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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人完全死去需用七日》作者：常白
　　文案：
　　已全文完结，精神意义上的HE，现实意义上的BE
　　———————
　　人死去不是什么值得恐惧的事，最恐惧的是心怀不甘而逝。
　　恰好我是这一类人。
　　我没有什么好的辞藻来描述我荒颓的一生。
　　若硬是要形容的话，我想——
　　两情相悦却不得以厮守终生
　　这话，真是太合适不过了。


第零日-锲子
　　我忘了是在哪处无人问津的绿皮亭子的书摊上，被小憩的行人肆意翻开的扉页中看到的这句话——
　　到第七日，
　　神造物的工已经完毕，
　　就在第七日歇了他一切的工，
　　安息了。
　　我不信仰那些被走投无路的可怜荼灵所虚构出的神明，甚至无比唾弃殷切祈祷的行为，这倒不如多求求自己，在绝地之时力挽狂澜一把。
　　直至我微弱心脏垒出的血液狂飙至体外时，我意识到：我对了，世上确实没有能够救赎我的神明；我也错了，我殷切恳求自己，却没能够救活自己。
　　在缥缈的虚无中，我最终阖上了眼睛。
　　但我哪也去不了。天堂的名单里，没有我的名字，地狱太过污秽，我无法接受。
　　于是，我放弃了永生，决意在人间徘徊，贪享我最后的七日。


第1章 第一日
　　我的视网膜应许是蒙上了层搓揉不去的雾霭，以致我所看到的世界除去交织相融的灰白外，只余下灰白间飘拂不定的尘埃。
　　我不敢在此地久留。这儿的氤氲水汽随不知来源的阴风穿透我近乎羽化的躯体，纵使我的神经知觉曾几何时已与被刺得穿透的心脏一同停止运转，但臆想出的彻骨的料峭寒意仍在半透明状的四肢躯干游荡。
　　直觉驱使我疾驰起来，涌动的风音在耳畔呼啸，该拍击面颊的风刃却始终未如约纷沓至来。
　　我跑得愈来愈快，快到眼前的尘埃如流水淌开，快到视线的灰白剥落离析，快到我感知到自己飞起来了，我终是冲破了雾霭！冲破了屏障！冲破了桎梏！
　　缤纷斑斓的色彩在眼幕中熨开——我又回到人间来了。
　　我脚板底下踩着的是被雨水润湿着的土地，灵体之前摆着的是被雨水洗涤着的旷野，雨水径直渗入我若有若无的魂魄，连一丝凉意都不愿施舍予不属于这个世界的我。
　　我见过这旷野，在渐渐由片连成段的破碎记忆中，这是老公园的旷野——如果死亡不会使人的记忆更改的话。
　　它离我在世时所蜗居的住处不过半刻钟的路程，那儿有着我所惦系的人与物，可我又何必再走这一遭，给自己多增添分执念呢？
　　活着的我不该这么做，死去的我不敢这么做，七日后待我魂飞魄散之时，我该走得云淡风轻，而不是迟迟吾行，耿耿于儿女长情。
　　素来，我被贬作桀骜不驯，见着我的人大多将我唾弃，还有少数对我报之以无药可救的惋惜。
　　即使我拚命佯作为平庸的黎民，但蠢蠢悦动的灵魂仍会轻而易举撕扯开我虚伪皮囊，令我肮脏龌龊的难移秉性暴露在世人的灼灼目光下，无处遁形。
　　我就这样苟延残喘的活了十八岁，这在熬煎中渡过的十八岁光阴简直是荒唐又轻缥。荒唐到堪比繁华街头地摊上五元一本的劣质小说情节，轻缥到似枯枝败叶腐蚀消亡化作肥料，来与离，都不曾为自己刻上星点痕迹。
　　我开始尝试活动自由悬浮起的四肢，这是项举步维艰的技术活。若我稍有不慎，它们就会拉扯着我离开陆地，我讨厌极了这种不切实际的感觉。我承认我确实是死去，但我也想多拥有一份还能让我感知我仍然停留在人间的证明。
　　麻木不仁的四肢带动我半走半跑地逃离公园，飘雨的园林太过冷清了，倘若我只不过是求一方冷清，何必不舍以魂魄消亡为代价，回归这满目疮痍的世间。
　　那还不如堕入万劫不复的虚无深渊，谛听那儿永不止息的呼啸风声，可比被峥嵘万木间聒噪的吱喳雀语的喧扰动听得多。
　　是的，我喜爱风，我热爱风。纵然我连一副能感知风的流向的躯壳都未能拥有，可我仍愿于栖栖惶惶中驻足等待习习清风，任凭它轻抚我的面庞，撩动我的衣襟，凌乱我的发丝，任凭它迫使我忆起一个人，一个不敢亦不甘忘却的人。
　　我这磕磕绊绊的一生，凄凄惨惨漫溯了十八季春秋的一生中，前十五岁与我相伴的唯有孤寂，后三岁伴我的，就唯有他了。
　　我常唤之他为陌，这是他代号中的第一个字，通常是叫做姓。莫要嘲笑为何姓名要我被拟称为代号，缘由于——他自述无父无母，也不知自己是否有个真正的名字，便任由他人随意取了个，一直沿用至今。
　　我依稀记得，他解释完后，坐在软塌下去的床铺上，坐在和暖灯照的阴翳里，眉梢颇蹙着朝我一笑。
　　他笑得好温润，也好悲情。我从未看见过他此刻所肆无忌惮地展现的这一面。
　　一时冒起的惊慌失措使我鬼使神差地坦白心声：
　　“呃...每一个人都有一天会遇见那个救赎他的人的，就比如...就比如...我遇见了你。”
　　“我现在是遇见了的，”他道。
　　“其实，你...”他一顿，顿得我心头一紧，忙追问：“什么？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侧过头去保持缄默，以避开我渴求答案的视线。
　　这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苦身焦思地推敲他未说完说尽的话语。
　　而现在，在沙沙雨落声中，在呼呼风啸声中，在段段回忆录中，我终于明晰了。


第2章 第二日
　　人死去所看到的世界与生前是别无二般的。
　　硕广的街道，无人为我哭泣。芸芸众生还是循环着日复一日的工作，神情中或夹杂着倦意，或掺和着喜悦，或蕴涵着愤懑。
　　他们疾步穿梭于大街小巷，不同的颜容携带着不同的情态，却无人同我一样，滞停于人影幢幢间，目视着他们毫不知情地穿过我的灵魄，有趣极了。
　　与其说是无聊，倒不如说是想做得事太多，一时半会不知从何开始。这种异样的彷徨感我曾拥有过，却从未如今这般强烈。
　　我放轻羽化的躯体，任由它解脱桎梏，无拘无束地上浮着。一览众山小，于是我瞧见不远处似一团蝼蚁为佳肴而聚集成群的人儿，将大厦麓部围得水泄不通。
　　嗨，有意思。我想道，便作鸟展开翼羽样俯冲过去，忽略掉所有阻碍，电光火石间就闪到了人群堆里去。
　　定睛一看， 噢——不过是个误入迷途的少年屹立在高楼顶端，欲要吓唬吓唬人罢。
　　我再靠近他一些，即能看见他不止战栗的双腿，不由纵声大笑起来，我听闻人群中爆发出杂音，“有种跳下去啊！”一个中年男子略带讽意地这样大喊道。
　　“就是，这都半天了，还不跳。”愈来愈多的人开始随声附和。我瞥见男孩的双腿颤抖的幅度加大了些。
　　“跳下去！”凌乱不一的呼声这样道。男孩蓦地站稳，似是决绝的认定了什么。
　　“跳下去！”几近所有人都开始了起哄。男孩的膝盖颇有些弯曲了。
　　“跳下去——”呼唤声此起彼伏，我情绪被激得高昂，随着人潮做着口型。
　　回报于我们的，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随之人群中爆发出尖锐的叫唤声，人与人间推搡所产生的叫骂声以及来自父母亲朋的哀嚎声。
　　柱香间，人群稀释，消散了。毕竟可没人愿意在晦气的一滩血水与肉块前嬉闹起哄。
　　我凑近端详起那尸块，并无任何不适感觉。尸体于我而言好似家常便饭，我所从事的职业会让我常常接触到它们。
　　因此，每当我满身腥臭地回到家中，再张开臂膀向陌索取一个拥抱时，他通常会推开我凑近的肩臂，并督促我好好洗净身子，以免让他清洁房屋的辛苦劳作付之东流。
　　我撇了撇嘴想，这个人太不坦诚了，明明在我每次浑身血污，摔倒时分，第一个冲上来拥抱我的是他，在我昏迷几日，苏醒时分，第一眼看见的也是他。
　　巧得很，在我死亡那刹，也就大概是灵魂与肉体分离之时，我满脑子居然回想的都是他。
　　话扯得太远，倒是忘了面临这具尸体的澎湃感想，我承认我有错，但我绝不会为此给予我宝贵的歉意。
　　人固有一死，死法千奇百怪，却无外乎为自杀或他杀。我属于后者，而我并不会对于这种死法号天叫屈。尽管我的求生欲很是强烈，但起码是被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没落得个不堪景象。不像那招人怜悯的小孩——尸首异处实在是难看。
　　想到这儿，我不由觉着有几分优越感来，欲要以笑容来表达这油然而生的情绪。可我却发觉，我的面部好似化作了一滩死水，任凭情绪上怎样风吹雨打，也不起半点波澜，做不出任何表情来。


第3章 第三日
　　暮色霭霭，已是五更之时，我穿梭于路灯投下的昏暗光亮中，看着我身体中的浮游的尘埃在光芒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兴许是阑珊灯光迷乱了眼，我察觉到前方竟有一团不成形的人影，忽明忽现的晃动着。我眨动着眼睑，试图看清那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却不料它不请自来，闪到我身前，把我嚇得直直后退一步。
　　“你看得到我？”他略有些慵懒沙哑的壮年音让我得以想象出他分不清轮廓的脸庞在生前究竟是怎样的一幅面孔，大概以宅男来评价，是最恰当不过了。
　　不等我回答，他又自言自语道：“难道我还没死吗？还是你死了？或者说你能够通灵？”一连串的单口相声，使我不得怀疑他是否在死亡时伤了脑子。
　　“你看不见吗？我的身体已经开始透明了。”我无奈地叹息道。
　　“这么说，你死了？”即使他的脸庞趋于模糊，我仍能感受到他心头的光亮渐渐黯淡。“本来想托你带个信，看来是不成了。”
　　我一时无言，气氛愈加尴尬。但我不会离去，在这个世界能找个伴，这是我死后的一大妄想。
　　“你是怎么死的？你的脸和身体...”我找了个最适宜的话题，也问出了我最想了解的问题。
　　“我是化工厂的，”他顿了顿，“我们工厂的管道出现了问题，装运输浓硫酸的管道断裂了...在我刚好路过的时候。”
　　我“噢”了声，因为我实在是想不出什么词藻来表示我的同情。这种死法太怪异残酷了，光是他的几句只言片语，我就已经联想到一团被化学试剂灼烧为一个黑黢黢的焦块，在疼痛的驱使下四处乱撞。
　　他倾诉完后，泄气地长叹一声，用他和脸部混为一体的眼睛看着我，“马上就要到天明了，这是我的第七天，也是最后一天。我一直在外边徘徊，最后一天，我想回家看看...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想你活着吗？我太想让你帮我托信了...”他的语调开始哽咽起来，“今天本该是我的婚礼...我不敢回去”
　　“回去吧，”我道，“我陪你去。不然你在死的那瞬，都会心含悔恨。”
　　他沉默了一阵子，缓缓地道：“没想到我到死，都要欠别人一个人情...”
　　...
　　他的家离这儿并不远，但我们一句一句搭着话，到那里时，天际线也泛起了白光。
　　我把我与陌的故事讲述给他听，他缄默了几秒，评价道：
　　“你们爱得太辛苦了。”
　　或许真像他说的那样，我们确实很辛苦。我对待这段感情是比小心翼翼更小心翼翼，它太脆弱了，以致我不敢轻易去触碰，生怕将它弄得粉碎。
　　我们牵手，拥抱，亲吻，我们在夜深人静之时翻云覆雨。可当我在朦胧月色下喘息着呢喃道出我爱你时，他却回到：
　　“你不该爱我。”
　　对往事的回忆在我们到达灵棚时戛然而止，被我称为焦块的男人以颤抖的声音低语道：“我居然回来了..我回来了...”
　　他环顾着自己的灵堂，视线最终落在了灵堂上的黑白照片，跟我的猜想不差多少——一个胡子茬啦的青壮年，对着镜头面无表情。
　　“她来了！”我随他所指的地方看去，那是个披头散发的女子，样貌平平，眼睛红肿得异样地凸起，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肩头的黑纱。
　　焦块一时语塞，他走到女子的面前，佯装捧着她的脸道：“你瘦了好多。”
　　没人回应他。
　　我察觉他的身体从下体开始一点点消失，但他仍保持着这个动作。
　　直至最后，什么也不剩了。


第4章 第四日
　　不知为什么，我在目睹着焦块在这个世界永远消失的同时，竟心生恐惧。不论是人的灵魂还是肉体，在自然与玄幻之间，都太弱小了。我开始犹豫，我是否也应该回去看看？即便这一趟会为我带来我不愿触及的一面，可它应许能消去我的不悦。
　　但在此之前我得去做一件聊无意义的事。
　　在进入灵棚之前，我便注意到了那副巨大的涂鸦墙。它傍在灵棚的一侧，墙体上满是刻痕、文字、涂鸦与斑斓色彩。
　　通常我不会为这种东西驻足，但那一排快从墙上迸发出的立体粉红大字太过于引人注目了。
　　——爱是什么？
　　这一方的墙面被各式各样的回答充填的满满当当，有娟秀的字体刻下的“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有潦草字迹写下的“爱是责任”，甚至有似小学生的歪扭字体，涂上了爱人的名字。
　　这个问题，陌曾向我询问过，他听闻我发自肺腑喊出的三个字后，蹙着眉问我——“len，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他见我一时呆滞，轻言细语自答到：“爱有很多种，不仅至于恋人，朋友之间是爱，亲人之间是爱，即使是陌生人之间也会存在爱。你知道你的爱是哪种吗？我不希望你把你的感情混淆了，那样只会让我们之间以悲剧收场。”
　　“我知道，我知道的。你所说的爱，那都不是我的爱”
　　我的声音既掺和着凄怆又夹杂着愤懑，听起来似动物苟延残喘时的悲鸣。“你不会明白我的爱——我爱着你的时候，比石缝的枝丫还要绝望。你时不时给予我些许阳光，却又刻刻提醒着我，我不过是生在悬崖上的一截枯枝，终会被滚落下的碎石折断...”
　　我觉得我的心头应该是裂开了一道口子，开始泛起酸痛来，而殷红滚烫的血液从那条口子溢出，涌向我的脸颊，使它变得异常的绯红炙热。
　　我尽力克制住欲要喷涌而出情绪，苦笑几声，道：“我明白，你那么优秀，那么万众瞩目，陪在你身旁的不应该是我，我连你的绿叶都不配当。但我太不甘心了，有时我想，我是不是死了更好一些，这样我不用再煎熬，你也不用再困惑...”
　　我气话还未说完，唇齿间的温热硬生生把我咽喉中的音节哽下，我便不再去思索那些乱七八糟的差劲事，搂上他的脖颈，尽力去回应他。我牢牢贴上他的胸膛，直至能感知到他稳重的砰砰心跳。我想，他到这时都如此临危不乱，而随意一撩拨就手足无措的我在他面前实在是凸显得卑微。
　　他的这个吻与以往不同，放在往常，他与我亲吻时或是漫不经心，或是蜻蜓点水，从未有今日这般将心上天秤的重心全然放于我的身上。
　　我并不因此愉悦，相反，痛苦似漩涡晕开，扩得更大。难道我们间，就只余下肉体上的交媾了吗？
　　我不该这么窝囊，我本是一条野马，在万花丛与草原坝上腾跃。可我就怎么偏偏蹦到他这伊甸园来了呢？我被爱情的桎梏束缚在此处，我从心赞叹，这里狭窄这里僻壤这里寸草不生，可这儿是世上顶好的地方了。
　　肺部的空气有些稀薄，我推开他。端详着他姣好的面庞，泪腺险些崩掉。
　　“我太没用了。”纵使千言万语在翻腾叫嚣，我终却只憋出了这话。
　　“...回家吧。”
　　他别过头以躲避我的视线，然后这样说到。


第5章 第五日
　　我打算沿江折返回家，事实上我也这么做了。生前，这里是我在这座城市最喜欢的地点之一。
　　只惜瑟瑟江风洗礼不了我的胴体，浪潮涌起拍击破碎的礁石奏出袅袅妙音，算是给予我的一丝微薄安慰。
　　“回家吧。”我开口自言自语，再举目观望四荒，心与景般满目疮痍，我说话原来真没几句是对的，原来死不死都会难受。
　　“喂——”我听到身后有人这样喊道，他的呼唤声与浪声杂糅混合，在充斥着水腥味的空气中荡开。我知道他定是死人，也定是在叫我。毕竟可没哪个大活人会在工作日的傍晚傻乎乎地跑来这鸟不驻足的地方吹风。
　　我一回头，便后悔得不行。不怕丢人地说，我被身后那小孩的模样吓得轻呼出声，他身首分离，颈上是光秃秃的外翻嫩肉，而他的因撞击而畸形的首级，正被折曲得奇异的双手抱在怀中。
　　我盯着他的头部，总觉有些面熟，“我好像认识你。”他的眼睛朝我打量一阵，道：“可是我没见过你。”
　　“你肯定没见过，我是死之后才见到你的，你大前天跳楼，我就在你旁边呢。”
　　他闻声大笑，“这可真有趣，那你看到杀死我的犯人了吗？”
　　我有几许困惑，他不是自杀吗？从哪冒出来的杀手？小孩见我不语，接着恶狠狠地低吼：“杀手就是底下那群人！要不是他们，我或许就不会死！”
　　我干笑几声，以掩饰我的心虚。“我走了，你好好享受你的七天吧。”搁下此话，我转身疾步离去。我不太想让人陪同我回家，我不像焦块，他的妻子爱她，他在我面前丝毫不会透露出半点因情不知所归而生出的窘状，他像个胜利者。而我只能恳求陌给予我一点温存，像个狼狈的乞讨者。我不敢让人跟随我去见他，我没有炫耀给别人看的资本，我太害怕让其他人看到我失态的尴尬模样了。
　　路途漫漫而艰难，我见前方一点人影极其眼熟，便放轻身子疾速地飘去，识识是哪位故友。
　　而当那人进入我得以识别出的范围时，我全速前进的魂魄倏地停滞。
　　难受感再次被唤醒，在全身每一处感官叫嚣着，像是被煮沸腾的快要从锅中溢出的水，却被盖子死死抑制——简直快要窒息了。
　　那人，是陌。
　　我知道他有夜跑的习惯，但我不知道的是，他在我死后，在我头七还未过时，还有这个心思？愕然间，我觉得我太看得起自己了，太高估我的价值了。我的死不会让任何人伤悲，任何人，包括你。
　　我眼睁睁地注视着他靠近，他不会为一点风吹草动驻足，不会为五雷轰顶驻足，不会为泰山崩毁驻足，更不会为与他已不在同一个世界的死人——我而停留片刻。
　　但此朝，我依然祈祷，我祈祷他能够回头，无论他的视线投向哪里，我能将这场景臆想得温情烂漫。
　　他没有，他只是同街上千人一面的行人一般，穿透我的身躯。上帝不会怜悯我的，我活着的时候不会，我死后也不会。
　　“...你看看我呀...”
　　我侧身，凝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绝望地出声。


第6章 第六日
　　我最终还是说服犹豫不定的自己，在第六天快要结束时，回到了曾经那个算得上是家的地方。
　　我...不，应该是说他的家仍是毫无变化，被它的主人清扫的一干二净。
　　——唯独我的房间没有，这一旮旯与其他房间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蒙上一层薄灰的床头柜上还搁着半瓶易拉罐与我那用半开半启的丝绒盒供着的蓝托帕耳钉，床铺乱得似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性事，凌散地布着几缕发丝的木质地板还撂着被我生前蹂躏在一旁的白短体恤。虽说并不会散发什么令人作呕的异味，甚至在我假惺惺地安摆的香囊的作用下还略有些芬芳，但这邋遢得看起来实在是糟心的很。
　　我不禁埋怨陌为何这么偷懒，就算我死了，起码也看在我曾给过他片刻欢愉的份上帮我收拾收拾吧，若是有人突然起兴要来参观我生前的居住地，那我且不是丢脸丢大发了？
　　恰逢此时，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我急忙闪到客厅去迎接他。
　　“len，我回来了，”他乍然开口道，“你在家没有捣什么乱吧？”
　　我刹地懵住了，他低稳的音律在我心上点开涟漪。难不成我们之间真有什么羁绊能使他感知到我？那有为何在湖边时当我不存在地与我擦肩而过？
　　我不再管那些，只要抓住现在就好。我惧怕他听不见，上前大声回应道：“欢迎回来！”
　　可他的下一句话却令我心灰意冷——
　　“你不愿出声就算了，我知道你今天累了。”陌无视掉我，径直走入我的房间，看到那副景象，长叹一声道：“又把房间弄得这么乱...嗯？什么？想吃宵夜？...那好吧，我帮你点外卖。”
　　“你是不是出现幻觉了，我明明什么都没说..”我窥视着他拿出手机，心扉间孕育出一种莫名的情愫，我道不清说不明那是什么。它是掺和着些许愉悦与迷惑，却亦令我熬煎。
　　我蹲下身子，仰视着坐在柔软床铺上的他，由窗外斜射进的暖色灯光映耀在他俊俏的侧颜，温和而明朗，方圆几米全为晦暗——唯有他是那无际黯淡中的光，由千百道光束凝聚而成的光。
　　我再次想起了我死后的第一次的回忆中那一幕，那时他眼里满是光，是星辰，是少年的激昂模样，是燃烧的火山正喷薄出熔岩烈焰。
　　而如今，这些都不复拥有了，他的眼底他的心底再没有一盏永不熄灭的，为我而点起的灯火，再没有了。
　　这人真是奇怪，在我生前这般折磨我，用他以言语制成的利刃扎刺我，在我死后又以莫名其妙的方式祭奠我，我完全无法理解他的思维。
　　被摁响的门铃打破了我乱七八糟的思绪与这份阔静，我跟随着陌起身，听闻着他与外卖小哥的对话——
　　“先生...你一个人，吃...这么多吗？大晚上的对身体不好吧...”
　　“不，是我的室友需要，我和他一起吃。”陌礼貌地微笑道，他一向这么彬彬有礼，以至于与他接触过的人无不对他予以高度评价。
　　小哥瞥了眼黑黢黢的空无一人的屋子，神色颇带一丝诧异地递过装着一大袋飘散出烧烤香味的塑料盒子，道“呃...那，祝你们用餐愉快...”
　　“谢谢。”陌莞尔一笑，顺手带过门把，将他的这方净土与外界彻底隔绝开来。
　　他将食物袋搁在餐桌上，和顺地道：“别像上次那样忘了吃，挺浪费的。”
　　“你他妈，你...我已经死了啊！”我瞪着陌，我太想冲上去揪住他的衣领，使出浑身解数揍他一拳再狠狠地责骂他一顿了，但我不忍用那些龌龊的词汇来亵渎他。
　　如芒在背,如鲠在喉。“...忘了我吧，”我终是犹豫地启唇道，“你不应该这样...这不是我认识的你...你，你应该走到光下面，受万众瞩目，那才是你的归属啊！我不值得你怀念，我不过是...挡在你前进道路上的一片黑影...”
　　“——忘了我啊！”
　　我那样歇斯底里地叫唤着，而回应我的，却唯有檐下风弄窗框的砰砰声罢。
　　除此之外，万籁俱寂。


第7章 第七日
　　我凝望着天边一点点被朝露漂白，月落日升，星灭云现，世间万物的微妙变化我尽收眼底。我却抓不住那就在我眼前缓缓流淌的时间。
　　正如我抓不住他一样。
　　今日是我停留在这人世间的最后一天，我没什么壮志凌云的抱负，也没什么非了不可的遗愿。我只愿用这一天，一整天，好好待在他身边好好看看他。除此之外，我别无所求。
　　按照世俗规定来说，这天也是我的头七。我臆想着他会不会接受我已经死了的这个事实，再好心为我烧点纸钱，我不会像别的鬼魂去骚扰他去给他托梦。他还是早日忘了我较好，我不值得他牵挂。
　　兴许是我的祷告勉强起了点作用，陌一早就溜到我房间，我揣测是在整理我的遗物，那不需要耗时多久，我生前贫穷，沦落到在他家里蹭吃蹭喝的地步，死后也走得两袖清风，不带走什么，也未曾留下什么——除了那颗母亲遗留给我的耳钉。
　　那是我至爱的物件，即使在昏暗的清晨，那颗水蓝色的宝石仍会收拢四周一切光辉，似深海中的暗流般涌动，若是你盯着它，石体中影影绰绰的云絮甚而会漂浮旋转，令你眼花缭乱。
　　陌收拾了几许，似乎也是认为除了这珍宝外，我没什么有价值的物品了。
　　他欲将它从精致的丝绒盒子中取出来，而这个动作进行到一半却戛然停止。我不知他受了什么刺激，但他着实是做了另一件匪夷所思的事——他这次取出的，竟是垫着耳钉的柔软海绵体，那垫子下竟夹着一张折叠的薄纸条！
　　我蓦地忆起，那是我乏趣之时灵感突起写下的留言，我便凑近他以观赏观赏我的一时头脑发热到底留下了些什么冲动话语——
　　致亲爱的陌：
　　我不晓得你什么时候能看到这段出于我肺腑的言语，或许是明天也可能是明年，但要是你看不到，那可真是太可惜了，毕竟，我可是很少能这么正经严肃的与别人论事。
　　关于问候语我就不提了，我知道你很好，可你知道吗？我不好，一点也不好。我时常对你说我爱你，但我觉得，爱这个字根本表达不出我的感情，当你问我知道什么是爱的时候，我很恼火。我现在就在这里解释，我根本不在乎什么是爱，因为我的感情，早已超出了它所能及的范围！
　　你是不是没有见过我哭泣过？我不知为何，我现在丝毫不难过，却忍不住...其实这没什么，泪水不使我厌恶，我倒觉得它有几分与海水相似。它有海水的咸腥，却没有海水所拥有的苦涩味。我想，应该是泪水中的苦涩，都被身体吸收，化为心上的苦涩了吧。
　　你说得很对，我们或早或晚终有离别之日。若至那时，我希望我们能够，坦然接受。你若能为我献上一束勿忘我，那最好不过。
　　Len
　　阅至末声，我察觉到纸上滚动起几粒悦动的晶莹透澈的液体。我不由懵住了，陌这情绪来得我始料未及，至于我不敢用正眼去看他的面庞。
　　我跟随他起身去到卫生间，他放水洗净留下泪痕的脸，我就站在他身后，从镜子中观察他的一举一动。顺带感叹一下家中的镜子不同寻常——这镜子居然能让我从中看到自己，我在外游荡时，可没哪处镜面能达到这种效果。这镜子也使我观察到，此时，我的肢体开始不慢不快地分解，化作虚无。七天前的这个时候，是我即将死去的时候。
　　与此同时，陌亦将头抬了起来，他愣了许久，莫名其妙地开口道：“Len...你在吗？”
　　我闻声，欣喜之感使我不知该说什么，于是我对着镜子，疯狂地点着头。陌应该是看到我的胴体逐渐消失，声色中沾染上十足的焦躁感：“等等，别走。”他缄默了几秒，接着道：“我...或许也是你所对我那样的情感，不，不是或许，是一定。你...留下来吧！”我听他这样说，很想对他笑一笑，但身体不允许我这样做，我现在只剩下一个趋于透明的脑袋了。情急之下，我朝他做着口型道：“好，再见。”
　　紧接着，我再也听不清他说什么，看不清他的脸。我从此被彻彻底底从人间抹消掉了。
　　待我再次获得视野时，我的视网膜蒙上了层搓揉不去的雾霭，我所看到的世界除去交织相融的灰白外——
　　便只余下灰白间飘拂不定的尘埃。
　　-fin-


第8章 第八日[番外]
　　这是我第二次来看望他，距离他离开这个世界，已有八天五小时了。
　　关于他的一切，我都记得很清楚。比如他喜欢在冰冻过的可乐里加三块冰块，比如他敲门总是轻两下重三下，再比如他刷牙时喜欢先左右再上下。我不算是一个记忆力极强的天才，很多琐碎的事我会忘却得一干二净，而我也并没有刻意去观察过他的举动，只是某人一旦渗透到你的生活，很多事你都会在不经意间记下，且终生难忘。正巧，他便是出现在我的命途中的那个人。
　　今日的老公园颇有几分料峭寒意，薄雾轻罩着阴晦丛林，影影绰绰的，似亦真亦幻的悠长魅音，使一切显得很是不真切。
　　这令我忆起了在他头七那日发生的诡事，我本觉着那应是我情绪太为激烈而错生了幻觉，我深信的无神论告诉我那都是幻想与假象。但当我看见他镜中的面貌时，我藏匿于深处的情愫终是喷涌出来了，直至他的幻影消失散去，我仍是喘不过气来。我实在太依赖于回避了，我根本没有他所评价的那镀了金光般夸姣，我也只不过是个懦夫，面对着自己所爱的人，却连一句他所愿意听到的、我的心声也诉不出。
　　我边胡乱想着边走到了水雾缭绕的湖畔，这儿便是他的安身之处。应他的要求，我把他的骨灰撒在这片不大的湖塘里。这种葬法很诡谲，我听完他的提议后也好奇地询问过，
　　“你很喜欢海，为什么不选择海葬呢？
　　他注视着我的眼睛，只是笑道：“我就是想离你近一些。”
　　我将我手中持着的那一束绛紫色的勿忘我轻放在铺缀满青苔的湖岸，那稚嫩的花瓣上还沾染着晶莹朝露晨珠，算是给这死气沉沉的林子一丝微薄的慰藉。
　　我再次想起来他，自从他死后，若是我观察到了星点美好的事物，我都会将其与他联系起来。我若是干瘪败叶，他便是沛雨甘霖；我若是一隅阴翳，他便是熹微晨光；我若是我，他便是他。
　　他生前从不讳忌死亡，我明晰地记着，他曾隐晦地叩问过我，是希望我先死，还是他先死。我直白而果断地回道：“如果真有那天，我希望你先逝去，”
　　“你的生活起居大多都是由我照料，如果我先走的话，我推测你会堕落到不成样的。”
　　他耐心地听完后，缄默了一阵，再以近乎是乞求的语气悲怆地道：“所以，别丢下我，好不好？”我对他突兀而来的话语感到诧异，对于他这类话，我向来不知该怎样好好回答他。我是在害怕，害怕他对我的感情仅是变质发酵的崇拜。因此，我选择了以沉默来掩饰内心的惴惴不安。
　　最终是映了我的意愿，我不懊悔，一点也不。尽管他死后的这几日，我都是于煎熬中漫度，但起码难受的是我，而不是他，我对此很是庆幸。
　　这四周万籁俱寂，唯有深山处时而飘荡出的狗吠声警醒着我，我还是活生生的。在这份寂静中，我的思绪是我自己的，我什么都可以想，我可以想象他仍是活着的，想象他就站在我旁边，想象他嬉笑着佯嗔道：“这里真无聊，我们还是回去吧。”
　　但我没有，我只是凝视着波澜不兴的如镜水面，从旭日追逐苍穹到余晖亲吻西山。
　　我想是时候该回去，留念太多于我而言毫无意义，在余下不多的，没有他的日子里，我该好好活。
　　“我走了。”我俯视着那水凼，声音轻柔得似孩童的呓语，不敢让气息惊起一点涟漪。
　　而后，我看见，灼烁着粼粼金光的水镜之上，映出他对我挥手的身姿与逐开的笑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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