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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床异梦》作者：郁华

文案：
    狂妄骄傲很没文化攻X温柔古板超有文化受
    “有人说但凡朋友合伙开公司，总免不了四同之路，同舟共济、同床异梦、同室操戈、同归于尽。你们现在是哪个阶段？”
    “我们不是朋友。我们是此前同床共枕，日后同棺而卧的爱人。”
    商战即情战，相爱即相杀
    失忆之后，重塑之前
    你还爱着我吗？
    ————————
    ps：
    【共同创业的人都逃不过四同结局：同舟共济—同床异梦—同室操戈—同归于尽】这句话出自于《明朝那些事儿》，后来在网络上广为流传。
    参考文献：
    [1]张连起.VIE结构拆除的中概股回归之路[J].中国注册会计师,2016(04):107-110.
    [2]刘纪鹏,林蔚然.VIE模式双重道德风险及监管建议[J].证券市场导报,2015(10):4-12.
    [3]EugeneE.FIBUCH,JohnQ.WANG.MAPK/ERK的抑制作用:丙泊酚导致失忆的一个可能的转录依赖性机制(英文)[J].NeuroscienceBulletin,2007(02
    【我非常讨厌排雷。你的雷点不是我的雷点。我的故事都是我想写故事】
    作者微博@郁华
    读者群：667218509

第1章
　　周景辞已经记不起这是魏骁第几次在公司的高层会议上大发雷霆了。往日他总充当“和事佬”的角色。如今日子久了，他也倦了、累了。没他这个财务总监从中斡旋，魏骁与李润芝一个狼、一个狐，一个凶猛桀骜、一个老谋深算，一时竟难分秋色。
　　李润芝虽长得矮胖，如今年逾五十，已经谢了顶，平日却很是温吞，因而端出副儒雅的姿态来，现在正老狐狸似得笑眯眯地坐在下面，说得话却是分毫不让。魏骁没有台阶下，不免有几分尴尬，暗自看了周景辞几眼，周景辞却没理他这一茬，慌乱地低下了头。魏骁一时气急，不知是因为李润芝的“不识时务”，还是周景辞的冷淡，顿时发起了倔脾气，当着二十几个高管的面儿，摔门走了。
　　四下哗然，就连几个总监也交头接耳起来。周景辞用力揉着自己的睛明穴，胸口“突突”地跳着。虽是坐着，却犹觉天旋地转，到最后，连一旁的李润芝对自己说了些什么，都听不真切了。他扯着嗓子，声音却几乎低不可闻，勉强说出句，“散会”。
　　回到家时，四下一片漆黑。周景辞也不开灯，就着月色，磕磕绊绊地走到沙发前，倒了下去。
　　恢复知觉时，家里那座老旧的雕花落地长钟穿过百年光阴，声音悠长，“咚咚咚”地响了十下，周景辞抹了把脸，他打开灯，对着那座钟看了许久。
　　这是魏骁和他刚创建易购不久时买给他的。周景辞出身清贵，一家子都是老学究，最爱这些老旧的东西。那时候，他在一个私人藏馆看到了这座钟，从此念念不忘。魏骁看在眼里，特地花了大价钱从私人藏主手里买了回来。那时候他们的事业才刚刚起步，资金流紧张，单是这座钟表，就花了魏骁半年的收入。
　　想到这里，周景辞心情才好了几分。他起身回房，看到餐桌上摆得晚餐，上面还罩着保温罩。周景辞的心又柔软了几分，以至于差些就要原谅了魏骁今日在例会上的鲁莽与此时的缺席。他打开保温罩，都是自己平日爱吃的，却没有动过的痕迹。显然，这是魏骁专诚为自己做的。他吃了两口菜，明明是色香味俱全，胃里却泛起阵恶心来。只得匆匆将碗筷放下。
　　魏骁每每就算出门，也总不忘给周景辞备好饭菜，这是多少年的习惯。只是魏骁自己的习惯却很是不好，总是做了不吃。因而少年时落下的胃病，老是反反复复的，到了现在，也不见好。
　　周景辞叹了口气，准备回屋洗漱睡觉。他一步步踏在木质楼梯上，突然觉得这别墅真是空得吓人。平日虽不觉，可若是魏骁不在，就当真是让人难以忍受了。好在，还有魏昭住隔壁，这丫头闹腾的很，想来倒也不算寂寞。
　　当初买这套别墅是魏骁的主意。那时候易购刚刚赴美上市，在纽交所出尽风头，风光无二，两个人身价一朝之内翻了何止百倍，业界的褒奖，媒体的夸赞，排山倒海般扑面而来。回到国内，魏骁志得意满，脚底都生风，安贞门附近那套三居室的小公寓，怎么都瞧不上眼了，非要在西山买套别墅不可。周景辞不喜张扬，却也不愿忤了他的意，只得搬进这空落落的房子里。
　　周景辞洗漱后，换了身纯棉的睡衣躺在床上，他身心俱疲，脑子里一阵混沌，却偏偏睡不着。近来他总是失眠，连魏骁都说，他眼下一片黑眼圈，如今年纪大了，要多休养。
　　周景辞自然是想多休养的。只不过魏骁不在，他就是睡不着。
　　并非他刻意等谁，活到三十几岁的年纪，真的不至于。只是他与魏骁十五岁在一起，到如今已有二十年，习惯早成了自然，没他在，周景辞实难心安。
　　这些年，周景辞对魏骁并非没有怨言，但魏骁早成了他身体里的一部分，魏骁就是他的命。
　　楼下的落地长钟又响了两次，魏骁才带着一身酒气回来，他没去洗漱，直接拉开被子躺进去，挤到周景辞身边，鼻子凑到周景辞颈间，深深嗅了一口，说，“宝贝，你怎么这么香，嗯？”
　　周景辞知他喝醉了酒。这些日子，魏骁总是醉醺醺地回家，开始时，周景辞还会说他两句，小心你的胃，到现在，连说他周景辞都懒得。周景辞不愿搭理魏骁，支支吾吾地“嗯”了两声。
　　魏骁没生气，与例会上的火爆脾气迥然不同，甚至还低声笑了两下，又问，“怎么没吃给你做的饭？不喜欢？想吃什么？我明天做给你吃。”说着，魏骁撑起手来，在黑暗中盯着周景辞看了许久。周景辞没说话，他累得很，只是摇了摇头。魏骁又笑了两声，抓住周景辞的手放在手心，细细地摩挲着。
　　周景辞虽没睁眼，却感受得到魏骁在看他。可他实在是困了，话都说不成个儿，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魏骁听着周景辞的呼吸逐渐变得舒缓，伸手摸了摸他的脸颊，又在他的一头软发上抚了抚，过了许久，才起身洗澡。
　　冷水冲过魏骁修长挺拔的身体，他胃里烧得慌，火辣辣地疼，放射得浑身都散着热气。他抬着脸，双手撑在头上，过了许久才稍稍缓和。
　　魏骁知道，周景辞不愿意搭理自己，甚至到了疲于应付的境地。他舍不得为难周景辞，所以宁愿一个人喝闷酒，或者跟方宇齐邈他们发发牢骚。
　　这是他俩在一起的第二十年。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最好的时光，最有意义的岁月，统统给了彼此。
　　他知道，周景辞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有时候，魏骁真想抛开这里的一切，抛开公司、家庭、没完没了的会议、不知满足的投资人，带着周景辞离开，在家种种花草看看书，做什么都挺好。只是，这种可笑的想法只肖得一秒，就被另一个声音压下去。别傻了，别忘了你们付出了多少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魏骁自然做不到割舍一切，所以，他们只能在这大千世界里反复煎熬着。
　　不过，这一切已经很好了。他们在这繁华的北京城有了一个家，他们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足够多的金钱，年少时的梦想都实现了。身边的人是最爱的那个，自幼体弱的妹妹亦能够得到良好的治疗，长大成人。除了没能拥有一纸婚书，除了要将这段关系藏匿起来，说得上是圆满。可人生哪里有什么圆满，能得到这些，魏骁已经很知足了。最起码，如今的一切，是当初那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未曾想过的。
　　魏骁轻轻亲了亲周景辞的下眼睑。他近来黑眼圈很重，头上也冒出了几根白丝。这让魏骁有几个瞬间的错愕。那些贫瘠而无畏的年少时光，分明还在昨日，怎么只是一眨眼，他们就变了模样？
　　不过，周景辞看自己，也该是这样吧？想到这里，魏骁忍不住低笑，又轻轻在周景辞的额头上印了个吻。
　　第一次在周景辞身上感受到岁月的痕迹，是一年前的一个晚上，那时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酣畅淋漓，周景辞却久久不能入眠。明明肚子里已经没什么东西了，却总是隐隐作痛。周景辞素来寡淡隐忍，不愿让他担忧，口里说着没事，可那天晚上，却一连上了三次厕所，两个人折腾到后半夜才入睡。从那以后，他们做的频率就大幅下降了。
　　周景辞几次欲言又止，说他不必如此，魏骁总是口头上应允，却宁愿将渴望忍耐。他不愿周景辞辛苦，也看不得周景辞难受。
　　二十年有多长？足以让他们从青葱少年，变成长着皱纹与白发的中年人。时过境迁，他们都已经不再年少，却幸好身边的人，仍是彼此。
　　魏骁很珍惜，他想，周景辞也是一样的。
　　

第2章
　　天才蒙蒙亮，魏骁就醒了，他盯着周景辞看了好一阵子，心里五味杂陈。近来他们的关系不若以前亲近了，彼此有了自己的想法。魏骁很想跟周景辞聊聊，可他嘴笨，怕自己会把事情搞得更砸。他心里七上八下的，直到周景辞从梦中恍恍惚惚地醒来，才贴过去亲了亲他的额头，问，“想吃什么？”
　　周景辞心里堵得慌，他皱了皱眉头，把头扭到一边，不言不语的。
　　魏骁瞧他这幅样子心里突然燃起火来，重重地呼吸了两声，终是没忍住，“你倒还生起我的气来了。”
　　周景辞皱了皱眉头，他向来不擅长与人争执，更遑论对方是魏骁。他默了片刻，还没等想好说些什么，魏骁的气便消了大半。这些年来，魏骁在外再威风，对周景辞却也总是没办法的。他对周景辞，向来只有爱慕的份儿，哪还舍得跟他生气太久。
　　“景辞，他李润芝算什么东西？易购是我们一手创办的——”魏骁循循善诱，落在周景辞耳朵里，却终是自说自话。
　　“魏骁，这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李润芝代表的是天健基金，是我们的大股东。易购是上市公司，从董事到员工，从上市主体到经营主体，不是你一个人就能左右的。”说完这些，周景辞自己都有些诧异。他匆匆低下头去，不愿再开口说话。
　　魏骁的心兀地颤了一下，他看着周景辞，愣了半天。
　　周景辞心里乱糟糟的。这些话他已经憋了太久，久到忘了从何时开始。
　　魏骁像是在反应周景辞话里的意思，过了许久，才点点头，自嘲地笑着说，“原来，搞了半天，景辞，你竟然是向着李润芝那狗东西的。”
　　周景辞的心漏了半拍儿，涩涩的，发酸发胀，他更深地低下头去，连一句反驳都不知从何说起。
　　这些年，魏骁大大小小的决策，好的坏的，自己认可的还是不认可的，周景辞从来没有反对过一次。可近来魏骁的性子愈发的急功近利起来，脾气也日益乖张，不知从何时起，两个人之间竟隔阂了这么多。
　　或者说，他们之间的隔阂从来都是存在的，一个激进、一个保守，一个好高骛远、一个思虑过重，他们是两个极端。只是，这些年，周景辞将这些统统压在了心底里。
　　诚然，易购是魏骁一手创建的，更包含了他们两个人无数的心血。可易购发展到现在，已经不单单是他们两个人的事情了。这是一家美股上市的大型企业，其发展不仅关乎他们二人，更有基金公司的限制，有无数股东的期待和监管机构的审查。
　　这些年，魏骁带着他的易购一路高歌猛进，从中关村潮湿的地下室，到街头破破烂烂的出租屋，从零星几个注册用户，到易购正式在纽交所上市，他们一起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难关，刷完了这个领域几乎所有的副本，这一切明明都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可这一切对于周景辞来说，却是另一个噩梦的开始。
　　易购发展得太快了，快到魏骁早已不足以控制它。
　　想到这里，周景辞心里更是翻涌起一阵酸涩来。他理解魏骁所有的野心、抱负，心疼他的付出与努力，可心底里另一个声音却不停地告诉他，如果魏骁不改变自己的观念，他早晚会不适合做这个CEO。
　　魏骁不知道周景辞心里这些弯弯绕绕，瞧他低着头不说话，泄了几分气，他吸吸鼻子，讨好地揉了揉周景辞的头发，见周景辞仍是低着头不肯搭理他，讨了个没趣，自顾自地推门走了。
　　魏骁离开后，周景辞只觉得自己头痛欲裂，他难得赖了次床，辗转着又找不回睡意来。到了九点，才挣扎着起身，简单吃了点面包，开着自己的A8去了公司。
　　一路上，周景辞都打着腹稿，进了公司就准备去办公室里寻魏骁，推门进去却没找到他的人。他与魏骁在公司并没公开关系，但人人知道，他俩是铁兄弟，永远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可亲兄弟也要明算账，如今，明眼的人都看得出，魏总与周总监，早已经是“同床异梦”了。
　　回办公室的路上，恰好碰到了李润芝，周景辞笑着与他打了个招呼，却被李润芝叫住，“周总监，有没有兴趣跟我聊聊？”
　　周景辞皱了皱眉头，这些年，李润芝不是没拐弯抹角地离间过自己和魏骁的关系，周景辞知道他的心思，所以向来不多接触，只不过，往日打个哈哈也就过去了，今日，他却鬼使神差地没有拒绝。
　　李润芝坐在办公室里，一边翻着报表，一边喝了口茶，周景辞坐在他对面，知他是故意拿乔，却也无计可施，只得等着这尊佛开话。
　　“景辞，你是人大会计硕士出身的，经营企业，你比魏骁在行。”
　　周景辞抿了抿嘴，不置可否。
　　“我知道，你跟魏骁是老乡，是发小，我也知道魏骁对易购劳苦功高——可做企业，讲究的是各司其职。现在，易购已经不是当初那个易购了，魏骁也该学着变通了。”
　　“周总监，以您在易购的资历，以您的能力，又何必屈居人下呢？就算您与魏总有协议在——”
　　周景辞笑了笑，打住了李润芝的话。他知道，李润芝今天想说得何止是“各司其职”，而是在劝自己取而代之。他也知道，李润芝说自己不必屈居人下，不是真的觉得自己能力比魏骁强、或是对易购劳苦功高，而是因着易购在开曼群岛的上市主体，他周景辞其实占了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权，是易购真正意义上、名副其实的大股东。
　　周景辞远比李润芝要了解魏骁，他想得到的，周景辞心里早就有了谱。可他与魏骁的关系又何止是老乡、发小这么简单，魏骁就是他的命。若不是他将魏骁看得那样重，要不是太过于心疼魏、理解魏骁，易购早在当年赴美上市的时候，就合该改名换姓了。
　　可周景辞做不到。
　　魏骁没来公司，他心里堵得慌，什么都干不下去。索性一个人跑去了香山。魏骁喜欢运动，跑步、爬山是他最爱的。他尤其喜欢往没人的地方跑，越是荒凉，他越爱探索。只不过，如今家住北京，工作又忙，少有机会去外地寻个野山爬。香山，倒也聊胜于无。
　　如今正是初秋，枫叶将红未红，煞是好看，此时既不是节假日，也非周末，来来往往的，大多是些老头老太太，看着他们慢悠悠的彼此相携，魏骁狂躁的心稍稍平静了些。
　　回到城区时，正值晚高峰，魏骁整整在三环边儿上堵了两个钟头，那股子躁又犯了上来，索性不回家了。他在京城混了这些年，自然是有些狐朋狗友的，一声招呼全来了。
　　魏骁平日虽时常与那些方宇那群富二代厮混，却不敢玩得过火，他已经有周景辞了，欢场里的男男女女，确是入不了他的眼。
　　魏骁在他们这些人里，公司开得最大，脾气也最大，带头大哥不叫姑娘少爷，方宇他们这些小弟自然也端着，更何况谁人都看得出魏骁心里有事，窝着火没发出来呢，是以酒局过半，都有点兴致缺缺。
　　魏骁出来了一天，手机早没电了，周景辞打不通，只得作罢。他今天早早的回了家，本想跟魏骁聊上一聊，却找不到魏骁的人影。
　　以往，魏骁很少出去的，就算是陪官员陪领导这样必不可少的应酬，也是能省则省。这两年，他两人生出裂缝，魏骁不着家的日子也愈加多了起来。每每带着一身酒气回来，周景辞都觉得心脏被人攥得生疼。
　　魏骁胃不好，却总是不知注意。周景辞替他干捉急，魏骁自己，却总是满不在意。周景辞在沙发上一个人坐了一会儿，心里难受得紧，却也无计可施。他不是那种恋人不回家就夺命连环call的人，那样太狼狈，也太难堪。于是他只是握着手机，久久地放空自己。
　　不过，这场独角戏周景辞也没能演多久，晚上**点的时候，魏昭踩着七厘米的华伦天奴高跟鞋，风风火火地敲门，来了他们家， 也不见找自己亲哥，环住周景辞的脖子，撒娇道，“哥哥，你怎么闷闷不乐的。”
　　周景辞微微挣脱了一下，怕她摔倒，又轻轻扶了一下，随后温声叫她“昭昭”。
　　魏昭来了，周景辞自然不敢再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他怕魏昭担心，也怕魏昭跑去责难自个儿的亲哥。
　　当初，魏骁不仅给周景辞在这寸金寸土的地界买了别墅，还连带着送了隔壁那套给魏昭。一来是心疼自己妹子，二来是为了掩人耳目。所以，在外人眼里，这些年魏骁一直是与妹妹魏昭住一起的，却不知道他竟一直跟一墙之隔的财务总监睡在同一张床上。
　　魏昭虽有先天性哮喘，自幼体弱多病，却生得高挑美丽，活泼大方。人道长兄如父，她却向来瞧不惯自己哥哥的做派，兄妹俩见了面就吵，可唯独喜欢周景辞温润平和的性子，两人的关系倒比亲兄妹还要好上不少。是以，魏昭见了魏骁，叫“哥”，见了周景辞，却是要叫“哥哥”的。
　　周景辞陪着魏昭说了会儿话，这丫头闹腾得很，有她在身边，周景辞才渐渐舒缓了情绪。魏昭年方二十八，是北京著名高校的女博士，平日实验任务繁重，又忙着毕业，是以没聊太久，就打着哈欠回家去了。临走，才想起什么，从lv托特包里掏出个紫色的小盒子，上面还画着大尺度的绘画，神秘兮兮地放在周景辞手里，说，“哥哥，你试试，保准好。”
　　周景辞一猜便知那里面放了些什么，一张苍白的脸霎时红得熟透了，他咬了咬下嘴唇，半天说不出话来。魏昭最爱看他这副样子，朝他眨了眨眼睛，一摇一摆地回自己家去了。
　　周景辞失笑，随手把小盒子丢在了茶几上。
　　

第3章
　　魏骁醉醺醺地回到家里，他不急着上楼睡觉，反而客厅里坐了许久，突然看到了茶几上放着的那只紫色小盒子，随手拿了起来，拆开才发现，竟是套床上玩具。
　　他虽不算清醒，却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魏昭那丫头送来的。他心中气恼，将盒子随手丢在博物架上，自顾自地上楼去了。
　　魏骁敬他爱他，连床上都谨遵周景辞一家的“清流做派”，又哪里敢将这些玩意儿用在他身上？
　　魏骁躺在床上，觉得过意不去，碰了碰周景辞的肩膀，软着声音说，“魏昭又来烦你了？”
　　周景辞一怔，黑暗中，他摇了摇头，思忖了片刻，才说，“昭昭能来家里陪陪我，也挺好的。”
　　听了这话，魏骁心里一颤，他忍不住搂了搂周景辞的肩头，说，“是我不好，没回家陪你。”
　　周景辞又摇了摇头，心里却想着，你想回家就回家，不想回家就在外面野，我又何苦逼你，搞得心生怨怼？
　　魏骁见他不说话，又亲亲他的脸颊，却被无声地避开了。他此时醉了酒，将骨子里的没皮没脸发挥得淋漓尽致，挠挠头发，又贴了上去，还口口声声叫着，“宝贝，宝贝，亲亲，亲亲。”
　　周景辞心里藏着事，惦念着魏骁的前途与公司的未来，偏偏魏骁自己却喝得烂醉酩酊，他胸口闷得慌，将魏骁搭在自己胸前手拽了下去，“别碰我。”
　　周景辞向来脾气好，温润惯了，“别碰我”这三个字也说得绵绵软软，魏骁自然没听出周景辞有几分真情，几分假意，翻身压在周景辞身上，“宝贝，我爱你。”
　　周景辞扭了扭头，不想看魏骁混沌腥红的眼睛里，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他堪堪地去挡魏骁朝自己伸过来的手，说，“你喝醉了。”
　　魏骁知道他不愿做，本也没打算强迫，只是一时起了玩儿心，加之受了那箱小玩意儿的刺激，半硬着往前顶了顶，手也愈加不老实起来，周景辞无奈，只得承受着。他没法真正拒绝魏骁。他做不到。
　　他们没做全套，只抱着互相慰藉了一番。到最后，周景辞竟生出几分灵肉分离的感觉来。身体轻飘飘的，在云端似得，思绪却一直向下坠着。
　　第二天一早，魏骁神清气爽得起来了，围着小区的人工湖跑了两圈儿，还带了早点回来。
　　魏骁早年过得落魄，饥一顿饱一顿，胃不好，是以到了饭点儿必得吃饭，否则要难受的。周景辞压着情绪，没在吃饭的时候跟他聊公司的事情。他知道，有些话一开头，这顿饭，两个人都是要吃不好的。他没关系，但着实担忧魏骁的身体。
　　他们没叫司机过来，魏骁开着他那辆雷克萨斯，赶着早高峰穿梭于北京城。魏骁脾气不好，一堵车就烦，城区不能摁喇叭，他就紧皱着眉头，浑身都是低气压。
　　周景辞瞧他这样，自己心情更差了，只能反复揉捏着自己的睛明穴，抵抗心中的烦闷。
　　到了公司，两个人一同进了总经理办公室，助理对他二人同进同出早见怪不怪了，送上两杯咖啡后就识趣地离开了。
　　周景辞把玩着桌子上一块儿青色的压纸石，默了好久，才说，“一定要做实体店么？”
　　魏骁皱了一下眉毛，反问道，“一定不能做么？”
　　周景辞叹了口气。他当然知道魏骁为什么想做实体店了。
　　1X97年下岗潮席卷J城的时候，魏骁的爸爸不幸成了市场经济的第一批牺牲者，拿了几万块的赔偿金，“风风光光”的下岗了。魏父在小区外面买了个门面，开着家不大的小卖部。
　　魏父年轻时很是风流，讲义气、喜繁华，后来日子紧巴了，仍是没改了自己大手大脚的毛病，起初，店面有邻里照顾着，虽是差强人意，却也勉强维持，可谁知魏父好大喜功，非要跟着南方的亲戚搞什么大投资，做什么大项目，末了，不光钱没赚到，反而将魏母多年的积蓄都搭了进去。
　　魏父仍不知悔改，怨天怨地怨运气，从此一蹶不振，吃喝嫖赌抽，样样不落下，魏母说他两句，他就抄起鞋底打骂，后来两口子日子过不下去了，魏母就撇下了一双儿女，跟个男人去深圳打工了。
　　那时，魏骁才刚念初中，而魏昭更小，不过五六岁的样子。
　　在魏骁最艰难的岁月里，全凭那一间小小的铺子才得以维系。这些往事周景辞片刻都没忘记过。
　　魏骁见周景辞愣了许久，以为是有所松动，便凑上来，循循善诱，“不过是开间店而已，就算现在实体生意不景气，可我们易购家大业大，这点儿钱又算得了什么。再说了，虽然现在网购发达，可总还有不会上网的中老年人，我们这是利民工程——”
　　周景辞只觉得自己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不过，魏骁说了这么些，有一句话是对的，易购如今家大业大，倒是不差这点儿银两。
　　周景辞想，若是这点儿钱换得魏骁从此改了自己的牛脾气，也是值得的。他想了片刻，说，“你想开，可以，咱们先做几个试点，且不说盈利，客流量达到预期，咱们就继续开下去。可若是连顾客都没几个，咱们就从此不提这事——”
　　魏骁前几年顺风顺水惯了，自是不怕这些，立马与周景辞定下军令状，在北京海淀区、安贞门附近和河省保城分别开三家试点，营业三个月内达到日均500的有效客流量。
　　周景辞揉了揉太阳穴。看着魏骁意气风发的模样，心又软了几分。
　　这两年，易购的市场占有率下降了许多，股价也从27美元降到了20美元上下，老项目连年受挫，新项目持续难以推进，魏骁心里有多急，周景辞每天都看在眼里。周景辞对易购有责任，可对魏骁则是有私心。倘若只是三家店就能让魏骁重新焕发活力，倒也值得。
　　开试点儿的事李润芝本也不同意，明摆着没有收益的事情，他这个玩资本的才不愿意去做，可周景辞已经答应了，他就没办法了。一来周景辞手里捏着易购在开曼群岛的上市主体易购开曼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二来他亦不想跟周景辞交恶，如此一来，李润芝也只好同意了这个折中的法子。
　　周景辞和魏骁都是山省人，易购在保城虽有仓库，两个人这几年去的次数却委实不算多，因而对保城并不了解。魏骁此时浑身干劲儿，说什么都要带着周景辞亲自去选址。
　　易购第三季度的季报马上就要出了，周景辞这里一堆的杂事，却耐不住魏骁一个劲儿在旁边烦他，只得答应了。
　　第二天，两个人外加一个司机一个助理，风风火火地直奔保城而去。到了保城，又寻了当地的市场部经理王昊一起，几番考察，魏骁选定了地址。
　　周景辞皱着眉头，总觉得易购屋开在核心商业圈不是件好事儿。一来日常出入核心商业圈的以年轻人为主，二来这里竞争大，到处都是商铺，连锁超市、当地超市一个挨着一个，易购很难在其中杀出重围。
　　可魏骁对周景辞的疑虑却满不在乎，中小城市核心商业圈概念并不明确，况且旁边就是个人民公园，老年人跳完广场舞去买点家用再正常不过。更何况，易购声誉好，名声大，头一次开实体店，谁不想尝个鲜？
　　周景辞还有好多话想说，例如店铺潮汐流，例如如何在不具有客户基础的情况下吸引客户，又如何留住客户，如何管理实体店员工，走什么物流渠道，如何控制店铺内管理费用，毛利率等等等等。
　　可魏骁是一头热。他永远是个开拓者，而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只能留给身后的人去想。于是，还没等周景辞把心里的话说出来，他就转过身，对着助手和王昊说，“就定这里吧，我看这里很好。”
　　周景辞便再说不出话来。他哪里能在外人面前跌了魏骁的面子？
　　跟分公司的工作人员一起吃完晚饭，两个人回了宾馆。他俩从未在外公开过关系，出差却向来是住一间套房，底下的人都说，魏总周总不光关系好，还节俭。
　　他俩刚下榻，正要洗澡呢，王昊就带着一个穿袈裟的光头来了。王昊说，这是保城很灵验的了因大师。当初就是这个了因大师给他算的姻缘，现在果真夫妻恩爱，前几个月，刚生了个儿子。如今魏总周总好不容易来一趟保城，不如也一并算算。
　　周景辞跟魏骁都不信这些鬼神之说。他二人能有今天，全凭半生拼搏，既不求神灵眷顾，也未尝做过什么对不起良心的事情要神明宽恕。只不过，周景辞瞧王昊对这些很是信奉，便连连引大师入座，随声附和着，“是么。那真是恭喜您了。”
　　魏骁却没说什么话，他头都没抬一下，半躺在床上摆弄手机。
　　了因大师在“服务业”摸爬滚打了这些年，什么样的高官显贵没见过？练就了一副眼力劲儿，看出了魏骁兴致缺缺，便懒得招惹他，转而对周景辞说，“你想算什么？”
　　周景辞自然无姻缘可算，他左想右想，多亏了一旁的王昊把话接过去，“要是周总没什么想算的，就让了因大师给您开个光吧。”
　　周景辞想，也罢，左右没什么干系，于是点点头，正欲把脖子上挂的玉观音解下来，床上玩着手机的魏骁却神色一变，突然走到周景辞身边，一边揽着周景辞的肩膀，一边将自个儿的手机递到了因大师面前，挑了挑眉，说，“开吧。”
　　

第4章
　　魏骁一边把手机递给了因大师，一边把周景辞的玉观音塞回他的胸前。
　　这玉观音是青绿色的，品质算不上多好，甚至对于此时的周景辞来说，着实有些寒酸，不过，价格再低廉，也挡不住意义无价。
　　当年周景辞和魏骁还在念大学时，两个人手头都没什么闲钱，尤其是魏骁，不仅要供自己念书，还要赚钱往家里寄，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周景辞爱他的人，又心疼他辛苦，自然不会讨要什么礼物，魏骁却非想着要送件像样的十八岁礼物给自己的心上人。于是，他瞒着周景辞，攒了半年的钱，跑进国贸给他买了块儿玉观音。
　　那是个冬日，十二月二十，北京的风残忍肃杀，像把刀子似得割得人脸上手上都是口子，而站在马路口抱着烤地瓜的他们却是幸福而温暖的。他们知道，自己拥有的，是无价之宝。
　　所以，这玉虽只是个便宜的小玩意儿，魏骁却怎么都不愿意放进这油油腻腻的假和尚手里。
　　饶是周景辞这般了解魏骁，也一时没弄明白魏骁把手机递给了因是何意思。
　　魏骁嗤笑一声，盯着了因大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说，“开吧，就给这个手机开光。”
　　了因大师脸色骤变，周景辞也皱起眉头。王昊更是面露错愕，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了。
　　魏骁仍觉得不够，将手机强放进了因大师手里，说，“开啊，你不是会开光么？”
　　周景辞向来不愿给人添麻烦，一边对了因说，“您别管他”，一边扯了扯魏骁的衣服，“你这是想干什么？”
　　魏骁却不听，只是盯着了因。
　　周景辞在外面与魏骁是上下属的关系，此时当着员工，自然不好再三阻拦。他只能皱着眉头坐在一边，再不知该说些什么。
　　大师一眼就看出魏骁来历非凡，他素来是个看碟下菜的主，操守尊严什么的，倒没那么看重。他皱着眉头，把魏骁的手机放在桌上，闭上眼睛，转动着手中的菩提珠，一阵念念有词后，平静地说，“施主，贫僧给您开好了。”
　　王昊在盛秋九月里出了一身的汗。此番带了因大师来，本是想着讨好这两个。这年头做生意的做到最后，当官儿的当到最后，无一不信起鬼神之说，要么是佛教道教，要么就是邪魔外道，谁知这两位却不走寻常路。自己这一番，实属马屁拍到了马蹄上。
　　周景辞对这经理心存愧疚，说了几句好话，才将二人送走。
　　魏骁皱着眉头，浑身低气压，凑到周景辞跟前时还气冲冲的，他强忍住脾气，问道，“你跟他们搭什么腔？”
　　周景辞叹了口气，反问道，“我跟他们搭什么腔？那是你易购在保城的市场经理。你一点面子不给人家留，小心他要使绊子的。”
　　魏骁火没发出来，还讨了个没趣，盯着周景辞看了许久，似是想将这个人的灵魂都拎出肉体，彻底看透一般。过了许久，方说，“景辞，你倒是很会察言观色、充老好人。”
　　周景辞一怔。魏骁话里有话，像是在说今晚，又像是在说上周例会上自己的不作为，更像是在映射这一两年以来无数次的决断、无数次的争执、无数次的沉默、无数次的欲言又止。
　　他的心倏地凉了。
　　魏骁向来是个桀骜的人，当初在J城的老巷子里，穷得“叮当响”时就这样，到后来，身无分文、一穷二白的只手闯荡北京城，依然是这样，如今成了上市公司的老总，就更是如此了。而周景辞呢？他从小家教严苛，总希望让所有人满意，所以无论对谁，都是一副温润如玉、良善平和的样子。后来进了易购，周景辞更是要平衡魏骁与天健基金之间的关系，斡旋于股东与员工之间，个中辛酸，自是不必言说。周景辞素来知道他们两个人性格不同，却不知道，现如今魏骁对他竟这般不满。
　　说到底，还是离心了。
　　魏骁突然笑了一声，也没说话，就下床洗漱去了。
　　周景辞呆坐在床前，他知道魏骁性格倨傲，甚至有些乖张，今晚他对了因、对那市场经理的态度，却着实让周景辞失望透顶。更何况，这些年周景辞为易购付出的心血，做出的努力，他一直以为魏骁是懂得的、明白的，到如今，周景辞才看出，原来魏骁竟对自己有这么些不满。一时间，周景辞心中五味杂陈，百般滋味。
　　魏骁站在花洒下，冰凉的水激在脸上。他素来最讨厌这些装神弄鬼的东西，什么姻缘八字，一概是胡扯。当年他老子老娘就是和尚合过八字的好姻缘，最后还不是鸡飞狗跳、一地鸡毛。更何况，当初他与周景辞刚到北京城，两个人四处游玩儿，就是朝阳寺门口的和尚，拽住自己，非说自个儿是大凶的命格，克父克母，克妻克子，活不过三十六岁。且不说那时他与周景辞已经相恋多年，感情甚笃，打好了一辈子没孩子的谱儿，就说他如今，也已经到了三十六岁，还不是活蹦乱跳，过得好好的。
　　魏骁不信这些，不仅不信，还烦躁得很。我命由我不由天，他跟周景辞的未来，哪里容得了一个假和尚置喙。
　　周景辞向来记性好，这些往事，魏骁不信周景辞不记得了。
　　魏骁嘴里“哼哼”了几声，关上水龙头，也没擦头发，只甩了两下，在腰间围了条浴巾就出来了。
　　他浑身湿漉漉的，走出来却看到周景辞懵懵地坐在床边儿，于是心里对他的那点儿不满霎时便少了一半，只觉得这个人怎么这样招人爱，简直是长在了自己的心尖儿上。他顾不得自己身上还有水，非要往周景辞身边凑，周景辞皱了一下眉头，却没躲，两个人依偎了片刻，周景辞才冷不丁地想起，他俩这是在闹矛盾呢。顿时觉得脸上有些挂不住，欠了欠身子，从床头柜上抄了个毛巾，丢到魏骁头上，说，“快擦擦。”
　　魏骁低了低头，往他身上一贴，笑得有几分讨好，“景辞，景辞，你帮我擦，你帮我擦头。”
　　这副没皮没脸的样子，倒让周景辞想起魏骁小时候的样子了。他心里这才暖了几分，表情也缓和了不少，他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魏骁的鬓角，将魏骁头上顶着的毛巾拿在手里，细细揉搓着魏骁的头发。魏骁迁就周景辞，半蹲着，还得侧着身子，这姿势挺累得，他却一直坚持了好几分钟，直到周景辞把他的头发擦干净了，才直起身子来，把围在身上的浴巾解下来，往一旁的沙发上一撂，直勾勾地盯着周景辞，说，“我想要你。”
　　周景辞匆匆低了低头，心里一阵阵地发虚，他刚与魏骁起了争执，按理说该好好聊聊，可他对魏骁的话却又难免有些悸动。他们做得频率不高，除了浅尝辄止的慰藉，近来一个月都未尝亲近过。周景辞虽知道魏骁是体恤自己，可到底是男人，血气方刚，总归是渴望的。
　　周景辞正思忖着，魏骁就箍住他的下巴，将他往床上一压，说，“这都不愿意了？嗯？”说着，他将人往怀里罩，还摆弄着周景辞的发丝。
　　周景辞抿着嘴，皱了皱眉头，他自然知道魏骁不会强迫自己，过了许久，终于顺从了自己的心，小声说，“没说不乐意。”
　　魏骁扯了扯嘴角，低声笑了两下，解开周景辞的衣服。
　　

第5章
　　结束后，周景辞上了几次厕所，肚子一直隐隐得痛着。两个人都没太睡着，直到东方吐白。
　　吃过早饭后，周景辞身上还是不太舒服，脸色也愈发苍白，魏骁试了体温，才发现他竟又低烧起来。每每这时，魏骁心里总是难受得很。他倒宁愿发烧的是自己。
　　周景辞自然不会因为这些甜蜜的负担而怪罪他，可魏骁心里总是过意不去，他不禁厌恶起自己来，怎么就不能多忍耐些，更温柔些。
　　周景辞躺在床上，表情有点懵，茫茫然的样子，愈发惹得魏骁怜惜起来。他坐在床边儿上，把手探进被子里，捏了捏周景辞的脚踝，向上一抬，放在嘴边亲了一口，说，“你再睡会儿，嗯？”
　　周景辞眨了眨眼睛。这氛围太好，他甚至有些不想说话了。
　　魏骁笑得温柔，俯**子亲了亲周景辞的额头，说，“睡吧，宝贝。”
　　魏骁生得张狠戾的脸，所有的温柔都尽数给了周景辞。
　　周景辞本就病恹恹的，喝过退烧药，更是昏昏欲睡，听魏骁这么说，反而不想睡了，他又眨眨眼，没说话，把自己的手伸出被子来，朝魏骁够了够。
　　魏骁扯了扯嘴角，捉住他的手，先放在嘴边亲了两下，才塞进被子里，随后又搬了个椅子放在床边，对周景辞说，“你睡吧，我就在这儿看着你。”
　　周景辞这才闭上眼睛，昏昏沉沉地会周公去了。
　　魏骁坐在那儿处理公事，不过一会儿，就头昏脑涨的，索性把电脑丢在一旁，更往床前靠了几分，安心看着他的心上人。
　　周景辞再次醒来时，正是正午时分，彼时魏骁已经稍稍卷开了窗帘，阳光倾洒在周景辞的脸上，剪出一幅好看的侧影。他睁开眼睛，看到魏骁正盯着自己。魏骁没换衣服，只穿着昨晚做完后随手披上的浴袍，整个人清清爽爽的，柔和的光线恰好抚平了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的浅浅斑驳，神色也是深邃而纯粹的，不像是如今的魏骁，倒像是十几二十年前的那个大男孩儿了。
　　周景辞本就不算清醒，一时竟分不清今夕何夕了，他嗓音喑哑，叫了声，“哥哥。”
　　魏骁被他这软软一声“哥哥”激得浑身一个激灵。周景辞有多久没有这样叫过自己了？
　　当年他们还未在一起，都是高中生，傻兮兮的年纪。那时，他俩是天壤之别，一个在实验班，一个在普通班，一个是模子里刻出来的“别人家的孩子”，一个却是巷子里摸爬滚打的小混混，明明隔着沟壑，却还似初中时一样，整日黏在一起。那时候魏骁对周景辞就隐隐约约有了那么点儿意思，可当初那个年代，既没有网络，也没有相关书籍，他只能模模糊糊地摸出些苗头，却抓不住思绪，说不清道不明的，搞不懂自己对这个白得跟牛奶似得朋友到底是什么感情。总之，魏骁见不得周景辞跟别人亲近，男的不行，女的更不行，别说一起放学回家了，就连路上打个招呼，让魏骁看见了都是要吃味儿的。那时魏骁虽没钱没势，却自觉是周景辞的大哥，将小弟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无论有些什么风吹草动，都老母鸡似得护在周景辞面前。
　　周景辞知道他对自己好。自打十二岁开始，他们就一直在一起，一起上学，一个座儿上课，一起回家，一起趴在小区的长椅上写作业。他家教严格，喜怒不露，身边没有什么太过亲近的朋友，唯有一个魏骁，整日跟自己黏在一起。
　　那时候，周景辞就管魏骁叫“哥哥”。
　　后来，魏骁懂得多了，渐渐摸清楚了自己对周景辞的心意，反而开始疏远他了。他可以没皮没脸地跟在周景辞身后，讨好他，取悦他，反正这些都是他平日里做惯了的。可这一切随着自己心意的改变全部崩塌。他可以不要脸，但他知道，自己与周景辞是云泥之别，他是个烂人，是个小混混，是全校都不敢惹的问题学生，哪里配得上这个会弹钢琴会写书法的小王子？
　　自那时起，直到半年以后他们真正在一起，直到两人一同来到北京，念书、打拼、过起了同居生活，周景辞都不再叫他哥哥了。
　　其实这些年里，周景辞还是叫过几次的，不过是床上被逼得没法子了，或是偶尔生病时的真情流露。
　　也正因如此，每每周景辞叫他“哥哥”，魏骁总会心软得一塌糊涂。
　　就仿佛是三十六岁的魏骁，沿着时间之河逆流而上，碰到了十几岁时那个被落魄而贫穷的自己亏欠过的周景辞。他本该挥舞着洁白的羽翼，徜徉于晚霞与云彩之间，却因为自己的爱，坠落凡间。
　　于是，魏骁软着颗心肠，亲亲周景辞的唇，眼中的温柔与宠爱盛得满满的，直欲顺着眼角溢出来，这一刻，他只想把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捧到周景辞的面前。
　　周景辞却只是哑着嗓子，说自己饿了。
　　魏骁这才大梦方醒，匆匆叫了客房服务。
　　周景辞还病着，只能喝些粥，魏骁心疼他，非要一勺一勺地吹凉了喂给他喝。周景辞不知他今天是犯得哪门子的神经，只得一口一口就着魏骁送来的勺子喝完了这一整碗的粥。
　　吃过午饭后，周景辞的精神显然恢复了不少，他公司里还有一堆事儿积攒着，不想再耽搁，两个人没多停留，匆匆回了北京。
　　魏骁是个实干家，十一月初，三家易购屋如期开放。他还有模有样的请了不少媒体做报道，一时间，网络上铺天盖地的都是易购屋的消息。
　　周景辞却没魏骁那么乐观。白天与魏骁一起接受了几家媒体的访谈，本就疲惫不堪，回到家就开始盯着易购的美股走向，好在没什么太大波动，分析师那边也没什么动静，周景辞这才放下心来。冲了个澡，躺在床上，又觉得自己此番实在是杯弓蛇影，没必要的。
　　令周景辞没想到的是，魏骁对试点格外重视，周景辞翻了翻账目，发现北京这两家店生意竟还不错。唯有保城那家，无论是有效客流量还是销售额，都远远没达到预期。后来，魏骁又跑了几次保城，有时是“微服私访”，装成客人，还顺带开了两个态度不好的员工，有时则是亲自与物流上、仓库里的员工交流，发现问题，解决问题。
　　有好几次，周景辞都想对奔波劳累了一整天，头发都乱糟糟的魏骁说，其实没必要这么上心的，不过是一家店而已，对于整个易购的业绩，实在是杯水车薪。可他又如何能将这句话说得出口？
　　这几年来易购的市场占有率大幅缩水，魏骁又愁又怒，却偏偏无计可施。纵使易购如今已有近十亿美元的市值，与那些真正的资本比起来，终归是以卵击石。想当初，他们刚刚赴美上市时，易购以近五十倍的市盈率，开创了B2C（businesscustomer）企业上市的先河，向来是行业的领跑者。可随着越来越多的资本、企业跻身这个行业，他们步履维艰，四面楚歌。如今，他们不能硬碰硬，只能在几大互联网企业中夹缝生存。所幸，他们向来有好口碑，品质好，厂牌硬，不乏一批死忠粉，所以到如今，都还在B2C企业中占有一席之地。
　　魏骁向来骄傲，看着易购每况愈下，心里急，如今终于有个新的领域要去开拓，自然使出了全身力气。只想赶紧翻身打个漂亮仗。
　　周景辞太了解魏骁的野心与抱负了，可大环境如此，他帮不了更多，能给予魏骁的，只有心疼罢了。
　　

第6章
　　12月，易购屋北京两家试点都超额完成当初魏骁与周景辞定下的军令状，且海淀区那家还实现了盈利，这对魏骁来说无疑不是一个强心剂，正当他准备大展宏图之际，易购屋保城店却出现了严重的质量问题。
　　易购屋保城工作人员出售过期食品、兜售瑕疵商品的视频被曝光，负面新闻铺天盖地，当初实体店的所有正面宣传、那些在访谈节目中放出的豪言壮语，都成了一记记耳光，打在易购的脸上。所谓“利民工程”，更像是一个笑话。
　　魏骁黑着脸赶到保城的时候，易购屋保城店已经被工商局勒令整改，关闭营业，唯有几个工作人员待在办公室，却是一问三不知。
　　魏骁气急，他脾气冲，压不住火，当即一脚把经理办公室的门踹开，却没见王昊的人影，打了电话才知道，王昊带着店长已经提出辞职了。魏骁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摆了一道儿。他恼羞成怒，抄起桌子上的一沓资料丢在地上，骂了句“王八蛋”。
　　质量丑闻爆发以后，易购的公关总监积极响应，官网和微博马上发出道歉信，并对受害者进行了补偿。可风评非但没有扭转，几个小时过去，反而愈演愈烈。铺天盖地的谴责，大量营销号齐齐出动，竟像是有备而来。
　　他们压了一波又一波热搜，收获的却是更胜于前的抹黑。有人说，易购这几年早就真假混卖、以次充好了，还有人说得煞有其事，称易购的仓库管理混乱，老鼠蟑螂满地。
　　魏骁看了，气得在办公室里摔了好几个杯子，吼道，“北京现在零下好几度，哪里会有蟑螂？放他,娘的狗臭屁。”
　　秘书待在外面不敢进去，唯有把周景辞喊了过来。
　　周景辞自己也忙，他还要安抚股东，上传下达，魏骁的秘书来找他，他本气恼魏骁乱发脾气，没事儿给自己找事儿，可一走进总经理办公室，看到魏骁熬红了眼，在烟雾缭绕中沉着张脸打电话，自己的那点儿不满就霎时消散了。
　　他总归是心疼魏骁的。
　　周景辞锁上门，一步步朝魏骁走过去，魏骁还在打电话，分不出精力来管他，周景辞就从魏骁身后抱住他，揉了揉他的头发，一双干燥白皙的手，温温柔柔地揉捏着他的太阳穴。
　　魏骁心里难受，稍稍侧过身子，抱住周景辞。电话那头还在滔滔不绝，魏骁只是应着，眉心却舒展了些。
　　挂掉电话后，魏骁就静静地抱着自己的爱人，什么都没说。周景辞的手轻轻覆在他的眼睛上，说，“歇一会儿吧，歇一会儿。”
　　魏骁轻声笑了两下，说“你哥哥我是不会累的。”说完，还抬起头，看了看周景辞脸上的表情。
　　周景辞也笑了，一时间，他想起了许多。
　　当初魏骁刚创业时，一切都很艰难，没资金、没资源、没渠道，没有人信任他、支持他，那时周景辞还在人大读书，只有魏骁一个人，从早忙到晚，从凌晨忙到东方吐白。周景辞周末常从学校里出来，与他一起住，心疼他熬红了眼，便劝他早点休息。那时候，魏骁就是这么回答的，“你哥哥我是不会累的。”
　　周景辞捏了捏魏骁的耳朵，小声说，“我爱你。”
　　魏骁说着不累，到底是快四十的人了，且不说连轴转了两天，就单论体力，也实是大不如前，在周景辞的怀里，不过一会儿就打起了瞌睡。周景辞就这么搂着他，站了足有半个钟头。
　　直到秘书敲了几下门，说是李总来了，魏骁才稍稍清醒过来，周景辞待他回过神来，才打开门放李润芝进来。
　　李润芝这老狐狸年岁本就比他们两个人大，平日里虽端得是温文儒雅，此时也不免怒火烧心，带了十足的愠色，他皱着眉头，冲到桌前，“瞧瞧你干得好事，易购这么些年积累的好名声，都被保城那家店给败光了。”
　　魏骁瞅了李润芝一眼，扯了扯嘴角，一字一句地说，“易购这些年的好名声，是我跟无数兄弟一起积累的，要说也轮不到你。”
　　周景辞的心脏一颤，向魏骁使了个眼色，魏骁却置之不理，“你们天健本来就是个请现成的，这些年易购早给你们回本儿不知道多少倍了，你最好别管我的事儿。”
　　李润芝气急，手指头指着魏骁不停乱颤，话却是对着周景辞说的，“周总监，你看看，你看看这是你们魏总说得话。”
　　魏骁牛脾气上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扯着嗓子就要跟李润芝吵，周景辞知道魏骁不占理，拉住他，“魏骁你少说两句吧。”
　　魏骁正在气头上，瞧周景辞不帮自己，心里更是愤懑，下一秒听到周景辞对李润芝说，“李总，您先回去，这件事情我们一定能解决。”
　　李润芝上下打量了周景辞一眼，眼神有些微妙，故意说，“景辞，别忘了我那天跟你讲过的话。”说完，这老狐狸片刻不停地离开了，徒留魏骁瞪大了眼睛盯着周景辞，高声问，“这狗东西凭什么叫你景辞，他跟你说什么了？”
　　周景辞无意与魏骁撕扯这些，他心力交瘁，只是淡淡地看了魏骁一眼，接着重重地落在椅子上，声音几乎低不可闻，“你别说话，让我一个人静静。”
　　魏骁被他这一个眼神吓到了，突然就忘了自己想说什么了。他把椅子搬到周景辞身边，虚虚地揽了周景辞一下，叫着他的名字。
　　周景辞没答应。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对魏骁说，“你以后别这样了。”
　　魏骁的心脏中骤尔形成一个空洞。周景辞从来不对他讲重话，这次虽语调如常，可魏骁听得出，他很失望。
　　魏骁扭过头去。他不是不知道自己脾气不好，也不是不知道李润芝代表的天健基金是易购的大股东，可他就这么个性子，有时候忍也忍不住。
　　魏骁欠了欠身子，抚着周景辞的发丝，“景辞，景辞你别生气好么？”
　　周景辞摇摇头，他哪里是生气，他是失望，日复一日的失望，却偏偏又那么心疼魏骁，心疼到哪怕失望到底，都要苦苦坚持。
　　他们没再说话，在公司里待到后半夜才走。回到家后，两个人都没太睡着，心里悬着事情，一会儿惦记着股票，一会儿又担心李润芝作妖，思绪也断断续续的，直到第二天一早，都顶着眼下的一片乌青起床。
　　好在网络上关于此事的讨论度渐渐低了下去，魏骁和周景辞皆想，这糟心事快点过去吧。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易购屋质量问题刚曝光没几天，魏骁在保城分公司发火的视频不知从何流传出来，易购公关立即出手压热度，谁知营销号却接二连三爆出魏骁的视频。一时间，网络上尽是关于魏骁的黑料。
　　【魏骁踹门】
　　【魏骁骂人】
　　【魏骁喝酒摔杯子】
　　【魏骁大骂投资人】
　　······
　　公众对易购的印象急剧下降，还未等有所缓和，一段音频的曝光彻底将魏骁乃至整个易购推向刀尖。
　　【开吧。】
　　【开吧，就给这个手机开光。】
　　【开啊，你不是会开光么。】
　　······
　　音频中的魏骁凶神恶煞，甚至连和尚都不放过。网络上，大多人虽非信徒，却对魏骁极端无礼的行为很是厌恶。
　　黑料一波接着一波。第二天，魏骁打人、魏骁拘留的词条被刷上热搜。
　　五年前，易购刚刚赴美上市时，J城的领导曾找魏骁、周景辞来家乡做过几笔投资、捐赠。魏骁年少时过得穷困潦倒、狼狈不堪，此番算是衣锦还乡。那时魏骁风头正盛，身边跟着J城商务局的一干领导。领导们还特地做过功课，陪同魏骁他俩一起回了趟小学。魏骁如今志得意满，故地重游，心中无限地畅快，却不知学校派出来负责人接待他俩的人，竟是李辉。
　　周景辞从魏骁身后，扯了扯他的衣服，示意他不要生事，魏骁皮笑肉不笑，叫了声，“李老师啊，是我以前的同学。”
　　作陪的领导听了这话，一个个都喜上眉梢。李辉更是得意起来。当初他虽与魏骁有过争执，可说到底，自己是受害者，是被霸凌的那个，如今魏骁摇身一变成了大老板，再见他，自然不可能提及往事，兴许，还会因为对当年的事怀有愧疚，让自己捞上一笔。
　　李辉笑眯眯地凑过来，谄笑道，“老同学，这么久不见，风光了。”
　　魏骁干笑了两声，拳头不自然的收紧，却没发作。
　　李辉与魏骁是五年的同学，两个人间的无数龃龉一直延伸到了初中毕业，是以印象深刻，可周景辞他倒真不记得了。不过，听家里的老人说起过，这孩子当初跟自己一个小区。于是，他不禁又看了眼魏骁身旁的周景辞，贴得近了些，“景辞啊，以前咱俩在院儿里一起玩的时候，你才这么高。”说着，李辉朝自己的腰上比划了一下，笑得谄媚。
　　周景辞皱了一下眉头，正思忖着该说什么，下一秒，魏骁“嘭”地一拳，打在了李辉鼻梁上。
　　李辉的鼻梁本就因为儿时那场“霸凌”脆弱异常，谁知此次见了魏骁，又不幸断了第二次，他捂着鼻子，疼得话都说不成个儿了，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你欺人太甚！领导，你们可都看见了！”说着，他连忙抓住一旁教育局局长的胳膊。
　　商务局和教育局的领导自然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个地步，本想打个哈哈就过去了，谁知李辉却上了牛鼻子劲儿，抄起手机就要报警。
　　李辉虽只是个小学老师，可也是正儿八经的公职人员，就算是领导也不能拿他怎样。
　　几个官员赶紧拉住魏骁，让他跟李老师赔礼道歉，魏骁却冷哼两声，“揍他是他活该。”
　　官员们本就对魏骁桀骜的态度不满，看他这个反应，也没再多管。故事的最后，李辉被鉴定为轻伤，而魏骁，则一举斩获五天的拘留。
　　那时候互联网还不及现在发达，周景辞第一时间压新闻，降热度，是以这件事根本没在群众中传开。不仅如此，他还动用了父母在J城的关系，五天的拘留，第二天晚上他就把魏骁捞了出来。
　　这件事发生在三线小城里，知道的人本就不多，没道理会在几年后，重新被翻出来。
　　李润芝召开了紧急高管会议，说是解决问题，实则专程恶心魏骁，给他找难堪的。魏骁则冷着张脸，站在会议室前。魏骁不说话，谁都不敢出声，就连周景辞都摸不清魏骁如今的心思了，更别提李润芝那老狐狸，只是坐在下面，一会儿看看魏骁，一会儿瞅瞅周景辞，权等着看好戏了。大家静默着，整个会议室，安静得连根针掉下去都能听见。
　　“说说，都说说吧，有什么想法，一块儿说出来。”
　　魏骁不说话，周景辞只能硬着头皮上。
　　一片寂静。
　　在座的都是在易购待了好多年的高层管理，有些还是易购刚一创建就跟着魏骁“打天下”的老人，可这个时候，他们也只能选择沉默。
　　明眼人都看得出，易购，或者说是魏骁魏总经理，这是被内鬼摆了一道。
　　明面儿上的内鬼大家心里都有数，可跟内鬼接应的人是谁，却不一定了。
　　这件事对易购的影响，可大可小，往大了说，影响股价，影响商誉，影响企业的发展与未来，往小了说，对这些身价过亿的老板而言，只不过是场尔虞我诈的政，治斗争罢了。
　　“运营部，现在就去写文章，发推文，做视频，声誉能挽回一点儿是一点儿，分析网站潮汐流，尽量把这件事对网站的影响降到最小。公关部，现在就去给魏总联系媒体，该澄清的澄清，该道歉的道歉。市场部，先小范围推进促销活动，进一步观察客户反应，人事部，好好查清楚保城的员工关系······”
　　周景辞说完这些，底下的总监、经理都一片愕然。周景辞向来只管财务的事，何时插手过公司的运营管理？就连李润芝也是一愣，魏骁向来自大乖张，如今被自个儿信任了十几年的兄弟摆了一道，且不知是何反应。
　　魏骁却没如大家想象的一般当众向周景辞甩脸子，这一刻他想到了很多，他莫名想起了六七年前，公司刚刚筹备赴美上市时，周景辞是怎么跟他说的？咱们把上市主体放在开曼群岛，咱俩依旧一共持股百分之五十一，剩下的百分之四十九由天健基金持有。搭建一个香港壳公司用以避税，再由香港壳公司在大陆设立一家新的外商独资公司。经营主体呢，还是易购北京，咱们通过控制协议关联外商独资公司跟经营主体，形成VIE结构。
　　那时候魏骁与天健基金的矛盾已有端倪，他想都没想，就说，“把咱俩的股权合并，省得李润芝那狗东西整天在例会上叨逼叨，铆足了劲儿离间咱俩。”
　　周景辞听了他的话，若有所思，微微皱了一下眉头，魏骁生怕他多想，更怕他对自己不放心，还没等他开口，就抢着说，“景辞，你自己持有开曼公司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剩下百分之四十九，还是给天健基金。”
　　周景辞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说什么都不肯，直到他实在推脱不下，才说，“那咱们俩签个代持协议。”
　　魏骁不懂这些会计规则，资本运作，他只知道，这世上唯有周景辞永远不会骗他。周景辞说要把上市主体设在开曼群岛，他就设在开曼群岛。周景辞说要建香港公司，就建香港公司。只要是周景辞说的，他都信。
　　所以，当时他是如何对周景辞说的？我的就是你的，我打拼了那么多年，如今无父无母、无儿无女，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和魏昭。我们之间，用不着什么狗屁代持协议。
　　可魏骁着实没想到，仅仅是六七年的时间，他竟分不清楚，当初在周景辞的推脱里，究竟有几分真情，亦或是他设了个局，彻头彻尾都是有意诓骗自己。
　　魏骁心情起伏，可面前这人分明没变，清秀的眉眼，白皙的皮肤，纤细的身体，让他时时想要拥进怀里。他是如此眷恋着眼前这个人，就连怀疑，都不舍得。
　　所以魏骁连神色都没什么变化，他只是看了周景辞一眼，然后压住声音，说，“就按景辞说得办。”
　　魏骁他没说就按周总监说得办，而是说，就按景辞说得办。
　　周景辞忽地低下头去，心如刀绞。
　　

第7章
　　这个冬天对易购来说无疑是艰难的，股价持续低迷，天健基金的打压，一个接一个的麻烦，像重锤一样打在周景辞的心口。
　　前期高涨幅带来的股市泡沫，使得中国概念股在这个冬天整体跌幅达到百分之20%以上，互联网行业更是人人自危。
　　支通宝为获得国内第三方支付牌照，单方面终止了马里巴巴与支通宝的VIE协议，让VIE结构在法律上的不确定性彻底暴露。支通宝的变股，导致大量海外投资人、基金对中国股票丧失信心，纷纷抛售[1]。随后不久，二威教育的和鼎和控股事件等VIE丑闻轰动了整个中美投资圈，鼎和控股于纳斯达克退市[2]。美国国会甚至对国内的投资者做出警告，要求投资者慎重选择以VIE架构上市的中国互联网企业，并尤其强调了VIE结构的政策风险与道德风险。
　　随着纽交所对中概股监管的加强，国内一些公司借壳上市的现象浮出水面，大量中小公司涉及业务虚假、财务舞弊，给中概股带来了巨大的负面影响。
　　低迷的宏观环境、支通宝的变股、分析师的隔岸观火，政策的不稳定性，匮乏的具体规则、大量关联交易和转移定价带来的税务风险、利润转移导致的外汇管制风险······
　　周景辞深知，这将是易购自创立以来所面临的，第二次重创。周景辞忙，魏骁也忙。两个人的心时时悬着，生怕稍有不慎，多年的苦心经营毁于一旦。
　　时间一周周过去，易购的股价一路下降，例会上，每个人都惴惴不安，每个人都各怀心思，在这艘船风雨飘摇之际，所有的问题都一个个彰显出来。
　　自那日周景辞在例会上善做主张以后，他与魏骁的关系跌至冰点。魏骁没有跟他谈过这件事，魏骁不开口，周景辞就不敢提。
　　他不知道魏骁如今是何想法，他只是闷着头，硬撑着一口气儿，接过了易购的方向盘。
　　当年易购赴美上市以后，人人都知道易购的上市主体是开曼公司，而开曼公司的大股东不再是持有易购经营主体百分之四十九股权的天健基金，而是原本持有易购百分之二十股权的周景辞，通过代持魏骁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成了易购名副其实的最大股东。
　　没人知道周景辞究竟为何会代持魏骁那百分之三十的股份。不过，大多数人都猜想这是魏骁为了制衡天健基金特意布下的，而魏骁和周景辞之间，必然有不为人知的代理协议。亲兄弟还要明算账，魏骁与周景辞关系再好，也不会平白让他得了百分之三十的股权。更何况，易购本来就是魏骁一手创建的。
　　那次例会以后，周景辞竟开始一步步越过魏骁下达指令，逐渐接手了魏骁的权限，魏骁不仅没有发火制止，反而进一步让权。
　　周景辞一改往日对魏骁的恭谨态度，大有取而代之的意思。一时间，公司里众说纷纭，有人说，当初魏骁与周景辞签订的合同本身就违反了民法基本理论，魏骁没什么文化，自然玩儿不过搞资本运作的周景辞，实属被周景辞坑了，如今，权利得不到法律的保护，只能认栽；更有人取笑说，魏骁当初为了压制李润芝这老狐狸，没想到把便宜让给了周景辞这头虎，最后竟是被自己的好兄弟摆了一道。
　　他们猜对了一半，却怎么都不肯相信，魏骁真的那么傻，连份协议都没有，就将易购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拱手让人。
　　有时候，连周景辞自己都有过片刻的失神，他想，魏骁是真的很在意自己。
　　宏观经济环境的低迷、管理层铺天盖地的负面新闻、质量风波······林林总总，相互作用，易购的股价一路走低，破发[3]就在眼前。
　　三天后，易购开盘股价暴跌4%，以每股14.3美元的价格收盘，上市以来，首次跌破15美元的发行价。
　　此时的易购，正如同一艘疯狂下沉的大船，再无人可以控制。
　　易购破发后，周景辞在书房呆了一整晚，反复刷新着页面，手边的烟抽完一根接着一根，竟是一夜没睡。
　　魏骁站在门外，几次想要推门进去，劝他早些休息，却终是什么都没有说。
　　破晓之际，美股收盘，周景辞才趴在桌子上稍稍休息了一会儿，等他从书房出来，准备洗个澡去上班，才发现魏骁已经不在了。他又跑下楼去，看到餐桌上摆了个餐盒，是他与魏骁早晨常吃的那一家，餐盒却没有被打开过，显然魏骁买来后并没有吃。周景辞吸了吸鼻子，魏骁胃不好，每每不吃饭，总是会难受好几个小时。
　　可魏骁却总记得给自己买早饭。
　　周景辞的心狠狠抽了两下，却无暇顾及。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易购是魏骁的心血，是他们两个人十几年的青春，他不能看着这艘船彻底沉没。
　　例会上，周景辞详细分析了易购破发的原因，宏观环境的影响，二威、鼎和、尤其是支付通三家公司的恶劣行为造成的国际投资者对中国企业的不信任，易购本身市盈率过高等等等等······
　　这次破发，对易购上下都是个醒钟，却不需过分悲观，毕竟，在行业整体跌幅超过百分之二十的如今，易购能维持这样的情况，已是万幸。更何况，股价对企业来说只是一部分，抛去股市，易购还有很多更重要的东西。
　　市场占有率、品牌形象、供应商、供应链，这些都是易购亟需维系的。
　　周景辞一改往日风格，大刀阔斧定下了十几项规定，一场会议两个多小时，他口干舌燥，却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会议结束后，他才向四下一瞥，却发现魏骁站在会议室外面，透过玻璃窗，一直看着自己。周景辞的心一缩，他急急地想出去找魏骁，却被远远地落在了后面。
　　魏骁大步流星，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里，正欲关上门，却被紧跟在后面的周景辞抵住，魏骁居高临下，看着周景辞的脸，神色有些复杂，却终是不舍得在秘书面前给周景辞难堪，将人大力地拉进办公室，“啪”地一声，将门锁上。
　　周景辞低着头，他不知该如何面对魏骁，他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正当他思忖着如何解释时，魏骁将他整个扣在墙上，用力吻了下去。
　　魏骁在外再怎么桀骜无礼，对待周景辞总归是温柔的。这是他用心呵护了二十年的白玫瑰，是长在他心尖上、埋在他血肉里的人，他舍不得半分粗暴。
　　他从未这般急切过，拼命想要占有、想要征服，想要在周景辞的身上刻满他的名字，想要他们的骨与骨、肉与肉，统统融在一起。
　　周景辞几乎失去了呼吸，他任由魏骁在自己灵魂中肆虐，吞吐着魏骁所有的愤怒与爱恨。
　　风雨过后，周景辞躺在宽大的桌面上，文件、纸笔，散了满地。
　　魏骁抚摸着他的脸颊，摩挲着他的发丝，声音轻柔，“你爱我，对吧。”
　　周景辞好想哭，他皱着眉头，艰难地点点头，说，“我爱你。”
　　魏骁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刻，他心里想的却是，你还爱我么，你竟然还爱着我。
　　这件他笃定了十几年的事情，如今却似个笑话了。
　　魏骁亲了亲周景辞的额头，说，“没关系。”
　　周景辞的神色恍惚了一下，他以为魏骁是在对自己说，他不怪自己架空了他。可魏骁却是在说，没关系，就算你不爱我也没关系，我爱你就够了。
　　

第8章
　　魏骁这些日子过得混混沌沌的，有时只因周景辞的一句话，一个表情，思绪就飞地好远好远，待到回过神来，才恍恍惚惚地意识到，自己兴许真的老了，不服不行。
　　……
　　少年时代的魏骁，总嫌夜晚太长，白天太短，他夜夜守在家里几平方米的小店子里，一边看着窗外的月亮，一边想着明日该如何才能讨得周景辞的欢心。
　　其实最开始时，他与周景辞并不投缘。那时他们虽住在同一个街区，又在同一个小学，性格却一个活泛调皮，一个老实沉稳，魏骁又大了周景辞一岁，比他出高一级。魏骁打从一开始就看这个一言一行都能写进教科书里的好学生很不顺眼，碰巧遇上了，也要捉弄他一番。一会儿把地上捡的毛毛虫放在周景辞跟前，一会儿悄没声的从人后面把周景辞的鞋子踩掉。
　　周景辞少年老成，性格温吞，只是皱皱眉头，并不与他计较。魏骁总讨没趣，时间久了，也懒得再惹他，井水不犯河水，互不干扰，倒也相安无事。就算他俩住在同一个巷子里，却从不一起回家。魏骁脾气跟他爸一样，江湖义气，最爱呼朋唤友，每每放学了，都要成群结队地在学校玩上好久，直到保卫处的大爷赶人，才一溜烟地全跑了。周景辞则不然，他从小听话，放了学就回家，就算做完作业了还要读书练字弹钢琴。与外面那些野孩子全然不同。
　　那时候，学校里的老师都对魏骁很是无奈，一来他着实淘，二来他学习好。不管教，自然不合适，管教得狠了，也不合适。
　　他们真正熟起来，是从一个周五的傍晚。那天，周景辞看到院子里的小广场聚集了好些孩子，心中歆羡，忍不住也跑下楼去。他平日很少出来玩，自然没什么朋友带他玩，只得一个人坐在台阶上，看着那些大孩子们你追我赶。
　　不一会儿，大孩子们自发地围成了一个小圈儿，周景辞心中好奇，也凑了上去，却发现为首的孩子，比他高一年级的李辉，正一边推搡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一边冲她叫着，“骗子，骗子，老骗子生的小骗子。”
　　周景辞废了半天劲，终于从人群外围挤到中央，他一把拉住李辉，“你别欺负她！”
　　李辉上下打量了周景辞一眼，平日他就看周景辞这个好学生，乖乖仔不顺眼，自己没找他麻烦已是不容易，谁知还送上门来。可李辉又惧怕周景辞的父母，只觉得这夫妻俩与常人不同，整日板着张脸，不苟言笑的，好生严肃恐怖。最后，顽劣战胜了怕觉，李辉一把将周景辞提溜起来，推倒在地上，下一秒，那小姑娘终于被他们放倒，一大一小两个人歪歪斜斜地摔在了一起。
　　周景辞平日不言不语的，此时却有了脾气，他自觉比小姑娘大了不少，又是“男子汉大丈夫”，挺身而出，护在了小姑娘身前，“你们不许欺负她！”
　　周景辞打小是个老好人，没跟人起过争执，更别说与人吵架打架了，凶狠的话说出口也软软绵绵的。那几个高年级的坏孩子“噗嗤”一声，一个接一个地全笑了，李辉更是一下子扑在周景辞身上，一拳挥下去，把周景辞打了个眼冒金星。
　　一拳、一拳，接着一拳，周景辞觉得自己胸口像积了一口淤血，吐也吐不出来，他喉咙中发出粗糙的声音，像个破旧的风箱，他想喊，却喊不出，想逃，却逃不掉。耳边“嗡嗡”地，嘲弄与谩骂都混作一团，而在一片嗡鸣中，还有一旁小姑娘发出的尖锐哭叫声。
　　小小的周景辞躺在地上，他的眼前一片花白，意识也逐渐模糊，直到一声“滚开”划破了这阵嗡鸣，他用力睁开眼睛，看到魏骁费力地将那些坏孩子统统驱赶，看到他的拳头辉到了李辉的脸上，看到李辉带着他的“小弟”落荒而逃，看到那小姑娘“哇”地一声哭得更狠了，扑进了魏骁的怀里，鼻涕眼泪全抹在了魏骁的校服上，嘴里还责怪着，“哥你怎么才来，你怎么才来，我和哥哥都快被你同学打死了。”
　　从那时起，直到二十几年后的现在，魏昭一直管周景辞叫哥哥。哪怕年幼的她早已忘记了这段因由。
　　魏骁皱着眉头，他不会安慰人，只上下检查了一番，看到妹妹身上没什么外伤，才倏地放下心来。而后才想起来地上躺着的周景辞。魏骁虽不是什么好学生，却聪辉过人，一猜便知刚刚发生了什么，不禁对这个白白嫩嫩的小弟弟产生了点好感与亏欠。
　　魏骁推了推周景辞的肩膀，问，“你怎么样了，能起来么？”
　　周景辞勉强伸出手，抹了把鼻子，却看到手心里有一大片血迹，他从小乖巧听话，哪里经历过这些，顿时吓破了胆，嘴唇张张合合，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出话来，“我快死了么？”
　　周景辞虽然觉得自己伤得重，实际上只是鼻子破了，外带脸上也青肿了起来而已，魏骁听了这话，既觉得好笑又很感动，他小大人似得清了清嗓子，说，“不会。”
　　魏骁用力将周景辞从地上拽了起来，接着用手一拖他的屁股，消瘦的周景辞就被他背在了单薄的后背上。随后，他朝周景辞说，“我送你回家。”
　　魏骁把周景辞送回家时，周父周母都惊呆了，住在这一片儿的人都知道魏骁皮，还以为魏骁是儿子身上这一身伤的始作俑者，自然没什么好脸色给他看。魏骁被误解了，也懒得解释，耸耸肩，把周景辞放下就走了。
　　从那以后，周景辞很久没见过魏骁，听人说，他在班里把李辉揍了，鼻梁都打折了，家里赔了不少医药费给人家。
　　后来，又听说，魏骁没能参加小升初考试，被学校降级了。
　　再次见到魏骁，是周景辞六年级时，彼时魏骁成了“全校闻名”的留级生，也正式成了他的同学。
　　自那以后，人生的大半时光，他们再也没有分开过。
　　……
　　魏骁近来很爱回忆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过去的终已过去，而唯有那些刻进了岁月之河中的遥远曾经，才是如今的他唯一可以拥有的。
　　夜阑寂静，他轻轻将怀里的周景辞往胸前拥得更紧了些，却犹是觉得自己只是个捞月亮的猴子罢了。
　　

第9章
　　易购破发之后，周景辞大刀阔斧地进行了从上至下的改革，裁撤、合并冗杂部门，对核心员工重新进行背景调查。
　　易购早年以优良的品质和快捷的物流以及遍布全国的仓库为人称道，近年来随着物流行业的发展，竞品的层出不穷，易购的优势渐渐褪去。前些日子，更是出现了质量问题，周景辞特意要求市场部联合公关部一起行动，开展仓库参观、企业一日游等活动，极大程度上提高了易购在年轻一代心中的好感度。
　　不仅如此，周景辞还投入近亿资金，分阶段、一层层开展返利促销活动。几个月下来，易购的营业额提高了百分之十七。
　　易购这些年虽市场占有量显著下降，但却是互联网企业中为数不多实现盈利的。无论是如今风生水起的京西网，还是这两年像头黑马一样杀出来的美联等等等等，都尚且处于“烧钱”的阶段，而易购却凭借特有的生态方式，一早就实现了企业盈利。周景辞利用自己在分析师中的人脉，层层推进，慢慢主导了股票市场中的言论。当互联网企业的盈利状况再次得到大众的关注后，易购的股价开始回温。在这样一个低迷的大环境中，着实不易。
　　直到此时，管理层和李润芝才发现，一直站在魏骁身后、沉默寡言的财务总监竟有如此魄力。渐渐地，周景辞代替了魏骁的身份，成了易购名副其实的掌舵人。
　　魏骁不再出现在每周的例会上，大大小小的决议、合同却仍需要这个名义上的总经理签字。他没什么表情，只要是周景辞同意的，他都照单全收。
　　慢慢，就连底下的中层管理人员也知道，魏骁这是被架空了。如今，易购改了姓氏，已成了人尽皆知的秘密。
　　魏骁不常在公司里，反正周景辞那么能干，从资本运作到公司运营，通通一手抓，他又何苦待在那里，既是尴尬，又无生趣。他这些年忙惯了，一心扑在事业上，除了爬山、跑步，平日里连个打发时间的爱好都没有。在家里闲久了，心就更闷了。他不舍得怪罪周景辞。事情都是自己做的，既然当初甘心把股权给他，如今魏骁就没道理去后悔。他骄傲不逊地活到了三十几岁，只要是他做过的事情，他都不后悔。他百无聊赖，只能与方宇他们整日厮混在一起。
　　魏骁的雷克萨斯上坐了三个男人，都是二三十岁的样子，车载音响开得震天响，里面的摇滚音乐将魏骁的情绪吞噬了个一干二净。
　　“骁哥，去你家看球呗。”方宇是个给点儿颜色就开染坊的家伙，这几日与魏骁在一起久了，就开始记不得自己姓什么了。
　　以往，魏骁不爱把那些酒肉朋友往家里带。一来是周景辞不爱家里有陌生人，他们在一起那么久，工作又忙碌，却连个小时工都没请过。二来是方宇那些人在魏骁心里，断然算不上可以往家里带的那种朋友。可如今，他却不想在乎那么多了。仿佛回到了少年时代，起了逆反心理，故意要跟老师作对似得。
　　于是魏骁只是片刻的犹豫，然后点了点头，调了个头往家走。
　　方宇本是随便一说，见魏骁答应，突然又怂了。他不是没见过周景辞，那人西装革履、不苟言笑的，一副矜贵样儿，跟他们这些人一看就玩不到一起去。他又素来知道魏骁怕“老婆”，自然不想在周景辞晃悠。放不开，玩儿不好，看个球赛还要端着架子，想想就浑身难受。方宇怎么都想不明白，魏骁跟周景辞脾气性格相差那么远，怎么就能过到一块儿去的。
　　于是方宇又在后面说，“骁哥，要不还是算了吧，别打扰了周哥。”
　　魏骁哪里不知道方宇这滑头的那点儿心思，他皱了一下眉头，将车窗打开，过了片刻，才徐徐说，“没事儿，他忙着呢，不在家。”
　　听了这话，一行人才放下心来。路上方宇还叫了几斤麻辣小龙虾，烧烤啤酒自然也少不了。
　　这是方宇他们第一次来魏骁家，几个人把小龙虾和烧烤往茶几上一撂，把啤酒搬到脚边儿，在沙发跟前一坐，狂欢就开始了。
　　方宇家是挖煤起家的，虽转行多年，暴发户的气质却一点儿没收敛。几瓶儿啤酒下肚，就“啧啧”两声，鞋也脱了，衣服也丢了，往沙发上一靠，说，“骁哥，你家可真够空旷的啊。”
　　魏骁不置可否，心里却在想，你懂个屁，这叫极简风。
　　球赛很是精彩，双方胶着不下，几个人又喝了酒，不免稍稍上头。坐的没有坐相，站的没有站相。正值紧张之际，突然，屋里传来几声沉重的钟声，“咚——咚——咚——咚······”一直响了十声。
　　方宇吓得浑身一颤，手里的啤酒瓶都掉了，洒了一地。魏骁被酒精麻痹了大脑，几分薄怒还没传上大脑，就听见方宇说，“骁哥，都什么年代了，你家还放着个破钟——”
　　魏骁看向那座落地长钟，思绪回到了好多年前。那时易购才刚刚起步，拿了天健基金两轮的融资，却还远未达到盈利的目标。那时他收入不高，却辛苦异常，大事小事，事事要亲力亲为，不能亲自去做的，就劳神费心的盯着。周景辞出身清贵，平日最爱读书逛展，魏骁虽不懂这些，却爱极了周景辞，只要周景辞看得开心，他就愿意愿意陪着。一次私人展览上，周景辞一眼看中了这座民国时期德国进口的落地长钟，繁复的雕花，精巧的镂空，精湛的工艺，无一不戳中周景辞的心窝。他口中虽不说，眼睛却都挪不开了。魏骁默默记在了心里，特地寻了国外来的私人藏主，花了大价钱将这笨重古旧的长钟收回家里。
　　收到这份礼物时，周景辞是什么反应？眼睛先是一亮，然后上上下下前后打量着它，待运送的工人离开了，他才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口中还念叨着，“真好看，真好看”，可过了没多久，周景辞就开始心疼起钱来，又是感动，又是自责。魏骁工作这般辛劳，自己却收了人家这么贵重的一份礼物。
　　魏骁摸摸他的头，说，送你东西我很开心。只要你开心，我就开心了。
　　想到这里，魏骁的神色缓了了不少，少有地和风细雨起来，“这钟是民国时期的，大作家张玲玲屋里摆过的，后来流落美国，辗转到了一个华人藏家手里，我花了大价钱费了大工夫才买来。怎么到了你嘴里，就成破钟了？你仔细看看，那雕花、那镂空、那工艺，这是艺术品，是古董。”
　　方宇嗤笑了一下，不用脑子他都想得出，只有周景辞这种正经古板又故作清高的人才会喜欢。他喝了酒，口无遮拦，“骁哥，你也太惯着周哥了”，说着，他指着那座钟，“这种烧不动煮不烂的东西，还民国的，还张玲玲用过的，放在家里，多阴森啊。”
　　魏骁听了这话，心里不乐意了。他是不懂什么艺术什么古董，但周景辞说好的，他都觉得好。魏骁脸色一沉，“觉得阴森从我家滚出去。”
　　方宇瞧他真生气了，这才回过神儿来，又是道歉又是赔笑的，魏骁愿不跟他这种土鳖暴发户一般见识，这才敛了几分戾气。
　　将近十一点钟的时候，周景辞才回家。看到在地上歪歪斜斜坐了一排的男人和满地的狼藉，明显身形一滞。魏骁本跟方宇他们吵吵嚷嚷着比赛形势呢，听到有人回来，脸上的表情都僵了。他转过头，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却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周景辞才默默换好鞋子，只与那群人打了声招呼，就自顾自地上楼去了。
　　周景辞虽不在一旁带着，家里的氛围却陡然变了，就连方宇都咋呼不起来了，他心里想，有些人就是有这样的魔力，不必说什么，不必做什么，单是他的存在，就足够骇人的了。
　　自从周景辞回家以后，魏骁的脸色就变得很难看，也不跟他们讲话、大声吵吵了，也不喝酒了，只是盯着屏幕，一言不发。
　　方宇他们没坚持几分钟，就受不了了。纷纷道了再见，连衣服都没整就落荒而逃。
　　魏骁心情本就不好，又喝了一打的啤酒，此时走路有些不牢稳。他的脚步急促而沉重，踏在木质的楼梯上，每一声都砸进周景辞的心里。
　　魏骁推开房门，往床上一坐，双眼腥红，像是熬了一天一夜，他盯着周景辞，周景辞也看着他。
　　突然间，周景辞狠狠地皱了一下眉头，下一秒，扑过来抱住了魏骁的腰。魏骁一僵，他本能的回抱住周景辞，轻轻抚摸着他的背。
　　周景辞在这个熟悉的怀抱中颤抖着，身体也像是烧出了蒸汽，魏骁疼他爱他，捧住他的脸，却看到他眼中晶莹一片，吓得赶紧亲亲他的额头，忍不住道歉，“对不起宝贝，你生气了么？”
　　周景辞吸了口气，又把头埋进魏骁胸前，他摇摇头，闷着声音说没有。
　　魏骁亲着他的发丝，“我错了，我再也不领别人来咱们家了，宝贝，宝贝饶了我吧好不好？”
　　周景辞抬起头来，鼻尖儿都红了，他定定地看了魏骁几秒，接着，把魏骁往床上一推，自己则跨了上去。
　　魏骁一愣，接着，他捕捉到了周景辞眼神中的局促与慌张，连忙揽住他的腰，口口声声叫着他宝贝。
　　周景辞皱了一下眉头，伸手去解魏骁的扣子，魏骁捉住他的手，细细地摩挲着，最后，他一把拽开自己的衣服，将周景辞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两下，问，“怎么了，宝贝？不开心么？”
　　魏骁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事事都如他所愿，为什么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让步，他却仍是不开心，不快乐，不满足。明明他已经架空了自己，自己却连一声责怪都不舍得啊。
　　周景辞用力地摇了两下头，俯身压在魏骁身上，一张薄薄的唇覆上了魏骁的嘴。魏骁愣了几秒钟，随即抱着他坐了起来，用最能表达宠爱的拥抱姿势，彻底交融。
　　

第10章
　　第一次释放后，周景辞一反常态，格外黏着魏骁，两个人拥在一起，不免又擦枪走火起来，魏骁不想多折腾他，可周景辞却不依，痴痴地缠着魏骁，魏骁没辙，唯有更深地将自己埋进周景辞设好的陷阱中去。
　　混混沌沌，天人交战之际，周景辞眼里的泪终于滚落下来，嗓音也变了调，声声对魏骁说着，你别走。
　　周景辞知道，他们之间出现了好大的问题，更知道明日以后魏骁对自己会有多怒、多气、多怨、多恨。理性上，他应该跟魏骁好好聊聊，从易购创立，到赴美上市，从他的脾气，到他的行事作风，桩桩件件都说清楚，讲明白。可面对感情，向来克制聪慧的周景辞却只想做只鸵鸟。他不知如何开口，更不知道这怨憎的阀门一旦开启，他与魏骁又会闹到何等地步。魏骁骄傲自负了二十年，少年时期最苦最累的时候，在建筑工地搬砖，在小饭馆里端盘子的时候尚且傲得不可一世，如今他又怎会承认自己的失败？又怎能接受爱人对自己的批判？
　　周景辞太了解魏骁了。因为了解，所以他宁愿伪装出一副海晏河清，都不敢稍稍搅动波澜。他是这样眷恋着魏骁的怀抱，仿佛多一分一秒的停留，都是捡来的、骗来的。
　　魏骁此时对一切还茫然无知。他看不得周景辞哭。这是他用心滋养了二十年的、在这世上独一无二的白玫瑰，他心疼还来不及。魏骁亲着周景辞的眼睛，吻去他眼角淌出来的泪水，柔声安慰着，“我不走，宝贝，我哪里都不去。”
　　他又能去哪里呢？这世界那么大，熙熙攘攘的，这人生那么长，迎来送往的，唯有周景辞在的地方，才是他的家。除此之外，他无处可去。
　　周景辞却仍是掉泪，到最后，抹都抹不净。魏骁没办法，只能更卖力的讨好着他，取悦着他，直到他精疲力竭，昏昏沉沉的，分不清今夕何夕了。
　　清理后，他们相拥入眠。这段时间以来，他们大多是各睡各的，虽在一张床上，却隔着楚河汉界，这晚，他们少有的抱在一起，纠纠葛葛，不分彼此，倒似以往的日子了。
　　第二天一早，周景辞睁开眼睛时还带着惹人疼爱的迷离，魏骁飘飘然，只想一整天都跟在他后面。
　　魏骁与周景辞两个人近来极少一起来公司上班，魏骁心情不错，开着他的雷克萨斯，嘴里还哼着邓丽君的歌。他少有得没因为堵车而路怒，攥着周景辞的手放在自己腿上，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
　　周景辞却一脸严肃，皱着眉头，嘴也微微抿着，眼神中带着几丝迷茫不解，魏骁一看就知他心里有事儿瞒着自己，他却什么都没说，不想打破这份来之不易的温馨，于是伸手摸了一下周景辞的头发，又顺着周景辞的脸颊，轻轻在他的鼻尖儿上点了一下。
　　窗外车水马龙，喧嚣声不绝于耳，他们终是淹没于世间的嘈杂之下，沉默而压抑。
　　周景辞锃亮的皮鞋刚一踏进办公楼，就立马换了副样子。他理了理纤尘不染的西装，端的是严肃矜贵。魏骁突然又觉得这人陌生了起来。他皱了皱眉头，没多言语。
　　这些日子以来，魏骁在公司里的身份尴尬，他本不欲参加例会，可周景辞却坚持说，“你得出现。”
　　魏骁心一沉，不知周景辞又想做些什么。
　　例会是周景辞主持的，魏骁身为名不副实的总经理，坐在下面听他侃侃而谈，倒是第一次。
　　周景辞结束了短暂的寒暄后，长出一口气，字句清晰地说，“我提案，易购拆除VIE结构，从美股退市。”
　　魏骁怔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周景辞话中的意思，几秒种后，他才“砰”地一声站起来，厉声问道，“你说什么？”人人知道魏骁脾气火爆，易购上上下下被他骂了个遍，可他几乎没有凶过周景辞一言半语，更遑论在这么多人前。是以，当他吼出这句话的时候，嗓音都是颤的。
　　周景辞神色如常，盯着魏骁的眼睛，不徐不疾地说，“我决定，拆除易购VIE结构，从纽交所退市。”
　　周景辞换了副说辞。是了，他如今已经是易购的控股股东，再没有谁能阻止他。包括魏骁自己。
　　魏骁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么大的事情，周景辞不是来征求自己的意见的，而是来通知自己的。
　　“自从支通宝事件爆发以后，无论国内国外对中概股在美上市都存在强烈的质疑。且不说本身存在的政策风险，就单说税务风险和外汇管制风险，就足够易购吃不了兜着走的了。更何况，商务部不久前才颁布了《外国投资法征求意见稿》[1]以后对我们的监管肯定会进一步收缩。再说，现在国家已经放开了股票发行注册制，我们以后还有机会回归A股，重新上市。”
　　周景辞话说地铿锵有力，解释得合情合理，可魏骁只觉得他不可理喻。魏骁看得一清二楚，周景辞他当然知道易购一旦从美股退市，重回一级市场就只是“有可能”了。就算国家如今推行了注册制，可国内发行股票的限制比美股不知道多了多少。更何况，易购现在在美股的行情已经逐渐回温，又何必多此一举呢？魏骁无法接受这个解释，更无法接受这个结局。
　　当初，他们废了多大的工夫，做出了多少努力，前前后后筹备了近三年，无数个日日夜夜的苦苦煎熬，为的不是如今一句轻描淡写的退市。
　　他还没来得及实现自己对易购所有的野心与抱负，他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很多目标要去完成，周景辞怎样都好，可万不能以他的易购为筹码。
　　李润芝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两虎相斗，等到双方僵持不下了，才徐徐开口，“周总监的这个想法，已经跟我说过了。财务部的同事也都高度认可了周总监的决定。我举双手赞同。”说着，李润芝真就举起了手，还皮笑肉不笑的盯着魏骁看。
　　魏骁这才明白，自己这次是被彻头彻尾的涮了。
　　周景辞真的背叛了他，与李润芝站在了一起。
　　

第11章
　　这场屈辱的会议结束后，魏骁大步流星地走出会议室，“啪”地一声，用力把门摔上。原本嘈杂的会议室安静了几个瞬间，而后窃窃私语声一层层向外扩散开来。
　　周景辞心脏漏了几拍，顾不得李润芝在身后叫他的名字，也没心思管旁人的眼光，急急地追了上去。
　　他仿佛走路都不会了，跌跌撞撞地在后面紧紧跟着那个高大精壮的男人，他不敢叫魏骁的名字，只能一路紧跟着。
　　穿过长长的走廊，有人跟周景辞打招呼，他也顾不上了，秘书在后面说有文件要他签名，他也管不了了。
　　魏骁知道他就在后面，可什么话都没对周景辞讲，只是紧握双手，快步向前走着。他乘了电梯径直去了地下停车场，周景辞也跟在后面。魏骁只看了他一眼，就像没什么感情一样。他的双拳依然是紧握着，脖颈和额头上凸起的青筋无一不昭示着这个男人的愤怒与不甘。
　　魏骁一米八七的个头，腿长步子大，甩了周景辞好几米，他快步走到自己的雷克萨斯前，用力拉开车门，坐上去，正欲发动汽车，周景辞则迅速跑了过去，拉开副驾驶，挤身进去。
　　他们俩对视了一秒，周景辞嘴唇几次张合，刚下定决心要说些什么，就被魏骁冷酷的声音打断了，“下去。”
　　周景辞慌乱地摇了一下头，他用力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到泛白、发紫。
　　魏骁爱了周景辞那么多年，自是看不得他自虐似得行为，启动车子的同时，沉声说了句，“随你便吧”。
　　周景辞这才回过神来，倏地收了牙冠上的力气。
　　魏骁烦躁不堪，又失望透顶，像有座火山在心底喷发，熔岩在他的血脉中游走，寸寸腐蚀着他的心肝脾肺，就连呼出来的都是烧焦的气息。他心里发急，可北京的路况却糟糕透顶，三环的位置，堵起来就连一厘米都挪不动。
　　他气恼至极，路怒症又犯了，“砰砰砰”地用力砸了几下喇叭，尖锐的“嘀嘀——”声划破车内的宁静，割裂出扭曲的氛围。
　　周景辞本想说，你别这样，可他却不敢。他知道自己做错了许多，或许他早该开诚布公，或许他又该循序渐进，他早已没资格管教魏骁些什么，他更不知道如今的自己在魏骁心里到底还剩几斤分量。
　　魏骁大口喘着粗气，他的眼里冒着凶狠，看得周景辞既是心疼，又是害怕。他忍不住伸手去抓魏骁颤抖的手，却被重重地甩开。周景辞眼角一下溢出了眼泪，晶莹一片。他费力撑着自己的眼眶，勉强忍耐着，说，“你听我说，易购——”
　　魏骁“砰”地一声，重重地将拳头砸在车窗玻璃上，扭过头看向周景辞时，眼中已是一片腥红。他压着声音，也压住难以遏制的怒火，他不想对周景辞讲出太过难听的话语，到底只冷冷说了声，“闭嘴。”
　　那声音让周景辞浑身一个激灵。他盯着魏骁的拳头，上面很快出现一片红印儿，甚是扎眼。
　　周景辞不敢再招惹魏骁。这个男人现在就像一头凶猛的狼，只等待一个机会，将自己拆骨入腹。
　　回到家里，魏骁用力将周景辞拽到身前，还没走出玄关，就把人整个箍到墙上，他歪着嘴笑了一下，表情和神态皆是周景辞不曾了解过的乖张模样。周景辞吸了吸鼻子，想避过魏骁这个充满攻击性的目光，却被魏骁一双大手掐住脖子。
　　周景辞的呼吸一滞，颈部传来强烈的挤压，让他几欲作呕，剧烈的不适感从喉咙顶上太阳穴，他的眼睛瞬间涨得通红，眼眶被涌上来的泪水填满，他垂下眼眸，没看魏骁脸上充满戾气的表情，却也没挣扎。仅仅是几秒钟后，魏骁就松开了他，那苍白修长的脖颈上，留下两道泛紫的印子，像冰天雪地里两只蜿蜒的梅花枝，横亘在魏骁的心里。魏骁吞咽着自己的愤恨与不舍，再次注视着周景辞时，他的目光却似鹰隼，低声问 ，“害怕么？”
　　魏骁刚一收力，周景辞就跌在地上，他歪着身子干呕了几声，抬起头时，眼角攀附着一片红云，泪水顺着肌肤的纹理落在地上，他摇了摇头，说，“不怕。”
　　魏骁居高临下，神色也变换莫测，他看了周景辞一会儿，歪着嘴讥笑了一下，不无讽刺地说，“以前我也是不怕的。以前我也觉得，你永远不会伤害我、永远不会欺骗我、永远不会背叛我。”
　　周景辞鼻子一酸，又是一串儿热泪滚了下来，他抽了抽鼻子，想说自己没有背叛他，却说不出口。他猛烈地咳嗽了几声，接着整个背都佝偻了，肩头不住颤抖着，像是在压抑即将溢出口的哽咽，又像是全力抵抗着这场激烈矛盾后的余震。
　　魏骁皱紧眉头，他不愿看到周景辞如此卑微地跌在地上，于是一把将人扯起来，抵在墙上。周景辞的衬衣扣子在拉扯中崩裂开来，露出白皙的肩头与性感的锁骨，上面还印着一片连着一片的小花，朵朵皆是昨晚那场激烈情事的痕迹。
　　魏骁突然觉得好笑，他忍不住笑出了声，盯着周景辞的脸，像是要将这人整个看穿、看透，末了，他往周景辞身边靠了靠，嘴巴贴在周景辞的耳朵上，用最顽劣的声音说，“用我的公司，换你两次那么主动的求爱，我也不亏。”
　　周景辞刚刚还潮红的脸霎时变得苍白，他嘴唇几经张合，一张清秀的脸隐忍着难以承受的痛苦。
　　魏骁仍觉得心里不畅快，他伸手拍拍周景辞的脸，“易购我给你了。你记住，这是哥哥我看你昨晚这么主动，赏给你的。”说完，他松开了自己的手就要走。
　　周景辞看着他的背影，声音哽咽了，在他身后叫他“哥哥！”
　　魏骁身形一滞，忍不住回头望了周景辞一眼。后来的故事，几经流转，物是人非，可魏骁永远都忘不了这一天，在梦境中，在迷离时，他不是忘不了例会上的耻辱与难堪，而是忘不了周景辞眼里的绝望与悲恸。
　　魏骁皱了皱眉头，心兀自软了几分。
　　看周景辞难受、令周景辞难过，永远弥补不了他的痛苦。时至今日，他竟然还是舍不得让周景辞不快。
　　魏骁自暴自弃地摔上门，春寒料峭，让他突然打了个颤。
　　仿佛爱已经成了习惯，融进了血肉，刻进了骨骼，甩不开，拔不掉，要想放下，整个生命都要拿去重塑。
　　他别无选择。
　　

第12章
　　魏骁什么东西都没拿，坐上自己的雷克塞斯就往城外开。他不想看地图，也没有方向，更不管什么目的地，只是漫无目的地开着，瞧那条路顺眼就走那条路，上了高架，半个小时候，转进国道。
　　他开着全车的窗户，凉飕飕的风叫嚣着向车里刮，连握紧方向盘的双手都被刺得生疼，指尖夹着的烟都快掉落了。
　　魏骁却不在乎。他只希望心中的火焰快点、再快点熄灭。
　　他的大脑飞速的运转着，往事如烟，顺着一个炽热的原点，扩散开来。
　　……
　　魏骁还记得自己当初因为一拳打断了李辉那厮的鼻梁，被小学留级了。
　　当他第一次出现在新的班级时，所有人都一股脑地嘲笑他，认识他的，笑话他爸爸是个老赖，不认识他的，则看不起他是个留级生。班主任也对这个烫手山芋很是不满，不管魏骁有没有心理阴影，直接在讲台上问，有谁愿意跟他坐一个位么。
　　嘲笑声停了几秒，瞬间又再度爆发，没有人举起自己的手，同学们大声地说笑着，吵闹着，直到周景辞举起自己的手，说，“我愿意。”
　　周景辞那时候学习很好，人又听话懂事，班主任向来喜欢他、照顾他，更何况，周景辞的父母都是大学老师，在教育系统里人脉颇广。因此，班主任瞧周景辞举起手，霎时板起脸来，“周景辞，把手放下。”
　　谁知周景辞却没听话，他固执地仰着脸，“老师，我想跟他做同位。”
　　班主任下不来台，可坑是自己埋下的，只得先认了。调好了座位以后，魏骁和周景辞正式成了同桌。
　　魏骁在新班级里跌了面子，却一点也不领周景辞的一片好心，坐下来后，一句话都没跟自己的小同桌讲，趴下头去就呼呼大睡起来。
　　周景辞脸皮薄，见魏骁不待见自己，更是不肯主动搭话了。
　　等放了学，周景辞收好了东西准备要走了，魏骁却突然“嘭”地一声站起来，紧跟在他身后，也要走。
　　周景辞呆了几秒钟，心里一颤。魏骁从小长了张暴戾的脸，又是远近闻名的小霸王，周景辞更亲眼见过他拳头上的功夫，对他不无恐惧。于是，周景辞悬着心，与魏骁一前一后，一道回了家。没人说话，却保持着不足几米的距离。直到两人到了周景辞家的小区门口，魏骁才默不作声地转弯走了。
　　周景辞觉得古怪，却没多在意。
　　随后的一周里，他们日日如此。
　　魏骁依然是一到教室就趴下睡觉，老师们都知道他是“留级生”，是问题学生，对他的家庭情况也略有耳闻，瞧他自暴自弃，也懒得管。而周景辞呢，经过一个周的接触，对魏骁的那点儿惧怕少了，若是有人发作业，他则会推推魏骁的肩膀，让他收进包里。
　　少年的日子过得飞快，周景辞不过多久就习惯了魏骁的存在。他虽冷着张脸，却安静异常，不若旁人一般聒噪，倒也很合周景辞的心意。他与魏骁也渐渐熟悉起来，当然，这个熟悉仅限于，周景辞会帮魏骁交作业，而魏骁也会在周景辞上厕所时，替他将下节课要用的东西备好。甚至魏骁偶尔看周景辞的水瓶空了，还会穿过整个走廊，替他打一杯热水回来。然而，魏骁还是那个寡言少语的闷炮儿。
　　魏骁随了他老子，脾气不好，旁人若是在他睡觉时吵他闹他，或是不小心推搡到了，他总会拉着一张冷漠的脸，一副下一秒就要将人揍倒在地的样子。可他对周景辞却不一样，就算周景辞把他从睡梦中推醒，就算周景辞在一旁催促他快点站起来，他也只会抬起脸来，问，“怎么了？”
　　周景辞是他的例外。而他却不是周景辞的例外。
　　周景辞长得白白嫩嫩，学习又好，还会弹钢琴，那时很惹人喜欢，不管是小男孩还是小女孩，都爱往他跟前凑。他性格温和，不管对谁，都有着十足的耐心。这点，魏骁很有自知之明。
　　每天放学，魏骁都跟在周景辞身后，周景辞去哪，他就跟着去哪。时间久了，周景辞也大胆气起来，他知道魏骁总是低着头，便突然停了下来，下一秒，魏骁“嗙”一声撞在了他身上。
　　周景辞“噗嗤”笑了出来啊，魏骁自知被耍了，有几分气恼，却没有发作，他只是板着脸，垂着头，不言不语。
　　周景辞又笑了一下，问，“你干嘛整天跟着我？”
　　魏骁皱了皱眉头，“瞧你那天被李辉揍得那个弱鸡样——”
　　周景辞又笑了，转身进了小卖部，正欲从冰柜里拿两只冰棒，却看到了一旁站着的男人发射出的阴岑岑的眼神，他浑身一个激灵，只想快点付钱走了。魏骁平日就像是他的小尾巴一样，这次倒没跟进来，待他出去了，将冰棒放进魏骁手里，魏骁才皱着眉头说，以后别来这家店买东西。
　　周景辞不明所以，在后面追问，把魏骁烦得没办法了，才说，“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店是我家的。”
　　周景辞少年聪慧，瞬间想起了那些风言风语。他缄默不语，过了一会儿，才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魏骁觉得好笑，又不管他的事情，说什么对不起。
　　那天，他俩才第一次熟起来，暖融融的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他俩一人嘴里含着一根冰棒，在长椅上坐了许久。
　　魏骁虽上课睡觉，回家不写作业，却到底是留级生，而且还是个成绩不错的留级生，在接下来的一年里，拿了满满当当的四次第一，直到中考，与周景辞一起，升入了师大附中的重点班。
　　他们入学成绩都很拔尖，个头也没差多少，平日同进同出的，军训时就坐了同位了。那时候，周景辞不喜欢魏骁整日拉着脸，寡言少语的，于是魏骁就慢慢变得开朗多了，当然，他的开朗仅限于在周景辞身边时。
　　他们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在长椅上写作业，一起小吃摊前垂涎欲滴。
　　他俩成绩都不错，班主任亦很开明，就算魏骁偶有迟到早退、不完成作业的情况，也总是容忍居多。
　　那是魏骁一生当中少有的轻松快活，父母虽整日争吵，日子却还能过下去。然而，一个南方表叔的到访，彻底结束了他们平静的生活。
　　魏军生性浮夸、好大喜功，瞧着跟自己一个奶奶的表哥如今穿金戴银，心里酸出汁来，一问才知，如今人家在一家名为天势的保健品公司工作。
　　原来，自九十年代亚芳登录广州以后，国外各色直销公司，诸如安丽、美林凯[1]也老鼠似得钻进中国，人人想要在这片富饶肥沃的土地分一杯羹。而随着直销公司的大量涌入，更多人看到商机，传销似鼠疫一般，由两广地区扩散开来。金钱、贪婪、无知就是这一场场家破人亡最大的燃料，这些人类的劣根性裹挟着传销这个舶来品，在中华大地肆虐。
　　魏军在表哥的撺掇下，交出巨额资金入会，又不想在人前跌了面子，买了许多的保健品，这些保健品积压在小店里卖不出、用不着，周红多年的积蓄毁于一旦，整日以泪洗面。
　　魏军却沉溺其中，卖不出去货物，他就打肿脸充胖子，自掏腰包也要买够每个月的额度，便利店也不好好开了，拉着一个人，口中就是“快速致富、造福子孙、财富传递”，不仅如此，他还热衷于各地开会，在火车上一站几十个小时都不觉得累。他眼中冒着红光，满腔热血在胸膛翻涌，仿佛下一秒，就要过上人上人的日子。
　　魏军这些年名声本就不好，嫖娼、赊债、花天酒地，本就是个人人喊打的“老骗子，老无赖”，自然无人肯信他，在当地只发展了区区一两个下线，货卖不出，却热衷于花钱进货，一日复一日，小卖部里堆满了保健品，日子久了，蒙上一层层的灰，而魏军欠下的债，却越来越多。
　　随着投入资金的不断加码，魏军对此愈发亢奋，也愈发敏感起来。他容不得任何人说天势的不好。街坊邻居不信任他，他就梗着脖子与人对骂，老婆劝他把心思放在正事上，他就抄起鞋底打骂。
　　债务越来越多，讨债的亲朋好友一批接着一批的走上家门，送走一波，还有一波。周红一个人做了打着两份工，白日她是保姆，傍晚回到家还要做饭洗衣，等到了晚上，还要去火柴厂里糊盒子。只是，她的努力却远远补不上魏军的窟窿。
　　魏骁没办法，他白天要上课，只得一放了学，就赶回小卖铺里。好心的邻居瞧他与魏昭可怜，总会关照一二，却终是杯水车薪。
　　周末，魏骁接替了魏军的工作，四五点钟天蒙蒙亮就骑着三轮车去城郊进货，进完货，还要摆货，看店，一忙忙到深夜。
　　魏骁的成绩渐渐落到了班里的中上游，他整日连觉都睡不醒，更遑论学习了。
　　有好几个晚上，周景辞都半夜跑去魏骁家的小卖铺，看魏骁在晦暗的白炽灯下，一边犯困，一边揽着年幼的魏昭，而柜台上摆着的，则是写了一半的作业。
　　周景辞走到柜台前，“你回家吧。”
　　魏骁摇了摇头，说，“等一会儿麻将馆的人散了之后，没准儿会过来买烟抽。”
　　周景辞鼻子一酸，再说不出话来。
　　他向来不善言辞，憋了半天，只说出句，“我陪你”来。
　　魏骁只是皱皱眉头，从冰柜里拿出个冰棒来塞进周景辞手里，“吃吧，吃完回家去。你父母看你大半夜出来，该生气了。”
　　周景辞一听魏骁提起自己父母，瞬间蔫儿了不少。他家教严格，若是被父母知道自己大半夜不睡觉跑来找魏骁这样的“小混混”，且不知要怎样讥讽自己呢。他将冰棒攥在手里，身体里的两个小人不停做着斗争。
　　魏骁笑了笑，他的头发挺长，笑起来坏坏的，看得周景辞心里发麻。魏骁剥开周景辞手里的冰棒，递给他，又说了一边，“吃吧。”
　　周景辞木木地点了点头，就着魏骁的手，咬了口冰棒，牙齿一颤，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魏骁又催促了一遍，快走吧。周景辞这才点点头，他突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一毛钱，放在柜台上。魏骁却把钱塞回他手里，脸色变得有些严肃，“我不收你的钱。”
　　周景辞不依，涨红了一张脸，非要给魏骁钱。魏骁没办法，最后只得说，“先欠着，以后一起还。”
　　周景辞这才转身要走，魏骁倏地松了口气，下一秒，魏军佝偻的身形忽然出现在门口。周景辞被魏军眼里的腥红吓得一颤，叫了声叔叔就忙不迭地跑了，而魏军则歪歪扭扭地朝柜台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魏骁看了眼门外，确定周景辞已经走远了，这才放下心来，把怀里的魏昭放在地上，下意识地伸手抵住抽屉——
　　“今天赚了多少啊？”
　　魏骁抿着嘴，不说话。
　　“把钱给我！”
　　魏军脾气冲，魏骁一脉相承，他也吼出来，“钱还要留着周末进货，不能给你。”魏军早就掉进了天势的泥淖中，心里想得是一夜暴富的大生意、大买卖，哪里还容得下这小小一间铺子？
　　“等老子赚了大钱，还用得着守着这个破店？”魏军走到魏骁身边，“让开！”说着，就要拉开放钱的抽屉。
　　魏骁不许，“你那些破保健品谁会买？有人买么？欠了一屁股债，你赚得大钱呢？”
　　魏军一听这话，恼羞成怒，四下一撇，从货柜上抄起一听易拉罐啤酒就朝魏骁身上砸——
　　

第13章
　　魏骁一路飞驰，将北京的钢筋铁骨甩在身后，穿过一排排矮矮的工厂，略过一片片的光秃的枝丫，道路逐渐变得狭窄，视野也变得宽阔起来……
　　他一连开了十几个小时，直到天色晦暗，直到月上柳梢，直到整片原野都变成了一片寂静。
　　他循着点点灯光，缓缓驶入一个镇子，狗吠声和时而传入耳朵的吵闹声让魏骁平静了许多，他围着镇子转了几圈儿，才找到一个汽车旅馆。
　　魏骁把雷克萨斯开进汽车旅馆的院子里，才粗粗打量起来，这院子里有一栋二层小楼，一个菜圃，越过菜圃，可以看到一个冒着臭气的鸡舍。二层小楼的门是紧闭着的。魏骁把头从车窗里探出来，朝屋里喊了声，“老板！老板！住店。”
　　魏骁从车里出来，院子里的狗一边狂吠着，一边拼命朝他扑，看上去，像是下一秒就要争破牢笼了。魏骁在黑暗中与这狗对视了几秒，喉咙里发出几声讥讽。
　　他是狼，哪里会怕只恶犬。
　　念中学那会儿，魏骁整日与周景辞一起，若是路上遇到只流浪狗，周景辞则会露出十足的怯意，抓住魏骁的袖子，人也整个往魏骁身后缩。
　　魏骁那时虽不懂自己对周景辞的感情，却已然将他收入自己的“羽翼”之下，像个大男人一样，牵着周景辞的手，护在他前面，说，“别怕，景辞。”
　　魏骁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一口，随即将口中的烟雾连带着心中的浊气，统统吐了出来。
　　屋里不一会儿就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走廊上暗黄的灯泡也亮了起来，一个老丈趿拉着拖鞋，披了件棉衣，朝门外走来。
　　魏骁锁了车，见男人出来，说，“老丈，在您这儿住一晚。”
　　这老丈虽一辈子憋在镇子里，却搭眼一看就知魏骁非富即贵，连忙迎上来，说，“外面儿冷，你快进来。”
　　这老丈看碟下菜，魏骁问他多少钱一晚，他张口就说一百二。魏骁穿过破破烂烂的走廊，来到房间，嗅着满屋的霉味儿，只能认栽。
　　魏骁住惯了星级酒店，嫌弃屋里的床单发黄，只脱了西装外套，就着衬衣躺在床上。他今天开了一路的车，没看手机，现在打开，才发现涌进了好些未接来电。有周景辞打来的，也有方宇的，还有好多条信息，他一条都不想看，随手把手机丢在了一边。
　　第二天一早，魏骁就被院子里的狗和鸡吵起来了，店家的孙子更是一会儿不停地在家里“咣当咣当”，拖着个马扎走来走去。
　　他皱着眉头，简单洗漱一番，却没找到梳子，顶着头上的鸡窝走到院子里。他没带什么行李，付了钱就准备继续一路向南，谁知上了车，转了钥匙，发动机的声音却全然不同往时。他喜欢车，对车也少有研究，抿着嘴又试了几下，确定这车的启动马达坏了。
　　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魏骁又尝试了几次，直到太阳升到头顶，他才彻底放弃。看样子，非得找个拖车公司来不可了。
　　他气急，使出全力揣了车轱辘一下，问那老丈附近有没有什么汽修公司，老丈却只是支支吾吾，说不清楚。魏骁没工夫搭理这老头的花花心思，自己拿出手机来查，最近的，也有三个小时的路程。
　　今天肯定是走不了了，魏骁寻思着，倒不如四处逛逛，权当散心了。反正自己此行也没什么目标，走到哪算哪呗。
　　魏骁刚刚已经退了房，如今连车都开不走，他黑着脸留下了五百块钱，说，“这车先放你这儿。”
　　临走前，魏骁的手机又响了，仍是周景辞打来的。备注上的“宝贝”晃得他眼疼，心一横，直接将手机关了机。
　　魏骁沿着省道走走停停。不远处，看到了一座山，不算矮，似乎有些来头。魏骁有意去山上逛逛，不过一会儿，就看到了城际公交。魏骁挥了挥手，上车后,问售票员，“那边儿的山叫什么?”
　　售票员一看他就知不是本地人，“那边儿是青芒山，想去那儿得先到青芒村，二十块钱。”
　　魏骁耸耸肩，懒得与他计较有没有骗自己，将二十块的纸币交给售票员，到最里面寻了个座位。
　　太阳毒得刺眼，不过一会儿就烤得魏骁昏昏欲睡。他迷瞪了一会儿，混沌中，尽是周景辞的身影与声音，而后，一幕幕皆化成了临别前，周景辞那伤心一绝的最后一眼。
　　魏骁一下就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清醒过来，他甩了几下头，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他眺望窗外，只觉得自己活得可悲。
　　城际公交破破烂烂，到处都漏风，跑起来一喘一喘的。索性车上人不多，不算拥挤，大多都在临近的镇子下车了，到了青芒村，就只剩下了魏骁一人。
　　他一边踢着地上的石子儿，一边四处观望。这山光秃秃的，实在称不上葱郁，就算是到了七八月份，估计也只有稀稀疏疏的几棵树罢了。不过也聊胜于无。他七拐八拐绕到了山脚下。
　　这山不小，从山脚细细看上去，半山腰还有处田，只不过现在是初春，还没种什么庄稼。
　　魏骁沿着村民踩出来的土路，往山顶走，一路上，看到几棵苹果树，上面还结了青色的果子。魏骁顺手摘下来一个，没熟，又苦又涩。他将果子丢在地上，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与周景辞刚念大学那会儿，约好了十一国庆节一起爬泰山。当年的自己也是像现在这样，好好的路不走，偏要另寻蹊径。周景辞最讲究颜面，自然不跟他一起闹，他俩就定好，谁先爬上玉皇顶，就算谁赢了。
　　魏骁那时候体格壮，又爱爬山，跟猴似得，一会儿就窜得没影了。周景辞急得在后面喊，“魏骁！你小心点！魏骁！”
　　魏骁明明听见了，却偏偏不理他，故意要让周景辞担心似的。
　　都是年轻气盛的小伙子，周景辞也加了把劲儿，从南天门穿过天街、绕过碧霞祠，拾阶而上，略过唐摩崖石刻，最后到达玉皇顶，总共只花了二十分钟，而他抬眼一看，却发现魏骁已经坐在悬崖边儿的巨石之上，正朝自己笑呢。
　　魏骁向周景辞伸出手来，一把将他拽上巨石，两个人不顾旁人的眼光，拥在一起。一侧是熙熙攘攘，一侧是悬崖千丈，而他们，就在这悬崖之上，众目之下，旁若无人的交换着湿润的吻。
　　那时他们正年轻，最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岁月，不管一旁的男男女女鄙夷的目光，魏骁甚至还将自己怀里的照相机解下来，抛给一旁冲他们鼓掌的外国人，他英语说得稀疏，“picture！picture”地冲金发碧眼的白人帅哥叫。白人帅哥乐得如此，为他们拍下了最宝贵的一张照片。
　　后来，魏骁把这照片冲了出来，这些年，一直放在钱包里。每当他觉得辛苦了，总会拿出来看一看，只肖得一眼，那些年少的悸动就会带走他满身的疲倦。
　　想到这里，魏骁心中的戾气抚平了不少。他走走停停，这一路上的树木不多，石头却值得把玩，每看到一块儿奇石，魏骁总忍不住想，若是日后还有机会带景辞来，该有多好。
　　走着走着，他就到了山顶。
　　青芒山的风光自然比不得五岳之首，就算到了山顶，也没有什么“旭日东升”可观，“黄河金带”可看[1]，可放眼远眺，总是会心情开阔，就连那些压抑沉重的感情，重若千钧的背叛，放不下忘不了的习惯，这一瞬间，都统统消失了。
　　他比不上周景辞，背不出那么多的诗词，说不出那么多的成语，他只知道，这一刻自己憋了两天的气，终于通了。
　　他寻了个石头坐下，却看到一旁的小花开得正好。正欲伸手去够，身下的石头却一个松动，下一秒，连同人一起，摔下了悬崖。
　　

第14章
　　迷离中，魏骁想起了许多。
　　此刻，他的身体仿佛一个摔坏的容器，往日岁月一股脑的都溢了出来。他这半生过得辛苦离奇，大起大幅的，倒也波澜壮阔。
　　……
　　初二那会儿，魏军的脾气愈加残暴，周红不堪凌辱，在一个普通的日子，丢下一双儿女，再不知下落。
　　魏骁回到家，找不到母亲的身影，只看到满桌的饭菜，要比平日丰盛许多，而小小的魏昭，则在一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魏骁本没放在心里，只当母亲忙于做工。可谁知半夜他从店里回来，却发现母亲仍是不在。魏骁每天忙得像个陀螺，大清早去早点铺子打工，上学，看店，进货……他没在意母亲的夜不归宿，把魏昭带进了自己房间，搂着她睡了一晚。
　　让魏骁没想到的是，周红从此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生活之中。后来，还是从街坊邻居的风言风语中得知，周红跟一个火柴厂里的工人一起跑了，两个人乘了南下的火车，奔深圳去了。
　　魏骁浑浑噩噩的，这才联想到周红临走前反常的表现，联想到她看向自己时不舍又怜爱的目光，当时自己掉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匆匆扭过头去，赶着去早餐铺子帮忙。可谁承想，竟是最后一面。他又想起几周前，周红拉着自己与昭昭的手，字句恳切，嘱咐自己往后要照看好妹妹，要懂事听话。她甚至将家里的房本郑重其事的交到自己手中，说，千万不能被魏军看着了……
　　其实一切早有预警，只是自己对母亲疏于关注，竟从来没有在意过。
　　魏骁想，他的确懂事，可他的父亲母亲，却一个只会给他带来羞辱，一个将他远远抛下。
　　得知这一切后，魏骁甚至没想过要去深圳找自己的母亲。那座初现繁华而远在天边的南方城市，对魏骁来讲，就像是海市蜃楼，是空中楼阁，是不曾存在的国度，是另外一个世界。
　　魏骁知道，自己的父亲母亲虽是相亲认识的，是合过八字的婚姻，起初却也情投意合。周红一眼看中了魏军的好皮囊，而魏军又喜爱周红的贴己温柔，而年轻时的爱恋终究只是兰因絮果，倒了未得善终。
　　魏骁知道，这些年母亲为了自己和昭昭吃了很多的苦，受了很多得罪，眼看日子过不下去了，眼看每日被丈夫揍得不成人样了，选择不告而别也很正常。她只是一界妇女，大字不识几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抗，却为了这个畸形的家庭，夜以继日的拼命挣钱，她撑不下去了也是人之常情。他更知道，自己的母亲已有丈夫孩子，此番能有人带她脱离苦海已是不易，他们不愿意带走自己和昭昭，也没什么。
　　除了魏军以外，魏骁没怪罪过任何人。
　　他混混沌沌地守在铺子里，直到旁边麻将铺子里的人渐渐散去，才准备关灯锁门，回到家，却发现魏军喝得醉醺醺的，坐在地上，一双眼睛血红血红的，手里还抱着个空酒瓶子。
　　魏骁连忙回到屋里，看到魏昭衣服凌乱不堪，身上尽是掐出来的紫印儿，一边哭，一边打着嗝。
　　魏骁气从中来。若非魏军的凶狠与暴戾，若非魏军异想天开好大喜功，若非魏军好吃懒做铺张浪费，他们的家不会散，母亲也不会离自己而去。
　　他将卧室反锁，走到魏军身前，“你他妈有病，你打昭昭干什么！”
　　魏军抬起头来，眼睛浑浊得像一滩红色的泥泞，“老子的事你管个屁！”
　　魏骁不知哪来的勇气，故意想激怒他似得，梗着脖子跟魏军吵，“你老婆都跟人跑了，你还不想想自己到底哪里错了。”
　　魏军果真被他激怒，他撑着沙发站起来，踉踉跄跄地走了两步，“你他妈再说一句，你跟你妈都是一样的货色，都是贱种！”说着，他拎起啤酒瓶子，“咣当”一声，砸到魏骁的头上。
　　此时，卧室内传来魏昭尖锐的哭泣声——
　　魏骁的头瞬间洇出血来，鲜红色的血液更刺激了魏骁的残暴，魏昭的哭闹让魏骁有了瞬间的失神，下一秒，魏军扑上来，将魏骁一拳打翻地上。
　　魏军扑在魏骁身上，反锁住魏骁的手，巴掌、拳头轮番上阵，不过一会儿，魏骁就眼冒金星。
　　魏军此时已经打红了眼，全然不顾儿子的死活，一边将人摁在地上狂揍，一边谩骂声不绝于耳，“贱种！贱种！都是贱种！”
　　“等老子挣了大钱，等老子成了天势的总代理，我一个子儿都不给你们这三个贱人！”
　　魏骁耳朵里传来一阵阵呜鸣，他需得仔细分辨，才知道魏军口中说得是什么。他不禁爆发出一阵嗤笑，“你那些破保健品，有人买么？”
　　魏军最看不得有人说天势的不好，他就像一个穷途末路的赌徒，早已将身家性命压在了自己的大事业上，怎敢承认这一切都是个骗局？又怎敢去想，那些所有的未来都只不过是骗子画出来的大饼？
　　他的巴掌一下下地落在魏骁脸上，魏骁的嘴角裂出了一条口子，渗出一道猩红的血迹。可魏骁还是要说，“天势的保健品，都是卖给你们这些下家的，你们去哪里赚钱？只不过是在打肿脸充胖子而已!”
　　魏军坐在魏骁身上，气得浑身发颤，他挥起拳头，用尽全力捣在了魏骁的肚子上。魏骁一个没忍住，鲜血上涌，顺着嘴角溢了出来。
　　魏军不敢再打下去。小打小闹可以，真要闹出人命，他可是承担不起。可魏军仍觉得不解气，站起来朝自己儿子的腿上狠狠地揣了两脚，这才带着一身的酒气和血腥气，摔门而去，不知是去哪个发廊、麻将馆了。
　　魏骁被打的站都站不起来，他躺在地上，看着发黑的天花板在自己面前旋转，忍不住发出一阵阵讥讽的笑声。
　　魏昭的哭声还在耳边回旋，魏骁却无力顾及，他只是躺着，一个人品味着这份只属于自己的痛苦与艰难。
　　第二天一早，魏骁才把魏昭从房里放出来，两个没了娘，也没有爹的孩子抱在一起，一个哭肿了眼，一个满身是伤。
　　魏骁一个人去了诊所，花了几十块钱，头上缝了整整十七针。
　　诊所里的医生是个唠叨的中年妇女，看着魏骁的一身伤，想当然觉得他是与人斗殴才落下的，不禁多嘴了几句，手上的活儿也干得漫不经心。魏骁却从头到尾都忍着，仿佛针线穿皮而过的不是他一样，连眉头都没皱过一下。
　　魏骁在家里养了一个礼拜的伤，他向来是个问题学生，自然没人在意。唯有周景辞，硬着头皮找到他家里来，敲了好久的门，却终是没看到魏骁的人。
　　魏昭坐在魏骁旁边，问，“哥，你干嘛不给哥哥开门？”
　　魏骁躺在床上，此时正翘着二郎腿，嘴里还叼了根烟，却没点着，过了许久，久到门外的敲门声渐渐停了，才说，“这不是他该来的地方。”
　　这不是周景辞该来的地方，这肮脏下作的一切，也不配被周景辞这样的人看着。
　　这是魏军最后一次打魏骁了。
　　念了初二以后，魏骁的个子像树苗一样蹭蹭地疯长起来，远远超出了魏军的个头，更何况魏骁的腹部腰间，肩头胳膊，也因为每天巨大的运动量而形成了一块儿块儿结实的肌肉，而那个半只脚迈入黄土的佝偻中年，再也不能在体力上对他构成威胁。
　　……
　　魏骁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些事情，兴许是太疼了。仿佛一切都是黄粱一梦，却又真实得吓人。
　　当年那个躺在地上被亲生父亲打到吐血的孩子怎么都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拥有后来的一切。而站在纽交所二楼与爱人一起亲手敲钟的男人也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枕边人背叛，而后躺在这荒凉的悬崖之下，等待新生。
　　

第15章
　　魏骁走马观花地回忆着一幕幕、一桩桩、一件件，心像是漏了个洞，嚯嚯地往外流着血，意识却是不清醒的。他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是二十几年后的魏骁，还是当初那个动辄被亲生父亲吊在房顶上，用皮带断断续续地抽一整个晚上的孩子了。
　　他只觉得自己浑身都散了架一样，无处不叫嚣着疼痛，骨肉、大脑、心脏，就连游走的血液，都满是苦涩滋味。
　　他拼命想要睁开眼睛，却做不到，明明是最简单的动作，对他来说却无比艰难。他分不清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他只觉得好冷、好冷。
　　这世界太寂静，没人知道他倒在这里，藏匿于黄土之上，昏死在血泊之中。
　　直到清晨的第一束阳光划破黑暗，直到枯枝上的鸟儿第一声歌唱，直到刺骨的风吹***的血液，魏骁才恍恍惚惚地回过神儿来，记起自己是失足掉到了山崖之下。
　　他久经波澜，生死关头却还是怕的，他几经挣扎，却动弹不得，微微张开双眼，却只能看到无尽的枯草。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到北京没多久时，与周景辞一起去朝阳寺，临走前，有个和尚拉住自己，说他是大凶命格，克父克母，克妻克子，活不过三十六岁。
　　和尚的话，前半段是应验了的。
　　自从周红弃家而去，二十余年杳无音信，而魏军呢，五十几岁就得了肝癌。魏骁对魏军没什么感情，他性子冷漠，本不欲管，且瞧他自生自灭去了，可周景辞却唯恐落人口实，花着大价钱把魏军安置在了天坛医院。魏骁没办法，在家事上，他向来听从周景辞的，更何况，这点钱他也不在乎。只不过，若想要他人出现在病房里，那可是难上加难了。魏骁不待见他老子，魏昭也没好多少，左右兄妹俩都不愿意管，周景辞只能忙里忙外操持着。
　　魏军脾气臭，护工换了一个又一个，谁都干不长久，所幸报应不爽，没过多久就撒手人寰了。
　　照魏骁和魏昭的意思，连葬礼都不必用心去办。周景辞没办法，又忙前忙后许久，那段时间，公司里的人都以为，是周景辞死了亲人。
　　周景辞没太多怨言。他与魏骁是一个胡同里的，自幼一起长大，魏军什么脾气品性，他一清二楚。而他们三个人里，唯有自己与魏军没什么深仇大怨，为他操持最后一点体面，也没什么委屈。
　　魏骁当初听了和尚的话，气得眼冒金星，他最烦命运这种说法，他若是信命，他合该一辈子窝在J城的小胡同里，一辈子守着一间小铺子，跟他亲生父亲一样，在酒肉色中腐败。可他不信命。他有手有脚，有脑子肯努力，他全靠自己，冲破了命运的牢笼。
　　听了和尚的话后，他眼神中闪过几丝狠厉，那和尚见识的人多了，只是一个眼神儿，就看出他不好惹来，稍稍后退了几步，魏骁咬牙切齿，“你再说一遍。”
　　那和尚自然不敢，又往后退了几步，眼看就要顶到城墙根儿上了，魏骁当时血气方刚，握紧了拳头，抄起来就要往那和尚油光满面的脸上送，幸好被周景辞拦住，将人拖走。
　　魏骁知道，自己这辈子注定无妻无子，可他有周景辞，就已经拥有了全世界，他是要陪周景辞到一百岁的。
　　可当年的魏骁哪里知道，和尚的后半句话，竟也要应验了。
　　突然，魏骁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下一秒，他感觉到一双手宽大的在他身上摸索着，不一会儿，他怀里揣着的lv钱包就被拿了出来。他求生心切，身体里爆发出无限的潜能，瞬间冲破这副破败肉体的桎梏，一下睁开双眼。
　　眼前这人皮肤黝黑，戴着顶帽子，一看就是个常年种庄稼的，嘴唇很厚，下面长了颗顶大的痦子。
　　那庄稼人似没想到他还活着，吓得一个激灵，往后跌坐了几步。两个人对视几秒，魏骁喉咙里卡着血，说不出话来，他眨眨眼，却看到那庄稼人人眼中闪过的几抹阴狠。
　　庄稼人展开他的lv钱包，拽出了里面所有的人民币和几张卡，还特地将魏骁的身份证取走了，随后将钱包丢在一旁。
　　紧接着，那庄稼汉心一横，一不做二不休，抄起地上的石头，重重地砸向魏骁的头。
　　魏骁头骨传来一阵钝痛，一股股血从额头溢出来，他没睁眼，那庄稼人又试了试他的鼻息，魏骁屏息凝神，装死不动弹，庄稼人这才一屁股坐在地上，长舒几口气后，不再管他。过了一阵子，又在魏骁身上摸了一通，从他的侧兜里翻出来了手机和一串儿钥匙，连同一把零钱，一起搜刮走了。
　　那庄稼人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心里到底有几分怕，做完这一切后，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磕磕绊绊地落荒而逃。
　　待脚步声消失以后，魏骁才睁开眼睛，他用尽浑身所有的力气，将庄稼人丢在一旁的钱包拿在手里。
　　他小心翼翼地将钱包展开，一片片血血洇在了皮革上，而钱包里面则夹着张起了毛边儿的老照片，照片上的周景辞和他正是青春年少，站在泰山之巅，笑得灿若朝华。
　　魏骁想，自己其实并不怨恨周景辞架空自己，他本来就一无所有，没钱没势，空着只手来到北京城，无数个日日夜夜不要命的干活，为得就是能让周景辞与魏昭都过上好日子。
　　他是个爹不疼娘不要的人，是根儿垃圾场里长出的野草，他怎么都能活着，他什么都可以不要。他只要周景辞平安幸福，他只要幼妹健康快乐。
　　他这辈子除了在感情上小心翼翼，在别的方面称得上一句不羁放纵了，他不后悔把股份转让给周景辞，亦不后悔全心的信任。他愿意把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拱手相让，只要周景辞开心。
　　可周景辞却背叛了他。
　　周景辞背叛了他。
　　魏骁深深吸了口气，疼痛于肺部开始，顺着气管扩散，偏偏心脏也疼得难耐。这一刻，他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身体更痛一点还是心理更难受一些了。
　　可他们有过那么多美妙的日子，他们于落雪的冬夜相互依偎在十几平的筒子楼里，他们在炎热的夏天紧紧相拥，他们一起度过了那么多风风雨雨……周景辞是他少年时代贫瘠生活中的一切补偿，周景辞是他唯一的信仰与眷恋。
　　可是后来的他们又究竟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这一刻，魏骁倏地原谅了周景辞对易购的一切所作所为。
　　也许背叛在爱情中重若千钧，可在生死面前，一切都不值一提。
　　他摩挲着照片上周景辞充满朝气的脸颊，而后用尽全力放在嘴边，印上轻轻一个吻。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心中想得是，若是能再见他一面该有多好……
　　

第16章
　　周景辞倚在皮质沙发上，他生性寡淡，除了读书看展，平日里没什么嗜好。魏骁不在，回家于他而言，就只是一个人枯坐着。
　　这已经是魏骁消失的第三天了，以前从未有过的情况。不回家、不去公司、打不通的电话、没有回音的信息……就仿佛人间蒸发一样。
　　周景辞平日里最不屑的事情，这几天他统统干了个遍，夺命连环call，找魏昭打探，甚至连魏骁那些不着调的狐朋狗友他也一一问候过了。
　　没人知道魏骁去了哪儿。
　　周景辞知道，自己做错了许多，或许他压根不配被魏骁爱着，更不配得到这个人的信任。可事到如今，周景辞都不肯相信，魏骁真的会一个交代都不给他就彻底与他决裂。
　　他们在一起了二十年，从青葱少年，到人至中年。就算魏骁彻底对他失望了，就算魏骁不再爱他了，也不会一句话都没有，就这么完完全全地消失在他的生命里。
　　他早就不是小年轻了，魏骁知道他经不起折腾。
　　然而他还是担忧的。
　　担忧魏骁喝得烂醉酩酊，担心魏骁不好好吃饭，担心他原本就脆弱异常的肠胃，担心他为易购紧绷了二十几年的神经……
　　魏昭见周景辞惶惶不可终日，每每晚上从实验室回来后，都会先去周景辞那里坐坐。她不懂发生在自己两个哥哥身上的事情，也不懂什么经商与股权，只觉得对自己的两个哥哥而言，最大的矛盾不过是日常琐事而已。于是，她一派天真地问，“你跟我哥吵架了？担心我哥出去鬼混？”
　　周景辞一张脸惨白，他咬了一下嘴唇，摇了摇头，悠悠地说，“我们闹了很大的矛盾。但是我不担心出去鬼混。他，他不会跟别人好的。”
　　说他过分天真也好，说他太过自信也罢，周景辞心里知道，就算魏骁不肯要他了，也不会不给自己留下只言片语就人间蒸发；就算魏骁恨透了他，也不会还没明明白白地说分手就与别人在一起。相爱二十载，这点对彼此的了解他还是有的。
　　魏昭虽时常看不惯魏骁的做派，但这种原则性的问题上，她是信任自己亲哥的。更何况，她眼睁睁地看着周景辞与魏骁一步步走到今天，他们俩的感情，是断不了、分不开的，他们是朋友，是兄弟，是战友，是爱人，是彼此大半的生命，是断了骨头连着筋的存在。
　　于是，魏昭安慰道，“哥哥你别担心了，我哥他兴许只是出去散散心，这里是他家，他的亲人都在这里，能去哪？”
　　周景辞这才缓过神来，他想，是啊，魏骁活到三十六岁，所有的亲人，就只剩下了自己与魏昭。他还能去哪呢？
　　可心底里浮现的不安，跳动的右眼皮，无一不把他推入更深的忧虑之中。
　　周景辞不想魏昭担忧，他虚虚地笑了一下，说，“昭昭你回去吧。我没事。”
　　魏昭不情不愿地看了他两眼，再想说什么，却被周景辞往外推，“快回去吧，好好休息。”
　　洗漱后，周景辞躺在床上，一整个晚上，他都没能入眠，睁着眼从天黑熬到了天明。
　　魏骁不在的日子，他都睡不好的。
　　夜太漫长，周景辞想了许多，那些本以为会在岁月之河中褪色的片段，那些藏匿在时间之漏中的往事，电影一般在脑海中轮番播放。
　　魏骁从小疼他爱他，他们在一起的日子，就算再辛苦、再难熬，魏骁也总会把一切都让给他。这一次，周景辞却什么都不想要了，他只想魏骁回来，回到自己身边。
　　还记得魏骁少年时活得艰辛。有一次，周景辞只肖得一眼就看出了魏骁头上青紫色的肿胀，他早听闻魏军脾气不好，整日因为什么劳什子保健品的事情与人争吵，却没想到他对自己的儿子，也是这般冷厉无情。他的心忽地颤了两下，想伸手摸一摸魏骁头上的包，最终却只是虚虚悬着手，不敢碰。
　　魏骁瞧他这副样子，觉得有点好笑，他摁住周景辞的手，摸着自己的头，“不疼了。”
　　周景辞撇撇嘴，怎么可能会不疼。
　　魏骁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对周景辞说，“你吹吹，吹吹我就不疼了。”
　　周景辞心肠好，对魏骁又是全心信赖，听魏骁这么说，他就真的将嘴凑了过去，温热的气息湿湿热热地打在魏骁的额头上，魏骁心里痒痒的，又觉得周景辞果真是蜜罐子里泡出来的孩子，连呼出的空气都是甜的。
　　魏骁家里的情况一日不如一日，周景辞每日看着魏骁身上的伤痕、眼下的乌青，只有心疼的份儿。他几次偷偷往魏骁包里塞钱，有时是一块两块，甚至还有过十块八块，可魏骁每每都皱着眉头，对他说，“以后不要这样了。”
　　魏骁待周景辞极好，很多时候，周景辞甚至觉得魏骁对他比对自己的亲妹妹还好，全然是把自己当做弟弟一样。自从熟悉以后，魏骁就再不曾对他冷言冷语，而唯有自己想要给他钱或是买店里的东西时，魏骁会收起平日玩世不恭的模样，一板一眼地对自己说，“我不要你的钱，也不卖给你东西。”
　　魏骁不许他买店里的东西，小到一根冰棒，一块儿橡皮，大到周景辞书桌上摆的台灯和水杯，魏骁向来都是一概送他。
　　周景辞心中感念，却也很是难为情，久而久之，便再也不敢向魏骁提起钱的事情了。
　　后来，有一次，魏骁整整一个礼拜都没来上学。周景辞心急如焚，可魏骁家没有电话，周景辞再担心都联系不上。周景辞等了三天，第四天实在没忍住，翻出班里的家校联系卡上的地址，准备亲自去魏骁家里找他。
　　周景辞一直害怕魏军的阴岑凶悍，所以来之前特地朝他家的店里瞅了眼，确定魏军此时正在店里瞌睡，才敢找上门去。
　　周景辞与魏骁关系虽好，魏骁却从来不带他回家。周景辞自然知道这是什么原因。所以，这还是周景辞第一次找上魏骁的家门。
　　他轻轻敲了两下门，——“咚咚，咚咚”。
　　明明前几秒钟，屋里还有动静，明明他听到了魏昭叫“哥”，可偏偏没人给他开门。
　　他不依不饶，又“咚咚咚”地敲了几下，却还是没人出来。
　　周景辞便不再坚持。他的手臂垂了下去，却没离开，在门外等了好久。久到他将屋内兄妹二人的对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他明白魏骁为何不愿见自己，更理解魏骁在自己面前仅存的骄傲与固执。所以他纵使担心，也只是垂着头站了许久，随后默不作声地离开了。
　　时至今日，周景辞都没有告诉过魏骁，他当日的那些话，自己其实全听到了。
　　一个礼拜之后，魏骁带着头上长长一条疤再次出现在教室里。老师、同学，全被他周身的乖张狠戾镇住了，原本乱糟糟的教室，一下安静了下来。周景辞舔了舔嘴唇，拉住魏骁的胳膊，细细看着他头顶横亘的伤疤，还有脸上、脖子上、手臂上一块一块的青紫。他的嘴张张合合，却没说出话来。
　　魏骁身上冷酷的气质霎时便消融了，他摸了摸周景辞脑袋上的软发，笑道，“傻样儿。”说完，把自己抽屉洞里积攒的试卷和作业本往外一掏，三步跨到垃圾桶旁，全都丢了。
　　班主任脸色变得很难看，却没说话。
　　周景辞欲言又止，眼看魏骁在自己面前趴在了桌子上，睡着了。
　　自那以后，魏骁对待学业愈发不上心起来，人人都拿他没办法，各科老师都嫌恶他、无视他，所有同学都惧怕他、鄙夷他，唯有周景辞是发自内心的心疼他、喜欢他。
　　周景辞知道，自从魏母离开之后，家庭的重任一下子压在了魏骁身上。他早晨要去早点铺子帮忙，晚上还要看店，一天之中，能好好休息的时间已是少得可怜。他又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自然辛苦异常。
　　魏骁成了全班的刺头，上课下课，谁若是打扰了他的清梦，势必要收获他阴冷的目光，而后吓得浑身一颤。
　　他的个子发疯似得长着，不到初二就抽到了一米七五，眼看就赶上了他老子，加上魏骁日夜操劳、劳动量大，练出一身肌肉，饶是魏军也不敢再对他动手动脚了，更何况是班级里那些见风使舵、专挑软柿子捏的同学？
　　他是个另类，不仅在实验班级里，放眼全校，他都是最特殊的那个。
　　没人管得了他，也没人愿意管。请不来的家长，无人负责的人生，无处依靠的青春，他在烂泥中生长，人人都觉得，他也终将在烂泥中腐朽。
　　魏骁脾气冲，有周景辞在身边，他总是收敛的，可周景辞不在时，他就什么都管不上了，火力全开，谁招惹他，他就要谁好看。
　　与他打过架的小伙子，短短半年就能从操场排到教学楼去。他个子高，身体壮，少有失手，不是把这个打得哇哇乱叫，就是把那个打得满地打滚儿，而他呢，连一个眼神都吝啬给这群渣滓，潇洒地走了。
　　到了初二，魏骁愈发的忙碌起来，以前摆摊儿做早点的那对夫妻如今买上了店面，开起了小饭馆，连着午饭和晚饭都做。所以，魏骁不光要早晨去帮忙，连中午都要去刷锅、端盘子，挣得钱比以前多了一倍，人自然也更加疲惫。
　　周景辞看得心疼，可他没办法。他唯有给予魏骁全部的理解与支持。
　　班主任恨铁不成钢，口口声声对魏骁说着，你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就算再难也得记得自己是个学生。
　　魏骁只是笑笑，懒得搭理。
　　一旁的周景辞却鼻子一酸。班主任的教诲于魏骁而言，只不过是流于表面的好心，是来自上位者与成功者的俯视，于魏骁的生活没有半分价值。周景辞在心里默默地想着，也许老师们不是不知道魏骁有多苦、有多难，他们只是羞于承认自己的无能，才用所谓的成功、奋斗、努力将魏骁贬得一文不值。
　　其实他们不是不知道，学校救不了魏骁，没有人能救他。
　　周景辞从来不会劝说魏骁要好好努力，要好好学习，他知道，没有人比魏骁更努力了。
　　知了在窗外没完没了的叫着，转眼到了夏天。
　　九十年代末年，劳动市场管得松散，魏骁不过十四岁的年纪，就在工地上谋了个抹灰工的位置，他时而站在三脚架上，时而趴在地上，抹腻子、批灰、勾缝，他什么都干。
　　J城的夏天干燥炎热，建筑工地上开工早，五六点钟监工就吆喝着开始了，等干到了十点十一点，差不多就要歇班了，再干下去，工人是要中暑的。
　　每每休息的时候，魏骁会寻个阴凉地，跟工友们一起等着杂工发伙食。工地上伙食很差，有时是馒头，有时是煎饼，没有菜更没有肉，只有些榨菜可以就。魏骁吃不惯榨菜，他宁愿拿冷水泡馒头吃。
　　等吃完了饭，魏骁则会跟其他工人一起，不管不顾地躺在洋灰地上睡个几个钟头，下午四点钟，下一轮班又开始了，一直干到七点天要黑了，才三三两两地下班离开。
　　魏骁回家冲洗一番后，还要给魏昭做饭。他的一手好厨艺，就是那时练出来的。做完了饭，他累地心里发慌，腿和手都打颤，天气又炎热，胃里一阵阵地泛着恶心，什么都吃不下。
　　他匆匆往嘴里塞点菜，只勉强填饱肚子，又要去店里接替魏军。魏军每天晚上都要去棋牌室玩儿上几个小时，魏骁不去，店就只能关门，他们本就拮据，只能分厘必争。
　　周景辞经常去店里找他，他不再提买东西的事情，只是搬个椅子，坐在一边陪着自己的哥哥。
　　魏骁白天累去半条命，晚上头晕目眩的，有时一整个晚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周景辞也不恼怒，他心疼都来不及，他们就只是静静地坐着，什么都不必干，什么都不必说。
　　晚上关门以后，魏骁则会与周景辞一起往家走，在小区门口分别，期待着明晚的见面。
　　魏骁一个暑假赚了不少钱，不光够自己一个学期的吃穿用度，还可以顺利送魏昭去念小学。
　　七月流火，天气转凉，转眼间他们到了初二，一个暑假的劳苦，让魏骁变得黑瘦无比，与工友相处久了，身上沾染了无数坏习惯，全然无半点学生气质。人人忌惮他的力气，却没人愿意与他说话。不过，他也不愿意与别人讲话。只要能见到周景辞，只要能看着周景辞，他就不觉得孤单了。
　　周景辞有时也受不了魏骁染上的坏习惯，受不了他一下了课就跑去天台抽烟、受不了他举止粗鲁，受不了他嘴中蹦出来的脏话，受不了他对待别人时的无礼……可每每看到魏骁满脸的疲惫，摸到他手上磨出的茧子，看到他消瘦的身形，周景辞就只剩下满心的疼惜。
　　有时候，周景辞会觉得，哪怕魏骁如今已经三十六岁了，哪怕他成了成功的商人，可总有那个几个瞬间，他只是个孩子，一个需要自己保护、理解、疼惜的孩子。
　　可自己却做了什么？明知道魏骁有多骄傲，明知道魏骁有多看重易购，明知道魏骁会有多生气。
　　他明知道一切会是什么结果。
　　周景辞捂住眼睛。他曾经有过那么多、那么多坦白的机会，他明明可以选择另一种方式，他明明知道魏骁有多爱他……他一切都知道的。可他还是选择了最残忍的一种。
　　

第17章
　　升了初三以后，正是最关键的时候。周景辞成绩好，人也稳重老实，各科老师都喜欢他。班主任更是心心念念让他中考时拿个第一，自己脸上也有光，所以也曾好几次找到周景辞，说起调座位的事情，明里暗里，都是要把魏骁调走。
　　周景辞却很坚持，说魏骁人安静，来到教室就睡觉，一点都不会打扰自己。班主任对他没辙，只能作罢。周景辞的父母却没这个刚毕业没多久的班主任那么好糊弄。他们打从一开始就看魏骁不顺眼，认准了他是整条街最混蛋的小混混，打架骂人，什么都做过。周景辞性格虽好，朋友却不多，念初中这三年来，整日只跟魏骁厮混在一起。
　　周明李岚夫妻俩当了一辈子“清流”，最顾及自己颜面，这几年无数次因为魏骁的事情教训过自个儿子，谁知周景辞非但不改，两个人的关系反而愈亲近起来。周明与李岚自诩文化人，他们不能动手，君子动口不动手，他们连话都说得淡淡地，却刀刀扎人心，李岚先开口了，“魏骁那个孩子，怎么还没被你们班主任劝退？他在教室里不是睡觉就是跟人起冲突，搅和得其他人也学不好。”
　　那时候，小城市的初中为了维持升学率，每当学生到了初三，就会发动班主任把班里后十名的学生劝退，说辞么，无非是劝家庭条件好些的同学去隔壁念个高职，而家境差些的，老师则干脆建议他们直接出去工作补贴家用。
　　听了李岚的话，周景辞顿时就没了胃口，他把筷子放在碗沿儿上，垂下头去，却没有只言片语。
　　周明“乘胜追击”，“你那个小同学，不是什么好玩意儿，少接触。小小年纪就上课睡觉、下课打人，以后能成什么出息？”
　　周景辞年轻，抿了几下嘴，还是没忍住，反驳道，“他一大清早就要去饭馆里帮忙，晚上还要看店，假期在工地干了几个月的活，这些你们怎么看不到？”
　　周明李岚夫妻是文化人，看不得这些“粗鄙”活儿，李岚当下就皱了皱眉头，把手里的碗往桌面上一撂，“干那些有什么用？能考上大学么？现在贪图这点儿蝇头小利，以后就是一辈子搬砖的命。你觉得在工地干活儿好，在饭馆打工好，你怎么不去啊？”
　　周景辞的心“突突”地跳着，直欲从胸腔中跃出。他的胳膊垂在桌面下，不禁捏紧了拳头，周明却看到了他的行为，“嘭”一声，手掌敲在桌子上，“你想干嘛？你还学会捏拳头了？我教过你这些？你妈教过你这些？我们教过你多少道理，你好得不学，偏偏跟个流氓混蛋学——”
　　周景辞站起来，眼睛都红了，“要是他能好好上学，他也不会去工地搬砖去饭馆刷盘子啊啊！”这顿饭周景辞实在吃不下去了，气冲冲地跑进自己卧室里。
　　李岚和周明虽厌恶魏骁至极，但到底心疼孩子，从那以后，不再在周景辞面前提魏骁的事情，私下里却打了周景辞班主任的电话，义正言辞说现在是孩子最关键的时候，不能被一个渣滓耽误了。
　　班主任一方面对魏骁积蓄了极大地不满，一方面又要在表面上维持着开明大度的姿态。一来周景辞成绩好，人也听话，二来班主任实在忌惮周明李岚在教育系统中的人脉，不好轻易开罪，他不能找周景辞的麻烦，就几次几次三番地把魏骁叫到办公室里去。
　　魏骁平日吊儿郎当惯了，唯有碰上周景辞的事，才拿出了难得的正经，他端端正正地坐在办公室里，对班主任说地字句认真，“我不想跟周景辞坐同桌了。”
　　班主任愣了几秒。他一贯知道魏骁与周景辞关系好，两个人就算不在教室里，一有时间也要待在一起。周景辞对谁都淡淡的，亲密的朋友唯有魏骁一个，而魏骁也只有周景辞一个同学可以说说话。班主任着实没想到，魏骁竟然主动提出不想跟周景辞坐在一起。班主任想了一会儿，说他心里有数了，这才将魏骁放走。
　　魏骁回到教室后，同学已经走了大半，只剩下几个做值日的，拿着扫帚和拖把磨磨唧唧地磨洋工，周景辞坐在位置上等他，身前摊了本书，正低着头写写画画。斜挂在天边的太阳光打在周景辞脸上，连一根根柔软的绒毛都看得一清二楚。魏骁没出声，直到他走到了周景辞身边，才轻轻叫了一声，“走吧。”
　　周景辞透过眼镜，看了他一眼，问，“老师叫你干什么？”
　　魏骁不想说话，他用力拽了一下周景辞，说，“快点。”
　　周景辞一头雾水，只得照办。路上，他们一前一后走着，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直到临分别了，魏骁才对周景辞说，“你以后别跟我当同桌了。”
　　周景辞一愣，声音里带着几分怯意，“为什么，哥哥？”
　　魏骁的声音很低，表情隐匿在阴影之下，“我们不一样。”
　　周景辞的心漏了几拍。他在感情之事上向来迟钝，用了很久才明白过来魏骁话里的意思，他知道魏骁对自己好，总会让着自己，于是他拽了一下魏骁的胳膊，“可是我想跟你做同位。”
　　魏骁转过身来，他比周景辞高了半头，忍不住伸出手来揉搓着他的头发，“你是要考J城一中的，整天跟我在一起像什么话？”
　　周景辞觉得自己就像个气球，被魏骁的三言两语穿透，顷刻之间，那些自信全都消失不见，瘪成了一块儿柔软的塑料皮。
　　他们站在分岔口，谁都没先走一步。自行车叮叮当当地响着，耳边回旋着大人小孩的吵闹声，而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却像是静音了一般，他们只能听清彼此浅浅的呼吸声。
　　“你也可以考一中啊。”说完这话，周景辞稍稍抬起头来，注视着魏骁的眼眸，牵住魏骁布满茧子的手。
　　魏骁愣了一会儿，有几个瞬间，他甚至不忍戳穿周景辞的美好幻想，然而只是几秒钟后，他就挑了挑嘴角，轻轻挣开了周景辞的手，不无讥讽地笑了两声，说，“别傻了。”
　　周景辞知道，魏骁已经很努力地维系自己的生活了，他更知道魏骁每天都好辛苦、好辛苦，所以他没说那些空泛的坚持，更不提那些看不着的未来、那些骗傻子的鸡汤，他只是说，“求你了，再陪陪我好么？”
　　明明溢到嘴边的拒绝，魏骁却一下子说不出来了。他垂下头去，周景辞复又将他的手抓住，“再陪陪我吧，我想跟你做同学。”
　　J城是个三线小城，师资差，生源也差，中考升学率极低，一个七十几人的重点班里，能成功升入高中的不过三四十人而已，还要扣去花高价上副榜的同学，算下来，能全凭自己考进去的，也就二十个人罢了。更何况，周景辞要读的是全市最好的一中，若想不花钱念一中，魏骁至少要考进班里前十才行。
　　魏骁现在的成绩虽然马马虎虎保持在了中流水平，距离一中却还有很大的差距。更何况，他早就看不到念书的未来了。
　　念得好又能怎样，三年过后又四年，他还要生活，他还要照顾魏昭，倒不如早早去工地上工作，攒下笔钱来，将来带着妹妹一早的“自立门户”。
　　“你不想跟我一起读大学么？我们可以去北京，去上海，走得远远地，我们可以带着昭昭，去哪里都可以——”
　　魏骁扭过头去。周景辞说得这些，他当然也曾“不要脸”地设想过。哪怕他成了个渣滓，哪怕他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那些康庄大道他也是偷偷幻想过的。
　　他也想在高大明亮的写字楼里办公，他也想开着帅气的跑车穿梭在大街小巷，他也想见识北京上海的繁华风光——
　　周景辞循循善诱，“我会帮你的，你以前学习很好的，这些都难不到你，再拼这半年，好不好？”
　　魏骁向来是个不信命的人。他挣扎在社会的底层，却也曾仰望天空。
　　他微微颔首，说，“好。”
　　

第18章
　　凌乱的客厅里，破旧的木床上，男人面色苍白，双唇干燥，他身上盖了条半旧的蓝色格子被，额头上搭了条白色的纱布，正一层层地往外洇血，他精神仍是迷离的，嘴边不时溢出两句痛吟。
　　房子是砖砌的，高高的吊顶是木头支成的三角架构，白色的墙面在岁月的洗礼下变得焦黄，还有一片片发黑的霉斑。
　　男孩儿慌里慌张地跑进来，把手里的钥匙往茶几上一撂，看了床上英俊的男人一眼，随即朝屋外喊，“王叔，您快点啊。”
　　被叫做王叔的是个庄稼人，浑身生得黝黑，厚厚的嘴唇下面长着个痦子，煞是扎眼。此时他皱着眉头，额头上也冒了一层汗，进了屋，他一边把自己的背包往地上放，一边从里面拿出纱布、棉棒、碘酒与一只针管。王民先粗略地处理了一下男人的外伤，随后一把扯住男人的胳膊，牵扯到伤口后，男人用低不可闻的声音叫了两下，男孩儿马上凑上前去，说，“王叔，你行不行啊，不行我还是去镇上找医生来。”
　　王民是个如假包换的农民，平时插秧种地的，原本不是医生，只不过当初年轻时，在县城的诊所里做过几天的杂工，平时打扫打扫卫生，搬搬药，若是忙起来了，偶尔帮护士消个毒、扎个针也是有的。所以，当他回了老家，村里人有个什么头疼发热小病小秧，都会先找他看看。
　　王民抿了一下嘴，似在怪男孩儿多话，目光却躲躲闪闪，他用力在男人胳膊上捏了捏，随后箍了两下，稍作消毒后，将针扎进了男人的静脉。
　　男孩盯着王民的动作，一下不错开眼睛，王民又瞥了男孩儿一眼，男孩讨了个没趣，耸耸肩，朝里屋去了。
　　王民这才舒了一口气，从包里又翻出一瓶药剂来，如法炮制，打进了男人的静脉中。
　　男人打过药后，果真舒服了不少，他的眉心终于舒展开来，就连痛吟声也停了。男孩这才放下心来，冲院子外面小卖铺里看店的爷爷喊道，“爷爷，他打过药好多了！”
　　吴爷爷莫约七十多岁，头发和胡子一并白花花的，面色黝黑，腰也佝偻着，看起来比起城市里七十多岁的人要苍老上不少。他正坐在小卖铺的长桌前拿着个放大镜看报纸。他耳朵不好，只能听到孙子叫他，却听不着说得是什么，于是用更大的声音朝屋里喊，“你说什么？”
　　吴翼没办法，跑出门外，两步跨进小卖铺，贴在他爷爷耳边说，“我说，他好多了！”
　　吴爷爷这才重重地点了两下头，说，“这就好，这就好。”
　　吴爷爷不光耳朵不好使，记性也退化严重，过了许久，才突然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从上衣夹层里翻出来个lv的钱包，交给自己的孙子，“阿翼，这个钱包是他的，你看看里面有什么有用的东西不。”
　　吴翼左看右看，心里寻思着，这男人长得帅气，穿得又正经，人也不大，怎么用这么老气横秋的钱包？该不会是爷爷捡错了——
　　于是，吴翼问道，“爷爷，这真是他的么？”
　　吴爷爷看了眼钱包，说，“我看着他的时候，手里正紧紧攥着呢，掰都掰不开，也不知道有什么宝贝。”
　　吴翼这才把钱包展开，翻了翻，里面却是空空如也，唯有透明隔层里放了张照片，连毛边儿都磨出来了，相片上是两个男人，都笑得傻兮兮的，坐在悬崖边儿上的巨石上。
　　吴翼把照片扯了出来，只见照片后面，用圆珠笔写着龙飞凤舞三个字，于泰山。他不甚在意，将照片放了回去，回到院子里，随手将钱包放进了杂货间。
　　一日、两日、三日，男人非但没像吴爷爷期待的那样醒过来，反而发起高烧，吴爷爷没辙，问自己孙子，“阿翼，要不然咱们把他送到医院里去吧?”
　　吴爷爷人虽穷，心却善，更何况人命关天，马虎不得。
　　听了爷爷的建议后，吴翼当即扯了一把男人的胳膊，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男人高挑精壮，重量一下全压在吴翼瘦小的身板儿上，吴翼心一横，用力拖了拖男人的屁股，接着，费力地起身，踉跄了几下，走到院子外。
　　吴爷爷年纪大了，体力不好，走起路来都颤颤巍巍的，此时帮不上什么忙，唯有在一旁看着孙子背着这个男人走得艰难。
　　爷孙俩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伤患站在村口等了半个小时的城际公交，把人架上公交的刹那吴翼长长舒了口气，他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注视着男人面容，心想，你可得好好活下去啊。
　　几经辗转，男人终于被送到了镇上的医院，一股浓厚的消毒水味儿扑面而来，吴翼向来不喜欢，他腿一软，险些把背上的男人摔下来，好在一旁的护士把男人架了下来。
　　护士揭开男人头上、身上覆得纱布，脸色骤变，又试了试男人的体温，随即怒道，“怎么不早点送来？”
　　吴翼挠了挠头，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刚把他带回家时，找我们村儿懂医的人看过了。”
　　护士怪罪似得看了他们爷孙一眼，不用脑子也想得出，准是怕花钱。护士没再耽搁，马上叫来了里屋的医生，又催促吴翼去前台登记、交钱。
　　爷孙俩“有备而来”，吴翼屁颠屁颠地跑到前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蓝布兜儿，翻出两百块钱，财大气粗的交到值班员的手里。
　　值班员看了他一眼，没拿钱，问，“病人姓名，身份证，联系方式。”
　　吴翼又挠挠头，“不知道，他是我爷爷从山脚捡来的，中间还没醒过。”
　　值班员推了推眼镜，头从柜台里向外探了探，又看了他一眼，问，“身上没身份证？”
　　吴翼耸耸肩，“没有，什么都没有。”
　　值班员没辙儿，又问吴翼的身份信息，吴翼如实说了，值班员这才拿起钢笔，“唰唰唰”地在记录簿上写着，“吴翼，无名氏，外伤，预交200元整。”
　　男人在乡镇医院里又睡了几天，迟迟不肯醒来，医生也没了办法。男人身上的摔伤本不重，唯有头上的伤有些棘手，好在已经在恢复了。现在这种情况是一个乡镇医生想不通的，几番思虑后，医生护士纷纷建议吴翼带男人转去县城里的医院。
　　吴爷爷正欲答应，吴翼却一把拉住了老人。他俩对了个眼神，坐在长椅上，左思右想，终是没吱声。
　　男人住院的这几天，已经耗尽了他们当初预交的二百块钱，吴爷爷后来又补了好几次款，加起来已经花了将近一千块了。吴翼与爷爷相依为命多年，一个老，一个小，如今爷爷基本丧失了劳动力，而自己连十八岁都不足，长得又瘦弱，想打个工都无处收容，全家全指望着一家小卖铺，积蓄本就不多，若是爷爷以后病了，还要花钱去医院。
　　如今他们已经为这男人花了一千块，仁至义尽，吴翼实在不舍得再送他去大医院了。
　　可若不转院，难道就要眼睁睁地看他死去？
　　吴翼坐在长椅上，正值天人交战之际，病房内传来护士的声音，“醒了，吴翼，病人醒了！”
　　吴翼“嘭”地一声站了起来，长长舒了一口气，终于醒了。
　　

第19章
　　吴翼快步走到房间里，看到魏骁盘着腿，坐在病床上，百叶窗筛过泛红的阳光，光影交织，一层层打在魏骁的身上.魏骁听到声音，回头望了他一眼，顷刻间，一双漆黑的眸子如一泓深泉激起涟漪，一圈圈在吴翼心头荡漾开来。
　　吴翼的呼吸滞了几秒，他舔了一下嘴唇，隔着单人床，问他，“你感觉怎么样？你家人的联系方式是什么？”
　　男人皱了皱眉头，目光变得空洞起来，他思忖了片刻，却发现脑海中一片空白，捉不到任何思绪，他默了片刻，说，“我不记得了。”
　　吴翼长大了嘴巴，几乎跳了起来，“你不记得了？你是谁？住哪里？多大年纪了？以前是干什么的，都不记得了？”
　　男人眉头皱地更深了，他又看了吴翼一眼，摇了摇头。
　　吴翼也皱着眉头，坐在长椅上，男人眼眸中的茫然不似作假，他喃喃道，“你失忆了，完了，爷爷捡回来个傻子。”
　　男人对傻子这个说法不置可否，他又垂下头去，脸上一片阴影，他轻声问，“是你爷爷捡到的我？治病花了多少钱？”
　　一提起钱来，吴翼瞬间跳脚，他气冲冲地说，“花了几千块了！”
　　男人虽昏迷了几日，但主要是外伤，乡镇医院收费又低，这几天吴爷爷在他身上花了将近有一千块，可一千也是是钱，是小卖铺里一个月的利润呢。
　　男人听到几千块的时候，倏地松了口气，吴翼看他态度不端，急了，吵吵着，“你可不能跑了，等伤养好了，要给爷爷出力抵债！”
　　男人耸了耸肩，没说话。
　　两个人一同陷入了沉默，吴翼盯着魏骁的身形，又舔了舔嘴唇，过了一会儿，才问，“你叫什么？真想不起来了？”
　　男人皱着眉头，极力在脑海中搜寻着，过了一会儿，从口中缓缓吐出几个字来，语气中带着不确定，“周，我应该姓周。”
　　吴翼点点头，说，“姓周，那我以后就叫你阿周吧。”
　　男人无所谓称呼，便由着他去。
　　阿周当晚又在医院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医生护士又给他做了一次全面的检查，确定没太大问题后，吴翼带着阿周回到了家里。
　　吴爷爷看他们回家了，从铺子里走出来，迎上去问道，“小伙子，你感觉怎么样？没大事儿了吧？你家在哪啊？什么时候来接你？”
　　阿周皱着眉头，不知该怎么说，吴翼就抢在前面，“他身体没事儿了，脑子却坏掉了，失忆了！”
　　吴爷爷愣了一下，一时没明白自个儿孙子话中的意思，吴翼重重的叹了口气，大声朝爷爷说，“就是说，他不记得以前的事儿了，全都忘了！”
　　吴爷爷又愣了一下，看着阿周，“你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也想不起来自己的亲人了？”
　　阿周点点头。
　　吴爷爷想着当初在山脚刚看到阿周时，他穿得西装革履，兴许生活在一个不错的人家，于是对孙子说，“阿翼，阿周先住咱家里养伤，等再过段时间，身上的伤彻底恢复了，我带着他去派出所，看看最近有什么失踪人口。”
　　阿翼点点头。
　　吴翼打小不爱学习，初中没念完就跑回家了，死活不愿意再回学校。吴爷爷倒是重视教育，可对这个唯一的孙子，溺爱总是多于严厉，更何况自己如今已经老了，吴翼的父母又不在身边，长期没人管教，以至于吴翼的成绩在学校里年年吊车尾，就算是本本分分念到中考，也定然是考不上什么高中的。吴爷爷没辙儿，本想让他去城里读个高职，以后好歹有个手艺，谋个营生，于是打电话给吴翼的父母，结果一个支支吾吾，一个沉默不语，却没一个提起出钱的。
　　吴翼的父母如今一个在温州打零工，一个在上海当保姆，常年不在一起，久而久之，婚姻也就名存实亡了，如今他俩各自有了新的伴侣，各人打着自己的小九九，心思早已不放在这个家上了，就连过年，都没人回来一趟。吴翼的好坏，他俩自然谁都不愿意管。
　　吴爷爷挂下电话，一个人从院子里坐到天明。
　　就这样，吴翼念书的事耽搁下了，从此待在家里，平日只进进货、看看店、种种菜、喂喂鸡，一年寒暑过去，转眼到了十七。
　　吴爷爷寻思着这样也不是个办法，只能等吴翼满了十八岁，让他跟着同乡一起去城里打工去，攒点钱，日后好娶个媳妇，这样自己也就放心了。
　　吴翼和阿周这边刚回家，不过一会儿王民就来了，没进院子，四下瞥了瞥，才把头探进铺子里，声音有点发怯，朝吴爷爷问道，“你家捡来的那个男的，怎么样了？家里人什么时候来？”
　　吴爷爷摆了摆手，大声说，“他都忘了，想不起来了，现在也找不见个亲人。”
　　王民突然舒了口气，说，“人没事儿就好，人没事儿就好。”
　　阿周重伤初愈，身体发虚，整日头疼，他又在床上歇了三天，第四天才渐渐恢复体力。
　　吴翼家有三亩地，父母却都在外地打工，整年不着家，吴爷爷年纪大了，又要看店，家里唯有吴翼一个劳动力，年纪却小，还是个拈轻怕重的主，平日也就给店里进进货，因而家里的良田无人肯种，索性包给了邻居，唯有院子里种着几种蔬菜，喂了几只鸡，也算自给自足。
　　吴翼口中说着要阿周出力抵债，可家里委实没什么他能干得活儿，索性让他替自己和爷爷看店。村里年轻人大多出去打工了，留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生意本就不太好，阿周自然应付得来。
　　青芒村不大，跟吴翼差不多年纪的小年轻要么还在念书，要么已经去城里打工了，唯有吴翼一个还待在家里，所以平时他没什么玩伴，如今身边有了阿周，总算找到些乐子。白天，他大多跟阿周一起看店，一来防止阿周藏私，二来一个人待在屋里玩儿那块儿卡得跟乌龟一样的智能机也着实扫兴。
　　吴翼瞧阿周每卖出一样东西，就往纸上记上一笔，于是凑过去看了看，问，“你在写什么？”
　　阿周自然而然地说道，“记账啊。”
　　吴翼表情凝固了片刻，盯着阿周的眼睛，“还需要记账啊。”
　　阿周皱了皱眉头，指着自己写下的，说，“你看，有时间，有商品名称和实收价格，这样到了月末才好核对家里剩下的存货和手里收的钱数。而且，这样你也不必时时盯着我了。”
　　吴翼的小心思被阿周一眼看穿，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发，吐了吐舌头，“你以前开过店？怎么这么清楚。”
　　阿周一愣，他沉默了片刻，说，“我也不知道，或许吧。”
　　阿周不仅卖出的东西要记，每每跟吴翼一起去镇上进货，也总要问商家要一份出货单，一边对着出货单，一边核对数量，回到家里，还要分门别类的入账。
　　阿周指着自己的存货簿，“你看，这是“收”，这是“发”，这是“存”，整个流程就叫做“收发存”……每次进货前家里剩下的货，加上进货的数量，减去卖出去的，等于最后家里剩的，进货价、零售价都在旁边写着，通过这些金额核对手里收到的钱，就能知道有没有漏收，当然，也可以看出来我有没有藏私。”
　　吴翼纯是个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他哪里懂这些，不过一会儿，就被绕进去了。阿周瞧他云里雾里的，又皱了一下眉头，从本子上画了个“T字账”，又讲道，“你看……”
　　到最后，阿周讲得口干舌燥，也不知道吴翼究竟听没听懂。吴翼趴在桌面上，盯着阿周看了许久，眼睛一闪一闪的，像极了天上的星星，他问，“你怎么懂这么多？”
　　阿周愣了一下，“可能有人跟我讲过吧”，说着他又低下头，沉吟片刻，“也有可能，我以前是学会计的。”
　　

第20章
　　魏骁失踪的第十五天，公司里的谣言甚嚣尘上。如今，他虽然已被周景辞与李润芝二人合力架空，可名义上仍是公司的总经理，无数的合同、单子都等着他签字，可左等右等等不来人，只好找周景辞代签。
　　这些年，魏骁虽高傲不逊，却向来能干，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在公司缺席的日子不多见。起先，大家觉得魏骁是受了刺激，一蹶不振，渐渐地，他们又从其中咂摸出些别的滋味来，纷纷想着，就算魏骁撂挑子不干了，从此跟易购一别两宽，那也得经过通报、董事会选拔出继任才行。可现在总经理一声不吭地走了，大股东一个屁都不放，任由易购群龙无首算什么事儿？
　　没人知道魏骁的下落，就连李润芝最后都心焦起来，问周景辞，“景辞，你打算什么时候召开董事会选新的总经理啊？”
　　周景辞亦是对魏骁一头雾水，这些天能用的法子他都用了，偏偏就是联系不上魏骁的人。可他又不能真的罢免了魏骁。如今总经理不露面，他唯有越俎代庖。
　　周景辞每日都担忧极了，他整夜整夜的睡不着，人变得憔悴不堪。电话自然是拨不通的，信息也没人回。实在熬不住了，周景辞终于拜托了在银行工作的同学，却发现魏骁连刷卡记录都没有。
　　挂了老同学的电话后，周景辞彻底慌了神。
　　那日魏骁出走时，身上没带多少现金，后来周景辞特地翻了魏骁留在家里的东西才推知道，当天魏骁身上只带了一张中行的储蓄卡和信用卡。可如今这两张卡都没有任何消费记录和取款记录，那么这些天魏骁究竟是在做什么？
　　周景辞坐在书桌前，他闭上眼睛，大脑飞速地运转着，支通宝和微信的消费记录他看不到，可魏骁向来没有往这两个APP上放钱的习惯，就算要用支通宝支付，也要通过绑定的银行卡进行消费，没道理在银行查不到记录啊。
　　周景辞没忍住，大半夜又拨通了方宇的电话。
　　方宇最怯的就是周景辞这种一本正经一板一眼的人，这些天他被周景辞烦怕了，到最后，看到周景辞的号码就直接装死，连接都不接了。
　　周景辞心里担忧不已，接连打了十几个过去，终于方宇没脾气了，“喂，周哥，又怎么了?骁哥不在我这里，我跟你说了啊——”
　　周景辞重重地咬了咬嘴唇，“方宇，算我拜托你了，我实在是担心他出事，我只要知道他好好地，回不回家都没事儿。”说完这话，周景辞脸都憋得通红。他活到三十几岁，又何尝对谁这样低声下气过。
　　方宇在电话对面没耐心地“哎呦”了一声，“周哥，我知道，我都知道，我真的半个多月没见过骁哥了，我哪里敢骗您老人家。要是他来找我了，我立马给您老打电话，我这边还忙着呢，要不就先这样吧。”
　　周景辞心里一阵阵地钝痛，他“嗯”了一声，挂下电话。
　　放下电话后，周景辞站起身来，这段时间，凡是能找过的地方他都找了，凡是能打听的人他都打听了，不仅是他自己，连同魏昭，一起找了魏骁十几天。就算魏骁对自己有气，有怨，有恨，可没道理连同自己的亲妹妹都要一起抛在脑后不管不问啊。更何况，他与魏骁相恋二十年，就算要分开，也该有个告别，而绝非这样的一声不吭就不见踪影。
　　魏骁一定是出事了。
　　想到这里，周景辞再也待不住了，换上衣服，敲响魏昭家的门，大晚上开着车与魏昭一同火急火燎地赶去了派出所。
　　“我要报案，我哥，易购的创始人魏骁，已经失踪十五天了。”
　　民警本怏怏地坐在椅子上，一听是易购的老板魏骁失踪了，立马来了精神，谁不想窥探商业大鳄的秘辛呢？他饶有兴致的问，“什么时候发现的？为什么现在才报案？”
　　魏昭咬了一下嘴唇，瞅了眼一旁的周景辞，而后才说，“我哥十五天前在公司与周总监产生了一点争执，随后他跟周总监一起回到西山别墅，大吵一架后开着一辆雷克萨斯离开了。”
　　民警又看了一眼周景辞，觉得事情不简单，“你是易购的财务总监？你跟魏骁兄妹都住在西山别墅是么？”
　　周景辞皱紧眉头，他挣扎了一会儿，方说，“不，不，我跟魏骁住在一起，妹妹住在隔壁。”
　　民警张了张嘴，“啊？”了一声。
　　周景辞握紧的双手一下子松弛了，“我与魏骁是恋人。魏骁失踪前跟我大吵一架，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我恳请警方查一查西山别墅区附近的录像，尽快查清我恋人的下落。”
　　民警嘴巴长得更大了，他愣了好几秒钟，才开始在电脑上敲敲打打。
　　过了一阵子，民警才回过神儿来，“魏总这个年纪的男人，一般不太存在走失的情况。会不会是绑架？家人或者公司里有没有收到过勒索电话？”
　　魏昭与周景辞均摇了摇头。
　　民警没辙儿了，说，“我们会开始调查，不过他可能就是出去散散心罢了……”
　　周景辞却不动摇，“麻烦您帮帮忙吧，我跟他在一起二十年了，他就算再生气，就算以后都不想跟我过了，也不可能十几天没一点儿音信。我拜托朋友查过他的银行卡信息，没有一笔消费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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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警又怪异地瞅了周景辞一眼，接着耸耸肩，一副不相信的模样，嘴里还念叨着，“就算银行卡没消费记录，还有支通宝跟微信呢，三十六岁的人，如果不是绑架，不太可能失踪的。”
　　做完笔录后，周景辞腿都虚软了，他踉踉跄跄地走上车，坐了好久都没发动，魏昭也没催促他，一路上，两个人皆是心神不宁。
　　第二天中午，又有民警给魏昭打电话跟进最新的情况，后来，一连几日过去，却再无音信。
　　董事会和公司高层都炸开了锅。李润芝心里打着彻底把魏骁赶出易购管理层的主意，每天都逼着周景辞做决定，小股东们见风使舵，纷纷站在李润芝这边，逼迫周景辞尽快给个说法。就连当初一起打天下，拿了公司股份的几个元老也纷纷表示，现在正是要抓紧定下来继任的时候，再这样拖下去实在不是个办法。
　　日子一天天过去，李润芝摸准了周景辞的好脾气，每天都到他面前转几圈儿。周景辞性格温润，却很固执，硬是不松口，到最后，每一天都是剑拔弩张。李润芝气急，他当了一辈子的老狐狸、笑面虎，连魏骁那等的痞子他都应付得了，却偏偏栽在了周景辞这里。李润芝如今连表面工夫都维系不下去，他重重地拍着周景辞的办公桌，“当初是你把他拉下马的，现在非要替他守着这个名存实亡的位子的还是你，你他娘的有病是吧！”
　　周景辞只淡淡地看了李润芝一眼，亲手沏了杯茶放在李润芝身前，什么话也没说。
　　李润芝拳头打在了棉花上，“我他娘的就不该信你！”
　　周景辞笑笑，“您喝杯茶，消消气。”
　　有时候，连周景辞自己都不知道，坚持这些没用的东西是因为什么。
　　这些天，公司里吵翻了天，当事人却犹如人间蒸发，没有只言片语。
　　一时间，公司里众说纷纭，有人说，魏骁受不了被亲信背叛的刺激，一病不起，又有人说，魏骁是被周景辞软禁起来了。
　　魏骁失踪已经整整一个月了，就连警察也一改了起初满不在乎的态度，察觉出事态的严重。办案警察几次来到公司走访询问，终于坐实了真相：魏骁真的失踪了。
　　魏骁可以废，却不能消失不见，上市公司高层更迭时有发生，可若是CEO离奇失踪，则是件骇人听闻的大事了。大小股东们这才慌了神，又纷纷涌到周景辞面前，仿佛魏骁是被他藏起来的一样。
　　“周总，魏总现在究竟在哪，我们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您总得给个说法吧。”
　　周景辞一愣，他扯了扯嘴角，扫了一眼面前围上来的人。明明几天前，这些人还叫嚣着要把魏骁赶出易购，现在却又一个个的朝自己讨起说法来了。
　　“魏总在哪我比你们更想知道，现在这件事不是我能决定的，要看警方。”
　　高层们自然不肯放过周景辞，双方僵持半天，却发现这位两次为易购力挽狂澜的财务总监竟然比魏骁还倔。
　　待众人离开后，周景辞才突然泄了力气地颓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按压着自己的睛明穴，疲惫不堪。
　　周景辞知道，魏骁失踪的事情已经瞒不住了。
　　股东们自然不会主动将CEO离奇消失这等的丑闻透露出去，可易购上上下下有无数员工、无数双眼睛、无数张嘴巴，茶水间、楼梯口、厕所里，八卦和流言终会像毒气一样，一层层、一圈圈扩散开来。
　　周景辞细长白皙的手指夹了根烟，他望着窗外的华灯点点，突然之间，一个绝妙的想法从他脑海中冒出来。
　　魏骁失踪了，他要的不是息事宁人，而是推波助澜。

第21章
　　周景辞这段时间就快要忙疯了，日日与财务部的人开会，一加班就是一整夜。
　　当初，董事会在周景辞的大力主张下通过了易购拆除VIE结构、美股退市的决议，此时正是快刀斩乱麻的最佳时期。
　　周景辞与公司里的大小股东迅速签署了重组合约，紧接着，董事会又在他的主张下马不停蹄地终止了易购全部的VIE协议，随后，则是转让股份，注销相关公司……到月末，事情才终于告一段落。
　　这看似是个简单的流程，实际却是个复杂而多变的过程。这些天，会计师、律师，都忙成了陀螺，重组、合规，无数手续要办，无数程序要走……多方利益的权衡，各种不确定因素和不确定风险的存在，境外投资者股权的处置……这一切都极大的考验了一个公司财务团队的能力和水平。
　　周景辞时间有限，他只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尽量做到尽善尽美。
　　他又是忙得连吃饭睡觉都顾不上了，抬起头来看向窗外时，才发现天竟又通黑了。这些天，他就连思念都抛在了脑后，有时坐在书房里，肩膀实在酸得厉害了，甚至会下意识地叫着，“魏骁，魏骁过来”，却听不到任何回复。
　　他这才恍恍惚惚地想起，魏骁已经失踪两个月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魏骁离奇消失的事情很快在公司上上下下传开，茶水间外、厕所里，处处都是八卦传播的土壤。
　　易购是全国闻名的大型中概股企业，时时处于风口浪尖之上，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为公司带来轩然大波，更何况，这段时间易购内部大动作不断，从总经理的铩羽而去到如今下落不明，无一不为这出戏添上戏剧性的笔墨。财经媒体早就嗅到了大新闻，而此时正是发力的最好时机。
　　【魏骁失踪】
　　【易购股权变更】
　　……
　　一条条热搜新闻，惊动了全国。每个分析师茶余饭后都在讨论这位名企创始人的发迹史与最终的落魄离去，阴谋论占据了这场风波的主导地位，《易购两大创始人的爱恨情仇》，《合伙人的恩爱与决裂》，《多年兄弟终成陌路，为权为钱反目成仇》等文章火速在网络上传播开来，各种谣言甚嚣尘上。有人直言，造成魏骁失踪的罪魁祸首，就是魏骁最信任的好兄弟周景辞。还有人猜测，魏骁的失踪正是一场由周景辞一手策划的阴谋，甚至，还有人推断魏骁极有可能已经遇害……
　　一时间，魏骁在网络上的风评陡然发生巨变，在这个浮躁喧嚣、阶级固化的年代，谁不想在无聊又残酷的现实生活中，看到“起点爽文式”男主，他们出身低微却一路披荆斩棘，坐拥百亿家产，却因为好兄弟的背叛而黯然离场。吃瓜群众们纷纷感慨，这个社会上，正是有魏骁这样强悍的人存在，才让他们相信，穷人也能在如今的时代闯出自己的一片天地，就算没有名校加持，也可以在社会上大放异彩。可这些人全然忘了，没多久前，正是他们，众口铄金，讨伐易购的品控问题，批判魏骁的粗暴性格。
　　魏骁风评发生扭转的同时，是大众对周景辞的批评与讥讽。甚至有别有用心之人特意扒出了魏骁与周景辞少年时代的往事。他俩从小一起长大，做了这么多年的同学，一起从一无所有打拼到现在，却终是“可共苦，难同甘”。
　　人们向来厌恶背叛者，而周景辞，显然就是这个既背叛了两人多年情谊，又背叛了共同事业的恶人。
　　易购的公关部急得像群热锅上的蚂蚁，周景辞却不徐不疾，甚至还特地嘱咐不必放在心上，一切顺其自然就好。
　　易购的网站、App一天之内爆了三次，IT部集体加班，直到深夜。
　　周景辞也没闲着，他一直待在办公室里，罕见地一连抽了一整盒的烟，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脑屏幕。
　　易购股价一路暴跌，一夕之间，市值蒸发几十亿。
　　事情还在发酵，多方媒体争先曝光，甚至还邀请了律师与会计师，专诚分析易购如今的局面。
　　周景辞依然不慌不忙。他甚至一反平日低调的常态，接下了一家电视台的采访。
　　明亮的演播室内，周景辞西装革履，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雪白的衬衣上更是没有一丝褶皱，一双修长的腿垂在沙发下，脚底踩着一双锃亮的手工牛皮鞋。他清秀的脸上架着副金丝眼镜，而眼睑之下，难得没有黑眼圈，全身上下，无一不透露着他的精心与讲究。
　　女主持人穿着一身红色的长裙， 留着干练的短发，她是圈子里出了名的辛辣直白，面对周景辞这样的商业大佬，依然不卑不亢，直言不讳道，“你跟魏骁是老同学，但易购当初是魏骁一个人创立的，对吗？”
　　“是。06年那会儿，魏骁还在北京联大的计算机专业读大三，那时候他看准了线上交易的商机，在海淀区的一家地下室里成立了易购。”
　　女主持人没想到周景辞那么好沟通，顿时暗暗松了口气，“06年你就开始与魏总合作了么？当时是提供会计上的服务还是其他方面也有参与？”
　　“最开始易购的体量很小，我还在人大念书，没帮过太多忙，唯有月末年末的时候会帮他做账。”
　　女主持人挑眉，“你正式加入易购是在哪一年？”
　　“09年，我研究生毕业。当时易购的发展出现很大问题，资金链断裂。我离开校园，正式加入易购。当时我找到了天健基金的李润芝，为易购前后拿到了四轮融资。”
　　女主持人皱了皱眉头，“当时你们的股权是如何划分的？”
　　周景辞答得坦然，反正他本来就是要“随其流而扬起波”，左右不在意旁人怎么看待自己了。更何况这些都是轻而易举就能查到的事情，他又何必在这种事情上支支吾吾，“魏骁占股40%，我占股20%，天健基金持股10%，其他高管与普通员工共同持股20%。”
　　采访到了最紧要的关头，“既然这样，在易购12年上市前夕，你又是怎么取代了魏骁、成为了易购的第一大股东。”
　　“因为魏骁把自己的股份全部转让给了我。”
　　女主持人见他答得坦率，也是一愣，她“乘胜追击”，“那魏骁又为什么会把自己在自己亲手创建公司里的所有股份都转让给你，你们私下里有什么协议。”
　　周景辞笑了一下，“没有协议。因为他信任我。”
　　饶是主持人见多识广，专业素养过硬，听到了这等“不要脸”的回答亦是愣了几秒钟，她腹诽道，别人信任你，就活该被你坑到被迫离开自己创立的公司么？一时间，她想到了网络上闹得沸沸扬扬的阴谋论，于是面含微笑，把最后一个问题问出口，“有人说，但凡是朋友合伙开公司，总免不了四同之路，同舟共济、同床异梦、同室操戈、同归于尽，现在你们是什么关系？”
　　周景辞盯着主持人的眼睛，答得直率，“我们不是朋友，我们是以前同床共枕，日后同棺而卧的爱人。”
　　“嘭”地一声，主持人手中的话筒摔到地上，她睁大了眼睛，嘴巴变成一个“O”型，显然没预料到事情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
　　周景辞淡淡地笑了笑，弯腰捡起地上的话筒，稳稳地放在主持人手里，说，“我跟魏骁是就算死了也要埋在一起的关系。”

第22章
　　采访一经播出，易购股价接连暴跌，周景辞个人出资4亿美元，低价收购了易购流通在外的所有股份，不久后，易购正式于纽交所退市。
　　私有化完成以后，周景辞个人持有了易购超过百分之八十的股份。他出手迅猛，连续性极高的操作，让所有人都瞠目结舌。连李润芝都说，论手段，论狠心，两个魏骁都比不过他周景辞。这些年，李润芝本以为周景辞不过是魏骁的附属品，没想到，这么一出大戏竟演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李润芝这才意识到，周景辞不光善于伪装，还是个连感情都可以炒作出卖的主，魏骁那个匹夫与周景辞比起来，着实太稚嫩了，而自己当初在“两虎相争”的时候选择站在周景辞这边，更是个彻头彻尾的错误。
　　因为魏骁的失踪以及周魏二人的狗血故事，易购的股价短短几周之内缩水百分之三十，而股价跳崖式下跌的背后，则是周景辞精心设计的圈套，为的就是以低价实现易购的私有化。
　　分析师这才从瓜田中回过神儿来，一个接一个的撰写文章大骂，海外投资人亦纷纷跳脚，后悔低价抛售股票。媒体人更是唯恐天下不乱，指责周景辞虚情假意、心机颇深……流言蜚语、指责贬低一时间铺天盖地。
　　甚至，警察也“登门拜访”，对周魏二人所住的别墅进行了详细的检查，末了，周景辞还被带进了警察局，协助调查。
　　警察自然不信周景辞当日对媒体所说的那套言辞，更何况，爱的背面本身就是恨。两个人拴在同一个公司这么多年，理念不同、利益纠葛，爱到最后，还能有几分真？
　　周景辞知道警察不信任他，他无意为自己辩白，甚至没有叫来律师。对待魏骁的事情上，周景辞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魏骁消失前做过的事情、去过的地方、平日的习惯和爱好全盘托出。
　　警察没有证据，自然不能连续扣留他超过二十四小时，一整天的问询后，周景辞被放了出来。
　　离开警察局时，周景辞腿都在打颤，他扶着初初亮起的路灯，微微弓着身子，在车水马龙的路边，愣了好久。
　　回到家里，依然是一片漆黑，四下寂静。他没开灯，躺在沙发上，任由黑暗与寂寞将他包裹。
　　他真的好想念魏骁啊。
　　周景辞昨晚没休息好，今天又累了一整天，心还时时悬着，不过一会儿，精神就变得游离起来，竟在沙发上睡着了。
　　清晨五点钟，天还黑着，尖锐的电话声却突然将他的思绪拉回现实。
　　李岚尖细漫长的声音钻进周景辞的耳朵里，“景辞，前几天我在网络上看到了一些传言，你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李岚是历史系副教授，当然不懂那些资本运作与公司经营的门道了，她口口声声所说的，自然是周景辞前些天当着媒体的面儿，承认了自己与魏骁的关系的事。
　　周景辞心中冷笑，李岚周明夫妻一生最在意自己的体面，就算明明白白看到了自己当日的采访，兴师问罪起来，也要摆足姿态，端足架子。
　　周景辞声音疲惫，“妈，我研究生毕业那年就跟你说了，我离不开魏骁，我们俩是要在一起一辈子的。”
　　李岚恼了，声音不禁高了几分，“周景辞，你什么态度，你怎么跟我说话呢？你私下里跟那个臭小子怎么样我不管，我也没兴趣知道，现在你当着新闻媒体，当着全国人民的面儿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来，你是想我和你爸被人戳破脊梁骨么？”
　　周景辞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他向来不擅长与人争执，更何况那人还是他亲妈。他坐起身来，柔声说，“妈，您跟爸都退休多久了，咱们关起家门过自己的日子，他们只会看到你们二老现在生活优渥，看到我如今功成名就，又哪里会有人到你们面前说三道四。”
　　这些年，周景辞敷衍父母已形成了经验，他徐徐善诱，“这次我公开是有目的的，是为了给易购的股市加一把火，好低价收回股权，这也是权衡之举……”
　　李岚听了这些，心情才稍稍好些，不过，只是几秒种后，就立马端起了自己的清流做派，“当初我跟你爸爸都要你继续读博，以后留在学校当老师才是正事，你这些市侩思想，究竟是哪里学来的……”
　　李岚滔滔不绝，周景辞稍稍将电话拿开一些，仰在沙发上。
　　“你听没听到我说的啊？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老祖宗的话绝对是有道理的你知不知道啊……”
　　周景辞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我知道了，妈。”
　　李岚当了一辈子的大学老师，道理一箩筐接着一箩筐，说累了，喝了口水，又问，“魏骁那混小子，真失踪了？找不到了？”
　　周景辞叹了口气，“是，找不到了。”
　　李岚叹了口气，“景辞，你听我说，你也三十五岁了，不小了，以往我不管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魏骁连人影都不见了，你还真要学牌坊女给他守寡不成？”
　　周景辞听了这话，嘴唇都气得哆嗦起来，半天没说出话来。
　　李岚周明夫妻向来看魏骁不顺眼。
　　很多年前，周景辞与魏骁还只是好朋友的时候，李岚就明里暗里反对他俩交好，可一向听话的周景辞唯独在这件事上不曾退让，哪怕忤逆了父母的意思，也要与魏骁做朋友。当初，李岚只当是魏骁油嘴滑舌，故意哄骗自己儿子，到后来两个人双双考去北京，山高皇帝远，李岚也束手无策，只能任由两个人继续黏在一起。可她从来没想到，这两个人竟早已生情，在北京过起了夫妻一样的日子。
　　当年，魏骁与周景辞的事情被李岚撞破后，她哭过、闹过、以死相逼过，她这一生之中最尴尬、最难堪的时刻尽数是这两个人给的。周景辞红着脸，拉着魏骁一起跪在自己面前。彼时，魏骁已经是知名企业的老板，却丝毫没有架子，更不像小时那样顽劣乖张，他任由李岚谩骂，接下了两记重重的耳光，却连一声都没吭过。
　　李岚跟周明两个人一辈子体面惯了，没成想到老了会遇到这一遭，他们又怨又恨，却终是拿两个人没办法。
　　魏骁兄妹与周景辞每年春节都会回J城过年。魏骁兄妹俩与魏军关系不好，他们不想回自个儿家，周景辞家又不欢迎他们，便在J城又置办了套房子，每每过年，都去那里小住。周景辞呢，父母尚在，自然要承欢膝下。只不过，这阖家欢乐之时，也是周景辞一年当中最难熬的日子。父母的指责与讥讽，明里暗里的嘲笑与贬低，让他全然直不起腰来。
　　到后来，魏军早早的得了癌症撒手人寰，魏骁没了妈，亦没了爹，饶是他与魏军没什么感情，也难免心境复杂。
　　他在这世界上，彻底没了根。
　　魏骁没跟周景辞讲，一声不吭地提了好几箱的东西来到周景辞家。当天是周明开的门，见到魏骁的刹那脸色顿时青了。他不愿大过年与魏骁争执，平白让邻居看了笑话，于是板着脸放魏骁进门。李岚一见魏骁的人，气都快喘不上来了，指着魏骁大声道，“我们一家三口过年，你来干什么？”
　　就连周景辞也一怔，下一秒，却见魏骁直挺挺地跪在自己双亲面前，言辞恳切，“叔叔，阿姨，我知道你们不喜欢我，不想见到我，可我对景辞是真心地。”说到这里，魏骁明显顿了一顿，垂了垂眼眸，才接着说下去，“我小时候就没妈了，现在我爸也死了，我无父无母，以后也不会有儿女，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景辞和我妹能生活得好，我所有的一切都是景辞的。只要他过得开心幸福，我什么都愿意做。”
　　魏骁挺直腰板，跪在李岚面前，眼睛里满满都是真诚，只求一句应允。纵使李岚再不喜欢他，听到这里，也未免动容。
　　李岚不是不清楚魏骁的家庭情况，这些年亦是看着魏骁一步步从一无所有走到今天的。她撇了撇头，不忍心看地上跪着的人，过了好半天，才从嘴里挤出句，“你何苦呢。”
　　魏骁却摇摇头，说得坦然，“我不苦，我爱景辞。”
　　李岚的心蓦地软了，可理智还在，顽固的思想和苦收大半辈子的面子还放不下，她眼圈红了，却仍是坚持着，说什么都不肯松口。魏骁性子倔，见李岚不答应，他就一直跪在那儿。周景辞不忍他作践自个儿，几次想拉他起来，告诉他“你用不着这样，左右我们都分不开”。魏骁却不依，皱着眉头说，跪你父母是我应该的。
　　周景辞知道，魏骁心里一直对李岚夫妻有愧。在魏骁眼里，若不是他自己，周景辞是断然不会走这样一条路的。
　　周景辞拗不过他，索性与他一起跪下，李岚这才急了眼，“大过年的，你们这是存心给我添堵呢？”
　　周景辞绷着张脸，抿着嘴一言不发。
　　李岚夫妻再不待见魏骁，可奈何自己儿子喜欢，分不了，离不开，到最后，终于松动了，让他俩起来一起吃顿团圆饭。
　　自那以后，魏骁才得了周父周母的首肯，从此方能踏进周家的大门。
　　想到这些陈年往事，周景辞的心拔凉拔凉的，这些年来，魏骁对他们俩不可谓不殷勤，甚至在心底里早已把他们当做自己的生身父母，可这些真心实意的好，落在他们二老眼里，依旧是不可承受的耻辱，他鼻子一酸，“妈，你这说得什么话？什么叫守寡？你想他死啊！”
　　李岚自知口误，她最要脸面，“呸呸呸”了几声，“谁要他死了，他是死是活是警察的事儿，怎么就叫我想他死了？”
　　周景辞又叹了口气，“妈，我很多年前就跟你说过了，我这辈子只跟他一个人好。”
　　“他失踪，是我在家里等着他，他死了，那就是他在阴曹地府等着我了。”
　　李岚的气又上来了，“——你这孩子！”
　　周景辞没再忍耐，直接打断了自己母亲的教训，“妈，我前天忙公司的事儿，一夜没睡，昨天在警察局被审了一整天，我想再睡一会儿。”
　　李岚最看不惯他们这些市侩商人的做派，都六点钟了，不工作不搞学问也就罢了，竟然还说要睡觉，她气不打一处来，阴阳怪气地说，“好，你睡，你这就睡。”
　　周景辞头疼欲裂，他无力照顾母亲的情绪，挂下电话后，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几乎要从胸间挣脱出来。他翻来覆去的，却再也睡不着了，睁着眼从沙发上待到天明。

第23章
　　青芒村不大，三四千人口，早些年靠山吃山，不少村民靠开采石头为生，后来这行当渐渐没落了，忙活一整年也赚不到多少钱，因此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去南方打工，只剩下些妇孺儿童，靠着几分薄地营生。
　　来来往往的，不过几百户人家，阿周记性好，没过多久常见的邻里左右就都认全了，只不过他不爱说话，又长了张暴戾恣睢的脸，有人来买东西了，他也只是闷着头拿给人家，再闷着头收钱。
　　吴爷爷总说他，“你多说说话，别只低着头干活。”
　　并非阿周不愿意与人讲话，只是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已经在吴爷爷家住了一个多月了，对这里的一切却还是格格不入。有时听着村妇孩提在铺子旁边叽叽喳喳讨论着自己的事情，他只觉得烦躁异常，心里的火蹭蹭地往外冒着。他面相凶，生得又高壮健硕，脾气亦不算多好，脸一沉，有时连吴翼都吓一跳。
　　阿周对吴翼算不上太热络，唯独对吴爷爷很敬重，可吴翼却很喜欢他，整天黏在他身边，就连阿周喂鸡种菜时，吴翼都要在院子里看着。
　　吴翼生性活泼开朗，又是最快活无畏的年纪，走路一蹦一蹦的，跟在阿周后面，像个小弹簧一样。
　　抛去吴爷爷对自己救命的恩情，阿周算不上有多喜欢吴翼，觉得他太过活跃，片刻都不安静，可慢慢接触久了，阿周才慢慢发现了吴翼的可爱之处，有这么个小蜜蜂围在自己身边，感觉倒也不赖。
　　邻里大多不喜欢阿周，一来觉得他是个连身份都没有的异乡人，二来又觉得他生得高壮，将近一米九的个子，白色的汗衫箍在肌肉上，还整日拉着脸，一副不苟言笑的样子，看上去就不是什么好人。甚至有人私下里嘀咕，说他准是在外面混黑社会的，犯了事儿才躲到这里来。
　　这话阿周也听着过几次。他自己倒是没放在心上，只肖得冷冷地看那些人一眼，人们就纷纷闭嘴不敢讲话了。反正阿周左右都想不起来前尘往事，没准儿自个真是个黑社会也未尝可知。可吴翼听了这些没由来的编排却“蹭”地一下跳了起来，朝那些长舌妇说，“你们瞎说！周大哥才不是那样的人！”
　　吴翼不许旁人说阿周一句不好，他对阿周的崇拜满满都写在了眼里。
　　吴翼趴在桌子上，一边朝阿周眨着眼睛，一边说，“你以前一定是城里人，做大事情的。”
　　阿周怔了一下，脑海中闪过几个片段，有宽敞明亮的别墅，精致昂贵的食物，还有脑海中不停跳出的会议、争执、合同，可等他细细去想，却又什么思绪都抓不到。他摊了摊手，没把吴翼的话放在心上，“不知道，也许吧。”
　　吴翼讨了个没趣，也不生气，只是继续盯着阿周看。
　　吴翼时常觉得无聊了，就会与阿周谈天说地，都是些没用的话，可这十七岁的少年却偏偏喜欢。他几次问起阿周，觉得自己以前是做什么的。阿周只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不知道。”
　　吴翼撇撇嘴，不知道不知道，成天都是不知道。吴翼气他的态度，扭过头去生闷气，可只过了一会儿，便又忍不住了，拽住阿周自说自话，“说不定你以前也是开店的，在大城市开店，要不然怎么懂这么多？”
　　阿周轻轻扯了两下嘴角，不置可否，吴翼又看了他几眼，说，“不管你是干什么的，反正你肯定是个好人。”
　　阿周皱了皱眉头，他一边摸着吴翼的脑袋，一边悠悠地认真说道，“那可不一定，说不定啊，我真是干黑社会的。”阿周知道自己脾气不好，这一个多月以来对待吴家爷孙的好态度，纯粹是感念救命之恩、如今又寄人篱下。以他自己的性子，就算以前干点什么打架斗殴的勾当，倒也说得过去。
　　吴翼不信，又朝他眨了眨眼睛，“你就像个迷一样，什么都懂，却偏偏不记得自己是谁。”有时候，吴翼觉得阿周仿佛一点都不好奇自己的过去，又仿佛是刻意不去想起。
　　会是怎样的曾经呢？那日初见，他西装革履倒在地上，浑身是血却掩盖不住周身的气质，吴翼想了想，阿周这样的人，大概该穿梭于灯红酒绿的大城市，坐在高级而精致的写字楼喝着咖啡的白领吧。可明明他曾经过着这样好的日子，为何现在却什么都不愿意想起呢？
　　阿周又无奈地朝他摊摊手，不再说话。
　　晚上睡觉时，空中突然打起闷雷来，闪电交加，而后下起了瓢泼大雨。阿周躺在床上，嘴里衔了根儿稻草，任思绪漫无目的的飘荡着，这时，屋门却突然被推开了，接着一股湿气蔓了进来，吴翼趿着拖鞋弹到阿周的床边儿，掀开他的被子，湿漉漉的身子往里面一钻，还打了个滚儿。
　　阿周心生烦躁，皱了皱眉头，压着火问道，“怎么了？”
　　吴翼嘿嘿一笑，朝阿周怀里钻，“我睡不着，想来找你说说话。”
　　吴翼湿哒哒的头发在阿周胸前蹭啊蹭，蹭得他心里发痒，阿周便伸手去摸吴翼的头发，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摩挲着他的小脸。吴翼长在村里，皮肤不算白皙，眼睛却很大很圆，神情又是可怜又是无辜，像头小鹿一样。阿周注视着吴翼，刹那间，仿佛有一阵电流顺着他浑身的经脉直冲大脑，顷刻间，他全身都烧起来了，脸也火辣辣的，就连肺里的空气都是烫的。他屏息凝神，清了清嗓子，又往床边儿退了几寸，刻意留出空间来，这才喘了几口气，胸口仍流动着一股烦躁，压都压不下去。
　　吴翼却不容他退缩，又凑了过来，说，“周哥，你别躲啊。”
　　阿周强忍着心里涌动着躁郁，他哑着声音说，“我没躲，你别靠那么近，热。”
　　吴翼撅起嘴巴，水腾腾的眼睛盯着阿周看，阿周心里发虚，扭过头去，过了几秒，才生硬的说，“睡觉。困了。”说着，他把灯拉了，复又往里边挪了几寸。
　　吴翼对着他的背影撇撇嘴，“躲什么啊，有什么可躲的。”
　　不知为何，阿周听了这话心里更烦了，火冒到了嗓子眼儿，几乎要把他整个人都烤干了。他紧贴着墙壁，不过一会儿，连墙都变得滚烫。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复吴翼，只得沉默。
　　吴翼气恼他装睡，从他身后“哼”了一声，温温热热的气息打在阿周的脖颈上，他忍不住心里一颤，接着打了个激灵。
　　吴翼看他也不来哄哄自己，也装模作样起来，在他旁边打起鼾。
　　那天晚上，下了一夜的雨，连梦里都淅淅沥沥。
　　阿周抱着一个人，他浑身煞白煞白的，细长的腿缠着自己的腰，连口齿间溢出的呼吸，都破破碎碎，尽数封印在了自己的吻里。
　　梦醒时分，阿周浑身都烫热，身下却黏腻一片，明明是一宵旖旎，可他心里却空空落落的，用力回忆，可怎么都想不起那人的长相，只记得他一身雪白，唯有锁骨上，留着一排红印儿。他想不出什么词语形容，唯独觉得那像极了冬日里的一枝红梅。
　　一旁的吴翼还睡着，侧着头，打着呼，口水留了一片。阿周蹑手蹑脚的起身换了个内，裤，心中想，原来我是喜欢男人的啊。

第24章
　　清早，屋外的雨停了。田圃里的小草一夜间都苏醒了，一片绿油油的，煞是可爱，几朵小花撑起裙子来，在微风中摇啊摇。
　　吴翼伸着懒腰推开房门，深深吸了一口雨后的空气，回头道，“周哥，外面花都开了。”
　　阿周远远地朝窗外看去，不知怎地，突然心里一颤，他趿着拖鞋跑到挂历旁，白纸黑字写着4月1日。他怔了一下，吴翼瞧他没吱声，凑过来，问，“怎么了？”
　　阿周脸上的烦躁收敛了许多，他皱了一下眉头，过了几秒又摇摇头，随后才不确定地说，“今天可能是个什么重要的日子，想不起来了。”
　　吴翼眨了眨自己的大眼睛，“该不会是你的生日吧？”
　　阿周又想了想，“可能是吧。”
　　吴翼拉着他的手，“你是不是想起来什么了？除了生日，还有别的吗？”
　　阿周脑海中突然闪过昨夜的春宵一梦中，那具白皙消瘦的身影，他沉吟片刻，问，“吴爷爷捡到我的时候，身上除了那身衣服，就没点其他的东西了？”
　　吴翼舔舔嘴唇，又眨了眨眼睛，“没了啊。”
　　电光石火间，吴翼突然想起爷爷之前交给自己的那个钱包，钱包里空空如也，唯有一张老旧的照片。上面的男人风华正茂，在山巅笑得快活灿烂。
　　他回头看了一眼阿周，心跳漏了几拍，不知为何，他明明希望阿周想起过去，却偏偏不愿意把那张照片拿给他看。吴翼不自然地扭过身子，下意识地瞅了眼旁边儿的杂货间，还没等阿周再说什么，就一溜烟儿地跑了出去，蹚着地上的积水跑到小卖铺，朝阿周说，“我要开门了！”
　　阿周吐了口浊气，皱紧自己的眉头，不知吴翼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傍晚时分，吴翼一改常态，非但没有黏在阿周身边，反而神神秘秘地一个人要去镇子上，吴爷爷在他身后喊，“让阿周陪你一起去吧。”
　　吴翼连连摆手，跟个小兔子似的，一跳一跳地走了。
　　快吃晚饭时，吴翼才回来，许是一路跑来的，脸上红成一团，还气喘吁吁的。他双手往后背着，阿周一眼就看穿了，他在身后藏了蛋糕。
　　吴翼跳到阿周面前，一边拉着他的手，一边倒退着往屋里走，阿周觉得吴翼好笑，明明不一定的事情，这孩子却做得有模有样。他佯笑了一下，顺着吴翼的心思，故意装作没看到，反而问道，“怎么了？”
　　吴翼拉着他回到屋里，像变戏法似得神神秘秘地把蛋糕放在桌子上，“当当当当，生日快乐！”
　　阿周又挑了挑嘴角，觉得他傻得可爱，随手摸了摸吴翼冒着热气的脸蛋儿，故意逗他，“还不一定是我生日呢。”
　　吴翼扁了扁嘴，“你就记得这一个日子，肯定是生日。”
　　阿周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没准儿是我以前男朋友的生日呢。”
　　明明是玩笑的话，吴翼却蓦地怔了一下，他脑海里回旋着这三个字，男朋友，男朋友，他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阿周，双目相对间，他的体内蹿腾着一股热浪，让他忍不住地颤抖，原来，原来周哥是喜欢男孩子的么。
　　阿周瞧他这反映，才想起面前的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孩子，然而他却不觉得有多尴尬，不在意地耸耸肩膀。
　　吴翼抓住他的手，问，“你喜欢男人？你是同性恋么？”
　　阿周坐在凳子上，勾了勾唇，满不在乎地说，“是啊，我是同性恋。”
　　吴翼嘴唇都打着哆嗦，同性恋，阿周竟然是同性恋，那自己呢？自己又是什么？
　　那些忍不住的亲近，靠近时的悸动，时时想要黏在一起的愿望，就连睡觉也想往人怀里钻的冲动……这一切仿佛都明朗了起来，顷刻之间便有了答案。
　　吴翼靠近了几分，他弯下腰盯着阿周，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地，“同性恋是什么样子的？你是上面的还是下面的？”
　　阿周记忆里明明是一片模糊，对这个问题却是无比明晰的，他自然而然地说，“我当然是上面的。”
　　吴翼仿佛发现了新大陆，他脑袋里涌出千千万万个问题，于是又问，“上面的都像你一样么，又高又壮。”
　　阿周想了想，却怎么都回忆不出旁的1是什么样了，他耸耸肩，“我不记得了。可能不是吧。”
　　吴翼撅了撅嘴，自己也坐了下来，随后，一张红扑扑的小脸扬起来，又问，“那下面的是什么样的？
　　说来奇怪，阿周明明什么都不记得，脑海中却偏偏勾勒出了轮廓，他比划了一下，随意地说，“瘦瘦的，高高的，皮肤很白，清清秀秀。大概就是那样吧。”
　　吴翼心一颤，听着阿周的话，他的脑海里全是照片里那个坐在阿周身旁的男人。
　　那么旧的照片，那么久的事情，他们早就不在一起了吧。吴翼似在安慰自己，又像是在逃避。他偷偷瞅了阿周一眼，欲言又止的，阿周觉得可笑，问，“想问什么，问吧。”
　　吴翼扁了扁嘴，把想把蛋糕拆开，手却是抖的，他没了耐心，从一旁抄起一个剪刀来，“咔嚓”一声，把红色的缎带剪开来。
　　蛋糕不甚精美，上面的寿桃更是“粗制滥造”，吴翼有模有样地插了根儿蜡烛，接着熄了屋里的灯，拉着阿周的手非要他许愿。
　　阿周觉得吴翼有趣，笑了几声，闭上眼睛，他才不信什么生日许愿，只做了做样子，便一口吹将那根蜡烛吹灭。
　　吴翼切下来蛋糕上的那颗寿桃，放进小盘里递给阿周，阿周只偿了一口，就觉得齁进了嗓子眼儿里，他强忍着吃完这颗寿桃，吴翼再要给他切，他就怎么都不肯要了。吴爷爷年纪大了，有糖尿病，更不能吃，到最后，一整个小蛋糕，吴翼吃了大半。
　　三个人一同吃完晚饭，吴爷爷便打着哈欠要进卧室休息去了。只剩下吴翼与阿周两个，坐在晦暗的黄色灯光下。
　　吴翼的睫毛打着颤，阿周正欲收拾碗筷，吴翼却突然拉住了他。
　　阿周不解，回头看到吴翼无措地舔了舔嘴唇，紧接着，他清了清嗓子，问，“周哥，你觉得我呢？我能不能当下面的那个？”
　　阿周挑了挑嘴角。吴翼年纪轻，道行浅，阿周只肖得一个刹那，就明白了吴翼的心意，他的眼神有几分玩味，上下打量了吴翼一眼，漫不经心地说，“能，你想当就当。”
　　吴翼浑身都发起烫来，他扯着阿周的衣服，又凑近了几分，“我想跟你试试”说完这话，吴翼站起身来，往前探了探脑袋，把嘴一嘬，“mua”一声亲在了阿周的脸上。
　　两个人久久地看着对方，大概过了几分钟，阿周的脖子都扭酸了，才回过头去。阿周是存了逗他的心思，却没想到吴翼这般直白大胆，一时间，他颇有些骑虎难下的意思，只得皱皱眉头，淡淡地说，“你才多大啊，我不跟你干这事儿。”
　　吴翼却不依，他将阿周的脸脸强扭过来，又踮着脚尖凑了上去，吻在了阿周两片唇上。
　　吴翼模样好看，性子又活泼，以前在学校时，也并非没谈过恋爱，亲吻对他来说更是小菜一碟，他一不做二不休，下一秒，舌头顺着阿周的唇缝，像条鱼一样滑进了阿周的嘴里。
　　失控只在一瞬间，刹那后，阿周用力箍住吴翼的肩膀，汹涌的爱欲沿着脊椎骨冲向大脑——
　　屋外，微风阵阵，月明星稀。

第25章
　　这晚，吴翼在阿周的手中释放，阿周手上的工夫极好，吴翼还从来没有那么舒服过。而吴翼想亦给予阿周同样的，只不过他从未帮人做过这事儿，下手没个轻重，到后来，阿周也没能如意，还是自己继续摆弄了许久，这才了事。
　　吴翼缩在阿周的怀里，就着窗外的月光，眨着眼睛看着阿周俊俏的眉眼，最后没忍住，把自个儿往前一送，啃咬着阿周的双唇，阿周脸上的表情淡淡的，既没回应也没推脱。吴翼心里发虚，他不知道阿周此时是否满足，他只知道自己现在是安宁而快活的。
　　吴翼一时半会儿睡不着，一会儿在床上打滚儿，一会儿在阿周身上撒泼，阿周心烦意乱，摸着他的后背，说，“快点睡觉吧，明天一早还要去镇上进货。”
　　吴翼只安静了几秒钟，就又打着滚儿翻进了阿周怀里，“我不想睡觉，我想跟你说话。”
　　阿周对着黑暗沉吟片刻，他倒是真的有话要对吴翼讲。
　　前些日子，阿周就在考虑离开青芒村的事情了，到北京去，找份工作也好，打零工也罢，怎么着都比困在这小小村庄里强。
　　月余之前，阿周去当地派出所报了警，民警记下了他的失踪案，却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回音。阿周想不起自己的身份，又无处可去，才在青芒耽误了这么久。
　　阿周欠了吴爷爷的钱，自然不会赖账。如今他与吴翼更有了份露水情缘，又瞧吴翼日子过得糊涂，便有了别的打算。阿周想，不管日后自己与吴翼是做情人还是陌生人，左右此时是有几分情谊的，于是，阿周问道，“你不想睡正好。我正好有事问你。你有没有想过去城里打工？”
　　吴翼一愣。他没想到阿周竟然是想对自己说这些。他从小就算不上个聪明人，生活里更不愿意想太多，所以在家赋闲一年多，也没有考虑过自己的未来，只是得过且过罢了。他挠挠头，嘟囔着，“我还没成年呢。”
　　阿周叹了口气，“你十七岁了，已经不小了，爷爷年纪又那么大，你们俩靠这间小店生活，长久不了。”这些日子，阿周早就把小卖铺的收入摸得门请，这村子年轻人越来越少，留在这里，哪里会有什么出路呢。
　　吴翼瞧阿周颇为严肃，不免有些不开心，他抿抿嘴，坐起了身子，“我什么都不会干。”
　　阿周听了吴翼的话，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也坐了起来，声音已经有些急了，“整天在家里当然什么都不会。不会可以学啊，再说你那么年轻，只要肯出力气，以后肯定会找到一份工作的。”
　　吴翼委屈极了，他才刚刚与阿周行了那事儿，哪里有心思想这些，他扁着嘴巴，一副不为所动的样子。
　　阿周知道，吴翼在家闲了一年，早就闲惯了，可若是放任吴翼这样下去，这辈子可能就毁了。他循循善诱，“过几年，你爷爷年纪再大点，生个病什么的，用钱的地方多的是。你就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想想你爷爷啊。”
　　听了阿周这话，吴翼才收敛了自己的小性子，开始认真考虑起阿周的话来，嘴巴却依然是扁着的，他扭过头来，问道，“那你说，我能干什么？”
　　阿周不知怎地，突然就冒出了句，“工地上常年都招抹灰工你知道么？就干些抹腻子、批灰、勾缝的活儿，不算难，只要肯出力气，你肯定能成。”
　　吴翼脸一板，“你想我去工地啊。夏天热，冬天冷，整天在太阳底下晒着，我不干。”
　　阿周皱了皱眉头。他素来知道吴翼拈轻怕重，吃不了工地上的苦，只不过刚刚不知怎地，突然就想到了这些，脱口而出。
　　明明半小时以前他们还浓情蜜意，不知怎么的，两个人此时就变成了这副针锋相对的样子，吴翼忍不住偷偷瞅了阿周几眼，“周哥，你怎么这么了解？以前干过？”
　　阿周愣了几秒钟，他仔细思量片刻，“我应该干过。”
　　吴翼躺在床上，双手枕在头上，“爷爷刚带你回家的时候，你明明是大城市里白领的打扮，那套西装一看就贵死了，穿在你身上那么合身。而且你还懂那么多知识。现在你又说你在工地上干过。”
　　阿周自己也纳闷，他亦躺了下去，不确定地说，“也许是小时候在工地上干过吧。”
　　吴翼听了这话，撅起嘴来，大声吵嚷着，“就你能干，就你能干。”
　　阿周又叹了口气，若不是看吴翼年纪小，现在又与自己有了份互相慰藉的关系，他才懒得说这些呢，可偏偏吴翼不领情、不听话。他讨了个没趣，索性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过了一阵子，吴翼又撑起身子，俯视着阿周，推了推阿周的肩膀，“你别不理我啊，我去就是了。”
　　阿周这才缓缓睁开眼睛，轻轻从嘴里吐出个“乖”来。
　　用句时髦的话说，吴翼是个拖延症晚期，可阿周却雷厉风行，就连白天看店时，心里想得也是进城打工的事儿。当天晚上，阿周就跟吴爷爷说了自己的想法。吴爷爷年轻时也曾读过几年书，远比年幼的吴翼有见识，他连连点头，又嘱咐了好些话，无非是吴翼年纪小，阿周要多照顾他云云。
　　吴翼性格拖拖拉拉的，收拾个行李要收拾好几天，明明没什么东西，却挑挑拣拣拾掇出一箱子的零碎来。气得阿周忍不住骂娘。好不容易收拾好了，第二周，就拉着吴翼要跟吴爷爷辞行。
　　临行前的那晚，吴翼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黏在阿周的身上，明知他记不得什么，却偏偏缠着他问东问西，就像个小蜜蜂一样，在阿周眼前“嗡嗡嗡嗡”个不停，还翻来翻去的，绕得阿周脑仁疼。
　　“北京跟电视上一样么？人人都住很大的房子？”
　　“——不是，北京也有很多穷人，要好几个人挤在一间地下室里。”
　　“北京是不是遍地有钱人？我们以后会不会也成有钱人？”
　　“——不是，哪里都是穷人比有钱人多。”
　　“北京好玩么？你爬过长城么？”
　　“——不好玩，都是人。”
　　“全聚德的烤鸭好吃么？”
　　“——不好吃，我喜欢大董烤鸭，公司附近就有一家。”
　　说完这话，两个人都一愣，阿周太阳穴扩散出一波接一波的疼痛来，他龇牙咧嘴地想，原来我是在北京工作的么，可又怎么会一个人跑到青芒村来，甚至还从山上掉了下来？
　　吴翼却倏地没了兴致，怏怏的扭过头去。他的失落来得太突然，明明前一秒他还对北京未知的一切充满着期待，而此时，他心中想的就唯有阿周了。
　　他想起自己是哪里人了，明明我该开心的啊。
　　吴翼吸了吸鼻子，在静谧的黑暗中转过头，与阿周面对面，他往阿周怀里又挤了挤，“做那事儿，是什么感觉？”
　　那个清瘦白皙的身影下一秒就在阿周的大脑里浮现出来，连带着心底生出的莫名骚动与思念，都在自己的体内叫嚣着，还耀武扬威。他感觉自己整个灵魂都颤抖了一下，接着，他沉声说，“很舒服，也很温暖。”
　　吴翼“哦”了一声，过了几秒，又说，“我害怕。”
　　阿周没什么耐心，他皱了皱眉头，随口问道，“怕什么。”
　　吴翼自然不肯说出自己怕什么来，默了片刻，才噘着嘴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不踏实。”
　　阿周想，到底是个小孩，于是拿出大哥哥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很自然地说道，“别怕，没什么的，我有在呢。”
　　明明阿周嘴里说的是哄人开心的话，吴翼却丝毫提不起兴致，他闷着声音“嗯”了一下，心底里的空洞却愈发扩散开，他心一横，急促地喘息了几下，下一秒，褪去自己的衣服，往阿周怀里钻……
　　“我想试试。”
　　春宵正好，一夜无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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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阿周循着记忆中的蛛丝马迹，跟着百度地图来到位于北京三环的那家大董烤鸭。吴翼拽了拽他的胳膊，瞅着满世界的高楼大厦，声音有点怯，“周哥，你想起来什么了吗？”
　　阿周皱了皱眉头，又往前走了两步，随后环视了一圈儿路旁的写字楼，“挺熟悉的，就是想不起来以前究竟是在哪里工作了。”
　　吴翼不知怎地，竟悄悄舒了口气，他心里顿时轻松了许多，将阿周挽得更紧了，说，“我们先找个地方住下吧。”
　　阿周想了片刻却摇摇头，说，“还是先找份工作，说不定人家给安排宿舍。”
　　阿周不知道自己的学历，甚至连身份证都没有一张，能做的也不过是卖力气的活儿。他也曾想过要先去报警，可他这遭坠崖失忆来的离奇，难保在北京没有什么仇家，或者自己身上干脆背了案子也未尝可知。他决定先暂时安顿下来，再一步步探寻自己身上的秘密。
　　阿周带着吴翼转了好几家店，终于找了家小饭馆肯招员工。老板娘瞧吴翼长得好看，就让他做服务员，而阿周则进了后厨帮工。
　　阿周放下行李进了后厨。饭馆里的主厨是老板娘的丈夫，他一只手掂着手里的锅，一只手擦着满头的汗，只抬起脸来匆匆看了阿周一眼，就使唤他蹲在地上削土豆。刚开始，阿周手生，皮打得顶厚，可削到第二个第三个，便渐入佳境了。老板瞧他干活有模有样，这才脸色好看了些，问道，“你会做饭么？”
　　阿周想都没想，“会，我以前在饭馆干过。”待说完这话，就连阿周自己都是一怔。这话说的不过大脑，可等到他反应过来，想要细细去想的时候，却又什么都不记得了。
　　仿佛一切都是刻在这具身体里的记忆，连思考都用不着。
　　饭馆虽不大，生意却极好，周边都是写字楼，下了班，来来往往的白领们都三三两两涌进来，很快就把不大的店面挤满。吴翼艰难地穿梭其中，他久不用笔，连菜名都快写不出了，有些还是用拼音代替的，把菜单送到阿周手上的时候，阿周明显皱了皱眉头，指着吴翼笔下歪歪扭扭的“糖cu里鸡”和“麻po豆fu”问，颇感无语，“你这写的什么？”
　　吴翼撇了撇嘴，“糖醋里脊和麻婆豆腐啊，怎么了。”
　　阿周眉心更紧，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两眼，随即低下头去，将菜单粘在墙上，从菜篮子里挑了食材，一边儿备菜去了。
　　吴翼委屈极了，用力踢了一脚地上的土豆皮儿。
　　店里的客人络绎不绝，走了一桌还有一桌，吴翼没能自怨自艾太久，就湮没在声声“服务员”中了。
　　九点钟，待客人走净了，老板、老板娘才招呼他俩一起收拾。店里除了他们四个，还有个男孩儿，年纪不大，干得是洗碗工的活，在厨房吭哧吭哧地刷碗刷锅。而阿周和吴翼则在外面收拾桌椅，打扫卫生。五个人一同忙乎到十点，饭店才关了门。老板娘这才让洗碗工带他俩一起回宿舍住。
　　宿舍在太平庄，离这里地铁要坐四五十分钟，三个人本就累得要死，特别是那个洗碗工，上了地铁就一言不发地靠着扶手，有几次几乎就要栽倒在地上了。吴翼也累，歪在阿周身上撒娇，说自己干了一天，嗓子都哑了。
　　阿周到没什么反应，仿佛这些活早就干惯了，一点都不觉得累。
　　老板娘给他们仨租的房子是个大通间，打开门就是两张上下铺的床，一张床上躺了个染着黄毛的男人，是今天休假的服务员，黄毛见了阿周与吴翼，抬了抬脸权作打招呼了，随后又把头埋进抖音里，一边嘿嘿嘿个不停，一边抖着自己一双又细又短的腿。
　　吴翼在老家住惯了，条件虽也不好，家里总是乱糟糟的，可唯有一点好，那就是地方宽敞。如今，他们的宿舍，不仅乱成了猪窝，满满都是汗馊和臭脚味儿，而且狭窄逼仄，两张床靠得极近，过个人都费劲，中间还塞了个木桌，上面摆满零碎。
　　吴翼绝望地看着阿周，“周哥……我们回家吧，我受不了。”
　　阿周眼神中闪过几丝不耐烦。他体力虽好，却到底累了一天，如今没什么耐心，于是只淡淡的看了一眼吴翼，“我要留在北京，我很确定，以前就在这家饭店附近上班。”
　　吴翼一听这话急了，把肩上的行李往地上一撂，跳起来说，“可我要走！”
　　阿周也将行李放在地上，左右他已经把吴翼带到了北京，自己该说的话都已经说尽了，该怎么做选择，谁都代替不了吴翼。阿周不甚在意，说，“你要走走吧，等我赚了钱，给吴爷爷送过去。”他自然没忘记吴爷爷的恩情，可若要他与吴翼共沉沦，在区区一个小村子里蹉跎人生，他不愿意。
　　吴翼气得脸都红了，“我要走了，你还要留在这里？”
　　阿周皱着眉头，耐下性子，“我非常确定我以前就在那附近工作，说不定能碰到认识的人。”
　　“可我爷爷说了，你得好好照顾我！”吴翼拿出杀手锏来。
　　阿周叹了口气，“你和吴爷爷的恩情我当然铭感五内，我赚了钱马上就十倍百倍的还给你们，等我找回自己的身份，同样会补偿你们的。你放心，有我在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吴翼本来耀武扬威的，鼻尖儿冒着一层汗，听了阿周的话，顿时就蔫儿了。他耷拉着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一旁的阿周却已经开始收拾行李了，吴翼鼻子一酸，眼睛都红了。
　　阿周替吴翼铺好床，就自顾自地洗漱去了，待回到床上，一天的疲惫都席卷而来，他闭上眼睛，正欲与周公相会呢，吴翼就从扑到他身上，脸上挂着几滴泪，“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人了？”
　　阿周又皱了一下眉头，他累得要死，敷衍地揉了揉吴翼的脑袋，淡淡地说，“把你当小情人儿啊。”
　　吴翼听了这话才稍稍放心下来，也不顾旁人在，在阿周脸上又亲又啃的，半天才心满意足地洗漱去了，却没看到阿周脸上满不在意的表情。
　　一连一个星期，吴翼和阿周都消耗在这家小小的饭馆里，连逛逛北京城的时间都没有。阿周手艺好，老板甚至还让他做几个小菜，吴翼的服务员却干得稀疏平常，一个周打碎了五六只碗了。
　　吴翼初尝情爱，平日里却又没什么独处的时间，有时候想要了，就拉着阿周在厕所里来上一次，阿周亦不拒绝，两个人每次都做到大汗淋漓，酐畅痛快才作罢。
　　这事儿是刻进骨子里的天性，阿周什么都不记得了，却唯独这活儿记得牢固，万般姿势，千种玩儿法，样样都娴熟无比，惹得吴翼更深陷其中。
　　上午十一点钟的时候，人还不多，店里来了个高挑年轻的女孩儿，身上背的包看上去却老气极了，吴翼只觉得莫名熟悉，下一秒，浑身一个激灵，才发现那花色与阿周当初的钱包一模一样。吴翼向来记性不好，却唯独对阿周的事情很上心。更何况，后来吴翼更是无数次偷偷拿出钱包里的照片，暗自揣度着阿周与那个男人的关系。
　　女孩儿梳了个马尾，挺干练的，朝吴翼招了招手，说，“要一份儿地三鲜，一份儿辣子鸡，两碗米饭，打包。”
　　吴翼一一记下，末了，没忍住，问，“姐姐，你这个包是什么牌子的啊，多少钱？”
　　女儿一愣，没多想，如实说，“是LV的，一万多吧。”
　　吴翼睁大了眼睛，好几秒种没反应过来，等到老板娘在一边催促了，他才拿着菜单风风火火地往厨房跑。
　　这个牌子的包那么贵么？阿周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
　　阿周娴熟的洗菜，削皮，切菜，备料，与厨师配合的极其默契，两份菜不过一会儿就出锅了，接着，阿周将饭菜盛进打包盒里，往门外瞥了一眼，看吴翼正忙着给另一桌客人倒水，便自己走出去。
　　阿周刚一走出厨房，那女孩就呆住了，本就明亮的大眼睛睁成了个铜铃，她默默站起来，往阿周身前走了两步，抬起头细细打量着阿周的脸，“哥！哥！你怎么会在这里？”
　　魏昭的眼泪“唰”一下掉了下来，她一把扯住魏骁的手，“哥！你知不知道哥哥找你都找疯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第27章
　　周景辞正躺在办公室的皮沙发上小憩，昨晚他彻夜未眠，闭上眼睛就是魏骁声音在自己耳边回旋，可等他睁开眼睛，偌大的别墅里，却只剩下他一个人。
　　这两年年岁渐长，周景辞的失眠愈发严重起来。以前魏骁在他身边时，还可以安然入睡，现在魏骁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他又如何安心呢。
　　他想，若是真有神明，若是上天垂怜，就让他再见他的魏骁一面吧，哪怕就一面。
　　周景辞一辈子循规蹈矩，当初与魏骁情投意合、恩恩爱爱时，尚且没勇气公开恋情，一来是为了易购，二来是迫于父母的压力。魏骁生性桀骜不拘，几次因为自己藏着掖着的事情与自己置气，可魏骁敬他爱他，再多的不满，都舍不得气他太久。
　　说来可笑，如今魏骁已经离开了，自己才上赶着当着全国人民的面儿公开，若是魏骁能看着，也不知作何感想。
　　会开心吧，哪怕魏骁气恼自己，也是会开心的吧。
　　周景辞思绪断断续续的，连办公室里的电话响了都没起身去听，他想，若是魏骁死了，他也决计活不长了。他与魏骁在一起的日子，早已超过了人生的一半岁月，魏骁就是他的半条命。
　　正当他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外面传来了敲门声，“哥哥！哥哥你快开门。”
　　周景辞听出门外是魏昭的声音，一个激灵坐了起来。他连忙挣扎着起身，打开门的刹那，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心心念念的爱人，他惦念了两个月的魏骁，正原原本本的站在自己面前，而魏骁的身后，还跟了一个十七八岁的小男生，正偷偷地往自己办公室里打量。
　　周景辞心中闪过几丝不安，可他顾不上其他，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朝魏骁走了两步。许是他的表情太急切，眼前的魏骁竟往后退了几步，眼神中，满是不解和疏离。
　　只是一个刹那，周景辞就察觉出了爱人身上的不对劲儿。魏骁的穿着打扮、神态表情，统统是全然陌生的样子，这不是他熟悉的魏骁。
　　周景辞睁大了眼睛，定定地看着眼前消失两个多月的恋人，连嘴唇都打着颤。他与魏骁同床共枕二十年，就算离了心，有了许多隔阂，可扪心自问，他仍是了解魏骁、懂得魏骁的，可如今眼前这个人，真的是他认识了那么多年的那个枕边人么？
　　魏骁被他看得浑身发毛，皱了一下眉头，拽了拽自己的衬衣扣子，不耐烦地看了一眼把自己带来的魏昭。
　　周景辞不懂，这两个月究竟发生了什么，才将自己相识多年，刻进骨肉里的男人彻底变了模样？他的魏骁怎么会穿着破旧而不合身的衬衣，满脸不在乎，神情飘忽地站在自己面前？他的魏骁怎么会全然像看待一个陌生人那样的看着自己？他的魏骁又怎么会对自己做出那样不耐烦的表情？
　　哪怕魏骁不想要自己了，哪怕魏骁不爱了，可他们倒底在一起生活了二十年。他宁愿魏骁冲上来骂自己一顿，甚至打自己几拳，都全然无法接受魏骁这样冷漠而陌生的望着自己。
　　这不是他的魏骁，不是。
　　周景辞缓了缓神，问魏昭，“昭昭，这是怎么回事？”
　　魏昭朱唇微启，眉头皱得紧紧的，她先是深深叹了口气，然后让魏骁和吴翼进去，随手关上了周景辞办公室的门，这才小声说，“哥哥，我哥他……失忆了。”
　　周景辞踉跄了一下，却还勉强在外人面前维持体面，他笑得很难看，“怎么会，怎么会失忆？”
　　魏昭绞着手，“你，你让我哥自己说吧。”
　　周景辞盯着眼前陌生的魏骁，眼眶里盛满了泪，却不想示弱，只得用力撑着自己发酸的眼眶。
　　魏骁心中烦躁，他没想过刚一见到认识的人，竟会是这种情形，他更不知道自己与面前这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也是曾经的小情人么？
　　魏骁耸耸肩，表情不甚严肃，他随手将自己做好的外卖往周景辞面前一伸，“你还吃么？”
　　周景辞没想过魏骁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他愣了几秒钟，才慌慌张张地伸出手，接过魏昭替他买来的外卖，匆匆放在桌子上，连指尖都是抖的。
　　周景辞的心脏狠狠地在胸腔里收缩着，他忍不住掏出根烟来，点燃之后夹在手中，却没吸，只是任由它燃着，“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么？”他拼命保全自己在外人面前的颜面，亦是拼命撑起自己微弱的信念。
　　魏骁不甚在意，“我从山顶上掉下去了，被他爷爷救了，醒来后就发现自己在他家躺着，什么都不记得。”说着，魏骁抬了抬下巴，看了眼自个儿现在的小情人。
　　周景辞匆匆看了吴翼一眼，心中浮动着的不安更甚，他舔了舔自己干燥的嘴唇，“谢谢你，谢谢你收留他。我会答谢你的。”
　　吴翼却后退了两步，一副快哭的表情，他别过脸去，不想看周景辞在自己面前上演这出苦情戏。
　　他认得出，这人分明就是那张照片中的另一个男主角啊。
　　眼前这个男人穿着那么合身而高档的西装，连衬衣都没有一丝褶皱，虽已不再年轻，脸庞却清秀柔和，高挺的鼻梁上，还架着副金丝眼镜，一副精英的派头。他坐在明亮而宽敞的办公室里，浑身散发着高贵而精致的气息，与自己，简直就是云泥之别。
　　吴翼下意识地往阿周身后躲，藏拙似得不想让人看到自己一身粗糙劣质的衣服。
　　周景辞却没让他如愿，他大步朝吴翼走来，握住他的手，认真地说，“谢谢你和你爷爷收留了我的恋人，谢谢，真的谢谢。”说着，这个精致而高贵的男人竟朝自己鞠了一躬，神情严肃而郑重。
　　吴翼却像是被周景辞手中的温度烫伤了一般，一下子抽出自己的双手。
　　他们是恋人，他们真的是恋人。原来，那些个美好的时光，那些日日夜夜里共同颤抖的片刻，都是他偷来的。
　　吴翼忍不住偷偷地打量着周景辞，一时间，所有的不甘与自卑共同织成一张密密的网，将他牢牢困住。他们是恋人，那自己与阿周呢？他们又算什么？这些日子以来的甜蜜，究竟又算什么？
　　他扬起头，像是突然举起旗帜，又像是在心间鸣起了战鼓，他笑得天真可爱，眼睛里却流露出欲说还休的暧昧，“不用谢，周哥他对我很好，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周景辞愣了几秒钟，他勉强笑了一下，看向吴翼的眼神有些可悲，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是四月里的风，落在耳边熨帖极了，“怎么能不谢呢，他是我的命啊。”
　　魏昭皱了皱眉头，将魏骁往自己身边扯了扯，让自个儿傻兮兮的亲哥与吴翼分开，然后一字一句地说，“小朋友，我哥他姓魏，姓周的是我哥的爱人。”
　　吴翼刚刚燃起的战意瞬间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浇灭了，他瞪大了自己一双圆圆的鹿眼，盯着魏骁，明知道魏骁什么都不记得了，却偏偏委屈得要命，声音里带着哭腔，“你姓魏？”
　　魏骁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一面是自称自己爱人的男人满眼藏不住的深情与眷恋，一面是小情人苦大仇深的盯着自己，他舍不得浓情蜜意的小情人难过，可那男人的话又不像作伪，更何况，魏昭刚刚在路上就给他看了好些他们三个人在家里的合照。手心手背都是肉，魏骁真是左右为难。
　　魏骁看了眼周景辞，又瞅了眼吴翼，索性破罐子破摔，冲吴翼说，“我不知道自己到底姓什么，你问她，她不是我妹妹么。”说着，他指了指魏昭。
　　这场战争还未曾开始，就已经偃旗息鼓。吴翼垂下头去，泪水“簌簌”地往下掉，肩头亦颤抖着，不过一会儿，竟变成嚎啕大哭。魏骁蓦地心软了几分，他走到吴翼跟前，伸手擦了擦他脸上的眼泪，强迫自己耐下心来，仔细哄道，“小翼，我不是故意瞒你的，我真的不记得了。别哭了好么？”
　　周景辞何等聪慧，不需太多言语，就猜透了故事的经过。
　　这些日子以来，所有最坏的、最痛的结局他都想过了，本以为这颗心早已饱经蹂躏摧残结出了厚厚的茧，可他万般设想，终没想过有朝一日等待自己的会是这样的故事。他只觉得天旋地转，一个由魏骁用了二十几年时光亲手填满的世界正在周景辞的心中一寸寸的崩塌开来，温馨祥和的墙衣一下，剥离出残忍的血腥与肃杀的寒意。
　　魏昭看魏骁与吴翼这副暧昧不清的样子就来气，她从魏骁身后喊道，“哥！你这是干什么呢？”
　　魏骁本就烦躁不堪，听魏昭在自己耳边聒噪，一下子就拉下了脸，他回过头，冷冷地看了自己妹妹一眼。魏昭被他这个眼神吓得一颤，下一秒，就挥拳上去，“你想干什么？你还想打我么？我是你亲妹妹！”
　　魏骁被她一吼，脸色更难看了，周景辞只觉得脑壳疼，在魏骁发作前轻轻拉住他的手，温声说，“我们先回家好不好？回我们的家。”
　　魏骁的眼神在周景辞与吴翼间辗转。他是个成年人，坠崖让他失去记忆，却没让他丢掉理智，这男人虽然年纪比吴翼大，又是自己最讨厌的那类正经人，可最起码他有钱啊。于是，只是几个瞬间，魏骁就做出了自己的决定，他歪了歪嘴角，朝周景辞一笑，“好啊，我跟你回家。”
　　吴翼又掉下了一串儿眼泪，拽着魏骁的衣角，却连要叫魏骁什么称呼都不知道。
　　魏骁又皱了皱眉头，看了吴翼一眼，眼神比起之前却明显冷淡了许多。可到底一日夫妻百日恩，魏骁心里还是有几分不舍的，他摸摸吴翼的脸蛋儿，随口哄着，“乖，等着我。”
　　周景辞心如刀绞，像是割开了无数伤口，而那遍布的伤口又被自己最爱的人尽数撕裂。他深吸了一口气，问吴翼，“你和魏骁是住那家饭店的宿舍么？我先给你另找个地方住好么？其他的……其他的我之后会联系你。”说着，周景辞从桌子上拿了张名片，放进吴翼手里。
　　吴翼撇了撇嘴，到底没把拒绝说出口。

第28章
　　魏骁迈进家门，环视了一圈儿后，大爷似的往沙发上一坐，将脚翘到茶几上，随后朝周景辞勾了勾嘴角，问道，“这套别墅是你的还是我的？”
　　周景辞还在玄关处换鞋，听了魏骁的话心中一颤，他素来聪慧，怎么会听不懂魏骁话中的意思？他只觉头晕目眩，险些歪到在地上，缓了片刻，方从鞋柜里拿出双拖鞋来，走到沙发边儿，蹲下来替魏骁把脏兮兮的鞋子脱了下来，又为他换上了这双柔软舒适的拖鞋，随后才坐在魏骁旁边，温声说，“这是我们的家。”
　　魏骁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也不带什么感情。
　　周景辞皱了皱眉头，知道魏骁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强忍着心中的难过，柔声说，“房子是你买给我的。昭昭就住在隔壁，也是你买的，说是送给她当嫁妆的。”
　　魏骁不置可否，漫不经心地瞅了周景辞一眼，似是不相信，“我以前对你这么好？这么大的房子也送？”
　　周景辞锁着眉心苦笑，而后他点点头，看着魏骁英俊如初的脸庞，轻声说，“是，你对我很好，简直不能更好了。”
　　魏骁听了这个回答，觉得无趣极了，又从上至下地扫了周景辞一眼，只觉得这人从面相到性格，皆是寡淡无味极了。他站起身来，径直朝沙发对面的落地长钟走去，“啧啧”了两声，随口说道，“这钟不好看，又破又老，摆这里干什么。”
　　周景辞跟在他身后，听了这话心里一酸，勉强说，“这是你当初从一位华裔收藏家手里买来送给我的，我很喜欢。”
　　魏骁轻笑了一声，回过头来看了周景辞一眼，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个奇葩，“你喜欢这种东西？”
　　周景辞低了低头，却没说话。
　　魏骁继续巡视着他的领地，一间房一间房的看过去，还不时评价一番，什么书架太大了，桌子太笨重了，墙纸颜色太暗了……
　　魏骁的每一句话，落在周景辞心里都是钝刀，可他却没资格责怪些什么，只能无声地跟在后面。
　　这里面的每一件家具，都是当初自己悉心挑选来的。那时魏骁跟在自己身后，亦步亦趋，无论自己选什么，都一概是“好好好”，“你说的都好”，“你喜欢的我都喜欢”。
　　这些竟都是骗自己的么？这些魏骁都不喜欢的么？
　　魏骁进了主卧，衣服都没换，就直接往床上一躺，语气冷淡，“还真别说，富人家的床倒是舒服得很。”
　　周景辞刚想要提醒他换衣服，话到嘴边却终是没开口，于是低了低头，一时竟不知道该对眼前这个陌生的爱人说些什么了。思忖了片刻，周景辞才小声说，“你别跟我说什么富人不富人的，这房子是你买的，这是我们的家。”
　　魏骁耸耸肩，对周景辞的这番说辞不屑一顾。他瞅着头顶的天花板和吊灯，问，“你把吴翼安排到哪里了？”
　　周景辞心里一紧，他微微别了一下头，过了几秒钟，才温声说，“我在公司附近还有套房子，离他上班的饭店很近，就让他安心住在那里。只是他没有北京的户口，一时没法过户。”
　　魏骁听出了周景辞的言下之意，本想出言讥讽，不愧坐在大办公室里的社会精英，出手还真是阔绰，不过这个想法只在脑海中转了半圈儿，就被自己击毙。他沉默了片刻，换了套说法，“他爷爷没在我身上花那么多钱。你也不用这样。”
　　周景辞一时不明白魏骁的想法，他试探地说，“怎么说他爷爷也救了你一命，我怎样报答都不为过的。”
　　周景辞知道，除了将魏骁拱手让出，无论吴翼提出什么要求，他自己都断然不会拒绝的。这世上，哪里有什么是比魏骁的命更重要的呢？周景辞什么都可以不要，唯有魏骁，是他无论如何都割舍不下的。
　　魏骁的表情变得很微妙，过了片刻，又转过头去，盯着天花板，无所谓道，“随你便吧。”
　　周景辞一怔。他没想到失去记忆的魏骁会变得那么可怕而冷漠。不仅是对自己，亦是对那个年轻的男孩。他思绪几番流转，连手脚都渐渐凉了，却只把一腔心事藏在肚里。
　　他又不是圣人，爱欲与妒忌已经将他填满，又哪里有颜面在魏骁面前惺惺作态，可怜旁人？
　　魏骁洗漱完，换上了身以前的睡衣，带着一身的水汽往床上一趟。周景辞侧了侧脸，这才觉得眼前的魏骁熟悉了几分，不免心生眷恋，便凑在魏骁身边，静静地看着他。魏骁一时适应不来周景辞眼里的深情，下意识间，稍稍坐远了些。周景辞有些尴尬，他咬了咬下嘴唇，起身从浴室里拿出吹风机来，对魏骁说，“来，我给你吹吹头发。”
　　魏骁没拒绝他的好意，任由周景辞细长的手指拨弄着他的发丝。等到头发吹得半干了，周景辞才又坐回到魏骁身边。
　　两个人皆是不言不语，魏骁只觉得无聊极了，突然想起什么，扭过头问，“你是那家公司的什么人？”
　　“我是易购的财务总监，也是大股东。”
　　魏骁歪了歪嘴角，又问，“那我呢？我以前干什么的？”
　　“你是那家公司的创始人。”
　　魏骁眼睛转了一圈儿，心中顿时生出许多主意，他沉着声音“嗯”了一声，接着，又一语中的，“这些以后再说。我只想知道我为什么会一个人从青芒山摔下去。”
　　周景辞看出了魏骁眼神中闪过的一抹怀疑，下意识地往后面靠了一下，他不想瞒着魏骁，坦言道，“因为我们吵了一架。”
　　魏骁觉得好笑，语气中满是玩味，“就因为跟你吵了一架，我就想不开，丢下了自己创建的公司，一个人跑到人生地不熟的村子里自寻短见？跟你过不下去了，换个人不就结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你的说法，我不信。”
　　周景辞眼眶发酸，他怎么都没想到，有一天魏骁竟然会对自己说这种话。“有什么大不了的”，“换一个人就是了”。怎么能说换就换呢……怎么能说忘就忘呢……二十年啊，这是他们共同走过的大半辈子啊。
　　周景辞吸了吸鼻子，说，“你不会寻死的……”
　　魏骁人虽失忆了，脑子却不傻，“我们为什么吵架。”
　　周景辞抬起头来盯着他，“因为我们对公司的理念不一致。”
　　魏骁躺在床上，心脏“怦怦怦”地跳着，疑虑与顾忌破土而出，却在下一秒被讥笑掩盖，“有病。”
　　周景辞无言以对，还没等他想出该说些什么，魏骁就抢在了前头，“今天怎么睡？”魏骁想，若要他跟这样一个古板又正经的男人同床共寝，他是断然受不了的。更何况，周景辞做出的深情与口中的说辞，并不能让他全然信服。
　　周景辞没想到魏骁会这样问，他怔了一下，说，“我去客房睡。”
　　说完，周景辞起身关了灯。黑暗中，他盯着魏骁的身形看了许久才依依不舍的离开。

第29章
　　翌日，周景辞难得没去上班，提前跟医院里的熟人打了招呼，带着魏骁去做检查。
　　医院接触到的记忆问题多是由老年痴呆导致的，像魏骁这种情况，则是少之又少。医院对他进行了记忆测试，发现他的记忆力并没有衰退的迹象，而为何会丧失之前的记忆，则有待进一步研究。
　　走出医院后，两个人都挺失望的，尤其是周景辞，脸上的难过之情溢于言表。
　　魏骁知道医生束手无策后，本也烦躁得很，可当他看到周景辞脸上失望的神情后，又觉得没什么意思。他拍了一下周景辞的胳膊，说道，“给我根儿烟。”
　　周景辞抽烟不多，身上没带着，“别抽了，对身体不好。”
　　魏骁抿了一下嘴，脸上的肌肉僵了一下，神色闪过几丝烦躁，忍了忍，没忍住，问道，“你以前也管那么多？”
　　周景辞心中涩涩的，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石子儿，点点头，“嗯”了一声。
　　魏骁冷冷地笑了一声，从嘴里吐出两个字来， “毛病。”
　　周景辞心痛如绞，开车带他去了警察局。经办民警对魏骁的遭遇也是二张和尚摸不清头脑，思来想去，只能与事发当地的警方进行联络。不过，毕竟魏骁身体没什么大碍，钱财又没丢失多少，便也只能备了案就草草了事。
　　只是，拿到自己身份证的那一刻，魏骁心中想的却是，我的生日竟是九月九号，那四月一号又是什么日子？
　　挂失完身份证后，周景辞又带他去买手机，见魏骁喜欢最新款的那块儿iPhone 11，眼巴巴地看着，周景辞连价格都没问，就直接买了下来。
　　魏骁接过店员递来的袋子，舔了舔嘴唇，欲言又止的，周景辞一下看穿了他的心思，冲店员说，“再买一个，一样的。”
　　魏骁脸上的表情这才舒展开来，挑了挑嘴角，心想，这人倒是识趣地很。
　　魏骁现在回到了北京，处处都要用钱，周景辞特地开了一张副卡给他，说随便花。
　　魏骁盯着周景辞的脸瞅了几秒钟，一时间想到了许多，正如同周景辞没有过问自己另一部手机的处置，魏骁亦没有把心中暗暗的不爽讲出口。他默了许久，却没有说话，只勾了一下嘴角，把卡收进兜里。
　　周景辞亦是心照不宣地沉默不语。两个人又逛了会儿街，周景辞为他添置了好些新衣服，最后疲惫回家。
　　周景辞厨艺不佳，这些年与魏骁在一起，多是魏骁照顾他，可如今魏骁刚刚回来，又受过伤，周景辞总要更体贴一些才好。他炒了一盘油麦菜，一盘西红柿炒鸡蛋，端到魏骁面前，魏骁皱了皱眉头，他拿着筷子夹了一口鸡蛋，盯着周景辞，问道，“你就做这样的饭？”
　　周景辞知道自己在厨艺上是几斤几两的水平，可以前的时候，每每自己下厨做饭，魏骁总会把菜吃个精光，对自己说，他很喜欢。周景辞自然知道当初魏骁是哄自己、逗自己的，他也总觉得难为情，不肯再做了，可如今魏骁不哄自己、不逗自己、甚至不爱自己了，他又是这般痛苦无措。
　　见周景辞不说话，魏骁把筷子一撂，抿着嘴一边起身一边说，“我重新炒一个。”
　　周景辞拉了一下魏骁的手，魏骁却像是被烫了一样倏地将手缩了回去，周景辞神色有些尴尬，勉强笑了一下，说，“已经很晚了，你肠胃不好，再不吃饭会胃疼的。”
　　魏骁懒得听他啰嗦，问，“以前咱俩谁做饭？”
　　周景辞苦笑了一下，“以前……都是你做。你做饭很好吃，我和昭昭都喜欢。”
　　魏骁扯了扯嘴角，眼睛里却没什么温度，“我当然知道自己做饭好吃。家里这么有钱，你怎么没请个保姆？”
　　周景辞低了低头，“因为我不喜欢家里有外人。”
　　魏骁嗤笑了一声，“可我不喜欢做饭，也不喜欢吃你做的饭。”
　　周景辞愣了几秒钟，温顺的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晚上他们照例各睡各的。周景辞睡眠不好，心中又钝痛难当，一直到后半夜都没能入睡，而一墙之隔的魏骁亦没睡着。纵然他知道自己与周景辞是相恋多年的爱人，可魏骁心底仍没能接受这个伴侣。他怎么都想不通，自己为何会跟这样的人在一起。
　　周景辞太严肃了，又太正经，不苟言笑板着张脸的样子，让人看了提不起半点兴趣。更何况，周景辞年纪也不小了，就算穿得再讲究，也耐不住脸上长了皱纹。魏骁当然知道自己已经三十六岁了，可男人的天性不就是喜欢年轻的么？凭什么三十多了就要围着三十多岁的人？凭什么他就不能喜欢十七八的小情人？
　　这个没有半点生机与活力的男人，浑身上下写满了魏骁最讨厌的精英范儿，从头到脚都是自己厌恶的样子。可怎么就会在他身边待了二十年？
　　魏骁甚至怀疑，这是周景辞联合自己的妹妹做出的骗局了。
　　更何况，微笑知道，周景辞对他也并非全然坦诚信任的。周景辞没有把自己的银行卡还给自己，而是给了他一张副卡，为的就是监视和控制，这点魏骁很清楚。还有新的手机卡和新注册的 微信……一件件一桩桩都证明了周景辞不想自己接触一些事情，甚至故意把自己“圈了起来”。
　　魏骁心中的疑虑与好奇一起翻涌，越想越觉得憋屈，他“嘭”一声从床上坐起来，趿着拖鞋走出卧室，“啪”一声把隔壁的房门拧开。
　　周景辞脸上的表情隐匿在黑暗中，他看到魏骁进来了，有些不解，坐起身子来将床头柜上的台灯拧亮，柔和温暖的灯光衬得他浑身散发着温柔而恬静的气质，他温声问，“怎么了？”
　　魏骁上前走了两步，清了清突然发痒的嗓子，周景辞挪了挪位置，给魏骁腾出个空来，魏骁顺势坐了上去，说，“给我讲讲我们以前的事情吧。”
　　周景辞想了片刻，起身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时，一只手拿了杯温水，一只手拿了个老相册。周景辞端着水杯，对魏骁说，“先喝点水”。
　　魏骁没推辞，就着周景辞的手将杯子里的水喝光，然后舔了舔嘴角的水珠，“现在可以说了吧？”
　　周景辞坐在他身边，把相册展开，“看，这是我们小学毕业那年，这是你。”一边说着，一边拿手指了指照片最后排那个高高瘦瘦的男孩，那男孩绷着张脸，全然是一副全天下都欠了他五百块的模样。
　　魏骁皱了下眉头，“你呢？是旁边那个么？”魏骁旁边站的男孩比他略矮了几公分，白白嫩嫩的，一看就是个被家里人好好养大的乖孩子。
　　周景辞点点头，又往后翻，“这是我们初中毕业的时候。”
　　魏骁这下倒是一眼就认出了自己，也一并认出了自个儿旁边的周景辞。
　　周景辞接着往后翻，“这是我们高中时，上学第一天我给你拍的，这是运动会你拿了一千米的第一，这是我们俩元旦的时候一起在通讯大厦下面拍的……”
　　周景辞声音温温柔柔的，一张张照片背后都是一个个故事，周景辞不厌其烦地讲给魏骁听，而魏骁心里的烦躁亦在这柔和的声音中抚平了不少。
　　“后来我们一起去了北京，我在人大，你在北联合。那会儿你为了赚学费，为了补贴家用，没日没夜的干活，先是去工厂打工，后来又自己做起了小买卖。你大一那年，为了给我买份儿像样的十八岁礼物，攒了半个学期的钱，最后买下了这块儿玉给我。”
　　说着，周景辞将胸前的玉观音吊坠从衣服中拿了出来，拉起魏骁的手，往自己胸前伸。
　　魏骁将头凑到周景辞身前，看了那玉观音片刻，便说“这块儿玉成色不好，不值钱的。”周景辞听了这话心里有些难过，他兀自怔了许久，才温声说，“我知道。”
　　魏骁自知说错了话，却也懒得解释，好在周景辞没再在意，只是继续与他翻着旧相册。
　　“你看，这是我们一起去爬泰山的时候，在山顶照的。”饶是魏骁对那段往事没有什么真实感，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心脏却仍是忍不住地颤了一下。照片里的两个男人相互依偎，笑得快活自在，他们坐在巨石之上，而身后则是万丈悬崖。
　　“这张照片拍得真好。”魏骁如实说。
　　周景辞笑笑，眉眼弯弯，“你以前就最爱这张照片，特地洗了好几张，每次换钱包都要放进去呢。”
　　魏骁挠挠头，这些确实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周景辞目光暗了几分，接着往后面翻，“后来你生意做得越来越好，就自己租了房子，我每周都要去找你。这张是我们在家里，你偷拍我做作业。”
　　“大三那年，你创建了易购，在海淀区租了个地下室，这是注册公司那天我帮你照的。”
　　“这是我大学毕业那天，我们一起在人大门口拍的。”
　　“这是公司拿到融资后，我们一起喝庆功酒。”
　　最后一张，是他们站在纽交所的二楼，双手交叠，共同按下钟声的按钮。
　　封尘多年的往事，依偎并存的这些浮浮沉沉，都在这厚厚的一本相册中铺陈开来，带着光阴的力量，像藤蔓似得，一厘厘缠绕着他们的人生。
　　周景辞合上相册，往魏骁身边靠了靠，这次魏骁没有拒绝，只说了声，“我们竟然真的在一起了那么多年。”

第30章
　　周景辞一时不知魏骁的意思，他安静地看着魏骁的脸，温声说，“谢谢你一直爱我。”
　　魏骁却没理周景辞这茬，他歪着嘴笑了一下，“现在我终于相信，自己竟然真的会跟你这样的人在一起了。”
　　周景辞吸了吸鼻子，笑得勉强，声音也有些发颤，“我……我是怎样的人？”
　　魏骁歪着头上下打量了周景辞一番，口中“啧啧”两声，接着，又漫不经心的说道， “严肃，正经，浑身精英范儿，说实话，我现在一丁点都不喜欢你，我也不知道自己以前究竟喜欢你哪里。”
　　周景辞的心狠狠地抽了一下，魏骁挑着嘴角望他，眼神既是不屑，又是玩味，周景辞甚至分辨不出这是魏骁随口与自己开的玩笑还是心中的实话，可还未等他体味这刺刀带来的痛苦，又听到魏骁对自己说，“我现在看到你啊，连半分想草的心思都没有。”
　　周景辞肩头一缩。这样么？对我的肉体没有半点兴趣了么？那以前呢？
　　自从三十几岁以后，他们做的频率就大幅下降，一来这事儿着实麻烦，做前要准备许久，之后又要清理，可饶是清理地干干净净了，周景辞也会隐隐的腹痛一整个晚上。所以到后来，他们就不太做全套了，一两个星期一次罢了。以前周景辞觉得这是魏骁体恤自己身体不好，可现在他却不那么确定了。
　　周景辞当然知道以前魏骁是爱自己了，可这份爱里究竟掺杂了多少亲情与熟悉在里面？又还剩几分爱情呢？周景辞心中钝痛，又心烦意乱的，他垂着头说不出话来，一张煞白的脸，染满不正常的红晕。
　　魏骁见他不说话，觉得无趣，过了一会儿，又碰碰他的肩膀，问道，“你不会强制我交公差吧？”
　　见周景辞不说话，魏骁挠挠头，“不是，就像你说的，咱俩都在一起二十年了，就算是没失忆之前，我也不会总对你有兴趣、隔个几天就想上你吧？”
　　周景辞伸出双手捂住自己的眼睛，过了许久，才缓缓说，“你别这样……以后……以后你若是想起来了，会很心疼的。”
　　周景辞的心脏突突地跳着，他从未想过有一天全世界最爱自己的男人会这般的羞辱他，嘲讽他。魏骁明明是爱着自己的啊，哪怕他对自己的肉体早就倦了、腻了、烦了，哪怕摸着的腰肢与胸膛都不再会有悸动，魏骁也依然是心疼自己、舍不得自己的啊。
　　他怎么能这么对自己讲话呢？
　　魏骁将心底话和盘托出以后，自己也有些难为情起来。毕竟二十年的过去不是作假，就算心中仍存疑虑，可过去的情爱，昭昭铁证都摆在眼前，魏骁看周景辞这样，心底到底有几分怜悯，也知自己过于薄情，放软了声音，讪讪地说，“或许吧。”
　　周景辞疲惫至极，心痛至极，可他却还是爱着魏骁的，他只恨为何忘记一切的是魏骁，恨命运为何会如此惩罚他，又跟他开了这么一个玩笑。周景辞吸了吸鼻子，抛下了所有的尊严与颜面，将姿态放到最低最低，“回到我身边好么？你还愿意回到我身边么？”
　　魏骁忍不住嗤笑，他撑着头看周景辞，“我这不是就在你身边么？”
　　周景辞摇了摇头，顿了顿，才接着说，“跟他分手好么？我们回到从前……我们在一起了那么多年，我会对你好一辈子的。”他半辈子活得矜持内敛，几乎没对魏骁说过这种话，更何况如今面前这个魏骁还忘记了一切，对自己全然是陌生的状态……他红了脸，连眼睛都红透了。
　　魏骁抬了抬眼眸。刹那间，他的脑海中已经有了评判。他对吴翼，感官的刺激远大于感情，虽有几分情爱，却远远没到为了他放弃这亿万家产的地步。眼前的周景辞虽然对自己有所隐瞒，可到底有利可图。所以，魏骁只是沉默了片刻，就点点头，沉声说，“当然了，我当然会跟你在一起。”
　　周景辞的心这才稍稍放下，他嘴唇都在颤抖，勉强笑了一下，心中却仍是不好受的。他从没想过，自己有一天竟还要向魏骁“摇尾乞怜”，还要红着眼，祈求魏骁回到自己的身边。
　　他以为魏骁会爱他一辈子的。
　　周景辞狠狠点了两下头，他忍不住靠近了些，这次魏骁没躲开，甚至还伸手捋了捋他额头上的发丝，神色温柔，倒像是以前的日子了。
　　周景辞低了低头，轻轻贴在魏骁的胸膛上，他听到魏骁的心脏有力地跳动着，每一声都给予他无限的安宁与平和。他的心渐渐静了下来。他想，纵然魏骁忘记了，纵然他们之间的一切对魏骁来说都是陌生的、崭新的，可魏骁心里到底还是怜惜着他的。
　　周景辞的手环上了魏骁的腰，他忍不住叫了两声，“哥哥，哥哥……”
　　魏骁听了这个称呼，身体一个激灵，下一秒却僵住了，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头皮沿着表皮一路向下，他显然对这个称呼有些不适，清了清嗓子，“你别这样叫我，怪肉麻的。”
　　周景辞又往下低了低头，话都说不出来了。
　　就像是重新认识，把一切的酸甜苦辣都再走一遍。
　　魏骁摸了摸他的头发，敷衍道，“睡吧，快睡吧。”
　　周景辞点点头，却没松开自己的手，仍是搭在魏骁的腰上。魏骁没辙，只能任由他如此。
　　待夜色深了，魏骁才将周景辞的胳膊挪开，他这才舒了口气，又稍稍往一边儿移了移身子，背对着周景辞，睡了过去，却没看到自己身后的周景辞忽就睁开了眼睛，定定地盯着他的后背。
　　周景辞皱紧了眉头，心中无限悲哀。
　　周景辞睡眠不好，此时魏骁虽在他身边，却像是全然变了一个人。他知道，自己不该对魏骁过于苛责，他是无辜的，他只是摔坏了脑子，把往事统统忘了。可周景辞又在心底忍不住的难过着，那么多的刻骨铭心，那么多的美好时光，人生一半的岁月，原以为要带进棺材里的感情，竟然也能忘了。
　　他真的好不甘心。不甘心那些诺言都成了空头支票，成了唯有他一个人坚守的黄柯一梦。
　　周景辞真的好累啊。他在感情中本就是个迟缓又木讷的人，这些年全靠魏骁一步步带着他才走到今天。如今，魏骁忘了他，甚至身旁有了别人，周景辞又该如何坚持呢。
　　他看出了魏骁与那男孩的熟稔，亦能想到两个男人在一起会发生些什么。笃定的推测像一根针，不光扎在了周景辞心里，也像一道疤痕，横亘在两人二十年的感情中。可这一切他的全然不能埋怨。他只能忍耐着，甚至连一声原谅，都无从说起。
　　他知道魏骁没有对不起他，魏骁是无辜的。可正是这种阴差阳错，让他痛苦不堪。
　　他堪堪忍下从魏骁身后将他抱住的想法，只在黑暗中盯着这具熟悉的躯体。

第31章
　　第二天，周景辞就把一位手脚麻利的阿姨请回了家，平日做做饭，收拾收拾卫生。
　　周景辞很注重自己的隐私，素来不爱有外人来自己家，所以以前时，魏骁连朋友都不敢轻易往家里带。这些年里，魏骁那些个在北京城一起厮混了那么久的狐朋狗友，算下来也就只在家里出现过那么一次。
　　可如今，魏骁再不是那个凡事以自己为重的人了，他更不能拒绝魏骁这么简简单单的一个愿望。既然魏骁不爱做饭，也不爱吃自己做的饭，那就请个阿姨回来吧，更何况，魏骁现在做事未必牢靠，总要找个人在身旁看着。
　　周景辞刚刚实现了易购的私有化，平日里有好多事情要忙，可他放心不下魏骁，每天便只有上午在公司里工作，下午两三点钟就早早的回家来了。
　　魏骁看出了周景辞对自己不放心，便也没打出门的主意。他只发了几条信息给吴翼，告诉他自己过些日子再去找他。
　　每天下午回到家，周景辞都会耐心的跟魏骁讲解公司的经营情况，人事管理，还会抽出时间来，把公司经营理论以及公司法、合同法的内容一点点教给魏骁。
　　周景辞讲的这些商业知识，有些魏骁是有记忆的，他问道，“你说的这里我有印象。这也是你以前跟我讲过的么？”
　　周景辞想了片刻，“有些是我跟你讲过的，有些可能是你在管理公司的过程中自己想到的。”
　　说着，周景辞起身从书架上拿出本编程书来，摊开放在魏骁面前，“你还记得这些么？”
　　魏骁看了一会儿，“记得。”
　　周景辞点点头，他这时方意识到，魏骁没有失去知识性的记忆，也没有失去处理事务的经验，更没有失去基本生活技能，他只是不记得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经历了。周景辞思考片刻，决定过几天要再去一趟医院，将新的情况反映给医生。
　　周景辞又与他说了很多，从统筹规划，到股市行情，从投资理念，到融资方式……这些魏骁倒是一头雾水，他问道，“这些我以前不知道？”
　　周景辞愣了一下，说，“对，以前你很忙，我也很忙，我们总没时间好好坐下来聊聊……这些我以前没教过你，我很后悔。现在我把我知道的、学过的，全都告诉你。”
　　魏骁知道，周景辞必然对他隐瞒了许多，可他也知道，周景辞嘴严，自己不想说的，任谁都逼迫不了他。于是，魏骁只是耸耸肩，没过问太多。
　　反正，这一切的秘密，他都可以凭自己揭开。
　　他们夜夜睡在一起，却总是各自躺在一边儿，中间仿佛隔了楚河汉界。周景辞睡眠不好，一直到后半夜都没能入睡，他却只得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唯恐打扰了魏骁的好梦。其实有些时候魏骁亦没睡着，他也知道周景辞在一旁干巴巴地睁着眼，可他却宁愿装睡，也不知道要与这个男人说些什么。
　　自魏骁失忆以来，他们未曾了解过彼此就躺在了一张床上，明明性格迥异，却非要绑在一起，他们一个爱了二十年，一个却对对方全然无知。信息的不对等、感情的不对称，让他们的想法自然而然地割裂开来。身体离得越近，这种割裂就越是明显。
　　他们之间无疑是尴尬的，而这种尴尬，他们只能留给时间解决。
　　周景辞话不多，除了给魏骁讲课，大多时候都静静地一个人坐着，要么是看看书，要么则是默默地处理着公司里的工作。他没什么不良嗜好，不爱抽烟，不喜喝酒，就连游戏和球赛也一概不感兴趣。
　　魏骁觉得周景辞着实无趣极了，两个人亦没什么共同爱好。周景辞手里捧得那些大部头，魏骁连看一眼都觉得头疼，周景辞时常研究的文玩古物，魏骁更是觉得阴森古怪。在他的眼里，周景辞就像块儿玉，好看倒也好看，却没什么把玩的兴致。而吴翼却不同，吴翼不是块儿玉，他是只小鹿，是只小蜜蜂，吵闹归吵闹，却总是满身活力。跟吴翼在一块儿时，魏骁总是充满激情的，他们享受着独属于男人的刺激，每一天、每一晚都是鲜活的。
　　玉石珍贵，却不带人气。可这世间，总是要取舍的。
　　魏骁的日子无聊且枯燥，白天睡到九点十点，洗漱后随便吃点早点，就健健身，玩儿会儿游戏机，中午呢，李阿姨会端来可口的饭菜，他吃完，再睡个午觉，下午醒来时，周景辞差不多就回家了。
　　周景辞每天都有好多事情要讲给他听，好多知识要往他脑子里灌。
　　魏骁本不爱学习，觉得枯燥又无聊，可周景辞却极有耐心，声音又温温柔柔的，倒搞得魏骁不好发作了。诚然魏骁脾气不好，可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个道理他懂得。
　　不得不说，周景辞是个极好的老师，深入浅出，循序渐进，知识面宽广，旁征博引，理论与实践结合，枯燥的理论与生动的案例结合，到后来，魏骁竟觉得有趣起来。
　　魏骁人不笨，经由周景辞每日的指点教诲，很快就上道儿了，甚至能产生自己的思考，提出一些有价值的问题。
　　晚上，他们一同躺在床上，周景辞正拿着本书看，魏骁盯着他瞅了一会儿，碰碰他的肩膀，说，“你不像个生意人。”
　　周景辞把书放在床头柜上，转过头来温声对魏骁说，“我不是生意人。我是你的财务总监。”
　　魏骁耸耸肩，没把周景辞这句场面话放在心上。就算周景辞曾经是自己的财务总监，现在和日后也未必了。他想了片刻，又说，“你像个老师，大学老师，或者学者什么的。”
　　周景辞愣了一下，“我父母都是老师……我自己，曾经也想留在高校，平平淡淡地做个老师，一辈子就只管做做研究，教书育人。”
　　魏骁若有所思，又问，“那后来呢？”
　　周景辞垂了垂头，“后来啊，易购资金链断裂，我要帮你融资啊。”
　　魏骁想起来了，易购这段“历史”，周景辞曾跟他讲过的。听到这里的时候，纵然魏骁知道结局是好的，仍忍不住替当初的自己和周景辞捏了一把汗，对周景辞的运作能力更是无比倾配。
　　可转瞬之间，他想的却不再是佩服不佩服的问题了，魏骁舔了舔嘴唇，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后来呢？你替易购融了四轮资、资金问题解决之后，为什么没有回到学校读博？”
　　周景辞听出了魏骁嘴里的“埋怨”，他心中有些难堪，声音却仍是温柔的，“哪有那么容易的……其实你当初也想过要放我回学校的，可那时候的易购就像一辆高速行驶的列车，只要上去了，就再也没机会轻而易举地下来了。很多时候……我们只能顺应形势。”
　　周景辞这样讲，魏骁也不好反驳些什么。关上灯后，他心中想的却是，好一个顺应形势。

第32章
　　几天过去，魏骁对周景辞的反感倒没有以前那么强烈了。
　　无论如何，周景辞都是个大方且温柔的恋人，哪怕是对自己有所隐瞒，哪怕这些温柔与深情之下都另藏玄机，也断然算不上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
　　周景辞的眼睛很黑，望着像泓深潭，久久看不见底。他常爱盯着魏骁看，一看就是好久。
　　有时候，魏骁会觉得周景辞看的人分明不是自己。他只是透过自己的肉体，去看另一个遥远而陌生的人。
　　这让魏骁生出几分莫名的愤怒来。
　　他知道，自己与当初那个拥着周景辞坐在泰山之上的愣头青明明就是一个人，可失去的记忆，错过的岁月，割裂的情感，让他平白生出几分自己做了自己替身的荒谬感来。
　　这种感觉让人很无力，也很无措。
　　他不知道自己此时对周景辞究竟是怎样的感情。
　　他们每天睡在同一张床上，吃着一口锅里做出来的饭菜，他明明对周景辞没什么兴趣，明明看着周景辞这张寡淡的脸，他只觉得无聊而已。
　　可每当他注意到周景辞投来的那道悠长的目光，每当他听着周景辞口中讲得那些过去的故事，看到家里那一沓沓的照片，他却觉得好妒忌。
　　他竟然在妒忌自己。这个想法让他觉得可笑却又无奈。
　　最初的几天，周景辞对魏骁很是紧张。
　　上午在公司里就算再忙也会抽出时间来给魏骁打个电话，确定他在家里好好呆着才放下心来。下午则早早回家，或是教魏骁知识，或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玩游戏机。
　　魏骁知道，周景辞这是怕自己又跑了。
　　起初他也烦，这么大年纪的成年人了，谁爱受人监管呢？可周景辞总是好声好气地面对他，魏骁心中有火在烧，却也不好发作。
　　渐渐地，魏骁便习惯了。
　　过了一个周，周景辞才慢慢对魏骁放下心来，总算肯放他自个儿出门去了。
　　魏骁对北京虽有点印象，以前那些整日厮混的狐朋狗友却谁都不记得了，更何况周景辞还刻意隐瞒，有意把自己藏在众人的视线之外，所以，饶是他能出门了，却也无处可去。
　　别说吃饭喝酒找不到人，就连打个麻将都寻不到牌友。
　　魏骁开着周景辞的A8先是去了吴翼工作的饭店，把那部最新款的iPhone手机塞给了吴翼。
　　吴翼嘴巴往下一拉，下一秒眼眶里就滚下泪水来。
　　魏骁心有不忍，拉着他安慰了好久才走。
　　接着，魏骁围着北京城从上午转到傍晚，最后把车停在国贸的停车场，索性寻了个高档玉店，刷了十几万块，买了块儿上好的玻璃种飘墨绿翡翠平安扣，准备送给周景辞做礼物。
　　付完了钱，魏骁才忽地想起来，自己如今刷的是周景辞的副卡。
　　花着别人的钱为别人买礼物，倒真是没什么意思。
　　魏骁怏怏不乐，又开始对周景辞心生不满起来。
　　自己活到三十几岁，又是个大公司的创始人，怎么会一点积蓄都没有呢？
　　可周景辞偏偏不肯把自己的卡还给自己，非要给自己办张什么劳什子的副卡。
　　周景辞越是提防着魏骁，魏骁就越知道他俩之间必定有问题，而绝非是周景辞表现出的那副海晏河清、伉俪情深。
　　魏骁也曾在网络上检索他们两个人的名字，可搜来搜去，查到的无非是些没头没尾的新闻罢了。
　　唯有一段儿周景辞接受采访的视频，从同床共寝到同棺而卧的说辞虽是动人，可说到底，却也是周景辞的一家之言，做不得真。
　　想到这里，魏骁选玉时的满心欢喜，一下子就碎了满地。
　　回到家中，周景辞正坐在桌前等他吃饭，见他来了，迎上来先是替他换了双拖鞋，又把他黑色的风衣外套脱下来，挂在架子上，柔声问道，“去哪了？”
　　魏骁心有不满，知他想问自己这十几万块钱花在了哪里，却故意不跟他讲话，拉着张脸就径直走到餐桌前。
　　周景辞看他这样，心里惴惴难安，扯了个不甚真心的笑容，又问道，“累么？”
　　魏骁耸耸肩膀，心想周景辞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现在整日一件正事儿都没有，每天无非是健身吃喝学习罢了，哪有什么累不累的呢？
　　周景辞见他不愿搭话，便不再自讨没趣，一顿饭吃得沉默压抑。
　　晚上临睡前，魏骁终于不再拿乔，暂且放下了心里的愤懑不平，他把平安扣往周景辞身前一晃，“送你个新的，别再整天带着那块儿糯种的破玉了。”
　　魏骁想，周景辞好歹也是个大公司的财务总监，住着千万豪宅的人，怎么能天天带着块儿劣质的糯种玉呢？
　　周景辞怔了一下，伸手捏了捏那块儿晶莹剔透的平安扣，丝丝墨色晕出典雅大方的调子，一看就知是上等的玻璃种翡翠，这十几万花的委实不愧。
　　他笑了一下，把平安扣接过去，攥在手心里，温润细腻的触感，让他的心蓦地软成了一滩。
　　周景辞温声说，“谢谢你。”
　　周景辞肤色白皙，这块儿玉带在身上，最称他不过。
　　想到这里，魏骁的神色稍稍柔和了几分，心情也舒缓了不少，接着就把手覆在了周景辞的脖颈后面，正要解下他脖子上带的那块儿不顺眼的玉观音。
　　周景辞的身体却一僵，他缓缓转过头来，面对着魏骁，神色有些尴尬无措，他咬了咬嘴唇，直到一张薄唇没有血色了才倏地松开牙齿，“我……我不想换。”
　　魏骁脸上淡淡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的胸口蹭蹭地冒出股火，接着，脸上的肌肉颤了两下，表情也变得狰狞起来，几秒过后，他压着声音，问，“为什么？”
　　周景辞咬了一下嘴唇，小声说，“这是你大一那年攒了好久的钱才买来送给我的……”
　　魏骁扯了扯嘴角，掰住了周景辞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的脸，质问道，“以前送给你的就金贵，现在给你的就不放在心上？”
　　周景辞说不出话来。
　　魏骁气笑了，他什么都管不了了，一股脑把心里话捅了出来，“怎么？我就站在你眼前，你还要想着以前以前以前么？你当我死了么？还是当那块儿破玉是遗物了？”
　　周景辞睁大了眼睛，睫毛忽闪忽闪的，眼神中尽是震惊与愤怒，他嘴唇哆嗦着喊出句，“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魏骁深深吸了一大口气，知道是自己是口不择言了，却也没心思道歉，他松开自己擒住周景辞下巴的手，阴沉着脸坐到床上。
　　周景辞被他气得心绞痛，站在那里浑身都发颤，一张脸涨得通红。他大口喘着粗气，怎么都不肯相信，眼前的魏骁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字字句句，分明是在诛他的心。
　　周景辞兀自气了半夜，没等到魏骁的道歉，却等来了他“呼呼”的鼾声。

第33章
　　两人刚刚开始缓和的关系再次跌入冰点。
　　魏骁心里有怨，周景辞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两个人却只把满腔愤懑憋在心里，谁都不肯讲话。
　　周景辞一整夜都没睡着，好在第二天是周末，好歹在床上稍稍躺了一会儿。
　　魏骁则仰在客厅沙发上，把脚高高地翘在茶几上，用周景辞最讨厌的姿势，半躺着给吴翼打语音。
　　周景辞胸口一阵阵的钝痛，恨魏骁口无遮拦，又怨他不懂得自己的心意，可思来想后，却发现到底是自己先做错了。
　　如今的魏骁不再是那个陪伴自己了二十几年的人。
　　他忘记了以前的事情，自然不知道这块儿玉观音对两个人的意义，不清楚多年前的那个雪夜，他们捧着烤地瓜在冰天雪地中漫步时是怎样的幸福与浪漫，也不记得不久前发生在这件玉观音上的荒唐事。
　　想到这里，周景辞不禁苦笑。
　　当初的魏骁对这块儿玉是多么的小心在意啊，就连自己把它摘下来放进和尚手里，都要气急败地坏发上好一通的脾气。
　　以前，周景辞嫌弃魏骁太过小心眼，又冲动偏激，到现在才发现，原来那些所有的固执与过火，竟是那么的可爱。
　　可如今的魏骁又有什么错呢？
　　他好心好意地为自己选了块儿品质上佳的翡翠，又满心欢喜地要亲自为自己换上，可自己却说了什么呢？
　　非但没有谢意，反而将一盆子的冷水泼在魏骁身上。
　　魏骁是一个多么骄傲的男人啊，可自己却总是让他下不来台。
　　当初在易购高层会议上就是这样，此番又是如此。
　　在过去的许多年里，周景辞都很少忤逆魏骁的意思，尤其在外人面前，总会维持着自己爱人的自尊与骄傲。
　　可近一两年来呢？
　　自己又是怎样做的呢？
　　就算他们意见不合，观念不符，可分明有那么多的机会去沟通，理解彼此，体谅彼此，可自己却偏偏选择了最坏的那种，将赤裸的背叛摆在魏骁面前。
　　明明知道魏骁失忆了，明明心里清楚他是无辜的，可感情上却依旧端着那些不甘心，非要在一块儿玉上与魏骁闹别扭。
　　总归是自己的错，沉湎于过去，而伤了现在这个无辜的魏骁。
　　想到这里，周景辞便慌慌张张地起身。
　　他与魏骁本就隔着二十几年岁月的鸿沟，有缝隙有裂痕要好好填补才是，怎么能这样对他使性子、打冷战呢？
　　他急忙走出卧室，拐到楼梯口，正准备走下楼去，却听到魏骁在讲电话。
　　周景辞本想直接过去，电光石火间，却突然想到了这通电话会是打给谁的。
　　他蓦地停住了。
　　魏骁嘻嘻哈哈的声音在空气中扩散，钻进他的耳朵，也刺痛着他浑身每一个毛孔。
　　他侧了侧身子，扶住扶手。
　　“我喜欢他？”魏骁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别逗了，我怎么会喜欢他？像周景辞这种古板死正经的人，估计就算是做，爱也得遵守他的那套清规戒律，非传教士体位不肯干，像个木头似得，能有什么意思？”
　　电话对面的人了说些什么，周景辞听不到，他只能听到魏骁夸张的笑声，一路从客厅传到了二楼，每句话都像是一根针，针针刺进自己的心脏。
　　只是几分钟，周景辞忽就觉得自己老了许多，而那个相识多年的男人，就连面目都变得模糊起来，只剩下一具看不清的空壳，在这里刀刀剜着自己的心。
　　这真的是爱了他二十年，爱到连命都可以不要的人么？
　　他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怎么能把自己的颜面、尊严、感情，统统丢在地上，临了还要用力踩上几脚？
　　周景辞浑身的肌肉都颤抖着，他用力扶着扶手，才勉强站得住，整个人像是放进了油锅里慢慢煎熬，不过一会儿工夫，就出了一身的冷汗。
　　……
　　这些日子以来，魏骁明明已经不再排斥周景辞了，可他却偏偏要说这些难听的话出来，一来是为着自己内心的愤懑不满，不满周景辞总像是透过自己去看另外一个人，亦不满周景辞对他的隐瞒。二来则是为了在那个无辜又可怜的孩子面前充面子。
　　魏骁的声音是那么的不屑一顾，仿佛两个人多年的感情、多年的坚守与忠贞，于现在这个的他而言，只不过是个笑话，“况且他年纪还这么大了，有什么好稀罕的？”
　　“我现在还有点儿事情没搞明白，你等着，以后我肯定去找你。”
　　……
　　太耻辱了……
　　周景辞一生当中，从未受过这般的羞辱。他再也听不下去了，用力地抹了把脸，快步下楼，走到魏骁面前。
　　魏骁本沉浸在自己的嬉笑嘲弄中，乍一看到周景辞，吓了一大跳，腿倏地从茶几上放了下来，下一秒，“嘭”地一声，将电话失手掉在了地上。
　　电话对面的男孩还在激动不已地说着什么，叽叽喳喳的，声声落在周景辞的耳朵里，倒像是魔咒一样。
　　周景辞弯下腰，把手机捡起来，递还给魏骁。
　　魏骁慌张极了，他连忙挂死了手机，低着头不敢看周景辞脸上的神色。
　　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皆是沉默不语，僵持不下。到最后，魏骁连脖子都觉得僵**，他皱着眉头，心里后悔极了。
　　明明他心里不是这样想的，他就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啊。
　　周景辞心痛至极。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魏骁会用这些话，在外人面前羞辱自己，他觉得自己就好像案板上那条无助的鱼，而魏骁就是那个拿着刀俎的人。
　　魏骁太知道怎么伤害自己了，也太能牵动自己的情绪了。
　　他知道自己浑身上下最敏感脆弱的地方，亦知道自己有多么在意这份感情。
　　周景辞的神色难过极了，而难过之余，还多了几分失望。
　　起初，魏骁选择跟自己回家，答应跟自己好好在一起时，周景辞心底是开心的。
　　他想，就算魏骁失去了记忆，但对自己到底还是有心动、有怜惜的，可渐渐的，他却明白过来，事情并不是这样的。
　　魏骁竟是为了钱财与地位才选了自己。
　　以前，周景辞总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了解魏骁的人，明白魏骁所有的野心与抱负，理解魏骁的狂妄与骄傲，也了解魏骁最不为人知的温柔与包容。
　　可现在，周景辞却有些不确信了。
　　他不知道这些年认识的究竟是真正的魏骁，还是以前那些表现出的温柔与忠诚，都是魏骁为了迎合自己而戴上的一张又一张面具，裹上的一层又一层外衣。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直到周景辞一声重重地叹息打破了僵局，魏骁这才提起胆子来看了他一眼。
　　不知怎地，魏骁竟觉得心脏抽搐了几下，连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疼痛。
　　他不知道这是深深刻在这具肉体中的记忆，还是周景辞眼里的悲恸，已然刺中了他顽劣而坚硬的心脏。
　　周景辞没再说话，他带着周身的萧条与疲惫，转身上楼，回了卧室。
　　魏骁则静静地在客厅坐到深夜，连阿姨做好的晚餐都没吃，任由疼痛从胃部发散开来，亦任由自己的手机一声又一声的响着。
　　直到夜阑宁静，魏骁才回到卧室，他心里既有恐惧不舍，亦藏着愤懑不满，睡也没睡踏实，半夜没征兆地倏然醒了过来，却看到周景辞仍保持着临睡前坐在床边儿的姿势，周身隐匿在黑暗之中，却不知是在想什么。
　　魏骁心里头的愤懑就像个气球，突然就撒了气。
　　到底周景辞也没做错什么。
　　恋旧不算个坏品质，更何况，当初那个贫穷又没品位的愣头青，分明就是自己啊。
　　他盯着周景辞的背影看了许久，胸口就像是压了块儿巨大的石头，闷得他连口气都快喘不上来了。可若要他道歉，他却是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的。
　　再次闭上眼睛前，魏骁想，自己大概还是在乎着这个人的吧。
　　哪怕他瞒了自己许多，哪怕他没能给出所有的真诚，自己却还是在意他的。

第34章（新入v章节）

　　
　　周景辞没再提起昨日的尴尬与难堪。
　　他就像是给自己的情绪与痛苦安了个阀门，将那些尴尬的羞辱统统关在了昨天。
　　他当然忘不了魏骁口中的每一个字，亦无法原谅这种冷漠而残忍的羞辱。可他依然爱着魏骁，只能选择将这些痛苦封存。
　　魏骁后悔了。
　　从他第一眼看到周景辞脸上失望的表情时就后悔了。
　　他不该说出那些混账话，亦不该将旁人的真心放在地上碾压。可隐隐作痛的愧疚堵在嗓子眼，却总是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更何况，周景辞不提，他又哪有勇气主动说起呢？
　　两个人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刻意做出一副海晏河清的模样，只是这平静之下，蕴藏了太多难以触碰的暗流。
　　比起魏骁的抓狂，周景辞显然深谙此道，他脸上的平淡仿佛他真的全然不在意一样，而这些过分的平淡，就更激起了魏骁的恐惧与悔恨。
　　他看不穿周景辞沉静的身躯之下，隐藏着怎样汹涌的情绪。
　　就像他猜不透周景辞深情的作态之下，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晚上，周景辞甚至还神色如常地陪魏骁一起吃了顿饭，直到八点钟，才换了身西装准备出门。
　　魏骁瞧他要走，顿时慌了神，从沙发上站起来，舔了舔嘴角，问道，“你去哪？”
　　周景辞皱了一下眉头，却很快恢复了往常的温润模样，柔声说，“去公司，处理点事情。”
　　魏骁不安地搓着自己的手，却连挽留都无从说起。
　　周景辞开着自己的A8径直向吴翼的居所驶去。
　　抵达小区楼下时，屋里的灯还是暗着的，周景辞刷了门禁，乘电梯到了吴翼住的那一层，他没开门，只静静地等在屋外。
　　吴翼嫌餐厅里的工作辛苦，时时都要站着，不是端菜就是倒水，前几日又与老板娘起了冲突，现在已经不在那里做了。
　　经人介绍，他换了份在KTV的工作，每日无非是带顾客进包间，或是给客人送些饮料水果，而且还做一休一，薪资丰富，轻松得很。
　　周景辞自然不知道这些，他还只当吴翼在餐厅里工作，于是立在门前，从九点钟一直等到了十二点，却仍是没见吴翼回家。
　　他不肯放弃，心里又存着太多事情，倒宁愿等在这里，也不想回家面对魏骁的冷漠与残忍。
　　早晨六点钟的时候，吴翼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从电梯里走出来，一见到周景辞，顿时像脚上安了个弹簧一样地弹了起来，警惕地嚷嚷道，“你来干什么？”
　　说完这句话，吴翼才意识到这本就是周景辞的房子，想到这一茬，他更是警觉起来，上下打量着周景辞，“你想干什么？”
　　现在的吴翼，已经不再是几周前那个从乡下初来乍到的懵懂少年了，尤其他接触了KTV里的不少朋友，不光会打扮了，心野了，就连胆子也大了不少。
　　如今，他才不怕周景辞呢。
　　周景辞刚一见到吴翼，脑海中就浮现出昨日魏骁那通羞辱的电话。
　　他心里一片漆黑，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我来是想跟你谈笔生意。”
　　魏骁不尊重周景辞，吴翼自然也瞧不上他。
　　吴翼轻蔑地盯着这个正经而刻板的男人，甚至刻意地品鉴着他脸上的每一条皱纹和头顶上的每一根白头发，半响过后，扁了扁嘴，“我跟你有什么好谈的？”
　　周景辞托了托自己的眼镜，亦细细打量着吴翼。
　　这无疑是个年轻的孩子。十七八岁，最是热烈又充满朝气的年纪，惹人喜欢也是自然。
　　他笑了一下，说，“离开魏骁吧。”
　　吴翼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说什么？”
　　周景辞一字一句道，“离开魏骁吧。”
　　吴翼勾了勾嘴角，“啧啧”了两声，似是不相信周景辞这样的社会精英口中会说出这般可笑的话，“你让我离开就离开，凭什么？他已经不记得你了，谁知道你的鬼话是真是假？谁知道你到底安得什么心思？”
　　周景辞深深吸了两口气，把姿态放低，“我很爱魏骁。所以我很感谢你和你的爷爷，真的。无论你们以后在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只要我能帮上忙，我一定义不容辞。”
　　吴翼从鼻子里发出“哼哼”两声，“你爱他？可他不爱你，他爱的是我。”
　　周景辞怔了片刻，露出一个有些迷茫的表情，须臾过后，徐徐说，“你还年轻……你不懂得……”
　　吴翼烦躁地转来转去，听到周景辞说起这个，直接跳到了他面前，“我懂！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我们在一起很快乐！”
　　周景辞已经不想再从吴翼口中听到这些了，他皱了皱眉头，神色间流露出淡淡的厌倦。他不徐不疾地拿出一张不记名支票来，“这是张二百万的支票，十天内你亲自去银行取款转账，或者直接转让给别人也可以。”
　　“拿着钱，离开北京，不要再回来了。”
　　吴翼的眼神几经流转。刹那间他想到了许多。
　　这些天以来，吴翼当然没有闲着坐以待毙。
　　他查了许多关于周景辞、魏骁、易购的资料，从微博豆瓣天涯翻出了好些有趣的故事来。
　　他知道，周景辞和魏骁的关系绝非周景辞所表现出来的那么干净纯粹，一定有更多的秘密藏在这段往事中。
　　无论是那段几经剪辑的电视采访还是周景辞后来对魏骁表现出的深情，说到底都是周景辞的“一家之言”。魏骁当初究竟是怎样看待这份关系的，现在谁都猜不透，包括魏骁自己。
　　可这是整整二百万。
　　KTV里的富二代、官二代们一掷千金，一个晚上就要花掉成千上万块钱，可他有什么？他有的只是自己的年轻与力气罢了。就算他在北京拼死拼活干一辈子，也未必能赚到二百万……
　　这个数字，是以前生活在小村庄里的他想都不敢想的。
　　“拿着这笔钱，去你们的省城买套房子，剩下的钱留着好好过日子，难道不比留在北京漂泊好么？”
　　吴翼的眉毛抖了两下，不自然地搓着自己的衣角。
　　周景辞循序渐进，“听说你爷爷已经七十岁了，老人家身体也不太好，他操劳了一辈子，你也不想他生了病都没钱治吧。”
　　周景辞的话正中吴翼下怀。
　　吴爷爷已经不小了，身体亦不算硬朗，早晚会有进医院的那一天。他们爷孙俩这些年疏于农事，家里全靠小小一间店铺营生，留下的积蓄不多。
　　想到这里，他的心情更加动摇了。
　　“我心软，给你这个数”,说着，周景辞比划了个二，“可魏骁心肠硬，想必你也看出来了”，说道这里，周景辞不自然地皱了一下眉头，“若是有一天，跟你讲这笔交易的是魏骁自己，你能拿到的，可就要打个对折了。”
　　吴翼咬着嘴唇，额头上流出汗水来。他靠在墙面上，微微弯下腰去。
　　周景辞感念吴翼爷孙俩对魏骁的救命之恩，无意逼他。他看出了吴翼的犹豫，把支票放在吴翼手里，“拿着吧，转出钱以后，尽快离开。以后好好过日子。”
　　吴翼无声地接下支票，他看着周景辞大步离去，电梯门缓缓关上的刹那，吴翼“噗通”一声，瘫倒在地上。
　　周景辞的话不假。
　　魏骁心肠硬，人也冷淡，纵然自己对他有恩，又有了鱼水之情，可倘若魏骁有一天真的要放弃自己，能给出的绝对不会是这个天文数字。
　　可魏骁真的会放弃自己么？
　　现在的魏骁对周景辞毫无感情可言，对自己却是尚有怜爱的，要是魏骁愿意选择自己呢？
　　吴翼好不甘心。
　　他们明明是恋人，明明已有欢爱之实，为什么周景辞却偏偏要横插一道。
　　他反复思量着，电光石火间，吴翼突然想到了许多。
　　魏骁与周景辞以前是恋人不假，可微博中的八卦言之凿凿，那么在魏骁失忆前，他们真的还是恋人关系么?
　　魏昭是魏骁的妹妹不假，可兄弟阋墙自古有之，有层亲缘关系在，就一定值得信任么？
　　如果魏昭与周景辞干脆是狼狈为奸呢？
　　周景辞究竟是真的爱着魏骁，还是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个圈套呢？
　　吴翼反复看着周景辞当初的电视采访，额头的青筋突出。
　　他心头的战旗再次摇起，“怦怦”跳动的心脏，每一下都如同擂鼓般强劲而有力。
　　他知道，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里，战利品从来都不只有爱情。

　　

第35章

　　
　　周景辞彻夜未归，魏骁心里总归是不踏实，躺在沙发上，迷迷糊糊地过了一整夜。直到清晨开门的声音响起，他才“嘭”地一下坐了起来，“你去哪了？”
　　周景辞没吱声，换了鞋子之后径直往房间走去，魏骁站起身来，从后面拉了他一下，却看到周景辞脸上的疲惫与憔悴，“你，你……”
　　魏骁心里怕极了，他攥住周景辞的肩头，“你，你干什么去了？为什么一晚上都没回来？”
　　周景辞抿着嘴垂了垂头，过了许久，才缓缓说，“公司里有点紧急情况。”
　　魏骁心里有些古怪，可还没等他将嘴里的话问出口，周景辞就哑着嗓子对他讲，“若是你没失忆该多好。”
　　听周景辞这样讲，魏骁反而不好说什么了，他看着眼前的男人，心又软了。
　　周景辞眉眼弯弯，笑容却是苦的，“若是你没有失忆，我就用不着麻烦这一趟了。”
　　魏骁讪讪地笑了一下，又听见周景辞对他讲，“你快点儿好起来吧，好么？”
　　不知怎地，魏骁的鼻子竟突然一酸。他望着这个疲惫的男人，心中浮出一片隐隐的心疼来，他忍不住摸了摸周景辞的脸颊，细腻温暖的触感让他心头酥酥麻麻的。
　　周景辞又冲他笑了一下，说，“我爱你，除了你以外，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魏骁没想过周景辞突然会讲这些，一时间有些难为情。
　　他脸色一红，低了低头，不知怎样答复周景辞的爱意，只含含糊糊地点着头。
　　周景辞本也不指望他能突然开窍，摸了一下他的头发，温声说，“我有些困了，陪我躺一会儿好么？”
　　魏骁连忙松开周景辞的衣服，亦步亦趋地跟在周景辞身后。周景辞心中一片悲哀，没再说话，洗漱后，便倒在床上。
　　闭上眼睛前，周景辞探起身子，在魏骁的脸颊上印了个吻，一双明亮深邃的眼睛里净是深情。
　　魏骁心存愧疚，此时又平生几分缱绻，不免伸出胳膊，轻轻将眼前的人圈进怀里，还用手指轻轻在周景辞的眼睛上一点，说，“睡吧。”
　　周景辞眼睛和鼻子都酸酸的，他慌乱地点点头，更深地把自己埋在了魏骁的怀里。
　　魏骁的温柔对周景辞来说向来都是最好的安眠药，不过一会儿，他就陷入了深深的睡眠。魏骁瞧他睡着了，才将他从怀里放到床上。他没敢留在卧室里，唯恐打扰周景辞的清梦，一个人回到了客厅。
　　周景辞一觉睡到了下午。直到手机上传来了简讯，周景辞才从昏睡中醒来，打开信息，上面写着“支票已兑现”。
　　傍晚时分，魏骁的手机“突突”地震动着，他舔了一下嘴唇，隔着楼梯朝二楼看去，确认周景辞还在卧室后，拉开门绕到了花园外，这才接了吴翼的电话，“喂，有什么事么？”
　　魏骁显然没有上次热络，吴翼架起了浓厚的哭腔，“魏哥，周景辞，周景辞他……”
　　魏骁听到周景辞的名字，心中咯噔一下，连忙问，“他怎么你了？”
　　“他让我离开北京，再也不能回来。”
　　魏骁皱了皱眉头，远远地望着屋内，“你别哭。现在是法治社会了，你想留在北京谁都管不了。我另给你找个住处。”
　　吴翼的泪收都收不住，“魏哥，我有事要跟你说，我要见你，求你了，就这一次，你一定相信我魏哥。”
　　魏骁沉吟片刻，“什么秘密？你在电话里说行么？我现在不太方便出去……”
　　吴翼没再坚持，“周景辞他——他全都是骗你的！”
　　魏骁心狠狠地颤了一下。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完全信任过周景辞，可他亦不相信凭吴翼能查出什么秘密。可看吴翼的意思，昨天晚上周景辞去找的人应该就是他。
　　魏骁迫切的想知道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想到这里，他不再犹豫，答应了吴翼的请求，换了衣服起身出门。
　　魏骁抵达后，吴翼一下子扑进了他的怀里。魏骁没推开吴翼，却也没回应他的热情，“你想跟我说什么事？”
　　吴翼掏出魏骁前些天刚送来的新款iPhone 手机，打开天涯里的一篇文章，复又架起了哭腔，“魏哥！魏哥，我们全都被他骗了！”
　　魏骁沉着一张脸，不动声色地与吴翼分开些许，他接过手机，只见文章标题赫然写着《伪君子的手段》……
　　那天，魏骁买了新手机以后，第一时间就在网络上检索了有关自己和周景辞的信息，内容七零八落的，从零几年易购刚刚创立，到后来赴美上市，再到最后自己失踪，甚至还有周景辞在自己失踪后接受电视台采访的新闻……
　　网络上什么说法都有，在魏骁眼里，却皆是不可信的。
　　他只是失忆了，不是失智了，既不会因为周景辞表现出的深情而全然信任他，亦不会因为网络上零零碎碎的新闻而全盘否定这个人。
　　更何况，以周景辞的能力和易购的资本，删除网络上的负面信息简直是轻而易举。
　　只不过，他从未用过微博天涯这些网站，这篇文章更是从来都没看到过。
　　文章很长，内容跨越了从易购成立到自己失踪，从周景辞接受采访，到易购在美股退市。
　　发帖人详细地分析了周景辞是如何通过各种龌龊手段，从一个占有易购20%股份的第三大股东一跃成为易购的第一大股东。
　　最开始，周景辞在易购的股份并不多，他通过主导易购赴美上市，利用恋人魏骁的信任，一举吞并了魏骁在易购几乎所有的股份。
　　起初几年，他在公司里的表现非常低调，就像魏骁的影子一样永远站在魏骁背后，甚至易购大多数的管理层都忽视了他已然成为了易购的第一大股东。
　　然而随着公司的发展壮大，周景辞的野心也逐渐显露出来。他开始不满足做“魏骁背后的男人”，一步步夺权，最后彻底架空了魏骁，将其一举赶出自己亲手创立的公司。
　　魏骁失踪以后，周景辞更加猖狂，故意透露出魏骁生死未卜的信息，甚至将自己与魏骁不可告人的恋情公之于众。
　　公众对易购的信心大幅下降，股价一跌再跌，同时，周景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与大小股东达成协议，以超低的价格完成了易购的私有化。
　　到此为止，易购彻底成为了周景辞的私人王国。
　　对周景辞来说，感情只是他实现自己商业抱负的工具。当魏骁有利可图时，他不惜出卖肉体，以此换取魏骁的信任；而当魏骁无利可图时，他就把自己多年的爱侣一脚踢走。当周景辞极力维护易购的形象时，二十年都没有公开这段关系；可当周景辞想要做低易购股价时，又上赶着将自己见不得人的奸情公之于众。
　　甚至有人怀疑，魏骁的失踪与周景辞密不可分。
　　……
　　看完这篇文章，魏骁浑身拔凉。文章罗列了无数的证据，桩桩件件，都像是一颗颗炸弹，炸进了魏骁的心里。
　　魏骁知道周景辞对自己有所隐瞒，对易购心有二意，可他从没想过，这段感情对周景辞而言，从头到尾都是个可以利用的工具。
　　他的脸色几经变化，最后红成一片，浑身都散发着热气，心头的怒火与震惊，简直要将他蒸发掉。
　　魏骁将手机还给吴翼，沉着脸说知道了，随后片刻都不肯停留地离开了。

　　

第36章

　　
　　魏骁气疯了，整个人都罩着一股低气压，可偏偏吴翼的居所地处三环，于是一出门就碰上了北京城的晚高峰，一条马路堵成了停车场。他顾不得什么交通礼仪，“嘀嘀嘀”地摁着喇叭。
　　回到家，他连鞋都没换就往客厅里走。此时周景辞已经醒了，正坐在沙发上抱着电脑处理公务，见魏骁回来了，浅浅笑了一下，将电脑合上，往前探了探身子，问道，“你去哪了？”
　　魏骁皱着眉头，裹携着屋外的凉气和一身的阴冷大步朝周景辞走来，旋即俯视着他，冷冷地笑了一声，“你倒是会装。”
　　周景辞眉心一锁，他扬起脸来，一脸懵懂地望着面前的男人，脑袋里“嗡嗡”的，却不知发生了什么。
　　明明几个钟头前，他还温柔缱绻。
　　魏骁看周景辞这副迷茫的样子，心中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攥紧的拳头猛地松了一下，从兜里拿出手机，怼到周景辞脸前，上面是一篇名为《伪君子的手段》的文章。
　　周景辞只扫了一眼那篇文章，就紧紧盯着魏骁的脸，似要把这个人看透一样。
　　他想，魏骁没有心么？自己这些天以来对他的感情，他真的丝毫看不到、感受不到么？
　　正如同失忆前的魏骁不相信自己不存私心，失忆后的魏骁就更加不会信任他了。
　　周景辞活到三十几岁，半生坦坦荡荡，未尝做过什么蝇营狗苟之事。他不懂魏骁究竟为什么不肯信任自己。
　　明明自己从小到大都那么心疼他啊，明明他心里从来都没有过别人啊，他又怎么会害魏骁呢。
　　周景辞心中悲哀不已。他死死地盯着魏骁，目光仿佛穿越了整整二十年的岁月，从这细水长流中攫取着一段又一段的往事。
　　魏骁被他看得发毛，索性转过头去，从嗓子里挤出句，“这上面说的，是真是假。”
　　周景辞心凉了大半截，他低下头，却没回答这个问题，只问道，“你想听什么？你想知道什么？”
　　魏骁“呵”地一声嗤笑出来，“我想听什么？我想听什么你就会跟我说么？我想知道的事你都会说实话么？”
　　周景辞仍是怔怔地望着魏骁，“会。”
　　魏骁看了他片刻，嘴角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他的声音冷漠而残忍，“为什么把我赶出我自己创立的公司。”
　　他咬牙切齿，“为什么背叛我。”
　　周景辞皱了皱眉头，“我没有赶走你……我只是……我只是不想你带着易购走弯路。”
　　魏骁咬紧牙关，齿缝间吐出句话来，“怎么，我的决定在你眼里都是弯路，你就这么瞧不上我吗？”
　　周景辞深吸一口气。魏骁珠帘炮弹地一通质问让他给予昏厥，心脏亦猛地收缩在了一起，“我从来都没有瞧不起过你。从来都没有。”
　　魏骁此时正在气头上，他握紧自己的拳头，浑身的肌肉都颤抖着。
　　“我只是不想看着我们奋斗了二十年的成果，最后像聚优成品[1]一样落得一个人走茶凉的境地，不想看着我们的事业走下坡路。”
　　魏骁上前掰住周景辞的下巴，厉声道，“你以为我还会信你嘴里的鬼话？你以为我真是三岁小孩任你欺骗？”
　　周景辞几欲挣脱他的手，却被他牢牢钳住。魏骁愤怒不堪，他施力将周景辞压在沙发上，用胳膊抵住他的脖子，“说，我到底为什么会从山上摔下去！”
　　周景辞被他勒着喘不过气来，白皙的脸涨得通红，却没再挣扎，只任由着魏骁将自己桎梏。他心中久久地回旋着魏骁刚刚的问题，一遍、两遍、三遍……
　　原来魏骁竟会怀疑自己害他摔下悬崖。
　　原来魏骁竟会这般看待自己。
　　周景辞心痛如绞，他仿若被最爱的人亲手丢进了烈火之中，刹那之后，化作一地的死灰。
　　是了，这就叫做心如死灰。周景辞默默想着。
　　饶是魏骁怒火中烧，看到周景辞脸上的痛楚和绝望后，亦是被深深戳中。他倏地松开胳膊。下一秒，周景辞急促地咳嗽了两下，一双清澈的眼睛里爬满了腥红的血丝。
　　魏骁的目光将周景辞紧紧咬住，片刻都不给人喘息的机会，“告诉我，我到底为什么会从山上摔下去！”
　　周景辞眉头紧锁，他深深吸了口气，一双眸子中填满了魏骁看不懂摸不透的情绪。
　　魏骁最厌恶周景辞的一点便是他这样看着自己，仿佛自己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仿佛自己全然是个傻子，任人摆布，就好像自己的那点儿心思，在他周景辞眼里，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你别这样看我。”魏骁厉声说道。
　　周景辞闭上眼睛，眼球迅速地滚动了两下，紧接着，连睫毛根都湿润了。他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沉声问道，“你真觉得是我害你掉下悬崖的？”
　　魏骁从鼻子里冷冷地喷出声“哼”来，他诘问道，“你敢说跟你没关系？”
　　“是跟我有关”，周景辞喃喃道，“如果我们对公司的经营没有歧义，你就不会跟我吵架，不会开车出远门，不会在青芒山上摔下来。”
　　魏骁脸上的肌肉都扭曲了，他勾了勾嘴角，冷冷问道，“只是这样么？你敢说你没动手脚？”
　　周景辞的胸膛急促而剧烈的起伏着，太多的情绪一齐翻涌上来，让他几乎要喘不上气了。头部传来一阵阵的钝痛，心脏更如同被人抛进了油锅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煎熬着，就连指尖，都传递着尖锐的疼痛。他喉咙哽咽了，做了两个深呼吸，才勉强说出话来，“我宁愿摔下去的是我自己！”
　　周景辞用力捏着自己太阳穴，一双大手，将脸上的表情牢牢地挡住。
　　魏骁看不到他的神色，心里反而慌张了。他用力将周景辞覆在脸上的手扯下来，下一秒，却触到一手的湿滑。
　　魏骁愣住了。
　　周景辞满脸的泪水，正顺着魏骁的指尖，一滴滴烫进了他的心里。
　　魏骁忍不住放轻了自己的动作，指尖都战栗着。他一腔怒火被这泪水打得湿湿热热的，刹那间，化作了一块儿黏腻的膏药，糊在了他的胸膛。
　　魏骁忍不住捧住了周景辞的脸颊，大拇指轻轻擦拭着他眼下的一片泥泞，这一切明明是失忆以后的他第一次做，却分明像是做过了无数次一样，那么自然，那么熟练，就仿佛一切早刻在了这具肉体之中，哪怕灵魂凋落，这具身体也记得这份独有的温柔。
　　做完这一切，魏骁自己都愣住了。这一刻，他恨极了自己，亦恨极了周景辞。恨自己的软弱无用，恨周景辞的无情无义。愤懑堆积在心底，翻涌着，发酵着，他就像个容器，蕴含了对眼前这人的无限眷恋，也承载着无限痛恨。
　　魏骁狠狠地别过头去，不敢再看周景辞脸上的痛楚，旋即自嘲似得笑了两声，“周景辞，你可真狠，你比我狠。”
　　说着，魏骁大步离开。
　　周景辞挣扎着从沙发上站起来，用力抱住了魏骁的腰肢。
　　魏骁身形一滞，却坚决而毫不犹豫地将周景辞的手扒开，“我不喜欢你，你别这样了。”
　　他哪里还能喜欢周景辞呢。
　　他哪里还敢喜欢周景辞呢。

　　

第37章

　　
　　魏骁一分钟都不想面对周景辞了，别说同床共寝，就连住在同一楼层，对他来说都是种莫大的煎熬。
　　他将自己的东西搬出了主卧，从一楼找了间客房住了进去。
　　周景辞静静地看着他搬了出来，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口。
　　这晚，魏骁和衣而卧，连鞋子都懒得脱，反正周景辞不在身边，左右没人管他了。
　　他一觉睡到天明，吃过早饭后，匆匆就出了家门。
　　魏骁出门早，又不肯再开周景辞的车，屈尊降贵地站在路边招了半天的手，终于打到辆出租。
　　上了车，他却不知能去哪里。在这座全中国最忙碌的城市里，服务业总是最晚上岗的。
　　魏骁犹豫了片刻，让司机只管开。他打开手机，看到了吴翼昨晚发来的微信，问他何时再来看自己。魏骁心一横，想着自己无处可去，索性便向司机报上了吴翼的居所。
　　魏骁“砰砰砰”地敲响吴翼的家门时，吴翼正呵呵大睡。
　　今天他休息，是以下班后，跟同事玩得久了些，此时倦意正浓，乍一被敲门声吵醒，整个人都像是塞了火药一样，“谁啊！有病啊！”
　　魏骁心情烦闷，被这毛头小子吼了一通，顿时没了耐心，“快点开门，我，魏骁！”
　　吴翼听到魏骁的声音，一下子弹了起来，一边趿着拖鞋往门口跑，一边喊着，“来啦，来啦！”
　　打开门时，吴翼扯出一个灿烂无暇的笑容，“魏哥，你怎么来了！”
　　魏骁这才笑了笑，“来看你的，不开心？”
　　吴翼连忙把魏骁拽进屋里，猛地钻进他怀里，“开心”，说着，吴翼抬起头来，一双小鹿一样的眼睛透露出无限的明媚，“你要是天天都来看我，我最开心。”
　　魏骁听了这话，只淡淡地笑了笑，摸摸他的头发，没多言语。
　　他俩坐在沙发上，只说了一会儿话，吴翼就哈欠连天起来，却还勉强撑着精神，生怕自己一觉醒来，魏骁就不见了。
　　魏骁知道他的心思，心中感动，摸着他的脑袋说，“快睡一觉吧，我不走。”
　　他现在，委实没什么地方可以去了。
　　吴翼这才把心放进了肚子，蹦蹦跳跳地回到床上睡起了回笼觉。
　　魏骁舒了口气，待吴翼睡着后，起身拿了钥匙，到楼下买了箱啤酒上来。
　　照理说白日不该喝酒的，可他也委实没什么事情可以做了。
　　中午时分，吴翼本困极了，可客厅里却飘来一阵阵的香味儿，勾得他馋虫都出来了。他揉着惺忪的睡眼起身，看到魏骁点了一桌子的外卖。
　　“这么多啊，咱俩吃不完。”吴翼坐到魏骁身边，困意还未消散，疲软地歪在他身上。
　　魏骁不甚在意，“你紧着喜欢的吃。”
　　魏骁喝了一上午的闷酒，此时已然带着一身酒气，眼睛也红了，气场中，满满散发着男人最原始的凶狠。
　　说实话，吴翼有些怕这样的魏骁。可他却硬着胆子，更紧地缠着魏骁。
　　魏骁没在意这些，他只是不停耍着筷子，间或大口喝着手里的啤酒，易拉罐堆了满地。
　　吴翼本想说他两句，可他知道，昨夜魏骁与周景辞必定经历过一番猛烈的争吵，自己此时更懂事温柔些才是上选。
　　魏骁话不多，只是拼命灌着酒，他酒量好，却耐不住喝了一整个上午，最后醉醺醺地倒在沙发上，“呼呼”睡了起来。
　　吴翼看他今日状若癫狂，便收起了自己的小心思，连大气儿都不敢喘一下，吃完了饭，就安安分分地坐在一旁玩起手机来。
　　魏骁是傍晚醒来的，恢复意识时，脸颊上还带着醉酒后的红晕，他脑子不甚清醒，瞧吴翼坐在一旁，竟还当是在青芒村。
　　他盯着吴翼看了一阵子，又环顾四周，才恍恍惚惚地想起，自己这是在皇城底下。
　　魏骁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此时，他的嗓子像极了一块儿干裂的土地，每一个动作都撕扯出一片疼痛来。
　　他喉咙滚动了一下，用力咽了两口唾沫，随后挣扎着起身，吴翼这才反应过来，“魏哥，你醒了。”
　　魏骁此时说不出话来，穿上鞋，踉跄着走到厨房，接了杯直饮水，两口喝净了，接着又兀自喘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到客厅。
　　魏骁坐回到沙发上，叉着腿，垂着头，将表情藏在了光影之下，只留一个剪影给吴翼。
　　吴翼推了推他的肩头，“魏哥，别伤心了……”
　　魏骁抿了一下嘴，怎么可能不伤心。
　　怎么可能。
　　吴翼整个人贴了上去，胳膊环住魏骁的肩头，声音轻轻柔柔的，“魏哥，你还有我啊。我不图你什么……”
　　魏骁深吸了两口气，别过脸去。
　　吴翼的手像条滑滑腻腻的小鱼，沿着魏骁的肩膀一路向下，顺着他的衬衣领子探了进去，抚摸着他一片片肌肉。
　　“魏哥，我们认识的时候，你不是什么老板，没有什么身家，就只是个落崖的游客……”
　　“我知道自己比不上周景辞聪明能干，可我对你是真心实意的。我知道自己笨，我脑子里只能盛下一个你。”
　　魏骁捏了捏吴翼的胳膊，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怜爱来。
　　“魏哥，既然你已经忘了，就别想那些不开心的事情了好么？我爱你，你也爱我，我们好好在一起，还有什么事情是比这更重要的呢？”
　　魏骁脑子本就混混沌沌的，听了这话，顿时变得心猿意马起来。他不禁怀念起自己刚醒来，还在青芒山时的日子了。
　　饶是贫瘠无聊，却胜在简单纯粹。
　　吴翼的手继续向下，探向魏骁的裤缝。
　　魏骁不由得飘飘然起来，用力将他压在身下，哑着嗓子问，“有套么？”
　　吴翼点点头，指了指自己的柜子，“那儿。”
　　魏骁三步跨过去，扯下一个安全套来，眼睛在抽屉里一瞟，刹那之间，他神色骤变，眉毛皱成了个八字，重重地呼出了口浊气。
　　吴翼从身后催促道，“魏哥……魏哥你快过来啊。”
　　魏骁刻意没合上抽屉，他转过身，淡淡地打量了吴翼一眼，直到吴翼软着声音央求他，他才气定神闲地走过去，复又扑到吴翼身上。
　　魏骁对他没什么耐心，没做太久扩，张就刺了进去，吴翼的甬，道滑腻湿润，魏骁一个挺。身，便将自己整个埋了进去。
　　正值大开大合之时，魏骁的手机却突然响了。
　　魏骁烦躁地抿了一下嘴巴，拿起手机的工夫，身下也未曾放松，他一边耕耘，一边打开微信。
　　信息是周景辞发来的，劝他早些回家，还说阿姨做了他喜欢的饭菜。
　　魏骁忍不住嗤笑了一声，身下的吴翼恼他心不在焉，他却只是挑挑嘴唇，更大力的刺激着吴翼体内的点，同时，手指飞速在键盘上打了两个字，“不回。”
　　云雨过后，两个人都汗岑岑的，魏骁没心思与吴翼缱绻，起身冲了个凉，便要离开。
　　吴翼从背后抱住他，“魏哥……留下来吧，别走了。我爱你。”
　　魏骁脸上的表情有些冷漠，他掰开吴翼的手，说，“不早了。”
　　吴翼拿他没辙，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魏骁离开。
　　等到吴翼目送他离开，关上门，才忽地看到客厅里的抽屉还大开着，他心脏突然“怦怦”跳了两下，下一秒就扑了过去，里面赫然放着一枚已经开了封的避孕套，正干巴巴地粘在了抽屉上。

　　

第38章

　　
　　魏骁懒得回家，吴翼这里更是待不下去，索性在路边寻了个酒店，开了个房间住进去。
　　他烦躁不堪，自嘲自己三十六岁了却还是不善识人，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人欺骗。
　　周景辞又发来了几条信息，他却没什么心思回，只躺在床上，拼命地放空自己。
　　说来奇怪，吴翼的背叛并没有让他有多愤怒，他只是觉得可笑。
　　吴翼可笑，自己也可笑。
　　明明皆非良人，却还装出副纯情模样来哄骗彼此。
　　青芒村的种种，于他二人而言，也无非就是场彼此慰藉的露水情缘，来了这灯红酒绿、夜夜笙歌的北京城，自然算不得什么。
　　露水就是如此，夜间虽晶莹剔透，可阳光一出来，便从此烟消云散了。
　　魏骁在酒店里住了整整三日，直到第四天他在餐厅里刷卡结账时，酒店的服务员一脸歉意地对他说，“先生，您的卡已经被冻结了。”
　　魏骁烦躁不堪，阴着张脸对服务员说自己回去换张卡。服务员一看就知他脾气冲不好惹，也没敢阻拦。
　　魏骁回到客房，穿上衣服便往家赶。
　　一进家门，魏骁就看见周景辞正襟危坐地看着自己，摆明了是在等他。
　　魏骁怒不可遏地盯着周景辞，“行，你真行，你牛逼。”
　　周景辞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亦不带什么感情，“你这几天去哪里了？”
　　魏骁浑身的肌肉都在颤抖，他大步走到周景辞面前，“我去哪了你看不到么？我刷的你的卡你看不到消费记录么？”
　　周景辞闭上眼睛，一条条青筋从额头上蜿蜒着，他声音发颤，压着声音低吼道，“我问你，你这几天到底做了什么、跟谁在一起！”
　　魏骁气极反笑，他一字一句地说，“周景辞，我是你养的一条狗么？”
　　刹那间，周景辞想到了许多。
　　许多年前，在海淀区那间潮湿阴森的地下室里，魏骁趴在他的身上，两个人都有点失控。那时候两个人都年轻，做起事来没什么顾虑，一番作罢，旋即便又起了精神。
　　最后，两个人都累得几乎脱力。魏骁把周景辞圈在怀里，往他耳朵里吹气，周景辞臊得慌，直往被子里躲，魏骁不许，先是把他往外拽，最后，直接自己也钻进被子里，一下下地拱着周景辞的胸膛。
　　周景辞被他搞得有点炸毛，嘟嘟囔囔地说，“你是属狗的么？”
　　魏骁笑了笑，“景辞，我是啊。我就是你养的狗。”
　　周景辞恼他胡言乱语，瞪圆了自己一双眼睛，“再乱讲我就回学校了。”
　　那时周景辞还在人大读书，平日住在宿舍里，唯有周末才肯屈尊降贵地来找魏骁住两晚。
　　魏骁听了这话，顿时慌了，耷拉着脑袋给周景辞赔了好久的不是，这才将人哄好。
　　那时候的他们，飘荡在这偌大的北京城，唯有彼此的怀抱，才是唯一的归宿。
　　正如同年少的他们想不到有朝一日会飞黄腾达，当年的他们也对今日的离心背德一无所知。
　　想到这些，周景辞的眼神突然变得迷离起来，就连那一条条凸起的青筋，也接二连三的藏回了白皙的皮肤之下。
　　他忽然笑了一下，盯着魏骁的脸，认真地说，“是，你就是我养的一条狗。”
　　魏骁怒火中烧，捏住拳头，拼命忍下自己暴戾的天性，“你简直不可理喻！”
　　周景辞扬起脸来，看着他，“不可理喻的究竟是谁？我是你爱人！”
　　魏骁冷笑了两声，抄起桌子上的一沓资料，猛地摔到地上，“你说我们是爱人我们就是爱人了？我看在我们失忆前，就已经撕破脸了吧。”
　　周景辞怔了一下。
　　是，在魏骁失忆前，他们就已经撕破脸了。
　　周景辞慌了神，他欠了欠身子，拉着魏骁的手，“你别这样……我，我……”
　　魏骁掰开他的手，“怎么，你自己都解释不清楚了？”
　　周景辞痛苦地摇了摇头，他感觉脑子里像是有一根钉子，他拼命地想摆脱，却徒劳无功，“你别走好不好，你别离开我。”
　　魏骁心中没由来的钝痛起来，他看着周景辞这张熟悉的脸，心中却只觉得陌生。
　　周景辞太可怕了，连二十年的感情都可以当做争权夺利的工具，连同床共枕的爱人都可以随意利用背叛。
　　他太可怕了。
　　魏骁从口中吐出口气来，“过去我争不过你，现在更争不过你，甭管当初我们怎么说的，不论当初有没有提过分手，现在我们都好聚好散。”
　　周景辞滞住了。
　　他睁大了眼睛盯紧了魏骁的面容，嘴唇哆嗦了两下，却没说出话来，紧接着，他的睫毛急速地忽闪了两下，挡住了眸子中的晶莹。
　　过了几秒钟，他突然笑了一声，像是不肯相信，又像是自欺欺人，他嗓音喑哑，“魏骁，你别骗我好不好，我们怎么能散呢？”
　　魏骁觉得好笑，他冷着张脸，脸上的认真与冷漠不似作假，“我们怎么就不能分手了，情侣都会分手，结了婚有了孩子还能离婚呢，我怎么就必须一辈子跟你周景辞锁在一起了？”
　　周景辞起身抓住魏骁的胳膊，“我……我不答应，我不答应。”
　　魏骁神色残忍，身体里却印着几分怜悯，他默了片刻，低声说，“在一起是两个人的事情，分手却从来只是一个人的事。”
　　周景辞拼命摇着头，他不肯相信魏骁口中会说出这般无情无义的话来，更无法接受从此与魏骁一别两宽。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心中想着，这不是他的魏骁，他的魏骁断然舍不得与他别离。
　　这个肆意伤害他的人，只不过是个占据了魏骁皮囊的陌生人罢了。
　　他可以被眼前这个陌生人伤害，却无论如何都不肯接受魏骁的伤害。
　　魏骁没理会他的痛苦，“易购最鼎盛的时候市值逾百亿，退市的时候你只花了四亿美元就拿到了百分之八十二的股权。我要的不多，你给我两亿，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门桥。”
　　魏骁查了许多信息。他知道，身为易购这种规模的互联网公司掌舵人，周景辞能拿出来的流动资金差不多就是一亿左右了。找人借款也罢，变卖个人资产也好，左凑右凑，拿出两个亿来，倒也不算难事。
　　周景辞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随后将手覆在脸上，遮住自己的表情与神色，“你不是魏骁。”
　　“不是。”
　　听了这话，魏骁倒是愣了几秒钟，接着他冷冷地笑了笑，蹲下来拍拍周景辞的脸颊，“你知道么，这几天我就在想，如果我不是魏骁该多好。”
　　周景辞垂下头去，喃喃道，“你留在我身边，我的一切都是你的；你若是走了，我什么都不会给你的。”
　　魏骁一把拽住周景辞的领子，将他往上提溜了几分，旋即将他抵在沙发靠背上，“我不要你的一切，我只要再也见不到你。”
　　周景辞自然不肯，“我说了，留在我身边，什么都是你的。”
　　说完他便别过头去，索性闭上眼睛，任由魏骁大力禁锢着自己，却连一声都不肯吭。
　　魏骁气急，他阴岑岑地笑了一声，“周景辞，你就这么欠……么？好啊，我满足你。”
　　周景辞不相信魏骁会说出这种话，他只觉得天旋地转，下一秒，魏骁的一双大手，便将他拽下了沙发，用力将他推进了最近的一间卧室里。
　　魏骁大力捏住周景辞纤细白皙的手腕，将他拖到床上，紧接着便欺身上来。他胸中恼怒，只解了两个扣子，便失了耐心，用力将其扯开。
　　周景辞震撼不已，这才意识到魏骁是要玩儿真的，他怒吼道，“你干什么！”
　　魏骁一边脱下周景辞的裤，子，一边恶狠狠地说道，“我干你啊。”
　　周景辞使出全力，“啪”一耳光扇在了魏骁脸上。
　　魏骁左半边儿脸刹那间便红肿了起来，配上此时凶狠的神色，着实滑稽可笑。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定定地望着周景辞。
　　周景辞这一记耳光彻底彻底将魏骁点着，他嗤笑一声，将周景辞的双手反绞在头顶。
　　……

　　

第39章

　　
　　夏风习习，花园里的知了叫了一整晚。
　　周景辞躺在床上，仿佛被人一刀劈成了两半，一半是天堂，一半是炼狱。
　　周景辞知道，魏骁向来都很清楚如何伤害他、如何刺痛他。
　　他的脑子亦昏昏沉沉的，明明心中酸涩发堵，明明一腔的羞愧与难堪难以纾解，意识却汇聚不到一起，不过几分钟的工夫，就昏睡过去。
　　魏骁心中却顺畅了不少。
　　他本想一走了之，却忽地看到了周景辞身上模模糊糊的一片血色。
　　身体的本能终是战胜了愤怒，他心中顿顿地疼着，忍不住将眼前的人细细看了一番，血依旧是往外洇着，就连床单，都印上了一滩红色。
　　魏骁未加思量，便起身去浴室放水，随后将周景辞放进浴缸里，仔细将留在他洗干净，才将人抱回了二楼主卧。
　　做完这些后，他还特地倒了杯淡盐水端上二楼，放在了周景辞的床头柜上。
　　魏骁本不愿再面对周景辞这张脸，却无论如何都不忍心让他一个人度过这漫漫长夜。于是搬了个椅子，放在床边，就着月光，细细注视着他的睡颜。
　　魏骁此时心情慢慢平复下来，理智也渐渐回笼。
　　周景辞对他的感情他并非全然看不到，只是他实在无法接受周景辞以往的做派与此时的欺瞒。
　　他也曾想过与周景辞好好过日子，忘记青芒村的那段插曲，不再去想与吴翼的那点儿露水情缘，可正当他准备接受周景辞的时候，往日的真相却只给予他无限的失望。
　　他想过周景辞存有私心，却没想到他竟自私自利到这等境地，更没想到这个表面儒雅正派的男人竟然连身体和爱情都可以拿来利用。
　　魏骁自诩薄情寡义，却没想到周景辞所谓的深情厚谊只不过是个圈套。
　　这一夜周景辞睡得不算安稳，后半夜还发起烧来。
　　魏骁心有不忍，唤他起来喝了两次退烧药，又为他添了床被子。
　　早晨，周景辞醒来时，魏骁正歪在椅子上呵睡。
　　他浑身酸痛，嗓子也干痒地说不出话来，身上时时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他没打搅魏骁的好梦，心中一片凄凄悲悲，挣扎着起了床。
　　洗漱后，他一个人坐在花园里，神色中，尽是迷茫。
　　以往的日子里，周景辞总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了解魏骁这个人的，了解他的野心，明白他的骄傲，更知晓他的温柔。
　　可经历了魏骁的这番失忆后，周景辞却渐渐不那么觉得了。
　　魏骁从来都是残忍而冷酷的，在过去的漫长岁月里，他只是为了迎合周景辞，刻意的收敛了自己的品行。他更不是个温柔之人，暴戾恣睢才是刻进了他骨子里的名片。魏骁往日表现出的那些缱绻柔情，一半是源自周景辞的“驯养”，一半则是刻意戴上的面具。
　　这个残忍冷漠的魏骁从来不曾改变过，他只是被藏了起来。现下，魏骁终于揭开了自己的面具，露出了自己的獠牙。周景辞默默地想着，自己竟一直看错了他。
　　周景辞百转回肠。理性上，他已经看透了魏骁这个人，感情上却仍是放不下。放不下过去的那些快活与幸福，更忘不掉魏骁亲手为他编织的整个世界。哪怕这个世界是虚假的，是涂着一层又一层的颜料、包着一张又一张的壁纸的，周景辞却依然爱着这个世界中的一切。
　　他爱魏骁。
　　可魏骁却不再爱他了。
　　或者说，那个爱着他的魏骁已经烟消云散了。
　　他一时不知该感谢命运的仁慈，还是怨憎它的捉弄。冥冥之中，魏骁跨越了山水回到他身侧，可魏骁却不再是他的魏骁了。
　　周景辞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又或许这种坚持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日子越久，他越是觉得自己可笑。
　　他在感情中，本来就是个迟缓愚钝的人，谨小慎微，杯弓蛇影，能与这个陌生的魏骁走到今天，已然耗费了自己所有的心力。
　　他坚持不下去了。
　　魏骁是中午醒来的，他一边耷拉着脑袋坐在沙发上玩switch，一边时不时地忍不住朝花园里看。
　　他没办法再爱周景辞了，可仍是心疼着这个男人。
　　他不知道自己以前究竟能有多么在乎周景辞，在乎到哪怕被背叛，哪怕失了记忆，哪怕忘了自己的名字，也依然记得他的姓氏。
　　周景辞回到客厅，魏骁便不敢再玩游戏了，他将switch扣在桌子上，盯着周景辞脸上寡淡的表情，“你……你感觉怎么样？还烧么？”
　　周景辞缓缓地喘了一会儿气，徐徐说，“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他顿了顿，哑着嗓子继续道，“我会把跟易购相关的东西都讲给你听，等到你能担当起一千多名员工的职责了，等到你能理智的面对自己的公司了，我会把自己在易购所有的股权都转让给你。”
　　“等到那时，你想跟谁在一起就跟谁在一起吧。”
　　周景辞一脸落寞地垂下头去。仿佛单单是说出这席话就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沉默了许久，方轻声说，“魏骁，我从来没想过要从你身上得到什么金钱地位，如果我贪图这些，当初就不会跟你在一起了。”
　　说着，周景辞突然笑了一下，目光变得悠长而深邃，声音亦是温柔的，像是穿越了多年的时光，隔着慢慢长河，对那个落魄少年讲道，“其实我根本不在乎你有没有钱，不在乎你能不能为我提供优渥的生活……哪怕你每天什么都不做，哪怕你只是待在家里呼呼大睡……只要你能每天陪在我身边，我都愿意爱你一辈子。”
　　“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他什么都可以不要，唯独只要一个魏骁。
　　只是这后半句，周景辞再也说不出口了······
　　想到这里，周景辞不禁苦笑，他对魏骁何尝有过什么私心，若说有私心，也只是希望能与魏骁长长久久、白头偕老。
　　魏骁的心跳漏了几拍，接着泛起绵绵密密的疼痛来。
　　周景辞口中说得明明正是他心心念念的，金钱地位、自由不羁，可他心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轻松愉快，只觉得心痛如绞。
　　魏骁盯着周景辞的面容，抵抗着心头尖锐的痛楚，半天说不出话来。
　　周景辞的表情却依然是淡淡地。
　　他的身体里仿佛有个深渊，无声无息地吞噬着他所有的情绪。
　　说完这些，周景辞便起身离开。
　　······
　　小时候，周景辞渴望长大。长大了就可以赚钱了，赚了钱，魏骁就可以离开那个家、活得轻松一点了。
　　长大后，周景辞渴望成熟。他要做最好的财务总监，他要为魏骁遮挡风雨，为魏骁分忧解难。
　　后来，他又渴望着与魏骁一同老去，卸掉易购的重担，再不去想那些利益瓜葛与行业形势，每天只与他心爱的人窝在床上，做两个一起晒太阳的老头。
　　······
　　然而，现在的他已经没什么渴望了。
　　眼前这个人杀死了他的魏骁，也浇灭了他的爱情。他做不到同归于尽，只能放过彼此。

　　

第40章

　　
　　那天以后，他们没再睡在一起。周景辞知趣地搬去了隔壁的房间，不愿再惹人嫌恶。
　　这段时间，周景辞的工作又渐渐忙碌了起来，每天都要熬到七八点钟才回家。
　　魏骁对自己那日的残暴心中有愧，每晚都刻意等周景辞到了家，才一起开饭。
　　为此，周景辞劝阻过他几次，说他肠胃不好，饿了就先吃。魏骁却不依，只说，想等你一起。
　　周景辞听了这话，心中反而不好受起来，思绪起起伏伏的，终是没能给出回音。
　　这些日子以来，他早已将自己的胸膛剖开，将一颗血淋淋的真心捧到了魏骁面前。可魏骁不信，亦不在乎。
　　既然一片真心只换来冷漠与残暴，他索性便不再期望什么了。
　　既然那个爱他的魏骁不在了，他也不该再期待什么了。
　　想通了这些，周景辞心中好受了不少。
　　左右他的魏骁已经陪伴了他整整二十年，在他们的生命里，只有彼此才是这落寞人世的唯一安慰。
　　人生有几个二十年，痛痛快快的爱过一场，也该没什么遗憾了罢。
　　吃过饭后，周景辞会带着魏骁一起去书房里，有时是教他些理论知识，有时则是讲讲易购的经营情况给魏骁听。
　　周景辞觉得自己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他没办法把自己所有知识都统统塞进魏骁的脑子里，唯有尽己所能，能多说一些便是一些吧。
　　周景辞将易购连续五年的财报拿给魏骁看，连带着退市以前的市场分析与股票行情，都一股脑灌给魏骁听。
　　魏骁看出了周景辞这些日子以来的火急火燎。
　　他是学计算机出身的，当初刚刚创立易购时，与其说他是个老板，倒不如说他是易购的程序员。他本就对周景辞讲得这些商业理论一知半解，还未筑好地基，周景辞便要他实践操作，委实是强人所难了。
　　魏骁不算个爱学习的人，可胜在心高气傲，他不愿让周景辞看轻，更不愿给本就疲惫不堪的男人更添困扰，唯有每天拼命消化着周景辞说的内容。渐渐地，就连白天一个人在家时，魏骁也总会复习功课，有时听听网课，有时查查资料，尽力提升自己。
　　周景辞对他的变化不无惊喜，他心中怜爱不已，忍不住揉了揉魏骁的头发，温声说，“你很聪明，你小时候学习很好的。”
　　魏骁听了这个说法不禁嗤笑道，“得，你可别捧我。我学习好能去北联合？”
　　周景辞却摇了摇头，顺着他的发丝抚下他的脸颊，“那时候你很辛苦的，平日里爸爸做事没个谱儿，昭昭又小，你负担很重，能考上大学，已经厉害了。”
　　魏骁低下头去。
　　他失忆前一向骄傲自负，可互联网圈子里不是北大清华的，便是人大的，他学历低，生怕被人低看一等，很少提及自己大学的事情。
　　想到这里，周景辞心中更多了几分心疼，他神色温柔，“你一直都做得很好，在我心里，没人能比你更厉害了。”
　　魏骁知道，周景辞又在隔着自己与那个人讲话了。
　　他有些难为情，搔了搔头发，窘迫地说，“也没那么好吧……”
　　周景辞笑笑，“有的。”
　　魏骁盯着周景辞的眼睛，心中没由来得泛起一股酸涩，他突然问道：“如果当初我没有创业呢？如果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上班族，或者我干脆没考上大学，连份正经的工作都找不到……你还会爱我么？”
　　周景辞怔了一下，眼中的怜惜更浓，“你怎么会这么问？”
　　魏骁害起臊来，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他低下头去，随后小声嘟囔了句，“算了，算我没问。”
　　明明说要离开的是自己，明明他们就要分开了。
　　周景辞没为难他，直视着他的眼睛，温声说，“我那天跟你说过了，我不在乎你能不能赚钱，也不在乎你做什么工作。”
　　周景辞顿了几秒钟，才接着说：“以前上学的时候我总想着要快点长大，长大了就可以赚钱了，你就不需要那么辛苦了。所以我没学历史，没学中文，偏偏选了会计。”
　　从小到大，魏骁一直是周景辞的保护者，护他不被小混混欺辱，保他安全无虞，可周景辞同样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魏骁，爱惜着他的骄傲与不羁，怜惜着他的辛劳与挣扎。
　　魏骁心中一涩，不无动容。
　　“我愿意养你，也愿意跟一无所有的你过一辈子。”
　　“只是你不愿意。”
　　周景辞口中的这个不愿意，是很多层面上的。
　　曾经的魏骁不愿意让周景辞养他，而现在的魏骁不愿意跟他一辈子。
　　想到这里，他不禁苦笑，站起身来，“很晚了，去休息吧。明天再学。”
　　周景辞没理魏骁在身后叫他，自顾自地回到卧室。
　　在这个家里，除了阿姨，就只剩下魏骁与周景辞两个人，着实是空荡得很。
　　有时候，就算他们两个人都在家里呆着，也常常一整天都看不到对方的影子。
　　魏昭来看过他们几次。
　　可魏骁对这个妹妹却不甚热络，魏昭见他冰冰冷冷的样子，亦是心中有气，没坐多久就离开了。
　　待魏昭走后，周景辞忍不住说了魏骁两句：“就算日后你不想跟我在一起了，昭昭也是你的亲妹妹。你在这世上，就只剩下这一个血肉至亲了。”
　　魏骁含糊地点头，也不知听没听进去。
　　周景辞叹了一口气，没再说话。
　　两个月后，就在易购上下皆以为魏骁从销声匿迹之时，他与周景辞竟一同出现在了公司每周的例会上。
　　魏骁的回归一定程度上稳定了军心，可周景辞知道，现在还远远没到可以彻底放权的时候。
　　魏骁站在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左看看、右看看，他不禁得意起来，半躺在老板椅上，悠游自在。
　　周景辞皱了皱眉头，忍不住叮嘱，“不要漏出马脚，若是让旁人知道你失忆了，我们会惹上很大的麻烦。”
　　魏骁朝他微微颔首，宽慰说，“你就放心吧，没事儿。”
　　在之前的两个多月里，周景辞已经把公司重要员工的样貌、品行、职位等一一介绍给他。他自信自己不会演砸。
　　周景辞仍是不放心，他忧心忡忡的，叮嘱魏骁若是有人来找他，一定要事先告诉自己一声。
　　魏骁总经理的身份被架空已久，又失了公司的实际控制权，这么些日子没漏过面，乍一出现在人前，身份自然尴尬。
　　就算魏骁是周景辞亲自领回来的，可外人哪里知道周景辞究竟是阴奉阳违还是摒弃前嫌，人人都不敢冒这个险，触周景辞的霉头，是以前面几天，魏骁这里一直是无人问津。
　　就算有些文件需要魏骁签，员工也沿袭了之前的“传统”，一并送到了周景辞那里。
　　旁人分不清周景辞与魏骁的这些弯弯绕绕，周景辞却要亲自为魏骁开平道路。他特意领着每一位来找他的员工，一同去魏骁那里报备，一副唯魏骁马首是瞻的模样。
　　这样一来，公司里的风向便骤然变了，一时间流言纷纷扬扬，甚至有不少员工私底下开玩笑说，“两口子嘛，比的还是谁dick大[1]。”
　　后来的几次例会，周景辞直接放由魏骁主持。
　　慢慢的，魏骁对公司的经营管理越来越上手，有时候，看着魏骁在会议上自然而熟练地谈论着公司发展情况，听着他与几个高管熟稔地侃侃而谈，周景辞甚至生出了几分如在昨日的错觉。
　　直到魏骁的目光转向自己，周景辞才恍恍惚惚地回过神来。
　　这个人的眼里是没有深情的。
　　每当这时，周景辞都不禁苦笑。
　　终究是不一样的。

　　

第41章

　　
　　渐渐地，魏骁处理起公司各方面的事务都愈发娴熟起来。晚上，周景辞特地带着他一起跟供货商吃了个晚饭。饭局上，魏骁表现得大方得体，从头到尾竟看不出什么破绽。
　　以前，魏骁总不许周景辞出去应酬，就连周景辞要陪税务上的领导吃饭，魏骁都心不甘情不愿的。
　　魏骁总说，周景辞这样的人就该一辈子待在象牙塔里，看看书，搞搞研究，清清白白，教书育人，这些腌臜龌龊的事情，合该自己来。
　　可后来，魏骁走了，陪领导、攀关系的活儿，还是落在了周景辞身上。
　　看着魏骁在饭局上长袖善舞的模样，周景辞欣慰不已。
　　他想，他终于要功德圆满了。
　　饭局结束后，他们一同回了家。
　　周景辞照例把他带到书房里，复盘今天的公事与应酬，到最后，周景辞拿出一份还未签订的协议来，摊在魏骁面前。
　　易购退市以后，周景辞拥有公司82%的股份，魏骁占有1.2%，而天健基金仍持有上市前的那百分之十，而其他五位高层管理人员一共持有公司不到百分之十的股份。
　　根据股权转让优先条款规定，公司其他股东对股权转让拥有法定的优先购买权。
　　魏骁并非公司外部的非股东第三人，同时，周景辞将自己所有股份转让给魏骁也并不会影响其他股东在公司内的股权份额，所以，周景辞不必考虑优先条款，而是直接令法务起草了股权转让协议。
　　虽没有优先条款的桎梏，但其他的有关股权转让的法定前置程序却不能少。不出意外的话，在下周的例会上，周景辞就要启动这些法定程序、形成书面材料了。
　　魏骁将这份协议反复看了好多遍，一条条都是他看不懂的语言，只有一句，他却看得真真切切、明明白白。
　　“鉴于甲方在易购北京科技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公司）合法拥有82%股权，现甲方有意转让其在公司拥有的全部股权，并且甲方转让其股权的要求已获得公司股东会的批准[1]。”
　　周景辞深深吸了一口气，“等我们周一走完董事会流程，你就把这份协议签了吧。签完之后我就离开易购，从此你的公司跟我就再也没有关系了。”
　　魏骁猛地抬起头来，一瞬间他心头涌起千言万语，最后却只说：“你……你……又何必这样……”
　　易购是魏骁创立的不假，可周景辞这些年亦是劳苦功高。就算曾经有过背叛自己的行为，也用不着彻底与公司划清界限。
　　更何况，就算是赴美上市前，周景辞也拥有了易购20%的股权，又何苦来全部转让给自己呢？
　　周景辞却只是笑笑，“没关系。有没有股权对我来说没什么区别。”
　　周景辞想好了，倘若魏骁还爱他，或是日后想起来了往事，他就回到魏骁身边，继续做他的财务总监也好，只做爱人也罢，左右都凭魏骁的心意，于周景辞自己而言，并没有什么区别。
　　倘若魏骁心里没有他了，他便再没什么明天与未来了，又何必在意这些身外之物呢？
　　魏骁看他这副淡然的模样心里却慌了。
　　他突然看不懂周景辞了。
　　明明那些背叛都是真的，明明是他亲手将自己逐出了公司，现在又为何教自己这些知识，又何必将公司还给自己。
　　难道他从来不曾有过私心？
　　难道他对自己竟真是一片赤诚？
　　魏骁不肯相信，更不敢相信。
　　自回到北京以来，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欺骗与真相，隐瞒与寻觅，他经历了太多汹涌与暗流，他倒宁愿周景辞真是那个自私自利的小人，也不愿他放弃一切，萧条离场。
　　周景辞看着魏骁脸上的表情时青时红，却没再说什么话。
　　这两个多月以来，他日日与同事斡旋，夜夜教授魏骁知识，每天都超额地透支着自己，如今终于到了尘埃落定的关口，他只想好好睡个觉。
　　一整个周末，周景辞都没太与魏骁讲话，就连吃饭时，也是沉默不语。
　　魏骁几次主动与他搭话，周景辞却都淡淡的，没什么兴致。
　　周一的例会上，周景辞果真提出了转让股权的事情。因为此次股权转让并不影响其他股东的地位，董事会也只是走流程罢了。公司内部很快通过了股权转让的纸质材料后，最后，只需要周景辞和魏骁签订那份股权转让协议、再完成工商登记就算大功告成了。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动着，周景辞更是一早就在那份协议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可轮到魏骁签字的时侯，他却迟迟落不下笔去。
　　周景辞心中觉得有些好笑，却终是没有逼他。
　　自从那日欢爱过后，魏骁再没有见过吴翼，可他却不能放任吴翼不管。
　　救命之恩悬在心口，他实在无法坐视不理。
　　吴翼打来的电话，魏骁多半会接，只是大多时候都是吴翼在说，而他在听。
　　他们谁都没提起那日出现在抽屉里的那枚开了封的避孕套，仿佛那些尴尬从来都不曾出现过一样。
　　吴翼照样是小蜜蜂一样地“嗡嗡嗡”吵个不停，把撒娇卖痴玩儿得炉火纯青。而魏骁则是一贯的沉默寡言，只偶尔笑两声，权作回应。
　　魏骁心底里不怨吴翼与旁人做了。
　　当初那样的情况，自己给不了他爱的诺言，他当然有权利追求自己的幸福了。
　　更何况，他也从未在心底将吴翼当做爱人。
　　吴翼初出茅庐，对这灯红酒绿、声色犬马的世界有好奇很正常，更何况，这都什么年代了，谁都没必要为段发生在特定时间、特定地点内的露水情缘守节。
　　他只是不喜欢吴翼欺骗自己的样子。
　　他只是厌恶吴翼一边与旁人颠鸾倒凤，一边日日说着“爱你”。
　　魏骁与周景辞在一起时，吴翼好几次打来电话。魏骁看到后慌张急了。说来奇怪，明明周景辞已经跟他说开了、说破了，明明已经没有人限制他的自由了，可他就是好怕好怕。
　　每当手机响起，魏骁都会下意识地打量周景辞一眼，然后飞速地将手机挂断。周景辞倒没什么反映，就像是压根想不到这通电话是谁打来的似得。魏骁这才放下心来，缓缓地小口朝外舒出股气来。
　　可渐渐地，周景辞的这份无视竟让魏骁的心底飘出一层烦躁来。就像覆在湖面上的一层猪油，糊住了水底的整面世界，让魏骁再看不到其他。
　　看不到周景辞低下头后眼中闪过的失望，亦读不懂他转过身后的落寞与萧条。
　　直到周景辞再次拿着那份股权转让协议走到他跟前，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用不容拒绝的口吻说，“魏骁，你该签字了。”

　　

第42章

　　
　　魏骁当即黑了脸，他没再推脱，在协议上龙飞凤舞地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周景辞这才舒了口气，过了几秒钟，对魏骁微微笑了一下，说，“这样我也安心了。”
　　魏骁不明就里，他瞧周景辞神色不对，狐疑道，“什么安心？”
　　周景辞没说话，只一个人回了卧室。
　　魏骁挠挠头发。他向来是看不透周景辞的。
　　魏骁没说要离开的事情，周景辞亦没再提。
　　签下协议以后的这几天，魏骁才切切实实地明白了，自己是真的没办法反感这个人，更无法因为自己这份“胜利”而感到欢心雀跃。
　　许是触碰到了魏骁这些日子的态度，吴翼的电话反而愈发频繁了，声声恳切，句句说着往日的情分。
　　周景辞与魏骁住在同一屋檐下，难免听到几次，表情却是淡淡的。
　　他没逼魏骁做出选择，这半年来，他已经够卑微了。
　　每当看到周景辞失望而又隐忍的表情，魏骁都觉得如坐针毡。他心底里是怕的，却说不出自己因何而怕。
　　只不过，怕久了，慢慢便麻木了，就只觉得压抑了。
　　没人喜欢压抑，是以渐渐地，魏骁便只想着要逃了。
　　魏骁默默地想着，周景辞就是这样一个人啊，让人恨的时候恨不起来，喜欢的时候却又喜欢不起来。
　　他像一潭死水，了无生趣亦看不见底。
　　晚上，周景辞的电脑放在书房里没有关上，只是出去上个厕所的工夫，魏骁便进来了，正想要拿本书，却瞅到了周景辞电脑中的内容。
　　他倏地坐在椅子上，狐疑地看了两秒，“这……这是暗网？他上暗网干什么……”
　　还未等魏骁仔细浏览，周景辞便回来了，看到魏骁之后，周景辞皱了一下眉头，明显有些不悦，嘴唇上下触碰了一下，不满的话却终是没说出口。
　　魏骁讪讪地站了起来，“我，我什么都没看。”
　　周景辞不置可否，没解释什么，亦没指责他，只是合上电脑，一个人回房间去了。
　　魏骁和周景辞两个人虽签署了股权转让协议，生效期却是在一个月以后。周景辞不敢马上退出，他需得看着魏骁能够完完整整地承担起这份责任了，才好安心离开。
　　易购是他们无数年的心血，周景辞就算是要走，也不愿看它倒下。
　　一个周五的晚上，周景辞拿出一沓卡来，放在魏骁面前，信用卡、储蓄卡，还有一堆有得没得的会员卡……每一张，都是魏骁走后周景辞悉心收好的。
　　魏骁心中百味杂陈，他默默收起这些，又将周景辞之前给他的那张副卡物归原主，“这是你的……”
　　周景辞怔了一下。接着又微微笑了一声。他倒是真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跟魏骁把账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你的是你的，我的是我的，就仿佛再无瓜葛一样。
　　哪怕是少年时代，他们都不曾有过这样的日子啊。
　　当年他们刚来北京时，日子过得辛苦。魏骁赚了一整个暑假的钱，只堪堪付得起计算机系的学费，且不说还要寄钱给魏昭，就连自己平日的生活费，都没着没落。
　　周明李岚夫妇心疼儿子，给的钱虽不算多，但两个男生生活得紧巴些，总是够的。周景辞几次明里暗里地给魏骁塞钱，魏骁却阴着脸不肯收。
　　周景辞看他不肯要自己的钱，便生起气来。心想，小时候不肯要自己的钱也就罢了，现在他俩早成了恋人的关系，又笃定要跟彼此过一辈子，此时魏骁日子艰难，拿自己点钱又能怎样呢。
　　魏骁瞧周景辞不开心了，自己也心烦意乱的，敷衍着哄了他几句，却怎么都不肯收下周景辞手里的钱。
　　周景辞知道他脾气倔，自尊心又强，便也不再强求。
　　魏骁为了赚钱什么脏活儿累活儿都干过，先是在饭馆后厨里当帮工，后来去工地上搬砖砌墙，总之他年富力强，将近一米九的个子，只要肯出力，在这偌大的北京城，总是饿不着的。
　　那时候，魏骁又要上课，又要赚钱，一有时间了，还要坐好久的公交来人大找周景辞，三头卖力，实在辛苦。
　　周景辞心疼他，不愿他来找自己，只说自己去找他就好，魏骁却说什么都不肯。
　　那时候，魏骁能给周景辞的东西不多，只想着，能多待他好一点，就好一点。
　　周景辞知道他没钱，便每每请他吃饭，人大的餐厅、小饭馆儿，没过两个月他们就吃了个遍。
　　魏骁力气大，又肯动脑子，一个学期总算存下点钱来。
　　他一直想送周景辞一个像样的十八岁礼物，于是，那个寒冷的雪夜，他花光了自己半年的积蓄，在商场买了块儿玉观音送给他心爱的宝贝。
　　周景辞收到后又惊又喜，魏骁则笑着把玉观音系在了他的脖子上，说，“喏，这是定情信物，戴上了就一辈子都不许摘下来。”
　　周景辞眼里闪着光，他点点头，温声说，“好，一辈子都不摘下来。”
　　只是，周景辞一家清贵，周明李岚夫妇又最爱文玩古物，他从小浸润此道，何尝看不出这只是块儿不值钱的糯种玉。
　　那个夜晚实在太冷了，他们牵着手在五道口踱来踱去，好不容易看到一个卖烤地瓜的，身上的钱却没带够。
　　周景辞耳朵都红了，也不知是臊得还是冻得，他凑到卖烤地瓜的老伯跟前，支支吾吾地说，“买个烤地瓜，要，要小一点的。”
　　周景辞把烤地瓜剥开捧在手里，魏骁则就着他的手啃一口，两个人一人一口，轮流把这个烤地瓜吃完了。
　　地瓜热腾腾的，吃完后，两个人的嘴都烫得闭不上了，呼出一股又一股的白气来。
　　寒假，他们一起坐着绿皮火车回J城，不舍得买卧铺，便依偎着坐了一路。
　　打春后，他们回到北京。周景辞攒了小半年的生活费终于派上了用场。
　　那时魏骁四处打工，周景辞的专业课又渐渐多了起来，两个人能见面的日子少得可怜，于是周景辞一咬牙，买了两部诺基亚，一个送给魏骁，一个自己留着。
　　那时候，一部黑白的诺基亚手机就要小一千块钱，魏骁牛脾气上来了，半天不肯收。
　　周景辞急了，说，“买都买了，你不要我就送给别人去了。”
　　魏骁一听他说这话，才连忙把手机收好，不顾乌泱泱的人群，抱着周景辞亲了好几口，“你傻不傻？给我花那么多钱。”
　　周景辞被他亲得七荤八素，脑子晕晕的，他想，不傻啊，给自己心爱的人花钱怎么能叫傻呢？
　　有了手机以后，电话费又是个巨大的开支。他们舍不得每天打电话，便约好了每天发短信。
　　短信费虽便宜，可积少成多，亦是要花上不少的。
　　于是，每当周景辞想对魏骁说话了，便写在纸上，等到晚上回了宿舍，再一并打在一条短信里发给魏骁。
　　魏骁总开玩笑说周景辞那时的短信又臭又长，可他心底里却是很珍惜的。
　　最初的那块儿手机他们用了整整三年，直到坏了、打不开了，魏骁才买了新的。
　　想到这里，周景辞忍不住苦笑。
　　什么你的、我的，哪怕是最为贫瘠的日子，他们之间的账也是算不清的。
　　明明那么苦的日子都熬过去了，怎么偏偏拥有了这么多以后，却偏偏背德离心了呢？
　　明明他们已经过了半辈子，明明他以为他们会一起到老的啊。
　　“——景辞，景辞？”
　　魏骁在周景辞身后叫了他好几声，他却仍是没听见，只留了个剪影给魏骁，落寞单薄，周身弥漫着阴郁的气质。
　　魏骁不喜欢沉默时的周景辞，更不喜欢他呆坐在窗前，只留一个背影给自己，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
　　魏骁走上前拍拍周景辞的肩膀，周景辞这才从自己的回忆中抽离回来，他迷茫地望着魏骁，“你刚刚叫我了？”
　　魏骁愣了一下，颇有几分不悦，“我都叫了你两分钟了，想什么呢？”
　　周景辞笑笑，说，“是么。也没什么，就是想起了些以前的事情了”
　　魏骁耸耸肩，他怕极了周景辞说以前的事情，就仿佛一无所知的自己“鸠占鹊巢”，从来都是个不受欢迎的闯入者。
　　周景辞又愣了几秒钟，旋即伸手摸了摸魏骁的脸，低声问道，“再满足我最后一个愿望好么？”

　　

第43章

　　
　　魏骁怔了一下，忍不住往前凑了一小步，“什么愿望？我都答应你。”
　　周景辞似乎对他的果断有些意外，他微微扯了一下嘴角，“再陪我回一趟J城好么，再去我们念书的高中看一看。”
　　魏骁显然没想到周景辞心心念念的愿望会是这个。
　　周景辞徐徐说，“我知道你那时候没好好上过几天课，对那里没什么感情，可那到底是我们确定关系的地方……你就当最后陪我一次吧。”
　　周景辞皱着眉头，他的声音有些喑哑，就像一块儿砂纸，将魏骁心里的那些坑坑洼洼一下下打磨光滑。魏骁的心脏倏地软成了一滩水，胸腔里淅淅沥沥的，涌动着说不出的难受。
　　刹那间，魏骁心头涌上了千言万语，诸如你不要离开了，我其实不讨厌你的，又如不如我们再试试，可纵有千言万语，却没有哪一句话是他能够宣之于口的。
　　既然他说不出周景辞期待的爱情，那么无论哪一句话对于周景辞来说都只不过是凌迟中的一刀而已。
　　魏骁鼻腔一酸，他低了低头，注视着周景辞的发丝，柔声说，“我答应你就是。”
　　周景辞这才舒展了眉心，他笑了一下，看上去心情突然变好了，连声音都轻快了许多，口中念叨着，“那就好，那就好……”
　　魏骁想不明白周景辞为何会因为这件小事变得那么开心，可当他看到周景辞脸颊浮现的浅浅两个酒窝时，看到他眼睛中一闪而过的光芒后，心头的沉重突然便松弛了，他亦笑了一下，说，“我愿意陪你去。”
　　周景辞这几日变得懒散了许多。
　　大概是易购的担子终于有人与他分担了，又或许是因为愿望得以实现，他比以往嗜睡了很多，每天不到十点钟就昏昏沉沉地提不起精神来。
　　起先他会强撑着与魏骁说上几句公司的事情，后来便哈欠连天起来，魏骁看他着实疲惫，便催促他回房间休息。
　　周景辞也不推脱，只扯扯嘴角，便一个人回房去了。
　　周景辞还未从公司辞职，两个人照例是一起上班。
　　他开着那辆A8载着魏骁，等红绿灯时，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突然就走神了，后面的车顾不得什么行车礼仪，“嘀嘀嘀”地摁着喇叭，周景辞却还是板着张脸，眼神中一片空洞，竟无半分反应。
　　魏骁叫了他好几声都没应，还是用力拽了他一下，才让他回过神来。
　　周景辞这才慌慌张张地启动车子，魏骁心中有些烦躁，问周景辞在想什么，周景辞却半天说不出话来。
　　魏骁恼他开车不注意，这实在太危险了，所以打那以后，便再也没让周景辞开过车。
　　周景辞打好了离开易购的准备，平日里慢慢放权给自己的副手。
　　近来需要他处理的工作越来越少了，他也乐得清闲，大多时候只是呆坐在桌前，只偶尔看两眼报表，过不了多久，又不知心思飘去了哪里。
　　有时候，魏骁找他问些事情，他说着说着，便突然忘了自己在说些什么，只能歉疚地笑笑，问，“你刚刚问得是什么来着？”
　　魏骁见惯了周景辞娴熟练达的样子，仿佛这世界上没什么事情能难得住他，魏骁只觉得周景辞此时的分心是源于心思没放在自己和公司上面，于是沉着张脸说，“算了，没什么。”
　　周景辞怔了怔。他看得出魏骁心中有气，却也懒得解释什么，只疲倦地揉揉自己的睛明穴，说，“嗯，算了吧。”
　　周景辞亦察觉出了自己身上的变化，这让他有些苦恼，却也无心改变。
　　左右他都要离开了，也没什么打紧。
　　好不容易熬到了周末，魏骁一大早就载着周景辞往J城开。
　　他明明失去了记忆，却几乎用不着导航便一路顺畅地开回了老家。
　　他们回到了魏骁失忆前在J城置办的那套房子里。房子不大，三室一厅，以前每逢过年，魏骁总会带魏昭来这里落脚。
　　屋子因为长期没人住，到处落满了灰尘，周景辞素日最爱干净，此时却没什么心思打扫，和衣躺在了侧卧里。
　　魏骁觉得周景辞古怪得很，推开门，坐在床上，推了推他的肩头，“不是你想回来的么？怎么一来了就躺下了？”
　　周景辞眼神有些飘忽，喉头滚动了一下，却没说出话来。
　　魏骁皱了皱眉头，“你想吃什么？我去给你买点吃的。”
　　周景辞闭上眼睛，用几乎低不可闻的声音说，“想吃饺子。”
　　“好，我去买。”
　　周景辞皱了一下眉头，“想吃你包的。”
　　魏骁喘了口粗气，心有不满，“你怎么这么麻烦？我开了一上午的车，你非要今天吃么？”
　　周景辞眨了一下眼睛，浓密的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地颤了两下，接着他小声说，“那算了吧。”
　　周景辞一说算了，魏骁反而心里不好意思起来。他暗自想着，也罢，一顿饺子而已，能有多麻烦？
　　正想着，魏骁就站起身来，说，“我去趟超市，你从家等着。”
　　魏骁走后，周景辞又从床上躺了莫约半个小时才挣扎着起身。
　　他打了辆车，来到父母家里。
　　周明李岚夫妻看到周景辞回家显然有些意外，李岚迎上来，“你这孩子，怎么没说一声就回来了？还有，你怎么头发也没梳一梳？你看看乱得，还能见人么——”
　　李岚声音尖锐，落在周景辞耳朵里，黏连成了一片，听不真切。
　　他定了定神，从兜里掏出张储蓄卡来，塞到李岚手里，“妈，我回J城看个项目，来得突然，就想着顺道回家看看你们。”
　　李岚把卡放在茶几上，拉着周景辞的手，面露狐疑，“你这孩子，怎么还给起卡来了？”
　　周景辞与魏骁发迹以后，对待周明李岚夫妇向来极为大方。且不说周景辞为父母购置了这套两层小别墅，每年还会定期往父母卡里打上一大笔钱，就连魏骁，也会时常给周父周母打钱。
　　可若说给卡，周景辞倒是没给过。
　　周景辞笑笑，神色如常，“没什么的，里面也没多少钱，你拿着也免得我去银行汇款了，图个方便。”
　　李岚听了这话没做他想。
　　周景辞送完了卡，这就起身要走，李岚拉着他，“怎么走的这么急，连顿饭都不在家吃？”
　　周景辞笑笑，“人家司机等着呢。”
　　李岚想了想，“那你们可注意安全，天马上要黑了，开车千万小心啊。”
　　周景辞连声应着，“好，好。”
　　待走到院子里，周景辞的心突然一酸，他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父母，“爸，妈，这些年我忙着工作，没能好好陪陪你们，真是对不起。”
　　李岚和周明看了对方一眼，皆是愣了几秒，没想到周景辞会突然说这些，他俩往前走了两步，“景辞啊，你怎么了？”
　　周景辞脸上有了片刻的失神，他连忙摆了摆手，顺势低下头去，将自己发红的眼睛藏在了阴影之下，“你们别送了，快回去吧。”
　　周景辞几乎是逃出了家门，走出小区后，也没打车，踉踉跄跄地往回走着，心里顿顿地发疼。
　　回到家后，魏骁正坐在茶几前，他支了个案板，此时正呼哧呼哧地包饺子。面粉沾到了他的脸上，西装上，看上去甚是滑稽可笑。
　　见周景辞从外面回来了，魏骁一愣，“你出去了？我以为你还在屋里睡觉呢。”
　　周景辞没说话，卷着一身的烟味儿闷着头走过来坐到沙发上，从兜里掏出包半烟来，丢在茶几上，“出去抽了几根烟。”
　　魏骁看向他的表情有些古怪，又往周景辞身边凑了凑，用力吸了两口气，“你怎么抽那么多烟？”
　　周景辞没说话，只低着头。
　　魏骁看他没什么兴致，便也不再追问。
　　他是个成年人了，自然知道识趣两个字怎么写。
　　两个人沉默了许久，周景辞才想起什么，问，“你怎么又包起饺子来了？”
　　魏骁把手里的饺子放在案板上，一脸无语的表情看着眼前的男人，“这不是有个少爷想吃么？”
　　周景辞听了之后顿了顿，似在反应魏骁话里的意思，几秒钟之后，才扯出一个不算真诚的笑容，说，“谢谢你。”
　　魏骁皱了皱眉头，对周景辞的话甚感别扭，嘟囔着，“你整天天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啊……”
　　“也没什么。”
　　魏骁忙活了一整个下午，待到天色黑透了才把饺子煮好。
　　可当一个个“胖嘟嘟”的饺子端到周景辞面前时，周景辞的胃里却没由来得泛起一阵阵恶心。他强忍着吃了几个，便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周景辞皱着眉头将碗往魏骁身前推了推，“我饱了。”
　　魏骁心头那股无名火“蹭”一下烧了起来，他“啪”地一下把筷子撂在了碗沿儿上，“你吃了几个啊就说你饱了？”
　　周景辞自知理亏，低着头不肯说话。
　　“你说要吃饺子，好，我去超市买肉，买芹菜，买案板，买擀面杖，回来了又是剁馅子又是和面，自己包了自己下，你什么忙都不帮、出去抽了一下午烟也就罢了，好不容易饺子煮好了，合着现在还得我自己一个人吃？”
　　“你耍我玩？耍我玩很有意思？”
　　周景辞薄薄两片唇张合了一下，却终是没说出话来。
　　他身心俱疲，连多讲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
　　魏骁气他的态度，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他，“你就作吧，可劲儿作吧。鬼才受得了你。”
　　“明天一早就去那个劳什子学校，看完赶紧回北京。”

　　

第44章

　　
　　翌日早晨，周景辞昏睡到九点多，还是闹钟将他叫醒。
　　他整个人懒洋洋地，不想动弹，躺着缓了缓神，才挣扎着起身，洗漱后，看到魏骁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魏骁听到声音，抬头看了他一眼，朝擦卓努了努下巴。
　　周景辞愣了几秒钟，才看到桌子上买好的豆浆油条。
　　他踱步过去，拿起油条来，还未往嘴里塞，胃里就泛起一阵恶心，本想作罢，又恐再惹魏骁生气，好歹就着豆浆，咽下去了半根。
　　吃过饭后，他没再耽搁，对魏骁说，“走吧。”
　　魏骁觉得周景辞这些日子古怪得很，又气他昨日的那股作劲儿，是以脸上没带什么好颜色，拿起车钥匙就往门外走。
　　周景辞怔了几秒钟，亦步亦趋地跟着。
　　魏骁不认得去J城中学的路，快到分叉口了，问周景辞怎么走，周景辞却迷迷糊糊地想不起来。
　　魏骁有些诧异地瞥了他一眼，随即打开百度地图，一路导航到了学校门口。
　　此时正值周末，学生不多，唯有外地住校的同学留在宿舍，此时正三三两两地往学校外的小餐馆走。
　　周景辞看着熟悉的喷泉与花坛，看着朝气蓬勃的师弟师妹，心里裂开了一条条缝隙，每一条裂缝，都散发着行将就木的冰冷与阴沉。
　　周景辞心中一片黑漆漆的空洞，他指了指面前的喷泉，“当初刚考进来的时候，我们在这里拍过照片。”
　　魏骁耸耸肩，不甚在意。
　　周景辞看他蛮不在乎，便也觉得那些细枝末节的往事无所谓说与不说了。
　　左右都过去了。
　　周景辞带着魏骁沿着小道，绕进了以前他们时常出没的小树林，当初，就是在这条林荫小径上，他们交换了无数个青涩的吻。
　　周景辞一路走啊走，每一步都是沉甸甸的回忆，每一步都是回不去的曾经。
　　魏骁却没什么感触，他只是跟在周景辞身后，漫不经心的，只唯恐他再生出什么幺蛾子。
　　他们走到教学楼前，周景辞指了指三楼角落里的一间教室，“那就是我以前念书的教室。以前你经常来我教室门口等我放学回家。”
　　魏骁顺着周景辞的手指看过去，挑了挑眉毛，“就只等你回家么？那时候我们这么纯？”
　　周景辞突然笑了一下。
　　那时候，每每周景辞透过玻璃窗看到魏骁露出的脑袋后，总会心神不宁坐立不安，连书都看不下去，早早地便收好书包，下课铃一打，就第一个冲出屋外。
　　魏骁见了他，就把他的书包一接，撂在自己肩膀上，然后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勾肩搭背的。
　　他们一起走过拥挤的走廊，魏骁总会将他护在里侧，免得被人碰到，然后穿过漆黑的小树林，魏骁会放慢脚步，用力抓住周景辞的手，而后换做拥抱，在黑暗中亲吻着周景辞的额头和嘴唇。
　　周景辞脸皮薄，接吻也不能全心投入，总会下意识地四处瞅瞅，唯恐被政教处的老师抓个现行。
　　“也没有那么纯……”周景辞略略低了低头，阳光打在他细长白皙的脖颈上，散发着柔和的光，惹得魏骁心神一荡，直欲将他的脖子衔在嘴里。
　　魏骁往周景辞跟前凑了凑，用身体碰了碰他的胳膊，“我们在学校里做过么？”
　　周景辞转过头来望了他一眼，神色变得有些复杂，“没有……我们是大学以后才……才做过的。”
　　魏骁歪着嘴嗤笑了一声，“那算谈得哪门子的恋爱啊。”
　　周景辞心里胀满了酸水，一路涌到了鼻尖儿，他揉了揉自己高挺的鼻梁，看了眼手表。
　　“走吧，我们出去吧。”
　　魏骁皱了下眉毛，心道，就这？就看着两眼？就真的只是看两眼？
　　魏骁心里的不满与愤懑聚在一起，整个人都冒着火，他快步往前走，正想把周景辞甩在身后，却听到周景辞徐徐说，“这里，从这个门出去。”
　　魏骁面露狐疑，不耐烦地压了一下眉毛，“可是车停在正门门口了。”
　　周景辞咬了一下嘴唇，过了几秒钟才说，“我还……我还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魏骁皱着眉头用力抿了一下嘴，他才看不出周景辞来这里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只是答应了要好好陪他一次，左右来都来了，没必要惹得彼此都不开心。于是魏骁没什么好气地跟着周景辞往小门走去。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周景辞看了眼表，突然拉住了魏骁的衣服，指了指门外马路边上的长椅，“你先坐一会儿，我去对面的小饭馆打包份儿菜。”
　　魏骁心里本来就有气，更何况那家饭馆嘈杂脏乱，虽没什么顾客，苍蝇却围着门外的垃圾桶转个没完没了。
　　魏骁心里寻思着，这饭店一个人都没有，能有多好吃？
　　他真是越来越看不懂周景辞的心思了。
　　魏骁呼了一口浊气，不愿猜测周景辞这些难以捉摸的心思，便乐得轻松，往长椅上一坐，一边掏出自己的手机来，一边说，“行，你去买吧。”
　　J城中学小门外的这条马路不算宽，没什么车，人也不多，此时正值中午，更是人迹罕至。
　　周景辞绕过斑马线，站在路沿上，明明没有行人也没有车辆，却不急着过去。
　　他又低头看了眼手表，再次抬起头时，他紧缩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全身都轻松了不少。
　　他徐徐走到马路中央，却没再往前，只定在那里，而后转过身，深深地望了魏骁一眼。
　　迎面的大货车终于如期而至，疲惫的司机困倦地眯着双眼，刺目的烈阳戏弄着他最后一根紧绷的神经，站在马路中央的男人神色空洞，家中还有一份一早写好的遗书……
　　一切都是约定好的样子。
　　也许是车轮滚动的声音终于引起了魏骁的注意，又或许是冥冥之中命运之手的仁慈，魏骁忽地抬起头来，刹那之间，仿佛有束光穿越了厚重的云层，击中他的大脑。
　　当第一束光拨散迷雾，万千光华顷刻之间洒满大地。
　　熟悉的马路，熟悉的位置，熟悉的货车，熟悉的……爱人。
　　他想起来了，他全都想起来了。
　　一切最让他惊慌恐惧的梦魇，如同一出绚烂的舞台剧，原原本本的被人重新搬上舞台。
　　没有一秒的迟疑，没有一瞬的犹豫，深深刻进骨肉里的本能在刹那间迸发出无限的力量，他来不及反应，更没时间震惊，“嘭”地一声从长椅上弹了起来，大步朝周景辞跑去。
　　一步、两步、三步……
　　他祈求着时间能慢一点，再慢一点。
　　所有的念头都在这一刻被清空，周遭变成一片虚无。
　　魏骁听不到别的声音，亦看不见什么，整个世界，便只剩下眼前脆弱的爱人和迎面而来的大车。
　　“景辞！景辞！”魏骁大声喊着，他的额头上爆出一条条青筋，豆粒大的汗水顺着脸颊滚落下来。
　　周景辞仿佛没听到魏骁大声得喊着他的名字，他只安静地立在马路中央，单薄地身躯面向飞速开来的货车，等待着奢求已久的解脱。
　　他受不了了。
　　他再也不想看到魏骁脸上的冷漠与蔑视，不想听到魏骁口中的羞辱与残忍，不愿想到魏骁与别人翻云覆雨的样子。
　　是他太贪心了么？是他不该期待纯粹而独一份的爱情么？
　　是他做错了太多，从此再无挽回的机会了么?
　　可是魏骁是他的命啊。
　　他已经活不下去了。
　　……
　　魏骁的额头上排布着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大声叫着周景辞的名字，却得不到丝毫回应。他拼命向前跑着，想抱住他的白玫瑰，想替他挡住飞驰而来的货车，想对他说，我爱你。
　　他浑身的肌肉都疯狂地颤栗着，眼睛中挤满了红血丝，快了，就差一点了！
　　就差一点了！
　　他的呼吸滞住了，生存或死亡，天堂与地狱，都在这短暂而惊险的刹那间。
　　魏骁坚定而有力的手将周景辞拽进自己的怀里，与此同时，货车一边响着喇叭，一边擦着周景辞的身体飞速驶去。
　　失去意识前，周景辞瘫在魏骁的怀里，眼睛却定定地望着他，神色中还闪过几丝迷茫。
　　他用尽全力，想抬起手擦掉魏骁眼下的泪水，下一秒，却沉沉地陷入昏迷。

　　

第45章

　　
　　魏骁将周景辞紧紧地拥在了怀里，泪水不受控制一样滴落下来，一滴滴砸在周景辞的脸颊上。
　　他来不及忏悔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无耻行径，更不知如何感慨命运的捉弄，顷刻间，他的整个世界便只剩下了周景辞单薄而脆弱的身躯，倒在了自己的臂弯中。
　　他用力将周景辞抱在怀里，飞快地跑到车上。
　　魏骁将周景辞放在副驾驶上，自己则启动车子，管不了什么限速与交通规则，一溜烟似得冲了出去。
　　医院离这里不远，正值正午，路上车辆也并不多，只需穿过两个十字路口就到了，可就是这短短的千余米距离，在魏骁心里却是那么远，那么远。
　　他忍不住转过头来看着周景辞苍白的脸颊，头上的汗簌簌地往下流着，焦急像火似得煎熬着他的心肝脾胃，每一分每一秒都是莫大的折磨。
　　周景辞垂着眼眸倒在副驾驶上，一双唇不带血色，明明已经陷入了昏迷，眉头却是轻轻锁着的，像是时时都在忍受着无比的痛苦。
　　魏骁急躁地攥起拳头，用力砸了两下车窗，汗水裹着泪水一并流下来。
　　到了医院后，魏骁用力将周景辞一抱，迅速往急诊跑去。
　　“医生，他出车祸了！”
　　周景辞被闻声赶来的护士放在担架上，魏骁则紧紧握着他的手，明知他什么都听不见，却还是用哆嗦的声音反复告诉他，“别怕，景辞，坚持住。”
　　“景辞，我就在你身边，一直都在。”
　　医生护士匆匆忙忙地在急诊室内来回穿梭，他们先是脱掉了周景辞的衣服，上仪器，做测试，过了好一会儿，护士才想起魏骁来，冲他说，“先去缴费。”
　　此时魏骁的大脑几乎已经锈顿了，他只木木地点头，跑到急诊室外找挂号处和缴费处。
　　再回来时，周景辞身上的仪器已经撤了大半，胳膊上裹了一层纱布，里面正隐隐约约地向外洇出血迹来，手上还打着针，整个人安静而无力的躺在那里。
　　魏骁心中钝痛，他红着眼，声音沙哑地厉害，问一旁的护士，“他怎么样？”
　　护士见惯生死，此时脸上没什么表情，“擦伤。晕倒是因为受了刺激。家里实在不放心就住院观察两天，没事儿就可以回家了。”
　　听到这里，魏骁的心脏终于稍稍落回了肚里，他盯着周景辞苍白脸颊，忍不住用手轻轻摩挲了两下，而后长长舒了一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几个小时后，周景辞被转进了普通病房。
　　他仍是没醒来。睡梦中显然也不得安宁，像是被桎梏在了一场疲倦而残忍的梦境中。
　　周景辞的嘴唇干裂了，魏骁就拿了两个棉棒，蘸了水轻轻为他擦拭，神色温柔怜惜，待周景辞两片薄唇重新变得湿润晶莹，他就俯下身子，亲了亲周景辞的双唇。
　　与周景辞临床的是个女学生，也是出了车祸，脚上受了点轻伤。坐在一边陪护的是她男朋友，一边刷着抖音，一边念叨着，“早跟你说今天别去逛街了，惹一身霉气。”
　　女学生对男朋友心生怨怼，索性扭过头去不肯搭理自己的男朋友，却恰好看到了魏骁这轻轻柔柔一个吻。
　　女学生忍不住滞住呼吸，嘴也张成一个“o”型。
　　一旁的魏骁显然注意到了她表情中的惊诧，只不过他实在没什么心思去管旁人怎么想他，眼神只牢牢地锁在周景辞身上。
　　周景辞只有些擦伤，医生说，迟迟没有醒来大抵是因为受了刺激。
　　魏骁心中苦涩难当，他忍不住想，周景辞究竟是因为受了刺激才不肯醒来，还是因为不愿意面对自己，才宁愿深陷梦中。
　　他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周景辞的发丝，就像在触摸一件珍贵而易碎的明青瓷器，而后细细地顺着发根一路抚摸过他的额头，略过高挺的鼻子，最后捧住他清秀的脸庞，口中喃喃道，“景辞，景辞我错了，快醒来吧。”
　　“景辞，我爱你，你想怎么惩罚我都行，快醒来吧好不好？”
　　“景辞，宝贝，我爱你。”
　　许是因为养伤在床百无聊赖，又或许是因为好奇，女学生盯着他们看了很久，而后轻声叹了口气，眼神中，竟有几分歆羡。
　　窗外，华灯初上，窗内，一片寂寥。
　　魏骁不知自己期待了多久，更不知道自己向他暗自发了几回的誓，直到一旁的女生终于不再盯着他们看，直到陪床的男大学生打起了震天响的呼噜，周景辞都没能从梦境中重返人间。
　　魏骁一整夜都没有闭上眼睛，他就着走廊外射进来的缕缕灯光，用眼神将自己的爱人描摹千万遍。
　　他活了半辈子，向来不信鬼神诸佛，此时竟也忍不住祈祷起来。
　　他愿意用一辈子所能拥有的一切福报，换周景辞安然无虞。
　　他愿意用一辈子所有的好运，换周景辞原谅他带来的伤害。
　　他没有心思去想别的，他只愿周景辞能好好地站在他眼前。别的东西，他什么都顾不上了。
　　他气过周景辞所谓的背叛，更气他把一切都憋在心里，但说到底，要怪也该怪自己，是自己从未给予过爱人足以坦诚的信念。
　　是自己只顾着没用的骄傲与尊严，一意孤行，不可一世。
　　纵然当初魏骁心里对周景辞有过愤怒，可他又怎么舍得气他很久呢？
　　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比周景辞更重要了。
　　周景辞就是他的命啊……
　　他怎么舍得折磨自己放在心间那么多年的爱人呢？
　　他怎么能对自己的挚爱说出分手两个字呢？
　　他怎么舍得让周景辞痛苦呢？
　　明明从始至终，他最想要的，莫过于让周景辞幸福快乐啊。
　　魏骁好后悔，亦好痛恨自己。
　　后悔那个下午一时冲动下的不告而别，痛恨自己这些天对周景辞的冷酷与残忍。
　　失忆让他心中的猛兽冲出牢笼，首当其冲的竟然是他心心念念的、要保护要守候的人。
　　他怎么都想不通，一切竟会变成这样……
　　魏骁幼时吃过了太多的苦，受过了太多的罪，他经历了无数的风浪与坎坷，年近四十的他，断然不是个感情充沛的人，可看着病床上虚弱的爱人，他的泪水便犹如开了闸的洪水，决堤般奔涌而下。
　　周景辞是真的想寻死。
　　周景辞是真的活不下去了。
　　一想到这个念头，魏骁的心脏便狠狠地收缩着。怜惜裹挟着悔恨在胸腔中猛烈的翻涌着，心间的每一次跳动，都传来针扎一般的痛楚。
　　他从来都没想过要伤害周景辞的。
　　周景辞迟迟不肯醒来，魏骁的心便一直悬着，从昨天到现在，一直忙里忙外，终是心力交瘁。
　　破晓之际，魏骁实在没忍住，模模糊糊地瘫在椅子上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太阳终于穿透了薄薄的两层蓝色窗纱，洒在了周景辞的脸上，他眨了两下眼睛，思绪与意识终于从这场沉甸甸的梦境中回笼。
　　他睁开眼睛，看到魏骁趴正在床边上，头发凌乱的支棱着，煞是滑稽可笑。
　　周景辞忍痛抬起手来，轻轻抚摸着魏骁头上的发丝，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这个疲倦的男人。
　　他想，太阳照常升起[1]。

　　

第46章

　　
　　周景辞时常会梦到那个正午。
　　时间之河没能让那日的故事有分毫褪色，反而为那时的每寸光景都染上一层厚厚的滤镜。
　　每一个疼惜的动作，每一个紧张的表情，都在在场名为生死的滤镜中历久弥新。
　　那时候魏骁才念高一，刚刚模模糊糊地明白了自己对周景辞的心思，他倒也没有多害怕，只是觉得自己配不上罢了。
　　他自认是个烂人，挣扎在泥泞中，“拖家带口”的，又哪有资格对周景辞这样的人说喜欢呢？
　　更何况，还是为世人所不能接受的喜欢。
　　魏骁想过要把这份爱藏在心里，可每每见到周景辞，他心里便再没有什么理智，只剩下要如何取悦、讨好周景辞了。
　　渐渐地，他只能选择疏远他唯一的朋友。
　　中午，魏骁总说自己很累，一顿午饭吃得沉默寡言。
　　晚上，他则推脱要急着回去看店，不再去周景辞教室门口等他一起回家。
　　起先，周景辞总会晚上一个人跑到魏骁的店里，哪怕自己上了一天的课累到爆炸，也想多跟魏骁说会儿话。
　　周景辞性格寡淡慢热，唯有在魏骁面前，才像个十五岁的孩子。
　　周景辞对魏骁再了解不过，有时候瞧着魏骁对自己爱答不理，他也不生气，反而心疼魏骁每天工作学习太过辛苦。
　　到底是少年心性，每当魏骁沉默不语或是推着他往外赶，他总会拽着魏骁的胳膊，一会儿问“你怎么都不说话”，一会儿则“哥哥、哥哥”得喊魏骁。
　　每当魏骁听到周景辞叫他哥哥，他都能感到有小猫的爪子在一下下挠着他的心脏。他忍不住心神动摇，放任自己做出更过火的事情来。
　　日复一日，终是没什么长进。
　　这天晚上，周景辞依然背着自己的书包跑到魏骁店里，拉着魏骁的袖子跟他说些没什么营养的闲话，魏骁心里痒极了，可他下定了决心，周景辞的人生，不该与自己牵扯。
　　他直勾勾地望着周景辞清秀的脸庞，堪堪压抑下自己心中激荡的爱意，阴着张脸，将周景辞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掰下来，声音低沉，“我很累了，别打扰我。”
　　周景辞不明就里，他性格内敛，平日连相熟的朋友都没多少，仅存的热忱，统统用在了魏骁身上。
　　魏骁的话浇灭了他心间的小火苗，却还幻想着魏骁只是与他闹着玩、来玩笑。
　　他低着头坐在魏骁身边，虽是难堪，却不肯离开。
　　魏骁打定了主意，好不容易硬下了心肠，他皱着眉头，说，“你好烦啊，快走吧。”
　　周景辞一怔，过了几秒钟，才抬起头来，眼神中带着些迷茫，他的嘴长了又合，却说不出话来。
　　魏骁从小待他极好，自从熟识以后，再没对他讲过一句重话。此时乍一听到魏骁口中的冷言冷语，周景辞自是难堪羞愧。
　　他的脸飞快地红了起来，连带着耳朵，都红得发紫。
　　魏骁一把将他从椅子上拽起来，大声吵嚷着，“快走，快回家。”
　　周景辞懵懵地，只盯着魏骁的脸，不说话，也不肯动弹。
　　魏骁深深吸了口气，扯着周景辞就往外推。
　　魏骁力气极大，此时又下了就此疏远的决心。周景辞的胳膊被他捏得生疼，冲魏骁喊道，“哥哥！你干什么！”
　　魏骁一愣，倏地松开自己捏紧周景辞胳膊的手，他清了清嗓子，说，“你别叫我哥哥。”
　　明明是两个再简单不过的字节，每一声落在魏骁的心里都好似情歌。他受不了。
　　说完这话，两个人都沉默了几个瞬间。
　　魏骁不再逼周景辞离开，周景辞亦不再坚持。
　　周景辞吸了吸鼻子，再开口时竟是异常的沉稳冷静，“好，我回家了。”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周景辞走后，魏骁反而心中酸痛起来。
　　明明这是他想要的啊。
　　明明这是他所求的啊。
　　明明是他自己将周景辞推走的啊。
　　那个晚上，魏骁在店里端坐了一整夜。
　　他脑海中浮浮沉沉的，净是这几年与周景辞的点滴，可等到认真去想了，却又抓不住什么头绪，只剩下一股苦涩从心间溢出。
　　那晚以后，周景辞再没来找过他。
　　不久，J大盖好了新校区，周景辞搬进了更为宽敞明亮的新家里，两个人的瓜葛便愈加少了。
　　他们一个住在学校东面，一个住在学校的西边，一个整日泡在书海里，一个打工念书两头抓，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少了相互之间刻意的迁就，明明都在同一间学校念书，却再难见上一面。
　　魏骁越来越慌了。
　　可明明先离开的是他自己啊。
　　他知道自己与周景辞是云泥之别，就连肖想他都是不配的，可他真的好怕，怕与周景辞从此再无干系，怕与他走失在十字路口。
　　他想，就只是做朋友，做兄弟，做哥哥，只是远远地看着周景辞，看着他考上大学，看着他成家立业。
　　反正，无论怎样总好过再也见不着他。
　　魏骁终于鼓起勇气，晚自习没下就等在了周景辞的教室门口。
　　周景辞刚走出教室就看见魏骁了，却没什么反应，只是皱着眉头走到他跟前，问，“有什么事么？”
　　魏骁顿了几秒，他从没想过，自己与周景辞有一天竟会走到需要问“有什么事么”的地步。
　　周景辞见他没说话，倒也没什么反应，与他并排往学校外面走着。
　　一路上，他们都没说话，保持着三十公分的距离，不近不远。
　　分别的岔路口，周景辞淡淡地对他说，“我搬家了，先走了。”
　　魏骁低下头，喉头滚动了几下，说，“对不起。我那天说话太难听了。”
　　周景辞笑了一下，声音轻柔，“说得什么话啊，都是朋友，你用不着跟我说对不起。我根本没放在心上。”
　　待周景辞转过身后，魏骁才恍然意识到，这几个月，他们是真的疏远了。
　　周景辞以前从来都不会对自己讲这种话的。
　　爱曾经从他们之间发过了芽，那么就算野火焚烧，也再做不回朋友。
　　意识到这点后，魏骁在店里喝了一晚上的啤酒，最后，他抱着空酒瓶，倒在了洋灰地上。
　　他的世界，真的变成了一片漆黑。
　　没了周景辞的桎梏，魏骁愈发像极了街头混混。
　　他一头钻进了钱眼儿里，惯常骑个摩托，常常到了中午，才姗姗来迟。
　　那天中午，期中考试刚刚结束，周景辞正要跟几个同学一起去学校对面那个油油腻腻脏脏兮兮的小餐馆吃饭，却碰巧看到魏骁开着摩托车往学校赶。
　　魏骁身后还跟了几个烫着爆炸头的社会青年。他显然没有看到周景辞，只与一旁的狐朋狗友高声说笑。
　　每一句脏话，每一声玩笑，都是周景辞听不懂的语言。
　　这是周景辞从未见过的，另一幅面孔的魏骁。
　　周景辞昨夜为了考试熬了半个通宵，本就神情恍惚，此时心里更是翻涌着数不尽的情绪，不免被同伴落在了后面，直到他放空了自己，茫茫然走到马路中间，心神才突然被马路对面同伴的叫喊声拽回现实。
　　他下意识地看向车辆驶来的方向。
　　烈阳刺目，空气干热，满载的货车飞快地向他开来，只是一个瞬间，他就呆住了，双脚像是被粘在了柏油马路上，一寸都移不开。
　　此时此刻，周景辞心里唯有一个想法，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他慌乱地闭上眼睛，最惊慌失措的瞬间，魏骁的脸从他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他忍不住自嘲，何必呢？
　　何必呢？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一双手猛地将他扯回了人间。
　　下一秒，他落进一个坚定而有力的怀抱中。
　　周景辞受了刺激，整个人都呆呆地趴在魏骁的怀里，魏骁抚摸着他的发丝，声音哆嗦着说，“别怕，景辞，别怕，哥哥在，哥哥在。”
　　直到同伴叫声响起，他们才稍稍分开。
　　周景辞迎着人间的太阳，看到他的魏骁紧紧攥着他的双手。
　　究其一生，周景辞都忘不了这天的阳光与热风，忘不了魏骁有力的臂弯与温暖的怀抱。
　　周景辞的眼神在魏骁的脸上逡巡迂回，突然之间，他的脸色变得有些古怪，他望着魏骁脸上写满的紧张与担忧，突然笑了一下，片刻后，声音沉静而肯定，“原来你竟然喜欢我。”
　　“魏骁，你喜欢我。”
　　一朵朵烟花在魏骁的心间点燃，一路顺着脊椎于脑海中炸开。
　　魏骁也笑了，说，“是啊，景辞，我爱你。”
　　这是周景辞一生忘不掉的浪漫，也是魏骁二十多年摆脱不了的噩梦。
　　如果说这世上有什么不带痛苦的死亡，那么，死在阳光灿烂的J中门口，死在那辆疯狂驶来的货车之下，死在魏骁的怀抱里、眼眶中，就是周景辞所能想到的，最完美的句号。

　　

第47章

　　
　　魏骁心里悬着周景辞的身体，睡不踏实。他的头埋在了病床上，肩膀还不自然地耸动着，像是陷入了一场惨烈而痛苦的噩梦。
　　周景辞胳膊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疼痛，烧灼了一般。
　　他瞅了一眼胳膊上缠绕的纱布，上面渗出了一片血迹，他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却没吱声。
　　魏骁醒来时，整个人都懵懵懂懂的，看到周景辞正坐在床上淡淡地望着他，一时竟分不清今夕何夕了，过了几秒钟，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他慌慌张张地伸手去够周景辞，接着摸了摸他的脸颊，“宝贝，宝贝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周景辞垂下头去，纤长白皙的脖颈沐浴在暖阳之下，皮肤里的绒毛闪着一片片金色。
　　魏骁心动不已，他站起身来，把嘴凑到周景辞的脖子上印上轻轻一个吻。
　　周景辞没躲闪，也没什么反应。
　　魏骁掖了掖他的被子，小心翼翼地问道，“宝贝，渴了么？”，说着，拿起床头柜上的茶缸，到病房外接了热水，试好了温度，才放在周景辞嘴边，“景辞，来，喝点水。”
　　周景辞接过杯子，小口喝完。
　　魏骁深深吸了口气，他叫来医生为周景辞做检查，再得到医生的答复后，才算放下心来。
　　不过，保险起见，他还是决定要让周景辞在医院多住一天，生怕有什么没发现的后遗症。
　　医生走后，魏骁坐在椅子上，小心翼翼地看着周景辞脸上的表情，他拼命想看到周景辞脸上的怒火与悔恨、听到他口中的责骂或是咒骂，可周景辞的神色里却连半分的愤怒都没有，更遑论责怪。
　　他只是木木然坐在这里。
　　脸上没什么情绪，目光里也不带什么感情。
　　魏骁慌了神。
　　“宝贝，你现在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宝贝，饿不饿？想吃东西么？”
　　“宝贝，你理理我吧，理理我好么？”
　　……
　　魏骁脑子涨得生疼，酸涩从胃部翻涌，略过喉咙一直溢到嘴边，鼻子也红红的，连眼眶都酸出水来。
　　他握住周景辞的手，“宝贝我错了。是我不好，你骂一骂我，打一打我好么？”
　　周景辞没挣开他的桎梏，任由他抓着自己。只不过眼神却是涣散的，总也不肯凝聚在魏骁身上。
　　魏骁轻轻扯着周景辞的手，正要往自己脸上打，周景辞却忽地甩开了他的手，接着，躺在了床上，扭过身，只留了个背影给魏骁。
　　魏骁咬紧牙冠，抵御着心间密密麻麻的疼痛，他抚摸着周景辞的后背，“景辞，我爱你。”
　　周景辞闭上眼睛，一串儿泪滚落下来。
　　周景辞总也不肯与魏骁讲话，魏骁不敢逼迫他，生怕刺激到周景辞此时脆弱敏感的神经，只温声在他背后一遍遍叫着“宝贝”，一次次说着“我想你了”。
　　魏骁对待这个世界的态度大多时候都是冷漠的旁观，唯独面对周景辞时，他愿意做一捧火，只要能温暖他的爱人。
　　他从不吝啬说爱，更不在意付出，反正这些都是他做惯了的事情。
　　他只怕周景辞把一切憋在心里，白白让自己伤心难过。
　　可自己这段时间做的究竟是什么事呢？
　　心间的恶魔逃脱牢笼的刹那，利爪和獠牙冲向周景辞的瞬间，无数个片刻的冷漠与无情，都是此时的魏骁想都不忍想到的残忍。
　　魏骁恨透了自己。
　　周景辞算不上挑食，魏骁却希望他吃得开心，于是开了好远的车，几乎穿越了整个城区，在周景辞最爱吃的那家店买好了午餐。
　　虽然都是些清淡的素食，却难得的色香味俱全。
　　可等到魏骁满怀期待地把午餐拿到周景辞面前时，周景辞却只是摇摇头。
　　他现在半分都吃不下去。
　　魏骁的眼睛中闪过几丝失落，接着便很快调整好了自己，他依旧是温温柔柔的态度，放下餐盒，顺势亲了亲周景辞的额头说，“不吃就喝点粥好不好？”
　　周景辞抿了一下嘴，没再推脱，就着魏骁的手勉强喝了半碗，便再也吃不下了。
　　魏骁瞧他实在没胃口，不再坚持，他喝光了周景辞剩下的半碗粥，而后又亲亲周景辞的手背，说，“你好好休息休息，有什么想吃的就告诉我。”
　　下午，周景辞的手机铃声一直“突突突”地响着，他没什么心思接电话，对面却不依不饶的。
　　魏骁拿起周景辞的手机，才发现是李岚打来的。
　　“景辞，妈妈打电话来了。”
　　周景辞摇了摇头，复又背过身去。
　　魏骁没办法，硬着头皮接起了电话。
　　李岚又尖又细的声音钻进魏骁的耳朵里，“景辞啊，你干嘛突然给我那么多钱——”
　　“妈，是我，景辞在睡午觉。”
　　听到魏骁的话后，李岚的语气明显生硬了不少，她不知那张储蓄卡究竟是周景辞自己的意思还是周景辞与魏骁两个人的主意，倒也不好说太多，于是换了副腔调，“魏骁啊，景辞怎么这个点儿了还在睡午觉？”
　　“哦，他昨晚出去应酬，喝了点酒，身体不太舒服。”
　　李岚喘了两大口气，“又喝酒，又出去喝酒。工作就工作，整天出去喝酒算什么？你们干得那行当，归根到底都是难登大雅之堂……”
　　“都四点钟了，年纪轻轻的，不干点有意义的事情，睡觉睡到四点钟……”
　　魏骁脾气不好，可对面的人是周景辞的母亲，他自认对不起周景辞的父母，这些年来，再难听的话也只能受着。
　　他连声说，“是是是，我知道，我以后尽量不让景辞出去应酬。都是我不好。”
　　李岚当了一辈子的老师，珠帘炮弹，叨叨起来没完没了。
　　魏骁被她吵得脑仁儿疼，却还只能伏低做小。
　　最后，等老太太说得嘴唇发干了，魏骁才接过话茬，“景辞给您的钱您拿着花就行，千万别放在心上。您二老过得舒坦，我和景辞也就放心了。”
　　挂了电话后，魏骁摸了摸周景辞的发丝。
　　他心里想了许多，诸如周景辞是怀着何等的心情把银行卡塞进父母的手里，又是以何等的心情站在那条噩梦般的马路上，等待着多年前的噩梦重演。
　　周景辞一直没讲话，亦没再吃什么东西，直到华灯初上，直到夜深人静。
　　晚上，魏骁依旧是睡在椅子上。
　　周景辞本想劝他回家去，左右自己的伤没什么要紧的，可当他看到魏骁眼里的悔恨无措时，话堵在嗓子里，就再也说不出口了。
　　周景辞呼了口气，没再言语。
　　翌日，魏骁又拜托了医生来为周景辞做检查，而后就办理了出院手续。
　　周景辞的腿到现在都还是软的，走路都磕磕绊绊，魏骁心里一酸，在他面前蹲下身子，将周景辞背在自己宽厚的背上。
　　他们没在J城滞留，直接开车回了北京。
　　停下车后，魏骁把周景辞从副驾驶抱了下来，将他稳稳地放在床上。
　　周景辞身上有伤，没法洗澡，魏骁就拿了条湿毛巾替他擦拭，从头到脚，不放过每一寸肌肤，温柔缱绻。
　　周景辞没说什么话，直到魏骁替他换好了衣服，又在地上铺好了被褥打算在地板上睡，周景辞才突然坐起身子，拉住他的手。
　　魏骁回过头来望着周景辞，接着蹲在了他面前，轻轻抚摸着周景辞的头，“怎么了？”
　　周景辞垂下头去，他皱了皱眉头，小声说，“我是真的想寻死。”
　　他站在马路中央，不是为了旧日重现刺激失忆的魏骁，更不是因为一时的想不开，他是切切实实得活不下去了，真真切切的要一死了之。
　　魏骁身体一怔。
　　他没想过周景辞会突然讲这个。
　　简简单单几个字，像锈顿的钢针一般生涩地插进魏骁的心脏中，尖锐的刺痛过后，绵密的疼从心间扩散开来。他身体不自然地颤了两下，旋即尴尬地苦笑了两下，盯着周景辞苍白的面容，说，“景辞，你是真的恨我。”
　　周景辞侧过头来，捧住魏骁的脸，喃喃道，“是啊，我是真的恨你。”

　　

第48章

　　
　　周景辞眼神里一片空洞，他蓦地笑了一下，说，“我真的恨你，恨到一天都不想活在这世上。多一天都是折磨。”
　　“我好想死在你面前，就算变成一滩血肉模糊的烂泥也无所谓。”
　　“若你因此想起来了往事，那我就要你后悔一辈子。”
　　“若你想不起来，能让你愧疚一辈子，做一辈子的噩梦，倒也不错。”
　　周景辞不若魏骁一样桀骜不羁，他素来沉稳冷静，可唯独对待这份贯穿了他一大半人生的感情，豁出了自己几近全部的冲动。
　　少年时挣脱社会的规则与一无所有的魏骁在一起是这样，毕业时放弃读博孤注一掷加入易购也是这样，现在人至中年更是如此。
　　周景辞的爱情里没有折中。
　　魏骁听了这话浑身一颤，他用力地将周景辞箍在怀里，堪堪抵御着心尖传来的疼痛，他轻轻抚摸着周景辞的发端，“宝贝，恨我才不该寻死的，活着好好惩罚我不好么？”
　　反正无论周景辞要怎么罚他，他都只有引颈受戮的份儿。
　　周景辞却只摇摇头，厚重的酸涩堵在喉咙，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魏骁依然是深深地望着周景辞，温声说，“没关系，宝贝，恨我也没关系。我爱你就够了。”
　　周景辞稍稍从魏骁的怀抱中撤出来，就那么定定地望着魏骁，似要把他看透，滞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道，“那你呢？你恨我么？”
　　魏骁怔住了，过了几秒钟，他抓住周景辞的手，放在嘴边，嘬了一口，说，“不恨。”
　　周景辞皱了一下眉头，垂下头去，须臾过后，换了副说辞，“你恨过我么？”
　　魏骁站起来，俯下了身子，将周景辞搂到胸前，一边亲吻着他的头发，一边轻拍着他的后背，温声说，“没恨过。景辞，我爱你。”
　　“就算……就算是那天你在董事会上……”魏骁顿了一下，选了个不会刺激到周景辞的词，“气我，就算是那样气我……我也从来都没想过要离开你。”
　　“景辞，你知道的，就算生你的气，我也不舍得气你太久啊……”
　　“宝贝，快点好起来好么？我什么都愿意给你，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对魏骁来说，周景辞就是这世上最重要的，比他的事业与野心重要，亦比他自己的命重要。
　　他想要周景辞健康快乐，想给周景辞幸福。他愿意用自己的健康换周景辞长命百岁，愿意用自己的幸福，换周景辞平安喜乐。
　　爱都来不及，怎么会恨呢？
　　周景辞扑在魏骁怀里，他的泪簌簌地往下淌，肩头不自然地抖动着，压抑着自己粗重的喘息声，拼命不发出声响。
　　魏骁坐在床边，将他扣在怀里，“不哭啊，宝贝，不哭。我爱你……我爱你。”
　　周景辞的泪打湿了魏骁的衣服，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剧烈而尖锐的疼痛从心脏蔓延开来，放射到全身的每一处肌肉，连指尖和脚趾都叫嚣着刺痛。
　　魏骁搂着他，眼圈儿亦红了，他一下下抚摸着周景辞的后背，嘴唇颤抖着，不停说着，“别哭了景辞，我心疼……我真的心疼。”
　　魏骁不停亲吻着他的额头，仿佛只有恋人的亲吻与抚摸，才能他抚慰刺骨的悲伤与绝望。
　　待到周景辞从绝望的情绪中渐渐抽离出来，稍稍止住了眼泪，又哽咽着问道，“为什么突然就不爱我了呢？为什么失忆了就不爱我了呢？”周景辞用力抓着自己的睡衣，固执地睁大了眼睛，盯着魏骁。
　　魏骁摩挲着周景辞的发丝，“没有不爱你，宝贝，宝贝别哭了，我爱你，我宁愿……我宁愿摔死在悬崖下，也不想伤害你的，更不想你自寻短见……”
　　魏骁的品行里少有舍己为人这一条，唯独对待这世上仅剩的两个亲人，他可以抛去一切。
　　这几天，魏骁甚至不敢细想自己失忆的这段时间对周景辞究竟做了什么，不堪回想自己嘴里冒出的羞辱，不敢回忆自己的残暴。
　　这是他用心灌溉滋养了二十年的人，倾注了半生的心血，用尽了全部的感情，他是周景辞的爱人，又不仅仅是爱人，他们之间的羁绊，又何止爱情可以囊括。
　　他们是最好的朋友，最亲密的家人，是并肩作战二十多年的战友，是一同走过了贫瘠惨淡又同看世间繁华的另一半。
　　倘若抛去他们之间的往事，魏骁的前半生就只剩下漆黑一片。
　　有周景辞在，魏骁才是完整的。
　　周景辞若是不在了，魏骁就只是行尸走肉。
　　魏骁生来就是头狠戾自私的狼，行走在弱肉强食的丛林中，要拼，要搏，要厮杀，要吼叫，是爱将他驯化成了忠诚的狗。
　　他心甘情愿。
　　可他再不敢回想，不忍回想，不堪回想，那些伤害都切切实实地发生过了，那些丑陋的嘴脸，肮脏的心思，统统在周景辞面前暴露无遗，那些刻薄的话语，粗暴的侵犯，寸寸凌迟着他最爱的人 。
　　那么这种不敢、不忍、不堪又是多么的可笑而自私？
　　魏骁低声安慰着周景辞，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直到周景辞在他的怀中渐渐安静，直到他的呼吸变得悠长而规律，直到他沉沉地睡在自己的肩头。
　　魏骁将周景辞的头放在枕头上，给他摆了个舒服的姿势，而后又轻轻盖上被子。
　　他拿了条湿毛巾，细细擦拭着周景辞脸上的泪痕，不时地亲吻着心上人的额头与鼻尖。
　　他不敢离开，生怕周景辞看不到自己会不开心，便关了灯，坐在地上，就着窗外的月光，细细看着周景辞的脸庞。
　　说来可笑，明明这些日子以来自己一直呆在周景辞的身边，待恢复记忆以后，魏骁却觉得自己的灵魂竟是如此的思念着周景辞。
　　就好像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诉说着衷情。
　　他知道，周景辞离不开他，就如同他离不开周景辞。
　　他们的人生早在二十几年前就牢牢绑在了一起，强行分开，就是要了他们的命。
　　爱是枷锁，关住了魏骁体内的魔鬼，锁住了他的粗鲁、自私与狠戾，他收起了所有的尖锐棱角，只拿出最柔软又最脆弱的心脏，放进周景辞的手中。
　　他浇灌了周景辞，周景辞亦驯养了他。

　　

第49章

　　
　　半夜，周景辞迷迷糊糊地醒来，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身边的一片冰凉，心里空空落落的。
　　他屈坐在床上，垂眸看着地上的魏骁，任由心里的空洞扩大开来。
　　也不知是不是心灵感应，魏骁乍一下醒来了，他抹了把脸，坐到了周景辞旁边，将他单薄的肩头往怀里一揽，“怎么了？睡不着了？”
　　周景辞往他怀里钻，过了一阵子，才悠悠地抱怨，“你怎么都不肯陪着我睡了。”
　　魏骁心里泛出酸苦的汁液来，他盯着周景辞的脸，“我……我觉得你还不肯原谅我。”
　　周景辞不肯原谅他，魏骁又哪里敢上他的床呢？
　　魏骁的怀抱填补了周景辞心里的空虚，他眼睛有些发涩，不过一会儿就忍不住闭上了，呼吸也渐渐平静下来，过了好一阵子，久到魏骁以为他睡着了，周景辞才小声说，“没怪你。”
　　魏骁苦笑了一下。
　　周景辞没怪他。
　　周景辞当然不该怪他。
　　难道要怪魏骁当初一气之下的出走，还是要怨他失足跌落丢失记忆，怎么怪，都与理不符。
　　可周景辞恨他。
　　就算理性上没立场怨怼，感情上也依然恨之入骨。
　　这点他们彼此都心知肚明。
　　魏骁轻轻抚摸着周景辞的发丝，柔声说，“好，我陪着你。陪你多久都行。”
　　魏骁躺在床上，将周景辞搂进怀里，不停亲吻着他的头发。
　　他这才发现，这些日子，周景辞竟清减了这么多，好像只剩下薄薄一副骨架，一阵风都能吹走。
　　“宝贝，明天早晨想吃什么？”
　　周景辞本昏昏欲睡，一提到吃的又胃里又漾出一股恶心，他更深地把头埋进魏骁怀里，却不说话。
　　魏骁瞧他困了，也不再言语，只拍着他的肩头，像是在哄孩子一样。
　　周景辞在他怀里睡得安稳多了，一张干净清秀的脸满是恬静安宁，哪怕在社会上磨练了这么些年，却只像个未曾走出校园的学者，纤尘不染。
　　魏骁想，周景辞确实不该离开学校的。
　　都是因为自己。
　　周景辞惯常多思多虑，这些年肩上的担子重、事务杂，因而总是愁眉不展。
　　周景辞在易购的这些年，不仅财务上的事情要管，人员调动也要时常与魏骁沟通，太多人、太多事堆在周景辞的心里，从供货到经销，从日常运营到股市行情，桩桩件件，没有哪一件周景辞可以坦坦然然不去忧虑的。更不用说投资、转型、借贷这些干系重大的问题了。
　　中国是个人情社会，企业要想做得下去，政.府关系亦要时常经营打点，两个人都免不了一番劳神费力地疏通。
　　且不说逢年过节他俩都要到税务系统的大小领导那里“报道”，银行里的支行长和信贷主任也要时常联系，若是闷着头自己干，就连一个消防口的科员，都能让易购吃不了兜着走。
　　经营一家企业，从上游到下游，环环相扣，哪一个环节瘸了腿，企业都走不下去。
　　这些大事小事，琐事杂事不仅周景辞一个人想、一个人做，魏骁亦忙碌于此。
　　这些年，他俩大致保持着魏骁主外周景辞主内的关系，可魏骁是个粗线条的人，难免想不到太多细枝末节的事情，有时无法考虑周全。
　　他想不到的，周景辞就要替他想，替他做，替他安排，替他逢迎。
　　每每魏骁冒出什么天马行空的想法来，总是周景辞在背后一遍遍的演算谋划。
　　每每魏骁在一干人等面前高谈阔论时，总是周景辞在私下里为他思虑细枝末节。
　　周景辞心思细腻，人也和善，别人考虑一层的东西，他总能想到第二层第三层，这些年在商场中沉浮，无论是对内还是对外，对上还是对下，从没出过什么岔子。
　　这份谨慎细腻自然是有代价的。
　　周景辞压了太多事情在心里，到后来，连喘息带着疲乏。
　　他太累了，累到没时间亦没心力去考虑自己。
　　可这些周景辞本不必忧心的。
　　他本来可以单单纯纯、清清白白地站在教室里，而不必让这些蝇营狗苟乱了心神。
　　魏骁时常会因此痛恨自己。
　　倒不是后悔让周景辞加入易购，当时的他着实没什么办法了。他只是后悔自己的鲁钝，这些年竟一直看不懂。
　　他打下了这片江山，可守住这份事业的，一直都是周景辞。
　　魏骁心里顿顿的疼着。
　　魏骁一直自诩是周景辞的守护者，是这个家的守护者，可说到底，周景辞也一直用自己的方式守着他、护着他，维系着他们共同的事业，保护着他骄傲狂放的心。
　　周景辞虽温和柔软，内里却是无比坚韧。
　　当初易购资金链断裂，魏骁在焦头烂额之际并非没有产生过退缩的念头，想着大不了自己不干了，随便找份工作，总能养活自己，养活周景辞。
　　周景辞听了他的想法，平静地看着他，徐徐说，“你没法跟别人干。”
　　魏骁抓了抓脑袋，又听到周景辞讲，“你只能做领头的那个。”
　　魏骁桀骜不驯，最是个固执己见不服管教的人，又哪里能做得了普普通通的上班族呢。
　　更何况，创立过易购这样名噪一时的企业，哪怕是昙花一现，又怎么会有企业肯雇佣他呢。
　　只不过，周景辞碍于情面，没把这句话说出口罢了。
　　魏骁垂下头，这些日子，他急得头上冒出好大一颗痘痘，周景辞看着他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觉得好笑，摸了摸他的头发，说，“不着急，总有办法的。”
　　彼时周景辞刚要研究生毕业，不出意外三个月后就能读博士了。
　　周景辞那时还只是个未曾走出校园的学生，对融资并无经验，通过一位学姐的引荐，学姐又引荐了学姐的学姐，几经波折，终于跟几家基金公司套上了关系。
　　递了资料，做了路演后，竟真有三家基金对易购感兴趣。
　　后来，易购不仅成功度过危机，还越做越好，越做越大，而周景辞也再没能完成自己读博的愿望。
　　其实仔细想起来，这样的事情不止发生过一次，或大或小，以至于在魏骁的潜意识里，只要周景辞在，他就能高枕无忧。
　　有魏骁在，周景辞才能安睡。
　　而唯有周景辞在，魏骁才能安心。
　　他们注定是属于彼此的。

　　

第50章

　　
　　翌日清晨，魏骁从外面买好了包子，差不多八点钟的时候把周景辞叫了起来。
　　周景辞眨了眨眼睛，盯着魏骁的脸看了一会儿，下一秒却又歪在了床上，闭上眼睛。
　　魏骁挠了挠头。他知道周景辞受了伤，心情又因为自己一直低落着，可这些日子周景辞睡得着实太多了。
　　他蹲在床边儿摸了摸周景辞的额头，劝道，“吃一点吧，吃完再睡。”
　　周景辞没搭理他。
　　魏骁又轻轻拍拍他的肩头，“起来吃点东西，你这两天都没好好吃过饭。”
　　周景辞昏昏沉沉的，觉得魏骁聒噪得很，本想叫他安静一点，却又实在懒得说话。
　　魏骁盯着他的脸看了一阵子，伸手将他从床上拖起来，顺势往怀里揽了一下，坚持道，“起来吃饭，活动活动。”
　　周景辞皱了皱眉头，心里烦躁，他扭了一下脸，勉强说，“不。”
　　魏骁不依，掀开他的被子，说着就要把他往床下带。
　　周景辞心脏一缩，后背一阵阵发紧，他睁开眼睛，声音里尽是不耐烦，“我说了不想吃！”
　　话一落地，两个人都一愣。
　　周景辞向来脾气好，这么多年几乎未曾对魏骁发过火，就算是生气，也只是一个人闷在那里，沉着张脸不理人。
　　像这样直截了当地冲魏骁吼，还是第一次。
　　魏骁嘴唇颤了两下，他自知亏欠周景辞良多，此时更是小心谨慎，唯恐触动了他敏感的神经，“好……好，景辞你别生气，你先休息，我一会儿再来叫你。”
　　魏骁出去以后，周景辞倒在床上，睡意却荡然无存，胳膊上的擦伤蹭在床上，冒着火辣辣地疼，他却连翻个身都提不起劲来。
　　闭上眼，满脑子尽是刚刚自己冲魏骁吼出的那句话。
　　一串儿泪忽就顺着眼角淌了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情绪为什么只是一瞬间就突然失控，这种感觉很无力，也抓不住头绪。直到一切都发生了，后悔和自责才涨潮一般溢满他的胸腔。
　　他自己都想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好像情绪突然没了开关，只需一个小小的动作，就能超出控制的阈值。
　　他挣扎着起身，胡乱地刷牙洗脸，趿着拖鞋慢慢悠悠地走到楼下，看到魏骁正坐在餐桌前。
　　周景辞低着头走过去，眼睛和鼻子都通红。
　　魏骁一边攥住他的手，一边用另一只手刮了一下周景辞的鼻子，温声说，“大早晨就冲我凶，自己倒是哭起来了。”
　　周景辞咬着下嘴唇，明明心里有好多话要讲，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说出来也没什么意思。
　　魏骁拉着他的手要他坐下，将包子掰成两半儿，一半儿放在周景辞手里，一半儿自己拿着，“好歹吃点，一人一半。”
　　魏骁这个哄孩子的招式有点可笑，周景辞觉得自己该笑笑的，于是轻轻勾了勾嘴角，顺着他的意思小口咬了一块儿包子。
　　明明是惯常喜欢的，可周景辞却偏偏尝不出什么味道，只是机械地咀嚼着，到最后，嗓子里一阵阵地恶心起来。
　　他强忍着吐意吃完了包子，魏骁却又递过来一碗粥。
　　“来，喝点粥。”
　　周景辞接过粥来，拿勺子搅了两下才慢慢悠悠地往嘴里送。
　　魏骁的目光逡巡在他的身上，仿佛要监督他把东西吃完才算罢休，这个想法让周景辞忍不住后背发紧，额头上亦冒着冷汗。
　　他想，他真的不想吃饭啊，为什么一定要逼他呢。好歹把饭吃完，魏骁皱着眉头收拾碗筷，走进厨房前盯着周景辞看了许久，他好想问问周景辞到底怎么了，可事到如今，最没资格问这句话的就是他了。
　　是他害周景辞忧思过度，是他令周景辞茶饭不思。
　　收拾完碗筷后，魏骁发现周景辞还坐在餐桌前，眼神空空的，佝偻着身子，仿佛精气神全然被吸走了。
　　魏骁满心怜惜。今天他本想去公司转一圈的，可看到周景辞这样，他又怎么可能放心的下。
　　他蹲在周景辞面前，柔声说道，“宝贝， 我带你出去转转吧？”
　　周景辞像是全然没听到魏骁的话一样，目光仍是聚不到一起，过了莫约有几十秒钟，才注意到眼前的魏骁，一脸茫然，“你刚刚跟我讲话了么？”
　　魏骁神色有些尴尬，他挠挠头发，笑了一下，说，“我带你出去走走，散散心。”
　　周景辞却低下头，露出一截纤细的脖子，他默了片刻，说，“不想去。你自己去吧。”
　　魏骁耐着性子，循循善诱，“你想去哪？博物馆？画廊？去哪儿我都陪着你。”
　　周景辞怔了几秒，片刻过后，露出一个自嘲地笑容，他压着声音，“有什么意思呢。你又不喜欢陪我逛这些地方。”
　　魏骁努力放低自己的姿态，盯着周景辞的眼睛，认真地说，“我是不喜欢博物馆也不喜欢画廊、艺术展，但我喜欢陪着你。”
　　周景辞看着魏骁眼里的真诚与深情，却只觉得心力交瘁，他略略扭过头去，过了片刻，才徐徐说，“没什么意思。不去了吧。”
　　有什么意思呢。
　　魏骁根本就不喜欢那些惯常陪他做的事情，也不喜欢自己满心欢喜买来的家具与装饰。
　　那些“都好”，只不过是感情中善意的敷衍罢了。
　　魏骁看周景辞这副什么都提不起精神的样子，心里像是堵进去了一颗大石头，他倒宁愿周景辞打他骂他。
　　他不敢问周景辞怎么了，其实他比谁都清楚。
　　周景辞的阴郁与悲伤，全是因为自己的冷漠、残忍，自己的粗鲁、迟钝。
　　这一切全是源于自己。
　　他们到底也没出门。
　　中午吃过饭后，两个人一起坐在沙发上看了会儿电影，剧情未到一半，周景辞就困倦地眯上了眼睛。
　　魏骁一颗心满满扑在他身上，看着他的睡颜，心中久久地发酸。
　　他一把将爱人从沙发上捞起来，抱到床上，随后自己亦躺在周景辞身边，揽住他的肩头。
　　周景辞一觉睡到了傍晚，睁开眼时，窗外已是漆黑一片，路灯发出晦暗的光，漫不经心地散进屋里。
　　魏骁叫他起来吃饭，周景辞只吃了几口，胃里就开始泛酸水，徒劳浪费了魏骁挖空心思做出的晚餐。
　　周景辞皱着眉头，将碗筷推开。
　　魏骁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不喜欢吃么？都是你平时喜欢的。”
　　周景辞垂着头，“太麻烦了。”
　　做饭麻烦，吃饭亦麻烦。
　　“别做了，你不是说你不喜欢做么。”
　　反正他也不想吃了，又何必彼此勉强。
　　魏骁太阳穴突突的跳着。
　　他拉着周景辞的手，“宝贝，我喜欢给你做好吃的，也喜欢看着你吃，你知道的啊。”
　　周景辞听了魏骁的话，兀自反应了几秒钟，随后他转过头来，突然笑了一下，眼神中却尽是失落，“你只喜欢给我一个人做么？”
　　魏骁脸上的表情刹那间凝固了，他尴尬地收回自己的手，无奈地看了周景辞几眼，正思忖着该如何回复，却听到周景辞讲，“是我不好。”
　　“我不能提他，对么？”

　　

第51章

　　
　　魏骁皱着眉头，半晌过后，方吐出口浊气来，他神色中带着几分不忍，“景辞，你当然可以提他，你想提谁都行。”
　　周景辞勉强扯了扯嘴角，“他从我的房子里搬走了，他去哪儿了呢？”
　　魏骁不明所以，他想不明白周景辞为什么突然会这么问。
　　周景辞闭上眼，一张脸煞白，不带一丝血色，他用手遮住自己的眼，才缓缓说，“你告诉他，让他离开北京，以后别回来了。”
　　魏骁面露难色，似乎有些意外周景辞的这个要求，他看了眼前的恋人片刻，接着握住周景辞捂在眼睛上的手，温声说，“景辞，我们是正经生意人。他要去要留，我们也没法子啊。”
　　吴翼在北京也好，不在北京也罢，左右是他自己的选择，魏骁又哪里能逼迫人家。
　　周景辞脸上的表情淡淡地，不露神色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回去，“你不去我去。”
　　魏骁的嘴张张合合，他看着周景辞，“宝贝……你……”
　　魏骁自然不想周景辞去见吴翼，他舍不得周景辞面对这种尴尬。更何况，他以为周景辞这辈子都不想见到这个人了。
　　周景辞却打断了魏骁断断续续的说辞，“魏骁，你怕什么呢？”
　　“怕我再从暗网上找人，把他也撞死么？”
　　魏骁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旋即猛地将周景辞扯进怀里。
　　魏骁的心尖锐的疼着，那日残忍可怕的具象再次从脑海中闪现，烈阳下疯狂驶来的货车，四下无人的校门口，还有面容呆滞站在马路中央的周景辞……
　　二十年前的回忆与二十年后的重现重叠在了一起，每一帧都像是无情的双手，扼住魏骁的咽喉。
　　这是魏骁怎么都摆脱不了的噩梦。
　　他快要窒息了。
　　“他爷爷救了你的命是吧，我把自己的命还给他行不行？”
　　只要让我们回到过去，只要我们的感情还能干干净净。
　　周景辞早就不在乎这条命了。
　　他只想回到过去。
　　哪怕是最贫穷最无望的日子，哪怕是日日与魏骁待在地下室里吃咸菜馒头。
　　这些都没什么的。
　　再苦再累，总好过失去魏骁。
　　魏骁难以置信地望着周景辞，“嘭”地站起身来。他久久凝视着周景辞的脸，喉咙沙哑地厉害，用尽力气挤出声音来，“宝贝，我爱你，你想怎么样惩罚我都可以，怎么样向你赔罪我都乐意。”
　　“只求你别再寻死了。也别再说这样的话剜我的心。”
　　周景辞茫茫然地看着魏骁脸上认真的表情，他更深地垂下头去，他不明白，自己难道说错了什么么？
　　他有些糊涂了，愣了一下，问道，“你就没有剜过我的心么？”
　　魏骁握紧双手，他倏地蹲在了周景辞面前，“是我不好，宝贝，是我不好。”
　　说完，魏骁直起身来，“你静一静，我也静一静。”
　　魏骁走后，周景辞一下子瘫软下来，他抱膝坐在床上，蜷缩着身子，肩头不自然地颤抖着，过了几分钟，竟发出声声呜咽。
　　他知道，自己经受的这一遭根本怪不得魏骁。
　　他更知道，既然魏骁已经回到了他的身边，他就不该旧事重提，徒增芥蒂。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看到魏骁的脸，他就能想起那些日子里魏骁与吴翼耳鬓厮磨的样子，听到魏骁的声音，他就能想到魏骁在电话里是如何对自己进行一番番地羞辱。他快要被自己逼疯了。
　　他实在没什么办法。
　　魏骁是生气了吧。
　　周景辞的心脏狠狠地收缩着，连带着胃部都一阵阵地痉挛，他用力深呼吸企图抵御这种痛楚，却只是徒劳无功。
　　屋里一片漆黑，唯有窗外的点点灯光透进来，更映得人孤单寥落。
　　相爱这么多年，终是两不相知。
　　周景辞用力咬着嘴唇，不想发出声响，抽泣却犹能从唇齿间露出。
　　他不想这样的。
　　这些天他哭了太多。
　　全然不似以前的样子了。
　　明明魏骁已经想起他来了，明明魏骁还爱着他，明明他已经得偿所愿了。
　　周景辞的头“嗡嗡”得叫着，脑海中满是各种各样的魏骁，残酷的魏骁，温柔的魏骁，冷漠的魏骁，体贴的魏骁……
　　无数个片段串联在一起，好的坏的，拼命记住的，努力要忘记的……就像个毛线球，彻底搅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了。
　　周景辞拼命压抑着哭声，太阳穴传来一阵阵的钝痛，心脏亦久久的绞痛着。
　　太难受了，他实在太难受了。
　　快要死了吧。
　　还不如死了好。
　　突然间，两个有力的胳膊将周景辞从身后罩住，接着他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魏骁带着一身的烟味儿，从周景辞的背后反复亲吻着他的头发，声音哆哆嗦嗦地说着，“宝贝对不起，宝贝都是我的错，别哭了，求你别哭了。”
　　刚刚，魏骁听到周景辞又说那些寻死觅活的丧气话，心里的火瞬间就被点燃了。
　　他快要被周景辞的压抑阴郁的情绪压垮了，他快要陷入和周景辞一样的绝望中了。
　　可他不能啊。
　　日子还要继续过，明天依然会到来，沉溺于过去的苦难于当下无益，对未来更不会有丝毫好处。
　　所以魏骁走了。
　　他太需要喘口气了。
　　他默不作声地走下楼，用凉水冲了冲脸，随后站在花园里吸了几根烟。他气得厉害，胸膛里像是拴了只兔子，可到底放心不下周景辞，急匆匆地将烟掐灭，大步跑到屋里，却看到他的宝贝坐在床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哪还有什么愤怒呢。
　　他哪还有什么情绪呢。
　　他眼前就只有周景辞了。
　　周景辞脸上的泪沾在了魏骁的肩头，他放声哭了出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想这样的……”
　　他不想与最爱的人针锋相对，亦不想用这些已经发生的、无从改变的事情折磨魏骁。
　　他不想惩罚魏骁，亦不想消磨两个人的感情。
　　明明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着，明明一切都没有那么糟糕。
　　可他心里却只剩下了满满的绝望。
　　他看不到明天了。
　　魏骁轻轻拍着周景辞的肩头，像哄孩子一样，“不哭，宝贝，不哭。”
　　魏骁将周景辞揽在怀里，声声安慰着，直到他哭倦了，哭累了。
　　周景辞心里依旧一抽一抽的疼着，他吸了吸鼻子，不知怎地，突然问道，“你还会再忘记我么？”
　　魏骁亲亲他，一边说着“不会”，一边从床头柜里掏出一只马克笔来，塞进周景辞手里。
　　接着，魏骁脱掉了自己的睡衣，温声对周景辞讲，“宝贝，来，在我身上签个名。”
　　周景辞心神一颤，在魏骁的左胸，心脏跳动的位置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魏骁笑笑，说，“再多写几个好不好？”
　　周景辞却觉得没什么意思。左右现在写上了，洗个澡就掉了，什么都留不下。
　　魏骁却坚持说，“再写几个。”
　　周景辞觉得麻烦，却推脱不掉，于是又在魏骁的胳膊上写了一个“周景辞”。
　　写完后，周景辞再不肯写了，闭上眼皱着眉头瘫在魏骁的怀里。
　　魏骁亲亲他的耳朵，“你在我身上盖过戳了，以后我就算忘了自己，都不会忘记你的名字了。”
　　周景辞勉强笑了一下，却没睁开眼睛，他实在困得厉害，须臾过后，只缓缓说，“那你可不要洗掉。”
　　魏骁点点头，摩挲着他的手，说，“不洗掉，一辈子都不洗掉。”

　　

第52章

　　
　　莫约十点钟的时候，周景辞才从沉甸甸的睡梦中醒来，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四下寻找魏骁，却不见他的身影。
　　周景辞急忙下床，发现了餐桌上留好的豆浆油条。
　　他没什么心思吃饭，心里不知怎地，顿时烦躁起来。
　　周景辞有气无力地歪在沙发上，拿出手机，这才看到了魏骁一早发来的微信，说他瞧自己睡得香没舍得叫醒，就自个儿先去公司了。
　　周景辞没回复，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只呆呆地望着屋外的花园。
　　中午时分，魏骁打来了电话，说为他叫好了外卖。
　　周景辞怏怏地应着，心潮起起伏伏，本想问魏骁什么时候回家，抬头却瞥到了餐桌上未曾动过的早饭。
　　刹那间，周景辞就没那么想见到魏骁了。
　　他实在不知道怎么面对魏骁的关心。可他真的没有胃口。
　　外卖小哥送来的午餐是周景辞以前极爱吃的那家粤菜。他随意吃了几颗虾饺，又喝了半碗粥，剩下的便再也吃不下了。
　　他懒得收拾桌子上的剩饭，慢吞吞地坐回沙发上，什么都不想做，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现在，魏骁已经恢复了记忆，自己也早已将股权交付出去。往后再不必去易购了，想到这里，周景辞心里非但没有半分留恋，反而觉得如释重负。
　　这些年，易购对他来说就像个想丢却丢不下的包袱。
　　放下也好。
　　反正他本来也不贪恋什么金钱地位，他贪恋的只有魏骁。
　　周景辞还不到三十六岁，明明这对一个男人来说是最好的年华，可他却再也想不到自己的未来了。
　　他不想工作，也不想回到校园。
　　明明只是待在家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做，他却已然用尽了自己所有的力气。
　　周景辞靠在沙发上，不过一会儿的工夫，就又困了。
　　梦中他做了一场极好的梦，醒来却再捉不住什么头绪，唯有嘴边残存的微笑，还带着往日的温度。
　　他怔怔地望着窗外，外面正下着小雨，淅淅沥沥的，夹带着微微的凉意。
　　花园里的月季疏于打理，今年凋谢得格外早。
　　这个夏天结束了。
　　他随手拿起张纸来，在上面写道
　　“旧日不堪重话，往事已成陈思。
　　梦深忽回少时，醒来但听雨细。”
　　傍晚魏骁才回到家，看周景辞睡在沙发上，茶几上丢了个纸团，展开来，却看到那首悲悲切切的诗。
　　魏骁不动声色地将纸团收好，皱着眉头将买好的晚饭放在茶几上，然后拍拍周景辞的肩头，“景辞，怎么又睡了？我买了你喜欢吃的。”
　　周景辞嗅了嗅魏骁身上的味道，旋即眼球转了几下，却没睁开眼。
　　魏骁瞧他实在困得厉害，便拦腰将他抱起来，一步一步踏上楼梯，而后稳稳地把人放在了床上。
　　魏骁正要转身下楼，周景辞却忽地扯住魏骁的衣服，眼睛瞪得滚圆，问道，“你今天去哪了？”
　　魏骁怔了一下，“上午去公司了。下午去了文身店。”
　　周景辞皱了皱眉头，缓缓想着，魏骁身上那淡淡的香水味是文身店里的么，他思忖片刻，又问道，“去文身店干什么？”
　　魏骁笑了一下，将衬衣扣子解开，露出自己的胸膛，上面用青黑色的墨水文着周景辞的名字，此时还泛着红肿。
　　魏骁把衬衣整个脱了下来，随手丢在床头上，胳膊上亦刻着周景辞三个字。
　　“这样你签的名字就洗不掉了。”
　　周景辞目光中透着晶莹，他伸出手，本想摸摸魏骁胸前红肿的墨迹，却不敢触碰，只虚虚地将手悬在魏骁的胸前，小声问道，“疼么？”
　　魏骁笑了一下，握住周景辞的手，抚在自己的左胸上，“不疼。”
　　周景辞将手缩了回来，垂下头，他脑子昏昏的，想了好久，才憋出句话来，“我昨天不是这个意思。”
　　这副神情，倒似负累了。
　　魏骁亲亲他的额头，生怕他胡思乱想，“我知道，宝贝。”
　　周景辞眉心仍是锁着的，他看着魏骁的左胸，顿了顿，闷声说，“那你也在我身上签个字。”
　　魏骁笑笑，抓住周景辞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我不怕疼，我怕你疼啊宝贝。”
　　周景辞这才笑了一下。
　　晚饭周景辞难得吃得多了些，魏骁总算放下心来。
　　吃过饭后，魏骁一边收拾着桌子上的狼藉，一边问道，“景辞，你怎么早饭都没收拾？要不要把之前的阿姨请回家？”
　　周景辞肩头抖了一下，他低着头，用力抿了一下嘴，神色和声音中都是不耐烦，“不要，我不想看到别人。”
　　魏骁愣了一下，他停下了手中的活儿，呆呆地看着周景辞，问，“景辞，你怎么了？”
　　周景辞更深地埋下头去，不言不语。
　　魏骁长呼了一口气，将手里的垃圾丢进垃圾桶里，洗了个手，蹲在周景辞身前，又问了一边，“宝贝，你这是怎么了？”
　　周景辞慌乱地摇了摇头，连声音都在颤抖，“没怎么。我想睡觉了。”
　　魏骁皱着眉头，摸摸他的发丝，“一会儿昭昭从实验室回来以后要到家里看我们。前两天你状态太差了，我没敢让她过来。你已经睡了一下午，坚持一下好么？”
　　魏骁不是不愿意周景辞休息，可周景辞近来实在太古怪了。
　　魏昭课业繁忙，九点多才匆匆来到家里。
　　她前些天知晓魏骁恢复记忆以后，心里又喜又忧，如今见了魏骁的人，更是五味杂陈。
　　她酝酿半天，才张开嘴小声问道，“哥，你当时是真想打我么？”
　　魏骁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我怎么会打你呢……”
　　魏昭撇撇嘴，“你当时都握拳头了，我看得出来。还有后来几次，在家里……你对我挂着副欠了你八百万的表情。”
　　魏骁轻轻在她额头上弹了个脑瓜崩，“你个臭丫头，欠我的何止八百万？”
　　魏昭撅起嘴，趴在魏骁的肩头，拽着他的胳膊撒娇，“哥，哥，以后我再也不惹你生气了。”
　　魏骁从小就是她的保护伞，护着她不被生父打骂，为她做饭穿衣挣钱养家。
　　魏骁不像她哥哥，更像是父亲。他承担了太多原该属于魏军的责任。
　　在以往的岁月中，魏昭有时候会觉得魏骁过于蛮横霸道，自己穿背心短裤要骂，蹦迪泡吧要管，就连烫个头发都要冷言冷语。
　　话不投机半句多，平日里，兄妹俩坐在一起，总是要吵上几句才罢休。
　　魏骁恼她不识好歹，她亦觉得魏骁顽固粗鄙。
　　可她知道，魏骁是这世上对他最好的人，有魏骁在，她才能安心。
　　没有魏骁，她根本不可能长大成人。
　　魏骁揽了揽自己妹妹，神色倒有几分不适应，他瞅了几眼周景辞，故意说，“你瞧瞧昭昭，多大了还要撒娇。”
　　周景辞难得笑了一下，“多大了在你面前也是小孩子啊。”
　　魏骁是个典型的“封建大家长”，只要能为家人遮风挡雨，他乐意承担所有的辛苦。有时候周景辞会觉得，魏骁倒宁愿自己与昭昭做个小孩子，没心没肺才好。
　　魏昭走后，周景辞的精气神儿顿失了大半，他半合着眼睛，倦倦地望着魏骁，冲他张开双臂，说了声，“抱”。
　　魏骁心神一动，低声笑了两下，抱着周景辞起身，一边往卧室走，一边说，“景辞，你也是我的小孩子啊。”
　　魏骁拥着周景辞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半压在周景辞身上，从发丝开始一寸寸地亲吻着眼前的恋人。
　　轻柔的吻落在周景辞的额头上，随后越过高挺的鼻梁，印在了他的嘴唇上。
　　魏骁没急着探出舌头，他只是用嘴摩挲着周景辞薄薄两片唇，温情而安宁的氛围游走于两个人的唇齿间，这个过程仿佛持续了几分钟，直到两个人都飘飘然，像是飞向了云端。
　　魏骁的舌灵巧的滑进周景辞的嘴里，周景辞却忽地睁开了眼睛。
　　他稍稍推开魏骁，伸手抹去了自己嘴唇上的晶莹，盯着魏骁的眼睛问道，“你亲过他么？也像亲我一样么？”

　　

第53章

　　
　　旖旎温情的氛围刹那间降至冰点。
　　魏骁怔住了，他脸上的神色尴尬极了，瞬间坐正了身子，“我……我……”
　　他这一生当中，似乎从来没有这么难堪过。
　　哪怕是念大学时蹲在宿舍楼下推销暖水壶被宿管当众羞辱，哪怕是推着三轮车在海淀被城管追得满街跑，他都未尝经历过这样的尴尬。
　　可他没办法埋怨周景辞，他只能恨自己，恨命运。
　　魏骁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周景辞。
　　他从来没想过把周景辞跟任何人作比较。周景辞就是周景辞，是这世上独一无二，任何人都无法取代的。
　　任何人都不配跟他的周景辞比较。
　　魏骁的心骤然碎成了几块儿，他心疼周景辞心里的这些想法，亦觉得庞然无措。
　　他捋了捋周景辞额前的发丝，心间溢满怜爱，柔声说，“不一样的，你跟他当然不一样。”
　　周景辞垂着眼眸，扭过头去，他不敢面对魏骁的目光，过了片刻，才低声说，“你知道么，你每天睡在我身边，我都在想啊，你究竟有多少个晚上是睡在他身边的。”
　　魏骁合上眼，他喉咙滚动了一下，深深地吸了口气，“宝贝，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补偿你，但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以后只有你一个人。”
　　周景辞看着魏骁，他的胸腔上上下下地起伏着。他应该信任魏骁的，他们在一起了那么多年，魏骁从来没有在感情的事情上出过岔子，可他却突然不敢信任了。
　　魏骁不再是以前的魏骁了，他有过别人了。
　　那些情爱中的缱绻浪漫，已然印上了别人的味道。
　　那些在床上独属于他的温柔与霸道，统统暴露给了别人。
　　在漫长的岁月中，魏骁只尝过周景辞一个人的滋味，无论是周景辞的好还是坏，无论是激烈的还是平淡的，都是魏骁仅有的、唯一的体会。
　　可现在不一样了。
　　魏骁品尝过了别人的味道。
　　他会喜欢么？
　　他会着迷么？
　　他会暗自比较么？
　　拥抱自己的时候，亲吻自己的片刻，进入自己的刹那，他想的究竟是谁？
　　在过去的那么多年里，周景辞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面临这样的痛苦与难堪。
　　魏骁向来疼他，怎么舍得让他经历这些呢。
　　可这根本怪不了魏骁。
　　他心知肚明啊。
　　周景辞木木地望着魏骁，他心里住进了一个陌生的怪物，如饕餮一般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他徐徐说，“可明明很多年前我们就相互承诺过，一辈子都不会有别人。”
　　早在二十年前魏骁一把将周景辞拉回人间的那个中午，早在魏骁第一次把玉观音带在周景辞脖子上的那个雪夜，早在无数个欢爱过后的清晨，他们就认定了今生只有彼此。
　　魏骁定定地看着周景辞，他突然觉得好绝望。
　　他当然没想过要背叛周景辞了，这些年里，哪怕是简简单单一个一闪而过的念头，他都未尝有过。
　　可一切都切切实实、原原本本的发生了，再也改变不了了。
　　他能保证的唯有今后。可周景辞却拼命想要修补从前。
　　命运弄人大概就是这样吧。
　　魏骁心中泛起一阵阵绵密的无力感，他想要抚摸周景辞的脸颊，却被周景辞伸手挥掉，“你别碰我。”
　　魏骁盯了他许久，随后“啪”地一声拧开了床头灯。
　　橘黄色的暖光笼罩在两个人的周身，可他们却只觉得心凉如冰。
　　魏骁久久地看着周景辞。他知道周景辞心里有怨有恨，他自己又何尝不怨恨自己呢？
　　可再怨恨，日子总归还是要过下去的。
　　他们离不开彼此，与其沉溺于过去的痛苦，不如着眼未来。
　　“宝贝，你想要怎么样？要我怎么做，你才肯饶了我？”
　　只要能让周景辞好起来，只要能让他们好起来，要魏骁怎样他都是愿意的。
　　周景辞低下头，须臾过后，淡淡地说，“我想要回到过去。”
　　无论是回到揪心的小时候，还是贫困交加的创业初期，周景辞都不在意。
　　他只想回到魏骁失忆前，回到魏骁还单属于他一个人的日子。
　　魏骁浑身的肌肉都地疼了一下。
　　周景辞的这份执著仿佛是将他的心放进了油锅里慢慢煎熬，他躲不掉，逃不了，只能生生忍受这份痛楚。
　　魏骁摇了摇头，看着周景辞，一字一句地说，“景辞，我们回不到从前了。”
　　魏骁的话刚一落下，周景辞的眼中便掉下一串泪来，无声地打在被子上。
　　回不去了么。
　　是啊，永远都回不去了。
　　魏骁伸出手来，轻轻擦去了周景辞脸上的泪痕，“宝贝，我们谁都回不去以前，只能把以后的日子过好。”
　　周景辞突然扯着嘴角笑了一下，声音中尽是自嘲与苦涩，“哪还有那么多以后啊。”
　　魏骁“嘭”地站起来，他最听不得周景辞口中的丧气话。
　　这些天，他好话和道理都说尽了，可周景辞却仍是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了。
　　哄也哄过了，劝也劝过了，可翻来覆去，周景辞满脑子里只有那几个月的伤害和痛苦。
　　眼神里全是阴郁，声音中尽是酸涩，字字句句，都是遗憾落寞。
　　魏骁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周景辞了。
　　他很茫然。
　　他知道一切都是自己的不好，更知道这几个月以来周景辞吃了怎样的苦，受了怎样的罪。
　　他心疼，他怜爱，他恨不得亲身代替周景辞经历这些。
　　可他却不知道如何才能让周景辞走出来。
　　周景辞才三十五岁，还有大好的岁月和明天，怎么能受困于这些龌龊龃龉之中。
　　他们还有一辈子的路要走，还有数不尽的明天、想不到的未来，他们不该陷在泥淖中啊。
　　魏骁脾气不好，耐心更是有限，但他愿意将所有的温柔与耐心统统捧到周景辞面前，只不过，他实在不想看到周景辞每天都深陷于过去。
　　他呼了口气，俯视着床上的爱人，“景辞，我爱你。你冷静一下，我也冷静一下。我们都想想以后的日子到底要怎么过。”
　　“我离不开你，你也离不开我。如果你想要好好过，我陪着你。如果你想要的是彼此折磨，我也陪着你”
　　“这辈子，我都不会离开你。就算是死了，我们也要埋在一起。”
　　说完，魏骁“啪”一声将灯拧上，旋即打开门，大步离开。
　　橘黄色的灯光倏地灭了，只留下一室漆黑。

　　

第54章

　　
　　魏骁走到客厅，在沙发上盘腿坐下。
　　他点了根烟，深深吸了两口，而后捻在了烟灰缸里。
　　烟灰缸已经许久未曾清理过，里面一层黏黏糊糊的烟屑，也不知是自己抽的，还是周景辞。
　　魏骁长呼了几口气，终于把郁结在心里的愁绪排挤一二。
　　短短的几十分钟，他想了许多。
　　想自己与周景辞这些年走过的岁月，想自己失忆以后的所作所为，还有那个叫吴翼的男孩。
　　他不明白自己当初为什么会执拗地觉得周景辞背叛了他，因为可笑的金钱权势背叛他。
　　明明周景辞为了自己什么都可以不要的。
　　如果魏骁不曾与周景辞相识，当初他大概不会拼掉半条命去考重点高中，不会念大学，更不会在这寸金寸土的北京城拥有一席之地。
　　如果不曾与周景辞在一起过，他现在会过着怎样的日子？他身边会有怎样的伴侣？
　　他甚至从来没想过这些。
　　自从有了性的认知，魏骁心里想的就只有周景辞一个了。
　　魏骁不否认吴翼身上与生俱来的魅力，他年轻可爱，跟他在一起的日子无疑是快活而轻松的。
　　魏骁不必在担忧做得太过火他的身体是否吃得消，更不必考量某些体位他是否能接受。
　　他们只需要尽情享受。
　　他们一边在厕所里攀至顶峰，一边听着后厨传来的“叮叮咣咣”的声音，而不必想什么明天与未来，就只沉浸在两个人的快活中，忘乎所以。
　　那段日子，魏骁体会了前所未有的刺激。
　　但他并不怀念。
　　如果不曾拥有周景辞，如果不曾被周景辞驯服，他或许会是个游戏人间的浪子，辗转于不同人的怀抱之中，直到老了，玩不动了。
　　可他拥有了周景辞，拥有过连灵魂都一同战栗的欢爱，就再也不想要那些肤浅而单薄的快乐了。
　　倘若不曾与周景辞在一起，倘若没有用全身的血液滋养他的玫瑰花那么多年，声色犬马的生活其实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可他有了周景辞，他的世界里，他的心脏中，便只能放下这一朵玫瑰花了。
　　他知道，哪怕被周景辞拴在家里折磨一辈子，也好过流连于灯红酒绿的大千世界。
　　他悔恨自己在青芒村的种种，厌恶自己沉溺于刺激的样子，更加愤恨于自己将吴翼视为情人。
　　他对不起吴翼，更对不起周景辞。
　　魏骁知道自己与吴翼分别后他曾与别人做过，也知道吴翼被北京的花花世界蒙蔽了双眼。可他从未因此鄙夷过吴翼的行径，如今，更连那份欺骗都无法心存怨怼了。
　　归根到底，是自己不好。
　　失忆时，将吴翼看做情人，不愿给吴翼一个交代，如今，他就更加给不出什么了。
　　他感激吴爷爷的救命之恩，感谢吴翼当初的照拂，可他除了钱，什么都拿不出。
　　分不出爱情，拿不出承诺，只能是彼此辜负。
　　他想，既然周景辞不愿吴翼待在北京，那就把他送走吧，送去省城也好，送去南方也罢，左右他对自己的那点儿真情也做不得数。
　　救命之恩不能忘，好在魏骁最不缺的就是钱。
　　魏骁心里盘算着，那就给他们一百万吧，足够他孙俩在城里买套房子了。
　　吴翼从小拈轻怕重，吃不了苦，受不得罪，又不是个安分守己的孩子，若是拿着这些钱，从此安安分分的过自己的日子，于他而言，已是个不错的结局。
　　魏骁不是个优柔寡断的人，他心肠硬，为数不多的柔软，尽数留给了自己的家人。
　　只要他的家不散，只要周景辞和魏昭都好好的，他什么都愿意做。
　　魏骁慢慢地想着，突然卧室的门被猛地拧开。
　　只见周景辞没穿拖鞋，慌乱地从楼上跑了下来。
　　周景辞的头发乱糟糟的，鼻子和眼睛都红透了，脸上挂着一道一道的泪痕。
　　魏骁站了起来，他朝前走了几步，伸开双臂，下一秒，周景辞便扑进了他的怀里。
　　魏骁鼻子一酸，揉揉他的头发，“宝贝，宝贝别哭了，我心疼啊。”
　　他突然后悔起来自己刚刚的冷漠。
　　他舍不得周景辞受半点儿委屈，亦看不得他伤心流泪。
　　周景辞哭得厉害，站都站不稳，魏骁的心脏狠狠地收缩着，接着，他用力将周景辞抱了起来，放在沙发上，伸手为他擦去眼泪，喃喃道，“宝贝，别哭了，我心都要碎了。”
　　魏骁抚摸着周景辞的发丝，眼神中满满都是心疼。
　　周景辞肩头颤抖着，小声问，“你还爱我么？”
　　魏骁亲亲他的额头，“景辞，我永远爱你。”
　　周景辞将头埋在魏骁的胸口，哽咽着，“我害怕，我真的好害怕。”
　　他不怕死的，他只怕失去魏骁。
　　若是终有一天要经受失去的滋味，他倒宁愿快些死去，至少干净利落。
　　魏骁不停亲吻着他，从发丝到额头，从额头到鼻尖，最后魏骁的嘴落在了周景辞薄薄两片唇上，印下自己浅浅一个吻。
　　他抱紧周景辞，柔声说，“别怕，我在，我永远呆在你身边。”
　　周景辞死死扣住魏骁的腰，他怎么可能不怕呢，他太怕了。
　　怕魏骁对吴翼念念不忘，怕魏骁对自己失去兴趣，怕魏骁心里永远有另外一个人的位置，怕魏骁对自己失去耐心，怕魏骁对自己的敷衍，……
　　怕自己一天天地慢慢失去魏骁。
　　他实在太怕了。
　　魏骁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用周景辞最熟悉最喜欢的方式安慰着他，抚平着他的情绪，“景辞，不怕。”
　　“我是你的狗啊，我怎么会离开你呢？”
　　魏骁是头孤独暴戾的狼，周景辞用爱将他驯化成了忠心不二的狗。
　　这并不是一种悲哀。
　　对魏骁而言，做周景辞的狗要远比做一头孤独的狼幸福得多。
　　“景辞，别怕，别怕，我离不开你的。”
　　周景辞双手攀上魏骁的肩膀，旋即环住魏骁的脖颈，下巴抵在魏骁的肩颈上，痛苦地说，“我不想这样的。”
　　“可我好难受，每天都好难受……”
　　魏骁抚摸着他的后背，胸腔里像是被人泼了杯硫酸，火辣辣地烧灼着。
　　“哥哥，我好难受啊。”
　　“你会讨厌我么？会不喜欢我么？”
　　魏骁心疼极了，像是陡然将把刀插进了胸口。
　　他能想得到，周景辞此时是有多么的无助，才会管自己叫哥哥。
　　他捧住周景辞的脸，亲吻着他脸上的泪痕，声音有些发颤，“不会的，宝贝，我不会讨厌你的，更不会不喜欢你。”
　　那么多年里，他们一起从毛头小子变成了西装革履的大人，他们一起走过贫瘠无望的岁月，跨越了山山水水千百关，偌大的世界，也唯有彼此，才是最后的港湾。
　　“宝贝，我恨不得每天都黏在你身边，每时每刻都想看着你，只要你开心，什么我都肯为你做。”
　　魏骁没有父母了，这辈子更不可能有子女，在这世上他唯有两个在意的人。
　　哪怕是血脉相连的亲妹，早晚也有成家立业，拥有自己的生活的一天，而唯有周景辞，是魏骁最亲近的人。
　　从小到大，魏骁最大的愿望莫过于让周景辞过上好日子，照顾他，与他日日在一起，夜夜不分离。
　　读高中是因为他，考大学是因为他，这些年里，魏骁赚钱、做生意、开公司，每一个重要的关口，每一个重要的决定，统统都能看到周景辞的影子。
　　周景辞的名字早已埋入了魏骁的血脉，分也分不开。
　　“景辞，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不舍得离开你啊，无论什么情况，我都不会跟你分开。”
　　就算当初气急了周景辞在例会上当众给他难堪，就算周景辞一次次地自作主张，他也从没想过要跟周景辞分开啊。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事情是值得他们分离的。
　　周景辞垂着眼眸，眼泪簌簌地往下淌着，他抱紧魏骁，就像是溺水的人牢牢抱住浮木。天地间，周景辞便只剩下了这一点点的安全感。
　　“哥哥，我好难受，真的好难受。”
　　魏骁拭去周景辞脸上的泪水，电光石火间，无数个恐怖的想法在心中浮现，他皱紧眉头，神色严肃，“景辞，我们去医院看看吧？”

　　

第55章

　　
　　周景辞把头深深地埋进魏骁胸前，他摇摇头，说，“不要，不想去。”
　　魏骁把他的脑袋往上拽了拽，认真地说，“宝贝，你这几天到底哪里不舒服？跟我说。”
　　不，不是这几天。
　　突然之间，魏骁恍恍惚惚地意识到，周景辞已经不对劲好久了。
　　他的问题不是从那场骇人的买凶杀人开始的。
　　早在几个月前，早在自己还未曾记起一切时，周景辞就已经开始不对劲了。
　　开车时突然的大意，说话时突然的失神，还有突然变得嗜睡，厌食……
　　桩桩件件，早已昭示着一切的端倪。
　　只是这些天魏骁疏于回忆以前，又或许是觉得只要自己记起来了，周景辞的心病自然会好。
　　现在想想，自己着实太过大意了。
　　周景辞垂着眼睛，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魏骁轻轻拭去他的泪痕，坚持道，“宝贝，告诉哥哥，告诉哥哥你究竟哪里不舒服。哥哥疼你，哥哥疼你啊……”
　　周景辞把头抵在魏骁的肩膀上，他大口喘息着，过了许久，方哽咽着说道，“头疼，胃也疼，胸口很闷。”
　　他吸了吸鼻子，情绪奔涌而来，“我太难受了，魏骁，我真的好难受。”
　　魏骁上上下下细细地看着周景辞，头疼，胃疼，胸也闷……他实在想不出究竟是什么病。
　　魏骁将周景辞抱起来，“景辞，我陪你休息休息好吗？明天起了床，咱们就去医院。”
　　魏骁每一步都走得极稳，他将周景辞放在床上，接着将周景辞圈进自己怀里，“宝贝，别怕，明天我陪你去医院。”
　　周景辞近来极易疲乏，又哭了这么许久，不过多时，就犯起瞌睡，眼睛都睁不开了，可他却还强撑着看着魏骁。
　　魏骁知道他心里害怕，把他搂得更紧了几分，用手轻轻将他的眼睛合上，接着亲亲他的额头，说，“别怕宝贝，我就在这里守着你，陪着你，一步都不离开。”
　　说着，魏骁轻轻拍着周景辞的后背，时不时地在他的发丝上落下几个吻。
　　周景辞这才渐渐放下心来。
　　他喜欢魏骁拍他的后背，这让他感觉很踏实，也很安宁。
　　直到周景辞的呼吸变得舒缓起来，直到他陷入梦境，魏骁才拿出手机。
　　他想不通周景辞究竟怎么回事，反反复复地在百度上查了大半天，照症状看，小到感冒发烧鼻炎，大到癌症，什么都有可能。
　　周景辞说得模棱两可，魏骁又不懂医，看了网上这些病症心里更是担忧不已。
　　他折腾到后半夜，到后来，想睡觉，却又实在吓得慌，平躺着僵了半小时，就又忍不住掏出手机来。
　　魏骁越看就越是害怕，越是害怕就越忍不住搜索更多，如此往复循环，直到东方吐白。
　　魏骁一夜没睡着，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儿出门买了点早餐。
　　他没什么胃口，胃里一阵阵地犯恶心，堪堪咬了几口包子，就再也吃不下了。
　　他吃也吃不下，干什么都烦躁不堪，索性坐在床上，只看着周景辞。
　　好不容易熬到了七点钟，魏骁忙不迭地把周景辞叫起来，催着他洗漱、吃东西，还没到八点钟，两个人就开始往医院赶。
　　魏骁脾气急，此时又担心周景辞的身体，一路上火急火燎，开起车来也毛毛躁躁的，顾不得城区里的规矩，“嘀嘀嘀”地一连串儿摁了好几下喇叭。
　　周景辞提不起来精神，怏怏地靠在座椅上，听到声响转过头来瞥了魏骁几眼，说，“别摁了，吵。”
　　魏骁身上的牛脾气劲儿瞬间泄了一半儿，他连连点头，嘴唇都哆嗦，半天才说，“好，宝贝我不摁了。”
　　高档的私立医院分外安静，魏骁用胳膊环住周景辞，带他来到导医台。
　　周景辞不愿讲话，魏骁只能模糊地描述着周景辞的症状，“两个多月了，嗜睡，健忘，厌食，记忆力下降，集中不起来注意力，精神状态不好，您看，该挂哪个科室？”
　　两个导医互相看了一眼，“神经内科，再不然就去心理科，有可能是抑郁症。”
　　心理科，抑郁症。
　　魏骁的心里咯噔一下。
　　周景辞怎么会得这种病呢？
　　周景辞怎么会有抑郁症呢？
　　不会的。
　　不可能的。
　　魏骁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化，他回头望了周景辞一眼，茫然而无措。
　　他没顾忌往来的病人和医护人员，拉着周景辞的手，轻轻吻了吻他的额头，嘴唇哆嗦了两下，“宝贝，没关系，我们去看医生。”
　　魏骁拉着周景辞去了神经内科，做了一连串的检测，最后就连神经科的医生都说，怀疑是抑郁症。
　　魏骁的心脏颤得厉害，连后背都开始发紧。
　　两个人到了心理科外，护士要将周景辞带进诊室里。
　　周景辞第一次来这里，心里慌张，下意识地抓着魏骁的手，不想跟他分开。
　　魏骁心神不安，他焦躁地皱起眉头，却没忘温声安抚周景辞，温柔地用大拇指摩挲着周景辞的手背，问道，“我可以陪他一起么？”
　　护士点点头，将他们一同带进了诊室。
　　医生姓林，年纪不大，面相温柔而和煦，耐心地询问着周景辞的情况。
　　魏骁皱着眉头，说，“他这两个月心情一直很不好，健忘，厌食，注意力不集中……
　　林医生在电脑上敲敲打打，突然扬起头来，问，“有自杀倾向么。”
　　刹那间，无数的念头在魏骁心中汇涌而来。
　　是啊，周景辞有自杀倾向。
　　他不仅有自杀倾向，他已经付诸实践了。
　　一时间，所有的端倪都有了解释，所有的猜测都汇成了笃定。
　　魏骁再不肯相信，不敢相信的事情，也终于落上了钉子。
　　他声音颤地厉害，“有。有自杀倾向。”
　　周景辞淡淡地看着魏骁，就只是坐在椅子上，什么话都不肯讲。
　　林医生很快给周景辞开了单子，让魏骁带他去验血。排除了药物和酒精的影响后，让周景辞做了脑涨落图。
　　最后，医生又让周景辞在电脑上做了汉密尔顿抑郁量表和焦虑量表。
　　经过漫长的等待后，林医生拿出了最终的确诊单。
　　确诊单上，白纸黑字写着中度抑郁四个大字。
　　林医生给周景辞开了许多的药，又嘱咐了许多的话，只是这些魏骁都听不太清了。
　　待到反应过来的时候，林医生已经讲完了。
　　他只能硬着头皮又问了一遍，将医生的话统统录进了手机里。
　　魏骁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向林医生道谢的，又是如何拉着周景辞的手走出医院的。
　　他只知道外面的阳光很刺眼，让他一阵阵地眩晕着。
　　魏骁坐在车上，手里捧着一堆的药，他不敢看周景辞的脸，亦不敢仔细想周景辞这些日子以来究竟是有多痛苦。
　　他捂住脸，情绪剧烈的起伏着。他恨不得替周景辞生病，恨不得替他承受所有的痛苦。
　　周景辞却没太大反应，只是静静地看着魏骁，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魏骁开不了车了，于是叫来了司机，两个人不言不语地回到家里。
　　魏骁将周景辞好好安置在床上，仔细将医生的话听了几遍，这才把药送上来。
　　周景辞就着魏骁的手把药吃了，接着便躺在床上，他眼神有些空，也有些茫然。
　　就连周景辞自己，都没有想过会得这样的病，更何况是魏骁了。
　　魏骁的心好痛，每一次呼吸都带来尖锐的刺痛，他浑浑噩噩，灵魂仿佛被一双大手无情的撕扯蹂躏。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惩罚会降在周景辞的身上。
　　他倒宁愿是自己。
　　许多年前，魏骁就曾对周景辞说过，他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任务就是取悦周景辞，讨好周景辞，他开心，魏骁就快活，他幸福，魏骁就满足。
　　可到头来，周景辞最大的不幸，竟是源于自己。
　　他只想给周景辞幸福，却在阴差阳错中亲手剥夺了周景辞的快乐。
　　魏骁恨极了自己。
　　他一辈子活得桀骜不羁，没后悔过什么，唯独对周景辞，他瞻前顾后，小心翼翼。
　　他太想让周景辞幸福了。
　　他太怕失去周景辞了。
　　魏骁不停地亲吻着周景辞的眼睛，鼻子，嘴巴，口中喃喃道，“宝贝，宝贝我求求你，你别再寻死了好不好。”
　　“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我什么都愿意为你做……”
　　“只要你好好活着，只要你能开心一点点。”
　　原来这才是惩罚。
　　这才是周景辞赐予他的，最残忍的惩罚。

　　

第56章

　　
　　知道自己得了抑郁症后，周景辞反而安心了许多。
　　似乎这些日子以来反常的纠结、痛苦、挣扎，统统是源于疾病。
　　无从解释的情绪终于有了出口，难以言说的恐惧与恨意统统有了解释。
　　这种认知让周景辞心里渐渐好受了许多。
　　这几天魏骁都是一早就去公司。走之前亲了亲周景辞的额头，在床头柜上放好了药。
　　周景辞是九点多醒来的。
　　吃过药后，周景辞胃里一直隐隐泛着恶心，中午的时候，终于没撑住，趴在水池前吐得昏天黑地。
　　直到胃里什么都吐不出来了，胃还不停地收缩着，挤压着，惹得周景辞一阵阵地干呕。
　　好不容易熬过了这阵，他洗了把脸，怔怔地望着镜子中的自己，默默地想，这病还真是遭罪啊。
　　这几个月的折磨，让他已经快要忘了正常人是怎样的了。
　　他记不起来美食的滋味，想不出什么快乐的理由，就仿佛体内一切正面的感官都被关闭了，剩下的只有无尽的折磨。
　　可他真的要一直这样下去么？
　　无休无止的混沌，无穷无尽的自怨自艾。
　　他本来不是这样的人啊。
　　他本该有更幸福的人生。
　　他与魏骁在一起了那么多年，他们一同从贫瘠走到百亿身价，从无人理解到如今公开感情，他们走过了无数的风风雨雨，经历了那么多的挫折与苦难，他们合该拥有更美好的未来。
　　周景辞深吸了两口气，拿出旧相册来。
　　就如同几个月前跟魏骁讲他们以前的故事一样，周景辞慢慢翻过一张又一张的照片，细细地回忆着每一个当下的雀跃。
　　每一张照片里都藏着一段故事，每一个故事，周景辞都如数家珍。
　　他蹚过时间的河，将每个故事娓娓道来。只不过，这次是讲给自己听。
　　周景辞仿佛穿过了漫长的二十年岁月，拨开了层层迷雾。
　　他想，魏骁是爱他的。
　　一上午，魏骁都忙得焦头烂额。积压的工作要处理，他又想快点回家。
　　他不放心周景辞一个人在家太久，生怕周景辞会做出什么傻事。
　　十点多的时候，魏骁接到了吴翼打来的电话，说爷爷病了，自己很怕。
　　魏骁不悦地皱起眉头。他一边飞快地浏览着同事送来的文件，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吴翼的抽泣。
　　他早跟吴翼讲过，自己如今已经恢复了记忆，他们之间，断不可再与有什么瓜葛牵扯。
　　他们之间的这段故事，开始就是错的，更不可能有什么结局。以后，他便只当吴翼和吴爷爷是恩人。更多的感情，魏骁实在是给不出。
　　听他这么讲，吴翼刹那间就懵了。
　　他没想过魏骁那么快就记起了一切，更没想过恢复记忆后的魏骁会对自己这么的冷漠残忍。
　　不，魏骁从来都是冷漠的。
　　从当初在青芒村时事事皆不关己的态度，到后来两人一起来到北京后的漠然，再到看出自己与旁人有过鱼0水之欢后的冷处理——
　　他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没有过去，不提未来，从头到尾，魏骁就从来没有把自己放在心上过。
　　吴翼哭得凄凄惨惨，魏骁对他没什么耐心，两人之间却到底有着一层救命之恩，总不好一点表示都没有。
　　吴翼呜咽半天，也没说清楚吴爷爷得的究竟是什么病，只说自己害怕，要魏骁陪他一起带爷爷去医院。
　　魏骁顿了顿。
　　按理说自己是该回青芒村一趟的。且不说吴爷爷对他恩情颇重，就是当初那个拿石头砸自己的家伙，也该去做个了结。
　　更何况，他也该面对面的跟吴翼讲清楚，说明白，把钱给到位，以后就再也不必来往了。
　　可周景辞的病让他如何能抽开身呢？
　　魏骁不敢离开，也不舍得离开，就算只是一天、两天，他都不愿让周景辞一个人孤单的面对抑郁，一个人胡思乱想。
　　魏骁连忙转了十万块钱给吴翼，让他赶紧回家照顾爷爷，若是不够了，以后尽管问自己要。
　　中午，魏骁忙不迭地回家，打开门看到周景辞坐在花园里晒太阳，脸上扣了本旧杂志。
　　魏骁心神荡漾，连忙走过去，把周景辞脸上的杂志拿下来，放在手里一合。
　　阳光打在周景辞的身上，整个人被烤得暖烘烘的，白皙的脸上，每一根绒毛似乎都泛着金黄色的光泽，鼻尖上还冒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魏骁觉得可爱，凑上去亲亲他的鼻尖，温声问道，“景辞，今天感觉怎么样？”
　　周景辞慢吞吞地睁开眼。
　　他盯着眼前的魏骁，伸手触碰着他英挺的鼻，深邃的眼眸，默默地想着，这个英俊而温柔的男人是他的。
　　周景辞朝魏骁张了张臂膀，魏骁拥了他一下，接着拖住他的大腿，把他抱回客厅里。
　　周景辞躺在沙发上，枕着魏骁的腿，随意地把玩着魏骁一双粗糙的大手，过了好一阵，才闷着声音问，“我可以不吃药么？”
　　魏骁的脸色一变，他小心翼翼地看着周景辞，“为什么不想吃药？”
　　周景辞抿了一下嘴，“吃了不舒服。”
　　魏骁手指头颤了两下，接着，他抚摸着周景辞的发丝，“宝贝，宝贝我不想让你不舒服的。可是……可是不吃药怎么能好呢？”
　　魏骁查过了，有人说，抑郁症是绝症，根本没有所谓的痊愈。就算是治好了，也像颗不知何时会爆的炸弹，时时悬着。
　　周景辞眼神有些空，他扭了扭头，想要看看魏骁的脸，眼前却一片模模糊糊的。
　　可就算看不清，周景辞也知道，魏骁究竟有多担忧，多害怕。
　　就如同自己害怕失去魏骁一样，魏骁也害怕着失去他。
　　他木木地想，自己不该那么顽劣的。
　　周景辞用力扯了扯嘴角，笑了一下，“嗯，我知道了。”
　　魏骁心疼得紧，他连忙用力揽了揽周景辞，“乖啊，景辞乖。”
　　魏骁没能陪周景辞太久，就去厨房做饭了。周景辞吃不下油腻的东西，魏骁就做了两个清淡的小炒。
　　周景辞病着，吃不出什么味道，只是机械地咀嚼着，没嚼几下，就恶心起来，连忙囫囵吞枣似得把嘴里的饭咽进肚里，又用汤冲了几下，才稍稍舒服一点。
　　魏骁没敢问周景辞是不是不喜欢吃。他倒不是怕周景辞不喜欢他做的饭，而是怕周景辞会说，他觉得吃什么都是遭罪。
　　午饭过后，周景辞难得没有犯困，亦步亦趋地跟在魏骁身后，看他收拾碗筷，看他把乱七八糟的家里归置利落。
　　这些家务本是周景辞惯常做的，此时却也没什么精力了。
　　魏骁却乐得代劳。
　　他不怕辛苦，也不怕累，他只希望能让周景辞活得轻松一点，快活一点。
　　魏骁的心软成了一滩水，拖一会儿地就回过头来亲周景辞一下，就像刚在一起时那样。
　　周景辞攀住魏骁的肩膀，趴在他的后背上，往他的脖子上啄了一口，“哥哥，别担心。”
　　魏骁鼻子一酸，把拖把丢在一边，转过身子来环住周景辞。
　　这一刻，眼前周景辞的身影仿佛与多年前那个稚嫩而青涩的小孩重叠在了一起。
　　魏骁心里酸酸甜甜的，他亲了亲周景辞的双唇，稍触即离，“景辞，我爱你。我会好好守护你，陪伴你，这世上没有什么能与你相比。”
　　周景辞听了魏骁的话，浅浅笑了一下，说，“我也爱你。”

　　

第57章

　　
　　这些日子，周景辞与魏骁一起了解了很多关于抑郁症的情况。他们一起听从医生的告诫，也一起在网络上搜索病友发布的文章。
　　有些患者，他们有着不幸的原生家庭，不堪回首的童年，龃龉的青春；有些人则是遭遇了感情或事业上的挫折，从此深陷抑郁的泥淖；还有一部分人，他们会得抑郁症则是没有缘由毫无征兆的，这个病就只是这样无缘无故的降临在了他们身上了，从此，他们就只能接受这份痛苦。
　　看了许多的故事以后，周景辞坦然了许多。
　　他知道，自己不是唯一的那个，这世上还有许多许多的人，经受着这种折磨与摧残。
　　好在，他还有魏骁。
　　他知道，魏骁疼他爱他，总是舍不得他受罪吃苦的。
　　渐渐地，周景辞开始适应了与抑郁症共存的日子，也学会了自我调节。
　　通过定期与心理医生交流、每天按时服药，周景辞的状态相较以前好了不少。
　　不仅是外力的作用，他自己亦在改变。
　　每天，周景辞都有意识地想想以前快乐的事情、轻松的事情。他活了那么大，总有那么多个细节和片刻，至今在岁月长河中熠熠闪耀着，如星光璀璨。
　　读书、看报是每天的修行，翻看一本本的老相册则是必不可少的功课。
　　他打心底的想要好起来，也想让魏骁放心。
　　魏骁听医生说，多出去走走对抑郁症的恢复比较好，可周景辞又总是提不起精神来，不愿出门走动。
　　魏骁就绞尽脑汁劝他出去玩玩，两个人走不远，有时是爬爬香山，有时则转转国贸。
　　周景辞如今体力不好，逛不了太久就累了，魏骁也不强求，凡事都依着周景辞，甚至还时不时问上一句，“宝贝，要不要我背你走？”
　　周景辞脸皮薄，听了这话立马板起脸来，压着声音骂他几句，魏骁却最吃这一套，也不生气，只是笑嘻嘻地望着他。
　　周景辞看他这样，心里就更不痛快了，垂着眼睛不愿搭理魏骁。
　　魏骁这才拍拍他的肩头，连声讨饶，“好了好了，我错了我错了。”
　　回到家里，周景辞照例是枕在魏骁腿上，他困倦极了，眯着眼睛，突然叹了口气。
　　魏骁顿时紧张起来，低下头问道，“怎么了宝贝？是不是累坏了？”
　　周景辞勉强睁开眼睛，怔怔地看着魏骁英俊的脸庞，心中竟有几分失落，他缓了两分钟，才徐徐说，“我整天在家里呆着，什么也不干，哪那么容易累坏啊。”
　　魏骁一边抚摸着周景辞的发丝，一边低下头，在他光洁的额头上啄了一口，“宝贝，你什么都不需要干啊，你只需要享受我的爱。”
　　魏骁说了这话，周景辞笑了两声，他这才恍然记起来，魏骁大概是希望自己什么都不干的吧。
　　魏骁是个典型的封建大家长，无论是对周景辞还是魏昭，总有份大包大揽的执拗在心里，只不过，以往的时候，无论是魏昭还是周景辞，魏骁都管不了也不敢管。
　　周景辞觉得魏骁的这些想法有些可爱，神色不禁柔和了些，却也没再言语。
　　两个人一个躺着，一个坐着，直到腐朽而陈旧的长钟拖着沉重的腔调响了九下，周景辞再也坚持不住了，他推推魏骁的身子，闷着声音说，“困了。”
　　魏骁把他往怀里揽了揽，把唇覆在他耳边说，“我背你?”
　　周景辞乐得如此，把头抵在魏骁怀里，稍稍点了点。
　　魏骁笑了两声，“宝贝，现在不骂我了？”说着，他用手拖住周景辞的大腿，把他扛在背上。
　　周景辞在他肩膀上轻轻咬了一口，说，“不骂你，咬你。”
　　魏骁笑笑，“咬吧，留个记号。”
　　周景辞觉得好笑，本想用点力气，至少也要给魏骁盖个戳才好，牙齿落下的时候，却到底舍不得，最后只得浮皮潦草地亲一亲，嗔怪道，“你傻不傻啊？”
　　魏骁把周景辞放在床上，摸摸他的脸，“不傻啊，我喜欢。”
　　周景辞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他笑着朝魏骁张开双臂，魏骁就俯下身子来抱他，随后亲亲他的嘴唇，“景辞，快点好起来好不好，我们的日子还长着呢。”
　　周景辞脑子已经晕成了浆糊，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没法子想了，无论魏骁说什么，他只剩下点头的份儿。
　　魏骁瞧他迷迷糊糊地点头说“好”，心头的怜爱荡漾起来，他摩挲着周景辞的手，柔声说，“你可答应我了，不许反悔。”
　　后来，半梦半醒时分，周景辞支支吾吾地说了些什么，魏骁已经听不太到了，他失笑地为周景辞拉上被子，旋即自己也趟进去了。
　　他拥着周景辞柔软而温暖的身体，心情起起伏伏。
　　这些日子，周景辞的情况好了很多，就连医生都说，景辞是个极具韧性的男人，哪怕精神和肉体都经受着常人难以想象的痛苦，爱与希望亦能带他穿破漆黑的长夜。
　　起初，周景辞刚刚确诊的时候，魏骁查了许多许多的资料，看到网络上那些患者的描述，他几乎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担忧恐惧。
　　他怕周景辞的病情继续恶化，也怕他每天都过得辛苦艰难，他怕周景辞强颜欢笑，也怕他再难受都瞒着自己……
　　怕他寻死，更怕他为了自己强撑。
　　魏骁不敢逼周景辞吃药，他知道，每每周景辞吃了药，总会难受很久。
　　他舍不得看周景辞趴在水池前干呕，可不吃药病又怎么会好。
　　每当魏骁把水和药拿给周景辞时，心里其实都怕极了，他怕周景辞冲他闹脾气，更怕周景辞对他撒娇。
　　他不配要周景辞好好吃药，可药又不能不吃。
　　好在，周景辞每一天都很乖很乖。
　　魏骁想，倘若得抑郁症的是自己，自己一定会努力陪周景辞走下去的，哪怕再难受，哪怕再痛苦，他都舍不得留周景辞一个人。
　　可得病的是周景辞。
　　倘若真的有那么一天，周景辞实在不想坚持了，真的需要以死亡作为解脱，魏骁也只能如他所愿。
　　他舍不得也不忍心看周景辞辛苦。
　　可他们在一起了那么多年，他们之间的感情已经横亘了彼此大半的人生，生生剜掉，就是丢掉整个灵魂。
　　一个人太寂寞了，实在没什么意思，倒不如随周景辞一起。
　　魏骁不是个悲观主义者，相反，他一直以来都是“人定胜天”的拥趸者，近乎于悲壮的抗争精神是写进了他骨肉中的战歌。
　　可面对周景辞，他难免思前想后，总要把最坏的结局想明白才好。
　　看到周景辞如今一天天的变好，一天天的恢复，魏骁才稍微放松一点。
　　他看着周景辞的睡颜，忍不住想，爱一个人，就会舍不得他吃苦，舍不得他受罪，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啊。

　　

第58章

　　
　　秋雨过后，院子里的树叶铺了满地。
　　往年都是周景辞收拾这些的，如今魏骁自己来，只清扫了一小片，就累得直不起腰来。
　　周景辞看了他几眼，这些日子他接连应酬，身心俱疲，周景辞怕他太辛苦，忙说，“别扫了，等落干净了一起扫。”
　　魏骁如蒙大赦，呼了口气，将扫帚丢在地上。
　　他走过来摸摸周景辞的脸，说，“今天你好好在家休息，我晚上陪药监局的那几个玩完就回家。”
　　周景辞这才想起来，已经快到中秋节了。他低着头沉思片刻，忍不住嘱咐道，“王处的儿子对花生过敏，买东西的时候注意点儿。”
　　魏骁在周景辞的额头上啄了一口，认真说，“你不说我真忘了。”
　　魏骁走后，周景辞看着满院的落叶，左右觉得别扭，索性拿起扫帚来，把魏骁没清理完的都一一扫净。
　　他现在体力不若以前了，干一会儿歇一会儿，等到一整个院子都收拾干净，小半个上午就过去了。
　　周景辞的状况这些日子好了许多，不仅嗜睡的情况缓解了不少，心情也不会整日的低落了。
　　他依然不想出门，不想见人，却找到了自己排解的方式，读读书，看看报，再不然就看看以前的老电影，一天天的，很快就过去了。
　　每年临近中秋，魏骁都要一连应酬上一个星期，请各个部门的领导吃饭，甚至是登门拜访；与供货商、经销商、物流方周旋；还有花样百出的节假日促销活动，重重麻烦，种种琐碎，虽不需要魏骁亲自设计，但最后，总是要魏骁亲拍板做决定的。
　　往年这些有周景辞陪着他，帮着他，凡事替他绸缪思虑，总归轻松不少，如今，周景辞生了病，魏骁实在不愿再拿这些事烦他，便唯有靠自己。
　　化妆品、保健品以及食品在易购的销售中占有很大的比重，因而魏骁跟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的领导一直有不浅的往来。
　　倒不是因为易购真有什么质量问题，或是想从中谋得什么利益，而是在当今这个人情社会里，不处理好政府关系，生意真当是寸步难行。
　　维护关系不是为了得到什么，而是为了减少不必要的麻烦，平日经营中，少受点没必要的为难罢了。
　　市局里几个处级的领导很是踩高捧低、看碟下菜，虽然在皇城低下算不上什么官员，但到底在体制内浸润已久，极其不好对付。
　　魏骁每年都少不了要跟药监局的这些个领导应酬两次。
　　前些年监管松的时候，送卡送钱请客吃饭倒还好，如今管得严了，这些个“土鳖”勾当再上不了台面，改成了健身、喝茶、品酒一条龙服务，怎么风雅怎么来；送礼自然还是送的，只不过要送的别出心裁。
　　魏骁是个粗人，俗人，健身倒是可以，八块腹肌一晾，无论到了谁跟前儿都有面子。
　　可那些个年近半百大腹便便的家伙又哪里是真的喜欢健身，在泳池里装模作样地游上一圈，接着就躺在一旁，过不了多久，就说要去茶室坐坐。
　　魏骁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一套。他平日也喝茶，可左右喝不出什么门道。更何况这些个茶室一个比一个贵得离谱，细细想来，倒像是这些领导的家眷开的。变相敛财罢了。
　　魏骁也只是心中腹诽，偶尔跟周景辞编排两句。上位者的这些事儿，他可不敢置喙。
　　不出意外，今天也是这套。
　　魏骁载着一车几个人，先是到了一家极其保密的健身房，陪那群老家伙假模假样地练练身上的肥肉，接着又穿过半个城区，奔赴了领导们指定的茶室。
　　魏骁不讨厌喝茶，可一边喝茶一边聆听教诲，不时还要吹捧一番，着实是倒胃口的很。
　　折腾完，又有领导说附近有家很好的私房餐厅，魏骁哪有不从的道理，自然又要陪着。
　　六菜一汤做得好不好吃魏骁觉不出，反正无论跟这些老东西一起吃什么，都是味同嚼蜡，酒却越喝越多。
　　酒杯递过来，魏骁就不能不喝，喝到最后，他脑子都浑了一片，最后就只剩下了结账走人这一个心思。
　　临走前，魏骁踉跄着去结账，谁知店里不能刷卡，就连微信支付宝都不行，魏骁尴尬地愣了半天，和司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三万六千块，谁平时能带这么些现金在身上？
　　末了，还是老板娘解围，说，明天把钱送来也是一样的。
　　魏骁深谙此道，知道这老板娘何尝会担心自己赖账？
　　他表面不动声色道了谢，扭头吩咐司机把领导们挨个送回家，自己则打车回去了。
　　魏骁喝得烂醉，刚把地址报给滴滴师傅就晕头转向的，胃里也翻涌着，强忍着才勉强没吐出来。
　　终于歪歪斜斜地进了家门，周景辞连忙迎上来，扶住魏骁，把他架到沙发上，接着转身给魏骁拿了杯蜂蜜水。
　　魏骁回了家，见了周景辞，悬着的心才落到肚里，他再管不了许多，歪了歪头，“哇”一口，吐在了地上。
　　周景辞忙走过来，一边拍着魏骁的背，一边问，“喝了多少？难受么？”
　　魏骁吐了一堆，溅在沙发上，接着，他仰起头，痛苦地哼唧了两声。
　　周景辞皱着眉头，忍不住亲亲他的额头，随后拿来湿毛巾，为他擦掉嘴角的污秽，然后把蜂蜜水递过去，“先漱漱口再喝。”
　　魏骁难受得不能动弹，周景辞就用勺子把水送到魏骁嘴边儿，温声说，“来，张嘴。”
　　魏骁听话地张开嘴，把水在口中咕噜了几下，吐在地板上。
　　周景辞一口口把蜂蜜水喂进魏骁肚子里，直到魏骁喝了大半，才放下心来。
　　魏骁在沙发上翻来覆去的，周景辞心疼极了，伸手摸摸魏骁的发丝，柔声说，“去床上睡好不好，来，站起来”，说着，周景辞把魏骁拉起来。
　　可魏骁就只坐了几秒钟，接着“噗通”一声，又倒了下去。
　　周景辞无奈地挠挠头，刚想再次把魏骁拽起来，谁知这边儿魏骁已经打起来了呼噜。
　　周景辞拿他没办法，只得使足了力气，又把他拉起来，“哥哥，哥哥你别先睡，回床上睡。”
　　魏骁迷迷糊糊地，凑到周景辞脸前啄了一口，“景辞，你真好。”
　　周景辞愣了两秒，低下头笑了笑，把魏骁架起来，“来，咱们去床上睡。”
　　他俩没回二楼主卧，在一楼找了间卧室就睡了进去。
　　魏骁的人刚一沾床，马上又“呼呼”地睡着了，周景辞怔了几秒钟，叹了口气，转身去拿抹布。
　　待他将魏骁吐脏的地板和沙发擦干净，魏骁这边已经睡熟了。
　　一晚上周景辞都没太睡着，一会儿起来喂魏骁喝杯水，一会儿又试试他额头上的温度，担心他会不会发烧，
　　一直折腾到后半夜，周景辞才模模糊糊地睡过去。他担心魏骁的身体，天蒙蒙亮就醒了。
　　醒来后，周景辞盯着魏骁的睡颜看了许久。
　　阳光冲破了黎明前厚重的黑，穿过院子里稀疏的树叶与一片清透的窗纱，照在魏骁的发旋上。
　　周景辞用胳膊撑着身子，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人，心中涌动着无限的温柔与疼爱，他俯下身子轻轻亲了亲魏骁的眼睛，下一秒，被魏骁有力的胳膊拉进了温暖的怀抱。
　　魏骁拥着他，柔声说，“景辞，再睡会儿吧。”
　　周景辞躺在他的怀里，扬着头看他，过了一会儿，嘴巴覆在了魏骁耳边，说，“哥哥，我觉得我好了。”

　　

第59章

　　
　　魏骁听了这话顿时睁开眼睛，他长着嘴盯着周景辞看了几秒钟，接着摁住他的脑袋，把嘴凑过去想要亲他。
　　周景辞笑了几声，用力把他推开，口中催促道，“你别亲我，快去洗漱。”
　　魏骁揉揉他的发丝，也笑了笑，知道周景辞爱干净，便不再坚持，起身朝卫生间走去。
　　待浴室内响起“滴滴答答”的流水声，周景辞把头埋进了松软的枕头里，嘴角浮现一个若有还无的笑容。
　　魏骁洗过澡后，只抄起浴巾随便擦了擦身子，接着便带着一身的湿气躺在周景辞身边。周景辞有点嫌弃，稍稍往旁边撤了撤，魏骁却毫无自觉，又紧贴了过来，还伸手摸摸周景辞的脑袋，问道，“景辞，这几天感觉好点了？”
　　周景辞抬起头来看着魏骁的脸，心里头的依恋终是占了上头，没忍住又往他怀里靠了靠，顿时觉得脸上湿漉漉的，他呼了口气，旋即点点头，“感觉好多了。”
　　魏骁心中荡漾着绵密的疼爱，他亲亲周景辞的额头，柔声说，“景辞真棒。”
　　魏骁用手抚摸着周景辞的后背，接着张嘴含住他的嘴唇，轻轻咬噬着。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凑到周景辞耳边，哑着声音问道，“景辞，可以么？”
　　周景辞怔了几秒钟。他不是不知道魏骁想要，这么几个月以来，魏骁每天都在忍耐。
　　可不知怎么的，周景辞半分兴致都提不起来。别说实刀实枪得做了，就连自渎，这几个月以来，周景辞都没有做过。
　　魏骁见周景辞不言不语地，自然不敢再毛手毛脚。自打那次自己强迫着与周景辞发生关系，他们已经四个多月没有做了。
　　若说不想当然是不可能的，到底是血气方刚的男人，几天不做，满脑子便净是这种事了。
　　可周景辞的身体情况和精神状态却一直都很差。
　　周景辞没兴致，魏骁自然不敢乱来。
　　魏骁也曾在网上搜集资料，他知道，抑郁症会影响性，欲，他也知道，周景辞对此有心理阴影，既痛恨自己与吴翼的关系，又愤恨自己当初对他的强迫。
　　魏骁心里发怵，脸上的表情抖动了几下，整个人都怂怂地。
　　周景辞咬了咬嘴唇，小声说“对不起，我，我……我还没做好准备。”
　　周景辞与魏骁如夫妻一般生活了那么多年，从来是你只有我，我只有你，现如今，周景辞总算要学会如何与感情中的瑕疵共存。
　　他们之间的瑕疵又何止是个吴翼，还有那漫长而耻辱的一整个夜晚。
　　魏骁对周景辞的这个答复并不气恼，他反而主动宽慰起周景辞来，“没关系的，没关系的景辞。是我不好……我爱你，我爱你。”
　　周景辞心里本是怕极了，如今也渐渐平复下来。
　　过了一会儿，周景辞又盯着魏骁看了几眼，徐徐开口，“今天可以不吃药么？”
　　魏骁的心猛地缩了几下，抱着周景辞的胳膊收紧了许多，过了许久，才说，“不可以啊景辞。”
　　魏骁通过这些日子的学习，对抑郁症了解颇多，自然知道病人一时的好转远远不意味着康复。
　　周景辞知道魏骁是为他自己好，可却显然有些失落，他怏怏地“哦”了一声，不再言语。
　　魏骁心有不忍，连忙亲亲周景辞的嘴唇，开口哄道，“再坚持坚持，若是这几天感觉都不错，咱们下周就去林医生那里看看。”
　　周景辞趴在魏骁怀里，默了片刻，然后点点头，说，“我听你的。”
　　魏骁亲亲周景辞的头发，“景辞真乖。”
　　魏骁昨夜喝醉了酒，又吐了一堆，此时胃里正隐隐疼着，没什么胃口。可他唯恐周景辞饿了，便没敢在床上躺太久，出门买了几个素包子回家。
　　周景辞难得心情舒畅，一口气吃了两个包子，还把粥喝光了，魏骁看了笑着摸摸他的脑袋，哄着，“景辞真乖。”
　　周景辞听了这话臊得慌，看了魏骁几眼，然后垂下头去，小声说，“你别整天把我当小孩儿哄。”
　　魏骁摩挲着他的手背，“嗯，我的景辞早就是大人了。”
　　吃过饭后，魏骁见周景辞难得有兴致，便想着趁热打铁，多带他出去转转，于是提议道，“想去博物馆看看么？或者画廊什么的也行。”
　　周景辞听了这话却皱皱眉头，顿时沉下眼眸去。
　　魏骁看他这个样子，这才想起如今周景辞已经不爱与自己一起去这些地方了。想到这里，他心中难免紧张，生怕周景辞会因为自己而突然低落起来。
　　他伸出胳膊来轻轻搂住周景辞，小心翼翼地目光来回打量着周景辞脸上的表情，“景辞，我——”
　　谁知，还没等魏骁说完，周景辞便打断了他，“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不喜欢陪我去看这些“劳什子”，知道你每次只是敷衍我。”
　　魏骁怔了几秒钟，刚想说话，却被周景辞拦住了。
　　“以前你不告诉我，我就总装作不知道，现在想想，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总勉强自己，也没什么意思。”
　　魏骁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周景辞摸摸他的脸，“其实我们的性格爱好本来就不一样，你也没必要非迎合我不可。”
　　魏骁愣了几秒钟，抓住周景辞的手，“不……景辞你听我说，我……”
　　魏骁是个粗线条的人，他不会讲什么道理，在情情爱爱里，更不懂得说出什么漂亮的场面话，饶是快要急出汗来，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他怕周景辞生气，怕周景辞失落，更怕周景辞对自己彻底失望。
　　周景辞却笑了笑说，“没事的。其实我自己去也是一样的。你也没必要非陪着我不可。”
　　“我是不喜欢看那些老古董不假，可是我想陪着你也不假。”
　　“景辞，我是真的想日日陪着你，寸步不离才好。”
　　“我没什么癖好，也不想再跟杜宇他们厮混，我就只喜欢跟在你身边。行么？”
　　周景辞皱着眉头，看了魏骁几眼，欲言又止的，过了好几分钟，才终于点了点头，答应魏骁跟着自己。
　　这次的展览是一位印尼华人举办的，他带着自己家族百十年的私人藏品远渡重洋。
　　每当周景辞多看了什么几眼，魏骁总忍不住在身边问，“喜欢么？我去问问老板卖不卖——”
　　周景辞其实不太喜欢魏骁这副暴发户似得行径的，可到底一片心意，他唯有锁着眉心，严肃地说，“千万别。”
　　魏骁听了这话就耸耸肩。
　　他喜欢给周景辞买礼物，无论是当初的落地长钟，还是家里动不动就出现的文玩古物，亦或是失忆时，那块儿价值不菲的玻璃种平安扣。
　　可周景辞却不爱收礼物。他不爱奢饰品，更不喜钱财，无论魏骁送他再贵重的东西，在他的眼里，都比不过十八岁那年，魏骁送的那块儿劣质玉观音，都比不过雪夜里，他们一同啃过的那块儿烤地瓜。
　　每每临近周景辞的生日，魏骁总免不了绞尽脑汁。有时候，魏骁难免会觉得，取悦周景辞真的太难了。
　　不过，哪怕魏骁的礼物实在入不了周景辞的眼，周景辞也不会有什么表现，他照样是温温柔柔地说谢谢，抱着魏骁亲亲他的嘴唇，然后说，你送的东西我都很喜欢。
　　可魏骁想讨周景辞开心，这比什么都重要。

　　

第60章

　　
　　周景辞渐渐地不那么排斥出门了，精气神也好了许多。
　　魏骁瞧他恢复了不少，便更有事没事拽他一起出去玩。
　　魏骁也带周景辞去看了几次医生，林医生对周景辞的情况很是惊喜，说周景辞恢复得不错，于是便减轻了周景辞用药的剂量。
　　不过，抑郁症不是一朝一夕就可以彻底摆脱的，需要患者与家人一同做长期的斗争与努力。
　　这点，魏骁早就有了心理建设。
　　这些日子，魏骁不敢拿公司的事情烦周景辞，更不敢提让他回易购工作的事情，凡事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一时间，魏骁仿佛失去了主心骨，什么都要靠自己。
　　他整日忙得焦头烂额。以往周景辞在时，他只需要把握大体的方向，细节统统交给周景辞就好，可如今他唯有自己，才知道这些年周景辞的不易。
　　中秋节过后，公司上下各部门马上就要为一年一度的购物节做准备了。
　　早些年，易购上市时，风光无限，可很快市面上就出现了诸如京西网，长城网这样的“庞然大物”,无论体量还是资本，无一不是易购的数倍。
　　每次购物节，易购都难免要与这样的大企业大资本正面对抗，争夺市场占有率，每年他们都是疲惫不堪。
　　在多方资本的夹击下，他们步履维艰。一来是易购特有的生态体系和运营模式导致他们很难提高折扣力度，二来则是他们早些年的融资情况以及目前的经营情况不足以拿出那么多资金进行补贴让利。
　　无论是网购节还是年中大促，每次“战争”，易购都“节节败退”，以至于这几年，黯然退出网购市场的第一梯队，股民对易购也愈发失去信心，导致股价一跌再跌。
　　越是临近购物节，他们就越是力不从心。
　　他们既没有那么大的体量，也没有那么多的闲钱可以烧，只能一路被动。
　　好在，他们已经退市了。
　　好在周景辞当初的坚持，让他们不必再与这些“庞然大物”硬碰硬。
　　现在，魏骁终于慢慢懂得了周景辞的苦心，明白了周景辞当日的安排。
　　当股价不足以反应公司价值时，当他们受股价的桎梏而处处被动时，当他们被资本裹挟不得不一路狂奔得不到喘息时，就是他们应该停下来的时候了[1]。
　　停下来，慢下来，他们根本没必要与那些强大的对手硬碰硬。
　　退市不代表失败，反而是对易购的维护。
　　魏骁痛恨自己曾经的无知与鲁莽，更痛恨自己刚愎自负的性格。
　　正是因为他的狂妄，自负，周景辞才不敢将实情说给他听，他们才一次又一次地错失了沟通的良机。
　　在家里，魏骁要当“封建大家长”，说一不二；在公司里，他更是个谁都压不住的牛脾气。
　　这些年，魏骁一直顺风顺水，虽有李润芝时常与他作对，可那老狐狸到底没掀出过什么风浪。以至于到最后，他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了，他什么劝都不再放在心里。
　　魏骁是个近乎悲壮的抗争者，一辈子都在犟。
　　小时候跟父亲犟，跟命运犟；长大了跟市场犟，跟资本犟。
　　他一路抗争而来，跟自己抗争，也跟命运抗争。
　　多年前，他带着易购风风光光在纽交所上市。当他与周景辞一同按下纽交所二楼的按钮，敲响钟声的时候，怎么都不会想到，自己有一天必得看着易购黯然退市。
　　他一路披荆斩棘，付出了十几年的青春，半生的心血才走到这一步，他不想认输，不肯认输。
　　他还有许多的野心没有实现，他还有很多的辉煌想要创造。他怎么肯认输呢？
　　他有使不完的力气，浑身的冲劲儿，他不服，他不甘，他还要继续向未来发起抗争。
　　可是他从来都没有想过，退出也是一种魄力与哲学。易购需要的不是一场又一场的厮杀，而是沉潜蛰伏。
　　他更没有想过，自己那些所谓的抗争，到最后，竟都变成了与周景辞的抗争。就好像全盘接受了周景辞当初在会议上的提议就是认输了。
　　然而，时间证明终向魏骁，像诚友网一样留在美股死扛到底，才是真的输了。
　　想到这里，魏骁一阵后怕。
　　他不敢想象，倘若周景辞没有那么坚持，倘若他因为自己的情绪而放弃推动退市，那么如今的诚友网，必然是易购不远的未来。
　　可若是周景辞不曾坚持，若是他们只是原地踏步，他不会一个人去青芒村，不会跌落悬崖，更不会被那个村民害得失忆；他不会与吴翼做那些荒唐事，而周景辞，也不会伤心欲绝，患上抑郁症。
　　魏骁心里堵得慌。
　　他是有着无限的野心，一腔的抱负，可若要让他在易购和周景辞之间做个选择，他自然是要选周景辞的。
　　可周景辞却放不下千余名员工，放不下两个人那么多年的心血。
　　想来，无论怎么算都是自己的错。是自己从始至终都没有给他全盘托出的信念。是自己，一直以来鲁莽惯了，什么都听不进去。
　　回到家里，魏骁连鞋都没换，进了门就叫周景辞的名字。
　　周景辞此时正在书房里收拾旧书，听到了魏骁的声音，一边把手上的活放下，一边说，“在这儿，书房里。”
　　魏骁带着一身的低气压走进来，一把将周景辞扯进怀里。他皱着眉头，把头埋在周景辞的肩颈上，半天都没说话。
　　周景辞瞧他心情不好，却不知是怎么回事，他顿了顿，将手放在魏骁的后背上，上下地抚摸着，“怎么了？有什么不顺心的么？”
　　魏骁摇了摇头，他亲亲周景辞的额头，“景辞，你真好。”
　　周景辞笑了笑，他稍微低了低头，摩挲着魏骁的手背，问道，“怎么了？突然说起这个——”
　　魏骁执住周景辞的手，放在嘴边啄了一口，“景辞，我明白你当初为什么一定要退市了。”
　　周景辞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他抿了抿嘴，神色显然有些尴尬，过了几秒钟，才怔怔地“嗯”了一声。
　　魏骁知道他不想提起这些，他生怕周景辞心中不痛快，连忙哄道，“景辞，我知道是我不好，你别多想，千万别多想。”
　　周景辞后退了两步，坐在椅子上。他一边捏着自己的睛明穴，一边缓缓吐出口气来，接着，他抬起头盯着魏骁看了一阵子，说，“我真的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就不肯信任我呢。”
　　魏骁连忙蹲在周景辞面前，握住他的手，“是我不好，景辞，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
　　周景辞眉心皱得更紧了，他把手从魏骁的手心里抽出来，“你别这样，我不是要兴师问罪，你也不用这么紧张。”
　　魏骁的额头冒出一层汗来，心也“噗通、噗通”跳个不停。他怎么可能不紧张呢。
　　周景辞伸手在魏骁的额头上摸了摸，说，“无论你怎么想，我从来都没有打过易购的主意。离开易购、把股权全部还给你这件事我不会反悔的。你放心，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魏骁抓住他的手，“我知道，我知道，是我的错。”
　　周景辞却摇了摇头，“没关系，我本来也不该什么都瞒着你。”
　　周景辞沉默了几秒钟，才缓缓说，“这些天我想了很多。你跟……你跟吴翼的事情，其实也怪不了你。后来回了家，你对我做的那些……我也不再怨你了。”周景辞爱魏骁，所以哪怕魏骁对他用强，他也总归是愿意的。
　　“老实说我心里真的很别扭，很难受。魏骁，你一直都是我一个人的，从小到大，我们都没有过别人。一想到你跟别人一起睡过了，一想到你亲过别人的嘴，我就觉得好恨啊。”
　　“我不想这样的。可我真的……真的好难受。”
　　魏骁连忙站起身来，把周景辞拥进怀里，他嘴唇都哆嗦着，却偏偏连句安慰都说不出口。
　　有时候，他宁愿周景辞只是单纯的恨他。
　　恨，也总好过爱恨交加，好过日日的挣扎折磨。
　　周景辞趴在魏骁的胸前，喃喃说，“我忘不了这些，但我还是想好好的跟你在一起。”

　　

第61章

　　
　　转眼到了冬天。北京的第一场雪来得格外早，沙粒似得落在地上，化成一滩泥泞。
　　肃杀的风扫落了枯叶，只留光秃秃的枝丫，在严寒之中战栗摇摆。
　　周景辞的情况愈发好了起来，强效的药被换掉了，一周一次的咨询也改成了一个月一次。
　　他甚至开始与魏骁一起去健身房锻炼，虽坚持不了太久，做完运动后，心情却能舒展不少。
　　魏骁自小就没过过生日，一来家里条件差，二来则是因为自幼就没得到过几分来自父母的关心。
　　魏军是个不着调的，周红虽不缺慈母心肠，却整日忙着赚钱养家，后来又跟人跑了，从此再无音信，自然是没心思管魏骁的。
　　没人在乎他的情绪，没人为他的成长喝彩，不过他也不稀罕这些。
　　他就像根野草似得，没人管没人顾，只需要一点点土壤，一点点雨水，就一不留神地长大了。
　　他的出生没得到过谁的祝福，也没什么值得庆祝的。
　　以至于后来魏骁与周景辞在一起了、两个人的经济条件好了，他也不愿意过生日。
　　这么多年里，他向来只庆祝周景辞的生日和他们在一起的纪念日。
　　可周景辞不一样。
　　周景辞从小沐浴在父母的殷切期望中。虽然周明、李岚严苛的教育对周景辞来说并非是件十足的好事，但魏骁心底里却无比羡慕他。
　　羡慕他出生在一个好的家庭里，羡慕他有父母关心他、爱护他。
　　这些年里，周景辞自己对父母尚有些许怨言，怨他们“假清高真势利”，更怨他们对魏骁的态度。
　　可魏骁却从没说过周明、李岚一句不是。
　　每年临近周景辞的生日，魏骁总会带着周景辞一起回J城一趟，亲自把大红包放在李岚手里，对她说一声辛苦了。
　　李岚嘴上功夫厉害，对魏骁又从不留情，可到底“吃人嘴软，拿人手软”，她就算满腹埋怨，也只能讪讪地寒暄了。
　　魏骁不在意周明李岚夫妇对他的态度，左右他心意到了。
　　今年也不例外。
　　离周景辞生日还差一个周的时候，魏骁就说自己要回J城一趟，还问他要不要一起去。
　　周景辞何尝不知道魏骁是想在自己父母眼前尽尽心意，可周景辞的病才刚刚恢复，着实不想面对自己父母的苛责与质问。
　　他不想听母亲嘴里的那些细碎的埋怨，也不想听父亲口中的那些陈词滥调。
　　魏骁不敢勉强他，便说自己一个人回去也一样。
　　周景辞皱着眉头看了他一阵子，扯了扯他的衣服，说，“别去费力不讨好了，反正他们也不想看见你。”
　　周景辞知道，魏骁没了双亲，心里或多或少早把自己的父母当做了生身父母。可是他们不值得魏骁这样付出啊。
　　魏骁知道周景辞在想什么，他摸摸周景辞的发旋，温声说，“景辞，他们是你父母。他们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把你养得这样好，我怎么费力都是应该的。”
　　周景辞垂下头，眼睛忽地有些发酸。
　　他靠在魏骁的身上，小声说，“我不想听他们挑你的刺。”
　　魏骁笑笑，“没关系的。你待在家里，我自己去就好。”
　　周景辞知道魏骁拗，也犯不着在这种小事上与魏骁争执，便随他去了。
　　北京离J城四个小时的路程。
　　魏骁出发的晚，下午两点多才到。
　　这个时间刚刚好，周父周母既不必惺惺作态地留他吃饭，而他也不必劳神费力地拒绝。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一统表面功夫过后，魏骁总算大功告成。
　　他不想在J城耽搁，离开周家后，马上又返回了北京，傍晚七点钟驶入了城区，正好赶上了晚高峰，在三环边儿上堵了个结结实实。
　　折腾了一晚上，十点钟才披星而归，却看到周景辞正大冷天儿坐在院子里等他。
　　魏骁连忙把周景辞往屋里赶，热腾腾的暖气驱走了严寒。周景辞的脸受了风，热气一熏，很快就红了一层。
　　魏骁摸摸他的脸颊，一边把周景辞笨重的外衣脱下来，一边说，“你看，脸都吹红了。”
　　周景辞看他脸色不太好，眼睛也浑浊一片，整个人疲态尽显，心中很是心疼，“在J城住一夜就完了，非赶回来干什么？”
　　魏骁把自己的衣服挂在衣架上，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赶回来看你啊，景辞。”
　　周景辞失神了片刻，淡淡地说，“有什么好看的，又不好看。”
　　魏骁伸手抬了抬他的下巴，佯装出品鉴一番的样子，“好看啊，哪里不好看了？”
　　周景辞有些讨厌他这副流里流气的腔调，用力将魏骁的手挥开，自顾自地气恼了一阵子。
　　魏骁趁其不备，凑上去在他薄薄两片唇上啄了一口，“我的景辞哪里都好看。”
　　周景辞没由来得低落起来，明明魏骁嘴里句句都是好话，可他却只觉得厌烦。
　　哪怕是年轻时，周景辞的样貌在分外严格的gay中也只算得上清秀而已，更遑论如今马上就三十六岁了。
　　哪怕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周景辞也少有心思打扮自己，现在想来，他的黄金年代尽数“蹉跎”在了易购上。
　　他低下头去，徐徐说，“我都老了，没什么好看的。”
　　魏骁揽住他，“我也老了啊，你嫌弃我么？”
　　周景辞摇摇头。他怎么可能嫌弃魏骁呢。
　　可魏骁实打实的嫌弃过他。
　　可是纠结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周景辞不想翻旧账。他还有无数个以后要过，不想活在过去了。
　　魏骁复又亲亲他的嘴角，说，“你老了，我也老了，我们一起从十几岁的孩子长到中年，这么多年都没分开，多好啊。”
　　周景辞恍恍惚惚地想着，曾经他也像魏骁一样丝毫不惧怕变老的。任时光再匆匆，他与魏骁都会陪伴着彼此，少年爱侣，白头到老。
　　他想，自己真的变了许多。忍不住悲观，也失了以前的豁达。
　　魏骁看他还是垂着眼，心蓦地疼了几下。他拉起周景辞的手，“别人年轻也好，漂亮也罢，都跟我没什么关系。我眼里就只有你一个。”
　　周景辞咬了咬嘴唇，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我真的很害怕。哪怕现在抑郁症好了，我还是很害怕。”
　　周景辞不想让魏骁这么紧张的，可他也不想再像以前一样什么都瞒着魏骁了。
　　魏骁连忙把他拥进怀里，一双大手抚摸着他的后背，小心安慰着，“别怕景辞，我永远都在，别怕。”
　　周景辞最喜欢魏骁这样抚摸他，在声声安慰中，竟真的沉静下来。
　　他想，也许自己什么都不需要瞒着魏骁，反正魏骁总会理解他，心疼他，安慰他。
　　他愿意把自己的脆弱原原本本地展现给魏骁。
　　这些天，魏骁挖空了心思为周景辞准备生日礼物。他提前好几个月，花了大价钱，收了一个文玩瓷器准备送给周景辞。又精心挑选许多的小玩意儿。只要能讨周景辞开心，他从来不在意花钱花时间。
　　等到周景辞生日那天，魏骁一整天都没去上班，先是将事先藏在公司里的瓷瓶抱回家，又把那些从各个集市上搜刮来的小玩意一样一样地摆在周景辞面前。周景辞看到桌子上的瓷瓶后整个人都怔住了。他没想到，当初千叮咛万嘱咐，魏骁到底还是把那次的私人展览上，自己喜欢的东西从华裔老板手中买了下来。
　　他一边小心触摸着这个瓷瓶，一边哑然失笑。
　　魏骁知道，周景辞是喜欢这个礼物的。
　　等到周景辞的眼睛终于肯从瓷瓶上移下来的时候，魏骁又从包里掏出一个烤地瓜来，“只可惜今天没下雪。快趁热吃吧。”
　　周景辞眼里闪过两抹光,他低着头笑了笑，接过魏骁手里的烤地瓜，剥掉了皮儿后，又送到魏骁嘴边，像十八岁那年一样，对魏骁说，“一起吃。”

　　

第62章

　　
　　烤地瓜是魏骁特地挑过的，小小的一块儿，你一口我一口，很快就吃完了。
　　周景辞的嘴角还沾着地瓜黄色的碎屑，魏骁看到了便伸手去擦，然后将指尖放进自己的嘴里。
　　周景辞怔了一下，接着轻轻笑了一声，说，“干嘛啊。”
　　魏骁把头凑过来，沿着周景辞的嘴唇tian了一圈儿，说，“调戏你啊，景辞。”
　　周景辞“噗嗤”一声笑出来，“发什么神经。”
　　魏骁摇摇头，煞有其事地说，“没发神经，发！情！”
　　周景辞瞪了他一眼，眉眼间却是温柔的。
　　魏骁摁着他的脑袋在额头上重重亲了一口，“等着，我做饭给你吃。”
　　周景辞和魏骁两个人的肠胃都不太好，吃不了奶油蛋糕，但每年周景辞的生日，魏骁总会亲手给他做几个家常菜，再配上一碗长寿面。
　　等到魏骁把饭端到餐桌上，却看到周景辞开了瓶红酒，此时正盛在醒酒器里醒着。
　　魏骁下意识地想对他说，身体不好就别喝酒了，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这么好的气氛，他舍不得破坏。
　　周景辞亲自为他倒了杯酒，两个人端着高脚杯轻轻碰了一下，魏骁冲他说，“景辞，生日快乐。”
　　周景辞的眼睛里闪烁着星光，他喝了几口红酒，小声“嗯”了一下。
　　毕竟年纪大了，这几年，周景辞对生日总是有种逃避心里在。他不想魏骁每年都劳神费力地为自己准备一大堆的礼物，可魏骁偏偏不依不饶。
　　魏骁自己虽不过生日，可他对周景辞的生日却格外重视。
　　起初周景辞会觉得过意不去，魏骁待他的这些好有时候他根本无从偿还。可慢慢的，他意识到，魏骁这是要连带着把他的那份儿也一并送给自己。
　　魏骁没有父母，所以对自己的父母格外包容。
　　魏骁不过生日，所以对自己的生日格外重视。
　　他们本来就是一体的，魏骁给周景辞的这些超额的珍视，从某种意义上讲，也是对自己缺失的那部分幸福的弥补。
　　魏骁平日就疼周景辞，做饭都是紧着他喜欢吃的做，今天就更是如此，四菜一汤，样样是他平日最爱吃的。
　　周景辞喝了许多的酒。他酒量算不上太好，到最后，一张脸通红，人也软绵绵的，歪在椅子上。
　　魏骁蹲在他面前，从兜里掏出块儿手表出来。
　　周景辞此时脑子混混沌沌地，他盯着那块儿手表看了一会儿，问，“给我的？怎么还有礼物啊？”说着，周景辞乖巧地把手伸给魏骁。
　　魏骁笑笑，一边把百达翡丽套在了周景辞的手腕上，一边说，“我啊，什么都想给你。”
　　周景辞的手腕本就白皙纤细，而黑色的真皮腕带和精致的白金表盘一经戴上，就更衬得他肤白如脂。
　　魏骁执起周景辞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亲，“景辞真好看。”
　　周景辞已然分不出今夕何夕了，他盯着魏骁看了一阵子，接着眼神迷离起来，他打了个哈欠，然后冲魏骁伸开双臂，说，“抱。”
　　魏骁就用力把他抱了起来，一步一步朝卧室走去，最后将人稳稳地放在床上。
　　魏骁看周景辞昏昏地，便伸手脱掉他的衣服，亲亲他的额头，心中安宁而幸福。他飘飘然，没忍住问道，“景辞，你爱不爱我？”
　　周景辞睁开眼睛，眼睛里亮晶晶的一片晶莹，他笑了两声，稍稍用力拉了拉魏骁脖子上的领带。魏骁会意，俯下身子来亲他。
　　魏骁的嘴轻轻摩挲着周景辞的双唇，温暖而干燥，等到周景辞都觉得这个吻过分浅尝辄止了，魏骁才加大力道，将自己湿润的舌头探了进去。
　　两个人都情动不已，喘息间，周景辞才说，“我爱你。”
　　魏骁伸出大拇指抹了抹周景辞的嘴角，问道，“一起去洗么？”
　　周景辞搂住他的脖子，笑着说，“好啊，一起。”
　　魏骁的大手托住周景辞，把他抱到浴室，接着，单手在大理石台面上铺了块儿浴巾，把周景辞放上了去。
　　周景辞喝得醉醺醺的，一双修长的腿明晃晃地在魏骁面前晃来晃去。
　　魏骁吞了口唾沫，掐着周景辞的腰肢把他的上衣退掉，接着，柔软的睡裤也被魏骁用力拽了下来，丢进脏衣篓里。
　　周景辞身上红扑扑的，仰着脸看魏骁。
　　魏骁贴了过去，把周景辞箍进怀里。几秒钟后，魏骁长长舒了口气，哑着声音说道，“宝贝，我好想你。”
　　周景辞吃吃地笑了两声，他的眼睛清澈透亮，“我天天都在你身边，怎么还想我啊。”
　　魏骁擒住他的下巴，深深地望着他，“天天在我旁边我也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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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清洗过后，周景辞的酒醒了大半，人却仍是软的，躺在床上半睁着眼睛看魏骁把温热的淡盐水放在床头柜上。
　　周景辞缩在雪白的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暖黄的灯光罩在他的脸上，魏骁心中生出无限的安宁与平静。
　　他坐在床边，俯下身子亲吻周景辞的额头，“景辞，喝点水。”
　　周景辞接过杯子，喝了大半杯才放下。这些年来，每次做完，魏骁都一次不落的这般体贴温柔。他想，自己其实是很幸运的。
　　魏骁朝他笑笑，关上灯，钻进了被子里。
　　周景辞马上攀住他的肩膀，整个人埋进了魏骁的怀抱中。
　　魏骁抚摸着他的后背，“景辞乖，跟我说，刚刚有没有不舒服？”
　　周景辞摇摇头。魏骁是最了解他身体的，就算是他自己，也远比不过魏骁懂得如何令自己快乐。
　　他们刚在一起的时候，周景辞才十五岁，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就像是一张未经涂鸦的白纸，一笔一划，都是魏骁带他一起填写的，每一块色彩，都是魏骁与他一同涂鸦的。是魏骁教给他什么是爱情，也是魏骁带他领略何为情，欲。
　　这些年里，他们一同探索，也一起体验。
　　只不过，他没想过，魏骁竟有一天丢下了他，与别人一起品尝这隐秘的果实。
　　想到这里，周景辞心中委屈极了。他不想困于过去，更不想搅乱此时温馨轻松的氛围，所以只垂着眼眸，趴在魏骁的胸口。
　　魏骁一边拍着周景辞的后背，一边就着月光打量着周景辞脸上的表情，当看到周景辞脸上的失落后，他顿时慌了神，把怀中的人搂紧，问，“怎么不开心啊？是不是肚子疼？”
　　周景辞摇了摇头，过了几秒钟，又点了点头。他刚刚已经上过两次厕所了，现在肚子却还一阵阵的疼着，虽不甚严重，却到底不舒服。
　　魏骁连忙把手探进周景辞柔软的睡衣里，捂在他的肚子上，轻轻揉着，“对不起宝贝，是哥哥的错。”
　　周景辞笑了两声，“怎么就是你的错了？是我——”
　　魏骁连忙打断了周景辞的自怨自艾，他用轻柔的吻封住周景辞的唇，而一吻过后，周景辞未能宣之于口的那些话，终是落回了肚子里。
　　没必要的，魏骁从来没想过要嫌弃他的，这些都没必要的。
　　周景辞如是告诉自己，渐渐地，心里终于踏实下来。
　　魏骁反复亲吻着他的发丝、额头，一边揉着他的肚子，一边抚摸着他的后背。他浑身都熨帖极了，那些个纠结在胸口的怨恨与不甘，也通通融化在这无边的关切与爱意之中。
　　周景辞因着肚子里隐隐的绞痛，一直到后半夜才睡着。他睡不着，魏骁自然是不肯睡的。
　　第二天早晨，两个人一起睡到了日上三竿。
　　最后还是周景辞先醒的，起来后，他看了魏骁一阵子，擦了擦他额头上的汗珠，然后才起身去做饭。
　　周景辞已经很久没做过早餐了，手都生疏了，堪堪做了两个煎鸡蛋，结果差点糊在锅里。
　　吐司，鸡蛋和热牛奶都一一做好后，周景辞才回房间叫魏骁起来。
　　魏骁看到桌子上的早饭后有点惊讶，就着煎蛋，两口把吐司塞进嘴里，接着一边往口中送牛奶，一边说，“饿了？怎么没把我叫起来。”
　　周景辞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我就做个煎蛋，还能有多难吃？”
　　魏骁笑笑，说，“谁说难吃了。这不是怕你觉得我不干活，心里有意见么。”
　　周景辞半天没搭腔，待把早饭吃完，才徐徐说，“你又不是没说过难吃。”
　　魏骁脸上的表情僵了几秒钟，他干笑了两下，说，“好好好，是我不好，景辞饶了我吧。”
　　周景辞把碗筷往魏骁身前一推，耸耸肩，说“早饶了你了。”
　　魏骁识趣地把碗筷收拾起来，端去厨房，吭哧吭哧洗了半天，再回客厅时，看到周景辞正拿着个拖把拖地板。
　　魏骁从他身后搂了搂他的腰，“不去歇会儿？”
　　周景辞回头看了他一眼，“家里脏了。”
　　魏骁连忙低下头去。他虽是把做饭的好手，但若论搞卫生，比起周景辞可差远了。
　　魏骁挠挠头，“别干了，我来吧，你回去歇着。”
　　说来奇怪，周景辞明明腰酸得紧，却偏偏不想闲着。他摇了摇头，只说让魏骁别管他。
　　魏骁站在周景辞身边看了他一会儿，心想，景辞的抑郁症真的好了。
　　他忍不住从身后把周景辞整个罩进怀里，亲吻着他的脖颈。
　　魏骁的气息湿湿热热地打在周景辞的脖子上，周景辞被他搞得浑身发痒，皱了皱眉头，问道，“怎么了？”
　　魏骁将他手里的拖把丢在一边，把人整个转过来，拉住他的手说，“景辞，你真棒。”
　　周景辞一怔，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魏骁话里的意思。他摸了摸魏骁的头发，温声说，“我现在感觉挺好的。”
　　魏骁亲了亲他的额头，轻轻“嗯”了一声。
　　中午，他们难得去外面吃了顿火锅，饭店里人来人往，油烟缭绕，周景辞竟没有觉出丝毫不自在来。
　　待酒酣饭饱，魏骁结完了账，周景辞甚至还没忘跑到吧台找人开发票。
　　吃过午饭后，魏骁又带着周景辞去看了场电影。
　　国产爱情电影数年如一日的浮夸做作，两个人都没什么兴致，注意力唯独放在了彼此身上。
　　他们在黑暗中握紧双手，不时交换的眼神中，满是缠绵。
　　屏幕中的男女用了整整大半部影片的时间，终于跨越了重重矛盾相拥在一起，影院中还浮动着若有似无的声声抽泣，就在此时，一阵刺耳的手机铃声划破了bgm的和谐，一束束不悦的目光射向了隐匿在黑暗中的魏骁与周景辞二人。
　　魏骁连忙把手机从怀里掏出来，看到来电显示的刹那浑身一个激灵。
　　他松开周景辞的手，火速把电话挂断，接着调整了一下坐姿，倚在靠背上，发了串儿消息出去。随后，他将电话静音，放回到口袋里。
　　电话那头却没完没了，嗡嗡的震动声吵得周景辞心烦意乱，他不动声色地看了魏骁两眼，淡淡地说，“出去接吧。”
　　魏骁皱起眉头，正欲关机，周景辞又说，“接吧。”
　　魏骁深吸了两口气，站起身来，欠着身子往外走。
　　待走出放映室，魏骁才长长舒了口气。
　　他面露不悦，用力捏住自己的手机，心中的戾气大开，周身都笼罩着愤怒与烦躁。
　　他像头野兽似得焦躁地踱来踱去，最后一拳捣在墙壁上，终于接通了吴翼这打起来没完没了的电话，“喂，到底什么事儿，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咱们好聚好散——”
　　“魏哥，你听我说句话行么，是爷爷，爷爷要不行了！”

　　

第64章

　　
　　挂下电话后，魏骁心中五味杂陈，他靠在墙边儿上，种种情绪一同涌上心头。
　　电话中，吴翼的惊慌失措不似作假，就算吴翼再怎么不着调，魏骁也断然不相信吴翼会拿自己爷爷的病情开玩笑。
　　他知道，吴爷爷真的要不行了。
　　明明还不到一年的时间，那个精神矍铄的老头，竟眼看就要撒手人寰了。
　　时间之河川流不息，奔涌而去，往日一幕幕鲜活的影像，终在这条河流之中，褪成一片模糊的黑白。
　　这一刻，魏骁突然想到了许多。
　　自从恢复记忆以来，魏骁就极力避免与吴翼接触，而因着周景辞的病，魏骁更是一连几个月都未曾点开过吴翼发来的微信。
　　起初，吴翼会时常打来电话，魏骁大多时候都是不接的，偶尔有一两次接起来，翻来覆去，说的却都是好聚好散。
　　魏骁在吴翼的电话中得知吴爷爷生病后，前前后后打了几次钱给他。到最后，吴翼每次都推脱，说自己不想要他的钱。
　　听到吴翼说不要他的钱后，魏骁反而心软了几分。
　　吴爷爷对他有恩，而这份恩，他大概这辈子都还不上了。
　　当初是他寡廉鲜耻，带着吴翼走了条弯路，却又给不出感情。说到底，是他对不起这爷孙俩。
　　魏骁想，左右钱他是不缺的，索性多给些，就算偿还了当初的救命之恩。
　　魏骁总共给了吴翼一百万，只望他拿着钱带吴爷爷去城里好好看病，要命的癌症就算治不好，手里宽裕点，也好过硬熬着受罪。待吴爷爷百年之后，剩下的钱，吴翼还能在小城里买套房子，以后安安分分的过日子也不失为一个好结局。
　　最后一笔款打出的时候，魏骁长舒了一口气，就当是包袱终于放下了，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回过吴翼的消息，而吴翼亦忙于照顾病人，再没打过电话。
　　直到几个月后的今天，直到尖锐的手机铃声划破了放映厅里的沉静，也划破了他心中的安宁。
　　魏骁时而焦虑的走来走去，时而沉着张脸站在墙边儿。
　　他的心也不断地下沉。
　　既然是吴爷爷临终前的要求，人都要走了，他势必要去青芒村一趟。
　　其实，哪怕没有这份恩情在，魏骁也必要回青芒村一趟，他要亲眼看到当初那个害自己失忆的人得到应有的惩罚。
　　吴爷爷的慈眉善目与王民的阴险恶毒在魏骁脑海中一次次闪过，而另一边，他又担忧周景辞会产生负面情绪。
　　魏骁必得去青芒村一趟，可他却没想过这一天会来得那么早。
　　周景辞的病才刚刚有起色，魏骁实在不想再次伤害他。
　　魏骁实在是烦透了。直到电影散场后，周景辞站在他身边叫了他两声，他才回过神来。
　　他干笑了两下，像只大狗似得，跟在周景辞身后。
　　一路上，两个人一言不发，谁都没提起电影院里那一通通不合时宜的电话。
　　回到家后，周景辞坐在沙发上喝了一杯水，魏骁也赶紧坐下，他耷拉着脑袋，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周景辞缓了几分钟，才徐徐开口，轻声问道，“他找你有什么事么？”
　　魏骁一边打量着周景辞脸上的表情，一边说，“他说……他说他爷爷要不行了，想见我一面。”
　　周景辞听了垂下眼眸，他缄默良久，方抬起头来，盯着魏骁的眼睛问，“他爷爷为什么一定要见你？当初你们在他爷爷家……你们是在谈恋爱么？”
　　魏骁听了这话马上反驳，“不是，不是谈恋爱。我跟他从来都没谈过恋爱。”
　　周景辞默不作声地看着魏骁，心中翻涌着无限的悲哀，他滞了一会儿，“是你觉得你们不算谈恋爱，还是你们真的没在谈恋爱。”
　　魏骁愣住了。
　　当初在青芒村的种种，早已被他刻意丢在了脑后，他不愿想起，不敢想起，如今乍一被周景辞提起，心中竟后怕不已。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真的没谈过恋爱。从头到尾，我都没把他当做恋人，他……他也没有认真过。”
　　就算吴翼对魏骁认真过，就算吴翼对魏骁动心过，可仅仅一个周就跟可以跟别人翻云覆雨，这点儿真情，又怎么能算数呢？
　　魏骁没兴趣评判谁的感情，只不过，吴翼口中的情情爱爱，在魏骁这里，从来都只不过是场皮肉刺激，是见不得光的雨露。
　　周景辞淡淡地望着他的爱人。魏骁的答案分明是他想要的，可周景辞却怎么都开心不起来。他受不了魏骁用这种随便的态度看待感情，更无法接受魏骁可以如此轻易地与人发生肉体关系。
　　哪怕不是恋人，也可以欢爱一场么？
　　哪怕不是恋人，也可以一同摘取这最隐秘的果实么？
　　周景辞深深呼了口气，他不想再纠结这些既定事实了，没意义的事。他皱着眉，低下头去，说，“无所谓了。”
　　魏骁大气都不敢喘一声，生怕周景辞抑郁症复发，小心翼翼地蹲在周景辞面前，轻声问道，“景辞？你感觉怎么样？”
　　周景辞没搭腔，他推了魏骁一把，不想这人靠自己那么近。
　　过了片刻，又问，“你打算……你打算怎么样？”
　　魏骁把周景辞的手抓住，“我想……我想过去一趟。就当是送老人家最后一程。”
　　周景辞听了这话，就像是早就料想到了一样。他没什么反应，只是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然后疲惫地说，“嗯，我知道了。”
　　魏骁身上一层层冒着汗，吴翼的这出事儿让他又烦又燥，整个人就像个大火炉，蹭蹭蹭地往外蹿火。可他偏偏不能误伤了周景辞，只能压着自己的性子，小心解释。
　　“当初我从山上摔下来以后，没有马上昏迷，更没有失忆，我只是伤得太重了，没法动弹……是有个当地的农民，偷了我的钱和卡，又担心我事后举报，拿石头把我砸昏了……再醒来的时候，就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
　　周景辞猛地抬起头来。他从没听魏骁说过这些。
　　魏骁安抚地摩挲着周景辞的手背，“我以前没告诉你，是不想你再多忧心一场……也不想你难过。”
　　“只是，他心肠这样歹毒，害我到这等地步，我实在……实在不能坐视不管。”
　　是啊，周景辞茫然地想着，魏骁于情于理都必须得过去一趟。就算不为吴爷爷，也是为了自己。
　　“景辞，你放心，我不会在那里逗留的，你等我去当地公安局解决了这桩事，再见吴爷爷最后一面，马上就回来。”
　　“李律师你总该信任吧？你派他跟我一起去，时时跟在我身边好不好？我保证不会跟吴翼单独接触。我也保证，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他。”
　　“以后我们的生活里，再也不会有别人了。”
　　周景辞脸上明显带着疲态，他无力地揉捏着自己的睛明穴，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他只能答应。

　　

第65章

　　
　　魏骁带着司机和李律师一起去了青芒村。路上，他还特地找到了一年前住过的那家汽车旅馆，不出意料，自己当初停在这里的那辆雷克萨斯已经不在了。
　　看店的老丈甚至已经不记得他了，看他来势汹汹，仰着脸问，“住店？”
　　魏骁没说话。
　　那老头子看了一眼魏骁身后的两个男人，心里有点犯怵，“找老头子干什么？惹事我可报警了啊。”
　　魏骁皮笑肉不笑，“我的车呢？”
　　老丈又打量了他几眼，这才模模糊糊地想起一年前那桩古怪事来，他眼睛转了一圈儿，人怂了，嘴上却不讨饶，“什么车不车的，我不知道。”
　　魏骁点点头，似是早就猜到了老汉的反应，“我那辆雷克萨斯在谁那里，你让他开过来，我跟你结这一年的看车钱。要是开不过来，别怪我为难你，咱们法院见。”
　　老丈看魏骁一脸的阴鸷，身后又跟了两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自然不敢儿戏。他顿时慌了神，跑到屋里打了半天的电话，最后才说，“等着吧。”
　　魏骁阴岑岑地笑了两下，搬了个凳子坐在院子里。
　　莫约一个小时以后，一个穿着羽绒服的壮劳力带着几个年轻小伙儿朝魏骁走来，手里都抄着板凳、铁锨。
　　魏骁扫了他们一眼，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李律师是文化人，见势立马朝院子里撤了两步，顺手打开了录音笔并拨通了110。
　　“怎么？还想打人啊？”魏骁斜视着气势汹汹的一伙人。
　　为首的那个壮汉指着魏骁的鼻子，“我告诉你，车是你自己放这里的，一年多了都不管不顾，现在跟我要？晚了！”
　　魏骁冷笑了两声，“当初我给过钱，是，钱不多，你们要看车费，可以，我现在按五倍的市场价结给你们。只不过那辆雷克萨斯，不该你们的你们就别想要。”
　　壮汉啐了一口唾沫，“也不抬头给爷爷看看这是谁的地盘。”说着，他朝身后的小伙儿子们招了招手，拿棍的小伙儿蜂拥而上。
　　魏骁从小就在街头摸爬滚打，打过的架恨不能比吃过的饭还多，他一脚踹倒一个，接着一手拽过来一根铁棍。
　　司机亦是几经风浪的老手，三下放倒一个，顺手接过了打手手里的棍子。
　　魏骁与司机虽是能打，却到底抵不过对方人多势众，两方僵持不下，直到声声警笛逼近，小伙子们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放下了自个儿手里的家伙事儿。
　　小伙子们只不过是为了几百块钱才接的这桩生意，却没成想魏骁他们俩这么能打，本就不愿恋战，此时听到了警笛声，一眨眼的工夫，全顺着墙根儿跑了。
　　壮汉也慌了，他的腿都开始哆嗦，一边指着魏骁的鼻子臭骂，“你小子敢耍阴的？”一边正准备开溜。
　　司机立马上前把他钳住，“想跑？”
　　民警从司机手里接过那壮汉，朝魏骁道，“说说吧，怎么回事儿。”
　　魏骁将自己与老丈连同这壮汉的纠葛一五一十地说清楚了，李律师更是及时的补充了录音材料和那辆雷克萨斯的购买信息。
　　案件简单，条理清晰，民警很快把老丈与壮汉一同带进派出所。
　　录完了这桩案子的笔录，魏骁又将当初被王民故意伤害的细节详细讲给了民警听。
　　只不过，这次民警们却犯了难。
　　时间太久了，找不到人证又势必缺乏物证，很难根据魏骁的一面之词判定事情的真相。而且，魏骁受伤后没有做过伤情鉴定，失忆也很难判定与王民的伤害直接相关。更何况，当初的凶器只不过是山上随处可见的石头，就算有血迹和潜伏指纹，也保留不了太久，经过一年的风吹雨淋，线索早就被冲刷掉了。
　　最关键的是，根据民法通则136条规定，身体伤害要求赔偿的，有效诉讼时间仅为一年。
　　魏骁只剩下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
　　这些事情李律师在路上已经跟魏骁讲过了。魏骁叹了口气，只说，“尽力而为吧。”
　　处理完这些事情，已经是下午三点钟了。
　　魏骁深吸了几口气才压下心中的烦躁，朝青芒村驶去。
　　魏骁离开这里已有近一年的时间了，加之刻意不去想起，再次踏进这个村落的时候，他竟生出几分恍若隔世的感觉。
　　一行人几经波折才找到吴爷爷的家门口，推开卧室的时候，老人的精神已经有些涣散了。
　　说来奇怪，明明老爷子还没咽气，屋里却一股的死人味儿，浮在人胸腔里，让人喘不过气来。
　　吴翼一见了魏骁，“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
　　魏骁脑子“嗡嗡”地，他从小听多了周红和魏昭的哭声，如今一听人哭就心烦意乱。
　　魏骁烦躁地呼了口气浊气，走到吴爷爷的床边，抓住老人的手，问道，“爷爷，你觉得怎么样？”
　　老爷子眯着眼睛盯着他看了许久，才分辨出来。
　　吴爷爷的肺像个破旧的风箱，发出“哗哗”地喘息声来，他挣扎着说，“阿周回来了？”
　　魏骁眼睛鼻子一酸，强扯出一个笑容，说，“爷爷，我回来看你。”
　　吴翼眼里又掉出一串儿泪来，“爷爷，我跟你说了，他姓魏，才不姓周。你这次看病的钱，都是他拿的。”
　　老爷子大限将至，脑子锈了，他像是一时间接受不了那么多信息似得，反应了好久，才说，“姓魏么？”
　　魏骁心里闷得慌，他温声说，“您叫我什么都行。”
　　吴爷爷看了他几秒，用低不可闻的声音说，“你是个好孩子，听小翼说，你学问好，工作也好，是不是？”
　　魏骁点了点头，俯下身子来。
　　“小翼这孩子浮躁，从小被惯坏了，你帮着他点，让他走正路。”吴爷爷喘得厉害，精神也很差，说几个字就要休息一会儿，短短一句话，竟累出汗来。
　　魏骁连忙答应着，好让老爷子安心。
　　魏骁不想与吴翼共处，便让李律师一直跟在自己身旁。他与吴翼一同坐在床边儿，一起送吴爷爷最后一程。
　　吴爷爷是半夜咽的气，回光返照时，一直叫着“小翼，小翼”，而他后面说的话都带着浓重的方言，魏骁都听不太懂了。
　　吴翼抓着爷爷的手，一边叫他别走，一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魏骁心里堵得慌，他推门走出卧室。
　　院子里冷冷清清，一片漆黑，唯有月牙一轮，高洁不可攀。
　　魏骁在院子里转了几圈儿，走到杂货间为吴爷爷取寿衣，一转头的工夫，却在八仙桌子上看到了自己丢失已久的那个lv钱包。
　　魏骁一怔，当初这个钱包吴爷爷也一并拿回来了么?
　　他朝院子里的李律师使了个眼色，李律师立马递过来手套。魏骁戴上手套后，才把钱包拿起来。
　　展开钱包后，里面赫然出现了自己与周景辞在泰山山顶照的那张相片。
　　照片中的两个人相拥着坐在悬崖边上，都是一样的朝气蓬勃。那时，他们的笑容灿烂胜骄阳，怎么都想不到，今后的人生还要经历那么多的波澜起伏。
　　魏骁又翻了翻钱包，身份证、卡、现金，如记忆中那样，统统被王民拿走了，唯有一张没什么用处的平安福，还落在了钱包里。
　　平安福上，赫然印着几枚血手印，正是当初王民在他钱包里翻钱的时候留下的。
　　这张平安福本是魏昭当初去日本玩儿时为他带来的。他向来不信这些东西，却耐不住亲妹的一番好心，只得一脸嫌弃地当着魏昭的面儿，把这平安福塞进了钱包里。
　　谁承想，这平安福没能保魏骁平安，却阴差阳错的，成了将王民绳之以法的最后希望。
　　就算治不了王民的故意伤害，偷盗也算差强人意。
　　魏骁将自己与周景辞的合照抽了出来，把钱包交给李律师。
　　这一刻，魏骁才突然意识到，也许吴翼从头到尾都知道自己与周景辞的关系，而在这场混乱的纠葛中，吴翼从来都不是个单纯的受害者。
　　在这段离奇又荒谬的关系中，自己与吴翼都是加害者，而唯有周景辞，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魏骁不想在吴爷爷刚走的日子里平添吴翼的烦恼，也无所谓再去纠结、计较这些事情。他懒得去评判吴翼的道德与感情，这些都跟他没关系。他甚至不在乎吴翼是否真的看到过这张照片，又或者看出了自己和周景辞的关系，更不在乎吴翼是否会有自己的解释，他只是觉得可笑。
　　若是他早点找到这个钱包，看到这张照片，他也许就不会与吴翼发生关系。
　　若是他早点知道吴翼从头到尾都不无辜，他也断然不会给吴翼那么多钱的。
　　只不过，事已至此，想再多都是无用。
　　所以，就这样吧。
　　就这样此生不复相见吧。

　　

第66章

　　
　　屋内，吴翼正扑在爷爷的尸身上痛哭不已，魏骁不想与他告别，以免平生事端，便让司机留在了吴翼家帮忙处理后事，自己和李律师默不作声地开车去了城里。
　　他不愿再跟吴翼有什么瓜葛，是以车子刚驶出这座村子，就忙不迭地拉黑了吴翼所有的联系方式。
　　该还的恩情他还够了，再多的东西，他给不出了。
　　与其徒增双方的烦恼，后会无期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魏骁把李律师送进酒店里，拜托他明天一早去警察局跟进王民的事情，自己则一个人开车回了北京。
　　他累了一天，下午又跟汽车旅馆里的那伙儿人打了一架，虽没受多重的伤，背后却还是背人结结实实地被人打了几棍子。更何况他对吴爷爷到底有几分感情，这一番将老人送走，心情几经起伏，此时更是头痛欲裂。
　　可他不敢在路上耽误，生怕周景辞会产生误会，更怕周景辞一个人在家里伤心难过。
　　魏骁强撑着精神开了一夜的车，早晨八点多才回到家里。
　　他刚一钻进温暖的被窝，周景辞就“噌”地坐了起来，严肃地看着他，一张干净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睡意。
　　魏骁心里“咯噔”了一下，他望着周景辞问道，“醒了还是一夜没睡着？”
　　周景辞没搭腔，他垂下头去，也不知在想什么。
　　魏骁开了半夜的车，又忙了一整天，此时已是精疲力尽，他躺在床上，拉了拉周景辞的衣服，“景辞，再睡会儿，乖。”
　　魏骁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只留了条缝儿，看着周景辞。
　　周景辞的脑子里构想出了千种万种的可能，吴翼会扑进魏骁的怀里么？魏骁会抚摸他的后背么？就像安慰自己时那样？他们会一起站在吴爷爷身边，听老人最后的叮嘱么？他们会依依惜别么？魏骁会心有不忍么？
　　他知道自己应该信任魏骁，应该明白魏骁对自己的感情，可他控制不住。
　　纵然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这一点点的可能也会在周景辞的脑海中不断地放大、扩散，直到占据他整个灵魂。
　　就像有个魔鬼住在他的体内，回放着、控诉着魏骁与另一个人的翻云覆雨。
　　周景辞垂着眼眸，过了半响，又问道，“你昨天，你昨天都干什么了？”
　　魏骁强撑住精神，他睁开眼睛，觉得大地都在旋转，勉强说出话来，声音却沙哑的厉害，“我和司机小王还有李律师一起过去的。最开始，我们去了之前停车的那家旅馆处理咱那辆雷克萨斯的事儿。后来又报了警、录了笔录。然后才去的吴翼家。他爷爷刚一咽气，我就回来了。”
　　周景辞似信非信地看了他一阵子，又问道，“你们……你跟他都说什么了？”
　　魏骁脑子晕成了一锅浆糊，他往周景辞身边凑了凑，深深嗅了一口周景辞身上的味道，“景辞，先睡一会儿吧，我太累了。”
　　周景辞的身体不自然地抖动了一下，他怔怔地看着魏骁，喃喃道，“我怎么可能睡得着。”
　　魏骁听了这话心里一凉，他亦坐了起来，双手扣住周景辞的肩膀，“景辞，我一到他家，他爷爷就快不行了，只跟我说了两句话，然后就一直昏昏迷迷的，一直到半夜才咽气。”
　　半个晚上，他和吴翼心里都闷得要死，实在没什么心思谈论感情的事情。
　　周景辞脸上的紧张却丝毫没有因为魏骁的解释而消弭。
　　魏骁却实在困极了，他说，“李律师和小王一直陪在我旁边，你不信可以问他们。”
　　周景辞愣了一下，他直勾勾地看着魏骁，情绪瞬间决堤，朝魏骁吼道，“我怎么可能问他们！我怎么可能？”
　　魏骁也一愣，他忍住困意，脸上的表情有些无奈，“景辞，我去之前征求过你的同意啊……”
　　周景辞点点头，“是，是我知道。”他心中一片荒凉，魏骁哪里是在征求他的意见，魏骁分明是在逼他。
　　他除了答应，别无选择。
　　魏骁搂住周景辞的肩头，“景辞，都结束了，我给了他一笔钱，我跟他两清了。以后他再也不会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了。我向你保证。”
　　又给了一笔钱么？当初他自己不是没给过吴翼钱啊。周景辞默默地想着。
　　无数次、无数次他都以为一切就要结束了，可这个恶魔却一次又一次地搅弄着他的家庭。
　　无数次的期待，只换来一次更胜过一次的纠缠。
　　太恶心了。
　　这一切都太恶心了。
　　周景辞已经不敢奢望哪一次是最后一次了，他一次次的努力，换来一次次的当头棒喝。
　　他快要崩溃了。
　　魏骁哪里明白周景辞心中的这些想法，他累了一整天，背也疼得厉害，被棍子打过的地方火辣辣地烧着，现在，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他叹了口气，说，“景辞，先让我睡一会儿，就两个小时好么。”说着，魏骁又倒在了枕头上，缓缓闭上眼睛。
　　过了许久，久到魏骁几乎睡着了，周景辞轻声才说，“先去洗个澡吧。”
　　魏骁皱了皱眉头，他眯缝着眼睛，慢吞吞地说，“景辞啊，我真的太累了，先让我睡会儿，醒了再洗行么？”
　　周景辞没说话，只淡淡地看着他。
　　过了几秒钟，魏骁却自己突然坐了起来，他强忍着浑身的酸痛，一言不发地走到浴室里。
　　流水声“哗哗”响起时，周景辞一把将床单扯了下来，铺上条新的。
　　洗完澡后，魏骁如往常一样在腰间围了条浴巾，却透过镜子看到了自己背上那两条红肿的道子。
　　他不想叫周景辞看到，怕他又要担心，便索性从衣帽间里翻出件儿没怎么穿过的浴袍罩在身上，这才回卧室去找周景辞。
　　周景辞此时正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都木木的，像是没有魂一样。
　　魏骁长长叹了口气，坐过去，抚摸着周景辞的后背，小心问道，“景辞，还不开心啊？”
　　周景辞扭过头来，他死死地盯着魏骁，突然站起来，一把拽住了魏骁的浴袍，“你在藏什么？你有什么不可以给我看到的？”
　　魏骁也顺势站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扯住自己的浴袍，“景辞，景辞，没有什么！”
　　周景辞哪里肯信这些，他用力撕扯着魏骁的领子，魏骁看他状态不好，不敢再跟他犟，便索性放开手。
　　雪白的浴袍“唰”地掉在地上，魏骁精壮的身体暴露在周景辞的眼前。
　　周景辞神经质地巡视着魏骁的每一寸肌肤，将魏骁整个翻过来的时候，却看到他后背上的两道明显的红肿。
　　周景辞的指尖颤抖了两下，接着轻轻将手覆在了上面，声音很轻，“这是怎么弄的？”
　　魏骁一边抚摸着周景辞的胳膊，一边弯下腰来捡起地上的浴袍搭在身上，他缓了缓神，强忍着心中的烦躁，无奈地说，“没什么。”
　　周景辞眼睛红了一圈儿，酸涩一直冒到鼻尖上，他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呆呆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到底怎么弄的？”
　　魏骁长呼了两口气，耐下性子来，“没事，不疼，处理咱们那辆车的时候不小心被旅店里的人打了两下，不碍事。”
　　他心里冒着一股又一股的火，却又不能发作，最后只抿着嘴叹了口气，无奈地摸了摸周景辞的脸颊，“景辞，我没跟他做爱，也没跟他发生任何肢体接触。你冷静一下好不好？”
　　周景辞还想再说些什么，魏骁却已经躺到了床上。
　　魏骁实在累极了，折腾了这么久，眼皮都睁不开了。头刚一放在枕头上，就打起了呼噜。
　　周景辞怔怔地看着魏骁的睡颜，心想，他怎么可能冷静呢，收到了那样的视频，他怎么能冷静地下来。

　　

第67章

　　
　　魏骁醒来时，已经接近正午了。
　　他一睁开眼睛就开始找周景辞，在屋里没看着人便连跑到客厅里，却看见周景辞正垂着头坐在沙发上，周身罩着沉郁。
　　魏骁连忙走过去，蹲在周景辞面前，拿出十足的耐心，一边摩挲着周景辞的手背，一边轻声问道，“今天有没有吃药？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了？”
　　周景辞想将魏骁的手甩开，却被魏骁箍在了一双大手中，他便不再挣扎，只冷静地说，“不是因为抑郁症。”
　　魏骁皱了皱眉头，他抚摸着周景辞的后背，“是因为我做的不好，所以生气了么？”
　　周景辞没再把他的手拿开，徐徐说，“以前我也觉得自己只是因为生病才那么难受的”，说着，周景辞笑了一下，“可是今天我才发现，哪怕没有抑郁症，哪怕我现在身体好好的，我还是很难受，我还是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
　　魏骁心中的烦闷顿时烟消云散了。
　　这是他疼了二十年的人啊，他怎么舍得周景辞难过。魏骁坐在沙发上，想把周景辞揽在怀里，却没成想周景辞默不作声地避开了这个怀抱。
　　魏骁看着周景辞，认真说，“别生气了好么？刚刚我是真的太累了。我一连开了几个小时的夜车……所以才忽视了你的感受。”
　　魏骁一边挠着自己的脑袋，一边小心说，“你想问什么，我现在都告诉你好么？”
　　周景辞摇了摇头。
　　他想，这根本不是魏骁的问题，这分明是他自己的问题。
　　是他在这段感情里彻底失控了，再拿不出半分理智，是他沉溺在自怨自艾中丧失了基本的判断，更是他是他歇斯底里无理取闹。
　　周景辞何尝不知道魏骁此番去吴翼家里，一是为了报答吴爷爷对自己的救命之恩，二是为了跟吴翼做个彻底的了断。更何况，还有那辆价值不菲的雷克萨斯以及当初那个阴险狠毒的小人要处理。魏骁不得不回去。
　　明明是不得不做的事情，明明魏骁为了避嫌特地带了律师和司机，明明是自己同意过的，明明他不该这么难受的。
　　就算吴翼恼羞成怒发来了当初与魏骁欢爱的视频，周景辞也该明白，魏骁那时的所作所为只是因为失忆啊。
　　可周景辞真的受不了。
　　他再也不能像往日那样全身心的信任魏骁，相信魏骁对他的感情，也相信魏骁对他的忠诚。
　　魏骁依然是他的唯一，可他已经不是魏骁的唯一了，无论他再怎么努力，魏骁也不可能彻底忘记这个人。
　　每次冒出这个念头，周景辞都会产生一种无力的绝望感。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做什么都没用。
　　更何况，去掉他们之间二十多年的感情，那些真情流露下的贬低与嫌恶，恐怕才是魏骁内心最深处的想法吧。
　　诚然他们之间有感情，可他真的是魏骁最想要的人么？
　　在魏骁休息的这几个小时里，周景辞想了太多太多了，然而他想得最多的却不是这份感情，他的灵魂反反复复地呐喊着一句话，你以前分明不是这样的人啊。
　　他曾经对自己是那么的有信心，对魏骁也是一样。
　　以前的日子里，就算魏骁出去应酬，哪怕是跟方宇他们胡吃海喝，他也知道魏骁绝不会背叛他们之间的感情。
　　他曾经是个多么温润平和的人，哪怕魏骁冲人发火，他也总能抚平魏骁的情绪。
　　可现在呢？他自己却成了那个声嘶力竭的人。
　　一切都变了。
　　他们之间的感情已经脏了、烂了，就算再怎么装出副海晏河清来，变质的爱情，也回不到曾经的纯粹了。
　　就像长了块肿瘤，不切掉，就只有死路一条。
　　周景辞做不到像以前一样的对待魏骁，魏骁也不可能永远的容忍他、包容他。
　　魏骁从来都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就算现在摆出这些低姿态来，也只不过是因为内心的愧疚罢了。他不可能一辈子向自己低头。这些周景辞心知肚明。
　　他没办法信任魏骁，长此以往只会愈加的癔症，就像今天早晨一样，明明魏骁只是不想叫自己看到身上的伤痕，明明他只是怕自己担心，结果却变成了那样一桩荒唐闹剧。
　　而魏骁又能忍耐几时呢？
　　他们之间的距离只会越来越远，直到将二十年的恩情生生耗尽熬光。
　　周景辞知道，其实这一切都怪不了魏骁，魏骁也不想这样的，他何尝不在乎这段感情呢？魏骁分明早已把他当做了这世上仅存的亲人之一啊，魏骁不想伤害他的。
　　可他再也不敢信任这个男人了。
　　他再也不能平静的看待他们的感情。
　　他们已经不对等了。
　　他们回不去了。
　　既然感情回不去了，既然恩爱已经变成了不得不割掉的肿瘤，那么，就让他做回那个体面的自己吧。
　　他不想再这么狼狈了，他想要体面一点，单纯一点，在他们还爱着的时候。
　　他不想再修修补补了，与其等到一切都面目全非，与其等到彼此都变得可憎可恶，不如就此放手吧。
　　放过魏骁，放过自己，更放过这份弥足珍贵的感情。
　　这世上根本没有谁离不开谁。
　　周景辞经历了一场生死，他现在只想平静地活着。
　　魏骁看周景辞一直不说话，心中不免慌了神，连忙把他搂紧了几分，“景辞，我跟他真的断了，以后都不会有任何瓜葛了——”
　　周景辞又摇了摇头，“不是，不是因为他。”
　　魏骁脸上露出一个迷茫的表情，还不等他说些什么，周景辞便说道，“不是因为他，也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自己。”
　　周景辞不想再为了这段感情而努力了，也不想再为了保住曾经的美好而谨小慎微步步小心了，他太累了。
　　这次，他只想因为他自己。
　　就让往日的流光永远定格于昨夕，他将不必忧虑这份终将逝去的美好，只需记得那明媚的光华曾在这世上熠熠生辉。
　　周景辞看着魏骁的脸庞，平静地说，“我们分手吧。”

　　

第68章

　　
　　魏骁愣了几秒钟，接着，他嘴角扯出一个干笑，“你开什么玩笑。”
　　他不信周景辞会真的跟自己分开。他们在一起了二十年，早就不分彼此了，他们之间的关系比夫妻更牢固，比亲人更亲密，打碎骨头还连着筋，哪里是一句话就可以分开的。
　　周景辞看着魏骁的脸，轻声说，“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这样的玩笑。”
　　魏骁怔了几秒，接着他歪了歪嘴角，“你真要跟我分手？”
　　周景辞没说话，只淡淡地望着他。
　　他们在一起了七千多个日日夜夜，从青葱到成熟，从少年至中年，有过琐碎的争执，却从没谁提过分手两个字。
　　他们太过珍重这段感情，就连拿它开玩笑都不舍得。
　　魏骁的神色中露出几分惊慌失措，他旋即又笑了两声，好似不敢相信一样，“景辞，你要跟我分开？”
　　周景辞先是点了点头，然后他低下头去，甚至不太敢看魏骁脸上的表情。
　　这是他最爱的人啊，这是他宁愿付出生命也想留住的人啊。可他好不容易才下定了决心，他不想前功尽弃。
　　魏骁“噌”地一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他像只愤怒的狮子，顶着一头鬃毛来回地走动着，大口喘息的空档从齿间挤出句，“我不同意，我不同意！”
　　周景辞像是心有不忍似得看了他两眼，然后又垂下眼眸，过了几秒钟，才徐徐说，“在一起是两个人的事情，可分开从来都是一个人的事情。”
　　魏骁就算再迟钝也听懂了他话中的意思，他两步跨到周景辞身边，一把抓住周景辞的肩头，大声宣泄着自己的愤怒与难以置信，“你怎么能对我说分手？我们这样的情分怎么能分手？你不能这么对我，你不能！”
　　魏骁素日胆大妄为，唯独对待周景辞，用尽了平生所有的小心翼翼。
　　他不能接受与周景辞分开。
　　他们在一起了那么多年，早就把彼此视作比生命更为重要的存在，他们怎么能分开？他们怎么分得开？
　　周景辞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冷静地说，“我们怎么就不能分手了，情侣都会分手，结了婚有了孩子还能离婚呢，你怎么就必须一辈子跟我周景辞锁在一起了？”
　　魏骁滞住了。
　　魏骁没想过周景辞一直把自己当初对他说过的这句话记在心里，更没想过他会将这句话话原原本本地还给自己。
　　魏骁脸上的表情几经变化，他万万料想不到，惩罚还会在这里等着他。他顿了许久，最后露出一个惨然的笑，“景辞，你想要我怎样？”
　　哪怕是魏骁这样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哪怕事业有成坐拥百亿家产，在最爱的人面前，也只有引颈就戮的份儿。
　　他不怕周景辞折磨他，惩罚他，他只想跟周景辞好好在一起，给周景辞幸福快乐。
　　周景辞却摇摇头，“我不要你怎样。以后都不要你怎样了。”不要你伪装出来的快乐，亦不要你的故作沉迷。其实早就厌倦了吧，其实根本就没什么激情可言吧。就算是二十年前，也许他们都不是最合适最匹配的人吧。
　　魏骁听他这么说，心里的火“嘭”地一声烧了上来，他一把箍住周景辞的肩膀，脸气得通红，“你到底要怎样！”
　　周景辞长长地叹了口气。有那么几个瞬间，周景辞想，魏骁心里一定还当自己是开玩笑呢。他还当只要发发脾气或者讨个饶，自己就一定会顺从他的意思。
　　就像这二十年中，无数次发生过的那样。
　　诚然魏骁疼他爱他，可在这漫长的岁月里，魏骁亦用自己的方式拿捏着、揉搓着周景辞，让他变成了今天的样子。
　　周景辞眸子中写满认真，“其实你当时说得很对。人人都能分手、离婚，我们也不例外。”
　　魏骁不等周景辞说完，就大声打断了他，“我们和别人能一样么？我们一起过了二十年，二十年的情分你说断就断，我告诉你，断不了，一辈子都断不了！”
　　魏骁急出了一头的汗，一双眼睛涨得通红，活像是斗兽场中在做最后挣扎的狮子，每一个眼神都是孤注一掷，每一片红色都是悲壮热切。
　　周景辞有些不忍，他微微别过头去，“魏骁，这些天我总算想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界上根本没有谁是离了谁就活不了的。”
　　魏骁的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他蹲在周景辞身前，声音都在颤抖，“景辞，景辞对不起我不该吼你的。你别闹好不好？我们不分手，我们不分手。”
　　周景辞没忍住伸手抚摸了一下魏骁的脸，魏骁则把周景辞的手拽到了自己唇边，轻轻啜了几下，口中还喃喃道，“景辞，我们不分开。”
　　周景辞看他这样，心中亦是酸涩不已。往日种种如海浪般翻涌而来，裹挟着剧烈的情绪，在周景辞的胸腔内起伏。
　　一串儿眼泪“啪”地落了下来。
　　魏骁慌了神，他的手不自然地抖了两下，就像擦拭一个珍贵的明青瓷器一般，轻轻为周景辞拭去眼泪，“别哭，景辞，别哭。”
　　周景辞深深吸了两口气，才逐渐将情绪缓和下来，“就当你最后让着我一次好么？我们分开吧，我受不了了。”
　　魏骁紧绷的身体一下子软了半截。
　　周景辞是真的很想跟他分开。
　　周景辞是真的不愿意跟他在一起了。
　　可他们说好了要白头偕老，约定了就算死也要埋进一个棺材里的。那些誓言，明明都是真心的啊。
　　“景辞，我们说过，就算死也要埋在一个棺材里。”
　　周景辞看他的眼神有些微妙，过了几秒钟，才说，“若是我哪天死了，我愿意跟你埋在一起。可是我活着，已经不想再跟你一起了。”
　　魏骁只觉头晕目眩，他的喉结上下翻滚着，额头上爆满了青筋，他用力握紧自己的手，使出全力才压抑住自己内心的愤怒与绝望，只说，“好，好，我答应你，我放你走。”魏骁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将这句话说出口。
　　周景辞点点头，这一刻，他有些感谢魏骁终于不再执拗了。
　　周景辞从身后拿出几张卡，有魏骁给他的，也有他们家庭使用的，还有一张魏骁的副卡，是当初他硬塞给周景辞的。周景辞将这几张卡一字在魏骁面前排开，温声嘱咐着，“这些你留好。”
　　魏骁却一言不发地将这些卡片叠起来，复又推回到周景辞身前，“给你，都给你，卡给你，钱给你，房子给你，股份也给你，我什么都不要。”
　　周景辞低下头笑了笑，没接那些卡，也没有说话。他何尝在意过魏骁的钱。他什么都不想要。
　　周景辞跟魏骁在一起了二十年，到最后，却只带走了一张属于自己的储蓄卡，卡里满打满算只存了百十来万。
　　他果断而干脆的离开了这座住了近十年的别墅，只留下一个坚韧的背影，映在魏骁的瞳孔里，不断地缩小、再缩小，直到化成一个模糊的黑点，直到彻底消失。

　　

第69章

　　
　　周景辞虽在北京生活了这么些年，大多的时间却全用在了魏骁跟易购上，交心的朋友不多，乍一离开家，就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他没带什么行李，孑然一身，又无处可去，只得先找了间酒店住下。
　　周景辞与魏骁在一起的这七千多个日日夜夜里，他从未想过要给自己留什么退路，人生如戏，一转眼这么久过去，他们竟然分开了。
　　晚上的时候，魏骁给他打了许多电话，有些他错过了、没听到，有些接起来了，电话那头的魏骁却只问他什么时候回家，或是想吃些什么。
　　就像周景辞只是去出差了，而他们从未分开。
　　周景辞愣了一会儿，心蓦地软了几分，他温声说，“魏骁，我不回去了。你一个人也要好好吃饭，当心胃病犯了。”
　　魏骁却像是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一样，“景辞，早点回家，我等你。”
　　周景辞长长叹了口气，他声音很轻，却带着少有的不容拒绝，“我不回去了”，旋即，他将电话关机。
　　当天晚上，魏骁坐在餐桌前等了周景辞一整夜，面前一桌子的菜，他一口都没有动过。
　　周景辞亦没睡着，他躺在宾馆的大床上辗转反侧，心里就像是压了块儿巨石，让他几乎喘不上气来。
　　习惯了魏骁的气息与鼾声，习惯了他温暖的怀抱，如今潮水般的寂寞将他包裹，周景辞孤枕难眠。
　　他们刚在一起时，才是十五六岁的年纪，这么多年里，周景辞甚至没想过自己的人生要怎样走，自己的日子要怎样过，他与魏骁向来都是绑在一起的，在他的脑子里，从来就只有他们。
　　所以他从小到大，心心念念的皆是他们的人生要怎么走，他们的日子要怎样过。
　　他已经三十六岁了，离开了魏骁，周景辞才发现自己竟是这么的失败，这么的一无所有。
　　曾经的周景辞不会想到，他与魏骁这样的感情，也会有分开的那一天，而提出分开的，竟还是自己。
　　很多年以前，周景辞跟魏骁的事情刚刚被周明李岚夫妇知道时，李岚就曾对他说过，魏骁这样的人是靠不住的。魏骁他脾气爆，性子毒，天不怕地不怕，现在他穷，一心一意待你，等他飞黄腾达了，指不定一脚把你踹到哪里呢。
　　李岚还说，哪怕是一男一女谈恋爱，也断然没有哪个正常的家庭愿意把孩子许给这样的男人。更何况，他们两个都是男人。
　　周景辞至今都记得自己当初是如何反驳母亲的，他说，他爱魏骁，只要魏骁肯跟他在一起一天，他就愿意陪魏骁一天。若是魏骁哪天不爱他了，那他也没什么怨言。
　　可这么多年过去，最后先说离开的，竟然是周景辞自己。
　　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周景辞躺在床上头昏脑涨的，就连思绪也模模糊糊。
　　他想了许多事情，有他们上学时的，也有一起创业以后的，睁着眼睛过了大半夜，直到东方吐白才渐渐有了睡意。
　　早晨起床后，周景辞打开手机，无数的电话、信息将他淹没，统统都是魏骁的。
　　他没再回复，也不想回复了。他知道，无论是自己还是魏骁，都需要一点时间去接受、去适应。
　　哪怕这个过程很痛，很难，但却是他们必须要面对的。
　　周景辞在易购附近有套房子，以前他忙得厉害的时候，来不及回家，便偶尔跟魏骁一起过去躺躺、冲个澡。
　　只不过，后来这房子被吴翼住过。这样一来，周景辞自然不肯再去那里了，于是便低价挂了出售。
　　房子不大，位置又好，当天下午房产经纪就联系周景辞说，有对小情侣想买了做婚房。
　　买卖双方对价格都比较满意，彼此又都急着交易，没过多少时日，周景辞的旧屋就出手了。
　　自分别以后的这些天，魏骁整天都断断续续地给他打电话、发信息，刚开始，无外乎都是让他别闹了，快些回家，最后，变成了问他在哪里，要不要去接他。
　　慢慢的，看着空无一人的家，摸着冰凉彻骨的床，还有不曾打通的电话和永远收不到回复的信息，魏骁才终于明白，自己竟真的失去了周景辞。
　　他不是开玩笑，也不是一时赌气，他是真的要与自己分别。
　　这个想法让魏骁很挫败，也很愤怒。
　　这几天，他睡不着觉，亦干不下去工作，明明很简单的事情，也要花好久的工夫去想。
　　白天，他盯着合同看了半天，明明每个字都认识，可他却什么都看不懂。
　　秘书和助理亦察觉到他的不对劲，小心提醒着，“魏总，您回家休息去吧。”
　　魏骁去卫生间洗了把脸，这才发现自己的双眼竟猩红得可怕。
　　走出公司后，电光石火间，魏骁突然想起周景辞在公司附近还有套房子，他连忙开车往那个小区赶。
　　魏骁带着周身的戾气冲到门前，“哐哐哐”用力砸门，“景辞！景辞你出来，我知道你在这里！”
　　魏骁知道，周景辞朋友不多，他根本无处可去。
　　他执拗地砸着门，直到拳头砸地通红，直到对门的邻居大妈推开一条门缝从缝隙中像看傻子一样地看了他两眼，直到物业的人拍拍他的肩膀对他说，“先生，您找谁？”
　　魏骁强压住怒火，“我找业主，周景辞。”
　　物业查了查记录，无奈地说，“这间房子前几天刚换了业主，现在登记的业主是王女士。”
　　魏骁像是没听清一样，他皱着眉头问道，“你说什么？”
　　物业又说了一遍，“您找的周先生，已经不是这套房子的业主了。请您不要妨碍我们小区居民的正常生活。您请吧。”说着，物业朝他伸了伸手，是要他快点离开的。
　　魏骁握紧双拳，阴着张脸，一句话不说地离开了。
　　回到家后，魏骁像是头无处发泄的狮子，凶猛而疯狂，他一圈圈地在屋里转着，一遍遍打着周景辞的电话，他太想要见周景辞一面了，他太想要听一听周景辞的声音了。
　　这个念头已经盖过了理智。
　　他用力拍着隔壁的房门，“魏昭，魏昭你出来！”
　　魏昭趿着拖鞋穿过院子，看到自己哥哥的刹那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魏骁一把夺过魏昭手里的手机，拨给周景辞。
　　电话只响了几声，就被接起来了，对面的声音温温柔柔，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昭昭，这么晚了有什么事么？”
　　魏骁大声道,“景辞，你到底要我怎么样！你凭什么这么对我！”说着，他一手打翻了魏昭放在围栏上的花盆。
　　他太生气了。他这么爱周景辞，可周景辞是怎么对他的呢？他怎么能说走就走，说分就分呢？
　　魏骁浑身都在发抖，就连声音也一样，气势上却不饶人，就好像他们在一起是天经地义一样，“景辞，你回来，我不怪你，你快回来！”
　　对面沉默了许久，终于叹了口气，说，“你别这样了。”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再打过去，已经关机了。
　　魏昭迷茫地看着自己碎在地上的花盆，又诧异地望着自己的亲哥，很是不解，“你干嘛搞破坏！还有，你对哥哥这么凶干什么？你们吵架了？”
　　魏骁太阳穴一跳一跳的，青筋一条条从皮层下暴出来，他吼道，“没有！我们没吵架。”
　　魏昭被他一吼，整个人吓得一激灵，她亦火了，抢过来自己的手机，“嘭”地一声把门关上，“神经病啊。”
　　没有谁知道周景辞的下落，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彻底消失在了魏骁的世界里。
　　魏骁气急了，熊熊怒火在他胸间燃烧，他从没有一刻像现在一样厌恶自己的命运，当他被父亲吊起来暴打时没有，当他的母亲离他而去时没有，当他摔下悬崖时没有，当他被阴狠狡诈的畜生砸破脑袋时没有，可偏偏，命运让他失去了周景辞。
　　他真的好恨啊。
　　他想把命运这双无情的大手拽下来，砸个稀巴烂，他想质问着冥冥之中那股操控一切的力量，凭什么，究竟凭什么这样戏弄他。
　　他恨吴翼，恨吴翼的自私自利，横插一道，人心不足蛇吞象。他亦恨自己，恨自己对周景辞不能多一点的信任，多一点的耐心，多一点的关怀。
　　这么多的恨，这么多的怨，可偏偏所有的怒火都无处发泄。
　　他断不能再去找吴翼，更无法揪出命运来要他负责，他只能怪自己。
　　狂怒之下，魏骁用力摔碎了茶几上所有的玻璃杯，可转瞬之间，他又慌了，生怕周景辞回来后，看到这满地的狼藉会生气。
　　魏骁心里的苦一直冒到鼻尖，他默不作声地一个人把一地板的碎玻璃统统打扫干净。
　　回到卧室后，魏骁用力地捶着墙壁，直到一双手满是血迹才作罢。
　　他耗光了所有的力气，倒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满满都是周景辞的身影。
　　魏骁口中呜咽了几声，将周景辞白色的纯棉睡衣从脏衣篓里拽了出来，盖在了自己的脸上。
　　他深深嗅了一口属于周景辞的味道，迷恋而痛苦。

　　

第70章

　　
　　周景辞看都不敢多看魏骁发来的这些信息。他爱了魏骁那么多年，看魏骁难受，是他怎么都不愿意的。
　　魏骁这边儿见周景辞既不肯接电话也不回信息，无奈之下，竟发起邮件来。
　　收到邮件通知、打开邮箱的刹那，周景辞心中觉得好笑。魏骁还真是煞费苦心。
　　不过，也正是由于魏骁的这封邮件，竟让周景辞意外地看到了他大学时代的学妹李雲半年前发来的邮件。
　　李雲的年纪只比魏昭大一点点，十五岁念大学，十八岁读研，在当时的人大校园里，算个天才少女。
　　周景辞当初作为师门里面的大师兄，对李雲很是关照，两人感情不错，李雲也是为数不多知道周景辞与魏骁关系的人。
　　起先魏骁还经常吃醋，私下里，总是一边咬着周景辞薄薄两片嘴唇一边说，“跟你那个小师妹走这么近？嗯？你喜不喜欢她？”
　　周景辞被他磨得没办法，一边把人往外推，一边小声嗔怪道，“你说什么胡话呢！我们清清白白！”
　　后来，魏骁的醋劲儿愈来愈浓，几次堵到周景辞教室门口，专门在李雲面前宣示主权。
　　李雲看着他俩笑得花枝乱颤，说百闻不如一见，一定要魏老板请客吃饭。
　　魏骁没办法，花了大几百块请两人吃了顿全聚德，席间终于搞清楚，李雲对周景辞压根没那个意思。他这才对周景辞这个古灵精怪的学妹稍稍改观了些。
　　只不过，后来李雲赴美读博，而周景辞一头扎进了易购这艘船，慢慢的，联系就少了。到最后，竟连彼此的电话和微信都没有。还是多亏了当初的邮箱，李雲才再次联系到了周景辞。
　　李雲在邮件中写道，自己从沃顿商学院博士毕业以后，在华尔街工作了一段时间，如今想回国发展，希望在国内开一家专门面相财经专业学生的教育平台。然而她在国内一无人脉，二无经验，三无资本，所以她希望能找到一个靠谱的合伙人。
　　当初收到这封邮件的时候，周景辞正因为易购转股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一时没工夫打开，后来又因为生病加之与魏骁的矛盾，心里堆了太多的事情，便再也没想起来过。
　　若非魏骁今天发来的这封邮件，周景辞是断然想不起来看一看这个邮箱的。
　　周景辞看完了李雲的来信后，他想了一会儿，回复说，自己这些年都在易购里工作，没什么机会接触其他行业，更是从未涉足过教育行业。他认识的财务人本就不算多，曾经的老同学大多都失去了联系，如今又刚从易购离职，无论是资源还是人脉亦或资金，都帮不上太大的忙。不过，如果李雲愿意的话，周景辞自然愿意协助她一起把教育平台做出来。
　　李雲收到周景辞的邮件后很快就回复了，他们交换了微信，打了通语音电话。
　　如今，李雲人已经回到了北京，他们师兄妹间许久未见，心底多少都有些想念，如今乍一恢复联络，当即便约好了晚上在学校附近碰面。
　　十年弹指间，彼此都老了，当初明媚的鬼马少女，如今也长了皱纹，冒出白发。
　　李雲之前虽一直在美国学习、工作，却时常关注国内的新闻动态，她知道魏骁和周景辞已经将易购做成了百亿量级的大公司，也听闻了易购上市又退市的故事，以及合伙人间兜兜转转二十年的爱恨情仇。
　　当初她与魏骁曾有几面之缘，没想到时隔数年，当初那么要好的一堆爱侣，如今竟也走到了分道扬镳的境地。
　　想到这里，李雲心中唏嘘不已。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饭，没太聊合作的事情，说得无非都是这些年的经历与琐碎。
　　当李雲听说周景辞放弃了易购的股权，如今已经跟这家自己亲手送上市的公司断了个干干净净时，她忍不住说，“这真是只有你才能做得出来的事情！”
　　周景辞虽是学会计的，又做了这么多年的财务总监，可偏偏是个半点也不爱财的人。
　　这些年他也曾为易购的利益蝇营狗苟，与税务周旋，与供应链谈判，可说到底，他做这些不是为了自己。
　　周景辞对李雲的话不置可否，他搅弄着碗里的粥，须臾过后，看着李雲道，“你想过做教育平台的难度和盈利模式么？”
　　李雲愣了一下，还没等她讲话，周景辞就淡淡地笑了两下，继续说道，“现在的北京不比你刚走时，如今房价高，人力成本也高。更何况，做教育要深挖下沉市场，从地推到线上推广，从招生到开课，需要考虑的因素太多了。想要做起来，不容易。”
　　李雲的脸色微变。她对教育行业一直是有情怀的，周景辞说得这些她何尝不知道？从她归国的这半年以来，她实地考察了几百家大小教育机构，做了大量的用户分析，她深知，自己要做得事情道道阻且艰。
　　只不过，李雲没想到周景辞对这个行业亦并非全然陌生，似乎还颇有了解。
　　周景辞继续说，“教育行业有教育行业的好，只要经营起来，收的都是现款，现金流的问题会比其他行业小很多，可教育市场必须得做的非常下沉才可以，不是那么简单就能经营得起来的。”
　　李雲的心蓦地凉了半截。
　　“我不是没想过要开一个教育平台。”
　　当初的周景辞与李雲一样，都是打定了主意要在高校里做老师的，只可惜造化弄人，他们一个去了华尔街打拼，一个在易购一待就是那么多年，都未能如愿以偿。
　　这些年，周景辞不是没想过通过易购的平台开设一家公益性质的，主要面对大学生以及职场人士的教育平台。只不过，他实在太忙了，这个计划也只能年年搁浅。
　　周景辞想到这些不曾实现的构想就觉得脑子疼，这么长时间，他究竟干了些什么？
　　他无力地揉了揉自己的睛明穴，“只是，当初我的设想是搭建一个公益性质的平台，不以盈利为目的。”
　　“现在市面上，财经领域在国内的职称考试教育几乎都被中盛会计网垄断了。中盛会计网有大批的高校教师和专家，几乎代表了行业内绝对的权威，要想与中盛会计网分一杯羹，几乎是个不可能的任务。”
　　“而一些国外的、相对冷门的考试，比如CMA和AICPA，市场也提前被高诚财经抢占，我们想要入场，谈何容易。”
　　李雲口干舌燥，她抿了一小口茶，不甘心道，“这段时间我做了充分的调研，对其中的艰辛困难也非常了解。我想要把这个教育平台好好开起来，我对自己有信心。”
　　周景辞点点头。他知道，自己这个小师妹向来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性子，只要她认定的事情，就一定要坚持到底。
　　不过，周景辞相信，只要是李雲坚持要做的事情，就一定会把这项事业做好。
　　周景辞说，“我知道这条路很难走，说实话，我不太看好教育平台的经营前景跟盈利情况。”
　　听到这里，李雲的心彻底凉了。
　　可是，紧接着，周景辞又徐徐开口，“只是，我看好你。”
　　李雲怔了一下，抬头望着自己的学长。
　　周景辞笑了笑，说，“我了解你的能力，也知道你想把事业做好的决心，我愿意给你投资，也愿意加入你，只不过，我们需要找到一个更合适的方向。”
　　李雲迷茫地看着周景辞，不明所以。
　　周景辞温声问道，“你是什么人？我又是什么人？”
　　李雲是聪明人，一经提点，刹那间就想明白了。
　　她是沃顿商学院毕业的博士生，是从常春藤一路杀进华尔街的职场精英，而周景辞经由前段时间的商战狗血大戏以后，更是“声名鹊起”的财务总监。
　　他们两个人合伙做的教育平台，何必教人考证?
　　创业的第一步是发现自己的优势，以优势兑换优势，进行资源整合。而李雲与周景辞最大的优势不在于区区几张证书，几场考试，而在于他们数年来在商场厮杀拼搏的血泪经验。
　　“我懂了。我们要做的不是中盛会计网，也不是高诚财经，我们要做的是财经人的职业培训。”

　　

第71章

　　
　　李雲是聪明人，周景辞喜欢跟聪明人一起说话、办事。
　　诚然魏骁也是个聪明人，否则也不可能边打工边念书地考上大学，更不可能把易购做到百亿量级。只可惜魏骁性格中的狂妄自大逐渐掩盖了他的理智，到后来，竟连正常的交流都难以进行。
　　在魏骁失忆前的很长一段时间内，周景辞都意识到，魏骁已经听不进去别人的观点和建议了。
　　周景辞喝了口汤，无奈地对李雲说，“现在我已经不是易购的财务总监了，与魏骁也已经分开了，拿不出多少流动资金帮你。最多只能给你三百万的启动资金。你还愿意跟我合作么？”
　　李雲抬起头来，她几乎难以置信。她没想过事情会这么顺利，没想到周景辞甚至连详细的企划都未曾看过就因为这份信任而答应与自己合作，可她更没想到的是，周景辞愿意出资这么多！
　　她声音颤抖，“太多了！师兄，谢谢你。”
　　周景辞笑了笑，“你用不着谢我。这半年以来，我都闲在家里，渐渐觉得自己像个废人一样……我也想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自从离开学校以后，周景辞一门心思扎进了易购中，路演、融资、再路演、再融资，月报、季报、年报，纳税申报、上市、年审、退市……事情一个接着一个，麻烦一个连着一个，一年又一年，没有尽头地周而复始。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周景辞的世界里狭小到除了魏骁就只有易购。当初他加入易购是为了魏骁，后来他离开易购，亦是为了魏骁。
　　他所谓的事业是为了魏骁才做的，所以离开也没什么可惜。
　　这些年，他几乎忘记了自己想做的事，也忘记了自己曾经想成为的人。
　　所以，这半年来他无所事事，身体不适是一个方面，而另一个方面则是因为内心的迷茫。
　　他已经三十六岁了，过去的时光不再，今后的日子要倍加珍惜。
　　他的前半生都在为魏骁而活，接下来的人生，他想自己走。
　　李雲的出现给了他一个契机，一个找到自己，做回自己的机会。
　　周景辞想，不是李雲要感谢他，而是他们互相成全。
　　李雲和周景辞都是行动派，很快就将景云财经注册好，接下来，就是为了推出景云财经而做的前期准备工作。
　　他们只有两个人，从租场地到招兵买马，通通要亲力亲为。
　　李雲和周景辞都没接触过编程，做App的工作自然要交给专业人士来做。然而，他们是新企业，招到合适的员工并非易事。
　　周景辞不想利用自己以前在易购的人脉，招揽易购的工程师。他与魏骁是和平分手，易购更有他自己无数的心血在，他做不出挖易购墙角的事情。
　　而李雲呢？在美国奋斗打拼了这么多年，国内更无根基人脉。
　　两个人第一件事就犯了难，面面相觑一阵后，在领英和招聘软件上挂了信息，随后就开始了漫天翻简历的历程。
　　周景辞对员工向来大方，此时两个人的资金又还算宽裕，重金之下，自然有无数人涌来。经过筛选，他们几经波折，终于找到一位刚准备从大厂离职的架构师王致远。
　　王致远个儿不高，圆滚滚的，戴着顶白色的帽子，话不多，沉默地坐在周景辞面前。
　　周景辞在易购的这些年，从没管过技术部的事情，面试架构师还实属第一次。
　　专业的知识他懂得不多，大多是道听途说罢了，只不过，他认准了王致远的履历和踏实的性格，当下就决定要试试这个人。
　　双方签好协议后，王致远从大厂辞职，李雲又陆续为王致远招来几个帮手，最后，一个六个人的技术小组就正式成立了。
　　App前期准备周期很长，至少要四个月的时间，周景辞和李雲也没闲着，两个人率先开设了景云财经的公众号和B站账号打头阵，定期分享财经讯息和金融知识。
　　他们联系了当初读书时的辅导员，通过赞助的方式让校园内几大公众号轮番宣传，两周后，他们的宣传范围扩散到其他高校。
　　紧接着，李雲开始在不同的社群为景云财经推广、造势。各大平台上，景云财经的关注都越来越高。
　　在景云财经发布的视频信息中，多是李雲抛头露面，或是解说财经新闻，或是讲解财经知识。
　　她本身是十五岁上大学的天才少女，是留美博士、华尔街的女精英，加之外形又好，很快就为景云财经带来了几万的关注。
　　不仅如此，景云财经的所有视频都是由李雲和周景辞一同完成的，文案精雕细琢，选题贴合热点，分析鞭辟入里，以优质的质量，迅速在各个社群中传播开来。
　　李雲尝到了新媒体传播的甜头，开始劝说周景辞也参与到视频拍摄中。毕竟，以周景辞“易购前CFO”的身份，肯定会为景云财经带来更高的关注。
　　试问，在这个圈子里，无论是学生还是白领，有几个人没追过“易购合伙人间20年爱恨情仇”的狗血大戏？又有几个人没听过周景辞那句“我们不是朋友，我们是以前同床共枕，日后同棺而卧的爱人”呢？
　　甭管是天生的慕强心理，还是对这段豪门狗血的猎奇心理，总之，李雲相信，只要周景辞肯站出来，他们的流量势必会迎来一次新的暴涨。
　　周景辞对此却几次推脱。比起直面用户，他还是习惯于幕后工作。
　　李雲却说，“当初易购路演，你不也上过么？怎么，在魏骁手底下工作的时间长了，连拍个视频的勇气都没有了？”
　　周景辞叹了口气，说，自己不是不愿意拍视频，更不是不想讲课，而是他不想蹭当初那出大戏的热度。
　　毕竟，当初主导那出狗血大戏，本就是周景辞为着易购退市而有意为之的。
　　李雲不以为然地耸耸肩，“我们是做生意的，只要对生意有利，蹭热度又怎样？更何况，蹭的还是自己的热度。”
　　周景辞本就不习惯拒绝别人，李雲又一肚子的歪理，他对李雲简直没办法。何况，周景辞自己亦希望做出改变、看到自己的事业大获成功，于是，终于答应了。
　　周景辞给这次视频的选题是“贸易战”。
　　贸易战绝不仅仅是个财经方面的话题，更涉及到了国际关系与国际政治。
　　在梳理文案的时候，周景辞了大量的文章，甚至咨询了不少国内外的学者、教授，最后，写出了洋洋洒洒近万字的稿子。
　　在易购工作的这些年，周景辞就像是魏骁的影子一般，他不习惯面对镜头，不愿意直面公众。是以一个视频录制了整整三天，一遍遍地重来，一遍遍地修改。
　　最后一天，他更是从天蒙蒙亮，一直录到了深夜。
　　几天后，李雲终于把剪辑好的内容发布出来，正如他们所预想的那样，视频很快被推上首页，接着登上日榜前十。
　　同时，他们也将视频的文稿内容在公众号同步发布。文章在一个又一个微信群中转发，在一个又一个人的朋友圈中扩散。
　　景云财经公众号创建的第一个月，他们拥有了第一篇十万加，而他们的微博关注和b站关注也双双突破了五十万。
　　景云财经App也在王致远和其他工作人员的带动下有条不紊地推进着。小小两间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像打了鸡血一样，全力为他们共同的事业而努力着。

　　

第72章

　　
　　寒风凛冽，萧萧瑟瑟。转眼到了春节。
　　其实这么些年里，无论是魏骁兄妹还是周景辞，都早已把北京当做了自己的家。J城给了魏骁兄妹太多冰冷残酷的伤害，值得留念的东西不多，而周景辞呢，其实也不想回到那个令他窒息的家庭。
　　可周明、李岚夫妇二人就周景辞一个独生子，他不能不回家。好不容易放下了公司里的一堆事情，周景辞大年二十九驱车回到J城。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雪花零零碎碎地落在地上。周景辞的A8刚缓缓驶入小区，面前就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黑色的大衣上落了一层雪花，分外寥落。
　　周景辞停下车，走到魏骁面前，皱着眉头看了他一阵子，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问道，“等了多久了？”
　　魏骁周身罩着寒气，他梗着脖子，干巴巴地说，“没多久。”
　　周景辞的眼神挺无奈的，就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单单这一个眼神，就让魏骁羞怒不已。
　　周景辞凭什么这样看他，周景辞怎么能这样看他。魏骁在心里恶狠狠地想着，又是委屈又是愤恨，过了几秒，才说，“我没地方去。你不能不管我”
　　周景辞开了一下午的车，此时疲惫不已，他垂首站着，暖黄色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周景辞知道，魏骁这是吃准了他不会把他们分手的事情告诉父母。
　　周景辞被他拿捏了这么多年，这次偏偏不想如他所愿，于是叹了口气，轻声道，“你还不明白么，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更不是跟你闹。我们是真的分手了。”
　　魏骁的肩膀在寒风中明显颤了两下，接着，他抓住周景辞的手，眼神执拗，“景辞，你不能这样对我。你不能。”
　　他紧紧握住周景辞的手，只是几秒钟的时间，周景辞白皙的手背就变得通红。
　　月光藏匿在层层叠叠的乌云之后，枝丫勾勒着冬日的萧索。
　　此时的魏骁暴躁而脆弱，他像是张紧绷的弓，蕴藏着无限力量的同时，又几近毁灭。
　　他快要崩断了。
　　“景辞，我们说好了要在一起一辈子的。我不允许你中途离开，我不允许。”
　　周景辞叹了口气，他知道魏骁心里有火，却没像往常一样地哄着他，顺着他。
　　周景辞一根根把魏骁的手指掰开，正要与他说清楚、讲明白，谁知身后传来李岚尖锐的声音，“景辞，你俩在那里站着干什么？进来啊！”
　　李岚站在院子里，一边朝他俩喊，一边挥着手。
　　周景辞脸上的表情骤变，朝身后喊了声，“这就过来。”
　　周景辞抬头看了魏骁一眼，终是没再说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进了家里。
　　景云财经目前正处于起步阶段，周景辞整日忙得焦头烂额，一直到今天早晨工作才总算告一段落。
　　中午他随便下了包速冻水饺应付着，吃完就开车来J城了。
　　周景辞累极，着实没精力也没兴趣与魏骁一起演上一出夫夫恩爱的戏码。他垂着眼睛，一整顿饭都吃得沉默不语。
　　周明李岚哪里会看不出周景辞的情绪，他俩素来不看好周景辞跟魏骁在一起，更何况，他们骨子里本就看不上魏骁这种人。
　　李岚怨恨地看了魏骁几眼，本想讥讽两句，可魏骁对待他们二老着实殷勤，此时又是声声“爸妈”地叫着，伸手不打笑脸人，二老也只好皮笑肉不笑的应对着，一肚子的埋怨，无处发泄。
　　一顿饭，四个人吃得各怀鬼胎，最后满桌子的菜，连一半都没吃下去。
　　晚饭过后，周景辞回到卧室。他疲惫地坐在椅子上，心绪起起伏伏。
　　刚离开魏骁的时候，周景辞觉得天都是晦暗的，可现在他有了景云财经，有了一群共同奋斗的伙伴，有了一个共同的目标，时间久了，真忙起来的时候，竟连思念都忘了。
　　这一个多月以来，他每天都过得很充实，大多时候，他甚至都记不起来自己是个抑郁病人了。
　　跟李雲共事无疑是轻松愉快的，他们做了两年的师兄妹，有着一样的知识背景与专业素养，有时候，一句简单的话语，甚至一个单纯的眼神，彼此就能懂得对方想要表达的意思。
　　有几个瞬间，周景辞甚至觉得自己回到了许多年前，他未曾在易购蹉跎许多岁月，也不曾经历过那么多的辛劳与苦难，他只是个刚迈出校园的学生，与自己的同门师妹一起创业。
　　魏骁洗完碗后，悄没声地来到周景辞的房间。
　　周景辞也没制止，他不想在这里与魏骁吵架，平白被父母看了耻笑。
　　对周景辞来说，向父母承认这段感情的失败，就是向他们认输。
　　周景辞不后悔与魏骁在一起，所以犯不着让旁人替他当初的选择而遗憾惋惜，更不想听到父母的责骂与讥讽。
　　两个人一个坐在椅子上，一个坐在床边儿，皆是沉默不语。
　　过了片刻，周景辞方说，“你觉得这样有意思么？”
　　魏骁滞了一下。没意思啊，当然没意思。魏骁生而不驯，也唯有周景辞，能让他卑微至此。
　　可他偏偏要握着拳头，硬犟道，“怎么没意思？跟你干什么都有意思。”
　　周景辞深深叹了口气，“你明天就走吧。回你自己家，跟昭昭一起过年去。这里不欢迎你。”
　　魏骁“嘭”地站起来，朝周景辞走去，他不顾周景辞的反抗，把人圈在自己的臂弯之中，“周景辞，我好话说尽不管用是么？嗯？你非要给我找不痛快是吧？”
　　周景辞用尽全力推他，可魏骁就像块儿铁疙瘩一样，寸步不动。
　　魏骁捏住他的下巴，“景辞，你凭什么这么对我？我们说好了要在一起一辈子，你别想甩下我自己过。”
　　接着，魏骁用力拉住周景辞的手，把他往床上拖。
　　周景辞的腰肢刚一碰到柔软的床，魏骁的身子就贴了上来，他把周景辞的手锁在头顶，双腿顶开周景辞两条细长的腿，居高临下道，压着怒火，哑着声音道，“景辞，你不能丢下我不管，你不能。”
　　周景辞捏紧自己的双拳，半天才说出句话来，“怎么？你还想再逼我一次？”
　　周景辞这话刚一落下，魏骁身上的那股子乖张气焰倏地灭了。
　　他蓦地放开周景辞的手，从周景辞身上下来，坐在床上，捏住自己的睛明穴，整个人都不住地颤抖。
　　他不能再逼周景辞第二次了。
　　他不能再那样伤害周景辞第二次了。
　　他不能。
　　周景辞跟他在一起了那么多年，自然知道魏骁不会真的强迫自己。
　　纵然他们不再是爱人，纵然他们之间的爱情不再纯粹，可周景辞知道魏骁对自己的心意。
　　就算他们的爱不再纯粹，就算这份爱在时光中流逝，可他们之间那么多年的感情确是货真价实的。
　　周景辞不怕魏骁会对自己怎样。他知道魏骁不会。
　　于是，周景辞笑了两声，淡淡地说，“我累了。要发疯出去发。”
　　说完，他拉上被子，闭上眼睛，真的睡了过去。

　　

第73章

　　
　　魏骁起身关上灯，黑暗中，他就着月光看了周景辞许久。
　　在过去的二十年里，他们习惯了黏在一起，抛去魏骁失忆的那段时间，从未分别过这么长时间。
　　魏骁轻轻摩挲着周景辞的脸颊，疼爱之情在胸间涌动。
　　他好想问问周景辞，这段日子究竟过得怎么样，究竟有没有想起过自己。
　　在他们分别的这段日子里，魏骁每一天、每一小时、每一分钟都思念着周景辞。
　　睡觉时，想他待在自己怀中，舒缓的呼吸回荡在自己耳边；吃饭时，想他坐在自己身侧，嘱咐自己多喝点粥。
　　他们在一起了那么多年，早将彼此融进了自己的血肉，乍一分开，连半条魂都丢了。
　　周景辞不在的时日里，魏骁愈发明白了周景辞的苦心，懂得了他对自己的怜惜，还有对公司的付出。
　　这么久以来，魏骁一直觉得自己是周景辞的仰仗，可时至今日魏骁才明白，周景辞同样也是他的依靠。
　　这一夜，魏骁本以为自己会失眠，可他却睡得格外好，一觉无梦到天光。
　　清晨醒来时，看着周景辞白净恬淡的脸，魏骁模模糊糊地想着，或许周景辞也是一夜安眠吧。
　　他们一起睡了那么多年，也唯有躺在彼此的身边，才会觉得安宁。
　　周明李岚夫妇向来起得早，五点钟就去院子里锻炼身体去了。六点钟看到魏骁跟周景辞还没起来，心中不免有气。
　　只不过，他俩既不敲门，也不喊门，只是坐在客厅里，扯着嗓子阴阳怪气。
　　“年纪轻轻，大好时光都浪费在睡觉上，老了就知道可惜了。”周明一边意有所指一边叹息。
　　李岚马上帮腔，“现在的年轻人啊，一点奋斗精神都没有，只顾着享乐。”
　　魏骁听着了，心中不免为周景辞抱不平。
　　周景辞一连忙了一整个月，个中辛酸，一辈子活在象牙塔里的周父周母自然不懂。
　　更何况，他昨天又是开了四五个小时的车才赶回来的，此时必然是腰酸背疼，就算多睡一会儿，也犯不上被父母这般讥讽。
　　魏骁亲了亲周景辞的额头，起身出门，对老两口说，“爸妈，景辞忙了一整个月，昨天又舟车劳顿的，让他多睡会儿吧。”
　　周明李岚当了一辈子的老师，向来只有他们对别人说教的份儿，从没有过别人嘱咐他们的事情。
　　他俩立马皱起眉头，“你什么意思？周景辞是我儿子，我教育自己儿子，跟你什么关系。”
　　魏骁没再说话。
　　他没经历过正常的家庭，不知道寻常人家父母是怎样对待孩子的。是以魏骁对周景辞的父母，向来只有敬重的份儿。
　　周明、李岚看魏骁不说话了，两个人便乘胜追击，“要不是你，我们景辞能活得不三不四的？当初留在学校里读博当老师多好，清清白白地过日子，何必惹得一身腥。”
　　魏骁深吸了两口气。
　　是，都怪他。
　　都是他不好。
　　他早就知道周景辞不喜欢做B2C电商，更不喜欢一次次地筹资、融资、上市、退市，是他一直无视了周景辞的情绪，利用了周景辞的爱情，让他承担了本不该承担的这些烦恼。
　　魏骁对以前的抉择谈不上后悔，但对周景辞总归是过意不去的。
　　魏骁甚至想过，如果当初他只是做一份寻常的工作，不必赚多少钱，朝九晚五，每天照顾周景辞，陪伴周景辞，他们之间的感情会不会要比现在顺利许多?
　　他们不会产生矛盾，更不必貌合神离，他们就只是过着寻常人的日子，简单快乐。
　　可如果这样的话，他就赚不到那么多的钱了。
　　贫贱夫妻百事哀，说不定他们会有其他的烦忧。
　　周景辞躺在床上翻了个身，其实他早就醒了。
　　早在魏骁趴在他身前亲吻他额头时，他就已然恢复了意识。
　　魏骁的唇稍触即离，但那熟悉的感觉却犹如惊雷一样直劈周景辞的灵魂。
　　他的心脏“怦怦”地跳着，像是战鼓，又像是呐喊。
　　他隐隐地期待着魏骁向自己索要更多，可倘若魏骁更进一步，他又难免会觉得失望。
　　这个想法冒出后，连周景辞自己都觉得诧异。
　　不过，细细想来倒也合情合理。
　　周景辞与魏骁刚在一起时，尚是张白纸，不懂爱恨，不通情，欲。是魏骁手把手教会他何为爱，告诉他何为欲。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周景辞都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是魏骁把人间最美妙的情爱摆在了他面前，他才知道，原来这就是自己渴望的。
　　周景辞思绪漂浮不定，父母的嘲讽还在耳边，魏骁的气息打在他细腻光洁的皮肤上。
　　他只木木地躺在床上，不敢出声，亦不敢动作，短短几秒钟，身上竟燥热不堪，几乎要冒出汗来。
　　须臾过后，他听到魏骁一声浅浅的叹息，旋即魏骁换上衣服，推门离开了。
　　然后，就是父母与魏骁的争执……
　　与魏骁在一起后，周景辞才明白父母对自己的爱有多么畸形。
　　诚然他们为自己规划未来，倾注心血，在自己身上浇灌了无数希冀，可魏骁不一样，魏骁只希望自己幸福。
　　魏骁不会介意自己是否能考入顶尖学府，不在乎自己是否功成名就，甚至不在意自己有没有一份体面的工作。
　　他就只是爱自己这个人。
　　有时候，周景辞会觉得，这世上或许唯有魏骁一个人，给过他不设条件的爱。
　　在魏骁面前，他不必做个努力的学生、勤恳的员工，不必有什么追求与成就，只因为他是他，所以魏骁爱他。
　　他们有过那么多美好的曾经，给予过彼此那么深沉的爱意，现在想来，也算是此生无憾了。
　　周景辞起床后，周明李岚又唠叨了几句，他只淡淡地应着，并没太大反应。
　　反正这么多年，周景辞早就习惯了。
　　他没再赶魏骁走，亦没提他们已经分开了的事情。
　　就算分开了，他也不想再让魏骁在自己父母面前丢面子了。
　　贴春联、包饺子、放鞭炮的老三样年年不变，一家人心里都各自有各自的盘算，确是索然无味。
　　春晚亦没什么意思，新时代催婚催生催二胎的小品自然不会缺席，正能量的歌舞更让人头晕眼花。
　　然而，彼此间无话可说，也只有靠春晚来缓解尴尬了。
　　周景辞静静地看着电视，魏骁却只管看着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终于跨过了零点，四个人多少都有些如释重负的意味。
　　鞭炮是魏骁一个人放的，他背对着“噼里啪啦”的声响，心中想，愿周景辞健康平安，幸福快乐。
　　晚上的鞭炮声和礼花声一阵连着一阵，魏骁和周景辞都翻来覆去地没睡着。
　　就在周景辞第十次翻身的片刻，魏骁突然把他罩进了怀里。
　　周景辞挣扎了两下，皱着眉头低声道，“放开我。”
　　魏骁眼眶酸得厉害，“那天是我不好。景辞，我以后不这样了，以后你不想我出门我就不出门，不许我睡我就不睡。你回来吧好不好？”
　　他这一生贫穷过，落魄过，却从未如此卑微过。黑暗中，周景辞的眼神有些古怪，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徐徐说，“你这说得都是哪跟哪啊……”
　　他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摆脱魏骁的桎梏，可魏骁偏偏把他抓得紧紧的，“景辞，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你别跟我分开行么？”
　　周景辞长长叹息，“别逼我了好么……这两个星期，我才刚刚觉得日子有点盼头了，你别逼我了好么。”
　　魏骁一怔，倏地放开手，他久久地看着周景辞。
　　他没想到，周景辞对未来的期盼，竟是从分手开始的。

　　

第74章

　　
　　这晚以后，魏骁没再逼迫周景辞，只问他现在景云财经正是烧钱的时候，身上带的钱还够不够。
　　周景辞皱了皱眉头。
　　魏骁没有说错，他的钱的确不多了。
　　且不说现在景云财经的App还没有上线，就算正式上线以后，也会有很长一段时间无法盈利。
　　单靠周景辞从家里带出来的那一百万和那套小房子房款，他和李雲根本坚持不到公司盈利的那天。
　　不过，周景辞也不算太紧张。
　　钱不够了，他还可以融资，反正这些事情他早就做了无数遍，虽谈不上喜欢，倒也得心应手。
　　周景辞摇摇头，说，“我不用你的钱。”
　　他们清清白白地谈恋爱，在一起时，周景辞尚且没有贪图过魏骁的名利，更遑论分开以后了。
　　魏骁知道周景辞的脾气秉性，没再坚持，只说有需要一定要告诉他，易购永远有周景辞的一半。
　　听了这话，周景辞笑笑，只说，“你别开玩笑了。”
　　若不是周景辞把易购当成了他们两个人的，若不是周景辞把魏骁当成了自己一个人的，他们是断然不会走到这一步的。
　　亲兄弟也要明算账，就算是爱侣，也该有距离和界限。
　　初一下午，他们一前一后离开了J城。
　　周景辞太累了，休整了整整两天，初三的晚上，魏昭的电话打破了他的平静。
　　电话接通后，魏昭在电话里支吾半天，终于下定决心似得说，“哥哥，我哥他带了个男人回家……”
　　周景辞心里“咯噔”了两下，他咬紧自己的嘴唇，把情绪藏在淡漠的声音中，“昭昭，我跟你哥已经分手了。”
　　他们已经分手了，他不该在乎的，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周景辞如是在心中告诫自己。
　　魏昭声音很轻，“那个男人西装革履的，还戴了个金丝眼镜，站远了看，我还当是哥哥你回来了。”
　　听到这里，周景辞倒是一愣。
　　他不禁失笑，他还以为，离开了自己以后，魏骁总算能遵循自己的本心，找那些个年轻的小男孩儿共度春，宵了。
　　怎么到最后，竟还是叶公好龙呢。
　　“他们两个有说有笑地朝家里去……哥哥，你真的……你真的全都放下了么？”
　　周景辞没再说话，他默不作声地挂下电话，躺在沙发上，用力捂住自己的胸口。
　　他的心仿佛被一双无情的手反复揉搓着，最后，竟捏出一汩汩苦涩的汁液来。
　　酸痛从心脏扩散，遍布全身上下。
　　他整个蜷缩起来，抵抗着痛苦。
　　他好疼，疼得快要喘不上气来了。
　　一分一秒都是折磨。
　　这些日子一来，周景辞一直住在酒店式公寓里，窗外的万家灯火更衬出他的冷清寥落。
　　这么大个世界，他已经没有一个家了。
　　过了许久，周景辞才终于舒缓了些许。他挣扎着起身点了根烟，坐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热闹繁华。
　　后来，魏骁也打来了许多个电话，发来了好多条短信，问他魏昭那丫头有没有打来电话，紧接着便自说自话地解释了好多。
　　周景辞连点开都没点开。
　　深夜总是难熬，尤其是一个人的深夜。
　　周景辞辗转难眠，心尖挤出的苦涩将他整个淹没，他在这煎熬中溺水，唯有奋力挣扎。
　　碰巧这时李雲的电话突然打来，约他一起去酒吧坐坐。
　　周景辞没去过酒吧，他本是厌恶极了酒吧里嘈杂的环境，此时却鬼使神差的答应了。
　　他想，也许他真的需要出去透口气了。
　　周景辞穿戴好后，打车赴约。
　　两个人约好的这家酒吧不算高档，却人满为患，一张张吧台紧紧挨在一起，男人女人们摩肩接踵，身体与眼神在灯红酒绿中一同胶着着。
　　周景辞落座后，才发现李雲已经点好了酒。
　　他抬头看着对面的李雲，这才发现她今天的打扮与以往大相径庭。
　　只见李雲穿了身黑色吊带，外面松松垮垮地罩了件毛皮大衣，画着夸张的大浓妆，一双唇像两坨火似得在周景辞眼前燃啊燃。
　　周景辞有一瞬间的失神。他这才意识到，脱下职业装、褪下精英派头后，李雲是个多么美艳的女孩儿。
　　周景辞强忍着心中的郁愤，勉强冲自己的师妹笑了笑，抿了一小口面前的长岛冰茶，随即嗔怪道，“怎么点这么烈的酒。”
　　李雲耸耸肩，“出来玩么，不喝点怎么放得开。”
　　李雲太了解周景辞了，在这一片晦暗与嘈杂中，她扯着嗓子朝周景辞喊，“你跟魏骁分手这么久了，别太拘谨，玩玩呗。”
　　周景辞皱了皱眉头。他当然知道李雲说得是什么意思了。他又不傻。
　　事实上，自从抑郁症好转以后，他身体里沉寂的渴望逐渐回归，有好几次早晨醒来，他都发现身下湿漉漉的，着实有些难堪。
　　周景辞不算个情，欲很高的人，就算是当初与魏骁初尝人事、浓情蜜意的那段时间，他们也算不上沉湎其中。
　　大多时候，他们只是单纯地相拥而眠。
　　不过，现在想想，他们在一起的最后这几年，魏骁大概正如失忆后所说的那样，看到自己也没有想草的心思了吧。
　　其实一切早就有了端倪。只是周景辞自欺欺人罢了。
　　周景辞默默地想着，心脏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
　　李雲趴在桌子上，透过空酒杯望着周景辞，在酒精的作用下，终于问出，“你试过别人吗？”
　　周景辞喝光了面前的长岛冰茶，他吸吸鼻子，“没有。”
　　李雲忍不住嗤笑，“这么多年，你体会过的，感受过的，通通是魏骁给你的。可你不试试别人怎么知道别人好不好呢？”
　　听了这副论调，周景辞的脸瞬间红透了。他捏了捏自己的太阳穴，半天只挤出句，“我不知道。”
　　李雲挑眉，“吧台那儿站着的小男孩儿看你很久了。”
　　周景辞顺着李雲的目光朝一边看去，却发现，那个年轻的男孩儿竟真冲自己笑了笑。
　　周景辞立马低下头，埋怨道，“你别瞎说。”
　　李雲笑了笑，朝空中打了个响指，又要来一杯酒。
　　周景辞则尴尬不已，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像是被抬上了烤架，簌簌地留着汗。
　　谁知，那男孩儿竟真的穿过了人群，从吧台走了过来，拍拍周景辞的肩膀，问，“哥我能坐这儿么？”
　　周景辞哪里经历过这种事情。他看也不敢看那男孩儿，只盯着面前的李雲，眼神里满是惊慌失措。
　　李雲笑得花枝乱颤，把刚点好的酒推到那男孩儿身边，冲他说，“坐这儿，今天姐姐买单。”
　　坐下后，那男儿倒是没表现得过分热络，看周景辞没兴趣跟自己闲扯也没再强迫，只是掏出手机来，暗自拍了几张照片。
　　李雲在纽约时，是酒吧里的常胜将军，回到国内照样极受男士的欢迎，往来搭讪的人络绎不绝，而李雲却一直兴致缺缺。
　　李雲挑挑拣拣，等了一整个晚上，终于看着一个还不错的，心满意足地拎起自己的小包，跨上了那位先生的臂弯。
　　李雲离开的瞬间，周景辞终于找到了离开的契机，“我也走了。”
　　男孩这才放下手机，“哥您慢走，还没问您贵姓啊？”说着，朝周景辞伸出手来。
　　周景辞一边说着“免贵姓周”，一边与他握手。
　　当男孩儿的手和视线一同触碰到周景辞指尖的刹那，他的眼神中闪过几丝光亮。
　　男孩狡黠地朝周景辞眨了眨眼，“周哥，坐一晚上了，可算碰着你了。”
　　周景辞下意识的缩回自己的手，他如坐针毡，男孩儿却步步为营，往他身边凑了几分，“我叫小志。今晚没约吧？”
　　周景辞茫然地摇头。
　　“那么，你今晚的时间就归我了。”

　　

第75章

　　
　　周景辞怔了一下。
　　今晚，他喝了一整杯的长岛冰茶，酒精熏得他大脑迟钝极了，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复这小男孩儿的调情。
　　小志挑了挑眉，又向他逼近了几分，“怎么，哥，你是第一次出来玩啊？”
　　酒精放大了人的感官，周景辞的心脏“噗通”、“噗通”地跳着，他慌乱地垂下头去，谁知小志竟牵起他的手，用力把他从卡座上拉了起来。
　　两个人离得很近很近，男孩子身上的汗味儿和香水味儿一同钻进周景辞的脑子里，他忍不住抽回自己的手，“对不起……我……我不想……”
　　小志歪着嘴笑了两声，然后伸出手来，轻轻放在周景辞的双唇上，“别拒绝我”,说着，他微微弯下腰来，下一秒就要凑上去亲吻周景辞的嘴唇。
　　周景辞睁大了眼睛，他一下子愣住了，高声说，“不要！你别这样，走开！”
　　他喝多了酒，话说得磕磕绊绊，软踏踏的声音很快湮没在了声色之中。
　　周景辞用力推了把小志的肩膀，却没成想小志反而越挫越勇，一把将周景辞箍进怀里，喑哑着嗓子，在周景辞耳边哈着酒气，“哥，都是男人，怕什么的，跟我试试呗。”
　　在这个圈子里，多是肉大于灵，第一次见面就缠绵到了床上的事情时有发生。
　　大家都是男人，每天脑子里想的，也无外乎这么几件事儿，两个人先得做的舒坦了，才有谈情说爱的基础。
　　这种事情，其实早就见怪不怪了。
　　也只有周景辞这样的老古董，才奉行着先谈恋爱再上床的节奏。
　　周景辞皱着眉头挣扎推脱，小志半强迫半哄骗地把他往怀里带，口中说着，“试试呗，有什么的，反正戴套，又怀不了孕。”
　　周景辞酒劲儿冲顶，连走路都快走不成个了，他涨红了脸，却对这大男孩儿无计可施。
　　小志捧住周景辞的脸，正欲送上湿润缠绵的吻，下一秒却踉跄了一下。
　　小志的肩头被人用力拽住，他刚回过头去，紧接着，沉重而粗暴的拳头就捣在了他的脸上。
　　小志松开周景辞，他抹了抹自己通红的嘴角，继而愤怒地盯着面前的男人，“你他妈的是谁啊，神经病啊你。”
　　魏骁气急，他扯住小志的衣领，一双眼涨得通红，“你听到他说不要了么？你听到他让你走开了么？你算个什么东西？”
　　说着，魏骁又攥起拳头，用力挥到小志脸上。
　　“魏骁，关你什么事啊！”周景辞心间酸涩，他浑身都使不上劲儿，堪堪维持站立，就连双手都软绵绵的，却拼命上前将魏骁拉开。
　　魏骁转过头来，看着周景辞。
　　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地站着，剑拔弩张。
　　魏骁眼中的凌厉让周景辞有了片刻的失神。
　　周景辞的指尖颤了两下，握紧拳头，借着酒劲儿，用力朝魏骁砸了一拳，“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魏骁吃了他一拳，却没什么反应，他闭上眼，像是在回味周景辞手中的温度。
　　周景辞强撑着身体，深深吸了口气，“说啊！”
　　撇过头去，不看周景辞的脸，须臾过后，他的喉结突然滚动了两下，说，“初一回北京那天，我跟到了你家楼下。今天……是因为不放心你，所以特意跟来的。”
　　周景辞气极反笑，“魏骁，你不放心我，你不放心我什么？”
　　魏骁火大，他指着小志的脸，大声吼道，“我不来你就等着被那孙子占便宜么？”
　　小志耸耸肩，歪着嘴讥笑。
　　魏骁盯着小志一张英俊年轻的脸，怒火从心底烧上来，他握紧拳头又要冲小志挥去。
　　周景辞额头上的青筋倏地跳了出来，他用力喊道，“魏骁，我们怎么样不关你的事。你以后别管我了，我们已经没关系了。”
　　魏骁的身上的力气仿佛一下被抽光，他死死盯着周景辞的脸，“你们？你跟他才刚刚认识，哪来的你们？”
　　周景辞长舒一口气，不理魏骁，反而走到小志身边，他皱着眉头问道，“疼不疼？”
　　小志撇撇嘴，讨好地撒着娇，“疼，哥，我可疼了。”
　　周景辞一下就没辙了，他滞了几秒钟，随即叹了口气，疲惫而无奈地看了魏骁一眼，接着，对小志说，“我送你回去。”
　　魏骁慌了神，他扯了扯周景辞的袖子，“景辞，景辞你别生我气，他对你图谋不轨，你不能跟他一起。”
　　周景辞摇了摇头，“我没生气。”
　　他只是有点失望。
　　“魏骁，我今年三十六了，不是十几二十岁的小孩儿了。”
　　魏骁愣了几秒钟。
　　可是，在他心里，无论周景辞是三十六还是四十六，都依然是自己心里的宝贝啊。
　　他只想时时将周景辞护在怀里，捧在手里，不让周景辞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
　　周景辞没再说话，他只是拽着小志，磕磕绊绊地穿过嘈乱的人群，最后勉强站在酒吧外的马路沿上朝出租车招手。
　　魏骁垂着头，紧紧跟在他们后面。
　　上车后，小志报出一个地址，周景辞心中有愧，却不知该从何说起，他脑子混沌极了，胃里也上下翻涌着，他思忖了好久，刚要开口，却听到小志说，“哥，你们刚分手么？””
　　听了这话，周景辞更是心烦意乱，他点点头，没再言语。
　　出租车驶出逼仄的小路，穿过灯火通明的城区，最后在希尔顿门口缓缓停下。
　　周景辞怔了几秒钟，看着小志，“你不回家么？”
　　小志往周景辞身上蹭了蹭，歪在周景辞的肩膀上，摸了摸他的脸，“哥，我揍都挨完了，陪我一晚吧。”
　　周景辞浑身一个激灵，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刹那间，他的世界天旋地转。
　　小志看到他的反应后笑了几声，接着把手搭在了周景辞的腰上，轻轻掐了一下，“哥，别怕啊。”
　　周景辞看着小志脸上灿烂开朗的笑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脸上的青紫，愧疚怜悯之情在胸腔中翻涌泛滥。
　　小志沿着周景辞的腰线，一路向下抚摸着，“哥，你不会后悔的。”
　　伏特加、朗姆酒、掺着龙舌兰与金酒，混着薄荷的清香与柠檬的酸涩，一齐在周景辞的血液中嘶吼叫嚣。
　　鬼使神差，他竟迅速地点了点头。

　　

第76章

　　
　　周景辞的腿有些发软，他踉跄着与小志一起来到套房里。
　　小志赶在周景辞之前踏进房间，掏出手机来“啪、啪、啪”地拍了几张照片，接着踢掉自己的鞋子，跑到落地窗前，对着窗外的繁华街景又是一阵猛拍。
　　周景辞缓缓叹了口气，没再管他，坐在沙发上，用力揉搓着自己的睛明穴，下一秒，只见小志退掉自己的上衣，贴身覆了过来。
　　年轻男人身上的汗水与香甜的酒气混杂在一起，让周景辞不禁皱紧了眉头，他撤远了些，小志却勾着嘴角笑了两下，把他拉回身边来，一边抚摸着周景辞的腰肢，一边说，“哥，我保准会让你舒服的。”
　　周景辞的脸涨得通红，他既羞愧，又难堪，用力推了小志一下，说，“你先去洗个澡吧。”
　　小志撇了撇嘴，却没再坚持，拎着手机推门进了浴室。
　　周景辞长舒了一口气。他从口袋里掏出支烟来，点着后，深深吸了两口。
　　他打开窗户，冷风“呼呼”地朝屋内灌了进来，他浑身的酒气在凌冽的冬风与烟草的作用下逐渐消弭。
　　周景辞久久地凝视着窗外的车水马龙，这一刻，他想到了许多。
　　一根烟烧尽，小志也从浴室里走出来了。
　　周景辞听到开门声后，回头望着小志，眼神异常的冷静。
　　他注视着小志脸上的红肿，带着几分薄薄的愧疚，轻声说，“对不起，我还是做不到。”
　　小志不明就里地朝他走来。
　　周景辞深吸了一口气，又说，“我们今天不做,爱。”
　　小志这才听懂周景辞的意思，他抿了一下嘴，眼中闪过几分不耐烦，正想抓住周景辞的手，却被周景辞无声地躲开了。
　　“我不想跟你上床，对不起。”周景辞认真严肃地说。
　　小志烦躁地甩了两下头，水珠四下发散出去，落在了周景辞的脸上、衣服上。
　　周景辞皱紧了眉头，却没说话。
　　小志盯着他看了片刻，眼神中有些嫌恶，“到底又怎么了？祖宗。”
　　周景辞摇了摇头，“对不起，我不想做了。”
　　小志到底年轻气盛，他再装不下去了，白了周景辞一眼，“这么大把年纪了，装腔作势地惹人烦。”
　　周景辞怔了几秒钟，他未曾经历过这种事情，整个人都有些懵圈儿。
　　小志扬着头，越过周景辞，岔开腿坐在床上，“早说不同意啊，欲拒还迎的，浪费我一晚上的时间。”
　　周景辞默默地看了他两眼，没说话。
　　小志平日就牙尖嘴利，此时又觉得自己占了理，更是不依不饶，“你神经病啊，不想搞就别出来玩，害老子白挨那么几拳，我报警了你信不信？”
　　周景辞咬了一下嘴唇，他心一横，飞快地摘下自己手腕上的百达翡丽，抛向小志，“你不就是看到我的表了么？送给你赔罪，够了吗？”
　　周景辞只是喝醉了，他又不傻，自然看得出小志的这点儿心思。
　　他不禁自嘲，明明与魏骁分开了，却还带着他送的表。
　　明明已经下了决心以后要自己掌控自己的生活，却连一个暧昧对象，都是被魏骁曾经送的礼物吸引来的。
　　小志接住周景辞抛过来的手表，他沉吟良久。
　　被拆穿后，他到底有几分难堪，垂着头不再说话。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天在酒吧里混了。
　　小志本是旁边大学城里大三的学生，没几个钱却偏偏爱玩儿，凭借着一副好皮囊，在红男绿女中倒也吃得开。
　　在酒吧里，小志像今天一样“蹭卡”的事情没少干。
　　反正他男女通吃，没什么顾及。
　　是以今晚当他看到周景辞与李雲后，便很快迅速锁定了目标。
　　比起李雲这样明艳妖冶的女人，小志更喜欢周景辞这样的老男人。
　　0的钱比女人更好骗的，更何况，还是一个一大把年纪的0。
　　不过，要说他真对周景辞有多大的兴趣，那倒是不至于。见周景辞兴致缺缺，小志也没再强求，只专心拍照p图发朋友圈便算了。
　　谁知，就在临走时，小志却看到了周景辞手腕上的百达翡丽，一下动了心。
　　能把几十万的表戴在手上的男人，真当是吸引了小志十足的兴趣。
　　倘若能做他的情人，以后的好处又何止是一次卡座？
　　不过，半路杀出个魏骁来是小志没想到的。
　　但正是这两拳，让他成功换取了周景辞的同情，也算不上吃亏。
　　可谁知，如今弓都上了，衣服都脱了，这老男人却临了却变了卦。
　　小志如意算盘落空，却没成想这老男人竟把手表直接送给了他，当真如他所想，0的钱比女人还好骗。
　　周景辞不再看他，只是抬着头，大步迈出房间去。
　　关上房门的刹那，周景辞一下就绷不住了。
　　他靠着金丝墙纸，缓缓滑到地上，捂住脸无声地颤抖着。
　　羞辱、难堪、痛苦，几乎将周景辞压垮。他的肩头不住抖动，整齐的牙齿把嘴唇咬地没有丝毫血色。
　　过了良久，周景辞方站起身来。
　　他擦擦眼泪，整理了片刻仪容，万不想被人轻看了去。
　　他大步流星地走出这间酒店，却在大堂门口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魏骁正蹲在门口，像只狗一样等待着自己的主人。
　　这短短的一个小时里，魏骁终于懂得了周景辞的感受。
　　这个他最爱的人，这个他疼了大半辈子，爱了整整二十一年的人，不再是他一个人的了。
　　就在这短短的一个小时里，有别人窥探到了周景辞的温柔与可爱，他们做着这世上最亲密的事情，他们交换着汗水与精，液。
　　魏骁眼睛熬得通红，鼻子也是，就连双手也被刺骨的风吹出一条条口子，此时正隐隐得发烫。
　　周景辞看着魏骁落魄的身形，鼻子一酸，朝他走去。
　　魏骁亦看到了周景辞，连忙站了起来，走上前去。他的嘴唇动了两下，是想喊“景辞”，却终是没发出声音。
　　周景辞咬紧牙关，拼命忍耐着胸腔中涌动的情绪，他定定地立在魏骁面前，拼尽全力才说出话来，“你以前跟别人做的时候我可没打扰过你。”
　　“以后别这样了。”
　　说完，周景辞眼中竟突然掉下了一串儿泪来，这反应让他自己都挺惊诧的。
　　他以为自己都放下了，其实魏骁早就融进了他全身的血肉骨骼中，剖开皮肉，也分离不开。
　　魏骁连忙伸出手来。他想要擦拭周景辞脸上的泪珠，却被周景辞用力推开，“你别管我了。”
　　周景辞飞快地擦掉自己脸上的泪水，转身就要离开。

　　

第77章

　　
　　魏骁不敢牵住周景辞的手，只亦步亦趋地跟在他的后面。
　　周景辞自顾自地走了几分钟，而后回过头来看他，许久过后，疲惫而无奈地说，“你别再跟着我了，回家去吧。”
　　他已经足够落魄足够难堪了，可他还想在魏骁面前保留一点可笑的体面。
　　他可以忍受被那个市侩的大学生羞辱，可他不愿意让魏骁看到自己的可悲。
　　他可以在陌生人面前丑态尽显，可他还想在魏骁心底留下一个美好的影子。
　　听了周景辞的话，魏骁的身体明显地顿了顿，一瞬间，于全身奔涌的血液仿佛沿着他的动脉一齐朝心脏倒灌，他的太阳穴也突突地跳了几下，紧接着，便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疼。
　　魏骁握紧双手，堪堪抵御身体上的不适，他勉强发出声音，“景辞，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有几个瞬间，魏骁会低劣地认为，今晚的一切都是周景辞出于对自己的蓄意报复。
　　他口中说着不怪自己，一切都只怨命运，说着分手的原因不是因为旁人，可他分明从来都没有放下过。
　　因为恨自己、恨命运，所以周景辞宁愿与陌生人上床也要让自己尝尝这种痛苦。
　　因为太痛苦、太难受，所以周景辞要把这一切都偿还给自己。
　　而在他们的爱情之中，最荒谬的在于，彼此痛苦的根源不是因为他们不再相爱，而是他们再也做不成彼此的唯一了。
　　哪怕爱没有变，发生过的事情却永远都改变不了。
　　周景辞紧皱眉心，他固执地摇了摇头，魏骁的这个提议只让他痛苦万分。
　　那里还是他的家吗？
　　他还有家么？
　　魏骁的指头微微动了两下，似是想抬起手来为他心爱的人抚平紧皱的眉心，却终是放弃了。
　　北京的灯红酒绿永不停歇，繁灯满地车流不息，这一刻，魏骁却全然看不到了。
　　在他深深的目光之中，唯有周景辞所在的方寸之地还亮着，而此外的世界，皆是一片黑暗。
　　魏骁拿他没办法，叹了口气，又说，“景辞，你不愿意跟我回家没关系。我送你回你住的地方总可以吧？”
　　周景辞又摇了摇头，眼睛却垂了下去，似在躲避魏骁的视线，又像是折腾了这么久，实在太过困倦。
　　周景辞看着自己的脚尖，他默默地想着，有什么意思呢？左右已经分开了，长痛不如短痛，这个道理，魏骁又怎么会不明白呢。
　　何必呢。
　　魏骁看出了周景辞的心理防线已逐渐松动。他微微弯下腰来，盯着周景辞的眼睛，恳切地说，“景辞，就算我们分开了，到底有那么多年的情分在。你根本不是那么绝情的人，何必搞得我们两个人都那么难受呢？”
　　魏骁的眼睛里像是卧着一泓深潭，让人望都望不到底，只肖得几眼，便能将人的精魂吸进了这潭深水之中。
　　周景辞默不作声地听了这些，马上面露难色。
　　魏骁太了解周景辞了。他从来都不是个心狠的人，相反，在魏骁心里，他已经善良过头了。
　　他心里有一条属于自己的底线，任何人都不能触碰，然而，只要试探出这条线，稍稍避开，周景辞就总能轻而易举地掉进他的陷阱，让他“为所欲为”。
　　魏骁在外人面前习惯了强硬、桀骜，然而面对周景辞，他却向来很懂得示弱。
　　魏骁循序善进，步步为营，“景辞，我在酒店外面等了你一个多小时，我就是想等你出来，送你回家。外面风这么大，我们上车好不好？”周景辞的脸上立马浮现出几丝稍纵即逝的关切与愧疚，过了片刻，他心里的弦终于彻底崩断，最后，轻声叹了口气，低下头去。
　　魏骁知道，周景辞这是答应了。他旋即翘起尾巴来，拉着周景辞的胳膊，往停车场走。
　　周景辞疲惫极了，他倒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困意席卷着他的灵魂，大脑中却偏偏无数次地回放着酒吧里高昂激烈的音乐和一阵阵尖叫声。
　　周景辞用力摇了两下头，刚刚摆脱这份吵闹，谁知小志挺拔英俊的身影和恶劣的话语又从他的脑袋里冒了出来。
　　周景辞的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儿巨石，他唯有大口呼吸，才勉强喘得过气来。他缓了许久，方伸出手来，揉捏着自己的太阳穴。
　　魏骁小幅度地转过头来看了他几眼，“景辞，你身体不舒服么？”
　　问完这话，魏骁就突然后悔了。
　　周景辞怎么可能舒服呢。
　　以往自己在床上时，已经极尽温柔了，可事后周景辞却还是每每不舒服。
　　魏骁苦笑，不自然的呼了口浊气，没再说话。
　　魏骁看出了周景辞的疲态，可他却忍不住将车开得很慢。
　　到后来，周景辞亦看出了他的伎俩，于是转过头来看了他两眼，眼神中颇有些无奈。
　　魏骁一边偷偷打量着周景辞的神态，一边讪讪地笑了一下。
　　一个不必问，一个不必解释。在一起这么多年，早就心照不宣。
　　魏骁自然不肯再问周景辞究竟哪里难受，可饶是如此，他却还是忍不住一路观察着周景辞的情况。
　　电光石火间，他看到了周景辞细腻白皙的左手腕，竟是光秃秃地。
　　魏骁一下愣住了，眼神亦变得凌厉而凶狠。他清楚地记得，在酒吧时，周景辞分明戴了那块儿百达翡丽。
　　魏骁用力攥着方向盘，随后将车稳稳地停在了周景辞公寓楼下。
　　周景辞此时刚刚抚平心情，他盯着魏骁看了两秒钟，徐徐说，“我就不请你上去坐了。”
　　魏骁愣了几秒钟，“嗯”了一声，用淡漠回馈了周景辞的这份冷漠。
　　低空中，浮着几片云，笨重地叠在一起，看不见月亮，也没有星星。
　　魏骁将汹涌澎湃的情绪通通锁在了心里，他们平静地分别，就像一个娴熟地司机，告别他的乘客。
　　周景辞踏出车门，“啪”地一声，他们的世界，便由此割裂开来，一分为二。
　　周景辞离开后，魏骁再也忍不住了，他用力砸了几下车窗，接着，用力将头埋在了方向盘上，双手撕扯着整齐的头发，从喉咙深处，发出了几声类似野兽的呜咽。
　　他穿着做工精良、剪裁得当的西装，踩着几万块一双的手工皮鞋，开着上百万的豪车，过着富裕的日子，享受着无数人的崇拜与吹捧……
　　可这一刻，他竟觉得自己卑微得像条狗一样。
　　不，就算是狗，也不会比他更落魄了。

　　

第78章

　　
　　周景辞回到家后，匆匆冲了一个热水澡，然后便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明。
　　企业初创阶段，纵然是放假，周景辞和李雲也不敢放松。这边年假还未结束，新一期的视频和推文就率先发了出来。
　　春节假期期间，各大平台目标流量的流逝都会对景云财经的播放量、点击量形成不小的考验。是以这几天周景辞和李雲都格外用心，从文案到策划，无一不亲自设计，左右思量。
　　他们的视频和新推文牢牢围绕春节期间大家喜闻乐见的热点话题，一经发布，就引起不小的轰动。
　　景云财经的播放量和关注量双双走高，而景云财经App的搭建也在王致远的推进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一天中午，李雲突然塞给周景辞一个袋子，神色暧昧，“师兄，咱们一起喝酒那天的小男孩儿让我带给你的。”
　　周景辞一怔。
　　他心中尴尬不已，就连脚趾都不自觉地向后缩了两下，羞耻溢出心房。
　　他缓了许久，终于打开了李雲递过来的牛皮袋子，却看到里面放着的，正是自己当晚恼羞之下送出的那块儿百达翡丽。
　　周景辞的眼中闪过几抹疑惑，他把百达翡丽掂在手心里，问道，“他……他跟你说什么了？”
　　李雲耸耸肩，“说想再见你一面，给你赔个不是。”
　　“师哥，你俩到底怎么了？你的表怎么在他那儿？”
　　周景辞愣了两秒钟，嘴角扯了扯，却终是没说出话来。
　　李雲倒是饶有兴致，问道，“怎么？他还偷你表啊？是不是查清楚了多少钱，怕了啊?”
　　周景辞摇摇头，他把手表放进兜里，默了片刻，方说，“我……我自己落下的。”
　　李雲自然不信这套说辞，她挑了挑眉，八卦道，“那天你们上床了么？”
　　周景辞的眼神有些无奈，“没有。当然没有。”
　　李雲笑了两声，接着心满意足地投身到自己的工作当中了。
　　周景辞这才缓缓呼出口气来，有些庆幸她没问更多。
　　一整个下午，这块百达翡丽都在周景辞的身上微微发烫，指针的“喀嚓”声更若有似无地拨动着他的心。
　　他想不明白，明明小志就是个市侩贪财的小人，怎么会突然把这块表还回来？还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误会了小志？
　　周景辞的大脑一阵阵地发麻。
　　这些天，他本来已经努力地不去想那晚的细节了，此时却又将这档子烂事从心间重新翻了出来。
　　他活到三十六岁，年轻小伙子的这些伎俩他再清楚不过。
　　或许从李雲刚一进场，小志就盯上了她，到后来自己过去，小志又改变了目标。
　　小志人长得英俊帅气，又会来事儿，一看就是酒吧夜店里的常客。
　　周景辞自然晓得小志不是真的看上了自己，而是特意来“蹭卡”的，因此虽然觉得尴尬，却没太放在心上。
　　显然，小志也没把他放在心上，若不是因为这块儿表，他们俩断然走不到“开房”那一步。
　　可为什么，为什么小志又把表还了回来？
　　周景辞思来想去，脑仁都开始疼了。
　　一直到回了公寓，周景辞都不停地把玩着这块儿手表。
　　最后，将睡将醒间，周景辞才恍恍惚惚地明白过来。
　　固然小志一开始就打了“蹭卡”的主意，甚至在意识到自己是所谓有钱人后想要跟自己发生关系。
　　他有贪念，可本质却不坏。
　　模模糊糊地，周景辞心中竟有了几分惋惜。
　　他作为一个成年人，甚至是一个长辈，合该更耐心一点的，而不是给彼此一个那么难堪的落幕。
　　不过，周景辞这淡淡的怅惘只持续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一早，闹钟还未曾响，窗外一片漆黑，周景辞的手机却突然划破了这片静谧。
　　周景辞听到铃声后，“嘭”地一声坐了起来，半眯着眼睛在黑暗中摸到自己的手机，“——喂。”
　　“师兄，我刚刚看到，公司的架构王致远昨天晚上发了一封邮件。”
　　周景辞不明所以，“嗯？”
　　李雲的呼吸断了几秒钟，急道，“师兄！王致远说他要辞职。”
　　顷刻之间，周景辞的睡意消弭散尽。
　　也无怪乎李雲慌了神。
　　无论是李雲还是周景辞，他们都不是技术出身，而App能否如期推出，很大程度上都要仰仗作为架构师的王致远。
　　周景辞心凉了半截，他徐徐说，“App已经快上线了，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候，大家都忙得焦头烂额的，致远现在提辞职……”
　　一时间，周景辞只觉得大半个身子都是冰凉的。
　　这几个月以来，周景辞和李雲对王致远不可谓不信任。
　　开出的工资，是王致远在大厂时的两倍，社保按正常薪资规范缴纳，不要求坐班打卡，就连给他配的初级员工，也是照着王致远的要求招进来的。
　　当初，周景辞甚至还跟王致远约定好了，等到App上线，一次性向他支付一笔三十万的年终奖……
　　这些日子以来，周景辞和李雲一直把王致远当做是合作伙伴，当做是一起奋斗的兄弟。更何况，他俩脾气都挺好，就算员工偶尔犯些小错误，他们也从未对人急过眼。
　　李雲私下里甚至还说过，等到日后公司逐步做起来了，现在的老员工都要给分红。
　　周景辞知道员工不喜欢老板画饼，可他实打实的现金付出去了，合同更是清清楚楚签好的，他实在不明白王致远究竟为什么突然要离开。
　　明明之前一切都还好好地，怎么就闹到了要辞职的地步呢。
　　周景辞叹了口气，一边捏着自己的睛明穴，一边说，“我再跟他聊聊吧，看看他是不是对公司有什么意见。”
　　李雲这是第一次创业，年纪又轻，在处理员工矛盾上什么经验都没有，听周景辞这么说，立马“好好好”地应着。
　　周景辞起身站在落地窗前，给王致远打了个电话去。
　　“致远，你最近在公司有什么不愉快的么？或者家里是不是有什么情况？”
　　王致远显然没想到周景辞会那么早给他打电话，支吾了一阵，“嗨，这不是天天加班么，太辛苦了。”
　　周景辞一听他的话，就知道王致远不是真心想辞职。
　　既然不是铁了心要走，一切就都好办。
　　他缓缓舒了口气，“咱们的App不是马上就可以上线了吗？现在正是关键的时候，正是公司需要你的时候。”
　　周景辞坦度诚恳，“我知道你辛苦，现在咱们这些人里，就你最忙。这样，我再给你提20%的薪资，你看怎么样？”
　　王致远片刻都没犹豫，马上答应了。
　　周景辞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温声说，“咱们一起把公司做出来，以后的待遇肯定会越来越好。现在正是最要紧的时候，咱们再一起加点劲儿。”
　　王致远那边早就喜上眉梢，叠声说着好好好。
　　挂下电话后，周景辞疲惫地瘫在沙发上。
　　现在他的资金已经很吃紧了，就算王致远不生这通事，以目前的现金流也顶多只能撑到App上线，
　　他默默地想着，往后的日子，更要勒紧裤腰带过了。

　　

第79章

　　
　　王致远这边儿刚消停下来，负责景云财经负责市场推广的女生又叫苦连天。
　　几番龃龉过后，一封辞职信，发进了李雲跟周景辞的邮箱。
　　李雲一个头顶两个大，只不过，有了王致远的经验，这次她倒没有了上回的慌张。
　　她看得出这姑娘不是真的想走，只不过是知道景云财经现在正是关键的时候，离不开人。
　　周景辞和李雲都挺无奈的。他们想把事业做好，想给员工一个安稳的工作环境，可偏偏事与愿违。
　　李雲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卖惨、哭穷一气呵成，到最后，加钱是免不了的。
　　一通折腾下来，李雲心累不已，吃饭时，冲周景辞抱怨道，“真累。想当个好老板，对员工好点儿，可员工又不领情，一个个的真难伺候。”
　　周景辞亦心累不已。
　　景云财经账面上的钱已经不多了，积小成多，要是每个员工都来上这么一遭，他们真是头大。
　　李雲一边搅弄着面前的麻辣烫，一边说道，“创业可真难。”
　　周景辞怔了一下。
　　这当然不是周景辞第一次参与创业。其中的辛酸苦楚，他早就心知肚明，有了预设。
　　只不过，这些年，他都快不记得魏骁当初创建易购时吃过多少苦、受过多少罪了。
　　自己现在尚且有创业的启动资金，有经验和一点点的人脉，而魏骁当年却是真真正正的一穷二白、从零开始。
　　魏骁创业以前，在工地上打过工，在马路上摆过摊儿，第一年第二年也只是小打小闹，第三年慢慢积攒了点钱，从此开始了他的创业计划。
　　魏骁是学计算机的出身的，是以易购最初的网站是他自己搭建的。当初的易购，技术是他，推广是他，后勤是他，HR还是他。
　　在狭小的出租屋里，魏骁熬过了一个又一个的通宵，熬得两眼猩红发胀，熬到日夜颠倒。
　　后来，易购上线了，推广又占了大头。
　　魏骁做过地推，发过传单，他也想跟高校合作，可他当时一无所有，既无资金，又无可以兑换的资源。
　　他的蓝图，没人肯听，他的畅想，没人肯理。
　　纵然魏骁身上有着无数的缺点，执拗、固执、过分的自信自满……可在当时，这些所有的缺点，对一家刚刚起步的企业来说却都是优点。
　　魏骁身上存在的这些所有的问题，在当初，都指向了一个结局，易购的发展与壮大。
　　那时的魏骁，初入江湖，他就像从来都不知道放弃两个字怎么写似得，只要他认准的事情，不撞南墙不回头。
　　一次不行他两次，两次不行三次、四次、五次……
　　魏骁是天生的开拓者。
　　终于，易购有了第一个、第十个、第一百个、第一千个用户……
　　魏骁低价招个了几个还在念书的学弟学妹，把饼画大，把价压低，偏偏还真有人上了他的贼船，有的跟他一起做技术、有的做运营，还有的负责市场。
　　大家都是初次搞事业，都是从零开始，走了不少弯路，做了不少啼笑皆非的傻事，可大家总归是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的。
　　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易购都只是勉强维持盈亏平衡，而当初这些帮忙的学弟学妹，从来没有因为钱的事情跟魏骁闹过。
　　那么魏骁又是靠什么把这些人拴在了一起？
　　魏骁当初究竟是怎么做的？
　　周景辞不知道，仿佛魏骁天生就有种魔力，无论多么贫瘠无名，总有人义无反顾地信任他，跟他一起闯天下、打江山。
　　后来，易购渐渐越做越大，甚至拿到了四轮融资，而这些最开始的骨干，除去考研深造的，全都留在了易购。
　　他们有人成了CTO，有人成了市场总监，有人成了客服总管……每个人，都在这家公司里，继续发光发热。
　　易购上市以后，他们中的每个人都拿到了该有的那部分股票，身价一夜之间暴涨百倍千倍。
　　魏骁的成功离不开创业前期这些任劳任怨的功臣，而魏骁也从未亏待过他们。
　　周景辞明白景云财经现在的这些员工有多难，有多累，有多苦，可他亦像魏骁一样，以后断然不会亏待这些人。
　　就算他们创业失败，就算他们达不到预先想的结果，周景辞也有能力给他们安排一个合适的去处。
　　周景辞与魏骁一起经历过一次创业，但很多他当初未曾注意过的东西，如今方领悟到。
　　魏骁天生适合经商，他既豁得出去，也撑得住，既有魄力，亦有胆识。
　　他身上有种精气神，让人在绝望中看到希望，在希望中共谋发展。
　　周景辞则不一样，比起开创者，他更适合做一个维系者、发展者。
　　如果说在易购初创阶段，魏骁是凭借着个人的魄力让人心甘情愿地跟着他，那么后来，当易购逐渐发展壮大起来后，周景辞就是凭借着规则、章程、细致将人拧在一起。
　　周景辞身上有魏骁不具备的优势，细心谦逊，谨慎周全，而在企业初创期间，周景辞却做不到魏骁那样游刃有余地“驭下”，做不成一个挥动旗帜的领导者。
　　离开完善的规则，周景辞身上缺乏魏骁的威严，一种在自己的公司里说一不二的威严。
　　这样看来，当初他与魏骁在易购的合作，倒也算得上是绝配。
　　几经努力，景云财经App进入到最后内测阶段。
　　周景辞和李雲忙得不可开交，宣传造势一波跟着一波。
　　除了网上宣传，李雲还特地走到校园中去，连续一个月，在全国各地高校举办了十几场讲座。
　　景云财经的关注不断上升，内测发布后的24小时内，内测用户达到了两万多人。
　　这个数字尚在李雲的预测范围内，慢慢地，通过用户间的分享、安利，内测用户数量在不断攀升。
　　几天过后，App内的网课和文章浏览量均已达到三万的平均值，论坛模块中，不少学生和上班族提问、分享，每天新增帖子数也在逐日增加。
　　为了提高用户黏着度，景云财经里负责运营的小组每天特地拿出时间来回答用户问题，维护社群环境。
　　李雲特地邀请了以前的老同学、一起在华尔街工作过的老朋友在App里开设账号，这些职场大咖分享自己的知识和见闻，更引起学生们的好奇与关注。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周景辞感觉自己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第80章

　　
　　春节学期开课后，很快就到了毕业生春招的日子，李雲特地邀请了各大高校的优秀毕业生，通过线上直播的方式，分享求职经验，讲解财经专业学生在网申、笔试和面试时要注意的问题。
　　直播的信息通过微信社群不断传播，直播当日，同时在线人数达到了三万。
　　内测用户不断增加，很快达到了李雲当初设定的计划。网络上对景云财经的讨论度也在不断升高。
　　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着。
　　谁知，就在周景辞和李雲打算开放注册时，王致远却在办公室撂挑子不干了，当场向李雲再次提出了辞职。
　　李雲摸不透他现在究竟又是怎么回事。
　　工资涨了、待遇升了，前些日子京中流行传染病，大小药店里的口罩都卖断了货，周景辞甚至特地拜托了做医疗生意的熟人，给公司员工送来两箱子的口罩。
　　他们是真的把员工当做兄弟、当做朋友，可王致远却不是那么想的。
　　也不知是王致远的刻意煽动，还是初级员工们有样学样，在他提出辞职的当天中午，李雲又收到了来自技术部的三封辞呈。
　　一声声“不干了”，像一把把毒箭插进李雲的心口窝。
　　没办法，李雲和周景辞又召开了紧急会议。
　　会议上，员工的声声责怪，让周景辞如坐针毡。
　　“累”、“苦”、“对员工不够尊重”、“要提待遇”……
　　周景辞滞住了。
　　他没想过一切会这样。
　　他们仿佛不是景云财经的员工，而是一个个气势汹汹的谈判官。
　　几经周旋，周景辞终于将这些个骨干安抚下来。
　　他怎么都想不透，为什么待遇已经一提再提，甚至同等级员工的薪资已经超过了易购这样的老牌互联网企业，可这些人却还是不知满足。
　　他更不明白，王致远口中的“不尊重他”又是从何而来。
　　回到公寓，周景辞心中郁愤难平，吸了几根烟仍是没沉静下来，躺在床上，心脏“噗通噗通”跳个不停。
　　索性要了瓶红酒，喝了两杯倒在床上，却更觉得落寞难堪。
　　不知怎地，他突然好想念魏骁。
　　如果魏骁在，他会怎么处理呢？
　　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呢？
　　他下意识地打开微信，点开魏骁的对话框，他喝了酒，手有些抖，不知怎地，魏骁的头像竟抖了两下。
　　周景辞“嘭”地一声从床上弹了起来，只看到对话框中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我拍了拍“魏骁”】
　　周景辞不明所以，他连忙把手机丢在一边，下一秒，电话铃声却不应景地响了起来。
　　周景辞深吸了两口气，心一横，把电话摁死。
　　他的心在胸口上下闹腾得厉害，好在魏骁没再坚持。
　　黑暗给了情绪最好的隐匿，周景辞欲盖弥彰似得关上灯，强迫自己闭上眼睛，终于在红酒的辅助下渐渐睡了过去。
　　他心中郁结，没睡踏实，半夜又忽地醒了过来。
　　电光火石间，有个念头像是烟花一样，在周景辞的脑海突然炸开。
　　周景辞三步跨到窗前，猛地拉开窗帘，却看到楼下有辆熟悉的车，而车旁正靠着个男人，带着一身的萧条落寞，垂头盯着地面。
　　暗黄色的路灯将魏骁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落到了周景辞的心尖里。
　　周景辞的心仿佛被人捏在了手里，生疼生疼的。
　　他颓然坐在地板上，拨通了魏骁的电话。
　　两个人都没说话，隔着玻璃与厚重的空气久久相望，过了好久，魏骁才问道，“景辞，出什么事了么？”
　　周景辞鼻子一酸，险些掉下泪来，他深深吸了两口气，“我……”
　　“不知道为什么，员工好像都不太喜欢我。”
　　“我感觉自己不像个老板。”
　　以前在易购的时候，一切分明都不是这样的啊。
　　魏骁一愣，耐心地问道，“怎么回事？”
　　周景辞把王致远的事情和盘托出，魏骁却倏地松了口气，认真地说，“哪有员工会喜欢老板的？不要一有人要辞职，一有人威胁你，你就觉得是你自己有什么问题。”
　　“景辞，你没有问题，你们之间的矛盾是阶级矛盾，解决不了的。”
　　周景辞茫然地看着楼下的魏骁，“是这样么……”
　　“以前你来易购时，易购已经初具规模了，后来又接连拿了几轮融资，有了合理完善的规章制度和晋级规则，员工自然不会轻易离开。”
　　“可你们不一样，你们才刚刚起步。”
　　“在企业的初创阶段，很难招到优质的员工，所以那个王致远才敢一而再地拿辞职威胁你，站在他的行为逻辑上看，这很正常——”
　　“可对于易购这样的企业来说，规模和知名度都有了，招人越来越简单，吸引到的人才也越来越多，员工说话做事前，自然要多掂量掂量自己。”
　　“所以，这不是你的问题。这是事业起步时，必须要去面对、必须要去处理的问题。”
　　听了魏骁这些话，周景辞心中释然了不少。
　　两个人都默了片刻，然后魏骁又问道，“景辞，钱还够不够？”
　　周景辞在黑暗中无力地点了点头，又想到楼下的魏骁根本看不到，这才温声说，“够的。”
　　魏骁思忖了几秒，说，“刚刚我往你卡里转了点钱，你别不用。”
　　刚刚他实在太担心周景辞了，生怕他会遇到什么困难。
　　周景辞心一酸，鼻子也是，他缓了缓神，徐徐说，“我不想用你的钱。”
　　魏骁猜到了他会这么说，“我早说过，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周景辞听倦了这话，早就波澜不惊了，“我也说过了，我对你的钱、你的公司、你的一切，都不感兴趣。”
　　魏骁心里堵着一口气，他压低声音，强忍着情绪，“景辞，就算按上市前、最开始的股权划分，你也占了20%——”
　　周景辞没等魏骁说完，就打断了他，“你之前说过，我们之间不需要协议，同样，我当初加入易购也根本不是为了你的股权。”
　　周景辞是个物欲很低的人，住什么样的房子、开什么样的车，对他区别不大。
　　他有手有脚有知识有经验，他相信自己无论如何都会过得很好。
　　怎么都能好好过下去，再多的问题和麻烦，也总有解决的一天。
　　那么，又何必像这座城市里，无数对离异夫妻一样，签一份所谓的“分家协议”，把钱、股票、房子、车子、古董、文玩统统分割呢？
　　没必要的。
　　他不想搞那么难堪。
　　人都分开了，这些身外之物他真的不在乎了。
　　魏骁快要气疯了，攥着电话的手都在发抖，他气周景辞榆木脑袋，更恼周景辞身上的这股清高劲儿。
　　他不敢朝周景辞发火，只得垂着头踱来踱去，像头愤怒地狮子，咬牙切齿地说，“我是想害你么？我想让你过得轻松一点不行么？这都是你该得的，该得的你懂么？”

　　

第81章

　　
　　周景辞看着魏骁在楼下打圈儿，心顿时软了，忍不住说，“你快回去吧，外面冷。”
　　“你早点走，我也就轻松了。”
　　魏骁正在气头上，听到周景辞这轻飘飘的关心和莫名其妙的讥讽，更是怒火中烧。
　　他这一整个周都在忙招标的事，赔了不知多少笑，喝了不知多少酒，好不容易事情有了结果，刚一躺到床上，本想睡个安稳觉，这边儿周景辞的微信又发来了。
　　魏骁忙打电话过去，谁知周景辞却没接。
　　他担心极了，怕周景辞有什么急事，又太过思念，立马换上衣服开车过来。
　　到了周景辞的公寓楼下，发微信、打电话都没回音，他不敢找上楼去，在冷风里等了几个小时，却连个人影都没看着。
　　好不容易周景辞“屈尊降贵”，总算肯跟他打电话了，口口声声说得却都是催自己离开。
　　魏骁心里烧着火，连脑子都要烤炸了。魏骁真不知道该拿周景辞怎么办，不仅要分手，就连该属于他的那份钱都不要，还说什么自己走了他才轻松。
　　魏骁咬牙切齿，“你故意折腾我是不是？”
　　周景辞明知道自己有多担心他，明知道自己多心疼他过得辛苦，可偏偏什么都不肯要，偏偏要死要面子活受罪地撑着。
　　周景辞听到了魏骁的责问后，蓦地怔住了。他什么都没说，只远远地望着楼下魏骁的身影。
　　这些年，魏骁最气的就是周景辞什么都不肯跟他说，什么都要他猜，要他想。生气了，失望了，统统都是这样。
　　魏骁知道，周景辞就是这副性格，什么都憋在心里，愤怒也好，失望也罢，都是一样的隐忍不发。
　　可魏骁有时真的搞不懂周景辞的情绪。
　　曾经，魏骁搞不懂自己究竟哪里又惹周景辞不开心了，更无从得知周景辞究竟何时开始与自己离心。
　　现在，他搞不懂周景辞为什么非要离开自己，更想不通他为什么宁愿跟一个夜店里刚刚认识一个晚上的男人上床都不愿意回到自己身边。
　　想到这里，魏骁简直要气疯了。
　　他一回想起那个油腻虚伪的男人拉着周景辞的手，往周景辞身边蹭，他就气得发狂。
　　明明周景辞根本不是一个沉湎性，爱的人，明明周景辞对那个男人根本没有兴趣。
　　可为什么，为什么周景辞却愿意跟他开房。
　　他们在一起了二十一年，他们早就发过了誓，要一辈子在一起。
　　生，他们要同床共寝，死，他们要埋进一个棺材。
　　就算是死亡都不能将他们分开。
　　凭什么，凭什么如今一句轻飘飘的分手，就可以埋没那么多的誓言。
　　魏骁捏紧手机，终于停下了脚步，在楼下立住了，他恶狠狠地从嘴里挤出几个字来，“你他妈就这么恨我？”
　　周景辞的泪“唰”地掉了下来。是啊，他恨魏骁，也恨他自己。
　　可他不该恨魏骁，他知道魏骁是无辜的，更知道魏骁恢复记忆以后，为了他们的感情付出了多少努力，多少耐心。
　　可他仍是忍不住得恨着魏骁。
　　他根本做不到心平气和地面对他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他根本做不到像以前一样信任魏骁。
　　他只会把一切越搞越砸。
　　他爱魏骁，可他不想把往日的情分统统毁掉，不想他们继续绑在一起，在日复一日地猜忌与不甘中做一对怨偶。
　　他宁愿好聚好散，将过去封印在昨天。
　　魏骁才不信周景辞这套。爱一个人就是要跟他天长地久地在一起，永远不想分离。
　　什么分开才是最好的结局，什么分开是为了保护曾经的美好，统统都是屁话。
　　魏骁不怕周景辞不再信任他，也不怕周景辞日日折磨他，只要周景辞健健康康地待在他身边，他就心满意足了。
　　他愿意日日夜夜与周景辞待在一起，查岗报备都没问题，他不需要自由和尊重，他只想要周景辞陪着。
　　魏骁的青筋从额头上一条条的暴了起来，这些话他忍了这么久、这么久，早就忍烦了，忍腻了。
　　“景辞，你摸着良心问问自己，我难道想背叛你么？”
　　他们不是寻常的情侣啊，他们一起走过了那么多风风雨雨。他们不仅是爱人，其实早就把对方视为了家人。
　　所以，哪怕是周景辞在公司里架空了魏骁，魏骁都从来没有想过要与周景辞分开。
　　他们哪里分得开呢?
　　他们不仅是打碎了骨头连着筋的关系，这么多年，从青葱岁月一路走到中年，他们连骨头都长在了一起啊。
　　创业以来，魏骁与周景辞一直没公开过关系，以前周景辞顾虑颇多，总是瞒着外人，直到后来魏骁失踪了，才终于将彼此的关系大白天下。
　　这些年里，魏骁不是没遇到过对他投怀送抱的人，更不是没面对过诱惑。
　　生意场上，饭局中，多少人明里暗里要往他身边塞人，多少人都动过心思，要当易购的“老板娘”，男的女的，外围、小明星，他统统见识过。
　　魏骁是个血气方刚的男人，面对赤，裸的诱惑，他自然不会是毫无感觉的。
　　就算是知道他俩关系的，也会明里暗里地对他讲，你现在功成名就，什么样的人得不到？别说是gay了，就连夫妻之间，也多得是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何必委屈了自己。
　　再说，就算在外面玩儿玩儿，周景辞也未必知道。
　　可饶是如此，魏骁却一次都未曾踏过这片雷池。
　　他对周景辞又爱又敬，他舍不得伤害周景辞，更不想欺骗周景辞。
　　他的周景辞是天下最好的人，他不愿意让周景辞变成那个等他回家的人。
　　想到这里，魏骁喉咙一紧，“你以为我想失忆么？你以为我想跟别人做，爱么？”
　　周景辞坐在地上，肩膀倏地一颤。
　　魏骁干笑了两声，“景辞，你知道么，我现在想想就他妈的觉得恶心。我觉得他脏，也觉得自己脏。”
　　周景辞的嗓子里像是塞了张砂纸，涩得说不出话来，不过，魏骁也不指望他会说什么。
　　“你真的不明白我有多爱你么？我宁愿自己痛苦，都不舍得伤害你啊。我不想的。”
　　周景辞是魏骁心尖长出的玫瑰花，就连周景辞皱皱眉头，他的心脏都是生疼的。
　　说出这些来，魏骁终于平静了些许，他缓了几分钟，自嘲地说，“你嘴里说着不怪我，可你做的事情，哪件不是在惩罚我？”
　　周景辞痛苦地用手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任由泪水大滴大滴砸在地板上。
　　“景辞，这么多年了，除了这次以外，我做过对不起你的事情么？
　　周景辞在黑暗中无声地摇头。
　　他知道魏骁没有过。
　　魏骁深深叹了口气，他的戾气终于消散了，像是突然用光了身上所有的劲，冷静地说，“我知道你想分开，老实说，我这辈子都接受不了这件事。”
　　“可我又不能逼你，我舍不得看你难过啊，所以我只能接受。”
　　“你说得对，爱情是两个人的事，可分手从来都是一个人的事。”
　　“我接受。”
　　他也只能接受。

　　

第82章

　　
　　魏骁走后，周景辞一夜未眠。
　　他想了许多，想过去的日子里与魏骁的点点滴滴，也想魏骁今天的这些话。
　　在魏骁咬牙切齿地冲他大吼的那个刹那，周景辞突然意识到，在他恨着魏骁的同时，魏骁也在埋怨着他。
　　这么多年，周景辞不是不知道魏骁经历了多少诱惑。
　　活动上，年轻主动的小明星，且不说抱了心思敬酒递烟的，这些年，就算是对魏骁投怀送抱的，也大有人在。
　　公司里，新人旧人，秘书助理，对魏骁动过心思的更是多如牛毛。
　　周景辞早些年是不怕的。
　　他相信魏骁对他的感情，也相信魏骁是个聪明人，掂得清孰轻孰重，他总没必要去吃这种飞醋去。
　　后来，慢慢的，周景辞就麻木了，懒得去想，也不敢去想。
　　易购刚上市的那一年，魏骁风光无二，公司势头大好，特地请了个当红小生做代言。
　　魏骁骨子里瞧不上这种“卖弄风姿”的明星，觉得他们不过是区区“戏子”，站在镜头前漂漂亮亮、潇潇洒洒地拍拍视频而已，有什么了不起？
　　可当初的易购需要牌面，这点魏骁心知肚明。更何况，公关和营销组挑来挑去，好不容易选出的代言人，魏骁总不好回绝。
　　不过，魏骁心中仍是老大不情愿，对那位当红炸子鸡八位数的报价更是嗤之以鼻孔。
　　签约那天，本来不需魏骁亲自在场，他却特地见了那位小明星一面，倒要看看那个红头半边天的陈润究竟有什么能耐，一张脸竟值了几千万。
　　周景辞知道他心底里这点儿小心思，也懒得管，在办公室看了一下午的报表，等到六点多的时候，脖子都僵了，朝窗外一瞅，才发现外面天都黑透了。
　　周景辞这才恍恍惚惚地意识到，魏骁一下午都没找他。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周景辞没等来魏骁喊他一起回家的电话，却收到了一条微信，短短一行字，他到现在还记得，上面写的是：晚上请陈润吃饭，不回去了。
　　周景辞怔了几秒钟。他倒是没想过魏骁会变心出轨，他只是有点难受。
　　那个晚上他在办公室呆了好久，饶是没什么工作了，却盯着电脑直到晚上八点多。
　　魏骁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周景辞还滞在桌前。
　　电话里，魏骁倒是没什么反常，只问他怎么还没回家。
　　周景辞愣了几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呆坐了许久，他支吾了一阵，最后敷衍说工作忙。
　　魏骁有些不悦，蛮横地让他在公司等着，自己马上来接。
　　回到家里时，两个人都没提这天下午的事情，更没谁提过陈润这个无名小卒。
　　临睡前，周景辞忍不住搜了搜陈润的名字，照片里的陈润，面孔完美，身材卓越，竟真比周景辞记忆中的还要好看。
　　那时候周景辞和魏骁之间还未有过后来那么多的龃龉，更未曾离心，是以周景辞只难受了一个晚上，但凭魏骁一个让人神魂颠倒的吻，一场灵魂都在战栗的性，爱，一切的不安也就烟消云散了。
　　那日以后，陈润再也没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中，除了偶尔刷到他给易购拍的广告，周景辞几乎要将这个人抛诸脑后了。
　　谁知，一个月之后的年会上，周景辞竟又看到了他。
　　彼时周景辞坐在魏骁身旁，陈润则是商务部请来的嘉宾。
　　其实当天一并来的小明星、小网红、新闻媒体人还有不少，可周景辞偏偏一眼就看到了他。
　　周景辞皱了两下眉毛，暗自看了魏骁几眼。
　　周景辞与魏骁那桌都是易购的股东，离嘉宾席甚远，席间那一干的闲杂人等挨个儿跑到魏骁跟前敬酒献媚混个眼熟，而魏骁则是来者不拒，灌了好几杯的白酒。
　　谁都看得出那些明星网红们藏都藏不住的心思，在坐的有人起哄，有人歆羡，大家笑着嚷着，好不热闹。
　　清脆的碰杯声回旋在周景辞空空的心里，他吸了几口气，始终是淡淡的。
　　酒局过半，魏骁半醉未醉时，出去上了个厕所。
　　周景辞本不欲管他，看魏骁走出大厅后，终是放心不下，丢下筷子自己也跟了出去。
　　他刚沿着长廊大步走到拐角，却看到陈润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将前面的魏骁拽住了。
　　接着，陈润将魏骁拉进了楼梯间。
　　周景辞的身子顿了顿，他下意识地朝身后看了几眼，紧接着，自己也走了过去。
　　他隐匿在拐角之后，隔着一扇玻璃门，静静地看着陈润与魏骁两个人。
　　魏骁已然喝得半醉，反应迟钝，他不明所以地看着陈润，语气不善道，“干什么？”
　　陈润眼巴巴地看着魏骁，“魏总，在里面喝酒闷不闷啊，咱们出去转转吧？”
　　魏骁踉跄了一下，猛地推了面前的陈润一把，“转什么转，你神经病啊？”
　　陈润似是没想到魏骁会是这反应，他一愣，软着嗓音说，“年会有什么意思？”
　　魏骁瞪大了眼睛，脑袋上像是长了个问号，“什么意思？这他妈是你的工作你问我什么意思？没意思你来什么？”
　　陈润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却不甘示弱。
　　他在娱乐圈混了这么久，同性恋没少见，可像魏骁这样优质多金的钻石王老五，却实属不多。
　　他现在的确火，可人气都是空中楼阁，若是搭上了魏骁这辆车，以后的好处那可数都数不清。
　　况且，魏骁是上市公司的大老板，有点儿风吹草动影响波及的何止亿元，自然不会把这档子事儿说出去，自己呢，“单打独斗”的干这行不是长久之计，总要寻个靠山。
　　于是，陈润循序渐进，“我这不是想你了嘛？”
　　魏骁身体一颤，他是喝了酒，人却不傻，终于反应过来了，陈润是在勾搭他。
　　几乎是下意识地，魏骁差点就要说出自己已经有人了，可理性却让他沉默。
　　他脑子里搅着一锅浆糊，迟缓地想，哦，是了，是那顿饭，让陈润误以为自己有机可乘。
　　就在魏骁愣神的这几秒，陈润把手环在了魏骁的脖子上，“魏总，你就没想我么？”
　　魏骁脸上的戾气与嫌恶堆得满满的，他一把将人推开，只丢出句，“神经病，合同不续了”，就一把拉开了门——
　　下一秒，魏骁与周景辞撞了个满怀。
　　魏骁愣住了，他舔舔嘴唇，拉着周景辞走了几步，两人一同乘电梯到了他们常包的房间。
　　魏骁坐在沙发上，把周景辞揽在自己腿上，柔声说，“别理他，神经病一个”。
　　周景辞笑了一下，说，“嗯。”
　　魏骁挠了挠头，怕周景辞误会，小心解释着，“那天请他吃饭，是因为签约会上，握手的时候，他突然莫名其妙地问我是不是gay。”
　　“我就是想问问他，他怎么知道的——”
　　“我对天发誓，我不骗你。”
　　周景辞又笑了笑，说，“嗯。”
　　后来，易购自然没跟陈润续约，也再也没找过代言人。
　　这些年，周景辞不是没担惊受怕过，但理智上，他知道魏骁不会背叛他。
　　就像在那个隐秘的楼梯间里，魏骁一连几次推开那个长着一张妖精脸的男人。
　　就像在无人可以窥探的夜晚里，魏骁严肃愤怒地将那些个男男女女统统轰走。
　　魏骁能抵住无数次的诱惑，却奈何不了命运。
　　说到底，是造化弄人。

　　

第83章

　　
　　周景辞木木地想着，大概经历了这么些，魏骁也该放弃他了吧。
　　这个念头在周景辞心里滚动翻涌着，只不过，当一切发生后背，他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心里的空洞反而越来越大。
　　他辗转一夜，第二天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来到公司。
　　昨日周景辞和李雲刚跟员工们进行了一场“恶战”，而经过了一整个晚上的沉淀，再次相见后，彼此都有些尴尬。
　　办公室里中流动着微妙的空气，氛围沉闷而压抑。
　　过了不知多久，久到周景辞几欲在工位上昏睡过去，王致远突然走到他身边，敲了敲他的桌子。
　　周景辞恍恍惚惚地睁开眼，皱着眉头问，“怎么了？”
　　王致远看着他，耸耸肩膀，说，“涨薪咱们昨天都谈好了，你们都答应了，以后你们可不能因为这个给我穿小鞋、找我难堪。”
　　周景辞眉心皱得更深了，他一辈子活得坦坦荡荡，何尝找过旁人麻烦？
　　他想起昨日魏骁的话，心中硬气了不少，于是抿了一下嘴，颇为不悦地说，“我是来开公司的，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把公司做好。咱们是同事，是利益共同体，我怎么会找你的麻烦？”
　　王致远支吾一阵，最后嚷嚷着，“反正你不能找我麻烦。”
　　周景辞叹了口气，没再言语。
　　他在商场中沉浮多年，就算此番失利，也有能力给这些员工安排一个好去处，更何况如今景云财经势头正猛，拿到几轮融资肯定是不成问题。
　　王致远这人技术没问题，却到底是眼界低了。
　　周景辞自然不会与王致远一般见识，更不会找王致远的麻烦。就像他说的，他是做生意的，首要任务就是哄着员工好好干活，何苦来搞得大家都不开心。
　　一连几日，公司里都相安无事。
　　景云财经终于要公开注册了。仅仅一个晚上的时间，App的注册用户就翻了一番，比李雲预想的还要好。
　　李雲继续邀请大咖办讲座，周景辞自己亦“披挂上阵”了几次，响应都很好。
　　景云财经在行业内名声大噪，却一直没收到天使投资人抛出的橄榄枝，李雲摸不到头脑，闷闷不乐的。
　　周景辞苦笑着说，“圈里人都知道我是景云财经的合伙人，哪里会轻易跟我们接触呢？至少这个阶段，他们是不会的。”
　　周景辞是易购出来的，更是魏骁的同性恋人和易购曾经的大股东，以易购的资本，区区一个景云财经，又哪里轮得到旁人分一杯羹。
　　是以各大投资机构不是对景云财经不感兴趣，而是都在观望。
　　一来他们要盘算周景辞究竟从易购带出多少钱来，二来他们都要看到易购对景云财经的态度才好下手。
　　李雲霎时想明白了其间的利害关系，她长叹了一口气，说，“我们账上已经没钱了，再这样下去，连下个月的工资都发不下来了。”
　　更何况，随着注册用户和日活的不断攀升，他们还要继续招兵买马，扩充技术和运营团队。
　　周景辞叹了口气，“我手上还有些以前买的小玩意儿，等我处理了之后，再撑段时间吧。”
　　前些年金价低的时候，周景辞买了二十块儿100g的金条存在银行里，算是笔不错的投资。
　　周景辞平日工作忙，后来又因为魏骁这档子事整日郁郁寡欢，所以他的金条一直在保险柜里存着，存着存着，就把这茬忘了。
　　如今，正好排上用场。
　　现在金价高，特别是经历了场全球性的大流感，一路升到了430。
　　周景辞盘算着，把这些全换成钱，怎么着也有小一百万了，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足够景云财经撑到盈利了。
　　黄金处理完之后，周景辞很快发布了招聘信息，经过几次见面，最后周景辞决定跟几位年轻有为的财经人签订了兼职合同。
　　李雲则根据每个人的履历和特点为他们匹配了不同的目标客户群体，最后与他们一同设计教学方向和教学方案。
　　因为景云财经的这些人都是兼职老师，平日里工作繁忙，唯有周末才有时间备课、录课，是以刚开始他们的节奏并不快。
　　周景辞为节约时间节约成本，临时决定在网课全部录制完毕前分阶段发布，并招收学员。
　　网课发布以后，第一节作为试讲内容免费提供，然而，若想继续观看第二节就要购买课程了。
　　经过调研，李雲发现，目前的学生和初入职场人士对职业培训的需求量较大，但愿意为知识付出的对价却较低。
　　经过一番考量，李雲决定将课程的价格设计在299到599之间，既要做到覆盖成本，又不会因为太贵而劝退。
　　谁知，就在他们的计划将要落地实施的时候，王致远再次与李雲闹起了矛盾，提出辞职。
　　然而，这一次，周景辞没有拦他。
　　周景辞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平静地说，“好，我同意。”
　　王致远像是没听明白周景辞说什么一样，他不可置信地又问了一遍，“你什么意思？”
　　周景辞笑了一下，淡淡地说，“可能我能力的确有限，既然你几次三番地想走，我也不多做挽留了。”
　　王致远这才明白过来，周景辞竟然要他走。
　　王致远脸色大变。如今景云财经虽然还未融资，但整体发展情况不错，得到投资人的赏识只是早晚的事情，更何况这里待遇又好，他根本就不想离开的。
　　可话已经放出去了，要他收回，他是断然做不到的。
　　王致远干笑了两声，刚想说些客套话，却被周景辞打断了，“我看得出你志不在此，我们也不好耽误你追求自己的事业。只是，当初签合同的时候，我们事先约好了离职要提前一个月通知，这点你能做到么？”
　　王致远的脸色更差了，他只微微点了点头，就离开了。
　　周景辞再也不想面对王致远几次三番的威胁了，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过好自己的日子，至于新的架构师，他相信，只要新够诚，一定会有伯乐遇到千里马的那一天。

　　

第84章

　　
　　王致远在周景辞这里碰了个钉子，那些平日里跟着他一起“作威作福”、整天跟老板斗争的初级程序员们便见风使舵地夹起尾巴。
　　毕竟，景云财经给出的薪资待遇的确是极有竞争力的，他们从来都没真的想过要离开。
　　如今王致远讨了个不痛快，他的小兵们自然要与他划清界限，也算是“树倒猢狲散”了。
　　周景辞觉得自己胸前的一口浊气终于吐了出来，整个人都神清气爽。
　　不过，周景辞和李雲要面对的麻烦也不小。
　　王致远提出离职后，技术部可谓群龙无首，必须尽快找到一个人接手王致远的工作。
　　周景辞和李雲立马发布了新的招聘信息。
　　如今景云财经已经小有名气，不过多时，就收到了几封邮件。
　　李雲几经挑选，转了三个人的简历给周景辞看。
　　周景辞粗略地浏览了一番，最后却谁都没瞧上。
　　应聘者中倒是不乏高学历的人，个个都一腔热血，要跟着他们一起搞事业，可履历却平平，工作经验较王致远相比，到底差了一大截。
　　永远有公司招不到合适的员工，也永远有员工找不到合适的工作，甲方乙方都在寻寻觅觅，却很难匹配。
　　李雲在招聘网站上扒拉了一整个下午，最后仍是一无所得。
　　不过，好在他们还有一个月的时间，王致远总要交接工作，倒也不急于一日两日。
　　一连几天，周景辞和李雲一起看了几百份的简历，打了无数个电话，见了好多的人，不是周景辞瞧不上人家，就是人家嫌弃景云财经是个小作坊，到最后，也没寻着个靠谱的。
　　两个人都为了招人的事情疲惫不堪，直到一个晚上，李雲突然传来一份pdf，紧接着，又发来几串儿语音，说这个人条件很好，态度也诚恳，估计能成。
　　周景辞连忙打开这份简历，只匆匆扫了几眼，就觉得，这是他想要的人。
　　应聘者叫齐誉，无论是学历还是经验，齐誉都远远超出了周景辞的预期。
　　看着这份完美的简历，周景辞甚至怀疑自己这个小公司能否满足人家的要求。
　　他连忙让李雲给齐誉回了封邮件，约好时间亲自见一面才好。
　　大佬回复的很快，说明天就有时间，到时候详谈。
　　约好面试以后，周景辞激动不已，他有预感，跟这个人合作，一定会是个双赢的结局。
　　李雲和周景辞都挺激动地，一大早就来到办公室里。
　　十点多的时候，齐誉终于带着自己的简历来了。
　　李雲连忙把人带到会议室里，只简单地问了几个问题，就觉得这人不错。
　　这一刻，周景辞心里也想，就是他了。
　　李雲生怕景云财经庙小池浅，人家齐誉不乐意来，故而特地询问齐誉有什么要求和预期。
　　谁知齐誉竟出奇的好说话，说，你们开出的条件已经很优厚了。
　　李雲这才放下心来。
　　正在李雲寻思着再跟齐誉谈一谈五险一金和其他福利的时候，谁知他却直接问道，“今天能签合同么？”
　　李雲一怔。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的周景辞，觉得有些古怪。
　　齐誉看出了李雲的怀疑，立马解释道，“现在全世界都受到流感的影响，经济下行，工作不好找，我就想着，能先定下来就先定下来。”
　　李雲和周景辞对视了几秒，两个人都觉得齐誉的话有些道理，于是，李雲然后连忙说，“可以可以，没问题。”
　　李雲和周景辞都没想到事情进展的这么顺利，甚至已经超乎了他们的预期。
　　等到他俩一起把齐誉送走，王致远却灰溜溜地跑到了他们身边，问，“这个月我留在公司交接，工资还照常开么？”
　　周景辞淡淡地笑了一下，“当然。”
　　这么多年，易购不是没经历过大风大浪，好多次资金链几乎断裂，可无论遇到再大的困难，魏骁和周景辞都没拖延、短缺过员工的薪资。
　　王致远得到这个答案后，讪讪地耸耸肩，欲言又止半天，最后终于把话说出口，“我对公司其实还是挺满意的，要是你们实在找不到人，我接着干也行。”
　　周景辞皱了皱眉头，他不想再被王致远牵着鼻子走了，斩钉截铁地说，“不用了，我知道你不太喜欢我们公司的背景和环境，对待遇也有诸多不满，强扭的瓜不甜。”
　　王致远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又说，“周总，我昨天想好了，还是想留在公司。”
　　周景辞揉了揉自己的睛明穴，“你提了两次辞职，我挽留了你两次，虽然你的技术很好，我们也非常希望跟你共事，但事不过三，我也不强求了。”
　　听到周景辞的话，王致远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绿，最后一声不吭的低着头走了。
　　周景辞知道，按王致远的性子，接下来的一个月肯定不会好好交接，所以，他特别问了齐誉什么时候能开始工作。
　　齐誉的回答正中周景辞下怀：明天就能入职。
　　第二天，齐誉来了之后，王致远的脸色更难看了，一整个上午都把电脑摁的噼里啪啦响，进进出出更是拼命闹出噪声才算完。
　　齐誉问他什么工作上的事情，他则是支支吾吾，半天都不肯说清楚、讲明白。
　　齐誉既觉得好笑又有些无奈，于是对周景辞讲，王致远帮不上什么忙了，今天下午就让他提前收拾东西离开吧。
　　周景辞一愣，问道，“工作他都跟你交接好了吗？”
　　齐誉笑笑，说，“也没什么难的，没关系。”
　　周景辞想了想，留这么个炸弹在公司，多半没什么好处，更何况，既然齐誉有信心把工作做好，他理应相信齐誉。
　　于是，中午吃过饭后，李雲就通知王致远可以提前离开了。
　　王致远立马从工位上弹了起来，冲李雲嚷嚷道，“当初合同上不是签了，正式离职要提前一个月告知公司，现在还没一个月呢。”
　　李雲有些无语，她不想跟王致远再吵了，徐徐说，“是，这个月的工资照给，社保照交，你先回家找份心仪的工作吧，我们也不耽误你的时间了。”
　　王致远彻底慌了神。
　　他没想到周景辞和李雲会这么狠心，更不肯相信他们能这么快就找到合适的架构。
　　王致远把椅子一摔，恼了，“走就走，我就不信你们两个能把公司做好。”
　　李雲挑挑眉，说，“收拾收拾吧，今天下班前就走。”
　　王致远“叮叮咣咣”地拾掇半天，最后背着自己的书包摔门而去。
　　几个曾经在王致远手下工作的程序员则面面相觑，连气都不敢大口喘一下，生怕周景辞和李雲会“秋后问斩”，找他们麻烦。
　　李雲跟周景辞不是第一天进入社会了，岂会不懂他们的心思？王致远一走，李雲就召集全公司的人开了个小会，一来介绍一下新同事，齐誉，二来则是为了稳定军心。
　　害群之马走了之后，办公室里的氛围好了不少。
　　齐誉技术过关，经历丰富，人又风趣幽默，很快和下面的程序员打成一片。
　　解决完公司里的人事问题，周景辞心中轻松多了。
　　也许是因为心情太过松弛，临睡前，他不免又想起魏骁来。
　　自从那晚的不欢而散后，魏骁再也没有发来一条信息，或是打来一个电话，更遑论出现在周景辞的视线中了。
　　周景辞心中空落落的，他想，或许魏骁真的放弃了吧。
　　这样也好，他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只是，当魏骁真的在周景辞的世界中消失后，他心里反而觉得空虚酸涩。
　　他用力做了几个深呼吸，才堪堪压住心中的委屈与不甘。
　　这本是没什么道理的。
　　他们早该相忘于江湖了。

　　

第85章

　　
　　自从景云财经开放注册以后，用户数量和日活每日稳定增长。
　　景云财经一开始就将知识付费意识较强的高校大学生和财经方向的职场新人作为目标客户群体，是以平台所发布的付费课程很快被市场接受。
　　齐誉还特地为景云财经设计了防盗系统，在网课播放的过程中，用户无法调动录屏和录音功能，极大的杜绝了盗版问题。
　　不过，目前景云财经的市场占有率还很小，用户不多，活跃度较低，最需要的就是推广和引流，而这两项恰恰是花费非常巨大的。
　　仅凭课程收入，景云财经现在只能勉强保持盈亏平衡，更遑论盈利了。
　　所以，获取投资对他们来说是一件迫在眉睫的事情。
　　正在此时，国内的互联网巨头，巨立集团也看到了职业教育中的商机，并通过自身已有的教育品牌巨立教育迅速下场。
　　巨立集团拥有全国最大的社交媒体，牢牢把控着全年龄层网络用户，自身产品带来的巨大流量的同时，也让他们具有了深入各行各业的先天优势。
　　巨立集团本身就在做线上教育，其旗下的巨立教育最近更是势头凶猛，在国内线上教育的市场中占据主导地位。
　　只不过，一直以来，巨立教育的线上课程都集中在中小学阶段的应试培训和一对一线上辅导，和景云财经的职业教育并不相同。
　　可随着景云财经的横空出世，巨立教育终于发现了其中商机，迅速入场。
　　然而，巨立教育低龄化的UI设计以及社群，很难吸引到景云财经的目标用户，其职业教育模块上线两个月以来，无论是点击情况还是付费情况，都相当低迷。
　　对这块儿蛋糕跃跃欲试的各方资本看到巨立的失利后，纷纷转为观望姿态。
　　巨立教育虽短时间内对景云财经构不成威胁，但周景辞账上的钱却实打实的越来越少了。
　　他们必须找到一个合适的投资人。
　　也曾有不少机构带着苛刻的条款找到周景辞，希望入股，可两方经过几番撕扯后，又双双选择放弃，从此再无后文。
　　周景辞和李雲没法接受投资机构的种种严苛条款，而投资机构心底也不是多看好景云财经的未来。
　　周景辞靠着“变卖家产”换来的资金苦苦支撑，就在这时，巨立集团却突然找上门来。
　　巨立集团可以说是所有向景云财经抛出橄榄枝的企业里背景最雄厚的一个：身为国内首屈一指的互联网巨头，无论是资本还是流量，都是其他公司难以匹敌的体量。
　　巨立派出前来洽谈的负责人叫徐平。
　　徐平三十岁出头，平日西装革履的，梳着大背头，派头极大，神色里尽是傲慢。
　　徐平喝了口茶，第一句话就说，“你们这家公司面向的客户群体太小了，成不了什么气候。”
　　徐平口中的话一落，周景辞和李雲都愣住了，没成想投资人落座后的第一句话，就是对他们PUA的。
　　创业的这些日子，李雲练就了一副好脾气，她耐心地朝徐平解释道，“正因为我们面向的用户focus在一个比较小的领域，所以我们的服务才能做得更专业。”意在指巨立旗下的教育公司贪多嚼不烂，看到职业教育的果子后，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想摘。
　　徐平看都没看李雲一眼，扭过头来冲周景辞讲，“周总，现在的互联网世界不是你十几年前创业时的世界了，现在变天了。”
　　说完后，徐平还上下打量了周景辞一眼，眼神里漏出几分鄙夷，就像在说，你和你的易购早就已经落伍了。
　　周景辞皱了皱眉头，他不善吵架，一生气，脸就涨得通红，连脑子都满了半拍。
　　徐平接着说，“景云财经原始的用户主要是从微信公众号、B站、知乎和高校线下演讲引流来的，且不说B站本身就受众狭小，知乎的流量更是半死不活，就说公众号吧，你们景云财经的辐射范围严重依赖社群，用户同质化严重——”
　　“我粗略的估计了一下，现在你们全网推广的覆盖范围不足百分之五，靠什么充分挖掘潜在客户？”
　　徐平翘起二郎腿，傲慢地说，“你们的用户涨不了多少了。”
　　接着，他往前趴了趴身子，拿了根笔，一边敲着桌子，一边苦口婆心地说，“线上教育App要想发展，要么走网推，要么走地推，无论哪种方式，都要做得下沉、下沉再下沉，都要烧钱、烧钱再烧钱，你们自己干，没希望的。”
　　话说到这里，周景辞方明白过来，徐平此番前来，不是为了代表巨立投资他们，而是要代表公司买断他们——
　　话不投机半句多，周景辞不欲与他多费口舌。
　　谁知徐平喝了口水，又滔滔不绝起来，“我们巨立就不同了，我们有流量，有钱烧，单单一个寒假，集团给教育公司的营销经费就超过了五亿。别说你们这个小公司，就算是易购，在我们面前也不过是只到处蹦跶的蚂蚱。”
　　“没有推广，没有流量，就不会有关注，没有关注,概念又不新颖，怎么可能有前途？”
　　周景辞脸上的表情滞了片刻，随后马上笑出声来，“你说的前途指什么呢？上市？上市了之后继续烧投资人的钱，寒假过了还有暑假，两个月再烧去十亿八亿，然后呢？迅速套现，割韭菜？”
　　周景辞这些年见过的创业者不在少数，这些人有的乘风破浪了，有的被拍死在了沙滩上，而在这些少之又少的成功者中，却又少有能坚持初心的人。
　　太多人看到了资本市场的疯狂后，丧失了操守和良知，与投资机构一起玩起了资本游戏。
　　他们不再是创业者，摇身一变，成了招摇撞市的骗子，在资本这片吃人的土壤中，收割着一茬又一茬的韭菜。
　　“有什么意思呢？”
　　周景辞盯着徐平，“易购也好，景云财经也罢，我周景辞做的是长远的生意。”
　　“易购千不好万不好，比不上你们互联网巨头的体量，但唯有一点好，易购是盈利的。”
　　“我和魏骁敢退市，敢私有化，就是因为我们做的是正经生意。”
　　“我们做生意，是来赚钱的，不是来烧钱的。”

　　

第86章

　　
　　拒绝了巨立集团后，周景辞又陆续见了几伙投资人，不是周景辞瞧不上他们，就是他们瞧不上景云财经，又或是彼此都看不上，总之，全都不了了之了。
　　现在市场上的创业项目多如牛毛，而投资机构却都纷纷选择保守收缩的态度，双方都非常审慎。
　　最后，连李雲都有些绝望，说，“再这样下去，钱可真的熬干了。”
　　周景辞卖掉金条后，李雲又陆续从自己私人账户上抠搜出点钱来，连定期都提前取了出来应急，可创业就是个吞金兽，不是他们这仨瓜俩枣可以喂饱的。
　　晚上吃饭时，齐誉也说，自己待过的公司不少，像周总这样谨慎又理想主义的人呢，着实不多。
　　周景辞有些尴尬。
　　他知道，理性上讲，自己不该拒绝巨立抛出的橄榄枝，这样无论是对员工还是对自己和李雲，都是最轻松的选择。他们大可以拿着巨立的钱，就像徐平说得那样，一个寒假烧上个几个亿，不怕打不开市场，更不怕不能打开知名度，有了知名度，自然能吸引更多的资本——
　　可这样，就与自己和李雲当初的构想彻底背道而驰了。
　　周景辞是学财务出身的，这些厉害关系他早就拆开了看明白了。
　　他已经三十六岁了，浑浑噩噩地在易购干了小半辈子，迅速套现也好，快速完成资本积累也罢，早就不能吸引他了。
　　他想要做一份事业，一份值得自己骄傲的、让自己充满激情与活力的事业，而不是重蹈覆辙。
　　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干”[1],景云财经的变现模式在当前的市场环境中并不讨巧，其专而精的目标客户群体导致景云财经在收益上必然受到影响。
　　目前接触到的投资机构，要么是想着迅速套现的，要么就是自身体量不够，能提供的资金支持有限。
　　目前App的维护成本和员工薪资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而收益虽在缓慢上升，却尚不足以抵消成本。
　　账面上的资金越来越少，暑假又快到了，正是需要投入资金大力宣传推广的时候，若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掉了队，景云财经可能真的要就此夭折了。
　　就在这时，国内首屈一指的投资公司盛路集团发出公告，表示盛路将牵头举办一场路演活动，共邀请15家企业参加。
　　路演活动还将邀请数家投资机构联合参与，各家机构会在这15家企业中择优选择投资对象。
　　周景辞听到这个消息后，马上进入到一级备战状态，写企划，做PPT，报名……桩桩件件，每一样都排上日程。
　　时间紧急，人物又重，周景辞和李雲两个人白天忙公司里的事情：写内容，想方案，晚上就一起做PPT，商量路演计划。
　　报名结束的几天后，盛路集团公布了参与此次路演的企业，景云财经位列第10名。
　　拿到邀请函后，周景辞倏地松了口气，这小半个月总算没白忙活。
　　景云财经在这14家公司里知名度和体量算是中下游水平，周景辞和李雲虽没报太大希望，但也都全力以赴地备战了。
　　他们都自我安慰道，就算拉不到融资，好歹也算在公众面前多露次脸了
　　路演活动的前一天，周景辞和李雲熬了一整个通宵，他们一遍遍在会议厅里模拟，修改，再模拟，再修改。
　　人在注意力高度集中的时候是察觉不出困来的，两个人一整夜都高度亢奋，本来就已经千锤百炼的演讲稿和PPT，硬是又被他俩改出十几版来。
　　翌日，当第一缕阳光穿破厚重的云层，周景辞伸了个懒腰，对李雲笑笑说，“走吧。”
　　李雲也笑了一下，转身接了两杯咖啡。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他们已经在能力范围内做到了最好，就算失败了，也没什么值得懊恼的了。
　　上午十点，盛路集团如约在北京举办了企业现场展示路演活动。
　　15家入选的创业公司里，只去了14家，而其中最受瞩目的那家医疗公司，早在路演活动启动前，就拿到了三千万的投资。
　　没了那家声名鹊起的医疗公司撑场面，路演活动的关注度瞬间少了一半儿，当天到场的新闻媒体并不多，除去受邀企业和盛路集团，只零零散散到了几家投资机构和私募。
　　一上午，周景辞和李雲见识了卖药的、卖瓷砖的、卖游戏的、卖面膜的、卖茶的；卖理想的、卖情怀的……
　　每个创业者都怀着一腔的热血上台，然后被投资人冷淡的眼神浇个透心凉。
　　媒体兴致缺缺，到最后，就连周景辞自己，都觉得没什么意思。
　　他走出大厅，在门口透了口气，一根烟抽完，心也凉了一半。
　　上午的路演结束后，有几家媒体连午餐都没吃就提前离开了，剩下的人军心动摇，脸上的表情都有些凝重。
　　当然，其中也不乏信心十足的。
　　创业就是个洗脑的过程，洗脑员工，洗脑客户，洗脑机构，洗脑投资人，而这第一步，往往就是洗脑自己。
　　就比如那个卖微商面膜的女士，夸张的大笑声穿透了整个大厅。
　　李雲在美国华人圈算得上是半个social达人，她给自己打了打气，接着便踩着自己7cm的高跟鞋，端着酒杯辗转于不同的人群中。
　　谈笑间，仿佛各个都能给出个千八百万的投资。
　　午餐结束后，李雲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周景辞身边，只摇了摇头，说了句，“悬。”
　　周景辞只笑笑，没再过问。
　　景云财经的展示被安排到了下午两点，正是人们困倦疲乏的时候。
　　李雲站在台上，昂首挺胸，她深吸了一口气，高声说，“我想请问在座的有多少人，在大学阶段对自己未来的职业发展很迷茫，又有多少人，在初入职场时，遇到了很多问题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20岁那年，我在人大读大四，心里很迷茫，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于是我保研了；22岁那年，我研三，学了很多的模型，读了很多的文献，心里依然很迷茫，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该做什么，于是我去了沃顿商学院读博。”
　　“博士的几年，我发了几篇文章，谈了几场恋爱，临了依然搞不懂自己想做什么，可书是没得读了，只能随大流，进了华尔街。”
　　“在上班以前，我总会在简历上写自己精通office，精通Tableau，结果上了班，我才发现，自己连office都用不好。”
　　“我遇到了许多许多的问题，很多很多的麻烦，很多我甚至无从下手。”
　　“当我真正进入公司之后，我才发现，之前那么多年所理解的职业，和这个职业其实是天壤之别。”
　　“那时候我就在想，是不是我们的教育出了问题。”
　　“我们需要一个课堂，在我们对未来迷茫的时候，对未来一头雾水的时候，告诉我们，我们可以拥有什么样的选择，我们可以过怎样的人生。”
　　……
　　从构想到盈利模式，从运营到维护，李雲的路演算得上成功。
　　她本就是个个人魅力十足的人，演讲结束后，顿时掌声雷鸣。
　　李雲坐回周景辞旁边后，两个人都舒了口气。
　　接下来的几个路演都差强人意，最后的结尾也是草草结束。
　　最后，盛路集团只投了两家公司，一个是卖茶叶的，一个是卖面膜的，都是微商起家。
　　李雲百思不得其解，周景辞却悟了。
　　只要市场够下沉，总能捞到钱的。
　　不是那位卖面膜的女士太自信，而是他们忘了往下面看看。
　　景云财经的路演不错，可盈利指标跟卖面膜、卖茶叶相比，终是欠了不少。
　　李雲顿时有些失望，转身去厕所了。
　　周景辞百无聊赖地坐在位上等她，路演活动的负责人却突然朝他走过来，手里还拿了份合同，说，“周先生，有家公司愿意给您一千万的融资。”
　　周景辞怔了一下，“哪家？”
　　“万众基金。”

　　

第87章

　　
　　周景辞又一愣，“不好意思，我怎么没听过这家基金公司？”
　　“对方是家新成立的基金公司，负责人想见您一面。”
　　周景辞怔了一下，他为人谨慎，心中不免狐疑，却听到活动的负责人说，“作为路演活动的举办方，我们已经提前审核过万众基金的资质了。并且，对方提交的保证金远高于对贵公司的投资额，您大可以放心。”
　　这次路演活动是国内首屈一指的投资公司盛路集团组织的，有了盛路集团做保，周景辞总算放下心来。
　　周景辞不想错失良机，连忙叠声说好。
　　周景辞随活动的负责人来到会议室里，万众基金只到了两个人，皆是西装革履。
　　坐首位的男人叫李长河，长着一张老实稳重的脸，见周景辞来了，马上拿出了万众基金的宣传书和验资报告等相关材料。
　　周景辞将事务所出具的验资报告从头到尾认真捋了一遍，顿时觉得这家公司虽然刚刚成立，却十分靠谱。
　　更何况，这次路演活动的负责人说了，平台已经查验过万众基金的资质，并且万众基金早就向举办方缴纳了足额的保证金。
　　周景辞这才放下心来。
　　周景辞当年读书时，顺带着通过了司法考试，虽在法律上并不专业，可这些年与易购的法务沟通协商、共事多年，耳濡目染的，如今对经济法也算是如数家珍。
　　万众基金给出的条件优厚而不失公允，并且明确表示基金将不会插手景云财经的管理和决策，只参与最后的分红。
　　这无疑是给周景辞打下了一阵强心剂。
　　李长河说，“我们老板的爱人是位财经学者，一直希望做一个类似的平台，我们真诚的希望，您能把景云财经做专做精。”
　　周景辞的心蓦地一动。
　　这些日子以来，无数人跑到他面前来，对他说收益，说成本，说变现……可唯有万众基金，对他说，要把景云财经做精做专。
　　周景辞坐在会议室里，左等右等等不来李雲的人，只得打了个电话，得到李雲的同意后，在投资合同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双方签署合同后，李长河跟周景辞互换了联系方式。
　　天色已黑，李长河的负责人看了看腕表，说，“周总，时间不早了，您早点回家休息吧。”
　　周景辞滞了一下，他瞅了一眼说话的人，总觉得古怪，可到底哪里奇怪，倒也说不上来。
　　离开盛路大厦后，周景辞顺手将李长河的微信推给了李雲。
　　李雲却突然打来电话，她声音有些古怪，“师兄，我很确定，午餐的时候，这个人不在。我演讲的时候，他也不在。”
　　“观众席的第一排，有两个位置一直都是空的。”
　　“我没跟这个李长河交流过，他也根本没听过我们的路演。”
　　万众基金没听过这场路演，却果断地投出了一千万，还给出了如此优渥的条件，这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周景辞用力捏着拳头，几秒之后，他突然拿出万众基金负责人给出的名片，照着上面的电话打了出去，不出意外的，周景辞的手机屏幕上瞬间跳出了一个六位数的短号——
　　是易购的内线[1]。
　　没等对方将电话接起来，周景辞就挂了，他飞快地从手机上摁出一串熟悉的号码——
　　“魏骁你有意思么？哄我玩儿有意思么？”
　　对面的人愣了两下，说，“我没想过要哄你玩。”
　　电光火石间，周景辞明白了一切。
　　是啊，魏骁从来都没想过要哄他。
　　路演活动中缺席的新基金公司，昭然若揭的内线电话，全都是魏骁刻意为他留下的破绽。
　　魏骁从未逼迫周景辞选择他，而仅仅向他提供了一个选择。
　　他可以在路演中寻找其他投资人，也可以在挫败中接下魏骁抛来的橄榄枝——
　　他可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边花着魏骁送来的钱，一边继续维系着自己可笑的自尊与清高。
　　是周景辞自己，被困顿和失落冲昏了头脑，主动钻进了魏骁温柔的圈套之中。
　　只不过，魏骁的这份温柔与体贴，让周景辞觉得可怕。
　　自从那日的不欢而散，魏骁已经很久不曾出现在周景辞的世界里了，以至于周景辞丝毫没有怀疑到魏骁的身上。
　　他只顾着看资质，看保证金，看验资报告，却没成想，万众基金幕后的老板竟是魏骁，而他所关心的这些，恰恰是魏骁最不缺的——
　　电话对面的魏骁几乎是刹那间就明白了周景辞的愕然。
　　他没想到周景辞竟没看透他设下的局，于是声音有点无奈，说，“景辞，我知道这段时间你很受挫，我让长河路演结束后再现身，就是想让你明白，就算我从头到尾都没听过这场路演，就算我对你的公司一无所知，我也愿意投资你。”
　　周景辞深吸了两口气。
　　这一整天，他几乎经历了大喜大悲。
　　极端的喜悦交替了极端的进账，可他却没想到，最后，无论是自己的紧张还是落寞，挫败还是快乐，都只不过是场无用功。
　　他唯一能够接受的投资人，甚至从来都不在乎自己这大半年来做出得究竟是什么东西。
　　“魏骁，今天我是很挫败，很窘迫，可没钱、没投资的难堪，远远比不上你给的——”
　　“我本来已经觉得自己离了你一切都好了，现在又突然发现，原来我什么都做不到。”
　　“我甚至连卖面膜的微商都比不了。”
　　魏骁有些心疼，他按了按心脏，温声说，“不是的……景辞，你不是什么都做不好，我相信你会把公司做好。”
　　“现在创业是需要大量的前期投入的，无论是宣传推广还是运营维护……你带走的那些钱，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景辞，易购是我们两个人的，你根本用不着费尽心思地拉投资，一千万也好，一个亿两个亿也罢，都是你应得的。”
　　周景辞以前总不太喜欢听魏骁说这些话，他加入易购从始至终都不是为了钱，何必人都走了，却还要在金钱上纠缠不清。
　　可如今，他几番遭遇社会的毒打，终于相信，没钱是万万不成的。
　　倒不是没有魏骁的这笔钱景云财经就开不下去，只不过，作为一个理想主义者，投资人开出的那些过分苛刻的条件，和各大机构那些割韭菜的行径，让他着实无法痛痛快快地与之合作。
　　要么向资本低头，要么向魏骁低头。
　　要么在社会上吃屎，要么在情分中弯腰。
　　两个都不好受，二者选其一，魏骁的钱，倒是没那么难以接受了。
　　更何况，就像魏骁说过的，这本来就是他应得的。
　　周景辞厌恶极了周明李岚夫妻俩的那套假清高，如今才发现，自己和他们倒没什么两样了。
　　他本来就没必要光秃秃地离开，却偏要争这口气，以至于带着景云财经上上下下那么多人，困顿到今日。
　　到头来，却还是免不了要拿家里的钱。
　　魏骁看周景辞不再言语，有些担心他，问道，“你在哪里？我去找你。”
　　魏骁人就在盛路大厦，周景辞报出地址后，魏骁没多久就到了。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个人都深吸了口气。随后魏骁上前走了两步，将一张熟悉的银行卡塞进周景辞的手里，低声说，“物归原主。”
　　周景辞捏着这张薄薄的卡片，哑然失笑。

　　

第88章

　　
　　魏骁堪堪忍下想要抱住周景辞的冲动，只碰了碰他的肩膀，问道，“一起吃顿饭吧？”
　　周景辞心里乱糟糟的，他跟魏骁纠缠了小半辈子，才刚刚下定决心以后要独立行走，结果一朝回到解放前。
　　他心中懊恼不已。自己小心谨慎了那么多年，怎么今天就在魏骁这个阴沟里翻了船？
　　他暗自想着，还是因为没有钱，景云财经太需要一笔合适的融资了，抛去那些根本无法合作的黑心中介和资本，能解景云财经燃眉之急的少之又少。
　　万众基金的出现正中周景辞下怀，条件虽好，却又未失公允，加上魏骁这段时间的缺席，让周景辞全然丧失了警惕。
　　周景辞怏怏地想着，若是当初分开时就在金钱上与魏骁分干净、分明白，多带些钱出来，今日也不至于此。
　　只是，当初周景辞从魏骁身边离开时，满脑子想得都是快些摆脱，摆脱那段日子以来的阴影、摆脱这段感情的阴霾、同时也摆脱易购对他的桎梏。
　　他忘不了魏骁失忆时对自己的怀疑和污蔑，忘不了他向自己索要两个亿时的嘴脸，所以他甘愿“净身出户”。
　　带着点赌气的成分，但更多的是他不想被魏骁轻看。
　　周景辞想要用这种决绝的方式告诉魏骁，自己要的从来都不是金钱地位，更遑论为了这些俗物背叛他了。
　　当初的周景辞只想着逃离，想着证明自己，想着自己有经验、有知识，总不至于过不下去。
　　反正他物欲很低，从来都没在乎过那些身外之物。
　　谁知，他遇上了李雲，竟走上了创业这条不归路。
　　周景辞轻轻咬着嘴唇，心里纠纠葛葛的，一时竟没听到魏骁的话。
　　魏骁看他既没有说行，也反对这个提议，便只当他同意了，半推着他就往车库走。
　　等到魏骁的车启动了，周景辞才回过神来，他有几分不悦，沉着声音问道，“干什么去？”
　　魏骁一边打着方向盘变道，一边打量了他一眼，“景辞，很晚了，去吃饭。”
　　周景辞转过头来看了看魏骁，心情有些复杂。
　　他不想跟魏骁一起吃饭的，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周景辞不想给自己找不痛快，也不想给魏骁徒增烦恼。
　　可魏骁今天刚给了他一大笔钱，虽说这是自己该得的，可到底自个儿当初说好了什么都不要，如此一来，魏骁算是帮了他一个大忙。
　　既然如此，周景辞也不太好驳魏骁的面子，他倒还没矫情到这等地步。
　　自打魏骁发迹、手头越来越宽裕以后，便把补偿性消费发扬光大，向来是只选贵的，不选对的，吃饭要去动辄人均几百的大饭店，就别提买豪华别墅这种事了。
　　可这次，魏骁却七拐八拐的，停在了一家小馆子门口。
　　饭馆铺面不大，人却坐得满满当当，门前挂了个招牌，上面的led灯灭了两个，只剩下“饭馆”两个字。
　　周景辞皱了皱眉头，四下一看，总觉得熟悉，他又朝饭馆里瞅了瞅，这才想起，这竟是当初他们一起住地下室时，常吃的那家。
　　老板和老板娘比以前老了许多，当初还是三十出头的年轻人，转眼就满脸褶子，头发半白了。
　　老板娘发福不少，见着了魏骁，觉得熟悉，却叫不上名来，连忙招呼着里面坐。
　　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依旧是十多年前的角落，他们四目相对，心情都有些复杂。
　　物是人非事事休，当初坐在这里的两个人，肯定想不到后来的他们会有那么的好，又那么的坏。
　　十几年过去了，菜单几经变化，增添了许多，又删减了许多，那时他们爱吃的辣子鸡丁，现在菜单上已经找不到了。
　　魏骁便叫来老板娘，说，“能不能做辣子鸡丁？”
　　老板娘一怔，笑着说，“哟，你得是五六年前的老客人了吧？”
　　魏骁也笑了一下，“不止，十多年没来了。”
　　老板娘乐了，叠声说，“好，好，给你做，以后常来。”
　　魏骁也连声答应。
　　只不过，魏骁和周景辞都知道，他们不会常来了。
　　魏骁盯着周景辞的脸，低声问道，“这段时间身体怎么样？还吃着药么？又去林医生那里了么？”
　　周景辞低下头，没看魏骁的眼睛，只徐徐说，“还好，林医生说我恢复的不错，又换了一个副作用更小的药。”
　　魏骁像是舒了口气，人放松了许多，过了几秒钟，说，“这我就放心了。”
　　周景辞搅弄着眼前的汤，却没怎么碰那盘辣子鸡丁。
　　记忆中，这家店是他们当初最爱吃的。
　　当初日子过得紧巴巴，唯有过节了或是做出什么成绩，才会来吃那么一次。
　　每次两个人都要把菜吃得干干净净。
　　后来，他们的日子渐渐变好了，终于搬出了地下室，租了更好的房子，再后来，他们买了小房子，大房子，大别墅……
　　他们再也没来过这家饭馆。
　　有几次，两个人躺在床上，都不免有些怀念，而提及最多的，总是这盘辣子鸡丁。
　　十多年过去了，他们竟一次都没来过。这道菜，却再也不是记忆中的味道了。
　　其实不能怪没有时间，就像以前疏于沟通，不能全赖两个人都忙一样。
　　而正如这道菜一样，在无数个疲于交流的日日夜夜，他们的感情也变了。
　　从起初的无话不谈，到最后的无话可说，从彼此相知，到满是芥蒂，其实只不过隔了几年而已。
　　那些犹犹豫豫间说不出口的纠结与徘徊于嘴边的介怀在时间中放大发酵，直到他们之间，隔出了一道马里亚纳海沟。
　　“怎么不多吃一点？你以前很喜欢吃的啊。”魏骁把肉夹进周景辞面前的碟子里，问道。
　　周景辞扯了扯嘴角，说，“嗯，喜欢。”
　　魏骁讨了个没趣，默了几秒钟，环视四周，又说，“当初咱们那么穷，就连这样的饭馆，也不舍得多来几次。”
　　话虽这么说，今天两个人却都没吃多少。
　　饭馆里分外嘈杂，厨房的油烟味和客人的烟酒味儿混在一起，一并往人鼻子里钻。
　　现在的他们，早就不适应这样的就餐环境了。
　　周景辞亦叹了口气。他心里有些难受，人怎么就是可共苦不能同甘的动物呢。
　　他们没在饭馆里待太久，而那盘念念不忘的辣子鸡丁，其实只吃了一点点而已。
　　魏骁拉着周景辞往巷子更深处走，最后走到一排老旧的居民楼前。
　　周景辞蓦地停下了，他抬头看了眼魏骁。
　　魏骁亦看着他，说，“进来看看吧。分开以后，我把当初一起住过的那间地下室买了下来。”
　　周景辞皱了皱眉头，没反对魏骁的这个提议。
　　时至今日，还有不少人住在地下室里，刚一下去，一股霉味儿和饭菜的馊味儿扑面而来。
　　周景辞干咳了两声，跟魏骁走进当初的那间房。
　　说是地下室，其实是一半在地上一半在地下的，最外面有一排窗户，可以看到地面。
　　魏骁特意收拾过这间房，床和桌子都买了与当初相似的，墙上还挂了几幅老海报，乍一看，周景辞真当是时空穿越了。
　　魏骁站在窗前，看着周景辞，“当初，连这样的地方你都肯陪我住，现在怎么就不肯跟我回家了呢？”
　　周景辞身形滞了一秒，他轻声说，“你知道么，今天你带我去那家饭馆吃饭的时候我就在想，其实时间真的能改变很多。就像那道菜变了，做法不同了，调料也不一样了，而我们也变了，不管我们多想回到过去，多想找到当初吃这道菜时的心情，都不能否认，我们已经接受不了在那样的环境下吃东西了。”
　　“就像，曾经我们能在这里住一年，两年，可现在，恐怕连一晚都待不下去了。”
　　讲到这里，周景辞的神色有些悲哀，“不是说我们拼命去寻找过去的痕迹，复原过去的痕迹，就可以回到过去的。”
　　“就像你说过的，过去了就是过去了，谁都回不去。”

　　

第89章

　　
　　魏骁回过头来，他挠了挠头发，看向周景辞的眼神有些挫败，接着，他低声说，“是，我们谁都回不去，可我们在一起的那么多年里，你难道没开心过么？”
　　周景辞咬了咬自己的嘴巴，“我当然开心过。”
　　事实上，能跟魏骁在一起，是周景辞活到三十几岁最幸福又最重要的事情了。
　　在此之前，他人生几乎所有所有的决定，都与魏骁有关。
　　魏骁塑造了他，而他也塑造了魏骁。
　　魏骁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他唯有拿出百般耐心对待周景辞，却万万急不来。
　　“景辞，我知道自己伤害了你，你怪我、恨我都没关系，我只想让你知道，只要你回过头来，我就一直在你的身后等着你。”
　　周景辞听到这席话，心中不无动容。他爱了魏骁这么多年，太过了解魏骁的脾气秉性了。魏骁一辈子强硬蛮横，唯有对自己，露出了十足的柔软。
　　魏骁看他神色有些松动，心里酸酸的，自嘲道，“你知道的，我无论如何都不愿意伤害你、更不会想要背叛你……倘若不是因为失忆，我这辈子都不会看别人一眼。”
　　周景辞叹了口气。如今，他已经不想再回忆那段黑暗日子了。
　　“我们改变不了发生过的事情，但我可以保证，以后我只有你一个。”
　　周景辞的嘴唇上下颤了颤，心中隐隐钝痛。
　　他又何尝不知道魏骁有多爱他。
　　他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他与魏骁仿佛陷入了一个怪圈，无论他们怎么走，都像是鬼打墙似得陷进死胡同里。
　　周景辞想不出他们还能有怎样的结局，不过，他疲惫极了，索性不再去想这些。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等到周景辞犯困了，才在魏骁身后温声说，“走吧，送我回去。”
　　接着，他又补充了一句,“回我现在住的公寓。”
　　魏骁没再挣扎。他们之间的感情问题，又哪里是一蹴而就的。
　　魏骁的车刚一驶出胡同，就堵在了马路上。
　　看着车窗外的灯火通明，车水马龙，魏骁心里有着说不尽的落寞。
　　周景辞离开的这些日子，家中属于他的味道已经越来越淡了。
　　而魏骁自己，也越来越睡不着了。
　　以前他只知道周景辞离不开他，其实他俩都一样，习惯了彼此的气味与呼吸声，分开的日子，孤枕难眠。
　　路上，周景辞明显带着疲态，他强撑着睁开眼睛，却提不起精神来。
　　魏骁扭过头来看他，柔声说，“困了就睡一会儿，到了地方我喊你。”
　　周景辞却不太想睡。
　　他已经很久没见到魏骁了，他想要好好看看这个男人。
　　魏骁也看着他，问道，“怎么了？”
　　周景辞自嘲地摇摇头，“没什么。”
　　魏骁缓缓呼出口气来，接着，他认真地说，“那个账户里我存了很多钱，你放心用就行，不够了跟我讲。”
　　周景辞点了点头。
　　过了半响，他突然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特矫情的啊，其实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自己挺讨厌的。”
　　魏骁忙转过头来看他，神色有些紧张，“不会啊，景辞，我疼你啊。”
　　周景辞心里闷闷的，过了一会儿，方把心里话说出口，“以前我总觉得我父母矫情、假清高，口中说着什么都不要、谁都瞧不上，其实比谁都在乎兜里的那点儿钱。”
　　“现在看来，我跟他们也没差多少。死要面子活受罪罢了。”
　　魏骁却摇了摇头，认真地说，“景辞，我们在一起了那么多年，虽然领不了结婚证，但我却一直正儿八经地把你当做自己的伴侣。”
　　周景辞笑了两声。这十多年里，他又何尝不是呢？
　　这些年，饶是他们未曾有过一纸婚书、一场婚礼，可在他们的心里，早就把彼此当做了终身伴侣。
　　“既然这样……就算你没为易购鞍前马后，我的钱也合该分你一半。更何况，你为了易购，忙前忙后这么多年。这都是你该得的。”
　　周景辞捂住眼睛，心里乱乱的。
　　魏骁吸了吸鼻子，终于把藏在心里的话问了出来，“你跟……你跟酒吧里认识的那个男孩儿，还有联系么？他不适合你，景辞。”
　　周景辞一愣，他想了几秒钟，这才回忆起小志那张脸。
　　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两颊忽地烧了起来。
　　“没……没有联系了。”
　　悬在魏骁心头的剑终于落了下来。他没敢再提那块儿突然消失的百达翡丽，只小口舒了口气，然后低声“嗯”了一下。
　　周景辞几乎要把那日的情景和盘托出了，可最后一点仅存的骄傲封住了他的嘴，也拉回了他的理智。
　　他已经足够落魄足够难堪了，却还想为自己留下最后几丝体面。
　　快十点的时候，魏骁终于把周景辞送回了公寓。
　　临别前，魏骁在车里问他，自己还有没有机会与他在一起。
　　周景辞的心猛地缩了一下，片刻过后，说，“或许吧。”
　　倘若魏骁只是像那个夜晚一样的歇斯底里，他或许还能说出一句“没有可能了”，可魏骁却把姿态放到了无限底，只问自己一声还有没有机会。
　　魏骁脱掉了强硬的外壳，终于学会了在周景辞面前示弱。
　　他在妥协，在折中，他活到了三十七岁，终于明白自己也有做不到的事情。
　　周景辞的心便蓦地软了。
　　月上柳梢头，静谧的夜晚流淌着缓缓的风声。
　　周景辞心中七上八下的，他低着头与魏骁伸手告别，却生怕魏骁再在楼下待个半夜，便等目送他离开后才上楼回家。
　　回到家后，周景辞又看了几遍合同，将注意事项逐一勾画记录。
　　虽说万众基金是魏骁的，所谓合同只不过是一张走流程的废纸，可周景辞却不想把这件事宣之于众。
　　他只跟李雲通了口气儿，旁人谁都未曾讲过。
　　电话那头儿的李雲对此却并不惊奇，甚至有几分淡定的说，“魏老板要是不来横插一道，我才觉得奇怪呢。”
　　接着，李雲啧叹了两声，“消停了这么久，感情是为了攒个大招儿，还真有他的。”
　　周景辞不禁莞尔。刹那间，他想起了十年前，魏骁请李雲吃饭时，两个人插科打诨的样子。
　　周景辞为了这场路演熬了一整个通宵，又累了一整个白天，此刻终于躺到床上，头刚一沾枕头，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他难得睡了个懒觉，翌日中午时才赶到公司。
　　刚一迈进办公室的大门，大家伙儿都齐刷刷地看着周景辞，接着，也不知是谁起得头，竟一个个地鼓起掌来。
　　周景辞的脸倏地红了，他心中尴尬不已，又觉得感动，冲大家笑了笑，说，“这个月大家都有奖金。”

　　

第90章

　　
　　拿到万众基金的融资以后，景云财经短期内的发展有了极大的保障，再不是以前“朝不保夕”的状态了，员工们做起事情来，干劲儿更足了。
　　作为路演活动的主办方，盛路集团集结了不少财经媒体对昨日的活动进行一番报导宣传，景云财经的名字夹在了朋友圈卖茶叶的和微商卖面膜的之间，显得有些荒谬可笑。
　　这场活动雷声大、雨点小，大部分原因是因为资本市场的不景气：韭菜隔了一茬又一茬，早就到了泡沫濒临破灭的节骨眼上。小部分原因呢，则是因为参与路演的几家公司都没提出什么新概念，关注度自然低。
　　暑假快到了，李雲试探性地在各大平台引入新一轮的推广，从软广到硬广，包括景云财经自己的账号，都一层层推进开来。
　　中国的财经学生和财经工作者非常多，景云财经尚有很大的潜在市场。
　　这一轮的营销虽不若寒假时见效快，但也在稳步地推动着。
　　同时，景云财经运营部的员工也在积极推进着线下的地推工作，从校园内张贴的横幅、宣传页，到举办的各类讲座……
　　当然，出于资金和消费力的考量，地推活动主要集中在一线和新一线城市的校园中。
　　随着推广力度的逐渐加大，景云财经的注册用户节节攀升，付费用户的比例虽有所下降，但整体收入却在与日增加。
　　网络上，也经常出现关于景云财经的讨论，微博词条、知乎问题、百度问答，都常出现潜在用户对景云财经的疑问。
　　对此，李雲特地安排了运营人员，每天在各大平台维护公司形象，并做出好积极引导工作。
　　暑假是各大教育机构的主战场，财力雄厚背景突出的巨立教育自然不甘落后，且不说铺天盖地的网推和地推，就连广告都是卫视黄金时间段的。
　　哪怕景云财经引入了万众基金入伙，周景辞也不可能跟巨立教育硬碰硬。
　　无论是易购还是景云财经，经营模式与巨立都有着天壤之别，更何况，他们根本没必要硬碰硬。
　　在内卷如此严重的东亚社会，无论是大二大三的学生还是高年级的应届生，都普遍存在着利用假期提升自己的想法。
　　只是，网络上一直缺乏一个专业的平台，引导他们学习实践经验和职场技能。
　　为了充分提升景云财经的日活和流量，周景辞在原有的论坛版块的基础上，引入了新的打卡部分，用户可以通过这个打卡活动分享自己的学习时间，并且用户可以组建自己的小组。
　　小组内的成员可以互相比拼，小组间也会有小组间的比赛。
　　与此同时，巨立集团利用了自身在社交领域的先天优势，通过各个子产品之间的互相关联，以最大速度实现了巨立教育的社交性。
　　然而，消费者对巨立教育却并不买账。
　　巨立教育的老师以国内外高校年轻的硕士毕业生为主，他们虽有着一定的理论知识，但未尝与实践相结合，或者实践经验较少。
　　而景云财经的讲师却以兼职为主。
　　这些老师们大多是企业内的资深财务经理财务总监、事务所内经验丰富的审计师、基金经理、咨询师、乃至银行管理层……
　　他们授课的落脚点并不在于课堂上、书本上的知识，而是将理论与实践相结合。
　　景云财经的课程是对大学里专业课程的补充，而不是重复。
　　相反，巨立集团却试图做理论教育，与更为专业、老牌的财经网校硬碰硬。
　　在景云财经稳步前进的同时，巨立教育却节节败退，广泛营销带来的红利如水中月，镜中花，像泡沫一样，飞着飞着就破了。
　　巨立教育的付费课程销量惨淡，大面积发放优惠券虽能带来短期的流量，可课程在用户心中的分量却大打折扣，以至于留存下来的消费者不足一成。
　　而景云财经课程价位虽不算太高，却极少打折扣，一来是为了保持消费者心中的定位，二来则是试图用实打实的金钱，刺激消费者将课程学下去。
　　免费的课程未必是好的，只有切切实实花出去钱了，用户才肯认真学。
　　然而，随着用户的增多，景云财经论坛内帖子的质量也在迅速下滑。
　　发展到现在这个阶段，运营人员已经很难把控、引导论坛内的环境了，大面积的广告、引流、钓鱼层出不穷。
　　于是，迫不得已，李雲又在App内增加了审核的步骤：用户发布的帖子先由系统识别是否含有屏蔽词，而被屏蔽的帖子会经由人工二次审核，由审核人员决定是否放行。
　　可是，审核制度又带来了新的问题，由于人工审核的时效性，许多触发了屏蔽机制却不涉及违规情况的内容无法及时发布，严重影响了用户体验。
　　审核机制一经出现，就有不少人对它表示不满，甚至有人在论坛中发布大量水贴，而这些水贴又进一步影响了更广泛用户的体验，于是，越来越多的不满挤在论坛中。
　　而等到第二天工作人员处理的时候，论坛已经被刷屏好几页了。
　　同时，论坛中水漫金山的情况被无数人有心人截图发到了微博，于是，越来越多的谩骂涌入……
　　周景辞不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情况，他迅速安排IT部对这些用户进行检查与筛选。
　　最后，IT部发现，最先在论坛内煽动情绪、发布大量垃圾水贴的是几个新用户，注册时间皆不满三天，既没有听课记录，也没有买课记录，更不曾在论坛中讨论过有营养的内容。
　　就仿佛这些用户根本不是为了景云财经的内容或平台来的，而是专诚找茬带节奏的。
　　察觉到他们有备而来后，周景辞立即决定封掉这几个新号，同时，安排审核人员快速处理无关内容，并发送新的财经热点，面试经验，引导论坛恢复以往的风气。
　　经过一整天的工作，周景辞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没成想，当晚，这几个被封号的人竟跑到微博大倒苦水，甚至还向营销号投稿，声称景云财经无视消费者利益和诉求，随意封号。
　　论坛内的风向，公司尚且可以引导，可这件事竟发展到了微博上，颇有些无法控制的趋势。
　　由于景云财经流量相对较小，知名度不高，所以就算营销号齐齐发出的黑料也迟迟没有登上热搜，可任由这样的污蔑发展下去，势必会影响景云财经的声誉。
　　于是，周景辞和李雲几经思考，决定明天一早就把这件事的起因经过原原本本的发布出来，并由律师开出律师函。
　　他俩忙了一整晚，天色将明时，才趴在桌前小憩几个小时。
　　谁知，还没等闹钟将他们叫起来，魏骁的电话却打来了。
　　“景辞，景云财经的黑料上热搜了。”

　　

第91章

　　
　　周景辞怔了几秒钟，然后“嘭”地一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他赶紧拿出手机，点开浏览器，眼前的热搜榜上，赫然写着“景云财经用户维权”几个字。
　　周景辞赶紧点开这个词条，词条内，是一连串的营销号一齐发动，各家发布的内容出奇的一致，统统是那位水军极具煽动性和误导性的投稿。
　　营销号的评论区都是千篇一律的复制粘贴，连头像都是灰色的，用户名是一串可笑的数字。
　　这场联动是从半夜开始的，一直持续到到今天早晨景云财经登上热搜。若说没有人从中操控，周景辞是断然不会相信的。
　　周景辞在易购干了那么多年，也算见识过互联网世界里的大风大浪，他敢肯定，这次的敌人，一定背景颇厚。
　　七点钟的时候，景云财经在各大平台的官方账号均受到攻击，App内的论坛和网课下面的评论区也涌现出一大批黑号。
　　周景辞连忙将澄清公告提前发出，可很快，便被黑料掩盖。
　　大量重复的抹黑将少有的理智声音彻底淹没，越来越多不明真相之人加入到这场斗争之中。
　　澄清做了，律师函发了，谣言却从不止于智者。
　　没过多久，魏骁就驱车赶来了，一见了周景辞，就说，“景辞，要不然我让易购的公关部联系一下微博那边，咱们在八点前就把热搜撤了吧。”
　　周景辞底下头去，他想了半天，说，“对方若是真要整我们，今天把热搜撤了，明天也还会上的。”
　　留言易疏不易堵，比起撤热搜、买热搜，周景辞更希望能用真相引导舆论。
　　魏骁看着周景辞的脸，仔细分辨着他的情绪，过了半响，才说，“景辞，这件事你不再管了，交给我好不好？”
　　魏骁知道，周景辞是个理想主义，他天生爱把人和事往好了想，其实这也不算什么缺点，或者说，若是周景辞不是这样一个人，或许他们也不会在一起这么多年了。
　　这点儿执著的理想主义让周景辞在这商场之中带着几分明显的脆弱，可魏骁却没想过要周景辞改变。
　　他爱周景辞这个人，周景辞是什么脾气、什么秉性，他就爱什么脾气什么秉性，他从没想过要改变周景辞分毫。
　　更何况，在魏骁心里，周景辞本来就不该面对这些阴暗又龌龊的事情。
　　他打拼了那么多年，为的就是让自己爱的人都过上好日子，没道理如今再让周景辞自己去面对这些。
　　周景辞听到魏骁的话后，心动了几秒钟。他不喜欢处理这些腌臜事，而魏骁恰恰愿意帮他。
　　可这种心动仅仅只维持了几秒，几秒过后，他缓缓摇了摇头，说，“不了。“
　　他与魏骁绑在一起二十多年，如今刚刚开始尝试独立行走，他不想功亏一篑。
　　魏骁稍稍欠下身子，他把手放在周景辞的肩头，盯着周景辞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认真说道，“景辞，这件事肯定不会就这么结束的，要是放着不管，只会越拖越严重。”
　　周景辞滞了几秒，接着，他轻轻将魏骁的手拿开，低声说，“我知道。”
　　魏骁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些无奈，他不敢逼周景辞太紧，只柔声说，“如果，如果你需要的话，一定要告诉我。”
　　周景辞自然知道魏骁对自己是一片好心，他点点头，却没再言语。
　　八点多钟，员工们陆续要来了，魏骁自然不方便继续留在这里，于是灰溜溜地走了。
　　从IT部到运营部再到营销部，大家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似得，为这件事从早忙到晚。
　　下午的时候，营销部的工作人员联系了几家营销号，景云财经澄清的词条终于被顶上了热搜，然而却远远不及黑料来的迅猛。
　　在这场斗争之中，最为艰难的不只是敌在暗我在明，也不只是双方财力和媒体操控力上的悬殊，而是在于，景云财经的工作远远不至于此。
　　他们没有一个庞大的公关团队来支撑这场战斗，他们还有课程要录，有习题要上传，有问题要解答，有系统要维护……
　　他们的时间只能一个掰成两个的用，却断然不能把工作重心全然放在澄清和公关上。
　　虽然网络上因为这件事吵得沸沸扬扬，可景云财经如今依然有着数以万计的付费学员。
　　对景云财经来说，及时澄清挽回声誉是很重要，可服务好这些付费学员却更重要。
　　唯有这些学员，才是景云财经真正赖以生存的基础。
　　晚上，周景辞实在熬不住了，八点多就下班回家。刚一走到地下停车场，就看到魏骁站在自己的车前，倚在门上等着自己。
　　周景辞的心一软，他大步朝魏骁走过去，问道，“这次又等了多久？”
　　魏骁扯了扯嘴角，说，“不久。”
　　周景辞便没再问，他把车钥匙轻轻朝魏骁抛去，自己则坐上了副驾驶。
　　魏骁乐得做他司机，他知道周景辞累了一整天，是以没多说话，直接将人拉到了他们以前常吃的饭店。
　　周景辞心里悬着景云财经的事情，没太有胃口，只堪堪吃了几口菜，便低头看着手机。
　　魏骁也没生气，盛了碗汤放在他身前，问，“查出是谁搞得鬼了么？”
　　周景辞这才将手机扣在桌面上，说，“不一定是谁，从传统的财经教育平台到巨立教育，都有可能，我们目前还找不到证据。”
　　魏骁颔首，“没关系，无论是谁搞鬼，总会有所求，要不然，这一通操作下来花那么多钱，没道理的。”
　　周景辞点点头。
　　这些年，易购遭遇的此类事件数不胜数，也许起初他和魏骁一头雾水，可时间一久，究竟是谁搞的鬼肯定会水落石出。
　　无论是为了什么，总之，那个人近期一定会有些大动作，倒也不急于一时查清楚、弄明白。
　　周景辞搅弄着眼前的汤，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其实我心里更倾向于巨立教育。现在市面上主攻财经教育的平台虽然有不少，但以他们的体量，想必都不会拿出那么多钱来专诚整我们一遭。
　　“而巨立就不一样了，他们家大业大，这些操作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家常便饭。更何况……那徐平对景云财经本来就抱了不该有的想法。”
　　魏骁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难看。
　　巨立集团作为国内首屈一指的巨头，产业范围横跨互联网，金融，娱乐和教育，手握多家公司的股权。
　　易购上市前，巨立也曾动过收购易购的打算，魏骁自然是不肯的，最后闹了个不欢而散。
　　后来的几年，巨立总是想着法的恶心魏骁，总之，魏骁没少吃了他们的亏。
　　若说巨立干出这种事来，魏骁是一点都不会觉得奇怪的。
　　魏骁咬牙切齿，从齿间挤出句话来，“巨立还真是阴魂不散啊。”
　　周景辞叹了口气，他自然知道魏骁与巨立这些年的恩怨情仇，不禁想到以前巨立对易购做的那些下作事儿，顿时觉得倒胃口。
　　他顿了顿，反而安慰起魏骁来，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问题总会解决的。”
　　听周景辞这么说，魏骁也舒了口气。
　　他想，他的景辞总是这样，看似软弱，却韧性无穷。

　　

第92章

　　
　　周景辞思来想去，总觉得这事古怪。
　　按理说，就算竞争对手时时关注着景云财经的各种信息情况，可也很难做到景云财经的审核机制刚一上线就被人抓住其中的毛病。
　　更何况，各家APP存在审核机制的不在少数。
　　景云财经有，同样的，更为老牌的财经平台，亦或是巨立教育也有，这是大家心照不宣都会做的事情。所以，作为企业，他们根本没有立场以此作为切入点啊。
　　除非——
　　除非这件事不是竞争对手搞得鬼!
　　又或者说，这件事不单单是竞争对手做的!
　　周景辞不禁后背发凉。
　　他没有声张，四下看了几眼，然后迅速调出员工的花名册，存进自己电脑里。
　　临近下班时，周景辞给魏骁发了条短信，麻烦他帮忙派来一位可靠的IT负责人。
　　魏骁愣了几秒，下意识回道，“齐誉呢?”
　　收到这条信息后，周景辞顿时了然。
　　原来……原来齐誉是魏骁派来的。
　　怪不得，怪不得他这样的背景会选择来到一家这么小的创业公司。
　　怪不得当初他什么都不肯为自己争取，只要求尽快入职。
　　怪不得一切都那么顺利……
　　原来，站在公寓楼下、等了自己半夜、最后又负气而走的魏骁，竟在第二天，为自己留下了这么温柔的一笔。
　　原来，他以为的杳无音信，从来都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魏骁自知说错了话，心里有些发毛，他打来电话，干笑了几声，说，“景辞，我只是希望你可以过得轻松一点。”
　　魏骁知道，周景辞断然不肯利用自己在易购的影响力，挖易购的墙角，而社会上的这些员工的水平和素质又参差不齐，作为一家初创的创业公司，想找到各方面都说得过去的员工谈何容易。
　　有时候，魏骁巴不得周景辞肯挖自己的墙脚，肯利用自己，只要他能过得舒服一点。
　　所以，周景辞自己不愿意做的，他就替他做。
　　魏骁没直接从易购的IT部里找人，他知道周景辞不会答应——
　　于是，魏骁特地拜托了在大厂做程序的朋友——齐誉，并给足了报酬，这才让他心甘情愿地来了景云财经。
　　周景辞心里“咕噜咕噜”地冒着气泡，有感动，也有怅然。
　　魏骁在生活中谈不上心细，可他对待自己，却给出了全部的体贴。
　　周景辞没再心怀芥蒂，反而舒了口气。
　　这下，他终于放下心来，好好地信任齐誉了。
　　周景辞嘱咐齐誉重新检查一遍最开始发出那几条极具煽动性的帖子的时间和IP地址。
　　经过反复的检查比对，齐誉发现，有一个IP在审核功能上线后的十分钟内，前后发出了三条无意义的水贴，每一条的标题都带有营销、骚扰倾向，而打开后，帖子却是空的。
　　这三条水贴中，有两条触发了审核机制被屏蔽。
　　然而，帖子被屏蔽后，这个人没有马上发帖抱怨，而是又耐心地等待了一小时三十八分钟，随后，才开始大倒苦水。
　　可是为什么是一小时三十八分钟呢……
　　电光石火间，周景辞突然想到了什么。他马上打开办公室的监控信息……
　　他明白了，因为一小时三十八分钟后，景云财经负责内容审核的两个员工都下班了。
　　因为只有一小时三十多分钟后，这个人才能保证，这些大肆抱怨的帖子，不会被员工发现并迅速处理——
　　齐誉也意识到了其中的问题，他马上列出了这几个IP地址，位置分部在全国各地。
　　事情的进展陷入了僵局，但可以确定的是，景云财经内部一定有奸细。
　　这个答案是周景辞想都不敢想的。
　　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尴尬，对齐誉说了声谢谢，便带着满身满心的疲惫回家了。
　　一回到家，周景辞就倒在床上，他想不到这个奸细究竟是谁，更不敢相信，同一屋檐之下，朝夕相对的员工竟能做出这样背叛公司背叛同事的事情。
　　甚至，奸细极有可能不止一个，这件事究竟有几个人参与，周景辞无法得知。
　　这一整晚，他都没睡着觉，脑海中翻来覆去的，都是那些携手共进过的人的脸。
　　好在，周景辞是个心里能装得住事的人，他相信，这件事总会解决，而那个无耻小人，也一定会漏出马脚。
　　景云财经的热搜本来就是被对家买上去的，几天过后就被大多数人忘在了脑后，虽依然有许多闲言碎语，可官方账号下的谩骂与攻击总算少了不少。
　　然而，此次风波对他们的影响却不容小觑。
　　现如今已经是信息社会了，每当消费者想要购买商品或服务时，总习惯于通过网络搜索用户评价，而现在，网络上有关景云财经的信息，恶评多，好评少，少有的积极评价，都淹没在别有用心之人的口水里。
　　为此，公司积极联系各大网络平台，小范围清查这些突然冒出的黑号，并对各种涉及诬陷的信息进行举报删除。
　　这个过程少则要花一两个月，多则需要一年半载，大量信息的过滤是极其繁琐的，而各大信息平台的公关也需要耗费巨大的财力和时间。
　　最要紧的是，如果短时间内进行处理，难免会引起别人的主意，到时候恐怕会引发更大的波澜。
　　因为这些恶评，景云财经内付费课程的新增购买量呈断崖式下跌，而免费课程的浏览量却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论坛里的垃圾信息经过几天的处理，终于清理干净，在运营人员的带动下，不少关于职业探讨与学术讨论的帖子又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然而，比起之前欣欣向荣的状态，论坛总归是沉寂了不少。
　　在这样的形势下，周景辞想出一计。
　　随着秋招的开始，正是大学生、研究生找工作的黄金时期，然而，由于大学教育与实际工作的脱节，对工作性质和企业考核方式的不了解，每年都有大量的学生对求职一头雾水。
　　周景辞叮嘱工作人员在论坛中开辟出题库与面经的专区，并每日分享招聘信息，笔试题库以及面经。
　　这点改变极大的提高了用户与App的黏连性，也为App引入了一批新的用户。
　　虽然这些用户的付费意愿较低，可是对于维护社群的运转却起到了极大的作用。
　　正当大家为景云财经的进步而感到松了一口气的时候，网络上关于景云财经的黑料又悄没声的出现了。
　　起先，大家忙于工作，没有注意到这些风言风语，可渐渐地，官方账号下面，出现了一连串似是而非的黑话。
　　周景辞连忙检索相关信息，发现这次他们攻击的方向变成了景云财经和易购之间的关系。
　　营销号指出，景云财经之所以能在竞争巨大的线上教育市场谋得一席之地，是因为万众基金的投资，而万众基金这家名不见经传的新基金公司实则大有来头。
　　通过公开信息，营销号查出万众基金的负责人在万众基金成立前，曾在易购的控股公司工作七年，随后跳去一家知名投资公司，最后，才成了万众基金的负责人。
　　结合周景辞在易购做了那么多年的财务总监，与易购的老板又是那等关系，很显然，景云财经从头到尾都不是一个纯粹的，小而精的线上教育平台，而是易购扩充自己教育“版图”的一大策略。
　　易购发展这么多年，黑料随手可摘，无论是上市退市风波，还是创始人之间的爱恨情仇，都极大的满足了看官们吃瓜的心情。
　　八卦黑料满天飞的同时，群众对景云财经的专业程度和动机产生质疑。
　　更何况，由周景辞主导的易购的上市与退市，本来就槽点满满。
　　当初易购上市时，周景辞确确实实而又不明不白地一跃成为了易购的第一大股东。
　　而最后易购退市时，周景辞也确确实实利用了魏骁不明不白的失踪事件与自己的狗血爱情，刻意做低易购股价。
　　景云财经的老板，就是这样一个黑料满满的“资本高手”。
　　虽说周景辞从未将自己的身份藏着掖着，他甚至几次在官方账号中公开亮相，网络上也一直不乏对他的贬低与讥讽，只不过，都是小范围的。
　　如今，这一档子一档子的事儿一齐被摆上台面，加上营销号的刻意引导，竟到了不可收拾地境地。
　　而最可笑的是，在这点上，他怪不了奸细，也怪不了营销号。
　　事情都是自己做的，他怨不了旁人。

　　

第93章

　　
　　官方账号被大量取关，甚至连景云财经当初的第一批用户，都纷纷粉转黑，对周景辞的人品表示怀疑。
　　迫于无奈，景云财经公众号和B站暂停更新。
　　周景辞将公司有内奸的事情告诉了魏骁。这件事已经触犯了劳动合同，必须严肃处理。
　　齐誉一连几天都在抓数据、查内奸，可当初在论坛里发黑料和垃圾信息的人，一水都是外地的IP，而且分散程度之广，令人咋舌。
　　既然在技术上很难查清，不如换个更为简单粗暴的方式：查录像。
　　景云财经只租了四间办公室，运营部和营销部共计五人，在一间小办公室里，IT部和审核共计10人，在一间大的办公室里。
　　而事发当天的视频显示，两位负责内容审核的员工下班前后，小办公室的门一直是紧紧关闭的。
　　所以，周景辞和魏骁做出了一个大胆的推断，内奸就出IT部那八个人当中。
　　刨去齐誉，总共只剩下七个人。
　　由于办公室内部不设摄像头，周景辞很难通过当下每个人的反应去判断究竟是谁干得。
　　就在事情陷入僵局之时，魏骁却突然提醒了他，“他们那天晚上请水军在论坛里发帖，事后自己难道不会去看一看么？他们看到这样的信息，难道不会回复几条附和附和么？”
　　周景辞顿时醒悟了。
　　他连忙让齐誉调出那些水贴下面所有的回复，筛出北京的IP地址，对照着员工花名册上的住址信息一条条核对。
　　没有……
　　没有……
　　还是没有……
　　景云财经抓取到的用户IP地址，误差在100-10米之间，完全可以精确到具体小区。
　　然而，没有一条IP地址和这些员工的住址是相近的。
　　或许这些员工入职时留下的信息本身就是错误的，又或者他们更新住址后没有在公司报备，更或许他们只是在回家的路上随手回复……
　　甚至他们可能根本就没有亲自回复。
　　魏骁看着屏幕上的信息在地图上搜搜查查，突然，他把手机递给周景辞，“景辞，你看，这是个网吧的地址。”
　　景云财经是家财经教育平台，而去网吧登教育平台本身就显得古怪异常，格格不入。
　　经过查实，这个账号显然是事发前不久新建的，自从注册以后，既不听课，也不发帖，可每天都会在论坛中浏览几分钟，而唯有事发当晚，他在景云财经的论坛内足足耗费了半个多小时，回复了七条水军的帖子。
　　除此之外，再无任何发言。
　　这太不对劲了。
　　周景辞又对了对员工花名册，“没有，没人住在这附近。”
　　不止IT部没人住在这里，整间公司，加上行政和保洁，都没人住在这里。
　　会不会是回家路上的网吧？
　　周景辞又通过连线法，结果却依然一无所获。
　　不对……
　　还有一个人！
　　周景辞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王致远肥头大耳的样貌。
　　他迅速打开王致远以前的留存的信息，上面的地址，就在这家网吧的附近。
　　天下没有这样的巧合。
　　他点开王致远的微信，却发现对方的朋友圈早已将自己屏蔽。
　　待他登上领英一看，在王致远的个人介绍栏里，赫然写着，巨立教育副总，架构师。
　　原来，原来真的是巨立教育在搞的鬼!
　　原来，王致远竟然跟巨立教育站在了一起！
　　周景辞一张脸气得通红，他自认对王致远仁至义尽，虽然最后一拍两散，可到底是因为彼此不合适，他又何必做出这样的事情。
　　抓到了大奸细，接下来，就是抓小奸细的时候了。
　　周景辞悄没声地在各个办公室都安装了摄像头，密切监控IT部的员工行为，同时，他又将审核人员调出那间办公室，减少IT部与其他部门的联系。
　　随后，周景辞还以绩效评定为由，与IT部门内每位员工分别谈话，细致判断每个人的面部表情和精神状态，可又故意不说具体有什么事情。
　　同样，齐誉也在部门内部不断施压，整个IT部门，人心惶惶。
　　每个人都看出了周景辞想要针对IT部的意图，渐渐地，风言风语不知从何传出，大家都隐约知道了其中的原因。
　　别的部门对此讳莫如深，而IT部的人则是各个如履薄冰。
　　IT部中有一小撮人，当初跟王致远关系最好。不过，在王致远走后，他们迅速看清形势，倒也没掀出什么风浪。
　　然而，到底是失了信任，如今刚一出事，他们就首当其冲，受到了怀疑。
　　周景辞知道，唯有猜忌最能瓦解敌人。
　　结果，果真如他所想，一个星期不到，一位上有老下有小的员工——老王，就撑不住了，半夜在微信上找到了周景辞，说有事要谈。
　　周景辞欣然接受。
　　老王的声音有点虚，“周总，你该不会以为是我泄的秘吧？”
　　周景辞哂笑，“我可没说过有人泄密。”
　　“不是，不是……我，我这，我跟王致远那家伙以前是熟，可我们早就没联系了，不信你看我手机……”
　　周景辞顿了顿，反问道，“那你觉得是谁？”
　　“是小张！王致远跳去巨立，他羡慕坏了！之前喝酒的时候，他还说要王致远带他一起走呢。”
　　周景辞点点头，没说相信他，也没说不相信，只是第二天，他意味深长地走进办公室里，拍拍老王的肩膀，说，“干得不错。”
　　结果没挨到下班，小张就跑到了周景辞的办公室里，嚷嚷着，“周总，你该不会觉得是我吧？真不是我啊。老张那人太不是东西了，他女儿马上要念幼儿园了，要赚奶粉钱，一门心思往巨立钻！还有小李，他整天阴岑岑地坐在那里，什么话都不说，我早就觉得他奇怪了……”
　　周景辞点了点头，同样的，没说相信，也没说不相信。
　　没过几天，小李也跑到周景辞面前表忠心。
　　周景辞胃里泛着一阵阵地恶心。
　　他心中觉得荒谬，原来，那么多人都知道王致远要对公司下手，原来，那么多人都当了这场事故中的帮凶。
　　这三个人，他谁都不想留了。
　　哪怕他们中有人真的什么都没有做。
　　哪怕那个内奸只是随口将公司的计划和员工情况透露给以前的领导。
　　可他们谁都不无辜。
　　周景辞对待他人向来宽容，却容不得这样吃里扒外的员工。
　　如今本身就是校招季，今年的市场行情又是十年以来的低谷，李雲很快招来了三位优秀的应届生，同时，将三封辞呈放在了那三位的桌子上。
　　那三位看到后，连忙互相推诿，这个怪那个，那个怪这个，新的毛病、旧的罪过一股脑的全都说了出来，说完，还不忘表忠心、发毒誓，说自己真的没干过。
　　周景辞只觉得聒噪。
　　送走了这三尊大佛，给足了N+1的赔偿，周景辞长舒一口气。
　　至此，这件事总算告一段落。
　　他想，很快巨立就会找上门来了。

　　

第94章

　　
　　周景辞没有猜错，在景云财经四面受挫的第二个星期，巨立教育的徐平再次找上门来。
　　周景辞和李雲一起见了徐平，见面前，他多留了个心眼，特地在口袋里放了个录音笔。
　　徐平半倚在会议室的椅子上，右手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随行的助理立在他身侧，各个西装革履大背头，不像是助手，倒像是打手。
　　徐平见周景辞来了，一挑眉，说，“我听说你们最近日子不好过啊。”
　　周景辞在徐平的对面落座，故意说，“徐总，您这次来是为了什么？是因为王致远违约的事情么？这么点小事，您不用亲自跑一趟啊。”
　　徐平脸色如常，他早就知道周景辞迟早会发现，他也没想过要瞒着，不过是区区二十万的违约金，没什么大不了的，也用不着着急。
　　徐平得意洋洋地看着周景辞，“周总，你们公司遇到今天这样的困境，是谁都不想看到的，我也很乐意帮助你——”
　　周景辞朝李雲点了点头，接着，李雲从文件夹中抽出一份文件，推到徐平面前，“徐总，之前景云财经与王致远签过竞业禁止的合同，违约金这边打算什么时候支付呢？”
　　当初，周景辞跟王致远签下了一份合同，要求他在离职一年后不得从事财经领域的线上教育。
　　显然，王致远没能遵守当初的约定。
　　所以，周景辞特地找律师出具了律师函，要求巨立教育和王致远，共同赔付违约金。
　　徐平不是第一天出来混，更不是第一天遇到这样的情况。别说是律师函，就算真闹上了法庭，他也用不着担心。
　　打官司，唯有一个拖字诀，拖上个一年半载，到时候结局还不知怎样呢。
　　徐平笑了两声，“不急，不急，律师函我会带给我们巨立的法务，好好研究。”
　　周景辞笑了两声，不足二十万的赔偿，他倒也犯不上记挂在心上。如今，他没工夫跟徐平扯这些有得没得，直奔主题，“徐总这次来，除了解决贵公司副总的违约事宜，还有什么要做的么？”
　　徐平端起面前的杯子来，啜了一口水，“我啊，看你也算个人才，可运气却背了点儿。第一回创业，整出个半死不活的公司来，好不容易上市了，这不又一朝回到解放前；第二回呢，事业才刚开始，就备受打击——”
　　李雲是个急脾气，打断了徐平的满嘴胡话，“你有事说事，用不着拐弯抹角。”
　　徐平瞧李雲是个年轻女人，心中轻视不已，连看她一眼都没看，接着对周景辞讲，“我啊，心眼儿好，看你作茧自缚，于心不忍。这样，上次我向你提出的邀请，依然作数，只不过价格肯定要打个折扣，你看怎么样？”
　　周景辞故意装傻充愣，和和气气地问，“您上次提出的什么邀请？”
　　徐平只当他是故意拿乔，“你们景云财经，就算有易购做后盾，可跟我们巨立教育相比，那就是螳螂与黄雀的关系。”说到这里，徐平不禁嗤笑一声，“照我说，你就把景云财经交给我们巨立去做，这样你没了压力，我们也能把你的公司发展地更好。”
　　周景辞只是缓缓摇摇头，却没说话。
　　徐平叹了口气，做出副语重心长的姿态，“周总，现在的市场早就不是十几年前的市场了，在线教育这个行业多少大资本都想涉足，哪里容得了你们这些小蚂蚱分一杯羹？”
　　周景辞的态度依然是淡淡地，李雲却受不了了，她正欲发作，却被周景辞拉住了。
　　徐平见此以为有望，态度更是倨傲起来，他放低了声音，“更何况——周总，就算你跟魏骁是那等关系，魏骁又肯给你多少钱烧呢？我听说，他的万众基金，总共就投了一千万进来。”
　　“周总，魏骁他不会真的以为区区一千万就能做好线上教育吧？”
　　周景辞没想到徐平会提这些，脸色骤变，他努力按捺住心中的烦闷，勉强说，“徐总您不要再说了，我们不会把景云财经出手的。”
　　徐平看出他情绪上的起伏，猛增火力，“这男人跟男人嘛，年轻的时候你侬我侬很正常，老了，身材垮了，脸难看了，缘分也就尽了。周总，您思想简单，魏骁可不是。他要是真的一心为你，怎么会眼睁睁看着你光秃秃地从易购离开？”
　　“人啊，要为自己做打算，魏骁靠不住，你们景云财经必然后续无力，没推广，没流量，就算没有这场风波，也蹦跶不了多久。”
　　周景辞站起来，“徐总，您今天说得已经够多了，我之所以容忍您在这里继续着这里坐着，是因为我的素养和教育。”
　　“现在，您话说完了，就请离开吧。”
　　徐平瞧周景辞敬酒不喝喝罚酒，怒从中来，鼻子里哼出几声气儿来，“你等着瞧，我等着你哭着求我们巨立买你的公司。”
　　周景辞笑了笑，一边做出个送客的姿势，一边说道，“赔偿的事情，别忘了跟贵公司法务部的同事对接。这么大的公司，欠我们二十万，委实不算好看。”
　　徐平眼睛瞪得浑圆，盯着周景辞看了半响，气冲冲地走了。
　　徐平一行人离开后，李雲问道，“我们一早就知道是他们巨立搞得鬼，干嘛还要见他，凭白受一肚子的气。”
　　周景辞从口袋中拎出录音笔，在李雲面前晃了晃，说，“化被动为主动。”
　　当天下午，景云财经多个平台的官方账号同步发布公告，重新阐述了最近这场风波的起因与经过，详细写出了从王致远离开，到老员工叛变，从徐平开始与他们接触，到现在一边大行PUA一边要求收购的始末与细节，并声称，所有细节均有录音录像作证据，若有需要，可以予以公开。
　　同时，官方账号还一并发出了那封要求巨立教育与王致远共同做出赔偿的律师函。
　　公告一经发出，齐誉就带领着技术团队对景云财经App的论坛版块做出更新：新建立的小号将无法发帖，只有连续签到五天以上或累计听网课时长达到30分钟后，才可以在论坛中回复、发帖。
　　这一更新，极大的避免了蜂拥而至的水军，同时，又不会破坏核心用户的使用体验。
　　周景辞不希望这次的努力白费，他没再犹豫，斥巨资为景云财经买下前排热搜。
　　一时间，瓜友纷纷闻讯而来。
　　有人说，“天下苦巨立久矣”，联想到之前景云财经漫天飞的黑料，是巨立做的真的一点也不奇怪。
　　又有人说，景云财经这么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天天上热搜，老板炒作疯了吧。
　　还有人说，巨立教育不是个东西，可景云财经也未必清白。天下乌鸦一般黑，别忘了景云财经身后的易购也是个大公司。
　　网络上遍布着真真假假的传言与似是而非的曲直，说什么的都有。
　　景云财经负责营销推广的员工积极与几大主流平台的大V，甚至是营销号进行接触，痛下血本购买了不少软广及营销。
　　而随着大V与营销号的下场，网络上，关于景云财经的舆论渐渐出现一边倒式的支持。
　　巨立背景雄厚，通过兼并、恶意竞争，在某些行业几乎达到垄断，可以说是作恶已久，能出现这样的效果，也不全是营销活动对舆论的影响。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这场混战当中，其中甚至绝大多数都没听过景云财经的名字，更没用过这个app，而纯粹是因为看巨立不爽。正如人们所言，“天下苦巨立久矣”。
　　最后，景云财经从热搜上掉了下来，巨立教育却被顶了上去。
　　后面吃瓜群众的争吵周景辞都没再关注了。
　　这一整天，他先是接受了徐平的好一通冷嘲热讽，又费劲心思出公告，联系营销，实在是心力交瘁。
　　他疲惫地倒在床上，一夜无梦。

　　

第95章

　　
　　翌日，周景辞难得给自己放了个短假，正准备出门看展，手机里弹出一条银行发来的信息，是公司的账户里收到了一笔来自魏骁的大额电汇。
　　紧接着，魏骁便打来电话。
　　周景辞问道，“你怎么又汇钱了？”
　　电话那头，魏骁呼了口气，口气有些不好，“巨立教育来找你，你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周景辞揉了揉自己的睛明穴，心里头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好声好气地解释道，“他来得突然……”
　　魏骁哼哼了两声，这才接着说，“他有没有对你说什么难听的话？有没有欺负你？我跟你说，这厮在圈子里名声早就烂透了，下次他再找你晦气，你不要对他客气。徐平前些年在巨立集团都快混不下去了，还想到易购来，最后薪资没谈拢，又熬了几年，最后还是被巨立“发配边疆”了。”
　　周景辞一怔。
　　他竟不知道，徐平跟易购还有这么一段往事，怪不得这个徐平一开始就死咬住自己不肯放。
　　周景辞不免有些嗔怪，“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讲——”
　　若是他早知道徐平对易购怀恨在心，一早就不会跟徐平有任何瓜葛了。
　　电话那头的魏骁摸摸鼻子，他干笑了两声，“以前没想起他是谁来，昨天才猛地记起来，当初跟他还有过一面之缘。”
　　周景辞叹了口气，没再言语。
　　挂了电话后，周景辞一整天都没看手机。
　　傍晚从博物馆出来，才看到工作群里负责营销的同事问他是不是安排了易购的开屏推广。
　　周景辞一愣，随即点开易购的App，才发现App内竟真的给景云财经放了足足三秒钟的开屏广告。
　　周景辞哑然失笑。
　　易购上线这么多年，哪怕是每年双十一，都未曾有过开屏广告这一说。
　　魏骁此番，当真是为他破了次例。
　　周景辞发了条微信给他，说谢谢。
　　魏骁那头很快就回复了。
　　他没说不客气，他说，应该的。
　　看到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周景辞心头一酸。
　　魏骁总能在不经意间打动他，将他干涸荒芜的心，瞬间淋得湿漉漉。
　　如今，有了魏骁做后盾，周景辞在花钱上再也不必蹑手蹑脚，从昨晚开始，负责营销的员工就一直在联系线上的推广。
　　转眼之间，大多数的大学都开学了，负责运营的员工已经开始联系各大高校，准备层层铺开线下推广了。
　　新一轮的演讲、宣传、讲座又要开始了，景云财经在各大平台的官方账号也已经恢复正常运营。
　　App内，用户数量开始缓慢上升，日活也已超过之前的巅峰值，论坛渐渐恢复以往单纯简单的氛围——
　　这场排山倒海而来的事故，终于缓缓退去。
　　伴随着景云财经的成长与发展，巨立教育却在财经教育方面节节败退。
　　前期大量的投入犹如打水漂，营业额非但没有上升，反而节节后退。
　　功利的营销人员，流水线式的网课，敷衍了事毫无特色的授课老师，以及巨立教育从上到下浮夸傲慢的工作态度，都决定了他们必然在这场战争中日渐式微。
　　而巨立教育跟王致远欠下的那二十万赔偿金，至今都没有到账。
　　周景辞不在意这区区二十万的违约金，可他对徐平与王致远两个人厌恶至极，实在不想把这件事随意掀过去。
　　几日后，景云财经向法院提起诉讼。
　　他不想再跟这两个人纠缠不清了，是以没买营销，也没出公告，他只想等待法律的判决，单单纯纯地做个了断。
　　之后，周景辞没再关注过巨立教育的事情，而巨立教育也不敢再触周景辞的霉头——巨立教育知道，录音在周景辞手里一天，他们就一天拿不到主动权。
　　不过，令周景辞意想不到的是，没过多久，他就收到了巨力集团的邮件。
　　巨立集团的法务负责人越过巨立教育，表示他们愿意支付这笔违约金，希望景云财经能撤销诉讼。
　　周景辞眼球转了两圈，他想，这几天，徐平和王致远在巨立的日子想必是不好过吧。
　　周景辞无意以卵击石，与巨力集团再争个高下，便欣然答应了他们提议。
　　接下来的日子，充实而简单，踏实而安宁，他偶尔会感到孤独，可渐渐地，他已经学会了与寂寞共处。
　　一个加班到深夜的夜晚，周景辞刚踏着凌晨的钟声把车停在公寓楼下的车库里，魏骁就打来了电话，说，据巨立里面的朋友说，今天巨力集团内部刚开过会，决定让巨立教育退出财经教育领域，下一阶段，他们要专攻中小学线上教育和四六级培训这两个方向。
　　周景辞一怔，锁上车，一边打着电话，一边朝电梯间走去，说，“是个好事。”
　　失去了巨立这样体量的竞争对手，周景辞的压力顿时减少了不少。
　　以后，他们不必高强度高密度的投放推广，而是可以选择慢下来，慢慢沉淀，慢慢成长。
　　魏骁又说，徐平被调离巨立教育了，他灰溜溜地回了集团总部，听说，停薪降职的文件都已经发下来了惩罚。
　　而王致远呢，就在今天，刚刚被辞退了。
　　听到这个消息，周景辞心里稍稍起了一层波澜，他的脚步顿了几秒，接着，恢复如初。
　　王致远蝇营狗苟这么久，得到了想要的位置和薪水，如今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不知现在他心中作何感想。
　　不过，周景辞也没想太多。
　　他现在早已不是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了，他要把有限的精力，多多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而一路上沾染的泥土，随手弹掉就足够了。
　　听出了周景辞的满不在乎，魏骁便没再提这两个人，转而抱怨着，“魏昭非要申请国外的博后，留在北京有车有房，我不明白有什么不好。”
　　周景辞笑了两声，说，“她也跟我讲过了，我觉得去国外做博后很好啊。”
　　魏骁满腹牢骚，“她年纪也不小了，快点找个教职安稳下来，先把自己的终身大事解决完再说。”
　　听到这些，周景辞既是无奈，又觉得有些好笑，“昭昭才多大啊，你就急着要她结婚。再说了，不结婚又怎么样，你不也没结婚么。”
　　周景辞的话一落下，两个人都是一怔。
　　周景辞停下了脚步，心情有几分失落。
　　说出这样的话来，他自己亦有些许后悔，怨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又怎会不知道魏骁为何不结婚？
　　不是不想结婚啊，是他们没这个福气。
　　以往的这些年里，他们总是刻意避讳这个话题，偶尔谈论起来了，多半也是不屑一顾的——结婚了也有那么多离婚的，既然我们一辈子不分开，不结婚又怎样？
　　只可惜，后来他们竟真的分开了。
　　魏骁顿了好几秒，才接着说，声音却小了许多，“去外面有什么好？被人欺负了也没人能帮她，国外那么多变态，真出点儿什么事，后悔一辈子去吧。”
　　周景辞却觉得魏昭去国外是个不错的选择，想要再宽慰魏骁几句，刚转过拐角，下一秒，却被一双强有力的大手，不由分说地扯进了安全通道里——
　　周景辞睁大了眼睛，他的周遭一片黑暗，唯有墙壁上的小绿人，散发着幽暗诡异的绿色。
　　“呜！呜！”
　　周景辞的嘴巴被人牢牢地捂住，而一双手则被这人紧紧锁在身后，他的手机“嘭”地一声掉在地上，电话里，传出魏骁的喊声——
　　“景辞！景辞！你怎么了？”
　　周景辞动弹不得，更发不出声音，他用力挣扎着，却无力逃脱歹人的桎梏——
　　“景辞！景辞，说话！”
　　下一秒，沉重的脚步声从对面响起——
　　“咚、咚、咚”。
　　越来越近了——
　　黑暗中，人影朝周景辞一步步逼近，紧接着，对面的人拿起了他掉在地上的电话，对魏骁说，“一千万，给你一天的时间。”
　　接着，电话被这人狠心地挂断，只留下一片尖锐的忙声。
　　失去意识前，周景辞脑海中只剩下了一个想法，自己竟然被绑架了。

　　

第96章

　　
　　周景辞被人照着脖子打了一棒槌，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软踏踏地倒在地上，绑匪拾起他的车钥匙，把他整个架了起来，塞进了他那辆A8的后备箱里。
　　模模糊糊间，他觉得自己穿出了北京城，从大马路拐到了小马路，从小马路又走上了泥泞的乡间土路。
　　中年他换过好多次车，又被人抬着拽着拖着走了好远的路，最后被丢进了一辆面包车里。
　　面包车颠得他骨头都要散架了，他拼命睁开眼，却只能看到一片黑暗。
　　他努力调动全身的注意力，试图听到那前排那两个男人的对话，却只听到一片尖锐的忙音连在一起。
　　周景辞难受极了，他头好晕，胃里又翻涌着恶心，直欲一口吐出来，却连干呕的力气都没有。
　　世界的阀门像是对周景辞紧紧关闭了，他唯有紧绷绷地卧在这狭小的后备箱里，却挣扎不得，叫喊不得。
　　周景辞慢慢盘点着这件事，现在他被人绑架了，他没看到绑架的人是谁，也不知道谁是这件事的主谋，更不知道他们的“大本营”里究竟还有多少人等着。
　　他好怕，怕魏骁找不到他，又怕魏骁脾气倔，人又冲动，单枪匹马地杀过来。
　　他的大脑缓缓地转动着，一开始抓不住什么头绪，渐渐地，几经努力，终于恢复了几丝清明。
　　目前，他尚不清楚这伙人是什么来头，究竟是惯犯还是初犯，他现在对这件事的起因一无所知，只不过，直觉告诉他，一定是“熟人作案”。
　　周景辞和魏骁算是有钱人，可在这皇城根底下，却远算不上最有钱的那批人，若是随便绑个富豪，犯不着找上他们这样的neoney。
　　大把大把的“富二代”“官二代”等着呢，他们一个家里现金流更丰富，一个家里则更小心谨慎，唯恐沾上警察，把自己那点儿擦不干净的事儿暴露出去，断然不敢报警。
　　更何况，他与魏骁两个人又素来低调，极少露富。
　　怎么会找上他呢？
　　所以，周景辞推断，必然是认识的人。
　　不一定是真正意义上的熟人，但一定是在自己的人际范围之内的。
　　既然是熟人作案，那究竟是为钱还是为仇？
　　周景辞脾气甚好，很少与人结怨，可会不会是冲着魏骁来的？
　　周景辞的脑子里充斥着一坨浆糊，拼命拿着小棍儿搅和半天，却转都转不动。
　　魏骁的仇家委实不少，究竟会是一言不合恶语相加的合作者？还是互相鄙夷不对付的竞争对手？
　　可若是因为仇恨，那想必绑匪也该知道，自己与魏骁分居已久，又为什么会找上自己？
　　若是不为仇，那就只能是为财了！
　　或许是旧时的邻居，看自己发达了，便铤而走险，又或许是点赞之交心思不单纯的老同学，或者——
　　或者是以前的员工！
　　一个呼之欲出的名字在周景辞的脑海中打转。
　　怪不得，怪不得！
　　他知道自己的车型，知道自己的作息，知道自己的公司，知道自己的公寓，他甚至用不着跟踪，摸个点就可以轻易下手。
　　可王致远为什么要绑架自己呢？
　　再怎么说，他都是个知识分子，就算被巨立辞退，以他的学历和经验，找份年薪五十万的工作简直是轻而易举。
　　他怎么会铤而走险呢？
　　周景辞想不通，这一切的一切都让他摸不着头脑，理不清头绪。
　　好在，这伙人朝魏骁开出了价格，一千万。
　　一千万在家里的账上不难拿出。只不过这么大一笔数额的现金要怎么从银行提出来呢？
　　以魏骁和周景辞的财力，拿出一千万流动资金固然没有问题，可最大的问题在于——国家对现金的管控非常严格，他们短时间内很难提出那么多现金。
　　现在，各个公司账户提取现金都要受到有关部门的紧密监管，公账要想提钱，提款机每日不得提取超过两万，而通过柜面大额提取现金则要提前向银行预约。
　　周景辞记得，自己离开家以前，家里尚有一百多万的现金，却不知道这么久过去了，魏骁有没有拿去用。
　　更何况，就算那一百万多尚在，剩下的九百万现金也不是简简单单就能提出来的。
　　若是不走公司账，走个人账，每个ATM也只能提取规定数额的现金，虽然可以换ATM，可整整一千万，要换多少个ATM才能提出来？
　　个人提现金走柜面就更麻烦了，申请原因怎么写？难道要告诉银行，自己被人绑架了么？
　　只不过，这样一来，就势必要在公安系统备案，可若是公安参与进来，这件事又该如何收场？
　　周景辞不希望魏骁自己一个人喊打喊杀地冲过来，可又不知道这个“熟人”若是察觉到魏骁报警了，会做出怎样的行为。
　　周景辞疲惫极了，脑子转得极慢，像是个锈顿的铁风车，拖着陈旧的扇叶，动两圈儿，喘一会儿。
　　不过几分钟的工夫，就周景辞便支撑不住了，再次陷入了昏迷。
　　不知过了多久，冷冷一盆子水“唰”地一声泼在了周景辞的头上。
　　周景辞猛地打了个颤，下一秒，睁开双眼。
　　理智的压抑下，他刻意没抬头看向自己面前的人。
　　为首的老大看出了他这点小心思，嗤笑了一声，手里拿了个竹竿，挑起周景辞的脸。
　　只见这人留了个光头，肥头大耳油油腻腻的，没穿上衣，露出从胳膊上一路盘旋到胸前的两条龙。
　　不认识——
　　从来没见过——
　　又幸好不认识，幸好没见过。
　　不认识，没见过，才有一线生机。
　　光头蹲下身子，一把扯住周景辞的领子，上来就扇了周景辞两耳光。
　　周景辞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顿时歪倒在地上，他眼冒金星，一下子被打懵了。
　　光头却没想放过他，拎起他的领子，大声吼道，“打电话，想活命就赶紧打电话，要是让我知道魏骁报警了，看我不弄死你。”
　　说着，光头把一部诺基亚塞到周景辞的手里。
　　周景辞手都在颤，他拨通魏骁的电话，“魏骁！”
　　魏骁那边明显又急又怒，“景辞，你现在怎么样？钱我都准备好了，已经放在箱子里了！送到哪里你说就行，我一分钟都不耽误马上送过去。”
　　十秒。
　　光头瞧魏骁这么上道儿，不由得得意洋洋起来，他一把将手机抓到手里，“没报警吧。”
　　“没有，没报警。”
　　怕绑匪不满意，魏骁又连忙解释，“现金都是找朋友换的，不连号，一手电汇一手拿现款。”
　　二十秒。
　　“你让我跟景辞再说句话行吗！景辞！景辞！景辞你说话！”
　　三十秒。
　　周景辞头一回见魏骁这么慌，一句话都说不利索，连声音都一直发颤。他心中一酸，连忙大声喊道，“魏骁！我没事，我没事。”
　　电话对面，传来一声清亮的耳光声，接着，是周景辞趴在地上干呕的声音。
　　魏骁心里犹如扎进了千百根铁钉，尖锐的刺痛让他无法呼吸。
　　他捂住自己的胸口，拼命镇定，“别打他，你的要求我都答应。”
　　“明天下午五点，柳沟废工厂。”
　　四十秒。
　　电话挂断。
　　魏骁无力地看着屏幕上的圆圈，警察摆了摆手，“范围太大了，目前还精确不了。”
　　魏骁抹了把脸，只听警察又说，“但可以确定的是，目标所在地跟交易所在的柳沟废工厂不在一同一方向。“
　　“也就是说，绑匪采用了钱、人分离的方式。”
　　魏骁勉强点了点头，他太慌太怕了，他不在乎给出多少钱，他只想周景辞平平安安地回到他身边。
　　经过一番查实，警察发现，柳沟废工厂的厂区很大，进了大门以后，四面都是空旷的石灰地，没有任何遮蔽物。
　　这也就意味着，只要进了厂区，踏进工厂的大门，一切都在绑匪的眼皮子底下了。
　　不——
　　光秃的树枝，浅浅的杂草，工厂却居高临下，这意味着，哪怕他们未曾进厂，绑匪也可以将他们的行动尽收眼底。
　　只要绑匪发现警察的身影，绑匪可以立即电话遥控帮手进行撕票。
　　可若放魏骁一个人进去，又难免会让魏骁陷入危险。
　　警方本可以代替亲属前去送钱，可魏骁算是个公众人物，且不知对面的人对魏骁是否熟识，又究竟了解到何等地步，在这样的前提下，替代的难度太大了，极有可能让警察和周景辞都遭遇不测。
　　魏骁这一整晚都混沌极了，此时，厘清了状况后，他终于抬起头来，对着一圈儿愁眉不展的警察说，“我来吧，我不怕。”
　　他什么都不怕，他只怕周景辞离开他。
　　只要周景辞健康平安，他什么都可以舍弃。
　　包括自己的健康，也包括自己的平安，甚至是自己的生命。

　　

第97章

　　
　　电话挂断以后，光头挥了挥手，将手机抛给随从小弟。小弟立马会意，把SIM卡拿了出来，用指甲刀剪碎。
　　不过多久，又有两个小弟走上前来，将周景辞架朝一个废弃仓库里架。
　　周景辞此时浑身使不上力气，被人连拖带拽地走了几十米。
　　随后，两个小弟将他往墙角一推，下一秒，其中一个极壮的男人扯住了周景辞的领子，“想活命就给老子老实点，要不然老子弄死你。”
　　周景辞平素极少与这种凶神恶煞之人接触，不禁打了个寒颤。
　　接着，那壮汉将周景辞“嘭”地一身撂在地上，这才与身旁的同伴一起并排走了。
　　他们捡起地上粗重的铁索，拴在了门上。
　　大门正要关闭的那一刹那，周景辞突然看到了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竟然，竟然是小志！
　　周景辞的心脏“噗通”、“噗通”跳个不停，他不敢多看小志几眼，匆匆移开了自己的视线。
　　怎么会！怎么会是他？
　　周景辞从地上挣扎着坐了起来，他在脑海中努力地串联着着一切。
　　小志与自己只有一面之缘，当初他也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就连那块儿手表，也是后来在酒吧遇见李雲后，托李雲给自己送来的。
　　而且，显而易见，小志在光头的这一伙小弟中，地位并不高。
　　若是小志提议绑架自己，光头怎么会让自己跟小志碰面呢？
　　而小志又怎么可能会主动出现在自己面前？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景辞想不明白。
　　从昨晚到现在，周景辞已经近十个小时滴水未进了，他渴极了，身上又因为一路的拖拽擦出一条条的伤口，此时正隐隐的疼着。
　　他的脸也高高的肿了起来，嘴角还洇着血。
　　他又累又渴，浑身都疼，软塌塌地躺在角落里，耳边甚至还有老鼠撕咬着旧木头的“吱吱”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景辞感觉到自己的力气仿佛正在被认一丝丝地抽走，渐渐地，就连精神都集中不起来了。
　　他眼睛里空空地，呆滞木讷地盯着天花板，脑子也彻底卡死了，他什么都想不通。
　　到最后，周景辞已经睁不开眼了，他疲倦地眯着眼，全凭门缝外的那一缕光判断着时间。
　　似醒非醒间，大门被打开了。
　　那壮汉带着满身的酒气朝周景辞走来，伸腿用力踢了他两下，紧接着，把一个硬馒头放在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吃。”
　　周景辞费劲地睁开眼睛，却没伸手去够那个又冷又硬的脏馒头。
　　那壮汉瞧他不动弹，顿时来了气，蹲下来，一只手扼住周景辞的脖子，一只手拿起馒头就往他嘴里塞，“给老子吃！”
　　那壮汉浑身汗馊，掺杂着酒精与烟叶的味道，直往周景辞鼻子里钻。
　　周景辞的神色中带着满满的厌烦，他将头撇向一边，这嗟来之食，他偏偏不吃。
　　周景辞的表情一瞬间将这壮汉心里的戾气点燃，他拿着馒头就往周景辞嘴里怼，“你命都在老子手里，老子让你吃就吃，别他娘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壮汉一身的蛮力，很快将馒头塞进了周景辞嘴里。‘
　　又干又散的馒头被人强塞进到嘴里，一下便呛进了气管，周景辞忍不住咳嗽起来，一张脸涨得通红，整个人都虚脱地倒在地上。
　　那壮汉终于满意了几分，看着地上佝偻着身子干呕咳嗽的周景辞，心中既是得意，又隐隐地愤恨着。
　　这狗娘养的有钱人，就算宰了都活该。
　　周景辞被人折腾了这么一遭，身体状况更差了，他本就又渴又倦，现在嗓子就像是沙漠里一块干涸的土地，皲裂出了一道道的口子。
　　他摊在地上，小口小口地呼吸着，脑海中一片混沌，唯有一个声音，声声坚定，告诉他，魏骁一定会来的。
　　魏骁一定会来救他，魏骁一定不会放弃他。
　　过了大约一个钟头，大门再次被推开，周景辞费力地眯着眼，却看到小志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个水杯。
　　小志蹑手蹑脚地关上门，然后，大步朝他走来，蹲下身子，将水杯送到周景辞嘴边，小声说，“快喝点水。”
　　如今，周景辞就像是案板上的肉，他人皆刀俎，小志倒也犯不着朝他下毒。
　　周景辞虽不知道小志在这其中究竟担当着什么身份，却相信这杯水里不会有毒。
　　他先是小口喝了一点，随后大口将水杯里的水统统喝光。
　　小志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红肿的脸颊。
　　周景辞猛地往后缩了一缩，他不喜欢旁人碰他，更何况，小志和绑匪还是一伙的。
　　小志的神色有些失落，盯着周景辞看了许久，轻声说，“我是被潮哥临时招来帮忙的。”意在朝周景辞解释，自己也是刚刚流落为寇。
　　周景辞试探地问，“潮哥？”
　　小志压低了声音，连忙说，“就是刚刚打你的人。他明面上是酒吧里的保镖，实际上一直都在道上跟着光头哥混。那个光头哥，就是这次绑架你的人。”
　　周景辞一时分辨不出小志的话几分真几分假，他只能尽可能的多获取信息。
　　“那个光头又是什么来头？我以前从来都没见过啊。”
　　小志苦笑，“光头哥的事我就不知道了，我只知道他有家地下赌场。我就是个小喽啰，我连这次要干的是绑架都不知道。”
　　周景辞顿顿地想着，黑社会，地下赌场，自己怎么会跟这些扯上关系？
　　魏骁早些年跟黑道中的人有些关系和往来，可到底只是因为创业初期需要自保。后来易购越做越大，搬进了安保完善的写字楼，有了自己的保安队，自然不需要这些小混混们的“保护”，是以早早就断了关系。
　　地下赌场就更是扯了，他跟魏骁都不好赌，就算在牌桌上玩儿两圈儿，那也是为了陪陪那些“见钱眼开”的当官儿的，故意找个由头送钱给人家罢了。
　　他们又哪里会招惹开赌场的呢？
　　太诡异了，这整件事都不对劲。
　　小志又苦笑了一下，“哥，说实话，别说是光头哥了，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呢，你究竟怎么惹着光头哥了？”
　　周景辞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哪里有机会惹上这种人？
　　小志挠了挠头，他就是个学生，平时混场子，认哥认姐沾点儿小便宜就行了，哪知道这潮哥找他竟是要干这么一档子事儿，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潮哥他们要绑架的人竟是当初与他有过一面之缘的男人。
　　小志怕极了。他哪里经历过这些？他心里存不住事儿，被周景辞那么一问，把自己的老底儿全交代了。
　　“哥，我要是早知道潮哥找我来是要绑架别的，我肯定不会来啊！我哪里想过他们会玩这么大!现在我是骑虎难下啊哥！”
　　周景辞眼神定住，他看着小志，缓缓开口，“我的丈夫，你见过，就是那天在酒吧打你的人。我们相爱二十年了，在美国已经结过婚了。当时我们闹了点矛盾，才整出那么一场乌龙来，不过，现在已经全好了。”
　　小志不知道周景辞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些，他心里乱糟糟的，实在是烦透了。现在潮哥睡了，可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醒，要是被潮哥看到自己跟肉票攀谈，到时候或许连自己都要遭殃。
　　“我的丈夫叫魏骁，你可能听过这个名字，他是易购的老板。”
　　“他非常有钱，就算花再多钱，他也一定会把我赎走。若是我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一定不会放过这些害我的人。”
　　“易购单单一年的纳税额就超过一个亿，在全国提供了几千个就业岗位，要是我真的出事了，影响会有多大你能想到么？记者媒体会怎么大肆宣传你想过吗？搞出这么严重的恶性事件，你猜警察会不会放过你们？”
　　小志听到这里，彻底慌了神，他抓住周景辞的手，声音颤抖着，“哥，哥，我不是故意的，这件事跟我没关系啊，我就是个跑腿的，你救救我，你救救我行吗？”
　　周景辞从容地抹了抹自己嘴角地血渍，“我可以为你请全中国最好最贵的律师，甚至可以告诉警察你是为了救我才故意来这里卧底的，到时候，你非但不会进监狱，还会成为英雄。”
　　说着，周景辞的眼中闪过光芒，“只要你能保证，从现在起，站在我这边。”

　　

第98章

　　
　　小志本就是个在酒吧里蹭蹭卡座、占点小便宜的怂包，小事儿不断、大事儿不敢犯，被周景辞这么一唬，彻底吓破了胆，整个人筛糠似得，忙不迭地点头，说自己再不敢放肆。
　　小志离开后，周景辞叹了口气。如今，他虽将小志成功策反，可小志到底只是个底层马仔，还是个经不住事儿的怂包，又哪里能在这伙绑架犯手下掀出什么风浪？顶多能让自己在这里住得稍微舒坦点儿罢了。
　　太阳渐渐落山，整个厂区却没有一丁点的动静，正如周景辞所想的那样，交易地点一定不在这里，而参与交易的人，也绝不可能是光头哥自己。
　　绑匪固然不懂对冲风险，可鸡蛋不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的道理，他们还是晓得的。
　　那么，收钱的人会是整件绑架案的幕后策划么？
　　周景辞想破了脑袋，终是看不透这里面的弯弯绕绕。
　　没过多久，光头带着一帮小弟浩浩荡荡地来了。
　　光头刚一进门来，小弟们立马往他身后放了个马扎子。
　　光头坐下，岔开腿，大爷似的问，“在爷爷这里待得怎么样啊？”
　　周景辞低下头，没吭声。
　　光头还没动怒，一边的潮哥却不乐意了，往前走了几步，一脚踢到周景辞柔软的肚子上，“我们大哥问你话呢！”
　　周景辞吃痛，却没发出声音来，只是额头上的青筋暴露了他的痛苦。
　　小志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却不敢发出声响。
　　光头默许了潮哥的行为，过了半响，待周景辞从剧痛中回过神来，方说，“打电话。”
　　光头哥话声一落，立马有小弟走过去，把手机送到周景辞身前。
　　周景辞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正在拨通的电话，正是那一串儿再熟悉不过的数字。
　　电话那头，魏骁立马就接通了，像是知道对面的人一定是周景辞一样，魏骁急切地叫着他的名字，“景辞，景辞，你还好么？我已经出发了，马上就要到交易地点了。”
　　周景辞先没说话，他悄没声地看着光头的脸色，随后，才温声说，“魏骁，冷静下来，别担心，我没事。”
　　光头哥看着他俩，神色突然变得有些古怪，自言自语似得说了一句，“你们俩到底什么关系?”
　　周景辞身体一滞，随后恢复如常，他的大脑飞速地转了几圈儿，故意对魏骁说，“真的没关系，别担心了。这辈子能遇到你是我最大的幸运，跟你在一起的这些年我非常幸福，就算是死也没什么遗憾了。我爱你。”
　　光头哥看着周景辞脸上的表情，突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嫌恶地撇了周景辞几眼，正欲讥讽嘀咕几句，却听到一旁的小弟提醒道，“时间”。
　　光头这才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把将电话从小弟手中夺了过来，冲魏骁吼道，“把车停下，等我指令。”
　　“——那我怎么过去？”
　　下一秒，光头不顾魏骁的疑问，便不由分说地挂断了电话。
　　五十三秒。
　　警察无奈地耸了耸肩。
　　这伙绑匪有着极强的反侦察能力，一定不是第一次犯罪，说不定，还是一个有组织有纪律的大型黑社会犯罪团伙。
　　这次解救的难度，无意是巨大的。
　　挂断电话后，小弟如法炮制，将SIM卡剪碎，丢出了门外。
　　绑匪约定的地点极其偏远，又人烟稀少。魏骁自然是开车来的。
　　如今，得了指使，他没办法，只得提前一个人下车，将刑警留在了车里。
　　临走前，刑警在魏骁的耳朵里塞了一枚小巧的电子监听器。魏骁愣了几秒钟，却没说话。
　　下车后，魏骁使出浑身的力气，将一个超大号的行李箱从后备箱连拖带拽地扯了下来。
　　一千万人民币，三百多斤。
　　他走也不是，站也不是，只遥遥地看着那间废旧工厂，心痛如绞。
　　电话中，周景辞反复地宽慰他，告诉他别担心，又告诉自己他爱自己。
　　可魏骁怎么可能不担心呢？
　　周景辞是他放在心尖上疼了二十一年的人，如今，遭此大难，魏骁怎么可能放得下心来？
　　他恨不得以身替之，他恨不得自己去做那伙亡命之徒的肉票才好。
　　他在这世上拼了那么多年的命，就是为了让周景辞过上安稳幸福的日子，可他到底食言了。
　　魏骁抹了把脸，颓然站在路上。
　　过了莫约一个小时，魏骁才收到一个电话，是个海外的号码，电话那头的人扯着嗓子，“向前走，走过来。”
　　魏骁不敢不从，可这箱子着实太沉，他又不能耽误，只得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大步朝前走着。
　　终于，魏骁走到了废工厂的大门口，他推了推锈顿的大门，推着箱子走进去。
　　两个十七八的小伙子向他走来，蛮横地对魏骁说，“你，把外套脱了，手机丢出去，什么都不许带。”
　　魏骁立马将自己的西服外套扔在地上，把手机也抛了出去，他展开双臂，示意这两个小伙检查。
　　这两个小伙互相对视了一眼，接着，从上到下将魏骁查了个便，直到确认没有什么违禁物品，才肯放行。
　　厂区内非常空旷，只有从石灰地缝隙中长出的几丛稀疏枯草，正耷拉着脑袋贴在地皮上。
　　魏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盯紧眼前的工厂。
　　没过多久，那两个小伙子接到一通电话，随后对魏骁说，“走进来。”
　　魏骁拎着箱子走进车间，一股刺鼻的霉味儿瞬间将他淹没，他咳嗽了两下，挥了挥眼前的灰尘，定睛望去，只见车间里摆了几排废旧的设备，庞大而笨重，每一个机器，都像是张开血淋大口的怪物。
　　他握紧双手，继续朝前走。
　　突然，车间的里屋走出几个大汉，每个人手中都拿着刀子。
　　魏骁不禁往后退了了两步，接着，他用尽全力，将手中的箱子朝那伙人一推，同时说道，“钱我带来了。请各位行个方便，告诉你们的朋友，把周景辞放了吧。”
　　几个小弟将箱子迅速拎走清点，而剩下的人，则将魏骁团团围住。
　　魏骁的胸腔中像是塞了只受到惊吓的兔子，此时正用力地扑腾着双腿。他忍不住按了按自己的心脏，做了几个深呼吸，拼命告诉自己，要冷静。
　　他不能慌张，不能慌张，他还要看着周景辞平安回家，他还要看着这些砸碎在监狱里将牢底坐穿。
　　不能慌，他不能慌。
　　突然，为首的那个绑匪接到了一个电话，紧接着，他的神色大变，对小弟立马做出个“嘘”的手势，接着，用口型对他们说，“把他摁住！”

　　

第99章

　　
　　魏骁浑身一个激灵，怎么回事？他被发现了么？
　　他百思不得其解，难道说车里的便衣警察被发现了？没道理啊，魏骁的车特地加图过防窥膜，怎么会被看到呢？
　　更何况，这些刑警都是全北京经验最丰富的的精英，一旦发现附近有人逼近，肯定会第一时间采取措施，将他们迅速控制住，又怎么会让消息流回到绑匪手里？
　　几个小弟走上前来，将魏骁摁倒在地。
　　魏骁没有反抗，也没有大喊大叫惊动监听的警察。
　　一来，是因为敌众我寡，更何况，他们人人都有刀，就算警察马上赶来，也未必能在这样的形势下救自己一命；二来，就算他反抗后得以在警察的协助下杀出重围，可周景辞要怎么办？
　　绑匪只需要一个电话打出去，周景辞就可能在那个陌生的地方一命呜呼。
　　魏骁冒不起这个险。
　　魏骁不能反抗，也不敢反抗，他宁愿自己出事儿，也万万不想让周景辞陷入危险当中。
　　为首的绑匪蹲在魏骁旁边，从头到脚将他摸索了一边，到最后，连鞋子袜子都脱掉了，却还是没发现有什么可疑物。
　　突然间,绑匪的电话又响了，挂下电话后，他用力抓住魏骁的头发，拿着手电照进魏骁的耳朵里，接着，从魏骁的耳朵里抠出一个小巧的监听器来。
　　绑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下一秒，将监听器丢出去。
　　这伙人经验丰富，迅速分成两个分队，一队推着箱子，一队拽着魏骁，往里屋逃窜。
　　待他们一连穿过好几扇铁门，废旧的设备越来越少，而刺鼻的霉味儿却越来越重。
　　魏骁被人扯着，不敢乱动，更不敢反抗，他只是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不对，太不对劲了！
　　这究竟是什么工厂？
　　绑匪拉着他，一路七拐八拐，最后，推开一扇陈旧的木门，而木门的另一侧，赫然是条长长的楼梯，在楼梯的另一头，连通着无尽的黑暗。
　　四下的味道更刺鼻了。
　　魏骁的大脑飞速运转着，不对，这根本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废弃工厂，这分明是个废弃的黑煤矿！
　　魏骁一下子就顿悟了，为什么这些会绑匪如此有恃无恐。
　　他们选择如此空旷荒芜的地点作为交接点，虽然可以最大限度的观测到周边的形势，同时，也将自己置于极其危险的境地——
　　在他们容易探测警察的同时，警察亦容易锁定到他们。
　　没有遮挡物，没有复杂的地形，意味着警察一旦前来，交易一旦结束，他们必将被警察围堵。
　　而没有人流做掩护，他们很难在这样空旷的环境下将警察甩开。
　　就算他们拿魏骁和周景辞的命做砝码，也不几乎可能在这样的形势下杀出重围。
　　这一整天，萦绕在魏骁脑海中的疑惑终于明晰了！
　　原来，原来这工厂下面，竟有一个黑煤矿！
　　黑暗中，绑匪拽着魏骁沿着地道一路向前，魏骁刻意将双脚无力地拖在地上，胳膊则被人紧紧地架着。
　　这个姿势很难受，可他非如此不可。
　　几百米的地道，他们走了十几分钟，终于，拐过一个弯后，外面世界的光线，照进了魏骁的眼眸。
　　穿过一个长长的走廊，再爬上一段长长的楼梯，绑匪打开钥匙，推开木门，随后将魏骁扯了出来。
　　这是间闲置已久的木屋，里面只摆了一张床和一张桌，上面蒙了层厚厚的灰尘。
　　屋外，有辆破旧的面包车，车牌上糊了层厚厚的泥。
　　魏骁的眼睛和嘴巴被人用黑胶布死死糊住，双手双脚亦牢牢绑住，他来不及判断周边的环境，就被人整个塞进了面包车里。
　　一路上，绑匪带着他不知拐了多少个弯，换了多少条路，到最后，连车都抛了好几辆，面包车换做了小轿车，小轿车又换做了面包车。
　　这绝不是他们第一次绑架。
　　这伙人绝对是专业的。
　　魏骁心里怕极了，他不怕死，却怕再也见不到周景辞一面。
　　几个小时后，车子终于停了下了。
　　魏骁被人拖到了光头哥面前，光头哥照着他的腿猛地踢了几下，这才将他脸上的黑胶布一下撕了下来。
　　魏骁没看光头哥的脸，光头哥却蹲了下来，用力扣住他的下巴，直视着魏骁的眼睛，“你好大的胆子，你竟然敢报警。”
　　潮哥亦愤怒不已，他走上前来，一双肥腻的大手，“啪”一下扇在了魏骁脸上。
　　魏骁冷笑了两下，“啐”一声，一口唾沫吐在了潮哥脸上。
　　潮哥气急，一下跳了起来，一脚踢在魏骁身上。
　　魏骁忍住疼痛，一声都没坑。
　　光头看了魏骁许久，终于发话了，“你俩倒都是硬骨头。”
　　魏骁心一凉，眼神微动，他不知道光头究竟将周景辞怎么了。
　　光头哥嗤笑了一声，“现在知道怕了？”说着，光头哥走到魏骁跟前，伸出脚来，用坚硬厚重的鞋底怼到魏骁脸上，用力踩着，“你竟然敢报警，你该想到有什么后果。”
　　魏骁的鼻子、嘴巴、眼睛，统统压在光头的鞋下，先是一股浓烈的咸臭，混着皮革味儿直冲天灵盖，接着，剧烈的窒息感让他眼冒金星。
　　魏骁没再压抑自己，他用尽全力，挣脱了光头的桎梏。
　　光头被他一诳，不禁一个踉跄，朝后退了几步，下一秒，从地上捡起一根木棍来，用力挥在魏骁的身上。
　　“啪”、“啪”、“啪”，一声接着一声。
　　魏骁的额头暴起一根根青筋，他握紧双拳，等待着那最后一个时机。
　　“啪”，光头的棍子雨点般落下，而魏骁用尽全力，终于，挣开了手上的麻绳。
　　魏骁趁棍子还未落下，一个翻身，躲过了光头的攻击。
　　接着，他飞快滚向墙角，同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解开脚腕上的绳子，下一秒，他像头豹子一样，猛地跳起来，把光头扑倒在地，他一边夺过光头手中的棍子，一边扣住光头的脖颈。
　　光头被他的狠劲儿吓蒙了，一边举起双手，一边说，“你放开我！你不放手我马上让他们杀了你姘头！”
　　魏骁嗤笑一声，有了这句话，魏骁方知周景辞还好好地活着。
　　他用力扇了光头一个耳光，咬牙切齿地喊道，“你敢！”，接着，他手上施力，光头马上喘息不得，拼命用手扒拉着魏骁的双手。
　　魏骁岿然不动，压在光头身上恶狠狠地看着一旁围过来的小弟，喊道，“把周景辞放了。听到没。”
　　小弟谁都不敢动，看着光头，又急又慌。
　　“快放了！快放了！”光头从喉咙里挤出句话来，一边翻着眼皮，一边用力捶打魏骁的手。
　　潮哥得了光头的首肯，立马带着小志他们去仓库里找周景辞，扯着周景辞的胳膊就往外拎。
　　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个人的心都颤了两下，一时间，光头的挣扎声，小弟们的喊叫声，风吹沙沙声，还有树丛中，时不时传来的鸟叫，统统都消失不见了。
　　唯有两颗心脏，在胸间，跳动着，燃烧着，释放出无尽炽热的光芒。
　　周景辞的嘴唇动了两下，他好想扑到魏骁身上，抱一抱他宽厚的肩膀，他好想被魏骁拥进怀里，唯有魏骁的怀抱，才能让他觉得安全无虞。
　　周景辞用力挣扎了两下，却被潮哥牢牢捏住手腕，他忍不住叫到，“魏骁，魏骁！”
　　魏骁的指尖颤了两下，冲潮哥喊道，“你放了周景辞，我马上放了你们老大。”
　　潮哥“嘿嘿”笑了两下，“小子，你以为爷爷在道上是白混的么？你以为就你会这一招么？”
　　接着，他拿出一枚匕首，抵在了周景辞的脖子上，他得意洋洋地说，“现在，你是放还是不放？”
　　刹那间，魏骁想了许多。
　　也许他该狠下心来，反正绑匪头在自己手里，最多也只能落下个双方僵持不下的局面。
　　可他不能、更不敢拿周景辞做赌注。
　　他根本赌不起。
　　也许这帮绑匪根本没有那么在乎他们的老大，可他却切切实实的把周景辞视为了全世界。
　　他容不得周景辞有半点闪失。
　　他看着周景辞一张憔悴而苍白的脸，这张脸的一侧高高肿了起来，嘴角还留着血渍，明明是最难堪落魄的样子，可他却觉得那么动人。
　　周景辞拼命朝他摇头，像是在告诉他，不要再管自己了，可魏骁又哪里能不管他呢？
　　这是他的命啊，这是他的全世界啊。
　　他的神色有些无奈，冲周景辞笑了笑，说，“我爱你”。

　　

第100章

　　
　　周景辞用力朝魏骁摇着头，“魏骁，你别放了他，你走吧，你自己走吧，别再管我了……”
　　被绑架的二十四个小时里，他无数次的幻想过魏骁只身来救他的样子，可当这一切明明白白地发生在自己眼前时，他却宁愿魏骁从来都没有来过。
　　他爱魏骁，从小爱到大，从大爱到老，直至今日，他都依然放不下魏骁。
　　哪怕他恨极了魏骁时，心里依旧是爱着的。
　　又或许恨都是假的，是虚的，是浮在表面的，是映在湖里的，而他灵魂的最深处，他的血脉骨肉间，依然刻着魏骁的名字。
　　他想要魏骁的爱，要他许多许多的爱，要他唯一的爱，可倘若这份爱是以生命和安全为代价的，他倒宁愿魏骁没那么爱他。
　　魏骁叹了口气，隔着摩拳擦掌的地痞流氓，遥遥地望着周景辞，“你说得这是什么话，怎么可能不管你呢……”
　　忘不了，放不下，割舍不去。
　　魏骁不怕辛苦，不怕受伤，不怕疼痛，甚至不怕丢掉性命，他只怕失去周景辞。
　　失去周景辞的这些日子，他才是真正的失无可失。
　　就在魏骁无可奈何，正欲放开光头的刹那，潮哥身边的小志却突然抄起了手中的棒槌，用尽全力，打在了潮哥的脑袋上。
　　潮哥怔了几秒，转过头来，却看到小志筛糠似的拉住周景辞的手。
　　潮哥脸上的表情有些呆滞，似是觉得不可思议，又像是还未反应过来，片刻过后，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手心里，留下一滩血迹。
　　下一秒，他整个人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周景辞定了定神，拉着小志就往魏骁身旁跑，一旁的小弟们全都愣住了，一时间，老大落入人手，老二生死未卜，他们一下子失去了主心骨。
　　周景辞被绑了太久，走路都快走不成个了，一边跌跌撞撞地超前走，一边拽着浑身发抖的小志，跑到魏骁身旁。
　　魏骁的眼神一直凝在周景辞的身上，直到周景辞跑到自己身边，他才从光头身上跳了起来，接着，用脚将光头踩住，用力地将周景辞拥进怀里。
　　他的眼神中尽是温柔，一手扶住周景辞的脑袋，一手轻轻地在周景辞的嘴角一抹，擦去他干涸的血迹，然后低下头来，亲亲他的发丝，说，“景辞，你受苦了。”
　　周景辞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被绑的这二十四小时里，无论绑匪是打他还是骂他，他都未曾掉过泪。
　　他已经这么大岁数了，早该学会坚强。可回到魏骁的身边，他却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魏骁是他的铠甲，是他的锋芒，是刺猬锋利的针，是玫瑰扎手的刺，只要魏骁在，他就可以将自己的柔软尽数释放。
　　魏骁一下下抚摸着周景辞的后背，口中轻声念叨着，“摸摸毛，吓不着……”
　　待小志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待周景辞稍稍恢复，魏骁用力将地上的光头扯了起来，一手掐着光头的脖颈，一手护着周景辞，一步步地朝外退去。
　　魏骁背对着大门，将门栓打开，他带着三个人一点点向后退，正当他们要逃出生天之际，门外一个却突然出现一个大汉，手中拿着一个巨大的编织袋子，一下将周景辞和魏骁的头一起罩了进去。
　　而可怜的小志，则被大汉一只脚踹开。
　　光头长吁了一口气，朝大汉竖了个拇指，“还好你来得及时”，接着，光头朝麻袋死命踢了几脚，“你小子，真当爷爷我第一天从道上混？”
　　麻袋里，魏骁用身体紧紧护住周景辞，而他们紧握的双手，再也没有分开。
　　光头坐在地上喘了一阵，小弟们一下有了依靠，纷纷围上来，有的给光头捏肩，有的给光头递水。
　　光头在魏骁那里受了好大的难为，心情不好，一人赏了一个大嘴巴子，接着，又实在气不过，上前“咣咣咣”地朝麻袋剁了几脚。
　　魏骁吃痛，把怀中的人抱得更紧了。
　　光头这一伙人坏事做尽，如今潮哥被打，晕倒在地，自然不敢送去医院，只上前探了探鼻息，没死，便擦擦血，包扎两下，然后就把人仍床上，再也不管不顾了。
　　小志是潮哥带来的，潮哥未曾讲过他的来历，只管他叫小弟，如今，小弟背叛了大哥，这身份就骤然就变了，从不受重视的喽啰，变成了遭人愤恨的叛徒。
　　小志被踢了一脚，此时正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他不知刚刚究竟犯了什么毛病，竟头脑一热，彻底背叛了这伙人。
　　光头走到小志跟前，蹲下，问道，“你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历？老实交代，要不然，呵呵，老子剁了你的手。”
　　小志这辈子活得窝囊，小时候就学习不好，长大了上了个体校，见识了大都市的灯红酒绿，自己却没钱没势，因此过得浑浑噩噩，整日混迹在娱乐场所，只想着攀龙附凤，有朝一日能飞黄腾达。
　　他嘴甜，又擅逢迎，在夜场里别说干哥干姐了，连干爹干妈都认了不少。
　　他机关算尽，蝇营狗苟，没成想，好处没得多少，白白葬送了自己。
　　他好恨啊。
　　小志人长得高，又是体育学校的，照理说体质不错，可他到底年轻，碰上光头跟潮哥这样的人，就彻底慌了。
　　他的嘴唇打着哆嗦，“我，我是体育学校的。不管我的事啊，我就是个大学生，潮哥说带我赚钱，可我没想到你们是要绑架啊！”
　　“你们知道绑架是什么罪么！你们知道你们绑的是谁么！是北京的纳税大户！他们要是出事了，警察能放过你们？”
　　“你们想死，我可不想！放我走吧，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小志终于把嘴里的话说出来了，心中闪过一丝快意，却终是抵不过怕，说到最后，声音又在发抖，竟呜咽着哭了起来。
　　“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你们放过我吧，放过我吧。我不想死，我不想坐牢……”
　　光头听了小志的话，竟也沉默了几秒，而后，他的眼神突然从小志身上缩了回来，这怂货竟是个大学生，真当是个麻烦。
　　不过，怂货虽然又怂又蠢，话却没说错。
　　魏骁身上带了窃听器和定位器，就算是给保镖看的，如今保镖铁定也已经报警了。那个废工厂，肯定暴露了。
　　光头看了看那个麻袋，又看了看小志，心中烦躁不已，真当不知如何收场。
　　他们这伙人从小混蛋到大，抢钱偷钱，jy妇女，打砸抢烧，什么都干过，后来攒下点钱来，又在道上有点人脉，便搞了个地下赌场，恰逢村里有这么个黑煤矿，如今早荒废了，便成了他们的天堂。
　　这不是他们做的第一票生意：以往赌场里的赌徒，输得多了，还不起了，他们便也是如此做的。
　　把人往麻袋里一装，往废工厂里一抬，一通电话打过去，家里自然乖乖把钱送来。
　　双方一边儿是赌徒，一边儿是债主，谁都不干净，加上他们要的金额也不多，十几年来，大大小小干了好几次，还从未翻过车。
　　这些年，他们从没搞出过人命来，光头混了这么久，他当然明白，这是北京周边，皇城根下，真要搞出大事，谁都不好收场。
　　这是他第一次动周景辞这样的富商，一来是被人骗了，二来是他自己太贪。
　　开赌场、向赌徒的老婆孩子要个十万八万，哪里比得上绑架周景辞这样的人来得方便快捷？
　　再说了，越是这些富商，越是凡事都要藏着掖着，打个喷嚏都可能影响股价呢，更何况是被绑架？
　　在光头心里，打心眼就不信他们会真的报警。
　　光头是个没文化的，他琢磨了一整夜，却没想到，易购已经退市了，老板的生死，又哪里影响得了股价。
　　如今，钱都已经到手了，他本来不想搞出人命的，可魏骁跟周景辞实在难缠，甚至极有可能已经惊动了警察，如今又多了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志……
　　恐怕，他真的不能容这三个人活命了。

　　

第101章

　　
　　光头背着手，在院子里急得踱来踱去。
　　此地已经不安全了，不知道警察什么时候就会追上来，他们必须得走。
　　可是周景辞他们三个要怎么处理？
　　难道，难道真的要全都解决了么？
　　光头没犯过命案，“天子脚下”，他也怕得很，可事到如今，他们的选择越来越少了。
　　周景辞和魏骁不知道自己的底细，可那个小志却是跟着潮哥混的，潮哥难保没走漏过风声。
　　杀了他们，则犯了命案，一生担惊受怕，可不杀他们，警察也许很快就会通过他们的嘴查出自己的身份。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多拖一秒钟，就多一秒钟的危险，多耽搁一分钟，就多一分暴露的可能。
　　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亡命天涯就亡命天涯，反正钱已到手，就算以后洗手不干，也够花上一辈子的了。
　　更何况，还有个潮哥昏迷不醒，到时候一并打死，来他个栽赃嫁祸也未尝。
　　夜色漆黑，四下宁静，光头吩咐手下将周景辞、魏骁连同小志，一起绑进仓库里，等到凌晨三点钟，整个城市都睡着的时候，就是他们三个，命绝于此的时间。
　　魏骁抱着周景辞靠在墙壁上，他们俩的手紧紧握在一起，久久没有说话。
　　魏骁就那么一下下抚摸着周景辞，从肩膀到后背，同时，还不忘亲昵地亲吻着他的发丝与额头，鼻尖与嘴角。
　　周景辞受了很大的惊吓，一听到外面的动静，就往魏骁怀里缩一缩，而魏骁，则一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边对他说，“别怕，景辞，别怕，有哥哥在，有哥哥在。”
　　周景辞听到了魏骁的声音，才稍稍舒缓自己僵硬的四肢，他咬了一下嘴唇，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说，“干什么这么傻，你明明能逃走的。”
　　魏骁把他抱得更紧了，“小时候啊，我就做梦，梦想着有一天，可以为了你跟别人拼命。”
　　魏骁前半辈子活得辛苦，可在他们当初那场青涩的情爱中，该犯得中二病却一个没少犯。
　　周景辞听了，哑然失笑，他默了片刻，摸了摸魏骁的脸颊，“傻不傻啊。”
　　魏骁也笑笑，亲亲周景辞红肿的脸，“不傻啊，景辞，我疼你啊。”
　　周景辞的眼睛里掉出串儿泪来，砸进魏骁的心窝里，周景辞哑着嗓子，半天只说出一句话来，“我想要你好好活着，不想看你白白丢掉性命。”
　　什么恨意，什么埋怨，什么不服气与不甘心，此时统统都抛诸脑后，周景辞再没心思去想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龃龉与难堪，在生死面前，周景辞终于放下了心间的包袱。
　　他爱这个男人，小时候爱，长大了也爱，在一起时爱，分开了还爱。
　　魏骁的身影横亘了他整个人生，岁月长河中，任一滴的水珠，都有着彼此的痕迹。
　　他想要魏骁好好地活着，哪怕他的身边，从此再也没有自己。
　　可魏骁也一样的爱着他，所以他们的结局就只剩下了同生共死。
　　他们注定要埋在一起，无论是今朝明朝，还是几十年后。
　　魏骁伸出手来，轻轻吻去他脸上的泪痕，看着周景辞，眼中的温柔满满得溢出来，“有什么关系呢，我爱你，你也爱我，这世上最在乎我的人只有你，最疼你的人也只有我……景辞，一个人活着太寂寞了，实在没什么意思。”
　　魏骁将下巴抵在周景辞的头发上，轻声宽慰他说，“所以，没关系的，就算跟你死在一起，我也没什么遗憾，反正我们早就说好了，活要在一起，就算死也得埋在一块儿，更何况”，他盯着周景辞的眼睛，认真地说，“更何况，我一定会把你带走的，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你的。”
　　周景辞鼻子一酸，他将头埋进魏骁的胸前，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中的晶莹。
　　魏骁却偏偏不肯如他所愿，捧着他的脸，嘴巴轻轻在他两片薄唇上摩挲着，呢喃道，“景辞，你相信我，我一定会带你出去的。”
　　周景辞点点头。
　　他一连几十个小时担惊受怕，如今终于回到了魏骁的怀里，总算得到几分安全感，很快便撑不下去了，眼皮耷拉着说，“好，你带我走。”
　　“我们一起回家。”
　　魏骁的心猛地颤了两下，“嗯，带你回家，回我们家。”
　　一旁的小志蜷缩在仓库的另一个角落里，他挫败极了。
　　小志以为自己与他们共同经历了这一番生死，周景辞至少能多看他几眼，谁知，他们两个人却从头到尾，都好似没他这号人一样，全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他心里酸酸的，又苦苦的。
　　当初，刚见到周景辞时，他对周景辞没什么好感，三十岁以上的gay在圈子里就是个半支脚迈进了棺材里的僵尸，更何况，周景辞又是个时时端着架子矫情别扭的僵尸。
　　为着那点儿好处，小志主动蹭上去，谁知房都开了，连“裤子都扒了”，最后，到手的鸭子却仍是飞了。
　　小志恼羞成怒，说了好些难听的话，他以为自己占据了道德高地，谁知，周景辞从一开始就把他的那点儿小心思尽收眼底。
　　到头来，周景辞自然不是僵尸，自己倒成了滑稽的小丑。
　　周景辞脱下自己的腕表，砸向小志的刹那，小志的心脏像是停了几拍。
　　他看着周景辞煞白一张脸，看着他清秀的五官和单薄的身子，胸间突然泛起一圈圈涟漪。
　　这涟漪在他的身体里不断地荡漾，慢慢扩散到全身的血液，这一刻，他沉默了。
　　周景辞走后，小志待在这昂贵的酒店里，一夜没睡，他用力捏着那块儿价值不菲的腕表，心情起起伏伏。
　　他不得不承认，周景辞不是个全然没有生气的木头，而他愤怒的样子，又实在太动人了。
　　不知怎地，他竟第一次觉得自己好过分。
　　辗转反侧间，小志的脑海中尽是周景辞离开前的样子，忘也忘不了。
　　他夜夜流连在那家酒吧里，日日带着周景辞抛下的手表，却再也没能见到周景辞。
　　度过了怏怏不乐的几日后，所幸他遇到了李雲，本想打听打听周景辞的情况，话到嘴边，却终是没能开口。
　　他将周景辞的手表放在李雲的身前，这一刻，他终于接受了这段无疾而终的故事。
　　到底是自己心思不纯，他们也只能分别在这人潮之中。
　　后来，他慢慢忘了这个男人，忘了他的样貌，忘了他的声音，到底只是一夜之缘，缘分浅薄，一时动心，最多也只不过是隔着层雾气的天边明月罢了。
　　可谁知，就在小志把这段故事抛在脑后的时候，命运让他又一次见到了周景辞，只不过，这次周景辞竟成了肉票，而自己，则是那个可恶的绑匪。
　　他这一生，过得窝囊可笑，而他最难堪的样子，尽数被这个男人瞧过了。
　　他羞愧的低下头去。
　　小志一个人缩着，浑身都散发着热气，他的卑鄙与低劣，在周景辞的爱情中显得更加卑微。他尴尬而窘迫，直欲找个地缝钻下去。
　　直到周景辞在魏骁的怀里渐渐睡去，魏骁才总算想起一旁的小志来。
　　他生怕惊扰周景辞来之不易的睡梦，小声对小志说，“我见过你，在酒吧。”
　　小志愣了几秒钟，把自己的脸深深往下埋了一下，“嗯。”
　　魏骁叹了口气，“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跟绑匪混在一起么？”

　　

第102章

　　
　　小志愣了几秒钟，把自己的脸深深往下埋了一下，过了许久，才“嗯”了一声。
　　小志与魏骁两个人，只不过是在昏暗嘈杂的酒吧里有过一面之缘，却因为一个共同牵挂的人，将彼此记了那么就的时间。
　　魏骁叹了口气，“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跟这伙绑匪混在一起么？”
　　魏骁不信周景辞会真的跟小志在一起，那么小志又究竟是怎么混在那伙绑匪中的？到底是他有意卧底，还是碰巧遇上呢？
　　又或者，周景辞的消息根本就是小志透露给这伙人的，这出“反奸”只不过是出戏？
　　魏骁自然不会全然相信小志对光头的那番说辞，在他这里，小志从头到尾都是个不值得信赖的流氓。
　　小志心中愤懑不已，就算是他一时冲动，可他也切切实实救了周景辞跟魏骁两个人，纵然最后仍是没能免去“羊入虎口”的命运，可好歹他也尽力了。
　　他本就是个怂人，又惊又怕，这几十个小时里，精神高度紧张，刚刚又受了光头这一通暴打，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此时，小志看到魏骁对自己的这个态度，再忍不住，嘴一撇，扯着嗓子一边哭一边说，“该说的我都说了，跟我没关系，潮哥跟我说是发财的活儿，谁能想到是绑架啊？”
　　“我就是个体育学校里的学生，哪里敢绑架啊……”
　　小志絮絮叨叨，呜呜咽咽，魏骁听了心烦，又担心周景辞被惊醒，连忙叠声说，“好好好，我知道我知道……”
　　小志的泪水跟抱怨却像开了闸似得，再也关不住了，“你说我敢干绑架的事儿么，我连块儿表都不敢扣下……”
　　魏骁听得云里雾里，焦躁不堪，他敷衍道，“你快小点声吧，一会儿光头又来了……”
　　魏骁的话还没落下，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接着，几个小弟将门栓打开。
　　魏骁放下怀里抱着的周景辞，用身体将他护住，死死盯着光头，“你到底想干什么。”
　　光头哼哼笑了两声，朝自个儿手下招了招手，几个小弟便上前将小志拉了起来，推搡着他去院子里。
　　接着，几个小弟又想把周景辞和魏骁拉出去，魏骁却一把将他们推开，只定定地看着光头，眼神中满是狠戾。
　　周景辞猛地惊醒，他惊恐地看着魏骁，魏骁却只是拍拍他的后背，柔声说，“不怕，哥哥在。”
　　周景辞看着魏骁护着自己的背影，心中突然踏实了，渐渐地，他不再觉得害怕了。
　　或许他怕的从来都不是直面死亡，而是身边没有魏骁的影子。
　　魏骁在，他就心安。
　　光头嗤笑道，“你说我想干什么？你觉得我还能容你们活命？”
　　光头的话一落，小弟们全都捧腹大笑。
　　魏骁皱了皱眉头，全然将自己当做盾牌似得，挡在了周景辞面前。
　　光头看出了他的举动，顿时恶心不已，可心里又止不住的好奇，“两个男人到底怎么做？”
　　“你俩给我们开开眼界，好好看看，说不定你光头哥我可以饶你们一命。”
　　“打一炮能活命也不肯打？”
　　门外传来小志声声哀嚎与求饶，闷棍却犹是一声接着一声的响起。
　　周景辞身体一颤，无力地将额头抵在魏骁的肩膀上。
　　这一刻，他竟有些后悔了，倘若那时他没有鼓动小志向着自己，兴许小志也不会一时冲动，惹怒光头。哪怕最后被警察抓住，也尚且能保住条命。
　　可现在呢？
　　事到如今，光头已然下了杀心，却还是顽劣粗鄙，他嚼着口香糖，努了努下巴，接着，问道，“怎么？打一炮都不行了？你爽我也爽，怎么这天上地下一等一的快活事儿还有人不愿意干呢。”
　　魏骁眼里烧着两团火焰，他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咬牙切齿地挤出几个字，“打你妈的屁，狗娘养的混蛋玩意儿！”
　　说着，他用力朝光头吐了口唾沫，“识相的就赶紧放了老子，快点滚说不定还能捡条小命。”
　　光头好比是这一小团伙里的土皇帝，哪里被如此忤逆过，他气得两窍生烟，亲自接过小弟手中的棍，用力朝魏骁挥去，可魏骁到底身强体重，牢牢将木棍攥在手里。
　　魏骁一用力，将木棍扯到自己手里，权作是武器。
　　光头一看这阵仗，一边冷笑两声，一边朝外撤了几步，心中想着，打起来吧，越是打起来，越容易栽赃给潮哥。
　　两方斗殴，两败俱伤，实在秒极。
　　魏骁拿着木棍，眼睛似鹰隼一般盯着面前的人，小弟们见识过魏骁的狠厉，一时竟没人敢轻举妄动。
　　天色晦暗无比，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魏骁主动出击，一手挥着木棍，一手护着周景辞，一点点朝外走。
　　到了院子里，双方终于能施展开，光头看准时机，一声令下，“你们一起上！让他们跑了谁都活不了！”
　　一旁的小志已经奄奄一息，倒在地上翻着白眼，而小志身上用拳头将他暴打的男人，则一下跳了起来，加入到主战场当中。
　　魏骁左右受击，又时时挂念着周景辞会不会受伤，饶是他体力再好，少年时期的实战经验再丰富，也终是双拳难敌四脚。
　　魏骁的腿、肚子、肩膀、甚至是头，被砸了一下又一下，终于，他一个踉跄，跪倒在地上，连同周景辞，一并摔倒在地。
　　魏骁挣扎了两下，却再也用不上力气了，这过去的几十个小时里，他受了太多伤，又时时紧绷着情绪，早就是强弩之末了。
　　他叹了口气，面对着周景辞，压在他的身上。
　　周景辞刹那便明白了他的意思，脸上的表情不由得滞了两下，喃喃道，“魏骁……别这样了，不要挡了……你护不了我了……”
　　绑匪的木棍一下下打在魏骁的背上、肩上，他浑身都酸痛难忍，从肌肤到骨肉，从精神到灵魂，就连心肝脾肺，都一阵阵抽着疼痛。
　　魏骁的脸色煞白，慢慢的，就连眼神都聚不到一起了，他勉强扯出个笑容，说，“景辞，别怕，有哥哥在……”
　　周景辞心疼极了，他用力亲吻着魏骁脸上的汗珠，有些绝望，但更多的却是动容，他带着哭腔，“魏骁……你别这样了，再打下去会出人命的。”
　　魏骁又笑了两下，他不怕出人命的。
　　周景辞眼里掉下两串儿泪来，“再打下去……再打下去会死人的，如果你死了，他们又怎么会放过我？”
　　只不过是早一分钟，万一分钟的事情，他们三个，谁都走不了。
　　既然早晚要死，又何必挡在他面前，让他痛苦难过呢？
　　他倒宁愿与魏骁一起扛，一起挨，总之，他们是注定要死在一起的。
　　魏骁怔了一下，他有些无奈，亲亲周景辞的嘴角，“你说得对，景辞，我死了，下一个就是你，我们谁都活不了。”
　　魏骁抚摸着周景辞的脸颊，眼神缱绻，声音轻柔，“可是，我还是不想让你疼啊。”
　　至少，不要在我面前疼。

　　

第103章

　　
　　周景辞眼中的泪顺着眼角大滴大滴地滚落下去，魏骁紧紧握着他的肩头，勉强说，“你哭什么？哥哥疼你啊。”
　　噼里啪啦的棍棒声像魔鬼的尖叫，钻进周景辞的耳朵里。
　　周景辞用力咬着自己的嘴唇，却再也坚持不住，哽咽着说，“魏骁，魏骁，我不要你疼我，我想要你好好活着……”
　　魏骁默了片刻，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周景辞的话，过了许久，久到绑匪打累了、闹够了，才听到他轻声说，“景辞，我也希望你好好活着，哪怕多活一分钟。”
　　魏骁打从心眼里不喜欢这个残酷冷漠的世界，他怨自己的出身，恨自己的命运，这些年里，浑身带着棱角，除了周景辞与自己的亲妹，谁都瞧不上，谁都看不起，哪怕是生身父母，他也带着鄙夷与厌烦。
　　这偌大的世界，值得他留恋的，也只不过周景辞这一个人。
　　所以，哪怕要付出生命的代价，他也看不得周景辞在自己面前受罪。
　　魏骁不在意替周景辞挨棍子，他心甘情愿，可周景辞却绝望极了。
　　绑匪从屋里将晕厥的潮哥拖了出来，到底是兄弟，没忍心下毒手，只在他衣服上，抹了几道灰痕，便放在一旁不管了。
　　接着，光头从地上拎起小志来，把匕首塞进小志手中，握着小志的手朝魏骁的后背刺去。
　　周景辞睁大了眼睛，他拼命喊着，“不要，不要！你放过他吧，你放过他吧……”
　　魏骁皱了皱眉头，他听不得周景辞求任何人。
　　他往下欠了欠脑袋，用牙齿噙住周景辞的嘴唇，直到把人亲得上气不接下气，才稍稍往外退了退，说，“景辞，你别求他。”
　　周景辞是他心间最宝贝的玫瑰花，又怎么舍得看周景辞卑微而痛苦地求一个绑匪？
　　小志在光头的桎梏中奋力挣扎，他拼命往后缩，心里怕极了。
　　让他杀人，还真不如直接给他来个痛快呢。
　　光头拽着小志的手，抵在了魏骁的后背上，小志用力挣扎，他惊恐地望着周景辞，嘴唇张张合合，反复说着，“哥，你救救我，你救救我吧，我不想杀人，我不想杀人啊……”
　　周景辞心中无限绝望，他看着眼前的魏骁，喃喃道，“魏骁，你说过要带我回家的……”
　　魏骁愣了几秒钟，心脏仿佛忽地被人插了把钝刀，他忍不住说，“对不起景辞，我……”
　　开口的刹那，他看到了周景辞眼眶中的晶莹与眼神中的悲恸，话到嘴边，却终是拐了个弯儿，“景辞，我爱你。”
　　光头用力拽着小志的手向前，冰冷的刀片一寸寸探进了魏骁的肌肉中，鲜红的血液顺着他的衣服一层层向外渗。
　　小志浑身发抖，头皮一阵阵发麻，他用尽全力，终于挣脱了光头的桎梏。
　　他吓得浑身颤抖，面朝光头，挥舞着匕首说，“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他眼睛熬得通红，头发也乱糟糟的，活脱脱像个疯子。
　　光头看他这幅样子，倒也不敢轻举妄动，招呼了几个小弟，从四周慢慢围上来，却终是不敢把刀子从他手中夺走。
　　小志到底是体育学校的，如今又真被逼到了份儿上，他一边用力挥着刀子，一边朝门外跑去，直到这时，光头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连忙朝小弟喊道，“快把他拦住！不能让他跑了！”
　　两个小弟马上追了出去，只剩三个，与光头一起，留在院子里做最后的善后工作。
　　光头没辙了，他心一横，拿出把刀来，“唰”地一声插进魏骁的后背，魏骁后背一疼，猛地捏住周景辞的肩头，周景辞终于忍不住了，放声哭了出来。
　　光头想把魏骁扒开，可他却想不到，魏骁受了这么重的伤，人都要不行了，却还牢牢地贴在周景辞身上，分都分不开，紧紧将人护在自己身下。
　　光头气恼极了，他用力踩了魏骁几脚，便打着灯，转身去收拾魏骁拉来的钱。
　　转眼到了凌晨四点，不仅小志没追回来，那两个跑出去的小弟也不知去了哪里。
　　拖一分钟，就多一分钟的风险，光头没多犹豫，指挥另外两个小弟把钱拎上车，便朝更深的黑暗驶去了。
　　四下静谧，一片漆黑，周景辞一遍遍叫着魏骁的名字，“魏骁，你别睡，你别睡好不好？我不要你带我回家了，换我带你回家好不好？你坚持一下……”
　　待光头的车声渐渐远去，周景辞才从刚刚的惊吓中回过神来，他想要把魏骁架起来，刻魏骁的四肢仿佛灌了铅一样，牢牢箍在自己身上，又像座山，紧紧将自己护在身下。
　　周景辞绝望又痛苦，他哭着叫着魏骁的名字，说，“魏骁，你放开我，我带你出去……魏骁，魏骁……”
　　魏骁睁了一下眼睛，轻声说，“别怕，哥哥陪着你，哥哥疼你。”
　　魏骁累极了，他的脑袋越来越沉，堪堪抵在了周景辞的肩头上，他的眼半张半合地眯缝着，用尽全力想要看清周景辞的脸，却只看到一片花白。
　　周景辞体力不好，又在绑匪这里熬了太久太久，早就精疲力竭，可人在生死面前，总能爆发出无限的力量，他一遍遍扒开魏骁紧箍住自己双手，搬开他沉重的胳膊，移开他的身躯……
　　周景辞累得满头大汗，身上一道道的伤疤，无一不因为肌肉用力而紧绷出血。
　　他顾不上自己的伤口，也顾不得精疲力尽，半蹲在地上，将魏骁背在了自己身上。
　　周景辞不敢拔下魏骁后背插着的刀子，四下又找不到手机，只能背着魏骁，一步一步地朝门外走去。
　　他弓着腰，背着这个足有一米八七，又高又壮的男人，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极了。
　　他能感觉到魏骁的身体越来越凉，豆大的泪“唰唰”掉在地上，“魏骁，你理理我吧，你理理我好不好？你别睡，你别睡啊……”
　　悔恨与惧怕掺杂在一起，像熔浆一样在周景辞的胸腔中奔涌肆虐，这一刻，他才彻底了悟，自己究竟有多么离不开魏骁。
　　“魏骁，你理理我行么……你说过要跟我过一辈子的，你说过不会丢下我一个人的……”
　　讲到这里，周景辞心中一疼。
　　他哪里还有资格说这些话，分别以来的漫长日子，现在想来，也只不过是自己仗着魏骁的爱，故意拿捏他罢了。
　　“魏骁，我送你去医院，你快点好起来吧，好起来之后，我们还在一起。”
　　“我不再折磨你，为难你，不再想那些无法改变的事情，从此以后，我都好好陪着你。”
　　魏骁知道周景辞在叫他的名字，叫他不要死，不要睡，告诉他坚持住，可他却什么都听不见了，唯有一片模糊的忙音。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响，他想要抬起手来摸摸周景辞的脸，四肢却僵硬得像块个铁块儿。
　　他的血液一汩汩地朝外流着，灵魂也像是被人装进了沙漏里，正一缕缕向外淌着。
　　他快要坚持不住了。
　　周景辞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多久，久到他听到了鸡鸣，听到了狗叫，看到了天边的光。
　　一个瞬间，他突然脱力，一个踉跄，直直地扑倒在地上。

　　

第104章

　　
　　魏骁跟着周景辞一同扑在地上，他本已经昏昏沉沉的，经过这么一下，反而清醒了几分。
　　他抬头看着天边一抹金黄，心中竟无比宁静。
　　他深深嗅了一口周景辞身上的气息，轻声呢喃，好似床上的情话，“睡吧，宝贝，好好睡一觉，别再着急了，也别再走了。”
　　周景辞浑身是伤，又背他走了那么久的路，一定累坏了吧。魏骁如此想着，满心柔软。
　　他的血液顺着后背一滴滴地向下淌着，他似乎能够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和精神都在迅速的流逝，他好想再跟周景辞说说话，好想再亲吻他的脸颊。
　　他甚至觉得，自己这辈子也许就活该栽在这里了。
　　能有这种悲观绝望的想法，就连魏骁自己都有些诧异。或许真得是伤得太重了，他快要坚持不住了。
　　不过，能死在周景辞身边，也未尝不是一个好结局。
　　周景辞沉沉地睡着，似在做一场并不怎么愉快的梦，他皱着眉头，浑身都是血迹，这样子有些落魄难堪，可魏骁却打从心眼里觉得他是世上最好看的玫瑰。
　　魏骁是个粗人，不懂什么皮相骨相，高级低级，而他对美所有的感悟，皆是来自于周景辞一个人。
　　他爱周景辞，所以周景辞就是美的本身。
　　周景辞的眼睛，鼻子，嘴巴，锁骨，脊柱，甚至是脚趾，在他心里，统统是完美的标杆。
　　他见识过新闻媒体中大肆宣传的帅哥靓女，酒会上，饭局中，甚至其中不乏有人投怀送抱……
　　可他们都不是周景辞。
　　他们谁都走不进魏骁心里。
　　在魏骁与周景辞两个人中，恋旧的又何尝是周景辞一个。
　　魏骁是坚硬的，乃至尖锐的，他用一种批判性的眼光审视着自己的生活，甚至是整个世界，他什么都不服，不服命运，不甘失败，他活到三十七岁，三十年都在拧巴，都在抗争。
　　而唯有周景辞，是他全部的柔软。
　　他恨不得用自己浑身上下最柔软的皮肉将周景辞牢牢包裹，还担心外面的风雨会让他担惊受怕。
　　魏骁想，他当然希望跟周景辞白头偕老，看着周景辞长出白发与皱纹，看着他变成一个整日缩在沙发上晒太阳的老头，那时候，周景辞一定是慈祥而温和的。
　　他没想过自己老了的样子，却幻想过无数次，周景辞会变成什么模样。
　　而他自己，只管站在周景辞身边就好了。
　　他自负了一辈子，此时却突然没了气力，这次，他恐怕真的要离开周景辞了吧。
　　好在他们分开了，好在，周景辞也习惯了没他的日子。
　　魏骁的注意力渐渐集中不起来了，他努力地在脑海中想着周景辞的样子，想他们热恋时的点点滴滴，想他们在午后亲吻彼此的双唇，在深夜抚摸彼此的身体……
　　他们有太多太多美好快乐的回忆，是每每想起，都能在胸腔中冒出幸福的泡泡的回忆。
　　人生走到现在，魏骁觉得，倒也不算太坏了。
　　他轻轻舔舐着周景辞的后脑勺，脑海中的一幕幕，终于退了颜色，最后，变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他压在周景辞的背上，意识逐渐消弭，他似乎听到了周景辞小时候叫他哥哥的声音，听到周景辞十八岁生日的那个雪夜，对他笑了一下，说，“好啊，你试试吧。”
　　破晓的刹那，远方传来车声嗡鸣，进而是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魏骁感觉自己被两双有力而强劲的手抬了起来，放在担架上，接着，耳边响起焦急的讲话声和嘈杂的脚步声，还有一阵一阵的警笛……
　　直到这时，周景辞才猛地醒来，他伸出手没摸到魏骁，心里一凉，他猛地吸了一大口气，捉急忙慌地睁开眼睛，到处去找魏骁的身影，却只看到警察和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他嗓子喑哑，咳了半天才说出话来，小心翼翼地问道，“魏……魏骁在哪？”
　　警察把他架起来，指了指救护车，“医生说，魏先生现在的情况很危险，需要马上进行手术。”
　　周景辞身体一颤，连忙磕磕绊绊地走上救护车。
　　救护车缓缓发动，护士正在魏骁身边忙忙碌碌，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凝重异常。
　　据医生说，这把水果刀深深插进了魏骁的左侧背部，刀刃几乎完全刺进了他的左侧胸腔，现在他仅存在一点点模糊的意识，随时有可能出现生命危险。
　　周景辞睫毛微颤，他看到魏骁趴在床上，双手无力地垂了下来，露出一张英俊的脸，苍白而憔悴。
　　周景辞鼻子酸痛，他蹲下身子，抓住魏骁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脸颊上，口中喃喃叫着他的名字，“魏骁，魏骁，你坚持住，坚持住好不好？”
　　周景辞哽咽了，他实在太焦急了，他与魏骁在一起了这么多年，就算曾经想过要放开彼此的手，心底里却还是爱着的。
　　是习惯，也是惯性，是感情，却不止于爱情。
　　魏骁的眼睛半眯着，连看周景辞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可他的手却摸到了一片湿润，沾湿了他的手指，也打湿了他的心。
　　他心中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这剧痛似是来源于深入心脏的水果刀，却更像是来源于怜惜。
　　他不想让周景辞哭，他永远舍不得周景辞伤心掉泪。
　　于是，魏骁勉强笑了一下，用尽全身力气，轻声讲，“景辞，别哭了好不好？”
　　周景辞听了这话，反而哭得更凶了，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砸落下来，哑着嗓子问道，“你疼不疼？”
　　周景辞的泪烫得魏骁指尖生疼，他有些喘不上气来，长长呼了口气，声音却温柔无比，“景辞，哥哥不疼，哥哥只疼你啊。”
　　周景辞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都停了几秒钟，他愣了一会儿，抹了把眼泪，心中却坦然了不少，他吸吸鼻子，一板一眼地说，“我不要你疼我，我要你带我回家。”
　　魏骁又笑了一下。
　　他勉力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周景辞，却看到满脸的泪痕和深深锁住的眉心。
　　他突然有些遗憾，他已经许久没见过周景辞的笑容了。
　　他好想再看周景辞对自己笑一次啊，好想好想。
　　可就连这么一个小小的要求，他都说不出口，他不想让周景辞为难，也不想平添周景辞的焦虑。
　　他亦想从周景辞口中得到一个应允，一个承诺，他想回到周景辞身边，哪怕这个承诺再也无法兑现。
　　可他却又不舍得逼迫周景辞太紧。
　　到最后，他也没把心底的渴望说出口，只温柔地望着自己的心上人，说，“景辞，别哭了，哥哥心都要碎了。”
　　休克前，魏骁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景辞，我爱你。”

　　

第105章

　　
　　周景辞像丢了魂一样，他机械地迈着步子，磕磕绊绊地跟在医生护士身后，紧紧贴在魏骁身边，最后，又眼睁睁地看着魏骁被推进了手术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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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手术室的大门被关闭的刹那，周景辞只觉天旋地转，他腿一软，忽地摔倒在地上
　　这一瞬间，他的灵魂仿佛被劈成了两半，一半留在了这具干瘪的躯体中，而另一半，却陪在了魏骁身边。
　　这一刻，他才清清楚楚的明白，自己当初选择在魏骁面前自尽，对魏骁来说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惩罚。
　　若非爱极了魏骁又恨极了魏骁，他断然走不到那一步。
　　周景辞无助地按压着自己的心脏，他的胸腔中好似有一个巨大的空洞，正忽闪忽闪地向里灌着凉风。
　　他好怕啊。
　　怕魏骁受了这么重的伤，会撑不下去，怕自己与魏骁生死相隔，天人永别，怕以后的路要一个人走，日子要一个人过。
　　他受不了。
　　他与魏骁在一起了这么多年，水乳相融，连血肉都连在了一起。
　　哪怕这些日子以来，他口口声声说着分开，可如今想来，他根本就离不开魏骁。
　　离不开魏骁的照顾，离不开魏骁的关怀，离不开魏骁的鼓励，更离不开魏骁给出的爱。
　　他这半辈子，看似风光无限，其实只不过是徒有其表，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
　　他没什么朋友，少有雄心壮志，连亲情都维系得艰难，他们在一起得太早了，早到他走过半生，才发现自己一无所有，唯有魏骁，才能将他的空洞填满。
　　他什么都可以不要，却唯独仰仗魏骁的爱才得以活在人间。
　　魏骁在，他才能安心。
　　魏骁不在，他剩下的便只有躯壳。
　　因为吴翼的事情，他折腾了魏骁这么久，说着分开是因为自己，分开是因为不想让这段感情成为恶性肿瘤，可他心里又根本放不下魏骁。
　　他不想跟魏骁在一起是真，可他也做不到跟任一个旁人在一起，更不能接受魏骁与别人相爱。
　　那段时间，诚然他不想见到魏骁，可内心深处，却也不希望魏骁跟任何一个人在一起。
　　他过不了自己心里的那道坎儿，可他却依然要用自己的方式霸占着魏骁的爱。
　　他想要时间，想要空间，想要自由，想要发现自我，想要找到自己生活的意义，可他却打从心眼里不允许魏骁离开半步。
　　哪怕他从未跟魏骁讲过，哪怕他口是心非，说着彼此再不干涉的虚话。
　　这对魏骁本来就是不公平的。
　　更何况，魏骁从头到尾都是无辜的，这点，周景辞一早就心知肚明。
　　他知道，魏骁是在乎他的。他又不傻，这漫长岁月里的点点滴滴不会骗人。魏骁爱他敬他，总不至于故意让他看到那些肮脏污秽的东西。
　　说白了，他怪不了魏骁，甚至怪不了吴翼，要怪，他只能怪命运，怪老天爷。
　　可他奈何不了命运，更不能把老天爷怎么着，他就只剩下折磨魏骁这一条路，就好像只要把错都归因于魏骁，只要不停地刺痛魏骁折腾魏骁，他才能稍稍好过一点。
　　可面对周景辞，魏骁始终有愧，这种愧疚甚至不只是起源于这场闹剧，更像是很久很久之前就种下了因果。
　　于是，魏骁就像个棉花一样，接住了周景辞挥来的所有拳头，也一并接下了他所有最底层的情绪。
　　周景辞没办法，拳头打在棉花上，时间久了，终是有怨无处使，加之又受到了视频的刺激，就只剩下了分手这一条路。
　　想到这，周景辞懊恼不已。
　　其实他们之间从来都不是非分开不可的，魏骁从没想过要背叛他，而他也一如既往地爱着魏骁。
　　他们本来是可以互相疗伤，慢慢从这段龃龉中走出来的，可他偏偏选择了最偏激而又最不公平的一种。
　　他明明知道魏骁有多舍不得他，明明知道魏骁有多在意他。
　　可他却做了什么？拿捏魏骁，利用魏骁，无视魏骁，伤害魏骁……
　　直到，魏骁真的为他付出了能给予的一切，包括自己的命。
　　周景辞的心里生着千万只蚂蚁，啮噬着他，撕咬着他，让他片刻都不得安柠，痛不欲生。
　　他真的好后悔啊。
　　如果魏骁这遭挺不过去了，周景辞根本不敢想自己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
　　就像魏骁说过的那样，一个人活着，实在没什么意思。
　　周景辞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着，止也止不住，他用力攥着拳头，拼命坚持才让自己不哭喊出来。
　　他挣扎着站起来，踉跄地往手术室门口走了几步，须臾过后，将自己柔软温热的身体紧紧靠在了冰冷的铁门上。
　　近一点吧，让他离魏骁近一点。
　　他好想听一听魏骁的心跳声，好想听魏骁再叫他一次“宝贝”。
　　不过一会儿，魏昭也赶来了，她鼻子眼睛都哭得通红，见了周景辞，再也忍不住了，放声哭了出来，哽咽着，“哥哥，我们该怎么办啊。”
　　魏昭来了，周景辞就不仅仅只是魏骁的爱人了，他还是魏昭的“哥哥”,他飞快地抹了一把脸，做了几个深呼吸，然后把手轻轻搭在了魏昭的肩膀上，认真地说，“你哥一定会挺过来的。我们都在这里等着他，他不敢一个人走。”
　　接着，他把魏昭往怀里搂了搂，这不只是给魏昭信念与力量，更是给自己以希望。
　　这么多年，魏骁未尝在大事上欺瞒过他，既然魏骁说过要带他回家，他就应该相信才是。
　　周景辞与魏昭一同立在手术室门前，而一墙之隔的手术室内，躺着他们最在乎的人。
　　突然，手术室内传来一阵匆忙地脚步声，护士推开门，手中拿着几张白纸，走到周景辞与魏昭身边，火急火燎地说，“通过胸腔探查术，病人出血的部位已经确定了，不过病人的止血状况很差，现在医生马上就要拔刀了……”
　　剩下的话，见惯了生死的护士也有些说不出口了，不过，她也不必说出口了。
　　周景辞怔住了，他的心仿佛被人用烟头生生烫出了一个有一个的洞，每一个，都在胸前疯狂地灼烧着，吞噬着。
　　他扶住墙壁，勉强伸出手来，接住那薄薄几张白纸，正欲签字，却被“亲属与患病人人关系”几个简简单单的字重重刺伤。
　　魏昭亦愣了几秒钟，她接过周景辞手中的纸笔，颤抖着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周景辞觉得荒唐，心里又痛又酸，他忍不住苦笑，原来，他与魏骁在一起了这么多年，分明是命都可以为彼此豁出去的关系，到头来，却连为对方签一份病危通知书的资格都没有。

　　

第106章

　　
　　时间在无尽的焦灼中被无限延长，直至凝固。
　　周景辞浑身的能量都在这漫长的等待中消磨殆尽，他似乎听到了信念一点点崩塌的声音。
　　本该结束的手术被拖了又拖，手术室内，传来医生护士来来往往的脚步声，还有彼此间压低嗓音的交谈。
　　周景辞的眼泪都要被这等待熬干了。
　　他再次走到手术室门前，把脸颊轻轻贴在门上，喃喃道，“魏骁，快出来吧，你答应过我要带我回家的。”
　　“魏骁，你快出来吧，我好想你啊，你陪陪我好么？”
　　万箭穿心，莫过于痛失所爱，这苦头魏骁尝过，如今，周景辞终于也尝到了。
　　“哥哥，你说过不会丢下我的……”
　　“你怎么舍得真的丢下我呢……”
　　他的眼睛与鼻子又红又肿，脸颊还高高地鼓着，头发也乱糟糟的，平日最讲究的人，如今却什么都顾不得了。
　　他只想魏骁快点醒来。
　　他还未曾与魏骁和好如初，他还未曾与魏骁共同步入婚姻殿堂，他们还没有一起收养过孩子，做两个窘迫的新手爸爸……
　　明明在一起了那么多年，可他们还有太多太多的事情不曾一起做过，他们之间还有这这么多的遗憾。
　　“哥哥，我好害怕啊……”
　　“哥哥……”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周景辞的双腿双脚站得生疼，久到一旁护士站里的值班护士都换了批人，手术室，终于被缓缓打开。
　　手术室的铁门拖着沉重的长腔，划破漫长的等待，消毒水与血腥味掺杂在一起，像毒气一样扩散开来。
　　周景辞觉得自己心脏都漏了几拍，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变得模糊起来，他再听不到周遭嘈杂的讲话声，唯能听见医生迈着疲惫的步伐，一步步朝自己走来。
　　他想迎上去，却偏偏“近乡情怯”，双脚像粘在了地上一样，迈都迈不动，他紧张地看着医生的脸，小心分辨着医生的情绪，嘴唇张张合合，却怎么都开不了口。
　　还是魏昭定了定心神，问道，“医生，我哥人怎么样？”
　　“魏先生的手术很成功。现在这种手术都是微创的了，我们只在患者的胸部的打了几个孔，找到出血部位后，就进行了止血、拔刀、修复等工作、最后，切除了患者的伤肺……”
　　听到这里，周景辞倏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脸上也恢复了几丝血色。
　　然而，紧绷了这么久，面部表情却还是僵的，他勉强笑了一下，感激地说，“辛苦了，真是辛苦你们了。”
　　医生又说，“魏先生出血太多，先在重症监护室里待上几天，等到情况好转了，再去普通病房。”
　　周景辞连连点头，说一切都听院里的安排。
　　到这时，周景辞悬着的心才稍稍放下，他由紧绷的状态乍一松懈，整个人都像是被吸走了精气神儿一样，呆滞地坐在椅子上，直到魏骁终于被护士推了出来，周景辞的眼里才闪过几丝光亮。
　　周景辞紧紧跟在医生后面，亦步亦趋，却又眼睁睁看着魏骁被推进了ICU，同样是一门之隔，只不过，好在这次多了扇窗。
　　周景辞看着屋里的魏骁，眉眼中尽是温柔，他的心间涌动着无限的温柔与疼惜，这是他的爱人，是宁愿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他的生命的人。
　　是他此生此世，最爱的人。
　　一旁的警察见魏骁的手术结束了，便走到周景辞面前，思忖片刻，说，“周先生，您先去做个检查吧。”
　　周景辞扶着墙壁，缓缓站了起来，他固执地摇头，说，“我没事，我在这里等着他醒来。”
　　警察面露难色，“周先生，您身上有伤，还是先去做个检查，处理处理伤口吧。”
　　周景辞低下头去，心中顿顿地疼着，他摆了摆手，“我没事。”
　　警察默了片刻，也没再强求，过了一会儿，方说，“报警的是一个叫做方志的学生，受了挺严重的外伤。现在他状态很差，精神已经接近崩溃了，什么都问不出来，您知道发生了什么么？”
　　周景辞怔了一下，他不确定方志跟警察说了些什么，于是，试探地问道，“方志现在也在这家医院么？”
　　警方没太在意，“他从绑匪那里逃跑后，连着跑了十几公里，好不容易遇上一个开夜车的司机，拦下人家借了手机，这才跟警方联系上。”
　　说到这里，警方不禁重重地叹了口气，“从早晨到现在，方志的精神一直不太正常，医生也去了，说是受了刺激。现在他人正在病房里休息着呢。”
　　听到警方这样说，周景辞才稍稍放下心里啊，他垂着头，没看警察的眼睛，“我跟方志之前就认识，后来他在酒吧里听说有人要绑架我，故意加入，希望趁机能把我救出来。”
　　“那窝绑匪的老巢你们找到了吧？院子里还躺着一个受了重伤的—”
　　“找着了，半条命都丢了，医生说，怕是要成植物人了。”
　　周景辞点了点头，“当初要不是小志，如今醒不过来的，只怕就是我和魏骁了。”
　　警方听到这些，脸色一变，周景辞这番话一落，小志就不再是个单纯的受害者了，等拿到证据证明周景辞所言非虚，究竟是判方志个正当防卫还是防卫过当，就要靠法律手段来判断了。
　　周景辞没说话。当初向潮哥下手的木棍上有方志的指纹，就算他能躲过一时，最后等警方将案情捋顺，发现他在其中的作用也只是早晚的事情。
　　无论出于何种心态，这前前后后，小志着实帮了他与魏骁良多，更何况，这人本质不坏，周景辞自然希望拉他一把。
　　所以，与其“坐以待毙”被动接受，不如“主动出击”。
　　警察沉吟良久，一时间想不出什么良策。只不过，对于方志与绑匪间进一步的关系，他倒是没太怀疑，只叹了口气，说，“孩子还没毕业呢，这事儿可麻烦很了。”

　　

第107章

　　
　　周景辞一连累了几日，坐在ICU外，身心俱疲。
　　一整个晚上，他只断断续续地睡了几个钟头，期间魏昭劝了他好几次，让他休息休息，反正魏骁在ICU里，他耗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
　　周景辞却很固执，他一定要亲眼看到魏骁睁开眼睛才能放心。
　　魏昭还想再劝慰他几句，话到嘴边，却没说出口。
　　周景辞沉默地望着房间内躺在床上的男人，只有看着他，周景辞才能安心。
　　他与魏骁携手共进了这么多年，在此之前，分离最长的日子，也不过是出个两三日的差，就连魏骁在外面住上一夜，周景辞都会不适应。
　　他本来就离不开魏骁，这段时间，算是揠苗助长，以后他再也不要与魏骁分开。
　　片刻都不能。
　　他要将魏骁好生放在眼皮底下，不许他逃出自己的视线。
　　说他小心眼也罢，没出息也罢，反正他就是要把魏骁牢牢锁在自己身边。
　　早晨五六点钟的时候，周景辞靠在椅子上睡着了，待到窗外的阳光穿过走廊，打在他的脸颊上，他才模模糊糊地醒来。
　　周景辞抹了把脸，连忙凑到玻璃前，正好看到魏骁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朝外面瞅。
　　周景辞连忙叫魏昭去找医生，自己鼻子一酸，泪水险些决堤。
　　他咬了咬嘴唇，用口型对魏骁说，“快点好起来”，也不知魏骁能不能看懂。
　　魏骁一直皱着眉头，盯着他看，表情有些担忧。
　　他们远远相望，隔着玻璃与空气，彼此的目光中，尽是满满的柔情。
　　两个人是否相爱，其实一个眼神就够了。
　　魏骁的看了周景辞一会儿，就开始催促他离开，一直用嘴型对他说，“去休息。”
　　周景辞自然不肯。
　　魏骁死里逃生，才刚刚苏醒过来，他还想多陪陪魏骁。
　　不过，魏骁也许不需要他陪着。魏骁更想要他好好做个检查，然后安安心心地回到家，吃顿安稳饭、睡个好觉，再大的事情，只等吃饱睡足了再管。
　　只是，他需要魏骁陪着。哪怕就只是远远地望着彼此。
　　魏骁有些无奈，可心底却是动容的。他知道周景辞一贯依赖他，想到周景辞之前亲手将他推开，就更觉得心疼了。
　　此时他躺在床上，轻易连动弹都不能，又没办法把周景辞押回家，便只有选择纵容。
　　他扯了扯嘴角，朝周景辞笑了一下，没再坚持。
　　过了没多久，医生就来了，做了些简单的检查后，出来对周景辞跟魏昭说，“病人的情况基本稳定住了，在ICU待几天就可以转普通病房了。”
　　周景辞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连连向医生道谢。
　　临走前，医生对周景辞说，“病人刚刚对我说他很担心你，快去做个检查吧。”
　　周景辞正欲拒绝，却听医生抢着说，“陪护病人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现在你不做清创，不休息，硬撑在这里，抗得了一天两天，能抗一个礼拜两个礼拜么？”
　　周景辞垂下头去，他不是不知道这些。他只是受不了要把魏骁一个人抛在医院。
　　医生看出了他的动摇，循序渐进，“更何况，病人这么关心你，惦记你，你不好好检查检查，回去休息休息，你让病人怎么放心？”
　　“你身上有伤，去做个全身检查吧，警方那边也需要你验伤。”
　　“做完检查，回家休息休息，五点钟的时候，你和家属可以进去看望病人半小时。”
　　周景辞终于答应了。他望着魏骁，朝外指了指，说自己要走了。
　　魏骁连忙点头，他当然希望周景辞快点去休息。
　　周景辞身上的大伤小伤零零碎碎有十几处，因为耽搁了太久，伤口都化了脓，血与组织液混在一起，黏在了衣服上。
　　医生拿来剪刀、镊子，小心翼翼地将他腿上粘住的衣服扒开。
　　精神紧绷了这么久，周景辞这才觉出疼来，一时没反应过来，没忍不住猛地朝后缩了一下。
　　护士看了他一眼，拉住他的腿，“现在知道疼了？”
　　周景辞听她这么说，顿时有些害臊。
　　他都这么大的人了，虽算不上是皮糙肉厚，可到底是个中年男人，不过是受了些皮肉伤而已，能有什么打紧。
　　更何况，魏骁又不在一旁。
　　只要魏骁不在，他就没那么怕疼了。
　　周景辞觉得有些难为情，他笑了两下，说，“您不用管我。”
　　护士倒真没管他，动作麻利得很，疼得他一张脸煞白，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末了，他浑身是汗，等护士为他清完创口，整个人都虚脱了。
　　“别招水，多休息，给你开点儿消炎药，不注意肯定要发高烧。”
　　周景辞从医院出来以后，腿都软了，在身体的疼痛与精神的疲惫双重打击下，头也懵懵的。
　　他打了个车，没回家，反而去了自己的公寓。
　　被绑匪绑了几十个小时，又在医院里待了一天一夜夜，此时，周景辞衣服上尽是血迹，还被护士剪了一个又一个的洞，他甚至觉得自己浑身都臭烘烘的，真是落魄极了。
　　面对镜子，周景辞不禁苦笑，他脱掉衣服，一身的伤没法洗澡，便随便擦了两下，睡衣也没换，就倒在床上，定了个闹钟，然后便陷入了沉沉的睡梦中。
　　梦里周景辞亦没得到安宁，总是梦到魏骁一身是血地扑在自己身上，梦到魏骁脸色惨白躺在手术台上，梦到魏骁这次撑不过去……
　　混沌间，他心里又酸又疼，跟针尖在刺似的，明知道是假，却偏偏醒不过来，昏昏沉沉的，几近要昏死过去。
　　待到刺耳的手机铃声响起，他才猛地坐起来，抓起衣服往身上随便一套，随后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从柜子里拿出件白衬衣和黑色西裤来。
　　衬衣和裤子被熨得不见一条折痕，还散发着洗衣液的香味儿。
　　他穿上衣服，没顾上脸上的伤，仔仔细细地洗了个干净，然后才忙不迭地打车出门。
　　到医院的时候，离五点还差十几分钟，他一路小跑到重症监护室门口，到的时候气都有些不顺了，心脏“嘭“、“嘭”地跳着。
　　他站在门口看着魏骁，魏骁也笑着看他。
　　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最后，皆化解在了魏骁深深的目光之中。
　　周景辞突然觉得自己不慌了、不乱了，他的心，一下子就稳了。
　　五点一过，周景辞就穿着厚重的隔离衣，小心翼翼地走到床前，远看还不觉，走近一看，魏骁的脸色和状态真是差到了极点。
　　他心疼不已，低着头，“啪嗒”、“啪嗒”地往下掉眼泪。
　　魏骁轻声叹了口气，徐徐开口，“穿那么好看，哭就不好看了。”
　　周景辞没搭理他的俏皮话，只是垂着头掉眼泪。
　　魏骁想，周景辞这次是真的怕了，慌了，他声音温柔极了，“景辞，别哭了，哥哥好好哄哄你行么？”
　　他越是温柔体贴，周景辞就越是觉得难受，泪珠止都止不住。
　　“景辞，别哭了，你这样我心都要碎了……”
　　魏骁见不得周景辞哭，可又不舍得强迫他，于是想着，哭出来就好了，哭完这场，以后就不要担心了。
　　待到周景辞终于调整好心情，他擦了擦眼泪，看着魏骁的眼睛，“我做完检查了，都是外伤，不碍事。”
　　魏骁打量着周景辞脸上、脖子上、手上露出的皮肤，上面一条条伤痕，简直是触目惊心。他皱了皱眉头，轻声问，“清创疼不疼？”
　　周景辞在绑匪手里受了那么多的委屈，魏骁真想把他抱进怀里好好疼爱，而不是只轻飘飘地问一句，“疼不疼”。
　　周景辞咬住嘴唇，泪在眼眶里打转，终是忍住了，他红着鼻子摇了摇头，“不疼。”
　　当然疼啊，这么多伤口，怎么可能不疼。他好想扑进魏骁怀里，让魏骁抚摸他，亲吻他，这才能缓解身体上的疼痛。
　　可他再怎么疼，也不会比魏骁更疼了，而他如今，又哪里能向魏骁寻求安慰呢？
　　魏骁手指动了两下，过了片刻，自嘲地笑了两声，“你现在都不跟我说实话了。”
　　周景辞心里委屈，他用力抿了一下嘴，“你躺在病床上，动都不能动，我怎么告诉你我腿疼手疼胳膊疼？”
　　魏骁怔了一下，他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眼神中尽是疼爱，“嗯，是我不好，我不该惹你。”
　　周景辞发完这一通牢骚，头脑有点懵，他闷闷地说，“我又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过了一阵子，周景辞说，“魏骁，你别想着我会乖乖自己回家。”
　　魏骁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几秒，笑了，“那我用八抬大轿把你抬回去好么？”
　　周景辞瞪了他一眼，有些嗔怪，“你说了要带我回家，就得你带我回去我才肯。”

　　

第108章

　　
　　魏骁低声笑了两下，他现在像极了一只被磨平了所有利爪坚牙的狼，就连浑身的毛发，都是柔顺的。
　　周景辞蹲下来，单膝着地，直视着魏骁的眼睛，他想要摸摸魏骁的脸颊，却又唯恐带去细菌，最后只碰了碰魏骁的发丝，“快好起来吧。”
　　魏骁看了他一会儿，说，“早晨我做了好长一个梦。”
　　周景辞看着他，问，“梦见什么了？”
　　“梦见你对我说你害怕。”
　　周景辞本来都好了，泪都止住了，听了魏骁这句话，眼眶又酸胀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也没反驳，徐徐说，“是啊，我怕。”
　　他怎么可能不怕？
　　他怕得要死。
　　医院里，冷色调的灯光映得魏骁的脸分外苍白干枯，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几秒，眼神中，有懊恼，也有温柔。
　　一连几分钟，魏骁都没说出话来，他心里疼得厉害，也不知是因为伤口，还是因为周景辞的话。
　　过了一会儿，魏骁轻声说，“坐下，景辞，别蹲在地上。”
　　周景辞兀自摇了摇头，他哪里能坐重症监护室的病床？
　　魏骁拿他没办法，叹了口气，“景辞，我不会把你一个人丢下的，你别怕。”
　　“我永远陪着你。”
　　魏骁是个彻底的无神论，不信轮回转世，不信诸神鬼怪，不信天道命运，身受重伤之时，意识支离破碎的刹那，他心中就在想，若是这次挺不过去了，他愿意被烧成灰，不要什么入土为安，他只要被周景辞装进什么盒子罐子里，放在家中，带在身上，等几十年后，他们埋在一起。
　　只要周景辞不嫌弃，他们永远都不分开。
　　周景辞心中委屈，魏骁现在醒了，自然可以这样说了，早晨躺在手术台上让人担心的时候呢？
　　看到周景辞怏怏不乐的模样，魏骁头有点疼，他的景辞被吓坏了，他简直不知道要怎么哄才好。
　　他小心翼翼地说，“景辞，以后回了家，我天天陪着你，守着你，你别怕了。”
　　周景辞心里还是闷，又闷又委屈，以后是以后，担过的惊、受过的怕还在。可他终不能怪魏骁太在乎自己，只小声说，“你以后不可以再这样了，我不要你救我，也不要你护着我。”
　　魏骁心头涌动着无限的温暖，哑着声音，“景辞，我不护着你还能干什么？”
　　小时候，中二病最严重的日子，魏骁无数次幻想过，要为了周景辞跟谁拼命。后来，长大了，就想，能为他遮风挡雨也不错。
　　周景辞撇了撇嘴，“你总冲在前头，我也想保护你一次。”
　　魏骁愣了几秒钟，旋即笑笑，“景辞也保护我了啊，你背着我走了那么远，多亏了你我们才能得救。”
　　魏骁刚做完手术，极容易疲惫，后来，两个人都没太说话，直到最后，魏骁才突然说道，“景辞，别忘了吃药。”
　　从得知周景辞被绑架，到被推进救护车，魏骁的心一直都悬着。比起身体受的伤害，魏骁更担心周景辞会因为焦虑和心理负担过重，抑郁症复发。
　　魏骁这一生，伴随着父母的怨怼与争执长大，伴随着数不尽的折磨、苦难、龌龊与卑劣走出J城，他未曾在原生家庭中汲取过温暖与能量，所以一开始，他就将太多太多对美好的想象与憧憬寄托在周景辞身上。
　　他希望周景辞活得幸福快乐，轻松愉悦，希望周景辞能够有人爱、有人疼，不要像他一样才好。
　　周景辞才刚刚好起来，魏骁不想看他一朝回到解放前。
　　听了魏骁的话，周景辞身体顿了一下，被绑架到现在，他虽然难受、痛苦、紧张，甚至濒临崩溃，可现在想来，这感觉和抑郁症却是不同的。
　　他虽然担忧焦躁，却还不至于失去希望，只要魏骁还活着，只要魏骁还爱他，他就有力量走下去。
　　他点点头，没再言语。
　　三十分钟很快就要过去了，周景辞再怎么想他、担心他，也得给魏昭留点时间。到最后，几乎是一步三回头走出去。
　　老实说，看他这样，魏骁心里挺难受的。
　　他当然想要周景辞爱他在意他，可他更想周景辞放宽心情。
　　他们爱的太满，最后从心间溢出来。
　　探视结束后，周景辞见到了负责这起绑架案的警察，警察说，嫌疑人已经被警方锁定，目前正在组织跨省抓捕。如果不出意外，今夜就能捉拿归案。
　　周景辞已经不太想管这些事情了。
　　他固然希望绑匪得到应有的惩罚，可现在的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想这些了。他相信，警察会尽心尽力，法官会公正公平。
　　这样就足够了。
　　警察将周景辞带去警察局里做笔录，除了小志的事情，他再没做什么隐瞒，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只是，快结束的时候，他突然问了一句，“绑匪不认识我，为什么会选择我？”
　　纵然周景辞和魏骁放眼全国算得上是富豪阶层，可在这北京城里，绑匪还真没必要对他们下手。
　　大把大把的官员手中握着大量的现金没处使，他们的妻儿老小若是被绑架，自然不会声张，更不敢报警。
　　更有无数旧贵新贵，不仅身价是他们的几倍，手中的流动资金也要比他们充裕得多。
　　为什么偏偏会是他？
　　原因很简单——因为绑匪只能接触到他的信息。
　　周景辞之所以会问警方这个，就是想告诉警方，光头的背后一定还有人。
　　潮哥和光头一伙是开赌场起家的，周景辞和魏骁既不赌，如今又不涉黑，没道理会直接接触到这样的人。
　　除非还有第三个人，将他们与光头连接在一起，藏匿在光头的身后，为光头出谋划策。
　　这背后的人究竟是谁，周景辞无从得知，唯有靠警方从绑匪口中套出线索。
　　从警察局出来以后，周景辞又回医院看了眼魏骁，人已经睡了，躺在床上，盖着被子，挺虚弱的。
　　周景辞几乎没见过魏骁这样脆弱无力的模样，很生疏，很陌生，心疼得他心尖儿都抽抽。
　　他不喜欢魏骁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他想要魏骁生龙活虎。

　　

第109章

　　
　　绑匪逃窜的第22个小时，被警方在临省逮捕，他们放弃了挣扎，没做负隅顽抗，抱着头走下了车。
　　经过刑警连续十几个小时的审讯，光头他们对自己的罪行供认不讳。
　　废弃的工厂连同黑煤矿被彻底封禁，光头一伙人连续十余年的罪行终见天日。
　　据光头交代，自己是从一个输光了家当的中年男子身上得知的周景辞的下落，他家里还有那男人亲手写下的欠条和留下的身份证复印件。
　　警察说，那人正是此前在景云财经就职的王志远。
　　经过警方的调查，王志远自从大学毕业以后就沉溺赌博，刚开始是网络赌博，后来则开始流连黑赌场。
　　大学毕业以后，王致远开始在某大厂工作，后来借了一屁股的账，最终被人发现了他的秘密，被迫辞职。
　　后来他来了景云财经，可终是赚不够赌的，刚开始是拿辞职逼周景辞涨薪，马上就动起了歪脑筋，开始把开始商业信息卖给巨力，之后，又搭上了徐平，从景云财经辞职，一心想着在巨力教育大捞一笔。
　　最后，债台高筑的他惨遭辞退，无奈之下，只能选择铤而走险，沦为了光头的帮凶。
　　周景辞听到这个故事后，沉默了许久，听律师说，王致远或将面临五年以上的有期徒刑。
　　魏骁是手术后的第五天转出的重症监护室。
　　医生说他年富力强，体质又好，恢复的不错。
　　VIP病房里只住了魏骁一个，于是周景辞便要了张床，也睡了进去，白天陪着，晚上也陪着。
　　魏骁看他煞有其事的样子，心里有点无奈，他欲言又止，终是没忍住，说，“我都快好了，你回去歇会儿吧。”
　　周景辞摇摇头，“住在这里我也能休息。”
　　魏骁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周景辞用手堵上了嘴，“少说两句吧你，医生叫你多睡觉。”
　　魏骁笑笑，亲了亲周景辞的手心，然后轻轻一嘬。
　　周景辞心间痒痒的，把手拿开，搬了个凳子坐在魏骁床边，他摸了摸魏骁的脸，柔声说，“快点好起来吧。”
　　魏骁的眼神在周景辞身上逡巡，“看到你好好在我身边待着，我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周景辞也笑了一下，他俯下身子，亲亲魏骁的嘴唇，放软了声音，说，“我想你了。”
　　魏骁愣了几秒钟，往一边儿挪了挪身子，接着拍了拍床，“景辞，来，让我抱抱。”
　　周景辞摇了摇头。魏骁的伤虽然在背后，可微创手术的洞却开在胸前。他不想这么胡闹。
　　魏骁一边拉着他的手，用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背，说“我想抱抱你”，一边张开自己的臂膀，放在枕头下面。
　　周景辞心里一软，没再推辞，他坐在床上，脱掉鞋袜，面朝魏骁，小心翼翼地躺了下去。
　　魏骁轻轻把他往怀里一搂，将自己的下巴抵在了周景辞的头发上，然后深深嗅了一口周景辞身上的气味，喃喃道，“宝贝，别再离开我了。”
　　周景辞鼻子酸酸的，眼眶也是，他把头抵在魏骁肩膀上，没说话。
　　过了片刻，他才小声反问道，“你能别再离开我了么？”
　　魏骁苦笑了两下，他何尝想过要离开周景辞？这简直比要了他的命还难受。他想过放弃自己的事业，抛下自己的生命，却从来没想过要离开周景辞。
　　这点周景辞很清楚。
　　而他说的自然不是这个。
　　魏骁叹了口气，他抚摸着周景辞的头发，“景辞，你怎么这么记仇？嗯？”
　　周景辞垂下头，他哪有记仇。
　　魏骁亲亲他的额头，然后是眉毛和眼睛，最后用鼻尖蹭蹭他的鼻子便开始算旧账，“小时候，我不过是冷落了你半年，从那以后，你再也不肯好好叫我哥哥了。”
　　周景辞皱了皱眉，心抽了几下。
　　魏骁眼神很温柔，声音也是，可落在周景辞心里，却好似个棍子，把他心中搅得七零八碎。
　　“后来，是，是我不好，我不该自己跑出去，不该不注意从山上掉下去，不该沉溺在刺激中，更不该恢复记忆后还跑去他家。”
　　“景辞，我不想这样的，也不该这样的，你怎么惩罚我都没关系，我爱你，你别离开我了，好不好？”
　　魏骁看周景辞情绪不太好，一边抚摸着他的后背，一边亲着他的额头，“景辞，你别再恨我了好不好？”
　　周景辞的眼里掉下一串儿泪来，渐渐地，他的喉咙中发出几声呜咽，像个可怜的小兽。
　　魏骁拍着他的后背，“景辞，我想好好跟你过日子，我想好好跟你过一辈子。”
　　魏骁捧着他的脸，一会儿亲亲他的眼睛，一会儿亲亲他的嘴巴，在他耳边说，“我爱你。”
　　魏骁越是这样对他，周景辞就越是想哭，到最后，泪流干了，却还是止不住地抽抽。
　　他觉得自己真没用。真是太没用了。
　　可饶是自己这么没用，魏骁却还愿意爱他。
　　魏骁亲亲他的耳朵，又摸摸他的后背，“别哭了，今天哭完这一场，以后都不许哭了。”
　　这话魏骁说得挺霸道的，不过周景辞却喜欢他这个样子。
　　以前的时候，在他们之间还没有那么多隔阂的时候，魏骁也时常这样对他讲话。
　　这也不许、那也不许，拿足了“封建大家长”的派头，只不过，周景辞不听他的就是了。
　　后来，他们之间的嫌隙越来越多，彼此间少了这些理所当然的霸道，表面上尊重与体谅越来越多，内里的距离却愈发的远了。
　　周景辞神情有些恍惚，他点点头，“嗯”了一声，小声叫了一下，搂了搂魏骁的腰，叫他“哥哥”。
　　魏骁把周景辞拥得更紧了几分，亲亲他的头发，说，“睡吧宝贝，累了一天了。”
　　VIP病房在住院部的顶楼，对面只有个小广场，供康复的人锻炼使用，天黑了就没人了，是以他们也没拉窗帘，看着窗外的月明星稀，两个人的思绪都渐渐放缓。
　　魏骁侧了侧身子，让周景辞平躺在自己的臂弯中，他环住周景辞的肩膀，鼻子在周景辞脸上蹭了蹭，“景辞，睡吧，好好睡一觉，明天什么都不要愁了。”
　　周景辞一天都在跑魏骁转病房的事情，他有些累了，此时又躺在魏骁怀里，没过多久，就困得睁不开眼了。
　　魏骁跟他讲话，他就哼哼唧唧的也不搭理，魏骁笑笑，也不生气，只是就着月光，不住看着周景辞一张干净清秀的脸。
　　距离他们在易购的例会上吵得不可开交已经快两年了。
　　这两年里，他老了一些，周景辞也老了一些，他们被生活里的这些磨难摧残折磨，发从中的白发多了，眼角下的皱纹也多了。
　　以前他们一起长大，现在他们一起慢慢变老。
　　魏骁是个粗人，很多时候，他体会不到别人太过细腻的感情，感受不到旁人波动的喜怒，可周景辞却是个细腻敏感的人。
　　刚开始谈恋爱的时候，魏骁总是感知不到周景辞的情绪，想不透他为什么焦虑，读不懂他为什么烦恼，更猜不出那些恋爱中的小心思。
　　可他们在一起的日子实在太长太长了，岁月总会教会他们如何相爱。
　　在漫长的岁月里，魏骁终被周景辞驯服，被他用眼神中的失望与落寞、紧缩的眉心与眼角的泪水驯服。
　　他学会了与周景辞共情，明白了爱情的复杂。
　　其实这一切都挺麻烦的，了解一个人，明白一个人，站在一个人的角度看问题本来就是件麻烦事，魏骁只肯对周景辞做。
　　他把自己所有的柔软都给了周景辞，他心甘情愿。

　　

第110章

　　
　　魏骁在病房里住的这些天，周景辞每天都陪着他，算是弥补了这些日子以来的亏空。
　　刚开始，魏骁总想让周景辞回家去，休息休息，换个护工来。
　　周景辞整天看着自己，一会儿担心自己饿了渴了烦了，一会儿又忧心自己蹭到伤口，实在太紧绷了。
　　魏骁怕他会撑不下去。
　　可说到底，魏骁又怎么可能不懂得周景辞的心思？只怕就算周景辞回了家，也会牵肠挂肚、寝食难安，倒不如在这里呆着。
　　想到这里，魏骁也就随他去了。
　　更何况，他又何尝不想有周景辞陪在身旁。
　　他们中午会一起吃医院里的简餐，晚上魏昭则会带来做好的家常菜，三个人一起吃饭说笑，倒像是以前的日子了。
　　不聊易购，不说工作，就只是聊聊家常，说说闲话。
　　魏骁想，其实他们原不需要纠结那么多东西，反正他们从来都是一体的，钱也好，权也罢，无论怎么分，都没什么区别。
　　贫贱时尚且可以共同面对，没道理日子过好了，反而多出那么多没必要也没由来的想法。
　　可他们呢？一个自负骄傲，一个纠结别扭，相加在一起，竟差些将那么多年的感情作没了。
　　事后想想，周景辞没必要把想法藏在心里，明明那么多不满却都瞒着他，他也没必要揣测周景辞有什么样的私心。
　　他们之间，哪里还需要有什么私心呢？
　　怀疑的种子在无数个相互隐瞒与妥协的日子中埋下，积重难返，最后所有的问题都破土而出。
　　坦诚没什么难的，承认自己的问题也没什么难的。
　　比起他们失去的那些时间，这些都算不了什么。
　　这两年里，他们算是成长了，改变了，甚至是折中了，可没什么东西是值得他们浪费两年的时光的。
　　错过的日子永远错过了，再也补不回，而共同经历过的那些磨难痛苦，也无处弥补。
　　昨日之日不可留，他们只能更加珍惜往后的日子。
　　从魏骁恢复记忆到现在，他改变了很多，收敛了自己的暴躁与暴戾，学着更柔软一点，更平静一点，无论是对待爱人，还是对待身边的其他人。
　　而周景辞也改变了很多，学着果断，学着坦然，学着接受别人的缺憾，也接受感情中的缺憾。
　　吃过饭后，魏骁一直吵着说要洗头，周景辞本不想由着他折腾，生怕有什么不好。
　　魏骁却自个儿问了医生，得了首肯后，周景辞才勉强同意。
　　他打了壶热水过来，把盆放在椅子上，让魏骁把头从床沿儿上伸出来。
　　魏骁心里喜滋滋的，脸上的表情也有些嘚瑟。
　　很多年前，他们还住在海淀区的半地下室时，就经常这样，打了热水，倒进盆里，让对方躺在床上，另一个则弓着腰站在床边儿帮对方洗头。
　　周景辞将魏骁的头发打湿，温热的水从指间流过，他抓着魏骁的发丝，神情有了片刻的恍惚。
　　他笑了两声，抹了点儿洗发水，小心地用指肚揉搓着魏骁的头皮。
　　有人帮忙洗头按摩是件非常舒服的事情，尤其这件事他们曾经做过无数遍，虽隔了许多年，可到底还是存在肌肉记忆的。
　　周景辞力度适中，手法又温柔，魏骁舒服地闭上眼睛，嘴巴裂得大大的，“景辞，好舒服，你可真好。”
　　周景辞心中无比柔软，他用指肚轻轻按压着魏骁的头皮，黑色的发丝穿过周景辞细长的手指，他轻声问，“喜欢我给你洗头么？”
　　魏骁笑了笑，说，“当然喜欢。”
　　周景辞也笑笑，“那你怎么搬家以后都不跟我讲了？”
　　魏骁怔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搬家以后，有了二十四小时热水的浴室，又哪里需要这样洗头呢？可明明他们都很享受于此的。
　　过了几秒钟，周景辞又说，“以后有时间了就给你洗。”
　　魏骁突然拽住周景辞满是泡沫的手，在他手背上啜了一口，说，“嗯，好。”
　　周景辞换了几次水，才把魏骁头上的沫儿冲干净，他弯了好一阵子的腰，再站起来时，后背都有些酸痛了。
　　魏骁看他锤了锤脊柱，心里有点不舒服，又拉了拉他的手，说，“不要了，以后不要你给我洗了。”
　　周景辞转身拿了条干毛巾，搭在魏骁头上，随后搬了椅子，坐在床前，轻轻擦着魏骁头上的水，“要啊，我也想哄你高兴啊。”
　　魏骁本想说什么“用不着”，反正他最高兴的事情就是能看到周景辞每天开开心心健健康康的，他用不着周景辞做什么，他只需要周景辞好好享受自己的爱就好。
　　他不会像其他的伴侣一样，在心中放一杆秤，或是一道标准式，带着很多很多的期许，在心里设定出一个完美伴侣的样子。
　　他心中根本就没有过这种预期，更不需要周景辞做一个多么完美的伴侣，他心底里对爱人的所有期待，都是照着周景辞来的。
　　他爱的不是模板，不是公式，不是谁人口中的好伴侣，就只是周景辞这个人。
　　没有周景辞，他不会跟谁过一辈子。
　　所以，他不需要周景辞做什么，也不期待周景辞做什么，周景辞的样子就是他心中伴侣该有的样子。
　　只是，魏骁后来终是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有时候，他会觉得周景辞心里其实很乐意为他付出，就像他从来都不觉得为周景辞付出是件麻烦事。
　　他乐意如此，周景辞也一样。
　　在他们俩之间，为彼此好早就是刻在骨子里的自觉了，用不着分那么清楚。
　　魏骁朝他招了招手，周景辞会意，俯下身子亲了亲他的嘴唇，留下一个稍触即离的吻。
　　这个吻不带什么意味，反正他们早已亲过无数次，可魏骁哪里能满足？
　　周景辞刚要离开，他就用胳膊环住周景辞的头，然后把他往下摁，唇齿交接，直到他心满意足了，直到周景辞的嘴唇都有些红肿了，才将人放开。
　　周景辞无奈地看了他两眼，转身忙去了，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甜的。

　　

第111章

　　
　　魏骁的出院手续办理完之后，周景辞载他一起回家。
　　他俩的家一个月没人住过，就只有魏昭，偶尔下雨了，会来关上门窗。
　　北京的秋天风大霾重，地板上、博古架上，到处落满灰尘，脏兮兮的。
　　周景辞皱了皱眉头，没先关这些，他放下行李后，把魏骁牵到卧室，却看到一张宽大柔软的床上，铺了几件儿旧衣服。
　　周景辞怔了几秒，他的指尖微颤，拿起那几件儿衣服，陈思片刻，才发现这正是他离开魏骁那天，放在脏衣篓里没来得及清洗的脏衣服。
　　魏骁眼神往下垂了垂，他的脸色有些尴尬，把衣服从周景辞手里拿过来，讪讪地说，“景辞，我……”
　　他没说出话来，有点尴尬，也有点难为情，片刻过后，才自暴自弃似得承认，“景辞，我好喜欢你身上的味道，你走了那么久，家里都没有你的气味了。“
　　周景辞心里一酸，旋即伴随着一阵不可忽视的疼痛，像是有人在他的心里开出一个洞来，正呼啦啦地往外淌血。
　　他将那几件儿衣服轻轻从魏骁手里接过来，再次丢进脏衣篓里，温声说，“我以后天天都在家里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魏骁把他往怀里搂了搂，“你不在，我睡不好。”
　　以前，魏骁只知道周景辞离了他会睡不好，睡不踏实，可经历了这一遭，他才明白，失去了周景辞，他自己也吃不好、睡不好，干什么都不踏实。
　　窗外微风阵阵，秋叶沙沙，周景辞拉了拉魏骁，让魏骁稍稍弓下身子，然后他轻轻亲吻着魏骁的额头，用鼻子蹭着魏骁的鼻尖。
　　像是安慰，也像是取悦。
　　魏骁掐着周景辞的腰肢，用舌尖撬开他的牙齿，深深亲下去，直到两个人的呼吸都不太顺畅了，魏骁才将他放开，哑着嗓子说，“景辞，我离不开你，你别再丢下我了。”
　　周景辞伸手去摸他的发丝，从发旋抚摸到额头，最后一双柔软的手，顺着魏骁的面颊，脖颈，一路抚到他的后背，“我不丢下你。”
　　过了一会儿，他又喃喃道，“我也离不开你啊。”
　　魏骁虽出了院，可还要经历一个漫长的恢复期，尤其他被水果刀刺进了心肺，就算手术成功、恢复的不错，却到底元气大伤。
　　魏骁只在床前站了一会儿，就有些气喘了，他对自己如今的身体状况既是愤懑，又是无奈。
　　周景辞换了套床上用品，让他躺下休息，他还不肯，非要嘴硬，说自己没事儿。
　　周景辞知道他心里的这点儿骄傲，也没太管他，只随着他去了。
　　中午时，魏昭送来了几碟菜，还为魏骁特地熬了粥。
　　魏骁扒拉了两下面前的饭菜，却迟迟不肯下口。
　　周景辞看他没什么胃口，又把粥推到他面前，“喝粥吧。”
　　魏骁拿着勺子搅了两下，却怎么都不肯往嘴里送。
　　周景辞皱了皱眉，关切地问道，“怎么不吃？是不喜欢吃？还是没胃口？要不然我再给你做点？”
　　魏骁看了他几秒钟，说，“景辞，我心脏疼。”
　　周景辞立马把手里的碗筷放下，走到魏骁跟前，蹲在他面前，“要不要去医院？是不是刚刚碰到伤口了？”
　　魏骁心里有点无奈，他眨了眨眼睛，把勺子放进周景辞手里，又说，“我心脏疼，你得喂我吃。”
　　周景辞一时没反应过来，懵懵地看着魏骁。
　　魏骁挠了挠头发，过了片刻，才笑着说，“在医院里不都是喂我吃么？怎么回了家，就没这待遇了？”
　　周景辞又愣了几秒钟，然后“噗嗤”笑了出来，嗔怪道，“魏骁，你吓我有意思吗？”说着，他把自己的椅子搬过来，“喏，喂你吃。”
　　魏骁也笑笑，他咽下周景辞喂来的粥，“有意思啊，”他摸摸周景辞的脸，“特别有意思。”
　　魏骁以前哪里知道，向周景辞示弱是件这么快活的事情。
　　吃过午饭后，周景辞让魏骁在床上小憩，自己则全然闲不下来。
　　家里那么久没人住，哪哪落得都是灰尘。地板要拖，摆件儿要擦，被魏骁乱丢乱放的衣服要收。
　　经历了这一场劫难，周景辞也受了挺严重的外伤，加上一直待在医院里照顾魏骁没能好好休养，如今体质大不如前。
　　他只打扫了客厅，就累得瘫在沙发上，本想躺着歇一会儿，眼皮却越来越重，最后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觉睡到夕阳西坠，睁开眼时，身上却盖了个毛毯，然后看见魏骁正坐在他身旁，静静地看着他。
　　他心里一暖，揉了揉眼睛，却忍不住责怪道，“你怎么出来了？”
　　魏骁没讲话，俯下身子在他嘴角亲了一下，“刚刚叫你你没答应，有点儿担心。”
　　周景辞才刚睡醒，整个人都呆呆软软的，他坐起身来，眼神放空，过了几秒钟，环住魏骁的腰，轻轻将下巴搭在魏骁的肩膀上，说，“你快点好起来吧，家里有好多活儿要干，我有点累。”
　　魏骁笑笑，抚摸着他的发丝，说，“好，我快点儿好，以后不受伤，也不生病。”
　　他们俩在一起的这些年里，算下来是魏骁照顾周景辞更多一点，一来是因为魏骁心里的大男子主义作祟，二是因为他比周景辞大了一点儿，小时候把周景辞当做弟弟，后来长大了、成熟了，想法却没变，总觉得周景辞就合该他照顾。
　　如今，受了一次重伤，做了一场手术，两个人的身份却彻底对调过来。
　　刚开始他很不习惯，受不了周景辞日日为他忧心，为他忙前忙后，后来稍稍习惯了，心里却还是疼的。
　　魏骁让周景辞跨坐在自己大腿上，两个人肚皮贴着肚皮，以最紧密的方式，牢牢贴在一起。
　　他抚摸着周景辞的后背，哄道，“我知道景辞这些天都很辛苦，以后我什么病都不生，什么伤都不受，再也不让你担惊受怕。”
　　周景辞趴在他肩膀上，点点头。
　　魏骁一贯是他的守护神，从小到大都保护他，照顾他，仿佛守护他就是魏骁最终要的事情，是魏骁超出身体本能的第一要义。
　　可周景辞没对他说过，比起看魏骁虚弱地躺在床上，他倒宁愿被伤的人是他自己。
　　他把头深深埋在魏骁胸口，说，“我好想你。”
　　魏骁笑了一下，“抱着还想？”
　　周景辞闷声说，“嗯，抱着也想。”
　　魏骁亲亲他的发丝，“那怎么样才不想？”
　　“做ai，做ai才行。”

　　

第112章

　　
　　客厅里，穿越了一个世纪的落地长钟拖着悠长的强调响起。
　　待钟声停止，周景辞才意识到这话究竟有多放肆。他的头更往下埋了几分，任凭魏骁捧着他的脸，怎么在他的耳边轻声哄着，让他给自己看看，他都不许。
　　太丢人了，实在太丢人了，怎么能突然说出这种话来？
　　饶是他们最浓情蜜意时，周景辞也少有主动求爱，更何况他们如今隔了一年的时光——
　　他怎么就一个不留神，把心里话全都说出来了呢？
　　外面风卷落叶，萧萧瑟瑟，可屋里却暖和温馨，外面的萧索分毫不能侵身。
　　大地一片寂寞，可紧紧相依的两个人却是那么安宁平和。
　　魏骁知道周景辞脸皮薄，也没太逼迫他，只把他紧紧抱在怀里，亲吻着他的发旋，循序善诱道，“好，景辞想的话当然好了，哥哥什么都听你的，现在就听你的好不好？”
　　周景辞抓着魏骁的衣服，把头抵在魏骁身上，摇了摇头，沉着声音说，“不许，现在不行。”
　　魏骁才刚刚出院，哪怕医生说恢复地不错，可为了安全和健康，剧烈运动还是不要做为好。
　　“可是我们景辞想要了是不是？”
　　周景辞又摇头，“没有。”
　　魏骁笑了两下，还要逗他，“没有啊，没有怎么贴我这么近？”
　　周景辞被他气得胸闷气短，终于抬起头来，一张脸红得跟熟透的苹果似得，“魏骁，你现在啊，就知道惹我，在我身上寻开心。”
　　魏骁摸着他的后背为他顺毛，“怎么？我寻你开心你不开心啊？你不是嫌我不肯惹你么？现在我惹你了，你怎么还有意见？”
　　周景辞自知在荤话上是说不过魏骁的，他愤恨的想着，怨也只怨自己睡傻了脑袋，把心里话和盘托出了。
　　魏骁笑笑，伸手往周景辞衣服里探，周景辞反将他的手箍住，“不行……你的伤口……“
　　魏骁此时哪里顾得上伤口，他满脑子都是周景辞刚刚那句话了。
　　不去提、不去想这一茬也就罢了，可经周景辞这么一讲，他就只想要放任自己了。
　　他们分开了那么久。
　　那么多个日日夜夜的“独守空房”，那么久的思念成灾，他太想跟周景辞一起放任一次了，想得快要发疯了。
　　可他知道，想的不仅是他自己，周景辞也是想的。
　　都是血气方刚的男人，谁还能真做得了和尚？
　　魏骁小心哄道，“景辞，没关系，你在上面。”
　　周景辞一听这个，脸更红了。
　　在周景辞与魏骁的关系里，尤其是这方面的事情上，魏骁向来是主导者，从第一次，到分别前的最后一次。
　　他们几乎从来都没用过这么大胆的姿势。
　　一个害羞又纠结，一个呢，又不想逼迫自己的恋人。
　　魏骁一边说着什么“爱你”、“想你”，一边把手滑到了周景辞的后面，用力一捏，“景辞，我好爱你啊。”
　　周景辞一张脸通红，他将魏骁作乱的手拨开，“你别闹了……”
　　周景辞口中说着不依，心里却犹如千百知蚂蚁在爬，以至于连拒绝都讲得软趴趴，没什么力气。
　　魏骁与他在一起这么多年，对他这些秉性再了解不过，自然不依，反而愈演愈烈。
　　他的手抚摸着周景辞的后背……
　　魏骁在这件事上可以说是得天独厚，不仅技术棒，就连手活儿也好得很，更何况，周景辞又足有那么就没跟他做过，仅仅是用手，就足以被欺负地忘乎所以了。
　　待到周景辞终于从魏骁的爱意中抽离出来，整个人都软了，犹如一只濒死的鱼，只知道用力吐息。
　　他脑中一片混沌，觉得天地都在旋转，于是趴在了魏骁肩头上，晕头转向地叫着他“哥哥”。
　　他叫一声，魏骁就应一声，将他抱得更紧一点。
　　待到他从汹涌的感情中抽离出来，才稍稍撑起身子，环住魏骁的脖子，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口。
　　魏骁现在要多休息，他只在沙发上待了一会儿，周景辞就让他回房间去。
　　奈何魏骁是个闲不住的人，而且又在医院里待了那么久，于是，只在床上静躺了一会儿的工夫，就忍不住抱怨，“景辞，我都快好了，整天躺这里，多没意思。”
　　周景辞的眼睛从满屏幕的报表中抬了起来，他看了魏骁几眼，在确定魏骁没什么大事儿后，撇撇嘴，说，“你不是上午还叫着心脏疼么？”
　　魏骁没辙，只能瞅瞅他，说，“这么记仇？”
　　周景辞点点头，没忘记魏骁在救护车上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坦然承认道，“那可是。”
　　魏骁早就领略过周景辞有多记仇了,他拿周景辞没辙，只能拍拍自己身旁的位置，“来，你陪我一起。”
　　周景辞看了他两眼，心中的余悸还在，不免有些气恼，一边钻进被子里不肯出来，一边埋怨道，“你现在怎么这么会撒娇？”
　　说完这话，周景辞自己都觉得别扭，忍不住又多看了魏骁两眼，眼神中颇有些无奈。
　　魏骁心里有点儿受挫，刚想说自己难受，又闭上嘴巴，心道，以前他哪里知道，向周景辞撒娇会这么快活。
　　周景辞没去想他那些心思，自顾自地说，“之前问你哪里疼，你只知道说不疼，哪儿都不疼，害得我更担心了；现在好了，整天天的这里也疼、那里也疼，故意折腾我的是不是？”
　　周景辞跟魏骁在一起了这么久，多了解他啊。当初魏骁刚做完手术时，无论周景辞怎么问他，他都一概是“不疼”、“没事”，可他越是那么说，周景辞就越慌，心悬了一整个月。
　　现在，魏骁肯说“疼”了，那才是真的没事了。
　　魏骁肯对他说“疼”了，他才真的放心了。
　　其实魏骁哪舍得折腾他，也就是图他多关切自己两句罢了，于是，只能讪讪地说，“景辞，你别生气。”
　　周景辞笑了两声，觉得魏骁这话说的莫名其毛，“我哪生气了？”
　　魏骁把他往怀里扣了扣，“没生气就好，你没生气我也怕。”
　　周景辞执起他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两下，看着魏骁的眼睛说，“别怕，我不会离开你，我再也离不开你了。”
　　不是不想离开，不是舍不得离开，而是再也离不开了。
　　魏骁不再是自由的，周景辞也不是。
　　他们共同为彼此织出一张紧密的网，却又心甘情愿的画地为牢。

　　

第113章

　　
　　魏骁恢复的很快，在家里休养了大半个月后，基本上已经痊愈，能跑能跳了，只是偶尔胸闷气短，医生说，要靠长期的调养才能彻底康复。
　　对此魏骁心里有点儿不爽，他一向体魄强健，一时难以接受。
　　周景辞却安慰他说，慢慢来，总会好起来的，受了这么重的伤，总要有一个恢复的过程。
　　周景辞和魏骁被解救的当天，许多新闻媒体大肆报道了这件事情，远在J城的周明李岚得知后非常担忧，几次想到医院里看他，却都被周景辞拒绝了。
　　好不容易等到魏骁出院，周景辞总算腾出了点儿时间，周父周母自然在家里坐不住，着急忙慌地来了北京，李岚按着周景辞的肩膀，从上到下打量了好几遍，亲眼确认了周景辞没什么大碍后，才终于放下心来。
　　坐下后，李岚又是一阵后怕，牵着周景辞的手，抹了好一阵子的眼泪。
　　周景辞瞧她这样，心里也不好受，安慰说，“你放心，以后我俩都会多注意的，绑匪也已经被关起来了，以后都不会有这样的事情了。”
　　李岚还是掉眼泪，到最后，连周明的眼睛都红了一圈儿。
　　周景辞又安慰了他俩许久，直到泪都熬干了，才稍稍停下来。
　　李岚周明在子女的养育和教育问题上，说不上高明，可对子女的那份儿心，到底不是作假。疼是真的疼，爱是真的爱，可这份爱的出发点和终结点，却未必能宣之于口。
　　周父周母对魏骁没什么热络，眼神淡淡的，语气淡淡的，就连关心，都带着居高临下的讥讽。
　　好似魏骁这一身的伤，不是为了他们儿子才受下的一样。
　　魏骁早习惯了周父周母的做派，觉得无所谓，反正他们是周景辞的父母，自己向来只有用力讨好的份儿。
　　他没因为自己的伤而躲在房间里，反而跟往常一样，忙前忙后，倒水端茶，热脸去贴冷屁股。
　　四个人别别扭扭地一直到了晚上，最后还是周景辞先受不了了，吃饭时，他看着魏骁，对周明、李岚说，“爸、妈，前段时间没让你们来，是因为魏骁还在住院，我要照顾他，实在抽不出时间来。”
　　听了这番说词，李岚长吁一声，“你要照顾魏骁，我跟你爸就不重要么？”说着，她的眼泪又要往下掉，“我们在家里，坐立不安的，担心你的身体，担心你的健康，你倒好，你心里一丁点都没有我们两个做父母的。”
　　周景辞低下头去，却没理李岚的这一茬，接着说，“这次多亏了魏骁，我才能活着回来见你们。”
　　魏骁拉了拉周景辞的衣服，他不太喜欢周景辞说这些话。保护周景辞是他最重要不过的事情，他们之间哪里需要这么见外？
　　周明李岚的神色有些尴尬，而尴尬之下，还隐藏着许多更为复杂的情绪。他们看了周景辞一会儿，说，“哦，真是多亏了魏骁。”
　　周景辞厌倦了父母长期以往的态度，揉了揉睛明穴，没再讲话，只不停地给魏骁夹菜。
　　魏骁自个儿也有点儿尴尬，这么多年，他早就习惯周明、李岚夫妇俩冷漠的态度了，他原是觉得无所谓。更何况，他救周景辞又不是为了能在谁心里留下个怎样的印象。周景辞此时把这些摆到台面上，倒让他有些难为情了。
　　周明瞧周景辞对自个儿这冷淡的态度，顿时就急了，把筷子一撩，“周景辞你什么意思？魏骁他是没长手还是没长眼啊？菜都要你加。”
　　魏骁有点慌，忙推了推周景辞。
　　周景辞的神色有些疲惫，他没理父亲的暴跳如雷，也没管魏骁，把菜好好地放进魏骁的碗里后，才淡淡地说，“是，他没残也没瞎，可是二十公分的水果刀插进他后背里了。”
　　周明的嘴角抖了两下，“你跟我说这些有什么意思？是我找人绑架的你们？”
　　周景辞深深叹了口气，他看着自己的父母，徐徐说，“我知道你们不喜欢魏骁，可他救了我的命，救了不止这一次，你们向他撂脸子，就是在给我难堪。”
　　周明李岚顿时惊了，他俩面面相觑，半天没说出话来。
　　李岚拿手擦了擦眼角，夹着哭腔，“我们听说你出事以后，心就一直悬着，可你一直在医院里陪着魏骁，我跟你爸想去看你一眼你都不愿意，我俩就你一个儿子，我俩不担心么？”
　　周景辞心中顿时一涩，他怔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你们疼我，可魏骁他……爸妈，魏骁他很爱我，我也很爱他，我们俩要过一辈子的……我拜托你们，别再这样了。”
　　说完，周景辞的眼角也湿了。
　　魏骁小心翼翼地看着周景辞，想劝他几句，让他宽心，周明却不依，梗着脖子跟周景辞吵，说他不懂为人父母的心境云云。
　　到最后，周景辞脑子嗡嗡的，人都几乎脱力了，他闭着眼睛沉默了片刻，说，“我的确不懂为人父母的心，我这辈子也当不了谁的父母。”
　　魏骁生怕周景辞把周明、李岚气出个好歹来，一直在旁边劝着，到最后，两边儿各掉各的泪，不欢而散，各自睡下了。
　　躺在床上后，魏骁从背后抱住周景辞，小心安慰着，“你跟他们吵什么？他们来一趟要坐三个多小时的高铁，这么大年纪了，也够辛苦的。”
　　周景辞看着天花板，说，“我知道，我就是气不过。”
　　魏骁笑笑，搂着他的腰，说，“他们把你生下来，把你养大，就足够我感恩一辈子的了。”
　　周景辞转过身来，面朝魏骁，把自己挤进魏骁的怀里，“哥哥，我怕你会烦，怕你以后受不了了，会烦他们，也怕你会烦我。”
　　魏骁亲亲他的额头，然后用指尖点了点他的鼻尖，“不会啊，景辞，只要是跟你有关的，我都不会烦。”
　　周景辞皱着眉头往他身上压，用力亲亲他的嘴角，说，“可我不想让你心里不舒服，我最爱你了。”
　　第二天早晨，周明和李岚总算将自己的情绪收拾好，周景辞心里的怨怼也轻了不少，临别前，周景辞轻轻抱了抱自己的父母，说，“别担心了，我很好。”
　　李岚没忍住，眼睛通红，她拍拍周景辞的后背，说，“景辞，我们以后不这样了，你跟魏骁好好过吧。我们……我们都想明白了。”
　　周明跟李岚并不是全然不通情理的父母，其实他们在得知魏骁为了救周景辞差些丧命的时候，心底里的怨恨就几乎消散殆尽了。
　　只不过，多年的埋怨，又岂能一时化解。更何况，周明李岚又是那种把面子看得比天还重的人。
　　此番跟周景辞吵了这么一场，倒让她们彻底放下了那些芥蒂和嫉恨。
　　后来，周景辞又带魏骁回公司转了几圈儿，只不过他自己一直等在楼下，没跟魏骁一起上去。
　　对此，魏骁有点儿不开心，拽着周景辞的手非要一起，周景辞就亲亲他的手背，然后踮起脚尖来，环住魏骁的脖子，小声在他耳边说，说，“好啦，别闹啦。”
　　如今，易购有了新的财务总监，财务总监无论是业务还是资历都很不错，周景辞不想贸贸然地出现，平白让人家多想。
　　魏骁在公司里开会，周景辞就去隔壁的商场闲逛，给魏骁置办了几身新衣服。
　　以前的时候，魏骁的衣服全是周景辞买的，周景辞买什么，魏骁就穿什么。后来他们分开了，是以这一整年，魏骁都没穿过什么新衣服。
　　估摸着魏骁的会快开完了，周景辞就在车库里等着他，然后两个人一起回了趟周景辞的公寓，拾掇些旧物出来，搬回了家里。
　　每一天，周景辞都会把魏骁的情况发给医生，看着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好起来，周景辞心里开心不已。
　　日子过得平平淡淡，没太多波澜，却所幸是他们想要的。

　　

第114章

　　
　　转眼到了冬天，院子里的银杏树叶子落了满地。
　　北京新开了家很大的游乐场，魏昭跟几个朋友一起风风火火地去了，拍了一大堆的照片回来。
　　魏骁一边点开魏昭朋友圈里的九宫格放大细看，一边口中念叨着，“你看，这么冷的天，她还漏脚踝。”
　　周景辞合上手里的电脑，撇了一眼魏骁的手机，无奈道，“现在的小姑娘都流行这么穿。”
　　魏骁心里老大的不满意，又嘟囔了几句，周景辞没听太清，只说，“现在到哪都有暖气空调，更何况，要是真冷，昭昭不会加衣服？”
　　说着，周景辞把魏骁的手机抢过去，自己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说，“你就是封建思想残余，穿多穿少都是人家乐意。”
　　魏骁耸耸肩，不跟他争这些，只不过，心中有点儿痒，他搂了搂周景辞的肩膀，“要不然咱也去逛逛？”
　　周景辞又看了他几眼，眼神儿明显有点儿怪。
　　饶是放在十几二十年前，他俩都是小伙子的时候，都未曾想过要去主题公园玩一次：一来是因为那时不兴这个，二来也是因为他们出生在小地方，生活得又紧紧巴巴的。
　　可如今他们都已经三十好几，倒也没必要跟这个风吧？周景辞在心里寻思着。
　　魏骁跃跃欲试，“你看，摩天轮，跳楼机，过山车，都没坐过吧？”
　　周景辞眼神中充满迷惑，一时搞不明白魏骁究竟是怎么想的。
　　魏骁将他拥在怀里，“景辞，去逛逛吧，你看，多有意思啊。”
　　周景辞对魏骁的幺蛾子很无奈，却也没推辞，只说，“行，都听你的。”
　　于是，魏骁喜滋滋地买票定计划，周景辞被他搞得实在是云里雾里。
　　等真到了那一天，才发现，“梦想多丰满，现实就有多骨干”，他们抵达游乐场时，已经是半上午了，好不容易排队进了门，里面却乌泱泱地全是人，项目不多，等的人却极多。
　　一打听才知道，可以买什么vip通道。
　　只不过，现在为时已晚。
　　魏骁下意识地看周景辞的神色，没看到不耐烦与不乐意，才小心说，“我们去坐过山车？”
　　周景辞笑笑，说，“好。”
　　寒冬腊月，冷风呼啸，两个人都要风度不要温度，只在毛衫外面套了件大衣，没过一会儿，就被冻透了，手指更像是冰棍儿一样，冰冷又僵硬。
　　魏骁更惨，还要在男朋友面前展现自己的体贴温柔，将脖子上柔软暖和的围巾裹在周景辞身上，口不对心地说，“没事儿景辞，哥哥不冷。”
　　队伍拐了一个弯又一个弯，好不容易轮到他们了，魏骁看着周景辞，认真地对他说，“景辞，不要怕，哥哥在呢。”
　　周景辞有点无语，又有点难为情，看了眼四下拥挤的游客，压着声音说，“怕什么怕？有什么可怕的。”
　　说完，坐到了过山车上。
　　结果魏骁这边儿，屁股刚一坐上去，人就后悔了，轨道那么长，坡又那么陡，远看还不觉，等坐上来，他心里是真的慌。
　　魏骁在寒风中打了个寒噤，忍不住转过头来看周景辞，却发现周景辞神色如常，甚至还有些戏谑。
　　魏骁只能把一腔退意藏在心里。他是谁？他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魏骁，能怕区区一个小孩儿的玩意儿？
　　他一边想着，一边吞咽了一下，下一秒，过山车缓缓启动。
　　“风驰电掣”，天旋地转间，魏骁整个人都僵硬极了，他一只手抓着身上的安全带，一只手牢牢握着周景辞的手，强烈的失重感让他的一颗心忽上忽下，连呼吸都费劲。
　　狂风用力拍打着魏骁的脸，他的表情因为恐惧和紧张而变得扭曲又紧绷，耳边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尖叫，他烦躁不已，可自己却连叫都叫不出。
　　他缩在小小的座位里，用力把头埋在周景辞的肩膀上，一动都不敢动。
　　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要被甩出来了，心脏也是，有几个瞬间，他甚至怀疑自己的心脏被落在了过山车的顶点，而人却已经掉下来了。
　　这一刻，他后悔极了，心中唯有一个念头，快结束吧，快结束吧，他再也不要坐过山车了。
　　最后，过山车停稳后，魏骁的脑子还懵懵的，他垂着头靠在周景辞的身上，浑身像冻僵了似得，紧绷而僵硬。
　　周景辞又四下看了一眼，实在拿魏骁没办法，深深叹了口气，拍拍魏骁的头，柔声说，“哥哥，好啦，结束啦。”
　　魏骁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究竟做了什么。
　　他慌慌张张地解开身上的安全带，这边儿周景辞已经从座位上下来了。
　　魏骁也连忙跟着跳了下来，谁知双脚一着地，却发现腿脚都是软的，一下子扑进了周景辞怀里。
　　周景辞飞速地扫了一眼旁边的行人，然后一把将魏骁拽起来，搂进怀里，“好啦好啦，不怕不怕，咱先走哈。”接着，就拽着魏骁往旁边儿走。
　　谁知，还没走出几步呢，魏骁胃里就泛上一股恶心，他扶着周景辞的肩膀，停了下来，还没等周景辞反应过来，魏骁就弯着腰“呕”一声，不停地干呕起来。
　　周景辞连忙捂住魏骁的嘴，一边到处问人有没有垃圾袋，一边扯着魏骁往卫生间走，好不容易魏骁终于缓住了，两个人皆是累出一身汗来。
　　周景辞去一旁给他买水喝，排了半天的队，回来的时候，两人之间隔了足有几米的距离，两两相望，一个一脸无奈，一个一脸的挫败。
　　魏骁满心欢喜地带周景辞来游乐场这趟，本是为了在周景辞面前展现自己的强悍和可靠的，没成想，他俩彻底掉了个个儿。
　　想到刚刚周景辞一脸嫌弃的表情，魏骁越来越憋屈，又觉得太丢人，是以迟迟不肯走到周景辞身边。
　　周景辞揉了揉太阳穴，走到魏骁面前，亲亲他的嘴角，说，“外面这么多人呢……别跟我闹……”
　　魏骁也不是什么不讲理的人，他沉默了片刻，还是“嗯”了一声，接着伸手去拉周景辞的手。
　　周景辞也捏住他的手，温声问，“不敢玩儿干嘛还带我来？非要在我面前逞这个能?”
　　魏骁摇了摇头，他哪里知道会是这样。
　　路过跳楼机时，周景辞忍不住逗他，指了指从最顶上往下掉的游客们，问道，“哥哥，还玩儿这个么？嗯？”
　　魏骁一张脸铁青，大步超前走去。

　　

第115章

　　
　　周景辞在魏骁身后拉住他，忍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没忍住，笑道，“不是专门带我来找刺激的么？”
　　魏骁扭过头，看了他一眼，有点儿凶，更多的是窘迫和难为情。
　　他越是这样，周景辞越想逗他，说，“干嘛？还不许我说啊。”
　　魏骁有点挫败地挠挠头发，过了一会儿，才支吾又凶悍地说，“没啊，也没不许你说。”
　　在周景辞那个角度看去，魏骁像极了一头耷拉着脑袋却还要扯着嗓子的熊，他忍俊不禁，说，“凶什么凶，声音这么大。以后你别动不动就给我脸色看。”
　　魏骁心中好大的冤枉，他现在哪里敢给周景辞脸色看？
　　他连忙拉住周景辞的胳膊，拽了两下，“我什么时候给你你脸色看了？”
　　周景辞看了眼周围的人群，本不想与他吵吵这些，结果魏骁却不依不饶，在耳边好是聒噪。
　　周景辞摸摸自己发红的耳朵，硬着头皮说，“以前啊，以前你总是拉着张脸，凶巴巴的。”
　　魏骁的脸色变了变，显得有点儿受伤，几秒之后，无奈地承认，“是，我是凶。”
　　周景辞拉着魏骁的手往外走，“你也知道你凶？员工不合你意，你就骂，就连一起“打江山”的老人你骂起来也不留情面，一点儿小事儿就炸，谁能受得了你？”
　　魏骁眼神有点儿失落，他又看了周景辞几眼，给自己找补说，“可我对你不凶。”
　　周景辞无奈地耸耸肩，凶就是凶，哪里还有对自己不凶这一说？
　　魏骁看他这样，心中老大的不服气，急忙道，“你仔细说说，我什么时候冲你发过火？就算发火，我肯定也不是冲你发的。”
　　他对周景辞向来只有疼爱，又哪里舍得凶他？
　　周景辞叹了口气，说，“且不说你真对我发火的时候了，就说你平时吧，你沉着脸，超人吼，冲人骂，就算不是对我，我心里能舒服？你整天一身低气压，浑身带着刺，就算你本意不想刺我，也早就刺了不知道多少遍了。”
　　周景辞说一个字，魏骁就觉得自己短了一寸，到最后，真当是抬不起头来。
　　若放在以前，周景辞断然不会这么说他，他心里对魏骁一直是有怕意在的，哪怕魏骁与他再亲密，他也总是忍不住担心魏骁时时烧着的怒火。
　　他这么爱魏骁，不想看魏骁生气啊。
　　气多伤身，更伤感情。
　　可现在不一样了，他察觉得出，魏骁在改变，他不再是那个“唯我独尊”、“飞扬跋扈”的人了，不再是那个“封建大家长”，在这段感情中，他慢慢变了心性。魏骁知道，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事，能事事如他所愿。他必须得接受事情朝着另一个方向发展。
　　魏骁的嘴张了又合，最后，他皱着眉头，低声说，“对不起，景辞，以前我不知道。”
　　以前啊，他总觉得自己是对周景辞好，时时管着，事事护着，可那么多年里，周景辞在自己与旁人之间斡旋拉通，心里积累了多少委屈，又怎么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
　　若非自己这脾气，周景辞又怎么会什么都憋在心里。
　　周景辞低头笑了两下，拍拍他的肩膀，“你这又是干嘛啊，这么紧张兮兮的，我又不是要翻旧账、兴师问罪。”
　　魏骁还是低着头，表情有点凝重，拉着周景辞的手缓缓超前走着。
　　周景辞摩挲着他的手背，叫着他的名字，“魏骁，你现在已经好多了。”
　　周景辞这说话的语气，让魏骁觉得自己像极了一个考试挂科的学生——
　　当年魏昭念高中时，政治考试不及格，周景辞也是这么安慰她的：昭昭啊，你现在已经进步多了。
　　魏骁身上像笼罩了一朵乌云，他说，“你这样讲，我觉得自己做得更差了。”
　　周景辞叹了口气，脸上带着笑意，声音里也是，“你看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难哄？你脾气再不好，我不也得受着么？又不是因为这个才……”
　　突然之间，周景辞脸上的表情僵住了，这句话他说得顺口，没过脑子，到最后，终于止住了，没能讲完。
　　魏骁的表情也变了几秒，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两下，最后选择缄口不言。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直到走到了停车场，开车回到家。
　　回家后，周景辞没换鞋就进了客厅，坐在沙发上，无意识地抓着抱枕，说，“跟你提分手的那天，其实我收到了一段视频。本来我不打算跟你讲的，讲了也没什么意思，反正看也看过了，分也分过了，都是于事无补的事情。”
　　周景辞用力抓着手里的抱枕，手上的青筋一条条蜿蜒着，他垂着头，将脸上的表情藏匿于黑暗中。
　　魏骁蹲在他面前，神色有些慌张。什么视频，怎么会有视频？他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他的五官颤了两下，小心翼翼地去碰周景辞的胳膊,“景辞，什么视频？你告诉我，是什么视频。”
　　周景辞痛苦地摇了两下头，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过了许久许久，久到魏骁都蹲麻了脚，他才抬起头来，用一种极其尴尬而难堪的表情面对魏骁。
　　他自嘲地笑了一声，说，“魏骁啊，你知道的，我这人脸皮薄，看点儿什么，干点儿什么，都容易害臊。”
　　魏骁把手放在他的膝盖上，关切的眼睛里，仿佛只塞得下他一个人。
　　魏骁点点头，说，“我知道，景辞，我知道，”
　　周景辞重重地叹了口气，他闭上眼，不想看到魏骁脸上的表情，缓缓说，“我活了半辈子，连簧片都没看过几次。”
　　他说完这句话，魏骁心里一凉。
　　当初失忆时，他就算再不着调，再没心没肺，也不可能允许谁拍下自己在床上的视频……
　　怎么会这样……
　　压了周景辞一年的心事，终于说出了口，片刻的尴尬过后，周景辞竟意外的觉得有些轻松。
　　甚至，是隐隐的快，感。
　　他早就不恨魏骁了，可他自己扛了这么久的事情，他希望魏骁能知晓。
　　也许，这份视频的存在，从头到尾都不该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他们早该一起面对这份共同的羞辱。
　　“我没想到，真的没想到，做梦都没想到，有一天会看到你做，爱的视频，还是你跟别人做的视频。”

　　

第116章

　　
　　魏骁脸色大变，他蹲在周景辞面前，浑身僵硬，指尖哆嗦得厉害，半天没能说出话来。
　　这份屈辱从来都不止属于周景辞，还是属于他自己的。
　　周景辞疲惫地倚在沙发上，揉了揉自己的睛明穴，慢慢说，“魏骁啊，若是再来这么一次，我铁定撑不下去了……”
　　这句“撑不下去”，意义是很多层面上的，这点，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魏骁抓着他的手，嘴唇抖了两下，喃喃道，“不会了……景辞，再也不会了。”
　　若是再来一次，不光周景辞受不了，他自己也要疯掉了。
　　魏骁好恨啊，他从来没有这样恨过一个人。哪怕是魏军，都没有令他这样过：恨到咬牙切齿，恨到抓心挠肺。
　　不只是恨，还有鄙夷、恶心，以及心中隐隐的懊恼与后悔。
　　恢复记忆以后，魏骁对吴翼也有过怜惜，但更多的还是恨铁不成钢。吴翼还太小了，对他来说，就是个孩子。
　　他心肠本来就硬，不过是睡了几次，更何况，还是不清不楚地睡了。
　　事到如今，那点儿怜惜、不忍，自然都变作了愤恨，他甚至心中不住作呕，只恨当初怎么就与这种人牵扯了这么多，纠结了这么久。
　　若非这段视频，若非吴翼的癫狂，他与周景辞或许不会分开。
　　周景辞叹了口气，“魏骁，我这半辈子，最大的快乐是你给的，最大的痛苦也是你给的。”
　　大多时候，周景辞的情绪都很淡，就连少年时代，都没什么特别喜欢的癖好，他的生活里，或许就没有什么事情是尤为值得快乐的，也没有什么事是非做不可的——除了与魏骁相爱。
　　他所有最为激烈又最为炽热的情绪，统统给了魏骁。
　　“我不后悔认识你，更不后悔跟你在一起，这么多年里，幸福的、快活的，比痛苦的屈辱的多多了。”
　　有时候，连他自己都觉得恐怖，倘若没有魏骁，他的人生该多么了无生趣。
　　“我爱你。我知道，这不怪你。”
　　魏骁抱住周景辞，摇了摇头，丧眉搭眼地说，“景辞……景辞你怪我吧，你怪我吧。”明明就连他自己，都没办法原谅自己啊。
　　周景辞轻轻摇了摇头，把下巴搭在魏骁的肩膀上，轻声说，“怪你也没用，我也不想再怪你了。”
　　他们经历了这么些，如今周景辞只想好好与魏骁一起过日子。
　　魏骁用手抚摸着周景辞的发丝，“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原谅我。”
　　周景辞在魏骁的肩头闭上眼睛，他忍不住自嘲，“你知道吗，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总梦到你，梦到你跟他两个人，赤着身子在床上……”
　　魏骁的身体僵硬如铁，听了周景辞这些话，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不知道周景辞是怎么扛过来的，连想都不敢想。
　　“所以我那时候根本不想见到你，一丁点也不想。不是我矫情，也不是我作，换谁都受不了，对吧？”
　　魏骁点点头，他怎么有资格说不呢？
　　魏骁能接受他与方志发生过关系，甚至能淡然地与方志共处一室，哪怕周景辞后来为了方志的前途对警方有所隐瞒，魏骁也全然没有意见。
　　可设身处地，倘若让他亲眼看到周景辞与旁人在床上的视频，他想他一定会疯掉的。
　　不，在疯之前，他会把那个男人绑来，刺他的骨，割他的肉。
　　魏骁鼻子酸涩，眼睛都熬红了，“你怎么不跟我讲……过了那么久，你怎么都不跟我讲呢？”
　　倘若他知道周景辞经历了什么，他断然不会在过去的时日里逼周景辞那么紧。
　　魏骁会更温柔一点，更稳妥一点，给他更多的时间，给他更多的自由，让他慢慢恢复，慢慢忘掉，直到愿意回到自己身边。
　　周景辞的脸色惨白，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心底里的话说出来，“那时候我真的想跟你一刀两断算了，在一起只不过是互相折磨，还不如放彼此一条生路，也算成全了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
　　魏骁神色痛苦，他亦紧紧闭上眼睛。
　　“在一起干什么呢？反正我一闭上眼……就会想到那些。到最后，你难受，我也难受，只能做对怨偶。”
　　魏骁睁开眼睛，他看着周景辞煞白的脸，亲亲他的额头。
　　他愿意被周景辞折磨，也不怕被周景辞折磨。哪怕到头来真成了怨偶，这辈子他也认栽。
　　可他不忍心周景辞备受折磨啊，他不舍得看周景辞在这段感情中痛苦挣扎。
　　“后来，李雲找我一起开公司，事情多了、忙了起来，我才总算好了一点。可我还是怕你，怕一见到你，一想起你，那些肮脏的事情，就会往我脑子里涌。”
　　“你教教我好不好？究竟怎么才能把这些忘掉？就像你当初忘掉我一样，忘得一干二净。”
　　魏骁眼里的泪水“啪嗒”、“啪嗒”地掉下来，他一张脸涨得通红，青筋从额头上一条条暴了起来。
　　周景辞眼里也滚下来一串儿泪，他苦笑了一声，心底里绝望的阀门被这扑面而来的痛苦冲开，“要不然我也找个什么山崖，跳下去，试试运气。”
　　魏骁睁大了眼睛，抓着周景辞的肩膀，定定地看着他，半晌过后，紧张而干涩地叫着，“景辞，景辞你别这样。你别这样，你别这样……我也会怕啊……”
　　周景辞的肩膀被魏骁的双手桎梏，他有点儿难受，却没在这时候挥开魏骁的双手，他垂下头，想了片刻，说，“若不是这次的劫难，我们可能真的走不到一起去了。可我偏偏遇上了这种事，你又……你又偏偏只身来救我。”
　　“魏骁，我爱你啊，我怎么可能熟视无睹呢？”
　　他恨过魏骁，怨过魏骁，想过一辈子在一起，也想过要就此别过，可无论有过多少龃龉、多少痛苦、多少挣扎、多少折磨，都抵不过一句，他爱魏骁。
　　而魏骁也一样爱着他，爱到宁愿丢掉性命，也要自己安好。
　　周景辞怎么可能对这份爱意与付出熟视无睹？
　　千般恩怨，万般纠葛，在生死面前，都算不了什么了。
　　当他看到魏骁明明痛得要死也要挡在自己身前，当他看到魏骁满身是血倒在血泊里，他心疼得快要晕死过去。
　　他什么都想不着了，什么背叛，什么肮脏，都不见了，只剩下浓烈的爱意。
　　他爱魏骁，他不想要魏骁死，他想跟魏骁过一辈子。
　　魏骁用力将周景辞抱在怀里，仿佛唯有抱紧他，魏骁才是完整的。
　　周景辞是他的血，是他的肉，是他的心肝，是他的性命。
　　他握紧双拳，又倏地松开，须臾过后，只在周景辞耳边说，“景辞，你放心吧，你放心吧……”
　　周景辞头疼得要命，此时连眼睛都涩得厉害，他趴在魏骁身上，脑子缓缓转动着，过了片刻，他“嗯”了一声，说，“好，我放心。”
　　可他却不知道，魏骁究竟让他放心什么。

　　

第117章

　　
　　周景辞睡熟后，魏骁到底没忍住，拿出周景辞的手机来翻了半天，终于看到了吴翼的对话框，上面有个红圈儿，红圈儿上显示着未读消息，23。
　　魏骁打开这条对话框，从头看到尾，终于在记录的最开始，翻到了那条已经被清空的视频。
　　周景辞没有回复，后来的几个月里，吴翼又自说自话般的发了许多东西，有时是露骨的照片，有时是暧昧的语言，甚至还有几句威胁。
　　只不过，这些消息，周景辞一条都没回复过，又像是根本就没再打开过一样。
　　魏骁越看越火，到最后，连气都喘不上来了，他只想快点儿逮到吴翼那厮，把他吊起来好好揍一顿。
　　魏骁用周景辞的手机点开吴翼的朋友圈，看到几段小视频，大多是在他们当地的夜店里的，还有几段儿的定位在北京。
　　魏骁气不打一处来，当初他苦口婆心，费了这么多口舌，浪费了那么多钱，就是为着吴翼能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别他妈再来北京了，结果事到如今，他不光没信守承诺，还一而再再而三的跑到周景辞面前秀存在感。
　　魏骁气疯了，他恨不能打断吴翼的腿。
　　魏骁一整夜都没睡着，第二天一早就出门了，只说公司有事情处理，周景辞看他神色匆匆，讳莫如深，便也没多问，只是心里有点失落。
　　魏骁见他不再多问，稍稍舒了口气，出门儿后，心里又觉得不对劲儿，可他硬是把心一横，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一茬。
　　魏骁晚上回家时，见周景辞正坐在沙发上发呆，他心里一疼，蹲在周景辞面前，握着他的手说，“对不起景辞，早晨我是骗你的，我没去公司。”
　　周景辞愣了两秒钟，然后也没说什么，只点点头。
　　魏骁亲亲他的手，说，“景辞，我实在不能原谅吴翼。他对你做得事情太过分了。”
　　吴翼年轻气盛，在自己这里栽了一道，若想报复，朝自己来魏骁倒还真不会这么生气，可吴翼却偏偏招惹周景辞。这点魏骁怎么都忍不了。
　　周景辞没想过魏骁此番是去为难吴翼的，看了他半晌，怒极反笑，“你干什么了？你究竟对他做什么了？”他倒不怕魏骁会跟吴翼旧情复燃，他量魏骁也不敢，他只怕魏骁牛脾气上来，做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
　　魏骁以前跟混社会的一起厮混久了，身上带了满满的江湖气，易购刚刚发展的时候，他亦曾用过不光彩的手段，被周景辞发现后，才终于改了。
　　看周景辞这么生气，魏骁也愣了一下。
　　他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吴翼拿了自己这么多钱，自然要让他一笔一笔的全都吐出来，不仅如此，他还要让吴翼尝到应有的后果。
　　周景辞皱着眉头，看了魏骁一眼，怒道，“你又想跟以前一样！你又想干那些违法的事情！”
　　以前跟混社会的一起厮混久了，魏骁身上带了满满的江湖气，易购刚刚发展的时候，他亦曾用过不光彩的手段，被周景辞发现后，才终于改了。
　　如今，他竟又想搞这一出，周景辞怎能不气。
　　周景辞瞪圆了自己的一双眼，脸涨得通红，“你看我手机了是吧？我自己都没看过他发的消息，不理他也就罢了，何必为了这种小人把自己搞得这么难看！”
　　周景辞甚至想问魏骁一句，不丢人么？事情是自己做的，视频和照片又不是p的，现在去兴师问罪，不丢人么？
　　魏骁心疼他，连忙用手抚摸着他的后背给他轻轻顺气，“景辞……我不解决这件事情，我心里……我心里过不去。”
　　周景辞冷笑了一下，“除了第一次那个视频，剩下的我连看都没看！你做这些除了脏了自己的手，有什么意义！”
　　魏骁被他骂得心烦意乱，毛躁地说，“没意义？我就不信你一丁点都不在意，你真不在意为什么不干脆删了他？”
　　周景辞怔住了，深深叹了口气，无论魏骁怎么道歉赔不是，他都没再说话。
　　这天晚上，周景辞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与魏骁刚在一起，都还是十几岁的模样。
　　那时，魏骁整日板着张脸，一副全世界都欠他一百块的样子。
　　晚上放学后，周景辞时而跟在他身后，时而与他并排走，他不太跟魏骁讲话，魏骁太累了，分不出太多精力给他。
　　魏骁那时整日都很忙，一边是家庭，一边是学业，一边是零工，整个人都紧绷到了极致，有时候，周景辞真的很担心他。
　　魏骁照例送他回家，临别前，魏骁会在路灯下偷偷亲吻他的额头，对他说再见。
　　周景辞有时会有很多话想跟他讲，有想念，有爱恋，可看到魏骁满身的疲惫和强撑的精神，所有的话，也就烂在了肚子里。
　　日复一日，春去秋来，他们向来是最亲近的人，无论是身体还是灵魂，这点周景辞敢笃定，但周景辞心里，对魏骁一直是有怕意的。
　　甚至，有些时候，周景辞会觉得魏骁有些陌生。
　　魏骁有好多需要解决的问题，生存、生活，父亲的外债，母亲的不告而别……形形色色的困难与形形色色的人让他变得愈加沉默而阴鸷。
　　有些刹那，当周景辞看着魏骁向自己投来的目光时，当周景辞听到魏骁与旁人说着流里流气地话时，当他偶尔碰到魏骁与社会人士勾肩搭背，在街头巷尾呼朋唤友时，他会觉得有些恐惧。
　　他不知道自己恐惧的究竟是魏骁这些无法挽回的变化，还是魏骁本身。
　　他只能无力地承认，自己与魏骁注定要走上两条不同的路。
　　所以，有段时间，他很排斥见到魏骁的那些“朋友”，而魏骁的那些朋友，自然也不喜欢他这样的好学生。
　　渐渐地，魏骁也意识到了周景辞的这些心思，与他在一起的时候，总会刻意避开那些人，他甚至还在周景辞面前收敛了自己的品行。
　　后来，有很多事，魏骁都瞒着周景辞，有些周景辞发现了，有些没有，但周景辞通通都当做不知道。
　　其实他们都知道，他们早就是截然不同的两类人了。
　　魏骁不再在他面前骂人、打架、说脏话，在他面前，魏骁就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学生，他们就是最普通不过的一对儿同性情侣。
　　周景辞的梦断断续续，横亘了将近三年的时光。天蒙蒙亮的时候，他从床上醒来，看到魏骁的睡颜，心中有些苦涩。
　　他轻轻摸了摸魏骁的脸，终于承认了自己的自私。
　　一直以来，他都不敢承认、不愿意承认，甚至逃避这个真实的魏骁，年轻时，他无法接受魏骁的粗暴狠戾，所以魏骁在他面前带上面具；长大了，他无法接受魏骁理解不了他的细腻情绪，所以魏骁这种粗犷的人，终于学会了照顾他的心情。
　　现在想想，周景辞意识到，也许直到现在，魏骁都无法理解自己生活中很多时候究竟为什么难过，为什么失落，可那么多年的“练习”，魏骁却记住了什么会让自己难过，什么会让自己失落。
　　甚至，周景辞在心里从没接受过魏骁根本看不懂也不爱看那些艺术、古董这件事，所以这么些年，他故作天真地装作魏骁也很享受。
　　其实魏骁只不过是为了哄他开心罢了。
　　这点，他原该明白。
　　如果说魏骁对他的爱是不带预设的，而他对魏骁，却带着浓浓的期待。
　　在他们的感情中，拿捏着对方，占据着主导的，从来都是周景辞自己。
　　周景辞深深吸了口气，他知道，魏骁这个人，本质上就没什么责任心，所以失忆后，面对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也肯下手，更可怕的是，他从头到尾都没真正对吴翼上过心。
　　而恢复记忆后的魏骁却断然不会这样做，因为他知道，这样会让自己伤心难过。
　　本质上，魏骁是个是非观念很淡薄的人，而他们在一起的这二十年里，魏骁从未有过过界，可这份忠诚，并非来源自内心的品性，而是来自于对周景辞的爱——他不是不可以过界，他只是不想让周景辞难过。
　　想到这里，周景辞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魏骁无疑是爱他的，能被他爱着，也的确是周景辞的幸运。
　　魏骁成长在一个缺爱的环境中，就算父母对他有过些许的疼爱与期待，可这爱却是原始的、粗犷的、甚至是低级的。
　　所以魏骁不懂得如何与人相爱，在意识到自己的性向后，他一度想要粗暴地推开周景辞，在他们确认关系后，他又一根直肠子。
　　魏骁对爱的所有感知，都源自于周景辞，看周景辞笑，看周景辞哭，做让周景辞开心的事，拼命避开让周景辞难过的事。
　　甚至，在他们的感情中，魏骁可以把自己揉搓成任何样子，任何周景辞喜欢的样子。
　　他们是最熟悉的人，也是陌生的人。
　　他们在一起了那么久，又忽地分开，如今，魏骁终于不再把那些无法说出口的阴狠瞒着他，而是将那些阴暗的、令人恐惧的角落，通通揭露给他看。
　　周景辞依然会觉得害怕，可这个令人害怕的男人，才是他的魏骁啊。

　　

第118章

　　
　　魏骁醒来时，周景辞正坐在床边儿上看着他，魏骁顿时心中柔软无比，撑起身子来，亲了亲周景辞的额头，旋即抱住他，深深嗅了口他身上的味道。
　　过了两分钟，稍稍清醒过来后，魏骁才想起昨晚他们之间的那场争执，于是，小心地问道，“景辞，还生我气么？哥哥哄哄你行么？”
　　周景辞皱了皱眉头，说，“我不生气了。可你得告诉我，你到底把他怎么样了。”就像魏骁说过的，他们是正经生意人，就算为了行事方便，在道儿上多少有点人脉，可不代表他们要通过违法的手段去对付一个弱者。
　　魏骁看了周景辞几秒钟，安抚地拍拍他地后背，温声说，“你放心，景辞，我没去见他，也没把他怎么着。”魏骁不想再骗周景辞了，故意玩儿了个语言游戏：他当然不会亲自把吴翼怎么着，犯不着，也没必要。他这辈子都不想再见那个人一面。
　　周景辞才不信魏骁会善罢甘休，他沉着声音，严肃道，“魏骁，你别想瞒着我。”
　　魏骁笑笑，本想俯下身来亲亲周景辞的嘴角，却被他扯开了，为的到不是这场争执，而是那点儿小洁癖，“你没刷牙呢，别亲我。”
　　魏骁笑了两下，捋了捋周景辞的头发，说，“行，我不瞒你。我全都告诉你，你别生气了，行么？”
　　周景辞垂下头，跟魏骁抬杠，“你到底怎么办的？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会不会生气。生气又不是我能控制的。”
　　魏骁耸耸肩，说，“我要让他把我给的钱全都吐出来。给他爷爷治病的那些就算了，剩下的，我不可能便宜他这种人。”
　　周景辞觉得好笑，“钱在他手里，你怎么让他吐出来？”说着，他的声音不免抬高了几十分贝，“你难道还要找人去抢不成？”
　　魏骁听了这话，立马安抚地拍拍周景辞，“你想哪儿去了，怎么可能？”接着，他勾了勾嘴角，只说了三个字，却让周景辞更加的不寒而栗。
　　周景辞在床上坐了许久，久到魏骁留下的体温都冷透了，他才回过神来。
　　他走出房门，下楼看到魏骁正在厨房里炒菜，他环住魏骁的腰，把头贴在魏骁的后背上。
　　魏骁炒菜的手顿了两下，稍稍扭过头来，看了周景辞一眼，问，“怎么了？”
　　周景辞心情挺低落的，听到魏骁跟他讲话，他也不搭腔，只靠在魏骁身上，听着魏骁的心跳。
　　魏骁有点儿担心他，可现下他更担心锅里，于是手上的动作没停下，继续问道，“觉得我冷落你了？我刚刚跟你说了的，要下来做饭，没听着啊？”
　　周景辞在他背后摇了摇头，含糊地说着“不是”。
　　魏骁叹了口气，“你这样我怎么放心？你说着不是，可你就是有事。”
　　周景辞心里着实堵得慌，听了魏骁这话，索性不再隐瞒，小声说，“你这样对他，我挺害怕的。”
　　魏骁愣了几秒钟，却没说话，待他把菜炒好了盛出来后，才回过身，抓住周景辞的手，认真说，“景辞，你不要怕，你跟他当然不一样，你跟任何人都不一样……我永远不会对付你的。”
　　魏骁只怕不能把自己的一切都给周景辞，他只怕不能让周景辞幸福，又哪里会用那些手段来对付周景辞呢？
　　爱都来不及呢。
　　周景辞靠在魏骁身上，半天没说出话来，直到魏骁牵着他的手坐在餐桌前，他才小声说，“我知道你不会这样对我。”他知道，魏骁疼他爱他，心里早把他当做家人了，可饶是如此，周景辞却仍然觉得可怕。
　　他跟了魏骁这么多年，地痞流氓见识过，斯文败类也领略过，这些年在生意场中，更是经历了无数的大风大浪，他谈不上单纯，对社会的阴暗可怕更并非一无所知，可他素来心软，见不得魏骁去做那个杀人的“刽子手”。
　　魏骁知道他的秉性，所以尽量瞒着他，所幸平日周景辞自己也不多问，倒也省去了许多烦恼。
　　可如今，他们彼此都不想再隐瞒些什么，创口露出来了，流出带血的脓液。
　　魏骁执起他的手，亲亲他的手背，“景辞，你别怕”，接着，他又亲亲周景辞的额头，“跟你在一起之前，我觉得父母把我生下来就是为了吃苦的”。
　　周景辞听不得魏骁说这种话，他垂下头去，鼻子酸得要命。
　　“可是跟你在一起之后，我改变想法了，我活着是为了跟你相爱的。你知道么，多少次我累得像条死狗一样，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可只要想到你，我就觉得自己不能倒下去。”
　　周景辞鼻子红透了，眼睛里也透着晶莹。
　　“我还有你啊，我还要跟你走很长很长的路，要保护你，照顾你，跟你一起变老。”
　　周景辞哑着嗓音，“我知道，我都知道。”
　　“我承认我做事不光彩，不磊落，可我对你的心是清明磊落的。要是哪天你觉得我对你这份心不诚，你想怎样都可以。”
　　“我做的许多事情，都是为了你，为了你活得更好，活得更轻松，所以你别害怕。我一直知道你不喜欢我这样做，所以遇到什么事情，我都会先想着用平和的方式去解决。可这次不一样。他触及到我的底线了。”
　　周景辞眼睛酸涩，他强撑着眼眶，声音都变了，“魏骁，你以后别这样了，就当是为了我。”
　　魏骁用自己的鼻子蹭了蹭周景辞的鼻尖，柔声说，“好，你不喜欢，我以后都不这样了。我向你保证。”
　　这天中午，周景辞没吃下什么饭，晚上睡觉时，心里还挂念着，着实放心不下，半夜将魏骁摇醒了，说，“别太过分，算我求你。”
　　魏骁看了眼表，皱着眉头叫他早点睡，然后把他搂进怀里，摸摸后背，说，“放心好了，我都嘱咐过，不会真出事的。无非是要他把剩下的钱吐出来罢了。”
　　周景辞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
　　这些天，吴翼照例在酒吧里混沌度日，他手上拿着大笔闲钱，也没什么正当工作，每天除了泡吧就是吃喝，日子越过越懒散。
　　有天晚上，他刚好没有伴儿，跟一帮子狐朋狗友喝酒时，正巧碰见一伙人也在喝酒聊天，他见那伙人出手阔绰，尤其是坐中间的那个，谈吐不凡不说，人又高大威猛，于是，他眼睛一转，心里的小算盘便打了起来。
　　当天夜里，他们就住在了一起，那人说，自己是搞金融的，很喜欢他，想跟他好好在一起。
　　几日后，金融男说起自己手中有个不错的项目，一年能得三分利，吴翼一听，心动不已，以投资入伙的方式，把自个儿手中剩下的现金交代出去大半。
　　而后，没多久，吴翼尝到了投资的甜头，对金融男又迷恋得很，连连加码，最后，甚至把自己刚买没多久的那套房子也抵押了出去了，拿到的钱，统统放进了金融男的项目里。
　　十天后，金融男带着巨额资金，人间蒸发。
　　·
　　后来，“金融男”与魏骁私下里盘算过，加上吴翼给爷爷看病的花销，他手中的钱，绝非单单是自己那一百万。
　　算透了这笔账后，魏骁脸色一变，当即回了家，问道，“景辞，你给过吴翼钱吗？”
　　周景辞咬了咬嘴唇，徐徐说，“我不想说这些，你非想知道么？”
　　魏骁蹲在他面前，把手覆在他的膝盖上，“我想知道，但我不逼你。”周景辞笑笑，魏骁这样说，这又何尝不是在逼他？不过也没什么的，他们是伴侣，本来也不该把这些事藏着掖着，徒添了许多误会。实在没必要。
　　“二百万。”周景辞苦笑说。
　　“有天晚上，你跟他讲电话。电话里，你对他说，我这种人啊，又古板，又死正经，就算是做，爱也得遵守清规戒律，像个木头似得……听了这些，我心里很难受，难受得要命。第二天，我就找到吴翼，给了他一张支票，让他离开你。”
　　魏骁一下子就蔫儿了，接着，身体不住地颤抖着，他的手握紧拳头，用力朝地板上砸了一拳。
　　他实在恨透了自己。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那一天？
　　除去强迫周景辞的那晚，那可以说是他这一生当中，最后悔的一天了。
　　周景辞拉起魏骁泛红的手，展开他的拳头，阻止他继续做那些自虐一般的行为，只自嘲地说，“也怪我傻，我们啊，都傻。”

　　

第119章

　　
　　魏骁无力地垂着头，他突然觉得，这世上最残忍的一句话莫过于，“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他什么都没法改变，他甚至无法抚平周景辞心里的这些创口，能做的，只是苍白的歉意。
　　周景辞默了一会儿，突然问道，说，“你怪我么？”
　　魏骁抬起头来，周景辞这话问的挺没道理的，他哪里有资格怪周景辞呢？于是，魏骁摸摸周景辞的脸，问，“我怪你什么。”
　　周景辞瞥了瞥嘴，说，“怪我浪费钱。”
　　魏骁算不上是个小气的人，他没什么真心朋友，对待方宇那些酒肉之交，却说得上是一掷千金。只不过，跟方宇他们厮混，是为着享受，享受旁人的追捧，享受灯红酒绿的世界，若要是把钱平白无故的花出去，魏骁可就不干了。
　　他是从小苦出来的孩子，自己浪费是一回事儿，被人坑、被人骗，是万万不可的。
　　若要放在平时，周景辞平白无故的被人坑去二百万，魏骁不知道也就罢了，若让他知道了，虽不至于跟周景辞吵吵，但铁定要拉好几天的脸色给周景辞看的。
　　可这次，魏骁又哪里有立场去生闷气？
　　魏骁捏捏他的下巴，“我不怪你，怪你干什么？我们的钱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被坑了又赖不着你。若要真说怪谁，我只怪我自己。”
　　周景辞疲惫地顿了顿，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过了许久，周景辞方说，“咱们折腾了这么久，我也累了，烦了……”说着，他鼓起精神朝魏骁笑了一下，说，“这是我最后一次跟你谈这件事……过了今天，咱们就翻片儿吧。咱们的以后就只有将来，再也不提这些了，好么？”
　　魏骁当然希望这件事彻底翻片儿，他再也不想听到吴翼的名字，听到他就恶心，更不想让这件事情一直横亘在两个人的感情中。
　　可这些心思他哪里敢跟周景辞说呢？
　　周景辞介意，是应该的，周景辞忘不了，也是应该的。
　　周景辞拉了拉魏骁的胳膊，说，“你坐上来，别蹲在地上了。”
　　这些日子，魏骁总是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很低，其实周景辞心里是不想这样的。他想看魏骁意气风发，而不是在自己面前小心翼翼。
　　魏骁愣了一下，然后牵着周景辞的手，坐在沙发上。
　　“有天晚上，你买了个平安扣给我，让我换上，其实我心里挺开心的，觉得你心里有我，就算什么都忘了，心里还是有我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非要跟你置气似的不肯换。”
　　魏骁皱了下眉头，他揽了揽周景辞，“不换，我也不想让你换。”
　　魏骁跟周景辞在一起了这么多年，纪念日是向来不肯好好过的，他俩在一起的那天，对周景辞来说不是个好日子，实在太危险了。
　　所以，魏骁就只把周景辞生日那天当做纪念日，也只把那块儿不值钱的玉观音当做定情信物。
　　反正是那天他们彻底拥有了对方，当做纪念日，倒也不错。
　　失忆时，魏骁什么都不记得，只觉得周景辞整天戴着的那块儿玉观音不是什么好料子，实在配不上周景辞，这才自作主张，为他买了块儿更值钱的。
　　钱是花了不少，玉也的确是好玉，可那份儿心思，又哪里抵得过当年？
　　虽说魏骁这些年早该给周景辞换块儿玉戴的，可当初失忆时，魏骁懵懂无知，连记忆都没有，心也不诚，自然做不得数。
　　周景辞想了片刻，说，“那天我不该气你、激你，说到底，跟你闹了那一出，还是因为我在心里埋怨你忘了我。”说出这些其实挺不好意思的，纯粹是自己作了。他不该因为这个怨恨魏骁，魏骁也不想的。
　　魏骁心里一阵酸苦，只说，“你埋怨我也是应该的。”
　　周景辞不禁苦笑，接着说，“那天你挺生气的，好久没理我，还对别人说我的那种话……”
　　魏骁心里疼得发紧，他摩挲着周景辞的手背，小心不已，“景辞，我当时说的那些都是气话，没过脑子……你……你别当真，成么？”
　　周景辞低下头，他想了一会儿，说，“其实我都知道，咱俩性格挺不搭的，你再爱我，本性却也变不了，你喜欢刺激，追求新鲜，这就像你做生意一样，激进、大胆……其实我都知道，我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魏骁怔了怔，旋即说，“是，景辞，我喜欢刺激。”
　　周景辞松了口气，说，“可是我不喜欢。我喜欢平静，喜欢安定，就像你那天说的，我古板、死正经，就算在床上，也……像块木头。”
　　魏骁听不下去了，他捂住周景辞的嘴巴，“景辞你别说了。”
　　他的胸腔剧烈地起伏着，上上下下，他受不了周景辞这样讲自己。
　　“能拥有你，和你在一起，就是我心里最开心最幸福的事情。我求你别那么说自己了，我听了心里难受。”
　　他顿了几秒钟，才从强烈的情绪才恢复过来，“我是喜欢刺激，喜欢新鲜，可爱情在我这里根本不是个追求刺激追求新鲜的事情，如果我满脑子都是这些，我们早完了。”
　　魏骁的眼神郑重而虔诚，“其实我喜欢刺激，喜欢新鲜又有什么关系呢？你喜欢什么、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的。”说着，他吻吻周景辞的发丝，“景辞，你不要再剖析我的人性了，你说的都对，可你也要看看现实。”
　　说到这里，魏骁箍住周景辞的肩膀，逼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是喜欢刺激，但我从来、从来没有在我们的感情中，寻求那些刺激。”
　　周景辞有些退缩地靠魏骁的怀里，魏骁则亲亲他的额头，把他推了推，让他看清楚自己的脸，继续说，“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事就是跟你在一起，能哄你开心就是我每天最幸福的事情。”
　　周景辞稍稍别过脸去，往他怀里埋了埋。
　　“景辞，上床没那么快乐，也没那么重要，我不是下半身动物，我想跟你好好过一辈子。”
　　“你接受不了很多姿势，没关系，接受不了就接受不了，我不想逼你，逼你干什么呢？我只想你开心啊。”
　　“你身体经常不舒服，不舒服就不做，这些都没什么，我爱你。我想让你健康快乐。”
　　“那些都不重要，只有你重要。”
　　“所以别再胡思乱想了，如果可以啊，我恨不得把心掏出来送给你。”

　　

第120章

　　
　　周景辞愣了许久，把头埋在魏骁的肩膀上，缓缓说，“其实……其实也没有特别不舒服。会感觉很满足，每次都很满足。”
　　周景辞不是一个沉湎与肉体享乐的人，但与心爱之人身心的碰撞，实在让他幸福到心间里冒出咕噜咕噜的泡泡。
　　魏骁也愣了一下，他笑了两声，说，“嗯，好，哥哥知道了。”
　　周景辞不太想看他，于是一直趴在他肩膀上，也不动弹。
　　过了许久，久到周景辞趴得颈椎酸痛了，他才直起身子来，说，“以后都翻片儿了，我努力忘记，你也忘了吧。”
　　魏骁把他稍稍往怀里带了带，“好，我们都忘了。”
　　魏骁的身体彻底康复后，他恢复了朝九晚五的工作中，只不过晚上的应酬他能推则尽量推掉，一来他术后元气大伤，折腾不起，二来是因为想早点回家，多陪陪周景辞。
　　周景辞在家闲了挺久，一直没去公司上班，李雲几次打来电话，催他回去坐镇，他只摸摸鼻子，含糊道，“再说吧。”
　　好在，景云财经如今已经实现了盈亏平衡，市场占有率也在稳步上升，他早一天去晚一天去，倒也碍不着事。
　　魏骁瞧周景辞不想上班，倒也没催他，反正他也不在乎周景辞能不能赚到钱，在家也好，工作也好，只要周景辞自个儿开心就行。
　　转眼到了12月份，北京的大风又开始没完没了的刮了起来，院子里的树叶掉了满地，周景辞扫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在一天清晨，呼啸的冬风吹下了这倔强的老树最后几片叶子，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丫，在寒冷中颤颤巍巍。
　　周景辞将大扫帚往院里一撂，长舒一口气。
　　随后不久，就到了他三十八岁生日。周景辞自己是不想过的，那么大了，何必呢？可魏骁不答应啊，他要连带着自己被亏欠的那份儿，一起补给周景辞才好。
　　周景辞知道他这点儿心思，也就不管他了。
　　午夜零点时分，魏骁本想把周景辞喊醒，看到他沉静的睡颜，就打消了主意，只亲了亲他的额头，小声说了句，“景辞，三十八岁生日快乐。”
　　半睡半醒间，周景辞微微皱了皱眉头，过了好久，终于没忍住，缓缓睁开眼睛，瞥了魏骁一眼，意味深长地说，“其实你不加三十八岁也可以的。”
　　魏骁怔了几秒钟，笑了，搂搂周景辞，说，“你啊，怕这些干什么。”
　　周景辞也笑笑，他往魏骁怀里更凑了几分，抓着魏骁的手把玩，“是没什么的，这意味着我们离白头到老更近了一点儿”说着，他坐起身来，亲亲魏骁的嘴角，“好事儿。”
　　魏骁情动不已，他抱紧周景辞，“是，我们离白头到老更近了。”
　　周景辞合上眼，在魏骁身侧找了个舒适的姿势，渐渐睡去。
　　魏骁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心中涌动着无限的幸福。
　　他不在乎时间，也不在乎年龄，在周景辞身边时，魏骁只觉得时间都是静止的。他什么都不用焦虑，什么都不必焦虑。
　　是爱与温馨，抵御了时光的吝啬与刻薄。
　　第二天一早魏骁就起床了，今天他公司有事走不掉，于是想着早去早回，就没打扰周景辞的清梦。
　　以至于周景辞早晨醒来没见着魏骁，心里还隐隐有些失落，不过，他很快想起了魏骁的日程表，只笑自己近来太闲。
　　魏骁紧赶慢赶也没能早早回家，等到他真正打道回府时，已经六七点钟了，刚一把车开出地下车库，就堵在了马路上，等回到家，已经快八点了。
　　他从网上定的蛋糕一早就到了，周景辞甚至还拆开了包装，摆在了桌面儿上。
　　周景辞没怨他晚回家，反而还打趣道，“哥哥，昨天不是跟你说了？没必要非加上这个三十八的。”说着，他指着蛋糕上耿直的“三十八岁生日快乐”朝魏骁笑。
　　魏骁也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只不过，这点儿玩笑抵不了心中的愧疚，他走到周景辞面前，“景辞，对不起啊，害你等这么久。我今天实在有点儿忙。”
　　周景辞笑笑，“我知道，每年这附近都要忙上一周，又没怪你。”
　　魏骁点点头，在他面前蹲下，拿出备好的礼物，是块儿上好的玻璃种玉观音，里面飘着两缕墨绿。
　　周景辞有点儿诧异，他接过来，笑着问，“怎么又送玉啊？”
　　魏骁示意周景辞低头，他将周景辞脖子上挂的那块儿糯种玉观音解下来，换上新的这块儿，认真说，“当初送你的这块儿玉的时候，一没钱，二没见识，攒了小半年的钱，最后还被卖玉的给坑了，心意虽到了，却没买到好东西，配不上你。还好你不嫌弃。”
　　周景辞觉得有些好笑，“干嘛又这么说，我怎么会嫌弃。”
　　魏骁亲亲他的嘴，“上次送你的那块儿平安扣，钱没少花，东西也是好东西，只不过心意却不够。”
　　周景辞又笑了一下，“我现在，我现在也不……也不嫌弃你那时候心意不够了。”
　　魏骁认真说，“景辞，现在不一样，我给你买的玉是好玉，心意……也是全心全意爱你的。”
　　周景辞点点头，说，“好，以后都带这块儿，这块儿寓意好。”
　　魏骁本想起身去做菜，周景辞却说，“饭做好了，在厨房里你端过来就成了。”
　　魏骁听了这些，有点儿毛躁，进了厨房才发现，周景辞不光把菜做了，连长寿面都替自己下了。
　　魏骁叹了口气，把几碟菜几个碗端过来，“你怎么自己连面都下了？”
　　魏骁和周景辞都不太吃甜，过生日，蛋糕不是必备的，或者说就算有，也只算个摆设，可长寿面，却是每年都少不了的。
　　周景辞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这不是觉得你回来的晚，省得你再给我下了么？”
　　魏骁有点儿挫败，却也说不着什么，最后，只干巴巴地丢出句，“说好我做的。”
　　周景辞笑笑，“你做我做，分那么清干什么？反正只要……”周景辞没过脑子，不知怎么的就说到了这儿，快脱口而出时，才临时反应过来，于是突然闭上了嘴，心虚地瞅了魏骁一眼，没再说话。
　　魏骁疑惑，“什么？”
　　周景辞快速摇摇头，欲盖弥彰。
　　魏骁皱眉，不明所以，“到底什么，说好不瞒着彼此的。”
　　周景辞受不了他这副上纲上线的样子，举手投降，无奈摊牌，“反正只要床上分得清就是了呗。”

　　

第121章

　　
　　魏骁这几日愈发忙碌起来，整日开会，谈项目，批计划，整日披星戴月的。应酬也多了起来，这家的领导，那家的供应商，一个接着一个，哪个都不能推。
　　在公司里忙，在饭局上忙，回到家里，心也静不下来，乱七八糟的，想的全是生意上的事情。
　　好在，魏骁对公司也好、对市场也好，认知总算比以往进步了许多，他在变，公司里的高层中层乃至基本员工也都在变，他们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着。
　　这些年，购物网站那么多，但看B2C的，市面上叫得上来的，就有几十家。这些公司大多数都被浪潮扑在了沙滩上，成为这大浪之中，微不足道的一滴水，风一吹，太阳一晒，就不见踪影了；还有一部分，在大好的年代里，搭上了大资本的船，如今也总算苟延残喘着。
　　从头部掰扯到尾部，如今还能留下来的，都是公司中的战斗机。那么多的大风大浪，互联网时代多少次的大换血，他们都顽强的挺了过来，至少保全了公司的份额，保全了盈利能力，也保全了这几千员工的饭碗。
　　无论是魏骁还是周景辞，他们都明白，网络购物的风口已经过去了，整个互联网世界，早已不是一片蓝海了，他们若想存活下去，就必须在红海之中，稳住自己的步伐。
　　所幸他们在连年的败退中稳住了自己的基本盘，也所幸他们当初激流勇进，从美股退出。
　　在这场大风浪甚至是大绞杀中，他们活下来了，这证明他们在目标客户群体眼中，是短时间内很难取代的。
　　周景辞在易购做了那么多年，自然知道现在是生意的节骨眼上，他看着魏骁整日忙得晕头转向，心里多少有点儿过意不去。
　　他很久都没去上班，只在李雲他们需要的时候，线上处理一些事务，或是参加一个简短的会议，他放权的意味很明确，而慢慢放手的同时，也在不断地平衡。
　　这是他的事业，却远远不是他的全部。
　　他保留了在景云财经一周做一次线上讲座的部分，他喜欢讲课，也希望把自己的经验、教训、知识、技能传授给这些初入社会、或者即将步入职场的学生。
　　教学相长，通过与学生的交流，他也了解到了年轻一代的想法，了解了这个瞬息万变的世界最新的热点。
　　可越是不断的与人交流，越是不断地反思，他越能感知到自己某些专业领域知识的欠缺。
　　他想，也许他需要重返校园，读读书，沉淀一下。
　　周景辞现在每个月都会定期去心理医生那里报道，他现在的状态很好，就连医生都觉得意外。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这么多的努力、折磨，反复的折腾、磨练，也总算没有白费。
　　周景辞在家呆得久了，做饭的水平都提高了不少，到最后，几乎已经用不着魏骁进厨房了。
　　有时候魏骁打电话回来跟他讲不回家吃饭，他就自己做了自己吃，偶尔魏昭回家早，还会来他这里蹭上一顿。
　　周景辞还在家里养了几盆花，喂了几只鱼，许多早就想做的事情，如今终于有了时间、也有了力气去做。
　　魏骁是九点多钟被司机送回的家。
　　他被供货商灌了几杯白酒，虽不至于醉，走路却是多少有点儿虚浮的，头也开始发懵，坐在沙发上歇了许久。
　　周景辞给他端了杯蜂蜜水，他喝完之后，把面前的人往怀里揽了一下，问，“今天干了什么？“
　　这已经是魏骁每天回家必备的功课了，周景辞笑笑，说自己今天干得那些琐事。
　　其实无非是看看书，浇浇花，喂喂鱼，做做饭，魏骁听着，也挺有滋味。
　　倒是周景辞自己，有点儿不好意思，说，“你要是忙得厉害，我帮帮你也成，只不过财务肯定是不能管了，人家新总监肯定会有意见……”
　　他这话说得有点儿口不对心，魏骁自然听得出来。
　　魏骁亲亲他的脸颊，说，“不用你劳神费力的，干点儿自己喜欢的事就行。回学校读书也行，在家里休息也好，你开心就成。”
　　周景辞往他怀里靠，说出了自己想要读博的想法。
　　魏骁自然赞成，他也希望周景辞能回到学校里，不要再每天面对商场中的这些腌臜事。
　　“那你会不会太辛苦？”
　　魏骁笑笑，“不会，去年不也是我自己么？”
　　周景辞也笑笑，说他做得很好，比自己在的时候还要好。
　　魏骁赞同周景辞回校读书，周明李岚夫妻可不愿意，他俩轮番上阵，说，“那景云财经不是刚开始盈利么？你不看着点儿，小心被人搬空了。”
　　周景辞有点儿无奈，说，“我本来就是负责出钱的，起初是想帮着把公司领到道儿上，现在就算不参与经营也没什么。再说了，我每周都会在上面讲课，也不是什么都不管。”
　　周父周母心中不满，可景云财经毕竟只是小头，“那易购呢？易购你也不去了？易购又不是魏骁一个人的，你也是老板，怎么能什么都不过问呢？”
　　周景辞叹了口气，只含糊地说，现在公司里大家都各司其职，自己就算不在办公室里耗着，公司也照样运营得很好。再说，他跟魏骁住都住在一起，有什么大事儿，都是一起商量着来，哪里会“什么都不过问”呢？
　　周父周母一听急了，“那要是魏骁瞒着你，骗着你呢？亲兄弟也要明算账，小心以后鸡飞蛋打，什么都落不下。”
　　周景辞疲惫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却没再敷衍自己的父母，做出副听话、受教的样子，他笑了两声，说，“魏骁才不会，我放心得很。”
　　魏骁下班回家后，周景辞故意朝他打趣，说，“你公公婆婆知道我不在易购做财务总监可急坏了。”
　　魏骁没理会“公公婆婆”这种说法，一边脱掉外套，一边问，“怕什么？”
　　“怕你把钱卷走，对我始乱终弃呀。”
　　魏骁无奈地看了他两眼，“我会不会，你还不放心啊？”
　　周景辞朝他走了两步，环住他的脖子，“我放心啊，我什么都放心。”
　　魏骁笑了，故意说，“你可三十八岁了，爸妈让你有点儿危机意思，倒也合理。”
　　周景辞才不受他激，“哦”了一声，说，“你都快四十了，我这马上要认识二十几岁的小伙子了，你可得有点儿危机意识。”

　　

第122章

　　
　　这天晚上，魏骁把周景辞折腾到半夜，直到他讨饶了才肯放过。
　　周景辞眼睛通红，眼角还挂着几滴泪，嘴巴也肿了，连头发都乱糟糟的。
　　他用手捂着脸，无力地说，“魏骁，你到底还记不记得啊。”
　　魏骁把周景辞的手拉下来，扣在他的头顶，盯着他的眼睛，问到，“记得什么？”
　　周景辞幽怨地看着他，“我，三十八了。”
　　魏骁笑出声来，半响才停住，“那你还敢不敢想二十几岁的小伙子？嗯？”
　　周景辞很是无奈，心道，究竟是谁先提的这茬？他简直不想理魏骁这个蛮横不讲理的家伙。
　　魏骁带他清洗一番后，两个人相拥睡下。
　　起先魏骁心里没觉得有什么，反而因为这场欢好身心舒畅，他跟周景辞在一起那么多年，彼此知根知底，周景辞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脾气秉性，这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像他一样了解了。
　　再说，就算自个儿年近四十，可在他自己心里，丝毫不输给那些二十来岁的年轻人。
　　如今的魏骁，要钱有钱，要社会地位有社会地位，脸上虽然长了皱纹，身材却一点儿不输从前。在他眼里，那些个小年轻只不过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罢了，哪里能跟他自己相比较？
　　他如是想着，本没放在心上，可越思忖，心里便越是不得劲儿。
　　他就着窗外的月光，低头看周景辞的睡颜，明明是副岁月静好的模样，却百爪挠心似的，恨不能现在就把人拽起来好好教训一顿，让周景辞给自己发誓才好。
　　就算魏骁不愿意承认，可年轻就是好啊，热情、单纯、有朝气，碰上最要命的，脸蛋儿身材还一顶一的好。
　　哪怕现在的自己功成名就、百亿身家傍身，可周景辞又哪里在乎过这些？
　　这些世俗社会里的优势，在他周景辞面前，分文不值。
　　再说了，自己现在有钱有社会地位，周景辞现在又何尝不是如此？易购的合伙人、财务总监，景云财经的创始人，这名号说出去，有几个尚在校园的学生不崇拜？
　　只怕到时候，追着周景辞要微信号的迷弟迷妹，一抓就要一大把啊！
　　魏骁慌了，心里七七八八的，翻过来调过去，最后满脑子都是小志那张脸。
　　周景辞不是没跟小年轻好过！他不仅好过，还好到了床上。
　　想到这里，魏骁更是辗转反侧，又难过又烦躁，一夜都没睡踏实。
　　第二天一早，他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照常上班，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到了晚上，连班都没心思加了，急匆匆地回家。
　　回家的路上路过商场，魏骁突然想起什么，他立马拐了进去，去卡地亚挑了两个戒指。
　　宽宽的铂金戒指上，镶嵌着一颗明亮剔透的钻石，细致而典雅，一看就是周景辞会喜欢的那类。
　　魏骁一回家，找了一圈儿都没看见周景辞的影子，他连忙叫了几声，最后终于在书房里看到了周景辞。却见周景辞抱着本厚重的英语书，面前还摊开了个草稿本，上面密密麻麻写的都是单词。
　　魏骁狐疑地问道，“你在干什么啊?”
　　周景辞推了推眼镜，抬头看了魏骁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下，“背单词啊，好久不用英语，很多单词都忘了，到时候考试要考的。”
　　魏骁脸上的表情凝固了几瞬，包里的戒指似乎更烫了，他皮笑肉不笑地说，“哈哈哈，挺好，好久没看你这样学习了。”
　　周景辞今天查了许多考博咨询，如今，他要想回人大读经济学博士，难度还是很大的。
　　是以他满脑子都是今后要准备的东西，没看出魏骁的强颜欢笑，只说，“锅里有菜，热一热盛出来吧。”
　　魏骁又看了他两眼，恋恋不舍地走了。
　　吃完饭时，魏骁没忍住，暗戳戳地问，“景辞，学习累不累啊？”
　　周景辞点点头，“累啊，好久没背过东西了，脑子都锈了，肯定比不过年轻人了。”
　　魏骁现在最听不得的，就是年轻人这三个字。
　　他挠挠头发，说，“干脆就读个MBA得了，干嘛非得把自己整这么辛苦。”
　　他说的太明显，周景辞哪里会听不懂他的弦外之音？
　　周景辞狐疑地看着魏骁，“你怎么跟我爸妈一个毛病？”说着，他把筷子放下，“以前我在易购的时候，他们就整天因为我没能读博士而遗憾遗，你也是。现在我准备要回去读书了，你们又一个个的有那么多意见。”
　　魏骁的心思被看透了，连忙说，“没有没有，没意见，就是怕你辛苦，压力大。”
　　周景辞“哼哼”了两声，说，“是辛苦，可也比当你易购的财务总监轻松多了。”
　　周景辞这样讲，魏骁自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可心里多少是有点儿介意的。吃过饭后，周景辞又一头钻进了书房里，任凭魏骁怎么叫他，他都爱答不理的。
　　周景辞一连学到十一点多钟才回房间休息，一时间，魏骁甚至觉得这日子有点儿像十几年前了。
　　想到这里，魏骁心里柔软了很多，也释怀了很多。
　　读博一直以来都是周景辞的愿望，如今终于有时间去实现了，他该为周景辞感到开心才是。
　　而自己那点儿见不得人的小心思，不如随风散了。
　　于是他终于释然了，走上前去抱抱周景辞，把他牵到床边儿，说，“昨天晚上你说完那些……我其实有点儿担心。”
　　周景辞一愣，然后才明白过来，他笑笑，摸摸魏骁的脸，“不担心，你是年轻人的时候，我喜欢年轻人，你老了呢，我就喜欢老的。”
　　魏骁把下巴放在周景辞的肩膀上，双手环住他，“可后来，看你在书房里学习，我就感觉像是一夜回到了十几年前。十几年前你就这样，坐在书桌前，看起书来一动不动。”
　　周景辞笑笑，回抱着他，“那时候我才十几二十岁，现在脑子不如那时候好用啦。”
　　魏骁亲亲他的额头，“可是现在你更成熟、也更有经验了。”
　　他抱着周景辞亲了一会儿，还说，“没关系景辞，你想读书就读，累了也可以歇歇，也别给自己太多压力，咱们又不急，考多久都没关系。”
　　周景辞点点头，“嗯，我知道。”
　　周景辞累了一整天，洗漱后，两个人只说了一会儿的话就困得睁不开眼了。
　　这天晚上，魏骁的戒指还是没送出去，只是，他心里却安稳了许多。

　　

完结章（上）

　　
　　周末，周景辞照样不到六点就从床上爬了起来，简单的洗漱后，就钻进书房里，看书学习。
　　魏骁买好了早饭叫他，他也不知道出来，好不容易把人拉出来吃完了饭，魏骁一个不注意，周景辞便又坐回到了书桌前。
　　再过几天就是春节了，家家户户都热热闹闹，喜气洋洋，唯独他家，总共三个人，一个泡在实验室里，一个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而魏骁呢，只能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打扫卫生。
　　今年他们难得没回J城过年，而是留在北京，留在了他们自己的家里。
　　为此，周明李岚跟周景辞恼了许久的不痛快，却终是没能如愿。
　　周景辞对他们讲，自己跟魏骁在一起那么久，年年都是回J城过年的，他们总要有一次留在自个儿的家里。
　　周景辞有点儿洁癖，魏骁是个粗人，粗人做保洁，向来是入不了周景辞的眼的。只不过，现在周景辞可顾不上这些了。
　　魏骁几次推门儿进去，一会儿送杯水，一会儿送盘水果，结果周景辞连头都不抬一下，只敷衍着说，放那儿吧。
　　魏骁有点儿挫败，他走到周景辞身后，揉揉周景辞僵硬的肩膀，“景辞，休息一会儿吧，咱们不差这么几分钟。”
　　周景辞敷衍地“嗯”了一声，却丝毫没有动弹。
　　魏骁弯下腰来，亲亲他的耳朵，“景辞，出去逛会儿，买点儿年货。“
　　周景辞又冷淡地“哦”了一声。
　　魏骁有点儿急，他把周景辞手里的书夺过来，不许他看，语气有点儿强硬地说，“景辞，休息休息。”
　　周景辞这才放下笔，回过头来看他，表情有点儿茫然，问，“怎么了？”
　　魏骁心里有气，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出去转转，买点儿东西。”
　　周景辞犹豫了几秒钟，见魏骁面色不善，这才不情不愿地动了身。
　　他俩一同去就近的超市转了两圈儿，一人提着一大包东西回家。
　　下午，魏骁好说歹说，周景辞才肯与他一起睡了一个绵长的午觉。
　　屋外寒风呼啸，屋内一室阳光，他们手足相抵，肌肤相贴，在柔软的大床上，做着同一场好梦。
　　除夕那天，周景辞好歹没说要学习的事儿，趁魏骁剁馅子的时候，悄没声地将魏骁注意不到的犄角旮旯重新清扫了一边，等到馅子调好了，面也和好了，两个人便一同坐在餐桌前包饺子。
　　年夜饭他俩跟魏昭一起吃的。
　　魏骁做了几道拿手好菜，又下了几盘饺子，末了，他还兴致勃勃地起了一瓶年份极好的红酒，等到一切都收拾利索，三个人一起开动。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春晚，酒却一杯杯下肚。
　　这两年他们经历了太多的不愉快，从事业矛盾到感情变故，从天灾到人祸，统统经历了一个遍，日子也变了个天翻地覆，好在，他们的心还连在一起，他们仍然相爱。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然而，相互爱着的人们总能感知到对方的心绪，感悟着同样的快乐与痛苦。
　　转眼夜已深，满桌狼藉，电视里的载歌载舞点缀着他们的迎接新年的浓浓喜悦与淡淡怅惘。
　　魏骁近年酒量不如从前了，红酒后劲儿又大，他喝得有些上头，挪到周景辞身边，揽住他，不住往他嘴边哈气，口口声声说着“景辞我好喜欢你“。
　　周景辞表情上写满嫌弃，身体却靠了过去，说道，“你啊，现在酒量越来越差了。”
　　魏昭也怪道，“都是自家人，喝这么多干什么？”
　　被人说着，魏骁却还要去够身前的酒杯，结果被魏昭一把夺走，“不许喝了。”
　　倒是周景辞觉得古怪，笑着说，“昭昭今天跟你哥怎么调了个个儿？”
　　以往，向来都是魏骁管着魏昭，不许她做这、不让她干那，今天竟反过来了。
　　魏昭表情有点儿心虚，支吾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干巴巴地说，“喝酒伤身，在自己家喝那么多干什么？“
　　闹腾了好一会儿，春晚终于要接近尾声了。
　　魏骁久久地凝视着电视机，看着主持人将那段又臭又长的套话说个痛快。魏昭不知从哪里变出来了一个录像机，不停地摆弄着，也不知要录些什么。
　　电视上，主持人们站成一排，大家脸上洋溢着对新年的憧憬与向往，用力地喊出倒计时。
　　“十！”
　　“九！”
　　……
　　魏骁突然转过身来，眼神清明，丝毫不刚刚醉醺醺的样子了，他盯着周景辞的脸，“景辞，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对吧。”他的语气很肯定，全然不像是个问句。
　　周景辞愣了几秒，不明白魏骁的意图，却如实地说，“当然。”
　　……
　　“五！”
　　“四！”
　　魏骁突然起身，站在周景辞面前，接着，他单膝跪了下去，从口袋里脱出一枚典雅的戒指，旋即摊开自己的手心。
　　“三！”
　　“二！”
　　“一！”
　　“景辞，你愿意嫁给我么？”
　　倒计时的声音与魏骁低沉的声音一同落下，窗外响起“啪啪”两声，紧接着，一朵绚烂的烟花在他们面前绽放。
　　周景辞怔了几秒，往日的一幕幕在他脑海中剧烈闪耀，大量的记忆裹挟着无数强烈而炙热的感情呼啸而过，如同万千河流汇聚入海，每一段往事终于汇集在一起，凝结成当下魏骁单膝跪地的一幕。
　　周景辞咬了咬自己颤抖的嘴唇，飞快地点了一下头。
　　他伸出自己的左手，指尖止不住地抖动着，而魏骁则轻轻抓住他的手，给他力量，也给他信念。
　　魏骁将这枚戒指套在了周景辞的无名指上，接着，用自己温热而干燥的大手摩挲着周景辞的手背。
　　于是，周景辞的紧张与慌乱便渐渐被他抚平了。
　　一旁录像的魏昭笑着朝周景辞说，“哥哥！看这里，录着呢，笑一笑！”
　　周景辞突然有点儿那为情，他不敢看镜头，只低着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熠熠闪光的戒指。
　　魏骁站起身来，他拉着周景辞的手，与周景辞一同走到院子前。
　　院子里，绚丽的烟花拨开厚重的黑夜，发出不容忽视的尖锐吼叫，不断升空，然后，于高空开出璀璨绚烂的姿态。
　　一朵又一朵，转瞬即逝的烟花在不断的交替中持续散发出炫目的光华，而他们，则相拥在一起，用力地亲吻着对方。
　　直到黑暗再次笼罩，直到宁静重临人间。
　　“我爱你。我们活着睡在一起，死了埋在一起，什么都不能把我们分开。”

完结章（下）
      晚上睡觉时，周景辞还一直就着窗外的一点灯光，盯着自己手指上的那枚戒指看，魏骁坐在他身边，抓住他的手，口气不容拒绝，说，“很晚了，快睡吧，再不睡明天该不舒服了。”
　　周景辞默了片刻，把头抵在魏骁胸前，有点儿怅惘地说，“哥哥，你求婚求得实在太晚了。”
　　魏骁愣了几秒钟，这短短几秒钟，他想到了很多很多。
　　他搂住周景辞，徐徐说，“我以为……我以为你不在乎呢。”
　　周景辞的嘴张了又合，千言万语，化作一声浅浅的叹息，他往魏骁怀里凑了凑，小声说，“怎么会不在乎呢？”
　　哪怕他们知道，这些都是假的、空的，做不得数，也许他们之间的关系终其一生都无法拥有国家法律意义上的认可。
　　可周景辞依然向往着、期待着这种约定了一生一世与非你不可的关系。
　　一次简单的求婚也好，一场盛大的婚礼也罢，于他们的关系而言，都不会有什么改变，反正他们早就认定了彼此。
　　可一切却又分明会变得不一样，他们之间的那些誓言，从此便有了归处，从今往后，他们可以光明正大的对别人说，他们是相伴一生的伴侣。
　　魏骁有点儿心疼，他亲亲周景辞的额头，说，“怎么不告诉我。”
　　周景辞笑了，靠在魏骁怀里，他捂住自己的脸，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自己告诉你，那还有什么意思啊。”
　　“可是哥哥，我已经期待了十多年了。”
　　哪怕周景辞知道，魏骁心里有多么珍视他，珍视他们的关系，可周景辞依然憧憬着这么一场求婚。
　　哪怕就只是在床上，在午睡后的下午，魏骁把一枚简简单单的素圈套在他的手指上，对他说，“要不然去国外领个证？”
　　魏骁心里流淌着一汩汩细小却不容忽视的苦水，他抚摸着周景辞的后背，“我……我神经实在太大条了。”
　　周景辞眨眨眼睛，盯着魏骁看了一会儿，反而笑笑，对他说，“没什么，之前……我也不是特别遗憾吧。反正……也没太大区别。”
　　魏骁吻着他的额头，把他紧紧搂在怀里。
　　静谧的黑暗中，周景辞突然推了魏骁一下，说，“其实……其实我跟小志根本没上床。”
　　魏骁瞪大了眼睛，他撑起身子来，木木地盯着周景辞，心间炸开了一朵烟花。
　　他期期艾艾，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不敢表现出开心的模样，也不该如此，更不能“得了便宜卖乖”,问周景辞“为什么”。
　　狂喜在他的胸腔中翻涌成灾，表面上，只落得一片沉默。
　　倒是周景辞，淡淡地看着他，如实说道，“我根本做不到。”他低下头，心间有种淡淡的伤感。
　　他与魏骁终究不一样，他分不开爱与性，他早就没有退路了。不过，这点也没什么丢人的，他不怕被魏骁知道，也不怕做那个没有退路的人。
　　周景辞看着魏骁，又说了一遍，“哥哥，跟不喜欢的人上床，我根本做不到。”
　　魏骁把他抱在怀里，喃喃说道，“我知道……我早该想到了。”
　　他早该想到了，周景辞这样重感情的人，怎么可能随随便便跟一个夜店里刚刚认识的人上床？
　　魏骁有点痛恨自己的以己度人，他甚至怀疑过周景辞是因为跟小志做过才会帮他作证！
　　“哥哥，你以后别再欺负我了。”
　　魏骁连忙亲亲他的嘴唇，说，“不欺负你，我爱你。”
　　夏天的时候，他们在拉斯维加斯注册结婚。没通知亲友，也没做什么准备，一切都是最原始最惬意的状态，一切都是水到渠成。
　　那天，维加斯这座沙漠中的城市竟意外地漂了几滴小雨，他们没撑伞，握紧彼此的手，在雨中漫步。
　　排队等候时，队伍里唯有他们一对同性夫夫，许多爱河中的男女朝他们微笑示意，却没什么过分的关注。
　　他们也朝那些准夫妻们微笑，祝福他们往后的日子都能幸福美满。
　　他们没打算举办一个多么隆重的婚礼，拿到结婚许可证后，魏骁便开着车，载着周景辞前往教堂。
　　他们把车停在教堂的门口，没准备下车，只摇下车窗，牧师便朝他们走来。
　　见惯了新婚爱侣的牧师长着一张仁慈而宽容的脸庞，他微笑着问，你们是否愿意与对方结婚。
　　周景辞与魏骁看了彼此一眼，说，“Yes, I do.”
　　他们跟随牧师一同念着那段古老的誓词，无限虔诚。
　　牧师真诚地祝福他们，在证书上签上自己的名字。
　　魏骁接过证书，缓缓开车驶离。
　　回到北京后，魏骁煞有其事地将这两张证书裱了起来，挂在书房里，有事儿没事儿就要看上两眼。就连魏昭，都笑话自个儿亲哥没出息。
　　周景辞已经快四十了，记忆力比不得年轻时，更何况又得了场抑郁症，脑力衰退得很严重。
　　饶是他每天铆足了力气学习，却总是不尽人意：年轻时一想就通的知识，一做就会的题目，如今要费上几倍的力气，却仍是事倍功半。
　　魏骁心疼他学得费劲，几次想劝他不必这么努力，反正他们有的是时间，有的是闲钱。要不然干脆去国外读也一样，反正周景辞英语不错，经验又丰富，大不了读国外自费的博士，总不至于没有学上。
　　只不过，这样一来，魏骁就要把许多时间都浪费在飞机上了。
　　魏骁心里做好了周全的打算，可以让周景辞去新加坡，只要几小时的工夫，就能飞过去，这样，他也好每周都过去陪陪周景辞。
　　可每当魏骁看到周景辞伏案苦读的样子，那些丧气话，终是没能说出口。
　　对周景辞而言，这个冬天过得太匆忙了，书上的知识越学越多，越学，就越是发觉自己的无知。
　　考试结束后，周景辞倒在床上一连睡了十几个小时，魏骁在一旁陪着，生怕他情绪不对劲。
　　查成绩的前一天，魏骁紧张得一晚上都没睡好，他不想看到周景辞一年的努力付诸东流，也不想看周景辞伤心失望。
　　倒是周景辞自己，十点不到就睡着了，呼吸平稳，表情安宁，一觉到天光。
　　第二天，魏骁替他查到成绩后，对着电脑失神了许久，周景辞笑着碰碰他的肩膀，说，“干嘛啊，没考过就再来一年呗。”
　　魏骁用力抱了一下周景辞，说，“你考了专业第一。”
　　周景辞愣了几秒，随后笑着说，“今年过不好春节了，得准备复试了。”
　　春天，接到录取通知的那日，两个人开了瓶酒，喝到微醺。
　　这一条路，周景辞迟了许多年，好在还不算太晚。
　　正如同他们的爱情，走过了二十年的漫长曲折，走过弯路、险路，却好在结局不算差。
　　站在四十岁的大门口，他们依然相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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