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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英明
　　作者：无边烟雨
　　文案：
　　小公务员杨榛工作一成不变，
　　以为到老都可以看得见了，
　　谁知一觉醒来，竟然穿越到了古代，
　　而且遇到一个超级自律又严格律下的上司。
　　可怜的杨榛既当下人又当侍卫，还要当捕快，
　　在家伺候上司衣食起居，出门保护上司安全，
　　被剥削得体无完肤，还不敢有半句怨言。
　　可是突然发现自己喜欢上了上司，怎么办？
　　上司从小小县令变成了皇帝，怎么办？
　　内容标签： 灵魂转换 情有独钟 天之骄子
　　搜索关键字：主角：杨榛，陈瘦石 ┃ 配角：忽略 ┃ 其它：主仆，侍卫
　　一句话简介：小侍卫爱上主子，最后成为皇后
　　立意：穿越到古代当男皇后


第1章 第一章  县令大人
　　迷迷糊糊中，杨榛听见窗外的鸟鸣声，叫得十分动听。应该是天亮了吧？可闹钟还没响，他根本不打算睁开眼睛。
　　平时闹钟起码响三遍他才肯起来，起来就要面对新的一天了——说是新的一天，可对杨榛来说是一成不变的。他是长洲县县长陈瘦石的秘书，每天有写不完的公文，还要写得让领导满意，常常一篇稿子改四五次，那位县长大人才勉为其难地放他过关。
　　不得不说，县长大人英明神武，为政确实卓有成效。而立之年就当上了县长，而且没有任何背景，全靠实力。这一点，令杨榛真心佩服。
　　所以，即使有时候火大得恨不得一拳打碎陈县长鼻梁上架着的那副眼镜，可理智还是会战胜冲动，令他低眉垂眼，保持那副谦卑的态度。
　　慢慢的，他的棱角全没了，只剩下恭敬、谦卑、听话。
　　曾经也是个文艺青年，活泼、热情、浪漫，喜欢旅游、写文章，喜欢与谈得来的朋友喝酒、唱歌。
　　可是自从当上公务员，他就再也没有这些乐趣了。他的脑子里塞满了数字、口号、时事、政治。
　　他没有野心，也不想往上爬，所以，这辈子就这样按部就班地过吧，活到哪儿是哪儿。他觉得他的未来一眼就能看到底了。
　　无论如何，能够睡到自然醒，是件幸福的事。
　　可是，为什么觉得下巴疼？好像谁在捏他的下巴。他无意识地挥手，“啪”，打到了什么。是真实的，不是做梦。
　　他猛地睁开眼睛，几乎在睁眼的同时，一个巴掌扇到他脸上，清脆响亮，他被打得眼前一黑，然后感觉到脸颊上火辣辣地烧起来。
　　他一激灵，完全清醒了。
　　可是下一秒，他惊呆了。
　　眼前有一张不怒自威的脸，县长陈瘦石的脸。可是这张脸比陈瘦石年轻一点，皮肤更白，眼睛更亮。哦，对，因为他没戴眼镜。那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他，眼眸漆黑深沉，像一个黑洞似地，要将他吸进去。
　　他忽然一阵心慌，不，心悸。
　　这事玄幻了。为什么县长没穿西装，却穿着一身天青色的袍子？还有这发簪挽起的头发、这千层底的布鞋，还有他身后的木质桌椅，墙上挂着的《宁静致远》的字画。
　　他用眼角的余光看了看，这里好像是一间书房，书柜里整整齐齐摆着许多书籍，“县长”身后那张书案上也摆着一些书册。
　　难道自己穿越了？毫无理由地穿越了？
　　然后，他突然发现，自己跪在地上。他低头，看见自己穿着侍卫装，只是，这衣服有些旧了，衣角还打着一个补丁。
　　“县，县......”他想叫县长，可明显觉得台词不对，于是不敢叫出口，只好低下头。
　　“陈瘦石”斥道：“蠢材！我叫你抓捕采花贼，你让他跑了；我命你在这儿反省，你竟偷懒睡着了。你说，我该怎么罚你？”
　　杨榛心里叫苦不迭，他现在肯定自己已经穿越了。可是穿越就穿越吧，为什么自己这么倒霉，一过来就挨打受罚。陈县长最多会训斥自己几句，可眼前这位主子还要施罚。
　　抓捕采花贼，难道这位爷是当官的，自己是他的侍卫？
　　眼见着这人的脸色已经越来越冷，杨榛只好硬着头皮道：“属下该死，任凭主子责罚。”无论如何，叫主子应该不会错吧？
　　“陈瘦石”愣了一下，面色有些和缓了：“既然我已是这长洲县的县令，你拿的也是官府的薪水，于公，便叫我大人；私下里仍叫我主子是没关系的。只是这次，你有渎职之罪，所以现在......”
　　“现在主子是大人。”杨榛机智地应道，“属下受罚时不守规矩，错上加错，请大人两罪并罚。”
　　县令大人道：“你可是真的知错了？”
　　“是，大人。”
　　就在这时，一名老管家模样的人进来，端着热气腾腾的早点：“少爷，请用早膳吧。”他看看跪在地上的杨榛，劝道，“孙县令留下一个烂摊子，衙门里没几个人可用。杨榛好歹是少爷的贴身侍卫，若是打伤了，少爷便少了个助力。请少爷略施薄惩，命他将功折罪吧。”
　　杨榛心里突地一跳，原来，穿越过来仍叫杨榛。那这位县令大人会不会也叫陈瘦石呢？
　　他偷眼一看老管家放在桌上的早点：一碗白粥，一碟青菜。他心道：县令吃得这么清淡？难怪，他的贴身侍卫还穿着打补丁的衣服。看来，跟着这位主子，自己的日子怕会过得比较简朴。在现代，好歹有许多美食。自己孤身一人，难得做饭，但可以叫外卖。公务员工资不薄，在吃上，他可从来没有亏待过自己。
　　不过，自己在现代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到了古代，竟然有武力值了。想到这点，杨榛不觉又欢喜起来。
　　大概是他脸上的表情太丰富，县令大人投过来一道探究的目光：“蠢材，又在动什么心思？”
　　杨榛暗自腹诽：我在现代可是名牌大学毕业，从小到大，人人都夸自己学霸，没想到，到了古代，这位从天而降的主子总骂自己蠢材......在他眼里，自己就真的那么没用么？
　　他不禁扭头去看老管家，老管家肯替自己说话，看来是个好人。
　　老管家果然不忍心，趋前一步道：“少爷，杨榛虽然笨一些，可对少爷忠心耿耿。少爷，您就包容他一些吧。”
　　县令大人道：“秦叔，你以为我只是嫌他笨么？他根本不用心。自从我买下他，在他身上倾注了多少心血？亲自教他读书、习武，可他呢？面上老实，心里却鬼得很，总想着偷懒！”
　　杨榛心里长叹，我怎么摊上这么个人设？
　　他偷眼看看县令大人，放心，我一定会让你对我改观的。
　　突然，他的肚子发出一阵“咕咕”声。他不禁脸上发烫，真丢脸！
　　秦管家听见了，慈爱心爆发，央求道：“少爷，杨榛跪了一夜，您就让他吃点.....再罚吧。”
　　县令大人哼了一声道：“他跪了一夜？他趴在地上睡了一夜！”
　　这下秦管家也用责怪的眼神看杨榛了。杨榛暗自叫苦，把头埋得更低。
　　“起来吧！”
　　杨榛意外地抬头，这是肯放过自己了？
　　“扣你一个月薪俸。”县令大人道，“聊作惩罚。”又对秦管家道，“秦叔，你去忙吧，我吃完让杨榛收拾。”
　　“是，少爷。”秦管家退了出去。
　　杨榛站起来，垂手站在县令旁边。他眼尖，看见书桌上有一本书册的扉页打开着，下面刻着个印章，署名“陈瘦石”。
　　果然！杨榛心里又是突地一跳。这冥冥中难道有什么神奇的安排？为什么他穿越到古代，遇到的上司还是陈瘦石？陈县长真是阴魂不散啊！
　　可是，这位明显不是跟他同时穿越过来的。此陈瘦石非彼陈瘦石。
　　听陈县令的意思，他不仅是自己的主子，还是老师，教他文才武艺......不对，这少爷还会武功啊？难怪刚才那巴掌打得自己半边脸都木了，现在肿起老高。
　　以后在这位主子面前，恐怕得更小心才是。
　　幸好自己在现代练就了察言观色的本事，知道对领导唯命是从。到古代只是换了个身份，性质是一样的。
　　陈瘦石长相俊美，举止也十分优雅，连吃饭这样的动作，都让杨榛觉得赏心悦目。
　　等他吃完，杨榛不待吩咐，主动道：“主子，属下去给您沏茶过来。”
　　“好。不过你先自己吃了早饭吧。”
　　“是，主子。”还是体贴下属的，没那么刻薄，只是有些严格罢了。杨榛暗自评价。
　　作者有话要说：
　　新开文，谢谢支持


第2章 第二章  挨打成双
　　书房外种着两株芭蕉，长得已有窗台高了，叶片绿得十分鲜嫩。沿墙根攀援着一树黄木香，花开得层层叠叠，香气浓郁。
　　院子里的布局疏朗有致，与这里的主人十分相衬——冒出这个念头，杨榛不禁呆了。虽然名字一样，可他不过是初次见到陈瘦石，而且，对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可为什么会觉得那人是个磊落君子呢？
　　刚刚挨过打骂，转眼就夸赞起他来了。杨榛啊杨榛，你这是中了什么邪？
　　书房过去应该是陈瘦石的卧房，卧房旁边有个厢房，那会不会是自己的房间？突然闯进这个陌生的地方，这具身体的原主竟也不给自己一点提示，要是露了馅怎么办？可是，他也没觉得身体有任何异样，难道，他并不是侵占了别人的身体，而是回到了前世？
　　不明白，那就不想了。活在现代时，他每天至少死掉一吨脑细胞，到了古代，最好活得轻松些。
　　杨榛想着，得先在这个地方安身立命，努力讨好那个主子，少受点皮肉之苦。至于将来，是金子总会发光的，他相信，以他的能力，陈瘦石肯定会对他刮目相看。
　　他天生就是个乐天知命的人。
　　他出生在一个贫穷的乡村里，父母早亡，是奶奶将他拉扯长大。幸好他脑子聪明、学习勤奋，以百倍于别人的努力，一路考上县里的重点中学，考上省里名校，毕业后又考上公务员。
　　他上大学时，年年拿奖学金，还在外面兼职打工，赚了钱就给奶奶寄过去。他以为从此可以报答奶奶的养育之恩，谁知道在大四时，他奶奶就去世了，没来得及等到他成家立业。
　　吃过苦的孩子，通常格外懂得隐忍。杨榛知道什么时候该收敛锋芒，什么时候该顺势应命。
　　以前，自己是陈瘦石的手下；现在，自己是陈瘦石的奴才。不到古代，又怎知什么是卖身？
　　“自从我买下他”，陈瘦石说。他买下了他，所以，他是属于他的，连裸辞都不行。
　　“杨榛！”有人唤他。他清醒过来，发现自己已出了陈瘦石的院子。
　　一个衙役打扮的人，浓眉大眼，下巴上有青青的胡子茬。怎么办？不认识，又不好胡乱叫，杨榛只好朝他笑了笑：“早啊。”
　　衙役打量着他的脸，道：“挨打了？”
　　“是，被大人罚跪一夜，我没扛住，偷偷睡着了，早起就被大人抽了一巴掌。”
　　衙役满脸愧意：“本来是我们俩一起去抓那个采花贼，没抓住，我也该受罚的。可谁叫我是孙县令的旧部，大人可能还留点情面。你是自小跟着他的，我听秦管家说，你家主子对你特别严格些。兄弟，你原谅老胡则个，下次再有事，老胡替你挨打。反正我皮糙肉厚的。”
　　原来这人姓胡，孙县令，想必是前任县令了。秦管家说，孙县令留下一个烂摊子，究竟是什么样的烂摊子？
　　他笑着握了握老胡的手：“都是给大人当差的，分什么彼此？别跟我客气。我家主子打我骂我是为我好。”
　　老胡大为感动：“兄弟啊，你可真是通透的人。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跟我们这些大老粗不一样。你能文能武，又是大人身边的红人，将来一定前途无量。”
　　杨榛哑然失笑：“我哪儿是主子身边的红人？主子嫌我蠢笨，在他心目中，我可是朽木一根。”
　　老胡摇头道：“千万别这么说。大人从自个家中带过来的人总共只有你、秦管家和胖厨子三人，连个丫鬟都没有。你既是他的小厮，又是仆人，又是侍卫，现在还要充当他的捕快，你看看你有多重要？大人那么倚重你，将来肯定会提拔你的。”
　　简直是晴天霹雳，杨榛差点站不稳。什么？自己一个人做那么多事？这主子就这么剥削自己？
　　天哪，在现代自己虽然也常加班，可陈县长很会笼络人心，到年底会给他多发点奖金。
　　可现在......“薪水，我的薪水......”他喃喃，主子会不会多发点薪水给我？
　　老胡哈地笑出来，用力一拍他的肩膀，杨榛猝不及防，被他拍得一趔趄。
　　“你这小子，眼里只有钱。”
　　杨榛虚弱地笑：“当然了，有钱可以吃香的喝辣的。”
　　“对。”老胡大为赞同，“陈大人太节俭了，简直不像当官的。你跟着他，恐怕享受不了生活。哎，我跟你说。”他压低声音，“倚翠阁来了几位雏儿，个个嫩得滴水，今晚没事，咱俩去玩玩？”
　　杨榛赶忙示意他轻声。老胡的嗓门本来就大，他觉得自己是压低了声音，可在杨榛听来，简直像昭告天下。
　　“我.....我从来没玩过。”杨榛有些心虚。在现代他可是洁身自好的青年，连恋爱都没有谈一次。大学里也有漂亮的女生追他，可他总想着奶奶养他不易，他若不好好学习，就是对不起奶奶。
　　老胡又拍他一掌：“就是没玩过才要去尝尝鲜。怎么样？我再叫上两个要好的兄弟，我们一起去？放心，我请你，就当补偿你今天受罚了。”
　　“我......”杨榛心动了。古代的青楼，那不是美女云集之地？何况，青楼女子多半有才有貌。作为文艺青年，有机会见识古代的青楼，他怎能放弃？
　　他点点头：“晚上你来衙门找我，我找个理由出来。”
　　老胡大喜：“好！兄弟爽......”“快”字还未出口，他脸上的笑容就冻结了，张口结舌地看着前面：“大，大，大人......”
　　杨榛一回头，就见陈瘦石负手站在他身后，面沉似水。
　　杨榛暗叫“完了”，双膝一软，扑通跪了下去：“主子......”
　　老胡也跪下了：“大人，属下是跟杨兄弟说着玩的。”
　　陈瘦石二话没说，抬手一巴掌扇过来，正扇在杨榛另半边脸上。好，这下掌印成双了。
　　老胡吓得一哆嗦：“大人。”
　　陈瘦石沉声道：“胡地，你以前跟着孙县令吃喝嫖赌，本官不怪你，毕竟上梁不正下梁歪。但如今你既然肯留下来跟我，就得守我的规矩。”
　　胡地连连称是。
　　杨榛暗道，这老胡怎么叫这个鬼名字？胡地？还有没有个哥哥叫胡天？凑一起就是胡天胡地了。
　　“杨榛！”陈瘦石怒喝。
　　杨榛忙跪直身子：“主子。”
　　“你在想什么？”他不可思议地瞪着他，“这个时候，你还能神游天外。你当我不存在是么？”
　　杨榛吓得脱口道：“属下不敢，属下不敢！”
　　“那你在想什么？！”
　　“属下......”杨榛迅速搜索着谄媚的话，“主子英明神武，属下被主子的威严震慑了。”
　　胡地偷偷瞟他一眼，你小子，真能说！
　　杨榛已经顾不上脸皮厚薄了，他只想保住小命：“主子，属下知错了，属下再也不敢了。”他颤颤地把托盘端起来，“属下正要去厨房，主子您这会儿出来，是有什么吩咐么？”
　　陈瘦石气得指着他吼：“给我滚！”一回身喝令胡地，“你也给我滚到衙门口去守着，再到内堂来怂恿杨榛，本官打断你的腿！”
　　胡地爬起来，像兔子似地跑了。
　　杨榛端着托盘，躬身后退了几步，才像另一只兔子似地窜了出去。
　　陈瘦石看着他的背影，恨恨地骂了句：“畜生，胆真肥！”
　　杨榛跑出好远，才敢伸手去摸脸颊。嘴里苦得像吞了黄连似的。这县衙里连个女孩子都没有，陈瘦石难道不近女色？
　　你不近女色倒也罢了，可我去青楼玩玩又怎么了？好歹是种人生经历啊。
　　他叹了口气，认命吧。
　　县衙不大，他很容易就找到了厨房。秦管家和胡地嘴里的那位胖厨子正在厨房门口聊天，见杨榛过来，秦管家诧异地道：“怎么了？少爷又打你了？”
　　杨榛嗫嚅道：“老胡来找我，约我晚上去倚翠阁玩，结果主子不知道怎的出来了，正好听见。”
　　胖厨子哈哈大笑：“活该！你小子毛还没长齐呢，就想着去寻花问柳了。主子长到二十二岁，从来没踏进烟花之地半步！”
　　毛还没长齐？我多大？杨榛心道，在现代，我已经二十六岁了。难道到了古代，我变小了？对啊，“陈县长”已经三十了，可这位陈县令只有二十二岁。
　　他心里想着，嘴里已经嘟囔出来了：“我多大了？”
　　秦管家笑道：“你是不是被少爷打傻了？你十八岁。”
　　十八岁，在古代也不小了啊。
　　“别打歪主意。”秦管家警告他，“你要是敢去妓-院，少爷一定会打断你的腿！”
　　胖厨子也道：“主子刚来长洲县，立足未稳，再加上前任孙县令贪赃枉法，把这县衙都亏空了。主子等于白手起家，从头来过，他又不肯受家里接济，非要靠自己来，身上的担子不轻，你就别再惹他生气了。”
　　杨榛心里微微一沉，原来陈瘦石这么辛苦。这个县令不好当啊！
　　“长洲县是个穷县，少爷非要自告奋勇到这儿来，不肯留在京城享福。他啊，从小志气就比别人家孩子高。”秦管家感慨道，“皇上那么器重他，他若是肯留在京城，起码也是个翰林。结果，他却要到这个小县城来当七品县令。”
　　杨榛道：“为什么？”
　　秦管家道：“你天天在少爷身边，你不知道为什么？他是想替老百姓做实事。”
　　杨榛肃然起敬，这个陈瘦石，跟陈县长一样，是个有志青年啊。
　　我得帮他。他心想。
　　陈瘦石在书房里查案卷，查得投入，连杨榛进来都没看见。杨榛拎起泡好的茶壶，替他斟上茶，放到他手边，轻轻道：“主子，请用茶。”
　　陈瘦石回过神来，抬头看他一眼：“杨榛，你可怨我？”
　　杨榛垂眸道：“属下感激主子教导之恩。”
　　陈瘦石微微一笑：“你长大了，我知道，你也需要。你要是看上了谁家姑娘，我替你去下聘。若是看上了家里哪个丫鬟，也只管告诉我，我替你做主。”
　　杨榛心道，我一个人也不认识啊！
　　他露出腼腆的笑容：“主子自己还没婚配呢，倒关心起属下的婚事来。属下自然要服侍主子，直到主子有了少夫人，不再需要属下。”
　　陈瘦石道：“胡说，就算我有了夫人，你也还是我的侍卫，我怎会不需要你？”
　　杨榛道：“是，主子永远是属下的主子。”
　　陈瘦石点点头，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杨榛道：“主子，属下想向主子讨样东西。”
　　“哦？是什么？”
　　杨榛道：“县衙后面有块荒地，主子可否赐给属下？”
　　“你要他做什么？”
　　“属下想种点果蔬，贴补县衙用度。”
　　陈瘦石的唇角慢慢扬起来，饶有兴趣地看着杨榛：“你还会种菜？”
　　杨榛想，惨了，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被买进陈府的，有没有种菜的背景。他只能含糊其词道：“属下可以学，属下只想替主子分忧，虽然......微不足道。”
　　陈瘦石赞许地道：“你有心了。”
　　紧接着，杨榛脸上一凉，原来是陈瘦石伸手摸到他脸上，和声道：“打疼了么？”
　　杨榛莫名觉得受宠若惊：“不，不疼。”
　　下一秒，陈瘦石肃容道：“下次再犯，可不是打两个巴掌这么简单的了。”
　　苍天啊，这人翻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难道就不能多点温柔么？帅哥，你虽然颜值很高，可若是一直这么死板，会很难找女朋友的。
　　“你在腹诽我？”
　　“属下不敢。”


第3章 第三章  用心伺候
　　一上午，陈瘦石都在查阅县里的账簿、卷宗，并不时记录、批阅。
　　杨榛除了替他斟茶，就是站在旁边，默默观察着他。奇怪得很，这张脸本来是他熟悉的，可现在他越看越觉得县令大人很帅，比陈县长帅多了。难道是因为穿着打扮不同么？不是。自家这位新主子身上有种陈县长没有的气质，那是一种混合着高贵、俊逸的气质，即使穿着普通，也令他看起来像神仙中人。
　　当他微笑的时候，令人如沐春风；而当他冷下脸来，又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也许因为他会武功吧，所以那种气场收发自如？
　　然后杨榛又注意到自己，陈瘦石没有看他，可他自觉地站得笔直。奇怪，明明是很守规矩的啊，可为什么受罚的时候会睡着，还会给大人留下偷奸耍滑的印象？
　　真傻，昨天的杨榛还不是他自己呢，当然会不同。杨榛这样想着，又挺了挺脊背，觉得自己英姿飒爽得很，面上不觉露出笑容。这感觉很奇妙。
　　就在这时，一道目光向他投过来，带着种探究的、研判的意味。陈瘦石终于从一大堆资料里抽出身来，注意到他了。
　　“你今天与往常不同，”陈瘦石道，“小动作、小心思特别多，怎么回事？”
　　杨榛吓一跳，赶忙低头，避开他的目光，恭敬道：“属下是看主子工作得太久，怕主子辛苦了。”
　　陈瘦石勾了勾嘴角：“我看你是耐不住性子了。”他挥挥手，“你去吧，到外面转转，我这里不用你伺候了。”
　　杨榛道：“谢主子。”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他正想好好转一转，把县衙里的情形摸透。刚才出去走了一圈，但因为刚挨了打，唯恐耽搁了送茶再惹陈瘦石生气，所以他没好好观察。
　　他先去了前面公堂，见胡地与另外两人在公堂上松松垮垮地站着。胡地手里拄着一根棍子，杨榛知道，那是衙役用来打板子的。那两人一个文士打扮，想来应该是刑名师爷。另一人身穿灰褐色的衣服，身材短小，留着两撇小胡子。杨榛猜想，莫非此人是仵作？
　　胡地见他过来，大声招呼他：“杨兄弟，来，来！”
　　文士与小胡子一起唤：“杨侍卫！”
　　杨榛朝他俩拱了拱手，问胡地：“你们没事做？”
　　胡地一把拉过他来，朝他身上摸：“怎样？除了挨嘴巴子，大人还打你没？”
　　杨榛推开他，这家伙太热情，他都吃不消：“老胡，我没事，没受其它伤。”
　　“这是怎的了？”文士问道。
　　“刘师爷，你说我家大人吧，真的是太......太古板了。”胡地唉声叹气，“我不过是到内堂找杨兄弟，想约他晚上一起去倚翠阁玩玩，我们又不做什么出格的事，就是听听曲子，咪咪小酒，可大人他，他竟甩了杨兄弟一巴掌。”
　　他“啧啧”两声：“瞧瞧这小脸，本来白白嫩嫩的，这下肿得跟馒头似的。”
　　杨榛低声道：“老胡，你有完没完？再说，我哪儿脸白了？你都把我说成小白脸了。”
　　刘师爷“噗嗤”一声笑了：“杨侍卫，你本来就长得白，还不承认呢。我可听说，那采花贼高龙阳不仅采女的，还采男的。像你这么俊俏的男孩......哈哈！”
　　杨榛的脸腾地红了。高龙阳，这叫什么名字？那采花贼的爸妈难道天生知道儿子有龙阳之好？
　　没有抓住高龙阳，其中有什么不妥么？他不禁狐疑，瞧了瞧胡地。胡地掩饰地咳了一声，推推刘师爷：“有点过了啊，这事可开不得玩笑。若是被大人知道......”他用手掌做了个割喉的姿势。
　　杨榛羞愤交加，咬牙切齿地想：这是什么世道！姓高的，老子一定抓住你，将你碎尸万段！
　　刘师爷见他这样，打了个哈哈：“别气别气，我开个玩笑罢了。”
　　杨榛一拉胡地，悄悄道：“老胡，我有些事问你，能不能跟你单独聊聊？”
　　刘师爷见状，对小胡子道：“一刀，咱们回去，让他们聊。”
　　他俩走了。杨榛犹犹豫豫地道：“老胡，他们俩......叫什么名字？”
　　胡地愣了一下，伸手摸他脑袋，担忧地问道：“头晕不晕？”
　　“不晕。”
　　“那就好。”胡地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被大人打坏了脑子，怎么连他们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杨榛尴尬地道：“我记性差，大人教我念书，我也总记不住。”
　　“对，对。”胡地善解人意地道，“你们才来十几天，你跟他们也没怎么打交道，记不得是正常的。我跟你说，这师爷叫刘一手，那位呢，是我们这里的仵作，叫何一刀。”
　　杨榛想笑，这都什么名字啊！
　　“这衙门里的事，你能不能多跟我讲讲？你可是老资格了。”杨榛适时地奉承了胡地一句。
　　“你有空？”
　　“是啊，大人正埋头在案卷中，放我出来逛逛。”
　　“大人真是勤政爱民的好官。”胡地赞道，“跟前任孙大人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打开了话匣子，就开始涛涛不绝：“我跟你说啊，以前孙大人在的时候，那叫一个黑，真黑啊！”
　　“怎么黑？”
　　“贪财好色！”胡地道，“你现在住的偏院，当初是孙大人藏娇的地方。他家夫人没有跟他来长洲，他可是自由自在、如鱼得水，看中哪个女子，甭管她是良家妇女还是风尘女子，一律收回家来。这县衙里住不下，他就在外面金屋藏娇。”
　　杨榛一下子有些失望，偏院？原来主院里那间厢房不是自己的？那就是秦管家的了？他去厨房时也经过了偏院，可是没往里面瞧。
　　本来以为自己跟少爷会比较亲近些的，原来想多了。
　　胡地捅捅他：“你怎么了？有没有在听我说？”
　　“我在听，你继续说。”
　　“还有啊，孙大人那个贪哪，简直像老鼠，把这县衙都掏空了。咱们县丞、主簿还有我们几个，甚至牢里的牢头、狱卒，在陈大人来前，已经三个月没拿到薪水了。哦，这些你都知道吧？”
　　“我，我只知道一些大概，你再跟我说说吧。”
　　“好，好，那我就跟你唠唠。”胡地道，“三个月前，孙大人被朝廷革职查办，老百姓可开心了，满大街欢呼。你想啊，咱们长洲县本来就不富裕，哪儿经得起孙大人再这样盘剥？现在好了，陈大人来了，他可是清如水、明如镜的好官。他来之后，自己贴钱付了我们的薪水。”
　　“原班人马就剩下你们三个么？其他人呢？”
　　“受不了孙大人，一个个辞了差使，另谋生路去了。哦，还有我哥也留下了，他是牢头。”
　　“你哥？”杨榛心道，还真有哥，“你哥叫胡天？”
　　“哈，是啊，你怎么知道？”
　　杨榛摸摸鼻子：“我猜的。”
　　胡地很开心地道：“我们幸好留下来了，遇到大人这样的好官，我老胡可是死心塌地地跟着他了。你不知道，大人这些天翻了好多陈年冤案，老百姓到处传扬，对我们大人崇拜得不得了。还有你——”
　　“我？我又没做什么。”
　　“你把大人照顾得妥妥贴贴，大人才有精力处理公务啊。”胡地又忍不住拍杨榛的肩膀，“还有啊，你就光在这公堂上一站，就是咱们县衙的门面。我们虽然人少，可都是精华不是？我老胡也不差，对吧？”
　　杨榛忍笑：“是，是，老胡你身材魁梧、相貌堂堂。站在公堂上，也威风得很。”
　　“就是。”胡地得意地道，“咱们大人是神仙似的人物，再加上你我帮衬，这衙门啊，可真是威风八面呢。”
　　杨榛点点头，大人原来做了这么多，才来十几天，已经博得那么好的官声。他心里十分骄傲。
　　“对了，咱们衙门后面有块荒地，那是干什么的？”
　　“哦，原先孙大人嫌衙门不够大、不够气派，想扩建后院，把那块地圈下来，结果还没动工呢，他就被抓了。”
　　“原来如此。”杨榛暗喜，“我已经向大人讨了那块地，打算种些水果、蔬菜，给府里增补食材。老胡你愿不愿意跟我一起干？以后你也可以拿些果蔬回去，省点钱，还可以博嫂夫人欢心。”
　　“那敢情好啊！”胡地一拍胸脯，“我老胡有的是力气。这样，早晚我俩花点时间，把草都除尽了，把地捯饬捯饬。”
　　杨榛欣然：“那今晚就开始。午间咱有休息没？有的话也可以去干。”
　　“有，有。只是不知你主子要不要你在身边伺候。”
　　“我看他若是休息，就出来喊你。”
　　两人一言为定，干劲十足。分手后，杨榛就把前院、后院逛了个遍，把路都记熟了。
　　午饭依然吃素，不过胖厨子的手艺很好，素菜也烧得十分美味。陈瘦石与杨榛、秦管家、胖厨子四人一起用膳，杨榛看得出，秦管家与胖厨子对陈瘦石既爱护又敬重，而陈瘦石对他们就像对待自己亲近的长辈一样。
　　也许只有对自己，他才会疾言厉色吧？
　　饭后，杨榛给陈瘦石奉了茶，看陈瘦石有些疲倦，便道：“主子，您休息一会儿吧，属下替您按摩按摩。”
　　“按摩是什么？”陈瘦石奇怪地问道。
　　“哦，就是，捏捏肩，捶捶腿。”杨榛讨好地道，“主子休息会儿，养精蓄锐，下午便事半功倍了。”
　　陈瘦石点点头，在榻上躺下来。杨榛半跪在他身侧，从捶腿到捏肩，再揉太阳穴。这些活他经常给奶奶做，自然十分娴熟。陈瘦石被按摩得极舒服，忍不住露出微笑，轻轻拍拍他的脸：“做得好，你以前怎么没这么乖巧？”
　　“以前属下不懂事。”杨榛真心地道，“不知道主子的辛苦，以后属下一定加倍用心伺候主子。”尽管以前那个不是他，可他觉得与他已经合而为一了。
　　陈瘦石欣慰地道：“我的榛儿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
　　杨榛心头狂跳。榛儿，他叫他榛儿？这，这也太亲密了。他的脸火辣辣地烫起来。
　　陈瘦石呵呵笑道：“夸你两句，你倒害羞了。打你的时候，你怎么皮那么厚？”
　　杨榛脸更红，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幸好这时，陈瘦石闭上了眼睛。没过多久，他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
　　杨榛呆呆地看着他的脸，怎么看怎么觉得这张脸那么帅。
　　可是忽然，他想到一件事，一件让他很不安的事——这爷长着长发，明天早上要怎么替他梳头？他可从来没有这种经验啊！
　　一时心里万马奔腾，上帝啊，我该怎么办？
　　对了，对了，待会儿不是要和胡地一起除草么？可以拿他练手啊。
　　哈哈，我真聪明。杨榛开心地跳起来，跑了出去。
　　榻上的陈瘦石睁开眼睛，看着他的背影，眼里露出疑惑之色。


第4章 第四章  误会重重
　　杨榛兴冲冲地去公堂旁边的耳房里找到胡地：“老胡，老胡！我家大人睡着了，咱们去除草吧！”
　　刘一手与何一刀本来跟胡地窝在一起假寐，闻言都睁开眼睛。
　　刘一手道：“杨侍卫，你们干啥呢？”
　　胡地道：“我与杨兄弟去开垦后面那块荒地，种点果蔬。”
　　刘一手笑眯眯地看杨榛：“杨侍卫，你细皮嫩肉的，可别伤着自己。”
　　杨榛不理他，拉着胡地就走了。
　　其实，他知道自己长相文弱，虽然现在有了武功，可外表没变啊。他暗暗发誓，一定要苦练武功，练出一身肌肉来，让这些毒舌的家伙从此闭嘴。
　　“嗐，杨兄弟，你生什么气呀？”胡地见他气鼓鼓地，便安慰道，“长得俊又不是你的错，刘师爷八成羡慕嫉妒呢。嘿嘿，我早上那也是夸你的，真的。”
　　杨榛道：“我没想到，衙门里人还这么八卦。”
　　“什么八卦？”胡地没明白，“我们又不是道士。”
　　杨榛摆摆手：“我乱说的，走吧，去干活。”
　　两人边说边朝柴房走，去拿镰刀，又问秦管家拿了角门的锁匙，然后走到后园，开了角门，眼前豁然开朗，一大片地，只是长满了草。
　　“老胡，这工作量有点大啊。”
　　“什么叫工作量？”
　　“就是活儿多。”
　　“那怕什么？你没干过活？”
　　“我是穷苦出身，怎会没干过？”杨榛道，“只是跟了大人，握惯了剑，现在握这镰刀，有些手生了。”
　　“瞧你娇贵的。”胡地笑他。
　　“对了。”杨榛忽然想，如果割完草再拿胡地练习梳头，到时手上脏，不好操作，不如先试手，再除草。他看着胡地的脑袋，把它想象成了外科医生的实验器官。
　　胡地道：“你看什么呢？这么奇怪。”
　　“哦，是这样的。”杨榛凑近他，耳语道，“我家大人不是要我伺候么？我毕竟是个男人，梳头这事可真把我难坏了。”
　　“嗯？”胡地半信半疑道，“我看大人的发髻梳得不错啊。”
　　杨榛装出愁眉苦脸的样子：“你不知道，每次都要梳七八回，才能勉强梳好。我家主子的脾气你是知道的，我手脚这么笨，老是挨打受骂。老胡，你就可怜可怜我，帮帮我吧。”
　　胡地一头雾水：“我怎么帮？我又不是大人的侍卫，也不能替你去伺候他啊。”
　　“你把你的头给我练练手呗。”杨榛道。他从腰里掏出一把梳子，“我去主子房里找了把梳子带过来，你就让我多梳几次，别嫌我烦啊，等我练熟了，我请你喝酒。”
　　胡地明白了：“原来如此。”他很仗义，摆出一副慷慨赴死的样子，“行，你来吧！”
　　陈瘦石的头发乌黑顺滑，胡地的头发却又粗又硬，手感首先是不同的。不过为了给陈瘦石梳一个完美的发髻，杨榛也豁出去了。
　　从小到大，杨榛连小姑娘的辫子都没碰过，更不要说梳头了。男人嘛，三两下梳顺就行，有时候他甚至拿手指蘸点水，往头发上一撸就算了。哪儿想到有朝一日要梳这么复杂的发型？
　　他让胡地坐在地上，自己半蹲着，先解下胡地的束发布，用梳子将他的头发梳顺，两只手拢起来，拧个麻花，一手去掏发带，那也是他从陈瘦石房间搜来的。他像做贼似地闯进去，匆匆找了这两样东西就溜，也没仔细瞧房间的布置。
　　他自己的发型比较简单，只扎了根发带，看起来年轻帅气，像一个初出江湖的少年。
　　可是陈瘦石是当官的，头发肯定得梳得一丝不苛。
　　杨榛好不容易将胡地的头发挽好，用发带系住，想到发髻上要插簪子，便从地上找了根细枝，插-进头发里。
　　像了，可是毛毛糙糙，不好看。他叹口气，原来，写篇公文比这个容易多了。
　　胡地自己伸手摸了摸，夸道：“可以啊，杨兄弟，你手艺不错。”
　　是啊，第一回 ，已经很棒了。杨榛给自己鼓劲，拆了。“再来一次，这次肯定扎好了。”
　　又弄了半天，总算成型了，插上树枝，左看右看，不错。把胡地的身子扳过来，仔细看，终于有点满意了。
　　他自己没注意到这样子有多暧昧。胡地粗枝大叶，自然也毫无察觉。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杨榛身后炸开：“你们在干什么？！”这声音太熟了，是陈瘦石！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跪倒在地，胡地傻愣愣地站着，头上还插着那根树枝，颤颤的，十分可笑。
　　陈瘦石面上布满严霜，盯着杨榛，咬牙切齿道：“畜生，你在干什么？”
　　胡地不知道陈瘦石为什么那么生气，可是他感觉到那股怒气要将自己吞噬了。“大，大人......我们，杨兄弟他......”
　　陈瘦石暴喝：“让他自己说！”
　　杨榛也不明白，可他知道陈瘦石在发怒，就算他答应胡地去倚翠楼玩，陈瘦石也没有像现在这样生气。
　　可是，他总不能说，自己因为初来乍到，不会梳头，所以拿胡地练手。那样岂非暴露了自己？
　　他斟酌着措词，小心翼翼地道：“主子，属下......和老胡来这里除草。”
　　“我问你刚才在做什么！”陈瘦石挥起手，杨榛已经感觉到掌风刮到他脸上了，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住脸。
　　陈瘦石几乎气晕了，一个窝心脚踹上去，将杨榛踢得飞了出去。杨榛摔在地上，摔得七荤八素，却不敢有丝毫迟疑，爬起来跪好，低声求道：“主子，是属下的错，要打要骂，属下一人承担，请您饶了老胡吧。”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儿。只是替胡地梳个头而已，难道这坏了什么规矩？
　　陈瘦石喝道：“胡地，你走！”
　　胡地连忙跑了，不过慌乱中没忘带上他的束发巾。
　　陈瘦石居高临下地盯着杨榛，眼睛里风起云涌，不知道在想什么。“滚过来！”他喝令。杨榛跪爬过去，唯恐再挨打，低垂着头。
　　“抬起头来，看着我！”偏偏陈瘦石不放过他。
　　杨榛想，豁出去了，让他打吧。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浑身散发着冷气的人。
　　“主子，您......您怎么没休息？”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陈瘦石笑了，不过笑得很冷：“我若休息，就看不见这出好戏了。”顿一顿，他俯下-身，用手指掐住杨榛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你和胡地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亲密了？你知道你刚才替他梳头的样子像什么么？”
　　杨榛突然如醍醐灌顶一般明白了，难道陈瘦石怀疑自己跟胡地......？
　　他差点笑出来，可是下一秒，又恨不得哭出来。现在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让他怎么说？
　　“说实话，我就不罚你。”陈瘦石那双眼睛像能洞穿一切似地盯着他。
　　实话？什么实话？杨榛脑子里很乱。难道陈瘦石怀疑他了？不会啊，自己没露什么破绽，没理由。
　　还是说，他要自己承认与胡地的关系？
　　“冤枉啊，主子！”他没想到自己会有这么狼狈的一天。他已经完全顾不上脸面了，一把抱住陈瘦石的手。那只手掐着他的下巴，快把他下巴掐断了。“主子，属下是个直男......”他完全混乱了，语无伦次道，“属下跟胡地清清白白，刚才只是好玩......属下才认识他，怎么会......？”
　　说到这儿，一阵委屈涌上心来，他的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陈瘦石倒愣了，没想到杨榛会哭出来。这么大个人，哭得稀里哗啦，被人看见像什么话。
　　他站起来，沉声道：“收起你的眼泪！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像什么！跟我回书房去！”
　　杨榛一路恍恍惚惚，跟进书房，仍然傻呆呆的。下巴上铁定已经青了，很疼。他笔直地跪下去，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陈瘦石看着他，轻轻问道：“你来告诉我，什么叫直男？”
　　杨榛脑子里轰的一声响，自己说了这句话么？
　　“慢慢想，想清楚，不必急着回答我。”陈瘦石道，并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
　　“属下胡说八道。主子发怒，属下心里万分惶恐，口不择言，求主人恕罪。”杨榛只有逃避。
　　“胡说！”陈瘦石把茶杯放在桌上，只是轻轻啪的一声，却把杨榛吓得一激灵。
　　杨榛，你真怂，在现代，从来没有这样害怕一个人。难道是另一个杨榛在作祟？陈瘦石在他心目中积威太重，所以他把这种敬畏感都传给了自己？
　　他脑子迅速转动，现在挨打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只要不戳穿自己。撒个谎吧，要编得圆。
　　他终于冒死一般抬起头来：“主子，属下不敢欺瞒。属下曾去过一家妓-馆，认识了一个小倌。他给属下看一本书，那书里有男男......那个图。他们那儿有个说法，若是男子正常喜欢女子，便叫直男......主子刚才误会属下，属下觉得好难堪，所以脱口而出......”
　　他几乎喘不过气来。为了替自己圆谎，竟然不惜把自己变污。有谁的穿越这么凄惨？！
　　陈瘦石的脸已经因为愤怒而扭曲：“那家妓-馆叫什么名字？那个小倌叫什么名字？”
　　“求主子别问了，属下以后再也不去了，再也不敢了。”杨榛磕下头去。
　　陈瘦石沉默了。
　　这沉默比他的暴怒更令人压抑。
　　“主子惩罚属下吧，属下知错了。”杨榛喃喃。
　　很久，陈瘦石才闷声开口：“也许，是我把你管得太严了，你终究要见识很多东西，好的坏的，你已长大，已经有自己的主见，自己的分辨能力。所以，你在我眼里变得不一样了。其实，是我自己还停留在过去。”
　　他显得疲惫而无力：“起来吧，我不罚你。以后，你要跟着胡地他们出去玩，也尽管去，我不拘着你。”
　　不知怎么的，杨榛觉得很难受。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小榛子有些委屈，下章就云开雾散了


第5章 第五章  云开雾散
　　公堂耳房里。胡地一脸苦闷，把杨榛替他梳好的头发挠得乱糟糟的：“杨兄弟明明是好意，可大人又生气了，他生什么气呢？杨兄弟又不解释，我真纳闷，他为什么不解释？”
　　何一刀慢吞吞地道：“依我看，杨侍卫是太老实了，他觉得自己不会侍候人，唯恐大人怪他，所以不肯说。至于大人为什么生气，刘师爷，你说吧，你比较精通。”
　　刘一手瞥着胡地，鄙夷地道：“你白跟了孙县令那么久，孙县令荤素不忌，你还没长见识么？居然连这点都想不明白！”
　　胡地茫然。
　　“你真是迟钝！”刘一手道，“我问你，你若瞧见两个男人腻在一起，一个给另一个梳头，你会怎么想？”
　　“啊？”胡地顿悟，嘴巴张得老大，大惊道，“难道大人竟误会我和杨兄弟？哎哟！这可真是坑死杨兄弟了。怪我，怪我，怪我眼瞎，怎么没瞧见大人过来？”他懊恼得直敲脑壳。
　　刘一手摇摇头：“要我说，大人这叫过犹不及。古语有云：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大人自己太过自律，过得像苦行僧似的，难道要手下都像他这样？就算你跟杨侍卫真的有什么，那也不是什么大错……”
　　“刘师爷，你千万别这么说。”胡地赶忙道，“杨兄弟已经够委屈的了，你别再造成什么误会。到时，我和杨兄弟都吃不了兜着走。”
　　刘一手道：“你急什么？我只是打个比方。反正我们也不知道后院发生了什么，何必在这里咸吃萝卜淡操心？”
　　他们正聊着，就见杨榛低着头走了进来。
　　“杨兄弟。”胡地忙唤他，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他。
　　杨榛抬起头，脸上红肿未消，下巴上又带着青紫的指印，样子有点惨，却挂着微笑道：“老胡，刚才的事，是大人误会了。你放心，我已经说清了，他不会对你有什么成见的。”
　　“哎哟，小祖宗！”胡地心疼地道，“我脸皮比城墙还厚，我怕什么？只要你自己没事就好。”
　　“我没事，大人没有罚我。”杨榛道，“是我自己做得不好……”
　　“你哪里做得不好？你一心想服侍好他。”
　　“千万别这么说。”杨榛抬眼看看胡地，又看看刘一手与何一刀，“请你们也都放在心里，别再提起此事了。大人他不是严苛之人，他只是像云端里的神，容不得一点尘世的污垢。”
　　刘一手大摇其头：“杨侍卫，你真是太善良了。大人有你，真是他的福气。”
　　杨榛道：“不是，我有大人这样的主子，才是我的福气。大人不嫌我身份低微，尽心教导我，我本来就该感恩戴德的。我来就是想跟你们说一声，不要再议论此事，好么？”
　　“好，好，你说什么我都听。”胡地道，“那今晚，我们还去侍弄那地么？”
　　“今晚不了，明日我再来找你吧。”
　　“好。”胡地道，“那你晚上好好休息。”
　　杨榛依然微笑：“好的，我去了。”
　　等他离去，何一刀也感慨了：“真是个好孩子，不过，也是大人教导有方，才把他教得这么好。”
　　刘一手还是不赞同：“太过了，太过了，大人这性子，得改改。”
　　杨榛游魂似地来到后院。后院有个小池塘，塘边种着一棵高大的槐树。现在是春天，满树新绿，煞是养眼。他在池塘边蹲下，掬一捧水，洗洗自己的脸。
　　好清凉啊！脸上舒服多了。他低头，看着池水中的自己。虽然脸上青青紫紫，可这张脸真的很年轻、很俊美，依稀是他高三时的样子。那时年少，意气风发，有些许青涩，却又活力四射。
　　到二十六岁时，他已经有了岁月蹉跎的感慨。尽管在许多人眼里，他有着别人眼馋的好工作、好待遇，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已经没有激情。
　　现在，自己回到了十八岁，多么美好的年华！他还有大把的青春可用，还可以做很多有意义的事。这个长洲县，他想为它出份力，也是为陈瘦石出力。
　　想到陈瘦石，他觉得心头一阵刺痛。大人对他失望了，他露出那种疲惫无力的样子……为了不暴露自己的来历，他不惜抹黑了自己。可是，他是多么希望得到大人的赏识啊。
　　为什么才来半天，这个人就已经对他有这么深的影响力？
　　不，杨榛，一点点事你就气馁了吗？这可不是你。他给自己鼓劲，你要加油，重新博取大人的好感。再说了，你一个现代大好青年，还搞不定一个古人么？
　　他给自己作了一番心理建设，便起身回主院去。到书房门外，他站定。刚才大人已经叫他走了，说想自己清静清静。他不敢去打扰，就在廊下笔直地站着，站成一尊雕像。
　　时间过得特别漫长，这样的沉寂近乎煎熬。可杨榛连手指都没有动一下。他只是远远瞧着，瞧着那个埋头案卷的男子。他分不清自己对他究竟是什么感情，敬仰、畏惧、依赖？这个人对他来说像什么呢？父亲？兄长？上司？老师？可是，心底深处，他还有另一种渴望，渴望成为他的朋友。他想亲近他，却又怕自己僭越了。
　　“杨榛？”秦管家端着托盘过来，托盘上放着一碗银耳红枣羹，他低声道，“你怎么站在外面？”
　　杨榛讷讷道：“我做错了事，主子赶我出来。”
　　秦管家叹口气，把托盘递给他：“这是我从家里带来的，熬给少爷吃，让他补补元气。你端进去吧。乖一点，别惹少爷生气。”
　　说罢挥了挥手，就走了。
　　杨榛很感激秦管家给他制造机会，便端着银耳羹进去了：“主子。”他垂下眼帘，躬身道，“秦管家特意从家里带来的银耳，熬给您喝的。”
　　陈瘦石抬起黑眸看着他，眼神很复杂，杨榛读不懂。半晌他道：“你放下，出去吧。”
　　杨榛心里一凉，也不敢争辩，默默地退了出去，依旧站成一尊雕塑。
　　直到黄昏来临，直到秦管家来请陈瘦石吃饭。杨榛依旧站着。陈瘦石经过他身边，杨榛垂首看着他的脚步，一步，两步，走近了。多希望他能停下来，看他一眼，跟他说句话.....
　　陈瘦石没有止步，却瞥了他一眼，呵斥道：“还不跟来用膳？”
　　杨榛蓦然抬头，惊喜交集地看着他，整张脸都亮了。
　　陈瘦石见他的样子，心头一软，无声地叹了口气。
　　华灯初上。杨榛默默跟着陈瘦石回书房。陈瘦石拿了本《长洲县志》，对杨榛道：“去把你的被褥拿到我房里，从今天起，你在我房里打地铺。”
　　杨榛一愣，却不敢问什么，低头应道：“是，主子。”
　　他去偏院把自己的衣衫被褥抱到陈瘦石房间，陈瘦石已在房里点了两枝蜡烛。见他进来，他一指外间：“铺在那儿。”
　　里外只隔了一层珠帘。前任孙县令虽然掏空了县衙，可因为他在任时极奢侈，这房间的陈设非常高档。陈瘦石的床很大，屋里摆着屏风，屏风后面有个大木桶。
　　可惜这些物件都透出一种金光闪闪的华丽，不符合陈瘦石的人设。
　　杨榛忍不住嘟囔道：“主子是高雅之人，这屋里的东西太俗了，配不上主子。”
　　陈瘦石有些意外，看他半晌，道：“你真是变了，变得这么会说话。”
　　杨榛道：“属下说的是心里话。”
　　陈瘦石道：“现在衙门里缺钱，这些东西先用着。等将来有了钱，我会全部置换掉。”
　　杨榛应了声：“是，属下多嘴了。”把被褥铺好，又站到陈瘦石面前，等他吩咐。
　　陈瘦石道：“我今天颇觉心累，你去替我打热水来，我沐浴后，就躺在床上看书了。”
　　杨榛想，心累，是因为自己惹他生气了吧？他会生气，是不是表明他在乎自己呢？
　　“主子在看《长洲县志》，是想从书中找到致富之法么？”他问。
　　陈瘦石眉梢一扬：“你怎么知道？”
　　“属下猜的。”杨榛道，“主子想振兴长洲县，必须找到本地的资源。不过，主子既然想了解县里的情况，何不直接出去走走，考察一下民意呢？”
　　陈瘦石一愣，简直不敢相信这话是杨榛说的。他玩味地看着杨榛，许久，叹息似地唤：“杨榛......”
　　杨榛被一声唤得心头一跳：“主子？”
　　“你今天真是让我刮目相看。”陈瘦石微微笑起，笑容意味深长，“你说的正中我意，我本就打算明天出去走走，你随我同去。”
　　杨榛大喜：“是，大人！”他叫的是“大人”，而非“主子”，因为此刻，他觉得自己真正参与到陈瘦石的公务中来了。“大人英明！”他抑制不住喜色，眉眼都弯了。
　　陈瘦石有些发怔，这孩子，一会儿想放浪形骸，去逛青楼；一会儿与胡地厮混在一起，全然不顾自己的形象；一会儿主动要求种地贴补伙食，一会儿又给他提建议......今日种种，简直变化多端。他真的看不懂他，太奇怪了。
　　是一夜之间他突然长大了么？除此之外，他别无解释。
　　“好了，去打热水吧。”他吐出一口气，下了命令。
　　“是，主子。”杨榛的声音是轻快的，他终于又看见陈瘦石的笑容了。那笑容像一束光，驱散了他心里所有的阴霾。
　　厨房里。
　　“胖叔。”杨榛问胖厨子，“厨房里有艾叶么？”
　　“艾叶？要它干什么？”
　　“主子要沐浴，我想替他放点艾叶在水里，可以安神。”
　　“没有啊。”
　　“那我去摘点玫瑰花瓣吧。”
　　胖厨子笑了：“你今天怎么了？主子又不是姑娘家，还要玫瑰花瓣沐浴？”
　　杨榛一笑，飞快地跑到园子里，摘了几朵玫瑰花。再去厨房拎热水。
　　很快，浴桶里加满了热水，粉红的花瓣飘满水面。杨榛道：“主子，属下已经准备好了，请您沐浴吧。”
　　陈瘦石走过来，自然地张开手臂，等杨榛替他脱衣服。
　　杨榛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怎么没想到，服侍大人，还要为他沐浴更衣，面对“袒呈相见”的时候？
　　心脏在停跳一拍后，又迅速反弹，疯狂地跳动起来。他觉得自己的手指不听使唤，在微微痉挛。他拼命克制自己，告诉自己：都是男人，没什么大不了。
　　住宿在学校里时，男生们在公共浴室洗澡，谁不是光溜溜的？甚至彼此开玩笑，说些荤话，也是寻常事。这会儿又有什么好害臊的？
　　外套、中衣，脱掉一层，又一层。陈瘦石玉石一样的胸膛露了出来，杨榛鼻子一热，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把。还好，没流鼻血。什么叫“穿衣显瘦，脱衣有肉”？陈瘦石就是最好的例子。这身材太好，在现代，足可以去当模特儿了。
　　从来没有在意过自己身材的人，今天一天之内被刘一手嘲笑，现在又被眼前的男人重重打击了。他眼馋地看着这个躯体，又不敢正眼细看，不停地眨眼睛。脸上慢慢变得潮热，心跳得几乎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忽然，一只手托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杨榛顿时石化，脸上还带着可疑的红晕。
　　“你怎么了？脸这么红？”陈瘦石伸手拭他的额头，触手很热。陈瘦石蹙眉：“你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属下......没有。”杨榛心道，被陈瘦石知道自己在眼馋他的身体，恐怕会扒了自己的皮。他心里一怕，那血就从脸上退潮似地退得干干净净，脸色发白。
　　陈瘦石眉头皱得更紧：“一会儿热、一会儿冷，你铁定病了。”
　　“属下没有。”杨榛只能苍白地重复这句话。
　　“你先洗，洗完就睡，不必伺候我了。”陈瘦石吩咐，“我去叫胖叔煮一碗生姜红糖汤。”


第6章 第六章  美男入浴
　　杨榛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今天好几次惹大人生气，可大人还是在关心他。
　　他收敛心神，恭谨道：“主子，属下真的没事，刚才可能是被水汽蒸的。这会儿已经好了，您看，属下真的好了。”呼，终于想到一个蹩脚的理由......
　　他主动拉着陈瘦石的手去探自己额头，陈瘦石摇摇头，对这怪异的小子有些无奈：“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没事了。既然没事，就继续做你的事。”
　　杨榛想，裤子怎么办？要继续替他脱么？心里祈祷着陈瘦石自己动手，一边试探地蹲下-身，替陈瘦石去解外裤。
　　陈瘦石用腿推了他一下，命令道：“去屏风外候着，一会儿替我搓背，还有那个......按摩，你按得挺舒服的。”
　　杨榛暗暗道了声“谢天谢地”，大大松了一口气，转身到屏风外。
　　陈瘦石大约这会儿才发现浴桶里飘着玫瑰花瓣，在里面笑骂了一句：“臭小子，你当我是姑娘么？还弄什么花瓣！”
　　杨榛暗暗傻笑，却一本正经地道：“属下原想放些艾叶，替主人安神。可是胖叔说没有，所以才用了玫瑰花瓣。主子身子金贵，若是姑娘家，属下还不会这么殷勤呢。”
　　陈瘦石忽然沉默了，杨榛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有些忐忑。过了会儿，陈瘦石才幽幽道：“这世上谁比谁金贵？我也只是个普通人。”
　　杨榛一阵激动。大人是个古代人，却已经有平等的观念了么？他心里这么想，嘴里却说道：“主子您在属下心目中可不是普通人，您志存高远，忧国忧民，愿意离开京城繁华地，到这个小地方来施展身手。属下对您的敬仰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属下......”
　　“闭嘴！”陈瘦石斥道，“谁教你的这些奉承话？以后再这么油嘴滑舌，小心我掌你的嘴！”
　　杨榛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委屈道：“主子连真心话都不许属下说么？哪有这么不讲道理的。”
　　陈瘦石被气乐了：“滚进来，给我搓背。手不动，你就光动嘴了！”
　　杨榛走进去，猛地僵住。
　　浴桶里水汽氤氲，玫瑰花瓣被水滋润着，一枚枚舒展开来，娇艳欲滴。而这个泡在水中的男人，一下子闪瞎了杨榛的眼睛。
　　他的发髻已解散，一头乌发垂落下来，衬着他白皙的脸，简直可以说眉目如画。他的胸以上露在水外，晶莹的水珠正顺着他的颈部缓缓滴落，没入隐秘的胸腹曲线。
　　杨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咕地咽下一口口水。这男人，简直活色生香啊。
　　“愣着干什么？还不过来！”
　　“是，是！”杨榛蹭到陈瘦石身后，拿起浴布，托住陈瘦石的背，替他擦起来。擦的时候悄悄用了推拿的指法，一举两得。“主子，属下擦得还行么？”他在他耳边低语。
　　陈瘦石扭头看他，漆黑的眸子被水气薰过，有些湿润，因此显得格外温柔。“很好，很舒服，你越来越会伺候人了。”他夸赞道。
　　“主子，”杨榛跟他商量，“属下今日做了蠢事、说了蠢话，惹主子生气，属下罪该万死。只是，这会儿属下伺候好了主子，主子能否原谅了属下所有的错。明天......明天又是新的一天，咱们一切从头来过，好么？”
　　他一边说，一边感慨：幸好我是中文系高材生，这古人的话说得挺溜。看来，穿越是个技术活，没点本事，还真穿不得。
　　陈瘦石用眼角的余光瞥了瞥他：“你在跟我讨价还价？”
　　“属下不敢。”
　　“不敢就别废话。”陈瘦石道，“功是功，过是过，若是能够相抵，杀人犯做件好事，难道就能抵销杀人之罪了么？”
　　杨榛泪目，这人怎么油盐不进？再说了，杀人与犯错，这能类推么？
　　“不过，我白天说过，你已经长大，我管不了你许多了。有些事，你想尝试就去尝试，只要不出格，不玷污了我的名声就行。”
　　大人真是爱惜羽毛。杨榛道：“属下就是有天大的胆，也不敢坏了主子的名声。以后属下一定谨守本分，不敢越雷池一步。那些烟花之地，除非主子您想去，属下才跟您去，绝不敢擅自行动。”
　　“说来说去，你还是想去的，对不对？”陈瘦石被杨榛按得很舒服，声音带着些慵懒的味道。
　　只是好奇，谁叫自己是个现代人呢？杨榛想，可他没胆子承认，连连道：“不是，不是。”
　　“好了。”陈瘦石闭上眼睛，享受着杨榛的指法。
　　伺候完陈瘦石洗澡。陈瘦石穿上一件雪白的中衣，躺在床上，捧着那本《长洲县志》看。杨榛将陈瘦石换下的衣服收拾好，把洗澡水提出去倒掉，又走到厨房旁边的一间下人房里。那间屋子是供下人们沐浴用的，类似于现代的公共浴室。里面摆着三个浴桶，他与胖厨子、秦管家每人一个。
　　秦管家已经洗过澡，回自己的厢房了，胖厨子刚收拾完厨房，正准备洗呢。见杨榛来，招呼道：“来泡个澡吧，洗洗一身的晦气。”
　　杨榛笑道：“哪来的晦气？”
　　胖厨子道：“我看你今年都没这么晦气过，这一天净挨打了。”
　　杨榛道：“没事，已经不疼了。”
　　胖厨子拿“瞧你这没出息的”眼神看他：“你啊，越打皮越厚，再打就不觉得疼了。”
　　两人泡进热水里，胖厨子就跟他闲聊起来：“要说我家小主子，从小就霸气。那一年，你才十二岁，父母双亡，流落街头，可怜见的，身上穿得破破烂烂，饿极了，去捡有钱人家小孩扔掉的点心吃，结果被那家狗奴才围着打。正好我家小主子经过，飞起几脚，就把人踢翻了。救了你，从此你就跟着小主子了。我记得清清楚楚，你签卖身契的时候，跪在主子面前，发誓说，从此你的命就是主子的。那小脸上的表情哟，可郑重了。”
　　杨榛想，怎么古代卖身的情节都差不多？
　　胖厨子继续道：“你那时候连字都不会写几个，主子就手把手地教你，还教你武功。我觉得主子对你，倒比对他的亲弟弟还亲。他只是爱之深、责之切吧，对你特别严格。你也没少挨打，不是巴掌就是藤条，这些你都记得吧？”
　　杨榛不禁替那个杨榛觉得疼。可怜的杨榛，遇到一个暴君似的主子，老受罪了。
　　“是啊。”他答，“可主子是为我好呢，我都知道的。”
　　“知道就好。”胖厨子道，“主子那身份，要是换了旁人，都不把奴才当人。可他却是真的关心你、爱护你，对其他下人也都很温和。他从不仗势欺人，倒是处处见义勇为、抱打不平，活像一个江湖侠士。”说到这儿，胖厨子笑了，“他真是个好人。”
　　“是，我知道。”杨榛不觉露出笑容，“我跟对了主子。”
　　把自己收拾干净，杨榛便回到陈瘦石房间。掀开珠帘，见陈瘦石倚在枕上，认真地看着《长洲县志》，灯光打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浓密的阴影。
　　如此安详、静谧。杨榛的心觉得格外宁静。
　　他看见旁边有一个小小的盘龙香鼎，还有薰香，也不认得那是什么香，只管点上，插-进炉鼎。
　　又斟了茶，弯腰递到陈瘦石面前：“主子，请用茶。”
　　陈瘦石抬眼看着他。此刻杨榛已洗过澡，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服，腰带松松地系着，浑身散发出一股清新的味道。弯腰凑到他面前时，眼神温顺而干净。
　　他只觉得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把白天的不快全都丢到了九霄云外。其实早就原谅杨榛了，只是觉得这小子突然变得能说会道，他不想让他轻易得逞。
　　他接过茶来，顺手摸摸杨榛的头。杨榛暗暗吐槽：你把我当小狗么？可偏偏很享受他这个动作，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好像......中了一个叫陈瘦石的蛊。
　　夜里，杨榛睡得并不踏实，他一直在做梦。一会儿梦见古代的陈瘦石，他的喜怒哀乐、一颦一笑都那么清晰，不像是第一天见面，倒像陪了他许多年；一会儿梦见现代的陈瘦石，戴着眼镜，斯文中透出沉稳，说话温和，却不容反驳。
　　“杨榛，把这篇《兰亭序》抄十遍，抄不完不准吃饭！”
　　“杨榛，蹲半个时辰马步，然后练箭，不许偷懒！”
　　梦里的杨榛十四五岁的模样，还很稚气。而陈瘦石身材高挑，腰围玉带，头戴金冠，高贵如云中之神。
　　藤条一下下地抽在杨榛身上，杨榛躲闪着：“主子，饶了我吧。”
　　梦中的杨榛想，这难道是真正的杨榛在托梦给自己？把当初的情形还原了？
　　他好像与那个杨榛合而为一了，喃喃地唤：“主子，饶了属下吧。”
　　然后，画面一转，又出现了陈县长。
　　“小杨，你把这些数据好好跟职能部门核实，确保时间与口径一致。”
　　“小杨，这份报告明天早上给我，做得到么？”
　　他感到头痛，却不得不应承下来：“好的，陈县长，我今晚加班写出来。”
　　“主子，陈县长......”梦中的杨榛反反复复念着这两个名字。
　　忽然，他感觉有人在拍他的脸：“杨榛，你醒醒。”
　　他醒过来，看见陈瘦石站在他面前，窗外渗进来的月光衬出他白色的身影。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他坐下来，坐在他身旁，问道：“你梦里叫的陈县长是谁？”
　　杨榛猛地一惊，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白天好不容易把“直男”两个字糊弄过去，没想到睡梦中泄露了“陈县长”。
　　他缓缓坐起来，利用这个动作急速思考着应对的办法。然后，他装作茫然的样子道：“主子，您听错了吧？属下怎么会叫陈县长呢？应该叫陈县令才对。”
　　陈瘦石盯着他，缓缓道：“你从来没有叫过我陈县令。”
　　“这......这不是在梦中么？做梦又由不得自己，属下哪儿知道......”杨榛勉强装出笑脸，“主子您最近压力太大，可能出现幻听了。”
　　陈瘦石扯了扯嘴角：“你现在说的话，我都听不懂了。杨榛，我不想疑你，但是，若有一天，你让我知道你欺瞒了我，那么，我们之间恩断义绝！”
　　“属下不敢欺瞒主子。”杨榛连忙表态。
　　陈瘦石站起来，道：“睡吧。明天随我微服私访。”
　　这是过关了么？杨榛不能确定。
　　作者有话要说：
　　小榛子的马脚会露得越来越多，不过，县令大人终归是心软的


第7章 第七章  采花大盗
　　唯恐自己再说梦话，杨榛后半夜几乎不敢睡着，他担心陈瘦石要他在自己房里打地铺，就是因为他已起疑，所以要就近监视他。
　　这人太精明了。自己连哄带骗外加示弱讨好，使尽浑身解数，他却仍然怀疑他。不过，杨榛咬咬后槽牙，反正我是如假包换的杨榛，他就算用刀刮我的脸，也剥不下一层人-皮-面-具来。
　　至于这壳子里装着的灵魂，大人又不是神仙，他怎么会知道已经换了？
　　何况，我绝对会比那个偷奸耍滑的杨榛要好吧？我的好处一大堆：聪明、勤快、虚心、乐观，吃得了苦，受得了委屈，还能给你出谋划策，这样的完美侍卫，你难道还能不要么？
　　大人，迟早有一天，你会发现离不开我。他自信满满地想。
　　他睡不着，因此周围有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出他的耳朵。
　　院子里传来“嗒”的一声，像是一截树枝折断了，很轻微，可他听得真真的。他警觉地竖起耳朵，“嗖”，又一缕风声掠过。
　　听来像夜行人，杨榛跳起来，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只是拎起放在一旁的剑，悄无声息地开门，跃入庭院。
　　月光有些朦胧，但并不妨碍杨榛观察。他发现穿越过来后，他的视力更好了。
　　一条黑影凑在厢房的窗子上。厢房里住着秦管家。这人在干嘛？放迷烟么？他为什么要迷倒秦管家？是贼，来偷东西的？
　　杨榛手脚比脑子更快，光着脚丫子飞扑上去，一剑刺向黑衣人。他没有出声，唯恐惊动了秦管家和正房里的陈瘦石。
　　悄悄把这个贼放倒就行。他想。
　　谁知，这贼本事不小，感觉到背后风声袭来，立刻闪身避开了。
　　杨榛一下子看到了这个人。虽然月光下看不真切，可他看出此人一身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在看清他的模样时，竟然笑了。是的，黑暗中，他清楚地看到那双眼里的笑意。
　　这人居然抽身就走，像夜鸟似地飞身掠起，掠上墙头。
　　杨榛紧追上去。黑衣人轻功极好，几个起落，已落到衙门外的街上。
　　“站住！”杨榛断喝一声，飞扑过去，“大胆贼子，竟敢夜闯县衙，意欲何为？”嗯，电视剧里的台词，说得很标准吧？他在心里自言自语。
　　谁知黑衣人竟站住了，转身面对着他，向他招手：“小捕快，我是来找你的，没想到你竟自动送上门来了。”声音里、眼里都含着戏谑的笑意。
　　“你是谁？”杨榛顿生疑窦，这厮认得我？
　　黑衣人伸手扯下蒙面巾：“刚分手就不认得我了？我是高龙阳。哦，天黑你看不清楚，那我走上一点。”他果然向前迈了两步，“小捕快，我对你可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哦。”
　　杨榛大吃一惊，高龙阳，那个采花贼！自己穿越过来第一时间挨了陈瘦石的打，就是因为没有抓住这个罪犯。
　　“杨侍卫，你本来就长得白，还不承认呢。我可听说，那采花贼高龙阳不仅采女的，还采男的......”刘师爷的话就在耳边回响，杨榛怒火中烧。
　　“原来是你这狗贼！害我昨夜被大人惩......”差点说出被大人惩罚，他及时住嘴，千万不能让这采花贼幸灾乐祸。
　　高龙阳“嗤”地一声笑了：“是不是没抓住我，受了罚？不过，你其实也舍不得抓我吧，像我这样风流倜傥的男子，你不心动？”
　　“放屁！”杨榛暴吼。
　　高龙阳“啧啧”叹道：“小捕快，我对你情深意重，你却如此粗鲁，真让我伤心。我还想着今晚与你春风一度，你若尝过，便会食髓知味了......”
　　杨榛气得七窍生烟。高龙阳那双眼睛贪婪地盯着他，简直像把他当成了盘中之物。自己是个钢铁直男，竟然被一个古代的采花大盗羞辱。这畜生真不是人，也不知糟蹋了多少良家妇女，现在居然想糟蹋他这个良家妇男，不，衙门捕快。简直狗胆包天、龌龊之极！
　　“姓高的，老子要将你千刀万剐！”他怒不可遏地冲过去，一口气劈出三剑。
　　高龙阳频频闪避，却并不还手，一边闪，一边调戏杨榛：“小捕快，你这么生气干什么？我第一眼就看出来了，你是人下人，哦，你懂的，我不是说身份，我是说在床上，你就是躺在下面的那个人......”
　　杨榛气得心脏都要炸裂了，嘶声大吼：“狗贼，闭上你的臭嘴！你以为别人都跟你一样下作么？”
　　“下作？这明明就是人生享受，哪里下作了？”高龙阳身法奇快，像穿花蝴蝶似地在剑光中穿梭，杨榛竟刺不到他。他根本不打算闭嘴，“小捕快，你在自欺欺人哦。你天生喜欢男的，不是么？对了，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心里已经有人了，让我猜猜看，是不是你家那位俊美非凡的县令大人？我劝你千万别肖想他哦，他与你身份悬殊，不可能疼你的，最多把你当成玩物，你还是跟着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身子突然僵住。下一秒，杨榛的剑刺入他的肩膀。
　　而高龙阳的目光却在往下看——一把剑正扎在他腹部，尾梢还在微微颤抖，仿佛饱含着掷剑人的怒气。他不敢置信地抬起头，瞪大眼睛。
　　一个身穿白衣的人正一步步走过来，身上杀气四溢，眼眸冰寒。即使在黑暗中，那道目光也似要将人绞杀！
　　是陈瘦石！那把剑是他射进高龙阳腹部的！
　　杨榛一时风中凌乱，呆呆地站在那儿。他本该高兴，因为大人出来保护他了。可是想到刚才高龙阳的那些污言秽语，他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里。大人听到了多少？若是听到了，他会怎么想自己？还有，自己这么无能，抓不住那该死的采花贼，会不会下个月的薪俸也被扣掉，甚至，受到更重的惩罚？
　　陈瘦石已经走到他身边。他不由自主地倒退两步，低下头，想死的心都有了，张了张嘴，好不容易听到自己的声音：“属下无能。”剑尖颓然垂下，几滴鲜血落到地上。
　　陈瘦石没理他，伸手握住自己的剑柄，猛地拔出，血花飞溅。
　　高龙阳呻-吟一声，捂着腹部蹲下去：“陈，陈大人.....”他发出短促的气喘声，混合着嘲笑，“你趁我不备，暗算我，胜之不武。”
　　陈瘦石沉声下令：“将他捆起来，丢到柴房里，明日扔进牢里！”他视线下垂，冷冷地落到高龙阳身上，“你所犯下的案子，本官会一件一件跟你追讨，你就准备好在牢里待一辈子吧！”
　　高龙阳笑道：“爷快活够了，死都不冤。只是你的小侍卫……”
　　杨榛闪电般冲过去，一拳打在高龙阳脸上，将那句话打断。又挥剑割下高龙阳衣服上的一块布来，塞进他嘴里。这一连串动作像行云流水一样，快得惊人。高龙阳看着他，竟然在笑。
　　陈瘦石转过身，拂袖而去。
　　此刻县衙的大门已经关了，钥匙在秦管家手里，而秦管家早已睡了。杨榛看着自家大人的身影飞上院墙，飘飘如月中之神。他呆了片刻，又从高龙阳身上撕下一条布，将他捆住手脚。
　　然后，他拎着他，跳上墙，落下，直奔后院柴房。后院里错落地点着灯，杨榛摘下一盏灯笼，摸进柴房，将灯笼挂好，打量了一下高龙阳。
　　刚才没有看清楚他的脸，此刻再看，这个高龙阳竟然长得不错，桃花眼、薄嘴唇，颇有几分风流样。他身上两处受伤，腹部的伤更重，衣服上染着血迹，脸色苍白，额头有冷汗滴下来，却并没有显得太狼狈，反而死死地盯着杨榛看，嘴角噙着“我已看穿你”的笑容。
　　杨榛拿根绳子，将他绑在柱子上，然后站定，扬起手，正正反反掴了他十七八个耳光。
　　高龙阳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肿起来，肿得像猪头一样，嘴角流出血来。可是他竟没有痛苦之色，他依然眼里带笑，冲杨榛抬了抬嘴巴，示意他拿掉自己嘴里的布。
　　杨榛一把扯掉那块布，厉声道：“你还有什么话说？”
　　高龙阳吐出一口血沫，笑道：“小捕快，你恼羞成怒的样子真可爱。咳，咳，你这么生气，是因为被我说中了心病吧？”
　　“胡说！”杨榛气得指尖都发抖了。
　　高龙阳摇摇头：“小捕快，你骗不了我。刚才瞧见你家大人，你的眼神......呵呵，我采过的花已经不计其数了，这男女情-事，哦，还有男男情-事，我比谁都看得清楚。”他竟收了笑，十分正色地道，“你可能还不自知，不过，迟早你会明白的。我知道你现在恨不得杀了我，可我真的喜欢你，我说的是真心话。”
　　杨榛只觉得满身的血液都在往脸上涌，他恨不得割了高龙阳的舌头，可是他不想再耗下去。他转身就走，到门口，听见身后飘来一句凉凉的话：“小捕快，你会后悔的。”
　　杨榛“砰”的一声关上柴门，毫不停留，举步往陈瘦石的主院走。他恨恨地想，这该死的采花贼最好流血而亡，他再也不想看见他。
　　走了几步，他感觉到脚底疼痛，这才意识到自己光着脚，攀墙时，他的脚底可能受伤了。
　　可他完全顾不上，只想马上见到陈瘦石。他在心里打了无数腹稿，想象着跟陈瘦石怎么说。
　　陈瘦石的房间里亮着灯，杨榛走进去，他告诉自己，除了未能尽职，我问心无愧。陈瘦石没有躺在床上，而是坐在桌前，分明在等他回来。
　　杨榛跪下，诚恳地道：“大人，属下已将高龙阳关进柴房。方才若没有大人赶到，属下恐怕依旧抓不住这个贼子，属下无能，请大人责罚。”
　　头顶传来陈瘦石的声音：“我已经罚过你，一罪不二罚。何况，今天你已经尽力了。”语气平静中带着公事公办的威严。
　　杨榛突然觉得，此刻不在大人的卧室，而在公堂。大人正用对普通捕快的态度跟他说话。
　　他心头突地一跳，忍不住抬头，正对上陈瘦石的目光。不辨喜怒。
　　“谢大人宽宥。”他扛住那道目光，坚决不闪避，“大人，那贼子恶意诋毁属下，也亵渎了大人，请大人明鉴，属下对大人忠心耿耿，可昭日月。若属下对大人有半点不敬，请大人赐属下一死。”
　　陈瘦石的眸子静若沉渊：“我若要你死，轮不到你来求我。你记住，我是你的主子，我主宰你的命运。”
　　杨榛的心往下一沉，此刻的陈瘦石看似平静，却令他觉得冷酷。
　　他果然听到了，而且是介意的，对么？
　　他不敢多话，只能应了声：“是。”又低下头去。
　　陈瘦石站起来，走到靠墙一个柜子前，打开柜子，取出一个木盒，拿来放到桌上：“你的脚受伤了，自己处理一下。”
　　杨榛一愣，他怎么知道？一回头，见地上有血迹，这才明白，自己进来时在地上踩出了血印。
　　“明日还要出行，别误了公事。”陈瘦石淡淡地道。
　　只是为了公事么？
　　“是，属下遵命，谢大人体恤。”
　　陈瘦石自顾去睡了。杨榛处理完脚底的伤口，擦干净地上的血迹，将木盒放回柜子里，才爬到自己铺上睡了。
　　可是，他没睡着。他能感觉到，陈瘦石也没睡着。
　　两人在黑暗中干耗着，直到天亮。


第8章 第八章  误入陷阱
　　清晨，太阳刚刚露出一点脸，鸟雀们已经开始撩妹的撩妹、聊天的聊天，这边啁啁，那边啾啾，热闹非凡。
　　杨榛持剑站在后园，听着这些鸟鸣声，觉得分外亲切。小时候住在村庄里，一到春天，满眼的桃花红、李花白、菜花黄，还有田野里铺天盖地的绿意。那些蜜蜂嘤嘤嗡嗡地忙着采蜜，而燕子成双成对地飞上屋梁。门前的小河里，春水饱涨，白色的水鸟掠水而翔，成群的鹅、鸭在水里游来游去。
　　虽然日子过得贫苦，可乡村留给他太多美好的记忆。
　　后来，乡村拆迁了，再后来，为工作，他在县里租了房子。每天不是单位就是家，很少接近大自然。
　　所以，当他重新看到花红柳绿，听到鸟雀啼鸣，感受到这大自然蓬勃的生机时，他沉醉了。身体里属于文艺青年的因子蠢蠢欲动，他不禁微仰起头，深呼吸，嘴角露出笑容。
　　这一幕被陈瘦石看到了。自从来到长洲县，他忙于公务，一直没有晨起练武。而杨榛却是天天来练的。
　　在京城时，他俩每天早晨都一起练武，可他从来没有看见过杨榛这副陶醉的表情。他看愣了，莫名有些心动。这小子身上有种东西感染了他，可他又说不出是什么。
　　杨榛正与春风亲密接触时，忽然从眼角的余光中看到一道剑光。雪亮的剑光“刷”地劈下来，要不是他反应快，身形疾退，恐怕一条小命就交待在这儿了。
　　杨榛吓出一身冷汗，这才看清是自家大人，他正拿盯靶子的眼神盯着他。
　　杨榛吭吭哧哧地道：“主子，您......您太狠了点儿吧？连招呼都不打。”
　　陈瘦石也不答话，又一剑劈过来。
　　杨榛心道：您是要杀了我么？谁知他心里这么想，嘴里也脱口说了出来。
　　剑气直逼他的脸颊，他连忙躲闪，一缕头发被剑削断，从他眼前飘下来。下一秒，陈瘦石与他擦身而过，拿剑柄拍在他脸上，训斥道：“若我是敌人，你早就死了两回了！”
　　杨榛吃痛，闷哼一声，心想，我这颜值早晚被大人毁了，打别的地方不好么？每次都打脸。
　　可鉴于昨天发生了那么多事，他现在一点也不敢反抗这位暴君。乖觉地道：“属下知错。”
　　陈瘦石冷哼一声，剑尖挽出朵朵雪花，将杨榛罩得密不透风。杨榛手忙脚乱地应付，心里暗骂以前的杨榛，怎么学的武功？这么没用！我好歹是学霸，是学霸啊！文的行，武的也一定行。
　　难怪陈瘦石说他不用心，看来没冤枉他。挨那么多打都没学好，真是......杨榛气的是这“前任”给他留下了个烂摊子，要是他一来就身怀绝世武功，那该多好啊！
　　心思一乱，招式就更乱，不过十几招，就挨了好几剑柄。
　　我干脆当个死靶子，站在这儿挨打得了。杨榛吐槽。
　　就在这时，他瞧见胖厨子飞奔而来，没想到胖墩墩的厨子跑起来还挺快，连气都不带喘的。杨榛怀疑他练过。
　　“主子，主子。”胖厨子边跑边喊。
　　陈瘦石停下来，问道：“胖叔，怎么了？”
　　“主子。”胖厨子跑到他面前，道，“我刚才去柴房，看见柱子边掉了根绳子，地上还有一串血迹，昨晚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杨榛悚然一惊。陈瘦石的脸色也变了：“人呢？”
　　“人？没人啊。我就是觉得不对劲，所以才来禀告您。”
　　陈瘦石抬腿就走，杨榛紧跟在他身后，一颗心已经缩紧。高龙阳逃了？他竟然逃了？昨晚自己明明把他绑得死死的，而且他还受了那么重的伤，怎么还能逃掉？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才穿过来一天一夜，自己简直险象环生。老天这是在捉弄我么？人家穿越到古代非富即贵，还动不动改变历史，自己穿越过来只是一个卑微的小奴才，被老板剥削得体无完肤，还慑于老板的“淫-威”，不敢有半句怨言。
　　这样小心谨慎，却一件事都没办好。哦，唯一的安慰是，今天早上替陈瘦石梳头，终于没有露馅。
　　杨榛心里懊恼极了，跟着陈瘦石走进柴房。果然，柱子上空空如也，高龙阳已经溜了，那根绑他的绳子掉在地上，斑斑点点的血迹从柱子一直滴到门口。
　　陈瘦石俯身捡起那根绳子，绳子还套在柱子上，头上的结也未解开，显然是被高龙阳蹭脱的。
　　陈瘦石反手就给杨榛一巴掌，这一巴掌用力之大，竟将杨榛打得倒跌出去，扑通摔倒在地。
　　胖厨子吓了一大跳：“主子......”看看杨榛，嘴角已经沁出血丝，捂着脸望向陈瘦石，样子可怜巴巴的。胖厨子想伸手去扶他，陈瘦石厉声喝道：“不许扶！”
　　说完又唯恐胖厨子误会，放低了声音道：“胖叔，我不是怪你。只是这畜生太让我失望了，我教了他一身功夫，他却连绑个人都绑不好。”
　　胖厨子还想说什么，陈瘦石挥挥手道：“胖叔，你去做你的事吧，不必管他。”
　　胖厨子不敢多话，看杨榛一眼，退了出去。
　　杨榛爬起来，有些恍惚地看着陈瘦石，心里隐约闪过一个念头，我能逃吗？可是，他又马上掐灭了这个念头，他不想离开陈瘦石。
　　他甚至觉得，陈瘦石肯亲手教训他，远比昨晚那种公事公办的样子要好。
　　他叹口气，杨榛，你真是中了他的蛊了，你就这么贱么！
　　“大人，请允许属下去追捕高龙阳，弥补过错。等属下回来，要打要罚，任凭大人发落。”
　　他低声地，却字字清晰地道，垂在身侧的手握得紧紧的，像是握住了自己的决心。
　　陈瘦石的面色微微放松了，语气也软下来：“好，我给你一天时间。高龙阳受了伤，应该跑不远。你将他抓回，立刻投入牢内。”
　　杨榛灰心地想，这是不信任我了？是啊，连绑个人都没绑牢，我真是太没用了。
　　陈瘦石走出柴房，杨榛跟出去，目送陈瘦石走远，便在地上寻找血迹。高龙阳既然是自己逃跑的，沿途总会留下蛛丝马迹。这血迹就是最好的线索。
　　可是，本来说好今天去微服私访的，不知道大人会不会一个人去？罢了，先抓高龙阳要紧，否则，自己在大人心目中的形象再也无法挽回了，哪里还谈得上今后为他出力？
　　他低头寻找血迹。
　　忽然，一道阴影挡在他面前，他抬头，又看见陈瘦石。
　　“大......主子？”杨榛愕然唤。
　　“先去厨房吃早饭吧，吃完才有力气抓捕逃犯。”陈瘦石丢下一句话就转身走了。
　　杨榛心里一暖，他发现自己找到了陈瘦石的一个规律：他再怎么生气，打他骂他，可心里始终是软的。
　　昨晚他几乎以为从此被陈瘦石“打入冷宫”了，刚才他更怕从此失去了陈瘦石的信任，可是......他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忍不住露出笑容。
　　“喂，你个傻小子。”胖厨子蓦然出现在他面前，瞧着他的脸，简直恨铁不成钢，“嘴唇都裂了，还笑呢！脸皮果然比城墙还厚，这样挨打都能没事，还偷着乐呢！”一把扯住杨榛的手，“走，跟我去吃早饭，再弄弄你这张脸。这模样跑出去抓贼，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贼呢。”
　　杨榛暗暗傻笑。这些人都对他很好，让他觉得温暖。
　　到厨房里，胖厨子给他端了碗粥，拿了两个包子、一碟小菜：“吃饱点，才有力气抓贼。”
　　杨榛道：“主子才喝一碗粥，你怎么给我吃这么多？”
　　胖厨子没好气地道：“主子他想成仙，不用管他，你是要干活的，自然得多吃点。”
　　杨榛笑道：“胖叔，你背后说主子坏话，小心主子听见哦。”
　　胖厨子伸手给他一个爆栗：“别废话，吃你的吧。”
　　等杨榛吃完，他给他弄了点冰来敷脸。杨榛把冰抓在手里，道：“我边走边敷吧，今天一定要抓住那个淫贼！”
　　胖厨子道：“你注意安全。”
　　“好。”杨榛拎起剑就走了。
　　他到柴房门口。昨晚将高龙阳抓回来时，他是从衙门前面的院墙翻进来的，他查到了沿路的血迹。
　　出去也应该有一条血迹，可是并没有。杨榛想，狡猾的高龙阳，试图掩盖他的行迹，必定不是走的正途，他俯身去查路边的草丛，果然看到草有踩过的痕迹，而且草叶上有一些血迹。
　　他大喜，沿着那些痕迹一路查找过去，一直找到后园角门。原来这厮是从角门这儿翻出去的。
　　他跃上围墙，翻身落地。然后，他呆了，下面是那片长满草的荒地，在这一大片野草中寻找血迹，无疑难度增加了几十倍。
　　他咬咬牙，沉住气，放眼往前看去。
　　忽然，他眼前一亮，他发现百米之外的草丛里隐约躺着一条人影。难道高龙阳逃到这儿时昏过去了？
　　他迅速朝那个地方奔过去。
　　果然！草丛里躺着一个人，是高龙阳。杨榛狠狠踢了高龙阳一脚：“淫贼！你逃哪儿去，又被老子抓到了吧。”
　　高龙阳一动不动。杨榛想，莫不是这家伙血竭而亡了？他蹲下身，把高龙阳的身子翻过来，见高龙阳面色苍白如纸。他伸手到他颈侧，去探他的颈动脉。
　　忽然，眼前飘过一缕白烟，杨榛的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高龙阳睁开眼睛，得意地笑，伸手摸着杨榛的脸，轻轻道：“小捕快，这下我不仅逃了，而且还抓住了你这条小鱼哦。”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更了两章，周末有事，停更哦。
　　多谢支持~


第9章 第九章  大人一怒
　　这时候天光大亮，早晨的阳光暖暖的，透过草叶，照在杨榛脸上。他半边脸被“冰镇”过，稍稍退了些肿，另半边脸很白。刚才挨过陈瘦石一巴掌，嘴唇碎了，现在微微张着，显出一种婴儿般的稚嫩与柔软。
　　高龙阳舔了舔嘴唇，收回手，嘬嘴打了个呼哨。一匹马拉着一辆小巧的绿篷马车跑过来，赶车的是个小厮打扮的年轻人，眼圈发黑，样子萎靡，近前来低声道：“二爷，我们快点回去吧，您这伤得赶紧治。”
　　高龙阳斜睨他一眼，骂道：“放心，我死不了！瞧瞧你，才熬了个夜，就一副瘟鸡似的模样，可知道爷昨晚受了多少罪？”
　　“奴才知道，二爷不是说了么？挨了两剑。还有，二爷您这脸上花花绿绿的，可真好看。好不容易逃出来，还不赶紧走，非要在这里装个鱼饵钓人。”小厮一边打哈欠，一边嘟囔，“寻欢作乐也得有个好身体不是？您为了这小捕快，可是连命都不要了？”
　　高龙阳怒道：“只会贫嘴！还不赶紧来帮我抬他上车？再耽误下去，爷又要被捉了！”
　　小厮赶紧把杨榛抱上车去，又扶高龙阳上车：“二爷，您怎样？”
　　高龙阳扯动伤口，疼得脸都歪了，不过痛并快乐着，眼里掩不住得意之色，挥挥手：“快走！”
　　小厮驾车掉头，朝北而去。高龙阳低头，检视了一下自己腹部的伤，他已用马车上备着的金疮药给自己简单疗了伤，也包扎过，身上一件夜行衣已被撕得破破烂烂，这会儿团成一团，丢在角落里。
　　“高乐，你这混账东西，我叫你学个武功，爷出去办事，你好掩护、接应我，可你偏偏不学。你说爷要你做什么？”他骂小厮，“你看看杨榛，一样是奴才，怎么差距这么大呢！他什么都会！”
　　高乐要紧驾车，也不回头，嘀咕道：“一样是奴才，人家跟着主子沾光，可我呢？您在外面做那些事，若是被大爷知道，还不得剥了我的皮！”
　　高龙阳啐道：“放心，要是我大哥知道了，他只会剥我的皮，不会拿你是问！”
　　高乐闷声道：“二爷，咱要回家么？”
　　“不回家去哪儿？”
　　“可是您带着这小捕快，万一……”
　　“爷将他藏在自己房里，丫鬟又不敢多嘴，只要你不说，谁会知道？”
　　“可是爷身上这伤，总瞒不过大爷吧？”
　　“我自有办法。”高龙阳道，“赶你的车，哪儿来那么多废话！”
　　高乐吞了口口水道：“二爷，您闯下这么大祸事，还露了真容。以前孙县令在的时候，您跟他关系好，背地里拿银子贿赂他，他跟您沆瀣一气，容得您胡搞。可现在这个大人却是清官，他铁定不会放过您。您该怎么办？”
　　高龙阳探出头，伸长手臂，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怒骂道：“死奴才，看把你伶俐的，动不动拿话损爷，什么叫沆瀣一气？爷独来独往，跟姓孙的可不是一路！”他收回身，坐定，又把视线落在杨榛身上，道，“等我把小捕快搞定，就带着他远走高飞，陈瘦石能奈我何？”
　　高乐惊讶道：“莫非二爷真喜欢上小捕快了？以后单恋一枝花？怎么可能？您是这种人么？”
　　高龙阳从鼻孔里哼笑一声：“爷是哪种人，你还真不知道呢。”
　　高乐撇了撇嘴，不再说话。
　　杨榛又在梦中看见了自己，不，自己的那个前身。年龄跟现在差不多大，一样的侍卫服，只是比自己穿越来时穿得光鲜。全身上下都是崭新的，背景是花园。
　　陈瘦石在凉亭里读书，神情专注，看到精彩处，修长的手指轻叩桌面，唇角微露笑容。那样子，无比高贵、优雅。
　　杨榛没有在他身边服侍，反而藏在一座假山石后，远远地瞧着他。
　　杨榛像在看电影一样，看到这个杨榛脸上露出痴痴的表情，好像渴望靠近，却又不敢靠近，像深深地迷恋，却又充满纠结与悲哀。
　　为什么他会这样？
　　明明是在看电影，可他却感受到了他的心痛。这少年像躲在黑暗中的蛾子，迷恋着一团温暖的火焰，却又怕飞过去被火灼伤了自己。
　　直到陈瘦石回过神来，唤道：“杨榛，杨榛！”
　　那个杨榛跑过去，若无其事地道：“主子，您唤我？”
　　“又跑到哪儿去了？”陈瘦石薄嗔道，“我明明吩咐你去拿纸笔来，你却半天不见人影。”
　　杨榛嗫嚅道：“属下……属下看见池子里的鱼儿争食吃，看得入迷，忘了主子的吩咐……”
　　“蠢材！”陈瘦石将书拍在石桌上，恨铁不成钢地训斥道，“马上就随我去长洲县上任了，还这样贪玩躲懒，你以为你还是十二岁么？你已经十八岁了！你这副样子，叫我怎么信得过你？不如你干脆留在府里，伺候老爷去吧！”
　　杨榛瞬间变了脸色，扑通跪下：“不，不，属下要一辈子追随主子的，求主子不要抛下我。属下知错了！”声音充满哀恳的意味。
　　杨榛看着这个“杨榛”，隐约体会到，他对陈瘦石有着超乎寻常的感情，那不是一个仆人对主人的感情，那是什么？
　　他似乎明白，又似乎不明白。内心充满酸楚，还有忧伤，他使劲挣扎了一下，梦便醒了。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个声音道：“二爷，药煎好了，您吃了吧。”
　　他有些恍惚，微微侧过头，看见自己正在一间装饰豪华的房间里，身下是一张湘妃榻。前面不远处有一张床，一名青衣小厮端着一个碗，弯腰站在床前，伸出另一只手去扶床上的人。
　　那人支撑着坐起来，杨榛听到自己心里狂吼一声：高龙阳，是你这个畜生！
　　那个畜生却看见他醒了，嘴角露出一抹肆意的笑，盯着他，不说话，只接过碗去，缓缓地把药喝了，眼睛一直未从他身上移开。
　　杨榛被那道目光盯得浑身发毛，腾地跳下竹榻，想向高龙阳扑去。可是，他脚下一软，“噗通”一声，整个身子重重地跌在地上。
　　高乐被吓了一跳，回头叫道：“啊呀，杨捕快，你醒了？”跑过来扶他坐起。
　　杨榛怒视着高龙阳，高龙阳却浑不在意，冲他挤了挤眼睛，道：“乖乖躺着吧，我给你服了‘柔情散’，你现在浑身筋酥骨软，根本走不了路。”
　　杨榛大怒：“什么狗屁‘柔情散’，我只听过‘软筋散’‘化功散’！”他也是读过许多武侠小说的。
　　高龙阳哈哈一乐：“小捕快，你知道的真不少。其实嘛，效用是差不多的，只是，在我这儿，名字就该取得好听些。因为，我可是个怜香惜玉之人哦。”
　　杨榛恨不得将高龙阳生吞活剥了，可是，他发现此人厚颜无耻，你骂他，他只当耳旁风，不痛不痒。
　　他深呼吸，告诉自己要冷静。现在落在这采花贼手里，恐怕凶多吉少，他得先想办法保护自己。
　　他闭上嘴，不再说话，目光里的火焰也熄了，化作一团冰。
　　高龙阳怔了怔，又饶有趣味地笑了：“小捕快，你无论什么表情都很好看。你知道么？你现在这种冷冷的模样，比刚才瞪我时更勾人。”
　　他吩咐高乐：“帮我把小捕快抱过来，放在我身边。”
　　“不！”杨榛脱口惊呼，“不要。你……你有话就在那儿说吧。”
　　“好，那我可说了。”高龙阳邪邪地笑，慢悠悠地道，“刚才，你一直在做梦，梦里胡乱地唤：主子，大人，陈瘦石……”
　　杨榛心道，我梦里有这么胆大么，竟然直呼大人的名字？
　　“你还说，你喜欢他。”高龙阳道。
　　“胡说！”若不是身子虚软无力，杨榛又要跳起来了，涨红了脸，吼道，“淫贼，你休要污蔑我！”
　　高乐听得张大了嘴，惊讶地看着杨榛。杨榛气得发抖：“你，你不要听他胡说，我没有……”
　　高龙阳摇头，语重心长地道：“小捕快，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你一直在逃避自己的内心。我是想帮你，帮你摆脱那道心结，然后，你可以向我敞开怀抱。男子汉大丈夫，不敢面对自己，那是懦夫！你看，你骂我狗贼、贼子、淫贼，我都没生气，是不是？因为我坦坦荡荡啊，我敢面对真实的自己。你呢？”
　　杨榛简直气蒙了，这恶贼把作奸犯科的事说得那么光明正大，好像他是英雄似的。
　　他冷笑：“照你这么说，杀人放火、残害生灵的人只要坦然承认，便都是君子了？”
　　“非也，非也。”高龙阳道，“食色，性也，我又没有杀人，只是遵从了人的本性而已。小捕快，你只是从来没有尝过那种快乐，只要你尝过，你就会明白的。”
　　“姓高的，我问候你妈！”杨榛咬牙切齿地骂，把现代话全骂出来了，“这么丑恶的事，你都能说得冠冕堂皇，你的无耻刷新了我的认知下限！”
　　高龙阳完全听不懂，皱眉道：“你在说什么话？”
　　“我在说人话！你这个人渣，不，你简直连人渣都算不上，你就是一坨屎！从天而降，落在我的头顶……”
　　高龙阳终于变色，不顾身上的伤，跑过来掐住他的脖子，桃花眼眯成一条缝，狠狠地道：“小捕快，我好心好意对你，你不仅不领情，反而这样辱骂我。我告诉你，我可不是善茬，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可以上了你！”
　　杨榛闭上眼睛，一股绝望的情绪比高龙阳的手更牢地扼住了他的咽喉。他的心一直往下沉，血气却往上涌，眼前发黑。陈瘦石，对不起，我恐怕帮不了你了……
　　高龙阳愣住了，杨榛脸上那种放弃的、绝望的痛苦震慑了他。他竟忍不住松开手。
　　杨榛昏了过去。
　　高龙阳捂着腹部，一步步倒退，脸上青白交错。
　　“二爷，您伤这么重，还是先养好了吧。那个……那事太耗精力……”高乐期期艾艾地劝。
　　高龙阳瞪他一眼，下令道：“将他放回榻上，药不能断，不能让他逃走。”
　　“可是，”高乐还是很不安，“您不是说陈县令跟您照过面么？万一他搜捕到这儿？”
　　高龙阳道：“昨晚黑灯瞎火的，月光也不亮，他应该没看清我的脸。只有这小捕快看清了，不过，我只要困住他，陈瘦石就找不到我。”
　　中午了，杨榛没有回来，陈瘦石吃饭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秦管家道：“少爷，您是不是在担心杨榛？”
　　陈瘦石道：“没有。他蠢事办了一箩筐，若不把姓高的贼子抓回来，我饶不了他。”
　　胖厨子悄悄对秦管家道：“主子总是口不应心，其实他心里是关心杨榛的。”
　　陈瘦石瞥他一眼，胖厨子掩饰地咳了一声。
　　到寅时了，杨榛还没有回来，陈瘦石开始坐立不安。他来到柴房，沿着杨榛搜寻的轨迹，搜到后墙外那块荒地，敏锐地发现，地上的草有被压过的痕迹，看样子，是车轮。不过，经过大半天风吹日晒，这些痕迹已经很浅了。荒地北面有街巷，有人家。上了街巷，车轮印子就看不见了。
　　陈瘦石转身返回，心里确定了一件事：高龙阳跳出围墙后，有人在这块荒地上接应了他，可见他不是“独行”贼，而且，他犯案的对象都是县城里长相标致的姑娘，还有小寡妇，甚至传言还有美貌的男子。那么，他熟悉本地情况，必定是本地人。
　　只是被强-奸这种事毕竟对女子名声有损，有勇气报案的不多。案卷里更是一个男子都没有，大约那些男子都当成是被狗咬了一口吧。但民间传言纷纷，说高龙阳已经犯案累累。
　　高龙阳每次犯案后都会留下一张纸，上面写：高龙阳来此采花，并且附上一朵花，品种随四季而变化。
　　他的案子是陈瘦石来到长洲县后翻出的悬案，人人都知道长洲县有名采花贼叫高龙阳，做案三年有余，而案子一直没破。他派出杨榛与胡地夜里巡街，本来是大海捞针的事，偏偏被他们撞上了这个高龙阳。最后的结果是，高龙阳溜了，杨榛被罚了。
　　陈瘦石的脑子飞快地转动。为找杨榛，夜闯县衙，不将官府放在眼里，说明高龙阳胆大，或者有恃无恐；有备而来，并且还是马车，说明高龙阳贪图享受；犯案后留花留字，有些炫耀的意味，在他心里，可能觉得这是件风流事。
　　高龙阳会不会家世不错，是纨绔子弟？甚至，案件一直没破，他问过刘师爷，刘师爷支支吾吾，说不出所以然来。现在陈瘦石蓦然心中一亮，难道是高龙阳用钱打点，孙知县有意徇私？
　　他仔细回忆昨晚见到的高龙阳，昨晚有淡淡月光，还有街道两边朦胧的灯光，高龙阳一身都笼在黑衣里，却在杨榛面前拉下了面巾。虽然没有看得很真切，可陈瘦石大致记得他的轮廓。
　　他迅速回到书房，拿起笔，刷刷几下将高龙阳的脸勾勒出来，唤来刘师爷与胡地：“这是高龙阳的画像，杨榛去追捕他，可是一去不回。我怕他出事，你俩对县城熟，看看这张脸有没有印象？”
　　胡地一听杨榛去追捕高龙阳，立刻便急了，几乎是将那画像抢了过去：“大人，怎么让杨兄弟一个人去了？那高龙阳会不会对他……嗐，属下乌鸦嘴，不说了。哎？这张脸……”
　　“你是不是认得？”陈瘦石盯着他，眼里露出紧张之色。
　　刘一手敏感地道：“大人，您担心杨侍卫？”
　　“我没有！”陈瘦石断然否定，“我只是想将这恶贼早日捉拿归案。昨晚他夜闯县衙，已经被我与杨榛捉住了，没想到还是被他逃了！”
　　胡地悚然一惊：“他夜闯县衙？大人您有没有事？”
　　“我不是好好站在这儿么？”
　　“那……”刘一手谨慎地问道，“杨侍卫呢？”
　　陈瘦石沉声道：“他没事，但现在就不知道有没有事了。你俩无须多话，先认这个人要紧。我夜里见着他，看得不是很真切，可应该有六七分像。”
　　“大人，此人像八房巷高家的二爷高仲阳。”刘一手道，“属下曾见过他两次，隐约记得。”
　　“属下也见过他，他来过县衙找孙大人。”胡地道，“十之八九便是他了。”
　　果然，一切都对得起来了！陈瘦石腾地站起来，下令道：“胡地，你带着这张画像，去找团练孟襄，请他带上十名军士，去包围高府，见到此人出来，立刻拿下！刘师爷，你带路，我们立刻去高家！”


第10章 第十章  救出榛子
　　刘一手不会骑马，而陈瘦石又有事询问他，两人便坐了马车去八房巷。何一刀手头没有尸体要解剖，就临时充当了车夫。
　　陈瘦石宽肩窄腰，裹在一袭官袍里，不仅不显得瘦弱，反而格外英姿飒爽。再加上他的五官轮廓分明，一双眼睛特别深邃，随便看人一眼，就像能将人看穿似的，因此即使不动不语，也散发出一股强大的气场。
　　刘一手在背后插科打诨，甚至拿陈瘦石取笑，可他深谙世故，极有眼力见，与陈瘦石待在一起时，绝不敢有半点造次。
　　陈瘦石跟他聊家常似地开口：“刘师爷，据我所知，八房巷这个名字由来已久，百年前，这里曾经十分繁荣，有八大世家聚集在一起，分别是高、韩、赵、魏、楚、燕、齐、秦，他们都是富豪。因此，“八房巷”便以此八个世家命名。后来，随着年代更迭，由于天灾人祸，还有他们自身的原因，这八大世家渐渐式微，如今，八房巷里只剩下高、秦、楚三家依旧富裕，其余都沦为普通百姓了，对么？”
　　刘一手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大人，您怎么知道这么多？”
　　“我看了《长洲县志》。”
　　“大人，您真是过目不忘。”刘一手由衷地钦佩。即使他在长洲县已经住了三年，这八家人家他也叫不全。可陈瘦石居然只是看了一本书，便记住了这八家姓氏。
　　“刘师爷，你给我讲讲高家吧。”陈瘦石道。
　　“禀大人，”刘一手道，“这高家在生意场上涉猎颇多，可以说，什么赚钱他们做什么，不过，最主要的营生是锦缎布匹。高家现在的当家人叫高伯明，他有个弟弟，就是高仲阳。说起高家这两子，真是有意思。那高伯明是长子，而且是嫡出，听说，十四五岁就开始跟着高老爷做生意了，天生精明强干，深得高老爷的器重；高仲阳是次子，而且是庶出，却从小娇生惯养，被高老爷宠得不像话。”
　　“哦？莫非是因为他母亲得宠？”陈瘦石问。
　　“这也是原因之一，但另一方面，属下听闻，高仲阳生性活泼，能说会道，极会拍高老爷的马屁。高伯明性子沉稳、内敛，从不刻意讨父亲欢心。所以，高老爷对长子只会严格要求，而对次子却放任纵容。”
　　“高家兄弟会武功？”
　　“不曾听说。”刘一手道，“所以，属下从来没有想过，采花贼高龙阳有可能是高仲阳。”
　　陈瘦石看他一眼，道：“高仲阳既是纨绔子弟，应该喜欢招摇过市，为何你与胡地都只见过他一两次？”
　　刘一手道：“大人有所不知，属下与胡地都只来此三年。三年前，高老爷过世了。属下听以前的衙役讲，高老爷自知不久于世，便将家产提前分割了。高仲阳自以为得宠，应该会得到父亲的眷顾。没想到，高老爷将绝大部分家产留给了高伯明，给高仲阳的不过是点零头。高老爷过世后，高仲阳完全不懂打理，很快就将家产败光了。后来，他竟寄居在兄长那儿，靠兄长生活。”
　　陈瘦石道：“如此看来，高老爷是明智的。”
　　刘一手不解：“大人此言何意？”
　　“高老爷在分割财产时，就已经为小儿子留了退路。”
　　刘一手不懂。
　　陈瘦石道：“他深知小儿子无能，他死后，小儿子恐怕很难立足于世，不得不依赖兄长，所以，他在分割家产时，故意‘委屈’了小儿子。这样一来，长子心中自然有愧，以后小儿子来依赖兄长，兄长也不忍拒绝。”他顿一顿，嘴角露出一丝饶有趣味的笑容，“不过，这个高伯明倒是个宽厚之人，换作旁人，未必肯养着弟弟。”
　　刘一手道：“属下听说的倒不全是这么回事。”
　　“哦？你说。”
　　“高仲阳自从住到高伯明那儿，就受到了兄长的约束。高伯明对他管得极严，在家里尽管锦衣玉食，却不准他出去花天酒地、风流快活，所以，近年来，高仲阳几乎与以前的那些狐朋狗友都不来往了。听说，他有时偷偷溜出去玩，回家就会被兄长教训。他有些怕他大哥。”
　　“原来如此。”陈瘦石想，难怪要去偷香窃玉了。
　　到高家门口，陈瘦石看着眼前的朱门大院，心道：比县衙阔绰许多，难怪孙县令贪心不足，想扩建县衙，必是极眼红高家吧？
　　门房听说县令大人来了，连忙去通报。刘一手叫住他：“你家大爷、二爷都在么？”
　　门房道：“都在。”
　　“好，你只悄悄禀告你家大爷罢了，我家大人不喜欢张扬。”
　　门房应了，进去通报，一会儿便见一名身穿紫袍的男子匆匆而来，瞧见陈瘦石，纳头便拜：“大人大驾光临，蓬荜生辉，未曾远迎，反而叫大人等候，草民失礼了。”
　　陈瘦石见此人长得皮肤微黑，面目端正，样子沉稳，没有半点市侩气，也没有半点奸商模样，第一印象就很不错。
　　蔼然道：“高爷免礼。”
　　高伯明道：“大人如此称呼，真是折煞草民了，请大人直呼草民的贱名即可。”
　　陈瘦石微笑：“伯明兄，幸会。”
　　刘一手：“……”大人也太亲民了吧？
　　高伯明也看见了他，招呼道：“刘师爷。”
　　刘师爷道：“高爷，久违了。”
　　高伯明将他们请进去，直接请到了书房，又郑重行礼道：“大人吩咐不必张扬，伯明便擅自揣测大人的心意，将大人请到书房来。”
　　陈瘦石赞赏地看着他，此人不仅务实，而且很聪明。他父亲当年也是清楚的吧？只是儿子不争不抢，他便也乐得将重任交给他。所谓能者多劳嘛。
　　他虚抬了一下手：“伯明兄不必多礼。我的来意，恐怕令伯明兄为难，先行致歉了。”
　　高伯明道：“大人何出此言？大人有事，请尽管吩咐。”
　　陈瘦石道：“既然如此，我便开门见山了。伯明兄可知，近三年内，长洲县出了一个采花贼，名叫高龙阳？”
　　高伯明面色微微一变。虽然这变化极细微，但被陈瘦石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盯着高伯明，目光很冷静，却几乎是深入骨髓的：“昨夜，此贼擅闯县衙，意图对我的侍卫不轨，被我擒获，关进柴房。没想到，今早发现他逃了，并且是坐着马车逃离的。我的贴身侍卫杨榛去追捕他，至今未归，我担心他已被高龙阳擒了。”
　　说到“贴身侍卫杨榛”时，他几乎是一字字吐出来的，仿佛每个字都重逾千钧。
　　陈瘦石注意到，高伯明额头冒出了细细的冷汗。
　　“伯明兄，”陈瘦石道，“昨夜，我亲手用剑射中此贼腹部，并且看见了他的脸。”
　　高伯明猛地变色，惶然抬头：“大人？”
　　陈瘦石道：“我将他的样子画下来，给刘师爷与衙役胡地看过，他们都认出了，此人便是令弟高仲阳。”
　　“不！”高伯明失声道，“舍弟虽然顽劣，但尚不至于荒唐到这种地步。”
　　“这不是荒唐，这是犯罪！”陈瘦石沉声道，“伯明兄心里果然没有一点底么？或者，是念着兄弟情分，想替他遮瞒？”
　　“不，不。”高伯明双手乱摇，不自觉地倒退两步，“不会的，不会是他。”
　　陈瘦石微微一笑：“伯明兄若不信，不妨亲自去令弟房里搜一搜，看看我的侍卫是否被他囚禁了，看看令弟是否有剑伤在身，一处肩头、一处腹部。
　　“另外，我已通知团练孟襄带军士前来，但我并不想与伯明兄交恶。我虽与伯明兄初次见面，却一见如故。长洲县有伯明兄这样有才有德的富商，我身为县令，与有荣焉。这八房巷，甚至长洲县，要靠一批有识之士去振兴，伯明兄恰是最合适的人选。”
　　高伯明低下头去，一滴汗水从他脸上滑落下来。
　　“伯明兄，你想包庇令弟，还是做个大义灭亲的人，取决于你。”
　　陈瘦石的声音不高，也不急不躁，可是带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威严。高伯明忽然重重跪了下去：“大人……”脸上露出纠结的痛苦。
　　“你其实已经料到我的来意了，是不是？”陈瘦石轻轻道，“你本来打算收买我么？”
　　“不，不，草民不敢。”高伯明愧疚得无地自容，“草民的确已经怀疑，可是草民不敢去寻求真相。直到刚才大人挑明，草民才……”
　　“既然如此，伯明兄意欲何为？”
　　高伯明站起来，垂首道：“请大人随我去。”
　　高仲阳焦躁得像头困兽，因为杨榛昏迷过去后发烧了。他自己是个重伤患者，身旁还多了个病人，简直雪上加霜。
　　唯恐被别人知道，叫大夫都是悄悄的。替杨榛看过后，煎了药，叫高乐喂给杨榛吃。可杨榛牙关紧咬，好像已经没有了生存下去的意愿。
　　高仲阳又气又急，冲他耳边吼：“小捕快，我保证不动你，你吃药，好么？”反反复复说了几遍，杨榛才微微张开了嘴。
　　高仲阳恨得牙痒痒的：“我难道是恶魔么？他有这么憎恨我么？”
　　高乐瞥着他，欲言又止。
　　“你想放屁只管放，别憋着！”高仲阳怒吼。
　　“二爷，奴才只是觉得……强扭的瓜不甜，您何必非要强迫别人呢？”
　　“快喂药，少废话！”高仲阳暴喝。
　　好不容易喂完药，杨榛昏沉沉地睡着，高仲阳身子吃不消，也睡着了。
　　高乐一个人守在房里，因为昨晚没睡好，他也打起盹来。就在这个时候，高伯明推门闯进来，陈瘦石与刘一手紧跟其后。
　　陈瘦石一眼就看见了躺在湘妃榻上的杨榛，他冲过去，见杨榛脸上带着病态的嫣红，一摸他额头，触手滚烫。
　　高伯明此时已经呆若木鸡，脸色难看到极点。
　　陈瘦石冲到高仲阳床前，一把将他揪起来。高仲阳猛地惊醒，看见陈瘦石与自家大哥，吓得魂都飞了：“陈，陈大人，大，大，大哥……？”
　　高伯明指着高仲阳，气得浑身发抖：“畜生，畜生，你，你丢尽了高家的脸！”
　　这时，大门外传来马嘶声，陈瘦石对刘师爷下令：“叫人来，将这罪犯押走！”
　　刘师爷领命而去，很快带了团练孟襄与两名军士以及胡地进来，将高仲阳绳捆索绑，押了出去。
　　高仲阳边走边喊：“大哥，大哥，救救小弟，救救小弟！”
　　高伯明像石像似地站在那儿，面色灰败。
　　陈瘦石轻轻抱起杨榛，对高伯明道：“伯明兄，我先带我的侍卫回去治病，今日多谢相助，我铭记于心。”
　　高伯明这才回过神来，深深一揖道：“大人言重，草民……”
　　陈瘦石道：“伯明兄深明大义，瘦石钦佩。从此，我们是朋友。”
　　高伯明眼角含泪，低头道：“草民……伯明谢过大人。”
　　孟襄本来想跟陈瘦石打招呼，可看他抱着杨榛出去，竟好像完全顾不上他。他摸摸鼻子，悄声对刘一手道：“我白来帮忙了么？陈大人他当我不存在......”
　　陈瘦石蓦然回过头来，正对上孟襄的眼睛。孟襄尴尬地半张着嘴，愣在那儿。
　　陈瘦石微微一笑：“孟团练，多谢援手。等我招募些护卫，就不劳孟团练为这种小案子跑腿了。”
　　孟襄竟然老脸一红：“大，大人说哪里话？为大人效力，是我的荣幸。”
　　陈瘦石抱着杨榛，坐上回程的马车。刘一手与何一刀一起在前面驾车。军士押着高仲阳，高仲阳此时伤痛，走得跌跌撞撞。
　　杨榛眉心紧蹙，像是陷在噩梦中。陈瘦石心疼地轻唤：“杨榛，杨榛。”杨榛的嘴动了动，陈瘦石凑到他耳边，听他梦呓：“大人，大人……陈瘦石……”
　　陈瘦石眉心一动，慢慢地笑了：“死小子，睡梦中胆子这么肥，敢直呼我的名字了？”


第11章 第十一章  直面自己
　　杨榛在昏沉中感觉到身旁传来一股清凉的气息，那对他来说无异于久旱逢甘露，他发烫的脸需要降温，于是，他探索着将脸凑过去，贴上陈瘦石的脸。
　　这小子大约觉得舒服，鼻腔里无意识地哼哼两声，并且蹭了两下。
　　陈瘦石：“......”
　　有异常的触感从他嘴唇上滑过，温热的，略微有些干燥，带来一种奇怪的、酥麻的感觉。他怔住了，有些惊讶，有些迷茫，然后突然明白过来，十分恼怒，几乎在刹那间举起手来，要去抽这个冒犯自己的小子。
　　可是，下一瞬，杨榛的双手抱住了他，满足地、放松地、充满安全感地呢喃了一句：“主子......”
　　陈瘦石抬起的手轻轻落下，轻轻摸到杨榛脸上。
　　出去的时候好好的，除了被自己打了一巴掌，身体并无异样，可是现在，他病了。这期间，他经历了什么？高仲阳有没有用龌龊的手段对付他？
　　看起来不像，他身上的衣服穿得好好的，再说，高仲阳受了伤，不可能还有精力做那种事。
　　杨榛的双眉已经完全舒展开来，唇角甚至露出一丝笑意——有些甜蜜。
　　陈瘦石无奈地想，这小子是在享受自己的抚摸么？平时是不是对他太严厉了，所以难得给他一点糖，他就觉得泡进蜜罐了。
　　杨榛又蹭了蹭，几乎整个儿埋进了陈瘦石的怀里。陈瘦石心中暗骂：生个病，倒变小了，瞧这模样，竟是跟我撒娇呢？
　　孟襄将陈瘦石送回县衙，才告辞回营。陈瘦石下令道：“胡地，你将高仲阳押入牢内。刘师爷、何一刀，天色不早，你们都各自回去休息吧。”
　　他手里仍抱着杨榛，刘一手道：“大人，杨侍卫要不要交给属下？您身份尊贵......”
　　陈瘦石道：“他是我的人，自有我照顾。”
　　刘一手默默咽了口口水，拱手道：“属下告辞。”便与何一刀一起走了。
　　陈瘦石感觉到一道目光盯在自己背上，回头，见是高仲阳。高仲阳的神情与其说是怨恨，不如说是嫉妒。
　　陈瘦石心头微微一动，难道这个高仲阳对杨榛竟是真心的？可为什么用这种眼神盯着我？
　　“陈大人。”高仲阳喊了一声。
　　“何事？”
　　“杨榛......我给他用了‘柔情散’，就是与‘软筋散’一类的药，让他浑身无力。我.....没碰他，但他自己昏倒，然后病了。”他的声音里充满懊恼。
　　胡地一听，狠狠一拳砸在他脸上：“高仲阳，你个王八蛋，敢欺负我们杨兄弟，我揍死你！”还想再打，被陈瘦石叫住：“看在他兄长份上，饶了他，他的罪，自有律法制裁。”
　　高仲阳的眼睛亮了亮。
　　“陈大人，”他又道，“杨榛对你......”他看看胡地，没有把话说下去。
　　陈瘦石眸子一沉，他想起昨夜高仲阳对杨榛说的话。
　　“高仲阳，你若再议论杨榛半句，我会叫牢头特别关照你的。”他寒声道。
　　高仲阳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
　　胡地又忍不住揍了他一拳：“敢对我们大人无礼？”
　　高仲阳啐了一声，脸上露出狂傲之色：“你什么也不懂！杨榛他不听我的话，迟早要后悔的！”
　　胡地踢了他一脚：“走！”把他押去监牢。
　　陈瘦石愣了会儿，抱着杨榛走进院内。
　　月上柳梢头，庭院中的灯光都亮了起来。屋内，烛泪轻落，细细的檀香味混合着药味，氤氲在空气中。
　　杨榛躺在床上。陈瘦石捧着本书坐在床前，他牵挂着杨榛，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时不时地去看看杨榛的情况。
　　敲门声响，秦管家的声音唤：“少爷。”
　　“进来吧。”
　　秦管家提着一个食盒进来，端出一碗饭、一碗粥与几碟清爽的菜肴，一一摆在桌上：“少爷，您为杨榛忙到现在，还没吃东西呢。他大夫也看过了，药也吃了，没什么大碍了。您用膳吧。这粥是为杨榛准备的，要不要我把他叫醒，让他吃点？”
　　陈瘦石道：“你放在这儿，我来吧。”
　　秦管家看他一眼，眼里有话。
　　陈瘦石道：“你想说什么？”
　　秦管家斟酌着措辞，道：“少爷，您还是找个丫鬟吧。您怜惜老奴，不忍叫老奴劳累，可是您身份尊贵，怎能事事亲力亲为？您看，杨榛一病，您竟然还亲自照料他。若被老爷夫人知道，恐怕会牵怒于杨榛。”
　　陈瘦石一哂道：“杨榛是我的人，要赏要罚都是我的事。老爷夫人若怪，就直接怪我好了。不过.....”他沉吟道，“你说的有道理，这府里确实缺一个丫鬟，杨榛是个男子，有些事叫他做，确实委屈了他......”
　　“不，”床上的杨榛突然发声，陈瘦石与秦管家一齐看过去，原来他已经醒了。眼神迷离，可样子却很急切，从床上跪爬起来，挪到床边，“大人，属下不委屈，属下愿意为大人做任何事。属下已经好了，马上就可以伺候大人。”
　　“胡说！”陈瘦石拂开他的手，轻斥道，“明明还病着，别逞能了，快躺好。”
　　“不，这床是大人的。”杨榛道，“属下去躺地铺。”
　　秦管家有些莫名其妙：“地铺？”
　　陈瘦石道：“昨日我命他将被褥搬到我屋里，打地铺，方便伺候我。”
　　“这......这恐怕不合规矩。”
　　陈瘦石摆摆手：“秦叔，这里的规矩，我来定。”
　　秦管家哑了声，半晌对杨榛道：“杨榛，你对少爷忠心是好事，可不能干涉少爷的决定。少爷远离京城，身边没个丫鬟照顾，实在不方便。”又转向陈瘦石，“少爷，老奴修书回去，向夫人讨个丫鬟过来，好么？”
　　陈瘦石点头。
　　秦管家欣然退出去：“那少爷您用膳吧。”
　　陈瘦石回头看杨榛，和声道：“发了烧，嘴里没滋味吧？不过大夫说，要吃些清淡的。来，这粥还温着，我喂你吃。”说罢便去拿粥碗。
　　杨榛呆呆地看着这个柔声细语、体贴入微的男人，简直不敢相信，他是高高在上的主子。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是他还是自己？他清醒了，却似乎更混沌了。
　　“还是傻呆呆的，是不是脑子依然不清楚？”陈瘦石摸摸他额头。掌心微凉，这感觉......杨榛忽然想起，自己在梦中有过这种感受，除了这清凉的感觉，还有谁的体温，令他安心，甚至觉得幸福......
　　是陈瘦石么？他好像贴着他的身子，贴着他的脸......他心头狂跳，是贴着他的脸了么？杨榛，你真是糗大了。
　　“怎么更烫了？”陈瘦石见他连耳朵都红了，不禁担忧道，“服过药了，不应该这样啊，难道是因为高仲阳下药下得太猛，害你身体损伤过度？”
　　杨榛艰难地避开陈瘦石的目光：“属下没事，属下惭愧，太没用了。嗯？”他突然醒悟过来，“高仲阳？您是说那个高龙阳么？他怎样了？”
　　“你现在才想到问？”陈瘦石笑道，“醒来在我床上，不觉得奇怪么？”
　　“属下.....属下猜到是被大人救了。”杨榛讷讷地道。
　　陈瘦石道：“高龙阳已被下狱，他其实是八房巷高家的二爷高仲阳，一个纨绔子弟。”
　　提到高仲阳，杨榛就想起了他说的那些话，又想起自己做的那个陈府里的梦。明明是个梦，可梦里的情景清晰得像刚刚发生过。杨榛只觉得心脏像被一双手紧紧攥着，他呼吸不过来。有个声音在回响：“你还说，你喜欢他......你还说，你喜欢他......”
　　那是喜欢么？他抬起颤抖的睫毛，看陈瘦石一眼。那人此刻关切地看着他，样子好温柔。
　　他的心脏被放开了，取而代之的，又是狂跳。
　　天哪，我要得心脏病了。他在心里呐喊，为什么会这样？我一个钢铁直男，为什么到了古代会喜欢上男人？
　　让我昏过去吧，让我死了吧，不要面对这个人，尤其是在他这么温柔的时候，我受不住了......
　　“杨榛，杨榛！”陈瘦石拍拍他的脸，“抬起头，看着我。”
　　杨榛用尽浑身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一点点抬起头，吭吭哧哧地道：“大人，属下自己下床吃。”
　　陈瘦石无奈道：“死小子，真不听话。好，你自己下来吧。”
　　杨榛蹭下床，坐到陈瘦石对面，陈瘦石道：“吃吧，吃了快点休息。”
　　“谢大人。”
　　陈瘦石微一蹙眉，有什么事不对劲。他想了想，蓦然明白过来：自杨榛醒来，他一直叫自己“大人”，而不是“主子”。为什么？
　　“杨榛？”他唤。
　　“是，大人。”
　　果然，又是“大人”！
　　陈瘦石疑惑地看着他：“你为何一直叫我‘大人’？现在不在衙门，也并非有公务在身。”
　　杨榛手一抖，粥碗里的粥溅了点出来，他连忙去找布来擦。陈瘦石道：“说了我喂你，你不要，你看，吃个饭都吃不好，病了也不晓得乖乖的。”
　　杨榛托着额头站起来：“大人......”
　　陈瘦石微一抬眼：“怎么？我不是你主子了？”
　　“属下不敢。”杨榛赔笑道，“属下只是觉得，大人这个称呼很威风。”
　　陈瘦石隔空点了点他：“贫嘴！你被高仲阳灌了什么迷魂汤？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杨榛很明白自己，这声“大人”既是自然而然喊出口的，又是他“蓄谋”的。从他醒过来，从他理清了自己的心思，他就不想叫“主子”。
　　叫“大人”，他是属下；叫“主子”，他是奴才。主仆之间的差距太悬殊了，那是一层无法跨越的障碍。
　　做为现代的有识青年，既然明确了自己的性-向，既然喜欢上了一个人，就该勇敢去追求。杨榛没有任何恋爱经验，可他有清醒的认识。
　　“对了，你梦中还叫我陈瘦石呢。”陈瘦石托着腮，笑吟吟地看杨榛，那笑容有些危险。


第12章 第十二章  武功精进
　　杨榛恨不得一头撞死。自己怎么会有说梦话这个坏习惯？难怪说梦话的人不能当卧底，这多容易暴露啊！
　　自家大人笑起来的样子真是好看极了，可叫人看着背后发毛。他纠结着，是该跪下请罪，还是迅速编个理由糊弄过去？
　　“大人......”两个字刚出口，陈瘦石就从鼻子里发出一个单音：“嗯？”不怒自威。
　　他连忙改口：“主子。”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可是，总得想法子改变自己的薄弱地位，否则，如何去推动自家这位又刚又硬，宛如金刚石一样的大人？
　　“主子，属下......”他心一横，干脆跪下了，“属下并不知道梦中冒犯了主子，属下该死，请主子责罚。”
　　他说“主子”两个字时，显出轻微的排斥，所以语调听着怪怪的，口齿也不大清楚。陈瘦石伸手托住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抬起来，仔细盯着他的眼睛看。
　　杨榛浑身僵硬，视线东游西荡，就是不敢落在陈瘦石脸上。他心里最怕陈瘦石这个动作，这让他无所遁形。
　　陈瘦石轻轻道：“你心里有鬼的时候，总是不敢看我。说吧，你到底在想什么？”
　　杨榛觉得自己必须要想个充分的理由了，否则无法摆脱这尴尬的状况。他轻轻往后缩了一下，脱离陈瘦石的“魔掌”，埋下头去，道：“主子对属下有再造之恩，这恩情如同父母，而属下，仗着主子的疼爱......”是很“疼”，他在心里暗暗吐槽，继续把话编下去：
　　“不努力，不上进，心安理得地做主子的侍卫。其实，属下根本没有价值......”
　　“价值？”
　　“哦，属下的意思是，属下对主子来说是个无用之人。”
　　“不，你很有用。”
　　“不，属下太没用了。”这句话杨榛是真心诚意的，他现在已经知道前任杨榛为什么学武不用心，因为他的心思都花在爱慕他家主子身上了。那少年，内心一直是痛苦纠结的。
　　“遇到高仲阳后，属下一再失手，才知道自己是个废柴，不，废物。”说到这儿，杨榛总算觉得自己说话流畅一点了，才敢抬头看陈瘦石，“属下现在明白，正因为主子是属下的主子，属下才会这么没用。”
　　陈瘦石气笑了：“你的意思是，你没用是因为有我这样的主子？”
　　“不，不。”杨榛恨不得甩自己一巴掌，怎么发个烧，把脑子烧坏了？话都不会说了，他连忙补救，“属下的意思是，正因为有主子罩着属下，属下才不思进取。如今，主子您已是一方父母官，您想造福百姓，属下若仍是原来的样子，不但帮不了主子，还会拖累主子。所以，属下想，只有在心里牢牢记住主子是大人，属下才会发愤图强。”
　　陈瘦石明白了，绕了一圈，杨榛解释了为什么一直改口叫“大人”。
　　“所以，你叫我大人，是为了鞭策自己？”
　　“是，是，大人英明。”杨榛喜形于色，大人这是接受了？
　　陈瘦石淡淡地看他一眼，吐出两个字：“不许！”
　　杨榛挨了当头一棒，说不出话来。
　　“来，先起来吃饭。你自己不吃，总不成让我也陪着你挨饿？”陈瘦石和蔼可亲地道，并顺手拉起地上的杨榛。
　　杨榛像牵线木偶似的，呆呆坐在凳上。陈瘦石叫他“吃”，他就举筷吃。陈瘦石在那儿吃得优雅、从容，他却吃得味同嚼蜡。
　　摆脱身份第一步，完败。
　　算了，路要一步步走，慢慢来吧。他这样安慰自己，可心里仍然充满了无力感。
　　吃完，陈瘦石才循循善诱地将“不许”的理由告诉他：“杨榛，你若说仗着我的疼爱，所以不努力上进，看来我对你还不够严格。没问题，以后我会加倍督促你。”
　　杨榛嘴里苦得像吞了黄连似的，这是不是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你若只叫我大人，那就意味着我们之间只有公事，没有私事。可你别忘了，我们之间先有私，后有公。若非因为你是我的侍卫，我也不会让你在县衙当差。你明白没？”
　　“属下明白。”杨榛无话可说。
　　“所以，无论公私，你都必须给我做好，一样都不许懈怠。”
　　“是，主子。”这次杨榛叫得极顺口。他不想把事情搞砸了，好不容易得来的温柔，他想多享受会儿。
　　来日方长，先管好眼前吧。杨榛是个极懂得变通的人。
　　陈瘦石亲自动手，替杨榛打好了地铺。杨榛躺进被子，身上开始冒汗，他吁了口气，希望明天病就好，自己还有许多事要做呢。
　　陈瘦石好几次过来摸他的额头，摸到汗津津的，方才放下心来。杨榛睁着一双雾濛濛的眼睛，半醒半梦地看他，样子无比温顺、乖巧。陈瘦石的心又软了：“死小子，要是早这么懂事，我也少费了许多心思。以后好好努力吧。”
　　杨榛觉得，陈瘦石的口气像在教训自己的儿子或学生。
　　这画风不对。
　　他闭上眼，迷迷糊糊地想，杨榛，你怎么弯了？弯得这么自然，难道是天生的，只是以前没发现？或者，是自己的意识被前杨榛侵占了？不，不会的，穿越小说里的人不都是占着别人的身体，但保留着自己的意识么，怎么可能到自己就倒过来了呢？
　　何况，他现在确定、肯定他是他自己，不是前任。所以，他的确是无可奈何地喜欢上了这个时而霸道、时而温柔的男人了。
　　只能说，这人太有魅力……
　　陈瘦石看着他睡去，才脱衣躺进自己被窝里。他黑曜石般的眼睛隔着珠帘看着躺在地铺上的人，目光深沉。他像在思考什么，又像在回忆什么，许久，他伸出一根食指，轻轻从自己的嘴唇上划过，仿佛，那上面还留有某种奇怪的、酥麻的触感。
　　天还没亮，杨榛就醒了，他已退烧，脑子特别清醒，身体的力量也恢复了。
　　他记得昨日陈瘦石是卯时醒的，所以，在他起床前，自己还可以去练一会儿武功。
　　当务之急，是加强自己的武力值。拥有强健的体魄和非凡的武功，他才能真正帮上大人。
　　他提着剑，悄无声息地出来，舒展了一下四肢，飞身掠上院墙。
　　他忽然觉得自己身轻如燕，这种感觉是前两日没有的。他心中一喜，这是怎么回事？连续几个起落，便来到了后园。
　　他拔剑，起舞，一首李白的《将进酒》伴着他的动作在心中响起：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他越念越快，手下也越舞越快，舞得酣畅淋漓。这种感觉从来没有过，在前两日没有，甚至在他二十六岁的整个人生中，也从来没有过。
　　他的剑上散发出强烈的剑气，树叶被激得纷纷落下，他简直不敢相信，昨日与陈瘦石过招时，陈瘦石的剑上才散发出这样的剑气，而他自己根本一直左支右绌、疲于应付。
　　现在，这剑就像是自己有了灵魂一样，不，应该说与他的灵魂融为一体了。它让他真正明白了四个字：“得心应手”。古龙小说里常说人剑合一，莫非就是这种样子的？
　　他几乎欣喜得狂呼了，为什么一夜之间武功突飞猛进？难道病了一场，突然开窍了么？
　　他飞身掠起，一剑砍断头顶的一根枝条，“咔嚓”一声，在寂静的早晨，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这声音听来格外清脆。
　　“扑棱棱”，几只小鸟惊飞而起，掠过乳白色的天空。
　　犹如一道闪电劈开浑沌的天空，他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他明白了！以前的杨榛之所以武功不能精进，是因为他心中有障碍。陈瘦石就是他的障碍，他突不破这重障碍，他陷入了死胡同。
　　而现在，他直面了自己的内心，这就好像打通了仁督二脉，他“通关”了！
　　想明白这个道理，他更觉得神清气爽、通体舒坦。他直奔后园那道角门而去，然后，飞身跃上墙头，看着外面那处荒地，他仰天发出一声清啸。
　　从此，开始帮助大人发家致富，振兴长洲县！
　　忽然，他觉得身后有异样。他回过头，看见一人身穿白衣，站在不远的地方，静静看着他。
　　是陈瘦石。他还没梳头，一头乌发随意地垂在肩上，衣袂被风吹动，轻轻飘飞。他身后有淡淡的雾气，而他就像是从雾气中飞出来的仙人，清绝、孤高。
　　杨榛飞掠下去，像燕子投林般奔到陈瘦石面前，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主子！您起来了？抱歉，属下以为时间还早，您不会醒来，所以先来练武了。”
　　陈瘦石伸出一只手，杨榛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傻傻地站着。那只手伸到他脸上，上下左右捏他的脸皮。
　　杨榛有点疼，却不敢动，等陈瘦石捏完，他才嗫嚅道：“属下是真人……”
　　陈瘦石摇摇头，对自己笑笑，又摇摇头，看杨榛：“若非你的长相、声音、一举一动都与杨榛一模一样，我真怀疑你是假扮的。”
　　杨榛嘿嘿笑着，有点小得意：“主子是不是看我武功突飞猛进，所以不相信了？”
　　“不然呢？”陈瘦石道，“我该怀疑自己在做梦么？”
　　“您没做梦。”杨榛道，“属下也没想到，病了一场，倒好像打通了仁督二脉，一下子悟了，现在这剑在我手中，好像是活的。”
　　瞧他高兴得小尾巴都快翘起来了，陈瘦石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好了，别得意了，我教了你六年，你本来就该达到这种程度了！”
　　杨榛低声自语道：“才不是呢，是我比他聪明，以后，我会练得更好。”
　　“你说什么？”陈瘦石没听清。杨榛连忙道：“属下没说什么，属下只是为以前的愚蠢觉得惭愧。”
　　他脸上半点惭愧之色都没有。陈瘦石用手指点点他，一副“我懒得批评你”的神气。
　　杨榛的嘴角又悄悄上扬了。“咱老百姓今儿真啊么真高兴”，他在心里哼起歌来。


第13章 第十三章  飞来横醋
　　照例服侍陈瘦石梳洗，吃早饭，陈瘦石没去练武，杨榛也没问。他一心沉浸在自己武功精进这件大喜事里，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掩饰不住。
　　他把餐具端去厨房时，秦管家与胖厨子都在。两人见他差不多是一路蹦进来的，非常纳罕。
　　“杨榛，你今天捡了金元宝了？瞧你这乐颠颠的模样。”胖厨子道。
　　杨榛咧嘴笑道：“不是，今天练武练得特别顺手，技艺大增，主子都看得惊呆了呢。”
　　胖厨子“噗”一声笑了：“你还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你练得再好，在主子跟前都是这个。”他伸出一个小拇指，向杨榛晃了晃。
　　杨榛道：“胖叔净会打击我，我好歹比原先进步许多了，又不敢跟主子比。”心里却暗暗发誓，要超越陈瘦石。自己是他的侍卫，武功不如他，那到底谁保护谁？
　　秦管家招呼杨榛道：“我有几句话跟你说，你来。”
　　杨榛便跟着他出去，走到池塘边那棵槐树下，秦管家的面容有些严肃，看着杨榛道：“杨榛，你自小跟着少爷，少爷对你亲近些，那是少爷的恩德。可是，你应该知道分寸。”
　　杨榛觉得这话有些重，不安地辩解道：“秦管家，我没有逾越......”
　　秦管家神情复杂，道：“别人家的侍卫都是守候在主子房门外，你却睡在主子屋里。这是哪门子规矩？虽然现在少爷身边只有你一名侍卫，不能轮值，少爷也不需要你守在他屋外，但你也不能登堂入室啊！”
　　“可是，这是主子的命令。”杨榛总觉得秦管家的表情有难言之隐，便弱弱地问了句，“这也不妥么？”
　　“是不妥。”秦管家道，“若你是个丫环，少爷要你侍寝，你当然可以睡在少爷屋里。可你是男仆......”
　　“秦管家！”杨榛大惊失色，本能地替陈瘦石辩护，“主子不是断袖，他没这个癖好！”
　　秦管家气道：“正是因为如此，你睡在少爷屋里像什么话？”他的脸色已经近乎严厉了，“若是在京城家里，你这么做，家法难容！现在山高皇帝远，老爷夫人管不着少爷，少爷才这么无所顾忌。”
　　“可是，秦管家你也劝不了少爷。”杨榛低下头，本来高涨的情绪被秦管家三言两语打落下去，他的声音也低了，“我对少爷更是唯命是从，我能怎么办？”
　　秦管家面色稍缓，轻轻拍了一下杨榛的肩膀，道：“其实也不能怪你，是我太心急了，为了维护国公府的声誉，我不得不做恶人。好在少爷已经允了找个丫鬟来，有丫鬟伺候他，你的担子会轻许多，以后，你要记得尊卑有别，恪守本分。”
　　杨榛感觉又被一道雷劈中了自己，耳朵里嗡嗡直响。国公府？国公府！老爷贵为国公？那少爷一定是小公爷了。原以为他与他之间的距离隔着十万八千里，谁知不止。他们一个高到了天宫，一个低到了尘埃。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样离开池塘，回到主院的。他像一缕游魂一样，找不着自己的落脚处。直到那个身穿官袍的人喊他：“杨榛，你磨蹭什么呢？去衙门里点卯！”他才激灵一下清醒了。
　　匆匆去前堂点了卯，刘一手看见他，笑眯眯地道：“杨侍卫，你的病好了？”
　　“是啊，谢谢关心，我好了。”
　　“看起来脸色还不太好，还得再将养将养。”
　　杨榛道：“我没事的。”叫胡地，“老胡，我们该动手干活了。”
　　胡地一把拉住他，将他拉到无人处，悄悄道：“杨兄弟，我跟你说，昨晚我把高仲阳送进牢里，交给我哥。他一直喊着要见你，还塞了我一点银子。杨兄弟，我看吧，他好像对你是真心的，其实见一见他也无妨，他现在被关了起来，又吃不了你。”说到后面，大约觉得有些不仗义，表情讪讪的。
　　杨榛无奈道：“老胡，你是看在银子份上才这样劝我的吧？”
　　“其实......也不全是。”胡地道，“我本来恨他伤害你，揍了他几拳，可后来见他挺可怜的，托我传话的时候有些低声下气。”
　　杨榛心中一动，道：“听大人说，他是什么高家的二爷？”
　　“是啊，八房巷高家，在我们这儿算得上首富了。”
　　“那我去见见他，你带我去牢房吧。”
　　胡地：“......”这么爽快？
　　胡天比胡地长得粗犷，胡子拉碴的，眼睛长得有铜铃那么大，一开口，声若洪钟：“这位就是杨侍卫？初次见面，幸会幸会！”上来搂着杨榛拍了两下他的肩膀。杨榛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被他拍碎了，这热情的架式，倒跟胡地很像。
　　“胡大哥，”杨榛极客气，“请带我去看高仲阳吧。”
　　胡天把他带到高仲阳的牢房，打开牢门，喊道：“高仲阳，杨侍卫来了。”
　　高仲阳本来背对外坐着，闻言迅速转过身，惊喜地想要站起来，身子晃了晃，几乎摔倒。胡天伸手扶了他一把。杨榛心里雪亮，胡天肯定也收了他的银子。
　　“还是坐着吧，身上有伤呢。”胡天道，扶高仲阳坐在草铺上。
　　高仲阳一眼不眨地看着杨榛，却对胡天道：“胡兄，我想跟杨捕快单独说几句话。”
　　胡天：“好，好。”招手示意胡地与他一同出去。
　　杨榛站在那儿，视线下垂，盯在高仲阳脸上。高仲阳再也没有了那种狂妄、邪肆的表情，面色苍白，披头散发，他虚弱地笑：“小捕快，你来了？你还愿意来见我，我.....昨天，对不起.....”
　　大约很少说对不起，尤其是对一个他看中的“猎物”，所以他的样子挺难堪的。
　　杨榛不说话，只是听着。
　　“我......”高仲阳咽了口口水，舔舔嘴唇，困难地吐字，“我这个人，挺混帐的，没有我大哥的本事，却仗着父亲宠爱，为所欲为。以前，寻欢作乐的生活过惯了，后来靠着大哥生活，大哥对我很严格.....”
　　他声音沙哑着，眼里露出悔意：“他让我吃好的、穿好的、住好的，丫鬟小厮伺候着，我依然是那个养尊处优的高仲阳。可是，他严厉地管束我，不让我出去玩，我知道，他很爱我，但他.....也以我为耻。”
　　他呵呵笑，自嘲地续道：“他忙于生意，很少在家，有几次，我偷偷溜出去，与那些朋友逛青楼、进赌场，等我回来，他就给我一顿家法，打得我皮开肉绽......他总是说，我丢了高家的脸。我知道，他代表着高家的门楣，而我，却是阴沟。”
　　杨榛被震动了，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采花贼原来有这么复杂的内心。
　　“后来，我出去采花，我就是想寻求刺激。”
　　“你其实是在用这种方法反抗你大哥？你内心太空虚，所以才会寻找刺激？”
　　高仲阳笑了，眼里露出一丝温情：“小捕快，你果然懂我。”
　　“可你这是破罐子破摔！”杨榛斥道，“你连基本的是非对错都分不清么？你不知道这是犯法的事么？你真的感受到快活了么？”
　　高仲阳嘴角抽了抽，道：“当时的确很爽......”
　　“啪！”脸上挨了杨榛一巴掌。“爽么？”杨榛骂道：“你这混账东西！”
　　高仲阳摸着脸颊，喃喃道：“小捕快，你打我，表明你还是关心我的，对不对？”
　　杨榛道：“我想打醒你！”
　　高仲阳苦笑：“别打了，我已经知道错了。”
　　“很好。”杨榛道，“既然知道错了，就好好养伤，然后等判决下来，好好服刑。”
　　高仲阳抬头看着杨榛：“小捕快，我知道你的心事，我这样子，也不敢再期望能与你......只是，我想帮你，如果你需要我的话。这，就当是我向你赔罪吧。”
　　杨榛叹口气，略微有些不忍：“如果你真想帮我，那就请给我列个名单。”
　　“什么名单？”
　　“你圈子里那些人，有钱的、附庸风雅的、喜欢玩乐的，你都列给我，行么？”
　　“好。”高仲阳爽快地点头，甚至有些因为杨榛需要他而兴奋。
　　拿到名单，杨榛将它收入怀里。高仲阳眼巴巴地看着他，道：“小捕快，我可不可以抱一抱你？只是抱一下，我，我没有恶意......”
　　看到他这个样子，杨榛心里对他的憎恨都散了，叹口气道：“好吧。”
　　高仲阳走近杨榛，伸出双手，很小心地抱住他，在他耳边低声道：“小捕快，谢谢你。”
　　杨榛没有回抱他。
　　就在这时，他身后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杨榛，你给我出来！”
　　杨榛回头，就看到了陈瘦石铁青的脸。他暗暗叫苦：胡地，你这个没义气的家伙，肯定是你将我出卖的！
　　他跟着陈瘦石出去，看到胡天呆若木鸡地站在一边。这人铁定想不到堂堂县令大人会亲自到牢狱来，只为了将自己的侍卫提溜回去。
　　陈瘦石沉着脸，却一路无话，到主院，他指着芭蕉树下的青石小路：“跪下！”
　　“大人......”杨榛想解释。
　　恰在这时，堂外传来击鼓声，有案子，陈瘦石一拂袖子，将杨榛撂下就走了。
　　杨榛心里苦不堪言，又罚跪，这跪着特别难受，还不如挨顿打来得痛快呢。
　　大人看见高仲阳抱自己了，所以这么生气。真是天大的误会啊，自己不过是看高仲阳悔悟了，觉得他有些可怜。
　　何况，高仲阳懂他的心思，这是最重要的——原来自己是在寻求安慰么？
　　杨榛，你真窝囊，不管陈瘦石是小公爷还是小王子，你喜欢他便喜欢了，怕什么？即使最后没有结果，也不能辜负自己的心意。
　　他翻来复去地想，两条腿跪得又痛又麻，宛如针扎似的。
　　难怪穿越过来的时候，前杨榛趴在地上偷睡，自己恨不得也趴下去，好逃过这熬人的刑罚。
　　四下没人，不如就偷会懒吧？
　　他正寻思呢，突然听见有人格格笑道：“小榛子，你到长洲县来还是老样子，惹少爷生气，罚跪挨打，看来真是没长进呢。”
　　他抬头，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娇俏女孩站在面前，大眼睛，小嘴巴，一笑两酒窝。
　　“你是......？”
　　“哟，被太阳晒昏了吧？连我都不认识了。我是翠微啊，夫人的丫鬟，夫人派我来服侍少爷。以后，少爷就是我主子喽。”
　　杨榛一愣：“秦管家今天才发信，你怎么这么快来了？”
　　“秦管家今天发信？看来主子终于想用丫鬟了。”翠微笑道，“不过，夫人可是三天前就命我来了，一路马车颠簸，可把我累坏了。主子呢？”
　　“主子在公堂上审案吧。”杨榛有气无力地道，“不如你先去找秦管家。”
　　“好的。”翠微像蝴蝶似地飞走了。


第14章 第十四章  创业构想
　　杨榛看着那个漂亮的背影，默默想：她叫我“小榛子”，这是她的专属昵称么？秦管家与胖厨子都叫我杨榛，没听过“小榛子”这个称呼，有点新鲜。对了，陈瘦石叫过我一次“榛儿”......一想到这个，杨榛就心口发烫，脸也微微热起来。
　　可是，这丫鬟是夫人派来的，难道陈瘦石在京城自己家中也没有贴身丫鬟么，为什么要用夫人的丫鬟？
　　夫人的丫鬟，在陈瘦石身边岂非成了耳目？自己那点小心思会不会被她发现？
　　杨榛心里已经敲起了警钟，不过，再一想，现在最重要的是帮大人搞事业，为了这个目标，自己应该勇往直前。
　　他这样下了决心，便暗暗舒了口气。嗯，虽然被罚跪，可跪在院子里总比在书房里好，至少可以看到蓝天白云、花草树木，闻到春天的气息。
　　正想着，那个翠微丫头又回来了，嗓音像黄鹂鸟似的：“小榛子，秦管家让我住偏院，以后我就跟你做邻居了。”她蹲下来，打量着杨榛的脸，嘴角漾出两个酒窝，“小榛子，你长得越来越好看了。你不知道，你走后，府里的丫头们惋惜了好一阵呢。”
　　杨榛敷衍地笑笑：“多谢夸奖。她们有什么好惋惜的？”
　　“眼前少了你这样一个活生生的美少年，剩下一些不是粗糙就是愚钝，好没趣。她们当然惋惜了。”翠微说着，注意到杨榛衣服上的补丁，惊讶道：“咦，你怎么衣服破了都不扔，打个补丁还穿？这日子肯定过得很紧吧？”
　　她叹口气：“主子就是心高气傲，放着那么大的家底不要，非要自己出来打江山。夫人怕他手头拮据，这次叫我带了两百两银子过来。这下可以给你添置些新衣服了。”
　　杨榛道：“也不知主子肯不肯接受。”
　　翠微道：“我巴巴地带了来，他若再不受，就是不孝顺夫人了。”
　　“你一个人来的？”
　　“还有车夫柱子，他送我来的。不过夫人说了，要是主子不要他，就让他再回去。”
　　“哦。”杨榛点点头，然后装出记忆模糊的样子，道，“对了，你刚才叫我小榛子，我怎么没印象了，你为什么这么叫我？”
　　翠微睁大眼睛：“哈？你是变傻了还是失忆了？刚才不认得我，现在又不记得小榛子这个称呼。”
　　杨榛仿佛十分愧疚：“以前过得浑浑噩噩，不知所谓。翠微姑娘......”
　　“我比你大两个月呢，你叫我翠微姐的。”
　　“翠微姐，”杨榛虚心地道，“以后凡事还要请你多多提点。那个小榛子是......？”
　　“府里丫环们都这么叫你啊。”翠微笑道，“你可是人见人爱呢。说什么浑浑噩噩，我不许你贬低自己。哦，我明白了。”她脑子转动极快，语速也快，“想必是主子对你太严格，总挑你的毛病，所以你没自信了。”
　　“可不是，我在主子面前真是动辄得咎。”杨榛自嘲地道，“你看，你刚来就瞧见我受罚。”
　　“你做错了什么事，被主子罚跪？”
　　杨榛一脸委屈：“我也不知道啊，主子想罚就罚了，我哪敢问缘由？”他话题一转，“夫人怎么派你来了？”
　　“夫人心疼主子呗，原先少爷院里那几个丫头笨手笨脚的，夫人怕她们照顾不好少爷。”
　　是这个原因么？杨榛半信半疑。
　　“翠微姐，你能否帮我一个忙？”他恳切地道。
　　“你说。”
　　“少爷书房里有本《长洲县志》，你可否拿来给我看看？”
　　“你现在罚跪还看书？”
　　“就是因为罚跪，太无聊，所以要看书。而且可以分散注意力嘛，我这腿太疼了。”杨榛装可怜。
　　“好，好。”
　　“还有纸笔，也一并拿来。谢谢姐姐。”
　　嘴甜果然有用，翠微爱心爆棚，一会儿便拿来了书和纸笔，道：“我先去收拾我的行李，你慢慢看哦，我待会儿再来见主子。”说完便走了。
　　杨榛心道，这丫头活泼且爽快，说不定是个可交之人。
　　他一个人跪着看书，翻到县志里写着：“邑东有山，名云拥山，山下环湖，名镜泊湖。山有寺，始称天台寺，天佑七年改名永莲寺。出其西林，则苍松千章，修竹万竿。过峻岭而东，崇石夹道，迂回曲折，又北，则为深谷。大石丰积，如虎如象。援石而登，且数仞，是为龙虎洞。洞口之石，皆绝壁凌空，无容足焉。下石而行，回视洞口，而明月适当两崖之中......”
　　杨榛在纸上记下“云拥山”“镜泊湖”“永莲寺”“龙虎洞”“月悬崖”等字，心里浮想联翩。有山有湖，这里是个好地方啊，可以一用！
　　再写上：“人脉——京城：陈瘦石；长洲县：高仲阳，名单。”
　　写得起劲，竟忘了腿疼。
　　忽然，前面出现一道阴影，他正脑洞大开，那阴影就像一股冷风吹进了脑洞，他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主，主子？”
　　陈瘦石已办完案子，想起杨榛还跪着，便赶紧回来。没想到看见这人竟跪趴在地，又翻又记。他在做什么？
　　杨榛慌忙想将纸收起来，却不料陈瘦石比他动作快，一把将纸拿了过去，看了两眼，十分疑惑：“你在做什么？”尤其看到上面黑纸白字写着“陈瘦石”三个字，他内心如同海啸，瞳孔缩紧，嘴唇绷成了一条线，显然在极力克制怒气。
　　杨榛绝望地想，这次恐怕又免不了一顿打了。他故意引开陈瘦石的注意力：“主子......回头属下再向您禀告。夫人派了翠微来服侍您，还带了两百两银子给您。翠微这会儿在偏院收拾行李，要不要属下替您唤她过来？”
　　陈瘦石微微蹙眉：“翠微是娘亲的贴身丫鬟，她怎么派她来？”
　　“夫人心疼主子吧。”杨榛用翠微的话回答。
　　陈瘦石脸上的表情有些奇怪，似乎并不太乐意翠微来。但他什么也没说：“起来吧，回头再跟你算账，去把翠微叫来。”
　　秦管家与翠微一起来的。翠微拜过陈瘦石，一口一个“主子”，说“夫人非常牵挂主子，嘱咐奴婢好生伺候主子。还请主子百忙之余，注意身体”云云。
　　秦管家趁机向陈瘦石提出，让杨榛回他自己房里睡。翠微狐疑地看了一眼杨榛。
　　陈瘦石同意了。杨榛暗暗松一口气，以后自己的自由时间多了，可以做更多事。可是，一想到以后是翠微在陈瘦石身边了，他又觉得心里酸酸的。
　　非常矛盾。
　　陈瘦石道：“秦叔，翠微刚来，你带她去四处转转，熟悉一下府里情况吧。”
　　秦管家欣然带着翠微去了。
　　书房里剩下陈瘦石与杨榛两人。杨榛发现陈瘦石在默默调整呼吸，显见着极生气，却不愿发作。
　　“跪了这么久，有反省自己的错么？”他的语气有些冷，还有些不明的情绪。
　　杨榛诚恳地道：“属下去牢房是因为高仲阳要求见我，他已经诚心悔过了，他其实有些自卑、有些叛逆、有些玩世不恭，并非大奸大恶之人。所以，属下便容他抱了一抱......绝没有其它意思。”
　　“他抱你是因为他喜欢你，”陈瘦石用的是陈述的语气，“而你接受了。”
　　杨榛大惊，这是什么逻辑？这么大的帽子他可戴不起。
　　“属下只是接受他的抱，没有接受他的喜欢。”他分辩道，“这是两码事，主子您冤枉属下了。”
　　“如果他不是采花贼，而是堂堂正正的高家二爷，你会怎么样？”
　　杨榛怔住，他觉得陈瘦石那双眼睛又像初见时那样，仿佛要将他吸进去。他结结巴巴道：“属下.....并不喜欢他。”
　　“你若也喜欢他呢？”陈瘦石步步紧逼。
　　杨榛心想，我喜欢的是你，所以，你这么问我，我就按自己的心意回答了。
　　他鼓起勇气，凝视着陈瘦石：“我若真喜欢一个人，便会不顾一切去争取，哪怕如飞蛾扑火一般。”
　　陈瘦石目光微动，露出思索之色。半晌，他道：“我罚你，你觉得冤么？”
　　杨榛看着他：“主子，您罚属下，是因为觉得属下竟然肯接受一名采花贼的拥抱，行为不检；还是因为您怕属下喜欢上一个男人？”
　　陈瘦石腾地站起来，一把将杨榛揪到自己面前，几乎逼视到他脸上。杨榛感受到他身上那种男性的、充满压迫感的气息将他彻底笼罩，他腿都打颤了，不知道为什么害怕：“主子，您......”
　　陈瘦石的声音响在他耳边，字字清晰：“你给我记住，我不管你喜欢女人还是男人，喜欢了就坚定不移，不要做滥好人。你不喜欢高仲阳，就断了他的念想，不要跟他牵扯不清！”
　　“我没有......只是抱一下......”杨榛觉得自己变得拙嘴笨舌，根本说不清楚。
　　“你跟他不仅不是朋友，甚至前一天还是敌人，只是被他说了几句话，就给他一个拥抱，你跟人肌肤相亲，就这么随便么？”
　　杨榛从陈瘦石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的倒影，有些狼狈。他觉得委屈，可实在无法分辩，只好认错：“属下知错了。”
　　陈瘦石这才将他放开。杨榛松了松衣领，默默后退两步，垂手侍立。鼻端依然萦绕着陈瘦石的气息，好闻而危险，令他沉迷又紧张。
　　“好了，现在我们来谈下一样。”陈瘦石拿出那张纸，放在桌上，“你罚跪时究竟在做什么？”
　　杨榛道：“大人，属下翻看县志时，发现县里有山有水，风景秀丽，这是大好的资源。我们可以拿来发展旅游业，以此带动经济。”
　　“什么业？”
　　杨榛一滞：“......属下是说，游玩也是创造财富的一种方法。县里贫穷，资源匮乏，但是有这天然的山水，便是老天爷赐给我们的宝贝。京城里那些富家子弟，见惯了都市繁华，这山清水秀又与世无争的地方，对他们来说无异于世外桃源。”
　　“世外桃源？”陈瘦石挑了挑眉。从杨榛嘴里蹦出的这些词汇，他闻所未闻。
　　杨榛暗暗扶额。自己这是穿越到哪个朝代了？大人竟没听说过桃花源么？
　　“是这样的，从前有个渔夫，随着溪水漂流，迷失了方向，误入一个山洞，出了山洞后，他看见一片神奇的土地。这里桃花盛开，田地肥沃，百姓安居乐业，鸡犬之声相闻。他们看见渔夫，纷纷邀请他回家，捧出美酒佳肴款待他。原来，这些人是好几个朝代之前避战乱逃进这个地方的，已经生活了好几辈子，完全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这个故事流传下来，这个地方便被称为桃花源。文人士大夫普遍拥有一颗出世之心，都很向往这个世外桃源。”
　　陈瘦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奇异的眼光看着他。
　　杨榛被他看得很不安，讷讷道：“这是属下道听途说来的。”


第15章 第十五章  出谋划策
　　陈瘦石收敛了那种奇异的眼光，鼓励道：“不错，有意思，你说下去。”
　　杨榛的嘴角偷偷翘起来，大人对他的提议感兴趣了！
　　“是，大人。”他调动起以往写公文时所有的严谨与细致，认真道，“我们可以把云拥山与镜泊湖圈起来，建成一个类似桃花源的地方。名字么，就叫‘云拥桃源景区’。属下刚才跪着时简单构想了一下，至于细节，我们可以再好好探讨。”
　　“圈起来？景区？”陈瘦石眯起眼睛看着杨榛，氛围一时有些诡异。
　　杨榛要紧献计献策，顾不上看主子的脸色：“是，就是把它打造成一个封闭的景区，游人来玩，必须买门票才能入内。然后，里面再设置各种景点，比如永莲寺、龙虎洞都可以成为景点，单独收费。镜泊湖里可以设置游船，供游湖之用，当然，船票必须要花钱买。那些世家子弟、风流才子都喜欢香车美人，出外郊游，若我们把云拥山这个景区建好了，银子可以大把大把地赚。并且调动起其它产业，比如餐饮、住宿。
　　“属下对云拥山的情况不了解，若是实地考察，或许可以发现更多商机。”杨榛心情雀跃，说得兴起，一大堆用惯了的现代词汇像开闸的水一样流出来，“我们可以给每个景点都取一个雅致的名字，再加大力度宣传，让京城与我们周边富庶州县的人全都慕名而来......目前，属下只是根据《长洲县志》的描述，做了这些构想。大人您若觉得可行，属下再写一份详细的方案。”
　　空气中仿佛有细细的小火花在跳跃。陈瘦石的眼里似乎揉进了许多星子，发出梦幻般的光芒。
　　杨榛以热切的、期盼的目光看着陈瘦石，陈瘦石好一阵才从他那番宏论里回过神来，摸着下巴思索道：“幸好此地并无受封的王公贵族，山水还是天然的，没有归属。你说的这些从无先例，但我觉得可以试试。不过，若真要施行，一来必须得到陛下首肯，二来，长洲县穷，恐怕没有银子去打造......前者不是问题，我只要上一道奏折给皇舅，他必会支持，只是这第二点......”
　　杨榛眼前一黑，脚下一软，几乎摔倒。陈瘦石及时起身扶住他：“你怎么了？”
　　杨榛耳朵里全是那句“皇舅”，这比之前从秦管家嘴里听到“国公府”三个字更加震撼，简直是天崩地裂的感觉。
　　皇舅？也就是说，自家大人的母亲是长公主，皇帝的妹妹？
　　上帝啊，你不带这么玩我的，给我设置了一道难以逾越的鸿沟，不，天堑啊！为什么陈瘦石是皇帝的外甥？为什么他娘是长公主，秦管家、翠微他们却都叫她夫人？
　　父亲是国公爷，母亲是长公主，他的婚姻......杨榛第一时间想到那些宫廷剧里常见的情节：赐婚。
　　等等，陈瘦石二十二岁。古代男子二十岁成年，皇帝怎么还没给他指婚？而他一个人离开京城，跑到这穷乡僻壤来做个小县令，难道是因为他在逃避什么？他想获得自由？
　　如果是这样，那说明他是个敢作敢当的人，他不会受那些世俗的羁绊。
　　一瞬间，他心里已经转过无数个念头，而目光一直呆呆地落在陈瘦石脸上。
　　陈瘦石眸中露出担忧之色：“究竟怎么了？是因为病没全好，今早又练了剑，累着了么？还是刚才跪得太久，身子受不住了？”
　　杨榛心里一阵欣慰又一阵酸楚，一阵甜蜜又一阵悲凉，简直五味杂陈。大人是关心他的，每次凶的时候凶，可自己身体一出现状况，他就立马担忧心疼了。
　　他收敛心神，露出笑容道：“属下没事，刚才晕了一下，害大人担心了。”
　　陈瘦石恍惚了一下，他隐约觉得，这笑容带着某种缱绻的、温柔的情感，可是当他再看时，却又是一贯的温顺与恭敬。他怀疑自己刚才眼花了。
　　他的眼前又出现高仲阳拥抱杨榛的情景，胃里痉挛了一下。那时候杨榛背对着他，他面上的表情是怎样的？
　　昨晚他还在昏睡中抱自己，转眼却接受另一个男人的拥抱......当时他真想狠狠抽他几巴掌，可是忍住了，只罚了他跪，因为考虑到他身子刚好。
　　“没事就好。”他放开他，道，“我可不想我的贴身侍卫是个弱不禁风的人。”
　　“大人，关于您讲的第二点，属下有个提议。”
　　“你说。”
　　“属下知道县里没钱，不过，我们可以采用众筹的方式。”
　　“众筹？”陈瘦石蹙眉。他已经多次蹙眉，但都做得比较含蓄，对于杨榛嘴里蹦出来的那些闻所未闻的词语，他已经从震惊到麻木了。他在等着看，与自己朝夕相处的贴身侍卫还能给他带来多少惊喜。
　　“哦，就是……属下给大人举个例子。”杨榛唯恐讲不清楚，擅自从陈瘦石桌上拿了个砚台，比划道，“比如说，这是一个项目——开个饭馆或者开家客栈，本来是张老板一个人出资，投入与经营所得都属于他自己。可是，他发现自己钱不够了，就发起众筹，向其他人募集资金。给他投资的人就称为支持者吧。发起人向支持者承诺，项目实现之后给予他们回报，可以是实物也可以是服务，当然也可以是金钱，全看双方能否谈得拢。
　　“我们这个云拥桃源，也可以向长洲县的富人，甚至京城的达官贵人募集资金，大人您可以许诺他们，将来让他们免费游玩，或免费食宿，或答应给们报酬。大人您在京城有人脉关系，而长洲县这边，属下问高仲阳拿了张清单，都是他以前圈子里的人……”
　　陈瘦石目光下垂，落在那张纸上，看到那行字：“人脉——京城：陈瘦石；长洲县：高仲阳，名单”，也不知道是气还是笑：“所以，你说的人脉是指亲戚朋友？”
　　“是的，就是人际关系。”
　　陈瘦石指着那白纸黑字的“陈瘦石”三个字，斜睨着他道：“这回，你不是在做梦吧？”
　　杨榛心里长叹，终于要跟自己算账了。他屈膝跪下：“大人，属下这是在写草案，不是站在属下的角度，是站在一个客观......旁观者的角度。”
　　陈瘦石“啪”的一巴掌拍在那纸上，克制着低吼：“诡辩！什么客观，什么草案？你用这些奇奇怪怪的话来哄骗本少爷么？”
　　杨榛吃了一惊。从穿越过来到现在，陈瘦石一直平易近人地自称“我”，从来没有在他与其他下人面前自称“本少爷”。可是现在，他竟然称“本少爷”了，这次是真的怒了吧？
　　他抬头，悄悄瞥他一眼，那人面沉似水，很恼怒。杨榛分辨着他的心思，生气是因为感觉无法掌控吧？毕竟自己一直在说“外国话”。可是，以后自己要用许多现代理念去辅佐他，还是让他慢慢接受的好。
　　“主子……”他乖觉地改了口，现在要讨这男人的欢心，免得受罚。他最怕陈瘦石再给他几巴掌，以前跟胡地、刘一手、胖厨子他们，反正大家嘻嘻哈哈，也不把他挨打受罚当一回事。可现在府里有了翠微这个女性，作为男人，他得维护自己的自尊心。
　　“属下的意思是，属下刚才这么写时，主子不是主子，是一个名字。属下也不是属下，是一个策划者。”他见陈瘦石面色有些松动，似是接受了这种说法，心想，大人还是开明的。
　　“主子您英明神武，以属下的愚钝，哪能骗得了主子？”他绽开一朵人畜无害的笑容，心道，伸手不打笑脸人，我这样讨好您，您还下得了手？
　　“呵呵。”陈瘦石扯了扯嘴角，“你愚钝？我英明神武？杨榛，你现在主意可多了，胆子也肥，要欺瞒你主子，真是游刃有余。”
　　杨榛不敢接话。
　　“你去监狱看高仲阳，原是打的名单的主意，可你丝毫没有跟我提起过，你这先斩后奏的本事也不小呢。你眼里已经没我这个主子了，是不是？”
　　“不是，主子，属下怎敢？属下那时只是临时起意，属下原想着能够替主子出谋划策，好报答主子这些年的养育、教导之恩。属下昨晚就向主子禀告过，属下以前不求上进，如今十分惭愧，所以发誓要改。
　　“于是高仲阳说要见属下时，属下便想到了这点，然后刚才把草案写了下来。属下没有好好罚跪，是属下的错。”杨榛巧妙地转移陈瘦石的注意力，“主子您若生气，便再罚属下吧。只是求主子不要打脸……翠微姑娘在这儿呢。”说到最后一句，杨榛脸红了，这表情倒不假。
　　陈瘦石剔眉：“你在意她？”
　　“不是。”杨榛弱弱地道，“属下只是要面子。”
　　陈瘦石伸出一只手，在他脸上拍了一记，拍得不重，倒像宠溺，笑骂道：“知道在姑娘面前要面子了，看来你真的长大了。不过，我先警告你，翠微是我母亲的丫头，她如今跟你住在一个偏院，你得懂点忌讳，毕竟男女授受不亲。若是被她告状告到我母亲那儿，你吃不了兜着走。”
　　“主子不是说，属下是主子的人，只有主子能罚么？”
　　“这个你倒记得牢！”陈瘦石没好气道，“但那前提是你没做错事。你若做错了，我也护不了你。”
　　“放心。”杨榛又笑了，“属下心里只有主子，一定会离那丫头远远的。”
　　陈瘦石眼底有细微的光闪过，微微侧开头：“……别油嘴滑舌了。现在我问你：你那些稀奇古怪的词儿是从哪里学来的？若想欺瞒我，仔细你的皮！”
　　杨榛已经打定主意扛到底，所以极真诚地道：“属下乱七八糟的书看得比较多，都是从书上学来的。”
　　“很好，这些乱七八糟的书我看挺管用的，你不妨推荐点给我看看。”
　　“都在京城那些书肆呢，属下也记不得哪本是哪儿看的了。看过觉得新奇，便记了点。没想到到长洲县来，竟然有了灵感。主子，属下只想做个对主子有用的人，主子您就给属下这个机会吧。”
　　陈瘦石拿手指点着他，恨得牙痒痒。
　　“主子……”
　　“起来吧！”
　　“是，主子。”杨榛站起来，改口改得极顺溜：“大人，那属下的提议……？”
　　陈瘦石道：“我们下午去云拥山看一看，画份图纸下来，然后我马上写份奏折，你替我快马加鞭送到京城去，托我父亲面呈皇上。拿到回复后，你马上回来，因为五日后便是三月三上巳节，那时候皇舅的回信应该到了，我们正好利用这个日子，邀请县里富豪及其子弟一起去云拥山，我在那儿与他们商议众筹的事。”
　　杨榛心里“咯噔”一下，自己连老爷是什么国公都不知道，国公府和皇城朝哪儿开的也不知道，怎么去完成这件差使？
　　何况，要去见国公爷和长公主，怎么心里那么紧张呢？
　　“怎么了？”陈瘦石看出他的为难，问道，“你不想去？”
　　“不是，主子。”杨榛道，“属下觉得，这么重要的事，主子您还是亲自面见皇上，向他禀明的好。何况，皇上若是同意，或许您可以在京城就筹到点钱呢？”
　　陈瘦石想了想，点点头：“你说得有道理，那我与你一起回京。”他心中那些疑惑根本没有消去，可是，他并不怀疑杨榛的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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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十六章  偏不信邪
　　陈瘦石留下了车夫柱子与那二百两银子。杨榛听说柱子这个名字时，脑子里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的是个长相憨厚、敦实的小伙子，没想到，他竟是个清瘦伶俐的人，年龄与杨榛差不多。
　　由于府里添了人，秦管家坚持再不能主仆同桌了，于是陈瘦石便要求秦管家与他一起吃，其他人在厨房外间吃。
　　翠微听说陈瘦石与杨榛要去京城，立刻就叫起来：“我才来，你们就要走，怎么这么不巧？那这几日让我在这儿做什么？”
　　杨榛道：“你可以出去玩玩啊，看看长洲县的风土人情。”
　　翠微道：“不行，我要与你们一起回京城。”
　　杨榛道：“你才来，还没解乏呢，怎么可以再奔波？何况，我与大人是骑马去，你一个姑娘家，骑得了么？”
　　“骑马去？”翠微瞪着他道，“咱主子是多么尊贵之人，你竟然不劝他坐马车？”
　　杨榛道：“大人有要紧事办，时间紧，所以骑马。”
　　翠微还想说什么，杨榛站起来道：“有疑问你去问大人吧，我只是服从大人的命令。”说罢便先行撤退了。
　　翠微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捅捅柱子：“柱子，柱子，你瞧这人是不是变了？”
　　柱子琢磨半晌，一针见血地道：“现在有些雷厉风行，踌躇满志的样子。”
　　翠微哈地笑出来：“你还蛮有学问的啊。”
　　柱子瞥她一眼：“你才知道？不要因为我是赶车的，就瞧不起我。对了，下午大人吩咐我载他与杨榛去云拥山，我可要去游山玩水了。”
　　翠微往他头上打了个爆栗：“反了你了，口气这么狂！”
　　柱子嘿嘿笑：“这里山高皇帝远，跟着咱小主子，自由自在。”
　　自由自在的柱子刚载着身穿便服的陈瘦石与杨榛出县衙，就被人拦了马车。高伯明跪在车前，道：“草民求见大人。”
　　陈瘦石忙跳下马车，杨榛跟在他身后。陈瘦石扶起高伯明道：“伯明兄，以后休要行此大礼，我说过，我当你是朋友。”
　　高伯明微黑的脸上露出愧疚之色：“伯明汗颜，为私事来求大人。”
　　“是为高仲阳吧？”陈瘦石善解人意地道，“我知道，他身上有伤，你担心他。没关系，你尽管去牢里探望他，给他医治吧。听杨榛讲，他现在已经悔悟，你若去看他，他定会欢喜。”
　　原来这位就是高仲阳的大哥。杨榛暗想，看此人相貌，倒像儒商，可以一用。真可惜，此人只会棍棒教育，把自家弟弟活生生打出“毛病”来了，要是能带着高仲阳经商，好好教他，高仲阳未必会落到今天这般地步。
　　又想到自家大人，比高伯明好多了，至少不会将他打得皮开肉绽，穿越过来后，不过是挨几巴掌、罚个跪，还算温和的。
　　咦，怎么竟然这么对比？人家那是兄弟，大人可是我的心上人……
　　他一个人在那儿胡思乱想，陈瘦石与高伯明毫无察觉。
　　“多谢大人。”高伯明道，“大人如此宽仁爱民，伯明无限景仰。大人若有用得着伯明的地方，伯明愿效犬马之劳。”
　　陈瘦石微笑道：“我还真有事劳烦伯明兄。”他掏出高仲阳的那张纸，道，“这些名字都是高仲阳给的，我想三月三那天邀请他们去云拥山游玩。伯明兄是我最看重的人，还请拨冗参加，如果伯明兄也有朋友喜欢寄情山水，便请邀他们同来。”
　　高伯明拿着那张纸，认出是自己弟弟的笔迹，激动道：“这小畜生真的悔过了，愿意帮大人出力？”
　　陈瘦石道：“是我这位侍卫去请他写的。”
　　高伯明还记得杨榛的脸，打量着杨榛道：“杨侍卫身体如何了？”
　　杨榛道：“我已无碍。”
　　“杨侍卫肯原谅舍弟？”
　　“他乃误入歧途，如今已经诚心忏悔，服罢刑，便又是清白之人了。只是在下有一句话想奉劝高爷。”
　　“杨侍卫请说。”
　　“听高仲阳所说，他颇有些自暴自弃的意思。我想，若高爷您今后肯多教教他，他未必不能成才。”
　　高伯明感动得几乎流泪：“多谢杨侍卫良言。”又转向陈瘦石道：“大人与民同乐，是长洲县百姓之福，伯明一定做到。”
　　“这是我在策划的一个项目，以后恐怕还有许多地方劳烦伯明兄。”陈瘦石补充道。他不知不觉间用了“项目”这个词语。高伯明愣了愣，但听懂了。杨榛不禁笑了，颇有成就感。
　　陈瘦石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他那抹笑容，心里升起一股异常的滋味。
　　道路很颠簸，柱子在外面驾车，屁-股时不时腾空而起，再扑通落下，他忍着不叫，怕自家主子听见了训斥他。
　　车内，杨榛本来与陈瘦石面对面坐着，见车子颠得厉害，便主动站起来，想到大人身边护卫，谁知马车“咣当”震了一下，杨榛的身子便以一个投怀送抱的方式猛然扑向陈瘦石。
　　那一瞬间他差点惊叫出来，突然发现自己被接住了。是大人用双手托住了他的肩膀，可是由于冲力太大，他的脸离陈瘦石的脸只有一寸距离……
　　两人大眼瞪小眼，彼此呼吸可闻。
　　陈瘦石：“......这小子的睫毛挺长的，嘴唇的弧度很柔软。”
　　杨榛：“......大人的眼睛简直有魔力，这鼻梁像雕琢出来的，怎么能如此完美？”
　　“呼”的一下，杨榛脸上泛起红潮，他仓皇后退，垂下头，努力站稳身子：“大人，对不起。”
　　“干什么呢？”陈瘦石轻声斥道，语调一点也不强硬，反而带着种含糊的、慵懒的味道，好像刚才正在品茶，被一只猫跳到他膝盖上蹭了蹭。
　　“属下想到大人身边来......保卫大人。”
　　“怎么保卫？”陈瘦石英挺的眉梢微微动了动，杨榛莫名从他眼角看出些风情来，不由心跳加速。
　　“抱住你。”这句话是杨榛心里说的，没胆讲出来，只有不说话。
　　“退回去，坐好，”陈瘦石道，“冒冒失失的，差点摔倒。我可是思及你昨晚生病，明日还要长途跋涉，才决定坐马车前去。你别再不小心弄伤了自己。”
　　“是，大人。”杨榛退回去，脸上发烫，为了掩饰自己，他掀开他身后的窗帘，往外看。
　　“主子，刚才颠着您了，还请恕罪。”柱子在外面喊。
　　“没事，我正是出来考察民情地貌的，如今知道了，便要着手重修道路。”
　　“对，配套设施要跟上。”杨榛脱口而出。
　　陈瘦石看看他：“这也是从乱七八糟的书上看来的？”
　　杨榛像炸毛的猫倏然收拢毛发，回头坐正，装乖巧：“是。”
　　陈瘦石一副“我懒得再跟你烦”的神气。
　　“前面是一直走么？”柱子又喊。
　　“是的，一直走，到三岔路口右转。”
　　杨榛惊奇道：“大人，您怎么知道？”
　　“出门不知道路，难道我们一路问讯过去么？我早就查过地图了。”陈瘦石漫不经心地道。然后，他伸出一只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好像那上面有什么似的。
　　杨榛发现他的表情很微妙。大人在想什么呢？他猜不透。
　　马车大约用了半个时辰，便来到云拥山。陈瘦石与杨榛一前一后去考察地况，柱子则留在马车上守着。
　　陈瘦石几乎一下马车就被吸引住了，眼前的山不算高，但树木蓊郁，满目清凉，果然如县志上所说，有“苍松千章，修竹万竿”。
　　环山是一汪绿色的湖泊，那是满山树木倒映的绿色。“那醉人的绿呀”，杨榛不禁想起朱自清的散文《梅雨潭》，不见镜泊湖，怎知他写的绿是如何的美丽，“她又不杂些儿法滓，宛然一块温润的碧玉，只清清的一色——但你却看不透她”，原来世上竟然真的有这样美丽的绿色。
　　他真想跳进湖里，像一条鱼儿般尽情游弋。
　　“美人鱼，鲛人。”他喃喃，“这里应该有她们的传说故事。”
　　陈瘦石不动声色地看着他，像在研究一样新奇的事物。上一次在府里后园，这一次在湖边，他都露出了那种沉迷的、陶醉的表情。这表情真的令他心动。
　　他也听到了他的低喃。
　　“鲛人？你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哦，大人。鲛人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叫美人鱼，鱼尾人身，美丽不可方物。她们生活在海里，可当她们喜欢上人类的时候，她们的鱼尾会变成脚，走到陆地上来……”
　　“我只听过鲛人会织鲛绡，入水不湿。她们哭泣的时候，眼泪会化为珍珠。从未听说什么美人鱼，还有鱼尾变成脚。”
　　“大人。”杨榛为这个灵感兴奋得有些忘形，过来直接拉住陈瘦石的手，“您想想，若是我们为镜泊湖编一个美人鱼的传说，那有多浪漫啊！一定会吸引许多诗人词人过来的。”
　　陈瘦石被他脸上洋溢的那种生动的喜悦而感染，嘴角也露出温柔的笑容：“好，那就由你去编。”
　　“是，是，大人。”
　　“我们走吧。”两人往上山的路而去，走了好长一段路，陈瘦石才发现，自己的手被杨榛拉着，一直没放。
　　蓦然，山里传来悠长的钟声，透过树木的间隙，可以看见寺庙的黄墙黛瓦，还有悬山顶的屋檐。
　　陈瘦石悄悄缩回了手，道：“永莲寺到了。”
　　他们从山门进入，来到正殿。一名面目清秀的中年和尚走出来，打量二人，须臾道：“两位施主，可是进香么？”
　　陈瘦石道：“正是。”
　　和尚看了陈瘦石一眼，道：“看公子面相，非富即贵，怎会到我们这穷山鄙寺来？”
　　杨榛心道：这和尚倒是精明，逢人就夸别人非富即贵吧，想多赚点香油钱。
　　他心中刚一转念，那和尚便看向他，郑重道：“这位施主，你眉间开朗，却心有郁结，若是愿意，贫僧为你开解一番，如何？”
　　杨榛吓一大跳，这人难道真是神僧，居然能看出他有心事？不，不会，肯定瞎蒙的。
　　陈瘦石倒颇有兴致：“哦？大师父瞧出他有心结？不妨说来听听。”
　　杨榛忙道：“属下不信，大……主子别听他瞎说。”
　　和尚道：“贫僧是鄙寺方丈，名唤秋临。”
　　“原来是方丈大师。”陈瘦石道，“我这下人无礼，还请勿怪。”
　　秋临方丈道：“不妨。小施主，佛经有云：人生有七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你恐怕求不得啊！不如放下。”
　　杨榛胸口像被重拳砸了一下，几乎听到自己心脏被震碎的声音。他咬咬牙，这和尚神神叨叨，我才不信这个邪。


第17章 第十七章  亲密接触
　　“方丈大师真是慈悲，处处点化世人。”他扬起脸笑道，“不过我这人没心没肺，乐天知命，向来没啥追求。大师所谓的求不得，在我身上绝不会发生。”
　　秋临方丈合十道：“善哉，善哉，小施主果然这么想，那就是造化了。”
　　杨榛默然垂下眼睫。从陈瘦石站的角度看过去，他长而密的睫毛像一片羽毛似地盖在眼睑上，只是这羽毛似乎带了些雾气，轻盈中透出些朦胧与脆弱。
　　他心头一动，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慢慢涨起，像春天的水一样，很快涨满了他的心湖。
　　“杨榛，”他轻唤，“我们去寺里转转。”
　　杨榛应：“是，主子。”
　　陈瘦石向方丈欠了欠身：“方丈大师，我们随处看看，可以么？”
　　“公子请随意。”
　　永莲寺里香火不旺，但环境清幽，而且干净。秋临方丈将这略显古老而陈旧的寺庙打理得不错，一路行来，满目花草，耳畔鸟鸣婉转，身处其中，令人生出一种出世之感。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山光悦鸟性，潭影空人心。”杨榛想起常建那首《题破山寺后禅院》，平时读来没什么感觉，此刻身临其境，才觉出它的好来。
　　陈瘦石禁不住赞道：“好诗！”
　　杨榛往前一步，走到他身侧：“大人，您觉得这寺庙如何？可以单独做一个景点吧？”
　　“环境不错，叫人一洗尘世纷扰，身心皆空。”陈瘦石曼声道，“这禅房花木，令我也陶醉了。”
　　杨榛见他愉悦，心情便也好起来：“等大人空些，可以来此住上一宿，感受一下山中寂静。”
　　陈瘦石回眸看他，心头又是一动。杨榛此刻也正瞧着他，明明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与往日没什么不同，可莫名觉得他的眼神注满柔情，简直是“楚楚动人”。
　　待他再看，杨榛又把目光收了回去，指着前面道：“大人，那儿有个塔，咱们去看看。”他一马当先地跑起来，倒好像在逃避什么。
　　塔名聆风，有九重，每一层的屋檐上都挂着铃铛。风吹过，清脆悦耳的铃声此起彼伏。
　　鸟儿贴着屋檐飞过，飞入云层。
　　考虑到时间有限，他们没有爬到顶上去，在寺内兜完一圈，就告辞方丈，继续登山了。
　　龙虎洞走完，上山顶。
　　陈瘦石衣袂翩翩，感觉似要临风飘举。杨榛也觉得天大地大，心胸开阔，浑身毛孔都舒展开了，忍不住张开双臂，吼一嗓子：“哦——哦哦——”
　　山腰里，成群的白鹭款款而飞。山映湖，湖围山，层层叠叠的绿意滋润着人的眼睛。呼吸间都是大自然的气息，妙不可言。
　　“这里，简直像瑶池仙境一样。”杨榛呢喃。古代的生态环境就是好。
　　“瑶池仙境？可惜没有仙子。”陈瘦石难得用这样轻松的语气调侃。
　　杨榛脱口道：“大人就是仙子啊。”
　　陈瘦石斥道：“放肆！敢拿我当女子？掌嘴！”嘴里说着掌嘴，却绷不住笑出来，伸手拍了拍杨榛的脸，权当惩戒了。
　　杨榛摸着脸，嘴角不受控制地扬起。
　　陈瘦石朝山下观望，道：“南北各有一个出口，若要建景区，只需将这两处封住便可。”
　　“是，这两处设售票处。”杨榛道，“湖畔再划出点地来，建个停车场，哦，属下的意思，是给游客们停靠车马的地方。”
　　“不错，想得周到。”
　　“然后，我们沿着入口和山脚种许多桃树，桃花开时，倒映在水中，上下一片，灿若云霞，多美啊！等长了桃子，又可以摘下来出售。”
　　“所以，这便是桃源了？”
　　“是啊，是啊。”杨榛眼睛发亮，突然想起什么，“对了，刚才来的路上，属下看到一片桃林。回去之时，我们可以去拜访一下那个种桃道士。”
　　“种桃道士？你又在说什么胡话？”陈瘦石皱眉。
　　杨榛大囧。他只觉得今天自己的脑子转得特别灵活，简直是天马行空了。说到桃树，他就想起了刘禹锡那句：“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
　　他轻轻拍拍自己的脸，提醒自己：把尾巴收起来，别被大人抓住了。
　　“属下说错了，是种桃农户。”
　　陈瘦石又做出他那个标准动作，拿手指点着他，一脸无奈。
　　杨榛赶忙献计，好补偿自己的过失：“大人，属下还想到一点。”
　　“说。”
　　“等景区建成，我们可以找人扮做渔夫，在湖边渡人，营造那个误入桃花源的情境。”
　　陈瘦石赞许地道：“好。”
　　“还有啊，这里可以设置垂钓处，供游人垂钓；设置茶室，供游人歇脚品茗；设置写生室，不，画室……”
　　“画室？”
　　“哦，就是替郊游的女子画像啊。您想，她们盛装来玩，在桃树下，人面桃花相映红，若有人将这一幕画下来，那是多么美好的记忆。那些贵族女子肯定喜欢！”
　　陈瘦石不说话，看着他。
　　杨榛不安道：“大人，属下说错什么了么？”
　　陈瘦石笑了，伸手摸着他的脑袋：“你啊，这小脑袋里竟然装了那么多东西，我以前怎么没发现？”
　　杨榛快乐得心都要飞起来了，轻声道：“我会的可多了，大人您会慢慢发现的。可是，可不可以不要说‘小’？属下已经不小了。”
　　千万别把我当儿子看待啊，我要的是爱情，是爱情……他在心里捂脸。
　　“怎么？你觉得我把你当成孩子了？”
　　杨榛瞥着他道：“以前大人打我骂我时，总是口口声声说：‘你已长大了’‘你不是十二岁，你已经十八岁了’，可今天却总说我小。”
　　陈瘦石哈哈大笑，笑得脸畔的两条流苏不停抖动。那双具有“魔力”的眼睛笑弯了，明媚而温暖，像此刻的阳光。
　　杨榛看呆了。这男人真是该死的有魅力，他对他完全没有招架之力。
　　下一秒，他头顶有一道阴影罩下来，然后，陈瘦石在他额上印上一个吻。
　　“榛儿。”这男人又叫他榛儿了，双手托着他的脸庞，笑意盈满黑眸，“你真是越来越可爱了，我现在才知道，你原来是上苍赐给我的宝贝。”
　　杨榛的脸腾地红了，陈瘦石的手掌怎么那么热，几乎把他浑身的血液都点燃了。
　　“大人……”他低下头，心跳如鼓擂，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属下只求不让您失望……大人，您可不可以答应属下一个要求，很小的……”
　　“哦？说来听听。”
　　“以后若没有府里其他人在，属下想称您为大人，可，可以么？”
　　陈瘦石奇怪地道：“你为什么一直在纠结大人和主子的称呼？别再拿上进不上进那套说词来糊弄我。”
　　杨榛深吸一口气，道：“因为叫大人时，属下心里有更强的存在感，觉得自己的价值更高。而叫主子时，属下只是一名奴才……”
　　陈瘦石一震，突然伸手，握住他的双肩，认真地盯着他的眼睛：“榛儿，我从来没有把你看成是奴才。你在我心里是不同的，我亲自教导你甚至管教你，我希望你成才。你是我的属下，无论在府里还是衙门里。我可能……理所当然地觉得你是我的，所以说过我主宰你的命运。你是不是介意了？”
　　“没，属下没有。”杨榛忽然一把抱住陈瘦石，自己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属下是大人的，全身心都是。大人要我生要我死，属下都心甘情愿。大人，您是属下的一切。属下愿意追随大人，直到天荒地老。”
　　陈瘦石紧紧回抱住他，喃喃地、叹息般唤：“榛儿。”
　　“主子，不，大人。”
　　两人感受着彼此的体温，陈瘦石甚至感受到了杨榛猛烈的心跳，他心口发烫，只觉得想要格外珍惜他。
　　“榛儿。”他替他理好被风吹乱的头发，“咱们看得差不多了，赶紧回去吧，我还要画地图、写折子。”
　　“是，大人。”
　　回程中，他们经过了那片桃园。由于时间有限，陈瘦石只是匆匆去看了看，正是桃花开得灿烂的时候，如锦如绣。桃树下散养着一些鸡。杨榛惊喜地道：“桃园鸡，味道可好了。”
　　桃园里的桃农是个四十左右纯朴的男人，闻言喜笑颜开：“小兄弟，你这个名字取得好。咱家的鸡，肉质嫩滑，确实味道很好的。”
　　“大叔，你叫什么名字？”陈瘦石道。
　　“我叫耿老二。”
　　“耿叔，我买只鸡回去。”
　　“好嘞。”
　　杨榛提了鸡上车，柱子惊讶地道：“主子，您怎么还买了只鸡？”
　　陈瘦石笑道：“杨榛说这鸡好吃。”
　　柱子用狐疑的目光打量了杨榛片刻。杨榛完全没注意，他想的是大人居然肯特意替他买只鸡。
　　回去后，陈瘦石叫上杨榛，两人直奔书房。在掌灯前，陈瘦石把云拥山的地图画了出来，又把奏折写好。
　　杨榛也在一旁描描画画，陈瘦石不知道他在干什么。等他把奏折写完，搁下笔，才发现杨榛画了一幅“云拥桃源景区设计图”。他把山、湖、永莲寺、龙虎洞、桃树、渔船、停车场、售票处一一标在图上。
　　“呀，可惜了，今日是白天游山，若是晚上，还可以看见县志上写的‘明月适当两崖之中’，那也是一景。等周边建起客栈，游人可以去夜游云拥山，正好赏月。”杨榛自言自语道。
　　陈瘦石真想扒开他的脑袋，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他怀疑杨榛一夜之间被仙人点化了，否则，哪来这些奇思妙想？
　　胖厨子奉命烧了那只桃园鸡，晚上吃饭的时候，陈瘦石叫他将鸡切成两半，大份给了仆人那桌，小份他自己吃。
　　他吃了那鸡，果然觉得美味无比。于是想，县衙后园外杨榛想要开垦的那块地，也可以种桃树，养桃园鸡。
　　因为明天要早起上京，陈瘦石决定早点休息。他叫翠微：“去唤杨榛来，服侍我沐浴。”
　　翠微去找杨榛，杨榛正躺在床上发呆。一听说让他伺候陈瘦石沐浴，他跳起来：“怎么还是我？翠微姐，你不是来了么？”
　　翠微啐道：“你这呆瓜！难道忘了咱主子沐浴从来不让丫鬟伺候，总是叫你么？再说了，我这小手怎么提得动水桶？”
　　“那……那我负责打热水，你负责伺候主子。”
　　“别跟我讨价还价了。”翠微道，“我倒是想伺候他呢，可他不让。你还不快去？”
　　杨榛无奈地打了热水，注满那浴桶，这次没有放玫瑰花。再次看到陈瘦石那完美的身材，再次控制不住两眼冒星星。
　　陈瘦石这次竟然注意到了：“你那什么眼光？”
　　“啊？”杨榛大惊失色，赶忙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大人身材好好，属下有些羡慕。”
　　“羡慕我就好好练功。”陈瘦石道。
　　“是。”
　　“今日早点休息，明日一天奔波，争取能到京城。”
　　“是。”
　　“来，再替我按摩一下。”
　　“是。”
　　“杨榛。”
　　“嗯？”
　　“你叫我一声‘陈瘦石’听听。”
　　“啊？”
　　“啊什么啊？梦里喊过，纸上写过，当面就不敢了么？我想听。”
　　“属下不敢。”
　　“你敢得很，快喊！”
　　“陈……陈，陈……”
　　“说话利索些！”
　　“是，大人。不，陈瘦石。”杨榛简直如同在受酷刑，三个字喊出来，汗都流下来了。
　　陈瘦石回头看着他的囧样，哈哈大笑。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第二更了
　　明天这边休息，更《仗剑倚兰舟》


第18章 第十八章  归家受责
　　这男人原来在作弄自己？真是好恶劣。
　　“大人，您取笑我？”杨榛手下猛地用力，捏得陈瘦石痛叫起来：“杨榛，你造反么？”
　　是，我就“造反”了，管它古代现代，管它身份地位，陈瘦石，我喜欢你，你哪怕是真命天子、玉皇大帝，我都喜欢你。
　　他从来没有这样“放肆”过，尽管从小到大，他一直在学习上占尽上风，被称为学霸，可是他出身寒微，他贫穷，所以，他一直活得低调。
　　出身，这是个现实问题，即使当他被女孩子追捧时，他也很清醒地知道，那只是脱离现实的一种虚浮的风光。一旦涉及到现实，他就会被打回到尘埃。
　　他从没有尝试过爱情，从没有跨出那一步，因为他怕，一旦涉及到现实问题，他藏在光鲜外套下已经磨破的内衣会彻底暴露了他。
　　当他成为公务员，他以为他在所谓的社会阶层中终于登上了“高层”，至少是中高层，可是，他发现那不是他想要的，他被那些教条式的公文程序化了，他失去了那个鲜活的自己。
　　社会地位与自我，他在这样的矛盾中游移。
　　直到他穿越到古代，这个完全不知道是何朝代的地方，遇见这个叫陈瘦石的男人。他的霸气与控制欲，仿佛代表着现代压抑着他的力量，而他的温柔与关怀，又诱发了他在现代蠢蠢欲动的自我。
　　他好像是他的宿命。他令他沉迷，令他顺理成章地接受现在这个身份，一面敬他，一面爱他。
　　他无法分辨原来的杨榛影响了他多少，或者，两人完全重叠了。他只知道，他一心一意地，爱着他。
　　他甚至幻想过，如果陈瘦石要他，又碍于现实中的身份，他必须娶妻，他是不是甘心只做他的男-宠。
　　作为现代青年，他说No, 可是如果不，他将怎么办？完全失去他么？
　　这令他痛苦、纠结，可他又不甘。他从现代穿越过来，他渴望专一的爱情。他想打破这个朝代的规矩，他想成为他的唯一。
　　他想逆天改命。尽管，他以前并不是那么勇敢的，他活得谦逊而低调，甚至学会了向生活妥协。可是，此时此刻，他竟想要去改变一切。
　　“陈瘦石。”他又唤了一声，这次唤得极顺溜，语调微微上扬，就如他调皮的唇角。
　　那人转过身，屈指叩他的额头：“放肆！”眼里全是晶亮的笑意。他似乎突然发现，捉弄自己的小侍卫是件多么有趣的事。
　　杨榛摸着额头，委屈道：“是您命我叫的。”接着把脸凑前一些，一声比一声亲昵地唤：“陈瘦石，陈瘦石......”
　　忽然，陈瘦石将又湿又暖的手捂住他的嘴，双眸漆黑，盯着杨榛，眼神很危险：“闭嘴！”
　　杨榛心头一震，陈瘦石眼里那种危险的信息......像野兽看见了自己的猎物。
　　他迅速站直身子，垂下眼帘，将嘴唇抿成一条线。
　　陈瘦石掉过头去，背对着杨榛，陷入沉默。
　　杨榛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只是静静地替他按摩肩膀，一丝不苟。刚才的一幕，他来不及消化。回去再细想吧，他对自己说。
　　“杨榛。”半晌陈瘦石才唤。
　　“是，大人。”
　　“明日我们卯时启程，你回去歇息吧。”
　　“可是，大人您还没有......”
　　“剩下的我自己来，明早叫柱子来收拾干净。你去吧。”
　　“是。大人晚安。”杨榛躬身行了一礼，便走了。
　　他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因为他感觉今晚的陈瘦石有些不寻常，他怕踩到雷上，把自己炸了。
　　这个人真的喜怒无常啊。明明是他命自己叫他名字，可是叫了，他又生气了。一会儿笑，一会儿怒，一会儿捉弄他，一会儿呵斥他。
　　害自己的心随着他的情绪起起落落，迟早心脏出问题。
　　杨榛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懊恼，回偏院时踢飞了一粒石子，“当”的一声落在院中的石桌上，吓到了一个人——翠微。
　　翠微正坐在那儿，晃着小腿悠然自得，差点被石子砸到脑袋，顿时便跳起来：“小榛子！”她大喝，“你发什么毛病！”
　　杨榛连忙道：“抱歉，抱歉，翠微姐，我不知道你在这儿。”
　　“你进院我就瞧见了，低着脑袋，想什么心事呢？还一脸不快，难道是被主子骂了？”翠微借着廊上的灯笼光打量他。
　　“没有，我看错了。”杨榛引开话题，“你在这儿做什么？”
　　“赏月。”
　　杨榛抬头看看天上那一钩月牙：“这么小，有什么好看？”
　　翠微道：“这里的空气不错，微风吹在身上很舒服，横竖没事，我就坐会儿。”
　　杨榛心头一动，明日去京城，自己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那该死的前任也不留点信息给自己。要不，探探这丫头的口气，也许能摸到些信息？
　　他便在翠微对面坐下来，摆出一脸“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笑容，道：“翠微姐，自打我们离家后，家里可有什么变化？明日我们回京，我好心里有点准备。”
　　“有啊，我已经禀告主子了呢。”翠微托着腮，“你想知道，我便也告诉你吧。”
　　“好的，好的。”杨榛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翠微笑盈盈地道：“咱家有件大好事。”
　　“什么事？”
　　“前几日，皇后娘娘将我们夫人召进宫去，说是要我们二少爷尚公主呢。”
　　“二少爷？尚公主？哪位公主？”
　　“当然是皇帝陛下的长女凤羽公主喽。我们二少爷十八，公主十七，两人年龄相当，正好配对。再说了，凤羽公主从小就喜欢跟我们二少爷玩，两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可咱们主子是小公爷，宫里怎么不先替他指婚？”
　　翠微横他一眼：“你真是越活越糊涂了，怎么像换了个人似的，家里的事都不记得了么？”
　　“我......”杨榛心里苦，只好瞎编，“这事主子没说，我做下人的也不好问啊。”
　　“哦，原来如此。”翠微道，“还不是主子一心建功立业，根本不考虑儿女私情？之前陛下想亲自给主子指婚，结果主子一口谢绝了，态度还挺强硬。为这事，老爷气得罚他面壁思过，还给陛下写了请罪书呢。”
　　杨榛心想，果然被我猜中了。大人远离京城，就是为了寻找自由。他是个有主见的、独立的人，真好。
　　“后来主子就到长洲县来了，他说京城那帮当官的都是高高在上，根本不知百姓疾苦，而他要真正为百姓做实事。”
　　“是啊，主子心系百姓，这是最令我钦佩的地方。”
　　“可是，主子这样，我很担心呢。”
　　“担心什么？”
　　“他远离老爷夫人，家中只有二少爷在承欢，等二少爷尚了公主，岂非风头无两？届时这小国公恐怕会挪位啊！”
　　杨榛暗道，我最好大人永远留在长洲县，在这里我们有更多自由，至于什么小公爷，就让二少爷去当吧，谁稀罕？
　　“你怎么还开心了？”翠微见他露出笑容，有些气愤，“你不为主子担心么？”
　　“主子自有主见，哪里需要我们替他担心？不过，谢谢翠微姐关心主子。”
　　一瞬间，翠微的表情有些不自在，脸上露出可疑的红色。只是在月光下，杨榛并没有看清。
　　帝都。鸿蒙。
　　当杨榛看到城门上那两个威严霸气的气时，不禁怀疑自己玄幻了。“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红楼梦》里的曲子他记得清清楚楚。怎么这么巧，这帝都竟叫鸿蒙？
　　端国公府。
　　沙上并禽池上暝，云破月来花弄影。风不定，人初静。那守门的仆人却迎来了他们的大少爷陈瘦石。
　　陈瘦石与杨榛一白一黑两骑并驰，衣服也是一白一黑。到府门前，勒住马缰，风尘仆仆。陈瘦石道：“不枉一日疾驰，我们终于赶到了。”
　　仆人接过马去，举着灯笼引陈瘦石进府。杨榛跟在身后，打定主意，要像林黛玉进贾府一样：“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因为这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陌生的。
　　高堂上，端国公陈敬亭与长公主姬若华正坐着品茗，二少爷陈奇峰在一旁陪坐。忽见下人奔进来禀告：“老爷、夫人，大少爷回来了！”
　　陈敬亭的脸立刻有些沉下去，姬若华却大喜：“石儿回来了？”
　　陈瘦石带着杨榛走入堂来，紧走两步，上前跪倒：“孩儿拜见爹爹、母亲！”
　　杨榛也在他身后跪了。
　　若华公主连忙来扶长子：“儿啊，怎么这会儿回来？”
　　陈奇峰过来给兄长躬身行礼：“大哥，您回来了。”
　　杨榛心道，怎么兄弟之间要这么多礼数？还称“您”？再一想，可能人家公爵之家，本来就该如此吧。陈瘦石是长兄又是继承爵位的，所以弟弟对他更尊敬些。
　　只是，自己完全不知道老爷、夫人与这二少爷的名字，只能瞎蒙了。
　　陈瘦石站起来，见父亲面沉似水，并不见喜色，又躬身道：“爹，孩儿......”
　　“怎么？受不住长洲县的困苦了，所以回来了？”陈敬亭冷声道，“辜负陛下栽培，冒犯龙颜，自以为能耐很大。现在怎么顶不住了？”
　　陈瘦石“扑通”跪下。杨榛听着心里一疼，这一跪，恐怕膝盖很疼吧。陈瘦石跪下，他也不能站着，只好跟着下跪。
　　“爹，孩儿并非受不住，只是有些事，想来求得陛下恩准。”
　　“你还有何脸面去求陛下？”陈敬亭更怒，“你现在的身份不过是小小县令，没有奉诏，也没有吏部调令，你就敢擅自回京。你真是越发狂妄自大了！”
　　杨榛听得头皮发麻，原来大人在家里的日子并不好过。他还命自己回来，托他父亲给皇帝上奏呢。若是自己一个人来了，恐怕会被这位老爷打断腿吧？
　　陈瘦石抬起头来，脸色有些苍白，神情倔强：“爹，孩儿以为您会支持孩儿的。”
　　陈敬亭还要斥责儿子，若华公主连忙劝道：“老爷，石儿一路奔波，必定辛苦了，先让他用膳吧。有事回头再说。”
　　陈敬亭挥挥手：“我们都已用过晚膳，你回自己院里去吃。”
　　陈瘦石道了声“是”，站起来，与杨榛一起退了出去。
　　杨榛跟着陈瘦石与引路的下人，兜兜转转，走了很久。端国公府实在太大了，若是自己一个人来，根本找不着北。
　　一抬头，看见“劲院”二字，便是陈瘦石的院子了。
　　“瘦石、劲，大人还真是硬邦邦的金刚石啊！”一句感慨从杨榛嘴里飘出来，陈瘦石瞟他一眼：“什么石？”
　　“哦，就是最坚硬的石头，叫金刚石。”杨榛胡乱解释，“金刚本来就硬，否则练武之人为何说‘金刚不坏之身’？所以这金刚石也是坚硬无比的。”
　　“整天胡说八道！”陈瘦石骂。
　　“属下只是想让大人开心些。”
　　陈瘦石转过身，正视着他。橙红的灯光映在他脸上，镀上了一层暖暖的色调。他星眸灿然，拍拍他的肩膀道：“我没事。”
　　话音刚落，两名丫鬟飞奔出来，跪下唤道：“少爷，您回来了？”
　　“紫燕、紫藤，起来吧。”陈瘦石吩咐，“快去斟茶，这一路把我渴死了。”
　　“奴婢遵命！”两人喜滋滋地跑进去，“少爷您快来。”


第19章 第十九章  受刑、求
　　马不停蹄地奔驰了一天，终于可以歇下来，并且看到一桌子的菜......杨榛现在才觉得饥肠辘辘，并且馋涎欲滴。富贵人家真奢侈啊！想想自己穿越过来后，陪陈瘦石吃的可都是家常菜肴。可是回到端国公府，简直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人家这才叫“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食指恨不得马上动起来，可是突然发现自家大人正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瞧着他，他尴尬地咽了口口水。
　　“累了吧？”陈瘦石用眼神取笑够了自家侍卫，便温和地道，“来，坐下吃吧。”自己率先坐下，指指身边的位置。
　　一边侍候的紫燕与紫藤差点惊掉下巴。
　　紫燕年长些，约十七八；紫藤身量还小，有些稚气。两人睁大眼睛瞧着杨榛，似乎已经不认识他了。
　　杨榛没有注意到她们的表情，心花怒放地坐下：“谢大人。”一想现在在国公府，身边还有丫鬟，连忙改口，“谢主子。”
　　陈瘦石举筷夹菜，杨榛便也不客气了。少时贫穷，吃惯了苦，后来独立后，经济条件好了，杨榛才发现，自己原来是个吃货。叫外卖恨不得天天换花样，满县的美食都被他尝够了。眼前放着这么好的菜，他怎么能错过呢？
　　于是大快朵颐，吃得津津有味，满眼都冒出幸福的泡泡。
　　陈瘦石见他吃得那么香，不禁笑了：“看来真是饿坏了。”
　　杨榛嘴里塞满东西，只能“嗯嗯”地回答。
　　就在这时，二少爷陈奇峰带着一名小厮进来了，小厮手里拎着个食盒。杨榛一见，忙站起来退到旁边。
　　陈奇峰长得高挑俊美，皮肤很白，腰肢很瘦，看起来像个文弱书生。
　　“大哥，”他斯斯文文地笑，“您离家多日，小弟甚是想念。前日凤羽拿了些宫燕来，小弟特意给您炖了一碗。”说罢从小厮的食盒中取出，放到陈瘦石面前，“请大哥尝尝。”
　　“二弟有心了。”陈瘦石起身拍拍他肩膀，“我听翠微说了你的事，恭喜你。我们陈家父子两代尚公主，真是无上的恩宠。”
　　陈奇峰腼腆地笑道：“小弟文才武艺样样比不上大哥，不过是跟凤羽年龄相近，自小玩得来......”
　　陈瘦石伸手拍拍他的脸：“再这么说，我可生气了。你的好处多着呢，比起你来，我冒犯陛下，令父母失望，简直可以说不忠不孝。”
　　“大哥休要如此说。”陈奇峰忙道，“大哥不辞劳苦，心系百姓，小弟钦佩之极。大哥尽管放心，小弟愿替大哥在父母面前尽孝。”
　　“好。”陈瘦石坐下来，“那我就享受你的燕窝了。”
　　“那小弟就告辞了，大哥好好休息。”
　　陈奇峰欠身一礼，带着小厮走了。
　　杨榛重新坐下，道：“二少爷真好。”陈瘦石没有应声，将燕窝推给杨榛，“你吃吧。”
　　“啊？”杨榛受宠若惊，“这可是宫燕......是公主送的......”
　　“宫燕你就吃不得么？”陈瘦石道，“这世上谁比谁金贵？
　　又是这句话，杨榛几乎感动得流泪了。边上的紫燕、紫藤也露出一脸感动的样子。
　　陈奇峰回到厅堂，若华长公主问道：“你哥吃完了么？”
　　陈奇峰道：“孩儿去时，他正与杨榛一起用膳。孩儿送上燕窝，大哥很高兴。”
　　陈敬亭勃然变色：“你是说，杨榛与他同坐？”
　　陈奇峰一愣：“是，是的。杨榛就坐在大哥身旁，他们的样子很亲密。”
　　陈敬亭的眉峰骤然耸起，眼里阴云翻涌，一双眸子几乎暗不见底，脸上的肌肉不易察觉地微微抽搐。
　　而若华长公主的脸上也褪去了血色，她垂下眼睫，不知道有多少暗潮在眼里涌动，但她没有让别人看见。
　　陈敬亭命站在一旁的丫鬟：“去唤侍卫统领柏凌！”
　　若华长公主没有说话，陈奇峰垂首不语。
　　柏凌很快就来了，跪下行礼，朗声道：“属下柏凌参见老爷！”
　　陈敬亭下令道：“柏凌，侍卫杨榛胆大包天，竟与主子平起平坐，同桌而食，按府里规矩，应当如何责罚？”
　　柏凌道：“回老爷，应罚掌嘴二十，鞭刑二十。”
　　“你去处理！”
　　“是，老爷！”
　　待他离去，陈敬亭似乎疲惫不堪，扶着椅子把手站起来，道：“我先回去休息了。”既没看若华长公主，也没看陈奇峰，由侍女掌灯，离开了厅堂。
　　灯光映出他额角细细的汗水，他的双手缩在袖子里，微微颤抖。可是这些都没有人注意。
　　劲院。
　　柏凌带领两名侍卫走进去，直到厅中，陈瘦石与杨榛刚刚用完餐，正坐在那儿喝茶。
　　“大少爷！”柏凌行礼。
　　“柏凌，你来做什么？”
　　“请大少爷恕属下无礼。属下奉老爷之命，带杨榛去刑房行刑。杨榛不守规矩，与主子平起平坐，同桌而食，应罚掌嘴二十，鞭刑二十！”
　　杨榛腾地站起来，心却沉了下去。又要挨打？这悲催的生活......
　　陈瘦石没有动，冷冷道：“杨榛是我的私人侍卫，不受府里约束，我给他什么规矩，他就守什么规矩！”
　　杨榛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陈瘦石是护着他的。
　　柏凌铁面无私地道：“大少爷也是这府里人，大少爷的私人侍卫，也是府里的侍卫。属下只奉老爷的命令。”
　　“你？！”陈瘦石站起来，拦在杨榛面前，“我看谁敢动他！”
　　“我！”一个声音骤然响起。陈敬亭出现在面前。
　　他脸上已没有疲惫的样子，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愤怒。
　　“爹......”
　　陈敬亭犀利的目光盯着他，一字一句道：“石儿，你越发放肆了。是不是在你眼里，陛下、为父都不算什么？你有你的那一套，以为可以纵横天下了？”
　　“不，孩儿没有。”陈瘦石撩衣跪倒，仰首看着父亲威严的脸，恳求道，“孩儿只是没想到那么多规矩，是孩儿命杨榛陪孩儿用膳。他一路随我奔波劳顿，孩儿念他辛苦了......”
　　陈敬亭一拂袖子：“起来！你想为他求情，责罚加倍。还有，我明日便面奏陛下，收回你的任命，你自己掂量吧！”
　　陈瘦石如受重击，怔在那儿，面色苍白。
　　杨榛心痛如绞。陈瘦石是那样骄傲的人，可现在却为自己下跪求情，还要忍受这样的打击。
　　“主子。”他跪下，朝陈瘦石叩头，“是属下该死，属下甘领责罚。”
　　他站起来，朝柏凌走去。那两名侍卫立刻过来扭住他。柏凌朝陈敬亭、陈瘦石一躬身，便押着杨榛走了。
　　“爹，为什么？”陈瘦石站起来，双眸直视着他父亲，“为什么对我的侍卫如此严苛？”
　　“为什么？”陈敬亭逼上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强烈的压迫感，“你以为我看不出你动了什么心思？”
　　陈瘦石猛地一震。
　　“为父告诉你，你、休、想！”陈敬亭背转身，丢下一句话，“明日随我进宫。”便拂袖而去。
　　陈瘦石跌坐在椅子里，感觉背上都被冷汗湿透了。
　　刑房。
　　柏凌命侍卫将杨榛用铁链绑在刑架上，对杨榛道：“你平日还算守礼，为何去了一次长洲县，变得如此放肆？教训你一次，也让你记住，以后再不可如此张狂了。”
　　一名行刑手拿着皮板走过来，杨榛吓得心都跳出腔子了。难道要用这东西掌嘴？那自己的脸一定会被打烂吧？古代这些刑罚真的很残忍啊！
　　柏凌低声道：“用手，我自己来。”
　　杨榛心道，这人看起来是侍卫统领，对自己挺好的，还给自己放水。
　　心念刚动，柏凌的巴掌就“呼”的一下轮了上来。杨榛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响，眼前发黑，然后，脸上火辣辣的疼起来。
　　“知错了么？”柏凌打完一掌就问一句。
　　杨榛嘴都麻了，勉强道：“知错了。”
　　“啪”，换了右半边脸。
　　“啪”“啪”之声不绝于耳，杨榛的脸被抽得左右摇摆，眼前金星直冒，嘴角渗出血来。
　　他现在才知道，被自家大人打过那几巴掌简直是毛毛雨，现在才叫真正的刑罚。
　　说完最后一句“知错了”，他的脸上已经布满指印，两颊高高肿起，嘴唇裂了几个小口子。
　　柏凌看着他，似乎叹了口气，道：“接下来鞭打，忍着点。”
　　当鞭子像毒蛇一样吻上他的后背，只一鞭，他就感觉自己的皮肤被撕裂了。他拼命咬着牙，不想在人前做出孬种的样子。
　　呼啸的鞭声，他强忍的闷哼。流下额头的冷汗，滑过面颊，一滴滴落在地上。
　　他努力挺直脊背，去迎接那些鞭打。
　　现在，他真正明白了什么叫生命无情。当你被剥夺了尊严，连反抗的力量都没有，那才叫无情。
　　而陈瘦石给他的教训，是温暖的，甚至是温情的......
　　当他脚步踉跄地走出刑房时，一双温暖有力的手扶住了他，陈瘦石的声音在他耳边道：“榛儿，对不起。”
　　他说：榛儿，对不起。他的眼里隐约闪动着泪光。他特意等在刑房外接他。
　　杨榛觉得，所有的疼痛都烟消云散了，他满心、满眼都是那双温柔的、心疼的眼睛。
　　“大人，属下没事。”他报以微笑，尽管眉心疼得蹙成一团，冷汗淋漓。
　　回到劲院，陈瘦石吩咐两名丫鬟：“拿我的药来。叫人打热水。”
　　沁凉的药轻轻敷到杨榛脸上，陈瘦石的手掌轻轻抚摸着杨榛的脸，一遍又一遍，仿佛要为他抚平脸上的红肿。
　　“榛儿，我害你受苦了。”
　　“不，大人，我为您做什么都愿意，何况这区区皮肉之伤？”杨榛费力地，却面带笑容地道。
　　热水打来，陈瘦石吩咐丫鬟下去，亲自为杨榛擦洗伤口、上药。做完这一切，他轻轻抱住他，眼底有一丝疼痛、有一丝倔强，极认真地问道：“榛儿，如果，我要你成为我的人，你愿意么？”
　　“属下本来就是大人的人啊。”杨榛奇怪地道。
　　“不，我说的是，我要你，要你这个人。”陈瘦石温柔地道，“可能会遭遇重重阻碍，甚至万劫不复，你，愿意与我一起么？”
　　杨榛的眼泪一下子流了出来：“我......我愿意，大人。”这一切来得太快，他简直不敢相信是真的。
　　“好，你好好养伤，明日随我一起进宫，但愿脸上瞧不出痕迹了......”他俯下-身，轻轻吻上他的唇，像羽毛落下，无比温柔。


第20章 第二十章  做我之妻
　　强烈的晕眩。
　　大人的脸就在眼前，连睫毛都根根可数。唇上轻微的触感，却犹如电流激过，激得杨榛满脸通红。幸好脸上本来就红，如此也不过多红几分罢了。
　　可是陈瘦石却看着他笑了，带着几分邪魅。手掌贴着杨榛的眼睛，感受到他的睫毛在自己掌心颤动不已，往下移，摸到他滚烫的脸颊，再往下，触到他混乱的气息。
　　“你本来就喜欢我，对不对？”他用耳语般的声音道，犹如蛊惑。
　　“......是，大人。”杨榛觉得脑子缺氧，自己快要昏过去了，大约“濒死”的感觉使他不自觉地流露出恳求之色，陈瘦石才开恩把手从他脸上移开。可是眼睛仍一眨不眨地瞧着他。
　　“我终于明白了......”他喃喃自语，“难怪你不肯叫我主子。难怪你不仅不肯叫我主子，还要叫我名字。”
　　杨榛恨不得拿被子捂住自己的脸：“大人......”这一声，已经近乎哀求了。
　　“昨晚沐浴之时，你叫我名字，叫得那样......简直像在诱惑我。”
　　杨榛：“？！”我有么？
　　陈瘦石闭了闭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当时有异样的感觉，所以及时捂住了你的嘴。”
　　原来如此，难怪当时他的样子像是野兽见到了猎物一样。恐怕自己再“诱惑”他几声，他便要将自己剥皮拆骨了吧？
　　“其实，我本来并不确定。”陈瘦石道，“我总是时不时有那种怪异的感觉，可我以为只是因为亲近。今日你受刑，我好心疼。我恨自己无能，不能保护你......”
　　“不，大人。您对属下太好了。”杨榛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鼻音。
　　其实，是父亲的话唤醒了我，让我直面自己。陈瘦石心道，也是他的压制，反而激发了我的勇气。
　　受一次刑，却换来大人的告白，这刑受得太值了。杨榛心道，否则，他也不知道何时能发现自己的真心呢。
　　想着，他便忍不住笑了，幸福地笑。
　　陈瘦石又摸摸他的脸，道：“你等我一会儿。”说完，起身轻轻走了。
　　杨榛还没有从那种做梦的状态中缓过来，侧卧着身体，目光迷离地看着眼前的房间。这时才意识到，这是陈瘦石的房间，不是他的，他根本不知道以前的杨榛住在哪里。
　　他一惊，有点清醒了。不过是一起吃了顿饭，就招致一场刑罚。可是现在，大人竟让他睡在他床上？大人这是豁出去了么？不，不能莽撞。
　　大人虽然有胆识、有担当，可在这个时代，君为臣纲，父为子纲。他再怎样都逃不脱父亲的手掌吧？何况他还是皇帝的亲外甥，恐怕辖制他的不止他父亲一人。
　　自己得为他考虑周全才是。
　　他支撑着爬起来，牵动背后的鞭伤，疼得又是一阵冷汗。
　　“别动！”一个声音低声喝住他。
　　陈瘦石白色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盆热水，原来他是换水去了。
　　“榛儿，你怎么不听话？”陈瘦石责备的语气里藏着满满的心疼，“我叫你好好养伤，你为何还要乱动？”
　　“大人，这是您的房间。”杨榛虚弱而坚定地道，“若被老爷知道，大人您恐怕受不住。属下死都无妨，可是绝不能令大人受到一丝伤害。请您允许属下去自己房间，只是今晚，属下不能伺候大人了。”
　　陈瘦石道：“丫鬟在外面，听不见声音。我已吩咐下人关闭院门，谁也不会进来。我自己院里的人，我已都叮嘱好了，谁都不许多话。你快躺下！”
　　“大人，您不能任性。”杨榛抓住陈瘦石的衣袖，“尤其这个时候，您在长洲县的宏图大志还未展开，京城中还需要陛下与老爷支持。您不能因小失大。”
　　陈瘦石伸手摸摸他的头，叹道：“榛儿，你太懂事。我知道利弊，可是我心疼你，你知道么？”
　　“属下知道。可是，求大人了，求您爱护自己。”杨榛想跪下，被陈瘦石拉住，“傻小子。”他无奈道，“我只是替你擦一下身子，擦完你就回房去睡。”
　　“属下可以自己来。”
　　“你来？你行么？一动就疼，还想不想养好伤明日随我进宫了？”陈瘦石瞪他一眼。
　　杨榛只好乖乖躺下。
　　陈瘦石看着他的脸，埋怨道：“挣得一头汗，值得么？”一边说，一边拧了温热的布巾，替他擦额头的汗。然后，沿着鬓角一直往下擦，慢慢擦到脖子、颈部，再往下到胸膛。
　　杨榛一把抓住他的手：“大人，您，您别……”
　　“怎么了？扭扭捏捏的，再啰嗦，我可抽你！”
　　陈瘦石一使出“强权”，杨榛就只好闭嘴了，可是当陈瘦石替他擦身体的时候，他身上每个毛孔都是绷紧的，连脚趾头都蜷缩起来。
　　陈瘦石忍俊不禁：“方才替你擦洗伤口，你倒不紧张，这会儿紧张什么？”
　　“这不一样。擦洗伤口的时候，属下光顾着忍疼了。可现在，现在您这样擦，属下只觉得痒痒的。”拜托，大人，我可是热血青年啊！
　　陈瘦石有些好笑：“没有被人服侍过，不习惯吧？”
　　“是，本该是属下服侍大人的。大人一路风尘仆仆，还没沐浴呢。”
　　“没事，我叫小厨房烧好热水了，等你歇下，我再去洗。”陈瘦石道，一边没忘吃了杨榛一把“豆腐”，捏捏他的手臂、捏捏他的胸肌，戏谑道，“养肥点，没肉可不好吃。”
　　杨榛的脸再次“轰”的一声烧开了，这人连青楼都没去过，谁告诉我，他是怎么学会调戏人的？
　　陈瘦石见他如此，心情好起来。
　　身为小公爷，第一次替人擦洗身子，陈瘦石擦得一丝不苟，并小心翼翼，唯恐牵痛他的伤口。他甚至把杨榛的脚也擦了一遍。
　　杨榛呆呆地看着他那张雕塑般完美的脸，只觉得心都化了。
　　这辈子从来没有如此幸福过。
　　擦完，陈瘦石扶他出门，紫燕、紫藤候在阶下，陈瘦石吩咐：“紫藤，你送杨侍卫回房休息。紫燕，吩咐小厨房打热水来。”
　　“奴婢遵命。”紫藤来扶杨榛，低声问，“榛子哥，你疼么？”
　　杨榛心道，这小丫头挺懂事，没叫“小榛子”，她毕竟年纪还小。
　　“主子给我上了药，我好点了。”
　　紫藤扶他到了陈瘦石屋后的一个房间，替他把蜡烛点好，还拿了香来薰上，道：“这是主子特意吩咐的，有安神作用，你受了伤，得好好休养。”
　　“紫藤，谢谢你。”
　　“榛子哥，少爷对你真好。”紫藤又端来一杯茶，“我没见过他如此紧张一名下人呢。你被拉走之后，他失魂落魄的，后来就自己跑去刑房了。唉，老爷也太严苛了，你随少爷到长洲县去吃苦，少爷对你好一点也是应该的，何至于要这样罚你？”
　　杨榛道：“只是皮肉伤，我皮糙肉厚的，没关系。”
　　“你啊，心真大。”紫藤笑了。
　　主院。陈敬亭书房。灯亮着。
　　陈敬亭在房里烦躁地踱步，他并没有回去休息。
　　若华长公主的身影出现在书房门口，只是向里看了一眼，并没有进去，又折身走了。月光下，她的身影显得有些单薄。
　　“夫人，”丫鬟翠玉为她掌着灯，两人走过回廊，“您有心事？”
　　“我没事。”永远娴静优雅的长公主，微笑答道，“老爷恐怕要在书房过夜，你一会儿命厨房准备点宵夜送去。”
　　“是，夫人。”
　　窗外的梧桐树隐约晃动了一下，一条黑影落到陈敬亭面前，跪下道：“主子。”
　　那是陈敬亭的影卫。
　　“怎样？”
　　“禀主子，大少爷将杨榛扶回房，命人关了院门，替杨榛上药，还......”
　　“还什么？”陈敬亭厉声问。
　　“还替他擦洗身子。”
　　陈敬亭浑身一震，用手扶住书桌，五指抠得死紧。他背对影卫，道：“你去命大少爷到书房来！”
　　“是，主子。”影卫飞身掠起，像夜鸟般飘过重重楼阁，飘进陈瘦石房里。
　　陈瘦石刚洗完澡，影卫落下，跪倒：“大少爷，主子命你去书房。”
　　陈瘦石变色：“小八？”
　　影卫有八名，奴籍，随主人姓陈。
　　“是，大少爷。”
　　“你方才在此偷窥？”千算万算，没算到父亲派影卫来偷窥，真是防不胜防。
　　“是，大少爷。”
　　陈瘦石一巴掌甩过去，小八闷哼一声，身子一晃，几乎跌倒。随即跪直身子，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大少爷，请！”
　　陈瘦石甩袖站起来，也没开院门，随小八从屋顶飞了出去，直到父亲书房。
　　小八道：“主子，大少爷来了。”
　　陈敬亭一眼看见他脸上的指印，挥手命他退去，怒视长子：“你迁怒于小八？”
　　“是，父亲不也迁怒于杨榛么？”陈瘦石道。
　　陈敬亭猛地一拍桌子：“畜生，跪下！”
　　陈瘦石双膝跪倒，不卑不亢。
　　陈敬亭气得几乎一口老血吐出来，手指颤抖地指着儿子：“畜生，为父方才警告过你，谁知你不仅不听，还变本加厉，你是打定主意要违抗为父的命令了么？”
　　陈瘦石抬头看着父亲：“爹生气，是因为孩儿喜欢上了一个男子么？”
　　陈敬亭犀利的目光盯着他，脸也逼近：“你承认了？”
　　“是，爹让孩儿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并且敢于面对。”陈瘦石道，“谢谢爹。”
　　陈敬亭猛地举起手掌，想狠狠扇在那张倔傲的脸上，可是呆了半晌，又垂下来：“若非你明日要去见驾，为父早就教训你了。”
　　“谢谢爹顾及孩儿的面子。”陈瘦石的面容并无半点松动，“只是孩儿心意已决。”
　　“你心意已决？好，好，你告诉为父，你作何打算？”
　　“娶杨榛。”
　　“你说什么？”
　　“明媒正娶，让他做孩儿的妻。”
　　“胡说！他一个男子，又是一名奴才，你，你堂堂小公爷，居然想娶他为妻？”
　　“是，而且孩儿心里只喜欢他一个，所以，也不会纳妾。”
　　陈敬亭忍无可忍，一个窝心脚将儿子踹倒在地：“畜生！逆子！”解下玉带，没头没脑地往陈瘦石身上抽。
　　他的脸已气得铁青了。


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双双见
　　陈瘦石用双手护着自己的脸，一动不动，任由父亲抽打。陈敬亭抽了十几下，见儿子连一声闷哼都没有发出，甚至没有一点反应，他就像打在一块石头上一般，他忽然觉得一种无力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捂住胸口，踉跄后退，跌坐在椅子里。
　　手中的玉带“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陈瘦石放下手臂，怔怔地看着父亲。父亲像一下子老了几岁，腰背都垮了下去，白天的威严荡然无存。他甚至看到父亲眼里有隐隐的泪光。
　　他心里一疼，跪起身来，膝行过去，捡起那根玉带，双手托起：“爹，您的玉带。”
　　陈敬亭清醒过来，盯着儿子问：“杨榛有什么好？他哪点蛊惑了你？”
　　这下还真把陈瘦石问住了，他愣了半晌，道：“孩儿也说不出，可就是喜欢他。”
　　“你与他到了何种地步？离开京城这些日子，你是否已召他侍寝？”陈敬亭的口气，简直像在审讯儿子。
　　陈瘦石有些迷茫，到了何种地步？可以说厚积薄发么？那份情藏在他心底很深的地方，像埋在地底的泉水，一旦被挖掘出来，便喷涌而出。
　　“没有，爹。孩儿初到长洲，忙于接手各种事务，哪有闲暇顾及其它？杨榛他只是尽职地做孩儿的侍从与衙里捕快，他没有逾越。至于侍寝，孩儿还不曾……况且，孩儿是要娶他当正妻的，他并非嫔妾，何来侍寝一说？”
　　陈敬亭握在椅子扶手上的十指有些痉挛，脸上的肌肉已经绷得像弓一样紧了，咬着牙沉声道：“你是小公爷，是要继承为父爵位的，你就这么不管不顾地任性妄为，你想丢尽我与你娘的脸？你想成为全京城的笑话？”
　　陈瘦石抬头，平静地道：“孩儿可以不要爵位，这爵位，就给二弟吧。”
　　陈敬亭终于忍无可忍，狠狠一巴掌抽过去。“啪”的一声，响彻书房，在夜里听来惊心动魄。
　　陈瘦石被打得身子一晃，手里托着的玉带也几乎滑落在地。他耳畔嗡嗡直响，半边脸都麻木了，嘴里尝到淡淡的血腥味。
　　“爹，孩儿不孝，惹您生气了。”他磕下头去，“但孩儿所说，句句真心。请爹息怒，保重身体，早些休息吧。明日等孩儿见完陛下，回来任爹责罚。”
　　陈敬亭无力地挥手：“滚！”
　　陈瘦石起身，将玉带放到桌上，转身离开。陈敬亭闭上眼睛，许久，一滴眼泪从他眼角落了下来。
　　陈瘦石飞掠回劲院，看见杨榛屋里仍有烛光，心想，他莫不是疼得睡不着？想进去看看，又担心他看见自己脸上挂着明晃晃的掌印，知道自己挨打会心疼，便隔着门说了句：“榛儿，快睡吧。”
　　杨榛趴在那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陈瘦石的点点滴滴，这个人就像麻醉剂，竟让他忘了身上的疼痛。
　　听到门外的声音，他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扭头看门外：“大人，是您么？”
　　“是我。你莫不是疼得睡不着？”
　　“不是，不是。”杨榛连忙爬起来。陈瘦石听到他的动静，轻喝道：“别动，好好躺着！我不进来，我只是看你屋里烛火未灭，有些不放心。”
　　“大人，属下不疼了。”杨榛慢慢蹭过来，“属下马上睡。”
　　“好，那现在就熄灯。”
　　真是霸道的人。杨榛心里吐槽了一句，嘴里却乖乖应了声：“是。”吹熄桌上的蜡烛，回到床上：“大人，您也早些歇着吧。”
　　“好。”陈瘦石举步欲走。
　　“大人。”杨榛又唤了声。
　　陈瘦石心道，这小子怎么变得粘糊了？“何事？”
　　“大人，属下忽然想到一件事。”
　　“何事？”
　　“属下与大人的名字：榛、石，合起来谐音就是‘真实’，您说是不是很有趣？可属下一直觉得自己在做梦呢，呵呵。”
　　陈瘦石虽然又听到了“谐音”这个新名词，可他没有深思，他实在忍不住扬起了唇角，露出一个极其宠溺的笑容。“傻小子。”笑骂了一句，他便走了。
　　可惜杨榛没有看见他那个笑容，否则，恐怕开心得一夜都睡不着了。
　　第二天，陈瘦石又是天刚亮就起来了。紫燕、紫藤进来向他请了安，伺候他梳洗穿衣。陈瘦石用了药，脸上没有留下明显的痕迹，但身上被陈敬亭抽到的地方都留下了斑斑青紫。幸好有衣服遮住，旁人看不见。
　　“去看看杨侍卫怎样了。”他吩咐紫藤，“我去父母那儿请安。”
　　他一身白衣，穿过清晨微凉的风，来到主院，见陈奇峰已经在那儿了。
　　陈奇峰躬身问安：“大哥，昨夜睡得可好？”
　　陈瘦石看他一眼：“二弟，昨夜你可有在父母面前说过我院里的事？”
　　陈奇峰道：“大哥所指何事？”
　　“昨夜你来过后，柏凌很快就来了，来执行父亲的命令——责罚杨榛，说他逾矩。父母远在前堂，如何知道我院里的事？”
　　陈奇峰惊呆了：“大哥，您怀疑小弟……？”
　　“不是他！”一个声音突然从他们身后响起。两人回头，是陈敬亭。
　　“府里有什么事能瞒过为父的眼睛？”陈敬亭面沉似水，瞪着长子，“你自己行为不端，倒责怪起你弟弟来了！”
　　“爹！”陈瘦石眼里泛起倔强之色，“孩儿不过是喜欢了一个真心喜欢的人，何曾行为不端？”
　　陈奇峰更加吃惊地看着他大哥：“大哥，您莫非……莫非喜欢杨榛？”
　　“是！”
　　这时，翠玉从正房出来，唤道：“大少爷、二少爷，夫人请你们进去。”
　　陈瘦石忽然回过神来，看向父亲：“爹，您昨夜莫非宿在书房？”
　　陈敬亭一甩衣袖：“为父睡不着，怕扰了你母亲。”
　　陈瘦石歉然：“爹，对不起。”
　　陈敬亭没理他，径自进了正房。
　　兄弟俩进去给父母请了安。若华长公主脸色有些憔悴，像是没睡好，但气度依旧雍容。
　　“石儿，你今日进宫，见着陛下，休得再像上次一样无礼。”她叮嘱儿子。
　　“是，母亲。”陈瘦石应下了。
　　他们一家四口吃过早饭。陈敬亭要去早朝，叫陈瘦石与他一起进宫。陈瘦石道：“爹，您先去吧，孩儿稍后自己进宫。”
　　陈敬亭瞳孔微缩：“你是要带上杨榛？”
　　“是，孩儿怕父亲看他碍眼。”
　　陈敬亭道：“你以为他在我眼里么？我眼里的是你！不知自爱的东西！为父还不至于拿一个奴才开刀，昨夜他违反规矩，本该受罚。为父罚错了么？”
　　陈瘦石抿嘴不语。
　　“去，带上他！”
　　杨榛睡了一夜，脸上的伤消得七七八八，只剩下眼角、嘴角有点发青。背上的鞭伤自是不容易那么快好，但他挺直脊背，不想让别人看出来。
　　穿了一身崭新的侍卫服，倒比在长洲县更精神，何况由于陈瘦石的告白，他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所以免不了容光焕发。
　　一早见到陈瘦石，还没跪下请安，就被陈瘦石拦住了：“以后别那么多礼数。”
　　可是杨榛坚持：“不，昨日属下跟大人说过，大人现在还需隐忍，所谓至刚者易折，大人还需外圆内方。待时机成熟，大人再露锋芒又如何？如今若做得太明显，只会徒惹麻烦。”
　　说着，他含笑跪下：“大人早安。”
　　陈瘦石伸手扶他，有点无奈地低声道：“榛儿，你哪来的这些处世之道？”
　　杨榛调皮地一笑：“无师自通。”
　　见他这样，陈瘦石才放心了。两人到前堂，杨榛见到陈敬亭，跪下行礼：“老爷，昨日属下逾矩，属下该死，谢老爷责罚。”
　　陈敬亭微愣，随即道：“杨榛，你还记得自己的身份么？”
　　杨榛恭敬道：“是，老爷。杨榛是主子的侍卫，陈府的奴才。”
　　“记得就好，侍奉好你主子！”
　　“是。”杨榛极温顺。
　　两辆马车载着父子俩进宫。
　　杨榛骑马跟在陈瘦石马车旁，第一次见识古代的京城，他好奇心爆棚，四下观望。柏凌跟在陈敬亭马车旁，听见陈敬亭在车里问：“柏凌，杨榛状况如何？”
　　柏凌看看杨榛，俯身回道：“回老爷，他看起来气色还好，心绪也不错。哦，大少爷在跟他说话了。”
　　大少爷这会儿正奇怪地问杨榛：“你东张西望在找什么？”
　　“哦哦，没什么。大人，属下只是觉得京城的清晨景致不错，所以四处观望。”
　　这傻孩子真是心大，陈瘦石在心里叹了口气，昨晚受了罚，今天还能有这好兴致。
　　皇宫。早朝后。
　　陈敬亭在宣帝姬泰的御书房。
　　“陛下，这逆子如今任性忤逆，且屡屡辜负圣意，臣惭愧，教子无方。”陈敬亭低垂着头，神色黯淡。
　　姬泰笑道：“你教不了，朕帮你教，是打断他的腿，还是折了他的翼，你说？”
　　陈敬亭“噗通”一声跪下，惶恐道：“陛下，臣，臣……”
　　“你舍不得，对不对？”
　　“是。”
　　“你舍不得，朕也舍不得。”姬泰摆手，“起来吧，别动不动跪了，毕竟，你也不年轻了。”
　　“陛下。”陈敬亭的眼里似有泪意，却忍着。
　　姬泰道：“放心，朕不会罚他的。这孩子一身傲骨，与当年的你很像，朕颇为欣赏。只是，他太干净了，干净得好像没有欲望。也许正因如此，他才能对那小侍卫如此专情吧。不过是一个奴才而已，他若喜欢，收他做个侍妾便罢，还娶为唯一的正妻？这孩子说的什么傻话！”
　　陈敬亭的身子微微颤抖，好像急于逃避什么，语速很快地道：“陛下，犬子就在外面，陛下肯见见他么？”
　　“敬亭，你……”姬泰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眸变深，“你在怪朕？”
　　陈敬亭倏然抬头，面上已经平静如水：“陛下您说什么？臣听不懂。臣这就告退了。”
　　“罢了。”姬泰挥手，“你去吧，唤他进来。”
　　陈瘦石是带着杨榛一起进来的，两人一前一后跪下。陈瘦石道：“微臣长洲县令陈瘦石参见陛下。”
　　姬泰的脸色便有些不好看：“石儿，你以前叫朕皇舅，现在跟朕如此生分了？”
　　陈瘦石抬头：“臣上回冒犯龙颜，心中一直惶恐，故重见陛下，臣不敢放肆。”
　　姬泰皱眉：“这不像你说的话。去一次长洲县，你倒像变了个人似的。”
　　“臣以前年少无知……”
　　姬泰猛地一掌拍在龙案上：“陈瘦石！别跟朕说违心的话！”
　　杨榛吓一大跳，这皇帝怎么说生气就生气？忍不住抬头看了姬泰一眼。
　　姬泰正想继续骂外甥呢，忽然对上杨榛的目光，倒愣了。
　　“这个就是你那小奴才？”他指着杨榛问陈瘦石。
　　陈瘦石一听这口气，就知道父亲刚才把什么都告诉皇帝了。他心中郁闷，自家的事事事都瞒不过皇家。真是……不自由啊！
　　“回陛下，他是臣的侍卫杨榛，也是臣的……”
　　姬泰极具威慑力的眼睛紧盯着他，那样子，像是他若说出“心上人”几个字，他就要将他拉出去砍头似的。
　　杨榛感觉气氛不对，连忙在陈瘦石身后拉拉他的袍子。
　　“也是臣的左膀右臂。”陈瘦石临时改了口。
　　“你胆儿肥了，你的一个侍卫，竟敢带进朕的御书房来，朕召见他了么？”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君臣甥
　　陈瘦石并无惧色，坦然道：“臣为陛下举贤而来，若陛下怪罪，臣甘愿领受。”
　　“举贤？你是指这个小奴才？”姬泰用居高临下的、审视的目光打量杨榛，杨榛抬头，不卑不亢地回视着他，姬泰眼里露出饶有兴味的神色，向杨榛勾了勾手指，“跪前来。”
　　杨榛膝行往前两步，与陈瘦石平行。姬泰道：“再往前一些。”
　　杨榛道：“草民不敢越过主子。”
　　姬泰眼里研判的意味更浓：“长得不错，也貌似挺懂规矩，不过朕看你这眼睛，其实并不安分。”
　　皇帝你眼睛真毒！杨榛在心里道。
　　“陛下天生龙眼，看到的自是与旁人不同。”他不无讽刺地回道，可面上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敬。
　　姬泰扯了扯嘴角，笑道：“伶牙俐齿，看来，朕的文武状元将你调-教得不错。”
　　文武状元？大人？我去！杨榛被惊到了。大人您是天纵奇才啊，竟然是文武状元？文武状元去当一个区区县令，这多不科学啊。不过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您这样惊才艳艳，怕是要招致无数忌恨吧？
　　“陛下！”陈瘦石唯恐皇帝针对杨榛，连忙回到正题上，“臣要举荐的正是杨榛。在臣心目中，杨榛不是奴才，而是贤才。臣不愿他的才能因身份而埋没，故擅自带他来见陛下。若陛下肯看一看臣的奏折，听臣禀报，便会明白臣的意思了。”陈瘦石说罢，取出奏折，双手呈上。
　　“哦？”姬泰下令，“呈上来！”他身旁的太监徐公公上来取了奏折，交给姬泰。姬泰挥挥手：“你俩先平身。”
　　陈瘦石站起来，极自然地扶了扶杨榛。他早已发现杨榛额头挂着细密的汗珠，知道他背上伤疼。
　　他用眼神问杨榛：“还行么？”杨榛同样用眼神回复：“属下没事。”并报以恬然的微笑。
　　这小动作哪里逃得过皇帝的眼睛？姬泰咳了一声。两人忙垂手肃立。
　　姬泰展开奏折细看，脸上的表情极丰富，忽尔惊异、忽尔疑惑、忽尔思索，嘴里不由自言自语：“旅游业？带动其它产业......”
　　陈瘦石从来没有看见过皇帝如此丰富的表情，他悄悄看看杨榛，嘴角压抑不住喜悦的笑容。他觉得这个计划引起皇帝兴趣了。
　　杨榛也有同感，他内心激动不已，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陈瘦石。
　　可是当皇帝的视线从奏折上撤回时，两人同时收起了小表情。
　　“这是你这小奴才的主意？”姬泰问陈瘦石。
　　“陛下，他叫杨榛。”
　　姬泰横陈瘦石一眼，带着警告的意味。陈瘦石抿紧嘴角，无声地抗拒。
　　“你将计划详细说给朕听。”
　　“是，陛下。”陈瘦石答了一声，便将杨榛提议在长洲县兴办旅游业，以云拥山为资源，建起云拥桃源景区，带动餐饮、住宿，为长洲县发家致富的计划详详细细说出来。
　　姬泰听得津津有味，陈瘦石便一直说下去，说到两人去实地考察云拥山，说到美人鱼。
　　“美人鱼？”
　　“便是传说中的鲛人，杨榛给它取的名字叫美人鱼。”
　　姬泰哈哈大笑：“胡说八道！鲛人住在深海里，岂是区区一片湖泊能容得下她的？”
　　“陛下，您的思维太局限了。”杨榛脱口道，“任何事皆有可能，我们可以幻想啊。”
　　姬泰听得不是太明白：“你说什么？”
　　杨榛道：“草民的意思是，人的想象力是无穷的，在广袤的星空里，也许住着与我们长相不同的外星人，哦，便如同我们的异族人。在大海里有鲛人，在江河湖泊里也可能有，纵然没有鲛人，我们也可以编出别的故事，比如说喜欢上书生的鲤鱼精。传说只是传说，就是将虚无缥缈的东西编出来给人听。比如龙、凤、麒麟，这些都是没有的，但只要......”
　　“杨榛！”陈瘦石猛地喝住他。杨榛一下子回过神来，皇帝都是号称真龙天子的，自己说龙是没有的东西，岂非正触了皇帝的逆鳞？
　　杨榛连忙跪下：“陛下，草民失言，请陛下恕罪。”
　　姬泰喝令：“掌嘴！”
　　徐公公上去抽了杨榛一巴掌。姬泰沉着脸道：“小奴才，管好你的嘴，否则就不是掌嘴这么简单了！”
　　杨榛心道，在古代当臣子的，真是如履薄冰啊，说错一句话都不行。伴君如伴虎，这日子真不好过。难怪大人要离开京城，远离这权力中心，也远离风暴。
　　姬泰对陈瘦石喝道：“管好你的人，否则，下次朕连你一起罚！”
　　陈瘦石应道：“是。”
　　姬泰命杨榛：“滚起来！”
　　陈瘦石一颗心放下去，他怕皇帝让杨榛长跪下去，那样，恐怕他身体受不了。“幸好，这会儿皇舅的心情应该不错吧？否则榛儿不会这么容易过关。”
　　他递给杨榛一个“谨言慎行”的眼神，杨榛眨眨睫毛，表示领会。
　　陈瘦石又将云拥山的地图与云拥桃源景区设计图一并呈上，姬泰唤他过去，他站在姬泰桌案前，细细讲解了一番。道：“陛下，景区周围配套设施也要跟上，臣在去云拥山上的路上，发现几处道路坑坑洼洼，不利于车马通行。”他不知不觉完全套用了杨榛的现代词汇。
　　姬泰点头：“想得很周到。可是，你长洲县底子薄，此事办起来有些困难啊。”
　　他一副“你的事与我无关，你自己去搞定”的样子，杨榛心想，这还是亲舅么？抠门得要死，还指望你资助呢，看来没门。
　　陈瘦石便提出了众筹模式。
　　姬泰龙颜大悦，几乎拍案叫绝：“好！好！果然好主意！”他身后的徐公公鉴貌辨色，知道主子高兴，适时地凑了一句：“陛下，这些奇思妙想，真是闻所未闻啊！”
　　姬泰摸着下巴，道：“这旅游业不仅要用在你长洲县，朕还要将它施于全国。朕这皇城鸿蒙，有濯翠园、古香刹、清浦池、玲珑塔......以及各处山峦，朝中这些臣子，背着朕中饱私囊，极尽奢靡。若遇到个天灾，叫他们拿点钱出来，便一个个跟朕唱穷！如今朕就让他们掏钱游玩。”
　　杨榛忍不住笑了，这皇帝前一刻还是睥睨天下的王，这会儿却一副算计的模样，像只老狐狸。
　　姬泰瞧见他的笑容，挑了挑眉：“小奴才，你笑什么？”
　　杨榛低头道：“陛下英明神武，草民想，主子能得陛下这样的明君，实在是主子之幸，故而为主子欢喜。”
　　姬泰意义不明地笑了一下：“你倒是乖觉，若是在你主子面前也这样便好了。”
　　杨榛不知如何接话，索性沉默。
　　姬泰唤陈瘦石道：“石儿，你的这份奏折，朕准了。不仅云拥山，长洲县任何一处景点，你都可以去开发。”
　　陈瘦石道：“臣代长洲县百姓谢过陛下隆恩。臣还有一言。”
　　“说。”
　　“陛下方才提到濯翠园，臣想，这濯翠园本来只允许贵族进入，既然开放成景点，臣建议不拘身份地位，便是平民百姓，只要买票，一样可以进去游玩。如此，百姓会感激陛下宽仁爱民，对万民一视同仁。”
　　姬泰道：“官民同游，这合适么？何况，普通百姓进去，将园子弄得乱七八糟，岂非得不偿失？”
　　陈瘦石道：“京官多是高高在上，不知民间疾苦。正要让他们放下身段，与百姓亲近，才能生出爱民之心。至于陛下所虑，不如在园中贴上游园规则，令游人遵守，若违规，便处以罚金。长此以往，百姓便知礼守礼，也是陛下教化万民的一项功德。”
　　姬泰赞许地看着外甥：“你说服朕了。”
　　陈瘦石微笑：“多谢陛下。”
　　姬泰扭头对徐公公道：“朕有些话要跟石儿说，你带杨榛下去，教教他如何做好奴才。”
　　陈瘦石一愣：“陛下？”
　　姬泰一个眼神过去，把陈瘦石逼退了。
　　徐公公带杨榛出去，陈瘦石沉声道：“陛下，您想把杨榛如何？”
　　姬泰怒道：“你是在质问朕么？”
　　“臣不敢。”陈瘦石道，“只是，杨榛是臣的人，教他做人，是臣的事。”
　　“放肆！”姬泰指着陈瘦石的鼻子骂，“朕念你献计有功，不罚你，否则......”
　　“否则便要将臣斩了么？”
　　“你.....你这畜生！”姬泰气极，拿起桌上一个砚台掷了过去，陈瘦石没动，砚台擦着陈瘦石的额头过去，留下一道细小的血痕。
　　陈瘦石默默跪下。
　　“你不肯留在京城为官，朕放你去长洲县。朕给你指婚，你一口拒绝，当面顶撞朕。朕一次次容忍你，只因朕赏识你，朕看重你，甚至超过朕的亲儿子。可是，你回来不仅没有悔过之意，还一口一个陛下，将你我的关系撇得很清？嗯？你拿什么乔？”
　　陈瘦石见皇帝气得脸发青，想起母亲的话，有些后悔自己的态度，低声道：“舅舅，石儿错了，石儿只是害怕......”
　　一声“舅舅”将皇帝唤得软化了，表情复杂地看着外甥，半晌道：“起来吧。”
　　“是。”陈瘦石站起来。
　　姬泰道：“你害怕朕拘着你，是不是？”
　　陈瘦石不说话。
　　姬泰道：“你的前程，你要自己去博取，朕不拦着你。可是那小奴才......”
　　“皇舅，他叫杨榛。”陈瘦石再次提醒。
　　“好，杨榛。”姬泰道，“他这些奇奇怪怪的念头从何而来，你知道么？”
　　“石儿不确定。”陈瘦石心道，这也是我的一个结，“只是，但凡能为国计民生，何必非要细究根源？许是上苍降福于我宣国，将这灵光送给了杨榛。”
　　姬泰微微颔首：“不错。可是，你父亲告诉朕，你要娶杨榛为妻，并且绝不纳妾。你是要做不忠不孝之人么？”
　　陈瘦石道：“石儿承认不孝，只是，石儿娶杨榛，并不违背石儿为国尽忠之志啊。”
　　姬泰眸光闪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只是断然道：“朕允许你将杨榛收为侍妾，这是朕最大的容忍。你若想实现你的鸿鹄之志，便休要在儿女私情上纠缠。否则，朕立刻叫杨榛进宫做太监！”
　　“皇舅！”陈瘦石只觉得眼前发黑，做太监三个字像重锤砸在他心上，他痛得微微缩起了身子。
　　姬泰一摆手，阻断他的话，严厉地道：“考虑清楚再回话！”
　　“大人，您不能任性......尤其这个时候，您在长洲县的宏图大志还未展开，京城中还需要陛下与老爷支持。您不能因小失大。”杨榛的话在陈瘦石耳边回响。他想，先应承下来，只要不逼着我娶妻，我与杨榛待在长洲县，谁也管不着。将来的事将来再说吧。
　　他深吸一口气，道：“臣遵旨。”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横插一
　　徐公公与杨榛在旁边的一间耳房里。杨榛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位两鬓已经发白的老太监，他脸上细密的皱纹里藏着多少皇家秘辛、宫廷故事？在皇帝身边当差，恐怕早就修炼成精了吧？看起来温和无害，内心呢？
　　徐公公名叫徐植，从姬泰还是太子时就服侍他了，这么些年在皇帝身边的地位不曾动摇过。皇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他就能准确地领会他的意思。
　　“杨榛，你坐吧，擦擦汗。”徐植和蔼可亲地道。
　　杨榛坐下来，暗暗放松了一下背部，拿袖子擦擦额头的汗，又摸了摸挨打的半边脸。徐植觉得挺有趣，这少年好像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请罪挨打都没有表现出一丝诚惶诚恐的样子，挨了打也并没有表现得更卑微。
　　“公公。”杨榛不知道他的姓名，只好含混地叫，“你有什么话就说吧。”
　　徐植道：“你可知道你家主子想娶你为妻，并且是唯一的妻子？”
　　“？！”杨榛先是被“妻子”两个字雷了一下，心里大喊：我是男的！紧接着回过神来，什么？大人已经出柜了？这，这未免太快了，他昨晚才向我告白的啊！这位公公知道，那表明皇帝知道了，是老爷刚才向皇帝禀告的？
　　难道昨晚大人去向他父亲坦白了？
　　“他.....他一定挨打了吧？”他失声说出来。
　　他已经风中凌乱了，一面狂喜，古代男人三妻四妾是寻常事，可陈瘦石却只要他一个，说明他是真心喜欢他的；一面担忧，他努力维系着表面的假象，陈瘦石却非要捅破天，把事情昭告天下，他以后的路恐怕荆棘丛生......
　　“是，国公爷打了他。”徐植道。
　　杨榛心里一痛，想到那人默默承受着痛苦，还不让他知道，他就更加心痛。
　　虽然这世的杨榛才十八岁，可毕竟现代的杨榛已经二十六岁，比陈瘦石还大四岁，他觉得自己该比陈瘦石承担得多一些。可是碍于这个卑微的身份，他不能为他做什么。他只能在长洲县这个小小的王国里，把陈瘦石当成他的王，为他治国安-邦出谋划策。
　　可是一回到端国公府，陈瘦石就是端国公与长公主的儿子、皇帝的臣子。而自己，一下子被打回原形，一个“奴才”而已。
　　他帮不了大人，反而连累他挨打。若是事态发展下去，他不敢想象大人会遭遇什么。这会儿皇帝单独留下大人，不知道会怎样对他？
　　徐公公看到了他脸上的痛，他那双洞明世事的眼睛里隐隐闪过一丝惋惜之色：“杨榛，你真的清楚自己的身份么？”
　　杨榛抬头看他：“是。”声音有些沙哑。
　　“你知道怎样做个好奴才么？”
　　“大人没有当我奴才。”他的眸子依然是隐忍的，可是说出的话却在抗拒。
　　“所以，你便恃宠而骄，忘记了自己的本分。”徐植的声音很平和，他只是缓缓诉说着事实，“你我都是做奴才的，最大的本分便是服侍好主子。对主子，你只能心怀敬仰、崇拜、忠诚、服从，切不可奢望，更不可觊觎！”
　　杨榛被“觊觎”两个字震了震，瞬间有点心虚，在陈瘦石没有向他表白前，他可不正是在“觊觎”他么？
　　不过，他是现代青年，他才不管什么身份尊卑。
　　“主子也是喜欢我的。”他清亮的黑眸直视着徐公公，“我没有奢望也没有觊觎，我只是接受了主子的爱。”
　　徐植忽然觉得这小子不愧是陈瘦石教出来的，青出于蓝胜于蓝，那胆子比他主子大了好几倍。而且没羞没臊，竟然堂而皇之地说接受主子的“爱”。
　　“你......”
　　“公公不是教我服从么？那主子爱我，我要不要服从？”杨榛问。
　　“你要服从，但不能占有，更不能妄想独占。”徐植道，“小公爷的身份有多尊贵？他喜欢你、临幸你，那是对你的恩宠。你自是要满足他、取悦他，让他高兴。但你始终要明白，他是主子，你是奴才，并且，你是男子，你有什么资格成为他的正妻？你最多不过是个侍妾或男-宠。”
　　杨榛明白了，这是他曾经考虑过的问题，如果真有一天陈瘦石要娶妻，他是否甘心当个男-宠。
　　不，他做不到。以一个现代青年的认知，他无法与一个甚至几个女人一起“共享”丈夫，那太荒谬了，他只要一想到这个，心里就会极度不适。他要的是专一的爱情。
　　可是，他不想在这个时候给陈瘦石制造麻烦。他很清醒地认识到，在强权之下，他必须学会变通。只有当他有实力的时候，他才能去搏击，现在他就像蚂蚁一样，人家一个小手指就可以将他捏死了。
　　“公公教训得是。”他低头，表示顺从，“我明白了。”
　　徐植道：“如此甚好，我们走吧。”
　　杨榛出来，见陈瘦石已经在等他了，而陈敬亭不在，可能是先走了。他紧走几步，到他身边，低唤：“主子。”
　　陈瘦石一愣，因为杨榛在没有旁人的时候，只会叫他大人，现在突然改口，他有些奇怪：“怎么了？徐公公跟你说什么了？”
　　杨榛浅笑：“他叫我认清自己的身份，服从主子、取悦主子，甘心当主子的侍妾，不能妄想独占主子。”
　　陈瘦石道：“他跟你说了我的心意？”
　　“是，主子想娶属下为妻，还因此挨了老爷的打......”
　　“闭嘴！”陈瘦石忽然觉得“主子”两个字异常刺耳，他烦躁起来，“你听了他几句话就变了？一口一个主子！”
　　“没有。”杨榛道，“属下的心没变。只是，属下不想再加重主子的负担。以前属下很在乎这个称呼，因为属下心里偷偷觊觎着主子......”
　　陈瘦石看他的目光变得灼热起来，若非在宫里，他恐怕要忍不住将杨榛搂进怀里。
　　“可是现在，属下不在乎了，因为属下知道主子您心里有我。”
　　“是，我心里有你，而且，只有你。”陈瘦石低低地道，“我们边走边说。”
　　“是。”杨榛应了声，跟着他往前走，“主子，陛下责备您了么？”
　　陈瘦石苦笑：“意思与你听到的一样，只能将你当侍妾，不能当正妻。我答应了，否则，你现在就要被拉去当太监了。”
　　杨榛悚然一惊，背上刷地流下冷汗。这皇帝威胁的手段真是高明，如此一来，大人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榛儿，我真无能。”陈瘦石的笑容更苦。
　　“不，主子千万别这么说。此事咱们要从长计议，主子与陛下、老爷死扛，最终是没有好结果的。主子现在退一步，不是屈服，是为了保全属下。属下万分感激。”
　　“榛儿，”陈瘦石皱眉，觉得这样好别扭，“我感觉，你又拉远了我们之间的距离。”
　　杨榛摇头，唇边挂着一缕稳稳的笑容：“没有，心相近，又何必介意形相远？此处是宫里，恐怕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陛下的眼睛。主子还是小心为妙。忍一时换一生，咱们划算。”说到最后一句，那笑容又显得有些调皮了。
　　陈瘦石心中五味杂陈，扭头看他：“榛儿，你总能开解我的心结。你这么好，叫我怎么舍得让你委屈？”
　　“属下不委屈。”杨榛道，“等回了长洲县，属下依然‘独占’着主子啊。”他故意把“独占”两字加重了念出来，惹得陈瘦石笑了，犹如春风化冻一般。
　　“我喜欢被你‘独占’。”他的视线斜斜地递过来，带着几分戏谑、几分宠溺，“我也喜欢......占有你。”说到最后三个字，低沉而磁性的语音里充满蛊惑。
　　杨榛的脸瞬间升温。
　　这时，就见一名太监匆匆走来，向陈瘦石躬身行礼：“小公爷，太子殿下有请。”他是太子姬凤鸣身边的太监梁肃。
　　太子姬凤鸣，是宣帝姬泰唯一的儿子。唯一的儿子，就意味着没有人跟他抢那个龙位，不会上演兄弟阋墙、手足相残的戏码。所有人都觉得，姬凤鸣这个皇子是得天独厚的幸运儿。
　　正因为是唯一一个别无分号的太子，姬凤鸣在太子之位上坐得稳稳的，毫无危机感。因此养得狂妄自大、目空一切，才德皆不配位。
　　姬凤鸣如今二十二岁，只比陈瘦石大五个月。两人年龄相近，关系却若即若离。此时特意叫梁肃来请陈瘦石，陈瘦石有些不解：“梁公公，太子召我何事？”
　　梁肃道：“奴才也不清楚，小公爷见到太子便知道了。”
　　太子宫中，姬凤鸣正半躺在榻上，一名宫女跪着替他捶腿，一名宫女站着替他捏肩。他面前的矮几上有两杯茶，尚有余温，显见他刚刚待过客。姬凤鸣命宫女：“收了茶，换两盏来。”宫女便去办了。
　　这时就听梁肃在门口禀道：“小公爷到。”
　　姬凤鸣这才坐正身子，挥手示意宫女退到一旁。
　　陈瘦石带着杨榛进来，向姬凤鸣跪下：“参见太子殿下。”杨榛也在他身后跪了。
　　姬凤鸣连忙起身扶道：“我俩兄弟，无需如此多礼。来，快坐下。”
　　陈瘦石道：“多谢太子殿下。”坐了下来。杨榛站到他身后。
　　姬凤鸣不满道：“说了我们是兄弟，你就不像奇峰爽快——叫我太子哥哥。”
　　陈瘦石很为难，这声“太子哥哥”怎么也叫不出来，顿了顿道：“太子殿下，臣口拙......”
　　姬凤鸣挥挥手：“罢了，你非要与我生分，便依着你吧。以前也是如此，我与云华他们出去玩，你总不肯同行。心里怕是嫌弃我们，不肯与我们为伍吧？”
　　杨榛旁观着这位太子爷，见他貌似在开玩笑，可眼里隐约闪过一丝戾气，薄唇微扬间，几分傲慢便从唇线里流了出来。
　　他心中敲响了警钟，此人看来与大人磁场不合，大人恐怕真是不屑与他为伍的。
　　陈瘦石起身道：“太子言重了，臣怎敢？臣只是不爱玩乐罢了。”
　　姬凤鸣指指陈瘦石，一副“你就是这脾气”的无奈样：“坐下，坐下，你这人啊，真像块石头！”
　　陈瘦石重新坐下，道：“太子殿下召臣来，不知有何吩咐？”
　　“哪有什么吩咐？我听说你回来并进宫了，想着许久未见，找你来聊聊。”姬凤鸣道，“我这里新进的‘眼儿媚’，好茶，你尝尝。”
　　他真摆出闲聊的样子，陈瘦石也不好拒绝，便拿起茶来饮了一口，赞道：“果然好茶。”
　　姬凤鸣像突然发现了他身后的杨榛，用下巴指了指：“瘦石，若我记得不差，你这小奴才叫杨榛吧？”
　　杨榛心道，父子俩一个德性，一口一个小奴才。
　　陈瘦石心道，难道太子也要出面干涉我的事？想想不太可能，便道：“正是。太子殿下还记得他？”
　　姬凤鸣笑道：“当然记得，每回去你府上，都能瞧见他，我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了。不过，没想到他越长越俊俏了。跟你去了回长洲县，我看他周身的气度都有些不一样了。”
　　“哦？哪里不一样？”陈瘦石微笑道，“他天天在臣身边，臣倒是看不出来。”
　　姬凤鸣摸着下巴，像在研究一样器物似地看着杨榛，杨榛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没低头，尽量用平静的目光迎上去。
　　姬凤鸣笑出来：“他比以前自信。以前像你的影子似地跟着你，很容易叫人忽略了他。可现在，他站在这里，我一眼就瞧见了他。瘦石，这小奴才我喜欢，不如你把他送给我吧？”
　　陈瘦石吃了一惊，道：“太子殿下莫要与臣开玩笑了，臣此番回京，行程匆匆，还要赶回去......”
　　姬凤鸣忽然脸一沉：“本宫与你说真的，并没有开玩笑！”
　　一下子“本宫”，终于将君臣的界限划了出来。


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大秀恩
　　陈瘦石漆黑的眸子盯着姬凤鸣，瞳孔缩紧，他并不认为太子殿下一时兴起，看上了杨榛，他与丞相之子缪云华等人经常出没于灯红酒绿之地，玩过的妓-女、小-倌恐怕已经不计其数了。
　　杨榛虽然长得好，可是太干净，完全没有那些人的妖娆妩媚，不该引起姬凤鸣的兴趣。
　　他这样做，难道只是为了打压自己？
　　陈瘦石知道自己招人嫉妒，因为他相比于那些沉溺于红尘欲-望中的王孙公子、达官贵人来说，是一股清流。
　　身处鲍鱼之肆，你却自带芬芳；身处泥泞污浊，你却一尘不染。这样的人就是异类。而异类总是被排斥与忌恨的。
　　可是，自己已经“逃避”到了长洲县，为何姬凤鸣还要针对自己？
　　姬凤鸣也在盯着他，像盯上了猎物的猎人。
　　杨榛心里很着急，他不知道他家大人会不会冲动起来，与太子翻脸。但他什么也不能表露出来，只能保持平静。
　　陈瘦石却没有怒，他波涛暗涌的眼眸渐渐平息，嘴角渐渐挑起，露出一个堪称风流的笑容，他忽然向后伸手，将杨榛拉到面前。
　　杨榛还没来得及明白是怎么回事，就听见大人附耳道：“跪下。”
　　杨榛跪下，下一秒，陈瘦石把他搂进怀里，一手托住他的头，一手抚住他的脸，然后，温柔而热烈地，吻上他的唇。
　　杨榛一下子像被电流击中，浑身发麻，他茫然的视线对上陈瘦石漆黑明亮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充满温情、爱恋，还有，像宣告主权似的......霸道。
　　姬凤鸣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他根本不能相信这是陈瘦石。这清心寡欲的人什么时候变得放荡不羁了？还有他那该死的吻技......是什么时候练出来的？
　　陈瘦石完全不顾旁人在，不断挑动杨榛的舌尖，杨榛从迷茫中回过神来，终于回应。两人唇舌相交。
　　杨榛觉得自己崩溃了，所有的堤防都打开，任由爱的洪水冲下，将他淹没。那男人浑身散发出浓浓的雄性荷尔蒙，将他完全笼罩。他沉溺在他的吻里，沉溺在他的气场里......无法逃避。
　　宫女们看得脸都红了。
　　姬凤鸣忍不住咳了一声。陈瘦石这才放开杨榛，把他拉起来，让他站在他身侧。
　　姬凤鸣拿起茶杯，一饮而尽，仿佛在浇灭心里的火，然后放下，冷声道：“瘦石，你这是做什么？”
　　陈瘦石偏了偏头：“如您所见，殿下。杨榛是臣的侍妾，此事臣已禀告家父、禀告陛下。太子殿下想要杨榛，恐怕不太合适。”
　　姬凤鸣愣了愣，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大笑：“一向洁身自好的陈小公爷，从不沾花惹草，却原来不是不恋野花，而是身边有一朵家花供你赏玩。”他指着杨榛，“你这小奴才，迷惑你主子，手段倒是高明。”
　　杨榛皱眉，脱口道：“我没有迷惑主子，我们是两情相悦。”
　　陈瘦石投来一个温柔而愉悦的笑容，还带着赞许。
　　姬凤鸣勃然变色，两人之间氤氲的那种爱的气息像浓浓的花香，刺激着他的感官。他发现陈瘦石现在的样子迷人极了，温柔、高贵，又有着一种说不出的风流蕴藉。而杨榛也像变成了一个发光体，两人一坐一站，却有着奇异的和谐感，像一幅美好的图画。
　　宫女们目不转睛地瞧着他们，像是看痴了。
　　姬凤鸣的目光变得像针尖般锐利，他冷笑道：“两情相悦？杨榛，你是什么东西？竟敢胆大包天，说出这种话！”
　　陈瘦石站起来，平静地道：“杨榛不是东西，是臣的人。臣与他的事，是臣的私事。太子殿下若没有别的事，臣便告辞了。”
　　说罢，他自然地牵住杨榛的手，在姬凤鸣气急败坏的目光中，扬长而去。
　　姬凤鸣脸上阵青阵白，猛然拿起一个杯子，狠狠砸在地上，砸得粉碎。
　　宫女太监都吓得跪倒在地，姬凤鸣挥手命他们退下，并命梁肃守在宫外，然后说了一声：“出来吧。”
　　一人清瘦俊美，身穿宝蓝色的袍子，缓缓走到姬凤鸣面前，躬身道：“太子哥哥息怒。”
　　此人赫然是陈府二少爷陈奇峰。
　　姬凤鸣懊恼地看他一眼：“坐吧！”
　　陈奇峰坐下，微笑道：“太子哥哥您气什么？您应该高兴才是。”
　　“我高兴？他们俩在我面前那么放肆，你说我高兴得起来？”姬凤鸣恨恨道，“陈瘦石仗着父皇宠爱，一向不把我放在眼里。今日我不过试探他，问他要个人，他竟然公然挑衅，当着我面与杨榛恩爱......”
　　陈奇峰道：“我哥确实变了，以前他过着禁-欲的生活，不是读书就是练武，没想到为了一个小小的杨榛，他竟然冒天下之大不韪，提出娶杨榛为妻，并且绝不纳妾。不过，方才他倒改口了，称杨榛是他侍妾，想必是陛下给他施压了吧。您看他额头还留着一丝血痕，恐怕是挨了皇舅的打。所以说，您应该高兴啊。”
　　“我本来指望他强硬到底的。”姬凤鸣眼神闪烁，“最好他彻底激怒父皇，将他永远驱逐在长洲县，永世不得返京。如此一来，你继承端国公爵位，我继承宣国的皇位，岂不完美？”
　　陈奇峰露出一个斯斯文文的笑容：“太子哥哥继承皇位是板上钉钉的事，与我哥又没什么关系，怎么把两件事相提并论了？”
　　姬凤鸣愣了一下，挥挥手：“我都混乱了。不过，我父皇太宠陈瘦石，有时候我感觉他比我更像我父皇的儿子。这事十分诡异。父皇处处拿我与陈瘦石比，夸他德才兼备、卓然不群，而我这个儿子却是朽木。气死我了！”
　　“太子哥哥气什么？我哥再好也是臣，将来也必定要侍奉您这位君王的。您难道还不会驾驭他么？”
　　姬凤鸣犹如醍醐灌顶一般，一下子开心起来：“正是，我怎么没想到这层？奇峰，你果然心思细密。”
　　“不是，奇峰只是旁观者清罢了。”陈奇峰道，“至于杨榛，倒是一颗不错的棋子。我看我哥对他用情已深，我哥这个人，跟旁人不同，他从不三心二意。认定了一件事就像石头一样顽固，不肯动摇。”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不会娶妻？”
　　“对。他不过是在敷衍皇舅，口是心非，实为欺君。总有一天，他会自食恶果的。太子哥哥不用在他身上费什么心思，就让他自己折腾吧。”
　　姬凤鸣点头，拿起茶，慢慢地品起来。
　　端国公府。
　　陈瘦石与杨榛回到劲院，杨榛就拿了伤药去替陈瘦石擦额头上那道细小的伤口，心里想着，要是有个创口贴就好了。不过想想大人那么帅的脸，要是额头贴一个创口贴，那肯定很滑稽。
　　想着就不禁笑了出来，陈瘦石被他一笑，只觉得心神荡漾，想起太子宫中那个吻，仿佛意犹未尽。他吩咐紫燕、紫藤下去，一把抓住杨榛的手，把他带入怀里。
　　“嗯……”杨榛被牵动鞭伤，闷哼了一声。
　　陈瘦石连忙换个姿势，左手臂垫在杨榛的颈下，右手轻轻搂在他腰里，俯身，黑眸中泛起笑意，一点点凑近杨榛的脸。眼见着杨榛的脸上起了红晕，他轻轻用嘴唇去摩挲他的脸：“榛儿，害羞了？”
　　“主子……别，这是您家。”杨榛想推开他，却被陈瘦石搂得更紧：“他们都知道了，反正你是我的侍妾……”男人在他耳边道，呼出的热气喷在杨榛脸上，杨榛的脸几乎红透了。
　　“刚才在太子宫里，怎不见你如此害臊？”陈瘦石颇觉奇怪。
　　“刚才，主子是在做戏。”
　　“谁说我在做戏？我是真心的。”陈瘦石惩罚地咬了一下他的嘴唇。然后，挑开他的唇齿，又一番深深浅浅的吻。
　　一吻罢，陈瘦石将他抱起来。杨榛有些发晕，这公主抱......是对一个男人该有的姿势么？忍不住用抱怨的目光去看陈瘦石。陈瘦石根本没有自知，柔声道：“我抱你去我床上，再给你上点药。”
　　“主子，您呢？”杨榛道，“让属下看看您的伤。”
　　“我没事。”陈瘦石不容置疑地道，“去趴着。”
　　鞭伤比昨日看起来好了许多，大部分地方开始结痂了，只是好了之后，还是会留下印迹吧？陈瘦石心疼地用手指轻轻抚过那些伤痕：“榛儿，今晚我们再住一宿，你好好养伤，我们明日便回长洲。”
　　“是。”杨榛应道。这时候主院里有下人过来，说老爷夫人请大少爷过去用餐。
　　杨榛叮咛道：“主子，您千万别顶撞老爷，我们回长洲县还有大事要做，老爷要是生气责罚主子，主子您皮肉受苦事小，耽误行程就事大了。”
　　陈瘦石哭笑不得：“你的意思，我挨打受罚你不心疼，耽误了公事你就心疼了？”
　　杨榛连忙摇头：“不，不是，主子，属下不会说话，属下说错了……”
　　陈瘦石道：“别解释，我懂你的意思。我不会莽撞了，你放心。”他知道，今天，在宫里、在府里，杨榛一直用“主子”两个字提醒他，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
　　他知道，他的杨榛期盼着与他并肩，但为了他，他愿意跪着，愿意将自己低到尘埃里。
　　午饭吃得很平静，陈敬亭与若华长公主像没事人一样，根本没有提起杨榛的事。一家人在一起，依旧是往日其乐融融的模样。
　　饭后，若华长公主叫陈瘦石陪自己走走。陈瘦石跟在母亲身后，沿着花园的青石小径慢慢走着，春风中，若华长公主裙裾翩翩，不惑之年的她依旧美丽、优雅，在陈瘦石的记忆中，她一直如此。他从没见母亲生过气、发过火。
　　“石儿，身上的伤还疼么？”
　　陈瘦石回道：“不疼了。是孩儿不孝，让母亲担忧了。”
　　“杨榛那孩子不错。”若华长公主放慢脚步，却没回头，只看着前方，声音像从遥远的地方飘来，“是缘是孽都是天注定。你既然喜欢，娘也不拦你，让他做你的侍妾，既能保护你，又能服侍你，这挺好。只是，你若想单恋他一个，恐怕他消受不起，反而毁了他。石儿，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这才是铁律。”
　　陈瘦石一怔：“母亲......”为什么觉得母亲身上散发出淡淡的哀愁？
　　若华长公主回眸，微笑：“便是你皇舅那样的天下之主，也并非自由自在的，每个人身上都有枷锁与桎梏。”
　　陈瘦石目注着他母亲。他感觉周围的空气中都似已盈满了忧伤，这忧伤包裹着他，令他觉得酸楚。
　　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
　　若华长公主道：“娘叫翠微去服侍你，其实，原想让她做你的侍妾。”
　　“母亲......”
　　“放心，娘不逼你。现在有杨榛，你就先收了他吧。”
　　“是，谢谢母亲。”陈瘦石深深一躬。
　　劲院里。杨榛与紫燕、紫藤及小厨房的厨子、杂役一起吃饭，他机灵地套他们的话，终于弄明白了自己身处的这个世界：这是宣国，皇帝名叫姬泰。皇后柳氏为皇帝生下一子姬凤鸣，便是他见到的太子；一女凤羽，就是二少爷陈奇峰要娶的那位公主。皇宫嫔妃众多，可皇帝的子嗣却少得可怜，除了太子与凤羽，另外只有两位公主。
　　端国公陈敬亭，爵位世袭，娶的是皇帝的妹妹长公主若华。
　　酉时初，在新安坊的一条深巷里，有一座修竹与垂柳合抱、壁上挂满藤萝的庭院。几条黑影伏在围墙上，一动不动，宛如与黑暗融为了一体。
　　徐植在廊下肃立，看着廊上几盏粉色的宫灯，有几只蛾子绕着宫灯扑闪翅膀，一只夜莺不知藏在哪处叶底，发出清脆的啼鸣。
　　屋里，姬泰坐在椅子里，陈敬亭跪在地上，两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死寂。
　　许久，姬泰开口，声音压抑着憋闷：“敬亭，你要跟朕怄气到何时？”
　　陈敬亭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脸色苍白：“陛下，时过境迁，您究竟还要臣怎样？”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前尘往
　　姬泰愣了好久才回过神来，他站起身，走到陈敬亭面前。他低头看陈敬亭，眼神晦涩难明。“敬亭，”他叫他的名字，声音有些低哑，“朕明白了，这个地方，是否依然是你心中过不去的坎？你以为，朕叫你来是干什么？”
　　陈敬亭有些茫然地看着他，难道不是么？
　　“朕只想跟你说说话。”
　　“陛下特意叫臣到这个地方来，只是想说说话么？”陈敬亭困惑地道。
　　那一瞬间，一丝疼痛掠过姬泰心头，模糊却又清晰。他记忆中，那个青葱少年也曾用这样困惑的、迷茫的眼神看着他，喃喃道：“陛下，臣不明白。”
　　是的，那时候，陈敬亭不明白，年轻皇帝也不明白。有后宫那么多莺莺燕燕环绕，可他偏偏喜欢上了陈敬亭，这个虽然长相俊美，却缺少情趣的男子。
　　君子端方，这四个字用在陈敬亭身上再确切不过。
　　举世皆浊我独清，也许正因为他身上有那种出尘的气质，他才会爱上他吧？见惯了朝臣之间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见惯了富贵中人醉生梦死、骄奢淫逸，突然遇见陈敬亭，像地底涌出的一股清泉，饮一口，便觉得五脏六腑都舒坦了。
　　于是，他想要细细品这甘泉，细细熨贴自己的心。每天，当他为国事忧心、焦虑，心浮气躁时，他想见陈敬亭，只有陈敬亭才能抚平他的心。
　　他在宫外召见他，便是在这个幽静的巷子里。第一次，他捧着他的脸，像捧着易碎的珍宝，一面小心呵护，一面又毫不犹豫地占有。
　　“敬亭，你忠于朕么？”
　　“臣誓死效忠陛下。”
　　“你能为朕做到什么程度？”
　　“无论陛下要臣做什么，臣都愿意。”
　　于是，他临幸了他，要了他青涩又美好的身子，像摘下了一枚尚未成熟的果子。
　　“陛下，臣不明白，臣不是女子。”
　　“你不是女子，却比所有女子都好。”
　　“这不合规矩。”
　　“朕是天子，朕就是规矩。”
　　少年流泪了，晶莹的两滴泪，从他眼角滑落，没入枕头，无声无息。
　　这是他的陛下，他的天子，他侍奉的君王。他想为他尽臣子之责，却没想到，尽到了床-第之中。身为男子，他觉得屈辱，可是，这个人爱他、珍惜他，并没有抱着亵-玩之意。
　　“敬亭，你让朕觉得安心。”他总在他耳边低语，一声声地诉说，“朕在那龙位之上，总觉得孤单，唯有你，才能真正填充朕的心。”
　　“敬亭，朕喜欢你，就像中了毒，你让朕难以自拔。”
　　当他与年轻皇帝合而为一时，他分不清是谁填充了谁的心。他迷迷糊糊地想，陛下是真的用情了吧？他对那些后宫女子也是如此的么？
　　想到她们的时候，他的心一阵阵刺痛。那时他才发现，自己也不可救药地爱上了那个男子。那个掳掠了他身体的人，也掳掠了他的心。
　　一次次召见他，从春花开时，到秋叶落时。从他十七岁，直到二十岁。年轻皇帝一点也没有厌倦，反而越来越食髓知味。可他，终究是男子，他的自尊、他的骄傲始终没有被磨掉。
　　“敬亭，进宫吧。”
　　“进宫做什么？当陛下的男-宠么？”
　　“朕封你为妃子，只宠你一个。”
　　“那臣一定会受千夫所指，万人唾骂，成为陈家的罪人、宣国的罪人。”
　　“可是，朕不能只有你一个，朕是皇帝。朕肩上，担着江山社稷、天下苍生。”
　　“是，陛下是皇帝，陛下拥有三千佳丽还不够，还要臣这个不为世俗所容的男子。臣不愿进宫，不愿做陛下后宫的男人，不愿日日期盼陛下翻牌子，不愿与一群女人争宠，不愿青史上留下骂名……陛下，您放过臣吧。”
　　“敬亭，你也是喜欢朕的，不是么？”年轻皇帝紧紧抱着他，恨不得将他嵌入自己的身体，心脏阵阵抽痛，舍不得放手。
　　“是，臣傻，臣混账，臣昏了脑子。臣早知道没有结果，便不该答应陛下。臣不能一生侍候陛下，是为不忠；臣一个男子，委身于陛下，过着这种偷偷摸摸的生活，愧对父母祖宗，是为不孝……”
　　身下的人流下泪来，又是两滴，没有更多。
　　终于有一天，老国公发现了儿子与皇帝的事，他将儿子狠狠打了一顿，陈敬亭在床上躺了十来天才好。
　　那期间，长公主若华来探望他，那美丽的女子用一双温柔而通透的眼睛看着他，对他道：“敬亭哥，我一直都喜欢你。我知道你的苦，我也理解皇兄的难处。你们是真心的，但你们皆不自由。若你需要，我愿意做你的妻，陪你走过一生，为你治愈。”
　　他流泪了，这次，他流了许多泪。
　　后来，皇帝赐婚，长公主下嫁，端国公府无上荣光。自嫁进来的那天起，若华便不再是长公主，她吩咐府里所有人叫她夫人，叫陈敬亭老爷。
　　“我既嫁给了你，便是你的夫人，再也不是皇室女子。从今日起，我们甘苦与共。”
　　对陈敬亭来说，若华恐怕是这世上最好的女人了，她完全没有皇家女子的娇骄二气，她总是那么温婉、娴静、优雅。
　　可是，有时候午夜梦回，他会看见身边女子藏着哀愁的眼睛，他不知道自己在梦中唤了“陛下”两个字。而若华，从来也没有提起。
　　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他能给出的真心不过是镜花水月罢了，他能前脚抱着他极尽缠绵，后脚一道圣旨命他娶别人。
　　他怨么？他不知道。也许，一开始就注定了结局，是他自己不该放入真心。
　　一转眼，沧海桑田……
　　当他得知儿子喜欢上了杨榛，他感觉五雷轰顶一般。历史重演了么？只是，地位倒了。当初的自己是臣，姬泰是君；而如今儿子是主，杨榛是仆。
　　但那又如何呢？他们家始终在皇帝的掌控之中。姬泰对陈敬亭并没有放手，虽然两人再也没有身体上的交-合，但心灵上，姬泰有种强烈的控制欲。对陈瘦石，姬泰简直管得比对儿子还严。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陈敬亭从来没有想过反抗姬泰，一面是当年臣服后留下的惯性，一面是因为若华的关系。
　　可是自己的长子偏偏长着棱角，常常惹怒皇帝，这令陈敬亭不安。当他在御书房听到皇帝说“不过是一个奴才而已，他若喜欢，收他做个侍妾便罢，还娶为唯一的正妻？这孩子说的什么傻话”时，他的心阵阵颤栗。
　　饶是过了这么多年，还是会痛的啊。
　　他怒儿子喜欢上了一个男人，他愤而抽他。可是，他怒的也许不是儿子，而是命运。
　　当他再次被召到这个地方时，他心里涌起了强烈的惶恐。在这座院子里被皇帝一次次“临幸”的记忆，已经像烙印一样烙在他心上。他想起他的卑微、他的顺从、他被这男人掌控着的欢愉......
　　他内心挣扎了许久，才来到这里。跪下，便不肯起来。他不想再次输了自己，他已经输不起了。
　　“不，朕食言了，朕想抱抱你，就抱一下。”九五之尊喃喃地道，听来竟令人产生了一种低声下气的错觉。
　　陈敬亭呆呆地看着他，也许是皇帝那种可怜兮兮的样子令他放松了警惕，他眼里露出顺从之意。于是，姬泰张开双臂，轻轻拥抱了他。
　　这种感觉已经很遥远了，包括这男人身上的气息。
　　“敬亭，咱们都不年轻了。”幽幽的感慨从眼前这人嘴里发出来，明明是睥睨天下的人，此刻却显得有些脆弱。
　　陈敬亭的眼角湿润了：“陛下。”这么多年了，自己还是那么好哄。只要对方稍稍示弱，他就会丢盔卸甲。
　　“坐下吧。”姬泰摁着他坐下，“喝杯茶，解解渴。看你嘴唇都干了。”
　　“臣谢陛下恩典。”
　　他是故意的么？故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姬泰有些生气：“朕不会强迫你的，你就不能好好与朕说话么？”
　　“陛下，臣没有逾矩，也没有抗命……”
　　姬泰气得要吐血，这死板的父亲，才会生出陈瘦石那样死板的儿子。白白浪费了他们的仙人之姿，真没情趣！
　　可是，偏偏他就那么喜欢他们。
　　“敬亭，朕今日请你来，是想跟你商量一件事。”他决定不去计较陈敬亭，免得给自己添堵。
　　“陛下有命，臣自当遵从，陛下无需与臣商量。”
　　“你！”你这说的什么话？当初朕也没有强抢民男啊！虽然开始时你有些抗拒，可后来不是也很享受么？现在夹枪带棒的，是在讽刺朕么？
　　陈敬亭不知道怎么又惹怒了皇帝，茫然而无辜地望向他。
　　皇帝立马泄了气，只能好言好语道：“朕本来早就想跟你提了。都怪石儿那小子，急匆匆跑到长洲县去，害朕没来得及说。此次他回来，给朕提了一些治国之策，朕十分欢喜。石儿胸怀大志，心系百姓，是个难得的好孩子。朕膝下仅有凤鸣这一个儿子，不知你可肯将石儿过继给朕，让他做朕的二皇子？”
　　陈敬亭惊呆了：“陛下，您疯了？”
　　“？”姬泰皱眉。
　　“陛下不可。”陈敬亭腾地站起来，想跪下，却被姬泰拉住：“你做什么？有话站着说！”
　　“陛下，石儿是陛下的外甥，并非侄儿，过继给陛下，名不正言不顺。”
　　“有什么名不正言不顺，若华是朕亲妹妹，石儿身上有皇室血脉。朕将他过继来，他就是朕的亲儿子。朕已问过丞相与朝中重臣，他们都赞成此事。如今只要你同意罢了。”
　　“可是，陛下有太子还不够么？”陈敬亭的声音低下去，有些无法言说的痛楚，死死忍着。
　　“太子这个不成器的东西！朕要用石儿来激励他。”
　　原来，你将石儿当成工具么？
　　“不是你想的这样。”姬泰敏感地察觉他的怀疑，连忙道，“敬亭，相信朕，朕不会做对不起你与若华的事。”
　　半晌，陈敬亭才道：“此事，若华知道么？”
　　“若华从来都听你的，朕知道。只要你同意就好。”姬泰在他耳边低声道，“敬亭，你生了个好儿子。你的儿子，不就是朕的儿子么？”
　　陈敬亭慢慢躬下-身去：“臣替犬子……谢陛下隆恩。”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双更了，明天休息~


第26章 第二十六章  浪漫屋
　　在满院星星点点的灯光里，两条人影飘上屋顶，若有人细看，便会发现，其中一人的手搂在另一人腰间。
　　紫燕与紫藤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紫藤睁大眼睛，看着紫燕：“紫燕姐姐，大少爷和榛子哥……”
　　紫燕拉她回屋，轻声道：“府里都传遍了，大少爷喜欢小榛子，要让他做侍妾呢。”
　　紫藤整个儿怔住，菱形的小嘴微张着，半晌才结结巴巴说出话来：“这，可，可是，榛子哥是个男人。”
　　“你这傻丫头，孤陋寡闻了吧？京里那些公子哥，十六七岁就蓄养男宠、侍妾的多的是。不过他们只是玩玩。我们大少爷一向洁身自好，他若喜欢小榛子，那肯定是真的喜欢了。”
　　“嗯嗯，一定是的。”紫藤重重点头，“难怪昨夜榛子哥被打，大少爷好心疼的样子。”
　　紫燕把两只手交握着，抵在下巴上，激动得两眼放光：“我早就觉得他俩之间不同寻常，可是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现在终于明白了。小榛子看大少爷的眼神，明明就是喜欢嘛。可他又不敢说，谁叫他是仆人呢。谢天谢地，总算大少爷也是喜欢他的。”
　　“榛子哥越来越好看了呢，难怪大少爷喜欢他。”紫藤喃喃道。
　　“是哦，是哦。”
　　两人在屋里小声地叽叽喳喳，而陈瘦石与杨榛正并排坐在屋顶上，陈瘦石的一只手仍然扶在杨榛腰间。
　　“主子，您要属下上来做什么呀？”静夜里，杨榛不敢高声，嗓音轻柔得像此刻吹拂在他们身上的风。
　　“看月亮。”
　　“这残月像蛾眉似的一弯，又不是满月，您叫属下看月亮？”杨榛不解。
　　陈瘦石笑，双眸在黑暗中像最亮的星辰：“本想拉着你一起饮酒，可你身上有伤，我便作罢了。就这样陪我坐坐，听听风声、看看花影，不好么？”
　　“可是，我们这样太招摇了。若被老爷知道……”
　　“他会知道的，府里的影卫指不定在哪儿窥视着我们呢。”
　　杨榛：“！”原来真有影卫这种职业，这些人是像鬼魅般的存在么？他立刻警惕地向四周观望。
　　“别找了。”陈瘦石丝毫不在乎，“不用在意他们，我就是要全府的人都知道我们的关系，从此再不用避讳，也不会害你再受罚。”
　　“可是，您的清誉……”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由旁人说去。”
　　“主子。”杨榛心潮澎湃，这男人为他顶撞父亲、冒犯龙颜，与太子针锋相对，处处维护他，不惜毁掉自己的名誉，而自己不过是个小小侍卫……他胸口有一股滚烫的情绪，像火山爆发一样，再也遏制不住。
　　他主动抱住陈瘦石，将自己的唇凑过去，吻住了陈瘦石。“主子，我爱你，我爱你。”大胆的表白从唇齿间泄露出来，像细碎的水珠，晶莹透亮，落入陈瘦石口中。
　　陈瘦石忍不住笑了，他的榛儿这么大胆、这么主动，今晚真是让他刮目相看呢。那一吻像是倾注了他的全身心，他全部的感情甚至灵魂，热烈而虔诚。
　　“榛儿，叫我夫君。”陈瘦石磁性的嗓音被唇舌的搅动干扰着，有些含混，却更有一种惑人的味道。
　　杨榛的脸腾的一下烧开了。侍妾、夫君，这些古代的称呼他还是不适应啊！我是男人，我是现代男人，他在心里挣扎一般地喊，可是声音微弱得像即将熄灭的烛火。他无法抗拒眼前这男人的魅力，他觉得自己即将融化在他的吻里。
　　他想在吻的时候胡乱叫一声，蒙混过关，可陈瘦石好像猜到了他的心思，把他放开，黑曜石般的眼睛默默凝注着他，明明看不清，杨榛却觉得自己好像映在他眼底。
　　“榛儿，叫我。”这一次，他带了些命令的口气。
　　“主子，属下现在……只是侍妾。”杨榛困难地应对着陈瘦石强大的气场，喉结紧张地微微蠕动，睫毛也不停颤抖。在黑暗中，陈瘦石看得真真的。
　　他把杨榛搂进怀里，轻轻叹息：“你还是在乎的，侍妾只是权宜之计，我心里当你是我的妻。”
　　“不是，不是因为这个。”杨榛有苦说不出，我知道你是权宜之计，我也知道你心里只有我一个，我只是喊不出那该死的称呼啊！
　　“那就叫吧。”男人又道。
　　杨榛知道避无可避，便凑到陈瘦石耳边，深呼吸，豁出去地唤：“夫，夫君。”轰一下，全身都像爆炸了一般，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都化成了烟雾。
　　陈瘦石一把捧住他的脸，那张脸烫得能煮鸡蛋了。他问他：“叫我一声你就如此害羞，那到我们同房的时候，你会怎么样？”
　　又来了，那带点邪魅的表情简直让杨榛不敢直视。这人是君子么？是在古代二十二岁了还禁-欲的稀有物种么？他为什么那么会撩妹，不，撩……撩什么？作为被撩的对象，杨榛一时词穷。
　　“主子，属下身上的伤好多了，我们就喝点吧。夜色如此美好，若不饮点酒，就不够浪漫了。”他提议，其实只是想借酒掩盖他的窘态。
　　“好，既然你不怕伤口恶化，我们就喝一点。你等着我。”陈瘦石翩然落下，进屋去拿酒了。
　　杨榛傻傻地看着他飞落的身影，只觉得这男人真帅。那个落下的姿势，恐怕现代任何一个明星都演不出它的潇洒来。
　　这时候他发现不远处的树枝微微晃动了一下，只是激起了一缕轻微的风，便归于寂静。
　　是影卫吧？果然，端国公的耳目无处不在呢。
　　人影一晃，陈瘦石拿着一坛酒，重新坐回屋顶。
　　“主子，方才那棵树上好像藏着影卫。”杨榛道。
　　“没事，随他去。”陈瘦石开了酒坛，举起喝一口，给杨榛，杨榛也举起来喝一口，酒味醇香，口感不错。
　　“主子，衙后那块地，这几日属下叫胡地在垦，等回去……”
　　“公事回去再说。”陈瘦石打断他，“今夜你尽管放松。”
　　“是。”
　　陈瘦石将他揽入怀里，两人一下接一下地喝酒。那两张俊脸，在淡淡的月光里，影影绰绰，格外美好。
　　烛影摇红，铜炉里燃着的熏香散发出细细的轻烟。房间里很静，只有陈敬亭与若华长公主两人。
　　茶香袅袅，飘在陈敬亭面前。这茶，是若华亲手所沏。
　　“敬亭哥，”这名字已经很多年没叫了，她一直叫他老爷，“皇兄找你，有什么事么？”
　　陈敬亭被那声“敬亭哥”叫得恍惚了一下，凝眸看着妻子。这美丽的女子是他的救赎，她给了他最大的包容，像一个宁静的港湾，让他在风浪中颠簸了数年的心终于得到栖息。对她，他不仅有情，更有愧疚。
　　可是，自昨夜知道儿子与杨榛的事，他的心就乱了。他不该流露出来，不该独自在书房宿了一晚。
　　“若华。”他也唤她的芳名，深黑的眸子中流露出歉意与坦诚，他不想欺骗他的妻子，“陛下召我去了那个地方。”
　　若华微微一愣：“你……是不是很难过？”
　　“没有，不是难过，是难堪。”陈敬亭拿起茶，喝了一口，刚才，他一直口干舌燥。也许，再平静的外表，也不能掩盖他内心的焦灼吧。面对那个强势的爱人——不，曾经的爱人，面对那段不愿回首的过往，他无法保持平静。
　　尽管，他已过了不惑之年；尽管，岁月已将他打磨得坚韧不拔，风雨不动，可他内心深处仍有恐惧、有担忧、有脆弱、有纠结。
　　若华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替他除掉玉冠，拿了梳子，轻轻梳起他的头发。
　　每次在陈敬亭心烦意乱的时候，她都会这么做。慢慢地梳理他的头发，就像梳理他的心绪。
　　“都过去了，敬亭哥。”若华道，“当年，皇兄向我承诺过，他会放下，我相信他。”
　　“是，是我自己心乱了。”陈敬亭苦笑，“石儿这孩子，他扰乱了我的心。”
　　“我懂。”若华道，“那段过往，一定是刻骨铭心的，纵然你将它尘封，它也依然在你的心底。”
　　“若华。”陈敬亭反手握住她一只手，“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若华微笑，“是我心甘情愿的。况且，这些年我们夫妻恩爱，我从来没有一次后悔过嫁给你。昨夜你那么生气，罚了杨榛，打了石儿，我知道，你其实在害怕，害怕命运的捉弄。毕竟，那是违背世俗伦理的。”
　　“若华，你……太懂我，太包容我。”陈敬亭低沉的声音充满愧意，“我只是个懦夫，一个提不起放不下的懦夫。”
　　“别这么说。”若华纤细的手指从他的发间穿过，“敬亭，我们每个人都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活在这世间，有万般不如意。”
　　“可是，我害你伤心了。”
　　“没有，我的忧伤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所有被命运束缚的人。”
　　“若华。”陈敬亭转身抱住她，“世间怎会有你这么好的女子？我陈敬亭何德何能，娶到你这么好的妻子？”他的声音有些许哽咽。
　　若华回抱住他，许久，陈敬亭才恢复平静：“陛下他……他跟我商量一件事。”
　　“关于石儿么？”
　　“是的，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若华坐下来，就坐在陈敬亭身旁，两人手拉着手，“上回我进宫，皇嫂跟我提峰儿与凤羽的婚事，她当时暗示我，陛下对石儿超乎寻常的器重，可能有什么打算。她没有说是什么，但她的样子，我看着不对劲。”她好看的眉毛微微蹙起，“皇兄跟你说了？是什么事？”
　　“陛下要我们将石儿过继给他，做他的二皇子。”
　　握在掌中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若华……”陈敬亭看见妻子的脸有些发白，“若华，你别难过。若你不同意，我去回了陛下。”
　　若华摇摇头，不知道是在跟陈敬亭说，还是在喃喃自语：“我明白了。太子不成器，又没有兄弟构成对他的威胁，他便理直气壮地骄纵着自己。这孩子怕是让皇兄太过失望了。皇兄这么做，便是想利用石儿来刺激太子。”
　　妻子真是冰雪聪明。陈敬亭无声地叹口气：“正是，我也是这么想。可陛下道，他绝不会做对不起我们的事，他将石儿当成他的亲儿子。”
　　“你答应了？”若华抬起眼睫，看着丈夫。
　　“我能不答应么？他是君，我是臣。何况，你是皇家之女，为了姬家的江山，你能不答应么？”
　　淡淡的湿气爬上若华的眼睫，她充满爱恋地看着自己的丈夫，不知道是悲伤还是喜悦，只是声音轻轻发颤：“你总是满脑子江山、君王，而石儿也总是满脑子江山、百姓。你们父子要为姬家天下鞠躬尽瘁，我这姬家的女儿，难道还能反对么？”
　　她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半晌才继续：“可是，我的儿子要去喊皇兄父皇，喊皇嫂母后，我……”
　　“他还是我们的儿子，不会变。”


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云泥之
　　因为大少爷回来了，劲院里每个角落都仿佛被阳光照到了，温暖而明亮。于是，紫燕与紫藤便把窗户全部打开通风，把被褥拿出去晒。
　　所以当晚上杨榛躺在陈瘦石床上时，他闻到了被褥上阳光的味道。被子干净而柔软，令他感觉像睡在云端里一样。
　　而陈瘦石就是那个云端里的神，俊美无俦的脸庞近在咫尺，海洋一样深邃的眸子中有浅浅的波光在流动。
　　“您又任性了。”杨榛的口气像个无奈的兄长，“非要闹得如此出格么？”
　　“就是要闹得尽人皆知。”陈瘦石的嗓音低沉而柔和，就在杨榛耳边，“侍妾睡在主人床上，这不是正常的事么？”
　　杨榛苦笑，侍妾真是一个很好的挡箭牌。至少两人亲密起来，最多也只能被人诟病宠得太过罢了。
　　“是，您说什么都是对的。”故意促狭地怼了陈瘦石一下，惹得那人发笑：“果然喝了酒胆子变大了。”捏捏他因为酒意而染了红晕的脸，“这是揶揄我呢？”
　　杨榛本来酒量不错，可毕竟这具身体受了伤，有些虚弱，没一会儿酒劲上来了，澄澈的眸子变得朦胧，声音也略略带了丝慵懒的味道：“主子......大人......陈......”
　　“嗯？”称呼轮流换，又出来个陈，是什么意思？陈瘦石静静地看着他。
　　“我回不去了，”杨榛呢喃，“回不去了。”
　　陈瘦石眉心一动：“回不去哪里？”
　　“我的世界......回不去了。”有些惆怅，有些迷茫，有些困扰。
　　“你的世界？”
　　“嗯......”杨榛侧过身，牵动鞭伤，疼了一下，理智终于回来了一些，反应不算慢，“我的世界，与主子有云泥之别，我不该试图靠近主子......扰乱了主子的生活......”
　　陈瘦石替他理了一下落到脸侧的发丝，笑道：“酒后净胡说！”
　　“我又没喝多。”杨榛咕哝着，“......主子。”
　　“嗯？”
　　“你真像石头，金刚石。”
　　陈瘦石失笑：“莫说是石头，我就是百炼钢，也被你化作绕指柔了。”
　　“石头，”杨榛的意识越发不清，他知道自己应该闭嘴，否则不知道会说出什么来，可嘴里还在嘟囔，“你身上有股香味。”
　　陈瘦石嘴角抽搐了一下，石头？这小子竟然叫自己石头，还说自己身上香？这香香的石头是什么东西？
　　他后悔让他喝酒了。“闭嘴！闭上眼睛睡觉！”故意用了严厉的口吻，习惯服从的人果然乖乖睡了。
　　“傻小子。”陈瘦石用手掌抚过他的眉眼、脸庞、唇角，耳语般道，“好好睡一觉，明日赶路，又要辛苦了。”
　　然后，他趁杨榛睡着，又轻柔地为他上了一次药。
　　翌日。陈瘦石睁开眼睛的时候，一下子就落入一双澄清的眸子中，杨榛正在专注地看着他。
　　“主子早安。”他跪下请了安，自然地取过他的衣服来，“属下服侍您起来。”
　　陈瘦石下床，张开手臂，杨榛就替他穿衣。尽管这些事情杨榛不是第一次做，可今天陈瘦石有了种丈夫被妻子照顾的感觉。连空气中都仿佛流淌着脉脉柔情。
　　“榛儿，与我一起去向爹娘请安、道别吧。”陈瘦石道。
　　“不，这怎么行？”杨榛是学中文的，自然知道侍妾的地位甚至比妾都低下，他怎么可能陪陈瘦石去给老爷夫人请安，“这不合规矩。”
　　“没事，听我的。”陈瘦石道，“我要让爹娘习惯你在我心目中的地位。”
　　大人这是想让自己刷存在感？这大概叫潜移默化的心理渗透吧，原来他还是挺狡猾的。
　　杨榛忍不住弯起唇角：“好。”
　　陈敬亭夫妇的主院里。
　　当陈奇峰看见兄长带着杨榛一起来时，眸子变得幽深了，唇角掠过若有若无的兴味笑意：“大哥。”他躬身行礼，一如往常。
　　“二少爷。”杨榛也向他行礼。
　　“无需多礼，杨榛，昨晚睡得好么？”陈奇峰笑吟吟地，似有所指。
　　杨榛有些摸不透陈奇峰的意思，只是恭敬道：“谢二少爷关心，属下睡得很好。”
　　丫鬟出来唤他们，三人便一起进去了，但杨榛落后了陈家兄弟两步。
　　“爹、娘，孩儿今日带杨榛一起来给爹娘请安，是想在临行前正式向爹娘禀报，自此之后，杨榛便是孩儿的人了。”
　　杨榛灵敏地捕捉到“孩儿的人”四个字，陈瘦石没说究竟什么身份。这人，还真的有些小狡猾。
　　陈敬亭面上看不出情绪，只是命两个儿子起来，对依旧跪着的杨榛道：“杨榛，既然你主子收你为侍妾，你要好生侍奉他，不得有逾越之心，不得有损主子的声名、利益。若你做出出格之事，我绝不饶你！”
　　“是，老爷。”杨榛道。
　　“好，你起来吧。”
　　“谢老爷。”
　　杨榛站起来，走到陈瘦石身后。
　　陈敬亭道：“石儿，你还不能回长洲县去，今日陛下会有圣旨到，等接过圣旨，你再回去吧。”
　　陈瘦石一愣：“什么圣旨？”
　　“等圣旨来了，你自然知道。”
　　陈瘦石心中狐疑，却只能应是。
　　“杨榛，你过来。”若华长公主唤杨榛。
　　杨榛不明所以，走到若华面前，躬身道：“夫人有何吩咐？”
　　若华吩咐丫鬟翠玉：“去取来。”翠玉很快捧了一个条形的盒子来，呈给若华。若华打开，从中取出一条黑色丝帛织成的抹额，上面缀着两块莹润的美玉。
　　“杨榛，这是我送你的礼物。”
　　陈家父子三人同时动容了。陈瘦石惊喜交集，陈敬亭感慨万千，陈奇峰目光闪动，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杨榛心里砰砰直跳，这算是“婆婆”的见面礼么？这么贵重的东西，是赠给区区一名侍妾的？
　　抬头对上若华的眼睛，美丽的女子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令人如沐春风。
　　杨榛觉得眼眶发热，双膝跪下，郑重地接过那条抹额，磕下头去：“属下谢夫人赏赐。”
　　回到劲院，陈瘦石迫不及待叫杨榛把抹额戴起来，紫燕、紫藤也激动不已，一个道：“夫人对小榛子真好。”另一个道：“这简直是把榛子哥当大少爷的正牌夫人了。”
　　杨榛的额头本来就白皙光洁，戴上这黑色丝质的抹额，再配着蓝田美玉，顿时便显出一种高贵的气质来。即使身穿侍卫服，也像浊世翩翩佳公子。
　　“小榛子你好美啊。”紫燕赞叹。
　　“榛子哥，你简直像画中人一样。”
　　杨榛有些难为情：“你们别调侃我了。”一语甫毕，发现自己的下颌被陈瘦石修长的手指抬起，男人不管不顾地吻上去：“榛儿，你真是......太魅人了。”
　　两名侍女简直惊呆了，这是他们的大少爷么？他们大少爷一直清清冷冷，像不食人间烟火似的，现在这样风流潇洒，简直像转性了。
　　“主子，别。”杨榛在他绵密的吻中试图逃避，“她们还看着呢。”
　　陈瘦石哑然失笑，自己真是情不自禁啊！
　　巳时未到，徐植来传圣旨，称端国公长子陈瘦石“皎皎君子，端方雅正，国士无双”，令继皇室正统，封二皇子。改封陈家二子陈奇峰为端国公世子。
　　陈家全家人跪接了圣旨。徐植笑容满面，向陈敬亭夫妇道贺：“恭喜国公爷，恭喜长公主。如今两位公子一为皇子，一为世子，如此殊荣，恐怕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杨榛只觉得脑袋晕乎乎的，徐植的声音很遥远，所有人脸上的表情都看不真切。他觉得自己在做梦，一定在梦中，他想等梦醒来。
　　他两条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这时，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他，陈瘦石深黑的眸子就在眼前。“榛儿，你清醒些！”男人的声音沉稳而坚定。
　　杨榛清醒过来，怔怔地看着陈瘦石，嘴唇蠕动着，半晌才发出声音：“......殿下。”
　　从县令到小公爷，再到二皇子。他的地位越来越高，自己要怎样仰视他，才能看清他的容颜？
　　他跪下去，深深俯首：“属下......恭喜殿下。”
　　陈瘦石想一把将他搂入怀中，可陈敬亭在唤他了：“石儿！”
　　回头，看见徐植意味深长的目光。陈瘦石对杨榛说了声：“起来”，便随父母、徐植一起，进了厅堂。
　　徐植脸上挂着招牌式的笑容，落座后道：“二殿下，陛下有命，稍后请随老奴进宫，拜见陛下、皇后娘娘。陛下赐欣和宫为二殿下居处，宫娥、内侍皆已配备，规制俱按皇子待遇。”
　　陈瘦石很平静，异常的平静。陈敬亭以为儿子会愤怒、会质疑，可他什么也没有。
　　“有劳徐公公了。”他那样温和地微笑，雍容而淡定，“我今日还要启程回长洲县，既是陛下有命，不如我们早些进宫。”
　　“如此甚好。”徐植道。
　　陈瘦石站起来，向父母深深一躬：“爹、娘，孩儿去去就回。”
　　若华有些担忧：“石儿，你要记得向陛下谢恩。”
　　陈敬亭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儿子一眼。
　　“孩儿省得。”
　　他出门，叫上杨榛：“随我进宫。”杨榛恍惚地应：“是。”神思不知游移到了何处。
　　“榛儿，有我在，相信我！”擦身而过时，陈瘦石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


第28章 第二十八章 虚情假意
　　柳皇后保养得极好的手指捏着茶杯，捏得死死的，像是恨不得将它捏碎。茶杯上袅袅升起的水气模糊了她的脸，叫人瞧不清她的真实表情。
　　姬凤鸣铁青着脸，把陈瘦石三个字用力在牙齿间撕咬：“陈瘦石，他凭什么得到父皇如此恩宠？让一个外姓人当皇子，父皇是要将我这亲生儿子置于何地？”
　　柳皇后终于放下茶杯，撩起眼皮，淡淡地看着儿子道：“你父皇这是为了敲打你呢，谁叫你不争气，处处比不过陈家小子？”
　　姬凤鸣腾地站起来，一脸挫败与不甘：“母后，您也将我与陈瘦石比？他有什么资格跟我比？”
　　柳皇后抬了抬手，示意儿子淡定：“坐下，你总是这么冲动易怒、心浮气躁，这种性子，将来如何镇得住朝中众臣，镇得住宣国的江山？不是母后要将你与陈瘦石比，是你父皇要这么做！平心而论，陈家小子的确不凡，宣国历史上，只出过他这么一个文武状元。他在京中备受推崇，那些名媛淑女都争着抢着要嫁给他。你父皇封他做二皇子，是与缪丞相、六部尚书商量过的，他们都一致同意呢。”
　　“这些老混蛋！”姬凤鸣咬牙切齿地骂，又转向他母后，质问道，“母后您没有反对么？”
　　柳皇后眯着眼，眼神晦暗不明，声音却不见波动：“你父皇独断专行，他根本不听我的话，何况，若我不允，反倒显得我们怯了陈瘦石。你是名正言顺的太子，他是过继来的皇子，难不成他还能威胁到你的地位不成？你是太子，就该有个太子的样儿，别把那些小家子气放在脸上。”
　　姬凤鸣悻悻地道：“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当上二皇子？”
　　柳皇后道：“不错，我们就大大方方接受他，你也亲亲热热把他当弟弟。明面上绝不能出任何纰漏，至于......”声音低下去，只有姬凤鸣能够听得到。
　　姬凤鸣一屁股坐下来，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
　　柳皇后饮了一口茶，笑了，笑得像个母仪天下的人：“你父皇想一举两得呢，他打的如意算盘，只有我知道。”
　　“什么算盘？”姬凤鸣不解。
　　“你......还是不要知道的好。”这一次，她眼里闪过的不止有恨，还有不可言说的痛。
　　晏清宫。
　　陈瘦石依然带着杨榛进来，姬泰一见就气不打一处来，这小子带着杨榛简直要招摇过市，全无半点顾忌。
　　突然想到自己当初与陈敬亭的那段隐秘恋情，气就一点点缩了回去。他堂堂一国之君，喜欢一个男人喜欢得偷偷摸摸，不成气候。而石儿这小子，在这件事情上倒的确是有担当的，虽然自己不赞成他的做法，但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这个杨榛看着是有主见的，若肯知足，全心为石儿效力，对石儿来说不失为一个助力。所以，且看他吧。
　　陈瘦石端端正正地跪下，道：“石儿参见皇舅。”
　　姬泰道：“你没接圣旨么？”
　　“接了。”
　　“既然接了圣旨，你便该改口了。”姬泰说着，偏头向一侧的徐植发了个指令，徐植心领神会地出去了。
　　陈瘦石抬头：“石儿姓陈，从古到今，未曾有外姓之人继皇室正统。皇舅这么做，有违祖宗规矩。”
　　姬泰微微一笑：“你也来跟朕讲祖宗规矩？朕初登大宝之时，那些老臣便整日搬出祖宗规矩来制约朕，后来他们一个个被朕踢走了。石儿，朕是一国之君，朕就是规矩！”
　　皇帝虽然在笑，可却给陈瘦石强大的压迫感，跪在他身后的杨榛也同样觉得透不过气来。他这会儿已经不考虑自己与陈瘦石之间的身份差距了，只希望陈瘦石别触怒皇帝。
　　又悄悄伸长手臂，拉了拉陈瘦石的衣摆。一抬头，对上皇帝似笑非笑的眼神。九-五之尊冲杨榛抬抬下巴：“杨榛，你怎么想？”
　　杨榛一惊，简直不敢相信，皇帝竟然叫他名字，而不是“小奴才”了，而且还来问他意见？
　　他暗暗舔了舔嘴唇，恭敬道：“陛下如此恩宠，是主子天大的福分。”
　　姬泰笑道：“石儿，你还不如你这小侍卫懂事。朕做这个决定，是与朝中重臣商量过的，也征得了你父亲的同意，你若再跟朕使性子，看朕怎么收拾你！”
　　陈瘦石的眼里露出一丝倔强之色，姬泰一看就怒了，沉下脸喝道：“你再给朕做这种表情，朕大耳刮子抽你！”
　　杨榛被吓了一大跳，本能地道：“陛下，要打就打草民吧！”
　　陈瘦石扭头看他，眼里满是心疼之色。杨榛给他一个“主子，您就从了吧”的眼神。
　　陈瘦石回过头，正视皇帝，嘴唇蠕动了几下，终于喊出一声：“父皇......”
　　姬泰大喜，嘴角止不住往上扬，却又用力克制着：“想通了？”
　　“父皇皇恩浩荡，儿臣岂敢不从？”陈瘦石道，“只是儿臣不想全了忠心，却丢了孝心，儿臣姓陈，就算当了二皇子，儿臣也依然姓陈，不想改国姓，求父皇成全。”
　　姬泰心道，这死小子硬得像石头似的，要一步步软化他，既然连父皇都叫了，其它的就慢慢来吧。
　　“那就先姓着陈吧，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这皇帝怎么如此无赖？杨榛心里吐槽。不过又感觉皇帝虽然简单粗暴，但态度却真的像对自己的亲儿子一样。
　　他觉得自己的想法很矛盾。
　　“多谢父皇。”陈瘦石磕了个头，道，“儿臣今日原想一早回长洲县去，却因父皇的圣旨而滞留在此。父皇......”
　　“臭小子，你利用完了朕，转身就想跑！”姬泰骂道。
　　陈瘦石好不委屈：“儿臣只为公事，哪来的胆子利用父皇？”
　　姬泰觉得这样子的陈瘦石可爱多了，脸上又不觉露出笑容：“好了，你先起来，徐植去请皇后与太子了，等他们来，你一并见过，朕就许你回去。”
　　“是，多谢父皇。”陈瘦石站起来，杨榛便也跟着起来。
　　一会儿柳皇后与姬凤鸣来了。陈瘦石以为会看见姬凤鸣一张臭脸，谁知姬凤鸣笑吟吟地冲他喊了声：“二弟。”
　　柳皇后更是满面笑容：“恭喜陛下又得了一个好儿子。”
　　姬泰命他俩坐了，冲陈瘦石示意。陈瘦石便上去拜了柳皇后：“儿臣见过母后。”他长得俊美，再加上此刻态度温顺，那一声母后叫得姬泰心尖都痒了，觉得万分舒服。
　　柳皇后抬了抬手：“皇儿不必多礼。”
　　陈瘦石又拜了姬凤鸣，却依然唤太子殿下。
　　姬凤鸣有些无奈地道：“二弟，你到如今都不肯叫太子哥哥么？”
　　姬泰连忙挥挥手：“以后你俩多亲近亲近，石儿自然便叫得出口了，眼下不必计较。”
　　柳皇后看见杨榛，问道：“这孩子便是石儿收的侍妾么？”
　　陈瘦石道：“正是，他叫杨榛。”
　　“来，过来让本宫瞧瞧。”
　　杨榛过去，跪下-身：“草民参见皇后娘娘。”
　　柳皇后笑道：“你既是石儿的侍妾，以后便不能自称草民了。”
　　那要叫什么？
　　“要称贱妾。”柳皇后道，“在你主子面前也是如此。”
　　杨榛被当头一道雷劈中。自己堂堂一个现代青年，要自称“贱妾”？一口血在胸中翻滚了半天，险些吐出来。
　　他低头不语。
　　柳皇后又道：“你知道如何侍奉你家主子么？”
　　杨榛茫然，什么意思？
　　“你是男子，可知道如何承-欢？”
　　杨榛的脸顿时烧起来，连耳根都烧红了。这种事，是一个皇后该管的么？
　　陈瘦石也受不了了，插口道：“此事儿臣自会教杨榛的，就不劳母后费心了。”
　　柳皇后有意无意地瞟了皇帝一眼，笑道：“看来石儿无师自通啊。本宫本来不会管这种小事，只是为了自家皇儿考虑罢了。”
　　姬泰的眸子沉了沉，却没说话。
　　“多谢母后。”陈瘦石有些急，他一心想逃离这个地方，看向姬泰道，“父皇，儿臣想启程了，可否告辞？”
　　“好吧，你先回长洲县，不过，以后要每月回来一次。”姬泰道，“你在长洲县搞旅游业，这京城里，朕交给太子与你父亲。”
　　姬凤鸣一愣。
　　姬泰肃容看他：“以后你与石儿多多商量、切磋。”
　　姬凤鸣恭声应是。
　　陈瘦石与杨榛便告辞离去。
　　两骑离开鸿蒙，杨榛才觉得自己喘过一口气来，脸上露出笑容：“大人，我们终于出来了。”
　　陈瘦石看着他那个无拘无束、明朗自在的笑容，心里也是暖暖的：“榛儿，你不介意了？”
　　“介意什么？”
　　“介意我被封皇子这件事。”
　　杨榛笑道：“属下与大人本来就相差着十万八千里，如今不过是多了几千里罢了。”
　　“傻小子。”陈瘦石宠溺地笑了。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客栈情
　　顾及杨榛身上的鞭伤，陈瘦石走得并不急，还时不时问杨榛是否受得住。杨榛心里像盛了一汪温泉，柔柔的、暖暖的。
　　“大人不必担心属下，属下又不是弱质女流。”说这句话时，想起皇后那句“贱妾”，心里又膈应了一下。
　　日薄西山时，陈瘦石便停下马来。他瞧见前面树荫里挑出一个旗子来，上面写着“归去来客栈”，对杨榛道：“今晚我们就住在此处吧。”
　　早有伙计来牵了他们的马去，两人进店堂，掌柜一见便是眼前一亮：“公子这是打京城来吧？瞧这周身的气度，公子非富即贵。”
　　杨榛心道，前一次是永莲寺的方丈，这次是普通的客栈掌柜，我家大人真是太养眼、太出众了。
　　眼里丝毫掩不住崇拜、爱慕之色。那掌柜瞧着，笑容里就多了几分意思。
　　陈瘦石也不接话，只温和地道：“请帮我准备一间上房，要大床。”
　　杨榛脸上一热，忙道：“大人，属下睡小床就行了。”
　　陈瘦石道：“只要一张大床。”
　　杨榛：“......”在外面就这样，真的好么？
　　掌柜的道：“好，好。”拿了个门牌，叫伙计领他们上楼，又追着陈瘦石的背影说了句：“公子若是有别的需要，只管吩咐，我们店里什么都有。”
　　这话说得有些暧昧，杨榛尴尬得不行，偷眼瞧陈瘦石，却正好对上陈瘦石看他的目光。那人眼里全是笑意。杨榛硬把自己的脸皮加厚了三寸，才扛住他的目光，佯装懵懂无知。
　　进客房，安置好行李，伙计替他们上了茶，又问了他们要吃些什么，便下去安排了。
　　陈瘦石推开北面的窗子，窗外是片竹林，微风徐来，带着竹叶的清香。他深深吸口气，觉得心胸都舒展开来。
　　“榛儿，这儿就我们俩，感觉真好。”
　　“是的，大人。”杨榛在他身后轻轻道，“您在宫里，是不是很不舒服？”
　　陈瘦石苦笑：“我想远离是非，可是非总是缠绕着我。陛下他，把我放在火上烤，我即使是只凤凰，也要烤成焦炭了。”
　　杨榛道：“凤凰只会涅槃重生，怎会被烤成焦炭呢？大人您多虑了。”
　　陈瘦石回头看他一眼，眼睛黑而深，杨榛清晰地从他眼里照见自己，少年的脸上没有青涩，只有自信。
　　我变了。他暗暗在心里道。这张脸，不是他刚穿越过来时看见的样子了。
　　下一秒，陈瘦石的手掌摸到他脸上，从眉峰开始，到鼻梁、脸颊、嘴唇、下颚，好像在重新辨认他的五官，又好像在无声地诉说着爱恋。
　　“大人？”杨榛有些不安。
　　“榛儿，你是我的。”陈瘦石喃喃地道。
　　“是，大人，属下是您的。”这男人怎么那么爱宣示主权？杨榛腹诽了一句，可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
　　“出门在外，又只有我们两人，你就不能换个称呼？”陈瘦石捏了捏他的脸，带着点调笑的意味。
　　“属下......我......”杨榛结结巴巴地，“大人......”
　　“叫我夫君。”男人柔声下令，“你总要熟悉这个称呼，我们是夫妻。”
　　“为何不能是夫夫呢？”杨榛嘟囔。
　　“荒唐，哪有夫夫这种说法？难不成我也叫你夫君不成？”陈瘦石睨他一眼。
　　“不，不是。”怎么跟一个古代人讲BL 杨榛觉得好困难，只好另外想个说词，“我胡乱说的。大人，夫君是普通人家妻子对丈夫的称呼，官宦或富贵之家，人家都称老爷。您如今是皇子，那您的姬妾自然称您殿下......”
　　絮叨的唇被陈瘦石用手指挡住，男人轻轻拍拍他的脸：“我说一句，你倒说了一箩筐，哪来那么多主见？你就把我当普通人，我们就像普通的夫妻那样过平淡而幸福的生活，不好么？”
　　这男人，明明没有煽情，却为何总叫人感动？
　　杨榛微笑，温顺地应：“好的，夫君。”好像一下子就跨越了障碍。为何非要叫一个古代人去适应现代人的认知呢？是自己穿越过来的，理该“入乡随俗”吧？
　　何况这是自己喜欢的男人，便依着他吧。
　　陈瘦石满意地给了他一个浅浅的吻。
　　就在这时，两人蓦然感觉到什么，彼此眼中都露出警惕之色，迅速分开。陈瘦石对着窗外的竹林喝道：“出来！”
　　一条人影像一缕轻烟似地飘进来，浅灰色衣裤，脸上戴着个银灰色的面具，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睛。他返身关上窗，跪倒在地：“小八拜见大少爷，不，二皇子。”
　　摘下面具，是一张年轻的脸，刀刻般的五官。
　　杨榛想，这人来去无踪，应该就是陈府的影卫了吧？
　　陈瘦石摆摆手：“起来，还是叫大少爷吧，我还是陈瘦石。”
　　小八起身，抬眸看了陈瘦石一眼，眼里除了忠诚，还有尊敬：“是，大少爷。”
　　“你怎么来了？”
　　“回大少爷，主子命属下来保护大少爷。”
　　“我有杨榛，父亲为何还要派你来？”
　　小八瞥杨榛一眼：“主子道，杨榛是大少爷的侍妾，恐怕主子宠他太过，他不能尽侍卫之职。”
　　杨榛急着分辩：“我不会忘记自己的职责，我一定会保护好主子的！”
　　小八不与他争，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递给杨榛：“这是柏统领命我带给你的，他说你用得着。”
　　杨榛接过来，看封面上没写字，打开一看，顿时被雷得外焦里嫩——那是本教科书，教男子如何“承-欢”的教科书。
　　陈瘦石见他模样，伸手去拿那本书，杨榛死命抓住。陈瘦石一把抢过去，翻了翻，脸上的表情煞是精彩。
　　杨榛恨不得自己原地消失，古代人这么开放的么？柏统领竟然还有这种春-宫图？还有那皇后也操心自己与陈瘦石的婚姻生活，简直......
　　陈瘦石最后气笑了：“柏凌如此有心，还管这个？”把书塞回到杨榛手里，又恢复了气定神闲，“好好学吧。”
　　杨榛：“？！”你这缺德鬼！
　　“属下会在暗中保护大少爷，不会打扰你们的。”小八道。
　　“不。”陈瘦石道，“我不想你总是待在黑暗中，餐风露宿，你既跟来了，就光明正大地当我的侍卫吧。”
　　小八跪下道：“属下感激大少爷仁慈，只是属下不能露面。”
　　陈瘦石微微蹙眉：“是不是父亲担心有人暗箭伤人？”
　　“是，大少爷被陛下认做二皇子，主子担心有人会对大少爷不利。”
　　父亲并不是事事逆来顺受，他的思维还是很敏锐的。陈瘦石想。
　　杨榛第一时间想到了太子和皇后，尽管他们表现得很接纳陈瘦石，可那是真心的么？至少他觉得太子不是善茬，因为之前已经领教过他的戾气。
　　“主子道，忠于陛下是身为臣子的本分，可身为臣子的人，也要懂得自保。请大少爷遇事多加思考，善于变通，能弯勿折。”
　　这是陈敬亭浸淫官场多年熬出的智慧吧？杨榛想，这位“公爹”挺不一般呢。
　　陈瘦石点头：“那就暂时先委屈你了。”
　　“是属下分内之事，属下不委屈。”小八开窗，飘了出去。
　　陈瘦石看着杨榛，略有些无奈地笑道：“这下，我们夜夜同宿，外面总有个人......”
　　窗一开，小八又飘回来：“属下会待在听不到的距离外，请大少爷放心。”
　　陈瘦石笑骂道：“滚！”
　　小八便滚了。
　　陈瘦石扶额。杨榛忍不住哈哈大笑，他突然觉得自家大人被磨得无可奈何的样子十分可爱。
　　陈瘦石一巴掌拍过来：“臭小子，被人听到难听的是你好吧？”
　　杨榛挠挠脸：“大人，您......”眸子里冒星星。
　　“怎么？”
　　“您以前让属下觉得像云端里的神，高不可攀，可现在，您是活生生的。”
　　陈瘦石微笑着凝视他，然后伸出双手，将他揽入怀中，在他耳畔道：“是你改变了我。”
　　“大人，您也改变了属下。”杨榛回道，“跟您在一起，属下有信心。”
　　作者有话要说：
　　小两口先过过自己的幸福生活


第30章 第三十章  横生嫉妒
　　回到县衙恰是第二天中午，一宅子的人闻听少爷回来了，全都欢天喜地。陈瘦石吃过午饭，将京城发生的事告诉秦管家，包括自己被封二皇子，杨榛当了他“侍妾”，还有小八在暗中保护，需要食物“补给”，若是厨房里少了什么东西，不必大惊小怪等。
　　饶是秦管家定力强，也差点惊掉了下巴。比起少爷被封二皇子，杨榛当侍妾更为惊悚。不过他想起少爷让杨榛睡在他房里，杨榛生病后少爷亲自照顾他，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记得杨榛说过：“主子不是断袖”，秦管家暗暗苦笑，觉得有点讽刺。
　　陈瘦石只休息了片刻，便去处理这几天落下的公务了。秦管家便召集胖厨子、翠微、柱子，告诉他们少爷被封二皇子，不过按少爷的吩咐，此事不必外传。又说杨榛从此不仅是少爷的侍卫，还是侍妾。特别嘱咐翠微，该避的时候避着点。
　　翠微像瞬间被抽空了魂魄，脸色苍白，她一个人跑到后院，蹲在池塘边的槐树下，双手捂脸，不一回儿，压抑的呜咽声便从她手掌中漏了出来。
　　杨榛正想去后门外看看那片地，经过这里，看见翠微一个人在哭，连忙走过去，轻声唤：“翠微姐，你怎么了？”
　　翠微的身子猛地一僵，慢慢从手掌中抬起头来，脸上泪痕斑驳。阳光照在她噙泪的眼里，折射出针尖般的锋芒。
　　“啪”，一耳光狠狠抽在杨榛脸上，杨榛一怔：“翠......”后面的字还没吐出来，他就被翠微推进了池塘。
　　杨榛猝不及防，呛了两口水，好在池塘不大，他站直身子，愕然问：“翠微姐，你为何打我？”
　　翠微冷笑，眸子中充满轻蔑的讥讽：“杨榛，我以为你品性纯良，却不知道你原来这么有心机。你怎么引诱主子的？用你这张脸么？堂堂一个大男人，学什么狐媚？你不觉得羞耻么？”
　　杨榛明白了，必定是大人宣布了自己是他“侍妾”的事，而这翠微，看来是想被少爷收房的吧？如今，被自己“鸠占鹊巢”了，她自然恼恨。
　　真复杂啊！我不过就想与大人过两人世界，帮他实现他的理想罢了。
　　他爬上岸，身上的水滴滴答答流下来，还沾了些叶子，看起来有些狼狈。可他面容平静，就那么目光清明地看着翠微：“翠微姐，我和主子两情相悦，此事又征得了老爷夫人还有当今圣上的同意。夫人赐了我抹额为凭，我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可耻的事。”
　　翠微盯着他额头戴着的那条抹额，像是恨不得用目光将它烧成灰烬，嘴角因为愤怒与不甘而扭曲着：“夫人命我来，本就是要我当主子的侍妾。可她，她竟然......这不可能！不可能！”
　　“你可以回去，亲自问夫人。”杨榛道，“不过，我相信主子不会喜欢你这种无理取闹的样子，你若想安安稳稳待在主子身边，便做回原来的自己。今日之事，我不会对任何人讲。”
　　翠微呆了两秒，转身走了。
　　杨榛抖了抖身上的水滴，不得不先回自己房间换衣服。照照镜子，这小姑娘一巴掌打得不轻，竟然红了，唯恐待会儿被陈瘦石看出来，他用冷水敷了敷。
　　后面那块地上的杂草已经全部除尽，地也被翻过一遍，杨榛看着很是欢喜，到前衙找到胡地：“老胡，咱们可以去种地了。”
　　胡地用力拍他肩膀：“这几天我可一有空就扑在那块地上了，干得不错吧？蔬菜种子我也买了些，走，我们一起去种！”
　　两人兴致勃勃地往后头走，胡地咧着嘴笑：“杨兄弟，你去一次京城，整个人都贵气了，头上这条抹额真漂亮，老贵了吧？哪来的？”
　　“是我家夫人赏的。”
　　“不错，不错，这夫人够慷慨。”胡地道，“你遇到了好主子啊！”
　　“嗯。”杨榛应道。
　　“对了，那个高仲阳......”他瞧瞧杨榛。
　　“他怎么样？”
　　“这两天他在牢里倒是蛮安分的，他大哥高伯明去探望他，给他送药、送吃的，两人关系挺融洽。”
　　杨榛有点安慰：“这便好。”
　　两了种了一畦青菜、一畦萝卜、一畦番茄，杨榛道：“剩下的种水果吧，大人也说过，要种些桃树。我认得云拥山下一个桃农叫耿老二，明日上巳节后，我去问他要点苗。还可以种樱桃、梨什么的。这些都要等明日忙完后再说了。”
　　“明日要忙啥？”
　　“稍后大人会吩咐的。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杨榛回去书房，见陈瘦石一个人在伏案阅卷，便敲了敲门：“大人，属下可以进来么？”
　　“进来吧。”陈瘦石抬头看他，“怎么弄得一头汗？”
　　“属下去种地了。”
　　陈瘦石掏出帕子，替他擦汗：“赶路辛苦，也不休息会儿。”
　　“大人您自己都在工作，属下怎么敢懈怠？”杨榛道，“属下想去八房巷找高伯明，问一下他那边安排得如何，确保明日顺利。”
　　“好，我本来也想去的，只是手头还有一堆事，分-身乏术。你就替我去吧。”
　　“是，大人。”
　　八房巷，高家，高伯明恰在府中。下人领杨榛进府，高伯明欣然道：“杨侍卫，你们回来了？这一趟赶路辛苦了。来，来，请坐。”吩咐下人上茶，“喝点明前茶，解解乏。”
　　“高爷，不知道明日聚会，您约到了多少人？”
　　高伯明拿出一张清单：“加上我，总共十八人，全是长洲县的名流。”他指点着，“这两位，是我们八方巷秦、楚两家的家主，秦文治、楚希玉。这几个，是书香门第，家境中等以上，但都好风雅之事。这几个，是......”
　　他一一介绍完，又道：“明日上午巳时，我们齐聚云拥山下。我会先在那儿摆下宴席，酒水菜肴都由我布置，不需陈大人操心。”
　　“这，这怎么好意思？”杨榛心道，这高伯明可能一半因为敬佩大人，一半为替他弟弟求情吧。
　　高伯明似是看出他的心思，含笑道：“我没有半点私心，只是敬仰大人是个爱民如子的好官，也希望能为长洲县略尽绵薄之力。请回去禀告大人，说高某心甘情愿。”
　　杨榛歉然道：“是在下小人之心了，请高爷原谅。”
　　“哪里？”高伯明道，“你那么想，本是人之常情。”他略略一顿，道，“县里状况我知道，大人手头拮据，当然还是我来比较好......这句话就不必对大人说了。”
　　杨榛不禁笑了。
　　“如此多谢高爷，我这就回去向大人禀报。”
　　他回衙见陈瘦石，将高伯明的安排一一禀告。陈瘦石欣慰地道：“长洲县有高伯明这样仁厚的富商，真是长洲县之幸，也是我之幸。”
　　杨榛道：“是因为大人英明，才受百姓敬仰与追随。有大人这样的好官，才是长洲县之幸。”
　　陈瘦石轻轻捏了捏他的嘴角：“你这张嘴啊，越来越会阿谀奉承。”
　　杨榛调皮地道：“那大人要掌属下的嘴么？”
　　他还记得上回陈瘦石说过：“谁教你的这些奉承话？以后再这么油嘴滑舌，小心我掌你的嘴！”
　　陈瘦石轻轻拍了拍他的嘴，笑道：“记得这么牢，是怀恨在心啊。”
　　不知为什么，杨榛只觉得陈瘦石的表情生动极了，这样的大人，令他心尖上都痒痒的，像被羽毛拂过。
　　“属下哪敢？”这话说得竟有些撒娇的意味。杨榛暗暗老脸一红，自己可是实际年龄比陈瘦石还大四岁呢，为什么在这男人面前会变“小”了？
　　陈瘦石拉他低下身来，凑过去吻了一下他的唇，嗓音低哑地道：“我可不是神，别勾我白日宣淫......”
　　杨榛腾地脸红了，连忙退出几步，垂手肃立。
　　陈瘦石瞧他窘迫的模样，又忍不住勾起唇角笑了。
　　“等明日忙完，你就来履行‘侍妾’的义务吧。”他戏谑地道，语声却温柔得叫人沉溺。
　　杨榛发现身后异样，一回头，看到翠微逃一样离去的背影。


第31章 第三十一章  上巳佳
　　杨榛摁了摁额角，觉得头疼。自己一个现代大好青年，竟然沦落为跟一个女人抢丈夫了。别人的穿越也这么狗血么？暗暗自嘲了一下，以后这种情况恐怕越来越多。自家大人现在可是二皇子了，以后顺理成章地被封王爷，妻妾成群......
　　打住！明知道陈瘦石不会，自己也不能接受，为什么还是控制不住胡思乱想？杨榛，你有点出息好不好？刚刚才说过自己对陈瘦石有信心的，这会儿又动摇了么？
　　陈瘦石像与他有心灵感应似的，完全看懂了他的小动作和小心思，他轻声开口：“去把她叫来，我有话跟她说。”
　　杨榛猛地回过神来，从陈瘦石黑色的眸子中捕捉到一丝了然的笑意，他不禁脸上发热，急忙应道：“是，大人。”
　　转身去追翠微，喊住她：“翠微，主子叫你进去。”
　　翠微回头，眼角有些发红，并不看他，径自走进书房。杨榛收到陈瘦石一个“回避”的眼神，便退到了院中。
　　翠微低着头：“主子有何吩咐？”声音微颤。
　　“翠微，”陈瘦石和声道，“你抬头看着我。”
　　翠微慢慢抬起头，看着眼前的少爷，他就近在眼前，可却感觉很遥远。
　　她记得那天夫人对她说：“翠微，你是我身边最得力的人，大少爷如今在长洲县没人服侍，我想派你过去。那里的条件不比家里，会清苦许多。”
　　她惊喜交集，眼睛都亮了：“夫人，奴婢不怕吃苦，奴婢愿意去服侍大少爷！”
　　夫人便笑了：“你这丫头，是不是比起我来，你更愿意服侍大少爷？”
　　她想，府里哪个丫鬟不想去贴身伺候大少爷？大少爷是她们心目中的神祗啊！若能服侍他一辈子......
　　她脸红了，心跳得很快。然后，她听见夫人说：“这样最好，我正想着，让大少爷收你为侍妾。他也老大不小了，到现在还不肯成亲，这孩子啊......”只是轻轻的感喟，没有再继续。
　　翠微欢喜过度，整个人都晕乎乎的，这种状态，直到她来到长洲县才结束。
　　她满怀憧憬，满怀期待，期待着成为大少爷的侍妾。可是，大少爷回了趟京，突然宣布收了杨榛为侍妾。这对翠微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她不相信洁身自好的大少爷会喜欢上一个男人，一定是杨榛，是他勾引了大少爷！
　　一个男人，被主子喜欢，最多当个男宠，玩物而已。可是大少爷竟然正正经经收他当侍妾！看他们亲密的样子，翠微妒火中烧。
　　她无法分辨侍妾和男宠哪个地位高一点，她也不去想，如果大少爷把杨榛当男宠、玩物，那是不是更不符合大少爷洁身自好的形象。她只是不能接受。
　　她觉得被杨榛骗了。不，不仅是她，府里的丫鬟都被杨榛骗了。人见人爱的小榛子其实是个工于心计的人，他一点也不单纯，他觊觎他的主子。
　　她恨杨榛。
　　“主子......少爷，不，大少爷。”她混乱地称呼着，眼泪悄悄洇湿了眼眶。
　　陈瘦石明白，主子、少爷，那是直接的从属关系，而大少爷，是基于陈府的从属关系。翠微在心里一步步退远了。
　　他注视着她，声音如春风般和煦：“翠微，你的事，母亲同我说过。可是，我已经喜欢了杨榛，人世间，只这情字无法言说，也没有道理。我很抱歉，不能收你为侍妾。其实，你一个姑娘家，来到这偏僻的县城服侍我，本来就委屈了你。若你想回去，便回去吧。”
　　“不，我不回去。”翠微跪了下去，一滴眼泪悄悄从眼角滑落下来，等她抬头时，她的样子已经很平静，“大少爷，夫人派奴婢来服侍大少爷，奴婢若回去了，如何向夫人交代？”她努力让声音扬起来，变得轻快，“大少爷虽然有了侍妾，可杨榛还是您的侍卫与衙门捕快，恐怕不能尽心服侍大少爷。请大少爷允许奴婢留下吧。”
　　陈瘦石点头：“好。”
　　“谢大少爷。”
　　“起来吧，帮我重新沏壶茶来。”
　　“是。”
　　翠微捧着茶壶出门，与杨榛擦身而过，杨榛看她一眼，翠微也看她一眼。
　　杨榛从她眼里看不出情绪。他觉得这女子与他初见她时不同了。那时候她咭咭呱呱说话，又活泼又爽快，可现在......他暗暗叹了口气，说到底，是自己害了她吧。
　　“你若想安安稳稳待在主子身边，便做回原来的自己”，他想起自己劝告翠微的话，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这姑娘已经十八岁，普通女子十五岁及笄就要嫁人了。继续待在大人身边，她的终身怎么办？
　　他在心里挥了挥手。杨榛，你真是越来越婆婆妈妈了，想这么多干嘛？翠微的婚事，自有夫人考虑，自己对这个朝代的状况也不了解，何必操这份闲心。
　　是夜，杨榛被唤去与陈瘦石一同用膳。“以后，我俩便同食共寝、休戚与共了。”陈瘦石道。
　　“大人，您不是说明日才要属下履行侍妾的义务么？”杨榛不解。
　　陈瘦石忍俊不禁，伸手捏捏他的耳垂。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对杨榛做些小动作：捏他的脸、捏他的耳朵：“那是另一种义务，你没看柏凌给你的书么？”
　　杨榛满脸飞红，愤愤地瞪了陈瘦石一眼，用控诉一般的语气道：“大人，您变了！”
　　陈瘦石挑眉睨他：“你没变么？”
　　何止变了，连芯子都换了。杨榛心虚，不敢接话。
　　陈瘦石夹了一块鸡蛋塞进他嘴里：“吃吧。”
　　杨榛感觉被宠，嘴角抑不住笑容。
　　“傻小子。”
　　夜晚两人相拥而卧。杨榛的鞭伤还未痊愈，再加上赶路辛劳，身边靠着一个温暖的躯体，特别安心，特别幸福，早早地便睡着了。
　　陈瘦石用目光一点点描摹杨榛的五官，那么熟悉的面孔，却已给他不同的感受。太子虽然浑，可对杨榛的评价却非常恰当，如果说他当初只是自己的“影子”，被自己遮挡，那么现在，他已自带光芒，不容忽视。
　　杨榛，你一直在隐藏自己么？还是突然“脱胎换骨”了？
　　何必去多想呢？只要这个少年是自己的就好。陈瘦石心里隐隐地波动着，一层层的涟漪，渐渐恢复平静。低头，轻轻吻上杨榛的脸颊，呢喃：“榛儿。”
　　杨榛微微动了动，往他怀里凑，模糊地咕哝：“大人，夫君。”
　　傻小子，醒着时叫夫君那么不自然，梦里倒叫起来。陈瘦石心里泛起一股细细的暖流，伸手虚虚抱住他，没有触碰他的伤处。
　　第二天，上巳日，陈瘦石带着杨榛、刘一手、胡地，驱车去云拥山。陈瘦石没有穿官袍，而是一身白衣，清绝出尘。杨榛则穿着陈府的天青色侍卫装，戴着若华长公主送的抹额，身姿修长，面容俊美。
　　胡地捞个空子便在杨榛面前赞：“大人这风度、这仪表，啧啧，我若是女子，定被他折服了。”
　　“大人自然是最好的。”杨榛脱口道。
　　胡地道：“你也不差。我若是女子......”
　　杨榛推他一把：“去去，你若是女子，便见谁爱谁了！”
　　胡地哈哈大笑，一回头看到陈瘦石递来的目光，隐约感觉陈瘦石有些不开心，忙收敛笑容。
　　陈瘦石招手唤杨榛上车，道：“榛儿，以后不许对别人那么亲密。”
　　杨榛心道，这男人怎么控制欲这么强，嘴里却乖乖应：“是，大人。”
　　陈瘦石真想拍他一巴掌：“榛儿，我跟你说这句话时，不是大人。”
　　“是，夫君。”杨榛转变得很快。
　　陈瘦石满意地笑了。
　　我败给你了！杨榛在心里愤愤地吼。
　　“大人，我们要曲水流觞么？”
　　“今天到场的并非都是文人墨客，何况是高伯明在安排，应该不会。”
　　“哦。”杨榛心里极羡慕古人曲水流觞的雅集，自己在现代也是个文艺青年，不，曾经的文艺青年，所以，遇到上巳节，便很想看看古人是怎样玩曲水流觞的。顺便遥想了一下王羲之的风采，心向往之。
　　云拥山下，镜泊湖边。
　　陈瘦石与杨榛下车时几乎被惊到了。他们只知道高伯明邀请了十八个人，可没想到，湖边不仅有男子，还有许多女眷。衣香鬓影、云鬟雾髻、环佩叮当，这场面不亚于京城的集会。
　　“大人来了，大人来了。”高伯明喊了声，率先过来行礼。
　　一群人跟过来拜见县令大人，陈瘦石连忙止住他们：“诸兄、贤嫂免礼。今日集会，没有大人，只有朋友。”一抬手，一摆袖，都潇洒得宛如行云流水一般。
　　女眷们已经被陈瘦石迷得晕了眼，有几位未出阁的女子一眼不眨地盯着陈瘦石看。杨榛悄悄碰了碰陈瘦石，低声道：“大人，你好有魅力，她们都看着你呢。”
　　陈瘦石不答，微微笑起。那一笑，又令女子们悄悄红了脸。
　　高伯明已在湖畔摆好了几桌宴席，邀请陈瘦石入席。
　　胡地跟在杨榛背后，嘚瑟道：“我就说吧，我们大人太迷人，那些女子啊，一个个像蝴蝶见了花蜜似的，恨不得将大人吸进嘴里......”
　　杨榛用手肘狠狠撞了他一下：“别胡说！”
　　胡地噗嗤笑了：“怎么你好像吃醋了？”
　　“不是，哪有你这样比喻大人的？太无礼了。”杨榛骂他。
　　胡地挠挠头：“我说得不对么？话糙理不糙嘛。”
　　杨榛的目光追随着那个白衣胜雪的男子，心里从来没有这样自豪过。他知道自己只是个策划者，构想仅仅是第一步，实施还得靠一个雷厉风行的领导。而他恰恰遇到了陈瘦石，这个既有抱负又有魄力，更有魅力的领导——这个古代的上司。
　　一场称不上豪华的宴会，但极富情调。陈瘦石很快以他的个人魅力博取了在场所有人的好感，尤其是那些女子。
　　本来陈瘦石和杨榛都担心一件事：从天然开放的场所变成收费景点，大家会比较抗拒，毕竟谁也不愿意吃亏。可是当陈瘦石拿出皇帝的批复，并描绘出云拥山的前景以及由此带来的百姓福祉后，大家都动心了。
　　杨榛心里对自家大人佩服得五体投地，他发现陈瘦石比他们陈县长的口才更好，给大家画蓝图时，那真是美妙无比的诱惑。
　　“大人，我们愿意出资，大不了少买些珠宝。”那是八房巷的几位家眷。
　　“大人，我也愿意。”
　　“我也愿意。”
　　秦文治愿意在云拥山下建客栈。
　　楚希玉愿意在云拥山下建茶馆酒肆。
　　其他人也纷纷包了一些建设项目。
　　事情进展得十分顺利。


第32章 第三十二章  缱绻柔
　　聚会结束的时候，高伯明这个四平八稳的人也露出了激动之色：“大人英明睿智，深得民心，伯明真替大人高兴。”
　　陈瘦石向他拱手：“此番多亏伯明兄鼎力相助，这份恩情，小弟铭记在心，定当后报。”
　　“大人这么说，真是折煞伯明了。”高明伯道，“伯明只是尽了点微薄之力。伯明说过，大人若有用得着伯明的地方，伯明愿效犬马之劳。”
　　陈瘦石道：“我有意将云拥桃源这个项目交给伯明兄全权管理，不知道伯明兄是否愿意？”
　　他向站立在身后的杨榛伸手，杨榛取出一份文件交给他。
　　“这是我拟定的云拥桃源项目实施方案，项目主管一项空缺，不知伯明兄可愿填上自己的名字？”
　　杨榛本想向陈瘦石建议，成立云拥桃源开发公司，让高伯明当总经理。可他想想太多的新名词恐怕陈瘦石一下子难以消化，而自己露马脚的风险更大，只能悠着点来，慢慢潜移默化，所以便忍住了，只提了项目主管这个说法。
　　陈瘦石昨日连夜将项目实施方案制定出来，而今日又落实了各个子项目的承包人，只差一个总负责。
　　“大人看得起伯明，伯明万分荣幸，伯明愿意。”
　　陈瘦石与杨榛一起露出笑容。
　　“我的侍卫杨榛可以给伯明兄当助手。”
　　高伯明看看杨榛，眼里尽是欣赏之色：“多谢大人。”
　　这时候来宾已经散尽，有的回家，有的上云拥山游玩。高府的下人也已经将宴席撤掉，桌椅餐具等装上马车，纷纷离去。高伯明向陈瘦石告辞，带着项目实施方案走了。
　　杨榛突然瞧见一个人远远地看着他们，竟是那永莲寺的方丈秋临。秋临向杨榛合十，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还没等杨榛细品，他便转身翩然而去。
　　杨榛想起他所说的“求不得”三字，暗暗握了下拳，和尚，总有一天我会向你证明，我命由我不由天！
　　“怎么了？”陈瘦石注意到他的表情，问了声。
　　“没什么。大人，我们回去吧。”
　　“走。”他带着衙门里几人走向系着的车马。
　　刘一手悄悄捅了胡地一下：“你有没有发现，大人和杨侍卫之间不太一样了？”
　　“哪有不一样？”胡地懵懂地问。
　　刘一手眯着眼睛：“以前大人动不动教训杨侍卫，又苛刻又严肃，而杨侍卫在大人面前小心翼翼，唯恐行差踏错一步，那模样，真是敬畏得紧。而现在，杨侍卫在大人面前很轻松，两人的样子也很亲密。”
　　说话间他们已经到了车马前，陈瘦石回头道：“刘师爷、胡地，你们先回衙，我与杨榛还要去一下耿老二的桃园。”
　　胡地听杨榛提过耿老二的名字，知道杨榛要去讨树苗，便应了声：“是，大人。”拉着刘一手，让他上了马车，他坐在前面驾车，抱怨道：“刘师爷，你能不能学一下骑马？出个门还得坐车，真麻烦！”
　　刘一手从马车里探出头来，道：“我这身筋骨，骑马怕不是要被马颠散了骨架。”胡地回头，鄙视地瞪他一眼。
　　过一会儿，见前面陈瘦石的马车走远了，刘一手又道：“咱大人和杨侍卫的样子有些诡异，我觉着他们去了趟京城，肯定发生了什么。回头我去府里跟胖厨子打听打听。”
　　胡地道：“能有什么？你这人，闲得没事了！”
　　刘一手叹口气：“可不是闲得没事么？大人弄这个云拥桃源景区，涉及文书案牍全自己干了，不，还有杨侍卫在旁边协助他。我这个正经师爷倒成了废物！我看杨侍卫现在不像侍卫，也不像捕快，倒像大人的贤内助。”
　　胡地愣了一愣，爆出一阵大笑：“贤内助？杨榛？你说笑呢。他一个小侍卫，跟贤内助挨得上么？”
　　刘一手嘿嘿笑道：“我看杨侍卫比去京城前漂亮了许多，容光焕发的，瞧着大人的时候，眼神既敬且爱，不像看自己的主子，倒像看丈夫。大人瞧他的时候，样子也很宠溺。”
　　“别胡说，怎么可能？”
　　刘一手道：“怎么不可能？你不是说他戴的那条抹额是夫人送的么？他一名小侍卫，又没立什么功劳，夫人凭什么送他这么贵重的礼物？”
　　胡地忍不住摸摸头：“是啊，我也纳闷呢，这夫人未免太慷慨了。”
　　“这个吧，必定是夫人送的定亲礼。”刘一手一锤定音，“杨侍卫铁定是大人的人了！”
　　胡地惊悚了半天，吭吭哧哧道：“那，那也行啊。京城里的贵公子，多，多有养男宠之风。咱大人这样，也不稀奇。”
　　话是这么说，心里怎么也无法把杨榛与男宠联系起来。
　　从耿老二的桃园出来，杨榛看着那几株树苗，满心欢喜，眼底光彩流动。陈瘦石忍不住伸长手臂，将他捞到怀里。杨榛吓一跳：“大人，柱子在外面驾车......”
　　“没事，你安安静静坐着就好。”陈瘦石在他耳边道。那声音低沉磁性，听得杨榛心尖上阵阵酥麻。
　　“大人。”他只好顺从地让陈瘦石抱着，先是觉得别扭，慢慢又贪恋起男人温暖宽厚的怀抱来了，感受着陈瘦石心脏的跳动，自己的心跳也随之同步。
　　这一刻，他感觉两人的生命息息相关。
　　“大人，今天真顺利，我好开心。”场景太温馨，以致于他都忘了属下的自称。
　　“嗯。”陈瘦石温柔地应了一声。
　　“大人太迷人了，那些女子都是花痴，净盯着大人看......”杨榛嘟囔。
　　“怎么？你吃醋了？”
　　“我，我没有。”杨榛不肯承认，“我不过是一个侍妾，将来大人会有诸多妻妾，我哪敢......”
　　陈瘦石抬手抽了他一巴掌，打得很轻，斥道：“你故意的吧？惹我生气？”
　　杨榛心里说，这男人怎么开不得玩笑？真是块石头。嘴里却小声道：“不敢，我只是开个玩笑，大人......夫君？你别生气了。”
　　角色转换得真快，陈瘦石却听得格外舒心，对杨榛道：“好，我不生气。以后我俩独处时，你便这么称呼。”
　　“是，夫君。”杨榛算明白了，“夫君”两字就是对付陈瘦石的杀手锏。他被陈瘦石再次搂进怀里时，悄悄笑了。
　　回到府里，杨榛见翠微没在，便去厨房准备茶水。柱子正捧着个大碗，舀了水缸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吞着，杨榛道：“怎么喝凉的？”
　　柱子看他一眼，满不在乎地道：“我是个粗人，喝凉水喝惯了。赶车赶得有点热，解解渴。”然后揶揄他，“你如今不一样了，得娇贵着点。”
　　杨榛道：“胡说什么？我还是原来的我。”
　　胖厨子在旁边哼哼道：“那可不同，没准以后当了如夫人，我们都得敬你三分。”
　　杨榛有些难堪，可胖厨子又笑了：“好了，傻小子，当什么都是为主子效命，作用不同罢了。我和柱子跟你开个玩笑，你别多想。”
　　杨榛这才释怀，露出笑容：“谢谢你们。”
　　“别客气。”
　　“你们看见翠微了么？”
　　“她上午出去买东西，到现在还没回来。”
　　“多久了？”
　　“有两个时辰了。”
　　“不会出什么事吧？”杨榛有点担忧，“我去找找她。”
　　“不用了。”秦管家走进来，“柱子，你去找吧。杨榛留下来伺候少爷。”
　　两人走后，秦管家叹了口气：“翠微这丫头，失魂落魄的，想太多，终是不明白。”
　　杨榛给陈瘦石送了茶水，劝陈瘦石睡一会儿，又替他按摩身体，陈瘦石便在湘妃榻上睡着了。
　　杨榛转身出来，直奔县衙大牢。胡天见到他来，喜出望外：“杨侍卫来了？”
　　“是的，胡大哥，我来见见高仲阳。”
　　高仲阳更想不到杨榛会来，顿时露出久旱逢甘露的喜悦：“小捕快！”
　　胡天放杨榛进去，杨榛期期艾艾地道：“高仲阳，我，我来是为了......”高仲阳奇怪地看着他脸上可疑的红晕：“怎么了？你什么时候这么忸怩了？有事尽管说。”
　　杨榛挣扎了几下，讷讷道：“我是来取经的。”声音低得像耳语。
　　“取经？”高仲阳吃惊非小，“你莫非也想去采花？”
　　杨榛瞪他一眼：“怎么可能！”
　　高仲阳眼珠转了几圈，蓦然醒悟过来：“你，你难道已经......？”
　　“是。”杨榛索性豁出去了，“我想问问你，房事的时候......”虽然有柏凌给的“教科书”，杨榛还是很担心，毕竟自己与陈瘦石都没经验。
　　高仲阳神情几变，有些失落、有些伤感，然后又哈哈大笑，拍着杨榛的肩膀道：“好，好，虽然我心好痛，可你能想到问我这么私密的问题，便是不把我当外人。我开心，很开心。”笑着笑着，眼里似乎有了点泪光。
　　杨榛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当他返回府中时，翠微也回来了，是自己回来的。杨榛问道：“你去哪儿了？有没有吃饭？”
　　翠微的脸色有些苍白，她避开杨榛的目光，垂下眼帘：“我去买点日常用品，在街上吃了一碗面条，这儿的面条挺好吃的。大少爷在书房么？”
　　“主子在休息。你要不要也去休息一下？你的脸色不好。”
　　翠微猛地抬头看着他，眸子黑沉沉的，里面像有阴云呼之欲出。杨榛被她吓了一跳：“翠微你......”
　　翠微笑了，摇摇头：“我没事，我没事，有点累了，我去睡一会儿。大少爷醒来，你服侍他吧。”
　　杨榛见她状态不对，却又不能多说什么，只好点头：“好，你好好休息。”
　　翠微跑一样回到自己房里，关上房门，将背抵在门上。嘴角慢慢露出一个僵硬的、冰冷的笑容。
　　夜里下起了一场雨。沙沙的雨声宛如情人间的喁喁细语，给这静夜平添了几分温馨、缱绻的味道。
　　烛影摇红，帘幕低垂，淡烟流水画屏幽。
　　“榛儿。”陈瘦石抱着杨榛的身子，眸子煜煜发光，像是有无数星子揉碎在里面。他的声音比雨丝更加温柔，“怕么？”温热的气息拂在杨榛脸上，杨榛觉得，不仅是心尖，浑身都起了酥麻的电流。
　　“不怕，”杨榛答，末尾又加了句，“夫君。”
　　“不怕你还去请教高仲阳？”男人挑眉，“嗯？”眼神有些危险。
　　杨榛脑子里像炸开一团烟火，脸上简直要冒烟了，睫毛颤抖着，不敢正视陈瘦石，结结巴巴道：“我，我，属下......大人，属下......”
　　完全语无伦次。
　　“大人？属下？你觉得现在，这称呼合适么？”
　　杨榛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我错了，夫君，我错了。”
　　“哪里错了？”
　　“我太蠢了。”杨榛捂脸。
　　手被陈瘦石从他脸上拿走，握在了温暖的掌心中。耳边听见陈瘦石的低笑：“傻小子，怕我弄伤你么？”
　　“不是，我只是......想服侍好夫君，让你舒服。”真是——丧权辱国的话，为了哄这男人开心，自己的脸皮得练得多厚啊。
　　为何无论自己做什么，这人都能知道？杨榛愤愤地想。
　　陈瘦石闷声笑，杨榛感觉到他胸膛里发出颤动，悄悄用双手抱住了他：“夫君？”
　　“榛儿，你好可爱。”他附耳道，“那就让我来看看，你怎么服侍我。”声音如同蛊惑，让人沉溺。
　　夜的潮水涌上来，忽高忽低。那叶小舟，在潮水中起起落落，沉没又浮起。
　　顾忌到不知在何处藏身的小八，杨榛忍耐着，只是低低地，发出宛如拨动琴弦的颤音。
　　爱着，以及被爱，感觉如此美好。
　　“榛儿，我好喜欢你。”
　　“米兔......”晕眩中的杨榛呻-吟着道，修长的脖颈仰起，像一只美丽的天鹅。
　　“什么兔？”陈瘦石轻轻抚着他的颈部。
　　“没，我也是。我爱你，夫君。”脸上一片潮红。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母亲节，来点轻松愉快的。
　　谢谢给我投营养液的小天使，mua一下~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小人暗
　　第二天早上，杨榛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了，鸟雀的啁啾声第一时间送入他耳中，他只觉得今天的鸟鸣声格外热闹，好像在讨论一件盛大的喜事。
　　他为自己这个念头而心头鼓噪，喜事么？虽然没有婚礼，没有仪式，可昨晚，当他与陈瘦石合而为一时......
　　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浑身酸软，那种被爱充实的感觉还在他体内。满满的，占据着他的身体、他的心。
　　人生第一次恋爱，竟然如此离奇，又如此美好。
　　红晕悄悄爬上了他的脸颊。他自己都觉得惭愧，动不动脸红，像个女孩子似的。于是闭了闭眼睛，默默调整呼吸。
　　“怎么，刚醒就害羞了？在想什么？”男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他一回头，就看到了陈瘦石的眼睛。那双眼睛像一汪湖泊，春天的湖泊，闪动着温柔的波光。唇角含着同样温柔的笑容，令人心醉。
　　昨晚，这双唇细细地吻过他，吐出情话。想到这个，他心头滚烫。
　　“大人，”他小声道，“我睡过头了，还没去衙门点卯呢。”脸上还带着残留的红晕，他顾左右而言他。
　　想想自己方才的表情全被陈瘦石看了去，心里更加难为情。
　　“不用去了，今天我放你的假。”陈瘦石道。
　　杨榛爬起来：“不，属下没事。”嗯，有点事，腰腿都跟自己过不去，刚一下地就身子一软，被陈瘦石扶住。
　　“没事？”陈瘦石的声音里带着笑意，“别逞能了。”
　　“属下......”
　　“嗯？”陈瘦石抬起他的下巴，“又忘记我的话了？”
　　“夫君，我真没事。”杨榛定定神，站稳了，恳求地看着陈瘦石，“你别当我弱女子好么？我是习武之人。”
　　陈瘦石拿起他的衣服：“好，那就起来吧。”
　　“我自己来。”杨榛赶忙自己穿衣服，尽量做出利落的样子。
　　这时才发现桌子上放着一碗银耳红枣羹。陈瘦石道：“去洗漱一下，把它吃了。”
　　这，好像是女孩子补气养血的东西吧？杨榛默默地想，我哪有那么弱？看陈瘦石一眼，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眼神有些嗔怪。陈瘦石弯了弯嘴角：“这可是我亲手炖的，不赏脸么？”
　　杨榛暗自吐槽，这男人真是变了，变得有些......用现代词来讲，是腹黑。
　　总之自己没有招架之力，只好乖乖听话。“谢谢夫君，我马上吃。”想到他一早起来，亲手炖羹汤给自己吃，心里又甜蜜又不安。他这样的贵公子，竟然也会下庖厨，而且是为了自己。秦管家他们会怎么想？怕是觉得自己恃宠而骄了吧？
　　他心里这么想，却没流露出来，怕扫了陈瘦石的兴。
　　洗漱完，神清气爽，杨榛坐下吃红枣羹，发现凳子上加了个软垫。心想陈瘦石真贴心，不过又忍不住脸红了。
　　陈瘦石就坐在旁边看着他。杨榛吃得很快，陈瘦石道：“慢慢吃，急什么？”
　　杨榛道：“我已经迟了，耽误公事。”瞥一眼陈瘦石，调侃道：“‘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若是被旁人知道，岂不骂我祸国殃民？”
　　陈瘦石屈指弹了一下他的嘴，笑骂道：“胡说什么？你这张嘴，真该打。被陛下知道，要活剐了我。以后说话小心着点。”
　　杨榛眨眨眼睛，嘟囔道：“是，夫君。这里就我们俩嘛，样样都要忌讳。”
　　陈瘦石无奈：“调皮！”他觉得好笑，自家小妻子一会儿脸皮薄得一捅就破，一会儿又厚得像城墙似的。真是看不懂他。
　　不过，他享受着两人之间这种无拘无束的状态，真希望这样温馨的生活能够天长地久。
　　杨榛很自觉，他知道陈瘦石是个严以律己的人，公归公，私归私。虽然私下里他也放纵自己，跟陈瘦石说笑打趣，但公事上绝不含糊。
　　他不想再像以前一样，做错事被陈瘦石罚。他绝对相信自家男人在处理公务时不会徇私。
　　所以他还是一丝不苟地侍奉陈瘦石。公堂上充当衙役捕快，书房里为他铺纸磨墨。两人在一天之内把昨日那些项目的协议都拟了出来。翌日召集高伯明、秦文治、楚希玉以及其它出资或承包的人员，一一签定协议。
　　纯出资的人以众筹方式，回报是景区建成后免费游玩、免费采摘。而承包的人分两种情况：承包景区内部的项目，将来分成；承包外部项目，诸如客栈、茶馆酒肆，则自负盈亏，但县里给予税赋优惠。
　　陈瘦石还将耿老二请来，介绍给高伯明。耿老二听了陈瘦石的介绍，开心极了。他可以带动几名农户，一起在云拥山脚种桃，并传授他们技艺。
　　将细节都定下来后，高伯明就开始紧锣密鼓地启动项目。陈瘦石非常高兴，因为他托付对了人，高伯明果然是经商高手，头脑灵活、思维缜密，处事极有条理。
　　建设景区，首先需要人手。招工启事一贴出，全县的百姓都闻风而动。偶尔有人悄悄嘀咕：好好的天然山水，凭什么要收费？可是看到县令大人发的告示，明白这个项目可以给百姓带来工作、带来发财致富的机会，大家便都兴奋起来。
　　高仲阳的案子审了，判决三年□□。那些状告高仲阳的苦主，都得了高伯明的赔偿，心里的气平了，并且感谢陈大人破了这桩案子，替他们申了冤。陈瘦石的青天之名更响了。
　　连续七八天时间，陈瘦石既要管衙门里的公务，又要操心项目的事，每天都很忙碌。杨榛一直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刘一手很郁闷，因为他这个师爷只能写写案卷、做做笔录，于云拥桃源一事，他全然插不上手。倒是杨榛充分发挥了他在现代写公文的本事，成了陈瘦石的贴身秘书。
　　陈瘦石越来越发现，自家小妻子是个宝贝。以前用他，只觉得处处不顺手，现在不用他吩咐，他样样事情都能想在前面，并给他很大的帮助。他有了种与他共事的感觉，两人相得益彰。
　　他再也没有苛责他，偶尔杨榛犯错，也是极小的错误。轻轻拍一巴掌、拧拧脸、捏捏耳朵，就算是惩罚了。在杨榛看来，这些简直像夫夫间的调-情。
　　两人过得忙碌而充实，夫夫生活蜜里调油。
　　秦管家他们渐渐对杨榛刮目相看，开始觉得，他的能力已远远超出他侍卫、捕快、侍妾的身份。
　　翠微比以前沉默，常常出神想心事，但在服侍陈瘦石的时候，依然尽到了本分。
　　僻静的院落，一棵浓密的树几乎将窗子全部挡住，只从树缝间漏下些光，斑驳细碎。
　　翠微的身影出现在院内，门开了，她闪身进入。
　　明暗交错的光影里，一人淡淡开口：“你来了？”
　　“是，让先生久等了。”翠微垂着眼帘，像在克制，又像在纠结，嘴角的肌肉因为用力而微微抽搐了两下。
　　“这些天你家大少爷很忙。”那人身子往后靠，拉长了声音道，“百姓有口皆碑，他，的确很能干。对了，还有杨榛，听说也出了不少力。”
　　“是，大少爷很宠他、很器重他，他俩夜夜同宿、形影不离。”
　　“看他俩日日欢-好，你是不是很难过？”
　　“我......”翠微咬住唇。
　　“所以，上回我就跟你说过，我可以帮你。”那人鹰隼一样的目光从翠微脸上掠过，没有停留，收回来时，又变得淡漠而平稳，“你今日来，想必是已经决定了？”
　　翠微点点头：“可是，你要怎么做？”
　　“我只要把他俩分开，放心，不会害人性命。”那人道，“而你，只需把陈瘦石府里的情形一五一十告诉我。”
　　“我已经告诉你了。”
　　“全部？”
　　翠微犹豫了一下，抬起头：“大少爷身边有名影卫，叫小八，我知道他在，但从没见他露过面。”
　　“好，很好，这对我来说很重要。”那人眯了眯眼睛，“你想个法子让杨榛单独出去，你来通知我。”
　　“你为何不派人监视县衙，监视他们的行踪？”
　　“这办法太笨，而且我不想打草惊蛇。我已经等了好多天了，你要尽快行动。”
　　“我该怎么做？我想不出法子。”
　　那人用极低的声音跟她说了几句话，并塞给她两个小纸包。
　　当天夜里，高伯明做东，请陈瘦石主仆、秦文治、楚希玉等人聚餐。席间气氛融洽，宾主皆欢。陈瘦石与杨榛被大家的热情感染，喝了不少酒。本来杨榛顾及自己身为侍卫的职责，不想饮酒，可陈瘦石考虑到有小八在暗中保护，便放了心，让杨榛不必顾虑。
　　等他们回到府里，酒劲上来，两人都有点晕。翠微替他们做了醒酒汤。
　　夜里，陈瘦石觉得浑身燥热，他胡乱地蹬开被子，而杨榛睡得很沉，没有察觉。
　　第二天醒来，杨榛发现陈瘦石的半边被子被踢开了，身上滚烫，他吓了一大跳，暗骂自己睡得死，竟没发现陈瘦石的异状。
　　慌忙爬起来，拿冷水蘸湿了布巾，敷在陈瘦石额头。陈瘦石的眼睛睁开一条缝，半醒半梦地看看杨榛，唤了声：“榛儿。”声音沙哑。
　　杨榛半跪下去，握住他的手，自责道：“昨夜我不该饮酒，没有照顾好夫君，是我的错。”
　　陈瘦石摇摇头，意识不太清楚：“奇怪，我......怎么这么弱？不该啊。榛儿，不怪你，只是小小风寒，无碍。”
　　杨榛道：“我去请大夫，叫翠微来伺候你。”
　　说着往外面走，又朝空中轻唤：“小八，保护好主子。”屋顶传来“嗯”的一声。
　　主子生病，惊动了一宅子人，秦管家、翠微都来看他。杨榛便去请大夫。
　　翠微瞧着他出去，眼里闪过一丝冷芒。
　　杨氏医馆离县衙最近，只隔了一条街。姓杨的老大夫胡须斑白，总是笑得和蔼可亲。杨榛虽没进过医馆，但与陈瘦石坐车经过时，看见过铺子里帮人诊病的老大夫。
　　此刻医馆还未开门，杨榛心急如焚地跑到医馆前，刚想敲门，忽然背后传来一股阴风。他下意识地闪身，躲过偷袭的那根棍子。下一秒，一个布袋当头罩下，将他蒙住，他鼻子里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人便昏了过去。


第34章 第三十四章  针锋相
　　干燥的嘴唇里被注入清凉的液体，陈瘦石感觉如饮杨枝净水一般，他贪婪地吞咽着。眼前是秦管家着急的面容，和翠微满含关注的眼睛。
　　水杯拿在翠微手里，两只手捧着，近乎虔诚。
　　“主子，您感觉如何？”翠微的嘴唇轻轻蠕动着，吐出的声音有些颤抖。眼底狂热的光芒，像飞蛾扑向的那一团火焰。只是深藏着，不能被近在咫尺的主人看见。
　　陈瘦石摇摇头，闭上眼睛。他的意识仍然浑沌，身子仿佛泡在灼热的水中，载沉载浮。脑子里有许多杂乱的影子，无法捕捉。
　　心悸，像是某种不祥之兆。
　　“秦叔。”他唤。
　　“少爷，您有何吩咐？”
　　“杨榛去了许久了吧？怎么还没回来？”
　　“是啊，是挺久了。”秦管家道，“老奴去看看。”
　　翠微低下头，嘴角划过一抹得逞的笑意。
　　“翠微，你去替我准备热水，我要洗漱。”
　　“是，主子。”
　　听到了，又是“主子”，陈瘦石迷蒙的眼睛看着翠微出门的背影。他用双手支撑着坐起来，唤道：“小八。”
　　小八飞身落下，跪在床前：“大少爷。”
　　“小八，起来回话。”
　　“是。”
　　“昨晚你在屋顶？”
　　“是，大少爷。”
　　“有没有发生什么？”
　　“大少爷指什么时候？”
　　“从我与杨榛回来后起，你把你看到的都告诉我。”
　　小八有些奇怪：“大少爷，您没失忆吧？”
　　陈瘦石斥道：“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即使在病中，那样子也很有威慑力，小八低头道：“是，大少爷。昨晚您与杨榛回来时，脚步有些不稳，翠微来服侍您，您吩咐她去做碗醒酒汤。你们喝了汤之后，就熄灯睡了，一直到天亮。”
　　“就这样？”
　　“是，就这样。”小八道，“你们没做什么，连床都没动，属下听着呢。”
　　陈瘦石真想拍他的嘴，无奈没力气，瞪他一眼：“滚吧。”
　　小八“嗖”一下没影了。
　　陈瘦石闭上眼睛。他有种直觉，什么事不对。受凉感染风寒？以自己的身体，怎会轻易得病？何况杨榛与自己一床同寝，竟会全无察觉？
　　翠微端着热水来了，服侍陈瘦石洗漱完，道：“主子要吃早餐么？奴婢去给您端来。”
　　陈瘦石点头。
　　不久，秦管家回来了，还带着姓杨的老大夫。
　　“少爷，杨大夫说，没有瞧见杨榛，他根本没去医馆。”秦管家道，“老奴将杨大夫请来了，您先看病吧。”
　　陈瘦石心头一沉，那种不祥的感觉愈发浓烈了。
　　杨榛醒来时觉得脑袋晕乎乎的，眼前一片漆黑，他动了动，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绑着。
　　身子在颠簸，好像在一辆马车上。手指能触及的地方毛茸茸的，像地毯，感觉上价值不菲。
　　被绑架了么？自己一个小侍卫，没什么价值。绑架我，难道为了勒索我家大人？他想。
　　一想到陈瘦石，杨榛就心急如焚。他还病着呢，病势汹汹，自己突然失踪，大人一定急火攻心，病势加重。
　　怎么办？
　　虽然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可杨榛很快做好了心理建设，无论此人是何目的，他唯有冷静应对。他绝不能让自己成为大人的负累，一定要尽快逃回去。
　　对面坐着一个人，即使眼睛被黑布蒙着，他也能感受出来。
　　他淡淡开口：“阁下是谁？迷晕我、绑架我，所为何来？”
　　对面坐着一个中年人，长眉、鹰目，下颌有着坚硬的弧度，可是打扮却像个文士。他观察着杨榛的动作表情，仿佛饶有趣味道：“不慌不忙，有这份镇定，难怪陈瘦石欣赏你。”
　　杨榛从黑布后“看”着他：“听你说话，不是一个普通的绑匪，可以让我看看你的真面目么？”
　　“到了地方，我自然会给你解开的。”
　　“你要做什么？”
　　“你猜？”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叫人听出轻视与不屑。
　　杨榛冷然道：“左不过拿我对付我家大人，小人伎俩！”
　　“啪”，狠狠一巴掌打在杨榛脸上，杨榛被打得身子一晃，差点跌倒，耳边轰鸣。
　　“想逞口舌之利？”那人声音冰冷，“信不信我打掉你满嘴牙？”
　　杨榛用背抵着身后座位，坐直，无所畏惧：“我家大人淡泊名利、正直无私，他有什么可供你们拿捏要挟的？”
　　“淡泊名利、正直无私？”那人哈哈大笑，“你居然这样评价你主子，可笑！陈瘦石虚伪透顶，明明一心往上爬，偏要装出一副清高的嘴脸。”
　　杨榛心念一闪，听这人口吻，难道会是皇后与太子的人？他们认为大人费尽心思邀宠，爬上了二皇子的高位，所以恨他。
　　可抓自己能起到什么作用呢？逼迫大人放弃二皇子之位？可那是陛下的命令，大人自己也做不了主。
　　他本来以为，会有人来行刺，结果，却是自己被抓。这不科学。
　　“他不是！”他愤然替陈瘦石辩驳，“你这小人，竟敢污蔑当今二皇子......”
　　凌厉的掌风刮到，又一个耳光打断杨榛的话，杨榛嘴里尝到血腥味，一缕血丝沿着他唇角渗出来。他的左边脸颊已经高高肿起。
　　紧接着，那人一脚踢在他腹部，他的后背与座椅重重撞击，前后俱痛，几乎一口血喷出来。
　　他强忍着没有发出惨叫，人却倒了下去。不，不能在敌人面前示弱，他告诉自己，又勉力支撑着坐正身子。
　　“你对你家主子倒是死心塌地。”那人道，“甘心做他的狗，是么？”
　　杨榛扯了扯嘴角，嘲讽道：“我是二皇子的狗，你呢？是不是太子的狗？”
　　那人似是僵了僵。杨榛呵呵一笑：“果然被我猜中了。只不过，太子殿下这种手段未免太拙劣了，一国储君，竟然做出这种强盗土匪的勾当，真是令皇家颜面扫地。”
　　那人脸上阵青阵白，猛地一脚踩在杨榛胸口，用力碾压：“一个小小男宠，牙尖嘴利，心高气傲，你觉得你可以倚仗你家主子么？”
　　杨榛胸口疼得喘不过气来，他只觉得这一切可笑极了，然后他真的笑，愈疼愈要笑：“我从来没有倚仗谁，是你，是你在倚仗你家主子的势力，为非作歹。我与你无冤无仇，你这样折磨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那人收回脚。尽管杨榛看不到，却似乎感觉到了他冷冷的视线：“本来我以为你是个以色侍人的人，根本瞧不起你。不过现在见你倒有几分骨气，只要你闭上你的嘴，我便不打你。”
　　杨榛不再说话，他默默调息，缓解身体的疼痛。他思索着，太子抓他究竟有什么目的？
　　他想起上回在太子宫中，太子问陈瘦石要他。难道，这次太子想抓他回去当他的禁-脔？
　　想到这一点，杨榛不寒而栗。
　　陈瘦石服了杨大夫开的药，困意上来，可他支撑着不睡。因为杨榛还没回来。他命小八去找杨榛，他知道府里的影卫都学过追踪术。
　　小八不肯，说他的职责是保护大少爷，陈瘦石气急，怒斥道：“你这混账东西，老爷命你保护我，你就只会保护我么？你不知道有人会拿杨榛逼迫我么？他这么久不回来，一定是出事了！”
　　小八跪直身体，恭敬却固执地道：“大少爷，侍卫、影卫的职责就是保护主子，我们的命都是主子的，杨榛也是，他会为主子万死不辞。若属下置大少爷安危于不顾，杨榛第一个就会怪属下。他走时，叮嘱属下保护好大少爷。”
　　陈瘦石气得肝疼，觉得跟小八这死脑筋根本沟通不来，无力道：“我问你，侍卫、影卫除了保护主子，还有一条准则是什么？”
　　小八道：“服从主子的命令。”
　　“既然如此，你想违抗我的命令么？”
　　小八没话说了，叩头道：“是，大少爷，属下这便去找杨榛。请大少爷保重。”
　　小八走后，翠微拿了茶盏上前：“主子，您息怒，喝点茶，润润嗓子。”
　　陈瘦石看着她：“翠微，你知道杨榛去哪儿了么？”
　　翠微手一颤，杯子里的茶几乎泼出来。陈瘦石眸光乍冷，他此刻已清醒了，全身都罩着一股冰寒的气息。他死死盯着翠微：“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对么？”
　　翠微不自觉地后退一步，想要避开陈瘦石身上散发的寒意：“主，主子，奴婢......怎会知......知道？”
　　“你抬头看着我。”陈瘦石下令。
　　“翠微，你该知道，你上面有人罩着，所以你根本不必害怕。”翠微耳边响起那个人的声音，她发抖的心脏渐渐平复，抬起头来，看着陈瘦石。
　　“你是为了你本该得到的东西，所以，没什么好愧疚的。”
　　是的，没什么好愧疚的。翠微在心里对自己说。
　　“主子，奴婢一直在您身边，并没有跟着杨榛，奴婢怎会知道他去了哪里？”她说话连贯了。
　　陈瘦石将她的变化看在眼里，他不动声色：“你前些日子一直叫我大少爷，今日为何又叫主子了？”
　　翠微一僵，她没想到陈瘦石如此仔细。
　　“是不是你觉得，杨榛不在了，你可以取而代之，成为我的侍妾？”
　　如此直逼人心，如此残忍的问题，像一巴掌扇在翠微脸上。翠微面上迅速褪去血色：“大少爷，您这是......在羞辱奴婢么？”那一瞬间，她竟生出对眼前之人的恨意，她的眸中也带了针芒。
　　陈瘦石缓了面色，沉声道：“翠微，我不想如此对你。对府中奴仆，我一向一视同仁，可你亲手打碎了我的信任与尊重。”他顿一顿，道，“昨晚那碗醒酒汤里，加了一点作料吧？”


第35章 第三十五章  祸事不
　　“啪”的一声，茶杯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翠微踉跄着倒退两步，身躯颤抖得像一枚秋风中的落叶。
　　陈瘦石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扫了一眼地上的残骸，吩咐道：“打扫干净。”他英俊的面容宛如石刻，纹丝不动。
　　翠微拿了笤帚来打扫茶杯碎片，用尽力气，才控制住手指的颤抖，终于收拾完。
　　此时秦管家走进来，感觉气氛不对，问道：“少爷，怎么了？”
　　陈瘦石没有回答，冷冷瞧着翠微，命令道：“跪下。”
　　翠微扑通跪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呜咽的声音：“大少爷......”
　　“你这称呼真是转变得快，一如你这个人。”陈瘦石道，“我一直以为你活泼开朗，胸无城府，没想到你竟有如此心机。说吧，从头至尾说，一个字都不许隐瞒！”
　　秦管家意识到事情不对，也盯着翠微。
　　翠微掩面抽泣：“大少爷，奴婢不甘心，杨榛是个男子，他凭什么......凭什么......”
　　“翠微！”秦管家喝住她，“主子的事，容不得你来置喙。你入府多年，怎的还不懂规矩，不守本分？！”
　　陈瘦石愤怒而无力：“此事我亲自向你解释过，你却执迷不悟。你说，谁叫你下-药害我与杨榛？杨榛是不是被指使你的人俘走了？他是谁？”
　　秦管家吃惊非小，不敢置信地瞪着翠微。翠微颤声道：“他，他是......”声音戛然而止，翠微瞪大眼睛，眼里满是惊恐之色，可是瞳孔中已经失去光彩。她的人伏地倒下，背上插着一把匕首，直没至柄。
　　陈瘦石腾身而起，冲出门去。他虽然脑子清醒了，可全身依旧乏力，脚步虚浮。当他奔到门外，只瞧见一条一闪而逝的背影。一张纸笔直地朝他射过来，他接到手中时，掌心一阵刺痛，竟是被纸的边缘割破了手掌。
　　一张柔软的宣纸，不仅如暗器般飞射过来，还有余力割伤他的手。此人好身手、好功力。
　　秦管家追出来：“少爷！”
　　陈瘦石摊开手掌，秦管家大惊失色：“少爷，你受伤了！”
　　“破了一点皮而已，没事。”陈瘦石的嗓音依旧喑哑。他额头有冷汗沁出来，心脏阵阵收缩。
　　“江湖高手，他们竟然出动江湖高手来对付我和杨榛。”他冷笑，“真是太高看我了！”
　　他展开那张纸，低头想看，秦管家伸手扶他：“少爷，进屋再看吧。”
　　进屋，触目便是翠微的尸体，陈瘦石喘息道：“我不该把小八派了出去。若他在，翠微便不会死。”
　　秦管家黯然道：“少爷您太仁慈了，是翠微背叛少爷，自食恶果。若不是她给少爷下-药，少爷也不会生病，此刻也不会让杀手得逞。她，是自己害死了自己啊！”
　　陈瘦石拿起那张纸，见上面写着一行字：莫要轻举妄动，否则杨榛必死无疑。
　　陈瘦石胸口剧痛，眼前一黑，一口血喷了出来。
　　“少爷！”秦管家大喊。
　　陈瘦石定定神，慢慢躺回到床上，他告诉自己必须尽快冷静下来。
　　“少爷。”秦管家劝道，“您先别急，歹徒既然拿杨榛要挟少爷，就不会轻易要了他的命，他暂时是安全的。您的身体最重要，您得尽快好起来。若是杨榛知道您为他急成这样，他也会愧疚的。”
　　陈瘦石捏紧那张纸，捏得死死的，一言不发。
　　“老奴先处理一下翠微的尸体，再来伺候少爷。”秦管家去叫胖厨子与柱子，两人闻听此事，不免叹息翠微太傻，被人利用，做出背主之事，最终还被杀人灭口。
　　然后又担心杨榛受苦，担心主子急火攻心，病势加重。
　　陈瘦石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以致于他们几人去搬尸体，陈瘦石都没有注意他们，仿佛神游天外一般。
　　胖厨子想说几句安慰的话，秦管家示意他不要打扰主子。
　　等他们走后，秦管家就站在旁边，不声不响地陪着陈瘦石。
　　许久，陈瘦石才回过神来，看着秦管家道：“秦叔，你别担心，我没那么脆弱。”
　　秦管家道：“少爷偏居在长洲县这个小地方，几乎与世无争，有谁会对少爷不利？难道是......”他没说下去，但陈瘦石知道他想的与自己想的一样。
　　“若是如此，他们的手段也太卑劣了。”陈瘦石冷冷一哂，“他们是想用杨榛来控制我么？可控制我什么呢？我对他们热衷的权势毫无兴趣。除非，他们想用杨榛来毁了我......”
　　秦管家悚然一惊：“少爷的意思是，他们想用杨榛来摧垮少爷的心智，让少爷做出疯狂之举，自毁前程？”
　　陈瘦石点头。
　　秦管家背上的冷汗都流了下来：“少爷，您千万要稳住。”
　　夜幕降临的时候，小八像一片叶子般飘落到陈瘦石床前，跪下道：“大少爷，属下没有找到杨榛，请大少爷责罚。”
　　陈瘦石摆摆手：“起来吧。怨不得你，他们行事周密，且动用了江湖高手，劫持杨榛。连翠微都被他们暗杀了。”
　　“翠微？”小八大惊，但立刻明白了，“难道此事与翠微有关？她被那些人利用，然后杀人灭口了？”
　　“你很聪明。”陈瘦石道，“我要你做一件事。”
　　“请大少爷吩咐。”
　　“我写了一封信，你替我回京一趟，交给我父亲。我需要动用府中影卫、侍卫，去查杨榛的下落。”
　　“可是没有蛛丝马迹。”
　　“没有线索，我就只能用笨办法。从可能的敌人入手，跟踪他们。”
　　“大少爷是说......？”
　　“东宫太子、皇后的娘家人柳国舅，还有他们可能用到的人，我已一一列明在信中了。”
　　“属下走后，此处无人守卫大少爷。”小八又为难了。
　　陈瘦石向他示意：“你过来。”
　　小八走近几步，贴着床跪下，陈瘦石伸出手指，打了他一个爆栗：“你这脑袋，我真想敲开来看看，里面装的究竟是什么？”
　　小八摸摸头，一本正经地答道：“属下脑子里装的全是忠诚。”
　　“好，那我告诉你。杨榛对我而言不是侍妾，是妻子，所以，他对你来说是大少夫人，你一样要忠于他。如今他被歹人劫持，不知会受多少折磨，我必须尽快救他出来，你听明白了么？”
　　小八道：“是，属下明白了。”
　　“那么，带上我的信，赶紧走！”
　　“是。”
　　京城鸿蒙，端国公府，清晨。
　　侍卫统领柏凌刚刚在府里转了一圈，检查值守情况，就见眼前人影一闪，小八刷的落在他面前，身上还带着一股清冷的气息，像是穿透了茫茫夜色过来：“统领！”
　　柏凌皱眉：“你怎么回来了？”
　　小八奔波了一夜，头发上沾着几片碎叶子，鞋子上全是灰尘，他躬身行礼：“统领，属下奉大少爷之命回来，有要事、急事。”
　　柏凌伸手拿掉他头上的叶子，摸摸他的头。小八傻笑，睫毛忽闪忽闪的：“统领......我真的有事。”
　　柏凌道：“你要没事偷着跑回来，这会儿我就该拉你去刑房抽鞭子了。”
　　小八身上的皮紧了紧，小声道：“属下不敢。统领，老爷是不是上朝去了？”
　　“是啊。”
　　“那我去见夫人吧。”
　　“先说什么事。”
　　小八拿出陈瘦石的信，又将长洲县发生的事讲了一遍。柏凌的一张脸顿时凝重起来：“竟有此事。我们赶紧去见夫人！”
　　此刻的杨榛被关在一间密室里，手脚都被铁链锁在刑架上，蒙眼的黑布已经拿掉，可目光所及之处只有一方密室，一张小桌子，还有墙上燃烧的蜡烛。
　　他以一个大字型被绑在刑架上，完全无法动弹。
　　押他的人在他的饮食中下了药，他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感觉像被高仲阳下了所谓的“柔情散”。
　　他知道现在已经是白天，可密室里暗无天日，那种感觉令人压抑，压抑得透不气来。
　　这时，他听见门外传来说话声。
　　“老爷，就是这里。”这声音他太熟了，就是马车上那个长眉鹰目的男人。在被关进密室，解开眼睛上蒙着的黑布后，他看见了这个人。
　　“我去看看。”
　　门开了，鹰眼男人与一位身穿紫袍、四十多岁的男人走进来。那人长着一双肉里眼，眼神犀利，肚子上有一圈赘肉，可并没有显示出痴肥的样子，反而很威风。
　　他盯着杨榛，杨榛也在回视他。
　　“你打他了？”紫袍男人问鹰眼男人。杨榛脸颊上还有青紫的痕迹，很明显挨过打。
　　“是。”鹰眼男人道，“他口口声声称他家主子君子，说我们是小人。”
　　紫袍男人哈哈大笑，他笑的时候，肚子上的肉也抖动起来，可是他眼睛里完全没有笑意。他伸出手，钳住杨榛的下巴，另一只手在他脸上拍了几下，打得不重，却极轻蔑：“难怪讨你主子欢心，果然是头忠犬。”
　　杨榛冷冷地盯着他，不言不语，仿佛完全没将他放在眼里。
　　“老爷，我们要一直关着他么？”
　　“不，关着他未免太无趣了。”紫袍男人道，“这小子长着一副好皮囊，我们要废了他的武功，把他放到窑-子里去，让他伺候更多男人。不知道陈瘦石知道，会做何反应？”


第36章 第三十六章 歹毒用心
　　鹰眼男人怔了怔，不由自主地看向杨榛。
　　杨榛脸上已经褪尽血色，他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克制住灭顶而来的愤怒、屈辱与心寒，可是他手脚上的铁链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泄露了他身体的颤抖。
　　紫袍男人掀唇而笑，笑得残忍而得意。鹰眼男人回头：“老爷......”
　　紫袍男人眼里倏然射出利芒：“怎么？你不忍心？”
　　鹰眼男人垂首：“不是。属下是想，陈瘦石毕竟是二皇子，事情闹大，会有损皇家颜面。”
　　紫袍男人冷笑：“那杂-种也配称二皇子，也配代表皇家？”
　　杨榛听得气血上涌，两耳轰鸣，对方侮辱陈瘦石，比侮辱他自己更令他愤怒。
　　“姓柳的！你竟敢骂长公主的儿子为杂种，你侮辱我家主子，就是侮辱皇家，侮辱陛下！你罪该万死！”
　　他开口时才发现自己嗓音已经嘶哑。
　　他并不知道这个人是谁，可他想，能与太子同仇敌忾，并替他出头做恶的，必定是他的至亲之人。那么这个人会不会是皇后的兄弟？
　　所以，“姓柳的”只是一个试探，而紫袍男人果然变色了：“你认得我？”
　　杨榛心中冷笑。一丘之貉！
　　“我不认得你，可你这副样貌，我一见便知道你是柳国舅。”杨榛嘴角划过轻蔑的笑容，“皇后、太子、国舅，权势滔天，将他人的性命玩弄于股掌之中，甚至对陛下亲封的二皇子也敢算计，你们真的是一群豺狼虎豹......”
　　“闭嘴！”柳国舅狂吼，猛地扯下墙上挂着的一根鞭子，劈头盖脸向杨榛抽去，“你这狗奴才，爬上你主子的床，便忘了自己是奴才的身份。跟陈瘦石一样，野心勃勃，费尽心机往上爬，然后真的以为自己是天潢贵胄了！其实他什么也不是！”
　　鞭子撕开杨榛身上的衣衫，撕裂他的皮肉，留下一道道血痕。杨榛痛得冷汗如雨，惨叫声一次次想冲破他的嗓子，可他硬生生将它们吞下去。牙齿紧紧咬住嘴唇，咬出了鲜血。
　　“呵呵，呵呵。”他咬牙冷笑。
　　柳国舅停下手，脸上青白交错，厉声问：“你笑什么？”
　　“我笑你胆怯，笑你害怕。”
　　“我害怕？我害怕什么？”
　　“你，不，你们，都在害怕。”杨榛的眸子因为疼痛而失神，可他笑的时候，脸上焕发出了奇异的光彩，他在骄傲，为陈瘦石而骄傲，“你们害怕我家主子。若你果然认为他什么也不是，那么，又何必用这种卑鄙的伎俩将我虏来？你们想看他出事，看他跌落尘埃，因为他本来就是云端里的神！他就算什么也不做，你们也只能仰视他！”
　　柳国舅气得发抖，眼里闪过狠戾之色，一字字道：“杨榛，你落在我手里，逞口舌之利对你没好处。聪明的，你应该求我，求我让你少受点罪。”
　　杨榛淡漠地看他一眼：“我虽身份卑微，可此生除了我主子，我还没有求过任何一个人。”他轻轻吸口气，想要缓解身上的疼痛，“柳国舅，你若明智，应该劝太子励志，教导他成为一个德才兼备的储君。宣国只有他一位太子，他在顾忌什么？为何顾忌？因为他没底气！因为他知道自己德不配位！”
　　柳国舅的脸已经扭曲，显得异常狰狞。他狠狠将鞭子扔到地上，命令那个鹰眼男人：“将他废掉武功，关进静室，叫大夫替他看伤。”
　　“老爷？”
　　“等他好一点，我便将他卖到南风馆去。”柳国舅道，“现在我要进宫。”
　　他转身出去。当他走到门外的时候，脸上所有的戾气都消失了，依旧威风八面、气度非凡。仿佛刚才上演禽兽一幕的不是他。
　　鹰眼男人拔出剑来，走到杨榛面前，杨榛冷眼看他，道：“多行不义必自毙。”
　　鹰眼男人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生硬地道：“我只是奉命行事！”
　　“你叫什么名字？”
　　“吴刚。”
　　杨榛想起月亮里被罚斫桂的吴刚，他暗暗自嘲，这个时候，自己竟然还有这等闲情。
　　当厄运来临的时候，哭泣有用么？
　　“刷刷刷刷”，四剑划过，杨榛的手筋脚筋俱被挑断。他终于控制不住发出声声惨叫。吴刚将铁链解开，杨榛倒在地上，四肢抽搐。眼前的景物变得模糊，他昏了过去。
　　在昏迷前一秒，他脑子里掠过一个念头：失去了武功，如何保护陈瘦石？
　　国舅府院墙外有棵大树，树冠浓密。柏凌与小八伏在树顶，透过树缝观察着国舅府里的情形。
　　府里有三队侍卫在巡逻，每队十人，大白天，想要混进去搜索难于登天，他们只好监视着里面的动静。
　　“小八，你一天一夜没睡，该累了，你睡一会儿吧，我来盯着就行。”柏凌道。
　　小八摇摇头：“属下担心大少爷，担心杨榛，我睡不着。”
　　“老爷的担心是有道理的。”柏凌浓眉紧皱，握紧了手，“只是没想到他们会冲杨榛下手。”
　　“哎哟，统领。”小八低声叫出来，“你抓疼我的手了。”
　　柏凌这才发现自己正握着小八的手，连忙松开：“抱歉啊，小八，我没注意。”
　　小八轻轻嘀咕一句：“呆子。”
　　柏凌没听清，侧过脸来看他：“你说什么？”
　　两人的脸庞贴得太近，小八的睫毛根根可数，柏凌眼见着他的脸慢慢红了，连耳根也有点发红。他问：“怎么了？阳光并不烈，你热么？”
　　小八瞪他一眼，扭过头去，不看他，半晌喃喃道：“杨榛和大少爷，他们幸福么？”
　　柏凌愣了愣，道：“你这几日保护大少爷，看他们幸福么？”
　　小八道：“他们在长洲县很幸福，形影不离，杨榛是大少爷的得力助手，我看大少爷不仅喜欢他，而且赏识他。”
　　“是因为赏识，所以才喜欢吧。”
　　“可能的。杨榛很能干，我以前都不知道他这么能干。他当侍卫真是屈才了。可是，他终究只是侍卫和侍妾，终究不会是大少爷的唯一......将来，他们还会一直幸福下去么？”
　　柏凌拉住他一只手，轻轻道：“小八，你是我的唯一，我们会一直幸福的。等你回来，我去求老爷成全我们。”
　　就在这时，他们看见两辆豪华的马车驶进国舅府，前面那辆马车有清一色的宫廷侍卫守护，里面走出来一个人，一身锦衣。
　　柏凌道：“是太子！
　　小八道：“太子来得真巧，莫非杨榛真的是被国舅抓来了？”
　　姬凤鸣有些急不可待的样子，跟柳国舅说了两句话，急匆匆往后院走。后院的情形被府苑当中的楼挡着，柏凌道：“走，我们绕到后面去！”
　　两人贴着墙游走，以最快的速度来到后院外，飞身上墙，扒着墙头往里看。
　　一名长眉鹰目的男人迎出来，向姬凤鸣跪拜行礼，伸手指了指一座假山石后。姬凤鸣一甩衣袖便往里走。
　　两人相视一眼，都起了警惕之色。
　　姬凤鸣带来的侍卫，团团守卫，目光四处查看，柏凌与小八连忙缩回脑袋，唯恐被发现。
　　柳国舅引姬凤鸣走进去，命吴刚留在外面。他对姬凤鸣道：“太子殿下，这间静室，就是先母参禅之处，十分僻静，除了平日打扫的下人，没人进来。”
　　姬凤鸣道：“在舅舅府里，就不要叫太子殿下了。外祖母的这间屋子我也知道的，只是没来过罢了。”
　　杨榛躺在床上，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他的双手双脚上都缠着白布，里面还有血渗出来。
　　“他没死吧？”姬凤鸣问。
　　“没，只是挑了手筋脚筋，废了外功。”柳国舅道，“等他稍微养好一点，我就把他卖到南风馆去，让他们好好调-教他。”
　　姬凤鸣道：“光是废了武功还不行，他会说话，若说出是我们害了他，就达不到我所要的效果了。”
　　“你的意思是......？”
　　姬凤鸣掏出一个小瓷瓶：“这里的药可以使人失忆，他没了记忆、没了武功，就成了彻底的废人。然后顺理成章地在南风馆当小倌，南风馆调-教人的手段我见识过，任杨榛再坚强，也不由他不屈服。等陈瘦石找到他，他已经被无数人睡过。到时，我们再派人杀掉那些睡过杨榛的人，嫁祸给陈瘦石，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陈瘦石为了一名小倌疯狂杀人。到时候，呵呵......”
　　柳国舅有些吃惊地看着他，继而笑道：“没想到凤鸣你有此手段，连舅舅都不得不佩服你。”
　　姬凤鸣摸着下巴，看着昏迷中的杨榛：“在此之前，舅舅你一定要把他藏好，绝不能让端国公府的人查到他的下落。另外，我今天要好好尝一尝杨榛的滋味，看看他到底怎么迷住了陈瘦石。”


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地狱之火
　　小八在墙头心急如焚，乌黑的眼睛都瞪圆了：“太子和国舅鬼鬼祟祟的，在这后院隐蔽之处，肯定没好事。我赌杨榛就在里面！他们要对杨榛做什么？太子生性放荡，我怕他对杨榛......”
　　简直不敢往下想了。一扭头，看见柏凌的眉心皱成川字，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守卫，面色冷峻。
　　“统领，你想硬闯么？”
　　柏凌顿了顿，沉沉地看他一眼：“若是硬闯，我们必定寡不敌众，结果便是被擒。杨榛若在里面，国舅一定马上将他转移，我们没有证据，被国舅倒打一耙，倒叫老爷为难。”
　　“可若是等到晚上，不知道杨榛会发生什么。”小八涩声道，“若是杨榛被他们侮辱，一定比死更痛苦。”
　　“你回去禀报老爷，请他定夺，我在这儿继续盯着。”柏凌道。
　　小八忽然道：“你看那是谁？”
　　柏凌探了探脑袋，吃惊道：“二少爷？他怎么来了？”
　　陈奇峰穿着一身宝蓝色衣衫，步履匆匆，出现在后院。吴刚上前道：“小公爷，您怎么来了？”陈奇峰是小公爷，又是明羽公主的未婚夫，算起来是国舅的外甥女婿，平日又与太子交好，所以吴刚态度很恭敬，可是又有些防范，毕竟他还是陈瘦石的弟弟。
　　陈奇峰道：“我要见太子殿下。”
　　吴刚道：“太子殿下与我家老爷在静室参禅，不便打扰。”
　　陈奇峰沉下脸来：“你去通报一声，太子殿下必定见我。”
　　“请小公爷不要为难小人。”吴刚依然恭敬，却寸步不让。
　　陈奇峰猛地扬手，一巴掌抽在吴刚脸上，怒声斥道：“放肆！国舅爷惯得你么？敢如此对我！”
　　他骤然发难，全然没了往日的温和斯文，吴刚倒被他打愣了，身子僵在那儿。
　　这时，姬凤鸣与国舅一起走出来。姬凤鸣呵呵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奇峰啊。”
　　陈奇峰撩袍跪下：“太子哥哥，请恕奇峰无礼。”
　　姬凤鸣拍拍他的脸：“怎的跟我还客气起来？别跪了。”
　　“是。”陈奇峰站起来，又向国舅行了一礼，“国舅爷，奇峰擅闯贵府后院，还请见谅。”
　　柳国舅淡淡地掀了掀眉毛：“太子殿下在这儿，我听殿下的。”
　　陈奇峰对姬凤鸣道：“太子哥哥，我有要事，可否跟太子哥哥单独说几句？”
　　姬凤鸣目光闪烁了两下：“好！那就到前堂去吧。”向柳国舅丢了个眼色，柳国舅点头。
　　姬凤鸣带着侍卫，与陈奇峰往前面走，柳国舅吩咐吴刚：“盯紧杨榛！”吴刚应是，进了静室。
　　早在姬凤鸣走进这间静室时，杨榛便已经醒了。姬凤鸣与国舅说的那番话，一字不落地进了他的耳朵。
　　他的身子一直像浸在冰窟里，彻骨的寒冷冻结了他的血液，手脚与身上的疼痛都似已经麻木了。
　　堂堂太子无耻下作到这种地步，超出了杨榛的想象。他的身子麻木，脑子里却像塞了一团乱麻似的。他竭力克制自己，不让自己气息混乱，他假装继续昏迷，努力思索着对策。
　　当姬凤鸣说出最后一句话时，他脑子里轰的一声响。这畜生竟想强上他！自己现在如同砧板上的鱼，等着被剖腹宰杀，根本没有招架还手之力，怎么办？
　　就在这时，他听见外面有吵闹声，紧接着，姬凤鸣与柳国舅出去了。他暗暗松了一口气，不知道来者是谁，至少暂时解除了自己的危机。
　　他睁开眼睛，从窗口看出去，有繁密的枝叶遮挡，叶缝里隐约可见一块高大的假山石，外面的情形就看不到了。
　　这间屋子很简单，一张床、一张矮塌，矮塌上摆着经书、木鱼，墙上挂着几副字画，一张香案摆在北面靠墙处，香案上有一尊佛像，一个香炉。
　　看起来是有人参禅修佛之处，今日却被用来行龌龊之事，简直亵渎神明。
　　他的手筋脚筋俱断，不能走路，逃，是不可能的。正想着，有人进来，杨榛立刻闭上眼睛。吴刚走到床前，鹰一般的眼睛盯着杨榛：“你醒了，还装什么？”
　　杨榛睁眼，声音沙哑地问：“是谁来了？”
　　“陈奇峰。”吴刚道。
　　杨榛眼睛一亮，二少爷来了，是为救我么？
　　吴刚冷冷一哂：“别心存幻想，没有人知道你在这儿。就算他知道，他是太子一党，你觉得他会帮你？”
　　陈奇峰是太子一党？杨榛心头剧震。大人他，并不知道自己弟弟与他不同心吧？
　　前堂，姬凤鸣坐上主位，国舅侧面陪坐，陈奇峰道：“太子哥哥，我想与你单独谈。”
　　姬凤鸣道：“我舅舅是自己人。你有话但说无妨。”
　　陈奇峰道：“我哥刚刚到家了，他样子很憔悴，下马时几乎跌倒。我从没见过他如此虚弱，可是他眼里烧着一团火，一团地狱般的烈火。”
　　姬凤鸣“吃”地一笑：“奇峰，你在作诗么？”
　　陈奇峰微微低了头，有些赧然：“太子哥哥，我只想说，我哥现在这样子，很虚弱，但也很危险。”
　　“你究竟想说什么？”姬凤鸣的脸色冷下来。
　　陈奇峰抬眸看着他：“太子哥哥，杨榛被绑架了，您知道这件事么？”
　　姬凤鸣扯了扯嘴角：“杨榛被绑架了？这倒是奇事，他值得别人去绑架他？”他好像倏然明白过来，“不是，你问我做什么？难道你认为是我做的？”
　　陈奇峰道：“太子哥哥，记不记得上次我跟您说过，只要有杨榛在，我哥迟早会违逆皇舅的旨意，自食恶果。您把他抓来，能起什么作用呢？”
　　姬凤鸣瞳孔收缩，满眼戾气：“我自有打算，我可没有耐心等下去，等着陈瘦石失去我父皇宠爱，那要到何年何月？”
　　柳国舅看太子一眼，心里暗道：这孩子还是沉不住气，被陈奇峰轻易就套出话来了。
　　“那太子哥哥有何妙计？”陈奇峰小声问。
　　姬凤鸣道：“我叫人废了他的武功，打算......”
　　柳国舅咳嗽一声，示意姬凤鸣不要全盘泄露。
　　陈奇峰微笑道：“太子哥哥不方便说，就当我没问，我只是想帮您参谋参谋。废不废武功其实并不重要，依奇峰之见，既然您已将杨榛抓来，那就不妨以他为质，跟我哥订一个君子协定。”
　　“什么协定？”
　　“让他立个字据，永远待在长洲县，不回京城。让他一辈子做个县令，他便再也不会碍太子殿下的眼了，不是么？”
　　“这不行。我父皇若要调他回京，这协定有个屁用！”
　　“我哥视杨榛为心头肉，为了杨榛，他必定会抗旨。这一来，不是正好激怒皇舅么？”
　　姬凤鸣不禁沉吟：“听着好像是有点道理。”
　　正在这时，国舅府西面突然传来惊呼声、喊叫声：“走水了！走水了！”杂沓的脚步声纷纷往西面去。
　　柳国舅猛地一惊，跳起来奔出去，只见西面烈焰腾空，那里是柴房、厨房与马厩所在的地方，干柴烈火，愈烧愈旺。
　　府里侍卫、仆役纷纷跑过去救火。马厩里的马受了惊，疯狂地冲出来，四处乱蹿。
　　国舅府一时沸反盈天。后宅的女眷们也受到了惊吓，纷纷跑到前堂来。
　　柳国舅大吼：“来人！”几名侍卫奔过来。
　　柳国舅伸手指点着：“你去找管家，传我的话，命他们不许慌乱；你，你，你，你们三人，跟我去后院，快！”
　　姬凤鸣也奔了出来，陈奇峰跟在他身后。
　　“去后院！”姬凤鸣领着他的宫廷侍卫往后院走。陈奇峰喊道：“太子哥哥，这里不安全，您还是回宫去吧。”
　　姬凤鸣铁青着脸，径自往后院去。
　　走了不到百步，他与柳国舅蓦然怔住。西边火光冲天，而正前方，一条雪白的身影一步步走过来，他手中抱着一个人，一个浑身染血的人。
　　他的脚步很稳，每走一步，都仿佛震动了地面。
　　他的两侧，有两名戴着面具的影卫守护着他。剑光雪亮。
　　他眼里有火，地狱般的火焰。
　　他是陈瘦石，而他怀里抱着的，正是杨榛。


第38章 第三十八章 怒扇太子
　　姬凤鸣的脸色变得难看极了，他懊恼地盯了柳国舅一眼，咬牙切齿地骂：“舅舅，你养的废物！”
　　“吴刚，他......”柳国舅一语未了，那个被称为“废物”的人就出现了，不过不是竖着走过来的，而是被人像拖死狗一样拖过来的。
　　拖他的人正是柏凌，小八就在他身旁。柏凌露着脸，而小八则戴了影卫的面具。
　　阵势分明：陈瘦石那边一名侍卫统领、三名影卫。姬凤鸣这边国舅府侍卫加上宫廷侍卫，人多势众。
　　姬凤鸣扭头看一眼，发现陈奇峰没有走，但看见自家兄长出现，他也没有露出惊慌之色，依然那样从容、斯文。
　　杨榛被陈瘦石抱在怀里，感受着他温暖的胸膛，还有那颗在他胸膛里跳动的心——沉稳而有力。
　　他痴痴地看着他的脸，这张脸遍布寒霜，从来没有过的冷峻，可在他眼里，他俊美如神祗。
　　“夫君。”他轻轻唤他，“请别为我......”
　　陈瘦石垂眸看他，目光充满怜惜与温柔：“我知道。”他只说了三个字，却令杨榛瞬间安心了。
　　陈瘦石停在姬凤鸣两丈开外，偏了偏头，柏凌便将吴刚拖到柳国舅面前，往地上一丢。柳国舅猛地吓了一跳，他发现吴刚的手腕、脚腕处血迹斑斑。鼻梁被打断了，满脸血污。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陈瘦石盯着柳国舅，目光中掺满冰碴子。
　　吴刚的长相本来颇为威武，可现在这副模样，就像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对任何一个武者来说，被废武功简直是致命的打击。
　　柳国舅脸上阵青阵白：“你什么意思？”
　　陈瘦石道：“请问国舅，你将我的侍妾杨榛抓进府来，废去武功，意欲何为？”
　　柳国舅又惊又怒：“陈......二皇子，我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盯着地上的吴刚，厉声喝问，“吴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吴刚颤声道：“老爷，是属下该死，属下对杨榛心存不轨，将他掳来，悄悄藏在后院静室，废掉他武功，是想让他乖乖听话......”
　　柳国舅暴怒：“你，你这畜生！竟敢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还敢瞒着老夫！”
　　陈瘦石气得发抖，方才他救出杨榛，杨榛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他了，可柳国舅竟然睁眼说瞎话，让吴刚背了锅。
　　“国舅爷果然好手段，只可惜，杨榛并没有失忆。”说到失忆两个字，他的目光像利刃似地剜向姬凤鸣，姬凤鸣眼角的肌肉跳了跳。
　　“他在国舅府经历的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你与太子所说的话，他也听得清清楚楚。”
　　姬凤鸣几乎跳起来：“陈瘦石，你，你竟敢诋毁本宫？你为了杨榛这个小奴才，想迁怒于本宫与国舅？好啊，你去陛下面前告我一状，看看他会不会相信这奴才的话！”
　　柳国舅立刻道：“正是！二皇子为了区区一名奴才，到我府中纵火，我看在二皇子救人心切，不与二皇子计较。只是二皇子若为此想将我与太子殿下拉下水，就尽管去试试。陛下圣明，自有裁断。”
　　杨榛听得明白，心里冷笑，他自然听出了这两人的弦外之音。
　　这弦外之音，陈瘦石也听得清清楚楚。一面是皇帝的亲生儿子、独一无二的太子，加上位高权重的国舅，另一面是二皇子的一名侍妾，身份卑微的奴才，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皇帝陛下再英明，也不可能为了一个奴才重罚这两人，最终不过是拿吴刚顶个罪，轻描淡写地将事情揭过而已。
　　何况，自己这个二皇子是用来干嘛的，陈瘦石心知肚明。不过就是皇帝嫌自家儿子不争气，拿这个外甥充当二皇子，给太子施施压、敲敲鼓。
　　他抱着杨榛，走上两步，直逼姬凤鸣。姬凤鸣不由自主地倒退一步，又生生克制住，眯起眼睛：“陈瘦石，你想怎样？本宫方才一直与国舅，还有你弟弟在一起，根本不知道后院发生的事，奇峰可以作证。奇峰，你说是不是？”
　　陈奇峰站出一步：“大哥，我来拜访太子哥哥，他正与国舅爷在厅堂内闲聊，并未去后院。”
　　陈瘦石看着他，无比悲凉，一个字也没说。
　　“大哥......”陈奇峰小心翼翼地唤了声，劝道，“您还是早点带杨榛回去疗伤吧。这个罪魁祸首，您也已经惩罚过了。国舅、太子哥哥、您，都是一家人，切莫伤了和气的好。”
　　陈瘦石点点头：“很好，很好。二弟，你果然够聪明。”他把目光又投到姬凤鸣身上，一字字慢慢道，“太子殿下，奉劝你一句话：‘德不配位，必有灾殃’。父皇的苦心你看不到，大臣的期盼你看不到，你眼里看到的都是名利，心里想到的都是龌龊。我不恨你，我只觉得悲哀，为宣国的社稷悲哀！今日之事我不会追究，但并不表示我会忘了，盼你以后好自为之，若再有下一次，休怪我无礼！”
　　姬凤鸣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嗷”的一声吼出来：“陈瘦石！你竟敢如此冒犯本宫！来人，将他抓住，掌他的嘴！”
　　柏凌“呛啷”一声抽出长剑，沉声喝道：“谁敢！”
　　宫廷侍卫面面相觑，竟不敢上前。姬凤鸣大怒：“你们这些废物，给我上！”一语未了，忽然眼前人影一闪，他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脸上已被陈瘦石狠狠扇了一记。
　　姬凤鸣被扇得倒跌出去，陈奇峰及时将他扶住。
　　姬凤鸣只觉得两耳轰鸣，眼前金星乱舞，嘴里泛起血腥气。
　　柳国舅惊呼出声，赶紧来扶他。
　　陈瘦石已带着侍卫、影卫扬长而去，姬凤鸣与柳国舅的一众侍卫竟都没敢动。
　　杨榛看着自家男人，露出一个骄傲的笑容：“夫君威武。”尽管想让陈瘦石忍耐，可当陈瘦石这样霸气侧漏地扇了姬凤鸣一巴掌时，杨榛又从心底觉得畅快。
　　几乎在同一时间，小八也轻轻说了声：“咱大少爷好威武！”
　　陈瘦石的面容却异常沉重，他的心也异常沉重。
　　“榛儿，对不起。是我无能，没有保护好你。”他低头，用近乎耳语的声音对杨榛道。
　　“不，我是您的侍卫，可以后都没法......”一念至此，杨榛心痛如绞，泪水几乎夺眶而出。
　　“榛儿，你是我的妻。”陈瘦石道，“以后，换我保护你。”
　　杨榛闭上眼睛，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落下来。
　　“可是，我今天居然钻了回狗洞。”小八跟柏凌嘟囔。
　　柏凌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要不是你钻狗洞，又如何成功放火，顺利救出杨榛？你钻得值得。”
　　小八冲柏凌一笑：“嗯，值得。”
　　端国公府，劲院。
　　陈瘦石替杨榛换了衣服，给他胸口的鞭伤上药。杨榛放松下来，整个人虚弱得不行，可是偏偏不肯闭眼，就那么痴痴地看着陈瘦石。
　　陈瘦石心疼地摸摸他的脸：“傻小子，我有那么好看么？一直盯着我瞧。”
　　“您今天帅极了。”杨榛喃喃。
　　“帅？”陈瘦石没听懂。
　　“就是又好看又威风。”杨榛咧开嘴笑，“气场好强。”
　　陈瘦石伸手试他额头：“没烧，怎的尽说胡话。”
　　这时候柏凌进来道：“大少爷，老爷派人去请胡太医了。夫人吩咐厨房送饭菜过来，您先用膳吧。连夜奔波，您也累了。”
　　陈瘦石点点头。事实上，小八走后，他根本不放心，稍微有点精神，就连夜赶着回京了。
　　幸好赶得及时，否则，杨榛若是失去记忆，他真不敢想象后果。
　　饭菜端来，陈瘦石又一口口喂杨榛吃，紫燕、紫藤瞧着，不胜感慨，觉得自家大少爷对杨榛真是好得没话说。
　　胡太医与陈敬亭交好，来劲院替杨榛看伤。杨榛眼巴巴地瞅着老太医，问：“我会不会残废？能不能恢复武功？我是主子的侍卫，我要保护主子的。若是没了武功，我就没用了。”
　　陈瘦石气恼而威胁地瞪他，意思是：你忘了我说的话了？再说自己没用试试？
　　胡太医呵呵笑道：“殿下，您和这小侍卫眉来眼去的，影响老臣看病哦。”
　　杨榛赧然，陈瘦石站到旁边点：“我不妨碍您，请好好帮他看。”
　　胡太医仔细检查了一遍，道：“幸好还有老臣在，殿下您放心，老臣替杨侍卫接好手脚筋脉，他只要勤加练习，身体康复后日常生活无碍。至于武功，老臣也不敢记妄言，要看杨侍卫的恢复情况与他自身的造化。毕竟挑断手筋脚筋只是废了外功，内功还在。若他能运用得当，恢复武功也是可能的。”
　　杨榛看到了希望，心头稍稍舒服些。
　　下午杨榛服了药，睡着了，陈瘦石去拜见父母。若华长公主叹道：“没想到杨榛这孩子无端遭受如此残害，我本以为太子只是任性狂妄，谁知他竟心术不正。皇兄若不好好教导他，今后这宣国江山如何交付他手？”
　　陈敬亭道：“我派小八去保护石儿，便是担心石儿遭遇危险，可我没想到，太子竟会对杨榛下手，并且手段如此下作。这实在有失国格，有失皇家体面。石儿，你打算怎么做？”
　　陈瘦石道：“孩儿今日打了太子一巴掌，教训了他几句，可孩儿不会将事情闹大。明日孩儿进宫去拜见陛下，顺便带杨榛去住一下欣和宫。若太子客客气气的，孩儿便会配合他演一出兄友弟恭的戏码。”他微微一笑，“他最好客客气气的......”
　　陈敬亭忽然发现儿子变了，他怔视他良久，道：“石儿，为父一直担心你至刚者易折，可如今，为父倒有点放心了。”


第39章 第三十九章 朝堂暗流
　　若华长公主道：“翠微那丫头竟如此糊涂，被人利用，做出叛主之事，最后还成了冤死的亡魂。早知今日，娘当初就不该派她过去。”
　　陈瘦石道：“娘也料不到今日的。孩儿已吩咐秦叔好生安葬她，也不枉她伺候娘亲一场。”
　　劲院。杨榛躺在陈瘦石床上，睡得正熟。陈奇峰轻轻走进来，紫燕、紫藤道：“二少爷，您怎的来了？”
　　陈奇峰道：“我来见大哥。”
　　“大少爷去老爷夫人那儿了。”
　　“那我等他。”陈奇峰道，“我看看杨榛怎样了。”
　　杨榛脸色苍白，唇上也没有血色，但眉心舒展着。十八岁的年轻容颜，在熟睡中露出孩子般的安详、纯净。
　　陈奇峰站在床前，默默地打量着他。紫燕、紫藤面面相觑，露出疑惑之色。二少爷这是怎么了？她们看不懂他的表情。
　　一个白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紫燕、紫藤忙道：“大少爷，您回来了？”
　　陈奇峰迎上去：“大哥。”
　　陈瘦石冷冷地看他一眼，转身往外走，陈奇峰示意紫燕、紫藤不要跟着，自己却紧走几步，追上陈瘦石，又唤了一声：“大哥。”
　　陈瘦石没理他，径自走进书房，坐进椅子里，目光落在陈奇峰身上，没有温度。
　　陈奇峰躬身再唤：“大哥。”
　　陈瘦石道：“我不是你大哥。”
　　陈奇峰一滞，抬眸看了他一眼，缓缓屈膝，跪在他面前：“二皇子殿下。”
　　陈瘦石心头充满愤怒，却没发作，只是眸色更冷：“跟你的太子哥哥跪去，我消受不起。”
　　陈奇峰脸上未见惶恐或不安，只是向前膝行一步，低声道：“无论是大哥还是殿下，奇峰都敬着您。”
　　陈瘦石简直要笑了：“敬我？你就是这样敬我的？你今日在柳府是如何昧着良心帮太子说话的？你竟与他们沆瀣一气、狼狈为奸，你......”
　　“大哥！”陈奇峰打断他，“识时务者为俊杰，小弟这么做，大哥终有一天会明白的。若大哥生气，便罚小弟吧。”
　　陈瘦石摇摇头：“不，你不值得我动手，你走吧，我不想看见你。”
　　陈奇峰也未做争辩，道了声“是”，便起身走了。
　　陈瘦石回到卧室，杨榛已经醒了：“主子，您脸色不好，怎么了？”
　　陈瘦石示意紫燕、紫藤出去，柔声道：“没事，方才陈奇峰来过。”
　　杨榛想起吴刚的话，忍不住道：“我听柳府那个吴刚道，二少爷是太子一党。不过，今日若不是他来，我已被太子下-药，失去记忆。所以，夫君不要生他的气好么？”
　　陈瘦石道：“榛儿，你太善良了。那个小畜生是非不分、助纣为虐，我没有他这个弟弟。”
　　杨榛劝道：“趋炎附势，乃人之常情、世之通病，太子是储君，谁不巴结他？至于二少爷，我想也不单单是附势的问题，他与太子确实有交情吧？何况，他马上就会成为太子的妹婿。有这么多层关系，他帮太子也是正常的。夫君，他到底是您亲弟弟，您别为我伤了家人的亲情，好么？”
　　陈瘦石笑了，笑得有些悲凉：“权利面前，亲情也可以薄如纸。罢了，我们不说他，榛儿，明日我们进宫去，陛下不是赐了我欣和宫么？我带你去住上两日，请太医好生调理你的身子。”
　　杨榛道：“我没事，我们可以坐马车回去，如今县里事务繁忙，夫君还是早些回去的好。”
　　陈瘦石微微一笑：“你在担心我么？怕我进宫与太子再起冲突？怕他挨了我一巴掌，要找我算账？”
　　杨榛没说话，但眼睛里分明在问：难道不会么？
　　“放心，我自有主意。”陈瘦石道，“你只要相信我就好。”
　　陈瘦石与父母共进晚餐，陈奇峰出去与朋友聚会了，没有参加。晚上陈瘦石与杨榛相拥而卧，杨榛睡得很踏实，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这一夜过得很平静，可是京城里却有暗流涌动，一些消息像插上了翅膀，悄无声息地传播出去。
　　第二天早朝，丞相缪永培当堂参了太子姬凤鸣与柳国舅一本，称他俩用卑鄙手段绑架二皇子的侍妾，废掉武功，囚禁在国舅府。一个身为太子，一个身为国戚，行事实为“荒唐”，请陛下查处。
　　朝中听到这个消息的不在少数，一时群情哗然。这种行事作风，岂止是“荒唐”二字能够形容的？
　　皇帝姬泰勃然大怒，凌厉的目光盯着自己儿子，结果看见太子嘴角有些淤青，喝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事实在意外，因为昨日陈瘦石说了“今日之事我不会追究”，姬凤鸣便以为没有外人会知道此事。他还心心念念着要报一掌之仇，没想到今天竟被缪丞相参了一本，而且当着满朝文武。
　　“绝无此事！”他大喊。
　　柳国舅连忙跑出来，跪倒在地：“陛下，此事乃是臣的属下吴刚所为，与太子殿下、臣毫无关系。如今有人借此生事，故意诋毁太子殿下，恐怕别有用心啊！请陛下明察。”
　　姬泰仍盯着儿子：“太子，你脸上怎么回事？”
　　“这......”姬凤鸣目光闪烁了一下，“儿臣不小心磕到了。”
　　姬泰又叫陈敬亭：“端国公，你知道此事么？”
　　陈敬亭站出来道：“回禀陛下，二皇子昨日早晨匆匆回京，未及进宫拜见陛下，便向臣借了几名影卫，前去柳国舅府救人。后来二皇子抱着他的侍妾杨榛回来，杨榛确实被挑断了手筋脚筋，武功尽废，还遭受鞭打。臣请胡太医帮他看过，胡太医可以作证。至于个中详情，臣并不知晓。”
　　姬泰命徐植：“宣二皇子进宫，朕要亲自过问此事。”
　　徐植道：“二皇子已在宫外候旨，待陛下退朝，他即刻便来见驾。”
　　姬泰道：“候什么旨？宫中便是他的家，你去传旨，命二皇子进欣和宫歇息。待朕退朝，自会召他。”
　　“奴才遵命。”
　　大臣们一阵窃窃私语。姬凤鸣脸上要多难看有多难看，皇帝的口吻，简直比对亲儿子还亲。
　　姬泰又看了儿子一眼，那一眼充满压迫感。姬凤鸣垂下眼帘，掩住眼里汹涌的戾气。姬泰坐在龙椅上，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胸口憋得生疼。
　　下朝后姬凤鸣直奔欣和宫，门口内侍刚上前行礼，唤了一声“太子”，姬凤鸣就暴吼：“滚！”他冲进宫去，见陈瘦石坐在正中，杨榛靠在他身旁的软塌上，两人正在喁喁细语，姬凤鸣冲过去，揪住陈瘦石的衣襟，像一头发怒的野兽：“陈瘦石，你说话等于放屁么？”
　　陈瘦石倒是一愣：“你什么意思？”
　　姬凤鸣脸色铁青，嘴角抽搐：“你昨天说不追究，可为何今日满城尽知了？缪永培那个老匹夫，枉本宫与他儿子交好，他竟在朝上参我一本！”
　　陈瘦石与杨榛都不禁错愕。杨榛自然知道陈瘦石什么也没做，陈瘦石却在想，别人是如何知道的？谁散布了消息？自己府中之人，他已严令禁止他们外传，那是柳国舅府的？
　　姬凤鸣见他那样，又惊又怒，又不敢置信：“你没有？你真的没有？”
　　陈瘦石将他揪着自己的手扒下去，冷冷道：“我说话算话。”
　　“不是你也是你爹！”姬凤鸣还在叫嚣。
　　陈瘦石道：“我爹对皇室的忠心，不必我说，陛下心里一清二楚。纵然你做出再过分的事，他也不会与你计较。”
　　“这一点，朕的确很清楚。”姬泰的声音突然响起。
　　姬凤鸣像被雷劈了似的，整个人怔住。他没想到他父皇会亲自到欣和宫来，他刚才明明说“待朕退朝，自会召他”，他几时来的？竟然消无声息，他听到了多少？
　　姬泰走进来，屏退宫女太监，走到儿子身边，抬手就是一巴掌掴过去。这一声几乎响彻整个欣和宫，杨榛都被吓到了。


第40章 第四十章  “父子”
　　姬凤鸣被打得整个身子失去平衡，跌倒在地，还没等他缓过神来，姬泰一脚踹上去，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怒骂：“畜生！”
　　姬凤鸣一手捂住脸，一手捂住腹部，身子缩成一团，唯恐父亲再打上来，战战兢兢地看着他。
　　他这辈子第一次受到如此严厉的打骂，父亲暴怒的样子给他强大的压迫感，令他几近窒息。即使天天在朝堂上见惯了父亲驾驭群臣的帝王模样，他心里也只当他是父亲。可此刻，他强烈地感觉到了，什么叫做“天威”。
　　不，明明他是用“父亲”的身份在打骂自己，可为何自己却产生了这种臣子面对天威时的恐惧感？
　　混乱的思绪在姬凤鸣脑子里交织，他一时无法理解自己的情绪，也不明白那种恐惧从何而来。
　　好像有什么东西抓不住了......
　　姬泰还要再打，陈瘦石却跪下来拦住他：“父皇！”
　　姬泰蓦然怔住。父皇，他开口就叫父皇，叫得那么自然，没有半点不情愿。姬泰心里竟有些酸楚，然后他听见自己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口气从最深的胸腔里吐出，带走了所有压抑、纠结与无奈的情绪。
　　一瞬间，陈瘦石与杨榛都发现，姬泰老了。仿佛刹那间老了，在卸下全部支撑的强大后，他露出了一丝脆弱。
　　可那只是瞬间，当姬泰伸手去扶陈瘦石的时候，他又变回了原来那个威严的帝王。
　　“石儿，起来。”
　　姬凤鸣的眼睛已经被妒火烧红，他的目光死死盯在那双手上，父亲竟然，亲手扶起陈瘦石，那么和蔼可亲。
　　“父皇，请上坐。”陈瘦石扶姬泰坐上正中的位置，并把杨榛的软榻移到下手，然后端端正正地跪下，叩拜道，“父皇，儿臣有罪，请父皇责罚。”
　　姬凤鸣这会儿已经爬了起来，手仍捂着脸，站在一旁，眼神阴鸷地盯着陈瘦石。
　　姬泰道：“石儿，你何罪之有？”
　　陈瘦石道：“儿臣冒犯太子殿下，以下犯上，儿臣知罪。”
　　“陈瘦石！”姬凤鸣怒吼，“你少在父皇面前惺惺作态！你胆大包天，根本就敢骑在我头上！”他指着杨榛，“你为这小奴才火烧国舅府，还打了本宫，本宫在你心目中竟不如一个小奴才，是不是？”
　　杨榛心道，太子这是要故意挑火啊！他猛地从榻上滚下来，陈瘦石惊道：“榛儿，你干什么？”想去扶他，无奈皇帝还没命他起身。就见杨榛支撑着跪起来，膝行到他身边，落后一步跪直身子，伏身道：“陛下，主子并非为奴才冒犯太子，实在是为了皇家颜面。”
　　姬凤鸣气得七窍生烟，一步跨到他俩前面，喊道：“父皇，儿臣只是......只是气不过陈瘦石仗着父皇宠爱，在儿臣面前趾高气扬，所以才给他一个小小的教训。父皇您看，他，他连儿臣都敢打了，以后岂非还要冒犯龙颜？”
　　姬泰深深地看了陈瘦石一眼，对儿子道：“石儿冒犯龙颜，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姬凤鸣整个儿僵住，不敢置信地瞪着他父亲。
　　姬泰命令道：“你跪下！”
　　姬凤鸣在陈瘦石侧前方跪下，犹自不甘：“父皇！”
　　姬泰不看他，道：“石儿，你太子大哥做了什么，你一五一十告诉朕。”
　　“父皇，此事儿臣本不想声张，毕竟乃是我皇家私事。”陈瘦石道，“只是儿臣不曾想到，事情竟会传到大臣们耳朵里，儿臣委实不知......”
　　姬泰抬手：“朕知道了，你做事有分寸，也顾及到了你太子大哥的颜面。朕只想知道事情的详细经过。”
　　陈瘦石道：“受害之人乃是儿臣的侍妾杨榛，让他回禀父皇吧。”
　　姬泰点头，命陈瘦石起来。陈瘦石心疼杨榛还跪着，唯恐他身体吃不消，真想把他抱起来。杨榛默默地看他一眼，用眼神道：“夫君不必担心，我没事。”
　　他敛起一切情绪，语声平静而清晰，神情不卑不亢，从翠微被买通给他俩下-药，自己去请大夫被掳，一直讲到太子要用药夺去自己的记忆，再将自己卖入南风馆，引陈瘦石去。
　　“污蔑！”姬凤鸣跳出来打断他，“这些都是你编的！”
　　“父皇，儿臣只是将杨榛掳来，囚禁在国舅府，并没有做其它的，这小奴才在污蔑儿臣。”他急急澄清自己。
　　姬泰眼底阴云翻涌，他的手指攥紧椅背，抓得青筋凸起。汹涌的怒意几乎将他的胸口撕裂，若不是苦苦忍着，他恐怕要一口血吐出来。
　　他知道自己儿子骄纵、恶劣，可是没想到他如此不堪。
　　他冷冷地用眼神制住儿子，对陈瘦石道：“石儿，朕知道杨榛受了委屈，你在宫中多住几日，叫御医给他好好疗伤。他受的打击比较大，有些神智不清、胡言乱语，朕也不怪他。总之，此事是太子的错，朕会罚他。但他是储君，又是你兄长，犯上之举，下次不可！”说到最后一句，皇帝的声音变得严厉。
　　陈瘦石恭敬地应了声是。
　　姬泰转向儿子：“太子失德，罚禁足一月，去吧！”
　　姬凤鸣气得眼前发黑。陈瘦石打了他，一句“下次不可”就揭过去了，而自己挨了打，还要被罚禁足。
　　他恨恨地盯了陈瘦石一眼，退出欣和宫。
　　陈瘦石忙道：“父皇，杨榛身体孱弱，可否容儿臣扶他回榻上歇着？”
　　姬泰点头。陈瘦石抱起杨榛，让他重新靠回榻上。姬泰招手，示意他走近。陈瘦石走到他面前，半跪下来。姬泰看他半晌，道：“你这孩子，变了不少啊。”语声中满是感慨。
　　陈瘦石静静地看着他，道：“父皇，儿臣只是明白了父皇的苦心。”
　　“哦？”姬泰道，“你明白？”
　　“是。”陈瘦石道，“父皇贵为天下至尊，高坐于龙椅之上，令万民景仰，无限风光，却有多少人知道父皇的苦与累？驾驭群臣、肃清朝纲、福泽万民，样样都要您殚精竭虑，您如何不累？这朝廷、后宫，处处勾心斗角，父皇您纵然再英明神武，也毕竟是血肉之躯，精力有限。您的精力都用在国事上，便疏忽了父子之情。太子殿下如今这样，是父皇您疏于管教......”
　　“石儿，你放肆！”姬泰怒起。
　　陈瘦石却不退缩，他双眸清亮，笔直地看着姬泰：“父皇的江山有太子继承，可父皇又担心太子托不起这江山。父皇您封儿臣为二皇子，不就是想给太子一个警醒，一个督促么？若儿臣能够为父皇解了心结，求父皇允儿臣一件事。”
　　姬泰道：“何事？”
　　陈瘦石道：“儿臣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儿臣要杨榛，只要杨榛。”
　　杨榛听得心跳漏了半拍，陈瘦石，你怎么......那么傻呢？我知道你的心意，可你不该在此刻提啊。前面说得好好的，连我都要替皇帝感动了，可你却在这儿等着他。
　　姬泰果然生气了，指着陈瘦石便骂：“你个混账东西，说来说去，还是为了这个小奴才。你哪有半点忠心与孝心？你不过是想跟朕做交易，你，你！”一脚踹出去，把陈瘦石踢得仰面跌倒。
　　“主子！”杨榛惊呼一声，几乎又要从榻上滚下去，被陈瘦石一个手势制止。
　　陈瘦石起身跪好，理了理衣服，垂眸道：“父皇息怒，保重龙体。”
　　姬泰靠进椅子里，气得脑袋发晕。
　　陈瘦石唇边露出一个笑容，这笑容令他英俊而深邃的面容变得十分柔和，他膝行几步，到姬泰身前：“父皇，儿臣自是以忠孝为先，否则，若以儿臣的性子，如何能忍受太子殿下欺负我家榛儿？”
　　姬泰很想再踢他一脚，这小子没皮没脸，说什么“我家榛儿”？
　　偏偏陈瘦石坦荡极了，态度又恭顺，十足好儿子模样：“儿臣顾虑到皇家颜面，顾虑到他是储君、是兄长，也不想伤父皇的心，故而本想带榛儿进宫略尽孝心，便悄悄离去。儿臣虽知父皇用意，却并不想激化矛盾，只盼太子殿下能够自省，没想到太子依然忌惮儿臣......”
　　姬泰道：“朕此番教训了他，看他日后的表现吧。”说罢，示意陈瘦石起来。
　　陈瘦石道：“父皇可是允了儿臣所求？”
　　姬泰不答反问：“你如何为朕解开心结？”
　　陈瘦石道：“儿臣也无良策，只盼儿臣的存在，能够真的激励太子，令他改变吧。”
　　“既然你没办法，那为何要朕答应你？”
　　陈瘦石道：“儿臣是父皇下的一枚棋，如何下，还不是靠父皇么？”
　　姬泰笑了：“你个臭小子，什么都靠朕，还妄想跟朕提要求。”
　　陈瘦石苦着脸道：“儿臣当了父皇的棋子，已经害杨榛受苦了，这难道不是儿臣付出的代价么？父皇您瞧在儿臣的委屈份上，也该答应儿臣所求啊。”
　　姬泰心道，这死小子以前硬得像块石头，现在为了杨榛，可真是能屈能伸了，竟然还撒娇......
　　他扫了一下榻上的杨榛，杨榛正看着陈瘦石，眼里尽是柔情。
　　他收回目光，对陈瘦石道：“将来之事，朕还要走一步看一步。现在，朕可不能被你套住。朕只能答应你，将来你封王之后，杨榛便是你的侧妃。只是，朕还要提醒你，不要让任何人成为你的软肋！”
　　杨榛心头一沉。是啊，自己想帮陈瘦石，却成了他的软肋。
　　“是，儿臣谢父皇教诲。”
　　“今晚朕请若华、敬廷与奇峰进宫，我们一家子聚一聚。”姬泰道，“没有皇后，就我们。”


第41章 第四十一章 小鬼皇孙
　　直到姬泰离开欣和宫，杨榛的心才放了下去。陈瘦石见他松了一口气的样子，不禁笑道：“怎么？担心陛下砍了我的头，害你守寡？”
　　一旁宫女蕊珠与绿珠抿着嘴笑，杨榛有些不好意思：“殿下，您正经些好么？”
　　欣和宫里配了一名太监、两名宫女，太监名叫郭北，宫女便是蕊珠与绿珠。
　　陈瘦石听他叫“殿下”，本想纠正他，可想到有宫女太监在，杨榛必定是拘泥礼节的，便没有多说，只是噙着温柔的笑容，轻声道：“你听见了么？陛下承诺将来让你当我的侧妃，我已经进了一大步了，成功在望。”
　　杨榛道：“殿下，您别为我忤逆陛下。陛下已经对您作出让步了，此事慢慢来。”最后一句轻如耳语。
　　陈瘦石轻抚他的脸颊，道：“好，我不急。”
　　蕊珠替他们续了茶，问道：“殿下，以后奴婢们如何唤您的......？”眼珠转向杨榛。
　　陈瘦石想都没想，道：“叫娘娘。”
　　“不！”杨榛一头黑线，自家男人真是任性，简直百无禁忌，“殿下不可！属下只是您的侍妾，千万不可逾矩。”眼里已带了恳求之色。
　　陈瘦石心疼地看他一眼，榛儿总是这样隐忍、懂事，处处维护自己。他只好妥协道：“好，好，那就叫公子吧。”
　　“是，殿下。”三人齐声应了。
　　杨榛很不习惯身边有人伺候，那简直像在被围观，他恨不得自己马上好起来，那么陈瘦石只要他一人服侍就好了。
　　陈瘦石发现他脸上微妙的表情，道：“榛儿，怎么了？乏了么？”
　　杨榛道：“是，属下想去内室休息，可以么？”
　　陈瘦石便把他抱起来，吩咐宫女太监不必跟着，自己把杨榛抱进卧室，放在床上，附耳低语道：“榛儿是害羞么？”
　　杨榛感觉他一举一动都小心翼翼，连说话都轻声细语，简直将自己视若珍宝，心头一阵激荡，眼里有了热意，喃喃道：“夫君？”
　　“嗯？怎么要哭了？”黑眸像一汪泉水似地，倒映着杨榛的脸，声音柔和得像夜晚的风。这样的陈瘦石，让杨榛迷恋之极。
　　他傻傻地看着他：“没，没有。”带着一丝鼻音。
　　陈瘦石便俯下头去，亲了亲杨榛的唇：“榛儿，从我救你出国舅府，直到现在，你只流过一滴泪。你想不想痛痛快快哭一场？”
　　最痛苦的时候杨榛没哭，可现在听到陈瘦石这句话，他的眼泪却再也止不住，大滴大滴地落下来。
　　陈瘦石抱起他，把他抱进怀里，一只手抚摸着他的头发：“榛儿，想哭就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怀里的人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泪水沾湿了陈瘦石的衣襟。
　　“大人，夫君，我要保护您、辅佐您的，可现在，我什么也做不了，我是废人了......”
　　“傻小子，我说了，你是我的妻。莫说你只是断了手筋脚筋，还可以复原，就算你手脚都断了，我也可以做你的手脚。”
　　呜咽的声音小了，杨榛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白皙的脸上布满泪痕，眼角红红的，样子有些可怜。两夜之间，他的脸瘦了一圈，本来脸就小，现在更只有巴掌大。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染湿了，像被雨打湿的蝶翼，十分脆弱。
　　陈瘦石心里一疼，顾不上拿帕子，直接用手指去替他拭泪：“榛儿，别难过，有我在。”
　　两颗泪珠颤颤地从杨榛睫毛上滚落下来，杨榛湿漉漉的眼睛看着陈瘦石，弱弱地呢喃：“其实，我不配的。”
　　“什么不配？不许胡说。”
　　“我不能给夫君生儿育女，现在又不能保护夫君，我连侍妾都不配，哪里配当侧妃？”终于把自己纠结的话说出来，杨榛脱力似地把脸埋进陈瘦石胸前。
　　却感觉自己的脸被一双温暖的手抬起来，那人捧着他的脸颊，用自己的唇吻上他潮湿的眼睛，把他的泪吻干，柔声道：“我娶你是因为喜欢你，不是因为你有用。下次再说这种话，我就惩罚你。”
　　杨榛的睫毛颤了颤，不敢再说什么。却听陈瘦石带笑的声音道：“我要在床上惩罚你，把你欺负到哭。”
　　杨榛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一直红到脖根，他没法推开陈瘦石，就把自己猛地往后一倒，倒在床上，紧紧闭上眼睛，不敢看陈瘦石。
　　陈瘦石的唇角高高扬起，怎么也压抑不住笑意。
　　中午，宫女们想伺候杨榛吃饭，却被陈瘦石抢了去，亲手一口一口喂给杨榛吃。宫中很快传遍了，说二皇子如何宠他的侍妾杨榛，两人如何恩爱。二皇子既亲切又温柔，没有半点架子云云。
　　而太子在欣和宫被皇帝教训的事，也悄悄在底下流传。即使宫女太监被屏退了，但宫里伺候的人哪个不是心明眼亮？一看阵势就都明白了，何况太子还捂着半边脸出来。
　　当然，谁也不敢当着主子的面议论此事，但挡不住私底下暗潮涌动。一时宫人的心都偏向了二皇子。
　　下午，杨榛服了药便睡着了。皇帝派人来传陈瘦石，要与他商讨国事。陈瘦石便吩咐宫女伺候杨榛，自己去了。
　　杨榛睡得迷迷糊糊间，听见一个孩子的声音在说话。他奇怪地睁开眼睛，心说欣和宫哪来的孩子。
　　却见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走进内室，身后蕊珠与绿珠追着他，又小心翼翼不敢拦他。
　　这孩子一身华服，长得粉妆玉琢，十分可爱。
　　蕊珠上来扶杨榛，拿枕头给他靠着，细声道：“公子，这是皇孙，大名一个烨字。”
　　姬烨，杨榛读了一下这个名字，想到“基业”两个字，心中莫名一动，大宣国的基业，眼前的小皇孙。他父亲不肖，那这孩子呢？
　　“小殿下，您迷路了么？”他放柔了声音，用哄孩子的口气道。
　　绿珠道：“小殿下是来找二殿下的，他的内侍在外面呢。奴婢说了二殿下不在，可他非要进来看。”
　　杨榛微笑道：“没事的。”又对姬烨道：“小殿下，你叔叔真的不在。”
　　姬烨眨眨眼睛：“你是谁？”
　　杨榛道：“我是你叔叔的......”突然想到这小小孩子如何懂“侍妾”两个字，便改了说法，“侍卫。”
　　“那你怎么睡在我叔叔床上？”小娃娃严肃地质问他。
　　杨榛有些窘迫，这孩子竟像小大人似的，板起脸来时，颇有几分威严。
　　“我病了，是殿下允许我睡的。”
　　小孩打量了他几下，走近来：“你脸色不好，哪里病了？疼么？”大眼睛里又满含着同情之色。
　　杨榛差点忍不住笑了，这孩子真可爱，小脸变得很快。不知为什么，他极其讨厌太子，可对这小孩却一点也讨厌不起来，反而觉得挺喜欢。
　　“我手脚不能动，疼的。”
　　姬烨的小手摸上他的脸，掌心肌肤幼滑：“没事的，请御医看看，就会好的。”他认真地道，末了又加了句，“叔叔，你叫什么？”
　　“我叫杨榛，榛子的榛。”
　　“榛子叔叔。”姬烨道，“大表叔现在是我叔叔，就是亲叔叔，我母妃说的。”
　　杨榛心道，看来太子妃是个好女人，太子有个好妻子。可惜了，太子那么混账，估计太子妃跟着他很委屈吧？
　　“是的，小殿下。”
　　“我很喜欢大表叔，可他很久没来看我了。”小孩有些惆怅。
　　“二殿下到长洲县当县令了，不在京城，所以没法来看小殿下。以后每次回来，我们都来看你，好么？”
　　“好的。”姬烨又开心起来，“我要在这里等他回来。榛子叔叔，我陪你说说话，好么？”
　　“好，可是，你母妃会担心你吧？”
　　“母妃知道我来这儿，她不会担心的。”
　　蕊珠给他端了把椅子过来，小孩坐上去，托着腮，跟杨榛聊天。
　　“小殿下，你几岁了？”
　　“我刚满四岁。”
　　“上学了么？”
　　“还没，可我已经认得很多字了。我将来要像叔叔那样，做一个饱学之士，当状元。”
　　杨榛真想摸摸他的小脑袋，可他的手不能动：“小殿下，您将来不用参加科考，您天生就是王者。”
　　“那我也要读书，读很多书。”
　　“您真是个乖孩子。”
　　姬烨咧嘴笑了，可杨榛觉得这个笑有点坏坏的。小孩凑近他，睫毛忽闪忽闪的，悄悄道：“榛子叔叔，你把我当孩子，你真的以为我不懂么？你是我叔叔的侍妾，所以我叔叔才这么宠你，让你睡在他床上哦。”
　　杨榛瞬间被雷劈了，僵在那儿。


第42章 第四十二章  喜从天
　　小孩粘了杨榛半天，跟他聊得不亦乐乎，倒让杨榛暂时忘记了自己的伤痛，苍白的脸上焕发出一点光彩。
　　当陈瘦石回宫，看见眼前的情景，不禁有些愣神。
　　杨榛抬头看见他，道：“殿下，您回来了？”
　　姬烨一下子跳起来，扭头朝陈瘦石奔去，像只投林的小鸟般，扑进陈瘦石怀里：“叔叔，叔叔，您都不来看烨儿！”末了还扭了扭腰，以示委屈。
　　杨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这孩子原来与夫君如此亲近。
　　陈瘦石把他抱起来，捏捏他的小脸蛋：“改口改得这么顺？你这孩子，古灵精怪的。自己跑到这儿来，不怕你父王骂你么？”
　　姬烨凑到他耳边，跟他说悄悄话：“叔叔，烨儿来看看你的侍妾。他很好哦，烨儿叫他榛子叔叔。跟他说了好久的话，他很有才，嗯，可能比叔叔差一点吧，可还是很有才。他会讲童话故事......”
　　“童话故事？”陈瘦石用眼角瞟了瞟杨榛，“叔叔没听说过，烨儿告诉叔叔，那是什么？”
　　“叔叔好笨，就是讲给小孩子听的故事啊，不是真的，是幻想出来的，比如美人鱼、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
　　陈瘦石忍俊不禁，放下姬烨，牵着他的手走到床前：“榛儿，你倒会编故事，看来烨儿听得入迷了。”
　　姬烨用力点头：“是的，叔叔，烨儿明天能不能再来？我还要听故事。我要榛子叔叔当我的老师，这样我就能天天听他讲故事了。”
　　陈瘦石心中一动，这倒是个机会。杨榛被废武功之后情绪低落，十分自卑，觉得自己没用，若能够当太子的老师，他不仅能重拾自信，这宫里的人也不敢小瞧他，太子碍于自己儿子的面子，也会收敛些。
　　唯一的障碍是他身份低微，要当皇孙的老师，起码要翰林这种级别。
　　姬烨不等他说什么，已经自顾下了断言：“嗯，就这样，烨儿去求皇爷爷，他一定会同意的。烨儿还要请叔叔指点，叔叔可是学富五车的大才子。”
　　说罢就抽回手道：“叔叔陪榛子叔叔吧，烨儿这便去了。”然后一阵风似地跑了。
　　陈瘦石与杨榛相视一眼，忍不住都露出微笑。
　　“这孩子，半点都不像太子。”陈瘦石坐在床沿上，端详着杨榛的脸，“看起来好些了，是不是跟烨儿玩得很愉快？”
　　杨榛道：“是。小皇孙着实可爱，他像太子妃吧？”
　　“嗯。太子妃是文华阁大学士周海正的女儿，熟读诗书，性子沉静，与太子的张狂乖戾格格不入。幸好太子喜欢玩，对孩子根本不上心，烨儿多受他母亲影响，才能长得这么可爱。若随了太子，那便是陛下的双重不幸了。”
　　杨榛默注着他：“殿下......”见内室无人，便又换了称呼，“夫君，您很喜欢孩子吧？”
　　陈瘦石眉心跳了一下，缓缓低头，漆黑的眸子带着危险的气息，逼近杨榛。
　　杨榛不由自主缩了缩肩膀：“夫君？”
　　“是不是又想说你不能生儿育女？榛儿，我跟你说过的话你忘得真快，是不是想让我惩罚你？”
　　杨榛听到“惩罚”两个字，就想起了陈瘦石调戏他的话，脸又红了，连忙讨饶：“夫君，我错了，我错了。”
　　“真的知道错了？”
　　这口气，简直太霸道。杨榛想，他是不是还把自己当以前的小侍卫呢？
　　“是，是，我知错了。”
　　“以后还敢再提么？”
　　“不敢了。”自己一个现代大好青年，凭什么被压得死死的？杨榛有些郁卒，可是心里甜甜的是怎么回事？
　　陈瘦石轻轻摸了摸他的脸：“乖。”杨榛感觉自己脸上又升温了。
　　黄昏前，陈敬亭、若华长公主与陈奇峰应召来到皇宫，先进欣和宫与儿子见面。陈瘦石迎着他们叫“爹”“娘”，陈奇峰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二殿下。”
　　陈瘦石看见弟弟，心里隐隐一动。朝臣们如何知道国舅府发生的事？会不会是自家弟弟有意散播消息？
　　于是他看弟弟的眼神就带了些探询之意，可陈奇峰面上什么也没显露。他也没给弟弟冷脸看，在自己书房里发生的一幕仿佛已烟消云散了。
　　若华问道：“杨榛怎样了？”
　　陈瘦石道：“他在卧房里躺着，身上有伤，不能来向爹娘请安。”
　　“无妨。”
　　“外伤需要花些时日，慢慢养。他心里一直难受，觉得自己没了武功，不能再当侍卫，对我来说已经没用了。”
　　若华喟然：“这孩子真是实诚。”
　　陈敬亭也有些动容：“为父还以为他会恃宠而骄，没想到......”
　　晚宴真是家宴，不过除了端国公一家与皇帝，还多了一个人——皇孙姬烨。姬烨规规矩矩地行礼，叫“姑奶奶”“姑爷爷”“二表叔”。
　　“二表叔，你平日里跑东宫跑得很勤，今日我父王受了委屈，你怎的没有去安慰他？”小孩子嗓音软糯糯的，可说出来的话却夹枪带棒。
　　陈瘦石不禁暗暗说了声“小鬼头”。
　　陈奇峰依旧温文一笑：“明日我再去看他。”
　　姬烨暗暗撇了撇嘴。姬泰把他的表情看在眼里。
　　开席后姬烨腻在陈瘦石身边，凑到他耳边道：“我已经跟皇爷爷说了。”笑眯眯的，像只得逞的小狐狸。
　　姬泰咳了一声：“烨儿！”姬烨立马乖乖坐好，像个端庄的小大人。
　　若华不禁莞尔，这孩子怎么那么可爱。然后看大儿子：“石儿，太子与你同年，儿子已经这么大了，你什么时候成亲生子？”她纯属母性泛滥，倒没有逼婚的意思，可皇帝一听就赶着上了：“正是，石儿，你母亲说得对，你老大不小了，该成亲了。”
　　陈瘦石觉得头痛，可面上却笑着道：“爹娘急着抱孙子了吧？那赶紧让二弟与凤羽公主成亲啊。父皇反正有烨儿了，儿臣的婚事不急在一时。”
　　姬泰指着陈瘦石，指了两下又放下去，说不出话来。
　　陈敬亭的地位变得比较尴尬，大儿子现在成了皇子，虽说仍喊自己爹爹，可在皇帝面前，他这个正经父亲只好退避三舍，因此他知趣地保持沉默。
　　“敬亭。”没想到被点名，陈敬亭连忙起身：“臣在。”
　　“今日朕请你们一家进宫赴宴，是为了替太子向你们道歉。此事是太子对不起石儿，对不起你们。”
　　陈敬亭心神一荡，有些恍惚。陛下他，何时如此顾及自己的感受？他微微躬身道：“陛下言重了，石儿如今是二皇子，与太子是兄弟。兄弟之间闹些矛盾，是家事，不足挂齿。”
　　姬泰点头道：“敬亭，你能这么想，朕就放心了。另有一事，朕要跟你们说。”
　　“请陛下吩咐。”
　　姬泰示意他坐下，道：“烨儿十分喜欢石儿与杨榛，特地来求朕，允他当石儿与杨榛的学生。”
　　陈敬亭与若华吃惊非小，不由都把视线投到姬烨身上。姬烨报以乖巧的笑容。
　　“杨榛身份低微，当不得烨儿的老师，可烨儿坚持，这孩子啊，身上那股执拗劲，倒很像石儿。”
　　姬烨往陈瘦石身边靠了靠，拉住他的袖子。陈瘦石忍俊不禁。
　　“朕也不知道杨榛这小奴才施了什么魔法，把朕的石儿与烨儿都蛊惑了。既然他有这本事，朕便给他个机会。敬亭，你给杨榛脱了奴籍。”
　　“臣遵旨。”
　　“石儿，朕给杨榛一个职务：做你长洲县的县丞，辅佐你。只是，因他没有品级，属破格提拔，他依然是你属下。若他以后随你建功立业，朕再赐他品级。”
　　陈瘦石惊喜交集，这无异于天降横福，皇帝在一点点让步，越来越重视杨榛。他连忙起身，替杨榛谢恩。坐下后摸了摸姬烨的头，表示感谢。
　　小孩仰脸看着他，眼里全是星星。
　　“朕最多给你两年时间，你将长洲县打理好，便回京来，朕将烨儿交给你与杨榛。”
　　“是，儿臣遵旨，谢父皇恩典。”
　　皇帝看着陈瘦石，眼里的意思是：我遂了你很多意，你这小混蛋要不要报答朕？陈瘦石用目光回答：儿臣一定尽忠尽孝。
　　陈瘦石因为心情愉快，多饮了几杯，回到宫中，抱着杨榛，好一番温存。
　　杨榛喜极而泣，自己与陈瘦石的距离变近了一些。
　　“夫君，今天真是好日子。我......我想......”他又脸红了，一半是因为喜悦，一半是因为害羞。
　　陈瘦石低沉磁性的声音在他耳边道：“你想干什么？”
　　“我想你来......惩罚我......”闭上眼睛，睫毛颤抖不停。
　　陈瘦石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你确定自己受得住？”
　　杨榛低低地嗯了一声。
　　陈瘦石道：“好，那就，如你所愿。”


第43章 第四十三章 天子之运
　　薰炉香袅，被翻红浪。喝了酒的陈瘦石，眸子依然清亮，可是嗓音却像被酒浸透了一般醇酽。
　　“榛儿，若是为夫弄痛了你，一定要说出来，别忍着。”唯恐压到杨榛胸口的鞭伤，还有手足，陈瘦石极小心，可依然止不住叮咛。
　　杨榛被他那带着酒味的气息撩拨着，只觉得晕晕乎乎，像自己喝了高度酒一样。当陈瘦石与他唇舌相交时，那酒味便在他口中化开了，他像吸了毒一样，整个人都虚幻了。
　　偏偏那人还一本正经说着“为夫”两个字，杨榛更晕了。这男人，真把他当成妻子么？大男子主义的混蛋，在他这儿摆夫纲呢。
　　杨榛抗议地瞪着陈瘦石：“你别戏弄我了，什么为夫？难道真要我自称‘妾身’么？”无奈声音与眼神都很无力，倒像在撒娇似的。
　　陈瘦石闷笑，笑得胸膛都震颤起来，即使隔着距离，杨榛都感觉到了。
　　“榛儿，你怎么这么可爱？”
　　一个大男人，总被说可爱？杨榛想捂脸，可手不能动，好悲催。
　　陈瘦石笑得更愉快，满意地看着眼前少年羞涩难当的模样。
　　“夫君，我好想......抱你。”比任何一个时刻，更想拥抱眼前的人，因为他给自己勇气、依靠与信念。
　　“等你手好了再抱，现在，只能我抱你。”
　　于是他被轻轻抱住，上下其手。
　　第二天，吏部的文书直接送进宫中，任命杨榛为长洲县丞。陈瘦石去皇帝那儿，郑重谢恩，姬泰没好气地道：“你这臭小子，朕封你高官你不要，给你指婚你不要，处处跟朕拧着干。这会儿封了杨榛一个没品级的小官，你倒特意来谢恩。这杨榛在你心里是有多重要？”
　　陈瘦石道：“父皇没有喜欢过什么人，所以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姬泰气得鼻子都歪了。臭小子，你怎么知道朕没喜欢过人？朕喜欢你爹！可是......他狠狠一挥手：“去，去，你这没良心的小混蛋！滚回宫里去陪你的小奴才吧！”
　　陈瘦石提醒道：“父皇，杨榛已经不是奴才了，父皇您亲自下的旨。”见姬泰又要生气，他再次跪下，软了声道，“父皇对杨榛好，便是对儿臣好，儿臣心里不知道有多感激父皇。”
　　姬泰道：“你知道就好，起来吧。”
　　“谢父皇。”陈瘦石站起来，想告退，姬泰却想到什么：“石儿，你说，凤翥这个名字如何？”
　　陈瘦石一下子想到，皇帝必定想给他赐名，改国姓了。
　　“父皇答应了儿臣依然姓陈的。”他低声抗辩。
　　姬泰拿出一堆奏折，拍在案上：“你来瞧瞧，这一堆奏折都是你走后朕收到的。大臣们觉得朕太纵容你了，你已经是二皇子，却不改国姓，这像话么？朕给你足够的宽容与让步，你就不能叫朕省点心么？朕跟你说，等你从长洲县回来，朕便下诏赐你国姓，改名凤翥。”
　　陈瘦石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反对，姬泰已阻住他：“再多废话，朕收回赐给杨榛的一切，叫你爹教训你！”
　　陈瘦石收了声，被戳中死穴，半晌低头道：“儿臣遵命。”
　　姬泰这才开心起来，不叫陈瘦石滚了，拉住他叫他一起批阅奏折。
　　陈瘦石推辞不过，就乖乖替他批阅奏折。姬泰瞧着他，越看越欣赏，觉得这儿子德才兼备、人品出众，简直天上绝无，人间仅有。
　　这才像姬家人啊！姬泰感慨地想。
　　徐植在一旁悄悄送上恭维话：“陛下，二殿下与您真是亲密无间呢。”
　　是啊，这小子虽然倔得像石头，常常惹自己生气，可自己怎么那么稀罕他呢。
　　第三天，陈瘦石带着杨榛，向姬泰告辞，回长洲县去。姬泰道：“你真的不去跟你母后辞行么？”见陈瘦石抿了抿唇，他知道他有心结，便道，“你爹说得对，这是家事，一家人自己化解了便好。朕也不逼你，等过阵子你再回来，心气平了，再去见她吧。”
　　陈瘦石道：“多谢父皇。”说得真心实意。
　　又回府辞了自己父母，返身出来时，陈奇峰跟着他，低声道：“大哥，您与大嫂几时再回？”
　　陈瘦石站定，深黑的眸子看着他：“二弟，你叫我看不透。”
　　陈奇峰听他叫“二弟”，眼里泛起一丝波动，转瞬即没：“是小弟的错。”
　　“昨日你进宫看望太子了吧？”
　　“是，太子哥哥在宫里很烦躁，像一只被关着的野兽。听说皇舅给杨榛封官，还要让烨儿拜您与大嫂为师，他气得要疯了。”
　　“你安慰他了？”
　　“是，小弟劝他道，忍一时风平浪静。等将来他登了基，他为君，你为臣，你还不是在他掌中？”陈奇峰说得坦然极了。
　　陈瘦石扯了扯嘴角：“说得好，是事实。”
　　“所以，大哥就不替自己想想退路么？”
　　“退路？”陈瘦石道，“我俯仰无愧，我无所惧。”
　　陈奇峰垂下眼帘：“那小弟恭送大哥。”说罢，深深一躬。
　　因着杨榛的伤，陈瘦石走得很慢，两天才到长洲县。回去又是一堆案牍，许多事务要处理，陈瘦石一头扎进书房。
　　翠微已经下葬，杨榛想去祭奠她，却没法前行。
　　他也不能走马上任，但衙里几人闻听杨榛被封官，纷纷前来道贺。高伯明、秦文治、楚希玉等人也上门探望并祝贺。
　　又是几天过去，杨榛每日在书房陪着陈瘦石，两人一起商议公务，杨榛从陈瘦石的态度中看出他对自己的倚重与信任，内心十分欢喜。以前他是属于陈瘦石一个人的奴才，而现在他是陈瘦石名正言顺的下属兼同僚。
　　这使杨榛更自信。而添了自信的光彩，他更显俊美。
　　从陈瘦石眼里，他看到越来越深的爱。这爱令他沉醉。
　　可是因为自己行动不便，每天让陈瘦石照顾自己，又令他觉得愧疚。
　　那一天，他如往常一样半躺在书房里，陪着陈瘦石。听外面秦管家的声音道：“少爷，永莲寺的秋临方丈求见。”
　　陈瘦石颇为意外，道：“请。”
　　秋临方丈走进书房，向陈瘦石合十行礼：“贫僧秋临，见过二殿下。”
　　陈瘦石不禁诧异道：“方丈大师，你知道我......？”
　　秋临微笑：“正是。贫僧不仅知道大人是二殿下，还知道你府上的杨榛被人断了手筋脚筋，贫僧此来，正是想给杨施主传授恢复武功之法。”
　　陈瘦石与杨榛不约而同地露出惊喜之色。陈瘦石忙道：“大师请坐。”
　　秋临道：“可否容贫僧与杨施主单独谈？”
　　陈瘦石道：“好。”便抱着杨榛进卧室，把他放到床上，“我先出去，你们谈。”
　　秋临道：“大人公务繁忙，尽管先去书房，贫僧与杨施主谈完，再来请大人。”
　　陈瘦石便走了。
　　秋临看着杨榛，笑眯眯地道：“上回见面，杨施主对贫僧颇为不忿，只因贫僧说出了你的心事。”
　　杨榛道：“大师当日说我求不得，我不是求得了么？”
　　秋临轻轻摇头：“贫僧也未料到有这变数。”
　　杨榛揶揄道：“大师真当自己是先知？”
　　秋临道：“非也，非也，只因贫僧是重活一世的人了，你家主人今后的人生，贫僧都曾亲历。”
　　杨榛吃惊地睁大眼睛，像见了鬼似的。自己是穿越过来的人，想不到遇见一个重生的人？这世上还有比这更诡异的事么？
　　秋临只是含笑不语，杨榛用了足有两分钟才消化这件事，吞了吞口水，吃吃地道：“那，大师，我，我家主子，他后来......怎样了？”
　　秋临道：“继当今天子姬泰之后，你家主人登上皇位，成了宣国有史以来最英明的一位君主。他的后宫中，并无男子。故初见你那日，贫僧从你眼里看出你的心事，才劝你放下。”
　　杨榛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第44章 第四十四章 双修之事
　　杨榛觉得，自己穿越以来经历的心里路程简直像抛物线似的，一颗心被猛地掷起，悬在空中，感觉下一秒就要啪嗒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可是它却又慢慢顺着一个弧度落地了。刚刚安稳了些，又被掷起，然后再落下。
　　这样起起落落，太惊险刺激。
　　自己爱上的人从一位县令变成小公爷，再变成二皇子，他以为后面顺理成章地被封亲王，就已经到顶了，可这秋临竟然说他当了皇帝？！
　　怎么可能？他毕竟不是正宗的皇子。有现成的太子在，哪里轮得到他继位？
　　皇帝？杨榛脑子里冒出来一连串的词句：“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三千佳丽”“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泪尽罗巾梦不成，夜深前殿按歌声”“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觉得异常讽刺。
　　以前自己不愿跟一个或几个女人“共享”丈夫，现在倒好，要去与一群女人“争宠”了。
　　哦，不对，秋临说后宫里没有他。是啊，以自己的性子，怎会愿意去充当后宫剧里的一个角色？连“争宠”都成虚妄了。
　　这时候他脑子完全混乱了，甚至没有想到秋临前世的那个自己有可能并不是自己，而是原来的杨榛。
　　“所以，我在哪里呢？”他喃喃出声，眼眶又酸又胀，泪水几乎忍不住掉下来。
　　不行，最近泪流得太多，杨榛，你不能这么软弱！他硬生生命令自己忍住情绪，告诉自己：只是因为身体的原因，不是心里不够坚强。
　　抬眸，对上秋临方丈那双看破世事人心的眼睛。
　　“上一世，二殿下也曾来过永莲寺，与今世差不多的时间。那天下午，满寺都传来喜鹊的鸣叫声，白鹭在大雄宝殿上空盘旋起舞，风中充满了一股如兰似麝的芬芳。”秋临陷入回忆中。
　　杨榛不觉露出梦幻般的笑容：“是我家主子来了么？”
　　“是。”秋临道，“你家主人带着你走进永莲寺。那一瞬间，贫僧有些恍惚，感觉自己见到了神祗。”
　　杨榛迷迷糊糊地笑：“大师，你真迷信，这世上哪有神祗？你当他是神祗，他便是神祗了。”
　　秋临若有深意地看着他，却未接话：“那时候你站在你家主人身后，看着他的眼神里充满痴迷，还有，卑微。”
　　杨榛心上像被细细的针扎了一下，他已经分不清是自己还是“那个”杨榛，只知道疼痛。
　　“贫僧看出来了，却什么也没说。”秋临道，“只是，这一世，再次见到你时，贫僧忍不住劝了你，因为贫僧早见过上一世的结局，不想你陷得太深。”
　　杨榛苦笑：“大师你还管俗家事，你心真好。”
　　秋临微微一笑：“不过，你当时的反应与上一世完全不同，贫僧差点以为看到了不同的人。”
　　杨榛心道，这和尚眼睛好毒，陈瘦石都没看出来，他倒看出来了。
　　“上一世，贫僧从你眼里看到卑微怯懦，可这一世，贫僧看到的却是倔强与不甘。上一世，你像你家主子的影子，这一世，你却发出了自己的光芒。”
　　杨榛耳边回响起太子姬凤鸣的话：“他比以前自信。以前像你的影子似地跟着你，很容易叫人忽略了他。可现在，他站在这里，我一眼就瞧见了他。”
　　原来如此。
　　他终于醒悟过来。如今的杨榛是自己，是从现代穿越过去的人，是扇动翅膀的那只蝴蝶。一切都改变了，必须改变。
　　“那杨榛......我是说你上一世的我，后来怎样了？”
　　“二殿下在长洲县只待了一年多，就被召回京去了。后来我只知道他的消息，却并未听说你什么事，也没特别关注你。”
　　“我明白，因为我那时候一点也不起眼。”
　　“至少，你没有成为二殿下的侍妾，没有当县丞，也没有被断手筋脚筋，还有，长洲县也没有云拥桃源景区。这一世，许多事都不一样了。”
　　是啊，我就说我是那只扇动翅膀的蝴蝶嘛，我改变了这一世。可是，万一有些事改变不了呢？
　　“那太子呢？”他终于想到上一世陈瘦石登上皇位的关键因素，若是这个因素改变了，那陈瘦石就不会当皇帝了。
　　秋临道：“贫僧把与二殿下有关的都告诉你了，至于其它，还是看这一世吧。毕竟，贫僧这过来人也已经不确定了。”
　　杨榛愤然：“你这和尚真是刁钻，吊我胃口！”
　　秋临哑然失笑：“瞧你这骂人的劲儿，倒还生龙活虎，看来，贫僧没必要教你恢复武功之法了。”
　　杨榛忙道：“大师大师，是我错了，不该骂你，我给你赔不是。你教我吧，我不想像废物一样躺着。”
　　秋临念了声“阿弥陀佛”：“杨施主，你真像变了个人似的，这脸皮，简直比前世厚了一堵城墙。”
　　杨榛“噗嗤”一声笑出来：“大师，你好幽默。”
　　“幽默？”
　　“哦，就是风趣。”杨榛摆出一个人见人爱的笑容，“大师虽是佛门中人，却极具人情味，一点也不死板。还有，大师看起来像一位身怀绝技的世外高僧呢。”
　　刚说完世外高僧，就发现自己的身子被转了过来，面向秋临坐在床上，一双手掌贴上了他的胸膛。
　　然后，一股暖流注入他体内，自下丹田向下流动。身子一转，又变成背朝秋临，那暖流继续沿脊椎督脉通尾闾、夹脊和玉枕三关，接任脉，循环一周。它并不强劲，像细细的温泉似的，流经经脉时，让杨榛觉得通体舒坦。感觉像雾霾散去，天清气朗，空气沁人心脾。
　　他发现自己非常清楚，秋临帮他通了一遍小周天。
　　“怎样？”秋临问道。
　　“神清气爽，脱胎换骨。”
　　秋临忍俊不禁道：“你这孩子，你这才叫幽......你方才说的，幽什么？”
　　“幽默。”
　　“我不过是替你通了小周天，谈不上脱胎换骨。”秋临道，“只是试试你内力有没有受损，幸好无碍。”
　　杨榛暗暗松了一口气。
　　“你这手筋脚筋是谁替你接的？”秋临问。
　　“我只知道那人姓胡，是御医。”
　　秋临道：“此人之医术堪称绝技，放眼宣国天下，恐怕再无第二人有此本事。杨施主，你真是幸运啊。若非此人，你的手脚便俱都废了。”
　　杨榛只记得胡太医给他用了麻沸散，可他仍然痛得死去活来，当时没敢看胡太医是如何操作的，但感觉像做了场外科手术。
　　现在听秋临这么说，才真心觉得这古代能续断筋的真是绝世高手了。
　　“虽然接上了，但养好恐怕得花很长时间，贫僧今天特意带了三样东西给你，可助你加快恢复。”
　　秋临说罢，从身边掏出两样东西，一个广口瓷瓶，两本书。那两本书，一本写着《断续经》三个字，另一本写着《合璧双修剑谱》。
　　“这瓷瓶里的膏药叫‘金乌膏’，专治筋骨损伤。这《续断经》是内功心法，用于经络受损后自愈，并增强内力。至于这《合璧双修剑谱》，顾名思义，是让你与二殿下练成双剑合璧的武功，将来好并肩作战。”
　　杨榛听到前面两个本是十分欢喜，到最后一句时，却不禁脸上发红、心里乱跳了。与陈瘦石双修么？很期待，不过到时自己若是表现不好，这人会不会又像以前一样惩罚他？
　　不行，怎么还受以前的杨榛影响呢？现在这个是自己了，要自信。
　　不对，为什么要说“并肩作战”？他突然心头一凛，这和尚不会无缘无故说这句话。
　　“大师，难道将来我与大人要并肩作战？”他敏感地挑起眉梢，直愣愣地看着秋临。
　　秋临面色如常：“贫僧该说的都说了，别套贫僧的话。贫僧只是有爱才之心，二殿下是我朝独一无二的文武状元，你若与他修成这合璧剑法，岂非如虎添翼？你难道不想么？”
　　杨榛：“......想。多谢大师。”
　　“好了，我去见二殿下，告辞。”
　　杨榛呆呆发愣，直到耳边听见陈瘦石温柔的声音：“我来给你敷膏药。”
　　他回过神来，眼里还残留着一丝迷离之色：“夫君？”
　　“你怎么了？秋临大师跟你说了什么？怎么你像丢了魂似的？”
　　“没，没什么。”杨榛心道，穿越重生什么的，说出来怕是要被当成怪物。
　　敷好药，陈瘦石注意到那本双修剑谱，拿起来看，看着看着，嘴角露出一抹饶有趣味的笑容。杨榛奇道：“夫君怎么笑得怪怪的？这里面有什么？”
　　陈瘦石坐在他身边，翻给他看。
　　杨榛被雷到了，这剑谱称双修，可里面画的人通篇都是两位男子。
　　“这......这怎么......”
　　“那么巧，是么？”陈瘦石笑着替他理了理鬓边的头发，“好像专为我们写的呢。莫非，这剑谱的主人也是两位断袖？”
　　杨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夫，夫君，你说断袖两个字，说得好坦然。”
　　“不然呢？”陈瘦石斜睨着他，“若我不是断袖，怎会喜欢你？”
　　“胡说。你在认识我之前，有喜欢过别的男子么？”
　　“明知故问。”
　　“我在认识你之前，也没喜欢过别的男子，所以，我们只是彼此喜欢而已，不是断袖。”
　　陈瘦石不说话了，静静地注视着他，眼眸深不见底。
　　杨榛突然发现自己说错了话，一时脑子当机，微张着嘴，愣在那儿。
　　“你认识我之前？你认识我时几岁？”陈瘦石的脸近在咫尺，那双眼睛迫得他呼吸困难。
　　“十二岁。”
　　“十二岁你就知道想男人了？”
　　杨榛耳根发烫：“不是，夫君，我只是打个比方。我以前什么也不懂，可是见到主子后，就......”说不下去了，越说越乱。
　　“见到我之后，就喜欢上我了？”
　　杨榛闭上眼，嗯了一声。下一秒，他被陈瘦石抱进怀里，拿下巴摩挲着他的头顶：“榛儿，我到现在才明白，幸好不晚。这么长时间，让你受委屈了。我还总打你骂你。”
　　杨榛倏地抬头：“你是说，若你早知道我喜欢你，你就不管教我了，也不骂我蠢材了？”
　　陈瘦石被问住，思索了片刻：“这是两码事。我还是会管教你的，你若偷懒，我还是会打你骂你。”
　　杨榛顿时泄了气。
　　“怎么了？”
　　“你耍赖。”杨榛控诉。
　　“嗯？”淡淡的鼻音，却莫名地带来威慑力。
　　杨榛怂了：“夫君，我会努力。”
　　“努力什么？”
　　“努力练剑。”
　　陈瘦石这才知道他在纠结什么，忍不住放声大笑。


第45章 第四十五章 恩爱时光
　　春去夏来，园子里绿荫匝地，粉墙上爬满了肆意生长的藤蔓。府后那块菜地上蔬菜长势喜人，胡地几乎每天都要来看一次，除草撒药施肥的活儿全被他包了。
　　杨榛不想总靠陈瘦石将他抱来抱去，便请陈瘦石做了个轮椅，公事之余，陈瘦石会推着他去园子里散步，有时还会上街去玩。
　　每次上街，陈瘦石都会受到众星捧月般的待遇。百姓们围着陈瘦石大人长大人短，纷纷给他塞鸡蛋、水果、蔬菜，所以最后杨榛身上总要堆了一堆东西，满载而归。
　　杨榛跟陈瘦石开玩笑：“大人，百姓们看的是您，可属下却要被看杀了。”
　　陈瘦石挑眉：“看杀？”
　　杨榛道：“史上有个‘看杀卫玠’的故事，讲的是一位叫卫玠的美男子，因为容貌太过出众，每次出门都被人围堵观看。他本来就身体虚弱，结果就劳累过度，生病而死了。”
　　他讲得兴起，停不了嘴：“那个时代的女子可热情、可开放了，见到美男子就激动得不得了，还有那个潘安，每次驾车走在街上，都被女子往他车里丢水果。”
　　他低头瞧瞧自己腿上：“您看，现在不是‘掷果盈车’，是掷果盈属下的轮椅。若属下虚弱些，便可能一命呜呼了。大人是卫玠、是潘安，可遭罪的是属下......”
　　喋喋不休的嘴被陈瘦石拿唇堵上，杨榛惊得睁大眼睛：“唔，大人，这是在街，街上。”
　　陈瘦石深黑的眸子中尽是促狭的笑意：“没事，背对着他们呢，看不见。还有，你讲的故事，我知道。”
　　还吻，还吻。杨榛觉得自己的脸烫得可以煮鸡蛋了。
　　“不行，唔唔，那个......有人......”他挣扎着摆脱陈瘦石，偏头看向侧面。
　　陈瘦石一回头，对上四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四个围观的孩子，目测最大不超过十岁。
　　“哦！哦！陈大人亲人喽，陈大人亲人喽！”四小孩跳着、蹦着、拍手大叫。
　　陈瘦石咳了两声，脸上也微微红了。杨榛心道，该，谁叫你作？
　　“陈大人，陈大人。”一名四十来岁的妇女局促地走过来道，“您别介意，小孩子不懂事。”
　　“没事。”陈瘦石倒坦然了，“这是本县县丞杨榛，也是我的男妻。”
　　没几天，全县都传遍了，县令陈大人有位男妻，两人恩恩爱爱、如胶似漆。县令大人对他的男妻呵护备至，亲自推着他上街体察民情云云。
　　衙门里，胡地像屁股上着了火一样到处乱蹿，嘴里不停嚷着：“杨榛是大人的男妻！杨榛竟然是大人的男妻！”
　　刘一手悠哉悠哉地喝着茶，慢条斯理道：“上巳那天我就跟你讲了，杨榛铁定是大人的人了。哦，对了，现在不能叫杨榛，要叫杨大人了。”
　　胡地猛然刹住脚，脸上的肌肉不停抖动，连身子都抖起来。刘一手与何一刀打眼瞧了瞧，原来他是在笑。
　　“小心别笑岔了气。”何一刀摸了摸两撇小胡子。
　　胡地又扑哧扑哧地笑了几声，回味似地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可我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是大人的男妻欸。上次刘师爷你那么说，我还想，他或许是个男宠呢。啊，大人真好，大人，我老胡好敬仰你！”
　　“我也敬仰得很。”刘一手道，“毕竟他一个天潢贵胄，能娶一名身份卑微的男子为妻，说明他有勇气，而且专情。”
　　“天潢贵胄？”胡地再次惊到。何一刀也不解地看向刘一手。
　　“我们家大人可是端国公与长公主的儿子，如今更是被当今天子封为二皇子了。”
　　胡地顿时呆若木鸡，眼睛睁得有铜铃那般大，瞪着刘一手：“这，你，你怎么知道？”
　　刘一手道：“咱家大人太过低调，都没向我们泄露他的真实身份。我也是最近听从京城里回来的人说的。想想也是，若不是大人身份尊贵，凭杨榛一个小小侍卫，怎么当得上县丞？”
　　胡地呆了半天才还魂过来：“大人他......是皇子，我们竟然在皇子手下当差？”
　　刘一手坏笑道：“是不是陡然觉得身价百倍？”
　　胡地连连点头，感慨万千：“我们这大人真是与众不同啊，人家王孙公子哪个不是锦衣玉食，享尽荣华富贵？他却偏偏跑到咱这穷乡僻壤来，跟我们同甘共苦。就凭这一点，老胡对他顶礼膜拜。”
　　“哟，老胡成了二皇子下属后，瞬间就变得有学问了。”何一刀打趣。
　　胡地摸着脑袋呵呵笑，可是突然想到什么：“那我们大人将来不是得封王爷么？”
　　“是啊。”
　　“王爷，我的天，身份那么尊贵，他不可能只娶杨兄弟一个啊，何况杨兄弟是男子，不能替他生儿育女。”
　　“正是，所以不要替杨大人高兴得太早。”
　　胡地顿时一脸沮丧：“我可怜的杨兄弟啊。”
　　“那是杨大人的事，你跟着瞎掺和什么。”
　　不管衙门里如何议论，杨榛修习《断续经》一天也没耽搁，期间秋临也来看了他几次，用真气助他运功。一个月后，杨榛能够走路了，他试着运功，感觉真气在身体里鼓荡，运行小周天、大周天顺畅无比。
　　五月，石榴半吐红巾蹙，天气越来越热了。
　　陈瘦石招了两名衙役，杨榛这个新县丞也走马上任了，可是他的办公地点没有设在县丞廨，而是与陈瘦石合署办公。陈瘦石的理由是，县丞辅佐县令办公，在一起最为方便。
　　杨榛悄悄劝他：“大人，天天在一起，会视觉疲劳，啊，不，您会腻烦卑职。”
　　陈瘦石淡淡地瞟他一眼：“以前六七年天天在一起都没腻烦，如今倒腻烦了？看来换个身份你不习惯，还是重新做回侍卫的好。”
　　杨榛只好缴械投降：“卑职错了。”
　　县丞主管全县的文书档案、仓库、粮马、征税，在杨榛“残废”的一个月内，尽管他手脚不能动，却已将这些工作了然于胸。
　　陈瘦石对杨榛的欣赏日甚一日，这种欣赏常常不由自主地从眼睛里流露出来，杨榛每次瞧见他这种眼光，心里就甜得像吃了蜜似的。
　　云拥桃源景区在有条不紊的开发中，陈瘦石几次与杨榛去视察，对前景充满希望。
　　而长洲县百姓也悄悄变了，他们对生活有了盼头、有了激情，浑身充满了发家致富的干劲。
　　陈瘦石与杨榛双双修炼“合璧剑法”，练功之时，陈瘦石还是严格的，杨榛也很努力，并且，在练过《断续经》后，他内力提升了许多，练剑便也轻松了许多。
　　之前担心表现不好会像做侍卫时一样被陈瘦石惩罚，事实证明，他没想多，陈瘦石偶尔还是会惩罚他，只不过，这种“惩罚”换成了另一种不可言说的方式。
　　杨榛做了许多宣传页，有图有文字，描绘出云拥桃源的美丽前景。他一家家地到附近郡县去跑，拜托官府广为宣传。
　　五月中旬，陈瘦石与杨榛回到了京城。
　　他先回家拜见爹娘，陈敬亭见儿子归来，杨榛身体康复，自是十分欢喜，只是叮咛道：“下次回宫，应先去宫里参见陛下与皇后娘娘、太子殿下，你如今身份不同了。”
　　陈瘦石嘴里应着“是”，心里却并不当一回事。
　　若华长公主上下打量着杨榛，欣慰道：“你这孩子，还是有福之人，受了那么重的伤，竟然能好了。”
　　杨榛恭敬道：“属下全是托了老爷夫人与主子的福。”
　　若华慈爱地笑道：“你已脱了奴籍，如今不是我陈家侍卫，而是二皇子的侍妾、长洲县的县丞，莫要再如此称呼了。”
　　杨榛应了声“是”。
　　陈敬亭看着儿子，微露苦笑：“石儿，你在长洲县闹得沸反盈天，消息都传到京里，传到陛下耳朵里了。”
　　陈瘦石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陈敬亭道：“你在长洲县带着杨榛招摇过市，不知检点，还宣布杨榛是你的男妻。此番回来，陛下怕是要责备你。”说罢又看向杨榛，“杨榛，你也不知提醒你家殿下。”
　　杨榛跪下-身去：“杨榛知错。”
　　陈瘦石伸手去拉他：“榛儿，你起来。”杨榛没动，陈瘦石便随他一起跪了下去：“爹，是孩儿这么做的，与杨榛无关。但孩儿不悔，孩儿对杨榛情深不渝。”
　　陈敬亭觉得自己没资格管儿子，内心很无力：“罢了，你只要过得了你父皇那个关就行，此事，原本也与我无关。”
　　陈瘦石听他这么说，心里很难受，向前膝行两步，拉住陈敬亭的衣摆：“爹，您千万别这么说。孩儿永远是您的儿子，您要打要骂，孩儿都甘心领受。”
　　若华忙道：“老爷，石儿已经两个月没回家了，我们一起开开心心聚一聚不好么？”
　　陈敬亭展颜道：“那就传膳吧。”
　　若华道：“叫榛儿一起。”
　　杨榛听她叫“榛儿”，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陈敬亭点头，杨榛道：“多谢老爷夫人。”
　　“嗖”的一声，小八从树杈上掠下来，几个起落，飘进柏凌的房间：“统领统领！”
　　“怎么了？”
　　小八激动得微微喘息，双眸闪亮：“杨榛上桌了！”
　　“上什么桌？”
　　小八舔舔嘴唇：“老爷夫人请杨榛一起吃饭了，杨榛上主子们的桌了！”
　　柏凌不禁露出笑容：“太好了！”
　　小八眨眨眼，看着他：“统领，你两个月前说的话，该去兑现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们小榛子真不容易啊，称呼太多，随时切换，算算有多少了：
　　大人—属下；主子-属下；殿下-属下；夫君-我；大人-卑职，
　　将来还有陛下-臣......汗


第46章 第四十六章 成人之美
　　杨榛一手提着灯笼，另一手被陈瘦石牵着，在交相辉映的灯光与月光中走向劲院。夏虫这儿唧唧，那儿咕咕，间或还有“噗通”一声，一只青蛙从荷叶上跳进池塘里。
　　这样的夜晚，温柔而静谧。杨榛心里的喜悦像泉水般汩汩流出，嘴角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住。
　　劲院里的两名丫鬟已经备好茶水，翘首盼他们回来了。
　　“少爷少爷！殿下殿下！”紫藤唤。
　　“小榛子......呃，不......”紫燕几乎咬了舌头，不知道该怎样称呼杨榛。
　　“叫公子吧。”陈瘦石道。
　　“是，是，公子。”紫燕笑得一朵花似的。
　　“主子，在自己府里，属下还是以前的杨榛。”杨榛轻轻挠了挠陈瘦石的掌心，“小榛子这个称呼，属下喜欢。”
　　陈瘦石笑了，这小动作，是向自己请求的意思么？“好，好，依你。”
　　紫燕与紫藤互相打个眼色，大少爷这一脸宠溺，简直太叫人心动了。
　　陈瘦石与杨榛进屋坐下，丫鬟斟了茶，杨榛道：“主子，您累不累？我替您按摩一下吧？”
　　陈瘦石道：“傻小子，你才好了多久？以为自己的身体比我强么？好好休息吧。另外，别叫我主子了。”
　　“是，殿下。”
　　正在这时，门外走进来一个人，往陈瘦石面前一跪：“大少爷！”
　　陈瘦石放下手中的茶杯：“小八？快快起来。你怎么来了？”
　　小八瞅瞅紫燕和紫藤，欲言又止。陈瘦石不禁有些奇怪，叫两名丫鬟先下去，问道：“你有话不能让旁人听到？”
　　小八站起来，低着头，垂在身侧的手指蹭着衣缝，吭吭哧哧地道：“小八有事......来求大少爷。”
　　“哦？有事但说无妨。”
　　小八微微抬头，杨榛发现，他在害羞，嘴巴开开合合了几次，却没吐出一个字，睫毛抖个不停。
　　这样的小八让杨榛觉得好可爱，他递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尽管他并不知道小八要说什么。
　　“大少爷。”小八终于抬头正视陈瘦石，壮士断腕一般道，“属下与柏统领两情相悦，属下明知影卫身份卑微，是主子的所有物，不该有这种私心杂念，可属下控制不了自己，而且还喜欢上了同为男子的柏统领。统领说明日去求老爷成全，可属下怕老爷发怒，统领受责，故特来求大少爷替我们美言几句。要打要罚都让小八承受，只求......求老爷成全......”
　　他一口气说完，倒不害羞了，身子绷得笔直，睁大眼睛看着陈瘦石。
　　杨榛与陈瘦石呆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杨榛想起柏凌送给他的春-宫图，恍然大悟，原来这柏统领与小八早已悄摸摸地成了一对，难怪他那么懂男男情-事，自己真是远远不及啊！
　　陈瘦石心道，死小子，你这一脸敬佩与感慨的模样是什么意思？！
　　他心里已转过许多念头，看着小八一脸期盼，微微笑道：“你倒聪明，知道来求我。”
　　所以呢？你帮不帮？小八眼里打着问号。
　　陈瘦石道：“你去看看老爷在哪儿，若在书房，便来告诉我，我即刻过去。”
　　小八眼睛一亮，猛地跪下磕了个响头：“谢谢大少爷！”“嗖”一下不见了。
　　杨榛看向陈瘦石：“殿下，您真是好人。”
　　陈瘦石点头：“这马屁拍得好。榛儿，你是感同身受，所以想我帮他吧？”
　　杨榛略有些窘迫，小小声道：“夫君，是你已经决定了帮他，我只是与你心意相通罢了。”
　　陈瘦石伸指点了点他：“你这......”自己家小妻子已经学会撒娇卖乖了，不过是为了别人。
　　书房，陈敬亭在灯下看书，听到敲门声，他说了声：“进来。”
　　陈瘦石走进来，唤道：“爹。”蓦然怔住，看见父亲侧后方跪着一个人，那人直挺挺地跪着，额头上还在流血，正是柏凌。再一瞧，父亲书桌上的一方端砚已经缺了个角。
　　原来柏凌已经来过了，他和小八倒心有灵犀，说了明天，结果都今晚行动了。只是看这样子，父亲已经大发雷霆了。
　　“爹，柏凌他——”
　　“休要提他！”陈敬亭“啪”一下放下书，黑着脸道，“你此刻前来，有什么事？”
　　陈瘦石郑重地撩袍跪下，陈敬亭倒不禁一愣：“有什么要紧事？快起来说。”
　　“不，爹，请容孩儿说完。”陈瘦石道，“孩儿此来，是为柏凌与小八。”
　　陈敬亭脸色一僵，柏凌又惊又喜地看着陈瘦石。陈敬亭像是背后长着眼睛，甩手把一本书砸过去，正砸在柏凌脸上，柏凌被砸得脸一偏，也不敢摸，伏身道：“属下该死！”
　　陈瘦石道：“请爹息怒。”
　　陈敬亭心里不是滋味，他一直在想，莫非这就是家风么？自己年少时与皇帝一段荒唐，最后生生斩断了情丝。如今儿子喜欢上家奴，硬扛着重重压力，收他做了侍妾。将来......将来以儿子的臭脾气，必定死扛到底。在长洲县那么招摇，明日陛下还不知会不会罚他。
　　结果刚压下心中烦忧，又来了个柏凌。这是自己最信任的侍卫统领，一直跟着自己的，没想到与府里的影卫勾搭上了。
　　一点规矩都没有了！若是自己允了他们，以后侍卫影卫纷纷效仿，这府里得乱成什么样？
　　传扬出去，端国公的脸面都丢尽了。
　　“爹，孩儿知道您很为难。”陈瘦石道，“柏凌与小八乱了规矩，若您开这个先河，以后便一发不可收拾。”
　　陈敬亭面色稍霁：“你知道就好。你与杨榛这事，为父已经极大地容忍了。你不在京中，不知道外面如何议论。长洲县民风纯朴，你在长洲深得民心，他们会说你们好。可在京城，有多少人盯着咱们端国公府，天子恩重，对我们并不是好事啊！外头有多少人说二皇子养男宠，所谓洁身自好，全是装的！”
　　陈瘦石温润一笑：“爹，孩儿问心无愧，不惧人言。请爹也莫将这些流言放在心上，徒增烦恼。”
　　陈敬亭看着儿子，表情有些奇怪。陈瘦石觉得，父亲像在透过他看着一个遥远的地方，或者遥远的过去。他看自己的眼神似欣赏、似感慨又似落寞。
　　“爹，柏凌与小八，恰如孩儿与杨榛。只是，以他们的身份地位，他们想在一起更为困难。孩儿想请爹行个方便，将柏凌与小八送给孩儿，孩儿将他们带到长洲县去。将来孩儿若回京封王，自会制定新的规矩。”
　　陈敬亭一愣，心里有些触动，觉得眼眶微微酸胀。自己的儿子真是宅心仁厚，只是，如此正直、善良之人，将来如何去应对朝堂的波谲云诡？
　　见他沉默，陈瘦石又恳求地唤了声：“爹。”
　　陈敬亭无声地吐出一口气：“若是府里再多出点这样的事，你就该把我的国公府都掏空了。”
　　陈瘦石没想到自己父亲还会打趣，忍不住笑起，露出一口白牙：“孩儿不敢，请爹成全。”
　　“好吧！”陈敬亭朝后面摆摆手，“柏凌，你与小八以后就跟着大少爷吧！”
　　“老爷。”柏凌的声音有些哽住，对陈敬亭，他一直敬仰而忠诚，此刻满怀愧疚，膝行到陈敬亭面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属下谢老爷恩典！”
　　陈瘦石已经起身了，柏凌又转身向他磕头：“属下誓死效忠大少爷！”
　　陈敬亭扬声唤：“小八！”
　　小八进来，眼里噙着泪花，鼻尖红红的，趴在地上，给陈敬亭、陈瘦石都磕了头。偷眼看柏凌，嘴角又溢出笑来。
　　陈敬亭不忍直视，挥手命他们退下。
　　杨榛知道此事，开心得差点跳起来：“小八来了么？”
　　“来了，柏凌也来了。”陈瘦石命人在劲院辟了间屋子出来，供柏凌与小八住。
　　杨榛跑到他们那儿去：“统领，小八，恭喜恭喜。”
　　柏凌有些惭愧：“杨......”
　　“叫我名字就好，我还是我。”
　　“杨榛，对其他人，就说大少爷问老爷要了我俩，不要说......”
　　“我知道，会替你们保密。”杨榛道，“等将来少爷另立门户再说。”
　　“嗯。”
　　“统领，上回我挨打，还要谢谢你替我放水。”
　　柏凌虽然不知道“放水”，可也听懂了他的意思：“我们同病相怜，何况，我不忍心。”
　　“对了，你那本春-宫图从哪儿弄到的？”杨榛戏谑地看着他，“你与小八可曾实践过？”
　　柏凌四平八稳的脸瞬间破功，成了红布，瞠目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杨榛哈哈大笑：“不打扰你们，我走了。”
　　小八在他背后摸着自己发烫的脸，咕哝道：“这家伙！跟了主子，脸皮变厚了！”
　　这边陈瘦石听了杨榛的诉说，笑得浑身发颤：“你这小子，真是越来越坏了。”
　　杨榛摸着下巴嘿嘿笑：“只是觉得柏统领平日里一本正经的，看他发窘，真是好玩。”
　　“好了，成全了他们，我也安心了。现在，我们来——”他凑到杨榛耳边，慢慢吐字，“‘双修’吧。”
　　杨榛咬牙切齿地看着他，又被调戏了！


第47章 第四十七章 双双受罚
　　第二天早晨，欣和宫。蕊珠、绿珠与郭北喜笑颜开地迎来了陈瘦石与杨榛，外带侍卫统
　　领柏凌与影卫小八。
　　“殿下，公子，你们终于回来了。”蕊珠道，“小皇孙可想你们了，隔三岔五就要来瞧瞧。”
　　陈瘦石笑对杨榛道：“想你的童话故事了。”
　　杨榛悄悄道：“小殿下早熟，用不了多久，童话故事就骗不了他了。至于文韬武略、治国之道，还得靠您教他。”
　　蓦然想起秋临对他说的话，前世陈瘦石当了皇帝，心里又有些发闷。这一世自己能否改变他的人生走向？若自家男人当皇帝，那自然是天下苍生之福，可是想到自己......
　　杨榛承认自己有私心，对陈瘦石来说，一旦当上皇帝，就会身不由己。社稷与爱情放在天平的两端，孰轻孰重立见分晓。
　　可是怎么会呢？他又对自己说，陈瘦石毕竟不是姬泰的亲儿子，他嫡亲的儿子、孙子都在，怎会让陈瘦石继位？这不科学啊！
　　秋临这和尚，太狡猾了，说一半咽一半，想反刍么？真可恶！
　　“又走神。”陈瘦石捏捏他的脸。杨榛连忙躲开，小声道：“殿下，您别......”还有宫女太监、柏凌小八在，这么亲昵合适么？
　　陈瘦石勾了勾唇：“在想什么？”
　　杨榛道：“没什么，就是想起了小皇孙的种种可爱之处。”
　　不过一盏茶时间，就听门口响起嫩生生的童音：“叔叔，榛子叔叔，你们回来了？”小孩嗒嗒地跑进来，张开双臂去抱陈瘦石，“啪”的在他脸上亲一口，又转身去抱杨榛，同样亲了一口。
　　他身后跟着两名太监，见此情景，脸上的表情微妙极了。跪下行礼道：“二殿下，奴才们拦不住小殿下......”
　　姬烨扭头瞥他们一眼，傲娇地抬起下巴：“在我叔叔这儿，有什么好顾忌的？再说了，他们好好坐着呢，又没做什么羞答答的事。”
　　杨榛欲哭无泪：小屁孩，我给你跪了！
　　柏凌的嘴角可疑地抽了抽，小八赶紧捂住嘴。宫女太监都低着头，几乎看不见脸上的表情，但身子都一抖一抖的。
　　陈瘦石一把把姬烨拉到怀里，拧着他的小脸骂道：“促狭鬼，反了你了？”
　　姬烨赶忙求饶：“叔叔叔叔，吾......我错了，饶命。”
　　陈瘦石放开他，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回来了？”
　　姬烨嘟囔道：“我叫人天天来打探呢，你们这么长时间才回来。哦，对了，榛子叔叔。”他又跳到杨榛面前，上下打量，“你病好了？嗯，看起来气色不错。你越来越漂亮啦！”
　　杨榛哭笑不得：“谢谢小殿下夸奖，可我是男的。”
　　“可我父王的那些朋友说起他们家姬妾来，都夸耀漂亮呢！”
　　杨榛只觉得头大如斗，这小孩人小鬼大，一边捉弄自己，一边装无辜。偏偏自己拿他没法，人家可是小皇孙。
　　陈瘦石威胁地喊了声：“烨儿！”
　　姬烨冲他扮个鬼脸，笑嘻嘻地道：“叔叔别生气，烨儿只是觉得与榛子叔叔亲近，才乱开玩笑的。”
　　这时候有名太监来传皇帝口谕，命陈瘦石到晏清宫见驾。晏清宫是皇帝寝宫，一般姬泰在此召见陈瘦石，多为私事，公事则在御书房。
　　陈瘦石对姬烨道：“烨儿先回去，我与你榛子叔叔要去见驾。”
　　姬烨道：“我不走，我要在这儿玩。叔叔你去吧，烨儿等你回来。中午我们一起用餐，我可特意吩咐了我们宫里的厨子，烧几样好菜，待会儿端过来。”
　　陈瘦石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你这样做，不怕你父王生气么？”
　　姬烨道：“父王不在宫中，他与缪云华他们几个死党去丁香山庄避暑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
　　杨榛惊讶地想，这小孩还知道“死党”这个词？
　　陈瘦石却奇怪地道：“五月就去避暑了？”再说，不带自己的妻妾、儿子，倒与缪云华他们那些狐朋狗友去？
　　姬烨蹙起眉头，难得地严肃起来，却没说话。陈瘦石等不及他回答，想回来之后再细细盘问，便带着杨榛走了。
　　晏清宫。
　　姬泰毫无意外地看见陈瘦石又带着杨榛来，简直怒不可遏，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徐植忙借着替他斟茶的机会，小心地给了他一个“陛下息怒”的眼神。
　　“儿臣参见父皇。”陈瘦石端端正正地跪下磕头。
　　“微臣杨榛叩见陛下。”
　　姬泰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杨榛已是长洲县县丞，可自己心目中却只将他当成儿子的姬妾。
　　他压了压愤怒的情绪，命两人起来，盯着杨榛的脸看了看，这小子倒恢复得不错，站在那儿身姿挺拔，腰肢劲瘦，比受伤前多了几分英气。
　　石儿这个没出息的，看来是被这小子迷得神魂颠倒了。
　　不觉哼了一声，脸色也沉了下来。
　　陈瘦石知道他在生气，但也不惧：“蒙父皇恩典，赐了杨榛县丞一职，杨榛如今已身体康复，正式上任，儿臣得他辅佐，如虎添翼。此番儿臣前来，一来再次感谢父皇隆恩，二来恭祝父皇慧眼识珠，替朝廷得了一名贤臣。”
　　姬泰心里暗骂：臭小子，先拿好话堵朕，好让朕不能责怪你，是么？
　　“朕知道杨榛有点想法，不过他一个小小县丞，你就称他贤臣，这话说得未免太大了。”
　　陈瘦石微笑：“英雄不问出身。当年诸葛亮躬耕垄亩，不过是个乡野村夫。若没有刘玄德三顾茅庐，他也成不了名垂青史的贤臣良相。故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有陛下这样的伯乐，才有杨榛的出头之日。”
　　杨榛心道，潘安、卫玠、刘备、诸葛亮，这些人都有，为何没有陶渊明和桃花源？这个时空还真是古怪。
　　姬泰道：“你这张嘴倒是越发厉害了，说得朕都没话讲了。朕本来是看在你的份上，如今......”
　　“如今不是一举两得么？”
　　“行，行。”姬泰不想跟他理论了，“朕来问你，你在长洲县带着杨榛招摇过市，对外宣称杨榛是你的男妻，可有此事？”
　　陈瘦石并不心虚，坦然道：“确有此事。”
　　“为何要这么做？”
　　“为了儿臣的心。”
　　姬泰猛地一掌拍在几案上，拍得茶杯都跳了起来，到底忍不住怒气，指着陈瘦石便骂：“混账东西，仗着朕宠你，你便一次又一次肆意妄为，是不是？”
　　陈瘦石躬身道：“父皇息怒，莫要气坏龙体。父皇素知儿臣心意，何苦还要生气？儿臣在长洲县，山高皇帝远.....”
　　“山高皇帝远？”姬泰更气了，“所以你以为在长洲县避开朕，避开你爹娘，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朕对你一次次宽容，你便一次次踩踏朕的底线。你这该死的东西，朕今天非要教训教训你不可！”
　　喝令徐植：“拿藤条来！”
　　徐植不知所措：“陛下......”
　　“拿来！”
　　徐植只好领命去了。
　　杨榛“扑通”跪在地上：“陛下！陛下，此事是微臣之过，是微臣怂恿二殿下，请陛下责罚微臣，饶了二殿下吧。”
　　“榛儿！”陈瘦石低喝一声，也随之跪下，“父皇，儿臣愿意领罚，是儿臣任性，与杨榛无关。”
　　姬泰气得肝疼，自己操心这个外甥兼儿子，好像比自己亲儿子还要多，偏偏这小子不识好歹，处处忤逆自己。
　　他都允了这小子将来让杨榛当侧妃了，他还不知足么？恨不得昭告天下杨榛是他男妻，他想造成“木已成舟”之势么？
　　竟然跟朕玩起心机来了！石儿，你能！
　　“杨榛，你若是个明事理的，便不该引诱你家殿下做出这等孟浪之举。朕已格外施恩，为你免除奴籍，封你为县丞，你却陷你家殿下于不忠不孝之地。朕告诉你，你若再如此执迷不悟，朕便将你打回原形！”
　　杨榛心头一凛，不，不要！
　　“二十杖，略施薄惩！”姬泰宣布，喝令一声，“来人，将杨榛带下去，杖责二十！”
　　“父皇！”陈瘦石仰面求道，“请让儿臣代罚，杨榛受过伤，他不能.....”
　　“你若求情，责罚加倍！”
　　已有太监进来，将杨榛拉了出去，很快，外面便传来棍棒着肉的击打声，沉闷而单调。
　　陈瘦石心痛难忍，眼泪涌进眼眶里，他低下头，让泪水落入领口，不让姬泰看到。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握了起来。
　　不一会儿，徐植拿了藤条进来，姬泰举起藤条，疾风骤雨般朝陈瘦石背上抽去。
　　宫外的杖击声停了，杨榛被两名太监拖着进来，按跪在地，身后已是血迹斑斑。冷汗浸湿了头发，有几缕垂下来，贴在他脸上。脸颊几乎没有血色，嘴唇也被咬出了血口子。
　　受刑时，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喊一声，连哼都没有。
　　他自嘲地想，自己的运气真是背啊，穿越过来后几乎没消停过，不是挨打就是受伤。
　　可是看着陈瘦石挨打，他觉得比自己挨打更痛。他的心都揪起来了，不敢出声，唯恐更加惹怒姬泰，双拳紧握，指甲几乎掐进了肉里，一双眼睛饱含心痛，看着那个躬着背，被抽得身躯颤抖的人。
　　陈瘦石是那样坚强、正直的人，他永远都骄傲地挺直脊背，可是此时......
　　不知不觉间，泪水已经流满了杨榛的脸，他浑然未察。
　　姬泰的手忽然顿住了，他看见杨榛眼里的悲伤。那双被水洗过的眼睛如此清澈，没有杂质，除了深情。
　　作者有话要说：
　　石头啊，快当皇帝吧，到时就不会受罪了.....


第48章 第四十八章 太子之死
　　依稀想起新安坊的深巷里，许多年前那个少年，也曾用这样清澈含情的目光看着自己。那是流进他心底的清泉，涤荡了一切尘世的纷扰与污浊。
　　他竟觉得自己心里最柔软的地方悄悄塌了一块。竟然，还有柔软的地方么？他以为自己早已炼出铁石心肠。可是，这偶尔冒出来的该死的优柔是怎么回事？
　　他颓然地扔掉手中的藤条，举起茶杯，猛喝了一口，倒像要浇熄心底的火焰。
　　然后冲陈瘦石挥手，嗓子有些低哑：“带着杨榛回去，反省思过。”
　　陈瘦石抬头，为什么觉得皇帝突然变得有些孤独，有些落寞？这种样子，他几乎从来没有在皇帝脸上看到过。
　　皇帝强势时，陈瘦石总会忍不住去与他对抗，可现在这模样，他竟觉得有些心疼。皇帝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
　　“父皇，您休息休息吧，儿臣告退。”他站起来，又补上一句，“儿臣不孝。”这一句，说得真心实意。
　　姬泰侧面对着他，闻言身躯微微一震，动了动唇，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来。
　　陈瘦石抱起杨榛，这回，别无选择，必须是公主抱。
　　回宫之后，他立刻请了胡太医过来，替杨榛疗伤。怕两位宫女在有碍观瞻，床上的帐帷垂了下来。
　　姬烨本来想跟两人一起吃饭，巴巴地等着他们回来，结果听说两人挨了打，顿时绷紧了小脸，怒气冲冲。也不敢进去看，一个人在外面转圈，一边嘀嘀咕咕骂他皇爷爷。
　　杨榛见到对他不亚于有救命之恩的胡太医，非常亲切，忍着身后的剧痛，跟他讲起永莲寺的方丈秋临，讲到金乌膏和《断续经》。
　　胡太医查看了他的手脚，又替他把了脉，欣慰道：“想不到一个乡野和尚有如此好药，又有如此内功心法，真是位奇人，杨公子不仅康复，而且内力大增，可喜可贺。只是这动辄受伤......”
　　杨榛笑了笑：“只是皮肉伤，没事。”
　　陈瘦石难受地道：“榛儿，是我无能，总是害你受伤。”
　　杨榛从帐子里伸出一只手，握住陈瘦石的手掌：“明明是属下害得殿下挨打，殿下反而自责，叫属下情何以堪？”
　　胡太医干咳一声：“你们每回都要这样......么？”好歹将肉麻两字吞了下去。
　　蕊珠和绿珠在门口候着，见此情景，都掩住嘴偷笑了。
　　陈瘦石想，这些宫女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没规矩了？扭头瞪她们一眼，两人脸上飞起红晕，却笑得更欢了。
　　杨榛哀怨道：“两位姑娘，你们真是幸灾乐祸啊。”
　　蕊珠连忙摇手：“不是，不是，只是看着殿下与公子相亲相爱，奴婢们心里欢喜。”
　　胡太医嘴角直抽。
　　明明被打得那么惨，为何会变成喜剧？杨榛突然觉得，自己只要与陈瘦石在一起，再多的苦都能甘之如饴。
　　可疼痛是免不了的，清洗伤口、上药，是另一场酷刑。两名宫女承担了倒血水、换清水的任务，足足用了三盆水。等到伤口处理完毕，杨榛的身子已被冷汗浸湿。
　　“殿下，轮到你了。”胡太医吩咐，又命宫女，“再取一盆温水来。”
　　陈瘦石背上也被藤条抽出了血迹，伤痕纵横交错、红肿发紫。胡太医叹息一声：“陛下好大的怒气。”
　　“我看父皇也气得不轻，胡太医，你稍后去看看他吧。”
　　胡太医哼了一声，道：“老臣只看外伤，不治内伤。”
　　杨榛见他那样，好像不屑给皇帝看病似的，不禁笑出了声：“胡太医，您真可爱。”
　　胡太医摸摸鼻子，一大把年纪被人说可爱？
　　“好了。”治完后胡太医扔下膏药，扔下一句话，“杨公子趴着，殿下或坐或趴，别躺着，压到伤口。”
　　陈瘦石没应声，总觉得这老头有意拿他俩取乐，这话说的，当他们是小孩么？
　　中午姬烨坚持跟他俩一起吃饭，陈瘦石便喂给杨榛吃，两人偶尔碰到伤处，都白着脸抽冷气。杨榛的脸更是苍白如纸，一动就一身冷汗。
　　姬烨心疼坏了，一个劲问：“叔叔是不是很疼？榛子叔叔是不是很疼？”
　　陈瘦石觉得心里暖暖的，抚着他的脸颊道：“叔叔不碍事，烨儿不用担心。”
　　杨榛看着他俩微笑，怎么觉得这俩才像父子。
　　陈瘦石与杨榛挨打的事很快在宫里传遍了，柳皇后听得心头大快，召了柳国舅进宫，道：“陈家这小子真是鬼迷心窍，一门心思喜欢杨榛那小奴才，在长洲县到处宣扬杨榛是他的男妻。今日陛下一怒之下把杨榛打得皮开肉绽，还拿藤条抽了陈家小子一顿，两人双双在欣和宫养伤呢。”
　　柳国舅目光闪烁，摸着下巴道：“看来用不着我们动手，他若一条道走到黑，自然会失了陛下宠爱，再也威胁不到太子。早知这样，上回我根本不必动手的，太子太沉不住气了。”
　　柳皇后嗔怪地看她哥一眼：“你们这些男人啊，就会用匹夫手段。本宫早就跟太子说过，只需制造一场外敌入侵的战争，把陈瘦石派到边疆去......”
　　“那可不行，他若掌了兵权，对太子的威胁就更大了！”
　　柳皇后嗤笑一声：“既然战争都能制造，还不能制造他的死亡么？战死沙场，为国捐躯，死也荣光不是？”
　　柳国舅看她一眼，颇有些心惊。
　　第二天上午，陈奇峰进宫来，去见过皇后，又看望了凤羽公主，然后来到欣和宫。
　　“大哥，小弟闻听你和大嫂受伤，特来探望。”
　　陈瘦石道：“你倒消息灵通。”
　　陈奇峰道：“小弟方才去见过凤羽表妹，她告诉我的。”
　　陈瘦石道：“太医看过了，没什么大碍，你回去别告诉爹娘。”
　　陈奇峰听话地应是，又进卧室看了杨榛，称他大嫂。杨榛被吓得不轻，慌忙摇手：“二少爷千万别如此称呼，杨榛担当不起。”
　　陈奇峰露出温雅的笑容：“大嫂当得。”欠了欠身，便走了。
　　没有人看到，他出宫时暗暗在袖子里握紧了双拳。
　　当天皇帝命徐植来传口谕，叫陈瘦石多留几日，待两人伤好得差不多再回长洲县，并送了两支上好的人参过来。
　　这态度又让宫里人猜不透了，各种流言纷纷传扬。
　　陈瘦石与杨榛待了总共三天，杨榛臀腿上的伤开始结痂，便央着陈瘦石早些回去，怕耽误了公事。
　　陈瘦石只得同意了，去向皇帝辞行，皇帝派了一辆铺着狐狸毛的豪华大车给他们，送他们回长洲县。柏凌和小八轮流驾车，放缓马速，徐徐行路。
　　回到长洲县，陈瘦石宣布柏凌与小八从此跟着他，秦管家、胖厨子、柱子都很高兴，觉得府里越来越热闹了。
　　陈瘦石命小八改做侍卫，小八再也不用待在黑暗中。
　　他们俩住在杨榛以前住的偏院，没有别人打扰，两人自由恩爱。
　　五月底，石榴开始结子。
　　一骑快马从京城赶来，直冲长洲县衙，马上之人乃是皇帝身边的侍卫童岩：“传陛下口谕，太子殿下薨，请二皇子速速回京！”
　　县衙里“轰”的一声炸开了，陈瘦石惊得目瞪口呆：“这是怎么回事？”
　　童岩躬身道：“回二殿下，太子殿下在丁香山庄避暑期间，突发心疾，救治不及而亡。”
　　皇宫里悄悄流传着另一个版本：太子殿下在丁香山庄避暑期间，召了京城的四大花魁随身侍候，纵-欲过度，得了马上风。还有一种更隐秘的说法：太子殿下服用了春-药助兴，药性太猛，才导致马上风而亡。
　　京城一家叫“春望”的酒楼里，陈奇峰与丞相缪永培之子缪云华、太子太傅秦博年之子秦襄玉正在饮酒。
　　缪云华与秦襄玉闷头喝酒，脸色都不太好看。
　　陈奇峰宽慰二人道：“你俩虽与太子殿下同往丁香山庄，可出事之时你俩都已休息，此事与你们无关。何况，死于马上风这种事太丢皇家颜面，如今陛下对外宣称，太子犯心疾而亡，就不可能再追究你俩责任了。放心吧。”
　　缪云华道：“只是我父亲平日就不喜欢太子，尤其上次你哥哥，哦，不，二殿下的侍妾杨榛被挑断手筋脚筋后，我父亲当朝参奏太子，在太-子-党眼里，已经成为公敌了。太子出事时，我偏偏与他在一起，万一......”
　　“不会。”陈奇峰道，“太子若因令尊而不喜你，又怎会依然将你带在身边？既然你与他依然交厚，又怎会有害他之嫌？”
　　缪云华听得有理，点点头。
　　秦襄玉苦笑道：“我爹还指望太子登基，他这位老师能得到器重呢，如今竹篮打水一场空了。”顿一顿，又道，“不过说实话，我爹教出这样的学生，也确实是他的失误。”
　　三人都不说话了。
　　午后，陈奇峰施施然进了京城最大的青楼——“待月坊”。老鸨见他来，悄悄拉他到屋里，紧闭房门：“我说小公爷，太子殿下突然薨了，我家花魁娘子碧萝被带回宫里，至今未归，这究竟是怎么了？会不会......”她把声音压得极低，“会不会他是因为吃了我们的春-药而亡？”
　　陈奇峰道：“你楼里卖的春-药那么多，有没有哪位客人服后死亡？”
　　“没有。”
　　“所以太子殿下是因心疾而死，你不用胡乱猜疑。他来楼里时，不是吃得很尽兴么？”
　　老鸨放下心来道：“你是未来的驸马爷，太子的亲妹夫，你说不是，我就安心了。”
　　陈奇峰道：“虽然如此，你也不要泄露你卖春-药给太子的事。至于你楼里的花魁娘子，还有另外三名别的楼里的姑娘，怕是会被宫里秘密处死。可怜的姑娘......”
　　老鸨有些泫然，陈奇峰拿出一包银子，塞到她手里：“你也不易，这些银子，权当我的一点心意吧。”
　　老鸨连忙拜谢道：“小公爷，你真是菩萨心肠。今日留下来玩玩吧，我不收你银子。”
　　陈奇峰摇摇头：“太子新丧，我岂能行乐？告辞了。”
　　老鸨见他离去，喃喃自语道：“长得这么俊，心肠还这么好，公主真是好福气啊。”
　　夜，深沉。陈奇峰在自己的书房里徘徊。天上只有一弯蛾眉月，淡淡的月光洒在他脸上，衬得那张清俊的脸愈发柔和。
　　“大哥，小弟为你扫除了障碍，以后，你一定会成为宣国最英明的君主，我拭目以待。”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要出去采访一天，估计没时间写文章了，今天晚上加班~


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帝后之争
　　长洲县衙里，胡地、刘一手、何一刀与新招的两名衙役聚在一起，胡地又像热锅上的蚂蚁似地团团转，嘴里不停嘟囔：“这太子怎么是个短命鬼？咱皇帝陛下的独苗死了，这下可怎么办？”
　　刘一手淡淡地道：“这是皇家的事，咱小老百姓操什么心？”
　　“可这事关系到咱们大人啊！”胡地着急地嚷嚷，“咱们大人是二皇子，太子没了，陛下会不会封咱大人为太子？”
　　刘一手道：“我觉得不会。太子没了，还有皇孙，史上曾有过皇帝直接传位给皇太孙的先例，咱们陛下完全可以效仿，直接封皇孙为皇太孙。”
　　胡地长长地“哦”了一声，那样子说不出是失望还是高兴。
　　何一刀道：“老胡，你那是什么表情？”
　　胡地道：“我很矛盾。要是咱们大人能当太子，将来一定是个明君，那我们老百姓就有福了。可要是大人当太子，皇帝肯定会召他回去，咱们长洲县好不容易盼来一个好官，结果才三个多月就要回去了，多可惜。还有，大人可是把杨兄弟当正妻的，可如果他当了皇帝，那不得三宫六院七十二嫔妃，满宫都是女人？杨兄弟怎么办？我想想都瘆的慌。”
　　刘一手想了想，肯定地道：“不会，大人毕竟不是皇室血脉，封他为太子，名不正言不顺。”
　　胡地道：“好吧，好吧，这样也好，我们可以继续为大人效力，杨兄弟也仍在我们长洲县，我还可以跟他一起打理菜园。”
　　熙宁宫。空气沉闷，宫女太监一个个像鹌鹑似地缩着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太子妃周宛玉站在柳皇后床前，小皇孙姬烨依偎在她身旁。
　　柳皇后像是在短短两天内被抽空了血肉，本来保养得极好的脸上呈现出一股死灰色，嘴唇也没了血色，脸上的细纹根根毕露，高耸的颧骨像要顶破皮肤似的，一双放在被面上的手青筋凸起。
　　丧子之痛令她极速地老去，她的眼睛里燃烧着一股暗红的火焰，没人看得清那团火焰里包裹着什么，可是却叫人害怕。
　　姬烨攥紧母亲的手，呆呆地看着柳皇后，白皙的小脸上挂着泪珠。
　　“母后，请您节哀，身体要紧。太子在九泉之下，也必定不想看到您这样......”太子妃身上有种清丽雅致的味道，像书香门第的女子。她的脸色也很憔悴，神情里有克制的悲哀。
　　是的，是悲哀，而不是忧伤。她虽性子沉静淡泊，可并不是不谙世事，夫妻多年，她对姬凤鸣的所作所为太了解了。
　　她知道丁香山庄上演了一出怎样荒唐的戏码，他也知道自己的丈夫并不是死于“心疾”，他从来没有这种毛病。
　　姬凤鸣没有宠爱过她，因为她不是他喜欢的类型。姬凤鸣追求的是新鲜、刺激，他希望她的女人是妖娆的、风情万种的，而不是她这种清淡寡味的——当然，吃惯了山珍海味，偶尔换换青菜萝卜还是可以的，但那只是偶尔的调剂。
　　周宛玉的父亲文华阁大学士周海正是个德才兼备、刚正不阿的人，皇帝欣赏他的品行，才给儿子定了这门亲事。周海正本不喜欢太子，只是知道自己的性子不适合官场，偏偏还得到皇帝赏识，便一心想报答皇帝的知遇之恩。
　　于是，一个“忠”字葬送了女儿的终身。
　　周宛玉在父亲面前从不诉苦，只默默吞咽下万般委屈。可到底太子的德性藏不住，朝臣中多有议论，周海正每每与太子理论，姬凤鸣都不屑一顾。周海正有一次气得直接扇了太子，姬凤鸣回去就拿周宛玉出气，周宛玉面上看不出，身上全是青青紫紫。
　　周宛玉已经认命了，将来姬凤鸣登上皇位后会拿她怎样，她不去考虑。她只知道自己改变不了他，将来继位的必定是个狂妄、暴戾、荒淫的皇帝。
　　她只希望自己的儿子能顺利成为太子，可是，以姬凤鸣对自己的态度，将来若有他宠爱的妃嫔为他生下儿子，谁知道会发生什么。
　　没想到姬凤鸣死了，还是那样一种史无前例的死法。周宛玉内心无限悲凉，可又隐隐觉得松了口气。她解脱了，不是么？
　　柳皇后支撑着坐起来，一旁的宫女忙去扶她。她咳了两声，喉咙里有痰，另一名宫女便极有眼色地拿了痰盂，给她接痰。
　　柳皇后清了清嗓子，前面一名宫女便奉上茶来。柳皇后喝了两口，命宫女出去。她扯了扯嘴角，凉凉地对周宛玉道：“本宫虽然病着，可脑子不糊涂，你当本宫不知道你心里想些什么？”
　　周宛玉愣了愣，对儿子道：“烨儿，你先出去一下，好么？”
　　姬烨看看柳皇后，又看看自己母亲，他虽然小，却也感觉得到皇后的口气不对，便道：“皇奶奶，母妃与孙儿担心您的身体，一日两回来看您。您还是先养好身体要紧，不要想太多。有什么教导的话，等您身体好了再说吧。”
　　柳皇后面色一僵，瞳孔急剧收缩，她猛地闭上眼睛，似乎想要掩盖眼里流露的情绪，可她的呼吸变得粗重了。
　　周宛玉捏捏儿子的手：“烨儿，你怎么不听话？”
　　话音刚落，就听外面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陛下驾到——”
　　周宛玉忙带着儿子出去迎驾，一个唤“父皇”，一个唤“皇爷爷”。姬泰道了声：“免礼，平身。”嗓音沙哑而虚弱。
　　周宛玉抬头看他，发现这个强势的一国之君也变老了，鬓发都有些斑白，满脸疲惫。他的腰背似是不堪重负，想要弯下去，却还在苦苦支撑着。
　　“皇爷爷，您是不是很辛苦？”姬烨上去拉住他的手，仰脸看他。
　　姬泰把他抱起来，摸摸他的脸：“烨儿，爷爷没事。”
　　他走进柳皇后的卧室，柳皇后没有动，依然靠在床上，只是道：“陛下，你来了。”
　　姬泰坐下来，把姬烨抱在腿上，对柳皇后道：“梓童，今日好点了么？”
　　“好点了。”
　　“这就好，你要快点好起来，鸣儿的葬礼还得靠你......”
　　柳皇后猛地眼里放出冷光，死死盯住姬泰，姬泰被她吓了一跳，话头也断了：“梓童，你......”
　　“鸣儿，鸣儿死了！”柳皇后发出一声哀鸣，像一只濒死的野兽，“你想怎么办？”
　　姬泰道：“什么怎么办？”
　　柳皇后眼里的那团暗红之火又熊熊燃烧起来：“太子没了，太子之位，你想如何？”
　　周宛玉被她身上那种近乎疯狂的气息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姬烨也不禁呆了。
　　姬泰怔了怔，哑声道：“鸣儿新丧，你就想起这个事来，未免不妥吧！等朕日后与大臣们商量再定。”
　　柳皇后一只手死死抓住被面，身子前倾，冷笑道：“陛下已经召陈瘦石回来了吧？是不是打算封他为太子？”
　　姬泰蹙眉：“皇后！你在病中，操心这些事做什么？国家大事，朕自有决断。”
　　“国家大事？这是国家大事？”柳皇后呵呵笑起来，夹杂着喘息声、咳嗽声，笑得撕心裂肺。
　　姬泰变色，喊道：“来人，召太医！”
　　柳皇后断然喝止：“不必！本宫好得很！”她口气强硬，连“臣妾”的自称都免了，哪里还讲什么礼数？
　　“皇后，你受刺激太深，情绪不稳定。”
　　“本宫清楚得很！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姬泰把姬烨放下来，示意他与周宛玉出去。柳皇后嘲讽地笑道：“你怕你儿媳妇和孙子知道你的那点心思？”
　　姬泰沉着脸喝道：“皇后！你是后宫之主，母仪天下之人，注意你的风范！”
　　柳皇后从齿缝中挤出冷笑来：“母仪天下？若是那个人是女子，母仪天下的早就不是我了吧？”
　　姬泰如受重击，脸色顿变：“皇后！”
　　“你恼了，是因为我说中了你的心事。”柳皇后嘴角扯出讥诮的笑容，“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为何要封陈瘦石为皇子？因为他是陈敬亭的儿子，性子又像陈敬亭。你一直关心他，把他当成亲儿子看待！”
　　“胡说！”姬泰沉声道，“朕封石儿为二皇子，是为了鸣儿考虑。鸣儿不成器，朕想给他一点压力，让他收敛性子，好好跟朕学习治国之道。可他呢？”
　　“你别扯开话题！就算你为儿子考虑，难道你没有补偿陈敬亭的意思？你封陈瘦石为二皇子，将来再封他个亲王，比端国公爵位显贵。这么多年了，你心里还惦记着你那个好妹夫......”
　　“朕没有！朕只是......觉得亏欠了敬亭。”姬泰声音低涩，提到陈敬亭的时候，他面上不觉露出一丝温柔之色。
　　柳皇后眼里闪过钉子般的光：“现在太子薨了，你便要顺理成章地封陈瘦石为太子了，是不是？为了你那个老情人，为了你们之间的肮脏关系，你想将这江山拱手送给外姓人，是不是？”
　　姬泰腾地站起来，怒喝道：“皇后，你嘴下留德！”
　　“我留什么德？陛下早就无德了，还叫我留德？你怪太子行为不检点，岂不知上梁不正下梁歪的道理么？”
　　姬泰怒极了，额头上的青筋都暴了出来，即使在朝堂上他发怒时，也没有真正像现在这样急火攻心。
　　他压抑着声音吼道：“朕与敬亭的事早就尘封了，你还翻出来做什么？朕从来没有像鸣儿那样乱搞，朕只喜欢过敬亭一人！”
　　柳皇后的脸上褪尽血色，手指的指甲已将被面撕破了，她猛然跳起来，向姬泰扑去。姬泰根本没料到一个病中之人突然发作，顿时被她在脸上划出两道血痕来。
　　姬泰挥手一掌，将她打翻在地。柳皇后喘息着，以无比愤恨、怨毒的目光盯着他，一字字道：“姬泰，你会得到报应的！”
　　姬泰伸手摸摸脸上的伤，只觉得一股血气冲上来，喉头发甜，他重重吸了口气，道：“你受打击太重，有些失态了。朕不跟你计较，你先冷静一下。”
　　他奔出卧室，在周宛玉与姬烨吃惊的目光中，冷静吩咐：“你们先回去。”
　　徐植迎上来：“陛下。”看到他脸上的伤痕，他只是愣了一下，随即便恢复如常。
　　“朕没事。”姬泰道，“回宫。你叫人传令，二皇子一回来，便直接到晏清宫见驾。”
　　“是。”
　　柳皇后从地上爬起来，躺回被窝里，侧身朝里，把挨打的半边脸挡住，然后喊道：“来人！”
　　两名宫女闻声进来：“娘娘。”
　　“去请国舅进宫。”
　　作者有话要说：
　　感冒真难受，熬了三天了，今天总算好点，又下雨
　　还得工作、更文


第50章 第五十章 此生不渝
　　说没事的姬泰回到晏清宫就倒了下去。
　　等陈瘦石与杨榛带着柏凌、小八回到欣和宫，第一时间就听到了皇帝病倒的消息。陈瘦石忽然有种极其不安的感觉，他顾不上吃晚饭，便与杨榛去了晏清宫。
　　往日陈瘦石到宴清宫来，都会觉得这宫殿大得空旷而冷寂，今日这感觉更加鲜明了。空气中飘浮着一股龙涎香与药材夹杂的味道，宫灯像黄昏里蜷缩在角落中的老人，恹恹的。
　　“二殿下，陛下在等您，请随老奴来。”徐植向陈瘦石行了一礼。
　　陈瘦石道：“徐公公，我父皇龙体如何？”
　　徐植叹息道：“太子殿下亡故，陛下本就受了沉重的打击，只是他不肯放下国事，勉力撑着。今日去探望皇后娘娘，想是起了龃龉，出来时就脸色不好看。回宫来一下子晕了，老奴请太医看过，太医道陛下心郁气结，肝气不舒，配了药，已经给陛下服过。”
　　说话间已到姬泰寝室，徐植禀了声：“陛下，二殿下回来了。”里面传出姬泰沙哑的声音：“进来。”
　　陈瘦石示意杨榛在外面等，自己走了进去。
　　姬泰撑起上身，靠在床上，他容颜暗淡，皮肤发黄，哪里还有平日里霸气威严的模样？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的、生病的老头。
　　陈瘦石心里隐隐生疼，他俯身跪倒，叫了声：“父皇。”姬泰便招手叫他过去：“石儿，你过来些。”
　　陈瘦石膝行过去，姬泰的手一直没有放下，直到陈瘦石挨到他面前，他的手便抚上了陈瘦石的面颊：“石儿，你回来了，回来了......”一句话喃喃重复了数次。
　　陈瘦石吃惊地发现，有一滴泪从姬泰眼角滑落下来。
　　“父皇。”他心里的疼痛愈发清晰。跟这位强势的皇帝争吵过、抗拒过，还挨过他的打，可是此时此刻，他却觉得跟他贴得更近。
　　难道是因为姬泰表现出了从未有过的脆弱么？
　　“石儿。”姬泰又唤了一声，把陈瘦石搂进怀里。陈瘦石感觉到他的体温有些高，便问道：“父皇发热了，太医有给您开退热的药么？”
　　“开了，朕没事，你放心。”姬泰依然搂着陈瘦石。陈瘦石觉得这姿势有些过分亲热了，可他还是顺从地让他搂着，轻轻劝道：“父皇，您躺下歇着吧。”
　　姬泰放开他，问道：“你家杨小子呢？”
　　陈瘦石一愣，“杨小子”这个称呼，他还是第一次从姬泰嘴里听到，不知为什么，听着竟觉得很亲切。
　　他不禁纳闷地看看姬泰，姬泰道：“怎么了？”
　　“哦，没什么，他就候在外面。”
　　姬泰道：“你们一路风尘仆仆，还未用过晚膳吧？”
　　“是，儿臣急着来看望父皇，未曾片刻稍歇。”
　　“好。”姬泰撑着从床上下来，陈瘦石忙去扶他：“父皇您下床做什么？有事吩咐儿臣便好。”
　　姬泰道：“见你来，朕觉得精神好多了，朕也没用晚餐，便在这宫中与你们一起用吧。”
　　“可是，父皇您的身体......”
　　“朕死不了！”姬泰忽然有些负气，陈瘦石便消了声，扶他走出来。
　　徐植忙迎上去，接手扶住姬泰：“陛下，您怎么不歇着？”
　　姬泰道：“传膳，朕要在这里与二皇子、杨榛一起用膳。”
　　杨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吃惊地看了看陈瘦石，陈瘦石给他一个安定的眼神。待姬泰坐下，杨榛便上前行了跪拜大礼，姬泰道：“杨小子，你起来吧。”
　　杨榛也被这个称呼雷了一下，他感觉皇帝陛下突然成了一个亲近的长辈，他恍恍惚惚地起身，听姬泰命陈瘦石坐下，便垂手站在陈瘦石身后。
　　有宫女给他们奉了茶，姬泰无神的眼睛看着陈瘦石，又看看杨榛。两人都觉得，皇帝透过他们，在看着一个不知道终点的地方。
　　“石儿，”姬泰道，“你回来吧，回来帮朕。朕老了，怕是担不动这宣国的江山了。”他的语声像是穿过重重暗夜而来，幽幽的。
　　此言一出，不仅陈瘦石与杨榛被惊到，连徐植都大吃了一惊。皇帝从来没有说过如此丧气的话，当政二十多年，即使在最困难的时候，他也是斗志满满的。
　　“陛下......”徐植喊出两个字，却惊觉没有自己插嘴的余地，他又默默闭了嘴，只是脸上露出担忧之色。
　　陈瘦石惶然道：“父皇，您千万别这么说，您春秋鼎盛，英明神武......”
　　皇帝发出一阵猛烈的咳嗽，把陈瘦石的话打断了。陈瘦石连忙跑过去，替他抚背，软了声道：“父皇，您别激动，儿臣并无忤逆之意。”
　　姬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徐植递了个帕子给他擦，见他停下喘息，陈瘦石便端了茶让他润口。
　　姬泰饮了口，放下茶，抬起眼皮看陈瘦石：“那你是答应了？”
　　“儿臣愿意，只是长洲县的旅游业刚刚起步......”
　　“朕封杨小子为县令，取代你的位置。反正这云拥桃源是他想出来的主意，正好由他去实行。”
　　杨榛脱口道：“微臣没有殿下的魄力......”
　　“那就去磨练！”姬泰断然喝道，“你若想跟上你家殿下，便须加快自己的步伐！”即使在病中，这一瞬间他也依然表现出了气势。
　　杨榛心头大震，他感觉皇帝在暗示什么，下意识地收了声，举目去看陈瘦石。陈瘦石与他的感觉一样，所以他默注着皇帝，等他说下去。
　　姬泰道：“石儿，朕本来给你两年时间，把长洲县打理好便回京，可现在......”他的语声十分艰涩，喉咙里像梗着什么东西，费力地吐字，“鸣儿突然亡故，朕不得不将你提前召回来。你必须担当起皇子的责任，为朕分忧。另外，烨儿没了父亲，朕希望，你将他当成自己的儿子一样教导他。”
　　他又将目光投到杨榛身上，道：“杨小子，朕知道你有许多奇奇怪怪的念头，你胆子很大，有时候离经叛道、不守本分。可朕知道，一来你是被石儿惯的，二来无论你的胆儿有多肥，你心里始终只有你家殿下，你死心塌地地喜欢他。”
　　杨榛心里差点要大呼一声：陛下英明！可是在这种时刻，他可不敢喜形于色，只是恭顺地应了声：“是。”
　　姬泰说了这么多话，微微喘息。陈瘦石道：“父皇，儿臣明白了，您歇歇，喝口茶。”又把茶端到他面前。
　　姬泰接过，喝了两大口，舒出一口气：“那么，你意下如何？”
　　陈瘦石道：“儿臣遵旨。只是，儿臣有一点小小的请求。”
　　“你说。”
　　“儿臣很喜欢自己名字里这个石字，还喜欢......”他不由自主地看杨榛一眼，眸子中流露出丝丝温柔，“被人说成石头、金刚石......”
　　杨榛的脸上微微发热。
　　姬泰看在眼里，换成以前，他恨不得抽陈瘦石一巴掌，可此刻，他竟觉得这小子被杨榛捂热了、捂软了，真好。
　　“故恳请父皇赐名凤石，而非凤翥。”
　　“好，朕允了。”
　　“多谢父皇。”
　　姬泰深深地看着他，虽然眼神很无力：“石儿，你是否依然确定，你只要杨榛一人为妻，今生不渝？”
　　陈瘦石道：“父皇至今仍有疑问么？”
　　姬泰道：“不悔？”
　　“不悔！”
　　“好！朕允了。”
　　陈瘦石与杨榛双双拜倒：“多谢父皇（陛下）！”
　　在他们起身之前，姬泰把涌进眼里的湿意咽了回去。
　　第二日皇帝因病罢朝，朝臣们议论纷纷，折子统一由徐植收进宫去，姬泰命陈瘦石在晏清宫批阅。
　　“是不是都要求朕立烨儿为皇太孙？”姬泰哑着声问。
　　陈瘦石道：“是。”
　　姬泰道：“皇后的动作倒挺快，太子还未出殡，她已经摁捺不住了。”
　　陈瘦石道：“早晚要封，父皇不如早定，也好给皇后一颗定心丸。后宫稳定，父皇才能心无旁骛，专注国事。”


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兄弟之
　　姬泰闭上眼睛，呼吸有些浊重。他脑子里浮现出皇后那双怨毒的眼睛，耳边回响起她声声咒骂。自太子死后，她剥下了所有的伪装，在自己面前像村妇一样撒泼，甚至冲上来撕打......堂堂皇后，已经没有半点风度了。
　　他不想遂了她的意，他是掌控天下之人，在朝堂上威慑群臣，难不成还能被后宫女子拿捏了去？
　　这女人，让他如此糟心。她若有敬亭半分好，这么多年来，自己也许还会过得快乐些。
　　不，后宫女子众多，没有哪个是悦他心者，谁也不是。
　　他睁开了眼，从榻上看着陈瘦石，看着这个酷似陈敬亭的孩子，那些前尘往事又一一从他心里泛起，像海底的泥沙似的，散开一片，混沌、迷蒙。
　　陈瘦石不明白他眼里那深沉的、宛如忧伤的表情是什么，那忧伤不是为了太子，倒像在缅怀一些失去了的、再也无法追回的东西。
　　他不安地唤了声：“父皇？”
　　姬泰终于回过神来：“石儿......”
　　“儿臣在。”
　　半晌：“杨小子真有那么好么？为了他，你可以放弃一切？”
　　陈瘦石一愣，不明白为何此时此刻他又提起杨榛来，那样子，像要与他谈心似的。
　　“父皇，儿臣活到二十二岁，从不知情爱为何物，直到发现自己原是喜欢上了杨榛。那种感觉很奇怪，以前，儿臣从来都认为，杨榛是儿臣的。可是后来，儿臣觉得，儿臣与杨榛，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两个人好像是交融了。
　　“儿臣也说不清楚，只是，跟他在一起，儿臣心里很踏实、很满足、很快乐。至于父皇所说的放弃，儿臣并不认为要放弃什么。世间的功名富贵，儿臣本来就没追求，便谈不上放弃。”
　　“若你是帝王，你会为了他放弃江山么？”姬泰问。
　　陈瘦石心中一动，莫名觉得皇帝把自己代入了，好像在认真跟他探讨这个问题，太奇怪了。他摇摇头：“不会。”
　　“不会？”
　　“江山与杨榛，为何不能并存？他既是我的挚爱之人，又是我的股肱之臣，岂非两全其美？”
　　“你明白朕问的是什么。”姬泰的声音幽幽的。
　　“是，儿臣明白，父皇的意思是，儿臣是否能顶住一切压力，不纳后宫、放弃子嗣，只与他一人相守。”陈瘦石道，“儿臣的答案是：儿臣愿意。”
　　“那你就不考虑百年之后，江山旁落么？”
　　“旁落又如何？”陈瘦石道，“上古时期，帝位本就实行禅让，有德者居之，后来演变成世袭。但正因世袭，才有了皇室间千古以来兄弟阋墙、手足相残的戏码不断上演，才有了德行不配者上位，成为祸害黎民的昏君、暴君......”
　　姬泰直直地看着他，眼里带着深究之色。陈瘦石蓦然省转：“父皇，儿臣失言了，请父皇恕罪。”
　　姬泰摆摆手：“这里只有你我父子，你不必讳言。朕知道，若你为君，必为有道明君。天下为公，公而忘私，朕相信你做得到。只是朕不如你......朕把这江山看得重于一切。”
　　他的声音里感慨万千。
　　陈瘦石道：“既然如此，父皇更该考虑大臣们的请求，早些立烨儿为皇太孙。”
　　姬泰冷冷一笑：“若为稳定朝纲，朕理该遂了那些人的意愿，立烨儿为皇太孙。可朕虽然老了，却还不会那么快死，何必早早地立皇太孙？他们那么着急，是盼着朕早死么！”说到最后，他情绪激动起来，一口气堵在胸口，憋得额头青筋直冒。
　　陈瘦石又惊又痛，连忙替他抚胸，道：“父皇，您千万别这么说。是儿臣的错，儿臣不该扰了父皇修养，父皇，您保重龙体要紧。”
　　姬泰伸手拉住陈瘦石的手，轻轻拍了拍，道：“是朕要你在此批阅奏折，不是你的错。来，再看看其它的。”
　　“是。”
　　一上午，陈瘦石都是在晏清宫度过的，姬泰跟他讲了许多朝中事务，若非陈瘦石劝他，他恐怕会撑着病体与他讲一天。
　　中午，陈瘦石陪他用过膳，亲手服侍他喝了汤药，看他睡着，才回欣和宫去。
　　杨榛在看书，见陈瘦石进来，他起身迎道：“夫君，陛下龙体如何？”
　　陈瘦石面有忧色：“他不太好，一直跟我讲朝政，也不肯好好歇着，那样子，倒似很急躁。以前太子在时，并未替他分担多少，他却也不急，如今......”
　　杨榛叹道：“或许正因为那时他没有好好抓住，如今一下子失去，他后悔莫及，所以才会如此急切，甚至恐慌。病中之人，总是会比较脆弱的。”说着，替陈瘦石沏了茶，端到他面前。
　　陈瘦石默默饮了一口。
　　杨榛道：“我听宫女道，二少爷入宫来见皇后娘娘与凤羽公主了，中午就在熙宁宫用的膳，他还去祭拜了太子。夫君，我们也去替太子上柱香吧。”
　　陈瘦石放下茶杯，抬眸看着他道：“榛儿，他那样害你，你却还去替他上香？”
　　杨榛道：“死者为大，我又何必计较太多？”
　　陈瘦石把他的手放在掌心，轻轻摩挲着道：“榛儿，你总是这样善良。今后你独自在长洲县，叫我如何放心得下？我让柏凌与小八陪着你，保护你，若有什么事，他们也可为你传话。”
　　杨榛微笑道：“夫君当我还是孩子么？我好歹也是会武功的。”突然想到什么，“可惜，我们的合璧剑法只能分开修练了。”
　　陈瘦石道：“没有我在你身边，你可不能偷懒。”
　　杨榛扬起唇角，调皮道：“是，主子，奴才可怕柏凌与小八做您的耳报神，哪敢偷懒？回头您又是藤条又是板子，还不得赏奴才一顿好打？”
　　陈瘦石被他逗乐了，捏着他的脸道：“越发的皮了，我这会儿就赏你一顿打。”
　　只听有人咳了一声，陈瘦石扭头，见是小八。
　　“殿下，二少爷来了。”小八道。
　　陈瘦石道：“好，我出去见他。”
　　陈奇峰却直接进到内室，向陈瘦石与杨榛深深一躬：“小弟见过大哥、大嫂。”
　　陈瘦石道：“二弟，咱们到外间坐。”
　　陈奇峰道：“不，大哥，小弟有些话，想与大哥私聊。”
　　陈瘦石向小八使个眼色，小八便悄悄退了出去。杨榛想走，陈瘦石拉住他，对陈奇峰道：“他已是你真正的大嫂，只差一个婚礼而已。有任何话，你都不用避着他。”
　　陈奇峰脸上有喜悦之色一闪而逝，可陈瘦石依然捕捉到了。他心头一动，自家弟弟那是真正的喜悦，他是为杨榛么？
　　“恭喜大嫂。”陈奇峰又向杨榛行了一礼。杨榛有些不好意思：“二少爷，您别......”
　　陈瘦石道：“榛儿，你该改称呼了。”
　　杨榛听自家男人带着命令的口气，只好道：“二弟。”
　　陈奇峰的嘴角又微微翘了翘。
　　杨榛见陈奇峰仍然站着，连忙道：“二弟，你请坐。”
　　陈奇峰看看他大哥，陈瘦石并未示意，陈奇峰心中苦笑，依然恭恭敬敬地站着。陈瘦石问：“你有什么事？”
　　陈奇峰道：“回大哥的话，小弟今日进宫，一来为探望皇后娘娘，二来为见大哥，小弟有件事，想求大哥帮忙。”
　　“这事与宫中有关？”
　　“是。”
　　陈瘦石纳闷道：“你在宫中左右逢源，哪里需要来求我？”
　　陈奇峰低下头，嘴里有些苦涩：“大哥，小弟苦心周旋于皇后、太子之间，只为......”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小弟在大哥心中已是一无是处，此事不说也罢。”
　　陈瘦石忽然站起来，陈奇峰倒退一步，却被陈瘦石一把抓住了手。黑眸亮如星辰，直直看到他眼底：“二弟，你告诉我，上回丞相在朝上奏了太子与国舅一本，此事是不是你泄露出去的？”
　　“是。”
　　“为什么？”
　　“有些事，大哥不能做的，小弟替你去做。大哥在前面光风霁月，小弟何惧做背后的阴影？只要大哥平安、顺遂、得志，小弟愿意为大哥付出一切!”


第52章 第五十二章 敞开心扉
　　陈瘦石的手毫无知觉地松开，落了下去，脚下也倒退了一步。他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
　　兄弟十八年，自己到底了解弟弟多少？
　　依然是那张清俊的脸，神情温顺中又透出固执，甚至偏执，平静的眼波里暗藏着他看不见的漩涡。
　　杨榛悄悄站起来，拉着他的手。他目注陈奇峰，仿佛怕打破了什么似地，轻轻道：“那么，我被柳国舅抓去，你赶来，其实也是为了救我，是不是？”
　　“是。”陈奇峰道，“我怕他们对大嫂不利，所以去与太子虚与委蛇。”
　　“你与太子亲近，是为了大少爷？”
　　“是，”陈奇峰看看他大哥，陈瘦石已经回过神来，正用冷静而深邃的目光看着他，那视线仿佛能穿透他的五脏六腑似的，陈奇峰不禁略低了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大哥是君子，不免遭小人忌恨。可他行事磊落，又不屑玩弄心机。皇后娘娘与太子因着皇舅对大哥的器重，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我想保护大哥......”
　　陈瘦石的双手握了起来，他感觉心口一阵钝痛。
　　“若能成全大哥的一身傲骨，小弟低眉折腰又有何妨？”陈奇峰扬起唇角，眼睛发亮。
　　杨榛觉得鼻子有些发酸：“二少爷，原来您用心良苦......”他捏捏陈瘦石的手：“夫君，你与二少爷......不，二弟坐下来说吧。”
　　陈瘦石摆摆手：“二弟，坐吧。”
　　陈奇峰应了声“是”，便在陈瘦石身边坐了下来，杨榛替他斟了茶，道：“二弟，请用茶。”陈奇峰向他微笑：“谢大嫂。”
　　陈瘦石道：“这些话，你之前为何不说？”
　　陈奇峰道：“正要大哥不知，戏才演得逼真，太子才会信我，听我的话，不去找大哥麻烦。”
　　陈瘦石想起上回弟弟跟自己说的话：“小弟劝他道，忍一时风平浪静。等将来他登了基，他为君，你为臣，你还不是在他掌中？”他此刻恍然大悟，这话明着是在帮太子，其实是在为自己争取眼下的安宁。
　　他猛然想起弟弟说的另一句话：“所以，大哥就不替自己想想退路么？”他当时只当弟弟劝自己向太子投诚示弱，可此时竟辨别出了异样的滋味。
　　弟弟在替他谋划什么？这个念头像细细的电流一样刺激着他的心脏，引起一丝颤栗。
　　“二弟，你真是深谋远虑。”他叹息般道，“我从来都不知道，你心思如此深沉。”
　　陈奇峰抬眸看着他，眼神近乎崇拜：“大哥是我的骄傲，是爹娘的骄傲，大哥就该永远光芒四射，若有什么丑陋的、阴暗的事，自有小弟去做。”
　　又是这样！陈瘦石突然觉得愤怒，握紧手里的茶杯，握得指骨都白了，沉声道：“我不需要你委屈自己！”
　　“小弟没有。”陈奇峰像宣誓似地道，“小弟是心甘情愿的。”
　　“若是太子不亡，你便要一直隐瞒我？”
　　“是。”
　　“那你对凤羽呢？是真心么？”陈瘦石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陈奇峰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压力，迫得他站起身来，低头道：“小弟对凤羽是真心的，小弟没有骗她。皇后不待见我们家，小弟若不是真心喜欢凤羽，断不会耽误她的。”
　　杨榛有些不忍，他已经完全被陈奇峰感动了，却看见自家男人还在生气，便觉得他太苛刻了。
　　“夫君......”他小声唤他，示意他对陈奇峰态度好点。
　　陈瘦石暗暗叹口气。说不心疼、不感动是假的，可自己的弟弟心机如此深沉，毕竟让他不适。
　　他放缓了脸色，柔声道：“这便好。”示意他坐下。
　　陈奇峰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大哥不怪小弟就好。”
　　陈瘦石的心又软了一下：“你说有事找我帮忙，是什么事？”
　　陈奇峰收起笑容，面色变得沉重起来：“太子在丁香山庄突发心疾而亡，皇后娘娘迁怒于随侍的宫女和小太监，要将他们全部杖毙陪葬。若非她闻讯昏厥，只怕回宫当天这些人就没命了。”说到这里，他脸上闪过一丝异样的痛苦，几不可察，顿了顿道，“小弟委婉劝过她，太子英灵不远，且莫让血腥污了他的轮回之路，不如仅将这些人殉葬便是，她答应了。但我只能做到这个份上，他们仍然免不了一死。”
　　杨榛骇然道：“皇后竟如此丧心病狂，这些宫女太监何辜，竟要替他们主子陪上一命！”
　　陈瘦石觉得齿冷：“如此狠毒凶残，怎配母仪天下！”他心里浮起一个念头，这些年，皇帝是如何与她相处的？
　　妻不贤、子不肖，做为丈夫与父亲，皇帝都是失败的。不过，也许正像他所说，他把“江山看得重于一切”，才会导致今日的结果吧。
　　“二弟是否想让我去陛下面前求情？”
　　“是，您的话，皇舅一定会听。他不知道，已经死了四个人了，不该再有人因此丧命.....”最后一句，近乎喃喃自语，可陈瘦石与杨榛都听到了。
　　“死了四个人？是谁？”陈瘦石问。
　　陈奇峰垂下眼帘：“是京里闻名的四位花魁女，太子去丁香山庄避暑，其实召了她们去......我听凤羽道，昨日皇后赐了她们毒酒。”
　　杨榛一激灵，脱口道：“难道太子并非死于心疾？皇后在掩饰什么？”
　　陈奇峰没有回答，可脸上的表情已经默认了。
　　陈瘦石觉得异常悲哀，并且心痛。好歹姬凤鸣是他的表哥，又是他名义上的兄长，纵然再不肖，他也不愿他是这样一种荒唐的死法。难怪，他总感觉宫里浮动着一种诡异的氛围，宫女内侍都好像揣着什么秘密似的，躲躲闪闪。
　　而他的心痛全是为了姬泰。老来丧子不算，还背上这样的污名，对皇帝的打击该有多大。
　　皇后可以发泄，可以将痛苦转嫁到别人头上，可皇帝不能，他到底是要扛的。
　　所以，他无声地崩溃了。
　　这时候，他看见自己弟弟眼里有阴影，隐晦的、深重的，难以捉摸。
　　莫名的，他心里涌起一团疑云，开口问道：“二弟，你做了什么？”
　　陈奇峰陡然一惊，随即露出困惑之色，怔怔地看着他：“大哥问的是什么？小弟不明白。”
　　陈瘦石深吸一口气，又无声地吐出来：“为什么你对此事了解得那么清楚？”
　　“小弟是听缪云华、秦襄玉讲的，他们与太子一起去的丁香山庄。太子因为不敢大张旗鼓，没带侍卫，只带了贴身侍候的两名宫女和两名小太监，缪云华与秦襄玉各带了两名侍卫，还有那四位花魁。事后，他俩来找小弟，怕担干系，我安慰了他们。”
　　陈瘦石静静地看着他道：“二弟，你知道我问的是什么。你若还当我是你哥，就老老实实告诉我，不许隐瞒。”
　　他只是在陈述，语气并无波动，可陈奇峰却再也坐不住，他身子往下滑，跪在地上：“大哥，小弟不敢瞒您。”
　　“很好，那你就说吧。”
　　杨榛的心忽然被揪了起来，他有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他睁大眼睛，看着陈奇峰。然后，他发现陈奇峰在微微发抖，可他垂着头，他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陈瘦石的眸色更深了：“二弟，你抬起头来，看着我说。”
　　“大哥。”陈奇峰的声音有些哑，可他还是抬起了头，尽管不敢正视陈瘦石，“大哥，小弟承认，小弟用了点心机，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可是小弟并没有......谋害他。”
　　“谋害”两个字说得极低，但依然把杨榛吓了一大跳，他条件反射一般跳起来，奔到门口，向外看了看。没有人，宫女太监都在外屋。
　　他掩上门，回来坐好。
　　陈奇峰感激地看他一眼，继续道：“自从大哥当上皇子，太子便对你愈发憎恨，后来他使出那种下作的手段，残害大嫂。大哥顾全大局，生生忍了，可小弟忍不下去。小弟知道不能明着跟他斗，便使了点手段，怂恿‘待月坊’的老鸨给太子试了春-药。”
　　陈瘦石的手指倏然握紧。
　　陈奇峰的睫毛抖了两下，陈瘦石松开手指，沉声道：“继续。”
　　“是。”陈奇峰道，“谁知太子食髓知味，一发不可收拾，后来他又买了几次，愈发荒淫无度。去丁香山庄之前，我与他见过一面，他那时气色不太好，有气阳虚脱之状，但他自己不承认，反而觉得特别兴奋。我送了他几坛白云边，说给他助兴。又交代待月坊的碧萝姑娘，要让太子尽兴，需要美酒，还有那药......”
　　杨榛明白了，太子本就纵-欲过度，身子亏空，再加上酒与春-药的作用，他太过兴奋，死于马-上风，这不是必然事件，但陈奇峰给他埋了诱因。
　　他刚刚转念，陈瘦石便一巴掌扇了下去，将陈奇峰结结实实打倒在地。陈奇峰两耳轰鸣，晕眩未定，就被陈瘦石揪住衣领，提了起来，那巴掌再次高举。
　　杨榛连忙扑上去，拉住他的手：“夫君，你别......”
　　“榛儿，你让开！”陈瘦石怒喝。
　　“不，夫君。”杨榛固执地拦住他，“二弟他，都是为了我们啊。您别打他，要打，就打我吧。”
　　陈奇峰抬头看着他兄长，白皙的脸上浮起清晰的掌印，可他如释重负，甚至带了丝笑意：“大哥，小弟说出来了，您饶不饶恕，小弟都安心了——您打吧！”
　　陈瘦石怔住。从小到大，他都没有打过弟弟，连骂都没骂过一句，直到那日从柳府接回杨榛，弟弟到他面前下跪。可两人话不投机，他觉得心冷。
　　而此刻，他竟打了他，这怒意甚至逼得他想要狠打他一顿。
　　明明，他是为了自己。可怎么会这样？那样清俊斯文的少年，怎么会玩这种阴招？怎么会接触到这些龌龊的东西？
　　他发现自己竟完全不了解他。自己这个当哥哥的，一点也不尽责。
　　他颓然地放下手，不，他应该打的是自己，不是弟弟。
　　杨榛扶着陈奇峰道：“二弟，你起来。今日这事，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爹娘面前也不要泄露半分。”
　　陈奇峰冲他摇摇头，依然跪着。
　　“夫君。”杨榛求情地看着陈瘦石。
　　陈瘦石伸手摸摸陈奇峰的脸，涩声道：“打疼了？”
　　“没有，大哥教训的是。”
　　陈瘦石将他拉起来，抱住他，好像眼前的少年还是幼时模样。他在他耳边低语：“二弟，我值得你这样么？”
　　陈奇峰回抱住他，侧着脸，露出微笑，一滴眼泪从他眼角滑落下来。


第53章 第五十三章 封妻得子
　　陈奇峰走后许久，陈瘦石依然在出神的状态，杨榛见他脸上显出疲惫，便轻轻替他按摩太阳穴与肩颈。
　　一室静谧，直到蕊珠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殿下，小殿下来了。”
　　陈瘦石回神道：“让他进来。”
　　话音未落，一个小小的身影便奔了进来，扑进陈瘦石怀里，呜呜咽咽地哭道：“叔叔，叔叔......”
　　杨榛停了手，蹲下-身，抚着姬烨的背，柔声哄道：“小殿下，别难过。”
　　陈瘦石心疼地抱起姬烨，替他擦拭泪水。小孩哭得止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来，眼睛、鼻子全都红了。
　　陈瘦石只好由得他哭，等他哭够了，叫宫女拿了热的布巾来，替他擦干净脸。
　　姬烨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胸口，带着鼻音道：“叔叔，父王不在了，烨儿没有爹爹了。”
　　陈瘦石抚摸着他的头发，轻轻道：“叔叔会像疼自己的孩子一样疼你的。”
　　一句话把姬烨的眼泪又勾了出来，小孩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叔叔，您做烨儿的爹爹好么？”
　　陈瘦石苦笑，这孩子，他父亲还尸骨未寒呢，他倒急着认别人做爹了，孩子到底是孩子。
　　“这事要听皇爷爷、皇奶奶和你母妃的，烨儿别乱说。”
　　姬烨点点头：“烨儿懂的。”
　　陈瘦石也不知道他懂了什么，问道：“你母妃还好么？”
　　姬烨道：“她还好，只是天天守灵，或者去探望皇奶奶。”
　　陈瘦石道：“皇爷爷病了，烨儿有没有去看望他？”
　　姬烨摇摇头：“还没呢。”
　　“那叔叔带你去吧。”
　　“好。”
　　“看到皇爷爷可别哭哦，皇爷爷的身体经不起刺激。”
　　“是，烨儿明白。”
　　陈瘦石带姬烨去晏清宫，柏凌与姬烨带来的两名小太监跟了过去。杨榛便来到外室，问蕊珠、绿珠与郭北：“你们可知跟随太子去丁香山庄的宫女太监现在在什么地方？”
　　蕊珠与绿珠眼睛都亮了。蕊珠道：“公子问起他们，是不是殿下想救他们？”绿珠道：“他们被关在永巷。他们好惨的，其中有个绿枝还是奴婢的朋友呢，要是殿下能救他们就好了。”
　　郭北也道：“他们只是去服侍太子的，谁叫太子那样......又不是他们的错。”
　　杨榛道：“殿下方才去见陛下，就是替他们去求情的。”
　　“殿下真好，真是活菩萨。”三人都喜上眉梢。
　　杨榛道：“你们可不可以替我去散播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请公子吩咐。”
　　杨榛低语了几句，见三人露出不解之色，他微笑道：“放心，这是二少爷想要的效果。”
　　三人便应了。
　　没多久，柳皇后就得了信，知道陈奇峰去欣和宫见陈瘦石，顶着一个巴掌印出来。凤羽公主就在她身旁，柳皇后对凤羽道：“你那未来的驸马性子太弱了点，总被陈瘦石欺负。”
　　凤羽生得娇小玲珑，十七岁的少女，眉宇间还带着几分稚气，闻言道：“二哥也不是心胸狭窄之人，两人怕是有什么误会吧。”
　　柳皇后眼里泛起怒意：“二哥？你倒叫得顺口。你只有一个哥，他已经不在人世了！陈瘦石是什么东西？他也配做你哥？”
　　凤羽抿了抿唇：“母后，二哥......大表哥并没有做错什么，是父皇要封他做皇子。大表哥平时对您也很敬重，您为何如此憎恨他？”
　　柳皇后恨恨地咬了咬牙，却没有说下去，转换了话题道：“羽儿，要不是看在奇峰那小子向着你哥，对本宫也很孝顺，本宫断不会同意将你嫁给他。”
　　“母后，女儿也喜欢二表哥嘛。”
　　“我知道。”柳皇后摸了摸凤羽的脸，“你是我最疼爱的女儿，你想要什么，母后都会答应你的。”说到这儿，她眼圈红了，“你哥已经不在，以后我就只有你一个了。”
　　“母后，您千万别这么说。”凤羽的眼睛也湿润了，“您还有嫂子，还有烨儿，还有舅舅，还有......”
　　柳皇后摇摇头：“别说了。”顿一顿，道，“本宫觉得好多了，你陪我出去走走。”
　　“是，母后。”
　　晏清宫，姬泰拉着姬烨的手，软着声道：“烨儿，以后你叔叔不去长洲县了，一直住在宫里，你可以跟他读书、习武了。”
　　姬烨道：“是皇爷爷将叔叔留下来的么？”
　　“是啊。”
　　“谢谢皇爷爷。”
　　“烨儿，你愿意给你叔叔当养子么？”
　　“烨儿愿意。”
　　姬泰欣慰地点头，感觉胸口的气也顺了许多。
　　陈瘦石道：“父皇想让烨儿当儿臣的养子，恐怕要与皇后娘娘、太子妃商量吧？父皇您把儿臣顶在枪尖上，还怕这枪不利。”他带了苦笑的表情，语气也有些撒娇的意味，这样子取-悦了姬泰，姬泰难得地用宠溺的眼神看着他，说了声：“你这孩子。”
　　徐植忽然觉得心口酸酸的，这两人才像真父子啊！不管是以前拧着干，还是陈瘦石偶尔的服软，两人之间的亲昵是真实存在的。
　　“朕决定的事，无人敢反对。”病中人又开始霸气了。
　　陈瘦石跪下来道：“父皇能否答应儿臣一件事？”
　　“什么？”
　　“儿臣听说服侍太子去丁香山庄的宫女太监要给太子殉葬，父皇仁厚，怎能允许宫中出现这种事？”
　　姬泰吃了一惊：“这是皇后的主意？”
　　“是。”
　　姬泰眼神一暗，语声沉沉道：“她迁怒于他们，朕懂的，朕即刻传令释放他们。”
　　“多谢父皇，父皇圣明。”
　　姬泰叹息：“你跟朕交换的筹码越来越小了，以前为了杨小子答应朕的要求，今天竟然为了几名宫女太监。”
　　“不是。”陈瘦石连忙道，“儿臣本就喜欢烨儿，父皇有命，儿臣岂敢不从？为宫女太监求情是另外的事。儿臣从此再不会违逆父皇了。”这回，是真正心疼皇帝。
　　姬泰眼里泛起泪光，他扭开头，掩饰自己的模样：“徐植，你去传令。石儿，你与烨儿退下吧，让朕歇歇。”
　　当晚，陈瘦石与杨榛回国公府，柏凌与小八随行。
　　陈敬亭与若华知道皇帝承认杨榛是陈瘦石唯一的妻，心中了然。太子一死，皇储之位悬空，作为仅剩的皇子，娶个男人为妻，并且是唯一的一位，自然就不会有子嗣，也就对姬烨构不成威胁。
　　陈敬亭心中百味横陈，姬泰仍是姬泰，永远以他的江山为重。可是，他内心深处却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看到杨榛得偿所愿，仿佛是他自己的灵魂得到了救赎。
　　他对杨榛格外亲切。
　　杨榛逮了个机会，悄悄把陈奇峰叫了出去，到僻静处，他将下午叫宫女去传播消息的事告诉陈奇峰，对他道：“大少爷回了宫，以后就在陛下身边，陛下又倚重他，皇后娘娘必定对他恨意更重，我总担心大少爷不安全。所以，二弟肯不肯继续委屈自己，做大少爷的耳目？”
　　陈奇峰与杨榛同岁，都是十八，比杨榛大了两个月，可此时他是弟弟，对大嫂也十分尊敬，含笑答道：“正是小弟之意，请大嫂放心。”
　　“二弟，大少爷太过正直，他一时不理解，打了你，还请二弟不要怪他。我替他向你陪个不是。”杨榛说着，郑重地躬身一礼。
　　陈奇峰连忙托住他道：“大嫂，您言重了，小弟担待不起。”
　　这时，就听身后有人道：“你俩偷偷摸摸干什么呢？”正是陈瘦石。
　　杨榛回头，见他一脸不爽的模样，只好赔笑讨好道：“我与二弟闲聊罢了，夫君您有什么吩咐？”
　　陈瘦石伸长手臂，在他头上轻轻敲了一记：“少跟我皮，走，用膳去。”
　　杨榛默默念了句：“真是暴君。”乖乖跟他走了。
　　陈奇峰瞧着他大哥的模样，突然觉得他大哥变得可爱了，忍不住嘴角微扬。
　　第二天，姬泰的身体稍见起色，便上了朝，命陈瘦石也去。
　　他颁了一道圣旨，赐陈瘦石国姓，改名姬凤石，将皇孙姬烨过继给他。并赐陈瘦石与杨榛结为连理，待陈瘦石为兄长守孝百日之后，由礼部为二皇子择日大婚。
　　满朝震惊。尽管谁都明白皇帝的用意，可杨榛毕竟是奴才身份，竟然由皇帝亲自赐婚给皇子，这事闻所未闻，前所未有。
　　但看着病中的皇帝，谁也没敢提出异议。
　　丞相缪永培甚至当朝赞陈瘦石用情专一，堪为典范。
　　此事自然迅速在京中传开，那些爱慕陈瘦石的名媛淑女，不知有多少人暗自落泪，并且不甘。因为她们竟然败在一个男人之手，这男人的身份还如此卑微。
　　而此时，杨榛已回长洲县上任。柏凌与小八奉命跟着他去，秦管家、胖厨子与柱子本想叫杨榛“大少夫人”，可杨榛听着别扭，最后大家只好折衷，叫他大人。
　　杨榛心中百感交集。当初穿越过来，见到他家英明帅气的大人，一颗心都扑在他身上，如今自己成了大人，那人成了殿下。人生真是变化多端。
　　别扭的还有胡地，叫惯了杨兄弟，连杨榛当了县丞他都叫杨兄弟，可此刻却只能叫大人了。不过他很替杨榛高兴，毕竟杨榛不仅升了官，还名正言顺成了陈瘦石的妻子。
　　杨榛在现代的时候身为县长秘书，对各条线都很熟悉，虽然没有亲自操作过，但能触类旁通。本来还担心自己魄力不够，可事实证明，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有京里那个人的关心与鼓励，他的能力像小火山似地爆发，叫全县的人都眼前一亮。
　　每天忙忙碌碌，只有在夜静时分，他才会思念那个宫中的人。
　　而陈瘦石同样在忙碌，为国事操劳。姬泰自上回一病后，身体状况明显不如以前。
　　而皇后病好后倒又生龙活虎起来，为姬烨过继给陈瘦石一事，她着实闹腾了一阵。直到姬烨的外祖父文华阁大学士周海正，以及太子妃、凤羽公主、陈奇峰都劝他息事宁人，她才消停下来。
　　但背地里，她却在策划着一个阴谋，只有柳国舅知道。
　　陈瘦石以惊人的才华与能力，迅速掌握了朝政，替姬泰分担掉大部分事务。朝中众臣对他既敬且佩，连原先的太子-党也有多人悄悄移到了他的阵营。
　　国事之外，他还要教导姬烨，两人感情越来越深。
　　“爹爹，爹爹，榛子叔叔什么时候回来啊？烨儿想他了。”小孩拉着他的衣角，巴巴地问他。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夏去秋来，两人已经两个多月没见了。
　　“榛儿吾妻：见信速归，以解相思之苦。”这人便那么“大言不惭”地去了封信，将人召回了京。


第54章 第五十四章 回京聚首
　　帝都鸿蒙外，十里长亭，一场突如其来的雨阻挡了杨榛、柏凌与小八的行程，他们便在长亭避雨。
　　“统领，你说咱们主子一个人在宫里得多寂寞啊。”小八在杨榛背后与柏凌说悄悄话。
　　“国事繁重，他恐怕没时间寂寞吧？”柏凌道。
　　“可是夜里总会孤枕难眠吧？”
　　“你倒会操心主子的事。”
　　“当然了。是主子成全了我们，我对他感恩戴德，这辈子、下辈子都要为他效犬马之劳。”小八信誓旦旦。
　　柏凌点点头：“只盼殿下早日封王，另立王府，那时我们就可以毫无顾忌地追随在他身边了。”
　　他们的声音虽轻，杨榛还是一字不落地听见了，忍不住低语：“我也希望他早日有自己的王府，免得受宫中诸多规矩束缚。”
　　光想着宫里有皇后和众多嫔妃，杨榛就觉得头皮发麻。他庆幸自己躲在长洲县，有山有水，还有那些纯朴的百姓，以及衙门里几位相处和谐的同僚，天地开阔。
　　小八突然想到什么：“马上三个月了吧？大人和殿下可以成亲了。只不过成了亲还得两地分居，不知何时才能在一起。这皇帝陛下从来不懂成人之美，只会强人所难......”
　　“小八！”柏凌喝止他，“妄议圣上，你不要命了么？”
　　小八嘟囔道：“就我们三人之间，怕什么？”
　　杨榛微笑道：“能有今日，我已经很满足了，两地相悬又何妨......”
　　雨中传来马嘶声，打断了杨榛的话。三人不禁放眼看去，只见一辆青篷马车正从雨中疾驰而来，赶车的是个虬髯大汉，马车左右与后方都跟着骑马的武士，共有六人，头上戴着斗笠，看穿着不像宣国人，倒有些西部的剽悍气息。
　　马夫与武士身上都湿了，风卷着雨点，从车窗打入，里面的人想必也不愿被雨淋湿，便要来这亭中避雨。
　　马车到亭前堪堪刹住，虬髯大汉道：“少爷，亭子里有人了。”说的是宣国话。
　　杨榛道：“大家都为了避雨，我们挤一挤吧。”他主动腾出些空位。
　　马车里下来一个人，一步就跨到亭子里，恰好站在杨榛面前，动作有些猛，倒像是冲着杨榛去的。杨榛不自由主地倒退一步，小八更是条件反射一般将手按在腰畔的剑上。
　　那人勾了勾唇：“这么防着我，难道我看起来像坏人？”
　　杨榛抬眸，对上那人的眼睛，不禁一愣。这人的瞳色比别人浅，接近深灰，乍一看，有种雾蒙蒙的感觉，可是仔细看，就会发现那眼睛仿佛带着种奇异的魔力，想要吞噬别人。
　　杨榛觉得有些不舒服，他看见这双眼睛盯着自己，极具侵略性。
　　然后他才看清那人的样子。他比他高出一个头，穿着浅紫色的袍子，布料与绣功都极华丽。皮肤很白，鼻梁很高，眼窝有些凹陷。
　　自现代穿越过来的杨榛，心里第一时间冒出一个词：混血儿。
　　很帅的混血儿，可是看他的眼光实在让他发毛。他不禁皱了皱眉，把目光移向别处。
　　小八不动声色地护到杨榛面前，问道：“阁下是谁？”
　　那人挑了挑眉，似乎觉得有意思，却没回答。赶车的虬髯客站在雨中，六名武士也笔挺地站着淋雨，纹丝不动。看这阵势，此人身份特殊。
　　杨榛道：“小八，萍水相逢，何必问那么多？”
　　那人闻言，倒反而笑道：“我叫散宜洛。”视线越过小八，落在杨榛身上，因为身材高，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柏凌一愣：“你是散国大王子散宜洛？”
　　散宜洛打量着他：“看来你不是普通人，宣国知道我名字的人可不多。”
　　柏凌道：“我是端国公府的侍卫，王子曾来过鸿蒙，我跟随我家老爷去参加宫宴，见过王子。不过时隔多年，我已经不记得了。只是你这名字很特别，所以我还记得。”
　　杨榛从未听说过“散国”这个名字，也搞不清楚“宜洛”是哪两个字，用询问的目光看向柏凌。
　　柏凌道：“大人，散国在西散关外，现任国王复姓散宜，适宜的宜，名叫散宜盛。这位大王子叫洛，洛水的洛。”
　　这奇奇怪怪的姓杨榛还是第一次听见，可是他觉得与自己无关，便也没有深究。
　　散宜洛却似乎对他特别感兴趣，问柏凌道：“既然你是端国公府的侍卫，这位‘大人’想来是端国公的公子了？”
　　杨榛道：“不是，我只是国公府一名普通下人。蒙主人栽培，当了县令。”
　　“哦？阁下看来绝不普通，而是难得的俊才。失敬失敬，敢问尊姓大名？”
　　杨榛见他彬彬有礼，只好道：“在下杨榛。”
　　散宜洛眼里有精光一闪，微微笑起，行了一个宣国的拱手礼：“杨大人。”
　　杨榛还礼道：“在下不敢。王子此番来宣国......”
　　“我是为探亲，并非国事。”散宜洛道，“我的母亲是宣国人。”
　　杨榛点点头，又无话可说了。
　　幸好雨没过多久就停了，散宜洛道了声：“杨大人，请吧。”杨榛道：“王子先请。”散宜洛道：“好，那我就不客气了。杨大人，我们应该有缘再聚。”他上了马车，还掀开窗帘，向杨榛挥了挥手。
　　杨榛觉得此人莫名其妙，有点自来熟，可是也没放在心上。
　　回宫已经入夜，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连那些亮起的宫灯都多了几分淡雅的味道。杨榛归心似箭，直奔欣和宫。
　　陈瘦石正要用餐，闻听杨榛回来了，立刻大步迎出来。
　　“殿下！”杨榛刚唤了一声，就被搂进一个温暖的怀抱，熟悉的气息瞬间将他萦绕，他几乎是贪婪地呼吸着，在他耳畔小声道：“夫君，我很想你。”
　　陈瘦石捧起他的脸，宠溺地印上一吻，柔软的唇瓣触到一起：“我也是。”
　　杨榛面红耳赤：“夫君，他们都在。”狼狈地看向那些表情各异的宫女太监与侍卫。
　　陈瘦石扳过他的脸，下令道：“蕊珠绿珠，你们去添置餐具，拿酒来。柏凌、小八，你们也一同过来用餐吧。”柏凌、小八却明智地谢绝了。
　　酒斟满，陈瘦石笑意盈盈，灯光下的面容愈发俊美得宛如神祗。他不错眼珠地看着杨榛，两个多月未见，杨榛瘦了些、黑了些，神情举止却更自信、沉稳了，隐隐有大家风范。
　　他不禁露出满意的笑容。
　　杨榛被他这样看着，忍不住又想起了秋临大师说的话：“你家主人登上皇位，成了宣国有史以来最英明的一位君主。”他感觉此刻陈瘦石看他的眼光，就像一位君主看着自己最欣赏的臣子。
　　一定是自己的错觉，他摇了摇头。
　　“怎么了？”陈瘦石问道。
　　“没什么。”
　　“县令当得如何？累么？有没有遇见难题？”
　　杨榛腹诽道：敢情您召我回来述职呢？一本正经道：“回禀殿下，下官已熟悉份内事务，如今虽不敢称得心应手，但起码诸事到位。下官夙夜在公，兢兢业业，不敢丢了殿下的脸......”
　　陈瘦石伸长手臂，又是那个熟悉的动作：拧了一下他的脸，笑骂道：“我还当你长进了，谁知依然这么皮。我可不是你上司，你无须向我汇报，我是关心你才问的。”
　　杨榛调皮地一笑，心道，谁叫我穿越过来变成十八岁？原先的杨榛肯定影响了我的心性，我在现代可是四平八稳的，不，简直是太闷。
　　“是是是，夫君宠着我我才敢这么皮，换作以前，哪儿敢？”
　　陈瘦石想起以前的情形，不禁回味地笑了。
　　杨榛想起路上遇到的那个散宜洛，便跟陈瘦石说了此事：“这人来宣国探亲，说他母亲是宣国人，夫君你知道是谁么？”
　　陈瘦石皱眉：“散宜洛？”
　　“怎么了？”
　　陈瘦石的样子有些沉重，道：“散国是个西部小国，民风剽悍，原本各部落混杂在一起，互相争斗，并不太平。散宜洛的祖父是个狼性、铁腕的人，他将各部落征服，当了散国的王。
　　“此人野心勃勃，屡屡侵犯我西北边疆。当时先帝在位，宣国竟败于散国之手，不得不割地求和，还嫁了位公主过去和亲。当时我母亲还小，先帝便将老安平侯之女桑氏封作公主，嫁了过去。这位桑氏女便是散宜洛的母亲，她与皇后是闺中密友。”
　　杨榛心里突地一跳，脱口道：“她们如今还来往么？”
　　陈瘦石道：“这个我倒不清楚，我只见过散宜洛一次，是在四五年前，桑氏并未来。那次散宜洛来朝，发生了一件不愉快的事，父皇很是恼火。但考虑如今两国关系尚可，便选择了息事宁人。”
　　“发生了什么事？”杨榛直觉是件很不好的事。
　　“散宜洛酒后乱-性，强-暴了翰林学士林子隽，那是位丰神秀骨的男子，而且多才。”
　　杨榛倒吸一口凉气，他想起散宜洛看他的眼神，还有那句“我们应该有缘再聚”，浑身都不好了。
　　陈瘦石敏感地问道：“他是不是对你做了什么？”
　　“没，他只是看人的眼神......像狼一样。”
　　陈瘦石脸一沉，道：“他若出现在你面前，再用狼一样的眼神看你，我便剜了他的眼睛！”


第55章 第五十五章 来者不善
　　杨榛见他生气，连忙道：“可能他天生长得那副样子吧，我这种姿色，怎会入了他的眼？你别多想。”
　　谁知陈瘦石更生气，一把把他捞到腿上，捏住他两边脸颊，恶狠狠地道：“你还希望入那厮的眼，是不是？”
　　杨榛心想这人怎么越来越霸道了，脸颊被捏着，口齿不清地辩解：“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您别生气，夫，夫君......殿下......”到最后没辙了，可怜巴巴地唤了声：“主子......”
　　陈瘦石放开他，杨榛揉揉脸颊，哀怨地看着陈瘦石。
　　陈瘦石漆黑的眸子有些危险地盯着他：“榛儿，你眼里除了我，不许有别人，也不许让别人看上，记住了么？”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杨榛乖乖应道：“是，我记住了。”
　　陈瘦石摸摸他的脸，唇角露出一丝温柔而无奈的笑意：“你这傻小子，完全没有自知，你长得那么好看，高仲阳喜欢你，太子想抢你，你还以为自己姿色平平么？”
　　杨榛道：“可是比起夫君的绝世容颜，我只是萤火对皓月之光嘛，我很有自知之明的。”
　　陈瘦石被他逗笑了：“榛儿，你这张嘴，真是越来越会说话了。好了，回去坐好，继续吃吧。”
　　杨榛回到自己座位上，又问：“那散宜洛回来探亲，应该是去安平侯府吧？”
　　陈瘦石道：“他也只有安平侯这位舅父家可去了。如今的安平侯叫桑九成，有一子两女，儿子叫桑于飞，年龄与我差不多。长女叫桑罗敷，就是之前陛下要给我指婚的那位。”
　　杨榛脑子里正自动冒出《陌上桑》里的句子：使君自有妇，罗敷亦有夫，突然回神，“嗯？指婚？那这位小姐与夫君你......？”
　　陈瘦石笑道：“想什么呢？我与她只见过一面，完全不了解。”
　　杨榛心里盘算着，陈奇峰在京城消息灵通，明日去找找他，看看这散宜洛有何动向。
　　却听陈瘦石道：“我们的事不能耽搁了，我明日便去提醒父皇，请他择日，替我们完婚。”
　　当晚两人一番恩爱，果然把两个多月的缺憾补了个彻底，到最后杨榛只能断断续续地喊着夫君、殿下、主子，求饶不已。
　　第二天一早，陈瘦石去上朝，杨榛服侍他穿衣后，向他告假：“稍后我去府里给夫人请安，你只管忙国事，不必顾我。”
　　陈瘦石道：“晚上我们一起回去好了，何必急着去？你要是怕宫里无聊，不妨找烨儿，这孩子盼着你回来呢。”
　　杨榛道：“我还想去濯翠园看看，不知道老爷把京城的旅游业搞得如何，我去考......”差点说出“考察一下”，忙换了词，“我去学学。”
　　陈瘦石道：“如今京城的旅游业十分兴旺，濯翠园、古香刹、清浦池、玲珑塔各处都是游人如织。当初陛下指定太子与我父亲共同管理，可太子并未出力，我父亲便找了位户部主事协助他。本来旅游收入都归于国库，我父亲也有避嫌的意思。”
　　杨榛道：“老爷廉洁奉公，此乃明智之举。那位户部主事叫什么名字？”
　　“怎么？你想去拜访他？”
　　“想与他联手。”
　　“不必了，上回你做的那些宣传页，我已托他在各景点散发，并且在京官中广为传播。待景点建成，我带一批官员及眷属去游玩，还怕云拥桃源不出名？”
　　杨榛喜道：“夫君你真好。等来年桃花开时，我便在长洲县办一个‘桃花节’，结合景点、民宿、餐饮、娱乐各种因素，将长洲县打造成大宣国最美乡镇。”
　　杨榛一激动就忍不住往外爆现代词汇，好在这些词不难理解，陈瘦石也并未在意。
　　目送陈瘦石去上朝，杨榛便带着柏凌、小八回端国公府。这次回来，他总算可以闲庭信步，以轻松的姿态逛逛京城的街市了。虽然心里还有一点隐隐的担忧，觉得那个散宜洛出现得有些“不祥”。
　　天还早，但街道两旁的小吃店都开了，早点摊也摆了出来，浓郁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小八看见一个卖云吞的摊位，馋得恨不得流口水，杨榛见状道：“我们吃碗云吞再走吧。”
　　小八大喜，乐颠颠地跑过去，占了张桌子，喊：“来三碗云吞！”
　　热气腾腾的云吞上来，勾人食欲。小八埋头就吃，柏凌道：“小八你慢点吃，当心烫，没人跟你抢。”
　　杨榛忍俊不禁，他发现小八跟柏凌在一起的时候，就会露出孩童心性。大约在恋爱的两人中，被宠的那一个会自然变“小”吧？
　　小吃摊前已经有人在吃云吞，还有的已经吃完，却在喝茶聊天，大约是老主顾。
　　卖云吞的是位中年大叔，杨榛听见有人喊他“陈二”，那人道：“陈二，古香刹那边早早的就有人去烧香，还有人爬山，我昨儿去过一次，山脚和庙门口有好些摆早点摊或卖小零碎的，生意可好了。你不如也把摊摆到那边去？我保证你赚大发。”
　　“只是挑担过去比较辛苦吧？”另一人道。
　　“濯翠园近，那儿也很好卖，只是早上生意不太好，白天好些。反正早晚都有人吃，现在玩的人可不止什么达官贵人了，咱普通老百姓都能进。”第三人道。
　　“是啊。”第一个说话的道，“听说是咱们二皇子兴起的，叫什么旅游业。濯翠园本来是贵族玩的地方，可现在对平民百姓都开放，票价又不高。听说，整个夏天，去那里避暑游玩的人多如牛毛。”
　　“可不是，如今咱们鸿蒙的景点建得越来越好，四海八荒的人都来玩，眼见着京城越来越兴旺喽。”
　　“咱二皇子不仅长得俊，而且文武全才，更难得淡泊名利，一心为百姓做事，他将来要是能当皇帝，那咱们老百姓就有福了。”
　　“别瞎说，这朝廷之事，哪容得咱小老百姓置喙？”
　　他们聊得不亦乐乎，主人公陈二从头至尾没插上话，只是笑得一脸憨厚，听着他们聊。
　　而杨榛听到百姓对陈瘦石的评价，心里比吃了蜜还甜。柏凌和小八自然也自豪得很。
　　他们回端国公府，陈敬廷上朝去了，府里只有若华长公主与陈奇峰在，杨榛去见了若华长公主，然后便与陈奇峰进他书房聊。
　　“大嫂特意一个人回来，是有什么事么？”陈奇峰敏感地道。
　　“二弟，你知道散宜洛么？”
　　陈奇峰一愣：“怎么？你见到他了？”
　　“你知道他来鸿蒙了？”
　　“是，昨日缪云华请了我、秦襄玉与桑于飞去他府上饮酒，哦，桑于飞是安平侯世子，也是你所说的散宜洛的亲表弟，他告诉我的。”
　　杨榛道：“那厮不是个好鸟，哦，我是说，散宜洛那厮不像个好人，你知道他这回来干嘛么？”
　　“说回来探亲，顺便来鸿蒙游玩。怎么了？”
　　“我也说不出什么，可心里总不踏实。我听大少爷说，桑宜洛的母亲与皇后是闺中密友。”
　　陈奇峰微笑道：“大嫂会不会担心过度了？纵然皇后忌恨大哥，可那是宣国自己的事，与散国何干？”
　　杨榛道：“你也觉得没事么？”
　　陈奇峰点点头。
　　杨榛道：“你是聪明人，既然你也觉得没问题，那我便放心了。”
　　陈奇峰笑吟吟地道：“大嫂是不是恨不得时时刻刻陪在大哥身边，否则就不安心？”
　　杨榛有些赧然，却也不讳言：“是啊，我倒希望我还是他的侍卫，可以时刻保护他。”
　　安平侯府，午后，散宜洛躺在榻上睡了会儿，屋里沉香细细，屋外鸟雀啁啾，时光仿佛被拉长了，特别安逸。
　　散宜洛醒来，伸了个懒腰，那守在门口的虬髯大汉立刻便进来：“主人，你醒了？”
　　散宜洛拿起床旁小几上的茶，饮了两口，对虬髯大汉道：“蛮虎，去看看桑世子在干嘛，没事的话，叫他过来，我要与他一起去‘待月坊’。”
　　“待月坊？这名字......听着像是妓-馆？”蛮虎纳闷道。
　　散宜洛“嗤”地笑了一声：“你倒不笨。正是妓-馆，本王子要去逛逛。”
　　“可是......”
　　散宜洛沉下脸喝道：“闭嘴！少废话！”
　　蛮虎躬身应：“是。”转身去找桑于飞了。
　　散宜洛左手握着右手的手腕，轻轻旋转着，眼里有鹰一般的光芒在闪动，自言自语道：“柳皇后、柳国舅，一家子废物。想要我出手，金银珠宝怎么够？不过，我倒是遇见值钱的玩意儿了。那就不妨，帮帮你们吧。”


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别有用
　　碧萝销声匿迹了，待月坊的生意冷清了一阵，后来，老鸨又觅了个美人过来，名叫蒹葭。那女子姿色不输于碧萝，才艺更胜一筹。
　　“桑世子，您可是好一阵没来我们待月坊了。”老鸨见到桑于飞，顿时笑逐颜开。
　　桑于飞压低声音道：“出了太子的事，我们多少要顾忌点。”
　　那件事就是老鸨心里的一根刺，毕竟太子一死，她的摇钱树碧萝便香消玉殒了，而且死得不明不白，没有人向她交代一声。百姓的命就如蝼蚁那么贱，何况她们这些风尘女子？
　　桑于飞见她神色一黯，连忙道：“好了，好了，如今时过境迁，你这待月坊可以继续夜夜笙歌。何况你有了蒹葭，银子不是照样大把大把地进你口袋？”
　　老鸨叹了口气，强笑道：“托世子的福。”
　　桑于飞笑道：“怎会托我的福？我可是难得来此。对了，给你介绍一位贵客。这是我表兄，名叫散宜洛。”
　　老鸨闻言心里一跳，她知道桑于飞的姑姑是散国王后，这位表哥自然是散国王子了，难怪长相不凡。
　　但她可不想显得太精明，故意道：“欢迎散公子。散公子一表人才，不知我这楼里哪位姑娘有幸，能被散公子看上？”她喊一声，“姑娘们，来接客了。”顿时便有一群姑娘像花蝴蝶似地从楼上下来。
　　桑于飞一个个瞧过去，道：“蒹葭呢？妈妈，你把楼里最好的姑娘藏起来了。我可是特意带我表哥来一睹蒹葭的芳容哦。”
　　老鸨尴尬地道：“桑世子，蒹葭她有客人在，她很忙，点她的人都排着队呢。”
　　桑于飞脸一沉，想要发作，散宜洛拦住他，彬彬有礼地道：“妈妈，我没那么挑剔。你这楼里的姑娘，我看着个个都好。我就要......”他的目光落在一位面目清秀的女子身上，“我就要她了，她叫什么名字？”
　　老鸨道：“她叫黄桑。”
　　“碧萝，黄桑。”散宜洛喃喃地念了句，“名字倒很相近呢。”他的眼睛仍盯在黄桑身上。这姑娘不同于旁人，她的眉宇间染着淡淡的忧伤。他唇边勾起微笑：“黄桑姑娘，可以带我去你房里么？”
　　黄桑点头。散宜洛对桑于飞说了声：“表弟，你自己找人，我先上去了。”
　　黄桑的房间里没有过多修饰，简简单单的日常之物，还有一个小小的书架，不似青楼女子，倒像小家碧玉。
　　“散公子，请坐。”她声音轻轻地道，“您想饮酒还是听曲，还是......？”
　　“我就想坐着喝喝茶、聊聊天。”散宜洛那对雾蒙蒙的深灰色眼珠里盛着温柔的笑意，给人一种深情款款的感觉。
　　“就这样？”黄桑不敢相信地看着他。
　　“是，就这样。”
　　黄桑替他斟了茶，坐在他对面。散宜洛一副“这才对”的模样，抿了口茶，赞道：“这茶便如姑娘，清新淡雅，真是妙哉。”
　　黄桑脸上微微一红：“散公子......”
　　“我不姓散，我是复姓，散宜。”
　　“哦，抱歉，散宜公子。您这姓真是稀罕，我都没听过。”
　　“姑娘你这样出淤泥而不染的女子，才是真的稀罕，我也没见过。”散宜洛微笑着注视她，“不过夸你一句，你便害羞了，你哪像青楼女子？所以，跟你聊天，对我来说，可是一大享受呢。”
　　黄桑苦笑：“散宜公子难不成是专门到青楼里来找清纯女子的？您这爱好真是特别。”
　　散宜洛哑然失笑：“姑娘好一张利口，倒是我眼拙了。不过，我并非宣国人，我们那边的女子可跟文弱温婉沾不了边，她们啊，个个都跟汉子似的，而妓-院里的女子又个个火辣。所以见到姑娘这样的，我就觉得特别稀罕。”
　　黄桑道：“散宜公子是从西面来的吧？”
　　“是，我是散国人。”
　　“散国？这个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呢。”
　　两人闲聊了几句，散宜洛转移话题道：“我方才见姑娘面有愁容，可是有什么心事么？”
　　黄桑垂下眼帘，长睫落下一圈淡淡的阴影：“我只是......”欲言又止，“公子是来玩的，何苦......”
　　“我猜姑娘是为了世态险恶，人命比纸薄？”
　　黄桑一震，仓皇抬头，她只觉得，这人的眼睛太毒了。可是，人家一脸悲悯，又让她生出被怜爱的错觉。她的嘴唇颤动了两下，又是一声苦笑：“公子您......您的宣国话说得真好。”
　　散宜洛弯起嘴角：“我母亲是宣国人。姑娘，我说得对吧？姑娘是因为碧萝而难过？”
　　黄桑抿了抿唇。
　　“我说对了。我第一眼看到姑娘，就觉得姑娘是个善感的人。我听我表弟说起过碧萝姑娘的事，她恐怕已经不在人世。原因无它，就因为她身份低贱。所以，姑娘是因为她而哀伤，至今不能展眉。”
　　几句话说得黄桑泫然，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散宜洛体贴地掏出帕子，去替她擦拭：“别难过，若是愿意，可以跟我讲讲她与太子之间的事。只把我当成倾诉的对象就好，我这个外乡人，希望为姑娘排遣心事。”
　　黄桑感觉自己被散宜洛的温柔包围着，她不由自主地沉溺。
　　“我与碧萝是一起被卖到待月坊来的，那时候我们都只有十三四岁，我们俩情同姐妹。她长得好，人又聪明，样样事情一学就会。十六岁她就成了待月坊的花魁，许多人为她一掷千金，可她只卖艺不卖-身，直到......太子要了她。”
　　“太子独自来么？”
　　“不是，第一次，他是与丞相之子缪云华、太傅之子秦襄玉，还有端国公之子陈奇峰一起来的。后来陈奇峰不太来，但他们三个常常结伴而来。”
　　“陈奇峰？”散宜洛用手指轻轻弹着茶杯，若有所思道，“他就是那个皇帝亲封的二皇子陈瘦石的弟弟？”
　　“是。”
　　“我听说二皇子陈瘦石是宣国的大才子，文武状元，只不过脾气有点古怪，自请到一个什么穷县当县令，不肯留在京里享受荣华富贵？”
　　“是啊。”黄桑道，“殿下他德才兼备，虽不是皇帝亲生，却比那太子强过百倍。”
　　“哦？他在京中竟有如此好的名声？”散宜洛道，“不过，我可听说他是个断袖。”
　　“断袖又如何？他用情专一，只喜欢一人，那人还是他的侍卫，奴才身份，可他完全不在意。这样的男子，可真是世间少有的奇男子。”
　　散宜洛眼里划过一丝危险的光，只是瞬间，没有被黄桑看见。
　　“不过，他这弟弟倒是跟他不一样，哥哥品行高洁，当弟弟的却与太子同流合污？”散宜洛饶有趣味地道。
　　黄桑道：“此事确是奇怪，陈奇峰与他哥哥不近，倒与太子走得极近。不过，他并不像太子、缪云华、秦襄玉他们，他来待月坊最多只是听听曲子，喝点小酒，对我们楼里的姐妹，他堪称君子。不过，他对太子十分讨好，几乎样样事情为他考虑。”
　　“讨好？怎么说？”
　　“太子自从在碧萝这儿得了甜头，三天两头便往青楼跑，京城里那些出名的花魁女都被他临幸过。我不明白，他有太子妃、有姬妾，那些女子难道都满足不了他么？”
　　散宜洛道：“他不过就是为了刺激罢了。不过，这跟陈奇峰有什么关系？”
　　黄桑道：“我扯远了。有一回，我无意中听陈奇峰跟妈妈商量，说太子的欲-望越来越强，玩的花样也越来越多，不如让他试试春-药，给他助兴。”
　　散宜洛放在茶杯上的手指倏然握紧，然后慢慢放开。他笑了，笑得很神秘：“然后呢？那太子用了么？”
　　“用了，不仅用了，而且愈来愈上瘾。”黄桑脸上露出厌恶之色，“这太子，真是个禽兽！”
　　散宜洛道：“他何止是禽兽，简直是淫-兽！活该最后死于非命。什么死于心疾，我看他就是纵-欲过度，掏空了身子吧。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只可怜了碧萝，她何其无辜！”
　　黄桑的眼睛又湿润了，散宜洛道：“抱歉，姑娘，我又惹你伤心。”
　　黄桑摇摇头：“不，散宜公子，您是个好人，您跟别的公子哥完全不同。谢谢您同情碧萝，也谢谢您听我唠叨这些。”
　　散宜洛道：“若是能让你心里好受些，你想聊多久就聊多久。”
　　黄桑感激地道：“我们聊得够久了。散宜公子，不如我为您弹一曲，总不能让您白跑这一趟。”
　　散宜洛欣然道：“你真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姑娘，不想占我便宜。其实，是我占了你便宜呢。”眼里一抹戏谑之色。
　　黄桑又脸红了：“散宜公子，您说笑了。”
　　散宜洛嘴角的弧度扬得更高，看黄桑的眼神温柔得几乎要将人融化。
　　桑于飞与散宜洛坐马车回府，桑于飞问道：“表哥，那姑娘像一瓢清水，你喝着有味？”
　　散宜洛闭着眼睛，悠悠道：“我喝得津津有味，那姑娘虽是一瓢清水，可她给我加了许多作料。”
　　“什么意思？”桑于飞觉得散宜洛有点高深莫测。
　　散宜洛睁开眼，看着他：“你对陈瘦石印象如何？”
　　桑于飞哼了一声道：“不如何，我家罗敷妹子喜欢他，陛下想指婚，他竟拒绝了！我就说嘛，这厮不识好歹。可没想到，他原来是个断袖！”
　　“断袖怎么了？很恶心么？”散宜洛懒洋洋地道。
　　“......反正不正常。”
　　“我也是断袖，哦，不，我男女不忌。”
　　“？！”桑于飞瞬间风中凌乱。
　　“那个陈奇峰呢？”散宜洛道，“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奇峰？”桑于飞奇怪地道，“你今天怎么突然关心起他们兄弟两个了？”
　　“我问你话呢，你先回答。”
　　“陈奇峰么？我觉得他是个聪明人，懂得审时度势。”
　　散宜洛轻轻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第57章 第五十七章 阴谋算计
　　“九月十二，大吉，宜嫁娶。”所以，二皇子姬凤石与其男妻杨榛的大婚之日便定在这天。
　　陈瘦石的嘴角止不住上扬，那双黑眸中满满的喜悦简直像湖水一般，要将杨榛沉溺。
　　“榛儿，为了求一个婚期，我都被父皇骂了。”这人竟然露出撒娇的模样，杨榛简直怀疑他戏精附体了。
　　“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三月守孝期都没过，我就跟父皇提了婚期，父皇骂我：你这臭小子，真没出息，心里眼里只有那个杨小子！”
　　杨榛暗暗嘟囔：你一个弟弟，又不是亲的，还要为兄长守孝，古代都什么破规矩！
　　陈瘦石捏捏他的脸：“在想什么呢？”有些不满。好吧，分明就是求表扬的样子。
　　杨榛想，这下轮到陈瘦石重回十八岁了。
　　他向他微笑：“夫君，你受委屈了，都是为了我。不过，我发现你这回在我面前都叫父皇了，而且叫得很顺口哦。”
　　陈瘦石自己都没意识到，被他点醒，才后知后觉地笑了：“我感觉这段日子跟他越来越亲近了，何况，他还成全了我们。”
　　杨榛看着他，柔声道：“因为你心善，如今的陛下，在你眼里就是一个孤独的老人。何况，太子的死，你总觉得亏欠了陛下。”
　　陈瘦石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黯然之色：“父皇身体比以前差了许多，他如今每晚独眠，连牌子都不翻，跟皇后又没什么话说。他确实，是个站在最高处的孤独老人。”
　　两人都沉默了。
　　幸好这时，姬烨来了，一进来就像一只欢快的小鸟，扑进陈瘦石怀里：“爹爹，爹爹。”扑完这个又换杨榛：“榛子叔叔，你回来了？”
　　杨榛把他抱起来：“小殿下，你还好么？”
　　姬烨道：“我很好。榛子叔叔，你瘦了，是不是想我爹爹想的？”
　　杨榛面露窘色，自己一个现代大好青年，跑到古代来连一个四五岁的孩子都敌不过。眼角看见自家夫君一脸看好戏的模样，杨榛便一本正经道：“是啊。”
　　姬烨眼珠一转，又瞧陈瘦石：“爹爹，烨儿突然想到，您和榛子叔叔快成亲了吧？那到时我是不是该叫榛子叔叔母亲了？”
　　陈瘦石道：“如此甚......”
　　“好”字还没出口，便被杨榛打断：“不要，你就叫我......小爹爹吧。”
　　陈瘦石无奈道：“你就那么介意被当成女子么？将来我封亲王，你无论如何都是王妃啊，难不成你要当......王夫？”
　　杨榛跳起来，只差鼓掌了：“这个称呼好，夫君你真聪明！”
　　陈瘦石一巴掌拍到他头上：“反了你了！你是夫，难道我是妻？”
　　杨榛挠挠脑袋，心想这人动不动就武力镇压，自己真是被他吃得死死的。唉，谁叫自己跑到古代来呢？封-建社会害死人啊！
　　“不敢，不敢。”他只好示弱。
　　姬烨在旁边笑得像只小狐狸似的。
　　陈瘦石道：“小家伙，你笑什么？”
　　姬烨收了笑，像个小大人似地感慨道：“烨儿瞧你们好温馨。”尾音变涩，显然想起了自己父母。
　　陈瘦石轻轻摸了摸他的小脸，心里充满怜惜。普通百姓家的孩子可以天真、可以单纯，可生在皇室的孩子，注定要比别人承受得多、早熟得多。
　　夜晚，国舅府灯火辉煌，华堂乐起，舞姿翩翩。散宜洛与柳国舅相对而坐，言笑晏晏。
　　“国舅爷，你这些歌姬、舞女个个貌美如花、身段婀娜，国舅爷真是艳福不浅啊。”散宜洛夸赞道。
　　“王子殿下若是看上哪个，我命她今晚侍奉你如何？”柳国舅呵呵笑着，既像亲昵，又像讨好。
　　散宜洛挑了挑眉：“若我问国舅爷要呢？”
　　柳国舅立刻道：“那是我的荣幸啊。王子殿下看上了哪一个？”
　　散宜洛摸着下巴，目光却没有落在眼前的歌姬与舞女身上，而像一个猎人，在看着远处即将落入陷阱的猎物。
　　“我看上的那个，可比他们有味道多了。他是一个丰神秀骨，干净得不染纤尘的少年。”
　　柳国舅的瞳孔猛地一缩，既而缓缓笑起：“是不是像当年的翰林学士林子隽？”
　　散宜洛眯着眼回忆了一下，道：“是，是有那味儿。难怪我会对他一见倾心，原来如此。”他偏了偏头：“国舅爷，不如让她们下去，我们聊聊？”
　　柳国舅便挥手命那些歌姬与舞女下去了。
　　散宜洛瞥着柳国舅，漫不经心地道：“国舅爷，这莫非是你们算计好的？”
　　柳国舅连忙道：“怎么会？王子殿下看上的，是杨榛吧？我根本不知道你们见过面。何况，这人殿下可得不到呢，他是二皇子陈瘦石的男妻，很快就要成亲了。”
　　“很快？”散宜洛剔眉道，“什么时候？”
　　柳国舅道：“今日我听礼部的人道，就在九月十二，下个月的今天，陛下就要为他们主持大婚了。”
　　散宜洛目光闪了闪：“一个月......来得及。”
　　“怎么？”柳国舅的表情严肃起来，“殿下你想强抢？”
　　“是啊。”散宜洛轻飘飘地道，“我把杨榛抢走，陈瘦石一定会来救，届时他在我散国的地盘上，要他生，要他死，还不是我一句话的事？这样总比我骚扰边境，劳命伤财的好。我们与宣国已经和平了很多年，我何必去做这个恶人？我得到杨榛，除掉陈瘦石，一举两得，你说不好么？”
　　柳国舅微哂道：“抢杨榛就不是作恶么？”
　　散宜洛一挑眉梢，薄薄的唇角流露出几分邪肆的味道：“情-爱之事，怎么能算作恶呢？那是风流。”
　　柳国舅哈哈大笑：“王子殿下，你真是妙人。”
　　散宜洛用左手手指摩挲着右手上一个玉扳指，似笑非笑道：“皇后娘娘可是对陈瘦石恨之入骨啊，非要除之而后快。可她怎么不想想，陈瘦石娶的是男妻，总归威胁不到小皇孙的地位，将来的皇位非小皇孙莫属。她又何必呢！”
　　柳国舅的脸色阴沉下来，举起茶杯，猛喝了一口茶，恨声道：“谁也不明白陛下是怎么想的！皇后娘娘请求他立烨儿为皇太孙，朝中大臣也纷纷上书，可他就是不封，倒是同意了陈瘦石与杨榛的婚事。”
　　“所以，他不正是为了给小皇孙他日登基扫除一切障碍么？”
　　“可是，谁能担保陈瘦石不是为了野心，故意施了个障眼法，好叫陛下不去疑他？陈瘦石回京辅政以来，在朝臣中威望越来越高，我们这边的人都有好几个去向他投诚了。何况连皇太孙都已过继给他，那孩子与陛下一样，受他蛊惑，被他拿捏。所以，除非他死，否则皇后娘娘永远不会安心！”
　　“这样啊......”散宜洛点点头，“那就按我的计策来。”
　　因为三天后恰好是中秋，杨榛可以在京中多待几日。八月十二这天，他与柏凌、小八去了濯翠园，陈瘦石为没能陪杨榛去玩而心有遗憾。
　　第二天早朝后，陈瘦石便向姬泰告假，要与杨榛一起去古香刹。姬泰气得又骂他：“你这混账东西，只要杨小子一回来，你就像丢了魂似的，什么国家大事都不管了。若是你当了皇帝，岂非要‘日日君王不早朝’了？”
　　陈瘦石突然想起杨榛跟他说过同样的话，忍不住弯了嘴角：“难得的嘛，父皇，他两个多月了才回来这么一次，哪来的只要他一回来？何况，儿臣也不是为了玩，而是为了了解京城的旅游业现状。回头榛儿在长洲县也可以效仿。”
　　姬泰听他说得振振有词，只好拿手指点了他一下，愤愤道：“算你有理！”
　　古香刹在古香山脚下，他们去时，山门外的早点摊子已经散了，但还有些小摊摆在那儿，卖一些玩具香包之类的。
　　两人在山门外转了转，一位卖花的小姑娘瞧见他俩，殷勤唤道：“两位公子，给你们心爱的姑娘买点花吧。”
　　陈瘦石看看杨榛，促狭地一笑，正想买花送给他，只见一只手伸过来，去拿卖花姑娘手里的花篮：“这些花我全买了。”
　　一块碎银子递到姑娘手里：“不用找了。”
　　然后，那花篮便到了杨榛面前：“杨大人，我们果然有缘，又见面了。区区薄礼，请笑纳。”
　　杨榛一扭头，就看到了那个长得像混血儿的散宜洛，他心里膈应，客气但疏离地道：“鲜花送美人，散宜王子还是回去送给你心仪的姑娘吧。”
　　陈瘦石一道冷电般的目光射过去。
　　散宜洛好像刚刚发现陈瘦石，讶然道：“这位不是端国公世子陈瘦石么？没想到在这里遇见你，你与杨大人......？”
　　陈瘦石道：“散宜王子，久违了。这位杨榛，是我未过门的妻子。”
　　散宜洛“呀”了一声，道：“失敬失敬，原来杨大人不是端国公府的一名普通下人，竟是世子夫人。前日见面，杨大人怎的那般自谦？倒叫在下信以为真，今日唐突了。”
　　又向陈瘦石抱拳道：“世子请恕在下不知之罪。”
　　陈瘦石微微一笑：“散宜王子对每一位一面之缘的人，都会如此殷勤备至么？”
　　散宜洛道：“非也非也，我与杨大人一见如故......”
　　杨榛打断他：“散宜王子，一见如故是双方的，王子似乎用错了词语。”
　　散宜洛的眼睛微微眯了眯：“看来杨大人是不愿意交我这个朋友了？”
　　杨榛道：“我们宣国有句话叫‘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散宜王子宣国话说得那么好，自是懂的。在下只是听说了散宜王子早几年的一些轶事，觉得与散宜王子还是点头之交比较好。”
　　“是么？”散宜洛看他一眼，又看陈瘦石一眼，道，“既如此，那我便不打扰了。”
　　他竟真的掉头就走了。只是当他转身的时候，眼里冷芒暴涨。


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如蛆附骨
　　直到回宫，陈瘦石的气仍没消下去，杨榛软着声劝他：“夫君，他也还算知趣，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你就别生气了。”
　　陈瘦石一把抓住他的手，攥得死紧，面色近乎严厉：“榛儿，此人不能不防，你千万不可大意。这几日你若出宫，一定要与我一起，不可单独行动。”
　　杨榛知道他担心自己，温顺地应了声：“是。”
　　陈瘦石双眸深若寒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杨榛忍不住拍拍他的手臂：“好了，好了，夫君，别一副如临大故的样子，好歹我是个大男人，又有武功，总不至于被人半路劫色吧？”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劫色”二字，忍不住大窘，陈瘦石反而被逗乐了，把他的脑袋拨过来，摁到自己颈窝，闷笑道：“榛儿，你终于意识到自己是个美人了。”
　　杨榛脸上轰的一下涨红了，悄悄拿脚踢了陈瘦石一下，以示报复。陈瘦石笑得更欢，胸膛颤抖不住，气息喷在杨榛耳畔，熏得他的脸更红。
　　柏凌、小八与宫女太监都假装自己是瞎子、聋子，反正他们已经习惯了自家殿下与杨榛的这副旖旎模样。
　　幸福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须臾间，中秋节到了。宫里开了盛大的宫宴，请了端国公一家、柳国舅一家，还有太子妃的父亲文华阁大学士周海正一家，再加上皇后、陈瘦石、杨榛、太子妃周宛玉与皇孙姬烨，以及三位公主。
　　姬泰在儿子死后与皇后没多少交流，可是中秋是团圆的节日，他也想趁这个日子缓和一下宫里沉闷的气氛，让自己被风沙掩埋的荒凉的心得到一点滋润。
　　陈瘦石平时几乎见不到皇后，在今天这个日子里，柳皇后倒也沉住了气，在众人面前做出一副其乐融融的模样，倒有些民间百姓家的味道。
　　许是有御花园里皎月的衬托，陈瘦石与杨榛、陈奇峰与凤羽，两对璧人坐在一起，愈显得美好如画。
　　姬泰瞧着他们十分满意，当场宣布，继九月十二陈瘦石与杨榛的婚礼后，立刻便为陈奇峰与凤羽公主择定佳期。
　　四人谢过皇帝恩典。陈瘦石带着杨榛去给自己父母敬酒，杨榛仍唤“老爷、夫人”，若华长公主微笑道：“反正婚期都定了，不如现在便改口称公婆好了。”
　　杨榛心里尴尬得不行，可看着若华长公主那张美丽温婉的脸，又看到陈敬亭有些期待的眼神，他心口一热，从善如流地躬身道：“是，公公、婆婆。”
　　姬泰瞧着，忽然觉得这画面无比温馨，忍不住唤：“杨小子，你过来。”
　　杨榛走过去：“陛下。”
　　姬泰道：“叫父皇。”
　　皇后与柳国舅脸上的肌肉同时扭曲了一下。
　　杨榛愣在那儿，有些无措。陈瘦石过去，牵住他的手，拉他一起跪下：“儿臣谢父皇恩典。”轻轻捅捅杨榛。杨榛会意，唇边绽开恬静的笑容：“父皇。”
　　姬泰龙颜大悦：“好，好，起来，起来。”
　　陈敬廷觉得喉头被什么东西哽住了，眼眶有些发热，他从来没有想到杨榛会有这么一天。他知道姬泰同意儿子与杨榛的婚事是事出有因，可今天看来，姬泰似乎真心喜欢杨榛了。是这孩子有魅力么？还是皇帝他老了，因为寂寞，所以心软了？
　　姬烨拍着小手喊：“爹爹、小爹爹，烨儿也要来敬你们！”拿着茶杯，蹬蹬蹬地跑过去敬茶。
　　一园子的人都笑了。皇后与柳国舅也在笑，可是笑得十分艰涩。
　　皇帝对陈瘦石不加掩饰的宠爱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柳皇后心里。她想，皇帝真是疯了，爱屋及乌到这种程度，连一个小奴才都被他捧得这么高。
　　陈瘦石，他凭什么？不就凭他是陈敬亭的儿子，并且与他相像么？！
　　全是因为那段孽缘！
　　不惜一切代价，一定要陈瘦石死——皇后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是夜，欣和宫中，月华如霜，空气中氤氲着桂花的香气。铮淙的琴声从陈瘦石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指间流淌出来，宛如空谷传音，摄人心魄。而杨榛在舞剑，衣袂飘飘，黑色的抹额上那两块美玉映着剑光，反衬出他白皙如玉的脸，带着莹润的光泽。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他一边舞剑，一边吟唱着苏东坡的《水调歌头》。
　　宫女、太监与柏凌、小八全都看呆了、听呆了。只觉得陈瘦石宛如天上的帝君，而杨榛宛如天上的仙人。一个高贵、一个空灵。
　　小八揉揉眼睛，悄悄对柏凌道：“统领，咱们主子和大人，好美。”
　　柏凌忍不住摸摸他的脑袋：“你也好美。”
　　小八的脸红了，偏过头，假装没听见。
　　相聚短暂，转眼便是分离。第二日，杨榛带着柏凌、小八，打道回长洲县。杨榛眼里尽是不舍，陈瘦石轻抚他的掌心，柔声道：“一个月都不到，咱俩就可以成亲了，很快的。保重，记得想我。”
　　杨榛道：“我不想你想谁？”
　　离鸿蒙，三人快马加鞭，杨榛心里想着，出来五天了，县衙里又积了一堆公务，自己回去又要加班加点了。
　　中午，官道旁，一家名为“拾路”的饭店，陈瘦石与杨榛每回来去都在此打尖。大门外有一棵梧桐树，亭亭如盖，伙计在树下等待，接过客人递来的缰绳。
　　“哟，杨公子，您回来了？”对伙计来说，杨榛已经是熟人了。
　　“是啊。”杨榛与柏凌、小八进店，里头的伙计便迎上来：“杨公子，你们吃什么？”
　　“老规矩吧。”杨榛道。
　　他们坐下来，喝茶解渴。杨榛坐的位置正对着门，听到外面辘辘车声，一辆青篷马车驶到大门口，赶车的是名虬髯大汉。
　　杨榛一眼便认出来了，眉头一皱：“散宜洛？”
　　柏凌也扭头去看，警觉地道：“散宜洛回散国，与我们不同路，他怎会出现在此？”
　　小八轻道：“大人，这厮看着很危险，他会不会冲着你来的？”
　　杨榛敛了眸光，冷静道：“不用理会，我们吃我们的。”
　　说话间，散宜洛已昂首阔步地走进来，后面跟着蛮虎与六名武士。散宜洛的目光一下子捕捉到杨榛，嘴角掠过一丝意义不明的笑容，然后走到杨榛面前：“杨大人，这么巧？我们可是第三次见面了。”
　　杨榛道：“散宜王子，你怎会到此？”
　　店里食客听见“王子”二字，都把好奇的目光投过来。散宜洛挑挑眉梢，低声道：“杨大人，店堂里人多眼杂，我们不如找个雅间坐下，边吃边聊？”
　　杨榛道：“我们急着赶路，随便吃点就成。王子你请自便吧。”
　　散宜洛微微一笑，用更低的声音道：“杨大人，我想跟你谈的事关系到尊夫，非常重要，你没兴趣？”
　　杨榛心里咯噔一下，有一种不祥的直觉，他定定神，道：“王子的意思是，我们这么多人？”
　　散宜洛道：“不，就我俩。”
　　杨榛起身，柏凌、小八立刻站到他身后。散宜洛勾了勾唇：“杨大人，你的侍卫好像防着我呢。”
　　柏凌道：“我们的职责就是保护大人。”
　　杨榛安抚地抬了抬手：“没事，你们在此用餐，我与王子去楼上。”
　　小八登时便急了，右手下意识地按到剑柄上，柏凌悄悄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蛮虎与那六名武士就在柏凌、小八旁边一桌坐下，蛮虎冲柏凌咧嘴一笑，小八怒目而视。
　　柏凌心想，这小子吃的什么飞醋？悄悄在桌子底下踢踢他的脚，小八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
　　楼上，杨榛与散宜洛在一个雅间里坐下，散宜洛懒洋洋地把身子靠进靠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杨榛道：“散宜王子，有话就说吧，说完我便下楼去。”
　　“咦？方才不是说我俩边吃边聊么？”散宜洛道，“杨大人这是说话不算话？”
　　杨榛暗暗咬了咬牙。散宜洛已经唤伙计来点菜，还要了酒。然后，他便好整以暇地盯着杨榛，那目光极具侵略性，杨榛心里膈应极了，冷着脸道：“散宜王子到底想干什么？”
　　散宜洛笑了，这一笑又风流又洒脱：“杨大人好像视我如毒蛇猛兽？”
　　杨榛道：“岂敢？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散宜洛叹息道：“我一心把杨大人当朋友，没想到杨大人如此嫌弃我，我好伤心。早知如此，我何必巴巴地守着那个秘密？反正杨大人又不领情。”
　　杨榛心里又是突地一下，散宜洛手里有什么把柄？他是有意追着自己来的？他想干什么？
　　他心里有点慌，可是他不想露出来，他知道散宜洛这种人就像狡猾的猎人，正挖着陷阱等自己跳呢。
　　他只是淡淡地道：“我与散宜王子并没有什么交集，散宜王子希望我领什么情？”
　　散宜洛呵呵笑道：“没有交集？我们短短数日便见了三次面，杨大人真的不觉得这是我们之间的缘分么？我可是很珍惜呢。”他的上身微微往前探了探，眼里幽光闪烁，“哦，对了，听说下月便是杨大人与二皇子殿下的大婚之日，我要恭喜杨大人。前日见面，竟不知尊夫已不是端国公世子，而是二皇子了，真是失敬。那么，我该改称杨大人为王妃娘娘了呢！”
　　杨榛道：“在下是男子，散宜王子还是叫我杨大人吧。”
　　散宜洛摇摇头，啧啧道：“没想到杨大人还有诸多顾忌，为了心爱之人，连个称呼都觉得委屈么？”
　　杨榛倒是一愣。散宜洛道：“杨大人如此看重尊严，一点也不像从小卖身为奴的人。或者，杨大人本身野心很大，不安于现状？这，难道是受你家主子，哦，不，你家殿下影响？”
　　杨榛猛地皱眉：“散宜王子的话，我听不懂！”
　　散宜洛慢悠悠地道：“陈瘦石从端国公世子变成二皇子，没过多久，太子便薨了，这事，未免太巧了吧？”
　　杨榛心头剧震。散宜洛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个表情：“端国公家两个儿子可真是奇才啊，步步为营，配合默契，不着痕迹地做下一件惊天大案，偏偏谁都被蒙在鼓里。不过，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也只有我这样的旁观者，才能看得清楚事情的真相。”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囊中之物
　　这时候有人推门进来，是伙计，手里托着酒菜。散宜洛的面色变了变，有些愠怒，就好像一出好戏正演到关键处，突然被打断了一样。
　　“客官，这是我们店里的......”伙计正想报菜名，散宜洛狠狠打断他：“闭嘴！出去！再送菜来时，先敲门。”
　　只是这一会儿的功夫，杨榛就做好了心理建设，他微笑着安抚伙计：“没事，你去吧，这里我来。”
　　等伙计出去，杨榛提起酒壶，替散宜洛斟酒。散宜洛一时拿不定他的态度，眯起眼睛打量他：“杨大人？”
　　“哦。”杨榛仿佛刚刚回过神来，有些迷茫，“散宜王子方才说什么？什么惊天大案？我怎么不明白？”
　　散宜洛的脸色有些发青，杨榛那双澄澈如水的眸子带着这种表情看他的时候，就好像湖面上飘起了一层淡淡的烟雾，又好像笼了一层朦胧的月光，令他止不住心动。
　　可偏偏他装痴作傻的样子让他生气，这跟他预设的效果完全不同。
　　他散宜洛几时变得吃素了？竟然跟眼前的囊中之物大费唇舌，他早该像对付当年那个翰林学士林子隽一样，直接把他拆骨入腹才是！
　　杨榛见他眼里利芒一闪，像要动狠，他的手忍不住按到了腰间的剑柄上，可是他的眼睛仍然看着散宜洛，平静无波。
　　散宜洛瞧见了他的动作，忽然又觉得有趣，杨榛这种如临大敌的样子很可爱，他决定还是慢慢玩。
　　他拿起酒壶来，替杨榛也倒了杯酒：“杨大人不必紧张，我若想对陈瘦石兄弟俩不利，早在京城便将此事捅出去了。可我并没有，我只跟你讲了。”
　　他拿起酒杯去敬杨榛：“来，先为我们相识有缘干一杯。”那样子随意得很，倒像与老朋友相聚。
　　杨榛只是抿了一口，散宜洛却一杯见底，斜睨着他道：“杨大人没诚意。”
　　杨榛淡淡地道：“我所有的表达都很真实。”
　　散宜洛一僵，道：“杨大人有恃无恐？”
　　杨榛道：“我问心无愧。”
　　“好个问心无愧！我不妨将话说得更明白些，我去过待月坊，见到了与碧萝姑娘情同姐妹的黄桑姑娘，她告诉我一件事：你那位小叔子陈奇峰周旋在太子身边，怂恿待月坊的老鸨给太子服用春-药......”
　　他故意将话停在这儿，深灰色的眼珠里闪动着阴冷却魅惑的光芒，逼视着杨榛，嘴角噙着一抹笑，笑得让人毛骨悚然。
　　杨榛皱了皱眉，表现出极度的不适与反感：“散宜王子好这一口，可杨榛很讨厌。我从小受我夫君教导，洁身自好，从不涉足声-色之地。至于我家二少爷，他与太子走得近，受他影响，染上不良习惯，我们也管不了他。”
　　撇得真清，散宜洛忍不住轻笑出声：“难怪杨大人能脱颖而出，当上长洲县令，看来倒不仅仅因为爬上了陈瘦石的床，而是真有本事——单单这应变之术就非同寻常。”
　　杨榛猛地拿起一杯酒朝散宜洛脸上泼过去，散宜洛猝不及防，被泼了一脸。
　　散宜洛勃然大怒，腾地站起来，抬手就往杨榛脸上抽去。
　　“啪”的一声，杨榛的剑柄挡住那只手，杨榛面上像罩了一层严霜，漆黑的眸子中尽是冰魄，他紧抿着唇，只是那样傲然地盯着散宜洛，一言不发。
　　两人僵持片刻，散宜洛忽然吃吃笑了，掏出帕子，擦了擦自己的脸：“好，好，没想到你不是绵羊，而是豹子，有趣，这下更有趣了。”
　　食草动物突然露出锋利的爪子，这愈发激起了野兽的兴趣。
　　散宜洛重新坐下，悠哉悠哉地饮了第二杯酒，才道：“杨大人果然有傲气，不过不懂得审时度势，还不够聪明。”
　　他抬手示意他坐下：“稍安勿躁，听我说。”
　　杨榛怒极了散宜洛这副戏弄他于掌股中的姿态，可他强忍了，坐下来，依然沉默。
　　散宜洛放松了脸色，用朋友交心一般的语气道：“杨大人，我听说，你们太子出去避暑，随身带着京城四大花魁，其中就有待月坊的碧萝姑娘。他可不是简单的心疾发作，而是马-上-风而亡。你说，太子年纪轻轻，又养尊处优，怎会如此虚弱呢？”
　　杨榛轻蔑地瞧他一眼：“所以才说，色是刮骨钢刀，一个人若纵欲成性，最终会自食恶果。散宜王子，我们太子便是王子的前车之鉴，你可千万要自省啊！”
　　散宜洛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他没想到杨榛如此伶牙俐齿，不过，他愈发觉得有趣了。
　　“杨大人这么小瞧本王子，要不要让你领略一下本王子的雄风？”他的目光极露骨地盯着杨榛，调戏道。
　　杨榛冷然：“我很想用手中剑斩断你的雄风。”
　　散宜洛哈哈大笑。
　　这时候伙计又在外面敲门，散宜洛道了声“进”，伙计又送进来两个菜，躬了躬身道：“客官，你们的菜齐了。”
　　散宜洛挥挥手：“你去吧！”
　　伙计正想走，散宜洛又叫住他：“我的手下可有在楼下饮酒？”
　　伙计道：“有，有，他们喝得可痛快了。”
　　散宜洛又挥了挥手，伙计退出去拉上门。
　　散宜洛看杨榛一眼，摆出一副慵懒的模样，简直就像香车宝马、出门踏青的贵公子：“这里虽是乡野，却景色不错。杨大人，不如饭后与我把臂同游？”
　　杨榛道：“我要紧赶路，没有散宜王子这等雅兴。”
　　散宜洛叹口气：“杨大人连陪我同游都不愿意？可我很喜欢杨大人，想让杨大人陪我回散国呢。”
　　杨榛道：“恕不奉陪。”
　　散宜洛眼里有幽暗的光一闪，像一条蛇在深草中甩了甩尾巴：“杨大人，方才我说了那么多，对杨大人一点用处都没有么？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杨大人还要故作不解？”
　　杨榛淡淡一笑：“散宜王子无非指责我家二少爷给太子服了春-药，这不过是助兴之物，太子喜欢才会用的，与我家二少爷何干？”
　　散宜洛耸耸肩：“有没有关系，我想皇后娘娘、国舅爷与朝中太子-党都会判断，你说是不是？只要我将这个消息传到皇后耳朵里......你猜你家殿下会如何？陈奇峰会如何？”
　　“皇帝陛下英明睿智，绝不会仅凭这点便冤枉了我家夫君与二少爷！”
　　散宜洛点点头：“原来你仗着这一点呢，可你要知道，自古帝王都是多疑的。你们的皇帝陛下老来丧子，内心难免脆弱，这脆弱会影响他的判断力。若再有旁人煽风点火，你以为他还能保持清明？”
　　杨榛心头一阵紧缩，他知道散宜洛说得未尝没有道理，可他痛恨这种被人拿捏、要挟的感觉。
　　“王子若是那么笃定，为何不直接把消息传给皇后，而要来同我说？”
　　散宜洛唇角一勾：“当然是为了你啊！我不是说了么，我想邀你回散国呢。”
　　“你认为我会因此妥协？”
　　“你不会么？”散宜洛故作诧异，“我觉得你与陈瘦石那么恩爱，这点筹码足够了。”
　　杨榛道：“若是我不受你要挟呢？”
　　“你不管你家殿下与小叔子了？若是他们事发，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你这条小命恐怕也不保了，端国公夫妇可能也会受到牵连，你忍心么？”
　　“一切都是未知数，我为何要傻到拿这个不确定因素出卖自己？”
　　散宜洛的脸陡然沉了下去，眼里又有狼一样的目光闪过，他笑了：“杨榛，我发现我有些错看你了。”
　　“你觉得我是软弱之人？”
　　“我觉得你心肠很软。”
　　“心肠软不等于蠢。”
　　“那么，你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么？”
　　“你有狐狸的狡猾、狼的残忍、鹰的狠辣，不达目的不罢休。”
　　散宜洛欣然：“果然不愧是我看上的人，对我如此了解。”
　　“所以，你打算如何？”
　　“你若不愿意主动跟我走，我就只好辛苦一点了。”
　　“你想强抢？”
　　“正是。”
　　杨榛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他猛地一剑砍了过去！谁知道散宜洛动作超快，身形一闪，已腾空飞起，越过杨榛。
　　他的两只手里突然都多出一把刀来，中间是柄，两头是刃。
　　弯弯的刃，如钩，如朔月。
　　两把刀同时从背后向杨榛绞去！
　　杨榛听到背后风声，寒意骤然入骨。


第60章 第六十章  护你一生
　　杨榛的身形宛如游鱼，刀尖连他的衣角都没沾到，他的人已滑到门口。
　　与此同时，散宜洛发出一声闷哼，高大的身躯倒了下去。
　　一条人影站在他身后，窗不知何时开了，有风吹进来，拂动来人的衣袂，以及他冠上的流苏。
　　那人看都没有去看地上的散宜洛一眼，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落在杨榛身上：“榛儿，你没事吧？”
　　杨榛惊呆了。来的竟是陈瘦石。
　　陈瘦石一步便到了他面前，伸手抚上他的面颊，看着他呆呆的样子，忍不住笑了：“怎么了？傻了？不认得我？”
　　杨榛这才如梦方醒：“夫君，你，你怎么......”
　　陈瘦石牵住他的手，把他拉到窗边：“你看。”
　　杨榛往下看去，惊得目瞪口呆。他看见散宜洛身边的六名武士一个个像死狗似地被拖出去，拖他们的是四名身穿黑衣的男子。而柏凌与小八正一左一右押着虬髯大汉，虬髯大汉手脚都被镣铐锁住了。
　　“这些人......？”他觉得玄幻了，陈瘦石带着这四名黑衣人从天而降，制住了散宜洛的手下，又打晕了散宜洛，怎么会？
　　陈瘦石嘴角怎么也压不住笑容，宠溺而好笑地看着他：“他们是我的黑羽卫，一共八人，此番随我来的有四人。不过，他们根本没出手，那六人是被药倒的。只有这虬髯大汉没饮酒，还保持清醒。”
　　“黑羽卫？我怎么不知道？”
　　“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杨榛：“？”我在京城这么几天，你有大把时间告诉我。
　　看出杨榛眼里的抗议与委屈，陈瘦石把他搂进怀里，安抚道：“这黑羽卫是父皇赐给我的，专门保护我，算是我的秘书武器。没有告诉你，是为夫的错，夫人，你原谅则个？”
　　尾音上扬，明显带着笑。
　　杨榛捶了他一拳：“我都不能说么？”
　　陈瘦石抚着他的头发，柔声道：“本来想说的，因为你提了散宜洛，我便没说，算是留了一招。我总觉得这厮不安好心，所以屡次叫你提防他，可你却不以为意。在古香刹遇见他后，我便叫黑羽卫暗中盯着他，发现他也在盯着你的动向。
　　“于是我更确定他觊觎你，只是不知道他要何种手段。你回长洲县，他已在半路候着你了，可是他不知道，我带黑羽卫在暗中保护你。”
　　“然后，你让伙计在他们酒里下药？”杨榛道。
　　“嗯。”
　　“可是，这不像你的作风。”
　　“你觉得我不会使阴招？”陈瘦石轻轻抬起杨榛的下巴，温柔地看进他那双清澈的眼里，“傻瓜，为了保护你，我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榛儿，上回你受了那么大的苦，我一直心痛自责，我绝不会再让这样的事发生，我要护你一生。”
　　清澈的眸子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杨榛不想让陈瘦石看见，所以他闭上眼，将自己的唇送到陈瘦石唇上。
　　“夫君，本该是我保护你的，我是你的侍卫。”字缝里透出些许鼻音，鸦羽般的睫毛轻轻颤动。陈瘦石觉得自己的心被撩拨着，酥酥麻麻的。
　　“现在还说这种话，该罚。”他轻笑，封住了杨榛的唇。
　　黑羽卫、柏凌、小八已退到梧桐树下，柏凌抬眸朝楼上看了一眼，低声对小八道：“你去禀报殿下一声。”
　　小八飞身掠了起来，光天化日之下，他就像一缕烟，从楼上开着的窗户飘进去。
　　“呃......”撞见了不该撞见的场面，小八摸摸鼻子，退到角落里当绿植。
　　陈瘦石莞尔，放开杨榛，吩咐道：“把散宜洛拎下去。”口气像在说拎一壶酒。
　　小八应命，拎起高高大大的散宜洛，又原地穿窗而出，飞到梧桐树下。
　　楼上楼下所有看见的食客都已经惊得目瞪口呆，转眼再看见一身贵气的陈瘦石牵着杨榛的手翩翩出门，他们连眼珠都动弹不了了。
　　掌柜与伙计毕恭毕敬地送他们出门。
　　杨榛悄悄塞了点银子给伙计：“多谢小二哥帮忙。”
　　伙计笑得眼睛都弯了：“杨公子好走。”
　　散宜洛醒来时发现自己浑身酸痛，后颈尤其痛，他忍不住伸手去摸，却听见金属摩擦的声音。他猛地睁开眼睛，看见自己竟然在一间牢房里，鼻翼充满潮湿发霉的柴草味道，还有血腥味、尿味，各种奇怪的味道混杂在一起。
　　他恶心欲吐。
　　然后发现自己戴着脚镣手铐，像个真正的囚犯。
　　浑身的血液一下子涌到头顶，散宜洛几乎暴跳起来，他大吼一声：“蛮虎！”
　　“主人，你醒了？”声音从旁边传来，散宜洛回头，看见蛮虎就在隔壁牢房里。暗淡的光线照出他的脸，眼圈有些发红。
　　“这是哪里？”散宜洛满脸戾气，本来英俊的面容显得有些狰狞。
　　蛮虎还没回答，就听一阵脚步声，有个面目粗犷的男人走过来，手里拎着根铁棍，敲打着散宜洛的牢门：“肃静！肃静！再嚷嚷，老子拿鞭子伺候你！”
　　那人长着一双铜铃大小的眼睛，瞪得滚圆，正是长洲县的牢头胡天。
　　散宜洛眯起眼睛，眼里射出鹰隼一般的光：“这里是长洲县？我是被杨榛掳来的？”
　　“敢叫我们大人的名字？小心我抽烂你的嘴！”胡天怒喝。
　　“怎么会？不可能！”散宜洛简直不敢相信，“我竟然栽在他手里？”
　　胡天抱着手臂，裂嘴一笑：“事实就是，你这淫贼、恶棍，如今落到我们大人手里了。”
　　蛮虎道：“主人，除了杨榛，还有个男子，可能......就是你说的二皇子吧，他带了四名武士。”
　　散宜洛面上的肌肉跳了跳，凶光乍现，又很快收敛，反而笑了：“原来是他，有趣，有趣。”
　　“主人，你还笑得出来？”管虎纳闷地道。
　　散宜洛一扬眉，冲胡天道：“你是这里的牢头？”
　　胡天道：“正是，怎的？”
　　散宜洛抬了抬下巴：“你去禀告你家大人和二殿下，说我醒了，有话跟他们谈。”
　　胡天道：“我家大人正与二殿下饮酒，这叫什么？哦，这叫良辰美景，春宵一刻值千金，他们才懒得理你！”话音一转，“对了，你们饿了吧？牢饭要不要吃？味道不错的哦。”
　　散宜洛何曾受过这等屈辱？气得脸色铁青，想说几句威胁的话，偏偏胡天已大摇大摆地走了。
　　“陈瘦石！你敢如此羞辱本王子，给我走着瞧！”散宜洛从齿缝里吐出一句话，像掺了毒似的。
　　却听斜刺里有一人嗤笑道：“哟，竟然还是个王子，难怪当了阶下囚还张牙舞爪。”
　　牢里光线差，散宜洛仔细看，才看清斜对面关着一个身穿囚服的男人，长着一双桃花眼，轻蔑地看着他。
　　“你是什么东西？”散宜洛冷冷道。
　　那人正是高仲阳，闻言又是一声嗤笑：“本人高仲阳。听说，你想强抢我们杨大人？看来，你这个狗屁王子不仅坏，而且蠢啊。我们杨大人可是二皇子的人，二皇子代表什么？皇家！你敢伤皇家颜面，显然是不打算与我们大宣国和平共处了。
　　“你就不怕我们二皇子一怒之下，兴兵灭了你那芝麻小国？”
　　散宜洛大怒。从小他就受到狼性教育，他的血液里奔腾着与他祖父一样的狂野与霸道。掠夺、占有、唯我独尊，这些词语充斥着他的大脑。
　　他从没受过挫折，连在宣国强-暴了翰林学士林子隽都没引起什么后果，于是他更加肆无忌惮。
　　今天他却败了，败给了陈瘦石那个冒牌皇子，还被关进监狱，连一个囚犯都敢公然嘲笑他、挑衅他。
　　他身上野性的血液被点燃了。
　　一瞬间，高仲阳感到脊背发寒，他发现，散宜洛那双眼睛真的像狼。他消了音。
　　许久，散宜洛问蛮虎：“他们几个呢？”
　　蛮虎道：“属下不知，应该是另外关起来了。”
　　散宜洛猛地一拳头砸在铁栅栏上，“唔”，他发出一声闷哼，只觉得拳头剧痛，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喉头发甜。一张口，吐出一口鲜血。
　　“主人！”蛮虎大惊，“主人你怎么了？”
　　散宜洛跌坐在地，浑身气血倒流，眼前阵阵发黑。等他好不容易平息下来，他想运气调息，却发现经络中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他一头栽下去。
　　“主人！”蛮虎再次大喊。
　　散宜洛勉力抬起头来，深灰的眼睛里近乎空白，喘息着道：“他们给我.....服了什么......我的功力全没了......”
　　牢房外出现一条白色的身影，那人目注散宜洛，开口说话。
　　在散宜洛听来，那声音缥缈得如同从天际传来：“散宜洛，我不要你的命，只夺了你的功力，略施薄惩。你的六名侍卫，我也一样处理了。留下这个叫蛮虎的，我看他是个忠仆，本性不坏，就让他送你们回去吧。”
　　他是陈瘦石，他身旁站着一身蓝衫的杨榛。
　　散宜洛想要死死盯住他们，可他的眼神已经没有气势，他只能发出沙哑的、断续的声音：“陈瘦石......你不怕我去......揭发你......和陈奇峰？”
　　陈瘦石淡淡一笑：“随你。”说罢，拉着杨榛的手，两人转身走了。
　　高仲阳目送着他们离去，眼里仍有一丝缱绻之色，最终化为叹息。
　　翌日，杨榛放了散宜洛、蛮虎与六名武士。散宜洛瘫在马车里，那六名武士浑身无力，骑不得马，只能牵着马步行。
　　散宜洛连陈瘦石与杨榛的脸都没见到，只见着了胡天。
　　他对胡天说了一句话：“转告你家大人和陈瘦石，他们会后悔放了我。”
　　胡天耸了耸肩。
　　书房里，陈瘦石笑吟吟地对杨榛道：“杨大人，我来到贵县，你都不尽地主之谊，请我去看看桃源么？”
　　杨榛心里仍有忧虑，面上却没有显露出来，欠身做出有请的姿势：“二殿下光临鄙县，下官岂敢不好生侍奉？二殿下请。”
　　两人坐了柱子的车，去云拥桃源景区玩。
　　“夫君，你可以住几日？”
　　“明日便归。”陈瘦石道，“这个月，你要好生养着，等着风风光光做我的新嫁娘。对了，有空学些厨艺，我要你为我洗手做羹汤。”
　　杨榛腹诽：谁是新嫁娘啊，我是你老公，混蛋！
　　“嗯？又在心里说我坏话？”某人眼睛好毒。
　　“不敢，我遵命就是，夫君。”杨榛每回都只能认栽。


第61章 第六十一章 终成眷属
　　秦文治的云镜客栈已经建成，名字取“云拥山”与“镜泊湖”首字。楚希玉的“梧桐雅居”则集茶馆酒肆于一体，临湖饮茶、望山品酒，极致风雅。
　　秋天的云拥山日渐呈现斑斓的色彩，以蓝天白云为背景，倒映在清澈的镜泊湖中，合成一幅绝美的图画。
　　已经有人登山、有人游湖、有人垂钓、有人作画，还有人在茶馆喝早茶。景点外摆着一些小摊，除了卖糕点小吃，还有玩具、绣品，甚至有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在卖核雕。
　　陈瘦石惊讶于那核雕的精巧细致、栩栩如生，去买了十几个，说要回去送给宫里人。杨榛难得见陈瘦石露出那种孩子气的欢喜表情，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杨大人政绩卓著，我要上奏朝廷，给杨大人加官进爵。”陈瘦石戏弄他的小侍卫。
　　杨榛躬身一揖：“下官谢殿下恩典。”
　　两人相视而笑。
　　永莲寺的香火也比以前旺盛了许多。陈瘦石与杨榛进去上香，秋临便迎了出来：“未曾想到殿下还会光临鄙寺，实乃贫僧之幸。”
　　“大师。”杨榛拱手行礼，眼里含着暗示：大师，可否单独谈谈？
　　秋临便道：“殿下，高伯明高施主送了贫僧三只孔雀，贫僧将它们养在后院的小园里，今日殿下到来，贫僧想求殿下一个墨宝，为小园题上‘越鸟’二字，不知殿下可肯赏赐？”
　　陈瘦石欣然道好。
　　秋临便引他去看了那三只孔雀。孔雀本在栅栏里悠闲踱步，见到陈瘦石与杨榛到来，竟踩着碎步走到他们面前，向他们开了屏。
　　旁边的小和尚惊喜地叫道：“师父，师父，你看！孔雀开屏了，原来它们也知道殿下与杨大人是贵人啊！”
　　秋临笑吟吟地看陈瘦石一眼：“殿下，请随贫僧到禅房题字。”
　　陈瘦石便进了秋临的禅房，替他题字。秋临却将杨榛叫出去，到无人处：“杨大人，你有心事？”
　　“大师，你上回告诉我前世的事，吞吞吐吐、半遮半掩，实在叫我着急。我也不逼你说出全部，只是有个人叫我觉得很不安，我想问问，在你的前世，有没有听说过散宜洛这个名字？”杨榛恳切地看着秋临，“这对我很重要，你就当泄露天机，告诉我吧。”
　　秋临的面色略有些沉重：“散宜洛，散国大王子？”
　　杨榛急道：“你果然知道？他做了什么？”
　　“你为何会问到他？你们与他遇见了？”
　　“是，此人来到京城，半路遇见了我，他对我心怀不轨。我归途中他想拦劫我，被殿下阻止，抓了他，废了他功力。”杨榛撇开了散宜洛要挟他的事，“此人心性如狼，我总担心他会怀恨在心，对殿下不利。”
　　秋临陷入回忆中：“算起来......该是今年深秋，我记不清具体时间了，好像是十月吧，散国发兵二十万，进攻西散关，主帅便是散国大王子散宜洛。西散关守将邵廉苦战数日，以死殉国，宣国将士死伤无数。散国军队占据西散关，节节进逼，连攻三座城池，势如破竹。
　　“危难时候，二殿下自动请缨，率兵驰援，夺回失守的城池与关卡，直捣黄龙，一举灭了散国。”
　　杨榛大惊：“你说殿下......？怎么会？”他心道，自家男人虽是武状元，可从未带过兵、打过仗，他若出征，难道不是第二个赵括么？他是如何打败散国人，还一举灭了散国的？
　　简直......匪夷所思。
　　秋临见他那样，不禁笑了：“怎么？对你家殿下没信心？”
　　杨榛有些赧然，要是陈瘦石知道自己竟把他想成赵括，大约会气得揍他一顿吧？只是，他马上心头一凛，绝不能让边关将士伤亡，要防患于未然。
　　怎么办？
　　出永莲寺，陈瘦石道：“本想与你一起去梧桐雅居坐坐，看看湖光山色，品茶饮酒，不过想你积了许多公务在身，不如我陪你回去做事吧。”
　　杨榛心神不宁，只“嗯嗯”地答应他。
　　陈瘦石站定，双手握住他的肩膀，漆黑的眸子看到他眼底：“榛儿，你心不在焉，你在担心什么？”
　　“我......”杨榛闭闭眼，“我没有。”
　　马车辘辘往回走，原先颠簸的道路已经平整过，杨榛坐得很平稳，可是他内心如波涛汹涌。
　　散宜洛不是小打小闹，而是直接起兵了。陈瘦石说过，他祖父就曾打败宣国，逼得宣国嫁了安平侯之女过去和亲。
　　散宜洛的母亲是宣国人，他会主动破坏两国和平，挑起战争么？
　　可是既然秋临的前世经历过，那就证明散宜洛心里根本没有仁义二字，只有狼性。
　　即使最后真的历史重演，散国遭受亡国的报应，杨榛也不愿此事发生，不愿看见宣国军士伤亡，百姓罹难。
　　那么，该如何阻止这场战争？
　　他突然脑子里灵光一闪，秋临的上一世，散宜洛是带兵主帅，可是他昨日刚刚失了内力，经脉受损，他怎么可能带兵打仗？
　　又是自己改变了这一世？那么，这场战争还会爆发吗？
　　不能放松警惕。
　　“你究竟在想什么？”陈瘦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原来那人将他一把拉过去，坐在了他腿上。
　　“夫君，你......”杨榛想逃，陈瘦石喝道：“别动！我们是夫妻了，你还顾忌什么？”
　　杨榛只好尴尬地坐着，对上陈瘦石深黑的眸子，感觉自己无所遁形。他索性不再回避，正视着他道：“我担心散宜洛继续作妖，我更担心他兴兵打仗。我既不愿夫君与二弟受到伤害，也不愿百姓遭受刀兵之苦，将士们埋骨沙场。”
　　陈瘦石注视他片刻，将他搂进怀里：“榛儿，你的心如此柔软......你这么好，我真恨不得将你揉进我的身体，与你再也不分离。”
　　情话说得不是时候，现在重点是解决散宜洛的问题啊！杨榛欲哭无泪。
　　陈瘦石轻笑，胸膛里发出颤音：“放心，散宜洛再狠，也不在我眼里。你要学会相信我、依赖我，别总为我担忧。”
　　杨榛抬起头：“你想好对策了？”
　　陈瘦石道：“倘若散国真敢兴兵犯界，我会打得他有来无回。放心，回去之后，我便派一名黑羽卫到西散关去，一旦散国有动静，立刻飞鸽传书报我。”
　　他郑重地对杨榛道：“从今日起，你我要加强练习合璧剑法，若有战争，我俩双剑合璧，一起保家卫国！”
　　杨榛浑身的热血瞬间被点燃：“是，殿下！”
　　“至于他要挟的事，我想，背后一定有皇后在作祟。”陈瘦石冷静地道，“只是，青楼女子的只字片语并不能证明什么。二弟他只是满足了太子的欲望，太子自己堕落，罪不在旁人。我当时气二弟，只是气他用的手段不光彩，气他瞒我......”
　　“我知道。”
　　“所以，不用担心了。”陈瘦石捏捏他的脸，“嗯？”
　　杨榛展颜：“好，夫君。”
　　九月十二，二皇子大婚，轰动京城，连街上都张灯结彩，百姓们喜气洋洋，像自家办喜酒一样。
　　在此之前，柳皇后一直没动静，杨榛放心了。散宜洛必定因为没有把握，所以没再继续拿春-药做文章。何况，他恐怕忙于调理身体，顾不上其它吧？
　　身为现代青年，杨榛以为自己会在酒店办喜酒，请个司仪，走个流程，喝交杯酒、当众亲吻新娘，然后互换戒指，双方父母发言。
　　可他没想到，自己会穿着大红喜服，戴着红盖头，帽上簪花，脸上敷粉，与陈瘦石拜堂成亲。
　　那些繁文缛节简直让他头大如斗，哪怕心里充满喜悦、幸福，可这些程序他真受不了。
　　好不容易走完所有规矩流程，他被送入洞房。他刚刚长长地舒一口气，就有喜娘颠颠地凑上来，告诉他如何伺候丈夫，如何早生贵子......
　　“嬷嬷，你别忘了，我是男子。”他实在忍无可忍，出声提醒。
　　那喜娘是宫里老资历的嬷嬷，皇后派来的，闻言嘴角泄出一丝轻蔑的笑容，假装失言：“啊呀，是老身失言了，打嘴，打嘴。皇妃娘娘是男子，怎么生得出孩子来？这枣啊、桂啊，摆这儿干嘛？撤去，撤去！”
　　她吩咐蕊珠与绿珠。
　　杨榛听得出她语声中的刻薄之意，冷淡地道：“嬷嬷，既然我是男子，就不劳嬷嬷在此伺候了。来人！”
　　他喊一声，小八就走了进来：“大人。”
　　“请嬷嬷出去领赏。”
　　“是，大人。”小八暗暗撇了下嘴，冲喜娘呲牙一笑，“请吧，嬷嬷。”
　　喜娘悻悻地走了。
　　杨榛揭掉盖头，见桌上有酒菜，便自斟自饮起来。一会儿小八进来，杨榛道：“小八，来，陪我一起喝。”
　　他叫蕊珠、绿珠去喝喜酒，自己与小八两人喝得很欢，边饮边道：“小八，我会催催殿下，让他早些求个府邸，搬出去住，到时就可以替你与柏凌成亲了。”
　　小八嘴上沾了酒水，泛起莹润的水光，脸蛋也红扑扑的：“嗯，好。”
　　正聊着，陈瘦石推门进来。两人连忙站起来，一个叫夫君，一个叫殿下。
　　陈瘦石指着小八：“你这浑小子是不是皮痒了？这儿是我的洞房，你竟敢来跟新娘饮酒，回头叫柏凌抽你一顿！”
　　小八连忙告饶：“殿下，殿下，属下错了，您饶恕我吧。今日大喜之日，不宜动怒，不宜动怒。”说罢，像兔子一样蹿了出去。
　　陈瘦石笑弯了眼，走上来，轻轻拍拍杨榛的脸：“没规矩，该不该罚？”
　　杨榛知道他惯用的惩罚手段是什么，脸皮厚了，不介意：“横竖您今晚是新郎，由您罚，我的夫君殿下。”
　　陈瘦石哈哈大笑：“榛儿，你真可爱。”
　　喝完合卺酒，垂下罗账，颠鸾倒凤。
　　春宵一刻，值千金。


第62章 第六十二章 喜事之后
　　翌日。晏清宫。
　　“儿臣偕榛儿向父皇请安。”陈瘦石知道杨榛抹不开面子，从他嘴里怎么也吐不出一个“妾”字，便干脆大包大揽，直接替他说了。
　　姬泰冷哼一声：“石儿，你护犊子护得太过分了，你以为朕不知道杨小子心里那点小九九？既想遂了自己的意，又不愿守规矩，天下好事都被他占了！你说，是谁给他的胆子和自信？”
　　杨榛内心一震，他忽然想起散宜洛的话：“没想到杨大人还有诸多顾忌，为了心爱之人，连个称呼都觉得委屈么？”
　　曾经觉得陈瘦石太过刚直，可自己不也很固执么？为了男人的体面，死活不肯入乡随俗，去接受一些被当成女人的称呼。
　　若是原来的杨榛，他会如何？他想起梦中的情形，心里隐隐有些酸痛——那少年，应该是可以为了陈瘦石放弃一切的吧？
　　尊严，其实是自己的人格筑就，一个称呼就能毁了它么？对于内心强大的人来说，即便是屈辱也击不垮他。
　　为了这些细枝末节，害陈瘦石受责备，自己于心何忍？
　　想到这里，他豁然开朗了，得失之间，进退有度，这才是他杨榛应有的模样。
　　他向姬泰叩首：“父皇，是臣妾失礼，臣妾知错。”说出来，才觉得并没有那么难。
　　姬泰呆住了，心脏像被细细的电流击过，一阵刺痛。他怔怔地看着跪在面前的杨榛，少年白皙的面庞呈现出一派恬淡、冲和，没有屈辱、没有挣扎，而是全然的接受。
　　他想起当年的陈敬亭，同样一身傲骨的人，若是他处于杨榛的位置，他会愿意妥协么？
　　他觉得，答案是否定的。
　　杨榛这孩子，真的与众不同。他身份卑微，却从没有在他面前表现出卑微来。相反，他聪明、大度、求上进，他努力去做一个配得上陈瘦石的人。事实证明，他的政绩确实不错，比一些尸位素餐的地方官员强过百倍。
　　呆过之后，姬泰的嘴角微微扬起，他发现，自己内心原来挺喜欢这少年的。
　　“起来吧，榛儿。”
　　杨榛以为自己幻听了，陈瘦石面上不变，内心却禁不住狂喜。他悄悄捏了捏杨榛的手，杨榛才回魂过来：“谢父皇。”
　　姬泰和颜悦色：“新婚之夜，你俩过得如何？”
　　杨榛：“？”这是什么台词？
　　陈瘦石含笑看看杨榛，几乎将“春风得意”四个字写在脸上：“回父皇，儿臣与榛儿如鱼得水，十分欢愉。”
　　杨榛心道：这男人脸皮变厚了，还能再直白些么？
　　姬泰微微颔首，表示满意：“榛儿，你家殿下为国事操劳，殚精竭虑，你这几日好好侍奉他。还有，公婆面前，也要多去尽孝。”
　　杨榛又想，我在长洲县干得也不轻松啊。可他觉得姬泰这时候颇像民间父亲，便顺从地应了。
　　陈瘦石道：“父皇，儿臣与榛儿已经成亲，住在宫里怕是不便，父皇能否允儿臣出宫居住？”
　　姬泰眼里有瞬间的惆怅掠过，那张总是霸气、威严的脸，此刻显出几分黯淡的色彩。不过很快，他就恢复如常，淡淡道：“榛儿还在长洲县，一年难得回来几次，哪有不便？”
　　陈瘦石只好作罢。
　　姬泰又吩咐他们去宫里向皇后请安。陈瘦石与杨榛告辞出来，杨榛道：“夫君，既然陛下不允许你出宫去住，我想替柏凌与小八在长洲县办婚礼，届时你过来，好么？”
　　陈瘦石道：“好，不过，不是‘你出宫’，是‘我们出宫’。别忘了，你现在是我的妻子，我们是一体的。”
　　杨榛失笑，这人真是的，计较得那么细：“是，是我说错了。”
　　晏清宫里，徐植无声地走到姬泰身边：“陛下，太医来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他。
　　姬泰看他一眼，嘴角掠过一抹苦涩的笑容：“徐植，你说，朕是不是太软弱了？把石儿留在宫中，只想让他多陪陪朕，朕恐时日无多......”
　　“陛下！”徐植颤声道，“陛下千万别胡思乱想。宫里那么多御医，总会治好陛下的病。”
　　姬泰摇摇头，道：“传他们进来。”
　　柳皇后客气得很，表面文章做得很好。陈瘦石与杨榛心知肚明，但面上也不动声色。
　　然后两人回端国公府，拜见了父母。有了“臣妾”做铺垫，杨榛便一通俱通了，在陈敬亭与若华面前自称“儿媳”。夫妻俩欢喜得很，又商量着要早日替陈奇峰求娶凤羽公主。
　　劲院。窗开着，阳光满地。
　　陈奇峰眼里盈满笑容，看着自家兄嫂：“小弟恭祝大哥、大嫂，有情人终成眷属。昨日本想来闹洞房，可被大哥严厉禁止了。今晚你俩住在家里，要不要小弟叫府里丫鬟、侍卫都来闹一闹？”
　　柏凌与小八站在陈瘦石身后，闻言道：“要，要！”
　　“敢！”陈瘦石横他们一眼，威胁陈奇峰，“二弟你若敢闹，等你与凤羽成亲之时，我十倍闹回来。”
　　陈奇峰苦了脸，道：“大哥怎的如此霸道？大嫂您也不管管。”
　　杨榛笑道：“我可不敢违逆他，否则他回头就休了我。”
　　陈瘦石捏捏他的脸，笑骂道：“调皮！”
　　“大哥，您发现了么？自从有了大嫂，不，自从您与大嫂彼此挑明心意，您变得越来越生动，越来越有人情味了。”
　　陈瘦石挑眉道：“我以前很冷酷无情么？”
　　“不，不是冷酷无情，您活得没有烟火气，像天上的神。”
　　陈瘦石不禁笑了，眼里全是宠溺：“傻小子，没想到你是这么看我的。”
　　陈奇峰道：“是哦，不信您问柏凌、小八，还有紫燕、紫藤他们。”
　　“是么？”陈瘦石用目光逡巡了一圈。四人但笑不语，笑得颇为含蓄。
　　陈奇峰道：“大哥您要感谢小弟，若没有小弟，您还不知道自己的心意呢。”
　　陈瘦石心头一动：“那日我们回府，父亲突然怪杨榛逾矩，命柏凌来传令责罚。那次确实是你告的状？”
　　“是啊，小弟看大哥一直把自己蒙在鼓里，便......”一语未了，头上已挨了陈瘦石一个爆栗：“混账东西，你不能好好跟我说么？要让你大嫂挨打？！”
　　陈奇峰跳到杨榛身边，大喊：“大嫂救命！”
　　杨榛护住他：“夫君，你别生气了，是二弟成全了我们，我们应当谢他才是。”
　　陈瘦石瞪弟弟一眼，可那一眼全无杀伤力，嘴角却已绷不住泄出笑意：“臭小子，鬼心眼真多！”
　　陈奇峰斯斯文文地笑了。
　　九月二十八，长洲县衙里张灯结彩，二皇子亲自驾临，参加柏凌与小八的婚礼。胡天、胡地两兄弟，县衙衙役，刘一手，何一刀，团练孟襄、高伯明都来喝喜酒。
　　杨榛特意吩咐胡天送了些酒菜进牢房，给高仲阳吃。高仲阳欢喜得如痴如醉。
　　陈敬亭与陈奇峰虽然没来，但都送了厚礼。
　　柏凌与小八穿着大红喜服，没有拜堂之前，先拜过陈瘦石。柏凌道：“没有主子恩典，便没有属下两人的今日，属下的命是主子的，今生今世、来生来世，都愿为主子肝脑涂地。”
　　他第一次叫陈瘦石“主子”。
　　陈瘦石亲手扶起他道：“今日是你们大喜之日，说什么肝脑涂地，不吉利。你俩只要好好活着，相亲相爱，我就满意了。”
　　小八眼里闪着泪光：“主子......”语声有些哽咽。
　　“傻小子。”陈瘦石戏谑道，“又不是姑娘家，出嫁时要哭两声，表示舍不得家么？”
　　小八脸红了。
　　十月初八，陈奇峰与凤羽公主成亲，与陈瘦石、杨榛成亲之日间隔不到一个月。皇帝好像急于要把儿女的婚事都办妥，好了了他心头之愿。
　　西风肃杀，边关的夜空旷寂寥。浊酒一杯家万里，羌管悠悠霜满地。
　　欣和宫中，陈瘦石半夜惊起，他梦见尸横遍地、血流成河，他梦见铁马冰河、金戈剑戟，他还梦见姬泰形如槁木，向他伸出一双枯瘦的手......
　　胸口像压了块石头似的，呼吸不畅。
　　冷冷的月光从宫外照进来，照着他的脸。黑暗中，一双眼睛闪动着清冷的光芒。
　　第二日，他在金殿上看见姬泰，姬泰有些憔悴，但不减威严。他想到昨晚那个梦，心里暗笑，噩梦而已，为何心神不宁？
　　中午，他协助姬泰处理完朝政，回到欣和宫。一名黑羽卫现身在他面前，双膝跪下：“主子，边关告急！”
　　信鸽带来的消息：散国出兵二十万，五万为先锋，已抵西散关下。主帅乃是散国大王子散宜洛。
　　怎么可能？陈瘦石不明白，散宜洛已经失了功力，怎能出兵？
　　可是，这一天真的来了，双剑合璧，保家卫国。当初，他与杨榛说过的话，终于要兑现了。


第63章 第六十三章 大结局
　　西散关守将邵廉三十五岁，许是因为长年守边的缘故，他古铜色的面容透出坚毅、豪迈，还有些许沧桑，他身形剽悍、健硕，脊背笔直，走路虎虎生风。
　　他与散国军队已经对峙五日，首日散宜洛挑战，他并不曾将散宜洛放在眼里，因为那个长着深灰色眼珠、高鼻薄唇、皮肤白得过分的男人，由于当年在鸿蒙闹出的丑事，给他的感觉是个纨绔子弟。
　　可他没有想到，散宜洛竟然武功极高，并且像野兽般嗜血。杀人令他兴奋得眼睛发亮，瞳孔里像燃了一把火，照得那深灰的底色呈现出诡异的红。
　　他的先锋是散国国师，名叫毕方。在《山海经》里，毕方是只到处点火、制造火灾的鸟儿。
　　毕方与散宜洛都练了一种魔性的武功，叫做“讹火功”，挥动掌力时，击出的掌风灼热无比，中掌者皮肤焦烂，如同被火烧了一样。若用兵刃，则威势更增，那兵器都如同淬了火，中者伤口皮肤溃烂，可见白骨。
　　第一战，邵廉就败了，手下两名副将被毕方的掌力击中，几乎丧命。而他也被散宜洛的双刀“钩月”伤了左臂，生生钩出一条血肉来。
　　他只能退而守关，避而不战。散国兵日日攻城，势头骁骁。邵廉连忙修书向朝廷告急，却有黑羽卫来向他禀告：已派飞鸽传书，告知二皇子殿下，殿下早有预见，派了自己在边关守候。
　　邵廉既惊且喜，心想这二皇子虽非名正言顺的皇子，却赤胆忠心，忧国忧民，竟然思虑深远，防着散国。
　　每天都有伤亡，每天都咬紧牙关苦撑。到第六天，陈瘦石带着百余骑飞驰而来，宛如神兵天降。这是他的先头部队，里面有七名黑羽卫，其余皆是鸿蒙最骁勇的守卫。还有大部队在路上，足有十万。
　　邵廉知道这位二殿下乃是文武状元，可他从未参过军，也无征战沙场的经验。他心里毕竟有些没底。可当陈瘦石穿起戎装，戴上盔甲，他不禁眼前一亮。这少年将军就像一把刚开刃的宝剑，从骨子里透出锋芒来。
　　两军交锋，陈瘦石长剑直指散宜洛，怒声斥道：“散宜洛，你这小人！当年你母亲用自己和亲换取两国和平，你身为人子，亲自打破这格局，是为不孝；因一己之私，滥用国器，是为不忠；挑起两国刀兵，置百姓于水深火热中，是为不仁；驱遣将士，罔顾他们生死，是为不义。
　　“你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之徒，怎配当散国储君，继承国祚！”
　　邵廉忍不住在心里夸了个“好”字，虽然他尚不明白所谓“一己之私”是什么。他以为散宜洛野心勃勃，想要凭攻城掠地夺取战功，为他将来统治散国打下基础。可是他是大王子，散国的王位终究是他的，似乎并无必要。
　　散宜洛大笑：“你们中原人最会讲忠孝仁义这一套，我们散国人只知道弱肉强食！陈瘦石，你毁我功力，以为我会一蹶不振么？告诉你，我练的‘讹火功’有自我修复之能，散国国师毕方，就是我师父，他度我功力，如今我不仅功力复原，还更为精进。
　　“我发动战争，不仅想报你的一箭之仇，更想效仿我祖父，再现他当年的辉煌！”他策马奔来，压低嗓音，“等我打败你，你可以献上降书，奉上供品。那供品，不用我说，你也知道是什么吧？不过，他可当不了我的王后，只能是我宫中的男-宠......”
　　他话音未落，陈瘦石已一剑劈出。两骑相交，散宜洛道：“咦，你的皇子妃怎么没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可是想他得很！”
　　陈瘦石完全没有理会，盯着散宜洛道：“这场战争，是不是皇后与你共谋？”
　　散宜洛满不在乎地道：“本来她有此意，可我到宣国后，有了更好的目标，那就是杨榛。我本想用更为轻松的方式得到他，顺便灭了你，可惜没能拿捏住你们，反遭你羞辱。陈瘦石，说到底，你才是这场战争的罪魁祸首。”
　　两人手下不停，顷刻间已经换过十来招。陈瘦石冷笑，他从来没有见过比散宜洛更无耻的人。可他不愿再跟他浪费唇舌，他只想擒贼先擒王。
　　就在这时，西散关内传出一阵急骤的马蹄声，杨榛带着柏凌、小八赶到。
　　“殿下，我来了！”杨榛扬声高呼。
　　“来得好！”陈瘦石回应，笑容，映得冬日的阳光灿烂夺目。
　　西塞关将士从未见过杨榛，可看到陈瘦石与杨榛的样子，他们就无师自通地明白了：此人便是二殿下心爱的男妻杨榛。
　　剑戟森森的战场，竟让他们觉出两人的和谐来，真是，一对天生的璧人。
　　更令他们惊艳的是两人的剑法。双剑合璧，有着非凡的力量。
　　惊天一剑，并不是招式的名字，而是将士们对那一剑的形容。如流星，如烟火，如彩虹。极美，却极危险。
　　鲜血在阳光下绽开绚丽的花，同样极美。
　　散宜洛倒下，陈瘦石没容他倒下，错身揪住他，打马而归，将散宜洛丢到自己阵前。
　　主将败，散国军队顿时人心涣散。而那个散国国师，散宜洛的师父毕方被陈瘦石与杨榛双剑洞穿，一左一右，跌下马背，人抽搐了两下便气绝了。
　　二十万散国兵，只被西塞关两万守军打败，以一敌十。
　　当晚收兵后，西塞关内设下宴席，士兵们情绪高涨，欢声笑语不断。陈瘦石与杨榛登上城墙，看着旷野里那一弯孤月，在寥远、苍凉的月色中，两人相拥，只觉得彼此的心跳得那么踏实、沉稳。
　　“榛儿，我本来想自己来边关，不告诉你的。”陈瘦石道。
　　“那为何改变主意？”
　　“因为我知道，你想与我并肩。”男人的声音里有无限温柔。
　　“夫君，你懂我。”理解、尊重，是爱里不可或缺的元素。
　　捷报以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宫中的姬泰收信大喜。以他的本性，他会命陈瘦石乘胜追击，直捣黄龙，一举灭掉散国，可陈瘦石在奏报里请求，将散宜洛带回京城，作为筹码，与散国谈判。
　　若散国愿意递上降书，俯首称臣，从此相安无事，便免了更多杀戮。
　　姬泰同意了。
　　十万部队留在西散关，以防万一。陈瘦石与杨榛带骑兵返朝，囚车里押着重伤的散宜洛。
　　杨榛心里很高兴，秋临上一世的经历没有在他这生重演，他习惯了和平年代，不希望有太多战争发生。他下手杀第一个人的时候，手抖了，心脏也颤抖了，恶心欲吐。只凭一股血气支撑着，才强压住那反感，战斗到底。
　　二皇子得胜归来，全城沸腾，满街的百姓都出来迎接。宫里的柳皇后气得一口血吐出来，昏了过去。她想陈瘦石死，可他不仅没死，反而赢得了功勋。这功勋，更为他奠定了朝中的威信。
　　姬泰与三司共审散宜洛，散宜洛供出柳皇后的阴谋，姬泰眼前一暗，喉头泛起甜腥味，他生生压下去。回到宫中，便一病不起。
　　十一月初，姬泰还在病中，却一旨诏书，禅位于二皇子姬凤石。满朝皆惊，朝臣们纷纷求见姬泰，却得知姬泰已病入膏肓。
　　诏书下，姬泰拖着病体坐上金殿，却在龙椅侧旁。而龙椅上坐着的，是陈瘦石。
　　众臣朝拜新皇，三呼万岁，陈瘦石当朝策封姬烨为皇太子，杨榛为皇后。
　　“臣杨榛谢主隆恩，万岁万岁万万岁！”丹墀之下，杨榛伏地叩拜，自称“臣”，而非“臣妾”。在朝堂上，他是他的皇，而他是他的臣。
　　“儿臣谢父皇恩典。”小小的姬烨规规矩矩地拜了陈瘦石。
　　姬泰灰败的脸上露出笑容，当天，他的精神似乎好了许多，晚上宫中设宴，请了端国公一家、皇后、太子妃。
　　众人心中都不好过，却都不愿拂了姬泰的兴。陈敬亭尤其克制，他不愿意将他的伤心写在脸上。
　　柳皇后心中不甘，可姬泰用言语敲打了她，柳皇后知道事败，到底有些心虚。而陈瘦石对他以礼相待，并未露出不敬，她便消停了。
　　散国国王亲自来朝，向陈瘦石上了罪己书与降表，愿意从此称臣，年年来朝、岁岁进贡。陈瘦石放还散宜洛。
　　姬泰撑到十一月底，撒手人寰。临终时拉住皇后的手，叫她“放下”。柳皇后痛哭失声，从此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变得平和了。
　　十二月，凤羽公主怀孕了，失去姬泰的忧伤被冲淡了些。
　　新年，杨榛从长洲县回来，带回许多当地制作的腊肉，送到端国公府。若华长公主特别高兴，这样的民间生活气息与百姓家的温馨，正是她喜欢的。
　　皇后娘娘在长洲县当一方县令，造福百姓，与民同乐，在整个宣国传为佳话。
　　夜，月影朦胧，琴声又起，是陈瘦石在弹奏。九龙戏珠的铜鼎中燃着龙涎香，细细的香味飘浮在宫中。
　　“陛下，夜已深，您该安寝了，臣伺候您沐浴更衣吧。”杨榛的眸子犹如弯月，里面盛着一汪清澈的泉水。
　　“梓童，你的称呼又错了，该罚。”好几次了，陈瘦石仍然要用这个称呼来调戏杨榛。
　　杨榛无奈地看他一眼，温柔而纵容地：“是，臣妾知错。”
　　有许多事偏离了原来的轨道，是因为自己这只“蝴蝶”的翅膀扇动得太厉害么？可是好喜欢这样的结果。
　　来年，桃花开时，皇帝陛下亲自带队去长洲县参加桃花节。曾经默默无闻的贫困地区，一跃成为宣国闻名的县城，因为这里是由皇后娘娘亲自治理的。
　　杨榛在长洲县干了两年，长洲县发达之后，他以政绩卓著被拔擢，成为户部郎中。然后，他开始将现代的一系列理念运用于工作中，进一步发展了宣国的旅游业，引进“公司”概念，打造工业园区、商业街等，农业上采取协作社方式，让农民抱团取暖。
　　陈奇峰被封工部侍郎，参与进来，两人联手，辅佐陈瘦石。
　　又过三年，陈瘦石二十七岁。杨榛二十三岁，成为宣国历史上最年轻的丞相。
　　“丞相，朕今日还有许多折子未曾批完，你我晚上挑灯夜战？”年轻的皇帝星眸璀璨，看着他的爱人，嘴里偏要一本正经叫丞相。
　　“臣遵命。”
　　“梓童，为了你，朕连牌子都没得翻，你要如何补偿朕？”一忽儿正经，一忽儿又调笑起来。
　　真是败给你了！杨榛心里吐槽，怎么这人越来越坏？
　　“陛下后悔，不妨再纳妃子。”
　　“你无怨？”
　　“臣妾无怨。”
　　“好，明日朕便下诏，命全国遴选秀女，送进宫来。”
　　“你敢！”杨榛终于跳脚。陈瘦石哈哈大笑。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大结局了一篇，可以轻松点了......呼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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