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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狼崽》作者：龙山黄小冲
　　文案：
　　经初步观察，这是一只驯养难度飙高的狼崽。
　　一个背粉色兔子书包的易燃易爆危险品被神秘人士打包提走，最后世界和平的故事。
　　-
　　暴躁笨蛋美少女受 x 高冷学霸占有欲强攻
　　林时雨 x 钟起
　　***
　　肝论文期间解压文，流水账，可能狗血


第1章 
　　“林时雨！难道你开学第一周就想被退学？”
　　被喊到名字的人面无表情站在办公室里，无动于衷的样子像一柱冰雕。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这个高一新生身上。不仅是因为高三年级主任平地一声喝，更是因为林时雨本身某些微妙特质。
　　这个刚来学校报道不出一周就大鹏展翅滑翔到退学边缘的学生，性别男，白色短袖胸前映着一个大大的粉色凯蒂猫，运动鞋鞋面上点缀一串亮晶晶的彩片。背一个兔子脑袋形状的粉色双肩帆布包，两条兔子耳朵搭在背包上，拉链上挂一串闪闪发光的吊坠。
　　顶着一张漂亮得不得了的脸，把两个平均身高一米八的高三男生打到住院。
　　“情节恶劣，态度恶劣！”高三年级主任气得头顶的地中海掀起海浪，“小小年纪崇尚暴力，无视校规校纪，不知悔改，学校教不了你这种学生！”
　　高一年级主任皱眉看着林时雨，沉声道：“林时雨，你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没有？”
　　“那两个孩子都高三了，成绩在班上名列前茅，现在一个被你打折了手，一个被你打得脑震荡，你让他们怎么承担繁重的学习任务？高三这么重要的时期——要是耽误了别人高考，就是耽误了别人的大好前程，你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被送进医院的是高三主任班上的学生，据说成绩优异，品行端正，因此主任分外痛心疾首，听到消息后二话不说冲到高一教学楼，把林时雨拎出来痛斥一顿。
　　高一主任在旁边听得一头汗，见林时雨始终一副世界与我无关的死人脸，只得暗示他：“如果你道歉的态度诚恳，学校考虑只给你记过，争取不退学。”
　　男生的目光终于从落满阳光的窗棱上收回来。
　　林时雨的长相干净，如果不是透露出暴躁的眉眼和硬倔的嘴角，大多数人会以为他简单无害的小孩。
　　但是他看着高三主任，冷冷地说：“如果再让我看到他们两个，我还揍。”
　　主任愤怒的一巴掌还未拍到桌上，原本落针可闻的办公室突兀响起一声咳，带一点微微上翘的尾音。
　　所有人循着声音看过去。
　　靠窗的办公桌边站着一个男生，个子比高中生平均海拔还要窜点，正抱着新教材往桌上放。一旁整理教材的老师责怪看了他一眼，小声说，“干嘛呢。”
　　男生的脸很帅气，鼻梁高直，唇线平缓，干净的短发，休闲白衫，牛仔裤，唯一张扬的就是脚上一双黑红相间的球鞋。
　　他看上去很安静，好像天生与周身存在一个疏远的距离，平添一种冷淡的感受。所以那一声咳嗽很微妙。一听就是因为听到有意思的事情想笑，但是意识到场合不大合适，只得中途打断。
　　男生说：“嗓子有点干。”
　　声音很好听，低低的，咬字清晰，像夏日里蜿蜒进窗的静谧浮尘。
　　林时雨在心情不好的时候通常很难感受到周围环境，比如现在。光是控制火气不要一股脑喷出来伤及无辜就足够费劲。但是这个声音不知为何偶然撞进缝隙，带着一点凉意钻进耳朵，令他从烦心的状态回过神，情绪竟然神奇地趋向镇静。
　　林时雨侧过头，看了眼男生。
　　哦，是他的同桌，那个叫钟起的，不爱说话的人。
　　虽然作为一个要么不搭理人，要么一说话就上火的闷炮仗，林时雨没什么立场说别人不爱说话。
　　两个锯嘴葫芦被随机安排成同桌，结果就是开学以来除了“我叫钟起”、“我叫林时雨”两句基本自我介绍，一句话也没说过。
　　连“我要去上厕所，让一下”都没有，因为两人都坐靠过道的位置。
　　“把他家长叫来。”高三主任气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看看这说的什么话？学校还管不了你了！”
　　一旁始终插不上话的林时雨的班主任李忠终于开口：“这样，我去联系他的父母，顺便先和他谈一谈，看这件事具体是个什么情况，然后再......”
　　高三主任不耐打断他的话：“具体什么情况？情况就是他把我的两个学生打进医院，家长把照片发给我看，脑门上包了那么大一块纱布，你要我怎么解释？”
　　李忠耐心地说：“我知道，打人是他不对，我就是想和他聊聊，毕竟凡事也不能一竿子打死嘛。”
　　高三主任刚要开口说什么，高一主任递过去个眼色，示意他不要太生气，接着转头对林时雨说：“你这个态度肯定是不行的，不管你和同学之间有什么矛盾，把人打成这样就是你的不对。现在给你家里人打个电话，让他们过来，我们谈一下这个事情。”
　　高一主任把手机拿出来，递给林时雨。林时雨却杵在原地不动，眉头蹙成冷淡带着暴躁的样子，“他们没空。”
　　高一主任耐着性子：“再忙也要来。工作重要还是对孩子的教育重要？”
　　林时雨不接手机，也不说话，手垂在身侧握成拳，拒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这下连高一主任都失去耐心，“啪”的一声把手机放在桌上，与林时雨僵持着。
　　“让我和他聊聊。”李忠又说了一遍，“我是他班主任，我先和他聊一下，然后再找他家长。总之先把事情搞清楚，然后该道歉道歉，该罚罚。”
　　李忠是教生物的，虽然被学生“老李”、“老李”的叫着，年纪其实并不算大，刚结婚没几年，孩子都还没要。因为年轻，负责，学生口碑好，带过的班成绩都还不错，这两年被提成了班主任。
　　主任都没说话，一个沉默皱眉，一个气得直摇头。李忠扫了眼办公室，视线定在一个人身上：“钟起，来。”
　　钟起被叫到名字，放下教材走过来。他个子很高，几乎赶上李忠，加上一张脸十分帅气，存在感颇为强烈。
　　“快上课了，你和林时雨一道回去。”李忠示意钟起，“课别耽误了。”
　　高三主任斥一声：“就这样还上什么课！”
　　李忠打圆场一笑：“该干嘛还是要干嘛的。”
　　钟起点头，目光落在林时雨身上。林时雨比他矮，骨架还没有完全长开，从他的角度看过去，视线要稍微下移，才能合适地落到林时雨的脸上。睫毛和鼻梁的弧度看上去都是很温柔的线条，只是那双褐色琥珀一般的眼珠却掩饰不住攻击的气质和针锋相对的顽性。
　　钟起也不明白林时雨为什么这么暴躁。把别人给打了就算了，不仅没有丝毫歉意，还满身刺地一副要再拿点凶器上去补两刀的样子。
　　李忠拍了拍林时雨的肩膀，“你先回教室，我待会来找你，去。”
　　林时雨转身就走。
　　上课预备铃响起，绵长的铃声在空旷的走廊上震荡。大多数学生已经回到各自教室坐好，林时雨和钟起经过窗边时，偶尔有目光落到他们的身上。
　　有人拎着早饭奔跑经过，带起的风吹过林时雨，将他书包上搭着的兔子耳朵也吹得飘动。钟起走在林时雨靠后的位置，看着那对兔子耳朵。
　　粉色的兔子耳朵。还有粉色的胖猫脑袋。
　　谁都对林时雨好奇。这位自开学第一天以一身十分抢眼的形象走进教室时就引起了所有人包括老李的注意。宽松的女式短袖，衣摆缀一圈扎紧的蕾丝边，袖子两边底端开各开一道小小的镂空扣子。牛仔裤裤边缝着两朵鲜亮土气的花，看不出是什么品种。好在袜子是普通的款式，鞋子，粉色的，鞋面上挂着五彩缤纷的亮片。
　　兔子头背包，粉色的，两条很长的兔子耳朵搭下来。很可爱。
　　真的很可爱。这种可爱基于林时雨的脸，一张漂亮干净、适合来可爱的脸。从某个方面来讲，这种视觉和心理冲击对文河中学高一七班一干初生牛犊来说，震撼程度垂直翻倍。
　　好在那之后林时雨没再穿得那么令人乍舌，至少蕾丝边短时间内消失了，但是亮片和粉色兔子头还在，成天在高一七班乃至整个文河中学莘莘学子面前晃，大摇大摆，理直气壮。
　　就在针对林时雨有关娘炮这类流言出现之前，林时雨同学一个人把两个人高马大的高三生揍进医院并且毫发无伤，及时给所有人带来二次震撼，一刀切止住了流言的产生。
　　作为离林时雨最近的同桌，钟起什么都没问。虽然有时候他真的挺想拉一拉那个晃来晃去的兔子耳朵。
　　但钟起不会这么做，也不会打探任何事。
　　走廊上静得很快，预备铃结束后所有人都回到教室，只有他们两个还在走廊上慢悠悠地走。
　　钟起注意到林时雨的脚步有些迟缓。
　　他们从后门摸进教室，敬业的英语老师已经坐在讲台上准备上课。林时雨回到座位，弯腰准备坐下的时候身体不易察觉的一顿，然后伸手按住课桌，这才慢吞吞往下坐。
　　钟起注意到他的动作。但林时雨什么都不说，一路走来都没有想和他搭话的意图，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别理我的抗拒讯号。
　　对于一个热情主动的人，钟起尚且兴趣不足，更何况对一只面无表情、说上一句话可能就要被扎的刺猬。
　　林时雨的课桌乏善可陈，空到可以在上面来回打弹珠。一支黑色中性笔，一本课本，连橡皮擦和笔记本都没有。虽然他上课的时候也偶尔记东西，没有交头接耳、睡觉走神的开小差行为，但也没有更进一步看起来像想要认真学习的态度。
　　但今天林时雨连笔记都不做了。他安安静静坐着，手搭在课桌上，摊开的英语课本从上课开始就没有动过。
　　钟起边听课边做笔记，翻开下一张书页的时候，目光随着纸张的翻动偶然落到隔壁。那只搁在课桌上的手臂很瘦，手指不自然地蜷曲着，阳光裹着尘埃洒落教室，落在空荡荡的桌上，和一动不动的手臂上。
　　钟起直起身，靠在椅背上，侧头看了林时雨一眼。
　　好像在发呆，又皱眉很不高兴的样子，浅褐色的眼睛垂着，不知道在想什么。嘴唇平抿，颜色淡得发白。
　　钟起注意到他的脸色。问：“你是不是不舒服？”
　　琥珀似的眼珠在阳光里一转，落到钟起的脸上。
　　“没有。”林时雨说。
　　然后回过头，不再多说一个字。
　　离下课还有十五分钟的时候，李忠出现在教室前门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朝英语老师挥挥手。
　　“有点事。”李忠歉意地对英语老师说。
　　经过同意后，李忠的目光在教室里搜寻一圈，定在林时雨身上，“林时雨，出来一下。”
　　那双静止压在课本上的手臂终于动了。林时雨在周围人的目光中站起身，离开了教室。
　　走廊尽头的楼梯转角处很安静，李忠和林时雨面对面站在阴影里。李忠看了林时雨一会儿，叹口气。
　　“得叫你爸妈来。”李忠说，“你自己想想，不然这事怎么解决？”
　　林时雨站在墙边，眼睛不看人，只偏过头不说话。李忠啧了一声，“犟什么呢？说话。”
　　“不想和我妈说。”林时雨终于开口。
　　“行，那就先和我说。”李忠把眼镜一扶，好整以暇道，“我先跟你判定判定。先说一下你为什么打人？”
　　李忠的态度很平静，没有刻意要斥责谁或者包庇谁的意思，只是像平常聊天一样普通询问，这种态度让林时雨或多或少放轻戒备，不再一副浑身刺怒张的抵触模样。
　　“他们欺负我妹妹。”林时雨终于说。
　　“你妹妹？”李忠愣了一下，“也是咱们学校的吗？叫什么名字？”
　　“不是我们学校的，她还小。”林时雨的眉毛重新皱起来。
　　李忠发现眼前这小孩相当不好沟通。不出两句就不耐烦不说，用力挤半天才肯说一句话，这要挤到什么时候？李忠搓搓额头，无奈道：“行，也就是说你妹妹知道事情经过是吧。那我和她聊聊，她有手机吗？就在电话里聊也行。”
　　“她没有手机。”
　　顿了一下，林时雨加上一句：“也没法和你聊。”
　　李忠的心中升起疑惑。这句话说得有些不寻常，“没法和你聊”，意思是没有手机所以没法聊，还是说压根不具备“交流”的能力？想到这里，李忠慎重起来，意识到事情可能不像他们想象的那样简单。
　　他斟酌话语，刚想开口，忽然注意到林时雨的脸色。
　　很差。嘴唇没有血色，眼睛始终低垂耷着，脸色发白，皱着眉的原因似乎并不是和他说话而不耐烦，而是身体感到不适。
　　“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李忠观察林时雨的神态，问。
　　林时雨调整站姿，清了清嗓子，说，“没有。”
　　“你脸色很差。”李忠指出来，“怎么回事？不会是没吃早饭低血糖吧。”
　　“不是。”林时雨否定，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解释：“打架的时候被踹了几脚，现在有点痛。”
　　李忠简直快对这个小孩无语了。这种事难道不应该及时和家长老师说，或者去医院检查吗？
　　“......踹哪了？我看看严不严重。”李忠没脾气地说。
　　“肚子吧。”
　　李忠再懒得和他磨，干脆伸手掀起他的衣服下摆，弯腰看到林时雨的腹部有块不小的淤青，看上去十分显眼。他抬手在淤青周围按了按，观察林时雨的表情：“有没有刺痛感？”
　　林时雨那表情显然有些不知所措，“没有。”
　　下课铃声忽地响起，静谧的走廊活泛起来。
　　李忠放下林时雨的衣服下摆，“那应该不严重。怎么不早说？”
　　林时雨又恢复了那副冷淡不搭理人的样子，没有回答。李忠叉着腰站在他面前，感觉自己的耐心短短十几分钟被磨出了一个全新高度，“林时雨，受了伤是要和大人说的，这种事能自己憋着吗？身体出问题了怎么办？”
　　林时雨面无表情：“哦。”
　　一个看人，一个看地。
　　走廊上的人很快多起来，出来上厕所的，打水的，玩闹的，准备下节体育课的，年轻人喧嚣又活力十足，在走廊和楼梯上上奔下跑，有学生好奇地打量这一对沉默相对的师生，但他们的注意力停留不久，很快就离开去了对他们来说更有意思的地方上。
　　李忠环视四周，看到不远处刚从教室后门走出来的钟起，扬声道：“钟起！”
　　高个子的男生听到声音转过头来，李忠朝他招招手：“来。”
　　钟起穿过人群走过来，“什么事？”
　　“你陪他去趟医务室，让医生看看他的肚子，给他开点药。”李忠把林时雨往钟起那边推了推，说，“我还有事，你照顾一下他。下节课是数学课是吧，我去和赵老师说一声。”
　　那表情却明显是在说看着这货一点，别让他瞎溜跑了。
　　钟起领略到旨意，点头，“好，我陪他去。”
　　从高一教学楼走到医务室要穿过篮球场。两人一前一后下楼，林时雨在前，钟起在后，大声说笑的学生成群结队在他们身边来来往往，课间休息时间十分短暂，依旧有男生抓紧时间抱着篮球跑下楼，就为那几分钟的奔跑和投篮时间，气息余热，尾音连绵不绝。
　　“你回去吧。”走在前面的林时雨没有回头，话却是对钟起说的，“我自己去就行。”
　　如果要把林时雨目前为止对所有人说的话汇总分类打上标签，那么差不多就只能分出一类，标签是“否认”、“拒绝”、“远离”等等这些，总之就是抗拒恶意，也抗拒好意。
　　好在钟起无所谓。他没有任何意图，也就不存在希望得到回应。他说：“老李让我陪你。”
　　林时雨便不再说话了。
　　“淤血了啊，淤成这样挺严重的。”
　　医务室的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检查过林时雨的腹部，起身去药柜拿药，“上衣脱了，我看看别的地方还有没。”
　　林时雨坐在床上不动，钟起就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看着他。
　　医生拿了药过来，见状“嘿”了一声，“脱呀，跟我一大妈还害羞什么？”
　　林时雨只好脱掉上衣，神态看上去颇不自在。
　　医生拿了药油过来，坐在林时雨面前给他抹药。林时雨侧坐在床边，双手不大自然地放在身体两边撑着床，头微微偏着看向一侧。
　　看起来很瘦的一个人，脱下衣服才看出衣料下的身体其实还挺结实，完全没有过于瘦削的骨感，反而手臂和腹部都覆了一层薄薄的肌肉，修长有劲，充满健康的质地。
　　光镀上林时雨赤 裸白皙的背部线条，平滑的肌理上落下一片清浅的光区。男生的侧脸浸在背光阴影里，睫毛垂着，看不清目光。
　　钟起移开视线，看向窗外婆娑的树影。
　　“哎呀，你这孩子。”
　　医生给林时雨腹部的伤抹完药，顺着又检查了一下他的后背，这一看就不禁责怪地叹了一声，“怎么回事啊，背上也是的。”
　　她不大客气地抓着林时雨的胳膊让他转过角度，如此一来林时雨就完全背对着她和钟起。钟起这才注意到他的背上也有几块刺眼的淤痕，青红交加，显然下手的人没收力道。
　　难为了林时雨就这么一声不吭站在办公室挨半天训，上了大半节课，又没事人似的走来医务室。
　　“跟谁打架了这是。”医生一边上药，一边问。
　　她看了眼站在旁边始终安静不说话的钟起，不知怎么的就想岔了，“和你打架了？”
　　钟起还没说话，林时雨就开口：“不是和他打架。”
　　“那就是打架了。”医生点点头，“看着挺文静一小孩，怎么这么凶？别以为自己身体好，年轻，就做这么冲动的事，你看，伤还不是在你自己身上？也不知道伤着骨头和内脏没有，放学以后你最好还是去医院拍个片子检查一下。”
　　医生给林时雨抹完药，起身从药柜拿出两盒口服药，拿笔在盒子上写下一天吃药的次数和量，用袋子把药装着塞到林时雨怀里，又说了一遍：“听到没有？”
　　林时雨穿好衣服，拿起袋子，不大情愿地说：“知道了。”
　　两人从医务室离开的时候，上课铃声已经响过很久。整个学校再次恢复静谧，高大繁茂的树伫立楼边，在灰白的墙上投下摇曳的树影。
　　他们没有直接回教学楼。林时雨拐了个弯，走上篮球场旁的林荫道。钟起本来一脚要迈向另一个方向，见状想起老李的嘱咐，只得转而跟上，“去哪？”
　　“口渴，买水。”
　　林荫道尽头的办公楼后面有一个小卖部，店面小，生意火爆，每次一到课间摊前就挤作一团，饭点期间更是爆满。这会儿倒还好，学生老师们都在上课，小卖部前一个人也没有。
　　林时雨买了两瓶矿泉水，递给钟起一瓶。
　　钟起接过矿泉水。林时雨没有多余表示，把水瓶递给他后，自己拧开手里的矿泉水喝了一口，转身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水瓶上细密的水珠落下，像是某种微小的信号，示意一个初起的一小步，以一个不自觉且别扭的表达方式。
　　钟起不是没接收过类似的信号，或隐晦，或直接，林时雨的这种示好只能算是最最初级，不带任何目的，大概只是为了感谢。
　　他很少会去回应。但钟起接过这个矿泉水瓶时，心里却难得升起一个犹豫的想法，在想要不要回应。从整整一个星期毫无交流，到给他买水，综合来看可以说是一种难得的质的飞跃。
　　林时雨走在钟起前面，刚走出没几步，装药的袋子“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钟起听到林时雨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嘟囔，蹲下 身，捡起袋子，再站起来。
　　一般情况只要弯腰就好了，不必要做蹲下再起来的多余动作。
　　钟起：“你是不是身上很痛？”
　　林时雨：“不是。”
　　又是否认。短短一天之内，钟起迅速习惯了林时雨的态度。或许是那瓶水起到了良好的缓冲作用，钟起没有不管他，而是说：“你现在就去医院看看吧，我去和老李说一声。”
　　但是任何事都总是很难顺利，一瓶递过来的矿泉水或许能短暂地表达示好，却不能代表一切。
　　林时雨侧过头，看着钟起，那种浑身带刺的感觉又回到了他的身上。
　　“不用你管。”林时雨冷淡地、没有表情地说。


第2章 
　　李忠风一般再次卷进七班教室时，林时雨暂时不在座位。
　　钟起的前桌高芥转过身来问：“李老师，你一天都找他八回了，他犯什么事啦。”
　　高芥身高体胖，一转身把钟起的桌子撞得一个弹突，钟起浑不在意扶正桌子，把桌上歪掉的矿泉水瓶挪回原位。胖子中气足嗓门大，这一声传得周围人都听见了，纷纷往这边看。
　　“什么叫犯事，好好说话。”李忠斥一声，“八卦。”
　　“哟，思想政治学得到位。”
　　“您还真别说，我这两天就一直在纠结下学期是选文科还是理科。要说吧，本来按我这种程度的政治思想觉悟，选文科二话不说。但是自从遇上您以后，我就深刻体会到了生物世界的深奥玄妙。现在的感觉就是难选，非常难选。”
　　高芥是一个废话很多、还要大着嗓门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废话很多的人。坐在过道另一旁的申子宜笑他：“八卦就八卦，还给自己上升高度了。”
　　“都说了是关心同学嘛。”
　　“得了吧，你和林时雨很熟？还关心他。”
　　“那怎么了？你看林时雨，那么瘦一个，是吧，白白净净，姑娘似的，万一不就遭了人欺负？”
　　钟起看了眼高芥身后。
　　“你说谁像姑娘。”
　　冷冷的一声传来，高芥一个激灵，扭过头就看到林时雨不知什么时候回了教室站在他身后，“白白净净”的脸上乌云密布，看着高芥的表情仿佛下一刻就要对准他劈下一道天雷。
　　高芥闭嘴，回身，装模作样拿起课本认真钻研。
　　李忠往林时雨背上一拍，“走，咱俩聊去。”
　　林时雨的表情一瞬间出现扭曲，但他很快恢复不动声色，跟着李忠离开了教室。
　　“伤怎么样？”
　　“开了药。”
　　李忠点点头。他抱着胳膊站在林时雨面前，停顿几秒，说：“明天放学以后，我打算去你家做个家访，你觉得怎么样？”
　　林时雨几乎是立刻冷下脸，这下连对老师基本的礼貌都没有了，语气生硬道：“不行。”
　　李忠被他这么一顶撞，也没想对他发脾气，知道强硬的态度只会让他的反应更激烈，看他对高三年级主任的态度就知道，这小孩根本不怕老师，谁对他凶，他就会更凶地咬回去。
　　李忠自认不是个多好脾气的人。只不过他是一个成年人，是林时雨的老师，不会把多余的情绪加诸在自己的学生身上。
　　“我得去，林时雨。我不是想窥探什么，只是想解决问题。”李忠耐心和林时雨讲道理，“这涉及三个家庭，你，那两个学生，你明不明白这其中的分量？家长找学校要说法，但我不想就这么简简单单把你推出去给他们一个说法，你是我的学生，他们也是学生，我们作为老师，想尽力合理地对待自己的学生。我这么说你可以理解我吗？”
　　林时雨没回答。他握紧手指站在墙边，看上去一副倔得要命的样子。可李忠不知怎么的，分明从那高度自我防卫的姿态中察觉出一点孤独的滋味。
　　有一点可怜。李忠忽然有所察觉，但没有表现出来。他像一个给警戒的狼崽慢慢推去食物的野生动物保护志愿者，一点一点推进他和林时雨的沟通：“我不是去告状的，就是想了解一下你。”
　　林时雨漠然道：“有什么好了解的。”
　　李忠被他堵得直上火，反问：“你是我的学生，我不了解你了解谁？”
　　林时雨有些烦躁，“那么多学生，你了解他们去。”
　　“那不是就你一个把人打住院了么？”李忠简直有一种对牛弹琴的感觉，撂下一句，“怎么，你就这么想被干脆退学？学不上了，你爸妈难道就高兴了？”
　　似乎是听到这句话有所触动，林时雨虽然依旧皱着眉不高兴的样子，目光却垂下去，始终攥着的手指微微松开。李忠见他终于软化，抓住机会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说，“行了，不犟了啊，我明天去你家转转，给我留个联系电话。”
　　林时雨沉默半天，最后报出一串电话数字，闷声说：“我的手机号。”
　　“行。”李忠存下号码，说，“回去上课吧，明天见。”
　　林时雨转身走了。
　　李忠看着他略显单薄的背影，想起之前抽空去医院一趟看望那两个高三学生。家长在电话里愤愤然形容自家孩子受了如何如何严重的伤，手抬不起来，脑袋撞得差点记忆混乱，并要求学校无论如何都要严惩林时雨，必须让这无法无天的坏学生退学。
　　然而等李忠亲自去医院一看，才知道所谓“折了手”不过是手腕扭到，“脑震荡”不过是脑门上擦了一块疤，连纱布都不用敷的那种。
　　两个男生全须全尾地躺在病床上玩手机，见了李忠还精神抖擞眼睛冒光地问他有没有给那暴力狂记大过。
　　李忠无话可说，只能给出一个不失礼貌的微笑。
　　他意识到林时雨可能是个不大会自我保护的孩子，无论是一个人去抵抗两个年长男生的莽撞，还是受了伤也不向任何人提起的坏习惯，抑或是缺乏解释事实与维护自我的意识。
　　他必须要有十二分耐心，才能敲开表象背后的真实。
　　文河中学的军训快开始了，学校提前发下军训训练手册，要学生提前做好准备。
　　文中的军训和别的学校不大一样，不是随随便便在太阳下站军姿踢正步，累了就找个理由回教室偷闲的那种，而是实打实的把所有小屁孩拉到隔壁的驻桥旅军训基地，直接丢给部队军事化管理。每天早上五点起床，晚上九点下训，踢正步都是小意思，听说还要在山里练习射击、在泥地里打滚，不听话的小崽子全都被拎去厨房刷一整天的脏碗兼倒沤水。
　　刚进入高中的高一新生纷纷惊呆了。有人猜测一个普通中学为什么会把军训整得这么头是头尾是尾。一个说法是文中和驻桥旅军训基地挨得近，两家肩并肩挨在长江边，在历史的涛涛江水中产生了革命般的友谊；一个说法是校长脑子有包，不提高教师工资福利，花钱去盖图书馆和教学楼，还送学生进魔鬼训练营晒黑皮。
　　“本来就符合要求啊。”数学课代表陈小新一推眼镜，小不楞登的眼珠子一转，摊开手册指着其中一条，“教育部的训练教学大纲就是这么写的，学习射击，防护，自救，没毛病。”
　　申子宜抓狂：“要跑几千米？两千米？！”
　　高芥把手册往桌上一扔，心如死灰地捏着自己肚子上的肥肉：“不如就此驾鹤西去也。”
　　一群人翻着手册唉声叹气，没人理他们正儿八经的数学课代表。
　　放学后钟起到停车棚找到自己的自行车，开锁推出来。傍晚的夕阳热度下降，温柔洒落大地，在树叶和行人车辆之间投下绚烂的落日光辉。喧闹融进晚霞的浓厚色彩里，大片如笔刷铺成的背景。
　　钟起骑车来到学校马路对面的文具店前。他缺一套工具尺，原先的一把旧尺子不知道落进了哪个角落，害得他今天上数学课的时候画辅助线都是拿笔记本垫着笔画的。找林时雨借更不可能，这人只有一把黑色中性笔，并不画辅助线。
　　“老板，你这杯子怎么摔成这样呀。”门口柜台有人问了一句，“里头玻璃全碎了，还用呢？”
　　老板说：“才摔的，还没来得及换呢。你是不知道，前两天有几个学生在那巷子里打架，那凶得哟。我揣个杯子上去劝，他们倒好，一胳膊把我拐墙上，杯子落地上摔成这样。我就说人不能多管闲事，这一管就要出问题。”
　　“那几个学生干嘛打架呀。”
　　“年轻人不就这样么，一点小事不对付就骂骂咧咧的。不过我看当时好像是两个大个子打一个年纪小的，旁边一女的还抱着个小女孩哭，嗨哟，看着闹心，要不然我也懒得管......”
　　“别是那女孩挨欺负了吧？”
　　“是吧，看她身上脏兮兮的，脑门上还有道疤。”
　　“后来怎么样了？”
　　“你别说，那年纪小的还挺能打，把那俩大个子揍跑了，嘿。不过也可能是我在旁边嚷嚷再打就报警了，把他们给吓的。”
　　钟起拿着一套尺子到前台来付账，看到桌子上的那个杯子。钢化的杯子外壁尚且完好，里面的一层玻璃却已经全部碎掉，旋盖也磕得坑坑洼洼，被随手扔在一边。
　　他想起早上办公室里的林时雨。一个人站在那里，明明看起来很瘦，也算不上多高，顶着一张不说话就看上去很细致的脸，说出“如果再让我看到他们两个，我还揍”这种话。
　　钟起付完钱，把尺子扔进书包，走了。
　　第二天傍晚，李忠准时抵达小区门口。林时雨的家对面是一个电力家属小区，虽然有些年头，但是环境很好。
　　林时雨不住那里。他住在一个连门牌都没有的小区，门口一家很小的理发店，从理发店的门缝底下总是流出带着泡沫的污水，在大路旁的小路上积成一滩。
　　李忠没等很久，就看到林时雨的身影出现在不远处，从小区到大路上来的坡有些大，林时雨几步跑上来，看了李忠一眼，还是叫了他一声：“李老师。”
　　李忠有些乐：“叫个老师还这么费劲。”
　　林时雨没说什么，转身带着他往坡下走。小区里绿意森森，道路两旁长满了高低不一的青草，树的枝叶和躯干散发出青涩湿润的泥土气息，草地上凌乱堆着石块，砖头和垃圾。楼房很少，排列也不规则，不像是经过正经规划开发过的样子。房屋的墙壁和窗户也很旧了，远远看过去像蒙上一层灰白的雾，雾里灰尘斑驳，到处都充斥着破旧感。
　　要不是有的楼下还停着几辆没攒灰的汽车，李忠真要开始怀疑这个小区究竟有没有人住。
　　“这儿住的人不多吧。”李忠说。
　　“不多。”林时雨走在前面，答，“很多人都搬出去了。不过也有人租这里的房子当作工作室。”
　　他带着李忠走到一栋楼房前，楼房三面环绕，形成一个半开的院子，院子里生着一棵大树，给高温的天气平白带来一股凉意。林时雨走进居民楼，楼里没灯，楼梯窄而潮湿，即使在白天也阴暗无光。
　　李忠一蹬脚，想把感应灯蹬亮。
　　“灯坏了。”林时雨说。
　　到林时雨的家门口时，大门没锁，虚虚掩着一条缝，从里面透出白炽灯的光。林时雨拉开门，转过身，等着李忠进去。
　　李忠走进屋，门口的鞋架摆着男孩的鞋，女人的鞋，小女孩的鞋。整个客厅很小，几十平不到。厨房和卫生间对面而开，中间的过道上摆一张桌子，就是吃饭的地方。两个房间都关着门，或许是卧室。
　　一个一眼望穿的家。
　　一个女人从沙发上站起来，紧接着一个小小的女孩也跟着她从沙发上跳下来，来到他们面前。
　　“哥哥。”女孩跑到林时雨面前，看也不看李忠，只朝林时雨伸手。
　　女孩很矮，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样子，胖嘟嘟的像个小圆球，和他的哥哥如出一辙的白。脸上两团明显的红晕，像缠绕起来的红血丝。她的头发剪得很短，柔顺地贴在头皮上，一双眼睛非常水亮，却又非常朦胧，无神的视线下垂，嘴唇小，上唇微微翘起。
　　额头上顶着一道突兀的疤。
　　李忠看着女孩的容貌，总觉得异样，却又说不清道不明。
　　林时雨牵着女孩的手，指了指李忠的方向，说：“叫老师。”
　　女孩看着林时雨，看了一会儿，才转头看向李忠。
　　李忠冲她挥挥手，“你好啊。”
　　林时雨又对女孩重复了一遍：“老师。”
　　女孩躲在林时雨身后，含糊叫了一声：“老师。”
　　她的发音不大清晰，咬字咬不利索。叫完以后，眼睛便不知道看向哪里，站在原地莫名又兀自发起了呆。
　　一旁的女人说：“您好，李老师，昨天就听小雨说你要来。”
　　李忠收回视线，与女人握了握手，“你好你好。”
　　女人很瘦，骨架小得可怜，脸是美人的骨相，却没有明艳的神色，看上去消沉，疲倦而软弱，像一朵开败的白色花朵。从五官来看，兄妹俩都承接了女人的样貌，然而三个人的气质一个比一个截然不同。
　　“我叫林惠，是小雨的妈妈。”女人紧张地搓了搓手，想起什么，细声细气地说：“请坐，请坐，我去给您倒茶。”
　　李忠说：“不用了，白水就行。”
　　林时雨和李忠坐在沙发上，女孩跟在林时雨身后，趴在茶几上玩一个铃铃响的转球玩具。她的注意力好像一下子非常集中，一下子又非常散漫，刚才还在出神，等林时雨走到沙发边坐下来，又傻乎乎笑起来，跑到林时雨面前玩耍。
　　李忠斟酌开口：“你妹妹......”
　　林时雨平淡地说：“唐氏综合症。”
　　李忠点点头，“叫什么名字？”
　　“林晚月。”
　　女孩听到自己的名字，回过头看了林时雨一眼，又转头继续去玩自己的玩具。
　　“胖嘟嘟的，这么可爱。”李忠笑着说。
　　林时雨随手拈掉女孩头发上沾到的饼干屑，说，“她就喜欢吃。”
　　林惠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出来，放到李忠面前。然后坐到一旁的椅子上，紧张地抚掉裙子上的褶皱。
　　“李老师，对不起。”她开口就是道歉，“是不是因为小雨打架的事情？真的对不起。”
　　李忠忙摆手：“不不，先不要道歉，我就是来了解一下事情的经过，顺便和你们聊聊天。”
　　林惠说：“是打人了，的确打了，对不起李老师，都怪我没拉住他，都是我不好。”
　　李忠看了林时雨一眼，后者没有说话，更没有发怒，只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好像一切与他无关，又好像对一切都感到失望以至于失去表达的耐心。玩具发出的叮铃声音还在响，林晚月对周围无知无觉，精力十足地摇着她的转球玩具。
　　“林晚月。”林时雨说，“回房间去玩。”
　　林晚月扭头看了林时雨一眼，小小的嘴巴迟缓地张着，手里还在继续摇。
　　“让你回房间去，听到没有？”
　　林惠小声而急促地开口：“哥哥，你不要凶妹妹。”
　　“你哪里看到我在凶她？”
　　李忠忙说：“你先把你妹妹带回房里去，我和你妈妈聊一会儿。”
　　林时雨沉默站起身，朝林晚月伸手，“走。”
　　林晚月抓着玩具，另一只手去牵她哥，摇着玩具被牵回房间。
　　剩下李忠和林惠默然相对，气氛有些尴尬。
　　林惠说：“对不起，小雨脾气不大好。”
　　他们交谈甚少，李忠却感觉自己已经听女人说了无数次对不起。
　　李忠说：“没事，我只是想聊聊林时雨打架的事情。他——有一点倔，确实，也问不出来什么。他有和你提起过这件事吗？”
　　林惠黯然低着头：“知道的，我知道。当时我也在，我看着他，但是我没有拦着他，都怪我，李老师，您不要罚他，都怪我没有管好他。”
　　李忠有些吃惊，问：“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天林晚月从培智学校放学回来以后，不知道为什么吵着闹着要见哥哥。小孩的脾气变化很快，有时候安安静静的很乖巧，有时候又会突然发脾气，甚至大吵大叫起来。林惠刚换班回家，一身疲惫，也只能带着林晚月出门去文河中学。
　　她们到的时候学校还没放学，林惠便牵着林晚月坐在学校对面的一个奶茶店里坐着等，顺便给林晚月买了杯奶茶。
　　林惠有些累。她在一家商场上班，倒班制，上午的时候忙得坐不下来，午饭也没怎么吃，回来以后还没来得及歇息，就被林晚月拽出了门。她撑着额头坐在奶茶店里一直等到学校放学，高一的学生们都背着包出校门回家，高二和高三的学生出来吃饭。林惠张望了一会儿，给林时雨发过去一条短信，说在奶茶店等他，然后收起手机，看着抱着奶茶咕噜咕噜吹泡泡的林晚月。
　　林惠又等了一会儿，站起身，牵起林晚月的手：“妈妈想去上厕所，走。”
　　奶茶店旁边有一条小巷，小巷通向一个公司的后门，旁边有一个公共厕所。林惠牵着林晚月走到厕所门口，叮嘱她：“在这里等着，站好，不动，好吗？”
　　林晚月点头，“嗯”了一声。
　　林晚月进了女厕所。没过一会儿，两个学生从男厕所走出来。
　　“什么狗屁学校，不想读了。”
　　“不就摸底考退了几名嘛。”
　　“你是不知道老彭教训我那劲，烦死......”
　　两人正说着话，被安静杵在厕所门口的林晚月吓了一大跳。林晚月抱着奶茶杯子，仰头望着他们。
　　“我 靠，什么啊。”一个男生嫌弃地移开脚，“长得好蠢。”
　　另一个男生说：“傻子吧。有的脑袋有问题的人长得也很奇怪。”
　　“哪来的傻子？”
　　林晚月的脑袋被不耐烦地一推，一个趔趄绊到一边。男生说，“旁边去，看着就烦。”
　　“嗯！”林晚月忽然发出含糊的声音，她不高兴地看着那两个人，抬起手，“哗啦”一声把奶茶摔在了男生的腿上，奶茶盖子摔开，甜腻的液体泼了男生整个裤脚和鞋子。
　　“妈的，我的鞋！”男生立刻发了怒，直接抬脚踹在林晚月胸口，把小孩踹得滚出去，“傻 逼啊？！”
　　那双干净的球鞋很快被奶茶浸得一团糟，男生彻底被激怒，拉下背包甩在林晚月身上，“妈的，妈的，谁家的傻 逼不看好，放出来到处咬人！”
　　林晚月摔进厕所门口脏污的泥地里，衣服上顿时滚了一圈灰泥，她的脑袋磕在地上磕出一道破口，顿时哭了起来。
　　林惠慌忙从厕所里跑出来，看到眼前这一幕，吓得冲上前抱起林晚月紧紧搂在怀里，语无伦次道，“干什么呀，你们做什么欺负小孩啊！”
　　“你看看她把我的鞋弄成什么样了？一千块买的，你们赔我啊？！”
　　“对不起，对不起。”林惠无助抱着大哭不止的林晚月，“她还小，她，她不懂事的，不是故意的，可是你们也不能打她啊......”
　　“你不看好自己小孩，还反过来怪我们！”
　　林时雨听到吵闹声找进小巷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两个高大的男生站在厕所前大发雷霆，妈妈抱着妹妹蹲在地上，女人长发凌乱，裙摆散地面的污泥和脏水里。女孩的身上、头发上全是脏兮兮的灰，白净的脸上蹭了一大块黑泥，额头流了血，奶茶杯子落在地上。怯弱的祈求和稚嫩又沙哑的大哭声尖锐地混成一团隆隆噪音，轰的一声炸进林时雨的大脑。
　　还在冲母女俩发怒的男生只听到一阵疾步在身后响起，还没来得及转身，后膝就遭到剧痛的撞击，接着他被狠狠撞到在地，扑在地上。
　　接下来一切都陷入混乱。三人扭打成一团，骨肉冲撞出的闷声，愤怒的辱骂，小孩的哭泣，女人的尖叫。有人听到动静探过来看，又迟迟不上前劝阻，只有那文具店的老板试图拦着这几个学生，被不知道谁的手一把推开，摔在墙上。
　　林时雨的愤怒从来都直接而暴烈，无论是欺负林晚月的人，还是嘲笑他穿女生衣服娘娘腔的人。林时雨不和他们吵，他只会二话不说一拳揍过去，无论对方是谁，有多少人，也不在意会引起多严重的后果。他只要那些人立刻在他面前闭嘴，滚蛋。
　　林时雨不是个擅长打架的人，他的个头不壮，也不高大，顶着一张清秀的脸，受伤才是常事。
　　但是他不在乎自己究竟是会青肿，破口还是骨折，他像一只凶狠恶毒的狼崽，看起来孤独无援，却会在被袭击的时候暴起咧开獠牙死死咬着敌人不放，要把对方的骨肉拆掉，抽皮扒筋一般的狠。
　　所以林时晚雨总是不输。别人要穿鞋，他无所谓光着脚，也就无所谓满身伤痕。
　　林惠低着头，长发散落肩头，“都怪我，李老师，您千万不要罚他。”
　　李忠听完林惠的讲述，双手撑着膝盖沉默良久，开口：“没事，你放心。”
　　“小雨他是控制不好脾气，但是他是个好孩子，他没有坏心的。”林惠低声下气地求，“请您一定不要让他退学，他学习也很认真，回家以后都会好好写作业......”
　　李忠打断林惠的碎语，“不会退学，放心。”
　　他拿起茶几上的茶水喝了一口，又认真对林惠说：“绝对不会让他退学，我保证。”
　　林惠茫然看着李忠，美丽的眼睛里灰蒙蒙一片，映出掩饰不住的疲劳，“好，好的，谢谢您，李老师，太谢谢您了。”
　　李忠放下纸杯，站起身，说：“事情我都了解清楚了，不打扰你们休息。”
　　林惠连忙跟着他站起身，“李老师，留下来吃顿饭吧，我今天特意买了菜。”
　　“不了不了，我回去吃。”李忠一边打着哈哈一边走到门口，冲卧室里喊了一声，“林时雨！出来送我，赶紧的。”
　　林时雨拉开房门，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但还是走过来，低头换鞋。
　　林惠还想挽留，“李老师......”
　　“真不留了，我这也挺忙的，回去还得备课。让林时雨送我一段就行，正好我也和他说说话。”李忠推开门，拍拍林时雨的肩膀，“走。”
　　与林惠道过别后，李忠和林时雨走在出小区的路上。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拉得悠长，余晖穿过楼房和树叶之间模糊的雾，为这个静谧的小区添上生气。
　　李忠的近视眼镜挺独特，镜片会在太阳光下转变为深色。他像顶着一个墨镜，手插着裤子口袋一脸深沉地走路，旁边跟着一个同样手插口袋、一脸兴趣缺缺的林时雨。
　　宛如一个过气黑帮老大领着他缺乏忠心的小弟。
　　“你这事还真不好处理。”李忠说，“我得回去和主任他们商量商量。”
　　“你说了不会让我退学的。”
　　李忠“哟”了一声：“躲在房里偷听我们讲话？”
　　林时雨有些恼，“没偷听！房门隔音本来就不好。”
　　“哦。”李忠继续一脸钻研地看着林时雨，“还以为你天大地大啥都不在乎，原来还是怕被退学呢。”
　　林时雨深吸一口气，知道李忠在寻他开心，闭嘴不说话了。
　　到了小区门口，李忠抬脚刚要走，又想起什么，折回来面对林时雨。
　　“人有时候心里不好受，憋火，都是正常的。”李忠深色的眼镜片上映出漫天温柔晚霞，“但是打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只会激化矛盾，留下源源不断的祸根。你是个好孩子，何必要让所有人误解你？”
　　林时雨低着头不吭声，从他身上本能地流露出拒绝的意图，但林时雨一个深呼吸，勉强扼制住了这种表现。他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改为抱着胳膊的姿势，不去看李忠。
　　“我没有心里不好受。”林时雨的声音很低，“谁要误解我，也和我没关系。”
　　李忠无奈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倔脾气。”
　　怎么会没关系？语言和目光是无形的剑与盾，既能伤人，又能护人。对于一颗年轻的、懵懂的心，其中力量更是庞大，影响之深远足以贯穿一生。
　　但有时候要承认自己的无奈和脆弱，对于浑身警觉的少年来说又是那么难。
　　因为他不可以承认。一旦奋力筑起的高墙破开一块砖，人们就会发现这面墙是那么华而不实，只需要轻轻一抽离，就会全数轰然垮塌，露出更加柔软的、不堪一击的内里。


第3章 
　　钟起进教室的时候看到他的同桌已经坐在座位上，撑着脑袋正写着什么。
　　很少见的画面。在钟起的印象里，林时雨很少“写”东西，他通常只是看，听，又或者可能并没有在看或听，只是坐在座位上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地走神。
　　钟起走到座位旁，看了眼林时雨桌上的纸，纸上写着“检讨书”三个字。
　　惊了。
　　高芥经过，也好奇瞄了一眼林时雨的桌子，这一眼看过去就顿了一下，接着猛地弯腰凑到林时雨面前，“林时雨，你写检讨书啊！”
　　高芥不是故意这么讨嫌的。他天生眼睛不好使，近视两千多度加高度散光，看什么都是世界一片模糊。可他的嗓门确实太大了，这么一声嚷出来，全班都知道了林时雨正在写检讨书。
　　林时雨深吸一口气，啪的一声丢掉笔，“跟你有关系？”
　　“没关系，没关系。”高芥人胖胆耸，被林时雨这么一瞪，缩着肚子挪到自己的位置上老老实实坐下。
　　从林时雨的表情来看，他是被强迫的，整个人看上去非常恼火，完全失去耐心，一张检讨书只写了一行半的字，就无论如何再憋不出来话。
　　钟起感觉林时雨好像又戳到他奇怪的笑点上了。
　　最终学校给出的处理结果是，不对林时雨记过，但他需要写一份三千字的检讨，在周一升旗仪式上全校师生面前念检讨书，公开承认错误，向那两个男生道歉。
　　李忠打着哈欠把处理结果告诉林时雨的时候，说，“检讨书好好写啊，到时候念也认真念，别犯浑，校长和主任都坐在下面看着你呢。为了你这小屁孩，我这几天被他们家长的电话轰炸晕了都，一个个差点指着我的鼻子骂。你可不要再搞事了，听到没有。”
　　林时雨就开始写检讨书。
　　但是他真的写不出来。
　　林时雨对着一张白纸发呆了一整个早自习，早饭也不吃了，捏着笔和一张纸作斗争。钟起都从食堂吃完早饭晃悠着回了教室，看到他的同桌还定在椅子上，连姿势都没变。
　　高芥也吃完早饭回来，手里拎着一袋热乎包子。见林时雨一个字没多写，便好心给他出主意：“你拿手机百度一搜检讨书不就完了嘛，套个模子搬过来就行。”
　　高芥的同桌陈小新也转过头来说：“或者你可以找我代写，一块钱十个字，友情价。”
　　高芥惊得包子都差点掉了：“一份检讨书赚一百块，你咋这么能呢。”
　　林时雨被他们吵死了，尤其高芥说话像打锣，吵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刚要发作，桌上忽然被丢过来一袋面包。
　　林时雨愣了一下，转头看向钟起。钟起低头拆了盒牛奶，见他看自己，说，“去小卖部顺便买的，吃吧。”
　　末了加一句：“吃饱了有劲写检讨。”
　　林时雨一脸“我真是日了狗”的表情，也不和钟起客气，拿过面包拆开袋子开始吃。他显然饿了，几口就吃完面包。然后扔掉袋子，低头继续写。
　　直到第一节 课的上课铃响起都完全没有要准备上课的意思。
　　写个检讨这么难？钟起被林时雨仿佛在钻研世界百大未解之谜的困难劲搞得有点困惑。课上了大半节，这人就写出小半页纸内容，就他这自我检讨的输出量和输出效率，说是根本不知悔改估计也没差。
　　“喂。”
　　轻轻的一声，钟起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是林时雨在叫他。他放下手里的笔，见林时雨稍微靠近过来一点，清冽干净的气息袭来，在透亮的晨光里水波般浸开。
　　“检讨书除了说明事情经过和道歉，还要写什么？”
　　钟起：“......”
　　钟起稍微调整坐姿，肩膀偏向林时雨，头微微低下，“还要写你如何认识到自己的错误，错在哪里，怎么改正。”
　　“还要写这些？”
　　“不然检讨书是做什么的？”
　　短暂指导完毕，两人各自回过身。钟起刚拿起笔，就听旁边一声莫名其妙的嘀咕：“我错在哪里？”
　　李忠——姜还是老的辣，比起给林时雨记过或者关在家里反省这些手段，让林时雨写检讨书简直直击要害，抓住这人最不擅长的点可劲磨，效果比退学威胁还立竿见影。
　　钟起真诚建议：“你百度吧。”
　　最后林时雨在手机的帮助下磕磕绊绊照搬改编完了近三千字，李忠特地检查一遍检讨，以防按林时雨的脑回路会写出什么奇奇怪怪让人火烧脑壳的东西。好在检讨书中规中矩，李忠确定无误后，把林时雨放走了。
　　虽然，事后就是后悔。极其后悔。
　　周一升旗仪式的早上，全校师生在操场集合。乌泱泱的人头攒动，不少学生还没睡醒，打着哈欠跟着人群慢吞吞挪。
　　钟起早上起得晚，过来的时候没上楼放书包，直接背着包找自己班上的队伍。他很快找到熟悉的队伍末尾，站在后面的都是大高个，其中高芥的身高和体重双双占据七班之最，耀武扬威杵在最后。另一个个子高的男生叫毛思路，因为喜欢运动所以身材不错，长得也阳光，原本应该是人气挺高一崽，可惜就是有点愣。
　　高芥激动地搓搓手：“待会儿咱们班林时雨是不是要上去发表讲话了？”
　　毛思路不坐在他们那一块，和林时雨半点不熟，茫然问：“发表什么讲话？”
　　“检讨讲话。”
　　“他干啥了要检讨？”
　　高芥添油加醋和毛思路讲解一番，其中加入本人一厢情愿的想象，听得一旁的钟起都想推荐他去某浏览器网络新闻部上班。
　　毛思路听得瞌睡都醒了，半信半疑道：“这么厉害？他一个人把两个高三的体育生干倒了？还打得别人哭爹喊娘？”
　　毛思路搡了搡站在自己前面的冉志凯，“比你还强啊。”
　　冉志凯懒懒低头打着手机游戏，闻言嗤笑一声，“就你这二愣子信他鬼话。”
　　毛思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开始试图去掐高芥的脖子，两个大个子一纠缠起来就闹得队尾东倒西歪，钟起和冉志凯嫌弃地往前走一步，把两人踹到后面。
　　林时雨在升旗仪式结束后走上了升旗台。
　　他引发了一阵不小的骚动。不仅是因为出众的相貌，也是因为他的着装，熟悉的粉色凯蒂猫图案，女式的袖口，亮晶晶的粉鞋。
　　竟然还把他的粉色兔子头书包背到了升旗台上。
　　毛思路看傻眼了：“他把包背上去干嘛？”
　　钟起随口说：“来晚了吧。”
　　林时雨面无表情站在升旗台上，从书包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纸，抖开，开始念。
　　背后坐着一排校长，和年级主任。
　　首先陈述事情经过，讲述自己为什么打人，又如何把那两个男生打伤，但是只字未提自己的伤，也不知道是好面子，还是单纯地不想费这个口舌。
　　接着开始分析自己的错误，为什么打架，打架的坏处，引用一大堆一看就是从政治课本或者搜索引擎里扒下来的句子，诸如不关心关爱同学友谊，个人素质有待提高，集体荣誉感和团结意识不强等等等等。
　　听得台下的钟起忍了忍，想笑。
　　最后总结，错都在我，对不起，我改。结束。
　　“虽然道歉了，态度还是欠佳。”高三主任听完他的检讨，皱眉道：“你必须要意识到，一时冲动影响他人的未来，这是一件多么严重的事情。在你的检讨里，我没有感受到你的诚意。”
　　旁边有人说：“检讨是为了反省内心，要做到彻底、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当然，林时雨同学也不是敷衍了事，只是既然让你当着全校师生的面道歉，这说明事情还是很严重的。”
　　林时雨一个人站在主席台中央，始终冷淡着脸，接受来自师长们四面八方的批评，台下所有人看着他，他却好像什么都没在意。
　　“......但是学校力求照顾到每个学生，争取让所有学生都得到公平公正的教学待遇，年轻人容易冲动，这是可以徐徐引导的......”
　　“......所以，林时雨，你认识到问题的恶劣性了吗？”
　　林时雨很烦躁。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再次闪过林晚月坐在脏兮兮的地上竭力大哭的样子。林晚月平时不爱吵闹，笑比哭要多，但一旦她哭起来，就会非常用力，声嘶力竭，那并不是说她感到难过，林晚月通常很难感到难过，哭是昭示着她痛得厉害。
　　那天她的脑袋一定磕得很痛，血都染红了她瓷白的额头。妈妈也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明明是个中年人，却蹲在两个高中生面前抬不起头来。她明明什么也没做，没有做错事，为什么要乞求别人的原谅？
　　两个宝贵的、脆弱的女性，在生活中是这样的不堪一击。林时雨见了太多次，从小看着这样的她们长大，无论是他恨之入骨的亲爹，那个毁掉了一切的男人，还是无知的过路人，每个人都可以在她们身上踩一脚，扬一碰灰，然后若无其事地离去。
　　林时雨不知道要怎么办。他没有任何经验，也同样的不堪一击，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身上的每一根刺都极尽利用，他要非常警惕，刺伤每一个试图靠近他护在肚子下面的柔软果子的入侵者，让所有恶意在他的刺下见了血，才能威慑四方，给自己留下一片清净。
　　但是人生的路很长。林时雨知道。恶意不会停歇，永远不会。
　　所以安宁永远不会到来。
　　林时雨低垂着目光，睫毛在皮肤上落下一片淡淡的阴影。早晨的阳光温软惬意，摸着林时雨的脚腕一直攀到后颈，在他的身上镀下一圈浅淡的光晕。
　　他冷漠开口：“我恶劣，那他们呢。”
　　林时雨的声音不大，但他站在话筒面前，话音便顺着麦克风扩散到整个广场。
　　高芥，毛思路和冉志凯一脸震撼我全家的表情，台下噤若寒蝉，主任的脸色精彩纷呈。
　　钟起抬头，看向升旗台上的林时雨。
　　很瘦，但他知道柔软的衣物下遮住的是一个并不瘦弱的身体。看似安静的姿态，女性化的着装，却毫不吝啬地表露出抗拒、反感、疏远和攻击性，成为人群中最难以接近的个体。
　　天光落在林时雨的身上，在他身前投下一道静默的黑影。
　　实在是一个孤零零的人。


第4章 
　　对于林时雨，李忠实在深感棘手。
　　打骂是不可能的，连凶一点都不敢，生怕一点火星就把这位爷窜上天，再次上演诸如主席台公然叫板年级主任这类恶性事件。
　　“你收敛一下。”李忠对林时雨说，“发脾气也是要看对象的，林时雨同学。”
　　林时雨说：“我没发脾气。”
　　李忠的手无意识在半空中一划，似乎是想做一个表示无奈的动作，“就算你没发脾气，也不能在主任面前说那种话。人家年纪那么大了，你想气死他吗？”
　　林时雨又杵着不说话了。
　　“这次去军训千万别打架，知道不？我收拾你和教官收拾你可不是一回事，当兵的要是揍起人，可就不是淤血的事情了。”
　　李忠有意吓唬林时雨，然而林时雨只是无动于衷地“哦”一声：“知道了。”
　　“去去去。”李忠把林时雨赶到一边，“看到你就头大。”
　　林时雨背着包，转身上了背后的大巴。
　　文河中学一年一度的军训开始了。大巴早早停在学校门口，新生们挤挤挨挨排队上车，李忠站在车门前送这群叽叽喳喳的小崽子，叉着腰一个个叮嘱：“都好好表现啊，别一过去就被教官骂得哭，给咱七班争气点。”
　　“李老师，你会不会来看我们呀。”
　　“你们表现得好我就来，表现得不好我来什么。”
　　“好冷血——”
　　林时雨上车找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高芥在后面大着嗓门分享自己带来的零食，其他人闹哄哄地抢，林时雨一个人坐一排，随手从包里拿出手机打开来看。
　　妈妈给他发了条消息，叮嘱他要好好吃饭，过集体生活不要随便发脾气，还说自己会照顾好妹妹，让他不要担心。
　　林时雨翻看消息，刚回去一个“知道了”，就听身后高芥嚷了一嗓子，“钟起！来，这有空位。”
　　一阵脚步声接近，接着书包和衣服摩擦的声音响起，林时雨身边的空位被人坐下。
　　林时雨抬起头，看到钟起坐在自己旁边，长腿占据整个座椅前的空位。他今天穿了件宽大的白色篮球衫和运动裤，蹬一双球鞋，大概是一路跑过来的，额角沾着汗珠，从书包侧边抽出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
　　所以高芥指的空位是他旁边的空位？
　　钟起喝完水，转头看了林时雨一眼，问：“这儿有人吗？”
　　林时雨：“......有没有人你不都坐了。”
　　钟起点头，把水瓶放回去，书包往地上一扔。高芥扒着椅背扔过来一袋薯片，“吃吃吃，趁现在多吃点，到时候才扛得住魔鬼训练。”
　　钟起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座椅的空间小，他的腿不大能施展开。本来想把座位调一下，然而后面坐一个高芥，前面一个毛思路，一个冉志凯，只有窗边的林时雨看上去不那么占地方。也不知道是怎么把座位坐成这副样子的。
　　“我早饭吃多了。”钟起顺手把薯片塞进林时雨怀里，拿出手机，塞上耳机开始听歌。
　　林时雨没明白他怎么就把薯片塞给了自己，他看上去很馋吗？林时雨抓起薯片，刚要给高芥扔回去，一眼瞄到袋子上写的番茄味。
　　他喜欢的味道。
　　林时雨犹豫了一下，看了眼抱着胳膊闭目养神的钟起，手指停在薯片袋的小锯齿上，还是拆开了袋子。
　　耳机里的歌曲声音不大，钟起只是想一个人安静待着。大巴里一群人吵吵闹闹，汽车引擎震动座椅，钟起闭着眼睛休息，忽然在嘈杂的环境中捕捉到轻微声响。
　　像某种小动物咔哧吃东西的声音。钟起睁开眼，视线落在左手边位置。
　　林时雨低着头，这让钟起的角度能够看到他的发旋和睫毛。他抱着薯片袋子，一片一片慢条斯理吃着薯片，他吃东西很安静，腮帮时不时随着咬薯片的动作鼓起，鼻梁落下轻柔的光。
　　钟起看了几秒，收回视线。
　　驻桥旅训练基地在山上一个营地里，大巴开进基地，把一群学生放下。教官和一起来的几位老师领着学生分队，讲解事项，发军训服。
　　他们果然需要早上五点起床，并且直到晚上九点下训前都禁止携带手机。光这一条就对所有人产生沉重打击，来时的兴致盎然荡然无存，偏偏教官们一个个看起来威武严肃，学生敢怒不敢言。高芥还眼睁睁看着教官收走了自己包里的全部零食。
　　住宿是六人一间，分到最后只剩五个人，林时雨，钟起，毛思路，冉志凯和高芥。好在这里地方虽然偏僻简陋，却十分干净。
　　他们需要换上军训服，然后赶去食堂集合。一群大男生一进宿舍就开始脱衣服，林时雨先换裤子，上半身还没穿上衣服，正低头扣裤子拉链。
　　“你好白啊。”毛思路注意到林时雨的肤色，傻乎乎地冒出一句话：“感觉比好多女孩子都白。”
　　林时雨扣好拉链，冷冷扫了眼他。
　　毛思路被他瞪得一愣，怂怂一缩肩膀，“那个，我夸你呢。”
　　“不需要你夸。”
　　毛思路没想到林时雨说话这么冲。好在他脾气好，被这么一刺也没发火，反而还讪讪道歉，“不好意思，我不夸了。”
　　冉志凯皱眉看了林时雨一眼。
　　高芥在一旁拍了拍自己光不溜秋的肚皮，“我也白啊，看看这光滑的皮肤，羡慕不。”
　　毛思路转头去和高芥开玩笑：“羡慕你这一身肉倒是真的。”
　　“去你的，爷一身腱子肉，哪和你似的，瘦得像根竿。”
　　“我也很壮的好吗！”
　　高芥换好衣服，来来回回闲不住，凑到钟起跟前摸了把他的肩膀，“起哥，身材倍棒啊，哪家健身房练出来的，给我介绍介绍。”
　　冉志凯说：“你就不要去砸别人牌子了。”
　　高芥还在钟起身上摸来摸去，一边反驳：“我是怕瘦下来帅死你们。”
　　钟起：“摸没完了是吗。”
　　高芥嘿嘿一笑收回手。林时雨换好衣服，一个人出了门。
　　冉志凯看了眼他离开的方向，说：“这林时雨脾气有点大啊。”
　　“经过我慧眼观察他在升旗台下作检讨的表现，就知道此人非同一般。”
　　毛思路反应慢半拍地问：“是不是我说他比女孩子白，让他生气了？”
　　“可能吧，有的人不喜欢自己被这么说。”
　　“那他还穿成——那个样子？”
　　几个男生都是一头雾水。林时雨既然不喜欢别人说他像女孩，为什么又要穿女孩子的衣服，还背着那么可爱的兔子头书包？
　　高芥拍了拍钟起：“你不是他同桌么，知道点啥不？”
　　钟起坐在床边系鞋带，漫不经心答：“什么也不知道。”
　　“不是吧，你俩就一点交流没有？”
　　“一点交流没有。”
　　所有人在食堂集合，一个个子不高肤色黝黑的教官站在食堂的搭台上给学生们讲解军训注意事项。教官姓陈，面相凶，说话中气十足，嗓门震得台下人耳膜嗡嗡作响。
　　他言简意赅说明了即将进行的训练内容，并着重声明基地内的管理措施和惩罚手段，总之，训练期间不许带手机，吃饭时间不许太长，熄灯后不许太吵闹，不准无故请假，不准偷懒打屁，被抓到一律在进厨房刷一整天盘子和绕山跑十公里二者之间选一项。
　　学生鸡崽坐在食堂中间瑟瑟发抖，教官们围站一圈虎视眈眈。
　　这些严苛的规矩林时雨都尚且可以理解。直到他站在训练基地里的大澡堂前，才真正感受到了怀疑人生。
　　南方人为什么会用澡堂洗澡？
　　林时雨无比别扭地抱着盆子坐在换衣室的长椅上，只想就这么一走了之。但是不洗澡又不行，就算今天躲过去，总有一天也还是要洗。
　　林时雨烦躁地一把脱掉衣服，拎着盆气势汹汹往澡堂走。
　　大老远就听到高芥的铜锣嗓门传来，这个人适应力强，迅速就在北方式澡堂里混得如鱼得水，甚至和隔壁淋浴头的人侃了起来。林时雨走到门口，入眼满室的雾气，人在里面变得看不大清。加上一群南方崽子第一次这么洗澡，一个个新奇得情绪高昂，澡堂里吵得不行，那种满眼白花花肉体的冲击感反而淡了。
　　林时雨深吸一口气，僵着身子走进去，找到一个空的淋浴头开始冲水。
　　没有隔间的感觉实在难受。林时雨很不喜欢赤着身子暴露在众人面前，虽然大家都一样。但是林时雨对这种事相当没有安全感，或许是嫌弃自己肩膀不够宽，或者骨架不够大，这类平凡的理由。
　　有人笑了一句：“靠，我怎么觉得这么洗还挺爽的？”
　　“平时一个人洗澡很寂寞吧，哈哈哈。”
　　“你这话说得也太邪恶了，别搞我啊。”
　　毛思路的声音窜出来：“我妈怎么给我装了个快用完的洗发水瓶？这根本挤不出来嘛。谁能分我点洗发水？”
　　冉志凯说：“我没带过来，放宿舍了。”
　　接着，林时雨听到身旁传来钟起的声音：“用我的吧。”
　　这声音是如此的近，低沉的声音直接打进林时雨的耳膜。他偏头看过去，在浓浓的水雾中捕捉到钟起的身影。
　　他们的距离近到林时雨只要稍微仔细一看，就可以看到钟起打湿的黑发和骨节分明的手，以及肩膀和手臂上覆着的明显肌肉线条。水雾蒸腾下，男生的五官也氤氲进水汽，鲜明的眉眼和线条变得朦胧。
　　林时雨收回目光，低头捏了捏自己的手臂，心里暗暗啧了一声。
　　“你在哪呢？”毛思路顺着声音摸过来，嘀咕，“这里头雾真大。”
　　钟起说：“在你斜对面。”
　　“这里吗？”毛思路蹭过来，“地上有点滑......啊！”
　　毛思路大叫一声，脚在地上一滑，整个人直直朝林时雨惊慌失措地扑来。林时雨顿时浑身紧绷，已经来不及后退。
　　一只胳膊及时从旁伸出，有力挡在了毛思路和林时雨中间。
　　毛思路忙伸手按住墙，钟起收回手，把洗发水放进他手里，“小心点。”
　　“对不起，对不起。”毛思路看清差点被自己扑倒在地的人竟然是林时雨，赶紧道歉，“地上太滑了......哎，你这肚子上怎么淤了一块，不会是我撞的吧？可是我刚才好像没碰着什么......”
　　林时雨推开他，说：“不是你撞的。”
　　毛思路还有些紧张：“啊？可是都淤了，要不我洗完陪你去医务室看看？”
　　他这么一说，澡堂里所有人都朝他们这边看。林时雨被这些视线扰得尴尬又烦躁，再开口时语气已经非常不耐烦：“都说了不是，还要我说几遍？”
　　毛思路一愣，钟起侧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忽然隔壁传来冉志凯冷冷的声音：“他好心关心你，这你也要凶？”
　　毛思路忙说：“没事，也没凶。”
　　冉志凯却没理会他试图打圆场的努力：“既然看什么都不爽，就别跟我们混在一起。”
　　林时雨：“我什么时候和你们混在一起过？”
　　“那你就换去别的宿舍住。免得成天对着你这张臭脸，看着也烦。”
　　林时雨的声音隐含怒意，“我想住哪就住哪，和你无关！”
　　“是吗。”冉志凯也耐心不到哪去，“意思是你觉得你可以随心所欲了？”
　　毛思路实在是头大：“别吵啦，这有什么好吵的。”
　　高芥在一旁劝：“是不是要在澡堂里打起来嘛，安安生生洗澡多好——”
　　林时雨关掉淋浴头，抱着盆一言不发离开了澡堂。
　　他草草换上衣服后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随便找到一栋楼背后无人的后门楼梯坐了下来。
　　山里空气清新，晚间的风带着一点凉意，吹在林时雨被热气蒸腾过后的皮肤上，令他起伏的内心渐渐平静下来。
　　淤血的地方还有些隐隐作痛。那天他去医院拍过片，体内确实有血块，医生给他开了药，并让他尽量不要剧烈运动。
　　林时雨拿了药回去，没和妈妈说起这件事。钝痛总是残留着，提醒他造成这种伤的起因经过，不愉快的记忆令他心情烦闷，脾气根本好不到哪去。
　　毛思路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察觉不到林时雨的抵触。林时雨对所有人都充满防备，任何一点试图介入安全范围内的行为都会令他汗毛炸起，亮出爪子发出威胁的信号。
　　无论是想要侵犯领地，还是单纯地希望靠近，林时雨都不接受。他无心融入群体，打从一开始就没想交朋友。至于自己想要什么，林时雨不知道。
　　夜空像一道将坠欲坠的漆黑长河，星光无声下落。林时雨仰起脸看着天上的星星，只有在这样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他才会流露出安静的、不带任何防备的一面。没有人来烦他，这样最好。
　　虽然身上还是有些痛。林时雨摸了摸腹部，忍不住拉起衣摆，低头检查伤势是否有好转。
　　一声鞋底擦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响起，接着钟起从墙边拐出来，一手挟着盆，一手拿着手机。他的脖子上还残留着水珠，头发半湿不干，一身宽大的短袖和运动裤，手机里的游戏声音响个不停。
　　一抬眼，与林时雨无言对视。
　　林时雨放下衣服，一脸无事发生。
　　钟起来都来了，也不至于看到林时雨转身就走，干脆走过来把盆放到一边，坐下接着打游戏。
　　林时雨想走。但钟起是个很安静的人，不像毛思路那样傻乎乎地凑近问这问那，也不像冉志凯对他抱有敌意。
　　钟起不喜欢打听别人的事，在这一方面表现得几乎冷漠。
　　这种冷漠对林时雨来说却是件好事。
　　林时雨只是僵了一会儿，就放松身体，继续坐在台阶上。
　　但是林时雨很快又想走了。钟起倒是不说话，但他手机里的游戏声音是真的吵。
　　林时雨看过去一眼，表情顿时十分微妙：“......你在玩什么？”
　　“鱼之岛。”钟起答。
　　“......没听说过。”
　　“没名气的游戏。”钟起操作着手机里的小人打怪，说，“休闲养鱼，偶尔打本。”
　　钟起一脸认真地捧着手机点点点，帅气冷漠的脸对着显示屏里弹来弹去的像Q弹八爪鱼一样的小怪，小人挥剑在怪身上砍来砍去，被八爪鱼的脚抽得疯狂掉血。
　　林时雨充满疑惑地看着他的血条。
　　“一个人打本有点难。”钟起注意到他的视线，解释，“我带了药，不会死。”
　　林时雨看着他跟自己说话的功夫，手一慢，血条被抽光，人物化作圣光传出副本外。
　　“你死了。”林时雨特地指出。
　　钟起冷静调整坐姿，重新开局。
　　他又失败了一局，打一场副本的时间非常长，钟起一边吃治疗药一边慢慢磨掉八爪鱼的血，最后终于通关，八爪鱼大哭着消失后扔下一根可可爱爱的萝卜，小人上去捡起萝卜揣进兜里，钟起说，“这是养鱼的饲料。”
　　原本觉得这个游戏怎么可以这么幼稚的林时雨竟然就这样坐在旁边看完了全程。
　　钟起退出游戏界面，看了眼林时雨，“想玩可以自己下一个。”
　　林时雨心想他哪里看起来像想玩了？
　　他忍不住开口问：“你喜欢玩这种游戏？”
　　“这种游戏是什么游戏？”
　　“看起来像小孩子玩的，好幼稚。”
　　不知道有没有人提醒过林时雨他说话的方式真的很堵人，不过也有可能是提醒了却被无视了。好在钟起从不纠结细节，说：“休闲养鱼也是讲究策略的，瞧不起谁呢。”
　　林时雨愣了一下，才发现钟起竟然在和他开玩笑。
　　他有点懵，下意识答：“没有瞧不起你。”
　　确实没有瞧不起，只是觉得这个游戏里的贴图都太过可爱，和与可爱毫无关系的钟起有些不搭。
　　但是他的认真在钟起玩笑的态度里，显得过于严肃了。
　　钟起收起手机，好像笑了一下，笑意不明。他站起身，问林时雨：“回去吗？”
　　接着加一句：“待会老师要查寝的。”
　　林时雨只好站起来，两人一起往宿舍的方向走，中间穿过一排整齐的林荫道，不远处宿舍楼亮着无数窗灯，隐约传来人声。
　　林时雨这才慢半拍意识到一个问题，“所以你跑到没人的地方，就为了打游戏？”
　　钟起答：“在宿舍里打这么幼稚的游戏有损我形象。”
　　林时雨失笑：“什么？”
　　一个难得的时刻，林时雨竟然被钟起逗笑了。这两个人的组合看上去很奇怪，但是奇怪的事总是很多，比如林时雨和钟起一个暴躁不爱说话，一个冷淡不爱说话，却依旧可以出现让对方笑起来的操作。
　　可以连续一个星期保持沉默，也可以自然而然地聊起天。原因不明。
　　他们回到宿舍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回来。高芥在和他妈打电话抱怨自己带来的零嘴全被没收；毛思路和冉志凯抱着手机劈里啪啦组队玩绝地求生，冉志凯看了两人一眼，没说话。
　　“哎，你俩一起回啊。”高芥朝他们打个招呼。
　　“一起打游戏吗？”毛思路抽空转头问他们，“我们四个可以组队。”
　　毛思路这话问的是钟起和林时雨两个人。他心里不装事，一个小时前的冲突出了澡堂就被他忘在一边。
　　钟起说：“不了，你们玩。”
　　林时雨想，他玩休闲养鱼，和你们画风不一样的。
　　钟起和林时雨是上下铺，钟起睡上铺，林时雨睡下铺。钟起抓住栏杆翻到上铺，没过几分钟，忽然“嗯？”了一声。
　　林时雨还站在床边没坐下，闻言问了一句：“怎么了？”
　　钟起蹲在床上背对他捣鼓了一会儿，转过身，手里捏着一个动来动去的东西，递到林时雨面前：“蜘蛛。”
　　一只黑漆漆的蜘蛛在钟起手里挥舞着长长的会动的腿，几乎碰到林时雨的鼻子。
　　林时雨一个激灵后退一步，撞到身后的高芥。高芥说着“咋了”，转过身看到钟起手里的玩意，登时一嗓子吼出来：“起哥！快放下那只凶器！”
　　其他两人看过来，毛思路吓得手机差点飞出去：“哥哥哥啊，你捏着蜘蛛干嘛，小心它咬你！”
　　钟起说：“放心，这种没毒。”
　　说完把蜘蛛一抛，扔在了地上。
　　整个宿舍随着他一个举动炸了。冉志凯从凳子上窜起来：“别往地上扔！”
　　高芥缩起庞大的身躯拼命往林时雨背后躲，“去哪了，去哪了？”
　　钟起盘腿坐在床上：“这种蜘蛛是吃飞虫的，放着它不管就行了。”
　　没人听他讲话。毛思路举起拖鞋满世界找蜘蛛，冉志凯把地上的包拖起来狂抖，高芥躲在林时雨身后嗷嗷乱叫，林时雨一脸如临大敌，盯着地面。
　　钟起看他这副紧张表情，问：“你怕蜘蛛？”
　　林时雨没回答，只瞪了他一眼：“往窗外扔不行？”
　　钟起很无所谓的样子，攀着床沿跳下床，加入一片混乱的找蜘蛛大队。
　　最后钟起凭借眼力抓到了被他们几个人吓得满墙乱窜的蜘蛛，在高芥的高分贝中把蜘蛛扔出了窗外，总算在隔壁宿舍投诉他们之前平息了众人激动的情绪。
　　几个大男生纷纷按着钟起表示了一番严厉谴责，一直闹到查寝老师过来敲门才各自爬床躺下。
　　熄灯后，宿舍里勉强安静下来，毛思路他们几个还在低声说话，林时雨躺在床上，从他的角度可以看到窗户和上铺隔板之间形成的空挡，一点夜色出现在这狭小的空隙里，遥远的星星缓慢闪烁。
　　钟起可能真的比他想象得要幼稚得多。林时雨想。


第5章 
　　凌晨五点，哨声陡然响起。
　　林时雨从睡梦中惊醒。窗外天还没全亮，空气蒙着一层暗灰。宿舍里一阵抱怨，毛思路顶着一头乱毛挣扎起身，坐在床上发呆：“天啊，这也太早了吧。”
　　走廊里传来一声喝：“半个小时内洗漱完毕，穿戴整齐，下楼集合！”
　　一群学生打仗似地穿衣洗脸刷牙，走廊里一片混乱。毛思路低头在地上到处找鞋穿，“这鞋怎么缩水了？”
　　林时雨：“那是我的鞋。”
　　高芥：“靠，我昨天也没吃多少啊，怎么裤子就塞不下了？”
　　冉志凯：“大哥，快把裤子还我，别给撑破了。”
　　宿舍里乱七八糟，就钟起看上去还清醒点，有条不紊收拾好东西，见林时雨换好衣服就往外走，伸手拉了他一下。
　　“饭卡。”钟起指着他床头边的卡，示意他忘记拿了。
　　林时雨的脸上还残留着一点困倦，刚睡醒不久的他看上去没有平时那么难以接近。他闻言折回去，拿起饭卡放到口袋里，嘟囔一句：“谢谢。”
　　声音也不算冷淡，甚至在早晨朦胧的暗青天光里听起来有些不着痕迹的柔和。一个没睡醒的林时雨，看上去对周围一切毫无警惕，懒散懵懂。
　　林时雨揣着饭卡，又一个人走了。
　　“我发现林时雨对你的态度比对我们都好不少。”高芥好奇道，“你们应该关系还不错吧。”
　　钟起说：“一般。”
　　“他还和你道谢呢。”毛思路露出羡慕的表情，“怎么我和他说话他就凶巴巴的。”
　　冉志凯说：“说不定他就是针对你。”
　　“啊？”毛思路真信了，“他针对我做什么？我对他做过什么吗？”
　　冉志凯看热闹不嫌事大，“谁知道，你去问他不就行了。”
　　又一声吹哨催命符般响起，他们不再交谈，匆忙收拾好东西跑下了楼。
　　军训第一天练军姿，蹲姿，齐步走，向左向右转，带七班的正是那个声如洪钟的黑皮陈教官，常挂一副凶神恶煞的脸，且极其喜欢罚人做深蹲。
　　没站直，深蹲；齐步走同手同脚，深蹲；方向转反，深蹲。
　　一上午还没过去，已经有人率先突破记录，累计做了一百个深蹲。
　　烈日下所有人都在流汗。陈教官背着手围着方队走圈，走到毛思路面前的时候，一巴掌甩在他的屁股上：“屁股挺这么高做什么，就你翘啊。”
　　周围一圈人想笑不敢笑，陈教官又说：“姿势不标准，二十个深蹲，去！”
　　毛思路满脸通红出列，乖乖站到一旁做深蹲。
　　陈教官又晃到林时雨面前，打量他一会儿，嘲道：“养得挺白，没少抹防晒霜吧。”
　　说着抬起手在林时雨的下巴上一捏，“我摸摸，看你抹得厚不厚。”
　　林时雨皱眉躲开，瞪了他一眼。
　　“哟，挺凶啊。”陈教官笑一声，接着厉声道：“手贴裤缝！刚才怎么教的？”
　　“大男人把自己养得跟女人似的，有什么不服气？”陈教官抱着手臂怼到林时雨面前，“来，把你想法说出来听听。”
　　林时雨说：“没有不服气。”
　　“喊报告了吗？！”
　　林时雨咬着后牙槽，忍着内心的火气，吼了一句：“报告！没有不服气！”
　　“你声音大还是我声音大？”陈教官怒道，“爹妈惯出来的臭脾气，这里没人惯着你！出列，围着操场跑五圈！”
　　林时雨二话不说走出队伍，往操场跑去。
　　“还有谁不服气，现在最好都先跟我说明白了。”陈教官环视一圈方队，语气森然，“不然等到时候训练任务越来越重，你们连哭的机会都没有。”
　　没人吭声。
　　时间接近正午，操场上阳光正烈，又没有绿荫遮挡，空气都被烫出扭曲的形状。林时雨的体力不差，但也不能算特别好，这么五圈跑下来，身上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顶着一头汗跑回来，背后浸得透湿，站在队伍旁边，“报告。”
　　陈教官扫他一眼，慢悠悠地说：“归队。”
　　林时雨微微喘着气回到队伍里。他的位置在队伍中间，入队的时候经过站在队尾的钟起。两人的身体轻轻一擦过，钟起看到林时雨白净的脸飞上红晕，汗水浸得额角和下颚泛起光，嘴唇也比平时要湿漉泛红。
　　运动过后剧烈的心跳仿佛凭空传递而来，咚咚地响在耳畔。
　　陈教官走到他身后，一巴掌拍在他的背上，“站直了！怎么，刚跑完就想赶紧深蹲？”
　　这一巴掌正好打在林时雨背后淤血的地方，林时雨没防备，痛得咳嗽一声，身体差点都有些发抖。但他最终还是忍下来，挺直脊梁一声不吭站好。看也不看教官一眼，嘴角很倔地抿紧。
　　一直到时间过了十二点，这位冷血无情的黑面教官才放他们去食堂吃午饭。
　　毛思路苦着脸趴在桌上：“我不行了，腿酸得根本走不动路，下午的训练怎么办？”
　　冉志凯说，“先吃饱再说，这狗教官故意盘着我们玩呢，以后估计没好日子过。”
　　高芥也被罚做了几回深蹲，这会儿正可劲给自己揉腿：“我刚刚看了眼女生那边，好像都有人哭了。”
　　“这才第一天就开始哭了？”
　　钟起坐在一边低头吃饭。原本他是一个人端着餐盘坐下吃饭的，然而这三个人不知为什么自然而然地就聚到他的身边聊天说话，钟起便也随他们去。
　　“林时雨呢？”毛思路左右看了看，“他应该也挺累的。”
　　“你这么关心他干嘛。”
　　“本来想找他聊聊，问他为啥这么针对我，说不定可以解开误会。”
　　冉志凯一噎，半晌看傻子似的看了毛思路一眼，“……你开心就好。”
　　林时雨站在室外的一排洗手池边洗脸。
　　他很热，不知道是跑步跑累了还是被拍在身上那力道十足的一巴掌震得犯恶心，到现在都没什么食欲，只得一遍遍用冷水冲着手臂和脸，让身上的燥热慢慢散去。
　　洗手池用一面瓷砖墙隔开成两条，林时雨弯腰含着冷水漱口，吐出来以后感觉好了许多。
　　他刚抬起身，就看到瓷砖墙对面同时抬起一个脑袋。
　　是个女生，非常漂亮的一张脸，微短卷翘的头发，细瘦的胳膊，眼睛透亮得像汪了一泉山中水，睫毛纤长如羽翼。
　　脸颊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
　　林时雨注意到她一脸哭过的样子，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女生却抹掉脸上的水珠，对他微微一笑：“你好。”
　　林时雨点头，“嗯”了一声。
　　女生拿起放在洗手池边的钥匙和饭卡走过来，见他一副拘谨的样子，问：“你不会还不认识我吧？”
　　林时雨有点尴尬，但还是摇了摇头。
　　“我是陶尘呀，和你一个班的。”女生无奈地笑了笑，“我知道你叫林时雨。”
　　“哦。”林时雨说，“你好。”
　　陶尘说：“让你看笑话了，不好意思。我们女生方阵那边的教官……有点凶，我一没忍住就哭了会儿，哎，都怪我太娇气。”
　　林时雨默然无语站在一旁，根本不知道接什么话，也不明白陶尘为什么要和自己说这些。她哭不哭和自己有关系吗？
　　“不过我现在好多啦。”陶尘吸吸鼻子，对林时雨露出一个笑容，“你吃饭了吗？”
　　虽然不明白上下句之间有什么逻辑联系，但林时雨还是实话实说，“还没有。”
　　“我也没有，朋友本来还喊我一起吃饭的，我让她先走了。”陶尘的声音细而柔软，带一点可爱的上翘尾音，“现在去可能也没时间吃，我打算就去小卖部买点面包吃好了。”
　　两人对视半晌，林时雨以为她说完这句话就要走，然而等了几秒没等到人转身离开，只好硬邦邦地开口：“那你去。”
　　陶尘好像小小的愣了一下。还没开口，她的目光就越过林时雨，看向他的身后。
　　随着脚步声来的是一个熟悉的、低低的声音：“林时雨。”
　　林时雨转过头，看到钟起走过来，兜里揣着半瓶矿泉水，手里拿着一袋面包，军训服的袖子卷至小臂，露出健康的肌肉线条。
　　他走到两人面前，看了眼陶尘。
　　林时雨问他：“怎么了？”
　　钟起说：“来洗个手。”
　　陶尘看到钟起手里的面包，眨了眨眼睛，问：“这是在小卖部买的面包吗？”
　　“是。”
　　“看来我们都没去食堂吃饭。”陶尘笑起来，“我刚要说去小卖部买面包吃呢，肚子也有点饿了。”
　　“我在食堂吃过了。”钟起说，“面包是我顺手买的。”
　　“哦……”陶尘点点头，背着手站在原地，看看钟起手里的面包，又看看他兜里的矿泉水，最后视线落到钟起的手上，看着他修长有力的手指。
　　钟起站在两人面前，手里的面包袋子捏得沙啦一声轻响。他停顿半晌，最后选择对林时雨说：“没看到你在食堂吃饭。”
　　林时雨点头，说：“正要准备去吃。走了。”
　　说完一转身，利落地就这么把两人扔在身后，走了。
　　留下钟起和陶尘面对面站着。
　　钟起有些无言。他突然感觉这个面包买得实在没有必要，就连买面包的动机也不好给出合理解释，还有眼前这个视线始终放在他身上的女孩——
　　“你吃吗。”钟起把面包递给陶尘。
　　“啊？”陶尘惊讶地抬起头看他一眼，又垂下眼睛，洒落的光点在她的睫毛上轻轻跳跃，“可以吗？”
　　陶尘接过面包，小声说：“谢谢。”
　　“不谢。”
　　钟起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林时雨没想虐待自己，他到食堂一个人吃了个饱，吃饱喝足后身上不再犯疼，休息一阵后便跟着大部队往操场集合。到集合点时，看到一群男生在路边堆起来的水泥钢管上坐成一排，等在树荫下，顺便乘凉。
　　钟起也坐在一排人里，伸着长长的腿，手里无聊地转着一盒还没开封的牛奶。
　　林时雨走过去的时候，钟起出声叫住他。
　　“喝吗。”钟起手掌朝上，朝他摊开手里的牛奶。
　　一旁的高芥不满道：“起哥，啥意思啊，针对我啊？刚才朝你要半天不给，林时雨一来你就当着我的面主动送给他？”
　　林时雨有些疑惑地走过去。毛思路见他过来，朝旁边让了让，“坐这儿吗？”
　　钟起没等他开口，干脆把牛奶盒往他怀里一抛。林时雨接住牛奶，这下也不好说拒绝，不然就显得太过矫情。于是也坐下来，拆开牛奶开始喝。
　　“林时雨。”毛思路坐在他旁边，叫了他一声。林时雨咬着吸管转头望着他。
　　毛思路挠挠头发，“那什么，我这人记性不好，你别介意啊。”
　　林时雨：“？”
　　“我是说，我要是做了什么让你不高兴的事，你可以跟我说。平时我自己都没什么意识的。”
　　旁边冉志凯终于忍不住，“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毛思路：“你笑啥！”
　　林时雨很疑惑：“你没做什么。”
　　毛思路同样疑惑：“那你为什么针对我？”
　　林时雨：“……”
　　连钟起都听不下去了，开始抬头望天。
　　林时雨望着毛思路真诚困惑的脸，终于意识到这个人是真的愣，一点装的都没有。他想起自己还朝这样的人发过脾气，看着那双茫然的、又有些紧张的眼睛，心中某一个小小的、固执拧着的结忽然就缓慢地松开了。
　　“没有针对你。”林时雨对毛思路说。
　　“那……”
　　林时雨喝完牛奶，站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又顿住脚，回过身对毛思路说：“是我自己脾气不好。没有……针对你。”
　　他的脸上一瞬间闪过极其不自在的表情，说完这句话后便捏着牛奶盒往垃圾桶的方向走去。
　　毛思路反应过来，转身去踢冉志凯：“我就说我啥都没做！”
　　冉志凯不耐烦：“烦死了，一边去，本来就是逗你玩的，二货。”
　　“你你你……”
　　钟起看着林时雨离开的背影。那盒牛奶在钟起的兜里揣了有一会儿，已经有些热，但林时雨没有发觉。
　　没有把牛奶连着面包一起给陶尘的原因，是不确定林时雨是否会真的乖乖去吃饭，按照他的脾气，被教官气得吃不下饭似乎也正常。
　　也或许是因为看到他跑完步隐忍着喘 息的样子，也或许是因为看到拍在他背上的那一巴掌，如果钟起没记错的话，是正好打在了淤青的地方。
　　所以那盒牛奶不过是对同桌的一种适当关心和安慰。
　　仅此而已。


第6章 
　　第三天军训的时候，高芥昏倒了。
　　当时场面一度十分混乱。高芥个头超过一米八，一身实实在在的肥肉，中暑的时候连个征兆都没有，站在原地晃悠了一会儿，就直直地往下倒。
　　他倒的方向很有意思，是朝着旁边的人身上轰隆隆歪过去的。站在他旁边的毛思路正被太阳晒得两眼蹦星星，忽然就感觉手边一个热烘烘的热源朝自己压过来。
　　毛思路下意识嗷了一嗓子“妈啊”，伸手去扶。
　　没扶住。高芥一身胖肉被太阳榨出滋流的油，毛思路手一滑，被迎面压得倒下去。
　　旁边的钟起反应很快，当即就把毛思路的胳膊一抓，但是要稳住两个一米八的大个还是太难了。他后退一步，撞得冉志凯一个趔趄。
　　仿佛歪歪扭扭的多米诺骨牌，方阵最后一排全体男生纠缠成一团，滚了一大半在地上。
　　林时雨回过头，就看到一群人脚搭着肚子胳膊压着脸摔在一起的画面。
　　“干嘛呢，闹着玩呢跟我？”陈教官怒气冲冲走过来，“站个军姿也能把你们站扭了脚，奇葩了还，都跟我起来去旁边做五十个深蹲！这家伙怎么了？晕了？”
　　最后还是隔壁班的教官过来帮着陈教官一起把高芥给背回去的。等陈教官再次回来的时候，看向他们的目光十分不善：“还没开始训，就一个个又是哭又是晕，学校送你们来军训还是来演戏的？回去以后都给我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体力跟不上就在操场上多跑两圈！下次我再看到谁晕过去，别以为我会同情你，醒了以后我照样罚！”
　　黑心教官为表愤怒，拖着他们又在太阳下面站了两个小时军姿，走正步，之后把人赶到操场上跑圈，一直跑到他喊停为止。
　　休息没一会儿，又把累死累活的学生叫起来继续练习防卫姿势。
　　一天下来，所有人都回到宿舍里躺尸。
　　“不行了。”毛思路颤颤巍巍举起手，“谁能扶我去洗澡。”
　　冉志凯瘫在床上：“自个儿爬过去吧。”
　　钟起没事人似的，坐在椅子上打开手机翻了翻，无意中一扫旁边床铺，发现林时雨不知什么时候竟然就这么蜷在床上睡着了。
　　他连鞋都没脱，整个人面对着墙侧躺在床上，被子还好好叠着放在一边，脑袋都没枕在枕头上，袖子也潦草卷着，似乎是累极了，就这么随随便便睡着，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耳朵，呼吸平缓安静。
　　钟起的脑海里莫名冒出那种浑身脏兮兮的、凌乱睡在路边角落里的野猫。
　　门被风一般卷开，高芥的声音中气十足响起：“兄弟们，我回来了！”
　　他大摇大摆走进门，手里端着个盆，显然刚美滋滋洗完热水澡，完全没有一点白天晕过去的虚弱模样，“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以后我都不需要全程跟训练了，只要我累了，就可以坐在一边休息，哈哈哈哈！”
　　钟起略一皱眉，“你小点声。”
　　但是林时雨已经被吵醒了。他撑着胳膊从床上慢吞吞坐起来，眉间带着隐约疲倦和睡不饱的烦躁。
　　毛思路不满道：“为什么啊，你不就是中暑晕了吗？”
　　“我妈给我开了医院证明，说我眼睛不好使，视网膜太松了，还说我血压偏高什么的，反正就是不能剧烈运动了，哈！”
　　冉志凯：“你有病吧，这有什么好高兴的？”
　　“你的眼睛这么脆弱吗？”
　　高芥无所谓地一耸肩：“天生的，骗你干啥。”
　　“减肥吧大哥，哪有高中生血压高的。”
　　“哎哟，我倒是想减啊，谁来管住我这张嘴？”高芥满不在乎地说，“对了，你们不去洗澡吗？再不去就熄灯了。”
　　林时雨揉了揉肩膀，从床底拖出盆子，随便抓了几样洗澡用的，拎着盆走了。
　　林时雨适应了几天大澡堂模式，没再像一开始感觉那么别扭。目前唯一让他不大爽利的是身上的伤。反复的高强度训练令他总是感到身上隐隐作痛，虽然口服的药都在定时吃，但外敷的药他却几乎没用过。腹部的淤血可以自己涂药，背上的却怎么样都够不着。
　　林时雨洗完澡回到宿舍，把外敷药从包里拿出来，陷入沉思。
　　宿舍的其他人差不多是一起回来的，洗完澡后这群大男生精神劲也回来了，宿舍里吵吵闹闹，钟起走到床边把东西放好，刚要爬上铺，忽然听到一个声音从下铺传来：“钟起。”
　　钟起停住动作，松开栏杆，低头看向林时雨。
　　林时雨的表情看上去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开口道：“帮我个忙。”
　　“什么？”
　　“帮我涂一下药。”林时雨说，“背上……我自己够不到。”
　　钟起了然。
　　他弯腰坐到林时雨的床上，摊开手：“药给我。”
　　林时雨把药拿出来，却没有直接递给钟起，而是低声说：“出去涂吧。”
　　钟起的肩膀很宽，坐在下铺靠外侧的方向，轻易就挡住了林时雨一大半的身影，也挡住了他的声音。白炽灯在他的身前打下一道阴影，无声地笼住林时雨。
　　“外面还不是一样被人看到。”钟起说，“而且就算被他们看到了，又有什么关系？”
　　林时雨一怔，握着药盒的手紧了紧。他没想到钟起就这样直击他的内心真正想法，什么也不问，直白地掀开那层纱。
　　“只是淤伤而已。”钟起伸手捏住药盒的另一端，漆黑的眼珠在阴影中平淡地望着林时雨，“他们的好奇心说不定没有你想象得那么重。”
　　他稍一用力，就把药盒从林时雨手里抽了出去。
　　“转过去。”钟起说。
　　一种对危险的本能感知在一瞬间掠过林时雨的警戒线，令他下意识就要竖起防御的高墙。但面前的人是钟起，那个带他去医务室、坐在他旁边打无聊游戏、扔给他一盒牛奶的，他的同桌。
　　这算什么？林时雨在心里问自己，又不是多大的付出，他难道要被这种信手拈来的行为打动吗？
　　人是这样一个善变的、幽微的存在，善会裹挟着恶而来，恶也时刻附着着善。被表面欺骗是愚蠢和软弱。林时雨受够了愚蠢，也绝不可以软弱。
　　但是当这种怀疑褪去后，内心深处的某种对钟起的想法再次浮现出来。
　　不是举止之间的细节，而是钟起这个人。保持距离，冷淡的，却适度友好的，不是对他一个人，而是对所有人。
　　林时雨需要这种距离，同时笨拙地希望钟起的冷淡是真实的表现，不是什么虚伪或掩饰。虽然林时雨知道，对他人抱有希望是最最不该做的事。
　　“转过去。”钟起又重复了一遍。
　　林时雨盯着他的眼睛，从他的脸上什么都没看到，没有调侃和戏谑，只是平静地拿着药，没有说别的话。
　　林时雨转过身，背对着钟起。
　　“衣服脱了。”
　　林时雨掀起上衣，扔在一边。
　　他的背和脖颈已经有些分色，却更显得衣物覆盖下的皮肤白净细腻。背上的肌肉薄削而修长，蝴蝶骨微微突出，脊椎从后颈开始，在他的皮肤上顶出一条纤细的骨节，一直到腰部以下，没入裤腰。
　　背部中间一道突兀的淤青，已经淡了不少，但是在平坦干净的背上依旧看上去鲜明碍眼。
　　钟起拆了盒子，开始给林时雨上药。
　　他的手指刚一碰到林时雨的皮肤，林时雨就忍不住躲了一下，侧头问，”你手上怎么有茧？“
　　”练吉他练的。”钟起多挤了些药膏在手上，“茧又不厚，你也太敏感了。”
　　“哎哎，你俩干嘛呢？”高芥视力不好，坐在对面看还以为他俩在做什么奇怪的事，“怎么就脱衣服了？”
　　钟起说：“上药。”
　　毛思路和高芥凑过来看，“背上这是怎么了？怎么淤了一块。”
　　林时雨背对着他们，手指微微收紧，说：“不小心撞的。”
　　毛思路松了口气：“吓我一跳，还以为那黑心教官揍你了。”
　　高芥的注意力偏得更远，“你这外敷药什么牌子的啊，看起来好好用，我到时候也买一个去。”
　　“你买这干啥。”
　　“我眼神不好么，平时总不是有些磕磕碰碰的，敷点药好得快。”
　　钟起随手把手里的药瓶递过去，毛思路和高芥捧着药，话题已经从讨论如何能够快速治好跌打损伤发散到了如何治疗高度近视。他们完全没有在意林时雨究竟是如何受的伤，只要林时雨给出一个说法，他们就信了。
　　钟起在林时雨的背上轻轻揉了一下，把药揉开，然后收回手，“好了。”
　　他随手扯了张纸擦掉手上残留的药膏，林时雨拖来衣服重新穿好，说：“谢了。”
　　钟起“嗯”了一声，起身回到上铺。
　　熄灯以后，林时雨依旧躺在同样的角度，望着窗户夹缝里的夜空。这几天天气都很好，白天大太阳，晚上满天星，林时雨看着一闪一闪的静谧星光，眼皮渐渐有些打架。
　　背上被药抹过的地方轻微发着热，在林时雨身体放松的状态下成为一个哄睡的有效加速器。他的耳边响着高芥的鼾声，毛思路偶尔会嘀咕梦话，还有翻身的声音，床板响动的声音。
　　所有人沉睡，无人探听秘密，乱闯领域。
　　这个夜晚对林时雨来说是安全的。


第7章 
　　文中军训项目的重头是环山跑，环山指的是驻桥旅训练基地所在山区环绕一圈大约十公里的路程。
　　高芥当机立断选择退出，被陈教官狠狠瞪一眼又嘲讽了几句，但面子比不上老命，高芥丢下一众队友马不停跑了。
　　“做完热身后，待会儿全都给我跑起来！”陈教官大声道，“我会在前面带队跑，谁都别想偷懒！跑慢了的人结束后统统去做五十个深蹲！”
　　环山跑的路上每隔一段距离就设置了指路牌，以免学生跑着跑着在山里迷了路。这片山区虽然没什么山林猛兽，但偶尔还是有一些野生动物出没，山林还没有开发完全，有的地方荒无人烟。
　　正是下午接近晚饭的时候，山中植被茂密，没有太阳炙烤，气温凉爽许多。
　　一开始人都还比较齐，但是越往后队伍越散，从一个个方块状拖拉成了长条散点。有的人实在跑得受不了，一边跑一边开始哭；有的人低血压，已经差不多快晕过去。教官们只得哄的哄，催的催，实在快晕过去的就喊人给背下山。
　　这么一来，队伍就彻底散了，体力好跑得快的人冲在前面跟着带队的教官，体力差的人落在最后，同样有教官陪，中间的人则零零散散，所有方队的人全都跑得混在了一起。
　　没人看管的结果就是，毛思路迷路了。
　　按理来说不应该。既有路标，又有人在旁边一起跑。但毛思路天生对认路实在不在行，他只不过是跑着跑着走了会儿神，看看天，看看树，脑子里模拟几场篮球比赛，再回过神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前后都没人了。
　　毛思路大惊失色，“哎，志凯，钟起，人呢？”
　　他不知怎么顺着下坡路跑到了一条小溪边，一阵森凉的风吹过，吹得他鸡皮疙瘩冒起。
　　毛思路忙往坡上爬。绕着走大路要费一点时间，上坡的路还有一条从山中间开辟出来的小道直通上面。毛思路为了赶上队伍选择了小道。
　　他拽着树杈跨过丛生的灌木，哼哧哼哧到了坡上，刚一脚踩在泥地里喘了口气，谁知一时放松，抬脚时鞋底在草丛里猛地一滑，毛思路大叫一声，手臂在半空中挥舞着什么都没来得及抓住，滚下了山坡。
　　好在毛思路反应快，滚下坡的时候下意识抱住了头。他一路滚到坡底，浑身被灌木和石块磕得疼痛不已，整个人晕头转向在地上躺了半天，才呻 吟一声清醒过来。
　　他刚想撑起身就再次嗷一嗓子吼出来，抱着自己的腿倒回去。一股钻心的痛袭来，毛思路缓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扭了脚。
　　不仅如此，胳膊和膝盖也有擦伤，身上都是泥巴和叶子。
　　毛思路差点委屈得哭出来。偏偏手机又没带在身边，他只得深吸一口气，吼了一嗓子：“有没有——人——啊——”
　　山中鸟雀惊起掠过天空。毛思路看着天上的鸟，心里得了点安慰，想着还好还好，有活物。
　　接着又一脸惊悚地想不对啊，万一山里有野猪呢？他这一嗓子会不会把野猪给喊来？
　　毛思路憋屈地抱着腿，再嚷嚷时音量谨慎地减小了：“有人吗——”
　　陆陆续续喊了几声。过了一会儿，山坡上传来一阵响动。
　　毛思路顿时紧张抬头看，生怕看到一个野猪或者蛇什么的脑袋冒出来。
　　还好，冒出来的是林时雨的脑袋。
　　毛思路简直如看到再世救命恩人：“时雨！快，快来帮我一把。”
　　林时雨皱眉看着他，小心顺着坡往下走，毛思路生怕他和自己一样不小心滚下来，还在下面提醒他走慢点别摔跤。
　　林时雨下了坡来到他面前，扮鬼下来，看他龇牙咧嘴抱着自己的腿，身上狼狈不堪，嘴唇都白了，问：“你从坡上摔下来了？”
　　毛思路可怜兮兮点头：“扭着脚了，动不了。”
　　林时雨显然对他很无语，察看了一下他的脚，脚踝骨处鼓起一个大包，看上去应该是扭着骨头了。
　　“完全不能走？”林时雨问。
　　“我试过了，站都站不起来。”
　　林时雨沉默了，毛思路倒是想出一个办法：“没事，你现在回去喊教官他们来，让他们想办法把我带下山就行，我在这等你们。”
　　林时雨却没有立即答应，而是抬头看了眼天色，露出犹豫的表情。
　　毛思路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我不太能认路。”林时雨选择实话实话，面子什么的也懒得要了，“现在已经快五点了，如果我不能及时找到人，你就要在这里等到晚上。”
　　毛思路大惊，脑子半天转过弯来，望着林时雨傻乎乎半张着嘴，过了好一会儿才试探着问：“所以你也是……迷路了？”
　　林时雨面无表情看着他。
　　毛思路福至心灵，用自己有限的脑容量和推理能力猜测出林时雨也和他一样，跑着跑着走了神，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然后和大部队失散，原本在山里瞎转，结果听到自己的喊声，循着声音找过来。
　　两个路痴巧妙会合，完美。
　　“那，那还是别去找了。”毛思路讪讪地说。要是他迷路摔下山坡扭了脚，然后让林时雨去找人来帮忙，结果林时雨找着找着又迷了路，教官们好不容易急吼吼找到了他，又要急吼吼去找二次失散的林时雨，简直挑战人类糟心极限。
　　“我们还是待在一块吧。”毛思路经过认真思考，诚恳道，“这样可能更安全一些。”
　　林时雨点点头，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小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递给毛思路。
　　毛思路有些惊讶，愣愣接过矿泉水，脑子还没反应过来，“你还带了瓶水啊。”
　　“跑步之前买的。”
　　“哦……哦。”
　　毛思路确实渴了，跑了那么久不说，摔下山后又嚷了半天，这会儿嗓子干得直冒烟。他拧开水瓶灌了一口，不好意思喝太多，又拧回盖子递回去，“谢谢你。”
　　“你喝吧。”林时雨漫不经心蹲在他旁边，“我还不渴。”
　　他没有看毛思路，目光一直望着远处，态度很随意的样子，注意力好像也不在这里。但毛思路不知道为什么，向来不懂体察人心的他好像忽然就对林时雨的态度有所感悟。
　　好像是个有点别扭的人。毛思路握着水瓶，这么想着。
　　“谢谢你。”毛思路不知道说什么，傻不愣登地把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收到林时雨莫名其妙的眼神后，挠着头发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你……你其实挺好的，就，人挺好的。为什么又总是要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林时雨皱起眉，目光变得冷淡，“和你有关系？”
　　“啊？还是有关系的吧。”毛思路没有被他疏离的态度刺到，反而还认真思考起他的话来，“咱俩不是一个班的吗，现在还是室友呢。”
　　林时雨怔了一下，看向毛思路，对上他茫然的、好奇的、却单纯没有意图的眼睛。
　　沉默过后，林时雨有些别扭地说：“我性格就这样。”
　　“哦。”毛思路点点头，神奇地理解了林时雨，“性格的确是有很多样的。”
　　末了又害羞补充一句：“但是你人很好，这一点我知道。”
　　林时雨一身鸡皮疙瘩：“好好说话，害什么羞？”
　　毛思路被他吼得一缩肩膀，“不是，我是第一次和你交心，会害羞也正常吧？”
　　“谁跟你交心了？”
　　“好吧，没交，对不起嘛，你别生气了。”
　　林时雨被他主动一道歉，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更别说发火。对毛思路这种没心眼又脾气温和的人，林时雨还真一点办法没有。加上对方受了伤，身上脏兮兮的，看上去简直像条可怜巴巴的大型犬。
　　“喝你的水，少说话。”林时雨站起身，走到一边。
　　天空逐渐生出淡紫色流云，日头西落，林中光线渐暗。
　　山里黑得很快。天上晚霞满天，山中已接近昏暗。
　　毛思路看了眼天，迟钝自问自答：“怎么还没人来找我们？”
　　林时雨远远蹲在溪边，没理他。
　　毛思路眼巴巴伸着脖子望过去，“时雨，你做什么呢。”
　　过了一会儿，林时雨站起身，手里捏个灌了溪水的矿泉水瓶走过来，蹲下把水瓶贴在毛思路肿起的脚踝上。
　　山里的溪水很凉，水瓶贴在胀热难忍的鼓包处，让那种又痛又痒的感觉稍微淡了些许。
　　林时雨说：“自己拿着贴。”
　　毛思路忙接过水瓶，充满感激地对林时雨说：“谢谢你。”
　　林时雨应了一声，一副很不习惯别人和他道谢的样子。
　　“他们不会把咱俩给忘了吧。”
　　“应该不会，会清点人数的。”
　　毛思路依旧十分担忧：“可是根据我对黑心教官的理解，他很有可能以为我俩是躲到一个角落里偷懒去了，现在可能在训练基地里满地抓我们呢。”
　　“哦。”
　　“要是晚上还没人来怎么办啊，我听说山里有毒蛇，还有很多野生动物……”
　　“那就把你吃了。”
　　“不行，我还要回去打篮球呢，我刚买的新球鞋都没穿几回。”
　　“你怎么这么多话？”林时雨被碎碎念烦得简直想对伤员动手，“好烦，别说话。”
　　毛思路小声说：“我一紧张就想说话。”
　　“憋着。”林时雨瞪他。
　　鸟声渐歇的林中，两人同时听到了草丛窜动的声音。
　　毛思路一个激灵，抱着水瓶四处张望。
　　林时雨皱眉观察四周。太阳已接近山头，余晖洒落树梢，再往下则光芒渐暗，空气中只余微弱的晚霞淡红。
　　“什么东西？不会真的是蛇吧！”毛思路吓得直起身子，接着那种悉悉窣窣的声音更加响亮，就在两人周围打转。毛思路浑身汗毛竖起：“蛇啊！”
　　“别喊！”
　　“来了来了！过来了！”毛思路听到声音离他们飞速靠近，抓狂大叫：“蛇过来了！啊！”
　　林时雨也被他搞得十分抓狂：“你就不能安静会儿？！”
　　“嗖”的一下，一个迅捷的黑影从草丛流星般飞出，毛思路惊恐趴下，林时雨刚要起身，就被那黑影直直撞中胸口，整个人一个趔趄。
　　“时雨！你没事吧？”
　　“咳……什么东西？”
　　“妈呀，还窜着呢，这是个啥？！”
　　“别动，把它按着。”
　　“不不不不，我按不住！”
　　“起开！”
　　林时雨一个箭步上前按住那在地上疯狂扭来扭去的东西。毛茸茸的。
　　一只野兔。
　　林时雨疑惑抓着兔耳把兔子拎起来，这兔子不知是撞晕了还是怎么，撞到他以后都不知道跑，在泥地上蹬着脚胡乱挣扎，被他一把逮住。
　　毛思路吓得差点三魂出窍，这会儿总算定下神来，和林时雨两个人茫然看着那只抽搐的兔子。
　　“……你们在干嘛。”
　　又是突然响起的声音，毛思路惊得一哆嗦，林时雨也吓得手一松，兔子掉在地上抖了一会儿，飞快窜跑了。
　　两人回头，见钟起站在坡上低头看着他俩，向来淡定的脸上难得出现复杂的表情。
　　像是在看两个二傻子。


第8章 
　　毛思路欣喜道：“钟起！太好了，其他人也都在找我们吗？”
　　“是。”钟起答了一句，从矮坡上跳下来，走到两人面前。他挽着袖子，鞋子上沾了不少泥，脖子和额角沾着汗珠，似乎是一直在找他们，走得太久所以出了这么多汗。
　　钟起：“找你们半天，结果你们俩就在这儿抓兔子玩。”
　　毛思路忙解释：“不是不是，是那个兔子突然发了疯往时雨身上撞，我们好不容易才按住它的。”
　　钟起注意到毛思路的脚，“脚扭了？”
　　毛思路点点头：“没法走路。”
　　钟起蹲下来检查了一下毛思路的脚踝，接着看向林时雨，“你受伤了吗？”
　　“没有。”
　　钟起从兜里拿出手机，打电话给教官报了位置和两个人的情况。
　　毛思路问：“你怎么把手机带出来了？”
　　“回宿舍去拿的。”钟起站起身，“教官一开始还以为你们俩偷懒跑了，在宿舍楼搜了一圈没找到人，才叫上其他教官和几个学生到山里来找人。”
　　“我就知道他会这么想我们！我是那种偷懒的人嘛？”
　　钟起好整以暇道：“你偷不偷懒不重要，反正陈教官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他话音落下，一阵脚步响起，一群人顺着山坡跑过来，黑面教官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看到他们几个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们两个！”
　　他几步跳下山坡气势汹汹走过来，一脸要吃人的表情：“一个排的士兵都出动了，就为了找你们两个不着调的！不遵守纪律，在山里还敢到处乱跑，路上插了路标都不认得？长没长眼睛？跟着人都能跑迷路，脑子坐在屁股下面吗？！”
　　陈教官火大把林时雨一推，一副要打人的样子。林时雨被推得一个踉跄，恼火皱起眉。
　　“看什么看？你看什么看？你有什么资格跟我发倔？”
　　林时雨差一点就撞在钟起身上。钟起下意识扶住林时雨的肩膀，不着痕迹往后一带，对教官说：“毛思路的脚受了伤，走不了路，林时雨在陪他。”
　　旁边有教官拍了拍陈教官，“好了好了，先把伤员送下去再说，天都黑了。”
　　陈教官瞪了林时雨一会儿，指指他：“等着。”
　　一个高壮的兵把毛思路背在身上，所有上来找他们的人收队下山，林时雨走在队伍后面，钟起在他旁边，还有一个教官和他们一起。
　　那个教官看上去很面善，这会儿笑着和他们两个讲话，“就这么大个山，沿路都插了标识，这都能迷路？”
　　林时雨抿着嘴不吭声，钟起替他解释：“有的路痴是这样的。”
　　林时雨横了钟起一眼，教官笑起来，“一个就算了，一迷还迷俩，还都是一个班的，你们陈教官这回可真是要被气死了。”
　　“哼。”一声很小的冷哼，钟起看向林时雨，见他冷着一张脸，明明衣服上脏兮兮的都是灰，脸上也是，却不知道为什么还要一副很拽很不屑的样子。
　　他想起毛思路手上的水瓶，小瓶装，比较特殊的白色瓶盖和白色包装，和他在跑步出发前看到林时雨正在喝的水瓶一模一样。
　　还有毛思路对林时雨的称呼从全名到去掉姓氏，换成一个更加表示亲近的“时雨”。
　　林时雨和毛思路回到宿舍的当天晚上被一群幸灾乐祸的人强势围观嘲笑了一番，林时雨一开始还忍着，后来忍无可忍爆发，宿舍里鸡犬不宁，隔壁过来狂拍门，才平息下去。
　　然而等着他们的还在后头。
　　第二天林时雨和毛思路都没有参加训练，他们直接被拉到食堂的厨房操作间，陈教官抱着手臂站在他们身后，整个一尊黑面神：“今天一整天的盘子，你们俩包了。”
　　两人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眼前的情景。
　　隔天夜里的脏盘堆在台子上，塑料盆里，发酵了一晚上的剩饭，剩菜，烂肉，鱼刺站在颜色奇异的盘子上。盆里泡着污水，水面上浮着灰黑的泡沫，剩菜泡在水里，混合着过期洗涤剂的味道在整个操作间弥漫出一股令人作呕的铁腥味。
　　毛思路一脸痴呆，林时雨一脸狂躁。
　　“好好洗。”黑面神勾起一个嘲讽的笑，“晚上我过来验收成果。”
　　说完潇洒转身走了。
　　两人杵在臭味弥漫的操作间里经过一番激烈的天人交战，最终还是选择行动。毕竟如果今天不能老老实实洗完，那黑心教官很有可能在剩下的军训期间里让他们一直洗盘子洗到军训结束。
　　“这也太脏了吧。”毛思路带着塑料手套坐在水盆前疯狂刷盘子，“他是不是故意把昨天的盘子也留给我们了？！”
　　林时雨一脸麻木：“不然呢。”
　　“这还不如让我去跑十公里，天啊。”
　　“闭嘴吧。”林时雨十分头疼，“一说话鼻子里全是味。”
　　两人闭了嘴，把盘子当黑心教官的脸一样用力刷。期间还有人进来检查和送新的脏盘子，林时雨简直不知道他们哪来那么多人吃饭，泡沫脏水越洗越多，粗略一算，他们平均一个小时要洗两百多个盘。
　　然后他们整整在厨房操作间待了一天。
　　等陈教官把俩人从操作间里拎出来的时候，连那向来不拘言笑的教官都捂住了鼻子，远离他们两步站好。
　　“一身从厕所里爬出来的味。”教官捏着鼻子一脸嫌弃，还带一点幸灾乐祸，“腌臭了都。”
　　林时雨咬牙切齿：“怪谁？”
　　“这就是你们做事不靠谱的代价。”陈教官冷笑一声，“既然来了这个基地，就要遵守这儿的规矩。所有犯了错的士兵都要在这后厨走一回，你以为你们是学生就要被惯着？我告诉你，没门。”
　　林时雨最讨厌别人和他来硬的，他刚要出口顶回去，旁边毛思路忙把他拉着：“哎，我那个，还得去医务室换药呢，时雨，你陪我一块去。”
　　毛思路好说歹说，把林时雨给拖走了。
　　“你别和教官置气呀。”毛思路一瘸一拐扶着林时雨走路，一直到走远了才对林时雨说，“他是当兵的，你又打不过他。”
　　林时雨冷着脸让他扶着自己，慢吞吞往前走，“看着他的脸就烦。”
　　“那能怎么办，谁让他管着咱们。”
　　现在正是晚上，大部分学生已经解散回宿舍，一小部分还在操场上继续训练。基地开了照射灯，白晃晃地亮着。
　　从食堂去医务室要穿过一条林荫道，路旁一排洗手池。毛思路看到洗手池，浑身上下臭气哄哄的不爽利顿时格外明显：“时雨，咱们去那边洗一下吧。”
　　“都脏成这样了，有什么好洗的。”
　　“我等会儿还要去医务室，把人医生臭得不给我上药了怎么办。”毛思路坚持瘸着腿往那边走，林时雨只得扶着他一起过去。
　　“这儿还接着水管呢。”毛思路走到洗手池边，惊喜地从池子里拿起一根半米长的塑料水管，“正好冲冲脖子，太脏了。”
　　林时雨站在他旁边洗手，冲掉胳膊上的污渍，随口道：“别让水喷出来了。”
　　“嗨，怎么会。”
　　毛思路说着，拧开水笼头。
　　一股水柱哗啦从水管里喷出来，强劲地打在毛思路的脸上。毛思路被水流冲得鼻子一呛，差点呛出眼泪，连忙手忙脚乱要去拧那过于松的水笼头。他动作一乱，捏着水管的手不小心偏了个方向，水顿时全都浇在了隔壁躲闪不及的林时雨身上。
　　“这水笼头怎么这么松！”毛思路大喊大叫地关上笼头，使劲拧紧了，这才松一口气：“没事没事，就湿了一小块……”
　　转过头，看到浑身上下被水湿透，滴滴答答往下落水珠的，满脸风雨欲来的林时雨。
　　“毛、思、路！”林时雨的怒吼响彻整个训练基地，“你有病啊！”
　　“对不起！对不起！”毛思路试图用袖子去给林时雨擦脸，“我不是故意的！”
　　“滚！”林时雨愤怒甩开他的手，“脏死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让你拿好水管！”林时雨一抹脸上的水，他现在浑身上下就没一处干净地方，简直要气炸了，“听不懂人话？！”
　　“哎哎，那边那两个，怎么又在吵架？”
　　高芥的声音传来，两人转头看去，宿舍的其他三个男生似乎刚从操场上下来，正往这边走。
　　他们走近了，看到这两个人一个满脸水，一个满身水，地上还积着水滩，完全可以想象刚才发生了什么。
　　而且身上还散发着淡淡的、微妙的臭味。
　　“咳。”钟起抬手抵着嘴巴，意味不明地清了清嗓子。
　　林时雨立刻警惕起来：“笑什么笑？”
　　钟起一秒恢复表情，认真道：“没笑。”
　　冉志凯看看他们，“你俩玩打水仗呢？”
　　毛思路沮丧地说：“没有，我本来就想洗洗手的，今天在厨房刷了一天盘子，浑身臭得要死。结果一不小心浇了时雨一身水……”
　　高芥已经在旁边笑疯了，林时雨那表情简直要当场暴走，好在钟起及时开口：“怎么不直接去洗澡？”
　　“我还得去趟医务室拿药。”
　　钟起说：“我去给你拿，你们先回去洗澡吧。”
　　毛思路“啊”了一声，摸摸自己的头发，“真的有这么臭吗？”
　　“不是。”钟起说。
　　他看了眼林时雨，浑身上下透湿，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薄薄的军训服贴在身上，隐隐显露出手臂和腰身的劲瘦线条。 脚下积着水渍，整个人看上去像个被从水里捞出来的、可怜兮兮的鸡崽。
　　钟起收回视线，继续道：“免得感冒了。去吧。”


第9章 
　　洗完澡后，林时雨坐在床上吹头。
　　他老有一种身上还残留着剩饭味道的错觉，一边吹头一边疑惑嗅嗅胳膊，又好像没有味道。
　　一旁的毛思路和他有一样的困惑。他一边涂着药一边揪起衣摆大狗似地闻，“我怎么还觉得臭呢？”
　　宿舍门推开，钟起他们几个洗完澡回来。毛思路喊住冉志凯：“你闻闻我身上还有味儿没。”
　　冉志凯把盆子一放，走过去抓着他的头发嫌弃地闻了一秒，扔回去，“没味。”
　　林时雨吹完头发放下吹风机，拉起宽松的短袖衣领再次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嗅觉系统被厨房的味道搞得错乱了。
　　他抬头看到钟起坐在自己面前的书桌上玩手机，便喊了他一声：“钟起。”
　　钟起转过视线。
　　林时雨朝他伸出胳膊，“还有味道吗？不行我就再去洗一回。”
　　钟起看着他。林时雨的表情很自然，琥珀般浅褐色的眼珠望着他，带着点对自己的判断力信心不足的烦恼和疑惑。
　　钟起放下手机，抬手握住他的手腕。
　　他的手指长而有力，肤色经过这阵子连日暴晒后比林时雨的要深许多，握住林时雨的手腕时，热度直白地传递过来。
　　微烫的气息平缓地笼住林时雨的手，像夜晚半空的流云降落山间。
　　只是一两秒，钟起就松开林时雨，身体坐直回去，继续拿起放在桌上的手机，“没有了。”
　　林时雨收回手，捏了捏有些发热的手腕。他只是一瞬间有些奇怪，但还没来得及捕捉到具体的念头，那种感觉就倏然消失了。
　　到底该如何与人相处，亲密等级如何区分，林时雨不知道，也从来没有细想。他没有朋友，也就没有参考对象。但是刚才的那个动作对于男生之间的互动而言再普通不过，就像毛思路和冉志凯之间，没有什么不一样。
　　林时雨放下心来，往床上一躺，捏着手机给妈妈发消息。
　　林晚月好几天没见到他，似乎有点不高兴。林时雨发消息问了几句，林惠回复说没什么问题，让他好好军训，问他宿舍生活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和别人打架。
　　林时雨说没有打架，林惠又问他有没有交朋友，林时雨懒得和她聊这种话题，干脆回到：没有。
　　女人便又开始用那种叹息的、可怜的语气和他说话，念念叨叨，零零碎碎，说他都上高中了，总要交几个朋友。一会儿话题又回到原点，让他收敛一点脾气，不要总是动不动就发火。
　　最后说了一句，不要像你爸爸那样呀。
　　林时雨猛地按掉手机，甩到一边。
　　手机撞在墙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响声。钟起看过来，林时雨转过身，面对着墙，没有说话。
　　高芥伸着脖子看一眼，“咋啦？”
　　林时雨说：“没什么，手机摔了一下。”
　　自从毛思路扭了脚以后，他的训练便直接停了。如此一来林时雨就成了黑心教官唯一直接宣泄对象。大概是自己带的班上一下出了两个头号路痴，基地的士兵出动一大半找人，害得他在战友中丢了面子，刷一天盘子远远不够，他还要加倍地折腾林时雨，直到自己彻底出气为止。
　　在林时雨第三次因为打军体拳动作不够规范而被罚去操场限时跑圈的时候，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
　　毛思路虽然没法训练，但还是需要在附近坐着看。他眼睁睁看着林时雨拳没打几个，跑步已经跑了大十几圈，眼见着人脸色都变了，忍不住站起来着急道：“报告教官，他好像有点不舒服。”
　　陈教官瞪他一眼：“舒不舒服由你说了算？”
　　“他，他……”毛思路想起什么，忙说：“他身上有伤，不能剧烈运动。”
　　“别人班都好好的，到你们这儿一个个都跟我说不能剧烈运动，怎么，你们七班是格外娇贵是吗？”冷面的教官厉声道，“教了这么久的军体拳都打不好，罚他有什么问题？”
　　高芥小声嘀咕一句：“我觉得他打得挺好的。”
　　“谁在小声说话！是不是要滚去厨房刷盘子？！”
　　高芥迅速闭上了嘴。
　　林时雨又跑完了一个五圈，回到队伍旁边时喘了一下，才说：“报告。”
　　他的声音有点哑，军训服背后已经浸得透湿，嘴唇上的血色淡去，看上去有些苍白。
　　陈教官走到他面前，“还倔吗？”
　　林时雨调整着呼吸，不看他，也不说话。
　　陈教官嗤笑一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胸口，“听说你受伤了？伤哪呢，我看看。”
　　林时雨面无表情站着，不动。
　　“免得别人说我虐待伤员啊。”陈教官嘲道，“来，证明给我看一下。”
　　毛思路紧张看着他们，连冉志凯都忍不住侧目，心想这姓陈的黑面神到底吃错什么药了，成天就盯着林时雨不放。
　　烈日下，方队旁的两个人胶着着。
　　陈教官喝了一声：“听不懂人话是吗？！”
　　林时雨深吸一口气，眼里冒出的火几乎要喷到面前教官的脸上。他握紧手指，压抑着怒气，“报告！没有受伤。”
　　“哦，没有受伤。”陈教官点点头，“那是我罚轻了。”
　　钟起听着这对话，微微皱起眉。
　　“既然没受伤，五十个深蹲，十圈，别人去吃饭，你跑步。”陈教官下达惩罚指令，“去！”
　　林时雨的呼吸还没平复，脸都还是白的，闻言却二话不说，转身行动。
　　很快午休时间到，所有人解散去吃饭，偌大一个操场上渐渐只剩下林时雨还在跑步。
　　正午阳光正热，铺天盖地的光线笼罩大地，点燃每一寸空气。林时雨的影子在被炙烤的塑胶道上跑过，单调地拖了一圈又一圈。
　　毛思路买好了饭急急忙忙到操场的时候，见林时雨果然还在跑。
　　“时雨，林时雨！”毛思路一瘸一拐走到跑道上，冲着那孤零零的身影喊，“别跑啦，快点过来吃饭！”
　　高芥也拉着嗓门嚷嚷着，“你傻呀，教练都走了，还跑什么呢！”
　　冉志凯望着那个身影，“这两人是杠上了吧。”
　　“那黑心陈也是，干啥老抓着林时雨不放。”
　　“可能是看林时雨太犟了，想挫挫他脾气？”
　　“哪有这么挫的，这么大的太阳，一上午加起来跑了二十多圈，腿都给跑断了。”
　　“时雨！”毛思路上前拽住林时雨，“别跑了，你看你出这么多汗……快点过来吃饭。”
　　林时雨整个人像是从热水里捞出来的，浑身都在往下滴汗，皮肤被太阳晒得通红。毛思路二话不说抓着他往外走，“走，休息去。”
　　林时雨挣开他的手，只不断喘气，弯腰撑着膝盖，低头的时候汗水从发尖落下，在塑胶跑道上形成干涸的水渍。
　　他的意识有些模糊。太阳太大了，晒得人几乎脱水。从大脑到身体各个器官都在跑步的颠动中搅成一团，令他作呕。
　　高芥跑过来，弯腰轻轻拍了拍林时雨，“先别在太阳下面晒着了，去阴凉地坐着去。还走得动吗？”
　　林时雨慢慢直起腰，开口时声音干涩，“走得动。”
　　两人只好退开。林时雨勉强抬手抹掉下巴上的汗水，费力支撑着软得快没知觉的双腿慢慢往前走，中途高芥想扶他，被他不耐挥开，“我自己能走。”
　　“倔什么嘛。”高芥无奈道。
　　毛思路跟着他走到钢筋水管旁，林时雨咬牙慢慢坐下，手肘撑着膝盖喘气。
　　“吃点东西吧。”毛思路把打来的饭递到林时雨面前，“你体力消耗太大了。”
　　林时雨一闻到饭菜的油味就想吐，皱着眉推开饭，“不想吃。”
　　“不吃饭下午没法训练啊。”
　　冉志凯在一旁说：“他可能是跑得太久，犯恶心了。”
　　“那怎么办？再过半个小时就要训练了。”
　　林时雨觉得很烦。他浑身上下都叫嚣着疲惫和眩晕，心脏过于剧烈的跳动牵扯得整个胸腔紧绷窒息，他想一个人安静待着，脑子里嗡嗡响成一片，意识几乎就要飞出体内。
　　冉志凯的声音传来，“哟，刚才去哪了？”
　　接着另一个低低的声音由远及近，“买点东西。”
　　脚步声走到他面前，那些围绕在他身边过热的体温和呼吸抽离，令空气顺畅流通起来，这让林时雨总算好过了一些。
　　接着他的眼前罩下一片阴影。
　　一瓶矿泉水递过来。
　　林时雨抬起头，看到钟起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瓶水。
　　钟起拧开瓶盖，把水瓶塞进他手里，“喝一点。你有点脱水。”
　　林时雨差点没握住水瓶。他忍住眩晕感，把水瓶递到自己嘴边，慢慢喝了一小口。
　　钟起耐心等着他小口小口喝掉一小半矿泉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撕开包装，掰了一块，“吃点巧克力，头就不会那么晕。”
　　冉志凯明白过来：“你刚才跑小卖部去买这些了？”
　　钟起简洁“嗯”一声。
　　林时雨接过巧克力，塞进嘴里。
　　“脸色还是不怎么好。”毛思路坐在一旁，担忧道，“要么下午请个假，别训了吧。”
　　冉志凯嘲了一声：“你觉得那个姓陈的会同意吗。”
　　等林时雨吃完巧克力后，钟起又从兜里掏出一瓶运动饮料，拧开盖子放到林时雨手里，“喝吧，喝完了吃饭。”
　　林时雨低头看着手里的运动饮料，有点疑惑。
　　高芥在一旁咋呼：“起哥，你是叮当猫吗，口袋里怎么能装下这么多东西？”
　　林时雨抱着运动饮料慢慢喝，坐在他旁边的毛思路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时雨，你的腿怎么一直在抖？”
　　林时雨的腿从刚开始就在无法控制地微微发着抖，钟起低头看了眼，忽然伸手握住他的小腿。
　　林时雨本能一惊想要挣扎，却被钟起按着动弹不得。
　　“运动量一下子太大，肌肉受不了。”钟起说，“等会儿你站起来的时候可能会抽筋，我帮你按一下。”
　　他神态很自然，握着他的腿就开始慢慢地揉。林时雨顿时紧张起来，刚要说让他自己来，旁边的毛思路就兴冲冲地放下饭菜，卷起袖子，“我也帮你按按。”
　　“不，等……”林时雨被两人二话不说开始揉腿，一时间又是尴尬又是不知所措，“我自己来就……轻点，毛思路！”
　　毛思路下手没轻没重，林时雨一下被他捏疼了骨头，差点抬起一脚把人踹飞。毛思路忙松开手给他道歉。
　　“放开。”林时雨又去按钟起的手。这回虽然说的是拒绝的话，语气却不再想之前每次那么生硬，“……我自己按就行。”
　　林时雨的腿很瘦，钟起的手掌大而手指长，握在林时雨的腿上时能差不多一手圈住他的小腿。
　　手心覆上去的时候，能够隔着薄薄的衣料感受到肌肉连带着皮肤的细微震颤。
　　钟起放开手，起身，退到一边。
　　重新拉开安全距离。


第10章 
　　被惨无人道折腾了一周后，累蔫的学生鸡崽终于收到一个好消息：由于教官临时有集体任务，晚饭后训练取消，改为露天观影活动。
　　所有人心中都松了一口气。天知道他们这几天遭受了怎样非人的“虐待”，每天天气好得让人抓狂就算了，所有教官无论是唱黑脸还是唱红脸，该做的训练项目一个没落下，晚上回去后也不能安生睡觉，时不时就要面临突击检查内务，要是遇到黑面神亲自出马，光是一个被角没牵好就极有可能面临被丢去厨房刷盘子的厄运。
　　操场的跑道边架了一个台子，台上一个大显示屏。显示屏顶端的投射灯关闭，正在放映的是一部七八十年代的老电影。
　　学生们席地坐在操场中央的草地上，大部分人都凑在一起聊天玩闹，没多少人真的在看电影。
　　高芥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打死了今晚的第八只蚊子。
　　冉志凯：“有话好好说，别抽自己耳光。”
　　“再这么坐下去我都要被蚊子吸瘦了。”高芥叫苦不迭，到处问，“有没有人带风油精？”
　　隔壁陶尘递过来一瓶花露水，高芥忙感恩接过，往自己身上喷起来。
　　七班的男生女生被分成两列方队，分开训练了一个多星期，今天观影的时候再次凑到一起坐下，陶尘就坐在钟起旁边。
　　高芥往身上被咬的地方喷了几下，又使劲抹了抹，总算感觉舒服点。他拿着喷雾又往旁边的人身上喷，“来来来，都整点，晚上的蚊子吓死人。”
　　林时雨原本撑着下巴在看电影，冷不丁被喷了一脸花露水，登时打了个喷嚏，“做什么！”
　　“给你驱蚊呢。”
　　“一边去。”林时雨把他推开，拿袖子抹了抹被喷到嘴上的花露水，尝到一嘴清凉苦味，当即到处找自己的水瓶，只想把高芥按在地上扒开他的嘴里面灌一整瓶花露水。
　　什么东西一碰他的肩膀，林时雨捂着嘴转头看过去，黑暗中钟起的脸在投屏反射出来的明明暗暗的光影中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在夜里依旧漆黑明亮，辨识度极高。
　　他的手里拿着林时雨的水，“落在你背后了。”
　　林时雨接过水瓶，拧开喝了几口，冲掉嘴里的花露水味。
　　“高芥，干嘛呢你。”陶尘轻轻一拍高芥的背，声音带着笑意，“我的东西，你拿着到处乱喷。”
　　高芥笑嘻嘻把喷雾还给她。陶尘接过来，看了眼身边的钟起，问他：“钟起，你要不要这个？”
　　钟起把水递给林时雨后就继续盘腿坐在地上望着电影屏幕，像是在发呆。他闻声转过头来，看了眼陶尘手里的喷雾，说：“不用。”
　　陶尘点点头，把喷雾收起来。
　　“噔噔！”
　　一个人影突然从后面猛地跳过来，正好跳到林时雨身边。林时雨一晚上被连吓两次，已经有点窜火的迹象：“谁啊。”
　　“你们可爱帅气的申子宜活雷锋同志。”申子宜蹲在林时雨旁边，把怀里的塑料袋往地上一扔，偏头看了他一眼，“哎，是你啊。这黑灯瞎火的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哪，摸半天才连猜带蒙地找到咱七班这儿来，幸好没找错。”
　　她小兴奋地把袋子里的东西一股脑往地上倒，“看，我买了一堆吃的！刚才偷偷溜去小卖部买的，厉害吧。”
　　林时雨这下也发不起脾气，只能随她大咧咧在自己旁边一坐，看到面前一地的饼干，糖，薯片，辣条等等。
　　“来来来，都吃点。”申子宜一个个给周围的人胡乱塞零食，到林时雨这儿的时候问了一句：“你喜欢吃啥？”
　　“我不吃。”
　　“行，那就随便给你一根棒棒糖吧。”申子宜二话不说，往他手里塞了一根棒棒糖。
　　接着继续给其他人发零食，没管林时雨了。
　　林时雨捏着根牛奶味的棒棒糖，一脸无言。
　　旁边的钟起忽然开口：“她给了我一包薯片，要吃吗。”
　　林时雨茫然抬起头看过去，发现钟起也看着自己，确实是在和他说话。
　　“番茄味的。”钟起补充。
　　一声“不”卡在喉咙。
　　钟起给他看薯片袋子，的确是番茄味的。林时雨有些心动，刚要抬手去拿，钟起却又把薯片收了回去。
　　“用你的糖换。”钟起理直气壮。
　　林时雨愕然盯着他半晌，挤出一句：“……你幼不幼稚。”
　　“一物换一物，有什么问题？”
　　林时雨发现钟起看上去心情似乎很好的样子，难怪这么有心情和他开玩笑。林时雨也懒得和他闹腾，把手里的糖扔过去，又朝他摊开手，望着他。
　　钟起把棒棒糖揣进兜里，接着撕开了薯片的包装袋。
　　“喂！”
　　“怎么？”钟起从袋子里拿出一片薯片，挑眉看了眼林时雨，“我先尝尝味道。”
　　林时雨这才知道自己被耍了。他登时又气又恼，抬手就去抢钟起手里的薯片，“给我。”
　　钟起迅速把撕开的袋子口一抓，举到一边不让林时雨够到。
　　“你……”
　　林时雨从来没遇到过这种被逗着玩的情况。他遇到的通常都是更加严重的、糟糕的状况。
　　但是这种仿佛亲近的人之间玩乐一般，带着点无伤大雅的逗弄，林时雨不知道是该真的生气还是置之不理。他只是既感到恼火，又有些惊讶，不知道钟起为什么会这么做。
　　“你说了换的。”林时雨够不着钟起的手臂，转而怒瞪着他。
　　他瞪人的时候眼睛亮得惊人，明暗交织的光线在他的眼中跳跃闪烁成波，映得其中光亮更甚。
　　钟起低头看着他，嘴角勾起笑，“没说不给你啊。”
　　“那就给我……”林时雨不依不饶地要去抓。他身高不够钟起，争夺间手按在了钟起的大腿上，半跪起身去抢那包薯片，钟起随他撑在自己的腿上，干脆把薯片高高举起来。
　　林时雨够了半天够不到，收回手怒视着钟起。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的手还放在钟起的腿上，捏成两个表示不高兴的拳头。
　　他的距离已经很近了。腿挨着腿，手臂碰着手臂，气息碰到一起，卷成微烫的气流散入夜空。
　　钟起忽然有一瞬间的晃神。或许是离得太近，让他闻到了林时雨身上清爽的味道，像雨后的溪流淌过山间，水珠飞溅在岸边的碎石表面。
　　“你俩干嘛呢。”陶尘的声音晃进来，“多大人了还抢来抢去的。”
　　她在旁边这么一说，林时雨便坐回去，但还是盯着钟起，一副不要到薯片誓不罢休的样子。
　　申子宜终于发完零食，蹦跶回来，说：“我这儿还剩最后一包薯片，番茄味的，谁要？”
　　林时雨一愣，不再看钟起，回过头看向申子宜。
　　申子宜注意到他的视线，朝他晃了晃手里的袋子：“你要吗？”
　　林时雨刚要开口，怀里就飞进来一个东西。
　　他低头一看，是一包半开的番茄味薯片。
　　林时雨看向钟起，那个几秒前还把他当傻子耍的人正曲着一条腿坐在地上，目光已经回到电影屏幕上，手里拿着一片薯片，咔哧一声吃进嘴里。
　　看完电影后林时雨没和钟起走一块，还在生气。虽然最后得到了薯片，但那被夺走的第一片始终卡在心头，让林时雨有一种自己其实什么都没吃到的错觉。
　　气死了。林时雨一个人边走边想，装作一副成熟样子，简直幼稚得要死。
　　林时雨回到宿舍后去澡堂洗了个澡，再回来时从枕头底下拿出手机，开机，看他妈妈有没有给他发什么消息。
　　没有未读消息，只弹出两个未接电话，都是他妈妈打来的。
　　林时雨愣了一下，捏着手机从床上下来，推开宿舍的门，一直走到楼梯拐角处，才停下来回拨过去一个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来，林时雨开口：“给我打电话做什么？”
　　林惠的声音本就轻，在电话那头听起来有些失真：“刚回宿舍吗？”
　　“嗯。”
　　“哦……”林惠踌躇半晌，才说，“小月有点想你了。”
　　“我再过一个星期就回了。”
　　“她……她最近总是不高兴，不肯好好吃饭，也不搭理我。”林惠的声音有些讪讪的，“学校的老师说她上课精神不集中，作业也不做。”
　　林时雨沉默了。
　　“能申请出来吗？”林惠试探着问，“就一会儿，也不需要很长时间，让小月见你一面，你稍微陪她一下应该就好了。”
　　“这里管得很严。”
　　“啊，好吧。”林惠忙说，“那你好好军训，没事，我多哄哄她就好了。”
　　林时雨挂了电话，想着心事回到宿舍，打开门看到里面的场景，表情僵住。
　　四个男生围坐一圈，中间拿椅子一垫，手里各捏一副牌。
　　并都没穿上衣。
　　林时雨下意识反手关门。
　　这四个不着调的也不知道玩什么赌注，上来就先把衣服扒了开始斗地主。另外三人的身材都很好，只有高芥白胖得十分突兀，圆肚皮在白炽灯下滋溜反光。好在本人完全没感到不好意思，看到林时雨后豪爽地一拍肚子，说：“小林同志不要着急，等输了一个就换你上。”
　　“……我不打。”林时雨侧身绕过他们，还是忍不住问：“哪来的牌？”
　　高芥得意道：“我带来的，特地压在书包底下，没让教官给搜罗走。”
　　“我没牌了啊。”毛思路苦恼纠结自己手上的牌，“对子全被你们骗走了，你们太狠了！”
　　“你是地主，不坑你坑谁。”冉志凯幸灾乐祸地催他，“快输，输完了脱裤子。”
　　“不是可以先从袜子脱起吗！”
　　林时雨听着这不堪入耳的对话，麻木靠在床头玩手机。
　　“三带二，走了。”钟起把手里最后的牌往椅子上一扔，摊手，“脱吧。”
　　“别扒我裤子！”毛思路奋力抵抗冉志凯和高芥朝他伸来的魔手，“我自己脱！”
　　反抗无效，毛思路被扒到剩一条内 裤，宛如被霸凌的小媳妇一般委屈巴巴。
　　“小林同志，玩不。”高芥兴致勃勃邀请林时雨，“开局先脱上衣装备，我们速战速决。”
　　林时雨断然拒绝：“不玩。”
　　接下来这四个人开始想尽一切办法要把除自己以外的人扒光，手段阴险，无所不用其极。扒到最后，就剩钟起还仅存一条裤子。
　　“飞机带翅膀，三三三六七八！”高芥把手里的牌用力往椅子上一摔，“出完了！”
　　这回的地主钟起被他们三个人卯足了劲围攻，终于还是没能逃出生天，只得把剩下的牌扔在椅子上。
　　高芥、毛思路、冉志凯：“脱！脱！”
　　钟起站起来，被压榨的农民三人翻身把歌唱，争先恐后去扯钟起裤腰带，“快点，别磨蹭！”
　　“缴枪不杀！”
　　“滚。”连钟起都被他们闹得忍不住乐，“我自己脱。”
　　他刚伸手抵在裤腰带上，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敲门声。
　　“查寝了，里面闹什么呢！”
　　那一瞬间冉志凯反应极快地把椅子上的扑克牌一拢，高芥双腿岔开，准之又准地往那堆扑克牌上一坐，屁股全面覆盖椅面，椅子发出一声濒死的嘎吱声。
　　下一秒门被推开，查寝老师出现在门外。
　　林时雨被这一系列无缝衔接的默契操作惊呆了。
　　老师拿着表，手还握在门把手上，抬头一看这间宿舍里的情况，表情极其复杂。
　　“你们在干嘛？”
　　毛思路就穿着一条裤衩，规规矩矩站在一边：“老师，我们准备睡觉呢。”
　　“睡觉不穿衣服？”
　　“我们喜欢裸 睡。”高芥搓了搓身上的肉，一脸认真，“有助于散热。”
　　“哦。”老师一指坐在最里面的、衣冠整齐的林时雨：“那他怎么还穿着衣服？”
　　林时雨：“……”
　　钟起接一句：“他正准备脱。”
　　林时雨：“…………”
　　查寝老师还赶着去查下一间，被这几个人轮流打岔打得没心思深究，挥挥手：“行了行了，人都在是吧，宿舍保持整洁，不要太吵。”
　　老师走后，宿舍里静了一瞬，接着所有人动起来。
　　“来来来，起哥咱们接着脱……”
　　林时雨：“还继续？！”
　　“继续！”高芥嚷嚷，“今晚谁都别想穿衣服睡觉，林时雨，不许你一个人脱离集体！”
　　“疯了吧你。”
　　“来嘛来嘛……”
　　“滚！”
　　宿舍门被哐哐砸响，老师在外面愤愤怒嚷嚷：“都给我闭嘴，睡觉！”
　　整个宿舍这才彻底安静下来。


第11章 
　　第二天早上集合前，林时雨找到随行的学校老师，说了自己想回家一趟的事情。
　　老师问他：“回去做什么？”
　　“家里有事。”林时雨不大愿意细说，简短解释道，“我妈妈想让我回去一趟。”
　　老师是个挺好说话的人，点点头：“好吧，那你去和你的教官说一声，让他给你开张假条，到时候我送你出去。”
　　找那姓陈的要假条？
　　林时雨站在方队里，看了眼那天天没事儿也黑着脸的教官，咬了咬牙。
　　今天的太阳依旧毒辣。七班男生方阵连站军姿也比别的方阵要久，好在偶尔他们还是有中间歇息的时间，可以散开去阴凉地方喝点水，休息时间完全取决于教官的心情。
　　林时雨没有去喝水，走到陈教官面前。
　　陈教官抱着手臂靠在树下抬起眼皮看他一眼，声音没什么起伏：“有事？”
　　现在所有人一看到林时雨和教官站在一起就紧张，生怕林时雨又做了什么冲撞到那凶巴巴的黑面神，被罚到操场上去跑个十几二十圈，或者干脆被拎起来揍一顿。
　　林时雨知道自己有求于人，只得试着放低态度，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生硬，“……我想申请个假条。”
　　“哦，这回轮到你不能剧烈运动了？”陈教官讽刺道，“是头疼啊，还是腿软啊？”
　　林时雨尽量平静道：“家里有事，我今天晚上训练完回家，第二天早上就回。”
　　“有什么事这么着急，非要抽这趟空回去？谁家里没点事，别人都练得好好的，就你非要走。”陈教官话音转冷，“怎么，家里你是顶梁柱啊，没你就不行了，一时半会儿也过不下去了是吗？”
　　林时雨深吸口气，一股抑制不住的火苗直往胸口外窜。他原本就不擅长用和缓的姿态与他人交流，此时被激得语气有些冲：“我说了不会耽误训练时间。”
　　“耽不耽误你说了算？”陈教官直起身，抬手指指林时雨的鼻子，“要我教你怎么和教官说话吗？求人是你这么求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来约架呢！天天在我面前端着个臭脾气架子，脸色摆给谁看啊？就你有脾气是吗，就你能凶是吗？”
　　林时雨握紧拳头。
　　“你瞪谁？”陈教官平地喝一声，“真以为我不敢揍你？！”
　　所有人都看向他们。钟起放下水瓶看过去，手指把水瓶捏得轻微一声脆响。
　　毛思路紧张站起身，“怎么又杠上了啊。”
　　冉志凯说：“俩硬钉子互扎呗。”
　　陈教官不再管林时雨，转头一吹口哨，“列队集合！”
　　等方队整齐集合好后，他冷声道：“所有人十五分钟俯卧撑，谁都别想偷懒，开始！”
　　接着转头看向林时雨，“林时雨，三十分钟俯卧撑，开始。”
　　钟起一怔，看向林时雨。林时雨却只是短暂地沉默几秒，就弯下腰双手撑在地上，一声不吭开始做俯卧撑。
　　十五分钟后，其他人做完俯卧撑，有人刚起来就差点摔下去，累得直甩胳膊。
　　林时雨还在继续做。
　　钟起抹掉手上摁进皮肤的细小石子，看到林时雨的额角已经渗出汗珠。他的肤色比刚开始军训那会儿深了不少，却还是比大多数人要白，红晕划过他的脸颊和耳尖，染得后颈也一片微红。
　　高芥也看着林时雨那边，忍不住叹气：“知道教官不喜欢他还往枪口上撞，怎么就这么犟呢。”
　　三十分钟后，林时雨一脚前踏，撑着膝盖站起来。
　　他面前的水泥地被汗水打湿，挽起袖子的小臂上还在往下流汗，整个人站在烈日下喘息，浑身都往外透着热气。
　　钟起一眼就看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掌上沾着一些红点。因为手撑在地上太久，手心被地上的石子磨破，已经渗出血迹。
　　“做完了？”一旁的陈教官扫他一眼，漫不经心道，“做完了还不归队，站在那当树桩？”
　　林时雨拉下袖子，回到队伍里。
　　中午休息的时候，林时雨离开操场径自往食堂走。还没走到一半，被一个人半路截胡。
　　钟起从后面走上来，“去哪？”
　　林时雨心里正烦着，不大想说话，便简单回答：“食堂。”
　　“不去医务室看看？”
　　林时雨怔了怔，还没反应过来，“去医务室做什么？”
　　钟起握住他的手腕抬起来，手掌朝上。林时雨手心里的血迹已经干了，伤口不再渗血，周围却脏兮兮的都是灰。
　　“时雨，你的手怎么这样了？”又是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毛思路，凑到他旁边着急道，“得去医务室看看才行。”
　　林时雨收回手，不耐烦道：“我饿，要去吃饭。”
　　钟起对毛思路一扬下巴，“思路，你去帮他打一份饭。”
　　“好的。”毛思路做了个遵命的手势，也不等林时雨说话，一溜烟往食堂跑了。
　　“走吧。”钟起对林时雨说。
　　林时雨莫名其妙被钟起带着偏离了食堂方向，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你跟过来做什么？”
　　“监督你没有乱跑？”
　　一看就是随口扯来的理由。林时雨懒得探究，都已经走过食堂了，加上手心的确有点疼，便干脆往医务室走。
　　“你和教官说什么了？”
　　光在林荫道上铺一条长长的金色小路，树影绵延摇曳，揉碎洒在光里。
　　两人的影子聚在脚下，有时候不小心挨到一起，有时候分开。
　　“没说什么。”林时雨的声音淡淡的。
　　“你何必去招惹他。”钟起说，“受罚的最后总不是你。”
　　“我没有招惹他。”林时雨的语气变得很不好，但下一刻他闭上嘴，在钟起的沉默里试着平缓心绪，“我只是想……”
　　钟起侧头看向他。
　　“……没什么。”林时雨不想说自己是想找那黑面神帮忙签个假条，结果寻求帮忙不成反而被冷嘲热讽一番，还莫名又被罚了一顿。
　　偶尔在树梢间撩起的鸟鸣短促清脆，有一段时间只剩交错的脚步声，夏日炎炎，晒得人心头生倦。
　　“说句实话对你来说这么难吗？”钟起的声音平静响起。
　　轻卷的睫毛蓦然一颤，林时雨捏起手指，指尖按进手心的伤口，迟钝地一痛。
　　“有什么好说的？”林时雨的态度重新趋于冷淡，“说实话有什么用，为了获得同情还是说服自己？”
　　对于林时雨来说，语言是苍白脆弱的东西，这个认识根植于他的家。
　　他的妈妈总是在退让，道歉，害怕责备任何人，希望所有人都能够坐下来和睦相处。但这些换来的是那个男人，他一辈子厌恶的亲生父亲无尽的打骂，侮辱，暴力不需要任何理由，轻易就挤碎语言的屏障，将躲在后面的人拖出来撕扯得粉碎。
　　而他的妹妹林晚月，他们甚至无法沟通。无论林时雨说什么，妹妹都只是望着他傻乎乎地笑。那一出生就注定笼罩在林晚月身上的阴影太浓太厚，像一场永远不会散去的沉沉雷云，把他的妹妹藏在天际边缘的星光深处。
　　语言不能抵御迎面痛击而来的残酷，也不能守住脆弱的灵魂。流言，误解，他人的眼光，在林时雨眼里不痛不痒。
　　因为生活已经给他足够重量。光是拖着这重量向前走，已经让他竭尽全力。
　　林时雨的手做了简单的清洗，擦过酒精后，两人回到了食堂。
　　吃饭的时候林时雨和钟起分开坐下，互相不说话。其他三人都在插科打诨，林时雨全程沉默，只闷头自己吃饭。
　　准备集合的时候，冉志凯和钟起说话。
　　“和他吵架了？”
　　“还好。”钟起拧开水瓶喝了一口，“没吵，随便聊聊而已。”
　　“和林时雨还能随便聊聊？”
　　“我发现你对他想法很大。”钟起瞥一眼冉志凯，“就没见你理过他。”
　　“说的好像他乐意理我似的。”冉志凯说出这话，莫名感觉自己的语气掺进点怨气，好像在等着别人找自己一样，忙嫌弃地一抖肩膀，“就他那臭脾气，除了二毛那愣子，没人想去找气受。”
　　“你脾气也好不到哪去。”
　　冉志凯抱着胳膊一侧身，从上到下扫一眼钟起，一脸古怪：“你很为他说话啊。”
　　“是吗。”钟起随手把水瓶放到一边，不再和冉志凯多话，独自走了。
　　晚上回到宿舍的时候，林时雨把手机拿出来打开看，弹出一条妈妈的未接电话。
　　林时雨心下一沉。
　　他捏着手机再次离开宿舍，走到光线昏暗的楼梯拐角，回拨电话。
　　“小雨。”林惠在电话那头开口。
　　“妈，妹妹怎么了？”
　　“她不肯好好吃饭呀。”林惠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焦急无措，“一直拉着我问哥哥呢。我说哥哥去军训了，下个星期就回，她也不听。”
　　“……你把电话给她。”
　　电话里响起一阵摩擦声，林时雨说：“林晚月？”
　　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哥哥。”
　　林时雨面对着窗户，夜色映在他的脸庞，将他的声音染出一丝难得平缓的意味，“我下个星期就回家，你等着我，知道吗。”
　　“嗯，嗯。”
　　“饭要好好吃，上课好好听讲，老师布置的作业都要做。”林时雨放慢语速，“听到没有？”
　　“哥哥回来。”
　　“我很快就回。”
　　“嗯，哥哥回来。”
　　“过几天。”林时雨耐心地说，“过几天就回，妈妈会陪你。”
　　“陪。”女孩重复他的话，舌头发音不大清楚，像含着口水泡，“哥哥回来。”
　　林时雨握着电话，沉默下来。
　　电话那头也不再说话，只剩女孩清晰的呼吸声，似乎是把手机捧在手里凑得很近，鼻息全都喷在手机上。
　　最后，林时雨低声说：“好，回来。”
　　女孩在电话里很用力地“嗯”了一声。
　　电话挂断后，林时雨安静看了一会儿窗外沉沉的夜色，转过身。
　　看到站在他身后的钟起。
　　林时雨心中警铃大作。他注视着黑暗中的钟起，怒道：“你偷听我打电话？”
　　钟起却只是随手扯起衣领擦了擦脖子上的水珠，没说什么。林时雨这才注意到他的手里还拿着个装洗漱用品的盆子，头发也半湿着，蹬一双拖鞋，似乎是刚从澡堂洗完澡回来。
　　“没偷听。”钟起说，“刚上楼，就听到你说回来什么的。”
　　林时雨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刚要绕过他离开，就听钟起忽然说道：“如果你需要什么的话，不如打电话给老李试试看。”
　　林时雨顿住脚步。钟起侧过身面对他，身上有淡淡清爽的沐浴露味道。
　　“换个人找说不定有用。”钟起这么说道。


第12章 
　　李忠是第二天中午来的。
　　其他方阵都已经解散去食堂，就剩七班男生方阵还在太阳下练军体拳。李忠来的时候身边还有基地里一个姓刘的连长一起，在食堂找了一圈没找着人，才来了操场。
　　陈教官是班长，在见到刘连长的时候敬了个军礼。刘连长个子高大，面善，过来时说了一句：“还训呢。”
　　“是。”
　　“你带的队里是不是有个叫林时雨的……”
　　陈教官喊了一声：“林时雨出列！”
　　林时雨走出来，李忠示意他过来，然后笑着对陈教官说：“是这样的，我是七班的班主任。林时雨家里有点事，他妈妈把电话打到我这里，希望孩子回去一趟。”
　　刘连长说：“如果的确有特殊情况，可以批假。”
　　李忠说：“我也不希望影响教官军训进度，这样，我现在带他回家一趟，把家里的事情先解决了，然后今晚就把人送回来，怎么样？”
　　陈教官看了林时雨一眼，“……可以。”
　　李忠对陈教官道谢，又对刘连长说，“谢谢刘连长特地陪我过来找人，耽误你时间了，真是不好意思。”
　　接着又拍一拍林时雨，冲他挤了个眼色，“杵着干嘛，说谢谢。”
　　林时雨别扭低下头，还是说了句：“谢谢教官。”
　　李忠领着林时雨走了。刘连长扫了眼太阳下的学生，说：“行了，让学生也吃饭去吧。”
　　陈教官：“解散！”
　　学生们走后，刘连长对陈教官说：“也没有必要太过严苛。”
　　“好。”
　　“该罚的罚，不该罚的就不要罚。”刘连长提醒，“学生和当兵的到底还是不一样，别拿你对新兵的法子直接套在他们身上。新兵训多久，学生训多久？不适用。”
　　“……是。”
　　李忠让林时雨回宿舍拿了手机，带着人离开了训练基地。坐上车的时候，他对林时雨说，“晚上你准备回基地的时候就给我打电话，我再送你过来。”
　　林时雨坐在后座，双手搁在腿上，手指扣在一起，半晌低声说：“谢谢。”
　　李忠大剌剌往后靠，翘起二郎腿，看一眼林时雨，笑起来：“黑了啊。军训挺辛苦吧。”
　　“还好。”
　　“教官为难你了？”李忠说，“不然怎么假条都不给你批，你是不是凶别人了。”
　　“我没凶他。”
　　“那你肯定瞪他了。”
　　“……”
　　沉默即承认。李忠又是无奈又是好笑，“你瞪谁不好，瞪你的教官，哎哟，我都不知道怎么说你了林时雨。”
　　“看着他的脸就烦。”林时雨冷淡道，“除了罚深蹲和跑圈就没别的招了。”
　　“你啊，也别犟了，军训就半个月，忍一忍不就熬过去了，非得给自己找不痛快。”
　　林时雨不说话。
　　“听到没有？”李忠呼噜一把林时雨的头发，“身上伤都没好透，别瞎折腾自己。”
　　林时雨被撸得一歪脑袋，不耐烦开口：“知道了。”
　　林时雨直接去了培智学校接林晚月。小孩放学出来远远看到他，立刻蹦着跑过来，一把抱住林时雨的腿，“哥哥。”
　　林时雨把她的手一牵，“走，回家。”
　　他们到家的时候林惠还没回来，家里冷冷清清的，林时雨去厨房给林晚月倒了杯牛奶，蹲下来递给她，“妈妈说你这几天都不好好吃饭。”
　　林晚月捧着杯子喝牛奶，“嗯”了一声。
　　她年纪尚小，语言能力发育迟缓，掌握的词汇量非常匮乏，大多时候都只是“嗯”，也没有特殊含义，只是对外界环境的一种简单回应。
　　“你不能这样，林晚月。”林时雨蹲在妹妹面前，“我不陪着你，你就不吃饭，也不上课了吗？”
　　林晚月说：“不。”
　　她嘴边沾了一圈奶渍，漂亮的眼睛望着林时雨，眼中却没有林时雨的影子，只有一片朦胧的、雾一般的阻碍。
　　林时雨看着她的眼睛，半晌抬起手，静静抹掉妹妹嘴边的牛奶。
　　从见到林时雨开始，林晚月的兴致就一直很高，一直到洗完澡坐在床上都还在不安分地乱动。林时雨给她牵开被子，皱眉道：“睡觉。”
　　林晚月托着枕头抱在怀里，往被子里一躺，叫了一声，“哥哥。”
　　“嗯。”林时雨坐在床边，说，“我陪你。”
　　林晚月说，“唱歌。”
　　林时雨无奈半晌，问：“这回要唱什么？”
　　林晚月挥舞着手哼哼了几个含糊的调子，林时雨依靠多年经验竟然凭着几个断断续续的音节听出来了，是他前阵子唱给她听的《let me love you》。
　　“行。”林时雨从床上下来，改为盘腿坐在地上，一手撑在床边，一手放在林晚月的被子上，“闭眼，给你唱歌。”
　　关于哄林晚月睡觉该唱什么，林时雨经过总结发现英文歌比中文歌效果更好，因为中文林晚月还能懂一点，英文则压根如听天书，哄睡效果拔群。
　　林时雨支着下巴，手轻轻拍着林晚月，在她耳边轻声缓慢地唱歌。
　　林时雨唱歌很好听。只是除了妈妈和妹妹，没有人听过他唱歌的声音。
　　林时雨也没想过唱给别的什么人听。
　　晚上十点，林惠才下班回来。林时雨已经自己给他们兄妹俩做过晚饭，还留了一份在桌子上给她。客厅里没人，林惠轻手轻脚推开卧室的门。
　　房间里亮着一盏暖黄的台灯，林时雨还穿着灰扑扑的军训服，坐在床边。
　　林晚月已经在被子里睡着了，胖乎乎的手抓着林时雨的手指。
　　林时雨抬头看到她，慢慢抽回手指，起身走出来。
　　林惠问：“小月好好吃饭了？”
　　“吃饭了。”
　　“……那就好。”林惠把手机放在桌上，整理了一下衣服上的褶皱，脸上露出赧然的表情，“我这个妈妈也没做好，都不能哄女儿乖乖吃饭。”
　　“扯这么远做什么？”林时雨略微不耐地一皱眉，“你去吃饭。”
　　他拿了干净衣服去卫生间简单冲了个澡，出来时把军训服叠起来装进袋子里。林惠吃着热过的剩饭，见状把他叫到身边，拉着他的手看了看。
　　“黑了。”林惠翻过他的手，看到手心上还未愈合的伤口，“手怎么回事？”
　　“做俯卧撑磨的。”林时雨抽回手。
　　“怎么瘦了这么多，军训很辛苦吗？”林惠想起什么，起身去厨房打开收纳柜，“正好我昨天去超市买了些饼干，本来是给小月买的，你拿去吃吧，我明天再买点就行。”
　　林惠拿出两盒儿童吃的小熊饼干，塞到林时雨手里，又抬手温柔摸了摸他的脸，“多吃点，下巴都瘦尖了。”
　　林时雨便一声不吭，收下了饼干。
　　“那我走了。”林时雨提起袋子，说，“和教官说过了晚上回基地。”
　　“啊，不能在家睡一晚吗？”
　　“李老师已经在小区门口等我了。”
　　“好吧。”林惠把林时雨送到门边，“小区里晚上黑，走路小心点。”
　　林时雨刚要转身，目光忽然扫过林惠的脖子。
　　刚才他没有注意。林惠穿着一身浅v领的连衣裙，在她的领口上锁骨的地方，多了一道淡红色的划伤。
　　而她每天都会戴在脖子上的一条项链，是她结婚时候的嫁妆之一，也不见了。
　　林时雨盯着林惠锁骨上的划伤，“哪来的。”
　　林惠注意到他的视线，慌忙挡住脖子，“哦，这，这个，划了一下。”
　　“在哪划的？”
　　“写……写东西的时候，笔不小心划的。”
　　一阵难忍的沉默。
　　“笔能划成这样？！”林时雨突然爆发，用力抓住林惠的手腕拉开，看清那个伤口周围还起着碎皮，分明是被相当的力道抓破的。
　　“谁抓的。”林时雨已经意识到什么，眼中迅速飞积起暴怒的乌云，“你项链呢？！”
　　林惠捧着他的手无措摇头，“小声点，不要吵醒小月了。”
　　林时雨却已经被猜到的事实激怒得浑身细胞都在叫嚣，控制不住低吼：“是不是吴翔那个畜生来找你了？！”
　　“不要这样说，小雨，不要这样。”林惠试图抚着林时雨的手臂让他冷静下来，“他是你爸爸，不要这样说话……”
　　“他不是！”林时雨咬牙一字一句道，“是不是他抓的？他把你项链拿走了？”
　　“他缺钱，就是过来找我借点钱。”林惠紧紧抓住林时雨的手，在她的儿子彻底爆炸前慌忙解释，“我保证，我保证下次他再也不会来找我了，我说我就剩这条项链值钱，我没钱了，让他不要来找我，然后他走了，他不会再来找我了，小雨，你不要生气……”
　　“他的话你也信？一个畜生的话你也信？！”林时雨气得肺都要炸了，血一下子冲上头顶，“他找你借钱，你就把项链给他？那是奶奶留给你的！你不会报警吗？你就让他打你？！”
　　林时雨把袋子甩在地上，蹲下飞快穿鞋，他的手指因为愤怒而剧烈抖着，但是系鞋带的动作很快，当即起身推开门走出去。
　　“军训衣服别忘了……小雨，小雨，你去哪里！”
　　林惠慌忙捡起袋子跑出门，在楼道里抱住林时雨的胳膊，“你要去找你爸爸吗？”
　　林时雨一声怒吼：“他不是我爸！”
　　林惠意识到林时雨竟然真的要大晚上去找他爸，她一瞬间想到种种可怕的后果，想到那个疯子般的男人会对自己的儿子做出什么事情。林惠用尽力气把林时雨往回拖，几乎是在苦苦地哀求，“小雨，别去，妈妈求求你，不要去找他，他没有打我，就是抓……抓了一下。”
　　林时雨浑身紧绷站在黑暗无光的楼道里喘息，声音几乎染上绝望，“你到现在还为他说话。”
　　楼道的墙没有窗户，只有砖块之间条条缕缕的缝隙，黯淡的夜色从缝隙中透下来，一点可有可无的光。
　　“不是为他说话，就是不想再和他有联系了。小雨，不要去找他，好不好？我们好不容易安安生生这么久，你一去找他，他肯定不会放过我们。”林惠把袋子放进林时雨的手里，替他收紧手指抓着，一遍一遍安抚他起伏的背，“妈妈保证再也不见他，再也不给他任何东西了，你听话。李老师是不是已经在门口等你了？我陪你一起过去，妈妈送送你。”
　　李忠百无聊赖在小区门口等了快半个小时，才看到不远处昏暗的小路上慢慢走过来两个熟悉的身影。
　　他没想到林时雨的妈妈也陪着一起下了楼，赶紧扔了烟头。然而等两人走近了，他便觉出点不对劲。
　　林惠牵着林时雨走到李忠身边，对他充满歉意地一笑，“对不起，李老师，让您久等了。”
　　笑容有些勉强，带着疲惫和不安。
　　李忠愣了一下，“没事，没等多久。”
　　林惠把林时雨往前推了推，温声说：“小雨，你和李老师一起……”
　　她话没说完，林时雨已经一言不发转身，看都不看两人，快步走了。
　　李忠：“哎！你小子……”
　　“没事，没事。”林惠忙说，“麻烦您送他回去军训，谢谢您，李老师，真的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就送一趟的事。”
　　“谢谢您照顾他，对他这么有耐心，真的，太……”林惠话没说完，清了清嗓子，对李忠鞠了个躬，“时雨他脾气不好，麻烦您以后也能继续关心他，您是老师，您比我专业多了。”
　　“父母才是孩子最重要的老师，学校只是其次。”李忠这么说着，却在注意到林惠的表情后有些犹疑了。他思考后，认真说道：“但是我一定会尽力好好教他，毕竟我是他的班主任。”
　　李忠和林惠道别后便去追林时雨。好在林时雨没有到处乱跑，一个人在马路边一动不动站着等他，手里提一个塑料袋，身形在路灯下拉出一个长长的黑影，像一杆孤零零的小路灯。
　　李忠走到林时雨身边，刚要教训他几句，却在转头看到林时雨的脸时止住了声音。
　　林时雨通常呈现在所有人面前的神态都是不耐、烦躁或者冷淡，对谁都拉开警戒线，龇着牙不让任何人靠近自己。要说的话，就像一个随时都会抻开毛的暴脾气狼崽，虽然真的很难相处，倒也生机勃勃，开水滚起火星一般的精神。
　　但此时的林时雨像是被临头浇了一场瓢泼大雨，跳腾的火焰倏然熄灭。他低着头，目光迷茫落在地上某个无形的点上，看上去挫败，疲惫，愤怒却没有力气挣扎，生气被猛地抽空，剩一副勉强支撑的空空骨架。
　　夜晚笼罩，训练基地一片寂静。宿舍的门被打开，林时雨走进来。
　　其他人都没睡，毛思路闻声抬起脑袋：“你回来啦。”
　　“嗯。”林时雨应一声，声音平静没有异常。他走到床边，脱鞋上 床，换衣服，拉起被子睡下。
　　钟起正在上铺静音玩鱼之岛，感觉到身下一阵轻响，手机里的小人又被八爪鱼一脚抽光了血条。
　　钟起只得退出副本，正准备重新开一把时，屏幕上方忽然弹出一个消息，是李忠发来的。
　　钟起切换界面，看到李忠给他发来的消息。
　　[你是不是和林时雨一个宿舍？]
　　钟起看着消息，退出界面，把游戏退掉，再点回来，打字回复消息。
　　[是的。]
　　[可以多多关心一下你的同桌，比如多和他说说话，和他一起吃饭。]
　　钟起感觉到下铺已经没动静了。他想了想，打字问，[他怎么了？]
　　[心情可能不大好。]
　　钟起刚打下“为什么”三个字，顿了一下，又删了，重新编辑一行字发过去，[他回家做什么？]
　　[你自己去问他不就行了？既然想了解他，就多和他交流。行了，早点睡觉。]
　　钟起关掉手机，放到一旁。
　　了解他。
　　钟起被李忠一句话点醒，意识到自己这几日所有针对林时雨的不符合他惯常行为的一切，原来都是源自于，他竟然想了解林时雨。
　　钟起很少想要了解谁。他生性不积极，加上具备更细致的观察力，总是能从对方的表现中窥见实质。
　　但林时雨——不一样。似乎是一个过于单纯的个体，无论什么情绪都表现在脸上。但是在这种过度纯粹的情绪表露下，极度不规则的点状运动在林时雨不为人知的背后混乱闪动，那些点时而翻成白色的善，时而翻成黑色的恶，反复交错，为林时雨镀上一层混淆视线的错觉视膜。
　　一个单纯的、不可捉摸的人。


第13章 
　　军训汇演项目最终确定下军体拳表演。陈教官这几天卯足了劲给他们训练打军体拳，稍微有一点动作出错或者不整齐就拎出来罚，反复训练直到他满意为止。
　　林时雨没再被刻意找麻烦。一是那尊黑面神自己似乎收敛了点，二是林时雨也不再一副随时要抗令的暴躁样子，虽然冷冷淡淡的，话变得更少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时雨来晚了点，站在窗口打饭，毛思路特地朝他喊了声：“时雨，来这儿吃。”
　　林时雨端着餐盘，没听到似地走到远处一个角落，一个人坐下。
　　“没听到吗？”毛思路懵懵挠了挠头发，“我去喊他过来。”
　　冉志凯把他一按，“人不想理你，喊什么喊。”
　　“啊？为什么不想理我？”
　　高芥在一旁吃肉吃得欢实，闻言说：“我感觉他这几天挺不高兴的。”
　　“他什么时候高兴过吗？”
　　“不一样，这几天格外不高兴，脾气都懒得发了的那种不高兴。”高芥还挺认真解释。
　　“发生什么事了吗？”毛思路十分困惑，转头问钟起：“钟起，你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吗？”
　　钟起：“……我怎么知道？”
　　“哦，我以为你和他关系稍微好一些，他会和你说呢。”
　　钟起没说什么，抬头时看向林时雨的方向，发现这个人只是捏着筷子，却一动不动，只对着饭菜发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难不成是真的没听见有人喊他？
　　接着他看到林时雨站起身，往食堂一个专门卖饮料的小窗口走去。
　　钟起想了想，放下筷子，问：“我去买水，你们要喝什么？”
　　“不用。”
　　“帮我带瓶矿泉水吧。”
　　“可乐！”
　　钟起站起身，往卖饮料的窗口走去。走近的时候，听到林时雨说：“红茶，冰的。”
　　“冰的啊，我去里头冰柜给你找找。”
　　钟起走到林时雨身边，林时雨转头看见他，微怔后，表情恢复平静。
　　“怎么没过来一起坐？”
　　“没看到。”
　　钟起看着林时雨，非常疏远的姿态，好像不想与任何人交谈。
　　阿姨拿着一瓶红茶转出来，“运气好啊，就剩这一瓶红茶了，给。”
　　林时雨接过红茶，伸手探进口袋。
　　左边探完，换到右边。
　　“……饭卡落在餐桌上了。”林时雨露出一点尴尬的表情，让他看上去总算有那么一点鲜活起来，“我过去拿。”
　　他把红茶放在柜台上，刚要转身，被钟起叫住。
　　“这也能落下。”钟起的语气带着点好笑。他拿出饭卡，说：“两瓶矿泉水，一瓶可乐，一瓶红茶。”
　　刷卡，拿过红茶递给林时雨。
　　林时雨有点别扭，估计也是没想到自己会做这种蠢事。但他犹豫一会儿，还是抬起手，去拿钟起手里的饮料。
　　这时一个女孩的声音晃过来，“嗨，你们也买水呀。”
　　两人同时看过去，见陶尘站在他们面前，手臂挽着另一个女生。
　　“啊，有红茶。”陶尘看到钟起手里的红茶，对窗口里喊了一声，“阿姨，我也要一瓶红茶。”
　　“没有啦，就剩最后一瓶了。”
　　“不会吧。”陶尘感叹一声，“这么倒霉。”
　　林时雨一愣，下意识收回手，看了钟起一眼。钟起注意到他的目光。
　　“我回去拿饭卡。”林时雨这么说着，转身走了。
　　一旁的女生笑着和钟起开玩笑：“钟起，要不你把这瓶红茶给陶尘算啦，看她这么想喝。”
　　钟起收回视线，把红茶放进陶尘手里，在女孩惊喜的目光中拿着矿泉水和可乐转身走了。
　　钟起一回到椅子上，就被包围起来。
　　高芥：“起哥，我发现咱们班班花很关注你啊。”
　　“这就评出班花了。”
　　“哪还需要评，放眼望去，那不就陶尘长得最好看嘛。”高芥八卦地问，“她是不是喜欢你啊？”
　　“不喜欢，别八卦。”
　　毛思路：“你们怎么看出来的？”
　　冉志凯：“你是傻子，看不出来正常。”
　　“所以到底怎么看出来的？？”
　　“说了你也不懂……”
　　几人吵吵闹闹一番，钟起看到林时雨说是回去拿饭卡，却在坐下之后再没起身去买水。
　　吃完饭后，林时雨一个人到食堂外的洗手台边洗手。
　　他老觉得脖子痒，还有些刺痛的感觉，洗过手后拿冷水泼了泼后颈，水的凉意让他感觉好受些许。
　　林时雨就着冷水抓抓脖子，忽然“嘶”的一声，把自己抓疼了。
　　林时雨捧了点水拍在后颈，想把这点痛感掩过去，水顺着他的后背留下，打湿了背上的军训服。
　　“大哥，洗澡呢？”
　　林时雨一惊，抬头就看到申子宜站在面前，一脸看傻子似的看着他。
　　“……怎么又是你？”都冷不丁吓他第二回 了。
　　“我刚吃完饭，过来洗个手。”申子宜走过来拧开水笼头冲了冲水，问他，“你脖子怎么了？”
　　“有点痒。”
　　申子宜没他高，踮起脚往他脖子上看了眼，“你晒伤了啊兄弟，脖子后面全红了。”
　　“哦。”
　　申子宜往口袋里抓了抓，抓出一管药膏，“我有晒伤膏，借你用吧。”
　　林时雨有点震惊：“你还带这种东西？”
　　申子宜撸起袖子，给他看自己发红的手背：“喏，昨天给晒的，涂了药才好受多了。”
　　她说着又从口袋里掏出纸，抽出一张递给林时雨，“先把脖子上的水擦干净了，再涂药。”
　　林时雨接过纸，把脖子上的水擦干净，拿药膏挤了一点往后颈抹。申子宜说：“多挤点，这么少涂着没用。”
　　林时雨有点不自在。他和申子宜不熟，没说过几句话，现在人家却把自己的晒伤膏拿出来给他用，还一副大人叮嘱小孩似的模样。
　　林时雨胡乱把药膏塞回给她，“不用了，就这样。”
　　申子宜看看药膏，看看林时雨。忽然笑了。
　　她是个长相很普通的女孩，又黑又长的头发厚厚的一捧扎成马尾，眉毛也浓，皮肤晒成深色，穿着军训服的样子看上去像个假小子。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起来，看起来十分讨喜。
　　“我发现你很不擅长和人说话。”申子宜说，“好笨。”
　　林时雨被人说过犟，暴躁，脾气差，不懂事，等等等等，就是没被人说过笨。他一时都懵了，慢半拍重复一遍：“我笨？”
　　“是啊。”申子宜看着他的表情，忍不住大笑起来，“就像现在这样。”
　　食堂门口，钟起站在楼梯下，看着洗手池边的一幕。
　　其他三人下楼梯走过来，冉志凯顺着钟起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哟，林时雨说什么了，把申子宜逗得那么开心。”
　　高芥：“什么什么？林时雨逗别人开心？”
　　钟起收回目光，随手把手里的一瓶冰绿茶扔给高芥，“给你喝。”
　　“咦，给我吗？谢谢起哥！”
　　晚上林时雨一个人去洗的澡，一个人先回到宿舍。白天的训练密集严格，黑面神盯着每个人的动作不放，林时雨专心训练，也就没那么多心思分在别的事情上。
　　等现在洗完澡一个人坐在床上，林时雨的心底又开始烦躁起来。
　　他始终想着林惠脖子上的抓伤，还有那条项链，为此情绪一整天都无法平静。
　　凭什么在伤了他的妈妈以后，还把项链拿走？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他根本没资格拿走属于他们的任何东西，更没资格再回来骚扰他们！
　　林时雨握紧手机，愤怒令他浑身无法放松，手臂绷成一条紧张的线。这时手机响起，是妈妈发来的消息，问他军训进度如何。
　　毛思路他们也洗完澡回来，热闹地涌进宿舍，高芥的大嗓门立刻充满整个屋子，吵得林时雨禁不住皱起眉头。
　　[都很好。] 林时雨回复过去。
　　很快林惠发来消息，[妈妈知道你心情不好。不要担心，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
　　林时雨深呼吸，回复，[你这次让步，他下回还会来找你。]
　　[不会了，我保证不会了。]
　　“时雨，一起打游戏不？”毛思路拿起手机，转头过来问，“一起玩吃鸡呀。”
　　林时雨盯着自己的手机屏幕，头也不回道，“不玩。”
　　手上接着打字，[你保证有什么用？他是什么人我们都知道。]
　　“哦……其实你可以试试的。”毛思路试着说，“组队打游戏特别解压。”
　　[不管怎么样，他都是你的爸爸，至少他不会再打扰你……]
　　剩下的话林时雨看不下去了。他烦躁地把手机扔回床上，没控制住语气，“说了不玩！”
　　毛思路闭上嘴，缩着肩膀扭过头去。
　　钟起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档里忽然响起：“和女生说话就开开心心的，和我们说话就臭着脸？”
　　林时雨怔了一下，才看向钟起。
　　钟起看上去很冷，比林时雨见过的任何时候都疏远不近人情，甚至带上一点林时雨不理解的带着厌倦的感觉。
　　他站在离林时雨几步远的距离外，语气不冷不热，“所以你是只对男生这样，还是只对我们这样？”
　　冉志凯和毛思路停下游戏，高芥使劲一摸短发，一脸无奈，“怎么又……”
　　林时雨的手握起来，克制着情绪，说，“我对谁都这样。”
　　“哦，是吗。”钟起平静道，“那就像你逗申子宜那样，也把我们逗开心试试。”
　　林时雨站起身，椅子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擦响。他与钟起面对面站着，脸上怒意渐生，“我没有逗她。”
　　“没有逗她，她自己在你面前傻笑？”
　　“关你什么事？”林时雨瞪着钟起，“我和谁说话，怎么说话，和你有关系？”
　　“和我没关系。”钟起淡淡回他，“既然和我们住在一个宿舍里，就不要当面装委屈，背后又是另一张脸。”
　　高芥不住劝，“好了好了，谁也没委屈谁，不吵架了嘛。”
　　毛思路也赶紧说，“是啊，不要吵架了，有什么话咱们直接好好说。”
　　林时雨垂在身侧的手却已经气得微微发抖，怒道，“我说了，我就是这个脾气，你爱看看，不爱看滚！”
　　“怎么不是你滚？”
　　林时雨一脚踹向椅子，把椅子踹得撞在床栏杆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别别，别冲动！”毛思路上前拦住林时雨，转头对钟起说，“钟起，你怎么……哎，你先别说话了。”
　　门外响起一阵敲门声，查寝老师在外面说，“里面怎么回事啊？我进来了。“
　　老师说完就推门进来，就看到两个男生剑拔弩张面对面站着，另外两个男生一副要拦的样子，还有一个男生靠在一边，事不关己。
　　一张椅子斜斜歪在床边，摇摇欲坠。
　　“干嘛呢，打架了？”老师把查寝表放在一边，走过来，“怎么回事啊？”
　　高芥说，“没事没事，就不小心吵起来了。”
　　“吵架踹什么椅子啊？”
　　林时雨紧紧攥着拳头，钟起那厌烦的眼神刺进他的大脑，令他怒不可遏，又茫然不知为何。
　　喘息片刻后，林时雨忽然觉得很疲惫。
　　他是真的做不好。无法与人好好相处，难以沟通，学不会表达，不适合这种集体生活，更别说所谓的交朋友。妈妈给予他的期待到最后也只能落空，李忠耐着心试图教给他的道理在他身上永远无法实现。
　　他就是一个无法控制脾气的、天生的暴躁者。令他感到悲哀的是这幅性子源自于他此生最厌恶的男人，他的亲生爸爸。他们的脾气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易怒，孤僻，沉闷，暴力倾向。
　　林时雨总是恐惧自己有朝一日会变成和那个男人一模一样的人，会不会有一天他也会沦落到失去理智，甚至将他爸的暴力延伸到妈妈和妹妹身上，一旦想到这种可能性，林时雨就恨不得一刀捅死那个男人，再一刀捅死自己，这样妈妈和妹妹就再无后顾之忧，生活永远安宁幸福。
　　心脏累得从胸腔坠落，沉进一片漆黑无光的深海。
　　“我踹的。”
　　就在所有人僵持之间，林时雨忽然就恢复了平静，开口说道。
　　钟起微微一愣。
　　他说：“我申请搬出去住，老师。”
　　毛思路顿时慌了，“怎，怎么了？时雨，你先别生气，钟起他说气话呢。”
　　高芥也说：“是啊，这小吵小闹的，闹那么认真干嘛呀。”
　　老师看看他们，又注意观察着林时雨，问，“干嘛要搬出去住？”
　　林时雨说，“我一个人住一间空宿舍比较好。”
　　说完，也不管其他人，转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毛思路这下真急了，“时雨，你你，你一个人怎么住呀，哪有空宿舍给你一个人住？”
　　又望着钟起，“钟起，你倒是说句话！”
　　钟起却始终沉默站在一边，雕塑般一句话也不说。
　　林时雨的东西很少。手机，充电线，几件衣服，一个盆里装着洗漱用品，这样就没了。不像高芥带了一堆乱七八糟吃的玩的，也不像冉志凯带了一堆电子用品。
　　查寝老师是个年轻的二十多岁的大男生，脾气好，和学生也玩得来，见林时雨把包都收拾好了，犹豫一会儿，只得妥协道，“行行行，真是没办法……你先来和我住吧，我一个人住在教官宿舍那边。”
　　林时雨背着包，径自出了宿舍。
　　“那你们……好好的啊，别打架，打坏了东西要赔的。”老师走到门边，转过身来指指剩下的男生们，“都乖乖的，早点睡觉，明天还得早起呢。”
　　说完带上门，脚步声渐渐远了。
　　毛思路愣愣看着林时雨空掉的床铺，回过神来，看向钟起的时候难得带了点生气的意味：“钟起，你把他赶走了。”
　　钟起把被踹倒的椅子扶起来，放到一边，没有说话。
　　“你……你就这么把他赶走了！”毛思路露出非常不理解的表情，“你就因为那种理由和他吵架？”
　　高芥叹了口气。
　　一旁始终没劝架的冉志凯懒懒开口，“他的确成天和我们摆脸色啊，谁喜欢和一个臭着脸的人住一块？再说了，二毛，他不是对你挺凶的吗，你干嘛这么护着他？”
　　“他不凶！”毛思路费力解释，“他只是……不擅长表达而已。我上次从山坡上滚下去，他一直陪着我，把自己的水给我喝，还，还帮我敷脚，陪我说话。他只是看起来脾气不好，但是人其实真的很好。”
　　毛思路笨拙地为林时雨说话，后来想起人走都走了，说再多也没用，便闭上嘴闷闷坐到一边，游戏也不打了。
　　冉志凯看他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没再说什么，起身回了自己床铺。
　　高芥往床上一坐，坐得床嘎吱一声响，又叹了一口气。
　　钟起转身抓住上铺的床栏杆，目光瞥过林时雨干干净净的下铺床。
　　然后收回视线，攀上 床，被子也不盖，就这么躺下睡了。


第14章 
　　中午休息时间，毛思路望了一圈没在食堂找到林时雨，倒是瞄到了他们的查寝老师。他忙端着餐盘挤过去，往老师旁边一坐。
　　“老师，林时雨昨晚还好吗？”毛思路小心地问，“他没有一直生气吧？”
　　老师一边往嘴里塞饭，一边说，“没有啊，我感觉他挺心平气和的，还坐那吃小熊饼干呢。”
　　毛思路懵了：“小熊饼干？”
　　“是啊，两盒，给了我一盒。”老师说，“睡觉也挺安静的。我琢磨就让他将就在我那住算了，正好我晚上一个人睡觉挺害怕的。”
　　毛思路听了，放下筷子，一脸委屈。
　　老师：“......你这啥表情？”
　　“老师你……都二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怕一个人睡觉啊。”
　　“？？这和年龄有关系？”
　　毛思路却没搭理他，越想越委屈，起身端起餐盘，在老师茫然不解的表情中跑了。
　　“时雨是不是真的不爱和我们一起住？”
　　毛思路和冉志凯并排坐在钢筋水管上，垂头丧气道，“老师说他搬过去以后挺高兴的，俩人还一起分小熊饼干吃。”
　　冉志凯：“？小熊饼干？”
　　学生陆陆续续往操场这边来，钟起往人群中一看，就看到林时雨的身影。林时雨身形薄削，腿瘦长，脸出众，尤其那股子不说话都带着点蛮横的冷淡劲，让他在人群里十分显眼。
　　毛思路也看到了林时雨，他当即跳下水泥钢管，拖着还没好利索的脚朝人跑过去，“时雨！”
　　林时雨听到喊声回过头，看到毛思路哼哧哼哧朝他蹦过来，目光往后，看到坐在后面的钟起也在看着他。
　　林时雨收回视线，放在毛思路身上，“怎么？”
　　“时雨，还生气呢。”毛思路过来和林时雨并肩走在一起，“别气了。”
　　“没气。”
　　毛思路小心翼翼地问，“那你还能回来和咱们一块住吗？”
　　“不回。”
　　毛思路失落地“哦”了一声，林时雨见他这副表情，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希望自己回去，便解释了一下：“我回去你们反而还不自在。”
　　“没有啊，我挺自在的。”
　　因为你二。林时雨这么想着，没说出来。两人走到一片茂盛的树荫下，等着集合。
　　“反正下个星期就回学校了，住不住一起也不重要。”林时雨靠着墙乘凉，“你纠结这做什么？”
　　“我不希望你被……排斥。”毛思路笨拙着急地挠了挠额头，努力从脑海里搜刮词汇组织语言，“你人很好，肯定能和咱们做好朋友的，我不想我们因为这种小事吵架。”
　　林时雨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随后不自在地低下头，调整一下站姿，“别肉麻。”
　　“我说真的，没肉麻。”
　　“我没有觉得被排斥。”林时雨被他缠得没办法，对着毛思路一副耷拉耳朵的大狗狗似的模样又不好一走了之，只好尽量耐着性子和他解释，“只是单纯的性格不合，所以分开住，谁也不打扰谁，有问题？”
　　“可是你和钟起之前不都相处得很好吗？”毛思路一脸不解，“他那么关心你，我还觉得你们俩在一块特别合适。”
　　林时雨差点吐血：“谁和谁特别合适？”
　　“你和钟起啊，我一直觉得你们关系很好……”
　　“快闭嘴。”林时雨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气的，一脸脱力。
　　七班方阵的军体拳打得愈发有模有样，一个多星期的严格训练下来，连黑面神给他们纠错的次数都逐渐变少了，偶尔还有别的班教官跑过来观摩他们打拳，羡慕地夸他们训练得好。
　　黑面神难得心情不错，晚饭时间提前放了他们去食堂吃饭。
　　食堂里人很多，四人找了个空位坐下，刚吃上没几口，旁边的座位就呼啦啦坐下两个女生。
　　申子宜：“哟，难得看你们按时解散。”
　　高芥：“别说了，以前来食堂的时候连肉都抢不上，今天总算能吃顿好的。”
　　陶尘把一瓶红茶饮料放在钟起面前，“给，还你一瓶。”
　　接着很快又拿出一板AD钙奶递给其他几个男生，男生们纷纷去拆那板钙奶。钟起把红茶推回去，“不用还我。”
　　陶尘又推给他，大大方方地说，“买都买了，你就收着吧，又不是什么钱。”
　　申子宜把餐盘放在桌上半天不吃，低头往自己的手背上抹药膏。毛思路看到，好奇问：“这什么，防晒霜？”
　　“晒伤膏。”申子宜随口答一句，“你们都没晒伤吗？”
　　“没呢，皮肤没你们女生那么娇贵。”
　　“啥呀，皮肤娇贵哪分男女。”申子宜抹完药，把药膏放进口袋，“之前林时雨不就晒伤了吗，我还把药膏借给他涂了。”
　　钟起筷子一顿，问：“他晒伤了？”
　　“脖子全晒红了，比我还严重。”申子宜说着，想起什么，笑起来，“不过他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我主动给他药膏，他还不好意思用，和他说话他也挺害羞的样子，真好玩。”
　　“林时雨害羞？”
　　“是啊，害羞。”
　　申子宜捏着筷子四处瞄瞄，发现目标：“林时雨！”
　　这一嗓子响彻食堂，刚把吸管插到牛奶袋子里的林时雨吓得手一抖，差点把牛奶挤得飙出来。
　　申子宜冲他招招手：“来来来。”
　　林时雨看到她那一桌人，下意识不想过去。但是转念一想，觉得又没有必要这么避着，反正搬都搬出去了，也就不会再吵架，便拎着牛奶袋子走过去。
　　高芥和毛思路都望着他，“时雨，你吃过了？”
　　林时雨走到他们桌边，“嗯”了一声。
　　“你脖子怎么样啦。”申子宜从兜里把药膏拿出来递给他，“再涂点不。”
　　“不用，好多了。”
　　“我那会儿看着挺严重的……”
　　林时雨拉了拉军训服衣领，把衣领拉高一点，说：“差不多好了。”
　　然后喝了口牛奶，咬着吸管转身走了。
　　申子宜朝他们一摊手：“看吧，就是这么害羞。”
　　陶尘忍不住笑：“你当自己逗猫玩呢。”
　　钟起放下筷子，端着餐盘起身。
　　高芥：“你吃完了？”
　　“吃完了。我先走。”
　　钟起绕开座椅，陶尘忙把桌上的红茶拿起来，“哎，水。”
　　但是钟起步子快，已经走了。
　　食堂外不远处，楼房阴影下，林时雨和查寝老师站在一起。
　　他们似乎在说话，老师对林时雨说了些什么，林时雨点点头，走了。老师便继续朝食堂走过来，抬头看到钟起。
　　“钟起，吃完饭啦。”
　　钟起点头，沉默几秒，喊住老师。
　　“林时雨和您住一起？”
　　“是啊，不然他住哪。”老师站住脚步，对钟起说，“刚刚我还和他说呢，问他和老师住一块没什么不自在吧，他说还好。那接下来一个星期让他住我那就行。”
　　“学生住在教官宿舍，教官不会查吗？”
　　“嗨，哪那么多规矩，本来就是个空宿舍。”老师挥挥手，“再说了，他这不是不想和……太多人一起住嘛。”
　　钟起半晌没说话，老师怕他想多了，补充道，“我问过他怎么回事，他只说是吵架，没什么特殊原因。我觉得吧，你们小孩子之间打打闹闹的很正常，过几天就给忘了。而且我看林时雨的性格呢，应该就是确实偏爱一个人待着。人和人不一样，有的人适应集体生活，那有的人他就是不适应，咱们也没办法。你别太往心里去。”
　　可人不是星星，互相之间隔着光年的距离。
　　人和人之间的距离是很近的，就算隔着墙，路，高楼大厦，意识也会不受控制地跨过障碍，试图在社会网络中与某个点搭起一条线。
　　林时雨坐在椅子上吃最后剩下的一点小熊饼干。他洗完澡换上宽松的短袖，七分运动裤，热水冲洗过后的皮肤有所放松，肌肉的酸痛逐渐缓和。他慢吞吞放一块饼干到嘴里，看着窗外遥远的星河。
　　老师洗完澡进屋，擦着头发坐到床边，注意到林时雨脖子上大片的红，问：“脖子晒伤了？”
　　“嗯。”
　　“怎么不涂点药？”
　　“已经没感觉了。”其实还是有些痒，但对林时雨来说无所谓，不痛就约等于痊愈。
　　老师把毛巾放到一边挂起来，说，“今天钟起还找我说话呢，聊起你。”
　　林时雨咀嚼的动作停下，“聊我什么？”
　　“问你是不是还和我住一块。”老师说，“你俩到底为什么吵架？他好像还挺关心你的。”
　　林时雨吃完饼干，把盒子扔进垃圾桶，说，“我脾气不好，处不来。”
　　“是吗，我感觉你脾气还挺好的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林时雨低声说：“……有误会也无所谓。”
　　他的声音不大，老师没听清，特意问了一遍他在说什么，林时雨却不再说话。他从来不喜欢解释，若无必要，大多数时候都一个人呆在一边，似乎除了对别人发起脾气，就再没有与人“交流”的第二通道。
　　即使对于林惠来说，与林时雨沟通也是一件困难的事。他会不惜代价保护她们，但从不说痛或难受，开心的事则更是没有。大多数人都认为林时雨难打交道到令人不可理喻的程度。
　　林时雨同样也觉得自己无可救药。


第15章 
　　山腰大路上，学生累死累活歪在一边喘气。自从上次环山跑跑丢了两个路痴后，这次基地加强监督，派出更多士兵来监督学生跑步，以防有任何人掉队。
　　意味着跑步偷懒的几率大大减少，溜号机会为零。
　　先跑完的人在终点休息，不许乱跑，直到最后一个人到达终点清点人数。林时雨跑到终点后活动了一下双腿，站在原地喝水。他热得扯着衣领直扇，汗往锁骨下滴落。
　　“累死了。”陶尘慢吞吞挪过来找自己的水，一边气喘嘀咕。她跑得脸颊通红，找到自己的水杯拧开喝了一口，转头看见林时雨，笑着说：“你跑得挺快的。”
　　两人站在一片阴凉地，背后是茂盛的树和灌木。陶尘喝完水，刚把一包餐巾纸从口袋里拿出来，不小心带出一枚硬币。硬币掉在地上，滚进草丛。
　　陶尘只好收起餐巾纸，走到草丛里翻找，找半天，嘟囔，“掉哪去了？”
　　林时雨见她半天找不着硬币，只好走过去蹲下来和她一起找。陶尘有些惊讶看他一眼，随后笑起来，“谢谢你。”
　　“嗯。”林时雨低头拨开草丛，简单应一声。
　　“应该就在这附近啊，滚到哪里去了？”陶尘奇怪地四处翻找，忽然在草丛里注意到什么，手伸过去，“这是什么……”
　　林时雨顺着她的手看过去，顿时脸色大变。
　　“别动！”
　　一声尖叫响起。所有人都循着声音张望，钟起和冉志凯本来靠在不远处的栏杆上喝水，闻声也转过头。
　　陶尘哆嗦着手捧着林时雨的胳膊，表情看起来快哭了，“怎么办，怎么办？”
　　“什么事？”钟起走过来，半跪下来看着林时雨的手臂，看到他的手臂上多了两个小血点，流出一点血出来。
　　陶尘白着脸：“他被蛇咬了。”
　　同时赶过来的冉志凯问她：“你有没有事？”
　　陶尘说：“我没事，就是林时雨......”
　　林时雨似乎也有点被吓到，蹲在地上一动不动。
　　钟起当即开始拆鞋带，头也不抬对旁边围过来的人说，“都散开。去叫教官来。”
　　冉志凯转身去叫人。有人在旁边害怕地问了一句：“怎么会被蛇咬啊？”
　　陶尘说，“我的东西掉进草丛了，草丛里有条蛇，我没注意，林时雨挡了我一下，才被蛇咬的。”
　　钟起抽出鞋带，用鞋带绕住林时雨的手臂伤口上方，用力系紧，捏住，然后拧开自己的矿泉水瓶，哗啦往伤口上倒水。
　　“谁还有矿泉水。”钟起问。
　　有人递来水瓶，钟起接过，握着林时雨的手臂一遍一遍往他的伤口上冲水，冲掉手臂上的血迹。
　　“有什么感觉？”钟起问林时雨。
　　林时雨垂下目光，“没有。”
　　钟起抓着他的手收紧，盯着他没什么血色的嘴唇，“说实话。”
　　“没有晕，也没有不舒服。”林时雨被他抓得皱起眉，但还是说，“只是被咬的地方有点痛。”
　　“怎么回事？”陈教官随着冉志凯跑过来，“被什么蛇咬的，看见没有？”
　　陶尘小声说：“很小很小的一条，褐色的，身上好像有圆形的斑。”
　　“应该是短尾蝮蛇。没事往草丛里跑什么？！”陈教官看到林时雨，怒道，“又是你！”
　　陶尘忙说：“不是的，他是为了帮我挡……”
　　陈教官不耐烦一挥手，走到林时雨面前背朝他蹲下，“快点上来，我背你去医院。”
　　还没等林时雨反应过来，他就被钟起直接从地上拽起来，放到了教官的背上。
　　钟起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陈教官背着林时雨匆匆跑下山。
　　毛思路和高芥得知这件事后，吓得张大嘴巴。
　　“被毒蛇咬了？！”高芥扯着嗓门，“人没事吧？”
　　钟起说：“应该没事，教官送他去医院了。”
　　毛思路吓得不轻，“可是被毒蛇咬了是会死人的！”
　　冉志凯给了他一巴掌，“收声。”
　　晚上查寝老师过来的时候，毛思路忙问他林时雨的事。
　　老师说已经打过血清，应该没有问题。他们还联系了林时雨的妈妈到医院去照顾他。
　　第二天林时雨没有回基地。晚上练军歌的时候，查寝老师过来看他们练得如何，被钟起抽空喊住。
　　“林时雨不回了？”钟起问。
　　“估计要住院住到军训结束。”老师说，“他得吊几天针，我白天刚把他的东西收拾好送去医院呢。”
　　既然只是住院吊针，说明已经没有大碍。钟起点头，“知道了。”
　　医院，林时雨左手拿勺子吃饭，右手挂水，床边坐着林惠。
　　饭是林惠从家里特地做了带过来的，清淡可口。林惠看了眼吊瓶，问林时雨：“身体没有哪里不舒服吧？”
　　林时雨吃了口土豆丝，觉得还是家里做的饭好吃，比那部队食堂的大锅烩味道好多了。
　　“没有。”
　　林惠轻轻摸了摸林时雨的头，“刚开始接到电话说你被蛇咬，真把我吓坏了。还好你们老师和教官都负责。”
　　她靠过来的时候身上带着淡淡的馨香，林时雨看到她脖子上的抓痕，已经淡了很多。
　　林时雨安静吃饭，过了一会儿开口问：“医药费多少钱？”
　　林惠愣了一下，“我买了保险，不要多少钱。”
　　但林时雨知道林惠买的保险费用很低，而且给不给报销这个花费都不一定。林时雨沉默半晌，说，“今天就回去吧，在家休息也一样。”
　　“别说傻话，医生让你住院，你就住。”林惠责怪地看着林时雨，半晌又露出很无奈的表情，“是你的身体重要，还是钱重要？”
　　林时雨不说话了。
　　“哪啊，到底哪间？”
　　“这个，我记得是这个……”
　　“小点声，这里是医院走廊，不要吵着别人。”
　　从门外走廊传来杂乱的说话声和脚步声，林时雨听到熟悉的声音，愕然看向门。
　　率先走进来的是李忠，背着手大摇大摆一副领队老大的样子。接着毛思路，高芥，冉志凯，陶尘跟着他挤进来，钟起走在最后，手里拎着一篮水果，进门的时候目光与林时雨撞个正着。
　　这下林时雨彻底懵了。
　　“哎，李老师，您怎么来了？”林惠忙站起身，同样茫然看着李忠背后一群学生，“这几位是……”
　　李忠上前与林惠寒暄，“都是林时雨的同学，昨天吵着要来看他，一晚上给我打四五个电话，嘿哟，把我磨得没办法，只能带他们出来了。”
　　毛思路和高芥朝林惠说阿姨好，钟起和冉志凯把两大袋水果篮放在床头，陶尘拿起手里的粉色袋子，说：“阿姨您好，我们给时雨买了些水果，还有这个是巧克力，很好吃的，给阿姨和时雨吃。”
　　说着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柜子上一下就堆满了。
　　“这……”林惠无措地看着他们，脸上又是吃惊，又是高兴，“你们都是来看小雨的？”
　　陶尘点点头：“是的。时雨是因为我才被蛇咬的，我真的心里特别过意不去，想着一定要来看看才行。”
　　“好，好的，谢谢，谢谢你们来看他。”林惠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转头对林时雨说，“小雨，你的朋友都惦记你呢。”
　　林时雨从刚才开始就保持举着饭勺的动作看着他们这群人，一脸疑惑：“来看我做什么？”
　　“这孩子，又这样。”林惠轻轻打了一下林时雨的胳膊，充满歉意地对李忠说，“李老师……”
　　李忠挥挥手，表示自己理解，说，“就当带他们出来放放风，过会儿还得关回去，不用管他们。”
　　毛思路蹭到床边坐下，摸了摸林时雨手臂上的纱布，“时雨，现在没事了吧？”
　　“没事。”
　　陶尘站在他的床边，一脸愧疚：“对不起，时雨，都怪我不小心。”
　　林时雨咳了一声，“没什么。”
　　一直站在床尾默不作声的钟起开口提醒，“再不吃饭冷了。”
　　林时雨这才想起自己的饭，捏着勺子打算接着吃，谁知半途被一只胖手夺走饭勺，高芥煞有介事凑过来给他舀饭，“来来，伤员怎么能自己动手吃饭？我喂你，啊——”
　　林时雨劈手夺过自己的饭勺，“有病吗。”
　　毛思路忙叫唤，“别动别动，这还吊着水呢。”
　　李忠：“说了安静点，别吵着其他人！”
　　说着转头对林惠说，“不好意思，这群小孩太吵了。”
　　“没关系，挺好的，挺好。”林惠看着这群孩子闹，脸上露出温柔的笑容，“小雨还说自己没交朋友，明明有这么多朋友关心他，那倔孩子……”
　　看着林时雨吃完了饭，林惠走上前把保温桶收起来，装进袋子里，说，“那我先走了，小雨，你就让朋友陪你一会儿。”
　　陶尘问：“阿姨，您这就要走了吗？”
　　林惠点点头，“他的妹妹还在培智学校，我得去接……”
　　林惠忽然止住话头，没再说下去。
　　毛思路茫然问：“培智学校是什么学校？”
　　林时雨偏过视线。钟起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也没反应过来，但是他看到林时雨的神情，抗拒的刺好像下一刻又要从他的身上冒出来。
　　“阿姨辛苦了。”钟起礼貌地对林惠说，“您去忙吧，我们陪林时雨就好。”
　　陶尘也反应过来，忙说，“对，我们可以晚上再回去的。”
　　林惠走后，气氛一时有些僵硬。毛思路隐隐觉得自己又犯蠢了，小心说，“我刚才……”
　　李忠及时打断，“高芥，可以把水果拿出来分着吃。”
　　高芥迅速开始拆水果篮的袋子，冉志凯顺手从里面拿出一个甜橘，对毛思路说，“来，哥给你剥个橘子吃，多吃维生素，补脑。”
　　毛思路：“？？”
　　高芥削出一个苹果，切下一小块，再次试图喂给林时雨，“小林同志，又甜又脆的苹果，啊——”
　　林时雨嫌弃挡开他的手，“不吃。”
　　“你必须吃。”高芥认真胁迫，“人家长这么大第一次给别人削苹果呢。”
　　林时雨一头黑线被塞了一嘴苹果。
　　他们又在林时雨床边陪了一会儿，直到林时雨的针吊完，李忠看一眼时间后开口说该走了，他们才起身准备离开。
　　陶尘忽然拿出手机，眼睛亮亮的，“要不咱们一起拍个照吧？”
　　林时雨简直对这群人没办法，“这有什么好拍的？”拍他躺在病床上？
　　“没事呀，还是一样帅，也没穿病号服。”陶尘说，“我觉得这是咱们第一次这样聚在一起，李老师也在，特别有纪念意义，拜托，就让我拍一张嘛。”
　　林时雨还想说话，高芥和毛思路已经一左一右挤过来，兴奋道，“来来来，拍照，李老师，你也来。”
　　李忠无奈摇摇头：“就你们花样多。”
　　“不要在背光的地方，对，坐床边，被子堆到旁边去，坐挤一点。”陶尘坐在最前面，高高举起手机，调整一下镜头，直到把所有人都框进去，“笑一个——”
　　相片上，陶尘笑容灿烂如星，高芥和毛思路笑得二兮兮，中间坐着个表情别扭、手臂上缠着纱布的林时雨，后面站着钟起，冉志凯，李忠，李忠配合地给了个笑容，冉志凯一脸拽拽的样子扬着下巴，钟起站在最旁边，看向镜头的目光安静没有波澜。
　　他们背后的墙壁洒下倾斜的光，各自眉眼鲜明，神态不一，像一丛生长在白墙上沐浴阳光的花，烂漫夺目，无限生机。


第16章 
　　夜里，钟起半靠在上铺的墙上，手机屏幕荧荧淡光照在他的脸上，搜索引擎停着“培智学校”四个字。
　　钟起一条一条往下翻看。旁边上铺的冉志凯翻了个身，余光注意到他还没睡，问，“还不睡？”
　　“晚点。”
　　“明天就汇演了，你最好别熬夜。”冉志凯打了个哈欠，“要是在汇演上出岔子，小心黑心陈把你撕了。”
　　钟起又看了一会儿，才退出界面，关掉手机，往床上一躺。
　　下铺无人，寂静无声。
　　林时雨是个睡觉很安静的人，不说梦话，也不喜欢乱动，不像高芥天天晚上打鼾，也不像毛思路时不时吧唧两句梦话。
　　只有极其偶尔的时候，他才会听到睡熟的林时雨翻了个身，发出浅淡的呼吸。
　　有一次钟起大半夜下床给手机充电的时候，看到林时雨睡着时的姿势。面朝墙，额头抵在墙面上，脑袋埋在被子里，整个人蜷在床的最里面，闭着眼睛的样子非常安静。
　　和清醒时如出一辙的防备。
　　漫长的半个月军训期最后一天，所有学生在操场上举行军体拳汇演。烈日炎炎，操场上嘈杂的人声和广播声响成一片。
　　林时雨硬是被李忠又给拖回了训练基地。李忠说练了那么久军体拳，吃了那么多苦，没打成也太可惜，过来一起看看同学参加比赛也不失为弥补遗憾的一种方法。
　　林时雨自认为没有什么可惜。
　　两人站在水泥钢管前，林时雨看着远处跑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有点无语：“站得这么远，连人脸都看不清。”
　　李忠说：“谁让你看脸了，看他们动作不就行了，打得齐就拿奖，打得乱七八糟就白忙活。”
　　“奖是肯定可以拿的，看几等了。”
　　“哟，难得听你夸自己人。”
　　林时雨觉得自己只是在讲实话。天天遭那尊黑面神拍打面团似地折腾拿捏，再不拿个奖在手里，七班自己都嫌丢人。
　　汇演开始后，广播里按顺序播报进场方队。军体拳一套十六式，教官要求学生们每打一式都必须吼一嗓子，操场上顿时吼声震天，不知道谁还给广播里加了段激动昂扬的背景乐，热闹非凡。
　　林时雨丝毫不受气氛干扰，面无表情插着口袋看操场上的汇演，心想没一个打得比他们好的，菜。
　　“到咱们班了。”李忠伸着脖子听广播，拍拍林时雨，“走，凑近看看去。”
　　李忠拎着林时雨从操场另一边绕了个圈，绕到已经汇演完的方队后面等着。
　　“列队！”站在方队一侧的黑面陈一声喝，“齐步——走！”
　　“哟。”李忠望着列队走进汇演区的七班方阵直咂嘴，“有内味了。”
　　林时雨面前全是其他班方队队伍末尾的高个子，他——看不见。
　　“……麻烦让一下。”林时雨屈辱地对前面的人说，“我看一下我们班。”
　　七班的军体拳表演果然和别的方队不同，随着一声震天的口号动作开始，起步第一式的气势就拉开一大截，一招一式这么打下来顺畅平稳，没有一丝瑕疵。
　　林时雨看着他们整齐划一的动作，心想可能是有那么一点可惜。
　　七班的表演结束后，场上响起相当热烈的掌声。背景广播还在继续，跑道上下来一群人，远远就听到他们那群人喊了一嗓子：“李老师！”
　　一群人也知道自己打得好，兴奋地跑过来围着李忠吵吵闹闹，反倒是林时雨不想凑热闹，也不知道该怎么凑这热闹，便一个人站得远远的，想着要不先走算了。
　　一道阴影盖过来，伴随着熟悉的低嗓，“站这儿做什么？”
　　林时雨转过头，钟起不知怎么就看到了他，脱离人群走过来。他的脸上还淌着汗，袖子挽到手肘上，靠近时带着运动过后蒸腾的热气和汗味。
　　林时雨说，“没什么，过来看看。”
　　钟起随手擦掉下巴上的汗，状似不经意地问，“看了以后什么感想？”
　　“就那样。”林时雨说着，迟疑后补充一句，“不过比别的班要强点。”
　　钟起好像笑了一声，站在林时雨面前，漫不经心看了一圈四周。
　　又笑什么？林时雨觉得钟起简直莫名其妙。之前在办公室的时候也是，他和几个主任剑拔弩张，就这个人从旁边笑得突兀。还有几次也是这样，他是做什么了让这个话都不爱多说几句的人这么爱笑？
　　“手怎么样了。”钟起问他。
　　林时雨懒得多说，把手臂伸给他看，被蛇咬过的两个小点早就愈合。
　　“时雨！”毛思路大型犬似地哼哧哼哧跑过来，“怎么样，咱七班帅不帅？”
　　“帅个屁。”
　　“怎么这样？！”
　　冉志凯走过来的时候，难得也问了一句：“你身体好了？”
　　“……好了。”
　　其他人挤挤挨挨过来，那不拘言笑的黑面教官今天没勒令他们下了场也要按方队队列站好不许吵闹，表情看上去十分舒坦，大概也是被他们的表现小小地震撼了一把。有人过去找他合照，他都背着手点头答应了。
　　“来拍照啦！”陶尘在不远处草地上朝他们挥手，“和咱们教官也一起照一张，都过来吧。”
　　其他人都呼啦往她那边去，林时雨不喜欢拍照，本来不想过去，然而旁边的毛思路已经把他一拉，“走吧。”
　　林时雨被拖到人群里，旁边人挤得要命，一群刚下表演的男生身上全是臭汗味和热气，林时雨恼火得简直想把毛思路提着腿拎起来抖三抖。
　　这时，一只手从后面按住他的肩膀，轻轻一推，林时雨就被推到了一个不算拥挤的缝隙中间。
　　钟起站在他身后，将他与拥挤的人群隔开。
　　照片拍下的一瞬间，林时雨和钟起站在人群中，距离被推着一时变得亲密。林时雨站在钟起身前，感受到他平稳微热的气息，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有时候一副讨厌自己的模样，有时候又像什么都没发生，若无其事的靠近过来。
　　汇演最后的评审结果第一名是高一七班，一等奖一个篮球，两幅羽毛球拍。一群人领奖，拍照留念，林时雨不爱往热闹地方去，刚要随便找个清净地方待着，被一声给喊住。
　　毛思路和高芥俩大个子兴奋跑到他面前，毛思路说：“时雨，晚上一起去江汉路吃饭不？大概十几个人一起，怎么样。”
　　林时雨想也不想拒绝：“我不去。”
　　“干什么总是拒绝嘛。”高芥一爪子拍上林时雨的肩膀，“咱们好不容易一起熬过这魔鬼般的半个月，特别是你，被咱教官折……磨练这么久，还不好好犒劳犒劳自己？哥都安排好了，江汉路那家鱼头锅，定个大包间，一长条桌吃吃玩玩，多热闹。”
　　“是啊。而且这次你没参加成汇演也挺遗憾的，聚餐就不要再不来啦。”
　　林时雨被这两个人一左一右夹击，态度微妙地有所软化，“......我有事。”
　　“你一高中生大晚上能有啥事啊。”高芥嚷嚷，“又不打游戏，又没作业做，难不成你背着我们和漂亮姐姐谈恋爱？”
　　“没有！”
　　“那你还有什么理由不来？身为咱们宿舍的核心成员之一，这波团建你小林同志必须参与，否则组织就要对你采取无理取闹手段了。”
　　毛思路配合认真点头：“非常无理取闹。”
　　高芥：“偷你作业，拆你鞋带，和老李打小报告说你和漂亮姐姐玩早恋。”
　　“你们……”林时雨被他们吵得头疼。奇怪的是他没有感到不耐烦或者恼火，相反还冒出一点无奈的情绪。
　　从小到大，林时雨从来没有参与过私下的所谓聚餐，连学校举办的团体活动都参加得少，更没有像个普通男生一样和朋友一起约着打游戏，上网吧等等。
　　原因简单粗暴：林时雨没有朋友。
　　对于毛思路和高芥执意的邀请，林时雨最先给出的反应是拒绝。他不明白这种邀请的动因，心中只感到困惑和不解。接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感受慢慢生出，不知道是否可以称之为对新鲜事物的莫名期待。
　　林时雨犹豫半晌，问：“有哪些人会去？”
　　“好多男生都去，还有陶尘她们几个也答应了。”毛思路说，“咱们一个宿舍的也都去，当然不能少了你嘛。”
　　“哦。”林时雨点头，咳了一声，“那我先回去一趟，然后……就，去。”
　　“说话算话啊。”高芥把手机拿出来，“把你手机号给我，要是你不来我可就夺命连环催了。”
　　林时雨觉得实在幼稚，但还是和他们两个交换了手机号码。
　　林时雨确实有事，他得去培智学校接妹妹放学。这个事平时一般是林惠在做，除非林惠有时候实在忙得抽不出空，或者调班时间不对的时候，才会让学校老师帮忙照看着小孩，然后等林时雨放了学以后去接。
　　军训结束后紧接着周末，大巴把学生送回学校，大多人都高高兴兴成群结队直接回了家。林时雨走到学校门口低头打开手机看了眼，忽然身后传来一声自行车轮胎刹在地面的声音。
　　林时雨抬起头，看见钟起跨在自行车上，一脚踩地，书包随意挂在肩膀，停在他旁边看过来。
　　“晚上去聚餐？”钟起问他。
　　林时雨点头。接着问，“你去吗？”
　　“去。”钟起说完，重新骑上车离开，带起一阵倏然的风。
　　林时雨坐了半个小时的地铁转公交去培智学校接林晚月。回家以后发消息问林惠什么时候回家，得到回复说大概晚饭的时候可以回，便进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林晚月今天似乎心情很好，一直围着林时雨打转。林时雨低头切土豆丝，说，“作业做完了？”
　　“嗯。”
　　“整个周末的作业？”
　　林晚月不说话了，站在一旁咬着手指四处看，脑袋晃来晃去的。林时雨看了她一眼，说，“不要咬手指。”
　　说完擦一下手，弯腰把她的手指从嘴里拿出来，又对她说一遍，“手指，不能咬。”
　　“嗯嗯。”
　　等林时雨做好晚饭时，已经接近六点，林惠还没回家。他坐在餐桌旁，一边看着林晚月吃饭，一边打开手机看了眼，毛思路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问他什么时候过去。
　　林时雨又看了眼窗外暗青的天色，点开和林惠的对话框，刚想打字问她下班了没，手指在显示屏上悬停，又轻轻一滑退出了界面。
　　有什么好问的，去不了就算了。林时雨想。


第17章 
　　晚上七点，林惠才从外面回到家。
　　“顾客有点多，忙到现在才下班。”林惠把包放在沙发上，林时雨坐在沙发上，餐桌上盖着剩下的晚饭。
　　林时雨说，“电饭煲里有稀饭。”
　　林惠走过去把盘子掀开看了看，“怎么还剩这么多菜呀，你们俩晚上都没怎么吃吗？”
　　“我没吃。”林时雨拿着手机，犹豫了一下，说，“……我晚上出去和同学吃饭。”
　　林惠愣了一下， 露出一点吃惊的表情。接着看向墙上的钟，“哎呀”了一声，“去和同学吃饭？这都七点多了——怎么不早说？那我就早点回来……”
　　林时雨站起身，“没什么，现在去也来得及。”
　　但他其实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刚才发了条消息给毛思路，说自己现在过去，但之前还一直催促的毛思路却没有再回复。林时雨的心里开始不确定起来，猜测他们是否已经散了场。
　　林时雨走进卧室，拉开衣柜的门，又想着既然答应了，还是去看看吧。如果人都走了，他再回来就行。
　　林惠来到他的房间门口，看着他脱下军训服的上衣准备换衣服，目光中带着一点歉意，“是不是耽误你和朋友玩了？”
　　“没有。”
　　林晚月闻声从房间出来，看到林时雨在换衣服，小步跑到他面前，抓住他的军训服。
　　只是这么一个小动作，林时雨就知道自家妹妹是什么意思。他这回本来想偷偷背着她换身普通衣服出门，谁知还是被逮到，只好颇为自暴自弃地说，“你挑吧。”
　　林晚月从他的衣柜里拖出一件白色连帽衫，捧在手里很高兴地递给他。衣服中间印一只粉色凯蒂猫，帽子边垂下两条带子，系出小小的蝴蝶结。
　　林时雨接过衣服，往身上套。
　　林惠蹲下来拉过林晚月，“小月，你不能总是让哥哥穿这些……”
　　“没什么。”林时雨打断她的话，穿好衣服，平淡地整理了一下领子，“习惯了。”
　　从初中开始就在她的要求下这么打扮，就算一开始有天大的不情愿和恼火，在妹妹的眼泪和时间的磨损消耗下也不那么在意了。
　　甚至偶尔还能苦中作乐地想，幸好没让他戴假发穿裙子，扮一个真正的温柔姐姐去哄她。
　　林时雨换好衣服后，林惠把他送到门口，看他穿着件不伦不类的女孩衣服，低声说，“小雨，我知道学校里肯定有人因为你穿成这样说你不好。对不起啊，你也知道小月小时候被她爸爸吓坏了，所以才……”
　　“以前的事有什么好说的。”林时雨一听到“爸爸”两个字就烦，不耐道，“不要再提那个男的。我走了。”
　　“好好，路上注意安全，晚上早点回。”
　　“嗯。”
　　小区没什么人，路灯时好时坏，路上又黑又静。直到走出小区门口，再拐上大道，才能看到马路上明亮的路灯和路边商店橱窗，感受到街上人来车往的喧闹。
　　林时雨经过天桥，在公交车站等车。
　　他一手握着手机，看着街上人流如织，光影闪烁，心里又开始懊恼自己是不是脑子搭错了弦，都这么晚了，就算他们没散场也已经吃得差不多，自己何必再去凑这份剩下的热闹。
　　回去算了。林时雨迟疑地往旁边挪了一步，转过身。
　　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起来，林时雨很快拿出来看，一个陌生号码。
　　他平静下来，接起电话。
　　“林时雨？”
　　林时雨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微微一怔，“钟起？”
　　“嗯。”熟悉低缓的声音在电话那头有一点失真，再开口时淡定而欠揍，“又迷路了？”
　　“……”林时雨咬牙，“没有。”
　　“哦，多久后到？”
　　林时雨被他问得反应慢半拍，才答，“应该半个小时。”
　　“我在中心百货门口等你。”
　　挂掉电话后，正好来了辆公交车。林时雨存下钟起的电话，揣好手机，走上车。
　　公交车在路上堵了一会儿，四十分钟后林时雨才到步行街。他匆匆赶到中心百货，周围停了一圈电动车和汽车。周五的晚上百货商场附近全是人，周围店铺外放着广告和音乐，林时雨好容易挤上楼梯，四处看了一圈，一眼就看到站在商场门口的钟起。
　　钟起很高，骨架大，站在人群中很好认。他换了一身黑色短袖，休闲七分裤，蹬一双红色篮球鞋，一手拿着手机玩。人被晒黑了不少，五官却因此更加英气俊朗，又多了几分男子气概。
　　林时雨刚走过去，钟起就察觉到什么似的朝他的方向看来，随后收起手机，几步走过来，抬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往反方向一转。
　　“餐厅在那个方向。”钟起松开手，声音里带上一点笑，“还说你认路。”
　　“……我只是看见你才往这边走。”林时雨有点气恼，因为他确实不小心忘了那个什么鱼头锅在哪个方向。
　　夜晚街上人多，林时雨和钟起并排走在一起。钟起没再说话，林时雨没忍住疑问，开口，“怎么是你来接我？”
　　钟起反问他，“不然你希望谁来？”
　　“我以为毛思路会打电话，或者高芥。”
　　“他们在玩狼人杀，玩上头了。”
　　“你们竟然吃到现在都没吃完？”
　　“十几个人聚餐，又不是自己在家吃饭。”
　　钟起领着林时雨绕到中心百货侧门电梯，按下按钮，侧过身看着他，目光下移，落在他衣服中间印的图案上。
　　看着那只粉色的凯蒂猫。
　　“你很喜欢胖猫脑袋？”钟起没头没脑地问。
　　胖猫脑袋？林时雨茫然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说自己衣服上的凯蒂猫，一时间不知道是要觉得好笑，还是尴尬，还是不高兴。按平时来说，如果有人对他的穿衣风格表达意见，轻则收到怒瞪，重则被揍，总之不会有什么友好的收场。
　　但是钟起似乎也不是在表达什么意见，好像真的只是单纯好奇为什么都是这个猫脑袋，而不是其他的什么兔子脑袋，或者长颈鹿脑袋。
　　“我不喜欢。”林时雨偏过头，半是别扭地回答。
　　电梯开门，两人走进去。钟起抬手按下数字，随口问，“不喜欢为什么要穿？”
　　问得太多了。林时雨开始感到略微的焦躁，是一种领地范围被试探打量的不安。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和一个外人有什么好说的？
　　林时雨盯着电梯门，却想起在医院的时候，这群人风风火火、莫名其妙地涌进病房，买了水果，巧克力，急吼吼地凑过来问他好转得如何。
　　找那个黑面神要假条一定很麻烦，而且一次还请假这么多人。
　　为什么要这样大费周章，林时雨不明白。如果不是为了特别亲密的家人或朋友，浪费关心的额度就显得做作。
　　可是不明白，也不总意味着讨厌。
　　“不是胖猫脑袋，是凯蒂猫。”林时雨轻咳一声，“......是我妹妹喜欢。”
　　钟起便一点头，态度很平淡地说，“知道了。”
　　电梯门打开，钟起带着林时雨找到那家鱼头锅餐厅。餐厅里人很多，他们穿过走廊，钟起推开一间包厢的门。
　　大叫和大笑扑面而来，包厢里开着暖黄伴随彩色的灯光，冷气强劲，一长条餐桌占了整个房间的三分之二，桌上摆满了菜，饮料，散落的碗筷，餐桌中间被清出一片用来放狼人杀的牌。桌上没有酒，但一群人仿佛凭空喝了两斤二锅头，申子宜掐着高芥的脖子尖叫，“吃芥末，快吃！让你上把杀我！”
　　他们点了几大盘寿司，把袋装的芥末酱全都挤在一个盘子里，输了的人要么生吃芥末，要么去餐厅门口跳新宝岛。游戏玩下几轮，盘子里的芥末已经被吃了一大半。
　　林时雨：……我不该来。
　　这边鬼哭狼嚎吃芥末，那边毛思路他们几个看到林时雨和钟起，忙朝他们招招手，“坐这儿！”
　　毛思路旁边空了两个位置，其中一个放着钟起的背包。
　　高芥被逼着吃了一口芥末，脸都吃绿了，见了林时雨忙嚷，“时雨！快来，就剩你没吃过芥末了！”
　　申子宜：“再开一局再开一局……”
　　林时雨说：“你们玩，我先吃点。”
　　他坐下来，看了一圈面前被吃得七七八八的菜，只得拿筷子拣寿司吃。毛思路被拖去继续玩狼人杀，只剩钟起还坐在他旁边，一边玩手机一边说：“再给你点些菜？”
　　“不用。”林时雨晚上没吃饭，一连吃了三个寿司，这才问他，“你怎么不去玩？”
　　钟起专心玩手机，答，“老是赢，没意思。”
　　林时雨无话可说，看一眼他的手机，又在玩那个什么鱼之岛。
　　“你的鱼还没养好？”
　　“鱼粮不好拿，一个人打副本太慢。”
　　林时雨搞不明白，“那这个游戏有什么好玩的？”
　　“你下一个不就知道了。”
　　林时雨看着钟起手机里的小人耐心把那蹦来蹦去的八爪鱼磨死，这回掉的不是萝卜，是一块鸡排。
　　“……这是鱼吃的东西？”
　　小人揣好鸡排离开副本，蹦蹦哒哒往外走，“这里的鱼什么都吃。”
　　林时雨看着他的手机里切换出来的场景地图，看起来像是一片云上的草地，光影随着游戏人物走动的角度变化，林时雨看了一会儿，嘀咕，“场景还挺好看的。”
　　“你也下一个。”钟起操作着角色慢吞吞前进，游戏界面风景变换延伸，他的语气听上去很随意，“正好陪我一起打本，一个人打太慢了。”
　　林时雨没有玩过手机游戏，此前也不曾对任何游戏感兴趣。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两次他看到钟起玩这个看起来明明就很无聊的游戏，两次都从头看到了尾。
　　林时雨犹豫一会儿，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点了点，不大自然地问，“就叫……鱼之岛是吗。”
　　小人停下走路的动作。钟起抬头看向他，又看了眼他的手机，点头，“嗯。”
　　林时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下载这个游戏，可能是暂时没什么事情做，可能是觉得游戏的界面设计得还不错，可能是钟起对游戏的兴趣感染了他。总之无所谓。林时雨想，不好玩就删掉，想那么多做什么。
　　他下好游戏，手机上多了一个怪可爱的彩色小鱼图块，林时雨忍着不适，点开游戏。
　　“没有角色可以选？……连性别都没有？”
　　“只有初始化的一个小人形象，起名就可以了。”
　　林时雨在ID输入框里输入“Rain”，点击进入游戏。一段新手教程后，名为Rain的小人落在一片黑黢黢的萤火森林里，和林时雨一般的茫然四处张望。
　　“所以是在进入副本之前才能选择进攻职业或者治疗职业，平时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小人。”林时雨滑着旋钮转来转去，疑惑道，“那这应该是一个多人团战游戏，你一个人怎么打副本？”
　　“多人打当然更快更方便，但是一个人带够药也可以打。”钟起把自己的游戏名片调出来，给林时雨看，“这是我的游戏ID。”
　　Rise。
　　林时雨花了一点时间才适应游戏的功能设置，添加上钟起的好友。钟起丢了个组队过来，说，“我过来找你。”
　　林时雨不解：“找我做什么？”
　　钟起操作着角色跑地图，面无表情，“找你玩。”
　　萤火森林是玩家出生点。钟起的小人Rise哼哧哼哧跑过来，费力跳上山坡，来到林时雨的小人Rain面前。Rise虽然等级高很多，但也只不过比0级的Rain多了套还算体面的衣服外观，和头发。
　　Rain看一眼自己。
　　“我怎么没衣服？”林时雨惊，“连头发都没有？？”
　　钟起十分淡定：“要么充钱买，要么打副本掉落。没有付出就没有衣服头发。”
　　“这什么破游……”
　　[Rise希望与您 牵手。]
　　林时雨：“……”
　　钟起：“快点同意。”
　　钟起越过林时雨的手臂强行帮他点了同意，接着林时雨就看到自己的小人被钟起的小人牵着在森林里开始转圈，萤火虫，草地上，两个小人快快乐乐天真烂漫，其中一个没衣服，还光头。
　　林时雨麻木地看着这一幕，已经开始想要卸载游戏。
　　“很多老玩家带新玩家的时候都会牵着手，这样跑任务的时候比较快。”钟起给林时雨展示，“还有别的动作。”
　　[Rise希望与您 拥抱。]
　　[Rise希望与您 跳舞。]
　　[Rise希望与您 打架。]
　　林时雨：“？”
　　“有的高级副本里面会掉落伞这个道具，捡到以后还可以一起打伞。”两个小人滚在草地上互揍一顿后，Rise爬起来重新牵起Rain，“不过高级副本我一个人打不了，怪的伤害太高。”
　　Rain被Rise牵着在森林里逛了一会儿，林时雨看着两个小人头顶时不时碰到一起的ID，忽然感觉有些别扭。
　　这名字，看起来怎么这么像情侣名？
　　林时雨越看越别扭，用力一摁手机，Rain撒开了Rise的手。
　　Rise逛了一圈发现把人牵丢了，回头一看，“怎么了？”
　　林时雨说：“你怎么起这个ID？”
　　“因为名字里有‘起’这个字。”
　　“你换一个。”林时雨没发觉自己的语气开始走向无理取闹，“和我的ID看起来像情侣名，很奇怪。”
　　钟起放下手机和他对视，讲道理，“这个ID是我先用的。”
　　林时雨瞪他，“你级别高，你换。”
　　“你级别低，删号重建。”
　　两人正僵持不下，旁边突兀插 进来高芥的一把大嗓门，“那边的两个，你们还要躲在一边玩多久？”
　　林时雨抬头一看，这才发现他竟然就这样和钟起凑在角落玩起了手机游戏，所有人都随着这一声看向他们，林时雨顿时如坐针毡。
　　“我们都玩完两把了，时雨，你吃完没有？”毛思路已经吃芥末吃得快失去理智，“钟起，你不是早就吃完了吗。”
　　冉志凯在一旁道：“快点过来，再不来直接芥末伺候。”
　　两人默契同时退出游戏。


第18章 
　　快九点的时候，鼎沸的包厢终于被家长们的连环电话催到解散。
　　一群人下到百货商场门口，毛思路问：“你们都往哪个方向回家？”
　　林时雨：“我坐公交，往友谊大道走。”
　　钟起说：“我也是这个方向。”
　　“好吧，咱们方向相反，那你俩一块走吧。”毛思路冲他们挥挥手，“我和凯凯回去了。”
　　毛思路走了以后，林时雨疑惑：“凯凯？”
　　“冉志凯。”钟起提醒他，“他们两个从小认识，住在一个小区。”
　　“哦，我不知道。”
　　“军训的时候毛思路提过，当时你也在旁边。”
　　林时雨被堵得说不出话，“你什么意思。”
　　钟起漫不经心答，“没有别的意思。”
　　城市的晚风夹着尘埃与热气，吹过他们的额发与脸颊。两人站在公交站前等车，钟起继续给林时雨讲鱼之岛的游戏机制。
　　“每个玩家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风暴中心’，就是‘家’。5级之前风暴中心不会解锁，只要你把新手任务全部走一遍，再随便打几个低级副本就可以到5级。”钟起讲道，“‘鱼’在风暴中心里，解锁以后你就可以开始喂鱼。获得鱼粮的方法有两个，一个是打副本，一个是加好友，刷好友好感度，然后让好友进你的风暴中心帮你一起喂鱼。”
　　林时雨目光复杂看着钟起。
　　“你好像很喜欢这个游戏。”
　　“打发时间。”钟起回过头，散漫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流，“也不是多难的游戏，规则很好懂。”
　　“就是觉得你不像是会玩这种游戏的人。”
　　“我像是什么人？”
　　林时雨顿住。两人目光接触，广告灯牌在身后发出雪白的光，映在他们侧颚的线条。
　　钟起的眼珠很黑，比大多数人的眼睛颜色都深，像广阔天际上无声掠过的夜风，盯着一个人的时候轻易就能带走对方的注意力。
　　他这么问时，漆黑的眼珠落在林时雨的身上，视线垂下时，眉眼，鼻梁，嘴角都落下略微冷淡的神态，声音低缓好听，带着天生的磁性。
　　“像是比较稳重的人。”林时雨说完这句话，却想起军训第一天这个人抓着蜘蛛往宿舍地上扔，害得整个宿舍乱成一锅粥，心思偏转，嘀咕一句，“……算了，本质还是很幼稚。”
　　钟起笑了一下，“比你还是好一点。”
　　“？”
　　“说不到几句就要发怒的人，有资格说别人幼稚？”
　　“我就是这性格——”
　　“哦，你是天生就幼稚。”
　　“我不是！”
　　“那是什么？”
　　“没人招惹我，我也不会发火。”
　　“别人想正常和你交流，正常交流不叫招惹，这都不懂？”
　　“我……”林时雨刚要辩解，公交车来了。
　　钟起不再搭理他，刷卡上车。
　　林时雨咬牙，落后一步跟上。
　　钟起走到后排靠走道的位置坐下，车上人不多，他挑了一排空位，眼见林时雨看也不看他，面无表情走到公交车中间的空座背对他坐下，隔着好几米的距离。
　　钟起往座椅背上一靠，抱着手臂歪头看着林时雨的背影。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林时雨的手机响了一声，他低头拿出来一看，屏幕上弹出来钟起的一条消息。
　　[你现在的行为特别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林时雨本来被他嘲一通，不愿与他说话，但还是忍不住回复过去一个字，[谁？]
　　[我四岁的小外甥。]
　　下一条消息接过来，[有一次我说他的新发型不好看，他整整一个下午躲在书房不理我。]
　　林时雨深呼吸，用力打字。
　　钟起一手搁在隔壁椅背上撑着下巴看窗外的风景，手机响一声，他收回目光，看着新来的消息。
　　[我才不会因为别人评论我的发型生气。]
　　“咳。”
　　钟起及时抵住嘴角，在旁人投来异样的目光前恢复平静，继续淡定打字，[对，你的发型好看，所以没人有意见。]
　　[不是这个原因！]
　　[是，因为林时雨同学天生坏脾气，生气不需要理由。]
　　钟起看着林时雨愤愤把手机收进口袋，一副发誓再也不打算回复他的样子。
　　有点好玩。钟起想。
　　公交车哐当哐当开到站，林时雨下了车，回头一看，钟起竟然也跟着他一起走下来。
　　林时雨疑惑：“你下来干嘛？”
　　钟起好整以暇回答：“回家。”
　　他们下了车以后依旧往同一个方向走，一直到拐下路口下坡，走过熟悉的小店商铺，林时雨见钟起始终和自己同一方向，终于忍不住问：“你家住在哪里？”
　　“电力小区。”钟起说，“你呢？”
　　林时雨露出非常一言难尽的表情。
　　钟起这会儿也有些惊讶起来，“不可能，我在小区里住了十几年，见都没见过你。”
　　“……我住你家小区对面。”
　　他们同时停下脚步，路灯昏黄，老旧的街区上寂寥少人。
　　钟起站在自家电力小区门口，看一眼林时雨背后那个没有名字的、看上去非常不起眼的小区。
　　他只有在小时候和小区里的小伙伴一起玩耍时偶尔进入过对面小区，因为那里面人少，杂草多，树生得高大，是小孩子喜欢探险乱钻的地方。从街上进入那个小区有一个大坡，钟起有时候喜欢骑着自行车一遍一遍往坡下溜。
　　只是后来爸妈让他不要往那种人少的地方跑，他才渐渐不再关注这个荒凉的小区。
　　“你……”钟起静下来，想了一个问法，“应该是新搬来的？小时候没见过你。”
　　林时雨说，“搬来有几年了。”
　　两人再没话说，林时雨显然也不想和他多话，扔下一句，“我回去了。”转身便往坡下走。
　　完全没有表现出和同班同桌竟然是小区邻居的惊喜。
　　钟起看着那小区门口黑漆漆如洞穴一般，往前走了一步，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就这么说出一句话，“我送你？”
　　林时雨停下脚步，回头奇怪地看向他，“不用。”
　　他说，“我每天都这么走。”
　　说完，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那片黑暗。
　　钟起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没人。他的妈妈闻声从房里走出来，“这么晚回呀。”
　　秦漫一直有注意保养身体和脸，大波浪披在肩头，穿一身柔美的睡袍，脸上这会儿还敷着面膜。她一边轻轻拍着脸上的精华液，一边走过来，“妈妈给你买了件新夹克，等天气凉了就能穿，来，试试。”
　　钟起被拉到茶几边，站着让她拿新衣服往自己身前比划，问：“爸回了？”
　　“在他自个儿房里呢，看电视在吧。”秦漫让钟起试了试新夹克，左看右看，满意点头，“我儿子就是帅。”
　　钟起的爸妈分房睡有好几年了。两人也不是吵架，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再如从前那样亲密，渐渐冷淡下来。即使坐在一个餐桌上吃饭，两人面对面也无话可说。后来钟起的爸爸干脆懒得在家吃饭，工作越来越多，酒席越来越频繁，钟起的妈妈一开始还问两句，后来问都不再去问。
　　表面上二人依旧是和睦美满的夫妻，“五好家庭”的红牌子还挂在门上没摘，从前钟起看着牌子生厌，有一次伸手把牌子摘了随手扔在家里的某个角落，结果第二天又被他妈给翻出来，重新贴在了门上。
　　于是钟起也明白了他们俩就乐意宁愿互相犟着不痛快也要维持面子功夫，便再不去管闲事。无论维护谎言的目的出于保护他还是保护他们自己，在时间年岁的磨损和日复一日无言淡漠的环境下，钟起想要去掀开这层遮羞布的冲动和莫名怒意也被消耗得所剩无几。
　　钟起坐在书桌前写学校布置给他们的军训日志总结，耳朵塞着耳机，歌曲随机循环到五月天的《一颗苹果》。钟起听着听着有点手痒，想把墙上的吉他拿下来跟着拍子拨两下。
　　封闭军训半个月，他已经好久没碰吉他了。
　　歌没听几首，消息提示音已经打断音乐好几次，钟起只得拿起手机看，是毛思路找他。
　　钟起干脆拨过去语音电话，手上继续写总结，“什么事。”
　　毛思路的声音传过来，“钟起，群里都闹翻天了，班长和文娱委员都找你呢。”
　　“我关群消息提醒了。”
　　“好吧，就那个新生晚会不是要每个班都出个节目嘛。”
　　钟起没明白，“找我做什么？”
　　“就是，那个……”毛思路听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我就随口提了一句，说你会弹吉他，他们就闹起来说要出个伴奏演唱……”
　　“……”
　　“哎，我就是随口一说，谁知道他们这么激动。对不起啊，我现在就和他们说你不想参加。”
　　“行。”
　　十五分钟后。
　　钟起的手机连连震响，班长，文娱委员还有几个人纷纷过来加他好友，第一句话就是：“钟起！七班的牌面就靠你了！”
　　第二句：“金童玉女，珠联璧合，完美搭配！”
　　第三句：“这差事你必须答应啊啊啊……”
　　钟起：？金童玉女？
　　实在不能指望毛思路给人把事办好。钟起点进未读消息上百条的群，大致翻了一下聊天记录，看到所有人都在讨论新生晚会该出什么节目，毛思路说了一句‘钟起好像会弹吉他’，接着陶尘在下面说“我学过几年小提琴”。
　　群里的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话题干脆利落转移到钟起的吉他和陶尘的小提琴应该如何搭配出一首曲子，甚至已经有人开始想两人演出当天应该穿什么样的服装，如何站位，出名后是否考虑作为七班门面班对进行宣传推广。
　　钟起及时出面遏制越来越歪的楼：“我弹得不好，找别人吧。”
　　一群人唧唧呱呱，说弹得好不好无所谓，长得好看就行，没有实力就靠脸上。又是一堆哈哈哈笑下来，钟起想可能是军训关疯了。
　　谁知下一刻【班主任李老师】在群里发话：
　　[弹得好不好，拉出来遛遛就知道。陶尘，钟起，下个星期一把你们的乐器带来学校，咱们一起鉴赏鉴赏。]


第19章 
　　早晨。林时雨把吃完的热干面纸碗扔进垃圾桶，边走在上学的路上边喝豆浆。
　　昨天陪着妈妈和妹妹逛街，林晚月那小妮子看中一条白色连衣裙，说什么都想给他哥穿。母子俩蹲在地上好说歹说才口干舌燥把这位祖宗给劝住。之后林晚月有点情绪不高，直到她又看到一件十分可爱的女孩子上衣，浅蓝色，圆翻领，一排秀气的搭扣扣下来，胸口下方绣一排小小的白花。
　　林时雨面无表情看着这件轻飘飘的衣服，林惠紧张地看看他，又拉起林晚月的手，柔声说，“小月，今天只给你买衣服，哥哥不需要买新衣服的。”
　　“嗯。”林晚月挣开林惠的手，把林时雨牵过来，指着那件衣服，“哥哥。”
　　然后傻乎乎看着他笑，露出开心的表情。
　　林时雨已经拒绝过林晚月一次，再很难拒绝第二次。
　　林时雨和妈妈曾经特地去问过培智学校的校长，也是一位多年以二十一三体综合征儿童作为主要研究对象的学者，女孩的这种奇异行为究竟是属于这种病症症状的一支，还是单纯的另一种心理问题。
　　校长带了林晚月两三年，对他们家的情况也有所了解，在特地查找资料和询问心理学专业人士之后，给出了一个答案。
　　“这并不是典型的综合征症状。我们猜测小月给哥哥买这些女孩子的衣服，一方面或许是她也喜欢这些衣服，觉得好看，然后想把喜欢的东西分享给亲近的人。但是另一方面，她可能或许是出于‘修饰’的目的，想通过这种方式掩盖哥哥的男性形象，这样她自己也就更愿意接触靠近哥哥，不会对哥哥感到恐惧。”校长解释道，“你的前任丈夫对她施加了暴力，虽然小月无法判断暴力具体意味着什么，但她的内心已经形成了对这种形象的恐惧，而内心的封闭意味着恐惧难以消弭，只增不减，甚至从她的父亲身上延伸扩展到所有男性形象中。小月的这种行为更偏向于大脑在面对外界不利信息刺激时的自我保护，从而急于‘修饰’不利。”
　　林时雨疑惑道，“可是就算我穿了那些衣服，看上去也还是个男的啊。”
　　“这是个艰深的心理问题，我不是专业的心理学家，不能给你一个准确的答案。”校长和蔼地说，“‘害怕’的程度是不一样的，随着年月的增长也会消减或者增强。或许对于小月来说，一个‘姐姐’的形象比起‘哥哥’来说能够更加让她感到安全和温暖。但是我个人猜测，如果她对你作出了妥协，没有过激地在你身上彻底实施‘修饰’行为，这是否也意味着她非常的爱你，在乎你呢？”
　　如果小小的她明明什么都不懂，也忍受着不安和害怕，在哥哥的拒绝和烦恼中天然地学会了退让和妥协，那么只剩下那一点的任性，林时雨一定让她随心所欲。
　　临近学校门口，林时雨把喝光的豆浆杯子扔进垃圾桶。
　　他穿着那件浅蓝色的圆领衫，轻薄的纯棉质地在风里微微飘荡。这回的衣服比以往要夸张，因为实在是太秀气，太温柔。虽然穿在林时雨身上，真的也没有什么违和的感觉，就是搭配着他背后的粉色兔子书包显得太过瞩目，路过的学生家长回头看向这个男生，不知道该说是怪异得出奇，还是漂亮得过分。
　　林时雨被看得很烦。但是想起今天早上出门时妹妹摸着他身上的衣服傻乐的表情，又想算了，习惯就好。
　　“这位同学，你好。”
　　林时雨莫名回过头，一个人站在他背后，有些紧张地对他笑。年轻男生，看上去二十出头，打扮得很时尚，斜背一个包，像隔壁大学生的男大学生。
　　“你好，我是贰陆万影楼的一名摄影师，我叫赵彬。”男生从兜里掏出来一张名片，递给林时雨。他的目光扫过林时雨，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笑容。
　　林时雨手插口袋，面无表情看着他。
　　“你别怕，我没别的意思。”男生尴尬收回名片，解释，“是这样的，我们影楼最近在拍摄平面广告，服装系列针对的人群就是像你这样的青少年，只是我们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平面模特……”
　　林时雨转身就走。
　　“等一下，不好意思！”男生忙喊住林时雨，“我们是正经影楼，地方就在文中附近……”
　　林时雨不耐烦，“你找别人。”
　　男生诚恳地说，“我这几天走了好几个学校，腿都走断了也没遇见感觉合适的。刚才在街上看到你，说真的，第一眼就觉得特别适合做我们的模特。有没有人说过你完全可以去做明星？”
　　林时雨抬脚往学校走，男生还是不死心，追了几步，说，“工资也好商量，就周末拍，一天最低200，环境也好，就站在那里不动，换衣服就行。”
　　林时雨顿住脚步。
　　一天200，一个周末400，一个月1600。林时雨一算，还不少。
　　他也不是缺钱，或者贪这点小便宜。林惠赚钱很辛苦，但尽力保障不让他和妹妹在外人面前看起来像是穷人家的孩子，该买的东西都会尽量给他们兄妹俩买。
　　唯一的原因，林时雨自己有时候看到妈妈空荡荡的脖子，心里会感到非常的不舒服。
　　那条项链是林惠唯一剩下来的嫁妆，其他的都被变卖出去凑搬家买房的钱。就连这么一条项链，最后都要被那个男人抢走，林时雨完全没有心情猜那个男人这样做的原因，项链没了，他也不能找上门去和人打上一架。
　　只是有时候很想给妈妈再买条新的项链。
　　林时雨转过头，看着男生，“一天200？”
　　“是的是的，咱们拍平面好多年了，价格是很合理的，不信你可以去网上搜。”男生窥见希望，再次凑上来递过名片，“而且我们走正规协议，绝对不会有任何问题。如果你感兴趣的话，可以联系我，这上面是我的电话，也是我的微信号。”
　　林时雨低头扫一眼名片，抬手接过来。
　　男生笑着对他说，“好了，你应该也要上课了吧？我就不耽误你时间，如果你有意愿的话可以给我打电话或者加微信。就算只是想来影楼参观一下也是可以的。”
　　林时雨默不作声把名片放进兜里，转身进了学校。
　　离预备铃响还有一会儿，林时雨上了楼梯，在走廊上迎面碰到一起从卫生间出来的毛思路和冉志凯。冉志凯难得露出震惊的表情，毛思路直接在看到他的时候脚底一打滑，被冉志凯眼疾手快拎起来，好悬没摔地上。
　　“时，时雨。”毛思路差点咬了自己舌头，“怎么穿成这样啊？”
　　林时雨一路走过来已经被注视得相当麻木，闻言冷淡瞟他一眼，“哪样？”
　　毛思路立刻回过神，“挺好的。”
　　林时雨没理他，径自从后门拐进教室。
　　毛思路伸着脖子凑到后门往里看一眼，小声嘀咕：“是不是穿错他妈妈的衣服了？”
　　冉志凯：“这玩意也没法穿错好吗。他平时不也这么穿么。”
　　“可是今天也太太太……”
　　毛思路想半天不知道怎么形容，挠着头发讪讪地说，“太好看了？”
　　冉志凯仰起下巴，后退一大步。
　　林时雨一走进教室就掀起一阵非常微妙的氛围。所有人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小心去看他，嘈杂的声音瞬间集体减弱，气氛有些诡异。
　　钟起坐在桌前一边拿耳机听歌一边继续写军训总结，余光注意到身边有人坐下来，他看过去一眼，回过头，顿了几秒，又转过头，拿下一边耳机，看着林时雨。
　　“别问。”林时雨厌倦拿下书包，在钟起开口之前说，“烦。”
　　申子宜隔着条过道在一旁小声说：“时雨我想拍张照……”
　　林时雨：“敢拍就把你手机扔出去。”
　　林时雨的烦躁已经快要溢出来，拉开书包往桌上扔笔记本。钟起想了想，递过一个耳机，“听吗？”
　　“啊？”
　　“听歌有助于舒缓心情。”
　　林时雨从书包里往外拿笔，说：“不听。”
　　表情很差，动作粗鲁，浑身上下散发着别惹我的暴躁讯号。
　　但是，钟起的目光落在林时雨的身上，瘦，就算经过军训暴晒，皮肤依旧比其他被太阳摧残过的人要白，圆润柔和的衣领与皮肤相贴，衬得他脖颈的线条干净平滑，浅蓝色的衣服少女得恰到好处，粉色兔子头书包被他抱在怀里，长长的兔子耳朵搭在手臂上，卷住他骨节分明的手腕。
　　普通男高中生根本不会尝试的浅蓝和浅粉在林时雨身上织出一个极度清甜的外表，包裹住内里极度坚硬的气质。
　　朝着相反的道路提速狂飙的两种风格粗暴糅进一个人的身体，放在别人身上会觉得颠倒得魔怔，但是放在林时雨身上......
　　有点合适。钟起收回视线，手中的笔轻巧一转。
　　林时雨放好东西，把书包往抽屉里一扔。抬起手臂的时候，手肘不小心撞到了什么，一阵轻微的琴弦嗡鸣声响起。
　　林时雨转头一看，这才注意到他和钟起座位中间的空隙里不知什么时候摆了一把装在包里的吉他。
　　他下意识扶住吉他，“……没注意。”
　　“没事。”钟起说。
　　林时雨想起前几天在群里看到的消息，“今天你要上讲台表演？”
　　钟起看起来没什么干劲：“不要为我鼓掌。”
　　林时雨有时候真的很难理解钟起的冷幽默。
　　李忠的课在上午最后一节。讲了半个小时的课以后，李忠看一眼墙上的钟，把课本一合，扔在讲台上，“正好还剩十五分钟，钟起，陶尘，我看你俩乐器也带来了，上来展示展示？”
　　教室里顿时响起掌声，李忠说：“女士优先，陶尘，来。”
　　陶尘有点害羞地抱着小提琴被催上讲台，小声说，“那我就拉《天空之城》的一小段吧。”
　　她调整一下拿琴的姿势，不知道为什么，目光往钟起的方向轻轻一扫，再收回来，开始专心拉小提琴。
　　陶尘的小提琴水平相当不错，才刚开头外人就听得出来是练过很多年的。女孩演奏时的姿态非常文静优雅，她今天穿一条白色的镂花连衣裙，站在讲台旁拉小提琴的场面是视觉和听觉的双重享受。
　　一个小曲段结束，坐在下面的人纷纷鼓掌，嚷着好听好听，把陶尘夸得傻站在台上直脸红。
　　“不错，很好。”李忠点点头，又招呼钟起，“钟起，带着你的吉他上来。”
　　高芥开玩笑地嚷了一句：“起哥，你可要为我们男生争口气。”
　　钟起把吉他从包里拿出来，拎着上了讲台，坐下试了试弦，“我就弹个……”
　　前面一排人：“小星星，小星星！”
　　钟起乏味挎起吉他，哦，小星星。
　　然后就弹了一身小星星。
　　林时雨百无聊赖撑着下巴看这群人闹，觉得钟起确实弹得很好听，简简单单一首小调被他弹得十分温柔，微微低头的样子安静沉稳，修长分明的手指扫过琴弦，一双天生就适合弹奏乐器的、好看的手。
　　“不错，你们两个人水平都比我想象得还高啊。”李忠点点头，“那这次新生晚会就你俩上？其他人还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
　　下课铃声正好响起，李忠把课本往腋下一塞，说：“那行，班长和文娱委员带着一起想个节目出来，随你们怎么弄，我再不管了。下课。”
　　教学楼去食堂的路上，高芥他们几个走在钟起身边，长叹一声，“从此以后，七班多了一段关于爱情的美丽传说——”
　　钟起：“少废话。”
　　“哎，不是我说，陶尘长得这么漂亮，你长得这么帅，一个拉小提琴，一个弹吉他，绝配啊。”高芥煞有介事道，“到时候再天天一起排练节目，处着处着不就，嗯？哎——是吧。”
　　毛思路茫然问：“处着处着就怎么了？”
　　高芥一推他的榆木脑袋：“当然是就成了啊！换你天天和漂亮女生处在一起，你不心动？”
　　冉志凯在一旁语气凉凉：“他可能不会对漂亮女生心动，而是对漂亮男生心动。”
　　高芥和钟起同时看向毛思路，毛思路踹了冉志凯一脚，“我哪有！”
　　“是谁今天早上扒着门框说林时雨太太太太好看了。”
　　钟起一愣，毛思路顿时大叫起来：“我，那个，我不是！我意思是……”
　　高芥惊恐道：“你别脸红！”
　　毛思路嘴拙，“我”半天“我”不出个理所然，最后在其他三人一脸看到活给的表情里自暴自弃小声嘀咕，“确实挺好看的啊，你们不觉得吗。”
　　沉默，沉默是二八男高中生的审美冲击。
　　正是饭点，食堂门口人满为患。四人排在队伍后面，高芥和毛思路还在讨论刚才的话题。
　　高芥：“所以你是觉得时雨比陶尘好看？”
　　毛思路：“我不是这个意思！性别不一样，风格也不一样，怎么比？”
　　“那你说说他俩啥风格。”
　　“陶尘就是……典型的漂亮啊，也很可爱，说话很软。时雨要……冷一些吧，有时候挺凶的，可是我看他穿那种女孩子的衣服也不觉得奇怪……哎，所以时雨到底为啥要穿女孩子的衣服？”
　　冉志凯猜：“女装癖？”
　　高芥和毛思路疯狂摇头：“你看他像有女装癖的样子吗。”
　　“别八卦了。”钟起终于开口，“很无聊。”
　　他话音刚落，不远处嘈杂的人群中忽然想起一声餐盘掉在地上磕出的响声，紧接着咒骂响起。
　　林时雨冷着脸站在几个男生面前，空着手，脚下摔一个餐盘，饭菜洒了一地。
　　“你有病啊？”中间一个高个子男生甩掉手臂上被泼到的汤汁，怒道，“走路不长眼睛？”
　　林时雨说：“是你不看路到处乱跑，撞翻了我的饭。”
　　男生被泼了一身饭菜，本就怄气，闻言再次被激怒，“我走路走得好好的，是你非要端个盘子过来挡在路中间！”
　　林时雨比他矮一些，面上却完全没有退缩之意，反而神情逐渐暴躁，“知道这里人多还往闭着眼往前冲。眼睛长着不用可以捐出去，嫌没地方跑步麻烦下楼去操场，别在这里挤占空间。”
　　男生旁边的朋友说：“你怎么说话的啊？高几啊，这么嚣张？”
　　林时雨冷冷回他，“我怎么说话关你屁事。”
　　“你他妈，”男生克制不住怒火，当即上前推了林时雨一把，“死娘炮，穿成这副鬼样还在这呛……”
　　那一刻林时雨脸上的暴躁被彻底点燃，他握紧拳头，骨头发出“咔”一声响，漂亮的眼眸抬起，充满愤怒地、冰冷地看着面前的人——
　　一只手伸过来，按住挡在林时雨面前的男生肩上，一推，男生一个踉跄往后摔去，被身后的朋友慌忙扶住。
　　钟起来到林时雨面前，将那人二话不说推开，高高的个头自然地挡住林时雨，平静看着男生他们。
　　一旁毛思路不满：“穿成什么样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高芥挥着粗壮的胳膊堵在双方中间做和事佬：“嗨，大家都是一个学校的，吵什么架嘛，都各自吃饭去啊，不吵了不吵了，你看看，饭都给弄洒了，多浪费粮食，时雨走走走，咱再打一份去。”
　　那男生却还不肯罢休，嘴里嘲着，“一男的穿女人衣服出来恶心人，还不准人说了。”
　　下一秒林时雨推开钟起，在周围骤然响起的惊呼声中，一拳揍在了那个人的脸上。


第20章 
　　李忠抹了把脸，头疼。
　　他的面前站了一排，依次是面无表情的林时雨，无事发生的钟起，一脸无辜的毛思路，嘿嘿笑的高芥，和事不关己的冉志凯。
　　李忠的手在空中挥了一圈，最终点到钟起，“钟起，你说。”
　　钟起简洁概括：“他们把林时雨的饭撞翻后骂人，林时雨生气，给了他们一拳。”
　　“把别人鼻子打出血？”
　　冉志凯插一句：“没有，鼻子是那个人自己摔的。”
　　“摔的？好好的怎么就摔了？”
　　没人说话了。
　　整个事情很简单，林时雨一拳揍出去，对面当即围过来，钟起立刻把林时雨拽到自己身边，高芥和毛思路挡上去，冉志凯趁乱一踢地上的餐盘，铁盘子哧溜一下滑到那个男生脚底，对方踩到盘子失去平衡，脸着地摔出一脸鼻血。
　　最后局面以举着饭勺冲出来的阿姨各打五十大板结束。
　　除了林时雨，其他三人都看到了冉志凯那一脚，但此时他们不约而同选择了装傻。
　　李忠问：”他们骂什么了？”
　　林时雨不说话，毛思路在一旁小声打报告：“他们说时雨穿的衣服……不好。”
　　李忠看了眼林时雨身上的衣服，心里默默叹一口气，对其他人说，“你们先回去吧。”
　　最后办公室就剩下李忠和林时雨面对面坐着，林时雨的椅子是李忠特地拖过来让他坐的。
　　“林时雨，上次做检讨才过了多久？你又给我找事。”
　　李忠这么说着，语气里却没有多少责怪的意思，只带着深深的无奈。
　　林时雨低着头沉默半晌，嘀咕一句，“就打了一拳，没打鼻子上。”
　　李忠哭笑不得，“哦，那我替他谢谢你啊。”
　　林时雨看起来心情很差，漂亮的眉头皱在一起，嘴角倔强抿着。身上浅蓝色的衣服轻盈秀气，衣服上的一排小白花在阳光里浸润出温柔的光点。
　　李忠看了眼这件衣服。
　　“这衣服……”话到嘴边，李忠换了一个更加委婉的问法，“你妈妈给你买的吧。”
　　林时雨“嗯”一声。
　　“也是她给你挑的？”
　　林时雨的声音低低的，“我妹妹挑的。”
　　李忠似乎有点明白了。
　　他看着这个清瘦的、默然坐在自己面前的少年，心里斟酌着词句。
　　“外界的目光你不要太过在意，尤其是那些误会你的人，无视他们就好。”李忠对林时雨说，“以后你还要遇到更多这种人，如果每一个你都要发脾气去打上一架，不是没完没了？”
　　林时雨冷淡回答：“有些人不给点苦头，就永远不吃教训。”
　　“但是暴力不会让人彻底长教训。”
　　“我知道。”林时雨说，手指无意识揪了揪衣角，“……但我想不出别的办法。”
　　“现在没有办法，因为你还小，还在长大。”李忠耐心和他解释，“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以后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赚钱，努力在社会上做个有地位的人。到时候你所生活的层面会自然地把你同社会上的渣滓分开，同时你也具备了保护自己和家人的能力。”
　　林时雨再次拧起眉，觉得这些话都太远太没有实际意义。
　　“至于现在。”李忠继续道，“你可以找我帮忙啊。”
　　听到这句话后，林时雨的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
　　李忠认真看着他，“我是你的班主任，是一名成年人，作为你的班主任，我有责任有义务保障我的学生把精力都集中在学习任务上；作为一个成年人，我也有必要维护未成年人的健康成长环境。你找我帮忙不是天经地义么？”
　　林时雨难得表现出窘迫的模样，张口时差点咬了舌头，“我也没什么需要……帮忙的。”
　　李忠微微弓背，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交谈的姿态平和自然。他对林时雨说：“你要学会向他人寻求帮助，林时雨。”
　　向他人寻求帮助？林时雨想，可他不想依赖任何人，依赖意味着放下自我保护的屏障，附庸在他人的势力范围生存，这对他来说是致命的。
　　李忠的声音却温和地进入他的耳畔，“人是社会性动物，个体无法脱离群体而存在。这也是为什么我们需要他人的帮助，同时也帮助他人。”
　　林时雨听得有些不解，“人就一定要去依赖别人？”
　　“依赖与被依赖，帮助与被帮助，都是矛盾一体。你依赖别人，别人何尝不是依赖你？示弱并不代表你无法独自生存，这恰恰是生存的方式。”
　　“为什么？”
　　“群居动物生存规律，大家抱团取暖，就你一个浑身冒刺扎得他们哇哇叫，不排斥你排斥谁？”李忠翻出一套卷子扔给林时雨，“生物学得稀烂，把这套卷子做了，做完后拿给我批改，就当罚你。行了，回去上课。”
　　和生物有什么关系？林时雨窝在座位上写生物卷子，写完一面，翻过来继续写，心想李忠分明给他讲的是思想政治。
　　高芥转过身问，“时雨，老李没教训你吧？”
　　林时雨慢吞吞做卷子，题目有点难，他写得吃力，“没有，就让我做卷子。”
　　钟起：“第六题做错了，和染色体结构成分最接近的是噬菌体，不是核糖体。”
　　“......”林时雨恼火涂掉卷子上的答案。
　　“植物细胞的渗透系统没有液泡。”钟起看着他写的答案，“……你生物好差。”
　　林时雨被无情揭短，怒了，“那就别看。”
　　“看错的多， 不看错的更多。”
　　“……”
　　钟起扫了眼林时雨做完的一张卷子，乱七八槽，错误百出。
　　他抽过卷子，拿笔点了点其中几处错误，“这些李老师上课都讲过，课本上有原题，你照着写都能写错？”
　　林时雨一脸憋屈：“哪里有原题。”
　　钟起拿过他的课本，翻到对应的页码，“这里列举了组成细胞的元素……你这不是还做了笔记吗？”
　　林时雨一声不吭擦掉卷子上的字，对着课本上的笔记重新写答案。
　　“钟起。”文娱委员来到两人桌边，说，“今天下午放学后咱们商量一下出什么节目呗。”
　　钟起还拿着笔一个一个教林时雨改题，闻言扭过头，“这么早就开始商量？”
　　“是啊，早作准备嘛，这样你和陶尘也能多出时间练习。这阵子就辛苦一下你俩带乐器过来，周末咱们也尽量找时间练练，怎么样？”
　　钟起只好说：“知道了。”
　　文娱委员一走，高芥立刻凑过来，“周一周七天天见啊——”
　　林时雨：“见什么？”
　　“还能见什么，当然是班花见班草，班草见班花，你弹琴来我和曲，琴瑟和鸣，日久生情……”
　　钟起：“八卦起来文化水平都直线上升了。”
　　林时雨还没反应过来：“班花班草是谁？”
　　“哎，你怎么蠢……迟钝得能和二毛不相上下？班花当然是陶尘，班草就是咱起哥啊。”
　　“哦。”
　　钟起问：“哦什么？”
　　林时雨看他一眼，清凌的浅褐色眼珠中一闪而过倒映出钟起的身影。
　　“确实是。“林时雨嘀咕一句，再不多话，偏过头继续写自己的卷子。
　　钟起难得迟疑了几秒，才领会过来林时雨的意思。
　　这刀子嘴钢化拳的林时雨竟然在夸他？
　　放学后毛思路抱着篮球跑过来，“钟起，时雨，打球！”
　　高芥推开他，“咱起哥要忙着排练。”
　　林时雨说：“我不打，走了。”
　　他背着书包就走。几个大男生望着他背上的兔子脑袋，直到林时雨拐出教室，声音消失在门后。
　　毛思路抱着球傻傻杵着，半晌憋出一句：“时雨的书包……挺可爱的。”
　　冉志凯：“怎么，你也想给自己买一个？”
　　“没有！我就是觉得可以给我表妹买一个，她挺喜欢这些粉色的东西。”
　　“那你可以去问林时雨他的书包在哪里买的，说你觉得很可爱，想给你妹妹也买一个。”
　　“算了算了。”毛思路想想就害怕，“走走走，打球去。”
　　后来钟起，陶尘，班长，文娱委员还有其他几个凑热闹的人坐在一块商量演奏什么曲子，文娱委员放了好几个视频，《梦樱》，《美丽人生》，《告白之夜》，都是经典的小提琴与吉他合奏曲，但是大家纷纷觉得《梦樱》太哀伤，《美丽人生》太平缓温柔，都不大适合在高中新生晚会这个舞台上展示，最后钟起和陶尘试了一段《告白之夜》，所有人一致投票，敲定下这首曲子。
　　林时雨先是赶去培智学校接林晚月回家，到家后洗手做饭，陪着妹妹吃完饭，这才回房做作业。直到晚上九点多，林时雨都洗过了澡，林惠才加完班回到家。
　　林时雨换上睡衣，坐在书桌前，桌上摆着那个叫赵彬的摄影师给他的名片。
　　林时雨捏起名片在指间转了转，陷入思考。
　　这时房门被推开，林时雨飞速把名片垫进作业本底下，回头看到林惠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走进来。
　　“喝点牛奶。”林惠走过来，把杯子放在桌上，目光落在他的作业本上，“还在做作业呀。”
　　林时雨含糊应一声。
　　“今天又辛苦你去接小月了，还麻烦你做晚饭。”林惠轻轻摸了摸林时雨的头发，声音带着歉意，“对不起，我总是加班。”
　　“没什么。”林时雨说。他忍不住看了眼林惠的脖子，沉默须臾，问，“那个男的没再来找你吧。”
　　林惠动作一顿，随后无奈笑了笑，“没有。怎么还在担心这件事？”
　　“项链你不打算要回来吗。”
　　“都给出去了，还要什么呀……”
　　林时雨固执道：“那是你的东西。”
　　一阵无言。林惠叹了口气，摸摸他的头发。
　　“那只是一条项链，一个物件。”林惠微微躬身看着林时雨，美丽却消瘦的脸庞在暖黄台灯下勾勒出温柔模糊的线条，“东西没了可以再买，你和小月都好好的，这件事对妈妈来说才是最重要的。知不知道？”
　　林时雨垂着眼帘不说话。林惠知道自家儿子的性子，一遇到他爸的事情就特别容易钻牛角尖，应激过度。但她无法去说什么，更做不到批评。
　　在这件事情上他们都有错，也都遭受了惩罚。有的错误是一辈子都不该去触碰的禁域，但是等到林惠终于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无法回头。
　　因为惩罚的阴影会伴随这个家庭一生，无论是她脆弱的女儿，还是敏感的儿子，还是无能的自己。没人能来救他们，别人是生活，他们要生存。
　　林惠低头注视着儿子的侧脸，从眉眼到下颚的线条都像年轻时候的她，只不过她性格温吞，而林时雨的眼角眉梢都染着冷漠和不近人情。
　　这样也好。林惠有些苦涩地想，性格不要像她，哪里都不要像。
　　“牛奶趁热喝，早点睡觉。”林惠说，“不打扰你写作业了。”
　　“嗯。”
　　林惠离开房间后，林时雨从作业本下抽出那张名片，拿过手机点开微信，在添加好友一栏里输入那串电话号码，发送。
　　接着他退出界面，看到了那个傻乎乎的一条鱼图标。
　　林时雨这才想起自从下了鱼之岛以后，自己玩了一次就再没有想起来这个游戏过。
　　林时雨把作业收进书包，关上台灯，摸黑爬到床上，点开了鱼之岛。
　　一阵悠扬的启动画面背景乐过后，游戏场景出现，还是黑黢黢的萤火森林，和一个孤零零的没衣服没头发的小人。
　　林时雨开始琢磨新手任务怎么做。他今天非要给自己整一套衣服头发出来。
　　他本来要点任务栏，手指不小心碰到旁边一格的好友栏，好友列表弹出来，唯一一个好友Rise的头像竟然亮着。
　　林时雨点开Rise的对话框，慢慢打字，[带我打副本。]
　　Rise的消息回复过来，[今天怎么有空上线。]
　　[作业做完了。]
　　[建议你对着课本检查一遍。]
　　[带我打副本！]
　　一个组队请求扔过来，林时雨点击接受。Rise说，[想打哪个。]
　　林时雨怎么可能知道打哪个，他手机打字打不快，嫌麻烦，干脆说，[语音聊吧。]
　　[行。]
　　林时雨摸出耳机，拆开后插在手机上，正好钟起的语音电话拨过来。
　　林时雨接起来，说，“随便打哪个，我先攒个衣服和头发。”
　　耳机里传来一声笑。
　　钟起的声音天生偏低沉，男性气息十足，带着点冷淡的低温，穿过耳机的细微电流后变得更加磁性，一声一声如平稳的鼓点震进心底。
　　“这游戏里裸 奔的人挺多。”钟起说，“你不用太在意外观。”
　　“别废话。”
　　Rise蹦跶蹦跶找到他，“那就把出生点附近的几个初级副本打一下，我记得其中有一个会掉落外观。”
　　[Rise希望与您 牵手。]
　　“你怎么老是要牵手？”
　　“带你走走得快。”钟起说着，末了加一句，“也可以防止你迷路。”
　　林时雨愤然点击拒绝。
　　初级副本非常简单，进副本前钟起教了一下林时雨怎么选职业，每个职业的作用是什么，然后两人纷纷选择了攻击力高的近战战士。
　　钟起：“你为什么不选治疗或者坦克。”
　　林时雨：“我为什么要选这些？”
　　“新手在后面奶或者在前面傻扛，老手输出耍酷，难道不是这个样子吗。”
　　“你有病啊！”
　　两人打了两个副本，砍掉一堆林时雨看不出来是些什么鬼东西的Q版动物妖怪，Rain升到三级，刚要去下一个副本，一个微信消息突然弹出来。
　　那个摄影师通过了他的好友请求。
　　“等一下。”林时雨切出游戏界面，点进和摄影师的对话框。
　　“怎么？”
　　[你好，我是贰陆万影楼的赵彬，请问你是那位文中的男生吗？]
　　林时雨换了个盘腿坐在床上的姿势，低头一边慢吞吞打字一边对着耳机里说，“有人找我。”
　　[是。]
　　[怎么样，考虑得如何？]
　　[什么工作时间？]
　　[每周六和周日上午九点到十一点，衣服全都直接送到影楼，不需要你带任何东西。]
　　[拍脸吗。]
　　[如果你不希望全脸入镜的话，我可以和对方商量一下，最多拍到嘴巴，可以吗？]
　　[所以我只需要站在那里让你们拍就行？]
　　[呃……还是需要你做出一些简单的动作的，毕竟要展示衣服的风格和款式，具体的你可以在网上搜那种网拍模特，动作其实都不复杂。不拍脸的话，对模特的镜头感要求就不高，只要体型和姿态适合就好。]
　　林时雨开始思考。
　　“林时雨。”钟起的声音懒懒传过来，好像刚刚才打过一个哈欠，“你聊太久了。”
　　“……我只是打字慢。”
　　“你可以把我这边的电话先挂了，和那个人语音聊完再回来。”
　　“不。”林时雨说，“不认识他，不想打电话。”
　　“……不认识的人你聊什么？”
　　“一个摄影师找我拍照片，我在问他具体情况。”
　　耳机那边沉默了。
　　这时赵彬的消息再次过来，[你要是不放心的话，我可以把协议先发给你看，都是正规的，这一点你放心。]
　　林时雨回到，[我不签协议。到影楼以后你们先把工资给我，我拍满三个小时就走。]
　　赵彬发来一个尴尬的表情，[协议还是建议你签一下，毕竟是咱们要给你付工钱。]
　　[不行就算了。]
　　[哎！也不是不行，你等一下，我和我老板说一声。]
　　“喂，林时雨。”钟起在耳机那头说，“你在兼职模特？”
　　林时雨把游戏界面切回来，“没有，第一次遇到有人找我拍照片。”
　　“拍什么照片？”
　　“应该就像淘宝平面模特那样。”
　　“他们怎么找到的你？”
　　“在学校门口碰巧遇到了。”
　　赵彬的消息很快回复过来，[这样吧，这个周六你先来影楼试试，拍得不错的话，我们当场就把钱结给你，如何？]
　　[先给钱再拍。]
　　对方发来一个笑哭的表情，[你这孩子，咋钻钱眼里去了。]
　　林时雨没理他。没过一会儿对方又发来消息，[行行行，你来了我就先给你200再开始拍。哥哥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林时雨这才回他，[可以。]
　　然后切回游戏界面，继续跟在钟起后面蹦着跑。这个游戏的角色动作设计简直糟心，人物不好好走路，非要一个个蹦跶着摇头晃脑地走，失了智似的。
　　“然后你就答应了？”
　　林时雨“嗯”一声，“刚答应。”
　　“林时雨，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好骗？”钟起说话的语气发生细微变化，尾音转低，听上去算不上愉快，“这种事你也信？”
　　“我不信。”林时雨操纵小人举着剑劈里啪啦往那不知道是水母还是八爪鱼的生物上砍，“所以我让他先给钱。”
　　“有什么区别？”
　　怪物被击败，终于有一套外观掉出来。Rain凑上去捡起外观穿上，丑丑的辫子头，麻布袋似的衣服。林时雨想算了，勉强用着。
　　Rise收起剑走过来，撞得Rain一个趔趄。
　　钟起的声音听起来难得有些不耐，“说话。”
　　林时雨没明白他为什么要和自己纠结这个，拿了钱和没拿钱的区别，那不是显而易见吗？
　　“先拿到钱，出了问题我可以跑啊。”林时雨理直气壮地说。


第21章 
　　早自习结束后，毛思路几人吃完早饭回到教室，远远就看见一身粉嫩的林时雨趴在桌上睡得不省人事。他今天穿了件连帽衫，粉色，帽子顶端垂下来两个圆圆的小熊耳朵。
　　高芥经过林时雨的时候，蠢蠢欲动伸手想要捏一把耳朵，被身后的毛思路赶忙推开，一脸你别打扰人睡觉的表情。
　　“时雨没去吃早饭？”毛思路问。
　　钟起坐在一旁答，“睡一整个早自习了。”
　　毛思路便把自己买来打算课间解馋的巧克力牛奶放在林时雨的桌上。
　　没过一会儿申子宜和陶尘挽着手进教室，申子宜看了眼林时雨，“还睡着呢，估计没吃早饭吧。”
　　陶尘说：“你不是买了糖么，可以拿给他吃。”
　　申子宜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棒棒糖，陶尘也拿了几个小果冻出来，一起放在林时雨的桌上。
　　钟起一瞥手表，离预备铃打响还有十分钟。膝盖一撞桌腿，林时雨的桌子顿时被撞得一抖。
　　林时雨一骨碌支起脑袋，抬手一擦嘴角，迷迷糊糊看到自己桌上多了些乱七八糟的零食，茫然露出一头问号。
　　一个面包飞过来，扔在林时雨桌上。
　　林时雨看向钟起。钟起却只是说：“牛奶是毛思路给你的，糖和果冻是申子宜和陶尘给你的。”
　　林时雨迟钝呆了半天，才“哦”了一声，开始拆面包袋子。他的姿态十分不自然，像是欲言又止，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只闷不吭声吃起面包。吃完后拆开巧克力牛奶喝，把糖和果冻都收进抽屉。
　　直到一包牛奶喝完，林时雨才突然惊醒一般，从书包里拿出一叠卷子，匆忙跑出教室。
　　“都做完了？”李忠翻了翻卷子，挺吃惊，“后面几张的内容我还没教到，也做了？”
　　林时雨顶着黑眼圈咬牙望着他，“你让我都做完。”
　　“哦，还挺认真。”李忠揶揄一笑，“这几天没少抓头吧。”
　　岂止抓头。前面两张卷子还好，越写到后面题目越难，有的题目林时雨干脆连看都看不懂，只能连夜翻书查资料，昨晚奋力写完最后一张卷子，今早彻底大脑报销，趴了。
　　“还行，前面做的可以，后面错的多。”李忠大致翻看了一下，把卷子合起来，从办公桌上拿出一盒小蛋糕递给林时雨，“我老婆今早塞给我的，慰劳慰劳你，给。”
　　林时雨愣了一下，“不用。”
　　李忠把盒子塞进林时雨手里，“扭捏啥，给你就拿着，回去吧。”
　　林时雨抱着盒子离开办公室，拆开数了数，正好四个袋装的小蛋糕。
　　进教室后，经过毛思路桌旁的时候，林时雨扔下一个小蛋糕砸在毛思路手边，毛思路“哎”了一声，拿起蛋糕。
　　接着又拿出来两个，放在申子宜和陶尘的桌上，申子宜一看见蛋糕就抓起来，“我最喜欢的蛋糕牌子！”
　　最后把剩下的一个扔到钟起的桌上。
　　钟起随手拿起蛋糕，“一套卷子换四个蛋糕？”
　　林时雨嘀咕，“他坑我，后面的卷子超纲了。”
　　钟起没说什么，拆开袋子吃掉蛋糕。
　　“什么时候去拍照？”钟起问。
　　林时雨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说的是影楼摄影的事情，“这周六去。”
　　“一个人？”
　　“嗯。”
　　“小心一群人拿麻袋等在门后把你套走。”
　　林时雨转头看向钟起，这个人表情平淡，目视前方，林时雨不确定他是在讲笑话还是认真这么说，想了想，应该是在讲笑话。
　　星期三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课，钟起不在自己的座位上。林时雨看了一圈，他这几天一直带来学校的吉他不在，陶尘也不在座位上。
　　应该是在哪个地方排练去了。
　　班会课上在竞选班干部，林时雨毫无兴趣，干脆朝高芥借书来看。高芥的抽屉里一堆杂书，从志怪小说到汽车杂志应有尽有，林时雨随便借了本小说集看。
　　不知过了多久，忽然一个声音响起：“没人愿意做生物课代表啊？那就林时雨来吧。”
　　林时雨听到自己的名字和一个与自己八竿子打不着的词联系起来，从神游的状态回来，抬起头才发现周围人都一脸同情地看着自己，讲台边坐着翘着二郎腿笑得像狐狸的李忠。
　　林时雨进入警惕状态：“我不做。”
　　李忠循循讲理：“之前不是还热情高涨地学习生物吗？我看你挺适合做我的课代表的。”
　　那难道不是被你罚的？
　　李忠手一挥：“我推荐林时雨，还有人没有？没有的话开始举手投票，过半就成立。”
　　林时雨被他一通操作震惊，刚要说什么，班上已经唰然举起一片手。肉眼可见的过半。
　　高芥高高举起胖手，还回过头对林时雨一脸认真地说：“加油雨哥，七班的生物就靠你了！”
　　毛思路甚至举起双手挥舞鼓动周围的人：“举手举手，都投时雨一票！”
　　林时雨：“？”
　　最后生物课代表的职责就这样莫名其妙又压倒性地落在了林时雨的身上。
　　“我做不了这个。”放学后林时雨堵住李忠，看上去有些不高兴，“你换个人。”
　　李忠叉起腰，“不就收作业发作业么，又不让你去指导学习，有什么做不了？”
　　林时雨简直没法和他讲话，“我生物又不好！”
　　“不好可以学好的嘛。”
　　“你就不能找个成绩好的人来吗，非要让我做课代表，你……你是不是故意的。”
　　“谁说课代表就得成绩好的人来做了？”李忠一脸的理所当然，把林时雨气得憋不出话。接着他又露出一点笑意，抬手拍了拍林时雨的肩膀，换上认真的语气，“我承认是我个人希望你来做这个课代表。我知道你没有做过这种事，所以想给你一个尝试新事物的机会，也希望你可以接受。”
　　“我没法做……”
　　“做不做的好，不去试试又怎么知道？”李忠一耸肩，“生活偶尔也要来点新体验才有意思。”
　　林时雨总算明白过来了，炸毛：“你就是为了整我——”
　　李忠脚底一抹油，大摇大摆跑了。
　　林时雨一头烦躁回到教室收拾书包，申子宜见了他，“课代表，恭喜林大课代表！”
　　林时雨把兔子书包甩到背上，背后冒火地走了。
　　下到一楼时，林时雨从一楼走廊穿过往通向学校大门的另一边走。经过一间教室的时候，隐约有音乐的声音传出来。
　　林时雨停下脚步，往窗户里看了一眼。
　　闲置的空教室，桌椅全堆在最后排，中间腾出一个空地，钟起和陶尘面对面坐在椅子上，一个抱着吉他，一个拿着小提琴，面前摆两份曲谱，正在排练曲子。
　　欲落的太阳透过窗户洒下温暖的淡色光芒，落在两人的发梢和指尖，点起跳跃的光晕。
　　般配。林时雨心里第一个冒出来的想法。
　　两人的相貌都非常出众，连体态也很合适，钟起个头高，肩宽腿长，身形瘦而有力。陶尘的个头在女生中也算高的，四肢修长，纤瘦健康。两人光只是站在一起，画面就说不出的令人感到舒服和美好。
　　也很好听。
　　林时雨没想打扰他们练习，看了一会儿后便走了。
　　他莫名想起高芥这八卦的胖子每次在钟起和陶尘一起出去练习的时候都要一脸意味深长地摇头，有一次他无意听到高芥和申子宜几个女生凑在一起讲闲话，讨论钟起和陶尘在一起的可能性，胡乱推测他喜不喜欢她，她喜不喜欢他。
　　无聊。林时雨踢了脚地上的石子，心想。
　　满地阳光的大片草地上，天空蓝得滴水，大朵大朵的云团挤挤挨挨堆在天边，圆得过分可爱。
　　Rain呆呆杵在草地边上，脚下是万丈深渊，面前一团直入云霄不断旋转的巨大风暴。
　　林时雨捏着手机快要抓狂，这已经是他第七次试图跳进自己的风暴中心结果一个失误失足坠入悬崖，无限下落后重新回到草地上。
　　什么破游戏，进自己家还这么难！Rain暴躁地在草地上转来转去，完全找不到进入自家风暴中心的正确姿势。
　　“叮”的一声，Rise上线。
　　林时雨立刻插上耳机，一个语音电话给钟起拨过去。
　　电话被接起来，“又怎么了？”
　　“我进不去风暴中心。”
　　“……”
　　林时雨怒：“不许笑！”
　　“没笑。”钟起的声音恢复平静，“风暴上会有星星一样的光点滑过，等星星滑到你面前的时候，再往里面跳。”
　　林时雨沉默下来，应该是在按照他的说法尝试重新跳。过了一会儿，说，“我进去了。”
　　“进去以后，你可以邀请好友直接到你家。”
　　几秒后，Rain和Rise站在风暴中心里。与外面的世界不同的是，风暴中心里是傍晚入夜的场景，无边无际的海水涌起浪潮声，淡紫和深红的夜空夕晖倒映海面，淡淡的星光洒满浪潮，缀以万千钻石星辰。
　　海水拥抱着一个小岛，小岛中间围着一圈石头，石头中间一堆篝火，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家。
　　Rain四处看，“鱼呢？”
　　Rise走到海边，一脚踩进潮水里，示意他过来。
　　Rain刚走过去，一条小鱼就从水里蹦出来，在半空中滑一道弧线，落进海水里。
　　“这么小？”
　　“喂它鱼粮才能长大。”
　　Rain把前几天打副本收集的鸡排和萝卜扔下去。
　　饱食度+10，LV0。
　　饱食度+10，LV0。
　　Rise也从包里拿出一捆豆芽扔过去。鱼从水里跳出来，啊呜吃了。
　　饱食度+0.5，LV0。
　　Rain：“……你喂为什么只加这么点饱食度。”
　　“因为我们俩好感度低。”Rise说，“好感度越高，加的饱食度才越高。”
　　Rise挤着Rain到篝火旁边，林时雨也是不明白这游戏里的角色为什么碰到一块还能挤来挤去，Rain已经好几次被Rise撞得摔在地上或者被挡着走不了路。
　　“坐。”Rise往石头上一坐。
　　“干嘛？”
　　“好友一起坐在特定位置可以增加好感度。”
　　两个小人坐在石头上，面前篝火啪地窜出火苗，开始慢悠悠烧起来。傍晚潮起潮落，夕阳拖着两个小小的影子。
　　“周六一个人去拍照？”钟起问。
　　“不然呢。”
　　“我周六也要出门。”钟起说，“可以顺便骑车送你一程。”
　　林时雨想也行，正好省一顿车费。
　　“我去学校旁边的一个影楼，你去哪？”
　　“我去学校排练。”
　　林时雨想起放学的时候看到他和陶尘坐在一起的画面，心里忽然冒出来一个想法：钟起和陶尘会谈恋爱吗？
　　转念又一想，关他什么事，都怪高芥一天到晚念叨，把他也给带跑偏了。
　　林时雨点开好友栏，Rain和Rise呆坐一块二十分钟，好感度从100涨到102。
　　难以置信，“坐了这么久，才涨两点好感？”
　　“只是坐着什么都不干，当然涨得慢。”
　　林时雨根本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还乖乖坐在石头上小人对着小人看这么久的夕阳，还是和钟起。
　　“下了。”他莫名对自己感到不满，立刻退掉游戏，摘掉了耳机。


第22章 
　　周六上午，林晚月的学校要举行一个制作手工艺品的集体活动，林惠陪她去。他们在家吃过早饭后，林惠牵着林晚月到小区门口，问一旁的林时雨：“你不和我们一起去吗？”
　　林时雨说：“我和同学……有点事。”
　　“出去玩？”林惠温和笑了笑，“要玩得开心呀，不要对同学发脾气。”
　　街上喧嚣嘈杂，卖菜的在路边吆喝，早餐店前升起热腾腾的白雾。一声自行车车轮刹在地面的声音响起，林时雨一顿，回头看去。
　　钟起今天穿了件白色的宽大球衫，浅色工装裤，球鞋，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背后背一把吉他。经过他们的时候一脚踩在地上，目光从林时雨身上落到矮矮小小的林晚月脸上，微微一愣。
　　一张与常人不同的特殊面孔。钟起意识到什么，收回视线。
　　林时雨没想到钟起这么早就来了。他下意识身体紧绷，想挡一下林晚月，但是僵了一会儿之后，又没有做出这个动作。
　　“你来早了。”林时雨说。
　　钟起答，“出来吃早饭。”接着对林惠打了个招呼，“阿姨好。”
　　“你是——那天来看小雨的同学吧？那天就想说了，长得真帅气。”林惠记得钟起，笑着点头，“你们一起出去玩？”
　　林时雨有些紧张地看着钟起。好在钟起没想作幺蛾子，点头，“是。”
　　林惠摸摸林晚月的头，“小月，这个也是哥哥。”
　　林晚月却低下头，躲在林惠身后不说话。
　　林惠歉意地对钟起说，“抱歉，这小孩……”
　　“没事。”钟起后退几步，与小女孩拉开距离。
　　“那你们好好玩。”林惠对钟起和林时雨挥挥手，牵着女孩转身慢慢离开了。
　　钟起在路边随便找了家牛肉面馆吃面，吉他包放在一边。林时雨坐在他旁边喝豆浆。
　　气氛有点尴尬。林时雨没想到钟起会看到自己的妹妹，钟起也只是提早出来吃个早饭，没想到会遇到林时雨的家里人。
　　钟起主动开口：“那是你妹妹？”
　　“是。”
　　“感觉她不大喜欢我。”钟起说，“你在她面前说我坏话了？”
　　林时雨：“……我有病么，说你坏话？”
　　钟起不置可否，低头继续吃面条。林时雨沉默喝着豆浆，最后还是开口解释，“她不喜欢靠近男性，和你没关系。”
　　钟起点头。这个话题到这里便结束，他甚至没有问他的妹妹叫什么，也没有问小女孩为什么长得有点奇怪，为什么说话的时候眼神飘忽，不看人。
　　林时雨的心里稍微轻松了一点。
　　吃完早饭后，钟起背上吉他，往自行车上一跨，对林时雨说：“坐后面。”
　　林时雨试图坐上去，被他背后硕大一个吉他包挡住，只得站在一旁，“你吉他挡着我了。”
　　钟起把包拿下来，自然地递给林时雨。
　　没有别的办法，林时雨只得接过吉他背着，跨上后座。
　　“坐稳了？”
　　“嗯。”
　　话音刚落，自行车猛地一提速，林时雨的重心瞬间被吉他扯得后移，他忙抬手抓住钟起的腰，被风鼓起的球衫飞扬，露出一点隐约的结实腰线。
　　“你骑稳点！”林时雨差点被直接给掀下后座，恼火道。
　　“哦。”钟起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隔着他的肩背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但车速总算稳定下来，林时雨松开手，改为抓住车后座。
　　钟起的体温偏高，加上天气热，林时雨隔着一层衣服都快被他的皮肤熨出手心的汗。
　　一股清爽干净的气息从钟起身上随风涌来，被初秋躁动的阳光加热过后变得微烫，不容抗拒地拂过林时雨的脸颊。
　　好热。林时雨有点不满地想。
　　大马路上车流喧哗此起彼伏，路边人行道倒映绵延不绝的树影，自行车载着两个少年从中倏忽穿梭而过，留下旋转的风。
　　钟起骑车很稳，稳到让林时雨感觉刚才出发的那一下仿佛是个没头没脑的恶作剧。两人没有说话，耳畔只有飞掠的嘈杂声，和半空中短促响起的清脆鸟鸣。
　　疾行中的自行车骤然停下。
　　林时雨正走神，这下一点防备没有，直接整个人撞在钟起的背上，鼻梁正正磕着骨头。
　　“——！”林时雨捂着鼻子，生理性眼泪差点给撞出来，“干嘛！”
　　“等红绿灯。”钟起淡定答，好像背上一点感觉没有似的。
　　“不能慢慢减速？”林时雨怒道，“你就是故意的。”
　　“我一直就这么减速。”
　　“你后面还坐着个人！”
　　“是吗。”钟起的语气让林时雨想揍他，“没听见动静，忘了。”
　　“你……”
　　旁边传来轻笑，林时雨看过去，是一对同样在等红绿灯的学生，只不过是男生骑着自行车载着女生，女生侧坐在后座上，双手搂着男生的腰，望着他们俩友好地笑了笑。
　　林时雨只得忍着不发作。
　　钟起把林时雨送到影楼门口，林时雨跳下车，把吉他包拿下来递给他。
　　钟起接过包背起来，抬头看了眼影楼的名字。目光下移，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赵彬准时等在影楼门口，看见林时雨后立刻迎过来，“还想着你会不会来呢，幸好……这是你朋友？”
　　林时雨没好气：“同学。”
　　钟起没和他纠结这点小别扭。他手搭在车头上，一脚踩地，不露声色地看着赵彬。
　　炎炎初秋的太阳里，赵彬被这么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一看着，不知为何感到一丝凉意。
　　而对方不过是一个高中生。
　　“我走了。”林时雨揉了揉还有点酸的鼻子，对钟起说，“你赶紧去学校排练吧。”
　　林时雨和赵彬转身往影楼里走，刚走到门口，忽然听身后钟起的声音响起：“林时雨。”
　　两人回过头。
　　钟起看着赵彬，问的却是林时雨：“中午要不要我来接你。”
　　“不用。”林时雨露出疑惑的表情，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问，“我自己回去。”
　　钟起没再说话，脚一踩踏板，骑着车走了。
　　赵彬领着林时雨往影楼里走，说，“你同学好酷啊。”
　　酷个屁，幼稚得要死。林时雨想。
　　影楼不大，装潢得挺漂亮，就是光线有些暗。赵彬走到大厅侧边的走廊后，停在一个工作间门前，对林时雨说，“这儿就是咱们摄影棚。”
　　林时雨站在门口不动，对他摊手，“200。”
　　赵彬一怔，接着无奈笑起来，“嗨，我拍这么多模特，还真没见过你这样的小孩——”
　　林时雨言简意赅，“不给我走了。”
　　“给给给。”赵彬投降，拿出手机当场给他转了200元，“这样行了不？”
　　林时雨这才跟着他走进摄影棚。
　　摄影棚里冷气十足，有几个人在忙，摄影灯开着，地上乱七八糟的线和设备。赵彬招呼了一声，“小染，过来化妆！”
　　林时雨疑道，“不是只拍到嘴吗？”
　　“画个淡妆，不然打光不好看。没事，拍完就给你卸干净。”
　　一个女孩小跑过来，与林时雨打过招呼。小染个子不高，看着也还是个学生的模样，只是脸上化了妆，又穿得成熟，显得稍微成熟一些。两人年纪相仿，简单聊过几句之后林时雨才知道她才17岁，高中毕业后出来打工，因为擅长化妆和服装搭配，所以找了份影楼的工作。
　　小染把林时雨带到化妆台旁边，说，“你底子好，就画个淡妆。”
　　女生声音细小，听上去与她鲜亮好看的外表有些不搭。林时雨无意间多看了一眼，注意到女生很瘦，露在袖子外的手腕骨节突出，透着淡淡的青白色。
　　林时雨没放在心上。他收了人家的钱，便由着人折腾。他透过化妆台的镜子观察了一下整个摄影棚，感觉还挺正规的，角落里挂着几大排衣服，不像是什么黑心作坊。
　　妆化好后开始试衣服。赵彬测过林时雨的身高体重，拿给他一套新的衬衫和牛仔裤，林时雨去试衣间换上。
　　等他再走出来，赵彬满意点头，说：“我就知道这个牌子的衣服很适合你。”
　　这套衣服是修身款，衬衫恰好勾勒出林时雨薄削的肩和腰线，牛仔裤显得他的腿笔直而瘦，同时充满少年的力量感。
　　所有设备准备就绪。林时雨走到幕布前，问：“我要做什么姿势？”
　　“扣子可以解一个。”赵彬端着相机正对他，不断调整光圈和距离，“听我的就好，放松，不需要看镜头。”
　　快门声不断响起，赵彬说，“就这样很好，也不需要笑，很合适。”
　　“手可以放在口袋里。”
　　“腿稍微分开一点，对。”
　　“很好看，你很有镜头感。”
　　林时雨随他的话侧身，手就像平时一样放在口袋里，心想原来没表情也叫有镜头感。
　　“很好。”赵彬放下相机，低头翻看照片，“比我想象得要自然多了，还以为你会害羞。你真的是第一次拍平面吗？”
　　旁边有人说：“天赋吧？长得好看的人怎么拍都好看。”
　　赵彬翻着翻着，目光定在照片上，低声说，“嘴很好看。”
　　林时雨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赵彬抬头对他露出一个笑容，“继续吧。”
　　“钟起。”
　　钟起从曲谱中抬起头，坐在一旁的女孩望着他，漂亮的眼睛里带着好奇。
　　陶尘说，“走神啦。”
　　“嗯。”钟起没否认，也没解释，低头调了调琴弦，“抱歉，再练一次？”
　　陶尘把小提琴放进包里，伸了个懒腰，“歇会儿吧——肩膀有点酸。”
　　钟起便把一旁的手机拿过来，想了想，点开和林时雨的对话框。
　　陶尘撑着下巴看着钟起拿手机打字，又抬眼看了看他的脸，忽然开口，“钟起，你为什么不爱说话？”
　　“天生的。”
　　陶尘笑了一下，“噢，我还以为你是不乐意和我一起排练。因为你不怎么和我说话，也不怎么看我。”
　　钟起发了一条 [什么时候拍完] 的消息给林时雨，等了一会儿没回复，便把手机放到一边，深黑的眼睛看向陶尘。
　　陶尘微微一愣，脊背明显绷直，透露出紧张的情绪。
　　对于钟起来说，并不陌生的肢体语言和试探的姿态。
　　钟起笑了笑，嘴角上挑的弧度莫名有些邪性，“看曲谱啊，看你做什么？”
　　林时雨抽空看了眼手机，看到钟起发来的消息，回复，[11点。]
　　喝了点水，继续拍照。
　　一上午三个小时，林时雨换了十几套衣服，后来人都麻木了，随便赵彬怎么摆他。偏偏赵彬似乎就喜欢林时雨这股子冷冷淡淡的不耐烦劲，热情得好像面前这位头一次拍平面的高中生是什么国际大牌，弄得林时雨十分不习惯。
　　三个小时一到，林时雨准时换回衣服准备走。赵彬还有些没拍够，问，“要不再拍两套？”
　　林时雨把手机揣好，手一伸，“加钱。”
　　“嘿，你这小孩……”
　　“不加算了。”林时雨收回手放进口袋，活动一下肩骨，懒懒往外走。
　　赵彬追着问，“那明天还来不？”
　　林时雨已经拐过走廊，远远扔下一句，“来。”
　　他一走出影楼就觉得热，抓着衣领抖抖，抬眼就看到钟起骑着车滑到路边，一脚踩在路牙子上。
　　钟起转过头时也看到了林时雨。只是随着林时雨朝他走过来，目光渐渐定住了。
　　林时雨还以为他是回家路上正好经过，便走到他面前，“排练完了？……这么盯着我做什么？”
　　钟起看着林时雨的脸，目光最终落在他的嘴唇上，“口红颜色不错。”
　　林时雨的大脑慢半拍反应过来，这才想起自己脸上还带着妆。
　　他懊恼不已，后悔自己忘了卸妆，被钟起看到这副样子。他下意识低下头，抬手用手背往嘴上胡乱一抹。
　　“等等。”钟起迅速抓住他的手腕，然而还是没能拦住他把口红抹得嘴边和下巴都是的惨状，“……你是不知道这么擦口红会整个花掉吗？”
　　......忘了。
　　钟起在身上摸半天，竟然还真被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半包餐巾纸。他抽出一张纸，看过来时表情难得露出微妙的嫌弃。
　　林时雨可能也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脸十分惨不忍睹，伸手想要接过纸，“……我自己擦。”
　　钟起挡开他的手，“别添乱。”
　　他把林时雨拽得近一点，一手捏住他的下巴不让他乱动，拿纸给他擦脸上的口红印子。
　　林时雨很不习惯别人这么碰自己，身体自发地就想往后躲。钟起捏着他的脸，声音里带上一点警告，“别动。”
　　林时雨动弹不得，脸颊被大手捏得鼓起来，嘴巴不可抗拒地微微嘟起，一双锃亮的琥珀眼睛带着不满瞪着钟起，双手垂在身侧捏成拳，整个人僵硬杵在路边。
　　钟起一点点擦掉他脸上的口红，突然忍不住笑起来。
　　他想起花猫。还是那种脾气很差不让人碰的花脸猫。
　　钟起擦干净林时雨的脸，这才把人松开。林时雨立刻退开，钟起的手劲大，弄得他脸都在疼，嘴边一片通红，和没擦过似的。
　　钟起一清嗓子，把背上的吉他取下来给他，“上车。”
　　林时雨愤愤抹了抹发烫的嘴角，“你是不是故意这么使劲的。”
　　“没有。”钟起背对着他扶正车头，声音平板，“快点。”
　　林时雨背上吉他绕到后座坐下，警告他：“不要突然加速……！”
　　钟起用力一蹬车，整个自行车飞一般窜出去，林时雨吓得立刻抓住他的腰稳住身形。
　　“钟起，你有病吗！”
　　“风太大，听不清。”
　　吵杂声消散在风的尾音里，自行车车轮轱辘飞转，滑过满地细碎光影。


第23章 
　　“雨哥——怎么又在睡觉？”
　　高芥想跟人分享老妈给他买的进口柠檬饼干，转头却看见林时雨拿课本盖着脸睡得不省人事。只得把饼干递给钟起，让他拿一个吃。
　　陶尘和申子宜走到钟起桌边，陶尘问，“钟起，下周就新生晚会了。我就想问问，你打算穿什么样的衣服？”
　　钟起还没说话，一旁的高芥就咋呼起来：“干啥啊，你俩准备穿情侣装？”
　　申子宜笑着打了他一下，“什么叫情侣装？人上台演出，衣服风格当然不能差别太大。你少在那八卦。”
　　钟起说，“我就平时的样子。”
　　“哦……那你穿件白色的短袖吧。”陶尘摸了摸耳边的发丝，“我打算穿那天那件白裙子，你觉得怎么样？”
　　申子宜忍不住吐吐舌头笑起来，陶尘忙撞一下她，让她不要笑。
　　“随你。”钟起说。
　　女生走后，高芥意味深长打量钟起，凑过来低声问，“处得如何？”
　　钟起把他的胖脸推开，“不喜欢，别八卦。”
　　“不会吧，她你都不喜欢，那你喜欢哪……”
　　“时雨！”毛思路抱着一叠作业窜到林时雨桌前，不知死活地奋力把人摇醒，“快点起来收作业。”
　　林时雨被摇得从梦中惊醒，恼火拍开毛思路的爪子，“收什么作业？”
　　“生物作业呀，你不是课代表么。”毛思路捂着自己被拍红的手背心疼直吹。
　　其他组长见这位课代表大爷终于醒了，纷纷松一口气，忙各自把收上来的作业递过去，没一会儿林时雨的桌上就摞起厚厚一沓作业本。
　　林时雨瞪着自己桌上的作业，显然还没从睡梦里缓过劲来。
　　钟起抬手在林时雨面前打个响指，“睡傻了？”
　　林时雨回过神，转而开始瞪他。
　　“是谁害得我昨晚没睡好觉？”林时雨咬牙。
　　钟起诚恳发问：“谁？”
　　高芥一脸我听到了什么玩意的表情。
　　“打副本打得好好的，非要带我去跳什么石头门。”林时雨怒，“什么鬼门那么难跳，跳了一晚上都跳不上去！”
　　钟起一脸淡定：“我也没让你跳一晚上。”
　　“谁让你跳上去嘲笑我！”
　　“没有嘲笑你，只是对跳不上来的某人给予适当的关心和鼓励。”
　　“鼓励？！”
　　钟起适时提醒他：“作业。”
　　林时雨转身抱起作业，火冒三丈走了。
　　高芥探头探脑看他俩吵完，好奇问：“你俩一起玩游戏？”
　　“嗯。”
　　“你们关系还真好。”
　　笔在指尖一转，钟起说，“好吗。”
　　“已经很好了吧。”高芥摸着下巴思考，“咱雨哥跟谁都不来往，酷得一批，但是能和你一块打游戏，这不就是关系相当好吗？”
　　钟起没说话，有一搭没一搭转笔玩。
　　林时雨送完作业回到教室，回到座位坐下。
　　“啪嗒”一声，旋转的笔转飞出去，掉在地上。
　　钟起弯下腰，在林时雨奇怪的眼神里面不改色捡起笔。
　　“时雨！”
　　操场上，毛思路拍着球走到林时雨身边，“打球吗？”
　　他们刚热身跑完步，体育老师放任自流，给他们留下大把自由活动时间。林时雨跑完步还有点气喘，说，“不打。”
　　毛思路都快被拒绝习惯了，抱着球好脾气地望着林时雨离开。
　　一旁冉志凯说，“你为什么总是找他？明明脾气那么臭。”
　　毛思路和他一块往篮球场走，篮球在水泥地上有节奏地弹，“他总是一个人嘛。”
　　“你还同情心泛滥了。”
　　“不是啊，他总是一个人，我就以为他有空和咱们玩。”
　　“你看他乐意和你玩吗？”
　　毛思路被怼得不知道说什么，虚踹了冉志凯一脚，“就是感觉也没有那么不乐意……我也想不通为什么，算了。”
　　林时雨其实挺想打球。
　　但他的球技很烂，因为从来没有打过篮球。
　　篮球这种东西，打不打都无所谓，也不必非要去丢人现眼。林时雨这么对自己说。
　　林时雨在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向来无事可做。他脱离群体离开操场，想回教室去补觉。昨晚在游戏里跳石头门跳到大半夜，到最后也没跳上去，气得他觉也没睡好，梦里都是钟起站在门上悠哉嘲笑他的画面。
　　刚走到七班门口，就看到教室里有个人。
　　钟起坐在自己桌上，怀里抱着个吉他，一脚踩椅子，坐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低头拨琴弦玩。风从窗外涌进，吹散半掩的窗帘。
　　钟起听到动静，转头看过来。见是他，轻轻一挑眉，“逃课。”
　　林时雨不知道他哪来的厚脸皮还反过来说自己逃课，没搭理人，径自走到座位上，看他一脸了无趣味地玩琴弦，问，“你一个人练琴？”
　　“我喜欢一个人练。”
　　“你不喜欢和陶尘一起练？”
　　钟起反问，“我为什么要喜欢和她一起练？”
　　林时雨被问的愣住。他不过是简单地认为两个人的曲子当然就要两个人一起练习，顺着钟起的话随口问了一句而已。结果钟起这么一反问，简单的问题好像突兀地复杂起来。
　　林时雨想了想，疑惑，“你们吵架了？”
　　钟起冷淡扫他一眼，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
　　“不是谁都像你一样。”钟起慢条斯理把胳膊搭在吉他上，用很欠揍的语气说，“一碰就窜火，跳个石头门都能气得睡不着觉。”
　　“你怎么知道我气得睡不……”林时雨闭上嘴，意识到自己又被这个人耍了。
　　“出去弹。”林时雨往座位上一坐，“我要睡觉。”
　　钟起纹丝不动，“你出去睡。”
　　“我能去哪睡？”
　　“我能去哪弹？”
　　林时雨深吸一口气，开始很认真地思考要不要把桌上的数学课本扔在钟起的脸上。
　　钟起自顾自弹起吉他。林时雨被迫开始听他的个人演奏会，好在他水平不错，让林时雨好歹能忍受着听下去。
　　林时雨趴在桌上听了一会儿，自言自语道，“Let me love you。”
　　钟起有点出乎意料：“你听过？”
　　“天天晚上给我妹唱这首歌哄她睡觉。”
　　“……你会唱歌？”
　　“我不能会唱歌？”
　　“看不出来。”钟起实话实说，“感觉你和文艺特长搭不上边。”
　　林时雨干脆不搭理他，钟起却说，“唱一首？给你伴奏。”
　　“不。”林时雨奇怪得很，他才不会莫名其妙就在外人面前开口唱歌。
　　“看来唱得不好听。”
　　林时雨成功被激将，瞪着钟起，“好不好听你怎么知道？”
　　“你不唱，我怎么知道好不好听？”
　　两人沉默对视，接近成功的水平线马上就要升至终点，林时雨却突然冷静下来，扔下一句，“莫名其妙，为什么要对着你唱歌。”转身离开了教室。
　　水平线垂直下落，跌至起点。
　　钟起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垂下目光继续练他的《告白之夜》。
　　只不过是一秒钟的走神，脑海里就浮现出去影楼那天林时雨站在树影下，嘴唇涂着湿润的淡色口红，光滑落过时，唇瓣干净柔软。
　　他想这双嘴唇张开时，会有一串音符跳出来。会是一串什么样的音符，又会是一个什么样的林时雨。
　　“200。”
　　赵彬供奉似的乖乖给林时雨转去200块钱。
　　“弟啊，不是哥哥说你，你都来几回了，怎么还不肯相信我？”赵彬无奈看着被按在椅子上化妆的林时雨。
　　“谁是你弟？”
　　赵彬举手投降，转身捣鼓相机去了。
　　自第一次过来拍照以后，林时雨又来了几次。赵彬每次都好脾气地先给他打钱，也没担心他拿了钱就跑，拍照规规矩矩地拍，就是每次镜头一起来就现得过于热情，让林时雨不大习惯。
　　林时雨换上一身日系黑色polo衫，灰色宽松休闲裤，运动鞋，侧站着让赵彬拍，心想攒了八百多块钱，再多拍几次说不定可以给他妈妈买一条金坠子。
　　“很好，你的身材和气质太合适做模特了。”赵彬粗略翻看过照片，忽然问，“时雨，你要不要拍外景？”
　　林时雨还在心里掰指头算买条好一点的坠子要多少钱，闻言想也不想，答，“加钱。”
　　“……加钱倒不是问题。”赵彬无奈一笑，“主要是拍外景得露脸。你要是愿意露脸的话，加钱当然可以。”
　　“那就不拍。”
　　赵彬忍不住抽一口气，“你这小孩，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说话特别欠揍？”
　　林时雨正在专心想事，被他有一搭没一搭说话弄得有些烦，冷淡看他一眼，“有。怎么？”
　　赵彬一怔，被他这一眼扫得喉结上下一滚，紧接着恢复温和的笑，“随便说说，别生气。”
　　三个小时拍完后，林时雨让小染给他卸完妆，收拾东西离开影楼。
　　还没走出两步，赵彬也背着包从后面追上来，和他并排走在一起，“回家呢？”
　　林时雨与他拉开距离，“嗯。”
　　赵彬也没在意他明显的疏远，就像个友好的邻家大哥哥一般，问，“之前还看同学送你过来，之后一直没送了？”
　　“上次是他有事，顺路。”
　　赵彬笑着说，“那今天轮到我送你回家？”
　　林时雨一脸“你在说什么屁话”的表情。
　　“好吧，别这么看我，开个玩笑。”
　　“我现在回学校。”赵彬对林时雨说，“怎么样，想不想提前去感受一下大学氛围？”
　　“不想。”
　　“哇——怎么我说什么你都是拒绝。”
　　本来他一路跟着自己到公交车已经让林时雨非常烦躁，闻言更是莫名其妙，“我和你很熟吗，为什么要去你的学校？”
　　无论是语气还是表情，林时雨都绝对算不上友好。但是赵彬却看着他的脸呆了一下，半晌回过神，忙说，“不好意思，我就随便一问，别生气。”
　　林时雨觉得这个人奇怪得很，不想与他多谈，正好公交车开过来，他刷卡上车，把赵彬扔在了脑后。


第24章 
　　新生晚会当天星期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是大扫除。
　　“哈啾！”
　　林时雨支着拖把打了个喷嚏，怒道，“不要再玩黑板擦了！”
　　毛思路和高芥打扫讲台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纠缠起来，互相拿粉笔和黑板擦扔头，扔得满教室仙气腾腾。
　　“不想大扫除了。”高芥把抹布往桌上一扔，“要不咱们现在就去小礼堂吧？”
　　“现在去干嘛，晚会又没开始。”
　　“去看咱班草和班花排练啊。”
　　毛思路想起来这茬，“钟起在排练，应该没空吃晚饭。”
　　高芥说：“这你就不用担心了，申子宜去给陶尘送晚饭，肯定也给起哥送了一份。”
　　“送什么饭？”
　　钟起忽然出现在所有人面前，连林时雨都吓了一跳。他穿着白色宽大短袖，黑色休闲裤，球鞋，看上去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钟起你不是排练吗？”
　　钟起懒洋洋晃到座位上拿书包，“排完了，出来吃饭。”
　　“起哥，不是我说你，你这都要上台表演了，怎么一点不知道打扮打扮？”高芥说着，话音一转，“不过这样也是帅的，没事，老高对你有信心。”
　　他们在这边闹，那边林时雨拎着拖把去厕所，一路上人不多，许多人草草做完大扫除就成群结队往食堂或者小礼堂去，都盼着看今晚的新生晚会，没心思做正事。
　　林时雨卷起袖子，把拖把扔进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往脏兮兮的拖把布上冲水，心想是直接回家，还是去看晚会。
　　不知道晚会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一群人唱歌跳舞讲相声。林时雨从不爱看这些，但是他盯着哗啦涌出来的水，又陷入犹豫。
　　他刚拎着拖把出来，迎面就见毛思路窜过来，一把攥住他的拖把，“干嘛呢，这么慢。”
　　林时雨没反应过来：“什么？”
　　“大扫除做完了，一起吃晚饭去呀。”毛思路嫌他太悠闲，兴冲冲夺过拖把率先往教室走，“吃完饭看晚会，走走，都等你呢。”
　　林时雨愣了一下，跟着他到走廊上，远远看到几个男生靠在教室门口的走廊栏杆上。高芥和冉志凯笑着说些什么，钟起背对着他，身上斜挎一个包。走廊的风不停歇，吹起他们的短发和飞扬的衣角。
　　还真的在等他。
　　林时雨经过他们的时候，钟起侧头看他一眼，目光落下来，“洗个拖把这么慢。”
　　“时雨！”毛思路把拖把放好，在教室里催他，“快点，我好饿。”
　　林时雨走过去收好自己的书包，和他们一起离开了教室。
　　这回没有再问“为什么要和你们一起吃饭”，或者说“我一个人去看晚会就行”这类话。
　　因为对于他们这群人来说，答案似乎变得很简单。
　　食堂，五个男生占一长排座，桌上堆满了面碗，餐盘和各种炸串小吃。高芥食量惊人，一份饭菜加米饭还不够，又跑去炸串窗口买了两盘小吃，美名其曰大家一起吃，其实全都进了自己肚子。
　　冉志凯踢他一脚，“你不是高血糖还是什么高血脂么？”
　　高芥举着炸香肠念念有词，“罪过罪过，美食乃万恶之源。”
　　林时雨正吃着牛肉面，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声。他还以为是妈妈发过来的消息，便拿出手机打开看，谁知竟然是赵彬发过来的。
　　从第一次去影楼拍照开始，赵彬就偶尔会给他发消息，除了问他下次还来不来以外都是些对林时雨来说没有任何实质意义的内容，一开始是分享衣服穿搭，平面模特摄影指南这类，被林时雨回过去一个“不想看”之后，又开始和他分享一些从微博和知乎上看来的笑话，还在后面附一串傻子似的“这个好好笑哈哈哈”。
　　林时雨没有一次理过他。他完全没有和这个大学生摄影师深入联系的想法，而且这种不频繁、只是时不时冒出来一下找存在感的行为让林时雨嫌烦却又不能直接让他滚，因为还得收他的微信转账。
　　这人到底想干什么？林时雨把手机扔在一边，心想大学生作业很少吗？
　　他刚要拿个小笼包吃，一抬头，发现一整笼小笼包都没了。
　　林时雨无语看着在桌上四处扫荡大吃大嚼的高芥，没说什么，起身往卖包子的窗口走。
　　钟起坐在他旁边吃饭，林时雨正好把手机放在碗边，屏幕还没来得及熄灭。钟起无意看了一眼，看到微信聊天框的聊天对象名叫“贰陆万-赵”，对方分享过来一个什么东西，下面一串笑得很开心的留言。
　　林时雨重新买了一笼小包子回来，一笼小包子六个，刚一放到桌上，高芥立刻两眼放光，“哟，雨哥，你咋知道我还没吃饱呢，谢谢谢谢。”
　　说着抓走了一个。
　　毛思路：“我也要吃一个！”
　　冉志凯：“我也。”
　　眨眼间三个包子没了。林时雨深吸一口气，心想算了，还剩三个。
　　一双筷子伸过来，叉走两个包子。
　　林时雨迅速逮住钟起的手，瞪着他，“凭什么你吃两个。”
　　钟起从善如流把包子换到另一只手，一口下去，一个小包子没了。
　　“我待会儿要演出，补充能量。”一副十分在理的样子。接着又一口，两个包子吃光。
　　林时雨阻拦不及，眼睁睁看着刚买的新鲜小包子眨眼间就只剩一个，开始撸袖子。高芥和毛思路忙伸手按住人，“雨哥，算了算了！”
　　一顿晚饭闹腾吃完，林时雨还在为钟起一爪子抢走他两个包子耿耿于怀，路上站得离他远远的，看也不看他。
　　几人一起往小礼堂的方向走，钟起吃饱喝足心情好，见林时雨与他隔着一个毛思路一声不吭走着，伸腿绕过毛思路背后，抬脚一踢林时雨的鞋后跟。
　　林时雨冷不丁差点被他绊倒，顿时炸了毛，“干嘛！”
　　“不就吃你两个包子么。”
　　“我让你吃了吗？”
　　“他们都吃了，凭什么我不能吃。”
　　“你要吃也只能吃一个！”
　　“吃两个怎么你了？”
　　被夹在中间的毛思路连忙一手按一个把他们分开，“哎！不就是包子吗，时雨不气不气，我星期一早上给你买两笼。”
　　冉志凯：“你们俩这是什么幼儿园级别的吵架。”
　　林时雨直到坐在小礼堂里才气消，结果气一消，脑子回过转来，想起自己忘记买水了。
　　吃完饭口渴，总不能坐在这里一晚上不喝水，林时雨只得再次站起身，说，“我出去买水。”
　　钟起已经去了后台为演出作准备。毛思路闻言说，“我要一瓶雪碧，谢啦。”
　　林时雨：？我有说给你带？
　　一旁的高芥更自然：“我要门口那家奶茶店的珍珠波霸奶茶。”
　　林时雨只想上前揪他的领子：“你还想喝奶茶？”
　　高芥这才慢半拍地被他的脸色恐吓到，壮如牛的身体缩了缩，“那，那就可乐？”
　　林时雨没心思和他计较，转头问冉志凯，“你喝什么。”
　　冉志凯举起手里的矿泉水摇了摇，示意自己不需要。
　　林时雨离开小礼堂，拐到食堂一楼的小卖部给自己买了矿泉水和雪碧，本来想直接买瓶可乐算了，可他站在门口犹豫一会儿，最后还是提着袋子转身往学校外面走。
　　喝什么奶茶。林时雨站在奶茶店里不耐烦地等他的那杯珍珠波霸，心想长这么胖还非要喝奶茶。
　　他这么来回一绕远路，花的时间就长了。天暗下来，学校里亮起路灯。高三的学生都在教学楼里上晚自习，高一高二的都在小礼堂，广场上空无一人，夜色静谧。
　　林时雨提着饮料穿过广场，经过一栋办公楼，楼背后种着一个不大的林园，林园种得很密，中间横贯一条鹅卵石小道。
　　树的光线很暗，林时雨注意到林园里有几个人凑在一起，燃着一点火星和烟雾。
　　他们没有站得很远，林时雨甚至看清了其中一个人的脸。
　　是那天在食堂走路不长眼撞翻了他餐盘的高二男生。
　　那几个人听到脚步声，还以为是老师，忙掐了烟看过来，和林时雨的视线对个正着。
　　“我靠，吓我一跳。”男生扔了烟走过来，“又是你。”
　　一股劣质烟味扑面而来。林时雨讨厌这个味道，立刻厌恶地后退一步，捂住鼻子。
　　另外几个人走过来，也是那天和男生一起的朋友。其中一人上下扫一眼林时雨，忍不住笑起来，“他背的是个粉红色的兔子书包？草了。”
　　“穿得也跟个女的似的。”几个人围住林时雨，一人抬手一搡他，“你还真天天穿女人衣服？一点不害臊啊？”
　　“脸皮厚呗。”
　　林时雨被搡得晃一下，拎着袋子的手指收紧了些。
　　“你离他远点，说不定是个同性恋。”
　　“别说，还真像——”
　　那高高大大的男生往四周一看，面色不善看向林时雨，“你那几个傻 逼兄弟没跟你一块呢。”
　　听到这话，林时雨终于抬起头，目光冰冷如刀，像在看个什么废弃物，只有厌恶，没有害怕。
　　“你废话一直这么多吗？”
　　“草 他妈——”男生用力一推林时雨，火气顿时上来了，“一个人还敢横，之前有那几个傻 逼帮着你，你才没挨打！妈的，害得我差点摔断鼻子，一群高一的逼崽子……”
　　男生骂骂咧咧抓起他的衣领，旁边一人也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林时雨被扯到男生面前，那一瞬间他脑子里的理智线断了。
　　暴力，混乱，没有缘由的羞辱和谩骂，没完没了的纠缠，厌倦如影随形，那种熟悉至极却又令林时雨厌恶到底的沉闷和窒息感再次回到了他的记忆和身体里。
　　平静的日子太久，林时雨差点都要忘了。
　　他就是这样长大的。
　　“哗啦”一声，袋子摔在地上，饮料滚落出来，奶茶杯子磕破，流了一地糖水。
　　林时雨反手抓住男生的手腕，抬脚凶狠踹中他的腹部，把人踢得当即一声干呕，接着两人摔倒在地，叫骂声骤然响彻耳畔，林时雨像一头沉睡中被入侵警报突然激怒的狼崽，从地上爬起扼住男生的脖子，举起拳头狠狠地砸了下去。


第25章 
　　小礼堂里的演出已经开始很久，观众席一片黑暗，只有舞台亮着缤纷的光线。
　　毛思路又把手机拿出来看了眼，嘀咕一句，“时雨怎么去这么久？”
　　冉志凯问：“他回你消息了？”
　　“回了，说一会儿就来。”毛思路有些疑惑，“不过买个水也买太久了吧。”
　　一个人影从观众席旁边走过来，座位之间空隙不多，那人弯腰挪过来，毛思路伸着脖子去看，礼堂里光线太暗，但他还是隐隐通过衣服和轮廓看出是林时雨，忙小声喊，“时雨，这儿呢。”
　　林时雨走到他旁边坐下，把一个袋子丢进他怀里。
　　毛思路打开袋子一看，“我的雪碧——咦，你还是给高芥买了奶茶呀。”
　　“嗯。”林时雨没看他，侧身坐在座椅上，身影融进模糊的黑暗里，连声音也变得有些远，“你拿给他。”
　　毛思路把奶茶递给另一边的高芥，高芥满怀激动接下来，“嗨哟，我雨哥就是善良！”
　　舞台上节目的音乐上有点大，毛思路靠近一点林时雨，问，“时雨，怎么去这么久？”
　　林时雨抬手推开他，把他推回座位，依旧没有侧过脸来，只平静说，“在外面吃了点东西。”
　　毛思路一愣，明白过来，“是不是咱们拿了你的包子，你没吃饱？不好意思啊时雨，我平时和凯凯他们随手拿吃的拿习惯了……”
　　“安静点。”林时雨开口，声音在嘈杂的音乐和明明灭灭的黑暗里显得有些低冷，“看你的节目。”
　　毛思路总算安静下来，不再吵他。林时雨静静坐了一会儿，才稍微调整一下坐姿，让钝痛的肩膀尽量不靠在椅背上。接着舔舔破皮的嘴角，尝到一点刺痛的铁锈味。
　　手腕肿了，衣服也滚了一圈灰，书包背回家后得瞒着妈妈洗干净。其他的，再没什么。
　　黑暗的嘈杂环境很好，恰到好处地包裹住林时雨的外在，不需要区分干净的还是不干净的，也就不需要解释，不需要费劲。
　　钟起和陶尘的演出是压轴节目。两人甫一出场就引发全场欢呼，其中尤以七班人声音最大。钟起抱着他的那把吉他坐在舞台中间，一身清爽简单的黑白休闲服，陶尘举着小提琴站在他身边，身穿白色镂花连衣裙，头发打理得柔顺光泽，脸上化了精致的妆。
　　舞台灯打在两人身上，为他们镀上一圈温柔干净的光晕。
　　“般配。”高芥感慨，“就一个字，般配。”
　　冉志凯凉凉道，“数学学的不错。”
　　“接下来请高一七班的陶尘、钟起同学为我们带来一首《告白之夜》——”
　　聚光灯亮起，流畅的音符从光里流出，像一条娓娓道来的温柔长河，夹着缀满明亮光点的浪潮。无论是钟起还是陶尘，他们垂眸演奏的样子都是那么认真投入，眉眼干净如画，不染纤尘。
　　林时雨坐在座椅上，望着聚光灯下闪闪发光的两个人。小礼堂里有一点闷热，但他没有卷起袖子，只双手搭在腿上，手指在袖子里慢慢地、一点一点抚掉手心里的碎石子和灰。
　　一曲演奏完，全场响起热烈的掌声和尖叫，钟起和陶尘站在一起朝台下鞠了个躬，各自拿着乐器下了台。
　　“我走了。”林时雨说。
　　“还有最后一个节目呢。”毛思路茫然直起身，“待会儿一起走啊。”
　　“家里有事。”林时雨扶起书包带，人已经从座位上站起来，一句话不多说，转身径自离开。
　　毛思路都来不及拦他，只得眼睁睁看着他背着书包走掉。
　　林时雨离开小礼堂，步子有点慢。膝盖在打架的时候狠狠磕在了地上，到现在还在疼。他也不怎么在意，一路慢吞吞挪到学校门口的公交站，等车。
　　偏偏今天的车来得格外慢。林时雨等了快半个小时才等到车来。
　　夜晚城市灯光漫漫，公汽哐当哐当地摇，街景在车窗上停停走走，时快时慢。公汽上人不多，林时雨低头检查了一下衣服上的脏灰，有的灰实在拍不干净，林时雨只得开始思考回家以后如何在妈妈不发现的情况下迅速进房换掉衣服，把脏衣服和书包扔进洗衣机。
　　看着夜景思考这些简单的事情可以让他的心情有一定程度上的缓和。虽然本质上没有任何助益。
　　公汽到站后，林时雨都快走到小区门口，又想起什么，转身往路口外走，拐到一家药店，买了一些棉签和膏药，提着袋子走出门。
　　这是个有些年岁的街区，一到晚上便没什么人，连车也很少经过。路上只有路灯孤零零立着，给同样一个人走在灯下的林时雨拖出一个晃晃悠悠的长影。
　　林时雨刚走到自家小区门口，正要下坡，就听背后传来自行车滑过的声音，接着一声刹车响起，一片阴影覆盖住林时雨的背。
　　“林时雨。”熟悉的冷质低音，“怎么一个人走了？”
　　林时雨忽然有点烦，因为他不大想回头。但是不回头又很奇怪。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骑车骑得这么快做什么。
　　林时雨侧过头，一副不怎么在意的样子，说，“我妈催我早点回去。”
　　说着，再次转过身，背对着钟起，“走了。”
　　路灯的光线很昏暗，按理来说钟起不会注意到什么。
　　但是下一刻林时雨被拽住胳膊，前进不得。
　　他被拉回去，不得不重新回身面对钟起，抬头看到钟起皱着眉的、审视的目光。
　　钟起的视线准确落在林时雨的嘴角，“你打架了？”
　　林时雨没想到他的眼神竟然这么好，只短短一个照面就能注意到他脸上的伤。但林时雨不想解释，便说，“没有。”
　　钟起没有松手的意思。他的目光从上到下，看到林时雨衣服和裤子上残留的灰，手上提的白色袋子，里面装着药盒和棉签。
　　林时雨的手臂动了动，想把袋子背到腿后面去，但是觉得这个动作实在有点像被家长抓包买烟的小孩，便放弃了。
　　“不是打架。”钟起重新看向林时雨的眼睛，语气平静偏冷，“那是你自己去沙坑里滚了一圈？”
　　林时雨不喜欢他这时候说话的语气，带着一点嘲讽的刺，听上去好像他做什么事情都很无聊没有意义。
　　林时雨挣开他，“打了又怎么样，他们先烦我的。”
　　“谁。”
　　林时雨不想再多说，也不想再没完没了地聊这种他厌烦的话题，“你不认识。”
　　“你先说。”
　　“不想说。”林时雨偏过头，“和你没关系。”
　　气氛随着他的话音沉寂下去。
　　“你是不是就会这句话。”良久，钟起说，“什么事都和别人没关系，是吗。”
　　焦躁飞快蔓延占据情绪的边边角角，林时雨不想带着脸上的伤和一身狼狈的灰土站在钟起面前，这让他感到一切无所遁形，像有一只鹰盘旋在他的领地上空，再接近一点就会将所有混乱不堪看个一清二楚。
　　“是。”林时雨说，“不用你管。”
　　昏暗里时间都好像变得缓慢。钟起收回手，自行车回正，车轮与地面摩擦出轻微的沙沙声响。
　　“行，以后再不管了。”
　　林时雨回到家里，林惠正陪在妹妹房里玩，他进了自己房间换下衣服，出来连着书包一起扔进洗衣机。林惠听到动静出来，“小雨，做什么呀？”
　　林时雨按下按钮，说，“今天体育课跑步，衣服汗湿了。”
　　“那怎么还把书包给洗了？”
　　“好久没洗，顺便一起洗。”
　　“哎呀，书包和衣服怎么能混在一起洗，你这孩子……”
　　林时雨避开她的目光，进卫生间洗澡。
　　热水冲在脸上的时候，嘴角被水淋得阵阵刺痛，林时雨拿香皂洗掉脸和手上的灰，低头一看，膝盖也摔破了皮。水打着转哗啦啦流进下水道，带着脏污的痕迹。
　　他看着地上流动的水，莫名想起刚才钟起放在自行车车把上的手，手掌宽大，手指修长有力，很好看，也非常干净的一双手。
　　即使一望无遗的舞台灯光照下来，也不需要掩藏任何细节，因为从来都是这么干干净净，所有人都只是单纯地喜欢他，羡慕他。
　　林时雨也喜欢。虽然憋在心里无论如何都不会说出口，但他喜欢钟起抱着吉他弹琴的样子，还有钟起骑车时被风鼓起的衣衫，普普通通的黑色书包，与人说话时带一点疏远的距离，但其实依旧站在人群中间，漠不关心地接受所有人的注视。
　　所有一切都是林时雨做不到不擅长的事情。
　　他在同龄人社交行为方面没有任何参考标准，便下意识想学着钟起的方式构建起一个与所有人之间安全舒适的距离，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尝试着这样对待李忠，毛思路，高芥，申子宜，冉志凯。
　　因为他们很好，比林时雨所有遇见过的和想象中的都要好，接近的目的没有恶意，像一群蹲在边界线上摇摇耳朵的兔子，温温和和地问他要不要一起出来玩，他们可以一起作伴。
　　但林时雨发现自己做不到。
　　他被堆积成山僵化成墙的过往囿住了。这种过往彻底改变他的思维和行为方式，根深蒂固植入大脑，只教会他在面对狼虎时如何撕咬回去，从未教过他如何抱起一群兔子。
　　生活别想改变。
　　“你的嘴……”
　　林时雨微微侧过头，避开小染的手指，“摔了一跤。”
　　赵彬站在一旁看着他嘴角的伤，林时雨见他没说话，便说，“可以不拍到下巴，反正只要展示衣服就可以了。”
　　小染说，“没关系，可以拿乳胶贴贴着然后化妆盖掉。”
　　仿佛在出神的赵彬终于开口，“没事，就这样拍也行。”
　　林时雨疑惑看向他，赵彬笑着说，“一点小疤，不影响，到时候后期修掉就好了。”
　　赵彬说完就去继续整理设备，留下小染和林时雨面对面坐着。
　　小染细心给林时雨打上粉底，轻声说，“你是和别人打架了吧。”
　　林时雨看了眼她，没说话。小染笑了笑，“摔跤才不会摔成这样，被打了才会这样。”
　　林时雨和小染偶尔会在化妆间隙说说话。小染平时很安静，不需要她工作的时候几乎见不到她的人，也不知道她一个人待在哪里。林时雨从没见过她主动和其他工作人员说话，反而会时不时主动找他说话。或许是因为她安静，性子温和，说话时温温柔柔的，林时雨对她也不像对赵彬那样爱答不理。
　　但也仅仅是这样而已。化妆的时间很短，赵彬和其他人总会过来催促小染，让她化完就赶紧做自己的事情去。小染也没脾气，乖乖化完妆就收拾好东西走了。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拍照？”小染突然问。
　　林时雨被她问得莫名其妙，“赚钱啊。”
　　“不，我是问，”小染顿了顿，声音再次放轻，“是赵彬找你来的吗？”
　　“嗯。”
　　小染再没有说别的。一直到化好妆以后，她低头收拾着化妆包，才开口，“去别的地方赚钱也可以的。”
　　林时雨一怔，“什么？”
　　“也不一定非要在这里拍照，别的影楼......价格应该也差不多。”小染收拾好化妆包，站起身，对林时雨笑了笑，转身走了。
　　林时雨对这番对话摸不着头脑：她什么意思，难道是嫌自己拍照太不专业了？
　　站到幕布前，林时雨心想算了，反正是别人找他来的，有钱拿就行。
　　拍过几次照片后，林时雨也渐渐弄明白这个影楼接的并不是某一个牌子的生意，而是很多叫不上名的杂牌网店单子，有的似乎还是直接从工厂发出来的服装，统一生产再统一分配至各个网点，全然没有品牌风格，只有服装风格差异。
　　比如上上个星期是学院格子衫，上个星期是小清新，这个星期是日系性 冷淡风。
　　林时雨穿着一身深茶色港风半袖衬衣，里面搭一件绵白宽松T恤，黑色七分裤，坐在长凳上，带伤的一侧嘴角没有露在镜头下。
　　“衣角可以搭一点在腿上。”赵彬拍过几张后，对林时雨说。
　　林时雨拢起衣角，“这样？”
　　赵彬放下相机走过来，伸手替他牵好衣服，又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手指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滑过后颈。
　　林时雨的皮肤触感很敏锐，当即有些皱眉。
　　“不需要刻意把伤口藏起来。”赵彬替他理完衣领，顺着就抬手想抬起他的下巴，“脸侧过来也没关系……”
　　“啪”的一声，林时雨挡开赵彬的手。
　　林时雨面无表情看着赵彬，目光趋冷，“别乱碰。”
　　拍摄工作结束后，林时雨照例收拾完就走。不同的是，这回赵彬又追上来了。
　　想打人。
　　“时雨，我陪你去买点药吧。”赵彬与他并排走着，关心道，“嘴巴上的伤还是要处理一下。”
　　“我有药。”
　　“好吧。”赵彬抓抓后脑勺，好像被他冷淡的态度刺得有点尴尬。但是很快赵彬恢复表情，像是想起什么，问，“对了，我最近在处理一批你的新照片，原片拍出来的效果特别好，你想不想看看？”
　　他这么一说，林时雨被勾起一点好奇心，问，“在哪？”
　　“照片都存在我家台式机里，最近我都在家做后期处理。”赵彬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我家就在这附近，你想看的话，可以去我家看。”
　　林时雨顿时失去兴趣，他半点也不想去别人家里，“那算了。”
　　“真的很近，家里还有饮料和零食，我电脑里还要超多游戏……”
　　“不想去。”林时雨到公交车站前等车，不耐烦回一句。
　　赵彬被他哽得半天说不出话，过会儿十分无奈地说，“为什么你总是对别人这么警惕呢？我真的只是单纯地觉得你很有个性，想和你做朋友而已。”
　　“你的朋友应该很少吧？”赵彬侧过身来，面对林时雨，声音微微压低，“我可以和你做朋友的。”
　　林时雨与他拉开距离，同样侧过身，面对着他。一张漂亮出众的脸，健康白皙的皮肤，嘴角一点带淤青的伤口看上去有些突兀，却为他冰冷的气质增添一种破坏的美感，冷硬的质地在青涩的少年外表下又被缓冲出一点稚气。
　　赵彬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一抽动。
　　“我不想去你家，也不想和你做朋友。”林时雨语气漠然，“不要再给我发消息，不要烦我。听懂了吗？”


第26章 
　　申子宜噔噔噔从教室外跑到钟起的座位上，一屁股坐下来，啪的一拍桌子。
　　周围一圈人被她一惊一乍吓了一跳，高芥差点把薯片洒出来，毛思路和冉志凯正抢他的薯片吃，林时雨在补忘记写的作业，几人动作一顿，莫名其妙看向申子宜。
　　“我看到个东西。”申子宜紧张兮兮。
　　高芥配合地一脸神秘兮兮，“什么东西？”
　　申子宜凑近他们，“刚才我跑去小卖部买零食，回来路上看到钟起和一个女生站在操场边的树下面。”
　　高芥来兴趣了：“谁啊谁啊。”
　　“好像是高二的一个学姐，我以前见过，很高，长得特漂亮。”
　　“哦——高二，厉害了！”
　　毛思路没明白：“然后呢？”
　　“钟起被高二的学姐表白了！”申子宜对毛思路恨铁不成钢，把他拍到一边，“靠，怎么办？”
　　一群男生十分茫然：“什么怎么办？”
　　“这这这，肥水不流外人田么，你们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姐！我们又不是基佬，为啥要着急？！”
　　几人大眼瞪小眼，这时八卦的中心钟起终于从外面回来，申子宜立刻起身给钟起让座，“起哥您坐。”
　　钟起莫名看她一眼，坐下来后立刻被围住。
　　高芥：“起哥，答应还是没答应啊？”
　　毛思路：“钟起，竟然有学姐和你表白吗！”
　　冉志凯：“好看吗？腿长不？”
　　钟起把下节课要用的课本拿出来扔在桌上，慢条斯理开口：“马上月考了，各位复习得怎么样？”
　　鸟兽状散。
　　剩下林时雨和钟起坐在座位上，谁都不看谁。
　　林时雨定下神，继续补作业，尽量无视两人之间沉默的气氛。
　　他慢慢算着题，最后一道数学大题有点难，林时雨算得毫无头绪，实在做不出来，刚想拿起作业本去问钟起，及时在做出动作前打消了念头。
　　差点顺着习惯直接去问了。林时雨有些懊恼。他成绩不好，学习也算不上多认真，写作业的时候倒是老老实实自己写，错得多就错得多，没想过直接看答案或者抄别人的作业。
　　但是自从上次钟起给他讲过生物作业后，慢慢的，林时雨遇到不会做的题就拿去问钟起，钟起基本上都会，讲题逻辑也很清晰，偶尔遇到实在很难的，翻过答案解析之后也能继续给林时雨讲出来。
　　林时雨捏着笔停了一会儿，最后跳过了这道题。
　　下节课是数学课，老赵讲课一板一眼，声线缺乏起伏，一句三顿，令人昏昏欲睡。林时雨一手撑着下巴，指节有一搭没一搭轻轻蹭着嘴角的伤。伤口原本就不大，不过几天已经愈合得只剩一点青痕，不仔细观察基本看不出来。
　　窗外滑过一声短促的鸟鸣。林时雨本身就算不上集中的注意力被牵开，他微微偏过头，看到窗外秋天的阳光温和清明，空气中微小尘埃浮动，天际旷远淡蓝，万里无云。
　　只有一条长长细细的白色云际横贯天空，飞机化成一个黑点慢慢在天上拖出一条尾巴，林时雨盯着那个黑点，看着它越飞越远，背后的云尾渐渐散开变淡。
　　“林时雨。”
　　老赵平板的声音响起，林时雨顿时被拽回神，回过头看向讲台，发现老赵瘫着脸看向自己，全班人都转头看过来。
　　他只得站起来。
　　“刚才我讲的是什么？”老赵抓着他走神，语气有些严厉。
　　林时雨连课本都没翻一下，只能老实站着等罚。
　　“对数函数图像。”钟起低声提醒。
　　林时雨一怔，低头看到钟起把自己的课本移过来一点，摊开的书上是刚才正在讲的内容，中间关于对数函数图像和性质的知识点被一个红圈圈出来。
　　林时雨只得重复一遍，“讲到……对数函数的图像和性质。”
　　“那你说一下，x>0的时候，如何判断a的大小。”
　　笔尖下移，点在两行字上，正是老赵问的答案。
　　林时雨硬着头皮把那两行内容念出来，老赵没再说什么，只让他上课好好听讲，便让他坐下了。
　　钟起挪回课本，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继续听课，全程没有偏过视线。
　　林时雨把课本翻到对应的页数，坐了一会儿，渐渐感到一点面热。
　　丢人。林时雨盯着书上的字。各种意义上的。
　　放学后，毛思路抱着球扑过来，“钟起，时雨，打球！”
　　不管是被拒绝还是答应，毛思路每天雷打不动都要来问一遍。钟起有时候还答应，林时雨至今一次没有答应过，毛思路也丝毫不受影响，总之都是兴冲冲抱着球跑去球场。
　　“行。”钟起今天答应了。
　　“我不打。”林时雨照旧拒绝。
　　几个男生走后，林时雨坐在座位上补完了上课时没写完的习题，这才收拾书包准备回家。教室里已经没有几个人，书本空荡荡地散落在课桌上，傍晚夕阳斜斜落上讲台，留下一半光，一半影。
　　林时雨背起书包，窗外楼下传来操场上嘈杂的喧闹声，他听到声音，侧过头看了眼窗外，脚步不自觉转个方向，靠近窗户。
　　夕晖洒满整个学校，操场隔壁隔一排树就是球场，一群奔来跑去的学生影子被夕阳拉得斜长，在球场、跑道和草地上留下交错跃动的踪迹。
　　林时雨一眼就看到球场上其中一个篮球筐下一群熟悉的身影。
　　钟起他们几个的身影很好认，个头都是班上最高的几个，在人群中十分显眼。还有班上其他几个男生也在一起打球，林时雨撑在窗边看了会儿，发现钟起和毛思路打篮球十分厉害，冉志凯也是。
　　钟起把球传给别人。下一刻他似乎若有所感，站在球场边，抬头远远看过来。
　　林时雨飞快往窗台下一缩脑袋，在两人的视线撞个正着之前及时躲开。
　　为什么突然看向这边？林时雨蹲在地上，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相当奇怪，他躲什么？
　　林时雨站起身，拍掉衣服上的褶皱，兀自尴尬地离开教室。
　　“你们喝水不。”
　　“我有。”
　　毛思路从小卖部买了瓶水，拧开喝一口，一边随手抹掉头发上的汗，一边转身同钟起和冉志凯一起往外走。
　　“钟起。”毛思路撞了一下钟起的胳膊，“你是不是又和时雨吵架了？”
　　钟起看一眼他。
　　“很明显了。”冉志凯在一旁懒懒道，“平时都看你欺负他玩，今天你俩一句话没说。”
　　钟起随手把喝空的塑料水瓶抛进路边垃圾桶，闻言说，“我什么时候欺负他了。”
　　“你不是老把他气得发毛么，每次都把我看得心惊胆战的。不过也是奇怪，时雨对你好像脾气要比咱们都好一点，为啥？”
　　钟起沉默半晌，说，“你这么觉得？”
　　毛思路点点头。
　　直到毛思路和冉志凯走到学校门口与他道别，钟起都没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他也没有答案。
　　钟起走到自行车棚取车。车棚挺大，每两列自行车中间隔着一长排广告牌。钟起找到自己的车，刚解开车锁，就听到广告牌对面几个人走过来，声音由远及近。
　　“……找老师反而还事儿大，我们好几个人，他一个人，说出去说不定反而还怪到我们头上。”
　　“我他 妈就是气不过，嘴都被他揍出血了，草。”
　　“谁知道他打起架这么不要命，几个人都按不住他一个……”
　　“那天在食堂也没看出来他这么能打。”
　　“妈 的，穿得像个女的一样，长得也像个女的，下手这么狠……”
　　几个男生推着自行车一边抱怨一边走出车棚，抬头就看见一个高个子男生跨在自行车上，侧头看着他们。
　　是那天和“娘炮”起冲突时，几个高一男生其中的一个。
　　钟起停在他们面前，声音平静没有情绪，看向他们的目光冰冷，“各位学长，真有出息。”
　　晚上林惠接到通知，要她去帮忙替个班，林惠只得又换上衣服出门。林时雨便一个人做好晚饭，给她留下一份。
　　他放了一小碗鸡蛋羹在林晚月面前，林晚月吃得嘴上到处都是，林时雨只得拿纸替她擦干净嘴巴，说，“慢慢吃。”
　　林晚月舀起鸡蛋羹往嘴里送，勺子又洒出一点在桌上。林时雨握住她的小手，一字一句慢慢和她说，“慢点吃，不要把吃的洒在桌子上。”
　　女孩乖乖点头：“嗯。”
　　林时雨教着妹妹吃饭，直到林晚月好好吃完鸡蛋羹和饭菜，才把洒在桌上的残羹擦干净，端起碗吃已经有些凉的菜。
　　林晚月今天又抱着林时雨的手，要他唱歌哄自己睡觉。林时雨本来换了短袖短裤打算去洗澡，只好往地板上一坐，随妹妹抓着他的手指不放，“想听什么？”
　　“哥哥唱。”
　　是让他想唱什么就唱什么的意思了。林时雨趴在床边想了会儿，“给你唱一首……周杰伦的《安静》？”
　　“嗯嗯。”
　　林时雨抬手覆在妹妹的眼睛上，“闭眼睛。”
　　轻柔缓慢的歌声在小小的昏暗房间里响起。空气中飘着小女孩房间特有的温软馨香，带点甜甜的奶味。林时雨的歌声干净清澈，在黑暗中织成一道静谧流淌的梦境，哄着女孩入睡。
　　林时雨也有些累了。他唱着唱着渐渐感到困倦，黯淡的光线和柔软的床铺造出一个令人安心的氛围，床上小女孩的呼吸渐渐平缓悠长，林时雨握着她的手，声音也逐渐低下去。
　　林惠回来的时候没看到林时雨在自己房里，推开林晚月的房门，却看到兄妹俩一个窝在被子里，一个坐在地上，各自都睡熟了。
　　林惠心疼得要命，小心翼翼走过去，轻轻把趴在床边的林时雨摇醒，“小雨，怎么坐在地上睡着了。”
　　林时雨迷糊醒过来，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了过去。地板又冷又硬，咯得他腰酸背痛，刚醒来就打了个喷嚏。
　　林惠忙拉着他出来，“快去洗澡，别感冒了。”
　　林时雨进卫生间去洗澡，刚把衣服都脱下来，冷不丁又打了个喷嚏。
　　他压根没当回事，困得脑袋都快停止运转了，囫囵冲了个澡，水都没擦干净就换上衣服，晃回房间缩进被子里飞快睡着。


第27章 
　　课间休息，毛思路从书包里翻出笔记本，连带着翻出自己的数学作业，“咦，我的数学作业为什么在这里？我不是交了吗？”
　　冉志凯翻个白眼：“鬼知道为什么。不过你最好赶紧去交，不然小心被老赵罚站一整节课。”
　　毛思路连忙卷起作业本往外跑，他风一般冲出教室，刚跑到门口，迎面撞上一个往教室走的人。毛思路看到人却刹不住车，嗷了一嗓子，两人结结实实撞在了一起。
　　好好在走廊上靠着栏杆晒太阳的钟起眼睁睁目睹毛思路捂着下巴后退一步，林时雨捂着额头扶住墙，都撞懵了似的僵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
　　毛思路吃痛捂着下巴，“时雨你的头好硬……”
　　林时雨放下手，“要跑步就去操场跑……”
　　他的声音偏低，也不像平常那样把毛思路兜头训一顿，只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就晃晃悠悠走进了教室。
　　钟起看着他似乎没什么力气的步伐，直起身跟了进去。
　　林时雨坐回自己位置上，揉了揉撞红的额头，刚把课本从抽屉里拿出来，就见钟起也从外面回来坐回位置。
　　两人依旧没有说话。林时雨感觉不大舒服，脑袋昏沉沉的，顺势往桌上一趴，脑袋埋在手臂里，开始想自己那天晚上对说钟起的话是不是太重了。
　　却没去想他从来都是这样对别人说话，有时候态度甚至更加恶劣不止十倍。
　　开始上课后，林时雨勉强直起身翻书。他感觉自己可能感冒了，嗓子干烧得不舒服，头也有点疼，总想犯困。
　　他就这样没精神地撑着下巴安静听完了一节课，下课后把课本清进抽屉，趴在桌上开始睡觉。
　　“林时雨。”钟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林时雨一愣，虽然困倦得厉害，但还是支起身子，看向钟起，“……怎么了。”
　　他的声音低哑，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发白，嘴唇没有颜色。
　　钟起观察一会儿他的脸，抬手用手腕内侧挨上他的额头。
　　“你有点发烧。”钟起试过林时雨额头的温度后，说。
　　林时雨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反应慢半拍，“我感觉还好。”
　　钟起没理他的话，说，“去医务室。”
　　停顿几秒，加上一句，“我可以陪你去。”
　　“没必要。”林时雨身上没劲，不想走路，也不想费劲，“睡一会儿就好了。”
　　他想重新趴下去，却被钟起抓住手臂拎起来。
　　钟起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不耐，“你这么睡只会病得更严重。”
　　林时雨睡也没法睡，又不想动，只能和钟起僵持着，谁都没说话。
　　他有点烦躁，头一阵阵地疼，嗓子也烧得不舒服，偏偏钟起不让他睡觉，照平时他已经要发脾气，但现在他却忍着情绪，半晌憋出一句，“……我不想动，没劲去医务室。”
　　话里的语气不知为什么，无端听着像小孩耍赖，听得钟起一顿，不自觉松开了他的手臂。
　　林时雨便继续趴回桌上睡觉，这回钟起没再拦着他。只是他昏昏沉沉间感觉到身边的人好像起身离开了座位，直到他完全睡着之前都没有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林时雨模糊听到讲台上老师说了一句，“去哪了？”
　　接着就听到钟起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买药。”
　　这节课是政治课，老师是个十分随性的年轻男老师，对课堂纪律不甚在意，说，“回位吧。”
　　没过一会儿身边响起动静，伴随着塑料袋摩擦的声音。
　　林时雨想起身看看，但他又困又头疼，身体累得一点力气没有，意识在清醒和昏睡之间短暂徘徊了一阵，就继续陷入梦境。
　　“……时雨怎么了……”
　　“发烧……”
　　“得喝热水……”
　　“时雨。”一只手轻轻推了推林时雨，女孩子的声音温和响起，“先起来把药吃了。”
　　林时雨睡得浑身不舒服，背上还出了点汗，被推醒后慢吞吞坐起来，看到面前放着一盒拆开的药，一杯用保温杯盖盛着的热水。
　　他还有些茫然，回过神才注意到钟起坐在旁边看着他，毛思路和高芥站在面前，申子宜蹲在他的桌子旁边，手里拿着自己的保温杯，把桌上的保温杯盖又往他面前推了推，“用热水喝比较好。”
　　毛思路给他掰下两粒退烧药，放进他手里，“时雨，你快吃药吧，钟起特地去医务室给你买来的，别烧严重了。”
　　林时雨抓着药，在众人的催促下拿起水，看到保温杯盖才终于反应过来，把杯盖递给申子宜，“不用，我用矿泉水就行。”
　　申子宜把他的手推回去，“你发烧了，要喝热水。”
　　“这是你的杯子。”林时雨感觉十分不自在，“我不能用你的……”
　　“哎呀，你怎么磨叽磨叽的。”申子宜催他，“我到时候拿去洗一下不就行了，赶紧吃药。”
　　她态度自然，反倒显得林时雨不大方。林时雨没办法，只得就着热水咽了药。
　　毛思路和高芥又七嘴八舌叮嘱了他几句，直到上课铃响，这才各自回位。
　　林时雨喝了热水吃过药，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什么，感觉自己没有那么难受了。他把桌上散落的药收进袋子，捏在手里。
　　钟起一直没说话，林时雨的余光看到他摊开书边听课边做笔记，左手放在桌上压着书的另一侧，手指微微曲着，手腕骨节突出，宽大有力。
　　教室里一片安静的翻书和写字声，只有老师讲课的声音。一句“谢谢”卡在喉咙，再没找到时机说出口。
　　一天的课下来，林时雨靠着那两粒退烧药恢复了点精神，就是背上出了不少虚汗，头还有点晕。好不容易捱到放学，林时雨刚收拾好书包，毛思路和高芥就咋呼凑过来，“时雨，你待会儿怎么回去？”
　　“公汽。”
　　“我记得你是公交转地铁吧？路上也太折腾了，你人还不舒服呢。”
　　“又不是路都走不了。”
　　高芥一咂嘴，“嗨，生病了还折腾什么，你搭个的士回去吧。”
　　的士贵。林时雨这么想，没说出口，只背上书包站起身，“我好多了，可以自己回去。”
　　一旁的钟起站起来，说，“我和他顺路，送他回去。”
　　林时雨愣住。另外两人松了口气，“那就行。”
　　林时雨压根连抗议都权利都被剥夺，直接被毛思路和高芥从教室押到钟起的自行车面前。
　　高芥：“起哥，交给你了。”
　　毛思路：“回家好好休息哦时雨，拜拜。”
　　林时雨一头雾水被拎上自行车后座，就听钟起在前面说了一句，“扶好。”
　　自行车平缓启动，林时雨扶着车后座，傍晚的风拂过他微微发烫的额头，令他清醒一些。
　　不明白。
　　自行车平稳匀速前进，没有突然提速或突然刹车，鼓起的T恤偶尔触碰到林时雨的发尖，他低头看着旋转的车轮，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被这样对待，明明他什么也没有为他们做，控制不好脾气，也不会说话。
　　连最简单的谢谢都卡在喉咙，说不出来。
　　到两人住的小区门口后，钟起停下车，林时雨从车上下来，站在钟起面前，一副不知道该说什么做什么的僵硬模样。
　　小孩罚站似的。
　　钟起低头看着他，“回去啊，站着发呆？”
　　林时雨身形一动，目光这才放在钟起身上，“……那我回去了。”
　　钟起应一声，完全没有再多说什么的意思，掉转车头，就这样骑着车进了对面的电力小区。
　　林时雨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自家小区走。
　　林时雨白天出了一身汗，回家后洗了个热水澡，换上在家穿的衣服吃了点妈妈做的清淡饭菜，感觉又好了不少。
　　他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窝在书桌前写作业。直到夜色深深，林时雨写完作业，才把台灯一关，爬到床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
　　房间里一片黑暗。林时雨忽然想到什么，爬起来从书包翻出手机，趴回床上，点开了鱼之岛。
　　他一登上线就检查自己的背包，之前打副本掉的饲料和做新手任务送的鱼粮都还留了不少，林时雨又点开好友列表，看到Rise不在线，便松了口气，往风暴中心所在的悬崖边走。
　　点击[选择进入好友Rise的风暴中心]，Rain蹲在悬崖边盯着旋转的风暴，等到星星转到面前，起身跳进风暴。
　　场景切换，变成壮丽的晚霞和无边无际的大海，中间一个孤零零的小岛。Rain走到海水边，一条鱼从海里跳出来。
　　比他的鱼稍微要大一点，等级3，除此之外寒酸得十分雷同。
　　看起来一副玩了很久的样子，还不是只把鱼养得这么一点大。林时雨想着，丢了一块鸡排下去。
　　饱食度+5，LV3。
　　Rain一股脑把包里的饲料全都喂给鱼，又加了30点饱食度，最后拿出一块猪蹄，那是做完全部新手任务的最终奖励之一，喂给自己的鱼吃，一个就可以涨50点饱食度。
　　Rain把猪蹄扔下去，起身站在海边观察了一下这条蹦来蹦去的鱼，发现没有任何变化，便转过身。
　　撞在了Rise的身上。
　　什么时候上线的？！林时雨惊得手机差点掉在床上，刚才喂鱼喂得太专心，界面全屏显示鱼的状态信息，完全没注意到旁边竟然站了个人。
　　Rain后退几步，呆呆站在海里。Rise围着他走了一圈，一个对话气泡从头顶冒出来，[你在我家做什么？]
　　Rain一动不动，也不和他对话。
　　几秒后，Rain下线。
　　林时雨把手机扔到一边：怎么偏偏就这个时候上线？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一下，林时雨拿过来一看，是钟起发来的微信消息。
　　[我的鱼四级了。]
　　林时雨有点抓狂，重新把手机甩出去，翻身背对。
　　接着手机又是一震，再一震，林时雨忍无可忍，反手把手机拿过来。
　　[大晚上跑来喂我的鱼？]
　　[说话。]
　　林时雨用力打字，[随便喂了一点。]
　　[包都掏空了吧。]
　　[没有！]
　　[我这边有投喂记录，你把猪蹄都给喂了。]
　　林时雨按熄屏幕，只想把那劳什子鱼之岛给卸了。
　　手机再次亮起来，伴随着连续的震动。林时雨拿起来一看，钟起竟然给他打了个语音电话。
　　林时雨只得拿过耳机插上，接起来，“……你很闲吗。”
　　钟起低缓好听的声音传过来，带一点揶揄，“不忙。”
　　林时雨无话可说，干脆把手机放在一边，戴着耳机躺进被子里，“哦”了一声。
　　“发烧好点没有。”
　　林时雨本来以为钟起还要继续嘲自己几句，没想到下一句就是关心。他反应了一下，才答，“好点了。”
　　接着想起什么，小声补充一句，“你买的药……效果不错。”
　　耳机那边低低“嗯”了一声。
　　黑暗安宁的环境里，情绪容易变得比白天柔软。钟起的声音偏低冷，很容易让人平静。林时雨渐渐放松下来，在被窝里蹭了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你玩这个游戏多久了？”林时雨问。
　　“几个月。”
　　“那你的鱼还那么小一个。”
　　“没加多少好友，一个人打副本慢。”
　　“我还以为你的好友列表有一长串……”
　　“为什么这么以为？”
　　林时雨打了个哈欠，声音里掺进点倦意的哑，“你现实生活中就是这样。”
　　“哪样？”
　　“很多朋友。”
　　“我没有很多朋友。”
　　“但是你的周围很多人。”林时雨闭上眼睛，鼻尖蹭到被子里，耳机的麦滚到他的嘴边，“神奇。”
　　那头隐隐传来一声笑。
　　“你的思维方式有时候真的很简单，林时雨。”
　　“……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很笨。”
　　耳机里一阵沉默，只剩林时雨靠近麦的清浅呼吸。
　　他含糊嘀咕一句，“就你聪明……”
　　接着就不再发出声响。
　　过了很久，钟起才意识到，林时雨竟然招呼都不打，就这样戴着耳机睡着了。


第28章 
　　林时雨到摄影棚的时候，偌大一个棚里只有赵彬一个人在调设备和灯光，平时给他化妆的小染也不在。
　　“其他人呢？”
　　赵彬放好幕布，答，“都拍外景去了。”
　　他走过来，笑着说，“我也会一点化妆，今天我帮你化？”
　　林时雨坐在化妆台前由着他给自己擦干净脸化妆。赵彬给他简单打好底妆，拧开一管唇彩，看着他的嘴唇，伸手轻轻抬起他的下巴转到自己的方向，一边状似随意问道，“你的脸色好像不大好，生病了吗？”
　　小染在给他化妆的时候常会轻轻抬着他的下巴转换角度，几次下来林时雨也习惯了这种的肢体接触。因此赵彬捏住他下巴的时候，他没有躲开，只答，“前两天有点感冒。”
　　滋润柔软的唇彩按上嘴唇。林时雨微微垂着眸，没有看到赵彬眼中隐约奇异的色彩。
　　林时雨换上一件明黄色的雨衣外套，直筒七分裤，长筒雨靴，站在灯前。他觉得有点冷。摄影棚的冷气开得太足，林时雨被冷气包得有些不舒服，刚想把外套拉链拉起来，就听赵彬说，“换一套吧。”
　　他只得接过新衣服进试衣间换，换好后出来一照镜子，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白衬衫，浅咖啡色背带裤，问题是裤子很短，裤边都到了膝盖以上的位置。高筒袜，咖色小皮鞋。
　　手里还抓着一条格子领带，因为不会系。
　　林时雨感觉自己再背个牛皮双肩包都能立刻去贵族小学以假乱真了。
　　林时雨：“.......这什么衣服？”
　　“英伦学院风，很多小孩这么穿。”赵彬放下相机走过来，替他拿过领带，“我帮你系上。”
　　领带绕过林时雨的脖子，赵彬站在林时雨面前慢慢给他打领带，呼吸不知何时微微有些重。
　　林时雨感受到了。他奇怪看赵彬一眼，赵彬清清嗓子，替他整理好领带，说，“冷气好像有点低，我去调高点。”
　　摄影棚里的温度稍微升高，但林时雨还是觉得冷。赵彬让他坐在高脚凳上拍，林时雨坐上去，光 裸在外的小腿皮肤覆上冷气，他忍不住晃了晃腿，感觉鼻子有点痒。
　　快门声飞快响了一阵，赵彬看了看林时雨，朝他走过来。
　　“袜子可以牵低一点。”
　　林时雨低头看自己的脚，而赵彬已经走到他面前半跪下去，握住他的脚踝。
　　林时雨没来得及反应，赵彬的手指带着一股不小的力度抓着他的脚腕，将袜子边缘往下褪。
　　紧接着这双手忽然用力抚上林时雨的小腿。
　　“你的腿好白。”赵彬说着，沉重的呼吸扑在冰凉的小腿皮肤上，语气带着急促，鼻尖忽然凑得极近，碰上林时雨的腿。
　　下一刻赵彬闷哼一声，被林时雨一脚踹中下巴，后仰摔出去。相机重重摔在地上，磕出劈里啪啦的声响。
　　林时雨从高脚凳上跳下来，惊怒不定看着捂住下巴的赵彬。小腿上残留的被触摸过的热感令他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到毛发都叫嚣着恶心，那一脚完全出于本能，没有经过任何思考。
　　“你想死吗？！”林时雨怒意冲上头顶，一脚踢飞身边的高脚凳，凳子砸在赵斌肚子上，让地上的人又痛叫一声。
　　赵彬艰难从地上坐起来，他的下颚骨差点被林时雨给踹裂，牙齿磕破舌头，嘴角溢出血来。他把摔在地上的相机拖回来，含糊着说，“我这台相机一个两万.......”
　　林时雨脑子里嗡鸣起伏，昏暗密闭的环境中仿佛每一寸角落里都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味道，冷气粘 腻地攀附上他的皮肤，就像赵彬看向他时阴沉恶心的目光。
　　林时雨二话不说往摄影棚外走。赵彬顿时提高声音，“你去找人也没用，你没有证据！是你打伤我，还摔坏了我的相机！”
　　回应他的是“砰”的一声巨响，林时雨暴力踢开门，径自离开摄影棚。
　　谁知他刚离开摄影棚，转头就看到小染站在墙边，手抱着一只胳膊，抬头看过来。目光中带着茫然和瑟缩。
　　林时雨没想到她会站在这里，下意识在她面前停下脚步。
　　“你打他了吗？”小染小声问。
　　林时雨正在气头上，听到这话还以为是一道质问，没好气回了一句：“打了又怎么样？”
　　他无心留在这个地方，扔下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往大门走。身后慢半拍响起脚步声，林时雨烦躁至极，刚要转身说什么，却见小染跑过来拉开玻璃大门，伸手把他往外面推了推。
　　“以后不要再来拍照了。”小染望着他，声音依旧小小的，瘦白的手又把他往外推了点，“去别的地方赚钱，不要再来这里了。”
　　室外秋阳的燥意扑面而来时，包裹全身凝滞的冷气散去。林时雨离开影楼，在太阳的温度里渐渐回复理智。
　　小染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林时雨没有明白，他的脑子乱成一团，一会儿又想起赵彬的行为，同性恋？他满心惊疑与不适，心想不对，是个性 骚扰的变态。他盯上自己多久了？每次从镜头后看着自己时到底藏着多少龌龊的心思？
　　林时雨越想越恶心，只想找个什么棍子斧头回头把那个人摸过自己的手给废掉才好。
　　影楼附近有一个商场大楼。楼底下一排商铺，林时雨经过一家咖啡店的落地窗时，转头看到窗户里自己的样子。
　　他一时被怒火冲上头，才发现自己竟然就这样穿着拍照的衣服跑了出来。
　　林时雨咬牙切齿对着窗户扯领带，他还得回去一趟拿回自己的衣服。
　　可是那个让人犯恶心的地方......
　　“林时雨？”
　　一个熟悉好听的声音，带着点不确定的语气。林时雨循声看过去，就见钟起从咖啡店的拐角走出来，手里还拿着手机，似乎正在打电话的样子。见他转头过来，也愣了一下。
　　钟起穿着一套休闲装，身上斜背一个包，对电话里说，“我突然有事，今天就不见了，你们玩......嗯，下次再约。”
　　他挂掉电话，看了眼林时雨脸上的妆，又看了看他的短裤，冒出疑问，“不冷吗？”
　　林时雨在见到钟起以后，纷乱恼火的心情神奇地平静了不少，只是还不大耐烦地拽着自己领带，说，“不冷。”
　　一阵秋风吹过，打了个喷嚏。
　　钟起无言挑眉，侧身示意他到拐角的背风处来，然后拨开他和领带瞎纠缠的手，低头替他解开。
　　“拍外景？”
　　“不是。”
　　“那你穿这一身是？”
　　林时雨紧皱着眉站在钟起面前。他不想说有个男的摸了自己的腿，光是想想就感觉恶心。
　　“.......那个摄影师是个变态。”林时雨最终这么说道，“然后我把他打了。”
　　钟起拆开领带，抽出来握在手里，垂眸看着林时雨，重复一遍，“变态。”
　　“唔。”
　　沉默一阵，钟起开口问，“你衣服呢。”
　　“还在影楼里。”
　　“回去拿。”钟起说，“走。”
　　林时雨就这样被钟起带回了影楼。他推开门走进去，钟起跟在他身后。
　　摄影棚的门锁已经被林时雨踢坏了，门虚虚掩着。林时雨浑身都感到不舒服，但钟起在他身后站着的感觉令他又稍微不至于那么情绪焦躁。
　　林时雨拉开门走进去，空荡荡的摄影棚里，赵彬就坐在工作台边捧着自己的相机低头检查着什么，闻声立刻紧张地抬头看过来，看见林时雨的时候，他的表情变得十分僵硬。
　　林时雨看都不看他，快步走进换衣间。钟起跟在他后面慢悠悠走进摄影棚，选择坐在化妆台的桌上，和赵彬面对面隔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就这么看着他。
　　普通的大学生模样，很文静的样子，头发有点长，穿着倒时尚，只是瘦，撑不起衣服。
　　赵彬警惕看着钟起，他的嘴角还残留着一点没有完全擦干净的血迹，“我告诉你们，这件事情就算你们说出去也没用，他打伤了我，还摔坏我的相机，我可以向他提出经济索赔。”
　　钟起原本在漫不经心扫视摄影棚，闻言看向赵彬，“哪件事？”
　　赵彬被他的目光看得一时说不出话。
　　林时雨很快换回衣服，背着包走出来。他依旧不看赵彬，只在经过钟起的时候说了声“走”，就头也不回地往外走。钟起从桌上下来，跟在他后面一同离开。
　　离开影楼后，林时雨想找个地方洗脸。钟起一脸你是完全没有常识吗的表情，告诉他清水洗不干净妆。最后钟起想出一个办法，带着林时雨进了隔壁商场一楼，找到一个美妆柜台，客客气气地问别人柜台姐姐可不可以帮忙卸个妆。
　　女孩见两人都是学生，相貌又出众，便十分干脆地拿来卸妆巾帮林时雨擦干净脸。
　　“小帅哥皮肤这么好，反而不适合这种偏厚的粉底。”柜台姐姐笑着对林时雨说，“我们最近上新一款质地非常轻薄的粉底液，要不要试一下呀？”
　　林时雨扔下一句“不用”，跑了。
　　回家的路上，林时雨一边走路一边低头拿手机算账。钟起走在他旁边，指间松松挂着一瓶矿泉水，低头看了眼林时雨的手机。
　　林时雨算账算得有点心烦。本来再拍一个多月的照他就可以攒到差不多的钱买一条项链，但是现在拍摄中断，钱也没攒够，如果要从伙食费里慢慢省出来的话，又不知道要省到什么时候。
　　钟起问：“赚了多少？”
　　“没多少。”林时雨难得露出郁闷的表情。
　　“还想继续拍？”
　　“才不。”
　　人来人往的街边，他们经过一家首饰店。林时雨不自觉停下脚步，看着首饰店橱窗里展示出来的琳琅满目的金银玉饰。一条金项链在灯下静静发光，纤细精致，很适合他的妈妈。
　　再一看价格，林时雨握紧手指。
　　他忽然感到很愤怒，也很无力。想到用这种令人厌恶的方式中止一切的赵彬，想到林惠空荡荡的脖子上只留一道疤，想起他爸，那个让他恨得咬牙切齿的男人。
　　为什么要为别人的错承担代价？明明已经彻底与他断绝关系，刻意不去有任何交集，但那个男人却还是大摇大摆地再次入侵他的生活。血浓于水这本该温情的词像一道悲哀的魔咒，解不掉也斩不断，日日夜夜为林时雨带来冰冷的梦魇，如影随形笼罩着他的生活。
　　钟起走着走着发现旁边的人丢了，回头看过去，才发现林时雨不知什么时候停在一家首饰店的橱窗前出神。
　　林时雨的个头刚过一米七，骨架也不算大，穿稍微大一点的衣服就显得宽松。他垂眸望着橱窗里的展览品时，睫毛轻轻盖下，在白净的脸上投落淡淡的阴影。鼻梁和嘴唇的线条偏冷，在他的后颈却落下阳光，发尾沾上秋天里温暖的光点。
　　他的目光安静认真，嘴角不大高兴地撇着，像在看一个十分重要的物件。
　　钟起没有走过去催促。
　　他在看一条项链，看得这么认真，那么是买给妈妈的，还是买给妹妹的？钟起没有作别的猜测，因为依照林时雨的性子，不会有第三个选项。
　　钟起常常在老妈的梳妆台或者饰品柜里看到各式各样的金银首饰，多是买回来戴过一次就不再戴，说是为了保值，其实不过是因为对这些装饰品的收集癖，总是在不断买新的。
　　即使是贵重的东西也不值一提，无论是物品还是感情。这是钟起从小到大对自家爹妈的观察之后得出的结果。父亲不爱呆在家里，淡漠于维系家庭成员之间的亲密关系；母亲执着于一切光鲜的外表，包括本人的外貌，儿子的成绩，丈夫的财政实力和外人对他们家庭的肯定评价。
　　至于他们有多久没有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多久没有坐在一起说话，没人在乎。
　　重要。钟起从试图努力无果到冷眼旁观的过程里意识到这个词没有它看上去的那样具备分量。人和人之间的相处大可毫无真心，付出也往往没有回应。一切事物运行皆有其冷冰冰的规则，人们都不过是掩藏内心，循规蹈矩。
　　但是林时雨打破了钟起认识的规则。
　　林时雨像某个从旷野森林里冒出来的野生动物，一路横冲直撞跑来，掀起无数鸡飞狗跳遍地不宁。但其实走近了去看，会发现其实他也不过是在认认真真走自己的路，只是因为太专注而忽略了周围的环境。
　　不是不关心别人，而是太过关心自己在意的人。
　　能被林时雨在意是一件幸运的事。


第29章 
　　月考成绩出来以后，所有人挤在张贴在墙上的成绩排名表前看。
　　第一名是数学课代表陈小新，钟起第11名，高芥29，毛思路37，冉志凯和林时雨并肩五十名开外。
　　高芥一脸不可思议，“生物课代表你……生物58分？”
　　他嘹亮的嗓音穿透整个教室，林时雨坐在座位上，“啪”的一声，自动铅笔笔芯折断。
　　铅笔还是钟起买透明胶带的时候顺手给他买的。
　　高芥被从林时雨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吓得怂怂溜走。林时雨没好气整理着桌上发下来的试卷，叠起来放进抽屉。
　　钟起看到他的英语试卷。
　　“63分。”钟起仿佛看到一个从来没见过的数字，“你作文没写？”
　　林时雨一脸受到侮辱的表情，“我写了！”
　　“钟起，我物理卷子错好多啊，你给我讲讲吧。”毛思路抱着卷子凑过来，看到林时雨的试卷分数，也惊了，“63分？”
　　林时雨刚要发作，冉志凯从教室外回来，走到他桌前，“老李喊你去办公室，带上生物卷子。”
　　接着加上一句，“哦，还有英语卷子。”
　　周围一圈人同情地看着林时雨拿着两张卷子离开了教室。
　　月考之后，办公室里到处都是被老师找来或挨训或挨表扬的学生。林时雨站在李忠面前，李忠拿着他的试卷，看了一面，翻过来看另一面。
　　慢条斯理开口，“下学期想读文科？”
　　林时雨被他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说，“没有，想选理科。”
　　“那你这错得也太多了点吧？实验步骤全写错了，大题就得了2分。”李忠好气又好笑，“是对我有意见还是怎么？”
　　“……不是。”
　　李忠看着他一副对自己的烂成绩完全无力反驳的样子，无奈道，“算了算了，也就是一次小考，只能说明你目前基础不大好，但是以后还有努力的空间，不要灰心。待会儿上课我会把卷子整个讲一遍，你好好听讲，把错题认真改一下，有什么不懂的就过来问我。知道没？”
　　“知道了。”
　　“去一趟英语老师那里，她也找你。”李忠没有要多教育他的意思，一挥手，“回去以后叫钟起下节课来我办公室一趟。”
　　林时雨又带着英语卷子到语数外办公室挨训。
　　教七班的英语老师叫金叶子，是个体型略丰满的女性，瓷白得像个洋娃娃，长长卷卷的棕发系成一个厚厚的低马尾，说话的嗓音像百灵鸟一般婉转好听。
　　就是人不那么婉转。
　　“你的英语成绩太拖后腿了，林时雨。”金叶子拿红笔在他的卷子上圈起来几个地方，“时态用的乱七八糟，我前几天上课是不是还强调了动词的所有时态变化？你好好做笔记背下来没有？”
　　“英语作业也总是错很多，都是上课讲过的内容，下了课你就忘了。好几次我都看到你在上课的时候走神，也不爱做笔记。”金叶子蹙眉认真看着林时雨，“这样的学习态度怎么行？”
　　林时雨被训得一声不吭。
　　金叶子拿红笔在他卷子上的几个重点错题边标注了改正过后的单词，然后把卷子拿给他，“我今天讲完卷子以后，你放学之前把改正的错题拿过来给我看。”
　　林时雨接过卷子，点头“嗯”了一声。
　　“还有，叫钟起下节课下课后来我办公室一下。”
　　下一节课的课间，钟起先去了物化生的办公室。
　　“考得不错。”李忠先是肯定了他的成绩，让他再端正一下学习态度，进一步提高进步的空间。
　　接着说，“你和林时雨是同桌，你也看到他成绩了。我看你俩关系也不错，就适当帮一下他吧。”
　　语数外办公室。
　　“钟起，你的英语成绩很好，字也写得漂亮，继续保持。”金叶子对钟起说，“你和林时雨不是同桌么，有空的话你可以辅导一下他的英语，督促他上课好好听讲做笔记。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够带着他一起学习。”
　　钟起回到教室。
　　高芥转头来问他：“起哥，老师是不是特地表扬你了？”
　　“没有。”钟起淡定道，“找我做托管所所长去了。”
　　下午长课间，高芥、毛思路趴成一排，再加一个写完作业的陈小新，一起望着钟起和林时雨。
　　“经常做的动作和客观事实用动词原形，这个句子前面有个often，不需要改变时态。”
　　“of的主体是前面的词，表示所属。for的主体是后面的词，表示目的，你用反了。”
　　“people是复数，前面不能用a……这也能错吗林时雨。”
　　高芥率先憋不出，开始忍笑。
　　林时雨那表情显然是想摔笔，钟起倒是十分耐性，一边拿笔在他试卷上每一个错题旁边批改，一边给他讲知识点，讲完后问听明白没有，如果林时雨露出迟疑的表情，就举个例子再讲一遍，或者翻开书让他把某个需要背的知识点记下来。
　　整个下午的课间时间钟起几乎全耗在手把手教林时雨改他惨不忍睹的卷子上，直到放学后才拿出自己的卷子开始改错题。嘴硬如林时雨终于也觉出点不好意思出来，一边在改错本上改错，一边看了眼低头写题的钟起，说，“耽误你时间了。”
　　钟起依旧一脸淡定的样子写题，“不耽误，我要改的内容没那么多。”
　　“……”哦。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走空，林时雨拿着改过的卷子和错题本去英语老师那走了一趟，回来后坐下来，继续写。
　　钟起问，“还让你改什么？”
　　“让我把作文范文抄一遍。”
　　林时雨这会儿看上去有点像个小学生，一到放学时间还要做作业就浑身坐不住的那种，一边抄作文还一边偶尔盯着一个词嘀咕“这个词到底什么意思”，“两个介词为什么会挨在一起”此类。
　　钟起定力优良，这么坐在他旁边也不受干扰地改完了卷子，然后把改错本一合，侧过身一脚踩在林时雨的椅子底部的横杠上，一手搭在他的椅背，“安静。”
　　林时雨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唬得一怔，停下笔望着他。
　　“看不懂就查字典，看答案的中文翻译。”钟起撑着下巴，“写个作业还要自言自语，平时怎么没见你这么多话。”
　　他手长脚长，这么一转过来两人的距离就非常近，连呼吸都清晰可闻。林时雨整个人几乎被半环住，但他没有感到距离过近的不适，只一门心思都为钟起说的这句话而感到尴尬和羞恼。
　　“我没有自言自语……吧。”林时雨的声音底气不足，说着说着就转过头去，闭上嘴，彻底安静下来抄作文。
　　“单词抄错了。”钟起点点林时雨的作业本，“country，不是county。”
　　林时雨深吸一口气，划掉单词重新写。
　　“你说实话，林时雨。”钟起眼睁睁看着他对照范文抄都能抄得错漏百出，终于问出心里话，“那63分有一半是你蒙的吧。”
　　林时雨被他怼着嘲了整整一个下午，憋屈终于积攒到顶点爆发，“我就是看不懂这些鬼画符！”
　　“看不懂你还有理了。”
　　林时雨破罐子破摔，“嫌麻烦就别教，反正我英语就这么烂。”
　　“老师让我辅导你。不要闹脾气，快点抄。”钟起一副给八岁小孩做家教似的，“抄完带你一起回家。”
　　在钟起毫不留情的指错下，林时雨磕磕绊绊抄完作文，终于能收拾书包离开教室。秋日里深红的夕阳铺满学校广场，来往学生逐渐稀落，偌大的学校不如白日里喧嚣嘈杂，归于宁静。
　　钟起从车棚取出自行车推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林时雨站在路边，手里拿着两份煎饼果子，等钟起走到面前以后递过去一份。
　　钟起接过来，袋子还有些烫。
　　“学费？”
　　“你话好多！”林时雨被他一句话点炸毛，“就不能安静吃？”
　　话很多的钟起没再说话，靠在自行车上趁热吃煎饼果子。煎饼卷的馅料很足，鸡蛋和肉各多加了一份。
　　林时雨的那一份要稍微薄一点。
　　钟起注意到这一点细微的不同。他看着低头吃煎饼果子的林时雨，忽然开口，“你应该多吃点。”
　　林时雨吃得鼓起脸颊，闻言抬起头莫名看着钟起。
　　“补充营养，长高。”钟起一脸认真地说。
　　“……”林时雨差点被钟起气得噎住，“我一米七，哪里矮？”
　　“一米七不出头。”
　　“还会长！”
　　“看不出来有这趋势。”
　　林时雨抬脚就踹，钟起灵活侧身，顺便把吃完煎饼果子剩下的塑料袋扔进垃圾桶，接着十分自然地回来扶正自行车，“回去了。”
　　“你自己回！我坐公交车回去。”
　　“不要闹。”钟起把满脑袋喷火转身就走的林时雨拎回原地，“坐上来。”
　　林时雨愤愤被他按在自行车后座，手抓着后座铁杆，“给你买吃的还得寸进尺……”
　　钟起跨上车，闻言一勾嘴角，踩下车蹬，自行车迎面掀起一阵风，平稳离开学校。
　　林时雨回到家的时候，林晚月迎面撞上来，举起一个看不出来是什么的小玩具递到林时雨面前，露出很开心的笑。
　　林时雨接过来一看，是个串珠串起来的手工制品，圆滚滚的，好像是个小猪。
　　林惠围着围裙从厨房走出来，见状笑着说，“前阵子几个大学志愿者去小月的学校教他们做手工，小月串这个串了好久，就想着送你呢。”
　　林时雨拿着串珠小猪，摸了摸林晚月的脑袋，“做得很好看。”
　　林晚月拿过小猪，噔噔跑进他的房间，林时雨跟过去，看到妹妹爬到他的椅子上，把小猪放在书桌一角，认真摆正。
　　在林晚月少有的注意力集中的时刻，通常都与哥哥有关。一种是与哥哥“交谈”的时候，林时雨教她说一些词语，或者提醒她不要走神，林晚月一般会乖乖听话；一种是像现在这样，想做出一个串珠玩具送给哥哥，所以能老老实实坐在凳子上串很久的珠子。
　　林时雨书包上亮晶晶的挂坠也是这么来的。学校组织绘画比赛，前三名有奖。那几天林晚月一回家就趴在自己桌上认真画画，最后拿了个三等奖，奖品是一串小女孩通常会很喜欢的玻璃吊坠。林晚月拿到奖品后很高兴，转头就拿去挂在了林时雨的书包上。
　　林晚月年纪小，比那些年纪稍微大一点的唐氏儿童更加不易沟通，注意力也更加分散。因此才更显得她对哥哥的专注程度十分难得。
　　就连带林晚月的老师偶尔也会打趣说，“晚月也是个‘颜控’哦，哥哥这么好看，所以特别喜欢哥哥是不是？”
　　林晚月应该只是听到 “哥哥”两个字，就“嗯嗯”地点头。
　　林晚月趴在哥哥的床上自顾玩着，林时雨把书包放在桌上，拿出手机打开一看，才发现有很多条未读信息。
　　除了班级群消息，其他全是赵彬发来的。
　　林时雨皱起眉，想起自己都忘了把这个人从联系人名单删除。他点开消息框看了看，脸色有些变了。
　　昨天半夜发来的第一条消息：
　　[我的相机镜头和显示屏彻底摔坏了，你要知道如果我拿着相机去报警说是你摔坏的，你就必须赔偿这两万块。我的下巴到现在还在疼，明天白天我回去医院拍片检查，如果出现骨折或者骨裂，你还需要赔偿我医药费。]
　　半个小时后又发来消息。
　　[只不过是碰了一下你的腿，其他的什么也没做，你就反应这么大，有必要吗？]
　　[拍摄的钱我每周都一分不少给你，你倒好，反过来直接给我一脚，呵呵。]
　　[我告诉你吧，这件事你最好不要告诉别人，我是为了你好。只要你说出去了，我也会把你打人的事情直接告诉你们学校，让你的学校来处理你。]
　　再就是今天白天发来的消息。
　　[不回复是害怕了？]
　　[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回来继续拍照，我也当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不找你要赔偿。但这回你不能在影楼拍了，我可以提供我家作为拍摄场地。]
　　[我这已经是退一步宽容你了，如果你真的想报警或者什么，那我也会朝你索赔，到时候就不是简简单单道歉或者和好的事情了，你会面临上万元的索赔。]
　　接着便是刚刚发来的，最新的一条。
　　[劝你这周末来我家亲自和我道歉。本来不想让你太害怕，但是实话告诉你吧。]
　　[试衣间里装了摄像头，每次你换衣服的录像我都有，把你的脸拍得清清楚楚。如果你不想这些视频被放到网上去，最好听我的话。]
　　林时雨看到“摄像头”这三个字的时候，手指一瞬间捏紧了手机。
　　他深呼吸几次，竭力平复下想把手机砸出去的冲动，回复过去。
　　[滚，爱放不放。]
　　接着拉黑，删除，把手机扔进床的角落，转身把林晚月从床上拎起来，“走，出去玩。”


第30章 
　　“钟——起——”申子宜趴在教室门口，拖长声音，“学姐给你送吃的来了——”
　　钟起刚给林时雨讲完数学题，林时雨算了两遍都算不对，钟起只能拿着笔亲自给他在草稿纸上写计算过程。旁边高芥，毛思路和冉志凯三个人凑在一起聊闲话。至于陈小新，已经对这几个人频繁在课间时间占用他座位一事感到十分麻木。
　　钟起闻声抬起头，教室里立刻响起一片不怀好意的笑声，高芥朝钟起挤眉弄眼，“又是学姐，咱们学弟人气真高。”
　　林时雨也从令人头疼的一堆数字里抬起头，看向门外。
　　隐隐约约只看到一个侧影，正在走廊栏杆边和申子宜说话，长长的黑色头发，短上装，宽长裤，颜色搭配看起来非常舒服，人也白瘦，侧脸十分精致。
　　上次学姐来找钟起的时候他们都没见过学姐的样子，这回林时雨看了个全貌，确实很漂亮。
　　他忍不住多看了几眼。一个出众的、引人注目的、热情主动的女生。
　　林时雨忽然有些别扭。
　　钟起注意到他往外瞧，问，“看什么？”
　　林时雨立刻收回目光，硬邦邦地回答：“没什么。”
　　他觉得自己很奇怪，还很莫名其妙，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变得心情不好。
　　椅子被拖动开，钟起起身往教室门口走。林时雨盯了一会儿作业上的题，忍不住带着好奇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再次看过去一眼。
　　申子宜跑回来，坐在钟起的位置，旁边一圈脑袋立刻凑过来。
　　“打听好了，学姐是高二文科一班的，叫汪荷君，人家还是文艺部部长呢。”申子宜汇报情况，“我看学姐长得漂亮，就多问了几句，学姐特大方，说她就是来追钟起的。”
　　高芥和毛思路纷纷露出敬佩的表情，只有陈小新挺认真问了一句：“高二作业很少吗？”
　　申子宜把他的脑袋推回去，“写你最心爱的数学作业去吧。”
　　钟起回到教室，手里提着一袋小零食。
　　“起哥，这就是你不够意思了，有情况怎么不跟兄弟们知会一声嘛。”
　　“不会吧钟起，你真的在和学姐谈恋爱？！”
　　“都接受别人的零食了，不然呢——”
　　林时雨看着钟起手里的袋子，里面有抹茶饼干棒，巧克力和小盒卷心蛋糕，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钟起真的谈恋爱了？
　　“没有。”钟起皱起眉，“没谈，不要瞎说。”
　　随手把袋子扔到林时雨桌上，林时雨被当头扔了一桌零食，愣住。
　　冉志凯说，“没谈她还给你送吃的？”
　　“谁知道。”
　　“那之前学姐和你表白……”
　　“拒绝了。”钟起好整以暇看着这群因为八卦愿望没有实现而十分失望的人，“还有什么问题？”
　　“哇，那你还接受她送你的零食！”
　　“她非要塞给我，塞完就跑，难不成我去追吗。”
　　一圈人一边嚷嚷着“太尼玛欠揍了”一边愤然瓜分掉学姐送给钟起的零食，把所有零食洗劫一空后轰然散开。
　　最后林时雨桌上只剩下一块孤零零的巧克力，他剥开包装纸撇下一小块尝了尝，太甜了。
　　钟起见他一副被甜齁住的艰难表情，问，“味道怎么样？”
　　林时雨不满意，“不好吃。”
　　“挑得很。”钟起扔下这句，随手拿过他手里拆开的巧克力，放进嘴里吃掉。
　　之后钟起被高芥他们念了一天，嫌他不懂珍惜，暴殄天物，爱情来了抓不住，连跳出三界外只关心篮球的毛思路都在打球的时候经过问了一句：“钟起，你到底喜欢哪个啊？”
　　饶是钟起也被闹得全无兴致，打完一局比赛后便擦掉汗捡起书包下了场。
　　放学后学生陆陆续续往校外走，钟起取了自行车出学校，刚骑出不到两百米，注意到学校对面的公交车站前一群学生里站着个林时雨。
　　很显眼。依旧是平时常穿的粉色胖猫脑袋卫衣，缀亮片的鞋，粉色的兔子书包。时不时有人悄悄看向他，带着奇怪和不解的神色，但林时雨似乎习惯了，没有受到影响。
　　原本钟起只是扫一眼就该骑车继续前行。但他的余光捕捉到一个略微熟悉的身影，这令他直接刹车，停在了原地。
　　在公交车站最边上，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一边玩手机一边等车。他穿得很普通，简单的外套加上牛仔裤，戴着一副眼睛，一定鸭舌帽，看上去与周围每一个等车的人没有任何区别。
　　但钟起一眼就认出来，他是那个给林时雨拍过照的影楼摄影师。
　　钟起停在马路对面，一直到一辆公汽经过车站，停了一会儿后，缓缓开走。等在车站的人少了一小半，林时雨和那个摄影师也不见了。
　　他的目光追随着离去的公汽，看清了公汽的号码。钟起没有多花时间犹豫，翻出手机给林时雨打了个电话。
　　打到第三个的时候，林时雨才接起来。
　　林时雨的声音在一阵嘈杂的背景音里响起，“我在公汽上，有点吵，怎……”
　　钟起没让他说完，直接道，“你在汉街地铁站门口下车。”
　　“什么？”
　　“有事找你。”钟起拿着手机，单手开始骑车，“去汉街星巴克等我。”
　　“有什么事不能电话里说……”
　　“我说，让你去星巴克等我。”车轮飞速滚过水泥地，钟起没什么表情，声音冷淡却不容抗拒，“到站就下车。”
　　说完挂断电话，自行车风一般驶过街道。
　　公汽上人很多，赵彬特意选了个人多的角落面对车窗站着，这样稍一转头就能用余光看到站在后车门边扶着扶杆的林时雨，又不至于会被他注意到。
　　他注意到林时雨打完一个电话后表情似乎有点茫然和疑惑，低头看了会儿手机，又抬头去看公汽顶端贴着的停站点告牌，然后把手机放回兜里，安静站着。
　　公汽到达汉街地铁口站，林时雨看了眼车窗外，随着人群下车。
　　赵彬跟在下车人群的末尾也下了车。
　　下班放学时间的楚河汉街非常热闹，尤其地铁口附近。赵彬远远缀在林时雨后面，跟着他拐过正街口。地铁站附近大大小小的商铺全在广播吆喝美食，门口的大楼一层还在装修，周围立架散布，经过的人不得不从搭起的架子下狭小通道内通过，周围拥挤不堪。
　　天色擦黑，街上的光线也暗下来。赵彬好容易从人群里挤出来，就这么一没留神的功夫，发现自己跟丢了。
　　他在心里骂了一声，四处看一圈也没找到那个显眼的粉色身影，匆匆随着人流走了一段路，一直从汉街西边走到东边出口，来回转了半天，始终没找着人，只得悻悻返回。
　　林立的大楼之间穿梭的人不多，赵彬绕过一处花坛，郁闷地躲在背风处抽烟，时不时看一眼外面的街上，想着能不能再次找到人。
　　等到两只烟抽完，赵彬随手扔了烟头踩熄，刚转过身要出去，迎面一片阴影笼罩而下。
　　钟起就这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垂眸看他的神情深黑冰冷，面容在模糊的近晚夜色里蒙上一半影一半光，挡住他去路的姿态绝对算不上友好。
　　赵彬只有一米七多一点，站在高中生的钟起面前还得仰视他。一照面扑来的压迫和仿佛秘密被发现的心虚与震惊令赵彬的肾上腺素立刻飙升，他当即感到危险，本能抬手要去推开钟起。
　　下一刻钟起一手揪起他的衣领，将他往拐角的背风处重新一推。赵彬被这股大力直接掀翻，狠狠摔在地上。
　　钟起走近他，彻底走进大街上人看不见的阴影中，看着疼得龇牙咧嘴的赵彬，“你跟踪林时雨。”
　　不是问句，而是肯定句。赵彬咬着牙从地上爬起，喘气面对钟起，“什么林时雨？我就是来汉街逛逛，你他 妈有病吧，上来就打人！”
　　“特地跑到文中对面的公交车站坐车，和林时雨一班，和他一站下车。”钟起的声音没什么情绪，“你逛得很悠闲啊。”
　　“你怎么知……你跟踪我？”赵彬明白过来，自知事情败露，干脆放弃抵赖，冷笑一声，“你们关系很好啊？之前也是你带他回来换衣服，他就指望着你帮他吧？我说了，你们没证据，但是我有，我……”
　　他话没说完，紧接着被迎面走来的钟起直接按在墙上，坚硬的指节骨顶住他的喉咙，令他瞬间脸涨得通红发不出声音，用力挣扎起来。
　　钟起按着他，表情逐渐变冷，“你对他做了什么？”
　　赵彬被扼住喉咙，红着双眼咳嗽起来，他拼命去捶钟起的手臂，抬起腿狠狠地就要往他身上踢，钟起一瞬间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抬起手用力往他的腹部揍了一拳。
　　赵彬被揍得干呕一声，人差点摔下去。
　　钟起把他提起来，重复了一遍，“你对他做了什么。”
　　赵彬开始感到一种无法反抗带来的隐约恐惧。他压根没想到这个看上去漫不经心的高中生下起手竟然这么狠，力气大得仿佛经过专业训练，这一拳下去几乎把他的内脏搅翻，赵彬差点要呕出胃水，可钟起始终扼着他的喉咙，令他难以呼吸。
　　“你先……放开……我和你……说……”
　　钟起松开手，赵彬扶着墙大口喘气，半晌才缓过来，说，“我就碰了一下他的腿……别的什么都没做，他就踢过来一脚！”
　　“然后呢。”
　　“没有了，我真没怎么他，是他把我踹得差点骨折！”
　　钟起站在暗青的蒙蒙天光下，路灯早早开了，映得他的身影修长深黑。赵彬看到钟起的脸，那种表情完全不应该出现在一个在学校里读书的高中生脸上。
　　看着一个人像看着一个动物，不关心是否受伤，甚至不关心垂危与否，像一只冷冰冰的狼，目光深暗。
　　“差点把你踢骨折，你还上赶着跟上来。”钟起笑了一下，“看来相当喜欢他。”
　　赵彬呼吸一顿，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以为钟起已经知道了一切。
　　钟起站在赵彬面前，语气带着凉意，“不要再跟着他。如果再被我看见，就打折你的手。”
　　他微微低下头，看着赵彬，“反正也没人看见，就当是你自己摔断的，怎么样？”
　　林时雨坐在星巴克的窗前长椅上，两条腿垂在高脚凳边不耐烦地晃，支着下巴盯着面前一杯没动过的巧克力星冰乐，手边一杯白水，第三次告诉自己再等十五分钟就走。
　　钟起那狗东西——人呢？！神秘兮兮把他半途叫下车说什么有事和他说，结果把他晾在这里快一个小时都不见人影，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也不接，整个人人间蒸发。
　　杯子里的星冰乐已经全部融化成一团，林时雨的忍耐濒临极限，心想我再数十秒……
　　身边的高脚凳被拖动。林时雨转过头，见钟起拉开凳子，坐在他旁边。
　　脸不红气不喘，头发一点不乱，衣服整整齐齐，完全没有好像是一路赶过来的样子。
　　“你看看现在几点了。”林时雨瞪着钟起。
　　钟起还挺配合拿出手机看，“快七点。”
　　“快七点。”林时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没看我给你打的电话？把我叫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自己还迟到！我差点饿死……”
　　周围人看过来，钟起只得把这头嗷嗷喷火的小火龙按住，“公共场合，注意一下。”
　　他去前台叫了份鸡肉卷和可颂，又加了一份奶酪蛋糕，端过来放在林时雨面前，“吃吧。”
　　林时雨还气呼呼盯着他，“你到底要说什么事？”
　　“先吃。不是饿吗。”钟起注意到桌上化掉的星冰乐，“这是你的？”
　　林时雨没好气道，“本来是给你买的。”他不爱喝这些东西。
　　钟起点头，刚要伸手拿过来，被林时雨粗鲁挡开手。
　　“现在不是你的了。”林时雨夺过杯子，“我自己喝。”
　　他赌气张嘴去咬吸管，紧接着被一只手抢过去，手上一空。
　　钟起及时喝一口星冰乐，一脸淡定，“化了，不过味道还可以。”
　　“我没说给你。”
　　“你说了。”
　　“没说！”
　　“说了。”
　　毫无营养的吵架内容，吵完后一个气得脑仁疼，一个淡定吃东西，淡定的那个还催气死的那个，“快吃，不是饿么。”
　　林时雨拿起鸡肉卷，咬钟起似的愤愤咬下去。他确实饿了，几口就鼓着腮帮吃完鸡肉卷，又吃掉可颂，钟起递给他一个蛋糕叉子，他也不客气，拿过盘子继续吃奶酪蛋糕。
　　“吃完了？”钟起看他吃掉最后一口蛋糕，站起身，“走吧。”
　　林时雨吃饱，心情也平缓不少。
　　等他跟着钟起离开星巴克走到街上，忽然就反应了过来。
　　“你到底要跟我说什么事？”林时雨莫名其妙。
　　钟起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晃晃悠悠往前走，“就是突然想来星巴克，顺便找你一起。”
　　沉默。
　　“有病吗！”
　　林时雨当场就要揍人，钟起几步跑开，还挺理直气壮，“怎么？正好顺路一起回去啊。”
　　“谁要跟你一起回去？”林时雨怒道，“我走了！”


第31章 
　　星期四是七班所有人最爱的一天，因为下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体育老师也不大管他们，这意味着所有人想打球就打球，想在教室赶作业就赶作业，或者干脆做完操后就溜回教室拿书包，三两成群去网吧上网。
　　从教学楼去操场的路上，毛思路拍着篮球几步追上钟起，问，“钟起，你看见凯凯没有？”
　　“没有。”
　　毛思路有些奇怪：“这几天老是不见他人影，球也不和咱们一起打，他怎么了？”
　　钟起说：“你直接去问他不就好了。”
　　“我问了，他也不说什么，就说最近常去网吧打游戏。”
　　钟起走路走得有点热，一边卷起袖子，想了想，说，“我记得他一般都和你一起去网吧。”
　　“是吧？所以我才觉得奇怪……”毛思路话音未落，扭头看到一旁经过的林时雨，喊住他，“时雨，一起打球吗？”
　　林时雨头也不回，“不打。”
　　“反正你也没事，咱们一起玩嘛。”
　　林时雨回过头，视线和钟起撞上，立刻瞪了他一眼。
　　钟起挑眉：这么记仇。
　　“后来不是骑车送你回去了吗。”钟起开口，“还要怎么样？”
　　林时雨转身面对他，“意思是我还要谢谢你？”
　　“应该的。”
　　“你把我耍了一通！”
　　“不是拿吃的补偿你了吗。”
　　“是这么个补偿法吗？耍我很好玩？”
　　“小心眼。”
　　“啊？！”
　　毛思路一脸懵圈夹在两人中间，“哎？怎么又吵架？好好，别吵啦。”
　　申子宜经过：“哈哈哈，这两个人又闹别扭了。”
　　陶尘经过：“关系真好呢。”
　　林时雨极其不想让别人误会他和钟起关系好，立刻闭嘴快走，和他们迅速拉开距离。
　　钟起看着林时雨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热身跑步结束后，所有人原地解散各自去玩，林时雨像往常一样想一个人回教室，还没走出操场，就被不知从哪横出来的钟起拦住。
　　“有事问你。”钟起说。
　　林时雨耐心告罄，“没完了你还？”
　　钟起半点不着急的样子，随意往身后的爬梯架子上一坐，手里的矿泉水瓶往旁边一指，示意林时雨坐过来。
　　林时雨见他没有要开玩笑的样子，狐疑半晌，还是走上爬梯，与钟起隔着距离坐下来。
　　“你之前去影楼拍照的时候，有没有觉得那个摄影师有什么奇怪的地方？”钟起问。
　　他开口就提到这件事，反而让林时雨愣住了。他想了一会儿，虽然不知道钟起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但还是说，“没觉得有特别奇怪的地方，只不过我不喜欢他。”至于为什么不喜欢，林时雨也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而已。
　　接着林时雨忽然想起赵彬最后留给他的那通乱七八糟的留言。
　　钟起见他似乎想到什么，也不催促，只安静等着。
　　“不过他后来给我发了一些奇怪的消息。”
　　“说什么？”
　　“说……让我赔钱，后来又说如果我回去继续拍照，就不用我赔钱。”林时雨回忆起来有些艰难，他那天也只是随手一翻消息，粗略扫一遍就直接把人拉黑删除，没有仔细去看，现在都快忘得差不多了，“还说他在试衣间里安了摄像头，如果我不配合他的话，就把摄像头拍下来的视频公开出去。”
　　“……然后呢？”
　　“然后我把他删了。”
　　钟起调整坐姿，改为双腿曲起踩在爬梯台阶上，胳膊搁在膝盖，“聊天记录呢？”
　　“没有，怎么了？”
　　钟起盯着林时雨。林时雨被他黑漆漆的眼睛盯得浑身不自在，“干嘛？”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真的在试衣间装了摄像头，这说明以前去那家影楼拍摄的模特换衣服的画面都被录进去了？”钟起问林时雨。
　　林时雨当即一副傻了的表情。
　　钟起继续道，“他拿录像威胁你继续拍照，是想进一步控制你，让你听他的话。他很可能对以前的模特做过同样的事情。”
　　“再往前想，他为什么要在一个中学门口找学生模特？直接发广告不行吗，找大学生来拍不行吗，非要找高中生？他以前是不是都这么找‘模特’的？他为什么只找高中生，你想过原因吗？”
　　林时雨的表情告诉他，压根没想过。
　　钟起面无表情给出答案：“因为高中生真的很好骗，比如你。”
　　“我……”
　　“让你去拍照你就去拍照，聊天记录也不知道存下来，被人威胁还不知道害怕。”钟起拿水瓶抵了抵林时雨的脑袋，“真能耐啊林时雨。”
　　林时雨这回是真哑口无言。钟起说的话他一个都没想过，只一门心思嫌赵彬奇怪又恶心，想与他撇清关系，却没有再深入去细想赵彬所有行为背后的动因，至于赵彬可能对不止一个人发出过这种威胁更是完全没有考虑过。
　　林时雨开始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是不是要报警？”
　　钟起想了想，说，“没有证据，警察可能没法深入调查。”
　　林时雨疑道：“直接和警察说他骗高中生拍照，还骚扰他们，不就行了？”
　　“如果你仅仅想让他以骚扰和威胁学生的名义被抓，现在就可以报警。但是假如说他利用那些录像做了更过分的事，没人知道，也就没人重视，他很轻易地就可以偷偷销毁证据。而且你确实打了他，把他的相机摔坏，他也可能因此反咬你一口。”
　　林时雨嘀咕一句，“……对，我还收了他的钱。”
　　两人蹲在爬梯上商量一阵，最终想出一个办法。放学后去影楼附近等着，等赵彬离开影楼后再进去，林时雨随便找个理由说自己的东西好像落在摄影棚，然后进试衣间确认里面是不是真的藏着摄像头。如果有，就直接拿走送去派出所报案；如果没有就更好，说明赵彬只是口头上吓唬人。
　　贰陆万影楼对面，一家蛋糕店里，林时雨和钟起坐在窗前长椅上，面前各一瓶水。
　　“我记得他说过二四六都会在影楼工作，一般六点下班。”林时雨看了眼手机时间，说，“还有二十分钟。”
　　钟起：“你干劲挺大啊。”
　　林时雨哑然，半天才一清嗓子，没回答。
　　钟起本来也是随口一说， 然而在看到林时雨露出一点尴尬的样子之后，忽然就福至心灵，冒出一个奇异的想法。
　　难道他是因为自己一时冲动删好友导致聊天记录丢失，赵彬留下的那些证据也没了，他心里觉得过意不去，才想着特地过来重新找证据？
　　六点以后，赵彬的身影出现在影楼门口。
　　林时雨坐直身体，紧接着就愣了一下。
　　他看到赵彬的身后紧跟着走出小染，女生依旧安安静静的，没有与赵斌交谈，只落后一步跟在他后面走。
　　钟起问：“那个女生是谁？”
　　“在影楼帮忙化妆的。”林时雨显然也有些茫然。
　　“他们是亲戚？”
　　“不是。”
　　“男女朋友？”
　　“不是......吧。”林时雨不大能确定，他没有特意去观察过这两人的关系，更没有问过，只知道不是亲戚。但从他的感觉来看，最多也就是普通同事关系。
　　林时雨嘀咕一句，“我记得她和我差不多大。”
　　两人都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他们真的是情侣，那就当自己多管闲事。但是假如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女孩是被赵彬以某种理由“骗”着一起走的；再有那么一种可能性，如果他们离开市区，去了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如果女孩就此失去联络，那么事情就真的再也无法挽回。
　　林时雨几乎没有花心思权衡就给出决定：“先跟着他们。”
　　赵彬和小染离开影楼后一路往地铁站走，林时雨和钟起远远跟在后面进入地铁站，好在此时是下班和放学时间，地铁站里人头攒动，非常拥挤，两人与赵彬和小染拉开好几节车厢的距离，等在地铁入口。
　　令林时雨奇怪的是，赵彬和小染全程几乎没有任何交谈，更没有视线交流。匆匆行人不会注意到这种细节，但对一直盯着他们的林时雨来说，无论是作为朋友和同事，两个同行的人这样走在一起，那种怪异的感觉就渐渐显露出来。
　　林时雨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什么信息。他反复在脑海里搜寻，却一直缺那么一点提醒，令他不得要领。
　　地铁开来后，人群贯入车厢。林时雨被蜂拥而至的人踉踉跄跄一路挤到地铁对面的门上，忙伸手想扶住什么，刚一抬手就抓住了钟起的袖子。
　　钟起站在他面前，一手撑着车厢壁，尽量在人群中间隔出一个空间出来。
　　林时雨侧头踮脚去看几节车厢以外的赵彬在哪，然而中间人实在太多，他个头不算高，赵彬也不高，两人谁也看不见谁。钟起见状好笑，直起身远远看了眼，然后回过头，“他们在扶杆那里站着。”
　　林时雨只得“哦”一声，看上去有点不服气。钟起见他这副模样，便让他靠到自己身前来一点，透过人群勉强的缝隙，林时雨隐约看到赵彬扶着扶杆低头玩手机，小染背对着他们，与赵彬隔着距离。
　　林时雨收回目光，垂下眼眸思索。
　　他对与自己无关的人和事向来不大上心，许多细节都是在脑子里跑过一趟后直接忘掉，但是他能够明显体会到小染不愿意靠近赵彬的肢体语言，既然不愿意靠近他，为什么又和他在一起？
　　“我有点不明白。”林时雨喃喃。
　　钟起微微弯腰，低声说，“什么。”
　　林时雨努力回忆，“之前我打了赵彬，跑出门的时候看到这个女生就在门口，她说让我不要再来这里拍照，然后把我推出门。”
　　“然后呢。”
　　“她还和我说我可以去别的影楼打工，好像很不希望我在这个影楼待下去。为什么？”
　　“你把她的情况都和我说一下。”
　　林时雨便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钟起。为了避免两人之间稍显奇怪的对话被附近的人听见，钟起拉近距离，一手抓住林时雨耳边的扶杆，几乎将他的大半个身子拢进阴影里，把周围的人都挡在背后。
　　钟起听完林时雨的话后沉思片刻，转头看了眼赵彬他们。
　　林时雨自己拿不定主意，便问钟起：“她说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钟起扶着把手，眼眸垂下来的时候，睫毛落下一片淡淡的影子，看上去平静而冷淡。
　　“两种可能。”钟起放低声音，“她是知情人，或者是受害者。”
　　一种冰凉细碎的感觉爬上林时雨的皮肤，“可她不是模特，是影楼的工作人员。”
　　“她是个不具备反抗能力的女生。”钟起解释，“高中毕业一个人出来打工，说明家庭经济情况不好；父母不在身边，在这个城市她没有依靠。”
　　林时雨终于明白了。这个瘦弱文静的女生，不与摄影棚的任何一个人说话，赵彬每次一到面前来她就收拾东西离开，与他说话时也低着头目光闪烁。林时雨还以为她是天生的内向胆小，现在看来，完全可能只是因为不愿意与赵彬交流。
　　她在与林时雨短暂的接触和交流中，两次说出那种奇怪的话，原来不是对林时雨的专业能力或者性格感到不满，而是一种警告。甚至说是一种求救的讯号。
　　如果林时雨的目光再多放在她身上一点，再警醒一些，这个讯号说不定就可以成功传达。
　　但是显然小染差那么一点就失败了。如果不是钟起发现不对劲，这件事情就在他们所有人的生活里如烟过去。
　　林时雨捏紧拳头，一种愤怒的情绪席卷心头，不仅是因为赵彬，也是因为这样愚蠢的自己。
　　钟起见他盯着地面不说话，便猜到他估计是在和自己怄气。钟起觉得他这副钻牛角尖的样子有点傻，但又莫名觉得有种犟脾气的可爱，抬手在他脑袋上一揉，“现在帮她也来得及。”
　　林时雨闷声说，“可是耽误很久了。”
　　“没有那么多及时的事情。”
　　钟起靠近林时雨，低头对他说，“待会儿我就要求你一条。”
　　低沉冷感的声音伴随着温热的气息极近地掠进林时雨的耳朵，林时雨下意识偏过头，睫毛几不可见地微微一颤，“别离这么近。”
　　钟起说，“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别打人。”
　　林时雨本来以为他要说什么重要的事情，闻言注意力立刻被转移，差点原地气死，“我像那么容易冲动的人吗？”
　　钟起的表情明显就在表达一个字，像。
　　林时雨抬手就去揪钟起的衣领，钟起十分习惯地握住他手腕压下去，“不要闹。”
　　“一对唉。”旁边传来一个轻轻飘飘的声音。
　　“肯定是一对吧。”另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
　　林时雨憋屈收手收脚，不再乱动，以免引发更大误会。


第32章 
　　地铁在一站停下，赵彬和小染下车。钟起抓住林时雨的胳膊以免他们被人群冲散，跟上那两个人出了地铁站。
　　林惠中途打来一个电话，问林时雨晚上回不回来吃饭，林时雨说不回。林惠不怎么管他在外面玩，相反还挺欣慰他放学以后能有些娱乐活动，只叮嘱他不要玩得太晚，便挂了电话。
　　赵彬和小染离开地铁站后走过十字路口，上天桥，往对面街道走。林时雨和钟起一直等到他们下了天桥才上去，林时雨落后钟起一步，上到最后一级台阶的时候没留神脚下一绊，撞在了钟起背上。
　　钟起反手把他扶住，语气里带一点嘲笑，“放轻松。”
　　林时雨争辩，“我没紧张。”
　　这时，已经走到桥下的赵彬忽有所感一般，回过头朝桥上看了一眼。
　　钟起迅速按着林时雨蹲下。
　　“嚯哟，小伙子，想买点啥嘛。”迎面是一张摆摊大爷的大笑脸，“来来，看一看，发光手串，手机壳，微型望远镜，绝版小说，要啥有啥。”
　　两人正好蹲在大爷摊前，钟起还真低头扫了一眼，从地摊上拣起一串丑兮兮的廉价毛毛虫挂饰，“这个多少钱？”
　　“三块给你啰。”
　　“太贵了，最多一块。”
　　林时雨看神经病一样看着钟起，“你还真买上了？”
　　大爷：“小本生意，体谅一下嘛，两块好吧？”
　　“一块五。”
　　“好好，行，一块五给你，这么点钱还跟我砍价……”
　　钟起扫码付账，把那丑丑的一串扭来扭曲的毛毛虫挂失往林时雨的书包上一扣，起身，“走。”
　　“这么丑的东西别往我包上挂！”
　　“快点，再不跟上人跑了。”
　　林时雨只得放弃去拆那只毛毛虫，一头毛躁地跟上钟起。
　　他们一路离开繁华的马路大街，拐进一个小区旁边的小道，道路靠小区一旁种着一排树，另一旁还是正在开发中的工地，行人渐渐变少，直到小道尽头又出现一个入口。
　　原来在这个大的小区后面还有一个小区，只不过看上去小上很多，楼房排布比较乱，几乎没有绿化。
　　小区的正门不在这一头，一栋楼直接面朝小路外面，两人远远看到赵彬和小染走到那栋楼下，没有按门铃或者拿钥匙，直接拉开安全门走进了楼。
　　等他们进楼后，两人跑到门边，果然这扇门已经没电很久，完全失去了防盗功能，直接手动开关就行。钟起拉开门，和林时雨轻手轻脚走了进去。
　　楼道里光线昏暗，地上铺的瓷砖，但很久没人打扫过了，灰尘被踩得到处都是凌乱脚印。林时雨凑到电梯门口一看，显示屏上的数字停留在14。
　　“没人和他一起进去，也没人出来，大概率就是住在14层了。”
　　庆幸的是赵彬没有把人带去什么荒郊野岭的废弃工厂这类地方，而是带到了这个可能是出租房的有人的小区。
　　林时雨抬手要去按电梯键，钟起拦住他，“做什么？”
　　“上楼啊。”
　　“然后呢？”
　　“一个个敲门。”
　　钟起难得噎一下，“什么？”
　　林时雨看上去还挺认真，“我去敲门，如果不是他，就说找错了，问赵彬在哪一户。如果是赵彬……”
　　钟起抱手臂看着他，“就踢开门，把人按在地上揍一顿？”
　　“不。”林时雨把自己仔细思考过的计划讲给钟起，“我去按住他，你报警，确定那个女生是不是安全，然后搜他的房间，还有手机和电脑，把他说的录像都搜出来作证据。”
　　林时雨说着还挺信服自己的，转身又要去按电梯键。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他手腕，拽过来，拖着人往外走。
　　“松开！要去哪？”钟起的手劲相当大，锢得林时雨竟然半点挣不开，就这么被他单手一路拖出楼栋。
　　“从现在开始都听我的。”钟起把林时雨拉到面前，“不然我现在就走。”
　　林时雨明显感受到他对自己计划的鄙夷，不服气道，“我说的哪里有问题？”
　　“你本人就是个问题。”钟起漫不经心丢下这句话，站在楼外四处看了看，说，“找一下这个小区的收发室在哪，或者那种类似社区服务中心的地方。”
　　林时雨刚要对他的前一句话表示行动上的抗议，听到后面一句话又露出疑惑的表情，“为什么？”
　　“找完告诉你。”
　　钟起松开他，往小区大门走，林时雨只得跟上去看他到底要做什么。这个小区一看就疏于管理，门口一个狭小的保安室，两人走进大门的时候那窝在窗户后面看手机视频的老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好在小区不大，围着小区转了一圈后，他们总算在一栋居民楼后面找到了毫不起眼的社区服务中心。墙上的挂牌卷了边，蒙上一层厚厚的灰，两人走进去的时候只有一个大妈坐在玻璃后玩手机，墙脚堆着一堆快递。
　　大妈抬眼看他们，大概是觉得面生，问了一句，“干嘛来的？”
　　钟起依旧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反而看上去十分自然，“我们是赵彬同学，过来找他玩的，他让我们顺路帮他拿个快递上去。”
　　“哦，小赵啊，又买快递。”大妈没有怀疑他们，低头继续玩手机，念叨一句，“成天买快递，你们年轻人就是爱买。”
　　钟起走到那堆快递前，蹲下来一个个翻。林时雨也过来蹲下，小声问他，“万一没他快递呢？”
　　钟起低头拿起一个快递看了眼，放下，低声说，“没有就问。”
　　林时雨：“？”
　　两人装模作样翻了会儿快递，钟起站起身，对那大妈说，“阿姨，您这儿快递也太多了，就没按楼栋楼层分一下吗？”
　　“哪那么多事，都是自己来找。”
　　“这么多快递要找到什么时候？我都找一遍了，也没看到有赵彬的快递。”
　　“哎呀。”大妈正拿手机斗地主斗得欢，被钟起打扰得不耐烦，随手把一个册子扔上台子，“你看今天有没有他的快递，快递员来了就会在上面登记，没有就是没来。”
　　钟起走过去拿起册子，扫了眼上面的信息，表格上前面两栏是快递员送来快递时写下的收件人详细住户门牌和名字，后面则是签收人的签名。
　　今天没有赵彬的快递信息。钟起默不作声往前翻了几页，果然看到赵彬的名字。
　　5栋1403，赵彬。
　　钟起合起册子递回去，说，“没看到赵彬的快递，估计那二货记混了。”
　　大妈挥手作驱赶状，“成天买那么多快递，能不记混么，走吧走吧。”
　　钟起和林时雨离开服务中心，钟起很快打了报警电话，讲过原因，特地提到小染的情况，又报上赵彬的具体地址，这才挂掉电话。
　　钟起问林时雨：“明白了？”
　　林时雨不得不承认钟起的办法更稳妥保险，就算再不服气，也只得勉强应一句，“……还可以。”
　　两人回到刚才的楼栋楼下等着警察过来。林时雨却不怎么能安定下来的样子，一直沿着花坛走来走去，低头踢地上的石子。
　　钟起：“又怎么了？”
　　林时雨焦躁拧眉，“我想上去看看。”
　　“上去就看一扇门，有什么好看的。”
　　“烦。”林时雨抬头望一眼高耸的楼房，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窗户和防盗网，“万一他已经开始……伤害小染了怎么办？”
　　钟起站在一边，没说话。
　　林时雨越想心里越烦躁，脚步在走到门口时一顿，接着抬手就拉开铁门，走进了楼道。
　　“林时雨。”钟起喊了他一声，几步跟上去，“喂。”
　　林时雨已经跨进电梯，钟起只得跟着一起进去，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有些无奈，“上去了又能做什么？”
　　“没什么，就守在他门口。”林时雨按下楼梯键，“万一女生求救，说不定可以听到。”
　　电梯里安静一会儿，钟起开口：“你为什么对这件事这么上心？”
　　林时雨没回答，因为他也说不清楚。从得知小染想把自己往外推的真正原因之后，焦虑就持续地萦绕心头。按理来说他不过是个外人，与小染也丝毫没有交情，他却一刻也坐不住，只想靠得近一点，再近一点，恨不得伸手亲自把赵彬从小染身边剥开。
　　但他也不明白这种强烈的情绪从何而来。
　　“不知道。”林时雨靠在电梯墙壁，低声说，“就是心里烦。”
　　钟起不再说什么。
　　两人坐上电梯直达14层，小区楼栋里长期无人清扫整理，四处都积着灰和废旧物品。楼道一片昏暗，走廊的灯不亮，应该是坏了没人修。
　　他们只得抹黑一户一户确认墙上的门牌号，一直找到1403数字的门牌，确认了赵彬家的具体位置。
　　“是这里。”钟起拿手机手电筒照过门牌，说。
　　林时雨走过来，忽然感觉脚底踩到什么东西。他移开脚低头一看，手电筒的灯顺着照过来，地上光点一闪。
　　林时雨弯腰把东西捡起来，才发现是一个塑料发卡，上面镶着亮晶晶的玻璃钻。
　　“那个女生头上的。”钟起拿手机一照，一眼就看出来，“之前看到她别在头发上。”
　　林时雨看着手心里的发卡，“为什么会掉在这里？”
　　钟起沉默站在他面前。答案很简单，好好别在头发上的发卡不会无缘无故掉下来，要么就是夹子松了，要么就是经过比较大幅的动作，脱落下来。
　　但是发卡后面的夹子没有松，铁片还好好卡着。只是铁片中间绕着几根弯曲的头发。
　　静默片刻，林时雨忽然一拳砸在门上，吼了一声，“赵彬！”
　　钟起立刻抓住他的手臂，“不要冲动！”
　　然而林时雨的怒火来势汹汹，他抬脚就要去踹门，钟起猛地伸手将他拦腰抱进怀里往后拖，另一只手捂住他的嘴。电光火石之间他抬头看了眼大门，猫眼被一个倒贴的福字挡着，加上周围光线昏暗，他松了一口气。
　　“跟他说你来要录像的。”钟起迅速想出一个解决办法，低头在林时雨耳边说，“按我说的做，冷静点。”
　　林时雨在他怀里剧烈喘息着，手指不自觉紧紧抓着钟起的手腕。过了很久门里才传来赵彬的声音，“谁啊？”
　　钟起松开林时雨的嘴，但还是勒着他的腰不放。林时雨深呼吸片刻，咬牙开口，“林时雨。”
　　门里沉默半晌，“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我问了影楼的人。”林时雨盯着那扇门，“把录像还给我，你这个人渣！”
　　又有好一会儿门里一片安静，林时雨的耐心急速告罄，要不是钟起力气太大，抱得他怎么样都挣扎不得，他就要在那扇门上踹上一脚，“听到没有？！让你还我！”
　　或许是怕他声音太大引来周围邻居，那道门终于推开一条小缝，“你找到这来也没用，小心我报警……”
　　下一秒门后的钟起松开林时雨，伸手拽住门把手猛地往外一拉，一瞬间爆发的力量生生拖开防盗门加上门后的一个成年人，赵彬大叫一声，整个人被拖出来，林时雨立刻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推进屋里，钟起反身挤进门，按住挣扎的赵彬，三人挤成一团，随着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一同搡进了赵斌的家。
　　暴力进入赵彬家后，钟起的第一个想法：简直这辈子没做过这么不着调的事。
　　第二个想法：好乱。
　　赵彬的家不大，客厅乱七八糟堆着衣服和纸箱，厚厚的窗帘拉着，半点不透光。
　　“干什么？你们这是私闯民宅，我要报警了！”赵彬被林时雨和钟起两个人按在鞋柜上拼命挣扎，“滚出去！这里是我家！”
　　林时雨环视客厅一圈，没有看到小染，转头揪住赵彬的衣领，“小染呢？”
　　“不知道！他 妈的，关我什么事？你找她关我什么事！”
　　林时雨松开他，转身往房间里面走，赵彬立刻要去扑他，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动弹就被钟起不客气按住，“别扯谎，我们看见你带她回家的。”
　　赵彬红着眼瞪着钟起：“你们跟踪我？”
　　钟起淡定点头，手上半点劲没松，“课后休闲。”
　　林时雨找了卫生间，阳台，赵彬的卧室，都没有看到小染的身影，从他们进这个门后动静闹得这么大，也没有听到过小染的声音。林时雨渐渐感到手脚发凉，他走到最后一个房间门口，门紧闭着，里面没有一点声音。
　　林时雨拧一下门把手，锁了。
　　“把门打开。”林时雨对赵彬说。
　　赵彬一改平时温和脾气好的学生模样，脸涨得通红一边挣扎一边咒骂让他们滚出去，林时雨走过来猛地把他的脸按在墙上，“让你把门打开，听到没有？！”
　　钟起只得一边按住赵彬，一边把林时雨抱开，“来之前和你说了什么？”
　　林时雨暴躁推开钟起，转身回到那个紧闭的房门前，抬脚就踹。
　　那一声巨响震得整个门框一抖，门缝上落下一点灰，赵彬立刻大叫：“滚出去！你这是破坏私人财物！私闯民宅！我要叫警察了，我还可以告你，让你赔钱！坐牢！”
　　一片混乱中，钟起愕然看着林时雨。他尚且是头一次看到林时雨表现出无法控制的怒火，平时林时雨虽然脾气也不好，但至少在他们面前都收敛着自己，从未流露出这种几近狂躁的模样，好像门里关着不是别人，而是他非常在意的某个人一样。那一脚倾注了全身的力气，猛的一下几乎把门锁直接踹松。
　　紧接着林时雨又是一脚踢在门上，一声震响后，门锁松落下来。
　　门在赵彬的怒吼中被生生踹开。
　　摇摇欲坠的门撞在墙上，林时雨看清房间里的现状。
　　紧闭的窗帘，匆忙拿布盖上的摄像机，没什么东西的桌子，摆着一个电脑，水，一些散落的药片。白炽灯苍白安静，照在地板上的女生身上。
　　小染未着寸缕，披头散发，嘴被胶布贴着，手上和脚上都系着镣铐，锁链另一头绑在床头。
　　她抬头茫然看着林时雨。
　　女孩很瘦，皮肤白得发青，背上和胸口到处都是淤青，血口，腰上不知道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刻上去歪歪扭扭的字，刻痕的周围已经结了痂。
　　林时雨站在门边，大脑有一瞬间陷入眩晕。
　　他想起来了。
　　为什么从上地铁之前就感到焦虑，为什么每靠近一步就愈发紧张不安，为什么一想到小染就总觉得哪里不对，好像遗漏了某一段记忆。
　　因为那就是他刻意不去想起的，暗无天日的记忆。
　　那天林晚月不小心碰翻了放在桌上的汤碗。碗边放着她爸的半包烟，也一齐掉在地上。碗摔在地上碎成几片，汤水泡着烟，很快就把烟都泡坏了。
　　林时雨听到声响从房里出来，看到林惠蹲在地上检查林晚月的手有没有受伤。他走过去，想蹲下来收拾地上的碎片，却被抓住手扶了起来。
　　“我来收拾就好。”不知道为什么，女人听上去有点紧张。男人今天又喝醉了，一直躺在房里呼呼大睡。那一声碗摔在地上碎掉的声音令呼声陡然停下，紧接着响起一串低低的咒骂。
　　林惠牵着兄妹俩走到门边，从兜里掏出两张纸币，塞到林时雨手里，“哥哥，你带着妹妹去门口买两包烟回来。”
　　林时雨当时十岁。他抓着两张皱巴巴的纸币有些茫然，“现在去吗？”
　　“现在去。烟泡坏了，被爸爸看到要生气的。”林惠回头看了眼卧室的门，又转过头来打开门，推了推林时雨，“去吧。”
　　林时雨说：“我一个人去就好了，不用带着妹妹。”
　　卧室的房门被拉开，男人醉醺醺的声音响起，夹杂着含糊不清的骂骂咧咧。林惠比刚才还要紧张，她匆忙给两个小孩换上鞋，叮嘱，“去买两包烟，可以给自己买点零食，在外面吃完再回来。”
　　林时雨牵着妹妹的手被赶到黑漆漆的楼道里，眼见门在他们面前合上，把所有画面和声音隔绝开来。
　　站在昏黄的楼道灯下，背后是两岁多一点的妹妹，面前一道黑漆漆封闭的门，这让林时雨感到恐惧。
　　他意识到妈妈为什么要把他们推到门外。爸爸的脾气阴晴不定，又酗酒成性，打骂他们早已是家常便饭。刚才那包被汤水泡坏的烟是爸爸手里难得一包好烟，听说是老板送他的，为此男人还在家里吹嘘好久，说老板多么重视他，带他一起和客户吃饭，还把这么好的烟给他抽。
　　这样的烟被泡坏了，男人一定会大发雷霆。这份怒火最终不是降临在林惠身上，就是降临在林时雨身上。
　　林时雨握紧妹妹的手，转身下楼。他想着快点去小区门口的小卖部买好烟回家，这样说不定爸爸就不会发脾气，今晚能安稳渡过。
　　“看台阶，不要摔跤。”林时雨牵着林晚月在昏暗中摸索下楼。妹妹到现在也不会说话，路也走不稳，只会傻呵呵地笑，林时雨只能扶着她慢慢走，一直到出了楼道，走上平地。
　　他在门口小卖部买了两包烟，又买了一条巧克力饼干给妹妹吃，牵着人往回走。
　　回到家门口时，林时雨刚要敲门，就听到门里传来“砰”的一声重物落在地上的闷响。他杵在门前愣住，继而听到妈妈压抑的哭声，和爸爸的叫骂。
　　他提着小卖部的袋子，抬手敲门，着急喊道，“妈妈，我买东西回来了。”
　　没人来给他开门。痛苦的哭泣如低吟的咒语般在林时雨的耳畔缠绕不去，含糊不清的骂声里参杂恶劣羞辱的词汇，伴随肢体沉重碰撞的凌乱声响透过薄薄的门板传出。林时雨双手按在门上，听着这些声音如蛇一般从脚底缠绕而上，凉意浸透他的皮肤，再缠住他的咽喉。
　　他总是听到这样的声音。有时候隔着房间的门板，有时候就在眼前。听了很多次，从来没有习惯，一次比一次焦虑，无力，不安。
　　“妈妈。”林时雨提高了声音，又拍了拍门，“开门。”
　　林晚月趴在一边的墙上望着林时雨，手里抱着拆开的巧克力饼干一口口吃。
　　门后的哭泣和击打声持续了很久。无论林时雨再怎么着急地拍门，生气大喊，也没人来给他开门。咒语时强时弱，绵延不断钻进他的大脑，只令他感到绝望。
　　不知过了多久，林时雨的手都拍麻了，门才从里面慢慢打开。
　　林时雨着急推开门，家里客厅的灯没开，林时雨看不清妈妈身上的情况，只看到她头发凌乱披散，衣衫不整，额头一块淤青，眼角肿着，围裙挂在身上，断了一条带子。
　　“哥哥妹妹回来了。”林惠扶着门把两人牵进来，声音低低的，有些哑，“对不起啊，外面这么黑，是不是害怕？”
　　林时雨闷不吭声走进家门，看到餐桌下的碎片已经收拾干净，但是地上很凌乱，厨房灶台上的瓶瓶罐罐也不如从前整齐，看上去像是被弄乱过后匆忙摆好，却未能复归原位。
　　他再一转头，就着厨房的光，看到林惠脸上和脖子上的红印，衣领和裙摆褶皱不堪，沾了汤水。
　　而卧室里再次响起男人的鼾声。
　　女人把林晚月抱回房，出来时见林时雨还站在客厅里不动，过来摸摸他的脸，“怎么还不去洗澡睡觉呀……怎么脸这么冰？是不是外面冷？对不起……”
　　林时雨用力把女人的手推开，声音因愤怒和冰冷而发着抖，“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明明没有做错事，为什么要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不起？
　　同样是关起来的门，妈妈把他关在外面，小染也把他关在外面。明明都是这样温柔，脆弱的外表，在暴力和毁坏面前不堪一击，看上去却平淡得好像什么事都没有，连痛都不说一声，还要若无其事地把他推出去，不让他看见，不让他知道。
　　林时雨终于明白自己的愤怒从何而来。是再次被保护起来后的痛感，就好像有什么非常柔软的东西覆在他的身上，然后一股莽悍的外力一下一下击打在这层保护胶上，令他不会感到真实的疼痛，却反复体会着沉重的击打之后传来的震动。
　　那是比打在自己身上还要令人痛恨憋火的震感。
　　林时雨移开目光，伸手拉下外套拉链。他的手指有些发抖，拉链拉到最下面的时候卡了一下，林时雨粗暴扯下拉链，脱掉衣服，走过去裹住小染的身体，包起来，再重新把衣服拉上。
　　他蹲在小染面前，抬手摸到她嘴边的胶带边缘，撕了一下，发现粘得很紧，深吸一口气，努力用上平静的语气，“我轻点撕。”
　　小染安静坐在地上，水蒙蒙的眼睛望着他。她的脸色很苍白，发丝凌乱贴在额角，脸上没有一点伤，脖子以下能够被衣服遮住的地方却不能看，林时雨无意看到她锁骨下一道类似刀具的划痕，脑子里就冒出林惠的锁骨上的那道抓痕。
　　不一样的大小，不一样的位置。但林时雨知道，它们其实是一模一样的。
　　门外，钟起拖着赵彬走过来。制住一个年轻的男性对他来说并不费力，他反扭着赵彬的胳膊，丝毫不搭理这人不断的挣扎和斥责。奇异的是，在林时雨两脚踢开卧室的门走进去的时候，赵彬整个人便安静了下来，不再说什么要送他们去警局这类的话，而是开始专心试图挣脱禁锢。
　　钟起走到门前，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脸色变了。
　　林时雨一点点撕掉小染嘴上的胶布，把胶布扔到一边，抬头看了眼赵彬。
　　他突然站起身冲向门口，赵彬见他盯着自己的眼神凶狠到令人几乎战栗，当即大叫着试图后退。林时雨一脚踢上赵彬的肚子，钟起立刻松开手，赵彬闷哼一声向后倒去，整个人撞在墙上，林时雨下一刻就要往他身上扑，却被钟起从身后拦腰抱住，硬是给生生拖开。
　　“冷静点！”钟起再无心去管赵彬，只抱着奋力挣扎的林时雨不松手，他也不知道怀里这个人明明看上去这么瘦，个头又不高，怎么压制起来就这么费劲。他冷不丁被林时雨一肘子甩在腹部，差一点就吃痛直接松了手。
　　“放开！”林时雨怒道。
　　钟起抱着林时雨，用力把他的肩膀按在自己怀里，那感觉和按一头咬人的狮子没有区别，“等警察过来，你别动手！”
　　钟起实在被林时雨踢得疼，一时也火气上来，直接抱着他的腰把人甩在门上，“听人说话！”
　　林时雨的肩膀重重在门上一磕，有那么一片刻安静下来。
　　钟起抓着他的手臂把人按在门上，刚要再说些什么，却忽然感觉到手心下的皮肤传来的微微战栗。
　　林时雨竟然在发抖。
　　剩下的话堵在喉间，再说不出口。钟起下意识放松手劲，却没有完全放开眼前的人。
　　钟起莫名的感觉到，他最好不要松手。
　　因为林时雨可能需要某个人这样牢牢抓着他，才能停止颤抖。


第33章 
　　最后一直到警察上门，林时雨都没再动赵彬。似乎发过那一通火对他的精力消耗非常大，警察在房里搜集证据的时候，林时雨就一动不动窝在客厅的沙发上，钟起坐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两名穿白大褂的医生上楼来，进屋从里面扶出小染。小染手脚上的镣铐已经解了，身上也穿上了自己的衣服。她被医生扶着慢慢走出来，看到林时雨时，林时雨也转头看过去。
　　小染把脱下来的外套递过来，林时雨伸手接过。
　　“谢谢你。”小染看上去有些虚弱，但还是温声对林时雨说，“衣服拿回去记得洗一下，可能有点脏了。”
　　林时雨“嗯”了一声，把衣服抱进怀里，没有多说别的。
　　小染和医生们走了。过一会儿一个穿警服的男人从卧室里面走出来。
　　“哟，怎么还牵着手呢？”
　　林时雨好像才回过神，听到这话后低头看了眼，发现钟起还握着他的手腕。
　　钟起收回手，“忘记松开了。”
　　警察是个微胖的中年男性，大头大耳，一脸福相，人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也没在意这点细节。他一提裤腿往两人面前茶几上一坐，朝他们伸手，“认识一下，我姓申，你俩叫我申叔叔就行。”
　　钟起与他握手：“我叫钟起。”
　　申警官又把手伸到林时雨面前，“这位小朋友？”
　　林时雨只好和他握手：“林时雨。”
　　“脾气不怎么地吧，握个手还这么不耐烦的。”申警官调侃一句，林时雨懒得反驳，不作声偏过头，完全一副不愿意搭理人的样子。
　　申警官不甚在意，继续问他们，“哪个学校的？”
　　钟起答：“文中。”
　　“文中啊，高几？”
　　“高一。”
　　“哟，哪个班的？”
　　“七班。”
　　申警官“哟呵”一声，眼珠子在他们两个之间转一圈，问，“你们班上是不是有个叫申子宜的？”
　　这下连林时雨也转过头望着他，一脸震惊，“你……您是申子宜的爸爸？”
　　没想到他们竟然会在这里碰到同学的家人，更没想到看似相当不着调的申子宜，爸爸竟然是个做警察的。不过仔细一观察的话，父女俩的容貌还真的相当相似，一样的宽额头，浓眉窄鼻，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起来的乐呵样子完全可以肉眼鉴定亲生父女。
　　“闲的话先不多说，先把眼下这个事情搞清楚。”申警官暂时还没打算问他俩自己女儿在学校的表现如何，只专心在眼前的工作事务上，“我刚才简单看了一圈这个赵彬电脑里的东西，另外两位叔叔还在继续看。事情应该是比你们两个知道的还要严重得多，到时候我们把人带回派出所还要继续审。我想说的就是呢，你们两个做得很好，没有放过身边的细节，帮助我们抓到了这个坏人。这一点很谢谢你们。”
　　他一句话里说了两次“严重”，林时雨忍不住问：“他还做了什么？”
　　“这个等到时候查出来了，自然会公布，不着急。现在主要是要听你们两个说一下，你们是如何发现赵彬在做这些事，又如何得知他的住处的，都和我从头到尾介绍介绍。别紧张，因为你们是证人，咱们也要了解事情经过，如实说就行。”
　　林时雨便和钟起把自己所有了解和经历的都和申警官讲了一遍，申警官拿个本子边听边记，偶尔询问几句，把从赵彬与林时雨搭话开始到现在的事情完完本本顺过一遍。
　　申警官听完后，说：“胆子挺大。不过以后跟踪人这种事情就不要做了，危险性高，万一被人发现，他们反过来叫人打你们怎么办？遇到这种反常的事情，发现苗头直接报警就行，我们会调查的，不要自己以身涉险知道吗，你们还是学生，要以保护自己为主。”
　　接着又问了一句，“这个赵彬被揍得不轻，人到现在还站不大起来，你们是不是——”
　　“我打的。”林时雨说，“踢了他一脚，没收力。”
　　“人头上怎么还撞了块疤？”
　　“也是我打的。”林时雨答得很平静，“本来想继续揍，被钟起拦住了。”
　　钟起看了眼林时雨，又看向申警官，申警官与他对视一眼，示意他没事。
　　男人转了个面向，面对着林时雨：“为什么打他？”
　　“看他不爽。”
　　“门是从外面强行破坏的，不会也是你砸的吧？”
　　“是我。”
　　申警官点头，“你和那姑娘关系很好？”
　　“不是，和她不熟。”
　　申警官停顿片刻。他的语气很平和，询问的时候也完全是一副邻家叔叔的模样，林时雨半句没遮掩，也没有不耐烦，问什么答什么。
　　“行，大概情况我差不多了解了。这样吧，叔叔带你们先回去做个简单的笔录，然后开车送你们回家。”申警官合上本子，站起身，“天也晚了，尽量早点送你们回去。”
　　他去卧室里和其他两个民警商量了一会儿，接着赵彬被拷着手铐押出来，经过客厅的时候，赵彬侧过头看了林时雨一眼。
　　林时雨也迎上他的目光。之前的暴怒已经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看垃圾般冰冷厌恶的神情。林时雨丝毫不掩饰对他的痛恨，反而显得这种情绪过于强烈，在一个与他完全没有切身相干的场合中看上去有些突兀。
　　从林时雨焦虑徘徊在居民楼楼下的时刻开始，钟起就感觉到这种突兀。
　　他们随在申警官身后下楼。秋天的夜晚很凉，室外阵阵凉风抚过，林时雨却感觉不到冷似的，一手挂着外套，只穿一件单薄的卫衣默默走在风里。
　　钟起双手放在衣服口袋里，抬脚轻轻一踹林时雨，“衣服穿上。”
　　林时雨不知道又在走什么神，差点被他一脚绊倒，但是也没有要发脾气的样子，只横了钟起一眼，把外套抖开穿上。
　　去派出所的路上林惠再次给林时雨打了个电话，问他怎么这么晚还没有回。林时雨坐在警车后座随便扯了个理由，说自己在和同学吃宵夜，吃完就回来。
　　“和同学一起……嗯。”林时雨靠着椅背，侧头望着窗外倏忽闪过的街灯，声音低而偏冷，比平时的语气要柔和一星半点，“不会很晚。”
　　“我带了钥匙，你可以先睡。”
　　钟起坐在他旁边，听着他和他妈妈的对话。林时雨对待家人的态度与对待外人——尤其是对那些他讨厌的人的态度截然不同。尽管他只见过两次，一次是之前周末早上碰巧遇到林时雨和母女俩道别，林时雨对他的妹妹说话时的神情，完完全全就是一个宠爱妹妹的哥哥。
　　第二次就是现在林时雨和他的妈妈打电话，声音低而轻，带着可能连本人都没有察觉到的保护意味，与刚才那个暴力踢开门的人仿佛是两个全然不同的灵魂。
　　极端的两种情绪同时长期存在一个人的身体里，必然会带来撕裂。
　　只是没人知道林时雨的这道裂口已经撕开了多久，是否已经停止加重，还是依然在日复一日地越裂越开，没有尽头。
　　到派出所以后，林时雨和钟起被分开到两个办公室写笔录。钟起一开始还没明白证人写个笔录怎么还要大费周章地分开写，直到申警官走进来，往他旁边的凳子上一坐。
　　“钟起是吧。可以，个子高，长得帅，人也稳重，不错。”申警官拍拍钟起的肩膀，冲他一挑眉，“平时和申子宜玩得多吗？”
　　这个问题实在是水深坑大，钟起一时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如实回答：“我和她不熟。”
　　“都是同班同学嘛，还是要经常一起玩玩，多交流交流，相互鼓励。”申警官与他随口扯了几句闲话，接着话音一转，问，“那你和林时雨关系应该还不错吧？不然也不会和他一起做这事，是不。他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
　　钟起停下笔。
　　申警官一咂嘴，“干嘛这么看我？我就随口问问了解一下情况，又不是要罚你们。放心，虽然他把人打了，咱们也就是批评教育一下，毕竟特殊情况特殊处理，不至于会去和学校打报告，放心。”
　　钟起低头继续写笔录，“没有担心这个，只是好奇为什么您会问他。”
　　申警官如实答道，“因为我发现林时雨在这个事情上的反应与常人相比，有些过于激烈了。所以我想了解一下他的具体情况。”
　　他的态度这么诚恳，钟起也就坦白道：“他脾气不是很好。”
　　“存在暴力倾向吗？”
　　“没有。”
　　“你们关系还不错吧。”
　　“……我和他是同桌。”
　　“看你很了解他啊，怎么了，关系好有这么难以启齿吗？”
　　“有时候也吵架。”钟起被这态度亲和又话痨的警察叔叔弄得有点头大， “您有什么问题要问吗，申叔叔。”
　　申警官和他绕了一大圈，终于绕到重点上来，“既然关系好，平时你们可以多聊聊天，谈谈心什么的，这样他心里可能也会轻松一点。”
　　钟起微微皱眉，隐隐察觉到这话里的意思，“他怎么了？”
　　“根据我的经验，林时雨他可能是对这种……类似的场面，或者人，有些敏感。”申警官的神情稍微认真，说话也十分斟酌用词，“比如说你在见到这种事情的时候，你会觉得愤怒，不可思议，这种心态都是正常的。但是一般人不会说要把这个嫌疑人当场按在地上暴揍一顿，还两脚就把反锁的门踹开了。要知道，常人只有在极端愤怒的情况下才会爆发出这种力量，但林时雨和那个女孩非亲非故，也不是喜欢那女孩，他为什么这么愤怒？很有可能是他曾经见过或者经历过这种类似的强迫或者暴力场面，心里就产生了一种应激反应，或者说是心理阴影，这就导致他的行为和常人不太一样。”
　　钟起被他一番话点醒，这才明白那种突兀的感觉从何而来。
　　“心理问题。”钟起低声自言自语。
　　“一般来讲是心理问题。但是你千万不要因为这个就对他有偏见。”申警官说，“不是严重的心理问题，那都不叫病，就是有些事暂时没想开，心里留了块疙瘩在那里，只要咱们别让这块疙瘩越来越大，慢慢把它解开，就行了。所以我才让你平时没事就和他说说话，聊聊天什么的，男生嘛，一起打个篮球，上个网什么的，是吧，很简单，没有那么复杂。”
　　派出所的事情忙完后，申警官也下了值班，顺便开着自己的车把林时雨和钟起送回家。这位警察叔叔明显是个话痨，而且似乎对教育青少年十分热衷，一路上和两人天南海北扯了一通人生哲学，最后把林时雨讲得彻底失去谈话耐心，干脆闭嘴不说话。好在申警官也不是很在乎有没有人搭腔，一个人对着方向盘叭叭讲一路，直到把两人送到家门口。
　　“回去早点休息！”申警官按下车窗，脑袋探出来对他们挥挥手，“电话咱也留了，以后再出什么事就直接报警，或者打我电话，别自个儿乱闯，知道吗？特别是你，林时雨，听到没有？”
　　林时雨头疼道：“知道了。”
　　小轿车拖着尾气开走，留下林时雨和钟起站在各自家的小区门口。
　　折腾一晚上，林时雨也困了，胡乱抓抓头发对钟起挥手：“走了，拜拜。”
　　他刚转过身，就听钟起在身后叫住他，“林时雨。”
　　林时雨站住脚，回头，“怎么了？”
　　晚风漫漫，钟起修长的身影在夜色掩映中看上去有些模糊不清，但他的眼眸却黑而光亮，目光落在林时雨的脸上。
　　“你今天为什么这么生气？”钟起问。
　　这个问题大概率不会得到答案。因为林时雨很倔，倔得有时候让人感到不可理喻，难以接近到大多数人都只想选择放弃的程度。就算人心隔着一座墙，墙上也总要开个门窗通风透气，但对于林时雨，他似乎从来都不想打开门窗。
　　但钟起还是问了。没有具体原因，很难解释。他对任何事都倾向于选择节省力气的解决办法，但是在林时雨身上，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已经做了不止一两件。
　　得不到答案又如何，得到了又能怎么样？好像什么都无法改变。
　　静谧安宁的夜里，风凉而轻。夜空漫天星光深深浅浅，遥远孤单。
　　“因为她有点像我妈。”长久的沉默里，林时雨安静开口。
　　钟起身形一顿，脸上闪过一丝不着痕迹的惊讶。
　　“让我想到以前我爸打我妈的时候了。”林时雨站在昏黄的路灯下，背后是一片昏黑的小区。他对钟起说，“所以很生气，气得控制不住自己。”


第34章 
　　“我的老天鹅啊。”
　　午休时间，几个女生吃完饭后溜达到操场附近的树荫下坐着闲聊。申子宜盯着手机露出震惊的表情，“你们看热搜了吗？一个男的强迫未成年拍那种视频，还传到网上去赚钱，而且男的女的都有。我 靠，这人还是个大学生！”
　　“看了！而且网上还说他还在受害者身上刻字，刻什么谁谁的奴隶，然后发到网上卖给那些有需求的人。”
　　一旁的陶尘也露出十分不适的表情，“这也太变态了。”
　　“是啊，太恶心了……咦？”申子宜刷着刷着停下来，盯着一条新闻，“新闻上说这个大学生平时在一个影楼工作……等一下，这不就是咱们学校附近的那个影楼吗？”
　　另外几个女生立刻挤过来看，“哪个，在哪？”
　　“贰陆万啊，就隔壁街那个影楼。新闻还说其中一个受害者就在这个影楼里打工，有人看到影楼里的好几个工作人员都被当带走了。”
　　女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反应过来后全都一身鸡皮疙瘩掉了地，被这惊悚的新闻吓得弯也不遛了，吵吵闹闹挽成一团跑回教室，刚跑到教室门口就遇到从外面回来的林时雨。
　　申子宜窜到林时雨面前举起手机，“雨哥，你看这个新闻，吓死人了！”
　　林时雨差点被手机屏幕怼一脸，他拉开距离看了眼新闻内容，“你不知道这件事？不是你爸……”
　　话音未落，从后面走来的钟起抬手把林时雨的嘴一捂，十分自然地把人按在身前推进教室。
　　申子宜还有点茫然：“我？我怎么了？”
　　林时雨被捂着嘴强行挟持回座位，愤愤把钟起的手抓开，“干嘛？”
　　“她爸没和她讲，当然有自己的原因，用得着你去多这个嘴？”钟起顺手拆开一袋饼干，语气平淡，“笨死算了。”
　　林时雨刚要争辩，迎面就一个饼干塞过来堵住他的嘴。林时雨下意识一咬，柠檬双层夹心，还挺好吃。
　　唔，那就不计较了。
　　自从赵彬那件事后已经过去两个多月，气温降低。钟起今天穿了件黑色防风夹克，依旧是宽松的款式。林时雨也换上了厚外套，淡粉色，袖子肘部两边各绣一团花朵绿叶，看上去十分……文静。
　　七班的人到现在也差不多习惯了林时雨的穿衣风格，不知道是因为他的性格火爆得与外表实在不符，还是因为以班主任李忠为首的七班任课老师们以及钟起，毛思路和陶尘等班级中心人员对林时雨表现出的自然态度，比起偏见和排斥，七班人目前更操心的还是如何在每天下早自习后能够在不激怒他们家生物课代表的情况下打断目标睡眠或进食从而把作业本顺利交到这位大爷手上。
　　“林时雨。”钟起拿起一张试卷，“这次生物小测你只考了48分。”
　　林时雨劈手夺过自己试卷。
　　“之前我和你讲题的时候你都在做什么，梦游吗？”
　　“......”
　　“这道蛋白质的题我前天才和你讲过，一模一样的原题，结果你错得还一模一样。”
　　旁边几个人拍着桌哈哈哈地笑，林时雨恼羞成怒，钟起把人拎到一边，“教不了你了，面壁去吧。”
　　“林时雨，你想气死我吗？”李忠把林时雨那张48分的生物试卷抖开，“怎么比上次期中考试考得还差？”
　　林时雨再炸毛也不敢和李忠抢卷子，只能憋屈在他面前罚站。
　　李忠教育了林时雨几句，又把他的卷子上几个错的实在离谱的地方圈出来用红笔标上知识点，让他拿回去先对着课本和笔记改正，再等他下节课讲解。
　　“你和冉志凯可真是一对难兄难弟，一个考48，一个考49。”李忠说着说着都给自己气笑，“再这么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这样，你俩以后就每个星期三下班会课后来我办公室，我给你们补一个小时的课。”
　　林时雨小声嘀咕，“我不想补课。”
　　李忠把那张惨不忍睹的卷子举到他面前，“林时雨同学，你没有发言权。”
　　林时雨一脸毛躁收下卷子，李忠又说：“把冉志凯叫来，我和他谈谈。”
　　林时雨刚要转身出去，忽然想起什么。
　　“他下午没来上课。”林时雨对李忠说。他看到上午的时候冉志凯还在座位上坐着，但是午休时间过后毛思路旁边的位置就一直空着。林时雨还以为冉志凯是有事请过假，然而再一看李忠的表情，显然是完全不知情。
　　“这小子，生物考这么点分，还给我逃课？”李忠怒拍桌，“赶紧把人给我抓回来！”
　　林时雨平白被强派了件屁事，也怒了，回教室后直奔毛思路座位，气势差点把正在吃零食的毛思路吓得噎住，“冉志凯人呢？”
　　“不，不知道啊。”毛思路噎得打了个嗝，忙狂拍自己胸口，“咳咳，午休都没和我一起吃饭就走了。”
　　“老李找他有事。”林时雨不耐道，“你回头和他说一声，让他明天上课之前去一趟办公室。”
　　说完刚要走，被毛思路连忙抓住，“唉唉，时雨，那个，要不咱们一块去找他吧。”
　　林时雨一脸“我为什么要帮你找他”的莫名表情，毛思路把零食放到一边，有些为难地抓抓头发，说，“其实这阵子他一直挺奇怪的，都不和我一起打球了，人也总是找不到，我好几次想找他玩，都是在网吧找到他，但是他每次都和一群我不认识的人在玩，我不喜欢，就没和他们一块。”
　　毛思路显然对这件事也困扰很久，“我有几次问他是不是有烦心事，他都说没有，我自己也看不出来什么。有时候想叫他别和网吧那群人一起玩了，但是那些人看上去好像都挺凶……”
　　林时雨皱眉，等他的下一句话。
　　毛思路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我有点害怕，哈哈。”
　　林时雨：“……”
　　放学后，七班教室后门响起毛思路长长的哀嚎。
　　“时雨——就陪我一起去嘛——”毛思路拖着林时雨不撒手，“我真的害怕！”
　　林时雨被他拖得走不动，“你一米八的大个怕什么？！”
　　“你怎么歧视高个子啊，我长这么大没打过架的！”
　　两人堵在教室后门干扰交通，钟起过去把毛思路抓出教室门外站好，好歹解放了林时雨，“你们做什么？”
　　于是同行人一下变成了三个。
　　钟起慢悠悠骑着自行车，旁边是并行骑车的毛思路，后面坐着被硬拖过来还在懵圈的林时雨。
　　“冉志凯最近都没和你一起上下学？”
　　毛思路说，“没有，都是一个人不知道在干嘛。我觉得他有心事，但他又不肯说。”
　　“是不是爸妈吵架了。”
　　“没呢，我和他住一个小区，他爸妈感情挺好的。”
　　坐在后面的林时雨没好气道，“你们平时都很闲？”
　　毛思路问：“怎么这么说？”
　　“找个人还这么大费周章。”
　　“可是找的也不是别人，是朋友嘛。”毛思路笑着说，“如果时雨你突然不开心，我也会来找你的。”
　　林时雨微微一怔，一下子就忘了自己接下来想说的话。
　　毛思路骑车领着他们找到一家网吧门口，据说是冉志凯最近常去的一家，毛思路之前找不到人的时候也都是来这家网吧找到冉志凯。
　　网吧生意还不错，里面坐满了人。毛思路走进去四处张望，林时雨跟在后面看了一圈，他从没来过网吧，头一回进来只觉得又吵又闷，一群人鬼吼鬼叫，群魔乱舞的。
　　“凯凯！”毛思路找到坐在角落里的冉志凯，冉志凯听到喊声抬头看过来，看到毛思路身后的林时雨和钟起时露出吃惊的表情。
　　“你干嘛。”冉志凯摘下耳机，把凑过来的毛思路推开，又看向林时雨和钟起，“你们怎么来了？”
　　还不等毛思路说话，林时雨就面无表情开口：“你这次生物小测只考了49分，老李要抓你回去和我一起补生物。”
　　他这一声不大，但也不算小，引得冉志凯身边的一排人都转头看过来。
　　他们这才注意到这排人。同样都是高中生，只是有几个看上去比较年长，穿着附近一个有名三流学校的校服，一个个看上去就不大好惹。
　　毛思路还在旁边震惊：“你只考了49分？不会吧，之前不是一直都能及格吗？”
　　冉志凯一照面就被自己人把老底兜个干净，差点眼前一黑，“小点声！”
　　旁边一群人笑起来，“凯哥，班委过来监督你学习了？”
　　“不会吧，竟然找到网吧来，这班委也太负责了。”
　　“还打不打了，我继续开了啊。”
　　冉志凯回头扔下一句“开”，又转头不耐对毛思路说，“你自个儿先回去，别成天来这烦我。”
　　毛思路见他又进了局新游戏，只得蹲下来小声说，“你干啥老和他们一起玩。”
　　“又不是没喊你，你自己不来。”
　　“你要想打游戏，周末我和高芥陪你一块打不就行了。”
　　“一边去，开了都。”
　　毛思路劝不动，只得回头没办法地看向林时雨和钟起。
　　林时雨看了眼冉志凯身边的一排人。他对这类人很熟，从前见得多了，都是以某个人为中心的拉帮结派，在学校里横行霸道，在校外也成群结队混迹于各种娱乐场所。
　　林时雨站在冉志凯的电脑前，说：“冉志凯，老李知道你逃课了，让你明天上课之前去办公室找他。”
　　他这话一说出来，旁边那群人霍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他刚刚说什么？去办公室找老师？”
　　“逃课是要挨罚的，你不知道吗，哈哈哈哈！”
　　“我都多久没听到这种话了。”
　　“凯哥，还和咱们打什么游戏啊，赶紧回去好好学习吧——”
　　“就是嘛，考试不及格可怎么办哦！”
　　冉志凯被他们肆无忌惮嘲了一通，当即甩下耳机，“都说了让你们没事就赶紧走……”
　　下一刻林时雨冷淡开口，“很好笑？”
　　笑声戛然而止。
　　冉志凯动作一顿，看向他。
　　毛思路一看到林时雨一脸风雨欲来就下意识想哆嗦，“时雨你先别生气。”
　　钟起环视一圈四周，已经开始认真计算如果林时雨拎起椅子向任意一个方向砸去，最多会砸坏多少台电脑。
　　“这人谁啊？”一个看上去像高三生的寸头男生取下耳机，眼睛盯着林时雨，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哟，你男的女的？”
　　周围响起哄笑。毛思路听了这话当即露出不高兴的表情，他刚要开口，就听林时雨说，“冉志凯，你就和这种人天天混在一起？”
　　那寸头男生“咯啦”一声把耳机摔在桌上，站起身时椅子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周围有一瞬间安静下来，其他人都目光不善看着他们，手上的鼠标都停了。
　　紧接着一只手从背后环过来搭在林时雨肩上，林时雨几乎是被半抱着搂进身后人的怀里，当下几乎没反应过来。
　　钟起一肘搭着林时雨的肩，像是按住一只随时都要暴走的野生兽类。他走上前的时候表情平静，高个宽肩以及天生冷淡薄削的脸庞线条无形中增添隐隐压力。
　　“放轻松，我们不是来吵架的，就是过来找朋友。”钟起感觉到臂弯里的人想挣扎，小臂微微用力，示意他不要瞎动弹，面上继续淡定，“志凯，走吧。”
　　冉志凯只得退出游戏界面，下机，背起书包往外走。
　　钟起搭着林时雨的肩刚要转身走，忽然想起什么，客气地对那寸头男生说，“提醒一下，一般看到好看的人不是形容他不男不女，夸漂亮就行了。”
　　然后在一众人诧异的目光中转身离开。
　　网吧门口传来林时雨的愤然抗议，“你瞎说什么！”
　　接着钟起轻飘飘的一声传来：“不要吵。成天给我找事。”
　　网吧外马路边，毛思路和冉志凯面对面站着好像在说些什么，冉志凯看上去心情很差的样子。
　　钟起松开林时雨，两人走上前去，冉志凯看了他们一眼，情绪不佳地说，“怎么，你们俩都开始管闲事了？”
　　毛思路锤了一下他的肩膀，“说什么呢！是我找钟起和时雨来的。”
　　林时雨呛了一句回去，“你以为我想管你闲事？”
　　林时雨和冉志凯都不是什么好脾气的性子，从入学到现在虽然没起过什么大矛盾，但是一直都气场不合似的互相爱答不理。这会儿两人都心情不好，矛盾一触即燃。
　　“是我求着你来的吗？你自己没长脚不会走？”冉志凯语气很冲，“在那群人面前说什么成绩、试卷，靠，你会不会看场合啊？上赶着让别人笑我是吧？”
　　“凯凯你别说了……”
　　林时雨嘴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在一群混混面前还想要面子，你的面子真便宜。”
　　冉志凯当即伸手一推林时雨，“你说什么？”
　　林时雨被他推得后退，钟起伸手抵住林时雨的背，平静的脸上难得出现波澜，再看向冉志凯时目光带上一点警告，“不要动手。”
　　毛思路上前拽住冉志凯，“凯凯！你冲时雨发什么脾气？”
　　林时雨却推开钟起的手，继续道，“你上不上学和我一点关系没有，但是毛思路天天找你想知道你到底怎么了，结果你就在这种地方和这种人混在一起。担心在他们面前丢了面子，却对特地来找你的毛思路不管不问，你以为是谁把你当朋友？你以为你到底在谁面前丢脸？”
　　林时雨很少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他现在看上去很生气，却没有动手，甚至没有大发雷霆，尽管说这话时的语气丝毫没有客气，看着冉志凯的目光也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但他却克制住了冲动，不知什么理由选择了另一种解决方法。
　　末了扔下一句“蠢”，转身走了。
　　留下毛思路愣愣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又转过头来和钟起面面相觑。
　　以及同样怔愣的冉志凯。


第35章 
　　“砰！”的一声，沙袋被打得歪斜甩出去，再落回来。
　　钟起停下动作，站在原地平缓呼吸。他连续击打沙袋半个多小时，此时浑身的汗都淌着往地上滴，身上的运动服已经被汗水湿透，发梢滴下汗水，砸在脚下的塑胶板上。
　　他摘下拳套，一圈一圈取绷带。旁边走来一个同样穿运动服戴拳套的健壮男人，经过钟起的时候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打得不错。”
　　男人是钟起的自由搏击训练教练，姓冯，带了钟起三年，把他当自家小孩看。冯教练问，“怎么样，咱俩练练手？”
　　钟起取下绷带，说，“改天吧，我今天就练会儿沙袋。”
　　“这就累了啊。”
　　“一堆作业还没动。”钟起坦白，“周末玩去了。”
　　冯教练陪着他一路走到换衣间，闻言笑起来：“你小子就是仗着聪明劲偷懒。都上高中了，还是要认真读书，不然你要是成绩掉下来，你老妈也不高兴。”
　　钟起把拳套和护膝扔进包里，闻言笑了一声，脸上却没什么笑意。
　　家里专门备给林晚月吃的儿童饼干又吃完了。自家妹妹一天比一天能吃，小脑袋都快胖成一颗球，林时雨怕她吃多了零食得蛀牙，本来想限制一下她的零食摄入量，然而在林晚月的再三哼唧下，林时雨实在没办法，只能换了鞋出门去给她买饼干。
　　天色已晚。小区门口的小卖部没有林晚月喜欢吃的儿童饼干，林时雨得多走二十分钟的路去一家大型超市买。十二月的晚风冰凉，林时雨被吹得脖子一抖，拉高了衣领。
　　超市里人不多，林时雨很快拿好要买的东西，等在收银台队伍后面。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零零散散的盒子被碰落在地上的声音。林时雨回过头去，看到一个女孩蹲在地上捡起地上的纸盒放回货架上摆好，再抬起头的时候，两人的视线正好对上。
　　林时雨没想到自己会再次遇到小染。
　　十五分钟后，两人坐在超市外的一家饮品店里，小染面前摆一杯奶茶，林时雨面前摆一杯果奶。饮料是小染买给林时雨的，林时雨本来想自己付钱，但小染一定要请他，说只想表达一点微不足道的感谢，林时雨听了这话，也只好不再坚持。
　　饮品店里很安静，柜台后放着轻松的流行乐。两人面对面坐着，各自都看上去十分拘束。
　　“其实，只是想和你说声谢谢。”小染有些局促地捏着手指，轻声说，“那天太匆忙了，什么都没来得及和你说。”
　　林时雨说，“手机联系也可以。”
　　“还是当面说比较好。”小染垂着眸，她还是那么瘦，身上裹着厚重的毛衣和外套，细软的发丝埋在衣领里，脸色依旧不大好，只是比那一次看上去要稍微红润一些。她停顿半晌，开口，“毕竟你救了我的命。”
　　林时雨不自然地坐直身体，“……没那么夸张。”
　　“是真的。”小染笑了笑，很温和的样子，“我遇见你的时候，他已经这样折磨了我两年。”
　　林时雨抿住嘴，不再说话了。
　　“之前和你说我是高中毕业以后出来打工，其实是骗你的。”小染说，“我高中没有读完就辍学了，家里不让我读，因为弟弟的学费不够。后来我跟着村里的人来武汉打工，但是我太笨了，什么事都做不好，刚才你也看到了，走路都要撞到东西，更别提工作。”
　　说到这里，小染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她整理一下散落的额发，继续道，“没有工厂要我，带我来的人也不管我了。我一个人在武汉呆了一阵，后来就遇到了赵彬。他把我带到影楼上班，让我学给人化妆，一开始是对我很好的。”
　　或许是太久没有对人诉说，或许是因为林时雨曾经那样不顾一切地闯入那个房间把衣服披到她的身上，小染就这样坐在饮品店里开始讲述关于赵彬的一切。比如赵彬在贰陆万影楼工作的两年里，靠着拍平面广告的借口已经骗到了许多小孩，对年纪比较大的孩子就先哄着去影楼签合同拍照，等熟悉以后慢慢让他们去自己家里拍一些尺度较大的照片，哄骗着说这样拍照也没什么不妥，只是为了好看而已。对一些年纪小的孩子则通常通过网聊约他们来自己家玩，然后骗他们配合自己拍一些奇怪的照片。
　　最后再把这些照片拿出来威胁他们，说如果他们不听他的话，这些照片就会被送到他们的爸爸妈妈、同学、朋友和老师面前。
　　如果有小孩想跑，赵彬会在一开始好言相劝，让他们再陪自己多玩几天，之后就放过他们。有的小孩因此就会随他摆弄，但其实只是让赵彬获得更多的照片作为威胁，想逃的人就再也逃不了，只能听凭赵彬百般折磨。
　　小染对赵彬所做的一切都一清二楚。因为她从一开始就在旁边看着。
　　她是赵彬捕到的第一个“猎物”。同样的哄骗方法，从信任到察觉不妥，再到被限制人身自由，想逃，妥协，直到彻底失去逃离希望。她在亲身经历这一切之后，又不断看着和她一样甚至比她还小的人落进这个陷阱，哭喊着挣扎不出。
　　甚至有时候她在被虐待完之后，就这样被扔在一边，亲眼看着另一个人被牵进来，绑着或是踩着，按手机对面的观众要求做任何行为。
　　那时的赵彬对小染来说不是一个人，她自己也不是，任何一个进入那个房间的人都不再是。那一刻他们都是牲畜，无论是被当作发泄私欲的工具的她还是把她变成一个工具的赵彬。
　　“有一次我向影楼的另一个摄影师求救。”小染说，“后来那个摄影师也进了房间，还拿相机拍了我很多视频，发给别人去看。我才知道原来影楼的人都知道赵彬在做什么，还有很多人去看赵彬发的视频，或者和他一起玩。”
　　“那次以后我就知道我跑不了了。”小染出神捧着奶茶杯子，“我有时候在想，找个地方死掉算了，反正我也是一个人，没人管我。但是有时候又怕死……”
　　林时雨沉默听着，手指紧紧捏成拳。
　　接着小染转而轻轻一笑，“不过现在不会这么想了。之前一段时间申叔叔……就是那位警察，一直在陪着我，陪我说话，帮我重新找了住的地方，还帮我找了一份超市的工作。他告诉我生活还是要重新开始，我觉得申叔叔说得很对。”
　　“虽然我真的恨他。”小染低声说，“但是申叔叔告诉我，他一定会罪有应得。他一辈子都不能重来了，但是我还有机会。”
　　那种熟悉的既视感再次出现在林时雨的印象里。脆弱的身体和脆弱的精神，却神奇的在遭遇天大的折磨后仍然试图回归正轨，即使生活这样残酷不可预料，即使独自一人如孤叶飘零，也想冲着未来那一点飘渺的希望继续走下去。
　　从某些方面来说，小染真的很像他的妈妈。所以林时雨才下意识地想要保护她，因为她们都是同样的没有依靠，又同样的充满韧劲。
　　林时雨很想说些什么安慰或者鼓励小染，但他实在不擅长说好听话，憋了半天，也只能憋出一句，“你会有机会的。”
　　从饮品店离开以后，林时雨送小染回出租屋。出租屋在一个老式小区里，晚上周围人少灯黑，林时雨观察了一下环境，忍不住问，“你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
　　“嗯，这里其实挺好的，周围住户基本都是大爷大妈，白天的时候很热闹，就是晚上没什么人。我不上夜班，天黑之前就会回家。”
　　林时雨点点头，把小染送到出租屋楼下。
　　“如果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或者遇到麻烦事情。”林时雨说这话的时候看上去有些笨拙，却很认真，“可以和我打电话。”
　　小染“嗯”了一声，和他道过别，转身上楼。
　　林时雨出来的时候一看时间，加快脚步往家的方向走。重新回到小区附近的超市门口时，超市前的广场上人很多，还有几个跳广场舞的队伍正放着广播音乐跳舞。林时雨穿过人群走到马路边，还没走出几步，就听到自行车车轮滚过水泥地的声音。
　　他莫名对这种从快到慢带刹的车轮声感到熟悉，转过头，果然看到钟起骑着车出现在他身边。
　　初冬的夜已经很冷，钟起却只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和运动长裤，背一个运动包，看上去似乎是刚刚运动完还洗过澡的样子，十分清爽，就是看着有点冷。
　　“大晚上到处瞎晃什么？”
　　钟起上来就是这句，语气仿佛哥哥抓住自家弟弟在外面淘气乱跑。林时雨平白被同龄人当成小孩看待，心里十分不爽，反问，“你大晚上瞎晃什么？”
　　“你猜。”
　　林时雨心想幼稚，太幼稚了，这人平时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绝对都是装出来的。
　　他看了眼钟起背上的运动包，“健身去了？”
　　“差不多。”钟起骑在车上慢慢随着他的步伐滑行，看上去很悠闲。
　　林时雨思考一阵，挺认真地开口问，“健身是不是有助于长高？”
　　钟起侧头看他，目光从脸下移到腿，再上移收回，重新侧过脸去，清了清嗓子。
　　“你是不是笑了！”林时雨登时炸了毛，“有什么好笑的！”
　　钟起恢复表情，“没有笑。”
　　“我都看到了！”
　　“你看错了。”
　　钟起按住试图对他动手的林时雨，说，“虽然身高有一部分是基因决定的，不过跳跃性强的运动的确有助于长高，比如打篮球。”
　　林时雨没好气拨开他的手，没说话。
　　“如果你真的想长高，以后可以和毛思路一起打篮球。”
　　林时雨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
　　每次毛思路邀请林时雨打篮球被拒时，钟起都以为是因为林时雨独来独往不爱参加集体活动。但是自从前两天林时雨在网吧门口把冉志凯吼了一通，钟起又觉得这个人似乎没有外人想象得那样排斥集体。
　　他甚至比很多人更能感受到好意，也能分辨恶意。但是既然他知道毛思路的好意，为什么要一次又一次的拒绝？
　　两人回到小区门口。钟起想出一个略显粗暴但一定有效的问法，喊住林时雨。
　　“你讨厌我们？”钟起问。
　　“什，什么？”这个问法果然效果拔群，差点都要把林时雨吓到。他皱眉回答，“没有讨厌。怎么突然这么问？”
　　“那为什么不愿意一起打球？”
　　林时雨闭上嘴，那表情竟然带着点难以启齿的样子。
　　就算是钟起，这回也对林时雨的表情感到疑惑。
　　下一刻，林时雨似乎是终于放弃治疗，坦白，“我不会。”
　　钟起跨在自行车上望着林时雨，半晌，“什么？”
　　“我说，我不会！”林时雨提高嗓门，表情既羞耻又恼火，“不会打篮球！听懂了吗！”
　　说完怒气冲冲转身，下坡跑了。


第36章 
　　星期三下午最后一节班会课之前的课间，林时雨从抽屉里抽出生物课本、笔记本和之前考过的生物卷子，准备下节课去李忠的办公室补习。
　　这时，冉志凯走到他的桌前。林时雨放下桌面，看了眼冉志凯。
　　神态都非常不友好。
　　“老李这次补课要讲什么内容？”冉志凯问林时雨，请教问题被他说得像发号施令。
　　林时雨冷淡回答，“他上次找你去办公室的时候没讲？”
　　“我没仔细听。”
　　“哦。”
　　僵持。
　　一旁下围棋玩的钟起和陈小新抬头瞥了他俩一眼，高芥抱着辣条转头过来望着他俩，申子宜和陶尘停下聊天，好奇看过来。
　　冉志凯冷声道，“你什么态度？”
　　林时雨毫不客气反问，“自己不长耳朵还挺得意？”
　　“你他妈说谁没长耳朵！”
　　林时雨瞬间被点爆脾气，“说的就是你！”
　　高芥吓得扔了辣条，“好好说，别吵架！”
　　毛思路忙跑过来拉住冉志凯，“怎么了怎么了，怎么又吵起来了？”
　　“林时雨你丫一考倒数第一的，跟我横什么横！”
　　“你不就比我多考一分？！”
　　“多一分也是比你牛逼，有本事你比我多一分啊？！”
　　“你以为我不会啊！”
　　钟起淡定一手抱着愤怒的林时雨，心想这吵架内容真是让人大开眼界。毛思路和高芥架住要扑过去揍林时雨的冉志凯，“别吵啦，就一分有什么好吵的嘛！”
　　冉志凯愤愤踹一脚林时雨的课桌，“妈的，学渣还在这教训起我了！”
　　林时雨一扔课本砸中冉志凯的鼻梁，“和你那群狐朋狗友混去吧！”
　　班上男生都闹哄哄上前看热闹，直到上课铃响了教室里还闹成一团。冉志凯和林时雨一个赛一个臭脾气，两人越吵越火大，毛思路和高芥叫苦不迭拦在中间，钟起牢牢抱着林时雨以防他窜出去揍人。他听到上课铃声，抬头看了眼教室门口。
　　教室门被敲响三声，所有人瞬间静下来，看过去。
　　看见他们的班主任老李靠在门上，胳肢窝下夹一册教案。
　　“挺热闹。”李忠四顾一周，好整以暇点点头，“好好一教室都给你们整成菜市场了。”
　　十五分钟后，物化生办公室，林时雨，冉志凯，钟起，毛思路，高芥在李忠面前站成一排。
　　其中除了林时雨和冉志凯以外的人都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也会站在这里。
　　李忠靠在桌子上看着他们，林时雨和冉志凯都一脸倔强地侧头不看对方，脸上都挂着“全是他的错”的表情。
　　李忠问：“为什么打架？”
　　林时雨和冉志凯各自哼一声。
　　毛思路：“我，我不知道啊。”
　　高芥：“我也不知道啊。”
　　钟起：“好像是在争谁才是真正的倒数第一。”
　　林时雨和冉志凯同时转头瞪了钟起一眼。
　　李忠一扶眼镜，调整好差点没绷住的表情，一脸严肃道，“行了，你俩互相道个歉，这事儿就算完了。”
　　没人动，没人说话。
　　毛思路碰了下冉志凯，“你道个歉嘛。”
　　冉志凯不服，“凭什么是我道歉？”
　　“好，不道歉也行。”李忠淡定一点头，“高芥，毛思路，你俩搬两张椅子过来，钟起，把我手机拿过来。”
　　几人一头雾水，但还是按照李忠的指示做了。很快椅子就位，李忠示意林时雨和冉志凯坐。
　　两人莫名其妙坐下来，不知道李忠要做什么。接着李忠坐在他俩中间，对钟起说，“手机打开摄像头，调录像模式。”
　　接着牵过林时雨和冉志凯的手，握在一起。
　　林时雨：“做什么？！”
　　冉志凯：“干嘛！”
　　李忠：“每松手一秒钟就各自多写一张生物卷子。”
　　两人立刻静止。
　　李忠转头问钟起，“开始录了没有？”
　　钟起淡定举着手机，“开始了。”
　　旁边高芥和毛思路开始逐渐失去面部表情管理能力。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在李忠的高强度精神压迫下，林时雨和冉志凯被迫手牵手轮流在十秒内说一个对方的优点，两人从震惊到抓狂再到忍辱屈服，使出浑身解数去想对方到底有什么优点，从按时交作业到不搞早恋，连吃得多这种理由都扯出来，直到数轮下来李忠终于喊停，两人立刻甩掉对方的手，此时从手心到背上都已经冒了一层汗。
　　钟起把手机递给李忠，“录好了。”
　　李忠接过手机放进口袋，“好了。现在视频在我手里，以后你们两个要是再吵架，我就把视频放到教室投屏让全班人都观赏一下。”
　　那表情分明是老狐狸得逞看戏，“怎么样，是不是重新认识了对方？其实这么细数下来，会发现对方的优点其实还是挺多的不是吗。”
　　林时雨和冉志凯差点被他给整跪下，异口同声：“不是！”
　　两人再也没了闹别扭的心情，各自消停老老实实坐在办公室补习。并没有想到虽然视频还在李忠手里，但被迫牵手互夸事件已经随着高芥和毛思路回到班上的同时扩散到了所有人的耳朵，从此成为七班津津乐道的趣事之一。
　　补习结束后，毛思路等着冉志凯一起回家，两人先走了。放学后的教室里就剩钟起一个人。
　　林时雨问，“你怎么还不回去？”
　　钟起放下笔，把桌上的作业本一合，“写作业。”
　　“……今天布置的作业你都写完了？”
　　“嗯。”
　　林时雨郁闷把作业往书包里塞，一想到回家以后还要写一堆作业就烦，偏偏旁边还有个已经全部写完的人。
　　窗外隐约传来操场上嬉戏和篮球落地的声音。初冬的夕阳温和绚烂，光线遥遥落在天边，被流云笼上一层细腻的质感。
　　钟起看了眼窗外的晚霞，收回视线的时候，目光落在林时雨的身上。
　　林时雨的睫毛很长。侧脸浸在温润的暖色夕阳光芒中，从额头到下颚落上水波般静谧的光点，颜色偏淡的琥珀眼珠在淡淡的光线里像发亮的玻璃圆片，连脖颈后的黑色发尾也被光渲染得淡了些，令林时雨看上去少了些锐气，多了点容易靠近的气质。
　　这一眼不到短暂的一秒。
　　林时雨收拾好书包后，刚要起身，就听钟起忽然开口：“想不想打篮球？”
　　林时雨茫然抓着书包带，“现在？”
　　钟起随手转着笔，说，“嗯。我教你。”
　　“你……怎么突然要教我打篮球。”
　　“没什么，突然想打。”
　　一个非常突兀的邀请，但林时雨却真的心动了。他的确很想打篮球，或者说每次毛思路邀他一起去球场的时候，他也想和他们一起随心所欲地在球场上奔跑、玩闹。
　　但那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体验和想象，无论是这项技能，还是和很多人一起玩耍这件事情本身，林时雨都不擅长。
　　他甚至会感到紧张。因为从来没有经历过，就不知道该如何去处理每一个环节，一想到所有的细节都全然陌生，林时雨就完全不知该从何下手。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林时雨也开始希望有一个契机，一个尝试学着靠近人群的契机。
　　“如果实在没人陪你。”林时雨慢吞吞背起书包，“……我也可以陪你打一会儿。”
　　钟起把课桌上的书本和文具一一放进抽屉，转头去拿书包的时候，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个笑。
　　林时雨果然是长在他的笑点上的。
　　两人都没带篮球，钟起没说什么，带着林时雨下楼到操场边的体育器材室，器材室的门已经锁了，他轻车熟路摸到后门的窗户边，推开没上锁的窗户，轻轻一翻就跳进了器材室。
　　林时雨趴在窗台上看着他在器材室里装篮球的铁架框里挑拣：“……你经常干这种事吧。”
　　“偶尔缺篮球的时候才干。”钟起挑出一个手感稍微好一些的篮球，扔给林时雨。林时雨忙抬手接住，动作十分生涩。钟起翻窗跳出来，见他捧烫手山芋般抱着个篮球不知道该做什么，差点又要当面笑出来。
　　他接过篮球拍着往球场走，“从来没打过篮球？”
　　林时雨跟在他后面，嘀咕一句，“没打过。”
　　两人到了球场，钟起随手脱了外套，连着书包一起扔在地上，朝林时雨一勾手，“来。”
　　林时雨也有样学样把书包扔在他的书包旁边，挽起袖子走到钟起跟前。
　　“教你运球。”钟起微微躬身，一边拍球一边望着林时雨，“看好了。”
　　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尽管钟起是个客气礼貌的好孩子，但是从他身上由内而外透露出的冷淡和难以接近也切实存在，因此很多人都愿意靠近他，但没有人能真的走进那道安全距离的黄线。
　　排除这些内在的因素，钟起的耐心其实可以说相当惊人，尤其在面对林时雨这种——不太好教的学生时。
　　“不要一直抓着球不放，不然就走步了。”钟起一拍林时雨的胳膊，“放松，没人跟你抢球。”
　　“知道了。”林时雨瞪了他一眼，“让我多练一下。”
　　人菜脾气还大。钟起举起手，示意他自己练。
　　偌大的球场人影稀落，大多数学生都已经放学回家，只剩钟起和林时雨的影子被夕阳拖得细长，连同篮球架的影子斜斜倒映在水泥地上。
　　“运球的时候跑快点。”钟起站在篮筐下，对站在三分线以外的林时雨说，“带球跑到我这里，然后试着投个篮，动作别太硬。”
　　林时雨在原地拍了会儿球，开始往他的方向跑。
　　“肌肉放松，跑起来，别紧张。”
　　林时雨有些笨拙地加快脚步，一边专心应对手里的球。钟起就站在不远处的界线外看着他。
　　快跑到篮筐下的时候，林时雨抬头看了眼篮筐，有点高，看起来有点难投。
　　然而就这么一走神的功夫，林时雨没控制好手里篮球的方向，球一下子砸到他的脚，林时雨顿时失去平衡，篮球滚落出去，他惊呼一声，眼见着整个人就要栽向地面。
　　面前人影闪过，林时雨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钟起一步跨过来把人整个搂住。年轻的身体都是一样的体温高而暖热，带着清浅的少年气息和阳光味道扑撞成一团，那一瞬间对方的呼吸和心跳先到，碰撞的痛感才随后而至。钟起抱着林时雨站稳，而林时雨抓着钟起的衣服愣了一下，才捂着撞疼的鼻子后退一步。
　　“你是石头做的吗。”林时雨揉着通红的鼻子，眼泪都差点给撞出来，“身上这么硬。”
　　钟起随手整理好衣服，弯腰去拿外套和书包，“运个球都能把自己运摔跤，教不了你了，另请高明吧。”
　　“……我就是不小心绊了一下。”
　　“一般人没你这么不小心。”
　　“刚才我不是一直练得挺好……你别走那么快！”林时雨跑过去把球捡起来，又抓起书包追上钟起，“我觉得我还可以继续练，喂！”
　　“练不了，埋了吧。”
　　两人一路离开球场，背影渐渐在沉落的斜阳里远去。


第37章 
　　转眼间高一的上半个学期快要过去，这也意味两件事，期末考试，以及分科。
　　文河中学从高一下学期起实行文理分科，分科之前的这段时间内学校老师往往会非常繁忙，不断有家长咨询分科的事情，请老师帮忙评估自家孩子究竟适合读文科还是理科，也有学生自己跑到办公室找老师询问意见。
　　林时雨倒是没有这种纠结。他打从一开始就选定理科，虽然他的生物成绩真的很差，然而他的文综成绩更差，政史地各单科成绩早已跌破三十分以下，基本上处于完全放弃治疗的状态。对于这种需要大量硬记的学科他向来不擅长，反倒是数学和物理成绩还算能看。
　　早早把分科志愿表填好签字交给李忠之后，林时雨回到教室，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他瞄了眼坐在旁边的钟起，又在拿手机玩鱼之岛。
　　林时雨左右看看，转头，“钟起。”
　　“说。”
　　“你的分科志愿表……填了吗？”
　　“还没。”
　　林时雨回过头，没多问。
　　课间林时雨在走廊上碰到毛思路，喊住他。
　　“你分科志愿表填了吗？”
　　“还没呢，现在不是还早吗？我和凯凯都没填。”
　　“哦。”林时雨答应一声，走了。
　　中午在食堂排队买饭的时候，林时雨前面站着兴奋等饭吃的高芥。
　　“高芥。”林时雨问，“你的分科志愿表填了没？”
　　高芥搓着手回过头：“啊？没呢没呢，急什么，吃饭最重要！”
　　林时雨便没有说话。
　　下午课间，申子宜和陶尘围在一起分享零食吃，林时雨经过她们身边，申子宜喊住他，“雨哥，吃糖不。”
　　她抓起一把小颗包装的星星糖塞进林时雨手里，林时雨捧着这把糖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问，“申子宜，你的分科志愿表填了吗？”
　　“没有，这不还早吗。”
　　陶尘说：“我也没有，最近都准备期末考去了。”
　　林时雨“哦”了一声，揣着星星糖走了。
　　他一个人慢腾腾挪出教室，准备去上体育课。
　　其实不过是再多问一句的事，只要再问一句“你们读文科还是理科”，就可以很快得到答案。
　　但是林时雨却问不出口。
　　因为问出来就好像自己在很期待什么一样，仿佛小孩幼稚地期望与熟悉的人同属一队。但这不该是他会去期待的东西。明明没有多么深刻的交集，互相之间也不甚了解。相处不过寥寥数月，怎么能就这么放下戒心……
　　林时雨低头看着地面，脚有一搭没一搭踢着地上的碎石子。
　　他人是危险且复杂的存在，要随时保持警惕，不能轻易信任，更不可以去依赖。这是林时雨从小到大学会的一个道理。
　　所以他今天一整天这样一圈问下来究竟是为什么？林时雨盯着操场上的地缝，开始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脑子坏了？
　　热身结束后，林时雨跑出一身汗，脱了外套搭在操场边的栏杆上，弯腰去系松掉的鞋带，心不在焉地想反正自己都定下来选理科了，再想那些有的没的又有什么意思。
　　忽然一阵喧哗骤起，似乎有人在大声喊叫，林时雨系好鞋带，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一个黑点流星般高速飞来，耳边划过空气被摩擦产生的风声。
　　一时间落日的余晖静谧流淌，惊呼声，风声，倏然远去。
　　“啪！”的一声，一只手拦住了足球的去向。
　　林时雨的视野里忽然闯进一副宽大的手背，那只手挡在他的面前，夕阳的余晖被五指分开，在林时雨的脸上映下深深浅浅的光影。他抬头望去，看见钟起微微喘息，低头看了他一眼，接着转头去看跑来拿球的男生。
　　男生连忙朝他们道歉，钟起把球递给他，“注意点。”
　　林时雨站起身，钟起活动一下五指，转身走到栏杆旁边，“发什么呆？”
　　林时雨刚才被吓了一跳，这会儿回过神，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没什么底气地说，“走神了。”
　　接着像是不想让钟起继续问下去似的，问他，“打球去吗？”
　　“打。”钟起脱下卫衣，顺手扔在林时雨的外套上面搭着，只穿一件白色短袖，“本来就是来找你打球，谁知道差点看到球打你。”
　　林时雨无言瞪了他一会儿，跟在他旁边往球场走，心想这个人讲冷笑话是真的一点都不好笑。
　　那天之后钟起又教了几回林时雨打篮球。在钟起住的电力小区里恰好有一个很大的篮球场，平时除了小区的年轻人和中年人喜欢在球场打球，也有外面的学生偶尔进来蹭球场。林时雨作为初学者的球技实在太烂，不愿意在学校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练球，钟起就干脆把他带到自家小区里练，正好两人住得近，放学后没事都可以在球场上练两把。林时雨跟着钟起学了几天，从一开始运个球都要被球绊倒到慢慢的能带球上篮，三分球也有个准头了。
　　“有人拦你的时候，可以从对方手臂下传球给队友，也可以侧身运球防止拦断。”钟起站在林时雨面前，张开手臂作出拦截的姿态，“试着带球过我。”
　　林时雨尝试了半天，发现根本没法突破钟起的防守，没好气站直身体，“你太高了。”
　　“球场上谁管你多矮。”
　　林时雨怒，开始强行要闯关。钟起始终不让他过，嘴上还悠闲进行教学，“脚步动起来，不要硬闯……踩脚是犯规的，林时雨。”
　　林时雨看了眼钟起背后，忽然把球抱起来，“毛思路？”
　　钟起随着他的话转过头。球场边空空如也，哪有什么毛思路。
　　再一回头，面前的人已经没了。
　　背后传来篮球落进篮筐的声音，钟起直起身看过去，就见林时雨接住落下的篮球，冲他挑眉露出一个胜利的笑容。
　　七分得意，三分挑衅，因为一个小小的计谋得逞笑得眼睛都微微弯起，那一瞬间浅色琥珀眼珠中折射出明亮的光点像林中河流闪过的清澈水波。
　　“球场上谁管你多笨。”林时雨有样学样扔下这句话，拍着球继续练习投篮，动作显然欢快很多，跑跳起来时像只生机勃勃活泼好动的兔子。
　　短暂的惊讶过后，钟起恢复表情。他看着林时雨一个人在篮筐下蹦跶的身影，垂眸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低笑。
　　临下课时男生被老师喊去收拾球具和垫子，女生先回到教室收拾书包。体育课下课就是放学，已经有一部分人提前回了家，教室里没几个人，申子宜和陶尘刚坐下来打开水杯要喝水，就见教室后门外走过几个男生。
　　他们先是从教室后门往里张望一番，见教室没什么人，就大剌剌经过窗户往正门过来，粗略一数大概有七八个人。
　　申子宜疑惑看过去，“他们是谁呀？”
　　陶尘转头看了眼，“不知道。”
　　领头一人堵到七班正门门口，扫视一圈，吊儿郎当开口：“冉志凯是不是你们班的？”
　　是冉志凯之前一起在网吧打游戏的那群人，为首的是那高三的寸头男生，跟来的人一个个看上去年纪不大，但都不是好惹的样子。
　　陶尘小声问：“你们有什么事吗？”
　　几人看到陶尘都是眼前一亮，其中一个甚至直接走进教室，往陶尘的桌前靠，“有啊，找冉志凯有点事。”
　　“你们是谁啊，这里是七班，不要随便进来。”申子宜立刻挡到陶尘面前，“我们班没有叫冉志凯的，出去！”
　　教室里留下的寥寥几人此时都紧张站起来，不知怎么办才好，陶尘连忙拉住申子宜，生怕她一冲动就要骂人。
　　“女的别在这瞎逼逼。”旁边一矮个子小弟不耐烦把申子宜推开，“冉志凯他就是你们班的，人呢？把他喊过来，就说外校的找他有事。”
　　申子宜被推得一个趔趄，陶尘扶住她，担忧看着眼前这群气焰嚣张的人，“其他学校的人不可以随便进来的，你们有什么事可以去校外谈。”
　　“不想跟你们这群女的废话！赶紧把人喊出来就完了！”
　　“这里是我们学校，不是你们这群人撒野的地方！”申子宜也不是个脾气温吞的人，三言两语就发了火，“滚出去，不然我们叫保安了！”
　　这群人笑起来，一边往她们面前走了几步一边伸手推搡申子宜，“去叫啊，就是你们学校保安把我们放进来的，你他 妈去叫啊。”
　　林时雨刚从卫生间回到教室，就看到这一幕。
　　之前在网吧见到的那群人此时竟然出现在自己班上，几个女生明显和他们起了争执，一直被逼到桌角边上，几乎下一刻就要动起手来。
　　林时雨想都没想就几步上前，抬手抓住一个离申子宜最近并且还要继续推搡她的男生，手臂猛一发力，把那人直接甩进过道一旁的桌椅里。
　　他把身后女生推到后面，挡在她们面前。
　　“是他！之前见过的，冉志凯肯定在这个班上。”有人指着林时雨，“就这个娘炮！”
　　被林时雨甩到一边的人狼狈从椅子里爬起来，当即发怒朝他扑来，“操 你妈！死人妖还敢动手！”
　　林时雨二话不说抓住那人肩膀直接一个膝击撞上腹部，在对方痛呼之前又猛地把人按在桌上，脑袋和桌面磕出重重一声闷响。这个动作让所有人的情绪一触即发，一群外校的人见状直接动手，林时雨身后的女生吓得当场尖叫。
　　林时雨的反应极快，抬脚就把最前面的人踹得后仰倒下。陶尘叫道，“别打了，老师来了！”
　　申子宜抓着课桌上的课本和文具盒就往那群人脸上劈里啪啦地扔，“不许打架，不许打他！”
　　混乱中林时雨被一拳打中鼻梁，他痛得差点眼冒金星，却不依不饶揪住领头寸头男生，照着对方的脸狠狠揍了下去。但是对方人太多了，他的身后又是几个不肯离开的女生。
　　就在这时，前门一声高芥的熟悉大嗓门平地炸起：“我 靠！这都谁啊？！”
　　“让开！”拥堵的人群被几个强行挤进来的大个子劈开，高芥、毛思路和冉志凯把纠缠的几个人拨开，后面又陆续跟进来刚从体育课回来的男生们，大家都刚刚打完或者踢完球，此时一个个身上还冒着汗，见状纷纷把身上搭着的衣服扔到一边，围住他们这群闯入者。
　　冉志凯难以置信挤到前面，一眼就看到抬手挡住下半张脸的林时雨，看到他凌乱的衣领，恼火搡了一把寸头男生，“你们有病啊？到我班上撒什么疯？！”
　　毛思路也看到林时雨被打，向来温和的脸上难得出现怒容，“要打架是吗？”
　　那寸头男生不是个好惹的主，一身浓浓的流氓硬茬气质，闻言冷笑，“你以为我怕你们几个小屁孩？”
　　“冉志凯你他 妈把我们当猴耍是吧，老大天天带你吃带你喝，完了你拍拍屁股就走人？”
　　冉志凯不耐烦，“不然我他 妈还要给你们交保护费是吗？”
　　“丫给脸不要脸！”
　　一群人再次被激怒，众人当场扭打起来，后面七班的男生虽然个个不明就里，但见不得外人在自己班上撒泼，纷纷撸起袖子加入混战。一时间前排的课桌椅被撞得东歪西倒，林时雨把申子宜她们往外面挡，“到教室外面去。”
　　“你流血了！”申子宜惊呼。
　　一只手伸过来，握住林时雨的手腕。
　　钟起是最后一个帮老师整理完垫子的人，他从后门进教室，第一眼看到扭打成一团的人群，第二眼就看到捂住鼻子的林时雨。
　　他什么都没说，直接走上前抓住林时雨，把人拖到自己面前。林时雨踉跄几步差点没站稳，刚要挣扎，捂住鼻子的手就被握住扯开，脸被迫抬高。
　　鼻血淌过他的下巴，顺着脖子一路流进衣领，指尖蹭了抹开的血迹，令他看上去十分狼狈，仿佛被欺负狠了一般。
　　钟起低头看了一眼就放下他的手腕。脸上背着光，看不出表情。
　　三秒后，一声桌椅被撞翻的巨响，领头的寸头男闷哼一声飞出去，撞在一群打架的人身上，带得一排人都纷纷大叫着摔倒。
　　混乱的场面霎时终止。所有人都停下动作，看向钟起。
　　钟起活动一下肩关节，刚才那个过肩摔的动作用力过头，肌肉一时有些紧绷。
　　冷冷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闹够了吗。”


第38章 
　　李忠万万没想到自己不过是去开个班主任会议的功夫，自家教室就着了火。他开会开到一半被班上老师匆忙叫出去，说是教室里来了一群外校的学生闹事，保安已经赶到，警察正在路上。
　　李忠差点吐血，连教案都来不及拿就一路赶到教室。进门就看到讲台上站着七八个不认识的学生，被讲台下自己班上的学生虎视眈眈围着，桌椅课本散落一地，几个人还在帮忙扶桌子，捡地上的书本文具。
　　高芥，毛思路，冉志凯和几个个子高的男生站在前面，旁边还站着一个保安。
　　“怎么回事？”李忠皱眉看向那群外来的学生，“你们哪个学校的？”
　　毛思路说，“李老师，他们是外语学校的。”
　　或许是李忠看着瘦，没什么威慑力，那群学生里有人发出一声不屑的“嘁”，这一声不大不小，七班人里立刻有人怒道：“嘁什么嘁？！”
　　李忠立刻抬手示意自家小孩冷静。他一眼就看出这群外校的学生不是什么善茬，说是半个社会人士也不为过，就是不知道到底是谁招惹了这群混混，看来事情有些麻烦。
　　“你们刚才在打架？”李忠问。
　　高芥说：“是啊，莫名其妙就打起来了，然后莫名其妙就停下来了。”
　　毛思路补充：“是钟起出手，把他们吓得停下来的。”
　　钟起？李忠没想到会听到这个名字，他环视一圈，“钟起人呢？”
　　卫生间里，洗手池里的水哗哗地响。
　　“我自己来。”
　　钟起按住乱动的林时雨，捏着他的下颚强迫他抬起脸，拿餐巾纸沾了水，擦掉他脖子上的血迹。
　　林时雨被捏得有点疼。他不满抓住钟起的手腕想掰开，“别按着我。”
　　钟起忽然手上用力，林时雨猝不及防后背撞在墙上，露出惊愕的表情。
　　他甚至完全没想到生气，只是纯粹的不知道钟起突然要做什么，茫然到连反抗都忘了。
　　但是钟起什么都没做。他拿餐巾纸把林时雨脸上最后一点血迹擦掉，随手把纸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就这样转身走了。
　　留下林时雨一脸莫名其妙抓着包餐巾纸站在原地，直到感觉鼻子里又要流下热热的液体，连忙抽出纸巾堵住鼻子。
　　钟起回到教室的时候，紧张的气氛有一瞬间变得古怪。他虽然面上没有表情，却无端让人感到寒意。漆黑的眼珠瞟过来的时候，寸头男身上被他摔疼的地方再次隐隐作痛起来。
　　钟起看到李忠也来了，便礼貌喊了一声，“李老师。”
　　钟起一来，这群外校生就肉眼可见地气焰熄灭，别的办法对付他们都不管用，只要武力一威慑就老实了。
　　警察也很快赶来，开始处理现场。
　　“我去，谁把警察也给叫来了？”申子宜忙伸长脖子看了一圈，确认自己老爹没来之后松了一口气。想着这事儿要是被她爸知道，估计自己又要被教育一顿。
　　一旁陈小新说：“我叫的。从或然率的角度来讲，群架事件有极大可能发展为恶性斗殴，甚至触发刑事犯罪。人在情绪失控与群体集化的环境下极易失去理智，这种时候往往需要暴力机关介入，中止事态恶化。所以我的判断是立刻打电话报警。”
　　一排人杵在他面前，仿佛在听天书。
　　“谁先动的手？”警察问。
　　“他！”申子宜仗着前面有高芥挡着，嚣张跳起来指着外校其中一个矮个子男生，“他先骂我们，还推我，还想打我！”
　　陶尘立刻在一旁作证：“我们都看见了。”
　　“然后呢。”警察注意到鼻子受伤的林时雨，问，“你什么情况？”
　　林时雨还没开口说话，申子宜就抢着说道，“他是为了保护我们才受伤的，不信你们看教室的监控录像，这个人还骂林时雨！”
　　“我们正在调监控，小姑娘，你先不要激动。”
　　“是我的错。”冉志凯走出来，“他们是来找我的，这事儿和我同学都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还是要等调查。”
　　很快监控录像调过来，高一年级主任也来了，甚至还来了两个副校长。一群小孩这才意识到事情大条，纷纷乖乖缩回座位上不敢乱跑。
　　大人们一起去看拿监控录像，一旁的外校生始终被警察守着走不了，只得悻悻站在原地。
　　看完录像后，一位副校长十分气愤，“怎么回事？怎么让这群外面的人进来了？保安，你的工作怎么做的！”
　　那保安也十分冤枉，“看着都是学生样子，也没个区分，我怎么知道该拦谁？”
　　一个看似领头的警察把那群外校生一点，对其他警察说：“先把这几个学生都带去所里。”
　　接着看了看七班这边，抬手点了几个人，“你们，也和我们去一趟所里。”
　　被点到的是冉志凯，钟起和林时雨。李忠说，“我是他们班主任，我也陪他们一起去吧。”
　　警察点点头，很快就带着人走了，高一主任和副校长也跟了上去。李忠拦住想一起去的毛思路，“凑什么热闹？回家去！”
　　毛思路有些着急：“李老师，凯凯这事我了解的，我也去陪他。”
　　“回去回去，缺你一个人陪吗？”李忠把人揪回座位坐好，末了转头看一眼教室里躁动不安的人，叹了口气。
　　“这事儿你们也都知道了，总之你们要记住，就算那群人真的是来找冉志凯的，那也只能说明这家伙交友不慎，一时犯了蠢，你们不要对他有任何想法，更不要出去乱说乱传。知道了吗？”
　　“知道了——”
　　“好了，都收拾东西乖乖回家去，路上注意安全。”
　　警察在电话里得知是打群架后派来不少警察，还一个个身强力壮的，直接带着一群人回了派出所。
　　经过一番询问后，事情真相原来是两个多月前冉志凯和这群外校的人认识，在一起打过几把游戏之后便经常在一起玩，吃饭，有时候还会去唱卡拉OK。据寸头男生的说法就是，带着他打游戏上分，请他吃饭唱歌，甚至带他泡妞，这样把他当自己人看待，谁知这人转头就翻脸不认人，把他们全当冤大头给耍了个遍。
　　但是冉志凯并没有觉得自己在耍人，该出的钱他一分没少，至于泡妞什么的更是从来没有参与。那天毛思路、林时雨和钟起在网吧找到他之后，他就渐渐没再与这些人来往，他们过来邀他去网吧或者吃饭，自己也都拒绝了，中间还因此被冷嘲热讽过好几次，冉志凯呛回去几句，干脆把他们的联系方式全都拉黑。
　　结果这一举动彻底激怒这群人，没过几天就被直接找上学校。还好当时林时雨回得及时，否则申子宜她们几个女生可能真的会被打也说不定。
　　外面一个警察坐在椅子上问林时雨，“所以你是不认识这群外校学生，是吗？”
　　林时雨说，“不认识。”
　　警察又问旁边的钟起，“你呢？”
　　“我也不认识。”
　　“你应该练过吧？”
　　“学过搏击。”钟起说。
　　林时雨诧异看了钟起一眼。
　　警察点头：“你们两个以后注意点，下手太狠了，这样很容易引发纠葛，到时候有理也说不清的。尤其是你。”警察点点钟起。
　　李忠在一旁说：“听到没有？学搏击不是让你去打架，是让你防身的。”
　　钟起挺配合，点头：“知道了。”
　　“警察，您看他们俩也没犯什么大错。”高一主任适时在一旁说，“就是年轻，控制不住情绪，回头我们会好好教育他们的。现在应该没什么事了吧？”
　　“他们两个没什么问题，但是另外一个学生还需要仔细问一下。”警察指的是冉志凯，“现在时候也不早了，你们两个先回家去吧。”
　　李忠把林时雨和钟起送到派出所外的马路旁边，得知他们俩住门对门后，拿手机叫了辆车。
　　“林时雨就算了。”李忠叉腰面对着钟起，“钟起，怎么你也这么冲动？”
　　林时雨在一旁暗自心想，什么叫他也算了？
　　钟起：“我错了。”
　　“嘴上认错的时候，脸上麻烦配合点给个诚恳的表情。”李忠好气又好笑，“算了……下次不要这么冲动，万一真的出什么事，责任都得你们自个儿背。到时候背个处分甚至案底在身上，对你们自己有什么好处？好好想想，知道不。”
　　林时雨没说话。从前他经常打架，没有一次想过这种暴力带来的后果，更没有哪怕一次产生过反省或者后悔的感受。因为除此之外，他找不到反抗暴力的其他方式。
　　但是现在林时雨却第一次冒出了类似沮丧的情绪。因为他注意到李忠的脸色虽然平常，眼角却藏着一点疲倦。
　　他头一次感受到所谓“互相关联”。李忠是他的班主任，这个班主任关心自己的学生，而他让这样的人感到了棘手和无奈。
　　林时雨低着头看地面，手放在衣服口袋里无意识地揉。
　　很快李忠叫的车过来，他又叮嘱了一遍，“乖乖回家，不许乱跑啊。”
　　钟起点头，拉开车门，看着林时雨。
　　林时雨恍了个神才反应过来，注意到李忠和钟起都在看他，等着他上车。
　　林时雨扶着车门犹豫站了一会儿，转头看向李忠。
　　“你……你也早点回去。”林时雨差点咬了舌头，局促扔下一句“回去休息”，便钻进车门。
　　李忠和钟起望着他钻进车，又抬头看着对方，各自都露出“你听到他说什么了吗”的表情。
　　“应该是关心你。”钟起一脸正经道。
　　李忠忍着笑，“长大了。”
　　车门被合上，李忠没有立刻走，而是敲敲车窗，示意钟起把车窗降下来。
　　车窗下降，钟起和林时雨看向他。
　　“林时雨，你保护了身后的女孩子，这很好，说明你是个勇敢的人。”李忠趴在车窗边缘，嘴角勾起一个笑，“只是我希望你能思考，如果有一天你变得强大了，到那个时候，你会选择用什么样的方式去保护别人？”
　　汽车缓缓驶入夜色。路灯滑过车窗，林时雨望着窗外明明暗暗的街景与来去的行人，车里昏暗静谧，只有车载广播放着晚间电台，伴随微微的引擎声响。
　　林时雨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会变得强大。从很久之前他就已经放弃跨过生活这座山，每天不过是得过且过。光是守住山脚下一方地不被狂风暴雨冲垮就已经要费尽心思，至于去攀山中那看不到尽头的阶梯，他想都不去想。
　　生活不会变好，现实永远残酷，这几乎成为烙在林时雨大脑里的铁律。他就是一个在暴力、恐惧和威胁的环境中长大的人，以后也要注定在这样的世界里继续活下去。
　　不去妄想美好和幸福，不抱希望，绝望也就淡去。外面的世界再精彩绝伦也无所谓，无论羡慕还是痛苦，都没有任何意义。
　　但是……自从升入高中以后，很多事情似乎都不一样了。
　　他没想到会遇到李忠这样的老师，没想到会遇到钟起，毛思路，高芥这样一群人。他们似乎对外界毫无戒心，轻易就能做到关心别人，看上去比林时雨过去见过的人都要耐心，也都要温和。
　　别人也都是这样相处的吗？林时雨默然看着窗外，目光带着一点迷茫，心里有陌生的情绪缓慢涌出，潺潺的溪水一般浸得他心脏酸胀不已，好像有久违的苦涩来袭，却伴着新生如芒刺的细微期盼。
　　他也想……去仔细看看那群兔子。那群早早就蹲在自己的领地线外蹿动的兔子，温和的，没有攻击性的。
　　如果他能够靠近过去，生活会有一点改变吗？
　　汽车停下。
　　钟起开门下车，撑着车门等林时雨挪出来，关上车门。
　　路灯漫漫。钟起走在林时雨身边，明显感觉到身边人过于安静。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灯光一闪而过时，看到林时雨的鼻尖还泛着红，虽然鼻血早就止住了。
　　走到各自小区门口时，钟起停下脚步，开口：“林时雨。”
　　林时雨抬头看向他，眼神问他怎么了。
　　“找我很方便。”钟起抬手一指自己身后，“不在学校的时候，我就在你对面。”
　　林时雨微微怔住。
　　钟起说完这句话后没再说其他的，转身走了。林时雨却还愣愣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
　　两个小区之间相隔一条水泥路，三十米不到的距离，的确很近。
　　在认识钟起之前，林时雨从来没有去过对面的电力小区，甚至看都不曾多看一眼。
　　直到听到刚才钟起的话，林时雨才忽然发现这个自己从未关注在意的小区，竟然这样的近。


第39章 
　　学校的反应速度很快，没过几天就全校范围内发放统一定制的挂绳卡套，要求所有学生在进出学校时都必须在脖子上佩戴学生卡，由保安在学校门口盯守。
　　至于冉志凯，因为打群架这件事终究因他而起，加上本人一再要求不要怪到班上其他人身上去，他愿意接受任何责罚。最终在年级主任和老师的商量下，罚冉志凯帮环卫阿姨扫学校广场一周。
　　另外一个附加条件是李忠提出来的，要求冉志凯在这次期末考试里生物成绩必须提高二十分。
　　以及林时雨也必须提高二十分。
　　“为什么连着我一起罚？”林时雨怒。
　　“嚷什么嚷？每个星期都给你俩开小灶，这次期末不考好点，你俩对得起我吗？”李忠毫不客气怼回去，“生物课代表生物成绩全班倒数第一，你好意思么林时雨。”
　　林时雨被教训了一通，扔出办公室。
　　林时雨憋屈回到教室，把这次开小灶的卷子拿出来扔在桌上，卷面全是红笔修改的痕迹，多到惨不忍睹。
　　钟起从教室外面回来，看到林时雨的卷子。
　　“壮观。”钟起发表评论。
　　林时雨扔了笔要揍他，钟起随手把人按住，拿过试卷看了看，“蛋白质的题又错了，你是金鱼脑吗？”
　　林时雨耳朵通红挣扎去抢自己的试卷：“还我！”
　　“植物细胞里最重要的二糖是乳糖和蔗糖。”钟起把他的脑袋推到一边，念他写的答案，“这种答案你也写得出来。”
　　林时雨手脚并用要去够自己的卷子，然而两人手长悬殊，林时雨都快整个人扑到钟起身上去都够不着，登时出离愤怒。
　　下一秒钟起抽了一口气，动作一松，林时雨立刻抢回卷子，怒瞪了钟起一眼。
　　钟起看着自己虎口上一圈新鲜的牙印：“……”
　　原来还带咬人的？
　　“牙口不错。”钟起说。
　　林时雨一脸看精神病的表情看他。
　　突然钟起捏住林时雨的下巴，拇指强行掐住下颚骨，林时雨反应不及，猝不及防被迫张开嘴，当即“唔”了一声，抓住钟起的手臂。
　　钟起却淡定且十分具有探究精神地研究他的牙，“果然长了虎牙，我说怎么咬那一下那么疼。”
　　林时雨抬脚就要踹，钟起比他更快地一脚踩在他的椅子横杠上，膝盖顶住林时雨乱动的腿。他的指尖抵在林时雨的唇边，目光落在湿润淡红的嘴唇，转瞬即逝间忽然忘了下一步要做什么。
　　突然想按在那片唇瓣上，确认是否如看到一样的柔软。
　　“你们在干嘛？”
　　两人转头看过去，就见几个女生站在过道边，全都一脸微妙地看着他们。
　　“你们男生都玩这么开的吗？”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们这就走。”
　　钟起松开林时雨，林时雨立刻拿课本打了他一下，“你有病啊！”
　　钟起没再逗他。
　　指腹还残留着温热的体温和触感。
　　林时雨是个很奇妙的人。初见时眉眼惊鸿一瞥，白得像天空落下的冰凌。之后才知道是个浑身带刺难以接近的问题少年，不是一碰就化的雪花，更像气势汹汹的冰雹。
　　但是更靠近一些以后，望进他的眼睛，触碰他的皮肤，感官却又重新回归柔软。
　　比想象中更容易击碎和破坏的质地。
　　钟起默不作声收拢五指，目光没有波澜。
　　早自习时间是冉志凯下楼扫广场的固定时间段。学校前广场是整个文中除了操场最大的一块空地，冉志凯每天早上得拿着扫把从广场头扫到广场尾，来回至少十次，期间还得被迫倾听阿姨们的零零碎碎家长里短，搞得冉志凯十分头大。
　　今天毛思路也特地请了早自习的假过来陪他一起扫。说是陪，其实也就是拿个扫把在他旁边乱晃。
　　“凯凯，我还是想不明白。”毛思路拿着扫把在旁边玩，把冉志凯扫好的垃圾挥得到处都是。
　　冉志凯：“你丫给我回去。”
　　“你到底为什么会认识那些人？”毛思路自顾自凑过来，好奇道，“从前你从来不和那种人玩的。”
　　“现在不是没来往了么，还问那么多。”
　　“可我感觉你有心事。”毛思路说，“到底怎么了？不会真的是你爸妈吵架了吧？”
　　“他俩没吵架。”冉志凯扔下这句，继续扫地。
　　“那你和我说说啊，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毛思路心思单纯，不会看人脸色，对好奇的事情总是想一问到底，尤其冉志凯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兄弟，好兄弟遇到任何困难，他是一定要想办法帮忙的。
　　冉志凯也知道毛思路的性子，不耐烦被他缠了一会儿，只好把扫把往地上一杵，一脸不自在地说：“行了行了，告诉你，但是你不许告诉任何人。”
　　毛思路忙点头：“好。”
　　“任何人都不许说，尤其是班上的人，知道吗？”
　　毛思路不解：“什么事情这么神秘啊。”
　　冉志凯便把事情和毛思路简单说了。
　　过了一会儿。
　　“你说你你你你……”毛思路震惊后退，“和陶尘表，表白了？”
　　冉志凯尴尬拿起扫把继续装模作样扫地，又提醒他一遍：“不许和别人说。”
　　毛思路还在持续震惊：“什么时候的事？”
　　“就新生晚会演出以后。”
　　“那她……应该是拒绝你了吧？”
　　冉志凯被自家蠢兄弟揭了一遍内心伤疤，表面上还要装作云淡风轻不在乎的样子：“嗯，拒绝了。”
　　“我猜应该是这样的，她平时都不怎么和你说话，按理来说应该是不喜欢你才对。”
　　暴击乘以二。冉志凯心口滴血，“换个话题。”
　　“那……”毛思路想了想，疑惑道，“这和你认识外校那群人有什么关系？”
　　冉志凯沉默了。然而在毛思路不依不饶的询问下，他终于还是放弃掩饰，答，“那段时间心情不好，就经常一个人去网吧，偶然碰到他们一起打游戏。当时也心里烦，他们邀我一起去唱歌，我就答应了。”
　　后来一来二去熟起来，便经常约着一起上网吧打游戏。
　　毛思路听完后，当机了许久。
　　“所以你是被甩了以后心情不好，不愿意和我们一起玩，去和那群人成天泡在一起。”毛思路终于理清思路，给出总结。
　　冉志凯拖着扫把晃到一边，“唔”了一声。
　　“冉志凯！”饶是脾气好如毛思路得知这种事后也来脾气了，连名带姓喊他，“你无不无聊！”
　　冉志凯被他平地吼一嗓子，三分嘴硬七分心虚：“说了我当时心情不好啊。”
　　“心情不好你就去做这种事？”毛思路朝冉志凯身上扔扫把，被冉志凯灵活闪开，“再说了，不就表白被拒吗？”
　　“你小点声！”
　　“你要气死我！”毛思路撵着冉志凯要揍他，一边生气嚷嚷，“就为这种事，申子宜她们差点就被打了，时雨还受了伤！你你你……站住！”
　　冉志凯平时傲气又爱耍酷一人，这会儿挨了毛思路几下，不得不边跑边争辩：“我不是也挨罚了吗！”
　　“这是你应得的！”
　　两人地也不扫了，吵吵闹闹围着广场一个跑一个撵，最终双双被愤怒的环卫阿姨逮住，乖乖捡起扫把继续老实扫地。
　　高芥这阵子从老妈那得来了几款高档综零食盒子，本着好东西大家一起分享的快乐心情把盒子抱到班上，先是给自己学霸同桌陈小新分了点，然后转身问身后两人：“两位大哥，上好的水果干和巧克力球，尝尝？”
　　林时雨一脸“本大王心情不好不要惹我”的表情：“不吃。”
　　钟起也说：“我不吃。”
　　高芥就知道这两人又闹不高兴了，只得捧着盒子去找毛思路和冉志凯。
　　毛思路的脸色不大好，说：“你吃吧，我不想吃。”
　　冉志凯一脸冷酷没说话。
　　平时总凑在一起打打闹闹的两个人此时竟然各坐一边，中间隔着银河的距离。
　　高芥惊得差点扔了盒子：怎么连这两个人也吵架了？
　　眼见着好不容易得来的上好零食送都送不出去，高芥茫然转了一圈，转到申子宜和陶尘的桌前，“姐妹们，来点吗？”
　　申子宜眼前一亮：“吃吃吃！”
　　陶尘从盒子里拿出一块芒果干，“谢谢。”
　　“哎，还是咱女生正常。”高芥大剌剌坐到两人面前的座位，把零食盒子放在桌上，“那几个二货不知道怎么了，一个个比谁气压低似的，冻得我一身肉都在哆嗦。”
　　申子宜津津有味吃着零食，说：“闹别扭嘛，不都是一两天不到就和好了。”
　　“一天天的哪来那么多别扭。”
　　“你一个单身狗不会懂啦。”
　　高芥：“？”
　　高芥惆怅地发现自己开始听不懂人话了。
　　上课时李忠再次强调了期末考试即将来临，让所有人好好复习，并提到了分科志愿的事情，让已经决定好的人尽早把表格填好交上来。
　　林时雨听到分科二字，从大脑思维纠缠成乱七八糟一团的生物课本世界里抬起头，注意到钟起的桌子上摆的几本书下面就压着那张分科志愿表，空白一片，连名字都还没写。
　　前面高芥嘟囔一句：“选啥哟，我政治思想觉悟这么高，不如去读文科算啰。”
　　接着他转过头耸了耸钟起的桌子，开玩笑道：“起哥，怎么样，跟我一起去读文科？”
　　钟起正在低头写作业，闻言说：“行啊。”
　　林时雨捏着课本边角的手指一用力，纸张折出细微的褶皱出来。
　　下课后毛思路又跑来找钟起问题，高芥在一旁与他闲聊，“二毛，你打算选文科理科？”
　　毛思路说：“没想好呢。我妈说看我这次期末考的成绩，理综好就选理综，文综好就选文综。”
　　“那凯凯呢？”
　　毛思路一提到他就没好气，“不知道，他生物那么烂，估计选文科吧。”
　　林时雨拿起水杯起身往外走，心想我生物不也烂，还不是照样选理科。
　　他走到打水区倒水，申子宜几个女生也在旁边倒水，林时雨听到她们在聊分科的事情。
　　申子宜：“我没想好，不过物理实在太难学了。”
　　陶尘：“我也觉得物理好难，也不知道自己适不适合读理科，哎。”
　　林时雨接完水，用力把杯盖拧上。
　　他莫名就来了情绪，一个人闷头往教室走，心想反正也就认识了几个月，分班就分班，有什么好多想的。
　　放学后，钟起被老师喊去办公室一趟，回来的时候看到林时雨的座位已经空了。
　　他愣了一下，看见教室里毛思路和冉志凯都还在收拾东西，便问高芥：“林时雨呢？”
　　高芥回过头来，咦了一声：“这么快就走了？这阵子你俩不都一块走的么。”
　　钟起没说话了。


第40章 
　　“时雨，收作业了……哎，你今天没睡呀。”毛思路抱着他们组的生物作业过来，见林时雨竟然在第一节 课前难得醒着，还有点惊讶。林时雨把作业接过来，叠着其他组的作业一起抱着离开了座位，送去办公室。
　　毛思路挠挠头发，“为了学习转性了？”
　　钟起看着林时雨离开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林时雨把作业送到物化生办公室，李忠正在办公桌前写教案，听到动静抬头看了眼，眉毛一挑。
　　“早饭没吃饱？”李忠说，“没精打采的。”
　　林时雨身形一僵：“……有吗。”
　　“不高兴都快写脸上了。怎么，最近给你补课让你压力大了啊？”
　　“没有。”林时雨不自然道。
　　“没有就高兴点，打起精神。”
　　林时雨从办公室走出来，冷风吹过脸颊灌进衣领，令他打了个哆嗦。
　　这么明显吗。林时雨疑惑揉了揉自己的脸，明明没有想表现出来。
　　一天的课下来，林时雨都安安静静呆在座位上写老师发下来的复习试卷，连高芥都被他的学习态度吓到：“雨哥，也别太拼了，就一次期末考试而已。”
　　林时雨没搭理他。
　　一旁的钟起看着他写卷子，忽然问：“中午你一个人去食堂吃的饭？”
　　高芥顿时想起来：“对啊，雨哥，今天怎么没和咱们一块吃饭？”
　　林时雨答，“一个人方便。”
　　“雨哥，这就是你不合群了，一起吃饭多热闹嘛。”
　　“管那么多。”林时雨拧起眉，话虽然不客气，语气却不像之前那样冷冰冰的，话说到后面声音反而渐渐放缓，“我写卷子了。”
　　“行行，不烦你。”高芥是真的担心林时雨用脑过度会报销，从抽屉里抓了几袋小饼干放在他桌上，“多吃点，补充营养哈。”
　　林时雨盯着那几袋小饼干。钟起看着林时雨盯着小饼干，也不知道他的表情究竟是想吃还是什么，严肃得像是看见一排炸弹摆在面前。
　　下午的体育课林时雨本来不想去。他没有玩的心情，就一个人趴在桌上漫无目的地写卷子，虽然压根就没答对几道题。
　　毛思路抱着篮球凑过来，“晚雨，怎么还复习呢？”
　　高芥说：“写一天了都，估计孩子已经傻了。”
　　林时雨不耐烦：“你才傻了。”
　　“上体育课去吧，别写了，休息会儿。”
　　“不想去，你们去。”
　　连冉志凯都露出怀疑的表情：“你是期末打算生物考满分吗？”
　　林时雨本来只想一个人安静呆着，这群人一来就把他吵吵得脑壳痛，忍无可忍，站起身。
　　转身走了。
　　毛思路茫然抱着球：“啊？怎么了？我惹他生气了吗？”
　　冉志凯：“他就这德性。”
　　高芥问钟起：“起哥，怎么回事啊？”
　　“不知道。”钟起简单答一句，脱下外套扔在桌上，“不管他，打球去。”
　　林时雨到楼下小卖部买了瓶水，走到教学楼楼下，忽然又不想上去了。
　　他绕到教学楼正门下的树坛，树坛砌得很高，差不多到他的肩膀下方位置，树坛里栽着两棵高大的松树。
　　林时雨撑着坛面边缘一跃而上，盘腿坐在坛边上，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从他的方向可以远远看到球场。隔着一排树杈，操场上的人正在热身跑步。
　　冬日傍晚的天空朦胧而绚烂，像一道泼上五彩浓墨的盈盈水面温柔荡漾。流云如万千奔马涌向天际线尽头，汇聚于赤红的遥远恒星。宁静的天空下，操场上人声喧哗。林时雨看了一会儿远处跑步的人群，没看到眼熟的人，便收回了视线。
　　眼前就突然冒出一个抬头望着他的申子宜。
　　林时雨吓得差点一水瓶扔她脑门上，好悬没动手，“你走路没声音？”
　　“大哥，明明是你坐着梦游好不好，我大老远都喊你好几回了。”申子宜比他还无语，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帮我拿一下。”
　　林时雨不明所以接过纸袋，见申子宜扒着树坛手脚并用费劲爬上来，往他身边一坐。
　　“你干嘛不去上课？”申子宜拿过纸袋，从里面拿出一杯奶茶和一盒炸鸡翅，“先说好了，我翘课是有正当理由的，这家卖炸鸡的店一到放学时间就排队爆满，只有上课的时间去买才能买得到。”
　　“这理由哪里正当？”
　　“吃吗。”申子宜把他的话当没听见，打开盒子递过去，“无敌好吃。”
　　球场上，七班的一群男生正在打篮球。今天人多，一个球场分为两队打比赛，鉴于钟起和毛思路的实力过于突出，两人被强行分进了不同的队伍。
　　有钟起在的球场上总有人会凑过来旁观，无论是男生还是女生。他的容貌外形都过于出众，篮球又打得好，在球场上奔跑的场面完全可以用赏心悦目来形容。据小道消息称，钟起的高调追求者高二学姐汪荷君就是第一眼注意到球场上的钟起便怦然心动，直到新生晚会上看到钟起弹吉他才确认心意展开追求。
　　“钟起！”
　　钟起应声跃起，接下冉志凯从三分线外高高抛来的篮球，落地时单手在空中划一道弧线，球落进篮筐。
　　有人满头汗站在原地耍赖：“不行不行，钟起和冉志凯也不能放一个队，这怎么打？”
　　“就你要求多——”
　　钟起接了球走到界线外，等着队友过来准备发球。
　　他刚一抬头，目光就定在远处某个点上。
　　冉志凯穿过球场走到他面前站好，见他抱着球不动，喂了一声：“发什么呆？开球了。”
　　钟起沉默半晌，忽然把篮球抛给一旁的替补，“不打了。”
　　其他人都没反应过来：“啊？怎么突然不打了？”
　　钟起却没打算解释，弯腰捡起自己扔在地上的衣服，一边往球场外走一边说，“你们玩。”
　　然后就这么离开了众人的视线。
　　“我就说好吃吧。”申子宜煞有介事举起手里的奶茶，“这个奶茶也超好喝，强烈推荐芒果牛奶。”
　　林时雨最终还是在申子宜的半胁迫下接受了一块鸡翅，慢吞吞啃着。
　　“雨哥，你今天是不是心情不好啊。”申子宜坐在他旁边一边晃腿一边大吃大喝，毫无淑女气质，“看你都没怎么说话，也不和起哥闹了。”
　　林时雨差点被一块鸡肉卡住喉咙：“我什么时候和他闹过？”
　　申子宜茫然：“你们不是天天打情骂俏？”
　　林时雨被她一个“打情骂俏”砸得差点食不下咽，“这个词是这么用的吗？”
　　“那还不是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呗。”申子宜无所谓地喝了口奶茶，满意砸吧一下嘴，接着又说，“反正你也不要一直不高兴啦，你看，吃点好吃的，然后我陪你聊聊天，心情就好了对不对。”
　　林时雨说：“我也没有心情不好。”
　　“才不，你不知道你的心情都写在脸上吧。”
　　“……”
　　申子宜大笑起来，“就是这样！你现在肯定在想‘我 靠，我的心情真的都写在脸上吗？’”
　　林时雨简直被她耍着玩，气又气不出来，只得坐得离她远一点：“别闹了。”
　　“别走别走。”申子宜跟着他挪屁股，“有什么烦心事可以和我聊聊嘛。”
　　“你离我远点。”
　　“别啊，别害羞啊。”申子宜玩心大起，抬手就要哥俩好去搭林时雨的肩膀，“咱俩现在也算是好朋……”
　　一声鞋底踩过石子的声音，两人同时静止。
　　钟起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只穿一件运动球衫，衣服搭在肩上，额角的汗还没干。他走到两人面前，漆黑的眼珠移动，落在申子宜正要去搭林时雨肩膀的手臂上。
　　申子宜莫名一个激灵，抖了一下收回手，不知道为什么感觉钟起一过来，气温好像更低了。
　　“起哥，吃炸鸡吗？”申子宜捧着炸鸡盒子举起来，给皇帝朝奉似的。
　　钟起看了林时雨一眼，才说：“不吃。”
　　接着又对申子宜说：“陶尘找你。”
　　“桃子找我？”申子宜忙收拾好吃的喝的从树坛上跳下来，钟起还抬手扶了她一下。“那我先走了啊，拜拜。”
　　女孩跑开后，就剩林时雨和钟起面对面，一坐一站。
　　“干什么？”林时雨莫名看着钟起，“不打球了？”
　　“你闹什么别扭？”
　　钟起开门见山，林时雨愣住，开口时差点结巴，“没闹别扭。”
　　“说。”钟起好看的眉皱起一个不太耐烦的神态，“不要浪费时间。”
　　林时雨被他冷淡的态度弄得摸不着头脑，当即也有些不高兴，扔下一句“跟你没得说”，就从树坛上跳下来，转身要走。
　　下一刻他被扯住胳膊直接拽回去，后背撞在树坛的水泥边缘，整个人被拢进一片阴影。
　　“和申子宜就有说有笑，和我就没话说？”钟起锢住林时雨的手臂，垂眸时的目光冷得像一把寒冰。
　　“放开。”林时雨被拽着动弹不得，恼火道，“我和谁说话要你管？”
　　钟起动都不动一下，“还要继续闹是吗。”
　　林时雨想走走不了，心里又气又有些难堪，心想学搏击就了不起了，就你劲大，就你能为所欲为……
　　“咕噜”一声，奇怪的声音响起。
　　钟起一愣，那一瞬间带着攻击性的气场散了。他疑惑低头，看到林时雨停下动作，脸上肉眼可见地浮现出红色。
　　“你要是肚子饿就早说。”
　　学校附近小吃街上的一家羊肉汤馆里，钟起坐在林时雨对面，两人面前各摆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
　　林时雨抱着碗吃肉喝汤，闻言瞪了钟起一眼，懒得理他。
　　这家羊肉汤馆经济实惠，一大碗汤里满满的羊肉和白萝卜，还附赠一碗熟面条。林时雨中午没吃饱，这会儿饿得厉害，吃完羊肉后把面条倒进汤里，继续埋头吃。
　　钟起抬手叫了两瓶凉茶，放一瓶在林时雨面前。
　　林时雨吃着吃着停下来，看了眼钟起放过来的凉茶。
　　那种郁闷的感觉又来了。
　　林时雨想，等以后分班了，他和钟起还会这样在小餐馆里面对面坐在一起吃饭吗？
　　应该不会了。
　　钟起伸长腿，抵了一下林时雨规矩放在桌下的腿，“怎么了？”
　　林时雨没好气踢开他，低头把自己碗里的面吃完，又不客气拿过钟起还没动的面条，倒进自己碗里。
　　最后吃了整整两大碗面。
　　离开小吃街后，钟起回学校去拿自行车，林时雨拎着瓶凉茶，转身想自己回去。
　　钟起解开车锁，顺手把想一个人开溜的林时雨拎回来，“白给你蹭一顿饭了？”
　　林时雨一脸不高兴，“反正以后也没得蹭了。”
　　钟起一愣，“怎么这么说。”
　　“下学期就分科了。”林时雨尽量装作一副不是很在乎的样子，“你也不读理科，我们又不在一个班。”
　　自行车棚下，斜阳静悄悄。钟起一手扶车，低头看着林时雨，忽然就笑了起来。
　　林时雨不知所以。
　　钟起却似乎被他正正戳到笑肋，抬手抵在嘴边笑得直咳。林时雨又是不懂又是尴尬，被他笑得气短，有些恼火道：“有什么好笑的？”
　　他平白感觉心事被人看穿，当下就开始站立不安，不自在地想要离开。
　　钟起笑够了，伸手把人拽回面前。然后拉下背后的书包，从里面拿出一张表。
　　“看好了。”钟起把表竖在林时雨面前，“分科志愿，理科。下面签了我的名字，今晚给我爸妈签字，明天交给老李。”
　　钟起收起表放回书包，“还有什么疑问？”
　　林时雨像个被锯了嘴的葫芦，杵在原地说不出话。
　　“幼儿园的小孩都比你成熟。”钟起转身跨上自行车，一脚踩在地上，“赶紧上车。”


第41章 
　　临近期末考的前一个星期，班上绝大部分人都已经交了分科志愿表。
　　早自习过后，其他人照例把生物作业交到林时雨桌上。钟起抬头看了眼，忽然开口：“二毛，你选文科理科？”
　　毛思路把作业放在桌上，闻言说：“理科。你呢？你肯定选理科的。”
　　“嗯。凯凯选什么？”
　　“他也理科。”
　　钟起又去问高芥选什么，高芥劈里啪啦说了一堆，什么虽然极其热爱政治与历史，但为了祖国的伟大基建事业，他最终决定选择牺牲小我成就大局，读理科。
　　“咱们熟的几个基本都读理科，子宜和陶尘也是。”高芥转过头来，“起哥，你问这干嘛？这不显而易见的嘛，咱们七班谁不想追随老李的步伐啊。”
　　“没什么。”钟起淡定道，“帮某个人问一下而已。”
　　“嗒”的一声，林时雨手里的自动铅笔笔芯戳在笔记本上，断了一截。
　　“帮人问？”毛思路摸摸脑袋，转头问林时雨，“时雨，你肯定也选理科，毕竟是咱生物课代表，是吧。”
　　“就你聪明。”林时雨扔下这句，气鼓气鼓抱起作业走了。
　　毛思路茫然：“我又做什么了？”
　　钟起一手转着笔，笔在他指尖十分欢快地转来转去，“不用在意。”
　　这一个月林时雨天天不是被李忠拎去办公室补习，就是被钟起五十道题挑四十五个错，还要被高芥和陈小新围观，在学校写题改错，回了家给妹妹做完饭后还要接着做题改错。
　　从来没有认真学习努力上进的林时雨心态崩了。
　　英语课代表过来：“雨哥，叶子老师让你放学后带着英语课本和笔记本去找她。”
　　说完立刻跑了。
　　林时雨刚在作业本上艰难改完错题就再次遭遇打击，当即深吸一口气。高芥见势不对及时掏出一包番茄味薯片递到人面前，“雨哥，你最爱的番茄薯片，来点？”
　　林时雨的注意力被薯片转移，躁动停止，接过袋子吃了一口薯片。
　　林时雨喜欢吃番茄味薯片这件事还是钟起告诉高芥的。高芥发现周围所有人都乐意接受他的零食分享时唯独林时雨兴致缺缺，完全没有表现出一个正常高中男生对零食该有的热情，还是钟起在一旁随口提起，说你可以试试番茄味的薯片。
　　好奇心旺盛的高芥试了——一试就灵。这种仿佛随机喂鱼终于喂到点上的激动吸引住了高芥，他开始在课桌中常备番茄味薯片，并且屡次用这种简单的食物及时制止了林时雨的暴脾气。高芥啧啧称奇并四处宣扬，导致七班所有人都知道了番茄薯片对林时雨具备奇妙安定效果。
　　被薯片暂时安抚过后，林时雨安生很多。放学后他收拾好书包，把英语课本、笔记本和一些作业本都放在里面背着往语数外办公室去。英语老师金叶子向来严格，林时雨被她严厉教训过不止一两回，因为英语成绩实在太差而且毫无起色，每次林时雨都被训得无话可说，杵在这位娃娃脸的老师面前罚站。
　　这次估计又是去挨训的。林时雨颇有些没劲地挪到办公室门口，“报告。”
　　“进来。”熟悉的百灵鸟似的嗓音，听得林时雨头皮发麻。
　　金叶子转半圈座椅，面对林时雨，“坐。”
　　林时雨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金叶子把办公桌上的电脑移到一边，说：“课本和笔记本拿出来。”
　　林时雨取下书包，放在腿上拉开拉链。金叶子看了眼他的书包，忽然伸出手，拿起书包拉链上挂着的毛毛虫挂饰翻来覆去看了看，“你自己买的？”
　　林时雨也看了眼那丑兮兮的毛毛虫，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竟然一直没有把这玩意拿下来。
　　不过是钟起随手挂在他的书包上的一个东西，没想到几个月过去了还留着，他自己没有去想着取下来，也没人提醒他背后挂了个这么丑不拉几的挂饰。
　　或许是书包上原本就挂了一串亮晶晶的挂饰，这条毛毛虫反而就不起眼了，多一个少一个似乎也没关系。但林时雨望着这条毛毛虫，心想他明明觉得这玩意丑爆了，为什么一直没有扔掉？
　　“别人送的。”林时雨说。
　　金叶子捏了捏这个毛绒绒的小玩意，难得露出一点笑容：“怪可爱的。”
　　这位不拘言笑的英语老师本就生着白嘟嘟的娃娃脸，一笑起来眼睛都弯成月牙，看上去十分亲切柔和。林时雨一愣，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位严格的老师在自己面前笑。然而她很快恢复表情，手里的笔尖点点办公桌，示意林时雨把书放上来。
　　“马上要期末考了，督促你这么久，也没个进步。”金叶子把林时雨的课本翻开，“我给你圈一下重点内容和难点，你回去好好复习，把重点多背几次，该记的单词要反复听写，默记，知道了吗。”
　　林时雨有些不自在坐在一旁，闻言点点头。
　　金叶子便一边拿红笔给他在重点上画圈画线，又翻开他的笔记，把没写完整或者写错的地方圈出来在旁边做批注，耐心和他讲知识点。林时雨听得有些吃力，但还是老老实实听着，动都不敢乱动。
　　末了金叶子把书本一合，说：“照着这些重点回去背，这次期末考试好好加油，争取多拿点分。至少每次考试都稍微进步一点吧，嗯？”
　　林时雨把书收拾进书包，说，“知道了。”
　　他离开办公室回到教室，教室里已经没人了，就剩钟起靠在座位上低头玩手机。
　　钟起在等他。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成了两人的习惯。晴天时钟起骑车载林时雨，雨天时就一起坐公交坐地铁。如果偶尔有空闲，还会在电力小区的球场打一会儿篮球。
　　林时雨走到钟起身边，见他又在玩鱼之岛，桌上放着几本作业本，“你又做完作业了？”
　　钟起玩得很专心，“嗯”一声。
　　“走了。”林时雨轻轻一踢钟起的椅子，心想明明这个人每天也没怎么好好学习，回家以后成天玩他的休闲喂鱼小游戏，闲得都把几乎不怎么上线的林时雨的鱼喂到了20多级，为什么学习起来还这么轻松。
　　钟起退出游戏，背上包和林时雨一起离开教室。
　　“我都把你的鱼喂到20级了，看看我的鱼。”钟起说，“才10级。”
　　林时雨露出嫌弃的表情，“我又不是你，成天有时间打游戏。”
　　“白和你刷那么多好感。”
　　“你拿鱼粮去喂自己的鱼不就好了！说了我很忙。”
　　他回家后要照顾林晚月，还要教林晚月看书学词，之后才能忙让自己头大的作业和复习任务，连手机消息都懒得回，还玩什么游戏。
　　“我成绩这么差，老师还分心思出来管我。”林时雨不解，“这不是浪费时间吗。”
　　钟起弯腰解开自行车车锁，把车推出来，闻言说：“也不是说你成绩不好就完全不管你了。”
　　“我初中学校就是这样的，老师都只管成绩好的人。”
　　“哪个初中？”
　　“梅里水中学。”
　　钟起听说过这个中学，名气源于其三不管方针，不管升学率，不管打架，不管学生。好像建立就是为了收纳社会各地不服管教的叛逆青少年，然而收了又不管教，便渐渐沦为三流中的刺头学校。
　　钟起发自内心提问：“你是怎么考来文中的？”
　　林时雨宛如智商被侮辱，没好气道：“初中和高中学的东西又不一样。”
　　林时雨算是运气好，去年文中正好放开招生门槛，招进来的学生比前年要多一倍，即使如此林时雨也是踩着边缘线勉强吊在队伍最后面挤进来的，这件事他决定打死也不让钟起知道。
　　初中三年对林时雨来说或许是最为混乱的一段日子。亲生父亲施加的无穷无尽的暴力阴影累积到一个临界点，因为穿着和性格被班级排斥与恶行相向——林时雨从来不是个好惹的人，也因此没有一天安生好过。
　　没有一个人管他。不知是出于害怕还是嫌麻烦，老师不闻不问，同学也避得他远远的。他一个人上学放学，坐在教室的角落，身边人最多的时候就是被混混围住的时候。
　　乱咬人的畜生到处都是，不分年龄，不分亲疏。林时雨从懂事以后就渐渐学会了转换心态，害怕和躲避无用，与其被咬得一身伤躲在角落发抖，不如扑回去把对方咬个鲜血淋漓才够回本。
　　林时雨知道自己也不是个好东西。
　　一个热气腾腾的红薯递到他面前。
　　林时雨回过神来，闻到红薯的香甜气味，迟钝地抬手捧过来。
　　“发什么呆？”
　　两人站在学校门口的小摊前，钟起剥开手里的另一个红薯，身体斜靠着自行车后座，问。
　　天气越来越冷，天空透出清冷的苍青色，红薯拨开后冒出的热气缓慢升入半空，带着食物的香味散开。
　　林时雨捧着塑料袋，冰冷的手指被滚烫的红薯慢慢浸热。
　　“怎么突然买这个吃？”
　　“想吃就买了。”
　　林时雨剥开红薯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发烫。
　　“钟起。”
　　“怎么。”
　　“你寒假……打算做什么。”
　　“玩。”
　　“又玩鱼之岛？”
　　“我兴趣爱好比较广泛。”
　　“哦。”林时雨吃着红薯，半晌又问了一句，“那你没事的话会打球吗？”
　　钟起吃完红薯，把塑料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推起自行车，看了林时雨一眼。
　　“想约我玩就直说。”钟起说，“又不是不给你面子。”


第42章 
　　期末考试当天，所有教室重新编考场号，座椅拆开排列。
　　离考试开始还有十分钟时，教学楼已经渐渐安静下来，大部分人都坐在教室里准备等上课铃响。
　　林时雨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还是没找到他的考场。
　　他被分到13号考场，然而从楼上转到楼下也没找到13这个数字。林时雨一头雾水杵在楼梯口，刚转身匆忙走了几步，就听身后有人叫他，回头就看到同样一头雾水背着书包从楼下跑上来的毛思路。
　　“时雨，你知道13号考场在哪吗？”毛思路茫然问，“我找半天了。”
　　林时雨：“……我也是13号考场。”
　　两个在自家学校教学楼里都能迷路的愣子面面相觑。
　　“你们两个在做什么。”
　　另一个熟悉的声音插 进来，林时雨和毛思路转头，这才意识到他们正站在一间教室的后门门口，而钟起正坐在后门最后一排的位置，目光宛如在看着俩傻子。
　　毛思路说：“我们在找考场。”
　　“哪个。”
　　“13号考场。”
　　“这里是5号考场，四楼，按顺序往下排，13号考场在二楼。”钟起这回连看傻子都懒得看，“数数都不会？”
　　两个既不会找路又不会数数的患难兄弟在整个教室的哄然大笑中跑下了楼。
　　上午考完语文和数学，铃声一打响，所有人都鱼贯而出离开教学楼。毛思路过来和林时雨并肩走一块，“时雨，感觉怎么样。”
　　“没感觉。”
　　“你这阵子这么用功学习，肯定能考好，别担心。”毛思路把林时雨的肩膀一搭，“走，一块吃饭去，咱们就在楼下等凯凯他们。”
　　林时雨没拒绝。他现在也慢慢习惯了毛思路做什么事都喜欢拉着人一起的习惯，打球要有伴，吃饭要有伴，连课间上厕所都要拖一个人陪他一路唠嗑着进厕所，一般这个人不是冉志凯就是高芥，有时候也会是半路偶然被逮到的钟起和林时雨。
　　教学楼出入口来往人很多，林时雨和毛思路站在一旁边说话边等人。很多人的视线都会落在林时雨身上，有的好奇，有的疑惑。
　　林时雨今天穿了件格子薄棉袄，温温柔柔的浅米色调，背后硕大一个巫女帽，袖口一圈白绒。依旧是明显的女孩子风格。自从烈日的季节结束后，他的肤色也完全恢复成清透白净的质地，长长的睫毛搭着，眼睛像是碎湖光。嘴唇小而红润，不说话时安安静静站在那里，乍一眼远远看去还真不能立刻认出是个男孩子。
　　林时雨照例无视这些目光，毛思路则是压根没注意过，只兴致勃勃讲自己午饭想吃这个吃那个，对林时雨的着装显然已经见多习惯。
　　“哥来啰！”高芥的大嗓门老远就传过来，大块头从下楼的人群挤到两人面前，“走走，饿死我了，赶紧吃饭去。”
　　冉志凯和钟起随后走下来。钟起看了眼林时雨，“有信心及格吗？”
　　林时雨没好气，“我语文和数学又没那么差。”
　　“数数都不会的人数学能多好。”
　　林时雨上来就被怼，当即要去踹钟起。钟起压根没把他的抗议当回事，长腿一晃，慢悠悠晃到一边。
　　食堂里人声喧哗，五个人坐在一桌吃饭，正商量着放寒假一起约出门玩。
　　“我听说大年初四要上映一个挺好看的贺岁片，咱们一起去看吧。”
　　“行啊，看完后还可以一起吃个饭。”
　　“好哎。”毛思路转头一拍钟起，“钟起，你到时候也来吧。”
　　“行。”
　　“时雨，你也是！”
　　林时雨本来想说他可能没空，但他看到毛思路他们几个高高兴兴聊着假期玩乐的事情，还十分期待地邀请他一起，拒绝的话就再说不出口。
　　最后只说了句“知道了”，没有再像以前那样直接拒绝。
　　两天的期末考试很快结束，紧接着就是放寒假。
　　寒假的第一天，林时雨难得窝在床上睡了个舒舒服服的懒觉。
　　第二天，睡；第三天，继续睡。
　　一个星期后的早上，林晚月噔噔噔跑到林时雨的房间，手脚并用爬到床上，伸手去拍那一团球。
　　她手上没使劲，拍了好一会儿才把球拍出动静。林时雨顶着一头乱毛从被子里钻出个脑袋，一脸睡得不知今夕何夕：“怎么了？”
　　“饭啦。”林晚月扒在林时雨的枕头上，含糊不清喊一声。
　　“嗯，你吃早饭了吗。”
　　“嗯嗯。”林晚月点头，抓着哥哥的被子摇，“哥哥，吃饭。”
　　在林晚月锲而不舍的摇晃下，林时雨还是从温暖的被子里爬起来了。家里没有暖气，他也不爱睡电热毯，被子以外的世界冷飕飕的，林时雨慢吞吞给自己套衣服，被妹妹从床上拉到客厅吃·林惠留下来的早饭。
　　吃完早饭后洗碗，打扫卫生，陪林晚月玩，教她认字，发音，看书。等到了中午就牵着林晚月出门买菜，回家给他们兄妹俩做饭。午休时间先把妹妹哄睡着了，再自己睡午觉。晚饭之前林惠就会回来。她这阵子被调到白班，晚上可以早早回来陪他们。
　　不过林惠这边回来，林时雨那边就要出门了。
　　前两天姨妈找他，问他有没有空去她家的小餐馆帮忙。姨妈自己家开了个小餐馆，都是夫妻俩自己一手经营，没招过人。有时候忙了就喊自家儿子去帮手，但是今年儿子去外地读大学了，店里有时候实在忙不过来，姨妈听林惠说林时雨放了寒假，便想喊他去店里帮把手。
　　林时雨问都没问就答应了。他甚至没问工作时间，也没问有没有报酬。
　　自从林时雨的爸妈离婚以后，林惠就和前夫家彻底断了联系，然而她自己这边的亲戚也几乎不再和她有来往。一个离异的穷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其中一个脑子还不正常，任谁都不愿意去靠近这块烫手山芋，生怕不小心就遭了麻烦。
　　只有林时雨的姨妈还和他们偶尔有些联系。包括她的妹妹当年闹离婚的时候也是她这个做姐姐的帮忙找了搬家的房子，否则他们一家甚至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光是凭这一点，林时雨就一定要去帮忙。
　　林时雨蹲在玄关穿鞋，林惠站在旁边，还有些担心：“这大冷天的，天黑多不安全啊。小雨，要不还是别去了。”
　　“就在家附近，走二十分钟就到了，有什么不安全的。”
　　“可是你好不容易放假了能好好休息，平时你也辛苦……”
　　“没什么辛苦的，白天你上班的时候我一直在家里休息。”林时雨穿好鞋，起身拿起手机和钥匙，“我走了。”
　　林惠一向拗不过他，只得追着又叮嘱了几句注意安全早点回来，林时雨一一应了，转身出门。
　　姨妈家的小餐馆就开在友谊大道附近不远的地方，林时雨加快脚步走了一刻钟就走到餐馆门口。冬天夜里很冷，店里的热气在塑料帘子和玻璃上烘出一片淡淡的雾。林时雨掀开门帘，店里的人还不少，大多都是工人，也有附近高中的高三学生，吃完饭就要回去上晚自习。
　　“小雨！”正在前台忙着收银的姨妈见他来了，忙招呼一声，“快来帮我收下钱，我还得进去炒菜。”
　　林时雨脱了棉袄走过去，顺手把衣服挂在墙上，接过姨妈手里的账单低头在收款机上输入数字，“一共40元。”
　　他抬起头，看见柜台前站着两个捂着嘴眼睛亮晶晶的高中女生，手里举着手机。
　　“……麻烦不要拍照。”
　　“没拍没拍，付账而已。”女生忙挥挥手，拿手机扫过付款码后，转身挽着同伴的手欢快跑了。
　　晚饭时间，店里的顾客一直不断。姨妈和姨父在后面厨房炒菜，林时雨就在前面收银，端菜，收拾桌子。他做事利索，也靠谱，和平时照顾林晚月似的耐心勤快，不像在学校和外面那样脾气不好的样子。
　　等一波客人走后，姨妈抽空从厨房出来，手上端了一盘炒饭，“小雨，没吃晚饭吧，来吃点。”
　　姨妈是个体型略胖的女人，剪一头短发，穿一身深红色的棉背心和厚裤子，身前围着被油烟熏得看不出颜色和花纹的围裙。皮肤泛红粗糙，一双眼睛笑起来时十分温和。
　　林时雨从柜台后面走过来，“不用给我准备饭的。”
　　“那怎么行，你还在长身体呢，不能饿着。”姨妈把炒饭放在桌上，“别跟我客气那么多，快吃。”
　　饭都已经炒好了，林时雨没吃晚饭，这会儿也饿了，便坐下来拿起勺子。姨妈坐在他对面，说，“来店里帮忙不耽误你学习吧？”
　　“不耽误。”
　　“那就行。我也听你妈说了，她最近都是上白班，这样，你白天就在家里照顾妹妹，晚上抽空来我这儿帮个忙就行，我按天给你发工资，一天30，转你手机。”
　　“姨妈，不用给我钱。”
　　“总不能白让你忙活。”
　　“也忙不了多久，就晚上来而已。”
　　“哎呀，让你收你就收着，姨妈也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林时雨在姨妈一家面前还算听话，闻言便不再说什么，点头“嗯”了一声。囫囵吃完炒饭后，拿着碗筷去厨房洗干净，出来后接着干活。
　　晚上十点，钟起坐在书桌前写作业，耳朵里塞着耳机，音乐的声音有点大。
　　他做作业的速度很快，一般眼睛在看到题目的时候脑子就能迅速开始解题，手基本上是跟着脑子的速度边想边写，一点犹豫和停顿都没有。他的思路转得很快，就是有时候太快了，也不检查一下出错没有，好像不是为了做好作业，而是敷衍着做完而已。因此正确率通常在80%左右徘徊，低不下去，也高不上来。
　　音乐声里忽然窜进叮叮的消息提醒音，钟起看了眼手机，是初中的一个同学发来的，名叫余朝乐，音乐爱好者，初中时和钟起的关系还不错。
　　[起哥，有空要不要一起去玩吉他？我最近发现个工作室，特棒，里面超多乐器，有好多大佬在那边玩，还有乐队排练。怎么样，来不来？]
　　钟起来了兴趣。
　　初中毕业后好几次同学聚会他都没有参与，许多约他都直接拒绝，除非关系确实还不错，比如之前和林时雨在大街上咖啡厅窗外遇到的时候，钟起就是准备去和初中同学聚餐，虽然结果证明还是一脸怒气冲冲妆都没卸的林时雨更有吸引力。
　　但余朝乐的这个邀请很能解决钟起目前的问题。他妈不喜欢他在家里玩吉他，觉得这是不务正业，钟起懒得听她念叨，便很少在家弹。说不想弹是假的，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练习场地。
　　钟起回了条消息，[什么工作室？]
　　[说是工作室，其实就是个乐器室，之前我哥带我进去玩过几回，贼有意思。你要是感兴趣的话咱俩也一起去玩玩，让我哥带我们进去就行。]
　　两人聊了几句，便约好过几天一起去工作室看看。钟起退出和余朝乐的聊天界面，手指无意向下一滑，看到了和林时雨的对话框。
　　他们上一次聊天还是大半个月前，钟起对林时雨极少登鱼之岛给他的鱼喂食这件事感到不平，林时雨嫌他闲得蛋疼，有一天抽空一个人跑上线打了几个副本，把得来的鱼粮全都一股脑喂给了钟起的鱼，末了才给他发过去一条消息，[你的鱼我给喂了。]
　　之后两人就再也没有发过消息。
　　钟起退出微信界面，继续塞着耳机写题。


第43章 
　　没过几天，钟起和余朝乐约在那家工作室附近见面。钟起背着吉他骑车出门，十五分钟后到达约好的大楼门口。
　　余朝乐正在门口等，背后也背着个吉他，见到他跳着挥了挥手。
　　“起哥！好久没见了。”余朝乐笑着与钟起一碰拳头，“我哥待会儿就来，他带咱们上去。”
　　“工作室在楼上？”
　　“对，听说是个大佬花钱买了一个之前的练舞室改成他自己的音乐工作室，很多人都去他那里玩。我哥和他熟，能带咱俩进去。”
　　“工作室不是工作的地方么。”
　　“嗨，你上去看了就知道了。”余朝乐说，“对了，听我哥说今天有乐队来排练，说不定咱俩还能见着呢。”
　　十分钟后余朝乐的表哥抵达，带着他们两个坐电梯上了楼。工作室在七楼，外面一层透明落地玻璃，可以清清楚楚看到里面偌大一个地方，墙上挂满了吉他，尤克里里，甚至还有曼陀林。皇后乐队和林肯公园的海报贴了满墙，中间镜子上贴着新裤子的海报。地上则摆着大大小小的鼓架，电子琴，电钢琴，地板上弯弯绕绕爬满线，桌椅沙发凳散乱放着，十分随性。
　　余朝乐的哥哥拿出钥匙打开门，走进去开灯，“最近我在借这里开班教学生，钥匙在我这，你们要是想来玩和我说一声就行。”
　　说完便转身打开靠里面的一道门，进去了。
　　余朝乐对钟起说：“那才是他们正经工作的工作室，用来录歌的，里面有个可大的录音棚了。外面这个就是平时随便玩玩的。”
　　钟起坐在一个椅子上，拉开吉他包，看了一圈周围的乐器，问：“摆这么多乐器在这儿，准备拿来卖？”
　　“是啊，我哥最近不是在这开班么，顺便帮他包租公卖点东西。”
　　“这地方确实不错。”钟起观看过环境，要是能时不时在这里练琴，感受可远比在家里要愉快得多。
　　“是吧，只要我哥不带班的时候咱们都能来玩，还可以练鼓，爽爆了。”
　　钟起拿出自己的吉他放在身前，随手试了几个音。
　　余朝乐也抱出吉他和钟起面对面坐着，“起哥，你教教我12个调的七和弦吧，大小和弦我总是按错。”
　　钟起便坐着给他便弹边讲。两人抱着吉他探讨一会儿，工作室的门忽然被推开，紧接着好几个人走进来。
　　余朝乐忙示意钟起：“看，今天排练的乐队来了。”
　　钟起回过头，看到来的几个人基本都是大学生模样，男生一个个打扮得十分帅气。唯独前面一个女生看上去年龄偏小，只是穿一身偏成熟的黑风衣，长裙盖到脚踝，一张小脸化着精致的妆，看上去非常漂亮。
　　钟起看那个女生眼熟，再仔细一看，竟然是之前见过面的高二学姐汪荷君。
　　汪荷君也一眼就看到了他，脸上惊讶一瞬，紧接着露出毫不掩饰的惊喜。
　　“学弟，你怎么在这呀。”汪荷君很高兴地蹦过来，笑眯眯抬手搭上钟起的肩膀，“难不成是过来学琴的？”
　　看都没看旁边的余朝乐一眼。
　　余朝乐显然也没料到这出，茫然看着他们两个。
　　“我和同学过来玩。”钟起客气道。
　　“我就说嘛，你吉他弹得那么好，都不用再学了。”
　　旁边乐队的人催她：“荷君，进去排练了。”
　　汪荷君回了句“知道了”，对钟起说：“我现在在这个乐队负责主唱，有空都会来这里排练。学弟，你要是经常来玩的话，我们可以常常见面。”
　　“我应该不常来。”
　　汪荷君笑起来，“好啦。等我排练完再出来找你玩，不要提前跑了哦。”
　　说完转身欢快跑进里间的录音室。
　　钟起没当回事，回头继续弹琴，只有余朝乐一脸遇见天大八卦的表情，“起哥，她是你学姐？”
　　“嗯，高二的。”
　　“她……她是不是喜欢你啊，对你这么热情。”
　　“被她告白过。”
　　余朝乐差点下巴掉在地上：“我 靠！这么漂亮的学姐！还在乐队唱歌——起哥你也太牛了！那那那你答应了吗？”
　　“没有。”
　　“不会吧，这样的都不答应？！”
　　钟起被他吵得拨不下弦，只得说：“还弹不弹了。”
　　“弹弹弹……哎，难怪起哥你上了高中以后就不和我们联系了，原来是忙着到处开桃花呢，苦了班上当初暗恋你的女生还想见你来着。”
　　余朝乐心眼大，没纠结太久八卦。他水平不足，抓着钟起这个水平比他高的就抓紧请教，钟起便随手翻了一下琴架上的谱子，继续给他演示大小和弦。
　　等到余朝乐总算熟了点，钟起便一个人坐在旁边练琴。室内暖和，钟起脱了厚夹克，只穿一件深色圆领卫衣，下摆宽松搭在裤腿，穿一双略显张扬的红色高帮运动鞋。弹琴时拨动琴弦的手指修长有力，低头时鼻梁的弧度挺拔如峰，衬得他的脸部线条立体鲜明。
　　“真好听。”
　　拨弦的手停下，钟起抬起头，看到汪荷君不知什么时候又站在他身后，背着手笑意嫣然望着他。
　　钟起就知道今天算是没完了。他干脆放下手，后背靠在椅背上，“学姐有事吗？”
　　“没事呀，就是喜欢听你弹吉他，所以过来听。”
　　“谢谢。”
　　“我特喜欢你在新生晚会上弹的《告白之夜》，特别棒，你知道吗，从那天以后我就把这首歌下在手机里，天天听。”汪荷君晃到钟起面前，微微弯腰，“再弹一遍给学姐听听怎么样？”
　　一旁余朝乐抱着吉他不敢说话，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开始发光发热。
　　钟起坐在椅子上，手臂搭在吉他上，与面前漂亮大胆的女生对视。
　　半晌忽然笑了笑。
　　“学姐，我一般不单独弹琴给人听的。”钟起嘴角虽然勾着，眼里却没什么情绪，声音平淡低冷，“女朋友除外。”
　　江滩附近有一片靠近街区的花园，花园里有一些简单的小孩娱乐设施，只是设施都上了年头，漆掉了也没人补，颜色不够鲜亮，来玩的小孩不太多。
　　有时候林时雨带林晚月出门的时候会在这个公园里玩一会儿，主要是林晚月喜欢，每次经过这个花园就要跑到滑滑梯上一遍一遍滑，或者要林时雨给她推着荡秋千。
　　今天兄妹俩又来了这个简陋的小游乐场。林晚月一大早就拍林时雨的被子要他带自己出去玩，林时雨只得顶着一头睡乱的鸡窝头爬起来伺候这位小祖宗。阳光正好，有太阳照到的地方不算冷。林晚月兴奋地爬滑梯，林时雨就坐在秋千上打哈欠，手里抱着给林晚月买的草莓牛奶。
　　冰凉的风掠起林时雨额边的短发，林时雨被吹得吸吸鼻子，坐在秋千上无聊晃了晃。他出门出得潦草，只随便套了件硕大的白色棉袄把自己包成一颗球，下巴抵在毛衣领底下，懒得像只猫。
　　林晚月从滑滑梯上滑下来，小跑着到他身边，抓着秋千的链子晃。
　　“别闹我。”林时雨说，“玩你的滑梯去。”
　　林晚月却想和他玩，开始给他推秋千。林时雨只好坐着随她推。
　　妹妹自娱自乐笑得十分开心，林时雨却被她晃得犯困，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就在这一个没防备的功夫，林晚月玩得太开心没收敛住，把他哥用力往前一推，林时雨猝不及防整个人朝前摔去，跌在了地上。
　　怀里的草莓牛奶泼了一身。
　　林时雨：“……”
　　林晚月跑到他哥旁边蹲下来，好像觉得他哥这么坐在地上一身狼狈的样子很好玩，冲他傻乎乎笑起来。
　　林时雨望着自家坑哥妹妹笑得开心，又低头看了眼被牛奶弄脏的白棉袄。
　　深吸一口气，呼出来。
　　习惯了。而且对着林晚月这张天真无邪的小胖脸，林时雨也发不出脾气，只能认命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身上的灰。
　　“起哥，要走了吗？”
　　钟起收拾好吉他包，背在背上，对余朝乐说：“我先回去，你到时候和你哥一块走吧。”
　　余朝乐只好点点头，小心翼翼看了眼旁边的汪荷君，依旧不敢说话。
　　“咦，这就走啦。”汪荷君说，“再等一会儿嘛，等我排练完，学姐请你吃饭。”
　　钟起背着吉他往外走：“不用了。”
　　“学弟好冷淡呀——”汪荷君轻快迈着步伐跟在钟起身边出门，嘴上虽然这么说着，脸上却似乎丝毫不在意钟起对她的冷淡，反而钟起越是不搭理她，她就越是对钟起感兴趣。
　　门外无人，汪荷君喊住钟起：“还是说你不喜欢我这种主动的？别这么古板嘛。”
　　钟起站住，刚要说些什么，忽然目光扫过窗外。
　　从七楼的高度看下去，楼下熙熙攘攘的马路边有一块不大的花园空地，空地中央是一圈已经干涸的喷泉，旁边零散放着几个小孩子玩的娱乐设施。
　　借着阳光下明亮的光线和良好的视野，钟起一眼就看到秋千旁一个熟悉的身影，旁边还有一个小家伙，一大一小面对面蹲成一团不知道在做什么。
　　钟起远远看着林时雨的背影，整个人被白色棉袄裹着，像地里长出个包。
　　不会是在挖沙坑玩吧。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冒进钟起的脑海，让他想笑。
　　“学弟。”女孩的声音把他唤回神。钟起转过视线，放在眼前这张精致白皙的脸上。
　　汪荷君站在钟起面前，优美而自信的站姿，小巧的下巴扬起一个骄傲的弧度，“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说说看。”
　　“我吗。”
　　钟起看着汪荷君，眼中暗而静，深黑的眼珠令他的目光天生带着不易察觉的蛊惑，又生生与人拉开距离，远得让人认不清他的情绪。
　　“我喜欢漂亮的。”汪荷君听到钟起这么对她说，“相当——漂亮的那种。”


第44章 
　　林时雨身上的奶渍没一会儿就被风干，这下只能送去干洗。好在这件棉袄分内外两层，林时雨脱下衣服，解开里面的绵内胆套在身上，把弄脏的外层挂在胳膊上，伸手去拉林晚月，“走了，得去把衣服送洗。”
　　林晚月却跑到一边不让他牵，拽着秋千绳子晃来晃去，“玩！”
　　“没看我衣服上全是牛奶吗，先把衣服送去洗再陪你玩。”林时雨本来想赶紧去附近商场找家干洗店，谁知林晚月压根不配合他，非要继续荡秋千。
　　林时雨去逮林晚月：“过会再带你回来玩！”
　　林晚月大叫着围着秋千转圈跑，还以为林时雨在和她追着玩。
　　林时雨一个箭步上前拎起这个精力十足的胖墩，林晚月抱着秋千不放，一边咯咯笑得贼开心。
　　妹妹很高兴，哥哥很头大。
　　“玩得这么开心。”
　　林时雨听到这个声音整个人一愣，转头看到钟起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推着自行车，背后背着个吉他。
　　林时雨很惊讶，“你怎么在这？”
　　“在附近练琴，路过看到你们。”
　　林时雨看了看在秋千上荡得正起劲的林晚月，看她玩得这么开心， 又不忍心直接把人拽走。
　　“林晚月，我走了，你要一个人在这里玩吗。”
　　女孩坐在秋千上乐呵呵地晃，“嗯！”
　　林时雨没法了，抱着衣服在原地想半天，看向钟起。
　　钟起正看着女孩，注意到他的目光，转过视线，“怎么？”
　　林时雨迟疑问：“你待会儿有事吗？”
　　“没事。”
　　“那你能帮我看一下她……吗。”林时雨的表情带着谨慎，“我去附近商场找家干洗店，马上就回。”
　　钟起想起他之前说过的话，“你妹妹不是不喜欢靠近男性吗？”
　　“没有让你陪她一起玩。她现在一个人玩得正开心，不会太注意周围的事情，你在旁边看着她，不用和她说话，别让她跑不见了就行。”
　　末了又好像挺紧张的样子，问他，“可以吗。”
　　钟起怀疑林时雨可能长这么大都没喊别人帮过忙，不然怎么看上去这么不熟练，平时脾气冲得快要飞上天，这会儿硬凹出个客气样子，看着都替他别扭。
　　钟起没笑。因为林时雨抱着衣服站在他面前，只穿一件棉袄内胆，看上去有些单薄。
　　“可以。”他说。
　　等林时雨匆忙跑开后，钟起把自行车放到一边，随便找了个蹦床边缘坐下，看着林晚月。
　　林晚月也注意到哥哥走了，但她没有表现出着急或者害怕的样子，只看了一会儿林时雨的背影，就继续抓着秋千荡起来。
　　钟起想起之前查过的关于唐氏综合征儿童的资料，网上说这类小孩的性格通常都比较温和开朗，爱玩爱笑，但也有孩子在进入青春期和成年期以后出现抑郁、焦躁甚至自残的倾向。各种唐氏儿童因为患病程度不同而呈现出不同的智力表现，令钟起意外的是，有那种症状较轻的孩子在后天的成长和培养下能够完全独立过上与正常人无二致的生活这样的例子。
　　钟起观察着林晚月，感觉这个小孩似乎除了特殊的面容以及不能清楚表达以外，无论是行动能力还是情绪都和普通的小孩没有太大区别。
　　表达能力对他们来说可以后天弥补吗？钟起支着下巴看着自娱自乐的林晚月，想到这个问题，低头拿出手机想上网查资料。
　　他刚打开手机网页，听到不远处荡秋千的声响停了。抬头一看，发现林晚月竟然站在秋千旁眼巴巴望着他。
　　钟起左右看看，没人，只有他。
　　思考两秒，觉得林晚月可能是想玩他正坐着的蹦床，便起身走到一边。
　　林晚月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他，小短腿挪了几步，又挪几步，一直到离钟起三四步远的距离，就再也不肯靠近。但却一直看向他这边，带着好奇的表情。
　　钟起把自己从上到下检查一遍，没看到有什么特别能吸引小女孩的东西。
　　“大。”林晚月抬起肉肉的手指，指向钟起的背后。
　　钟起回过头，只有一排树和一片天。他连猜带蒙，忽然就福至心灵，意识到了林晚月可能在意的是什么。
　　他把背后的吉他拿下来，问，“你喜欢这个？”
　　林晚月就懵懵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吉他，虽然还是一步也不肯靠近。
　　看来是了。钟起想了想，把吉他从包里拿出来，就近找了个摇晃小木马坐下。林晚月明显被他怀里的吉他吸引住，又跟着他往前走了几步。
　　小模样三分好奇，七分警惕，就差一条小尾巴在屁股后面左摇一下，右摇一下。
　　熟悉的既视感。钟起心里冒出一个想法：不愧是亲兄妹。
　　林时雨把衣服送去干洗店后，匆匆忙忙再跑回马路边的花园时，就看到眼前这一幕。
　　钟起坐在小木马上低头弹吉他，长腿随意曲着，冬阳洒下的光点落在他的短发，无端染上温暖的意味。
　　而他向来不愿意靠近男性的妹妹正目光炯炯趴在不远处的蹦床上，表情完全就是一个忠实听众。
　　他不就是去送洗个衣服，这两人就达成明星粉丝关系了？
　　林时雨走过去，钟起有所察觉，停下弹奏转过头。
　　“你们在做什么？”
　　“你妹妹好像对吉他很感兴趣。”钟起抱着吉他一指林晚月，“盯着我这吉他盯半天了。”
　　林时雨有些惊讶，但仔细一想，也在意料之中。林晚月从小就展现出了对音乐的独特兴趣，听到好听的音乐就会跟着一起胡乱哼哼，高兴了还会手舞足蹈蹦跶，往往都能踩点。更不说她会记下喜欢的音乐旋律，让哥哥晚上唱给她听，哄她睡觉。
　　“哥哥。”林晚月见林时雨过来，指着钟起怀里的吉他，“滴答。”
　　“吉他。”钟起第三次纠正她的发音。
　　“吉他！”林晚月高兴发出正确的读音，嘴里又含糊哼哼起断断续续的小调，仔细一听，那音调正是钟起刚才弹的曲子。
　　钟起难得感觉神奇：“挺厉害。”
　　林时雨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摇头晃脑哼歌的林晚月，目光在无人看到的地方流露出浅浅的笑意。
　　“喜欢听就过来点。”林时雨对林晚月做了个手势，“到我这里来。”
　　林晚月望着林时雨，小跑着过来扑到他的腿上，抱着哥哥的腿躲在后面，眼睛盯着钟起怀里的吉他。
　　钟起一扫琴弦，林晚月就立刻随着乐声笑起来，仿佛一个按一下就叫一声的小玩具，弹一下笑一声，再弹一下，再笑一声。
　　钟起：“真好玩。”
　　林时雨：“……”
　　林时雨没有阻止钟起把自家妹妹玩来玩去的行为，只安静站在一旁随林晚月闹。
　　直到钟起注意到他垂在腿旁的手指，指节通红，皮肤冻得青白，能隐隐看到手背上蜿蜒的血管。
　　这样都一声不吭。
　　音乐声停。钟起站起身，把吉他放回包里，重新背起来，“走了。”
　　他起得突兀，林时雨都没反应过来，露出点茫然的神色，“你有事？”
　　“没事。”钟起推起自行车，见林时雨没有要跟上来的意思，皱眉道：“你不回去？”
　　“不急回去。”林时雨低头看了眼林晚月，小姑娘没歌听后，漫无目的绕着小木马转了几圈，注意力很快转移，又开始抱着木马玩。
　　钟起忽然感到烦躁。
　　林时雨在大冷天里穿多少衣服，会不会照顾自己，与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身后传来小女孩的笑声，林时雨的声音响起，好像在说“有这么好玩吗”，声音偏低，带着平时不会有的细微柔和感。
　　林时雨蹲在地上帮林晚月系松掉的鞋带，一阵冷风吹过，冷不丁打了个喷嚏。
　　接着他被抓住胳膊，从地上拽了起来。
　　林时雨差点没站稳摔进钟起的怀里，莫名其妙问，“干嘛你？”
　　钟起抓着他的手臂沉默，在林时雨不耐烦挣开他的手之前开口：“你妹妹不是喜欢听我弹吉他吗，我弹给她听。”
　　林时雨一怔，就听钟起继续道，“但是外面冷，我不想在外面弹。”
　　两人大眼瞪小眼。林时雨迟疑看着他，“你怎么突然有闲心给她弹吉他？”
　　“放假了当然闲。”
　　“可是你明明再闲也不会做这种麻烦事。”
　　“我喜欢弹吉他，正好你妹妹喜欢听。”钟起挑眉看向林时雨，“有什么问题？”
　　林时雨也不知道有什么问题，好像确实没有问题。脑子里的小火车突突往前推了半圈，林时雨觉得钟起说得挺有道理。
　　“那我们去哪里？”林时雨问。
　　钟起漫不经心看着周围，随口道：“你家吧。”
　　林时雨下意识否定：“不行。”
　　“那就我家。”
　　更不行。去一个陌生的环境容易让林晚月紧张，加上如果钟起的爸爸妈妈在家，他们对林晚月会作出什么样的反应，林时雨不想去猜测。
　　但是要让钟起去自己家吗？林时雨迟疑了。
　　大概是玩得太久，林晚月终于累了，见哥哥站在一旁没看她，便跑过去凑到哥哥身边。抬头看到钟起背后大大的吉他包，笑着抬手去指，含糊发出一个词，“吉他！”
　　要让林晚月学一个新词很难，通常是学校里一遍又一遍地教，等回了家以后还需要林惠和林时雨反反复复帮她记忆，练习，林晚月才能记住一个词语不忘记。所以当听到妹妹在没有经过训练而念出“吉他”这个词的时候，林时雨就知道她是真的很喜欢这个东西。
　　林时雨低头让妹妹牵着自己的手，沉默半晌，说，“去我家吧。”
　　钟起把自行车停到杂草凌乱的石子地，抬头看了眼眼前这栋灰蒙蒙的、陈旧空荡的居民楼。
　　他一开始也没打算特地弹吉他哄一个小女孩开心，更没想过要来林时雨的家。说出来的话全是临时瞎编，至于目的，可能是他自己觉得呆在外面冷吧。
　　结果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一个毫无防备地带着别人回了自己家，一个毫无防备地被带着回了别人家，两个人看上去一个担忧一个淡定，其实内心都是差不多的疑惑。
　　钟起随着林时雨走进昏暗阴冷的楼道，上楼，墙上贴着新旧交叠的广告，旧广告已经差不多和水泥墙一个色，楼里无人清扫，四处积灰。
　　林时雨拿出钥匙打开自家门，先让林晚月蹦跶蹦跶跑进屋，然后撑着门侧过身，对钟起说：“进去吧。”
　　玄关处的鞋子摆得很整齐，男孩的球鞋，小女孩的花花绿绿的鞋，女人的皮鞋，唯独没有成年男性的鞋。整个家不大，家具不多，简单，到处都整理得干净整洁，窗边的小方桌上用盘子扣着剩菜，一点淡青的天光从绿色纱窗外轻飘飘落进屋里。
　　从走进这个小区，走进这栋居民楼的时候开始，钟起就本能地为自己构建出一个心理准备。但是等到真的看到林时雨的家，只是一瞬间的愣神，钟起就完全平静下来。
　　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家而已。安静，整洁，经过耐心收拾与整理，没有一点被随意对待的痕迹。
　　“没有多的拖鞋，直接进来就行。”林时雨进了屋才终于感觉出冷，揉了揉冻僵的手指，说，“坐吧。我先去换件衣服。”
　　钟起拿下吉他包放在沙发上，一旁不愿意靠近他的林晚月就立刻绕过客厅，跑到沙发前好奇摸了摸吉他包。钟起便过去把吉他从包里拿出来，可他稍微一靠近，林晚月就又跑到一边，隔着距离望着他。
　　不喜欢靠近男性的妹妹，没有男人的家，林时雨身上的女孩子的服饰与用品，他们那天晚上从派出所回来以后林时雨对他说的话。钟起只是简简单单一串，就隐隐约约得出了一个模糊的猜想。
　　不能去细想，因为怎么想都不是什么好事情。
　　“有人欺负你们吗？”钟起轻声问林晚月。
　　但是女孩不会回答他，钟起也没想得到答案。
　　他知道无论问谁都不会得到答案。


第45章 
　　那天钟起一直到下午快接近晚饭时间才离开林时雨的家。林晚月听他弹吉他听上了头，到后来甚至都不太怕他了，凑过去摸摸吉他弦，听到弦鸣就高兴地直哼哼，哼的全是钟起弹过的曲调。
　　后来钟起要走的时候，林晚月都一直跟到门口，虽然没有说话，但眼里明显流露出对他背后吉他的渴望。
　　林时雨牵着她，说：“这个时候要说什么？”
　　林晚月抱着他的手发呆，林时雨提醒：“要说‘哥哥再见’。”
　　钟起微微挑眉。
　　“再见。”林晚月小声说。
　　“喊哥哥。”
　　在林时雨耐心的教学下，林晚月终于完整说出来，“哥哥再见。”
　　钟起便回了她一个再见，接着抬手放在林时雨的脑袋上一摸，“乖，哥哥走了。”
　　“你——！”
　　钟起腿长脚快，没一会儿就跑没了影。
　　没过几天林晚月又跑到哥哥面前，双手直比划。
　　林时雨问：“怎么了？”
　　林晚月哼哼唧唧的，林时雨听出来她又在哼歌，还双手抱在胸前作出弹奏的动作，嚷了一声，“吉他！”
　　这是又想摸吉他了。
　　林时雨不知道该不该再把钟起喊过来，只为了逗自己的妹妹开心。他拿着手机趴在床边，林晚月也学他的样子趴在床边，兄妹俩一大一小俩海豹似地趴着，盯着面前的手机。
　　林时雨想起钟起对自己说过的话，说“找他很方便”，因为就在家对面。
　　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打开手机，点开和钟起的对话框。
　　十五分钟后，钟起背着吉他包来到林时雨家门口。
　　钟起：“你是不是该给我发工资？”
　　林时雨：“没钱！”
　　钟起进屋把吉他包放下，随小女孩凑上来东摸摸西摸摸，转头对林时雨说：“有吃的吗，饿，没吃午饭。”
　　“都两点了你还没吃午饭？”
　　“家里没人做。”钟起答，“我不爱吃外卖。”
　　林时雨把他请到家里来帮忙照顾妹妹，总不好让人饿着肚子，闻言只得脱下棉袄，挽起毛衣袖子往厨房走，“想吃什么？”
　　钟见他这架势相当自然娴熟，有些惊讶，“你会做饭？”
　　“你那是什么发现奇迹的表情。”
　　钟起把吉他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沙发上，好让林晚月摸个够，然后跟着林时雨进了厨房。厨房不大，钟起肩宽个高，一走进去就显得空间小了，林时雨转个身都差点撞进他怀里，没好气把他往外推，“别在这儿挤，出去。”
　　“什么都会做吗？”钟起看着他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肉和鸡蛋，便说，“我要吃炒饭。”
　　“知道了，出去等。”
　　钟起被嫌弃挤占地方，给林时雨轰出了厨房。
　　钟起回到客厅，看到林晚月正撅着屁股趴在沙发边拨弄吉他的琴弦。钟起一开始以为她只是随手拨着玩，然而仔细一听，发现并不是这样的。
　　林晚月竟然在按照4321的拍子拨空弦。
　　前几天钟起陪林晚月玩的时候，见她对吉他相当感兴趣的样子，便一时兴起给她演示了一个吉他入门最最基本的右手空弦练习，并教了她一点按弦的基本指法。当然林晚月当时完全是一副睁着大眼睛茫然的样子，连林时雨都说这样讲对她来说太复杂，她应该听不懂。钟起也就没放在心上。
　　谁知今天一看，林晚月不仅把他当时拨弦的调子记了下来，甚至还记得用大拇指拨6弦，其他手指按顺序去拨剩下的弦。
　　尽管这种入门的练习调非常简单好记，指法也非常基础，但是对于林晚月来说，普通人只需要十分钟就能记下来的东西，她可能需要很多天的反复练习。
　　钟起观察着林晚月，发现她的确是在模仿自己那天的指法和拍子，就是动作偏于迟缓，手指的运作看上去不够协调。
　　钟起走过去，林晚月就退到一边。钟起抱起吉他坐在沙发上，对离自己几步远的小姑娘说，“要这样抱着吉他，手指拨弦的时候尽量和琴面垂直……垂直就是这样，大拇指贴着弦往下。”
　　钟起详细给林晚月示意弹吉他的正确动作，林晚月懵懵在一旁看着，也不知道听进去没有，听懂没有。
　　他们就这样一个讲，一个听，直到一阵浓郁的饭香飘来。
　　林时雨刚把炒饭端到餐桌上，钟起就出现在他的身后，看着他手里的炒饭。
　　林时雨解开身上的围裙，脱下来放到一边。钟起尝了一口炒饭。
　　比他印象中所有炒饭的味道都好。
　　这可真是个和林时雨本人表面完全无法兼容的闪光点。
　　“味道很好。”钟起实话实说。
　　“做得多而已。”林时雨说是这么说，被夸了还是露出点高兴的小尾巴，“炒饭又不难。”
　　他做饭做得有点热，低头卷起毛衣袖子，露出白净分明的小臂和手腕，指尖被灶火熏得微微泛红，骨节突出有力。低下头时，长长的睫毛垂下，鼻梁如雪山峰脊，嘴唇是健康的淡红色。
　　完全可以就着这张脸下……
　　钟起及时一清嗓子，在林时雨奇怪的一瞥下继续淡定吃饭。
　　饭后钟起继续教林晚月弹吉他。说是教，由于小姑娘始终对他心怀本能警惕，实际上教学进度异常缓慢。
　　“你弹你的就好了，不用管她。”林时雨说，“她在旁边看着就能自娱自乐。”
　　于是钟起神奇的多了一个练习场所。这个场所不大，干净，人少，没有乱七八糟来找他的人，没人打扰他练琴，不用走很远的路，出个门直接过街下坡就到，周围的住户少，也压根不担心会扰民。
　　一合计发现这个练习场所相当完美。
　　还有个会做饭的人提供饮食。锦上添花。
　　“你弹吉他都不需要看谱子的吗？”林时雨坐在他旁边，问。
　　“今天没带谱子来。”
　　“下次来可以带上。”林时雨没过脑子就说出这句话，说完才反应过来话说得太理所当然了，不自在补充一句，“如果你有空的话。”
　　钟起没揭穿他，随手拨了几个调，忽然问，“想学吗？”
　　林时雨正好奇看着他弹吉他，冷不丁被这么一问，十分怀疑：“你愿意教我？”
　　钟起把吉他放进他怀里，林时雨笨手笨脚抱起来，身体有点僵硬。
　　“琴竖着抱，手肘放在这里。”钟起抬手绕过林时雨的背，握住他的手肘调整位置，他肩宽手长，林时雨的骨架不如他大，整个人仿佛被半抱进钟起的怀里。
　　钟起靠近林时雨，教他不同的手指去拨不同的弦。林时雨的手指不大灵活，钟起干脆捉住他不听使唤的手，掰开手指牵引着他去拨弦。
　　“大拇指往下扫，其他手指向上挑，按6321和5321的拍子练。”钟起的手掌大而手指长，手心完全覆盖住林时雨的手背，牵着他的手指按在弦上，“先把弦都数清了。”
　　林时雨头一次摸吉他，抱着吉他的样子生疏又认真。他低头看弦的时候，眉头因为专注而微微皱着，丝毫没有察觉到钟起与他此时的姿势过于亲密，也没有注意到钟起教他的方式简直如同教三岁小孩，就差画一张儿童示意图告诉他吉他从上到下分别是654321弦。
　　他们的距离近到钟起的目光稍微一转，就可以清楚看到林时雨低垂的睫毛，琥珀光的浅色眼珠，鼻尖的弧度和上嘴唇的形状。
　　林时雨今天穿了件浅绿色的毛衣，半高领，领口偏于宽松，覆着干净的后颈，露出分明的下颚线与喉结。被握在宽大指节里的手指白而瘦，相比钟起的手来说，林时雨的手型偏小，继而整个人都比钟起要小一号。
　　钟起停顿半晌，松开林时雨的手，与他拉开距离。
　　林时雨突然没了人教，转头问：“怎么了？”
　　钟起坐在沙发另一边，活动了一下手指，脸上依旧一副冷冷淡淡的样子，“你太笨了，教不了。”
　　“什么……”
　　“还没你妹妹学得快。”钟起站起身，往厨房走。
　　“你要做什么？”
　　“倒水喝。”
　　林时雨只得挺不甘心把吉他放到一边，看到林晚月始终乖乖趴在茶几上看着，见他看过来，还冲他露出一个乐呵呵的笑。林时雨没办法，把妹妹喊到沙发坐下，吉他给她抱着，嘀咕一句，“教不了拉倒。”


第46章 
　　大年初一起，整个城市放假，林惠终于不用一年到头上班加班，姨妈家的小餐馆也放年假，林时雨暂时不用去帮忙。一家人去超市采购年货回家，林惠和林时雨把家里做过一遍大扫除，又一起包了饺子，春卷和馄饨，一口气塞了冰箱满满三大抽屉。
　　年初三的晚上，一家三人围着餐桌边吃饺子边看电视，林时雨正吃得欢，扔在沙发上的手机连着响了好几声。他起身拿起来一看，是毛思路发来的消息。
　　[时雨新年快乐！！欢天喜地.jpg]
　　[明天出来玩吗，咱们约好的一起去看电影！]
　　[其他人都约好啦，大家都出来玩，你可不许一个人跑了]
　　林时雨看过消息，回到餐桌上继续吃饺子。
　　林惠问，“有什么事吗？”
　　“同学找我出去玩。”
　　“真的呀，太好了，去吧，多和同学一起玩。”
　　林时雨戳戳碗里的饺子，“那林晚月就……”
　　“我这两天放假，初一就去姨妈家拜过年了，没别的事要忙。”林惠见林时雨碗里的饺子吃完了，起身去厨房又给他盛了一碗出来，“你就好好去玩，我在家里陪着妹妹呢。”
　　林晚月也坐在一旁抱着碗稀里呼噜地吃，听到自己的名字还边吃边嗯嗯点头，眼见着碗光了底。兄妹俩一个比一个能吃，林惠煮一锅都煮不够，只得起身再去新开一锅给他们加餐。
　　林时雨趁着空拿过手机回复毛思路消息，和他约好了见面时间和地点后，点开和钟起的聊天界面，发过去一条消息，[明天你去看电影吗？]
　　消息很快回复过来，[去。]
　　[一起过去？]
　　[好。]
　　林时雨放下手机，拿勺子舀碗里的汤喝。
　　心情奇妙地上扬了一点。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
　　林时雨在小区门口等了半个小时，钟起才慢悠悠从小区大门晃出来。
　　“太慢了！”林时雨瞪他，等人等得满头冒火星。
　　钟起看一眼手表：“就迟到了五分钟。”
　　他好像刚刚才睡醒，头发凌乱支棱起一撮毛，身上一件又厚又长的黑色冬袄，一看就是随便套的。黑休闲裤，黑球鞋，双手插在口袋里，整个人看起来像根懒洋洋的黑色立柱。
　　林时雨承认自己不小心提前了时间，但是等得太久还是让他十分不爽，钟起便随手摸摸他的头，摸小狗似的，“下次早点。”
　　林时雨拍开他的手，“少乱摸。”
　　今天钟起没有骑自行车，两人一起坐公交转地铁去万达广场，路上钟起顺手买了瓶苹果酸奶塞给林时雨，算是安抚他的不满情绪。
　　非高峰期的地铁上人不多，林时雨和钟起找到一条空位坐下。钟起从口袋里翻出耳机线，问，“听歌吗。”
　　坐车无事，林时雨点头。
　　然后就看着钟起慢吞吞拆了整整五分钟的耳机线。
　　向来急性子的林时雨简直耐心受到极限挑战，最后忍无可忍一把夺过被他越拆越紧巴的线团，“拆个线都不会拆。”
　　钟起：“你这个人很没耐心。”
　　“是你太慢了！”
　　林时雨一点点把耳机线绕开，拆好递给钟起。两人一边塞一个耳机并肩坐着，钟起打开手机里的音乐软件翻了翻，点开一首。
　　“对这个世界 如果你有太多的抱怨
　　跌倒了 就不敢继续往前走
　　为什么 人要这么的脆弱 堕落……”
　　“《稻香》。”林时雨问，“你喜欢听周杰伦？”
　　“什么歌都听。怎么？”
　　林时雨挺喜欢这首歌，甚至在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就学会了唱，只不过从没有人听过。
　　“没什么，挺好听的。”
　　“有空唱来听听。”
　　林时雨看向钟起，钟起的表情十分理所当然，“不是说你会唱歌吗？”
　　“谁要唱给你听。”
　　“看来天天陪你妹妹玩，也得不着什么好。”
　　“不是给你做饭吃了吗！冰箱都快被你吃空了。”
　　“只有物质，没有精神回报。”
　　“你别跟我得寸进尺！再说连饭都没你吃的！”
　　一阵轻笑传来，正斗嘴的两人转头看去，就见对面坐着的几个女孩似乎被他们两个的对话内容逗乐，忍不住笑出声。
　　林时雨只得别扭抱着手臂别过头去，钟起面不改色继续低头看手机。
　　互相装不熟。
　　林时雨和钟起到万达广场的时候，没在门口看到发消息来说已经到了的毛思路等人，最后在商场一楼的鲜芋仙里找到正吃得开心的高芥，毛思路和冉志凯。
　　高芥见到他们爽朗一笑，“新年快乐！来吃芋圆，给你俩也点了。”
　　毛思路：“新年快乐，好久不见！”
　　冉志凯：“你俩都穿上情侣装了？”
　　林时雨低头一看，这才发现他和钟起穿得一黑一白，连鞋都是一黑一白，只不过钟起穿的是球鞋，他穿的是带亮片的休闲鞋。
　　林时雨扔下一句“谁跟他穿情侣装”，走过去坐下。
　　约好一起来看电影的还有申子宜和陶尘，只是两个女生到现在还没看见人，高芥问：“其他人呢？”
　　冉志凯说：“我给陶尘发了消息，她说她们刚逛完街，马上来。”
　　毛思路呆了一会儿，一脸迷惑看向冉志凯。
　　冉志凯假装没看见。
　　十几分钟后，女生也到了。陶尘依旧漂亮得抢眼，今天穿了浅色天鹅绒大衣，一件高领条纹毛衣配红色半裙，米色打底袜，穿一双雪地靴。及肩的半长发显然经过精心打理，脸上还化了点淡妆，整个人看上去光彩夺目。
　　“新年快乐各位——”申子宜大大咧咧蹦过来，“没等太久吧。”
　　“没呢。你们逛街都买啥好东西了？”
　　“买了点本子，还买了一套特别可爱的发卡，看。”申子宜从袋子里拿出一套小袋子，里面装满了各种各样彩色的水果形状小发卡，说着还把袋子往桌上一倒，“是不是特可爱，来来来给你们试试。”
　　申子宜说着就把发卡往他们头上夹，几个男生顿时大呼小叫起来，一旁专心吃芋圆的林时雨冷不丁耳边被别上一个粉粉嫩嫩的草莓发夹，芋圆都愣的从勺子里滚出来。
　　“我的妈呀，雨哥你这也太配了。”申子宜一拍大腿，举起手机就拍，“来，笑一个。”
　　高芥几个人自己头上还顶着发卡就开始狂笑，林时雨对着一群人来疯无言以对，伸手把耳边的发夹摘了。
　　坐在他对面未受波及的钟起说：“摘了做什么，挺合适的。”
　　林时雨：“喜欢你就自己戴。”
　　钟起转头对申子宜说：“视频发我一份。”
　　“发个屁，删了！”
　　“不行，刚才那个太短了，雨哥快重新戴上让我好好拍一张……”
　　“走开！”
　　等一行人终于走进电影院的时候，所有男生的发型都出现不同程度的鸡窝状态。其中只有钟起是自己睡的，其他都是被申子宜盘的。
　　“七张票，第六排8号到14号座位，进去随便坐就行。”高芥顶着一头乱毛给众人发票，“先把票拿着。”
　　陶尘拿了电影票，走到钟起身边和他聊天，“钟起，你放假以后都在家做什么呀。”
　　“做作业。”
　　“我也是，家里还给我报了补习班，我还要练琴，每天都忙死了。”
　　“是吗。”
　　“你寒假作业做了多少了？我最近在写数学作业，那本重难点解析里的题目好难，好多我都不会做，哎。”
　　“那本我还没开始写。”
　　“啊……是吗，我还说你写了的话可以教教我，毕竟你成绩这么好。”
　　钟起终于垂眸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平，“你数学不差吧。”
　　陶尘在班上属于成绩好的那一拨，尤其数学和英语十分抢眼。她听到钟起的话笑了笑，说，“还是没有你好的。”
　　说话间一行人进了影厅，钟起侧头看了眼身后，林时雨落在最后面，和一旁的毛思路说着话。钟起自然地停顿脚步，其他人吵吵闹闹往前走，等陶尘注意到身旁空了的时候，钟起已经退到了队伍后面。
　　然后毫无痕迹地插 进了林时雨和毛思路中间，连这两个人都完全没有察觉。几人走上阶梯按顺序进排坐下，林时雨坐在最旁边，和毛思路之间隔着一个钟起。
　　毛思路：“哎？钟起你怎么坐这了？换个位置换个位置，我还要和时雨聊天呢。”
　　钟起：“走累了，不想动。”
　　毛思路：“就你手边！”
　　钟起：“要换就你和林时雨换。”
　　林时雨：“……”
　　钟起发表的类似脑筋缺根弦言论林时雨听了也不止一两回了，对此已经十分麻木。
　　电影刚一开始，整个影厅变暗，钟起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是申子宜私发给他的视频。钟起点开视频，跳过高芥、毛思路和冉志凯被强制卡上可可爱爱的发卡的混乱场面，直接跳到林时雨耳边被别上草莓发卡的画面，摄像头有点晃，钟起特意调整了几次，才完整截到林时雨的侧脸。
　　连举着勺子一脸懵圈的表情都一清二楚。
　　一旁的正主低头扫过来一眼。
　　林时雨迅速抓住钟起的手机，“删了。”
　　钟起淡定不松手：“我开了相册云同步。”
　　“删了！”林时雨咬牙切齿，开始转身和他抢手机，“你有病吗！这有什么好截的！”
　　“公共场合，注意一下。”
　　“你给我拿来……”
　　钟起拿过手机放进自己衣服口袋，林时雨低头就要去够，钟起忽然好笑，干脆抓住林时雨的手腕别到他的背后，用力往自己肩上一压。林时雨顿时重心不稳，“唔”一声栽进钟起的怀里，脑门正正撞在钟起的胸口。
　　毛思路：“又打架？！”
　　高芥：“你们小点声，有伤风化。”
　　申子宜：“肯定是起哥当着雨哥的面打开视频了，哎，罪恶的我。”
　　钟起按着林时雨的脑袋挪开，胸口被他撞得生疼，“你这脑门练过的吗。”
　　林时雨也磕得头晕眼花，捂着额头撑起身，“你……先松开！”
　　他的手还被扭在背后，另一只手不得不撑在钟起的腹部保持平衡。钟起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近的传进他的耳朵，像冰山上滚落下来的一团夹带雪粒的冷气，沉沉如胸腔震鸣。
　　林时雨莫名感到半边耳朵连带着侧颈都微微发麻。
　　钟起沉默几秒，松开了手。
　　林时雨立刻坐正，愤愤揉着自己的手腕。钟起的手劲太大，那一下就捏得他腕骨发疼，摸上去都还隐隐发着热，应该是被捏红了。
　　碍于电影已经开始，林时雨只得憋屈坐到一旁，一副打死也不想再和钟起说话的样子。
　　钟起也没再说话，目光放在大荧幕上，好像很专心在看电影。
　　但其实他不大关心荧幕上正在放映什么内容。方才在两人距离最近的时候，钟起在昏暗的光线里一瞬间捕捉到了林时雨靠近的脸庞，睫毛下明亮的眼睛里盛着无伤大雅的羞恼和不满，这令他整个人看上去鲜活又饱满，近到唾手可得。
　　随之而来的是林时雨的味道，像晚山中青叶绿枝间一场坠落的雨，浸满冰凉清澈的溪水。好像有一点若有似无的花草香，仔细一闻又只是清爽的雨后空气。
　　那双小兽一样天然的眼睛看过来时，过去的警惕和疏远淡了，像狼崽一口咬下来的时候不再见血，最多也就令对方被牙齿磕得皮肉刺痛。
　　钟起感觉到了这种变化。实际上每次逗弄林时雨都是一次不动声色的试探，用来测量林时雨又准许他靠近了多少步，对他的容忍程度又增加了多少格。
　　对钟起来说，这实在是一个有趣的小游戏。


第47章 
　　看完电影后一群人就在商场里头找了家烤肉店吃烤肉。林时雨对于钟起特地把他戴草莓发卡的照片截图下来的行为耿耿于怀，吃烤肉的时候不想和他坐在一起。但钟起不知是故意还是故意的，不仅要坐在他的对面，还要拿他面前烤架上的烤肉吃。
　　林时雨每次要夹肉都被抢先一步，几次下来忍无可忍，差点当场要掀了碗筷揍人，被一旁毛思路和高芥连劝带抱哄住，给他夹了满满一碗烤好的肉，才勉强平息愤怒雨哥的怒火。
　　临到吃完饭各回各家，众人各自道别。陶尘和申子宜同路回家。
　　陶尘忽然开口：“子宜，你觉不觉得钟起和时雨关系特好？”
　　申子宜：“啊？你确定？”
　　“我觉得时雨比刚开学那会儿脾气好了，也不那么对谁都不爱搭理。”
　　“这个倒是的。不过和起哥有啥关系？”
　　“你没觉得钟起对他和别人不一样么。”陶尘说，“钟起其实挺冷一人的，对谁都一个样，独独就喜欢逗时雨玩。你还记得之前上体育课不，你和时雨坐一块聊天，结果钟起过来，说我找你有事。”
　　申子宜当然记得，当时她屁颠屁颠抱着炸鸡跑去找陶尘，见面以后两人却都是一脸茫然，因为陶尘根本没找过她。
　　陶尘说：“你当时把情况和我一说，我就挺奇怪的。钟起好好的，干嘛要把你支走？”
　　两个女生对视一眼。
　　申子宜试图让自己恢复正常：“不不不，你不是喜欢钟起吗，怎么还分析起他和雨哥了。”
　　陶尘的目光有一瞬间黯然。她和申子宜聊过许多话题，大多都集中在钟起身上。申子宜鼓励她去告白，陶尘也从开始一直犹豫到现在，迟迟不敢鼓起勇气。
　　因为钟起太捉摸不透了。暗恋时的小心思原本就患得患失猜来猜去，陶尘总希望从钟起的眼神和行为中找到一点令她期待的东西，但总是一次次失望。
　　“就是喜欢，才观察得仔细啊......”陶尘小声自言自语，声音有点沮丧。
　　申子宜回到家后，难得她老爸竟然也在家，正站在阳台打电话。
　　“判刑是迟早的事儿，不光他一个人，影楼那几个同伙一个也没得跑，现在就是等检察院上诉，完了看能判多少年……我当时就说这事儿得闹大，你以为蹲咱办公室的记者都是吃素的，这都什么年代了，谁想保他也不中……”
　　“这不是证据都齐全么，之前网上闹那么凶，再往下盖也不合适。”
　　“说得好像我家不是个宝贝女儿似的，谁不想他进去坐一辈子不出来啊。行了行了，到时候要是判轻了，大不了咱邀几个战友一块先把人铁揍一顿……”
　　说着叼根烟回过头，和他的“宝贝女儿”眼对眼看个正着。
　　申子宜冲他爸挤眉弄眼，申权哭笑不得掐了烟，和电话那头匆匆说了几句挂断，走过来点点申子宜，“偷听老子打电话。”
　　申子宜跟着老爸走进厨房，好奇问：“爸，你刚才说的是不是去年那个贰陆万影楼的变态摄影师啊。”
　　“还给人起好外号了。”
　　“哼，本来就是变态。”
　　“他的案子进入诉讼流程了，等着判刑。”
　　“爸你之前是负责这个案子的吗？怎么没听你提起过呀。”
　　申权撸了袖子蹲在凳子上择菜，闻言说：“我天天那么忙，哪那么多空和你谈天说地。过来一起择菜。”
　　“哦。”申子宜没多想，搬了张小板凳挤过来一起择菜，一边愤慨道，“这种人就完全是禽兽，没人性，要是能判死刑就好了。”
　　“死刑哪那么容易判，一看你就是个法盲。”
　　“法盲”申子宜不满一拍大腿：“一想到这种人还活在自己周围，光是想想都很恶心恐怖哎！那么多无辜的女孩一辈子都被他毁了，凭什么呀？真是爹妈白把他生下来，哼。”
　　“这个世界上不公平的事情太多了。爹妈白养的一大堆，混账父母还不是有？几年前我还听过其他辖区所的一个案子，说一个爸爸大半夜抱着几岁大的女儿要扔江里，要不是其他人拦着，那女孩早没了。”
　　“这也太……”
　　“和你讲这些，不是让你变得愤世嫉俗，是让你了解危险，时刻对危险保持警惕。”申权说，“别成天不是画画就是抱着手机傻笑，不是不让你画画玩，只是想让你多多关心周围的事情，保护好自己，知道不。”
　　申权平时忙，和申子宜交流不多，但一旦抓住机会就必要和女儿上教育课。申子宜一听他老爹开始讲大道理就蔫了，没精打采剥着豆角，“知道了。”
　　“手脚麻利点，你妈马上就下班回来吃饭了。”
　　“知道啦！”
　　申子宜低头认真剥出半篮豆子，向来话痨的她此时忽然安静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申子宜开口：“爸，问你一个问题。”
　　“问。”
　　“如果……有一个男生，他总是打架，脾气很差，但是又穿那种……女孩子的衣服。”申子宜努力形容，“你觉得这样的人，会是一个心理有问题的人吗？”
　　接着赶紧补充一句，“不过最近脾气好一些了。”
　　申权围着围裙站在案前切菜，问，“你想和他做朋友吗？”
　　“嗯……有一点想。”
　　“如果你想和他做朋友，那他的身上一定有吸引你的地方。一个人的外表只是表象，他就算天天穿个裙子到处晃，你的关注点也不应该放在裙子上，而是放在这个人身上。”申权对申子宜说，“他为什么打架，为什么穿女孩子的衣服，你要先了解原因，然后再对他作出判断。不要简单地凭第一印象给别人贴标签，就像你讨厌别人对你这么做。”
　　申子宜懵懵点头，“哦。”
　　林时雨为什么脾气不好，为什么穿着女孩子的衣服，在渐渐的相处中申子宜已经忘了去探究原因。或许对其他人来说也是这样，只要能开开心心的一起玩闹，很多细节都不再需要去深究。
　　但是今天申子宜才恍然发觉，既然问出“他会是一个心理有问题的人吗”这样的问题，其实暗示她的心中已经为林时雨贴上了这样的一个标签。
　　无论是有意还是无意，他们都在这看似进展顺利的友情游戏中选择了忽视某些需要耐心和执著去探索的东西。享受热闹很简单，思考和交谈很难。
　　申子宜迟来地意识到一个事实，那就是他们或许都选择性地忽视了真正的林时雨。
　　林时雨回家时，客厅里漆黑一片，只有没关门的卧室亮着灯。
　　林时雨换了拖鞋走过去，林惠正在桌前教林晚月写寒假作业。听到动静回过头，笑着说，“哥哥回来啦。”
　　小女孩也看过来，学着妈妈说话，“哥哥回来啦。”
　　林时雨“嗯”了一声，转身去自己房间拿衣服洗澡。
　　洗完后换上睡衣出来，顺便进厨房倒水喝。林惠也在厨房，正在给他和林晚月泡牛奶。
　　林惠舀奶粉的时候手不小心一抖，撒了点在地上。她拿了抹布蹲下去擦，仔细把地板擦干净，站起身。
　　还没来得及站好，身体就晃了一下。
　　林时雨就在旁边，反应很快扶住她，皱眉问：“怎么了？”
　　“一站起来怎么有点晕。”林惠笑了笑。她的脸色一如既往偏黯淡，常年血气不足的样子。睡袄套在纤瘦的身上，空荡荡的撑不起来。
　　林惠一直有贫血的毛病，尤其是这两年思虑重，压力大，状况便一直没有好转。林时雨没说话，把她手里的勺子拿过来，说，“我来泡，你去休息。”
　　林惠也不和他争这个，转身回了房。林时雨泡好自己和妹妹的两杯牛奶，又拿过一旁林惠的杯子，多泡了一杯牛奶。
　　他端着两杯热腾腾的牛奶进房时，林惠还在温声细语地教林晚月念字，林晚月有时候跟着她含糊念个词出来，有时候就嗯嗯两声，挺敷衍的。
　　林时雨走过去把两杯牛奶放在桌上，林惠看到自己的杯子，“这是我的吗？”
　　“嗯。”
　　“我还喝什么牛奶呀，浪费。”
　　“补充营养。”林时雨听她说这种话就有点烦，拧眉扔下这句，然后对林晚月说：“林晚月，早点睡觉。”
　　林晚月点头，“好！”
　　林时雨在自己房里写了会儿作业，听到对面卧室一阵轻微的响动，窸窸窣窣的说话声渐渐低去，接着“哒”的一声轻响，灯关掉的声音。
　　林时雨放下笔，关掉桌上的台灯，掀开被子窝进床里。
　　他的心情又不好了。胸口一团无名闷火四处滚，找不到出口。像平常一样情绪容易起伏，因为一些小事就生气，生起气来什么都顾不上。
　　妈妈和那个男人离婚之前，林时雨曾经和他爆发过一场史无前例的冲突。那时所有人的矛盾堆积到顶点，过去的每一次打骂，侮辱，酗酒，恐吓，威胁，早已将林时雨扭曲成一把极具攻击性的刀刃，在一次次矛盾爆发的催化下最终汇聚成最为严重的喷发点。那天林晚月不在家，林时雨砸了家里所有能砸的东西，花瓶，茶几，电视，餐桌，椅子，装着碗盘的收纳柜，所有一切砰然摔碎洒满地板，林时雨被气疯的男人一脚踹到墙上几乎站不起来，下一刻又在林惠绝望的哭声中不要命地扑过去掐着男人的脖子滚进满地碎片。
　　最后还是姨妈和姨父冲进来把疯狗般撕扯的一大一小两人扯开，地上已经满是斑驳血迹，既有林时雨的，也有那个男人的。狼藉中没有一个人体面，林时雨已经不太记得当时自己是否感到疼痛，愤恨烧得他血液沸腾大脑充血，所有知觉都离他远去。
　　只记得妈妈几乎崩溃地跌过来抱住他，哭着说你不要这样，不要弄得这样满身都是伤。
　　可谁不是呢。他们早就里里外外伤痕累累，身上的伤疤可以愈合，被刀划过的心却再也不能合上。男人把不能磨灭的阴影种进他的、妈妈的、妹妹的心里，他会一辈子恨这个男人，也永远活在有他存在的黑暗中。
　　林时雨把脑袋埋进被子，习惯性地卷着被子缩进床角，额头轻轻贴在冰凉的墙壁，闭上眼睛。
　　在妹妹出生以后，一切都变了。如果说从前他所谓的爸爸只是酗酒蛮横到令人讨厌，林晚月来到这个世界上后，所有人的生活就一头冲进了无尽的噩梦。
　　从前的妈妈温柔，美丽，胆小却爱笑，总是讨好让着她那脾气暴躁的丈夫。甚至妹妹出生后，她也一再忍让男人愈发暴虐恐怖的脾气，期望有一天这个人会清醒过来，回头看看他的妻子和孩子。
　　但是没有这一天。女人每多忍受一天，林时雨和林晚月就每多一天遭到愈发无端的打骂。有时候林时雨也会怪她。恨她为什么这么懦弱，为什么对虚无缥缈的东西存在期待，为什么拼命逃避现实，让他和妹妹承担她的过错。
　　他甚至常常做噩梦，梦里也是男人虐待他们，醒来以后求着妈妈带他们离开，女人也只是同样哭着抱住他，抚摸他，就是说不出要带他们走。
　　好像就是在那一瞬间，林时雨看着他的妈妈老了，美丽的容颜不复存在，只剩一副苍白干瘪的空壳，由里到外透着无助和悲伤。
　　林时雨便明白，这是个孤立无援的母亲。
　　那么从此以后，他就要成为她们的矛与盾。


第48章 
　　高一寒假眨眼过去。这段时间钟起常常去林时雨家，在练吉他的同时教一教林晚月，顺便辅导林时雨写作业。钟起表示前者更容易，林时雨听了以后三天没肯搭理他。
　　开学后天气回暖，七班正式分为理科班，依旧是李忠带班主任，一些人走了，一些新面孔进来。于是林时雨在走进教室的时候，又受到了一波目光的洗礼。
　　林时雨并没有穿得很出格，只是一件大码的粉绿色女式夹克，帽子两边各挂一个蝴蝶结，一如既往的粉色兔子头书包而已。原七班人员习以为常，新七班人员目瞪口呆，看看他的脸，看看他的衣服，仿佛见了鬼。
　　“时雨！”靠墙一列的座位那边，毛思路抬手朝他使劲挥，“这儿！咱俩同桌。”
　　林时雨还有点没睡醒，闻言愣了一下，慢吞吞走过去的同时视线下意识在教室里一扫，看到中间靠后排的位置，钟起和冉志凯两个大高个成了同桌，钟起似乎也在打瞌睡，听到毛思路的声音时微微抬眼，和林时雨目光撞上。
　　林时雨迅速撇开目光，走到自己座位坐下。靠墙，窗边，一转头就可以看到窗外的天空和楼下的操场。
　　“雨哥早啊，想不想我——”高芥熟悉的大嗓门从身后传来，林时雨太阳穴一跳，好吵。
　　高芥还是和陈小新同桌，坐在林时雨和毛思路后排。高芥叹了口气，“哎，上天注定我要好好学数学，小新，这学期咱也整个数学课代表试试？”
　　陈小新推推眼镜，答，“可能性不大，咱们班转进来个年级第一，我现在十分肯定我的班级第一不保。”
　　“谁啊？”
　　“你们都不看上学期每次考试的年级榜吗？左想啊。”
　　其他三人一脸茫然。
　　陈小新：“……算了，总之你们只要知道，这个左想每次考试都是年级第一。他上学期的班分成文科班了，所以转到我们班来。这人是个天才型选手，上学期期末考甩了第二名三十多分。”
　　高芥：“哦——”
　　毛思路：“左想，这个名字一听就很学霸。”
　　林时雨：“你的名字听起来也很学霸，结果呢。”
　　毛思路委屈：“啊？时雨你怎么这样说我！”
　　高芥：“雨哥不是我说你，二毛成绩可比你好多了……”
　　陈小新：“这就是所谓的菜鸟互啄吧。”
　　菜鸟林时雨在拿到上学期期末考试成绩后，陷入了沉默。
　　特地凑过来看的高芥惊呼：“噢我的天呐，雨哥生物考了……59分？！”
　　林时雨：“…………”
　　毛思路眼见他脸色不对，忙手忙脚乱安抚，“没关系！还是有进步的，差一点点就可以及格了，别，别灰心时雨！”
　　高芥也反应过来，“对对对，一分也是进步！”
　　林时雨简直想打人，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一声，“林时雨！”
　　聒噪停止，就见一个月不见的李忠依旧胳膊下夹着叠教案，朝林时雨一勾手：“来来，生物课代表，咱俩谈谈心。”
　　林时雨难得心虚，在周围人同情的目光中硬着头皮跟了过去。
　　林时雨离开教室后，毛思路几个正聚在一起讨论卷子，过道边就走来一个人。
　　钟起站在他们面前，“我看看林时雨的卷子。”
　　毛思路把林时雨课桌上散乱的卷子一起拿给钟起，顺便问了一句，“钟起，你这回也考的很好吧。”
　　高芥在一旁说，“可不是，咱起哥从来都是前十的队伍，骄傲！”
　　钟起没说什么，简单把林时雨的期末考试卷答题卡全都翻看了一遍，看完后放回去，转身走了。
　　高芥：“我觉得起哥的背影看上去仿佛在说‘孺子不可教也’。”
　　陈小新：“李老师专门开小灶，钟起也天天给他讲题，最后就涨了一分。我个人也表示十分不理解。”
　　李忠也十分不理解。
　　“林时雨，我人都给你气懵了。”李忠拿教案拍了拍林时雨的肩膀，一脸恨铁不成钢，“这次又考了个班上倒数第一，让你生物进步个20分，你倒好，2分也不肯施舍给我。怎么的，对我有意见还是咋？”
　　林时雨也挺郁闷：“没有意见。”
　　“我还琢磨是我补课没效果呢，幸好冉志凯考了70分，我才没怀疑自己。你是上课的时候压根就没听，还是完全听不懂？”
　　林时雨站着不说话，也没有不高兴或者发倔，就是沉默。李忠也是看到他的成绩后着急，生气也有，觉得给他补了一个多月的课，怎么能一点效果都没有。但是他看着林时雨这个样子，又觉得自己二话不说就把这小孩拉出来教训一顿可能太急躁了。
　　李忠放缓语气，“林时雨，我也不是想凶你，但是你既然选了理科自然就要好好学，总不能我费心费力教你这么多，你到头来一点水花都没有吧？你学习也不是为了别人，还是为你自己呀，难得你不想考个好大学吗？”
　　林时雨低声说，“我没指望自己考个好大学。”
　　“那考个普通大学也行啊。”
　　林时雨沉默很久，终于还是在李忠面前说出了心里话，“我也考不上大学。”
　　李忠一愣：“什么意思？”
　　“一开始就打算高中毕业就去打工。”林时雨瞥到李忠的脸色，说话时的语气难得不确定起来，“我查过了，只有好大学的学费才低，但是我进不了好学校，那还不如……”
　　“林时雨，你现在就说这种话吗？”李忠终于生气了，表情变得十分严厉，“你都还没开始努力，就说这种丧气话？你以为我为什么给你补课，还让钟起带你一起学习？难道我闲得没事干和你闹着玩？”
　　林时雨收紧手指，攥着手心不说话。
　　“你现在不是那种三流中学的学生了，这里是文中，学生都是要学习，要考大学的！你还把自己当成以前浑浑噩噩混日子的差学生？那你考进文中是为什么，让你家里白给你交学费的吗？天天和人打架的吗？你这么想对得起你自己吗林时雨？我还当你多心疼你妈妈和妹妹呢，你看你现在的行为，你是在心疼他们吗？浪费你自己的生命，就是在浪费他们对你的关心！自私，糟蹋自己，你这样以后也没人看得起你！”
　　李忠劈头盖脸把林时雨骂了一顿，林时雨一声不吭杵着挨骂。他们就站在教室后门的走廊上，李忠急起来就没压住声音，教室里靠走廊窗户边已经有人探头探脑往他们这边看，显然是听见李忠教训人了。
　　过了一会儿，林时雨回到教室。班上的人都忍不住看向他，林时雨却没什么反应，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毛思路紧张站起来给林时雨让位子，等林时雨坐下来后小心翼翼看了看他，说，“时雨，你别不高兴。这次没考好，下次努力就好了。”
　　高芥也难得收敛嗓门，安慰道，“就是嘛，老李也是着急，关心你，你别往心里去。”
　　林时雨收拾了一下桌上的卷子和课本，说，“没事。”
　　然后就没有再与他们有更多交流的意愿。
　　毛思路和高芥为难对视一眼，只得不再去烦他。
　　一整天下来，林时雨都没怎么说话。其他人都不敢打扰他，高芥试着在他桌上放了一包番茄薯片，林时雨也一直没吃。于是高芥给毛思路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这回真不高兴了。
　　林时雨是心情不好。他每次心情不好都仿佛和周围世界切断联系似的，自己钻进自己的世界里，要么不顾一切发火，要么一个人生闷气。
　　李忠为什么发那么大的脾气？从前在梅里水中学上学的时候，没有一个老师对他发过脾气，因为他们根本看都不会看过来，不关心，当然也就不生气。林时雨习惯了，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老师又不是爹妈，管那么多闲事做什么。
　　考大学……考大学有那么重要吗。林时雨撑着脸颊坐在桌前，笔头无意识在课本封皮漫无目的地划，他从来都不是个好学生，成绩不好，打架，顶撞主任，这样的他考不上大学有什么好奇怪的？比起读书，早点赚钱对他来说才是更现实的事情。
　　可李忠那一通把他给吼懵了。“自私”这个词扎进林时雨的胸口，越是去想，扎得就越深，以至于林时雨都有些焦虑不安起来，开始费力又不明所以地思考自己是否真的很自私，对他的家人，对他自己。
　　放学后，毛思路碰碰林时雨，“时雨，我走啦。”
　　“拜拜。”
　　毛思路收拾好书包，不大放心地和冉志凯一起走了。高芥也和他说过拜拜，走了。很快周围渐渐空下来，林时雨把发下来的试卷都叠好放进书包，还得带回去给家长签字。
　　耳边响起脚步声，停在靠走廊的桌前。林时雨抬起头，看到钟起背着书包站在面前。
　　“走了。”钟起说。
　　林时雨回过头，拉上书包拉链，说，“我有点事，你先回去。”
　　他背上书包，起身要往外走，钟起却没听见似的，堵在座位出口一动不动。林时雨被他卡在毛思路的座位前出不去，蹙眉望向他。
　　与钟起漆黑的眼睛对上。
　　“什么事。”
　　“我去买东西。”
　　“去哪买。”
　　林时雨有些心烦，抬手想把他推开，“管我去哪买，你先回去就是了。”
　　他的手按在钟起的胸口，用力却没有推动，林时雨有些愣。
　　“我问你去哪买。”钟起重复了一遍，无论表情和声音都分外冷淡，人却堵在林时雨面前，推都推不开。
　　两人僵持一阵，林时雨那表情几乎就要发火，最后却不知道想到什么，脸上虽然还是很不耐烦的表情，肩膀却稍微放松了下去。
　　最后还是没有推开钟起。


第49章 
　　走进商场一层的珠宝专区时，钟起似乎有点明白过来林时雨想做什么了。
　　林时雨还在惦记着这个，从去年夏末那天站在首饰店橱窗外专注不动，直到现在。
　　“你想买首饰？”钟起问。
　　林时雨点头，“我妈今天过生日。”
　　他从一排排柜台前走过，看着玻璃橱柜里闪闪发光的金银配饰，像是在琢磨该买哪一个好，钟起便跟在他后面走。
　　所以去影楼拍照是为了给他的妈妈买生日礼物。钟起明白过来，但是他明明记得林时雨当时气冲冲从影楼跑出来，中断了这个拍照工作，还十分懊恼地说了一句“钱不够用”。
　　钟起默不作声看了会儿林时雨，忽然开口，“你最近又开始打工了？”
　　林时雨愣了一下，有些惊讶地看过来，“寒假的确找了点事做，你怎么知道？”
　　“做什么？”
　　“在我姨妈家开的餐馆帮忙。”
　　钟起点头，这才回答他的问题，“瞎猜的。”
　　一听就十分敷衍。
　　林时雨懒得和他计较，继续低头选。
　　柜台的销售员走过来，客气问，“小朋友，想买点什么呀？”
　　“想买条金项链。”
　　“请问是买给谁的呢？”
　　“我妈。”
　　销售员从玻璃柜里拿出一条十分漂亮的项链，“这条项链是24k纯金，这种细颈链特别适合女性佩戴，而且坠饰是弥勒佛，戴在身上可以保佑人健康有福气的。”
　　林时雨看了眼价格，有点不自在，“有没有便宜一点的？”
　　销售员便又拿了几款项链给他看，项链都很漂亮，但林时雨每次都说贵了，到后来双方气氛都有些尴尬。
　　“林时雨。”钟起在一旁喊了林时雨一声，示意他过去，“这个怎么样。”
　　林时雨过去看，钟起指给他看的是一款耳坠，十分精致小巧的一对，以金为主，镶嵌水钻。价格比项链要便宜许多。
　　最后林时雨买了那对耳坠，用漂亮的盒子装好放进书包。
　　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直到自行车停在小区门口，林时雨跳下车，和钟起说过再见，转身就走。钟起也没有多问。
　　虽然他听到了李忠在走廊上冲林时雨发火，也看到林时雨一整天都没精打采窝在座位上，谁来哄都哄不好。
　　林时雨回到家后，林惠正在厨房做饭。他把书包放到一边，脱了外衣进厨房帮忙。林惠见他过来，说，“你去写作业，我来做饭就好了。”
　　林时雨没听，自顾自拿起案板上的菜刀开始切菜，说，“我做。”
　　林惠说不动他，只好在一旁洗菜择菜。这一忙下来就是一个小时，林时雨最后做了一大桌菜，比平时都要丰盛得多。
　　林晚月被满屋饭菜香吸引过来，跑到桌边眼睛亮亮盯着腾腾冒热气的菜，看上去十分高兴，“吃饭！”
　　林时雨洗过手，解了围裙，给林晚月盛好一大碗饭放在她面前，“吃吧。”
　　一家三人围坐在饭桌前，林惠自然知道这桌菜都是为自己做的，她温柔摸摸林时雨的脸，眼里又是感动又是心疼，“哥哥辛苦了。”
　　林时雨没觉得自己辛苦，做一大桌菜对他来说不算什么，要说的话，比写作业和考试要简单多了。他端着饭碗埋头吃饭，一想到晚点还要把试卷给妈妈签字，心情就十分郁闷。
　　兄妹俩饭量大，一大桌菜最后硬生生被他们两人扫完大半。林晚月吃得满嘴油光肚皮溜圆。林时雨收拾好碗筷，洗碗擦桌，把厨房整理干净后，这才回到自己房里。
　　过了一会儿，林惠轻手轻脚进了他的房间，“小雨，在写作业吗？”
　　“没有。”
　　林惠走过来，坐在床边。房间的白炽灯没有开，只亮着桌前一盏暖黄的台灯。这是林时雨的一个小习惯，他不喜欢开大灯，总是只开一盏小灯，安安静静地呆在自己光线不足的房间里。
　　“以后家务我来做就好了，你只要好好学习，写作业就好。”林惠温声说。
　　林时雨说，“我学习又不好。”
　　“努努力，会好的。”
　　林时雨沉默。他不知道怎么和妈妈讨论这个问题，他成绩不好，妈妈也不是不知道，中考的时候即使运气好碰到文河中学扩招，林时雨也是擦着边最后一名垫底悬悬进去，进了学校更不用说，每次都是班上倒数第一，排名稳如泰山。
　　也不知道妈妈对自己这种莫名其妙的信心从何而来。
　　林时雨没去纠结这个问题。今天是妈妈的生日，他还有更重要的礼物要送。
　　林时雨拿过书包，从里面拿出精美的首饰盒子，递给林惠。
　　林惠惊讶得一时没反应过来，愣愣接过盒子，“这是什么？”
　　“礼物。”
　　林惠打开盒子，拿出那对漂亮的金耳坠，看上去又是惊喜又是迷茫，“这……真，真漂亮，这是你买的吗，小雨？”
　　“嗯。”
　　“哪来的钱呀？”
　　“去姨妈的餐馆帮忙，姨妈给我发了工资。平时也省了一些钱。”林时雨这么说着，没有提之前在影楼拍照的事情，“这个不贵，没花多少钱。”
　　“可是看起来不便宜……”
　　林时雨固执强调一遍：“我说了不贵。”
　　林惠捧着耳坠望向他，表情从惊喜，到五味陈杂，再到最后慢慢平静下来，露出一个带着高兴和一点点伤感的笑容。
　　“谢谢你，小雨。”林惠把耳坠戴上，轻轻晃了晃，“怎么样，好看吗？”
　　林时雨这才放松下来，点头“嗯”了一声。
　　林惠把拆开的盒子放在一边，倾身过去，抬手轻轻抱住林时雨。淡淡的馨香笼罩在林时雨的鼻间，令他一整天都不大安宁的心绪渐渐平稳下来。
　　林惠深吸一口气，等眼眶微酸的泪意淡去后，才放开林时雨，很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我会一直戴着它的。”
　　林时雨不习惯在这样温情脉脉的氛围里说话，闻言点点头，“还有一件事。”
　　“什么？”
　　“上学期的期末成绩出来了，试卷要家长签字。”
　　“好，卷子拿过来，我给你签字。”
　　林时雨把卷子摊到桌上，林惠拿过笔，低头翻了一下，看到各科的分数以后，脸上露出迟疑的表情。
　　“好像……分数不是很高呀。”
　　“班上最后一名。”声音不大。
　　“噢。”林惠点点头，拿笔在卷子上一一签字，犹豫看了林时雨一眼，反而还小心安慰起他，“没关系，下次努力就好了。”
　　林时雨没说话。林惠把卷子签好，放在桌上理了理，又对林时雨说，“你好好学习，不要操心家里的事情，妹妹还有我照顾呢。”
　　林时雨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这件事，便点头说知道了。林惠这才放心收好首饰盒子，离开他的房间。
　　等妈妈走后，林时雨才拿出今天的作业，一翻开又是一堆压根不会做的题，林时雨头疼无比，耐着性子写了几道题，写到后面一头毛躁，还特地去冲了个澡让自己冷静下来，回到房里勉强把作业写完，再一看时间已经快晚上十点多。
　　林时雨关了灯，掀开被子爬进被窝，抱着被角一动不动。
　　这时，扔在书桌上的手机突兀响起。林时雨冷不丁被打断自闭进程，起身拿过手机一看，是钟起发来的消息。
　　[上线，陪我过个副本。]
　　林时雨一边腹诽成天就知道玩游戏，凭什么成绩还这么好，一边回复了个[哦]过去，登陆游戏。
　　钟起拨了个语音电话过来，林时雨插上耳机接了。
　　“来我坐标点。”
　　林时雨接受组队请求，开着地图往蓝点的方向走。Rain蹦跶蹦跶在森林间小跑，穿过一片弯弯绕绕的河谷，在山崖上转来转去，站定。
　　“我在你附近了，怎么没看到你的人？”
　　耳机那边传来一声叹息。“站着别动，我来找你。”
　　“……你叹什么气。"
　　“没什么，习惯了。”
　　“什么意思！”
　　Rise从Rain身后冒出来，顺便还把人挤得踉跄一下。
　　[Rise希望与您 牵手]
　　林时雨这回没有拒绝。Rise牵着Rain往山崖下走，风抚过他们脚下的草地，头顶天空湛蓝，流云飞逝。
　　“你跑错地方了，副本入口在下面。”
　　“......什么地图设计得这么复杂。”
　　一声低笑传来，透过耳机细微的电流震动，林时雨再一次感到耳朵泛起麻痒。钟起不止一次靠近他说话，每次都像重低音乐器响起，直直打进他的脑海。
　　林时雨摘下一边耳机，揉了揉耳朵，再重新戴上。
　　他们两个人打一个难度较高的副本，花了点时间才通关。Rain捡了掉落的道具和鱼粮，Rise捡起一个特殊掉落道具，打开一看，“掉伞了。”
　　Rain没什么兴趣，“你玩吧。”
　　Rain揣着鱼粮跟着Rise回了他的风暴中心，把鱼粮全都喂给Rise的鱼，鱼的成长值蹭蹭往上涨，等级升到LV18。
　　这下总不能再叨叨他的鱼没人喂了。
　　Rise在一旁打开新捡到的伞晃了晃，走到Rain身边，“一起打伞可以加好友度，进来。”
　　于是两个小人撑着一把伞，坐在夕阳下海边的石头上。脚下海潮涨退，海水抚过沙子的沙沙声真实而温柔，遥远的天际偶尔有鸟声掠过，伴随浸满夕阳余晖的海面上光影浮动。
　　“你妈妈教训你没。”
　　“教训我做什么？”
　　“毕竟考了个倒数第一，挺不容易的。”
　　“你烦不烦！”
　　“我就想问，之前我教你作业的时候，你有在听吗？”
　　“……我听了。”
　　“然后呢。”
　　“有的没听明白，一样的公式，放到新题上就不知道怎么用了。”林时雨把手机立在床头，躺进被子里看着屏幕上流动的傍晚海景，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沮丧，“反正我就是学不好。”
　　钟起那边也很安静，只偶尔响起被单轻微摩擦的声音，想必也是关了灯躺在床上。他说，“笨是笨了点，至少上升空间大。”
　　林时雨被他气得翻了个身，“就你聪明。”
　　“比你还是聪明一点。”
　　“钟起我跟你没话说了！”
　　“有不明白的就来问我。”钟起继续淡定道，“再怎么一个人生闷气，成绩也不会上去。”
　　林时雨安静下来，抱着被子，脑袋抵在墙壁上发呆。
　　他没有生闷气，只是很迷茫，不知道更好的路该怎么去走，从前也从来没觉得自己可以有其他选择。现在老师和妈妈都推着要他换条路走，林时雨踉踉跄跄，觉得自己做不到。
　　“林时雨？”
　　回应钟起的是轻缓绵长的呼吸。
　　又睡着了？钟起本来还有点不相信，直到看着手机里的Rain始终乖乖坐在Rise的伞下，耳机那边一点动静没有之后，才确定这个人又说着说着自己睡过去了。
　　“白跟你打这通电话。”钟起低声自言自语，“这么能吃能睡。”


第50章 
　　周五钟起放学回到家时，只有他爸钟家诚一个人在家，男人脱了西服外套扔在一边，坐在沙发上抽烟抽得满屋子烟雾缭绕。
　　钟家诚见了他，“回了啊。”
　　钟起扫了一眼他略显凌乱的衣领和面前满烟灰缸的烟头，应一声，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径自去厨房冰箱拿冰水喝。
　　他回到客厅，钟家诚抽完最后一根烟，把烟按熄在烟灰缸里，起身理了理衣领，拿过西装外套重新穿上，“你妈不在家，咱爷俩出去吃。”
　　无论他们谁在不在家，家里也不会开火。夫妻俩没一个是会做饭的主，也没想过去花时间学。中饭一家人都是各自解决，钟起在学校吃，夫妻二人各自在饭店或者单位食堂吃。晚饭更是随意，钟家诚永远都在赴酒席，秦漫在家的时候就点一桌酒店外卖，不在家时就会给钟起点单送到家。
　　以至于钟起对酒店的饭菜十分腻味，宁愿吃学校食堂的便宜盖浇饭。
　　“不想去。”钟起说。
　　“就在附近餐馆点些家常菜吃。”钟家诚说，“走吧，咱俩也好久没说说话了。”
　　钟起听了这句话，表情有所松动。
　　最后父子俩还是一块出了门。
　　男人大概是心情不佳，进餐馆点了几个菜后，又喊了几瓶啤酒，菜还没上来，就兀自端了杯子开始喝起酒。
　　钟家诚问钟起：“来点？”
　　“我不喝。”
　　钟家诚露出乏味的表情，“陪你爹喝点酒也不愿意。”
　　“我回去还要写作业。”
　　“哦，作业。有什么关系，我又不像你妈，成天就知道喊你写作业。”
　　钟起端起饭碗吃菜，没搭理他爸。
　　钟家诚边吃边喝，很快两瓶酒空了。男人脸上露出一点醉意，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今天跟你妈吵架。你猜你妈为什么跟我发脾气？”钟家诚一笑，“我今天出门办事碰巧经过她单位楼下，碰到她同事就聊了几句，她呢，看见以后，回去嫌弃我领带戴的便宜了，在别人面前丢了面子。”
　　“别人国企老总的弟弟，戴五千多的领带，那我能和别人比吗？我戴条两千多的领带比谁差了，这还是我自己买的，不是你妈买的你知道不？”
　　钟起面色冷淡，“你跟我说有用吗？”
　　“我就受不了你妈那德性，一个月赚两万的命，天天做八百万的梦，谁受得了她？儿子，我知道你也受不了她，嘿。”
　　钟起心想他就不该出来吃这顿饭。指望他爸和他聊些正常话题就永远不可能。他们之间要么就是没话说，要么就是钟起听着他爸抱怨，倒苦水。听到后来也烦了，不知道为什么既然处着这么难受，这么多年都还要费劲营造五好家庭的表象。
　　钟家诚又灌下大半瓶酒。钟起不想待会儿还要拖个醉鬼回家，抬手把酒瓶拿到一边，“别喝了。”
　　“哎，儿子，我没醉。”钟家诚的确没醉。他从兜里摸出根烟，点燃抽了起来。
　　“累了。”男人弹掉烟灰，“辛辛苦苦工作一天，回家还要遭白眼。所以我才不想回家，儿子，你别怪我。”
　　钟起：“能不说了吗？”
　　男人却置若罔闻，继续道，“其实你肯定也看出来了，我和你妈走到今天也就那样，没缘分，知道吗？就是没缘分，谁都不待见谁。不过说到底，你爸现在好歹也是个公司老板，家里日子过得这么好，那不是我出钱出力吗？”
　　钟起搁下筷子，把碗朝外一推，冷冷看着他爸。
　　“我这种条件——不说顶好吧，谁不是看着我往我身上贴啊。这么多年了，我跑这么多生意，是吧，多少女的比你妈年轻漂亮？只要是个正常男的，他就知道该选哪个。”
　　钟起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怔愕。等他消化完这句话，难以置信，惊怒，恶心和仅剩的一点疑虑瞬间如滔天海浪般冲击向他的心脏。
　　“你什么意思？”钟起的声音低而冷，带着隐隐的怒火。
　　钟家诚喝了一肚子酒，拣起筷子夹了几口菜吃，闻言又是一笑，“钟起，你先别想着发脾气，爸这是跟你推心置腹说实话。全世界的男人都是一个样，只要是遇着漂亮的，没一个不是心里有想法的。所以呢，你要是想做个好男人，最好就是找个好女人栓着你。说白了，但凡你妈稍微不那么作一点，我都不至于在外面……”
　　一声桌腿拖过地面的刺耳声响炸起，酒瓶滚到地上摔得乒呤乓啷响。
　　钟起一脚踢开桌子，在整个餐馆的目光里头也不回走了。酒倒在桌上，洒了钟家诚一裤腿的污渍。
　　“雨哥，老李喊你去办公室拿生物作业！”
　　林时雨起身离开教室，到理化生办公室门口时莫名紧张了一下，面上冷静地走了进去。
　　李忠正坐在办公桌后低头批作业，闻声抬头看他一眼，点点手旁的一摞作业，“这叠作业发下去。”
　　林时雨过去把作业抱起来，刚要转身走，又听李忠喊住他。
　　李忠放下笔，叹了口气。
　　“之前是我话说重了，你别往心里去。”李忠说，“只是希望你能好好把心思放在学习上，不要去想其他杂七杂八的。”
　　林时雨不自在抱着作业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便点了点头。
　　“还生我气呢？”
　　“没有。”
　　李忠一脸认真，“是我太着急，说错话了。老李给你道歉，行不？”
　　林时雨这下直接结巴：“不，不用，我真……没生气。”
　　“行，那就好好学。”李忠转回去拿起笔继续批作业，一边说，“每周三继续来我这儿补课，就不信补不了你。回去吧。”
　　抱着作业回到教室后，林时雨分了一部分给组长，自己也拿了一叠。正发着作业，一旁窜出来个毛思路，顺手把他手里的作业拿走一半，“时雨，老李没说你吧？”
　　“没有。”林时雨回答，想了想，补充一句，“他说之前话说重了，让我别放在心上。”
　　毛思路笑起来，“我就说嘛，咱们老李可好了——”
　　毛思路高兴地撞了林时雨一下。这个人每次表达喜悦或者亲密的时候就喜欢撞人，不知道哪来的好习惯。林时雨没防备，被他大手大脚撞得一趔趄，整个人差点扑到一旁的课桌上。
　　哐当一声不小的声响，桌上的课本被撞得挪了位，一支笔骨碌骨碌滚下去，掉在地上。
　　毛思路忙扶住林时雨，两人一齐抬头，看到钟起看着他们，后背靠在椅背上，一手玩着手机。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过来的目光黑而深，情绪疏远。
　　林时雨有一瞬间怔住。钟起是很冷淡，不爱说话，对谁都有距离感。但这次林时雨看着他的眼睛，一种久违的陌生感袭来。
　　毛思路忙把钟起的桌子扶正，“不好意思啊钟起……”
　　“捡起来。”
　　两人都是一愣，一旁的冉志凯也看过来，带着不解的神色。
　　钟起却看着林时雨，声音平静，“笔。”
　　林时雨有些疑惑。但他以为是他们忽然撞了钟起的桌子，让钟起不高兴了。林时雨短时间内没有想太多，弯腰就把笔捡起来了。
　　林时雨看了看笔尖，顶端有开裂的迹象。他把笔放在钟起的桌，“好像摔坏了。”
　　“是吗。”钟起拿起桌上的笔，随意看了眼，“那就扔了。”
　　话音落下，手一扬，笔在半空划一道弧线，落进了走廊边的垃圾桶里。
　　毛思路和冉志凯同时露出呆愣的表情。
　　林时雨就是再迟钝，这会儿也反应过来，当即被他这种耍人的行为激起了怒意，“你——”
　　他刚要发火，身旁毛思路忙半抱拉住他，“先把作业发了吧，时雨，快上课了，走。”
　　直到林时雨被毛思路拖走，钟起都没再看他一眼。
　　“当”一声，操场边的栏杆被踢得震响。林时雨赌气发火，“什么意思！”
　　一旁花坛上坐着毛思路和冉志凯，三人在食堂吃完午饭后没有直接回教室，而是坐在操场边的树荫下继续吃饭后零食。高芥中午回家吃大餐，钟起没和他们一起。
　　冉志凯说，“钟起今天好像心情不好，压根不理人的。”
　　毛思路坐在一旁花坛边，手里拿着一盒巧克力牛奶喝，问，“怎么回事？”
　　“谁知道，我问他他也不说。”
　　林时雨没好气道，“又不是我惹他生气。”
　　冉志凯：“你确定吗。”
　　“啊？！”
　　“好了好了。”毛思路息事宁人，“时雨，你先别生他的气。毕竟钟起很少不高兴，我觉得，如果他会心情不好，那可能是真的碰到很糟糕的事情了。”
　　冉志凯盘腿坐在花坛边，一耸肩，“你就老帮人找理由。”
　　“本来就是的，钟起虽然不大热情吧，但是很少发火。不像你，动不动就生气。”
　　“啥？那你怎么不说这踢栏杆的货？”
　　踢栏杆的林时雨听了毛思路的话，站在原地转念一想，觉得好像也有道理。
　　说不定真的碰到心情不好的事情了？
　　林时雨知道自己是个一生气起来就控制不住情绪的人，甚至最严重的时候能把周围的东西全给砸了。这么一想，相比自己来说，钟起其实还算克制。
　　林时雨皱眉想了很久，尽管一想到钟起看自己时漠然的眼神就不爽，火气却一点点退去，心情渐渐平静下来。
　　算了，一支笔而已，有什么好计较的。


第51章 
　　第二天一早，林时雨坐公交到学校门口，跳下车，没往学校去，先去了文具店。
　　他在琳琅满目的笔架前挑半天，最后挑出一只和钟起那只被摔坏的笔长得差不多的中性笔，拿到前台结账。
　　走在学校里的路上遇到高芥，胖子兴冲冲过来把他肩膀一搭，“雨哥，怎么样，今天打算怎么过啊！”
　　林时雨没明白：“什么怎么过？”
　　高芥和他大眼瞪小眼，“哥，真不知道假不知道？”
　　“别绕弯子。”
　　“不是，今天情人节啊雨哥，2月14，您完全不关心的吗？”高芥一脸看见外星人的表情，“你真的是青春洋溢的高中生吗？”
　　林时雨还以为他要说出个什么重大节日，完了就这，实在无言以对，扔下一句“无聊”，继续往教学楼走。
　　“嗨哟雨哥，你真是白长这一张帅脸，该不会长这么大连个暗恋对象也没有吧？算了，看起来估计也是没有……”
　　林时雨转身要揍他，高芥忙蹦到一边，讨好笑道，“别生气，你没暗恋对象不重要，我保证肯定有女生暗恋你，今天说不定就有女生对你告白送巧克力哦嘿嘿嘿。”
　　“你是真的闲。”
　　“这怎么能叫闲呢，学习之余当然要找乐子调节心情，有恋爱谈的谈个恋爱，没恋爱谈的聊个八卦，吃吃喝喝，玩玩乐乐，小日子过得嘚吧嘚吧嘚……”
　　高芥就差一把二胡就要上台开唱，林时雨被他追在后面念得抓狂，到了教室还满脑子咋咋呼呼的“嘚吧嘚”，只想回文具店买卷胶带把这胖子嘴给封起来。
　　林时雨一直想着把新买的笔拿去给钟起，顺便再问问他是不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他觉得这个想法很正常，钟起帮他解决过不少问题，他如果一点反应都没有，那未免也太没心没肺。
　　然而接连几个课间都不是被叫去办公室拿作业，就是被毛思路拖去厕所，一直都没找着机会。
　　直到中午午休时间，林时雨吃完饭回来，班上的人已经陆陆续续回到教室，钟起的座位还是空着。
　　他转来转去，碰到正在讲台上擦黑板的申子宜，顺口问了一句，“申子宜，你看到钟起了吗？”
　　申子宜正专心清理黑板槽里的粉笔头，闻言答，“他现在应该就在楼下。”
　　林时雨便点头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申子宜费劲把黑板槽里的小颗粉笔拣出来，继续道，“桃子找他有事，你待会儿再……哎！人呢！”
　　申子宜忙扔了抹布跑到走廊上，左看右看都没看到林时雨的身影。
　　“怎么跑得这么快？”申子宜乍舌，“完了完了，这下坏事了。”
　　林时雨揣着笔下到一楼，刚走到楼梯口，就看到不远处操场旁的一排绿荫下，钟起背对着他站着，不知道在做什么。
　　林时雨还以为他是心情不好一个人呆着，便抬脚走过去。
　　刚走了几步，林时雨才注意到钟起不是一个人。他个子高，肩宽，从刚才的角度正好挡住了面前的陶尘。林时雨走近了，才发现他们两人面对面站着，似乎在说话的样子。
　　林时雨愣了一下。
　　陶尘依旧穿得十分漂亮，看上去十分温暖的针织厚毛衣，浅色长裙，一双深红色长靴。仰头看向钟起的时候，眼睛里亮得好像落进星星。
　　她手里捧着一个巧克力盒子，递给钟起，一边笑着与他说话。
　　林时雨终于反应过来，停下了脚步。他第一反应是尴尬，仿佛撞破了他人的秘密场所，局外人一般的不知所措。
　　第二个感受却令他陌生。仿佛领地突然遭遇外敌入侵，领地中心的狼崽从酣睡中惊醒，来不及仔细思考就霍地先炸了一身毛。
　　他竟然没有道理的感到恼火。
　　林时雨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就来了情绪，他皱眉站在原地，强迫自己转过身，想在这股莫名的火气烧得浑身发热之前离开。
　　然而陶尘已经看到了他，接着钟起也转过身，看到他。
　　林时雨顿时浑身僵住，不知该是走是留好。留下来太别扭，走了更奇怪，两人都已经看到他，这个时候转身就走，好像他在闹脾气似的。
　　林时雨手指收紧，握住口袋里的笔，想起来他是过来送笔的。
　　得把新笔给他，给完就走。林时雨在混乱的大脑里找出一条简单明确的思路，转身继续一头凌乱地往两人的方向走。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色如何，只看到陶尘在望着他走过来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露出一点害怕的表情，接着后退了一小步。
　　林时雨还没来得及困惑，就见钟起侧过身，挡在了陶尘面前。
　　“你要做什么？”钟起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眉头微微皱起，高大的个头像凭空落下的一堵墙，竖在他们和他之间。
　　林时雨这回完全定在原地，一步再没有走向前。
　　短暂的茫然过后，林时雨思考起钟起的话。他要做什么？买了只新笔想赔给你，顺便问问你为什么心情不好，如果你想说的话，我就听。
　　为什么用这种防备的眼神看着他？好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靠近别人只是为了撕咬，没有单纯目的。
　　接着林时雨那原本转得不算快的脑子难得很快得出一个结论。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只不过最近风平浪静，他才看似也和正常人一样。
　　其实他一点都没有变。否则陶尘不会对他感到害怕，否则钟起不会本能挡在她面前。
　　有那么一瞬间林时雨的大脑彻底冷静下来。他没有再靠近他们，只是把口袋里的笔拿出来，抛过去。
　　“不做什么，还你东西。”林时雨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新笔和原来那只摔坏的挺像，大概也是找了半天才找到类似的。钟起看着手里的笔，心想随便买一只不就行了，他对笔又没有多大要求。
　　然后才猛地回过神来，望向林时雨离开的背影。
　　“吓我一跳。”陶尘走到他身边，松了口气，“时雨表情那么凶，还以为他是来找你打架……”
　　钟起却没仔细听她说话。他的脑海里不可抗拒地反复回忆起林时雨转身离开前的目光，像有一团跳跃的火光倏然被扑灭，只余一片冷淡的灰烬，风一吹就散掉。
　　他难得感觉到手心出了一点汗，意识到自己可能做了一个相当错误的举动。
　　申子宜趴在楼梯栏杆上探头探脑，见林时雨从下面楼梯走上来，忙招呼一声，“雨哥哎！你可算回了。”
　　林时雨上楼来，申子宜忙追上去问，“你见着起哥和桃子了？我天，今天可是桃子的关键一天，你没打扰到他们……吧……”
　　申子宜看到林时雨的脸色，下意识闭上了嘴。林时雨没说话，径自从她身边走过，进了教室。
　　申子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里，怔愣良久。
　　教室里，毛思路正坐在钟起的位置上和冉志凯聊篮球，见林时雨走进来，毛思路冲他打个招呼，“时雨，去哪啦。”
　　林时雨看都没看他，一个人回到座位坐下。
　　毛思路丈二摸不着头脑，迷糊抓了抓头发。冉志凯说，“得，不知道又是谁把这位爷惹生气了。”
　　毛思路不明所以，离开钟起的座位，溜回自己位置上，小心翼翼问，“时雨，怎么不高兴啦？”
　　林时雨撑着额头，盯着摊开的课本，语气还算平静，“别跟我说话。”
　　毛思路立刻闭上嘴，一句话也不敢再问。
　　没过一会儿，钟起和陶尘也一前一后回到教室。
　　陶尘慢吞吞回到座位，一旁申子宜凑过来问她，“怎么样啊桃子？”
　　陶尘小幅度摇摇头，把手里的巧克力盒子拿出来，放在腿上给申子宜看。表情看起来有点委屈。
　　“没，没答应？”
　　陶尘小声沮丧道，“没有，巧克力也没收。”
　　申子宜只好摸摸她的手背表示安慰，目光却不自觉朝林时雨的方向扫了一眼。
　　冉志凯看着陶尘和钟起一起回来，坐在椅子上不自在动了动。等钟起坐下来后，才装作不经意地开口：“怎么，陶尘和你表白了？”
　　钟起有一搭没一搭转着手里的笔，心不在焉道，“问那么多做什么。”
　　冉志凯也觉得自己这么问显得太八卦，只好按下躁动的好奇心。过一会儿想起什么，问，“林时雨又不高兴了，别又是你逗的吧？”
　　笔从指间落下，啪嗒落在书上。
　　钟起静了一会儿，站起身。
　　毛思路正抓耳挠腮地想该说点什么逗同桌高兴，旁边就忽然走过来一个人。
　　“你去我位置上坐。”钟起站在毛思路面前，对他说，“我和林时雨说几句话。”
　　毛思路呆了一下，刚要起身，就听林时雨说，“毛思路，你就坐这。”
　　毛思路顿时如坐针毡，屁股下面仿佛粘了一层刺胶。他左看看，右看看，“那我到底是走……还是不走啊？”
　　林时雨没说话，自始至终支着脸低头看面前摊开的课本，侧脸看上去凶而冰冷。
　　钟起也没说话，就这样沉默站着不动，脸上没什么表情。
　　就在毛思路在这股无形的压力下快要拔腿就跑时，钟起终于转过身，一言不发走了。
　　在家吃完大餐的高芥终于回来，手里提一大份母上亲手制作的水果鲜奶小盒，一进教室就嚷嚷，“弟兄们，胖哥又给你们带好吃的来了！”
　　嚷完发现没一个人理他，“弟兄们”不是坐着不搭理人，就是苦着脸发愁，还有两个不知为啥也十分忧郁的小姐妹。
　　高芥陷入迷茫：这群人今天又怎么了？
　　今天周三，放学后林时雨照例去李忠办公室补一个小时的生物。他基础太差，就那么一点初中生物基础放在高中也用不了，李忠几乎是手把手带着他巩固一周的知识点，场面神似幼儿园老师追着小朋友喂饭，还半天喂不进一口那种。
　　“细胞增殖这一块的知识点记得太乱了，回去再自己做笔记梳理一遍……林时雨，你想什么呢？”
　　林时雨正按照李忠圈的重点记笔记，闻言莫名抬起头：“我在听你讲。”
　　李忠瞅他一眼，“怎么一脸不高兴的？”
　　“……我没有不高兴。”
　　“少来，你这家伙半点不会装，高不高兴我一眼就看得出来。”
　　林时雨只得不再反驳。他盯着自己的笔记本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问，“李老师，我是不是挺可怕的。”
　　李忠没想到他竟然会问这个问题，一瞬间怔愣后，思路很快转回来。
　　“瞎想什么呢，你就一小屁孩，有什么可怕的。”
　　林时雨却想起陶尘那个退缩的眼神，还有钟起挡住她的身影。
　　他这才缓慢地感到心脏被长针没入的痛觉，以及不真实的荒谬感。
　　原来过了这么久，他都只是原地踏步。还以为自己终于能够靠近那群兔子，原来兔子从来没把他当作同类。无论表面再怎么粉饰太平，心中的防备永远不会卸下。
　　因为他就是个异类。
　　李忠见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林时雨说，“没事。”
　　他收拾好书本，站起身和李忠说了再见，离开办公室。
　　林时雨不知从何说起，不想在李忠面前诉苦，更不想谈论任何人。说话不费力气，希望他人理解自己却是天方夜谭。林时雨不想浪费李忠的时间，也没了期望的心情。
　　林时雨回到教室，班上的人都已经走光，只有钟起背对着他坐在课桌上，一脚踩着椅子，听到动静回过头看了一眼。
　　林时雨没看他，回到座位后简单收拾好书包，刚背起来转过身要出来，转头就看见钟起走到他面前，站在课桌旁。
　　林时雨说，“让开。”
　　“我当时没有别的意思。”钟起没有让开，说，“不是担心你会伤害她。”
　　声音带着解释的意味和刻意放缓的语调。
　　林时雨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平静，“那你什么意思。”
　　“以为你生气。”钟起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才继续道，“所以来找我。”
　　林时雨冷冷看着他：“以为我被你当着面扔了笔，所以生气，特地过来给你找不痛快，是吗。”
　　那双透亮的琥珀色双眼带着冰冷的怒意扫过来时，钟起一时无言以对。
　　因为他的确是这么想的，甚至担心林时雨一下控制不住脾气波及到陶尘，便本能挡上前一步。
　　后来一想，这种担心实在全无必要。他明明一早就知道林时雨从来不是爱找麻烦的人，尤其在女生面前更是收敛脾气，从未发火。
　　为什么会有那样一个下意识的、多余的动作，钟起没想明白，也不愿意去细想，很多内心深处固有的认识和偏见，没人愿意去承认。
　　钟起也是。
　　短暂的沉默，林时雨知道了钟起的答案。
　　他推开钟起，跨出座位往外走。钟起被他推到一边，向来冷静的大脑莫名失了平衡，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抓住了林时雨的手臂。
　　“不是。”钟起回答，他感觉自己大概说了谎，但还来不及想为什么，就开始想如何去圆这个谎，“我……”
　　空旷的教室一声桌椅被撞开的轰响。林时雨猛地甩开钟起，钟起全无防备，整个人撞向身后的课桌，桌子被撞倒在地上，抽屉里的书哗啦洒了一地。
　　“少在那装了钟起！不想和我说话就别说，觉得我有病就别惹我！我看起来很可怜吗？需要你来同情我？！”林时雨彻底爆发，冲钟起怒吼，“别假惺惺和我玩这套，滚！”
　　教室里只剩下钟起一个人。腰撞在课桌上时也一点收力没有，疼得发麻。
　　钟起深呼吸片刻，扫了眼脚下满地的狼藉。
　　乱七八糟。
　　仅仅一个动作，一句问话，就把一切连根拔起，毁得乱七八糟。


第52章 
　　整整一个星期午饭时间都到处找不到林时雨后，毛思路陷入深深的自我怀疑。
　　“我是不是做了什么让他不高兴了？”毛思路抱着脑袋费力反思，“是不是我老是拉着他去厕所他嫌我烦了？还是因为我话太多？”
　　冉志凯嫌他婆妈，把好友脑袋推到一边，不耐烦道，“你不会自己问？”
　　“他这几天跟谁都不说话，我哪敢问啊。”
　　“看你那怂样。”
　　林时雨仿佛一夜之间回到了高一刚开学那时不近人情的模样，对谁都不搭理，说一两句话就不耐烦。
　　只有毛思路锲而不舍追在他后面，一边十分不解他究竟怎么了，一边一根筋地烦林时雨，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饭，要不要一起打球。连高芥在一旁都看不下去，生怕他触了林时雨的霉头被暴揍一顿。
　　高芥把毛思路拉到一边，“哎哟，你不要惹雨哥了嘛，小心他生气揍你。”
　　毛思路莫名其妙：“时雨才不会无缘无故打人，再说，他对咱们脾气可好了。”
　　两人在饭桌上说话，钟起坐在他们对面，闻言停下筷子。
　　他忽然觉得有些讽刺。
　　他们这些人好像都围绕在林时雨身边，但是真正看到林时雨的，大概只有傻乎乎的毛思路一个。
　　无论高芥，冉志凯，还是钟起，甚至是陶尘，申子宜，他们都善于交际，身边一堆朋友，擅自就把交友的模板简单套在林时雨的身上，并认为林时雨从此与他们一类。
　　但林时雨是不一样的，也不受模板规范。他有异常粗暴的一面，极端的不友好，不合群，存在缺陷，不是仅仅匆忙盖上一层布就可以遮掩的一面。
　　钟起放下筷子，看向正一脸认真朝高芥解释林时雨并没有暴力倾向的毛思路，心情忽然十分不爽。
　　毛思路注意到钟起的目光，“钟起？你你你干嘛这么看着我，好吓人。”
　　“没什么。”钟起端起餐盘，起身，“我先走了。”
　　走廊饮水机旁，申子宜低头拿水杯接热水。接完自己的一杯后，拿过陶尘的杯子继续接。
　　自从情人节那天表白被钟起拒绝后，陶尘一直情绪不佳，暗地里还拉着她哭过两回。申子宜一直都在哄她，陪她聊天谈心，有时候陶尘没心情去吃饭，她也会帮她带饭回来。
　　虽然申子宜真的很想大声说“我 靠，我们家大美女被拒绝了？没事，帅哥年年有，谁稀罕钟起！”这种话。但陶尘是个心思细腻的人，经不起她这么咋呼。申子宜挺心疼陶尘的，毕竟长得这么漂亮，从高一入学就暗恋钟起，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告白竟然被拒绝，申子宜颇觉得钟起没眼光。
　　但她总有些心不在焉。
　　走廊那边传来脚步声，申子宜无意看过去，看到钟起一个人走上楼梯，拐过楼梯口，也看到了她。
　　两人平时私下交流不多，见了面也是点头打个招呼。
　　但今天申子宜却叫住了钟起。
　　“钟起。”申子宜抱着水瓶转过身，“情人节那天，桃子去找你了吧。”
　　钟起站住脚步，面色带着疏离，“嗯。”
　　申子宜望着他，问，“那你们碰到雨哥了吗？”
　　钟起一顿，这才真正低头看向她，眼神里浮现出疑惑。
　　“碰到了。怎么？”
　　“你和他说什么了吗？”
　　“……没说什么。”
　　“哦。”申子宜若有所思点点头，见钟起并没有结束话题转身要走的意思，还站在她面前，似乎等着她说下一句话。
　　申子宜想了想，还是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那天他问我你在哪，我说你在楼下和桃子说话，但他话没听完就跑去找你了。我怕他打扰你和桃子，本来还挺紧张的。但是他很快就回来了。”
　　“我以为你们发生了什么。”申子宜望着钟起，说，“因为他回来的时候，看上去很难过。”
　　高芥几个人回到教室后，毛思路揣着鼓鼓囊囊两个口袋回到座位，仓鼠似的拿出一堆零食，推到他和林时雨的课桌中间，“时雨，一起吃不。”
　　林时雨正在写李忠让他重新写的生物笔记，闻言头也不抬，“你自己吃。”
　　“一起吃吧，我特地给你买的。”毛思路小心凑到他面前，像只温顺的金毛大狗。
　　林时雨侧头看他一眼，似乎被他可怜兮兮的样子吓到，目光变得十分复杂，“我不想吃，你给高芥吃去。”
　　毛思路只得拢着一桌零食叹气，半晌还是没忍住，鼓起勇气对林时雨说，“那咱们放学以后去打球吧，打完球以后心情一般都会很舒畅的，咱们几个人一起……”
　　“不要管我。”
　　林时雨的声音低冷得像黑暗里蔓延出来的寒气，带着一点疲惫。他见毛思路茫然愣住，微微叹了口气，再开口时声音稍稍放缓，“我不想说话，只想自己呆着。所以别管我。”
　　“哦……哦。”毛思路点点头，把零食轻手轻脚收起来，不再缠着林时雨说话了。
　　下午的最后一节体育课林时雨懒得去上。他正想着随便找个地方打发时间，压在书包最里面的手机就传出几声震响。
　　他每天都带着手机，不像其他人是为了课间避着老师闲玩，而是单纯为了和家里保持联系。有时候妈妈会因为上班太忙托他去接林晚月放学，或者培智学校那边有什么情况联系不上妈妈时，也会直接给他打电话。
　　林时雨拿出手机打开看，是妈妈发来的消息，说上班忙不过来，已经托学校的老师帮忙照顾林晚月一会儿，让林时雨放了学帮忙接一下妹妹。
　　林时雨正好懒得上课，便回复一个“好”过去，收起手机，整理好书包后背着包离开了教室。
　　他刚下到一楼，迎面就碰上从操场方向走来的钟起。钟起大冷天也不穿外套，只穿一件运动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有力的手臂。
　　他不知道为什么课还没开始上就跑回来，手上捏着一瓶水，见到林时雨下楼来时愣了一下。
　　钟起注意到林时雨背后的书包，问，“去哪？”
　　林时雨脚步不停，“回家。”
　　他与钟起擦肩而过，钟起却喊住他，“现在就回家？”
　　林时雨忍下起伏的情绪，转过身面无表情看着钟起：“有什么事。”
　　就像高一刚开学那个时候，两人刚从医务室出来，林时雨冷淡地站在离他好几步远的地方，对他说“不用你管”。
　　“我可以骑车送你。”钟起向前走一步，却在看到林时雨的脸色后硬生生没再走出第二步，只得与他隔着一段生疏的距离，“走吗。”
　　“你觉得很好玩吗。”林时雨忽然说。
　　“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蠢，所以耍起来格外好玩？”林时雨站在钟起面前，“找不到比我第二个有意思的了，现在觉得特可惜是吗。”
　　走廊栏杆落下静谧的光影，冬天的尾巴里略带寒冷的风吹过走道，吹过两人中间长长的距离。
　　林时雨说话时语气很冷，带着独属于他的凶劲，总是令人望而却步。
　　但钟起看到他的眼眶泛着愤怒的红，眼里盛满警惕和抗拒，浑身的刺都张满了，像是才受过不轻的伤，所以用这种方式来保护自己。
　　钟起不确定自己接下来该说什么才不会让林时雨继续发怒，他从来不知道沉默竟然会变得难熬，从前他总是沉默，现在这却成了一种障碍。
　　因为林时雨很快就转身走了。


第53章 
　　周末林晚月又抓着林时雨要他陪自己出去玩，林时雨便牵着她依旧去了他们经常去的那个马路旁小花园。
　　这几天天气都不错，太阳晒得到的地方都暖洋洋的。林时雨坐在滑梯边晒太阳，忍不住打了个哈欠。昨晚林晚月不知为什么，睡到半夜突然醒过来开始大叫，林惠和林时雨被吵醒后围着她又是哄又是拍，折腾好久才让林晚月平静下来，抱着小被子重新入睡。
　　林晚月偶尔会这样突然就烦躁起来，但比其他状况更严重的小孩已经好上许多。培智学校的老师也一致认为林晚月是他们见过最温和的唐氏小孩，除了精神不容易集中，学习进度慢以外，完全可以称得上乖巧。
　　林晚月也基本上不打扰林惠和林时雨，常常自己一个人也玩得很开心，当然如果妈妈和哥哥能加入，她会更开心。就像现在这样，女孩一个人荡秋千荡得起劲笑个不停，精力十足到让林时雨都望而兴叹。
　　林晚月闹腾荡了大半天秋千，估计是腻了，从秋千上爬下来，跑到林时雨面前，蹲在他的面前。
　　林时雨摸摸她的头发，“怎么了？”
　　“哥哥。”林晚月伸手抓住他的手指，摇了摇，又叫了一声，“哥哥。”
　　林时雨随她牵着，“喊我做什么？”
　　林晚月蹲在他面前发了会儿呆，起身开始笨手笨脚往他腿上爬。林时雨以为她要撒娇，就把她抱在自己腿上坐着。
　　林晚月趴到林时雨怀里，安静抱了他一会儿，抬起胖胖的手拍拍他的肩膀，又摸摸他的脸。
　　林时雨被自家妹妹弄得有点哭笑不得，“你到底想做什么？”
　　“哥哥，我们玩。”林晚月摸着林时雨的脸，冲他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哥哥开心，开心！”
　　林时雨花了点时间，才明白过来妹妹是在安慰自己。
　　“我很开心。”林时雨对妹妹轻声说，“你哪里看到我不开心了？”
　　林晚月扯着林时雨的嘴角，“笑——”
　　林时雨的脸都被她没轻没重的手劲捏得通红，硬是被扯起嘴角。林晚月似乎觉得这样很有趣，抱着他大笑起来。
　　不跟小崽子计较。林时雨把林晚月的手拿开，无奈。
　　临到午饭时间，林时雨才牵着玩不累的妹妹离开小花园回家。
　　兄妹俩过了马路，刚拐过一个路口，就碰上背着吉他从一栋大楼里走出来的钟起。
　　两人都没想到会碰到对方，彼此见了先是吃惊，接着林时雨移开目光，钟起看着他，又看向林晚月。
　　林晚月见到除了哥哥以外的男性还是本能紧张，等躲到林时雨背后去了，才忽然发现了什么似的，高兴指着钟起，“吉他！”
　　接着还自顾自哼哼起一个小调，钟起听出来那是他寒假时候弹过的一首歌曲的调子。
　　钟起只是看了一会儿林晚月，就把目光重新放在林时雨身上，“陪你妹妹出来玩？”
　　林时雨还不至于在妹妹面前发火，冷冷淡淡应了一声，“嗯。”
　　钟起本来还想说什么，见林时雨这副完全不想与他说话的样子，想说的话顺着滚动的喉结吞下去。林晚月压根体会不到两人之间僵硬的气氛，还在欢快地念着“吉他”。
　　“你妹妹很喜欢吉他。”钟起说。
　　林时雨一刻也待不下去。他不知道钟起为什么到现在还要主动和他说话，不是不爱说话吗，不是和谁都保持距离吗，难道真觉得他林时雨对他的忍耐程度已经高到可以让他为所欲为的地步了？
　　林时雨攥紧手指，冷声道，“喜欢又怎么，你要给她买吗？”
　　他牵着林晚月经过钟起身边，扔下一句，“不关心就不要问，也不要再和我说话，你不嫌烦，我还嫌烦。”
　　说完，牵着还依依不舍转头看的林晚月走了。
　　钟起一个人站在人来人往喧哗的街头，好半天才自言自语道，“行啊。”
　　他转身就回了大楼，搭电梯到七楼的音乐工作室。余朝乐的表哥正坐在里头玩架子鼓，见钟起去而复返，问，“怎么，东西掉了？”
　　“买个吉他。”钟起说。
　　“你不是有么？”
　　“给小孩用的。”
　　“哦，行，给你家弟弟妹妹买啊。”表哥扔了鼓槌起身，晃到挂满吉他的墙边，“多大小孩，想买好的还是次一点的？”
　　“大概六岁左右，女孩。拿把好的。”
　　“哦，那就36寸或者38寸比较好，这个你看怎么样。”表哥从墙上取下一把古典吉他，“尼龙弦的，比钢弦软一点，适合小孩的手。你试试。”
　　钟起拿过吉他试了试音，音色很好，手感也不错，弦距偏低，应该很适合林晚月来弹。
　　“就买这个。”
　　“哟呵，价格都不问一下？”
　　“你直接出吧。”
　　“行，看你这么豪爽，又是我弟的同学，给你打个亲情价，1800拿走。”
　　钟起也没和他讲价，直接拿手机扫码，付账。
　　余朝乐的表哥转身去给他找琴盒，钟起抱着吉他弹了几个音，检查过弦钮和琴弦松紧，看着这把崭新发光的吉他，若有所思。
　　“余哥。”钟起叫住到处翻找的余朝乐表哥，问，“你会吉他做旧吗？”
　　“会啊。你要给这把吉他做旧啊？”
　　“嗯。普通做旧就行，不需要纹字或者图案。”
　　表哥有点没明白，“不是，小孩应该都喜欢新东西吧，你把这吉他做旧了，人小孩愿意用嘛。”
　　钟起不想多解释，说，“也不需要太夸张，就做成像二手淘汰下来的那种，用久了的样子。”
　　“那你直接入把二手不就成了？我那一堆二手琴，免费送你都可以。”
　　“二手的音色不好，也没合适大小的。”总之意思是就不要真二手。
　　好在这位表哥浸淫乐圈多年，什么样的人都见过，钟起这种要把刚买的新琴做旧成二手货的败家子也还算正常范围内，他也没太惊讶，“行，我给你弄。你这种比较容易，都不用上漆，我给你用砂纸和溶剂磨就行。吉他先放我这儿，三天后来取吧。”
　　钟起道过谢，离开了工作室。
　　等站在大楼门口时，钟起一合计浑身上下的钱，确定自己接下来半个月只能选择蹭饭吃了。
　　冲动吗？或许吧，反正从前也很少冲动，就当把错过的份都一口气在今天补回来。总之他必须采取有效方法。林时雨太倔了，真生气起来根本一点余地也不给人留，一副无论如何都要和他彻底划清界线的样子。
　　但钟起的耐心是有限的。无论是林时雨与他拉开的距离，还是不与他说话的时间。
　　钟起对此，耐心都非常有限。
　　连续的晴好天气后，随着周末结束，工作日到来，降雨不期而至。
　　早晨雨停了一阵，之后又陆陆续续下起小雨。等林时雨在学校门口下车时，雨已经转成中势。
　　他撑开伞刚要过马路，见路边停靠过来一辆出租车，高芥从车里钻出来，淋着雨朝街边的早餐店跑去。
　　高芥只不过是一时偷懒，出门时见天色还好，就没有带伞。谁知走到半路还是下起了雨，只得拦辆车坐到学校。他在早餐店排队买了份烤饼，走到门口时见越来越大的雨势，挺发愁。
　　一把伞晃过来，抬起，伞下站着林时雨。
　　高芥见了他忙凑过去，“雨哥，正好正好，我没带伞，咱俩凑合挤挤。”
　　林时雨露出一点嫌弃的表情，但没有拒绝他挤到自己伞下。高芥个头高，自觉拿过林时雨的伞举着。
　　路上人多，学生和经过的上班族来来往往，高芥顺手搭着林时雨的肩膀和他聊天，“雨哥吃早饭了不？”
　　“吃了。”
　　“我本来也在家门口吃过了，不过没吃饱，就又买了份饼，嘿嘿。”
　　宁愿淋雨也一定要给自己加餐。林时雨对高芥的好吃程度又上升到全新的认识阶段。
　　“吃这么多又不运动，之前不是还说自己血压高。”
　　“嗨，我这不是不能剧烈运动嘛，一动我这眼睛就……”
　　高芥话没说完，迎面走来一个撑着伞边低头吃早饭边往前走的人，整个人“咚”一声撞在高芥的手臂上，差点踉跄摔倒，手里的包子洒了一地。
　　那人立刻叫唤起来：“怎么回事啊？走路不长眼睛？”
　　高芥倒是纹丝不动，见那人一副上班族打扮，掉了个包子都能气成这样，乐了：“叔叔，是你没看路吧？我可都给你让路了，不然你这包子得直接飞我怀里。”
　　“我没看路？你他 妈长这么胖横在路中间，谁走的过去！我赶着去上班你知不知道？包子才吃了两口，全被你这死胖子撞地上了，糟心。”
　　他这么一嚷嚷，经过的人纷纷侧目而视。林时雨面无表情看着他，神色渐渐冷下来。
　　高芥小声在他耳边说：“这人要么被老婆甩了，要么被老板骂了，现在估计有点神经质，咱不和他计较。”
　　然后对那人说：“不好意思，我眼睛有点儿近视，没看清路。给你道个歉，这就走了哈。”
　　高芥搭着林时雨绕过他要走，那人却不依不饶，“瞎子还走什么路，上什么学！赶紧滚回家呆着，别出门祸害人了！”
　　骂骂咧咧一顿，踢开地上的包子转身就要走。然而一只手猛地勒住他的后衣领，用力往后一拖，那人差点整个人向后倒去，慌忙叫了一声，后退几步后勉强站住脚。
　　他刚要破口大骂，衣领就被揪住，一双凶狠透亮的眼睛撞入视线。
　　“道歉。”林时雨冷冷说道。
　　高芥倒吸一口凉气。
　　“我道你 妈——”
　　“砰”的一声，那人被按到公交站的广告牌上，撞得站牌里滚动的广告布哗啦哗啦地响。
　　“道歉。”林时雨重复了一遍。
　　高芥忙不迭拉住林时雨，“雨哥雨哥，没事，不和这种人计较啊，走吧该上课了。”
　　那人却不断挣扎咒骂，抬脚要踢林时雨，林时雨半边肩膀被雨打湿，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失去耐心，变得暴躁而充满攻击性。高芥眼见他要打人，只得去拽他，“雨哥，别气别气，别和这种人生气。”
　　林时雨挡开高芥的手，高芥无奈，往旁边退一小步。
　　意外在这一刻发生。高芥的脚后跟冷不丁踩进一块翘起的地砖，半个脚掌朝后踏空，他来不及抓住任何东西，喊了一声，身体后仰重重摔在地上。
　　林时雨一愣，转过头看向高芥。
　　雨伞滚落到一边，高芥坐在地上，眼睛费力眨了眨，又甩甩头，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雨哥，你先别管那个人，快过来帮我看看……”高芥的声音紧张不安，“我的眼睛好像有点看不见了。”
　　林时雨松开对方，半跪在高芥面前，看起来比高芥还要手足无措，“怎么了？”
　　那人被林时雨折腾得一身凌乱，原本想接着骂，然而见到一个学生摔在地上似乎摔得挺严重的，旁边又有人陆陆续续围过来，他只得悻悻作罢，碎碎又骂了几句，匆忙走了。
　　“没事没事，你也知道我视网膜不太稳定，可能摔了一下，摔脱了点。”高芥现在视物显然相当费劲，眼睛都半睁不开，却率先冷静下来，“没事，你帮我拿下手机，就在我口袋里，然后给我妈打个电话。”
　　林时雨按照他说的做，拿出他的手机打了个电话，高芥在电话里和他妈妈简单交代过事情，便挂了电话。
　　“我妈很快来接我。”高芥说着，想从地上站起来，却苦于看不清东西，只得重新坐回去。他看起来有些头晕，一直扶着额头，眼睛一下闭上，一下睁开。
　　林时雨捡回伞，撑在高芥头顶，开口时声音紧绷，“你还看得清东西吗？”
　　“别紧张，应该是暂时看不清，主要是现在有点晕，可能是视线变化的原因……”
　　旁边有人围过来问怎么回事，嘈杂的人声和雨声吵得林时雨的脑子嗡嗡作响，他从一瞬间的暴怒顶点跌落，紧接着巨大的自责袭来，令他几乎呼吸不畅。
　　是因为他推了高芥吗？林时雨努力去回想细节，记得自己的确推了一下高芥的手。
　　“怎么回事？”熟悉的声音响起，接着一阵匆忙的脚步靠近，冉志凯和毛思路挤进人群，看到坐在地上的高芥和半跪在他旁边的林时雨，懵了。
　　两人忙过去扶高芥，但高芥一时半会儿看不清事物，眼花令他头晕得厉害，只得胡乱挥挥手让他们不要担心。
　　好在很快高芥的妈妈开车来了，几人合力帮忙扶着高芥上了车，看着轿车扬长而去。


第54章 
　　三人一路从校门口走进高一教学楼，往七班教室走。
　　他们都淋了一身雨，尤其林时雨看上去最是狼狈，他在雨中净把伞拿来给高芥撑了，自己淋得外套都湿透，短发贴在额头和后颈，脸色也十分不好看。
　　路上毛思路问林时雨发生什么事情，林时雨却沉默不语，只一个人闷闷往前走。
　　快到七班教室门口时，冉志凯终于忍无可忍，叫住林时雨。
　　三人停下脚步，在空荡的走廊上如对峙一般站着。
　　“老高他好好的，为什么突然摔了？”冉志凯盯着林时雨，“你看见什么了？”
　　林时雨深吸一口气。他的衣服也有些凌乱，是按着那个神经病的时候被拉扯出来的，裤子上还有个鞋印，也是被那人踹的。
　　冉志凯看着这些宛如打过一架后留下的痕迹，面色愈发冰冷，“你和他吵架了？”
　　林时雨说，“没有。我和别人吵架。”
　　“然后呢。”
　　“高芥在旁边。”林时雨说这话时很艰难，却低着头承认，“我推了他一下。”
　　毛思路：“时雨……”
　　“林时雨你他 妈发脾气不看对象吗？老高他眼睛不好你不知道啊？”冉志凯一腔怒火终于找到宣泄口，当即提高声音怒道，“别人摔一下没事，他摔一下可能直接就给摔看不见了！你他 妈什么毛病，连自己人都推？你就这么喜欢打架？！”
　　毛思路拉住冉志凯，着急道，“凯凯你别吼了，时雨也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就没错吗？这么大人连这么点分寸都没有，还他 妈来上什么学！专门出来祸害人吗？！”
　　“你干嘛这么说时雨！”
　　“我说错了？老高要是真因为他看不见了，你以为他负的起这个责？他一辈子都负不起！”
　　毛思路说不出话了。
　　林时雨从始至终没有一句反驳，也没有生气，只站在原地任冉志凯冲他大发雷霆。他觉得冉志凯说得对，如果高芥真的因为他看不见了，他这辈子都对不起高芥。
　　走廊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天空乌云绵延，风吹斜雨丝，水滴落在林时雨的脸上。
　　不对，应该也有办法。林时雨的思维不合时宜地岔到一个莫名的方向，他开始很认真地思考，眼角膜不是可以捐吗？到时候如果真的出现最坏情况，他也可以把自己的眼角膜给高芥，这样高芥就又能看得见了。
　　想到这里，林时雨莫名松了口气。
　　冉志凯的声音传进七班教室，班上的人纷纷往走廊上看，看着他们三个人。
　　申子宜从自己的小画本里抬起头，看到窗外冉志凯愤怒到脸色通红，而林时雨一声不吭一个人站在那里，看不清脸色。
　　申子宜心里咯噔一下，忙站起身往教室外走。她听到冉志凯在说什么林时雨推了高芥，高芥摔在地上，眼睛看不见了？是的，高芥的眼睛的确不大好……林时雨为什么要推高芥？是不是因为他这几天心情不大好，所以和高芥吵架……
　　申子宜混乱地想着这些问题，还没来得及得出一个答案，就听到冉志凯一声吼：“他 妈天天不是打架就是发火，我们这群人就给你当出气筒使的是吗？对你好有什么用，你把谁当过朋友看？！”
　　申子宜都没细想就抬脚冲出教室，在那三人惊愕的目光中用力推开冉志凯，冉志凯猝不及防被她推得后退一步，止住了话头。
　　“林时雨什么时候天天打架了？冉志凯你有病啊，在这里乱说！”申子宜像只炸开毛的狮子，冲着冉志凯大发脾气，“就你嗓门大，吼吼吼的，吼得整个学校都听到了！别人不做作业？别人不休息？还说林时雨成天发火，你以为你脾气很好？！”
　　林时雨和毛思路茫然看着她。冉志凯再怎么恼火，对一个突然窜出来的女生也没法大吼大叫，只能没好气道，“申子宜你别在这儿瞎掺和。”
　　“我瞎掺和？我告诉你吧冉志凯，林时雨有没有把别人当朋友我不知道，反正肯定不会把你这种大傻 逼当朋友！”
　　“你知不知道他做什么了就在这儿替他说话？老高现在被送去医院——”
　　“那也是老高冲他来发这个脾气，轮得到你在咱们班门口大吼大叫吗？怎么，你就非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犯错了，做了对不起别人的事了，然后被全班全校孤立，你就高兴了？！”
　　“吵什么？”
　　一个平静低冷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令剑拔弩张的气氛突兀暂停。所有人扭头看去，见钟起背着书包，手里一把滴水的伞，站在他们面前。
　　钟起今天来晚了点。雨天不好骑车，他只能搭地铁转公交。自行车可以在小巷里抄近路，公交不行。
　　谁知等他慢悠悠晃上楼，就看到这群人站在自家教室门口吵架，吵得隔壁班都伸着脖子看。
　　钟起的视线落在林时雨身上。肩膀和袖子全部被雨打湿，头发也湿漉漉地软下来，背影看上去孤独而沮丧。
　　钟起走到林时雨身边，看到他脸上被雨淋过后的水痕，还有紧抿发白的嘴角。
　　陶尘不知什么时候也从教室出，皱眉道，“冉志凯，你先别骂时雨了。时雨，你以后也小心一点，别老发脾气，对别人就算了，对朋友还是尽量……”
　　钟起忽然开口：“冉志凯，你骂他做什么？”
　　所有人都是一愣，望向钟起。钟起依旧是一副冷淡的样子，漆黑的眼睛却定在冉志凯身上，带着寒意。
　　气氛仿佛再一次走上钢丝。就在这时，林时雨终于开口，“没什么。”
　　他的声音很低，听上去有些疲倦，“因为我让高芥进了医院。冉志凯说得没错，这件事是我的错。”
　　他抬手抹掉流进脖子里的雨水，说，“我去找老李给高芥请假，你们……都进去吧，快上课了。”
　　说完，提着雨伞转身走了。
　　林时雨去办公室找到李忠，把事情原本说了一遍。李忠听完，示意他先在一边等，自己拿手机去窗边打了个电话。
　　十五分钟后，李忠挂掉电话走过来，拿起椅背上的外套穿上，“我去医院看看，你先回教室上课。”
　　接着他看了眼林时雨，说，“先不要多想，好好听课。”
　　林时雨点头，李忠没有和他多说，拿起手机和钱包匆忙走了。
　　林时雨回到教室，预备铃早就打过，教室里没什么人说话，林时雨走进来的时候整个教室更安静了。但林时雨没有任何反应，只独自走向座位，毛思路起身给他让位置，林时雨坐进去，从书包翻出课本放在桌上。
　　毛思路坐立不安，还是忍不住对林时雨说，“时雨，凯凯他一生气就什么话都往外冲，你别跟他计较。”
　　林时雨看上去很平静，“没有。”
　　“那，高芥他……”毛思路问得很小心，也很温和，“你真的推了他吗……？”
　　林时雨把书包放进抽屉，垂眸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淋过的雨顺着发尾和衣领渗进他的后背和胸口，像一团湿冷的寒雾拢住全身，令他手脚冰凉。
　　“嗯。”林时雨点头。
　　一个简单的字，让两人陷入沉默。
　　林时雨想起曾经李忠站在他家小区门口，那天傍晚夕阳热烈。李忠告诉他打架不仅不能解决任何问题，还会留下源源不断的祸根。
　　林时雨终于明白，这祸根就是迟来的报应来惩罚他的愚蠢和不会变通。在暴力中形成的应激反应最终不能为他保护谁，反而成为殃及无辜的武器。
　　“大家抱团取暖，就你一个浑身冒刺扎得他们哇哇乱叫，不排斥你排斥谁？”
　　生物学得稀烂。林时雨心想。
　　李忠赶到医院的时候，高芥的妈妈在医院楼梯口等他，见到后挥手打了个招呼，“李老师，你好你好。”
　　李忠上了楼，与高芥妈妈一同走到一条长椅前坐下，问，“高芥情况怎么样？”
　　“之前一直在排队呢，刚刚才进去检查眼睛。”
　　“他的眼睛情况很严重吗？”
　　“哎呀，也不是那么严重，就是有点网脱，准备做手术呢。”
　　“要做手术啊？”
　　“是这样的，高芥这小孩天生眼睛就不大好，高中以后就出现网脱了，今年年初那阵去医院检查的时候网脱加重，我们就给他约了位医生做手术，本来打算今年寒假做的，但是医生临时有事，就搁置了一阵。李老师你也别太担心，这手术本来早就要做的，今天不做，过两天也得做。”
　　李忠稍稍松了口气，“那做完以后他的视力能恢复吗？”
　　“只要他自个儿别瞎作，好好养，医生说正常生活和学习都没问题。”
　　“我听说他这次是因为摔了一跤……”
　　“噢！说起这事儿，我还想说呢。”高芥妈妈想起什么，说，“刚才高芥都和我说了，说今天早上上学路上碰见一神经病，撞了他还骂骂咧咧的，结果他一朋友特义气，比他还生气呢，可凶了给他出头，把那人吓跑了。李老师，你回去以后可得好好表扬这个同学，热心快肠，是个好孩子。”
　　李忠停顿半晌，问，“高芥是这么跟你说的吗？”
　　“是呀，说的时候可乐呵了，本来还眼花头晕的，说起这个都给我比划起来了，那傻小子。”
　　李忠想起林时雨和他讲这件事的时候，可没给他描述这么详细。
　　“行，我知道了。那就让高芥做完手术后好好休息，先把眼睛养好，课业的事情我会想办法让其他老师和班上的同学帮他补上。”
　　“好好，太谢谢你了李老师。”
　　李忠和高芥妈妈又聊了几句，便要赶着回学校上课，没等到高芥检查完眼睛出来便离开了医院。


第55章 
　　回家以后，林时雨发起了烧。
　　一开始林时雨没察觉，只觉得浑身不舒服，被雨淋过后也没擦头发，打湿的衣服内衬都湿了又干贴在皮肤上。林时雨回了房间后就犯困，没做一会儿作业就困得快睁不开眼，干脆毛躁扒了衣服裤子，关了灯早早把自己裹进被子睡觉。
　　他浑身泛热，入睡得很快，梦中却一片混乱，一会儿梦到高芥眼睛上蒙着一层纱布对他说话，一会儿梦到很多人在自己耳边大吵，说他不愧是吴翔的亲儿子，一个模子倒出来的暴力狂。
　　林时雨想对他们大喊别在我面前提那个男人，但他喊不出声，在梦里都很累。直到吵声越来越大，林时雨忍无可忍，从噩梦中惊醒。
　　身上被汗粘得难受。林时雨拿过桌上的闹钟一看，凌晨三点半。
　　他烦躁拿过睡衣，放轻脚步去卫生间洗澡。
　　热水淋上汗湿的皮肤，水温有点烫，空气中气温微凉，深夜里的光线昏暗朦胧，林时雨站在热气蒸腾的水汽里，除了哗啦啦的水声，狭小的卫生间里一片静谧。
　　忽然就感到一点孤独。
　　独自照顾妹妹的时候没有，初中被整个班孤立的时候没有，打架受了伤躲在没人的角落等待疼痛过去的时候没有。
　　他浑然不觉地发着热，迷迷糊糊站在热水下，觉得自己像是从一片闹市中穿过，离开灯火之后再次回到深夜的星空下。
　　两手空空，什么也没买到。
　　林时雨洗完澡后换上干净睡衣，回到房间继续睡觉。这回他没有再做噩梦，只是一直睡不安稳，翻来覆去地渐渐又出了一身汗。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温暖的手摸上 他的脸，耳边响起轻柔的呼唤，“……雨……小雨？”
　　林时雨困倦睁开眼睛，见林惠一脸担忧坐在床边，“怎么发烧了？”
　　“没事。几点了？”
　　“七点。”林惠见他要起来，忙按着他，“今天不要去上课了，你就在家里休息，等烧退了再说。”
　　林惠出去给他拿早饭和退烧药，拿保温瓶装了热水，回来看着林时雨吃早饭，然后给他倒了杯热水，低头吹了吹，递过去，“来，吃药。”
　　林时雨吃过药，林惠给他捻好被子，“我去送妹妹上学，你就在家里睡觉，睡一觉出身汗估计就好了。我去给李老师打电话请假。”
　　在林惠的安抚下，林时雨重新躺回被子，“嗯”了一声。
　　林惠叮嘱他几句后，起身离开房间。林时雨窝在被子里，听到客厅里妈妈和妹妹的声音，接着大门打开，关上，家里彻底安静下来。
　　林时雨闭上眼，再次睡过去。
　　他在下午醒了一次，饿的。勉强从床上爬起来给自己下了碗简单的面条，囫囵吃过后又回到床上接着睡。
　　直到林惠下班接了林晚月回家，林时雨也没醒。
　　林惠凑到床边摸摸林时雨的额头，一天了烧还没退，这让她有些担心。
　　林时雨被她弄醒，慢吞吞撑着身子坐起来，脸颊泛着发烧的红晕，整个人看起来又倦又不高兴，哑声嘀咕，“我睡多久了……”
　　林晚月也趴在床边，仰头望着他。
　　林惠说，“要不去医院看看吧。”
　　林时雨浑身没劲，压根不想动，说，“不想去。”
　　林惠没办法，只得起身去厨房给他熬了点肉粥，端过来放在桌上，“吃点东西，然后再吃颗药。”
　　“不想吃，没胃口。”
　　“乖啦。”林惠摸摸林时雨睡得胡乱翘起的头发，拿过碗给他舀起一勺粥喂到嘴边，“生病了更要吃饱，听话，来。”
　　林时雨只抗拒了一会儿，就张嘴吃了喂过来的粥。
　　一碗粥喂完，林惠把碗放到一边，忍不住轻轻笑起来，“好久没见你和我撒娇了，怎么生病了才像个小孩。”
　　她拧了条冷毛巾敷在林时雨的额头上，知道儿子不喜欢开大灯，便只开桌上一盏台灯。她的手放在被子上轻轻拍着，像很多年以前那样哄着林时雨睡觉。
　　中途林晚月跑进来看他哥，林惠轻声细语告诉她哥哥要休息，让她回房里自己玩。
　　一直到林时雨睡熟了，林惠才关掉台灯，离开房间。
　　第二天早上林时雨的烧退了一些，林惠想让他好好休息，又给他请了一天假。
　　林时雨这两天睡得脑子都快成一团浆糊了，总觉得身上一会儿烫一会不烫，睡得越多反而越累。他在被子里趴了一会儿，最后因为实在头疼，从床上坐了起来。
　　紧接着听到自家门被敲响。
　　烧到半报销的脑子呆滞半天才反应过来有人在外面敲门。他在床边找半天自己的拖鞋，慢吞吞挪到客厅，问，“谁啊。”
　　开口才发觉声音哑得厉害。
　　“我。”
　　林时雨一愣，不大相信地按下门把手推开门，看到门口站着的钟起。
　　他身上还穿着睡衣，顶着一头在枕头上碾了两天的乱毛，看着门外一身黑色外套的钟起，戴着一顶黑色鸭舌帽，手上拎着一个吉他琴盒。
　　林时雨以为自己还没睡醒，杵在门口望着钟起，“你来做什么？”
　　钟起先是看着他的脸，然后视线上移落在鸡窝一般的头发上，又下移扫过他身上的卡通睡衣。
　　“送东西。”钟起收回目光，抬脚就往他家里走。
　　“等……”林时雨眼睁睁看着他进了屋，“我让你进来了？”
　　“病成这样？”钟起听他声音沙哑，顺手把琴盒放在沙发上，转身抬手摸上他的额头，这一摸脸色就不大好，“怎么还在烧？”
　　林时雨挡开他的手，因为在生病，他这会儿连生气都没什么劲，只能尽量作出凶巴巴的样子瞪着钟起，“不要你管，你回去。”
　　“家里有温度计吗？”
　　“我让你回去！”林时雨一激动就喉咙发紧，忍不住低头咳了一声。
　　钟起静静站着，看着眼前的林时雨。白净的脸被体温烧得通红，睡衣衣袖卷起露出手腕，不知道为什么，看上去好像又瘦了点。浑身上下只有一双怒瞪着他的眼睛还算有精神。
　　虚张声势。
　　“你烧得很厉害。”钟起说，“打过针没有？”
　　“没有，不需要打针，不关你的事。”林时雨生病了更没耐心，烦躁伸手去推他，“出去！别来烦我。”
　　他的手刚碰到钟起，就突然被反手扣住手腕，拉了过去。
　　钟起按住林时雨，“手腕都是烫的。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烧得很严重？”
　　林时雨气得头疼脑热，想挣开他，“你听不懂人话吗，我让你别烦我！”
　　“先去打针，把烧退了。”钟起压根没理他，目光扫了一圈客厅，转身往他的卧室走，“不用换衣服，披一件大衣就行。”
　　“你——”林时雨简直难以置信，他没想到钟起竟然完全把他的话当没听见，还这样大摇大摆进了他的房间。
　　林时雨被他气得昏了头，咬牙追过去，“钟起！”
　　钟起找到他的衣柜，从里面随手取出一件加厚大衣。林时雨见状“啪”地一声关上衣柜门，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我让你动我的东西了吗？”
　　钟起却抖开衣服往他身上披，“穿好，赶紧出门。”
　　林时雨一把夺过衣服甩在床上。
　　他深深喘息着，双眼因为急躁和怒意染上水光，光里映着钟起的身影。
　　“我病成什么样都和你没关系。”林时雨喘着气，说，“我说最后一遍，出去。”
　　钟起偏头看着被扔掉的衣服，良久，漆黑的眼睛转回来。
　　他的耐心告罄了。
　　发了一通脾气后，林时雨看着钟起捡起地上的衣服，朝他走过来，弯下腰，一把将他从地上抱起。
　　那一瞬间林时雨的大脑一片空白，反应迟缓到钟起已经抱着他离开卧室走到玄关，才如梦初醒般揪住钟起的衣服，挣扎起来，“你发什么疯——放我下去，咳，放开……钟起，你放开我！”
　　钟起一手牢牢抱着他，一手拿过鞋柜上的钥匙和手机放进兜里，声音很冷静，“不愿意去打针是吗，行，我抱你去。”
　　“你有病吗？！放开！”林时雨气急败坏，偏偏因为发烧浑身失去力气，根本挣不开钟起的手臂。接着他就听到门被打开的声音。林时雨的紧张情绪顿时被这一声推到高点——钟起竟然还真打算抱着他去医院？
　　“不……你放开，钟起……别出去！”林时雨满脸通红抓着钟起的手臂，“关、关门，我自己下来走！”
　　他急得几乎手足无措，情急之下迫不得已作出妥协。很快，他就听到身后的门重新关上的声音，紧接着禁锢着自己的力量松了，他被放在了地上。
　　钟起没有退开，他一手握着门把，一手把大衣递给林时雨，整个人依旧堵在林时雨面前，“穿上，然后跟我去医院。”
　　林时雨攥紧拳头站立半晌，拿过衣服，有些粗暴地往自己身上套。
　　“换鞋。”
　　林时雨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转身回房换了条休闲裤，出来换鞋，也没理钟起，自己推开门往外走。
　　出来时冷空气迎面袭来，过热的大脑被这么一吹，林时雨一瞬间晕得差点没站稳，但他很快扶住楼梯扶手，咬着牙没让自己在钟起面前露弱。
　　他这才感到浑身疲惫不堪，方才那一番挣扎全靠一时激动，等稍微冷静下来了，林时雨才感觉身体里的劲都被抽空一般。
　　林时雨强忍着晕眩，路上看都没看身后的钟起。钟起也不再招惹他，只落后一步不远不近跟在他后面。


第56章 
　　医院里人来人往。林时雨坐在休息室的椅子上，手背输着液。
　　他烧到了39度，到医院的时候几乎是被钟起牵在手上进的门。钟起把他放在椅子上打针，又去楼下买了两盒退烧药和感冒药，回来时坐在林时雨旁边的椅子上，往椅背上一靠。
　　林时雨偏过头去看墙上的电视，没和他说话。
　　过了一会儿，身旁响起钟起的声音：“他们周末要去医院看高芥，你要去吗？”
　　林时雨下意识一眨眼睛，输着液的那只手蜷起，针在皮肤下游移出细微的痛感。
　　“我不去。”林时雨低声说。
　　“我可以替你去。”
　　林时雨不说话了。钟起显然猜到了他的逃避和胆怯，林时雨讨厌钟起这样好像一眼就能看透他的一切，让他感到自己完全被当笨蛋一样耍着玩。
　　虽然他知道自己算不上聪明，无论是学习还是交际，全都差劲得一塌糊涂。
　　打完针后，林时雨感觉身体的热度有所缓解，人也舒服了一些。他不知道这两天自己其实出现反复高烧的症状，要不是钟起强制他来医院，现在可能已经烧晕了躺在床上。
　　钟起搭车把林时雨送到家门口，把刚才买的感冒药和退烧药放在他手里，“我明天放学再来。”
　　或许是因为钟起陪着自己去了医院，输完液以后身体的不适感也有所减轻，林时雨没再像之前那样大发脾气。他捏着药盒，垂眸没去看钟起，说，“不用了。”
　　说完转身就要回去，却被钟起一声叫住。
　　“林时雨，我是犯了天大的错吗。”钟起的声音很低，表情也冷，说出的话却与他的表面不大一样，“做什么你都是拒绝，非要一点余地也不留？”
　　林时雨的手还扶在半开的门上，因为吃惊而没有下一步动作。
　　什么意思？林时雨没太明白，钟起是在对自己道歉吗？
　　但钟起没再多说。他只是冷淡着眼眸与林时雨对视几秒，就转过身离开了。
　　林时雨回到房间，不解的同时又有些生气，明明是他钟起不把自己当回事，怎么还摆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
　　谁欺负谁呢。林时雨没好气把药盒扔在桌上，往床上一坐，心里却不知道为什么，不再能像前几天那样一看到钟起就滋啦往外冒火了。
　　腿硌到一个东西，林时雨低头一看，是自己的手机，已经因为被遗弃了整整两天电量耗光。林时雨给手机充上电，开机，几秒后数十条消息疯狂弹出，叮呤哐啷响个不停。林时雨吓了一跳，点开消息一看，全都是班上的人发给他的。
　　李忠问他身体怎么样，陶尘也私聊问了他几句，申子宜和毛思路则十分夸张，带着一堆感叹号和问号连着给他发了十几条消息问他怎么会突然生病。
　　再往下翻，钟起只给他发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一天前的早上，问他怎么没来上学。
　　第二条是今天中午发来的，说 [有个东西给你，待会儿来你家。]
　　什么东西？林时雨大脑一片空白，好半天才终于想起来，起身走到客厅，拿起沙发上的琴盒。
　　之前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钟起身上，压根没在意他手里拎了个什么东西，也没注意钟起把琴盒放在沙发上后就再也没有拿走。
　　林时雨打开琴盒，看到里面躺着一把吉他。
　　比钟起自己的那一把要小得多，看上去很旧的样子，音箱侧边磨损得厉害，直板都掉了色，旋钮和琴弦也有磨损的痕迹。
　　林时雨从盒子里拿出这把旧吉他，看到盒子里还有一个节拍器。
　　这时家里大门一响，林惠开门进来，抬头见林时雨站在沙发旁，“小雨，你好些了？……哪来的吉他？”
　　林晚月从她腿边挤进来，看到哥哥手里的吉他，立刻很高兴地叫了一声，跑过来伸出手，“吉他！”
　　林时雨把吉他递给林晚月，林晚月很珍惜地抱到怀里，用的是钟起反复教过她的姿势。吉他的大小对林晚月来说正合适，女孩噔噔噔抱着吉他跑到沙发上一坐，开始摇头晃脑地弹之前钟起教过她的右手练习小调。
　　林惠吃惊不小：“小月怎么会弹吉他？”
　　寒假时钟起都是白天来他们家，林惠每次都不在，自然也不知道钟起把他们家当成自个儿的练习室。林时雨便简单把事情经过与林惠一说，林惠越听越吃惊，到后来不知是太激动还是太高兴，已经有些语无伦次起来。
　　“小月这么聪明？这个吉他……她听几次就会了呀？不会吧，她，她明明学说话都那么……不过也是，你们兄妹俩都有这方面的天赋，哥哥会唱歌，妹妹会弹琴，这是天赋呀。”林惠高兴得不得了，“太好了，太好了，怎么不早点和我说，我就给妹妹买个琴回来……这把吉他是哪来的？”
　　“……钟起送的。”
　　“这——这怎么好意思，一把吉他可不便宜，这孩子也太大方了。”林惠有些无措地搓搓手，“真是个好孩子，上次他也来医院看你，还愿意教我们妹妹弹琴，真是个好孩子。小雨，你得问问他这把琴多少钱，如果太贵了，咱们也不能要……”
　　“嗯，我知道。”林时雨看着妹妹独自玩吉他玩得不亦乐乎，还真一副有模有样的架势。一想到这把琴是钟起特意拿过来送她的，心里就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他回到房间，拿起手机，点开和钟起的对话框。思考半天，才斟酌着打字过去。
　　[吉他多少钱？]
　　几秒后，钟起回复，[我小时候玩的旧琴，一直放在角落没扔而已。]
　　林时雨想起那把琴的磨损程度，没有怀疑钟起的话，继续打字，[当时你花多少钱买的？]
　　[忘了。]
　　林时雨坐在床边捏着手机发了会儿呆。他又不懂钟起的行为了，如果说只是觉得无聊所以拿他当乐子，那么做的这些事也未免太“上心”。
　　好像真的把他当朋友一样。
　　林时雨有些烦闷，低头打字，[为什么要送吉他？]
　　[你妹妹好像很喜欢。]
　　[她不知道这是你送的，也不会感谢你。]
　　[你知道不就行了？]
　　林时雨瞪着这行字，心想什么意思？到底是什么意思？
　　没等他纠结完，钟起又发来一条消息，[饭卡里还有钱没]
　　林时雨跟不上他的思维跳跃速度，下意识老实回答，[有。]
　　[我饭卡丢了，这个月靠你养。]
　　思路“叮”的一声接上，林时雨终于想通了。
　　原来是为了他的饭卡！
　　周末，七班一群人约好了时间一起来医院，提水果的提水果，抱作业的抱作业，热热闹闹一路找到高芥在的病房。
　　“高芥！”“老高！”
　　高芥正翘着腿坐在床上吃他老妈特制的水果沙拉，一抬眼见这么多人来看他，顿时乐了，“哟呵，都来了啊！”
　　毛思路第一个凑上来：“高芥，眼睛怎么样？”
　　“做了手术，医生说我恢复得可好了哈哈哈，看书玩手机都没问题。”
　　“吓死我了！还以为你以后都看不见了。”
　　“哪呢，网脱而已，又不严重。本来这手术也是迟早要做的。”
　　高芥左看看右看看，“雨哥怎么没来啊？太不够义气了吧。”
　　钟起说，“我替他来。”
　　申子宜叹了口气：“他可能觉得自己把你推倒了，差点害得你看不见，所以心里愧疚不愿意过来吧。”
　　“啊？”
　　高芥放下水果叉子，胖手指着自己：“他？推倒我？”
　　床边一群人茫然看着他。
　　“不是吧？他是这么跟你们说的吗？说他把我推在地上？”高芥顿时夸张叫起来，“大哥们，你们是不是太瞧不起我这个两百斤的壮汉了？我这一身膘敢情在你们眼里是白长的啊？”
　　冉志凯：“可你当时不是坐在地上……”
　　高芥哭笑不得：“那是我自己踩砖头缝里摔的！就雨哥那细胳膊细腿，我要是真被他一推就倒，面子还往哪搁啊。”
　　众人沉默了。
　　高芥看着他们神色各异的脸，反应过来，“你们不会因为这事儿骂他了吧？”
　　申子宜瞪着冉志凯，冉志凯咳一声，表情不大自然。
　　毛思路：“那天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你怎么就摔了呀？”
　　“那天一大早我和雨哥一块去学校么，结果路上碰到一神经病，走路不看路往我身上撞，还反过来骂我，你们是不知道骂得多起劲，我当时也一肚子气呢。结果雨哥比我还生气，当时就把那人一揪，要他给我道歉，两人差点打起来。我就在旁边劝，结果一不小心踩地砖上，摔了。”
　　所有人都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是林时雨冲动了吗？或许是的，但这件事放在他们任何一个人身上，或许都会冲动，不说冉志凯和毛思路都是见不朋友受欺负的人，甚至申子宜都可能当场与那人对骂上。
　　但只有林时雨受到了惩罚。他什么都不解释，连自己都还没弄清楚事情真相，就提前把坏的结果揽到自己头上。
　　好像承认自己本来就是这样一个很糟糕的人，那么再多一点也都无所谓。


第57章 
　　林时雨走进教室的时候，先是被毛思路和申子宜扑过来从头到脚吵吵闹闹摸了一遍确认他完好无损，接受陶尘和陈小新的友好慰问，甚至还被李忠和金叶子喊去办公室特地询问过生病情况以后，才终于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
　　毛思路颠颠凑过来坐到他旁边，推过来一个装着饼干的盒子：“时雨，这是凯凯买来给你赔礼道歉的。”
　　“……不用道歉。”
　　“当然要道歉！这事儿是他误会你了，还对你发脾气。”毛思路把盒子塞到林时雨手里，“你就拿着吧。”
　　林时雨捧着盒子，觉得冉志凯也没误会他，但毛思路非要他收下这个道歉礼，只得把饼干放进抽屉，顺口问一句，“他怎么让你转交？”
　　后面陈小新来一句：“冉志凯已经社会性死亡了。”
　　林时雨上网冲浪少，没听过这种新新词汇，差点被吓到：“什么死亡？”
　　毛思路解释：“昨天老李在全班公放了你和凯凯在办公室手牵手比赛说对方优点的录像。”
　　林时雨：“……”
　　实在是太狠了。
　　一个纸团飞过来，砸中林时雨的脑袋。
　　林时雨茫然拿下纸团打开，上面一行字。
　　[中午等我吃饭。]
　　简洁有力的字体，莫名欠揍的语气，一看就是钟起扔来的。
　　林时雨写了几个字后把纸叠起来，回头看了眼，距离太远，准头不够。
　　只得憋屈把纸条给毛思路，“帮我传给钟起。”
　　纸条层层传递，到钟起手里，下面回复俩字，[不等。]
　　纸条又传回来，[你答应这个月养我的。]
　　传回去，[好好说话！我什么时候答应了？]
　　毛思路不小心看到纸条的内容，十分好奇，顺手在后面加一句，[时雨为什么要养钟起？]
　　纸条再从钟起那边传过来的时候，最上面是钟起的字迹，[你想看着我饿死吗。]
　　第二行是冉志凯狂放不羁的字迹，[林时雨，我给你道个歉。]
　　林时雨：[你找别人蹭饭去。]
　　毛思路：[凯凯你以后对时雨态度好一点哦。]
　　钟起：[不。]
　　冉志凯：[林时雨！你别无视我！跟你说对不起呢！]
　　纸条又传了一轮。
　　林时雨：[没无视你！我知道了。]
　　陈小新：[你们确定要在老李的课上这么光明正大的传纸条吗。]
　　申子宜：[哎哟，冉志凯你也有今天，让你横！哈哈哈！]
　　钟起：[林时雨，放学别跑了，听到没有。]
　　林时雨：[我还没消气！别烦我。]
　　毛思路：[钟起你哄哄时雨就好啦，他很好哄的。]
　　陈小新：[我觉得老李看到你们了，真的。]
　　申子宜：[哄他！哄我们雨哥！]
　　冉志凯：[谁哄……]
　　一只手伸过来，从冉志凯桌上拿起纸条。
　　冉志凯僵住，其他人默契转头，装没看见。
　　“嗯，哄哄咱们雨哥。”李忠悠哉念着纸条上的字，“哟，不错啊冉志凯，还主动给人道歉了。”
　　所有人听着李忠念纸条，传纸条的人正襟危坐，围观的人憋笑憋得脸红脖子粗。李忠把纸条扔回去，“看来上我的课精神都很好嘛。看你们这么活跃，参与聊天室的人今天各写一份五百字的报告，切实表达一下对生物课的喜爱之情，放学之前交给我。”
　　林时雨刚病好回学校上课就被钟起坑到写检查，怒了。
　　“雨哥雨哥雨哥。”
　　墙角边冒出一个申子宜，神秘兮兮地冲林时雨勾手。林时雨左右看看，申子宜着急跳起来，“哎呀，喊你呢！快来快来。”
　　放学后教室里乱哄哄的，林时雨不明所以朝她走过去，申子宜立刻把他手腕子一抓，拖起就走。旁边又立刻闪出个毛思路，林时雨还没来得及吓一跳，就被两人吵吵闹闹挤着挟持跑了。
　　“到底要干嘛？”林时雨被一路拖到学校门口，又被塞进的士里，申子宜放着副驾驶位不坐，非要过来挤着他们一起坐在后面。她从书包里拿出三张票，噔噔噔地甩出来，两眼放光望着林时雨，“雨哥快看，我给你弄来了好东西。”
　　另一旁人高马大的毛思路也挤着他，兴致勃勃凑过来说，“欢乐谷学生优惠价，三人以上给团票，超级划算！”
　　“今天天气好，作业少，咱们雨哥小病初愈，正是去游乐场玩的好时候！”
　　“过山车！太阳神战车！跳楼机！”
　　“停。”林时雨已经彻底被这两位说风就是雨的主搞懵，“到底为什么突然就要去欢乐谷？今天也不是周末啊。”
　　申子宜满不在乎：“想去就去了呗。”
　　“我还要去医院看高芥......”
　　“哎呀，那胖子没事，好着呢！天天躺病床上翘着腿吃三大碗饭呢。”
　　林时雨实在是被两人挤得不行，偏偏这会儿手机又响了，他艰难从书包里拿出手机一看，钟起打来的。
　　他刚要接起来，谁知申子宜比他动作更快，“啪”一下伸手拍过来，把他的电话挂了。
　　申子宜按着他的手机一脸严肃：“今天谁也不许接大猪蹄子的电话，再接一个，手机没收。”
　　林时雨：“......你们吵架了？”
　　“才没。”申子宜哼一声，“谁让他们对你乱发脾气，还误会你，讨厌得很，仗着自己长得帅就为所欲为，谁稀得惯着他们了。喂二毛，你也不许接冉志凯那二傻子的电话知道吗，急死他们。”
　　毛思路用力点头：“坚决不接。”
　　林时雨终于被他们俩的无厘头逗出一点笑意。他放松一点身体，随毛思路搭着自己的肩膀，沉默半晌，开口，“你们不用安慰我，我没有不高兴。他也是替高芥着急，毕竟高芥是他朋友......”
　　“你也是啊。”毛思路认真看着林时雨，“你也是。所以凯凯不该对你发脾气，这是他的错。”
　　林时雨不自在垂下目光，有些紧张抓了抓头发。旁边申子宜又气呼呼来一句：“先说好了，我才不和冉志凯和钟起那种大猪蹄子做朋友，我们雨哥才是我朋友。”
　　“那也不能这么说嘛......”
　　“怎么不能了！”
　　“做错了改正就好啦。”
　　“就不，我就不听！”
　　两人一左一右围着林时雨吵吵闹闹，申子宜够着手过去打毛思路，毛思路忙往林时雨背后躲，林时雨差点被他俩挤车座底下去，左右各一手压回去，总算消停。
　　打了第七个电话后，钟起看一眼手机，站在学校门口。
　　旁边冉志凯给毛思路打电话也是响了几声就挂，两人杵在人来人往的街边对视一眼，无言转开。
　　钟起耐心等了一会儿，给林时雨打去第八个电话。
　　好在这次对面总算接了，钟起松一口气，正要开口，一个咋咋呼呼的女孩子声音就在电话里炸起来：“打什么打，烦不烦人，雨哥跟我一块呢！”
　　“申子宜。”钟起按捺着尽量心平气和，“你和林时雨在一起干什么。”
　　“玩啊，我带我雨哥去欢乐谷玩，哎——没你的份，退下吧。”
　　电话挂断，接着把钟起和冉志凯晾在一边。
　　“冲啊——”
　　过山车轰隆隆往下冲，在半空中抡好几个圈，又轰隆隆往下跑。申子宜和毛思路兴奋大喊，林时雨好奇四处看，他头一次来游乐园玩，还和朋友一起，看什么都是新鲜，心情也逐渐开朗起来。
　　申子宜和毛思路拉着林时雨到处玩，今天没有周末时人多，三人把刺激的项目都快玩了个遍，林时雨第三回 从过山车上下来，顶着一头乱毛和同样乱毛的另外两人去排跳楼机的队。
　　“我就说好玩吧，以后我就专门在他们官网上蹲优惠票，咱们天天来。”申子宜抱着喝薯条吃吃吃，“待会儿咱们去玩水上那个车，水花可大了。”
　　毛思路给林时雨看手机里的照片，“我拍了好多照片，看。”
　　林时雨边吃薯条边低头凑过去看照片，刚要伸手再拿一根吃，帽子忽然被一勾，整个人一下子被勾了过去。
　　三人回头一看，见钟起和冉志凯两个大高个堵在他们后边，冉志凯被太阳晒得一头汗，“差点把整个欢乐谷翻遍了才找着你们，靠，累死了。”
　　钟起拽过林时雨，见他头发凌乱支愣着，只得伸手把他头发捋顺，这才开口，“怎么突然跑这来玩了？”
　　“哎哎哎，干嘛呢，和你熟嘛就在这儿乱摸乱碰的。”申子宜一巴掌把钟起的手拍开，又把林时雨拽回自己旁边，还耀武扬威地抱着林时雨的胳膊，“别瞎碰，烦人。”
　　钟起：“你松开。”
　　“就不！”
　　钟起伸手就去抓，毛思路忙拦上来，正好轮到他们最后一波上去，申子宜拽着林时雨就往楼梯上蹬蹬蹬地跑，一边跑一边喊冲钟起得意嚷嚷：“大猪蹄子，还特地买门票进来找人吧，略略略，我们仨是团票，可便宜了，就不带你们，气死你们！”
　　冉志凯叉着腰站在栏杆后干瞪眼：“申子宜你幼不幼稚！”
　　毛思路跟着申子宜一边跑一边冲他们做鬼脸：“气死你们。”
　　“毛思路你丫......”
　　钟起站在外面看着林时雨的身影，半晌拉下书包，转身走到旁边人行道的长椅上坐下，长腿一伸，拿出手机开始玩游戏，显然就是要耗在这等人的架势。
　　冉志凯也坐到他旁边，翘起二郎腿，无聊看看周围。游乐园里音乐可爱，小孩可爱，玩具可爱，只有他们两个不可爱。
　　冉志凯问：“你等林时雨？”
　　钟起专心玩手机游戏，“嗯”一声。
　　没人问他，他自言自语说，“那我等二毛好了。”
　　“玩下一个！”
　　申子宜冲在前面，毛思路拉着林时雨跟在后面，在钟起和冉志凯面前跑过去又跑过来，就是不喊他们一起玩。林时雨回头看一眼，开口，“要不你们一起......”
　　申子宜回过来把他一拉，七手八脚拖走了。
　　“好了，歇会儿。”三人半路被两个人一拦，钟起把买来的饮料递给林时雨，“喝点水。”
　　冉志凯提起手里的炸鸡盒子，递给他们。
　　申子宜逡巡打量他们，一把夺过饮料和炸鸡盒子，拉着林时雨又跑了。
　　三人去玩了两趟水上飞车，雨衣一点用没有，下来的时候从头到尾都湿透了。林时雨玩得脸红扑扑的，刚甩甩湿掉的头发，又被钟起半路拦下，拿卫生纸给他擦脸，“别玩水上的，你才发过烧。”
　　林时雨拿袖子抹抹脸上的水，钟起用纸都给他一一擦干净。申子宜和毛思路湿漉漉站在一旁瞅着他俩，钟起擦完又给他理衣领，申子宜立刻看不下去了，拉过林时雨的手，“干嘛呢，别耽误我们玩，一边去。”
　　钟起把纸扔进一旁垃圾桶，深吸一口气：“申子宜。”
　　“喊什么喊。”申子宜翻个白眼，三人又走了。
　　太阳快下山，三人终于歇停下来围坐在小花坛边，吃钟起和冉志凯给他们买的冰淇淋，申子宜不让那两人过来一起坐，他们就隔着一条人行道的距离，一边两个人坐在长椅上望着他们，一边三个人神神秘秘背对着他们说悄悄话。
　　“雨哥，你就是心太软了，什么事儿都不放在心上，那怎么行呢？”申子宜一边吃贵得要死的甜筒，一边教育林时雨，“他们呀，就是不能惯着，就不能轻易原谅，知道吗。”
　　林时雨专心吃冰淇淋，毛思路还有点不明白，“我看钟起也没做什么呀。”
　　“他他他，还不是让雨哥不高兴吗，就那次情人节。我跟你们说我都记着呢，我就记仇，哼。”
　　毛思路胡乱点头：“行，那都记着。”
　　申子宜又开始教训毛思路：“你就知道点头，你说你和冉志凯认识那么多年了，也不知道治治他那臭脾气，逮着谁就乱发火，吃了炸药还是怎么地呀，就他有脾气是不是啊？我跟你讲那是我们雨哥不稀得和他一般见识，当年雨哥揍那俩高三生的时候，那风头，全校谁不知道？他冉志凯能有这战绩吗？”
　　毛思路小心翼翼解释，“凯凯当时是担心高芥有事，太着急了。他其实特仗义一人，对朋友也很好......”
　　“哦，那林时雨就不是他朋友了是吗？行，你去告诉冉志凯，以后别和雨哥说话，有事没事也都别烦他。”
　　“我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毛思路嘴笨，不知道怎么说才好，支吾半天，傻乎乎对林时雨说，“时雨，对不起啊。”
　　林时雨总觉得他们这么郑重的样子有点小题大做了，但申子宜一直在唠唠叨叨，他就不好意思说别的，只能一边吃冰淇淋一边听着，听着听着心里又是好笑，又有一点点温暖酸涩的感觉冒出来，好像很久没有人这样围着他，想哄他开心，替他打抱不平了。
　　一双鞋停在他们面前，接着钟起蹲下来，坐在与他的个头十分不符合的小木马上。申子宜立刻叫唤起来：“哎哎，谁让你过来了。”
　　“三位大爷，要冷落我们到什么时候？”钟起无奈道。后面冉志凯也跟过来，毛思路往旁边让让，勉强给他空出个位置。五个人最后还是围坐一圈，傍晚的夕阳从云间落下，越过他们的肩膀，在空旷的石头小路上投下五个斜斜的影子。
　　申子宜偏过脸，瞪一眼冉志凯，果然十分记仇。冉志凯无话可说，盘腿坐在地上沉默半晌，对林时雨说：“是我误会你了，抱歉。”
　　他原本不需要等谁就可以自己直接回家，跟着钟起过来到处找人，又在旁边干等这么久，大概也是为了与林时雨说这些话而已。
　　林时雨心想：他们真认真。无论是快乐也好，犯错也罢。
　　不像自己，总是想着等事情过去就好，不管是喜欢还是讨厌的事，只要眼睛一闭随便应付，就不会感到遗憾和难过。
　　他总是这样应付自己。
　　“没关系。”林时雨说。他看看周围人的表情，又强调一遍，“真的。”
　　他只是觉得现在的生活已经比过去好了太多，也明白了原来他的心里也真的希望能够拥有朋友，不仅仅是喜欢那些小小时光里的简单快乐，也是因为即使在孤独、误解和难过的时候，依然能够从他们的身上获得一个人的人生不会有的真实感。
　　那是他终于从过去的麻木痛感和堕落里逐渐抽离出来的，坠入真实世界的触感。


第58章 
　　周末林时雨陪妹妹去参加学校举办的一个小型特殊运动会，一直到快傍晚才散场。他一直惦记着要去看高芥，把妹妹送回家后便匆匆忙忙又转身出门。
　　刚到小区门口，就碰到出门来买东西的钟起。
　　他们住在相邻小区，碰面是常事。钟起知道他要去看高芥，便东西也不买了，直接就跟着他一起往外走。林时雨觉得他也太过随便，说，“我一个人去就行了。”
　　钟起却安静走在他身边，没有要回去的意思，只说：“走吧，一起去。”
　　轻轨倏然从城市中间穿行，傍晚车上人有点多，林时雨和钟起站在车门边，夕阳横穿进车厢，光影从他们的身上滑过。
　　林时雨看了一会儿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楼房马路，流云金色与火红一色，天空瑰丽静谧。
　　视线再一转，落在钟起的脸上。笔挺的鼻梁和平薄唇线构成一个冷感的面部线条，不笑的时候面色疏离，天生难以接近的气质。
　　林时雨很难理解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己身边，一呆就是从认识到现在。就在几天前他还认为原因是钟起把接近他当作消遣时间的无聊游戏，但是火气也发了，难听的话都说了，林时雨不知道钟起现在是还没有玩腻，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钟起注意到林时雨的目光，问，“怎么了？”
　　林时雨抓着扶杆默默站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把我当什么？”
　　钟起顿住动作。旁边听到的人纷纷转过头，抱着好奇的目光看着他们两个，可能以为他们在演电视剧，旁边有隐藏摄像机这类的。
　　林时雨却丝毫没察觉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还十分认真看着钟起，“说啊。”
　　钟起尽量让自己保持表情平稳，“怎么突然这么问？”
　　林时雨不高兴地说：“不想被你当傻子耍。”
　　看过来的目光已经从好奇变成奇异。
　　钟起咳了一声，不得不侧过身挡住林时雨，手臂挪到林时雨后脑勺的位置，让他半个身子都在自己的臂弯范围内。确定这样隔绝大部分人的视线后，他低下头，声音带着好笑问林时雨，“最近在看什么奇怪的连续剧吗？”
　　林时雨觉得他在转移话题，“我说真的！”
　　“好，知道了。”钟起及时安抚住他，回答问题：“没有把你当傻子耍。”
　　“你明明很防备我。”
　　原来还在揪着之前那件事不放。钟起难得生出头疼的感觉，“我不是道过歉了吗。”而且对他来说已经是十二分诚意的道歉。
　　林时雨却很不信任地轻哼一声，眼睛撇到一边，“谁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
　　钟起有一瞬间愣神，低头看到林时雨说这话时的表情冷淡又不高兴，眼睛固执地就是不看他。
　　轻轨隆隆驰过轨道，夕阳倏然掠过林时雨低垂的睫毛，光像无声的水波滑入那双浅色琥珀的瞳孔，染上一片傍晚清甜柔和的色彩。
　　像只没精打采趴在地上的小狼崽，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哝声，不知是抱怨，还是撒娇。
　　钟起的手心有些出汗。他面色依旧冷静，大脑却不受控制地开始飞速运转，思考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才能合适地把眼前这只不高兴的小狼崽抱起来，顺着毛拍一拍。
　　他直接跳过了探究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在意林时雨”的步骤，自然地进入“要怎么做才能把林时雨哄好”的地步，就这样盯着林时雨看了一会儿，抬手捏住他的下巴转过来，让他看着自己。
　　“我没那么多闲心，教别人的妹妹弹吉他，天天等他一起回家，陪他一起去医院，生病了上赶着去照顾他，遭了冷眼还要帮他写检查。”钟起一个一个列举，说完后看着林时雨，“你觉得我做这些都是为了耍你吗？”
　　钟起本想再继续说下去，但他注意到林时雨的表情，剩下的话消失在了喉间。
　　因为林时雨脸红了。
　　“雨哥！你可算来看我了，来坐来坐。”高芥见到林时雨和钟起眼前一亮，拍拍自己的病床，“憋死我了，手机都不能玩，也没人陪我说话。”
　　林时雨坐过来，“眼睛怎么样了？”
　　“好着呢，下个星期就能出院回家养了。”
　　林时雨便点点头，随手拿过床头边的一个苹果，开始削。
　　高芥：“？”
　　落后一步的钟起走过来，林时雨不知为什么有些慌，刀面一划，差点削到手指。
　　钟起很快伸手按住他手里的刀，直接把刀和苹果拿过来替他继续，“苹果都不会削。”
　　林时雨有些懊恼：“你别突然走到我旁边。”
　　高芥：“？？”
　　两人走后，高芥茫然捧着削好的苹果咬了一口，觉得不甜。
　　“小雨回来啦，快来吃饭。”
　　林惠招呼回家的林时雨到桌边来吃饭。林时雨脱下书包坐过去，和林晚月一人捧个大碗排排坐，林惠给他们俩夹菜。林时雨有些心不在焉，总想着钟起在轻轨上和他说的话。
　　从来没有人和他说过那样的话，更从没有人走到离他这么近的距离，好像差一步之遥就会到最中心的位置。林时雨下意识地感到紧张想要抗拒，心中却犹疑不已，茫然生出想后退的念头。
　　林时雨想得头疼，回过神才发现今天的饭十分丰盛，满满摆了一桌。
　　林惠带来了对这个家来说难得的一个好消息，她换工作了。原先林惠在一家商场工作，拿着不多的工资，每天从早忙到晚，有时还要加班。前阵子商场里一位合作老板在步行街又单独开了一家服装店，出乎意料的是这位老板竟然找上林惠，问她愿不愿意去新店上班。同样是倒班制，但白班下班要比商场早，工资也更高，新服装店所选的步行街客流量远远比现在这家商场要大。
　　林惠一开始还不太敢信，这位老板在商场里算是个左右逢源的风云人物，听说手下有好几个分店，两人不过是有过寥寥几次交际，林惠上班的店面在他家店面隔壁，也不知这位老板是如何看上了她这个小小的店员，还特地过来挖墙脚。
　　但是与老板聊过几次后，林惠就决定换个地方上班。并兴致勃勃地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儿子。
　　林时雨对这类陌生中年男性十分不信任，皱眉问：“他别人不找，怎么偏偏找你？”
　　林惠很理解儿子的警惕，耐心解释：“他说觉得我这个人实在，勤快肯干，也听说我一个人带两个小孩，说我现在的工资太少了，不如去他那里做。”
　　林时雨又问了几句，确定这个老板货真价实，的确在本地有几个服装店，并且生意都还不错以后，便没再多问。
　　只是换个地方上班倒没什么，只要不是打他妈的奇怪主意就好。妈妈性子太软，怜悯心太重，当初就是抱着希冀能改变他爸的天真想法一年年忍耐下来，忍耐退让的结果就是他们把所有伤害都吃了个透，整个家四分五裂，再也无法收拾。
　　“以后我就尽量申请白班，就不用你接小月回家，还要给我们做晚饭了。”林惠温声说，“马上高二了，不能耽误你学习。”
　　林时雨点头，含糊应一声。
　　妈妈无疑希望他读大学，并为此努力赚着钱。林时雨忽然有些赧然，他觉得自己曾经的想法是不是有些太不争气，在文中这样一个正经学校读书，脑子里却还是过去读初中时的浅薄想法。
　　林时雨不知为何想起钟起。
　　钟起一定会去一个很好的大学，他学习这么轻松，还不知道认真起来会怎么样。或许不会留在武汉，可能会去北京，或者是上海的好大学。总之无论哪里，钟起读的都是他去不了的大学。
　　林时雨莫名开始思考，北京，上海......这些城市有他这种成绩可以去的大学吗？
　　思维漫开不到几秒，林时雨一惊，迅速掐掉这忽然岔开的念头。
　　往常一样放学后，教室里空空荡荡，浸在夕阳深红的余晖。钟起和毛思路他们去操场打球，走之前让林时雨等他一起回家。林时雨嘴上没答应，钟起似乎也不在意，转身就和毛思路他们下了楼。
　　操场上传来奔跑喧闹的声音。林时雨坐在座位上写作业，抬头朝窗外看了一眼，远远看到篮球场上一群熟悉的身影。这群人打个篮球也要互相折腾，比赛输了的人要被其他人全部轮一遍跳马，不会跳的生跨也要跨过去，也不知道到底是在罚谁。
　　林时雨看着看着觉得好笑，见他们玩得这么开心，心情好像也莫名轻松了一些。
　　他才发现原来看到熟悉的人无忧无虑有这样的好处，明白世界上除了他还是有很多快乐，一个人的孤独算不上什么。
　　钟起回来的时候林时雨正伏在桌前费劲想题。钟起揪着衣领边擦下巴的汗边走过去，低头看他的作业本一眼，“第七题，对照组填错了，要排除的就是水生植物的影响，你还填上去做什么。”
　　一旁玩得满身汗的毛思路凑过来：“时雨，这么勤快写作业呀。”
　　钟起把林时雨的作业本一合，“晚上回去教你，走了。”
　　他们收拾好书包一起离开教室，冉志凯随手抹掉头发上的汗，看看他们，问：“你俩现在每天一起回家？”
　　钟起回答：“差不多。”
　　“哼，倒是难得。”
　　林时雨看向他：“你什么意思。”
　　“时雨你别理他，他吃醋呢。”毛思路把嚷嚷着“你丫说谁吃醋”的冉志凯推到一边，过来搭林时雨的肩膀，“你别光和钟起玩嘛，什么时候和咱们一块打球啊，喊你来你老不来。”
　　“我什么时候光和钟起玩了。”
　　“你每次吃饭都和钟起坐一块……”
　　“你不也坐旁边么！”
　　钟起把毛思路的手扔到一边，搭过林时雨转个方向，“到了，等我取车。”
　　毛思路临走前还锲而不舍朝林时雨喊：“时雨下次一起打球呀”被冉志凯嫌弃拖着衣领拽走。
　　“不是教了你打球吗？”
　　林时雨坐在自行车后座，听到钟起这么问他。林时雨知道他问的是什么意思，他扶着车后座，在钟起看不见的地方露出挫败的表情。
　　“总是投不进球。”林时雨小声抱怨，“又不像你们，一投一个准。”
　　一声模糊的轻笑，尾音被风吹散。车轮轱辘转过水泥路，风吹过他们的头发和衣角。林时雨闻到钟起身上清爽的味道，掺着出过汗后微热健康的气息，被风载着环绕着他四散退后。
　　林时雨一时晃神。
　　自行车从大路晃进小路，一路拐进电力小区。林时雨“喂”了一声：“我还没下去呢。”
　　“嗯。”钟起随意应一声，车不停从下坡路滑进小区里的篮球场，停在一个篮球架旁边。钟起下了车，对林时雨说：“等着。”
　　林时雨莫名站在车边，看着他转身往球场边的一栋矮房建筑走去。那是小区里的活动室，平时都无人看管。只见钟起走到墙边，抬手直接推开其中一个紧闭的窗户，接着手攀在窗沿边缘，脚在墙上一踩，熟练翻了进去。
　　林时雨：“……”
　　不一会儿钟起抱着个篮球从窗户跳下来，随手拍拍灰，走到林时雨面前。
　　林时雨：“我要举报你。”
　　钟起把球放进他手里：“同伙。”
　　林时雨不明所以抱着篮球：“你要现在打球？”
　　“不是要投球吗。”钟起走到篮筐下，朝他勾手，“过来。”
　　林时雨走过去。钟起：“再过来。”
　　林时雨又走一步，两人面对面站着，近到只剩一个篮球的距离。林时雨抬起头就可以清楚地看到钟起的深黑眼睛，里面倒映着自己的影子。
　　钟起弯下腰，把林时雨从地上抱了起来。
　　那一刻林时雨差点扔掉手里的球，钟起却稳稳抱起他的腿，让他坐在自己肩上，“这个距离应该可以。”
　　林时雨差点被他吓死：“你做什么！”
　　钟起扶住他的腰，还挺淡定：“机会难得，不投个百发百中的篮试试？”
　　“你……”林时雨难以置信，“你不嫌重吗？”
　　钟起实话实说：“你再多坐一会儿就嫌了。”
　　林时雨刚要挣，钟起就说：“投吧。不是想投篮吗。”
　　林时雨愣住，抬头看到近在咫尺的球筐，开始怀疑钟起的脑子是不是坏掉了。
　　“有……有点不稳。”林时雨试着举起手臂对准篮筐，“……你再走近点。”
　　行吧，他的脑子也被传染了。
　　钟起往前走一步，“这样？”
　　“碰到了。”
　　“咚”的一声，篮球被推进篮筐，从高处砰然落下，慢吞吞弹啊弹，跳到一边。
　　钟起把林时雨抱回地上。
　　“投进了。”钟起说，“水平不错。”
　　林时雨呆呆抬头看着钟起，好像还没缓过劲来。
　　钟起问：“还想再来一次？”
　　“你……”林时雨睁大眼睛，一句凶巴巴的话卡在喉咙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看见漫天深红流云在钟起身后飞行，欲坠的太阳光辉盛大浪漫，在云间燃烧起梦幻般叠峦的火焰。
　　那一刻他撞进钟起深色的瞳孔，心跳就这样骤然失序，坠进万般色彩的天空下，钟起的眼睛里。
　　篮球终于停止弹跳，渐渐滚到无人的角落，晃了一下，静止下来。


第59章 
　　距离期末考还有半个月，李忠终于在全班面前给他钦点的生物课代表下达死令：这次月考，生物和英语都必须及格，否则好日子就在后面等着他林时雨。
　　林时雨差点裂开。
　　康复归来的高芥依旧嗓门超大：“雨哥别害怕，你是坠棒的！”
　　毛思路也一起鼓劲：“没事，不就是及格吗，我们能及格！”
　　陈小新把自己的学习机递过来，“我这边有详细介绍英语所有介词的主要用法的视频，我认为讲得很好，你可以看看，觉得合适的话我就把视频传给你。”
　　林时雨愣了一下，接过学习机：“哦……谢，谢谢。”
　　陈小新把耳机也拿给他，林时雨便插上耳机打开视频低头看，高芥和毛思路也好奇凑过去看，看了一会儿，对视一眼。
　　高芥：“我觉得咱们雨哥的学习态度还是很好的。”
　　毛思路：“是的，需要鼓励！”
　　高芥翻遍浑身上下的口袋，翻出一把星星糖，喊林时雨：“雨哥，来来，吃糖补充大脑能量。”
　　林时雨戴着耳机认真看视频，并不理他。
　　高芥只好把糖顺手放进他的帽子里，转头继续玩自己的去了。
　　林时雨到现在都很难调整自己的状态。他打从一开始进高中就没想过要好好学习，只抱着毕了业就出去打工赚钱的想法混一天算一天。以至于要学起来都无处使劲，不知道从哪开始好。
　　“之前给你讲题，你也不好好听。”钟起说，“现在知道着急了。”
　　林时雨觉得自己被误会了：“我有好好听！”
　　“哦，那就是听不懂。”钟起正低头拿手机玩鱼之岛玩得投入，“为难你了。”
　　林时雨愤然夺过钟起的手机，玩玩玩，天天就知道下了课躲在桌子下面玩手机，要是玩那些棋牌类益智游戏就算了，偏偏玩得还是这种打鱼粮喂鱼打鱼粮喂鱼的失智游戏，凭什么不学习也成绩这么好？
　　钟起被莫名其妙夺走手机，只好从林时雨的帽子里拿糖吃，闲闲剥糖纸，“你要怎么样。”
　　“帮我补一下英语。”实在难以启齿，但林时雨更怕这次月考不及格李忠再拿什么奇怪的法子整他，想来想去，只能放下尊严来求钟起，“……及格就行。”
　　“什么好处。”
　　“随便你。”没好气。
　　“去你家补。”钟起说，“靠你这脑子，光在学校教你做题不够。”
　　林时雨忍住想要揍人的冲动，咬牙：“行。”
　　“顺便做晚饭给我吃。我家晚上没人做饭。”
　　“你怎么天天晚上没人做饭？”
　　寒假那阵钟起天天来林时雨家混饭吃，林时雨看在他陪自己妹妹玩吉他的份上也给他加了份碗筷。这之余觉得他家天天晚上都不做饭吃还挺奇怪的，因为钟起看上去也不是个爱吃外卖或者饭馆的人。
　　“你爸妈都不做饭？”林时雨问。
　　钟起拿回手机继续玩，答：“不做。”
　　接着加一句，“做得也没你好吃。”
　　林时雨僵坐一会儿，起身，走了。
　　今天林惠加班，她暂时还没有到新店去上班。林时雨放学后要先绕路去接林晚月回家。钟起自然而然和他一起，两人放学回家一起惯了，谁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连林晚月从学校跑出来的时候都只是探究看了钟起一会儿，就接受了他的存在。
　　林晚月不愿意去坐钟起的自行车，林时雨就牵着她走路，钟起在一旁慢悠悠踩自行车。他观察着身边路过的家长小孩，看上去从六七岁到十五六岁的小孩都有，有的活泼，有的低着头只闷头走路，不理旁边的父母，有的年纪大一些的小孩还一个人背着书包回家，看上去和普通小孩没什么两样。
　　钟起也渐渐习惯了和林晚月相处，摸索出一套与她“交流”的方式。与在网上看到的许多极端甚至伤害自己的例子不同，林晚月的脾气温和开朗，属于最好相处的那一类唐氏小孩。
　　到林时雨家后，林时雨去厨房做饭，钟起就在客厅教林晚月弹吉他。他发现教林晚月弹吉他比教她说话都要容易，只要把节拍器往旁边一摆，然后反复在她面前弹一首曲调简单易上手的曲子，林晚月就能记下来并在之后的练习里学得指法。
　　这方面比他哥都要聪明。
　　钟起晃进厨房，林时雨正围着围裙低头切菜，灶上煮着一锅西红柿肉汤，西红柿酸甜的味道煨着浓郁的肉香浸满整个厨房，钟起嗅到汤的香味，又往里走了两步。
　　林时雨被他挤得手脚伸展不开，横他一眼：“出去，别打扰我做饭。”
　　钟起当没听见，见他在切黄瓜，顺手拿起一片吃。
　　林时雨只得继续忙自己的，把钟起扔在一边当不存在。钟起吃着黄瓜片，环视一圈这个小小的厨房，虽然很小，但是从锅碗瓢盆到调料一应俱全，不像他家的厨房，连袋盐都没有。灶台上摆得很满，碗筷整整齐齐码在一边，厨房很小，很挤，却打扫得干干净净，充满生活气息。
　　视线再落在林时雨身上。额前黑发微微垂落，睫毛弯翘的角度盖过瞳孔，鼻尖被汗意蒸得泛起微红，嘴唇因为专心而抿起，唇色红润清透，一如他细腻干净的肤色。
　　钟起靠在灶台边看着林时雨，忽然开口：“除了我，你还给其他人做过饭吗？”
　　林时雨被他问得莫名其妙，“还有我妈和我妹啊。”
　　“还有呢？”
　　“没有了。”林时雨把切好的菜放进盘里装好，转身去开灶，“家里本来就没什么人来，来过的人也都不想来第二遍，就你天天往这里跑。”
　　钟起看着背对他忙碌做饭的林时雨，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一个松松的蝴蝶结，肩背薄削，后颈瘦而白。
　　是一手就可以握住的程度。
　　钟起低下头，抬起手牵住林时雨背后的蝴蝶结带子。半晌，轻轻一扯，带子散开。
　　林时雨无知无觉，还忙着看汤。钟起牵着手里的围裙带子，喉咙忽地烧起干渴感，腹中一时饥饿，比刚才闻到汤香时还要饿。
　　“……围裙散了。”钟起说，声音染上一丝哑。
　　“嗯？”林时雨有点忙，没听出异常，说，“帮我系一下。”
　　钟起走上前，手指绕过围裙带子，慢吞吞系出一个结。满厨房饭菜的香味里，他闻到林时雨身上近在咫尺的味道，依旧是熟悉的，山林中下过雨后清爽干净的味道，带着从皮肤中浸透出来的温暖气息。
　　还有其他人闻到过这个味道吗？钟起漫不经心在林时雨腰后重新系出一个蝴蝶结，心想，最好没有。
　　林时雨拿汤勺舀起一点汤尝了尝，觉得好像淡了点，转头把汤勺递到钟起面前，“尝尝味道。”
　　钟起看着递到面前的勺子，微微弯腰，就着林时雨的手喝了一口。
　　“正好。”他说。
　　说完松开手里的围裙带子，转身离开了厨房。
　　林时雨把汤从锅里倒进汤碗，刚把汤锅放进洗碗池，轨道过长的反射弧终于绕完一圈，回到终点。
　　他刚才在做什么？林时雨抓狂，喂钟起喝汤？他刚才是在喂钟起喝汤吗？
　　林时雨拧开水笼头用力刷锅，心想怎么回事，为什么就那么自然地喂过去了？钟起还就那么喝了，这事在两个男生之间正常吗？毛思路和冉志凯也这么互相喂汤喝吗？！
　　正在小区篮球场上打篮球的毛思路和冉志凯同时打了一个喷嚏。
　　饭做好后，林时雨照例给林惠留了一份，喊客厅两人过来吃饭。林晚月放下吉他兴致勃勃坐上桌，钟起坐在林时雨对面，十分自然地拿起筷子就开吃。
　　林时雨心里还在为刚才的事情有些膈应，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好像钟起不把自己当外人，他也不把钟起当外人似的。
　　钟起见他捏着筷子半天不动，忽然来一句：“要我喂你吃吗？”
　　林时雨吓得差点把碗扣他脸上。抬头一看他的表情，却又好像不是在调侃的意思，钟起这个人就是这样，不管严肃还是开玩笑，都一律摆一张冷淡没有表情的脸，让人摸不清他的脾气。
　　林时雨根本猜不出他在想什么，半是恼火拿起碗，“不用。”
　　耳尖却冒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吃完饭后林时雨洗碗，收拾桌子，带林晚月回房写作业。钟起无所事事跟在他后面从厨房走到客厅，又从客厅走到卧室。
　　林时雨权当身后跟着个人形自走器，忙完后回到房间把书包里的作业拿出来，给钟起拖来一张椅子，“坐吧。”
　　钟起在寒假时进来过林时雨的房间几次，已经对房间布置十分熟悉，从书桌上妹妹送的串珠小猪，到床上常年叠得整齐的被子。
　　钟起自己从不爱叠被子。他看着林时雨整洁的小房间，脑海里忽然冒出林时雨站在他的房间里替他整理床铺的奇妙画面。
　　一只手把他推醒，林时雨奇怪看着他，“教我写题。”
　　钟起若无其事摊开作业本，开始给林时雨补习。
　　晚上林惠下班回家，见过钟起后十分惊喜，忍不住拉着他多问几句，问得都是林时雨在学校如何如何，与同学关系怎样。钟起熟练端出一副好好学生的样子客气答了，他面貌好，人有礼貌，又是来给林时雨补习的，林惠喜欢钟起喜欢得不得了，甚至还问他晚上要不要留宿，被林时雨当即制止推出房门。
　　钟起九点多才离开林时雨家。林时雨送他下楼，顺便把林惠叮嘱给他的一包小蛋糕递过去，“我妈给你的。”
　　走过小区漆黑的石子路，林时雨把钟起送到小区门口，街上亮着路灯。
　　钟起忽然说：“暑假带你去玩？”
　　林时雨懵圈望着他：“玩什么？”
　　似乎是觉得他这副反应慢半拍的样子很好玩，钟起很有兴致地勾起一个笑，抬手摸摸他的脑袋，“考完你就知道了。记得考好点。”
　　林时雨拍开他的手：“别老摸我头！”
　　“不好意思，高度太顺手。”
　　“你给我……”
　　钟起熟练躲开炸毛的林时雨，晃晃悠悠往自家小区门口走。林时雨几次三番被嘲笑矮，气不过朝那背影嚷：“我没答应和你去玩！”
　　“好，知道了。”钟起的声音远远传来，依旧淡定得欠揍。
　　林时雨转身往回走，觉得钟起又在逗他玩，心里颇有些气呼。
　　走到家楼下，心想，还有几天期末考来着？


第60章 
　　林时雨没想到的是，钟起看似随口一句“考好点”，竟然是真的身体力行，不遗余地要给他提分。每天放学后直接跟他回家，没事人似的蹭他家饭就算了，蹭完了饭还有模有样守在旁边盯他做作业，错一个题就要遭一次训，比家教老师还烦人。
　　在家天天这么遭罪就算了，毕竟是自己要求补习的。然而钟起连在学校都不放过他，一下课就堵过来监督他看书学习，笔记要做全套，作业上的错题一个个改，改完后还要分析错在哪里。
　　问题是林时雨每次做作业都错得很多，又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分析半天分析不出个所以然还要被钟起敲脑袋，上课一脑门浆糊，下了课还要一脑门浆糊。几次下来，林时雨终于忍无可忍，在压迫中爆发。
　　“就是忘了用勾股定理！还要怎么分析！”林时雨怒扔笔，“烦死了！不会做就是不会做！”
　　钟起：“人笨就不要这么理直气壮。”
　　“我——”
　　钟起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及时塞进林时雨嘴里，淡定哄道，“不闹，改完题放学给你买薯片吃。”
　　林时雨含着颗奶糖，消停了。
　　本来眼看不妙要溜的高芥：“神奇。”
　　被赶到一边没座位坐的毛思路：“太神奇了。”
　　钟起对林时雨的学习的上心直接影响到周围一大圈人，一群人纷纷加入督促林时雨好好学习的队伍，高芥和陈小新没事也凑过来给林时雨讲题，申子宜和陶尘帮他整理笔记，毛思路作为他的同桌，十分恪尽职守地监督林时雨上课不许睡觉开小差，一旦发现直接暴力摇醒。连冉志凯在走廊遇到他，都要问一句怎么没和钟起一块儿学习。
　　一次班会课，钟起干脆让冉志凯去和毛思路坐，把林时雨抓过来督促他做笔记。林时雨上课总不爱及时做笔记，写字又慢，一天下来能落下不少重要内容，钟起说过他好几次都没什么长进，干脆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他写。
　　李忠没事干，晃过来看他俩在干啥：“你们怎么又坐一块儿去了？”
　　钟起：“看着他补笔记。”
　　“哟呵。”李忠一脸“林时雨你也有今天”的表情，笑得像只老狐狸，“不错不错，互帮互助，好得很。林时雨你看看人家，多关心你。”
　　林时雨闷头趴在笔记本上，心想他关心个屁，还不是自己作业写完了闲得无聊折腾我玩。
　　“看你俩关系这么好，下次再安排你俩做同桌呗。”
　　林时雨：“不！”
　　钟起：“好。”
　　林时雨扭头瞪着钟起：“我不想和你同桌。”
　　“那你想和谁同桌？”
　　“反正不是你。”
　　成熟的大人李忠并不想观摩幼儿园小朋友斗嘴，转身晃走。
　　“哦，这么不喜欢我？”
　　“不喜欢！”
　　钟起看着气呼呼转身继续和课本较劲的林时雨，抬起手，捏住他的脸。
　　林时雨：“？”
　　钟起放低声音，“不喜欢我，还成天把我送你的丑虫子挂在书包上？”
　　林时雨双手抓着他的手腕扯下来，一边脸颊都被捏红了：“下了课我就扔了。”
　　“不许扔。”
　　“你管得着么！”
　　钟起撑着下巴望着他，看他顶着半边红红的脸，生气的时候眼睛又亮又圆，刺啦往外蹦火星。
　　钟起忽然笑了一下。
　　他以指背轻轻擦过林时雨被揪红的脸，动作状似随意自然，“好了，快点写笔记。”
　　林时雨动作一停。
　　两人不再闹腾，钟起写作业，林时雨照着他的笔记和课本补自己的笔记，笔戳在纸上，半天一个字没写。
　　心跳闷在胸腔里咚咚地撞，跳得有点快。
　　期末考试结束后，钟起如约要带林时雨出去玩。临到约好的那天前，林时雨已经预先想过好几种场合。打篮球，学校或者钟起家小区的院子；看电影，像之前寒假那样；他甚至猜钟起会不会带他去网吧玩，就像高芥和冉志凯他们成天对网吧热情高涨，虽然林时雨自己没去过，也没兴趣，但如果钟起想去，他也不是不能带好钱。
　　他想了一圈，也没想到钟起会把他带来搏击俱乐部。
　　林时雨疑惑站在俱乐部门口，看着俱乐部的招牌，转向钟起：“你想揍我？”
　　钟起背着一个黑包，拿过台前小哥递来的衣柜牌子和装备，转身时拍拍林时雨的脑袋：“不要卖萌。”
　　......卖萌是什么？
　　钟起进更衣室拿出自己的装备，把背包放进衣柜，领着林时雨到外面的一处空训练台，拉开出入口示意林时雨上去。
　　“脱鞋，袜子也脱。”钟起提醒。
　　周末俱乐部的人不少，其他训练台都满了，只有这一个一直空着。练搏击的从十几岁小孩到二三十岁大人不等，基本上都是一个教练对一个学员，只有他们俩都是学生，来闹着玩似的。
　　林时雨坐在台子上脱鞋，一边四处看看，心里觉得还挺新鲜的。他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些活动，比起打球看电影泡网吧这类，倒真让他相当好奇。
　　林时雨脱掉鞋袜站上训练台，钟起拿出装备，帮他给两只手缠绷带。林时雨看他握着自己的手一圈一圈缠绷带，问：“你要教我搏击吗？”
　　“带你玩玩而已。”
　　“你学多久了？”
　　“五年。”
　　钟起给他缠好手，又翻出护膝和护腕给他戴上，最后才给自己缠手。林时雨见他没戴护膝护腕，又看看自己一身全副武装，“为什么你不戴护具？”
　　钟起贴好绷带，闻言看他一眼，目光中带一点揶揄，“待会儿要摔的又不是我。”
　　林时雨又被嘲笑，瞪他，“你又知道我打不过你了。”
　　两人站在训练台中间，林时雨这才注意到钟起似乎又长高了些。他抬头的角度需要比从前再仰高点，才能对上钟起的眼睛。
　　林时雨有一点不服气。
　　钟起带林时雨做过简单的热身，握着他的手臂教他动作。搏击实战的步法、拳法和腿法里，从直拳和勾拳开始，到滑步，再到扫腿，都有其基本动作。不过钟起带林时雨来不是要做他教练，只不过是带他玩玩，便直接开始教他玩近身摔。
　　“躬身，下潜，看我的动作。”
　　两人面对面站立，钟起双手放在林时雨的大腿两边，弯腰时靠近他的脸，手臂微微收紧，声音低稳，“放松，我要摔你了。”
　　林时雨被抓着腿动弹不得，本能紧张扶着他的胳膊，“等等，你要怎么摔？”
　　钟起忽然一笑，下一刻手臂肌肉猛地绷起，紧接着林时雨重心失去平衡被直接抓腿后摔，“唔！”
　　在他的后背即将着地的那一刻，钟起飞快身体前倾，一膝盖顶在地上，伸手稳稳抱住他的后颈，避免了林时雨直接被抱摔到地上。
　　林时雨尚有些经吓，手还有些紧张扶在钟起的手臂上，没意识到两人现在的姿势近到几乎暧昧，钟起半跪在他上方，几乎将他整个人抱在怀里。
　　钟起垂眸看着林时雨，清晰看到他眼底透亮的浅光。一瞬间失去平衡引发的心跳加速透过温热的皮肤传来，细微搏动。
　　喉咙干渴的感觉再次袭来。钟起的喉结一动，默不作声把林时雨拉起来，收回手时指腹无意擦过他的侧颈，带起一点余热。
　　林时雨才从被一招摔下去的懵圈中回过身，开始有点跃跃欲试，“这个怎么学？”
　　“近身摔里的前顶，最简单的动作，抓对方两条腿，用肩背的力量把对方往前顶，同时手臂发力上掀。”钟起说话时声音有一点哑，清嗓过后恢复自然，走过来，“再教你一次，然后换你摔我。”
　　钟起又教了林时雨几次，告诉他如何抓点卸力，尤其在面对比自己更高大的人面前。林时雨认真听着，钟起让他拿自己试试。
　　“抱住我腿侧，发力时身体前顶，用力撞。”钟起握着林时雨的手放到自己大腿侧，很有耐心，“我数三，二……”
　　林时雨刚蓄力前冲，就听旁边忽然响起洪亮的一声：“哟，钟起，带朋友来玩呢！”
　　林时雨猝不及防整段垮掉，去势未消直接滚进钟起怀里，钟起被撞得重心不稳往后摔，本能护住林时雨的肩膀，两人“咚”的一声，摔作一团。
　　扒着围网本来只是看到自家徒弟过来凑个热闹的冯教练：“哎哎哎？”
　　林时雨手忙脚乱从钟起身上起来，他带了护具，一点没摔着，还有钟起实打实给他做肉垫，林时雨有些紧张拉起他，“摔着哪了吗？”
　　“没事。”钟起揉了揉撞红的手肘，肩膀着地有点疼，其他都还好。他站起身，顺手拉起林时雨，转向冯教练，“教练。”
　　冯教练笑着说：“同学你放心，钟起他在我这儿训练好几年，摔了不知道几百回了，早摔出一副钢筋铁骨。钟起，你教他呢？”
　　钟起点头：“教着玩。”
　　“难得啊，我可从没见过你带朋友来俱乐部。”
　　林时雨正整理衣服，闻言微微一愣。
　　钟起淡定答：“正好没事，就带来了。”
　　冯教练跃跃欲试：“不如我给他教两招？正儿八经的过背摔，怎么样。”
　　冯教练在俱乐部里是老资格金牌教练，拿过的搏击格斗奖牌能挂一面墙，一般人可请不到他做老师。他说这话明显就是看钟起的面子，愿意给自家得意弟子的朋友无偿上回课。
　　然而钟起却说：“不用了。”
　　冯教练正要手脚并用爬上训练台，闻言，“啊？”
　　林时雨本来还小期待专业教练会怎么教，闻言瞪向钟起。
　　钟起仿佛啥也没看见，继续一本正经，“他底子不好，只能瞎摆几招，您教太浪费了，我来就行。”
　　林时雨：“你说个……”
　　钟起按住躁动的林时雨，对冯教练说：“我和他玩一会儿就走，您忙去就好。”
　　“好吧，那你俩玩，以后常来啊。”
　　林时雨眼睁睁看着人教练转身越走越远，愤然推开钟起，“你说谁底子不好！”
　　“比我还是差一点。”钟起转过身面对他，“继续。”
　　“谁跟你继续！小气鬼，让你教练教我几招怎么了。”
　　林时雨十分不满，觉得钟起又小心眼又蔫坏，竟然还说教他太浪费，气得当即不想和他玩了，低头就去拆护具。
　　钟起握住他的手腕拉下来，“我教你还不够？”
　　“你和教练能一样么。”
　　“有什么不一样？”钟起往前走一步靠近林时雨，手叉在腰上，低头看他的样子莫名有几分气势压人，“嫌我？”
　　林时雨一下被他拉近距离，心下突的一慌，后退一步，“是你嫌我好吗。”
　　钟起抬手把他拉回自己面前，那模样分明像是胁迫，“只有我教你，不许闹脾气。”
　　“凭什么！”
　　“凭我帅。”
　　“？！”
　　两人又开始幼儿园级别的拌嘴，大庭广众，旁若无人。路过的人纷纷侧目而视，冯教练去前台办了点事，回来时见自家徒弟不知怎么的站在训练台上和他那朋友吵吵闹闹的，心里还哟呵一声。
　　还从没见过钟起这么和人说话。
　　后来林时雨浑身酸疼回到更衣室，天知道钟起发什么神经，抓着他说“过背摔是吗，行，教到你会”，然后拿着他就开始揉，林时雨被摔到七荤八素不说，还要被强行按在地上问学会没有，够不够专业，手段之冷酷堪比严刑逼供，令人发指。
　　专业个屁。林时雨恨恨拆手上的绑带，不搭理在一旁坐着换鞋的钟起。
　　他换下绑带，拉开衣柜去拿手机和钥匙。柜子里光线有些暗，林时雨伸手摸进去，手指碰到角落凉凉的柜壁，收回时忽然指尖一疼。
　　林时雨一皱眉，没发出声音，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指被尖锐物划出一道破皮，渐渐有血渗出来。
　　他察看柜子，原来是角落扎在缝隙里的一小片硬茬木屑，也不知是怎么落在衣柜里的。林时雨自认倒霉，刚要仔细看伤，忽然温热熟悉的气息靠近。
　　钟起把柜门按上，好让光线更亮，他手臂撑在柜门上，低头握住林时雨的手，血珠从小小的伤口渗出，落下。
　　“怎么弄的？”钟起皱起眉，声音很近地传进林时雨的耳畔，像一道低沉磁性的大提琴音，连带耳膜到后颈都牵引震动。
　　林时雨被他握着手指，干涩咽了口唾沫，才说：“柜子里有块木茬，不小心划到了。”
　　钟起的气息不知第几次如云坠雨卷向他，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林时雨容易在这温暖发烫又冷淡疏离的味道里忘记自己下一刻要做什么，只能手脚僵住不知所措，任钟起一脚踏进他的防守领地，发不起脾气，亮不出爪子，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漫不经心四处巡晃，仿佛第二主人。
　　更衣室里还有其他人，在隔壁一排衣柜后面说着话，两人之间却像隔开一个额外静谧的领域。林时雨逐渐感到心脏跳动在快速失序，他背后冒出汗，想要抽出手，“行了，走吧……”
　　下一秒林时雨猛地睁大眼睛，战栗从脚底如失足坠海引发的庞大气泡群骤然掀起，直冲头顶。
　　因为钟起垂下眼帘，含住了他的指尖。


第61章 
　　林时雨过去经历的暑假和寒假都很简单，照顾妹妹，做家务，去姨妈的小店里帮忙，写作业，一个人呆着。他没有朋友，也就没有什么娱乐活动。
　　但是高一的最后一个暑假却多了些新鲜的记忆。钟起隔三岔五就带他去俱乐部练拳玩，有时候也一起在院子里打篮球，听说林时雨不会游泳后，钟起还带他去健身房的游泳池教他游泳。哪条街上有什么好吃好喝的，钟起随便转一圈就知道带林时雨去哪家店。
　　他好像对玩乐非常在行，每天也很闲的样子，就带着林时雨到处跑。林时雨从来没有过这种新体验，一玩起来就忘了时间。
　　然后在收假前一个星期，想起了自己的暑假作业。
　　“......暑假作业有这么多？”林时雨坐在冷气十足的冷饮店里摊开面前一二三四五六本作业，懵了。
　　“多吗。”钟起坐在他对面边懒懒写作业边说，“还好吧，除开作文和周记，三天可以写完。”
　　林时雨简直生无可恋，钟起看他这副怏怏的样子，忍不住笑：“好了，我教你写就行。”
　　“都怪你成天带我玩！”
　　“行，怪我。”
　　钟起伸手拨开他面前一堆作业本，拿出其中一本，“你先从这个开始写，这个简单......”
　　他的手无意中碰到林时雨握着笔的手指，林时雨触电般一缩，握着自己的手指，移开视线不说话。
　　那是之前被划伤的手指，伤口早已愈合，舌尖舔过的温热却好像还在残留。钟起愣了一下，看到林时雨微微泛红的耳尖，半晌若无其事收回了手。
　　开学前一天，林时雨在钟起的协助下兵荒马乱赶完作业，总算能交差。第二天正式上课后，上学期的期末考试成绩排名也张贴出来，第一名是那个传说中的学霸左想，班级第一兼年级第一，陈小新因此被挤到第二。钟起依旧不咸不淡在十名左右晃，再依次是从中上游排到下游的高芥、毛思路和冉志凯，和林时雨。
　　林时雨生物63分，英语91分，全部科目及格，感天动地。
　　高芥等人为此连夜订做一条横幅恭祝林时雨不负众望终于跨过红线，上书“恭喜高二七班林时雨同学各科考试成绩及格”以表激动之情。可惜横幅在挂上走廊栏杆之前被当事人一把抢走卷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主事人还差一点被暴揍。
　　虽然后来林时雨又闷不吭声买了一堆零食点心，一一分给高芥他们，还特意去给李忠也送了一份，被李忠揶揄呼撸了一把脑袋，差点同手同脚跑了。
　　最后留了一盒抹茶巧克力饼干和一瓶玻璃瓶装的布丁牛奶，堆在钟起桌上。
　　钟起拿起饼干盒看了眼，认出是学校门口奶茶店里最近卖得相当好的手工饼干，每日限量，一盒一百五人民币，就这样每天还一群人排队买不上。布丁牛奶也是奶茶店推出的新品，特地用的摔不坏的厚质有机玻璃做瓶，一个瓶身就卖五十元。
　　钟起拆了饼干盒，拿出一块饼干咬一口。转头无意见林时雨也看向自己，目光带着一点试图掩饰但不太成功的好奇和期待，两人目光撞上，林时雨立刻移开视线，不自在转过头，作出一副随意的样子问：“好，好吃吗。”
　　说完就微恼咬了一下嘴唇，大概是在懊恼自己一句话三个字都能打个磕绊。
　　钟起始终看着林时雨的脸，将他的细微神态全都收入眼底。他无声一笑，手指在饼干盒边缘扣了扣，“自己没尝过？”
　　“没有，我又不爱吃甜的。”
　　钟起拿出一块饼干，抬手喂给林时雨。他的动作实在太自然，以至于林时雨连愣的功夫都没有，就下意识张嘴咬住。
　　“甜吗？”钟起的声音低缓，不像平时那样带着冷。
　　林时雨咬开饼干，抹茶巧克力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他慢慢吃着，含糊“嗯”了一声。
　　不远处，嘴里含着根辣条半天没嚼的高芥、怀里抱着一袋半开薯片的毛思路、拆开一袋凤梨酥正准备吃的冉志凯、撕棒棒糖的糖衣撕到一半静止不动的申子宜，趴成一排，表情精彩纷呈，齐刷刷看着后排坐在一起的钟起和林时雨。
　　高芥恍惚吃下辣条：“兄弟们，只有我感觉到一丝丝的不对劲吗？”
　　申子宜眼睛发直：“二毛，凯凯，你俩平时也会这么喂吗？”
　　冉志凯：“他要这么喂我，我能把他从教室窗户扔下去。”
　　毛思路弱弱开口：“不知道为什么，我的胃好像突然梗住了。”
　　“座位表出来啦。”
　　班长在讲台前招呼一声，打开白板显示屏放上新鲜出炉的座位表，班上的人纷纷开始挪座位。 林时雨在座位表上找自己在哪，找了一圈，在靠教室外走廊的第一组中间一排找到自己的名字。
　　旁边的名字，钟起。
　　前桌，第一名左想，后桌，第二名陈小新。
　　班上前十大佬围成一圈，把他一个倒数前十活灵活现堵在墙角。
　　林时雨差点背过气去。
　　午休课间钟起收到他爸的一条短信，说家里有事，让他放学后不必回家，去外婆家睡。
　　短信寥寥几句，钟起却察觉到异样。想起这阵子他爸越来越频繁不在家，愈发冰冷的灶台和饭桌，和他们俩日复一日早已成为习惯的冷暴力。
　　他心里有了个预感，但心情却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平静，似乎从很久之前开始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天气愈热，操场上阳光热烈，周围一片杉树留下荫凉，钟起收起手机，晃了晃手里喝空的豆浆，随手抛进五米外的垃圾桶。
　　手边响起一阵塑料袋悉悉窣窣的声音。林时雨坐在他旁边，刚吃完饭后零嘴炸糯米团，吃完后拆开一盒牛奶，戳下管子安安静静抱着喝。
　　两人坐在夏日午后的树荫下，细碎的光影划过他们的短发和裤脚，阳光下安然静谧。
　　钟起看了一会儿林时雨放松伸长的腿，晃眼的光斑从他瘦白的脚踝晃过去，又荡回来。
　　他忽然开口：“我晚上没地方睡了。”
　　“怎么了？”
　　“爸妈不在家。”
　　“钥匙呢？”
　　“忘带了。”
　　“……你会忘带钥匙？”
　　“百密一疏。”
　　林时雨的表情空白了一秒，“那怎么办？”
　　钟起看着他，快速给出解决方案：“去你家睡。”
　　他回答得太快，很难让人不怀疑这个对话的发生早有预谋。然而林时雨从来不是一般人，他没有任何怀疑，听到这句话的下一刻就被牛奶呛住，偏过头剧烈地咳起来。
　　钟起好整以暇给他拍背，林时雨僵坐原地，耳边因为咳嗽而泛起微红，平白看上去像是某种隐秘笨拙的情绪。
　　钟起看着有些不知所措擦掉嘴边奶渍的林时雨，本该不算愉快的心情忽然就上扬了一个角。
　　“小钟来我们家里睡？”
　　林惠匆忙从厨房走出来，迎着一同进屋的两人，拿围裙擦干净手到玄关来找拖鞋，一边高兴地说：“正好我今天买了牛肉，我多蒸点饭，小钟呆会儿一起来吃。”
　　自从林惠换工作后，终于不再像从前那样三天两头疲于加班，每天都能有时间去接妹妹回家，也不再需要林时雨帮一家人做饭。挣的钱也比从前要多一些，桌上的饭菜明显比以往要好上不少，林晚月原本就圆润的小脸眼见着又小胖了一些。
　　钟起在大人面前很有礼貌，弯腰自己拿出拖鞋，说：“不好意思，今天借宿一晚上，麻烦阿姨了。”
　　林时雨在他身后小小翻了个白眼。
　　林惠很是喜欢自家儿子的这个同学，又高又帅，人有礼貌，成绩还好，最重要的是和小雨关系好。她十分热情，特意把冰箱里的酸奶和冰淇淋拿出来给钟起吃，酸奶是她平时都不大舍得买的好牌子。
　　“你待会儿上桌吃饭的时候不要乱说话，如果我妈妈问起我在学校的表现，你不要提我的成绩，更不要说我打过架。”林时雨搬过一张椅子放在自己书桌前，和自己的椅子并在一起，不放心地叮嘱钟起，“听到没有。”
　　钟起吃着剥开的冰淇淋，一手插在口袋里，书包斜斜吊在一边肩膀上，站在他的卧室中央漫不经心环视四周，存在感十分强烈。
　　“唔。”钟起随意一点头，顺口说，“冰淇淋挺好吃的，来一口？”
　　算了，这人根本没听他说话。林时雨没好气把椅子摆好，转头看了眼他手里吃掉一半的冰淇淋，目光一闪，像是避开什么一般垂下视线，“……出去吧，准备吃饭了。”
　　钟起顿住，喉结轻轻一动，原本观察着这间小小的卧室的视线转个弯，落在林时雨身上。
　　林时雨转身要往外走，钟起却不易察觉地移一小步，正好挡在林时雨面前。
　　“吃一口？”钟起低头，低缓的声线少了平时疏冷的质感，掺进微妙上扬的柔和，简直快要听出一点诱哄的意味，“味道很好。”
　　林时雨听不出他的语气，也琢磨不懂他的举止。他只觉得钟起靠得太近了，在这个小小的卧室里，挤到连心脏都发生微麻的窒息感，牵动指尖供血不足，无法动弹。
　　冰淇淋还密密升着寒气，林时雨一咽干涩的唾沫，半晌才张开嘴，咬下递到嘴边的冰淇淋。
　　冰冷甜蜜的雪糕从舌尖化到咽喉，落雪般冻得林时雨的胃微微收紧，胸腔却像倏然扬起一片大火，烧得血液起泡，飞速倒流。
　　他听到钟起问：“怎么样？”
　　然后自己的声音回答：“还行。”
　　然后钟起终于拉开那个令人难以顺畅呼吸的距离，像是浑不在意，又像是特地确定好林时雨咬过的位置，沿着冰淇淋下角一个小小的圆缺口咬下去，含糊应一声：“嗯，吃饭去吧。”
　　转身离开了房间。
　　留下林时雨站在原地不动，良久才抬起手，手指轻轻抖着，抹掉嘴唇上留下的一点点雪糕。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是这样强烈地、专注到近乎反常地在意着钟起，钟起的一举一动，靠近他的脚步，低头对他说话的低沉嗓音，时而勾起的嘴角，都轻易让他失去注意力，大脑陷入一片空白的眩晕。
　　我在想什么？林时雨茫然而紧张地在心里问自己，我想做什么？
　　一个令人怦然心悸的答案在林时雨心中本能的呼之欲出，但林时雨近乎是下一秒就选择了逃避，将那个答案用力抹去。
　　这样不对。林时雨的手心冒出汗，无论如何都不对。
　　“小雨，来吃饭啦。”门外传来妈妈一声呼唤。
　　林时雨这才宛如从冰凉的梦里醒来，血液重新供给，指尖恢复知觉。
　　饭桌上林惠一直给三个小孩夹菜，问了钟起一些林时雨在学校的事情，钟起一一滴水不漏答了。后来不知怎么又聊起林晚月，林惠说起唐氏综合症十分熟悉，她为了配合医院和培智学校照顾好女儿，四处问人，查资料，加了无数个唐氏宝宝家长群，甚至能谈起相当专业的医学知识。林惠说的时候，钟起就在旁边认真听。
　　林晚月也不怎么害怕钟起。或许潜意识里也知道这个人是自己的吉他“老师”，相比于除了哥哥以外的其他男性来说，林晚月对钟起的态度可以说相当宽容，好歹没有在钟起坐上饭桌的时候抱着碗躲进自己的小房间。
　　林时雨却全程不在状态，只一声不吭埋头吃饭，几乎不和钟起说话。
　　他满脑子胡思乱想，已经开始从觉得自己不正常发展到认为钟起也脑子有问题，好好的干什么喂他吃冰淇淋？还咬他吃过的地方，之前还，还喂他吃饼干？喂喂喂的，把他当猪么！
　　不过林时雨很快意识到，钟起不仅把他当猪，还把他当糊不上墙的烂泥，一吃完饭就把他揪回卧室监督他写作业，试图把他这团糊了几个月的泥硬贴上墙。
　　上一刻还在喂他吃冰淇淋的钟起此时一板一眼坐在书桌旁，手中的笔一敲桌面，“写完作业后再背50个单词，背不完不许睡觉。”
　　林时雨觉得他简直是在敲诈，“一天怎么可能背这么多单词？！”
　　“我一天能背200个单词。”
　　林时雨瞪着钟起：“……”
　　钟起捏着他的下巴转回去面对摊开的作业本，“快写，写完对答案，正确率低于60%就再多背50个单词。”
　　“？我怎么可能对那么多题？”
　　“你还好意思嚷嚷……”
　　两人并肩坐在书桌前写作业，窗前拧一盏暖黄的灯。武汉的初夏闷热潮湿，林惠怕热着钟起，早早把林时雨房间里的空调打开，又端来两杯特地冰过的牛奶放在桌上。空调扫风时吹着轻轻规律的声响，两人时而交谈，都是钟起教林时雨写题。
　　晚上十点，林时雨才写完作业加上把那让他抓狂的一百个单词磕磕绊绊背完，背完以后脑子基本报销。之前的慌乱心动只剩一地鸡毛，钟起在他心中俨然成为第二个老李。
　　林时雨洗完澡陪了一会儿林晚月，等妹妹哼唧睡着后才回到自己房间。他推开门，见钟起靠在床头低头看手机，一腿屈着，一腿随意伸长搁在床上。
　　自然得完全没把这里当别人家。
　　林时雨无话可说，拉开衣柜从里面拽出一张薄被，还没把被子放在床上，就听钟起问：“床上不是有被子吗？”
　　“一条被子怎么盖。”再说钟起个子这么高，一人能占大半条被子，还让不让他睡觉了？
　　钟起没说话，看着林时雨抖开薄被铺上 床，把厚的那一条留给他，薄的盖在自己身上。
　　林时雨摸到床头的按钮，“关灯了。”
　　“啪”的一声，房间陷入黑暗。
　　窗外透进隐隐的夜色星光，林时雨无意中回过头，目光捕捉到钟起脸上一瞬间闪过的淡漠。
　　夜晚深深的蓝色将他俊逸的五官拢进黑暗，只有高挺的鼻梁滑过一道浅光，漆黑的眼睛蓦然落下视线。
　　好像刚才那个揪着林时雨学习的又严又坏的人是层假象，这个对周遭都漠不关心的人才是真的。
　　林时雨原本要牵着被子躺下，却在这一刻生出莫名的熟悉感。
　　原来钟起也有需要躲在黑暗里，才愿意流露出来的一面吗？
　　很久，昏暗的房间里响起林时雨的声音：“钟起。”
　　钟起把手机关机，放在桌上，“嗯？”
　　“你为什么突然要来我家睡？”
　　钟起一顿，“不是说了吗，忘带钥匙了。”
　　林时雨无语瞥他一眼，虽然钟起压根就看不到。他躺进被子里，小声嘀咕，“你才不会忘记这种事。”
　　短暂的沉默过后，一声低低的轻笑，接着一阵摩挲声，是钟起躺进了被子里。
　　温热发烫的呼吸拂来，裹挟着熟悉好闻的荷尔蒙味道，林时雨后知后觉地一愣，才意识到钟起现在正和自己面对面躺在床上，隔着比普通朋友要近得多的距离。
　　林时雨抓紧被子，盖住自己的脖子和肩膀，手背触碰到自己隐隐发热的脸颊。
　　接着他听到钟起平静地说，“我猜，我爸妈要离婚了。”
　　林时雨呆了好久，才愕然看向钟起。
　　“比我想象中来得要晚。”钟起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原本以为他们几年前就会离，没想到还能拖这么久。”
　　林时雨一时语塞，半晌才问：“他们吵架了吗？”
　　“他们不吵架。”钟起说，“连互相了解的想法都没有，有什么好吵的。”
　　静谧无光的卧室，冷风抚平燥热，像是要生生吹进心脏深处，冻得林时雨忽然心头一疼。
　　他的脑子还没转过来，手就不知什么时候探过另一条被子，在黑暗中抓住了另一只手。
　　从前哄妹妹睡觉的时候，更从前抱着受伤的妈妈的时候，林时雨都会这样抓着她们的手。他嘴笨，不会说话，只会用这种最简单直接的方式表达一切与关心在意有关的心情。
　　于是现在林时雨也握住钟起的手，五指收紧了，直到体温透过紧紧相触的皮肤浸透过去，将钟起的手一点点暖得温热起来。


第62章 
　　清晨，手机闹铃叮铃铃响起，还没响出两秒，就被一只有力的手“啪”一声拍熄。
　　林时雨被这一声猛地惊醒，受惊般睁大眼睛要坐起来，却发现自己整个人完全动不了。
　　因为他被连人裹着被子，牢牢抱在钟起怀里。
　　我是谁，我在哪，发生了什么？林时雨一大早刚睡醒就情绪大起大落，艰难抬起下巴往被子外面看，自己身上盖一层薄毯，外面又叠一层厚一点的薄被，最外面则拦腰搭着一只健康有力的手臂，小臂下收，严实垫在他的腰后。
　　钟起有起床气，一巴掌关掉闹钟后收回手继续睡，甚至还收紧手臂把林时雨又往怀里抱了抱，仿佛抱着一个十分趁手舒适的人形抱枕。
　　林时雨呆滞枕着钟起的另一条手臂，耳朵贴在他有力震动的胸腔上，温热的呼吸从他的发顶落下，涌进两人亲密无间的缝隙里。
　　“……”林时雨屏住呼吸，头重脚轻捡起掉了满地的理智后，抬手奋力去推钟起的胸口，“起……起床！起床了！！”
　　半个小时后，居民楼楼下，林时雨背着书包飞快往前窜，钟起慢吞吞骑上自行车跟在后面，懒懒打了个哈欠，“林时雨，别走那么快。”
　　话一说完，前面那人窜得更快了。
　　钟起挑眉看着那个背粉兔子书包穿有小星星印花女式宽松T恤的人越跑越远，脚一蹬，自行车哧溜滑出去，滑到林时雨身边精准把人一抓。
　　“跑什么？”
　　林时雨被他揪住书包的兔子耳朵，杵在原地满脸通红指责他：“你这个人太奇怪了，怎么能抱……抱一晚上？”
　　钟起的心脏也突突地跳，但面上依旧端得十分淡定：“抱一晚上怎么了？”
　　“两个男的，就这么——”
　　“两个男的抱在一起很奇怪？一男一女，没谈恋爱躺在床上抱在一起才奇怪。两个男的怎么了？”
　　林时雨的表情一瞬间十分空白，眼中流露出迷茫。
　　钟起继续理直气壮：“朋友之间躺在一张床上睡觉，床就那么大，睡着睡着挤到一起，有什么问题？”
　　林时雨哑口无言看着钟起，并说不出来有什么问题。
　　他从前压根没交过朋友，根本不知道朋友之间的具体交往行为规范。钟起这么说，好像……的确未婚男女之间抱在一起睡觉才叫关系不正当，两个男的……好像就没问题了？
　　钟起眼见着林时雨的脸色变幻莫测，忍笑把人提到自行车后座放好，载着往学校去了。
　　第二天，钟起也没回家睡。
　　他和他爸打了个电话，语气冷冷淡淡没什么情绪，话也不多，只是最后扔下一句“无所谓，反正你们都这样了”，就挂了电话。
　　转头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蹭进林时雨家，仿佛这个家的第四成员。
　　“过来。”
　　晚上洗完澡，钟起盘腿坐在床上，朝林时雨一招手。
　　林时雨刚牵开被子，闻言身形一僵，“……钟起你不要太过——唔！”
　　钟起压根不听他把话说完，倾身就把他的腰一搂，林时雨失去重心摔进他怀里，两条被子缠成一团，被钟起囫囵卷过来，裹住林时雨。
　　林时雨心悸气短不敢乱动，生怕一腿就蹭到钟起身上去，只能小幅挣扎，“轻点，你抱得太紧了……”
　　钟起却一手按在他的腰后，手指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蹭过他的腰线。
　　“腰真窄。”钟起抱着林时雨，在他耳边轻笑着说。
　　三秒静止。
　　“钟起你丫——给我滚下去！”
　　一声怒吼，震得隔壁房间刚关灯准备睡觉的林晚月和林惠同时一抖，两脸茫然。
　　“时雨，怎么长黑眼圈啦，晚上没睡好？”毛思路嘬着豆浆，坐在林时雨旁边问。
　　几人坐在一块吃午饭，钟起被喊去帮忙批改试卷，不在。
　　林时雨用力舀起一勺饭，没回答毛思路的话，捏着勺子想了一会儿，抬头认真问毛思路：“你平时会和冉志凯抱在一起睡觉吗？”
　　旁边正喝水的冉志凯“噗”一声喷水，差点喷对面高芥一头。
　　毛思路一脸惊恐：“没有啊！我为什么要和凯凯抱在一起睡觉？”
　　“你们不是朋友吗？”
　　冉志凯一抹嘴巴：“谁说朋友就要抱在一起睡觉？我特么才不会有这种基佬行为！”
　　高芥附和：“对对对，我们真正的男人都是在公共场合互相顶屁股，才不会背地里抱在一起睡觉。”
　　林时雨：“顶什么？？”
　　高芥猥琐一笑，拉过毛思路，“雨哥这就不懂了吧，顶屁股就像这样，二毛你站我前头，然后这样这样……”
　　毛思路立刻转身和高芥扭打起来：“凭啥你站我后头！让我站你后头！”
　　“不行，这可是关系到男人的尊严，是头等大事，前后位置必不能换！”
　　冉志凯：“这种事就不能回教室再做吗！”
　　林时雨认真观摩过高芥和毛思路的“亲身演示”，最终得出一个结论：他还是被钟起抱着睡觉吧。
　　钟起在林时雨家蹭吃蹭睡几天，家里人终于坐不住，找到了学校来。
　　烈日过后，闷热的天里又开始下起雨。秦漫拎着个绿色蛇皮小包，撑一把花伞，穿一条合身及膝的百褶边黑裙，长卷的头发依旧打理得光亮顺滑，指甲鲜红漂亮，只有精心保养过的脸上乌云密布，眼睛盯着文中门口来来往往的学生，直到看到钟起的身影。
　　钟起也看到了他妈。他脸色不变，转头对林时雨说：“你自己先回去。”
　　林时雨也注意到这个堵在校门口扮相精致的女人，他意识到可能是钟起的妈妈来找人了，而且大概率不是什么开心事，因为这位阿姨的表情实在有些吓人。
　　但林时雨不得不先走。他边往公交车站去，边回头看了眼，见钟起自行车也没取，直接和他妈妈一起走了，只留下两道背影。
　　秦漫在路边叫了一辆滴滴，抱着手臂等在一旁，冷冷瞥钟起一眼：“我看你是心都玩野了，在外面几天都不知道回家！怎么，干脆让你搬别人家去住好了？”
　　钟起丝毫不受她的怒气干扰，撑伞站在路边，说：“回家听你们商量怎么离婚？”
　　秦漫蹙眉：“你爸都和你说了？”
　　“没说，我猜的。”
　　“我告诉你钟起，不是我想离婚，是你爸非要吵着和我离婚！”秦漫一提到这件事就气得发抖，原本漂亮的脸上表情渐渐扭曲，她压低声音对钟起说，“你爸不是个好东西！他被外面乱七八糟的女人蒙了心了，竟然跑过来说要和我离婚，蠢男人，我还真以为他天天往外跑是为了赚钱！”
　　钟起静静站在雨里，一动不动，目光漫无目的落在不远处，似乎什么也没看，什么也没听。
　　“他以为离了我他算个什么东西？要不是我托你外公给他打点生意，他以为他那公司能开得下去？我天天在外面给他撑场面，我要工作赚钱，还要养你，我天天累死累活——”
　　“累就别过了。”钟起开口，声音冰凉。
　　秦漫止住话头，难以置信看着钟起：“你说什么？”
　　林时雨扶着把手，看公交车窗外雨越下越大，水汽朦朦胧胧遮住玻璃，车厢里拥挤，闷热，潮湿。
　　公交车到达地铁站，林时雨顺着人群下车，撑开伞走上人行道，快到地铁站门口时，又犹豫停下脚步，往马路上看去。
　　江北水汽蒙蒙的雨雾里，云浅淡泛着铅灰，天色青如薄玉。来往车辆驶过时车轮掀起淅淅沥沥的水声，一阵又一阵。
　　林时雨站在路边，想起钟起在雨中离去的背影。
　　他们会说些什么？钟起的妈妈是来通知他们要离婚了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钟起或许还是不愿意回家住。
　　林时雨在心里默默给自己拼起理由，钟起不回家住的话，说不定还要来他家睡，说不定心情还不算很好，最好能给他做些好吃的……
　　林时雨在原地站了很久，脚尖一转，抬手拦下一辆的士。
　　“钟起，你过来。”
　　下了滴滴车后，秦漫没有直接往家里走，而是把钟起拉到小区附近的一家写字楼的屋檐下，对他说：“你爸现在在家。你回去以后，帮妈妈劝他不要再提离婚的事情。”
　　钟起无声呼出一口气，眉目间流露出一点淡淡的厌倦。
　　“你爸把婚姻当儿戏，说离就离，我不可能随着他闹的。离了婚以后别人怎么说我？我在电力系统里做部门长，到时候一离婚，整个公司都要把我当笑话，小区里的人也会看不起我！你爸是自由了，我呢？我一个离婚的女人还怎么过日子？”
　　钟起看向她，“你就考虑这些了？”
　　“什么？”
　　“一提到离婚，你就只想着丢了自己的面子。”钟起笑了笑，眼中却一点温度没有，“完全没想过你儿子的感受吧。”
　　秦漫脸色一变，眼里闪过一丝尴尬，“你这话说的……妈妈当然知道你难受，所以才让你和爸爸说不要离……”
　　钟起坦然答：“没有。你们不离我才难受。”
　　秦漫先是一怔，接着立刻就来了火气：“你这小孩从刚才就说这些奇奇怪怪的话！你懂不懂离婚是件多大的事？要分房子，分财产，请律师，你知不知道要花多少钱？就你爸那扣门劲，一条领带都舍不得花几千块钱买条好的，你觉得他能给我分多少钱？他说不定连房子都不愿意给你妈！我一个女人到时候连住的房子都没有，那还不是任别人欺负到我头上，天天在我背后嚼舌根？你懂不懂啊钟起？你知不知道最后受委屈的只有我啊？！”
　　钟起却平静道：“你一个月工资两万起底，外公外婆给你留了两套房，你自己在新社区还买了套房，我爸名下一个教育咨询公司冠的是你的名，家里两辆车，你自己开一辆。离了婚以后，这些都是你的。”
　　“你——”
　　“妈，我不想在这里算你和我爸离婚后的财产分配，这样很没意思。”钟起似乎有些累了，他一闭眼睛，接着睁开，说，“我只是不想再每天放学回家以后一个人坐在饭桌上吃酒店外卖，家里一天到晚没一个人开口说话，每天看着你和我爸住在一个家里互相看都不看一眼，在外面还要装作一副幸福美满的样子。”
　　钟起难得说这么多话，只是想和他妈彻底坦白这么多年的想法。然而秦漫呆呆望着钟起，忽然面目扭曲，抓起包就往钟起身上甩，“我装作幸福美满？你以为我是为了谁啊钟起？！我还不是为了你！你以为我真想和你爸那穷酸老板在一起？天天就赚那么点破钱还不愿意给我花，你以为我为什么这么多年不离婚？还不是为了让你有爹有妈？！”
　　女人愤怒的尖叫引起路人纷纷侧目。钟起站着不动随他妈疯了般把包往身上砸，他本来以为自己会恼火，然而更多的却是嘲讽和疲惫，为这么多年来一个家早已扭曲，看似和谐表象下巨大的裂痕。
　　钟起说：“你们离了婚我也有爹有妈，不用为了我。”
　　“钟起！你还是不是我儿子？你就盼着你妈离婚？！你爸和你说什么了，啊？！”秦漫此时再也没有往日优雅端庄的模样，她披散着头发，双眼气得通红布满血丝，指着钟起骂他们父子俩没有良心，不识好歹，说自己父亲是系统内一把手，当年谁不是挤破了头想娶她。接着又骂钟起丢她的脸，读个书没一次考过年级第一，不是学校干部，没拿过让她能大肆炫耀的奖状。
　　“你们一个个都上不了台面，还想让我离婚！凭什么就欺负我？！”秦漫拉扯下钟起松松挂在一边肩上的书包，“读什么书，你还读什么书？读得脑子都坏了，还劝你爸妈离婚！我看你别去上学了，免得丢人现眼！”
　　哗啦一声，作业本，课本和纸笔飞洒出来，散了一地。秦漫泄愤般把钟起的书包甩在地上整个人宛如一个彻底失去理智的疯子，“你还有脸上学？！”
　　轻巧的纸张落进水泥地里，很快就被漫天落下的雨打湿，浸透。
　　钟起看着地上的纸笔和书包。路人远远驻留看向这边，围观这场闹剧。
　　情绪在一瞬间绷成一条尖锐的细线亟欲刺出，但下一刻尖刺又全数消散，归于平静。
　　钟起说：“行，那不上了。”
　　水滴顺着湿漉漉的伞面往下落，林时雨站在小区附近的副食店门口，看着不远处钟起被扯下书包，又被扔了满地的书本，最后一言不发，留下被扔掉的书包和他妈妈转身往电力小区里走。他的妈妈站在原地气喘一阵后，也怒气冲冲离开了。
　　最后剩一地雨里的狼藉。
　　林时雨呆了一会儿，才猛然回过神一般，举着伞匆匆忙忙往写字楼门口跑去，蹲下来就开始捡地上的书本。
　　他动作有些着急，怕雨水把钟起的笔记本浸坏了。林时雨把被扔得到处都是的纸笔全部捡好，半边肩膀被淋湿了也不在意，又跑去抱起钟起的书包，抖掉上面的雨水。
　　他翻了翻钟起的笔记本，那是一本生物笔记，大半纸页都被泡湿，将钟起潇洒好看的字泡得模糊不清。
　　林时雨抚平书本的折角，把捡起来的东西都放进钟起的书包里，然后抱着湿淋淋的书包回了家。
　　林惠在厨房里做饭的时候，听到林时雨回家后林晚月扑腾过去的动静，接着家里的洗衣机响了。林惠有些奇怪，提高声音问了一句：“小雨，你在洗什么？”
　　客厅里传来林时雨闷闷的一声：“下雨把衣服弄脏了，洗一下。”
　　吃晚饭的时候林惠见儿子心不在焉的，只匆匆吃完一碗就离开饭桌回了房间，都没怎么动菜。林惠有些不放心，跟去房间门口，“小雨，怎么了呀？”
　　林时雨背对着坐在书桌前，台灯拧开，低头写着什么，答，“没事，作业有点多，我赶着做。”
　　林惠走后，林时雨拿过吹风机开了最小档，对着被雨打湿的课本一页一页耐心地吹。把遭殃不那么严重的课本吹干后放在一边，关掉吹风机，拿过钟起的生物笔记摊开看。
　　几乎全都泡坏了，很多字迹都被水浸开，只能勉强认出个形，就算把纸吹干了也没用。
　　钟起的笔记做得不多，从高一开学到现在，一个本子都还没用完。但无论如何，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自己亲手做的笔记都是相当重要的。每次和林时雨讲题遇到难点的时候，钟起都不会去翻厚厚的课本，而是简单翻一下自己的笔记，就能和林时雨讲出来。
　　林时雨捧着笔记本静了一会儿，弯腰从抽屉里翻箱倒柜翻出一本全新的笔记本，摊开，把钟起的笔记翻到第一页放在台灯下面，然后打开空白的新笔记本，开始抄。
　　晚上十一点，林惠出门来倒水喝，见林时雨房间门缝里还亮着光，有些吃惊。她上前轻轻敲了敲门，“小雨，还没睡觉吗？”
　　门里传来回答：“做完作业就睡。”
　　林惠捧着水杯，心想今天怎么这么多作业，叮嘱一声，“实在做不完就算了，早点睡。”
　　“嗯。”
　　卧室里，林时雨伏在桌前，面前摊着钟起的笔记本和生物课本，认真往新笔记本上誊抄。钟起的笔记本上有的地方被水泡得太模糊了，林时雨实在看不清字，自己又推不出来写的是什么，只得翻出生物课本按照目录一个一个往下找，再写上去。
　　对他来说，这是个相当艰难的工作。但林时雨做得很认真，也很耐心。
　　他希望明天钟起来上学看到干净的书包和书本，心情能够稍微好上一些。


第63章 
　　第二天，钟起没来学校。
　　第三天，第四天，依旧没来。
　　高芥和毛思路几个鬼哭狼嚎，嚷嚷着他们的起哥莫不是被绑架拐卖去给别的学校做校草了，只有林时雨不和他们一起闹，没精打采趴在桌上发呆。
　　抽屉里还放着钟起的书包。
　　“雨哥雨哥。”申子宜跑过来坐在钟起的座位上，晃了晃林时雨，“咱起哥怎么这么久不来学校呀，你知道原因不？”
　　陶尘也跟着她一起过来，一脸担忧站在桌边。
　　“不知道。”林时雨没打算把钟起和他妈妈吵架的事情往外说。
　　申子宜挺着急的：“哎呀，和他发消息也不回，急死人了。还说今天晚上咱们几个约着一起去看烟花表演呢。”
　　林时雨愣：“什么烟花表演？”
　　“汉口江滩的烟花表演呀，每年一次，可好看了，不提前俩小时过去都挤不着位。”申子宜兴致勃勃道，“整得像日本动画里的烟花祭似的，雨哥咱们一块去看呀。”
　　陶尘柔声开口：“时雨，你能联系上钟起吗？”
　　林时雨看了眼陶尘，收回目光，“……我试试。”
　　“太好了雨哥！你一定要喊上起哥，晚上八点咱们一块儿去江滩看烟花，不见不散！”
　　林时雨拿着手机，按亮屏幕，按熄，按亮，又按熄。
　　如果不回复其他人的消息，应该也不会回复他的。林时雨这么想着，把手机放回口袋，起身收拾书包准备回家。
　　打开抽屉时，看到钟起的书包安安静静窝在里面。林时雨盯着书包看了一会儿，终于仿佛下定什么决心一般，把书包从抽屉拿出来。
　　去钟起家楼下按门铃试试。林时雨这么告诉自己，只是去送个书包，顺便问问晚上要不要一起去看烟花，不是什么大事。
　　他深呼吸强行让自己摈弃顾忌，鼓起勇气抱起书包往教室外走。
　　刚走到楼梯拐角处要下楼，林时雨就迎面见理化生办公室走出来三个人，老李，钟起，和一个穿着得体的高大男人。
　　男人的鼻梁高挺，唇线薄平，与钟起简直一模一样。
　　那是钟起的爸爸。
　　三人都看到林时雨，老李短暂一怔，钟起盯着林时雨，看着他怀里自己的书包，不说话。
　　林时雨有一瞬间非常紧张，但他很快冷静下来，硬着头皮迎着他们的目光走过去，把书包递给钟起，“……你的。”
　　钟起沉默半晌，接过书包，拎在手里。
　　林时雨抬头看他一眼，碰到他清冷没有情绪的视线，便下意识移开，看了眼疑惑望着他的老李和钟起的爸爸，匆忙对他们鞠了个躬，转头下了楼。
　　走下楼梯时，林时雨隐隐听到老李和钟起爸爸的对话。
　　“……和钟起商量过，还是换个地方住更好……”
　　“可以理解……”
　　林时雨低着头下楼，脚步有些乱。换个地方住？什么意思……钟起他们要搬家吗？
　　搬去哪里？林时雨一头混乱地瞎想着，没关系，就算搬了家，他们还是在一个班上……可是如果要搬去很远的地方呢？如果搬出武昌区，可能就要换个高中读，到时候他们就既不住门对门，也不在一个学校读书了。
　　林时雨不合时宜地想起之前住在家楼下的邻居，也是夫妻闹离婚，最后妈妈带着小孩跟着亲戚去了外省，再也没有回来。
　　钟起最后会去那么远的地方吗？
　　林时雨下到最后一楼，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心脏忽然一搐，引发一阵难以言喻的沉闷钝感。
　　焦虑如气泡般飞速涌起，从四肢百骸一直挤向胸腔，压得他喘不过气。林时雨发现自己竟然根本无法想象“假如钟起离开”这件事，这种想法只是堪堪起了个头，就令他不安到手脚冰凉。
　　林时雨努力平缓呼吸，茫然而机械地往前走。
　　心底一个小小的声音反复叫喊：不要这样。
　　却不知道在喊给谁听。
　　忽然一只手从身后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林时雨根本措手不及，被抓着踉跄转过身。
　　就见钟起站在他身后，低头看着他，一双黑眸沉沉如云后黑夜。
　　“你看到了？”钟起问。
　　林时雨的脑子根本来不及转过弯来，他愣愣看着钟起，一片空白的大脑竟然忽地闪过火花，理解了钟起问的是什么。
　　林时雨舌尖有些干涩，但还是点头，“嗯”了一声。
　　他承认自己看到钟起和他妈妈争执的场面。
　　良久，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过后，钟起提起手里的书包举到林时雨面前，声音漠然，“什么意思，可怜我？”
　　林时雨垂下眼帘，忽略心头一点刺痛，“快月考了，你没有课本和笔记应该很不方便。”
　　然后他听到钟起一声轻笑，声音却冰凉如水，毫无笑意。
　　钟起放下手，说：“无所谓，反正我不考了。”
　　林时雨蓦然抬起头，却只来得及捕捉到钟起转身离去的背影。他的前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驾驶座坐着钟起的爸爸，正在抽烟。一抖烟灰时转头看过来，目光带着些许疑惑。
　　夏日的风呼啦吹过，扬起满树绿叶沙沙作响。林时雨眼睁睁望着钟起越走越远的背影，他顾不上钟起的爸爸还看着他们，铺天盖地的愕然和慌乱压得他双脚僵硬一步也迈不出去，眼睛紧紧追随着那个离开的身影，心底深处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亮——
　　钟起。
　　钟起……！
　　“钟起。”
　　风飞快卷过，卷走这细微如低喃里的最后一点模糊尾音。
　　啪的一声，桌上台灯打开。
　　钟起洗完澡坐上椅子，忽视手机发出的震动声，背靠在椅子上，仰头呼出一口气。
　　接着看到扔在桌上的书包。
　　他静静看了一会儿这个干干净净的书包，起身拿过来。
　　拉开书包拉链，拿出两本课本，纸张都皱巴巴的，显出打湿后又被一页页烘干的薄脆感。钟起把课本放到一边，拿出自己的生物笔记本，随手打开翻了翻，果然没几页能看的，全被水浸了。
　　接着他发现书包最里面还有一个本子，不是任何一个他用过的款式。钟起拿出那个笔记本，打开。
　　目光和手一齐顿住。
　　近一半多的页数，写满了从高一开学到现在的生物笔记。林时雨的笔迹算不上好看，有点像小学生幼稚的字体，一笔一划还带一点圆。钟起拿着笔记本，翻看的动作渐渐慢下来。
　　一模一样。从知识点排列顺序，到画在笔记本上的图示，再到标注在页脚的小字注释，林时雨没有漏掉任何一点细节，全都给他完完本本抄到了新的笔记本上。
　　旧笔记本很多地方已经字迹模糊，几乎看不清原本写的是什么。他不知道林时雨究竟花了多长时间，按着他的笔记本和课本来回费力比较了多久，才这样一字不差全部誊到新笔记本上。
　　钟起合上本子，双手交握抵在额间，指节用力握出一声清响。
　　晚上九点，汉口江滩人满为患。
　　“时雨时雨，别一个人走，小心走丢啦。”毛思路挤过人群，过来抓起林时雨的手腕，“快过来。”
　　九班一群人闹哄哄在来看烟花的人群中穿梭，只有林时雨一个人吊在后面。毛思路转头见人没了，忙转到后面来找。冉志凯也跟在他后面过来，两人一左一右走在林时雨身边，免得他又被挤散。
　　冉志凯问：“出来玩干嘛还一脸不高兴。”
　　林时雨：“我没有不高兴。”
　　“得了吧，别人都抬头看烟花，就你低头看地。”
　　毛思路揽过林时雨的肩膀，“时雨，是不是钟起这几天没来上学，你不开心啦。”
　　不得不说毛思路虽然人傻，但有时候说话相当一针见血直戳要害，而且本人完全没有自觉。林时雨被他噎得半天无言以对，底气不足反驳，“他没来上学我为什么要不开心。”
　　“你们不是关系好嘛。凯凯要是几天不来上学，我也会很无聊的。”
　　“你无聊个屁，随便拉个路人都能一起打一天篮球，早把我忘一边了。”
　　“怎么会！和路人最多打半天，和你才玩一天。”
　　两人又吵吵闹闹起来，林时雨无奈，退到一边随他俩吵去。
　　随着不远处夜空上轰然几声烟花炸开的连串巨响，明亮的光映满河面，周围人纷纷发出惊叹。林时雨抬起头，看着天上如满瓶碎星滑落的彩色烟花，映得眼底一片盈亮。
　　心里却丝毫没有为这热闹非凡的夜景一同变得快乐。周围行人像是一尾尾陌生的游鱼从他身侧倏忽滑过，了无踪迹。每个人身边都有陪伴，他明明也是和班上的人一起来的，却恍然仿佛只身一人，孤零零顺着庞大的鱼群漫无目的往前游。
　　想回去了。林时雨抬头看了一会儿烟花，收回目光，心里默默想着。
　　他目光往人群中一错开，接着愣住。一个熟悉的身影闯进他的视野，林时雨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忙转回去找。
　　看错了？应该是看错了，哪有那么巧的事……
　　然后林时雨就再次看到了钟起。
　　他们隔着拥挤攒动的人群，四周喧哗，吵闹，夏日独特湿热的气息被江风吹散，带来一点凉意。钟起穿着一身宽松的黑色短袖，七分裤，黑色短发融进夏夜通明的灯火中，漆黑的眼睛穿过人群，定在林时雨的身上。
　　林时雨做梦般茫然看着他，直到身边七班人霍然吵闹起来，“哎！那是起哥吗？”
　　“起哥！你可算来啦！”
　　“起哥起哥，来这么晚，罚你请我们喝奶茶！”
　　一群人欢呼挤过去拥住钟起，闹着要他请客。钟起被他们围在中间，高高的个头依旧突出。他似乎扬起嘴角笑了笑，随后看了眼林时雨。
　　“晚点请。”钟起说，“我找林时雨有事。”
　　其他人集体傻乎乎愣住，陶尘刚刚才露出的欣喜表情在听到这句话后迅速淡去，她有些疑惑看着钟起离开他们，走向不远处没过来的林时雨，然后伸出手牵住了他。
　　陶尘轻轻一眨眼，望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钟起的手指收得很紧，把林时雨的手整个握住，牢固不可破。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牵着林时雨越走越远，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不知过了多久。
　　冉志凯：“啊？！！”
　　高芥：“是是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有没有人和我想得一样？？”
　　申子宜：“我可能和你想得一样……”
　　陈小新：“我可能也。”
　　毛思路：“什么什么？想什么一样？？”
　　“哗啦——”一声，烟花绽放，下落，在流淌的长江河面上留下一个个转瞬即逝的光点。
　　林时雨被钟起牵着手绕过行人与店铺，钟起高高的个子为他挡掉人群，让行人不至于把他挤得站不稳。穿过喧嚣的大路，眼前光景越来越静，人越来越少。
　　汗水顺着脖颈流下，滑进汗津津的锁骨。林时雨觉得热，热度闷在身体里透不出去，烘得他心跳加速大脑缺氧。钟起抓得他太紧了，手指骨头好像都被捏得疼。
　　“……钟起。”林时雨终于找到自己的声音，“你要去哪？”
　　江滩边灯火通明的街景倏然退去，公园里茂密幽暗的树影掩上来，人渐渐稀少，只剩他们踏过石子路时哒哒的轻响。
　　“钟起，”林时雨莫名心乱，忍不住喊钟起的名字，“我们去哪……”
　　拐过一面竖立的墙，林时雨只来得及看见墙后是一排高大竹林掩映下的凉亭走廊，紧接着他被整个人按在墙上，肩骨猛地一磕。
　　林时雨反应不及，被钟起用力捏住下颚，不得不仰起脸，愕然看向他。
　　钟起抵在他面前，近得呼吸纠缠交替。他低头看着林时雨的眼睛，声音低沉悦耳，带着被热度烫过后的沙哑。
　　“我在找地方吻你。”
　　唇舌压上来的时候，林时雨本能身体紧绷，牙齿下一秒就要咬下去。但钟起更粗暴地顶开他的口腔，林时雨被咬得疼痛呜咽一声，抵住钟起的胸口想挣开，但钟起的手如铁钳一般扣着他的下巴，竟是卡得他动弹不得。林时雨被迫仰脸张开嘴，任钟起吞咬般亲吻他的嘴唇。
　　舌尖每舔过虎牙，带着粘 湿的水声扫荡他的口腔，从后颈到腰下的脊椎宛如被强烈电击，震得林时雨身体麻木失去知觉，火烧般的灼热顷刻间烧干周身所有的氧气，他头一次接吻就遭遇大举侵略，一张白净的脸很快涨得通红。
　　在即将缺氧的前一刻，一声水渍响起，钟起终于放开了他。
　　林时雨一时软了手脚，钟起托着他汗湿的腰用力往墙上一按，膝盖顶进他两腿之间，好歹没让人腿一软滑下去。
　　两人都喘着气，林时雨仿佛被欺负狠了一般，衣领和短发凌乱，从脖子到脸颊泛起红，一双浅色通透的琉璃眼睛水光闪烁，被吻到湿漉通红的嘴唇凌乱笨拙地喘息着。
　　太不真实了。钟起在吻他，为什么？
　　又一串烟花在远远的天边炸开，哗啦哗啦散了漫天星星点点的光。
　　烟花落尽的一刻，交错的气息渐止，钟起掰过林时雨湿润发烫的脸，再次低头吻了下去。
　　“——！”林时雨难堪揪住钟起的衣服，腿徒劳蹬了两下试图挣扎，但钟起却牢牢压制住他，扣在腰上的手隔着衣服深深陷进林时雨的皮肤，几乎按出青印。林时雨被抵住咽喉，肺部被强行蛮横地抽掉氧气，他几乎在短短几秒内再次感到缺氧，随着被逼出来的生理性眼泪滑落眼角，他终于混乱攥住钟起的手腕，发出宛如求救讯号般的呜咽声。
　　唇舌猛地分离，新鲜的空气迅速灌入林时雨的肺部，他急促呼吸着，大脑因供血不足产生强烈的眩晕感，感觉到钟起反手扣住他的手腕，鼻尖带着滚烫的气息靠近过来。
　　“……别，”林时雨勉强咽下唾液，侧过脸避开钟起的呼吸，开口时声音竟有一点颤抖，“别亲了……喘不上气。”
　　钟起似乎很不喜欢他躲避自己。他伸手掰过林时雨的脸，然后温和地靠近他的嘴角慢慢吻着，比起刚才凶蛮粗鲁的掠夺，这个吻轻得像一片羽毛。
　　“我轻一点。”钟起摩挲着林时雨的脸，声音带着餍足的沙哑和愉快，“这样好受一些吗？”
　　黑暗中他们靠在静谧的墙后，林时雨在钟起带着抚慰意味的轻吻里渐渐镇静下来，他的背紧紧靠着墙，几乎称得上是柔顺地接受钟起的吻。
　　接着钟起低缓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林时雨，我们在一起吧。”


第64章 
　　“发现起哥和雨哥！”
　　申子宜平地一声嚷，七班一众人呼啦呼啦涌向江滩路边一个卖凉粉的小摊，围住站在摊前的钟起和林时雨，那架势仿佛一干帮众围住帮主和帮主夫人。
　　“起哥，你怎么能带着我们雨哥吃独食？”
　　“说好的奶茶呢？说好的信任呢！”
　　“你俩刚才手牵手干啥去了，说！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小秘密！”
　　钟起从兜里抽出两张红票塞进高芥手里，“老高，你去买奶茶请他们喝。”
　　高芥得了红票子，立马兴冲冲转身带着一干嗷嗷待哺的崽子们跑了。
　　摊前又只剩他们两人。
　　钟起买好凉粉，一手提着，一手牵过林时雨走到江滩上一处长凳坐下。烟花表演已经结束了，挤在江滩上的人尽数散去，只剩一些人还在散步，聊天。
　　钟起把凉粉放到林时雨手里，“吃吧。”
　　林时雨拨开塑料袋，捧着碗低头闷不做声吃。吃了几口，放下碗。
　　“你，你吃吗。”林时雨问，声音不大，带一点紧张的声线。
　　“买给你吃的。”钟起说。他侧头看着林时雨，视线落在他的嘴唇上，半晌，抬起手在他嘴角轻轻一蹭，低声道，“嘴巴好像有点破皮了。”
　　林时雨迅速抿起嘴唇，头匆忙偏到一边，心里半是恼意半是羞耻地想还不是你没轻没重的。
　　林时雨慢半拍想起一个让他十分纠结的问题，犹豫一会儿，问，“你爸妈怎么样了？”
　　钟起漫不经心靠在椅背上，一手搭在他的背后，答：“我爸要离，我妈不同意，两家正在扯皮，不知道要扯到什么时候去。”
　　“你呢？”
　　钟起望向林时雨，“我怎么？”
　　林时雨自然地问，“你心里怎么想？”
　　两人坐在长凳上安静对视，钟起低头笑笑。
　　“勉强在一起生活，他们难受，我也难受。”
　　林时雨点点头，表示明白了。又问，“那……你到时候会搬家吗？”
　　他更在意这个问题，问完后不安地看着钟起。钟起与林时雨更靠近一些，有些不解，“怎么这么问？我不会搬家。”
　　林时雨终于松了口气，心中仿佛一块大石落下。
　　“今天碰到你们从老李办公室出来，听到你们说要换个地方住。”
　　钟起微微一愣，接着笑起来。
　　“很在意？”钟起逗林时雨。
　　林时雨瞪他一眼，拿起凉粉继续吃，不理他。
　　钟起只好和他坦白：“那天我妈把我书包扔了以后，回家他们俩就继续纠结离婚的事，我妈还把外公外婆搬来，家里实在太闹，我就和我爸商量，打算在学校租个教工房住进去。”
　　教工房就是文中校内工作人员在学校里买的房子，主要是提供给教师的福利，数量少，内部价格低。但很多老师都不会选择去住教工房，这种学校里面绝佳地理位置的房子在高三学生群体中市场火爆，每每临近高二升高三时就一堆家长抢破头也要花高价租到教工房，这样就能陪着小孩一起在学校读书，随时能照顾孩子吃住。因此教工房又被称作陪读楼。
　　像钟起这种高二生要租教工房，只能托老李帮忙找关系，否则压根抢不到。
　　林时雨这才明白又是自己一通胡思乱想。他不好意思和钟起说自己差点自闭，只得想着法岔开话题，“那……那到时候你家里人也陪你一起住吗？”
　　“没有，我自己住。”
　　真奢侈，那还不如住学校宿舍……林时雨正腹诽着，钟起忽然搂过他的肩膀，声音压低，“不过要是你来给我洗衣服做饭的话，我不介意留个枕头给你。”
　　林时雨抱着一碗半天没吃完的凉粉，脸轰地一下通红。
　　“不要脸！”林时雨的怒嚷在江滩上响起，“谁稀罕你的枕头！”
　　“好好，你不稀罕。”
　　林时雨吃完凉粉，又问：“那你说期末考不考了是怎么回事？”
　　钟起淡定答：“气话而已。”
　　“……”林时雨心想早该知道这人就是个表面成熟实际上又任性又幼稚一货，亏他还傻不愣登为这句气话胡思乱想。
　　钟起却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说，“你要是不喜欢，我以后不说这种话了。”
　　林时雨一怔，心下震动。
　　仿佛是一个有魔力的咒语，再次将昏暗竹影中紧贴的高温与喘息气势汹汹带入林时雨的大脑，他一时浑身都僵了，石头般杵在长凳上。
　　他和钟起开始谈恋爱了？林时雨再次血气冲头，晕头转向地心想恋爱怎么谈？没经验。怎么和钟起谈恋爱？不知道。两个男的还能谈恋爱？疯了。
　　太假了。林时雨得出结论。
　　假的算了。林时雨给出判断。
　　一群被钟起打发走高高兴兴喝奶茶的人四处转悠，终于又在江滩的一排商铺后面遇到钟起和林时雨，钟起正在买关东煮，林时雨站在他旁边看着，距离很近。
　　林时雨的声音顺着关东煮的香味飘来：“不吃了吧。”
　　接着钟起说：“多吃点，长肉。”
　　毛思路和申子宜两个没眼色地立刻扑腾过来，吵着要钟起也给他们买。钟起看上去心情还不错，顺手也给一起买了。
　　陶尘在不远处静静站着，看着他们两人。
　　之前申子宜看她兴致不高，三请四催和钟起发消息喊他来江滩玩，钟起都没有回应。陶尘原本都已经放弃期待，却不想钟起最后还是来了。可惊喜的心情还未扬起，就随着钟起独独朝林时雨走去的身影渐渐消失。
　　他们一起消失，又一起出现，从头到尾形影不离，就像每一天上学，放学，他们总是这样在一起。陶尘从高一开学起目光就不可抑制地追随着钟起，看着他和林时雨说话时带着笑，把林时雨逗得气急败坏，又跟在后面漫不经心地哄。
　　她知道钟起并不爱笑，也不喜欢逗别人寻开心。
　　他只是对林时雨这样独特而已。
　　她看着一群人热闹挤在关东煮的小摊前吃东西，毛思路不知在说什么高兴的事，蹦跶着顺手就想去搭林时雨的肩膀，一旁钟起仿佛十分自然抬起手，把林时雨搂到一边。
　　陶尘心想原来是她想的那样吗？看起来疏远冷淡的钟起，原来也会这样想要独占一个人吗？
　　吃丸子吃得正嗨的申子宜忽然想起什么，忙抬头四处找：“桃子？我桃呢？”
　　陶尘深吸一口气，尽量挤出一个笑容，抬头挥了挥手，一边回答“在这儿呢”，一边朝他们小跑过去。申子宜把她拉到身边，兴致勃勃喂给她一串鱼片，看着她低头慢慢吃着，抬手摸了摸她的脸，小声说：“没事啦，以后还有更好的呢。咱们桃子这么优秀，多的是人喜欢，是吧。”
　　陶尘忍住鼻尖一点酸涩，点头“嗯”了一声。
　　夜晚人群散去，星辰出云。林时雨莫名被钟起喂了一路的零嘴，回家时肚子都有点撑了。小区里寂静无灯，只有晚间此起彼伏的蝉鸣。钟起一直把林时雨送到家楼下，破旧的居民楼住的人不多，只亮着稀稀落落几盏窗。
　　林时雨在昏暗无人的环境里和钟起单独相处很容易紧张，他手心都有些冒汗，对钟起说：“我到了，你回去吧。”
　　“亲一下再走。”
　　林时雨差点又原地炸成一朵云：“不是才亲……过了吗！”
　　钟起拉住他的手腕拽到自己面前，林时雨忙按住他的胸口往楼栋门口看去，生怕碰到他妈下楼倒垃圾或者买东西，“别在我家门口……”
　　钟起捏住他的下巴转回来，声音半带着警告：“林时雨，不准在我要亲你的时候看别的地方。”
　　气息被陡然吞进唇舌之间，钟起按住林时雨的后脑勺强行突破他的牙关，带着与平时冷淡外表截然不同的强烈占有欲用力亲吻下去，林时雨被他毫不客气的力道压得不得不仰起下巴，从下颚到脖颈绷出一条细细颤抖的线。
　　林时雨闭上眼睛竭力呼吸，舌尖都被咬麻了，腰上禁锢的力道才渐渐松开。钟起用指腹擦掉他嘴角的水光，与他额头抵着额头，低声说：“回去吧。”
　　林时雨低下头平稳呼吸，勉强咽下来唾沫，含糊应了一声。
　　“别让你妈妈看到你的嘴。”钟起加了一句，声音里带上一点揶揄。
　　“……”林时雨转身落荒而逃。
　　人生第一次谈恋爱的第一天晚上，林时雨严重失眠，躺在床上睁眼到天亮。
　　凌晨六点半，手机闹铃响起，同时伴随一声震动，是钟起发来的消息。
　　[小区门口等你。]
　　林时雨举起手机看着这条消息，三秒后从床上滚下来摔疼了膝盖，手忙脚乱洗脸刷牙换衣服，在妈妈和妹妹不明所以的目光中扛起书包跑出了家门。
　　像很多普普通通第一次有男朋友的女生……或者男生一样，林时雨也免不了会想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天会是什么样，钟起会不会对他有所不同，既觉得不真实又紧张期待。
　　“林时雨，你怎么错这么多题？”
　　钟起拿过他的作业本翻开来看，“选择题十道错七道？生物大题空了三道，错了两道，之前不是教了你这个单元的重点内容吗？”
　　林时雨坐在座位上：“……”
　　“这道英语填词全填错了，上个星期教了你怎么判断介词，你是不是没有背。”
　　林时雨：“…………”
　　钟起检查过他的作业，拎起他的语文作文本，“昨晚布置了一篇小作文，你忘记写了。”
　　陈小新：“作文忘记写可还行。”
　　左想：“快别说了，孩子都要哭了。”
　　在钟起的监督下，林时雨憋屈花了一个早自习的时间赶完作文，又被按在凳子上补完生物作业，改英语作业，获得毛思路等人一干早餐慰问，好悬被安抚住了躁毛。
　　还心个鬼的动。
　　很快老李就帮钟起联系到一家正要租出去的教工房，他们运气好，那教工房原本已经被准高三生定下，然而后来听说临时转学去了别的学校，这套房子便空了下来。
　　钟起的爸爸很快付下租金，让人开车把钟起的行李送去学校后，又特地给儿子请了个家政阿姨一个星期来做一次清洁卫生。不知是真的开始知道心疼儿子了，还是想在离婚前给自己提升点好感度。
　　不过钟起都不在意。从家里搬出来以后他轻松很多，不用再成天被外公外婆扯着苦口婆心地劝，也不用再忍受爹妈之间无休止地衡量这么多年谁为这个家花了多少钱，付出多少，财产都该算到谁头上。
　　钟起搬进租房那天毛思路一群人也特地过来帮忙，说是帮忙，其实不过是凑个热闹，有请来的家政阿姨帮忙打理，他们一群没做过家务的大男生要动手也是添乱。
　　毛思路和高芥在这一百二十多平的房子里转来转去，十分羡慕钟起才高一就能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没了父母在身边耳提面命，简直自由得没了边。
　　冉志凯问：“你爸妈就放心你一个人住？”
　　钟起答：“就在学校里，有什么不放心。”
　　“他们就不怕你一个人玩得太嗨，成绩下降啊。”
　　“在家他们也没管过我学习。”
　　转完一圈的高芥凑过来，贼笑着拱一拱钟起，“起哥，自由了，啊？这以后要是想和女生约个会什么的，可不愁没地方了哈？”
　　钟起与他对视几秒，嘴角勾起一个笑。
　　“哟！起哥？你这笑得挺有味了！真有情况了？”
　　钟起没答应也没否认，转过身把激动嚷嚷的高芥扔在身后，晃晃悠悠去找他的“情况”去了。
　　厨房，林时雨正把之前买来的牛奶和速冻饺子这些放进冰箱。他把吃的东西一一码好，刚按上抽屉，忽然背后一只手把他拦腰搂住往墙上一按，冰箱门被砰的一声关上。
　　林时雨差点懵了，忙用力把钟起推开，扫了眼厨房门外，“……外面还有人！”
　　“嗯。”钟起却没松开他，依旧把他压在墙上，低头靠近，声音低沉，“晚上在这里睡？”
　　林时雨霍然红了脸，垂下眼眸试图掩饰骤然慌乱的心跳，“怎……怎么可能。”
　　门外家政阿姨拖地的声音，高芥和毛思路冉志凯大咧咧说话的声音，近得仿佛下一刻就要到眼前。钟起却浑不在意，只按着眼前这个紧张得睫毛都在轻轻发抖的林时雨，不让他跑出自己的视线范围。
　　“这是我搬新家第一天。”钟起偏过头，在林时雨耳边说，“你忍心我一个人睡？”
　　林时雨仿佛受不了他挨得这么近说话，低下头避开他的气息，声音愈发底气不足，“我要回去陪晚月。”
　　钟起扣过他的下巴，“光只疼你妹妹，不疼你男朋友是吗？”
　　林时雨顿时语塞，他刚要开口，忽然门口传来高芥由远及近的大嗓门：“起哥，雨哥！人呢？我好饿，有没有吃的——”
　　高芥闯进厨房，就见林时雨与他擦肩而过，扔下一句“冰箱有吃的”就往外跑。钟起站在厨房里，面对着墙，不知道在干什么。
　　高芥茫然：“起哥，面壁呢？”
　　钟起给了他一个微妙的眼神，转身走了。
　　晚上几人趁机蹭了钟起一顿饭，吃饱喝足后各自心满意足回家。钟起把他们送到小吃街出口，说自己还要回家拿点东西，顺路和林时雨一起回去，然后等其他人都勾肩搭背走了后，伸手就把林时雨的手腕一攥。
　　“等……去哪！”林时雨背着书包被他往相反方向拖，挣都挣不开，“我家不在那！”
　　“去超市。”
　　“做什么？”
　　“给你买洗漱用品。”
　　“洗……”林时雨差点咬了舌头，“我我没说要去你家、睡。”
　　钟起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周末的夜晚，学校附近行人寥寥。小吃街与学校围栏之间是一条林木茂密的蜿蜒小路，夏风流连从叶间穿过，路上无人，灯光昏黄。
　　钟起牵着林时雨的手，轻声说：“一个星期两天，可以吗。”
　　这个从来都冷漠不关心的人此时脸上竟然露出一种堪称示弱的表情，像某种野外的肉食动物低下头垂下耳朵，示意对方可以放心抚摸。
　　林时雨望着钟起，忘了想说的所有话。
　　“两天不行，一天也好。”钟起勾着林时雨的手指不放，声音低低的，“可以吗？”
　　林时雨从未见过钟起这副样子，他心中狠狠一悸，接着飞速跳动起来。
　　“那……还是……”林时雨结结巴巴开口，“两天……吧。”


第65章 
　　水滴哗啦啦落在瓷砖地板上，林时雨冲掉身上的泡沫，拧关水阀，拿过挂在架子上的毛巾。
　　毛巾是新买的，牙刷，水杯，还有玄关的拖鞋等等，都是钟起在逛超市时扔进购物车里的东西，还买了不少零食和冰淇淋，都是林时雨喜欢的口味，最后提了两大袋东西回家。
　　林时雨总觉得钟起是故意的，具体又说不出到底故意在哪里，只得满脑子迷惑不解擦干身体，换上干净衣服出来。
　　衣服也是钟起的，一件加大码白色短袖，袖子盖到林时雨的手肘，衣摆遮到大腿下，即使对钟起来说也是件相当宽松的衣服。
　　据钟起的解释，因为林时雨穿不了他的裤子，只能给他这件最大的衣服做睡衣。
　　林时雨认真信了。
　　他吹干头发，顺手把浴室整理回原样，水擦干净，踩着拖鞋走到卧室门口，门大敞着，从阳台传来钟起打电话的声音。
　　“你和我爸要离，成天找我做什么？”
　　“他真要给我找后妈也不关我的事……”
　　“无所谓。”
　　“冷不冷漠不都是你们教出来的？”
　　钟起背对着他靠在阳台墙边，身影在夜空下勾勒出一个高挑挺拔的轮廓。他挂掉电话，转身看到站在门口的林时雨。
　　他还保持着揪起衣领擦脖子的动作，见状下意识松开手，有些局促站在门边。
　　钟起的目光从他的脸逡巡向下，安静收回。
　　“过来。”他张开一只手臂，示意林时雨到他面前去。
　　林时雨顿了顿，挪动脚步，慢慢蹭到钟起身边，被揽过腰抱进怀里。
　　钟起单手把他抱在身前，低头闻着他发间清爽的洗发水香气，手指一点点收紧。
　　林时雨渐渐放松身体，手试探着搭在他的裤腰上，问：“你还好吧？”
　　“怎么？”
　　“你爸妈闹成这样，你真的不会心情不好吗？”
　　钟起轻笑一声，答：“现在很好。”
　　他抬起林时雨的脸，低头吻上去。
　　夏夜静谧，空旷的阳台上洒落温柔星光。窗帘被家政阿姨拆下洗过，还晾在客厅阳台没干，只留一层轻飘的半透纱帘随风柔柔起伏。
　　吻从断断续续的浅尝辄止愈发热烈，钟起转身把林时雨按在墙上俯身不容抗拒地吻他，林时雨被抵得踮起脚尖，背紧紧贴着墙，被吻得不得不仰起脸，很快气息不稳。
　　像一捧火星砰然摔进干燥的森林，转瞬间燃起燎原大火，理智在仅有他们的房间里飞速抽空，火热的手心撩开衣摆用力按上林时雨劲瘦的腰，林时雨被烫到似的敏感一颤，慌忙按住钟起的肩膀。钟起松开他的嘴唇，转而狼一般咬住他的喉咙。
　　林时雨被咬得气息一窒，随即腰被掐紧，钟起的声音哑得厉害：“穿成这样。”
　　“什么......唔！”
　　钟起握住他的腿根拉开，手指放肆探进大腿深处，林时雨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宛如一只即将被攻击要害的野猫迈开爪子就要跑。钟起把人揪回来，抱着按在窗台上，气息也愈发粗重低沉，“跑什么？”
　　“手，”林时雨的牙关都在打战，“别碰……”
　　“为什么不能碰？”钟起像是一只侵略气息全数张开的兽类，彻底收起平时懒散淡漠的表象，咬着眼前的猎物不松嘴，“不喜欢吗？”
　　“……我不知道。”林时雨声音发抖，他从没有这么害怕过，又从没有这样信任着一个人，既怕他一举侵犯自己的全部领地，又忍不住地想要靠过去，依赖地抱住他的肩膀。
　　钟起安抚着林时雨紧绷的后背，不断吻他的耳朵，侧颈，在他耳边低喃，“别躲，我教你。”
　　林时雨唔一声抱紧钟起的脖子，宽松的衣摆层层卷起压在窗台上，露出光裸白净的背部线条和清瘦笔直的腿。钟起卡进他的双腿之间，低头将他急促的喘息全数吞进喉咙。
　　随着林时雨无措的一声闷哼，钟起终于松开他，哑声说：“是不是很舒服？”
　　林时雨的腿根几乎僵了，脊椎被电散了架般撑不起劲，眼角染上的绯红衬得一双水润清澈的眼睛漂亮得不可方物。
　　钟起吻过他湿润的眼角，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一管药膏状的东西拧开，盖子掉在地上也不管。林时雨晃神看到他手里的东西，“这是什么？”
　　钟起将一大半膏体挤到手上，答：“让你好过点的东西。”
　　他揽过林时雨的腰让他背对着自己，林时雨双手撑住窗台，与窗户之间就搁一道轻薄的纱帘，清楚看到楼下无人的人行道，安静的路灯，停在路边的轿车和自行车。
　　他还没来得及为这清晰的视野感到惊慌，就忽然扣紧窗台，眼睛霍地睁大：“——嗯！”
　　他挣扎抓住钟起拦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指尖深深陷进皮肤，“做什么……唔！”
　　“放松。”钟起把他按进自己怀里，呼吸同样深重。林时雨疼得差点站不住，陌生的冰凉和湿润感莽横挤进，抽出，一次次把他逼到痛极的边缘喘不上气，又一手把他狠狠拽回。
　　钟起把人按在窗户上，手劲大到将林时雨瘦削的肩背掐起一层青印。他握了满手润滑剂，几乎强制挤进第二根手指，咬紧牙关忍下欲望，“放松，别咬这么紧。”
　　手指在初经人事过于紧窄的甬道里用力开拓，触电般强烈的感觉在林时雨身体里反复炸开，他痉挛着手指抓紧窗帘，在强烈冲刷的满胀感中断续叫着钟起的名字，像是求饶，又像是无助期望他抱紧自己给予安慰。
　　接着手指从他身体抽离，另一个更火热硬胀的东西抵上了他的腿根。
　　钟起一手横过他的胸口，火热的胸膛贴上他满是冷汗的背，低哑的声音带着安抚的意味在他耳边沉沉响起，同时一再深入往他身体里锲。林时雨几乎眼前发黑，浑身剧烈发着抖，要不是钟起抱着他，他已经腿软滑到地上。
　　“钟……钟起……”林时雨抓着窗帘的手指青白紧绷，声音低弱虚软，“不要……”
　　钟起却被他小声的示弱烧得邪火愈发高窜，他扣紧林时雨汗湿的肩膀，强忍住冲动没有整个插进去，只在紧致的肠壁紧绞下缓速抽顶，耳边听着怀里人随着他的动作一声声疼痛不已的呜咽，侧头吻他脆弱的脖颈，不断哄着，“马上就舒服了，放松。”
　　皮肤摩挲间渐渐生出稠密的水声，随着一下一下抽出顶入的肉体冲撞和短促不平的喘息呻吟来回起伏，钟起掐着林时雨的腰越干越深，窗帘被林时雨扯得哗啦阵响。被劈开般的疼痛在一次比一次粗暴的顶撞中混着被彻底搅热的粘腻液体渐渐带来难以言喻的隐秘快感。钟起的力气太大了，从后面顶进来的时候撞得他从腰到腿根都麻木失去知觉。
　　钟起把再次腿软往下滑的林时雨面对面抱到窗台上，分开他的腿，再次插了进去。
　　林时雨扬起下巴发不出声音，紧接着双腿被钟起抱进臂弯，润滑剂被强行挤开，身体里的硬物几乎一刻不停抽动起来。林时雨宛如暴风雨中摇摇欲坠的一只白鸟，被压在窗户和钟起之间发出支离破碎的音节。
　　玻璃窗随着愈发强悍的冲撞和粗重的喘息不断震动，林时雨瘦白的背隔着半透明的窗帘死死印在窗户上，如果有任何一个人路过这栋楼，只要抬头稍稍一观察，就能看到阳台上激烈的动静。
　　随着几个猛力把林时雨顶离窗台的动作，钟起几乎把人揉碎抱进怀里，一口咬住他的脖子，手臂暴起青筋，良久才慢慢放松手，在林时雨的背上留下一道通红的印记。
　　他抬手抹掉林时雨额间细密的汗珠，“累吗。”
　　林时雨被撞出了眼泪，半张着湿红的嘴唇喘息，良久才颤抖着嗓音勉强“嗯”了一声。
　　钟起抱起他离开阳台，把人放进床里，顺手扯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
　　他一手撑在林时雨耳边，俯身轻柔地吻，像只刚刚发泄完欲望的野兽亲昵地舔弄着自己失去抵抗力的猎物。林时雨浑身湿软陷在床被里，好半天才从失神的状态里渐渐清醒过来，伸出舌尖试着回应钟起的亲吻。
　　拱起的被子安静一阵，渐渐又响起皮肤摩挲的声音和水声。钟起拉开林时雨的脚腕，堵着自己射进去的东西再次往里插，他看着林时雨在自己身下被强悍的异物入侵激得阵阵痉挛，漂亮白皙的小脸疼得皱成一团，仿佛一秒都不堪忍受。
　　就像个精致的、脆弱易碎的娃娃，随他层层剥开。
　　这是他的。
　　夜色愈发浓重，周围楼栋所有灯都熄灭。大床激烈的晃动和崩溃般的呜咽喘息在经历最后一个疯狂的高潮后终于止歇。林时雨疲惫到近乎失去意识，钟起把人抱去浴室又洗了一遍，抱着干净温软的林时雨回到卧室，拿被子裹好。
　　T恤在情欲烧到中途就被褪下，好歹没有弄脏。钟起依旧把衣服套在林时雨身上。林时雨很快陷入深眠，窝在他怀里沉沉睡去的样子称得上乖巧。比起从前警惕不许任何人靠近的狼崽模样，此时的他才仿佛真正脱去虚假张牙舞爪的外表，像一只真正柔软没有防备的兔子，闭上眼时眼角温润上翘，睫毛纤长如羽翼，笔挺的鼻梁，嘴唇红润小巧，柔嫩的程度像是等着人来亲吻。
　　钟起收紧了手臂，把林时雨牢牢圈进怀里。
　　林时雨在第二天中午睡醒，还是强行被食物的香气唤醒的。
　　他一睁眼就觉得不对劲。浑身骨头都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架起来，每一块都酸，每一块都痛。好不容易哆嗦着手把自己从床上撑起来，忍耐着腰后强烈的不适感，看到床边书桌上放着用纸碗装的丰盛小菜和白粥，还在冒着腾腾热气。
　　好饿。林时雨虚弱地想，要饿死了。
　　过一会儿房门被推开，钟起一身短袖短裤清爽进来，见林时雨终于醒了，走过来坐在床边，伸手去拿桌上的碗筷，“醒了？吃饭吧。”
　　林时雨呆呆望着他，几秒后，所有神智和记忆回笼。
　　“你……”林时雨开口发现自己声音哑得厉害，差点没气死，“……你！”
　　钟起点点头：“渴了是吧。”
　　他拿过桌上的矿泉水，拧开递到林时雨嘴边，“慢点喝。”
　　林时雨气呼呼灌下大半瓶水，把水瓶推到一边，“你没什么要说的？”
　　钟起给他端来白粥，舀起一勺，“先吃饭，刚才都听你肚子叫了。”
　　林时雨只想给他这张淡定的脸一拳。但他确实饿坏了，清香的米粥和小菜的香味直接送到嘴边，林时雨根本没有抗争余地，就身体快过脑子张嘴咽下。
　　然后就着钟起的手，一口一口专心吃完了饭。
　　钟起把空碗放到一边，拿过纸顺手给他擦干净嘴，“吃饱没有。”
　　林时雨舔舔嘴唇，“嗯”一声，紧接着一愣，反应过来。
　　“你太过分了！”林时雨吃饱喝足，终于有劲发脾气，“你怎么能……能那样？”
　　钟起克制住笑意，一脸认真：“哪样？”
　　林时雨涨红了脸，手指紧张揪紧被子：“我留下来是为了陪你，不是要和你做那种事的。”
　　钟起盯着他无措垂下的眼睛，伸手把人抱进怀里，低声说：“做那种事不也是陪我吗？”
　　林时雨有些语无伦次，“我都说了疼，你还……”
　　“疼？”钟起重复他的话，停顿半晌，似乎回忆着什么，开口：“疼还喘得那么浪？”
　　半个小时后。
　　“好好，对不起，我错了。”钟起坐在床边拍拍那团鼓起来的被子，“被子拉开行吗？”
　　要是让高芥他们几个听到钟起用这种哄人的语气道歉，一群人估计都要吓死。然而被子里的人显然不领情，甚至还发出一声愤怒的，“滚！”
　　钟起不大想滚，便干脆躺上床把那团被子一抱着，不动了。
　　林时雨哪里挣得开他的力气，赌气了一会儿，还是不情不愿探出个脑袋换气。钟起顺着掀起被角躺进去，把林时雨瘦削的身子抱进怀里，手摸到他突出的蝴蝶骨上有一点破皮，应该是昨晚磕在窗帘上磨狠了的原因。钟起拉开被子，就着光看到林时雨白净的脖子和锁骨上没一块完好，有一处牙印深得留下齿痕，皮肤下的无数毛细血管被咬得爆裂，现出一圈红色。
　　钟起看了一会儿，坐起身，拿被子把林时雨的背垫好，说，“我下楼去买点东西。”
　　林时雨没好气回一句：“别回来了。”
　　钟起出门去学校附近的药店买回药膏，棉签和创可贴，提着袋子回家，推开房门就见林时雨坐在床中间，衣领松松垮垮，被子堆在腿上皱成一团，见钟起回来，抱着被子的手才松下来，小声嘀咕一句：“这么慢。”
　　钟起坐到他身边，把装药的袋子放到一边，伸手给他脱下上衣。林时雨被他的动作弄得有点紧张，别扭被他脱下衣服。
　　“喂。”
　　“嗯？”
　　“为什么你会有……工具。”
　　钟起忍着笑，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严肃认真，“提前买好的。”
　　林时雨的脑子里冒出两个大字：阴谋。
　　“你早就想好了……唔！”
　　钟起转身就把他按到床上咬了一口，拉开距离时嘴角勾起一个邪性的笑，“早就想好了，怎么？”
　　林时雨被咬得嘴唇一片嫣红，微微喘着气陷在被子里，睁着一双清亮水润的眼睛。钟起俯身压上，再次吻下来。大床咯吱一声响，林时雨蹬开被子，脚踝被钟起一手捏住。很快挣扎渐歇，宽敞落满阳光的房间里只剩亲昵的皮肤摩挲和亲吻之间的细密声响。


第66章 
　　临近考试，化学课正上到干馏实验，林时雨本来都跟着班上的人到实验室了，到了门口发现自己忘记带实验报告书，只得又跑回教室拿。
　　他刚到教室门口，听到里面传来声音，“……所以就得出1和-2，这里两个根号6，十字交叉相乘就能得出cosα的度数负根号6。这是最简单快捷的一个解法。另一个解法可以用平方差公式……”
　　林时雨走进去，只见空空荡荡的教室里，年级第一左想同学正坐在座位上，一个人对着手机自言自语。
　　左想看见他，把耳机摘下来，“怎么不去上课？”
　　林时雨被他兜头反问一句，有些无言：“我回来拿报告书……你在做什么？”
　　“我在直播。”
　　林时雨：“？”
　　左想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表情，继续对耳机说话，“都听懂了吗？听懂扣1，没听懂我就再讲一遍……嗯？刚刚那个是我同学，声音好听是吧。不行，今天的直播是不露脸的，不能把他给你们看。”
　　林时雨：“？？”
　　他满头问号小心过去看左想的桌子，面前摆一个手机，下面还有一个平板电脑，左想拿着只电子笔在平板上写写画画，平板上显示的是排列下来的数学题，屏幕右侧列一条空白电子草稿纸。手机屏幕上则有一大一小两个窗口，小窗口镜头正对着他的手和下巴以下课桌以上的位置，大窗口则显示平板电脑上的内容。
　　窗口下刷刷飞过留言和礼物，疯了似的。林时雨眼神好，再仔细一看，直播账号旁边显示的粉丝数量，一百万。
　　一百万粉丝？！林时雨的世界观被震碎了，年级第一在网上直播给别人讲题，还有一百万粉丝？！
　　他连报告书都忘了，傻傻看着左想一边在平板上写字一边讲题。左想声音好听，一双手相当好看，手指修长分明，拿笔写字时可以用赏心悦目来形容。只听他冷静对着耳机说：“嗯，他长得很好看，不是我吹牛，我们班男生基本上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是明星颜值级别。比我好看，真的，你们要是不相信下次视频点赞过十万我就请他们入镜。”
　　林时雨：“？？？”
　　左想似乎直播到了尾声，他讲完最后一道题的另一个解法后，便和粉丝们道别，关了直播间。
　　转身看向林时雨。
　　林时雨一脸震撼看着他，“你怎么……还做这个？”
　　左想实诚道：“赚钱。”
　　他举起自己的平板电脑晃了晃，“靠这赚来的。比做家教来钱多多了。”
　　林时雨登时对他油然而生出敬佩，年级第一，还靠脑子赚钱，一百万粉丝……这得赚多少钱？林时雨对这种互联网产业一窍不通，头一次觉得学霸不愧是学霸，太强了。
　　“你真厉害。”林时雨由衷说。
　　左想谦虚点头：“一般吧。”
　　“你做这个做了多久？”
　　“初三开始发现这个网站，看到上面什么类型的视频都有，就起了心思。”左想示意林时雨坐到自己旁边来，点开手机给他看，“这几年蛮火的，我之前也没想到有人愿意在视频网站上听人讲题，没想到看我视频的人很多，还有人私信我想听我讲什么题，慢慢就人越来越多了。”
　　左想给林时雨看自己以前上传的几个视频，播放量全都往几十万上走。左想在一旁给他解释，说自己只要在视频里露面，看的人就会翻好几倍，平时大家都喜欢看他的手听他的声音，其实真的认真听题的人估计也没多少。只要他把背景弄得好看点，把自己打扮干净，细节都处理好，点赞和投币就蹭蹭往上蹿。之前他还蹭ASMR的热度出过几期轻声讲题写纸质的视频，粉丝量又增了好几万。
　　林时雨宛若听天书，又见左想给他看自己手机相册的图，都是网站发给他的百万粉丝奖证和奖品。两人正凑在一起一个讲一个听的，身后就传来脚步声，接着一只手捏上林时雨的脸，把他捏得整个人一激灵：“唔！”
　　钟起不知什么时候也从实验室回到教室，站在两人桌边，手指掐着林时雨的脸：“冉志凯问你是不是找报告书找沟里去了。”
　　林时雨终于想起自己还要上化学课，他翻出报告书，与左想说过拜拜后，和钟起一起离开了教室。
　　他路上和钟起讲左想的事，钟起“嗯嗯”听着，林时雨还处在震撼之中，对钟起说：“他在网上有一百万粉丝。”
　　“嗯。”
　　“他说他都好久没朝爸妈要过钱了，赚来的钱都存在银行卡里存了好多……”
　　“厉害。”
　　“我也觉得，成绩这么好，还有功夫赚钱，真的太厉害——”
　　钟起抬手揪起林时雨，把人拖进教学楼背面阴影里。
　　“他很厉害？”钟起把林时雨按在墙上，语气还挺客气。
　　林时雨没反应过来，老实点头。
　　“和你男朋友比呢。”
　　林时雨霎时脸红，“这，这有什么好比的？”
　　钟起把他面热的脸掰回来，“说。”
　　“你发什么神经！”
　　“不说我亲你了。”
　　林时雨慌忙推开钟起的脸，“上课！上不上课了！”
　　钟起掐着他的下巴低头狠狠在他嘴唇上咬了一口，林时雨一下被咬疼，登时又羞又怒，口不择言嚷出来：“左想是年级第一，你又不是，你说谁厉害！”
　　他嚷完才看到钟起脸色不对，一时觉得自己可能说错话了，硬着头皮杵在墙角，罚站似的。
　　钟起面无表情：“哦，年级第一是吗。”
　　林时雨这下不敢想起什么说什么了，嘴巴拉上链子不吭声。然而钟起却一句话再没多说，转身走了。林时雨着急起来，别扭追上去，喊了钟起一声，钟起没搭理他。
　　不就说错一句话么，这么不好伺候——虽然这么想着，但林时雨还是很没底气地跟着钟起，垂头耷耳的小狼崽似的跟在人屁股后面去上课。
　　钟起自从住进学校后就再没回过家，也没再关心过爸妈闹离婚的事情，一到周末就变着法把林时雨拐过来和自己住，林惠一点意见没有，巴不得他儿子能和他优秀的朋友多多相处。林时雨从一开始恼羞成怒想法设法想跑，到后来也是实在跑不了，接受了事实。
　　他知道钟起喜欢吃他做的饭，每到周末就和钟起一起去超市买菜，拎回租房做饭。钟起总挤过来看他，看着看着就要按在料理台上亲一顿，再被林时雨炸毛赶出去。
　　然而今天钟起没来厨房。林时雨安安生生做好一桌饭，把一盘红烧鲫鱼放在桌上，疑惑看了卧室一眼。
　　他解开围裙搭在椅子上，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过去，推开卧室的房门，见钟起竟然坐在桌前看书学习。
　　林时雨有些吃惊。因为钟起在离开教室后的大部分时候都是不学习的，他一般会在放学之前快速把当天的作业解决完，周末则是在晚上十点后才开始写作业，除此之外不是闲玩就是监督林时雨学习，本人半点额外学习计划也没有。
　　他这是怎么了？林时雨不解，试着开口喊他，“钟起，吃饭。”
　　“嗯。”钟起放下笔，出卧室和他一起吃晚饭。吃完后照旧两人一起洗碗，洗完钟起没拉着他玩鱼之岛或者下楼去操场打球，而是一转
　　身，又回房了。
　　林时雨一头雾水跟过去，见他又坐回椅子上，看书。
　　林时雨艰难思考一圈，这才想起自己几天前冲动之下和钟起说过的那句话，说左想是年级第一，他又不是。他还不敢相信，钟起不会是因为这句话才突然认真学习的吧？
　　应该不会。林时雨很快否定自己，钟起又不是那种会为了一句话冲动的人……而且那是年级第一的左想，平时都超过第二名十几二十分的，哪有那么好超越。
　　然而他又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可能。因为钟起在他心中是个非常聪明的人，无论做任何事都轻轻松松游刃有余，就像他平时压根不用功读书，做作业还做得飞快，成绩也依旧很好。每次和他讲题的时候，无论多难的题都能讲出来。连老李都好几次说钟起太懒，不爱上进。
　　他正犹豫要不要进去，钟起转头看见他，“进来，站那做什么？”
　　林时雨走过去坐在他旁边，钟起把作业本拿给他，“昨天的错题我都给你标出来了，先改，改完再写作业。”
　　钟起现在差不多全权负责林时雨的学习状况，比老李都盯他盯得紧，林时雨的作业和笔记都得他经手，之前高芥还凑热闹要来给林时雨辅导写题，被钟起扫一眼过去，再没敢提。
　　林时雨乖乖坐在钟起旁边改作业，改着改着瞄钟起一眼，见他低着头安静写一本数学重难点解析上的题，那本书不在老师布置的常规作业范围内，因为里面的题目太难，平时只被老赵用来在上课的时候作为例题讲解。钟起做得很专心，笔刷刷在草稿纸上演算，偶尔停下思考。他想事情的时候神色比平时还要冷淡，雕塑般不发一言，让人不敢打扰。
　　“改好了？”钟起抽过林时雨的作业本检查一遍，把他没改对的几个题挑出来一道一道讲，讲完后让林时雨再重新改到错题本上，然后继续写自己的重难点解析。他一边刷题一边辅导林时雨写作业，做完数学后又翻出一套物理卷子开始写，看得林时雨趴在一边握着笔目瞪口呆。
　　晚上林时雨先熬不住，洗完澡背过五十个单词就窝进被子里睡了。睡着的时候却总不太踏实，没人把他连被子一起抱着，好像就哪里不对劲。
　　不知过了多久，林时雨迷糊翻个身，睁开眼，看到书桌上台灯还亮着，钟起洗过澡换了一身衣服，竟然还坐在桌前写卷子。
　　林时雨呆了片刻，转头去看桌上的闹钟，半夜一点。
　　“钟起，睡觉！”
　　钟起应一声说知道了，写完最后一题后合上卷子，关灯过来。林时雨有点不高兴，“你不能睡这么晚。”
　　钟起把他挤到墙里边躺下，“你不是喜欢年级第一么。”
　　他把林时雨试图抗议的嘴一捏，“我要是真考到了，你再好好考虑该说谁厉害。”


第67章 
　　“雨哥，起哥没跟你一块呢。”
　　中饭后难得见林时雨身边没有钟起，高芥好奇过来问，林时雨坐在树下阴凉地方喝牛奶，闻言心情不大好地晃晃腿，答：“回教室复习去了。”
　　高芥咋舌：“不是吧，起哥啥时候这么认真刻苦了，大中午还复习？”
　　“他这阵子都这样。”一天到晚看书刷题复习，不陪他打球，吃完饭不陪他玩就算了，关键是林时雨看他这么认真，自己也不好意思在旁边浑水摸鱼，不自觉就跟着钟起一起看书学习，周末晚上为了监督他早点睡觉，只能和他同步学习时间，钟起一个人会学到很晚，但是如果林时雨陪着他一起不睡觉，他就会早点睡。
　　林时雨有点不乐意，但憋着没说，知道自己要是说出来就是胡闹了。他打死也不会让人知道自己竟然因为钟起专心学习而觉得被冷落，太蠢了，又不是三岁小孩。
　　下午放学毛思路兴冲冲跑过来找他们打球，钟起没答应，林时雨倒是去了。他现在有时候会和毛思路他们一起打打球，毛思路高兴得不得了，每次都非要和他一个队，人少的时候就和冉志凯教林时雨打篮球，教他怎么打比赛，怎么团队合作。
　　夏日傍晚晚霞万里，光芒灿烂热烈。一群人在球场上跑来跑去，冉志凯随口问了一句：“起哥受什么刺激了，天天在那看书。”
　　林时雨：“谁知道。”
　　毛思路说：“说不定是想考年级第一呢。起哥那么聪明，随随便便就可以冲第一啦。”
　　冉志凯“靠”了一声：“怎么可能？第一有左大神在那压着，你说年级第二我还相信。”
　　林时雨一听这话就不服气了，“有什么不可能的？”
　　“左想平时都领跑十几分呢，哪有那么好超。”
　　“他学这么认真，晚上觉也不睡，万一就超了呢。”
　　冉志凯和毛思路脑门上“叮”一声，停下来望着林时雨。
　　冉志凯疑惑：“你怎么知道他晚上不睡觉？”
　　林时雨登时闭嘴，只想把自己倒提起来倒掉脑子里的水。毛思路更是语出惊人，一脸纯真地问：“哎？时雨，你和钟起住一块吗？”
　　“没有。”
　　“那你怎么……”
　　“猜的！”林时雨暴躁扔下这句话，球也不打了，拎起书包一溜烟跑走，留下毛思路和冉志凯丈二摸不着头脑。
　　一个月后模拟考试结束。林时雨自己都没特别关注自己发挥，莫名有些紧张等在钟起考场门口，一直等到他出来，问：“考得怎么样？”
　　钟起悠哉晃出来，肩上挂个书包，逛菜市场似的，“还行。吃饭去。”
　　林时雨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忐忑，觉得钟起这一个月学得这么认真，照他的脑子，就算压不过左想这座大山，考个年级第二总应该是没问题的，再不济也会进年级前十，总之努力放在林时雨这里可以白费，放在钟起那里就绝对不行。
　　考试成绩不到一个星期就出来了。excel表发到各个家长群里，林惠对着手机仔细往下翻，看到自己儿子的排名，惊喜道，“小雨，你考了班上35名呀！”
　　林时雨跑出房间，屁股后面跟着蹬蹬蹬学着他一溜烟跑出来的林晚月，他一看手机，把表格往上滑，看到钟起的名字。
　　第一名！林时雨的心脏重重一跳，钟起考了695分，赫然排在表格第一，第二则是左想，693分，比钟起少两分。
　　林时雨勉强按捺住欣喜，关了班级成绩表，从群文件里翻出年级排名表打开看，排在第一的还是钟起，第二是左想，两人甩了第三名近十分，顶着七班的名号招摇挂在全年级最前面。
　　林惠也看到了钟起的名字，“哎呀”一声：“钟起考了年级第一？这孩子太优秀了！小雨你看，你多和这样的朋友交往，成绩也上来了，以后你们还要多多交流……”
　　林时雨哪里还听得进她说话，几步跑回房翻出自己手机，给钟起发消息。
　　[你考了年级第一！]
　　钟起那边很快回复消息，[嗯，多少分。]
　　[695，你自己没看？]
　　[知道了。来学校，晚上在我这睡。]
　　林时雨这会儿满脑子钟起真的考了年级第一，太好了！他就知道钟起能做到。丝毫没思考怎么就突然喊他晚上去睡觉，只本能照钟起说的做，进屋去收拾换洗衣服。
　　林晚月见他哥要出门，跑过去扒他衣柜，“哥哥，穿漂亮。”
　　林晚月现在慢慢学新词，比以前能多说一些词和句子。林时雨随她给自己拿衣服，林惠进来问：“又去小钟那里呀？”
　　“嗯。”
　　林时雨换上妹妹拖出来的白色彩花纹短袖，背起兔子书包，摸摸林晚月的头发，跑出了门。
　　他特地拐去超市买了钟起平时喜欢吃的牛骨头和猪颈肉，青菜，水果，又买了一袋新鲜活小龙虾，大包小包装进购物袋，提着往学校去。
　　武汉的夏天漫长无比，热得像锅闷炉，太阳明晃晃挂在万里无云的天上，晒得路旁知了疯狂叫唤。林时雨到钟起家楼下时热出一身汗，一张白净的小脸晒得绯红。
　　钟起给他开门时吓一跳，差点被他手里鼓鼓囊囊的大购物袋挤到门框上，“买这么多菜？”
　　林时雨进了厨房把菜放在料理台上，“嗯”一声。
　　钟起去卫生间拿毛巾泡了冷水拧干，过来拿毛巾贴着林时雨红红的脸，“怎么不喊我一起买。”
　　“顺路就买了。”林时雨取下围裙穿上，“你出去等吃饭。”
　　“没什么想和我说的？”钟起把毛巾放到一边，随手拨弄他汗湿的发尖，“这次怎么不说厉害了？”
　　林时雨搡开他，“……幼不幼稚。”
　　钟起没再闹他，只揉揉他的头发，“这次你考得不错，总算没辜负我一片苦心。”
　　说完就被林时雨赶出厨房。
　　林时雨在厨房里忙活一个多小时，炖一大钵稠香的牛骨粉丝汤，新鲜茭白炒肉丝，小龙虾掐头去尾扯虾线，一个一个刷干净，放姜蒜、酱油和豆瓣酱，用玻璃大碗装满满一碗，鲜红浓香得让人食欲大开。最后拌一碗凉毛豆，辣椒蒜沫堆着，拿热油一淋，醋的酸香哗然弥漫出来。
　　钟起站在桌边，一身懒散的宽大短袖短裤，头发凌乱支着，看着一桌丰盛的菜，拿出手机，拍了一张。
　　想了想，又换成录像模式，镜头对着桌上的菜介绍，“我媳妇做的。”
　　然后把刚脱下围裙的林时雨拖过来，“我媳妇。”
　　林时雨扭头要走，被钟起锢着腰搂回来，手机镜头正对着他的脸，“采访一下，做这么一大桌菜做什么？”
　　林时雨瞪他一眼：“吃。”
　　“多了吧。”
　　“那你别吃！”
　　钟起一笑，低头在他额头轻轻亲一下，把人松开坐下吃饭。
　　两人都是饭量大的主，一大玻璃碗的小龙虾被迅速削平见底，牛骨汤里的骨头捞出来一人一半，汤喝完一钵，又盛了一钵。
　　林时雨吃饭的时候手机老震个不停，他嫌烦，擦干净手拿出手机想调成静音，看到是一个叫“七班super star”的群的消息，便点进去看了看。
　　钟起：[图片]
　　毛思路：[哇，钟起你妈妈手艺真好。]
　　高芥：[？大胆！朕还没吃饭，速速撤回！]
　　申子宜：[？？谁给你做的饭，起哥！什么情况？！]
　　冉志凯：[脱单请自动退群。]
　　毛思路：[？]
　　林时雨把手机一关，“你发群里干嘛！”
　　钟起：“秀恩爱啊。”
　　林时雨差点被他闹个大红脸，钟起看着他想笑，拿筷子夹起一块牛骨头喂过去，脚在桌下一踢他的腿，“哎，我这个月这么认真学习，你没想奖励我？”
　　林时雨抱着骨头啃，心想不是给你做了这么顿饭么，还要怎么奖励。
　　钟起忽然说：“你唱首歌给我听吧。”
　　林时雨一愣，放下骨头，“干嘛要我唱歌？”
　　“想听。”
　　林时雨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提出这个要求，但他没有第一反应拒绝，而是埋头安静啃了会儿骨头，半晌小声说，“你要听什么。”
　　这就是答应了。
　　真不容易。钟起在心里掐指算算，花了快一年，才哄得这位肯开口唱歌。
　　午后的阳光凝成一块油，又热又沉滞。卧室里开着空调，窗帘半掩挡住阳光，房间里光线浅淡，空气冰凉。
　　林时雨洗过脸洗过手，盘腿坐在床上，低头皱眉看着手机，屏幕上是《let me love you》的歌词。
　　“唱这个？”
　　钟起坐在他对面，抱着自己的吉他拨了拨弦，“不是会唱这首吗。”
　　林时雨摸摸鼻子，会是会，但要整首唱下来还是不行，得看着歌词。要他在钟起面前唱歌，他总觉得十分不自在，然而钟起还很有兴致要给他伴奏，总不能又反悔说不唱。
　　“……你把手机摆在那里做什么。”林时雨看一眼桌上横着放的手机，问。
　　“难得听你唱歌，录下来做纪念。”钟起回答得很自然，用吉他试了一下歌的前奏，还挺上手，便问，“唱吗？”
　　“……唔。”
　　“你唱。”钟起看着林时雨，目光深黑安静，“我跟着你的节奏弹。”
　　林时雨翻开歌词，清清嗓子。
　　“I used to believe
　　我曾深信
　　We were burning on the edge of something beautiful
　　我们会一直在爱的美妙感觉里畅游
　　Something beautiful
　　相信美好会长留
　　Selling a dream
　　梦美得让人不懂珍惜 不知足够
　　Smoke and mirrors keep us waiting on a miracle
　　如雾里看花 我们还相信着奇迹会为我们停留
　　On a miracle
　　奇迹会掌握在我们手中”
　　林时雨的声音干净柔和，带着少年特有的生机勃勃清亮尾音，扬起一串串令人着迷的音符。他垂眸唱歌的样子很安静，长长的睫毛纤细，鼻梁落下一道浅浅的光。白色T恤拢住他瘦削的骨架，衣服上深深浅浅彩色的花映得他皮肤白皙温和，质地润泽。
　　“Don't fall asleep
　　别睡着了
　　At the wheel, we've got a million miles ahead of us
　　即使日夜兼程 我们离未来也还遥远着呢
　　Miles ahead of us
　　前方的路还长”
　　醇厚悠扬的吉他乐声像湖泊中一艘安然稳定的小船托起歌声。钟起随着林时雨的节奏拨弄琴弦，时而看着他的脸，想起很久之前他在空旷的教室里练琴，林时雨擅自闯进来，又擅自离开。
　　那时他就在想，从这样一双倔强的嘴唇会冒出一串怎样的音符。
　　现在他知道，林时雨总是能出乎他的意料。
　　“Don't you give up, nah nah nah
　　你还没决心放手吧
　　I won't give up, nah nah nah
　　反正我是一定不会放手的
　　Let me love you
　　就让我爱你”
　　“Let me love you
　　就让我好好爱你。”
　　一首歌唱完，气氛安静。
　　林时雨咽咽唾沫，看着手机里的歌词翻译，尤其最后一段里反复唱的歌词，对着妹妹唱的时候还好，一对着钟起唱，他就怎么都觉得奇怪。
　　简直像是在追着钟起告白一样。
　　林时雨不自然把手机放到一边，“你是不是故意选……”
　　话音未落，被一个低缓倾覆而来的吻封住。
　　钟起的嘴唇很热，气息深深笼罩下来。林时雨指尖一颤，后背慢慢放松。空调发出轻微的运转声响，室内凉爽安静，自成一片小小的天地。
　　吉他横放在椅子上，吻由浅转深，逐渐充满占有欲地侵入林时雨的口腔。林时雨被压进床里吻得呼吸短窒，喘息伴随亲吻间湿腻的水声在房间里响起，两个年轻的身体迅速热了起来。
　　“等等……”林时雨被按进被子里扯下短裤，面红耳赤道，“大白天的，你发什么神经……！”
　　钟起直起上身脱掉上衣，露出劲瘦壮实的肌肉，闻言一笑，俯身在林时雨耳边低声说，“这不叫发神经，叫发情。”
　　他不容林时雨拒绝，手撑在床上低头吻他的嘴唇和喉咙，力道重得堪比啃咬。林时雨一下被他咬疼，蜷起身子要挣扎，钟起掐紧他的腰，从旁边书桌抽屉里拿出润滑剂，旋开盖子倒了一手，开口：“不要乱动，不然要弄疼你了。”
　　“别直接……凉……疼！”
　　钟起按住林时雨的腿，手指裹着凉液侵略般往里拓，林时雨疼得腿根打颤，气得拿起枕头往钟起头上扔，“轻点！”
　　钟起被他砸得一歪，嘴角反而勾起一个笑，“还挺活泼。”
　　手指撑开脆弱的肠壁连根抵到底，林时雨颤抖着腰呜咽喘息，被手指一下粗暴按进深处挤出粘腻水声，很快整条脊椎都软了。他酸软着腰陷在床里动弹不得，股间被放肆的手指抽送得水声不断，几乎盖过压抑断续的喘息。
　　手指终于抽出，林时雨腿都发软，还没缓过来就整个人被从床上抱起，放在书桌上。
　　“别……嗯啊！”
　　硬胀到压迫神经的硬物插进，林时雨抓狂碰翻桌上手机和水瓶，钟起发力抱紧这只痛到发怒的狼崽，减缓插入的力度，把人抱在怀里亲吻低哄。林时雨在安抚下渐渐平静下来，抱着钟起的脖子深深喘气。
　　挺进抽出的力度很快加重，林时雨闷哼挣扎，钟起掰开他的腿挂在臂弯，几乎将怀里的人折起来往深了顶。林时雨被顶得腹部剧烈痉挛，整个人快红透了，“轻……轻点……”
　　钟起撑在桌面上一刻不停大力撞起来。林时雨被强烈的刺激感劈得急喘呻吟，书桌猛地撞上墙，桌上课本文具在激烈的晃动中劈里啪啦落下一地，林时雨差点被几下操得崩溃， “唔、嗯！不……”
　　钟起握住他汗湿的膝盖，低头吻他湿润通红的眼角和颤抖的睫毛，下身大力鞑伐，撞得人几乎从课桌上滑下来，“小点声。”
　　他抬高林时雨的腿用力插进最深的地方，把林时雨逼出一声沙哑的哭腔，里面抽搐着绞紧了，咬得钟起压抑低喘，伸手掐着林时雨的后颈把人按进怀里发了狠操。林时雨几次喘不上气意识空白，身体却在一次次蛮横开拓中渐渐腾起尖锐极致的快感，病毒般疾速蔓延全身，不断交合的地方更是含出湿漉滑腻的水声来。
　　钟起抬起他的下巴，“舒服了？”
　　林时雨张嘴在他手指上发狠咬一口，虎牙留下一个深深的牙印。
　　钟起被他咬得反而笑起来，随意舔舔手指，侧头一吻林时雨汗湿的脸颊，“还这么有劲呢。”
　　他随手扶起桌上翻倒的手机，继续支在堆起的课本旁，接着把林时雨拦腰一抱，扔在床上。
　　“停……”林时雨抵着钟起的胸口，“歇会儿……嗯！”
　　钟起分开他的腿就着滑腻再次捅进，林时雨猛一挺腰，被钟起撞得几乎失声。
　　钟起俯身摸上林时雨湿润发烫的脸，野兽般干进他的身体，目光像一条年轻力壮的头狼锁定猎物，紧紧盯着林时雨不放，“是不是舒服了？”
　　林时雨喘着气吐出一句，“滚蛋……”
　　钟起粗鲁捏住他翘起流水的前端，捏得林时雨哆嗦一下差点叫出来，“浪成这样还嘴硬。”
　　林时雨满脸通红又要咬他，钟起捂住他的嘴下身猛地发力，力气大到几乎把林时雨撞进床角，林时雨很快浑身发抖发出濒临崩溃的“唔唔”声，前面也通红发着颤，不断流出水来。
　　钟起大手捂着林时雨的嘴，靠近他哑声说，“要说舒服，知不知道。”
　　“唔......”
　　“记住没有？”
　　林时雨满眼破碎水光，被钟起压在身下干得几乎丢了魂。钟起终于松开他，“说。”
　　林时雨急促喘息，在无休止的抽送中昏了头脑，断断续续小声开口，“啊……舒服……”
　　钟起霍然捏住他手腕按到头顶，手腕腕骨被捏出一声咯响，林时雨被骤然加重的抽送顶得脊椎发麻瘫软，他终于在这场压倒性的强悍攻势下丢盔弃甲，几乎哭喘着叫出来。钟起深吸一口气，按着他的手腕开始抵着他最敏感的点撞。林时雨都快疯了，最后在几近失控的狂乱高潮中发抖哭出来，被钟起按进床里吻掉眼泪和汗水。房间里终于呼吸渐缓，趋于平静。
　　（想不到吧，这里竟然有辆车，啊哈！）


第68章 
　　阳光照进房间，落在凌乱的被子上。
　　被子里的一团慢慢挪动，一个头发凌乱的脑袋迷糊钻出来。林时雨睡醒坐起来发呆，被子从他身上滑落，露出后颈鲜明的红痕。
　　他捡起地上的衣服裤子穿上，慢吞吞挪下床，软蘑菇似地晃去卫生间洗漱。他正刷着牙，低头一看地上的脏衣篮，里头外衣和内裤混在一起。
　　林时雨自己很爱干净，从小在妈妈的教导下牢牢记得内裤要勤手洗勤换。倒是钟起，看起来人模人样的，其实半点家务不会，从前家里卫生都是家政阿姨做，没饭吃就点外卖，衣服更是随便混在一起扔洗衣机，连洗碗都是和林时雨在一起后才开始慢慢上手。
　　林时雨嫌弃看一眼篮子里的内裤，刷完牙洗把脸，弯腰把脏衣篮里的内衣都拣出来，拿个小盆泡在水里，打洗衣皂拿手搓洗。
　　客厅的大门一响，一阵塑料袋摩擦和脚步声后，钟起叼着根油条出现在卫生间门口。
　　看一眼林时雨手里的内裤。
　　林时雨迅速把内裤按进泡沫水里，“看什么看。”
　　钟起：“这是我的吧。”
　　“是、是又怎么了。”林时雨不好意思了，硬着头皮没好气道：“跟你说好几回了内裤和外衣要分开洗，每次都不听，懒死你。”
　　钟起一笑，咬一口油条，把剩下的撕成两条，拿一条喂到林时雨嘴边。林时雨正好饿了，张嘴就吃。钟起就这么靠在卫生间门口，一边看着林时雨给他洗衣服，一边把油条都喂给他吃完。
　　林时雨洗完内裤端去阳台晒，钟起跟在他后面，看他晾衣服。阳台上阳光充沛，林时雨站在光里，皮肤泛起温润的光晕。
　　钟起看着他，抬手抚过他耳尖的发丝。林时雨敏感动了动，抬头望向他，琥珀色的眼珠清澈明亮，干净得像山中无人见过的湖泊。
　　“你以后想做什么？”钟起忽然问。
　　林时雨被问得莫名其妙，“以后？”
　　“毕业以后。”
　　“想......”林时雨垂眸想想，踯躅道，“可能......想考个大学试试吧。”
　　“考哪里？”
　　“当然是本省。”这一点林时雨倒没犹豫，妈妈和妹妹都在这里，他不能离她们太远。
　　但是钟起呢？林时雨想到这个问题，有些失落。钟起成绩这么好，应该是要去更好更远的地方的。
　　没想到钟起却说：“嗯，那以后可以租房一起住。”
　　林时雨一愣，“你要在武汉读大学？”
　　“不行？”
　　“你的成绩应该可以去上海或者北京的大学吧。”
　　钟起看他一会儿，“你舍得你男朋友跑那么远的地方去？”
　　林时雨当然不会开口说舍不得，他心想跑得再远我都可以去看你啊，一个月至少去一趟，过生日、过节、过年也去，反正到时候除了上学、打工和照顾妹妹也没别的事情做，空的时间都拿去看你，有什么大不了的。
　　但是林时雨一想到钟起如果留在武汉上学，心里又忍不住向往。能每天在一起生活，当然比异地要好过很多。他们在一起不过短短几个月，林时雨周末过来和钟起住，不知不觉竟是很快就习惯了两个人一起生活。
　　“你要是真的留下来，”林时雨晾好衣服，小声说，“......那就一起住也行。”
　　钟起对他害羞时的细微表情了解得一清二楚，听了这话忍不住想笑。
　　“吃饭吧。”
　　钟起买了豆浆油条和小馄饨，两人坐在饭桌上吃饭。钟起这才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今天二毛过生日。”
　　林时雨差点一口豆浆喷出来：“怎么现在才说！”
　　“礼物我都买好了，一套韦德的球衣。下午他们约在ktv见，晚上再聚个餐。”
　　林时雨疑惑：“我怎么不知道你们约好了？”
　　钟起冷静答：“因为你从昨晚九点以后到现在手机都没开机。你妈妈今天早上给我打电话问你怎么关机，我说你昨晚做作业太晚，还在睡。”
　　林时雨一口油条卡在嘴里，腾地一下满脸通红。
　　他那表情显然是想骂钟起不要脸，钟起慢条斯理吃完早饭，收拾好碗筷，溜了。
　　毛思路的生日那天很热，街上热浪翻滚，一群人实在没心情顶着烈日碳烤自己，集体奔向ktv打定主意呆到太阳落山再走。
　　林时雨在路上又买了个蛋糕拎去ktv，一推开豪华包的门就一股震天的嚎叫扑来，里头已经玩开了，一群人吼歌的吼歌，玩牌的玩牌，桌上堆满了爆米花和饮料。
　　“我想要带你去浪漫的土耳其，然后去东京和巴黎——吼！起哥！雨哥！”
　　高芥霸在麦前大吼一声，扑过来热情拥抱二人，林时雨差点被他闷死，忙把人推开。
　　毛思路坐人堆里招手喊他们，钟起和林时雨坐过去，把礼物给毛思路。毛思路最喜欢的球星是韦德，拿到球衣简直高兴坏了，差点当场就要脱衣服换上，被申子宜劈手制止。之后他又拆了林时雨送的蛋糕，切给所有人吃。
　　毛思路在班上人缘好，包厢里人多，连左想也来了，坐在一旁和钟起聊天。钟起刚把蛋糕吃完，口袋里手机响起，拿出来一看，他爸打来的。
　　钟起起身去外面安静地方接电话。也不是什么重要事情，就是他爸喊他没事就去奶奶家吃个饭，别老在租房里住着不和家人联系，并且问他妈妈那边的人最近有没有打电话来，最后叮嘱他少和他妈那边的人联系，等等一些话。
　　钟起无聊听完，敷衍应下来就挂了电话。他收起手机，刚转身往回走，一旁包厢忽然门拉开，震耳欲聋的音乐声伴随着酒气扑来，令钟起不禁皱起眉。
　　一个穿碎花吊带连衣裙的女生拉开门出来，一抬头与钟起视线对个正着。
　　竟然是学姐汪荷君。
　　汪荷君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钟起，她的表情一瞬间惊讶，紧接着就变成惊喜，绯红的脸上露出一个笑容，“哎呀，学弟！”
　　紧接着她身后又急忙跑出来一个男生，似乎是特地追着汪荷君出来。男生刚喊了一声“荷君”，抬头看到钟起，登时凸了眼。
　　钟起也认出了他：就是之前在食堂和林时雨撞到、后来又和林时雨打架的那个高二男生。
　　汪荷君一脸醉意凑过来：“学弟，你怎么在这里呀——”
　　男生一脸怒意瞪着他：“你过来干什么！”
　　钟起：......早知道就不接这个电话了。
　　毛思路饮料喝多想上厕所，本来要抓冉志凯陪他去，然而冉志凯正玩牌到关键时刻没空理他，他只得拖起旁边的林时雨，林时雨还在吃他的第二块蛋糕，盘子都没放下就被人拽出包厢。
　　林时雨等在厕所门口，手里捧一盘蛋糕，“......一个人上厕所让你感觉特孤独还是怎么？”
　　毛思路站在洗手池边洗手，闻言傻乎乎一笑，“就是喜欢拉着你们玩嘛。”
　　“上个厕所你也要一起玩？”
　　毛思路洗干净手，过来搭他的肩膀，认真道：“可是咱们一块来上厕所的路上就能多说说话，交流感情啊。”
　　“缺你这点时间......”
　　他话音还没落下，就听前面拐角处传来一个甜甜带着撒娇意味的女声，“钟起，你陪我嘛——”
　　林时雨：“......”
　　毛思路：“什么什么？我听到了什么？”
　　两人凑到拐角墙边探脑袋去看，只见走廊上钟起靠在墙上，一个穿吊带连衣裙的漂亮女生抓着他的手臂堵在他面前不走，还冲他直笑。旁边一个男生急得脸都快绿了，不断劝着女生，手想扶上去又不敢，瞪钟起的表情仿佛在瞪抢了自己媳妇的隔壁老王。
　　女生喝多了，白皙柔软的身子一直站不稳往钟起身上靠。钟起只得抬手把她扶到一边，想绕过去回包厢。然而女生不依不饶，抓着他的手臂不要他走，嘟囔道，“钟起，你你......别走，你陪我。”
　　她人瘦，穿得又是清凉的细吊带，钟起不好碰她，一时还真被她堵得走不了。他有点烦了，扫一眼旁边憋气的男生：“你倒是把她扶走。”
　　男生却愤愤看着他：“你和荷君什么关系？”
　　钟起无话可说。汪荷君把那男生搡到一边，一脸不高兴：“你走开，别老烦我。”接着又要去拉钟起的手，“学弟，我喝醉啦，你送我回家好不好。”
　　钟起抬起手没让她抓着，“我有事。”
　　“怎么总是对我这么冷淡啊，”汪荷君原本出门时还站得挺稳，这会儿见了钟起就一下子醉得走不动路，仰着漂亮的小脸冲他醉眼迷蒙地笑，“牵着好不好？我走不动。”
　　钟起两只手往口袋里一插，“不行。”
　　“为什么嘛。”
　　钟起答：“我有女朋友了。”
　　在场所有人、包括挤在角落偷听的林时雨和毛思路同时虎躯一震。
　　汪荷君呆呆愣了半天，喃喃，“你有女朋友了？”
　　钟起淡定回答：“嗯。是个天降美少女。”
　　“啪唧”一声，林时雨手里的蛋糕盘子被捏成一坨。
　　毛思路吓得一弹：“时时时雨你蛋糕挤出来了！”
　　他这一叫唤，走廊上三人立刻朝他们看过来。钟起一看到林时雨立刻条件反射后退和汪荷君拉开距离，然而汪荷君硬是拉着他不放，反而被拖着差点栽进他怀里。钟起反应能力瞬间到达巅峰，抬手就扶住汪荷君肩膀，精准推到她身后的男生身上。
　　男生：“喂！你丫......”
　　钟起压根没理他，转身就朝林时雨和毛思路走去。毛思路还以为钟起因为他们偷听生气，忙跳出来解释：“我们不是故意要偷听的，就是碰巧听到——”
　　钟起过来，站在林时雨面前。
　　林时雨冷着脸看他：“做什么。”
　　钟起莫名清清嗓子，一低头看见他手里被捏爆的蛋糕，“......再给你买个蛋糕吃？”
　　“不吃。”
　　“番茄味薯片？我现在去楼下买。”
　　“不吃！”
　　钟起换上严肃认真的表情：“你听我解释。”
　　林时雨愤然瞪他：“解释什么？不想听！”
　　毛思路：“？”
　　林时雨把蛋糕扔进垃圾桶气冲冲转身要走，钟起立刻伸手把人攥住。林时雨要挣扎，钟起便把人抓紧了，转头对毛思路说：“你先回去。”
　　毛思路已经彻底懵了：“啊？那那那那我我先回去你们俩就就就......”
　　就干嘛去？毛思路并不知道。只懵圈看着钟起连拖带扛把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吱哇喷火的林时雨拎走，站在原地足足呆滞了五分钟，脑子终于“叮”的一下转过来：肯定是因为时雨不小心把蛋糕捏坏了，所以钟起带时雨去买新蛋糕吃，原来是这样，钟起真好！
　　“砰”的一声，一间未开的ktv包厢门被关上。
　　林时雨跌跌撞撞被钟起推进无人黑暗的包厢，“你跟我滚蛋......唔。”
　　嘴上被冷不丁咬了一口，林时雨一没防备被按在墙上，黑暗中钟起的声音低沉和缓，带着不易察觉的笑意靠近他的耳边，“你吃醋的样子也太可爱了。”
　　“我没吃醋！”
　　“没吃醋，好好一蛋糕你捏它做什么？”
　　“不好吃，捏了扔了，怎么！”
　　“刚才不还吃得挺开心么？”钟起忍着笑，忍不住低头又亲了林时雨一口，像是被他家小男朋友可爱得受不了了，要多亲几下才能缓解回来。
　　林时雨像只恼怒的小老虎在钟起怀里挣扎，就差亮起虎牙一口咬上来，“还天降美少女，张嘴就来......”
　　钟起抱着他随他闹腾，笑起来，“你本来就好看。”
　　“我是男的！”
　　“你就是好看，跟男女没关系。”钟起把林时雨抱起来放在沙发背上，低头吻他的侧颈和耳垂，低声哄着，“不生气了。”
　　林时雨一开始还不满使劲推他，后来渐渐在他怀里安静下来。只是面上还不服气，别别扭扭说道：“你就让她拽你那么久。”
　　“我不好挣开。”
　　“有什么不好挣开！”
　　钟起知道这会儿怎么解释都不对，立刻抓住重点：“我错了。”
　　黑暗中，包厢里静谧无声，门外乐声震耳，时不时有人来人往。过了一会儿林时雨不高兴的声音响起，“天天那么多人喜欢你......”
　　钟起没让他把话说完，再次低头吻住他的嘴唇。
　　两人在无人的角落隐秘接吻，唇齿间暧昧的水声细细响起，钟起握住林时雨细窄的腰，把人用力按在墙上。他现在常喜欢这样，总逗猫似地揉林时雨，或者有一搭没一搭吻他。
　　“可我只喜欢你一个人。”


第69章 
　　周五那天钟起的爸来学校找他有事，开着车把人带走了。
　　高芥在一旁羡慕感叹：“咱们起哥家真有钱，凌志大SUV，牛。”
　　冉志凯说：“他爸是开公司的，他妈又在国企里做高管，能不有钱吗。”
　　林时雨走在他们旁边自己喝草莓牛奶，不说话。高二班上不少人又蹿个了，尤其他旁边这几个，再加上一个钟起，都快成七班四大高峰。林时雨每次和他们说话都要抬头，烦得开始使劲喝牛奶。
　　虽然好像不大顶用。
　　回家后林时雨照例先照顾妹妹。林晚月自从得了吉他，几乎天天回家就要抱着她的宝贝吉他扒拉。钟起时而过来教教她，林晚月学吉他比学其他任何东西都要快，林惠看着觉得惊喜，几次有想把女儿送到专业的吉他老师那里去学习的想法。
　　可是谁会去教一个唐氏小孩呢？
　　钟起也有过相同的念头，还去之前呆过的工作室问了一圈，工作室里玩乐器的人个个都能做老师，然而谁都不知道要如何去教一个唐氏小孩，最后也不了了之。
　　反而林时雨对这件事比较淡定，说，“我以后想办法多赚点钱，钱给的多，总能给她找到老师。”
　　钟起问他，“你以后想做什么工作？”
　　“不知道，什么能赚钱做什么。”
　　林时雨没什么人生目标，也知道自己不聪明，脾气还不好，毕业以后能找到一份可以养家的工作就行，实在不行多找几份，体不体面压根不重要。
　　想到哪里去了。林时雨支着脑袋在书桌前写作业，写着写着走神走到天边。他一直有这个一学习就注意力不集中的坏毛病，每次被钟起看到就要被他拧着脸揪回神，盯着他乖乖写完作业才放过他。
　　林时雨抓抓头发，专心下来把作业写完，之后帮妈妈收拾了一下家里，再洗澡，进屋关灯，窝进被子。
　　“滴”的轻轻一声，林时雨点开手机，和钟起发一条消息过去，[还在忙？]
　　谁知钟起很快回复，[在喂鱼。]
　　林时雨无言片刻，退出聊天界面登录鱼之岛，一上线就收到Rise的家园邀请，点击，画面切进熟悉的傍晚海边，潮汐阵阵。
　　蹲在石头门上的Rise一跃而下，跳到Rain面前，举起小手。
　　[Rise 想与您 交易]
　　Rise放上来一个盒子，林时雨还以为是他打副本掉落的什么东西，便接过来打开，盒子打开后是一套衣服，林时雨什么都没想，直接穿上了。
　　Rain的身上顿时出现一套红色的魔法师装，背后一个亮亮的斗篷，头上还顶个怪可爱的长帽子。林时雨歪着头看半天，他从开始玩游戏以来和钟起打了不少副本，从没见过哪个副本会掉落这么好看且全套的装备，刚想问，就见对面Rise身上一闪，也穿上了和他一模一样的衣服，只不过是蓝色的。
　　两人连上麦，林时雨问：“哪来的衣服？”
　　那边钟起低缓的声音传来，“新活动出的外观，我买了两套。冲销够了还送这个，看。”
　　Rise从胯下抽出一杆扫把，晃晃悠悠骑上去，脚一蹬，绕着Rain飞了一圈。
　　Rise悬停在Rain面前，“上来，男朋友带你飞。”
　　林时雨并不想和他男朋友飞。他打开活动界面一查这个外观的价格，一套688元，两套就是1300多！
　　“你钱多的没地用了？”林时雨简直要去把游戏运营商揪出来骂一顿，就这么一件假衣服还卖这么贵，都够买他身上十件衣服了，“还买两件！”
　　Rise骑着扫把绕着他悠闲自在转圈，闻言懒散道，“想和你穿情侣装。”
　　林时雨被他一句话噎得再开不了口，界面显示对方邀请他上扫把，林时雨心想这败家玩意，无可奈何点了接受。
　　两人就在风暴中心里转悠，两个小人骑在扫把上在灿烂温柔的晚霞海面上转圈飞。
　　林时雨还是先没忍住，开口问：“你爸爸找你什么事？”
　　钟起在耳机那头答：“给了我一笔零花钱，让我好好学习，以后去他公司帮他做事，别去投靠我妈。”
　　他一句话就这么全盘托出，林时雨反而还有点懵，窝在被子里琢磨半天，终于有点明白过来：“你妈妈也让你以后去国企上班吗。”
　　那边钟起似乎笑了一下，声音低而轻，“聪明了。”
　　钟起从不主动与林时雨说家里的事，只有有时候林时雨听到他打电话问起来，他才简单几句带过，似乎全然不在意的样子。
　　但林时雨知道钟起虽然表面上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其实骨子里真的很任性，喜欢凡事都按他的来。他难道希望自己的父母分开吗？
　　没有小孩会喜欢这样。即使是林时雨自己，至今也没有习惯他破碎的家。如果不是再也无法忍受那个人，谁都不想变得残缺。
　　林时雨看着手机里两人小人抱在一起在天上飞了一圈又一圈，耳机里安安静静的，这反反复复的空中划圈就显得有些诡异。
　　林时雨忽然开口：“你在学校吗？”
　　“在。”
　　只是一个字，林时雨却听出钟起的声音比平时要冷淡，带着一点倦意。
　　他没再说什么，知道钟起现在肯定作业都没开始写，大概一回家就坐在那里玩游戏。这人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什么正事也不干，直接从酷哥变成自闭儿童，不是抱着手机不说话就是抱着林时雨不说话。
　　林时雨让他快点去做作业，然后赶紧洗澡。然后退出游戏，从床上坐起来开始换衣服。
　　他换好衣服后站在屋里费劲想了想，拎起自己的书包随便抓进一个作业本放进去，背起来往外走。林惠刚洗完澡出来，见他要出门的样子，“这么晚了要去哪里呀？”
　　林时雨用刚想好的借口，“拿错钟起的作业本了，我去还他。”
　　他说起谎还有点咬舌头，林惠却不疑有他，点点他让他赶紧给人送去。林时雨顺利出门，一出小区就忙往外跑，跑到路边拦了辆出租车，坐上车的时候感觉自己心脏跳得有点快。
　　钟起兴致缺缺写完作业，洗个澡换上短袖大裤衩，头发也懒得擦，随便往沙发上一倒，拿手机给林时雨发消息，[上线继续飞啊。]
　　林时雨回，[飞你个头。]
　　钟起笑起来。逗林时雨已经成为他人生最大乐趣之一，他刚要再撩会儿，就看林时雨又发了一条，[下楼。]
　　散漫的精神顿时集中，钟起从沙发上直接翻个身站起来，脚已经往玄关走，手上还在打字，[干嘛。]打完就拿起钥匙穿上拖鞋，推开家门下楼梯。
　　[让你下你就下，问那么多。]
　　林时雨回复过去，站在学校的教工楼楼下，夜晚的学校静悄悄的，路灯老旧了，光线昏暗。他提着一个袋子站在路灯下，莫名感到有些紧张。
　　大门咔哒一声被推开，林时雨抬起头看到钟起推门出来，两人隔着距离对面一眼，朝对方走去。
　　钟起刚洗过澡，身上还残留着饱满的水汽和沐浴露香味，林时雨闻习惯了这个味道，此时却有些害臊。他把手里的袋子递给钟起，眼睛不看人，“给你买了点水果，之前看你冰箱空了。”
　　钟起接过袋子，捏过林时雨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特地过来送水果？”
　　林时雨被捏得脸颊鼓起，含糊“唔”一声，试图蒙混过关。
　　钟起又忍不住笑，手指轻轻抚过林时雨的嘴角，低头吻了上去。
　　昏暗的路灯下四下无人，夏末的夜晚拖一点余热的尾巴，在雪白清亮的星光里淡去。钟起的嘴唇微烫潮湿，比很多次吻上来的时候都要温柔，每一次都让林时雨心跳失控。
　　钟起拉开距离，声音有点哑，“不上去？”
　　林时雨低头舔舔嘴唇，小声说，“不。”
　　“太晚了。”
　　“我作业还在家里。”林时雨警惕瞪钟起一眼，“我走了。”
　　钟起只好送他出学校，路上没人，两人并排走着，林时雨叮嘱他记得趁水果新鲜早点吃掉，不要总是等他周末来了把水果都切好才肯动。钟起漫不经心应着，把人送到学校门口，在路边等车。
　　晚上学校附近没多少出租车，两人等到公汽，钟起看着林时雨上车坐下，朝他挥了挥手，这才转身往学校走。
　　过一会儿林时雨的消息过来，[回去早点睡觉，不要玩游戏太晚。]
　　钟起回复，[好。]
　　[你爸爸妈妈的事情，别想太多，反正管不了。]
　　钟起勾起嘴角。林时雨太不会藏心事，傻乎乎地大晚上跑这么远过来，嘴上还说只是过来送水果。又不会安慰人，虽然嘴巴亲起来真的很软，说起话来却直得像根杆，也就钟起这种笑点奇怪的人觉得可爱。
　　他想他是捡到宝了。一个谁都不知道的、可爱得要命的宝贝。


第70章 
　　晚自习一口气发下来两套卷子，第一节 课还被物理老师用来讲白天没讲完的课，只留下一节自习的时间给他们做卷子，做不完还得带回家继续做。
　　前面左想已经做完一套，正翻开第二套。后面陈小新已经开始和同桌对答案。旁边钟起做完两套卷子，支着下巴看林时雨刚刚写到第一套卷子的第三页。
　　林时雨：“别看我。”
　　钟起：“上自习不能玩手机，只能看你。”
　　“写作业去！”
　　“不想写。”
　　钟起趴到桌上，拿笔随手点点他写的题，“这道题写错了。”
　　林时雨把他的手推到一边，钟起特烦人地又挤过来，推过去，挤过来，来回几次，林时雨怒了，抬脚就往他腿上踹，钟起生生挨了两脚，上手去揪林时雨的脸，桌子乒呤乓啷，周围人纷纷看过来。
　　坐讲台前的物理老师“哎”一声：“上自习呢，给我歇了。”
　　林时雨没好气把钟起的笔和作业本都扔到他那边去，继续写卷子。
　　放学铃声一响，走廊上顿时热闹起来。高芥挤过来找钟起，“起哥，手机借我打电话，我自己的玩没电了。”
　　钟起正收拾书包，随手把手机解了锁递给他，高芥接过来一看，忽然“哟”一声，“起哥，你桌面壁纸是谁啊。”
　　旁边人都凑过来看，纷纷好奇研究钟起的手机桌面。
　　“网上找的？光影真好看。”
　　“像是在自己家里拍的吧，就是只看见一个人影，看不见脸。这是谁呀起哥。”
　　“别是女朋友吧！”
　　“那胸也太平了点......”
　　林时雨越听越不对劲，背起书包也靠近看了一眼。就见钟起的手机桌面是一张照片，明亮的光打在一片墙上，墙上映着一个人的侧影，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林时雨歪过脑袋皱眉回忆，总觉得这个画面有些熟悉，尤其是那侧影凌乱的头发和懒懒的坐姿。他想半天，终于想起来了。
　　那天他午睡从钟起的床上醒来，坐在床上发困。阳光从窗外打在他的脸上，亮得他半天睁不开眼睛。过一会儿听到“咔嚓”一声，他转头见钟起站在一旁，放下手机。
　　“......有什么好拍的？”
　　“好看。”
　　高芥摸着下巴使劲琢磨这照片：“我怎么看着这人影这么眼熟呢？”
　　毛思路眨眨眼睛，“看着有点像时......”
　　林时雨一巴掌拍在手机屏幕上，把高芥拍得嗷一嗓子嚎出来，他二话不说夺过手机，胡乱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扔给高芥，转身瞪着钟起。
　　钟起：“怎么？”
　　林时雨脸红压低声音：“你换张照片。”
　　“可以，我相册里还有很多，都是你，随便挑。”
　　“你......”林时雨恼羞，“你变态啊。”
　　钟起搭过他的肩膀，弯腰对他说：“是啊。”
　　在林时雨动手之前高芥及时打完电话过来还手机，见钟起还和他们一块往学校外面走，问：“起哥，你不是住学校里头么？”
　　钟起态度自然回答：“我送林时雨回去再回来。”
　　“啥？我记得雨哥家离学校不近啊。”
　　“嗯。”
　　“哟喝，起哥什么时候这么粘人了？”申子宜过来凑热闹，“你这就关心过度了吧？咱们雨哥又不是柔弱好欺的小姑娘，还用你特地晚上送回家。”
　　钟起一本正经：“没办法，他怕黑。”
　　突然被怕黑的林时雨暗地里用力掐了一把钟起的手背，被反过来直接抓住手指。林时雨吓得忙要抽手回去，钟起却加重力道握紧他的手，面上还旁若无人和别人聊天。学校路上黑，周围人多又闹哄哄的，他们就这样在无人注意的角落牵着手，林时雨紧张低下头，手心渐渐冒出汗来。
　　钟起一直把林时雨从学校送到家楼下，小区路灯坏了好几盏，剩下的也提不起劲似的。路上安静无人，两旁杂草丛里蛐蛐声此起彼伏。
　　林时雨被大老远送回家门口，还是有些别扭，说，“你也不用送我，这么远，你回去又晚了。”
　　“无所谓，反正我半个小时就能做完作业，不像某个傻子，天天晚上陪着他写作业还两个小时写不完。”
　　“那你别陪！”
　　钟起笑起来，弯腰揉揉他气呼呼的脸，“好了，来亲一个。”
　　他低头吻下去，咬一口林时雨柔软湿漉的嘴唇，低声说，“长得这么漂亮，万一有人把你拐跑了怎么办。”
　　“......我一个大男生，什么漂不漂亮的。”
　　黑漆漆的夜色下，只有一点别人家里漏出来的昏黄灯光落在他们身上。他们在模糊的阴影里安静接吻，皮肤摩挲起微烫令人心悸的温度。
　　只要林时雨晚上一个人回家，钟起就会送他到家楼下，在灯的阴影下亲吻，低声说话，然后看着林时雨上楼，直到远远听到开关门的声响，才转身离开。
　　回到家后，林时雨先去换衣服洗澡，出来时正见妈妈到厨房给他泡牛奶。他擦着头发走过去，“我自己来。”
　　“哦。”林惠像是刚回过神，朝旁边让了让，一只手不自然捋着头发，“好，你自己泡。”
　　林时雨有一点奇怪，看她一眼，发现妈妈的眼眶似乎有点红，“你的眼睛怎么红了？”
　　“是，是吗？可能是最近工作有点忙，晚上没睡好。”
　　林惠对他笑了笑，林时雨便没想太多，点点头，叮嘱林惠早点休息，又多泡了一杯热牛奶给她，便回房去了。
　　第二天一早家里厨房就传来做早饭的声音。林时雨打着哈欠起床洗漱，一向早起的林晚月也跟在他屁股后面洗脸刷牙，坐在饭桌前乖乖等饭。
　　林惠把早饭端上来，林时雨正要坐下吃，忽然目光一瞥，就着窗外照进来的亮光，正好看到了林惠侧脸微微的红肿。
　　他怔愣几秒，接着站起身去把客厅的大灯“啪”一声按开，又几步走到林惠面前。林惠还没反应过来，“怎么了......”
　　林时雨这回看得一清二楚。他妈一边脸白净，一边脸却不正常地红肿着，一看就是被打过后留下的痕迹。
　　“......你的脸怎么了。”林时雨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
　　林惠这才想起什么，抬手捂住脸，避开他的目光，“这个啊，可能有点上火......”
　　“你是被人打的！”林时雨蓦地提高声音，见妹妹傻傻看向他，才竭力按捺情绪，“你嘴角都破皮了你知不知道？谁打你了？”
　　“小雨你别生气，没人打我，乖啊，赶快吃完饭去上学......”
　　林时雨甩开她的手，“有客人欺负你了？还是吴翔又来找你？！”
　　林惠听到那两个字下意识肩膀一抖，林时雨就立刻明白了。
　　在他不依不饶的逼问和急躁下，林惠终于承认是他亲爸又来找她，借钱。林惠说只借了八百，但林时雨根本不相信，他直接去翻林惠的手机短信，最后在银行通知消息里看到了转账信息。
　　从两个月前开始，他妈给那个男人转了不止一次钱，前前后后加起来，一共有两万。
　　林时雨到教室的时候铃声正好响起。钟起给他让开位置，林时雨坐进去，把书包放到一边，课本随便摊开放在桌上。
　　钟起见他脸色不大好，问，“怎么了？”
　　林时雨摇摇头，钟起以为他还困着没睡醒，便让他再睡会儿，自己给他望风。
　　林时雨趴在桌上，看着窗外浅青色的天空，耳边响着读书声和书页哗哗翻动的声音。
　　他想他大概是忽然一下子太幸福，太不着边际了，生活才要这样猛地警铃大作，告诉他现实依旧残酷。
　　过去的不堪和混乱追在他后面，一刻不停。
　　“啪”一声轻轻的响指，林时雨回过神来，看向钟起。
　　“想什么？”钟起给他喂番茄薯片，“发一天呆了。”
　　“......昨晚没睡好。”
　　林时雨默默张嘴吃薯片，心里想着事。他犹豫着要不要告诉钟起，钟起比他聪明，肯定能想出好办法，而且如果有他陪在自己身边......
　　他放下薯片袋子，正斟酌话语要开口，这时毛思路他们抱着篮球跑过来，“走走走，上体育课去啦。”
　　几人呼啦啦挤过来，钟起从桌上拿起水瓶，转头见林时雨还坐着不动，“走吧，打篮球去。”
　　林时雨望着他，又看看兴致勃勃的其他人。心里那点刚窜出来的小芽苗又一点点慢慢卷了回去。
　　算了。他想，这种事只会让人不开心，有什么好说的。
　　“你们去吧。”林时雨说，“我困，想补觉。”
　　钟起愣一下，坐回来，“行，我陪你。”
　　林时雨忙推开他，声音不大，“我就在教室里睡觉，有什么好陪的。你去上课，顺便帮我买瓶水上来。”
　　钟起被他推得又站起来，听他说想喝水，也就没再坚持，和毛思路他们一起走了。
　　林时雨跑到窗边，一直等到看见他们一群人拍着篮球离开教学楼，才转身去座位上拿出手机，往教室外走。
　　他知道他爸还住他们从前那个房子里。妈妈和他离婚时除了她自己的钱和两个孩子，没有带走任何东西，她也带不走。
　　该是他们家的就是他们家的，他不能忍受自己的家人到现在还要被那个男人纠缠欺负。林时雨攥着手机，连书包也没背，独自一人一路离开学校。他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把话说清楚就回来，说不定还能赶得上晚自习。
　　他想这次一定要把事情解决好。


第71章 
　　今天小染的心情还不错。她找到一份在美容院的工作，比在超市上班的工资高一些，环境也好了很多。她特意买了罐子和食材，想回家做几罐老家那边特产的山菇酱，给申叔叔送两罐去，再给时雨也送两罐。
　　她刚从超市提着两大袋东西出来，抬头就见马路对面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她连忙仔细看去，一看那背影，不就是时雨吗？
　　小染忙往前跑几步，“时......时雨，哎！”
　　她的声音太小，林时雨又走得太快，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拐进一个小区。那是个很旧的小区，门口乱糟糟摆着水果摊和菜摊，电动车也四处乱停，大车想进去都难。小染呆了一会儿，忽然反应过来：现在时雨不是应该在学校上课吗？
　　小染下意识跟着走过去几步，看了眼小区名字，记得时雨也不住在这个地方。她有些不解，想来想去，把手里的东西放在地上，拿出手机给林时雨打去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一会儿，接了，“小染？”
　　“啊，时雨。”小染不自然清清嗓子，“那个，你在哪里呀？”
　　“......我在学校。”
　　小染一愣，“噢，就是......我换工作了，以后去美容院上班，工资比之前高一些。我趁这两天还没开始上班，给你做了点我们老家那边的山菇酱，可好吃了。我......我给你送过去吧。”
　　电话那边沉默半晌，答，“我还在学校上课，周末我过来拿吧。”
　　小染望着那小区大门，讷讷说了个“好的”，把电话挂了。
　　时雨逃课了？小染担忧起来，她把林时雨当作自己的半个弟弟来看待，林时雨好好的大白天不上课出现在街上，她很是担心。
　　小染怕林时雨一个人到处乱跑，想着既然看见了，就得把他劝回学校去好好上课，当即也没多想，转身把买的东西暂时寄存回超市，转身匆匆忙忙也跑进了那个小区。
　　好在她没把人跟丢。林时雨似乎也有点不记得路了，从一个楼口里转出来，四处看了半天，又往另一个长得差不多的楼口那边走。小染小跑着追上去，喊着“时雨，时雨”，然而离得太远，林时雨没听见，一个转身就不见了。
　　小染好容易追上去，刚一上坡就见林时雨的身影拐进一栋楼里。她气喘吁吁跟上，刚一脚踏进楼道，一股莫名不安的阴影就攀上她的内心。
　　时雨在不合适的时间一个人出现在这个陌生、幽暗的楼道里，莫名让她想起过去那段黑暗的时光。同样也是她一个人，在看似正常的大白天里穿过热闹的街道，离开熙熙攘攘的人群，一直走到那个没有人的、惨白的房间。
　　好像世界再多精彩多繁华也与她无关，她一辈子就只能呆在那个房间里，被那个男人握在手心，哪里也别想逃。
　　小染脸色苍白，站在楼梯前深吸一口气。她扶着扶手走上楼梯，刚要开口喊时雨，忽然听到楼上隐隐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一个嘶哑、阴沉的男声响起：“......你来干什么？”
　　林时雨的声音，“你是不是找我妈拿了两万块钱。”
　　“关你他妈什么事？”
　　“她是我妈，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凭什么找她要钱！”
　　“老子找谁要钱关你什么事？她是我老婆，老子花她的钱怎么！”
　　“她和你早没关系了！你自己没手没脚不会挣钱？废物——”
　　“砰！”的一声重物击打的声音，似乎传来林时雨一声闷哼，紧接着响起男人难听的骂骂咧咧，门被猛地踢开撞在墙上，随着一阵凌乱的脚步和怒吼，门再次重重关上，把所有声音隔绝在外。
　　小染吓得蹲在楼梯角落发抖，她僵硬着身体等了半天没等到一点动静，终于慌忙起身扶着楼梯跌跌撞撞往下跑，一边跑一边打开手机翻通讯录，翻到一个联系人，打过去。
　　“喂？申、申叔叔，我现在在大地小区，您快......快来，快来！”
　　“时雨遇到麻烦了！”
　　钟起特意拐去学校后门的小吃街一家奶茶店买了林时雨平时喜欢喝的柠檬汽水，毛思路喊他一起打篮球，他懒得去，拎着汽水直接回了教学楼。
　　教室里空无一人。钟起把水放在桌上，看林时雨的座位书包还在，桌上的课本和卷子都摊着没动，看起来像是刚离开不久，过会儿就要回来的样子。钟起于是坐下来拿出手机，边玩游戏边等人。
　　就这么干等了二十分钟，连个人影都没看到。
　　掉厕所里了？钟起疑惑，去厕所找了一圈，没找到人，出来站在走廊上思考，拿出手机给林时雨打电话。
　　一个没人接，两个没人接，三个直接忙音。
　　钟起趴在走廊上看楼下来来往往的人，转念一想：别是逃课在教室里睡觉，被路过的老李给抓到了吧。
　　他抬脚往办公室那边走，刚走到门口，就听到老李的声音由远及近响起，“申警官，麻烦您先把地址告诉我，我现在马上过来，路上我直接和时雨妈妈打电话，让她也过去......”
　　“我肯定也要去的，哎，那孩子脾气太冲，一个人什么也不说就瞎乱跑......”
　　“好好，麻烦您了。”
　　李忠一脚踏出办公室，差点被杵在门口的钟起吓得手机飞出去，“干嘛呢，怎么不去上课？”
　　“林时雨怎么了？”
　　“问那么多干什么，赶紧上体育课去。”
　　李忠急匆匆往前走几步，转头见钟起竟然还跟上来了，“嘿你这，不听话了是吧。”
　　钟起却说什么也硬要跟在他后面，李忠急着去找林时雨，实在没工夫和他磨叽，只好把他也带上。
　　“钱呢。”
　　破旧、脏乱的房间里，林时雨和男人剑拔弩张，他的嘴角被一拳擦破了皮，男人被他搡到沙发上瘫着喘气，浑身冒着难闻的酒味，桌上东倒西歪堆着酒瓶和残羹剩菜，他的亲爸比从前瘦黑得厉害，一张年轻时帅气的脸被酒肉、烟瘾和日夜颠倒的作息拖得彻底垮了形。
　　他们从前的家也再也没有了从前的样子。他们还没离开之前，林惠每天都要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就算前一天晚上家里被男人发疯砸过，第二天也会恢复原样。
　　现在没人来把这个家恢复原样了。
　　男人点起一根烟，阴鸷看着林时雨，“怎么跟你老子说话的？”
　　林时雨转身就往他房里走，男人立刻跳起来：“林时雨你他妈又皮痒了是吧？！”
　　两人一前一后冲进最里面的卧室，林时雨直接朝床头柜去，男人从后面一把缛住他的衣领，林时雨转身就踹，两人立刻扭打起来。男人几次要揍林时雨的脸，都被他反手拧了回去，男人不断怒吼大骂，骂得十分难听刺耳，但林时雨充耳不闻，只通红着眼把男人的头按在床上，怒道：“你早不是我爸了！”
　　他不再是很多年前那个被按在墙上踢打、被摔到地上、被烟灰缸和酒瓶砸得头破血流也无法反抗的小孩了。他知道反抗只会换来更激烈的暴力，但他每一次都要反抗，直到在伤痕累累中终于能凶狠地揍回去。
　　男人被林时雨一个过背摔甩到地上，顿时剧烈咳嗽起来。他这几年快把自己的身体消耗成一个空架子了，倒在地上呻 吟喊痛。林时雨站在原地喘气片刻，转身把床头柜的抽屉全都抽出来扔在地上，除了一些杂物，只有几百块人民币。
　　林时雨把钱砸在男人身上，“钱呢？！”
　　男人扶着床尾站起来，嘶声道：“早他妈花了！就你妈那点破钱——”
　　林时雨揪起他的衣领掼到墙上：“那是我妈辛辛苦苦赚的钱！她要养两个孩子！你......吴翔你还是人吗？！”
　　两人再次发生激烈冲突，林时雨疯了般掐着男人狠命揍，“姓吴的你要是再敢碰我妈一下，我这辈子都不放过你！”
　　男人被他揍得满脸血，疯狂挣扎的腿每一脚都往他的肚子上发狠了踢，但林时雨仿佛失去了所有感官，他像一个见了血腥味的野地里的小兽，理智全数丧失，剩下的只有攻击、撕咬和拼命。
　　“小逼崽子——早知道当初就该打死你——！”
　　男人在极度愤怒与羞辱之下抓住滚落在地上的弹簧小刀，怒吼着猛地一下刺进了林时雨的小臂。
　　的士停在大地小区门口，李忠和钟起刚下车，一辆警车也从另一边来了。小区门口太乱，轿车难开进去，申警官干脆推开车门跳下来，急匆匆招呼李忠，“走走走，先赶紧进去，哎，怎么还带小钟来了？”
　　“他非要跟来！先不管了，哪一栋楼啊？”
　　钟起紧紧跟在两个大人旁边，问，“申叔叔，林时雨出什么事了？”
　　“我也说不清，就小染打电话来，哭哭啼啼让我赶紧过来......哎，小染！”
　　一直焦急等在在远处楼口的女孩看见他们，立刻向他们跑过来，“申叔叔！”
　　“小染，到底出什么事了？”
　　小染一把扯住申警官的手往前跑，“时雨好像和他爸爸打起来了，他爸爸好吓人，我当时......”
　　小染话没说完，几人已经跑进楼口，他们正要按小染指的方向进其中一栋楼，忽然就听楼上传来怒骂和东西摔打的声音，紧接着“砰”的一声响，声音大得所有人都一震，钟起下意识停住脚步，抬头看去——
　　这些老式低层的居民楼阳台很多都不会安装防盗网，大多都是水泥和砖块堆成，有的安上窗户，有的窗户都不安。循着声音望去，是三楼的一个阳台，简陋得连水泥都不堆，直接围一圈铁栏杆，而栏杆摇摇欲坠，显然多年都没有换修过了。
　　钟起就看着林时雨从阳台的门里面摔出来，后脑勺直直撞在铁栏杆上，发出“砰”的一声嗡响。
　　李忠急得直喊，“快快，快上楼！”
　　申警官却看着三楼阳台，忽然怒喝一声，“危险！”
　　那铁栏杆实在锈得太厉害，被林时雨这么整个人撞上去，发出酸涩腐朽的嘎吱声响，接着原本应该焊在地上的铁杆竟然齐齐从松散的水泥缝隙里滑出，铁栏杆被撞得竟是直接塌了一大半！
　　林时雨从三楼掉了下来。
　　小染捂住眼睛恐惧尖叫起来，申警官和老李充满绝望的怒吼一瞬间仿佛远在天边。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他们还没来得及靠近那栋楼，看起来好像很近的距离在那一刻被不断拉长，拉长，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林时雨像一片叶子从半空落下，眨眼间就要落在地上。
　　一个身影从他们身边跑过，带起一阵风。
　　钟起被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淹没了。
　　他的双腿自发动起来，他没命般疯了往前跑，竭尽全力地跑，不顾一切拔足狂奔向那片叶子，空白的脑子里只有唯一一个念头——
　　他一定不能让林时雨就这样落在地上。
　　时间倏忽涨缩，天光眨眼间滑过那道飞奔的身影。钟起浑身肾上腺素狂飙到顶点，肌肉一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然后奋力向前一跃，手指触碰到那片飘飞的衣角。
　　他在最后一刻前冲抓住林时雨，抱着人猛地滚落在地滑出老远，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钟起摔得剧烈咳嗽起来，他喘着气把自己撑起来，抱着林时雨的脑袋小心翼翼平放在地上。一边肩膀迟来地传来锥心刺骨的疼痛，但他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他腿软得站都站不起来，只能跪在林时雨面前不断呼吸吐气，所有知觉和意识这才慢慢回来，落进身体。
　　接到了。钟起的手指发抖着触碰林时雨冰凉的脸颊。接到就好，接到就没事了。
　　“快快快，别、别碰他，好好放在地上，现在马上叫救护车！”
　　“时雨？林时雨！这孩子怎么了？！”
　　很多人围过来，声音嗡嗡地在钟起耳边鸣响。他的神智渐渐回来，眼睛一瞬不瞬盯着林时雨的脸，看着他紧闭的眼睛，苍白的嘴唇。
　　怎么还不睁开眼睛呢？
　　他难得手足无措，小心把手从林时雨的脑袋抽出来，想仔细看看林时雨怎么了。接着一抹刺眼的红突兀闯进他的视野。
　　他看到自己的手心上全都是血。


第72章 
　　钟家诚接到儿子电话的时候还在外地出差，电话里钟起的声音很平静，说自己肩膀摔骨折进了医院，让他到时候回来以后来医院一趟，有事要与他说。
　　钟家诚再怎么不顾家，自己儿子还是要顾的。他忙和秦漫打电话，女人却尖刻地说他虚伪做作，不是忙着在外面养小老婆么，这种时候知道关心起儿子了。
　　两人话不投机半句多，男人摔了电话，在外面出了两天差，最后还是想不过，买了机票赶回去。
　　钟家诚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晚上。钟起就坐在走廊长椅上等着他。他一边胳膊绑了固定带不能动，沉默靠在椅子上不知在想什么。见他来了，也没说什么。
　　钟家诚走过去坐在儿子旁边，“怎么弄成这样了？”
　　“摔的。”
　　“好好的怎么摔成这样......”
　　“爸。”钟起淡漠开口，“就不扯闲话了。我喊你过来，是想和你商量件事。”
　　钟家诚微微怔住。这还是他和秦漫闹离婚以来，钟起头一次开口喊他爸。只不过语气冷淡，整个人也冷冷的，有心事一般。
　　他总觉得儿子似乎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你说，什么事。”
　　“之前你不是让我大学毕业以后去你公司给你帮忙吗。”钟起调整一下坐姿，说，“我答应你。大学毕业以后我会进你的公司，以后公司也由我接手，不用你操心。从今以后你想和我妈继续生活还是离婚，想在外面找几个女人，娶谁，我都不管。”
　　钟家诚低喝一声：“你小子瞎说什么！”
　　钟起却根本不在意。他看向自己的父亲，目光深黑，漠然。
　　“爸，你帮我个忙。”
　　夜色深深，医院灯火通明。光线昏暗的楼梯拐角处，父子俩面对面站在窗边，钟家诚低头抽烟，钟起垂眸看着窗外，沉默不语。
　　男人抽一口烟，弹掉烟灰，开口：“你让我给你同学找律师？”
　　“嗯。”
　　“我是认识很多厉害律师。”钟家诚吐出烟，皱眉看着钟起，“但是你同学家里的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钟起无意解释太多，也没心思解释。钟家诚说，“你说他爸把他从楼上推下来，现在还躺在医院里。那让他们自己打官司去啊，你掺和个什么劲？我跟你说钟起，讲义气不是这么个讲法，这是大人的事，和你小屁孩没关系，你别瞎起哄。”
　　“他们自己打官司太难。我想让你请个好律师，能直接把他爸送进去，最好关个十年半载都别出来。”
　　钟家诚愕然看着他，连手里的烟都忘了抽，“不是，他爸是连你一块也从楼上推下来了还是怎么？”
　　钟起冷冷看他一眼，转过视线继续看窗外，“你就说帮不帮吧。”
　　“我要是不帮呢？”
　　钟起听了这话，忽然牵起嘴角笑一下。
　　他在他爸怀疑不定的目光中看过来，认真说：“那就只能我和他爸一起进去了。”
　　林时雨被救护车送进医院的第三天，依旧没醒。
　　他撞到脑袋，手臂被小刀捅了个洞，被抬下救护车时担架上全是血。赶到医院看到这一幕的林惠当场几乎晕过去。林时雨的姨妈也来了，帮着缴费，照顾人，派出所医院来回跑。李忠把学校的事暂时丢给副班主任，也跟在旁边忙上忙下，天天都要去林时雨病房门口晃一圈，看着病床上的人叹气。
　　钟起在接林时雨那一下被冲力撞折了肩膀，被强行拖去了另一个病房看护。七班一群人听说这件事后来医院看过他们，申子宜在病房外透过门窗看了眼躺在里面的林时雨，下楼后就躲在后门角落大声哭，毛思路和陶尘也站在旁边红了眼眶，冉志凯和高芥沉默靠在一旁，良久不动。
　　林惠醒来以后又哭了一场，之后便白天守在林时雨床前发呆，晚上还是回去把林晚月从学校接回来，照例给她买菜做饭，教写作业，哄睡觉，第二天一早把她送去学校，然后又来医院守着她的儿子。
　　白天黑夜，林时雨安静躺在病床上。仪器滴答滴答响，点滴一滴一滴落下。林惠就坐在他的床边，双手捧着他淤青、清瘦的手，一遍一遍轻轻地摩挲。
　　“颅骨有骨折，有一定程度的脑震荡和出血，目前没有发现脑损伤。以及手臂和腹部都有不同程度损伤与出血情况，小腿在落地时骨折......”
　　“吴翔你疯了吗？他是你儿子！他是你亲生儿子啊！”
　　那天派出所里一片混乱，林惠从来没有那样失态过，她整个人疯了一样往吴翔身上扑，“你把他从三楼推下去！你要杀了他吗？！”
　　“林女士，林女士！您冷静一点！”
　　“你找我要钱，打我、骂我就算了，你还想打死你儿子！”林惠披头散发，把所有能摸到的东西往男人身上砸，歇斯底里尖叫：“以前你要把女儿丢到江里，现在你又要弄死你儿子了是吗？那是我儿子，是我女儿，我每天辛辛苦苦养着，舍不得打舍不得骂！你就把他们往江里扔、往楼下扔！他们不是你的孩子！是我的！我的啊！”
　　派出所里的人都倒吸一口气，申警官和另一名女干警哄着劝着，抱着林惠坐在一旁竭力安抚，林惠哭得嗓子都哑了，缩在椅子里浑身发抖，凄惨悲哀的模样让所有人都不忍心去看。另一边被按在椅子上的男人却一脸麻木阴沉，好像他曾经的妻子和儿女再如何都与他一点关系也没有。
　　“是我对不起小雨，都怪我，都是我的错......”林惠掩面崩溃大哭，“我就不该给你钱，就让你直接打死我算了，不然小雨也不会来找你......是我害了他......都是我，都怪我......”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了。林时雨从一片黑暗的虚无中一点一点抽回意识，渐渐有了神智。他仿佛一觉睡了很久，久到以为时间都变慢了，面前一片模糊不清的光点，他茫然不知道自己在哪，只觉得周围似乎偶尔有人说话，有人时而握住他的指尖，时而摸摸他的脸，有时是冰凉的皮肤，有时又带着熟悉的微烫。
　　他觉得不舒服，想动一动，不高兴地想要挣扎，忍着头重脚轻的眩晕感和无力感不断尝试，努力，几次三番下来，深深呼吸，知觉终于归位。
　　林时雨睁开了眼睛。
　　他茫然看着白色的天花板，闻到医院的消毒水味。接着手边一阵慌乱的震动，妈妈消瘦的脸闯进他的视野，带着喜极而泣的泪水和笑容，“小雨，醒......醒啦，终于醒了，宝贝儿子......”
　　林时雨睁着眼睛望着她，“嗯”一声，嗓子哑喉咙干，说不出话。林惠手忙脚乱按铃叫来医生，又在旁边不断摸他的脸颊和头发，说话语无伦次的，“醒了就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妹妹可想你了，每天问我你什么时候回去......别动别动，让医生给你看看。”
　　医生和护士在床边忙碌、询问，林时雨头晕得厉害，躺在床上晕晕乎乎的，检查完没过一会儿，又窝在被子里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身边的人换成了姨妈，正坐在床边拆装饭的盒子。见他醒来，便把他扶着半靠在床上，“正好要喊你起来吃饭，给你买了粥，来。”
　　姨妈端起碗要给他喂，林时雨怪不好意思的，想拿过勺子自己吃。姨妈避开他的手，“哎呀，姨妈喂你吧，你手臂还伤着呢。”
　　姨妈一勺一勺给他喂粥，喂完后把碗放到一边，拍拍他的手背，无奈叹一口气。
　　“小雨呀，以后再也不要做这种傻事了，听到没有？”
　　林时雨低着头不说话，姨妈略显责怪，“你说你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妈妈怎么办？她还活不活得下去？你一个人去找你爸......找那个不是人的东西，你才多大呀？你能做什么呀？你不为自己想想，也为你妈想想吧，是不是？”
　　姨妈与他絮絮叨叨一通，叹着气走了。没过多久，老李提着一袋水果晃进来，和靠在床上不舒服拨弄手臂上纱布的林时雨对上视线，林时雨心虚垂下视线，老李拿手指指他，无奈往床边一坐。
　　“林时雨你就是专门来气我的。”老李没好气坐在一旁削苹果，一边说，“一没看住你就往外瞎扑棱。你说你一小孩，去找人成年人打什么架啊？打又打不过别人，还撞了脑袋，弄得身上到处都是伤，你说你是不是傻？”
　　林时雨小声嘀咕：“我打得过。”
　　老李“啪”地把刀往桌上一拍：“还顶嘴是吧。”
　　林时雨闭嘴了。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可以找大人帮忙，敢情我这么大个班主任在你眼里就是个摆设？咱俩这一年多了就压根没培养出半点感情出来呗。”
　　“不......不是。”
　　“那你还一声不吭跑出去，啊？课也不上了，一个人去找你爸要钱？不是，那钱是你一小孩能要回来的吗？做事前怎么就不能动动脑子呢？要做什么事都像你这么冲动，那干脆大家都别讲道理了，一起你揍我我揍你，最后决出第一名引领全人类得了。”
　　林时雨被教训得一声也不敢吱，低着头局促用手指揉被子。老李削好苹果一把扔进他手里，又不好敲他脑袋，只能敲敲床板，恨铁不成钢地，“你以为你伤成这样，痛的是你自己吗？痛的是你妈妈呀，是你身边关心你的人！你妈妈天天白天守着你，班也不上了，晚上还要回家照顾你妹妹，还要跑派出所做笔录，你知不知道申子宜来看你的时候哭成什么样了？毛思路他们几个天天扒着我问你什么时候能回学校上学，一放学就想来医院看你，作业都不好好做了。你以为你受了伤就是你一个人的事吗？这么不珍惜自己，不会保护自己，真以为没人心疼你了是吗？”
　　林时雨捧着那颗削好的苹果一动不动坐在病床上，过了好久才开口，“......对不起。”
　　老李看他半晌，那目光又是无奈，又是生气，又是心痛。他真想把眼前这总是一意孤行的小屁孩拎着耳朵拍醒，但他又心疼得厉害，明明是个善良、温柔也听话的好孩子，偏偏落得那么一个爸，把好好一小孩逼成这样，自己身上到处都是伤，还要低声和他说对不起。
　　李忠的目光温和下来。他换了个话题，问林时雨：“知道自己从三楼掉下来吗？”
　　林时雨点头，“听我妈说了。”
　　“还是钟起跑过去接了你一下，你才没直接摔地上，不然指不定摔成什么样了。”
　　“......妈也和我说了。”
　　“哎，我还第一次见钟起跑得那么快。”李忠笑了笑，“当时我们都以为没办法了，结果钟起不知道怎么就一下子跑过去，还真把你接着了，把我和申警官真吓得够呛。”
　　林时雨抿紧嘴唇，抬眼四处看一圈，终于忍不住把心里话问出来：“他......人呢？”
　　李忠抬手朝身后门一指，“一直坐门口呢，动都没动一下。”
　　病房的门打开，又关上。形形色色的人来来往往，钟起终于出现在门口。他一边胳膊吊着固定带，身形依旧高大，修长，安静站在门边，脚下一道静默的影子。
　　白日午后的阳光浅淡微凉，落在病房的地板上。林时雨转头看向钟起，两人沉默对视，半晌林时雨的视线落在他的胳膊上，喉结轻轻一动，眼眶渐渐红了。
　　钟起走到床边坐下。林时雨努力掩饰表情，清了清嗓子，有些无措四下看看，把手里一口没动的苹果捧过来，“吃苹果吗。”
　　他不敢去看钟起的眼睛。房间里很安静，阳光在他的身上笼罩一层淡白光晕，照着他苍白皮肤上尚未痊愈的伤痕和淤青。
　　“看我。”钟起说。
　　林时雨抬起头，看向钟起。他们目光相接的一刻林时雨忽地生出短暂的窒息感，他无法忽视钟起肩上的纱布和固定带。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糟糕的过去和恶劣难驯的性格反噬到了他最在意的人身上。他被拖进了一个从未有过的世界，一旦灾难降临，这个小小的世界会与他一同承受伤害。
　　如果他依旧冲动，愚蠢，独自离开，世界就会损坏。
　　一片甜甜的苹果片碰到嘴唇。林时雨茫然回过神，见钟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拿过他手里的苹果，单手切成片，喂到他嘴边。
　　林时雨张嘴吃了，他吃一片，钟起就喂一片，很快一个苹果吃完。苹果很甜，把林时雨嘴里莫名苦涩的味道冲淡了。
　　钟起把盘子放到一边，坐在床边看着他，半晌低声开口，“你知道我看着你从楼上掉下来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吗。”
　　林时雨一怔，看向钟起的眼睛清亮，澄澈，一如那天转瞬间滑过视网膜的天光。
　　钟起垂眸看着这双眼睛，抬手抚上林时雨的脸颊，指腹轻轻碰过他嘴角的擦伤，靠近时带来冰冷如云间雨的熟悉气息，严丝合缝裹住他。
　　“我在想，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林时雨。如果让他摔在地上，世界上唯一的林时雨就没有了。”
　　林时雨放在被子上的手捏紧了，他忍了又忍，眼眶还是不可扼制地愈来愈红，泪水在眼睛里积聚打转，打湿了颤抖的睫毛。他紧紧抓住钟起的手，手指抚上那厚厚缠起的纱布和绷带，像抓着心头最痛的一块地方拼命不愿意松手，眼泪从脸上一滴滴滑落，越掉越多，晕湿了被子。
　　钟起把人抱进怀里，低头亲了亲他湿漉漉的眼角和耳朵，“哭吧哭吧，我男朋友哭起来也这么漂亮。”
　　林时雨呜咽一声，抱着他的腰埋在他怀里哭得喘不上气。他像只在外面流浪了很久的野猫终于被人捡了回去，积攒在心里太久到快烂掉的所有苦闷、委屈、痛恨和疲惫，他无可言说的心事，张满刺的外表下不堪一击的脆弱内里，在钟起有力震动的心跳声中全数变成眼泪落下。
　　林时雨想，他的一生里也只有一个这样的钟起。
　　说他再也不会让他坠落下来。


第73章 
　　工作室的灯啪一声打开，余表哥刚把包从背上拿下来，抬头就看到面前坐着两人，当场吓得鬼叫出来：“我靠！你俩来了怎么不开灯？”
　　钟起和余朝乐坐在满屋子乐器电线中间，一人一个凳子，表情正经严肃，像两个来讨债的。余表哥满脸疑惑，“你俩这是干嘛呢？哎钟起你胳膊怎么了，绑这么大块纱布。”
　　“摔了。”钟起言简意赅，“余哥，想麻烦你一件事。”
　　“你说。”
　　钟起看余朝乐一眼，余朝乐立刻跳起来窜到他表哥面前把人一抱，“哥！你是大好人，心地善良，为人正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侠胆义肝仗剑天涯唔唔唔......”
　　余表哥把他弟嘴一捂扔到一边，“说重点。”
　　钟起示意他坐，三人面对面坐下，钟起开口，“余哥，我想送个学生来你工作室学吉他。”
　　余表哥莫名其妙，“送啊，我教的学生还少么。就这事儿你俩跟我这装神弄鬼的？”
　　“这个学生有点特殊。”钟起认真与他解释，“是个得了唐氏综合症的小孩，年纪不大。”
　　“唐氏......”余表哥疑惑半晌，“就那种智力不是很高，看起来有点笨笨的那种小孩吗？”
　　“嗯。”
　　“不是，钟起，这学吉他本来也要看天赋，一话都说不清的小孩能怎么......”
　　“她有天赋。”钟起从兜里拿出手机，翻出之前给林晚月录的几个弹吉他的小视频给余表哥看，“这就是她。她天生就喜欢乐器，我之前教过她弹吉他，她虽然读书认字很慢，但是我弹一些很简单的曲子，她都能在旁边跟着弹出来。你看她的姿势和指法，还有乐感。”
　　余表哥摸着下巴看半天视频，一脸琢磨，“哟，还挺有模有样，你教的？”
　　“我没怎么教，就坐在旁边弹，她自己看着学的。”
　　余表哥拿着手机把这几个视频翻来覆去看了又看，余朝乐在他旁边不断游说：“你看啊哥，这小姑娘这么小年纪，又有唐氏综合征，吉他还弹得这么好，那肯定就是有天赋呀对不对？说不定教她比教普通小孩还不费劲呢，我听咱们起哥说了，这小女孩又乖，也不吵闹，别人一弹吉他她就蹲在旁边聚精会神地看，看着看着就会了，一点不让人费心。”
　　“那还真挺神奇的。”
　　“是吧是吧。你说到时候咱们工作室真培养出一个会弹吉他的唐氏小孩，那说出去多长脸了......”
　　“哎呀行了行了，话那么多。”余表哥好笑把表弟拍到一边，想了想，最后下定决心，大手一挥，“这周末带来吧，我看看能不能教，能教就归到我弟子门下了。”
　　钟起说：“余哥，你不能带她。”
　　余表哥：“？？”
　　“得给她找个女老师，脾气温和一点的。”钟起解释，“她心里有阴影，怕男的。”
　　“不是，怎么还这么多要求呢？”
　　“哎呀哥！拜托你啦，你最好啦，人小姑娘毕竟和一般小孩不太一样，你就帮帮忙嘛。”
　　余表哥被自家闹心表弟求了半天，终于勉强答应给他们找个女老师。钟起便先和他商量学费。教林晚月的话学费得比教普通小孩要稍微贵一点，钟起从手机里导出一份备忘录传给他，说，“余哥，这个小姑娘的一半学费就算在我账上，到时候小姑娘的妈妈带她过来，麻烦你和她说学费的时候报个半价就行。给她安排个周末两天的班，最好让老师一直陪着，别让其他人围着她。没事的话也可以让她就在工作室里呆着，她妈妈工作忙，有时候可能不能按时来接。一定不要让男的过来逗她玩，她平时脾气都很好，但是害怕的话就会一直喊叫......”
　　余表哥盯着钟起，又看看他表弟，余朝乐朝他讪讪一笑，讨好摸摸他的胳膊。
　　“你这哪是给她找老师啊，你这就是给她找了个周末托管所吧。”
　　“那我再加点钱。”
　　余表哥抬手，“钱不钱的不重要。我就是好奇，你什么时候多了个这么上心的妹妹了？”
　　余朝乐在一旁说，“是他同学的妹妹啦。”
　　余表哥一脸狐疑：“我看是你媳妇的妹妹吧。”
　　沉默。钟起和余表哥对视几秒，说：“是。”
　　“咳咳咳咳起哥你......”
　　“哈哈哈，我就知道！”余表哥一拍大腿，大笑起来。他听到事实，反而变得立刻好说话起来，“我说你小子平时冷冷淡淡的什么都不关心，怎么这回突然就管起事了，还这么面面俱到的。行！年纪这么小就知道照顾媳妇了，有担当！这事就交给你余哥，保证照顾好你家小姨子。”
　　钟起终于松一口气，起身与他轻轻一抵拳，“谢了。”
　　“不客气嘛。”
　　钟起走后，余表哥把他弟肩膀一搭，八卦兮兮地，“哎，钟起他女朋友长什么样啊？看把他迷的，还上赶着给人垫学费呢。”
　　余朝乐支支吾吾半天，一脸为难答道：“他......他跟我说是男的啊......”
　　兄弟俩杵在工作室门口面面相觑，纷纷露出打开新世界大门的表情。
　　钟起回到医院的时候顺路在楼下买了袋水果。他刚到林时雨病房门口就听到里面挺热闹的，知道是毛思路他们几个又来了，便直接推门进去。
　　看到林时雨正在吃酸辣粉。
　　他一推开门房间里就安静下来，林时雨吓得直接一口粉吐回了碗里，给他带酸辣粉的毛思路僵硬不敢动，高芥和冉志凯假装四处看风景。
　　钟起把手里的袋子往桌上一扔，水果骨碌滚得响，其他四人一缩肩膀，噤若寒蝉。
　　钟起：“谁给他买的。”
　　高芥和冉志凯立刻指毛思路，毛思路小心翼翼解释，“时雨说他想吃......”
　　“他想吃你就给他买？”
　　毛思路立刻低头认错：“对不起，以后再也不买了。”
　　一旁林时雨吃得嘴上都是油光，舔又舔不干净，只能赶紧低头拿袖子擦。钟起冷冷一声：“林时雨，不准用袖子擦嘴。”
　　“......”林时雨悻悻放下袖子，耷拉着脑袋不吭声。
　　钟起扫他们一眼，整个人刑部尚书似的，“把粉扔了。”
　　其他三人如蒙大赦，立刻抱起吃剩的酸辣粉挤成一团跑了，留下林时雨一人头皮发麻等着受刑。
　　钟起居高临下看着他，“下次是不是要背着我直接在病房里开火锅派对？”
　　林时雨小声顶嘴：“天天吃白米青菜，嘴里都没味了。”
　　“头不晕了，脚能走了是吧。”
　　林时雨只能又熄火耷下脑袋，了无趣味靠在床上剥橘子。他自从醒了以后就天天吃得清汤寡水，从他妈妈到钟起一个个把他看得不知道多紧，多一口咸辣上火的都不许碰。好容易趁钟起不在偷偷让毛思路带碗酸辣粉上来，还没吃两口就被没收了。
　　人生好没意思。林时雨无聊剥开橘子吃了一半，见钟起坐在旁边看着他，没好气把另一半塞他手里。
　　“你还好意思闹脾气。”钟起一把捏住他的脸，“医生说的话都当耳旁风了？”
　　“又不让我吃，又不让我动，手机都不让我玩。”林时雨拿没摔骨折的一条腿踢被子以示不满，“烦死了。”
　　“我这不是陪你说话吗？”
　　林时雨看他一眼，问，“上午做什么去了？”
　　“家里有点事。”
　　“你还吊着绷带，不要一个人到处跑。”
　　钟起笑了笑，捏起他的下巴威胁：“管好你自己。”
　　“别捏我……”
　　两人闹了会儿，钟起便起身准备回自己病房那边做检查。他刚出病房关上门，就见林时雨的妈妈林惠提着袋子小跑过来。两人一个照面，林惠忙过来扶着他，“小钟，怎么又跑过来啦。你这绷带还没拆呢，别到处乱跑。”
　　钟起已经飞快换上一副温和礼貌的脸，“没事林阿姨，我就是肩膀受伤了，腿又没受伤。”
　　“唉，这几天麻烦你还总是过来照顾小雨，明明你也是病人……”
　　“没关系，您忙就好，时雨这边有班上的同学和老师来看他。”钟起和林惠客客气气聊了两句，接着主动道：“正好，林阿姨，我有件事想和您商量商量。”
　　两人到休息区坐下。钟起便把给林晚月找吉他老师的事和林惠说了。林惠听了半是高兴半是发愁，“好好，太好了，学费也不贵......就是不知道这年轻老师愿不愿意教我们小月，毕竟她......”
　　“我把小月弹吉他的视频发给他们看过，他们说这小孩有天赋，能教。”
　　“哎呀，真的吗。”林惠很高兴地笑起来，“他们兄妹俩天生就在音乐方面有天赋，小月喜欢弹吉他，小雨唱歌可好听了，经常唱歌哄他妹妹睡觉，他妹妹也喜欢听。”
　　“嗯，我听过，很好听。”
　　“你听过小雨唱歌？”林惠有一些惊讶，随后恢复温和的面容，垂眸温声说，“小雨真的很喜欢你。”
　　他们沉默坐了一会儿，钟起忽然说，“林阿姨，还有一件事我希望能征得您的同意。”
　　“我有什么同意不同意的，哎呀......”
　　钟起平静地说，“是这样的，林阿姨，我现在在学校里面租了一套教工房住，会一直住到高三毕业。我在想等林时雨出院以后，要不让他搬过去和我一起住吧。”
　　林惠怔愣半晌，“啊......搬过去......这个，多不好......”
　　“林阿姨您也看到了，时雨的腿还要养很长一段时间才能完全好，但他出了院还是要回学校去上课的，不然学业很快就会落下。他的家里离学校这么远，要公交地铁来回转，而且现在我们要上晚自习，周末有时候还要留在学校上自习。您平时要上班，不可能天天来接送他，他一个人也没办法天天走那么远的路。”
　　林惠有些赧然，“对，对，确实太远了。”
　　钟起继续道，“我现在住的租房就在学校里面，周围住的都是老师和学生，安静，也安全。我和时雨一个班又是同桌，还有毛思路他们也都在一个班上，大家平时一起上学放学，互相都可以照顾。”
　　“对，你说的没错，我白天要上班，要照顾小月，现在小雨摔成这样，我肯定照顾不好他......”
　　“林阿姨，我不是这个意思。”钟起认真耐心地慢慢解释，“您这阵子天天来陪时雨，回家还要照顾妹妹，要上班，还要跑警局，阿姨，您一个人太辛苦了。我和时雨是朋友，让他过来和我一起住不过就是多一双牙刷和筷子的事，对我一点负担没有。这样您能轻松点，我也有人陪，挺好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太高兴了。”林惠笑起来，眼眶有一点泛红，“我真的没想到，小雨会交到你们这样一群好朋友。小雨他脾气不好，总是独来独往的......但也不能怪他，他爸爸......算了，不说这些。你能这么帮他，我真的很高兴，你们都是好孩子，小雨认识你们以后，人也比以前活泼不少，周末也会出去玩了，真好......”
　　林惠絮絮叨叨一番，发现自己情绪一激动说得太多了，忙打住话头：“怎么扯到这么远了。来来小钟，正好我取了些现金，这些你都先拿着。”
　　钟起连忙按住她的包，“不用了阿姨。”
　　“要的，学校里的租房肯定不便宜，这些就当小雨和你一起住的租金，之后的我每个月再给你转钱......”
　　“阿姨您先别着急。”钟起说，“这事儿我还要和时雨商量。这样吧，他要是愿意和我一块住，您就直接把钱给他，让他和我摊就行。”
　　钟起劝了半天，又再三保证不会让林时雨白吃白住，总算让林惠把钱收了回去。他们没聊太久，钟起便回自己病房那边去做检查了。林惠则重新回到林时雨的病房前，站在门口心事重重发了会儿呆，最后呼出一口气，推门进房。
　　林时雨正趴在小桌上自己切苹果片自己吃，闻声看过来，“妈，怎么这么早来。”
　　林惠坐过去，接过小刀帮他切，说，“早点下班来看看你，待会儿去接小月放学。”
　　“你要是忙就别跑来跑去了，我现在好得很，不用你天天来看。”
　　“好什么好，脑袋上还这么大一块纱布呢。”
　　“又不疼了。”
　　林惠给他切好苹果，看着他胃口挺好地一片片吃掉，面上露出温柔的笑。
　　“妈，吴翔再没找你了吧。”
　　“他一直被关在派出所呢，找什么呀。”林惠提起这件事就难过，忍不住又说起林时雨，“你说你一个小孩，跑去找他......”
　　林时雨听得耳朵都快起茧了，小声嘀咕一句，“知道了，以后不找了。”
　　林惠心痛摸了摸他包着纱布的小臂，再次叮嘱，“以后绝对不要再去找他了。妈和你保证，再也不给他钱了，也会解决这件事情，你就不要再管了，知道吗。”
　　林时雨“嗯”一声，埋头吃苹果，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答应了。林惠看着他欲言又止，沉默良久，才斟酌开口唤他一声，“小雨。”
　　“嗯？”
　　“你和小钟......关系很好吧。”
　　林时雨正要点头，忽然意识到什么，停下吃东西的动作看向她。林惠忙有些局促开口，“不不，我的意思是，你，你们互相都很关心对方，应该是很好的朋友。”
　　母子俩坐在床上面对面垂着视线，气氛一时有些僵硬。林时雨低头盯着小桌子，手指在桌子底下揪得发白，林惠更是抓着包不知如何是好，颇有些手足无措的意味。
　　“小雨，我不是要说什么不好，你别误会。”林惠小心翼翼抚向儿子紧张的手背，尽量放柔声音，“妈妈只要你健康平安，快快乐乐地生活，你是好孩子，无论你以后做什么工作，选择什么样的......伴、伴侣，只要你喜欢，只要你能开开心心的。好不好？”
　　林时雨大概是一下子太紧张了，低着头半天说不出话来。林惠又说，“你和钟起两个人......都好，都很好，妈妈也喜欢钟起，长得帅，成绩又好，还这么照顾你，这么好的孩子......”
　　沉默很久的林时雨终于开口，“妈，你不生气吗。”
　　“我生什么气呀。你喜欢的，我都喜欢。”林惠笑着摸摸他的脸，“只要你好好的，我就开心。”
　　她的确也茫然不知所措，这几天一直在想，怎么会这样呢？
　　她害怕自己的小孩在未来会遭人误解流言，责备自己对孩子关心不足，想过是不是要把儿子拉回来，不许他走这条路。
　　但伤痕累累的林时雨太让她心痛了。他们不是个幸福快乐的家庭，让她的儿子小小年纪就这么孤僻、易怒，没有一天单纯快乐过。她知道自己总是做不好，总是犯错，连累她的小孩也不得不承担起本不该在他肩上的重担。
　　她只是希望自己无法带给他的依赖和快乐，会有那么一个人带给他善良真心的小孩，无论贫富甚至性别，只要林时雨喜欢，她都会学着去接受。


第74章 
　　“目前是有故意伤人的嫌疑，但他当时处于醉酒状态，还要看能不能再往严重的情况定。但有一点重要的是，他曾经试图淹死他的孩子，后来被当时巡夜的驻桥旅官兵发现并制止，证据齐全，有故意杀人的嫌疑。以及离婚后未按法院判定结果支付赡养费，对前妻多次暴力胁迫，涉及大额金钱......”
　　“能关多久？”
　　“只要证据齐全，这个数罪并罚下来肯定能关好几年。”
　　“林阿姨那边怎么说？”
　　“你放心，林女士很配合我们和警方。小钟，既然你爸爸找我来，那我一定会尽力帮到忙的，你就好好养伤，小孩子家家别操心这大人的事了。”
　　钟起道过谢，挂掉电话，转身回到病房。
　　林时雨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他在医院呆了一个多月，今天终于可以出院，一群人吵着要来接他，最后被老李强制勒令呆在学校乖乖上课，最后还是小染特地跑过来帮林惠一起收拾东西。
　　钟起比他早出院，今天过来接人，顺便把肩膀上的固定带拆了。林时雨的一条腿还不能落地，得驻拐杖。申警官倒百忙之中抽空过来帮忙，背着林时雨出医院上车，一路送到学校，又背着上楼送进钟起住的地方。
　　“哎哟，你们是不知道，申子宜那丫头片子是抱着我的腿撒泼啊。”申警官接过林惠递来的水喝一大口，叫苦不迭，“说什么‘你要是不把林时雨他爸送进牢里，我就要代表人民剥夺你人民好警察的称号！’那嘴皮子叭叭地冲着我放鞭炮，吵得我哟。”
　　林惠轻轻笑着：“小姑娘有心了。”
　　两人到阳台去说起林时雨他爸的事，林时雨忍不住好奇偏过头去看，被钟起捏着下巴扳回来。小染把切好的水果放到他手里，“时雨，你恢复得真快。”
　　钟起在一旁插一句，“都这么笨了，身体当然要强壮点。”
　　林时雨瞪着他，小染在一旁笑，起身说，“行，看到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我还得回去上班呢，请了半天假临时跑出来的，再不回去老板娘要扣我工资了。”
　　两人把她送到门口，小染推着林时雨让他别再往外走，林时雨只好站在门口，对她说，“谢谢你。”
　　小染知道他在谢什么，点点头，姐姐似地摸摸他的头发，和钟起一起下楼。
　　林时雨还有点没适应他那拐杖，用起来别别扭扭的，走得又慢。钟起送完小染上楼来，正好他妈和申警官也聊完了，准备离开。林惠把从家里带来的包拿到次卧，把林时雨的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一边对他说：“你在这儿好好住着，我以后周末带晚月过来看你，顺便给你带点衣服和钱什么的。你平时别打扰小钟学习，好好和他相处，不要吵架，毕竟要一起住到毕业呢。”
　　林时雨：“啊？”
　　林惠给他把房间整理好，走到门口又叮嘱他几句，这才不放心地离开。钟起下楼去把两个大人送走，上来时见林时雨一脸茫然看着他，“怎么？”
　　“我要在这儿住到毕业？”
　　“你以为呢。”
　　“不是等腿能走了就回去住吗？”
　　“你住这里不是更方便？咱们也好互相照顾。”
　　林时雨看看他的胳膊，又低头看看自己的腿，“你缺胳膊我断腿的，怎么互相照顾？”
　　钟起：“小嘴真会说话。”
　　他靠在沙发上拿手机点外卖，问林时雨想吃什么。林时雨却哪哪都想不通，追问：“你怎么和我妈说的？”
　　“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林时雨坐在一旁疑惑自言自语，“总觉得我妈变奇怪了，还说要和姓吴的打官司，她以前明明从来没想过这些。”
　　“你妈又不是铁做的，儿子脑袋上都磕个洞出来了，还不着急跳脚。”
　　林时雨小声嘀咕，“以前还不是磕过......”
　　钟起的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放在林时雨的脸上。他伸手握住林时雨的腰，力道不大但不容抗拒地把人抱过来，大手摸他的头发，“以前怎么了？”
　　都是过去的事，林时雨已经不再在意，便简单和钟起说了。就在他初中时的某一天，那个男人又喝多了，在把家里折腾得乱七八糟后似乎情绪也终于累积到顶点。他从来都不喜欢林晚月，从女儿出生起就厌恶地想把她扔掉，直到那天半夜，他带着熟睡的林晚月出了门。
　　林时雨是在忽然莫名的心悸中惊醒的，醒来后就发现妹妹不见了。他和妈妈当即跑出门去找，四处焦急打听才问出男人抱着女孩去了江堤的方向。
　　后来是当时在江边巡夜的驻桥旅士兵发现了他们，当时男人已经把林晚月扔进了江里，要不是士兵扑进水里把女孩捞上来，林晚月现在或许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
　　那天林时雨和他爸爆发了最为严重的一次冲突，他们砸了家里所有能砸的东西，吵声大得整栋楼的邻居都出门来看，林时雨的额角就在那次冲突中磕出血，还缝了好几针。
　　“那次我妈才下定决心离婚。”林时雨抱着盘子边吃水果边说，看起来好像已经不大在意的样子，“她就是脾气太好了，总想着能感化温暖别人。”
　　钟起把他抱在怀里撩起他额角的短发，果然看到一道不明显的疤藏在头发里。他低头在那道疤上亲了一下，低声说，“虎成这样。 初中就敢和大人打架。”
　　林时雨哼一声，埋头专心吃水果。他手上的淤青已经消去，重新显露皮肤原本的白净细腻，明明是一双秀气漂亮的手，却总是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事。
　　那种强烈的、仿佛一不留神松手就抓不住眼前这个人的感觉从那天起就充斥着钟起的胸口，这种感受对他来说是陌生的。从前他什么都能轻易得到，又在家庭的浸染中养出一副冷漠的性子，好像什么都变得不重要，无论喜欢还是讨厌，都是转瞬即逝的雾里花。
　　直到在看到林时雨从三楼摔下来的那一瞬间，他才被某种无声的重量砰然撞进胸腔，好像从厌倦的沉睡中猛地惊醒过来，意识到林时雨与他过去一切的认知和经历都不一样。
　　他必须要把林时雨牢牢护住，时刻看紧，才不至于在某一天忽然就失去了他。
　　林时雨回到学校上课的第一天差点被一群人捧着供起来。林时雨拄着拐杖不方便，钟起就干脆整个人往他面前一挡，不许人毛手毛脚摸摸捏捏的。
　　他们长时间没来学校，课业落下一大截。陶尘和申子宜给他们两人留了笔记，钟起拿着笔记和课本找左想花了两天把两个月的课补回来，回来后就开始专心对付林时雨这个学习黑洞。
　　然而林时雨那时摔到后脑勺，虽然一切日常行为活动和记忆没有受到影响，但在更需要费脑的事情上却还是显得有些吃力。比如学过的章节要翻回去反复看好几次才能勉强记下知识点，英语单词也记得没有从前那么多了。
　　林时雨有时候会显露出烦躁的情绪。他本来学习就不好，写作业慢，落下一堆作业卷子和笔记，赶一天都赶不完十分之一。
　　“不想写了。”
　　林时雨卡在一个难题上怎么样都算不懂，烦闷把笔扔到一边。旁边钟起放下自己的作业过来捡起他的笔，“这道题是吗，我再给你讲一遍。”
　　“你刚才已经讲过一遍了，我就是听不懂。”林时雨抗拒地偏过头，半晌扶着桌子站起来，“我去洗澡。”
　　钟起就跟着他站起来，“行，我帮你。”
　　“不，我自己洗。”
　　“你的腿还不方便，自己洗不好。”
　　“不要！”
　　钟起把人一抱，耐心着脾气哄，“我怕你摔了，让我帮忙行不行？”
　　林时雨不高兴杵着，钟起就把人半抱半牵地带到浴室去洗澡。他的手臂已经拆了石膏，在慢慢恢复正常功能。林时雨的腿却还不能正常走路，每天只能看着其他人跑跑跳跳，上下楼梯都得毛思路他们背。他心里不舒服，憋久了就愈发情绪不好。
　　钟起帮他洗完澡，扶着人回到房间，没有让他回到书桌前写作业，而是让人坐到床上，半跪下来低头给他擦脚上的水。他的一只手臂也不大能使劲，但还是尽量握住林时雨的脚踝，不让他磕到。
　　他一直安静忙前忙后，触碰的力度温和安定，林时雨洗过热水澡换上干净衣服坐在柔软的床上，看着钟起低头时头顶的发旋，焦躁的心慢慢就平定了下来。
　　“好了。”林时雨低声说，“做作业吧。”
　　钟起却起身也到床上来，和他面对面坐着。卧室里没有开大灯，只开书桌上一盏暖黄的台灯，空气微凉，窗外夜色如水。
　　“没关系，你不开心，我们就早点休息。”钟起牵过林时雨的手，慢慢揉他的手指，“落下的课慢慢补，你什么时候想学，我都教你。”
　　林时雨被他说得微微脸红，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你怎么......脾气一下变得这么好。”
　　“我以前脾气不好？”
　　“你以前像个小孩，幼稚，还任性。”林时雨一一细数，“不高兴就甩脸色，不理人。”
　　两人坐在床上面面相视，钟起说，“你还不是，一点就蹿，还犟得像头驴。”
　　林时雨要抽回手，钟起却抓着他不放，接着说道：“但是你对我脾气总是很好。”
　　“那，那是因为......”
　　“嗯，我也喜欢你。”
　　林时雨都有点傻了，望着他不知道要说什么。钟起慢慢与他十指扣着，漆黑的眼眸专注、认真看着他，“你喜欢我，可以因为我变得温柔，我也想为了你改掉坏脾气。”
　　他牵起林时雨的手指，低头吻上去。
　　“可以给我这个机会吗？”


第75章 
　　两个月后林时雨终于能不用拐杖走路，可以慢慢自己上下楼梯了。林惠一有空就来看他，给他按摩小腿，顺便洗衣服做顿饭，时不时也带林晚月过来玩，不然妹妹会想哥哥。
　　林惠经常把林晚月弹吉他的视频发给林时雨看，小姑娘弹得有模有样的，十分好听。
　　林时雨抱着手机看视频里的妹妹摇头晃脑弹吉他，转头问钟起：“她的老师是你朋友吗？”
　　钟起坐在一旁写卷子，答：“没有，工作室帮忙找的，我就去说了一声。”
　　他又在看书刷卷子。自从肩膀受伤暂时不能剧烈运动后，钟起每天除了上学放学和照顾林时雨外就是做题。林时雨甚至亲眼看见他去学校旁边的书店买了一整套历年联考数学模拟卷，用了一个星期不到的时间就把这套高难度试卷做完。在把目前阶段的课程进程全部完成后，已经开始边在网上看视频边自己往后看书。
　　最让林时雨郁闷的是，钟起自己一边超过进度飞快往前推，一边又回过头来给他讲那种对他自己来说简单得一目了然的题，有时候林时雨听不懂，还要反复讲第二遍第三遍。
　　这让林时雨觉得自己宛如一个弱智。
　　钟起预习完一个章节，合上书过来拿林时雨的作业本，“写完没有？我看看。”
　　“不不用了。”林时雨把自己的本子一按，“你学你的，不用管我。”
　　“不管你管谁。”钟起把他的作业本抽出来看，林时雨坐在一边看看自己的作业，又看看他的脸色，像个被家长检查作业的心虚小孩。
　　他趁钟起没在专心看书，问出这阵子心中的一个疑惑：“你怎么突然这么认真学习了？”
　　钟起漫不经心答，“多升级好打怪。”
　　“打什么怪？”林时雨很懵，“你爸爸妈妈怎么了吗？”
　　钟起被他逗笑，抬手捏捏他的脸，“打你的怪。二傻子。”
　　他被弄得一头雾水，钟起却不再说什么了。林时雨看着他的侧脸，不知是错觉还是什么，总觉得钟起看起来比从前更沉静也更稳重了。他原本就话不多，有时候几乎让人感到冷淡，只有在看向林时雨的时候，那双漆黑冷感的眼睛才会露出一点亲昵的笑意。
　　高二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次月考，钟起考了年级第一。自从上次昙花一现后他又悠哉在班上十名左右晃荡，这次却再次半路杀出重围，成了一匹让各科老师的小心脏不上不下的黑马，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来闹着玩的，还是真的有认真学习。
　　李忠一拿到成绩单，就把钟起叫到了办公室。
　　“你小子给个准话吧。”李忠把成绩单在他面前抖三抖，“你到底是想时不时考个年级第一乐呵乐呵，还是想怎么地。”
　　钟起回答：“以后都尽量这么考。”
　　李忠狐疑：“真的假的，转性了？”
　　钟起觉得自己是不是被误会了什么：“李老师，我平时也不调皮吧。”
　　“你是不调皮，你就是懒，不爱学习。”李忠说，“仗着自己聪明，从来不好好做作业，让你多花时间看书学习，你就成天躲着玩手机，别以为我没看到啊。上次也不知道为什么走狗屎运考了个年级第一，我还琢磨你终于开窍了呢，结果马上又打回原形了，把我给气的。”
　　钟起想解释他上次考年级第一并不是走狗屎运，而是真的有在认认真真刷题看书，然而李忠没给他解释机会，继续道，“不过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就信你一回。这阵子看你学习也挺认真的，比以前态度好多了。继续保持，别成天就知道玩。”
　　钟起老老实实点头答应，正要出去，又被李忠喊住。
　　“还有件事。”李忠从旁边拉过一张凳子，对他说，“坐下说。”
　　这架势意思就是要展开一场认真的交谈了。钟起转身坐下来，李忠面对面与他坐着，面色莫名有些严肃。
　　“你现在一直都和林时雨住在一起？”
　　他开门见山，把钟起问得一愣，但还是点头：“是。”
　　“你们关系这么好了？”
　　“他之前走路不方便，家里离学校又远，我就让他过来和我一起住。”
　　“你自己不也受伤了吗，怎么还上赶着关心起人家了？平时可从没见你这么关心人啊。”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钟起便知道老李都察觉了。他也就不再多说，一副“你骂吧，我不还嘴”的坦白模样。
　　李忠登时来气了，点点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你自己不学习，你还耽误林时雨！”
　　钟起：“......”
　　“林时雨成绩都那样了，你还拖着他玩！反正肯定是你成天找他，他那么单纯一小孩，学习起来又不像你这么轻松，你就净耽误别人。”
　　“我告诉你啊钟起，这回期末考要是林时雨的成绩下降了，你俩赶紧给我各回各家，不许住在一起，听到没有？”
　　李忠说到做到，生怕钟起把林时雨这傻孩子带跑偏了，一考完试就立刻换了座位，又把林时雨换去和毛思路同桌，钟起和冉志凯坐。
　　晚上林时雨洗完澡，刚拉开浴室的门就见钟起一脸深沉杵在门口，吓了一大跳：“站这儿做什么？”
　　钟起盯着他，那眼神莫名像大型犬一眨不眨盯着自己的食物。林时雨莫名，刚要问他怎么了，却见钟起弯腰就把他一抱，结结实实抱进怀里往卧室走。
　　“你干嘛！我自己能走……”
　　钟起充耳不闻，抱崽似的把他抱到自己房间放进床里，自己也爬上来把他挤到床角落，手脚并用地抱上来。
　　林时雨被迫窝着不动，瞅他一眼，倒是要看看他又要发什么神经。
　　“我最近都没找你打游戏了。”
　　“……是没有了啊。”
　　“晚上也没有熬夜玩手机了。”
　　“你不是刷完题就困得睡了嘛。”
　　“教你做题，陪你看书，还帮你按腿。”
　　“是啊，怎么了？”
　　钟起翻身把林时雨压在身下，“那你说我带坏你了没有。”
　　“你带坏我？”林时雨都被他说懵了，“谁说的？”
　　钟起盯他半晌，靠过来脑袋埋进他的脖子，语气难得有些泄气，“老李说我耽误你。”
　　“？你是不是听反了？”
　　钟起抬起头想说什么，但他撞进林时雨的眼睛，一双清澈圆润的琥珀眼眸，带着不解和安慰专注地看着他，透亮得一览无余，全无遮掩。
　　一些话到了嘴巴就不再想说出口了。钟起垂眸看着身下的人，半晌俯身吻上去。
　　他吻得很深，带着点急切的意味把林时雨抵进被子。他们已经很久没做，皮肤触碰的一瞬便燃起温度。钟起用力揉进林时雨的腰，力气大得怀里的人忍不住微微挣扎。
　　林时雨被他亲得呼吸不稳，白净的皮肤蒸出温热。他躺在钟起身下看起来毫无防备，刺和爪牙全数收敛。
　　钟起猛地把自己撑起来，压抑着深深呼吸。
　　他知道林时雨不会拒绝。林时雨从来不拒绝他放到心里去的人，就算受到伤害感到难过，他也会一次又一次原谅那个人。
　　钟起不知道该如何最好地对待这样的林时雨，既想每一寸都占据所有，又不想再一次伤害到他。
　　他不断吻着林时雨，用手给他时轻时重地揉，然后俯下身去含住，林时雨喘得厉害，手脚发软想推开他，一出口全变成了滚烫的气息。汗湿的腰绷紧了又下陷，被有力的大手牢牢按进床里。
　　暖黄的一星灯光里，钟起把林时雨裹着被子抱在怀里，摸到他瘦削的后颈，干净的发尾。
　　“林时雨，你等我好吗。”钟起在他耳边低声呢喃，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知道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但是你等着我，别看别人。”
　　他想给林时雨圈一块很大的地方，随林时雨在里面到处乱跑。他想怎么样都可以，就算把这个小世界折腾得翻了天，钟起也可以再给他造一个出来。
　　但他不可以去别的地方。
　　他一定不要林时雨再满身伤痕地抱着他无助哭泣。


第76章 （完结）
　　寒假过后期末成绩贴出来，钟起又考了年级第一，比高一时制霸年级榜单排名一整年的左想高了五分，名字赫然出现在最顶端。
　　“钟起么，就是那个会打篮球的。他们七班可强了，之前篮球比赛还拿了第一。”
　　“以前没听说过他成绩多好啊。”
　　“对啊，年级第一不是一直都是左想吗。”
　　“现在左想也在七班，估计是钟起蹭上左想的学霸之气了，一下子脑袋开窍，哈哈哈。”
　　“好像那林时雨也在七班？”
　　“你说的是那个天天打架还穿奇装异服的林时雨？”
　　“是啊，上学期不是打架打得腿都瘸了么，那个钟起好像还挺照顾他的，老见他们在一块。”
　　“哟，他这么热心呢。”
　　“这个就叫做定点扶贫......”
　　几人在食堂排队等饭间隙嘻嘻哈哈闲聊，一转头，看见那个传说中天天打架还穿奇装异服的林时雨站在他们身后，面无表情看着他们。
　　林时雨在学校名气很大，有人说他从小有异装癖，有人说他有躁郁症，有人说他打起架来不要命是因为家里有黑 社会背景，七班所有男生都是他的小弟。
　　现在这个身肩众多传说版本的本人出现在他们面前，把几个学生吓得差点原地立正。
　　“扶什么贫。”林时雨冷冷扫他们一眼，漂亮的脸上乌云密布，“说谁奇装异服？”
　　“没有没有，不是说你。”
　　“随便聊着玩呢，哈哈哈。”
　　几人尬笑，林时雨却拧起眉毛：“认识人吗就随便拿来聊？当聊明星啊！”
　　他一发火就凶得不得了，把几人吓得连连后退。这时旁边及时窜出来高芥和毛思路，一左一右把林时雨制住，“怎么啦！别吵架别吵架。”
　　林时雨被两人强行拖走，还在冲人发脾气：“他是本来就聪明，自己努力考年级第一的，跟别人都没关系！你们再在背后多嘴多舌！”
　　高芥：“别发火，别发火！小心头疼！”
　　毛思路：“吃饭吃饭，钟起给你买了你喜欢吃的鸡蛋卷！”
　　八卦中心的另一个主角应声出现，钟起提着刚买的鸡蛋卷走过来把林时雨的脑袋一按，揉揉头发，“怎么了？”
　　他看一眼那几个人，问，“他们欺负你？”
　　林时雨却在他来了以后慢慢消气，被揉得顺毛下来，半是不高兴扔下一句：“没有。”就转身走了。毛思路和高芥乐呵呵跟上去和他讲话，钟起落后一步，状似不经意看了那几个人一眼。
　　目光深黑冷淡，无端让人感到一股警告的意味。
　　“恭喜学霸，贺喜学霸。”申子宜恭敬给钟起献上一块炸猪排，“以后我也不拜文曲星了，就近拜拜您就行。”
　　冉志凯：“就你那十八手语文成绩，文曲星上身也救不了你。”
　　“冉志凯你生物这回又不及格了你知道吗！看看我们雨哥，这次考试进步了五名，你再看看你！”
　　“我要有年级第一天天督促我学习，我也能一飞冲天好吗！”
　　林时雨：“你要喜欢天天被人按着头写作业，你来。”
　　钟起在旁边说：“我哪次不是哄着你写？”
　　“我就错一道题，你要给我找十道一样的来写！”
　　“让你学会举一反三，不然每次都在同一类题上丢分，还怎么考好？”
　　“你知道我写作业花的时间长你还让我学学学......”
　　两人吵着吵着又靠到一起吃饭，钟起把排骨夹到林时雨的盘子里嘱咐他快快长高，被踢了一脚也不在意。吃完饭后钟起说要带林时雨去买辅导书，两人便先走了。
　　留下几人眼巴巴伸长脖子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
　　“钟起对时雨真好。”毛思路说，“多亏了钟起，现在时雨成绩也慢慢上来了。”
　　其他三人转头看向他，把毛思路看得一哆嗦：“怎么了？”
　　高芥：“二毛，你是真没看出来还是假没看出来？”
　　冉志凯：“别怀疑，他是真傻。”
　　“到底怎么了嘛！”
　　申子宜作唱诗状举筷子捂胸：“那年夏天，人群初遇，他是人间俊俏生，他是天上秀美仙，擦肩而过惊鸿一瞥，从此天上人间，万劫不复——”
　　冉志凯：“说人话。”
　　申子宜扔下筷子：“他们俩在谈恋爱你都看不出来吗你个二货。”
　　毛思路瞳孔地震：“钟起和时雨在谈恋爱？！”
　　冉志凯忙捂他的嘴示意他小点声，毛思路的世界观都被颠覆了：“男人和男人也可以谈恋爱吗！”
　　“当然可以，不仅可以谈恋爱，还能结婚呢。”
　　“我我我我怎么一点也看不出来......”
　　“你傻呀。”申子宜煞有介事和他一件件解释，“起哥有喜欢过女生吗？没有。他和别人这么吵吵闹闹过吗？没有。他除了林时雨逗过别人玩吗？没有。他这么监督过别人学习吗？没有。雨哥从三楼摔下来他跑去接，一般朋友能跑那么快吗？”
　　毛思路彻底傻了，喃喃自语：“好，好像没有。”
　　申子宜优雅点头，示意你开窍了就好。高芥和冉志凯同情拍拍他，让他赶紧接受自己的兄弟在一起了的现实，免得以后不小心就做了电灯泡。
　　“滴”一声扫码付款，林时雨看着钟起买下一本英语语法书和一本生物解题集放进袋子，生无可恋和他一起走出书店。
　　“我脑子要报废了。”
　　钟起好整以暇道，“前两天我妈叫人送来一箱山核桃，回去敲给你吃。”
　　林时雨好奇，“你妈妈肯理你了？”
　　“她听说我考了第一，心情好像还不错。”
　　两人说着话回到出租屋。他们的午休时间不算长，但好在出租屋就在学校里面，钟起不想林时雨吃完饭后趴在教室的桌上睡觉，就每天带他回来睡。
　　林时雨趴在床上无聊翻着新买的辅导书，钟起把书拿过来放到一边，给他拉过被子盖上，“快睡，不然下午又犯困。”
　　林时雨翻个身背对他，“你给我买这么多书，我看着就发困。”
　　钟起捏捏他的脸，低头亲了一口，“大白天别撒娇，睡。”
　　他也躺到床上来，林时雨就不再不安分地动来动去，窝进他怀里老老实实睡午觉，两人就像平时那样靠在一起。白天的时候学习任务多，尤其钟起不仅要完成自己的事，还要回头帮林时雨推进度，他嘴上不说，其实一躺在床上就入睡很快。
　　他偶尔会做不好的梦，每次都是梦到林时雨从刺眼的光里掉下来，或者在一个人不说话越走越远，他怎么追怎么喊都赶不上去。只有抱着林时雨睡觉的时候，怀里熟悉安定的温暖体温和清爽气息才会让梦安生。
　　钟起睡得有点不安稳，皱眉醒了过来。他睁眼没看见人，起身转头看见林时雨站在窗边往外看，小半个身子往外探，手伸出去像在接什么。
　　林时雨听到动静转头过来，脸上带着一点惊喜，“钟起你看，下雪了。”
　　钟起走过去搂过他的腰，把他从窗边拉开一点距离，这才看向窗外。过了最冷的时候，这个江北的城市竟然迟来地开始下雪。纷纷扬扬的雪花从天空温柔落下，落在窗棱变成小小的冰凌。
　　到教室时他们看到很多人都趴在走廊上看雪。这场雪下得不小，悠悠落了一整个下午，等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起，教学楼下的草坪已经积起一片薄薄的白色雪毯。
　　毛思路和冉志凯在草坪上踩雪玩，林时雨蹲在草坪边拢起一小块雪球，钟起蹲在他旁边看着。林时雨自己玩了一会儿，转头看向他。
　　钟起垂眸看着他手里的小雪球时很安静，笔挺的侧脸线条如刀刻，从前无时无刻冷淡散漫的气质不知何时淡了，好像一直漫无目的没有方向的注意力在某个时刻渐渐聚拢成型，变得更加专注、沉稳。
　　林时雨说不出钟起身上的变化。他“喂”了一声，“你有心事吗？”
　　钟起看他玩雪玩得手心都红了，把他手里的雪弄干净，答，“怎么了？”
　　“......干嘛总是不说话。”林时雨心想装大人装得还挺像。
　　钟起笑起来，扣着他的手指牵到嘴边低头亲一下，“想听我说什么？说——特别喜欢你？”
　　林时雨连忙挣开他的手，心虚左右看看，没好气打他一下，起身走了。
　　钟起看着他的背影，抬脚跟上去。林时雨回头看他一眼，又收回视线，钟起从后面走上来自然地摸一下他的耳朵，说，“走吧。”
　　林时雨能够看出来钟起不是心情不好，而是好像在思考什么很重要的事情。从前他常常看钟起懒懒坐在座位上伸长腿转笔玩，或是在玩手机游戏。但是现在他每次看向钟起，钟起的目光也都落在他的身上。
　　好像一直就在这样看着他，像看着一个很重要的事物，又像看着未来时刻的某个方向。
　　这视线让林时雨无端怦然心动。
　　他想，钟起心里思考的事情，会不会也与我有关？
　　周末林时雨回家住一天，林惠说想请钟起来家里吃个饭，林时雨有些吃惊，但妈妈看起来很自然也很真诚，他便还是带着一点不安和钟起说了。
　　“我妈知道我们的事。”林时雨在电话里告诉钟起，“她自己看出来的，之前在医院里和我聊过。”
　　钟起在电话里问，“说什么了？”
　　“就说......我喜欢的，她都喜欢。”
　　“知道了。”钟起的声音很平静，“我很快过来。”
　　钟起来的时候拎了一大袋水果和儿童牛奶，还背着个半人高的粉色凯蒂猫娃娃，说是送给林晚月的。林惠忙从他手里接过这一大堆东西，连连说他太客气了。
　　“不客气。”钟起笑得十分礼貌得体，“时雨很照顾我，总是给我做好吃的。”
　　林时雨把娃娃抱过来递给林晚月，闻言心想装，接着装。
　　林惠特地做了一大桌菜，吃饭的时候问起两人学习的事，听林时雨抱怨钟起天天给他布置额外课后作业，还硬拉着他早起背英语单词。林惠听着在旁边笑，一边给钟起夹菜。
　　“小钟自己要学习，还要分心监督小雨学习，辛苦了。”她夹一大块排骨放进钟起碗里，笑着说，“我们小雨可不太好教。”
　　林时雨当面被他妈拆台，郁闷了，“妈，你干嘛这么说我。”
　　钟起配合地说：“他就是基础比较差，补一补还是可以上来的。”
　　他们聊起学习的事，林惠问：“小钟以后打算考哪个大学呀？”
　　钟起放下筷子，答：“我想去北京。”
　　林时雨一怔，一时间听到这个回答有些不知所措。林惠没察觉他们的神色，还点点头，“小钟成绩这么好，肯定能去好大学。”
　　钟起却没有要继续拿筷子吃饭的意思，而是接着说道，“阿姨，我原本就打算和时雨说起这件事，正好您喊我来家里吃饭，我就想着一起说了。”
　　林惠和林时雨见他要认真说事情的样子，都有些不解放下筷子。钟起平静开口：“我想去北京读书，就是为了拿更好的学历，认识更多人。阿姨，不瞒您说，从前我没有这种想法。我是个很懒的人，也没什么追求，每天都是得过且过，上课玩手机，回家就睡觉，不做家务，不喜欢写作业，也不听我爸妈的话。但是认识林时雨以后，我就不想再这样了。”
　　“我不想以后自己成了个没用的人，还要拖着林时雨不放。他很善良，不会轻易扔下人不管，但是我不能耽误他。”
　　林时雨傻傻看着他，又看向林惠。林惠的眼眶有一点发红，温和说，“你还小，不要想这么多给自己压力，以后的事......”
　　“我知道我现在还年轻，能做的事也很少。但是您还是愿意让时雨和我待在一起，因为您很爱时雨，才也想试着接受他的选择。”钟起认真说，“我希望您能相信我。”
　　“当然，当然。你怎么会是没用的人？你是个好孩子，钟起。”林惠有些语无伦次，只覆着钟起的手，反复说道，“你是个好孩子。”
　　吃完饭后，林时雨跟着钟起回去学校。林时雨一路没有说话，等回过神来才发现钟起骑着自行车到了江边。
　　傍晚时分，天空晚霞千里如灿烂火焰，雪停以后的天色澄澈明净，倒映在奔流的宽阔江面，那场景莫名像鱼之岛里的风暴中心，水天接为一色，流云在水中徜徉。
　　钟起停下自行车，林时雨也跳下来，与他站在一起。
　　“生气了？”钟起说。
　　林时雨一愣，“生什么气？”
　　“我以为我改变主意想考去外地，你会不高兴。”
　　“怎么会。”林时雨说，“不管你考去哪里，我都可以去看你。”
　　他很认真解释自己没有不高兴，钟起就笑着靠过来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把他拉到自己面前，微微扬起下巴看着他，“那你哪都不走，可以吗。”
　　“我本来不想离你太远。”钟起牵着他，说，“但是我更想一直和你在一起。”
　　林时雨被他紧紧牵着手，一时间有些茫然。但他看着钟起注视着自己的黑色眼睛——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总是这样看着自己，守在自己身边。
　　然后忽然就明白了钟起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吓到他了。林时雨心想。他的冲动和莽撞让过去里最黑暗的一角以一种最极端的方式砸在钟起面前，他很懊悔自己当时做那样的选择，从那以后一直试着想要改变暴躁的坏脾气，不让自己受伤害，也不让自己的小世界受伤害。
　　“我不走。”林时雨站在钟起面前，温柔的夕阳余晖落在他们的身上，把影子拉长。林时雨的琥珀眼睛光亮，干净，映着钟起的身影。他说，“我会努力追上你的。”
　　林时雨鼓起勇气捧住钟起的脸，红着脸轻轻吻住他的额头，像一个温暖安宁的印记落下，触感柔软。
　　“我们可以......拉钩。”林时雨小声说，伸出自己的小拇指碰碰钟起的手，“我很守信的。”
　　钟起望着他，慢慢抬起手，勾住他的小拇指。
　　“好啊，拉钩。”
　　他们勾起彼此的手指，在温柔灿烂的落日天光里印下约定的记号。


第77章 【番外一】关于一篇神秘的中二小说
　　某年某月某一天，文河中学学校贴吧上突然出现一个帖子，名曰 [【原创长篇小说】《机械天使战争》<异世界/幻想大陆/性向不明/金手指/后宫> 不定期更新中】]。
　　楼主ID：正义的神哥。
　　故事的背景在一个人神魔仙鬼兽齐飞以及魔幻和机械朋克混杂的幻想世界，这个世界有七大陆八大洋，每片大陆都有一个领主，领主们厮杀上千年勾心斗角无所不用其极，只为寻找一个传说中的宝物，名唤机械天使。传说中机械天使的能量来自于外太空，能够让一个星球永恒运转不休，让一切生命不老不死。
　　故事的主角是个人类女孩，名叫玉世灵。玉世灵原本是个在小村庄中长大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直到有一天一个神兽找到她，说她就是机械天使，并且很快会遭到七位大陆领主的追杀。从此女孩就踏上了逃亡的道路。
　　“......玉世灵惊叫一声从悬崖滑落，女孩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坠下半空，这时就听远处传来破空之声，玉世灵落入了一个宽阔的胸膛。她惊慌抬头看去，眼前是个生了双漆黑双翼的冷峻男人，一双红瞳凶狠冷酷。男人轻轻一挥翅膀飞上悬崖，毫不客气将玉世灵扔在地上，问：‘手无寸铁的人类，为何擅自踏入我翼之陆？”玉世灵摔在地上疼得皱起眉，正要争论，却见男人身穿黑色王袍，手中一把魔法水晶王杖。她的心中顿时打鼓，猜想他该不会就是翼之陆的领主，那个传说中统治森严手段残酷的暴君凯瑟·冉？”
　　“哇噢。”毛思路滑着手机往下看，“这个出场好酷。”
　　冉志凯：“............”
　　“......自从家乡陷入战乱，玉世灵就没有一天开心过。她坐在满园玫瑰中捧着手中碎掉的时光星链，那是唯一能够让她快速开启时空桥穿越大陆的宝物，但如今这条链子损毁，各大陆间的时空门全部紧急关闭，玉世灵这才知道她身为一个人类，竟然在这乱世中什么也做不到。就在她沮丧悲伤之时，鹿神思穿过花园而来。男人依旧一身白衣飘飘，他是森林中养育一切生命的神，即使外面的世界已经硝烟弥漫，他的神域仍然平和美好。玉世灵见他担忧看着自己，叹了口气：‘难道我只能坐在这里等待家人的噩耗传来吗？’。鹿神思摇摇头，他在玉世灵面前摊开手掌，接着玉世灵手中的时光星链在光芒中浮起、拼合、恢复原样。鹿神思周身的光芒却黯淡了，他温柔注视着玉世灵：‘你是个勇敢的女孩，去吧，一切都还为时未晚。’”
　　毛思路：“鹿神真好，上一个领主实在太凶了。”
　　冉志凯：“......算了。”
　　“......最后一块大陆也开始陷落。所有生灵与大地一同坠入黑暗的海洋，伤痕累累的玉世灵在无边的海水中飘荡。这一次她竭尽全力游走所有大陆之间也终究无法避免世界走向毁灭的结局，或许她从最初就不该离开她的家乡和亲人，如此一来也不至于独自死去。就在玉世灵即将失去意识之时，一片如鬼魅般的黑影从海底卷来，笼罩住了她的身躯。...... 玉世灵被捆缚着带入一个黑色城堡，走过长长的冰晶长阶，她看到高高的王座上坐着一个魔。魔有着摄人心魄的俊美容颜，他是深海中最强悍的魔王，玉世灵在陆上曾无数次听说过深海魔王的恐怖传说，传说他能幻化千面蛊惑人心，传说他原是天神族至高无上的皇裔，却因嗜杀成性坠落入海成魔。魔王的名字，唤作契终。 玉世灵跪在阶下被魔王冰冷的视线锁定，她意识到自己的使命仍将继续。”
　　钟起：“从刚才我就想说，这些人名真的很雷。”
　　“......‘我想我生而是机械天使，就注定不能过上平凡的生活，拥有平凡的一切。’玉世灵的身体已经渐渐融进生命之柱，无数光芒绽开如花瓣将她围绕，她的身躯被银白机械的光点覆盖，从心脏深处迸发出巨大的能量。玉世灵捧住那团流动不息的能量，它们像运行的宇宙一般深邃神秘。她轻声道：‘也无法爱一个人......。’ 玉世灵的身后光芒大盛，忽地展开一对洁白的天使之翼，紧接着她向生命之柱中急速坠去，天使之翼围绕着她化作一颗燃烧的流星，凯瑟·冉、鹿神思和契终在战斗中早已力竭，只能眼睁睁看着玉世灵被灼眼的光芒覆盖，‘灵儿——！’”
　　陈小新：“所以最后竟然谁都没选吗，震惊。”
　　“‘灵儿，还没到消亡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玉世灵恍然睁开眼睛，看见从离开家起就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神兽在光芒中渐渐幻化出人形，光芒散去，一个头戴白金神冠的威武天神手持神杖出现在她面前。‘芥子，你竟然......’玉世灵怔怔看着曾经与她朝夕相伴并肩作战的神兽变成人形。天神以雪白神杖点向玉世灵的额头，一条发光的路随即在她的身后铺开，‘你的身世，你的力量，皆可去往智慧镜中寻找答案，如果你能找到镜中的智慧神左想，一切谜团便随之而解......’”
　　高芥：“一个威武天神会叫成一个日本女人的名字吗！”
　　左想：“所以说为什么只有我是真名？？”
　　“......智慧神左想为玉世灵打开了回到过去的那面镜子，玉世灵终于见到了这个星球最初的模样，那时星球上只有天神一族，天神无欲无求自在其乐，世界安宁美好，四处都有仙乐仙境。直到千万年前天神族中诞生了一名堕落恶神，恶神要将整颗星球变为自己的掌中物，杀光所有意图抵抗他的天神。天神族在恶神的无情杀戮下几乎凋零殆尽，星球一片生灵涂炭，战火连天。创世神见到他一手开创的世界被摧毁，在万分悲痛之下用最后的神力制作出他生命中最后一件神造物——机械天使。天使拥有连神明都为之颠倒迷乱的绝美容颜，天使之翼下包裹着天神族最后一块拥有无限能量的机械陨铁，铸成一颗跳动的心脏......”
　　“......创世神遗落在世最后一缕幻影对玉世灵说：‘你是天神族之子，也是遗落世间唯一的天使，你的真身是如我一般的美男子，但我令芥子将你的真身隐去，作为人族的平凡女子过平凡的生活，望你能够在凡间习得我们天神族早已忘却的爱人之心。现在，我将你的所有伪装除去，让你回归最初的模样。’......”
　　下面回复贴一片骂娘，纷纷愤怒表示追了这么久的灵儿女神突然变成个男的根本没法接受，但是也有奇怪的评论混进去说自己好像更兴奋了是怎么回事。
　　“‘我......我其实是男人身。’玉世灵不安地转过身，不知该如何面对身后的契终。他们站在海面上的云端背对彼此，契终转过身来抓住他的手腕，‘男身女身，又有什么关系？我爱的从来不是你的躯壳，而是你的灵魂。’ ‘终......’玉世灵美丽的眼中含着水光，契终捧起他的脸，深情道：‘灵儿，我这一生从未爱过谁，你愿意给我一个爱你的机会吗？’ 两人在云间相拥，吻住对方的嘴唇......”
　　楼下回复已经吵得快要打起来，有人不能接受女神变男人还特么和男人亲嘴，有人站错CP痛哭流涕，有人希望玉世灵速开后宫收入七大陆所有领主，吵着吵着发现楼主已经很久没有更新了，又排队在下面统一催更。
　　后来大家左等右等等不到楼主出来更新，四处打听才得到小道消息称本文女主原型终于发现了这个帖子，其后作者被女主原型追杀至不知所踪，小说暂时停更，时期不定。
　　事实上。
　　“申子宜，知道你这次考试掉了多少名吗？”
　　“李老师那个什么我最近状态不好......”
　　“状什么态？赶紧给我好好念书！下次要是再敢退步，我就喊学校贴吧管理员把你那小说直接给封了，听到没有！”
　　申子宜抱着一摞卷子麻溜滚出了办公室。其后小说贴楼主冒泡，留下一句[作者已遁，有缘再见]，跑了。


第78章 【番外二】高三毕业：夏
　　1.
　　出录取通知书那天，天热得能把人拧出水。
　　知了在树上疯狂鸣叫。钟起和林时雨在家里睡得昏天黑地，来学校拿通知书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老李在办公室等他们，一人递过去一张，“恭喜你俩，各自考上了心仪的大学。”
　　两人坐在办公室和老李聊了半天才走。办公室外的走廊没有人，明晃晃的阳光静静洒在地上，空气闷热、凝滞，白色的墙砖，蓝色的涂漆，灰色走廊，绿色草坪，在阳光的照耀下像一张明亮的水彩画。
　　暑假过后，钟起就要去北京了。林时雨也会留在本省，方便照顾家里。大家都即将各自出发去天南海北，说是随时都可以手机联系，但还是不像从前在班上，每天一个转身就能碰到的距离了。
　　林时雨捏着那张通知书，看着走廊外熟悉的草坪，白色教学楼，天空蔚蓝无云。
　　这张通知书已经是他从前想都不曾去想象的最好结果。他还记得自己有一次月考勉勉强强挤进班上前二十名的时候，老李悄悄在微信上给他发了个小红包，让他自己去买点好吃的，再接再厉。
　　更早以前他第一次离开班上倒数前三的宝座，高芥那几个咋咋呼呼的还给他扯了条横幅庆祝，闹得他头疼不已。
　　还有每天晚上开着小台灯的那张桌前，钟起好看的手指翻过一页页书，给他讲题分析，教他怎么看书复习，怎么梳理笔记。
　　这些记忆还带着鲜活的水汽和色彩，却在这个闷热的夏天里一下子变得遥远了。三年也原来不过短短一瞬，每个人都要走上分别的岔口。
　　然后慢慢长大，告别过去。
　　钟起走下台阶，回头见林时雨没跟上，便站在原地等他。
　　林时雨看向钟起。他站在阳光里的身影简单清爽，无端让林时雨想起一瓶泡进新鲜柠檬的汽水，水泡密密向上，口感是夏天的味道。
　　林时雨默默地心想，他的汽水，明天就要远走高飞。
　　毛思路和冉志凯又考去了一个大学，都在武汉。两家人又太熟，一合计干脆把升学宴也挪到一起办了，请了两人班上的同学和老师来吃宴。两家妈妈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特地让他们当天穿上一样的正装一起上台发表感言，一人胸前还别朵花，那阵仗简直就差一个专业调戏新人的司仪。七班一桌人在台下疯狂憋笑录像，录完立刻发上大群，后来传遍各个朋友圈不提。
　　晚上的时候一群人又约着一起去饭馆聚餐。聚完后有的人先回了家，申子宜喝的有点上头，吵着要去吃烧烤夜宵，另外几个男生怕她一个女生到处乱跑，就闹哄哄陪着一起找了家路边烧烤店，就在街上摆一桌子开吃。
　　后来几人都喝多了，只有不能喝酒的高芥和没喝多少的钟起还清醒着，拖着几个醉鬼各自把人给送回家。
　　陶尘第一个被送回家，女孩扶着门把手红晕着脸与他们道别，又看着窝在钟起怀里睡成一团的林时雨，笑着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喃喃自语道，“时雨，把你的运气也分我一点吧。”
　　之后申子宜被送到家，到家门口冲几人挥手，“各位帅哥美女，以后常水群啊。”
　　公汽开到轮到冉志凯和毛思路的小区门口，竹马俩勾肩搭背挤下车，毛思路晕晕乎乎往前走撞了电线杆，忙鞠躬道歉并试图与电线杆握手言和，冉志凯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按着车门，“林时雨，咱们以后都在一个地方读大学，有什么事就打电话啊。”
　　最后高芥回家拿了很多吃的给钟起，让他们以后去他大学那找他玩，他肯定带他们吃好吃的。
　　把所有人都送回家后，钟起拦了辆出租车，回林时雨的家。怀里的人睡得懵圈，一张脸红扑扑的，坐车坐得不舒服还要皱眉嘀咕。钟起把人搂着，低头看着他觉得好笑，抬手捏了捏他的下巴，“林时雨，还认得我是谁吗。”
　　林时雨被他捏得睁开眼睛瞪他半晌，“汽水。”
　　行，连物种都认不出来了。
　　车到地方后，钟起把林时雨背起来往他家小区下面走，林时雨抱着他的脖子小声叫他，温热的呼吸带一点酒味卷进钟起的衣领，像一把甜甜的暖风。
　　钟起偏过头，”怎么了？”
　　林时雨嘟囔一声，声音像小狼崽子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咕噜声，低低小小的，“我想你。”
　　他们走进昏暗的楼道，钟起把林时雨从背上放下来，林时雨站不稳后退两步，钟起就把他拦腰搂过来，“到家了。”
　　楼道里光线暗淡，安静无声。林时雨摸索着固执抱上钟起的脖子，把他往下拉。两人跌跌撞撞吻在一起，唇齿贴合的水声暧昧，喝醉的林时雨像一个粘人的松球抓着钟起不放，钟起被勾得忍不住低头舐咬他的嘴唇，把人用力抵上墙。
　　两人亲得差点走火，最后还是钟起不得不把林时雨抓好摆正，“林时雨，你别喝醉了就瞎撩。”
　　林时雨泛红着脸喘 息，嘴唇被吻得红软水润，声音掺进一点委屈，迷迷糊糊地说，“可是我会......想你。”
　　钟起差点被他撩拨硬，很是折腾了一番才终于把人送进家门，一头烦躁地走了。
　　2.
　　第二天早上，林时雨从床上摔下去，醒了。
　　林惠自从跟了个新老板，赚的钱渐渐多起来，家里的日子过得也比从前好些。她给林时雨换了张大一点的床，从前林时雨睡小床的时候还一整夜乖乖窝着不动，结果一换成大床，反而不习惯地动来动去，一不留神就把自己动到床底下去。
　　林时雨头重脚轻从地上爬起来，脑瓜子嗡嗡的。他顶着一头乱发打哈欠走出门，饭桌上早饭已经热气腾腾摆好了，林晚月兴致勃勃哼着歌挥筷子玩，见了林时雨立刻笑起来：“哥哥吃早饭啦。”
　　小姑娘自从摸上吉他以后，一直十分滞缓的语言能力也莫名跟着上了正轨，从只能简单地喊人和发出单个音节，到慢慢能说出很短的句子，甚至能够有逻辑地提出一些简单的问题。听教他吉他的老师说，林晚月在学习吉他的过程中比平时更加容易交流，也乖，不吵不闹的，见了老师过来就甜甜地笑。
　　一次偶然的机会，左想看过林晚月弹吉他的视频，后来在他的提议和帮助下，林晚月的网络视频账号开通了，专门放女孩弹吉他的视频。于是林惠每天又多了件任务，学习摄影，剪视频，用电脑软件，拍林晚月，忙得不可开交的，偏偏还挺开心的样子。
　　“小雨，快来吃饭。”林惠端着煮好的鸡蛋上桌来，招呼他，“昨晚喝成个小醉鬼，闹到大半夜才睡，饿了吧。”
　　林时雨有点尴尬：“我闹什么了。”
　　“抱着我不松手，可劲撒娇呢。还说什么要赚钱给我买项链。”林惠笑起来，把鸡蛋夹到他碗里，“怪可爱的。”
　　林时雨挠挠头发，端起碗闷头喝稀饭。
　　他的妈妈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又从内里焕出那种曾经生动的柔和与静美，笑起来时不再总是带着忧愁。她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卸下了长久以来心中一个长了毒的包袱，从无尽的噩梦里渐渐清醒过来。
　　那个男人的判决结果下来的那天，林惠在法院门口抱着林时雨，脸上笑着，眼睛却落下泪来，说，“妈妈以后终于可以好好弥补你们了。”
　　那漫长窒闷的时光终于开始离他们远去。林时雨也终于明白原来人生不会停滞不前，再大的山他竟然也能就这样攀了过来。
　　而山脚和山顶的风景是如此截然不同。
　　他就要启程往下一个路口走了。林时雨既觉得期待，又感到孤独。
　　他只是一想到钟起要去很远的地方，会遇到很多有趣的事，不同的人，他一定会走得很快，也走得很好，他这么优秀，未来一定很精彩。
　　林时雨孤单地想，他们有一天会分道扬镳吗？
　　3.
　　酒店餐厅里坐了十几桌人，全是秦漫请来庆祝钟起考大学的。儿子闲散贪玩了十几年，终于在最关键的一步给她挣回个天大的面子，秦漫人逢喜事春风满面，几乎把所有亲戚和全公司上下的人都请了过来，恨不得告诉全世界她培养出了一个多么优秀的儿子。
　　一轮宴席流程走完，钟起回到主桌吃菜，一边微笑着从容应对各位叔叔阿姨的关心，看上去实在是非常优秀，非常上得了台面。
　　“来来钟起，这是谁谁家的那谁小姑娘，和你一个学校的，今年也考上了北京的一个大学，你俩可以做朋友嘛。”
　　一个女孩被推到钟起面前，冲他羞涩笑笑。钟起也礼貌笑着与她打过招呼，两人被按着坐在了一块儿。
　　钟起吃饱饭，拿出手机打开看一眼时间。女孩看到他的手机锁屏，好奇问：“这是谁呀。”
　　钟起答：“我男朋友。”
　　一场宴席散去，秦漫去和闺蜜喝下午茶，钟起一个人走了。
　　他爸妈没离成，他妈拖着无论如何不愿意离，夫妻俩便彻底分了居，留一个婚姻的名号在那里。钟起现在不必再看他们假和睦真冷战，没事还能去林时雨家蹭顿好吃好喝的，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就是偶尔有些烦躁。
　　他拦了辆出租在一家小饭馆门口下车，掀帘子进去，里头开足冷气，十分凉快，人也挺多。他就找了个仅剩一张的空桌子坐下，看着收银台。
　　林时雨在台后给人结账，结完后抬起头就看见了他。
　　“你怎么来了？”林时雨绕出收银台走过来。他穿一身白T，牛仔短裤，运动鞋，皮肤白得干干净净的。靠近的时候身上一股淡淡的香皂味，清爽好闻。
　　钟起说：“饿了。”
　　林时雨狐疑：“今天不是你升学宴吗？”
　　“没吃饱。”
　　林时雨只好说：“给你炒份牛肉饭？”
　　钟起点头，林时雨就进后厨去说了。没过一会儿端一份炒饭过来，加一碗他姨妈自己调的冰镇酸梅汤。
　　店里人多，林时雨挺忙。钟起喝着酸梅汤看他忙来忙去的身影，眉眼安静又漂亮，带一点独特的冷淡，在人群中总是那么出众显眼。
　　他知道林时雨与任何人都不一样。
　　4.
　　钟起喊林时雨一起去游泳，然而林时雨要带妹妹去医院做检查，让钟起自己去玩，钟起就一个人去了。
　　游泳馆在郊区一个私人健身会所里，有点远，又贵，一下午都不见一个人。钟起不想去蹭人满为患的公共泳池，就拿了他爸的卡过来这边。
　　游泳馆很大，一面巨大的落地窗朝外，绿荫深深，阳光折射过后变得浅淡温和。
　　哗啦一声水响，钟起潜入水里。气泡鼓起上升，水波打碎阳光，在池底滑过粼粼的光斑。冰凉的质感流过皮肤时，钟起想起林时雨的皮肤。
　　冷白的，清透的，却总是十分温暖，惹人眷恋。那天晚上林时雨醉得像个路都走不稳的小鸡崽子，抱着他的脖子就是不肯松手，软着嗓子在他耳边说想他，不要命地仰起脸亲他。要不是人已经送到家门口，钟起几乎要直接把这醉鬼扛回自己家让他好好清醒一下。
　　水面破开翻起，钟起从水中站起身，抹一把脸上的水。
　　他感到心烦，燥热。无论再怎么每天去见林时雨，牵他的手，吻他，抱他，都不能缓解这种异样的情绪。
　　因为他知道过了这个夏天，他们就不再能时时刻刻都能看见对方，触碰对方了。
　　不能牢牢把林时雨抓在手里是件折磨他的事，但如果不这样选择，他害怕以后连拥有林时雨都没有资格。
　　他不能忍受自己以外的任何人拥有这样的林时雨。
　　5.
　　“钟起。”
　　熟悉清凉的声音透过水面传来，钟起哗啦起身。
　　林时雨蹲在泳池边看着他，大大的眼睛圆润明亮，一眨不眨。钟起游到池边，“忙完了？”
　　“嗯。”
　　“游吗。”
　　“没带泳裤，算了。”林时雨随手玩一下水，“我妈来接晚月，我直接从医院过来的。”
　　两人在无人的空旷泳馆里对视，淡蓝色的波纹映上天花板，泳馆像一个四四方方的透明水缸，无形的水流在空气中穿梭，游荡。
　　他们默不作声接了个吻，林时雨伸出舌尖舔舔嘴唇，“......消毒水味。”
　　钟起笑起来，抬手洒他一点水，林时雨忙躲开，扯起衣领擦脸上的水。钟起说：“亲我做什么？”
　　林时雨不自然道：“你亲我的。”
　　“谁主动的谁心里清楚。”
　　林时雨掀起一把水泼他身上，钟起反手把他手腕一抓，差点把他给抓进泳池里。林时雨忙扶住他的肩膀，“别闹！我没衣服换。”
　　“我也想你。”
　　林时雨一愣，看着钟起。钟起握着他的手，漆黑的眼睛注视着他，水滴从下巴滴落，滑下脖颈。他牵过林时雨的手低头慢慢亲吻，低声重复，“林时雨，我也想你。”
　　6.
　　空无一人的洗浴室里，只有一个隔间孤零零地洒着热水。玻璃门不时震响，伴随哗啦啦的水声与短促呜咽。
　　林时雨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被身后的力道撞得疼痛喘气，“慢点......”
　　他的腰都快被勒断了。钟起进得太深太重，好像要把他拆开吞掉一样，林时雨被这过于强烈的占有性动作折磨得浑身不受控制，很快就发着抖收紧了双腿，把嘴唇咬得一片殷红。
　　“钟起......停......”林时雨受不了去抵住身后人的腰，脸颊通红发抖，“停下。”
　　身体却被猛地拓进，钟起抬手捂住林时雨差点叫出声的嘴，把人按在门上，靠近吻他的耳朵，“林时雨，你要天天这么想我。”
　　“唔......！”
　　“以后每天都要和我打电话。”钟起捂紧林时雨的嘴，亲吻他湿淋淋的额头和脸颊，低声说，“不许和我闹脾气，不许不理我，不然我就把你关起来，知道了吗？”
　　7.
　　“你变态啊！”
　　林时雨把包往钟起身上扔，红着脸冲他发脾气：“关关关的，关你个头啊！”
　　钟起接住包背在身上，一脸无辜看着他：“我说错什么了吗。”
　　林时雨气得头疼，转身气冲冲往路边走，腰还隐隐有点疼。钟起过来要牵他，林时雨甩开，瞪他。钟起挑眉一笑，又伸手过来牵，这回牵住了。
　　两人牵着手走在路边绿荫下，各自头发都还有点湿，发尾一点水珠落进衣领，被体温捂得温热。
　　“刚才我跟你说的都记住了吗？”
　　“你还提！你......”
　　“吵架可以，但是不许不理人，这个要求过分吗。”
　　“谁吵完架还带理人的？”
　　“你要是不理我，我就......”
　　林时雨看着钟起，一脸我倒要看看你想怎么威胁我的表情。钟起想了三秒，认真道：“我就从北京坐飞机回来关你。”
　　林时雨：“......”
　　钟起立刻往前跑，林时雨立马就追，“变态！我今天非得揍你......别跑！”
　　两人一路跑着，身影很快消失在绿荫的尽头。热浪滚滚，一切风景依旧。
　　夏天也快要结束了。


第79章 【番外三】大学：冬
　　1.
　　学生会艺术团团长偕同副团长一同闯进男生宿舍A栋502寝室时，寝室里只剩下三人。
　　团长气喘如牛：“林时雨人呢？”
　　三只手齐齐指向某空空如也的下铺，答：“已经拎着行李跑了。”
　　“你们怎么不拦住他？”
　　“学姐，雨哥发起脾气你是知道的，方圆百里那是寸草不生啊。”
　　团长悲愤：“下个星期就要举行新年晚会了，那小崽子——啊！”
　　2.
　　另一时刻，林时雨穿着厚厚的白色棉袄，背着一个包，跳下了抵达北京的高铁。
　　一下车北方的寒风就吹得他脑瓜子直疼。林时雨跑上楼梯进了车站里面，顶着一头被大风理过的乱发熟练摸到地铁口，挤上地铁抱着手机紧张地翻和钟起的聊天记录，确保自己没有因为太过兴奋什么的泄露马脚。他盯着屏幕一脸严肃上下滑看，发过去一条消息。
　　[你在干嘛。]
　　回复，[图书馆写作业。]
　　[就你们学院的那个吗？]
　　[嗯。你呢，还在排练？]
　　林时雨划掉学姐发来的灵魂质问三连感叹号，继续打字，[我排练完了，在回去的路上。]
　　[路上不要玩手机，回宿舍聊。]
　　林时雨把手机放回口袋，扶着扶手呼吸吐气，脚尖不时轻轻踮起，抖抖自己。
　　两人从国庆后就再没见过面，钟起学习课业忙，林时雨被强行编入学生会艺术团成员要为新年晚会和元旦晚会同时作准备，周末还要打工，有时候一天一个视频电话都保证不了，只能互相发消息道个晚安了事。
　　又忙，又见不了面，打电话通不了一会儿就各自有事。时间一长，林时雨肉眼可见地开始自闭，最直观表现为一回宿舍就抱着钟起在他生日时送他的趴趴熊娃娃窝进床里装死。室友喊他打篮球，不打；出去聚餐，不去；一起打游戏，不玩。
　　最后实在没办法，让这货赶紧买票去北京约会，他们给他打掩护。林时雨二话不说，背起书包买好票就跑得无影无踪。
　　3.
　　晚上进出学校的人多，林时雨趁乱混进学校大门，一路找到数学系的图书馆。北方的深冬后劲太大，冻得林时雨直吸鼻子。
　　杵在门口实在冷得受不了，林时雨挪到图书馆里面的角落里站着，低头看钟起之前发了消息过来，他还没来得及回。
　　[到寝室了吗？]
　　[又把手机掉水池里了？]
　　林时雨靠在墙上，伸出冻得僵硬的爪子费劲打字，[洗澡去了。你学完了吗？]
　　[作业有点多，十点半回去。]
　　林时雨一看现在时间，九点半。
　　4.
　　他就站在图书馆门口等了一个小时。
　　馆里开了暖气，但旁边自动门开开关关的，冷气就直往林时雨身上钻。林时雨尽量挪远一点，不时蹦跶一下，觉得也没有很冷。
　　他时而看看手机，回复室友的消息，看一眼时间。过一会儿，再看一眼。
　　十点二十五。
　　林时雨的心跳渐渐加快起来。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里，抬头看着出闸口。
　　几分钟后，一个高高的身影从电梯出来。长到膝盖的黑色棉袄，简单的牛仔裤，休闲鞋，背着一个包。脚步稳定，长腿带起一阵风。
　　钟起在大学时又长高了两厘米，现在个头已经窜到一米八三。他的眉眼依旧英俊帅气，一个人走路时目不斜视，气质疏冷，看起来比从前更加沉稳成熟。
　　心脏跳动骤然加速。林时雨傻乎乎看着钟起刷卡出闸口，一抬头就与他视线对上。
　　钟起显然直接愣了，盯着他看了整整三秒，朝他走过来。
　　林时雨杵在原地咽了咽口水，直到人都走到面前了才想起要说些什么，刚要开口，两个喷嚏就连着打了出来。
　　他忙捂住鼻子，下一刻手腕却被握住。钟起牵过他的手放在自己唇边，皱起眉，“手怎么这么冷？”
　　他又伸手摸林时雨的脸，“脸都冻僵了。”
　　林时雨傻傻被他捧着脸仰起下巴，说，“不......不冷。”
　　钟起用大手捂着他冰凉的脸颊，漆黑的眼眸盯着他，半晌忽然笑起来。
　　然后低头用力吻住了他。
　　林时雨吓得当场当机两秒，反应过来后连忙推他，钟起抱着他狠狠亲了一阵，这才被他推开。林时雨挡着自己被咬红的嘴唇慌忙看周围，见旁边沙发上一老师拿着份报纸从眼镜后面看着他们。
　　林时雨推着钟起慌不择路跑了。
　　5.
　　钟起去寝室拿东西，还给林时雨拿了顶毛线帽子下来。帽子是他的，大了点，把林时雨的脑袋罩得严实。
　　“来北京也不知道戴顶帽子。”钟起给他戴好帽子，整理围巾，“小心脑门都给你吹飞。”
　　钟起带着林时雨去了学校附近一家环境很好的宾馆。
　　一进房间门，林时雨连包都没来得及卸下，就被钟起拦腰抱起按在墙上亲。他双脚离了地乱蹬，被钟起亲得直唔唔。两人跌跌撞撞挪向床，钟起扯了林时雨的围巾和帽子扔在床上，按着他的后脑勺凶狠咬他的脖颈。林时雨被咬得不得不偏过脸，抓着钟起的衣服艰难喘息，“洗......洗澡！”
　　衣服裤子扔了一床，书包歪倒在地上。浴室里水声哗啦啦地响，一双手忽地撑在磨砂玻璃上，痉挛着蜷缩成拳。
　　钟起顶进来的时候大得林时雨简直想哭。润滑液被粗暴挤压出来，顺着他的腿根往下滑。钟起掐紧他的腰把他按在玻璃上，从后面野兽一般冲撞。林时雨满脸绯红喘息，几下就被顶得站不住脚，不得不开口求饶，“慢点......嗯！”
　　钟起像是饿极了勒着他的腰往深了送，几次干得他被迫踮起脚尖。他捏过林时雨的下巴低头吻他，牙齿撕咬唇舌堵住急促的喘息，下面抽送的力气大到快把林时雨摁在玻璃上。水流砸在地板上劈里啪啦地响，混杂着混乱的哭喘、肉体撞击和深深亲吻的水渍声。
　　林时雨被按在浴室玻璃上狠狠要了一次，被干到挺立发抖的性器在玻璃上来回蹭到不断流水，粘稠的液体射在上面全数往下滑。洗完后林时雨连衣服都来不及穿，又被钟起正面抱着走出浴室，按在墙上顶了进来。
　　“啊！不......”林时雨崩溃在钟起背上留下一道深深的抓痕，“去床上，去......啊！”
　　钟起扳起他的腿弯，张嘴咬住他的唇，下面一下插进最深处，抵着林时雨最敏感的地方抽送起来。林时雨简直要疯了，身体被猛地开拓到极致，腹部生理性地剧烈抽搐起来，“呜呜”地发不出声音。钟起进得实在太深，身体的重量又迫使他不得不往下含得更多，林时雨在极端的刺激下浑身泛出潮红，再一次被干得射了出来，流了一小腹的粘液。
　　“喜不喜欢。”钟起把他抵在墙上，硬热地顶着敏感点研磨碾压，感受被频频收缩吸咬的极度快感。他偏头含住林时雨汗湿的耳尖，声音低哑带着笑，“还要吗？”
　　林时雨被顶着喘不上气，皱着小脸难受摇头。钟起就把他抱起来放进床里，接着压上来，硬烫笔直的性器再次捅了进去。
　　“——嗯！”林时雨顿时软了腰，腰窝被压得塌陷下去，“不行……啊！”
　　钟起掐着他的腰一刻不停耸动起来，撞得结合处的液体全往外溅，到处都是湿淋淋的水渍。林时雨扣着床单呜咽喘息，指节都绷青了，硬生生把床单扯开了一角。
　　床震得一阵涌。林时雨嗓子都快哑了，受不了伸手去抵钟起的胯，“别这么……重……呜……”
　　钟起抓起他的手腕拉到身后，动作愈发粗暴，把林时雨的腿根撞得通红湿腻，脚趾都蜷得发白。
　　“嫌重？”钟起俯身用力咬他的后颈，留下一圈显眼的牙印，“那就別咬这么紧。”
　　林时雨被撞进床里干得浑身骨头散了架，两条白腿绷紧了又软下，最后交合处被急速抽插打出的白沫混着粘液流了他一背，钟起才压着人射了出来。液体满溢淌出来，沾得林时雨身上都是。他差点晕过去，窝在床角里眼前迷糊发黑，又被抱去洗了个澡，终于换上干净衣服，坏掉的娃娃一般陷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禽兽。”林时雨抱着被子和钟起单方面暂时绝交，憋着委屈劲，“下次再也不来看你了。”
　　6.
　　一个人闹脾气缩在角落睡到半夜，发现又给人抱回去了。
　　还是被抱着睡觉舒服。
　　7.
　　第二天天晴，太阳大，天冷。林时雨早上醒来偷懒不愿意起床，钟起就抱着他在被子里说话，时不时摸摸他的额发亲一下。
　　“怎么瘦了。”钟起握着他的腰量，“没好好吃饭？”
　　林时雨埋在他的怀里昏昏欲睡，答：“文艺部的人都太能搞事了，我周末还要打工......”
　　钟起伸手拿过林时雨的手机，解锁看他的聊天记录。自从林时雨在大一新生军训时被教官随机点中表现才艺，林时雨迫不得已唱了首歌以后，所有人都认识了这个长得好看还唱歌好听的男生。艺术团团长学姐天天把他撵到角落求他入部，林时雨后来心一软答应，从此羊入虎口踏上被迫卖艺的不归路。
　　钟起滑着手机，说，“你们学校艺术团微博每次一发有关你的视频，流量就往上窜得飞快。”
　　“......你怎么连我们学校艺术团的微博都看？”
　　“存你的视频啊。”
　　他说这话理直气壮的，噎得林时雨无话可说。 存个视频就算了，钟起把他每个学期的课表、室友和艺术团学姐的联系方式都弄得一清二楚，甚至他现在在艺术团的一个学长自己办的工作室里打工，钟起都有学长的电话。总之要保证任何时候都能联系得上他，知道他在做什么。
　　林时雨拍掉他手里的手机，没好气地，“干嘛老看我聊天记录。”
　　“现在学校一些人都把你当明星了，什么事都想蹭你。”钟起看过记录，对他说，“别答应那些乱七八糟的活，跟你学姐学长专心做社团的事就行。”
　　林时雨嘀咕一句，“知道了。管得真多。”
　　钟起起身就掰他的腿，林时雨如临大敌连忙挣扎，然而里面到现在还软着，稍稍一拓就让人挤进来了。林时雨十分屈辱地道歉求饶，然而钟起毫不客气压进最深，抱着他直接开动。
　　8.
　　去学校的路上钟起顺路给林时雨买了根糖葫芦。林时雨吃着糖葫芦，他的腿还有点软，钟起就把他牢牢牵着。
　　钟起带林时雨去了大学里的食堂吃饭，鸡腿饭，炸豆腐，泡饼，小笼包，烧烤和豆浆摆一桌，看得旁人直乍舌。林时雨饿了，捏着筷子埋头吃吃吃，两个胃口好饭量大的没一会儿就把桌子扫光。
　　吃完饭后钟起带林时雨在学校里逛了一下，看看传说中的湖，看看传说中的塔，可惜学校太大，实在逛不完一圈。
　　“看电影？”钟起问。
　　摇头。
　　“博物馆？”
　　“太大了，不想走。”
　　“带你去梨园玩？”
　　林时雨冥思苦想，钟起抬起他的下巴，“一到冬天就懒了。”
　　林时雨小声说，“可以回宾馆，躺在床上，看看电影什么的。”
　　钟起一挑眉，看着他低头抓抓耳朵，白白净净的脸颊冒出一点点红。
　　9.
　　宾馆房间内窗帘拉上，光线昏暗。大床咯吱一声。
　　“呜......我不是要做......这种事......”
　　“那你想做什么？”
　　“就是想......抱着睡觉......啊！”
　　“现在不也是抱着睡觉？”
　　“啊......你这个......”
　　林时雨真的要哭了。
　　10.
　　窗帘再次被拉开时，窗外已是夜色深深。万千灯火亮起，不夜的城市中行人车流穿行。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了雪，已经在地面堆积起脚踝高的深度。天地间一片纷纷扬扬，白雪静谧。
　　南方人林时雨对雪景非常感兴趣，从床上挪到沙发上趴在玻璃上往外看。去年冬天他也在北京看了雪，那次他和钟起去后海滑冰，林时雨一上冰刀就站都站不稳，钟起就全程牵着他的手滑。从滑冰场出来后天上就下起了雪。
　　那天他们在后海一家小店里面对面坐着吃麻辣烫，门里热气腾腾，门外雪下不停。店里的老猫蹭到林时雨脚下慢吞吞绕来绕去，林时雨吃得嘴巴红红，模样看上去也像一只猫。
　　店里熙熙攘攘的，林时雨却还记得钟起搂过他，贴着他的耳朵说话，“林时雨，回去以后想我，知道没。”
　　然后他觉得钟起粘人得很，推开人继续吃东西了。
　　林时雨把玻璃窗呼出湿漉漉的雾，对钟起说，“我们下去玩雪吧。”
　　钟起坐在沙发上用电脑，闻言说：“你还挺有劲。”
　　林时雨兴冲冲就转身开始套毛衣，钟起只得盖上电脑起身穿鞋。两人穿戴严实，下楼玩雪去。
　　楼下有一片公园，明亮路灯下雪粒飘扬。林时雨在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蹲在地上哼哧堆雪人。他穿着大白棉袄，顶个毛线帽子，围巾手套雪地靴俱全，蹲在雪里像地里长出个小雪人。
　　钟起站在他后面看半天，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然后换成摄像模式，状似随意举着手机走过去，蹲在林时雨旁边，“干嘛呢。”
　　镜头里林时雨的侧脸专注认真，低头的时候睫毛垂下来，长长的一片，“堆个雪人。”
　　“你这是块烙饼吧。”
　　林时雨横他一眼，才注意到他在拍摄，“拍什么拍。”
　　“你学长天天拍你，我就不行？”
　　“我那是工作。”
　　“我这是谈恋爱。”
　　清晰近距离的摄像镜头下，那片白皙的皮肤透出一点红。林时雨拿两个歪歪扭扭的雪球拍在一起，“这是你。”
　　镜头转向雪地里一团惨不忍睹的白色堆积物，钟起忍笑的声音在手机里响起，“不错，艺术品。”
　　林时雨似乎也觉得自己的手艺太烂，被雪人的丑像逗笑，伸手想把雪人推了，“不行，重新堆一个。”
　　钟起却握住他的手腕，“这样就很可爱。”
　　他低头轻轻亲一下林时雨冰凉柔软的嘴唇，“你更可爱。”
　　行人从公园栅栏外寥寥走过，他们蹲在路灯下的雪地里安静地接吻。钟起的唇温暖烫热，将林时雨的舌尖都含得微微发麻。林时雨被吻得仰起下巴，睁开眼时撞进钟起漆黑深邃的眼里。
　　那双眼睛看着他时像一片深深的宇宙，安静而冰凉地裹住他。
　　从很久之前就这样牢牢地裹住了他。
　　11.
　　关上房门时，林时雨主动抱住钟起的脖子抬头吻住他。钟起锁上门，一手抱着他的腰低头回吻，低声笑着，“现在就开始想我了？”
　　林时雨被他说中心事，红着脸不说话。钟起就把他抱起来放在床上，一边温柔不带攻击性地亲吻他的脖子，“看电影吗。”
　　林时雨“嗯”一声，抱着他的腰，“我想和你说说话。”
　　他们就一起趴在被子里用电脑看电影。窗外的雪还在下，房间里温暖舒适，林时雨窝在钟起怀里一边看电影，一边时不时和他聊天，聊两人不在对方身边的日子里，都遇到什么人、什么事，同学朋友如何，家里如何。钟起就有一搭没一搭亲他，把他抱着摸摸。好像非常喜欢、非常宠爱，所以一旦抱在手里就要反复印下印记，告诉所有人这是他的。
　　床上时而安静，时而有轻轻的摩挲与亲吻抚摸。夜深后，电影响起片尾曲缓慢悠扬的音乐，电脑斜斜放在床头，无人去管。
　　12.
　　钟起把林时雨送到高铁站，两人在闸口前道别。
　　“天冷了，别一个人到处乱跑。”钟起给林时雨系好围巾，说，“寒假约上二毛他们一起去云南玩玩吧。”
　　林时雨立刻点头。钟起笑了笑，拉过他低头亲了一会儿，“到学校和我打电话。”
　　林时雨“嗯”一声，望着他和他挥挥手，转身刷卡进了站。
　　两人也都习惯了。不是在武汉站这样道别，就是在北京站这样道别，渐渐的离开时都不再多说什么，也不去回头看人群里那个孤零零总是看着自己的身影。
　　然后在忙碌的时光里数着日子，等待下一次见面。


第80章 【番外四】工作：春
　　1.
　　川藏线，山南区海拔三千米。初春的季节，山崖上的风直往人棉袄袖子里掀。草地又矮颜色又淡，上面还覆着一层薄薄的雪籽，今早刚下过的小雪。
　　平地上，林时雨披着一身黑色风衣，里面还穿着拍照的样服，正拿着手机发脾气：“你演讲就演讲，加那些女生微信做什么？是不是以后你每次回学校一趟就要加一群学妹回来？那你把我删了给你腾位置算了！”
　　“没聊你加什么加？放在那天天翻朋友圈看照片啊！学妹都可好看了是吗？”
　　“钟起你少岔开话题！”林时雨气得直喷火，旁边工作人员就抱着设备小心翼翼瞅他，“我忍你很久了！上次还有个什么客户天天给你送花，送了大半年都不重样，你要是直接点拒绝她，你公司里还能传你俩是一对吗！”
　　“我圈子乱？这行里同性恋再多关我什么事？你少扯我，我从来不和乱七八糟的人交换联系方式！”
　　“小孟？什么小孟？我压根不认——啊嚏！
　　“你管我感没感冒......”
　　“嫌我脾气不好——找你温柔可爱的学妹去吧！”
　　他气急败坏挂了手机，旁边阿鑫立刻捧着杯热咖啡凑过来，“雨哥雨哥，消消气，冷了吧，来喝点儿热乎的。”
　　林时雨犟着站在车边生闷气，旁边工作人员小姑娘小心翼翼过来问：“雨哥，咱能开拍吗。”
　　林时雨站了一会儿，脱掉风衣放在车上，接过阿鑫手里的咖啡喝了一口，小声说：“谢谢。”然后跟着小姑娘走了。阿鑫这才松了一口气，偷看一眼确定林时雨走远了，便跑进车里躲风，拿手机拨了个电话出去。
　　“喂，起哥。”
　　电话那头响起低沉磁性的好听男声，“他拍照去了？”
　　“是啊，喝了点热咖啡就去拍了。”
　　“我听他声音有点哑，病了吗？”
　　“可能吹风了吧，他刚才就站风里头和你吵架呢，那架势呼呼的。”阿鑫无奈道，“这儿海拔高，气温低，这几天又赶上天气不好，工期拖了几天，雨哥本来想赶回去......”
　　“没关系。阿鑫，他小孩子脾气，麻烦你多照顾他。”
　　“嗨，雨哥也照顾我呢，每次有好吃的都要分我一口。”阿鑫摸摸自己的圆溜肚子，嘿嘿一笑：“起哥你放心，我肯定心疼我们雨哥。”
　　阿鑫挂了电话，抱起林时雨扔在车上的衣服一溜烟跑下了车。
　　2.
　　林时雨在大学的时候被艺术团一学长拉去拍平面，后来这个小工作室竟然慢慢做大起来，人员也渐渐变多。不少大公司和他们都有长期合作关系，甚至有公司想把林时雨挖去做他们的平面模特，然而林时雨嫌外面骗子和中介太多，还不如和熟悉的学长一块，工资也给得多，唯一就是忙。
　　工作室在创业初期，得出片率和质量双高，学长不想让林时雨只局限在服装片里，有时候也给他接场景广告甚至高端杂志场。林时雨内景外景都得出，有时候甚至全国各地跑，一个月都回不了一次家。
　　这次跑川藏线就是一家旅游杂志和他们合作，想专门出一册川藏沿线风景的硬照宣传相册，选一男一女两个模特，其中一个就是林时雨。本来说好的一个星期内拍完，然而遇上下雪天气不好，硬是又往后拖了三天。
　　雨哥心情郁闷，大家都看得出来，除了多哄哄也实在没办法。按老板的话来说就是老天爷太给饭吃，怎么拍都是好看，出片质量太高。幸好有阿鑫这个小胖墩在，天天乐呵呵陪林时雨说话，哄他开心。
　　阿鑫是钟起找来给林时雨做助理的。林时雨一开始百般不乐意，明星才找助理，他就是个拍平面的，要什么助理？但钟起说他一忙起来就不会照顾自己，饭都不记得吃，冷了也不知道加衣服，路也不会认，越长大越活回去，不找个人看着他迟早有一天跑丢了。
　　他哪里不会照顾自己？林时雨想想就气，他明明把妹妹照顾得很好。
　　3.
　　“雨哥，吃饭啦。”阿鑫提着两份盒饭进门来，林时雨这才回过神来，他都忘记饭点了，意识到肚子很饿。
　　盒饭里都是林时雨喜欢吃的菜，林时雨拿了筷子埋头吃，吃着吃着停下来，迟疑问：“小孟是谁？”
　　阿鑫早已习惯了林时雨的超长反射弧，自然回答：“就是上个月来过工作室的一个模特啦，是男同，吃饭的时候一直找你说话的那个。”
　　林时雨连人名字都不知道，懵了：“钟起怎么认识他？”
　　“哥哎，人这不是喜欢你，想追你嘛。”阿鑫无奈道，“你压根理都不理别人，小橘子就告诉他你有男朋友了，结果他也不知道怎么就拿到起哥的电话号码了，还给他打电话。”
　　林时雨立刻怒了：“他给钟起打电话？我怎么不知道？”
　　“你那会儿忙！再说也不是什么事儿，后来就把他拉黑了，没理他了。”
　　林时雨平静下来，不吭声埋头吃饭，阿鑫一边吃一边和他聊天：“哥你也别郁闷了，这行程延期的事咱也没办法，本来你礼物也准备好了，和起哥说一声，起哥肯定能理解。”
　　林时雨“唔”一声，怏怏扒着饭。
　　明天就是钟起的生日。林时雨原计划一结束拍摄就回去给钟起过生日，然而现在回都回不去了，白天还吵了一架，简直不能再糟糕。
　　林时雨本来不想在钟起生日前一天发脾气，但他实在忍无可忍，之前就屡屡有人明里暗里追求钟起，甚至还有人不知怎么加上他的微信，跑过来说一堆有的没的，气得林时雨把人拉黑删除，虽然后来那个人是被钟起警告了。
　　但这回钟起被母校邀回去做个演讲的功夫，就和一堆学妹学弟加上了联系方式，而且学弟里压根就没几个直的。林时雨简直要醋炸了，当场就憋不住火一通电话吵起来。
　　结果就是人回到宾馆后生无可恋窝在床角落开启自闭模式。
　　阿鑫把饭盒收拾好，又给他整理了一下行李箱，凑过来戳戳他：“哥，没哪不舒服吧？前几天你还低烧呢。”
　　林时雨闷闷回答：“没有。”
　　“那哥你去洗澡吧，早点洗早点休息。”
　　林时雨就爬起来拖着睡衣慢吞吞去浴室洗澡，水声一响，阿鑫立刻贼兮兮跑到床头拉开床头柜，从口袋里翻出一个袋子塞进柜子，推回去。偷摸起身跑到门口，大声说了句：“哥那我先回房去了啊，你早点睡。”
　　浴室里传来一声应，阿鑫就偷笑着跑出去，关好了门。
　　4.
　　林时雨洗完热水澡后感觉舒服不少，身体也不再那么疲惫。他掀开被子窝进床里，发呆看着窗外暗青的天色。远方雪山连绵，天空深青纯粹，高海拔的空气稀薄，林时雨初来时犯了高原反应，过了几天渐渐好一些，只是胸口偶尔有些闷。
　　川藏这边人少，也冷，总是车一路在公路上飞驰，路边是无垠的草原，山腰上飘飞的彩色经幡，寒冷而静谧。
　　高原的环境容易让人感到孤独，至少林时雨是这样。他不喜欢和钟起分开太久，自从钟起大学毕业回本省工作后，两人搬到一起租了个房子同居，基本上恢复了高中时朝夕相处的状态。
　　所以林时雨总是不喜欢出差。
　　他抱着被子翻来覆去，几次打开手机又关上，点开和钟起的聊天界面却不知道怎么开口，想主动说话又憋着一口气，不说话心里又不愿意。
　　林时雨坐起来抓着枕头往手机上砸：“让你沾花惹草！”
　　扔完后气呼呼钻进被子。没一会儿趴在床上，睡着了。
　　谁知睡了不知多久又被敲门声叫醒，阿鑫在外头雨哥雨哥地叫，林时雨只得一头毛躁爬起来去开门。阿鑫抱着一堆生活用品杂物进来，说是新买的方便他用，林时雨含糊说知道了，困得重新爬到床上窝进被子里。
　　阿鑫捣鼓半天才忙完和他说拜拜，林时雨唔唔回应，脑袋埋进枕头不动了。
　　一阵脚步声靠近，床垫下陷。林时雨无奈嘟囔，“阿鑫，又有什么事......”
　　轻微的摩挲声过，他的腰扣上一只手。林时雨顿时一激灵清醒过来，他刚一转身，迎面就落下一片熟悉至极的冷淡气息，温暖地包裹住他。
　　“林时雨，你真的一点防备心都没有。”
　　钟起的声音低沉悦耳，吻下来时伴随令人浑身都微微陷入麻痹的刺痒感。林时雨尚且还以为自己在做梦，直到被吻得喘不上气，裤子都被扒了才终于彻底清醒过来，见鬼似地把钟起推开：“你怎么来了？”
　　钟起还穿着一身羊绒大衣，搭半领灰色毛衣，黑色长裤，裹着一路赶来的凉意，笑得林时雨失了神。
　　“你不回，我就只好自己跑来找你了。”
　　钟起把他的裤子随手扔到一边，伸手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润滑剂。林时雨都看懵了，“我抽屉里怎么会有这些东西？等、等等......”
　　大半管润滑挤出来，凉得林时雨一哆嗦，紧接着手指就这么裹着液体强行挤了进来。林时雨登时就要挣扎，却被钟起掐着腰按在床上动弹不得，“呜”地叫了出来。
　　钟起压下来咬他的耳朵，声音有些哑，“不想带套，直接射进去吧。”
　　“啊......！”
　　手指压进极紧的地方猛地挤出咕啾水声，林时雨急促喘着气抓紧床单。他到现在还以为在做梦一般，不知怎么脑子里想的人突然就跳进了现实。但钟起的动作实在霸道到近乎蛮横，强烈的异物感侵进身体反复顶开扩张，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林时雨意识到钟起是真的亲自过来了，而且很大可能——现在不大高兴。
　　“慢、慢点......”林时雨混乱去抓钟起的手腕，他很久没弄过，后面实在难以承受突然的进入。然而钟起用力连根埋进，林时雨闷哼一声发抖，差点被逼出眼泪。
　　钟起把人拽过来面对自己，分开他双腿俯身下来，声音低沉微冷，“皮带解开。”
　　林时雨红着眼眶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说的是钟起自己的皮带。他咽咽口水，“你怎么......”
　　“解。”
　　林时雨一怔，望进钟起的眼睛，像悄无声息盯住他的狼的眼睛，漆黑带一点冰冷。林时雨抿住嘴唇，伸手去解他的腰带。皮带扣一阵轻响，从裤腰抽出落在床上。林时雨面色绯红抵开纽扣，有些笨拙拉下拉链。
　　钟起脱了大衣，捉住林时雨的手腕按过他的头顶，危机感顿时袭来，林时雨忙曲起腿要抵开他的腹部，钟起这次却没有给他撒娇任性的机会，一手按下他的膝盖，毫不温柔地顶了进来。
　　“疼——啊！”林时雨痛得浑身炸了毛。粗硬的异物一下子捅进最深的地方，接着压着他的腰猛烈挺送起来。林时雨被几下干得腰背离开床单，瘦窄的白腰在钟起手里痉挛发抖，一时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安静的房间里顿时响起水声。钟起按着林时雨的手腕整个挺进抽出，挤得床单上全洒了液体。他甚至连衣服裤子都没脱，林时雨却只剩件狼狈卷起的白色上衣，露出白里透红的胸膛和脖颈。他哆嗦着呜咽，断续喘息，掉着眼泪叫钟起的名字，两条腿很快失了力气挂在钟起腰上晃。
　　“白天打电话和我说什么？”钟起用力挤进那片湿漉漉的股缝，听身下人发出脆弱的呜鸣，“让我找别人？”
　　“啊......不......不找.......”
　　“我当时怎么和你解释的，”钟起继续问，身下动作半点不停，“你听了没有？”
　　林时雨小声回答，“听了，嗯！我听了......”
　　“听了还和我吵架？”
　　“啊......啊！别......太重......”林时雨被干得实在受不了，几乎哭出来，“轻点！”
　　粗暴的性器猛地撑进深处最敏感的地方，林时雨在疼痛和快感中无法控制地呻吟，下身抽搐着射了出来，人陷在被子里满脸红晕地喘气。
　　钟起脱了毛衣，随手解开衬衫扣子，露出衣料下隐隐泛一层薄汗的胸口和腹肌。他抬起林时雨的膝盖再次顶进去，林时雨忍无可忍抓住他的肩膀，手指在肩背上留下一片红痕。床很快剧烈耸动起来，钟起简直是要把这半个多月没做的份一次全补回来，林时雨被他撞进床角快散了架，人几乎要晕过去。
　　“别......我错了......”林时雨扛不住这做法，钟起硬得太厉害，让他生出肚子都要被劈开的错觉。他混乱按住钟起的腰求饶，“真不吵了。”
　　钟起低头吻他下巴的汗，亲吻的动作温柔，身上却一点没收劲，把林时雨顶得不断撞向床头，枕头都挤到一边，他低冷的嗓音被情欲烧得炽热沙哑，“不吵了？”
　　他插得很深，顶着敏感点要了命地捣，林时雨抓着他的手腕崩溃仰起下巴发抖，被捅坏了般再次射出来，流得胸口和腹部一片粘腻水光。
　　钟起终于放过他，暂时停了下来。林时雨抱着枕头喘气，嗓音里还含着一点哭腔。钟起这才脱了衣服裤子，上床来从背后抱着他，林时雨不愿转过身，有些赌气的意味。
　　钟起低头含着他的耳朵慢慢舔弄，握着他细细发抖的腰抚摸安抚，声音懒懒的，“你说你吃个醋，我还得从武汉飞过来哄你。”
　　林时雨有些恼，“你这叫哄？”
　　“不然？”钟起从后面压上来，大手握上他湿漉滑腻的前面，稍一用力，“这么浪。”
　　硬热的性器抵在后面又要进来，林时雨连忙伸手抵住他的腰，“别弄......喘不上气。”
　　“怎么，高原反应？”
　　“......有一点。”
　　林时雨觉得有些羞耻，然而钟起把他抱到身上，换他坐在上面，笑得有些意味深长的，“好，那你自己慢慢动。”
　　“！”
　　钟起拍拍他的腿，“动啊。”
　　林时雨满脸通红坐在他的身上，含着那粗硬的东西浑身僵硬，半晌咬牙撑住他的腹，自己深呼吸吐气试着动起来。
　　陷进床单的脚踝绷得骨节突起，林时雨的背上冒出细细的汗，白皙瘦薄的背微微发光。他忍着入侵感勉强往下坐，把自己的嘴唇咬得一片水红，额角也落下汗来。
　　钟起恶劣地忽然往上顶，林时雨惊喘一声想抬起膝盖缓解这种太过深入的刺激感，然而钟起牢牢按住他的腿，哑声道：“继续。”
　　林时雨满眼水光瞪着他，憋着劲动起腰。暧昧的水声混着压抑喘息充斥房间，汗水从发热的皮肤落下，滑过胸口与腹部，林时雨的脖颈看上去细腻又脆弱，仰起的弧度正好像是惹人一口咬上去的形状。
　　他的声音不自觉发着颤，时而被过深的侵犯顶得哽声。湿润挺立的淡色乳首和性器都在昭示这具看似生涩的身体是怎样在恋人的爱抚下被刻进享受愉悦的本能，一旦皮肤相触，就从骨髓里生出渴望。
　　这份战栗只有一个人能带给他。
　　时针指过十二，夜深如大海，绵延的山线之上万千星辰似梦。
　　钟起牵过林时雨的手指十指扣着，“该祝我生日快乐了。”
　　林时雨手脚发软坐在他身上，眼角带着一点恼意看他。
　　钟起笑着，把人抱起来去洗澡。浴室里热水落下，林时雨扶着门把手站在花洒下冲水，钟起熟练搓开沐浴露往他身上抹，见他不说话，随手把泡沫往他脸上一弹，“发什么呆。”
　　林时雨甩甩脑袋，钟起搂过他的腰给他清理后面。林时雨只得抱着他的手臂勉强站好，脸贴着他结实的肩膀小声哼哼，抬头问：“你明天就回去吗？”
　　“不回去，陪你。”
　　他脸上的表情立刻发生变化，钟起瞥他一眼，嘲道：“小孩。”
　　林时雨忙扯平翘起的嘴角，不一会儿又忍不住抓着他问：“公司……嗯……的事呢。”
　　“请假。”钟起抽出手指，“再不请假都要被媳妇删好友了，我能怎么办。”
　　林时雨眼见着心情好起来，又想起什么，别扭问：“那你到底有没有和学妹聊啊。”
　　钟起面无表情看着他，对准他的脸举起花洒。林时雨忙躲开，呸出呛进嘴里的水，“干嘛！”
　　“我只加了同门师弟师妹，导师让我有空给他们讲讲怎么写论文，我才和他们聊天。聊天记录也发你了，你是不是又没看？”
　　林时雨没话说了，杵在原地尴尬淋水。钟起把他拽过来擦干，扔到床上。
　　“我就是把你惯坏了。”钟起拧林时雨的脸，“什么醋都吃。”
　　林时雨被拧地脸红红的，抱着他的腰窝在被子里不吭声，好半天才探出脑袋，“生日快乐。”
　　“然后呢。”
　　“有礼物给你。”林时雨掀开被子下床，从自己随身背的包里拿出一个东西，回到床上，摊开手给钟起看。
　　是一个藏风的小布袋，里头有一个护身符。
　　“前两天经过大昭寺，我就进去拜了拜。遇到一个老主持，我就朝他求了这个。”林时雨把护身符重新装进布袋，“听说很灵的，保佑你身体健康，平平安安。”
　　他把布袋系好，放在钟起胸口拍了拍，念叨几句。钟起覆上他的手背，“就求了这个？”
　　“什么叫就求了这个？这很重要好不好。”
　　钟起逗他，“怎么不求我们俩一辈子都幸福快乐在一起？”
　　林时雨无言，收回手躺下。钟起翻过身把他一抱，布袋牢牢握在手心里。林时雨嗅着他身上熟悉好闻的男性气息，有些依赖地靠进他的颈窝，小声说，“求的太多，万一老天爷嫌我麻烦，一个都不给实现怎么办。”
　　钟起实在忍不住笑起来。他低头亲密吻着林时雨的鼻梁和眼角，说，“老人家会看在你可爱的份上都给你实现的。”
　　5.
　　第二天他们到了拍摄的最后一站羊湖，林时雨和摄影组去湖边拍照，钟起依旧穿着大衣，靠在车边百无聊赖打哈欠看着。工作室的人都认识他，经过的时候纷纷和他打招呼。
　　这时手机响起，钟起拿出来一看，是个群组视频电话。钟起接起来。
　　“起哥，生日快乐——”高芥熟悉的大嗓门冲出屏幕，一张白胖的脸挤在手机摄像头前面就剩一对眼睛。
　　冉志凯的声音：“老高你把脸挪挪，挤到我了。”
　　毛思路：“钟起生日快乐！哇你在哪呢，背后天好蓝啊。”
　　申子宜：“是不是又和雨哥跑出去玩啦，哎你们两个真是腻歪得很。”
　　“我在拉萨。”钟起举着手机看这群人吵吵嚷嚷的，慢条斯理对着镜头理了理发型，“林时雨过来出差，我来玩。”
　　冉志凯一副鸡皮疙瘩掉一地状：“你们俩已经到了连工作都要粘在一起的程度了吗？可怕。”
　　申子宜吵着要看她雨哥，钟起就敷衍把摄像头换个方向，往远处湖边一群人那一晃，又把方向换回来，“好了，你看了。”
　　“我啥也没看到！你凑近一点不行吗，小气！”
　　“申子宜同志，你作为一位人民警察，对群众态度要好一点。”
　　“你群什么众，你这个丑恶的资本家......”
　　申子宜呜哩哇啦吵一堆，毛思路在一旁说：“钟起，等你俩回来咱们在武汉聚一聚呗？高芥过几天也回来，咱们把老李也喊上一起吃饭嘛。”
　　“胖哥我终于要回归家乡的拥抱，到时候你们必须请我吃一顿好的啊。”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约好回去后找时间聚会，钟起便把电话挂了。他困得很，前阵子忙工作忙得脚不沾地，一路赶来西藏这边也没休息，他转身进了车，左右无人，便一人占一整条后座，腿一翘开始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一点光落在他的脸上，钟起睁开了眼睛。
　　他的身上多了条薄毯，怀里多了个人。钟起低头一看，林时雨不知什么时候裹着毯子窝进他怀里，睡得正香。
　　快傍晚了。天光欲落帷幕，太阳在羊湖的尽头染上火红，云层阔大，宛如被火烧得流淌蜿蜒。羊湖像一块巨大的碧玉卧在苍绿的山间，时而有白鸟飞掠，倏然不见踪迹。
　　传说羊湖上的白鸟是天上的仙女变成的。不过也有传说羊湖本身就是仙女所化，落在这片辽阔的山间草原之上，青翠的一滴。湖中千万游鱼奔游，是神仙赐予凡人的自然宝物。
　　阿鑫从不远处小跑过来，扒着车窗小声说：“雨哥该拍照了。”
　　钟起点头，阿鑫便走了。钟起伸手把人抱起来，林时雨就迷迷糊糊醒了。
　　他拍拍林时雨翘起的短发，“仙女，上工了。”
　　仙女撑着他的肩膀坐起来发呆，脸上一道睡懵的红印子。钟起好笑看着他，两人对视一阵，林时雨又要往他肩上躺，钟起把人拎起来，“少撒娇。”
　　林时雨被打断睡眠，气呼呼从他身上下去，上工去了。
　　6.
　　两天后拍摄工作全部结束，一行人终于可以打道回府。再不回家，吃狗粮也吃撑了。虽然那二位压根没有秀恩爱的意思，但钟起一来，他们向来冷淡不易近人的雨哥就和装了有自动追踪功能的雷达似的，只要钟起一出现在周围，雷达就嘀嘀嘀启动扫描，滚着就朝目标过去了。
　　那既视感，实在是比在朋友圈发情侣照片换情侣头像的冲击力还大。
　　最后一晚他们在草原边的一间民宿住下。晚上一群人在楼下吃烧烤喝啤酒，林时雨吃着羊排，和摄像师一起看底片。钟起和他们一起喝了点酒，之后接起个电话，起身离开了饭桌。
　　他离开人群，高挑的背影出众显眼，短发漆黑，在木杆挑起的灯火中隐隐有光。
　　旁边桌上一摄影助理瞅瞅钟起离开的背影，叹一口气，小声与朋友咬耳朵：“起哥可真帅。”
　　朋友说：“你可别打别人男朋友主意。”
　　“我可不敢。”摄影助理说，“你知道吗，之前有人找我打听钟起，结果一听他有男朋友，还是高中就在一起的，再一看雨哥照片，连夜打退堂鼓跑了。”
　　两人笑成一团，聊起钟起的相貌学历和工作，纷纷咂嘴感叹命运不公。她们不常见过钟起，把人当天边的天仙似的，反倒与林时雨朝夕相处久了，从一开始也把人当天仙，到现在只看作小孩一般，对他最大的兴趣就是投喂和顺毛。
　　林时雨吃到一半发现钟起不见了，四处看看见不着人，便起身去找。最后在民宿后的一片空地上找到人，钟起背对着他坐在一条水渠旁的石凳上，旁边一个不动的小型水车。夜色深深，只有草坪里亮着一盏小路灯。
　　林时雨走过去坐在他旁边，“跑这儿来做什么？”
　　钟起漫不经心转手机玩，答，“钓鱼。”
　　被钓过来的鱼盯着他，钟起一笑，把人搂过来揉揉脑袋，低头很近地挨着他的额头说，“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
　　钟起神秘兮兮说：“我银行卡里钱够了。”
　　林时雨：“？”
　　钟起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划开给林时雨看，“我目前看了几套房子，地段和户型都不错，你看有没有喜欢的，到时候我们一起去看。”
　　林时雨懵圈抱着手机看一眼，又看一眼，望向钟起，那表情有点不敢相信：“要买房子吗？”
　　“嗯。”
　　林时雨点开图片一个一个看，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是不是太大了。”
　　“把你妈妈和妹妹也接过来一起住，多点房间正好。我们两个一起把首付付了，之后再慢慢还房贷。”钟起说这话时很淡然，好像很早之前就已经决定好。林时雨却怔愣很久，恍惚地消化事实。
　　“那......到时候一起去看。”林时雨握着手机，手心不知何时出了汗，“离你的公司近一点比较好，免得上班不方便。家、家具也可以我去看，到时候拍照发给你......”
　　他有些语无伦次的，钟起看他半天，抬起他的下巴低头吻过来。在这陌生寒冷的群山之间的一处稀疏灯火中，喧闹声遥远模糊，他们坐在无垠的星空下，身影如万千星辰中的一对，遥遥静谧地一同闪烁。
　　钟起拉开一点距离，低声笑着说，“住了我的家，可就一辈子是我的人了。”
　　林时雨牵紧他的手指，明亮的眼睛望着他，“那也是我家。”
　　“好。”钟起回答，“那我一辈子也是你的人。”
　　林时雨抬手拉过他的脖子亲上去，钟起“哎”一声，把人揪开，“怎么还咬人呢。”
　　林时雨抱着人不放，亮出虎牙，“给你盖印。”
　　“你还盖......嘶。”
　　钟起只得随他折腾，不一会儿忍不住笑，偏过头去亲一亲林时雨的嘴角，抱着人轻声说话。两人亲近靠着，手自然地牵在一起，影子落进清澈的水渠，轻轻晃晃。
　　夜风冰凉，经过青青的草原，草原上万家灯火错落，温暖如黑夜荧星。
　　他们就要下山归家，而山下春风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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