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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王子嫁人以后
　　作者：猫珺
　　文案：
　　安斯艾尔王子的十九岁生日愿望是快点丧夫，然后做一个快乐的寡夫。
　　结果这个愿望直到下辈子也没有实现。
　　小王子的警告：
　　1.我会生孩子但是我没有*。
　　2.我老公是个阳光勇敢健气王子攻很帅，而我，优雅冷淡贵（gui）族（mao）王子……反正不是受。
　　3.我老公很蠢，但是我不蠢。
　　4.文笔诡异，请老爷们勿喷。
　　内容标签： 强强 生子 虐恋情深 西幻
　　搜索关键字：主角：奥德里奇，安斯艾尔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就算嫁人也要要怼天怼地
　　立意：和平


第1章 穿紧身裤的王子
　　马第尔达的春天总是来得那么早，仅仅是新年的第三个月，霍格郡的几座小山坡就已经泛起些许绿意了。天亮的并不是很早，不过那从凌晨三四点起就弥漫在山间密林中的白雾已经隐隐有了些褪去的意向。在泛着鱼肚白的天边，几只喜鹊聚在枝头，欢欢喜喜地叫个没完。
　　在密密麻麻的橡树枝下，有一种条不知被多少只脚强行踩出来的泥泞小路。此时，一辆马车正在小路上高速行驶。
　　细细看来，这辆车和别的马车是不太一样。虽是在赶路没错，车身却干干净净，整整洁洁，好像有几个人专门跟在后头盯着，一旦沾染上一颗泥巴尘土，他们就立刻从怀中掏出扫帚毛巾，保准能在半分钟之内让马车恢复原样。
　　“保罗，到哪了？”
　　“殿下，咱们已经到霍格郡了，最迟明天早上，绝对能到达皇城，保证您的婚礼不会被耽搁，是整个普尔黑利大陆上最完美的婚礼！”
　　该死的普尔黑利大陆上最完美的婚礼！
　　马车微微的颠了一下，也许是车轮被石头硌到了。
　　安斯艾尔没再说话，他轻轻拨开搭在脸上的好几十层头纱，朝车厢右前方的角落里瞄了一眼——那里有一只被困在纱布和丝带里好几天的蛾子干尸。从上车起安塞就注意到了它，在经历过一系列包含惊恐、不安、麻木、冷漠的情绪之后，现在他已经可以做到和干尸和平相处，井水不犯河水了。
　　只要那只蛾子不会突然起飞，用它四片翅膀上丑陋而愚蠢的黑色圆圈污染他的视野。
　　它就像是长倒的睫毛、脚底的伤口、一颗不知何处的肿瘤，你知道它的存在，你当然恨不得下一秒就跟它分道扬镳，但是还是拿它毫无办法。
　　如果你问他为什么不叫保罗进来把蛾子赶走？呵，堂堂弗雷德卡的十四王子怎么可能让一个仆人知道自己的弱点？
　　王子敏锐地听到马车外头掠过几只叽叽喳喳的野生麻雀，这群小畜】生的翅尖接二连三地划过车窗上那块厚实的布，这使得外头的阳光一会儿闪一下，一会儿再闪一下，不管再怎么变换角度，这光的每一下都能结结实实地刺中安塞的瞳孔。
　　“绝对是埃尔罗那个蠢货干的！”安塞在心里默默地想。这是他的弟弟，弗雷德卡的十五王子，埃尔罗·安妮杰斯·布拉德里克，一个名副其实的蠢蛋。当他出生，弗雷德卡的现任王，他的父亲，奥狄斯·摩顿·布拉德里克三世殿下就对这个孩子的斗鸡眼万分嫌弃，认为他绝对是个傻子，要不是孩子的生母，当时的皇后玛西陛下苦苦哀求，安塞可以肯定，埃尔罗活不到现在。
　　更别提埃尔罗在两岁的时候还不会翻身，四岁的时候也只学会叫妈妈，七岁尚未断奶，到现在也搞不清楚芭芭拉郡和皮特郡之间的分界线是哪条河。
　　至于为什么十五殿下叫这个名字？那是因为玛西殿下的闺名是：安妮杰斯·玛西。弗雷德卡有过那么多任皇后陛下，为了分清楚孩子的生母，聪慧的布拉德里克三世殿下特许母亲的名字可以加进亲生孩子的名字里，既能一眼分辨出孩子的血统，又能作为他过往情史的纪念，可真是一举两得。
　　奥狄斯·摩顿·布拉德里克三世殿下非常确定自己是个专一的国王。
　　因为童年时期被兄弟姐妹嘲笑，埃尔罗的性格非常糟糕，他坚持认为如果不摄入肉类就会引起许多种致命的疾病，并且拒绝吃生日那天父皇特地送去的蔬菜派。这使得布拉德里克三世殿下勃然大怒，险些命令大臣们出台一本新的关于禁食荤食的法律，若不是王国的大祭司格林先生坚决反对这本律法的实施，十五王子说不定就活生生的饿死在自个儿宫殿里头了。
　　车厢突然想要被甩飞了似的，进行了一次二百四十度的漂移，直到右边墙壁撞到了什么东西才勉强停了下来，顿了顿，车继续向前冲去。
　　嗯······除此之外，十五王子还是位坚定的反血统论者，认为无论身为平民还是贵族、皇室，都是平等的——当时他正端着女仆送来的咖啡振振有词、理直气壮，像极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他因此厌恶极了安塞，觉得安塞从头顶的发旋儿到脚底的红痣都充斥着浓浓的、讨人厌的高高在上，又觉得安塞那精致的面容和理智的头脑都是由对方血管里的纯血所捏造出来的。在他简单的大脑结构所产生认知中，纯血等同于错误。
　　但在安塞面前，他却非要强装作一个温和的兄弟、善于倾听的朋友。事实上是，每当他微笑时，安塞都能透过他，清楚地看见十七年前那个大着肚子踩在母亲尸骨和尊严之上进门的寡妇。
　　弗雷德卡的第十三任皇后陛下与国王殿下的婚姻只持续了五个月零十三天，她是少有的能够活着离开这座由金色屋顶和灰色砖头拼凑而成的宫殿的女人。
　　听说她离开之后在考伯特郡的某条街上开了家服装店，专门卖近几年流行起来的紧身裤，各种颜色。
　　哦，紧身裤！哦，各种颜色！只有乡巴佬才会穿那些紫罗兰色的、亮绿色的，甚至是肉色的紧身裤，他们当然恨不得把整个下半身的形状都明明白白展示给牧鹅的姑娘们，还有牧羊的小男孩······区别就在于明年是抱着流鼻涕的小孩吃烤鹅还是抱着小男孩吃烤羊······
　　这时候，安塞才会稍微幻想一下自个儿的未婚夫，不知道那会是个怎样的蠢货。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被父皇嫁给一个外国的王子，还是马第尔达这种野蛮的国家。他自小在宫里长大，对弗雷德卡之外的国家的认知都出自宫里的藏书，最厚的那本书里说道：马第尔达的百姓勇猛、自大、上午有一言不合，下午就要去角斗场拼个你死我活。
　　——还算有点理智，不会当街就拼个你死我活。
　　他是所有王子里最喜阅读的，得知自己要嫁到马第尔达的时候人就在皇宫藏书馆的窗边坐着。适时碧空如洗、惠风和畅，八点的钟声刚刚被敲响。
　　他以为这是最平常的一天，就像他人生的前十八年的每一个清晨，殊不知，人生的转折点往往神不知鬼不觉。
　　直到现在，安塞还是清楚的记得自己当时想的是要在九点整弹上两个小时的钢琴，结果八点半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去往马第尔达的马车上了，甚至连同父同母的姐姐贝莉卡都来不及去见上一面。
　　不知道马第尔达有没有钢琴。
　　“吁——”几声高昂的马鸣声撕开了森林安静的表象，要不是除此之外并无异响，安塞差点以为自己遇上劫匪了。他把头纱整理好，还没来得及询问保罗发生了什么，马车突然狠狠地颠了一下。可怜的十四王子像是容器中的鸡蛋，被狠狠地上下摇晃着，矗立在脑袋上的头纱撞在马车顶上，差一点儿就能直接冲进王子的脑壳里了。
　　这样的伤害要是多来几下，就连安塞王子本人也不能保证马第尔达的王子殿下会不会在大婚当天荣升鳏夫。
　　外头传来保罗欢快的声音：“好厉害啊！陛下！”
　　好厉害啊！尸、体！
　　保罗又嚷嚷起来：“您快看看外面！”
　　安塞把窗子推开一条细缝，透过37层白色头纱看到一大片模糊的人型，此时这些人个个挎着巨大的篮子，正在朝马车撒各色花瓣。
　　与其说是撒，不如说砸。
　　“马第尔达的人民可真是热情啊！”
　　说着，马车车厢突然被一大坨鲜花砸得差点翻倒，安塞拢了拢散落到额前的发，募得回想起多年前母亲下葬时纷纷扬扬的白色花瓣。
　　他有点想笑，嘴角微扬时，眼睛一阵酸疼。
　　马车在第二天到达马第尔达的皇城，约莫是凌晨三四点的光景。虽然天空依然像一块墨蓝色的绸缎，没有为地下的人们泄露出太多光亮，但整座城市依然是灯火通明、流光溢彩。都说马第尔达是个完全不重视魔法的国家，但没有哪个马第尔达人不会照明魔法。
　　越靠近皇宫就越是闹腾，音乐声也越大。就这么几百米的距离，安塞至少能看见三个五人乐队在弹奏各种奇怪的只会发出噪音的野蛮乐器。大脑被吵闹和颠簸搅得一团糟，耳边只余轰隆隆的轰鸣。
　　等到下车的时候，他几乎是眼冒金星、晕头转向，就连头纱被一颗钉子挂到都没有注意，伴随着“刺啦”一声，三十七层头纱至少去了二十四层。
　　然后，优雅的安斯艾尔王子转头就吐了自己未来丈夫的贴身侍卫一身。
　　前来迎亲的队伍沉默一瞬，发出巨大的喝彩声，这怪声直冲云霄，恨不得把奥林匹克十二主神全部从天上震下来，为他们的王子、安塞未来的丈夫的婚礼鼓掌叫好。
　　在一片混乱中，安斯艾尔王子不仅看到未来丈夫那头耀眼的金发，还看到了白色婚礼外套下，被白色紧身裤紧紧包裹住的、修长、强壮的大腿。
　　白色！白色！白色！
　　紧身裤！紧身裤！紧身裤！
　　作者有话要说：
　　开的新文，暂时隔天更，存稿几万，还算充足，小伙伴们喜欢就收藏吧！
　　整理情报：
　　1故事发生的地方叫作普尔黑利大陆。
　　2受全名安斯艾尔·布兰达·布拉德里克，是十四王子，简称安塞。
　　3受爹全名奥狄斯·摩顿·布拉德里克三世。
　　4受的国家叫做弗雷德卡。
　　5攻的国家叫做马第尔达。
　　作者对紧身裤没有任何恶意。


第2章 婚礼
　　在许多年前，也许是十一岁还是十二岁时，安塞曾经无意间在藏书馆里翻到过一本没有封面的书。他向来以自己过目不忘的本事为豪，至少从记事起到现在，所有看过的书他都记得，对这本奇怪的书的印象尤其深刻。
　　不像其他普普通通的书，这本书的开篇就是一张插图，上头画满了奇装异服的人。
　　这是本专门介绍各国风俗习惯的书，为了弄清楚自己究竟是用整个下午阅读幻想故事还是研究世界的真实，安塞首先把书本翻到弗雷德卡模块，他还记得那是书本的一百二十八页，题目叫做“弗雷德卡的极端气候：严寒”。很好，书里说弗雷德卡因为太过寒冷，人民多住在地下或者山洞，连国王都不清楚自己拥有多少百姓。人民各过各的，不喜交流，极其冷漠。
　　呵，瞧瞧啊，它说我极其冷漠呢。
　　这下安塞几乎可以确定，本书的作者的老家不是马第尔达就是史都华德——前者愚蠢，后者疯狂，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厌恶弗雷德卡，事实上弗雷德卡的人民普遍认为整个普尔黑利大陆就没有哪个国家有资格与之交往。
　　弗雷德卡最强！弗雷德卡最棒！弗雷德卡拥有与生俱来的高贵血统！血统万岁！
　　总之，安塞只看了一眼就确定今天下午的宝贵时间注定只能用来娱乐自身。关于弗雷德卡的内容他没有继续看下去，而是用他惯常的优雅而漫不经心的动作把书翻回第一页，翻回那副群魔乱舞的画作。作为普尔黑利大陆上公认的最强的国家，马第尔达被放在书的最前面部分介绍。就跟安塞看过的所有有关历史与搞笑这一类的书一样，这本书严格遵循环境-服饰-饮食-风俗顺序依次排列。安塞努力地把那段“马第尔达气候温和，水源充足，绿植丰富，土壤肥沃，非常适宜生存”与第一页插图上那几棵鸡腿形状的······大树和青青黄黄的地面相匹配。
　　如果这本书是由来自弗雷德卡的鼎鼎有名的王子安斯艾尔殿下亲自操刀编写的，那么他一定为这一段起名为：“马第尔达的自然环境：青山绿水鸟语花香湖光山色姹紫嫣红”，或者：“马第尔达的土壤：今日种下一根手指，明日收获一个孩子”。绝对醒目，绝对吸引眼球，保准整个普尔黑利大陆的人民——除了婴儿和文盲，一见了这本书就迫不及待地捧在手中，久久不能放下。
　　他对着画中几个身穿麻袋蓬头垢面的野人身后，那张摆满焦黄色肉食的盘子皱了皱眉头，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这么粗糙的画面上，只有那几盘烤全羊和烤牛腿如此清晰，就像是由两个醉心于不同画派研究的画家在争吵和谩骂□□同完成了这幅作品。
　　直到明察秋毫的王子殿下注意到画作下面那行小字：普雷333年，【马第】派利·卡摩斯，《欢乐的丰收祭》。
　　哦，距今约两年，真是副古老的画作呢！怪不得这幅画着重突出烤羊和烤牛，不得不说，马第尔达的画家尤其擅长抓住重点，这一点简直闻名于世。
　　这个下午实在不能说毫无收获，至少安塞记住了派利·卡摩斯这个画家的名字，如果以后将不得不在马第尔达生活，在和当地人强颜欢笑的时候，他还可以搬出这个人，和邻居勉强有些共同语言，而不至于被拉去跳火把舞，或者在啤酒桶里倒立——当然，这种可能性只占千万分之一。
　　回到现实，目前的情况有一些复杂，关键词分别是呕吐、吵闹、撕破，把它们拆分开，每一样都能将一个弗雷德卡人民活生生逼疯。但让王子殿下感到惊讶的是，就算情况已经糟糕至此，他依然能清楚地辨别出每个人的每一句话。
　　他未来的丈夫，马第尔达的大王子，奥德里奇·曼德尔，用比他们国家的名画《快活的秋收祭》还要快活一百倍的语调问他：“要不要来点白兰地？”
　　······还是《欢乐的秋收祭》来着？
　　站在他旁边的，专门被派来迎接他的侍卫无措地捧着自己被弄脏的礼袍，说：“很抱歉殿下，我想我需要去换身衣服······”
　　与此同时，围绕在宫殿周围的平民们一边赞扬他的头发、眼睛、礼服的扣子、马车、马车上的帘子、马车顶上的绸带，一边蠢蠢欲动，妄图邀请他围着篝火跳舞。
　　安塞在心底发誓，他这一辈子，都不可能做出“围着篝火跳舞”这样失礼的蠢事。
　　“要不要来点威士忌？我听说弗雷德卡那边的贵族都喜欢威士忌！”
　　哦，老天！
　　要不是一遍遍地在心里提醒自己新婚，安塞真恨不得用随便哪个魔法，只要能让对方闭嘴！
　　奥德里奇王子朝他走来，他的腿很长，步伐很有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安斯艾尔王子的心上。如果是在场的每一位其他人这么走路，安塞只会想到“野蛮”“狂野”等等这一类的所有词汇，王子殿下感到万分困惑，只好把一切归功于这种走路的方式，他管这样的步子叫做“马第尔达步伐”。
　　他宣布，“马第尔达”现在是一个专业的形容词了，这个词非常广泛，总的来说就是世间所有贬义词的总和。
　　奥德里奇在距离安塞四十七英寸左右的地方停了下来，他的双眼就像安塞心里所想象的那样蔚蓝，仅仅看了一眼，王子殿下就莫名其妙地红了耳朵。
　　啧，他可真辣。
　　“殿下远道而来，舟车劳顿，实在辛苦······”
　　安塞生怕再听到什么乱七八糟酒的名字被这张性、感的嘴里吐出，于是慌慌忙忙地打断他：“殿下，您知道·······派克·卡罗拉吗？”
　　“嗯？”奥德里奇有些困惑，但他很快就掩饰住了眸中那点慌乱，迟疑着温声问道，“这个人是殿下的仆人吗？”
　　“不是，是一位画家。”安塞在“派克”和“保利”之间稍微纠结了一下，决定相信自己引以为豪的记忆力，于是他继续说，“我在一本······历史类的书里见到过这个名字，这件事情实属偶然。”
　　他着重强调“偶然”这两个字，殊不知越是这样就越是可疑，奥德里奇殿下把这理解为：待嫁的新娘偷偷查阅未来丈夫的家乡，这使得他的脑海中很快就浮现出一幅生动的画面，包括红着脸的小王子，和一本封面呈现出暗黄色的旧书。
　　不得不说，他对今晚简直是期待极了。
　　“也许我认识这位画家，他可能······”电光火石间，一个熟悉的名字出现在奥德里奇的脑中，他咽下快到嘴边的客套话，说，“他就在这里，派······派克·卡罗拉，就在我们的婚礼现场。如果您对他的作品有兴趣，我向您保证，我们的第一幅全家福可以由他创作。”
　　安斯艾尔王子摆摆手，没有说行，也没有说不行。
　　新人在众人的簇拥下朝着教堂走去，这一路上有无数花瓣落在安塞仅有的十三层头纱上，然后缓缓滑落，成为王子们靴子底下的一点彩泥。
　　十三！这个魔鬼带来的数字！说不定旁边那个一路跟过来的小孩就是魔鬼本人，他几乎把一篮子花瓣都浪费在安塞的头纱上了，好像根本不能理解自己是在参加一场婚礼，而不是什么打雪仗大赛，所以不需要用那篮花瓣把新郎中的任何一个砸翻在地，然后踩在失败者的脑袋上哈哈大笑。
　　为了让他明白这个道理，尊贵的安斯艾尔王子殿下特地勾了勾他金贵的小拇指，不断地为那位年仅五岁零三个月多两天的小男孩的篮子里填满花瓣。
　　一个专心致志于助人为乐事业的人的眼中多半是容不下别人的，所以安塞没有注意到，走在他身旁的未来丈夫攥紧了手心的小纸条。如果他愿意浪费一丁点儿微不足道的魔力，偷偷看一眼纸条上的内容的话，他会发现那些手写的、像针尖那么大的字，正是两人刚见面时对方念出的几句客套话。
　　两人到达教堂，肩并肩走了进去。这一路上并没有遇到吹笛子的牧羊人、会说人话的亚麻丛、念诗的小鸟，这使安斯艾尔王子初步相信自己的丈夫并没有干过偷鸡摸狗的龌龊勾当，毕竟书上都是这么写的。他感到心满意足，甚至在发现为自己宣誓的牧师的发型少了最中间那一块时都没有表现出太多好奇与不快。
　　牧师示意奥德里奇抬起左手，放在他的未来丈夫，安斯艾尔左胸。
　　对方照做了，他的手很大，也很热，对于常年生活在冰天雪地之中的安斯艾尔来说，就算是滚烫也不为过
　　牧师说：“请安斯艾尔·布兰达·布拉德里克殿下宣誓。”
　　安塞看似面容淡然，心里却早就暴躁的咆哮起来——该死，没有人告诉他结婚居然还要宣誓！
　　在众目睽睽之下，安塞和奥登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在四目相对之时，双方都清楚的看到对方眼中无法掩饰的迷茫。
　　“不该是这样的。”奥登开始尝试冷静地思考，“谁能教教我，为什么摆好动作动作的人是我，却让对方宣誓？彩排时明明不是这样！”
　　奥德里奇打从生下来就没有冷静地思考过。
　　教堂里安静极了，马第尔达的人民还是第一次这么安静，要不是父皇和母后还坐在那里，奥德里奇几乎要以为这里被别的国家占领了。
　　清冷的少年音却突然在大厅中响起。
　　“我，安斯艾尔·布兰达·布拉德里克，弗雷德卡的十四王子，宣布奥德里奇·曼德尔，马第尔达的大王子，成为我的第一任丈夫。”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咳咳，第一任，也是最后一任丈夫······战火也不能将你我分开，从此生死与共。”
　　大厅里的人尖叫起来，刚才一路跟在两人深厚的小男孩举起花篮，把所有花瓣朝自己脑袋上一股脑儿倒去。未免整座教堂陷入花瓣危机，安塞赶忙收回自己施加的魔法。
　　牧师挥挥手，让众人安静下来。但是他忘了这可是从曼德尔一世到二世再到三世不断努力也没能完成的任务，凭他区区五十六年寿命，怎么可能做到？当他终于决定放弃这么做，转而把视线移回新人身上的时候，他惊恐地发现奥德里奇王子已经把安斯艾尔王子的左手摁在自己左胸，同时温柔的宣誓：“我宣布接受安斯艾尔·布兰达·布拉德里克，弗雷德卡的十四王子成为我的合法丈夫，与他在神圣的婚约□□同生活。并承诺从今之后始终爱他、尊敬他、始终忠于他，直至永远。”
　　快瞧瞧吧！一场婚礼，两种风格，这可真是妙极了！
　　这时，按照流程，新人终于该接吻了。安塞参加过太多次婚礼——虽然主角的一方固定不变，他对婚礼的每一项行程都了如指掌，如果马第尔达的婚礼和弗雷德卡的差不多的话。
　　奥德里奇迫不及待地想要拨开安斯艾尔的头纱，他的手微微颤抖，不只是因为兴奋还是过于厌恶。安塞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那只曾按在他左胸口的滚烫的手不知为何突然改了轨迹，在他的头纱上轻轻一勾——
　　力大无穷的奥德里奇殿下把他的脆弱、可怜的头纱整个扯了下来。
　　棒极了，不是吗？魔鬼被新郎的丈夫赶跑了。
　　四分五裂的头纱落在大理石地面上，朝新人们的后方滑了几英尺，跟花瓣们团成一团，不分你我。
　　紧接着，奥德里奇的鼻尖离自己越来越近，最终，两个倒霉鼻子尖对尖狠狠地顶在一起，谁也不愿意让让谁，只好牺牲英俊的形状，变成鼻孔外翻、鼻梁扁平的蠢模样。
　　但安塞管不了那么多了。
　　这是十八年来，他的嘴唇第一次感受到不属于自己的体温。也是他的耳朵第一次这么烫，简直可以与自己丈夫的手媲美了。
　　人们尖叫的声音几乎能把教堂的屋顶都给掀翻，站在教堂最前面的那对新婚夫夫几乎要被来自四面八方的花瓣淹没。不过这对于牧师来说也许不能算是坏事，因为他的头顶被花瓣遮住了，倒显得年轻了几岁。很多年后，安塞仍然能用至少五个形容词准确地描述出当时的混乱。
　　那分别是：鸡飞狗跳、乌烟瘴气、人仰马翻、一片狼藉，还有手足无措。
　　作者有话要说：
　　整理情报：
　　1攻全名奥德里奇·曼德尔，简称奥登。
　　2攻的国家叫做马第尔达。
　　3受的国家，弗雷德卡，终年严寒，到处是雪地，几乎无法耕种，人民之间的关联不是很紧密，住地下洞穴，除了皇室非要在地面建城堡，讨厌其他所有国家。
　　王子殿下的美好午后时光就在胡思乱想中悄悄溜走。
　　初夜就直接过了啊······


第3章 早餐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直愣愣地照射在安塞脸上时，他皱了皱眉，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动静小得仿佛只是被风拂过面容，微起波澜。
　　“我想是夏天到了，不然弗雷德卡哪来的阳光，快要把我的眼睛给刺瞎了。”他迷迷糊糊地想着，同时把自己的手从一整块温热的东西上收回来。
　　这是什么？哦，不过是形状完美的腹肌罢了。
　　他试图翻身，却在身体刚刚扭转的时候听到一声清晰的“喀拉”声。安塞发誓，这声响绝对来自自己的颈椎，与此同时，他的左腿开始抽筋。
　　那块温热的腹肌整个贴了上来，一条结实的大腿准确无误地搭在他的左腿上，那一瞬间，剧烈的酸麻感直冲大脑，他甚至连眼睛都来不及睁开，带着因为彻夜枕在一条坚硬的胳膊上而落枕的脖子从床上一跃而起，却在中途被不知道什么玩意儿绊了一下。
　　所以当奥德里奇刚一睁开眼，就看到他的新婚妻子，安斯艾尔王子殿下，从他旁边突然腾空飞起，然后一头撞在衣柜上。
　　他揉着因为血液流通不畅而略有些麻意的手臂，疑惑地问道：“弗雷德卡人民的起床方式，都是如此······特别吗？”
　　小王子冷哼一声，没有说话。他浑身酸痛，双腿微微发抖，目光躲闪，看灯看画就是不肯看一眼他的新婚丈夫。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奥登突然笑了。他本就生的俊美，金发碧眼，相貌堂堂，跟书里的太阳神插画有九成相像，当这样一个人笑起来的时候，简直就像天上的太阳一样，整个人都是闪闪发亮的。安塞只是悄悄地瞄了一眼，从额头到脚尖，全身上下没有哪个部位逃的过血液的迅猛冲击，像一只煮熟的螃蟹，几乎能冒红光了。
　　他的心里有点些微的甜，又感到三分不甘心，像是沸腾的热油中被丢进一把裹着蜂蜜的红辣椒，不亲自尝尝根本品不出其中真切滋味。
　　他的丈夫，奥德里奇殿下，慵懒地斜靠在床头，那双漂亮的蓝眼睛里满是笑意，像是把这世间所有甜蜜的话语全部压缩、搅碎，填进那片海中。他的肩膀很漂亮，肌肉流畅，圆滑、饱满、对称、宽阔，像极了埃尔罗房里的那尊木头猛】男雕像——他曾在递送文件的时候有幸进入过那个蠢货的房间，只有一秒。唯一不同的地方也许就是那个刻在奥登右肩的牙印了，它太过于显眼，太过于夺人眼球，安斯艾尔王子在心里宣布今天这一整天都会讨厌自己这口利齿。
　　“早啊，昨晚睡得好吗？”他的新婚丈夫快活地说。
　　“哦，殿下，我睡得棒极了。”
　　安塞把右腿从衣服堆里□□，一瘸一拐地走向浴室。房间里温暖极了，这让他产生了一种“现在是盛夏的错觉”，于是当他拧开浴缸的水龙头，看到冒着热气的水从水管中喷涌而出的时候，他没有抑制住自己，从喉咙中发出一声尖细的叫声。
　　“怎么了？是不是滑倒了？”门被大力推开，半块雕刻精细的金锁在大理石地面上弹了两下，落在安塞的大脚趾前面。他还维持着用双手捂着嘴的动作，看向奥德里奇的眼神中仍带迷茫。良久，那双纤细修长的手缓缓地垂落在腿间，一直弓着的背也慢慢挺直，他冷静地说：“我没有摔倒。柜子里有衣服，踩起来很柔软。”
　　“嗯······”
　　“我的意思是，嗯······柜子里的衣服，是可以用来穿的，怕您不知道。”他一边解释，一边不慌不忙地用脚尖试试水温，然后优雅地进入浴缸。
　　对方垂头丧气地走出浴室，当他转过身的时候，安塞看见十几条狂野的抓痕，那实在是一幅极其完美的画面——他相信，就算是派克·卡罗拉，也绘制不出这样的名作。
　　安斯艾尔王子殿下在嫁人的第一天，开始思念家乡。
　　他满心以为接下来要去见一见马第尔达的现任国王陛下以及王后殿下，毕竟在弗洛雷卡的每一场婚礼之后，皇后殿下总要低下她们写满纵情声色的面孔，弯着怀孕两三个月的肚子，跪在皇太后面前聆听训诫，内容无非是关于规矩、阶级，以及那句经典的“每个人都该认清自己的身份”，实在是无趣极了。
　　不知道等一会儿奥德里奇会不会为他提前准备一些垫肚子的零嘴儿，不然他很有可能会在国王和王后面前出丑，那样就太失礼了。
　　不过在那之前，安塞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忘了带衣服进来。透过半开的房门，他把发生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包括新婚丈夫是如何笨拙地从一大坨被子下面抽出床单，然后团成一团塞进脏衣篓里的。这点小事根本用不着他插手，至少在弗洛雷卡就不用，一时间安塞想到很多，其中最担心的就是马第尔达皇室的财务状况。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又自顾自地为对方的行为找了个理由：一定是因为浴室的门坏了不能关上，他不想让别人撞见我洗澡。这真是有因有果，有理有据，让矜贵的安斯艾尔王子感到十分满意，于是他把仅存的那一丝羞耻心暂时弃置一旁，冲着奥德里奇喊道：“奥登，做点你该做的事，我的衣服忘记带进来了，替我送进来好吗？”
　　奥德里奇立刻停下手里莫名其妙漫无目的的动作，拿起手边的衣服就往浴室跑来。安塞认得这套衣服，今天早晨站在衣柜里的时候——哦，老天，这是最后一次回忆起这件蠢事，他手里的衣服就在他的左手食指中指和无名指下面，白色的内衬，上面用金线绣满各种复杂的图案，像是各种几何图形的堆叠，又像是某种不规则的花的轮廓，看起来非常简洁，朴素到挽起袖子就能下地干活的程度。
　　如果不是旁边那条丑的像是把童故事里无恶不作的黑裙女巫那长满脓包和疙瘩的皮肤剥下来，然后用狼牙棒压成薄薄的、扁平的一块布料，最终制作而成的紧身裤的话，安塞可以就着这件上衣和几块美味的覆盆子蛋糕，在某个天气晴朗的下午，和贝莉卡，他的好姐姐，骂骂咧咧两个小时。
　　还是妙呆了的肉色。
　　安塞相信，如果不是内心极度渴望裸、奔，没有人愿意把这样一块愚蠢的布料安置在自己腿上。
　　他拿过一旁的毛巾，吸干残留在皮肤上的水分，然后从奥登手中接过这套衣服。
　　“咱们一会儿要去田地里巡查吗？”他把裤子小心地搁在架子上，拿着衬衫在镜子前比划个不停。
　　“啊，如果你想的话！”奥登看起来高兴极了，他看起来有一点局促，脑袋微微朝后方撇去，“不过一会儿咱们需要去见见母亲。”
　　瞧瞧啊，这儿还有个人在害羞呢。
　　安塞心一横，把衬衫套在自己身上，快速地扣好扣子。他的手漂亮极了，完全展开的时候手背上会浮现出清晰的骨骼形状，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当这双手在洁白的衬衫上上下翻飞的时候，仿佛能在下一秒就把奥登的眼球给拽出来。
　　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两只无措的手一会儿摸摸头发，一会儿拍拍裤子，最后终于忍不住拿下架上的裤子，抚摸着光滑的布料，自言自语道：“这是母亲最喜欢的裤子，父亲有一条，我有一条，现在你也有一条啦！往后咱们要是能收养一个孩子，那么母亲肯定也会为他准备一条的。”
　　孩子？安塞在心里发出一声冷笑，他接过裤子，硬着头皮穿上，只觉得两条腿凉飕飕的，走起路来的时候又过于暖和，连路都快不会走了，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似的，难受的要命。
　　直到他好不容易在餐桌前坐定，把餐巾盖在腿上时，才终于感觉自在了些。
　　桌子足有两米，坐在两头，就连对方的脸都看不清楚，安塞稍微松了口气，没想到下一秒奥登从对面走了过来，一手拎着一壶咖啡，另一只手上的是红茶。他把两只玻璃壶放在桌上，接着十分自然地在安塞的左手边坐了下来。
　　“茶还是咖啡？这里都有。”
　　安塞揪了揪裤子，长长的吐出一口气。
　　“或者你想来点新鲜果汁？”
　　“不了，我喝茶就好。”安塞飞快地说。但是话音未落他就开始后悔了，由于长居严寒地带，蔬菜水果只能靠从马第尔达进口，他很少尝到除了苹果以外的其他水果。但是既然话已经说出口，就没有收回的道理，他只好为自己倒了杯红茶，没滋没味的喝着。
　　没多久，就有几个女仆带着烤面包和蔬菜沙拉进来，除此之外，还有一大盘香肠和煎蛋。但是安塞并没有轻举妄动，他僵硬地坐在他的椅子上，等待着马第尔达的王后陛下，他的婆婆的来临。
　　他不动，奥登便也不动，只是疑惑地盯着他看。过了一会儿，他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朝着等待在门外的女仆使了个眼色。
　　门开了，就在同时，安塞突然站起来，脸上写满了视死如归。但他没有等来威严的婆婆和长达三小时的下马威，门外只有一个端着一大壶鲜榨石榴汁的女仆。
　　作者有话要说：
　　整理信息：
　　1安斯艾尔的姐姐叫做贝莉卡。
　　对不起，肉色紧身裤！


第4章 见婆婆
　　用过早餐后，奥德里奇牵着他新婚丈夫的手，朝后花园的方向走去，整个夏天马第尔达的现任王后殿下都在那里研究种植浆果的技术，并且还能时不时画几幅颜色鲜亮的素描画。
　　那是个热爱园艺的美丽女人，抛开王后这一层身份，她跟那些活跃在□□郡田野间的庄园主夫人并没有什么两样——事实上，王后来自费兹捷勒，一个距离马第尔达极远的国家，位于普尔黑利大陆的南部。根据奥德里齐的经验，此时母亲必定在花园里摆弄那些奇奇怪怪的花草呢。
　　关于费兹捷勒，安塞知道的并不是很多，当然，王国秘史和民间奇闻并不包含在内。不过，王子的课本里还是多多少少有些记录的，他所了解到的仅仅是“此地气候温和，人民勤劳淳朴，经济以农业为主，所以不缺粮食”这一类无关紧要的内容。不过他曾不止一次地听到，埃尔罗轻蔑地说：“费兹捷德的君王是个完完全全的蠢货，他软弱、无能，脆弱的血管就像一层纸一样一捅就破。他只会不断欺辱自己的臣民，却连被马第尔达的一个郡的郡主辱骂也不敢还嘴。”
　　就好像费兹捷德的国王被马第尔达的郡主指着鼻子骂的时候他就在现场似的。
　　安塞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费兹捷德的人民有什么爱好与禁忌，尤其是神秘的皇室成员，也许这个国家喜爱神秘，但这对贵国公主的儿婿来说还真是不太公平。但走在旁边的奥德里奇看起来一点也没有发现他的新婚丈夫的焦虑，高兴得像一只刚刚走出冬眠期重获新生的北极熊。
　　于是安塞一把甩开奥登的手，可对方并没有察觉到他的不满，满以为是这位可爱的小丈夫在跟自己闹着玩，没多久，安塞的左手一热，他的手又被牵住了。
　　这怎么行！
　　他再次把手甩开，力道大得几乎要和自己的手有一瞬间的面对面。然而没多久，手又被重新牵住了，这头呆头呆脑的金发北极熊恨不得像个扎着蝴蝶结的小姑娘那样蹦蹦跳跳，玩了一路甩手——牵手——甩手——牵手的愚蠢把戏。
　　一名褐色皮肤的女仆把两人从喷泉附近领到凉亭旁，然后她冲两人微微躬身，随机匆匆忙忙的朝某片花圃跑去，嘴里嘟嘟囔囔的，大致是某个女人的名字和一些有关浇花和剪枝的禁忌。
　　这是座由大理石搭建而成的亭子，亭子的顶又长又尖，被漆成亮闪闪的金色。两人走进亭子，安塞最先关注到的是亭子的六个角，每个角都被挂上两只金铃铛，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起来，悦耳极了。奥登告诉他，这种建筑样式在费兹捷德那里是常有的，不过那边一般一个叫上挂六个铃铛，寓意吉祥。亭子中央有一张漂亮的小圆桌，这是砌死在地上的，周围有一圈同样是钉死在地面上的长长的石凳，每张石凳上最多只能坐两个人。奥登拉着安塞在靠北边的那张石凳上坐下，这时安塞才发现石凳离桌子的距离略有些远，如果想要喝茶或者享用一些小点心，那就只能站起来，他在心里冷笑，这绝对是马第尔达的设计师设计出来的。
　　就算坐下了，两人的手也没有放开。
　　安塞并拢双腿，端正地坐在奥登旁边。现在是上午九点半，天气晴朗，阳光很好，风不算特别大，仅仅到能够微微吹乱头发的程度。两人坐了一会儿，周围依然是空无一人的状态，就连偶然路过的园丁都没有。眼见气氛越来越尴尬，安塞动了动即将僵掉的腿，却不慎踢到了什么，脚边发出一声对他而言巨大的“哐啷”声。
　　“这花园被打理得很好······嗯·····这都是由您的母后一人做的吗？”
　　“差不多。”奥登把左腿从右腿上放下来，凑到安塞的耳边，轻声问，“你刚才说，谁的母后？”
　　可怜的小王子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嫁作人夫——就是昨天的事，他的左右无措地抓住右手，两只大拇指不甘示弱，谁也不愿意在下面，像垒积木似你叠我抽，你抽我叠，良久，他才用细细的声音小声回答道：“我······我们的。”
　　奥登把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又问他：“刚才为什么不愿意跟我牵手？”
　　他不提这事还好，一说安塞就回想起当时的委屈和生气。他一把把肩膀上的大脑袋推开，试图挪到离奥登更远一些的位置，无奈整条凳子就这么长，如果贸然换到另一张凳子上，又怕王后殿下认为他是新婚第一天就对丈夫甩脸色的坏脾气王子，只好把所有的负面情绪都默默咽进肚子，轻轻说了句“没什么”。
　　或者是“不是什么大事”？总之，敷衍的话他一向是记不得的。
　　两人在这片紧接而来的沉默气氛中又等了大约十分钟，一道匆匆忙忙的暗红色身影突然朝亭子这里赶来。安塞感觉到奥登看了自己一眼，但他没有搭理，他的所有注意都被来人吸引走了：这是个漂亮的女人，岁月并没有在她的那张脸蛋上留下太多痕迹。很快女人就走得近了些，她的眼睛很大，眼眸呈现出清透的浅蓝色，闪着智慧的光芒，眼尾下垂，这使得她整个人显得既温柔又和气。当她笑起来的时候，那双新月般迷人的眼睛配上薄薄的粉色嘴唇，让人忍不住想起暖烘烘的带着阳光的香味的被子。和她的儿子不同的是，王后有一头棕色的、如海藻般浓密的长发，此时她只用一根暗红色的皮筋绑着，除此之外，全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
　　现在安塞相信自己身上这件朴素的衬衫不是下地干活专用的了。
　　当她走进亭子的时候，安塞赶忙站起来，双手交叠，微微颔首，道：“日安，王······母后殿下。”
　　“抱歉孩子们，我迟到了。奥登，这就是你的王妃吗？真是个可爱的小家伙！”王后示意他们坐下，随即提起裙摆走上凉亭的台阶，“你好呀小朋友，以后见到我和艾力克，你们的父王，就不需要行礼了，我们马第尔达对自己人一向是免除这些繁文缛节的。”
　　“好的，母后。”
　　皇后在新婚夫夫的对面坐下，刚想说些什么，突然拍拍脑袋，笑着说，“啊，差点忘了这个！”
　　她把倒扣在桌子上的水晶杯摆好，然后用和他儿子同样的方式拎起茶壶，把一种淡紫色的茶水倒进杯中。
　　“这是今年刚刚晒好的花茶，能安神助眠，你们尝尝！”
　　奥登无奈道：“母亲，事实上我们才刚起床，并且没有就地躺下的意愿。”
　　谁知身旁的安塞已经不声不响地品完一杯茶了，他尴尬地把空杯子放回原位，想不明白为什么这茶才两口就没了。
　　他就知道，这天底下没有哪个婆婆不想为难儿婿的，是他大意了，没想到上来就有一个这么大的坑。
　　看到有人喜欢自己做的茶，王后高兴极了。她把安塞的杯子添满，温声道：“还是安塞最乖，一下就把茶喝完了，亲爱的，喜欢的话这里还有！”
　　不像婆婆在立威，倒像是谁家的妈妈在哄小孩。安斯艾尔王子幼年丧母，从没想到会在十八岁这一年再次体验到母爱的感觉，他的眼神里突然就透出了些淡淡的光亮，这都被奥登看在眼里。
　　丈夫立刻就在心里做了决定，准备以后每周都至少要带安塞来母亲这三次往上。
　　这是一段极其愉快的时光，只是没多久王后就表示自己还有要务在身，不能继续陪他们了。安塞依依不舍地送别婆婆，等对方走得连一片影子都瞧不见了，这才坐回凳子上。他的外套口袋里塞满各色的干花，细心的王后用一只锦囊把花瓣装好，生怕漏掉一片碎屑。
　　下午两点的时候，安塞从午睡中醒来。奥登没有午睡的习惯，所以并不在房间里，听仆人说他在练武场练剑。
　　弗雷德卡擅用魔法，对于冷兵器并没有太多的共鸣，所以整个国家鲜有持剑的武士。就他而言，与其花费时间去看猛】男舞剑，不如找找宫殿的藏书室，说不定能翻到几本弗雷德卡没有的书籍。
　　于是他问仆人：“请问藏书室在哪里？”
　　仆人早就做好王妃会问练武场位置的觉悟，所以还未等大脑反应过来，已经把练武场的位置一股脑儿说了出来。他迷迷糊糊地在脑子里对藏书室和练武场的位置，最后把自己搞晕了。等他终于理清思路，王妃殿下早就不见了。
　　“没事没事。”他安慰自己，“等王妃殿下找到王子殿下，哪还会记得什么藏书室！”
　　安塞根据仆人所说的路走了一刻钟，越看越觉得不对，除非马第尔达的皇室全是莽夫，否则怎么会把藏书室建在废墟和悬崖附近呢？直到他听到远处传来响亮的号子声和欢呼声，他这才不得不接受“自己被一个仆人骗到练武场”的认知。
　　天知道为什么会有人在练武场喝彩，庆祝什么？士兵被一个巨人举起来绕场一圈展示吗？那么他觉得自己现在就能回国，要求父王出兵攻打马第尔达了，胜率大概在百分之八十。
　　这简直太可笑了。安塞在原路返回和过去看看之间纠结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后者。
　　——他发誓这只是为了婚后的名声问题！
　　作者有话要说：
　　求求小天使们给点评论收藏吧～倒霉作者想有点回应才能继续……还想上榜（垂涎）
　　情报整理：
　　1奥德里奇的妈来自一个叫做费兹捷勒的国家，她的名字是格瑞塔，爸叫艾力克
　　2费兹捷德气候温和，人民勤劳淳朴，经济以农业为主，所以不缺粮食，但是君主懦弱，欺软怕硬，是个窝里横。
　　奥登：牵一牵我老婆的小手。
　　安塞：我要回家让父王攻打马第尔达！


第5章 私奔路上的最大阻碍是
　　说起练武场，安塞的第一反应就是弗雷德卡那个狭小、杂乱，满是碎石块和野草的空地，布拉德里克三世殿下在片场地上敷衍地摆了几十个木人桩，好像在战争中可以光靠赤手空拳就能把敌人打败似的。
　　书上说，马第尔达人擅用冷兵器，生下来就知道怎么使刀、怎么舞剑。其实这句话安塞还是愿意相信的，毕竟作为一个弗雷德卡人，他一出生就能自己聚集火元素取暖。
　　安塞望见一个巨大的环形露天剧院——那当然该是剧院，只有剧院才有如此豪华的配置：最外面的一圈是高高的墙壁，墙壁上用水泥砌成一圈座位，此时位置上满满当当全是人。透过墙壁上敞开的门，可以看见一圈一圈呈阶梯状的座位，被座位围绕的是一大片草地，这片草地被照顾得很好，看起来既碧绿又柔软，就算一不小心摔倒在上面也不会轻易受伤。他以为自己走错了，又实在是想看看现在正在演什么话剧，一时间简直是纠结极了。等他终于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坐在剧院的最前排了。
　　在他旁边坐着一个身材极其强壮、皮肤黝黑的男性，年龄大概是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下巴上蓄着一把蓬松的胡子，用皮筋扎成一把，像小狮子的尾巴。他原本正双眼圆睁，死死地盯着前方，在感觉到旁边有人之后，只是飞快地扫了一眼，然后扭过头，继续盯着前方看。安塞以为对方不会搭理他，于是没有再管这个人，也伸长了脖子朝前方看去。
　　壮、汉突然兴奋地说：“等着吧，好戏即将上映！”
　　没想到这么一个外表如此粗犷的人居然也有跟他相同的爱好，实在是叫他刮目相看，这么说来马第尔达的戏剧说不定会很有趣，于是他也朝前方看去，虽然没有带望远镜，但是这个距离还是能很清楚的看到场上的内容。
　　只见，他的丈夫，马第尔达尊贵的大王子殿下，奥德里奇·曼德尔，正□□着上半身，像一只剃光了毛的熊、一个张开手就能够着藤条并因此在森林中游荡的野人，与一只巨大的野猪——或许是野牛，对峙。安塞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即使他拥有足够聪明的大脑，也无法立刻理解这一刻他所看到的内容。
　　勇猛的奥德里奇王子一把抱住那只畜生的脑袋，用帅气的过肩摔把它整个举起来，然后砸到地上。这时，所有的人
　　起来，包括坐在他旁边的壮、汉。安塞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被奥登满身的鲜血刺得眼睛一阵疼痛，只好难受地转过头去，突然，所有的人再次欢呼起来，尖叫声和各种敲锣打鼓所产生的噪音几乎要让安塞的脑子爆炸了，他感到眼前所有的一切在不断旋转、交叠，变成一幅扭曲的抽象画——那是史都华德人最喜欢的。最终，这副抽象画渐渐消散，在黑暗中，他看到自己和奥登拥抱着的样子，在那个曾被数不清的鲜血和碎肉浸泡过的怀抱中。
　　可是，唉，老天爷啊，他虽然感到一阵恶心、一点厌恶，比起对丈夫在与野猪搏斗这项项目中会受伤的担忧可算不上什么，当然，这件事会是他心中永远的秘密。
　　不过，如果奥登受伤，他是永远不会亲自为他包扎的！
　　在场上的野猪发出一声巨大的嘶吼声，而与野猪搏斗的勇士却无声无息。安塞好奇的要命，又害怕看到满地的血当场晕倒，只好一点一点扭转脑袋的角度，同时用双手捂住眼睛，只从十个手指缝只见瞄两眼场上的情况。当他真正瞧见赛场时，才明白是自己多虑了，没有太多的血，也没有血肉模糊的画面，只有奥登和倒在地上的牛，还有不慎溅到他那强壮精悍的后背上的几滴血，倘若换做别人来看，都不一定会发现有这么几滴血。
　　好吧，好吧，如果等会儿奥登记得把血擦掉，那么他就愿意给他一个拥抱。
　　观众在片刻的鸦雀无声之后爆发出激烈的欢呼呐喊声，他们纷纷从座位上站起来，有的甚至直接站在座位上，不约而同地疯狂挥舞着两条胳膊，恨不得把胳膊甩出去，砸在伟大的勇士奥德里奇脸上。这时，全场观众都清楚地注意到奥德里奇王子的视线朝着某个方向定住了，于是他们不由自主地向那个方向看去。
　　奥登兴奋的挥起手来：“嘿！亲爱的！瞧瞧我啊！我刚刚杀死了一头猪！一头野猪！虽然它强壮极了，但是，很显然，我比它还要厉害一百倍！”
　　安塞还没来得及回一句“太棒了”或者“好极了”之类的话，就听到有个姑娘大喊一声：“是王妃殿下！”紧接着，全场观众开始疯了般地大叫起来，就好像昨天的婚礼他们不在场似的。为了保持住王妃的尊严和形象——仿佛他贫瘠的财产清单里曾有过这两项似的，他立刻放下手，正襟危坐，装出一副不拘言笑的冷酷样子，看也不看奥登一眼。然而奥登还在那儿，那头倒霉的野猪旁边，又跳又叫，试图引起他新婚丈夫的注意。安塞被他闹得没有办法，只好用略有些僵硬的动作敷衍地冲奥登挥挥手。
　　事后安塞回想起自己的动作，只觉得如果同样的事出现在弗雷德卡皇室，那么第二天就能在某张被丢弃在雪地中浸泡在泥水和雪水中报纸上看到带着加粗标红“皇室夫夫新婚后二十四小时之内闹不和，揭露联姻的黑暗交易······”这种标题的新闻稿。但是马第尔达的人民只是欢呼、尖叫，只恨不能簇拥着大王子和王妃来一场三天三夜的狂欢。
　　安塞生怕奥登真的举着那头野猪过来，只好站起身，试图在一拥而上的人群中分开一条道路，弗雷德卡的人民从不敢随意触碰皇室成员，这对安塞来说，实在是一种算不上太好的新奇体验。周围黑压压的人群使他有种溺水的压抑感，所有的声音都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在还没触碰到他的听觉神经的时候又迅速逃离。就在这个时候，一只有力的手突然握住他的手，与他十指交缠，然后像一阵风一样拉着他从人潮中撤离，硬生生分开一条路，就这么把他从包裹着自己的海水中拖了出来。这个人灵活的像是偷偷使用了魔法·······哦，魔法，他居然就这么把自己的看家本领给忘了。
　　“没想到他的手上居然没有染上血迹，这可真是奇迹。”安塞一边跑一边恍恍惚惚地想到，“不过他的裤子上还是不可奈何地沾上了一些，背上也有，还好我随身带着手帕。”
　　这样可真像两个逃犯在私奔。
　　他们一直跑到围墙外面，这时安塞才发现围墙上还有另一个门，这个门相比较进来的那个而言要小上不少，不过一出去就置身于另一个世界了，没有欢呼，没有拥挤，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小贩在叫卖，他们卖的大概是什么野果，安塞在一本专门讲植物的图鉴上见到过，无毒，酸甜，对温度的要求较高，在弗雷德卡几乎绝迹。他实在是想尝尝这种果子，却苦于不会和小贩打交道，只好偷偷瞄着奥登，寄希望于对方能发现他的这种渴求。
　　遗憾的是，奥登忙着观察四周，对于旁边的人则完全没有注意。
　　好在卖水果的小贩中有一个和善的大娘，他一眼就看穿了安塞的想法，并且，很显然，婚礼那天她没有来，所以她只当两人是刚看完表演从宫里出来的普通夫夫。
　　“过来孩子，想试试我这里的果子吗？刚摘的，新鲜着呢！脆生生的，一点儿都不酸！”
　　他有些犹豫，谁知奥登一口回绝，欢快地回答道：“谢谢婆婆，不过我们就不吃啦！”
　　闻听此言，安塞不由得恨得牙痒痒，他用大拇指和食指狠狠地掐了一下奥登的虎口肉，对方却因为皮糙肉厚而毫无知觉，甚至还咧着一口大白牙冲他展露出一个灿烂的笑脸。这下安塞是彻底没有脾气了，只好依依不舍地最后再看一眼那红彤彤亮晶晶的野果。谁知那个大娘足够善解人意，她一眼就看出那个漂亮的年轻人想吃她的果子，虽然她搞不清楚为什么这个年轻人不肯走过来问她要几个尝一尝，不过大娘年纪大啦，不肯花费力气思考这些问题。于是她笑眯眯地冲安塞招招手，说：“来吧孩子，我这儿正好有几个洗好的果子，这本来是准备给我的小孙子的，不过他今天还没有来，所以就先给你们吧！”
　　安塞赶在奥登之前急急忙忙地说了句：“那就谢谢夫人了！”他能感觉到奥登惊异的视线在他的头顶停留了超过两秒，但因为他的脸现在过于滚烫，简直像一只烧开的热水壶，快要往外“噗噗噗”地喷气了，所以他并没有抬头，只是抓着奥登的手开始不由自主地用力。最终，他听到奥登笑了几声，那笑声低沉悦耳，全部落在他的心上，几乎要压得他直不起腰了。
　　“谢谢婆婆，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奥登（左顾右盼）：接下来带媳妇去哪儿玩呢？
　　安塞：馋ˉ﹃ˉ
　　此时一位端着饭碗讨收藏的乞丐作者缓缓路过（晃碗）


第6章 来个麦克先生怎么样？
　　“那么接下来，咱们就去皇城附近的庄园里转转吧。”说这话的时候，奥登正在刚才的婆婆所给的一袋子野果里挑挑拣拣。安塞偷偷看着袋子里的野果，心里痒得不行，满脑子只剩下书上的那句“这种果子生脆可口，饱满多汁，咬上一口，便只需等待那脆甜的果肉在嘴里慢慢爆开，沁出最最甜蜜的汁液······”
　　不过，在此之前，安塞还是很认真地问了一句：“咱们难道不给钱吗？”
　　“没事，这是婆婆送给咱们的！”在经过无数次对比之后，奥登终于挑选出最大最红最饱满的那一颗果子，他把果子递到安塞面前，道：“给！这是咱们马第尔达特有的果子，没有名字，不过大家私底下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麦克先生，因为它就像十个人有八个人名字里有麦克一样，在野外到处都是，嘿嘿。”
　　搞不清楚他是真不知道还是故意装做没有看出来。
　　“龙佩尔施迪尔钦。”安塞突然低声地说。
　　“什么？”奥登没有听清。
　　安塞摸了摸已经渐渐冷却下来的脸颊，抬起头，又重复了一遍：“龙佩尔施迪尔钦，这是它的名字。”
　　奥登把每个字重复了一遍，显出若有所思的样子，他的眉头微微皱了皱，然后眼睛一亮，笑了。
　　“这个名字我听过，是不是出自一个童话故事？叫······”他晃了晃脑袋，这使得他那头漂亮的金发也随着他的动作四处摇晃，“啊，叫做《名字古怪的小矮人》！”
　　童话？那个过程简单、幼稚、故事毫无逻辑性的童话？凭借一点点魔法和随便什么动物变得所谓仙女就能解决所有问题的童话？哦算了吧，他早就不是几个月大的连饭都不会吃只会躺在摇篮里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吐泡泡的小婴儿了，童话故事他可不屑去看！
　　见他长时间不回话，奥登很奇怪，他想了想，突然停下脚步，这个动作差点让毫无准备的安塞被拽倒在地。他的怒火来得快极了，于是他转过头，做好了大吵一架的准备——他甚至想好了如何开头，就从童话这一点开始好了。
　　然而奥登只是很认真地，一字一句地对他说：“你没有听过童话故事的话，以后每天晚上在你入睡之前我都能给你讲一个，两个也行。如果你想的话，等早上你醒来的时候，我还能再给你讲上一个，前提是咱们得有时间。”
　　“这就是你苦思冥想所得出的结论？”安塞笑了，他的愤怒瞬间消散，就像退潮的海水，没有一丝一毫的踪迹能够遗留在沙滩上。
　　“好吧。”他耸耸肩，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折射出两束剔透的阳光。安塞慢悠悠地凑到奥登耳边，小声说，“不过我认为咱们在入睡之前不会太想听故事。”
　　哦，安斯艾尔殿下，您的行为可真是棒极了！他几乎要为自己的流、氓行为出一声口哨。
　　奥登愣了愣，随即脸一下就红了。于是来来往往的过路人便能瞧见街头的这对漂亮夫夫，却怎么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他们的脸一个赛一个的红。
　　离开之前，安塞还是用传送魔法偷偷摸摸地在婆婆的抽屉里放了一小块银子，这是因为他才刚来马第尔达一天，还没有当地的货币。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小段路，在一个专门租马车的驿站停下。这里的老板娘和奥登是熟识，她是个身材丰腴的女人，鼻梁高挺，眼睛细长，眼尾上挑，有着一头柔软的富有光泽的红色长卷发，被高高束起，看起来精神极了。
　　“您好久没来过了，殿下。”
　　“但我们昨天才见过，不是吗？在我的婚礼上。这就是婚礼的另一位主角，我的新婚丈夫安斯艾尔殿下。”奥登笑了笑，对安塞介绍道，“亲爱的，这是阿比盖尔·乔伊斯，这里的老板娘，我和她认识足足有十年了。”
　　老板娘撩了撩头发，微微屈膝，笑道：“日安，殿下。我听说贵国比较注重礼节，不过我就是个粗人，太过复杂的东西我也搞不懂，请您谅解。”
　　“没有关系，入乡随俗的道理我还是懂的。很高兴认识您，乔伊斯夫人。”
　　听到这句话，老板娘才重新站直了身体，她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奥登，站在一旁的安塞不得不把两人的眼神交流全部纳入眼底，他有点心烦，不过并不像表现出来，正好这时老板娘侧过身，向他们展示了身后的两匹马。
　　啧啧，这两匹马，不得不说，真是一匹比一匹丑。首当其冲的，就是左边这匹马，鼻孔肥大，眼睛藏在一丛从头顶垂落的黑色毛发下面，像绿豆那样小，却闪着精明的光芒。这也就算了，最丑的是它那星罗棋布五颜六色的皮毛，底色是枣红色，在其之上布满了不规则的各色斑块，远远看去就像生了什么可怕的皮肤病那样。还有右边这匹马，光看身体那真是膘肥体壮、油光水滑，但它的眼睛非常鼓，仿佛下一秒就能从眼眶中掉出来，落进那张牙齿外凸的地包天大嘴里。
　　安塞从小在宫里长大，很少出门，所以不太懂养马，但是他打心眼里觉得这两匹马太丑了，实在是不想骑着它们就这样招摇出市，只好偷偷地摇了摇和奥登交握在一起的手，请求他拒绝。
　　“确实，离这儿最近的庄园也有至少二十公里，步行过去需要五个小时。”
　　听到奥登的话，安塞立刻惊恐地盯着他看，仿佛从自己丈夫的嘴里吐出来的不是几句话，而是蛇、癞□□和一切黑暗的令人恐惧的事物。他很想转头就走，现在他宁愿回到人群中，被挤成核桃馅饼，也不想站在这里，和一个女人与她的两匹马待在同一间房子里。
　　他简直烦透了。
　　奥登继续说：“不过我可舍不得我的小王子骑那么久的马，所以我还是决定租一辆最舒服的马车，要铺满了干净柔软的软垫子的那种。”
　　乔安娜夫人挑了挑眉，站在原地没有动：“奥登，我的老朋友，你原先可是最瞧不起马车的，尤其是你刚刚所说的，铺满垫子的、最豪华的马车。你不是最享受在马背上迎着风的快【感吗？”
　　“哦，无所谓，我可以挑一个晴朗的好日子专门带他出宫骑马，不过不会走太远的······”
　　这些话安塞都没听见，他的时间停留在“不舍得我的小王子骑那么久的马”这一句上。天哪，奥登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这样的话可真是太叫人难为情了！他可以肯定，自己的耳朵绝对红透了，截止到昨晚刚到马第尔达的皇宫前的那一秒，他的人生中就从来没有这么丢人的时刻，他现在几乎无时无刻不在丢人！天哪！天哪！这个人怎么可以若无其事地说出这样的话？谁是他的小王子！
　　可怕的马第尔达！可怕的马第尔达大王子！
　　可怕的联姻！
　　端庄的安斯艾尔王子几乎要在地上打滚了，等他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坐在马车的软垫子上。哦！软垫子！软垫子！瞧瞧这个人都说了些什么？“所以我决定租一辆最舒服的马车。”他为什么要租马车？他是觉得堂堂弗雷德卡的十四王子不会骑马吗？
　　偏偏这时候奥登突然凑到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只要安塞想就能触碰到丈夫的眼睫毛的程度，对方温柔地问：“怎么了，甜心，身体不舒服吗？”
　　“不······不·····”安塞胡乱地呢喃着，他几乎要被奥登越来越近的眼睫毛逼成斗鸡眼，为了形象——就当是为了形象吧，他用不知道从哪来的一股力气一把把对方推开，红着脸解释道，“我没事，让我缓缓······有······有点晕车。”
　　“那我让车夫慢一点。”
　　奥登掀开帘子，到外面去了。趁着这会儿功夫，安塞用了一点儿小小的冰霜魔法，让脸颊上的温度降了下去。
　　不能······不能再想了！
　　因为看出奥登是个坐不住的人，所以安塞毫不犹豫地把他赶到外面驾车。他一个人坐在马车里，觉得这种感觉既熟悉又新奇，不由地从窗户朝外看去。此时马车已经驶离市区，窗户外头就剩无边无尽的树木了，又因正值冬季，树叶并不是特别绿，整体呈现出一种暗绿的色调，看起来有一点低沉和压抑。现在是下午三点半，阳光没有那么好了，但还很明亮，斜斜地穿透窗子，落在铺在对面座位的垫子上。他托着腮无聊地盯着快速往后退的树杆，半边脸沉浸在温暖的光之中，半边脸隐没黑暗。
　　没过多久，路边已经能看到几个很小的庄园了，这些庄园的门是木头做的，不算太大，周围被一圈茂盛的灌木丛和矮栏杆围着。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嗖”地一下过去了。
　　奥登把头悄悄地伸进来，脖子后面被门帘遮住了，看起来很诙谐。他告诉安塞，这几座庄园处于边缘，都不太大，等在往里走大约两公里，就能看到皇城周边最大的那座庄园了，那也将是今天两人的目的地——路易斯庄园。
　　作者有话要说：
　　我也不知道正常王子婚后会不会跑到庄园玩，但是我觉得奥登这个憨憨会把自己寻找快乐的地方全部给安塞来一遍。
　　宝贝们，喜欢就收藏吧！


第7章 我可以吻你吗？
　　路易斯庄园是整个马第尔达历史第二悠久的庄园，排名第一的是在最外围的那座，名为格森庄园，据说最初是座教堂，专门救助在战火中失去亲人的孤儿。不过传闻嘛，一般都是或真或假、真假难辨的，听一听也就过去了。除了皇室，弗雷德卡的人民全部住在地下，这还是安塞第一次见识到真正的庄园。不过由于他是极少数住在地面上的那一类弗雷德卡人民，所有对于在地面上的建筑他并没有感到多么新奇。
　　马车在路易斯庄园的大门前缓缓停下，奥登先跳下马车，然后伸出一只手，小心地扶着安塞。其实在弗雷德卡只有女性才会被男士像这样扶下来，不过······也许马第尔达比较习惯对所有人这样呢？奥登牵着安塞的手走进庄园，管家早就在门口等着两人了，这是个挺拔的中年男人，年龄大致在四十到四十五岁之间。他身穿一套黑色的燕尾服，领结打在脖子的正中间，一条银链子从胸前的口袋中垂落。他留着一头褐色的短发，用发蜡疏得整整齐齐，额头饱满，保养的不错。总而言之，这是个各方面都很符合管家这一角色的男人，像这样的人在弗雷德卡一抓一大把，没想到在马第尔达也能遇上。
　　“大王子殿下，王妃殿下。”他弯下腰，恭恭敬敬地行礼，“老爷前天就收到了您的信，命我把一切都准备好了，没想到今天早上突然接到消息，说大小姐在赖昂内尔郡与别人起了争执，把对方打伤了，当即就慌慌张张地赶去赖昂内尔郡。临走之前，他托我向您道一声抱歉，因为他可能无法亲自接待您。”
　　奥登笑了一声，评价道：“倒是露茜会干出来的事。”
　　他牵着安塞大摇大摆地走进门——这座庄园从外面看朴素极了，墙壁灰扑扑的挂满爬山虎，玻璃也并不算透亮，如果在某个大雨倾盆的夜晚偶然路过，只会觉得这是座鬼屋。没想到屋里装修的极其豪华，豪华到客人一眼就能看出主人对房子的装修并不太上心，只会把所有最贵的东西堆叠在一起，却完全不在乎放在一起的结果。
　　好在二楼稍微正常了一些，至少没有客厅里那种金碧辉煌的壁纸了。安塞受够了被墙壁反射出的金光刺中眼球的痛苦，只想待在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里欣赏画作。
　　当他仔仔细细地把那幅描写葡萄和桃子的写生画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看了十几遍的时候，奥登就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好像也在一同欣赏画作。他甚至能感受到温热的呼吸把自己头上的某缕不太听话的头发吹得慢慢飘起来，然后落下；再飘起来，再落下······
　　这让安塞觉得有点呼吸困难。
　　太近了，不论是距离还是其他。明明初见的那天晚上这人还能够遵守社交距离，怎么结了婚反倒把一切都忘了？
　　他深吸一口气，换上一种夹杂着不耐烦和恼火的表情，然后猛地转过身，试图凭借王子的气势说服这位毫无社交礼仪意识的男士，但一看到那双温柔、多情的蓝眼睛，安斯艾尔王子就会忘记一切。什么皇室，什么规矩，全被他抛之脑后了，这一切仅仅是因为他的新婚丈夫，英俊的奥德里奇王子殿下，正垂着头专注地凝视着他。他的身后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冬日午后温暖的阳光从玻璃窗外倾泻而至，落在他的身上，映得那头金发更耀眼，像鱼鳞、像黄金、像书上画出来的成熟的稻田。他逆着光，安塞只能模糊地瞧见那缕垂落在他额间的微微卷曲的发，以及一双即使泯于黑暗却依然闪着点点星光的灿烂眼眸。
　　——阳光、庄园、天使，这都是弗雷德卡所缺乏的东西。长居黑暗冰雪之地，虽觊觎光明，却恐惧光明，不得便无失。
　　只是那种溺水的感觉······又是那种溺水的感觉。但这和中午在练武场感觉到的却不一样。现在他可以呼吸，并且非常顺利，只是心跳得飞快，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耳边传来“嗡嗡嗡”的声音，好似云朵舒卷，好似春草生根，光洋洋洒洒如碎珠滚落一地，每一颗都是甜的。他背靠一桌子乱七八糟的平面葡萄和桃子，只觉下一秒就要被吸入画中，站在摆放水果的桌边，不顾凌乱的光线、不管扭曲的桌腿，只想伸手摸一摸桌边的那副绘着金发男人的画布。
　　那个人说：“我可以吻你吗？”
　　声音模糊得像是在两人之间隔了一整条卡瑞达湖——这是弗雷德卡最深的湖，弗雷德卡的三王子大概就长眠于此，他对这场意外感到悲痛极了，虽然他并没有见过这位三哥。
　　现在他又风风火火地找回他的礼仪了。
　　安塞没有回答，事实上，在这种情况下，作为王子的自己如果没有拒绝，那就相当于是默认了。但奥登，这个不解风情的蠢蛋，弯着腰，把脸凑近安塞，非要让两人连呼吸都交融在一起才肯罢休。他一遍又一遍地问着这个问题，态度认真地就像在做一个学术研究。
　　于是安塞说：“请容我······拒绝。”
　　“这样啊。”奥登说道，他表现出极度失望的样子，那垂头丧气的沮丧模样让安塞不由自主地思考起临时篡改答案的可能性，这使得他纠结极了，所以他没有注意到那个原本可怜兮兮的倒霉蛋突然眯起眼睛笑了起来。对方突然拉着他就跑，跑过走廊，跑下楼梯，经过刺眼的客厅，穿过高高的围栏。
　　奥德里奇王子从小习武，总爱到处探险，五岁就能扛着刀上场比武，七岁就能御马射中一只小鹿，因此他拥有一双灵活的长腿和一身强健的肌肉。但他的丈夫，安斯艾尔王子却完全不同，就像所有的弗洛雷卡人那样，他身材单薄，擅用魔法，只喜欢安安静静地看书，并且对野蛮的冷兵器嗤之以鼻，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弗洛雷卡的士兵每每遇上马第尔达或是格罗瑞娅都会损失惨重。
　　于是当奥登自以为这只是点小小的运动量的时候，被他拽着跑的安塞已经快昏迷了。他踉踉跄跄地跟在奥登后面，呼吸间喉头漫上一股淡淡的腥甜。
　　“再这样下去，我的肺准会爆炸。”他迷迷糊糊地想道，“不行，我必须停下来了，这会把我害死。”但无论他怎么努力，都挣不开奥登的手，那只修长宽大的手把他的手紧紧地包裹在内，令他想起包裹珍珠的蚌肉。
　　哦，珍珠！哦，蚌肉！这个莫名其妙地比喻让他有点想笑，但只要一张嘴就有无数的冷空气灌进他的嘴里，也许还会顺着食道进到胃，如果是这样，那后果就不是昏迷这么简单的了。
　　我也许会死······我也许会死······这个念头突然浮现在他的脑海中，像一粒种子在春天，发芽，一个小小的绿色的脑袋拱破泥土层，看到头顶上那片昏黄的、冰冷的天空。
　　然而没等他继续往下想，奥登却渐渐地停下了脚步。他依然没有松手，那只手比冬日晚上用来泡澡的水还要暖和，一点一点浸润冰冷的肢体。他靠在奥登身上默默地看着前方，那是一整片郁郁葱葱的树林。
　　奥登兴奋地指着树林介绍道：“这是柚子树，冬天才结果。不过好多人嫌它又酸又苦，不愿意吃，所以才种了这么几棵，而且要穿过桃子林和苹果林还有草莓田才能见到它。”
　　安塞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表示在听。奥登拉着他往树林里走去，他的脚步还是有些快，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不过正因如此，我才能在这里——”奥登停了下来，“建了这座小屋。”
　　在他身后，是一座漂亮精巧的小房子。不同于庄园里其他普通建筑，这房子是悬空的，被巧妙地挂在一棵强壮的老榕树的枝头，底下正好有三根结实的树枝充当台阶。奥登三步跃作两步，灵活的爬到树上，然后小心翼翼地推开门，抬腿迈入房中。
　　没过多久，房子里传出他快乐的声音：“哇，没想到小珍妮还在，还有罗伯特船长。这不是我亲手做得小凳子吗？啊哈，坐起来真是舒服极了，就是有点小，亲爱的？”
　　“安塞？你不想上来看看吗？”小房子的窗口探出一颗金光灿灿的脑袋。
　　“不了，谢谢。”安斯艾尔王子矜持地拒绝了这个邀请。
　　金色的大脑袋从窗子里缩了回去，没过多久，小房子的门被打开了，奥登几下就从树上落回地面，动作既快速又凌厉。他站在安塞旁边，上身略微前倾，右脚在地上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左手背在身后，右手伸到安塞面前，礼貌地邀请道：“那么安斯艾尔殿下，不知这座林中小屋的主人，您忠实的丈夫奥德里奇，能否有幸请到您，来我的小屋里坐一会儿呢？”
　　安塞偷偷看了几眼间距极宽、看起来十分脆弱的树枝，心里依然有些害怕，但他实在无法拒绝这样一张迷人的脸蛋，只好委屈地把手放在奥登的掌心，并在心里做好从缝隙处摔下去的准备。
　　——大不了在床上躺几天，反正我有的是办法叫自己快速痊愈。
　　他是这样想的。
　　谁知，下一秒他的双脚突然悬空，奥登轻松地把他抱起来，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的那几秒，瞬间就带着他进了树屋。
　　太过分了！就算是土拨鼠也不会想到用这种办法回家！穿山甲也不会！这天底下就没有那种动物能干出这种事！愚蠢！粗鲁！乱七八糟！
　　作者有话要说：
　　整理情报：
　　1马第尔达和格罗瑞娅属于近战，全员战士，弗雷德卡全员脆皮法师。
　　大家好，为了迎接六级英语测试，蠢作者准备空出一个星期复习（最后的倔强），所以下一章14号见了，非常抱歉，实在是再不过就完蛋了。


第8章 幽会林中小屋
　　此时，安塞正红着脸坐在那张听说是由奥登亲手做出来的小椅子上，怀里抱着珍妮小姐——听说这个了不起布娃娃曾在奥登小时候扮演过王子殿下的长女这一重要角色。
　　奥登笑着对他说：“这是珍妮小姐。”
　　他用手撑着桌子，慢慢地凑到安塞面前，浓密的睫毛盖住了眼中淡淡的笑意，说：“珍妮小姐，这是安斯艾尔王子殿下，是你的······”
　　“唔，让我想想，是你的什么呢？”说着，奥登歪着头，似笑非笑地看向安塞。他眨眨眼，像是在问珍妮小姐，又像是在问别人，自言自语道：“究竟是什么呢？对了，继母？母妃？”
　　“够了啊奥德里奇·曼德尔！”安塞试图用凌厉的目光和冷酷的表情制止奥登的行为，但他并不清楚自己的脸蛋此时有多么红，多么像一根诱人的生牛腿——至少在奥登眼里就是如此，这时理智的安斯艾尔殿下深吸一口气，不情不愿地加了个后缀，“好吧，是奥德里奇·曼德尔殿下。”
　　但是奥登并不像放过眼前的这块生牛排，他摸了摸下巴，露出一个温和宽厚的笑容：“你我之间不必如此生疏。”
　　安塞正襟危坐，故作生硬地回答道：“我认为必要时刻仍需如此。”
　　“这样啊······不过既然殿下已经是被珍妮小姐认定过的母妃唔······”
　　说句老实话，在那个“珍”字刚从奥登的嘴中吐出来的时候，安塞就知道这个人肯定又不准备说人话了，所以他果断、决断、当机立断地一把捂住奥登的嘴，快速而坚定地把对方推回座位——一张又小又硬的木板床。
　　可怜的长公主安妮殿下，还是珍妮？或者斯蒂芬妮？总之她现在只能挤在父亲和另一个父亲之间，宛如一大块皱巴巴的破棉絮，上面缝着两个大小不一的扣子和几根黑毛线。
　　这次用手撑着桌面的那个人换成了安塞。
　　他捂着奥登的嘴，两条弦月般的眉毛试图靠在一起，在眉心徒劳地挤出一个“八”字，看上去非但不显严肃，反而还有点可爱。
　　奥登的心稍微痒了一下，像被一片正在飘落的叶子划了一下，叶落无声且无痕。
　　“啊！”那两条纤细修长的眉毛突然高高挑起，底下一双漂亮的眼睛瞪大了，又清澈又明亮。
　　第一次，见到自己素未谋面的未来丈夫的时候，奥登最先注意到的就是这双眼睛。
　　他是个挑剔的人，环境使然，当一个人从小到大见过太多美人的时候，就不会太注重外貌。然而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标准，这个标准，当然，是随着个人阅历和环境而存在的。
　　那时候，他翻过阅览室的每一本关于弗雷德卡的书籍，已经做好未来三十年内与一个不符合自己审美标准的人相处，醒来是他，闭眼之前还是这个人。
　　“没关系，我总能挖掘到一些关于他的闪光点的，也许我能试着慢慢接受他。”奥登看着书上那拥有惨白的皮肤、灰黑色的眼睛和乱蓬蓬的头发、身材矮小佝偻、五官尖锐刻薄的画像，想到。
　　可是他的丈夫并不像想象中那样，他是个高挑纤细的青年，皮肤苍白，远远看去像一个头顶黑色丝绸的雪人。
　　那一刻，他是真的有些尘埃落定的失落和惆怅的——小麦色的皮肤和强壮结实的身材才是最符合马第尔达的审美的，但这并不能说明这个人毫无魅力可言，他们还需要相处和磨合。
　　直到他看见那双眼眼睛，他眼皮的褶皱很深，几乎要与眼眶平行了，这使得他看起来稍微有些忧郁。眼型并不很圆，圆润的弧度在三分之一处便悄然落下，又仿佛准备利落地向上挑起，却在最终趋向平滑，没有改变自己命运的方向，在结局落幕。但他的瞳仁是明亮的，比挂在马车上的灯笼里那簇小小的火苗还要凉，只是没有温度，是幽冷的火。
　　这让奥登感觉被烫了一下，痛感有时是在指尖，有时在小腿，怎么也搞不清楚被烫的究竟是哪里。
　　安塞飞速地把手从奥登嘴上收回来，背在身后，指尖抖个不停。
　　他的手心，有一抹隐隐的水渍。
　　两人离得极近，这真是奇了怪了，明明是分开的个体，却像各自吞下磁铁的正负极似的逮着机会就死死地黏在一块。在这一点上，夹在两人之间的长公主殿下最有发言权。
　　安斯艾尔殿下冰雪聪明的大脑还来不及思考清楚这个问题，就听见在他嘴前面不到1寸的那张嘴又出声了——
　　“怎么办，还是想吻你······”
　　他还没来得及跑，那张嘴已经勇猛地前进一步，把它的小伙伴给紧紧抱住，随即两只稚嫩的小手也快活地握在一起。两位小伙伴你追我赶，你攻我守，从最开始的逃跑游戏慢慢过渡到更深层次的哲学学术交流。真是专业级了。
　　“啪嗒。”这是玛丽小姐落在地上的声音。
　　哦，管她呢，以后说不定还有别的贝蒂小姐、琳达小姐、爱丽丝小姐呢。
　　天色近黄昏，窗子外的两排果树既强壮又高大，肆意生长的树枝把整片天空遮得严严实实，无数细小的光点和灰尘碎屑从树枝缝隙中飘落，就像被摆在安塞床头的那个钻石摆件一样亮晶晶的。明亮的光芒填满小路尽头，心安理得地抢走了“迷雾”的角色。于是，再往前就只能隐隐瞧见一个完整的古堡轮廓了，这抹淡淡的剪影与天边浓郁的橙色相互交织，那一轮落日悠然地悬在天与地的交界处，以此为中心，周围落满了各种色彩，红色、紫色、蓝色······暖色调与冷色调融合，既突兀又和谐。
　　大自然本就是矛盾的交织体，不然为什么野狼能在森林里生存，兔子也能呢？
　　安塞靠坐在墙边，坐在这张刚才还在心里嫌弃万分的木板床的一角，窗子就在他的旁边，几率淡淡的橙红色从窗外溜进屋里，正正巧巧落在他的发梢和衣袖边。他拥有马第尔达人民一辈子也见不到几次的纯黑长发，所以即使阳光落在上面，也只能看出几分若隐若现的绚丽色彩，这光彩一闪即逝，宛如蝎子尾巴上那支小小的、锋利的钩子，静伺机会，只等一招制胜——当恶毒的绿色在针尖闪过，等待猎物的，只剩下死亡结局。
　　奥登的手缓慢地抚过几缕落在两人之间的卷曲长发，触感柔软，像绸缎般丝滑柔顺。他忍不住想起五岁时跟随父王出猎，打到的那只小兔子，皮毛光滑，如同浸过油脂般；又想起十八岁时成年礼上母亲赠与的红披风，披上它站在有风的地方，简直就跟寝宫里常年挂着的那副画中的英雄一模一样。垂眸看去，阳光投射在手指上，缩成两块绯红的光斑，在指尖和长发上跳动，踪迹难寻。
　　外头传来几声鸟叫，叽叽喳喳的，听不出是什么鸟，但安塞听得很认真，他甚至无意识地闭上了眼，欣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在面颊上映出两片薄云般的阴影。
　　“等咱们四十岁的时候，年纪大了，退位了。”奥登突然控制不住地说，“干脆把这块地买下来，就住在这里，白天我出去打猎，天一黑我保准抱着各种好吃的从林子里回来，做饭、洗碗······可能还有洗衣服都是我干，嗯，你就坐在窗子边做你想做的事就好了。”
　　“假如这床能再软一些的话。”安塞嘟囔道。
　　晚一些的时候，两人坐着马车悄无声息地回了宫，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亲自向路易斯庄园的庄园主道谢——听说他们一家四口都是奥德里奇殿下忠实的朋友。
　　其实回程的路上奥登曾提议过在外面多玩两天，因为一些原因两位王子并不能像寻常夫夫那样把婚礼的流程彻底走完，这主要体现在度蜜月上。作为马第尔达的大王子，奥登暂时不能远离皇城，对此，他愧疚极了，极力想要补偿安塞。
　　但安塞已经足够满意了，何况今晚的晚宴是他正式与马第尔达的国王陛下见面的时刻。这一趟他不仅见识到各种弗雷德卡没有的瓜果蔬菜，还亲眼看见鸟类、亲耳听过鸟鸣。要知道，在弗雷德卡只有皇家博物馆里才能见到几种乏善可陈的鸟类标本。他的国家太过寒冷，十里之内罕有人迹，更别提大部分脆弱的小动物。
　　今天的晚餐分别是牛肉、土豆和一些蔬菜，它们都随意地摆在餐桌正中间供主人随意取用。在用餐之前，安塞特地换了一套正式的衣服。他挽着奥登的手肘，提前来到餐厅。为了配合丈夫的习惯，奥登也换上平日里很少穿的服饰，他甚至把头发全部往后梳，给自己弄了个帅气的发型。
　　看到他这个样子，安塞只觉得更加紧张。
　　直到，看着身着宽松睡袍脚踩软拖鞋的国王殿下慢悠悠地找了个座位坐下，然后从贴身侍卫手中接过报纸，安塞才发现——所有的一切，好像······跟他想象中的场景有些出入。
　　作者有话要说：
　　收藏哟，快给乞丐作者添点油吧！
　　安塞：好！奥登！你等死吧！
　　奥登：请达令赐我□□~


第9章 小矮人乐园
　　安塞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还是无法按捺住心中的怒火，挽着奥登臂弯的那只手缩回了一点，在暗处狠狠地拧住对方胳膊上的肉，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旋转。
　　然而健壮的奥德里奇殿下非但没有感觉到太大的疼痛感，甚至没忍住笑出了声。
　　“噗嗤——”
　　这声不断在空旷餐厅回荡的怪音，当然，成功地吸引了国王陛下的注意力，于是他把报纸从眼前挪开，透过比鼻孔略大上一圈的老花镜默默观察站在门口的儿子和儿媳。
　　安塞清楚地看到了国王陛下眼底那抹毫无掩饰的讶异，他感到无地自容，恨不得立刻就拉着奥登回去换身睡衣——没有哪个弗雷德卡的人民会想到，鼎鼎有名的马第尔达人居然喜欢在餐桌前穿睡衣。
　　天啊！这可叫我怎么办！
　　老国王已经把儿子和儿媳上下打量了一遍，他笑了一声，感叹道：“看来吾儿长大了。”
　　还没等安塞用他的搅成一团的脑子想出应对方法，就听到老国王又说：“吾儿奥登，需不需要吾为你重新排座位？”
　　“不必了，父亲。”奥登拉着安塞走到桌子前，在牛腿的正前方坐下。这可真是难住了安塞，按照弗雷德卡的礼仪，他应该坐在奥登的左手边，但，好巧不巧，如果他想坐在奥登的左手边，他就必须跟国王陛下面对面，这是情人才会坐的位置。在别人瞧不见的地方，安塞偷偷地瞪了一眼他的丈夫，然后迫不得已，只能绕了个弯，坐在奥登右手边。
　　在他面前摆着一只巨大的藕粉色陶瓷盘子，盛放在盘子里的，不仅仅有布拉叶这种他在弗雷德卡皇宫里最常吃的菜，还有更多就连见都很少见到的东西，比如铺在盘中最上面一层的波文草，《弗雷德卡罕见植物百科全书》中记载道：“波文草，别名冰花串，属豆科，大豆属，一年生草本植物。根为须状，高大植株具支持根。秆直立或基部膝曲，高40-150厘米，基部径达3-7毫米······根、叶可食，入口清甜，汁水丰富，可生食，具有生津止咳、解毒明目等功效······”
　　安塞清楚地记得，当初的自己是怎样痴痴地盯着这一页长达五分钟，满脑子只剩下“入口清甜，汁水丰富。”
　　马第尔达用餐比较狂野，比如他们会把牛排叉起来，咬一口，然后放回盘子，餐刀对于他们而言或许只是用来防身的工具。安塞恍惚地想，也许只有用餐时突然出现刺客，他们才会屈尊掂起手边银光闪闪的刀，然后朝着刺客的脑袋那么一甩——
　　那简直精彩极了，不过等事件结束之后清点人数的时候，大家才会注意到躲在桌子下面的大王子妃殿下。
　　安塞用叉子把摆在盘子中间的那块巨型牛肉扒拉到一边，好给布拉叶和波文草腾出点位置。这时，坐在国王陛下旁边的皇后突然笑了一声，提醒道：“你们父子两个，稍微像样点。”
　　老国王讪讪地笑了下，把近在嘴边的肉又放回盘子里，然后笨拙地操起餐刀，以标准的杀牛姿势，把刀尖对准牛扒，切下四分之三，然后用叉子把大块的叉起来，塞进嘴里。
　　坐在餐桌上的其他三个人惊讶地看着他，但老国王非但没有察觉，还很骄傲地问皇后：“奥吉塔，这是吾前天找礼仪大臣学的，听说弗雷德卡那边的人都是这么做的。”
　　“哦，当然，您做的很卖力。”皇后温和地回答道。
　　问过皇后的意见，国王陛下仍不满足，他把目光转向儿媳，诚恳地询问道：“安塞，你说说，吾做的如何？”
　　安塞狠狠的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当作说谎的代价，面上仍是笑着的：“很标准，陛下。”
　　这下，国王陛下才真正的放心了，他抖了抖手中的报纸，把那张灰蒙蒙的羊皮翻倒反面，看了一眼，然后重新拿起刀，准备下一轮杀牛过程。奥登终于看不下去了，他面前的盘子空空如也，只有几片洋葱和生菜还孤零零的垒在那，他说：“父亲，有句话叫做入乡随俗，我认为很有道理。”
　　“你懂什么？”国王陛下扶着老花镜，一双精明的眼睛透过镜片冷漠地扫过奥登，“你从来都没看过报纸。”
　　安塞很想看看丈夫无可奈何的蠢样子，但他没有抓住机会，只好用叉子埋头吃波文草。等到快离席的时候，他又听到旁边的人在小声嘟囔些什么，这次他没有放过，奥登说，希望明晚能吃牛腿。
　　不知道马第尔达的牛腿怎么分配，是一个人一根，还是四个人一根。安塞苦恼地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如何在众目睽睽之下把牛腿扒拉到一边，他十分担心牛腿的长度会让自己的盘子和奥登的盘子相连。
　　当天晚上，安塞终于不在认床，他趴在自己和奥登共同的婚床中央，依然没有适应两个人的生活。奥登从浴室出来，带着满身的水汽和热气，一边擦头发，一边站在床头安静地盯着安塞看。他的丈夫这几天睡得并不好，如果没有一些适当的睡前运动，也许根本无法进入睡眠状态，对此他是担心的。但适应是一个缓慢的过程，着急没有用，担心更是无济于事。他披上浴袍，走至窗前。他没有开窗，但属于战士与生俱来的敏锐听力依然能让他听到外面的风声，是挺大的风，也许夹杂着冬日残留下来的寒气。
　　奥登用毛巾把头发上多余的水分吸干，他顶着一头半湿的头发，突然感到有些轻微的呼吸困难，或许是房间里太热了，或许是刚洗完澡缺少氧气。
　　总之不会是因为多出了一个人。
　　他轻轻推开窗，属于初春的风轻轻柔柔地拱进来，风中还夹带着几缕淡淡的花香。
　　比想象中的要好上许多，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他吹了一会儿马第尔达的夜风，把窗关好。这个时候他的头发已经干透了，于是他把湿漉漉的毛巾随手搁在窗台上，然后走回床边。
　　刚才还睡在床中央的人，此时却不知因为什么原因，所在床的最左边，摇摇欲坠。
　　奥登摸了摸水晶灯，灯便自动灭了。他在一片黑暗中在床右侧躺下，但没过多久，他又打开灯，把安塞朝自己的方向挪过来了些，确保他没有掉下床的可能，这才睡了。
　　安塞是被一阵恼人的笑声吵醒的，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稍微清醒了才下定决心坐起来，正对上自己那张茫然的脸。不知道是谁在床的对面竖了一面镜子，镜子里的自己顶着一头乱七八糟的头发，形象极其糟糕，如果父王看见他这副样子，说不定下一秒就会让文官大臣拟定一份《关于与安斯艾尔王子断绝父子关系的通知》。
　　笑声是从房间外面那片小园子里传来的，既纷乱又嘈杂，就好像奥登带着他的八百个弟弟站在小园子里看喜剧一样。安塞把头发理顺，纠结了一会儿是先去洗漱还是打开窗看看究竟是谁这么快乐，最终还是决定保持形象。
　　于是他踏着八百零一个人的欢声笑语走进浴室，现在他是真的希望浴室的门是大理石做的了，不仅隔音，还防狼，一举两得。
　　今天，马第尔达的宫廷里发生了一件大喜事。信使们全副武装、快马加鞭，只为能够快一点把消息传到管理各个郡的大公爵手里。王城的人们还未从大皇子婚礼的兴奋中挣脱，就连夜投入下一段快活的气氛中，甚至连挂在房檐的饰物都来不及摘下换个颜色。
　　安塞一边洗脸一边听外头两位收拾房间的侍女聊天，起先她们的谈话是围绕着服饰和化妆品的，其中夹杂着几个陌生的名字，安塞猜测那大概是在说城里服装店的老板娘。然后他得知外头这么热闹是因为“小矮人乐园”在今天凌晨到达宫里了，安塞有幸在八岁那年欣赏过“小矮人乐园”的表演，这是个马戏团的名字，由十五位身材矮小、动作滑稽的小矮人和几只猛兽组成，听说这几位表演者的身上夹带着矮人族的血统，只是矮人族早在几百年前就消失了，因此也难辨真假。平日里“小矮人乐园”在普尔黑利大陆上四处游荡，没人知道他们的去向，但偶尔他们也会进入某个国家，为王室表演。
　　八岁那年，安塞就对矮人小丑表演毫无兴趣，等到了十八岁，他依然没有出现基因变异，对此兴致平平。但奥德尔一家显然非常期待这场表演，老国王一声令下，要求把练武场腾空，作为“小矮人乐园”的表演场地，供全马第尔达所有对表演有兴趣的人观看。门外的侍女们还在议论这场盛事，仿佛八百年没有参加过活动，安塞擦干脸上的水，慢吞吞的打理头发。
　　却在听到侍女们说“床好乱王子好强”的时候脸色一变，猛地推门而出。
　　作者有话要说：
　　拖延癌晚期回来了


第10章 夫夫拉手
　　算上离开的那一天，“小矮人乐园”总共会在王城待上三天，第一天休息，第二天表演，第三天准备离开，匆忙的像是一阵风，在普尔黑利大陆四处漂泊。
　　在安塞已经把一天的第一口食物送到嘴边的时候，他的丈夫才匆匆忙忙的出现在餐厅门口。老国王对于“所有的孩子必须准时到大餐厅坐在他们固定的位置用餐”这件事并没有太执着，因此奥登和他的兄弟姐妹们都拥有自己的餐厅，若是弗雷德卡的每一座宫殿里都像这样拥有一个小餐厅，那安塞可能，终其一生，都认不全他的兄弟姐们们。虽然奥登顶着一头乱七八糟的金发，服饰也并不是那么的得体，但存在于他脸上的那种喜气洋洋的表情几乎要溢出来，凝成实体，变成另一个欢天喜地的奥德里奇王子殿下了。
　　“嘿，安塞，你昨晚睡得好吗？”他快活地问，却没有等安塞回答，立即自言自语道，“一定是好极了，你现在的脸色比刚来那会儿要好上太多。”
　　奥登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然后拉开椅子坐下。他看了一眼盘子里的食物，却并没有享用它们的意思，而是双手交叠，高高兴兴地对安塞宣布：“我有一个好消息。”
　　安塞心不在蔫的答道：“‘小矮人乐园’来了，我知道。”
　　“你看起来并不是那么想去。”
　　“也不能这么说。”安塞把煎蛋的蛋黄戳破，看着橙色的液体慢慢涌出来，补充，“如果王妃必须到场的话。”
　　这个时候，奥登像是突然想起自己是来吃早餐的，他用手里那把银光闪闪的叉子叉起一片胡萝卜，却没有放到嘴里，而是皱着眉头凑近胡萝卜片细细观察。“快帮我看看，安塞，这玩意儿是胡萝卜吗？”
　　“亲爱的，那是香肠片。”
　　奥登半信半疑地看了一眼安塞，又把目光转回到萝卜片那里，嘴里嘟囔道：“我不信。”
　　“不信你尝尝。”安塞放下叉子，把手自然的垂到桌布底下，打了个响指，于是被固定在奥登叉子上的胡萝卜片瞬间变了个样子，现在任谁也无法说出“这是胡萝卜不是香肠”这种话了。
　　其实奥登本来是想借胡萝卜逗一逗愁眉苦脸的丈夫的，谁知道逗着逗着胡萝卜真变成香肠了。他惊讶地盯着叉子看个没完，后来甚至用空着的右手摸了摸那块香肠——软绵绵油腻腻的，跟这世上一切早餐煎香肠的触感差不多。于是他只好半信半疑地把那块无名物体放进嘴里——这几乎可以称得上是他这辈子吃东西最仔细地一次了，却并没有得到太好的结果，被煮过的胡萝卜软绵绵地在他的口腔中化开，奥登的眉毛几乎在顷刻间皱成一团，看上去痛苦极了。
　　“快瞧瞧啊。”安塞心想，“他这个样子哪点比不上‘小矮人乐园’了。”
　　这个时候，他的心里倒是有了些快活的感觉。
　　奥登在匆匆用完早餐之后，打了声招呼就跑没影了，他不在旁边，安塞乐得清闲，准备去藏书馆挑几本书阅读。正好昨天下午在王后殿下那里喝茶的时候宫务大臣提了一嘴儿，说是有几本刚刚送来的书，都是时下流行的新作者。善解人意的王后殿下一眼就瞧出自己这位一丝不苟、注重礼节的儿婿眼中所燃烧起来的兴趣之火，于是笑道：“你要是有兴趣，可以自己去藏书馆看看，那儿归我管，想看什么直接拿就可以，只要不是故意把书本弄坏。”虽然马第尔达的本土文学并不是那么严谨，特别是一些有关植物学和星象的著作简直是通篇乱扯、一派胡言，但不得不说这里的闲书还是很富有创造力和戏剧性的，尤其是那些有关莽夫和海盗的喜剧故事。藏书馆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只是需要穿过小花园弯弯绕绕的小路，路线略有些复杂，这让安塞想到“走到哪就造到哪”的自由主义匠心精神。“就当饭后消食了。”他这样告诉自己，在尚显荒凉的小花园里慢悠悠地走着，阳光不太刺眼，就像是柔软的蜗牛的触须，一旦碰到什么东西，便会怯生生地缩回去，但没过多久又重新伸出来，试探着前进，在此之前，安塞很少见到阳光，更别说是在冬末春初的时候，他是弗雷德卡人中为数不多比较怕冷的那一拨，若不是生在冰宫里，可能早就被活活冻死在冰原里随便哪一处地洞之中了。就这么一路胡思乱想，他迷路了。以前他总以为小花园的小径只有一条，直到今天。就悬在他的脚尖——那原本还是一条石子路被硬生生等分成三条，分别通向三个不同的方向，安塞站在原地朝远处张望着，试图分辨出那一条才是真正的路，但周围只有几棵生着绿芽的老树，他手里没有地图，只能凭借直觉跌跌撞撞地随意选了一条，朝前走去，走着走着，最初那条路看不清了，后来又有几个选择，他索性不再考虑，只是按照想走的方向坚定地一路走去。
　　在路的尽头他并没有看到藏书楼，他甚至连一幢建筑一本书也没有看到，只有一个奥登笑得金光灿灿，像他的头发、像远处的向日葵花田、像天边刚好的阳光。
　　“嘿，我想了半天，还是觉得一定不能让你错过这次的表演。”
　　他可真烦，我早八百年前就已经看过表演了。
　　——但是，可能、或许，我真的该去看看，说不定那群小矮人会有讨人喜欢的新花样。
　　奥登一把拉过安塞的手，两人就像天底下所有的新婚小夫夫那样在阳光、微风和早春的花香中奔跑起来。安塞在剧烈的心跳声中恍惚地想：“不知道和这个人在冰原上，会不会感到温暖一些。”他又有些想笑，于是微微弯起嘴角，这个表情他做过太多次，每一次都是为了配合别人或是什么场合，只有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不得体的，是不对的，是不能让父王和兄弟姐妹们看到的。
　　集市上卖什么的都有，但在这个时候除了守着摊子的小贩，街上几乎没有人。最热闹的是练武场，高大的建筑中不时传来一阵阵大笑声。
　　两人从侧门偷偷进入练武场，安塞注意到老国王和王后就坐在最高的位置，在他们旁边空着两个位置，那显然就是给奥登和自己留着的。但奥登并没有过去的意思，他环顾四周，最终拉着安塞去了最底层的某个柱子旁边站着，这里并不是最佳观赏位置，想要看到表演只能仰着头，却距离小矮人们特别近，几乎再往前走几步就能走近楼梯走上舞台了。两人挨在一起看了一会儿小矮人滑稽的表演，确实很好笑，但说实话安塞并不是很感兴趣，奥登笑得很开心。过了一会儿，，小矮人们表示要休息一会儿，奥登便指着对面的人介绍：“那边坐着的都是我的朋友，大个子的是安迪，那个瘦高个是博瑞，最旁边穿着衬衣的是凯尔。”安塞便跟着他漫不经心的一一看过去，又听见奥登在问：“要不要带你过去跟他们见一见。”这里很嘈杂，奥登不得不加大声音嚷嚷起来，安塞并不像在这种情况下和丈夫的朋友们见面，于是他婉拒了，又担心奥登听不懂自己是在拒绝，于是补充道：“现在不需要，我是说真的。”
　　奥登并没有太过坚持，两人之间沉默了一小会儿，默不作声地等待着小矮人们的出场，但奥登是个没什么耐心的人，他看了几眼舞台便不想继续等待了，于是他问安塞：“想不想出去走走？”正好安塞的新鲜劲儿过去了，正愁怎么偷偷溜走呢，于是两个人一拍即合，又手牵着手原路返回了。他们出了侧门，却并没有往王宫的方向走，而是换了条路，准备在集市上逛逛。安塞是新奇的，弗雷德卡从来没有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卖东西，事实上他们买东西的方式很复杂，要事先打听好谁在卖自己想要的东西，然后费尽力气订购，最后双方在约定好的地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冰原上太冷了，除了在夏季，那些家中食物不够的平民会出来打猎，其余时间几乎见不到人。
　　他把那些小摊子从路头观察到路尾，心里好气的要死，面上却并没有显露出太多，只在一个卖五金的小摊子前实在没有忍住，指着一件铜具问奥登：“这是什么？”
　　奥登看了一眼摊子上的东西，告诉他：“这个是一种开坚果的工具。”他看懂了安塞的疑惑，于是解释道：“比如说你想吃核桃，但是你弄不开，我也不在家，这个时候你可以把核桃塞进它中间那个洞里，然后一夹，不需要多大的力气就能吃到核桃肉。你吃过核桃吗？”
　　小王子矜持地答道：“吃过，味道有点涩。”
　　他不再愿意开口问了，但奥登却莫名其妙地笑起来，他回忆：“我突然想起来，有一年秋收节，当时我大概七八岁，带着弟弟们出宫玩，那个时候我妹妹戴安娜还没有出生，不过去年她已经嫁人了，嫁给伯格郡的一个臭小子······我继续说，一出门就是卖铜具的小摊，就跟今天这个差不多，我们没见过，就趴在摊子上看，这个时候我弟弟，马歇尔，突然大哭起来，我赶紧问他怎么了。你猜怎么着？因为他瞧见你刚刚指着的那个东西，他以为那是个弯掉的剪刀。马歇尔小时候多愁善感，有一副柔软的好心肠，于是他央求我把剪刀复原，好让摊主能把它顺利卖出去。我嘛，天生力气就大，于是抄起‘剪刀’，在摊主惊悚的眼神中把中间那个环拉直了。”
　　安塞设想了一下摊主那惊慌失措的表情，强行抑制了半天的嘴角终于冲破阻碍，弯回它应有的弧度。
　　作者有话要说：
　　小王子：嗯，还算好笑。


第11章 失眠与赖床
　　作为新婚夫夫，奥登很少见到小王子笑，他总是那么矜持、骄傲，精致的面孔常年覆盖着一层寒霜，像是冰雪雕刻出的一尊雕像。这一刻，他的心突然软了些，王城还是保留着十几年之前那种记忆中亲切而繁热闹的样子，坐在泥塑摊子后的那位老人慢悠悠地捏着一个小面人，他背后靠着一棵冬青树，树叶沙沙地响，这让奥登突然生出些倾听的欲【望，于是那个埋在心里的问题便顺嘴倾泻而出：“你呢？”他听到自己状若无事的问，“你小时候有什么有趣的事吗？”
　　小王子把垂落在左边脸颊的头发别到耳后，他的耳朵尖尖的，很像传说中精灵的耳朵，但又没有那么长，耳垂很小，并不是没有，透出些淡淡的红色。“没什么事情。”他略微低下头，又很快直起脖子，“在弗雷德卡，未成年的王子因为贪玩偷跑出宫，很少有能再回来的。”
　　奥登突然就失了再聊下去的兴趣，于是他回了句：“或许是你们那儿太冷了。”小王子耸了耸肩，连带着两人牵在一起的手也晃了晃，奥登这才发现从刚才到现在，他们一直是手牵着手的状态，谁也没有想到要放开对方。
　　其实本不该是这样的，这超出了预期，不符合预设，时间不对，地点也不合适。但不知何时、不知何故，两片嘴唇还是轻轻地落在一起，冰冷与炙热的吐息交融，像春与冬交接的风，像傍晚涨潮的沙滩，像格兰特庄园里那棵永远也结不出果实的石榴树。
　　久至地老天荒，短暂得比不上主神一瞥，日头已西沉，情人们久久不愿散去，便趁着这昏沉的暮色在街上闲逛。车水马龙，小贩们拖着悠长的声音吆喝，长长的街道被笼在一层薄薄的黄色之下，远处是橙色的天，火红的日，安塞去不了的地方。
　　他突然觉得人生的后几十年在这样温暖的地方度过，其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这种感觉来得很突然，持续的很长，他的大脑在荷尔蒙和阳光的持续照射下有些昏沉，回去便早早睡下了，把一切抛之脑后。
　　这是他来到这里之后第一个如此安稳的觉，没有睡前的兵荒马乱、炮火连天，没有似有似无的呼噜声，没有走廊上突如其来的大呼小叫，平静地仿佛一夜之间马第尔达被灭国了。于是在如此静谧的环境中安塞理所当然地做了一个梦。有些梦是回忆，有些梦是创造，今晚属于前者，他感到自己在摇晃，年幼的贝莉卡穿着一条漂亮的红裙子——在此之前他从没见过她穿颜色鲜艳的衣服，正坐在旁边低低地哼着歌。
　　安塞需要很费力才能勉强挪动自己沉重的脑袋，他环顾四周，确定自己是在弗雷德卡宫殿的某个房间里，四周竖着鉴于一样的木头栏杆，他的手很小，这一切都表明：现在，他只是一个躺在摇篮里的婴儿。这时他才发现在他左前方的地毯上正坐着一位女子，她肤色苍白，那代表王后身份的王冠正压在她乌黑浓密的长发之上。她的睫毛很长，侧脸的轮廓像极了贝莉卡。安塞几乎要不能呼吸，他的所有理论和自我安慰在见到真人之后都失去作用，即使理智告诉“他人要向前看”、告诉他“你只是在做梦”，但是，他还是连稍重一点的喘息都不敢，生怕一点小小的不慎就把眼前这幅美好的画面吹散。
　　他几乎要魇进这场梦里了。
　　梦醒时分，却只记得那种感觉，它类似于初夏的青苹果、装在玻璃罐里的蜂蜜梅子，或是一切带有苦涩意味的甜蜜的事物，他弄不清楚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只好呆呆地坐在床上，听着身边人算不上轻缓的呼吸声。他感到有一些疲惫，脖子麻麻的，或许是枕头的高度太高，这是一件大事，安塞在心里默默记下了，准备等天一亮就叫女仆过来换掉。他又看了一眼熟睡的丈夫，两个人的距离不算太远，但也不够近。他的丈夫有一张足够英俊的脸——足够让绝大多数的人轻易动心。现在，那张讨人喜欢的脸蛋睡得皱巴巴的，漂亮的金色头发也变得乱七八糟，很像一捧稻草。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弗雷德卡的某个节日上，国师替他算命，说的是爱情这一部分。那个干瘦、修长、满目沧桑的红发男人放任身体深深地陷入椅中，无悲无喜，语气很淡的陈述：“这是个，幸运而跌宕的故事。”
　　初春的风从窗户的缝隙中渗进屋子，把床帐吹得微微晃动一角。月光已经没有那么亮了，习惯最早起床的园丁却还没有动静。安塞慢慢地躺倒在床上，他想了很多，却又仿佛什么也没有想过，很多理所当然的事情被打上死结，变成一团乱麻。只是身旁奥登的体温变得越来越高，安塞所能感受到的温度也越来越明显。他告诉自己你该离得远一些，手却不由自主地朝着对方的方向伸去，直至停留在离那人的手还剩下一指的距离。他不太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于是把一切归咎于“发烧”，并且暗暗告诉自己等会儿要把医生叫过来。
　　安塞在胡思乱想中再次进入睡眠之中。他醒来的时候，有幸见到这座矗立在马第尔达王城几百年的宫殿之中难得一见的兵荒马乱。没有人拉窗帘，屋子里有些昏暗。那本应坐在花园里悠闲喝茶的王后陛下正焦急地站在床前，手中捧着一个红褐色的小陶罐。在她身后的不远处，奥登正沿着一个固定的轨迹来回踱步，他的面上并没有太多表情，看起来很是漫不经心，但眉间那道并不太深的沟壑暴露了他此刻心中的焦躁。过长的睡眠和低血压短暂的夺走了安塞的思考能力，有很长一段时间他只能半睁着眼睛摊在柔软的床垫和被子中间发呆，直到一个风风火火的女仆在花园中摔倒，发出响亮地一声“哎呀”，才把他的灵魂勉强召回。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一夜之间穿越到了孩子出生之后，自己只是个不能见光需要修养随时会感染各种奇怪急病从而轻易去死的产妇。
　　王后一直盯着他的动静，是这间屋子里第一个发现他的自然苏醒的人，她惊喜地叫起来：“奥登，他醒了！他没有死！”
　　还未等到他迟钝的丈夫反应过来，花园里已经响起此起彼伏的祝贺，安塞用余光看到那位原本抱着唢呐朝外走的男士愣了一下，又原路返回了——看来，无论在哪个国家，唢呐都是葬礼的御用乐器。他有点想笑，又觉得不合时宜，便坐起来，轻声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屋子里还是那么昏暗，有个拿着蜡烛进来的女仆把灯都点上了，安塞坐起来的动作太快，眼前发黑，但他极力保持若无其事的样子，见没有人回答，又问了一遍，这次他加上了敬语：“请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几点了？”
　　奥登的两条腿保持着走路时的姿势，但，事实上他已经定在原地三、四分钟了，从安塞醒来到现在，他脸上那幅见鬼的表情就没有变过，但他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他告诉安塞：“六点的钟声刚过。”
　　“不算太晚。”
　　起初，安塞以为是早晨六点的钟声刚刚响过，但很快他就发现了不对劲。当他绞尽脑汁都无法说服自己，为什么明明窗帘没有被拉上，早上六点的太阳却在西边的地平线。他有点懵，感到晕头转向，尤其是听到王后温和地劝慰之后——对方笑道：“这不算什么大事，是我们虚惊一场了，毕竟如果奥登在前一天喝的烂醉，第二天也会在下午四点多才醒，那时他就是整座宫殿里醒得最晚的人了，但我和他的父亲一致希望他能感到舒服一点就好。”
　　那可以恭喜奥登了，现在他再也不是宫殿里最能赖床的人了，获胜人选换成了他的新婚丈夫，一个懒惰、嗜睡、脾气暴躁的蠢货。
　　“你刚才甚至失去了呼吸！”奥登挥舞着肌肉线条流畅漂亮的双臂，冲到安塞床前，他嚷嚷着，“你的脸色苍白得像石膏，身体也很僵硬。我不知道你怎么了，我只是出去了一趟。我们差点准备办一场葬礼！”
　　安塞认为他们完全有可能把葬礼开得像假面舞会，但他只是很平淡地解释道：“是这样的，我们那的人如果睡眠时间超过十个小时，会自动进入“冬眠”状态。不过并不是不呼吸，动作很小，可能被你们忽略了。我很抱歉，让大家虚惊一场，浪费了一天的光阴。”
　　王后双手交叠在胸前，即使听到如此骇人听闻的消息，面上依然保持温和的微笑，她凑近身子，轻轻地摸了摸安塞的头发，就像这张床上躺着的就是她的亲生儿子那样，那双与奥登如出一辙的深蓝色眼眸中并没有流露出哪怕是一丝一毫的负面情绪。“没有关系，我的孩子。”她说，“你的丈夫很担心你，我们也是。希望这样不会对你的身体造成负担，祝你今晚做个好梦。”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奥登就站在旁边，他已经冷静下来了，快活的神色重新回到这个年轻人的脸上，这也许是他总是一帆风顺的的人生中所遇到的第一个波折，虽然并没有实质伤害，却足够令他惊慌失措。很显然，他并没有做好充分的准备，没有冷静的心态，也没有成熟的应对措施。但他还有很长的时间去学习如何应对所有好的和坏的东西，并且这段所谓“很长的时间”与安塞的未来重叠。
　　路还很长，困难多的是，可解决的方式也有很多。
　　或许可以期待一下。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有点······甜到我了


第12章 读书
　　安塞总是在周五下午三点半准时泡一个舒服的澡，这是他在来到马第尔达后才养成的习惯。弗雷德卡没有五颜六色的浴盐，也没有香气扑鼻的花瓣，甚至连浴缸都是小小的一个——至少安塞房间里那个只能勉强容得下他，这让他总是忍不住怀疑埃尔罗那个大个子只能分开两次沐浴。现在他坐在马第尔达的大理石浴缸里，身边足以再坐下一个成年男性，在他的手边摆着一盘新鲜的、带着露珠的花瓣，但他并没有把花瓣放进水里的想法。
　　正对着他的方向，摆着一面镜子。
　　因为水汽的缘故，镜子上蒙着一层淡淡的雾气，他只能隐约瞧见一池湛蓝的水，和一颗黑色的脑袋。他来的时间不久，头发却长得很快，较之从前还要再多半个手掌的长度。水很热，热气氤氲而上，把他的脸颊蒸得泛起一抹绯色，烛光昏黄，在潮湿的空气中一颤一颤的，仿佛随时便会熄灭。
　　安塞看了一会儿镜中的自己，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朝后仰着，整个人落入了水里。
　　满池的水一丝一缕地缠绕在他的全身，如影随形，把他，把这具年轻的身体托住，使其保持在水面之下、缸底之上的恰好的位置。黑色如丝绒般的长发在他的身后铺散开，随着水流漂向四面八方。
　　安塞开始渐渐觉得，有什么东西变得不一样了。当他闭上眼，耳边只剩嘈杂而朦胧的水声，才终于找到一点清醒的、足够用于思考的时间。
　　他觉得自己可能、真的······太过苍白了。
　　宫廷里的女仆大多拥有浅褐色的皮肤、就连路边卖果脯的年轻姑娘，皮肤都是健康的麦色，这让他感到格格不入。他太瘦，肤色也不好看，像是王宫里的一抹幽魂，安静而沉默的游荡。每当他从镜子边走过，总是感到自卑，这种自卑至今为止已经滋生出了厌恶的情绪，在安塞的底线来回波动。
　　这是不对的。
　　他还记得一个月之前自己是如何因为与父亲的相像而沾沾自喜，他也清楚地明白态度的改变总是伴随着某些成因这个道理，所以现在所需要的就是把原因找出来，然后解决它。
　　他把这一切归咎于情绪的改变，因为这是唯一一项可控的因素，是自卑。
　　安塞可以是一个最好的学生，他愿意听从导师的建议、愿意阅读、愿意为一些事情改变原本根深蒂固的看法，遇到问题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查阅书籍，所以四点半的时候，他终于如愿以偿地坐在藏书馆里。
　　这里很大也很空旷，圆形的大厅里空无一人，像是在对每一个来这里的人强调：这是个被遗忘的地方，你能找到什么凭你本事。
　　周围有很多扇门，门口挂着的牌子上标着不同的语言，安塞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母语，但他犹豫了一下，选择标着马第尔达语言的门。他的猜想是马第尔达王宫的藏书馆应该拥有整个大陆上最多的马第尔达的藏书，但弗雷德卡的藏书就不一定了，这不是一件太难证实的事，但现在他并没有其他多余的时间。
　　他审视着这个房间，比想象中还要再大一点，热热闹闹地塞满了木制书架。书架直顶到高高的天花板上，旁边架着可移动的高高的梯子。空气中飘散着纸质书特有的那种陈旧、厚重的墨的香味，混杂着木头的气息，使人很轻易的就能产生安心之感。书被很传统地分成七类——法律、文化、科学、历史、医学、工业、地理，安塞在文化与科学之间犹豫片刻，还是选择了“文化”的区域。他很顺利的在第二排第五个书柜的第三层找到一本《情绪的色彩》，作者不太有名。这本书他没有读过，不确定论述的准确性，他也并不想把赌注全部压在一本书上，于是继续闲逛。
　　现在还早，日头仅仅存了些向西而行的趋势，淡金色的阳光钻过西南边的一排落地窗，在木地板上浅浅地铺了一层光晕。安塞抱着厚厚的一摞书站在整个房间最昏暗的“文化”区，透过层层叠叠的书柜，追寻那一抹光辉。
　　那里太远了，路也不好走，仅仅是看到了，想过了，就可以算了。
　　他倚着第五排的某个书柜坐下，随手翻开那本《情绪的色彩》，看到某一章的开头这样写道：“自卑的产生来源于在意，来源于爱。”
　　他的手一松，书“劈里啪啦”地落在地上，堆起一座虚幻的假山。他再也看不下去其他的书，觉得太假，觉得无趣——道理不够深刻、观点不够新颖。一个人短暂而离谱的想法很大程度上来源于其潜意识的主观感情，抛硬币的大抵是早就知晓答案的那个人。
　　于是没有一本书能够得到被带出图书馆仔细研读的命运，它们被安塞认真地摆回了原来的位置，就像是从来没有被拿起过一样，沉寂于此，难逃被它的主人当作装饰物的命运。
　　心动是一粒生机勃勃的种子，发芽只是时间问题。在此之前，安塞对与爱情的理解仅限于名著中的爱恨情仇，无论是结合、背叛、分手、热恋，总是从高尚之地出发，过程悲壮，并且总是配有一个大团圆结局。所以他把爱情想得很简单，他以为这是一道所有人都知道答案的简单问题，不需要列繁杂的式子，也没有太多思考的空间。
　　前路铺满鲜花，尽头有黄金、钻石、阳光，以及一切附带着美好意味的东西。
　　他在马第尔达几乎没有能说上几句话的人，不知道如何表白，其实也不知道该如何表现得像一个称职的丈夫，只好一个人坐在花园的角落，把这几天的事情从头到尾回忆一遍。安塞从来都是一个不屑于往后看的人，他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却放任海水把脚印冲走，不留一条后路，此刻却生出某种想留住什么的陌生情绪。他想起那顶破破烂烂的头纱、庄园里的苹果树，明明更离谱的事情都做过，脑海里只闪过练武场里简单的牵手。人生那么短，如白驹过隙，他背靠树杆坐在草地上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沉，被对面那幢高大的建筑物挡在后面，天空广阔，被各种染着暖色调的色彩的云切割成很多块，它们步调一致，悄无声息地暗下来，于是几颗星星显露而出。
　　安塞又梦见了贝莉卡。这一次他明确地知道自己是在梦中，但他想不起自己是在何时陷入梦境中的。他能感知到自己坐在床上，贝莉卡背对着他坐在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天色泛灰，白雪皑皑，连绵的雪山在远处连成一道不规则的波浪线。他几乎一下子就意识到这里是弗雷德卡的王宫，周围的陈设很模糊，但他一眼就看到落地窗前铺着的地毯，在右上角用金线绣着他的名字——这是唯一一件彻彻底底属于他的东西。
　　这个时候，贝莉卡突然站起来了，她把手里那本包着淡紫色书皮的书轻轻搁在地毯上，刚好盖住了他的名字，然后她踮起脚尖，把窗帘拉上了。一瞬间，屋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安塞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指尖冒出一缕火光。
　　贝莉卡好像笑了，她温和地夸赞他：“你的魔法学的还不错嘛。”借着这点光亮，安塞只能勉强辨认出一个淡淡的轮廓。她朝床的方向走来，几乎没有脚步声，轻盈地像是在跳舞。当她走到自己面前，并在隔着半个手掌的距离停下时，安塞终于看见了她的脸。她比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要矮许多，面容稚嫩，是只能停留在安塞记忆深处的贝莉卡的长相。“咱们该睡了。”她又说，“父王来过夜，母后今晚不会来的。”
　　然后她侧过身，从安塞的右侧爬上床，躺下。她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睡裙，露出的手臂和安塞如出一辙的瘦削苍白，与身后漆黑的长发形成鲜明对比。
　　“快来睡。”她闭着眼轻声催促道，“现在已经很晚了，安塞，不要让母后担心。”
　　十四岁以后的贝莉卡总是规规矩矩地叫他“安斯艾尔王子殿下”，恨不得每一次交谈都报出他的所有名号。当坐在一张桌子上共用早餐的时候，两人无话可聊，以“日安，殿下”为开头，又以“日安，殿下”为结尾，乏善可陈，非常无趣。
　　安塞看着自己短细的两条腿笨拙地蹬掉鞋子，然后爬到床上，他的袖口很大，像两朵喇叭花倒扣在床上，把手遮得严严实实。贝莉卡把一只手搭在额头上，显出很疲倦的样子，看到他笑出了声。她把安塞抱进怀里，让他的头枕在自己另一只胳膊上，开始哼一首陌生的曲子。
　　但这一切仅仅是梦而已，安塞摸到的是空气，听到的是杂音，当他想看看自己的衣柜时，目光所到之处只有一片逼仄的黑暗。贝莉卡好像一直都在，又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他知道梦已经结束了，周围传来风吹树叶的“沙沙”声，这时他才昏昏沉沉地想起来，睡着之前所看见的，那片深紫色的天空。


第13章 见丈夫的朋友
　　安塞是一个勇于实践的人，这具体表现在当他在某本书上找到一个没见过的果子时，他会尽力找到这种果子，然后去尝一尝，但这绝不是因为他馋。
　　他决定做先表白的人，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特别像书里勇于追求爱情的王子那样。但奥登不是多愁善感的公主，他看不懂隐晦的情书，也不怕城堡里的恶龙，属于爱情小说里非主流的那一拨，是安赛在极少数情况下感到束手无策的那部分。他坐在树下，绞尽脑汁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把晚餐时间忘得一干二净。这个时候，他的丈夫已经派人通知老国王和王后今晚不去餐厅用晚餐，并且带着一队人在王宫各处搜寻大王子妃的下落。年轻的王子拥有用不完的精力，每天在练武场找人打架，大汗淋漓，满身伤口，到了晚上还要处理新婚丈夫的各种突发情况，日子过得十分充实，并不知道一场盛大的告白仪式即将降临到他的头上。
　　安塞的思路是被一个女仆打断的，这个人他有点眼熟，辨认了大半天才认出这是专门负责换床单的那个人。他们其实没有说过几句话，他也并不清楚为什么对方见到他会有一点情绪外泄的激动，但安塞难得产生一些倾诉的欲【望，于是他四下张望片刻，确定周围足够安静之后，故作镇定地问道：“你知道奥德里齐喜欢什么吗？”
　　女仆脱口而出：“打架。”
　　“不是这个。”小王子摇摇头，继续问，“我是说，有什么实质的东西？表白可以送的那种。”他看上去很快乐，眼神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像是再也无法保持刚来的时候，那种少年老成的冷静。这种心情同样感染了女仆，于是她说道： “这个就不清楚了，但整个马第尔达就没有不喜欢派对的，只要有足够的酒和音乐。”
　　安塞决定举办一场盛大的派对，要欢乐、要疯狂，然后他会在最美好的那一刻把心意告诉奥登。
　　如果心情足够好，他还会承认奥登这个人······或许······可能······不能算是个蠢货。
　　在安塞的设想中，聚会是在餐厅，有巨大的桌子、很多张沙发，桌上摆满了奥登喜爱的食物，每一张沙发上都坐满了客人。当音乐响起来的时候，人们相拥来到舞池跳着轻柔的舞。他会在地面上铺满鲜花，或是让鲜花从空中飘落，然后，他会在一个最合适的氛围中，朝奥登伸出手，在舞池的最中间，在众人的簇拥之下完成一场圆满的舞。
　　他幻想着这一切，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场完美的爱情的萌芽。“喜欢”二字沉甸甸地坠在心上，说出口的时候，会有轻微的气流抚过舌尖。他想，我还要用鲜花编很多爱心，因为爱心代表喜欢。
　　但是没过多久，他又把一切都推翻了，一会儿觉得奥登不会喜欢跳舞，一会儿觉得奥登讨厌鲜花，只好诚恳地问女仆：“你觉得在派对上放很多花怎么样？”但他并没有太认真地听女仆的回答，而是自顾自地重新陷入思考中。这个名叫玛莎的女仆笑着摇摇头，募得，她突然想起了什么，惊慌地嚷嚷起来：“完了，殿下，我突然想起来大王子殿下还在找您！”
　　安塞没有听清，下意识地问了句：“你说什么？”
　　“大王子殿下正带着人找您呢！”
　　大王子殿下的脸色并不是太好看，他把自己塞进寝殿里的那张小木桌子后面，用勺子“乒呤乓啷”地搅着一碗沙拉。这样幼稚的举动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安塞坐在他对面，顶着一张喜气洋洋的脸发呆，一桌丰盛的晚餐无人问津。
　　他觉得自己有资格发一场火，于是在心里思索该如何起这个头。但他想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是因为自己成天待在练武场，没有分出时间陪伴自己的丈夫，导致他无所事事，只好到处乱跑，于是一场本就不太猛烈的野火就这样被轻易地浇灭。奥登放下盛沙拉的碗，抬起头的时候刚好看见小王子在傻笑，于是他也没忍住，露出了一点笑容。
　　“今天都做了些什么？”他问。
　　小王子陷入了自己的世界，没有反应。奥登决定再问一遍，但他还未开口时，对方已经收回了思绪，重新变回那个冷漠的弗雷德卡十四王子，他端正地坐在那儿，把一片绿叶子切成三段，回答道：“去了藏书馆，那里空无一人。”他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书很多，而且我挺喜欢安静的氛围。”
　　“我们的图书管理员休假了，他每年都会在这个时候去休假。你明天还想去那里吗？对了，你借书回来了吗”
　　安塞摇摇头：“我没有借书，没有想看的，明天也不想出去玩。”
　　奥登又开始搅拌那碗可怜的沙拉，这一次小王子听见了勺子敲击碗壁发出的噪音，他皱了皱眉头，但并没有说什么。鬼使神差的，奥登立刻把沙拉放下了，他把勺子放到离自己很远的位置，看起来有点困扰，但眼中犹带笑意。
　　“对了，你能带我认识一下你的朋友们吗？”小王子突然抬起头，一双眸子水亮亮的，满含期待与渴望，当被这样的目光所注视着时，奥登知道，自己再无拒绝的可能。
　　亲吻是不知道从何时开始的，只需要一个乱七八糟无关紧要的契机，一只纤长的白皙的手把镜子上的水雾抹开，安塞看到了自己那张布满红晕的脸，没过多久，他的手被覆住了。
　　第二天的中午，安塞才见到奥登的第一位朋友，他叫博瑞，是个修长、斯文的男人，肤色不算太深，穿着考究，鼻梁上架着一副金框眼镜，看起来完全不像是个土生土长的马第尔达人。
　　老实说，这是一个堪称完美的男人，他总是出现在十六岁的安塞的梦中，当看到他的时候，安塞想起了自己那些被锁起来的愚蠢的日记，他于是没由来的产生了一种背叛的心虚，只好强装镇定地和这个男人聊天。
　　三个人没有坐太久，因为奥登笑着说他迫不及待地要为他介绍下一位朋友安迪了。奥登虽然笑得很开心，就像平时那样，但是握着安塞的手却用了七成力气，在去安迪家的路上，他凑到安塞旁边，告诉他：“刚才你耳朵红了。”
　　安塞惊异地看着他，想要解释，却不知道有什么可以解释的，只好对着对方绷直的嘴角发愣。
　　很不巧的，安迪喝得烂醉。他瘫在沙发上，把最后的几秒清醒时光全部分给安塞，但只够两人打一个并不正式的招呼，他甚至不知道对面坐着的是谁。奥登有点儿尴尬，他解释：“安迪是个很有趣的人，唯一的缺点就是嗜酒，但他不常这样，通常都是浅尝辄止。”
　　这几句话，安塞一个字都不信。他们正站在最后一个好友的家门口，这是一座粉红色的大房子，分为三层，最高的那一层拥有一个很大的阳台，被大理石栏杆围住了。据奥登介绍，他叫“巴兹”，因为他的父母希望他能像小蜜蜂一样勤劳。如他父母所愿，巴兹确实很勤劳，女朋友几小时换一个，有的时候还有男朋友。安塞生怕一进门就看到什么不太方便看到的东西，只好在管家为他们开门的时候把头扭到一边，专注地盯着奥登的纽扣。
　　然而房子里很安静，摆满了新鲜的玫瑰和油画，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清新的花香，安塞和奥登并排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没过多久，安塞发现就连管家也消失了，为了避免接下来闹笑话，他悄悄地把心底的疑问告诉奥登：“巴兹是一位男士吗？”
　　他越看周围的布置越觉得自己一开始的想法是错误的，生怕一会儿芭滋女士穿着晨衣睡眼惺忪地来到客厅，然后被他们两位男士吓得尖叫，便越发感觉坐立难安，恨不得现在就拉着奥登出去。但他的丈夫却只是用一种很严肃地表情凝视着他，这种表情安塞很熟悉，每当埃尔罗那个蠢货想出些损人不利己的办法来整他的时候，就会用这个表情掩饰内心的嘲笑。
　　安塞站起来想要离开，但他忘了自己的手还被奥登紧紧握着，于是猛地跌坐在奥登腿上，这时奥登终于没忍住，笑了起来。“你这样可真可爱。”他愉快的说，同时用另一只手把安塞固定在自己腿上，左看右看，满意地总结道，“比坐在我旁边担惊受怕还要再可爱一点。”
　　被迫坐在他腿上的小王子看起来很惊讶，惊讶到保持了那种惊慌失措的表情足足五秒才想起来要往回收，他很烦躁地抬起手拍了拍奥登的脸，然后莫名其妙的被奥登这种主动把脸凑过来给他欺负的举动哄好了，只好坐在他腿上生自己的气。
　　作者有话要说：
　　唉，好喜欢金框眼镜男。


第14章 一场派对
　　巴兹的出场毫无预料，如果他再迟一点出现，那么安塞几乎要忘掉他的名字了。当那个漂亮的年轻人穿着以孔雀绿为主色调的套装出现在客厅门口的时候，安塞正坐在奥登腿上与他接吻。他隐约感觉到背后有道并不太强烈的视线，于是一把把奥登推开，目光在对方长而厚重的金色睫毛上停顿片刻，想要从他腿上下来。但他挣扎的并不激烈，离开的意愿不够强，所以奥登没有放开他。
　　巴兹却没有表现出一点儿尴尬的情绪，他优雅地走到两人面前，然后在对面那张沙发上坐下，双腿交叠，眼中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当他坐下的时候，双手并没有搁在腿上，而是搭在沙发的靠垫那儿，看上去潇洒极了，一看就是习惯了纵情声色左拥右抱的人。
　　他的第一句话是调侃，调侃奥登昏君难自恃，第二句话是玩笑，笑话奥登畏妻如畏虎。明明不是什么好话，却让安塞无法反驳，甚至心里泛上来一丝隐蔽的甜蜜滋味，于是他扯了扯奥登的手臂——这次很容易的就从他怀里挣脱了，然后他破天荒地地与巴兹握了握手。
　　巴兹是个很讨人喜欢的年轻人，他正直、幽默，像春日河边轻柔的风，让人感觉很舒服，却抓不住。
　　三人聊了一会儿天气、水果以及粮食的收成，继而礼貌道别。临走的时候，奥登亲了亲安塞的脸，说这是巴兹家的规矩。
　　他们今天走了不短的路程，略感疲惫，洗过澡之后才想起来晚餐的事，老国王与王后派人过来叫了一边就没有再管他们，于是两人早早熄灯睡了。安塞睡到一半猛然惊醒，他做了个无关紧要的梦，虽无记忆，只觉恐怖。就着月光，他看见奥登躺在离他很近的地方，一只手臂重重地压在他的心口——看来这就是他做噩梦的原因。他把手臂挪开，没过多久，重新陷入睡眠之中。
　　七点半的时候，小王子穿着整齐的套装，扎起头发，挎着一只用白色藤条编成的篮子，站在王后面前，礼貌而轻快地问道：“陛下，请问我可以摘一些您的花儿吗？”
　　“当然可以，我的孩子。”王后温和地回答道，“摘多少都没有问题，这些花儿就是为了让更多人欣赏而种植的。”
　　但是安塞只是很矜持地把每样花摘了一朵，除了红玫瑰，他在两朵开的正盛的玫瑰前停留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忍住，把它们全部剪了下来，收进了小篮子里。
　　小王子没有摘太多的花，当他离开的时候，那只小小的篮子都没被装满，但是他会一种复制的魔法，能复制出成千上万的花。他把小篮子藏在浴室最里面的柜子里，以防万一，还用结界把它包裹起来。
　　做完这一切，时间还早。其实今天早晨起床的时候，奥登约他出去玩，但他心里藏着事，所以并没有答应。被拒绝的奥登特别像一只垂头丧气的大狗狗，在床边绕圈，但就在安塞即将心软改口的时候，又说算了，无聊的话就来练武场找我。
　　但是安塞才不会去练武场找他呢，小王子忙的很，他今天要去找奥登的朋友。关于找谁，他昨晚考虑了很久，最终决定去安迪家碰碰运气，希望对方今天可不要再喝那么多酒了。
　　他准备了一些礼物，蜂蜜酒占大部分，因为他觉得安迪看上去像一头熊，人高马大、敦厚老实，但是他并没有成功地把礼物送出去，因为他还没走出王宫就远远地看到一团巨型的棕色毛衣被扔在王宫大门口——那是喝得烂醉的安迪。安塞把一整坛蜂蜜酒轻轻地放在安迪旁边，然后想了想，朝着博瑞家的方向走去。
　　坐在博瑞家深蓝色的皮沙发上时，其实安塞的内心有一些紧张,尤其是当对方冰冷而略带敌意的目光透过那层薄薄的镜片，仿佛冰凌一般刺向他时。他不明白这种莫名的敌意来自于哪里，却有丰富的经验来应对这种威胁。
　　博瑞端正地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本旧书。他说：“您看起来并不像是有求于我，但我也并不相信您会在——”说着，他摸出怀表打开看了一眼，安塞好像在表的内壳里看到一张女性的照片，“会在上午九点特地拜访我家，只为送这些东西。”
　　看在你出现在我十六岁的日记本的份上！安塞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在心里把博瑞的资料重新顺了一遍，胸有成竹地说：“我打赌您会喜欢这些小礼物。”昨天晚上奥登把朋友们的喜好和生平都给他讲了一遍，理由是害怕等到朋友们过生日他这个做丈夫的不知道送什么，虽然来这之前，安塞就已经从兄弟姐妹的八卦中把马第尔达皇室的人际关系了解的七七八八，但他依然认真地听奥登重新讲了一遍。
　　博瑞勾了勾嘴角，冲他点点头，然后拿起一旁的礼物盒打开，他看了一眼盒子里面的内容，表情却一下子变得僵硬。“很不错。”他说，“蜂蜜酒，是奥登告诉您的吗？”
　　还未等安塞回答，他又诚恳地道歉：“错了，应该说是奥德里齐殿下，非常抱歉，忘了您那里······比较注重礼节。”
　　安塞不想再浪费时间，他开门见山：“我想办一场聚会。”
　　“您办就是，我必定准时入场。”
　　“我想请您帮忙，这场聚会要在奥登不知情的情况下举办。”
　　“我不太清楚，您是想背着他偷偷办聚会呢，还是要给他一个惊喜？”
　　“一个惊喜。”
　　“恕我······”
　　安塞已经猜出他想拒绝，但他实在不想在短时间内去巴兹家第二次，只好想着明天再早一点去安迪家，最好是在他还来不及开始喝酒的时候。就在这时，博瑞被他的管家叫走了，他们站在走廊那里说话，声音并不大，但也没有刻意避着安塞。安塞隐隐约约听到几句似是而非的话，他的注意很快就被“安迪的早餐和喝酒哪个在前”这件事吸引走了，以至于当博瑞回到会客厅的时候，他也没有发现。
　　博瑞还是坐在他原来坐着的那个位置，他咳嗽了两声，试图重新引起安塞的注意。安塞这才发现，只用了短短几秒，他就不再是原先那个冷冰冰的人了。现在他看起来高兴极了，脸上犹带着点来不及收回去的笑容。
　　“想不到您的消息这么灵通，也想不到您竟是如此慷慨的一个人。您的要求我同意了，有什么需要的尽管来找我。”
　　前两句话安塞权当恭维，尘埃落定，他并未久留，心满意足地回去了。
　　有了博瑞的帮助，派对成功举办的这一天很快就到了。日子是一开始就订好了的，博瑞邀请了许多人，他是提前三天发邀请函的，安迪一听到这个消息就飞快地赶到博瑞家。这还是安塞第一次看见清醒的时候的安迪，他絮着厚重的胡须，有一张因为酗酒而发红的面空，偏爱棕色，喜欢穿一件棕色的毛衣，笑声像打雷一般响亮。
　　巴兹也来了，但安塞总觉得他看自己的眼神不对，好像是知道些什么，却犹豫着没有说。安塞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那天的亲吻，只好装作没注意到。四个人小聚了一会儿，把各自分工交代过，便散了。
　　最终安塞把地点选择在寝宫里那个宽敞的会客室，那是奥登不常去的地方，因为他一般在练武场会客。安迪负责搬运东西，他总是笨拙地把巨大的身躯藏在各种角落，生怕被奥登发现任何蛛丝马迹。也因此，他与安塞的交流最频繁，他是个很乐观的人，心胸开阔，因为酒精麻痹了他的神经，给予他足够的满足感。但在准备派对的期间，他用尽所有自制力，滴酒不沾。
　　这天八点整的时候，安塞把最大的那个爱心调整好，让它待在烤牛腿上最恰当的那个位置。他穿着在弗雷德卡最喜欢的那套礼服，胸口别着一颗小小的红宝石。
　　被邀请的人们坐在他幻想中该有的那种棕红色皮沙发上聊天，钢琴师已经准备就绪，马上就会开始弹奏第一首舞曲。他站在洒满花瓣的地毯上，只等奥登推开门，便会让花瓣从天花板飘落。
　　然后门开了。
　　奥登和一个陌生的女人，被安迪推了进来。钢琴师开始弹奏钢琴，人们欢呼不止，如潮水般簇拥而上。安塞听到那个女人很惊喜地叫道：“这是你准备的吗奥登？”奥登看起来有些疑惑，可他没有反驳，于是那个女人便快乐地笑起来。“辛苦你啦！”她甜蜜的说，好像奥登的新婚丈夫并没有站在地毯的那一头。
　　没有拥抱，也没有“我愿意”，他甚至连表白也没有说出口。安塞久违的感受到了那种难堪，他在新婚时看到素未谋面的丈夫穿着肉色紧身裤时没有，在被迫穿上那条紧身裤的时候也没有，甚至在当众接吻的时候都没有感觉到过，却在来到这里之前与之形影不离的那种难堪。
　　他穿过幽长得仿佛有足足十八年那么长的舞池，无声地离开了这场有关自己的笑话。
　　作者有话要说：
　　为啥我没评论呢？


第15章 夫夫打架
　　他第一次发现一辈子是这么的长，长得简直望不到头。
　　他坐在巨大而空旷的卧室里，没有点灯，发现从开春开始到现在所有感受到的温暖都是不真实的，没有被衣物遮盖住的皮肤一阵一阵发凉，但他不清楚这种寒冷究竟是真实的还是虚假的。从窗户往外望去，刚好能看到灯火通明的会客厅，甚至时不时还能听到人们的哄笑声。他忍不住猜测那是在嘲笑自己，又觉得其实没有一个人知道自己曾经想要做什么，于是，难堪的感觉绕了一个圈，又卷土重归。
　　他又想起藏书馆里那个昏暗的属于“文学”的角落了，困在黑暗中的人不甘心，不愿止步于此，最终却只能被困在原地，被歪七扭八的道路、被层层书架所阻挡。
　　破绽很多，只是被他一一忽略了。他从未想过这场表白能有有多成功——爱情的开头是苦难的开始，这是书里一个亘古不变的道理。却没想到他连一个开始也没有资格得到。
　　这个时候，他不禁怀念起原来在弗雷德卡什么也不知道的日子，不必受感情束缚，也看不到一点希望。那个时候他感到强烈的不满，看不到很多东西，也得不到很多东西。
　　可是一个生性倒霉的人根本就不需要太多东西。
　　他没有哭，人生的前十八年已经深切地教会他眼泪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眼泪只是一种媒介，他只是感受到一种沉重的孤独，就像是空气中最重的那一部分，永久地压在他的肩上。
　　奥登应该是疯到很晚才回来的，他没有等他，只是在半梦半醒之间感受到一股浓郁的酒气。过了一会儿，酒气淡了些，染上一点儿他们常用的那种柠檬肥皂的香味，渐渐地把他包围。
　　谁也没有睡好，安塞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右边的太阳穴传来一阵刺痛，连带着整个右眼都不太舒服，像是肿起来了。他捂着头，把整个身体靠在床头，枕头太软，支撑不住他的背，他只能依靠颈椎的力量，这使得他的头更疼了。奥登的眼里全是血丝，他喝了太多就，一夜过去了酒气也没有散尽。安塞便把头痛的原因全部归结于此，他一脚把毫无防备的丈夫踹下床，冷冷道：“你好臭。”
　　奥登看起来很懵，但他依然下意识的选择道歉：“对不起。”
　　但是他这个样子却把安塞的火气彻底点燃，小王子没有选择接受道歉，他指责奥登：“你睡觉打呼噜，特别吵，吵得我睡不着觉，像一只野猪。”
　　“你不能说我像一只野猪！”
　　“为什么不能？”安塞冷笑，“你确实不想一头野猪，你就是一头野猪。每天起来就去练武场和其他人在泥地里滚来滚去，等太阳落山了就回窝大吃大喝，吃完倒头就睡，呼噜震天响。倘若野猪家族看到你，肯定第一时间找你认亲！”
　　这个时候奥登已经完全清醒了，他狼狈地坐在地上，脖子上挂着半条摊子，满脸惊讶。没过多久他就反应过来，愤怒地强调：“你不能说我来自野猪家族！”安塞怀疑除了野猪和野猪家族他的脑子里什么也没有了，因为除了种族之外自己所说的其他话他都无法否认，于是他的怒火减少了一些，反而被莫名的苦涩所替代，但另一位当事人的火气却被完全挑出来了，奥登眼中的红血丝变得多了一些，他精壮的胸膛上下起伏，显然是在调整情绪，安塞不得不分出一些精力，控制自己的眼神不往下瞟。
　　于是他说：“你愤怒的样子像头光棍三千年的公牛······”其实他还想加一些别的话，比如精力过剩、头脑简单之类，但奥登已经冲了过来，如果他有角，那么安塞估计早就被顶到隔壁房间去了。安塞被奥登一把抱住，对方整个人都很热，像是在愤怒的火焰上滚过一圈，肌肉触感坚硬，被安塞冻了一下。他似乎有些惊讶，不过很快就换上了一幅安塞早已见过的，他在练武场上才会有的表情，于是安塞知道他大概是被自己挑起了战斗的兴趣。奥登在战场上时，是一个莽撞、略懂谋略、充满力量的战士，他能凭借直觉猜到敌人的下一步招数，并且迅速找到破绽，招招致命。可安塞不怕他，安塞既没有强壮的身体，也没有太多格斗技巧，安塞浑身都是破绽，但只要能找到一点儿突破点，他就能把优势放到最大。他冲奥登勾勾手指，然后极快的在奥登脚下划了一道线，即使奥登反应很快，还是被绊了一下，冲到一个微妙的、距离他原有意愿有些许偏差的错误的位置，不得已召唤出武器——那是一把看起来还挺潦草的剑，像一整块被打磨成剑形状的铁块，从上到下都是灰扑扑的。
　　安塞顿住了，他用一张沮丧的脸，问了一个沮丧的问题：“你是想劈死我吗，我亲爱的丈夫？”很显然，奥登被问倒了，他也同样愣在原地，英俊的面容上还残留着方才的愤怒。安塞走近了一点，把问题复述了一遍，认真得仿若随时会从哪个口袋里掏出一本笔记本，把奥登的回答一字不落全部记下来，并背诵。但他没有掏出笔记本，而是掏出一个巨大的蓝色光球，而奥登也下意识地挥剑砍去。事实是安塞也没有想到这个光球会如此巨大，被怒火冲昏了头脑的并不只有奥登一个人，他们两个谁都想战胜对方，最终合力把整个寝宫战胜了，两人沉默着，面对面地站在满地狼藉、只剩断垣残壁的卧室里，安塞的周围覆盖着一层糟糕的结界，一看就是学艺不精之人强行造出来的，而奥登满头是灰。又过了许久，奥登像是突然惊醒，他看看周围，仔细辨认了一番，这才扯了扯嘴角，评价道：“还不错。”
　　他也许是想让气氛稍微轻松一点，但是安塞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嘲讽，所以没有理会，他只好自顾自走到那张残存的大床边，把石块、泥土和一些其他物品的残骸拍到地上，在一块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仰着头，用很诚恳的、略带些小心翼翼的语气询问安塞：“你觉得我今天还应该去练武场吗？”
　　他现在一点也不像野猪了，也不像什么光棍野牛，清晨的阳光透过那扇异常顽强仍然矗立在原地的落地窗落在他身上——现在安塞已经分不清窗户算不算是遮住阳光了，因为落地窗旁边已经没有了墙，奥登整个人的色调看起来比周围暗了一些，反倒显得安塞像是一夜之间拥有全世界所有的阳光，把整间屋子装点得熠熠生辉。这简直是整个大陆上最精彩的舞台剧，小矮人乐园那些无聊的把戏与之相比只能甘拜下风，谁能想到新婚的一对夫夫，昨晚还相拥而眠，一觉醒来突然争锋对决，卧室变成战场，打了个你死我活，然后把家炸了。奥登开始挥舞他的手臂，这两条滑稽的手臂无处可放，也许是即将脱离它们的主人，安塞双腿并拢，脊背挺直，看起来站得很规矩，其实是在胡思乱想，他在心里替这两只不受控制的手臂取名，左边的叫吉米，右边的就叫珍妮。但是天不遂人愿，奥登很快把它们收了起来，端正地摆放在大腿上，掌心向下，他的腿很长，肌肉匀称······小王子把眼神从吉米上收了回来。
　　奥登又问：“今天出去玩吗？我们可以去河边钓鱼。”女仆们还没有来，王宫里安静地仿佛倒了一座建筑就是家常便饭似的，其实安赛一点也不想跟奥登出去玩，只是他发现如果不去的话那么除了这片废墟他简直无处可去，于是他点点头。奥登在露天的浴室里随意的洗了把脸，然后趁着安塞洗漱的时候去拿钓具，钓具可能在隔壁那间房里，因为安塞能看见奥登绕过了一片孤零零的墙，然后在砖头和木块中翻找起来，他同样看见了一群躲在对面，正朝着他们的方向张望的女仆、男仆，隔得太远，每个人的面孔都差不多，高矮胖瘦也都差不多，让他想起来这里是马第尔达的王宫，不是随便哪个乡下的庄园。他难得的生出一丝慌乱，抬头看到奥登已经拎着一包灰扑扑的东西朝他走来，于是那点情绪便随着温吞的水流入下水道了。
　　奥登把剑上的灰用床单抹干净，收到了也许是马第尔达特有的随身空间里，这在惯用魔法的弗雷德卡并不常见，至少安塞不会。他们选择步行，路上奥登问安塞会不会钓鱼，安塞说不会，他们默契的没有再开话题。
　　到这一天的晚些时候，他们谁也没有钓到鱼，因为鱼竿被砸坏了，可即使是干坐在河边，也没有人提出要回去，要不是晚上突发暴雨河水上涨，安塞认为两人说不定会坐到天荒地老。
　　作者有话要说：
　　群众：王子和王子妃不和石锤


第16章 深夜
　　他们回家的时候，看到老国王站在王宫门前，身披铠甲全副武装，唯露出一双冷峻、深刻的眼，仅此一人，却带出点千军万马的气势。
　　小王子发现事情有点棘手，他问奥登：“父王会打人吗？”
　　“很难讲。”奥登走到他前面，把他挡住，说，“但是他穿上铠甲后一般都是一刀一个。”
　　哦，狄斯·摩顿·布拉德里克三世殿下肯定没有想到，就在他费劲心机把自己的儿子送过来和亲后的第五周，儿子就凭借一己之力灭国了。想到这里，安塞几乎要笑出声，在这短短的一百米路程里，他想出了十种不同的有关自己的结局，一样比一样残酷。
　　但是老国王的想法他们谁也没猜到点子上。
　　“汝们回来了！”马第尔达的现任统治者松了一口气，他一把摘下头盔，把它抱在怀里，眼中流露出淡淡的笑意，如果忽略他的铠甲，那么他的形象几乎要和一个抱着孙子的慈祥的老头相重叠了，“吾以为汝们被敌国所掳，正准备出征。”
　　安塞垂头丧气地从奥登身后钻出来，对老国王郑重道歉，说寝宫是他炸的，但是他可以修好。他不知道老国王信不信他的话，不过看到老国王欲言又止的样子，以及对奥登的瞪视，他就知道对方多半是没听进去的，还把所有事都扣到了奥登头上。
　　老国王的惩罚是，不许搬家。于是他们只好坐在露天的餐厅里用晚餐，女仆推不动餐车，只好改用餐盘，把刚做好的热腾腾的牛肉汤摆在地上。奥登蹲在木块和大理石之间一方狭小的区域，捧着碗安静地喝汤，安塞没有胃口，用魔法把木头抛到天上，然后在它快要落到奥登头上的时候再把它抛起来。他觉得奥登蹲在地上用餐的样子很像分布在□□郡庄园里干活的农民，但他暂时不想再打一架，只好沉默地抛木头玩。
　　“你真能修房子吗？”奥登问他。
　　安塞分了心，那块木头便“啪嗒”落在奥登仰起的额头上，然后滚过他的鼻梁和嘴唇，最终落到汤碗里。他的嘴唇很薄，颜色是淡淡的粉色，触感微凉，靠近的时候呼吸却很灼热，但是此刻狂风大作暴雨如注，实在算不上是好时候。
　　况且那场派对还近在眼前。
　　静下来的时候他总忍不住会想，奥登牵他的手的时候，吻他的时候，与他相拥而眠的时候，看到的、感受到的那个人是谁？
　　他觉得不公平，可是如果奥登想要吻他，他还是会闭上眼。
　　“我能修好。”他对奥登说，“可能需要几天，你有地方去吗？”
　　奥登反问他：“你有地方去吗？”
　　安塞说有，因为他觉得自己可以睡在藏书阁的任意一个房间，那里肯定有图书管理员自己用来休息的房间。奥登把碗放在脚边，告诉他自己无处可去，可怜的模样让安塞产生一种错觉，就是其实奥登才是远嫁而来的王子，人不生地不熟，除了丈夫的寝宫以外无处落脚。他只好在床的区域先撑起一片小小的，刚好能容下两个人的结界，让女仆拿来干净的床单被套，然后跟奥登一起坐在床上，研究如何快速拼出一个能住人的房间。两个人都换上睡衣盖着被子，看起来干净而体面，四周的墙却还没床高。
　　在把一根长长的木头垒到砖头上，并且让其保持平衡的时候，安塞悄声问奥登：“你以后继位了会像父王那样说话吗？”
　　奥登也悄悄回答他：“不会，语法太难，词汇太古老。”他看着小王子难得露出的笑脸，又补充道，“还怕皇后听不懂。”
　　到后半夜的时候，雨势渐渐小了下来，周围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结界散发着突兀的白色光辉，马第尔达的夜晚一向是喧嚣的，雨声小了，虫鸣便渐渐急切起来，这些不知名的虫憋了大半个晚上，终于找到机会，纷纷从暗处钻了出来。安塞被吵得睡不着，坐在床头无聊地垒砖头，如果他想，他其实有一万种方法让寝宫迅速恢复原状，恶劣的环境让他产生一种和奥登相濡以沫的错觉，他舍不得。在如此吵闹之下，奥登依然靠着枕头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他的睡眠质量一向如此良好，这也是安塞最羡慕他的一点。
　　他拍拍奥登的脸，轻声问道：“睡着了吗？”这位年轻的丈夫毫无反应，犹如一头死猪。没隔多久，他又问了一遍：“睡着了吗？”这次对方动了，奥登举起右手，给了自己一个极轻的巴掌，然后咕哝两声再次没了动静。这可把小王子逗乐了，他决定等天一亮就把这件事记到日记中去——安塞有一个持续了很多年的习惯，每天傍晚，他会把自己无聊的一天记在本子上，让那些灰白色的纸张和黑色的字串成一长串无聊的日记。他凑近了奥登的脖子，在那里闻到熟悉的与自己身上一样的柠檬香味，然后他把嘴唇移到奥登的嘴唇上，略一迟疑，还是让两者交叠，然而奥登的熟睡是真的，和每一个拥有美好的转折的故事都不一样。
　　吻他的时候，安塞感到苦涩，他睁着眼，近距离地观察丈夫那浓密的金色睫毛，奥登的嘴唇还是那么凉，但这是安塞唯一能够得到一丝温度的地方，他只是让两片嘴唇短暂的挨在一起，在他觉得已经足够之后，清醒而迅速地离开。安塞把下巴搁在奥登的胸口，在无边的黑暗中，在喧嚣中，他很清晰地听到对方的心跳声——是那么强壮有力，足以维持马第尔达再繁荣一百年。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弗雷德卡一个月，并且在接下来的漫长的一生中，很难有机会回去了。那些暴风雪、从卧室的窗子很轻易就能看到的雪山，或是别的一切仅存在于家乡的东西，从今往后都只能停留在十八岁之前。他又感受到那种压抑的孤独了，即使躺在奥登的怀里。
　　他想起派对上奥登和陌生女子的拥抱，甚至从这个角度就能看见会客厅的窗户，那上面还用胶带贴着一束已经枯萎的玫瑰。他们相拥的画面是扎在安塞心上的一根刺，精准地找到心上最痛的那个点，以垂直的角度刺入最深的地方。
　　早晨醒来的时候，奥登告诉安塞自己坐了一夜噩梦，但是这并没有换来安塞的同情，相反，安塞幸灾乐祸地宣布，自己以后会把他的心口当作枕头。可怜的丈夫敢怒不敢言，只好在浴室里挤了一大堆牙膏，在清晨的微风和不知道从哪来的几只蜜蜂的包围中刷牙。
　　安塞把半边身体挪到奥登躺过的地方，用很委屈地声音和表情对奥登控诉：“我好怕，这里太黑了，昨晚一夜没睡。”他不清楚对方有没有听见，但是奥登没有反应，他就停了下来，蔫蔫地趴在床上，把垒好的砖头用魔法固定住。
　　他对老国王说会修好房子，就真的是字面意义的修——把碎掉的玻璃黏回去，断掉的木头连接起来，砖头堆成奇怪的形状，仿佛是在随心所欲地拼拼图。奥登在一个还勉强有三面墙的角落里换好衣服，对安塞说：“我今天有点事情，需要出去一趟。”没有人理他，他就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问，“你要一起吗？”他的语气没有包含丝毫的不情愿，就好像如果安塞说“好”，或者只是点点头，他就会坐在那张只剩下半个的破沙发上，等着安塞起床、洗漱、换好衣服，然后一起出门办事。可是安塞还是觉得他其实并不想带着自己，于是他做了否定的回答。
　　在离家之前，奥登站在那扇被迫卡在门框里的破木门前面，对安塞说：“露丝回来了，就是那个图书管理员。”他很多余地拉开了门，因为个子太高差点撞上变形的门框，接着他试图把门关上，这一次他没能如愿，门重重地砸在他脚边，在那一尘不染的皮鞋上沾上一道灰尘。
　　虽然昨晚没有用餐，但是起床的时候安塞依然没有什么胃口。一个有着红色短发的女仆把煎蛋和香肠摆在凌晨一点半修好的餐桌上，餐桌离床有点近，这是因为昨晚太黑了。没等女仆把所有的东西都摆在它应有的位置，餐刀便从倾斜的桌面滑落在地，不过很快就换上了一把新的。安塞吃了半个煎蛋，或许还有几口牛奶，目光就无意识地越过装花生酱的罐子，瞧见两堵夹角为六十度的墙，这使他看上去有点沮丧。他放下餐具，闷闷不乐地走向墙壁，可怜的餐刀再次从桌上滑落，这是一个灾难的预兆，因为紧接着，整个餐桌在他身后坍塌了。
　　他朝着晾衣台的方向走去，现在是早晨八点过五分，阳光并不太刺眼，把周围的一切都照得亮晶晶的，这个时候的晾衣台几乎没有人，仅仅只有偶尔来拿换洗床单的女仆。
　　作者有话要说：
　　架空嘛，我们就当作这个时代有牙膏、镜子、玻璃、肥皂之类的。


第17章 开始
　　他太需要一个地方来发泄情绪，原先的藏书馆是个好地方，不过很可惜，那里现在不属于他。现在他正坐在晾衣台的某个角落，旁边的床单很眼熟，听说这是奥登那个蠢货自己挑的。
　　真是够丑的，特别像把仓库里的麻袋剪开做成十条背心然后等到被穿烂了再打上补丁缝在一起的产物，安塞记得他们的新婚之夜便是铺得这条床单。他在干净的皂角气味和乱飘一通的床单中间流下几滴眼泪，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在上下翻飞的床单与床单之间，一片黑白相间的裙角慢慢显露而出。
　　年轻的女仆正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看起来有点慌张，安塞记得她的名字，她叫玛莎。他知道自己现在有点狼狈，眼睛被泪水入侵，变成不太好看的红色，鼻头也是红的，头发不整齐，服饰也不考究，但他依然很冷静地，或者说是装成冷静的样子，询问玛莎：“你知道她是谁吗？”
　　奥登要比安塞想象中回来的早上太多，他是在午餐之前回来的，伴随而来的还有一个巨大的路灯。没有人能想象得到，奥德里齐殿下，一个天才，身穿华美的套装，梳着考究的发型，亲自去整个王城最高级的家具店，只为搬回来一个路灯。他居然不是为了出轨，这可真是令安塞大跌眼镜，就在前几分钟，他刚刚为了那双皮鞋哭了一场，结果回来就发现皮鞋被蹬到了六十度墙的夹角中，漂亮的刺绣外套挂在一根断掉的大理石柱子上，而奥登，这个惊才绝艳的男人正身披睡衣脚踩拖鞋，扛着那根有三个他那么高的路灯，当着安塞的面把它塞进床边那个洞里。
　　他兴高采烈地向安塞介绍：“这是马第尔达最好的路灯，老板说一块能源石就能维持十年！”
　　安塞当然知道这是最好的路灯，他看到路灯上的标志时就知道了，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此情此景，尤其是当他听到奥登说“真希望夜晚快些到来”的时候。
　　“现在——”奥登把路灯周围的地面整理好，宣布，“我们一起睡觉吧！”他走到窗前，装模做样地拉上了窗帘，就好像这么做之后屋里就会暗下来，然后就真的可以睡觉了一样。可是当安塞意识到处处都是问题的时候，他早已不由自主地换好了睡衣，躺在奥登旁边。正午的太阳很热情，直直地把阳光送到这张床上，和舞台上的灯光一摸一样，让两位主角暴露在焦点位置，奥登很慷慨地把手臂和胸口全部送给安塞，他的头发、睫毛以及笑容几乎要融化在白花花的光晕之中，像一张曝光过度的老照片。
　　安塞只是看了一会儿，眼睛就再也受不了了，只好移开视线，让目光停留在别的不那么明亮的地方上去。没过多久，他真的感到有些困了，同时饥饿感和胃部的疼痛纷至沓来。奥登把他的头强硬地摁在了自己胸口，他只好隔着一层睡衣，发出闷闷的、轻柔的声音：“我突然觉得饿了。”
　　奥登很有耐心地问他：“想吃什么？”
　　“没有想吃的。”
　　在迷迷糊糊中，他好像听到了几样弗雷德卡特有的菜的名字，可疲惫来的迅速而汹涌，根本无力抵抗。在他很想睡的时候，奥登又不让他睡了，他被一阵野蛮的摇晃强行弄醒，不太高兴地坐起来，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熟悉的食物香气，有那么一个瞬间，安塞还以为自己正坐在弗雷德卡王宫的卧室里，在做了一个悠长的梦之后被女仆叫醒，二十五分钟之后用早餐。
　　可是没有弗雷德卡，没有女仆，甚至连卧室都没有了，只剩一个金毛蠢货站在桌子形状的垃圾旁边，得意洋洋地对他展示梦中的出现过的菜肴。
　　都是些他吃惯了的菜——吃惯这个词很有趣，是说习惯，无关喜好，安塞还没有落魄到靠几盘菜获得心理安慰的程度，况且这些菜只有闻起来才有几分记忆里的味道。他从床上爬起来，在一把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还算干净的凳子上坐下，让气味欺骗味蕾，用了一顿食不知味的午餐。
　　奥登高兴极了，他没有凳子，只好靠在桌子旁边，用手抓三明治吃，这对他来说并不算是太失礼的举止，《大陆礼仪标准条例》里早就规定了小型三明治可以不用餐具。安塞没有因为占据屋里唯一一把椅子而产生不必要的愧疚感，他结束进餐，把餐巾放在桌子上，准备出去一趟。
　　在他忙着换衣服，甚至破天荒地地对着镜子用魔法把黑眼圈遮住，打理头发的时候，奥登就坐在挨近浴室的那半边床上，沉默地盯着他看。他的眼神过于幽怨，以至于小王子在百忙之中迫于夫妻情分问了句：“怎么了？”
　　“没什么。”奥登很快地回答，然而没过多久他就忍不住问，“你要出去吗？”
　　“嗯，我有点事需要处理。”
　　他一边打领结一边随口编理由：“我要去一趟书店买东西。”至于买什么东西，就连他本人都不清楚，但这并不妨碍他搪塞奥登，安塞知道奥登多半是有些怀疑的，毕竟哪里的书店会卖连王宫藏书馆都没有的书呢？他懒得再想理由，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并不常穿的大衣，把它披在肩上。当终于打理好一切，准备出门的时候，他情不自禁地转过头看了一眼不满的丈夫，然后走到门框前面，低下头打量了一下门的残骸，这才穿过门框，冲奥登点点头。
　　二十分钟之后，他坐在博瑞家的沙发上，与这家的主人谈笑风生。博瑞的脸上带着点笑意，再没有初次见面时的疏离感了，两人聊了一会儿马第尔达三月份的几本新作，管家才送来红茶和糕点。
　　“刚从费兹捷勒收来的茶叶，我父亲很喜欢。”
　　安塞温和地说：“真巧，父皇也喜欢，他的茶叶基本都是从费兹捷勒订购的，味道很特殊。”他为自己倒了一杯，却没有急着品尝，只是捧在手中，眼眸低垂，漂亮的瞳孔中映出两片红褐色的海，“派对进行的很成功，希望温妮能够高兴。”
　　这句话很成功地引起了博瑞的兴趣，安塞注意到他从口袋里掏出了怀表，却没有打开，只是用大拇指不住地摩挲着表盖，他想起那张没有看清的女性的照片，接着说：“她是一位很有魅力的女士，见多识广，谈吐非凡，我很欣赏她。”
　　博瑞的目光看向别处，嘴里却说：“我在派对上没有看到您和她搭话。”
　　“哦，我并不擅长和异性聊天······听起来是不是有点丢人？”说着，他用食指敲敲手中白瓷杯子的边缘，像是在掩盖害羞似的，低着头，轻啜一口红茶，对博瑞解释，“其实奥登早就跟我聊起过他的这位青梅竹马，她经常旅行，我很羡慕她。”
　　他看到博瑞的目光慢慢挪到了他身上，整个人突然变得比方才轻快一些，博瑞的叙述很完整，他向来喜欢把一切复杂的东西理顺，然后不带感情地陈述。他的废话很多，大部分是夸赞温妮的话，安塞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温妮是个孤儿，六岁的时候溜进了王后的花园，和公主戴安娜成为朋友，算是王后的半个养女。在十六岁那年，她与奥登曾有一段短暂的交往，仅仅维持半个月便和平分手了，对外宣称性格问题。她热爱旅行，这是从十岁开始便出现的爱好，所以她谈吐非凡，见过许多别人没见过的事。
　　在此之前，她还是大王子妃的热门人选。
　　安塞很敏锐的察觉到了博瑞言谈间流露出的情愫——其实对方并没有刻意去隐藏，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博瑞是个很清醒的人，知道喜欢要去追，不信任就试探，血管里流着的是纯正的马第尔达血液，但他同样清楚追求失败的后果，以及试探被发现的更加不信任，所以他会犹豫，他其实很矛盾。
　　离开之前，他把空杯子轻轻地放在杯垫上，披上大衣，戴好帽子，从管家手里接过自己的皮包，在站在大门口的时候，才突然想起来似的，礼貌询问：“请问您知道王城一家家具店的位置吗？它的标志是金色的。”
　　他歪歪头，努力地回想了一会儿，补充道：“杰西卡杰西，好像是叫这个名字。”
　　他没有选择步行回去，最近几天天气已经慢慢热起来了，特别是在午后，如果走回去的话，绝对会出一身的汗。安塞拦了一辆马车，被车夫扶进车厢里，他坐在最里面的位置，把窗户打开了一点儿，让阳光能够把车厢里面照亮。管家告诉他，“杰西卡杰西”在王城最南边，坐马车的话，来回需要一天的时间，而奥登只用了半天。他敢打赌，奥登绝对不会瞬移魔法——这涉及了一些空间知识，奥登一辈子都弄不懂，所以只剩下骑马这一种方式。安塞想不明白他为何要穿着华服骑马，或者他根本就不愿意去想，马车在王宫门口停下，他递给车夫两枚银币，朝寝殿走去。
　　阳光把他的脸晒得通红，刚刚得到的消息使他既高兴又烦躁，他很想在花园里走走，以平复心情，最终还是选择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卡文了，觉得自己写的很糟糕······


第18章 一盏路灯
　　安塞把皮包放在门框旁边的的半个架子上，大衣放在皮包旁边，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个丈夫。奥登没有选择呼呼大睡，这着实令安塞感到一丝惊讶，他没有穿睡衣，整个人缩在被子里面，顶着凌乱的头发，像一只巨大的毛绒玩具，因为遭受冷遇而心生不满。
　　幽怨的毛绒小熊开口了：“我们已经连续两天没有房顶了。”
　　安塞很淡定地回答：“昨晚我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没有睡着。”
　　奥登不说话了，他用被子蒙住头，在柔软的鹅毛城堡中“呼哧呼哧”喘粗气，安塞没有管他，他现在很想洗个澡，换上柔软的睡衣，不过在洗澡之前，他认为一个屋顶确实是很有必要的。他站在镜子前，拨弄了两下刘海，用温热的水洗干净手，然后走到奥登旁边，还未开口，对方已经迅速从被子里面钻了出来，仰起头恶狠狠地看着他，但仰头这个姿势向来是弱势的一方做的，所以他看起来完全没有威胁感，甚至还有一点微不可察的可爱。
　　“我现在要把屋顶修好了。”安塞宣布。
　　奥登对此没有发表任何评价，但他的视线很快速地转向安塞的手上，好像稍微慢一点就会错过什么世间奇迹似的。他等了半天，也没有等到安塞动一下，只好极不情愿地开口问道：“修好了吗？”
　　安塞说：“没有。”
　　然后他赶在奥登钻回被子之前，告诉他：“我魔法学的不怎么样，魔力不够，不过如果你能给我一颗晶石的话，我就能修好。”
　　奥登冷哼：“咱们炸房子的时候，你可没问我要晶石。”
　　安塞耐心地对他解释：“破坏类的魔法和修理的不一样，杀人容易救人难，一个道理。”
　　“床头柜里面有，灯没电用来换的，你自己拿吧。”
　　虽然床头柜已经变得十分扁平，但是该在的东西一件也没有少，安塞很轻松的就从木头堆里抠出一块晶石，他把石头握在手里，并没有急着恢复屋顶。他看着奥登把自己裹成一个球的样子，突发奇想，问他：“你不会什么也没穿吧？女仆们都看着呢。”
　　怒火重新爬上奥登英俊的脸庞，特别是当他听到安塞说：“如果我现在亲吻一个女仆，然后拉着她就跑，你会不会从被子里钻出来追我？”
　　“我穿了！”他强调，“我穿了！”
　　“我知道，你穿了衣服，只是没有穿上衣和裤子，我知道。”
　　奥登把被子甩到旁边，从床上跳下来，安塞站在落地窗右边一点的位置，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堵墙，把阳光牢牢地关在外面，奥登猛地抬起头，看见了那面陪伴了他二十年的天花板，趁着他还在惊讶，安塞悄悄把晶石塞进西裤口袋里，阳光投在他前面一点的位置，太刺眼也太灼热了，奥登在他后面站着，他一听到“亲吻女仆”四个字就冲他扑了过来，但是因为弹跳力过于强大所以扑过头了，差点把刚修好的墙壁撞出一个洞。
　　为了能容下新来的路灯，安塞把墙壁修的很高，他虚晃两下，朝后倒去，刚好倒进奥登的怀里。“我太累了。”他喃喃道，“刚才我去拜访你的朋友博瑞了。”
　　“他给我下了药，所以我现在只能说真话。在我睡过去之前，我允许你对我提三个问题，机不可失。”
　　“‘口吐真言’吗？”
　　“嗯。”安塞伸出一根手指，“第一个问题。”
　　奥登皱了皱眉，他可能也没想到这算一个问题，安塞猜他应该很想讨价还价，于是懒洋洋地闭上眼睛，提醒道：“快点，我要睡过去了哦。”
　　他能感觉到托着自己背部的那双手很热，像一团不服输的火焰，奥登在他身后沉默了并没有太久，问了一个对他来说无关紧要的问题：“你有喜欢的人吗，到现在为止？”
　　安塞觉得问题挺无聊的，并且一点都不像奥登会问出来的问题，他点头。
　　“是我吗？”
　　他没有睁眼，但好像是笑了一下，应该是很无所谓的那种笑，于是他觉得心安了一些，具备否定的资格了，便理直气壮地摇头。奥登的反应很平淡，问的问题也漫不经心，安塞知道他根本就不在乎，可是他还是解释了，他说：“被我骗两次，我对药免疫，你这个笨蛋。”
　　奥登拉好窗帘，把他抱到床上，这个人的手臂很有力，抱起他的时候四平八稳，心跳声还是他熟悉的样子，可他还是感到一丝难以抑制的难过，他在奥登放下他准备离开的时候一把揽住对方的脖子，让他和自己滚作一团。“突然不困了。”他把脑袋埋进奥登的颈窝，说，“觉得我吃亏了，我也有问题要问你，你可以撒谎。”
　　奥登说：“你说。”
　　“路灯那么好看，是你挑的吗？”安塞慢慢地移动着，他的略显冰冷的呼吸顺着奥登的脖子一路往上，先是下巴，再到嘴唇，最后鼻尖顶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块儿，“还是老板亲自介绍的？嗯？”
　　当他说话的时候，他察觉到奥登的心跳正逐渐变快，但他一时分不清这是由于自己还是别的一些事，于是把一只手抵在那个迷惑着他的地方，眼中带上些恰到好处的纯真与迷茫，足够让奥登以为他是真的很好奇，单纯地好奇路灯，小王子的头微微低着，那双清澈的眸子却睁得大大的，瞳孔中映出两个同样专注的奥登。
　　“走之前，我确定我询问过你的意见，但是你拒绝了，所以我选了宫里常用的那一种，父亲喜欢黑色，我猜你不喜欢，所以选的白色。”
　　他们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安塞看见了奥登眼中的蠢蠢欲动，于是他移开视线，倒在距离对方一个手臂远的距离。“困了。”他嘟囔着，在奥登下意识想要靠过来的时候，又说了句，“现在咱们有墙了。”
　　安塞是被惊醒的，他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梦，醒来的时候只记得铺天盖地的白色。他有点低血糖，只能昏昏沉沉地在昏睡和清醒之间挣扎，这时他突然感觉眼睛被什么覆盖住了，怎么甩也甩不掉。由于他从小到大经常忘记用餐，而且不太擅长运动，这种情况对他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便没有浪费力气，等待着彻底清醒的那一刻。可直到他坐起来，眼睛上的东西还是去不掉，刚睡醒的安塞有点懵，伸手想要把那个温热的阻碍去掉，他摸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奥登的手，感到迷茫极了。
　　“怎么了？”他很轻地问奥登。
　　奥登告诉他：“太亮了。我没有想到路灯会这么亮，父王订了很多，但总是不开，我当初一直以为是他抠门来着。”
　　安塞很想骂他的丈夫“蠢货”，可他刚睡醒，心情还算不错，况且他没有被刺到眼睛，所以他只是温和地问：“这盏灯能关掉吗？”
　　“不可以，因为它没有连到总开关上去，我还没有调好它。”
　　安塞继续心平气和地问：“这盏灯能毁掉吗？”
　　“可以，但是······”
　　可是安塞并不像听他的“但是”，他打了个响指，路灯发光的部分便“啪”的一声碎掉了，屋子里彻底黑了下来，唯一的光源来自于窗外的月光。奥登说：“可是我们没有别的灯了。”
　　“亲爱的，你不能要求我还会线路，那太难了，关于晶石线路，目前我只掌握一种，那就是一根导线，一头连着晶石，一头连着灯。”
　　奥登把手松开，安塞好像听到他叹了口气，他很轻易地就适应了黑暗的环境，但奥登没有，奥登在明亮的环境中待了太久，乍一暗下来，便什么也看不见了，在屋子里跌跌撞撞地转圈，踢坏了无数本就摇摇欲坠的家具，最后打开门，穿着一条睡裤就走了出去。没过多久，他又把门打开，快速走了进来，然后扶着墙摸进浴室。
　　“现在几点了？”安塞扬声问，“晚餐时间已经过了吗？”
　　“还有几分钟。”
　　没过多久，他们坐在刚修好的餐桌两头，在黑暗中沉默地用餐，吃到什么全凭运气，女仆比他们还要沉默，好像已经麻木了似的，临走的时候把几盏灯留在桌子上。安塞盛沙拉的时候刚好看到奥登的叉子被弄到了地上，于是这个傻子在桌子上胡乱摸了一会儿，摸到另一把叉子，开始切牛排。他看了一会儿，把女仆留下的晶石灯用下午那块拿来骗人的晶石点上了，于是桌上的一切都变得豁然开朗——奥登，他风流潇洒、英俊迷人的丈夫，此刻正光着上半身，右手拿刀，左手抓着一个小小的烛台，吃力地切割牛排，头发乱得如同被龙卷风刮过，满脸毫不掩饰的惊讶，如果忽略那张脸，简直就是个溜进王宫偷吃的变】态。
　　但是通过奥登身后的窗户，安塞同样看到那个眼底带着乌青，头发乱七八糟，纽扣扣得歪歪扭扭的自己，撇开餐具不谈，他们两个势均力敌。
　　作者有话要说：
　　奥登：我说这叉子怎么这么长······


第19章 第二次吵架
　　在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可能有两个多月，大王子夫夫都过着安静而和平的日子，他们相见时会拥抱，闲暇时光在王城的任何风景秀丽之处牵手散步，有的时候会接吻，会在忙了一天之后回到那间长方形的小房子里，共进晚餐，同床共枕。
　　安塞收到过好几封父王和姐姐寄来的信，父王总是以晦涩的名言开头，说一些不知所云的话，然后在结尾询问他是否怀孕；而姐姐报喜不报忧，说的都是高兴的事。
　　在七月份的第一天，奥登突然说要向他介绍一个人，他们穿着款式相似的衣服，手挽着手，乘坐马车来到一家酒馆门口，酒馆的名字很长，是一句没什么意义的无病呻【吟，因此安塞只是看了一眼就跟着奥登进去了，他的酒量还可以，不是容易醉的那类人，奥登带他坐到二楼某个靠窗的位置，然后去吧台取饮料。
　　安塞只在一些主题是战争或者海盗的小说里面见识过酒馆，以为酒馆都是书里那样乌烟瘴气，右手放在桌子下面，紧紧地攥成一个拳，随时准备开始战斗。但他等了许久，也没有听到哪个海盗大声讲话，反而等来了那位叫作“温妮”的女士。在来之前，他就猜到了奥登是要把温妮引荐给他，书里没有教过他如何与丈夫的前女友相处，他只好端正地坐着，等待对方找他攀谈。
　　温妮有一头柔顺的褐色长发，发质较硬，与王后殿下的有几分相似。她的瞳孔与发色处于同一色系，但是略浅一些，眼型并不太圆，尾部上调，看起来活泼又狡黠，是很讨人喜欢的那种长相。她把包放在靠窗户的这一侧，外套挂在椅背上，站在安塞对面，很新派地把右手递给他。
　　“初次见面，殿下，介意跟我握个手吗？”
　　安塞站起来，把自己的右手伸过去，温妮便握着他的手，轻轻地晃了两下。“这是我从格罗瑞娅学来的新式礼仪，那边的人管它叫‘握手’，我经常去那里旅行。”
　　这个时候，奥登已经端着三杯啤酒回来了，他把啤酒放在桌上，被暑气蒸得满头是汗，安塞把手帕扔给他，余光看见温妮笑着的脸。
　　奥登一边擦汗，一边很自然地坐在了温妮旁边。但他还没坐下，温妮就跳了起来，把刚才的把戏故技重施，让奥登和她握手。他们闹完之后，奥登才想起要对安塞介绍，于是指着温妮说：“这是温妮，我最好的朋友。”接着又对温妮说：“这是安斯艾尔·布兰达·布拉德里克殿下，我的丈夫，弗雷德卡的十四王子，整个大陆最可爱的人。”
　　他用手指勾了勾安塞放在桌上毫不设防的掌心，嘴角噙着一抹微笑，问：“我有什么漏说的地方吗？”
　　小王子拖长了声音，回答道：“没——有——，我亲爱的丈夫。”
　　“哦，奥登，你们的感情可真好！”温妮感动地说，“我真为你们感到高兴。”说着，她举起杯子，用夸张的语调说到：“新婚愉快，布兰达殿下！”
　　安塞的笑容僵在嘴角。
　　但温妮像是毫无察觉到他的不快那样，她一口气把杯子里的啤酒喝完，快活地问：“殿下，布兰达是您的乳名吗？”
　　“是我已逝母亲的名字。”他冷淡地回答道，接着拿起皮包，冲奥登点点头，“突发急况，先走一步。”
　　但他走了几步，又折回来，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笑着说：“祝你们有一个美好的下午。”
　　当他走到酒馆门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其实无处可去。王城这么大，从来不缺吃喝玩乐的地方，可他既没有胃口，也不想一个人玩，能去的地方只剩下藏书馆和寝殿，他才十八岁，处于一生中最具活力的年纪，却时常感到精力不足，昏昏欲睡。
　　在阅读和睡眠之间他选择了后者，随便上了一辆马车，车夫是个很年轻的小伙子，大概二十三四岁，皮肤黝黑，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口大白牙，没戴帽子，上半身穿着干净的白背心，脖子上挂着一条湿漉漉的蓝色毛巾，悠闲的坐在车厢外面，试图和安塞搭话：“先生，去哪儿的？”
　　安塞放松脊背，倚靠在靠背上，闭着眼，轻声说：“王宫大门口。”
　　“您住在王宫附近吗？那里的房子可贵了，不过我姐姐一家就住在阿诺德街，只和王宫隔着一条小巷，我姐姐在宫里做女仆，一年有几十个金币呢！”
　　他停顿了一会儿，没有等来安塞的回答，继续兴高采烈地炫耀：“最厉害的还是我姐夫，他在国王的军队，手下有好几十个兵！感谢国家！感谢英明的国王！现在是和平年代，不然我和姐夫都看不到我那小外甥女嫁人了！就在我的婚礼之后，九月份！”
　　安塞并不想搭理这个聒噪的年轻人，可从小到大所学习的礼仪并不允许他大喊大叫让对方闭嘴，只好从喉咙里勉强憋出来一声干瘪的“恭喜”，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变本加厉，想要在两人“愉快”的交流中加上一些适当的互动，他连车也不看了，马也不管了，兴奋地爬进车厢里，说：“我听说外面每天都在打仗，乱得很。你去过外面吗？我只是觉得你不太像马第尔达人，你皮肤很白，我没见过这么白的马第尔达人。”
　　“我不知道。”安塞警惕地盯着他，右手悄悄背到身后，只要这个人有一点儿轻举妄动，他就能瞬间让他失去意识。
　　好在，没过多久，年轻的马夫就回到岗位上，一边絮絮叨叨一边赶车，也许他只是太寂寞了，想要找人说说话，安塞没有再理会他，他的所有注意力都被那句“外面每天都在打仗”吸引了，有几次奥登提起过，最近外面不太平，特别是费兹捷德，费兹捷德是奥登母后出生的地方，她的父亲是费兹捷德的上一任国王，已经在五年前去世了，现在的费兹捷德国王是她的亲生哥哥尼尔·奈登三世——一个懦弱、无能、毫无主见的男人，但最近他一反常态，像一只垂死挣扎的野狗，领着一堆不怕死的兵到处骚】扰，防不胜防。
　　奥登怀疑他的背后一定有人主导，并且十有八九是格罗瑞娅的人，因为另一个国家，处于大陆东边的布拉德利，人民自由散漫，热爱艺术与音乐，沉迷恋爱，对战争、侵略、争权夺势没有兴趣，但不排除他们的新任国王是个好战分子。
　　直到坐在寝宫的沙发上，把领带叠好，帽子和包挂在架子上，安塞才想起来今天是收信的日子。他拿开茶几上的厚厚一叠报纸，在糖果和饼干罐下面找到属于自己的两封信，一封属于父王，一封来自姐姐。
　　他总是先读父王的信，于是把那封印着硕大家族标志的信拆开，弗雷德卡的国王花费长长的篇幅着重讲述了一个携妻带子观看日出的美好故事，辞藻华丽，语言优美，比安塞常看的抒情长诗还要感人几倍，他不禁为手中触感良好的信纸感到万分伤感。
　　而姐姐的信很短，只有两句话，第一句是：“费兹捷德的国王领兵冲破防线，打进王城了。”第二句是：“父王要把我嫁给格雷瑞娅的国王，那个暴君。”
　　这封信底下是六月十五号写的，看来费兹捷德的入侵早就已经有了预兆，可父王从未在心中提过，他突然明白为什么明明整个大陆都知道父王有野心，奥登却从没猜过与费兹捷德联合的国家是弗雷德卡了——他本以为那是奥登对他这个联姻对象的尊重，现在看来不是的，所有人都试图把他蒙在鼓里。
　　他把姐姐的信塞进口袋，连帽子都来不及戴，就往外冲，如果不回弗雷德卡一趟，他这辈子可能都见不到姐姐了。但是在他还没推开门的时候，奥登已经走了进来。奥登的脸色并不太好看，薄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直线，在安塞试图从他旁边绕过去的时候，伸手拉住了他。
　　“你准备去哪里？又要去书店买书吗？”
　　安塞看了他一眼，想要挣开束缚，但他失败了，奥登又问：“刚才在马车上，那个年轻的车夫不好好驾车，非要钻进车厢里为什么？这就是您的急事吗？”
　　“怎么？我为您和您的那位‘最好的朋友’空出时间，单独相处。”安塞仰起头，骄傲地看着他，问，“您还有什么不满的吗？”
　　“我不需要。”奥登的声音大了些，“你一走我就从酒馆里出来了，一直跟在你后面，我租了一匹马，但是没过多久那个车夫就爬进车厢，你们聊得很开心。”
　　奥赛抱着双臂，发出一声哼笑：“那又怎么样？难道我只能每天躺在寝宫的床上发呆吗？”他看着奥登微微张开的嘴，替他补充，“或者再加一个藏书阁，其他地方我都没有资格去是吗？”
　　“你怎么能······”
　　“要打一架吗亲爱的？拔出你的刀来，这次我给你造一幢三角形的房子怎么样，我已经研究好几天几何和建筑了。”
　　作者有话要说：
　　希望大家能把我的问题告诉我，我会尝试去改，谢谢！
　　久违的情报整理：
　　东边，布拉德利
　　西边，格罗瑞娅
　　南边，费兹捷德
　　北边，弗雷德卡
　　最中间，马第尔达
　　海的那边还有一个国家，没起名。


第20章 一件劲爆的事
　　奥登没有拔出那把朴实无华的大铁剑，他的气消了一些，冷静了不少，至少没有继续说胡话了，而是沉默地站在安塞身前，没有放开手。被他困在怀里的安塞却突然软了下来，像一根被松开的弹簧，或是一个被卸下的齿轮，轻轻地拽了拽奥登的袖口，问他：“现在可以让我走了吗？”
　　被他询问意见的时候，奥登差点就被蛊惑了，他下意识地想到答应，甚至下巴已经朝锁骨的方向狂奔而去了，直到最后关头才想起要问一句：“去哪？”
　　哦，他的反应可真快。安塞冷漠地想到。
　　“去——”随着拖长的音调，安塞踮起脚尖，让嘴唇凑近他的耳朵，他的声音温柔极了，与奥登原先听过的所有都不一样，宛如春风吹过一池清水，泛起一圈接着一圈的涟漪，下一秒，那只拽着他袖子的手突然放开了，随即向他的心口点去，他做的很隐蔽，但奥登早有准备，在半路就截住了他，他抓着安塞的两只手，那双湛蓝的眼中露出一丝笑意。
　　“还好我已经不是第一天认识你了，我亲爱的丈夫，不然我非得中招不可啊。”
　　即使两手被困，安塞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他把下巴搁在奥登的肩膀上，让脸颊挨着对方的脖子——他总是喜欢这么做。
　　他问奥登：“非要这样吗？”这个姿势看不到奥登的表情，安塞便在心里慢慢地描绘出他的样子：他的微皱的眉，半闭的眼，鼻梁高挺，没有笑容，跟每一次安塞贴近他时的模样差不多。
　　可奥登从没选择过推开他，奥登只是让一点微弱的火苗，一点点渺小的希望，凝固在半空中，不上不下，无法逃脱，然后告诉他那是星星。
　　“你知道了。”奥登说，就好像他早知道这一刻会到来似的，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费兹捷勒与弗雷德卡之间的战争早就结束了，父王派出三千个兵去帮忙，这是协议上写好的，你不必担心。”
　　弗雷德卡是安塞出生的地方，那里的每一寸土地，都与他人生的前十八年息息相关，他被弗雷德卡的雪水、蔬菜和水果养大，被冬之神祝福，即使现在远离故土，怎么可能不担心？况且姐姐现在不知道过得好不好了······想到这里，安塞下定决定，他站直了身体，对奥登说：“我想回家。”
　　奥登问他：“你现在不在家里吗？”
　　“我是说，我要回一趟弗雷德卡，我想去看看父王。”
　　“不可以。”奥登很干脆地拒绝了。
　　他们有三天没有说话，是安塞单方面地拒绝交流。为了关住他，奥登特地从神庙里请来了大祭司，让他借助四季女神的力量在寝殿周围布下结界。玛莎在换床单的时候偷偷告诉安塞，这个结界只有在抓捕穷凶极恶的逃犯时才会使用。她不敢对他说太多，抱着床单走到衣柜前面，把里面的肉色紧身裤全部挑出来，和床单混在一块儿。
　　屋里有三张沙发，安塞选了角落里的那一张。他侧躺在沙发上，左腿搭在右腿上面，头枕着沙发的扶手，手里的报纸看了一天也没有翻页。他的睡衣不算太长，带子被扯断了，只好松松地拢起来，随时会从身上滑落，但直到玛莎准备离开了，也依然没有等到落下的那一刻。他的目光从报纸后面投到紧身裤上，就那么看了一会儿，这才问道：“他们是准备穿吗？我是说，这几条紧身裤。”
　　玛莎低下头看着地面，恭恭敬敬地回答：“不是的殿下，大王子殿下早就吩咐过我，说要丢掉它们，可我今天才想起来。”
　　“这不是奥登最爱的裤子吗？”
　　玛莎笑了一笑，说：“殿下，哪个贵族会喜欢这种款式呢？”
　　大概在傍晚五点多，奥登才从外面回来，虽然这几天安塞不愿意理会他，但是他依然厚着脸皮守在屋里，把强劲的肌肉和拳头大小的脑子当成关押安塞的最后一道防线。为了能有一点私人时间，午餐过后安塞故意装作胃部不适的样子，让他顶着烈日去药房配药，这才顺利的支开了他。
　　“抱歉，医生不在宫里，我等了好久才等到他的学徒。”他把手里的纸包放在茶几上，给安塞倒了杯水。水是刚烧开的那种，在倒出来的那一瞬间，水汽翻涌而出，“他们还给了我一块石头，不过我觉得没什么用。”
　　大概是水汽的缘故，奥登的声音不再那么强硬，他把药连着石头递给安塞，在看到石头的时候，安塞的眼睛一亮——他当然知道这是做什么的，小的时候，姐姐总喜欢把他带到神殿，那里不仅住着大祭司，还有医生。一个国家，需要花费大量的精力和财力才能培养出很少的医生，弗雷德卡的神殿里就住着一位，那是个古板、冷淡的中年男士，接近五十岁，从未产生结婚的念头，与试管、公式和五颜六色的药剂为伴，很得父王的尊敬。与之相比，马第尔达显得先进很多，拥有三名优秀的医生，都很年轻，年龄不超过三十岁，并且愿意收徒。不巧的是，因为戴安娜公主怀孕，这三名医生被老国王一口气全派到伯格郡去了，到现在也没有回来，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安塞从小在神殿耳濡目染，不仅对冬之神满心敬畏，而且还熟悉所有的药材，对药剂和药石略知一二，一看到这块白色的石头，他就知道该做什么了。
　　他努力分辨着隐没在水汽之后的奥登的双眼，对方的脸上并没有显露出什么特别突出的表情，没有紧张，不太兴奋，伸过来的那只手也很稳。石头被放到安塞手心的时候，突然发出微弱的白光，安塞把石头拿到眼前看了两眼，露出一个不合时宜的温柔的笑。
　　“我怀孕了。”他对奥登说，语气很平淡，最后一个字被吐出来的时候却是微微上扬的语调，是不易察觉的、很合适的开心。
　　奥登呆呆地站在原地，他那愚钝的大脑才刚刚分析到“我”这个字，过了很久，可能是几百分钟吧，反正安塞已经把一杯水都喝完了，奥登才猛然惊醒，他先把还悬在半空中的手臂收回来，动作僵硬极了，安塞恍惚中听到了骨头与骨头之间摩擦所发出的那种“嘎吱嘎吱”声，接着，他小心翼翼地问：“你不是男的吗？”
　　“你没看过婚前协议吗？”安塞解释道，“弗雷德卡的一小半男性同样具有生殖功能，而且比一般的女性优秀，很不巧，我属于其中。”
　　“那我现在是要做爸爸了吗？”奥登哽咽道，他抹了把脸，把原本还算整齐的金发揉成一个鸟窝，然后嚷嚷起来，“这必须······这值得办一个派对！我要办一个派对！”说到“派对”的时候，他甚至破了音。
　　那个无奈、尖锐的奥德里齐王子被孩子冲昏了头脑，又变得回原来的样子，他像只巨大的蜜蜂，顶着一头金灿灿的花蜜，在王宫各处扇着翅膀，准备在王宫最大的那座城堡里举办一场最最盛大的派对。
　　安塞挑了个阳光明媚的早晨，在奥登正对他的小腹爱不释手，恨不得凑过去听一听的时候，才状若如梦初醒般，对奥登说：“我昨天看了一本有关魔法的书，书上说结界对会影响到胎儿的成长，大型结界会导致流产。”
　　奥登立刻说：“我现在就去找丹尼斯，让他把结界撤了！”
　　在听到怀孕的消息之后，他变成以一只最听话的猎犬、一匹最强壮的骡子、一个最完美的丈夫。他说道做到，以床为起点射了出去，生怕晚一秒就失去了这个孩子，因此没等安塞起床，屋外那层麻烦的障碍物就已经彻底消失了。
　　真是是完美极了，并且安塞丝毫不介意奥登和结界一起消失。
　　他没有再提起回国的事，把贝莉卡的信藏在衣柜最里面，把父王的信全部撕掉，埋在奥登新搬来的放在门口的花盆里。安塞就是这样把属于弗雷德卡的所有蛛丝马迹全部掩埋了，可他还是不可抑制的在七月三号那天晚上梦见原来的事。这是他一生中最后一次梦见母亲，也是最清晰的一次。
　　在母后活着的时候，他见她的次数屈指可数，所以其实印象并不太深，他对母后的记忆也仅仅停留在她躺在床上，双眼紧闭，生命垂危的样子。那个时候的母后因为生病骨瘦如柴，终年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睡裙，且父亲只允许他在傍晚去母后的房间，因此属于母后的回忆总是黯淡的，没有强烈的阳光，也没有太多人，所有的仆人都在餐厅里忙碌，凄清与热闹仅仅一墙之隔。
　　在探望完母后之后，姐姐会带着他去餐厅用餐，弗雷德卡的菜单很单一，父王坐在最里头的那个位置，领着所有的儿女念感恩词，最后开始用餐。
　　但这不是安塞今天晚上的梦里的内容。
　　作者有话要说：
　　让我想想儿子怎么脱身


第21章 错误恭维
　　五月份的时候，王后兴冲冲地发出不少请柬，邀请王城里所有的贵族太太们到她的花园赏花。作为她大儿子的丈夫，安塞理所当然地收到了邀请函。
　　除了婚礼之外，这是他第一次参加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社交活动，在赏花会的前一天晚上，他早早上床，却怎么也睡不着，只好把植物图鉴翻出来，坐在沙发上仔细研究，直到被半夜突然醒来的奥登抓个正着才被迫放下书，在床上躺下。
　　他一觉睡到赏花会的前一个小时，奥登早就换好衣服了，头发也整理过，正坐在床边的躺椅上看报纸，十分悠闲。这对结婚并不久的小夫妻以“该不该叫醒疲惫的丈夫”为议题进行一场激烈的辩论，期间还伴随几次肢体冲突，最终踩着点赴约。
　　直到那个时候，当安塞坐在花园里的一张小桌子旁，把白瓷杯子从铺着粉格子桌布的桌子上拿起来的时候，才终于看到那些从未见过的花。凳子旁边生长着几簇花瓣整齐的白色野菊，它们分布在柔软的绿色草地上，再远一些是一整片玫瑰丛，火红的玫瑰开得正盛，有不少贵妇人正站在那儿聊天。王后把头发散在背后，换上一件红色的长裙，罩衫是半透明的，镶满了水钻。
　　在梦里的时候，他又一次看到王后的花园，周围的墙壁被刷成白色，上面长满了野蔷薇，但只有藤蔓，没有开花。花园里空空如也，没有花田，就连草坪也没有，被厚实的雪所覆盖，与王宫外面随便哪一处平地差不多。安塞几乎没有去过弗雷德卡的花园，最多透过走廊的某间窗子朝外望上一眼，在视网膜中留下短暂的一点带着衰败气息的影子。梦里的花园也有亭子，亭子四周也有铃铛，安塞站在这里，便知道一切都是梦。
　　母后是在他想明白这里是假的的时候才出现的，安塞很轻易地就看见了那张疲倦的脸。她很年轻，看上去只有不到十八九岁，眉间藏着深刻的忧愁，嘴唇很白，和安塞的一模一样。
　　雪无声无息地下了起来，安塞看见风把四角的铃铛吹得晃来晃去，可他没有听到一点声音。然后贝莉卡出现了，她穿着一条夏天才会穿的红裙子，袖子的花边卡在肘关节的后方，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在白而单调的雪地中，宛如一道伤痕。
　　他发现自己怎么也看不清贝莉卡的脸了，他的姐姐站的那么远，他想要跑过去，可他动不了。
　　“那么我走啦。”母后突然说，声音轻快极了，安塞转过头的时候，看见她的脸与自己六岁的那一整年，她躺在床上的模样重叠。
　　安塞在七岁的时候失去母亲，距离他的生日仅剩两天。他在生日的这一天换上黑色西装，在父王、姐姐和一个陌生女人身后跌跌撞撞地跟了一路，因为人太多没有来得及看到母后的最后一面，没有吻到母后的脸颊，也没有把花放在母后的枕边。
　　可父王依然坚持在每一年为他过生日，他总是热衷于为每一个孩子过生日，——父王称其为“伟大的公平”。
　　其实还是想再多看一眼的，想看看母亲，想看看姐姐，可是弗雷德卡的城堡里是根本不可以有“想念”这个词出现的，所有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都被强迫着不断向前走。国王说要前进，大家便恍恍惚惚地朝前走；国王说要竞争，所有人便挤破了头也要挤到最前面，可怜而愚蠢的驴无法摆脱磨坊主的抽打，只能不断朝前奔跑，筋疲力竭、疲于奔命。那些老的、瘦的、残的，一旦失去其使用价值，便立刻被抛弃，化为一捧红土，被冰冷的雪覆盖。
　　新月如勾，悬挂在高而深远的墨色的天空中央，两头很尖，是一种近乎冷酷的尖锐。以之为中心，过分柔和的光线穿透落地窗，照亮了窗前那张地毯的一角。透过窗户，能看到外头的小花园，植物失去颜色，变成黑漆漆的一团，树像剪影，被一点绵软的春风吹得晃起来，连带着地上的影子一块舞动。对面的建筑高低起伏，窗子都是暗着的，会客室被女仆收拾过了，与别的建筑融为一体，月光被窗户反射到地上。再远是更多的宫殿，有的住着人，有的空着。然后是围绕着宫殿的贵族的房屋，附近有些小店，二楼住着点的主人，最后是城郊，是别的城镇，都逃不开马第尔达的国土。
　　家在很远很远的远方，想起来的时候只能看一看月亮。
　　房间里安静极了，奥登大概是在宴会上没有回来，反正安塞可以确定他不在，并且不会在短时间内赶回房间。就在今天的早些时候，王后陛下派人邀请他到花园喝茶，起初他以为这只是王后陛下的心血来潮，便随意挑了一套礼服——选的是时下最流行的款式，那些贵妇人的最爱。他戴着一顶柔软的遮阳帽，在上午九点半的时候准时到达花园，没有特地带礼物，在心里猜测今天要品的茶。
　　这一次王后陛下没有在花园里忙活，亭子里的桌上不仅摆着一壶茶，还有一整个蛋糕。王后坐在亭子里，就在她的右手边，坐着一位褐色短发、蓝色眼睛的年轻男士，鉴于他的长相有五分与奥登相似，安塞只用一眼就看出了他的身份。
　　王后面容舒展，眼睛弯成两道弧线，溢满的笑意如同两条小溪，从她那美丽的眼眸中涓流而出。她说：“安塞，这是奥登最小的那个弟弟，他叫乔治，乔，这是你大哥的新婚丈夫，安斯艾尔，来自弗雷德卡，是那里的十四王子。”
　　被介绍的两人站起来，相互行礼。
　　早在结婚之前，安塞就已经从弗雷德卡的王后那儿听到过马第尔达王国统治者的族谱，从曼德尔一世到奥登并没有经历太多生命的更迭——现在距离曼德拉一世过世不过十年，一世膝下只育有一个孩子，那便是奥登的父亲，亚恒·曼德拉二世，这位英明的国王与王后恩爱有加，一共有四个孩子，分别是大儿子奥德里齐、二儿子西泽、三儿子乔治，以及最小的女儿戴安娜。这其中西泽王子从小便崇拜大祭祀，一成年便做了大祭祀的学徒，四处游历，很少归家；小女儿戴安娜早早嫁人，也不在王宫里。
　　眼前这位乔治王子拥有一张英气勃勃的端庄的脸蛋，一双温和的眼睛，鼻子酷似他的哥哥，既直又挺，嘴唇偏厚，双手很整齐的交叠在桌面上。他的目光在安塞的额头上停留了一会儿，又转回王后身上。
　　王后把一杯热茶递给安塞，讲起以乔治为主角的兄弟三人小时候的趣事，但是安塞并没有仔细听，只有在王后讲到奥登那一部分的时候才会点点头，表示他有在听。
　　在此期间，乔治时不时地会插几句话，无论他讲什么王后都会露出愉悦的笑容，但他们并没有忽略安塞，当他们交谈的时候，目光依然会时不时地放在安塞身上，一种恰到好处的关注。
　　他们没有聊太久，一个女仆拎着裙边跑到王后身旁，凑到她耳边轻声说了几句什么，安塞隐约听到“枯萎”“迹象”等几个模糊的字眼，这个时候他已经渐渐放松了下来，双腿交叠，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大腿上，右手叠在左手上面，只有在王后的花园和卧室里他才会使用这种坐姿，这里使他感到放松。
　　王后对侍女做了个手势，站起身来，她戴上了放在一旁的帽子。
　　“我有点事要处理，一会儿就回来。”她的声音带着些歉意，看向自己的小儿子，“乔，你刚从外面回来，一定有很多趣事想和安塞哥哥聊一聊吧？”
　　“是的母亲。”乔治点点头，“您快去快回。”
　　王后步履匆匆，很快就走远了。安塞没有想到什么可聊的话题，他不是没话找话的人，心里感到一阵无趣，再加上天气很热，即使是在亭子里坐着依然出了些汗，满脑袋都是“如何编出完美的理由溜掉”。
　　在他对面，乔治的视线在王后离开之后便逐渐明目张胆，安塞能感觉到对方正在打量他，这种感觉并不好受，但看在王后的面子上不准备计较太多。过了大概五六分钟，乔治先开口了：“嫂子，不喝茶吗？”
　　“嫂子”这个称呼刺激到了安塞，他不认为自己在与奥登的婚姻之中扮演着女性的角色，但他暂时不想和乔治计较，便随口敷衍道：“茶水太烫。”
　　乔治笑了，就算是笑着的，他的嘴角依然向下撇，看上去并没有一点而高兴的样子，那双酷似老国王的眼睛即使是眯着，也没有显出太多的欣喜神色，像是在脸上扣上了一顶笑着的面具。
　　“嫂子真好看，皮肤这么白，发色居然是纯黑色·······弗雷德卡的人民都长这样吗？”
　　作者有话要说：
　　我明天的存稿一定要写出来！
　　我发现了一个错误，那就是安塞姓布拉德里克，他爹是布拉德里克三世，奥登才姓曼德尔，他爹是曼德尔三世······如果弄混了记得告诉我，谢谢小天使们


第22章 到家
　　后面的话安塞没有再听，他离开得很干脆，甚至连理由都懒得编。对于乔治这个人，他是打心眼儿里厌恶，很显然此人在往后的社交生活中将避无可避，他感到一阵烦躁，同时想起父王在面对埃尔罗的祖父时那种既烦躁又隐忍的滑稽的表情。
　　离开王后的花园之后，安塞那儿也没有去——天气太热，藏书馆里闷得慌。他听到一阵欢快的音乐从西南方传来，便知道今天王宫里少不了一场派对，主题大概是欢迎王子归来之类的，毕竟宫里已经五天没有举办派对了，这对于马第尔达人来说实在是一段难熬的时光，他们就是这种无聊的人，即使今天没有在外面呆了几个月突然回家的王子，也会因为别的譬如“王后花园里不知道哪朵野花开了”“奥登殿下今天读进一页书”“今天的阳光是黄色的很明亮”之类的原因举办庆祝舞会。
　　安塞不喜欢跳舞，更不喜欢参加舞会。他不清楚他的马第尔达丈夫是否每次参加都形影单只、不入舞池，就坐在一旁饮酒聊天。但如果有人把上述的话说给他听，他只会觉得这个人是在一本正经地讲笑话。此时他站在窗前，发现寝宫附近里空无一人。
　　女仆们早就成群结队地去派对上凑热闹了，她们打着“去看看乔治王子”的旗号，心里对于从小看到大的乔治王子没有丝毫兴趣，真正的目的是搞点宫廷佳酿尝尝鲜。
　　行李是早就收拾好的，非常简单，大多是方便携带的食物，被藏在浴室里曾经放过玫瑰的柜子里。今夜月色如织，明亮通透，那通向四面八方的道路无所遁形，全部暴露在眼前。
　　本就无心吵架，更不想把结婚协议里的每一个字扣出来作为与奥登谈判的筹码，所以偷偷离开是最好的选择。安塞花了一些时间写信，把假怀孕的事情解释清楚，并在信的最后附上了在他短暂的人生中为数不多的一次道歉。
　　安塞把信放到茶几上，这是整个房间唯一一处能够引起奥登阅读兴趣的地方，上面铺满了报纸，但没一件是正事——那封信就躺在某位名媛的风】流史上，宛如踩上了巨人的肩膀。
　　弗雷德卡和马第尔达暂时还不能撕破脸。他这么告诉自己。
　　安斯艾尔殿下来马第尔达的时候只有一顶头纱、一辆马车和一个车夫，回去的时候头纱换成了箱子，但总数就是这样了——总归比原来要多一些。他把箱子搁在脚边，头枕在手臂上，但没睡着。那些夜里依然营业的小摊、昏黄的灯火、成片的树林，映入双眸，又飞快的闪过去，换成别的差不多的东西，就只是风景映到镜子上而已，什么也没有留下。
　　十三岁那年，他在房间的地毯上幻想未来，得过且过，看一些没有意义的杂书，在尝试乐观与自我否定之间苦苦挣扎，极其不擅长社交。在幼年时没有学会如何与亲人相处，在少年时没有弄懂如何交到朋友，没有情窦初开，把精力全部放在学习魔法上。
　　魔法是保命手段中最冷漠的一种，只需要口齿清晰，能够完整地念出咒语就行。弗雷德卡的人天生就具有魔法天赋，不需要花费太多精力练习，唯一的弊端是某些天生天赋较弱的人，完全没有进步办法——这样的人很少，在冰天雪地的弗雷德卡很难生存。与运用冷兵器战斗不同，弗雷德卡的魔法师们在战场上是不允许使用武器的，就连盾牌也不行，因为那样会造成分心——一些大型魔法是需要很长的时间吟诵的，若是念错了一个音节，便只能从头再来，可在战场上没人会给你重来的机会。
　　每一场战争中，弗雷德卡都会损失许多士兵，他们的死因大多是失血过多，战场上很少会出现一具完整的弗雷德卡士兵的尸体。
　　听说冷兵器用的久了会认主，安塞永远不会有这样的机会。
　　那只蛾子还在，褪色的丝带和纱布紧紧地缠绕着它，带走了它的生命与灵魂，留下一个空壳。它还是那么丑陋，干瘪的翅膀就像是一片皱皱巴巴的废纸，几团黑墨水在上面晕开来，把一切弄得脏兮兮的，只有亲眼看着它被丢进垃圾桶才会让人真正松口气。
　　只看了一眼，安塞就挪开了视线。他用手掩住下半张脸，偷偷地打了个哈欠。时间还早，马车走得很快，他朝后看的时候，还能看见王宫里最高的那座塔，此刻正灯火通明，那里大概就是舞会举办的地方。
　　后来他睡着了，睡得不算太沉，也没有做梦，只是恍惚想起些旧事，分不清真假，渐渐地就忘记了。
　　马车花费了七天七夜才走出马第尔达的国土，马第尔达是个四通八达的国家，位于整个大陆的最中间，最南边的一部分土地靠海，什么东西都不缺。因此弗雷德卡和马第尔达是挨着的，两个王国之间有一条极其分明的边界线，一边是冰天雪地，一边是烈日炎炎。
　　安塞的马车被几个弗雷德卡的士兵拦住了，他们是专门被派到这儿来保持结界的，为首的是贝克·柏宜斯将军，只有每年年底的晚会上才会在王宫露面，是为数不多的能供布拉德里克三世直接调遣的将军。
　　透过窗子和布帘之间的缝隙，勉强瞧见一个矮小、壮硕、皮肤黝黑的中年男性，他的全身上下都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铁质铠甲，头上戴着全封闭的头盔，在那上面，三根长长的红色羽毛落满雪花，随着他的动作而上下摆动。
　　一束锐利的目光从那头盔之下的面具后面射向马车车窗，仿佛一切的伪装和谎言都会在这目光之中分崩离析，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畏惧。安塞没有轻举妄动，柏宜斯将军一手牵着马，一手牢牢地按在剑上，他是王国之中为数不多既精通魔法又学过剑术的人，无妻无子，已逝的母亲是费兹捷德人，被宫里的“血统派”大臣所诟病，但父王和埃尔罗很喜欢他，甚至顾及他的心情，专门送他到最重要的边界线看守结界。
　　车夫稳坐在车厢外，一条厚实的围巾把他的僵硬的脸遮了大半，马车上的旗帜早就换成格罗瑞娅的，所有带着弗雷德卡特色的装饰物也被除干净了，从外表看，这就是一辆来自格罗瑞娅的迎亲马车，但安塞不能露面——他担心被认出来。
　　双方对峙许久，一个站在将军旁边的，等级不算太高的士兵开口了，他用手指着窗子问：“来者何人？”
　　车夫冷哼道：“我们是从格罗瑞娅来的，专门接公主过去。”
　　安塞是这么想的，如果将军放他们过去，那就说明贝莉卡还没有嫁给格罗瑞娅的国王，他还有时间带她离开；如果将军当场拆穿，那么他掉头就走，直接去格罗瑞娅。
　　那个士兵好像愣了一下，随即把头扭向一旁的柏宜斯将军，想要说些什么，被将军用一个手势制止了。
　　“你可以过去了。”将军说，然后他挥挥手，示意身后的士兵们给马车让出一条路。
　　马车从一排排站得笔直的士兵中穿行而过，安塞看见很多年轻稚气的面孔，有的年轻过了头，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
　　几天后他们到达王城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城里和城外没有什么两样，从城墙往里看只有一片平地，过了一会儿才望见一个小小的塔尖。车夫念了一串咒语，召唤出两个小光球，小心地照着前面的路，生怕把谁家的门给踩碎。布拉德里克三世从未想过需要修路，而弗雷德卡的人民习惯于住在地下，这使得马车在城里几乎寸步难行。
　　王宫还是和从前一样，拥有干净的墙壁和闪闪发亮的玻璃大门，宫殿外围立着四盏路灯，灯光明亮，把周围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这些路灯是曼德尔二世从矮人手里买来的，依然保持着刚来时候的样子，在每一代国王的心里都颇具分量，必要的时候，甚至可以当作谈判桌上的筹码。
　　但马车尚未靠近，就被无数从宫中涌出来的士兵包围了，两位安塞曾见过几面的将军高举火把，照亮了那张由世上最阴沉的线条、形状和阴影组合而成的，布拉德里克三世的脸。
　　“给我把马车上所有的人都抓住，他们是马第尔达派来的间谍，该死的马第尔达蠢货！活捉!”
　　车夫从未见过如此阵势，早就被吓傻了，呆呆地坐在驭位上，那两点小小的光球在空中颤抖一阵，“扑哧”灭了。
　　“父王，是我。”安塞从车厢中走出来,此时，马车边已经挤满了士兵，为了满足国王的需求，避免误伤，尚未有人使用魔法。几名老兵一眼就认出了他，顿时呆在原地，而后面的士兵只知道往前挤，马车在拥挤之中翻向车夫所坐的左边，把左边的士兵压在了下面。
　　在一片混乱之中，安塞听到几个人在叫：“他们在反抗！”攻势便一下子猛了起来，他的右脚被马车压住了，有个不知名的人使劲扯着他的右手，简直是要把他的腿活生生扯下来，目之所及，只剩下那片晃眼的白色灯光。
　　作者有话要说：
　　卡了一天


第23章 客房
　　车夫早就不见踪迹，有很多人在喊：“是安斯艾尔殿下！”更多的人想尽办法往马车挤，一名士兵被推着爬到马车上，站在车顶和车厢的连接处，勉强保持平衡。他背对着灯光，面容模糊，和每个在背后议论自己的人一样。没过多久，又有两个人把马车踩在脚下，可怜的马车不堪重负，发出“咔”的一声，大概是要碎了。
　　一枚淡红色的布质花躺在不远处，被无数人踩过去，沾染泥污，再不复来时的光鲜。
　　好了，现在不仅蛾子没了，就连马车都灰飞烟灭，棒呆了，弗雷德卡棒呆了!
　　他不知道这场荒唐的闹剧是在什么时候结束的，在被踩上的士兵的惨叫、将军们的命令、父王的歇斯底里中，标志着后半夜到来的钟声响了，人潮散去，留下一辆支离破碎的马车、一具车夫的尸体、满地鲜血和碎布。
　　“你怎么回来了？我亲爱的儿子！”布拉德里克三世惊讶地问道，他走向安塞，身后跟着两位将军。
　　安塞下意识地行礼，即使他现在是坐在地上的。顺着他的目光，布拉德里克三世看见了那只被马车压住的脚，那儿全是血，尊贵的国王陛下只是看了一眼就把头扭开了。
　　“阿尔杰，快把殿下的脚解救出来，难道你们没有注意到吗？”他往后退了一步，目光从安塞的脸上扫过，在小腹的位置停留了好一会儿，又说，“昨天早晨我收到了一封来自马第尔达的加急信，署名是我的好儿婿。多亏了他，我才知道这样一个天大的喜讯。”
　　“父王，我有些头疼。”安塞说。
　　两位将军合力把马车抬起来了一点儿，刚好够安塞把脚伸出去，但他的脚因为被压太久已经失去知觉，根本动不了，而将军们一时间也找不到多余的手来帮助他，他们环顾四周，面面相觑，最后那个名为“阿尔杰”的年轻将军对安塞说：“殿下，请您把脚挪出来。”
　　安塞吃力地用手抱住那条受伤的腿，把它慢慢地从马车下面抽出来，同时还要应付来自于他父王的盘问，但他依然详细地回答了所有问题，将军们放下马车，一左一右地搀扶着他，把他带回王宫。
　　路上安塞提起贝莉卡，听到这个名字后，布拉德里克三世脸上那丝仅存的笑意也淡去了。在一片沉默之中，安塞几乎可以确认姐姐的婚姻已成定局，并且不可能在宫中了。他失去了谈话的兴趣，只有在父王问他问题的时候才会答上那么几句话。
　　王宫里的晚餐固定在下午五点半，早就已经结束了，偌大的宫殿里只点着两盏灯，一盏在客厅，一盏在书房，除此之外，其他分不到蜡烛的人早就回房休息了。布拉德里克三世命人把会议室的灯打开，书房的灯灭掉，然后召集所有的王子公主到会议室开会。安塞尚未用餐，本没有饿意，直到进入温暖的室内才感受到胃部空虚。他被一个女仆带到会议室中，在主位右边第一个位置坐下，屋里的设施还是那些——一张足以坐下所有大臣的桌子、两个摆满书的木制书架、一张米色地毯，这些家具都很旧了，是曼德尔一世还在的时候就有的，也是陪伴安塞长大的东西。
　　没过多久，王后便带领着兄弟姐妹们进入房间，安塞还没见过这位新皇后，她是在他坐上前往马第尔达的马车的第二天才嫁进宫里的，听说举行仪式的时候已有六个月的身孕。
　　新任皇后是个美丽的女人——每一任皇后都拥有足够的美貌，这不足为奇，她的头发很长，底部微微打着卷儿，在灯光下显出柔和的褐色，瞳孔的颜色很浅。为了把她搞到手，布拉德里克三世花费不少金钱和精力，同时想出一个与众不同的谋杀妻子的方式，这才赶在孩子出生之前举行婚礼。
　　只因为她的姓氏是“尤杜拉”——这是格罗瑞娅皇室的姓，不过她的家族只是旁支。
　　安塞站起来，两人面对面行礼，随后他的兄弟姐妹们向他行礼。
　　在众人坐下后，许久，布拉德里克三世才不紧不慢进来。他换上了只有节日才会穿的礼服，在头发上抹了许多发胶，昂首挺胸，踱步而前，来到主位。虽然脚开始疼了起来，但是安塞依然站起身行礼，接着王后站起来行礼，最后是众多兄弟姐妹们。
　　“会议开始。”国王陛下宣布，“我们先来讨论第一件事。”
　　他拍了拍安塞的肩膀，只有指尖触碰到了一点点，稍纵即逝，却表现得好像和安塞是一对亲密无间的父子那样。
　　“先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安斯艾尔·布兰达·布拉德里克·曼德尔，马第尔达未来继承人的妻子，是你们的榜样。”说完，布拉德里克三世骄矜地昂着头，等待着大家的反应。
　　王后领头鼓起掌来，没过多久，会议室中响起了整齐划一的掌声，仿佛他真的是拯救了弗雷德卡的大英雄，现在荣归故里，被所有人崇拜着那样。
　　而不是一个逃回来的失败的联姻者。
　　安塞抑制住同他们一起鼓掌的冲动，微微点头，心里却止不住的想起了他的丈夫，虽然在马车上的这十天，对方并没有派人追他，也没有给父王写信，但他依然无可抑制的思念着对方，他想起马第尔达敞亮的宫殿，想起夜里依然亮着灯的小吃摊，想起那个巨大的藏书馆。
　　就算现在坐在阔别五个多月的会议室中，面对父王与兄弟姐妹们，也不得不承认······马第尔达其实还不错。
　　国王陛下问道：“有人想要对此发表什么看法吗？”他稍等了一两秒，没有人举手，便继续说，“那么接下来是第二件事——感谢冬之女神，感谢布拉德里克家族的列祖列宗，让我们恭喜安斯艾尔·布兰达·布拉德里克·曼德尔，因为他即将诞下马第尔达未来继承人的继承人！”
　　很显然，国王陛下因为这件事而高兴，话音未落，他已经带头鼓起掌来，那张常年不拘言笑的脸突然换上一幅喜气洋洋的表情，装作最慈爱的父亲、最慈祥的祖父。在房间的角落里，坐着最小的弟弟，他刚刚丧母，手臂上还带着黑布，满脸没睡醒的茫然，双眼红肿，拍手的时候呆滞而麻木。
　　“最后一件事。”国王面露悲哀神色，“很遗憾，我最亲爱的儿子，父王这里有一个坏消息要告诉你，那就是原本属于你的房间，已经被分给你的小妹妹妮娜·默西迪丝·布拉德里克了，她是个最美丽、最天真的小天使，你一定会爱上她的······”
　　国王接着说：“可是这儿已经没有你的房间了，好在客房还剩下一间，你可以暂时住在那里。”
　　弗雷德卡的客房是所有王子公主小时候最憧憬的地方，那儿有堪比国王和王后卧室里的大床，床上的枕头和被子里填满了鹅毛，还是整座宫殿里最暖和的地方。不仅如此，床边还铺着一块巨大的地毯，足以坐下五六个人——虽然住进去的人一般不会坐在地上。落地窗的位置是极好的，晴天的时候，拉开窗帘，一眼就能望见王城最北边的海，只有搜查队的士兵才有机会到海边巡逻。可最令孩子们羡慕的，还是房间里不限量供应的新鲜水果——就算是寸草不生的冬天，贵客们依然能品尝到苹果和桃子，甚至还有樱桃。
　　夜深了，会议早已结束，国王命令王后带着孩子们回房睡觉，然后让女仆点亮客房的蜡烛。他和安塞坐在窗边的小桌子旁边，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最后因为找不到合适的话题，只好恹恹离开。于是房间里只剩下安塞，女仆送来一桶热水，刚好够洗一个潦草的澡。他把指尖伸进桶中，被烫了一下。
　　安塞只好干巴巴地坐在椅子上，等待水温到达一个合适的热度，或许是因为在马第尔达温暖的气候中生活过那么几个月的缘故，他居然感觉到一丝寒冷。这种寒冷与外面刺骨的冷不同，并不太猛烈，只是隐隐约约、飘飘忽忽地从窗户缝隙，从裂开的墙角钻进来，却如此的令人难以忍受。
　　即使这里是整个弗雷德卡最奢侈的王宫，也依然没有按了就能出水的笼头，没有一套完整的下水道系统。安塞在蒸腾而出的白烟中自我批判，觉得自己真是一个不知足的混蛋，在马第尔达的时候念家乡，在弗雷德卡的时候又想着马第尔达的好。
　　也许我应该被奥登关起来，锁在只有一扇小天窗的监狱里，永世不得解放。那么我就能恨他，恨整个马第尔达，同时把弗雷德卡当作一个出不可及的梦。
　　哦，奥登，奥德里齐·曼德尔。
　　那个愚蠢、天真、无所畏惧的，安塞的丈夫，他的金发凌乱，双眼似大海，相貌堂堂，拥有宽阔的肩膀，一剑就能刺穿敌人的心脏。
　　他的手掌温热，血液滚烫，笑容比阳光还要耀眼。
　　不知道现在他在做些什么，也不知道在很多年之后，在某个月如弯钩的夜晚，他会想起这短暂的、人生中的第一段失败的婚姻吗？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小王子已经默认两人离婚了，但是这怎么可能。
　　奥登在赶来的路上。


第24章 赶路
　　这一晚，有人欣喜若狂，有人孤枕难眠，还有人凭借顽强的毅力与强劲的体魄连夜赶路。
　　可怜的奥德里齐殿下就是赶路中的一员，为了速度更快，他甚至拒绝乘坐马车，揣着包袱，骑着马，就踏上了前往弗雷德卡的路。
　　七月三号，对于住在马第尔达王城的绝大多数贵族来说，是一个顶快乐的日子，就在这一天的早上，乔治王子殿下从伯格郡回来了。一大早，王城们的百姓就瞧见了乔治王子的车队，除了领头的那一辆，剩下的车子里堆满了新鲜水果，见者有份。
　　正午的钟声敲响之前，最后一封请柬被信使送到它该去的地方，贵妇名媛开始梳妆打扮，为晚上的宴会做足了准备。
　　在得知安塞怀孕之后，奥登就一直在为他的丈夫筹备一场盛大的派对，白天他研究菜单和会场的布置；夜晚他准时回家，把各种礼物递交到安塞手上，只为看到小王子的笑脸。
　　但小王子好像一直都不太开心。
　　今晚他准备带安塞到派对上散散心，顺便引荐一下亲爱的乔，他们可以跳一支舞，角落里拥抱，避开所有人到天台接吻，但绝不能喝酒。
　　“安塞一定会很高兴的。”他在心里想，“毕竟乔是那么讨人喜欢。”
　　一想到这些，奥登就再也没有学习蓝莓土豆泥的心思，他试图按捺住激动的心情专心做事，可他失败了，只好在自己的待客厅里急得团团转，像一只捕猎失败的野兽，焦躁到头发都要炸成一团。在撕毁了三本书、踩爆十个气球、把所有的蝴蝶结彩带都系成死结之后，奥登不得不提前离开这里。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有黑透，天幕遥遥，被夕阳染成紫与橙混合的那种浓烈的色彩，被波浪般的火烧云分割。位于门上方的两片小窗里没有灯光，把冷清与寂静提前透露给奥登。
　　奥登推开门，他穿的不多，却依然逃不过浑身是汗的命运，掌心黏糊糊的，衬衫贴在后背上。屋里比外面凉快太多，玄关上摆着一杯冰水，里头的冰块还未完全融化，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然后叫了一声安塞的名字。
　　被子动了动，安塞没有回答，他睡得正香。这几天奥登查遍了所有关于“怀孕”“妊娠反应”“孕期饮食”等方面的书，这是他第一次对于某种书籍产生耐心，虽然大部分书他都只看了前三页，不过他依然学到了“嗜睡是孕期正常反应”这件事。
　　他没有急于去冲澡，而是径直走向床的位置，想要看一眼昏睡着中的丈夫。一边走，一边把衬衫的口子解开，现在他没那么热了，玄关的冰水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安塞每天都会吩咐女仆摆上一杯，他早就知道了。他在床边站住，盯着小王子露在被子外面的长发看了好一会儿，像一只被黏住的青蛙，直到对方把头发也拢进被子里，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距离晚宴还有不到二十分钟，安塞并没有表露出想要醒来的迹象，奥登便知道，今晚只有他一个人了。他披上外套，冲着黑暗中的房间道别，然后出发。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乔，他根本不会参加。
　　奥登在晚宴上待了十分钟，喝了两杯酒，一杯是母后递的，一杯则来自于弟弟。他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绝大多数时间都坐立难安，他对每一位前来搭讪的客人微笑，心却早已穿过宴会厅的走廊，飞跃十几幢宫殿，飞到躺着安塞的那间寝宫里。
　　在第五分钟的时候，他的好朋友，温妮小姐提着裙摆兴冲冲地跑到沙发旁边身边，他们聊了大概几十秒的天，但奥登完全不记得两人讲过什么，他感觉到母后的视线如同两道激光从头扫射到脚——如果母后真的会魔法，也许自己早就被切成两半了。
　　母后肯定是在责备我没有待在寝宫里陪安塞，看来今天我能早些回房了。他在心里松了口气，把空杯子随手放在一旁。这个时候温妮开始在沙发周边走来走去，灯光照射在她的水晶高跟鞋上，无数的彩色小光斑以她为圆心在地面上四散开来。但奥登比她更想站起来，更想在宴会厅里走来走去，他太焦躁了，他想回去。
　　音乐已经响起，舞池中的男女开始面对面行礼，温妮还在原地散步，安迪把自己灌得烂醉，像个巨型麻袋摊在大门口，几个侍卫把他围在中间，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母后没有跳开场舞，她端着两杯酒，穿过那些华美的长裙和燕尾服，从大厅的那一头过来。
　　“温妮小姐，博瑞找了你半天。”母后侧过身子，对温妮说，笑容是淡淡的一抹，虽然是在对别人说话，那双与奥登如出一辙的蓝眼睛却紧盯着她的大儿子。
　　温妮慌慌张张地离开了。
　　记忆中只有孩子们犯错的时候，王后才会露出这样严厉的表情，奥登慌忙站起身，他有些手足无措，却怎么也想不出来自己哪里错了，只好眼巴巴地瞧着母后，渴望得到一个答案。
　　王后把左手那杯浅蓝色的酒递给奥登，然后拉着他坐下。她问了一些有关安塞的问题，奥登都认真地答了，这时王后蹙着的眉才逐渐舒展开，母子两人肩挨着肩，亲密地靠在一块儿，欣赏了一会儿乔的舞姿，并对此做出评价。良久，奥登实在坐不住了，央求道：“母后，我先走了，代我向弟弟打个招呼。”
　　“好。”王后真心实意地笑了。
　　在奥登离开之前，王后与他拥抱，她不算矮小，却再也不像童年时那般高大，奥登低下头的时候，能看到母后眼角的细纹。
　　家里还是很黑，被子缩成一团，几乎要从床上掉下去。奥登笑了一声，他有点醉了，便去浴室里冲了个澡，准备上床睡觉。可当他在自己那边躺好，把手伸进被子里的时候，却摸了个空。
　　他打开灯，掀开被子，打开浴室里所有柜子，把衣柜翻了个遍，房间里安静极了，就连心跳声都那么清晰。
　　茶几上放着一封信。
　　总之，奥登的新婚丈夫跑了，即使他朋友众多，战场上所向披靡，仰慕之人满天下，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为了追回丈夫，这个倒霉蛋王子只好骑上马厩中最强壮的那匹马，连夜赶去弗雷德卡，把丈夫哄回家。在厨娘加班准备食物的时候，奥登抽时间读完安塞的信，表情稍微轻松了一点。
　　安塞在弗雷德卡待了十天，布拉德里克三世向马第尔达的王宫寄了十封加急信。每天早上天不亮，他就会敲开客房的门，带领一群女仆闯进屋子，要求安塞把昨天所有发生过的事都向他汇报一遍，并称之为“友好的父子交流”。他总是挂着相同的笑脸，嘴角拼命向上提，眼角拼命向下压，脸部的肌肉全部挤压在一起，勾勒出两道深深的纹路，就像每一次他应付不想面对却又不得不面对的小贵族那样。
　　第一次他来的时候，安塞还没有起床，但布拉德里克三世作为他的父亲毫不见外，他只好穿着睡衣在众目睽睽之下告诉对方自己用了几根蜡烛。后来他习惯了这样，起得一日比一日早，每天都在想去格罗瑞娅的方法。这一天国王准时来到他的房间，两人在窗边坐下，安塞把蜡烛、毛巾、热水和冷水已经用餐情况报给总管大臣，然后等待着父王的话题。
　　他们已经谈论过今天的天气、昨晚的风声、床铺的软硬程度，但布拉德里克三世仍没有离开的迹象，当话题进行到安塞肚子里孩子的曾孙时，外头终于冲进来两个侍卫。
　　安塞发誓他听到父王轻轻地吁了一口气。
　　“我难道没有说过，在宫殿里面不能横冲直撞吗？”国王不满地问道。
　　两人赶忙行礼，其中一个说：“是这样的陛下，刚才我们收到托德将军的信，上面说，就在两个小时之前，奥德里齐殿下刚刚进王城！”
　　国王漫不经心地问：“哦？是哪个奥德里齐殿下？”
　　“是奥德里齐·曼德尔······马第尔达的大王子，十四王子的夫婿！”
　　“哐当”，是安塞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来，他太过于慌乱以至于被桌腿撞到了伤着的脚，那很疼，可能又流血了，但是他不在乎。
　　“快！”国王嚷嚷道，“安塞，快去门口！去迎接你的丈夫！”
　　说完，他带着女仆们“呼呼啦啦”地冲出房间，往城堡的大门口走去。安塞跟在队伍的最后面，即激动又难过，既想见他又不想见他。他想不到奥登现在是何种心情，生怕看见一个冷漠的战士，因为无法忍受被欺骗，所以带领士兵攻打弗雷德卡。但他又觉得无论奥登做什么都不算出格，一个无耻的骗子是没有资格要求谅解的。
　　直到真正见到奥登，安塞才发现自己对他的思念，远远要比想象中还要多得多。
　　作者有话要说：
　　温妮：是的，老娘就是在展示新买的裙子。
　　奥登：我正在赶来的路上。


第25章 相逢
　　他的丈夫，衣衫不整、风尘仆仆，金发落满冰雪，长靴飞溅泥土。太阳在他背后升起，预示着今天将是弗雷德卡罕见的晴天，当他一扯缰绳，那匹强壮的马儿便发出长鸣，前蹄高高扬起，带起地面的碎雪，在安塞面前停下。
　　将逃犯逮捕归案。
　　安塞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受伤的那只脚再也撑不住，摔倒在地。他不敢看奥登，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失败了，旁边的女仆被他吓了一跳，赶忙儿伸手扶他，手被挡住了。
　　奥登不知在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边，一弯腰，直接把他抱了起来。他的手臂很有力，怀抱是冰雪、灰尘与浅淡的柠檬香混合的气味，有一点陌生，更多的是熟悉与怀念。安塞听到有女仆在交头接耳，从前她们这样的时候从没说过一句好话，但现在他希望她们是在赞美、惊叹，而不是说一些嘲讽的上不得台面的闲话。
　　这时，布拉德里克三世才在女仆们的簇拥之下走到他们这里，他满意地盯着奥登，时不时在安塞的小腹上扫上一眼，笑意更深。马儿不耐地打了个响鼻，国王连忙命侍卫把马牵去马厩，然后引着奥登进门，吩咐女仆带他去休息。现在他表现得像一个最有耐心、考虑最周到的男主人，一个最温和的长辈，走在距离奥登两步的位置，侧过身，把沿途每幅油画和照片都介绍得惟妙惟肖。在没有画或者花瓶古董的时候，他问起曼德尔三世的身体状况，熟稔得好似与老国王是几十年的旧友。
　　安塞把头轻轻靠在奥登的肩膀上，感到温暖极了，只有脚还疼。在奥登没来之前，这种疼痛仅为轻微，尚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并且经常性地被他忽略；但在见到奥登之后，他突然觉得疼痛如同滔天巨浪扑来，令人失去思考的能力，只能跌坐原地，等待命运的审判。
　　他们经过有着很多扇窗的走廊，安塞便趴到奥登耳边，告诉他这是自己小时候最喜欢的地方；走到二楼的拱门处时，安塞又说走进去能看见他的房间，但是现在房间没有了。奥登没有理他，他根本不在乎什么走廊，也不想看看拱门上的浮雕，安塞很轻地哼了一声，决定再也不多说一个子，可是当下一秒路过某幅画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要告诉对方这幅画出自自己之手。
　　布拉德里克三世把他们送进客房便离开了，步伐匆匆，安塞知道他是想尽快开会。
　　他被奥登安置在客房办公区的沙发上，旁边扔着一件满是雪水的厚大衣。周围只有一扇小小的窗，但足以让安塞看清屋内的一切。他用了一些时间，才鼓起勇气，想要看一看奥登的脸，当他终于抬起头，把目光从薄薄的衬衫往上挪，挪到奥登的脸上时，他发现对方同样在盯着他看。他比安塞想象中要温和一些，那双湛蓝的眼中没有太多负面情绪，疲惫占据大部分。
　　为了不太尴尬，安塞支支吾吾地问：“刚才父王有让我······我们去开会吗？”
　　“不知道。”奥登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他把长靴脱掉，西装裤的裤脚很干净，但皱巴巴的，“其实我没有听他说话，请允许我为我无礼的行为道歉。”
　　“那你刚才······”安塞感觉自己的四肢被胶水黏在沙发上了，不然怎么会完全无法动弹呢？
　　“刚才忙着看走廊的窗户呢。”
　　小王子失去了控制表情的能力，只会呆呆地看着奥登，像一只木头雕成的大眼睛小天鹅，但如果他真的是小天鹅，那么一定会被主人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为他漆黑柔软的羽毛，为他绯红鲜嫩的嘴唇。
　　奥登笑了——这是十天以来他第一次露出笑容，他放松地靠在沙发上，双腿交叠，用左手撑着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继而坐正了身体，很诚恳地询问安塞：“那么请问安斯艾尔殿下，为什么房间没有了呢？”
　　他这样问，安塞反而不愿告诉他了。正巧茶几上摆着的果盘里还剩下最后一个橘子，便慢吞吞地拿起来剥皮。果盘是两天一换的，因此这个橘子早就蔫了，被暖气烤得皱巴巴的，个头也不大，看起来并没有那么好吃，可小王子剥得很认真，不仅是橘子皮，就连橘子中间的白丝也要剃掉。他的手指很细，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在奥登心里是只能够摆在书页上的那种手，但是现在却在剥一个不好吃的橘子。
　　奥登又问他：“你的脚伤如何？”
　　安塞自以为很冷淡地“哼”了一声，表示他现在并不想搭理别人，但微红的耳朵和颤抖的眼睫毛出卖了主人的所有小心思。他把橘子上的丝弄干净，然后一瓣一瓣分好，又重新拼回一个完整的橘子，突然听到奥登笑了一声。
　　“我看看你的脚。”奥登说。
　　然后动作很快地按住安塞的腿，把鞋袜脱掉。他没有用多大的力气，但是安塞没能挣脱，只好任由奥登观察受伤的脚。
　　其实伤并没有多重，伤口也都快愈合了，只是因为药水的颜色太鲜艳导致伤势看起来不太乐观。奥登被吓了一跳，当即表示要带安塞回去治疗。
　　“我已经看过医生了。班森医生的经验十分丰富。”安塞说。
　　可奥登的表情还是不太好看，他伸手在安塞的脚踝和脚背上又摸又捏，也许这是一种独有的鉴定伤势的方式，过了许久，他才稍微放下心。  “怎么伤到的？”他问，“是在路上受的伤吗？”
　　这个问题安塞实在不太想回答，只好顾左右而言他，把父王早上想出来的无聊话题全部复述一遍，在他讲到弗雷德卡去年冬天的天气时，奥登打断了他。
　　奥登半蹲在安塞受伤的脚之前，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窄长的茶几，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的高挺的眉骨和鼻梁，以及浓密的金色睫毛，他说：“安塞，我很自责，作为你的丈夫，我却没有及时与你沟通······”
　　“不是的。”安塞突然说，“脚······脚是被马车压到的，在王宫门口，到这儿的时候来迎接我的人太多，把马车挤倒了。”
　　他能感觉到奥登的目光一直定格在他的脸上，所以不敢抬头，就连呼吸声都有意地收敛，良久，他听到奥登感叹：“那他们可真热情。”
　　安塞没有接话，手里的橘子已经被捂得温热，其中一瓣被挤出几滴汁水，从右手食指的指根流向小拇指，像一道泪痕。
　　奥登问他要不要再睡一会儿，他拒绝了，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衣柜旁边，衣柜里有很多新睡衣，大多是又大又宽松的那一类，是父王专门为各国的贵族和国王准备的，安塞取出一套崭新的睡衣，把它放在床上，自己的那套睡衣就扔在床的另一侧。
　　“睡一会儿，你应该累了。”他对奥登说，“我去弄点吃的，早餐还有半小时开始，现在厨房里肯定有热气腾腾的白粥。”
　　由于放心不下他的腿，奥登提议由他去拿食物。这愚蠢的话使得安塞双手环胸，哼笑一声，一把把门拉开。屋子外头是一条长长的走廊，朝左边望去，至少能看见七八扇门，每一扇门都一模一样，就连门牌号都没有。如果现在奥登出去，那么他的目的地很有可能是书房、公共卫生间、杂物室等除了厨房以外的所有地方。
　　这是因为厨房在这座城堡的地下，那儿只被一座非常隐蔽的台阶连通。
　　弗雷德卡的王宫由两座城堡和一个后花园组成，东边这幢城堡在前面，用来住人；西边的在后面，适用于除了住王室家庭成员以外的所有事物。这两座建筑之间仅由一层的走廊连接，客房所在的是东边城堡，就连女仆都很少看到。
　　两人肩并着间在城堡中穿行——这是奥登最后的妥协，为了配合安塞的伤，奥登故意走得很慢，当他们重新回到那条装有许多落地窗的走廊时，天已经完全亮了。清晨的阳光稍显稚嫩，但足够温暖，光线穿透玻璃，投射在地面之上，在大理石地板上留下一排半圆形的细长图案。奥登问：“为什么最喜欢这里？”
　　为什么呢？其实安塞也记不清了，只知道这条路是通往教室的必经之路。在弗雷德卡，年幼的王子公主们是非常惧怕上课的，不仅因为课程太过繁忙，还是为了那个又高又冷酷的家教。弗雷德卡没有办小学，因此人民想要认字只能靠自学。为了能让王宫里的王子公主们多学一点儿知识，领先于所有人，布拉德里克三世花费了大量金钱为他们找教师。
　　这个老师就是他花费重金请来的，教书确实很厉害——但也仅限于教书。一开始，一切都很正常，大家坐在各自的位置上，跟随着老师读文章。但没过多久，这个铁石心肠的家伙就露出原形。
　　作者有话要说：
　　困，最后一段写的时候不太清醒······


第26章 秘密
　　即使是出生在弗雷德卡的孩子，身上依然保持着专属于儿童的天真与活泼，事实上，在这些来到教室上课的孩子们中，最小的只有五岁，是个调皮的小男孩，叫作杰克。
　　已经过去了十二年，太过久远，安塞已经记不得当时一同学习的兄弟姐们们是什么样子了，但小男孩仰着脸，把一只木飞机顶在头上，在色调冷硬的课桌和书本之间奔跑的样子，安塞永远都不会忘。
　　那时候距离新任王后的加冕礼才刚刚过去不到一周，与上一任王后的葬礼仅间隔三天。
　　他还太小，不懂去世的意思，以为说了再见的那个人真的还能再见，还不知道无论以后变得多么优秀，甚至是登上王位，最想告诉的那个人都永远没机会知道。
　　所以小杰克可以笑着把母后亲手为他做的小飞机拿到教室玩，并且在众目睽睽之下摔得粉碎。
　　“大不了让母后再给我做一个，反正他过几天就会从外公家回来啦！”小杰克笑嘻嘻地说。  他没有去管地上的木块，反正过一会儿总会有女仆来收拾的——今天是他第一次来上课，一切都是那么新鲜，他是个就连铅笔都能玩得晶晶有味的小孩儿，在母后的庇护下活到五岁，无忧无虑，和其他每一个哥哥姐姐差不多。
　　早上八点整，家庭教师杰弗里·菲力克斯先生手拿课本，缓缓地踱了进来。这是个瘦高的年轻人，留着短发，刘海却几乎要挡住半边脸，偏爱深蓝色，衣着保守，恨不得在礼仪扣上面再缝一个扣子。他的眼睛大而圆，下头挂着淡淡的、总也消不掉的黑眼圈，嘴角勾起，天生一副笑模样，仿佛生活总是顺风顺水，从未遇到过挫折。
　　菲力克斯先生上知天文，下至地理，虽然从未给过孩子们一个好脸色，但无论大家提出多么可笑的问题，他依然会一一解答——即使平时根本没有几个人敢提问。
　　他的丈夫是大名鼎鼎的弗雷德卡新贵——巴德·菲力克斯伯爵，一个战争年代的猛将，和平年代的废物。那个男人高大魁梧、相貌堂堂，最喜欢的事是赌博，最讨厌的事是交税。这具体表现为，在每一年的纳税期，菲力克斯先生的黑眼圈总是更重，好似把所有的不幸都浓缩成为眼底那片黑青。
　　两人结婚近十年，还没有孩子，贵族生活完全依靠老本和菲力克斯先生的薪水维持，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两个人再养几个孩子绰绰有余。
　　菲力克斯夫夫住在弗雷德卡王城的最外围，一个非常宽敞的地下城堡，那是上一任菲力克斯伯爵留下来的地产。城堡还很新，至少门看起来是崭新的，它被涂上了一层亮晶晶的油脂，弗雷德卡的新贵族都喜欢这么干，这代表家族将永远辉煌，或者别的该死的良好象征。
　　这些新贵族就是这样，只要能永葆家族荣誉，即使出卖灵魂的事他们也肯干。
　　当时，布拉德里克三世的新婚妻子来自布拉德利王室，是布拉德利二世的第五个女儿。归功于这位小公主，布拉德里克三世集齐了除马第尔达和丝阿若达以外所有国家的停战协议。一时间，弗雷德卡成为大陆上最安全的国家，如果协约国里任意一个国家入侵，那么另一个国家就会过来帮忙；若是马第尔达入侵，三个协约国立刻拧成一股绳，海中国丝阿若达暂时不在考虑范围内。
　　在漫长的战争中，布拉德里克三世和菲力克斯伯爵成为一对万花丛中过的狐朋狗友，整日在赌场与斯诺克俱乐部鬼混，为了让小杰克的母后给公主腾位置，菲力克斯伯爵可出了不少好点子。
　　那个从脑髓都泛着乌黑的聪明脑袋中钻出来的，最好的办法，就是由伯爵殿下装作王后陛下的奸夫，只要搞到一样王后的贴身物品，罪名便可成立。国王殿下非常满意，立即采纳了他的建议。
　　计划进行的很顺利，王后甚至来不及为自己发声，就被大祭司以冬之女□□义在监狱中处死了，布拉德里克三世拒绝接受“把王后陛下送入布拉德里克家族墓穴”的提议，派人连夜把棺材送回比齐尔郡——也就是王后娘家的郡，并且亲自把王后的名字从族谱中划去。
　　这本是个天衣无缝的计划，只需要菲力克斯伯爵背几年骂名就算了······如果菲力克斯伯爵没有伴侣的话。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菲力克斯先生当场用刀片划开了自己的手腕，身边的女仆们慌忙把他按在桌子上，直到医生赶来才摆脱桎梏。
　　在医生们包扎伤口的时候，菲力克斯先生全程都很冷静，就好像那个一刀切开大动脉的人是从外面闯进来歹徒，他自己仅仅是个受害者那样。
　　这之后，他换上干净整洁的燕尾服，是他丈夫最喜欢的那一件；梳好头发，也是他丈夫最欣赏的那个发型，迎着弗雷德卡最凛冽的寒风，在众女仆和管家的注视之中，离开了他的家，那个压抑、冷漠的、门被涂成黑色的地下城堡。
　　他像往常一样，来到王子公主的教室里，没有被例行检查，或者他其实被检查了，但是不太仔细，总之，当小杰克倒在木头和血迹之中，小小的身子抽搐个不停的时候，大家都吓坏了，以至于那些冲进来的侍从、尖叫的女仆、惊慌失措的奶妈都成了慢动作，他们发出模糊而破碎的声音，像是沉进水底，接着是晦暗与永恒的宁静。
　　小杰克葬在王室的祖坟，他有一间独立的墓室，有一个小小的墓碑，还有一场极其隆重的葬礼，可他再也见不到他的母后了。
　　其实一切的开始不是没有预兆——垃圾桶里被剪碎的小衣服、带着血迹的长针、线条凌乱色调压抑的油画······线索很多很明显，但菲力克斯伯爵全部忽略了，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想察觉。
　　总而言之，安塞再也没见过菲力克斯夫夫。
　　“大概是因为每次放学都会经过这里吧。”他这样回答。
　　这时，两人正停在走廊的第三扇落地窗前，阳光暖融融的，奥登的金发被照得闪亮，他低着头，很认真地盯着安塞，鼻尖上落着几颗小小的汗珠。这是极其少见的，众所周知，奥德里齐殿下生性乐观，尚未结婚时，整个王城都回荡着他爽朗的笑声，虽然所言略显夸张，不过乐观是事实。
　　“其实我还挺庆幸。”他用一只手扶着安塞的肩膀，解释道，“我把你留给我的信念了一遍。”
　　然后他斟酌了一会儿，这期间安塞一直安静地望着他，看上去柔和而舒缓，藏在身后的手却紧握成拳。
　　“我想了一下，确实，现在确实不是要孩子的最佳时机，况且，况且，如果你有了孩子，可能会受不住旅途颠簸。”奥登摸了摸脖子，“虽然看到石头发光的那一刻确实很激动。”
　　扶着肩膀的那只手突然开始使劲：“我不知道你姐姐的事情，布拉德里克三世只告诉我们有一个公主将被送往格罗瑞娅和亲······好吧，好吧······”奥登垂头丧气地说，“都怪我们没有查清楚，我向您道歉。”
　　“那我们现在可以动身前往格罗瑞娅，探望我的姐姐吗？”安塞问。因为奥登比他高上许多，所以当他想要凝视奥登的眼睛是，只能仰着头，神采奕奕，好像那两颗镶嵌在深邃眼窝中的黑漆漆的球体终于能够开始盛放一些微弱的光芒似的。
　　奥登把整张脸皱成一团，嘴抿成一条直线，看起来比参加文科考试之前还要在紧张一点儿，安塞觉得对方现在应该恨不得和亲的人是自己，他心里有些失望，比想象中要少许多，甚至还有点儿想笑。
　　他问：“为什么不能？”
　　这道题奥登会！他飞快地回答道：“格罗瑞娅的现任国王没有举办婚礼，并且把国门封锁了，如果现在想进去，那就只能开战。”
　　那个好战分子说不定正等着别国开战呢。
　　安塞又问：“那当初为什么不许我回来？”
　　“因为你的······咳，新母后来自格罗瑞娅，还是王室的分支，我们······我和父王暂时没办法弄清楚布拉德里克三世是否清楚格罗瑞娅的情况，还是······我们担心你一回来会被挟持，变成人质。”
　　“你们大可不必管我，我并未······”
　　“不行！”奥登突然打断了他的话，他低着头，那双湛蓝的眼中倒影出两个强装冷漠的小王子，“你和我结婚，如果你有危险，我肯定会救你。你不要说别的奇怪的话。”
　　小王子的嘴角有些不受控制，耳朵也是，但他控制住了，他四下乱瞟，望天看地，就是不愿意再和奥登对视。很久之前，在刚知道“温妮”这个人的存在的时候，他是真的不知道嫁给一个心有所属的人，是否有资格去管他，但是现在他想试试，抓心抓肺地想，想用所有方法，无论卑鄙还是磊落，只要能抓住一缕衣角，都是值得。
　　“你过来点，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他冲奥登招手，却没等对方靠近，自己先凑过去了，“你知不知道啊，博瑞爱着温妮，他的怀表里放着温妮的照片。”
　　作者有话要说：
　　格雷瑞娅和格罗瑞娅一个国家，我手抽经了打错了，不好意思，有空找出来改掉。
　　以后就是格罗瑞娅。
　　小王子：先把情敌嫁出去再说。


第27章 密谋
　　奥登坚持先把他送回房间，他们准备在弗雷德卡再待上几天，等待回程的物品购置完毕。
　　在此期间，奥登养成了一起床就往藏书馆跑的好习惯，简直比自诩热爱阅读的布拉德里克三世还要勤奋。安塞偷偷算了一下，发现丈夫待在藏书馆的时间比在卧室的时间要长许多，于是从这一天起，他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但清闲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太久，就在两人谈话结束后的第二天上午九点整，客房的门被敲响了。站在门外的人安塞是认识的，这是父王身边的一名老仆，专门负责教养王子公主，当然，这个孩子仅限父母双全的，由于条件的限制，他的工作十分清闲，只需要在婴儿哭泣的时候站在乳娘旁边大呼小叫，作出一副竭力哄孩子的假象，便能蒙混过关。
　　“国王殿下有事找您。”老仆人昂着头，把两只手背到身后，比奥德里齐还要像一个王子，他的肤色呈青白，两束冰锥一般的视线从那双眯成一条缝，周围分布着高低不平的沟壑的双眼之中扫射而出，安塞看了一眼，实在很担心下一秒会被霜冻魔法攻击，毕竟整个王宫就剩这一间客房了，他可不想再过幕天席地的日子了。
　　于是他在老仆说“请跟我走吧”的时候毫不犹豫地跟上了对方。一般情况下，布拉德里克三世的早会在七点半开始，九点左右结束，紧接着是早餐，祈祷五分钟，用餐十五分钟，剩下的时间用来工作。如果有什么能让他抛弃早餐时间，打乱自己的计划，那么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
　　比如假怀孕。
　　即使不想承认，马第尔达的轻松氛围确实影响了他，令他放松警惕，忘记了弗雷德卡到处都是父王的眼线。老仆走在他之前，像一只骄傲的蝙蝠，从喉咙里喷出怪异的声波，以达到认路的目的。安塞观察了很久，发现对方走起路来比雄鸡还要懂得怎么昂首挺胸，每当他抬起腿的时候，那一撮立在脑袋上的头发便会颤一颤，燕尾服的尾巴就跟在后面晃荡。
　　小时候总是害怕这个人，觉得他简直比格罗瑞娅的国王陛下还要再严苛一分，现在看来，这不过就是个矮小、干瘦、故作矜贵的普通人。
　　目的地在安塞的胡思乱想之中逐渐显露而出，当走到布拉德里克三世的书房门之前时，他突然回想起很多年前很多次来到这里的样子，大多数是忐忑，还有几次是恐惧，类似轻松、愉悦这样的积极情绪是从未有过的。为了什么，他大多数早已不记得，但是这扇门，以及随之而来的不安，全都刻在他的灵魂之上。
　　老仆人止步于此，站在门前，微微鞠躬行礼，示意他进去。
　　安塞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首先入目的，是那排熟悉的柜子，共有四个，每一个都顶到天花板上，把南边那面墙全部占满了，从未有人见识过里面摆着的东西。最里面那张墙的前面放着四个书柜，透过透明的玻璃，能看到书柜每一层的书和古董。在书柜的前面，是一张巨大的书桌，布拉德里克三世就坐在书桌后面，他的鼻梁上架着一幅小小的圆框眼镜，两条长金链从耳后垂落，一直延伸到背后。
　　那个人分明是在笑的，至少做出了笑的表情。安塞在离书桌很远的地方停下，几乎要靠上墙壁，他悲哀的发现，即使是现在，即使他已经成年，甚至与奥德结婚，他依然是害怕的，这种情绪并不会因为拥有几个靠山就轻易被抹去。
　　布拉德里克三世甚至没有站起来，他把眼镜摘下来，慢慢靠到椅背上，左手压书，右手搭着左手，做出很平和的闲聊姿势，但他没有出声，安塞知道，对方是在等自己先开口。
　　于是他随便找了句开场白：“父王，您有事找我。”
　　他听到国王殿下的冷笑，只此一声，却像是一块巨石重重地砸在理智之上，背在身后的手握成拳，一下一下敲打墙壁，只能调动所有的力量保持面上冷静。
　　“安塞，我的小骗子，父王还记得，小时候你总是能把埃尔罗骗得团团转，长大了也一样，毕竟我们都知道奥德里齐和埃尔罗差不了多少。”布拉德里克三世温和地问，“所以······告诉父王，谁是那个被骗了的倒霉鬼？”
　　“是奥德里齐那个蠢蛋？”
　　安塞感觉到背后在出汗，他很少出汗，即使是在马第尔达的夏季。
　　“看来是我了。”
　　下一秒，国王的笑容彻底消失，他坐起身体，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只蓄势待发的野兽，但凡找到敌人的破绽，就会立刻蹿出躲藏之地，一击毙命。
　　“这么说，一直被蒙在鼓里，被当作一个大傻瓜，全弗雷德卡被欺骗的最惨的人，是我布拉德里克三世，弗雷德卡的统治者咯？”
　　他突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那华丽而沉重的椅子被他撞得“哐当”一声倒在地上，但没有人顾得上去管。国王“哗啦”打开抽屉，从里面抓出一叠信，他挥舞着那些信封，朝安塞走来，在离他半米的位置停下，信夹带着凛冽的风狠狠地在他脸上来回扇了好几下。
　　“瞧瞧这是什么，眼熟吗？”安塞感觉一片熟悉的花纹在眼前放大，但是并没有进脑子，此时的他已经失去大半部分的思考能力，只能模糊地感觉到疼痛。
　　事实上，国王几乎要把信封戳进他的眼睛里，他见安塞没有反应，便直接把信拆开，读了起来。
　　“六月无大事，见识颇多，第一次去酒馆，里头有个吧台，还有······”
　　安塞突然反应过来，这是他与贝莉卡的信！他的喘息急促起来，只觉肺部像被针扎了似的疼。国王还在念：“与奥登一同见到温妮，褐发棕瞳······温妮是谁？”
　　他又问了一遍，这次声音更大了些：“温妮是谁？你从未提过这个名字。”
　　“是·····奥登的朋友。”
　　“朋友？”布拉德里克三世冷笑，“朋友！没想到你不仅没有怀孕，婚姻也出现第三者。安塞，你真让人失望。你和你的母亲一样，总是把一切搅得乱七八糟，一塌糊涂，我给了她五年，她只生下你和你姐姐，连一个正常的男孩都没有，你们就会浪费我的时间！”
　　“不是的······”安塞摇着头不断后退，但后面就是墙，他哪儿也去不了，“不是的······”
　　但国王并不在乎安塞的否认，他把“褐发棕瞳”念了好几遍，笑意重新回到脸上，因为他终于想起来，新任王后的发色便是褐色。
　　“安塞，我的好儿子，父王有事要跟你商量。”他回到书桌后面，看到倒塌的椅子时皱了皱眉，随即屈尊扶起椅子，坐了下来，“你还记得你的新母后吗？”
　　安塞一下子变得戒备起来，他回答：“是的，我记得，她是一位高贵典雅的好王后。”
　　他补充道：“现在是，未来也会是。”
　　“我是说······相貌部分，你觉不觉得，很像一个人？比如我刚刚提到的那位。”
　　“不，不可能，父王——”安塞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黏上了，只能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出声音，勉强拼凑出几句话，“马第尔达不可，能，接受······一个嫁过人的······王后······”
　　“亲爱的安斯艾尔，难道你没有好好读父王的信吗，早在两个月前，你的小妹妹妮娜就出生了，而她恰巧与南茜很相像，大家都夸她以后会是个大美人儿呢。”
　　“但她只有两个月大！”
　　“哦，这就不用你操心了，父王有的是办法让她快速变成成人的样子，就是智商与孩童相似，不过把她的嘴封上，无法出声，没有人会发现破绽的。”
　　安塞几乎要把头从脖子上摇掉，他的腿在发抖，已经快要支撑不住沉重的身体了。国王仰着下巴，戏谑的眼神从头划到尾，把安塞的整个人，整颗心，切割成一片一片的。他用手撑着头，看了安塞好一会儿，突然笑道：“不是吧，安斯艾尔·布兰达·布拉德里克先生，你该不会是要玩真感情吧？”
　　“不要忘了咱们的协议。”他冷冷地说。
　　按照布拉德里克三世的计划，安塞需要在明天的宴会上饮下毒酒，进入假死状态。而奥德里齐根本不会在乎谁是他的妻子，只要弗雷德卡再送一个公主到马第尔达，这件事就算过去了，妮娜公主也能顺利地嫁过去。等一个月之后，他会下令开馆，将安塞放出来，皆大欢喜。
　　在他的畅想里，妮娜嫁过去的第一个月就能有孩子，第二个月便能顺利毒杀奥登，助外孙登上王位，从此马第尔达便是他布拉德里克三世的囊中之物了。
　　安塞咬破舌头，把手掌心掐出血，才问出那句：“如果我不答应呢？”
　　“不答应？呵！”国王不屑地说，“虽然我现在管不到你姐姐，但你别忘了你的母后，她还被埋在乱葬岗里，这就是作为丈夫，妻子的母家和夫家相同的好处。”
　　作者有话要说：
　　最后一句的意思是，安塞的母亲没有父母撑腰。


第28章 童话
　　老仆人在书房外守了大半个小时，期间听到摔凳子的声音、打巴掌的声音、国王的尖叫、国王的大笑等等怪音，顿时觉得里面一定十分精彩，他虽然不敢窥视，但心里早就自编自导一出好戏，好好地过了一把瘾。
　　就在他幻想到安斯艾尔殿下与国王发动攻击，缠斗在一起，毁天灭地，杀父取卵的时候，门突然被撞开了，王子殿下面色惨白，捂着半边脸，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他看了两眼，便走进书房，等待着国王的吩咐。
　　书房没有想象中的一片狼藉，布拉德里克三世坐在书桌后面阅读，面上尚存几分喜色，老仆人心里实在好奇，便斟酌着提了一句：“那孩子哭着走了。”
　　其实没有哭，不过反正国王陛下从不在意这些。
　　“他还嫩着呢。”国王满不在乎地答道，顿了顿，又笑着说，“我总说答案就在书里，现在看来这句话是正确的。”
　　安塞穿行在挂满历代布拉德里克家族成员油画的墙壁之间，每一幅画上的人物无不肤色苍白、面无表情，仿佛是在为这个后代即将到来的死亡默哀。他无法抑制地想起马车里的蛾子，困在粘液织成的网上，动弹不得，被蜘蛛吸干身体，然后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直到马车被毁，蛛网破碎，到头来只有厌恶它的人还记得。
　　直到傍晚，奥登才从藏书馆回来。他抱着几本封面上没有名字的书，颇有些依依不舍，但安塞没有余力再去管别人的事情，他端正地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甚至还能在固定时间之后翻页，任谁也看不出他是在发呆。
　　奥登当然看不出来，他高高兴兴地进了房间，把书收到旅行箱里，顺手扯过床头柜上的草稿纸，对安塞说：“中午你没回来，我就在吃午餐的时候把回程时间定了一下，等波顿一回来，大概是在后天，咱们立即就走，你觉得呢？”
　　——波顿是负责采购的男仆。
　　“好的。”安塞说。
　　奥登这才发现了他的心不在蔫，便朝安塞走来：“怎么啦？舍不得这里？”
　　安塞感觉自己好像是笑了一下，他又把书翻过去一页，看到那上面画着凌乱的符号。
　　“好了亲爱的。”奥登摸了摸他的头，动作轻柔极了，“先回家，以后有的是机会回来。”  他不想回答，或者说是根本不知道如何接话，只好选择转移话题，随意找了件小事，问道：“你这几天都在藏书阁做什么？我在马第尔达还从未见过你如此辛勤。”
　　本以为奥登不会回答，并且已经想好了下一轮话题要围绕雪山，谁知对方很坦诚，直接坦白了：“我想找找关于你的体质的资料。”
　　安塞愣了一下：“什么体质？”
　　“就是男性怀孕的体质，还挺特殊的，至少马第尔达没有，我翻遍了家里的书，但一本记载过的都找不到，只有几本小说里提到几句，皆为引用，找不到出处，所以我才想在弗雷德卡碰一碰运气，谁知道这里也找不到，实在奇怪。”
　　“我这样的在弗雷德卡也为少见。”安塞语气淡淡，“整个国家只有一位医生，父王不愿意浪费人力和资源去研究这种不实用的东西，他告诉我能生最好，生不出就去死，他从不缺孩子。”
　　奥登没忍住，低低地骂了句“混蛋”，骂完，又快速而隐蔽地偷看安塞一眼，紧紧握住他的手，说会保护他。
　　“大不了咱们就不要孩子了，可供选择的继承人多的是，戴安娜刚生产完，是个强壮的男孩，乔治家也有两位小公主，非常优秀······”
　　“你刚才说，乔治殿下有孩子了？”安塞皱着眉问。
　　“是一对聪慧的双胞胎，简直可爱极了，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乔治不肯告诉我们孩子的母妃是谁。”
　　“总而言之——”奥登抓住安塞的手，把它放在自己胸口，触感温热，心脏的脉动强壮有力，“安斯艾尔殿下，您的生命安全就是整个曼德尔家族顶重要的一件事。”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就要把父王的计划全部告诉奥登了，但直到最后一刻，也什么都没有说，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一夜，安塞几乎没有合眼。明天来得很快，天在转瞬之间由黑暗变得昏暗，弗雷德卡总是处于一种阴雨连绵的状态，雨天过后，万里冰封，就连阳光都变成了蓝色。他侧躺在不太舒服的大床上，背贴着奥登，只隔两层睡衣。
　　天光尚未大亮，走廊外时不时走过几个人，大概是早起做事的女仆。自从奥登过来之后，父王就再也没有找他“凌晨聊天”，过了一会儿，他听到一阵模糊的舞曲，那是乐队在排练，为今晚做准备。
　　他突然很想活下去，拼了命地去看看明天是不是个大晴天。他想起很久之前，也是这样一个没有下雨也并不晴朗的含糊的天气，也没有这么大的床，在右上角绣着“安斯艾尔”的地毯也还在，自己跪坐在毯子上，身侧是高高的一摞书。有一本书，可能是哪国的历史书，被摊开，放在毯子上，还有一支羽毛笔，在每一次被随意翻到的书页之上，疯狂地写道：“弗雷德卡的第十二任王后叫做布兰达·布拉德里克。”
　　母后死后，父王不允许她入族谱，更不允许她被葬在弗雷德卡的王室墓地中，举国上下无人能够提起她的名讳。安塞十三岁那年写下的愿望清单里，位于第一条就是“希望母后的墓碑能回到家族墓地”。
　　他写了很多年愿望清单，年年都差不多，年年都一条也没有实现过，写完就烧，等到下一年，却忍不住还会写。
　　六点的钟声尚未敲响，奥登就已经醒了，这对夫夫很少在如此早的时刻见到对方，一时间都感到十分新鲜。
　　“再睡一会儿，还早呢。”奥登的声音还带着鼻音，有一点磁性的沙哑，“眼睛那么红，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其实弗雷德卡的官方起床时间是五点半，由国王陛下带头，其他人跟上，只可以早不可以晚，但这条对于除弗雷德卡之外的其他国家不适用。
　　安塞说：“我睡不着。”
　　他的头发软软的，人也一样，抱在怀里的时候只有很小一团，瘦得能摸到每一根骨头。奥登曾经看不惯他，不仅因为婚姻对象的自主选择权被夺取。他生活在一个富裕的国家，想要什么都能轻易得到，有温和的母亲和严厉的父亲，有崇拜自己的弟弟妹妹，有很多很多的爱。所以他不能理解，为什么安塞总是满嘴谎话，又冷漠又傲慢，对谁都漫不经心。
　　于是他装作温和的样子，连蜜月旅行都懒得去，用一些幼稚的把戏和无聊的情话敷衍，即使已经做过最亲密的事，依然不肯相拥而眠。
　　可他还是忍不住被吸引。
　　他日益深陷，找不出缘由，只能告诉自己是因为次次气氛正好。妥协是意料之内的事，是早就知道会做出的选择。
　　“让我改变他。”奥登对自己说，“我能让他变好。”
　　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的念头多么愚蠢，小王子就是小王子，他冷漠、傲慢、没有安全感，与兄弟姐妹之间仅存的关系是竞争关系，没有母后护着，不是父王的第一选择，对于外面世界的唯一了解途径是书本。
　　奥登简直不敢想，刚到马第尔达的那会儿，小王子该是多么害怕啊。
　　“这样吧，我给你讲故事，说不定听着听着你就困了。”奥登说，他慢慢地把脑袋挪动到安塞的枕头上，成功地看到半截粉红色的脖子，“小时候，我最喜欢听母后讲睡前故事了，她还会像这样轻轻拍打我的背。”
　　说着，奥登的手已经覆上安塞的背，为了保持这个姿势，他们分开了一点，奥登的掌心温度很高，连带着被处碰到的那块肌肤也渐渐变得灼热。
　　他开始轻轻拍打安塞的背，就像母亲哄孩子睡觉那样，贴着安塞的嘴唇极缓慢的张开，又极缓慢的合上，那低沉的声音几乎是以安塞的骨骼和肌肤为媒介，溜进他的耳朵里，刺激着他的耳膜。
　　没有太犹豫，奥登就以一个很俗气的开头开始了这个故事的讲述：“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对很恩爱的国王夫妻，但是王后一直没有孩子，于是她就对四季女神祈祷，希望能有一个自己的孩子。后来她真的有了孩子，却在生下孩子的那一天因为难产去世了。”
　　安塞没有说话，他窝在奥登的怀里，腿微微蜷着，双手交叠，伸进枕头下面，但奥登知道他没有看起来那么紧张，大概是在认真听的，于是他继续说：“王后生下来一个非常漂亮的小王子，他的头发是黑色的，眼眸也是，肤色雪白，就跟我们的安斯艾尔殿下差不多。没多久，老国王娶了一位新王后，这位王后还带着两个儿子，咱们就叫他们······大王子和二王子。”
　　他感觉怀中人的呼吸变得平缓，应该是睡着了，于是收回手，把人搂得紧了些，准备一起睡一个回笼觉。
　　两分钟后，小王子转过身，与奥登面对面，面带困扰，紧咬嘴唇，眉头微微皱着，像一个因为听不到完整故事而不高兴的小男孩。
　　“所以······新王后到底怎么了？”
　　作者有话要说：
　　安塞：您想多了！我才不怕呢！


第29章 赴宴
　　“我还以为你会对小王子更感兴趣。”奥登笑了笑，温热的呼吸轻轻喷在安塞的脖子上，“好吧，好吧，那我就来讲讲王后。”
　　“嗯······这个新王后并不爱她的上一任丈夫——那也是个小国的国王，嫁给他完全是因为家族的安排，婚后，国王非常忙碌，几乎天天不在家，所以在他们两个结婚后的第五年，王后才生出来第一个孩子，是个男孩，在怀孕期间，王后也曾像老国王的原配那样许愿，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健康、漂亮，如她所愿，大王子的皮肤白得几近透明，比花瓣还要娇嫩，只可惜他的身体不太好，经常生病，王后花费了大量的时间照顾他。”
　　“第二年，王后又生了个男孩，非常健康，身强体壮，唯一的缺点是不漂亮。就在她分娩的这一天，国王带着他的情人回王宫鬼混，被前来寻他的大臣们撞个正着。从那天起，王后就再也不会笑了，她变成了一个刻薄的女人。没过多久，国王御驾亲征，死在战场，这个小国也四分五裂，王后凭借美貌和前夫留下的一支军队，带着两个孩子嫁给刚刚丧妻的老国王。老国王同样很忙，事实上，这些做国王的每天都有无数的事务需要处理，新王后不喜欢自己的继子，因为这个孩子既健康，又拥有美貌，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因为老国王非常疼爱自己的亲生儿子，却对王后的孩子十分冷淡。所以她只顾着教养自己的亲生儿子，却把继子扔给女仆们和家庭教师。这其中，大王子是最聪明的，也拥有自己的理想，但是医生偷偷告诉王后大王子活不到成年。”
　　安塞闷闷地说：“这个大王子挺倒霉的。”
　　奥登揉了揉他的头发，继续说：“听到这个消息，王后非常悲伤，但她毫无办法，只好任由儿子等死。十五年之后，最强大的国家的公主宣布成年，并决定举办宴会，在各国的王子中选一个结婚。听到这个消息，王后十分激动，她看了看自己的大儿子，又看了看自己的小儿子，在两者之间权衡不定。由于一个国家只能派一位王子前往宴会，老国王便想也不想，就派出了自己的亲生儿子，并且吩咐仆人不能把这件事告诉王后，而王后早已准备好毒药，只等继子上了马车，便让她的陪嫁女仆把他毒死，然后让自己的儿子神不知鬼不觉上车。即使各怀鬼胎，这对夫妻依然做出一幅恩爱的样子，在王城出席各种活动，因此，三位王子并不知道即将到来的生死斗争。”
　　房间里很安静，只剩下奥登轻拍安塞的背的声音，他大概是睡着了，呼吸变浅，肢体放松，长而密的睫毛一颤一颤的，只是看着他，奥登就忍不住扬起嘴角。
　　谁知对方突然问：“你怎么不继续讲了呀？”
　　“还没睡着呢？”奥登被他软软的声音搞得心痒痒，轻咳一声，道，“那我继续。”
　　“嗯。”
　　这么久没都没哄睡，安塞肯定是特别想听结局，所以奥登决定长话短说，以最快的速度讲完这个故事，他想了几秒，重新组织语言，讲道：“其实二王子有喜欢的姑娘，是一个王城的贵族小姐，长相虽然普通，但是二王子和她在一起的时候特别快乐，他们早就瞒着国王和王后偷偷订婚了。因为二王子和小王子从小一块儿练剑，两人的关系还不错，小王子也见过这个姑娘，答应过帮两人隐瞒秘密。小王子也有心上人，只是那个人不知道，他听说公主选夫的消息，觉得大哥受不了旅途颠簸，二哥已经有未婚妻，所以只有自己能去，于是答应老国王，为参加宴会做准备。大王子呢，他特别讨厌小王子，和二王子也不算亲厚，整天只知道看书和写日记。他不在乎什么公主，可当他得知参加宴会的是小王子的时候，把所有的书全部从桌面扫到地上，气的差点直接归西。”
　　安塞突然转过身，眉头微皱，很认真地问奥登：“小王子是不是喜欢大王子？”
　　奥登讷讷地问：“你怎么知道？”又笑着夸安塞：“我们家小王子真聪明。”
　　奥登家的小王子“哼”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矜持而骄傲地告诉他：“我还知道大王子也喜欢小王子呢！”
　　说完，他偷偷地看了看奥登，但是很快就把目光转开了，奥登连忙哄道：“都被你猜出来了，那我还讲吗？”
　　还未等安塞说什么，奥登就笑道：“讲讲讲，肯定要讲的！嗯，小王子有一个仆人，同时也是他的家庭教师，他不知从哪听说王后的密谋，把一切都提前告诉了小王子，并告诉小王子不要碰马车上的任何东西，老国王会派人帮他，等他顺利离开，王后会为她的行为付出代价。在离开的那一天，小王子在国王、王后以及大臣们的注视之下登上马车，车上果然放着一杯酒。”
　　说着，奥登低下头，果然瞧见安塞紧张的模样，他安抚性地摸了摸对方的头发，继续说：“但是小王子喝了。没过多久，二王子登上马车，在他们身后，国王带领军队攻向王后，即使王后有军队，仍不敌国王，被国王杀了，在临死之前，她看见国王把长剑架在大王子的脖子上······”
　　“别······别讲了，别讲了，我要睡了，我睡着了！”小王子无意识地揪住奥登睡衣的一角，闭上眼睛，打了个虚假的哈欠，“我不听故事了。”
　　但是奥登坚持要把故事讲完，他凑近了安塞，气息拂过对方的耳朵，声音依旧是温和的，他说出结局：“最后，小王子在仙女的帮助下起死回身，二王子在出城的时候就下了马车，和他的未婚妻私奔了。国王放大王子离开，在出城的路上，他遇到小王子的马车——”
　　奥登轻快地宣布：“从此，王子和王子过上幸福的日子。”
　　“可是王后死了。”安塞难过的说，“我真的不想让她死。”
　　奥登装模做样地考虑了几秒，说：“这样吧，如果有一个漂亮的小王子愿意送我一个吻，我就不让王后死，怎么样？”
　　也许现在太早，安塞确实没睡醒，听了奥登的话，他竟真的仰起头，在对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他被这声细微的“啾”吓了一下，颇有些不知所措，篡在手里的一角睡衣被他揉得皱巴巴的。
　　“那好吧，现在王子们不仅能和恋人过上幸福的日子，恋人们还能拥有一个刻薄的婆婆。仙女还让大王子的病好了，他们快活地生活在一幢华丽的宫殿里，可以吗？”
　　“勉强可以吧。”
　　奥登问他：“就这么喜欢王后？”
　　但是安塞并没有回答他，他又打了个哈欠，那双宝石般的眼睛立刻变得水汪汪的，他反问道：“那你最喜欢谁？二王子吗？”
　　“我最喜欢你。”
　　小王子闭上眼睛，感到一阵莫名又陌生的快乐。熬了一个晚上，他是真的困了，他没有听清奥登的话，以为对方所说无非就是老国王或者二王子，在温暖与心安之中沉入梦乡，梦里，他见到那位神奇的仙女。
　　仙女穿着亮闪闪的青色长裙，高高的挽起头发，耳边插着一朵跟裙子颜色差不多的百合花，手里还有一根镶满钻石的法杖。她的脸被一团光辉遮挡，只能看见一个精致的轮廓。
　　“小王子，你有什么愿望吗？我全都可以帮你实现哦！”
　　安塞垂下头，看了看自己短短的腿和圆滚滚的手，发现自己可能只有仙女的腿那么高，声音也是稚嫩的。他犹豫着，问道：“真的什么愿望都可以实现吗？”
　　仙女挥了挥法杖，几缕流光随着钻石左右摆动：“我保证。”
　　“我······我不想喝毒酒。”他低着头，稚声稚气地说，“我不想让奥登娶别人。”
　　他突然变得坚定起来，一字一句地告诉仙女：“我想继续活着，想和奥登一起走。”
　　“这个简单。”仙女笑起来——虽然看不到她的脸，但是安塞就是觉得她在笑。她挥舞法杖，顿时，无数细碎的光芒汇聚成一条小溪，这条由光组成的溪流围绕着安塞，慢慢地与他融为一体。
　　仙女弯下腰，他们离得极近，近到安塞甚至能够嗅到那股清新的百合香气，脸上忽地一痛，原来是仙女没忍住，轻轻掐了一把他的脸。
　　“只要你不想喝，那就没人能让你喝。而你的丈夫，他一直在等着你，等着跟你一起走。”
　　安塞醒来的时候，钟声已经敲响。奥登换好礼服，正对着一桌子领结领带袖扣纠结不定。他安静的躺着，一声一声地数钟声，七点。礼服就放在床头柜上，被叠得很整齐，只有衣服，没有配饰。
　　听到动静，奥登立刻看向他，满眼都写着“求助”二字。这样优柔寡断的奥登，还是第一次见，十分新鲜，便主动问道：“怎么了？”
　　“选不出配饰。”奥登说，“好烦。”
　　安塞便叹气，继而很无奈的告诉他：“那只好由我来帮你选了。”
　　他们穿戴整齐，于七点半出发，动身赴宴。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章赴宴，猜猜小王子怎么做~


第30章 舞会
　　弗雷德卡的王室宴会有着一套非常标准的流程，什么时候做什么事都是被明确规定好的。
　　首先是聊天，总共持续三十五分钟，在这段时间内，无论是被邀请而来的客人还是王室成员都只能站在大厅中的指定位置找人寒暄，期间不能进食，不能饮酒,谈话时音量不宜过大，也不能消极应对。
　　安塞挽着奥登推开大门进入宴会厅的时候，人来的并不多，稀疏地分布在专门被划分为聊天的区域，大多三两成群，僵硬地站着，极力寻找话题。他眼睁睁地看着奥登从门口的吧台上端起一杯红酒，就要往嘴里送去，吓得赶紧把酒杯夺过来，在调酒师震惊的眼神之中把酒放回原位。
　　奥登压低声音，惊讶地问道：“难道弗雷德卡的宴会不允许饮酒吗？”说完，他晃了晃脑袋，仿佛要把什么荒谬的想法全部甩掉，如果这时候安塞点头，那么下一秒他肯定会嚷嚷起来，然后从背后抽出那把破铜烂铁，把整个大厅砍个稀巴烂。
　　为了不会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安塞果断选择抛开杂念，连拖带拽地把奥登从吧台前领到聊天区的某个角落。
　　“我以为你已经看过宴会的流程了。”他皱起眉。
　　“天下的宴会都一个样，我有经验！”带着不知从何而来的自信，奥登使劲拍了拍自个儿的胸口，开始扳手指，“进门先来个两杯，然后去跳舞，然后再跳舞，然后跟博瑞他们聊天，顺便再来几杯，再跳舞，再来几杯，打架，讲笑话，来几杯，跳舞······”
　　安塞打断他：“哪来的那么多舞能跳？有人邀请你吗？还是你选择带舞伴？”
　　“什么舞伴？”奥登努力地想了一会儿，摸摸后脑勺，疑惑地问。但是没过多久，他又重新快活起来，因为音乐家们就位了，作为这个蠢货的丈夫，安塞一眼就看出他想做什么，赶忙在对方准备过去的时候一把拽住他的袖子。
　　“你现在不能过去跳舞，还没有到时间。”
　　“好吧。”奥登遗憾地说，“那我们现在能做些什么？”
　　此时大厅尚显昏暗，十八盏水晶吊灯只亮着八盏，明面上是增添闲适氛围，实际上是为了节省蜡烛。门又开了，进来一对夫妻，妻子挽着丈夫的手臂，把大衣递给候在一旁的女仆，他们穿着时下弗雷德卡最流行的礼服，精心打理过发型，趁着管家登记的时间靠在一块儿说悄悄话。安塞呆看了一会儿，直到奥登也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轻笑着评价道：“咱们进来的时候应该就是这个样子。”
　　安塞斜了他一眼，但是没有理他。
　　在他的身旁，奥登突然长长地叹了口气。
　　“亲爱的，可怜可怜你的丈夫吧，他知道错了，以后会记得看资料的，嗯？”奥登晃了晃安塞的手，见没得到回应，继续求道，“告诉我，现在咱们能找到什么样的乐子？我真是无聊透了。”
　　这一次，安塞总算愿意给他一个正脸了，他眉头轻皱，漂亮的眼睛里写满了不开心。
　　“你想找什么乐子？”他问，“很遗憾，父王规定在八点三十五分之前，客人只能在聊天区聊天。”
　　“聊天挺好的。”奥登低下头，专注地盯着安塞，他的嘴唇弯了一下，并没有及时收回，就连那双湛蓝的眼眸中也盛满了笑意，仿佛那个上一秒还因为无聊而显得惆怅的人不是他，“如果对象是您的话再好不过，您觉得呢，安斯艾尔殿下？”
　　安塞警惕地看着他。
　　“好吧，坦白说，我只是觉得你有事瞒着我。”
　　“你又在讲什么笑话？”安塞理直气壮地反问道，“难道我瞒着你的事情还不够多吗？”
　　——虽然大多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是奥登依然为这点儿可怜巴巴的坦诚而感到高兴。在昏暗的灯光下，暧昧徒然而生，陌生的客人明明就站在不远处，现在却仿佛隔着千万年的时空，不同的人被关在不同的世界，几串音符在世界与世界间的空白处飘荡，零零碎碎，断断续续，被勉强拼凑成一首模糊的《鲜花圆舞曲》——一首最适合跳舞的曲子。
　　他就这样僵硬地直立在音乐与虚幻结合而生的几百个空间中的一个里，面对着他的婚礼誓言，他的现在和未来，说道：“无论如何，我会保护你，因为你是我的丈夫。”
　　这句话在今天说了太多遍，就好像奥登会无条件地护着安塞仅仅就是因为婚姻责任，而没有掺杂别的似的，可是有人并不愿意领情，比如安塞，对方冷冷地质问他：“你以为我是什么？房间里的小宝贝？随叫随到的小宠物？”
　　他说：“殿下，我才不需要您的保护。”
　　可是不是这样的，安塞从来都不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宠物，他很漂亮——皮肤雪白，唇若粉樱，四肢修长，有一颗聪明的大脑和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偶尔会笑，大多时候不带真心，一身寒霜，两分清醒，满室冰雪夹清香。
　　——是苦的。
　　仅存的八盏灯突然全部熄灭了，一时间，除了透过落地窗投入房中的几缕月华，大厅里只剩一片黑暗。在这样的情况之下，在场之人无一不安静地站在原地，就连音乐声都暂停了。安塞眼疾手快地按住奥登，果然摸到那把大铁剑。
　　“没事的。”他压低声音，对着奥登解释道，“现在没有危险，真要说的话，大概率是父王要发表讲话。”
　　布拉德里克国王陛下，整个弗雷德卡最尊贵的男人，把舞会当成个人演讲会，不是一天两天了，至少经常来参加舞会的贵族们都已经习以为常。
　　在极度的安静中，在大厅的正前方，也就是舞台所在的位置，突然响起一阵“哒哒哒”的声响，若是仔细倾听，便能分辨出那正是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随之而来的，还有三束光，一开始它们是分散开的，虽同源而出，但指向不同，在大厅的左前方、正中间和右后方扫荡，所到之处无不映照出一张张惨白淡漠的脸，仿佛梅杜莎之眼，被看到的人就会变成石像——梅杜莎是冬之女神麾下一员猛将，不过，在弗雷德卡，她最主要的作用是止小儿夜啼。但这样的状态并没有持续太久，毕竟布拉德里克三世并不喜欢看别人出尽风头，特别是当他本人就在现场的时候。
　　那三束亮晃晃的灯光最终顺利会和，融为一体，照亮了舞台的最中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台巨大而笨重的扩音机械，这还是王宫里的后勤大臣在安塞五岁那年从一群小矮人那里买来的，只有在最重要的场合才会被拿出来使用，当然，所谓的“最重要的场合”是指布拉德里克三世发表讲话的任何时候，家庭会议除外。
　　布拉德里克三世穿着一套黑色的燕尾服，皮带上挂满金属链子，随着他的每一个动作而发出“叮叮当当”的噪音，比在场的几位拥有五十年往上家族历史的老贵族们还要老贵族。那件曾在几十年前流行过的款式古老的外套的袖子上用金线绣满了各种图案，也许它们应该有一个主题，比如“十二星座”之类的，但安塞没有看清，也不感兴趣。他其实很想找个地方坐下，反正他现在也不能算是一个完完整整的弗雷德卡人了，毕竟他的名字现在正写在马第尔达最尊贵家族的族谱上。
　　“晚好，我最亲爱的朋友们。”老国王说。
　　几乎所有来过王宫舞会超过两次的客人都能听出来，这句话即将成为一段长达一小时的演讲的开头——其中五十九分钟都是废话。
　　说完这句话，布拉德里克三世便换上一副亲切的笑模样，那双既刻薄又锐利的细长眼睛躲在镜片后面，灯光是它们的伪装，让人一时间无法看透，被推到被动的状态。
　　护卫队队长站在舞台的前面，脊背挺直，昂首挺胸，率先鼓起掌来，但他手里还拿着武器，没有多余的手，只好用他那宽厚的手掌拍打佩剑，发出一阵奇奇怪怪的声音。在他的带动下，先是侍卫队里的所有人，然后是台下那些常被邀请的客人，最后才是一些不明就里的新客。
　　比如奥登和安塞夫夫，他们的平均击掌数是零点五，这当然要归功于安塞。当时，奥登忙着拆腰间的链条，一边拆一边木着脸问安塞：“我平时戴这些玩意儿也像他一样吗？”于是面无表情的安塞对着他拍了唯一的一下手。
　　舞台上的国王殿下装模做样地抬手，底下稀稀拉拉乱七八糟的掌声便渐渐地停了下来。
　　“看来大家都很期待，那么接下来就由我稍微讲几句话······”
　　他讲了什么，在场的客人无一感兴趣，却只能耐着性子听完，虽然内容与弗雷德卡的国防、医药学、大祭司等所有重要而隐蔽的部分有关，但就算是整个普尔黑利大陆最擅长分析情报的间、谍听完，都没办法总结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紧接着，在第五十九分钟的时候，他突然停下了讲话，转过身去。不知何时，舞台后面的那扇小门被打开了，从那个黑暗、幽深的洞里走出来几个人，他们戴着护卫队特有的帽子，长剑别在腰间，为首的人冲国王殿下鞠躬行礼，然后在身后的人都走出来之后，掉头回到房间，从里面推出来一个东西。
　　那是一辆木制轮椅，轮子被漆成粉红色，同色系的毛毯几乎要垂到地面，上头镶满珍珠。
　　但这些全都不重要。
　　轮椅上坐着一个姑娘，褐色长发，浅色眼眸，脸部线条柔和而稚嫩，笑容天真的像个孩童，一双柔软的、指尖泛着淡红色的手向上伸着，像是在求一个拥抱。
　　国王站在原地，眉眼含笑，他明明是应该看不到黑暗中的安塞在哪个位置的，但安塞就是觉得他无处不在。
　　奥登握紧了他的手，他却失去抬头看的勇气。
　　直到轮椅被推到国王面前，他才虚虚地抱了一下小姑娘，把她的手塞回毯子里。
　　“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妮娜·布拉德里克公主，排第十五位，今天刚满十八岁。”顿了顿，他忍不住赞叹道，“她可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小美人。”
　　作者有话要说：
　　布拉德里克三世选择不做人了。


第31章 逃亡
　　正常的魔法体系，一不可起死回身，二不可控制时间，所以是不可能存在让一个婴儿瞬间变成成年人的方法的。
　　但抛开这一前提，要想实现这样的结果，并不难。
　　比如禁术。
　　由于法律并不完善的缘故，能够接触到禁术的方式不算少，只要有心、钱足够多，再加上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人脉，弗雷德卡的贵族阶级基本上都能搞到需要的禁术，或者魔药配方。
　　像这种拔苗助长类的禁术有不少，就连安塞都曾经在一本藏书阁里借来的小册子上见到过几个，可以让刚出生的小婴儿瞬间变成老人，却不能让老人瞬间变回小婴儿，无一例外，可顺不可逆。也就是说，等妮娜到了十八岁那一年，镜子里出现的只有可能是三十六岁的她。
　　更何况使用了禁术的身体很有可能撑不过十八年，就连八年都够呛。
　　客人们再次心不在蔫地鼓起掌来，在这荒诞的黑暗与诡谲的掌声之中，奥登的手掌便显得格外温暖，像是唯一的能与黑暗抗衡的力量，紧紧地覆在安塞的右手上，把一切危险与负面情绪隔绝在外。
　　“你的手在抖，在害怕吗？”他轻声询问，“为什么？”
　　但他没有等到回答，只好接着刚才的话继续问道：“据我所知，弗雷德卡没有十五公主，只有一个十五王子，叫埃尔罗，全名是埃尔罗·安妮杰斯·布拉德里克，里面有‘妮娜’这个单词吗？”
　　安塞猛地抬起头：“我······”这时，他突然看到原本应该站在舞台前的护卫队队长竟在不知何时突然出现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个琉璃盘，一只细长的玻璃酒杯端正地置于圆盘中央。
　　“殿下，这是陛下专门为您准备的酒。”
　　说完，他便低下头，执着地把杯子连同琉璃盘一起托举至安塞面前，借着舞台上遥遥的几缕光华，只能勉强瞧见杯子里的液体，被夜晚与潜藏在夜晚之下的匪夷所思的阴谋染成黑色。
　　可无论这杯酒是什么颜色，蓝色也好，金色也罢，它都能轻而易举地葬送一个人的生命——或许还不止一个。
　　安塞到底是端起了这杯酒，为了它，他不得不选择放开奥登的手，于是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寒气无孔不入，从窗户的缝隙处、裂开的墙角、门上的锁扣，以及所有并不牢固的地方钻进大厅。
　　音乐重新响了起来，不知道今晚还有没有跳舞的机会。
　　护卫队队长抱着盘子离开了，临走之前，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安塞。这是个年近四十的中年男人，尚未成家，曾在安塞短暂人生的前十年扮演过一个沉默寡言的保护者的形象，是主动请职，还是被动要求，不得而知。
　　在疯狂的《疯狂圆舞曲》中，布拉德里克三世举起酒杯，银质的高脚杯在灯光下闪闪发光，营造出一种冰冷而绮丽的梦幻。
　　他放声大笑，继而说道：“让我们为了美丽的小妮娜，干杯！”
　　“为美丽的妮娜公主干杯！”
　　“为妮娜公主的成年干杯！”
　　舞曲凭借一串狂野而凌乱的音节步入高【潮，以钢琴为主，小提琴、大提琴、长笛与竖琴辅助，各种刺耳的调子与酒精交织在一起，有人蠢蠢欲动。
　　但是奥登没有喝，这个满脑袋美酒、派对、烤全牛以及打架的金发傻瓜居然破天荒第放下酒杯，湛蓝的眼眸中挂满寒霜，紧盯着那个站在身旁，面色苍白的人。
　　“你喝一个试试看。”他的语气严厉，下颌线紧紧地绷着，一只手按在腰间，仿佛只要对面的人有什么轻举妄动，他就会立刻抽出佩剑，把那只拿着酒杯的胳膊斩断。
　　与此同时，在那个“你”字尚未说出来的时候，安塞已经把酒杯狠狠地摔到地上，杯子立刻碎成好几块，杯中酒淋在地毯上，发出“刺啦”一声轻响。不难想象，若这酒顺着口腔流进食道，饮酒之人会死得多惨。
　　站在他们旁边几步之遥的一位女士立即发挥特长，发出能让大厅里所有客人都能听清的尖叫声。
　　有一就有二，乍一听到尖叫声，立刻有几位胆小而不明真相的夫人跟着尖叫起来，一时间，大厅之中噪声不断，几乎已经把音乐家们的风头都盖过了。
　　安塞把手藏到身后，无辜地与他的丈夫对视。他本以为摔了杯子之后必有一场恶战，谁知魔法尚未开始使用，变故已然发生。
　　人群开始乱窜。
　　奥登下意识地护住安塞，把他牢牢地抱进怀里，既要防止踩踏事故，又要保证小王子不被撞到，还要找准机会掐着嗓子大声提出质疑：“陛下，您不是只有一个十五王子吗？”
　　客人们开始压低声音讨论起来，虽然他们自以为声音足够小，但架不住参与的人太多，这细微的声音汇聚在一块儿，伴随着尖叫与舞曲，台上这位据说刚刚成年的妮娜公主突然放声大哭起来，国王陛下稍有不慎，就像是没有骨头一样从轮椅上滑落在地。
　　奥登换回原声，指着毒酒的遗骸厉声喝道：“布拉德里克三世，您意图谋害马第尔达未来继承人的王妃，作为马第尔达的未来继承人，我有权解除两国的停战和约。”
　　老国王气得一脚踹翻分红轮椅，把心爱的扩音设备拽到面前，开始下达命令：“给我抓住那个该死的安斯艾尔······不对，直接杀死他！直接杀死他！”
　　护卫队队长抽出长剑，带领他的士兵向安塞走来，几十双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眼睛紧紧盯住目标，雪亮的剑光映照出一张张惊慌的面容。
　　奥登抬起手，做了个手势。
　　队长的脚步突然顿住了，他想起了什么，舞台上的布拉德里克歇斯底里地叫道：“锁门！锁门！”
　　但是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属于马第尔达的三千个士兵踹开大门，挥舞长刀，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一些新贵族抽出匕首，站到了护卫队队长身后，音乐声早就停了，作为最早一批逃脱的人群，音乐家和一大半的女士早就不见踪影。
　　奥登冲领头的士兵比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先走，然后牵着安塞的手就往外跑。
　　他们穿过长长的、带着落地窗的走廊，路过布拉德里克三世的书房，差点撞倒几个巨大的花瓶，身披静谧夜色，脚踏柔软月华，宛如童话里那对私奔的土拨鼠夫妇，妄图逃离张牙舞爪的宫殿，只为追逐繁花似锦的世界的一角，浪漫中夹杂些许辛酸。
　　在绕过杂物间，下楼的时候，安塞看见一个纤细的身影从楼下冲了上来，他应该穿着未成年的王子们常穿的那种黑色袍子，长发随意扎起，怀中抱着一摞书，朝城堡的最深处逃去，只想找一间隐蔽的房间藏起来，以逃脱即将到来的惩罚；而他被奥登牵着，身着纯白礼服，挂饰繁复，像极了一个真正来自冰雪王国的，矜贵的王子，城堡之外的每一处地方都可以是目的地。
　　擦肩而过时，两人互相点头示意，他看清了那张与自己相似的，只是更为稚嫩的脸，然后黑袍匆忙离开，消失在拐角处。
　　十三岁那年，忘了做过什么事，只记得被父王评定为“极为恶劣”，便有十几个人追着他毒打。他躲到杂物间，把门反锁，自以为脱离危险，最终还是被人发现，从看似安全的房间里拖出来，打得半死，病了大半年。
　　父王就是这样，他可以只凭一句话，一个念头，某些莫名其妙的理由，随意地掌控一些人的生死，不得反抗。
　　奥登带着他七拐八绕，路线记得比他还要清楚。两人很轻易地就离开了城堡，推开大门，马车和马就停在外面。
　　马是安塞为奥登准备的，特地从马厩里牵出来，早早地备在外面，好让这个人顺利离开，最好毫发无损。
　　马车是奥登为安塞准备的，他早就知道安塞的马车没了，赶车人也没了，便派士兵弄了一辆新车，雇来新人，旧人已逝，旧车他修不好，只好尽全力弥补，但求搏得心上人一笑。
　　车夫见两人没有骑马的打算，便把多出来的那匹马也绑在马车前，待二人上车后，架起马车离开。
　　没过多久，三千名士兵一股脑儿从王宫大门处冲出来，声势浩大，追着马车离开。
　　马车里依然是一片黑暗，即使灯就挂在车门旁边，但没有人想到要去点亮它。
　　安塞坐在奥登的腿上，这是他的丈夫最喜欢的姿势之一。他把下巴抵在对方的肩膀上，用两条胳膊环住对方的脖子，心跳因为长时间的奔跑而加快，尚未恢复。
　　“我想吻你。”他用气声说，“我想吻你。”
　　“真巧。”他的丈夫这样回答道，“刚才灯一灭我就想这么做了，可惜时机不够好。”
　　没有什么时机比现在更完美。
　　他们紧紧相拥，仿若世上最亲密的一对爱人，经历过试探、表白、约会、婚礼、育儿、偕老的正统爱人，而不是半路出家、跌跌撞撞、彼此心意不明的普通夫夫。
　　但他们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接吻，气息交缠，唇齿相依，黑发与金发交织在一块儿，把最黑的那一段夜晚硬生生撕开。
　　然后涂上随心所欲的颜色。
　　什么都不在乎。
　　作者有话要说：
　　土拨鼠的童话是我编的，以后在番外里面补上吧，就当作是普尔黑利大陆的睡前读物啦。
　　不太会写什么权谋，本文主要是谈恋爱。


第32章 回家
　　曼德尔夫夫是在第十天的傍晚才到达马第尔达王城的，虽然他们的马车拥有三匹年轻而强壮的匹马和一位经验丰富的优秀车夫，但是，很不巧，每一匹马都拥有自己想去的方向，而车夫的想法又与他们完全不同，这就造成了一个四方割据的尴尬局面，而坐在马车上的夫夫时常处于一种微妙的类似于凌迟的糟糕局面中。
　　第一匹马名叫鲍勃先生，位于马车的左前方，带领奥登从马第尔达到弗雷德卡来，现在又到了领着主人回去的路上，见识过战场上冲锋陷阵、刀光剑影，也经历过奏凯而归的荣光，是他最爱的坐骑。鲍勃先生毛色纯黑，四肢修长，鬓毛被修剪得很整齐，眼睛闪闪发亮，野性与斗志充斥其间，当他四蹄翻腾，飞速奔驰的时候，被包裹在黑亮皮毛之下的紧实的肌肉纹理便尽显而出。他最喜欢西北方向。
　　剩下的两匹马按照心情行事，它们都是由奥登派人在弗雷德卡的贵族那里换来的，中间这匹是普通的枣红色，最右边那匹则拥有棕白相间的匹马，体型不胖不瘦，速度不快不慢。最开始他们的名字统一为“吁——”，但是奥登，这个吃饱了撑的没事干的烦人鬼，非要替两位先生取名，于是在回程的第一个小时内，吁和吁就得到了他们的新名字，分别是瑞德和弗拉乌。
　　至于新马车夫，一上车，他就迫不及待地说个没完，没完没了地叽叽喳喳，好像已经八百年没开口说过话似的。他告诉曼德尔夫夫，自己的名字是堂吉诃德，来自马第尔达，在没干这一行的时候曾经是个骑士。
　　马第尔达遍地都是骑士，这没什么大不了的，真正令安塞在意的是他的名字，小王子总感觉在哪本书上见到过，但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于是他问：“怎么称呼？”
　　——虽然他很有可能这辈子都不需要亲口叫出车夫的名字。
　　车夫快活地回答道：“您可以叫我堂吉诃德。”
　　“堂吉诃德是你的名字吗？”
　　“是的殿下。”
　　“我要知道你的全名。”
　　“堂吉诃德，殿下。”
　　“你的姓氏呢？”
　　“堂吉诃德，殿下。”
　　“你叫堂吉诃德·堂吉诃德吗？”
　　“我就叫堂吉诃德，殿下。”
　　“你······”
　　最后一个问题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就被奥登中途截住了。可怜的丈夫被丢在一边，已经有足足两分钟又三十六秒，既寂寞又苦涩，感觉舌头正朝着青梅的方向进化，含在嘴中酸溜溜的。于是他抬手就把小王子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腿上。
　　“三次。”他轻声说。
　　安塞冷静的告诉他：“与其他事情无关，纯属好奇。”
　　“与其他事情无关，就想决斗。”奥登把话完完整整地还给他，但他的目光比弗雷德卡的蓝月还要温柔。他们额头抵着额头，手腕贴着手腕，呼吸交缠在一块儿，心跳的频率相似，奥登又说，“我可以邀请他决斗吗，殿下？”
　　“不准。”安塞傲慢地说，“但是我允许你吻我，一分钟。”
　　事实上，当这句话说完的时候，安塞就后悔了，这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这时他正别扭地坐在奥登的大腿上，肩膀抵着锁骨，右手放在对方的腹肌上，并不像挪开。或许是气氛过于暧昧，也有可能是被一杯毒酒冲昏了脑袋，才会说出如此不知廉耻的话。
　　但他太过渴望拥有一个拥抱，一个吻，一句没头没脑的情话，或是别的什么附带着亲密意味的东西。
　　奥登什么也没有说，他选择低下头，轻柔地吻从额头一路向下，高挺的鼻梁蹭过眉间，有一点痒，他吻了吻安塞的脸颊，然后是鼻尖，最后是那两片薄而柔软的唇。
　　但马第尔达终归还是到了，一进入王城的城门，就能轻而易举地瞧见王宫那高大气派的围墙，住在王城里的贵族和平民全都站在大路的两边，对王子夫夫的回归表示欢迎。
　　安塞想从奥登的腿上下来，他个子不矮，腿尤其长，就算是坐在奥登的腿上，脚尖依然能稳稳地触到地面，按理来说想要离开是很容易的事，但奥登抱得很紧，就好像如果他不做表示，等到了寝宫门口，马车停下的时候，他就会直接被抱下去似的。
　　“我不想你坐在我旁边，两只手摆在腿上，挺直脊背，面无表情，就连衣角和衣角之间也要隔着一段距离。”奥登解释道，“这样会让我觉得，我们两个······很生疏。我不想这样。”
　　安塞问他：“所以我就要坐在你腿上是吗？”
　　他看起来是真的不想继续坐在这儿了，即使椅背很凉，而怀抱是温暖的。如果他不想要这点儿小小的暖意，就可以立刻转头说不要。即使再不情愿，奥登也只能依依不舍地把一整个小王子托起来，放在旁边，那个最接近自己的位置。
　　有人开始尖叫、欢呼，马车的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一朵粉色的小花顺着窗帘与窗户之间的缝隙飞了进来，恰好落在奥登的衣袖上，他拈起来认真地瞧了瞧，然后递给安塞。
　　“喏，送给你。”他温和地说，金色的睫毛垂下来，把一切负面的情绪遮住了。
　　安塞在心里默数三秒，才矜持地接了过去。
　　“这是什么花？”他随意问道。
　　“不知道，大概是田里的野花，我经常在苏菲女士的花篮里见到，这种花不仅有粉色，还有蓝色跟白色，如果你喜欢，我可以带你去看。”
　　安塞飞快地回答道：“我才不喜欢。”
　　但他还是趁奥登掀开帘子朝外看的时候，偷偷地把花收进魔法口袋里，在收进去之前，他偷偷地闻了闻这朵花，香气清淡柔和，比父王书桌上那束紫罗兰还要好闻一点点。
　　“我好像看见父王了，他还带着一队士兵，就站在王宫门口。”奥登突然说，“他不会是来欢迎咱们的吧？”
　　这个时候，马车突然停住了，奥登把脑袋从窗户外面缩回来，牵着安塞就往外走。
　　“干什么？”安塞冷冷地看着他。
　　“父王在门口站着，咱们下去打个招呼。”
　　安塞轻轻地“哼”了一声，但还是乖顺地任由奥登把自己牵下去。这辆马车比之前的要大上一圈，底盘也更高，但奥登一下就跳下去了，他们还手还牵在一块儿，安塞差点被他直接拽下去，他一个踉跄，勉强保持住平衡，刚想说什么，就被奥登抱下车。
　　直到站在老国王面前，他才勉强能够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让自己变成一个沉默的、和顺的、勉强到达合格范畴的儿婿。
　　老国王只是朝奥登点点头，便目不转睛地盯着一个方向看，一点也不把他的大儿子放在眼里，站在他身后的小队队长一步上前，笑着说道：“殿下日安，王后陛下刚刚离开，说是收到了费兹捷德那边的信，要回一趟娘家。”想了想，又补充一句，“陛下这是舍不得呢！”
　　“日安，母后有说是什么事吗？”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恐怕只有陛下才知道。”
　　奥登点点头，即使安塞就在旁边听完全程，依然把所有的消息都一字不落地分享给他，仿佛是生怕他产生什么奇奇怪怪的想法似的。如果这是在几个月前，乍一看到老国王带兵守在门口，小王子可能在车上就已经想好接下来魔法攻击的顺序了，但现在他只想回马车上坐好，等到了寝宫，洗个澡，上床睡觉。
　　他甚至已经考虑害了用什么味道的浴盐。
　　“父王，我们先走了，您继续看吧。”奥登冲老国王挥手，然后对队长点点头，便重新回到车上，为了不会重蹈覆辙，安塞特地抢在他之前先上了马车。
　　他们并排坐在椅子上，双腿并拢，靠外侧的那只手放在腿边，内侧的手依然握在一块儿没有分开，虽然马车很宽敞，但依然挨得很近，比这世上百分之八十的联姻夫妻都要再近一些，又比那些恩爱夫妻远上几分，变成一个平庸的中间值。
　　这之后，马车跑进王宫，七拐八绕到达寝宫。距离上一次见这儿已经过去大约一个月的时间，在这儿的时候只想走，只想回家，最好永远也不回来，回来的时候才发觉有多想念。
　　奥登让女仆安置这辆新马车以及两匹新来的马，他自己抱着所有的行李往寝宫走，东西不多，大部分属于他，只有极少数是安塞的。当他经过小花园的时候，安塞正好透过浴室的窗户看见了他。正值夏季最炎热的时候，奥登只走了一会儿便开始浑身冒汗，汗珠在阳光之下玲珑剔透，挂在他的额角，短暂地晃住了安塞的眼。
　　他看了一会儿，直到连那人的背影也看不见了，这才坐回满池热水中。一旁的小石桌子上搁着还未来得及放的浴盐，通体雪白，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安塞深吸一口气，把四肢埋进水里，先是腿，接着是胳膊和腹部，最后是头。
　　作者有话要说：
　　魔法口袋，这个充满槽点的空间袋，大陆里所有的有钱人都能拥有，非常方便。
　　好开心，我也有十万字了，今晚七点给大家发红包！！！


第33章 节日
　　每年的八月一日，马第尔达的王城内都会举办一场为期三日的夏日宴会，理由大概是八月份太热或者葡萄大丰收之类的，反正这里的人对理由向来不太在乎。
　　事实上，在八月份之前，安塞根本就不知道还有这种节日，如果不是奥登在吃晚餐的时候随手提了那么一嘴，那么很有可能到了八月一号的早上，会有一个被葡萄酒泼到满脸懵的小王子出现在王城街头。
　　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安塞再也没了吃晚餐的兴致，距离八月一日只剩下还有不到五个小时，而他既不懂香槟塔游戏怎么玩，也不会跟一群不认识的人围着篝火跳舞——就连“香槟塔”这个词都是在流程表上看到的，好在自从寝宫倒塌以后，两人就再也没去过老国王那里用餐，所以安塞可以随心所欲，想吃就吃，不想吃可以随时离席。于是他不顾奥登的脸色，扭头便走，在就寝前把流程看了十几遍。
　　奥登······奥登能有什么脸色呢？他满脑袋都是葡萄酒、冰饮、舞会，心情比外头那轮明月还要皎洁明亮，只恨时光不能飞得再快些，最好一眨眼天就亮了。
　　这一夜，安塞没能睡好，他被奥登困在怀里，这个野蛮人用那双强壮有力的双臂把他牢牢固定在胸前，下巴顶着他的头顶，呼吸拂过发丝，让人又痒又难受，还很热。这是在弗雷德卡养成的坏习惯，那儿太冷，冷得让安塞无法忍受，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每当这时，奥登便会紧紧地抱住他，用被子和自己把他护得密不透风，谁知回到马第尔达了他还是这样，这在夏天简直糟糕透了。
　　他想把奥登推开，最好能换个姿势，可对方无论如何也不肯松手，像一块儿巨大的、黏糊糊的软糖，叫人又爱又恨，无从下手。
　　最终安塞决定放过彼此，便不再挣扎，也不知过了多久，竟就这么睡了过去，只是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感觉不大舒服，脑袋昏昏沉沉的——如果没有外头那个该死的派对，那么他绝对能一觉睡到明天。
　　但是奥登的精神却很好，比平日里还要更加的精神充沛，他的面色红润，一双蓝眼睛里盛满了温和的笑意，再加上干净利落的装扮，比安塞看过的所有爱情小说中的男主还要再英俊一点。
　　安塞想起流程里所写的，第三天晚上那场能够交换定情信物的篝火晚会，在心里偷偷地嗤笑一声。
　　在起床到参加派对之间的这段时间，奥登统共就吃了六片烤面包，比往常少了四片。他一直朝窗外看，好像能穿透那些王宫中的建筑，直接瞧见街道上的盛况似的。安塞知道他急着加入派对，把自己埋进装葡萄酒的木桶里，吃早餐的动作便悄悄加快了些。他刚洗过澡，头发还湿着，随意地披了件睡袍，面前的盘子里还剩半块烤面包和几滴果酱。
　　今天的面包烤得略微有点硬，吞咽困难，好在有半杯牛奶垫着，果酱的味道也很不错，为了不让奥登感到扫兴，他用牛奶浸透面包，想要凑合吃下去，可看着杯子里那团过度膨胀的白色糊糊，顿时失了食欲。
　　“我吃饱了。”他把刀叉一放。
　　奥登正拿着一块毛巾走过来，闻言立刻皱起眉头，数了数盘子里的烤面包，又在第一时间发现牛奶中的不明物体，立刻摇头否决：“别想骗我，你最多吃了半块烤面包，怎么可能吃饱？”
　　说着，那块看起来很柔软的毛巾便落在了安塞的头上。安塞闭上眼睛，很轻易地被十根手指和一块布安抚住了。
　　“不太饿。”他解释道，“昨天晚上吃的比较多，积食了。”
　　“面包太硬了，我让他们重新烤一份送过来。”
　　奥登刚想叫女仆过来，手却突然被挥开了，安塞猛地站起来，带着点莫名其妙地火气，声音冷冷地，音调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些。
　　“我说我不饿！”他说，“送来我也不吃。”
　　因为动作过大，那原本就系得不怎么牢固的睡衣带子一下子松开了，睡衣从他的肩头滑落，虚虚地挂在手肘处。他瞪了奥登一眼，没有管睡衣，朝浴室走去，但他的脚步凌乱，耳尖绯红，完全没有看上去那么淡定。
　　像一个没有穿裙子，只披着披肩的贵妇。
　　奥登呆呆地想，其实今天不去派对，在寝宫里待一天也没什么不好，又不是没有见过葡萄酒。
　　浴室里还残留着几缕淡淡的水汽与柠檬的香味，安塞取了块毛巾准备把头发擦干，为了动作方便，他干脆把睡衣扯下来，丢到一边。
　　他抬起手，看见被镜子所反射而出的，苍白难看的皮肤，以及因为脂肪存储不足而凸显出来的每一块骨骼。无论是黯淡的发色还是乏味的性格，样样都不符合他的丈夫的审美，
　　还不会打架，遇到事情只能靠偷袭，一点也不光明磊落，却因为各种各样的附加条件只能强行被绑定。
　　他应该······很难以接受吧。
　　安塞用毛巾蒙住脸，像是要用这种方式活生生把自己捂死，但他终究还是放下了手，把湿透的毛巾扔进洗衣筐里。
　　因为王宫门外就是夏日派对，所以两人并没有乘马车，他们换上了低调的便装，准备从后门溜出去。谁知还没走多久，就遇到了一个孤孤单单的老国王在花园散步。
　　“孩子们，汝们可是准备参加节日之活动？”
　　“是的父王。”奥登答道，“今年是安塞第一次参加夏日派对，我迫不及待地想叫他看看活动是多么有趣！”
　　老国王点点头，在两人准备离开之前，又突然叫住他们，嘱咐道：“奥登吾儿，汝母离开之前派我叮嘱你，安塞初来乍到，望你能尽地主之谊，多带汝夫出门社交，她殷切盼望，安塞，能有更多朋友。”
　　安塞愣了一下，就听见奥登飞快地回答道：“放心吧父王，我一定谨遵母后之言！”
　　他冲老国王挥挥手，等对方离开了，才继续往后门走。
　　“有想要认识的人吗？”他问，“我带你去他家，谁都可以。”
　　他等了一会儿，但没有听到回答，一扭头，便瞧见一个满脸呆滞的小王子，没忍住笑出了声。这时，安塞才像是刚从梦里醒来，疑惑地问道：“你笑什么？”
　　“啊，我就是心里开心，特别激动，因为后门马上就要到了。”
　　安塞冷淡地“哦”了一声。
　　奥登又问：“那你到底有没有想要结交的人？来这里之前应该看过贵族们的资料了吧？那可是母后亲自上阵，总结出来的，上头写的内容基本上八九不离十。”
　　安塞说：“没有。”
　　奥登苦口婆心地劝他：“咱们的婚礼是在去年冬天举行的，一晃都快要入秋了，你也该着手培养自己的势力了，等我做了国王，你就是王后，咱们两个要平分权力的······”
　　安塞赶紧捂住他的嘴，同时紧张地朝两边张望：“你疯了吗？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疯话吗？小心父王······”责备的话只说到一半，他就突然想起了什么，讪讪地松开手，解释道，“一下子忘了这是在马第尔达，布拉德里克三世不允许公开谈论这些，若有触犯，严厉责罚，我也是······一时思虑不周，见谅。”
　　他又问道：“可是，母后也并没有怎么管过世啊？”
　　“她那是懒得管。”奥登笑了一下，“在我小的时候，她可是父王最喜欢的女将军，虽然出生费兹捷德，但武艺高强，骁勇善战，特别是领兵攻打······咳，别的国家的时候······不过戴安娜出生之后她就不怎么练武了，专心抚养我们几个，有的时候还会种种花。”
　　“是这样的。”他用双手扶着安塞的肩膀，神色认真极了——此时他们已经能够看到后门，只要再走个几步就可以出宫了，奥登说，“在我们这儿，王后的权力是被写进法律中的，就连父王都无法凭借一己之力撤掉它，就算你在街上随便拉一个平民问，他也知道王后与国王平权，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想做什么就去做，就算做了错事，我也会尽力护你。”
　　他看到安塞的嘴唇在动，却分辨不出对方究竟在说什么，大抵是“我不要你保护”之类的话，但他这样一遍一遍地重复、强调，也只是希望，下一次他的小王子遇到同样危险的事的时候，能够想起来自己还有人可以依靠。
　　他们一前一后地从后门走出去，没有牵手，像是两个毫不相关的陌生人，但是，一个在追，一个在别别扭扭地等，撞到一起只是时间问题。
　　外头热闹极了，街道两边每隔五十米的地方都立着一大桶葡萄酒，人们拿着水瓢、脸盆、瓷碗，甚至还有小勺，见到谁就泼谁。
　　安塞走在前头，还没来得及仔细看一看节日的情状，就被泼了满头葡萄酒，他想也没想，出手极快，奥登还没反应过来，一整桶葡萄酒已经飞上了天。
　　然后旋转着从街头飞向街尾，为整条街的居民下了一场快乐葡萄酒雨。
　　作者有话要说：
　　马第尔达：嫡长子继承制，国王与王后享受同等权利（兵权在国王和王后手上），神权较弱，起辅助作用。不过奥德里齐从小在军队长大，如果他要出兵安斯艾尔反对也没有用，因为军队暂时听他的。（但是奥德里齐听安斯艾尔的）
　　弗雷德卡：选举继承制，国王拥有最高权力（包括兵权），但是弗雷德卡有冬之女神教会，教会拥有自己的领地和军队，与国王势均力敌。


第34章 烟火
　　实话实说，夏日宴会其实不太合安塞的口味，第一天到处乱泼葡萄酒，把整个王城弄得黏糊糊的，晚上还要对着香槟塔唱歌，简直愚蠢至极。第二天在街上乱逛，还要面对一个什么都想买回家的笨蛋，真是糟糕透顶，晚上倒是有了那么点儿意思，摊贩们把白日里卖的纪念品全部撤掉，换成小游戏——至少不用满含爱意地盯着一堆酒了，安塞玩得挺开心，尤其是在钓金鱼的摊子上，他不擅长用鱼竿钓鱼，却唯独钟情于“徒手抓着钓线和面团骗小金鱼上钩”这件事，并且成果颇多。
　　这一晚的晚些时候，他捧着玻璃鱼缸走在奥登身边，脚步都要轻快许多，脸上也露出些愉悦的神色。他心情好的时候，便格外听话，领着去哪儿都乖乖跟着，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怀里那个大鱼缸上。所以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跟着奥登来到王城最高的塔顶上。
　　从外表上来看，这座塔已经不算年轻了，马第尔达从不会刻意地留住某个建筑物的光鲜，所有的建筑在这里都可以悠然自得地老去。安塞还记得，在某个闲逛的下午，奥登曾指着塔告诉他，这里原先是个书院，在他父亲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繁荣一时，后来学生越来越多，便迁去了郊外。但塔还留着，安安稳稳地矗立在王城最热闹的地方，成为一个泛黄的、饱经风雨的标志。
　　即使它位于商圈中间，愿意把时间浪费在这儿的人也不算太多，塔便一下子清冷下来，渐渐地变成危楼，大门被封上了。
　　现在他们就并肩站在危楼的最高层，漫天繁星触手可及。从这里往外望去，能看到一圈一圈规整的线条蔓延开来，无数小黑点在这些线条中移动。自始至终，奥登都没有说话，他们挨得很近，每个人都在用力，想要再靠近一点点，最后却变成两股阻力，越推越远。
　　就在下一秒，所有的亮光突然一下子全部消失了，无论是灯光、火光，还是魔法晶石的脉脉荧光，只剩一点微弱的星光勉强照亮世间。
　　安塞下意识地想要把手背到身后，但是他尴尬地发现自己居然单手托不住鱼缸，这使他感到些许焦躁。
　　“别怕。”奥登说，他的声音很轻，好像是在害怕会打扰到什么，漂亮的眼睛中含着璀璨星光，仿佛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想，安塞很想得到，为此抓心挠肝、积郁成疾，却还是连最细碎的一抹都够不到。
　　极致的黑暗后是极致的光亮，□□被磨去棱角，排列成各种形状，在天空中绽放，在观众的瞳孔中留下长达几秒钟的痕迹，然后消失，留下满城黑烟与硫磺的臭味，但没有人会说不喜欢，即使这是一件无用的、徒劳的事情。
　　对于弗雷德卡来说，□□很贵，贵得让国王也不得不把女儿嫁给未知的人，以此作为交换。甚至就连安塞的婚姻里也混杂着一部分□□。
　　还有葡萄酒。
　　在马第尔达它们都是最普通不过的东西，可以当成游戏的道具供人取乐。
　　这场昂贵的表演持续了半个小时，结束之后，王城的天空变得乌烟瘴气，像是经历过了一场没有破坏和死亡的无声的战争。
　　接着，所有的路灯全部亮了起来，它们像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一盏一盏、一圈一圈地被点亮，最终拼成一朵绚烂的花。
　　人们欢呼雀跃，把各种各样的酒精饮料灌进嘴里，喝得伶仃大醉，发出夸张的大笑，仿佛在跨年，又好像是过完了今天就没有明天那样。
　　“好看吗亲爱的？”奥登快活地问，“明年还能看到，往后的每一年，我都会带你看。”
　　安塞低头看着怀里的鱼缸，水不算很满，但清澈极了，两尾橙红色的金鱼正轻快地游来游去，其中颜色较淡的那只吐了一串泡泡，泡泡浮上水面，荡起涟漪，把映在水面上的灯光的倒影分割成很多块，所有的颜色混在在一起，像一块做坏了的糕点。
　　曼德尔夫夫回到寝宫的时候，安塞在奥登怀里，鱼缸在安塞怀里，三者呈现出一种罕见的和谐状态。事实上，奥登在烟花表演结束之后，就开始看鱼缸不顺眼了，他很想找个机会把那两条不知好歹的金鱼丢掉，好叫安塞抬起头，把目光和注意力重新放回自己身上。
　　不幸的是，安塞的视线不仅没有离开过自己的鱼缸，在回来的路上，他还差点摔跤，并且因此扭到了脚。
　　这不是安塞第一次扭伤，每一位精于马术的王子的脚踝都受过伤，但他对疼痛的忍耐度一向不是很高，只好就地坐下，这个时候，他们在塔的第三十七层与三十六层之间的楼梯上。
　　奥登在他面前蹲下，看上去无奈的要命，他指着安塞红肿的脚踝问：“这是什么？”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在马场或是战场上受过伤似的。
　　安塞看了他一眼，从牙缝中挤出来七个字：“一截肿胀的脚踝。”
　　奥登又问：“脚踝为什么会肿胀？”
　　这可真是个绝妙的问题，不合时宜，毫无意义，能以一己之力把整段对话变成一个笑话。
　　安塞把自己的常识、智商和社交技巧全部抛开，觉得奥登很可能是想让气氛轻松一点，于是配合地笑了一声。
　　但是奥登没有放过他，把问题重复了一遍：“脚踝为什么会肿胀？”
　　他们四目相对，借助目光无声地进行了一小段简短的沟通。奥登看着他的样子很像一个正巧在孩子摔倒的时候恰巧用余光捕捉到这一幕的母亲，集愤怒、心疼、不舍和说教的欲】望于一身，他只好面无表情地陈述：“因为它的主人走路不看路，摔得鼻青脸肿狼狈不堪······够了吗？”
　　“那以后它的主人能学会看路吗？”
　　“学不会。”安塞低着头，轻轻地说，“要你牵着我。”
　　他突然生起气来，把头扭向一边，声音带着些不满：“都怪你没有牵好我！”
　　“那你两只手都抱着鱼缸······”
　　“难道你不能帮我抱鱼缸吗？只需要一只手就够了吧？”
　　“好吧。”奥登笑起来，“我知道错了，现在可以让我背你了吗？”
　　安塞把鱼缸递给他，然后扶着楼梯的扶手站起来，趴到奥登的背上。奥登的背很结实也很温暖，即使上面有一整个小王子，站起来的时候也丝毫没有停顿，可以勉强被当作安塞的新家庭的顶梁柱。
　　“还要牵着手的。”安塞一把攥住奥登特地空出来，准备扶着他的那只手，执拗而幼稚地不准对方放开。奥登无法，只好提醒他：“搂好我的脖子，掉下去我会嘲笑你的。”
　　他们就这样缓慢地走在大街上，像一对世间最普通的恋人，忙碌了一整个夏天，终于可以抽出空来，在街道上演一出心血来潮的浪漫戏码。
　　夏日派对终于到了最后一天。安塞很幸运，没有伤到骨头。他敷过药，睡了一觉，第二天已经能正常行走了。可惜今天白天的主要活动是在草坪上跳集体舞，伤筋动骨一百天，虽然伤只是小伤，但跳舞还是很勉强的。
　　他不去草坪，奥登便也没去，两个人老老实实地在床上躺了一个白天，一个看书，一个睡觉——昨晚的伤药需要一个小时换一次，所以奥登一夜没合眼。
　　大概四点半的时候，女仆过来送餐，两人早晨和中午的餐点全部跳过了，奥登没起，安塞也不想吵醒他。这会儿突然闻到饭菜的香气，安塞一下子就感觉饿了。
　　奥登半撑起身子朝餐桌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倒回枕头上，用被子蒙住头，瓮声瓮气地问她：“篝火晚会开始了吗？”
　　“殿下，现在才四点半，天还没亮呢。”
　　“这么早就吃晚餐？”
　　“是陛下吩咐我送来的，他从史考特大厨那儿听说您和王妃没有吃午餐，早餐也没用，特地叫我提前送来晚餐。”
　　“辛苦你了，早点休息吧，今天工作到四点半就可以放假了。”
　　“我把餐盘摆好就走。”女仆轻快地回应道，“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关于夏日派对第三天的篝火舞会的介绍，安塞读过起码五遍。这是一项非常特殊的活动，在活动期间，就算是在王宫里工作的女仆都可以休假。
　　其实规则很简单，需要做的准备也不多，只要有一条亲手编的手链和一位心仪对象就够了。
　　但是安塞没有手链，要不是奥登专门问过他今晚会不会去的问题，他根本连入场的想法都没有。
　　他们在床上磨蹭了二十分钟，终于决定起床，简单用过晚餐后，换好便装，准备一同出发，前往草坪。
　　今年的篝火晚会早就定好，在王城西边那块最大的草坪上举行，与草坪集体舞位于同一场地。安塞曾花费二十秒认真考虑了一下起火的可能性，最后得出就算整个草坪全部烧起来，马第尔达的人民也说不定会一边尖叫一边欢呼一边畅饮美酒，还有可能会围着草坪跳舞的结论。
　　就在两人准备离开寝宫的前一分钟，一个瘦小的男孩突然急匆匆地朝两人跑来，他嚷嚷着：“殿下！安斯艾尔·布兰达·布拉德里克殿下！请等一下！有人急着找您！”
　　作者有话要说：
　　蠢作者寂寞了，嘤嘤嘤。


第35章 会面
　　对于奥登来说，今晚的篝火晚会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他坐在草坪的角落，一个不那么引人注目的地方，等待着安塞的到来。但他本人就是热闹的中心，热闹中心无论在哪儿，热闹都会围绕他而生，没过多久，他的四周便围满了人，把一片空旷的草坪硬生生地变成森林。
　　人们开始叽叽喳喳地讨论各种爱情故事，几位年轻的小姐甚至试图拉着他一块儿聊天。这些故事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菲比小姐爱上了教师约克先生但是约克先生喜欢的人是克拉克先生而克拉克先生虽然是独生主义却对菲比小姐的妹妹黛比小姐一见钟情······”这一个。奥登听了一会儿，又觉得好笑又替他们可怜，但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和菲比小姐、约克先生、克拉克先生、黛比小姐放在了一块儿，并且从讲故事的女士嘴里听到这几位情感经历跌宕起伏的主角最终都爱上了自己这个消息，才猛然发现这是一个多么狗血的故事。
　　天色逐渐昏暗，日头西斜，夕阳西下，几个年轻的小伙子举起火把点燃篝火，当火光亮起，那些聚在一块讲故事的人“哗啦啦”地散开——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要跳舞。
　　奥登站起来，绕着篝火找了一圈。来的人很多，几乎整个王城的人都在这儿了，他却唯独没有找到想要的那个。
　　安塞没有来。
　　他们本来是准备一块儿到这的，但是计划并不代表一成不变，刚一出门，安塞就被信使叫走了，说是有急事，他本想等一会儿的，但安塞让他先走，说他一会儿就会过去。
　　奥登等了他两个多小时，从太阳落下到月亮升起，始终没有见到那个信誓旦旦说回来的人。他把手伸进口袋，轻轻地抚摸着那串早就准备好的手链，在心里幻想着安塞看见它的样子。
　　他可能会笑，像女士们最喜欢的那种礼服外面所罩着的纱，既轻又柔软，把奥登从头到脚罩起来，让他变成一个飘飘然而找不着北的丈夫。
　　但更大的可能性是安塞并不高兴，或许还有点困扰，细长的眉头轻蹙，星眸闪烁，望向他，又不自然地转开，然后把手链放到口袋，轻声说“谢谢”，或者其他礼貌的表示拒绝的话。
　　但是直到舞蹈结束，交换手链的环节接近尾声，甚至一些新晋情侣已经迫不及待地躲进黑暗处谈情说爱，安塞也没有露面。
　　奥登知道这串手链可能是送不出去的了，过了今天，它的存在将变为毫无意义，他突然想起很久之前，当他们还待在弗雷德卡的时候，安塞对他说过的话。
　　“你知不知道啊，博瑞爱着温妮，他的怀表里放着温妮的照片。”
　　其实那时他根本就顾不上听对方讲话的内容，那个时候，安塞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吸走了苍老的弗雷德卡王宫里最后一丝生气，漂亮的要命，能够轻而易举地把奥登变成一个双商尽失的傻瓜。
　　博瑞和温妮就在附近，他们的距离不算远，也说不上近，两个人各有各的交际圈，这两个圈子又有重叠的部分。虽然同为奥登的朋友，认识的时间也挺长，但两个人其实没有那么熟，非常适合发展超出朋友之外的关系。
　　他看了一会儿博瑞，又看了一会儿温妮，最后决定朝温妮的方向走去。
　　在他距温妮八十米左右的时候，对方突然抬起头，愣愣地盯着他，仿佛站在红毯上的新娘等待着丈夫向她走来。奥登把手链从口袋里掏出来，尚未递给她，她已经一把抢了过去，激动地尖叫起来：“我愿意！”
　　她把手链贴在脸上，幸福地说：“你知道吗，我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
　　“这是博瑞托我送给你的。”奥登含笑望着她，像婚礼举行时穿着白袍站在夫妻中间的神父，是整个婚礼上最冷淡也是最真情实意的人，“祝你们幸福。”
　　温妮还握着那串手链，目光呆滞，跳动的火光映着那张娇美的容颜，心动名单可以从草坪排到城东郊外，但是里面不会有奥德里齐·曼德尔这个名字。
　　“谢谢。”她僵硬地道谢。在奥登转身即将离开的时候，她才想起来问一句，“你希望我和他在一起吗？”
　　奥登想了想，陈述道：“我见过你们接吻，博瑞的脸红了。我和他认识十年，从来没见他红过耳朵。”
　　如果安塞在这儿的话，肯定会嘲笑他，说这是他听过的最烂的撮合情侣的话，即使安塞本人从来没有做过红娘。可是现在这里只有奥登一个人，刚才的话也是他能想出来的最诚恳的话，他在心里对博瑞说，好兄弟，我只能帮你到这了，希望你抓住机会。
　　然后在篝火舞会的下一个环节即将开始的时候退场。
　　与此同时，安塞正在城门口焦急地等待着。今天下午，信使说有人急着找他，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还以为是父王来算帐了，便慌慌张张地跟着信使离开。直到站在城门口，被燥热的夏风吹了半小时，才勉强恢复神志，觉得自己简直是杞人忧天、异想天开。
　　——一个没有什么势力的、被送去和亲的十四王子，他是跑了还是死了，其实根本不重要。
　　信使告诉他，来找他的是一位女士，坐马车，有很多仆人，十四天前就给老国王递过申请，估计还有一个小时就能到，因为这几天事务过多，直到收拾废纸的时候老国王才想起这一茬，连忙派他送信。
　　安塞道过谢，送了两枚银币，他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临走前报过两遍自己的名字，请求王妃有事一定要找他，但安塞并没有记住。
　　他绞尽脑汁，也没能想出一个认识的贵妇，只好眼巴巴地等着，这一等，就等了三个小时，腿都站麻了，心情从平静再到愤怒最后重归平静，这才等来贝莉卡的马车。
　　温妮、戴安娜、王后陛下······他想过很多人，就是没想到还能再见到贝莉卡。
　　贝莉卡穿着一件嫩黄色的长裙，裙摆巨大，布料柔顺，褶皱间镶满珍珠，跟所有遭受婚内家】暴的妇女一样在大夏天依然选择长袖。她的长发被高高地挽起来，用一顶镶满钻石和水晶的王冠固定住，脸上的妆容看上去挺淡，实际上遮瑕比水粉颜料还要厚。
　　“日安，殿下。”她冷淡地说，仿佛两人之间千里迢迢赶来的那个人是安塞，千辛万苦递交申请的人也是安赛。
　　安塞冲她伸出手，让她能挽着自己的手臂。透过裙摆，隐约瞧见一双亮晶晶的高跟鞋，鞋跟很高，目测有十公分，对于自己来说，是稍有不慎就会摔断腿的程度。
　　他们没有坐马车，因为贝莉卡说想要参观一下马第尔达王宫的风景，于是两人在大路上慢吞吞地挪动着，身后跟着十几个仆人和五匹黑色骏马，比带着王后在王国各处巡游的国王还要威风。
　　“您过得好吗，殿下？”贝莉卡问。
　　安塞回答道：“还不错。”
　　两人相对无言，比风还要再安静一点。
　　过了五分钟，这次换成安塞来寻找话题，于是他学贝莉卡的样子问道：“您过得如何，殿下？”
　　贝莉卡顿了一下，说：“一般。”
　　就好像谈论的其实不是两人的婚姻状况，而是路边灌木的长势，或者野花漂不漂亮。
　　贝莉卡是布拉德里克三世的子女中唯一一个学不会魔法的人——是学不会，不是不会学。她并没有因为无法亲近元素所以学不会魔法而基因变异，变成一个擅长冷兵器的近战女战士。在十岁的生日宴上，因为不会魔法也不会舞剑，差点被父王一剑削掉脑袋。幸好她有一个被所有人称为“天才”的弟弟，如果当年没有安塞冒着巨大的风险说服父王改变心意，可能贝莉卡根本就活不到出嫁。
　　两人沿着一排修剪整齐的灌木丛走进后花园，在黑暗中装模做样地欣赏了五分钟“马第尔达特有的瑰丽的玫瑰花丛”，接着穿过小路，拐了个弯，来到老国王的寝宫门口。事实上，安塞没有太多机会来到这里，所以对从这里回寝宫的路线仅仅残存一点儿模糊的印象，只好站在分岔路口心不在蔫地思考接下来的路线。
　　在此期间，贝莉卡一直安静地站在他旁边，重复着“把袖子卷上去一毫米，再慢慢扯回原处”的无意识行为。她不厌其烦地重复这两种动作，仿佛在玩一种幼稚的游戏，但安塞记得，每当她感到烦躁的时候，总喜欢做这种事情。他看着贝莉卡的袖子，刚想问什么，就听见贝莉卡说：“其实我是偷偷来的。”
　　这句结构简洁通俗易懂的话实在是太过于复杂，以至于安塞一时间无法准确理解，他呆滞地盯着贝莉卡，好像亲眼看到兔子一边唱歌一边把耳朵从脑袋上拔下来然后进浴室洗澡。
　　贝莉卡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她的嘴唇抿着，余光偷偷地瞟了一眼安塞，然后飞快地移向前方，这座宫殿的窗户很大，折射出两张三成相似的容貌——同样苍白的皮肤、淡粉色的嘴唇，以及漂亮的黑色瞳孔。他们同时遗传了母亲的体型和骨骼，高而瘦，站在一起的时候，仿佛两具冷冰冰的骨架。
　　“您现在是逃婚？”安塞冷静地问，“还是说婚礼已经举行过了？”
　　“举行过，该做的都做了，这一次是我想回来，但他不让，所以我就跑掉了。”
　　作者有话要说：
　　温妮：这是你逼我和他在一起的奥登你个混蛋！（进入钻牛角尖模式）
　　奥登：现在是撮合时间~
　　博瑞：一起跳舞，谈恋爱不如跳舞~
　　奥登为什么选温妮：因为他觉得博瑞拥有照片，可以确定喜欢温妮，但是温妮没什么表示，所以要从温妮这里入手。
　　接吻的时候温妮是想让奥登吃醋，奥登就类似：啊啊啊亲了亲了他们果然是真的！


第36章 招待
　　出乎安塞意料，奥登很早就回来了，在这个所有马第尔达人跳舞狂欢的日子，他的身上既没有酒味也没有女士香水的味道，简直比刚出生的婴儿还要纯洁无暇，反倒衬得浑身香气的安塞不那么老实了。
　　他刚刚把贝莉卡送进客房，毕竟两个话很少且完全没有倾诉欲【望的人，就算强行凑到一起，也只能徒增尴尬。更何况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两人已经各有家庭，立场并不完全重合，能说的话题就更少了。
　　可惜奥登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姐姐，在他眼里，安塞一个晚上没有来找他，下落不明，拥有长达三个小时二十三分钟的空白时间，并且身上沾染了浓烈的女士香水的气味，比那些夜不归宿，回家倒头就睡的丈夫还要证据确凿。
　　看到他的那一刻，精致的脸蛋上丝毫未见愧疚之情，还试图用一句“对不起，把你给忘了”就想把他打发掉。
　　奥登的心里瞬间涌上一百二十种不同的酸味，比这天下最会做菜的厨子所烹饪出的菜肴还要五味杂陈、百转千回，不仅如此，吃完还要夸一句“做的好”。
　　他没有急着去洗澡，而是找了个凳子坐下了，一边喊热一边假模假样地夸道：“你身上好香。”
　　“有吗？”安塞倒了一杯凉茶放在奥登手边，而后茶杯旁边站定，撩开衬衫下摆仔细嗅闻，白皙柔软的小腹几乎要贴上奥登的脸，“我不喜欢这个味道。”
　　他又保持这个姿势凑近奥登，很认真地询问道：“你喜欢吗？”好像真的只是想要讨论一个有关个人喜好差异的普通问题。
　　于是直到第二天奥登也没能再想起什么陌生香水和不认识的访客，他被心上人迷昏了头，把烈酒当水喝，直到日上三竿也没能清醒过来。
　　但安塞醒得很早，毕竟他还有客人需要接待。在寝宫到客房的这一段路上有好几位女仆向他行礼，他也一一应了，直到拐进一条偏僻的小径，才停了下来，靠着墙缓了一会儿。安塞的腿很酸，走两步就不由自主地软一下，随时有可能直接跪倒在地，腿根尤其麻，完全不适合早起，他的腰很疼，稍一用力就能听到“嘎吱嘎吱”的声响，仿佛一扇年久失修的旧门，被贼人狠狠推开，又一脚踹回原位。但他不敢耽误太多时间，只休息了几分钟，就扶着墙慢慢地朝前走去。
　　贝莉卡果然早早起床，正坐在靠窗的沙发上发呆。她今天穿了一件素雅的白底碎花长裙，款式保守，修长的脖颈被布料完全地包裹住，半个手掌被喇叭袖的袖摆掩住，像一位修行多年的修女。长发披散在背后，还没有来得急梳。
　　这倒是和记忆中的形象有了一点点重叠，在弗雷德卡生活的时候，贝莉卡不太在意衣服的款式，唯独对碎花情有独钟，每天的早餐时间她都会穿一条淡紫色的碎花长裙，为众多黑白灰增添一抹亮色——这样的机会很少，布拉德里克三世只允许孩子们在早上穿自己的衣服。
　　这对同父同母的姐弟相对而坐，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对方，并在心里猜测互相的处境。贝莉卡先开口：“您知道他的上一任妻子是怎么去世的吗？”
　　格罗瑞娅的国王陛下曾经有过一任妻子，于去年的十二月份去世，对外宣称死因是伤寒。对于贵族和统治者们来说，这是在算不上是什么大事，一个国王的配偶死了，他大可以在第二天就娶新的，况且格罗瑞娅的兵力仅次于马第尔达。
　　贝莉卡笑了一声，轻声说道：“被鞭子活活抽死的。”
　　“我注意到您也遮得很严实。”她又说，“难道这位······奥德里齐·曼德尔殿下，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小情】趣吗？”
　　道貌岸然的曼德尔殿下有无数小情】趣，这件事安塞在昨晚就领教过了，他很自然地往后坐了一点，让椅背托住自己可怜的年仅十八岁的老腰，淡定地反问道：“难道这些骄纵、霸道的王子不都是作风相似吗？”
　　贝莉卡的表情终于不那么尖锐了，眼神也略微缓和了些，两人开始轮流发表对于“嫡长子继承制”的看法，就在贝莉卡说到“这样的制度下所有王子都会被养成废物心理阴暗”的时候，客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了，心理阴暗的废物嫡长子奥登走了进来。
　　“亲爱的，你怎么不告诉我客人是······”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就见一道身影闪电般地从沙发发射到他的脚边，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咔嚓”声。不知何时，安塞已经跌坐在他的脚边，满脸惊恐，眼中闪着泪光，一只手扯着他的裤脚，哀求地望着他，仿佛从结婚的那一天一直到现在，都被奥登日夜欺辱不断，以至于对他又惊又惧。
　　如果不是奥登本人正站在这里，并且记忆良好，身心健康，大概就连他自己都要相信自己是一个冷酷无情并且有暴力倾向的丈夫了。
　　安塞仰着头，悲苦地说：“求求您，让我姐姐住几天吧，除了这里，她真的无处可去了。”
　　他的声音细而软，带着一点鼻音，听起来委屈极了，让奥登很想就这么把他托起来带回寝宫，逼着他用这样的音调求他。其实昨晚他醉得没那么厉害，最多就到飘飘然的程度，该记得的东西都记得很清楚，起床的时候头脑清醒，时间跟平时差不多。正回味着，突然感觉到小腿痒痒的，奥登低头一看，是安塞在用力掐他。
　　“求求您了！”安塞又说，他的声音还是那么楚楚可怜，但奥登莫名其妙地听出一丝威胁之感。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还是连忙配合道：“那好吧，本王子就给你一点时间，尽快把家事处理好。”
　　安塞又掐了他一下，奥登思考了一秒，憋出来一句：“处理不好碍着本王子就把你打死。”
　　然后他装模做样地弯下腰，拂开安塞的手，趁他不注意，捏了捏对方柔软的指尖，又抖抖裤腿，嫌弃地瞪他一眼，才推门离开。
　　直到确定奥登真的走了，安塞才慢吞吞地站起身，他的腿根更疼了，腰也酸涩不已，费了老大的劲才挪回沙发上，却只能坐很少的位置。  “你······”贝莉卡尚未收回那副惊讶地表情，很显然，她被弟弟和弟夫的相处方式吓到了，“你们······你还好吗？”
　　“还行吧。”安塞飞快地说，没过多久，又很小声地告诉她，“就是昨天晚上被打得有点疼，今天还没恢复好。”
　　“有医生吗？”
　　安塞想了想，说：“没有，他们相信四季女神能治疗一切疾病，把······把重伤的人带到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
　　贝莉卡抿唇笑了一下，声音变得轻快：“格雷瑞娅有两个医生，都是刚满四十岁，非常年轻，以后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我带您去看看。”
　　安塞向她道谢，两人又聊了十五分钟，有一个女仆过来催他吃早餐，于是又是一番客套的道别。
　　这名女仆叫做芭芭拉，主要工作是喂马和打扫马厩，由于她养的马里面正巧包含奥登最爱的鲍勃先生，所以拥有固定的与王子殿下交流的机会，还学会的驾驭马车。安塞跟着她走出客房所在的宫殿范围，接着拐了两个弯，被一辆小型马车堵住了道路。
　　“殿下专程叫我驾车来接您。”芭芭拉小姐恭敬地说。
　　虽然这里距离寝宫只有十分钟脚程，但是安塞依然毫不犹豫地上了马车，他太难受了，决定接下来能躺着就不坐着，能坐着就绝对不会站起来，并且会在日记中记录下昨晚的荒唐事，以此告诫未来几十年的自己，千万不要想不开，又对奥登露肚皮。
　　三分钟后，他被奥登抱回床上，这对主仆简直像地下党接头，全程用眼神交流，恨不得在安塞的脑袋上套一只麻袋。早餐是喂得，书是奥登念得，被子是奥登帮忙盖得，安塞像一个瘫痪在床的残疾妻子，心安理得地接受照顾，因为他的丈夫是主要负责人。
　　“那是你姐姐吗？”奥登一边念书，一边询问道，“长得跟你挺像的。”
　　“是的。”安塞回答。
　　“她怎么了？遇到什么困难了吗？”奥登继续问，“我是说，我在父王的书桌上看到了一份申请，署名是贝莉卡·布拉德里克，格罗瑞娅不是要冠夫姓的吗？”
　　“是的。”安塞冷漠地回答，“请念下去。”
　　奥登只好耐着性子，按小王子的要求，抑扬顿挫地念完这篇哲学散文，虽然嘴里念完了，但他一个字也没看懂，简直快被大片大片的单词绕晕了，半响，他又问：“是什么困难？我能帮得上忙吗？”
　　“是的。”安塞有气无力地说，“其实我本想瞒着你，毕竟这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但是我知道，根本瞒不了几天。我姐姐贝莉卡，很有可能被她的新婚丈夫虐】待······但是我帮不了她······至少目前为止是这样。”
　　“所以。”他继续说，“我只能让自己看上去比她还惨，这样她可能会稍微感到开心一点。关于这件事，我需要你的配合。”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发现马第尔达是个好地方，能让弗雷德卡礼仪课学得最好的两位忘掉对互相行礼。
　　蠢作者申明：文中所有人的言论都不代表我的看法。


第37章 误解
　　中午的时候——大概在午餐之前，一个巨大的、昂贵的陶瓷花瓶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抓着，扔在了大王子殿下和王妃殿下的寝宫门前，伴随而来的，是饱含嘲讽的对骂。
　　起头的是清冷好听的男声，他问：“那个人是谁？”声调平和，没有太大的情绪起伏，好像只是在讲一句柔软的情话。
　　然后是另一个低沉的男声，回答道：“你自己没有长眼睛去看吗？”声音略大，透过尚未合拢的寝宫大门落入了一众装作在宫殿外面做事的女仆耳中。
　　在场至少有五个女仆偷偷叹了一口气。
　　起头的那个男声果然以肉眼可见人耳可辨的速度变得愤怒起来，这并不奇怪，任谁在吃醋的时候听到那样一句不象样的回答，心情都不会太好，即使他是生性冷淡的王妃殿下。王妃冷冷地说：“你什么意思？”
　　这是一道送命题，侧重点不在于王子殿下的意思，而在于王妃殿下的意思是王子殿下可以滚了，就在大家以为一切尘埃落定，没有热闹可看的时候，一个更大的陶瓷花瓶被扔了出来，发出震天的响动，足以让远在娘家的王后陛下一路赶来，把大王子殿下训得狗血淋头。
　　然而更刺激的还在后面，女仆们听见了几声闷闷地响声，很像士兵们在进行拳击训练的时候用拳头击打沙袋的声音，紧接着是王妃殿下的求饶声，他一边发出细声细气地啜泣声，一边哀哀地求道：“不要······不要打了······好疼啊······”
　　在门外等了大半天的送餐女仆丝塔茜第一个站不住了，她与身旁的另一个女仆对视一眼，然后敲响了大门。
　　“殿下，我是来送早餐的。”
　　里面安静了几秒，王子殿下应了，让她进去。丝塔茜做了两个深呼吸，站直了身子，等身边的人推到后面才把大门推开，然后推着餐车走进宫殿。
　　餐厅和卧室是两个方向，她只偷偷瞥了一眼，发现卧室的门是关着的，便不再多看，专心地推着她的餐车。但当她经过卧室和餐厅中间的客厅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王妃殿下正舒舒服服地坐在沙发上，吃着由王子殿下亲手剥的葡萄，十分惬意。
　　但作为一个称职的送餐女仆，丝塔茜没有表现得太好奇，她安安静静地把早餐摆在桌子上，推着车准备离开，临走之前，王妃殿下小声嘱咐她：“请不要告诉我姐姐。”
　　她甚至还看到王子殿下凑到王妃殿下的耳边，黏黏乎乎地说什么“你刚才叫得我都】硬】了”这种不要脸的话。
　　女仆丝塔茜的今天充满疑惑。
　　由于负责给客房送餐的女仆临时有事，拜托丝塔茜代班，并且在大王子殿下的寝宫那里耽误了一些时间，而且客房和大厨房之间有一点距离，当早餐送到贝莉卡夫人房间的时候，距离王宫规定的早餐时间已经过去一刻钟了。贝莉卡·伯德夫人身份尊贵，是王妃殿下的亲生姐姐，她的丈夫雷尔夫·伯德是格罗瑞娅的现任国王陛下，相貌堂堂、身材高大，在战场上既与马第尔达做过敌人，同样也可以是一位优秀的盟友。所以她的到来带有一定的政治意义，同样包含着无数的风险和不确定因素。
　　想到这里，丝塔茜不由得加快了脚步。她接待过许多脾气暴躁、表里不一的贵族夫人，这些被丈夫养在家中，整日以虐待宠物和仆人为乐的女士一旦抓住什么错处，就像猫见了老鼠那样兴奋，不过丝塔茜并不敢有什么怨言，毕竟错本就在她。
　　但出乎她意料之外的，贝莉卡夫人并没有发火，她很安静地坐在客厅里，膝上摆着一本摊开的旧书。贝莉卡夫人穿着素色的长裙，长发随意挽起，坐姿端庄而优雅，跟王妃陛下刚来那会儿简直像极了，她的声音也很柔和好听，会对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仆道谢。
　　“放在桌子上就好了。”她想一只蝴蝶一样轻巧地落到餐桌旁边，说，“麻烦您了。”
　　贝莉卡夫人的卧室是开着门的，她把床铺整理的很干净，仿佛在客厅里坐了一个晚上似的。那本旧书被她合上，搁在茶几的右下角，与两道玻璃的棱角对齐，丝塔茜没有看懂封面上的字，但她本能的觉得那本淡紫色的、散发着丁香香气的书，内容应该和夫人一样温柔。
　　她推着餐车准备离开，就在这时，贝莉卡夫人突然问起她的弟弟：“他过得好吗？”
　　“很好，殿下。”丝塔茜恭敬地回答道，但她突然回忆起今天早晨王妃的哭声和哀求，心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愧疚，她悄悄地抬起头，正对上贝莉卡夫人担忧的、忧郁的眼神，一时心软，便补充道，“但是今天早上大王子殿下······动手了。”
　　“受伤了吗？”贝莉卡夫人急切地问道。
　　“没有，陛下，我都看过了，我发誓！”
　　“那就好。”贝莉卡夫人悲伤地说，“那真是太好了。”她再次诚恳地向丝塔茜表达了谢意，又皱眉思索着什么，过了五六分钟，她才猛然惊醒，当发现丝塔茜还没有离开，便温声道别，并一再的道谢。
　　小女仆在心里叹了口气，并且暗暗发誓，等王后陛下回来，一定要把大王子殿下所做的所有混账事悉数告知。
　　大伙儿本以为奥登会收敛一些，尤其是在午睡时间过后，女仆芭芭拉正巧遇见朝客房方向去的王妃殿下。安塞穿着一套漂亮考究的高领小礼服，配一双精致的白手套，看起来很有精神。他的皮肤比十一月份的初雪还白，脸蛋精致，骨架纤细，四肢修长，很像每年年底从弗雷德卡送来的很受孩童欢迎的玩偶娃娃，芭芭拉不由得看呆了。
　　小王子看到她，矜持地点了点头，一只手拽着外套的下摆，显出不太自信的样子，但过了几秒钟就调整好了，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芭芭拉的一场错觉，女仆便问他：“您休息的好吗，殿下？”
　　“很好。”小王子回答，“我睡了两个钟头，精神充足。”
　　在王宫里，王妃殿下嗜睡这件事不算秘密，他几乎每天都要睡懒觉，八点半才肯起床，九点才会勉强用上早餐，后来王子殿下觉得这样不行，便吩咐女仆准备一根银吸管，强行在八点把他叫醒，等喂过粥才放他继续睡。睡懒觉在马第尔达算不上大事，只要不耽误自己应做的，没人会以此作为弹劾的理由，恰巧王妃殿下并没有太多“应该做的事”，就如大王子殿下所言——“他跟我结婚，是来享福的，不是来受气的。”
　　本来，按照王妃殿下的时间表，他应该在一个半小时之后醒来，然后穿着舒适柔软的居家服，坐在沙发上享用下午茶，有的时候欣赏音乐，有的时候观看小型戏剧，接着散步到各种奇怪的角落，被王子殿下找到，两人携手回家吃晚餐。但是今天他却只能牺牲睡眠时间，在一天中最炎热的时候招待客人，可怜的孩子！
　　芭芭拉很想像那些负责送下午茶的女仆那样从篮子里掏出一块镶满葡萄干的面包或者香喷喷的蛋糕送给小王子，但她只有喂马的干草，只好依依不舍地道别。
　　“可怜的孩子。”她一边走一边咕哝着，这话落到安塞的耳朵里，让他以为是早上的表演奏效了，不禁得意万分，趁着四下无人，偷偷摸摸地蹦跶两下——他看见小凯文开心的时候就是这么做的，小凯文是他在弗雷德卡偷偷养着的，后来死掉的小狗。
　　直到进了客房，这种兴奋之情依然没有散去。“姐姐！”他轻快地叫道，等反应过后，才发现自己叫出了一个多少年没有叫过的称呼。
　　贝莉卡正坐在书房里面看那本旧书，书房距离正门很近，再加上她没有关门，因此她很清晰地听见了那声“姐姐”。安塞尴尬地关好大门，把外穿的鞋换掉，在门口摆好，他坐在书房桌子对面的那张软凳上，背靠着柔软的垫子，一点儿也没有弗雷德卡那个斯文文雅的小王子的样子。
　　他们谁也没有说“日安”，事实上，在到达马第尔达的第二天，贝莉卡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毕竟在这里根本就没有人在意那些繁琐的礼节。
　　安塞不自然地咳嗽两声，发出邀请：“还有半个小时就到下午茶时间了，我今天约了一个很棒的乐团，请问您有兴趣吗？”
　　“当然。”贝莉卡回答，“我很想去，谢谢邀请。”
　　还在弗雷德卡生活的时候，一年之中最叫人感到兴奋的日子就在每年最后一天，因为在这天下午，父王会请来整个王国排名第一的交响乐团，并带着尚未婚嫁的王子公主们共同欣赏。在这短暂的两个半小时里，大家可以穿自己喜欢的衣服，戴一些不显眼的饰物，并且在灯光熄灭之后不必再坐得那么端正。
　　可以稍微喘口气，休息一下，产生短暂的、美好的幻觉，告诉自己其实一切都很好，不必追名逐利，也不必胆战心惊。
　　作者有话要说：
　　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拧钥匙启动，拧钥匙熄火。车就开完啦~
　　小王子嫁人以后，首先要把前十八年缺掉的觉补回来。
　　好的，从这一章开始，我就被掏空了······存稿没有了


第38章 巴掌
　　在演奏完第一乐章之后，这支室内乐团的指挥突然宣布要中场休息。这是一支随心所欲的队伍，由两位小提琴手、一位中提琴手、一位大提琴手和一名优秀的指挥组成——安塞听说大提琴手同样擅长演奏钢琴，不过这项技能很少派得上用场。有好几次，安塞感觉指挥棒快要戳中自己的鼻子，又堪堪躲开，以横扫雷霆万钧之势在空中划出一道有力的弧线。
　　乐团的成员皆为年轻男性，尤其擅长气势恢宏、波澜壮阔的主题，因此格外受到马第尔达的贵族夫人们的追捧。
　　安塞的座位紧挨着贝莉卡，在两人面前的小桌子上摆着一整个巧克力蛋糕和红茶，为了让乐音达到最好的效果，他们不得不舍弃了花园、微风和舒适的阳光，把下午茶的地点选在拉着窗帘的室内。他耐心地听完了第一乐章，心中躁动难安，很想跑到练武场挥舞着砍刀跟奥登斗个你死我活，但面上依然需要保持陶醉的微笑。红茶已经快要喝完了，不过谁也没有动那个蛋糕，刻在骨子里的谦让的品德让安塞决定必须要等到姐姐动了他才能吃。说句老实话，他是真有点馋了，用余光偷瞥坐在旁边的贝莉卡，却只看到对方的小指抽搐了一下。
　　距离小桌子半米开外的几位音乐家正在喋喋不休地争论着什么，趁着表演还没开始，安塞稍微转过身体，询问道：“请问您想品尝一点蛋糕吗？”
　　贝莉卡迟疑了一下，问他：“请问在欣赏演奏的时候吃东西，这样合规矩吗？”
　　在弗雷德卡一年一度的音乐表演中，布拉德里克三世从不允许大家做除了倾听以外的任何事，更不必说吃点心了。
　　“但是······”安塞说，“我们现在不是在下午茶时间吗？听音乐只是附加的消遣，没有人会因为这种事指责我们的。”
　　贝莉卡点点头，发出很轻地“嗯”，安塞便从旁边的小竹篮里拿过餐刀，准备分蛋糕。可是这个蛋糕太大了，比女仆们洗衣服时用的盆还要再大一圈，就算直接插满蜡烛，拿到奥登的生日宴上，也丝毫没有违和感。他只好重新转过身，询问贝莉卡的意见：“您想要多大的一块？”
　　“这么大吗？”他比划了一下，又把双手稍微往内聚拢，“还是这么大就够了？”
　　“按您的想法来就好。”贝莉卡低着头轻声说。
　　“她们从来没给我送过这么大的蛋糕。”小王子解释道，“如果我因为吃得太多，而吃不下晚餐，曼德尔殿下······会打我。”
　　贝莉卡惊奇地叫道：“居然有这种事！”虽然早就从女仆的口中听到一些传闻，也亲眼看到了奥德里齐的行为，但是这还是安塞第一次把这件事放到明面上说，音乐家们的讨论被她短暂地打断了，纷纷朝两人的方向看来。她为自己的失态行为感到羞愧，还好没过多久他们就继续争吵起来，让她勉强保全了自己的形象。
　　安塞又说：“他打我，我也打他，我们的寝宫为此塌过一回，后来被我修好了。”
　　他的目光紧盯着巧克力蛋糕，却迟迟没有动刀，从贝莉卡的角度看，他的侧脸既精致又稚嫩，像一个解不开简单数学题，坐在角落里独自生闷气，并且执着地想找到答案的孩子。
　　“我要这么多。”她学着安塞刚刚的样子比划了一个很小的三角形，终于在面前这个小朋友的眼中看到一点笑意。
　　安塞给自己切了一大块，给贝莉卡切了一小块，候在门外的女仆替他们加满了红茶，乐团才重新开始他们的演奏。他们所奏响的每一个音符都很舒缓柔美，像是胜利归来的英雄因为太累躲在房间里睡懒觉，安塞听了一会儿就困了，他强迫自己把眼睛睁大，剩下的大半块蛋糕散发出越来越香甜的气味，让他在半梦半醒之间还要饱受馋虫的折磨。
　　就在这时，大门发出一声巨响，紧接而来的是巨大到浮夸的脚步声，奥登穿着一身看起来就很凶的黑色衣服冲了进来。
　　“你应该好好看看，钟表的时针现在指向哪里！”他恶狠狠地说，“我最讨厌的，就是像你这样没有时间观念的人！”
　　他看着安塞难得露出的呆滞的表情，心里感到有点好笑，却也清楚如果现在他笑出声，那么等到回寝宫的时候就再也笑不出来了，只好努力忍耐。但是当安塞说“对不起”的时候，他还是选择打断对方的话——小王子可以是冷冰冰的、高傲的，也可以对他说很多不那么好听的话，就是不能在没有做任何错事的前提下对他说这种低声下气的话。他想要把安塞拉过来直接带走，但手还没有碰到他——奥登可以确定自己绝对没有碰到他，突然听到一声一场清脆的声响，就好像一个刚刚结束沐浴，浑身湿漉漉的人在大理石地板上滑倒所发出的声音那样。那只无辜的大手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安塞的左脸颊上，被对方的手按在下面。
　　那一瞬间，奥登能感觉到一种针扎般的恐惧感以及茫然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它们几乎要凝为实质，从他失重的胃部直直冲向大脑。
　　不敢置信，他居然成为了曼德尔家族第一个殴打配偶的男人。安塞那张逐渐泛起红色巴掌印的脸像一枚放在火上烤了半天的徽章，“刺啦”一声烙到他的眼底，那丑陋、狰狞的伤疤蔓延至大脑中负责掌管记忆的部分，让他至今为止二十年的所有回忆都蒙上了一层灰暗的色彩。
　　贝莉卡用双手捂住脸，她的手指长而纤细，没有一点多余的脂肪，像许许多多从不同角度向一个方向生长的藤蔓，纵横交错，把她的下半张脸遮挡在阴影之中。
　　“你怎么可以这样！”她说。比起安塞，贝莉卡的声音要更轻一点，也更柔一点，没有太大的威慑力，在嘈杂的环境中很容易被人忽略，她又说，“你怎么可以打他！”
　　安塞从贝莉卡的声调中听出来一些惊恐和悲伤的意味，他感到疑惑与很小程度的手足无措。贝莉卡的眉头紧蹙，眼里泛着淡淡的红色，瘦弱的肩膀带动双手颤抖着，在身后暗红色天鹅绒材质的窗帘的映衬下，仿佛一位即将上台演出的女主角。就在他刚要把奥登的手放开的时候，女主角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向他们两个的位置冲来。
　　她想把奥登撞开，但是失败了，因为奥登比厨房里的冬瓜还要稳当，是那种四四方方的冬瓜之王的类型。
　　这让安塞想起很久以前——在他才刚刚开始接触魔法课的时候，幼稚而缺乏常识的脑袋里空空如也，既不懂得如何讨好元素，也看不懂哪怕是最简单的魔药书里的配方。那时贝莉卡的魔法天赋还没有被宣判死刑，毕竟一个柔弱的五岁孩童是不可能得到太多元素的青睐的。但能供她调遣的元素比起其他孩子来说要少太多了，就连一些最基础的魔法都没有办法使用。
　　六岁的贝莉卡并不像现在这样温吞，每当别的孩子在课后偷看故事书的时候，她总是穿着黑色的袍子，钻进没有灯也没有仆人的阁楼，一练就是一下午。那个时候母后病重，父王的新情人已经传来怀孕的消息，没有人愿意耗费精力管一管这两个即将失宠的孩子，作为姐姐，贝莉卡便把照顾弟弟的重任全部担在自己的肩膀上，当她为召唤元素精疲力竭想尽办法的时候，安塞便坐在阁楼的角落里，召来所有他能使用的元素，为两人照明。
　　那时的贝莉卡还会反抗，会不惜一切努力，会幻想美好而虚幻的爱情，她有自己的理想，也为未来做过稚嫩的规划，还没有被孤寂、忽视、冷漠磋磨得只剩下一具躯壳。
　　和现在一模一样，即使她现在面对的是一个凭借自身力量绝对无法战胜的对手。
　　“你不要再这样了！”她叫道。她的眼睛很亮，亮极了，像是要把残留在身体里的所有可燃物东西全部拿出来点燃，丝毫顾不上燃尽之后会怎么样。
　　“我没事。”安塞把奥登推开了点，让这个傻冬瓜和贝莉卡之间足以产生一个短暂的安全距离。他的嘴型变了又变，最终还是叫她的名字。
　　这一天天气晴朗，四点四十分的阳光不再像午后那样毒辣，暑气蒸腾，晚风潮湿夹花香。他们达到寝宫的时候浑身都黏糊糊的，却都没有急着去洗澡。
　　奥登站在玄关处想事情，就连鞋都忘了脱；而安塞就在他旁边，拿着半杯白开水发呆，他脸上那个鲜红的巴掌印早就消失了，在回来的路上他就跟奥登解释过，一切都是障眼法。
　　“我觉得我做错了事。”他说。
　　奥登看着他，没有说话，但眼神中表露出赞同的意味，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士兵，只等安塞一声令下，就会跟在他身后，一起去为错误的事情道歉。
　　“走。”安塞将军下达完指令，昂首挺胸地等待士兵奥登的配合，“去道歉，把所有的事情讲清楚，然后再考虑······”
　　“殿下！殿下！”一个穿着代表信使的绿袍子的男人突然冲了过来，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急切地嚷嚷道，“陛下派我来问您，为什么格雷瑞娅的国王陛下会突然带着兵出现在王城外？”
　　作者有话要说：
　　赶上了！耶！
　　安塞会想出这种办法，首先是因为小时候贝莉卡为了避嫌，故意不与他亲近，所以他一直认为两人之间仅有一层血缘关系维持；其次是他从小生活在一个竞争的环境中，下意识地会认为“赢”会让人快乐，并且是最能让人感到快乐的东西，所以他在他的心里，自己的婚姻和姐姐的婚姻处于竞争状态，如果自己输了，那姐姐就赢了。
　　不过他现在已经知道错了，但是时间从来不等人。
　　谢谢小天使们，看到你们的认真分析真的超开心！因为我一直没什么评论，就很寂寞嘛，希望大家多多收藏评论呀，有什么想法都可以告诉我！


第39章 离别
　　奥登连忙问道：“他带着兵到王城门口，是什么时候的事？”
　　“二······二十分钟之前！”
　　“那完了，如果他是骑马来的话，现在应该已经坐在会客室里了。”
　　信使摇头：“殿下，伯德陛下并没有去会客室，他一进宫就直接朝客房的方向去了。”
　　马蒂尔达的王宫里有一整幢宫殿是专门供外来的贵客居住的，而会客室位于这幢宫殿的左后方，中间隔着两条无法轻易穿过的绿化带和一条能够让马车正常行驶的大路，所以信使说伯德是往客房的方向走，那他就真的是要去客房。而最近没有别国的客人来访，住在客房里得只剩下贝莉卡。
　　想到这里，安塞转身就跑。他是个不擅长运动的人，这已经是他所能拥有的最快的速度了，他的呼吸急促，心跳加速，肺部灼热而疼痛，却依然没有赶在雷尔夫·伯德之前见到贝莉卡。可是他明明拥有比对方更多的时间，他们坐在一起谈话、用餐、听音乐，共计三天两夜，其中有无数的机会出现，又被放弃，像一个没有手的人面对一条漂满宝物的河。
　　贝莉卡脸上的巴掌印是真的，手臂上的淤青、嘴角的伤口也全部是真的，它们触目惊心、惨不忍睹，让安塞感到窒息。而雷尔夫·伯德就站在她旁边，像一个刚好抓住猎物并准备好玩【弄一番的残忍的恶魔。他比传闻中还要英俊一些，身材高大，从华服袖子里露出的半截手臂强壮有力，指节粗大，能够轻而易举地掐死一位柔弱的小姐，比如他新娶的夫人。
　　贝莉卡的手腕还被他紧紧地攥着，指尖泛起深紫色，但她毫不在意，勉强向安塞露出淡淡的带有安抚性质的微笑，可这个笑容扯到了嘴角的伤口，变成一张僵硬的笑容面具，然后她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叫了安塞的名字。
　　“从小你就不能让我放心。”她叹息道。
　　她和她的丈夫在客厅的最左边，而安塞和奥登位于最右边，虽然客厅不算特别大，但两对人之间还是有一段无法忽略的距离。安塞看着她，就好像看着一个正在交代遗言的无法挽留的人。他们之间总是带着距离，有时间上的、空间上的，还有情感上的，是遥遥相望却总是找不到办法触碰交谈，最后只能遗憾交臂的两个人，所以到最后谁都忘记了这两条浑浑噩噩、横冲直撞的线也曾经在某一时刻相交过，拥有一个涂改无用的交点。
　　格雷瑞娅的国王陛下朝他们点点头，笑着说：“夫人过来打扰的这几天承蒙各位照顾，事务繁忙，恕先告辞。”这位国王陛下的腿很长，走起路来带着风，在所有的现任国王中扮演着一个标准的雷厉风行的独裁者形象，不会容忍妻子拖后腿。贝莉卡几乎是被拖着行走，有好几次她差点摔倒，但那个紧抓住她的手腕的男人并没有为了她停下来的意思，她只好跌跌撞撞地朝前走，却又努力地想让自己走起来好看一点，但她没有再朝后方看。
　　直到她听到了那声很轻很轻的带着哭腔的“姐”，这让她想起小时候，安塞是特别爱哭的一个小孩儿，他固执、倔强、性情孤僻，还心软，看到快要冻死的小狗会不忍心，看到没有魔法天赋的学生也会不忍心，与残酷、压抑的王宫格格不入。但布拉德利克三世是个极度厌恶拉帮结派行为的国王，就连血脉相连的亲兄弟姐妹也不可以，更不必说她这个无法使用元素的废物。
　　她想再看一眼她的弟弟，可是机会早就被用尽了，她不是个受到神的眷顾的人，没有太多好的运气，也只能这样了。
　　安塞的背部靠墙，站得笔直。他的脸色比以往所有时刻都要再苍白几分，眼角泛红，垂于身体两侧的手指蜷着，微微颤抖。贝莉卡还没有走远，但奥登知道一切都已经结束了，他走到安塞旁边，握住了他的右手，想要让他稍微好受一点。对方的手凉的吓人，软而无力，很温顺地被他包裹着，却说出了不那么温和的话。
　　“你帮帮她······救救她好吗？”他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好吗奥登？把格罗瑞娅打······”
　　“嘘——”奥登捂住了他的嘴，在他们的前方，格罗瑞娅的现任国王陛下停住了他的脚步，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依然带着那种冷漠而虚伪的微笑，目光却隐隐流露出几分嘲讽的意味。
　　“我一向认为，在必要的时刻，夫人是需要被好好教导的，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他的目光紧盯着奥登的，问道，“您觉得呢，曼德尔殿下？”
　　奥登正色道：“陛下，您的建议向来益处颇多。”
　　雷尔夫·伯格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是这样的，安塞。”奥登对他说，“你的语言在某些场合代表整个马蒂尔达的态度，而在我的身后站着的不止是马蒂尔达的军队，还有这个国家未来的路，你能明白吗？”
　　“是的，我明白。”安塞靠在他的怀里，脑袋枕着他的肩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贝莉卡和她的丈夫已经走到了两人看不见的地方，久到日落将尽，暮光尚存，才凑到奥登的耳边，用轻描淡写的语气对他说，“我觉得我真是恶心到家了。”
　　安塞大病了一场，昏昏沉沉，恍惚不定，终日躺在床上，做一个相同的梦。梦总是以一个面容模糊的女仆敲响他的房门，提醒他半小时之后是早餐时间的画面开始。然后他从单人沙发上站起来，穿过空寂的走廊，走进餐厅。他在餐厅的门口遇到十四岁的贝莉卡，两个人互相行礼，并肩走进空无一人的餐厅。贝莉卡先说：“日安，前任弗雷德卡十四王子，现任马蒂尔达大王子妃安斯艾尔·布兰达·布拉德利克王子殿下，今天的天气真不错。”然后他不受控制地回答道：“日安，前任弗雷德卡十三公主，现任格雷瑞娅王后贝莉卡·布拉德利克·伯德公主殿下，今天的天气确实不错。”
　　等到默不作声地用完早餐，贝莉卡用餐巾优雅地抚了抚嘴角，又说道：“日安，前任弗雷德卡十四王子，现任马蒂尔达大王子妃安斯艾尔·布兰达·布拉德利克王子殿下，祝您度过美好的一天。”他便再次不受控制地回答道：“日安，前任弗雷德卡十三公主，现任格雷瑞娅王后贝莉卡·布拉德利克·伯德公主殿下，非常感谢您的祝福。”
　　等说完所有的话，两人分道扬镳，没过多久，房门重新被敲响，仆人的声音响起：“殿下，半小时之后是早餐时间。”
　　他极力地想要从贝莉卡眼中找到一些除了客套与冷漠之外的别的情感，只好放任自己一步一步陷入梦的死循环。但是梦境来源于记忆，而记忆其实是很主观的东西，十三岁的时候他看贝莉卡，只看到了冷漠和客气，所以梦里也只有冷漠和客气。
　　安塞的病持续了三个多月，从夏季过渡到秋，再从秋季过渡到早冬，其间醒过两次，一次是奥登的生日，一次是他的。
　　事实上，在奥登度过二十一岁生日的那天，他并不是特别清醒，只模糊地看到一个穿着礼服的奥登的轮廓，那个人就在他的床的旁边坐着，离他很近，整个身子歪向他的方向，有一只温热的手放在了他的头发上，还有虽然走调却很温柔的生日歌，于是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声生日快乐，希望对方能听到。
　　奥登的生日是在八月二十日，夏末秋初，气温偏高，非常适合办泳池派对，但是有好几个人来叫他，有人叹息，有人劝导，他却始终守在床边，生日歌持续了一整天，从走调的生日歌变成了沙哑而走调的生日歌，那是安塞第一次想到要醒来。
　　等过完八月份就到了安塞的生日，九月十二日，一个最普通的日期，他从未度过真正属于自己的生日，但是当他听到生日歌的时候，内心突然产生强烈的欲【望。在这一天里，马蒂尔达最大的那幢宫殿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奥登几乎把所有贵族邀请了个遍，甚至在王宫门口摆上了长长的流水席，只需一句祝福王妃的话就可以随便吃。安塞听到了从遥远的地方飘来的音乐声，从梦境中短暂的醒来，四肢无力，额头滚烫，但睡衣的触感干燥而柔软，头上还敷着被冰镇过的毛巾，这一切都让他产生了陌生的留恋。
　　他模糊地看见奥登，对方穿着一身华丽到过分的礼服，端着一小碟蛋糕，弯下腰，小心翼翼地凑近他。他以为会是一个吻，但落在嘴上的确是一小团冰凉而甜腻的奶油，奥登趴到他的耳边，快乐地说：“生日快乐，亲爱的，又长了一岁啦！”
　　他还听到了老国王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威严而平和：“他还病着，少给他一点。”
　　“放心吧父王！”奥登轻快地回答道，“我就抹了一点点。”
　　过了一会儿，奥登又说话了，他的声音听上去不再像刚才那样快活，安塞可以想象出他垂头丧气的样子，他说：“希望在安塞明年的生日宴会上，我可以跟他跳第一支舞。”
　　作者有话要说：
　　贝莉卡是不想拖累安塞，唉······可怜的姐姐······
　　政治联姻其实就是开盲盒，命不好的可能就是历史书上一行短短的句子，而且这个盲盒还没发法退。
　　宝贝们，至今为止，你们觉得这篇文虐吗？因为我觉得有点沉重，接下来写点快乐的事吧~


第40章 冬季
　　于是安塞便在心里默默许愿：“希望明年，我的生日宴会上，可以跟奥登这个傻瓜跳第一支舞。”
　　反正他是寿星，仆人们都说冬之女神是可以听到寿星的话的。
　　病情的转折点出现在十月初，屋外秋风萧瑟，风吹叶落，偶有人经过，误踩到干叶上，会发出“喀拉”的噪音。这天夜晚，安塞头痛欲裂，即使在梦境之后，那种剧烈的疼痛感也依然没有消失。他的左眼框胀痛不已，脆弱的眼球仿佛随时会爆炸一样，同一边的太阳穴同样传来一阵一阵的刺痛。
　　疼痛导致短暂的苏醒，当他睁开眼的时候，发现屋中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奥登正坐在床边灯下奋笔疾书，他没有桌子，只好把文件放在腿上，弯着腰努力辨认书上的文字。察觉到安塞的苏醒，他简直惊喜若狂，却在下一秒立刻捂住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你醒啦！”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文件顿时散落一地，只好手忙脚乱地收拾，一边说，“我······你睡了好久。”
　　他藏了太多想告诉安塞的事、想对安塞说的话，也曾幻想过真正能够说出来的那天应该怎么做，但是这一天真的来临的时候，他反倒把所有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的句子都忘得一干二净，只好把“醒了就好”这句话重复了几十遍。安塞的下半张脸掩在被子下面，只露出一双疲倦的眼睛，他的左眼紧闭着，安静地听奥登说话。
　　直到奥登终于停止了他的行为，呆呆地站在床前，他才很轻很轻地告诉对方说：“我的头好痛。”
　　“我会死掉吗？”他问。
　　“不会的！”奥登斩钉截铁地说，“你会活下去，会活几百年，几千年，你会活下去······我们还有好多事没做过呢。”
　　安塞就笑了：“我又不是老妖怪。”
　　奥登笨嘴拙舌，根本就说不过安塞，只好站在床边巴巴地盯着他瞧，由于长期卧病在床的缘故，床上的人瘦得只剩下骨架，原本柔软黑亮的长发也变成枯草一般，面色惨白，就连嘴唇都不见一丝血色，像是王宫花园里那些无人打理的花树，叶片干枯，风一吹便飘落满地。安塞的眼神涣散，那张即使病入膏肓却依然精致动人的脸蛋上没什么表情——他也确实没有力气再去表达情绪了。他好像在望着天花板，又好像其实什么都没有看到，让奥登原本强壮的心脏布满伤痕，变得脆弱而柔软。
　　安塞扯了扯嘴角，做出微笑的表情，他的手从被子边沿露出来，指尖微动，似乎是要努力抓住什么，让奥登产生了一丝微小的、不切实际的希望。
　　安塞说：“我好像看到她了。”
　　他问奥登：“她是来接我的吗？”或者其他的一些足够让奥登心碎的昏话，奥登立刻反驳道：“没有人来接你，是你看错了！”
　　“是吗。”安塞轻声说。
　　“是的！”奥登斩钉截铁的宣布，“亲爱的，你总会好起来的，我们以后的所有节日、生日、结婚纪念日都会一起过！”
　　安塞又笑了，这次他的目光终于成功对焦，与奥登的双目相对，他们对望了很久，仿佛仅仅通过延伸之间的交流，就能把失去的光荫全部重新经历过一遍那样，安塞宣布道：“要是我死了，你要为我守孝三年。”
　　奥登郑重地说：“我给你守一辈子。”
　　“你傻不傻呀。”安塞轻轻地说，“咱们认识还不到一年呢，但是一辈子那么长，还是不要全部砸在我这种······人身上吧。”
　　奥登立刻急切道：“一辈子再长也是我的一辈子，我乐意守着你，你可管不了我的！”
　　“那好吧。”安塞很无奈地回答道，“我会努力好起来的，明年生日宴会上还要跟你跳开场舞呢，我许过愿的，就在我的生日那天。”
　　没过多久，他又重新睡了过去，在弗雷德卡的早餐时间中轮回不休。
　　直到十一月份的某个早上——至于为什么安塞知道现在是十一月，这是因为身边总有个人在他的耳边报时，他迷迷糊糊地醒过来，正好听见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正在发表结语：“总之，殿下，我个人的建议是······早点准备后事吧，您的陵······”但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奥登就愤怒地让他滚出去，接着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好像有人在房间烦躁的来回踱步。
　　“他答应过我，他会好起来的！”奥登压低声音，不停的重复这句话。
　　接着是老国王的声音，他试图安抚自己可怜的即将面对丧偶之痛的儿子，但是没说几句话就没有再发出声音。他深谙“有些事情只能让当事人一个人去面对”的道理，知道劝说注定无果，自己的伤口只能自己舔，时间是最好的伤药。
　　安塞不想做奥登心上的伤口，最终只能变成一道功勋般的疤痕，被他遗忘，或是被他人拿来吹嘘追捧。
　　当天下午，安塞再次梦见弗雷德卡的早餐，但是这一次，没有仆人过来叫他。整个宫殿空无一人，寂静无声，他穿过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走廊，走进餐厅，这次他没有在餐厅门口碰到贝莉卡。贝莉卡就坐在餐厅里她常坐的那个位置等她，餐桌很大也很空，上面没有摆任何的东西，跟二楼那间会议室里的桌子一模一样，使安塞产生一种布拉德利克三世随时会出现，并且坐在桌子的最前面，双手交叉置于桌面，冷冰冰地宣布“家庭会议现在开始”的错觉。
　　他走到贝莉卡旁边的位置坐下，朝对方看去。贝莉卡的表情很严肃，眼眸低垂，没有与安塞进行任何的眼神交流。她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交替敲击桌面，当敲到第十下的时候，突然开口问道：“我是谁？”
　　就像是一位仁慈的考察官，为了能让努力学习一整年的学生获得优异的成绩，所以故意出了一道最基础的题目，只等着学生一答完题交卷，就立刻能够恭喜他拿到满分。
　　但是安塞飞快地、决然地回答道：“是姐姐！”
　　“答——错啦！”贝莉卡俏皮地、一点也不淑女地笑起来，露出两颗笨笨的小兔牙，她快乐地宣布道，“但是我还是决定送你回去。书就留给你保管啦，我的时间到了，就先走了哦！”
　　她提起的那本书名为《梦》，是贝莉卡最喜爱的一本书，安塞不记得情节，但是从未忘记当贝莉卡从母亲手中收到她的五岁生日礼物的时候，由她亲手在书的扉页所写的话：“我有一个梦，望王国之内永无战争，望大陆上的六个国家能和谐相处。”
　　周围的一切突然变得昏暗、模糊、支离破碎，而贝莉卡的背影逐渐缩成一颗小小的白色星星，在黑暗世界的最中间，孤独冷寂，发出微弱的光。
　　安塞的病开始飞快地好转，他不再嗜睡发热，并且能吃下各种各样奥登专门让厨娘煮的粥，马蒂尔达的两位医生几乎天天都要过来一趟，用所有能用的器械把他从头检查到尾，只恨不能拿一把放大镜过来，看一看王妃的皮肤褶皱是不是跟普通人不大一样。
　　12月初的时候，曼德尔夫夫接到了来自博瑞·布朗的信件，但是当时奥登正饶有兴致地读着那本由他弗雷德卡带回来的封面是空白的书，这样稀有的场景还是安塞第一次瞧见，颇感有趣，竟在不知不觉间痴痴地看了一个上午。但是就在午餐前的半小时，奥登突然把书本狠狠地往茶几上一拍，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绿色系转变。一开始，安塞以为奥登是不想被人盯着看，于是默默地缩回被子里，但他等了很久——可能有一分钟那么久，也没有听到奥登的动静，好奇心使他把脑袋偷偷钻出被窝，想要看一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此时奥登正一手持拆信刀一手抓着博瑞的信，安塞感觉那把可怜的小刀快要承受不住，硬生生地变成一把“弯刀”了，他想要出声阻止，却不知从何说起，只好趴在床边向奥登的方向张望。
　　奥登把信拆开看了一眼，脸色更绿了，仿佛下一秒就会发狂，从一个力气很大的金毛傻瓜变成一个力气很大的失去理智的傻瓜金毛疯子，他拿着信和那本书大步走到安塞旁边，冷笑一声，念道：“今夜又梦到了他······”
　　——这不是······自己十六岁的愚蠢日记吗？为什么会出现在奥登手里！
　　“还给我！”小王子尖叫起来，他很想从床上一跃而起，扑到奥登的头上，用拳头堵住那张嘴，或者直接撕烂，然后把日记抢到手，扔进火炉，但是现在很明显他不行。他病了太久，即使现在身体已经痊愈了，仍然浑身无力，就连召唤元素都很勉强，只好坐在被子里面，一边急速喘息，一边听奥登念道：“他戴着金框眼镜，身材高大，面容斯文，相貌堂堂，把我拥入怀中······”
　　奥登把日记放在一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安塞，声音极其温柔：“好巧啊，亲爱的，你的梦中情人在信里的第一句话就是向你问好呢。”
　　作者有话要说：
　　老国王：唉——鹅子即将丧偶好可怜，但是我媳妇什么时候回来捏？
　　安塞：唉——做梦也不行。
　　明天下午两点半更新，周末嘛，家庭聚餐~然后周日的更新依然是八点，感谢小天使们，希望大家的周末都是轻松愉快的哦！（下一章会很甜）


第41章 糖果
　　“我要去找他决斗！”奥登宣布，“我必须跟他决斗，斗个你死我活！”
　　安塞并不想管他去跟谁决斗，他只想把日记要回来，让这丢人的东西永远不见天日。但是奥登已经拎着日记和大刀冲向门外，看起来像是不让整个王城的人听一听十六岁的大王子妃做过什么春【梦就绝不罢休似的。聪慧而理智的大脑告诉安塞自己绝对追不上他，就算追上了也没有拦住他的可能性，但他实在是不甘心就这样放任奥登出去败坏自己的名声，只好用尽全力叫道：“啊！我的头好疼！”
　　奥登愤怒的脚步绕了个圈，转身就往床边跑来。“你怎么了？”他惊恐地叫起来，“快去叫医生！王妃的头又疼了！快把罗伊叫······”
　　然后他就看到一个端端正正地坐在床上的小王子，面色红润，眼含笑意，后背倚着舒适的羽毛枕头，被子只盖到小腹的位置，露出的半截身子上是由他亲手换上的柔软睡衣。在安塞生病的几个月里，这样的画面总是出现在他的梦里，这令他他逐渐平静下来——从满脑子决斗变成满脑子找理由决斗。
　　“你不能就这么去，至少要把我的日记留下来。”安塞无奈地说，“那毕竟是我的隐私，当时我才十六岁，希望你能稍微为我考虑一下。”
　　奥登诚恳道：“我为我的冲动感到非常抱歉，并且日记我会全部交还给你，这件事确实是我做错了，我不会为自己辩解，你想怎么惩罚我都可以。”
　　啊哈，快听听他说的话吧——惩罚？他说惩罚！小王子在心里冷笑，因为他实在想不出自己能做什么能对奥登产生实质性伤害的事，于是他只好把右手从温暖的被窝中抽出来，在奥登脸上轻飘飘地拍了两下，然后敷衍道：“下不为例。”
　　奥登从床头柜中翻出另外两本日记，同手上的这本一并交给他，但是安塞实在不想把它们放在自己的枕头下面——那样做简直就像一位怀春的少女，便朝奥登挥挥手，让他把日记丢到火炉里。这当然遭到了奥登的强烈反对，双方经历了耗时五分钟的唇枪舌战——主要是安塞在唇枪舌战，最终奥登终于凭借一句话改变了安塞的心意，让对方同意把日记珍藏在寝宫书房的书柜中，这是因为奥登从头到尾只会说一句话，安塞说到后面觉得一切争论都没有意义，其实都是对自己的折磨。
　　奥登快活地跑进书房，在里面待了一小会儿，这期间书房中一直传出“哐当”的噪音，仿佛有一万个工匠聚集在里面拆房子。几分钟后，他又快活地跑出来，从地毯上捡起大刀，朝屋外跑去。
　　“你去干什么？”安塞紧张的问道。
　　回答他的只有两个沉甸甸如巨石般的字：“决斗！”
　　傍晚的时候，奥登才回寝宫，比他平时回家的时间要晚上一些。安塞以为他决斗完了，随口问道：“谁赢了？”
　　奥登愣了一下，摸摸脑袋，说：“今天没打。”
　　安塞心中一喜，赶忙追问道：“不打啦？你终于想通了······”
　　“不是。”奥登解释道，“我跟他约了三天后，决斗都是这样先提前约好，给双方准备的时间。”
　　“他就同意了？”安塞问，“我是说博瑞·布朗先生，他不像是喜欢武斗的人。”
　　“这件事说来也是奇怪，确实如你所说，博瑞可能是马蒂尔达唯一一个不好武的人，他更喜欢讲道理，但是今天我去找他的时候，他一口就答应了我，没有丝毫犹豫。当时我没有多想，毕竟就算再不喜动武，他的爵位也是拿战功换来的。”
　　安塞立刻紧张起来：“他不会是有什么阴谋吧？或者一击必胜的绝技？你们决斗会死人吗？”
　　“当然在入场前都是签了生死状的。”奥登说，“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什么？那你不准去了！”安塞叫道，“三天之后我会把你锁在家里，就算耗干生命也不会让你离开这里一步！在你跟别人你死我活的时候，咱们先来一个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看着办吧！”
　　奥登哈哈大笑起来，他一把扯过安塞，把他的脑袋按到自己的胸口，然后狠狠地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才说：“就这么紧张我？骗你的，只要对方认输就算获胜，受伤无可避免，但让死神降临，可没那么容易。”
　　安塞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他怀里挣脱，他嫌弃地摸摸脸，让奥登滚去洗澡，并且坐在床上立下了曼德尔夫夫家的第一条家规：没洗过澡的人不可以靠近床，更不能触碰床上的人，违者睡厨房，奥德里齐·曼德尔先生毫无异议，并且表示偶尔在厨房也不错。
　　在奥登去洗澡的这段时间里，安塞的脑海中短暂地闪过什么东西，他直觉自己忘记了什么，但是怎么也想不起来，便猜测那应该跟自己没有太大的关系，恰好女仆推着餐车进来，他便把一切抛之脑后，专心享用起特制的病号餐。虽然说是病号餐，但其实就是把所有安塞最喜欢吃的食物摆在一个漂亮的大餐盒里，再让女仆送过来。这是奥登专门吩咐厨房为安塞准备的，每日菜单经当然是由这位照顾病人的天才来写，具体流程为奥登晚上睡觉之前问安塞明天想吃什么，安塞报上菜名，这时奥登总会嘟囔一句“没有肉”，接下来安塞只需负责在第二天餐盒送来的时候把唯一的一点儿荤丢进垃圾桶，就能吃上一顿快乐美餐——不过必须要避开奥登的视线，这是唯一的一点儿麻烦。安塞不吃羊肉不吃鸡肉不吃猪肉，但他觉得奥登没有必要知道。
　　巧的是，奥登现在就不在餐厅，安塞朝门的方向偷偷瞟了一眼，然后用叉子叉起放在最上方的羊排，往垃圾桶一丢，动作流畅，丝毫不拖泥带水。他刚做完没过多久，奥登就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走进餐厅，他没有急着坐下，而是先凑到安塞旁边研究一番，确认那唯一的、稀少的、仅仅能够塞牙缝的小羊排已经被吃掉了，才心满意足地开始用餐。他们相对而坐，就算不说话也不会太尴尬，不过奥登不是耐得住沉闷的性格，他切着盘子里的羊排，不太高兴地抱怨道：“我怎么感觉你又瘦了？”
　　安塞的心里咯噔一声，生怕对面的人顺藤摸瓜猜到什么，连忙调动所有聪明才智，斟酌着回答道：“其实我胖了一点。”
　　奥登不怎么信任地看着他，仿佛仅从目测就能精确测量出安塞的体重变化，过了一会儿，他斩钉截铁地说道：“真瘦了，我能看出来。”
　　他又补充道：“你不要想着能骗过我。”
　　“我骗你什么了？”安塞强忍着没去看脚边的垃圾桶，并且在上半身不动的情况下把垃圾桶朝桌子底下踢了踢，“我看你就是在找事！你就是无理取闹！你是不是想睡厨房了？”
　　听到他的话，奥登的注意力立刻转移到了“灶台”上，他用手支着头，温柔地笑起来，眼眸湛蓝，让安塞联想到在风和日丽天气下的“永冻之海”——那儿是弗雷德卡国土上唯一的一片海洋，周围满是黑黝黝的礁石，但海水的颜色却是与周围环境毫不匹配的淡蓝。
　　“我怎么不知道这条规定？”他用空闲的那只手指了指自己还湿着的大脑袋，又说，“可是我洗过澡了呀，太太，夫人，亲爱的，这样——也要去睡厨房吗”
　　安塞用手掩住下半张脸，装模做样地咳嗽两声，努力把目光从丈夫的锁骨上收回来，正色道：“你刚才一定没有······仔细听我说的话，这是第二条家规，没事找事的人睡厨房，现在知道了吗？”
　　“明白了！曼德尔太太。”
　　“······我看你又要找事！”
　　三天并不算长，也不足以改变什么。经过精心的调理加食疗，安塞的身体恢复了许多，现在他已经可以下床自由行动了，就是不能运动过量，不然会头晕乏力，为此奥登找罗伊医生询问过，医生的建议是随身携带糖果。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安塞并不讨厌吃甜食，并且很快就在一堆各种颜色各种造型的糖果中选出了自己最心仪的那种。他顶着奥登戏谑的眼神，把那种粉红色的亮晶晶的水果糖一股脑儿扫进床头柜里，然后把剩下的糖果丢给奥登，冷冰冰地说：“给你，全部吃光，一个也不准留。”
　　奥登把糖全部收进裤子口袋里，把刚才问过的话又问了一遍：“真的不想去练武场观赏一下曼德尔先生的决斗场面吗？”
　　安塞把脑袋埋进被子里，用一个冷漠的背影无声地表达自己的选择。
　　“好吧。”奥登叹息道，“在家里等我的好消息。”
　　他在安塞的额头上轻轻地落下一吻，跟那些书里面的深爱妻子的好丈夫简直一模一样，让小王子面红耳赤、心绪不宁，就算对方已经离开有一刻钟了，才敢悄悄地朝窗外望去——但是外头早就空无一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滴妈怎么会有这种事我今天早上六点半起来写完了这章然后放进了存稿箱就回去睡了，结果它没有吐出来呜呜呜，我明明······等我吃完晚饭回来准备看看评论才发现呜呜呜，希望没有小天使生气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
　　奥登是如何败坏安塞的名声的：
　　奥登（其实并不想说出来）：博瑞！我在安塞的日记里看到他想要和你（哔——）还有（哔——），是男人就接受我的决斗！来吧！你这个胆小鬼！拿出你的真本事来！
　　围观群众：王妃居然！
　　博瑞：？


第42章 决斗
　　虽然早上的时候，奥登问自己要不要去练武场，他并没有理睬，但是对于安塞来说，没有拒绝就意味着答应——他当然不可能对奥登说出“亲爱的我当然会去”这种昏话。
　　事实上，早在刚刚得知“奥登已经约好博瑞在三天后决斗”的消息那一秒，安塞就在心里暗下决定要亲自去一趟练武场——就算只是为了日记，他也必须到场，万一奥登真的做了什么蠢事，至少有他在，事情或许就能有转机，虽然决斗的另一位当事人拥有一张看上去还挺聪明的脸。
　　为了不错过任何一件有关决斗的事，安塞在确定奥登已经离开，并且绝对不可能中途反悔寝宫之后，立刻开始乔装打扮。他穿着最普通的白衬衫、黑裤子，外头披着深灰色的厚羊毛斗篷，斗篷的帽子上装饰着一圈深色的羊绒，能够挡住大半张脸。在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再三确认就算布拉德利克三世亲临现场，也绝不会认出眼前人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之后，安塞这才准备出门。当然，在出门前他没有忘记要抓一把水果糖塞进口袋里。
　　算算时间，他已经在床上躺了足足五个月，在他的记忆中，外面应该还是一番骄阳似火、绿树成荫的夏日景象，但卧室里熊熊燃烧的火炉，以及每当奥登准备出门时披上的厚外套和斗篷，无不提示着深冬的到来。刚一推开门，一股寒冷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地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稀雪，让出生冰雪王国的安塞很怀疑，这雪会不会刚落到地上就会化成水。但来自北方的风还是在顷刻之间夺走了许多属于他的热气，其实安塞并不是一个特别怕冷的人——去年的这个时候，他还住在整个大陆上最寒冷的国家呢，但是，或许是在气候适宜、四季分明的马蒂尔达待久了的缘故，现在的他在面对最熟悉的北风时居然产生了一丝退缩的想法。此时他正站在大门口，背靠暖房，面向寒风，整个人像是被横着劈成两半，一半放在温水里慢慢煮，一半冰镇。他朝练武场的方向望去，因为距离太远，入眼的却只有小半个建筑物的轮廓。
　　钟楼里的大钟响了九声，距离决斗开始还有半个小时，没有太多时间了，如果现在开始朝练武场走的话，可能还有准时到达的机会。想到这里，安塞咬牙关好门，顶着寒风朝练武场走去。他感觉自己的脸都快要被吹僵了，肺部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又模糊地想起练武场是露天的，不由得在心里骂了奥登好几句。
　　到达练武场的时候决斗还没开始，但奥登和博瑞早就站在战场的最中央，他们面对面站着，不过只能挤进最外围的安塞没办法看清楚两人的表情，他猜测这应该是决斗之前的挑衅环节，比如互相对骂挑起战火让战斗更精彩之类的——在这方面，没有人能比得过布拉德利克三世，所以弗雷德卡的军队才常年那么虚弱，毕竟布拉德利克三世挑起的一般是对方的斗志，可要是让他强忍着不在战斗之前说上两句好像要比打胜仗还要困难。
　　安塞一边努力朝战场上看，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粒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但他还没看上两眼，站在旁边的先生突然凑近了他，神神秘秘地说：“先生，你也喜欢吃这种糖吗？”
　　安塞点点头，准备随便敷衍一下。但是身边这位呱噪的男士还在锲而不舍地谈论糖果，好像不把全天下的糖果品种全部分析一遍，他就会立刻失去人生的全部意义似的。安塞只好掏出一颗递向他：“尝一尝吧，刚才你说这是你此生最爱的糖果。”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幅计谋得逞的表情，他把糖放在鼻子下面嗅闻，满脸陶醉，自以为搭讪成功，想要把胳膊搭在安塞的肩膀上。为了避开这位开屏的孔雀，安塞转身便走。恰好原本站在他右边的两位女士不知何时离开了，正好为他提供了一条通向别处的通道，他在人群中摸索着，依靠仅有的一点方向感，走到北边距离战场最远的角落里。他沮丧地在这儿站了一会儿，发现离得远其实也挺好，只好被发现的几率变小了，于是重新振作起来，朝练武场里的空地望去。
　　只见奥登拔出大铁剑，一把扯掉上衣，把剑对准了博瑞。人群发出整天的欢呼声——大部分是年轻女士，安塞打了个寒战，脑袋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担心奥登被冻感冒需要被照顾很烦，一会儿很想把那件被他仍在脚边的衬衫捡起来给他裹上——最好再加一件外套，还要带帽子和手套。他没心思再看招式是多么精彩，只想随便找个人问问，奥德里齐这个神经病是不是每次来练武场的时候都不穿衣服！
　　他把快要黏到腹肌上的眼球强行收回来，绞尽脑汁，想要找到什么词骂一骂奥登，他真是个······真是个······真是个该死的花蝴蝶——不行，不能说“死”，万一真的应验了怎么办，但是······
　　年轻的女士们再次尖叫起来，好像是因为奥登一剑斩断了博瑞的武器，还是博瑞也甩掉了上衣，反正他没有仔细看······这个莽夫，他怎么不把自己斩断——不对，他怎么不把柱子斩断······
　　安塞简直烦透了，他很想用火球把整个练武场炸上天，或者召来最寒冷的北风，让奥登冷得受不了，不得不穿好衣服。一个有夫之夫怎么能做出如此离谱的事，而且他还在观众席的西南方向看到了温妮，那个女人恨不得翻越栏杆，飞到奥登的头上。
　　明明他才是奥德里齐·曼德尔的合法配偶！安塞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的周围几乎没有人，并且大家都专心地盯着奥登看个没完，于是偷偷使用空间魔法把自己传送到北部观众席的第一排，期间因为下错命令，忠实的元素差点就顺从心意，把他直接送到奥登的头上。
　　此时战斗已经到了尾声，在奥登猛烈的攻势下，博瑞一连露出好几个破绽，但他没有放弃，而是坚持到了最后一刻，在被奥登的剑抵住脖子之后才认输。作为决斗的见证者，安迪立刻大声宣布到：“奥德里齐·曼德尔获胜！让我们为他欢呼！”
　　观众们立刻大叫起来，好像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他们的王子殿下打架赢了似的，无数的鲜花和玩偶从观众席上落到决斗场地中，不出片刻，练武场就变成了一片花海。
　　但是安塞没有感到丝毫的喜悦之情，在众人的尖叫、祝福、表白声中，他听到博瑞问奥登：“你真的很喜欢她吗？”
　　奥登喜气洋洋地回答道：“是的，我的心已经彻底被她征服了。”
　　原来这场决斗并不是为了自己，“安斯艾尔”这个名字仅仅是一个可笑的借口，一段简短的文字，一个笑话。安塞感到眼前发黑，头痛难忍，刚才所使用的空间魔法几乎耗光了所有的精力，以至于现在就连离开这里都做不到。这时，安迪举高双手，嚷嚷道：“现在冠军可以做他想做的事啦！”
　　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安塞坐在凳子上，昏昏沉沉地想道：“如果现在有人带着手风琴，并且愿意现场弹上几段，那么一场现成的舞会就要开始啦。”他清楚地看到温妮在三次不懈努力之后，终于成功翻越栏杆，朝奥登的方向走去。
　　练武场仿佛在顷刻之间被洪水淹没，周围人的叫喊声像是从幽暗的水底传来，变得模糊难辨，在恍惚之间，他好像对上了一双湛蓝含笑的眼睛，这让他在瞬间恢复清醒。
　　奥登，这个全大陆最迟钝的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在成千上万的灰斗篷中发现了自己，并且还笑了。
　　绝对是在嘲笑自己！
　　他是决斗的胜利者，春风得意，拥有绝对的实力以及一帆风顺的爱情，身边总是围满了朋友，所有人都爱他，他也可以选择爱任何人。
　　安塞已经不知道改嫉妒谁了，甚至还有些想笑，他太疲惫了，不想再管奥登穿不穿上衣，或者有没有看见自己，他觉得现在脸上的表情一定非常安详，可能要比埃尔罗下葬的时候还要在安详一点。就在这时，奥登突然向他所在的方向冲了过来，像极了一头疯狂的野牛，让安塞下意识地就想跑。
　　但他体力尽失，就连挣扎都没有就被奥登扛上肩。
　　“我觉得我幸福极了。”他一边奔跑一边对安塞说。
　　“我觉得我不幸极了。”安塞感觉自己的内脏快要被颠出来，可怜的胃首当其冲。
　　安迪激动地浑身发抖，恨不得现场给观众跳一支斗牛舞，他叫道：“恭喜奥登抱得美人归！恭喜博瑞——也抱得美人归！”
　　观众们一边欢呼一边鼓起掌来，安塞在一路的颠簸与迷茫之中看到博瑞背着温妮同样漫长乱窜，简直就像被邪【魔附体了，而观众们兴奋地恨不得也扛着哪个人上场跑一段。
　　这是安塞第一次，身临其境地，切身处地的，明白了何为魔幻现实主义，以及什么是真正的尴尬。
　　作者有话要说：
　　注：1.弗雷德卡在马蒂尔达的北边，所以马蒂尔达冬天吹北风（有时是西北风）。
　　2.在马蒂尔达的语言中，他她它读音相同。
　　3.魔幻现实主义就字面理解即可，毕竟咱们也不能要求弗雷德卡的魔幻现实主义跟咱们一样呀~
　　好久没cue的埃尔罗是弗雷德卡十五王子，因为弗雷德卡联姻是挨着来的，所以下一个结婚的就是他。
　　埃尔罗：我宁愿我从没来过。求你忘了我！


第43章 订婚
　　这场折磨持续了二十分钟左右，比坐在由十头烈马所拉的马车上，以每小时六十公里的速度，路过几万米的小石子路，还要再恐怖一百倍。当奥登扛着他绕场一周之后，安塞感觉自己的胃已经从原本该在的位置滑到喉头，只等一个契机，就能顺利脱身。他甚至猜测奥登是想用这种方式进行一场看似朴实无华实则精彩万分的谋杀——如果他就这么丧生于此，台下的观众也只会认为是王妃大病初愈，身体虚弱，承受不住寒风的侵袭。
　　大概有一辈子那么长，安塞的双脚才终于触碰到地面。但他实在精疲力竭，根本就站不稳，刚被放下，双膝就一软，直接坐在满地残花中，头昏脑胀，喘气不止。安迪好像又说了什么，接着是博瑞发表讲话，人们欢呼雀跃、欣喜若狂，但所有的一切都和安塞没有关系，他呆坐原地，扬起下巴，黑眸中映出两个扭曲模糊的奥登的影子，好像在专注地盯着对方看，又好像什么也不在乎了。
　　他感到双眼酸涩难忍，无论是整个练武场的风景还是往乱七八糟方向涌动的观众都蒙上一层白色的影子，让世界变得光怪陆离起来。他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迅速摸向眼睛的位置，却摸到一手温热的液体。
　　出血了吗？他把手伸到离眼睛很近的位置，却怎么也看不清指尖的颜色，只好抬起手，想让奥登帮自己看看：“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听起来怪怪的，有一点涩，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说出连贯的话，但是奥登就连这么一点点的体谅都不肯分给他，安塞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他的回答。
　　“我······受够了。”安塞说，话一说出口，他就被自己沙哑的声音吓了一跳，但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我不要再喜欢你了，因为你是全世界最野蛮的混蛋！”
　　“我应该是哭了。”他在心里默默地想，“真丢人，明明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
　　奥登好像蹲下来了，因为那个视野中歪歪扭扭但格外高大的轮廓好像突然不那么高大了，但还是足够挺拔足够强壮，是一个很好很合适的顶梁柱，能为心爱的人遮风挡雨，可那又怎么样，被他保护的怎么也不会是安斯艾尔·布兰达·布拉德利克这个烂人。
　　他们的脸凑得很近，安塞几乎能感受到对方略显灼热的呼吸，他是个对于情绪变化格外敏】感的人，能够轻易地感受到奥登的兴奋与快乐。他知道自己绝不会是这些积极情绪的源头，但过于接近的距离还是让他忍不住心存侥幸，妄图做一个沉迷幻想的痴人，想要闭眼，想要一个吻。
　　如果奥登还愿意吻他，美梦就可以继续，寝宫的客厅里依然会坐着一个自欺欺人的傻瓜，为晚归而留的灯不会熄灭，双人床上成双人。
　　可奥登的吻迟迟不来，就像是玻璃山上的金苹果，明明就在安塞的视线范围内，在一个触手可及的位置，他却只能站在山下痴痴地看着，幻想苹果的味道，被那个遥不可及的金苹果吸干喜怒，夺走哀乐。
　　“不要哭。”奥登用大拇指抹掉安塞的眼泪，让他获得了短暂的清明。对方正半蹲在他面前，金发被汗水浸湿了，额角破了点皮，脸颊上沾着一道灰尘，臂弯间还搭着一条毛巾，但这些都不影响他此刻双目含笑，喜气洋洋的样子，“也不能不喜欢我。”
　　“凭什么啊！”安塞哽咽道，“凭什么啊！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唔······”
　　小王子终于得到了他等待许久的那个吻，为时不晚，尚有可回旋的余地，玻璃山上涂满胶水，熟透的金苹果会自己认主——恰好就认准了艾斯埃尔·布兰达·布拉德利克的手掌心。
　　“现在除了你平安生产父子或者父女平安平安的消息之外，不会有比这更让我欣喜的消息了。”
　　“不行，我才不会就这样轻易的原谅你！”安塞用力推开他，“你给我滚开！”
　　“请原谅我！我承认现在我确实分辨不出哪些事是错的，会让你困扰、难过，感到不安，所以我希望在接下来的人生中，能由你指给我，我会全部改正。”奥登郑重地说，“我爱你。”
　　安塞刚控制住的眼泪又重新开始往外涌，他慌忙捂住脸，被自己滚烫的脸蛋吓得不住摇头，但他很快就止住了“摇头”这个具有拒绝含义的行为，刚说了一个“我”字就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我爱你，安斯艾尔·布兰达·布拉德利克先生，抛开联姻的关系、王室的血统，我爱你。”奥登轻轻地抱住安塞，让他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柔声道，“还记得我们的婚礼誓言吗？我宣布接受安斯艾尔·布兰达·布拉德里克，弗雷德卡的十四王子成为我的合法丈夫，与他在神圣的婚约□□同生活。并承诺从今之后始终爱他、尊敬他、始终忠于他，直至永远。誓言永久有效，这是神说过的话。”
　　这一次小王子没有推开他，而是温顺地窝在他怀里：“你还记得去年春天的三个问题吗？”他补充道，“就是‘口吐真言’。”
　　“我当然记得，当时我问你喜不喜欢我，你否认了。”
　　“我骗你的。”安塞幽幽地说，“博瑞······布朗先生没有给我下药。”
　　奥登回想片刻，才震惊地叫起来：“那你从——”
　　“你先把衣服穿上！以后不准随便乱脱！家规！家规第三条，不准在公共场所脱掉上衣，裤子也不行！”安塞打断了他要说的话，“长······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在被子外面哭，都怪你！所以你现在要负责把我背回去，不准用扛的！”
　　他们准备一同回寝宫的时候，安塞才勉强分出些精力观察环境，此时练武场上早已空无一人，他无法确定观众们是在观赏完大王子夫夫精彩的表白戏码之后才离开，还是决斗完之后跑去别的地方，只好求助在场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很清醒的人。
　　他趴在奥登的背上，故意朝对方耳朵吹气：“那些人······是什么时候走的？”
　　“在你哭着说不要喜欢我的时候。”
　　“你找······找着被我揍！”
　　“朝这揍宝贝儿。”奥登故意抓住一只安塞的手，往自己的胸肌上拽，“打的我满地找牙落花流水，我绝不还手。”
　　安塞涨红了脸，他天生一张白净面皮，一旦害起羞来，淡淡的绯色便从脸颊到脖子，一直蔓延到指尖，为了不被奥登发现，他只好把手全部放在对方的脖子上，这种行为立刻遭到奥登的调侃，直到他的手重新回到对方满意的位置才算完。
　　路才走到一半，奥登突然想起来决斗之后的宴会，连忙换了个方向，朝王宫中专门负责大型宴会的那幢宫殿走去。
　　“你干什么呀！”安塞拍拍他的脸，“方向错了吧，刚才的路是对的。”
　　奥登解释道：“宝贝儿，咱们还不能回去，有个宴会必须决斗的获胜者出席。”
　　“那好吧。”安塞妥协，“但是咱们必须早点回家，我太累了。”
　　他们所在的位置距离举办宴会的宫殿很近，只要在前面的路口向左拐，再步行几分钟就能到。奥登拐弯之后，安塞就非常坚决地从他的背上下来了，他裹紧厚斗篷，迎着寒冷的北风往前走去，帽口那一圈乳白色的羊毛衬得他整个人看起来柔软而乖巧，像一只藏在雪地里没法回家，所以特别不耐烦的小猫咪，拥有尖利的牙齿和爪子，具有一定危险性，看起来又酷又独立，却也会为了一袋小鱼干跟陌生人回家。
　　“到底走不走啊？”小白猫气呼呼地伸出爪子挠他，“不走我回去睡觉了。”
　　奥登握住了那只软绵绵的小爪子，朝目的地走去。那只有力的大手无论是严寒还是酷暑，都保持温热，让体温偏低的安塞留恋不已，一刻也不想分开。他知道现在这只手是属于自己的了，并且永远、永远也不会被别人夺走，就像每天夜里奥登给他讲的睡前童话那样，过程再如何艰辛，结局终归幸福美满。
　　宴会已经到了第二轮的跳舞环节，目前音乐家们演奏的舞曲非常活泼，舞池中时不时传来一阵叫好声。
　　奥登拉着安塞坐到一张角落里的沙发上，沙发前的茶几上摆着一排装着被享用过的威士忌的玻璃杯。两人并不想久待，也没有饮酒跳舞的打算，只准备等第二支舞跳完，冠军上台表演完节目就能直接退场。
　　但是博瑞并没有给奥登留一个展现自我的机会，舞曲结束，台上的香槟塔还没有来得及撤掉，博瑞就迫不及待地走了上去。他比原来要稍微强壮了一些，肤色也变深了，与第一次见到是的形象相差甚远。博瑞拍拍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喜滋滋地宣布道：“就在昨天，温妮·约克斯小姐答应了我的求婚，婚礼定在下个月六号，届时欢迎各位前来赏光，出席我们的婚礼。”
　　作者有话要说：
　　话说胸】肌和腹】肌会被和谐吗？
　　注：晒被子那次是假哭，目的是收集情报。
　　奥登的三个问题，被骗了两次：
　　1.毒药是“口吐真言”吗？答：是。（假）
　　2.你有喜欢的人吗？答：有。（真）
　　3.那个人是我吗？答：不是。（假）
　　奥登以为的答案：真，假，假。
　　明天高考，宝贝们加油！！！！祝高考生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顺便给自己请个假，明天八点不更新，更新时间未定。


第44章 忸怩
　　不同于其他王室派对，这场专门为决斗的勇士举办的庆祝宴会允许所有平民百姓前来参加，能够玩的项目自然是比普通派对还要多得多。然而，作为胜利者的奥登却没有大家想象中那么热衷，他和安塞坐在休闲区聊天，说最无聊的话题，并且在中途玩起了打手心的游戏，仿佛变作两个莫名其妙混进大人舞会的稚童，不会饮酒不爱跳舞，满脑子都是释放天性追逐打闹。
　　特别是当博瑞的讲话结束之后，奥登就已经完全坐不住了——事实上，在一场高强度的武斗之后，还会亲自前来参加庆祝派对，这完全是为了给兄弟捧场。在奥登的印象中，博瑞从不是个藏不住话的人，可是，决斗开始之后的第六分钟，他就迫不及待地把“可能等会儿会订婚”这个好消息分享给了角斗场上的对手，如果不是受够了对方一边打一边讲述恋爱过程的行为，其实这场决斗还可以持续更长的时间。不过，奥登的注意力并没有完全放在博瑞身上——胜利固然重要，可是如果想要看到的那个人不在，输赢毫无意义。
　　当奥登在战场上挥剑的时候，他一直在观察观众席——由南到北，由低到高。为了能更好地借助不同姿势，从而把视野调整成不同的角度，他运用了大量花里胡哨的姿势，却始终没有找到心上那个人。明明早上离家的时候安塞并没有明确拒绝，对于那个人来说，没有拒绝便代表着答应。他应该会来——他肯定会来。安塞是最好的，心软意活八面玲珑，是奥登深爱的人，也是不爱奥登的人。
　　第三十分钟的时候，大钟被敲响了，奥登下意识地朝钟塔的方向转了一下头，余光瞥到一抹深灰色的影子，那是西北方向最上层观众席的角落，距离太远，以至于他只能勉强瞧见一个纤瘦的轮廓，以及斗篷帽子上的那一圈白边。珍贵的深灰色麂皮与罕见的白狐狸毛，皆由奥登在欧恩庄园的溪流旁亲手猎来，整个马蒂尔达只有一件。显而易见，这件斗篷是他送给安塞的几百件十九岁生日礼物的其中之一，现在它饱受折磨，与几百件粗糙的大衣相互挤压摩擦，不过奥登只感到高兴，不仅因为安塞的亲自到来，还因为这件斗篷可以保证它的主人成为全场最暖和的人。
　　他正坐在沙发上想入非非，音乐又响了起来，人们从香槟喷泉涌入舞池，这一次他们跳得是抒情的双人华尔兹，就连灯光都暗了下来，气氛暧昧，那些躁动的情绪被乐曲掩盖，在舞池中若隐若现，有时是一只舒展的大手，有时是耳边温热的吐息。借着昏暗的灯光和安静地氛围，曼德尔夫夫偷偷离开派对现场。
　　这对不解风情的夫夫为了尽快回到寝宫，特地从宽敞的大路上绕进杂草丛生的小路，一边驱赶蚊子一边疾步向前走，这条小路两人都很熟，知道前面就是国王和王后的寝宫后门，所以在经过门前的时候故意放轻了脚步。他们路过这儿很多回，从未见过哪个人选择后门，所以在奥登撞上靠在门口抽烟的老国王时，三个人都惊呆了。
　　此时奥登的裤腿挽到膝盖，头顶乱七八糟的金发，满脸灰尘，像极了一个刚从河边捕鱼回来的渔夫。他的丈夫安斯艾尔殿下身披一件沾满花瓣和不明物的灰斗篷，半张脸被一缕一缕的毛边挡住，眼睛下面用黑色画了两道奇怪的眼影——老国王记得王后的化妆品里有类似的颜色，但他实在不懂儿婿为何要如此糟【蹋自己。总之，这两人实在像一对渔民夫夫，一个打鱼回家，一个即使睡眠不足也要给丈夫送饭。
　　他所不知道的是，在渔民夫夫眼里，自己发型诡异如鸟窝，穿着一件金色与紫红交相映错的睡袍，脚踩五彩拖鞋，食指与中指之间还夹了一柄通体漆黑的镶金烟斗。
　　虽然已经在马蒂尔达待了快一年，但安塞还是第一次见到老国王抽烟的样子，在他心里，老国王就是一个端庄威严、开明果断，每天不在书房里坐满二十个小时不罢休的长辈形象，他不由地朝奥登瞥去，果然捕捉到一抹淡淡的担忧。
　　“出什么事了吗，父王？”奥登上前问道。
　　老国王把烟斗从嘴边移开，看了一眼安塞，随后目光下移，又看向两人交握的手。安塞下意识地松开手，对奥登说：“我先回去了，你和国······父王聊。”
　　“不必。”老国王制止道，“汝不是外人，况且也不是什么大事。”
　　“到底怎么了？”奥登注意了到老国王凝重的神色，不由得急切询问道，“有关母后？母后怎么了？”
　　老国王点点头：“吾将离开马蒂尔达，亲自去一趟费兹捷德。”
　　“母后滞留不归，父王着急也是应该的，可是······”
　　“其实吾未接到王后的信件，至今已是一月有余。吾去意已决，奥登，待吾离开，马蒂尔达有你暂为管理。”
　　安塞心里一惊，所有人都知道奥登将会是马蒂尔达的下一任统治者，可谁也想不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从去年开始，原本懦弱无能的费兹捷德国王尼尔·奈登三世突然开始领兵到处入侵，今年的三月份，安塞就收到过姐姐寄来的有关弗雷德卡的边境被骚【扰的来信，如果不是马蒂尔达的士兵帮了一把，现在弗雷德卡的国土极有可能缩小一圈。如果不是因为懦弱的表象太过于令人印象深刻，老国王应该是绝对不会允许王后回娘家的。
　　“我希望您再考虑一下，父王，您通知议会了吗？”
　　“该走的流程吾皆解决，只望归来时能亲眼见证你的登基大典。勿让吾失望，亲爱的儿子。”
　　回到寝殿，天色尚早，尚未到晚餐时间，两人腹中饥饿，却毫无食欲，洗完澡之后沉默地坐在床上。安塞想给自己倒杯水，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手边正放着两杯，他偷偷摸摸地瞄了一眼奥登，对方毫无所觉，正靠在枕头上发呆。下午时奥登说过的话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在耳边响起，一会儿是“婚礼誓言”，一会儿是“我爱你”，叫安塞没由来地纠结起来，而眼前的两杯水仿佛两只烫手山芋，放在桌子上能把桌子烧出一个洞，拿在手上又使他心烦意乱掌心刺痛，只想把一切抛之脑后。
　　在安塞的那堆杂七杂八的小说里，爱情故事都是截止到婚礼之前的，他摸不清楚“我爱你”之后应该怎么做，只好端起奥登的水杯，准备偷偷倒掉——如果无法解决问题，那就直接把问题从源头解决。
　　但是就在他拿起水杯准备去餐厅的时候，奥登突然抬起头，他用一只胳膊支着脑袋，期待地顶着安塞的手。
　　安塞顿时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他觉得自己现在所在的地方不是卧室，就连寝宫都不算，而是在一个底下坐满观众的超级大舞台，作为毫无准备的临时男主角出演戏剧高【潮，明明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却始终想不起来下一步该怎么办，于是这位机智的男主角把水杯端起来，一口喝干，动作极其豪迈——感谢上苍，至少现在他知道自己其实不那么清醒了，安塞握着空杯子——奥登的空杯子，很想就地趴下，双腿蹬地，滑进床和地板之间的空隙里，然后用砖头把自己盖好。
　　他眼睁睁地看着奥登的表情从沮丧转变为惊讶与呆滞并存，最终化为嘴边一抹笑，他的牙真白，凌乱的发比黄金、阳光，比天下最灿烂的东西还要再闪耀一点。还好送餐的女仆推着餐车来了，不然安塞非要把空杯子送到奥登手上，再出一回丑才罢休。他坐在餐桌前的时候表现得很冷静，抓着餐刀的右手也非常稳，叫人一点也看不出自己正在脑海中不间断播放所有糗事，并且无地自容到恨不得就地挖坑掩埋。
　　好在坐在他对面的人同样一心二用，虽然手上机械地切着小羊排，视线却根本没有对焦，女仆把餐后甜点摆在桌子中间，好奇的目光一只从王妃殿下扫到大王子殿下，只觉这对恩爱的夫夫可能一直在演戏，其实是一对虚假的夫夫，连话都不愿意多说。
　　她有点担心，便暗暗想道：“等王后陛下回宫，我一定得把殿下的事情告诉她，希望陛下能好好劝劝他们俩。”
　　安塞是第一个回过神的，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桩桩件件，无论单拎出来哪个都足够写一本笑话集了，想到最后居然觉得索然无味，好像看破了什么。虽然刚才觉得没胃口，但当饭菜真的送来的时候，还是有点馋的，除了碗里的羊排。
　　垃圾桶就在脚边，虽然奥登坐在对面，但是他好像并没有关注到自己这里，天时地利人和安塞占尽了便宜，此时不扔更待何时？这样想着，他的手腕一动，羊排已经稳稳地待在叉子上，只需要拐个弯，一甩——
　　“你在做什么？”奥登冷静地问道，“这些天······你一直这么做吗？亲爱的？”
　　作者有话要说：
　　安塞：好像看破了什么（红尘）······并不是。
　　不好意思，这几天我一起长大的表妹居然高考了！！！！！！！！我每天蹲在考场外面，希望她能考上想去的大学，也希望小宝贝们考出好成绩，被心仪的大学录取！！！！！！！！！


第45章 挑食
　　“我······”安塞放下叉子，胡乱比划着，“我只是······我······有点······”
　　“好吧。”他放弃寻找借口：“就像你看到的那样，我把羊排丢掉了，昨天的也丢掉了，不过前天的炖牛肉我吃完了，我也不是全部都会丢掉。”
　　奥登平和地回答道：“我能理解你的行为，小时候我总是趁着母后不注意把蔬菜吐到垃圾桶里，每次母后都会拧我的耳朵作为惩罚。”
　　“那你也要拧我的耳朵吗？”
　　“我可不敢。”奥登笑了笑，随即正色道，“但是我会担心。相比去年刚来的时候，你瘦了许多，不管吃多少东西也始终没法胖起来。知道吗，亲爱的，我真是担心极了，却毫无办法。”
　　他放下刀叉，站起身，走到安塞身边，仔细研究他盘子里的食物：“这些都是你爱吃的，但其实你要的并不多。”
　　“我确实没办法像你一样强壮。”安塞说，“这与我的血统相关，如果一个弗雷德卡人过于强壮，那他很可能会被隐藏在雪地中的陷阱和洞穴卡住，最后冻死在荒郊野外，我们需要的是轻盈、速度和讨元素欢心的能力。”
　　“先生，请不要转移话题，我们现在并不在讨论生存环境的问题，而是如何保证我的丈夫长命百岁。”
　　“如果您能当作不知道的话，也许我就可以长命百岁了啊······你干嘛！”
　　奥登把安塞连人带刀叉从凳子上轻而易举地抱起来，还掂了掂，像是一个到商店里买土豆的经验十足的妇人，光靠手感就能清楚地掌握土豆的重量。他们一同陷入柔软的沙发中——奥登坐在沙发上，安塞坐在奥登腿上，一个最让安塞讨厌的姿势，因为他永远也使不上劲儿，要是奥登不想放他走，他就只能永远坐在对方的腿上。
　　“家庭会议时间。”奥登宣布道，他问，“我可以染指家规吗？”
　　“不可以。”安塞迅速回答，“但是你可以尝试说服我。”
　　“唔······有点困难，不过不是不可以尝试。”
　　安塞做出了“洗耳恭听”的姿势，用两只胳膊环住奥登的脖子，侧过脸，把左边的耳朵送到对方嘴边，说是倾听，更像在讨一个亲吻，于是奥登真的那么做了，他轻轻地叼住安塞的耳垂，用牙齿磨了磨，在他的表情尚未从愉悦转变为恼火的时候，压低声音，提出建议：“在家规中添上一条，就······所有家庭成员都必须吃干净碗里的食物，怎么样？”
　　安塞很干脆地说道：“拒绝。”
　　“宝贝，难道你不想给孩子们做榜样吗？”奥登亲吻着小王子的侧脸，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一个温馨的家庭，孩子们乖巧懂事有教养······”
　　安塞的脸上露出犹豫的表情，奥登知道自己的话开始起效果了，他继续说：“至少在餐桌上，他们可以安静一点，乖乖吃饭，不用咱们操心。”
　　“孩子吗？”安塞靠在奥登的怀里，慢吞吞地思考着。他很少想孩子的事，在他心里，如果奥登会有第一个孩子，那么坐在他对面吃饭的那个人绝对不会是自己，像他这样的情况，生产几乎就等同于自杀，一命换一命，可心里还是渴望的。如果能有一个孩子，那么他一定要拼尽全力活下去，如果是男孩，就跟奥登一起在晴朗的日子里陪他踢球；如果是个可爱的小公主，就给她买很多书，还有洋娃娃——他实在是不知道小女孩喜欢什么。
　　奥登还在絮絮叨叨洋洋洒洒地规划未来人生，大谈特谈两人的第七个孩子应该选什么职业，仿佛随时可以成为一个真正的父亲角色，让安塞想不出一点点拒绝的话。他很没办法地看着对方，嘴角却露出藏也藏不住的温柔的笑意。
　　“你这个骗子。”他轻轻地说，“我才不要答应你。”
　　但其实如果那本用来写家规的本子就在手边的话，那奥登的话应该早就记在上面了。
　　“明明刚才都快答应了，为什么突然说不行？嗯？”奥登盯着他躲闪的眼睛，突然问，“是不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告诉我。”
　　安塞像一个年仅五岁的小笨蛋那样垂着眼眸玩手指，不肯回答家长的问话。
　　奥登便开始瞎猜起来：“是不是有不能吃的？”
　　谁能想到这场胡编乱造刚开了个头就猜中真相了呢？安塞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在心头乱动的小触角就被一把抓住了，连缩回壳里的时间都没有，只好乖乖承认自己挑食。
　　“不吃猪肉羊肉鸡肉牛尾巴牛蹄和所有肥肉部分以及内脏。”他一边回忆一边谨慎地列出名单，“不吃葱姜蒜洋葱香菜籽芹菜籽以及所有味道奇怪的香料······没了。”
　　奥登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真没了。”安塞急切地解释道，“蔬菜我都很喜欢吃的。”
　　奥登不置可否，随口问道：“丝瓜能接受吗？”
　　“不吃。”
　　“茼蒿可以吃吗？”
　　“不吃。”
　　“秋葵、木耳菜喜欢吗？”
　　“不吃。”
　　“茄子吃吗？”
　　“我上辈子跟这种蔬菜有仇，所以从出生到现在就没吃过。”
　　奥登还想问，安塞先急了，他一把捂住对面那张很烦人的嘴巴，恼怒地抗议道：“你听听你说的都是什么菜？不吃的人应该很多吧！能不能问点正常的！”
　　“好吧，我想想······菠菜呢？”
　　“······不吃······啊啊啊奥德里齐·曼德尔先生，你能不能闭嘴，我就是挑食！我挑食！我什么都不吃，饿死我算了！”
　　他还是第一次露出如此富有生机的一面，揭开冷漠的面具，试探性地把最真实的、收在心底的安斯艾尔放在奥登面前，同时却也做好了随时回到原地、把自己藏好的准备。
　　“先生，您总要给我一点准话呀。”奥登笑嘻嘻地逗他，“咱就是个编菜谱的，万一又交了什么不该写的，厨房把咱辞了，没钱养家啊。”
　　安塞装模做样地问：“你家里，几口人啊？”
　　“两口人，咱还有个媳妇等着养呢！”
　　“那好吧，为了你夫人。”安塞说，“除了刚才说过的，还有所有瓜类不吃，就这些，真的没有了。”
　　奥登故作惊讶，问道：“西瓜也不吃？”
　　“西瓜是水果吗？”安塞作势要打他，“你这个大呆瓜！”
　　“大呆瓜也是水果！夫人快吃我！”
　　后半夜，安塞满脑袋冬瓜南瓜西瓜大呆瓜，乱七八糟地摊在床上，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在讨论家规问题，最多加上个菜谱，怎么就······把老底都掀出来了？掀老底也就算了······为什么，到最后也没从奥登腿上下来。他怎么也理不清楚，聪明的大脑变成一滩浆糊，接着恍惚间听到奥登在说什么十三号，什么交友舞会，什么贵夫人，他的灵魂飘浮在半空，或是一湾碧绿池水钟，模糊地操控着鼻腔应了一声，后来意识模糊，睡了过去。
　　直到第二天他才知道自己昨晚究竟答应了什么——一场全权由自己举办的交友舞会。安塞几乎没有参加过舞会——除了弗雷德卡每年的年会和来到马蒂尔达之后参加过的几场派对，就连跳舞都是在礼仪课上学的，他可怜巴巴地望着奥登，眼里写满了“求助”二字。
　　“别这么看着我，宝贝，父王离别在即，议会的那群老东西天天逮我，一见到我就往书房里押，我实在是分身乏术。”说到这里，那张俊美阳光的脸蛋上终于露出些为难的表情，奥登试图传授经验，于是苦苦思索，几秒之后，他终于想起了什么，一拍额头，“我记得春天的时候，你办过一场派对的，办得棒极了，到处是玫瑰——三月份是玫瑰盛开的季节吗？”
　　安塞冷冰冰地说：“那是我亲手去花园里选的，准备送给你。”
　　“那你······”奥登莫名紧张起来，他换了个坐姿，喉结上下滑动，“那场派对是为我办的？”
　　“是给贝克·巴奈克·弗朗西斯办的。”
　　奥登眉头紧皱，不太开心地说道：“我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他在曼德尔夫夫的社交圈之内吗？”
　　“我编的。”安塞说，“没有这个人。”
　　奥登沉默了很久——可能有三四分钟，空气变得沉闷、粘稠，像四月份的雨水，无端端使人心烦，他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包括“你像一只野猪”和“睡觉打呼噜”，遗憾的是，当时他以为玫瑰是送给温妮的，所以在排队结束之后把它们，把那些娇嫩的花全部毁掉了。
　　安塞盯着他不放，两秒后，奥登选择妥协——他已经不可能不妥协了，无论是现在，还是在往后所有与安塞在一起的日夜：“好吧，好吧，最多帮你写邀请函。”
　　“哗啦”一声，五百多封邀请函被扔到奥登头上，仿佛天女散花，落了满地。
　　作者有话要说：
　　祝大家生活愉快！


第46章 信件
　　“我向安斯艾尔·布兰达·布拉德利克先生保证，这辈子所有由他送出的玫瑰，全都会由我收下、保存。”
　　以上这段话被写在《曼德尔一家的家规》的扉页，并流传百年，但现在，它仅仅是一句被曼德尔家的现任男主人说出来的誓言而已。在弗雷德卡的信仰体系中，誓言、生日愿望以及遗言全都能被冬之女神听到，是很重要的话，人不能太轻易许诺，也不能太轻易许愿。事实上，对于弗雷德卡的人民来说，与其说他们爱冬之女神，不如说是尊敬，是畏惧，是不得不爱。在他们的心里，真正值得期待的神明是春之女神，寒冷、饥饿与绝对的力量并不能真正征服太多人，没有谁的心里不渴望阳光、微风与姗姗来迟的春季。
　　安塞并不太清楚奥登所信仰的神对于誓言的惩罚是什么，但一般来说都会默认为“天打雷劈”或是别的足以危害到生命的酷刑，于是他委婉地提醒道：“也许我会，嗯······一不小心······把玫瑰送给别人。”
　　他用到“一不小心”这个充满不确定性因素的词语，这是奥登所不能够允许发生的事情，男人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好像已经想出十几种欺负他的手段：“你可以试试。”
　　“都是你的。”小王子低着头，轻轻地说，“玫瑰是你的······”
　　玫瑰是你的，喜欢是你的，心也是你的。
　　他偷偷摸摸地把那本封面上写着“家规”二字的笔记本从桌面拖到腿上，随手塞进书桌的缝隙，然后抛开满桌的废纸，踱到奥登旁边。为了写出一份该死的舞会流程，他已经连续在书桌前坐了三天，却只得到一堆垃圾。
　　床头柜上放着一叠已经被填好的邀请函，安塞从中抽了一本出来，装模做样地研读。奥登虽然······醉心武术，一手字倒写得比安赛想象中要端正。他看了两眼就把邀请函放回原位，却在收回手的时候一不小心把堆积如山的邀请函碰歪了，看到一小截在淡粉色纸张中格外显眼的白色信封。
　　“这是什么？”安塞把信抽出来，这是封已经被拆开过的信，他指着上面那行“奥德里齐殿下收”，叫道，“奥登，这里有一封你的信，是——博瑞·布朗先生寄来的，你已经读过了吗？”
　　奥登看着手里的文件，头也不抬，随口问道：“什么信？博瑞？博瑞给我寄的信？”
　　安塞走向他，把信搁在他的肩膀上，并且要求他不能弄掉。他看了一会儿对方笨拙的、一动也不敢动的样子，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笑容。对于曼德尔夫夫来说，书桌并不算一件用处太多的家具，因此两人的寝宫中只有一张书桌，桌子不大，能摆在这儿纯属为了美观。为了让安塞能专心写舞会计划，奥登慷慨地让出了桌子，自己坐到沙发那儿，把文件摆在腿上工作。
　　保持平衡并不是一件太难的事，显然比逗笑丈夫简单，奥登尽量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滑稽有趣，过了好一会儿，才舍得问对方：“现在我能读信了吗，殿下？”
　　安塞故作傲慢地仰着下巴，但嘴角尚未完全收起的笑意让这位桀骜的小王子并没有看起来那么坏脾气：“可。”
　　于是奥登用两根手指恭恭敬敬地把信纸从肩膀上拈下来——这个行为再次逗笑了安塞，他展开信纸，念道：“亲爱的好友奥登，最近过的好吗？向您与国王陛下、王后陛下及安斯艾尔殿下问好······这不是他向你问好的那封信吗？”
　　“我可以确定，在你念到我的姓名之前，还有三位排在前面。”安塞冷冷地说，“况且布朗先生总不可能专程写信来向咱们一家问好吧？”
　　奥登摸摸鼻子，把信纸抖得“哗哗”直响，他继续念：“事实上，就在四个小时之前，我因为一时激动，向温妮小姐求婚了，这件事是我考虑不周，但有关结婚，我是认真的，在此之前也经历了长达数日的深思熟虑。可她还是拒绝了我。当时我迫切地想知道原因，于是仔细询问过她，她的回答是，因为你不够阳刚——这是她的原话，千真万确，我左思右想，觉得朋友中只有你是最具‘阳刚’特质的男人······所以，怎样才能像你一样阳刚？迫切盼望你的回复，你最忠实的朋友，博瑞·布朗······”
　　安塞有点尴尬，也有点想笑，他的脸颊抽搐了几下，把那句“什么样算阳刚”咽下肚。奥登比他还要尴尬，不仅因为他是“最具‘阳刚’特质的男人”。当他处于大声阅读状态的时候，那些文字向来是只从嘴出不进大脑的，真正理解要放在朗读完之后的五分钟，于是这位可怜的男人终于后知后觉，想明白了为什么决斗那天他一向斯文的朋友会表现得如此反常，既学着他的样子在寒冬腊月甩掉上衣，又背着媳妇到处乱跑，合着开屏的孔雀还不止一只呢。
　　“谢谢你让我学会如何变得阳刚。”安塞正色道，“上衣甩了跳个舞吧。”
　　奥登为难地说：“这不太好吧？影响不好······大白天的······”
　　“衣服穿好。”安塞捡起他的上衣，丢到毛茸茸的金色脑袋上，抬手遮住微红的耳朵，“别扭了，丢，丢人现眼！”
　　时间如白驹过隙，即使安塞再怎么祈祷，距离舞会开始的那一天也越来越近了。邀请函早就发放到各位贵族夫人、小姐手中，举办舞会的大厅也已经装点完毕，音乐家们暂居于大厅侧殿练习数日，随时可以上台表演。
　　十号早上，曼德尔夫夫终于见到了他们的礼服，这是安塞花了三个小时精心挑选的款式，草绿色并不沉闷，但也不是主流的颜色，不用担心和别的夫人小姐撞色，而且还显年轻。胸前的花纹和褶皱都是时下最流行的样式，更显年轻活力。多么完美，现在对于安塞来说，只要这套衣服能显年轻，就是最合适的礼服。明明十九岁的生日才刚过完没几天，但他觉得自己已经结婚十几年，养着一个比自己还要搭上两岁的儿子。
　　奥登没顾得上看看自己的衣服，他先拎起属于自己丈夫的那一套，翻来覆去地研究那几块可怜的绿色布料。就在安塞觉得礼服要被扯破的时候，他才开始发表评论：“太鲜艳了吧。”他皱起眉，“我是说，有点太绿了。”
　　“那如果我选择的是黄色礼服，你是不是要说，太——黄了啊？”
　　奥登把衣服拿远了，正对阳光，眯着眼睛赞许道：“这么看，确实有点黄。”
　　安塞和蔼地询问丈夫的意见：“您有什么想法，殿下？”
　　“把······把领口这堆······”奥登凑到衣服前面，仔细辨认，“毛线抽掉，然后给我缝上。”
　　一直默默站在两人旁边的御用裁缝一边鞠躬一边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您还有其他高见吗？关于颜色方面，我们可以换成别的，比如紫色？蓝色？蓝紫色？”
　　奥登摆摆手，含糊地说：“黄色挺好的。”他偷瞄了一眼旁边的小王子，觉得对方的心情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差，于是又嘟囔道，“我喜欢黄色。”
　　御用裁缝的效率极高，两人前脚刚进寝宫，后脚就有人送来修改好的礼服。安塞看了一眼缝得严严实实的前胸，脸色忽明忽暗，但他实在喜欢这颜色，于是勉强决定试穿。好在虽然款式保守，但做工精良，并且细节修饰效果极佳，穿上之后确实能让人变年轻好几岁，至少现在安塞就觉得自己从四十八变回四十七，真好。
　　唯一美中不足之处，便是这颜色太显白了。明明选颜色的时候，裁缝信誓旦旦地告诉他浅色会让人看起来黑一点、健康一点，果然埃尔加没说错，裁缝都是骗子。
　　奥登也换上了他的礼服，在蕾丝、褶皱和各种花边的衬托下，他看起来就像是从哪个乡下庄园里跑出来，带着老婆孩子以及满车土豆进城赶集的英俊农场主，纵使他再如何风度翩翩，也必须卖完他的土豆。
　　这是安塞第一次觉得自己的肤色还挺好看的，就算一次性在身上挂满七个颜色，也不必担心在街上被人拦住，问自己土豆怎么卖的。他把礼服脱下来，换上睡衣，认真考虑究竟是要爱情还是青春。
　　大约就在这时，奥登突然说了句：“舞会后天就开始了，不能把衣服弄脏。”便把衣服脱了，规规矩矩地叠好。后天是十二号，可舞会在十三号举行，安塞这才知道，原来有人比自己还紧张。他心里一暖，差点就准备叫女仆过来，把礼服的颜色换掉了——如果不是看到奥登扭动着走进浴室的样子的话。
　　“这是他自找的。”他在心里冷静地想，“我还是想年轻一岁。”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不小心写出了好土的情话233333


第47章 文件
　　十一日，距离舞会还有两天，曼德尔夫夫起了个大早。起因当然不会是安塞，他向来是不到八点半不睁眼的，排除一切超自然因素与低概率事件，那就只能是睡在他旁边的金毛傻瓜了。就在今天早上六点整——一个钟塔都不会被敲响的时刻，奥登准时醒来，准备继续昨晚未完成的工作。就在他旁边的床头柜上，摆放着厚厚一叠文件，内容囊括了王国中的所有琐碎，从珍妮特大婶家的二女儿的三角恋故事，到寡妇卡瑞娜太太与管家不得不说的故事，让奥登对所谓的“国王的权限”产生无数质疑。
　　昨天晚上安塞困得很早，十点刚到，就打着哈欠爬上床了。奥登关掉所有灯，坐在新搬来的书桌前，把台灯调到最暗，被菲尔男爵家的大儿子、二女儿、三女儿和四儿子之间关于庄园田地的纷争烦得够呛，等他写完答复的时候，上下眼皮都快要长在一起了。看着左手边几乎要与下巴持平的文件，他只感觉心烦意乱，决定坐到安塞旁边继续看。这个时候，安塞已经盖好被子沉浸在黑甜梦境中了，他闭着眼，面容舒缓，左手搭在被子上，右手却置于奥登的枕头下面，仿佛是一个甜蜜的陷阱，只要猎物躺下，立刻抱住对方的脑袋，让他逃无可逃。
　　安塞就是有这样的力量，他只要待在那儿，无论是睡着还是做别的任何事情，都能让奥登立刻产生一些对于家的认知，叫他沉下心，变成一个努力的、勤奋的曼德尔家的成员。
　　他坐在柔软的床垫上，身上盖着温暖的被子，在深冬的夜晚解决完二十本文件，累得昏睡过去。
　　还有五本内容相比较而言轻松一些的，他准备留到明天早晨再看。抱着这样的想法，第二天奥登醒得格外早，并且精力充沛，足够一口气写完所有的回复，再冲出房门绕着王宫跑上十圈。安塞抱着他睡得正香——这是进入冬季才有的特权，为了挣开那两只柔软的手臂，奥登费了好些功夫，虽然主要原因是舍不得。
　　他把被子掀开了一点儿，柴火很足，火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屋子里暖烘烘的，略有点闷。他决定把窗子开一条缝透透气，于是先替安塞拢严实被子，然后轻手轻脚地下床，控制力道，慢慢地碰了一下落地窗——他发誓自己只是碰了一下，就一下，下一秒，那扇看起来格外坚强的窗子晃动两下，“刷”的一声整个弹起来——想都不用想就知道这肯定是那个父王曾对他炫耀过的最新款弹簧窗。
　　狂风夹杂着冰雪，不要命一样地往屋子里钻，瞬间就把火炉吹得奄奄一息，好不容易攒了一晚上的那点儿热气也全散了。安塞坐在床上，抱紧被子，茫然地睁着眼睛看向他。
　　“我们的房子又塌了吗？”他仰头瞧了瞧完好无损的天花板，委屈地问，“可是我还没死呢。”
　　曼德尔夫夫的寝宫曾因意外被毁掉过，后来被安塞用魔法修好了——虽然外表略显质朴，但内里该有的东西全都有，只是如果安塞哪一天没了，那么宫殿也会化为尘埃。这种转变并不是突然发生的，它有预兆也有过程，从一个清晰的轮廓到模糊，再逐渐融化，就像是由生至死一样，有一个衰败的过程。
　　奥登伸手去够那扇几乎要与墙壁垂直的玻璃，试图关上窗子，但他失败了，整个人沮丧地挂在窗户上，随风飘荡，像一个巨大的晴天娃娃。让安塞既恼火又想笑，他倒在柔软的床垫上，打了个响指。
　　叛逆的弹簧窗立刻关上了，就像打开时那样干脆利落，差点把挂在上头的大娃娃拍上天。奥登被撞得飞出去，正好落在大床旁边，床头柜晃动两下，二十五本文件“哗啦”落了满地。
　　奥登面不改色地收拾好文件，凑到安塞跟前亲吻他的额头：“没事了宝贝，睡吧。”
　　安塞学着他的腔调，冷冰冰地说：“宝贝，你这样我可睡不着。”
　　其实他的本意只是想嘲讽一下奥登的愚蠢行为，接下来当然还是要继续睡觉的，但不知道奥登这个大傻瓜究竟把他的话理解成了什么意思，三分钟后，安塞莫名其妙地进了浴室；五分钟后，因为实战经验不足，没能保住心爱的睡衣先生（不小心沾上了很多水需要送去洗）。
　　“你明天可不许这样（玩水）！手不行（泼水），脚也不行（踢水），向后转，视线避开我（瞄准泼水），滚滚滚！”浴室里太热，水蒸气蒸得他眼角泛红，使劲地拍打水面，“文件看完了吗？快去开你的会吧！”
　　“放心亲爱的，明天就是你的舞会了，我当然会全程······”
　　“你记错时间了吧，后天才是舞会！”
　　“啊？是吗？”奥登疑惑地问道，“我怎么记得今天就是······”
　　“昨天就想纠正你，后来忘掉了。”安塞耸耸肩，“你过少了一天。”
　　奥登擦着湿漉漉的金发，茫然地离开浴室。但很快，他就把这个小插曲忘光了，无论今天是几号，他都需要在八点半之前上交二十五份文件，现在是七点四十八分。剔除路上需要的五分钟——或者三分钟，他还剩下不到四十分钟，其中不包括早餐。
　　可怜的小王子在浴室里磨蹭了一刻钟才慢吞吞地出来，长发湿透了，乱七八糟的散在肩膀上。早餐还没有送到，他看了一眼书桌后奋笔疾书的丈夫，叫来一个女仆，吩咐她先送些面包和沙拉。今天早上奥登能吃上早餐的概率极低，不过虽然安塞的厨艺非常糟糕，但基本的三明治还是没有问题的，他接过女仆送来的小篮子，站在餐桌旁切面包。
　　八点二十分，送餐女仆推着小车敲响寝宫的门，安塞让她进来，与此同时，奥登站起身开始收拾文件。他憧憬地看了一眼餐桌上的粥和煎蛋，随即迅速收回目光，按着安塞的后脑，与他交换一个吻：“我先走了。”他抬头看钟，“一小时后回来，给我留点面包。”
　　安塞把一个小袋子塞进他的口袋里，推开他后退两步，矜持地说：“先垫垫肚子。”过了一会儿，又别别扭扭地补充道，“再见。”
　　他看着奥登把文件腾到左手上，右手伸进口袋摸索片刻，露出灿烂的笑容，只觉得脸颊滚烫、心烦意乱，恨不得让奥登和那个倒霉三明治全部消失。可到了奥登真的离开之后，又变得失魂落魄，坐在香气扑鼻的粥和腌蔬菜旁边却毫无胃口，只好随便吃了点东西倒回床上。
　　这是很平常的一天，平常意味着时间流速的加快，明明方才晨光熹微、旭日初升，忽然之间天就黑透了，安塞感觉自己什么也没做成，那本忘了名字的书早上在哪一页翻开，晚上还在哪一页合上。奥登又看完了一大摞文件，剩下的最后一本也是最厚一本，在安塞端着水杯经过的时候，他一把拉住安塞的手臂，非让小王子坐到自己腿上，一起研读鲍里斯一家的案例。
　　“首先。”他饶有兴致地介绍道，“鲍里斯先生原先住在海边，以捕鱼为生，但他爱上了来海边度假的鳏夫洛克·维托男爵，现任的维托家男主人。与此同时，维托先生的独生女尼基塔小姐对鲍里斯先生一见钟情。为了下嫁渔夫，尼基塔小姐闹起了绝食，宠爱女儿的维托先生只好去找鲍里斯谈话，于是鲍里斯先生直接求婚了，当晚，两人做了一些破坏晋江和谐的事，噗······对不起。”
　　安塞懒洋洋地问：“所以他们是想找你做证婚人？”
　　“不是，维托男爵要求鲍里斯先生迎娶女儿，鲍里斯先生坚持要娶维托男爵，最后经双方协定，鲍里斯先生需要同时娶维托男爵和维托小姐回家哈哈哈哈哈哈······”
　　“你们······”安塞直起身子，皱着眉问道，“马蒂尔达不是一夫一妻制吗？”（错误法律，必须更改！）
　　如果奥登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怀里的小王子神色阴沉，置于桌面的指尖微微颤抖，但他只顾着笑，高高兴兴地回答道：“法律规定，只要有爵位，就可以娶平妻，鲍里斯先生虽然是个渔夫，但是父亲拥有子爵爵位，即使家道中落，但他居然是个男爵哈哈哈哈哈哈······”
　　这一夜，安塞没有睡好，他的手指冰冷，就算被奥登攥在掌心、捂在怀里，也始终没能热起来。
　　十二号，曼德尔夫夫同时醒来，一个是生物钟，一个是被噩梦惊醒。他们脸对着脸，进行一场长达三分钟的茫然对视。
　　“今天还去开会吗？”安塞最先反应过来，冷静地询问。
　　奥登立刻回答：“今天休息。”
　　“那再睡会儿吧。”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然后同时在两分钟之后从枕头上弹起身。
　　奥登揉揉脑袋，解释道：“总觉得今天有什么很重要的事。”
　　“我也觉得有点紧张，是不是因为明天的舞会？”
　　过了一会儿，奥登突然笑起来，他嚷嚷道：“那就喝酒吧，适量的酒精能使人放松，来吗？”（饮酒请适量）
　　这样是放在平时，安塞根本不会理他；但今天太特殊，他同意了。
　　作者有话要说：
　　写的时候快要被维托先生笑死了，女儿没嫁出去，倒把自己嫁出去了哈哈哈哈哈哈
　　坚持一夫一妻制，共创社会主义和谐社会，不在浴缸里玩水，遵守法律法规！求求不要锁我了宝贝！


第48章 醉酒
　　奥登从酒柜里搬出来五六瓶葡萄酒，各种造型各种颜色，都是在弗雷德卡见不到的样式。他一瓶一瓶介绍，安塞一个字也没听。反正终归是要被喝进肚的，谁要管它叫什么、发源地在哪个郡。其实他根本就不喜欢喝酒，弗雷德卡的葡萄酒的味道总是千篇一律、酸得发苦，寒冷的北方种不活葡萄，葡萄酒只能靠进口与联姻。布拉德利克三世拥有一个很大的地下酒窖，里面收藏着弗雷德卡所有的葡萄酒，只有在祭祀和年末的时候才会拿出几瓶。这些酒用相似的椭圆形瓶子盛放，颜色是中规中矩的深红色，依据年份区分，每一瓶都拥有自己的编号和姓名，比那些住在地底下的平民还要金贵些。
　　作为血统纯正的王子，“品酒”是礼仪课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至少埃尔加就很喜欢品酒课，虽然他也搞不清楚干型葡萄酒与半干型葡萄酒之间的口感差异，并且如果有人把两杯颜色相同甜度略有不同的酒摆在他面前，他也不见得能够分辨出哪一杯更甜，但他依然无法摆脱“坐在餐桌前装模做样地拿着酒杯”这一行为对他的天然诱惑。
　　“我是个真正的男人了！”埃尔加不止一次地对莫妮卡小姐——他们的第一任礼仪课老师强调。
　　现在，在马蒂尔达生活的第一年的尾巴，安塞盯着那瓶放在奥登左手边的粉色葡萄酒发呆——粉色，一个令人充满食欲的美妙颜色。
　　“就要这瓶。”他指着那个盛满粉色葡萄酒的瓶子宣布道，“只要这瓶。”
　　奥登笑嘻嘻地说：“一瓶哪够啊宝贝，看看这几瓶五颜六色的，都是每年从费奇郡送来的最好的葡萄酒，难道你不想尝尝吗？”
　　安塞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
　　“那好吧。”奥登遗憾地耸耸肩，但很快，他就从酒柜里取出五瓶一模一样的粉红葡萄酒，并把它们依次排列成一行，做完这一切，他期待地望着安塞，好像自己做了一件多么了不得的事情，好像得不到一个夸奖就不会罢休似的。
　　“······谢谢。”虽然不知道多喝五瓶酒对自己有什么好处，但安塞还是晕晕乎乎的说道，“你做的很棒。”
　　奥登开瓶盖的技术十分娴熟，安塞还没看清他手上的动作，那个小小的软木塞子就消失了。他从餐厅的橱柜里翻出来两只水晶高脚杯和一个醒酒器，摆在餐桌的花瓶旁边，然后用优雅的动作把红酒慢慢倒进醒酒器中。安塞从未见过这样的丈夫，那双漂亮的黑色眼眸中盈满了恋慕之情，但他毫无所知，甜蜜的葡萄香气从瓶口慢慢逸散至空气中，明明尚未饮酒，他却感觉自己已经是半醉状态。
　　没过多久，奥登做完了醒酒的步骤，把剔透的酒液倒进高脚杯中，阳光洒落杯中，淡粉色的光辉穿透水晶壁，折射到纯白色的大理石餐桌上，一切都显得那样美轮美奂。他拿起杯子，递给安塞，温柔地说：“尝尝吧。”
　　如果······如果粉红色的葡萄酒尝起来依然是酸涩的，那么夏日派对的第一天将会有一员猛将加入。抱着“难喝就用来洗澡”的念头，安塞抿了一小口酒液。
　　甜的。
　　味道比想象中清淡，草莓的香气和淡淡的酒精味弥漫唇齿之间，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起夏季，想到汁水淋漓的紫葡萄，想到午后和缓的海风。为了保证口感，奥登在杯子里放了几块冰，虽然屋子里挺暖和，但如果想要喝很多，还是有些困难。一时间，他感到为难，又愉悦，矛盾的情感使他暂时失去表情，像一个因为正在品酒所以要保持严肃的葡萄酒批评家。奥登没有忍住——事实上，他也根本没想过要忍，低下头，把他的手按在桌面上，然后极深地吻住了他。
　　“早就想这么做了。”他含含糊糊地说，“刚才在看什么？眼睛都直了。”
　　“没······没看什么······”
　　“好甜。”奥登黏黏糊糊地抱住他，“我是说葡萄酒，好像有点甜过头了，确定选这个吗？”
　　“就要这个。”安塞很小声地对他说，“我喜欢甜味的。”
　　喝到第二支的时候，奥登就懒得再醒酒了，他没有再碰那堆粉红色的酒，而是挑了一瓶透明的，连杯子都懒得用，直接对着瓶口喝。安塞坐在沙发上，美目半睁，目光涣散，但脊背挺得笔直，学着他的样子喝酒。他已经喝完了两瓶，空酒瓶乖乖地排着队竖在茶几上，就像它们的主人那样。
　　“我，我好像，喝，喝醉了。”他结结巴巴地对奥登说。但他的丈夫只是斜靠在餐桌旁，冷酷地盯着他看，仿佛是在对他做出无声的谴责。安塞立刻就慌了，他潜意识里并不喜欢这样。
　　“我得改变什么，我，我得变革。”他在心里想。于是他仰着头，高傲地命令道：“给我醒来！”
　　但是自己并没有清醒，他连自己都没法控制了。安塞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他决定战斗到底，首先他需要一支军队，一支冷酷无情、战斗力极强的军队。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丈夫，最开始是审视——奥登没有让他失望。他扶着沙发把手站起来，摇摇晃晃地来到奥登的面前，男人冰冷的视线就像一团蛛丝，黏在他的身上，安塞糊成一团的大脑想不到办法挣脱。如果战胜不了对手，那就让对手成为自己的人，他用两条软绵绵的胳膊环住敌人的脖子，凑近了对方的耳朵，开出自以为极其丰厚的条件：“你要不要跟我结婚？”
　　奥登冷酷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因为他听到了“结婚”这两个听上去就很甜蜜的字，可兵器是不能有自己的感情的，更不能结婚，于是他摇摇头，认真地拒绝了自己兵器生涯中第一个爱慕者。
　　“恕我拒绝。”他说，“因为我只是一把大砍刀。人刀殊途，先生请回吧。”
　　安塞开始晃动他的胳膊，连带着奥登的整个脑袋都在摇晃，那双清澈的黑眼睛里漫上水汽，几滴泪珠无声无息地划过脸颊，滴在奥登的锁骨上。兵器先生一碰到小王子的眼泪就瞬间失去原则，恨不得下一秒直接举行婚礼，他慌慌张张地伸出手，想要擦干净眼泪，但安塞扭头避开了。
　　“我要去找别的军队了，再见。”
　　“你敢！哎！不许！结婚，现在就结婚！”  现在小王子得到了世界上最锋利的大砍刀，拥有了自己的军队，决定立刻出征。他举起双手，兴奋地嚷嚷道：“十二日，安斯艾尔殿下的红玫瑰军队即将出发！”
　　奥登跟在他后面嘟嘟囔囔：“今天不是十一号吗？”
　　小王子没理他，他迫不及待地冲向大门，却在门后停住了，在进行长达一分钟的思考之后，他选择折返，拉着奥登“噔噔瞪”跑到衣柜前面：“咱们需要换成队服······找个差不多的，这个怎么样？”
　　他从衣柜里拎出两件颜色一模一样的绿色礼服，在自己身上比划两下，把大的那件扔给奥登。奥登丝毫没有异议，因为他以为这个是自己的结婚礼服。
　　“我觉得少了点东西。”小王子站在镜子前，很困扰地说。他左看右看，指着自己的脑袋，不太高兴地瞪着他的丈夫，却发现对方不知从何处翻出来一个绿色蝴蝶结，正笨手笨脚地往脑袋上戴。他们开始抢夺这个蝴蝶结，以石头剪刀布的方式，安塞出了三个剪刀，奥登出了三个石头，蝴蝶结归安塞。
　　“好！准备战斗吧！出发！”安塞气势汹汹地打开门，跟一个红头发的女仆撞个正着。看到准备出门的曼德尔夫夫，女仆满脸都写着惊喜，她看了看兴高采烈的安塞，又把目光投向看上去比较冷静的奥登：“殿下，舞会还有三十分钟左右开始，您和王妃殿下是现在过去吗？”
　　小王子握紧拳头，大声说：“让我们上战场吧，曼德尔先生！”
　　“请您放平心态。”女仆抹了一把并不存在的汗，勉强挤出一抹微笑，“请跟我来。”
　　奥登冷冰冰地“嗯”了一声，因为他决定要做战场上最酷的那把刀。
　　他们斗志昂扬地走在女仆前面，根本不需要人指引，也不管什么礼仪风度，如果这时候芭芭拉牵着马路过，他们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策马奔腾。一路上，安塞对所有见到的人行军礼，他的腿有点软，走路歪歪斜斜的，但脊梁很直，长发束成一把高高的马尾，显出几分英姿飒爽的味道。
　　而交友舞会所在的宫殿也越来越近了。就在距离大门的一百米处，落在最后的女仆终于还是没忍住，问出了那个折磨她一路的问题：“殿下、王妃殿下，我闻到一股很浓重的酒味······所以你们现在真的知道自己是谁吗？”
　　“我是红玫瑰队队长，安斯艾尔长官！”安塞骄傲地宣布，“他是我的丈夫······一把菜刀，也是我的军队。”
　　在他旁边，大砍刀先生点点头，继而冷冰冰地补充：“我们要去征服全世界。”
　　作者有话要说：
　　蠢作者：为什么你们每天不是亲亲就是玩水？我不服，我要举起小刀——
　　奥登（举起大砍刀）
　　蠢作者：举起小刀向埃尔加！
　　埃尔加：我求求你放了我吧！！！
　　上一章节的括号内容请忽略，就泼水那些，因为真不是在玩水啊啊啊啊啊（冷静）
　　感谢在2020-07-13 14:33:57~2020-07-14 23:38:5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monk僧 10瓶；棠晚秋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9章 舞会
　　意外的来临总是那么突然，使人猝不及防。波莉·哈瑞斯小姐今年刚满十八岁，只是一个可怜的小女仆，被姐姐推荐进宫，职责是接待客人，偶尔负责引路，还没有结婚，也找不到特别喜欢的人，爱好种菜，从没想过生活会给她一个这么大的惊喜。
　　所以王子殿下和王妃殿下喝多了，现在他们正站在举办舞会的宫殿外，准备吹响战斗的号角，作为一个女仆，应该怎么办？
　　“冷静，波莉·哈瑞斯小姐。”她对自己说，“你已经十八岁了，是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大女孩了。”
　　中途离开去寻求帮助是最错误的决定，这显而易见。小女仆清楚地知道所有女官的位置，今天她们都太忙碌了——为了马上就要开始的王妃的舞会、为了即将离开的国王陛下、为了大王子殿下的登基大典。
　　王妃殿下开始发表作战宣言，他背对着舞会宫殿的大门，黑沉沉的眸中闪烁着冷峻且坚毅的光芒，像一个即将上战场的神祗，面对着他唯一的教徒，振臂高呼：“社交是另一种战场！”
　　还好音乐家们正忙着试音，贵夫人们也自顾自地交谈个不停，舞会厅里乱糟糟的，门里门外谁也吵不到谁。小女仆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冲到王妃殿下面前，她不敢明目张胆地挤开大王子殿下，只好与他并肩，学着他的样子行了个军礼：“殿下，请允许我加入。”
　　安塞眯着眼睛从上到下仔细地打量她。“一个女人。”他思考了几秒，作出决定，“可以，我们先举行婚礼。”
　　“婚礼”这两个字话音未落，奥登已经挥舞着不知道从那里逃出来的大铁剑向她劈来，小女仆就地一滚，用比平时还要在快两百倍的速度才从刀下逃开，紧紧地扒在王妃的背后。大王子殿下杀红了眼，却拿她毫无办法，那把朴素而凶残的大铁剑垂在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直线。
　　“宝贝，你的第一个丈夫要造反了。”他冷酷地宣布道，“除非你把她交出来。”
　　奥登并不是一个古板的人，即使喝醉了，大脑一片混沌，也知道如何进行追逐战，他挥舞着大铁剑，动作矫健，四肢灵敏，幽灵般飞快地滑到安塞背后，但女仆怎么可能坐以待毙，早在对方偷瞄自己的时候，她就想好了逃跑的路线，只等一个最佳时机，便钻过安塞的手臂，落在他面前。现在两人换了个位置，谁也奈何不了谁，奥登是个沉得住气的猎手，他从未输过。
　　王妃殿下挺直脊梁，扬起下巴，傲慢地回答他：“我不交！我不交我不交我不交！你有本事就造反唔——”
　　趁猎物忙着无理取闹和挑衅，放松警惕，猎手奥登找准时机，成功造反，占领军队首领的额头，接着是嘴唇。被困在手下怀里的小王子还在嘟嘟囔囔：“下属不能亲上级的嘴，我们要做一支训练有素的优秀军队······”
　　下属没有理会将军的话，反而把将军抱得更紧了。小女仆退到距离这对夫夫五十米远的安全距离，冷眼旁观，只觉自己被耍了。——他们真的醉了吗？还是只是想折磨一些暂时处于单身状态的可怜女人呢？比如我。
　　“那好吧。”小王子把脑袋搭在丈夫的肩膀上，慷慨地说，“军队送给你，我做你的刀，你的武器，你的军队。”
　　“但你还是得听我的。”
　　这句话说的，就像是一个权倾朝野的大公爵把一千个从小养到大的死士送给国王那样，令哈瑞斯小姐感到既窒息又好笑。
　　安塞推开宫殿大门，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他，这些珠光宝气的贵族夫人看似聚在一块儿闲聊，实则每一位都密切关注入口的位置，只等着今天的主角进门，便齐刷刷地朝他涌来。这些贵气而优雅的女人分成很多个小团体，安塞特地数了一下，可能是五个，也可能是八个，管他呢。一群女人就是一个强劲的国家，红玫瑰小队需要跟这些国家签订合作条约，战斗还是交涉，这是个问题。
　　在人群中，有很多熟悉的面孔，有一些在王后陛下的赏花会上有过一面之缘，还有一些是夏季的篝火晚会。安塞首先选择了一位慈眉善目的中年女士，这是茉莉·柏德温公爵夫人——王后陛下的闺中密友，曾在赏花会上坐在安塞对面的位置，沾王后陛下的光，两人有过一段短暂的交流，彼此印象良好。茉莉夫人是一个难得的内在与外在相呼应的女士，她的性格就像脸蛋一样，温和自制，胸怀宽广，有自己的判断，也不吝于听取朋友的意见——除了陪孩子们完成功课的时候。
　　“您好。”他走到茉莉夫人的面前，对他点点头，对方回了一个姿势优雅的鞠躬礼，两人攀谈起来。
　　“最近过得如何，殿下？”茉莉夫人挽着他的手臂，姿势既亲昵又不会过度亲昵，“查尔斯家的男孩子经常谈到你，巴兹·查尔斯，你们见过吗？他是我的侄子。”
　　安塞彬彬有礼地回答道：“今年春天见过，夫人。”
　　“那就好，他是个好小伙子，跟你的丈夫一块长大，想听听他们的故事吗？”
　　总而言之，第一场战役不战而胜——良好的开端。茉莉夫人被几位年轻夫人叫走了，离开之前为他引荐了另一位面生的女士，雷切尔公爵夫人。在两人交谈的间隙，安塞忍不住回过头寻找奥登的身影，人那么多，可他还是一眼就瞧见站在大门口的男人。奥登抱着大铁剑，冷酷地守在门边，像一尊专门被送过来镇场的冰雕，几个侍卫手足无措地蹲在他旁边，即使没人敢上前与他交谈，但他仍然是全场的焦点。
　　安塞的酒气已经散了些，混沌的大脑开始清醒，逐渐明白自己正身处重要场合，这时突然走过一位端着饮料身穿制【服的侍者，雷切尔夫人拦住他，从托盘里取出两杯，把左手的那杯彩色鸡尾酒递给安塞：“那么，合作愉快。”
　　说完，她一饮而尽。
　　安塞着了魔似的死死盯着七彩鸡尾酒，雷切尔夫人已经把空杯子放回了托盘，他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也来不及考虑喝酒与不喝酒哪一项选择能带来的获益效果最大，学着对方的样子一口喝光。
　　“我就喜欢豪爽的人。”雷切尔夫人目露赞许，“走，殿下，请容许我为您引荐我的表妹，她上个月初刚刚结婚······我无法用那些华丽的辞藻来形容，等您见到她，自然会明白她有多好。”
　　雷切尔夫人带着安塞走到一群穿着各种颜色鲜亮的长裙的年轻夫人面前，他注意到为首的那位女士一看见他脸色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差，但他可以确定，在此之前，自己并没有见过对方。
　　他们互相行礼，安塞并不太喜欢这种氛围，这使他想到弗雷德卡的年会。雷切尔夫人指着坏脾气女士，对他介绍道：“这就是我的表妹乔伊斯夫人啦，殿下。”又对表妹说：“王妃殿下。”
　　“王妃殿下。”乔伊斯夫人笑了一声，并不是那种轻松愉悦的笑——一个强国，有需要发动战争的可能性。
　　雷切尔夫人去跳舞了，临走的时候嘱咐表妹好好表现。
　　“容我提醒，殿下身上的酒味儿略有些浓重，是不把这场舞会放在眼里吗？”
　　听到此话，安塞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个假笑，他试图使用温和手段解决问题：“小酌而已，这样跳舞的时候才更容易发挥。”
　　乔伊斯夫人抚了抚奢华蓬松的长裙，对他的敌意几乎要凝为实质，她朝周围看了一圈，冷笑道：“一个弗雷德卡的王子，还能做王妃呢，我看也不过如此。”
　　安塞的笑容更虚伪了，几乎能与在弗雷德卡开家庭会议时的表情相媲美，他没有对对方的愚蠢言论发表任何回应——必竟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他看呢，事实上，他开始怀疑。
　　有一个站在圈子最外面，身材瘦小，穿着浅蓝色礼服的夫人笑着打圆场：“需要休息一会儿吗，殿下？”
　　“不用了，夫人。”小王子冷淡地说，“红玫瑰军团用不后退！”
　　乔伊斯夫人冷哼道：“什么红玫瑰军团，装疯卖傻。”她顿了顿，还是没能忍住心中嘲讽的欲【望，骂道，“我是不可能让你这样的人做王后的，恕我直言，奥德里齐殿下的第一段婚姻不会持续太久，您觉得呢，王妃殿下？”
　　那位浅蓝色长裙的夫人见势不对，连忙硬着头皮挤出一丝微笑：“听说王子殿下最近在会议中的表现十分出彩，大家都猜测是因为有王妃这样的贤内助。”
　　安塞顿了一下，认真地告诉她：“我们互相辅助，不分内外。”
　　他重新转向乔伊斯夫人，说：“我们的关系很牢靠，不仅是战友，还是，夫夫，可不会因为几乎话就轻易破裂。”
　　安塞取了一杯红酒，用食指、中指与大拇指的指尖捏住长柄，目光变得尖锐且势在必得，他看到奥登正带着十几个装备精良的士兵向他走来，于是他站起身，指着乔伊斯夫人大声说，“敌国的奸细·····把她给我抓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原句：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莎士比亚《哈姆雷特》
　　卡了两天，终于给我写出来了，嘿嘿，乔伊斯夫人后面还有戏份，其他不一定了。


第50章 婚事
　　音乐家们停止演奏，夫人们手挽着手在舞池中央停住，负责端酒的侍者抱着托盘躲在酒柜后面，偷偷朝舞会的中心张望。
　　大王子殿下带着兵走向王妃殿下，而王妃殿下指着可怜的新寡妇乔伊斯夫人，说她是敌国奸细，并且要求抓捕对方。
　　“多可怜啊”，在场的夫人们不约而同地想道，“连自己的丈夫是来抓谁的都不知道。”
　　但她们很快就发现自己错得多离谱，在听到王妃殿下的话之后，大王子就真的命令士兵抓走乔伊斯夫人，连一秒也没有多犹豫。
　　雷切尔夫人首先反应过来，她一把挣开两边陌生女士的手，从舞池中冲向休闲区，边跑边嚷嚷：“凭什么抓走我表妹！”
　　“她可是我的表妹，乔伊斯家族排第二的女儿！即使您是马蒂尔达的大王子，也没有权力就这样带走她！”她不住强调乔伊斯家族，但奥登丝毫不为所动。
　　小王子上前一步，在他的身侧站定，昂着脑袋，骄矜地说：“夫人，您喜欢爽快人——说抓就抓，够爽快吗？”
　　雷切尔夫人尖叫起来：“你没有——没有正当理由抓捕她······一个侯爵的后代！”
　　“侮辱王室成员，这一条够吗？”
　　雷切尔夫人悄悄瞄了一眼站在王妃旁边，跟个守护神似的大王子，在心里把乔伊斯夫人骂得狗血淋头，但人还是要救的，于是她梗着脖子，转过身，大声询问在场的其他夫人：“还有人吗？王室就可以随便欺压小贵族吗？有没有把法律放在眼里啊！如果，今天，你们不肯我表妹，等会儿我就去找国王陛下谈话！我话就撂这儿了，请殿下自己斟酌。”
　　为了防止等一会儿听到什么“黑心夫夫目无尊法”这样可笑的话，安塞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石头——一块白色的石头。一看到这块石头，奥登的表情就变了，变得既失落又充满斗志，他可太熟悉这个了，当初安塞骗他自己怀孕的时候，就是用的它。石头并没有发光，却吸引了在场几乎所有夫人的视线，毕竟只要有孩子，肯定见过这块石头。她们看看石头，又偷偷瞄雷切尔夫人的脸色。
　　雷切尔夫人连忙摆手道：“不是我，不是我！”等话说完，她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嫁人二十多年了，就算怀孕也不算什么，最多老来得子，还算得上是一件喜事，立刻恢复原先底气十足的样子，“王妃殿下随身带着验孕石，是要准备做什么？”
　　而被侍卫们反剪双手，站在一旁的乔伊斯夫人的脸色变了变，她强装镇定，却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安塞把石头举起来晃了晃，确保所有夫人都能认出这是做什么的，然后随手一抛，抛到了毫无准备的乔伊斯夫人身上，她下意识地要躲，却没有躲开，只见那原本黯淡无光的石头一接触到对方，就开始发光，并且光线非常稳定，丝毫没有测早孕的那种闪烁不定的感觉。
　　“凑巧听说夫人在新婚之夜所遭噩耗，深表遗憾，也许是深居宫殿，消息不通，没有收到夫人新婚的消息，在此祝贺夫人新婚愉快。”
　　奥登与安塞并肩而立，似笑非笑地接道：“夫人新婚愉快，不知道新丈夫是哪个贵族家的少爷？”
　　乔伊斯夫人垂头丧气，闭口不言，反倒是雷切尔夫人还在强词夺理：“这是喜事！我表妹怀着的是戴里克侯爵的遗腹子，而你们居然要抓走她，戴里克家族不会放过你们的！我······”
　　“那她躲什么？”安塞挥挥手，“先抓起来，医生一查就知道孩子多大，到时候您可别后悔，夫人。”
　　说来也巧，虽然几个月前医生们因为黛安娜公主产子的事情被外派，准备直到公主彻底恢复再回宫，但由于之前安塞病了一场，老国王特地召回了最年迈的那一位，现在还在王宫里住着，现在正好能派上用场。
　　奥登便下令：“带她走，关进大牢待审。其他人不必管。”
　　侍卫们只听奥登的话，完全无视了边上那位又哭又闹的夫人，押着乔伊斯夫人就往大门口走去，雷切尔夫人不肯离开，非要跟着他们一块走。看着两人的惨状，全场的贵夫人们都退于两侧，自觉地让出一条路。于是从曼德尔夫夫到大门口的这段路上空无一人，在场所有人都低垂着脑袋，表情肃穆，倘若这时候老国王突发奇想准备亲自过来瞧一眼，准会误以为奥登背着他正在举行登基仪式。
　　但是安塞很兴奋，他刚刚运用聪明的大脑和丰富的实战经验打败强国，获得了其他国家的尊敬——看吧，战争所带来的有时并不仅仅是臣服，还有威慑。他高高兴兴地端着红酒爬到供音乐家们表演的台子上，一旁的侍者想要小声提醒他旁边有楼梯，被奥登的表情吓得半句话也不敢多说。
　　小王子高举红酒杯，扬声宣布：“让我们为战争的胜利，举杯！”
　　虽然不知道王妃殿下在说什么，但夫人们还是很给面子的全部举起酒杯，就算手边没有杯子，也要举点变得什么，一时间，整个大厅里都乱糟糟的，有人举着胸针，有人举着花瓶，还有人举着把大刀。
　　小王子却很满意，他慢慢地环顾四周，最后总结道：“未来我与我的丈夫奥德里齐·曼德尔殿下，将带领······嗯，红玫瑰军团不断前进、不断战斗，乘风破浪，勇往直前······完毕！”
　　说完这些，他想要下去，有突然想起什么，补充道：“欢迎加入我的军团，狂欢吧，女士们！”
　　安塞醒来的时候，头很疼。像是有一位看不见的拳击手在不断攻击右侧的太阳穴部位，疼痛钝而迟缓，朝右眼眶蔓延，这种疼痛到他坐起来的时候到达顶峰。他撑起上半身，看了一眼旁边，奥登不在，这很正常，他一向起得比自己早。
　　卧室里头安静极了，窗帘拉着，光线昏暗，但能看出外面阳光不错，非常适合处理烂摊子——昨天留下的烂摊子。醉酒的感觉就像是灵魂出窍，一边清醒地看着自己做傻事，一边还要在心里大声喝彩，认为自己做的太棒了，都是她们活该。
　　这时，有人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安塞眼睁睁地看着奥登在他面前进行了一场芭蕾表演——这没长眼睛的傻瓜端着碗，准确无误地猜到了一条裤子上。
　　“你醒了啊。”他尴尬地收回那条与地面几乎平行的腿，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解释道，“醒酒汤，女仆才送过来，还热着。”
　　“我······”安塞咳嗽两声，他的声音过于沙哑了，“我先洗漱。”
　　在他进了浴室之后没多久，来了个信使，声音洪亮到就算他关了门也能听到大门口传来的那声兴奋的“有王妃的信”。安塞一边刷牙一边慢吞吞地挪到卧室门口，他知道奥登肯定会帮他拿，果然，没过多久，他那勤劳的丈夫就把信递到了他的手上：“给你。”他看了一眼信的封面，“埃尔加·安妮杰斯·布拉德利克······是你的兄弟吗？”
　　“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排第十五。”安塞迅速漱完口，把洗过脸的毛巾丢进脏衣篮里，“他怎么会想起来给我写信？”
　　奥登挑眉：“也许是准备结婚了？”
　　安塞用裁纸刀把信拆开，里面只有一张小纸条：“亲爱的哥哥，无意冒犯，就想询问一个问题······请问嫁给男人是什么感觉？”
　　“他有病吧？用得着那么大老远寄一封信来羞辱我？”小王子愤怒地把信纸团成一团，丢进废纸篓里，“他问我嫁给男人是什么感觉！我什么感觉？我高兴我快乐我还要生十个八个的到时候带到他面前挨个介绍！”
　　奥登的声音有点奇怪，好像一口气吞下十几根鱼刺，全部卡在喉咙里，他一脸咳嗽了好几分钟，喝了半杯水，被水呛得又咳嗽好几分钟，才终于平静下来，说：“他确实要结婚了。”
　　“父王那儿的消息，布拉德利克三世准备把他的十五王子嫁给······咳咳······嫁给费兹捷德的国王。”
　　小王子的表情古怪极了，好像不敢置信，又好像在意料之内，已经麻木了。但是奥登实在是好奇极了，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安塞为了除他之外的别的男人如此生气：“冒昧地问一句，这位埃尔加先生，跟你的状况相似吗？”
　　安塞看了他一眼，闷闷地答道：“跟你状况相似。”
　　他把信从纸篓里默默地捡出来，放到书桌上，展开铺平，又把那几行短短的文字重新读了一遍，感到一阵轻微的心酸。还住在弗雷德卡的王宫里，需要每日去家庭教师那里上课的时候，他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想到以后。王子公主一到成年，布拉德利克三世就会迫不及待地为他们选择伴侣，并以最快的速度操办婚事——也许他只是享受养成的乐趣，但婚姻确实是一件顶了天的大事，是每一位王子公主人生的转折。
　　那时他想过很多，以为姐姐会嫁给普通的生活在永冻之海边的小贵族，以为埃尔加能娶到苍白冷漠的女伯爵，但世事无常，谁也没有得到心里想的那种人生。
　　作者有话要说：
　　说二更就二更，只要天还没亮今天就是周日！我困死也要写完下一章！


第51章 信仰
　　就在这时，寝宫的大门被敲响了，一位女仆在外面慌慌张张地说道：“殿下，肯特医生来了。”
　　肯特医生是马蒂尔达最年长也最有经验的医生，他今年二十八岁，师从马蒂尔达上一任首席医师，有一位未婚妻和三个聪明的徒弟，最擅长处理外伤与其他疑难杂症——这也是老国王会选择接回他的原因之一，毕竟刚生产完还处于恢复状态的戴安娜公主突发奇想跑到花园里进行高难度运动并扭伤脚腕的概率还不如奥登在家相夫教子大。
　　“查出什么了吗，肯特医生？”安塞礼貌地问。
　　肯特医生轻轻关山大门，谨慎地观察周围环境，直到确认附近没有偷听的人，才神神秘秘地告诉安塞：“已经查过了，乔伊斯夫人怀孕不满一月，但胎儿发育良好，所以验孕石的光才那么稳定。”
　　安塞笑了一声。
　　“不过我有个办法，有一种药可以让孩子看上去有两个月大，就算丹尼斯先生现在回来，也绝对查不出第二个月份。”
　　丹尼斯医生是马蒂尔达的第二位医师，主攻妇产科与所有杂七杂八的小毛病，虽然只有二十五岁但爱好却是养生，没有娶妻，但有一个一岁大的儿子和三个新收的徒弟——虽然安塞深切怀疑这些徒弟的作用是替他养孩子。
　　“先生，请您再仔细瞧瞧。”安塞温和地说，“您刚才说的那种药，可以让孩子从一个月变成两个月······那么也可以让孩子从两个月变成一个月吗？”
　　“这······”
　　“乔伊斯夫人服用过您说的药。”他解释道，“她身上有一股很浓的药味儿，跟您说的那种一模一样——我在某一任母后身上闻到过，没过多久她就去世了。”
　　医生抹了一把头上的汗，连忙说道：“我再去查查，请给我一点时间。”
　　没过多久，女仆送来消息，是有关乔伊斯夫人的：丹尼斯医生查明了孩子的月份，可以确定的是孩子与戴里克侯爵无血缘关系，具体是谁的她不肯说，不过现在外面乔伊斯家族与戴里克家族闹得很凶，雷切尔家族与马克加尔家族——就是雷切尔夫人的丈夫那边正忙着劝架，总之，夫人小姐们又能高兴上一阵了，毕竟王城里很少有这样的乐子。
　　“对了，监狱长让我给您带个话，他想问您如何处置乔伊斯夫人？”
　　安塞想了想，说：“我记得北边有一处空置的宫殿，把她带到那儿先住着，等孩子生下来再说。”
　　有一种魔药，给孩子服用之后会出现两条细细的光线，一条连接母亲，一条连接父亲，是整个大陆最受欢迎的魔药之一，材料不太好找，不过安塞正好有两瓶。
　　在十二月中旬，老国王终于要出发了。奥登特地挑选了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并且提前一个小时带着乔治去送他。这一天安塞难得没有睡懒觉，跟在奥登后面一起醒了。
　　奥登劝他：“再去睡会儿吧，我大概九点半回来，保证你睡醒一定能看到我。”
　　“不睡了，我跟你一起去，送送······父王。”
　　奥登向来是拿他没辙的，于是六点半的时候，曼德尔夫夫的马车准时到达城门口。冬季的天亮得晚，太阳没出来便格外冷，即使是坐在马车里，安塞也有点受不了。奥登替他盖上小被子，掀开窗帘朝外头看了看，人来了不少，郊外的马车几乎停不下，一些大臣已经迫不及待地从马车上下来，站在门口等着了，也不知道他们穿着薄薄的礼服冷不冷。乔治抱着个暖手炉懒洋洋地坐在座位上，用那双阴郁的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安塞。
　　“你在看你嫂子吗，乔？”奥登突然问道，不知何时，他的目光已经从窗外转回了马车中，眉头微皱，看上去不太高兴，“这样子很没有礼貌啊，当年安吉拉小姐是这么教你的吗？”
　　安吉拉小姐是他们的礼仪课老师，今年四十岁，独身主义，有一个养女。
　　乔治连忙移开视线，解释道：“哥，我发呆呢。”
　　十分钟后，老国王的马车出现在城门口，比预定时间提前了十分钟。奥登带着安塞和乔治下车，他们站在一众贵族和大臣的最前面，奥登大声说：“祝父王一路顺风，早日归来！”
　　“陛下一路顺风，早日归来！”
　　老国王的眼中露出些浅浅的笑意，他抬手拍了拍奥登的肩膀，用能让在场所有人听到的声音对他说：“待吾回来，便携汝母后共同参加汝登基仪式。”
　　“好!”
　　老国王带着两千士兵走了，离开的时候红日尚未升起，寒风萧瑟，无落雪，举城迎送。
　　奥登一度消沉，老国王离开的前两日茶饭不思，只知道坐在书桌后面看文件，这让安塞有点着急，很是不知所措，只好亲自下厨，准备做点开胃小菜。
　　为了做出最好吃的腌萝卜和酸白菜，他每天晚上起来偷偷钻研两个小时的菜谱，为了不吵到奥登，便只开一盏昏黄的台灯。结果萝卜刚腌上，奥登自己调节好了情绪，坐在沙发上疑惑地问他为什么客厅角落里有一盏台灯。安塞支支吾吾，哄骗他说是自己白天睡午觉的时候要开，至于为何午睡要在客厅开灯，理由还未想出来，奥登已经想起了别的事。
　　“明天我们要去一趟神殿。”说完，他偷偷摸摸地瞄了一眼安塞，但对方并没有注意，“有一点事情需要处理。”
　　安塞以为是新年庆祝之类的小事，便没有多问。
　　与弗雷德卡不同，马蒂尔达的大祭司和神使们住在王宫东边的一座塔里，没有自己的军队，只负责占卜和一些需要祭祀的活动。
　　在去神殿的路上，安塞随口问：“究竟是什么事情？”
　　“大祭司想跟你聊聊。”奥登含糊其辞。可等到快要进塔的时候，他又开始愧疚，两只无处摆放的手不断搓揉着，“其实是这样的······”
　　大门突然开了，一个年轻的金发男孩站在门后，冷漠地看着安塞。他身披纯白色绣金色花朵的长袍，转身的时候，袍子的下摆莹光闪烁，绚丽无比，竟是镶满了碎钻。
　　“跟我来。”他说。
　　因为有第三个人在的缘故，奥登便不好在说什么，只好沉默而丧气地跟着金发少年。他们从楼梯走上二楼，正准备上三楼的楼梯，角落里突然冲出来一个红发少年，安塞还没有看清楚，就感觉有人推了自己一把，如果不是奥登反应快，他就要从楼梯上直接滚下去了。
　　“温妮小姐才是真正的王妃，我的老师为奥德里齐殿下算过，这是殿下上辈子欠她的，你就是个——就是个多余的人！”
　　少年的声音很尖利，像一把刀锋已开的长剑，把一切修补过的、粉饰过的东西狠狠划开。
　　“关我什么事？”安塞冷静地看着他的眼睛，说，“他欠他的，我做我的王妃，有冲突吗？”
　　“你······”红发少年还要说什么，但奥登已经急着把安塞拉走了。他们并肩而行，安塞能感受到奥登的尴尬，于是他很聪明地没有说话。
　　金发少年把他们领到三楼最里面的那间房前，小声告诉他们：“就是这。”他上前一步，敲敲门，“老师，两位殿下已经来了。”
　　房间里面传出一声儒雅的男声：“进来吧。”
　　虽然贵为马蒂尔达的大祭祀，但这间房间的摆设并没有太繁复，一张书桌，两个大书架以及两张皮革沙发就是房里所有的家具了。坐在书桌后的男人戴着眼镜，头发梳得很整齐，穿一件跟金发少年差不多的白袍子，只是领口多出一圈花纹。两人一进来，他就放下手中的笔，把文件收拾整齐，摆在书桌的左侧，温和道：“殿下日安。”
　　奥登冲他点点头，随即对安塞介绍道：“这位就是大祭司，诺亚·塞西尔先生。”
　　塞西尔大祭司离开书桌，走到小的那张沙发前坐下，奥登带着安塞坐在他对面。
　　“是这样的，殿下，因为您现在的信仰是冬之女神，而我们······马蒂尔达的官方信仰是四季女神，所以如果您成为王后的话，是需要修改信仰的。”
　　安塞愣住了，他扭过头看了一眼奥登，对方的耳朵红了，但并没有避开他的眼神，仿佛是很坚定的样子，可是······
　　“我拒绝。”他宣布，毫无犹豫。
　　大祭司先生顿了顿，温声劝道：“可以请您再稍微考虑一下吗？”
　　“这是原则问题。”安塞重复道，“请容我拒绝。”
　　说完，他起身就走。奥登早就想到会是这样，他充满歉意地对大祭司先生说：“我再去劝劝他，不过，也请您做好最坏的准备。”
　　他追了出去，离开之前，他强调：“马蒂尔达的下一任王后只会是他。”
　　安塞感到迷茫，在今天之前，他从未想过要改变自己的信仰。
　　作者有话要说：
　　注：马蒂尔达不冠夫姓，举个例子：雷切尔夫人是雷切尔家族的，她的丈夫姓马克加尔，她的表妹乔伊斯夫人是乔伊斯家族的二女，丈夫是戴里克公爵（新婚之夜去世）。
　　雷切尔夫人的父亲是乔伊斯夫人母亲的兄弟。所以乔伊斯夫人出轨就变成雷切尔家族和马克加尔家族、乔伊斯家族、戴里克家族三方博弈，其中前者中立，主要负责劝架，后面两个就是死敌关系，不过为了共同利益很有可能各退一步。
　　我就不信了今天我非要再写一章，不斗天不斗地，我斗我自己。


第52章 争执
　　他又感到愤怒，不为别的，仅仅因为丈夫的不坦诚。
　　所以当奥登追来的时候，他没有理会对方。
　　“给我一个理由。”奥登执拗地缠着他不放，甚至连今天早上的会议都没有去，仿佛要是他得不到一个正当的理由就永远不会放过安塞似的，“如果你能说服我，我就能说服其他所有人。”
　　“因为继承权。”安塞叹了口气，还是告诉了他。
　　起初奥登没听明白，身为一个嫡长子继承制国家的第一位王子，他从未考虑过继承权问题，从小身边的人为他灌输的就是“如何做一个优秀的君王”，在成婚之后，父王也常常会带他处理一些复杂的国事，以积累经验。
　　“什么继承权？”他疑惑地问，“我认为信仰和继承权没有任何冲突关系。”
　　“有的。”
　　安塞艰涩地说：“是有关系的。如果我修改了我的信仰，那么就会立刻失去弗雷德卡的继承权。”
　　奥登很不解：“现在你还需要弗雷德卡的继承权吗？我是说……我以为你不会想要回去了。”
　　“就算我再厌恶那里，再不想回去，继承权依然很重要。”安塞解释道，“只有拥有继承权的王子才拥有投票权······”
　　弗雷德卡四年一度的法律修改会议即将到来，为此，议会将要拿出草拟好的十条新法律，只有投票数超过拥有票的总人数的一半，这条法律才能被写进《弗雷德卡法律条例》里。
　　这场对于弗雷德卡来说意义重大的大型会议被定在明年二月份的第一天和第二天，很巧的是，今年刚好有一条是令安塞朝思暮想，就算拼了命也要让其通过的，为此，他与弗雷德卡的一部分公开表示支持的大臣谋划至今。到目前为止，加上他那一票，这条法律刚好能被通过。
　　说完，安塞感觉自己的气消了一点，也想起自己的行为很有可能会给奥登增添麻烦了，便耐心地向他解释：“明年二月份，我需要使用投票权，为了一项尚未通过的法律。这之后，我会同意修改信仰的。”
　　奥登考虑了一会儿，还是答应了，但他锲而不舍地追问道：“能告诉我是什么样的法律吗？”
　　“嗯······怎么说呢？大致就是说如果已经一个人结婚，却拥有婚外情人，只要情人怀孕并产子，胎儿存活，这个人就必须把情人娶回家做平妻。”
　　对于弗雷德卡来说，这条律法可以说是一场巨大的改变，也可以说毫无用处。受布拉德利克三世的影响，背着妻子养几个情人这件事在弗雷德卡的贵族中颇为流行，而由于夫人的位置是独一无二的，那些贵族太太们对此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倘若这条法律通过，太太们的权利被剥夺，危机感油然而生，势必要拼命反对。但这些都不算什么，最大的阻碍在于教会——冬之女神教崇尚一夫一妻制，认为婚姻是神圣的，妻子的地位独一无二，而这条新律法所传达出的思想与教会相冲突。
　　与马蒂尔达不同，弗雷德卡的教会拥有自己的总部和军队，并且这支军队足以与王室抗衡，所以国王可以不理会议会的提议，但必须要看教会的脸色。
　　这些安塞都能想到，其实他真的不想再趟这趟浑水，但他的母后布兰达·布拉德利克夫人就是为这条法律而死的，这是她的心愿，也是她的遗愿，作为儿子，安塞不得不为完成母后的愿望而努力。
　　母亲提出这条法律的时候，曾一度引起各方轰动，从各方而来的打压几乎使这位产后虚弱、恶疾缠身的女士直不起腰，但她依然坚持不退缩，倔强地在议会成员和贵族之间奔波。那时她还有一些属于自己的势力，最终凭借倔强的性格与满腔热血打动半数人。就像很多年后的今天这样，最后一票、最关键的一票落在了安塞头上——那一年他只有不到三岁，却因为血管里流着一半国王的血而拥有投票权。
　　但他没有选择母后。就在会议开始的前一天，一位年轻的、双目布满血丝的夫人在走廊上拦住了他。“殿下，您知道明天您将要为哪一条法律投票吗？”那位夫人近乎冷酷地告诉他说，“是会让你的父王合法迎娶别的女人的法律。”
　　“所以您还准备投王后陛下吗？”
　　会议上，安塞毫不犹豫地弃权了，他坐在特地为王子们准备的小凳子上哇哇大哭，就像是一个第一次参加大型会议而被吓哭的普通孩童，他看见母后及站在母后身后众人满眼的失望与绝望，也看到高傲地坐在首位，仿佛一个胜利者的父王。
　　那是他的人生中所遇到的第一个重大选择，没有人能告诉他哪一条路是对的，他选错了。两天之后，母后躺在一个陌生的侍卫旁边，被父王抓个正着，并当着他和姐姐的面被丢进永冻之海里，再后来，父王迅速迎娶安妮杰斯夫人。
　　后来安塞大了些，才想明白为什么母后提出这条律法。母后是个善良的人，她一定是见到大着肚子的安妮杰斯夫人，不忍心父王的孩子流落在外，才会做出如此决定的。
　　可是那又怎样呢，新王后一个一个娶进来，又一个一个死去，除了安妮杰斯夫人懂得及时止损，其他的王后们只会眼巴巴地盼望着丈夫改邪归正——可那怎么可能？
　　欲【望是无底洞，有人被吸进去粉身碎骨，有人试图填满它却遥遥无期，有人想到要抵抗，更多的人就坐在旁边，痴痴地看、呆呆地想。
　　“娶情人做平妻？”奥登突然大声嚷嚷起来，那惊讶的表情就好像马蒂尔达只能娶一个妻子似的，“你支持一夫多妻？”
　　安塞点点头：“这是我母后的心愿，我会替她实现······”他说了一会儿，发现奥登一句话也没听进去，只会不断摆动双手，保持惊讶的表情，便懒得多解释。
　　今天起得太早，还是赶紧回寝宫睡一会儿吧。
　　胳膊却被拉住了，奥登还在嚷嚷：“你为什么支持一夫多妻？”
　　那股被强行压制住的无名火突然卷土重生，从小腹直冲大脑，把代表智慧的大树烧了个一干二净。安塞一把甩开奥登的手，愤怒地质问道：“难道不是你们马蒂尔达才支持一夫多妻吗？摆出一幅这么惊讶的样子是要做什么？”
　　“不是······”
　　安塞懒得听他多说，便打断他的话：“才想起来，现在我也算是你的丈夫对吧？那我可不可以——”
　　“你休想！”奥登气急败坏地叫道，现在他就像一只处于应激反应的大老虎，沿着相同的方向，以安塞为中心绕圈圈，“继承权······继承权······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还想着要回去？回那个······那个冷冰冰的王宫？”
　　安塞几乎要被气得失去理智了，一团浊气堵在胸口，怒火几乎要把理智烧干，偏偏奥登还在喋喋不休地问：“既然您有继承权，那么作为丈夫的我又没有？”
　　“有！有！等天底下所有姓布拉德利克的人都死光了，继承权就会落在你的头上，可以吗？”
　　“你就不怕我杀了你那几个哥哥弟弟，再杀了你？”
　　“你敢！”安塞尖叫起来，或许是今天的温度过低，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你会吗？”
　　他执拗地问：“你会吗？”
　　出乎意料的，奥登沉默了，许久——久到安塞心都凉了，他才听到奥登缓慢而迟疑地说：“哪个君王会嫌自己地少呢？”
　　这就是要杀他了！
　　奥登还想说什么，但安塞一句话也不想听了，他的心跳过快，血液全部涌上大脑，整个人快要爆炸了，他尖叫起来：“我不要当你的王后了，你找别人去吧！我们······我们······”
　　“你敢说那两个字！”奥登挥舞着两条强壮的胳膊，仿佛下一秒就会把安塞整个人举起来，或者纵身一跃只觉坐到安塞的脖子上，“你等着，我这就去选妃，你会后悔的！”
　　安塞立刻酸溜溜地说：“去吧！去吧！你的温妮正等待着英雄上门呢！”
　　“我不会娶温妮的。总之，你等着吧！”
　　曼德尔夫夫在小花园里狠狠地吵了一架，最终不欢而散。然而十分钟后，奥登就后悔了。当时为了能让安塞睡个好觉，他特地选择与寝宫相反的那条路，现在，可怜的奥德里齐殿下有家归不得，只好灰溜溜地坐在某个小酒馆里，盘算着如何把选妃的事糊弄过去。
　　首先，排除那些虎视眈眈的贵族姑娘们；其次，必须是认识的人，最好要非常熟悉。奥登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极其合适的人选，他端起面前的啤酒，一饮而尽。
　　奥德里齐·曼德尔殿下的第二场婚礼非常低调，只用五天时间准备，在此期间，王妃始终闭门不出，结合两人的争吵，女仆们纷纷觉得他是被王子殿下伤透了心。
　　“可怜的王妃殿下，自从与殿下结婚，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殿下太过分了，我发誓，从现在开始，他再也不是我心目中最想嫁的男人了！”
　　“希望王妃殿下不要太伤心，或许我该把哥哥介绍给他······”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本写啥呢？大佬夫夫装普通人结婚过日子？红玫瑰超级歌星大美人受暗恋冷漠总裁但总裁不喜欢他的故事？普通清秀omega暗恋校草但装作不喜欢的双箭头故事？好纠结。
　　法律是我编的，可能不严谨······勿喷啊嘿嘿
　　选妃这段并不虐，请放心观看。
　　二更！我赢了！耶耶耶！


第53章 婚礼
　　温妮和博瑞举办婚礼的这一天，曼德尔夫夫需要一同到场。结婚仪式在上午十点整开始，安塞九点半起床。茶几上摆着前几天奥登派人送来的礼服，朴素的款式、纯黑的面料，穿上它就算一不小心走到谁的葬礼现场，也没有人会觉得违和。  现在他几乎可以百分百确认衣服是奥登亲自选的了，安塞在镜子前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穿上了——与其自己穿一身白，奥登穿一身黑，别别扭扭地去参加婚礼，还不如这样呢。
　　安塞在领口别上曼德尔家族的族徽，胸前插了支红玫瑰，独身一人坐上了去布朗家的马车。事实上，这几天奥登究竟住在哪儿，他是完全不清楚，并且也没有兴趣搞清楚的——那傻子爱去哪去哪，反正这几天自己也有很多事要做。
　　然而马车走了没多长的路，就停住了。估计是马出了什么问题，安塞懒得多问，便歪在座椅上发呆。这时，马车的前半部分下沉，接着门突然被打开了，有人想进来。安塞以为是车夫想向他请示什么问题，但他对驯马与修马车一窍不通，便准备随意打发了：“你自己看着修，迟一点也没事。”
　　那人却没有说话。
　　“你干什······”小王子烦躁地抬起头，刚要骂人，就看到比他还要烦躁、还要阴沉的奥德里齐殿下直直地走到他旁边，坐下。
　　奥登好像冷笑了一声，他客气地说：“殿下起得挺早。”
　　“殿下也差不多。”
　　从那扇小小的玻璃窗上，能清楚地瞧见奥登的影子。他穿着一套跟安塞身上配套的黑色礼服，戴着帽子，胸口别着一枚比自己领口更大一些的曼德尔家族族徽，看上去有些不耐烦。小王子实在想不明白他是因为要参加婚礼而不耐还是因为要跟自己坐在一块儿而心烦，便无意识地盯着那抹影子，却莫名其妙地与对方对视了。
　　他连忙收回视线，尴尬地朝旁边挪了挪。
　　两分钟后——也有可能是几十秒，他又忍不住用余光朝奥登的方向看，却只能瞄到一双不断揉搓的手——每当奥登有话但没法说出来的时候，他就会忍不住玩【弄自己的手指。
　　教堂距离王宫很近，马车只用了十分钟就到达现场了。门口聚集了大量的贵夫人，在见到安塞之后，她们纷纷热情地涌上来，与他打招呼。
　　虽然安塞疲于应付，但该有的礼节还是需要做好的。他和夫人们闲聊片刻，说了几句很官方的祝福，把早就准备好的礼物交给门童——礼物是跟着礼服一块被送来的，安塞没有看，所以他其实不知道送的是什么，他根本就不在乎。
　　一位年轻的侍者领着两人走到座位前面，他们的位置在第一排的中间——非常靠近牧师的位置，就跟其他所有的夫妻一样，是紧挨在一起的。在前往座位的时候，安塞能感受到周围人充满探究与好奇的目光，这使他感到心烦意乱，只好别别扭扭地挽住奥登的臂弯。
　　他们一块儿坐下，这时，来参加婚礼的宾客已经全部到场了，所有人都表现得非常兴奋——虽然这其中并不包括曼德尔夫夫，教堂的大门突然被推开了，一对新人牵着手，亲昵地走了进来。在今天这一大喜的日子，博瑞特地摘下眼镜，把那张七分英俊三分刻薄的脸蛋完完全全地展示出来。作为新娘，温妮蒙着黑纱，怀中抱着一束粉色玫瑰，眼中盈满了爱意，就好像在她心里，这真的是一桩既合适又完美的婚事似的。
　　这对新人中，丈夫的礼服是纯白色的，而新娘的却是深色长裙，虽然略有违和，但对于马蒂尔达来说，婚礼只要足够甜蜜就能解决一切。等到他们走过撒满花瓣的红毯，站在牧师面前的时候，安塞才发现自己的位置有多微妙，现在的情形，简直就像是新娘的哥哥要把新娘交给他或者奥登的其中一个，更不必说新娘还一直眼巴巴地朝他们的方向瞧。
　　趁着牧师问新郎是否愿意娶新娘的时候，小王子凑到奥登旁边，酸溜溜地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新娘要嫁给谁呢。”
　　奥登并没有对此发表任何评论，在新郎说完“我愿意”三个字之后，跟着宾客们一同鼓起掌来，直到牧师微笑着示意大家安静，才重新恢复正襟危坐的状态，专心致志地盯着新娘看。
　　“温妮小姐，您愿意嫁给博瑞·布朗先生，做他的妻子，尊敬他、体恤他，苦他所苦，痛他所痛，喜他所喜，一辈子只爱他吗？”
　　温妮的目光透过他的未婚夫，痴痴地盯着曼德尔夫夫的方向，安塞察觉到了这一切，也冷漠地瞪向她，丝毫不肯退缩。
　　但奥登动了，他抬起了他的胳膊，安塞清楚地瞧见温妮眼中猛然闪烁出的狂喜之情，她的声音中带着哽咽与颤抖：“我不······”
　　奥登一把抓住安塞的手，放在自己腿上。
　　可怜的新娘深吸一口气，顶着众人或疑惑或看好戏的眼神，平静地答道：“那愿意吧。”
　　从手被抓住的那一刻起，安塞的心脏就像是被皮筋勒住了一个角，一会儿紧缩成一团，一会儿疯狂涨大，他感觉自己的手麻了，手心湿漉漉的，耳中再也听不到什么誓言、欢呼，只剩“砰砰砰”的心跳声，目光不由自主地朝奥登的方向转，又被他狠狠地扭回去。
　　这个人······这个人简直烦透了，好吧，好吧，大不了就当是在演戏，王室需要一对恩爱的夫夫，而不是一对动不动就把家炸了，站在路中间就能吵起来的坏脾气夫夫。
　　酒席的食物种类极其丰富，在弗雷德卡的时候，安塞曾经看过所有马蒂尔达老牌贵族的资料，布朗家位列其中。为了这场婚礼，布朗家特地清理过院子，落满皑皑白雪的草坪上摆满了铺着白色桌布的长桌，供客人休息的花园椅被集中放置在院子的南边树荫下，那儿阳光充足，很适合端着红茶坐在一起聊天。无数的侍者端着托盘在院中穿梭，只为能及时补充长桌上的甜点和饮品。不过最令人感到惊艳的还是院子正中间的那个巨大的婚礼蛋糕，足足有九层，最上面的那层还贴满了红色糖浆做成的玫瑰花。
　　这被应该是一场愉快的下午茶体验——贵夫人、蛋糕、红茶、各式各样的甜酒，以及漂亮衣服，但是曼德尔夫夫根本无暇享受美食，奥登紧紧地握着安塞的手，只要对方稍微露出些想要逃开的神色，就会立即用一种恨不得把手中之物捏碎，与自己的骨血相融合的力道，拽住安塞。
　　他们特地避开了人群密集的地方，站在西边的蔷薇花架下对峙，脸色都不太好看。
　　季节不对，蔷薇花藤呈现出枯黄的颜色，一些雪粒零星地点缀着这片衰败的景色，安塞看了一眼紧握的手，用轻得像是自言自语的声音问他：“如果没有我，你会娶她吗？”
　　奥登的神色坚决，偏要装成随口的回答：“不会。我喜欢强壮一点的。”
　　他垂下头，仔细观察着安塞的神色，他的丈夫正半倚在花架上，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微微晃动着两人交缠在一起的手，他忽然感到一阵烦躁，很想把什么东西弄碎，想破坏，像发疯。
　　“温妮温妮······安斯艾尔先生，您有没有发现这几天您一直在讲温妮？”奥登一把把安塞摁在花架上，几根脆弱的木头发出“咯吱”的声响，仿佛随时会坍塌，“你该不会是喜欢她吧？”
　　小王子迷茫地抬起头，他发现自己是越来越不懂丈夫的想法了。
　　“这是不对的，你不可以这样做。”奥登继续说，那张英俊的脸涨得通红，“是什么时候的事？”
　　“你······”
　　“在酒馆喝酒的时候？决斗的时候？还是······决斗完的庆祝派对上？”
　　谢天谢地，奥登终于放开了安塞，他冥思苦想，来回踱步，几乎要把花架子前的那片草坪上的雪踩平了。
　　“当时就不该让你们认识。”他着了魔一般的，不断重复着这一句话。与此同时，倒霉的小王子也在绞尽脑汁，试图想出一个确切的、能够证明自己对温妮完全没有任何好感的证据。
　　“我······我跟她······没说过几句话。”他磕磕巴巴地解释，“连对视都没有过。”
　　却忽然感觉到一阵暖意，是奥登抱住了他，此刻虽为冬季，可阳光正好，天蓝云白，就连北风所夹杂着的万分寒意都带上了一丝柔和，安塞能感受到那双温热的大手贴在自己的背部，而手的主人的心跳极快，像是下一秒就会窒息一样：“你不是才说过喜欢我吗？”
　　“明明不久前才对我说喜欢的······”奥登委屈地控诉道，“安斯艾尔先生······曼德尔夫人，变心速度太快了吧？”
　　“那能不能把心变回我身上啊？”
　　作者有话要说：
　　小王子（？？？）：百口莫辩。
　　恭喜我又编出一句土味情话23333


第54章 夜晚
　　参加温妮小姐与博瑞先生的完美婚礼的这一天以安塞的落荒而逃告终，他把自己关在卧室里，就连来送餐的女仆都见不到人影，而奥登一直没有回家。
　　三天后，王宫里已经流传出五个不同的故事版本，每一个都很凄惨，然而，作为主角之一的安塞······其实过的还挺不错的。
　　他很忙，忙着制药。王宫里的专用制药房在最东边，平日里人迹罕至，只有两位医师的小徒弟会在特定的日子过去待几天。不过安塞不需要走那么远。结婚前，王后陛下得知自己未来的儿婿喜爱阅读，且精通魔药学，便特地为奥登选择了一个靠近藏书楼的寝宫，并在寝宫中加建了一个大书房和制药房。魔草齐全，用的都是最好的设备。
　　“不回来最好。”安塞坐在制药房柔软的大椅子上，面无表情地想道，“看着就烦，而且还会会打扰到我。”
　　他把堆了一桌子的乱七八糟的药材收拾好，放进对应的抽屉里，接着拿起一个透明的玻璃瓶，瓶中装满淡蓝色的液体。他小心翼翼地顺着逆时针方向把瓶子晃了三圈，然后放进一个装满冰块的铁盒子里。
　　此时天色已晚，大钟敲满九下，悠扬的钟声顺着钟塔塔尖向王城的四面八方蔓延。安塞把戴在鼻梁上的那副护目镜取下来，塞进抽屉，脱掉防护服，关上制药房的门。寝宫里冷冰冰的，好在窗外时不时走过几个结伴而行的女仆——九点整是她们回家的时间，除了守夜女仆以外，剩下的女仆都会一块回家。这些工作了一天终于可以休息的小姑娘们叽叽喳喳地讨论夜市和好吃的宵夜，让安塞得以不那么孤独。
　　为了养精蓄锐，以最饱满的精神状态参加奥登的婚礼，这几天安塞都早早上床，奥登不在，他可以把书摆得到处都是，可以随便穿一件薄薄的睡衣，可以喝冷饮，可以坐在地毯上发呆。
　　多么快活的日子啊！安塞沐浴过后在大床的最中央躺好，四肢摊开，被子随意地堆放在一旁。其实他一点也不困，可是除了睡觉他想不出其他消遣。
　　刚结婚的那会儿，他吃不习惯马蒂尔达的大块肉食——当然现在也没有完全习惯，可能还有点水土不服，总之，每日三餐能完整地吃完一顿就已经很成功了。所以，每到夜深人静，上床休息的时间点，他总是感觉饥肠辘辘，好几天辗转反侧，饿得睡不着，就算勉强睡着了，也老是做一些在厨房里煮各种新鲜蔬菜的梦。安塞以为奥登不会发现，直到有一天晚上，他刚准备去浴室洗漱，就被他的新婚丈夫连拖带拽，走到了王宫后门。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如此稀奇的场景——如果非要选一个词来形容的话，可能是······烟火气。整条大街上排列着至少一百辆带着顶棚的小推车，每辆车上卖的都是不同的食物，当他们路过的时候，热情的小贩就会伸出勺子、叉子、小木签，邀请两人品尝自己的美食。
　　奥登牵着他的手，顺着街道闲逛。那个晚上，安塞吃到了一种绿色长条状的蔬菜，用火直接烘烤，上面洒满了各种香料，那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蔬菜。
　　他回忆起那天晚上的月光，以及在脉脉光辉笼罩之下，布满凡烟的尘世，想起很多很多只见过一面，看不清面容、擦肩而过的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奇异的难过，逐渐沉入睡眠。
　　夜半，月色皎洁，夜深人静，安塞被一场噩梦惊醒，额间满是细密冷汗。他猛地坐起身，但意识还没有完全清醒，朦朦胧胧地记起些什么，下一秒脑海中又变为一片空白。他的气息不太稳，有一点低低地喘，心跳速度过快，太阳穴和小腹都传来轻微的刺痛感。
　　床头柜上的灯在不知何时自己关了，他坐了一会儿，感觉自己距离床头柜过于近，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已经从床的正中央回到了平时常睡的那个位置，被子也好好地盖在身上，另一边平铺在奥登的位置，好像他的丈夫只是去了一趟卫生间，过会儿就会回来。
　　黑暗与夜晚皆能使人变脆弱。
　　安塞躺回大床中间，把被子拢成一团，紧紧抱住。没有人的时候，他总懒得做什么表情，对于社交的欲【望也很低，抱着一本随便什么类型的书一坐就是一下午。现在他躺在床上，意识渐渐清醒，没了睡意，换了两个睡姿也没有办法继续入睡，只好从床上爬起来，做点别的事。
　　临睡之前，他忘记关床头灯，也没有拉窗帘，还好寝宫里的玻璃窗上涂抹了一种特殊的染料，里面的人能看到外面，而从外面却只能看到自己的影子。鬼使神差地，安塞走到窗前，其实他的初衷只是想看看月亮，看看染上月光的遥远的山脉轮廓，但没过多久，他就发现不远处的灌木丛中好像有人。
　　是刺客吗？还是从后门溜进来的小偷？王宫里有好几个巡逻队，居然都被他避过去了，看来还是个高手。安塞的掌心聚起一丛小火苗，偷偷地背在身后，但凡对面有一点儿轻举妄动，火球就会在瞬间发动。
　　那人不断晃动着脑袋，好像是在左顾右盼，确定没有巡逻队之后，他便钻出矮小的灌木丛，躲在一棵枝干纤细的桂花树后面探头探脑，看起来不太聪明的样子。安塞死死地盯着他，空闲的那只手垂落在腿边，紧握成拳。
　　可下一秒，疑似刺客的人不慎踏入月光洒落的位置，露出那张安塞熟悉的、讨厌的、想念的脸。
　　是奥登。
　　安塞下意识地想要把窗帘拉上，但他终究是没有动手，而是装作什么也没发现的样子，蹑手蹑脚地爬回床上——虽然奥登肯定听不见。
　　可还是睡不着，越躺越清醒，背部仿佛被两道灼热的光线不断烘烤着——听说，如果屋外比屋内黑，那么外面的人就能隐约瞧见屋里的情景。安塞趴在奥登的位置，快要被自己的心跳顶得从床垫上弹起来了。
　　“太烦人了！”他几乎从床上弹起来，大步走向窗前，也不在乎奥登会不会看见自己，趴在玻璃上朝外张望，可外面早就空无一人，奥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倒显得刚才的情景像是一场梦了。
　　安塞冷漠地站了一会儿，一把拉上窗帘，把清冷的月光、张牙舞爪的寒风，以及思念一同隔绝在屋外。
　　清晨的时候——对于安塞来说，只要十二点的钟声没有敲响，就是处于清晨的范围之内，来送早餐的女仆带来“大王子殿下的婚礼要推迟”的消息。
　　“决定好推到几号了吗？”安塞坐下来，温和地询问。
　　“还没有呢。”女仆摇摇头，“殿下说，无限延期，他想什么时候结就什么时候结。”
　　这几天，无家可归的可怜男人奥德里齐先生暂住在王宫门口的一家小旅馆里，白天进宫开会、看文件，有时读读各国送来的信件；晚上吃宵夜、喝果酒，有时溜到寝宫外面偷偷朝窗子里张望——虽然他什么也看不着就是了。
　　事实上，在父王离开之后，所有的文件都落在奥登的肩膀上，他忙得脚不沾地，常常整宿不睡，只为把文件处理干净。父王在临走之前嘱咐过他，刚接手公务的时候会特别忙，但只要挺过这段时间，就能逐渐轻松下来。
　　至于什么时候能休息呢？遥遥无期。
　　现在是早上八点，他刚刚起床，还没有时间用早餐，茶几上放着两个冷掉的三明治，等会儿步行进王宫的时候顺便吃掉。
　　会议快要结束的时候，一位记不清名字的大臣问他：“殿下准备什么时候举行婚礼？”
　　“过几天吧。”他含糊道，“还没准备好。”
　　奥登一点也不想娶妃，他的丈夫应该只有安塞一个人。现在的他已经过了一时冲动的年纪，或许今晚就是回寝宫的好时机——道个歉，态度诚恳一点，大不了就跪地求饶，顺便抱一抱那双细长光洁的腿······只要没有第三个人在场，安塞想怎么折腾都行。
　　事实上，昨晚在寝宫外面躲着的时候，当看见那抹但红色的火光，奥登差点就想不管不顾地冲进去，把安塞按到床上，哄他睡觉。那个贪睡的小坏蛋——就连生病的症状都是昏睡不醒，从来没有大半夜睡不着觉的时候。
　　可是，在吃午餐的时候，他看到一个带两位老婆外出用餐的男人，又重新想起安塞说过的话。那太伤人了，像一把最锋利的小刀，毫不留情地从奥登的心脏上划过，让他疼，让他流血。
　　在这样的纠结的心情中，奥登竟不知不觉地住了九天。即使被吩咐过，要用最认真的态度、最缓慢的速度准备婚礼，王宫第一内务官希尔保特先生依然带领他的团队，优秀地完成了布置婚礼现场的任务。
　　“这婚不能结，让他们改成别的舞会吧。”奥登把最后一本文件丢开，随手拿起一封刚送来的，来自老国王的信。
　　他看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眼眶渐渐地泛上红色，紧咬后牙，用力到脸上的肌肉都在抽动。
　　仅用一封信的时间，他好像就变成了另一个人，悲伤与不甘同时交汇，与之同时而来的，还有无用的怒火。
　　“先别走。”他叫住女仆，笔尖不断敲击着桌面，“告诉希尔保特先生，婚礼在明天举行······不要邀请太多宾客······也不用特意告诉王妃。”
　　作者有话要说：
　　来啦，补齐了字数。明天婚礼有惊喜嘻嘻嘻。
　　感谢在2020-07-22 00:44:51~2020-07-22 23:54: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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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5章 娶妃
　　在距离奥登婚礼开始只剩下一小时的时候，王妃殿下才得知今天是他丈夫的婚礼这件事。说句实话，女仆们瞒得很好，一句话也不敢多说，如果没有听到那巨大到震天响的婚礼进行曲，或许这一整天他都会坐在制药房里安静度过。
　　安塞把早就准备好的礼物随意清点了一下，在心里悄悄骂了句“奥登是大混蛋”，然后取出前几天参加布朗夫妇婚礼时，奥登所准备的那套纯黑礼服，把它套在身上，懒得插玫瑰，从首饰盒子里摸出一个花朵形状的蓝宝石胸针就往胸口一别。
　　“出发。”
　　稍稍一算，上次见到奥登已经是四天之前的事情了，并且当时只是模糊地看到一个属于对方的轮廓，换而言之，不算今天，足足九天里，安塞都是一个人睡觉。
　　他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朝婚礼进行曲所传来的那个方向望去。是一幢挺高大的宫殿，跟王宫里的大部分宫殿差不多——雪白的墙壁、亮晶晶的红色琉璃瓦屋顶，还有巨大而通透的落地窗。朝宫殿前进的时候，他想起那场既糟糕透顶又极其浪漫的婚礼。奥登在王宫正中间那幢最高大的宫殿中铺满红玫瑰，所以当他挽着新婚丈夫，推开举办婚礼的大厅门时，看到遍地红色，完全不知道红毯在哪儿，只好紧紧跟随丈夫，迷茫地走到神父面前。
　　奥登还会再婚礼现场铺满红玫瑰吗？他会牵着另一个人的手，眼神同样热切而温柔吗？婚礼结束之后，他们······
　　安塞不想再继续想象下去，他裹紧并不算厚实的礼服，顶着冷冽寒风朝婚礼现场走去。这次没什么围着篝火跳舞的热心市民，也没有抱着一篮子花瓣往新娘脑袋上砸的小花童——毕竟二婚不算是什么太光彩的事情，这不禁令安塞感到遗憾，如果可以，他多么想挎着一篮子花瓣追着奥登砸，最好能把那本就不太清醒的脑子砸得更加混沌不清。
　　小王子在王宫小路上骄傲地走着，带着他的礼物们。
　　虽然不清楚奥登看到这些礼物是什么表情，但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很开心。
　　举办婚礼的这幢楼大门紧闭，能看出奥登已经绞尽脑汁试图把所有的声音隔绝掉了，门口没有守卫，所以安塞很轻易地就打开了门，他看也不看，大声说：“等一下。”
　　原本就就安安静静的宾客们更安静了，一时间，空旷的婚礼大厅只剩下悠扬的音乐声。安塞一眼就看到站在神父面前的奥登，坦白说，他的衣着还不如自己讲究，不过至少这次没有紧身裤了，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小王子的目光仔细地扫过在场所有宾客的脸，发现大部分他都能叫上名字，剩下的一些也都是见过的，自从老国王离开马蒂尔达之后，这些人几乎天天都会抱着一大摞文件跑到寝宫的书房找奥登谈话。来的人并不算多，就连半个教堂都没有坐满，奥登大概也明白二婚是一件多么丢人的事情，所以只肯请自己的心腹参加。不过他请的人多还是人少其实都没有太大的差别，不出五天，这场精彩的婚事绝对会成为王城中贵族夫人们下午茶的重点讨论对象。
　　这时，他才发现奥登的新娘是个多么强壮多么高大的小伙子，小伙子迟缓地转过头——是安迪·帕科。
　　就算是在自己的婚礼上，安迪依然喝了酒，状态在烂醉如泥与浑浑噩噩之间徘徊，一会儿知道自己在结婚所以撑着身体站得笔直，一会儿迷迷糊糊地歪倒在桌子与奥登之间，用力扯那颗扣到脖子上的、系得还算规整的扣子。
　　安迪长得非常强壮，肌肉虬结、虎背熊腰，比奥登还要高上半个头，像个混血的泰坦族，因为常年嗜酒，面孔总是显出一种怪异的淡红色，颧骨突出，毛发旺盛，胡须乱蓬蓬的，遮住了下半张脸。现在他站在奥登的身旁，即使两人穿着同款的礼服，也像是下一秒就要一同冲进战场的战友。
　　奥登痴痴地盯着安塞，就像是有几十年没见到他了，但他使劲儿克制着自己的情感，面容扭曲，比安塞想象中还要再傻一点。
　　“听说殿下今天结婚，特地献上贺礼。”安塞把半开的大门彻底推开，上前一步，把他精心准备的礼物在所有人面前展示出来。
　　他满意地看到奥登迅速变黑的脸色。
　　“这一千个美女是我千挑万选为殿下选出来的。”他从礼服口袋里摸出来一本花名册，慢慢踱到神父面前，把小册子放在神父无意识伸出来的手上，期间由于距离过近，一不小心触碰到奥登的手背，两人皆是下意识地把手缩了回去，“殿下和一个也是结，和一千个也是结，何乐而不为呢？”
　　“我不要。”奥登的喉咙哑了，不知道是不是被吓得，“我不要，你把她们带回去吧，我不要。”
　　安塞装模做样地叹了口气，他沮丧地低着头，过了一会儿，又看看周围的装饰，想到了什么，满意道：“收集美女不是件轻松的事······不过也挺好，我看殿下的婚礼礼堂装饰得不错，要不然这样，等您的婚礼一结束，就把礼堂借给我，我跟姑娘们结婚，您无需费心，专心洞房就好。”
　　奥登看着他，险些一口气没上来，把自己憋得面红耳赤、青筋毕露，恨不得吐出几口血把那一千位美女淹死。
　　安塞继续跟他商量：“没有宾客也无所谓，毕竟我这儿人多，您觉得呢，陛下？”
　　“我来。”奥登一边喘着粗气一边恶狠狠地说，看起来无奈的要命，“你不可以，我娶。”  姑娘们快活地挤进宫殿，原本空旷的大厅突然变得拥挤起来，用一个词来形容，那就是——人山人海。神父的脸都绿了，五十八岁高龄的他还没见过如此离经叛道的场景。
　　“殿下？”他捧着那本小小的册子，苦着脸询问奥登，“您······”
　　“来吧，结。”奥登大义凛然地说道。
　　“这······”神父诚恳地问道，“您是准备一个一个结还是一起？”
　　“一起吧。”奥登头疼道，“一个一个结要搞到什么时候。”
　　安塞送完礼物，并不准备立刻回去，他环顾四周，找了个角落里的位置坐下，快活地观看这场好戏。
　　神父有些为难，不过很快，他就调整好状态，用平静到有些麻木的语气念到：“请问安迪·帕科先生，您愿意吗？”
　　安迪迷茫地问他：“愿意啥？”
　　奥登迷茫地问他：“不是一起吗？”
　　神父迷茫地问他们：“就是一起啊？”
　　“一起的意思，就是一次把名字念完，再问愿不愿意！”奥登几乎要把那头漂亮的金发全部从头皮上扯下来，接着把礼服撕破，然后抢过那瓶被安迪挂在裤腰上的白兰地，最后把整瓶酒倒在脑袋上，“懂了吗？”
　　三人莫名其妙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他，再某一瞬间突然恢复成原来淡定从容的样子，神父咳嗽两声，念道：“请问安迪·帕科先生、安芙尔·伊莱小姐、梅甘·布兰小姐······嗯······这个······”他扶了扶快要从鼻尖滑落的眼镜，继续念道，“爱丝爱尔·布拉克小姐······赛埃尔·德利小姐，你们愿意吗？”
　　大厅里响起了整整十分钟的“愿意”。
　　神父又转过头，问奥登：“请问殿下，您愿意吗？”
　　奥登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不情不愿的“嗯”。
　　“好。”神父不太快乐地祝福道：“现在，我宣布安迪·帕科先生、安芙尔·伊莱小姐、梅甘·布兰小姐······赛埃尔·德利小姐与奥德里齐殿下结为夫妻。”
　　宾客们不情不愿地鼓掌祝福，没有人想要去闹洞房，现在，他们只希望大王子殿下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而安塞早就溜走了——他懒得听神父念名字。原本人数远比现在要少的，可是奥登不停的拖延婚期，他也只好不停地炼魔药，谁能想到最后居然炼出来那么多，光是起名字就花费他不少功夫。
　　送走了这一千位美女之后，安塞的宫殿里一下子空了起来，他命女仆搬了把凳子放在寝宫外头的小花园中，趁现在天气好，坐着晒太阳。虽然他没搞懂奥登背着他偷偷摸摸迎娶安迪的用意，但这并不妨碍他被今天对方的表现而逗乐。
　　今晚终于能睡个好觉了。他懒洋洋地翻开一本书，却没有阅读的性质，任由冷冰冰的北风把树叶吹得“哗哗”作响。无论如何，等十二月份过完，这不算漫长的冬季就要结束了。
　　虽然自己的丈夫刚刚娶了一千零一位新的妻子，但是小王子毫不怀疑，今晚能在寝宫的大床上与对方相见，毕竟，十天，真的是很长、很长的一段时间。
　　作者有话要说：
　　虚假的女配：温妮，最后含恨嫁人。
　　真正的女配：安迪，每天饮酒作乐，最后被奥登请求，嫁入王室2333333


第56章 试探
　　安塞的猜测没有错，当天晚上的时候，奥登果然回了寝宫。
　　八点整是王宫里的官方晚餐时间，当大钟被敲响到第八声，女仆们就会推着装满食物的小推车走进寝宫。安塞向来是对吃什么没有太大的兴趣的——除非吃的是他很感兴趣的食物，比如今天。
　　在看到小推车上摆着的铜炉、铜锅以及一整条巨大肥美的鱼的那一刹那，安塞已经不由自主地走到餐桌前，坐下。
　　今天吃鮟鱇鱼火锅。
　　还在弗雷德卡的时候，王宫的采买大臣偶尔能收到几条特别丑的鱼，见多识广的老厨子以人头担保这鱼特别好吃，但父王在内的所有王室成员都不愿意尝试。
　　“老约翰啊······”父王说，“罗伯特家族时代是王宫的首席大厨，我清楚你们父子是什么个性，也相信鱼很好吃，但是······你不觉得它有点太丑了吗？”
　　后来还是当时那个来自其他国家的王后第一个尝试，鱼肉一入口，她就露出陶醉的表情。
　　那天晚上，布拉德利克家的所有孩子，连带着现任男主人都吃撑了。
　　现在——五年之后，他居然在马蒂尔达的餐桌上见识到了这种珍稀的鱼类，切好的鱼肉片在昏黄的灯光下反射出细腻的光泽，铜锅中煮开的乳白色的汤中时不时闪现出几点淡淡的绿色，那是一种香料，专门用来对付鱼腥味。
　　最令人惊奇的还是一旁陶瓷碗中那块小小的红色的肉块，女仆替他把肉块放到锅中煮熟，然后用勺子捞起来，放在盘子里。
　　“请问这是什么部位？”他没有吃过这个，有点担忧地问，“看起来像是······一种内脏？”
　　“是鱼肝，殿下。”
　　“鱼肝？鱼肝能吃吗？”
　　“您试试就知道了，非常鲜美。”
　　安塞用叉子戳了戳那一小团淡黄色的、豆腐干似的东西，又瞄了一眼女仆——对方正满脸期待地盯着他看，只好一狠心，把鱼肝送进嘴里。
　　口感嫩滑鲜美，虽然有点腥，但在安塞能接受的范围内。他情不自禁地再次叉起一块鱼肝，很快，盘子就空了，这时，女仆已经把煮熟的鱼肉用勺子捞起来，白嫩的鱼片堆叠在另一个干净的盘中，他叉了一片，但没有吃。
　　“这种鱼挺好打捞的吧？”
　　“只有东边的布拉德利王国才有这种鱼，每年年底布拉德利的国王陛下都会派商人过来交易，这是今年收到的最大的一条，送来的时候还活着，大王子殿下立刻就让厨房收拾好送过来了。”
　　安塞“哼”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不出所料，这顿丰盛的晚餐果然让他吃撑了，为了不影响到夜】生活，只好出门散步。入夜之后外面格外寒冷，但凡有那块儿皮肉露在外面，不出十秒，就会感受到一种尖锐的刺痛感。他走了一会儿，实在是受不了夜晚的冷空气，便回到寝宫。
　　八点三十分，奥登推开大门走进来，他裹着一件黑色的后外套，进门时带起一股寒气与淡淡的青草气息，眉眼之间冷得像是结了一层冰霜。
　　安塞的外套刚脱下来，还抱在怀里。他打开大门口的衣柜，摘下一个衣架把外套挂好，很自然地接过奥登的衣服：“殿下对美人们还满意吗？”
　　奥登并不像回答这个问题，他一眼就看到还沾染着汤渍没来得及更换的桌布，随口问道：“晚餐还喜欢吗？”
　　“吃的有点多，刚散步回来。”安塞挂着衣服呢，突然轻轻地笑了一下，“多巧，前脚进屋，殿下后脚就来了。”
　　奥登摘下帽子，走到安塞旁边，弯腰把帽子放进去，柜子只打开了右边这扇门，位置不算大，有那么一瞬间，他的呼吸几乎喷到了安塞的后脖颈上，那儿立马就红了一片。
　　“想见见你的新姐妹吗？”他冷静地问道，好像真的只是在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而征询对方的意见。
　　安塞摆摆手，拒绝道：“不必了。”他想了想，又补充，“毕竟同住九日，略感腻味，能分开几天也挺不错的。”
　　奥登安静了几分钟，像根木头似的站着，灼热的目光几乎要凝为实质——最好能把他的丈夫活活烤化，化成水，灌进瓶子里，永远挂在他奥德里齐的脖子上。
　　可怜的外套和帽子还没有在安逸的衣柜中过多久好日子，就被它们的主人狠狠地拽出来。
　　“我要去享受夜晚了。”奥登咬牙切齿地宣布，“再见，亲爱的曼德尔夫人。”
　　“再见，曼德尔先生。”在他身后，小王子缓缓地解开了睡衣的带子，于是那两条正坚定不移地朝门口前进的长腿硬生生地拐了个弯，差点把它们的主人绊个狗啃泥，曼德尔先生的脸色不太好看，但是众所周知，曼德尔先生的眼睛、鼻子、嘴巴、手、胳膊、腹肌和腿与曼德尔先生的脸色没有任何关系。
　　这一晚，毫无疑问，奥登留在了寝宫，其实他根本没想过要出去——大不了睡窗户外面的树上。
　　天光大亮，安塞在海鲜粥与甜玉米的香气中醒来，旁边空无一人。他向来记不住早餐应该在几点开始，反正对于王妃殿下来说，什么时候清醒，什么时候就是早餐时间。今天也是一样，当他洗漱完坐在餐桌前的时候，海鲜粥刚好到达最佳食用温度。
　　今天是快乐的一天，也是有意义的一天，安塞沉迷制药，在制药房里一待就是一整日。最近他从一本古书中提炼出一条新的魔药配方，只是最后那种药材的名字比较模糊，所以他只好用原材料一样一样地尝试。
　　奥登踩着晚餐开始的点儿来了，依然裹着那件朴素的黑色长袍，过紧的帽子束缚住了上半截脑袋，眼眶都被勒到变形了，金发乱蓬蓬地炸开，让他看起来有点滑稽。
　　一进门，他就迫不及待地拽掉帽子，直接甩进垃圾桶，静电刺激使头发更乱了，倘若只看到背影，绝对会被安塞毫不犹豫地当作神经病赶出去。
　　他看了一眼坐在桌子前等开饭的安塞，把外套乖乖挂进衣柜里，然后走到桌子的另一头坐下。这张多灾多难的餐桌其实并不大，就算两人分别坐在桌子的两头，同时伸手也能轻而易举地触碰到对方。他显然还没有吃晚饭，不然那双蓝幽幽的眼睛就不会光顾着盯空盘子了。
　　不知道为什么，女仆并没有准时到，奥登的喉结动了一下，好像有点得意，又好像很无所谓的样子，对安塞说：“今天吃鸡肉。”
　　安塞很确定曾经告诉过对方，自己不吃鸡肉，他的心中涌起一阵不快，但很快就被压下去了。“大不了不吃了。”他对自己说，鼻腔一酸，沮丧之情翻涌而出。
　　女仆晚了三分钟才到，安塞一眼就瞧见推车上的那盘鱼肉，为了保证自己没有看错，他全程盯着推车看。而奥登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因为安塞的位置距离餐厅大门更远，所以女仆先取出那盘鸡肉，放在奥登面前，接着是一大盘新鲜沙拉和奶油蘑菇汤，最后才是属于安塞的鱼。
　　“殿下，应您吩咐，把鸡肉换成鱼肉了。”女仆抱着餐盘盖鞠了个躬，欢快地说。
　　安塞斜睨奥登，果然，他的脸色又变了，这次是紫色。
　　等女仆离开之后，他才逐渐恢复正常，只是切肉的力气有点大，安塞很担心桌子会不会被餐刀切成两半——即使是用最坚硬的材料所造，这张桌子也承受了太多。
　　他认为晚餐时间应该轻松一点，奥登肯定也有此意，便随意开了个头：“今日还去吗？”
　　“去哪？”
　　“去找我的姐妹。”
　　一开始奥登还没有反应过来，但很快他就明白了什么，饭也不吃了，直愣愣地坐着，那双狼一般的眼睛紧盯着安塞不放。
　　偏偏他还试图用闲聊的语气说话：“人有点多······况且都是美人，实在是选择困难。”
　　这话配上他诡异的声调，简直就像在说：“人太多了，不知今晚该吃哪个。”
　　对此安塞早有准备。
　　他放下刀叉，做了个“稍等”的手势，从书房中取来厚厚一叠小卡片。
　　“我从书上看到的，古代的时候有个很强大的王国，掌管国家的君主有三千位妻子，他便想出来一个极其聪明的办法，知道是什么吗？”
　　“翻牌子。”说完，安塞举起那叠卡片，把他们放到奥登面前，快乐地说道，“花了一整天才制作好的牌子，每一张都写着姐妹们的名字，我先抽十张，然后由你从十张里面选出一张，这个方法如何？”
　　奥登看上去像是刚刚生吞了一整根鸡骨头，安塞等了好久才听到那声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好”，他立刻熟练地把卡片分成等大的五份，挑出其中一份，再从这叠卡片中抽出十张，依次摆放在奥登的面前。
　　“请——”
　　奥登深吸一口气，抽出来一张，卡片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安斯艾尔·布兰达·布拉德利克。
　　他愣了一下，手比脑子更快一步，把其他九张全部翻开，全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好吧，好吧，我坦白。”安塞自觉地坐到他的大腿上，悄声承认，“全是我。”
　　“我想你一次，就在纸上写一个我的名字，结果一不小心······写了这么多，可以吗，曼德尔先生？”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忘了原来有没有写过官方晚餐时间,但是还是信誓旦旦地写了八点(错了告诉我一声谢谢)
　　哈哈哈哈哈哈第二更准时来了!!!
　　完结倒计时,还剩三万字左右了。
　　今天也是土味情话的一天。


第57章 出发
　　曼德尔夫夫得以完全平静下来，进行正常的、心平气和的交流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多了。安塞摊在软绵绵的床垫上，意识模糊，像是在温吞的泉水中漂浮，水漫过四肢，隔绝视线，堵塞耳朵。
　　不知是哪个女仆心血来潮闲得发慌，为他们把床帐给装上了，这些轻飘飘的纱布乱七八糟地挂在银钩上。
　　“把帐子拉起来。”安塞闭着眼睛指挥他。
　　奥登只好暂时把手从安塞的腰下面抽出来，坐起身拉下床帐，这层薄薄的纱并不能挡住什么，纯粹是为了好看，却无端端为床上的两人增添些许安全感。直到感觉有人扯了一下自己的腰带，他这才发现，不知何时，安塞已经坐了起来，他的表情很严肃，但床垫太软，他做不到像平日里那样完全挺直脊背，这使得两人之间即将开始的谈话更像是一场夫妻间的闲聊。
　　“轮到你了亲爱的，说说吧，这次是因为什么苦衷？”
　　奥登纠结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嗫嚅道：“你今天的睡衣很性【感。”
　　“谢谢。”安塞似笑非笑，“不过我说的苦衷是指另一个方面，比如······迎娶安迪·帕科？”
　　“就是想娶了，没什么别的理由。”
　　“哦得了吧，我做梦都梦不到你出轨的情节。”
　　很长一段时间，奥登保持沉默，起先安塞以为他在思考，便没有催促，静静地等待着，可直到等得都困了，奥登还是一言不发，他这才明白，对方根本就没想开口。
　　他不肯说，安塞就不再问了——这怎么可能？他几乎可以肯定，奥登绝对有事情瞒着他，而且直觉告诉他，不是小事。奥登越是不说，安塞越是要搞清楚。
　　“我记得——”他冷冷淡淡地开了口，“安迪还挺英俊的，而且个子比你高。”
　　奥登立刻扭过头，警惕地看着他：“你要干什么？”
　　“当然是现在就过去找他啊，毕竟我们是好姐妹嘛。”
　　“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曼德尔夫人。”奥登咬牙切齿地告诉他，“现在是夜里十一点······十一点四十四分，所以我的建议是以后永远别去找他。”
　　“好姐妹不拘小节，告辞。”说完，安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越过奥登往外爬。
　　“不不不······等等等······”奥登猛地跳起来，一把拽住那只正忙着前进的纤细脚踝，并胡言乱语道，“我突然想起来今天早上答应过要去找他现在是约好的时间······马上去······就走······”
　　安塞被拽倒在床上，痒得直想笑：“三更半夜的你们两个约着去干嘛？到练武场决斗吗？”
　　奥登像钓鱼收线那样把他拖到自己旁边，小王子的脸蛋红扑扑的，眸中盛满笑意，就好像这世上所有最美好的事全都发生在他身上那样，四目相对，奥登认输，他颓丧地、轻声地告诉安塞：“父王可能出事了。”
　　“就在两天前，我收到了他的信。”他解释道，“信中说费兹捷德的事情其实是一场完完全全地骗局，他们挟持了母后，以此威胁父王，现在父王处于孤立无援的境地，只能写信向我求助，我必须去找他！”
　　安塞皱眉，冷静地问：“确定是你父王亲手写的信吗？”
　　“我拿着父王的记事本，亲自对照过，是他的字迹。”
　　“信中有说明骗局的具体情况吗？”
　　“有。”奥登深深地望着安塞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告诉他，“父王说，费兹捷德已经被灭国了，但是布拉德利克三世对外封锁了这个消息，并且在暗中掌控这个国家。”
　　“不可能。”听到这个消息，安塞既担心又觉得好笑，“虽然父王确实想要······咳咳······称霸整个大陆，但是凭借弗雷德卡的兵力，恐怕做不到这样。”
　　算上教会的军队，弗雷德卡总共只有不到一万名士兵，就连赶走扰乱边境的费兹捷德军队，也需要牺牲一位儿子的婚姻，以换取停战协议。
　　“所以我需要亲自去一趟费兹捷德，探探虚实。”
　　“就不能先派别人过去吗？”小王子露出不太高兴的表情，他又重复了一遍，提议道，“别的人，比如护卫队队长？”
　　“费兹捷德目前处于半封闭状态，贸然派人过去可能会让对方以为马蒂尔达有战争意向，开战是最糟糕的结果。”
　　“所以你现在是要把我一个人留在这儿吗？”安塞看着他，面无表情地问，“我只是大王子妃，不是王后，对于议会成员来说，并不是唯一的选择。”
　　他突然生气起来，不断地问着同一个问题：“那我怎么办？那我怎么办？”
　　奥登扶着他的肩膀，让他面对自己，然后低下头，与他接吻，动作与气息皆很轻柔：“不怕，我不在的这段日子，护卫队的归属权在你，而且安迪会二十四小时保护你，他就住在寝宫旁边的偏殿里——这也是我跟他······结婚的原因。”
　　“我不要！”安塞使劲儿推他，“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该死的！”奥登一锤大腿，恶狠狠地说，“那就一起走！把你一个人放在这儿，我怎么可能放心！管他呢！不就是加一辆马车的事吗？咱们明天早上就出发！”
　　第二天清晨，一个纤细高挑的身影从王宫后门溜出来，上了早就准备好的马车，与此同时，奥登正在郊外清点车马物资，快要完成的时候，站在一旁的手下得到消息，喜滋滋地告诉他：“殿下，王妃已经上车了，很快就到。”
　　奥登点点头，他望向队伍的最前方，又看了看天色，吩咐道：“可以走了。”
　　手下连忙朝前跑去，这次由他负责队伍的指挥工作，任务重要且艰巨，一秒也不能浪费。
　　王宫中，曼德尔夫夫寝宫的偏殿里，坐着两个沉默的人。高壮的那个简直像一座小山，身上那件棕色的毛衣皱巴巴的，因为洗了太多次，又没有好好保养，显得松松垮垮的，下摆搭在他的膝盖上。安迪·帕科难得头脑清醒，因为没有沙发，只好把自己塞进大一点的那张躺椅中：“老实说，今天一大早他来找我，让我添一辆马车的时候，我发现我的刀就握在手上。”
　　在他对面，原本应该在马车里，昨天晚上寻死觅活求奥登“带我走”的王妃殿下——其实也没有耗费太大的力气，现在正稳稳当当地坐在安迪对面。
　　与此同时，由于太过激动，在确认过车队的行进路线没有偏差，十分顺利之后，奥登立刻掉头，骑着鲍伯先生朝队伍最后的那辆马车走去。昨天晚上，安塞睡着之后，他曾对着月亮发誓，会拼尽全力保护安塞，无论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奔向那辆装着他的心脏、他的肋骨、他唯一的珍宝的马车，却只是轻轻地敲了敲窗户：“热不热宝贝儿？我叫他们把凳子拆了，铺上软垫，你可以睡一会儿。”
　　没有听见回答，奥登却依然喜滋滋的，他让鲍伯先生降低速度，跟马车平行，像个正在举办婚礼的新郎，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语：“吃过早餐了吗？吃过了。车里放着几条被子？好像有三条，够了够了。左手边的暗格里有零食。这个说过了，嘿嘿。”
　　安迪脚尖点地，试图让躺椅前后摇晃起来，他摇摇头，问对面的人：“你就不怕他发现了以后，回来找你？”
　　“车里躺着的是我连夜制作的傀儡，三天之后才会消失，到那时，就算他奥登再想回来，队伍里的其他人也不会答应。”
　　他又说：“况且我给他留了信。”
　　“信上都说了什么？”
　　前往费兹捷德的第三天早晨，奥登摸了个空。也许是旅途辛苦舟车劳顿，一路上安塞就没开口说过话，也许他是出去透气了也说不定呢。奥登又躺了一会儿，准备下车，突然发现，马车其实一直在前行。
　　他慌慌张张地站起身，想要质问车夫为什么不等王妃，一不小心碰到了个薄薄的长方形的东西——是一封信。
　　这封信和往常的不太一样，比起纸，更像是一整块金属片，触感冰凉，好像碰一下就会折断，如果不是封面上写着“奥德里齐收”，那么奥登根本就不会发觉这其实是一封信。
　　他研究了半天，也搞不清楚怎么打开。但他明白，安塞的消失绝对与之相关。
　　他的手一寸一寸地拂过金属片，在摸到某个小孔的瞬间，一束细小的光突然从孔里钻出来，落在前方的毯子上。与此同时，光越来越亮，从顶端不断分出无数分支，变成许多不同的颜色，最终这些光交汇在一起，一个熟悉的人形出现在他面前。
　　是安塞。
　　“你怎么了？”奥登吓了一跳，他试图用手触碰对方，但指尖却穿透了安塞的胸口，这场面既滑稽又可怖。
　　“能看到我吗？这是我新发明的一种魔法。”安塞——或者说是影像面无表情地解释道，“这不重要，我要说的是——奥登，奥德里齐·曼德尔殿下，我亲爱的丈夫，马蒂尔达由我帮你守着。”
　　所以你，放心的向前走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
　　安迪:我做梦也没想到曼德尔夫夫会争着来我房间。
　　下一本究竟写啥?大佬夫夫先婚后爱可以吗?一个是带系统的拆弹大师,一个是超有钱的(黑白通吃)富豪,装成两个普通人过日子。


第58章 嫂子
　　亲爱的奥德里齐先生：
　　听说费兹捷德的气候温和，就算处于冬季，也不需要准备太多厚外套。我虽然不常旅行，对那儿并不很了解，但注意气候总是没错。
　　书上说南方潮湿，湿气易滋生蚊虫，我已经配好了足够的药膏，能解百毒，不慎受伤也可以涂一点，给你装了单独的一份，盒子是昨天上街买的，雕工不错，回来记得还我。
　　切勿私吞，记住你是团队的领袖。
　　旅途艰辛，多喝水，多休息，万事小心，不必心急，家里一切都好。
　　附：一大一小两盒淡绿色透明药膏。
　　你的王后
　　宝贝儿：
　　好久不见，特别想你。
　　目前队伍已经到达费兹捷德与马蒂尔达的交界国家，我们计划让军队在郊外等待，我带着手下（涂掉）——名字你不需要知道，总之，我会带着手下前往费兹捷德的周边与父王会和，希望能早日救出母后。
　　费兹捷德的天气总是晴朗——虽然经常会突然下雨，好在我们带了轻薄的衣服，蚊虫也不算多。
　　药膏很好用，士兵们都说抹在手上特别清凉，还能预防蚊虫叮咬，暂时够用，不必辛苦制药。
　　还是想你。
　　下次能寄一件睡衣过来吗？我最喜欢的那件红色的就好。
　　算了，还是黑色的那件吧，红色的还想看你穿（划掉）。
　　想你。
　　这封信由你寄来的特殊涂料写成，涂料很好用，就是写着写着前面的字没了，我会忘记自己写到哪里，哈哈。
　　奥登
　　奥登走了，安塞确实是寂寞了一段时间——总时长大概在二十分钟左右，虽说一个国家的运作不仅靠君王，还需要贵族大臣以及辛勤工作的平民共同合作，但是君王的工作并不轻松。老国王走了，奥登也走了，这些工作就全部落到了未来王后的头上。
　　这几天安塞的状态并不好。支持他的人很多，反对的也不少，有光的地方就会滋生阴影，只是原先奥登替他把阴影挡在背后。
　　议会的老家伙们都精明得很，虽然有一部分是完全偏向奥登的人，可他们投向安塞的目光依然带着审视。再加上剩下那些立场并不明确的人，开会的时候经常有人吵架——看似吵架，实则指桑骂槐。没过多久，王城里便渐渐流传出“王后试图夺权，奈何力不从心”“王后暗杀老国王与大王子，马蒂尔达即将改姓易主”等妙不可言的传闻。
　　奥登远在异国他乡，不可能亲自替他澄清谣言，再加上事务繁多，分身乏术，这几日开会的时候，大臣们看向他的眼神就更加复杂，就连向来只忠心于老国王的麦尔斯先生和小麦尔斯先生都把座位挪得远了一些。
　　作为被奥登亲自承认的第二位王妃，安迪简直不堪其扰，一时间，大王子寝宫的偏殿客如流水，来排队的人从清晨六点半等到夜晚六点半，可怜的名王妃实王宫护卫队暂时大队长只好翻墙溜进主殿避一避风头。
　　“殿下，请您想个办法，总是这样，我怕一觉醒来自己就变成马蒂尔达的新王后了，那奥登回来还不得直接给我定罪判我绞刑？”
　　“有你替我拖着也挺好，至少现在我能腾出时间研究一下渔夫鲍里斯先生、洛克·维托男爵与尼基塔小姐之间的爱恨情仇，三人的婚礼失败，昨天尼基塔小姐已经宣布要与维托家族决裂了，这是他上交的文件，你想看看吗？”
　　“什么东西？”安迪摊开手脚，舒服地霸占了一整张沙发，“我好像有点印象，就是那个法院判决，鲍里斯先生的上半身归维托小姐，洛克先生归鲍里斯先生的下半身，维托小姐的上半身必须留在家里的案子吗？老实说，刚看到消息的时候我是真的没看懂这个分配。”
　　“老威弗列得判的案子，我早就说过，他的年纪大了，人太糊涂，应该推个新人上去。”安塞耸耸肩膀，无奈地说，“昨天的会议因为这件事闹得不可开交，为此练武场已经预约到下周了。”
　　安迪从鼻腔里喷出一声模糊且奇怪的笑音。
　　他们又随便聊了点天马行空的话题，并且着重谈论了“卡瑞娜太太的新情人与管家的正宫之争”这个话题，其中安塞支持管家，安迪支持“新来的英俊小伙子”。
　　“因为马蒂尔达的贵夫人都很喜新厌旧。”他一本正经地发表高见。
　　安塞则不以为然：“人更念旧情，比如我要是趁着奥登不在找了个新男人——或者女人，他一回来，我还是会去陪他。”
　　安迪吓得连连摆手：“请您千万不要有这样的想法，否则绞刑之后还有五马分尸等待着我。”
　　“突然想起一件事。”安塞对着玻璃仔细地研究了一会儿自己的倒影，拈起一缕长发，笑着问，“我的新发型，怎么样？”
　　作为一个头发胡子全靠一把铁剪刀的男人，安迪严肃地上下扫视，绞尽脑汁也没找出什么不同，只好虚心求教：“有什么区别？”
　　“啊，因为快要拖到地面了，所以剪短了一厘米。”安塞把头发绕在自己的手指上，“还做了个养护——是经常来送早餐的那个女仆推荐的。”
　　“嗯······”安迪很勉强地夸赞道，“确实······比原来亮了一点儿。”
　　小王子低下头，用极轻地声音询问他：“那你觉得我应该把这件事写到信里吗？”
　　实话实说，安迪觉得完全没必要，这个打了将近三十年光棍的粗犷男人认为就算写了奥登也没法亲眼看到，于是他迟疑着想要摇头。
　　安塞突然说：“昨天宫里刚到了一批莎拉婆婆酿的青梅酒，内务大臣说，已经到了最佳赏味期。”
　　“我觉得在信里适当写一点小事可以增添安全感。”安迪飞快地说，“念书那会儿我的文学课成绩是最好的，所以如果您不会写可以交给我。”
　　“那可真是巧了。”安塞慢吞吞地告诉他，“我的文学课成绩也是最好的。”
　　“我我我还会画画，素描！”
　　小王子歪着脑袋考虑片刻，满意点头：“好吧，那批酒归你了，每封信三张画······不，五张吧。”
　　他想了想，又遗憾地叹息道：“你要是跟着奥登出去就好了。”
　　“······成交。”
　　正聊着，突然有人敲门，一个女仆慌慌张张地走进来，虽然面上努力保持平静，但颤抖的指尖还是不可避免地暴露出她现在的情绪。女仆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安迪，安塞连忙说：“自己人。”
　　女仆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殿下，乔伊斯夫人去世了。”
　　安迪一惊，把腿从沙发上放下来，整个人坐得笔直，而安塞在最初的震惊过后勉强恢复冷静，问道：“死因？”
　　“今天用过午餐之后，夫人在浴室里滑倒了，流了好多血······”
　　“肯特医生呢？”
　　“医生先生一听到消息就赶过去了，也带了药，但就是喂不进去，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夫人断气。”
　　安塞与安迪稍一对视，立刻下令：“先登报，说明死亡原因。把所有刚才在场的人全部留在宫里，等会儿我亲自去问——还有乔伊斯夫人的早餐和午餐，如果有剩下的话最好，带过来给我亲自检查······安迪，你亲自去。”
　　“您怀疑是······有人下药？”
　　“一验便知。”
　　安迪带着女仆匆匆忙忙地冲出寝宫，安塞则一头钻进制药室里调配检验液。他等待了超过两个小时，心越来越慌，当早就配好的溶液出现了分层现象，他就知道，安迪铁定是出事了。
　　这样不行。
　　他在制药室里走来走去，因为没有窗子，看不到外面的情况，所以尤其担心。最后，他实在忍受不了这种煎熬了，猛地推开制药室的大门——门外风平浪静，阳光正好。客厅被照得亮堂堂的，光率先落在沙发与毛绒地毯上，让一切都看上去是那么的安宁、平和。安塞的右手已经不由自主地背在身后，而昔日熟悉的寝殿在此刻看起来是那么陌生，像一个装满书本、目标明确的完美陷阱。
　　是时候了。他告诉自己，然后毫不犹豫地打开寝宫大门——门外站着笑眯眯的乔治。
　　“嫂子。”他的双手交叉，自然垂落在小腹部，那双与奥登相似的蓝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在他身后，是一长串熟悉的议会面孔，“我亲爱的嫂子，今天有许多好消息，想听哪个？”
　　安塞懒得跟他说话。
　　“好吧，好吧。”乔治愉快地低下头，凑到安塞耳边，在他尚未来得及发飙之前，宣布：“奥登，我的好哥哥，死掉啦！”
　　一个愣神，寝宫的大门已经在乔治身后关上了，现在整个主殿里只有他们两个，安塞在乔治身上感受到了危险的气息，他听到对方吹了声口哨，用很轻浮的声调说话：“嫂子，弟承兄业，您和一千位嫂子我就收下了。”
　　他还说：“本来准备让您和乔伊斯一块儿进门的，结果一不小心把她杀了，啧啧啧``````实在遗憾。”
　　作者有话要说：
　　看来比计划写得要长


第59章 监狱
　　“这么说······乔伊斯夫人腹中的孩子是你的？”安塞面无表情，“所以你为什么要杀她？”
　　“因为小凯莉不喜欢她。”乔治无所谓的答道，他眯起眼睛盯着安塞，随即快乐地笑了起来，“嫂子，您皮肤真白，可惜我哥不喜欢白的。不过小凯莉特别喜欢您，一直嚷嚷着要您做她的新妈妈。”
　　他层层逼近，安塞只好不断往后退，他是这样想的：客厅里有窗户，实在不行就翻窗逃生，但对方并没有为他留下后路，乔治的动作飞快，像一道暗色的闪电，安塞只能看见一片虚影，两只脚腕就被死死地攥住了，他不受控制地摔倒在地，还好地上铺着厚实的毛绒地毯，但这一下还是不可避免地令他感到头晕目眩。乔治的手触感冰凉滑腻，仿佛被蛇缠住那般，让安塞生出些想要呕吐的感觉。他居高临下地俯视安塞，那抹挂在嘴角的笑意不断扩大，嘴里模模糊糊地唤着“嫂子，嫂子”。
　　他痴痴地问：“我们今天就把生米煮成熟饭好不好？”
　　但安塞知道无论自己回答的是什么，他都无所谓。明明两人只见过几面，说过的话屈指可数，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乔治会对自己感兴趣······还有他口中的小凯莉，安塞可以确定自己这辈子就没有见过叫凯莉的女孩。
　　就在他思考问题的这么几分钟，乔治已经成功地把他拖到了卧室里，并“哐当”一声大力关上了房门。卧室的窗帘还没来得及被拉起来，房中光线昏暗，乔治的半个身子隐没在黑暗中，那张与奥登相似的脸上露出兴奋到几乎是狰狞的神色。
　　挣扎间，安塞的头磕到了床脚，左手也扭伤了，他仰躺在地板上，仅剩一只完好的手迟缓地缩到受伤的后背：“我不认识什么凯莉，今后也不想认识她。希望乔治先生悬崖勒马，迷途知返，我可以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
　　“您觉得，事到如今，我还有可能回头吗？”乔治冷哼，“况且，我想您还没有搞清楚，那我就再说一遍——奥德里齐·曼德尔，我亲爱的哥哥，已经死了，听信使说，费兹捷德的国王偷偷请来了弗雷德卡最强的魔法师，躲在城门后面，只等奥登带着手下走进门，魔法阵立刻——“嘭”的一声，死无全······”
　　“我不信。”安塞冷冰冰地说，“我不相信你的消息渠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这时，乔治已经恶狠狠地把他摁在地上，安塞的脸被埋进地毯的软毛里，鼻梁骨都快要压扁了，每一次呼吸间都会有不少脱落的细绒毛进入鼻腔，又痒又难受，让他很想打喷嚏，接着他感觉到温热的吐息扑到了他的耳边，却没有一丝暧昧与温情，余下的只有厌恶。
　　“成王败寇，你现在也不过是个战力品罢了，乖乖接受自己的命运吧，好歹也做了几天王后不是？”
　　乔治伏低身子，绷紧的小腹贴近了安塞的手，他不由自主地握紧拳头，却被大力掰开，乔治试图与他十指相扣，安塞也不再挣扎，从手指到肩膀再到腰背的肌肉逐渐松弛，他顺从地趴着，好像已经屈于命运了。这使得乔治非常满意，这个强壮的、春风得意的男人骑跨在嫂子的悲伤，很想说点什么，但他压抑了太久，一朝如尝所愿，反而什么也说不出来。
　　“亲爱的，有件事我想告诉你。”安塞突然笑了起来，他吃力地扭过头，脸颊上还带着浅浅的白色印子，比所有乔治见过的模样还要可爱。  乔治着了魔一般凑近他，湛蓝的眸中闪烁着痴迷，但很快，他的表情便凝固了——永远的凝固了，安塞抽出沾满鲜血的双手，眼神一瞬间变得冰冷。他费了很大的劲儿才把乔治的尸体从自己身上搬开——父王曾说过，死人很重，今天他才真正明白。
　　就像是掐准了点儿似的，卧室的大门突然被踹开了，温妮领着几百个穿着布朗家族制服的小队闯了进来，队伍的最后还跟着一群探头探脑的贵夫人。
　　“你居然杀死了马蒂尔达的二王子殿下！”她尖叫道——这下在场的所有人都听见了，“来人，给我逮捕这个该死的杀人犯！”
　　“不必。”安塞推开几个凶神恶煞，生怕一个不小心让他跑了的壮汉，自己朝监狱的方向走去，“我认识去监狱的路。”
　　直到坐在大牢里，他这才想起王城现任大法官依然是由老威弗列得担任这件事。
　　“失策了。”小王子苦中作乐地想着，“希望他能把我的脑袋判给奥登。”
　　“出了这种事，不知道能不能和那个傻瓜葬在一块儿了。”他缩在房间里唯一的那张软凳上，自言自语。
　　马蒂尔达的监】狱环境其实还不错，不仅是单人间、独立卫浴，而且还有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装满书的书架，就是不知道这算是王妃的特权还是所有犯人都拥有这个待遇。
　　至少现在自己有大把的时间，用来消化奥登已经不在这件事。
　　安迪的牢】房就在他旁边，两人虽然见不到面，但偶尔会聊聊一些琐事。对于乔治的消息，安塞依然持怀疑态度，但十天过去了，外头依然没有奥登的消息，听经常来这儿巡逻的小狱【警说，议会那帮老家伙已经开始派人寻找云游四方的二王子殿下回宫继承王位了。他是以笑话的口吻讲述这件事的，可安塞和安迪谁也笑不出来。
　　良久，小狱【警早就走得连背影都没有了，安迪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您在做什么呢，殿下？”
　　“坐着发呆。”
　　安迪斟酌了好一阵子，费尽千辛万苦，才找到一个话题：“您那儿有热水吗？”
　　“大概有吧······你要过来洗澡吗？”安塞笑了一声，“那得钻个洞才行了。”
　　安迪又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您那有铲子吗？”
　　铲子没有，不过安塞可以变，还可以隔着一堵墙，直接送到安迪手上。这间房，甚至整个监狱都无法关住他，除非他自己想要留下。
　　奥登一天不回来，安塞就会一直留在这儿。因为他答应过的，会守着马蒂尔达，会等他回家。
　　第十五天的时候，就连安迪都很少说话了。他馋酒馋得快要发疯，整天端着限量供应的茶水装醉，说一些清醒的胡话。
　　安塞看完了所有的书，无聊到亲自收拾衣柜。这间房里一共有一大两小三个柜子，大的被用来挂衣服，还有两个小的空着。刚进来那天，玛莎就为他准备好了一大堆衣服，人前脚住进来，衣服后脚就跟着到。这儿不像寝宫那么大，所有的卫生都由一位女仆负责，是个上了年纪的女士，记性不太好，总是把安塞的衣服和安迪的搞混，也不知道两人的衣服究竟有什么共同点。
　　翻着翻着，安塞一不小心碰掉了刚进来那天穿着的衣服，一块小小的白色石头从里面掉了出来——是原先骗奥登怀孕的时候，用过的那块验孕石，当时他把石头随意塞进了口袋里，没想到过去这么久，它还在这里。
　　最令安塞惊讶的是，石头正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他的手不住颤抖，突然控制不住地松开了，小巧圆润的石头滚落在地，光渐渐暗了下来。
　　“不——”安塞抬起手狠狠地捂住脸，他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就好像被一整张巨大的、透明的软膜包裹住，听不见任何声音，世界只剩下无边的寂静与窒息。他重新捡起石头，光重新亮了起来，忽明忽暗，仿佛要比腹中那个娇嫩的胚胎还要再脆弱百倍。
　　隔壁安迪听到了一点儿声响，连声问道：“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
　　安塞发不出一点声音，喉咙被堵住了，鼻腔发酸，只有越是大口呼吸就越是喘不过气，只好更用力地捂住口鼻，缓了好久，才浑浑噩噩地扶着墙站起来：“我没事，刚才有点喘不上气，这里太热了。”
　　没有了······那些伪装的洒脱和无所谓，那张看似坚固的保护壳，还有奥登，全都没有了。这些天他做尽了离经叛道的事，看淡生死，活在美好的幻想里——孩子打破了一切。
　　活着的时候，奥登曾那么盼望有个孩子，现在他死了，孩子才刚刚到来，真可笑。
　　“可我还是要活下去。”他对自己说。
　　这是奥登的第一个孩子，或许也是他的最后一个孩子。
　　安塞第一次考虑后路。虽然他很想继续留在马蒂尔达，留在这个奥登生活过的城市，但是马蒂尔达的人民好像并不欢迎他。费兹捷德和弗雷德卡肯定是去不了了······难道要去格雷瑞娅吗？
　　他从书架上抽出地图，专心致志地研究了起来。
　　第十六天，就在安塞已经确定好将要去大陆东边的布拉德利看一看的时候，小狱【警突然兴奋地冲到他的房间前，一边抹眼泪一边高高兴兴地宣布道：“殿下······大王子······大王子殿下回来了！已经到城门口了！”
　　作者有话要说：
　　乔治:?????老大,我这就死了?????
　　感谢在2020-07-28 23:58:16~2020-07-29 23:14: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苏应元 11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0章 回家
　　奥登的到来比想象中要快，当小狱警还在为王国继承人平安归来而欣喜若狂的时候，远处已经传来了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闻声而来的狱【警缚住了安塞的双手，他们拦住奥登，似乎在交流什么，就算没有亲耳听到，安塞也能猜出无外乎就是自己的罪名之类的，在进监】狱后的第十天，老威弗列得就迫不及待地召开审议大会，经过了长达半小时的唇枪舌战，最终判自己“谋杀罪”和“通】奸】罪”，谋杀对象是王族成员，罪加一等，十天之后立刻五马分尸。
　　——看来老威弗列得好像特别喜欢分【尸？
　　小狱】警把安塞带到一间空着的房里。在进房之后，安塞特地花了十几秒观察周围环境，发现这间房和普通牢房并不相同，一张大理石桌子被砌死在地面上，桌子的前后各有一个凳子。安塞被带到桌子后方，静坐等待。十五个白日十五个夜，这一天的场景时常出现在安塞的梦里，可当它真的来临时，他反而没那么激动了。
　　还没进门，安塞就闻到了一股血腥气与泥土混合在一起的独特的味道，奥登大步走进来，坐在他的对面，他们中间只隔着一张桌子，却像是处于两个世界。一个是狼狈不堪的杀人犯，一个是风尘仆仆的未来君王，怎么看都不太般配。
　　他冲着对方优雅地翻了个白眼——反正现在自己已经不是什么王妃了，发生这种事，布拉德利克三世也肯定不会再认自己这个儿子：“你还知道回来啊？”
　　“我会把你带出去的，外面都说你杀了我弟弟，但我相信你。”奥登的语速飞快，“我会把一切都查明，还你一个清······”
　　安塞打断他，爽快地承认：“不必了。人确实是我杀的。”
　　奥登的眼睛红的厉害，仿佛在里面有个正在经历爆炸与毁灭的星球，他努力想要坐直身体，喘气声粗且短促，良久，才用粗哑的声音问：“为什么？”
　　“我需要······我需要一个理由，宝贝。”他不断地揉着那头原本就乱糟糟的金色短发，原本清爽利落的发型长长了些，这使他看上去有点颓废——英雄不该是这样，“亲爱的，他毕竟是我弟弟。”
　　安塞面无表情地陈述：“那是因为他骑在我身上，说要弟承兄业，把我娶进门。”
　　“哐当”一声，奥登猛地站了起来，那把可怜的金属椅子被他撞倒在地，几个细小的零件“叮叮当当”落滚进水泥地的缝隙中去，可他只是垂着头，一言不发地站着，发旋正对着安塞，让安塞硬生生地看出些“垂头丧气”的意味。
　　他笑了一下，问：“不相信？”
　　等了很久，但奥登依然一言不发，就像是那个一回家就匆匆忙忙赶来找他的人其实是安塞自己似的，很明显，比起别的国家前来和亲的信仰不同的王子，奥登更想选亲弟弟，安塞不想让奥登再这么为难，当这个人刚进房间，他一眼就瞧见了对方手背上的红肿和淡淡的血迹，于是他耸耸肩，故作无所谓地说：“那我再编一个别的理由吧，比如为了掌控马蒂尔达大权，我杀死了第二继承人乔治王子，可以吗？”
　　奥登平静地望着他：“所以现在是要我亲手治你的罪吗？”
　　站在门口监【视他的小狱【警狠狠地握紧拳头，额角青筋毕露，恨不得抽出腰间的佩刀把他砍死，那滑稽的表情让安塞莫名生出些想笑的冲动，直到他听见奥登说：“母后和······父王，都没了。”
　　小狱【警的刀“哐当”一下子掉在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想要捡起来，却被刀柄上装饰的宝石割破了手，一边呜咽一边在地板上乱摸。
　　奥登继续说：“到达费兹捷德最外围城门口的时候，我突然感觉到力量的波动，便拦住了我的手下，把你寄来的那片金属片扔了进去。我记得你曾经提起过，再厉害的魔法阵也会使元素紊乱，而激活法阵的方法有两种，一种是魔法师远程控制，一种是元素碰撞。果然，金属片一碰到城门，就立刻引发爆炸，我和手下便捡回一条命。”
　　“那为什么信使会传回来你去世的消息呢？”
　　“因为我被魔法师发现了，他召唤来几十个大火球追着我烧，我躲了半天，最后没有办法，抛下大部队跳进地洞里才勉强逃生。等我好不容易确认安全，从洞里钻出来的时候，那些呆子居然因为在爆炸残骸中发现了那片快被烧化的金属片，就以为我死了，还派人把消息送回来了。”
　　老国王夫妇以及乔治的死亡意味着奥登已经坐稳了这个王位，前提是大陆保持和平状态。
　　“还有一件事。”奥登突然变得吞吞吐吐起来，他深吸一口气，放在桌面上的右手指尖神经质地抽搐着，“弗雷德卡灭国了。”
　　“什么？”安塞茫然地盯着他看，“弗雷德卡是哪个国家？别开玩笑了亲爱的，我······”
　　“没骗你，虽然没有亲自到那儿去瞧瞧，但我看到了布拉德利克三世的尸体，被挂在费兹捷德城门口。还有你的兄弟姐妹们，整整一面墙······”奥登叹了口气，“节哀，况且费兹捷德的情况也不乐观，听说已经易主了。”
　　“费兹捷德······”安塞无意识地跟着念了一遍这个国家的名字，他还记得几个月前回国的时候，最小的弟弟洛克才刚满一岁，被放在婴儿车里懵懵懂懂地参加家庭会议的样子，还有可怜的小妮娜。布拉德利克三世不是个好人，从来不是，他既没有尽到做父亲的责任，也枉为那么多女人的丈夫，可到了最后，他却连一个死后的容身之处也没有。
　　“我想起很多小时候的事。”他偏过头，好像是在专注地盯着什么，又好像目光根本就失去焦距，“王宫的护卫队队长在我小时候曾抱过我，还让我坐在他的脖子上······他是最忠心的，也许尸体就挂在父王的旁边。”
　　安塞极力想要挤出一个笑，可他失败了。他没有想哭的感觉，毕竟布拉德利克三世是一个那么糟糕的父亲，可人在回忆起往事的时候，总是会下意识地遗漏不好的地方，那些孤零零的夜晚、那些因为害怕惩罚而躲在壁橱里的日子，像无数条线逐渐交织在一起，凝聚成一个亮着光的点，父王就坐在上面，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仿佛他一直就是那个慈祥温和的父亲，这点微弱的光为回忆增添些许温情，让安塞产生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很快便被他抛开了。
　　“他真蠢，那么大一个国家都守不住。”他用很轻的带着笑意的声音说，“他那样的人，死了也是活该。”
　　他又说：“就算死了，还要恶心我一把。你说······前几天我还要死要活不肯改信仰，为此甚至与你吵架，全都没有意义了。”
　　“安塞——”奥登望向他的眸中满是心疼，可他也是刚没了父母，与自己也没什么两样，小王子不舍得让他难受，从来都不舍得，他不知道奥登现在有多悲伤，但他现在已经开始后悔草率地杀死乔治这件事了——也许当时应该多考虑些奥登生还的可能性，处理事情的手段也要温和一些。
　　“我没事。”他想要碰一碰奥登，可一看到身后沉着脸的小狱【警，又连忙把手伸回来，“我的盒子呢？”
　　奥登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来几块木头碎片，一块一块整齐地摆在桌子上：“路上摔了一跤，盒子被撞碎了。”
　　那只拿着木头快的手上满是蚊子包和细小的伤口，安塞的注意力早就被吸引走了，看了又看，忍不住问道：“给你送的药膏你用了吗？”
　　“用了。”
　　“胡说八道，连点痕迹都没有，手上那么多伤，我看你是全部省下来给士兵们用了吧？”
　　“我真的······好吧，好吧，我确实全给士兵了，费兹捷德的虫子太多，我们在前进的路上遇到过许多大蜘蛛，你送来的药膏具有解毒效果，非常好用，救了许多条人命。”
　　安塞又想摸摸他了，至少能碰一下他的伤口。他一把抓住奥登的手腕，指腹感觉得到只有骨头和单薄的皮肤，奥登瘦了好多，脸颊的肉全部消失了，线条更分明，也更凌厉，像是个合格的君王了。
　　“殿下小心！”小狱【警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提起刀就想劈开安塞的手，可还没等他的刀过来，人已经飞出去好远了，奥登拽过安塞的领口，像抓了个娃娃似的把人提起来，狠狠地摁在自己胸口，靠得近了，那股血腥味也越清晰，昭示着他离开的这几天有多惊险。
　　小狱警抱着佩刀，殷殷地喊道：“殿下，请您远离杀人犯，实在是太近了！”
　　奥登冷漠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询问道：“他是我的丈夫。”
　　他们有婚礼有祝福，对着各自的神宣誓，凭什么——不能拥抱？
　　作者有话要说：
　　奥登:听说你们到处跟人说我死了?
　　卡了好多天,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唉


第61章 葬礼
　　关于老国王夫妇的死，奥登没有提起太多，只是含糊地说母后早就被谋杀了，父王遇到了埋伏，安塞知道他是不想再回忆起那些痛苦的事，便也不多问。他不善交际，也不会安慰人，看着奥登憔悴的脸色，只能在心里暗暗心疼。
　　“别怕。”奥登还在那里强作镇定，“我会把一切都处理好，包括你的信仰问题，其实解决的方法早就制订出来了，塞西尔先生认为可以先对外宣布你已经改变信仰，然后我们会······”
　　“不必了。”安塞打断他，“我同意修改，直接在我的档案上改就好了。”
　　奥登惊讶地瞪着他：“你没有必要妥协······我是说，无论怎样，你都是马蒂尔达的王后。”
　　“所以我更应该尽到一个王后的责任，亲爱的。”
　　奥登愣了许久，才喃喃道：“我有没有说过我爱你······”
　　“我想，是说过的。”
　　“一遍怎么够？”奥登突然笑起来，好像那些阴霾与悲伤都被莫名飘来的云遮住了，剩下一些短暂的阳光，他们对视，深情仿佛昨日，互相眼底的想念与一闪而逝的脆弱却愈渐浓郁，奥登轻叹，“安斯艾尔先生，家里就剩我们两个人了。”
　　又说：“我很难过，可是作为君王······吾好像不能难过。”
　　他离开的时候，安塞看了一眼表，才过去半小时——标准探视时间，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就这么几十分钟，小狱【警已经探头探脑欲言又止好多次了。
　　安塞沉默地坐在桌子的这一边，看着奥登的背影，心里既酸又苦。在对方即将走出房门，彻底离开之前，他迎着狱【警惊慌的神色，冲过去，抱住了他的丈夫。
　　他把一多萎缩的、枯黄的玫瑰塞进奥登的手心里，凑到他耳边，轻声道：“这朵花就送给你啦——进来之前偷偷藏起来的，已经风干过了，回家的时候，我要看到它。”
　　目光所及之处，是十几个迅速涌来，如临大敌的狱【警，都是些陌生面孔。
　　马蒂尔达的曼德尔四世没有等来他的王后。晚上的时候，他把干花摆在最好的位置，抱着蓬松的枕头和充满阳光气息的被子，孤零零地躺在床的一侧发呆，灯已经全部熄灭了，窗帘也拉得密不透光，房里伸手不见五指，床头柜上安眠香薰的气味便显得格外浓郁，反而令人心神不宁。。奥登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了大半个小时，最后赤着脚，拎起香薰瓶子，骂骂咧咧地丢到餐桌上。
　　这一夜他睡得极好极沉，无梦无想，因此很早就起了，天完全没有想亮起来的意思，几缕微弱的暖黄色光映在浅色的窗帘布上，那是不知何时亮起的路灯。他想到父王，想起父王还在的时候，总是皱着眉吩咐内务大臣调好路灯的亮度，要既不能影响睡眠又不会让夜行的人看不清路。
　　父王走的时候并不甘心，尸体面朝北方，那是马蒂尔达的方向。他死于大意与偷袭，死后尸体被用作诱饵，差点害死疼爱的儿子，还好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奥登在床上坐了一会儿，只觉墙角的座钟吵闹，刚好有人敲门，便披上外套去开门了。门外的人是安迪·帕克——刚回来那会儿，奥登就命人将他无罪释放了，他还是那么高壮，脸略微有点浮肿，胡须乱蓬蓬的，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棕色毛衣，一进门，就把靴子脱下来，整齐地摆放在鞋架上。
　　“我可怜的奥登！”他低着头，把双手搭在奥登的肩膀上，注视着对方的眼睛，声音低沉而沉痛，“我已经听说了······那些消息······糟糕的消息，我知道我不该提起他们······唉，作为兄弟，我可以借半个肩膀给你，唉，该死的费兹捷德垃圾！”
　　“我没事。现在最重要的是安塞，据我所知，法院的判决是通【奸罪和谋杀，但我知道这不可能······所以安迪，乔治到底是怎么回事？”
　　安迪从毛衣口袋里摸出一条巨大的手帕，狠狠地用它揉了几下鼻子，把鼻头搞得红彤彤的，这才含含糊糊地附和道：“你说的对。”
　　“我们得先坐下，总在门口站着不好说话。”
　　两人在客厅的沙发那儿面对面坐下了，虽然安迪的嗓音沙哑，表述的也不甚清晰，但好歹是把事情完整的交代出来了，有很长一段时间，奥登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保持着面无表情的样子，浑身僵硬，双腿发麻。
　　在回来之前，到一条腿迈进王城为止，他一直以为乔治是个好弟弟，直到车队被一个满手鲜血的女仆拦住。
　　他认识这个年轻女孩，她叫芬妮，是乔治宫里的女仆，主要职责是照顾孩子。
　　“事实上，在回来的路上，我遇到了芬妮，她告诉我，乔治亲手杀死了凯莉公主和凯西公主，因为他觉得公主们的皮肤颜色越来越深······当时我就觉得，王宫里肯定会出事。”
　　安迪瞪大了泛红的眼睛，呆滞地望着奥登。
　　“登报吧。”奥登叹了口气，冷静地吩咐道，“把他做的事全部写到报纸上，最显眼的版面，然后把安塞接出来，同时通知威弗列得先生，他可以在家休息了。”
　　这时，门又响了，敲门的人显然很慌张，把那扇厚重的木门敲得“梆梆”响，奥登与安迪对视，手指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喉结上下摆动，半晌，才低低地说：“我去开。”
　　是一个含着泪的女仆——奥登太熟悉这一幕了，前几天就是这样一个女仆拦住了他，告诉他公主们去世了，他深吸一口气，肺里灌满冰雪与寒风，才问：“怎么了？”
　　“殿······陛下，王后去了。”
　　“去哪了？”他平静地问，“跑了？越狱了？”
　　女仆一个劲的摇头，腿软的几乎要直接坐在门口的地毯上，不断重复：“在牢里，在牢里······”
　　“对吧，安塞明明就在牢里呢。”奥登温和地笑起来，“你说什么他去了呢？”
　　小女仆的眼泪完全控制不住，她半跪在门口，仰着头，几乎是在哀求了：“殿下，您去看一眼吧，看看就知道了！”
　　安斯艾尔·布兰达·布拉德利克殿下，享年十九岁，死因：中毒致死；诊断人：肯特医生。
　　奥登跌跌撞撞地赶来的时候，医生已经让徒弟们为他盖上白布了，这位经验丰富的医生先生命人控制住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唯一的那把椅子上，悲痛满面。
　　他上下扫视过新任国王陛下那乱糟糟的睡衣和两只不同色的棉拖鞋，站起身，扶了扶鼻尖即将滑落的眼镜，对奥登说：“殿下，请节哀。”
　　但是奥登连余光都没有给他，他走得很慢，像是在胆怯，而那些原本围绕在安塞身边的学徒医师和女仆们一见到他，就自动分开，形成一条直达的通畅道路。奥登扑到白布上的时候，一个小女仆没有忍住，哭出了声音，他没有理会，着了魔似的小心翼翼地揭开白布，看见那张熟悉的脸。
　　苍白——奥登心里只剩下这一个形容词。安塞的脸色白得几近透明，就连嘴唇都褪成□□色，黑发很柔顺地环绕着他的身体，两只手舒展开，自然地垂放在两侧，处于一种好像只是睡着了，却不能让奥登用“睡着了”来进行自我欺骗的状态。
　　医生拦住他的手，冷静地解释道：“殿下，我在他的嘴里发现了一颗会发光的石头，经过初步提取检测，石头上很可能涂抹了一种无色无味的毒药，您还是不要过多触碰了。”
　　起初奥登确实有些忌惮，但很快，他就轻松地借到了一双手套，轻轻地分开了安塞的嘴，看到了那块圆润的、致命的石头。奥登总觉得自己在哪见过这种石头，但接连而来的噩耗与打击让他怎么也没办法想起来，正当他绞尽脑汁冥思苦想的时候，突然看见一小点晶亮的光——那是金属的反光。
　　“那就下葬吧，正好和父王母后一起，还有······很多很多人。”奥登最后一次抚过他的脸颊，而后努力站直身体，双手握拳，为房中的众人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这些人签完保密协议之后就放了吧。”
　　一月一日，在不甚热闹的新年晚会之后，马蒂尔达举行了一场百人葬礼，费兹捷德的偷袭害死很多人，包括国王奥狄斯·摩顿·布拉德里克三世、王后格瑞塔·特瑞西、王妃安斯艾尔·布兰达·布拉德利克、伯爵先生博瑞·布朗和很多很多英勇的武士，作为伯爵先生的遗孀，温妮夫人拒绝露面。
　　按照惯例，全国人民共同默哀三天，路灯和店铺招牌都被挂上了代表悲痛的白色绸带，作为大王子，奥德里齐·曼德尔殿下三年内不得结婚，不能举办大型舞会，王城内一年内不得举办大型舞会。
　　在简单处理完后事之后，奥德里齐·曼德尔殿下经过宣誓，成为马蒂尔达新任国王，曼德尔四世，没有王后。因为上一任国王与王后皆已去世，便由塞西尔大祭司为他加冠。
　　作者有话要说：
　　我回来啦,就是打字比较慢。
　　稍微描述一下我的手是怎么回事。
　　当时我上厕所,然后洗手台在厕所外面,我外公突然说要接热水(太阳能连着水龙头),然后他接完了,把水龙头拨到最凉的那一边,但是热水还没有放完,我出来洗手,打开水龙头,100°的开水直接浇在手上。
　　当时人都傻了,一边尖叫一边下楼找冰箱,手只要离开冰箱立刻就像放在火上烤,疼得我像个智障一样嚎啕大哭,吓得我外公要给我抹牙膏酱油盐醋白糖紫药水红药水碘酒(这是准备把我炖了吗)。


第62章 脱身
　　虽然有各种大的小的事务堆积在一起等待着处理，但奥登还是第一时间打开了从安塞嘴里摸出来的那个金属片。刚一拿到手里，他就凭借掌心的触感猜出了那是什么——还在费兹捷德的时候，安塞骗他要一起走，结果只留下了这个能投射出影像的铁片。奥登熟练地把铁片往地上一甩，那道熟悉的身影果然出现在他眼前。
　　安塞，这个坏透了的小混蛋，舒舒服服地坐在他的大躺椅上，翘着下巴，不停地撩动着发尖：“直觉告诉我，你会在葬礼之前发现它，唉，结婚这么久，居然连个夫夫之间的暗号都没有，我还是求求那个······四季女神吧，希望陵墓里有逃生通道，不然我还要费力挖洞。好了，废话不多说，目前我应该在前往布拉德利的路上。费兹捷德的举动使我百思不得其解，两种猜测，要么是国王被埃尔加迷住了，性情大变；要么费兹捷德早就灭国了——格雷瑞娅干的。无论是哪一种猜测，当然我个人认为埃尔加还没那么大本事，目前能与马蒂尔达结盟合作的就只剩下布拉德利了。”
　　说到这里，他坐起身子，警惕地望了望四周，凑到铁片前面，悄声叮嘱道：“还有一件事，先确认你那儿门窗紧闭，避免隔墙有耳。”
　　当说完这些，他甚至给了几分钟布置的时间，奥登看了一眼关好的门窗以及拉得严丝合缝的窗帘，神色不定，目光却专注地盯着那抹身影。
　　“嗯······亲爱的，当初母后收到的跨国信件没有经过审阅，导致她急匆匆回费兹捷德，以及父王被偷袭，还有我，嗯，刚杀死乔治，温妮夫人就领着很多人夺门而入，合理怀疑，马蒂尔达的王宫里有间谍。”安塞挥挥手，“万事小心，不要轻举妄动，等我回来。”
　　“逃生通道！”他又重复了一遍，“记得留逃生通道！”
　　事实上，奥登当然留了一条隐蔽且方便的通道让安塞安全离开，就连他的棺材板都是随便一盖的，用的是最轻的木料，怕他没能发现，还特的在他的枕头边摆上装满金币的钱袋以及地图。刚得知他死讯的时候，奥登很想抛下一切带着马蒂尔达的士兵和人民与费兹捷德同归于尽，可当他跌跌撞撞地冲进监狱里，第一眼看见那具苍白的尸体的时候，内心反而变得波澜不惊，仿佛城郊那片死气沉沉的死水潭，灵魂与□□割裂，在身旁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陈述着从今至死的安排。
　　直到看见了那块发着光的石头和小铁片，虽然大脑保持着悲切的情绪，没有办法在第一时间回忆起石头的作用，但这块用来通讯的小铁片还是第一时间安抚住了他，让他能冷静地下达命令。
　　坐在寝宫沙发上，等待着夕阳西下的时候，奥登已经逐渐猜出了安塞的目的——他也许只是为了神不知鬼不觉地脱身。也许死亡只是表面性的，是暂时的，很快他就能睁开双眼，像往常一样微笑、挑食、坐在桌子后面安安静静地翻书。奥登不在乎他想去做的事，只要他还好好地活着，拂同夜之月光，见同日之暖阳，回过身的时候，能想起有人在等他回家就够了。
　　是肯特医生证实了他的猜测，这位敬业的医生在为所有受伤士兵包扎好伤口之后，披着星光与浓重的夜色，轻轻敲响奥登的门：“殿下，是我，巴德·肯特医生，打扰了，有些事找您。”
　　奥登忙着战后安抚问题，也是深夜未就寝，披着外套给医生开了门。两人在客厅坐下，医生先开口：“殿下，我认为王妃还活着的机率很大。”
　　“继续说。”
　　“首先，王妃殿下曾隐晦地对我打过招呼，也给我看了那块石头——对外，我称石头有剧毒，不许别人随意触碰，可看到它的第一眼，我就知道那只是一颗普通的验孕石。”
　　验孕石！奥登那由于熬夜与过度悲伤的大脑中闪过一丝灵光，但却没有及时抓住，他揉揉眉心，做了个手势，示意自己在听。
　　“上一次您找我说验孕石亮了，结果是王妃运用魔法的力量造成的，我想说，只有活人才能维持元素的力量。”
　　“这也是我的想法。”
　　“其次，我曾经在一本来自弗雷德卡的书籍上看到过，拥有弗雷德卡血统的人民在冬季能自主选择进入假死状态，在此期间，无需进食，血液流速变为极度缓慢，以至于肤色惨白，呼吸微弱。就像是······熊在冬天会冬眠。”
　　“你确定吗？”奥登死死地盯着他。
　　“千真万确。我认为王妃此举一定有自己的原因，所以一直在配合他。其实，还有一件事，虽然说出来是对患者的不负责，但我左思右想，觉得这件事一定要告诉您——是关于乔治殿······先生的。”
　　乔治已经被贬为平民，死后并没有进入曼德尔家的王陵。
　　“是关于凯莉小姐和凯西小姐的事情。我见过她们的母亲，孩子是由我接生的，她们的母亲是一名自称来自弗雷德卡的医生。”
　　“说起来，那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当时前王后陛下一时兴起，决定举办一场谈论医术的派对，便邀请其他国家的医生前来赴宴。弗雷德卡派来的医生是年纪最大的，我还记得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出现淡淡的皱纹——虽然现在我是用‘她’来称呼这位医生，但是最开始见到她的时候，我曾深信不疑，认为这是一位男士。她皮肤雪白，就连唇色都是极淡的，性情就像外表一样冷淡，不爱说话，当所有人都在高谈阔论，为牙齿检查是从上牙床开始还是下牙床开始而争辩不休的时候，她总是独自一人坐在角落发呆。关于乔治先生是如何与她相遇，并对她迷恋不已的，我并不清楚。等我从约克郡回到王城，就听说了乔治先生向她求婚的消息。但是，很显然，先国王陛下和先王后陛下强烈反对，不仅因为她的年纪太大了，而且她还是弗雷德卡唯一的医生，当时双方闹得很僵，而您正在战场上，所以温妮夫人每天都会进宫陪伴先王后。后来，这位医生怀孕了——说句实话，我是真没想到她可以怀孕，总之，乔治先生欣喜若狂，而先国王夫妇不得不妥协，可就在这时，医生和一个不知名的侍卫私奔了。剩下的事情我不清楚，但临产那天我看着她，既憔悴，又绝望，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芬妮偷偷告诉我她被先国王偷偷送回弗雷德卡了。”
　　怪不得，那个时候布拉德利克三世会莫名其妙地突然亲自领兵进宫马蒂尔达，当时刚从费兹捷德战场上下来的奥登不得不风尘仆仆地前往迎战，即使这样，他也赢得很轻松，虽然最后的结果是两国打平。
　　与安塞的婚约便是那时定下的，与此同时，还有两国之间长达五十年的和平条约，布拉德利克三世称十五王子安斯艾尔是“整片大陆上最强的魔法师”，所以对于马蒂尔达，与其说安塞是准王妃，不如说他是个质子。但先国王夫妇和奥登依然认真地准备了很久，就连初次见面要说的话都写了好几个版本。
　　安斯艾尔曾经是奥德里齐的责任，现在是他的阳光、雨露，是即将渴死时遇到的清澈池塘，是地狱大门前紧拉住衣角的手，是毕生之爱。
　　这些事，安塞都不知道，只要奥登还活着，就不会让他知道。
　　与此同时，安塞换上了轻便温暖的鹅绒大衣，骑着路上捡来的马，朝东边的方向前进着。本来一切顺利，直到第四天傍晚，这匹野性十足的马终于忍受不了背上的人无穷无尽的剥削，奋力一跃，试图把安塞甩掉。作为一个不善马术的王子，安塞差点起飞，但他死死拽着马脖子上的鬃毛，誓死不肯放马离开。就在这时，一辆看起来就很舒适的马车突然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值此战乱多事之际，为了防止节外生枝，安塞只好松手，借着凝聚而成的元素翻滚在地，躲到树后面。
　　可刚才闹出的动静还是大了些，马车的主人也并不想放过他。一个五大三粗的男子客客气气地把他请到了车上。
　　是······埃尔加。
　　这个烦人的自大狂并没有同安塞想象中那样惨死在费兹捷德，而是穿金戴银，舒舒服服地躺在铺满羊绒的马车里。埃尔加穿着一身很典型的布拉德利的服饰，胸口大敞，戴着十几条金项链，白色的丝绸长袍上镶满了金光闪闪的图案，手边摆着一顶满是珍珠的帽子，身上还披着一条厚厚的大红色绣金鸳鸯的小被子，让安塞觉得多看他一眼都眼睛疼。
　　“是这样的。”埃尔加一边转动着大拇指上的红宝石戒指一边快活地说，“简单说一下，就是我被布拉德利的国王抢亲了——啧，布拉德利，跟咱父王的名字差不多，他说他就喜欢我这种顶天立地的男人，然后局势你大概已经摸透了，我是去马蒂尔达谈合作的，你觉得呢，老哥？”
　　作者有话要说：
　　埃尔加:其实是个受。
　　明日双更!!!!!


第63章 途中
　　羊绒躺起来的确很舒服，安塞耸耸肩，双手摊开，故作无奈：“不好意思，外事不归我管，如果您想来马蒂尔达办派对倒是可以找我。”
　　埃尔加把戒指转得飞快，好像下一秒就会飞溅出无数火星：“外国，咳······王后前来拜访也不归王后管吗？”
　　“哦，这种情况如果王后不想管，可以不管。”
　　两人不再多言，良久，就在安塞快要枕着羊绒进入梦乡的时候，埃尔加忍不住问：“你还不准备走吗？”
　　“去哪？”
　　“下车！从我的马车上下去！”埃尔加简直不敢置信，他一边用力拍着身下的羊绒垫子一边嚷嚷道，“难道你准备和布拉德利的王后陛下一起进马蒂尔达的城门吗？况且查德也不会允许我和一个陌生男人共处一车——他不喜欢这样。”
　　安塞猜测对方口中的查德大概就是布拉德利的现任国王陛下查德·路易斯，他瞥了埃尔加一眼，戏谑道：“弗雷德卡真正的男人埃尔加居然怕他的丈夫——”
　　“你放屁！”可怜的埃尔加有口难辨，把柔软的毛毯拍得梆梆响，很没有底气地反驳，“我只是······只是尊重妻子！”
　　一个一直站在马车外面是不是探头探脑的女仆忍不住开口提醒道：“王后殿下，请保持优雅。”
　　埃尔加咳嗽两声，坐直了身体。
　　这一次，他的脸色变得严肃了很多，神经变得绷紧，右手握拳，左手大拇指无意识地抚摩着戒指上那块硕大的红宝石，轻声说：“父王是不是已经没了？”
　　弗雷德卡灭国的消息已经渐渐在普尔黑利大陆上传开了——为了攻打费兹捷德，布拉德利克三世带上了所有成年王子与士兵，在他们战死之后，整个王国乱作一团，国内仅有的两位公爵合伙杀光了所有的王嗣，接着兵刃相向，再加上一个教会虎视眈眈，三方混战，谁也不服谁，最后被后来赶到的费兹捷德士兵团一网打尽了。
　　曼德尔三世有一句名言，那就是“战场皆是瞬息万变的”，一场战争如果没有到最后，那么谁也无法准确猜出最后的赢家，这句话可以套用到弗雷德卡的灭国史中，听说当费兹捷德的士兵到达的时候，整个王国大地一片苍茫，渺无人烟——极北之地，又正值严冬，人民不是饿死在雪地中就是被强行征兵，所以守门的士兵很轻易的就放敌人进来了。但令人感觉到出乎意料的是，费兹捷德的将军并没有表现得太仁慈，他下令杀光沿途所有平民，拒绝了神会的拉拢和公爵们的投诚，成功让弗雷德卡改名为费兹捷德-北部。
　　在刚从陵墓里出来，躲在去年夏天和奥登一起看烟花的那座高塔中制订计划的时候，安塞的主要消息来源是隔壁卖水果的玛格丽特大婶以及被风吹进塔里的报纸，他一共在塔里待了两天一夜，得到十条战报，每当他以为这一条已经坏到不能再坏的时候，下一条都会以一种全新的姿态打破他的道德观。
　　布拉德利克三世是这样的，他永远冷静，从不冲动行事，有野心，偏爱偷袭善于算计，无论做什么事都会为自己留一条后路，愿意相信现任妻子的话，因为他认为只要他想就能立刻把她杀掉，贪恋美色，高高在上。
　　于是在心里想了一圈，安塞才问：“妮娜是不是出事了？”
　　“去年十月份就去世了，魔药有问题······”埃尔加突然正色道，“是南希王后做的？”
　　作为妮娜公主的生母与弗雷德卡最后一任王后，出生格罗瑞娅贵族家庭的南希·尤杜拉夫人确实能够传递假消息，诱骗布拉德利克三世。
　　“但是，按理来说父王应该去攻打格罗瑞娅才对吧？如果传假消息的人真的是南希王后的话。”埃尔加不解地问。
　　安塞从地毯上坐起来，他有些不确定自己是否要把并不成熟的想法与埃尔加分享，只好选择沉默。他不说，埃尔加也没有继续问下去的意思，两人各想各的，画面看上去竟有些和谐的意味，完全看不出他们曾是费兹捷德的一对最不对付的兄弟。
　　“现在我需要写封信寄回去。”埃尔加从暗格里摸出来几张信纸和一个信封，“虽然布拉德利的情报网还算厉害，但是格罗瑞娅实在是藏得太深了——我和查德前几天还在讨论究竟是联合格罗瑞娅还是马蒂尔达，那时父王刚走，我们都认为费兹捷德疯了！”
　　“记得把信加密，不要轻举妄动。”安塞撩开马车窗前的帘子，仔细瞧了瞧外面的情形，接着冲埃尔加挥挥手，“我先走了。”
　　他没有说自己的目的地，埃尔加也懒得问，两人就此分道扬镳。
　　在陵寝里，安塞摸到了一大包金币，还有一张写满标注的地图。正好前方是一座驿站，他用一枚金币换到一辆带着马的豪华马车，还有一块干净、柔软的垫子，以及一些食物。他不太会驾车，把沿途的人问了个遍，也没人愿意带他去，只好坐在车厢前，一边研究地图一边抽空控制那匹性情颇为温顺的白马。因此，等他发现自己的马车进了一片暗无天日的森林时，一切都晚了。身后的路被无数形态怪异的树枝遮挡住，日头渐暗，再加上不远处时不时传来几声野兽的长鸣，即使拥有一定的自保能力，也让安塞忍不住觉得瘆得慌。他找了片干净的积雪较薄的空地，先喂过马，然后用匕首削出一堆木头点燃，准备煮点汤暖暖身子。
　　一刻钟后，小王子嫌弃地看了一眼小锅中深绿色的浓稠的“汤”，决定今晚空着肚子睡觉。就在这时，前方的灌木丛突然动了动，这点微小的动静挑动了安塞的神经，他保持坐着的姿势，警惕地盯着那片灌木丛，一只手背在身后。
　　“好吧，好吧，不藏了。”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拨开灌木丛，跳了出来。他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慢吞吞地朝安塞的方向挪动。
　　“我是好人，对天发誓。”他摊开双手，无辜地望着安塞，圆润的脸蛋像个白嫩嫩的包子，一幅毫无威胁的样子，“我叫乔治······”
　　这个男孩看起来很年轻，像是还没有成年的样子。肤色较浅，穿着干净简洁的衬衫和厚实的外套，深色短发，鼻头被冻得通红。
　　“你不准叫乔治。”安塞冷冷地说。
　　男孩立刻嚷嚷起来：“随便取的随便取的！其实我真正的名字是汤姆，这里就你知道，我保证就你知道！”
　　“那好吧，汤姆先生。”安塞问，“您有何贵干？”
　　“你煮的东西太香了，我实在忍不住，能给我留点儿吗？”汤姆快乐地问道。
　　安塞的眼底晦暗不明，良久，他把手从背后收回来，冲汤姆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就像是喝草药似的，汤姆一口气灌了大半锅，差点被几片叶子呛死。他很有礼貌地询问过安塞的意愿之后，捧着肚子坐在安塞旁边。
　　“你是哪国人？”饥肠辘辘的小王子从袋中摸出一块饼，掰成两半，给他递了半块。
　　“我是海那边的，来这儿做生意，先去了北边，连个人影都没有，只好一路朝南走，看看有没有人愿意买我的东西。”
　　安塞随口问：“你是卖什么的？”
　　听到他这么问，汤姆一下子来了精神，他伸出两只手扳着手指头快活地解释道：“我什么都卖，单子一签，东西立刻就送到你家！有好喝的葡萄酒、家具、各式各样最流行的衣服、漂亮的陶瓷盘子和玻璃杯，还有烟花！你要吗你要吗？”
　　“不了谢谢。”安塞很冷淡地回答，过了一会儿，又告诉他，“费兹捷德现在不太平，建议你换个方向。”
　　“啊，我不想去费兹捷德呀，那儿的国王不喜欢我，很少买我的东西。我要去格罗瑞娅的！”
　　“你要去格罗瑞娅？”安塞死死地盯着他，“你准备把烟花卖到格罗瑞娅？还是陶瓷盘子？那儿也不太平，很不太平，没人会想要你的烟花。”
　　汤姆笑嘻嘻地看着他：“那好吧，既然我喝了你的汤，那你去哪我就去哪，可以吗？”
　　一阵沉默，安塞无奈地告诉他：“可是我要去格罗瑞娅······”
　　接下来，无论小王子怎么劝，汤姆都非要跟着他一块走，最后，安塞无法，只好吓唬他：“其实我是个死士，这次是去送死的。”
　　“没关系！”汤姆兴奋地叫起来。此时他们正坐在温暖的马车中，汤姆掀开盖在腿上的外套，一把扯掉衬衫，露出与脸蛋完全不相称的布满肌肉的上半身，“我能救你！”
　　一个走南闯北身强力壮却皮肤白皙的小男孩，除了是敌方派来暗杀自己，除此之外，安塞想不出第二个可能性。
　　“你多大？”他握紧拳头，又松开，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
　　“二十！刚刚成年！”
　　二十岁才成年？安塞一顿，突然不敢置信地问：“你是海尔普国的人？”
　　海尔普国位于普尔黑利大陆最最南边的位置，与其他五国之间隔了一整条海峡，因此联系并不密切，在海军并不发达的大陆上，是最安全也是最中立的国家。
　　“对啊，刚才我就说啦，我来自海那边。”
　　——可惜小王子以为是永冻之海。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在写了，上次说要写结果半个字没憋出来，我道歉。感谢在2020-08-10 00:00:00~2020-08-14 11:16:4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梦游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4章 回家
　　总而言之，六天之后，两人顺利来到格罗瑞娅。其实按照原本的路程，四天足够了，但是为了绕过马蒂尔达的边界，又额外花费了不少时间。
　　作为商人，乔治熟悉所有非官方的暗道，并且非常擅长驾驶马车，很多时候，马车都是由他控制的，安塞只需要坐在车厢里发呆就够了。这样做的弊端就是每天晚上都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息，不能连夜赶路。
　　无论路程多么辛苦，汤姆依然保持充沛的精力，在两人第一天共同赶路的夜晚，兴致勃勃地找安塞聊天。
　　“说了这么多我的事情，该轮到你了吧？”
　　如同之前表现的那样，安塞正拿着地图专心研究，因为不想轻易交底，反应颇有些冷淡，他告诉汤姆：“其实我的结婚对象是男性，目前算个寡妇。”
　　“哎呀，真是巧了！”汤姆一拍大腿，兴奋且快活地想要抓住安塞的手，“我也是个寡妇，或者说鳏夫——我就知道，跟着你总没错！”
　　——就好像耗费心力搞死丈夫的就是他本人似的。
　　安塞感到一阵惊奇，情不自禁地问：“你的结婚对象也是男性吗？”
　　汤姆高昂的情绪有一瞬间落了下来，他笑了一声，露出两个深深的酒窝，看上去还是那么快乐，但安塞莫名地听出些冷笑的意味：“嗯，他叫杰瑞，脑子有病，英年早逝。”
　　原来是因病去世的。小王子了然地点点头，其实他还想再说点什么关于奥登的话，比如他很英俊，还温柔，总是把自己抱在腿上，却也懂得尊重，可汤姆看起来越来越低落，让他不得不把快到嘴边的话悉数吞回肚中。
　　——奥德里齐是最好的，是独属于小王子的的宝物，他会发光。
　　格罗瑞娅的守卫极其森严，安塞带着汤姆在远离格罗瑞娅与费兹捷德边界处的一片森林中躲了两天，最终确认守城的士兵即使是换班也会无缝交接。溜进去对于安塞来说并不太难，只需要使用瞬移魔法就能轻易进城，但他实在是不清楚城内的情况，也无法得知自己是否能在进入城池之后顺利混进下一道门内。
　　第三天，汤姆在对安塞进行了一番变装之后，驾驶着马车以“海尔普军火商人汤”之名大摇大摆地进了城门，一路畅通无阻，顺利到达王城，并被王宫中的首席内务大臣以“使臣”礼仪请进王宫中。
　　“很抱歉，两位尊敬的先生，国王陛下正在忙，明天上午九点王后陛下会亲自过来，今晚七点半特备接风宴，恭请阁下光临。”
　　安塞当然不能见到王后，他冲内务大臣点点头，道过谢，心里却算计着今晚行动的可能性。听沿途的人说，马蒂尔达与费兹捷德的战争一触即发，而格罗瑞娅也早就对马蒂尔达虎视眈眈，所以他的计划是——直接对国王雷尔夫·伯德进行暗杀，这听起来很荒谬，但却是他近阶段唯一一个能想出来的，最快解决问题的方法。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确实是死士行为。
　　从马蒂尔达离开的时候，他的身上带着两种药，一种是剧毒，一种可以轻易溶解尸体，这两种药配合使用，为暗杀行为增加了极高的成功率。
　　晚上七点，安塞把自己打扮地整整齐齐，与汤姆一同前往宴会。因为雷尔夫·伯雷见过他，保险起见，他选择了比较靠后的位置。毒当然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下，不过至少能在宴会结束之后轻易得到雷尔夫的确切位置——如果能见到人的话。
　　汤姆端着香槟杯，一直嘟嘟囔囔，说等会儿要留一大半烟花，只卖给国王几十吨，因为这是他喝过的最难喝的香槟，简直甜得发腻。
　　令安塞失望的是，直到宴会最后，王后殿下才慢吞吞地从外面进来，半年没见，贝莉卡长高了一点儿，高高地挽着长发，用白纱蒙着脸，穿了一条款式典雅的高领红色礼服，站在台上优雅地对宾客们举杯，然后一饮而尽，匆匆离去。见不到国王，安塞只好偷偷跟着贝莉卡走，在离开之前，他嘱咐汤姆：“尽快离开，小心惹祸上身。”
　　贝莉卡的走姿也变了，像一朵完全绽放的红色海棠花，每一步都很慢，腿笔直地伸出去，脚尖点地，接着微微晃动腰部，高跟鞋的后跟轻轻点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们从宴会大厅出发，转过两道弯，上了一层楼，又经过一道长长的走廊，一前一后地走着，为了不被发现，安塞调动元素尽力遮挡自己的气息，这起了作用，贝莉卡完全没有怀疑，再次拐弯之后，她推开一扇门，款款走了进去。
　　远远的，安塞只瞟到一眼，凭感觉认为门后应该是卧室。他看着厚实的橡木门，有点儿不知所措，最终决定绕到外面，透过窗户看看房间里的内容。
　　很快，他就来到了外面的小花园，被元素拖着，稳当地悬停在二楼唯一亮着灯的房间外面。与马蒂尔达不同，格罗瑞娅的建筑更偏爱小窗户，安塞趴在还没自己肩膀宽的窗户上，小心翼翼地窥视着房间内部。
　　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一张床，一把躺椅和梳妆台，更远的地方被一张屏风挡得严严实实。贝莉卡纤细的身影投在屏风上，影影绰绰，好像是在在整理衣柜，没多久，卧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内务大臣的声音响了起来：“陛下已经在马蒂尔达待了一个多月了，考尔将军连着好几天进宫求见陛下，请问您收到陛下的信了吗？”
　　“收到了，陛下让我转告将军，明日启程，带兵前往马蒂尔达与他会合。”
　　“这······”大臣有些犹豫。
　　可贝莉卡却冷硬道：“这是命令。”
　　“遵命！”
　　安塞一惊，他实在是没想到雷尔夫·伯德目前居然位于马蒂尔达，这条消息吓到他了，奥登有危险！
　　他的手颤抖着，把那块一直握在手心的铁片举起来，想要听听刚才的对话是否记录完整，谁知贝莉卡突然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安塞立刻屏住呼吸，侧过身子，那急促的心跳的几乎要把胸口撞出一个大窟窿。万幸，贝莉卡并没有发现他，而是背对着安塞在梳妆台前坐下。那块白色的纱还没有摘下，蒙住了眼睛以下的所有部位，长发散开，被拢到肩膀的左侧慢慢梳理。安塞不敢转身，只好用余光勉强关注着对方的举动，却在下一秒，震惊地看到贝莉卡从抽屉里拿出一顶王冠——代表国王至高无上权力的王冠，安塞曾在雷尔夫·伯德的头顶见到过，然后，她把王冠慢慢地、小心地戴在自己头上，由于尺寸过大，那金光闪闪的王冠并没有被固定在头顶，而是顺着柔软的长发滑到了她的额头。
　　她看着镜子，喃喃低语：“奥德里齐·曼德尔，你给我等着······”
　　安塞不敢再看，悄无声息地回到地面上，朝宴会厅的方向拔腿就跑，在极度的缺氧与肺部灼热的疼痛中，一个可怕的想法从心底逐渐浮上来——雷尔夫·伯德早就死啦，凶手就是贝莉卡。
　　没跑几步，疼痛就从肺部向小腹转移，这时他才想起自己好像······有了个孩子，只好靠着走廊的墙准备稍微休息一下，就在这时，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一把紫色的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现在他的手中，可怜的汤姆无缘无故被刀背敲了一下脖子，整个人都懵了，捂着脖子无助地瞪着安塞：“我怎么了？”
　　安塞盯着他没说话，眼神呆呆的，看上去也吓坏了。
　　“我承认，确实，我是对你有所隐瞒。”汤姆举起双手，非常诚恳地说，“好吧，好吧，其实我的主业就是卖武器的，所以你需要武器吗，都是最新研发出来的，有枪有炮，你需要吗？”
　　“什么是枪、炮？”
　　“就是很厉害的武器啦，超级厉害，我向你保证，有了它，军队就是无敌的。”
　　“我要了。”安塞深深的吐息，继而冷静地说，他拽着汤姆的衣袖，环顾四周，确认安全之后，便朝着王宫大门走去，“全部都要，怎么交易？”
　　“签单，然后等我送来，半个月之内收不到货我丈夫复活。”
　　······这是有多恨自己的丈夫？
　　借着昏暗的月光，安塞找到了自己的马车。直到车驶上大路，这才找到时间用手帕抹掉额头上的冷汗，他的身上还穿着礼服，一点儿也不御寒，只能缩在马车的角落，对汤姆一伸手：“单子给我，现在就签。”
　　“好嘞！”汤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展开，又摸出一瓶墨水，一同递给安塞，“印个手印就行，订单立即生效。”
　　在安塞的强烈要求下，两人日夜兼程，马不停蹄地赶路，终于顺利离开格罗瑞娅，这就花去了三天时间，在这三天里，汤姆既没有写信，也没有准备离开的意思，让安塞很怀疑自己被骗了。
　　“武器呢？”第四天清晨，他终于忍不住问。
　　汤姆困顿地蹲在车厢前面，试图利用冷空气是自己清醒一点，他指了指前方，解释道：“马上就到驿站，那里有我的人，打个招呼就行。”
　　听到“驿站”，安塞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了，因为没有外套，他只能趴在窗户前，眼巴巴地盯着两边的风景，在心里盼望着驿站的到来。
　　终于在中午的时候，驿站到了。两人简单吃过午餐，汤姆就跑没影了。安塞用五个金币请到了身体最强壮的信使和跑的最快的马，让对方送信。
　　没过多长时间，汤姆就回来了，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个高大的银发男人。
　　“车夫。”汤姆的脸色很臭，“半个铜币请的。”
　　三人休整片刻，踏上了前往马蒂尔达的路。
　　作者有话要说：
　　才不会让小王子被发现
　　二更来啦！
　　汤姆：全文唯一外挂。


第65章 战争
　　亲爱的安塞：
　　最近过得好吗？身体怎样？听苔米夫人说，你在你的舞会上大放异彩，我真为你感到高兴。关于我的安危问题——请不必担心，到格罗瑞娅之后，我已经与雷尔夫·伯德先生进行过友好的交谈，并与他达成共识——事情被完全解决了。
　　对了，还记得上次散步的时候，我说过想告诉你，但后来被偶然打断的事情吗？就在刚刚，女仆过来清扫房间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了。那个隔着一条大路站在树荫底下向你打招呼的少女，好像叫温蒂？还是米妮？你觉不觉得她很像一个人，比如弗雷德卡那位咱们布拉德利克三世新娶的王后？那头褐色的长发我太熟悉了，所有拥有伯德家族血统的人无一例外，都是同一种发色。还有那双褐色的眼睛，简直就是费兹捷德王室的标志。真是个神奇的女孩。
　　总之，祝您万事顺心。
　　贝莉卡·伯德
　　现在是晚上七点整，奥登发誓，自己只是处理了太长时间的文件，想要稍微休息一会儿，再加上对安塞的思念，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并且一不小心看到了对方的信件——这绝不能算作偷看。
　　他不知道安塞能不能看懂字里行间的暗示，但是，据他所知，费兹捷德和格罗瑞娅的第一任国王是亲兄弟，在历经三代之后，家族间的通婚是常有的事情。一双费兹捷德的眼睛再加上格罗瑞娅的发色，很难不让奥登联想到什么。
　　“把塞西尔大祭司请来。”他对女仆说，“现在，立刻。”
　　事实上，神殿距离寝宫并不远，所以没过多久，大祭司就敲响了门。即使马上就到了官方就寝时间，他依然穿着端庄得体的祭祀袍，头戴一顶巨大的祭司帽，肩膀上落满细细的雪粒。
　　“请进，阁下，这么晚了还请你来，是因为有些事想请教。”
　　塞西尔先生在门外拂去满肩白雪，摘下帽子挂起来，确认大门已经关好，这才跟在奥登身后，向客厅走去。
　　“请讲，陛下。”他在沙发上坐好，专注地凝视着奥登的眼睛，“我必知无不言。”
　　“好的，那我就开门见山，阁下清楚温妮夫人的身世吗？”
　　就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塞西尔先生恭谦地回答道：“知道，陛下，她是我亲手捡到的孩子，就在十六年前，也是一个大雪天。我是在弗雷德卡、费兹捷德和马蒂尔达的三国交界处遇到的她，摇篮里的纸条上只写着三岁、女孩。那之后，我尝试过在报纸上刊登领养信息，也有不少善良的夫妻愿意领养她。这本是一桩善事，可她总是会从养父母家跑出来，还祈求我收她入神殿，我认为她心浮气躁，并不适合，便拒绝了。”
　　听到这些旧事，奥登心中的猜想已经渐渐有了雏形，他交叉双手，深吸一口气，平静地问：“这些年······她说自己在外旅游，都是去的什么地方？”
　　塞西尔先生深深地望着他，回答道：“半年固定去一趟格罗瑞娅，每年至少去一次费兹捷德。”
　　又叹息道：“这些年，我看着她长大，从温妮小姐变成温妮夫人，她去哪我都知道，她做了什么我也清楚。陛下，她从未成功过，只可惜王后陛下错付了信任。我曾多次提醒，只可惜言轻势微。”
　　奥登无意识地用手指瞧了瞧沙发扶手，略一沉吟，吩咐道：“三日后将要开庭，请阁下出面作证。”
　　“好。”
　　等到塞西尔大祭司离开以后，奥登揉了揉眉心，从书桌的抽屉里翻出来一封皱巴巴的情书——这是十七岁那年温妮写给他的，信封已经不知道被丢到哪了，然后与母后收到的那封信放在一块儿，用放大镜仔细检查。
　　基本一致。
　　三日后，“国际间谍”的案子在王成最大的法院公开审理，在审理开始之前，温妮夫人要求单独面见国王陛下，国王陛下答应了她的要求。
　　“我怀孕了。”她傲慢地仰着头，“烈士博瑞·布朗先生的遗腹子。”
　　“马蒂尔达支持孕妇产子之后再执行绞刑。”奥登冷酷地说。
　　“除此之外，我这里还有一份有关安斯艾尔先生的丑闻，陛下有兴趣知道吗？”说着，温妮拿起手边的那本资料，凑近奥登的脸，在他面前挥了挥，“只要我一出事，消息会立刻传开。”
　　奥登接过资料，略一翻看，眉头紧皱，死死地咬着下嘴唇，像是完全无法接受的样子，半响，他开口了，声音沙哑：“资料全在这了吗？交换条件是什么？”
　　“当然全在这，这份资料最详细不过了——条件？我要你娶我，奥德里齐·曼德尔。”温妮闲适地靠在椅背上，仿佛自己现在不是即将被定罪的犯人，而依然是那个高高在上的、锦衣玉食的贵夫人，“我要做王后，要让这个孩子成为马蒂尔达的继承人，你同意吗？”
　　“我很好奇。”奥登恢复了原来那副冷淡的样子，“这种······令人疑惑的想法怎么会出现在你的脑子里。就算他已经不在了，在我这里，王后的选择有很多，王宫里还住着我的一千个平妻。所以，我不答应。”
　　“你！”温妮猛地站起来，两位站在她身后的小狱【警立马把她重新摁回椅子上，这一次，她的两只手被狼狈地绞在背后，上半身紧贴着桌面，只能稍微扭动几下脖子，“那你把资料还给我！还给我！”
　　奥登已经转身要走，温妮绝望地盯着他的背影，竟笑了：“至少你不爱他。”
　　“我当然爱他，最爱他，只爱他，可能是我表达的不够清楚，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娶你，你的位置可能要排在一千名以后，他是第一位。”
　　奥登并没有再理会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审讯室。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很多模糊的画面，有十六岁那年的夏天，长发汗津津的温妮，还有十四岁那年在练武场与博瑞斗嘴的样子。
　　这是第二个失去的朋友，已经不像第一次那么难受了，可是一想到过去的时光，还是会觉得太过耀眼，使人眼眶发酸。
　　一月十日，国王陛下与王宫所有平妻离婚，与此同时，温妮夫人定罪，罪名“叛国”，产子之后立刻举行绞刑。
　　一月十八日，经巴德·肯特医生诊断，罪人温妮夫人流产。
　　一月二十一日，为罪人温妮夫人执行绞刑，布朗家族拒绝接受尸体，国王下令，与普通罪人处理方式相同，遂，扔乱葬岗。
　　一月二十八日，费兹捷德带兵攻城，国王御驾亲征，带兵迎战。
　　“嗞嗞······收到······陛下让我转告将军，明日启程······前往马蒂尔达与他······”
　　“这······是命令。”
　　“遵命！”
　　“喂？能听到吗，奥登？这里暂时不方便，先用语音交流，我现在正在赶回家的路上，一切平安，长话短说······嗞嗞······以上对话来自格罗瑞娅，这里百分百出事了，现在的掌权人不是雷尔夫·伯德，也不是贝莉卡，而是一个装扮成贝莉卡的人，我怀疑是费兹捷德的魔法师，叫什么来着？”
　　一个陌生的少年声音嚷嚷道：“整片大陆上最强的魔法师！”
　　“对······嗞嗞······，但是最强的魔法师应该是我，我想了一路，终于回想起来，在我之前，最强魔法师曾嗞——”
　　奥登收到安塞寄来的信的时候，已经把费兹捷德打下来一半了。因为担心再继续往西会打到格罗瑞娅，最近几天他都要求士兵们小心防守即可。这是自安塞“去世”以来第一样能够完全证明对方还活着的证据，因此奥登很珍惜。自从研发出这个小铁片，安塞寄来的每封信都十分轻薄。奥登的手边没有裁纸刀，只好用大铁刀的刀锋小心翼翼地划开信封，取出铁片。
　　在把铁片摆在桌子上，并启动之后，勉强能辨认出对方正处于一个驿站中，周围是繁茂的森林。奥登来来回回听了三遍，也没能听出最强魔法师曾经是谁，只好遗憾放弃。他把贴片放在贴身口袋里，对着营帐外的月亮发了会儿呆，便睡下了。
　　二月二日，布拉德利的援兵赶到，好客的马蒂尔达士兵在费兹捷德的国土上硬生生举办起一场篝火舞会。
　　二月五日，格罗瑞娅的兵从费兹捷德西边赶来，三方交战，马蒂尔达与布拉德利联军胜。
　　二月六日，格罗瑞娅军队开始使用魔法陷阱，三方交战，猝不及防，惨胜。
　　二月八日，格罗瑞娅主动进攻，马蒂尔达与布拉德利早有准备，大胜。
　　二月九日，格罗瑞娅军队后方出现一个高个子的红衣蒙面女子，格罗瑞娅军队士气大涨，惨胜。
　　二月十日，蒙面女子指挥格罗瑞娅军队进行第二次战斗。与此同时，安塞的马车已经从马蒂尔达赶到战场后方。就在他到来的这天下午，格罗瑞娅与马蒂尔达和布拉德利的战争已经持续了好几个小时，无数士兵，无论敌我，走着走就就突然被一道金光卷走，剩下半捧黑灰，前方是不是传出爆炸的声音。
　　安塞从马背上下来，跌跌撞撞地一路朝前线跑。空气中充斥着血腥味与焦臭味，令人头晕目眩，但他完全不在乎——他只想尽快找到奥登。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结局，今天实在写不动了，然后番外想看什么？可以写一两个~
　　小修一下，把奥登的渣男言论删了。


第66章 结束
　　奥登没有冲在最前面，因为他需要对付的都是最强壮、最勇猛的敌人，并且他还要兼顾指挥工作。他的头发乱糟糟的，额头上有一点淡淡的血渍，左手手臂受了点轻伤，总体平安健康，还是目前战场上最悠闲的人，让安塞几乎忍不住想微笑。
　　“喂——我回来啦！”他叫起来，“咱们一快儿打！”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奥登几乎是立刻转过身，他太激动了，立刻就想朝安塞的方向冲过来，却一时不慎，被一块大石头，或者别的什么圆形的物体绊了一下，朝左边飞去。安塞刚想笑，突然敏锐地发现左边的能量波动有问题，几乎是下意识地，他冲向奥登，想要把他推开，下一秒，战场上响起一声熟悉的、平常的、冲天的爆炸声。
　　爆炸的冲击使两人飞了起来，并重重地摔在地上。安塞的口中一阵腥甜，腹部剧痛难忍，就像是被一把尖刀从胸口划到小腹，然后伸手进去乱搅一通。他能感受到生命的流失，以及躺在一旁正努力想要爬起来的奥登。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可能也不太久，在神殿中见过的那个少年。
　　“喂······奥登，上一世你······咳咳欠温妮，下一世该欠我了吧？”
　　他从未见过奥登如此惊恐的样子，只觉真的很好笑，却连笑的力气也没有了，只好用低得不能再低的声音，轻轻柔柔地对他说：“下辈子，才不要和你结婚。”
　　“不······”奥登断断续续地说，“不要，别闭眼，求你了亲爱的······”
　　远处还在持续性地响起爆炸的轰鸣，奥登强忍悲伤和疼痛，一把把安塞抱起来，继续指挥。
　　突然，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先生，你这样抱不行，他得平躺。”
　　“你能救他？请你救救他！”
　　脸蛋胖乎乎的小男孩咧嘴一笑：“我不仅能救他，还能让你赢，因为你的丈夫之前在我这儿买过一批装备，今天刚好就到了，都是很厉害的热武器。”
　　奥登逐渐冷静下来，把安塞小心地平放在一处大石头旁边：“先救他。”
　　前方响起好几声轰鸣，在被喂过药之后，安塞勉强坐起来，朝前张望，而奥登站在他旁边，靠着一棵矮矮的小树，眼巴巴地盯着他。
　　“我没事。”他弯了弯嘴角，又指向爆炸的方向，“快去指挥，他们比我重要。”
　　作为丈夫，奥登是很想留下来照顾他的，可作为主将，他不得不抛下安塞，冲向前线。在他离开之后，安塞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来，自己这么急匆匆地来找他，是有事情要告诉他。在驿站的时候，铁片被自己摔了一下，但时间太紧张，就没有检查，现在看奥登的样子，应该是没有听到后半段的。
　　“我要去前面找他。”他对汤姆说。
　　“你还想被炸一次吗？夫妻感情好也不需要这样吧？”汤姆在他旁边坐下，把左腿搭在右腿上，双手环胸，气鼓鼓地问道。
　　“不是的。”安塞耐心地解释，“对面的将领，很有可能是母后，我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汤姆惊讶地打断他：“什么？马蒂尔达的先王后还没死——我是说······去世吗？”
　　“是我的母后，布兰达夫人，整片大陆上最强的魔法师其实就是我，因为十二岁那年的年会上，父王命令我与大魔法师欧恩对战，我赢了。但现在我就坐在这儿，所以，那天在马车上我才会突然想起上一个被称为最强魔法师的人，是母后。”
　　他的目光穿过厮杀的人群、淡红色的烟雾和朦胧的在阳光下闪着光的灰尘，遥遥地落在不知名的位置，像是怀念，又带着迷茫。
　　“等今天这场战争结束吧。”汤姆凝神观察了一阵，“你的丈夫就快赢了。”
　　安塞突然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他是我的丈夫？”
　　“要不是因为发现你是马蒂尔达的未来王后，我才不会偷偷跟着你呢。”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汤姆扶起安塞，朝后方慢慢走去，一路走回马蒂尔达和布拉德利的营帐中。留守士兵把他们带到最中间的那顶帐篷里，为他们拉开帘子，只见一位金光闪闪的男士正舒舒服服地躺在铺着毛毯的软凳上。
　　“呦，老哥，回来的够早啊，像我就来晚一步，没能赶得上您的葬礼，实在遗憾。”
　　安塞被埃尔加脖子上那串金项链晃了一下眼，很不高兴地问他：“你能不能把链子摘了？”
　　“不能哦，我家国王最喜欢这个，就跟你的红睡衣似的——那天我经过隔壁一不小心瞧见奥德里齐抱着红睡衣······”
　　“不好意思走错帐蓬了。”安塞转身就走，汤姆赶紧跟上他。
　　“那就是布拉德利的现任王后吗？”
　　“不知道，不是一个国家的。”
　　二月十日晚，在战争开始的第八个小时，马蒂尔达和布拉德利胜。
　　半夜三更，曼德尔夫夫与格洛弗夫夫以及汤姆和他的车夫六个人，聚集在一间帐篷中，开了一个短暂的会议。
　　“所以你认为对面的人是布兰达王后？”埃尔加飞快地转着他的金戒指，“这太离谱了，如果你说死灵法师，我可能还比较能接受一点。”
　　布拉德利的国王摩尔·格洛弗，蓄着浓密的胡须，身材高大，宽松朴素的棉服下能隐约看出肌肉的轮廓，用僵硬的马蒂尔达语，表达了与王后一致的立场。
　　奥登认真地听完格洛弗先生的话，转头问安塞：“你有证据吗？”
　　“她与贝莉卡的身形相似，眉眼几乎一模一样，嗓音略微沙哑，并且精通魔法，除了母后，我想不出来别人。”
　　“也许她使用了什么改变身形的魔法呢？或者傀儡？”汤姆问道。
　　“首先，我确定那不是傀儡；其次，据我所知，变形药水只有一种，维持时间三十秒。”
　　同样能使用魔法的埃尔加表示肯定，并且对于汤姆的身份感到怀疑：“你是谁？还有那边那个人，你们是怎么进来的？”
　　“您好，陛下，我叫汤姆，来自海尔普帝国，是一名商人，他是路上随便雇的马车夫，不会说话，估计是个哑巴吧。”
　　“你好，我叫杰瑞，来自海尔普帝国，是来送货的。”杰瑞用毫无感情的声线说道，“货已经放在营地最后方了，请验货。”
　　汤姆把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朝外走去：“验货验货，都是最好的武器，价格公道，支持长期交易。”
　　这批武器和奥登用惯了的完全不一样，最大的那种有半个安塞那么高，奥登要用双手才能举起来一个，他失望地冲安塞点点头，不由得在心里担忧士兵举不起来。
　　“老天！”汤姆震惊地看着他，好半晌，才哆哆嗦嗦地从旁边盒子里取出一枚黑色的小铁球，把它放进最长的那根管子里，然后点燃后方的线，把管子对准后方没有人的树林，只听“轰隆”一声，几棵参天大树应声倒下，无数听到声响的士兵匆忙跑出来查看。
　　格洛弗夫夫的惊叹之情几乎溢于言表，尤其是格洛弗先生，虽不善言辞，但在围着炮筒转了好几圈之后，硬生生地憋出来一句：“这可真是闻所未闻！”
　　“小的一枚金币一个，大的十枚，弹药另算，多买优惠。”
　　趁着格洛弗先生和汤姆谈生意，埃尔加把安塞拉到一旁，小声交谈起来：“你真的认为对面是布兰达王后吗？”
　　“是。”
　　“我的母亲曾偷偷告诉过我，父王在布兰达王后沉入永冻之海以后，派人打捞了三天三夜，什么也没捞上来。”
　　“所以——”他继续说，“我刚才想了一下，其实咱们可以先停战，要求谈话，曼德尔先生会同意吗？”
　　“他会。”
　　正好奥登研究完了炮筒，准备和他一块儿回帐篷，安塞便与埃尔加告辞，挽着奥登的手，慢慢往帐篷的方向走去，路上，他把与埃尔加的对话给奥登复述了一遍。
　　又极其坚定地说：“倘若母后铁了心要打马蒂尔达，我的立场也依然与你相同。”
　　奥登停下了脚步，轻轻地抱住了他：“可是，亲爱的，我不想看到你为难，所以我会尽全力和谈。”
　　“无论如何，我的第一身份是马蒂尔达的王后。”
　　二月十一日，使者回禀，格罗瑞娅同意停战谈话。
　　二月十二日，三国谈话。
　　这一天，安塞早早地就醒了，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奥登正侧着身子，温柔地凝视着他。
　　“太太，今天是不是起的有点早啊？”
　　“先生，我是被你的笑声吵醒的。”
　　为了谈话顺利，两人换上了正式的服饰，地点定在双方营地之间的一座小楼里，当两人携手走进房的时候，布兰达夫人已经坐在了里面。
　　她一眼就瞧见站在奥登身旁的儿子，猛地站起身，露在面纱外头的两只眼睛睁得极大，能隐约看见眼中淡淡的红色。
　　“安塞，我亲爱的，你不是已经去世了吗？”
　　安塞反问道：“母后，您不是也已经去世了吗？”
　　布兰达夫人摘下面纱，想要上前拥抱他，又在下一秒犹豫了。她盯着安塞看了好一会儿，重新坐回椅子上，又看了看站在他身旁的奥登，一副很不满意的样子：“亲爱的，你的丈夫不是什么好东西，珍妮特告诉我他娶了一千位妻子，比你的父王——”她狠狠地皱起眉，“还要多得多。”
　　“母后，那是我送给他的美人，都是我亲手捏的。”
　　这话刚一说出口，安塞的脑袋就被布兰达夫人用文件圈起来的纸筒轻轻敲了一记：“你的日子过得可真悠闲，一千个！亏你捏得出来！”
　　奥登想拦又不敢，只能站在一旁，手足无措。
　　“贝莉卡过得好吗？”
　　“这些年我一直和安妮杰斯夫人生活在一起——她开了个小店，专挑最丑的衣服卖，不过这不重要。在我到达格罗瑞娅之前，她就已经被那个雷切尔打死了。”布兰达夫人握紧拳头，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我装成贝莉卡的样子，把他吓了个半死，又陪他玩了半个月，他自己断气了，我只好把他的遗体溶了丢进垃圾池，对外称国王去马蒂尔达打听消息。作为国王他确实聪明，最开始接手事务的时候，我发现他早就把费兹捷德灭国了，利用这个国家试探弗雷德卡的兵力，并且以国王的名义命令温妮给马蒂尔达先王后送信，还试图用埃尔加威胁布拉德利克三世，差一点就统一大陆了。原先我只想借这个国家灭掉弗雷德卡就算了，南希·尤杜拉夫人是我联系的，我让她哄骗布拉德利克三世相信费兹捷德的国王已死，不足为惧，这个蠢货居然真的信了。”
　　母子二人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安塞感觉旁边这位国王已经快把自己憋死了，才开口说道：“母后，我们这次是来谈和的，您还想继续打吗？”
　　“不打了，我可没你那么闲。把地分一分，各回各家吧，格罗瑞娅我还挺喜欢，就要这里，剩下的你们分。”
　　这项业务奥登最熟，赶忙摊开随身携带的地图，把笔恭恭敬敬地递给岳母。
　　二月十三日，这场历时十六天的战争宣告结束，大陆上仅剩的三个国家马蒂尔达、布拉德利、费兹捷德分别签订百年和平条约，费兹捷德的国土一分为二，以凯文郡为界限，西边划入马蒂尔达，东边划入布拉德利，弗雷德卡的国土全部归马蒂尔达所有，由王后直接管辖。
　　三月，马蒂尔达的的建设一片欣欣向荣，国王陛下忙得脚不沾地，连午餐也没吃上几口，就不得不去开会。
　　王后陛下同样繁忙，甚至连午餐时间都没有露面，但国王陛下拒绝承认这是自己不肯吃午餐的主要原因。
　　午后，安塞抱着文件匆匆朝寝宫赶去，刚一进门，就和奥登撞了个正着，两摞文件散落在地，但谁也没来得及管。
　　马蒂尔达的国王和王后迫不及待地抱在一块接吻，良久，安塞把下巴搭在奥登的肩膀上，凑近对方的耳朵，笑问：“不是说每年的结婚纪念日都要一起过吗？这才第一年，就没法过了。”
　　“你在，我在，我们是夫妻，有什么过不了的？”奥登侧过脸，眷恋地吻他的鼻尖，“就是没时间办派对了。”
　　“先生，办不了派对，跳一支舞也可以。”  “那跳完之后呢？”
　　“之后？”小王子狡黠地笑了起来，“这之后，我会告诉你，我爱你。”
　　作者有话要说：
　　注：
　　布兰达夫人：安塞亲妈
　　安妮杰斯夫人：埃尔加亲妈
　　摩尔·格洛弗：布拉德利国王
　　南希·尤杜拉夫人：布拉德利克三世最后一任王后，育有一女（妮娜，已逝）
　　非常感谢这段时间的陪伴，下一本见啦！因为要考研估计要等一段时间。
　　下一本没起名——
　　痴恋音乐的红玫瑰小歌星受x绅士冷淡总裁攻
　　喂，真的不考虑一下我吗？以后都不会有人这么喜欢你咯。
　　不了，谢谢。
　　我可以为了你，或者音乐，抛弃生命。
　　如果两者之间只能选一样呢？
　　你。
　　生命很宝贵，所以还是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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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番外.琐事
　　四月份，春暖花开，曼德尔夫夫的事务也不再像几个月前那样繁忙，就在他们以为终于可以空出几天时间出门散散心的时候，信使突然传来消息——布拉德利的王后陛下前来拜访啦！
　　不巧外交大臣正在处理费兹捷德前国王表弟侄子的申诉，忙得焦头烂额脚不沾地，接待事宜便落在了稍显轻松的王后陛下身上。
　　安塞把写满旅游计划的纸张团成一团丢入废纸篓，然后换上一身雍容华贵的礼服，戴上镶着第二大红宝石的王冠，手握配套的手杖，慢吞吞地来到接待室。
　　然后当着五位马蒂尔达女仆与十几位布拉德利男仆的面，与穿着朴素面容平和的埃尔加互相行礼。
　　等仆人们都到门外等候之后，埃尔加才稍微放松身体，半靠在沙发上，仔细打量着他的穿着，笑道：“老哥，这是马蒂尔达最新的流行风尚吗？”
　　安塞端正地面对着他坐着，不发一言。
　　“还是曼德尔先生又喜欢这种打扮了？”
　　“与他无关。”
　　“好吧，好吧，其实今天我是来谈生意的。”埃尔加耸了耸肩膀，“有兴趣在马蒂尔达的王城开一家口碑良好的连锁服装店吗？”
　　一听到“服装店”这三个字从埃尔加的嘴里出来，安塞就忍不住想起挂了满墙的五彩斑斓的紧身裤，顿时手足无措起来：“不必了。”
　　埃尔加把“非常赚钱”强调了好几遍，又问：“真的没有兴趣吗？我认为作为王后还是要有一些属于自己的产业。”
　　“毕竟国主的宠爱并不是永恒的，他们可以今天喜欢华丽，明天怜惜素雅，但金钱可以是。”他说。
　　安塞迟疑了一会儿，对他说：“好吧，我考虑一下。”
　　四月中旬，繁花似锦，王城的南北两边各开了一家“安妮杰斯夫人服饰店”，生意良好，很得姑娘们的喜爱，而王后陛下终于忙完了手头的事物，准备和国王陛下出门散散心，就在这时，信使那儿又传来消息——还有两日，海尔普的国王夫妇就要到达王城啦！
　　早在四月初的时候，汤姆就写信告诉过安塞，国王陛下将携夫人拜访马蒂尔达，曼德尔夫夫非常重视海岸两边的第一次会晤，从刚得到消息那天就开始准备。
　　安塞又一次把写满了旅行计划的纸团成一团，丢进废纸篓，面容平静，情绪毫无波澜。只是午餐时仅仅品尝了几口土豆泥，便举着餐刀开始发呆。
　　整个四月份，他的胃口都很好，几乎是看到什么吃什么，因此奥登的心情也越来越好，有几次安塞匆忙路过对方书房的时候，还听到过他的丈夫在哼一些不成调的曲子。
　　小王子把这归咎于——对于即将到来的新生儿的期待与喜悦。
　　由于在监狱假死那次他曾把孕石含在嘴里，事后奥登的讲述也证明医生看过现场，所以安塞默认奥登知道自己怀孕的事。这些日子两人太忙，安塞已经连着在自己的书房里睡了大半个月，与丈夫的谈话时间通常固定在午餐与晚餐，除此之外，鲜有交流。
　　现在，看到小王子又不愿意吃饭之后，奥登的情绪瞬间跌入深谷，他放下刀叉，郁闷地问：“是不是主菜不合胃口？”
　　事实上，安塞根本连主菜是什么都没有注意，现在他只想丢掉烦人的海尔普的国王，丢掉恶心的水煮包菜，丢掉一切，拿上钓竿在城北河边坐上一整天。
　　但这是不可能的，他只能在脑海中稍微想一想，然后挤出一个虚假的微笑，对奥登说：“抱歉，我不太想吃包菜。”
　　奥登看了一眼他的盘子，提醒道：“亲爱的，我想那不是包菜，是小白菜才对。”
　　“哦。”安塞瞧了瞧面前堆成小山形状的雪白色蔬菜，飞快地说，“亲爱的，你可能听错的，我说的就是小白菜。如果可以，还有包菜、青菜、空心菜、木耳菜、白萝卜、菠菜——好吧，我承认，今天确实没什么胃口。”
　　他的丈夫用右手支着脑袋，眸中满是宠爱与笑意，良久，才轻轻地叹道：“不想吃就不吃吧。真是个难伺候的小祖宗。”
　　海尔普国王夫妇的速度极快，第二天一早，他们的车队就到了，这时安塞当然还没起床。当他终于从睡梦中醒来，准备洗漱的时候，送餐的女仆告诉他，国王陛下已经在会客室陪客人聊了两个多小时了。
　　王后陛下吃了半个涂满花生酱的三明治，换上一套低调内敛的礼服，匆匆忙忙赶往会客室。虽然怀孕已经三个月多，但因为过瘦的缘故，肚子还是只有一点点大，因此只要不是太过修身的礼服，他都能穿。
　　会客室的门刚被打开，安塞就差点被满屋珠光宝气晃花了眼。奥登一身白底绣金纹的长外套，披着大红丝绒斗篷，头戴纯金王冠，王冠的每个角上都镶着一枚硕大的红宝石，而海尔普的国王与王后穿着款式差不多的暗绿色丝绸外套，王冠上的蓝宝石切割得极其华美，随着他们的每一个动作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要不是所有人的视线都聚集在自己身上，王后陛下很想转身回房，把自己最奢侈的服饰全部裹在身上，最好每一根发丝上都挂着宝石。
　　他硬着头皮把门关上，垂头丧气地朝三人走去。等走近了，他才猛然发觉，坐在最中间的海尔普国王，怎么那么像汤姆的车夫？
　　这绝对是错觉，可怜的王后陛下慌慌张张地把视线转向海尔普的王后，然后成功与汤姆对视。平心而论，汤姆的脸色并不好看，也不知道是因为王冠太重还是被他身旁国王陛下头顶的宝石晃到了眼睛。他尴尬地看看安塞，又瞥了瞥杰瑞，发出一声干巴巴的笑声：“嗨——”
　　杰瑞站起身，学着马蒂尔达的方式向他行礼：“您好，我是杰瑞·艾布纳，海尔普的国王。这是我的夫人汤姆·艾布纳，海尔普的王后。”
　　安塞回过礼，在奥登旁边坐下。他总觉得自己今天没有奥登闪耀，因此话说得格外少，而汤姆好像表现出不是很高兴的样子，只是阴沉地坐着，除了谈到生意会插几句话之外，保持沉默。
　　这场马蒂尔达与海尔普帝国的会面持续了十天，谈成了不下五笔生意，在即将离开马蒂尔达的那个傍晚，汤姆邀请安塞到海尔普做客，安塞答应了。
　　在草草收拾完行李之后，迎着奥登依依不舍的目光，安塞拎着行李箱坐上了海尔普国王夫夫来时所乘坐的那辆马车上，与国王夫夫同行。
　　这一去就是八个月，起初，安塞只想稍微玩两天，领略一下国外的风土人情。直到有一天汤姆邀请他参加马拉松比赛的时候，小王子这才想起来自己好像不能剧烈运动。
　　他只好拒绝了对方的邀请，谎称最近耽于赏景游玩，不太想分心。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计划回国的前两天晚上，汤姆领着一个看起来最多半岁大的小男孩找他玩，两人一边聊天，一边教小朋友爬，安塞随口问了一句：“这是谁家的孩子？”
　　“啊？当然是我生的！”汤姆骄傲地拍拍自己，“非常顺利。”
　　安塞趁着没人，偷偷摸摸地问他：“你也能生孩子？”
　　“那当然，我吃了精灵果的，况且海尔普的医院早就支持刨腹产了，等你以后有了孩子可以过来生——你可以生孩子吗？”
　　“不必麻烦。”安塞慢吞吞地说，“现在肚子里就有一个。”
　　于是，八个月后，奥登千盼万盼，终于把自家王后盼回来了。这个可怜的国王立在王宫门口，伸长了脑袋朝远处看个没完。自从五月份开始，安塞就减少了与他通信的次数，说是有要事在忙，并且嘱咐他管好国内的一切，奥登都照做了。
　　等王后终于千里迢迢回到马蒂尔达之后，国王陛下却并没有抱到心爱的王后，而是被王后怀里被小蓝花被子裹住的小婴儿吓了一跳。
　　“这······这是什······什么？”他结结巴巴地问道。
　　“儿子。”
　　“谁······谁的儿子？”
　　“你儿子。”
　　“我的······我的什么？”
　　安塞有点不耐烦了，他把话连着说了好几遍：“这是儿子。这是你儿子。这是我生的，你的儿子。快点进屋吧，等会儿他要被风吹感冒了。”
　　奥登赶忙让女仆接过孩子，带着安塞回到寝宫。孩子已经被有丰富育儿经验的女仆哄睡着了，而他还是不太能接受自己突然升级为父亲的事情，在寝宫的客厅里绕了好几圈之后，才想起来问：“什么时候怀上的？”
　　“啊，就是在监【狱里的时候啊，可能会更早一些，具体时间你自己想。”
　　“为什么不告诉我？”
　　闻听此言，安塞彻底楞住了，他仔细回想了一下当初假死之前的所作所为，确定自己绝对没有忘记把孕石塞进嘴里，于是冷冰冰地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没告诉你？”
　　奥登想了很久，才突然想到那块亮着白光的孕石，看着他震惊的表情，安塞突然很想笑。
　　“恭喜啦，国王陛下，您做父亲啦！”
　　“同喜啦，王后陛下，您也做父亲啦！”
　　总之，曼德尔四世的第一个孩子，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出生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一个番外写啥呢？感谢在2020-08-20 20:41:05~2020-08-23 00:33: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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