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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归鸢》作者：秋月长空
　　文案：
　　看似醉生梦死无所事事的世家公子，一纸诏书下来，许给了军威赫赫的镇北将军。
　　宁清：嫁呗，饿不死就成。
　　魏尧：娶呗，是男人就成。
　　从两看生厌互不顺眼到两情相悦死生契阔，冤家路窄不如另辟蹊径。
　　魏尧只想要一个盾牌，却不想宁清是他的矛。
　　兜兜转转，不知何时，魏尧的这颗心便成了他的。
　　起初魏尧只觉得宁清这人不露圭角，渐渐的才发觉…有人简直是王八的脑袋——深藏不露。

　　【所向披靡大将军攻×深不可测马甲多受】
　　夫夫携手除奸邪灭佞贼，共创河清海晏盛世太平。
　　强强，HE。

　　内容标签：强强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朝堂之上
　　搜索关键字：主角：宁清，魏尧┃配角：很多～┃其它：婚后，权谋
　　一句话简介：夫夫携手共创盛世太平
　　立意：除奸邪灭佞贼，共创河清海晏盛世太平。


第1章 回京
　　‘祥丰五年，国祚不稳百废待兴，北狄贼王伺机而动，拥兵来伐，八十万精兵鱼贯而入，破古北口，大军似黑云压城，势不可挡，北疆危在旦夕。魏尧临危受命，以十万兵力御敌，用兵卓诡变幻，封镇北将军。
　　夜间城柝三响，魏尧擒北狄世子，杀于帐前，大振士气，北狄节节败退，大军势不可挡。次日卯时大获全胜，祥丰帝龙颜大悦。将士封官进爵，魏尧尊安国公，定府帝都。’——《魏史》
　　祥丰十二年。
　　三更天，一批暗卫穿着夜行衣，正明火执仗，步履整齐地在王宫中穿行，惊醒了一众奴才，有些好奇的开着门缝观望，有些胆小的只掌了灯，躲在房中，用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身披藏青色大氅的男子进入一间耳房，这处偏远，前些年就已经荒废，到处都布满蛛丝和灰尘。从门而入，地上溅着星星血迹，顺着痕迹走，不远处的地上躺着个人，身上原本浅色的奴仆衣裳，已经被鲜血浸透，四目圆睁，身体还残留着温度。男子伸手将他袖中藏着的密信取出，便离开了屋子。
　　大魏北疆，副将赵旻步履匆忙地走进房中，将密信呈给魏尧，面色凝重道：“里头的人传了封信。”
　　魏尧打开信，上面只写了四个大字“大魏不宁”。
　　魏尧转手就将信纸扔进一旁烧得正旺的炭盆里，小小的纸条瞬间被火舌舔舐殆尽。他坐下饮了口茶：“果真如此。”
　　赵旻就是个粗人，带兵打仗在行，这时候脑子里没半点主意，只好请教到：“将军，现在如何是好？”
　　“前几日朝中又来人催了，一两次尚可，再多几次必定惹陛下不满。”魏尧垂着眼将手中的茶杯转了两圈又放下，起身笃定道：“传我口令，众将士整理行装，我们回帝都。”
　　十日后。
　　大魏帝都晏州，长廊集市，叫卖声此起彼伏，商客络绎不绝。聚客斋是京中有名的食府，此刻二楼都已经坐满了，店小二正好言好语地劝不赶巧的客人明日早点来。
　　突然间，街边的商贩客人自主聚集在道路两侧，朝着城门口的方向张望，二楼的食客们占据着风水宝地，拉长着脖子注视着下方。马踏声由远及近，逐渐清晰，接着一大批穿着黑色军衣的军队出现在众人面前，引得百姓纷纷拍手叫好。
　　马公子惊奇道：“怎么那大名鼎鼎的镇北将军不在其中？”
　　唐公子这才发现为首的人，长得中规中矩，全然不是传言中的美男子，更没有那令敌军闻风丧胆、赢得百姓簇拥爱戴的气概。
　　“大将军事繁忙，哪像我们有这功夫吃酒听曲，指不定先一步回京了。”这声音清亮，语调却不正经。
　　说话的人是三人中长得最人模人样的，乃当今左相宁珂承之子宁清，这人在世家公子中也是有名的不务正业，为人有三好“好广交朋友，好吃茶喝酒，好听曲赏舞”，实在不是个正经人，唯独这长相当得起颜如舜华四个字，在另外两个人的衬托下更相得映彰。
　　唐公子想起前些日子父亲说的话，问道：“安国公这么多年都不曾露过面，此次突然回京，宁兄可听令尊透露过一二？”
　　“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爹见我天天往外跑，恨不得打断我的腿一了百了，哪会有什么闲情逸致和我说这个。”宁清哈哈一笑，也不怕丢脸，反正在这帝都里，几乎人人知道左相有个无用的儿子，三天两头气得他爹要动家法。
　　唐公子碍于面子，只含蓄的笑了笑，言归正传：“听我爹说，是皇上念安国公年近而立却仍未娶妻生子，特地召回来，打算赐婚。如今帝都里，家中有适龄女子的官宦人家都翘首以盼，等着这块肥肉呢。”
　　马公子咬牙切齿遗憾道：“可惜我就一个妹妹，前两年许婚了，要不然说不定就能和公爷攀上亲家。但是听说安国公为人杀伐果断、冷念无情，怕不是个良配。”
　　宁清一想起马公子那和他有七成相似的妹妹，实在没忍住，噗呲一笑：“马兄多虑了，我想即使令妹还未许婚也很安全，不会有这等烦扰。”
　　许是吃多了酒，宁清心情很好，吊儿郎当地说：“再说，坊间将镇北将军传的神乎奇迹，可年近三十依旧是孤家寡人一个，我看怕是另有苦衷，只得将身心投入在战场上。”
　　两位公子不解：“有何苦衷？”
　　宁清莞尔一笑，故作隐晦，低声说：“男人嘛，不为声色，要么是断袖分桃之癖，要么就是有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疾。”
　　这一听，连带着旁边站着的小厮都忍不住大笑。
　　说低声但也没小声到哪里去，好巧不巧正被隔壁桌听得一干二净。赵旻顿时握住了腰间的剑，仿佛顷刻就要到隔壁去好好质问一二。当事人魏尧却好像没事人一样，拉住了他：“就是几个终日无所事事的世家纨绔，理他做什么？”
　　魏尧脱下戎装换上深蓝色的锦袍，一身打扮看上去与世家公子并无不同，不像他们这些粗人，穿着文人衣服也挡不住一身匪气。在军营时同吃同睡是常事，他赵旻敢以人头担保，他家将军绝不是贪图男色之人，隐疾更是无稽之谈，正是如此他才愤愤不平。
　　魏尧从怀中掏出酒钱放在桌上，起身拍了他一下：“你硬要我请你在帝都食府里吃一遭，如今饭吃了，时候也不早了，还有正事要办，就别恋恋不舍了。”
　　赵旻百般不愿意地走在前面，走时不忘再瞪一眼那群还在高谈阔论的人。临下楼时，魏尧无意地再往那桌多看了看。
　　长得一表人才，可惜了，是个浑皮无赖，沉溺纸醉金迷之人，在北疆时就听闻帝都奢华放纵之风盛行，果然名不虚传。
　　魏尧进宫途中在马车上换上了紫黑色的朝服，方才清雅的文人气质顿时被掩盖了大半，不动声色地将带路的小太监吓得战战兢兢，仿佛他是什么吃人的妖怪。
　　到了安庆殿前，总管太监冯郁早在恭候迎接，见到小太监就变了脸色：“哪来的小奴才，这点差事都做不好，我看也不必再留用了。”
　　魏尧平静的脸上这才荡出点笑容：“小事而已，冯总管不必动怒。”
　　“将军仁慈。”冯郁赶忙收敛，对小太监说，“还不赶紧谢过将军。”
　　小太监赶忙千恩万谢地拜了又拜，庆幸自己才过了十几年的人生还不至于太快到头。
　　冯郁亲自给魏尧奉茶，醇厚的声音随即响起：“几年不见，安国公的气魄更胜从前。”
　　穿着明黄色皇袍的男人步入殿内，面带柔和地看着魏尧，就像自家有了个出人头地的小辈而倍感欣慰的家族宗亲。
　　魏尧方见人，便跪地行了大礼：“臣参见皇上。”
　　祥丰帝坐上软榻，轻轻点了点头：“不必多礼，爱卿平身，赐座。”
　　魏尧落座后，祥丰帝问道：“听说你先一步回了京，说起来也几年没回晏州了，感觉如何？”
　　魏尧眼神一顿，低头回话：“臣的副将喜爱帝都美食已久，臣同他先一步回京，在聚客斋吃了一顿，果真名不虚传。”
　　说着，魏尧抬起头：“帝都歌舞升平，商贩游人络绎不绝，各色食府商货琳琅满目，百姓和乐融洽相处。一派盛世之景，自是与当年不同了。”
　　祥丰帝闻言露出笑容：“也是亏得你为朕护得江山，才能见到今天这样的盛世。”
　　“陛下这么说折煞臣了，臣不过是一介武夫，保家卫国本就义不容辞，幸蒙陛下垂爱才得以有此机会。”
　　魏尧说的恳切，表情也看不出纰漏，祥丰帝又说了几句便就此略过，换了个话题：“安国公今岁几何了？”
　　魏尧脸上依旧不显山露水：“臣十月初七生辰，已满二十八。”
　　祥丰帝一听先是点头，又谆谆劝导道：“男子这个年纪正是为国为民，报效朝廷的好时候，只是成家立业也可兼顾，要不你就这么孤家寡人的过着，朕也对不起魏老将军。”
　　祥丰帝这心思也不是头一回有了，魏尧早已做好准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实在不行时就是一句箴言，大丈夫能屈能伸，忍忍就好。
　　“这些日子臣思虑良多，陛下所言正是，之前是臣考虑不周，还劳烦陛下微臣筹谋，此事就听陛下安排。只是，臣有一个不情之请，还望陛下成全。”
　　祥丰帝前面正听得舒心，一听这话又提起神来：“何事？但说无妨。”
　　魏尧也不做扭捏：“臣对女子并无爱慕之情，大魏男妻之风虽胜，但总归还是不入流的，不知陛下可否允臣做此举。”
　　一时间祥丰帝也没明白过来，和冯郁四目相望，相看两不知，再看看魏尧，越发觉得，这孩子如今的性情令人捉摸不透。
　　赵旻在宫门口架着马车，百无聊赖的嘬着嘴里不知从哪来薅来的野草，远远地看见魏尧出了宫门，忙过去接他拖下的披风：“将军，怎么样？”
　　魏尧将他嘴里的杂草抽出来随手一扔，一跃上了马车，说道：“成了。”
　　安庆殿内，祥丰帝喝着茶和冯郁说话：“你说，他这请求，有几分真心有几分假意？”
　　冯郁恭敬道：“奴才哪猜得到那位的想法，不过管他真心还是假意，此举不正和陛下心意吗？男子不能有子嗣，任凭安国公何等威风恣意，也无子孙后代可以荫庇，荣华富贵、声誉权势再大，也不过是这辈子的事。”
　　“说的不错。”祥丰帝对这回答很是满意，将茶盏放下，吩咐道：“这事就交给皇后去办，让她安排妥当些。”
　　冯郁跪地：“奴才这就去传话。”


第2章 赴宴
　　宁清吃过午饭回府，正赶上左相下了朝在大厅喝茶，看来是今日得了空，又打算好好“教导教导”他了。
　　宁珂承抬眼瞥了他一眼，将茶盏放下：“你过来。”
　　这戏码下人们早就见怪不怪，就连宁清的贴身小厮林荣，在大难面前也不得不做起“卖主求清净”的勾当，笑道：“公子去吧，小人这就去为你准备瓜果茶水，一会儿解渴用。”说罢，也不等他回答就自顾跑了。那平时吃了不少好东西，圆滚滚的身躯此刻倒是身轻如燕，一溜烟就不见人影了。
　　“这狗东西。”宁清在脑里思忖一会儿要用什么整治手段的功夫，他爹便不耐烦了：“你在那自言自语什么呢，还不快进来。”
　　“是。”宁清百般不乐意地进了房，在一旁坐下，干干咽了咽口水。下人们都是人精，一般没人这时候赶巧，连要口水喝都费劲，早知道刚刚用饭时就多喝两口汤了。
　　宁珂承回府已有些时候，现下休息妥当，正好说说他：“又出门玩乐去了？”
　　宁清一副专心听教的样子：“没有，就是和几个公子一起在聚客斋喝茶。”
　　他爹一听，没给好脸色，哼了一声便开始长篇大论：“你看看你，既已及冠，依旧功不成名不就，日日流连酒肆茶馆，真是家门不幸祖上无光，生此逆子败坏家风……”
　　宁清一听这熟悉的开头，赶忙求饶：“爹爹爹，我认错了。您就是说教也换套词吧，这话都说百八十遍了，儿子这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宁珂承拍案大怒：“你起茧子怎么还不知悔改！就知道拿话糊弄我，回头该如何还是如何，半点长进没有！”
　　这事可怕就在于，他爹连震怒后的这些话也是大同小异，就没舍得改改。
　　宁清已经是死猪不怕开水烫，心想这么些次他也练出来了，不管他爹说什么，他都先答应，最后总归是左耳进右耳出。他爹大概也是知道别的没什么用处，就指着这个过程好好折磨他，能消停几天，比什么说教都好使。
　　可宁珂承今日不走寻常路，气过后恢复平静，又是从容儒雅的样子：“今日陛下说了，皇后娘娘过几日要办赏花会，官家公子小姐都在应邀之列，你正好和你妹妹一起去，也多见见其他大人的公子，和人家学学，离你那些狐朋狗友远一点。”
　　宁清正奇怪他爹怎么这回出其不意了，一仔细听便觉得不对。向来赏花会都是皇后嫔妃为皇子和亲贵选亲的表面形式，何时听说过男子也参加？
　　“爹，赏花会妹妹去就是了，我跟着去做什么？”
　　宁珂承也想不通这个，不过皇上只说世家公子间多接触有益，别的并无透露，他也不好擅自揣度圣意。
　　“同是赏花会，但各家小姐和后宫女眷在一处，世家公子和太子在一处，并不影响。”
　　“太子也在？”
　　“正是，刚回帝都的安国公也受邀在列。”
　　这真是奇事一桩，要说寻常聚会倒也无不妥，只是太子和安国公赫然在列，这两位身份如此尊贵，怎会和他们这些普通管家公子掺和，看来赏花会十有八|九是个幌子，只是不知道皇上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好，我同妹妹一起，我先和她说一声去。”说罢，宁清便行了礼，赶忙溜出门往厢房跑。
　　宁珂承无奈摇头道：“多大个人了，还如此顽劣，才坐片刻便耐不住了。”
　　一妙龄女子此时正坐在桌前刺绣手帕，她头上戴了把雕成芙蓉模样的玉簪，除此之外并无过多繁饰，穿了身水黄色的衣裳，更衬得她肤白似雪。绣完最后一针，宁涣轻轻抚摸过手帕上的的莲花图样，面露微笑，这一笑动人心魄，当之无愧的倾国倾尘。
　　宁涣的贴身婢女小桃忙道：“小姐的绣工越发好了。”
　　她还来不及细细欣赏自己的绣作，便被打断：“涣妹，天天刺绣有趣么？”
　　宁涣抬头，见到宁清正扒着门框冲着她笑，忙起身：“兄长，你回来啦。”
　　宁清刚一进房，宁涣便注意到宁清额头上有一层薄汗，给他倒了杯茶水：“兄长怎么一身汗，又是惹了父亲不快，趁机跑来我这的吧？”
　　宁清接过茶杯一饮而尽，笑着摸了摸宁涣的头：“正是，涣妹果然兰心蕙质。”
　　宁涣掩嘴一笑：“父亲也是为你好，兄长别辜负他的好心。”
　　“知道了。”宁清步入正题，“皇后娘娘不日将举办赏花会，我也在应邀之列，小桃，你到时候可要好好为你家小姐打扮，到时候我们一同入宫。”
　　小桃正经地拍着胸脯道：“放心吧公子，保证让小姐光彩照人。”
　　“倒不用那么夸张，合相府身份就好。”宁清刚说完便转头靠近宁涣说，“太子许久未见你，这次你们俩可要抓紧机会。”
　　宁涣恼羞道：“兄长！”
　　宁清哈哈一笑，便不再打趣她，又说了几句话便走了。
　　宁清哼着小曲进了自己的卧房，不经意抬头时看见窗口书案上停着一只木鸢，霎时间，笑容淡去。
　　木鸢，俗称木鸽子，是一种机关鸟，在两个固定地点间传递信件，体内有一旋转的木制开关，根据两地间的距离控制转幅，已经确定就不可更改。这东西产于北疆一带，在帝都倒是个稀罕物。
　　宁清收起了吊儿郎当的做派，走到案前，取出信条，上面只写了一个字“慎”。没头没尾的一个字，如何解释都可，但宁清却想，从时机上看，大概与刚回帝都的那位大名鼎鼎的镇北将军有关。
　　魏尧在北疆这些年，军权声望只增不减，后来这几年，当时和他大破北狄的大多将领皆被擢升，分在各地当差，说是削弱势力，但无形之中也使他的势力遍布各地，从祥丰帝意识到的那一天起，便开始了夙夜不安，忧虑江山易主的日子。此次魏尧听令回帝都，给祥丰帝吃下一颗定心丸，人在眼皮子底下呆着，总好过远在天边鞭长莫及。
　　宁清十几岁在宫中陪太子读书时，常听见魏尧的大名。太傅对他评价甚高，武官更是人人敬佩，但这么些年魏尧一直在外驻守，旁人难见真容。能一睹年少起的风云人物，宁清倒是对这个莫名的赏花会有了点兴趣。
　　三日后，中宫在御花园设宴，官家小姐由晋和长公主带着同皇后用宴，世家公子则与太子一起，奇怪的是，安国公说是也在场，太子却并未向他们引荐。各家公子虽有意接近太子，打扮都被太子的贴身太监孟公公挡回去，自讨没趣倒不如端着酒杯到处敬酒，讨个脸熟，为日后仕途铺路。
　　宁清在这之间倒算个异类，乐于自酌，打算混够时辰便如何来的就如何回去。仰头间，他与太子四目相对，而后太子退席，宁清饮下最后一口酒也悄声退下。
　　魏尧坐在皇后特地给他安排的绝佳位置，既可纵览全局又不像主位那么显眼。本就是无可奈何的下策，想不到自己还要遭这等罪，台下那些说笑的声音听起来聒噪的很，想起自己要从中选一位作为名义上的“夫人”，魏尧顿时头疼，这不比打战轻松，打战是对敌人下手，而如今他得对自己狠得下心。
　　魏尧正打算眼睛闭着，随便选一个交差早点走人，无意注意到一个人，那人身形有些熟悉，看到脸时，他才想起来，这是聚客斋见过的，隔壁桌那人。
　　宁清走了几步，在灯下看见太子正在等他，过去行了一个礼，太子面色平淡：“兰誉，平时你喝酒听曲和狐朋狗友谈天说地在行，反倒不习惯这种场合。”
　　宁清此刻全然没有怕平日的放纵，安分道：“太子见笑了。”
　　朱御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蓦然笑道：“好了，孤不玩笑你了。”
　　朱御谨慎低声问道：“钰卿今日可来了？”
　　宁清同样压低了声音：“太子放心，我和小桃说了，这时候涣妹应该已经被带出来上赏花了，太子有什么想说的不妨现在过去。”
　　太子满意的点点头，两人露出达成一致的笑容。两个人背着宁涣狼狈为奸，若是被左相知道宁清身为兄长，帮着别的男人与自己妹妹私会，即使那个人是太子，依旧不能阻止他打死这个逆子。
　　太子走出两步后回头，对他说：“散宴后我会请求父皇母后赐婚，到时候还望兰誉在宁相面前替我好好美言几句。”
　　看着太子远去的身影，宁清心里五味杂陈，珍重的妹妹最终还是成了别人家的，好在太子是良人。
　　宴会嘈杂，宁清不想再回去赶这个热闹，索性在园中散步，看看难得一见的御花园的梅花。已是隆冬，不足一月便是岁旦，这是帝都最冷的时候，可园里的梅花却开得很好，姹紫嫣红，色彩纷兰。
　　宁清站在树下叹惜道：“鲜花娇嫩，含苞欲放待人欣赏，可惜冷冷清清的，辜负了满园春色。”
　　“好歹有两个人欣赏，总不至于空无一人，埋没了这样好的景色。”
　　这声音有些低沉，着实好听，宁清转头才看见人，心想大概是同来参宴的公子，轻轻点了点头示好，便转身要走。
　　“坊间将镇北将军传的神乎奇迹，可年近三十依旧是孤家寡人一个，我看怕是另有苦衷，只得将身心投入在战场上。”
　　宁清一听这熟悉的话，迈出去的脚悬在途中，半晌才收回来，转身狐疑地看向那人。
　　“如何，你还要我说后面的话吗？”魏尧轻笑道，眼角却无甚笑意。
　　宁强很肯定自己未曾见过这人，但此刻心里莫名的不安一直在敲打他，缓缓开口道：“不知公子是？”
　　“不巧，在下姓魏名尧，正是公子口中的那个人。”
　　不祥预感成真，宁清不免想起今前些日子宁涣邀他去城外烧香而他没去，莫不是因此犯太岁？
　　想不到面前的人竟是那位镇北将军，他还以为镇北将军一定长得五大三粗膀大腰圆，有不怒自威的霸气，令人俯首的魄力。眼前这位，身着一身紫金色锦袍，更衬得形貌昳丽、眉眼如画，穿着与其他世家公子无异，唯有眉宇眼神间那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倒能看出不同寻常。
　　宁清忙行礼道歉：“在下一时醉酒之语竟入了公爷的耳朵，实在惭愧，还望公爷见谅。”
　　无事时各自安好，一副谈天谈地都无所畏惧的模样，一到东窗事发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服软为先，宁清这行为实在与见风使舵无异，不过与殿里那群毫无生趣的人比起来倒是有些意思。
　　魏尧微笑着，满不在意的样子：“无妨，只是我已自报家门，这下该我问你是何人了吧？”
　　“在下左相宁珂承之子宁清，见过安国公。”宁清朝他安分的地行了礼。
　　此时天色已晚，宫殿内的嬉笑声小了不少，该是要散宴了。
　　魏尧点点头，故作恍然：“原来是左相家的公子，时候不早了，眼下不是说话的时候，等下次再见时我们再深谈。”
　　说罢，魏尧转身离开，宁清在原地松了口气，喃喃道：“还有下次，可别了。”


第3章 赐婚
　　魏尧离开御花园便去了安庆殿，祥丰帝早在御书房等他回话，让冯郁不必通传，直接带人进来。见魏尧神色带喜心下有了数，心绪便放开了。
　　“这赏花会，安国公可还满意？”
　　魏尧行礼回道：“御花园的梅花正盛，多谢皇上赐臣这个机会得以赏花。”
　　祥丰帝就纳闷了，魏尧这是故意吊他胃口左右而言其他，正不巧，他还正就吃这招。祥丰帝无奈一笑：“安国公这是故意的？你知道朕的意思。”
　　魏尧微微一笑，低头道：“宴上各家公子把酒言欢，热闹非常，甚少有人注意到臣。”
　　这话说的，难不成没相中？祥丰帝正疑惑，就听他继续道，“于是臣去了御花园赏花，正好碰见一位公子，令臣心潮雀跃，久久不能忘，特来求陛下成全。”
　　原来说话过于委婉曲折当真会急死人，好在魏尧开了口，相中了就好。
　　“安国公相中了哪家公子？”
　　魏尧抬头，缓缓道：“左相家的。”
　　……
　　魏尧走后，祥丰帝在原地深思良久，久到冯郁忍不住催：“陛下，不如歇息吧？”
　　祥丰帝道：“左相家的公子宁清从前是太子的陪读，后来不知怎么未入朝堂，朕听闻，如今他在帝都里同些纨绔混在一起，整日没个正形，左相对此也无可奈何，魏尧怎会看上这样的人，朕实在想不开。”
　　冯郁不管这些，只知道皇帝的身体要紧，宽慰道：“奴才听闻，宁公子资质平平但相貌却是一等一的，许是国公爷正好这一口也未可知呢？”
　　祥丰帝一想，也有道理，所谓食色性也，魏尧也是男人，有些劣根性也正常。
　　“罢了，答应便答应了，他的婚事已成定局，也算了了朕的一桩心事。”祥丰帝起身，正要唤人更衣，小太监就来报：“皇上，太子殿下求见。”
　　……
　　次日早朝，诸事商议结束后，右相丁崇安老调重弹：“皇上，太子已及冠两年，东宫依旧空虚，还望陛下重国祚，令我等为太子筹谋婚事。”
　　太子向来得皇上重视，婚事提了再提祥丰帝都不做表示，今日却一反常态，笑道：“昨夜太子来求朕赐婚，朕才知道，原来太子早已心有所属，竟憋着如今才让朕知道。”
　　殿下大臣纷纷交头接耳，低声议论是哪家千金得太子青睐。
　　祥丰帝将目光集中到宁珂承身上，笑道：“正是左相家的千金。”
　　一时间众人看宁珂承的目光都带上了羡慕，还不等宁珂承反应过来谢恩，祥丰帝继续道：“安国公的婚事朕也记挂已久，正巧昨夜安国公也向朕请求赐婚，更巧的是，竟也是左相家的。”
　　朝臣们纷纷艳羡，左相是烧了几辈子高香，得此贵女荣耀门楣。
　　宁珂承没明白，难为道：“可臣只有一个女儿。”
　　祥丰帝笑道：“朕知道，太子求得是你女儿，安国公求的却是你儿子，并无不妥嘛。”
　　众人这才明白，感情安国公是个断袖，难怪这些年下来不说一儿半女，连个小妾都没有，这么说来倒是通了。
　　宁珂承想起宁清，不由得疑惑：“可犬子与安国公并无来往啊，且同为男子，赐婚一事实在…”
　　祥丰帝不以为然：“诶，我大魏本就有娶男妻的先例，有何不可？据安国公所讲，他与令公子是昨日赏花会偶遇，一见倾心，特求朕赐婚，安国公为国为民呕心沥血，没道理因为这个就回绝他。”
　　理是这么个理，但事情发生在自家总是不能说得这样冠冕堂皇。宁珂承正要求情，祥丰帝便变了脸色，抢先道：“宁相，朕登基以来尚未赐婚，如今一下子两份恩典都许了你，你该懂得分寸才是。”
　　皇上如此说就是变相的警告，宁珂承哑口无言。祥丰帝见他不说话了，面色又柔和些：“前些时候朕拟了圣旨，上朝前已经派礼官去你家宣旨。秦言，你回去后同两家拟好日子，成亲事宜务必仔细，若出了差错，朕唯你是问。”
　　秦言乃礼部尚书，听皇上这么说，忙跪下受命。明眼人都知道，祥丰帝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这门婚事已是板上钉钉，无可再改了。
　　下朝时，几个往日有交情的官员都围着宁珂承祝贺，左一句恭喜，又一句祝贺，他听得是头晕脑涨，好不容易才打发了这群人。
　　“天家恩德，旁人羡慕都来不及，宁相却不为所动，果真清正。”
　　宁珂承回头，居然是丁崇安。丁崇安与他，说不上势如水火更谈不上交往甚密，大家向来是井水不犯河水，想不到今日居然会同他说这话。
　　“右相。”宁珂承向他作了个揖，“事出突然，实在是还未理清，没那些个心绪，还望右相见谅。”
　　丁崇安同他并肩而行，笑道：“我明白，左相只有这个儿子，舍不得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凡是都得看开些。”
　　丁崇安说完便先走一步，宁珂承走了两步又停下，转头看了眼宏伟的宫墙，继续前行。
　　宁清前几日受了教，安份了点，正在房中看书，突然听见林荣大惊失色的叫喊，从远及近。
　　林荣扒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公子，公子，宫里差人来宣，宣旨了。”
　　宁清心里虽有数，却不想来的这么快，起身道：“眼下父亲不在府中，礼数却不能怠慢，你去通知小桃，让她将小姐带到前厅。”
　　林荣依然没了主意，只管听宁清的，忙道：“是是，小的这就去。”
　　宁清换了身衣服，同众人到前厅领旨。
　　众人跪下后礼官便宣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左相宁珂承之女宁涣，诰封懿德，行端仪雅，礼教克娴，执钗亦钟灵毓秀有咏絮之才，今及芳年待字金闺。今下旨赐婚，指为太子朱御正妃，赐册赐服，垂记章典。钦此。”
　　听罢，宁清面露微笑，双手接过圣旨，谢恩道：“臣宁清携嫡妹宁涣叩谢陛下隆恩。”
　　宁清方要起身与礼官寒暄几句，便见身后小太监拿了个木匣上来，打开赫然又是一封圣旨。他一时琢磨不清，眼下只能已听旨为先。
　　只听礼官面不改色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左相宁珂承之子宁清，节操素励，才德起于翰林，清约闻达朝野，经明行修，忠正廉隅……”
　　宁清低着头，心里忍不住揶揄道：这说的是我吗，圣旨当真是不管好坏，硬生生往上套。
　　“安国公魏尧为国为民，尽忠职守，近而立之年无有妻室，特为二人赐婚，望汝二人同心同德，敬尽予国，勿负朕意，钦此。”
　　钦此二字如一锤定音，将宁清劈了个外焦里嫩。魏尧？他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那日赏花会他与魏尧一见，虽然魏尧面上并没说什么，但他们二人因为聚客斋的一番话生了龃龉不假，魏尧此举不知是什么意思。
　　众人已久伏在地上，一阵寂静后，宁涣小心的抬头看了兄长一眼，她担心宁清过于震惊，失了礼数。
　　礼官咳了两声，道：“宁公子，接旨吧？”
　　纵然心里千百个不愿意，却不是发作的时候，他缓缓直起身，接过圣旨：“臣，谢主隆恩。”
　　礼官识趣，只说了几句祝贺的话便先行离开了，一屋子的人你看看我看看你，都不知如何是好。
　　宁清脸色倒还好，颇为冷静的发话：“好了，你们该忙便忙去，别都堵在这。”
　　众人散去，宁涣留下，刚要开口，宁清便笑着拉着她的手：“你总算要出嫁了，太子成婚，必定有诸多事宜，今后你有的忙了，趁着现在多休息。”
　　“兄长…”宁涣欲言又止，宁清宽慰道，“你不必担心我，等爹回来我再同他商议，你先回房吧。”
　　无法，宁涣只能听他的，跟着小桃回房去了。
　　宁珂承回来便从管家何伯那听到消息，问道：“那公子现下在何处？”
　　“在厅里等您呢。”
　　宁珂承原以为宁清定然是抵死不从，至少也要寻他诉苦，见了人后却不想他如此淡然。
　　“爹，你回来了。”
　　“嗯。”宁珂承将大氅递给何伯，坐下看着他，“我也是今日上朝时听陛下说时才知道的。你，打算如何？”
　　“我知道，事出突然，爹必然事先是不知情的。”宁清明白，他爹这么说是怕他误会。虽然平日里他爹不待见他，但那是爱之深责之切，没人比他更清楚。
　　“如今圣旨已下，除了遵旨并无他法，再说了，就算儿子想抗旨不尊，难道不怕您打断我的腿吗。”宁清玩笑道。
　　宁珂承一时无言，良久后才道：“你如此顾全大局，为父，甚是欣慰。”
　　宁清等他爹无非就是要表明态度，如今话说完了，便行礼退下了。
　　沐浴更衣后，宁清倚靠在榻上，将事情想明白了。
　　魏尧此次回帝都，多半就是为了娶妻，不管他自己是什么意思，陛下那已是心急如焚，巴不得他早日成家，在帝都里安份住下。娶男子一事，约莫是魏尧自己的意思，自然不是因为真心喜欢，魏尧大概对自身处境心如明镜，不愿耽误好人家的闺女，于是就来耽误他。


第4章 拜访
　　皇帝登基十二年，头次赐婚便是双喜临门，左相府的门槛被来来往往的亲朋好友、京官显贵踏了个遍，一时间风头无二。
　　赵旻本知道魏尧有意娶男子，但听说是那日聚客斋里狂妄议论的纨绔后，不免大吃一惊，拉着魏尧，一脸怀疑他中邪的样子，问道：“将军，你为何…娶那纨绔？”
　　因为大婚，安国公府如今里里外外都在修葺，魏尧看着户部派来的人里里外外的忙活：“我早和你说过，看人莫要浮于表面，那人至少不是表面上那样无能。本就打算娶男人，是谁其实不重要，至少他不像那些书呆子一样无趣不是吗？”
　　魏尧转头冲他微笑，赵旻哑口无言。
　　“府中事宜你看着就行，我出去一趟。”魏尧拿起他放在一旁的披风，双手一摆便将披上身系好带子。
　　赵旻问道：“将军要去哪？”
　　魏尧头也懒得回：“宁府。”
　　宁府前厅热闹却与宁清无关，从前来往的多是些酒肉朋友，如今仿佛苍蝇看到肉，一拥而上，他懒得去一一应付，只让何伯稍微客套几句，不至于面子上难看便可。眼下他只管在房中看书，乐得清闲，只是他难得这么安分，倒将宁珂承弄得愁绪万千，又废了不少唇舌说了些“出嫁前毕竟要顾忌点，免得夫家难看。”的胡话，将他爹气的七窍生烟，把他赶回屋才算了事。
　　宁清方才吩咐林荣去厨房取点时新水果和瓜子果脯，林荣拿了东西准备回去，经过长廊时竟瞧见魏尧在门前同何伯说话，赶忙躲到树后偷听。
　　“公爷怎么亲自来了，可是有要事？”
　　魏尧语中带笑：“也没什么，就想来正式见见你家公子，他人呢？”
　　何伯人实诚，如是说道：“我家公子这几日都在府中，现在应该在房间看书，我差人为您带路。”
　　“多谢。”
　　林荣一听，直接上门了，这还得了，赶忙先行一步跑回去通知他家公子。
　　宁清津津有味的看着书，刚要翻页，林荣便冲进房，将瓜果一类的盘子放在桌上，顾不得喘口气，两步跑到他跟前。
　　宁清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气冲冲的，捡到什么宝贝了？”
　　林荣忙摆手，宁清不甚在意地扭头继续看书，只听林荣喘过气，气急败坏道：“安国公来了，现在已经由人带着过来了！”
　　“谁？”宁清一时没反应过来。
　　“魏尧！”
　　宁清霎时将书合上，下软榻:“真是冤家路宰，不见！你便说我不慎染了风寒，病中烦闷外出赏花去了，让他从哪来回哪去。”
　　宁清动作迅速的整理好衣服往外走，走前还不忘带走一盘瓜子。
　　林荣一见他家公子跑了，恨不得也跟上去，不等踱步几回魏尧便进屋了。只好硬着头皮上前恭谨道：“公爷怎么来了？”
　　“闲来无事，来见见你家公子。”魏尧余光瞥见桌上还带着水珠的葡萄，心下了然，仍不戳破：“他人呢？”
　　给林荣一百个胆子也不敢照着宁清的话原模原样的回，斟酌后委婉道：“只在不巧，我家公子昨日染了风寒无趣，心情不大好，前脚刚出去赏花去了，谢谢公爷好意，不如您先回去，今日真是不巧。”
　　魏尧不说话，只是笑着，那笑看的林荣莫名胆颤，要不是怕被公子揍他就要坦白了。
　　正僵持着，碰上小桃拿着布料从门前经过，正巧听见，停下诧异道:“公子病了？那怎么我方才见还在花园待着，如今风这么大，你也不怕再受了寒！”
　　魏尧一脸笑意看着林荣，将他看得后背发凉，干笑道：“是出去，到府内花园赏赏，也不敢让他走太远。”
　　这话林荣说了自己都没脸，好在安国公看着不是要追究的样子。
　　“那你便带我去花园吧？”
　　实在是抵挡不住，林荣只好带着人去了后院。
　　刚进花园，魏尧便看见宁清躺在前方亭子的躺椅上，喝着茶磕着瓜子，嗑瓜子的声音仿佛踩着鼓点，颇有些音韵，看着好不闲适。
　　魏尧看了看林荣，林荣却受不了这样的审视，忙道：“小人先退下了，公爷和我家公子慢聊。”
　　宁清刚将手伸向盘子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宁公子好雅兴。”
　　宁清闭上眼在心里骂道：当真冤孽。
　　转过头来脸上带着诧异，仿佛全然不知，忙起身行礼：“安国公怎么来了，在下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无妨。”
　　两人一同坐下，魏尧扫了眼院子里的花草，虽不如御花园名贵繁多，却看得出是精心照料着的，开得甚好。他回过头对宁清说：“上次御花园草草一面，还未来得及和宁公子深谈。”
　　宁清含蓄道：“还未深交却要成亲？”
　　魏尧一笑而过，自顾问道：“不知该如何称呼宁公子？”
　　“在下名清，字兰誉。”
　　“芝兰玉树，休声美誉，好雅清的字，自己取的？”
　　“不，母亲早殒，去世前特为我取的字。”
　　许是年代太久远，宁清看上去十分淡然，突然想起道：“只知道安国公单名一个‘尧’，可有字？”
　　“正是‘昭倬’二字。”
　　宁清思索一二后道：“《诗经》中有‘倬彼云汉，昭回于天。’之句，可是公爷取字的出处？”
　　“是。”魏尧想不到他这么快就能想到出处，确实不可小觑，“从前读书时最爱这两句，后来就取了作字。”
　　魏尧身为大将军竟有如此书生意气，倒令宁清开了眼。
　　“公爷文武双全，在下佩服。”
　　魏尧不喜拐弯抹角，喝了口茶将茶盏放下，随意道：“成亲一事是我唐突了。”
　　宁清暗暗想：原来你也知道。
　　“兰誉在帝都风评如何想必自己也清楚，我成亲是在所难免的，至于为什么选你。”魏尧笑了笑，“两次见面给我留下了点印象，便懒得多花心思再挑选一番了，至少兰誉的长相胜人一筹。”
　　听见这话宁清心里冷哼一声，面上倒还平静：“还真是谢公爷赏识。”
　　魏尧看他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莞尔一笑，起身便要离开，只是突然记起又返过头：“方才听下人说兰誉病了？这里风大，还是早先回房吧，保重身体。”
　　宁清早就忘了这茬，现下被提醒只得故作虚弱的咳两声做做样子：“谢公爷关心。”
　　大婚定在了岁旦后，正月初八，据礼部所说，这是百年难得的好日子。礼部本想来个双喜临门，两门婚事一同举办，但太子成亲要准备的事务实在繁杂，最后无奈之下只能让魏尧先办，太子则定在二月初三。
　　储君大婚，王爵显官自是不用说，就连北狄王都要派三王子携礼来京祝贺，祥丰帝容颜大悦，更是下令务必好好筹备。
　　魏尧地位虽尊贵，但毕竟尊卑有序，这样一比难免相形见绌，好在魏尧本就不喜普张奢靡，如此反而成全了他。虽如此，送去宁府的彩礼和各种赏赐都塞不下库房，最后还是宁珂承让何伯另开了间闲置的厢房，暂时存放这些东西，等宁清“出嫁后”一起带去国公府。
　　太子百忙之中抽空在京郊的庄子与宁清见了一面，只道：“兰誉，孤知道你被许给魏尧时父皇已经下旨了，实在有心无力，难为你了。”
　　宁清哈哈一笑：“为何你们都一副要送我去龙潭虎穴的样子。”
　　“孤…”朱御欲言又止。
　　“从前魏尧远在关外，难以刺探，如今毕竟是在我们跟前，若他真有什么，正好有利我们行动。是敌，我们好早做部署，是友，便可多一员大将。”宁清看着朱御，目光清明，全无纸醉金迷时的半点模样，“太子放心，不管如何，我心里都有数。”
　　这话比什么都让朱御安心，他点头道：“孤信得过你。”
　　大婚前一日夜里，宁珂承叫了宁清去，将何伯清点出来的陪嫁一一列成了清单，并着田契、店契和几处从前他颇为喜欢的庄子的地契，摞成颇厚的一叠封在箱子里递给了他。
　　宁清最受不了他爹这么温柔地对他，比打他更令人难受：“爹，你这是做什么，真当自己嫁女儿？”
　　宁珂承轻声呵斥了他几句，复道：“国公府里伺候的都是魏尧的手下，你未必使唤的来，还是该有些东西备着。这箱子你自己留着，若真有万一也好应急。”
　　宁清垂着眼，一时无言。
　　宁珂承坐到他身边，拉着他的手语重心长道：“你到了国公府必定不如家中舒适恣意，你能忍就忍，实在忍不了就回来，即使是三更半夜，只要你敲了门，府内必定掌灯迎你回来。你虽不争气，却是我养了二十一年的儿子，总不能被别人欺负了去。”
　　宁清点点头，看着他父亲。他有很多话想对他父亲说，却还不是时候，只认真道：“儿子日后定不让父亲再为我操心。”
　　府中处处张灯结彩，灯光一夜未熄，宁清就着映室烛光入睡，直至第二日天方破晓，由人换好大红喜袍，用红发带束好发，穿扮妥当后被带到大门前。魏尧身上穿的一身红，颜色比他的要深些，紫色点缀其上更显得凤表龙姿、风度翩翩，他朝宁清微微一笑，伸出了手。
　　鞭炮锣鼓声此起彼伏，宁府门口堆了一群百姓和魏尧带来的部下，宁清瞥了一眼，缓缓将手递给他。


第5章 成亲
　　宁府与国公府只隔了两条街，仪仗队恨不得使出毕生绝学，在不长的路程里将公爷和左相的权势吹响，一路上吸引了多少百姓驻足观看。
　　不少妙龄女子在街边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一人满脸艳羡道：“宁公子长得真是惊为天人，哎，可惜嫁给了安国公。”
　　另一人则遗憾不已：“我还羡慕宁公子呢，安国公得人心，身份又举足轻重，光是从国公府门口经过都得惊叹那宏伟的垣墙，更不必说里面是何等的荣华。宁公子虽长得好看可声名着实不好，这门婚事是高攀了。”
　　……
　　宁清并不用像女子一样坐花桥披盖头，而是和魏尧分骑两骑，魏尧快他半个马身，用红绸拉着宁清的马缓缓走着。后头是魏尧的一众部下，全都卸了戎装，只是一举一动一时半刻还改不过来，看得出军队作风。走在最后的就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陪嫁，如此风光，大魏开国以来不曾有过。
　　到了国公府，众人下马，赵旻往他们手中塞了一条红绸，魏尧牵着他进府。府中亭台楼阁，水榭长廊一一经过才到正厅，此时宾客已经落座，正翘首以盼等着一对新人。
　　两人方进厅，四面八方便传来各种祝贺声，魏尧一一笑着回应，宁清与他们没交情，也知道他们是冲着魏尧说的，便只是淡笑着点头以不失礼数。
　　时辰到了后礼官清了清嗓子：“行礼。”
　　方才还喧闹谈话的官员霎时全噤若寒蝉，静等观礼。
　　这时宁清才发现，上位并无人坐着，只有两尊灵位，正是魏尧仙逝的父母的。他原以为这样的场合该是有位高权重，辈分极高的亲贵或宗族长辈代替坐在上头，但转念一想也说得通。金榜题名日、洞房花烛时，娶得虽不是什么正经人，但好歹是头一遭，总要告知父母，比起向不知姓甚名谁的贵客行礼要好上许多。
　　宁清备魏尧带到灵位前，按着礼官念词行礼。
　　一拜苍穹后土，二拜先宗灵府，三拜缱绻良人，共度春秋同白首...
　　宁清垂眸同魏尧行拜礼，暗自思量：好词，难为礼部在太子大婚的紧要关头，还为他二人想出这样的好礼词。
　　礼成后，若是普通人家就该是新妇入洞房，新郎留下应酒，只是他们这对特殊，既都是男人也不必避嫌见外，两人都在厅内应酬。
　　宁清与魏尧举着酒杯，林荣拿着酒瓶跟在他们身后，一桌桌走过。宁清看着厅内厅外五十桌的宾客无奈地想：这还是精简过的场面，果然是不同凡响。
　　若不是倚仗了魏尧，宁清想自己此生是没什么机会，能见到这么多皇亲国戚、尊官能臣。
　　其他人不见得和魏尧有多亲近，大多是过来走个场面，喝一杯助兴便放过了，可到了魏尧的部下这就不好用了。
　　赵旻以身士卒，带着一群部下起哄：“将军，你的酒量我们都是知道的，一杯酒不够意思吧？”
　　魏尧毕竟今日大婚，心情还算不错，挑眉问道：“那你们想如何？”
　　众人的眼神在他们流转一圈，不怀好意笑道：“我们也不让将军喝太多，以免耽误良辰，不如就各饮三杯？”
　　宁清一想，三杯而已，便答应了，谁料赵旻从桌底拿出了早就藏好的酒，置于桌上：“只是这酒，得是我们从北疆带来的佳酿。”
　　北疆不比帝都，乃极寒之地，北疆的百姓擅长酿酒，冬日里炉子上常温着一壶酒，从外头进屋喝上一盅，最是暖身。宁清没喝过，却听过这酒以辛、烈、香、辣闻名，而他深处帝都，喝的都是些怡情的酒，气轻味香，自然与北疆的酒不能比拟。
　　魏尧看了他一眼，宁清笑道：“入乡随俗，众位在北疆驻守多年，我未亲身经历过，如今有幸喝上北疆的酒，实属难得。”
　　宁清喊了已经愣住的林荣：“还愣着做什么，给我们斟上。”
　　林荣忙将手上的酒放下，接过赵旻的面前的酒，为宁清和魏尧斟上。三杯下肚，宁清面色自若，轻轻一笑。此时，赵旻心中最初对宁清的先入为主完全烟消云散了。
　　魏尧看在眼里，往桌上扫了一眼，问赵旻：“仲之没来？”
　　赵旻点点头：“问过了，他在外游历不知道被什么迷了眼，勾得乐不思蜀，只说日后定然补上一份贺礼。”
　　魏尧应声，回头对宁清说：“萧远是军中随医，这次不巧，下次再介绍你认识。”
　　宁清听说过这人的名字，可惜今日不能见上一面，他笑了笑：“无妨。”
　　北疆的酒方入口时只觉得辛，后头酒劲才会上来，且宁清又喝了别的酒，混在一起更是一发不可收拾，面上虽看不出，但宁清的步伐却有些浮了，魏尧轻轻拉着他，将所有的来客敬了一遭，众人也会看颜色，并不为难他们。
　　将人送走后，几个副将还想闹洞房，魏尧沉声道：“想闹洞房可以，明日我必加倍送还，谁想来？”
　　几个人霎时领悟，一阵寒战，服软道：“将军你怎能这样。”
　　赵旻见状忙过来插了句：“你们这么有兴致，我们就不如再喝几缸，不醉不归，别去耽误将军的好事。”
　　众人纷纷应和，一会儿工夫就散的没人影了。
　　宁清此时连意识都不清楚了，林荣正拉着他，对林荣说：“你家公子交给我，你下去领份赏银早些休息吧。”
　　林荣看着他将宁清接过，恍然大悟，应声笑道：“好，公爷你慢慢来。”
　　到房中时，宁清已经睡了过去，魏尧放他在榻上安置好，俯身低头仔细端详良久，不禁笑道：“这岁月静好的睡相。”
　　魏尧从衣柜里取出一床褥子，就在房中的软塌上睡了一宿。
　　第二日宁清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未见魏尧的身影，林荣进屋伺候洗漱时他问：“公爷到哪去了？”
　　“一大早就去校场了。”林荣欲说还休道：“公爷真威武，大半夜睡下破晓便醒了，这体魄真是…令人钦佩。”
　　宁清深呼一口气，回头笑道：“你这心思还挺野，我哪天替你问问公爷，看他怎么说。”
　　林荣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拉着他主子的手，就差跪下了：“公子，我错了，再也不敢了，你饶了我吧。”
　　宁清被他逗得一笑，换好衣服道：“现下该是用午饭的时间了吧？”
　　“是，我去吩咐厨房？”
　　昨日人多，后来他又醉了，现在宁清才发现，整个国公府里里外外都是身着戎装的兵卒，见了他全行军礼，走到厨房一瞧，还好，厨子是正经厨子。好在魏尧先前吩咐过，他们依旧按宁府的叫法称他为公子，这点让宁清不得不感激，要是真被一群人叫夫人他得憋屈死。
　　虽已成亲，但魏尧并不管他，平日里也说不上几句话。只是众人都知道宁清已嫁到国公府，他的那些狐朋狗友半点不敢马虎，即使约出去也只在茶馆里安安分分的喝茶，那日子过得比从前是无趣多了。


第6章 王子
　　正月廿五，上朝时祥丰帝道北狄王已遣三王子陶吉来帝都贺太子大婚，不日便可到帝都。
　　“三王子此番前来，一是为祝贺，而是饱览帝都风情，因此朕准备指一人领三王子逛逛帝都。”祥丰帝的眼神望下扫了一圈，最终定在魏尧身上，笑道，“安国公如何？”
　　魏尧本低着头，听见问话抬头看着皇上，下跪行礼道：“臣领命。”
　　魏尧在北疆多年，和北狄人数次交手，直到七年前杀北狄世子大破北狄，令北狄将士闻风丧胆，此后北疆风平浪静，无人敢犯。如今祥丰帝偏指魏尧领着北狄三王子逛帝都，无非是那点虚荣心作祟，想一展大魏国风，震一震北狄。
　　下朝后，魏尧上了宫门口国公府的马车，这个时节，旁人的马车里多垫着厚褥子，烘着火，手中还需抱着套棉锦的手炉，而魏尧的马车里只铺着薄薄的一层垫子。
　　赵旻听说了朝堂上的事，忿忿道：“这样的事哪需要将军亲自出马，礼部循例派个人不就成了？”
　　魏尧抽了本书出来看着，回道：“皇上开口了，我又并无繁事缠身，有何不可？”
　　赵旻堪堪闭上嘴。
　　“况且这三王子的消息甚少，此次不失为一个机会。”
　　赵旻恍然大悟：“将军是说…”
　　魏尧顺手拿书拍了他一下：“探探虚实。”
　　宁清回宁府的时候宁珂承还未回来，何伯已习惯他三天两头遛弯遛回府上，宁清不需要，他便继续忙活一府事宜去。
　　宁清让林荣去厨房要两份宁涣喜欢的点心送去，先打发了林荣，再自行回到房中。他的寝室还与从前一样，日日都有下人打扫，到处一尘不染，窗边的书案上停着一只不起眼的木鸟。
　　木鸢体型灵小，做工轻巧，放在书案上浑然一体，并不引人注意。宁清之前也想过是否要换一对木鸢，可安国公府重兵把守，在魏尧眼皮子底下用北疆的东西未免太过猖狂，简直就是逼魏尧将他抓起来严刑拷打。木鸢制作费时费力，实在没有必要多此一举，于是便一切如前，有必要时回府查看消息即可。
　　宁清取出信条一看，写着“帝都一会”。
　　从房中出来，宁清直接去了宁涣的闺房，照理说出嫁前应避夫避兄，但他们两个自小感情好，并不在意这些。
　　过几日就要出嫁，宁涣此时难掩新妇的喜悦，唇角眉梢皆是笑意，无事可做便从架子上随手取一本翻着，只是看了半天也没翻几页。
　　宁清进了屋，看了眼桌子上纹丝未动的点心茶水，笑道：“涣妹，民以食为天，还是要吃些东西的，再说这不还有几日才到日子吗，你这也太性急了。”
　　此番打趣将宁涣羞得无地自容：“兄长！我没有。”
　　“无妨无妨，为兄不会到处宣扬的。”宁清坐下，仔细看了看宁涣，一些时日没见，她看上去更加明媚动人，往昔跟在自己脚边的妹妹今朝也要出嫁做他人妇了。
　　宁涣笑了笑，过后又抿嘴不语，宁清问道：“怎么，有些紧张？”
　　宁涣看着他，点下头：“不瞒兄长，我虽高兴，心里却有些不安。”
　　宁清想了想：“太子性子良善，对你更是面面俱到，成亲后必不会亏待你。”
　　“这我知道。我从未想过要嫁多有权势富贵的夫家，只想得一真心人，白首不分离。太子对我情谊深厚不假，可皇家的情谊最是难以捉摸，我担心日后情谊消散，反成了一对怨侣。”这些话宁涣只在自己脑子里想过，今日宁清来她才敢拿出来说给兄长听。
　　宁清一时无言。
　　此些想法虽有过忧之嫌却也算未雨绸缪。宁清虽与太子交好，可太子后院的事他实在是无能为力。太子是储君，日后若成功登基便是一国君主，后宫妃嫔自是不可胜数，他并不奢求太子专宠独宠宁涣，只求日后荣宠衰退后，能以夫妻之礼相待，敬她重她。可这样的话，他怎会和宁涣说。
　　“你呀就是日子拖得太久，思虑太多了。”宁清抬手轻点了下宁涣的鼻子，“凡是有的便有失，你想寻常人家里娶妻纳妾的也不在少数，关键不是身份如何，而是这个人。”
　　宁清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只要两心相悦，其他一切都可以化解。”
　　宁涣垂眸点头，十分乖巧。
　　“涣妹别怕，你尽好自己的本分即可。为兄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太子也知道，感情够深怎会说散就散呢。”宁清拍了拍宁涣的手。
　　又聊了一会儿，快到晚饭时候，林荣催道：“公子，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国公府吧？”
　　宁清这才与宁涣告别。
　　前几日下了雪，今日屋顶店肆皆披了雪，一片白色连绵不绝，直到城外。
　　魏尧奉旨在城外迎接北狄三王子，现下已经等了些许时间。
　　远远的，两队北狄精兵簇拥着一辆马车朝着他们走来。到了跟前，马车帘被拉起，一位翩翩公子映入眼帘，他身形挺拔，眉眼间有着北狄的骁勇，身穿大魏的服装，竟十分合适。
　　魏尧行礼道：“在下魏尧，见过三王子。”
　　陶吉向魏尧点了点头：“有劳国公爷。”
　　三王子带着贺礼进宫，将祥丰帝和百官哄得笑逐颜开。照例外臣进京不住宫内，三王子便住在帝都官府驿馆里上等的厢房中，连带着他的侍从待遇都上乘。住在宫外也方便行走游玩，不受宫规的诸多条条框框拘束。
　　魏尧带着三王子逛了几日，也算摸透了些他的性格，这三王子端的是温润如玉，对魏尧谦恭有礼，一切行事但听安排，不是好事之人，与他几个无赖作风的兄弟相差甚远，一番下来，两人相处倒还融洽。
　　这日，魏尧正领着陶吉逛帝都最热闹的长廊集市，这长廊建于靖水之上，本是城内外的通行要道，久而久之成了集市，后来人们出城多往陆上走，这长廊就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成了外客来帝都必去的地方。
　　正逛着，魏尧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宁清带着林荣在小摊边买面人。
　　林荣先注意到魏尧，忙拉宁清的衣服小声警告：“公子，公子，撞上公爷了。”
　　宁清顺着他的指向看到魏尧，笑了笑，拿过面人朝着他们走去。魏尧身边带着一个衣着不凡自带贵气的公子，身后还有两名侍从。
　　“公爷也来这？真巧。”
　　魏尧俊眉一挑，心说你还真是闲不住，日日往府外跑，一日清闲不得。
　　陶吉疑惑地看向魏尧，魏尧介绍道：“在下前不久成亲，这位正是内人宁清。”
　　“原来如此。”陶吉恍然大悟，看着宁清道，“两位新婚燕尔，我竟还要公爷陪同，实在唐突了。”
　　宁清故作受宠若惊，摆摆手：“不敢不敢。”
　　那矫情做作的样子，魏尧略微扭过头，眼不见为净。
　　陶吉想了想，对魏尧提议道：“撞见了也是缘分，不如带着宁公子一同吧。”
　　既已成亲要有的样子还是得有，免得人人都看出来，他这亲不是白结了：“你可还有别的地方要去？”
　　“没有，我挺闲的。”
　　只是客气一提，想不到宁清还真答应了，无法，他只能笑道：“那便一起吧。”
　　宁清知道魏尧此刻必定心中不快，顿时神清气爽，灿笑着将手里的面人塞给他：“我也不白跟，这个送你。”
　　魏尧看着手里的面人愣了愣，再抬头时发现人已经在几步之外了。
　　宁清这人实在是四海之内皆兄弟，广交好友的功夫出神入化，令人不得不服。片刻光景便和三王子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两人一拍即合，聊得天花乱坠，最后分别是还难舍难分，直到定下下次同行三王子才肯离去。
　　魏尧和宁清同坐马车回府，宁清也不见外，在他面前吃着点心一块接一块，不亦乐乎。
　　“你吃这么多，晚饭还吃得下去吗？”魏尧沉声道。
　　宁清哼笑一声：“公爷，这就是你瞧不起我了，这么点点心就够垫垫胃，哪能顶饱啊。”
　　魏尧正打算闭目养神，就听见他噎住了咳得撕心裂肺的，缓缓睁开眼，将囊壶扔给他，见他缓和下来还死猪不怕开水烫继续吃，白了一眼便不再理他。
　　太子大婚那天，十里红妆直达东宫，魏尧和宁清一同观礼。宁涣盖着盖头，由太子谨慎地牵到大殿前，在祥丰帝和皇后面前行了拜礼，再由宫女领到东宫太子殿去。
　　宁清远远看见她的身影，欣慰道：“我家小妹初长成，出落得倾国倾城，盖着盖头都难掩风姿绰约。”
　　三王子本就是为了贺太子大婚，如今事情已了，便准备不日回北狄。魏尧和宁清特地在聚客斋为他送行，三个人坐了一桌，赵旻和其他侍从凑了一桌。
　　三王子拉着宁清的手依依不舍道：“兰誉，下次我若再来帝都，定要带上几件大氅送你。我们北狄的大氅厚实，你身上这个美则美矣，哪里耐寒啊。”
　　宁清连连点头道：“正是，这次时间紧，我下次再带你去吃酥皮卷儿，去靖水上泛舟看雁…”
　　魏尧在他们身旁半点话插不上，他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也不愿去掺和。
　　正要散席，门外一阵喧闹，三王子的侍从正打开门，迎头撞见一位大汉，两人当下交起手来，那大汉身手虽不错，难免不敌北狄的精锐护卫，几经周折将人拿下。
　　聚客斋的掌柜袁虚认识宁清，一看就知道这一桌非富即贵，不敢失礼：“冲撞了几位公子，实在是在下考虑不周。这样，这桌饭钱不必付了，算感激几位帮我捉到这贼人的贺礼。”
　　宁清看了那大汉一眼，问道：“袁掌柜，这人犯了什么事？”
　　“他偷了我主家的东西，现在拒不奉还。”袁虚狠狠地看了那个还在挣扎不断的大汉一眼。
　　“我没有！”大汉刚吼一声便被制服捂住嘴。
　　魏尧朝着他们走去，目光在几个人之间辗转几回，对袁虚道：“既然他犯了事，便交给官府处理。”
　　还不等袁虚拒绝，魏尧便叫赵旻押了人带去官府：“务必让官府好好查查，有结果后让人通报到府上。”
　　赵旻领命：“是，属下这就去。”
　　袁虚见人被带走，一下慌了神：“公子这是做什么？”
　　“袁掌柜不必担心，官府审过后会给你一个结果。”宁清替魏尧说了话，袁虚只好就此罢手，谢过后先行退下。
　　回到饭桌上，魏尧对三王子行礼：“惊扰三王子了。”
　　“不碍事，时候不早了，先回去吧。”
　　陶吉起身，带着侍从刚走到门口便听见沉闷的倒地声，扭头一看，竟是方才那位出手的侍从，此刻突然倒地不起，四肢抽搐，片刻便没了动静。另一侍从俯身去试探鼻息，片刻后转头对他说：“王子，人死了。”


第7章 命案
　　“死了？”陶吉显然意外，“好端端的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宁清看了一眼，那名侍从的身体还保持着抽搐时的姿态，眼睛还睁着，人却已经没了。
　　魏尧蹲下身查看，发现侍从的嘴唇呈现不自然的红紫色，起身对上三王子探求的目光，回道：“这像是中毒。”
　　这可不能当小事压着瞒报了事，谁都说不准，究竟背后的人想毒的是侍从，还是王子。
　　此话一出，三王子身边的侍从顿时紧张起来，赵旻正巧回来，魏尧直接让他去找刑部侍郎，让他派人来处理现场。
　　这期间，魏尧领了一队士兵暗地里将聚客斋围起来，将方才上菜的店小二叫来问话。
　　店小二瞧见地上死状恐怖的尸体便三魂没了七魄，又被这么多人围起来，一个个面色不善地盯着他要问话，忙跪下求饶：“公子，各位公子，不知小的犯了什么事，还请明示。”
　　宁清拉了魏尧一把：“公爷，你这身气魄，还没问出什么就要将人吓死了，问话而已，不如让我来？”
　　店小二认识宁清，知道这是左相家的公子，又是店里的常客，如今自然是亲的比疏的好，熟的比生的好。
　　“宁公子，宁公子，你可要帮帮小的。”店小二像是找到救命稻草，抱着宁清的腿苦求。
　　“诶，我帮你什么啊。”宁清好不容易将人扶起来，再三说服下成功让人坐下，说道，“你不用担心，就是随便问问，你如实回答即可。”
　　店小二连忙点头：“是是，公子尽管问，小的定知无不言。”
　　宁清满意地点了点头，指着桌上问：“这里头的菜和酒水茶点都是你拿来的，中间可交托他人手里过？”
　　店小二战战兢兢地看过桌上的每样东西：“宁公子您是常客，小的不敢拖延，全都是后厨方做好，还冒着炉火气就直接拿上来的。”
　　宁清思索一二后问：“你在这店里多久了，后厨可来了新人？”
　　“小的在聚客斋里干了五年，我们这是帝都有名的食府，后厨全是经验丰富的好手，近一年还未有新人进来。”
　　几番问话，店小二虽害怕却答得从容，并无不妥之处，宁清向魏尧点头示意，魏尧便让属下领他下去等着刑部人来。
　　“如何，可问出什么端倪？”魏尧看向他。
　　“依我看，店小二没问题，我也算聚客斋的老主顾了，他说的那些和我知道的相差无几，不像说谎，再说也没必要，在这样的事上说谎容易露馅。”
　　宁清坐下倒了杯水，被魏尧拦住：“这时候你还敢乱动，不怕有毒？”
　　“我说得口渴了，无妨。”宁清笑着推开魏尧的手，一饮而尽，“那侍从看似中毒，但未必和这里的吃食有关。”
　　三王子跟着坐下，好奇道：“此话怎讲？”
　　“侍从们那一桌的菜所剩无几，每个人都吃了，如果里头有毒没道理只有一人毒发。”
　　陶吉想想确实有道理，虚心请教道：“然后呢？”
　　被人请教着实令人身心愉悦，宁清更是十分受用。
　　“若是毒在这些器皿上就更是奇怪了，碗筷酒杯皆是随手拿的，如何能保证毒发的人是谁？若是不在意中毒的人是谁，此举又有什么意义？”
　　这话说得在理，魏尧心想宁清果然不是表面上看上去那样，只知道赏玩游乐的纨绔，他的才情学识非一日之功，才能时常令人不得不刮目相看。
　　“那杀死一名侍从又是为何？”魏尧问。
　　宁清抬头和他对视片刻，笑道：“这我哪知道？我又没有刑部那些人断案的本事，说这些也不过是就事论事。”
　　还没等魏尧回应，刑部侍郎便亲自带着属下赶到了。
　　刑部侍郎方见魏尧赶忙行礼：“下官刑部侍郎黄均见过公爷。”
　　魏尧替他介绍：“这位是北狄三王子，死的便是三王子的侍从。”
　　“啊。”黄均只听赵旻说是公爷有请，没成想还牵扯到北狄王子，这干系可大了，连忙行礼：“下官眼拙，还望王子恕罪。”
　　陶吉不计较这些：“无妨无妨，黄大人不必多礼，还是赶紧派人去看看吧。”
　　“是。”黄均唤来身后的仵作，让人先去查看尸体，这才有机会问清情况，“不知是怎么回事？”
　　魏尧看了宁清一眼，宁清表面答应心里却不太乐意：不愧是安国公，身份尊贵，需要他这样的小人物冲在前头干苦干累。
　　“原来如此。”黄均明白事情经过后面色实在说不上好看，“皇城脚下，竟有人毒害王子近臣，实在无法无天，公爷放心，下官定当竭尽所能调查。”
　　仵作方初步查看完过来回话：“是中毒，但具体是什么毒还需等回刑部再细细查看。”
　　“好，你们先将人拉回去吧。”
　　出了这事，三王子回北狄的行程便被耽搁下来，好歹是北狄的人，死在帝都，就必须给北狄一个交代。
　　次日上朝时祥丰帝听说此事龙颜大怒：“胡闹！竟有人如此猖狂敢在帝都行毒害之事。黄均。”
　　礼部侍郎忙下跪听命。
　　“你查的如何？”
　　“回皇上，仵作连夜检查尸体，总算查出王子的侍从中的是青钱子的毒。”
　　青钱子乃大魏独有的剧毒草药，这下大魏更脱不了干系。
　　“可还有别的？”
　　祥丰帝语气已不善，黄均的额角冒着浅浅的一层汗回道：“还需要一些时日。”
　　敢在祥丰帝发怒前，陶吉替黄均挡了灾：“陛下，在下有一不情之请，还望陛下成全。”
　　见是三王子，祥丰帝的面色这才好看些：“王子但说无妨。”
　　“死的毕竟是我北狄人，不敢劳烦大魏替我们太过操心。在下想请陛下许几个帮手，在下自行调查出凶手。”
　　祥丰帝心想这话有理，到底是北狄人，本担心，面子上过不去，如今北狄王子自行请求如此，他答应了也无妨。
　　“自然是可以，王子想要谁帮忙？”
　　陶吉抬头道：“魏将军及宁公子当日也在现场，我想请他们二位帮忙，也方便些。”
　　祥丰帝瞥了冯郁一眼，冯郁便凑到他耳边轻声提醒：“就是宁相的儿子。”
　　“如此也好。”祥丰帝心说并无不可，便指了指黄均：“你，便听从陶吉王子和安国公的安排，祝他们早日捉拿真凶。”
　　“是，臣领命，定当竭力。”至此，黄均才舒了一口气。
　　魏尧跪下行礼受命。
　　宁清难得没出府去，陶吉同魏尧一同来时他正坐在府中的临池亭台里，边饮茶边同林荣下棋，将林荣杀得是山穷水尽叫苦不迭。一远远瞧见人往这边走，林荣便道：“公子，公爷和三王子来找你来了。”
　　宁清看见人：“好，你先将棋盘收下去，下次接着下。”
　　话音未落就见林荣将棋子都弄散了收到棋盒里，感受到他来者不善的目光，林荣赶忙求饶道：“小的这棋艺哪比得上公子，就让小的一回吧。这样，小的去厨房看看公子爱吃的茶糕做好了没，就给公子端来。”
　　宁清勉强饶了他：“去去去。”
　　魏尧受了林荣的礼，走到宁清身边坐下：“你们主仆又怎么了？”
　　“无非是又耍了些小聪明，不提也罢。”宁清向陶吉作揖，“三王子怎么也来了？”
　　陶吉便将朝堂上的事说与他听。宁清无奈道：“王子，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我不过是有点小聪明而已，哪会真的断案啊。”
　　“不打紧，必要时刑部的黄大人会帮衬我们。那侍从跟了我几年，尽心尽力，我想亲自查出凶手，才不枉主仆一场。”
　　陶吉深情的样子实在令人动容，宁清无法，答应道：“那好，但三王子也别太指望我能帮上什么忙。”
　　第二日用过早饭，魏尧同宁清一道先去一趟刑部。
　　听说毒物是青钱子，宁清觉得实在奇怪：“青钱子毒性大却远不及鹤顶红、见血封喉那些剧毒，下这个毒倒是稀奇。”
　　仵作应道：“正是，往常投毒的案子也不少，但多是砒|霜一类的，毒发的快，又干净又利落，用这个做毒在下也是头一回见到。”
　　思量片刻无果，宁清也不钻牛角尖，忽然想起，对黄均说道：“案发前聚客斋还有一件盗窃案，人应该还扣在官府，也不知与这事有没有关联，黄大人不如差人将那犯人领到刑部问问看？”
　　“竟然有这事，好，下官立刻派人去提人。”
　　出了刑部魏尧上了宁清的马车，见车上褥子铺了几层，案桌上还摆着茶点，魏尧淡笑而过，心想果然是娇生惯养，锦衣玉食将男子的飒爽英姿都剥得一干二净了。
　　“方才你让黄大人提人，是真觉得两者有关？”
　　魏尧这突然一问倒让宁清醒回神：“这两者应当关系不大。只是昨日我们插手时掌柜有些奇怪，便多此一举罢了。”
　　魏尧也不说什么。安静了片刻，宁清转头问：“公爷，你也是习武之人，我有一事不解想请教一二。”
　　“何事？”魏尧问闭目养神，听见他说话方睁眼看他。
　　“运功出招是否会使经脉活络，血气上涨？”
　　“是，怎么？”
　　“这名侍从起初还无异常之处，和那盗贼过了几招后片刻就倒地不起，于是我想…”宁清顿时醒悟，看着他道，“会不会是经脉活络后促使毒性扩散，因此提前毒发？”
　　“照这样算，这名侍从原会在回去后毒发。在官府驿馆的厢房中。”
　　二人对视一眼，心如明镜不必言说，魏尧敲了敲马车，赵旻问道：“怎么了将军？”
　　“改道去三王子那。”


第8章 毒药
　　魏尧与宁清到驿馆时三王子正要出门，在门口撞见，三王子奇怪道：“不是要去聚客斋碰面吗？”
　　宁清便将自己的想法告知，同三王子一起去了死去的侍卫的客房。他们进屋时正有一个人在收拾东西，三王子介绍道：“这是十三，与死去的十一同是我的侍从。”
　　十三脸色憔悴，看来平日里与十一关系不错，神色忧伤地行礼道：“属下正要将十一的遗物捡出来到时候送回他家人那。”
　　三王子点头理解他的心意：“好，现下我们还有事，你先下去，之后再慢慢收拾。”
　　十三便恭敬地退下了。
　　宁清打量起整间屋子，地方不大，但东西都归置的井井有条。柜子里头只有几套换洗的衣裳，显得空空荡荡，一眼尽收眼底都不必动多大心思翻动。宁清边踱步边想，青钱子这样的毒药如何能让人悄无声息的喝下去？特别是十一这样的暗卫，心思本就比常人谨慎，怎会这么悄无声息的中招？
　　宁清瞥到桌上的茶壶，福至心灵，伸手将壶盖打开，空空如也。宁清心想也是，这都两三日了，要真有东西也早被倒了。只是保险起见，他将茶壶拿起凑到鼻子下嗅了嗅，居然还残留着些许香味，也算是意外之喜。
　　“有问题？”魏尧走到他身侧问。
　　“还说不上，但暂时没别的发现，蛛丝马迹就别放过了。”宁清吩咐赵旻，“还要劳烦赵将军去请一位大夫过来。”
　　魏尧轻轻点头同意，赵旻这才出去。
　　“你其实不必和他这么客气。”
　　宁清笑道：“这怎么行，那是你的部下又不是我的，再说人家毕竟长我几岁，怎好直呼姓名。”
　　魏尧淡笑着看着他，眼中看不出过多情绪。
　　陶吉看着他们这样一来一回倒觉得有些意思：“公爷和兰誉两人感情深重，看得人心驰神往。”
　　宁清听着话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惊天动地地咳起来，魏尧伸出一只手轻轻拍他的后背，笑道：“三王子过奖。”
　　宁清暗自愤愤不平，再咳两声总算缓和过来。
　　赵旻脚程快，没多久就将大夫带到，大夫方才见到是官府的驿馆，现下再看到这几个衣着不凡的公子，便把他们当成了哪里的大官或是显贵，举止恭恭敬敬，就怕有哪里不妥。
　　宁清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将茶壶递给大夫：“这壶里的气味不知大夫可分辨的出？”
　　大夫没那闲情逸致取管这么做的目的，人家怎么问他便怎么做。他仔细闻了闻，觉得稀奇又闻了遍，便把这些人请他过来的缘由搞清楚了。
　　“回公子。壶里有股淡淡的香甜，应该是甘草，甘中带苦的是白菊，另外还有一种很浅的特殊气味。”大夫将茶壶放下，“是青钱子。”
　　三王子惊讶地看了宁清一眼：“居然是在茶水里，可这么明显不怕露馅吗？”
　　宁清还未回应，大夫继续道：“倒不明显，青钱子连根长在树上时是青色的，经过炒制便会淡淡发白，混在白菊中极难辨别。”
　　宁清见大夫话似未尽，笑道：“大夫还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大夫这才诚惶诚恐道：“且青钱子本是剧毒，约莫半个时辰就能毒发，若辅佐甘草，即可延缓毒性，一至两个时辰后毒发，且青钱子味苦，用甘草恰好能盖住苦味。”
　　“竟是如此。”看来确实如他所料，凶手原是打算让人死在驿馆，才特意延缓毒性，没曾想突发变故，十一为抓人运功动武，致使血气上涌毒性扩散才死在了聚客斋。如此看来，聚客斋与此事没什么干系，能在壶里下毒的，除了驿馆伺候的人被人收买，就只有三王子身边的那群侍从。
　　宁清不露声色地谢过大夫，赵旻又把人送出去。
　　魏尧听见大夫的话想得与宁清一般无二。
　　三王子问：“现下要如何？”
　　宁清这个思索着，见他们二人直勾勾盯着自己，躲避道：“你们老看着我做什么？”
　　“兰誉聪颖过人，我也好奇你的想法。”魏尧冲着他笑，一派温润如玉君子端方，但宁清怎么看怎么觉得他心怀不轨。
　　宁清皮笑肉不笑的干笑两声，对陶吉说道：“现下只能先将驿馆里人细细调查询问，还有三王子你的那些侍从，也不能例外。”
　　三王子自是同意，只是事后想魏尧当真狡猾，若这话是魏尧亲自来说，他或许心里会不大痛快，这几日宁清与他交好魏尧看在眼里，这才换了宁清来说。
　　驿馆中的人都是官府名下的，若出了问题官府乃至朝廷都逃不了干系，祥丰帝下令彻查，向三王子承诺定当秉公处理，绝不姑息。驿馆上上下下的人便一个个进了刑部，由所属官吏询问调查，无事才可返回。
　　驿馆中的人排查了大半时，黄均差人来报，三王子的侍从那的调查有了些进展。
　　他们到时，地上半跪着一个人双臂被铁链拴在刑架上，身上伤痕不多，人却已经累得晕过去了，仔细一看，竟是那个看似与十一关系不浅的十三。
　　三王子受了黄均的礼，坐到上席问道：“黄大人查出了什么？”
　　“下官问过驿馆的人，绕了不少麻烦才得知，这个十三是最后进入十一房中的人，后来人死后他又进去过，说是收拾东西。其他侍从与十一关系平平，往日交往不深，只有他与十一说得上几句话。”黄均见三王子越听面色越沉，心下也有些发憷，但还是撑起胆子，“因此下官以为，他的嫌疑最大。”
　　十一和十三同在三王子身边几年，一个死了一个沦为嫌犯，陶吉心里百感交集，但他知道，黄均说得句句在理。
　　“那，便让本王子亲自问问话”陶吉平日亲和，忽然变脸倒有不怒自威的效果。
　　“自是可以。”黄均忙让属下将人弄醒，那属下便赶忙从水缸里舀了瓢水，泼在十三脸上。
　　十三昏昏沉沉地醒来，好不容易看清人，便听到黄均说：“现下三王子亲自问话，本官劝你速速从实招来，莫要再垂死挣扎。”
　　十三自是不把黄均放在眼里，但却不能对三王子失礼，他挣扎了两下，低下头给三王子行了礼，声音有些虚弱：“王子。”
　　三王子几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头，点头道：“行了，本王子问你几句话，你如实交代。”
　　十三道：“王子问吧。”
　　“你是最后一个进十一房中的，那时那人还好好的是与不是？”
　　“是。”
　　“十一与其他人关系并不好，唯有你能和他称得上朋友，黄大人也查过，其他侍从压根没进过十一的房门。若不是你，便是平日伺候十一的下人？”
　　黄均一听扯到驿馆下人，刚想解释，便被三王子堵回去，他见十三没回，又问了一遍：“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十三干裂的嘴唇似乎发声有些艰难，废了好久的功夫才道：“属下不敢，只是，也不是属下所为。”
　　三王子没搭理他，思索片刻将宁清唤过来，轻声问道：“你说，他会不会所言非虚？”
　　宁清伸手安抚住三王子的情绪，对十三说：“我问你，茶壶里的东西是不是你倒掉的？”
　　十三显然愣了一下，宁清不等他狡辩，拖了张凳子到他身边坐下：“你别急着否认。我问过下人，十一死后房中没人，下人便不急着日日收拾。前两日我们去时你正巧在屋里，那时茶壶里已经空了，且没有残留的茶水痕迹，可见是前几日就被倒掉的。”
　　宁清盯着他的脸道：“你是怎么在人死后不久，一回到驿馆就将茶壶倒空的？除非茶壶里的青钱子就是你下的。”
　　魏尧进来觉得，宁清这人看上去喜浪荡爱潇洒，但认真时一言一行皆透露出世家公子的作风，皮囊外表千变万化，内在涵养却不是一日之功。魏尧看他的眼神带上了几分欣赏和审视。
　　三王子听他说得这番话顿悟，这确实是个极大地破绽，十三若无法解释，任他喊冤诉苦也没人救得了他。
　　宁清自以为把住了他的命脉，不料十三抬头嗤笑了一声，困难地睁开眼，看着他道：“现下我说什么你们都不信，便暂且不说这个，我只问公子，毒药呢？”
　　宁清心下一顿。
　　“公子不妨派人去找，若能找出毒药再来质问我不迟。我还是那句话，我没做过，就是用尽招数也别想屈打成招。”他闭眼前状似不经意地瞥了黄均一眼，将黄均吓出冷汗，大气不敢出一声。
　　宁清也不恼，起身道：“好，我成全你，好让你死得明明白白。”
　　宁清走到黄均面前时，他心里已是四处打鼓，宁清见他那欺软怕硬的样子，虽不齿却不能当众甩他面子，只笑道：“黄大人还需管管属下，否则下次来时人已经被弄死了，叫我们问谁去？”
　　宁清面上虽笑着，但眼底却泛着冷意，将黄均看得一瞬间慌了神，连连称是，等着他们面踹了那属下一脚：“混账东西，手下没轻没重的，再敢如此本官非剥了你的皮！”
　　众人懒得看他做戏，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
　　三王子上了安国公府的马车，问宁清：“现下怎么办？”
　　宁清此时完全失了方才的杀伐果断，也不管在三王子面前失礼，倚靠在厚厚的软垫上，神色总算好看了些。
　　“去驿馆，将十三的屋子挖地三尺，翻个天翻地覆，不信没半点蛛丝马迹。”


第9章 凶手
　　陶吉的其他侍从正翻着十三的屋子，宁清闲着无事也跟着转悠。十三的屋子与十一相差无几，不知是身为暗卫的通病还是什么，出门在外，离家大老远的竟只带这些细软。不知是否是东西带多了，会使身手施展不开，宁清如是想到。
　　走了一圈，宁清明白十三为何能对他那么信誓旦旦。这屋子一眼到头，压根费不了多少工夫。
　　果然没等多久，一名侍从抱了一叠衣物来回：“王子，都翻过了，并无可疑物品。”
　　“可查仔细了？”
　　“是，屋子里并无暗格，眼下能看到的地方都查过了。”
　　陶吉看了宁清一眼，宁清倒是不急，还冲他笑了笑：“那便先如此吧，我总不能真把官府驿馆的地撅了。”
　　宁清见那叠衣物上有个香囊，拿起来看了看，同其他侍从腰间别的并无不同，大概同衣裳一样都是佩的，绣工不过尔尔，气味倒还别致。
　　宁清将香囊放回原处，看向魏尧：“眼下无法，只能再从驿馆的下人入手，看看能问出什么。”
　　宁清起身向陶吉告辞，陶吉问：“你这就走了，不再做什么吗？”
　　“王子这几日跟着我们奔波不如趁着今日无事好好休息吧，有消息我们再告知你。”
　　宁清与魏尧同坐一架马车回府，一路上一个闭目眼神，一个百无聊赖地看窗外解闷。到了府前，魏尧才睁开了眼。宁清心想这位爷是真不怎么待见他，两人独处时总来闭目假寐这一招。
　　林荣在车下见到宁清正要出来，忙道：“公子，方才东宫传话，说是太子妃约你进宫一叙，正巧你不在，如今人走了有一会了。”
　　宁清正要说话，魏尧从他旁边经过，一跃而下，没费多大功夫就下了车。
　　“你别下了，直接进宫吧。”
　　魏尧应该要去校场，他的那匹黑鬃马已由部下牵到门口，那马见了主人欣喜地发出了一声嘶鸣。宁清方说了句好，他便一步上马，疾驰而去。
　　宁清对着他的背影张牙舞爪，咬牙切齿，见魏尧的部下正以一种难以言语的表情盯着自己，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吩咐车夫：“走吧。”
　　马车在东宫门口便被拦了下来，宁清下了车，在偌大的宫殿里绕了几圈，从一个不起眼的侧门进了撷风殿后头的书房。
　　太子已等了些时候，见他来了笑道：“兰誉快来，今日父皇赏赐了些雨前龙井，孤特地命人泡了一壶，你我一同品赏。”
　　原先房中的近侍已被差遣开，书房里只有他们二人，太子也不计较皇家最为重视的那套尊卑有序，亲自拉起衣袖为宁清倒了一杯茶。
　　宁清接过茶杯啄了一口，茶香醇厚，入口清爽，咽后唇齿留香，不愧是御供，实为佳品。
　　虽是好茶但并无过多心思细品，宁清问：“太子为何突然让我进宫来？”
　　方才在马车上宁清就想明白，东宫差人来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毕竟以宁涣的性子，才成亲这几日，即使是真的有事也会先传信告知，绝不会直接传了娘家人进宫。且方才进宫时，按理该有宫人给他带路，可宁清进门起便没人搭理他，好让他在东宫行动自如，这更说明请他来的是太子而不是太子妃。
　　朱御将茶盏放下，唇角浅浅一弯：“陶吉王子的侍从无故暴毙，你和魏尧陪着调查几日了，可有蹊跷之处？”
　　宁清靠着头将手肘撑在桌上，思量片刻：“蹊跷倒算不上，目前虽不能肯定凶手，但已经有眉目了，只是他这么做的目的还未可知。”
　　“嗯，如此。”朱御垂眸思索，理着利害关系，“这次孤大婚，北狄王派三王子庆贺孤就隐隐觉得没那么简单，如今在陶吉王子即将返程时偏偏死了一个侍从。”
　　“太子以为是陶吉王子自演自唱了一场戏？”
　　“孤这么想，但也保不准是碰巧。”朱御见宁清近日越发神采飞扬，更衬容光，难掩姣姣公子之姿。他突然想起一事，开怀笑道，“兰誉成亲后好像更自在了，想来安国公待你不错。”
　　宁清正喝着茶，听见此话差点呛到，忙澄清道：“诶，太子爷可别说笑了。我爹虽严厉，却是真心为我，魏尧那人极不好说话，更难交心。而且…”
　　“而且什么？”高高在上的太子，偶尔也如市场上交头接耳，论家长里短的七大姑八大姨一般好奇。
　　“而且我觉得他挺不待见我的。”宁清说得颇为愤愤不平。
　　“兰誉你…”太子看他的眼光说不上的怪异，宁清隐隐有预感他说不出什么让自己高的话。
　　“你该不会是被冷落了吧？”
　　宁清双目微瞋，看向太子，无奈道：“太子爷，你就别再打趣我了。”
　　朱御见好就收，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不玩笑了。孤找你来还想问问，你和魏尧成亲有些时日了，可发现他有何问题？”
　　“并无，或者说我还没找到了解他的机会。平日他要上朝，下了朝多半在校场练兵，晚饭时分才会回府，在府中日日晨起练武、睡前打坐。陶吉王子来后还要带着他四处游玩，就是真有什么，也没时间。”
　　朱御轻叹一声，起身走到窗前：“魏尧人虽在帝都，他手上的北疆三十万大军却被父皇视为心腹大患。”
　　宁清跟到他身边：“魏尧从前的老部下多在各地当差，许多已是一方大员，手中掌着兵马的不在少数，确实是个威胁，牵一发而动全身，还是不可轻举妄动。”
　　“孤知道。”朱御想起和祥丰帝说的话，有感而发，“当年魏尧的父亲魏老是伴着父皇开国的大将，父皇特赐国姓魏与他，皇恩浩荡。魏老仙逝后魏尧承袭将位，不料竟比他父亲更有谋略，击退北狄，护我大魏国土，何等威风恣意。”
　　朱御说到此，扭头问他：“孤从前未及冠时问过父皇，魏尧如此功绩，为何不赐王爵？”
　　宁清心里一顿，异姓王。若魏尧真封了异姓王，占一方为主，只怕更是陛下的心腹大患，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历朝历代封异姓王的总没好下场，毕竟没有哪个帝王能容忍有人威胁自己的皇位。
　　“父皇说，异姓王表面风光，实则对子孙后代未必是好事。他想给魏尧公爵位，虽不及王爵，但金银玉软各色赏赐却不逊色多少。”朱御苦笑一声，“只是后来魏尧兵权在握，声名远扬，父皇总归还是慌了神。”
　　朱御转身看着他，目光笃定：“孤要看清魏尧这个人。若他一心为大魏谋福祉，即使他功高盖主，孤也能容忍。”
　　从前的太子是翩翩少年，如今成了名副其实的储君，怀揣一腔热血，心系万家百姓。宁清看着他，淡然一笑。
　　宁清从书房出来时天已昏黄，东宫里已点了灯。他没走几步竟碰到小桃：“小桃，你怎么过来了？”
　　小桃起初看见他愣在原地，听见他说话才惊喜道：“公子才是，怎么来东宫了？太子妃亲自炖了盅鸡汤命我给太子送去。”小桃提起食盒给他看。
　　“涣妹有心，太子好福气。”进了东宫，小桃的打扮与从前在府中时全然不同，一身衣裳料子上乘，颜色也鲜亮，宁清瞧见小桃腰间别着精致的香囊，突然想起什么，忙要走，又返回对小桃说：“今日公子不得空，改日再见涣妹，你和她说一声。”
　　“诶。”小桃还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消失在长廊一角。
　　车夫见他出来，忙放脚凳问道：“公子出来了，我们回府去吧？”
　　“不，直接去驿馆。”宁清径直上了马车。
　　陶吉见宁清这么晚还来便知道他肯定有新发现，跟着到了十三的屋子。宁清在衣柜里翻出那个香囊，打开一看，笑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原来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陶吉见他从香囊里取出了一撮茶叶样的东西，正要问，便听见他道：“青钱子。”
　　两人马不停蹄地赶到刑部，将那香囊扔在十三面前时，他仿佛没意料到，一瞬间失了神，却很快冲着宁清冷笑道：“想不到你真能找到。”
　　黄均是正用着饭被属下叫来的，此刻腹中空荡荡的，正好拿十三出气：“你这贼人，先前还不承认，如今任你如何舌灿莲花也不得不认了吧！”
　　十三许是破罐破摔，不再隐瞒：“是我下的毒。”
　　陶吉怒极，指着他的手都在颤抖：“你，你与十一共事多年，为何要杀他！”
　　十三倒坐在地上一动不动，过了良久，嘴唇动了动：“不过是些腌臜事，不必说与王子听。”
　　任凭陶吉怎么问十三都不再开口，哪怕黄均气不过动了刑依旧不动如山。折腾了好些时候，宁清劝道：“反正现下人已经招了，旁的就让黄大人问吧。”
　　黄均忙回：“是是是，就让下官来。”
　　宁清与陶吉并肩而行离开，将陶吉送上马车后打道回府。经这一通折腾宁清已饿得不行，想着回房让林荣随便拿点茶点垫垫肚子即可，怎料魏尧竟还在等他，桌上的菜能看见轻微的热气，应该是不久前刚热过的。
　　宁清径直坐下拿起筷子：“公爷在等我？”
　　“不是显而易见吗？”魏尧笑了笑，问他：“我已经听说了，就是好奇，你怎么知道毒药在香囊里？”
　　“通常男子配的香囊里放的多是味道淡雅的桂花铃兰一类，今日我拿起十三的香囊便闻到一股香味，并不是常见的那几种，却也有熟悉之感，只是当时没太注意。”宁清笑了笑，“公爷常年在外打仗许是不知，青钱子香味浓烈，许多女子不知其毒性，常采后制干存于香囊中。”
　　魏尧沉默片刻，不知在思索什么，宁清想他莫不是被自己的博学吓到了？
　　“宁公子对女子深闺之事都如此清楚，果真是殚见洽闻。”
　　宁清一时尴尬，解释道：“我从前听曲的时候听人说过，也就记下了。”
　　不用多问，能知道这些，无非是听曲的时候从艺娘那听的。魏尧只是打趣，宁清故作隐瞒的样子还有些意思。
　　撤了饭，时候已经不早，宁清奔波了一日早已累得不行，沐浴后便睡了。魏尧依靠在另一软榻上，手里拿着方才等人时随手找的本书，正是从宁府搬过来的那箱子。他总见宁清平日看的津津有味，便也有些好奇。总见宁清一本正经地看，还以为是在钻研什么典著。
　　“想不到竟是话本。”魏尧放轻了声音。
　　宁清那已经发出浅浅的呼吸声，魏尧往榻上看了一眼，轻笑一声：“吃了就睡。”
　　他将一旁的灯吹灭，翻身躺下。
　　次日，宁清照旧睡到了日上三竿，出乎意料的是，魏尧竟还没走，在院子练枪。他在一旁站了一会儿，索性欣赏起来。魏尧耍枪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把□□收放自如，力道时刚时柔，即使是宁清这样不喜动武的，也看得入神。
　　宁清没看完便回了饭，让林荣传饭，饭刚上桌魏尧也收了枪擦了汗进来。
　　外头突然来人报：“将军，公子，刑部差人来了。”
　　宁清想十三大概已将来龙去脉都说清楚了，谁料人一进屋就战战兢兢地，好不容易才开口：“公爷，那个十三，他，他死了。”


第10章 问话
　　宁清与魏尧到刑部时，黄均已急得满头大汗，见到他们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公爷！公爷您总算来了，下官是盼星星盼月亮等着您啊。”
　　魏尧皱着眉摆了摆手：“好了，不必再说这些，人呢？”
　　黄均将他们带到十三的牢房，昨日还好好的人如今正躺在草堆上，垂着眼，看上去仿佛在低头深思，只是脖子上的一道红分外狰狞显眼。十三手上还握着一片带血的瓦片，脚边就是打碎的饭碗。
　　魏尧看向黄均，眼中质问意味不言而喻。黄均愁眉苦脸道：“下官真的冤枉，昨日问话连刑具都没敢上，问到半夜无果才回府休息片刻。谁料到，这，这十三将饭碗打碎，一抹脖子自戕了！”
　　宁清看着十三的脸面色沉静，没有半点色彩，当魏尧看向他时扭头道：“他既如此也无法，反正证据抵赖不得，昨日他已经亲口承认，如今人死了，想问也没处问去。”
　　宁清语气冷清，看上起倒很平静，黄均就指他说这句，总算松了口气，拿衣袖擦了擦额上的汗：“是是，只是皇上和王子那如何回禀？”
　　魏尧这才想起陶吉不在：“三王子呢？”
　　“王子今早进宫去了，还没来得及通知。”
　　“如实回禀即可，黄大人此次没功劳也有苦劳，陛下念此必不会怪罪。”宁清淡淡道
　　“是，是。”黄均忙应道。一个安国公就够让人胆颤，想不到就连他娶的这位也不是善茬，黄均暗暗想果然是人以类聚。
　　魏尧瞥了宁清一眼，对黄均道：“无事你就先把尸体处理了。”
　　“好，下官这就吩咐人处理。”
　　人走了后黄均旁边的狱卒为难地提醒道：“大人，那人怎么处置？”
　　黄均这才记起，暗暗叫了句不好，大骂道：“混账，也不知道早点说！”
　　魏尧于宁清才走到门口，便听见黄均用那破锣嗓大喊：“公爷留步！”
　　黄均不过跑了几步便上气不接下气，见魏尧眼神已不太耐烦才堪堪道：“公爷，还有一事，得你给个准话我们才好处置。”
　　“何事？”
　　“那日宁公子让提人，我们便将人提到牢里，这些日子忙着处理三王子的事也没工夫搭理他，只是狱卒说那人实在不安分，日日吃饱喝足了总要嚎一嗓子，您看看人要如何处置？”
　　宁清这才想起他，这些日子将这位仁兄忘得一干二净了，可怜人家还在大牢里受苦受累。
　　宁清也有些过意不去，问道：“人在哪？”
　　他对魏尧说：“我去看看。”
　　魏尧嗤笑一声：“你还真是不分事，什么都管。”
　　宁清懒得搭理他，跟着黄均去牢房，魏尧虽那么说却还是跟上了。
　　牢房里那日的大汉正百无聊赖地薅着地上的干草，见有动静便像饿狼见了肉，一下子扑到牢门上交唤：“总算有人来了，到底要关我到什么时候！都说了老子没做…”
　　人到面前，他一眼就认出魏尧便是当日要抓他到官府的人。
　　“你，就是你，你凭什么抓我！”他伸出神想去扯魏尧，被魏尧皱着眉一掌拍开。
　　黄均惊道：“大胆，你这人，进了刑部不安分也就罢了，还敢对安国公无理，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总算有人做了他一直以来想做的事，宁清没忍住撇开头偷笑了一下，魏尧眼尖发现：“你笑什么？”
　　“没。”宁清恢复情绪，看向那人，才发现他脸上一块青一块紫的，便问黄均：“他脸上是怎么回事？”
　　黄均忙摇头：“公子误会了，下官哪还敢动刑啊，是这刁民见没人搭理他自己撞的。”
　　宁清再看看他那颇不美观甚至算得上惨不忍睹的脸，心想：还真下得了手，能人啊。
　　“行了，黄大人忙自己的去吧，我与公爷问他即可。”
　　黄均就愿意听这句话，这回的事可把他整怕了，千万别再掺和什么才是上策。
　　“是，二位尽管问，下官先退下了。”黄均满心欢喜地离开，狱卒给他们开了门，搬了两张凳子来，也跟着退下。
　　宁清进了牢门，四处打量一番。同是牢房，这人的这间偏比其他人的乱些，看来这些日子在牢里头没少折腾。他正要坐下，便听见魏尧咳了一声，忙起身献笑，殷勤伺候：“公爷您先坐，可还要倒杯茶水来？”
　　还有外人在场魏尧不好发作，只低声道：“别嬉皮笑脸的，做你的事去。”
　　宁清不再搭理他，走到那人面前，那日在聚客斋没注意，今日才看清楚。这人身量挺高，虽然鼻青脸肿的，但隐约看得出他原来的样貌，说不上丰神俊朗但有一股男子的威武气概，与魏尧手下的那些士兵有八分相似。难得的是不卑不亢的气度，人虽坐着气势却不输他，这一双明目也不甘示弱，同样在审视着他。
　　宁清索性蹲下来：“诶，这位兄台，怎么称呼你？”
　　他有些狂妄地扭头道：“费添。”
　　“哦，原来是费兄。”宁清起身走到椅边坐下，翘着腿坐得像个大老爷，“你可否说说那日在聚客斋被抓的缘由经过？”
　　费添一听，这才爬起来，神情激动：“我都说好几次了，我只是去聚客斋吃饭。怎么店门口是写明了只准皇亲国戚、达官显赫才能入内吗？老子有钱，进去除了饭就被污蔑，这还是在皇城脚下，你们帝都就是这么欺负黎民百姓的？”
　　听他这么说倒是稀奇，聚客斋的袁掌柜没道理毫无缘由的污蔑别人，如此看来这其中却有蹊跷。
　　“袁掌柜说你偷了他主家的东西，你怎么说？”魏尧插了一嘴。
　　“不可能，我进帝都后压根没偷过东西… ”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
　　“哦？”宁清盯着他坏笑道，“费兄，说漏嘴了吧？”
　　费添扭头装蒜道：“我不知道。”
　　宁清凑近他的脸，他便扭到一边，再跟过去又扭到另一边，如此几次费添总算受不了了：“我那不叫偷，是劫富济贫。那些商贾大家钱财万贯偏偏不舍得拿出来一分半钱，我便替天行道偷一部分出来分给穷苦百姓。”
　　这“劫富济贫”如何暂且不论，至少是和偷盗二字沾上了，宁清问：“那你为何如此信誓旦旦说自己没偷袁掌柜主家的东西？”
　　费添无可奈何道：“不瞒你说，我从南方一路到帝都，这几年偷过的地方不在少数，谁知道他主家是哪一个？再说我到帝都城里就没动过手了，他简直是莫名其妙！”
　　听他这么说宁清有了些兴趣：“厉害啊！诶，那你在江湖上偷了这么久就没个名号什么的？”
　　“当然有了。”费添拍胸道：“我这些年劫富济贫也算小有名气了，承蒙大家喜爱给了我一个名号‘月下黑衣’。”
　　宁清故作震惊：“不得了了，大名人啊。‘月下黑衣’这名号听起来如雷贯耳，可惜在下孤陋寡闻，半点不曾听说。”
　　费添本沾沾自喜，一听他最后的话恼羞成怒，“你，那是你们帝都的人不谙世事，我在南方可有名了。”
　　“是是是，你说的都对。”宁清打趣他这一会儿心情便愉悦不少，笑着坐下。
　　“照你的话，你是从南方来的？”魏尧问道。
　　“是，我本是荥川人。”
　　宁清脑中回想起大魏边疆图，笑容一顿：“你竟是南疆人？为何不远千里来帝都？”
　　费添叹了口气：“能为什么，五年前荥川大旱，饿死了无数百姓，我本就是孤儿，也没什么故土相思，为了活命才北上谋求出路，我别的本是没有，这身‘手艺’和体魄是从小练就的，本是以偷盗为生，不过是换个地方而已。”
　　宁清闻言已失了玩笑的念头，魏尧更是站起身，质问道：“荥川靠近南蛮之地，山多田少、易守难攻，朝廷特意设了多个关口御敌，历来是商队、朝廷物资运输的要地。荥川虽然耕地不足，但朝廷每年都会放粮拨款，怎会到你说的这等地步？”
　　费添愤怒道：“放粮拨款？是有，可上头县令说朝廷供粮有限，除了公家的军粮，剩下的只能放到粮铺里贩卖，可那简直是狮子大开口，普通百姓哪付得起？与逼人饿死有何区别！”
　　费添回想起五年前在荥川时见到的惨象。荥川城外饿殍遍野，野菜山珍早不见踪影，就连树皮草根也要身强力壮的男人才可以抢到。荥川城从那时起便无形中裂成两半，一边是歌舞升平，一边是人间炼狱。


第11章 送行
　　大殿上，冯郁甩了甩浮尘，照往常一样道：“有事起奏，无事退朝。”
　　站在底下的大臣已蠢蠢欲动欲迈开脚，魏尧偏剑走偏锋地站了出来：“臣有事起奏。”
　　祥丰帝定睛一瞧：“哟，安国公啊，所谓何事？”
　　“昨日臣在刑部大牢见了一名囚犯，这囚犯名叫费添，因偷盗罪入狱。”
　　黄均在底下一听到刑部就心惊肉跳，只得将头低得再下些。祥丰帝则纳闷：“既已知罪名，秉公处理即可，有何问题？”
　　“问题是费添原住在荥川，据他所说，自五年前大旱起，荥川大部分百姓便陷入水深火热，衣食无保，他正是因为在荥川活不下去才北上寻求生路的。”
　　此话一出，朝堂之上一时寂静，连官员们的抽气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户部尚书刘平忙跪地喊冤：“陛下！每年派去荥川的粮草都是准时下放的，陛下爱民如子，思虑边疆百姓疾苦，臣还做主早放了几日。这些户部都有记载，还有送粮草的官员士卒，陛下大可去审。不知安国公这是何意，但臣清清白白，望陛下明察。”
　　说罢刘平狠狠瞪了魏尧一眼，也不管人家背对他压根看不见。
　　丁崇安站出来打圆场：“刘大人如此紧张做什么，安国公不过是一提。”
　　祥丰帝这才道：“正是，不过魏尧，你想和朕说什么？”
　　魏尧淡淡一笑，扭头转向刘平，刘平霎时不敢放肆。
　　“刘大人过激了，在下没有怀疑刘大人的意思。”他转向祥丰帝，“正因事关社稷大事，臣才在朝堂上说出来，好让各位大人一同想想这是怎么回事。刘大人方才也说，户部的粮草是年年按时下放，据我所知数量还不少，而费添身为荥川的百姓却说粮食远不够，除去驻兵的那份便只能放在粮铺里贩卖，且全是高价，百姓本就因为大旱收益微薄，怎负担的了？”
　　宁珂承也附和道：“陛下，送去荥川的粮草数量匪浅，这五年下来更是惊人啊。”
　　朱御皱了皱眉，也出来说话：“父皇，儿臣以为，若荥川真发生了这样的事，怎会一点风声都没有？是否真如安国公所言这般严重，还不得而知，但相反，如果属实，底下的官员能瞒天过海五年必有蹊跷，望父皇彻查此事。”
　　祥丰帝一听，深知太子所言句句在理，便道：“不错，若真有人大胆妄为至此，朕绝不姑息。”
　　祥丰帝想了想：“刘平，便由你出些人去荥川，务必查清楚。”
　　刘平正要领命，朱御却道：“父皇，不必刘大人去，儿臣请求前往。”
　　祥丰帝先是一惊，太子是他与皇后的独子，从小便深得他的喜爱，即使登基后皇嗣充盈，也不能撼动他一二，如此贵重怎能远离帝都去那边疆之地，若有个万一怎好。
　　“还望太子慎重。”右相劝道。丁崇安发鬓微白，看上去和颜善目的，一番劝道叫人不忍拒绝。
　　祥丰帝颔首委婉道：“此事自有户部接管，太子不必费这功夫。”
　　朱御向来不是服软的人，越是困难他越要迎难而上。
　　“江山社稷来自不易，无所谓孰轻孰重，荥川更是我大魏要塞。”朱御看着祥丰帝，目光灼灼，情谊深沉，“父皇从前御驾亲征，与将士共生死，万难下才打下的江山。儿臣则自小锦衣玉食，被父皇母后护在身后，如今儿臣早已及冠，也娶妻成家，自是到了为国、为民、为父皇分忧的时候了。”
　　这么一番话听得祥丰帝无法不动容，太子自小聪颖过人，论才貌、文韬、武略，皆有造诣，选他当太子一部分是喜爱，更多的却是他的能力，在众多皇子中一枝独秀，令人分不开眼。太子说得不错，大魏是他从马背上打下来的，如今国祚尚且不稳，又是四敌交侵的局面，太子身为储君，多历练也好。
　　“好，太子不愧深得朕心，便由你去吧。”
　　答应归答应，毕竟是太子出行，绝不能马虎大意，祥丰帝想了想：“安国公负责带兵护送太子。”
　　祥丰帝这么做是意料之外，但仔细想想，毕竟是一国储君，需要点人马护航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魏尧本就就不是扎得住根的人，自然是皇帝需要他去哪他便去哪，于是便应下这差事。
　　魏尧想起一事，回禀道：“臣想求陛下一个恩典。”
　　“哦，何事？”
　　“费添被抓进刑部实属误会，他从前虽有些过错但无伤大雅也是为求生活，不如给他将功补过的机会，他是荥川人，想必会有用到的地方。”
　　一个小人物而已，祥丰帝只说全由魏尧处理。
　　退了朝，官员们捏肩捶腿伴着怨声载道的有甚，魏尧走在前头，宁珂承叫住了他：“公爷留步。”
　　魏尧一见是他，冷冰冰的脸上柔和了些许，唤了句：“岳父。”
　　虽说他与宁清成了亲，但他和宁珂承没往来过几次，不管如何，总归是明面上的岳父，礼数不能不从。
　　宁珂承听他的称呼觉得别扭得很，不过还是没表现出来，他同魏尧边走边说道：“公爷差事不断，怕顾及不了府中吧。”
　　宁珂承这话说的委婉，魏尧何尝听不出话外之音。他忍不住笑了笑，就宁清那就算没事也能给自己找出一堆事消遣的人，能有什么问题。
　　“劳岳父挂心，府中事务不多，兰誉也能常出府走走，不至于在府中憋得烦闷。”
　　宁柯承怎会不知道宁清的作风，安国公府那样的地方怎会交给他管理，能保持原先那样便是不错了。魏尧成亲后一桩事接着一桩，想来也没工夫管宁清。
　　“那便好。”宁珂承与魏尧除了提起宁清能说上几句话，别的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两人便一路无言走到宫门口，告辞上车。
　　用饭时魏尧和宁清说了这事：“过些日子我要去荥川。”
　　“因为费添说的那事？”宁清纳闷道，“可那不归你管吧？”
　　魏尧吃着饭，淡淡道：“太子要去，我只是负责保护他周全。”
　　宁清心里已经了解个大概，暗自遗憾道：可惜了，魏尧去那大老远的南疆一来一回怕要一个月，就他一个人在安国公府和那群士兵大眼瞪小眼，当真无趣。宁清摇了摇头喝了口汤，转念一想，不如…
　　“公爷，我们商议件事可好？”宁清顶着那张好看的脸冲着他眨眼，怎么看怎么像是目的不纯。
　　魏尧不看他：“何事？”
　　宁清拉着凳子靠近他些：“你下南疆带上我吧？”
　　魏尧这才看他一眼，不过那眼神实在说不上多友善，要不是宁清有求于他哪会看他脸色。
　　“你当是去游山玩水的？我有任务在身，你跟着我能做什么？”魏尧不善地打量了他一圈，“你这骑马都嫌累的公子爷难不成能指望你做护卫？”
　　宁清蹙眉斜视道：“公爷，你未免太小看我了。我只是嫌累又不是不会，必要时候骑马怎么不行？再说，这次三王子护卫的事我不也帮上忙了吗？”
　　这话不假，带上个人倒不是难事，宁清别的没有，解闷还是可以的。魏尧面上还是无动于衷的样子。
　　“我从前做过太子侍读，如今他还娶了我妹妹，这一路上该多无聊啊，我不是可以陪他说说话，解闷么。”
　　宁清盯着他看了好久，大有‘你不答应我就盯到天荒地老’的样子，魏尧这才放话：“你要跟便跟着。”
　　宁清灿笑着将凳子搬回原处：“多谢公爷。”
　　——
　　陶吉在帝都已多留了几日，既然事情已了便该回北狄去，他启程的那日魏尧和宁清一同来送行。
　　宁清与他将那日的依依不舍又上演了一次，宁清打趣道：“这次应该是无事，否则我再不敢给王子送行了。”
　　陶吉淡然一笑：“不必说了，兰誉，你我二人投缘，日后若有幸重逢，我们定要好好畅谈他一宿。”
　　宁清点头道：“那是自然。”
　　三王子的车驾在官道上渐行渐远，车还是那辆车，只是比起来时少了两个人。
　　魏尧转身上马，没半点拖泥带水，走前不忘道：“我去校场，你自便，就是不知你日日去茶馆喝茶有什么意思。”
　　宁清上了马车，瞥了他一眼，笑道：“有趣的事多着呢，今日便不喝茶，我踏青去。”
　　没等他说话宁清就钻进了马车，吩咐道：“林荣，我们走。”
　　林荣看瞄了魏尧一眼，不敢多说，架着马车便往城郊驶去。
　　魏尧嗤笑一声，策马离开。
　　城外北坡，正值初春，帝都已化开天寒地冻，城郊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缀在小草坡上，目光所及之处皆是嫩绿，已是一派春意盎然。
　　马车停在一处别致的庄子边，林荣想给宁清拿脚凳，他却直接拉开帘子一跃跳下马车：“诶，又不在城中用那东西做甚。”
　　林荣心想用不用不都是看你心情，默默将脚凳收回去。
　　“你在这等我，我去去就回。”宁清吩咐道。
　　庄子看上去有些年头，外围种了一水儿的果树，如今才刚抽芽。宁清从暗道进去，入口的位置隐蔽，藏于一小丛灌木后，难以发觉。
　　从暗道出来便是书香四溢，熏香暗浮的书房，书房中站着一人，正背对着他写字。宁清笑着走近道：“又见面了，还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
　　“是吧，王子？”
　　陶吉转头看他，唇角笑意若隐若现：“兰誉。”


第12章 启程
　　两人独处，宁清不必拘泥小节，径直走到桌边坐下，拎起茶壶给自己和陶吉倒了水。书案上鎏金香篝里燃着果木香，烟气氤氲在屋子里，显得分外宁静。
　　宁清放下茶壶，摆手请陶吉落座，听见他笑道：“你突然报信说皇帝要将你许给魏尧的时候我真吓到了，不过转念就想，以你的性子必不会叫魏尧占了便宜去，果然，这几日我见你们相处还算不错。”
　　宁清嗤笑一声，将茶杯放下：“也就一般吧，魏尧与我也就在外人面前做做样子，私底下我与他交情不深。”
　　这些陶吉早就知晓，他看着宁清打量道：“之前没细看，十年不见，兰誉还似从前，就是长成如圭如璧的翩翩公子了。”
　　宁清抿嘴淡笑，片刻后问：“你那些侍从呢？”
　　“都在路旁等着，我过来耽误不了太多时间。”
　　宁清沉色思忖，抬眼问他：“十一与十三的死，你可看出什么？”
　　陶吉面色寡淡，无甚表情，在听到这两人时眼中有难隐的哀伤，不是三言两语能囊括的。
　　“这批侍从都是我的人，但十一，是我的心腹，他知道你我的事。”陶吉起身走了几步，“死的偏偏是他，我倒不信是巧合。”
　　宁清跟到他身旁：“不错，虽是十三出的手，可还没来得及问出什么人便自戕了，看来是受命于人，知道事情败露了自己也活不下去，倒不如先下手为强。”
　　“还有一事。”宁清看着他，有些犹豫。
　　“何事？”
　　“十三的那个香囊，我总觉得是有人故意要让我们看到的。十三在十一中毒身亡后立刻就将茶壶倒了，没道理将那个装着青钱子的香囊一直放在身上。”
　　宁清回想了那日在刑部见到十三的场景：“而且，那日我们将香囊的事告诉十三时，他有些诧异，再加上他前一日信誓旦旦的样子，我想真正的香囊应该早就被他处理了。”
　　陶吉蹙着眉，有些匪夷所思：“你是说，侍从里还有人知道这件事，是他将香囊放回去的？”
　　“正是，也是因此，当十三听到我们找到香囊时便知道，背后那人一早就没有让他全身而退的想法，如此一来说是提醒他也未尝不可。”
　　见陶吉垂着头深思，宁清问：“你可知道是谁做的？”
　　“二王子与我兄弟阋墙由来已久，但难保不是别人借刀杀人，又或者…”
　　“或者什么？”
　　“没什么。”陶吉一笑而过，看样子不打算说，他岔开话题，“这么久不见，宁相可还好？”
　　宁清摇摇头无奈笑道：“我爹是再好不过了，教训我绰绰有余。”
　　陶吉一听，也笑了笑。宁清这性子自小如此，宁相从小管教也不见收敛，自是在他看来，宁相也有雷声大雨点小的嫌疑，宁相心里明镜似的，深知宁清有分寸，这才大多时候骂一骂便随他去。
　　“对了。”宁清告诉他，“过几日我要同魏尧护送太子南下去荥川，不知要耗多久，等我回帝都再用木鸢传信给你。”
　　“荥川？”这地方陶吉不陌生，大魏南疆的要塞，他想朱御身份贵重总不可能失去巡游的，便问，“可是有事？”
　　“运去荥川的粮草去路成谜，太子怜悯百姓疾苦，特去调查此事。”
　　陶吉点点头，嘱咐道：“你我不能久留。”
　　宁清要进暗道时，转身道：“珍重。”
　　“你也是，一路小心。”
　　——
　　虽是太子出行，但若按储君礼制安排要花费太多人力物力，那么一大堆人想不引人注目都难，就怕还没查出什么，人就跑了。于是魏尧提议只带两队兵马，由赵旻带领暗中跟随，驻在荥川城外，以备不时之需；朱御伪装成户部派去调查的官吏，其他人就做随行。太子明理，也不喜铺张，此次是去查案，自是怎么好怎么来，便全交由魏尧处理。
　　起初林荣听说宁清不打算带他，死皮白赖求了好久，谁料宁清丝毫不为所动：“你家公子我是去当随从的，哪有随从还带随从的，就是你说得天花乱坠，也不能带你去。”
　　为此林荣气了整整半天，最后被宁清用一只烧鸡哄好了。
　　临行前，魏尧正与赵旻说话，宁清一人闲来无事就去逗魏尧的那匹“宝贝”，一匹北疆的黑鬃马，通身黑毛，只有头顶有些白毛，偏取了个“踏雪”的名字。这马和它主人简直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主人不待见宁清，好歹还算过得去，可这小畜生，此次见了他都没好气，撇着马嘴呼气，看上去颇不好惹。
　　可惜宁清压根不把它这点脾气放在眼里，照样招惹。一会儿对它噘嘴一会儿拿白眼瞥他，踏雪一身马脾气全被激出来，蹬起身子嘶鸣，宁清没想到它被拴着还能越这么高，忙退了一步。
　　“踏雪的铁蹄下沾过鲜血，我劝你不要惹它。”魏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和赵旻说完话到他身后，说完便越过他去摸踏雪。
　　那小畜生顿时气焰全收，乖巧得像只猫，贴着魏尧兴奋地踏步。宁清小声抱怨：“仗势欺人。”
　　朱御从宫里的马车上下来，笑着朝他们走去：“公爷在和兰誉说什么有趣的事？”
　　魏尧离开踏雪，对太子行了礼：“没什么。太子，跟随兵马已经备好，我们出发后他们便会暗中跟着。现请太子移驾到普通马车上。”
　　“好。”朱御正要上车，就听见后头一阵大喊：“先别走，等等我！”
　　众人扭头一看，是费添。
　　“这不是费兄吗，原来你整理整理还是俊美男子一个。”
　　这不怪宁清，实在是费添之前胡子叭嚓的，不知道什么东西沾了一胡子，邋遢得街上的的乞丐都不想与他做同行。眼下他刮了胡子，净过脸，换了身新衣裳，除去脸上自己撞出的淤青，倒也光彩照人。
　　“这是自然，我从前在荥川就是我们当地的美男子。”费添倒是不谦虚。
　　他见到魏尧，忙道：“公爷你放心，此次带路就交给我，定让你们提前几日到。”
　　魏尧表情平平地应了一声：“好，人都齐了，上车吧。”
　　魏尧翻身骑上踏雪，动作干净利落那叫一个潇洒。
　　宁清拍了拍费添的肩膀：“费兄，重见天日是什么感觉？”
　　费添皱了皱眉：“虽说是公爷将我从刑部带出来，但话说回来，不就是你们把我弄进去的吗？我给你们带路也算两不相欠了。”
　　费添跟在太子身后上了马车，剩下宁清站在原地盯着他的背影,片刻后：“呵，有性子！”
　　宁清与费添都是豁达随性的人，几天下来两个人谈天说地已是不话不说，兄长弟短的叫的亲热，很多时候朱御不必说话，光是看他们说话就能笑上半晌。行至半路时宁清想起：“费兄，看我们年纪相仿就别这么拘束了，直接称字吧，你表字是什么？”
　　费添云里雾里道：“表字？我还未及冠，没有表字。”
　　嗯？宁清愣了一会儿，惊道：“什么，你还未及冠？”
　　“对啊，我才十八。”
　　宁清只觉得一簇火一涌而上，忍道：“你！这些日子占了我不少便宜啊，以后不许叫我名字！”
　　马车里闹得热络，魏尧骑着踏雪在外听见抿了抿唇：“不得安生。”
　　不过这不怪宁清，先前费添那样子至少老了十岁，看上去比魏尧年岁都大，自是没人想到他居然还未及冠。
　　即将到荥川时由费添架着马车带路，魏尧落在后头跟着，只是越走越发奇怪，半天了还在林子里转悠，费添纳闷道：“这真稀奇。”
　　宁清掀开车帘，狐疑地看着他：“费添，你该不会不识路吧？”
　　费添死不承认：“怎会！我可是本地人。”
　　又走了两个时辰，天近黄昏，再这么拖下去怕是入夜还绕不出去。费添对着魏尧那越发不善的眼神和面若冰霜的脸，干笑道：“那个，我也五年没回来了，有些记不清了。”
　　宁清一听就想掀开帘子给他一掌，还是被朱御劝住了：“ 别急，慢慢来总能出去的。”
　　魏尧目似寒星，定在人身上，叫人分外煎熬。他笑了笑：“无妨，若天黑前你还找不出，我便一脚踹你下车，自己找路。”
　　费添：“…”
　　在赤|裸裸的威胁下，费添总算不负所望，在天黑前想起路将马车驶出林子。
　　夜间休息时费添偷偷摸摸地问宁清：“公爷不愧是武将，方才我以为再不想起来他真会让我滚。”
　　宁清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点头道：“这不是以为，是绝对。”
　　费添：“…”
　　好在经这一刺激，费添如有神助，将路记得一清二楚，没再出错给魏尧收拾他的机会。
　　马车缓缓行驶，前头已经能看到荥川城门，渐行渐近，魏尧骑马在前头已经可以看到，城外躺了几十个衣衫褴褛的百姓，面黄肌瘦的，有几个小的更是骨瘦如柴。还有几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应该是死了，尸体身边的人仿佛对此已是见怪不怪。
　　宁清与朱御撩开窗子，见此惨景一言不发，费添想到这些都是自己从前的老乡，心里也不好受。
　　那群人本虚弱地躺着，坐着，一见他们仿佛饿狼见了肉，一窝蜂全冲上来。
　　“公子，行行好，给点饭吧。”
　　“大老爷，给点吃食吧，随便什么都好。”
　　…
　　魏尧咬了咬牙，翻身下马，将马上的行李打开，刚将干粮拿出就被抢得一干二净，一阵风卷残云，还有一小半人在原地痴痴看他，目光凄切，眼中泪光闪闪。
　　“公爷。”
　　魏尧扭头，宁清带了一大袋干粮过来，连着银子分给了那群人。不知从哪里又冒出一群人，死死拉着他们，宁清不比魏尧底盘稳，被扯得踉跄了几下，魏尧也被扯急了，低沉道：“谁敢再动分毫！”
　　魏尧脸色一沉，便有不怒自威之效，一群人顿时没了声音，恹恹地找个地方躺去。
　　宁清整理好自己的衣服，看着魏尧：“帮他们一时不过是杯水车薪。要将腐烂的根系连根拔起，方能使荥川一如往昔。”
　　魏尧冷笑一声，看着十几步外对此视若无睹的站岗士卒：“走吧，会会他们的主子。”


第13章 县令
　　守城门的士卒早就看到魏尧那边发生的事，只是在这站岗站久了，不习惯也习惯了。马车驶到城门前便被拦下一个侍卫问道：“来者何人？”
　　魏尧看了他一眼：“车上的是户部巡官，奉命前来荥川视察，这是文书。”
　　那个领头的士卒与同伴相视一眼，将文书翻开，看到溜金粉的大印，忙诚惶诚恐地合上奉还。在这穷乡僻壤的地方，一年能见一个京官已是万分不易，更别说是六部里的大官，怕就是刺史大人来了也得小心奉承。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多有失礼，还望大人见谅。”他扭头吩咐道：“放行。”
　　领头士卒讨好道：“早知道马车里是这么尊贵的人物，我们定过去帮忙，那群刁民实在可恶，每有外人来就这般，仿佛洗劫，说也不听打也不怕，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望大人莫要怪罪。”
　　上梁不正下梁歪，就连守门的士卒都这样见风使舵、阿谀奉承，可想而知他们的主子也不是什么善茬。魏尧没工夫同这些人较劲：“我家大人要见县令，你让个人带路。”
　　“是，小的给你们带路。”那领头与手下交代一声，便骑上马跟上前，经过时看了马车一眼心想：给帝都来的大官带路，晚上回去可有的显摆了。
　　据领头士卒介绍，荥川县令名叫林若德，已在荥川六年。林若德的府邸离城门有些距离，一路上宁清与朱御通过车窗打量了一番，发现靠近城门的那一片地方最为冷清，路上压根没几个人，偶尔有也是衣着粗布短衣的贫民，可越走周围的店肆小贩便越多起来。
　　到了地方，领头士卒下了马，朝着车里道：“到了，请大人下车吧。”
　　朱御掀开车帘下车，宁清与费添紧跟其上。
　　见到人士卒在心里想：京城来的大官果然气度不凡，就是看上去比我还年轻。
　　“这就是我们县令的府邸，大人且等等，小的去通报一声。”
　　士卒忙不迭地跑去和家丁说话，宁清走前两步，四顾一周道：“这林若德一个小小的县令，他的府邸竟是碧瓦朱甍，这让其他地方的小县令知晓非气死不可。”
　　林若德这处府邸占地便有知州的规格，更不必说这宏伟的红木大门，以及在门外就能隐隐看见的假山亭阁，已是极大地逾制，且这还不是在帝都内，而是在南疆之地，在许多百姓衣食无保，还有许多正处水深火热的荥川。
　　费添面色也不太好，小声骂了句：“他娘的，从前我还未离开时哪有这样的宅子。”
　　没等多久，远远就看见一个正戴上乌纱帽，紧赶慢赶脚步匆匆的男人朝他们小跑来。这人年岁不小，身高约五尺，蓄着精明的八撇胡，一双眼睛圆溜溜的，一转便像是在憋什么坏主意，看样子就是县令林若德了。
　　“下官林若德，不知大人来访有失远迎，还望大人赎罪。”他跑到跟前便直接跪在魏尧面前，俯首认错。
　　宁清不忍直视地扭过头，魏尧咳了声提醒道：“我家大人在后面。”
　　林若德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望魏尧身后一望，看见了衣着常服但依旧器宇不凡的朱御，忙起身过去跪下：“下官林若德…”
　　“本官知晓了，你先起来吧。”朱御不想听两次同样的话，便打断他。
　　林若德从地上爬起来，跟在朱御身侧：“大人您请，下官给您带路。”
　　林若德领着他们走进府中，一路走过不禁让人惊叹县令府的规模，在门外看得不过是冰山一角，这哪是地方官，简直是土皇帝。
　　林若德安排好座位，自己刚想坐下就听见上座的朱御道：“方才我在城门口撞见一群流离失所的荒民，不知有何缘由？”
　　林若德一听，作揖道：“不瞒大人，那些都是荥川百姓。五年前大旱，虽幸得朝廷赈灾，运了不少粮草来，只是，大多都运不进来。”
　　本以为林若德会绞尽脑汁地推三阻四，想不到他倒是坦白，还没质问他自己便说了。
　　朱御看了宁清一眼，宁清心领神会地笑了笑，转眼便像变戏法一般换了脸色，问林若德：“此次朝廷派我们来就是为得粮草一事，有荥川百姓远赴帝都将荥川的现状告知陛下，故特派我们大人前来调查。朝廷每年运送那么多粮草，怎会不翼而飞？”
　　说到此，宁清笑了笑：“我瞧林大人这府邸好别致，不像是一届县令住得起的。”
　　林若德“啪嗒”一声又跪下去，泪如雨下地求朱御：“大人，冤枉啊，下官家族经商，不说大富大贵但建座不错的府邸还不成问题，下官保证不曾动用过朝廷一分一钱。”
　　林若德哭得双眼都看不清了，宁清这才去扶起他：“在下没什么意思，林大人怎么还有动不动就跪地不起的毛病，当心膝盖受了伤，日后变天不好受。”
　　林若德抹了把眼泪，本就长得小气的脸更显得惨不忍睹。
　　魏尧端起茶盏：“你说粮草运不进来，是为何？”
　　林若德忙道：“各位大人有所不知，荥川城外有伙盗匪，看装束许是南蛮人，骁勇善战不讲道理，每每粮草都会被劫走，官府派兵镇压过，也无甚成效。”
　　居然还牵扯到南蛮，此事非同小可，朱御问：“南蛮人怎会在这？”
　　“这…”林若德很是为难，“这下官哪知道啊。不过荥川与南蛮交界，下官听说有些地方的村民还会与南蛮人来往，进了几个贼人倒不是稀奇的事，只是城外那群人实在难对付。”
　　费添忿忿道：“若真有南蛮贼人入侵，朝廷怎么不知道，若知晓怎会放任？”
　　“哎哟，这位大人不明白啊。南蛮贪而勇战，上头官吏也不敢与之硬拼。五年前派人围剿过，没成，只抢回一部分粮草，此后年年如此，不得安生。”林若德饱含深情道，“荥川耕地本就少，从前也只是勉强够自力更生，自五年大旱后收成骤减，大部分还是要靠朝廷的赈灾。因粮食被抢了近半，剩余的那些只能放在粮铺里，自行买卖，但总有些买不起的，城外那些人便是。”
　　宁清冷哼一声：“林大人这避重就轻、逃脱罪责的本事了得。”
　　任林若德说得天花乱坠，将自己说成被逼无奈心系百姓的父母官，实则根本不值信服。就像方才城门口的士卒未曾犹豫过，不是去衙门而是直接将他们带到县令府，可试问，有百姓还处在水深火热中，哪个正直的父母官能这么逍遥，天刚昏黄便迫不及待回自己的金银屋里享受？
　　朱御听他说了半天也是烦不胜烦：“林大人真是大魏的好臣子！荥川乃南疆要塞，莫名进了南蛮的贼人你却知情不报，任由南蛮人在我大魏国土上胡作非为，反倒对自己的百姓视若无睹！你这番作为，与通敌叛国已无甚差别了。”
　　林若德无声地张大嘴，缓缓地跪了下来，俯首道：“大人！下官无能，但通敌叛国实在是冤枉啊！下官不是没有往上递过折子，只是全都杳无音讯，几次下来还能不清楚情况吗？下官不过是一个芝麻绿豆点大的父母官，哪敢和权贵大官作对，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若林若德所言非虚，这其中就牵扯到州刺史甚至更高官阶的人，还牵扯南蛮，这事越发复杂，令人头疼。
　　宁清抬头与朱御对视一眼，问：“你是何意思？”
　　林若德闭上眼，凄切道：“下官的上级是州刺史杜源。”
　　话至此已十分明朗，林若德不认这些事，并将话锋转到刺史身上。
　　几经反转，众人此时需要点时间筹划打算，且天色已晚，还需先找间客栈落脚。
　　朱御起了身，走到林若德身边：“你的话是否属实本官自会调查，这些日子你最好安分些，若再有问题，本官便直接将你绑了押解上京。”
　　林若德连忙道：“是，下官明白。”
　　朱御看了他们一眼，轻叹了口气：“我们先走。”
　　等几人离开，林若德偷偷往后一看，已不见人影才从地上爬起来，旁边的管家忙来扶：“老爷您没事吧？”
　　林若德推开他坐到椅子上，长叹道：“我便知道早晚会有这一日。”
　　管家见他神情不好不敢说话，过了片刻，林若德唤他：“扶我去书房，我写封信你派人快马传到城外去。”


第14章 落脚
　　荥川这地方几乎没有外地人，饭肆能找几家可客栈实在难找，找了一圈总算寻到一家有几间客房。
　　店小二难得碰上有人住店，殷勤道：“这客房就没住过几次，还有几间上房新着呢，几位客官要几间房？小的立刻去收拾。”
　　宁清瞥了眼人数，他们四个加上魏尧那赶马车的部下，对店小二说道：“那就五间上房。”
　　店小二大喜，转而赔不是：“客官，不是我不安排，我们的上房总共就四间，您看…”
　　费添诶了一声：“兰誉兄说什么呢，你和公…魏公子都成亲了还分什么房。”
　　随后便让店小二收拾四间房即可，那店小二像没见过世面一般，边走还便往宁清和魏尧身上瞄。
　　几人奔波一日眼下饱腹要紧，便先在客栈楼下用饭。费添见宁清和魏尧一顿饭下来只顾吃饭，连眼睛都不带往对方身上瞥，觉得奇怪：“兰誉兄，你和魏公子怎么如此冷淡，仿佛陌路人一般。”
　　朱御往宁清那一看，笑着对费添说：“你年纪尚小不懂，不是在旁人面前表现出来的才叫恩爱，指不定人家两个人独处的时候你侬我侬情谊深长着呢。”
　　费添恍然大悟点头道：“原来如此。”
　　宁清一听情谊深长便呛住了，魏尧看了他一眼，笑着将茶水递给他：“大人所言甚是，是兰誉脸皮薄不愿在外过分亲密。”
　　想不到魏尧语出惊人，宁清霎时说不出话，片刻后笑道：“正是，昭倬他对我百依百顺，怕被部下看到影响军威，这才如此。”
　　魏尧的部下本专心吃着饭，闻言立刻起身，一本正经道：“将…公子放心，我不会乱说的！”
　　魏尧只得忍下来，笑说：“无妨，坐下吃饭。”
　　宁清自觉扳回一城，见魏尧眼神复杂地看着他，也不恼火，挑衅地挑了下眉便继续用饭，唇角眉梢都透着得意。
　　用过饭，客房也已收拾好，朱御道：“我们不如先各自回房整理收拾，半个时辰后再来我房中商议。”
　　众人应下。
　　进了客房，实在难以认同这是上房，一榻一桌一柜一眼收进眼底，不过地上铺了层地毯，桌案上铺了桌布，榻上放着两个枕头两床被子，看来是店小二有心给他们添的。
　　宁清对繁华享受向来是看淡的，来之不拒去之不求，他能在销金窝里逍遥痛快，也能在茅草屋里烘火取暖。
　　“昭倬，今夜怎么安排？”宁清指了指床上。
　　魏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唤我的字上瘾了？”
　　“这不是出门在外多有不便嘛，再说我们这关系本就不该如此拘束。”宁清笑着道。
　　魏尧闭着眼颔首，睁眼看他道：“兰誉说得有理，既如此，今夜我们便同塌而眠。”
　　“啊？”宁清愣了愣。
　　魏尧笑着越过他，将行李放进衣柜，转头看他笑道：“我们这关系哪能分榻而睡，你说是吧？”
　　宁清心烦得很，懒得搭理他。
　　收拾妥当后他们便去朱御的房中会合。
　　朱御抿唇良久，扫了他们一眼：“林若德说得那些，你们怎么看？”
　　宁清思索片刻：“林若德所言未必都是真的，但必然有真的地方，否则他没办法摆脱我们，方才便要被押解上京了。他说的州刺史杜源我们也该去回一回，总不能林若德说什么都信。”
　　魏尧看向费添：“你从前还未离开荥川时刺史就是杜源吗？”
　　费添尴尬的笑了笑：“五年前我才多大啊，一个小毛孩饭都吃不饱哪有闲情管州刺史是谁。”
　　朱御思索片刻，突然想起一事：“这个杜源我有点印象，从前在帝都听过他的名字，忘了是哪年的进士，名次不高不低但在殿试时应对如流，父皇很是欣赏，只是名次实在一般，只当了一个枢密都承旨，后来不知因为什么被外放了，原来来了荥川。”
　　“这个杜源原来是京官？”宁清摩挲着杯子垂眸深思。
　　朱御问：“有何不妥？”
　　“没什么，林若德说上折被拦，极有可能是在杜源这，但也不能排除帝都那边有奸细。”
　　这其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萦绕在心头，像极了一口饭噎在喉咙，不上不下的，绊得人心情郁结。
　　魏尧看了他一眼，对朱御道：“我已让田塍去通知赵旻，安排些人看着林若德，等明日见过杜源再决定吧。”
　　田塍便是魏尧派去赶马车的部下。
　　费添好奇道：“这时候城门不是关着吗，他们怎么进来？”
　　“就守门的那几个酒囊饭袋，以他们的身手还不成问题。”
　　费添笑起来，脸像个包子：“我早想问了，公爷你鬼魅将军的名号威名在外，北疆军也是出了名的骁勇善战，听说个个都能飞檐走壁，不知是否属实啊？”
　　“坊间无稽之谈你竟当真，普通士卒哪用会这本事，战场上是刀光剑影的刀剑之争，比的是战术、是谋略，又不是比谁飞得高跃的远。”
　　费添兴致缺缺道：“啊，原来如此。”
　　魏尧又道：“不过我同我手下的副将，倒是能闲来无事越到别人屋顶赏月吹风。”
　　一时间费添面色大变，惊喜道：“我就知道！公爷，你，你改天能教教我吗？”
　　…
　　费添这人实在磨人，说得口干舌燥听得人也不得安宁，耳朵生生的疼，最好魏尧无法，只答应等回帝都后许让他去校场，让赵旻他们带着他练练。
　　时候不早，大家各自回房，第二日一早还要去见杜源。
　　回了房洗漱后换上中衣，魏尧动作快，先一步躺到榻上，盖好被子。
　　宁清对着他的背张牙舞爪，魏尧仿佛感知到什么，突然回头，宁清随即变了脸色，将悬在空中的手立刻放下，勾唇笑道：“没事，我往常独自一人睡惯了，便睡在地上吧。”
　　本想他怎么也会客气客气，谁知道魏尧应了一声，将剩的那床被子扔下床，当头蒙住了宁清。
　　宁清在被子里咬牙切齿，深呼了两口气，头从被子里钻出，吹了灯，抱着被子便自己躺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宁清在地上辗转反侧，照这样子就是将地板翻穿也是睡不着。宁清看着榻上魏尧的背想道：如今天还未暖，这样直接睡在硬邦邦的地上必定要冷出病来，好汉不吃眼前亏，还是身体要紧。
　　这么一想，宁清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抱着被子蹑手蹑脚地往榻上走，唯恐发出声音惊醒魏尧。他一脚刚迈上榻，便听到：“兰誉怎么半夜不睡觉，不是说习惯了独睡吗？”
　　魏尧翻过身，直溜溜地盯着宁清，让他不上不下的，有些被当场抓包的窘迫。
　　不过宁清甚至局势比人强，如今还是身子要紧，便服软道：“昭倬，我自小体寒，地上太凉了，我冷的睡不着。”
　　魏尧不为所动：“你叫我什么？”
　　宁清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公爷。你不会忍心见我得风寒吧，虽说是我自己死缠着要跟着来的，也帮不上什么忙，但要真得病不成了你们的拖累了吗，我实在是于心不忍…”
　　魏尧皱了皱眉，打断道：“好了，你话这么多哪睡得着。”
　　魏尧往里面挪了挪，转身背对宁清：“时候不早了，早点睡。”
　　宁清大喜，忙上了榻：“谢公爷。”
　　“你再多说一句我便一脚踹你下榻。”
　　宁清顿时偃旗息鼓，双唇紧闭，盖好被子不过片刻便睡了过去。
　　魏尧听见他平缓的呼吸声，轻笑一声：“睡得比谁都快。”
　　——
　　北狄王宫
　　各宫殿灯火通明，虽是夜晚也不难看出北狄王宫的宏伟，虽不比大魏却带着北狄独有的味道。
　　陶吉刚回到王宫，一路风尘仆仆且夜色已晚，便打算先回宫殿，等明日再拜见父王，谁料刚到宫里，近侍就来通传，北狄王要见他。
　　王座上，北狄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北狄王看上去年纪并不大，一头黑辫用金冠束在脑后，坠下两条长链，搭在肩上。他皮肤如蜜，眉眼如墨，透着北狄男人的骁勇。
　　“陶吉回来了，这次比计划多花了不少时间啊。”布那颇为亲切的笑道。
　　“是，原要返程时突发意外，儿臣便留下查十一暴毙的事。”
　　布那点了点头，状似回忆：“对，你在信中说过，可查到凶手了？”
　　陶吉低下头回禀：“查到了，是十三，十三认罪后不久便自戕身亡，儿臣将十一的尸骨火化后带了回来，准备让人送回他老家。”
　　“做得好，毕竟是你的侍卫，生前得你重视，死后自然不能亏待他的亲老。”
　　“对了，你见过你那位养父了吗？”
　　这话说得突然，陶吉半晌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宁珂承。
　　“帝都耳目众多，儿臣与宁相身份特殊，便没有见面。”
　　北狄王听了这话半天没动静，陶吉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无事。”布那起身，走下王座。他身型修长，站起来比陶吉还高上一点。
　　“你也累了，先回殿里歇息吧。”
　　陶吉应声退下。
　　北狄王找他来就问了几句话，也不像寒暄慰问，或许只是心血来潮，不过他这位父王一向是令人捉摸不透的，心思更是虚无缥缈，找不到影的。


第15章 刺史
　　一早方用过饭，田塍架着马车在客栈前等候，魏尧正在喂踏雪吃从帝都带来的干草，费添在他身边叽叽喳喳说着话，魏尧偶尔理他回几句，踏雪被烦得连草都不吃了，呼呲呼呲出着气警告他，费添这才堪堪道：“这马倒挺凶。”
　　宁清与朱御动作慢，最后才出来，他们正要上马车就见一个衙役紧忙跑过来：“诸位大人，我们县令知晓你们不识路，特让我为诸位带路。”
　　朱御颔首，几人上了车，那衙役就与田塍一起驾马车带路，魏尧骑着踏雪跟在后头。
　　荥川到宣州并不远，不过半个时辰路程，只是不走他们来时那条道，走过一条街，远远就见到一家店生意红火，排队的人将店里甚至道路堵得水泄不通，衙役下车废了大力气才清出一道。在荥川能有这样红火的生意，只能是和粮打交道的。
　　宁清像拉家常一样随口问衙役：“这些店生意好红火，是什么店？”
　　“哎，还能是什么，粮铺呗。”
　　“买的人这样多，难不成很便宜？”
　　衙役仿佛听到什么惊人的话：“大人说笑了，在荥川没么都没粮食贵，就像小人吧，一月的俸禄只够勉强让一家人糊口，有时候小孩还得挨饿，那也是没法子的事。”
　　宁清若有所思道：“竟昂贵到如此地步。”
　　“不止如此。”衙役平日憋得久了好不容易来了个外人，一吐子苦水不吐不快，“这些粮食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每日买的粮食不过百十来斤，卖完便没了，像我们这样在衙门当差的，掌柜还给面子能留几斤，其他普通百姓，半夜三更不睡就等着的不在少数。”
　　荥川百姓的现状虽早听费添说过，没想到五年过去，依旧停滞不前，没半点好转。
　　虽然当初为了生计离开，可毕竟是从小长大的地方，看见荥川百姓如此艰辛，费添心里也希望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因此才跟着魏尧他们回来。
　　“宣州离这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他们为何不能去宣州买粮？”
　　从前最穷困潦倒时日日想得都是如何填饱肚子，自是没工夫想别的，可如今一想便觉得奇怪。即使荥川大旱，粮草又被盗了大半，可州府离荥川不远，既然荥川的粮食千金难买为何不舍近求远去宣州买呢？
　　衙役笑了笑，对他的想法不置可否：“这我们怎能不知道，只是宣州的粮食也大多靠朝廷赈济，本地百姓都要吃不上了，更别提能给荥川百姓了。后来刺史下令，外人进宣州需通行文书，百姓哪可能有那东西，便也不去自讨没趣了。不过也难怪，这时候各地自顾不暇，怎会管我们。”
　　这一字字仿佛化作冰锥猛然刺在朱御心中，民一日不能安居乐业，国便像处与岌岌可危的悬崖边上，一日不得安稳。身处边鄙的百姓哪指望远在帝都的皇帝大官，他们能指望的不过是父母官能为他们谋福祉。县令林若德畏惧权势，为保住自己知情不报，而宣州城及其他县视若无睹不过也是为得自保，虽有错却是形势所逼，怨不得人。
　　此时朱御已下定决心，必要将丢失的粮草追回，将蠹国害民的蛆虫一个个揪出，绳之于法。
　　宣州城门口的士卒要尽职许多，拿过文书仔细查看半晌，还拉开马车帘看了一眼才放行。街上百姓人来人往，一派热闹景象。
　　到州府前，刺史杜源已在门口迎接，见到朱御行礼道：“下官宣州刺史杜源，见过大人。”
　　杜源的举止不卑不亢，让人挑不出毛病。他将众人迎到大堂，与朱御同坐主位。
　　“大人千里迢迢从帝都来宣州，不知所为何事？”
　　朱御接过下人端来的茶盏：“为得是调查朝廷赈灾粮草无故失踪。”
　　杜源并不出乎意料，赈灾粮草一事终究是纸包不住火，既已被朝廷知晓，他再隐瞒不过是弄巧成拙。
　　杜源挥了挥手，房中的下人们便尽数退去，只留下座上几位。
　　他长叹一口道：“想必各位大人是从荥川县令林若德知晓下官的，只是这事斯事体大，许多事林若德他并不知情。”
　　“哦？”宁清淡笑道，“听杜大人的意思此事另有隐情？”
　　宁清突然冒出来，杜源疑惑地问朱御：“这位是？”
　　“哦，他们都是随我一同来查此事的。”
　　杜源心想一个普通官吏怎会在这时插嘴，只怕来头也不小，不敢怠慢宁清，对他礼数有加。
　　“林若德呈上的折子，我是都替他交上去了。”林若德垂首苦笑道，“只是，后来接连呈上去几份都石沉大海，后来我便明白了，隐晦告诫过林若德不必再递折子了，因为没必要。”
　　宁清与朱御对视一眼，果真如他们所想。其实不难想见，荥川虽是个小地方，可上头还有宣州，能将这事瞒得严实合缝，整整五年没有透露端倪，朝廷上头必定有人在其中周旋，且这人官位绝不低，应该是身份地位十分尊贵的人。只是不知为何，宁清有些心神不宁，前些日子的不安越发泛大，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如鲠在喉。
　　魏尧一声不发，一如往常一样，他此行是为了保护朱御，因此大多时候只当个看客。只是他注意到，宁清与太子似乎很是亲近，虽说宁清从前是朱御的伴读，可宁清之后不在朝堂，在民间纵情享乐；若他们从前关系便好，太子怎会让宁清那般无所事事，可若他们关系平平怎会如此亲近，好几次他都注意到宁清与太子有眼神交流。
　　宁清这人更是奇怪，说是一窍不通但一路表现明显不符，这也说得通，从前能被选为太子侍读，必是同龄人中的翘楚，这样的人后来成为帝都纨绔，显然有鬼。魏尧默不作声地垂首喝茶，恰到好处地掩去了唇角的一丝玩味。
　　朱御也明白此事急不来，帝都那人如今隐藏颇深，想揪出他的狐狸尾巴想必没那么容易，且不提那么远的事，眼下最重要的还是粮草，这也是他们的重中之重。
　　“林若德说附近有一伙南蛮人，粮草便是被他们截去的？”魏尧问了一句。
　　“正是。那伙人身手了得，且深悉附近山脉，行踪诡异，从前几次围剿都叫他们跑了。”杜源一脸恨极自己无能为力的样子。
　　“那伙南蛮人总数有多少？”魏尧又问。
　　杜源极力回想，告诉他：“我们见到的是二三十人的样子，只是不知是否已是全部。”
　　魏尧点点头：“人数并不多。”
　　带兵作战的事便是魏尧的老本行，朱御问他：“若想短期将他们围剿可有办法？”
　　魏尧不过微微一笑，明明没说什么却给人一种胜券在握的信心。
　　“并不是千军万马，不足为惧，只不过需要事先摸清地势和对方总数，方能事半功倍。”
　　他这么说，众人便放心了。费添心想到时候一定要亲临现场见见魏尧带兵上场的阵仗。
　　杜源心想这人是谁，出兵也该是州府这边出，他们这样仿佛是要眼前这人上阵一般，看来是帝都那边带来的武官。说起来这人有些眼熟，许是从前在帝都时见过，不过当时拜见过那么多人，他早就不记得这号人物了。
　　杜源应道：“如此甚好，宣州百姓的安危便靠诸位大人了。只是筹备还需些时日，不如各位先在宣州城住下，我为各位安排客栈。”
　　围剿不是眼下想眼下就能成事的，留在宣州确实更方便些。
　　“那便谢过杜大人。”朱御道。
　　杜源派人将他们带到客栈，这客栈看上去富丽堂皇的，就连挂在门口的灯笼都篆着繁冗的镂空花纹。
　　带路的小厮介绍道：“这是宣州城最大的客栈，外地来的达官贵人都住这。”
　　这地方一看就不便宜，如今他们是来办正事，一想到数不胜数的百姓还食不饱穿不暖，他们怎能心安理得地住在这种地方。
　　朱御瞥了宁清一眼，宁清心领神会地对那小厮道：“你家大人的心意我们心领了，我们没那么娇贵，随便找个寻常客栈即可，就不劳烦你家大人破费了。”
　　小厮忙摆手：“不成啊，我回去不好交差的…”
　　“什么成不成的，是我们住，我们喜欢即可，你就别担心了…”
　　费添拉着那小厮闲扯了半天，一会儿风一会儿雨的，将人说得云里雾里，最终总算将人打发了。
　　费添扫着手朝他们走去：“打发死缠烂打的人我最在行了。”
　　他们笑了笑，正要转身离开，身后突然有个妇人喊：“小石头？”
　　费添的身子猛然一颤，转头望去。


第16章 波诡
　　宁清没忍住，噗呲一声笑出来，费添窘迫地看了他一眼，方才收敛。
　　“嗯，这名字有些可爱。”
　　那妇人眼巴巴地盯着他，费添对宁清没好气道：“是从前帮过我的姨娘，我和她说几句话。”
　　费添小跑过去，欣喜道：“孙姨！好久不见，怎么你不待在荥川到宣州来了？”
　　孙姨苦笑一声：“我一个寡妇带着个孩子日子本就不好过，五年前大旱的时候几乎要活不下去了，没过多久经人介绍改嫁到宣州。”
　　孙姨的亡夫死时他不过二十，独自一人含辛茹苦靠着一手绣工赚些银钱，勉强够娘俩度日，她的那个儿子与费添年龄相仿，性子内敛，经常受邻里孩子欺负，费添帮了他几次便被孙姨记住了，那时候他没少蹭吃蹭喝，几乎是住在了孙姨家里。
　　费添心里五味杂陈。他那时年纪虽不大，却很是通达情理，几次夜里半梦半醒时听见孙姨看着亡夫灵位低声啜泣，心里便知道她与亡夫是鹣鲽情深，一人拉扯孩子那么多年也不改嫁。孙姨说得轻巧，但他明白，不到万不得已，她必不会带着儿子改嫁。
　　孙姨不愿多说，只笑了笑，她突然间想起：“对了，你那时走得匆忙，还留了一个物件在我这。”
　　费添一时没想起来：“是何物？”
　　“仿佛是个玉坠子？”孙姨蹙着眉使劲想想也只能记起个大概，她说道，“你从前戴在脖子上的，走时却忘了拿，我给你拿布包了，收拾起来了。”
　　这么一说费添才想起。自他记事起脖子上便挂着一个玉坠，摸着质感不错，应该能值几个钱，过得十分艰难时他也想过将玉坠当了，到底没舍得弃了这么多年伴着自己的念想，咬着牙坚持了下来。直至五年前大旱，人人自顾不暇，孙姨母子本就困苦他怎么能在那样的关头还拖累人家，便下定决心，将玉坠子留给他们，好歹能换些钱。出去便是人各有命，生死有天。想不到孙姨还将玉坠留着，更意外的是他还能回来。
　　感激、喜悦、兴奋之情交杂在一起，费添一时语塞，待孙姨向他投来关切的目光时方醒神。
　　孙姨道：“眼下玉坠放在家中，这…”
　　费添淡笑道：“孙姨，感谢你还为我留着玉坠。拿回玉坠的事不急，我在宣州还回待上一些时日，改日再亲自上门拜访。”
　　不知是否是他多心，孙姨脸上闪过一丝犹豫，随即便消逝殆尽。
　　“那好，你还忙着吧，我便不打扰你，改日你来，孙姨给你做些好吃的。”孙姨笑道。
　　目送孙姨远去后，费添回头与众人会合，宣州城大，没费多大功夫便找到了落脚的客栈。
　　用饭前还有些空余，魏尧将田塍叫来，吩咐道：“你稍后去通知赵旻，让他派些人暗中探访，将那群南蛮人的行踪摸清后报给我。”
　　田塍挺直身板正气十足地回道：“是，属下立刻去。”
　　瞧见人走后，宁清凑到魏尧面前笑了笑：“你这部下平日看上去愣愣的，一见到你像是耗子见了猫，大将军果然威风凛凛。”
　　魏尧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是么？那为何你在我面前愈发猖狂？”
　　宁清抿嘴偷笑：“哪有，我平日也是很敬重您的，这不是怕你闷得慌偶尔说个笑逗逗你嘛。”
　　魏尧深吸了口气，懒得看他，宁清这人就是有这别致的特长，让人看着想与他切磋一二，俗称欠揍。
　　——
　　赵旻带着部下盯了林若德几日，林若德日日除了去衙门就是待在府中，除了回府的时间有些早并无其他，不过也能理解，荥川如今能有什么事务，真正的麻烦却不是林若德一个县令能解决的，或许正式如此，久而久之便破罐破摔了。
　　好在田塍来传达魏尧的口令，给了赵旻一个新差事，比起跟踪，自然还是实打实地刺探敌情，能激发这群将士的激情。
　　不久前林若德提过，那群南蛮人就在荥川城外的山里。由户部经手的粮草必定是走官道，那山便是在官道旁，名叫落霞岭，是通往荥川和宣州的关卡，周围山势逶迤，这样的地方最易滋养山贼盗匪。
　　赵旻与两队士卒驻营落脚的地方离落霞岭不远，他带了几个人，趁着黄昏天将暗时悄无声息地潜进了落霞岭。他们在灌木丛中飞驰而过，风过无痕，只留下几个模糊的影子。进入山岭深处依旧不见人影，赵旻觉出这山确实有些问题，照理说官道旁的山里或多或少该有些人过夜，可他们进了岭这么久，丝毫不见炊气与火光。
　　静谧中仿佛有一丝声响，赵旻霎时停下脚步，果断下令：“不要出声，蹲下。”
　　众人蹲下，透过灌木间的缝隙看见原处有微弱闪烁着地火光，正缓缓朝他们这处走来，赵旻屏气凝神，直盯着远处的火光，越来越多、连绵不绝，直至能瞧见人群，影影绰绰的。他们都身着南蛮服饰，梳着南蛮的编发，这群人极有规矩，行进间并无一人说话，实在难以与那些粗俗的山贼想比。
　　等人都越过他们，赵旻挥下手，低声道：“小心跟上。”
　　他们几个如同行进在山间的魑魅魍魉，步伐轻盈，难以察觉。他们跟着这群阵势浩大的人走了两里路，到了一处宽广的地方，面前地上扎了大大小小的营帐，每隔几步便有一个火笼，将周围照的亮堂，恍如白昼。这时赵旻才能看清，这群人一列列的战好，十人为一排，加上两个头领，竟有两百多号人。这样的阵仗，难怪宣州那群酒囊饭袋几次围剿都惨败收场。
　　只是…
　　赵旻蹙着眉想，这群人究竟是如何到此处的，若是十来个人还能说小打小闹，这样的规模实在不能说是碰巧。
　　领头的人说了句什么，底下的人便都散了，这才零碎有了些说话声。赵旻见领头的两人一同走到隐僻出，扭头吩咐道：“你们在此等着，我去去就回。”
　　赵旻暗中潜到那两人附近，还摸不清对方实力，未免打草惊蛇他没走得太近。
　　那两人声音听得不太真切，只知道说得是南蛮话，也不知在说些什么，说了几句便离开，走前还谨慎地四处张望了几眼。赵旻低下头，完美地隐藏在一片黑暗中，没让人注意。
　　赵旻带着部下原路返回，回到落脚的地方。
　　赵旻一人深思了良久，部下一个个面面相觑，无声地选出了一个人上前问：“赵副将，接下来我们要如何？”
　　“嗯？”赵旻醒过神，“明日我亲自去找将军，问他的看法。”
　　次日清晨，天微亮，赵旻昨夜一夜无眠，今日早早便启程赶来，叫醒了田塍，两人往魏尧房中去。
　　赵旻轻轻敲了敲门，过了片刻，房内有了轻微的穿衣声。魏尧三两下便整装待发，开了门，轻声道：“出去说。”
　　赵旻这时候找来必是有要事回禀，眼下人都还睡着，魏尧便在二楼临街的窗台边听着赵旻将话说完。他沉思片刻道：“如此，确实蹊跷。”
　　“那现在…”
　　魏尧笑了笑：“不急，你先回去盯着，到时我自有办法。”
　　两人走后，魏尧往楼下瞧了瞧，整条街空空如也。
　　荥川，宣州，南蛮。
　　魏尧看着寂静的偌大宣州城，面色冷淡，难以捉摸。
　　——
　　宁清睡到日上三竿，舒服地扭动了两下，睁开眼便被吓了一跳。魏尧衣着整齐地倚靠在榻边直直盯着他，方醒便受此惊吓，宁清缓和了片刻，气急道：“你好端端看我睡觉做什么？”
　　魏尧起身淡淡道：“无事，就是觉得稀奇。”
　　“稀奇？有什么稀奇的？”
　　“你日日吃了睡睡了吃，天黑便歇息，日中方起，实在稀奇。”
　　哦，敢情是绕着弯说他懒呢，看日头哪有正午那么夸张，宁清灿然一笑：“能吃是福，能睡是幸，有什么好稀奇的，是你孤陋寡闻了。”
　　宁清没再理他，换了衣服去朱御房中，他去时桌上已不剩下什么，只些馒头包子还算整齐，而魏尧更是早便用过饭，如今正在房中津津有味地看着从他那抢走的话本。
　　宁清扫了一眼落座，问朱御：“费添呢？”
　　“哦，他刚用完早饭便出去了，说是要去找他那个姨娘。”


第17章 粮铺
　　昨日孙姨与他说自己家在城东的大槐树旁，十分好认，费添到了地方发现果然，这大槐树枝繁叶茂，郁郁葱葱的，十分显眼。费添打量着这座宅子，不大却也不小，比起当初孙姨在荥川的屋子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看来孙姨改嫁的这家日子不差。
　　费添欣慰地笑了笑，正要敲门便听前门里传来隐约的骂骂咧咧：“你这婆娘，日日愁眉苦脸的，甩脸子给谁看呢！”
　　接着便听见一声响亮的巴掌声，伴随着孙姨的一声惨叫，费添要敲门地手猛然一推，进了屋子。孙姨正倒在堂前，脸上有个红艳的巴掌印，那个瞧着四十几岁，双鬓斑白的男人想必就是她改嫁的丈夫。
　　费添几步向前，拉住了那个男人，吼道：“你是什么东西，敢打她？”
　　突然冒出个凶神恶煞，那男人也有些愣，随即扒开费添的手，没好气道：“老子是她男人，你有是哪个葱，莫名闯进我家里来？”
　　费添正压发作，孙姨已从地上爬起，拉着那男人：“王二，这是我的养子，从前大旱时走丢了，昨日才相认的。”
　　王二啐了一口，冷笑道：“突然冒出个养子，你可真有本事。”
　　费添刚要说话便被孙姨按压住，对王二道：“你不是还有事吗，赶紧去吧。”
　　王二正要反驳，费添那眼神，好像恨不得要剜他的肉，喝他的血，他心里不免打怵，嘴上却不饶人：“行行行，你小子最好早点走，别让我再见着你！”
　　说罢便威风地出了门。
　　孙姨暗自神伤，又顾忌在费添面前丢脸，闪躲的样子让他将要破口大骂的话又憋了回去。
　　他将孙姨扶到大厅里坐下，孙姨抹了抹泪：“你难得来，就闹得这么不愉快。”
　　费添摇了摇头：“您没事吧？”
　　“没事。”孙姨想起，“对了，小庄儿如今在外读书，你怕是见不到了。”
　　小庄儿就是孙姨的儿子，孙姨提到儿子时眼中的神采令费添动容，轻声道：“没事，我能再遇见您已是难得。”
　　待孙姨情绪平复，费添试探道：“孙姨，那男人，是不是对你不好？”
　　孙姨沉默了片刻，苦笑道：“我一个寡妇带着儿子，在那样的时候能找到人家接替已是不易，他虽不好，至少没缺了我们娘俩的吃穿，”
　　费添知道孙姨心善，可那男人如此猖狂，小庄儿又不在身边，孙姨的日子必定不好过。他在心里一有了自己的盘算，只是面上不说，不愿让孙姨为难。
　　孙姨这才记起：“对了，你的玉坠，就在我屋里，你在此坐着，我这就去拿来。”
　　未几，孙姨将东西给他，费添翻开外层的绸布。玉坠子不及拇指大小，通体雪白，摩挲起来有些地方不太平整却质地温润，雕工更是一绝，不过几刀就显出一个活灵活现的螭龙。孙姨保护得好，这些年过去，穿玉坠子的红绳颜色依旧。
　　孙姨不敢留他太久，就怕王二突然回来见到了，两人又要不愉快，便利落的到厨房烙了几个煎饼，用纱布裹了递给他。
　　“从前你最爱吃这个，今日不能留你用饭，只好多烙些饼。”
　　费添看了看手中有些烫手的饼，抬头笑道：“我就爱吃这个，多谢孙姨，改日有空我再来看你。”
　　孙姨不舍地看着他出了门，待费添回头时又笑了笑，摆了摆手。
　　——
　　宁清用完早饭寻思着眼下无事，准备到街上逛逛，朱御不想赶这个热闹，他只好一人前往，临走前朱御问他：“你为何不问问魏尧？”
　　“他？”宁清含蓄一笑，“别了，我一个人还自在些，他在旁边只能添堵。”
　　宣州城不过也是同其他地方一样，宁清在路上溜达了大半圈，还是没找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因为粮食紧缺，吃食上也不复杂，大多都是能填饱肚子即可。
　　他经过一家店看了一眼，喃喃道：“又是宣记粮铺，宣州是只有这一家粮铺吗。”
　　起初他还未在意，后来经过许多家粮铺，初略一算，十有八九都是宣记粮铺，其他铺子生意大多不好，只因没有米，只有宣记粮铺才卖米，他偷瞄了一眼，价格虽没有荥川那么恐怖，却实在不低。宁清思忖道，如今粮食都是官府下放的，能垄断米源，这粮铺来头必定不小，否则也不能在宣州如此声势浩大。
　　突然间有人拍了他一下，他猛然转身，竟是魏尧。魏尧换了身淡蓝色的衣服，他鲜少穿淡色衣裳，但穿起来实在好看，碰巧宁清今日穿的是淡紫色 ，两人站在一处倒是顺眼。
　　魏尧拍了他后便自顾往前走，他只好跟上：“你怎也出来了？”
　　“随便走走。”
　　宁清笑了笑：“一路上必定看到不少粮铺吧？”
　　闻言，魏尧停下脚步，微微一笑：“看到了，怎么？”
　　宁清眼顾四周，将他拉到一旁，随即放开手：“在粮食紧缺时，还能一家独大，您认为是何原因？”
　　魏尧并未直接回答，而是笑道：“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为何还要问我？”
　　“因为我想，你不是我，不会平白无故的瞎转悠。”宁清垂眸百无聊赖地用鞋底摸了摸碎石子，复抬头看他，眼里意味深厚。
　　魏尧淡然地哼笑一声：“你怕也不是瞎转悠。”
　　魏尧径直离开，留他一人在原地语塞，无奈地长叹一声跟上。
　　“民以食为天，抓住粮食一道便是抓住了百姓的命脉，同时就掌握了一方的命脉，这粮铺有些蹊跷，等天黑后让田塍去探访一二，兴许能发现端倪。”
　　宁清心领神会。
　　他们还未走到客栈，便看见费添正贴着墙角，看着像在跟踪。
　　宁清轻轻拍了他的肩：“你在这做什么呢？”
　　费添被他吓了一跳，忽然见到王二从酒楼出来，忙说道：“我还有事，今晚回去再和你们说。”
　　他几步跟上，淹没在人来人往的人群里。
　　宁清与魏尧对视一眼，笑了笑：“他毕竟也十八了，有自己的想法，随他去吧，人总不能丢了。”
　　——
　　夜间，费添已跟了王二一日，他有时候虽有些急躁却不傻，还未将人的底细摸清楚便轻举妄动，一次两次还能靠运气，久了难免湿鞋，他打算先跟他几日，定下计策再动手不迟。
　　王二这人，看着是个泼皮，却是干事的，出了家门去酒楼喝了两盏便马不停蹄地忙活到现在。他几次进粮铺询问电员，看样子应该是个掌柜之类的，难怪他的住所不差。
　　天色已晚，街上的小摊小贩已不见踪影，商铺也关了大半，王二从粮铺出来并未回家，而是进了街尾的一间宅子。
　　费添心想，大晚上不回家，难不成还养了外室？
　　宅子不大，门口有两个家丁看着，半途而废不是费添的性子，好在夜色深，他穿的深色衣裳也不显眼。他心下决定，便翻身爬上屋顶，姿势实在不雅，过程更是磕磕绊绊。实在是许久未捡起老本行，连爬屋顶的本事都差了不少，他心里更坚定了要求魏尧那帮人教他轻功的想法，一翻身就能上屋顶，那才叫大盗。
　　可惜如今技不如人，他只能一步步爬，好在屋子不多，终于在掀了三间屋子的瓦片时见到了王二的身影，他在与人交淡着什么，他赶紧俯下身仔细看着屋里头。
　　王二拿着账本恭敬道：“这是这个月的帐。”
　　那人接过账本翻了几页：“好，你好好做，主家自不会亏待你的。”
　　那人坐在里头，费添看不清他的脸，只勉强能听清他们的话。
　　王二恭维道：“小的自当竭尽全力。”
　　那人说：“明日起你注意些，帝都来的官员已经到了宣州，莫要让他们觉察出什么。”
　　“是是是，我们是打开门做正当生意的，他们就是查也查不出什么。”
　　“话虽如此，还是该小心些。”
　　费添一听，‘帝都来的官员’这不就是在说他们吗？难不成王二与他们要查的粮草有关？
　　那人说完话便起了身，走到光下，费添才看清他的脸，似乎有些熟悉。
　　一路上费添绞尽脑汁地想自己在何处见过那人，他突然想起一个递茶的手，恍然大悟。
　　“是林若德府里的管家！”


第18章 剿匪
　　费添一路飞奔回客栈，在楼梯口撞见田塍，急刹住脚步问道：“这么晚了，你还去哪？”
　　“我？我去夜探。”
　　“你先等等，我有要事要说，天大的要事，你去叫你家大人和宁公子，我们在朱大人房中会合。”
　　他火急火燎的，拍了拍田塍的肩膀便三步化两步上了楼。田塍不明所以，却还是按他说的做了。
　　他刚进屋喝了口茶润喉，田塍便带着两人进屋来了。宁清在他身边坐下，见他满头大汗笑道：“什么事这么急，你今日做什么去了？”
　　费添挤眉弄眼道：“你们绝对猜不到。我今早不是去见昨日碰巧遇到的姨娘吗？我去时撞见她家男人对她动粗，心想教训他一顿好收收心性，日后不敢猖狂，方才跟着他进了街尾的屋子，碰见他正与一人说话，你们猜怎么着？”
　　朱御笑了笑：“猜不到，你便直说吧。”
　　“你们真没意思。”虽无人搭理他，他却乐在其中，故弄玄虚道，“是林若德府里的管家，他当初给我们端了茶水，否则我未必想得起来。”
　　这倒是稀奇。
　　宁清与魏尧相视一眼，福至心灵，问道：“你可听清他们说了什么？”
　　“大致听清了，仿佛是王二，哦，就是我姨娘的男人，给了他本账簿，管家提到了‘帝都来的官员’，这才引得我注意。”
　　宁清问：“是什么账簿？”
　　费添冥思苦想无果，摇了摇头：“我又没有千里眼，在屋顶隔得太远，没看清。”
　　线索中断，宁清抿了抿嘴。费添此时突然想起：“不过，我今日见他去了好几家粮铺，应该是铺子里的账簿。”
　　宁清问：“可是宣记粮铺？”
　　费添想了想：“对，是叫这个名，诶，你怎么知道？”
　　如此，一切变说得通了。林若德之前说自己家中做生意，原来便是粮铺生意，难怪赚得锅满瓢满，能建得那样一座府邸。
　　“我与昭倬今日正怀疑这家粮铺，本打算让田塍今夜去夜探，想不到你歪打正着碰对了。”
　　费添皱着眉有些不满意：“怎能这么说，为何碰到的不是你？这便是命中注定，合该是我的功劳。”
　　他一向是这性子，一路上给他们添了不少乐趣，朱御不像宁清和魏尧那样心狠，倒不爱捉弄他。
　　“你这次确实立功一件，我给你记着。”
　　费添感极。
　　玩闹归玩闹，眼下正事要紧。朱御思索片刻：“眼下先将林若德拘起来，等将城外的南蛮人剿了再一并押解回帝都。”
　　闻言，宁清伸出手：“不可。”
　　朱御疑惑地看向他：“为何？”
　　“放长线钓大鱼，如今有了饵自然就是等鱼上钩了。”
　　宁清莞尔一笑，看了魏尧一眼，两人一副心有灵犀的神秘样，令其余人捉摸不透。
　　——
　　杜源筹谋了几日后派人请他们去。
　　“下官已派人提前探好了路，如今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杜源作揖回道。
　　“甚好，杜大人这几日辛苦了。”朱御坐在上位微微点头认同，“既然杜大人已准备好，本官便做主，借个东风与你。”
　　杜源一听，笑意渐退，不接道：“不知大人是何意？”
　　“呐，我此次特意从帝都带来几位武官，数这位最经验丰富，由他带领剿匪，必定事半功倍。”
　　杜源顺着朱御指着的手望去，目光定着了宁清身上，欲说还休。这位长得白白净净便罢了，看着还有些廋弱，说是帝都来的世家子弟倒有些可信，这样的人能带兵？杜源心中不屑地哂笑一声，瞧着隔壁那身着黑衣的公子都比他像样。
　　心里虽这样想，但面上总不好拂了上级的面子，杜源笑道：“自是好，下官正愁无人带领呢，谢过大人。”
　　宁清似乎不觉得自己胜之不武，上前对杜源道：“杜大人放心，我也带了些人手来，这次剿匪必定马到成功。”
　　杜源心里不屑一顾，面上仍连连点头附和。
　　“对了，不知大人打算何时剿匪？”杜源问道。
　　宁清往旁边椅子一坐，不甚在意道：“既然已万事俱备，便择日不如撞日，我瞧过黄历，明日大吉，宜出行，作为剿匪的日子不错。”
　　杜源双目微瞠，大惊不已。帝都来的武官便是这种货色？他不免开始思考，朝廷对此事是否真的上心。
　　“那，便依大人所说，下官立刻通知下去。”杜源到底沉得住气，没在他们面前失了分寸。
　　——
　　是夜，月光如蟾，照进了屋内，落了满地银光，万籁俱静中有一丝轻微的响动，仿佛是风声，在寂静中分外突兀。
　　林若德霎时睁开了眼，方坐起身便被人从后头捂了嘴，将所有的呐喊化作了一声声呜咽。
　　“别出声！”
　　方听见声音，林若德便不再挣扎，黑衣人放开了他：“仓库已不稳妥，明日辰正，落霞岭。”
　　黑衣人传了话便匆匆离开，屋里依旧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林若德泄了气一般倒回床上，长叹一声，在空寂中显得哀怨悠长。
　　次日卯初，宁清与朱御、费添三人同乘马车，车前杜源驾马领路，车后跟着两队官兵，一百多人的样子，赵旻与带的十几人是半途加进的便跟在最后。
　　宁清鲜少这么早起，眼睛里还氤氲着睡气，正忍不住打哈欠。费添好奇问道：“魏公子一大早哪去了？他不来？”
　　宁清正困着，摆了摆手：“他家那小畜生发疯了，他带着去山里头吹吹风。”
　　“小畜生？谁啊？”
　　宁清已闭目养神去了，朱御好心告诉他：“是踏雪。”
　　“啊…”不知为何，他仿佛能理解这个称呼。
　　…
　　从宣州到落霞岭山脚不过半个多时辰的功夫，趁着这时间宁清睡了个回笼觉，这才有了些精神。下车时神采奕奕，看着眼前的山饶有兴趣：“就是这里？”
　　连马都不骑，还要坐马车的武官能成什么气候，此时在杜源眼里，这群帝都来的官员不过是绣花枕头。
　　“是，一会儿便要上山。”杜源发现了不对之处，“是不是还少一位？可要等等？”
　　宁清无所谓地摇了摇手，一脸新奇，注意力全在山上：“他不过是我的下属，来不来都一样，我让他到街市去买些特产，等事情解决了带回帝都去。”
　　杜源一时语塞，随即笑道：“也是。”
　　宁清走到马车前对朱御道：“大人身份尊贵，只在此处静待佳音即可，待下官抓得人回来复命。”
　　朱御淡笑道：“望此去顺利。”
　　杜源跟过来对朱御作揖道：“大人身份尊贵，下官派几个人守着，若有不测好送大人先离开。”
　　“杜大人有心。”
　　宁清与杜源在前头领着，后面官兵跟着进了山，待人已看不见踪影，费添才将车帘放下，轻声问道：“魏大人赶得及吗？”
　　朱御将食指放在唇边，轻声道：“隔墙有耳，你我静等便可。”
　　——
　　进了山走了许久，对许久不走山路的宁清来说着实费劲，每走一段便要歇息，坐在大石头上擦汗喘气，杜源实在看不下去，提醒道：“大人且忍忍吧，再走一段便到了盗匪的地盘，如今不是歇息的时候。”
　　宁清看了他一眼，喝了口水，用衣袖擦了擦水渍，总算起了身：“总算要到了，那便走吧。”
　　又走了约莫一炷香，杜源低声道：“有声音，应该快到了。”
　　宁清仔细听了听，恕他耳力不精，他实在听不出什么。
　　片刻后，远处果然冒出了一群穿着南蛮服饰的壮汉，宁清忙退后几步，仿佛被吓到了，有些慌张的样子：“来了来了，杜大人，你赶紧先带官兵上，我殿后。”
　　杜源抿着嘴极力忍着白他一眼的冲动，带着人便冲上去。两方人立刻融合在一起，成了酣战的场面。宁清躲得虽远难免还是被几个人波及到，他便只能一躲一闪的。未几情况便有些不同，虽说两军相战，但我方军力未免太过不堪一击，南蛮人几乎是以一当十，没多久便注意到一群兵卒服装中格外显眼的一个——穿着黄色云纹锦袍的宁清。
　　好几个贼匪拿着长刀冲着宁清飞驰过来，宁清身子一踉跄，被人拉到身后，赵旻与两个士卒挡在他面前，赵旻低声道：“我怕顾不过来，你自己小心些。”
　　宁清忙退了两步：“你们小心。”
　　赵旻拦剑挡住了长刀，几人你来我往，那伙人虽比不上赵旻他们的身手，无奈人实在太多，前仆后继的，我方伤亡惨重，仅存的人实在难以抵挡。
　　不知何处传来了一声哨响，贼匪突然撤退，排成一行，从后将弓|弩拿出，对准仅存的官兵发射弓箭，飞箭一啸而过，伴着周围的官兵一个个倒下的沉闷声，不用片刻，空地上尸骸遍野，甚至那群贼匪都没费多大力气。贼匪头目突然示意停止射箭，弓箭手退下，周围一片死寂。
　　仅剩赵旻及十几个士卒围成一圈，将宁清挡在身后。有几个身上已带了伤，鲜血浸透了黑衣，紧贴在皮肤上。
　　宁清轻轻推开赵旻，站了出来，目光灼灼：“到此地步就不必遮着掩着了，出来吧，杜大人。”
　　伴随着一声愉悦的笑声，杜源拨开了弓箭手，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第19章 救急
　　在外人眼中他们这群人已是回天乏术，许因为是帝都来的大官，才好心让他们死个明白。
　　杜源饶有兴趣地看着宁清：“你倒不像看上去那般无能，先前是装的吧？只是我有些好奇，你是何时怀疑我的？”
　　宁清浅浅勾了勾嘴角：“最初不就是因为林若德才到宣州找你的吗？”
　　“可那时我说得天衣无缝，天高皇帝远时间又紧，按理查不出什么，再说，若是早就有所怀疑，为何今日能毫无防备？”杜源好奇，却也忍不住嗤笑。
　　“总不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和林若德说得对得上，可不代表你们说得是真的。”
　　“哦？”杜源有了些兴趣，“你竟觉察出了？”
　　宁清故作谦勉地摆摆手：“哪里哪里，顺理成章的事。”
　　——
　　那日夜里，客栈。
　　他本只是怀疑，直至费添发现宣记粮铺是林若德开的，他便茅塞顿开，条条框框有了去处，豁然开朗。先前不知林若德的话是真是假，也不知他瞒了何事，自是不好推断，一旦知晓林若德与粮铺的关系便好说了。粮铺里的粮必是粮草，被林若德私自扣下，假公济私，赚得盆满锅满。
　　宁清道：“如此一来，杜源也逃不掉，他必定与此事有关。”
　　朱御颔首：“不错，他身为刺史，检核问事，行监察之职，就在他眼皮子底下，他不会不知道。”
　　话虽如此，却还有些不妥，费添问：“可如果他们两个是一伙的，林若德为什么还要供出杜源呢？”
　　常年默不作声地魏公爷难得开了口：“为了拖延。”
　　费添不解，宁清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解释道：“十有八九，他们与落霞山上的南蛮贼寇也是一伙儿的。”
　　朱御一惊，眼睛动了动，只听他继续道。
　　“他们手上虽有兵，却是大魏的人，即使都收买了也未必可靠，若是靠手下的官兵，怎会五年没有风声传到帝都？做这样一不小心便要掉脑袋的生意，自然要有把握。”
　　他看了看魏尧，笑道，“正是因为他们与南蛮人勾连，兹事甚重，才不得不将对方抛出来吸引视线，好让真正要护的人周全。”…
　　——
　　杜源不甚在意地点点头：“是我小看了你，装傻充愣，几乎以假乱真了。”
　　“过奖了。”
　　“只是可惜，天罗地网已布下，你们仅存的这些人已是插翅难逃。虽然你们是帝都出来的大官，可山高皇帝远的，你们捉拿山贼不幸身亡，死无对证，朝廷想深究也无法。”
　　蓝天高远，清风拂来，林间间或有几只仓庚飞来飞去。
　　宁清看在眼里，不动声色。
　　那南蛮人不知察觉出什么，对杜源说了些话，杜源便退下，弓箭手一排齐上。赵旻拽住了宁清后背的衣服，贼寇一声令下时一把将他拽到身后，十几人形成屏障挡在他身前。 弓箭手举起弓|弩，千钧一发之际，从四面八方射来暗箭，几乎同时一击毙命，弓箭手一个个倒下。贼寇大惊，喊了句什么，底下的人便围在一起，警戒着周围。
　　四处草丛里冒出许多穿着甲胄带着弓箭的士兵，将所有贼寇团团包围。从士兵后走出两个男人，一个着黑衣的自是魏尧，另一个看着像是将领。
　　杜源一见大惊，指着那人道：“你，你不是宣域关的守卫将军曹胥吗？”
　　“你竟认得，正是在下。”
　　这实在蹊跷，曹胥在几十里外的嘉州守关，无诏无令怎会突然来剿匪，除非有人通知他。
　　对了！
　　曹胥身旁正是帝都来的那伙人中的，他先前便觉得眼熟，如今有些预感，问：“你究竟是何人？”
　　魏尧目光如炬，淡淡道：“北疆魏尧。”
　　“魏尧？竟是镇北将军！”
　　杜源终于记起，当年他在帝都时与魏尧曾有一面之缘。早些时候只听说，魏老将军有一子肖父骁勇善战，后来斩杀世子、收复北疆的赫赫战功大魏无人不知，因此魏尧进宫述职时他曾远远地看过一眼。
　　杜源慌了神，可魏尧不是在北疆吗，怎会出现在这犄角旮旯？
　　那头目一听魏尧面色大变，拽着杜源吼道：“怎么回事，魏尧怎么也来了？”
　　杜源极力掰着他的手：“不，我也不知道。”
　　魏尧打断道：“事已至此，气急败坏也于事无补。”
　　那头目气急，将杜源推到地上，转身调整了情绪对魏尧道：“魏尧，我们这些都是南蛮人，你若贸然杀了我们，怕不好与南蛮交代。”
　　魏尧问言一笑，正眼看他道：“此时此地，你脚底下踩的是大魏疆土。南蛮子民在大魏国土上胡作非为，倒是南蛮王该想想如何解释才是，怎会因为你们这些人要说法，难不成，你们不是山贼？”
　　那头目一时语塞。此时魏尧带的兵卒有三四百人，反观己方，方才一战已损失了十几人，硬拼无异于以卵击石。他再三思索，不知在考虑什么，片刻后有了决心。只见他猛然提起刀，魏尧正要举剑去挡，刀锋突然一转，划过肌肤，那头目便倒地不起，眼睛依旧睁着，脖子上却裂开了一个大口。
　　人就倒在杜源身旁，将他吓的赶忙爬起来。
　　曹胥疑惑道：“诶，我们还没怎样，他怎么就自戕了？”
　　魏尧瞥了地上的人一眼，转身道：“谁知道呢。”
　　魏尧走到赵旻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赶紧先带着受伤的人下山。”
　　“是。”
　　赵旻带人走后，魏尧才戳了宁清一下：“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宁清表情淡淡道，“你的部下尽心尽力地护着我，我才能毫发无伤。”
　　“嗯。”魏尧打趣道，“你要羞愧，日后便跟着到校场里练练身手，否则就你这身板，自己能跑得快点也就罢了，还能指望你救人不成？”
　　宁清本心里难受，听这话气不打一处来，倒是豁达了些，瞥了他一眼：“是是是，您说得都对。”
　　曹胥命人将这伙儿人一并绑了，到了山下。杜源的人早些时候已被曹胥的部下治住，费添正死死扣着林若德，而林若德脸上莫名出现一个青紫，正嗷嗷叫唤。
　　宁清觉得稀奇，指了指人问：“他又是怎么回事，自己送上门来了？”
　　“可不是吗。”有人接受将林若德押走，费添才空出手指着远处，“方才我们这边刚动手，便见他在那鬼鬼祟祟地要跑，废了我不少力气才追上。”
　　杜源要杀他们，可林若德来能做什么？这手无缚鸡之力地样子总不是来帮忙的吧？稀奇事可真多，宁清想着。
　　浩浩荡荡一群人带进衙门，暂时都在牢里拘着。
　　中午朱御做东，在客栈款待曹胥与赵旻。经曹胥自己讲，他原是魏尧的部下，几年前迁到此处戍边，魏尧深更半夜到，他起初还以为有人如此胆大偷军营，后来才发现是魏尧。
　　“将军将这里的情况大致说了，我才知道宣州城下竟有这样的蠹国殃民的人物，实在令人大开眼界。”曹胥忿忿道。
　　朱御深以为然：“一个荥川都至此，可见一斑。”
　　宁清问：“曹将军，你在宣域关戍守，近些日子可觉得有何处异常？”
　　“异常？我们日复一日地戍边，暂时没发现何处异常。”曹胥想了想道，“倒是天气湿热得很，今年未到初夏蚊子却比往年要多。”
　　外面有士卒来唤：“将军，人都押到牢里了。”
　　曹胥应了一声，起身道：“我也该回去了。”
　　他只带了三四百人出来，剩余的留守，事情了结了自是要尽快回去，免得出差错。
　　魏尧颔首起身：“今日事急，麻烦你了，改日等了结了，我再去看你。”
　　曹胥笑了笑抱拳告辞。
　　饭方用完，田塍冷着脸色进来报：“将军，杜源府中的书房被烧了，只言片语都没找到。”


第20章 阴谋
　　杜源的府邸不像林若德那般引人注目，倒也典雅。书房就在卧房旁，火燃得太猛，将卧房也烧了一半，此时已面目全非，空气中残留着浓烈的烧焦味，丝丝缕缕绕得人难受。
　　宁清捂着嘴问田塍：“你们来时就这样了？”
　　“不，我们来时火烧得正旺，将火灭了后才回去禀报。”
　　“依我看，你们是中计了。”宁清瞥了他一眼。
　　田塍有些慌，忙看向魏尧，魏尧替他问道：“你是何意？”
　　宁清没立刻回答，走到卧室那有些奇特的烧痕边，指着道：“你们不觉得这火烧得过于恰到好处吗？”
　　魏尧跟进一瞧，确实古怪，这火看似是由书房起，不经意波及到卧房，可火最后只烧了一半，卧房门依旧完好无损。
　　朱御问：“你的意思是有人混淆视听？”
　　“不错。”宁清找了个墩子坐下，指着卧房门，“有人趁着书房起火，旁人去灭火时，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卧房拿了某些证据走，来了个声东击西。”
　　魏尧问：“你认为杜源将证据放在卧室而不是书房？”
　　宁清微笑着仰头看他：“落霞岭上自戕的贼寇头目，他突然自我了断是因为什么？大概是担心被抓回去，不小心吐露出什么会导致后果不堪设想。”
　　这问题仿佛不相干，魏尧听罢却想明白了，与宁清相视一眼。
　　费添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游走，见他们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心急火燎道：“你们这眉来眼去的做什么呢？兰誉兄，别卖关子了，你直接说吧。”
　　一听眉来眼去，两人分外有默契地移开视线。
　　宁清轻咳一声化解尴尬之情，起身正色道：“那贼寇都能舍得下手自戕，为何放过了离他不过咫尺的杜源？只能说明留着他还有用。此事牵涉甚广，杜源是个谨慎的主，身家性命都搭在这上面了，自然是将证据放在最近的地方才能心安。”
　　费添恍然大悟。
　　“这里没线索，便去问活着的人。”
　　——
　　宣州大牢。
　　一下子抓了百十号人，大牢如今人满为患，一个牢房里少说也要住七八个，杜源与林若德是唯二能享受单间待遇的，只不过这两人如今一个赛一个的愁眉不展。
　　不过一日功夫，杜源便身形憔悴，丝毫不见当日的神采。
　　“杜大人好歹是进士出生，本在帝都做官倒也安稳，怎的自请下放后落得这般田地？”朱御感慨道。
　　杜源面如死灰，已然一副鱼死网破，无动于衷的样子。
　　他耸拉着脑袋，直至眼前出现一双脚才抬起头。宁清蹲下身问他：“杜大人当时在帝都混的不好吧？”
　　杜源眼皮微微一动。
　　宁清自顾道：“让我想想，年少意气时杜大人定有着鸿鹄远志，只是如今，大人已经与他们同流合污，不复当年了。”
　　闻言，杜源猛然瞪着他：“你知道什么！”
　　许是发现他的意图，杜源很快平复下心情：“你别指望用激将法能有用，我已是罪人之身，押解上京后自有刑部和陛下定夺，眼下我无话可说。”
　　原先就知道杜源不是个能开口说实话的人，这样的结果也就不奇怪了，宁清不在意地耸了耸肩，起身道：“州府的官兵虽不济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上落霞岭前杜大人定动了手脚吧？我只是有些好奇，杜大人效忠的那位究竟是何方神圣，能让你如此死心塌地。”
　　他没看错的话，杜源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稍纵即逝，随后就是一副‘你就是说地天花乱坠我也绝不开口’的表情。宁清笑了笑，不甚在意：“无妨，日后总能知道。”
　　出了杜源的牢房，费添问道：“就这样放过他？”
　　“他是不会说的，再逼，他能直接当着你的面咬舌自尽。”
　　朱御长叹一声：“可惜了。”
　　许多学子，自恃十年寒窗，骨子里有股清高，入仕前都觉着“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可到头来，多半人是近墨者黑，年少时的远望，想必自己都记不清了。
　　未免两人串通，林若德的牢房与杜源离得有些距离，方到门口见着人，林若德便伏在地上：“各位大人，是小人一时鬼迷了心窍，做出了这大逆不道的事。”
　　费添嘲讽道：“你这也叫一时？怕这鬼是上了你的身了吧！”
　　林若德将身子伏得更低，不敢反驳。对于林若德这样贪生怕死的人就不必非太多功夫，直来直往即可。
　　朱御道：“起来吧，我有些话问你。”
　　林若德直起身，却不敢爬起来，佝着背跪着，恭恭敬敬道：“大人只管问，我定知无不言。”
　　“落霞岭上的南蛮人是何时来的？”
　　林若德想了想：“约莫五年前，和杜大人差不多时候。”
　　“你可知他们怎么进关的？”
　　林若德愁眉苦脸道：“许是分批慢慢从那些交界村庄进来的，事实如何我也不知。”
　　朱御看了眼宁清，示意他接着问。
　　宁清笑着眨了眨眼，轻轻戳了林若德一下：“不是我们不帮你，只是你说的这些实在没什么价值，若你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就不用再浪费时间了。”
　　林若德狐疑片刻，谨慎地盯着他道：“你，你想知道什么？”
　　“那批粮草到哪去了？”
　　林若德愣了愣，苦笑道：“这你们不都知道了吗，都拿到粮铺里卖了。”
　　宁清啧了一声：“老兄，你这太不厚道了，压根没有诚意啊。”
　　“什么意思？”
　　“户部一年给宣州赈灾是十万石，宣州收成不好，却勉强能自给自足，用不了多少赈灾粮，原属于荥川的粮食只有一部分进了粮铺，每年约有五万石不翼而飞，难不成被你吃了？”宁清又道，“宣记粮铺的账本我都看过了，你可需要再看看？”
　　林若德彻底慌了神，忙去抱住朱御的腿：“大人，小的愿意说，还望大人饶小的一命。”
　　朱御颔首：“你实话实说，本官才能保你。”
　　林若德喘过气，低声道：“在落霞岭上有一处前人留下的穴居，十分隐蔽，旁人难以找到，每年朝廷的粮草发到荥川边境后便会被拉到落霞岭存起来。”
　　这也就解释了昨日林若德为何也出现在落霞岭，不是去送死的，是杜源知道藏粮的地方已不保险，特让他去想法子转移阵地。
　　朱御问：“这么说，你应该找得到地方？”
　　林若德犹豫片刻，点了点头。
　　林若德带路，魏尧领着部下在落霞岭找到了那一处粮仓，密密麻麻堆满了粮食，数量颇为惊人。费添没忍住朝着林若德的后脑勺来了一下：“百姓水生火热，你还存着这么多粮食，舍不得分一星半点，我打死你！”
　　林若德被拍了好几下，嗷嗷叫唤，躲避不得。
　　魏尧视若无睹，随费添去，人死不了就行。他看着眼前堆积如山的粮食，不知在想什么。
　　一车车粮食被运进荥川，原躺在城门口的荒民见此情景声泪俱下，一个个簇拥着他们欢呼雀跃。每家每户按人头分了粮食，剩余部分存在官仓。此事上报朝廷后，魏仁帝容颜大怒，立即派了两个官员上任，分管荥川与宣州，一番乱象总算井井有条起来。
　　同时魏仁帝下令，即刻押解罪臣杜源与南蛮贼寇上京，嘉州刺史特派了人手支援，此事总算了结。
　　囚车驶出宣州那日，是万人空巷之景，荥川与宣州的百姓站在道路旁，舍不得扔粮食，纯靠嘴骂着这伙狼心狗肺的人，直至出了城，还有不少人追着。
　　朱御与费添他们早早便回了客栈，宁清与魏尧难得心平气和地漫步在空落落的街道上。
　　“事情总算了结了，我这一路上应该没有给公爷添太多麻烦吧？”宁清笑道。
　　魏尧轻轻勾了勾嘴角：“你是想我夸你？”
　　“哪敢啊。”
　　“兰誉。”魏尧停下脚步，他比宁清高半个头，宁清要微微抬头才能对上他的眼。
　　“怎么？”
　　“你不必再隐藏锋芒，你是什么样的人这些时日我能看不出来？”
　　宁清但笑不语，魏尧又道：“你与太子不必顾虑，若我真图谋不轨，你们便直接死在落霞岭上了，都不用脏我的手。”
　　此话不假，也是落霞岭一事，令他与太子放下芥蒂。太子出宫时带了块军令牌，若有不测可调命南疆的驻军，那时在落霞岭，若魏尧有不轨之心，大可不必来救他们，他的部下也不会因此受伤。
　　宁清哈哈一笑：“公爷看事洞若观火，我们想瞒也瞒不住。”
　　两人逛了一圈回到客栈，撞见赵旻，闲谈了几句。
　　他突然说道：“说起来，有一事我后来觉得有些奇怪，那日我夜探落霞岭，瞧着有两人像是头目，可后来只有一个自戕了。”
　　宁清心惊，问：“你是说还有一人？”
　　“对啊，我见方才已押解上京了。”
　　宁清仔细一琢磨，心叫不好：“完了，杜源！”
　　——
　　押解队伍行至官道，天色正昏暗。
　　行在后头囚车里的南蛮人突然睁开眼，目光狠厉地盯着驶在前面的杜源，微微张开嘴，将藏在舌底的毒针吹出。
　　杜源本双目无声地靠着，突然脖子一阵酸痛，不过一会儿便吐出一口黑血，倒在栏上不起。周围送行的官兵发现，手忙脚乱地喊人。南蛮人见事情已了，取出袖中藏着的碎瓦片，往手腕用力一划，鲜血喷涌而出，沾湿了身下铺着的干草。


第21章 密信
　　两名主要囚犯半途暴毙，随行官兵吓得失了主意，差头一寻思，果断领着人马折返宣州。报信的人早就将消息通知回来，等人送回来已经凉透了，再想查也于事无补。
　　宁清翻开遮尸布，当初随行的人不敢动，以至于杜源还保持着死时的模样，双目圆睁，死前的诧异仿佛还映在眼中，不知死前那一刻脑海里在想什么。
　　宁清长叹一声，将布盖回去，转身离开。缓缓经过几间牢房到了角落的那间，林若德正狼吞虎咽地啃着肉包子，这是他带路得来的酬劳。他见了宁清，将拿着包子的手放下，整个人扒在牢门上欣喜道：“大人，你怎么来了？”
　　宁清突然来了句：“你还有事没说吧？”
　　林若德一愣，耸拉着脸十分为难：“大人你就饶了我吧，知道的那些已经被你们收刮完了，哪还有别的了啊。”
　　其实宁清此时并没有把握，只是不甘心辛苦了这些日子的努力付诸流水。
　　“杜源死了。”语气平淡，没任何波澜。
　　林若德大惊：“什么？他不是被押解上京了吗？”
　　“昨日夜里，另一南蛮犯人射毒针暗杀了他，随后自戕，尸体如今就停在隔壁呢。”
　　林若德显然被吓到了，手里的包子也顾不得了，掉落在地上。他喃喃自语道：“不应该啊，怎么会这样。”
　　“你们的主子倒是个狠角色，不留有一丝一毫的破绽。”宁清笑了一声，在林若德听来分外透着刺骨的寒气，“你说他那样杀伐果断的人，会不会也在你的包子里下了毒？”
　　林若德向被针扎了一般，将碗里的两个包子扔出牢房外，就连掉在地上的那个也没放过。他深深喘了几口气，猛然看向宁清：“不对，你在炸我，我一个小县令，只和杜源有来往，压根不知道他背后的人是谁！”
　　原来宁清并不抱希望，但看林若德的样子似乎有戏，顿时心生一计。
　　他松了口气：“那就好。你要真什么都不知道人家必然不会有这个闲情逸致动你，我总算能安心将你明日押上京了。你也知道，就你们三个大囚犯，现在死了两个，你要是也出什么问题，我们也不好向朝廷交差。”
　　林若德咽了口唾沫，谨慎地看着他：“真的？”
　　“当然。”宁清笑了笑，“若真有才是麻烦呢，说是证据其实就是催命符，你看到杜源的下场没，我们怎么都撬不开他的嘴，他那么忠心都被灭口了，要真有人拿着证据还得了？”
　　宁清讲得起劲，倒起苦水来：“杜源背后的人能做到此步必定权势滔天，我们几个就是奉命调查粮草案的，粮草找回便功德圆满了，谁愿意和大好前途过不去。一个不小心不止仕途尽毁，什么时候小命难保丢了都不知道。”
　　林若德听得一愣一愣，皱着眉冥思苦想，看样子脑子里正天人交战。
　　宁清瞥了他一眼，随意摆了摆手：“我先走了，晚上拖狱卒再给你加两个鸡腿，明早好上路。”
　　林若德恍然回神，宁清已经没了踪影，他赶忙贴到牢门上，一双手像濒死的人一样使命扑腾，喊道：“你回来，大人！我有话要说！”
　　他喊了几声，没人搭理，整个人瘫在地上，欲哭无泪：“我有话要说啊！你小子怎么走的这么快。”
　　“你叫谁小子呢？”
　　林若德闻言抬头，正是宁清！他顾不上别的，抓住宁清的衣领大喜道：“不，不是，我…我有话要说！”
　　宁清费力将他的手掰开：“别拽着了，我不走。”
　　他拂了拂被扯皱的衣领，问道：“你要说什么？”
　　“我。”林若德眼顾四周，神秘兮兮地让宁清再靠近些，小声道：“我有证据。”
　　宁清一副不相信的样子让他有些慌，忙道：“真的！就在我书案的暗格里，是封信。我只知道他与帝都的那位以书信往来，那些信都是看了便立即焚毁的，只有一次，有信竟混在一堆废纸里，我趁他不备偷偷拿了出来，当时只是想以防不测，压根没敢细看，拿回去便藏起来了。”
　　宁清狐疑地看着他，林若德急得连连点头。
　　回到客栈后宁清将这事告知众人，魏尧随即命赵旻带几个人去林若德府里，将林若德招的小金库缴了，搜屋时顺带找那封信，好掩人耳目。
　　远处天空晕黄时赵旻才回来复命：“林若德当真谦虚了，那要是叫‘小金库’我们这些大概只能算乞丐了。”
　　众人将门窗关好后赵旻才小心翼翼地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魏尧。
　　这信看着就是普通信件，倒是火漆上盖了一个别致的虎纹戳，算得上有些不同。魏尧将信纸取出打开，两面竟空空如也！
　　费尽心思得到的证据竟落了空，几人脸上都不大好看。
　　魏尧想了想，取过一盏灯，点上，将那白纸隔火上烘烤。有些密信是要隔火烘上片刻才能显字。众人的眼睛盯着纸看了半晌，可惜，那只是张白纸。
　　费添忿忿地坐下，倒了杯水降火：“他奶奶的，林若德这人就靠不住！”
　　宁清轻叹了口气，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这种密信到了他人手里必定会引起轩然大波，杜源那样谨慎的人怎么会犯这样的错？
　　“莫非…是杜源故意让林若德拿走的？”
　　朱御问：“为何？”
　　“林若德是贪生怕死之人，杜源定比我们更清楚。若杜源要留证据，比起放在自己身上，倒不如放到一个与幕后之人没有牵扯的人身上。”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眼中神采飞扬，“因杜源在押送过程中被杀，林若德才心急火燎地想将这个烫手山芋扔出去，这才告诉我们，如今看来，或许杜源早就料到了这一步。”
　　听宁清这么一说确实有可能，只是还有疑点。
　　朱御问：“若杜源真留了证据，为何在审讯时一言不发？他的忠心莫不是装出来的？若是真的，不是自相矛盾吗？”
　　“不，不是装的。”魏尧轻启唇，“在生命受到威胁时，一切假象皆能不攻自破。杜源在落霞岭上没死是因为需要他来将证据销毁，所有证据都销毁后便轮到他。”
　　魏尧道：“他就是不愿说才留了这封信，至于他自己，也许一开始便知道自己的结局了。”
　　朱御恍然道：“你是说…”
　　“田塍他们去杜源府中时没发现他的家眷，听府里的人说，他始终孑然一身。”
　　杜源已然是决心为主家卖命，即使曾经给过他机会，他仍眼睁睁放过了，看着是冥顽不灵到了极致。究竟他是出于什么目的留下证据，或许是一次次见到那些荒民时积累下的些许良心不忍，或许是漫长时间里对主家也曾有过一丝怀疑，不管如何，真相早已随着尸体灰飞烟灭了。
　　人心果然是最难捉摸的东西。
　　宁清道：“虽然暂时不知杜源留这信有何用意，但必然是有用处的，费添，先收起来吧。”
　　费添应了一声，将那张被烘黄的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放进包袱里。
　　——
　　事情不圆满地了结了，一桩桩谜一样的事成了朱御的一道心结。
　　林若德成了仅存的囚犯，朝廷下令派兵全程押进帝都。
　　林若德上囚车前还不忘买个心安：“几位大人，我应该罪不至死吧，你们说过要保我，可不能说话不算话啊。”
　　宁清极为擅长这样的场面，爽快点头道：“你就放心的上路吧，我们这不还特意增派了人马送你上京。”
　　林若德撇头一看，总算安心了，顺从的跟着人上了囚车。他从前曾向往出行有百十人的排场，想不到一朝成为阶下囚还另类的圆了梦。
　　车队缓缓启程后他们便掉头回去，费添问他：“林若德罪大恶极，你们真要求情不让皇帝杀他？”
　　宁清仿佛听了什么好笑的事：“哪能啊，原来他们几个就是死罪的命，如今只剩他一个独苗，皇帝还不把所有的怒火都加到他一人身上？”
　　费添这才明白，笑道：“你们两个将人蒙得什么都往外说，原来是骗局。”
　　宁清与朱御相视一眼，对费添的单纯表示含蓄地哂笑，朱御到底端着些，并不直说，宁清则刚好相反：“怎么能叫骗，自始至终谁答应他了？这不是让他一路上能好受些吗，你就不让人家再庆幸十来日？你看看你这人，啧啧啧。”
　　费添哑口无言，笑着跟上宁清：“什么我，要论坏你是开山鼻祖…”
　　魏尧慢着脚步落在后头看着他们，面上自然而然地噙着一抹笑。
　　方到客栈，他们几个拉着店小二点了一堆东西，桌子险些都要放不下了。难得放纵，几人都饮了些酒，兴致正好，宁清和费添聊天聊地聊过去，总之是不亦乐乎，朱御与魏尧听着也有些趣味。
　　赵旻敲了门进屋，面色不大好，凑到魏尧耳边，掩声道：“北狄…”
　　宁清就坐在魏尧身边，听到了只言片语，转头问他：“有事？”
　　魏尧起了身：“无事，就是些公务。”
　　赵旻跟着他出了房门，继续道：“北狄王这几日与南蛮王交往甚密，北狄二王子与三王子的王位之争已愈演愈烈，恐要生事端。”
　　魏尧望着栏外，虽已夜色降临，街上依旧点着灯，叫卖声此起彼伏不逊白昼，远处的万家灯火映在魏尧的眼里，他道：“北狄王本就不是安分的，怕是早就倦了平淡的日子。”


第22章 木鸢
　　北狄王宫。
　　二王子巴奇与陶吉一同在宝德殿陪北狄王用晚膳，偌大的宫室里只有碗筷碰撞和咀嚼声，北狄王看了两个儿子一眼，眼带笑意地将碗筷放下，示意一众服侍的婢女下去。
　　“你们两个是手足兄弟，怎么见了面连话都不说一句？”
　　巴奇与陶吉早在北狄王放下筷子时也停了动作，巴奇笑道：“今日实在有些饿了，没顾上说话。”
　　布那用询问的眼神看向陶吉，后者回了一个点头。他笑了笑：“那便好。”
　　巴奇问：“父王，南蛮这些时日蠢蠢欲动，引得大魏朝廷注意，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布那端起漱口水抿了一口，掩口吐进盆盂里，取过帕子随意擦了擦，眼底含笑瞥了他一眼：“你啊，就喜欢直来直往，单纯到战场上厮杀流血有什么意思，偶尔换换样式，做个看客，才可以享受别样的乐趣。”
　　巴奇显然不理解这种做法，只是在父王面前他还不敢反驳，索性沉默不语。
　　布那不执意要他明白，只道：“孤还有些事，你们先退下吧。”
　　陶吉不欲与巴奇多牵扯，便先行了礼退下，他愿退避可耐不住旁人有意阻拦。巴奇叫住他：“三弟，跑这么快不是躲我吧？”
　　陶吉停住脚步，闭着眼深吸一口气，转身微笑道：“怎会呢。”
　　苏秦神色轻狂，慢悠悠地走到他身边，笑着凑到他耳边道：“别以为父王派你去大魏观礼，就说明什么。”
　　巴奇轻轻戳着他的胸口，一字一顿：“人贵有自知之明，你要认清自己的身份。”
　　陶吉右手的指尖深深扎进了掌心，面上笑道：“我怎敢觊觎二哥要的东西。”
　　巴奇就好别人恭维他，先前父王选了陶吉去大魏已让他积了口恶气，不过是个外族女子生的便宜货，竟也能越过他去，让他怎能释怀！今日总算出了这口气，他笑道：“行，为兄公务繁多就不留你多谈了。”
　　没等陶吉回话，他话说完便自顾自地走了。
　　陶吉在心里劝自己，与这样的人有什么好计较的，争一时之气罢了。
　　侍从走到布那面前道：“王上，方才二王子又去找三王子麻烦了。”
　　布那听见不甚在意，依旧视若珍宝地擦着那柄黑木弓，片刻才将弓挂回墙上，边欣赏边还能一心二用与他说话：“巴奇的性子就是这样沉不住气，不如他弟弟审时度势。”
　　——
　　早晨，北狄王城的大街上人满为患，各色商品琳琅满目，将整个街道挤得寸步难行。
　　陶吉找了身寻常衣服，骑在平平无奇的马上，路过街道时远远看了一眼，露出了微笑。北狄不比大魏规矩深严，说是王子却没那么多束缚，好比巴奇，时常跑到街上的艺坊勾栏听曲，就连下头年纪小的弟弟也时常跑出王宫到集市上去耍疯，无非只是派些人跟着。
　　马车渐行渐远，驶了约莫一个时辰，再远便要到大魏的北疆边界了。眼前这座山叫华鸣山，钟灵毓秀、草木深深，又驶了片刻，经过一大片竹林，山脚下的院落才映入眼帘，若不是亲眼看见，实在叫人难以相信，在这样人迹罕至的地方，竟坐落着一个精致的小院。
　　院外种了几株桃树，花开得正盛，纷纷落落地在地上积了不少，篱笆内是几间清幽素雅的竹屋，屋檐上零零散散的挂了些木制品，多是些小玩意儿。院子里有一块不小的菜田，十几只鸡正趾高气扬地在院子里摆着肥屁股散步。
　　陶吉下了马，朝中间的小屋走去，苏沄玥正好出来见到他，惊喜道：“你回来了？”
　　“回来几日了，今日才有时间来见你。”陶吉走到她面前，看清她手中篓里装的东西，朝里屋望了望，“苏伯在吗？”
　　“你还知道找我。”
　　从屋里出来一个拄拐的老人，蓄着长须，头发与胡子已是雪白，虽穿着粗布短衣，却难掩威严，隐约还有些仙风道骨的意味。
　　苏长源没好气道：“一回来便只顾找沄玥，她这个爷爷还在呢，你想做什么？”
　　陶吉从前刚来北狄时巴奇就看他不顺眼，有一次趁着北狄王外出，说要带他出去玩，结果将他扔在荒山野岭，好在遇见了外出买东西的苏长源，见天色已晚将他带了回去，否则那地方，三五日也未必有人经过。此后他出王宫，时常会来找苏长源，苏长源看着凶，心却软，不会将一个孤苦伶仃的孩子置之不理，何况苏沄玥与陶吉年龄相仿，一个孩子本就无聊，有个人搭伴也好，便没管这事。
　　只是没想到这两人日子一久还看对眼了，苏长源刚知道那会儿是气得吹胡子瞪眼，后来总算是默认了，只是在他老人家面前，陶吉总是矮一截的。
　　“我自然记挂，这次去大魏特地买了好些特产给您。”他将包袱从马上卸下来，举到苏长源面前道，“咯，在这。”
　　苏长源不是滋味的哼了一声：“算你有心了。”
　　苏沄玥笑道：“进屋吧。”
　　陶吉跟着他们进了屋，屋里仿佛是另一个天地，到处都摆了木制品，桌上还堆了好些未完成的，尖嘴胖身，活灵活现的，正是未成品的木鸢。阴凉角落放置着几个黑箱子，里头是□□和磁石，硝石味重，量虽不大，日积月累也将整间屋子熏出了气味。这里，便是制作木鸢的工房了。
　　陶吉从怀里取出信封，递给苏长源，问道：“这些日子订木鸽子的人实在太多，您会不会太劳累了？”
　　“我还不至老到做不了活。”苏长源拿起一个半成品打磨起来。
　　陶吉道：“这小东西近年来日渐风靡，不少人想方设法地透过中间人想知道‘北先生’的讯息。”
　　苏伯从前就是与□□器械打交道的，后来是陶吉见他做的木鸢精巧实用，特意求了一对，后来便是朋友、亲属，一传十十传百，最终使木鸢在北疆与北狄风行起来。不少远客也慕名而来，只是木鸢做工复杂，手艺人心情好的话一个月能做个二十对，若不好三四对也是有的，未必能排上号。
　　“是‘北先生’创的木鸢，我苏长源不过是一个糟老头子。”
　　陶吉会心一笑：“您放心，我知道怎么应付那些人。”
　　留他吃了顿午饭后苏长源毫不留情地下逐客令：“行了，早些回去吧，时间久了你那鬼精的爹必会起疑心。”
　　“好。”陶吉对他作揖道。
　　苏沄玥送他到院子前：“如今局势变幻莫测，二王子处处等着抓你的破绽，无必要还是不要常往这跑。”
　　陶吉微微一笑，伸手将人搂进怀里：“我会小心的。”
　　珠玉在怀的触感，以及久久不见心上人的喜悦，促使他闭上眼将人抱得紧了些。过了片刻，屋里传来苏伯明晃晃透着警告的咳嗽声，陶吉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她，再三告辞后，策马离去。


第23章 到访
　　此次荥川粮草一事已耗了一旬半月，魏仁帝给朱御托信，说事情已了要他尽快回帝都。恰逢魏尧要去嘉州慰问宣域关的戍边将士，朱御正想一同前往，不过是两三日的事，去见一见大魏的国疆线是他儿时来的愿景，如今机会难得自然不能错过，于是回了信，又拖了几日。
　　边关士卒吃穿住所上都不大好，魏尧准备提前一日买些粮食衣裳之类的东西带去，几人自告奋勇，分了三波各自采购。
　　阳光透进纸窗，暖洋洋地照在屋子里。宁清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只留半张脸在外面，看样子睡得正香，脸上还有些微微的晕红。
　　魏尧习惯早起，净脸穿衣后已坐在椅子上等了半晌，壶里的茶水已喝得见底了，可榻上的人还是没有要起的意思。原本他就不愿与宁清一起，都是费添，惯会鼓捣人的，不知胡说八道了什么，非要他们一起，赵旻那个“军心不坚”的，竟也跟着胡闹，朱御和田塍倒是安分些，只不过装聋做瞎，乐于看戏。
　　宁青好不容易动了一下，结果是转了个身，裹着被子继续睡。魏尧本就等得不耐烦了，见此更是心火丛生，直接走到榻边，伸手一掀，只见被子腾空而起，旋转一转，直直落在地上。
　　“嗯？”睡梦中的宁清感觉到身上有些冷，四处找不到被子总算睁开了一条缝。方睁眼便见到魏尧来者不善地盯着他，自己原来盖在身上的被子已可怜兮兮地躺在地上。他一想便知道糟了，昨夜睡前他还信誓旦旦今日必定早起，如今看日头肯定不早了，可他是个多机灵的人啊，转念作势地用双臂护住自己，惊恐道：“我们虽成了亲，可光天化日之下，你这是要做什么！”
　　哟，还倒打一耙？
　　魏尧怒极反笑：“你要再这么胡说八道，我不介意牺牲自己如你所愿。赶紧起来梳洗。”
　　宁清自知理亏，堪堪的抿着嘴，立刻起身准备。
　　早饭后街市正是热闹的时候，没走完一条街宁清手上便拎着一堆杂七杂八的东西。魏尧狐疑地盯着他：“你不是来帮忙采购的吗？你确定现在还能有空余拿？难不成你有六条胳膊？”
　　闻言，宁清仿佛听到什么可笑的事，不屑一顾道：“你也太瞧不起人了，不就是东西吗，我给你拿！”
　　可没过片刻，宁清的豪言壮语便被魏尧的行动捏成粉碎。那人到了商铺里头，看上东西便是几箱几箱地定，最后看着地上垒的整整齐齐地十几箱子，比人都高。宁清面色苍白，不敢相信地指着那些箱子：“昭倬，这些东西就是我真有六条胳膊也扛不回去吧？”
　　魏尧笑道：“刚刚谁大放厥词来着？”
　　“是我!”识时务为俊杰，宁清果断拉着魏尧的手臂，“您看我这单薄的身子骨，应该不会真这么冷血无情吧？”
　　旁边店铺里的老板娘和伙计正饶有兴趣地盯着他们，仿佛看见什么新奇的事物，那双双铜铃大的眼睛正呲溜呲溜地放着试探真相的光芒。
　　魏尧脸上有些挂不住，甩开他低声道：“别拉拉扯扯的。”
　　“哦…”宁清了然。
　　正好此时，赵旻与田塍架着马车到铺子前：“公子！”
　　他们两人打了招呼便合力将箱子搬上马车，宁清暗暗松了口气，趁其不备将自己手上的东西也一同托他们带回客栈。
　　临走前，费添去见了孙姨一面。林若德押解上京后，宣记粮铺关门易主，王二替林若德做这样的缺德事，事情败露后锒铛入狱。他是咎由自取，就是可怜了孙姨无辜受牵连，因为这事，有些不明事理的邻里街坊没少冷嘲热讽。
　　费添在门前踌躇再三，门突然打开，孙姨惊道：“你怎么来了，快进屋来，在门口做什么。”
　　孙姨热情地照顾他喝水吃点心，倒让他更难受了。
　　他这样子谁能看不出来，孙姨笑着，仿若当年的模样：“我知道你觉得愧疚，没事孩子。王二做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有这样的下场是他应受的，孙姨怎会怪你。”
　　费添总算放下心，放松下来才发觉屋子里的东西都归置的整整齐齐，看着有些突兀。他问道：“孙姨，你这是…”
　　“奥，如今我一个人待在家里也无事可做，小庄儿也让我去陪他读书。东西都收拾好了，明日便走。”孙姨脸上透着微笑,“我也盼着走前能再见你一面，好在如愿以偿了。”
　　从前孙姨受着王二的拘束，时时牵挂着儿子，如今总算能与儿子在一处享天伦之乐。
　　“真巧，我明日也要离开宣州，今日就是来向您辞行的。愿您日后平安顺遂，望小庄儿能高中。”
　　“好，好。”孙姨欢喜道。
　　“今日东西都收起来了，这样，孙姨再给你做回烙饼。”
　　“多谢孙姨。”
　　费添见孙姨缓缓走进厨房，神情怅惘。年少时为了各自生存能潇洒离开，涨了几岁反倒洒脱不了了。
　　待孙姨端着盘子出来，屋里早已没有费添的人影，外头大门也好好的掩上了。桌上放着一包东西，她将盘子放下，打开来看，是几锭银子。
　　孙姨只觉得鼻头一酸，笑道:“这孩子。”
　　——
　　次日，众人带着满满当当的三车驶往嘉州。
　　此次他们前往宣域关驻地，那地方人烟稀少、道路坎坷，行在路上便能明显感觉到，人越来越少，地方越来越冷清。虽如此，却挡不住风景秀丽，大山巍峨。
　　知道他们要来，曹胥特意到山脚下来迎接，进了山才发现天气有些闷热，蚊虫一类的东西较寻常要多，费添走五步就拍死了两只。
　　朱御道：“先前曹将军说宣域关这今年蚊虫多，我还未在意，今日看来确实如此。”
　　曹胥不在意地笑了笑：“林子里是这样的，今岁天热的早，所以这时节便较往常多些，我们这些人皮糙肉厚，喂喂蚊子也无妨。”
　　当戍边将士见到三车辎重，那情景仿佛饿狼见了肉，被曹胥压制了两句才按耐住蠢蠢欲动的手脚，只是心情依旧雀跃，眼神就没离开过那些东西。
　　曹胥无法，道歉道：“对不住了，都是些没见过世面的。”
　　魏尧笑了笑：“想必他们也有些时候没吃些新鲜东西了，别拘束着人了，随他们去吧。”
　　魏尧如此说，曹胥才大声道：“兄弟们，拿着东西生火炊饭去，动作麻利些！”
　　“是！”将士们兴高采烈地异口同声道。
　　将士在外，吃住条件自然不比家中，只是常年在外的人早已当做寻常，倒也不觉得什么。魏尧从前北疆也是吃了上顿忘了下顿，牛羊酒水桌上见的日子有过，粮草未到时同将士们嚼草也是常态。将士们保家卫国，戍守国疆凭的是满腔热血，来见他们，金银赏赐远不如多带些衣物粮食。
　　几十号人围在一簇篝火旁，一起用饭倒是别趣。用完饭，一对士卒正要到烽火台换岗，朱御总算等到机会，带着宁清与费添便跟着一同前往，魏尧不凑这热闹，留下与曹胥难得叙上一叙。
　　曹胥有一事早想问他，只是前几日事急，没那等闲工夫，今日总算有机会他便直接道：“将军，我先前听说你娶妻了，不知道是何等绝色能让我们将军铁树开花啊？”
　　赵旻一个没憋住笑了出来，田塍憋着笑并略带担忧地看了他一眼。
　　“我说曹老弟，你消息未免太不灵通了些，怎么只知道将军成了亲，竟不知道对象是男人？”
　　“啊？”曹胥心想不好，倒也觉得奇怪，从前也没觉着将军有这喜好啊，“将军，你喜欢男人？怎，怎么我们都不知道啊？”
　　魏尧放下曹胥翻箱倒柜好不容易找出来的茶杯，抬眼问道：“你知道又何如，有想法？”
　　“不不不。”曹胥忙抬手求饶，干笑道，“就你这阎王样就是喜欢男人也不能同意啊。”
　　“嗯？”
　　“没啥。”曹胥赶忙换了个话题，“可惜我远在嘉州，将军成婚也不能去讨杯喜酒，没见到尊夫人的面目，不知娶的是哪位公子？”
　　赵旻道：“宁相家的公子，你不是见过了吗，刚刚还跟着我们。”
　　“什么？”曹胥不敢相信，“你是说刚刚那三个人里？是哪个？”
　　魏尧淡淡道：“长得最好看的那个。”
　　曹胥使劲回想了想，原来就是那位！上次粗粗见了一面时他便觉得这一位与众不同，原来歪打正着。
　　“是，长得是好看。”曹胥认同道。
　　朱御他们观赏边疆风光，沉醉其中，到了天降黑时才回驻地，宁清还在与朱御谈论着方才的所见，迎头便撞上一人，他仔细一看，笑道：“原来是曹将军，有事？”
　　曹胥亲切笑道：“无事无事，就是刚刚才知晓这位是嫂夫人，特来请好。”
　　谁？嫂夫人？他吗？
　　宁清冷哼一声：“曹将军瞧着年纪不大，就是这…哎，可惜了可惜。”
　　宁清说完便走，朱御与费添各自拍了拍他的肩膀，摇了摇头一言不发地走了，留他一人在原地云里雾里。
　　直至用晚饭时，宁清几次三番将他要夹的鸡腿夹走，明明自己也吃不完，宁愿分给别人也不给他，魏尧见状也不制止，为虎作伥忙，他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忙去请教赵旻。赵旻闻言大惊，随后哈哈大笑，笑了尽兴才与他说这其中的门道，曹胥这才恍然大悟，后悔不已。
　　次日上午，众人整理好行装，吃过早饭便要告辞。曹胥脸上愁云惨淡，正困于昨日之事，手下一名侍卫慌张来报：“将军，不好了！方才发现有好几个士卒没来用饭，属下去查看时发现他们全都发热了，如今烧得厉害，人都糊涂了！”


第24章 入疾【倒v开始】
　　曹胥起身，蹙眉道：“怎会如此，昨夜为何不报？”
　　那士卒道：“昨夜就一人，同帐的人给他喂了药，见人睡了便没在意，今早才发现人没起来，其余的都是才发现的。”
　　魏尧走到曹胥身旁，安稳他的情绪：“如今是人要紧。”
　　“对。”曹胥吩咐那士卒，“你立刻到山下镇里找孟大夫来，我先去看看他们。”
　　经这一出大家也没有继续吃饭的意思，便跟着曹胥去，心想或许能帮上一些。
　　曹胥先去了昨夜便发热的士卒那，翻开营帐，里头除了两张旧桌子和几把破凳子，大半场地都做了地铺。这所谓‘床榻’不过是在地上铺了层厚厚的干草，放了些棉花，再铺上几层凉席，变成了供十几人睡觉的地儿。
　　地铺上有个人，只见他额上不断冒出虚汗，四肢寒颤，看着是受了风寒，人都不太清醒了，眼皮一直睁不开，只自顾说着胡话。
　　曹胥快步上前，俯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兄弟，你听得见我说话吗？感觉怎么样了？”
　　回应他的依旧是毫无逻辑的胡话。
　　又去看了其他几个有症状的士卒，只是有些烧，神志还算清明。曹胥心急火燎，却毫无办法：“我们这些人平日一年到头不见得打个喷嚏，怎会一下子好几人发热。”
　　魏尧道：“你急也无可奈何，等大夫来了问过便知。”
　　“行。”曹胥走到帐口，唤来个士卒，“时辰到了，叫他们先去巡关，我在这看着就行。”
　　去请大夫的人心急，一路快马加鞭，加之山势陡峭，下马时大夫踉跄了几步，险些就要抱着树墩子吐酸水去，可那士卒没给机会，一路推进营帐里。
　　孟大夫是个上了年纪的，上气不接下气道：“曹胥，老，老夫险些自己也要吃服药压惊。”
　　曹胥见他气喘吁吁的，好不容易喘好才催道：“孟大夫，您要是好了就先来看看人吧。”
　　孟大夫瞥了他一眼，坐到地铺边，将士卒的手从被窝里拿出，搭上脉便皱起眉，又俯身掰开眼皮检查了一番。只见他叹了口气，将被子盖好，起身对曹胥凝色道：“这位病人面赤气促，眼球充血，脉象洪促，高热还伴有谵妄，撮空。”
　　曹胥听不明白这些，只问道：“是什么意思？”
　　“据老夫多年经验来看，是热疫。”孟大夫摇了摇头，“此疾凶猛，又会过人，南蛮地区夏季时最多，此地从未有过，所知甚少，老夫也无法救治。”
　　“什么！”曹胥大惊。他从前听说过热疫，听说这病来势汹汹，若有一人患病，不用多久便会传染无数，何况是营地这样的环境。
　　他突然想起：“孟大夫！我军中还有几人也有发热症状，你快随我去看看吧？”
　　孟大夫犹豫了片刻，还是跟着去看了那几位士卒，出来后告诉曹胥：“是热疫。曹将军，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无计可施，我看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宁清就近拦住了人：“孟大夫，我看你与曹将军也是旧交，如今虽这病凶险，您若无法治愈，不如先开些方子，尽力控制病情再说？”
　　孟大夫思索片刻，见曹胥眼巴巴盯着自己，长叹一声：“好吧，救死扶伤乃医者天职，我尽力试一试，也只能拖延些时日。”
　　“有劳大夫。”
　　孟大夫道：“现如今最紧要的是将这几个人集中到一起，别与正常人混住，营帐平常关着，定时通风透气即可。平日里与他们接触过的人需得仔细观察，切勿乱走动。”
　　曹胥点头道：“好，有劳孟大夫，我派人同您一起回去抓药。”
　　曹胥跟着赵旻几人将几个病患移到一处大营房，将账幕垂下，洗了手来见魏尧他们。原本人家是好心来看他们，谁料到遇上这事，他自责道：“将军…”
　　他才刚开口，魏尧便制止他：“不用的话不必多说，眼下你要做的事那么多，哪还有功夫伤春悲秋。”
　　朱御附和道：“正是，曹将军不必介怀，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直说便可。”
　　宁清低声在朱御身边道：“大人，你还是别和我们掺和在一起为好。”
　　朱御淡笑着摇了摇头：“不必说了，既然我亲眼见到此事，便不会坐以待毙。”
　　费添忙举起手：“别忘了我，我也是！”
　　曹胥小心翼翼地偷瞄宁清，宁清笑道：“我不是计较那些小事的人，先前是与你说笑的。”
　　曹胥松了口气:“嫂…宁公子果然胸襟豁达。”
　　待孟大夫开了药方和驱病的草药，众人戴上脸巾，兵分两路。魏尧带着十几个人拿着艾草一间间营房熏过去，宁清三人帮曹胥打下手。本以为如此至少能控制住疫情，可几日下来，非但那几位患者病势加重，反又有几人出现症状，营房里的人越来越多，已从一间变成两间。
　　孟大夫为此焦头烂额，几乎住在了营地，翻遍几本医书仍是收获寥寥，众人的情绪都陷入了低迷。
　　这天夜里，几个人围着炉火食不知味，曹胥在接连几日的奔波中已接近崩溃，他问道：“要真无法我就上折子，看朝廷是派御医来还是如何。”
　　孟大夫道：“曹将军想得简单了，热疫在大魏是个罕见病症，就是御医也不比我多知道多少。再说如今染上病的毕竟还是少数，朝廷未必愿意劳民伤财，最大可能就是任其自生自灭。”
　　朱御问：“孟大夫何出此言？”
　　“哎，二三十年前大魏还未立国时曾出过一次类似的事，那时我游历四方碰巧撞见过。那些大夫压根没有法子压制，最后趁范围还未扩大，将患病的人都抓了起来，不过几日便死了，再挖了个大坑，一把火烧了以后埋起来了事。”孟大夫说起这事还是咬牙切齿，“那时事情还未闹大，知道的人并不多。”
　　曹胥怒起道：“什么！活生生的人命，竟这般草率？”
　　“说起来可恶，其实也是无可奈何的，毕竟牵扯了更多人的性命，又治不好，便只能如此。”
　　宁清问：“这病当真如此凶险治不好么？孟大夫先前不是说这病在南蛮并不稀奇吗？”
　　孟大夫一时语塞，垂下眼沉默了片刻，复道：“此疾确实未到药石无灵的地步。正如这位公子所说，就与此处接壤的南蛮春夏多疾疫，只是不知他们用了什么法子，热疫就像寻常风寒发热一般，并不危及人命。”
　　曹胥正燃起希望，又听他道：“只是，南蛮与大魏向来不睦，这药方我们怎能知晓。”
　　此话不假。南蛮与大魏自上而下都不对付，两方人在路上看两眼都能打起来，如今两方更是剑拔弩张，即使去求，他们也不会告知药方。
　　众人都陷入沉思，最后魏尧道：“天无绝人之路，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闻言，宁清抬头望着他，见他深思的样子，仿佛也在思索什么。
　　次日一早，宁清起身出去时便觉得不对，他四处找遍，依旧没发现朱御的身影。朱御往往起得比他早，今日难不成还没起？
　　他疑惑着去了朱御的营帐，人果然还在榻上，他心下便有了不好的预感，赶忙过去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果真在发热！那一瞬间宁清脑海里闪过无数个想法，最后都化作了行动。他跑出营帐，立刻拉了孟大夫来，连带着惊动了魏尧与费添等人。
　　孟大夫诊过脉，摇了摇头：“他染了热疫，我去煎服药给他用下。”
　　几个字在几人中引起了轩然大波，在场的除了曹胥皆知晓朱御的身份，若是他有什么三长两短，魏仁帝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宁清此刻冷静下来，面色缓和了些，他问魏尧：“如何先告知陛下吧？”
　　曹胥一听，什么？陛下？
　　魏尧果断道：“太子身份尊贵，不管如何都必须告知陛下，陛下定会想方设法解救殿下。”
　　宁清道：“说的是。只不过此地到帝都一去一回至少半个月，还未必能找到办法，可孟大夫说热疫并发病发后若无药可治最多只能拖二十日。”
　　魏尧望着他，薄唇抿成一条线：“那你想如何？”
　　“我想的，与昭倬不谋而合。”
　　他与魏尧对视良久，魏尧才转过头吩咐道：“赵旻，你派一个人上京传信，太子这我会想办法。”
　　赵旻正声道：“是。”
　　待出了营帐，曹胥才敢问魏尧：“将军，里面那位是…”
　　“当今太子。”
　　曹胥只觉得自己头昏眼花，踉跄了两步才稳住：“将军你，你们这一行人是卧虎藏龙啊，诶，这位难道也是什么王孙贵族？”
　　魏尧顺着他的手看到费添，道：“哦，这个就是普通平民百姓。”
　　“那就好。”曹胥过去握了握费添的手，“平民百姓才好啊。”
　　曹胥不敢多耽搁，赶忙跑去催孟大夫煎药，费添还没搞清状况：“他这是怎么了，奇奇怪怪的。”
　　魏尧道：“没什么。”
　　费添想起了，问道：“兰誉兄，方才在里头你与公爷在打什么哑谜？”
　　宁清微微勾了勾嘴角：“远水救不了近火，比起远在帝都还摸不清状况的御医，倒不如去找真真切切有法子的人。”


第25章 南蛮
　　夜间，朱御喝了药安稳睡下，其余人围坐在篝火边。
　　曹胥听宁清说了他们的计划大为吃惊：“什么？你，你们真要如此，将军？”
　　魏尧微微点头示意：“只等朝廷那边怕是时间有些紧，试试别的法子总好过坐以待毙。”
　　“而且，你的部下已有几个病重，只靠孟大夫的药拖着撑不了太久。”宁清道。
　　曹胥有些为难，他的部下他自然想救，只是再这样微妙的时期去南蛮，若出了意外怎好。他再三思索道：“好吧，那将军必定要小心行事。”
　　宁清别趣地看着他笑道：“诶，还有我。”
　　闻言，非但曹胥惊讶，魏尧也挑起了眉：“你跟着去做什么？”
　　宁清斩钉截铁道：“当然有用处了。南蛮盛行男妻之风，对男子夫妇甚是宽和，若就你一人多引人注意啊，我们两个装做夫妻才好掩人耳目。”
　　费添疑惑道：“装？你们不本来就是夫妻吗？”
　　“是，是这样。”宁清反应过来，拉着魏尧的手道，“你看，我们往一处一站就像是神仙眷侣，想必他们不会怀疑。”
　　魏尧显然怀疑他话的真假，只是不想去追问他是从哪里探来的消息，反正宁清这人心思聪颖，说不定能帮上忙。
　　“好。”
　　曹胥盯着他们相触的手，只觉得惊奇雀跃：“将军和宁公子关系真好。”
　　宁清一听，非但没收手，还将另一只搭在魏尧的肩上，看上去两人仿佛要抱到一起去了。他笑道：“曹将军太大惊小怪了吧。”
　　曹胥瞪大眼，不敢多言。魏尧扭头看了宁清一眼，宁清小声道：“只装个样子。”
　　费添道:“那我也一起去吧？”
　　宁清笑道:“我们是夫妇，你去做什么，当儿子吗？未免太大了些。”
　　费添语噎。
　　宁清不再捉弄他，道:“人多行事多有不便，你就在此好好待着吧。”
　　无法，费添应了下来。
　　——
　　次日清晨，远山天空微亮，宁清极少如此早起，洗了把冷水脸后总算清醒了些。他们离开没惊动太多人，只有曹胥和费添来送。
　　宁清不是喜欢扭捏的人，魏尧更是果断，只说了句：“太子我交代给赵旻了，我们会尽早回来。”
　　费添道：“我也会帮忙照看。”
　　“嗯。”
　　两人去了马厩取马，宁清扭头便看见踏雪正在旁边趾高气扬的看着他，鼻子呼了口气，看着着实不善，他有些忌惮道：“昭倬，我一定要骑这马吗？”
　　他们要去南蛮村落，途中多是山路，驾马车不便，骑两匹马又太过显眼，可这马和他实在不对付。
　　魏尧走到他身边安抚着马。
　　“踏雪是北疆黑鬃马，脚程比寻常马快不少。”他淡淡瞥了宁清一眼，“我带着你，它不会怎么样。”
　　宁清堪堪道：“好吧。”
　　踏雪仿佛听得懂话，知道主人站在自己那边，扭头的样子甚是趾高气扬。
　　魏尧干净利落地翻身上马，见宁清还在原地，问道：“怎么，还要我拉你不成？”
　　宁清仿佛听到什么惊天的笑话，嗤之以鼻道：“什么话，我立刻就能上去。”
　　可踏雪仿佛要和他作对，他方抬腿搭上脚踏踏雪便往前走几步，故意不让他上马，惹得他踉跄两步，魏尧适时扶了他一把才不至于四脚朝天。
　　宁清盯着马头咬牙切齿，片刻后抿着嘴转头，瞅了瞅魏尧，道：“昭倬，你拉我一把。”
　　魏尧哂笑一声，一把将他拉上马，双腿微微夹紧马肚，踏雪便飞驰起来。
　　行途绿暗红稀，六十里山高水险。
　　好不容易到了平地上，不远处有个村庄，魏尧轻轻拉了拉马绳，踏雪才安分下来，缓缓前进。好不容易落了地，宁清只觉得头重脚轻，扶额垂眸静思。
　　“踏雪已经行得够慢了，若是他原来的速度只怕你受不了。”魏尧牵着踏雪走，对他道，“休息好了便跟上。”
　　宁清立即睁眼，暗自忿忿道：执而不化！
　　两人换上了南蛮服饰，进了村里。这村子不大，总共就百来户人家，从村头拐条街就能到村尾，道路上只有几个小贩卖着馒头、蔬菜之类的，可街上加上他们两个一共也就五六个人，可想而知的生意惨淡。
　　那几个小贩一看，这两人看着光头白脸，衣服上连个补丁都没有，还牵着一批看上去神采奕奕的马，四目相对，一脸的不敢置信。
　　这年头，能有外人来村里？
　　大主顾啊！
　　那几个原本垂头丧气的小贩突然精神起来，奋力吆喝起来。
　　“刚摘的野菜，水灵灵的小山青！”
　　“馒头嘞，热腾腾的馒头。”其中一个叫住了他们，“看两位风尘仆仆，必定饿了，不如带些馒头炊饼路上做干粮？三文钱两个，您要多买我再给您把水囊满上。”
　　魏尧与宁清对视一眼，回道：“好吧，正好干粮也吃完了。有劳大哥包五个馒头，十个炊饼。”
　　“好嘞。”难得来了笔大生意，小贩乐得笑弯了嘴，看着其他几位眼红的紧。
　　卖菜的大哥问道：“可还需要买些别的，您看我这菜，全是带着水的，青嫩的很。”
　　魏尧往他的菜篮子里看了一眼，几根金笋看着不错，便道：“好，正好我的马也饿了，把这些金笋都给我吧。”
　　这下彻底激起了其他小贩的殷勤，不管能不用用上，先吆喝总没错。
　　只要是能吃能用的，魏尧几乎来者不拒，将几个小贩乐得合不拢嘴。
　　宁清趁机问道：“几位大哥，我们两个是迷了路到此处的，不知这据前方的村镇还有多久？”
　　卖馒头的小贩正好将水囊递给魏尧，听见便问：“哎哟，这里够偏僻的了，距离前面的镇子至少还有四五十里，只怕还没到天就黑了。”
　　宁清皱着眉，神情焦灼：“这可怎么办。”
　　魏尧默不作声地静静看他演戏。
　　几个小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一个狐疑道：“你们是怎么来此处的？”
　　宁清闻言垂下眼：“我们本居崇阳府，因一些缘故离家投奔姑母，我姑母就住在在前面的西丰镇，此番我们就是来投奔她的，谁料到中途走岔了几回，耽误了许久才到此处。”
　　魏尧心想：真能胡说八道。
　　他说的模棱两可，但一看这两人谁能看不出来？这在南蛮也不是稀奇事，只是这西丰镇…
　　一个小贩恍然想起：“我记起了。西丰镇在崇阳东北方向，咱们这是东向，你们这是走歪了！”
　　这话仿佛晴天霹雳，宁清震惊地张大了嘴，气急不已，朝着魏尧狠剜了眼：“你怎么连路都带不好，白费了这些时日，如今要怎么办！”
　　魏尧顺从地垂着头，配合他任劳任怨，宁清趁机还拍了他两下。
　　这巴掌打在身上倒是不轻，看来是平日里对他不满，趁此机会借题发挥，一并将气出了。
　　几个商贩面面相觑，那个起了话头的赶忙将人扶起来，劝道：“无事无事，也就是再多走几十里的事。好好的感情可别因为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伤了。”
　　宁清呼了口气，无奈道：“看来今晚只能在此地过夜了，赶紧喂了这小畜生吃完饭就走，趁天黑前到山里找个落脚处。”
　　不知为何，原先好好的人听见他说完这话脸色都变了，仿佛有什么讳莫若深的秘密被人说了出来。
　　起先那个怀疑他们来意的小贩开口：“山里虎豹豺狼乱七八糟的东西多的很，不是住宿的地方。这样吧，我家还有一间空屋，既然你们没地方去，今夜便暂时在我家歇脚。”
　　卖馒头的小贩附和道：“可不是嘛，廖村长收留了他们我们也好安心些，山里哪能待啊…”
　　廖村长撇了他一眼，他便看看闭上嘴，不敢多言。
　　廖村长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挑起扁担道： “跟我来吧。”
　　宁清看了魏尧一眼，分明都觉得这其中有些端倪。
　　看着他们远去，其余人都回到自己的摊位上，买馒头的小贩感叹道：“那后生长得眉清目秀的，又是崇阳府的出生，就是脾气差了些，这样厉害的哪镇得住啊？”
　　众人异口同声道：“谁说不是呢。”
　　作者有话要说：金笋:胡萝卜


第26章 异闻
　　廖村长不是话多的人，一路上安安静静的只管带路，不管他们跟上没有，连头都不带回一下。一路上便觉出有些奇怪，虽说是犄角旮旯里的村落，却不至于人这样少，街上零零散散的都是小孩和妇女，偶有男人也是像那些小贩一样，五六十岁往上。
　　整个村子竟没看到正值壮年的男子，实在说不通。
　　宁清上前两步，走到廖村长身后问道：“村长，这村子有些冷清啊，怎么没见到年轻汉子？”
　　廖村长顿了顿，瞥了他一眼道：“勿听勿言，年轻人好奇心别这么重。”
　　宁清识趣地闭上嘴，退到魏尧身边，低声道：“我跟你确保，这里头没古怪就有鬼了。”
　　魏尧应了一声：“他显然不愿多说，我们先按兵不动。”
　　眼下最紧要的就是治疗热疫的法子，这在南蛮并不稀奇，若是贸然问人无异是将“外来人”三个字写在脸上，反而引人防范，得不偿失。只能多与南蛮人打交道，趁机打探。
　　廖村长将他们二人领回家后便要下地里挖野菜做晚上的口粮，宁清原要跟着去帮忙，却被一脸严肃的回绝了。
　　廖村长道：“你们既然到我家里来便是客人，没让客人下地的道理。缺心眼似的跑了那么多冤枉路，现在便消停些好好歇息。”
　　宁清无话可说，不失礼貌地笑道：“那您走好。”
　　廖村长扛着锄头消失在远处，宁清回过眼，凝色问道：“现在准备如何？”
　　魏尧将踏雪拴在院子里的木桩上，喂了两根金笋，踏雪美滋滋得咀嚼起来，发出清脆的“咔呲咔呲”声。
　　做完这些，魏尧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道：“去村子里走走吧。”
　　两人并肩而行，行在村间黄土路上，放眼望去，街上空空荡荡的，比方才进村的路还冷清。忽然间哪里传来了女子的哭喊，哭得凄惨悲切，听得人毛骨悚然。
　　宁清拽住了魏尧的衣袖，四顾环视道：“仿佛有人在哭？”
　　“是。去看看吧。”
　　走了百十步，便看见一个上了年岁的妇人倒在院子里哭天抢地，周围有两人在劝。
　　那妇人道：“孩子，我的孩子啊！娘含辛茹苦养大你，你怎么就没了呢！早知道，娘便是病死也不能让你去那邪魔鬼怪的地方采药啊！”
　　一旁脸上有个大痦子的妇女劝道：“嫂子，你还病着呢，别这么糟践身子。”
　　妇人泪如雨下，哭喊道：“我这命上天要拿去便拿去吧，我只要我的孩子能平平安安的回来！”
　　妇人哭得实在悲痛，只见她突然剧烈喘了几口，一口气上不来，昏了过去。这可把旁边的女人吓坏了，有人赶忙扶着妇人，有人急得跺脚：“这可怎么办，程文娘这分量咱们哪扛得动啊。”
　　这时，走到院子门口的魏尧出声道：“我来帮一手吧。”
　　那两个妇人一见他便觉得脸生，不过这时候有人帮忙再好不过，哪顾得那么多。
　　晕过去的妇人虽在病中仍有一副好体型，魏尧背人时发出了一声闷哼，正巧被一旁的宁清听见，很是悲悯。
　　将晕倒的妇人扶回房，众人退到院子里，一人长叹一声道：“程文娘正是可怜，丈夫早早的没了，就这么一个儿子，竟落得如此下场，换做是我我也受不了。”
　　另一个身材矮小的妇女道：“可不是嘛。”
　　宁清问道：“嫂子的儿子怎么了？”
　　痦子女瞅了瞅他：“这两位瞧着眼生，是外头来的吧？”
　　宁清道：“是。”
　　矮一些的妇女恍然道：“那难怪不知道。”
　　看来这村子确实有些事，村民们应该人人知晓，却对此讳莫若深。或许是方才帮了把手的缘故，这两位对他们不像廖村长那般提防。
　　那妇女鬼鬼祟祟地顾盼一眼，小声道：“还不是‘狐妖’闹的。”
　　“狐妖？”魏尧显然没想到会牵扯到灵异鬼怪之说。
　　痦子女道：“是村外的那座狐狸山，山上有座狐狸庙，不知是哪一辈的先祖建的，我们到山上遇见总要拜一拜，只是不知为何，半年前陆续有村里人进山失踪，更怪的是，失踪的全是村里的年富力强的壮汉，老人与妇女、孩子去了却是无碍。大家都说是山上的狐妖作祟，抓了年轻男子去，要吸他们的阳气增进修为！”
　　这话听着颇为无理，“狐妖”是真是假暂且不说，即使有，为何从前相安无事，偏偏半年前起突发异变？难不成是狐妖平静了几百年，半年前受了刺激性情大变？
　　痦子女继续道：“程文娘前些日子病了，村里的赤脚大夫说狐狸山上有草药可以医治，只是如今村里人无人敢进山，程文这孩子孝顺，竟然自己一人去了。晚间程文娘发现他没回家，问了大夫才知道这事，哭天抢地的。廖村长带着两个人进了山，只发现路上有摘得的草药，人却找不到了。”
　　宁清微微挑眉：“竟然有如此玄乎的事？”
　　“可不是嘛，现在大家伙谁都不敢提起这事。”
　　宁清方要问清楚些，后头传来一声怒喝，打断了他的话。
　　“让你们好好待着怎么还四处转悠！”
　　这声音熟悉，宁清与魏尧转身一看，果然是廖村长。那怒发冲冠的样子，让人怀疑他随时会将锄头抡过来。
　　那两人原来说得起劲，见到廖村长霎时闭了嘴，眼神躲躲闪闪的。廖村长教训道：“你们两个话怎么这样多，天要黑了，赶紧回家去，休要继续胡说八道！”
　　那两人不敢多说，立刻闭紧嘴，逃似的离开了。
　　廖村长锐利的眼刮过他们两人，阴阳怪气的哼了一声：“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你们两个实在不是安分的，今日天色已晚，我留你们过一夜，明早天亮便收拾东西走吧。”
　　原以为照这情景村长会直接让他们滚，还好村长心善，没让他们睡大街去。
　　晚间村长还给他们送了一次饭，只是不说一句多余的话，显然不愿意再提及“狐妖”一事，他们也不自讨没趣。
　　宁清道：“这事古怪，只是我们如今有要事在身，没工夫分心思。”
　　魏尧正整理行装，回道：“我们避不开了。”
　　“为何？”
　　“村长已经怀疑我们，这里肯定待不下去，只能继续往前到人多的地方试试。前面有个云初镇，若从别的地方绕路要多花上一日的功夫。”魏尧将包袱装好，转身看他，“我看过地舆图，狐狸山正巧在最近的那条道上。”
　　宁清：“…”
　　——
　　次日清晨，两人向村长告辞后，骑着踏雪一路往狐狸山去，约莫行了三里路，眼前果然有座山，绿荫深深，伴着沙沙风声，瞧着有些诡异。
　　宁清道：“大清早的狐妖应该还没醒吧？”
　　魏尧笑了笑：“或许久旱逢甘露，突然碰上两个人欣喜过望也未可知。”
　　行了约莫半个时辰，远处隐约有个石头砌成的小庙，等到近处才看清，由于许久无人问津，庙前的狐狸像周围已长满了野草，唯余庙前的空地干干净净。日光下树影斑驳，四周寂寥无人，在这样的荒山野岭似乎发生些玄乎事也不奇怪。
　　宁清几不可闻地瞥了一眼，问道：“既然到此地了，也该入乡随俗下马拜一拜狐妖。”
　　魏尧别有意味道：“那是自然。”
　　魏尧将马拴在一旁树上，踏雪就地吃着地上的草。
　　两人走到庙前，跪地拜了两拜，正要起身，耳边一阵疾风呼啸而过，脑后一疼，宁清便倒在地上，失去意识。


第27章 密谋
　　下手的人力道不算轻，宁清中途才醒来，顾盼四周，仿佛身处在一个大箱子里。箱子不小，可正常一大男人塞箱子里能有多舒适？何况箱子里也不止他一人。
　　周遭漆黑，宁清虽被帮着手脚不好动弹，却感觉到身边还有一人，便轻声问道：“昭倬？”
　　无人应他，他心里有些焦急，片刻后，传来一声笑：“我都怀疑你是睡着了，未免晕了太久。”
　　这下宁清才放下心，往有些轮廓，大约是头的方向瞥了一眼：“谁知道他是拿什么打得，如今我脑后还生疼呢。”
　　虽说他们早就预备着会一会“狐妖”，只是没想到下手太狠，人晕了半晌才醒。
　　箱子封得紧，听不清外头的声音，可细碎的颠簸声却感受的清清楚楚，看来他们是在运往某处的路上，按魏尧的意思他晕了有些时辰，目的地离狐狸山大概有些距离。
　　魏尧道：“已经驶了一个时辰，应该快到云初镇了。”
　　宁清好奇道：“为何就是云初镇，不能是别的地方？”
　　“我和你说过，穿过狐狸山去云初镇路程最近。”
　　“这又如何？”
　　“为何这群人能在狐狸山屡屡得逞？因为很多外地人压根不知道狐狸山的事，便贸然进山。去崇阳最大的官道经过了云初镇，因此云初镇里人口密集，来来往往各色各样的人都有，要想通风报信也方便。”
　　这么一说宁清便明白了。
　　他思索着：“难怪你说要去云初镇探消息。只是这群人，费尽心思抓那么多男人是想做什么？”
　　魏尧道：“现在还不清楚，等出去之后再说。”
　　正说着，箱子轰然抖动一下，没了动静。
　　魏尧轻声道：“到了。”
　　箱子被人从外面打开，一个身着南蛮装扮的壮汉往箱子里望了望，惊奇道：“哟，这两个醒得挺快的，带走吧。”
　　他这边方下令，立刻就有两个衣着戎装的人将他们领走，进了大队伍里。他们这才发现，除了他们两个，还有五六人也被带到此处。
　　宁清眼神无意一瞥，竟仿佛见到了踏雪，他轻声示意：“你看那马，是不是你那只的宝贝？”
　　魏尧看了一眼，平静道：“估计是见踏雪毛色上乘、身体矫健，一同带了过来。”
　　踏雪看见魏尧先是挣扎，惹得牵着他的人训斥，魏尧望它的方向看了看，它先是一愣，继而安静下来，被人带进了马厩。
　　这些人估计是想将踏雪占为己有，应该不会对这小畜生不利，宁清如此一想也不再操心，安分地跟着走。
　　这里不知是哪个荒山野岭，越走越偏，连虫鸟的声音都听不见，气氛实在诡异。宁清暗自怀疑：这群人把人拉到深山老林来做什么？
　　过了半晌，仿佛听见了人声，越近越觉得嘈杂，直到到了面前。
　　面前一个个营帐赫然在列，大大小小的有二十几个，空地上几个官兵模样的人正执着长皮鞭督导一批一批的人，那群人多穿着粗布短衣，身体壮实，但显然没经过多少正规训练，舞起刀剑来不得要领，看着软弱无力，引得督管一顿教训。
　　领路的人将他们带到督管面前，抱拳道：“大人，新人带到了。”
　　督管抖了抖皮鞭，威风凛凛地朝他们走来，像瞧物件一般打量了一番，面含愠色：“都几日了，只有这些人？”
　　领路的一人硬着头皮回道：“那些村子的老百姓如今都不太上山了，就这些还是费了好些功夫才等到的。”
　　督管虽不满意却也无法，只道：“告诉下面的人，现在是紧要关头，更需要人手。”
　　“是。下官定会传达。”
　　督管不情不愿地将他们这群人带到一旁的空地上，站在上头训起话来：“开始前我有几句话要说，你们都给我听仔细了！”
　　底下有两三人已经害怕得抖起来了。
　　“既然你们到了这里便只有一个出路，就是练武！只有练得好了才能免受皮肉之苦，否则我一鞭子下去，皮开肉绽了也不会有人管你们的死活。”
　　有人哆哆嗦嗦得想开口，被他一鞭子又给憋了回去。
　　“还有，不准多话问东问西的，这不是你们该知道的事！我只担保一样，若你们听从我的命令，便不会有性命之忧，日后还能有回家见亲人的那一日；若不听话，或是有人痴心妄想打算出逃，我可以保证，只要抓到，就是生不如死！”
　　这样一番威胁与警示效果喜人，听了这话，大家心里都有杆秤，孰轻孰重能分辨的出，都一脸愁色默默不语。
　　督管满意地笑了笑，拿着鞭子的手指着一旁的兵器架道：“现在，你们每人去拿一样兵器过来，我先教你们基本功。”
　　…
　　几个时辰下来不是蹲马步便是举着刀剑舞，宁清早就累得不行，只是旁边有人将手放下便被赏了一鞭子，这叫他怎么敢放松，只能提着一口气硬撑着。不管如何，都得等到天黑再商议。他们到时方过晌午，直到天大黑，督管才下了休息的命令，等几个督管走了，剩下的人都倒在地上唉声叹气地揉胳膊揉腿。
　　待其他人散得七七八八了，宁清仍坐在地上，大汗淋漓的，衣服都沾湿了。魏尧看着脸不红心不跳的，比起他是游刃有余多了。
　　他笑道：“今日是难为你了，几个时辰没工夫歇息。”
　　宁清闭着眼边回神边道：“早知道这样，我才不答应平白来受罪，绕路也就是一日工夫。”
　　听见这话，魏尧更愉悦了些，向他伸出了手：“别抱怨了，我没打算在这耗，走吧。”
　　宁清握住了他的手，起身拍了拍灰，问道：“就你我二人，走得了吗？”
　　“方才人多有些困难，眼下他们都到旁边用饭去了，带你出去不成问题。”
　　宁清望着他，心想：这口气。什么时候我也能说这样威风的话。
　　魏尧手里用力，将他拥到怀里，宁清有些失了神，变听见他道：“抓紧些，别出声。”
　　下一刻，魏尧便闪进了茂密的林子里，黑夜下行如鬼魅，动作极轻，围坐在一起吃肉喝酒的督管无一人察觉到这几不可查的动静，依旧推杯换盏，说笑谈天。
　　到了马厩，几个看马的官兵就地坐在马厩边用饭，动静不小。魏尧放开宁清，从地上捡了一枚小石子，准确无误地掷到踏雪身边。方才还垂头丧气耸拉着马脸的踏雪闻声猛然抬头，往魏尧的方向看了一眼，便失了智一般挣扎起来，拉得拴它的木头摇摇作响，不过几下绳子便撕裂了。几个官兵闻声而来，碰巧踏雪冲了出来，躲闪不及被踹了一脚，倒在地上捂着心口叫唤：“疯了，马疯了！”
　　魏尧见状又挽住宁清，往山下赶去。
　　他们到山下时踏雪已经等候多时了，见到魏尧便上去亲热，宁清笑道：“小踏雪，我从如今日这般待见你，不得不说，你做得太好了。”
　　踏雪扭头瞥了他一眼，好像什么也没听到一样，自顾找魏尧要赏，全然当没看到他这个人。宁清深呼了一口气，像是对踏雪说更像是对自己说：“无事，一会儿还要靠你去镇里，我不恼。”
　　两人一马到云初镇上时街上的店铺一关得所剩无几，好不容易才找到一间客栈，给踏雪喂了些金笋和嫩草，要了一间上房，又请小二送了两份糕点垫肚子。小二送糕点进屋时眼神总不住地往他们两人身上瞥，两个男人共处一室，实在难以让人不想入非非。
　　宁清察觉到他好奇的目光，拉过魏尧的手，笑道：“我们成亲已久了，是有何不妥吗？”
　　“没，没。”小二脸上一红，将糕点放下便逃似的跑了。
　　宁清捏起一块糕点往嘴里送：“这孩子多大了，这般羞涩。”
　　魏尧笑了笑，一同坐下：“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
　　这话听着别扭，宁清一笑而过也不愿追究。
　　待吃饱喝足，神舒气闲宁清让小二送了一桶热水，他想起问魏尧：“你也要洗吗？下午操劳了许久，身上都是汗，不洗一洗都黏在身上实在难受。”
　　小二闻言大惊，没等宁清吩咐，放下热水便跑得没了踪影。宁清正纳闷，忽然想到什么，气急道：“这孩子脑子里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宁清到屏风后脱衣解带，将身子没进水里，闭着眼舒舒服服的享受起来，满室的热气氤氲开来，仙气袅袅，屏风后身影若影若现，魏尧望了一眼，思索下到楼下也冲了冲澡。
　　魏尧回来时宁清已经躺在软榻上看起书来，见到他便问：“今日我们所遇之事你准备如何？”
　　魏尧道：“如今我们在云初镇，离那地方不远，一边找药方一边盯着那处吧。”
　　“好。”宁清放下书，抬头看他，“只是，他们找那么多壮汉是要做什么？”
　　“你记得荥川被劫的粮草吗？”
　　“记得，与此事有关？”宁清疑惑道。
　　“那时我就想，被劫的粮草会不会…是当做粮草？”
　　作者有话要说：店小二：世界观都崩塌了。


第28章 渐晓
　　宁清一寻思便明白了魏尧的意思：“你是说，那些粮草被南蛮人扣下是当做辎重？”
　　魏尧点了点头：“荥川粮草一事虽了，却仍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杜源背后的人依旧隐在暗处，据现状推测，定然是个权势匪浅的人物；落霞岭上的南蛮贼匪数量不少，个个身手矫健，用的武器远胜寻常劫匪，这样的情景怎会是为了钱。”
　　“南蛮人大老远的跑到大魏来当盗匪，的确闻所未闻。”宁清越想越觉得有道理，看向他，“按你的意思，帝都朝臣里有人心怀不轨，与南蛮勾连，暗地里谋求江山？”
　　魏尧道：“目前看来是这样。镇外山上那些人一时半会儿跑不了，眼下还有要事，我们已耽误了两日，明日还得先去问消息。”
　　虽然知道其中种种实在蹊跷，可他们如今分｜身乏术，主客有别，只能尽快先找到药方，才好顾及其他。
　　宁清道：“我在想，虽然热疫在南蛮常见，可病了总要去药铺取药吧？不如明早去镇上的药铺问问？”
　　“也好。”
　　次日宁清早早起身，与趁着天色尚早街上来往行人还未多便去了药铺。
　　药铺掌柜听清他们的来意脸上有些波澜，很快隐藏下来，笑道：“有有有，您二位先进店等等，这药是从前封好的，存在仓库呢，我这就叫人去取。”
　　掌柜给小工使了眼色，便有一个人出了药铺。宁清与魏尧安安分分地坐着，那掌柜鬼鬼祟祟的几次三番偷瞥。
　　宁清侧过头凑到魏尧耳边道：“有古怪。”
　　魏尧自然也看在眼里，他脸色轻松地笑道：“我知道。”
　　两人这样的情形在外人看来是你侬我侬，只觉得他们不知收敛，却没别的想法。
　　魏尧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宁清明了，起身道：“掌柜的，我有些头疼，可有地方借我躺一躺？”
　　掌柜没多想，应道：“里面有张软塌，你先去躺着吧，我让人给你找郎中先生来。”
　　宁清扶着头，虚弱无力道：“多谢了。”
　　魏尧将宁清扶进屋子，门关上的那一刻宁清立刻推开他，站直道：“这可不是我有意要占你便宜。”
　　魏尧轻轻嗤笑一声道：“别玩笑了，赶紧从窗子出去。”
　　这窗子不知有什么由头，只能开下面半扇，宁清爬到一半便有些卡住了，突然门外传来了一阵喧闹，宁清一惊也有些急，可越急越出错，他正好卡在窗框上进退两难。魏尧往门的方向望了一眼，再转回头看着宁清无所适从地一个劲扑腾的屁股，当机立断地踢了一脚，宁清哎哟一声，已身处药铺后的巷子，魏尧随即跟上，拉起他就跑。
　　宁清边跑便揉着自己的屁股，嘶嘶抽气.
　　“我的屁股好疼，怕不是肿了。”
　　魏尧头也不回道：“别管了，命要紧。”
　　魏尧拉着他到客栈，两人兵分两路，宁清上楼取包裹再到马厩和他会合，踏雪撒开蹄子狂奔，宁清忍着颠簸却还是疼得抽气。
　　魏尧没忍住，笑了出来：“我下手已经掂量着分寸了，不会有大碍，回去用揉揉就好。”
　　宁清一时没听清，吓了一跳，惊恐地看着他：“揉什么？”
　　“当然是你自己揉，你要不介意我也可以帮你。”
　　“还是我自己来吧，不劳烦你了。”
　　宁清吃瘪的样子着实有趣，魏尧的唇角不自觉的往上翘。
　　他们前脚出了城，后脚官兵就赶到，可惜来迟一步，带头的捕快拉过药铺掌柜问话：“你确定他们有问题？”
　　“小的，小的哪敢骗大人啊。”
　　捕快将他一把推开，狠狠道：“混账，在眼皮子底下都能让人跑了。”
　　…
　　细细一想，去药铺是宁清思虑不周了，孟大夫说从前南蛮热疫横行，可谁都不知如今是什么情景，瞧掌柜的样子，应该是他们哪里露马脚了。可究竟是什么，能一说便能让人觉察出不对？不管如何，云初镇是不能回去了，经今日一事，城里定会加强戒备，他们现在是寸步难行。如今唯一出路就是找下一个村镇，云初镇一事他们没抓到实际证据，下面的官吏必定不会上报，他们还有一线希望。
　　踏雪在荒野山间肆无忌惮地奔驰，宁清半晌才发觉不对，这路怎么那么熟悉，他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
　　魏尧专注着前方的路，回道：“还有一事，离开云初镇前解决了，你我才能放下心。”
　　——
　　荒山营地上，日头正大，被掳来的壮汉有条不紊地练着招式，几个督管围坐在一起喝酒休息。
　　“昨日刚来的那批新人正是厉害，方说完便有人不听话，更没想到的是居然真叫他们跑了！”
　　马厩看守忿忿道：“马还丢了一匹，那可是难得一见的好马，野性十足，真是可惜。”
　　另一人问：“人跑了便跑了，咱们也不能声张，忍着吧。”
　　督管嗤笑一声，得意洋洋的样子：“我怎能磨碎了牙往肚里咽。”
　　“那你如何了？”
　　“跑了的无可奈何，剩下的自然要好好训诫一番，否则人人跟风效仿，吃罪的便是我们了。”
　　众人异口同声道：“说的是啊。”
　　…
　　未免打草惊蛇，魏尧在快到营地时下马，将踏雪拴在树上，与宁清步行到营地。
　　繁叶将日光挡了大半，地上树影斑驳，四周静谧，潺潺流水与虫鸣鸟叫混在一起，听起来十分悦耳，若不是知道一旁还有一群人被压榨操练，必定令人心旷神怡。
　　此处是营帐边界处，只有几间帐篷。几个人正好休息，往帐篷这走来。魏尧瞧见即刻拉了宁清躲在隐蔽处观望。
　　那几个人有些眼熟，好像是昨日一同被送来的同批，那时候还好好的，如今一个个身上都带了伤，想来是受了波及。
　　那群人搀扶着到帐篷旁的潭水边舀了几口水喝。
　　一人艰难地咽下水，抱怨道：“不知道是说偷跑了，连累了我们受罚，跑就跑吧，也不知道带上我们，实在是自私自利。”
　　旁边有一人道：“哎，别怨天尤人了，先活下去要紧。”
　　“活？昨日被打了好几鞭子，背上都肿胀起来，又热又烫，我怕活不了几日了。”那人垂头丧气道。
　　这时有人跑来，欣喜道：“有救了！”
　　“什么有救了？”
　　“我听说营地前些日子掳来个人，看着人高马大却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督管听说他是个游医，便被留了下来。那人心善，我们这样的苦力受了伤都是找他诊疗，我方才已经找了他，现在人就在后头呢。”
　　此话一出，几个人脸上顿时有了喜色，不管如何，活下来总是好的。
　　方说完话，后头就来了人。身着鹤纹白衫，内衬淡黄长袍，一头长发松松散散地用一根白布挽在脑后，唇角微弯便是一派翩翩恣意。
　　宁清双眼微张，惊叹道：“啧啧啧，荒山野岭竟有这样的人物。”
　　魏尧莞尔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远方的人，对他道：“那就是成亲时我对你说的，萧远，萧仲之。”


第29章 萧远
　　几个月前的事哪能记得清楚，宁清冥思苦想，印象中模模糊糊地好像是听魏尧提过这么个人。原以为军营里都是赵旻、田塍那样英姿勃发的，想不到还有这样清隽雅逸的人物。轩轩若朝霞举，濯濯如春月柳，萧远当之无愧。
　　只一眼，已让人生出无限好感。
　　宁清不自觉弯起唇角，魏尧如今将他的情绪起伏摸清得十有八九，含笑不语。
　　那些苦工受的都是皮外伤，萧远从药匣子里拿出草药随意倒腾几下，涂好药启唇微笑道：“伤不打紧，一日两次敷着药，几日便不会疼了。”
　　“多谢萧大夫，多谢萧大夫！”
　　几个人千恩万谢的鞠躬颔首，萧远摆摆手，潇洒离去。
　　萧远回了自己的小帐，这是督管见他能派上用上特意给的好处，在这营地里能享独个营帐除了几位督管便只有他，地方不大也远好过同旁人挤在一处。
　　他到帐里换了件轻便的外袍，取了小锄头，背上背篓拐到山路上，到林子里采草药。当初他刚来时还有一人跟着他，几日下来见他安分守己督管便把人撤了，他也幸得自在。
　　萧远正弯腰锄土，敏感地察觉有脚踩到枯枝烂叶的声音，心下谨慎起来，视若无睹地将草药扔到背篓里，继续往前走，思忖着脱身之法。
　　没走几步，后头传来许久未闻的熟悉嗓音：“萧仲之。”
　　萧远先是一愣，欣喜过望地转过身，惊道：“昭倬？你怎么在这？”
　　魏尧快步上前，宁清紧随其他，魏尧道：“不是一两句能解释清楚的。先给你介绍，这是宁清，宁相的独子。”
　　萧远恍然，笑着作揖：“原来这就是你成婚的对象，久仰久仰，宁公子贵安。”
　　宁清灿然一笑，回礼道：“萧公子同安。”
　　“诶，不必客气，我比你需长几岁，唤字即可。”
　　萧远瞧着就是不拘小节的人，宁清笑道：“仲之兄。”
　　萧远将他们带到一处静潭，是他先前寻草药是不经意发现的，极其僻静，适合他们说话。
　　去静潭的路上，魏尧大致将荥川粮草案与宣域关的来龙去脉与他说了一遍：“太子不幸染上热疫，我们恐朝廷那赶不及，便兵走险招来南蛮碰运气，或许能找到药方。”
　　萧远深以为意地笑了笑：“昭倬，你这招是走错了。”
　　“为何？”魏尧不解。
　　“自北疆一别我四处游历已近一年，在南蛮也待了两三月。你说的热疫我曾在医书古籍中见过，此次来南疆也多半是为了它。”萧远顿了顿道，“热疫在南蛮时行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大半地方都成了疫城，幸得一名医师配出解药，南蛮子民才过一劫。这些年来南蛮已无热疫，药方如今还封在崇阳的王城里。”
　　竟是这样，感情忙了几日都是空的，宁清眉间的愁绪荡漾开，看着魏尧道：“难怪去药铺一问便引起怀疑，敢情药方在南蛮王家里呢。”
　　这情形，实在令人丧气，太子的病迫在眉睫，他们多拖一日便危险一日。且不说宁清与太子的交情，他的妹妹宁涣与太子大婚不久，若太子有个三长两短，他这为兄的哪还有脸回去。魏尧就更不必说了，祥丰帝将太子托付给他，人走时好好的，若回不去或是太子尊躯有恙，不用祥丰帝开口，朝廷那些官员就会一马当先，以谋逆大罪参他一本。
　　若祥丰帝真怪罪下来，不止他们这些一路上陪同太子的，就连曹胥、北疆驻军只怕都会受牵连，正给了祥丰帝名正言顺的迁怒机会。
　　魏尧想着正抬头，便见到萧远一副闲情逸致，全然没有一丝忧虑，他便知道此事还有转机，问道：“你是不是有法子？”
　　萧远也不卖关子，笑道：“我不是说了吗，此次来南蛮多半就是为了解热疫的方子，我这些日子虽不敢确保，但也够了个大概。”
　　宁清一愣，随即拉住了萧远的手：“仲之兄！你可真是菩萨转世，比诸天神佛都来得快。”
　　魏尧微微一笑：“他虽说的夸张些，但意思不假。你此次是解了燃眉之急。”
　　三人说完话，往营帐走。
　　魏尧对萧远道：“时间紧急，我们今晚便要启程回去。”
　　萧远道：“放心，包在我身上。反正药方已解，我也不必再留在这。”
　　宁清笑道：“我就疑惑来着，你是大夫，随便下点药就能脱身，原来是借地闭关。”
　　“起初是这么想，药方其实已解了些日子，只是这里的苦工劳役都是辛苦的，我想着反正无要紧事，不如多留几日，也能为他们疗伤。”
　　他们走到了一处平台，居高临下，正好将下方营地上的剥削看得一清二楚。魏尧淡淡道：“虽是杯水车薪，但这些劳役还是一同救了吧，别让那些人太嚣张了。”
　　宁清与萧远看了他一眼，不约而同地抿唇而笑。
　　午夜时分，万籁俱寂，各个营帐前的篝火偶尔发出噼里啪啦声。
　　营地里戒律分明，督管们吃的饭菜是另外差人做的，萧远不过是在淘米的水里加了一指甲盖的入眠散，药效不强，但一旦入眠便难以被吵醒，只能等药效过了才可自然醒来。晚饭已用完两个时辰，此时督管大人们早已睡得昏天黑地，就是拿棍子戳也醒不了。
　　萧远与魏尧、宁清三人分工，一间间营帐找过去，将劳役们一一叫醒，嘱咐他们天亮前下山，能走多远走多远。这些被压迫了许久的劳役，一听明白拔腿就跑，只怕动作稍慢些又回被抓回去。
　　宁清与魏尧里里外外检查一遍，确定人都走了，便一同下了山。萧远把原先被缴了的马寻回来，顺带拐了一匹给宁清，早已在山下等他们。踏雪被栓了一日也不叫唤，只是它周遭的嫩草树根，凡是能吃的都被祸害尽了。
　　从云初镇回宣域关少说也要一日功夫，好在有萧远，只要到了宣域关就能直接上场救治。
　　魏尧与萧远并驾齐驱，宁清稍稍慢了些，落了半个马身。
　　萧远与魏尧说着话:“当初你成婚时我正好在南蛮，便没赶得及回去，不过你们的成婚贺礼我早已经备好了，等回帝都便亲自给你。”
　　“好。”
　　“说起来我也有几年没见到曹胥了，这次正好和他碰一面，我们几个好好聚一聚。”萧远道。
　　一提起曹胥宁清便想起来，当初他们冒险到南蛮仿佛就是听了谁的话，出了事，曹胥定然会去找往日相熟的大夫。
　　是孟大夫！
　　他们临走前还托付了孟大夫将宣域关病患们的病情稳住，最好多拖上几日，若他有古怪，那太子…
　　宁清忙唤魏尧:“昭倬！”
　　…
　　——
　　宣域关戍边驻地。
　　这几日曹胥与赵旻轮流守夜照顾太子，前半夜正是赵旻。原与前几日没什么不同，太子的情况一直都那样，只不过这两日睡得更早了些。
　　夜深了，宁静之中赵旻闭上眼养精蓄锐，不过刚小憩了片刻，便听到榻上有动静。他忙睁开眼，只见太子面色通红，寒颤不已，他伸手一摸，先前只是温温的热度，如今竟像火炉子一般。
　　赵旻一刻不敢耽搁，立即冲出去叫人，曹胥睡梦里听到有变，神思顿时清明，立刻吩咐人去找孟大夫来，自己套上衣物同赵旻一同去朱御的营帐。火急火燎地等了又等，没等到孟大夫来，只听部下回道：“将军，孟大夫不见了！”
　　还没等他追究，又跑来一个部下：“将军不好了！那些患病的兄弟们都发了高热，呼吸急促，怕是不好了！”
　　曹胥愣了愣，怒道:“赶紧到山下找别的大夫来看，快！”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更的慢，但是会更的，小可爱们可以先屯着。


第30章 治愈
　　大夫罩着面给朱御诊完脉出来，对曹胥摇了摇头：“将军，在下实在无能为力，您还是另请高明吧。”
　　曹胥一把抓住要走的大夫，哀求道：“大夫，我不求您能治好，可有稳住病情的药？能拖几日也是好的。”
　　大夫长叹一声，看上去也是不忍：“前些日子还有办法，如今病灶深入脾肺，已是回天乏术了。”
　　曹胥急得无所适从，要魏尧在这还好，偏偏他们去了南蛮，里头那位身份又尊贵，若出了岔子，不止他，整个宣域关将领兵卒都得陪葬。
　　大夫见他这样，好心道：“将军，在下好心说一句。你的部下去镇上找大夫也是不易，多少人一听热疫就百般推脱不来了，在下是记着从前受过魏军照拂的恩，才将身家性命悬在头上来一遭。您还是不必费这力气再去找大夫了。”
　　这话句句戳心，却是实话。曹胥闭上眼轻叹一声，问：“大夫，您实话告诉我…还能撑多久。”
　　“看各人命数了，若底子好能撑两三日，可这位病了这些日子，底子都耗虚了，或许能再撑一日已是庆幸。”
　　曹胥瞪大了眼：“什么，一日？”
　　…
　　将大夫送走后，曹胥无力地坐在椅子上，眼里已能看见“听天命”般的绝望。赵旻在他旁边坐下，道：“你现在丧气还为时过早，将军那还有一线生机。”
　　曹胥垂头丧气道：“可将军和宁公子才走了三日，能这么快找到药方吗？”
　　“那也好过你这般丧气。”赵旻抿了抿唇，“你不是从前将军身边的副将了，你如今手下管着几百号兵卒，他们的生死与你息息相关，你若都撑不住，他们又该怎么办？”
　　闻言，曹胥抬起头看他，片刻后起身：“说的是，我不能倒下，我身后还宣域关几百兄弟，若真出了事，我得挡在他们身前。”
　　曹胥拿起剑，往外走去：“我静不下，去看看营里的情况。”
　　他离开后，赵旻看着满室寂静，心里那点不安才敢显山露水。他虽这么劝曹胥，可心里也是没底的，只是事到如今，除了相信魏尧，别无他法。
　　天黑复天明，见着太阳东升又往西斜，漫空一片晕黄，渲染了人心怆悢。
　　曹胥与赵旻、费添守在朱御榻前，早先病得不安分的人如今静静地躺着，他们知道，这是储君大限将至了。
　　他们就这样安安静静地守着，等待着玄乎奇迹的变数降临。
　　时间一分一刻难熬，朱御脸上因高热涨的红晕越变越浅，与之相伴的是气若游丝，三人已如临大敌般跪地俯身，无可奈何地等着那一刻来临。
　　账外不知谁喊了一声，模模糊糊的，片刻后声音出现在帐前，是一个士卒。
　　只见他悲喜交加，含泪道：“将军，将军回来了！”
　　那一刻，虽不知道是何结果，单这一声“将军”，便能起死回生，形同槁木的思绪霎时如枯木逢春。
　　三人忙起身往外跑去。
　　魏尧三人下了马，走到他们面前，曹胥一惊：“萧，萧远？”
　　萧远应声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人如何了，带我去看看。”
　　曹胥明了，忙带人见朱御。朱御此时已经在鬼门关关前徘徊，萧远从药匣子里拿出自配的药丸，捏成泥状，兑水混匀，扶着朱御服下。朱御的气息慢慢恢复，面色又涨红起来。
　　萧远为他把了脉，松了口气：“还好，紧赶慢赶总算赶上了。”
　　宁清脸上愁云遍布，问：“太子如何了？”
　　“他才病了几日，原不至于这么严重，应该是有人喂了大补的药，虚不受补，反而加重了病情。”萧远在药匣子里找着什么，说道，“好在命悬一线的时候救了回来，现下重要的是把热疫的病症去除，日后慢慢调理，不会有大碍。”
　　他找出一张药方，递给曹胥：“让人去药铺照着方子各抓几两来。”
　　曹胥接了忙递给部下，吩咐立刻去取。与此同时，让人烧上热水，一会儿煎药用。
　　药悉数照着方子取来，放在烧水的炉子旁，一字排开，以供取用。
　　萧远边取药边告诉他们：“热疫其实有好几种，太子和那些士卒是邪郁少阳，需和解少阳，祛邪截热。用柴胡、黄芩、半夏、常山、草果一类和解表里，导邪外出；若湿盛胸脘痞闷还可加青皮、苍术、厚朴…”
　　萧远兴致勃勃地说了一通，旁人听不懂，也不出声驳他的趣，就杵在那静静听着，必要时点头就是。
　　一副药下去，太子与其他几个病重的士卒有了些好转，夜里还能梦呓，不至于不声不吭。
　　一场忙活下来到了半夜，众人丝毫没有睡意，便围坐在帐里等萧远。
　　萧远看完所有病患，总算能歇一歇，与曹胥说上话。
　　他笑道：“方才危急时我瞧你都要急哭了，这么多年没见，还以为你一见我就要来个涕泗横流。”
　　曹胥如今松下心，即使他说得有几分对，也断然不肯承认。
　　“哼，怎么可能，是你瞧错了吧。”
　　“哦？是嘛？”萧远和曹胥打趣起来。
　　萧远适时打断道：“说起来还是兰誉提到孟大夫有古怪，我们才快马加鞭往回赶，否则晚来一步只怕要救就难了。”
　　“孟大夫？”曹胥面色突变，“说起来，他这几日原是住在营里的，可昨夜太子病重，我将人去找，便找不到了。你不提我都忘了这事。”
　　宁清道：“他也不是傻子，见时候差不多了自然要跑，不然等着你找他算账吗？”
　　“你们的意思是孟大夫是故意的？”曹胥这才焕然大悟，越想越觉得不对，“难怪他说那些话让将军和宁公子去南蛮。”
　　宁清道：“他那时说得自己大义凛然，还劝我们不要找御医，如今想来都是计谋。我们是着了他的道，他不仅没拖着太子的病，反而加重了吧，否则怎会几日功夫就病入膏肓。”
　　曹胥摇了摇头：“亏我和他打了几年交情，他竟是这样心思歹毒的人。”
　　魏尧道：“他隐于市井之中，实则在为南蛮做事。你与他交情已久，只怕无形中营地的布局构造都被他摸透了。”
　　曹胥一听，拍案而起，叫来部下，吩咐道：“带一队人去捉拿孟大夫。”
　　“是！”
　　可孟大夫这人就像在世上消失了，药铺早就关了，他的那些徒弟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这样的结果是意料之中，事到如今，也没必要为了已成之事后悔。
　　据萧远所说，这药起初药性烈些，有了起色后要渐渐减轻药量，或换上药性温和些的，两三日下来，得了热疫的十几人病情都稳定下来，有些已经能醒来说几句话了。
　　朱御虽还没醒，可服了药后一日日好转，宁清看着也能安心些。
　　这日萧远去照看病患，费添忙着煎药，魏尧与曹胥他们在带兵。宁清无事，罩着面巾在朱御榻前看着书。这些日子忙活，一刻闲不下来，这本话本看了一半便再没翻开过了，前面的剧情都忘了大半，正好今日补一补。
　　宁清看得正津津有味，一声虚弱的笑声从榻上传来，他愣了愣抬头，朱御正睁着眼拦着他，虽略显疲惫，但一眼笑意尽显。
　　宁清将书合上搁在一旁，上前查看：“太子，你醒了？有哪不舒服，或是口渴了吗？”
　　朱御轻轻摇了摇头，苍白无血色的嘴唇动了动：“兰誉，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连日的忙碌此刻化成了云烟，仅存大难不死后的庆幸排山倒海地向宁清袭来。他心头一软，面上不动声色地笑道：“都是应该的。”
　　他玩笑道：“若你有什么意外，我怎么向涣妹交代。”
　　朱御微微一笑，他了解宁清，即使当时心里火急火燎，过后也不愿在旁人面前多说。
　　宁清将他们去南蛮的遭遇告诉朱御，朱御淡淡道：“此行魏尧很尽心，他是什么人，孤看得明白。”
　　朱御一醒，压在众人心上的巨石总算放下了，萧远给他药性减弱的同时还选了好些滋补的药材，做成药膳，给他补身子。
　　宣域关已从风波中逐渐平静下来，与此同时，一封折子由南到北，传到帝都皇城，祥丰帝手里。
　　祥丰帝看过手里的折子，颤着手将折子扔到大殿光洁的地上，天威震怒：“混账！”
　　作者有话要说：热疫是我编的病名，但治疗方法用的是治疟疾的，还请不要考究。


第31章 醒悟
　　祥丰帝气喘了几声，坐回龙椅上，思绪渐稳。丁崇安与宁珂承正好在安庆殿同祥丰帝商议政事，见龙颜大怒，都跪在地上等候祥丰帝说话。奏折就在宁珂承身边摔开，他目光不经意一扫，看见属地是嘉州宣域关。
　　冯郁端上茶盏，以为是如往常一般，哪里的地方州官又哭穷哀苦惹得皇帝不快了，劝道：“皇上，身子要紧。”
　　谁料祥丰帝此番不同寻常，冷着脸没接过茶盏，沉声道：“放下吧，带着人出去，两位爱卿留下。”
　　冯郁一愣，不敢再多说，堪堪地将茶盏放下，带着宫女太监们出殿。偌大的安庆殿，殿门紧闭，丁崇安与宁珂承相视一眼，皆不知皇帝心里的打算。
　　祥丰帝闭上眼道：“魏尧写了封急奏，说太子患上热疫，现下在宣域关养病。”
　　底下两人面色俱变，丁崇安神色焦灼：“热疫？大魏立国以来都不曾有过，怎会卷土重来了。太子可好？”
　　“折子上说暂时还好，不过这病病发后来势汹汹，朕怕太子撑不住。”祥丰帝撑着头，略显疲惫，“朕早说不让他去南疆了，偏不听，惹出这样的事端。”
　　宁珂承身子微动，道：“眼下太子要紧，还请皇上派御医前去南疆。”
　　“朕自会如此，只是…朕记得热疫是治不好的，御医去了若无法，大魏该如何？”祥丰帝的语气中带着似有似无的威严…与质问。
　　宁珂承知道，祥丰帝本就顾忌魏尧，这时候储君出了岔子，自然会多想。
　　宁珂承应道：“太医院多是有能之士，并非当年情形可比拟的。”
　　祥丰帝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面色不悦，又说道：“朕相信太子会平安无事。只是，太子病得蹊跷，该查一查；魏尧办事不利，也该查一查。”
　　“陛下圣明。”宁珂承面上泰然，心里已经打起鼓来。
　　回了宁府，宁珂承将官帽取下。他如今满心里都在想着宁清，本来只是面上做做样子，谁料到这逆子想一出是一出，竟跟着魏尧一同去南疆，还瞒着自己父亲来了个见斩后奏。出了这事，皇上有了借口，正好借机为难魏尧，宁清跟着趟了浑水，只怕很难全身而退，还有宁涣，她与太子成亲不久，若太子正有个万一…
　　桩桩件件都是麻烦事，想得人头疼。
　　宁珂承蹙着眉端起茶盏，何伯正好从外头进来道：“相爷，李蒙来了，在书房等您。”
　　宁珂承闪过一抹惊色，咽下口中的茶水，将杯盏放下。
　　“知道了，我换身衣裳就过去。”
　　书房案桌上紫砂炉里升起缕缕轻烟，香气萦绕在屋子里，伴着微微书香，沁人心脾。
　　宁珂承换了常服，李蒙见他进来，起身行礼道：“见过大人。”
　　宁珂承摆了摆手，到书案前坐下。
　　李蒙将怀里的信件取出，递给他，说道：“荥川粮草一事，魏尧与太子应该察觉到端倪，不过宣州刺史杜源在押解途中被灭口，主犯随即自戕，如今知道实情的都没了，很难顺藤摸瓜再查下去。”
　　宁珂承打开信件仔细看着，说道：“南疆本就是一盘乱棋，看上去风平浪静，底下说不准有多少风浪。粮草案只能浅尝辄止，魏尧他们知道的太多，怕是会越陷越深。”
　　李蒙问道：“宁公子也跟着去了南疆，会不会有事？”
　　“宁清无功无名，陛下哪里记得他，这孩子最懂分寸，不会置自己于险境。”宁珂承看完信，将信纸置于烛火上点燃，扔进书案边的盆里，一瞬间便消失殆尽了。
　　——
　　宣域关营地。
　　朱御喝了两日药，身体已大有起色，一日里大多时候都醒着，能与他们说些话。营地里那些症状轻的病患已好了大半，病得重的也都能下得了榻，萧远闲了下来，也到朱御那听宁清说话。他虽与宁清相识不久，但一见如故，宁清侃天侃地正好与他有话头，他们俩凑到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
　　宁清与萧远从古今名贤、曲艺诗书聊到烹茶煮酒、赏花泛舟，这一聊才知道，萧远也是个好玩的主，论起“玩”来不比帝都的世家公子浅薄，且人家讲求的是雅和赏，一般俗人难以企及。
　　与此同时，魏尧与曹胥等北疆出身的几人也找了个帐子叙旧。
　　经日紧绷的那根弦总算能松一松，曹胥和赵旻勾肩搭背地聊着当年在北疆的岁月。魏尧看着他们，仿佛回到了寒风啸朔的北疆，几个人围坐在篝火旁取暖、喝北疆的仔姜酒，那日子依稀如昨。
　　魏尧缓过神，将思绪从过去拉回到当下，想起眼下种种，眼里闪过一丝疲倦又被牢牢地压制住，难以察觉。
　　他们俩聊得意兴阑珊，好不容易才停下来歇息一会儿，魏尧适时道：“我同宁清去南蛮时机缘巧合之下被人带到了一座荒山，有群人抓了上千壮汉秘密操练，为首的督管气势举止不凡，应该不是普通人，多半是南蛮武将。”
　　曹胥的眼皮抖了抖，嘴唇轻颤道：“将军，你是说…”
　　魏尧冷着脸道：“南蛮蠢蠢欲动，只怕预谋已久了，这次回去我奏请陛下后看陛下如何定夺。宣域关是第一道防线，曹胥，你得守住了。”
　　曹胥几乎是蹦了起来，往那一站，笔挺挺的，说道:“我在宣域关在。”
　　魏尧满意地弯了弯唇角：“不错。”
　　他们那讨论国家大事，这边萧远正叮嘱朱御：“殿下原来身体强健，因此虽然病了这些日子，看上去严重，实则没伤及根本，接下来注意调养就能恢复，不必担心。”
　　朱御笑了笑：“萧公子医术精湛，孤信得过你。”
　　宁清将茶杯拿起抿了一口，突然想起一事又放下来：“说起来有一事令我不解。太子病得的玄乎，往日他都与我们在一处，来宣域关不过几个时辰，夜里就发了病，太快了些，若这病真这么厉害，怎么我们都好好的？”
　　萧远也觉得稀奇，解释道:“热疫不会突然病发，按理说病根入体后，短则三五日，长则一旬半月才会发作，会不会是殿下先前接触了什么人，刚好到了发作的时间？”
　　接触？太子平日都和他们在一起，鲜少单独出去，能接触谁？
　　不止宁清，就连太子自己看上去也是一头雾水。
　　宁清怕打搅太子歇息，先和萧远一同出帐。
　　今日艳阳高照，树下的蚊子一群群的绕来绕去。宁清顿时记起曹胥不经意说过的一句话，喃喃道:“曹胥先前说过，今年尤其热。”
　　萧远扯了扯衣领道:“是，今年天热的早，山间更甚，蚊虫鼠蚁都比别处多，我穿着这身衣裳在营帐里待久了，出了一身汗。”
　　宁清晓然，他总算弄明白了。
　　他与萧远去曹胥的营帐，不等发问，自顾道:“先前我们在落霞岭遇险，曹胥带了一百多兵力弛援，太子在那时候和驻军有过接触。”
　　萧远道:“此次热疫起于宣域关，若是太子和他们接触过，因此染上疫疾就说得通了。”
　　“当初与驻军接触过的还有落霞岭上的南蛮贼寇”宁清面上没半点多余的情绪，看着已然有些察觉的魏尧，淡淡道，“那群南蛮贼寇和林若德，总共一百多人，十几日前押解上京，算起来应该快到晏州了。”
　　霎时，几周鸦雀无声，气氛沉寂的可怕，片刻后，魏尧启唇问道:“仲之，殿下如何了，受得了长途跋涉吗？”
　　萧远明白他的意思，回道:“殿下身体恢复得好，若安置在马车里，路上应该是无碍的。”
　　“好。”魏尧看向赵旻:“传令下去，今夜将马车备好，我们明日启程回帝都。”


第32章 暗涌
　　南蛮崇阳，王宫，玄武殿内。
　　南蛮王孙胤听了军部大吏谢楚玄的回禀，冷笑一声:“又是不可，孤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养你们这些人有何用？只知享乐，一点事情都做不好。不过是从民间筹集十万兵力，三月之期已过还敢同孤提延期？”
　　谢楚玄跪在殿上大气不敢出一声:“是臣督下不严，还请王上恕罪。”
　　孙胤凛冽的眼神刮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谢楚玄惶恐不安到了极致时才松了口:“孤最后给你一个月时间，将剩下两万兵力凑齐，若因此耽误了孤的大计，军部十二吏便提头来见。”
　　“是！”谢楚玄逃过一劫，磕了一个响头跪谢。
　　出了玄武殿，谢楚玄的属下秦礼忙快步来接：“谢大人，您额角怎的出了这么多汗呐？”
　　谢楚玄声色俱厉，哂笑一声，像没看见人一般直接越过他，秦礼连忙跟上。
　　“你还有脸说？方才要不是我，你们这群人脑袋就落地了！整日尽知道奉承上级，一点差事都做不好，无能至极。”
　　挨骂对他们来说已是家常便饭，秦礼放低姿态赔笑道：“谢大人说的是，是属下们让您为难了，只是…”
　　“只是什么？”谢楚玄狠狠瞥了他一眼，对这些人三天两头找借口已是烦不胜烦。
　　“我们是无用，只是有件事属下觉得应该告知您。”
　　“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秦礼当即顾盼四周，凑到他耳边，掩着嘴道：“前几日发生件怪事，云初镇的‘营地’被人下了套，督管们被人迷晕，一千多人都跑了。”
　　谢楚玄难以置信道:“当真？”
　　“是，属下担心传出风声会影响征军，将督管悉数扣下来，一点消息都没敢走漏。”秦礼虽是邀功但态度谦勉，不是个令人厌烦的。
　　谢楚玄的面色总算缓和些：“还算你聪明。”
　　秦礼笑道：“大人过奖，属下想请教您打算如何处理？”
　　走出王宫，谢楚玄径直上了轿子，他正纳闷，轿帘被掀开，谢楚玄招手让他过去，秦礼忙俯身听命。
　　“这事交给你查，那群废物问完话就处理了，最紧要的还是征军，若这次再出幺蛾子，本官也护不得你。”
　　秦礼对此感恩戴德，低头行礼：“多谢大人，属下定当尽心竭力。”
　　轿帘无声无息地落下，随着一声洪亮的“起轿”，轿子渐行渐远。
　　——
　　北狄王宫，艳阳高照。
　　布那坐在射箭场里，手指百无聊赖地捏起一颗葡萄送入口中，今年日照长，产的葡萄都比往年甜，他又往嘴里送了几颗，陶吉和巴奇才姗姗来迟。
　　巴奇一见到他，忙上前行礼，懊悔道：“儿臣来迟了，还请父王恕罪。”
　　陶吉抿了抿嘴，行了礼便站到旁边，安安静静的，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巴不得别人看不见他，好为他二哥腾地。
　　布那看在眼里，却不说话，应该说他从未为此做过什么，许是懒得掺和王子间的明争暗斗，许是当真偏爱一方，又或是故意为之。以至于大王子死后，巴奇与陶吉的世子之争愈演愈烈，就连宫里扫地的宫女、内侍闲来无事都会拿来做谈资，而他始终视若无睹，闻若未闻。
　　布那指了指远处整齐排开的长弓，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说道：“前些时候孤命人制了些弓，今日正好找你们来试试手，去挑一把喜欢的吧。”
　　在这种事情上巴奇自然是当仁不让的，他抢先一步过去，每把都拿到手上掂量一番，质地花纹都细细看过，挑了一把喜爱的出来，陶吉则没什么讲究，在他挑好后随手拿了一把。
　　布那看过他们挑的弓，满意道：“好，你们不必拘束，各自射几支试试看。”
　　虽然布那只是随口这么一说，但巴奇哪能放过这个在父王面前比下陶吉的威风事，走到箭筐边取出三根箭，搭上弓便是一射，动作一气呵成，没半点错处，他胜券在握地放下弓，等着那边的场官念环数。
　　场官检查过靶子，高声道：“二王子全中靶心！”
　　“好啊。”巴奇身边的内侍无一不欢喜雀跃。
　　巴奇故作含蓄地摆摆手：“有什么可高兴的，我往常不都这样吗，你们也该习以为常。”
　　布那淡笑不语，看了看陶吉，示意他上前试一试，陶吉只好走上前，从箭筐取了一只，略微瞄准靶子后松开手，总共三支，场官报道：“三王子全中九环！”
　　巴奇嗤笑一声，见父王还在不好太过火，赶紧变了脸色，笑道：“看来三弟的射术还需勤加练习，父王的骑射之术普天之下难找对手，你我虽比不上父王，但也不能太差丢了父王的脸。”
　　陶吉看了他一眼，拱手道：“二哥说的是，还请父王宽恕。”
　　布那的眼里难掩意味深重，微微一笑，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无事，勤加练习即可。”
　　“这些弓不过是小玩意儿，今日还有别的想给你们瞧瞧。”布那挥了挥手，吩咐道，“抬上来吧。”
　　陶吉往门口看去，几个侍卫两人一组抬了几个木质的火炮进来，相隔一步放置在地上，总共五个。这些火炮体型小，外观也有些奇特，筒身特别长，而炮口又比较小。
　　巴奇惊奇地打量着这些火炮，疑惑道：“父王，这些火炮是？”
　　“是孤命武备监制的，比从前的那些大家伙轻。”布那拍了拍火炮，“炮筒狭长，射程才能更远，虽然炮口小了，但孤命人加了炮弹里的硝石量，威力只会更甚。”
　　这么个东西往那一摆就是个稀奇物件，巴奇依然被迷得失了神，陶吉也往它身上多看了几眼。
　　“光说没用，孤让你们亲眼见一见它的威力。”布那说完话，侍卫井然有序地从火盆里取出一个火把，站到各个火炮后，布那坐回椅子上，说道：“开炮。”
　　只见侍卫们一同点燃了引绳，火星迅速迸发，已目光难以企及的速度一路向前，片刻就燃到了最后。一瞬间的静默后，轰隆一声响彻云霄，五个火炮齐齐向靶子打出，地面都在轻轻颤动，片刻后打到对面，扬起了层层黄土，黄土迅速蔓延，瞬间将他们淹没在尘埃中，四周都是泥土的腥味，巴奇躲避不及，被呛得剧烈咳了几声。
　　半晌过去，视线总算恢复清晰，这时对面的情形才映入众人眼帘。原本按在黄土墙上的靶子被炸得四分五裂散落在各处，黄土墙上出现了五个相同的深坑，坑的大小距离都一般无二。
　　巴奇从震惊中寻回思绪，忙到布那身边道：“父王，有此奇器北狄就能所向披靡了，不知可否让儿臣空闲时去武备司观摩，学习学习。”
　　布那笑道：“哪就那么容易称霸天下，这火炮不过刚制出来，日后还有的改，等改好了你再去不迟。”
　　巴奇显然不太高兴，沮丧二字都在脸上显现无疑，无奈道：“儿臣，听父王的。”
　　“好了，时候不早了，你先回去吧，陶吉你留下。”
　　闻言，巴奇心不甘情不愿地行礼退下，路过陶吉时吹胡子瞪眼地轻哼一声，出了射箭场依旧愤愤不平，内侍劝道：“二王子别气，三王子与您比试丢了脸，王上许是留他下来斥责的。”
　　只要想到陶吉不如他，他就身心愉悦，总算带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回自个宫殿了。
　　射箭场内，布那让陶吉坐下，问：“孤看你从始至终神色自若，好像对这个新火炮并无多大震惊之感，是有什么想法吗？”
　　“不敢，儿臣见到此火炮的威力也是震惊不已…”陶吉缓缓抬起头，看着他，斟酌再三后说道，“只是就像父王所说，毕竟是刚制成的，有些问题还没显露出来，需用时间慢慢调练，不是短时能派上用场的。”
　　布那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不知在想什么。他这样直勾勾地盯着人，像要将人心底的所思所想都一一窥探，让人从心底发憷。片刻后布那打破沉默，看似凛冽却常年带着笑的眼角弯了弯，笑意似有似无的，令人捉摸不透。
　　“你与孤想到一处了，孤也这么觉得，好与不好一试便知。”
　　陶吉看着他，摸不清他的意思，两人僵持了许久，陶吉正想先行礼退下，布那突然道：“陶吉，我是要强之人，你母亲更是巾帼不让须眉，你却与我们都不同。”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话像是一道冰刺，刺进了陶吉的脊骨里，引得一阵阵寒意从后背涌上心头，他有些不解的看向自己的父王，布那却笑道：“这样也好。你下去吧。”
　　“是。”
　　直到陶吉出了射箭场许久，布那才放下脸。侍卫将一个残破不堪的靶子呈到他面前，他瞥了一眼，三支箭准确无误地插在了同一处，因此这个箭孔被正常的要大上一圈。
　　布那叹了口气:“孤这两个儿子，一个贪心不足蛇吞象，另一个惯会扮猪吃老虎。真是令孤愁不胜愁。”


第33章 回宫
　　启程时，曹胥同手下的几个副将都来相送，说道：“这次一别，不知下次再见是何年何月。”
　　萧远笑道：“诶，你怎么回事，大男人扭扭捏捏的，潇洒些，日后咱们有的是机会能聚。”
　　曹胥一想也是，点头道：“那说好了，下次再会。”
　　他们北疆旧友说话，宁清心想没自己什么事，就和费添一起在帐口等着，不想曹胥竟特意来找他。
　　“之前我多有冒犯，还请宁公子不要介意。”
　　“哎哟，本就不是什么大事，我只是闹着玩的，你，你这样我倒不好意思了。”
　　“我就说宁公子是豁达之人。”曹胥淡淡一笑，回头瞄了瞄正与萧远说话的魏尧，小心道，“我们将军孤家寡人了小半辈子，能遇上公子实属难得。公子心胸开阔，人又有趣，他同你在一起确是良配。将军自出生起多半时间都在战场，看惯了炮火硝烟，自然不好相与，还望公子多多包涵。”
　　魏尧看着威风凛凛，偏偏部下一个两个的都在担心他。宁清莞尔一笑，朝魏尧的方向望去，正好四目相对，他转回头道：“放心，我会的。”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曹胥将他们送到山下，便要返回山上守关，魏尧驾着踏雪到他身侧，说：“昨日我对你说的事你要放在心上，多多小心。”
　　“是。”曹胥抱拳道。
　　魏尧淡淡一笑，牵起马绳，行到朱御的马车前带路，曹胥听见他说了声“出发。”车队便缓缓行进，马车四角悬着的坠子摇出了清脆悦耳的声音。曹胥久久伫立，直至他们的身影模糊不清了，才掉头回去。
　　——
　　原本二十几人护送太子，半途碰上祥丰帝派遣的御医一行，就成了浩浩荡荡的百人长队，到哪都能引得百姓驻足，各方官员更是无所不用其极地献殷勤，生生拖了回京的速度。没过两日，魏尧下了令：只走官道，若有人有异议也不必同他说，自己离开便是。
　　此话一出，自然引得帝都那些官员不满，魏尧也懒得委婉，直说道：“太子需要静养，要按诸位大人所想往城中走，耗时不说还劳心伤神，出了事是哪位大人有本事担着？”
　　闻言，几位官员面面相觑，一个也不敢吭声。
　　魏尧道：“既如此还是照我说的做。”
　　“是，我们听公爷的。”几位大臣乖顺道。
　　等魏尧走远了，这些人才敢发作。
　　“半点不知道尊敬长辈，简直是恣意乖戾！。”
　　“早知道他魏尧不是善茬，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老夫回去定要上奏请陛下做主。”
　　…
　　临行前无人能猜到此去耗了这么多时日，去时是暮春，回时已近初夏，帝都的风景已翻天覆地，鲜嫩的花草长成随处可见的姹紫嫣红，山间绿荫茂密，斑驳的树影随着轻风袭来而微微颤动。
　　宫门外，左右两相带着人等待已久。车队缓缓行至宫门前，无形中被他们挡住了去路。
　　丁崇安和宁珂承行礼道：“臣等恭迎太子殿下回宫。”
　　费添拉开车帘，太子出现在众人面前，他脸上带着大病初愈后的苍白，但精神却不错，说道：“两位大人免礼。”
　　这么一大群人挡在门前，退也不是进也不是，魏尧那没什么反应，宁清给费添使了个眼色，费添心领神会，说道：“太子舟车劳顿有些累了，两位大人有事不如日后再说吧？”
　　丁崇安恭敬道：“臣等怎敢耽误殿下休息，陛下说了，殿下舟车辛苦，不必去请安，晚些时候陛下会亲自移驾东宫。陛下想请安国公去安庆殿问话，因此让臣等在此恭候。”
　　恭候？说得好听，哪门子恭候要这么多人在门口堵着？魏尧若敢说个‘不’字，他们即刻就名正言顺地押了人走，到时候就不是美其名曰问话，而是光明正大审讯了。
　　宁清默默往宁珂承那瞥了一眼，父子俩心有灵犀，宁珂承正好与他对上眼，轻轻摇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魏尧翻身下马，将佩剑扔给赵旻，令人意外的是他没走向宫门，而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走到宁清身边，说道：“我一时半会儿出不来，有一事要交给你去办。”
　　宁清一想便明白了：“我和费添稍后去刑部一趟。”
　　魏尧沉静的脸上缓缓显露出微笑，点了点头。他转身走到丁崇安面前，说道：“请右相带路吧。”
　　安庆殿中，许久未见的祥丰帝未板着脸但也说不上和颜悦色，看见魏尧行礼只是淡淡的点了点头。
　　“安国公此次南行为朕处理了荥川一事，朕倍感欣慰。”虽这么说，可他脸上实在看不出欣慰之感，果然立刻话锋调转，回到正题上，“不过此前呈奏，说到热疫一事，太子染上此疾，也曾病重垂危。魏尧啊，你可知道这些日子朕心里有多煎熬吗连皇后朕都瞒着。太子是朕的儿子，是储君，肩负着朕乃至大魏的期望，若真出了事，你可想过后果？”
　　魏尧垂着眼，谦卑恭顺，礼数俱到：“臣不曾想过后果，殿下得皇上庇佑必定能安然无恙，若真有万一，臣甘愿领罚。”
　　“哼。”祥丰帝阴阳怪气地冷哼一声，端起茶盏斜睨一眼道，“时过境迁，说起来自然容易。”
　　魏尧知道他这是有意刁难，可作为臣子，一为苍生谋福祉，二位君主尽忠心，有一事他不得不回禀。
　　魏尧突然跪下，说道：“臣有一事启奏。”
　　祥丰帝也是一头雾水：“何事？”
　　“殿下多半是在荥川时染上热疫，当时荥川一案的犯人大半在场，臣担心他们也被染上热疫，还请陛下尽快了结了他们。”
　　“什么？”祥丰帝将茶盏往案上一扔，茶水撒得到处都是。他指着魏尧，气急败坏道：“好啊，你瞧瞧你做的事！不仅让太子染上热疫，还将患病的犯人送到帝都来，使皇城的百姓身陷险境，魏尧，你到底是存的什么心？”
　　“臣是七天前无意中知道的，第二日便启程回京，同时发了一封快奏，陛下没收到吗？”
　　祥丰帝转过头，忍着气：“朕没看到你说的奏折。”
　　魏尧静静地看着他，眼里含着莫名的情绪，半晌才道：“或许是路上出了差错。”
　　“魏尧。”祥丰帝闭着眼，像付出真心却被背叛了一般沮丧，缓缓道：“朕待你不薄，不管有没有你说的那封折子，你实在太让朕失望了。”
　　魏尧跪在那，背挺得笔直，始终未出一言以覆。跪了良久，祥丰帝也嫌他堵在那碍眼，说道：“朕暂卸你的职务，罚你禁足府内三个月，你可认罚？”
　　天子一言九鼎，话说出去了哪还有旁人认不认一说，魏尧微微一笑，说不上是苦涩还是看淡了，只见他缓缓俯身，磕头行礼，不为自己说一字半句。
　　“谢陛下。”
　　魏尧离开的潇洒利落，倒是祥丰帝看不明白了：“他竟半点不向朕求情？”
　　冯郁这时才敢过来换打撒的茶盏，笑道：“安国公知趣，明白陛下金口玉言，倒不如不求情在陛下这留点情分。”
　　“嗯。”祥丰帝喝了口茶，说道，“荥川来的那群人确实麻烦，朕写道圣旨，你去刑部宣读。”
　　“是。”
　　出了安庆殿，祥丰帝便移步东宫，他到时宁涣也在。
　　祥丰帝作为人父，也有七情六欲，许久未见朱御，甚是惦念。他与朱御坐在上位说话，宁涣坐在下位，静静听着。
　　“太子，你此行凶险，让朕多有挂念，实属不该，往后不许你再出远门了。”
　　朱御正要说什么，祥丰帝便打断他的话，“太子，上次朕应了你就出了这样的事，朕不能置你的安危于不顾，你也不能。有一次经历即可，你是储君，不能凡事由着性子来。”
　　“…是。”
　　“还有魏尧，他此次办事不利，屡屡出岔子，朕卸了他的军职，命禁足三个月。”
　　闻言，朱御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父皇，魏尧并无过错啊，他对儿臣忠心耿耿，若他另有图谋，此行何尝没有机会？反倒是他屡屡救了儿臣。”
　　“当真？”
　　“是，同行人皆可为证，还请父皇不要怪罪他。”
　　祥丰帝想了想：“君无戏言，朕刚罚了他，怎能转头就反悔？且魏尧确实性子过于刁钻，朝中对他不满的大臣比比皆是，朕也得顾忌他们的面子。”
　　朱御想多说几句，话还未出口就被祥丰帝挡回去。
　　“你母后许久未见你，很是惦念，你得空也去瞧瞧她。”祥丰帝起身，“你面色不大好，要注意调养，朕还有事先走了。”
　　朱御与宁涣起身行礼恭送，待仪仗都走后，宁涣有些忧虑，问道：“父皇要罚安国公禁足，兄长会不会受到牵连？”
　　朱御牵住她的手，宽慰道：“只是禁足，宁清不是能委屈自己的性子，你我就不必担心他了，过些时候我再到父皇跟前求情，趁早解禁。”
　　如今也别无他法，宁涣微笑着点点头，将头靠在朱御肩前。


第34章 禁足
　　那边魏尧进了宫，宁清与费添、萧远坐着马车到了刑部大门前，差役认得宁清，将他们迎了进去，坐等片刻后，黄均屁颠屁颠地跑过来，笑脸相迎：“宁公子，什么风把您吹到我这了？下官听说太子一行今日才回帝都啊。”
　　看起来黄均这些日子过得够舒坦，原本就圆润的脸上又生生长了两斤肉，整个人越发像个球，剩下面相喜人。
　　“可不是吗，刚到帝都就来大人您这了。”宁清笑眼盈盈。
　　“下官不甚惶恐啊。”黄均心道：大老远刚回帝都就来刑部，肯定没好事。
　　他这时才发现宁清旁边还有两个人，其中一个还有些眼熟，瞅了半天才惊道：“这，这不是…”
　　费添走上前说道：“是啊，先前在刑部牢里住的日子，在下可还记着呢，黄大人不会忘了吧？”
　　“额，都是小事，就不必斤斤计较了吧。”黄均尴尬地笑了笑。
　　费添上次在刑部没少受欺负，说起来宁清也有份害他入牢，因此有意让他出这口气。黄均毕竟是刑部的二把手，不能在别人的地盘太下主人的面子，见差不多了，宁清说道：“黄大人，荥川送来的囚犯前几日应该到您这了吧？”
　　“啊？是，前三四日到的，望不到头的囚车，一百多号人，下官找哪关去啊？只能把原先的犯人都分去府衙，荥川来的五六人一间先关着，等陛下决定如何处决，牢房才能腾出来。”
　　黄均也只敢酸几句，真让他对宁清下脸子他哪有胆子。
　　宁清不介意他抱怨什么，但注意到一点：“大人是说牢房里只有荥川的犯人？”
　　“是啊。”
　　宁清总算松下这颗心，和萧远对视一眼：“那便好。”
　　“好什么？”黄均摸不清他在打什么哑谜，委屈说道，“对了，烦心的岂止这些，也不知是不是路上押送时淋了雨，昨日差役来报说有好几人都染上了风寒，高烧不退，下官正要让人去看看呢。”
　　闻言，宁清等三人面面相觑，知道情况不妙。萧远说道：“牢房在哪？我去看便好。”
　　“这位是？”黄均看着宁清问道。
　　“哦，这是北疆军的军医，公爷的好友，萧公子。”“幸会幸会。”黄均作揖道，“那群死囚怎好劳烦公子，本官让人随便找个大夫来就是。”
　　萧远道：“他们极可能被染上了热疫，寻常大夫治不了。”
　　“热疫？什么热疫？”
　　费添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解释道：“就是瘟疫，会传人的，黄大人你可得小心。”
　　起初，黄均愣愣地看着他，好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过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醒悟，一张大脸皱成一团，拉着宁清道：“哎哟，您和公爷可真是我的祖宗，往我这送的是什么人呐？”
　　宁清先是哈哈一笑，霎时止住笑，避开两步打量着黄均：“黄大人，你这大悲大喜的，莫不是也染上病了？”
　　黄均一听，没病都要被吓出病来，话都吓得说不清了：“不，不会吧。”
　　宁清给萧远使了个颜色，萧远心领神会，故作高深地摩挲着下巴道：“是啊，这病的病症因人而异，黄大人刚刚分明还好好的，突然就像变了个人，莫不是新症状？”
　　他说的煞有其事的样子，黄均是真慌了神，又得尽力装作镇定：“不不不，我那是一时震惊。萧公子是吧，本官，哦不，在下上有老母下有小儿，还请您一定要为我诊断好啊。”
　　萧远与宁清相视一笑，说道：“自然。请大人吩咐下去，所有接触过犯人的差役都聚到厅堂来，在下先为你们诊断。”
　　“好。”黄均忙让手下去叫人。
　　萧远趁这时对宁清说：“一会儿我还要去给犯人看诊，一时半会儿抽不了身，不如你先回府吧。”
　　费添附和道：“是啊，兰誉兄这些日子也没好好休息过，早些回去休息吧，我留在这给萧公子打下手。”
　　宁清正感动，他又说，“还有，安排好食宿，我们结束了还得去公府叨扰你呢。”
　　那点感动顿时烟消云散，宁清淡淡哼了一声：“还真不客气，知道了，那我先走了。”
　　宁清将马车留给他们两个，自己走路回去。站在安国公府的朱红大门前，心里竟有些游子归家的安心。他微微一笑，抬脚进了府。
　　走到半路，在长廊上碰见了林荣，林荣先是愣了好久才嚎啕大哭道：“公子！”
　　“公子你总算回来了，小的太想你了，要知道你一去是一两个月，小人怎么都得跟着。”
　　“是吗？”宁清的视线下移落在他手里的那盘油光发亮的卤鸭腿上，狐疑道，“我看未必吧。”
　　林荣不好意思地笑道：“这饭，还是要吃的嘛。”
　　宁清哼了一声，一把将他手里的盘子抢过来，往厅堂走去。林荣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手半晌才反应过来，追着道：“公子，你别走这么快啊！”
　　宁清心想林荣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规矩了，他家公子这么久才回来他竟还只想着一盘卤鸭腿，不成，得饿他几顿。
　　他一只脚踏进厅堂，刚抬头就愣住了，宁珂承竟坐在厅里，气定神闲地喝茶。林荣总算赶上来，见状小声道：“相爷刚刚来了。”
　　宁清吸了口气：“那你不早说。”
　　他将卤鸭腿塞给林荣，低声道：“端去我房里，不准偷吃。”
　　林荣小鸡啄米似的点头答应，端着盘子默默退下了。
　　宁清转过身便换了一副面孔，将对林荣的嚣张都收敛起来，微笑道：“父亲怎么想到来国公府，早知道方才儿子便和您同行啊。”
　　“方才一转眼你就不见了，我倒是想同行。”宁珂承轻轻吹着滚烫的茶水，热气缓缓氤氲开。
　　“是吗，儿子没注意。”宁清尴尬地笑了笑。
　　“我在这等了些时候了，你到现在才回府是去了哪？”
　　“公爷有事托我去刑部一趟。”
　　“嗯。”宁珂承放下茶盏，沉思片刻道，“看来你与魏尧关相处不错，当初也是，一声不吭地就跟着他跑去了南疆，人都走远了才给我寄了封信告罪，我看你也不是真心的。”
　　宁清知道他这次先斩后奏，父亲是真动了气的，因此格外乖顺，小心走到宁珂承身边，时刻注意他的眼色。
　　“儿子真知错了，若还有下次，您只管拿家法打我，儿子绝不躲。”见宁珂承神色有些松动，他赶紧说道，“这次是儿子想着大魏疆土辽阔，各处风光不尽相同，若只拘泥于一方，岂不是暴殄天物？您也知道儿子对此事心神驰往，便没顾忌太多，毅然跟去了。”
　　宁珂承瞥了他一眼，问：“那你去了这么久，有何感想？”
　　“边鄙之地乱象横生，在帝都安逸久了的人难以想象到疆域子民的疾苦，此次去荥川，儿子对难民倍感同情，却也知道治标不治本，想让皇家恩泽遍布大魏各处并非易事，但只有上行下效，层层抽丝剥茧，底下的百姓才有福祉可言。”
　　宁珂承看着宁清，一时竟忘了这是自己的儿子，仿佛能看到他十几岁那时的聪慧机敏，这时宁珂承隐约感觉到，从前他那样子是故意隐藏锋芒，可明珠蒙灰总有光芒毕现那一日。
　　宁珂承心里有些感慨，一时想得入迷，宁清叫了他一声他才缓过神来。
　　“嗯，你有自己的见解很是不错。”宁珂承起身，看样子是打算离开了，他说，“下次你不必担心我不同意，只要走前知会一声让我心里有个底即可。”
　　“是。”没有想象中的腥风血雨，反而轻轻松松的过关了，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他殷勤地送父亲出府，笑道，“父亲慢走。”
　　连日赶路身上都沾了灰尘，宁清转身便去浴池泡澡，水汽缭绕中有些饿了，这才想起那一盘卤鸭腿，待换完衣服兴致勃勃地往卧房去，一进门就看见满是骨头的空盘，罪魁祸首魏尧正往嘴里塞最后一块肉，末了舌头一舔将嘴边沾到的酱汁卷入口中。宁清怒火攻心，瞪着林荣，林荣委屈地无声对口型：我不敢劝。
　　无能！
　　宁清一屁股坐到魏尧身边，正想发问，便听见他说：“这盘卤鸭腿都凉了，我让厨房重新做了一份，并着饭一起上桌，到时候没人和你抢。”
　　闻言，怒火化成了嘴角的微笑，宁清道：“还是昭倬细心。”
　　魏尧取过林荣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淡然道：“你变得倒快。”
　　宁清含蓄地笑了笑：“过奖过奖。”
　　魏尧想了想，说：“陛下罚我禁足三个月，明日起效，你是留在这还是回宁府都随你。”
　　这个皇帝还真是沉不住气，见缝插针倒挺快。宁清这么想着说道：“回去像什么样子，园子修的这么美，后山的空地都够跑马了，偌大的国公府难不成是摆设？再说了又不是一个人孤苦伶仃的，有什么不行的。”
　　“你真要留？”
　　“当然，你忘了你说要教我练武骑马？我走了找谁教？”宁清理所当然道。
　　他原要说什么，费添未见其人声先传到：“公爷，兰誉兄，我们饿了，能用饭没？”
　　萧远站在屋前道：“我都诊过脉了，就两三人出现症状，好在病情刚开始，差役们都没染上。”
　　“黄大人吓得要死，立刻将他们隔开，只留两三个人定时送饭进去。”费添一想到黄均那贪生怕死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笑。
　　“那便好。”宁清上前搭住费添的肩膀，“你饿了？走，上饭厅用饭去。”
　　“好好好。”费添被他带着走了几步，问道，“怎么感觉你今日对我特别好啊？”
　　“这不是明日便要禁足了吗？”宁清说道，“吃完了这顿你才能好好陪我禁足啊。”
　　“哦。”费添走出门才反应过来，“啊！你说什么？不会吧？”
　　…
　　他们两人的打闹声渐渐模糊，魏尧微微勾起嘴角起身，走到萧远面前时说道：“走吧。”
　　萧远看着他的背影，挑了挑眉，喃喃道：“怪了。”
　　随后紧跟上魏尧。
　　作者有话要说：前两天我吃了卤鸭腿，太好吃了T-T


第35章 敌袭
　　次日，冯郁带着禁足的旨意来安国公府宣读，走时候派人将大门落了锁，青天白日的，这么大阵仗谁能看不见？不出半个时辰“安国公触怒皇帝”的消息便传遍了帝都。朝廷中平日里对魏尧多有不满的文官对他受罚一事自是喜不自胜，而武官一派与魏家多少有些渊源，自然不予置评，但心里多少是向着魏尧的。
　　风头浪尖上的魏尧听不见外头的闲言碎语倒是乐得清闲。有时带着踏雪遛园子，时而监督宁清练武，倒也不无趣。就是苦了宁清，每日雷打不动地扎半个时辰马步，起初几日腿脚酸软，一休息就动弹不得，晚上泡了热水好些后第二日又是如此。
　　最初他也想放弃，可听说费添在校场被赵旻修理的惨状后，他便释怀了。原以为让费添跟着赵旻能自在些，到头来和他们禁足的人也差不多。
　　周而复始，大半个月下来宁清也习以为常了。晨起后，不用魏尧催他，他便自觉地走到院子里扎马步。魏尧便又教他打拳，不为御敌，只作强身健体之用，一来二去，宁清从中也得了些趣。
　　清早，宁清去马厩喂了踏雪。禁足这些日子，消遣之事甚少，因此他没少去招惹踏雪。他也不白去，每次捉弄完还喂它一筐嫩笋，踏雪起先不肯吃，奈何刚从后山挖的嫩笋太过新鲜，它到底没忍住诱惑，一边呕着气一边歪着嘴咀嚼。
　　喂完马，宁清拎着竹筐回院子，正好魏尧坐在庭中的石桌前下棋，他走过去瞄了一眼：“昭倬，看来你六艺皆通嘛？”
　　“从前学过一点皮毛，闲来无事摆摆看罢了。”他将棋盘上的棋子黑白分开，一个个捡回棋盒中。
　　宁清将竹筐放在地上，坐到他身边，撑着头看他将所有棋子都收好，说道：“我听说前些日子，荥川来的囚犯被处决了，未免热疫传开，将尸首都烧了。”
　　魏尧淡淡道：“禁着足消息还这么灵通。”
　　宁清笑了笑：“你心里不都一清二楚吗？太子传信进来的。”
　　“嗯。”
　　“我总觉得不妥。”宁清道，“落霞岭一行十有八｜九和南蛮军有牵扯，我们查破此案有些时日，如今人死了，南蛮那边只怕要发觉了。”
　　他所说的魏尧自然明白，南蛮王孙胤承袭王位不久，为人莽撞，野心勃勃丝毫不加隐藏。这样的人难以按常理揣测，说不准触碰了他哪根弦，就能疯起来咬人。
　　“先越线的是他们，不给点教训，只会得寸进尺，越发没有尽头。”魏尧起身道，“终究要一战，只是早晚的区别。”
　　话虽如此，但四夷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斗其一还好，若他们拧成了一股绳，对付起来就有心无力了。
　　——
　　南蛮。
　　谢楚玄晚间收到密信，顾不得夜深，拿着腰牌进宫面上，孙胤正要上榻歇息便听到内侍通报，无可奈何地穿上衣裳，移步正殿见他。
　　孙胤坐下，没好气道：“所为何事？不知道夜色已晚，孤要歇息了吗？”
　　“臣知错，只是有一事实在紧急，臣不得不立刻禀明王上。”
　　孙胤这才看了他一眼，问道：“何事？”
　　“臣收到密信，信中说，安排在荥川的人先前遭到魏尧围剿，全都押到帝都，暗中处决了。”
　　“什么？”孙胤拍案而起，一想不对，问道：“魏尧好端端去荥川做什么？”
　　谢楚玄看了他一眼，立刻低下头：“就是，就是去查粮草案的。”
　　“无用！”孙胤气得一把举起杯子往地上砸，来回踱了几步，指着他问道，“出了这种事为何先前半点风声都没有？”
　　“荥川那群人本就是一两个月写一封密信，突发此事我们也难以探得消息…”
　　孙胤匀了几口气，越想越难平怒火：“大魏皇帝也是厉害，不知会孤就一声不吭地把人处决了，真当天下是他一家的吗？”
　　谢楚玄跪在地下不敢吭声。
　　“行了，你先下去吧。”
　　谢楚玄走后，孙胤走到书案前，取笔在纸上洋洋洒洒写了几行字，将纸卷起来，用红绳系好。他拉开左侧的抽屉，取出一个木盒，打开盖子精锻中赫然是一只栩栩如生的木鸢，他将纸条放入木鸢中，朝着窗口的方向放飞。
　　——
　　转眼两个月已过，过两日就到端午。禁足一个月时，朱御也提过解禁一事，可被祥丰帝搪塞过去，起先少数几个为魏尧求情的，见太子说话都不好使，明白圣意已定，便不再自讨没趣上赶着让陛下心烦。
　　安庆殿中，祥丰帝放下折子，端过茶盏喝了一口又放下，和冯郁说话：“这些日子魏尧可还安分？”
　　“下面人禀告，说安国公很是安分，左不过在府里闷声练剑，也只同宁相的公子说得上话。”冯郁不知道他突然提起魏尧是什么意思，小心翼翼地回话。
　　“练剑倒是半点不懈怠。”祥丰帝嘴角往上勾了勾，不像是胜者的轻蔑，反倒有些无可奈何，像是被什么中伤了心事。
　　“冯郁，你知道朕为何定要关他三个月吗？”
　　冯郁惶恐道：“奴才不敢揣度圣意。”
　　祥丰帝无力地闭上眼，像是解释更像是说给自己听：“边鄙未平，大魏需要魏尧这样的人。你看见了吧，他能这么气定神闲也是拿定了朕不会真动他。朕贵为一国之君，定人生死，可只要魏尧一日没反，一日还在为大魏重逢陷阵，朕便不能奈何他。”
　　冯郁闻言有些动容，谁能想到即使是天子也有掣肘。他宽慰道：“陛下重大局，是为国为民忍辱负重。”
　　“朕只能通过禁足这样不痛不痒的法子宽慰一二了。”他张开口，是无声的长叹。
　　冯郁不知道该说什么，见茶凉了便给他换了一杯。祥丰帝正接过手，殿外有人大喊：“陛下！臣兵部尚书孟寻，有要事禀报！”
　　祥丰帝使了一个眼色，冯郁摆了摆浮尘，走到殿门前说道：“孟大人进去吧。”
　　孟寻一阵风似的进了大殿，直接跪到祥丰帝面前，弄出不小的动静。只见他喊道：“陛下！嘉州急报！南蛮军鸡鸣时刻突袭宣域关，戍边军将领曹胥率一千兵力临危上阵，无奈敌军人数太多，不幸…阵亡了。”
　　…
　　三个时辰前，宣域关。
　　鸡鸣时分，众人皆入梦营地里一如往常的静默，丝丝拉拉的风吹得帐布啪啪作响。曹胥被风声吵醒，原本再寻常不过的事，不知是否是魏尧的那番告诫起了作用，他心里总不能平静。
　　辗转反侧下，他还是套了衣服出帐，爬上烽火台吹风，聊以慰籍心绪。站了片刻，他发现有点不对劲，烽火台建在山顶，山下是一大片树林，黑黢黢的隐藏在暗夜里，可他总觉得树林里有动静。树林里的声响逐渐大了起来，曹胥心知不好，忙摇了铃。
　　“敌军突袭！都快点起来！”
　　急促的铃声打破了原本的宁静，帐子一个个点起了灯，悉悉索索的动静大了起来。片刻后，一千多人集结在营帐前的空地，整装待发。
　　曹胥站在前面的石墩子上，居高临下道：“还不清楚敌方有多少人马，不可轻举妄动。”
　　“是！”一千多人齐刷刷回道。
　　曹胥让部下推出几个火炮，抵在城墙垛口上，静静等着下方的动静。
　　半柱香后，敌军总算出现在众人的视野里，黑压压一片，沿着城墙派来，粗略估摸着有五千兵力的样子。
　　南蛮军领头骑在马上的将军一挥手，底下的人便行动起来，一批人射箭，一批人投石。曹胥随即一声令下，驻军们居高临下占有优势，从天而降的流矢瞬间就到了眼前，让人应接不暇，再配合上火炮的轰击，敌军很快就倒下一批人。
　　驻军势头正旺，可曹胥的心里却疑窦丛生。宣域关易守难攻，南蛮十几年来安安分分的，不曾越过雷池，为何在这时候突袭？南蛮将领看上去并不心急，损失惨重的情况下也不撤退半步，实在有些古怪，可又是什么能让他有这份底气？
　　又过了半晌，曹胥总算明白哪里不对劲。不管倒下多少人，后方始终源源不断地补充兵力，总数何止五千，只怕树林里还藏着不尽其数的援军。
　　看来他们是想以人多取胜。
　　曹胥从一旁接过火把，登上烽火台点燃烽火，不出半个时辰嘉州就会派人来援。南蛮军人虽多，但凭着地理优势他们还能僵持一段时间。
　　突然，一声轰隆巨响响彻云霄，随之而来的是一声惨叫，曹胥转头望去，他的部下一个接一个倒地不起，身上穿出了一个窟窿，血肉模糊。他愣愣地走到城墙边，往外看去。
　　南蛮推出了一排火炮，同寻常火炮不同，他从未见过。一声炮响，轰在城墙上，地面都在微微震动。有段时间曹胥的脑子里一片空白，突然，他想起魏尧对他说的。
　　“曹胥，你已经独当一面了，你身后有一千多个士卒，他们的身家性命都系在你身上。”
　　曹胥如梦大醒，用长剑撑起身子，往士卒那走去，一步一步，沉重而笃定。
　　“兄弟们！今日我们要为大魏抛头颅洒热血，你们怕吗？”
　　“不怕！”士卒们异口同声地喊道。
　　“好！”曹胥长笑一声，看着城下，大声道:“我们撑一刻，嘉州便撑一刻，大魏便撑一刻！”
　　将士们回道:“至死无悔！”
　　曹胥一抬头，露出微笑，含着泪光的眼中倒映着熊熊烈火。
　　一连炮击划破夜空，硝烟味四处弥漫。
　　…
　　祥丰帝听完孟寻的禀告，手不自觉抖了一下，洒落出的茶水溅到龙袍上。他定下心，将茶盏放到一旁，唤道：“冯郁，你去请魏尧进宫，即刻就去。”
　　“是！”冯郁忙不迭地行了礼就往外走。
　　安国公府内，宁清在院子里喝茶，看着林荣和庖厨学包角黍，一手勺一手叶，包来包去总是散架。他肆无忌惮地嘲笑，更激发了林荣的斗志，坚定了非包好绝不停下的决心，看样子要和一锅米抗争到地老天荒。
　　魏尧从后院进来，见到这阵仗也露出了微笑。他走到林荣身边，拿起叶子，手指灵巧地随意动了动就包出了一个。
　　林荣就在他身边，却不知道他是怎么包成的，一脸震惊道：“什，什么？公爷你怎么包的。”
　　魏尧淡然起身，转头留给他一句话：“自己悟去吧。”
　　“这么吝啬。”林荣小声地抱怨了一句，又低着头地包角黍去了。
　　宁清见他过来，打趣道：“你还会包这个呢？”
　　“从前在北疆，端午闲暇时常在军中包这个。”
　　宁清挑了挑眉，颔首道：“果真多才多艺。”
　　“公爷，公爷！”冯郁神色慌张地从长廊外一路小跑过来。
　　这时候冯郁怎会来找他？魏尧心里已经猜到或许出了什么事。
　　冯郁到他跟前行了礼，稍微缓和点便说道：“公爷，嘉州点了狼烟！前方急报，南蛮昨夜突袭宣域关！”
　　宁清闻言缓缓起身，林荣他们见气氛不对，也都停了手里的事。
　　魏尧问：“宣域关的驻军呢？”
　　冯郁欲言又止，抬头悲怆道：“敌军人数太多，驻军抵挡不及死伤惨重，曹胥将军英勇御敌，不幸…牺牲了。”
　　宁清大惊，转头看魏尧。他头一次看到这样的魏尧，眼里满是是难以置信，愣在原地一言不发。
　　冯郁为难道:“公爷，陛下召你入宫商讨此事。”
　　魏尧缓过神，脸色沉寂下来，说道:“我即刻进宫。”


第36章 出征
　　魏尧到时安庆殿内只有祥丰帝一人，见到他时面色凝重，许他免礼后却并不急着进入正题。
　　“安国公，禁足的日子可还好？”
　　“幸得陛下照拂，一切都好。”
　　“可埋怨过朕？”
　　魏尧垂眸道:“臣未尽职责使殿下尊体受恙，陛下罚臣是应当的。”
　　祥丰帝低声哂笑，当初是他让魏尧禁足，为得那点薄面，任谁求情都不肯松口，到头来也是他有求于人，亲自将人请了出来，真是讽刺。
　　可如今，祥丰帝心里想的是大魏，早将自己的脸面扔到一旁去了。
　　“魏尧，你想必知道前方如今是何局面了。你应当明白，你先是镇北将军，后才是安国公，保家卫国才是你的职责。朕现命你出征南疆，守住嘉州，退南蛮于边境，扬大魏之国风。”
　　魏尧跪下行礼，应道:“臣领命。”
　　“好。”祥丰帝欣慰地点点头，“兵数，锱重等出征细则，朕命几位大臣进宫，一同商讨。”
　　…
　　魏尧晚上回国公府时，萧远等人已经闻风赶来，都聚在厅里等他。
　　宁清见他进来，问:“如何？”
　　“先带一万精兵，再从北疆借调五万兵马，两处同时出发，在嘉州汇合。”魏尧道，“赵旻，你先去校场点兵，我换身衣裳稍后就去。”
　　“是。”赵旻不敢耽搁，即刻离开去办。
　　萧远至今还没有实感，他有些无措地看着魏尧，问道:“他们说，说曹胥…”
　　“南蛮昨夜突袭宣域关，曹胥率兵御敌…从此在嘉州长眠。”
　　萧远茫然地想起前些日子，那时候以为宣域关一别不过是众多离别中的一次，谁能猜到有这场变故。
　　魏尧看着他，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明日出征，你也早些回去准备。”
　　萧远无声地站了半晌，而后道:“那好，我先回去。”
　　魏尧转身看到宁清，抿了抿嘴，像是在思索什么。
　　“这次我不能带你，你和费添就在帝都待着，等平定南蛮我就回来。”
　　宁清颔首道:“我明白。”
　　魏尧换了衣裳也顾不上用饭，直接去了校场，后来才有人来拿他行军途中的换洗衣裳。这夜，宁清看着那张空着的软榻，伴着摇曳的烛光睁了半夜眼，不知什么时辰才昏睡过去。
　　等他惊醒时想起来，赶忙起身，边换衣裳边问林荣:“现在是什么时辰？”
　　“快到卯时了，公子今日怎么这么早？”
　　“卯时？那要赶不上了。”
　　宁清穿好衣服就往外赶，林荣在他身后追了几步才记起来。
　　原来如此，今早公爷要出征。
　　校场那大臣聚了一堆，就连陛下也在，宁清没去凑那君臣间的热闹，而是一早登上晏州城墙等着。
　　他来得晚，片刻后就渐渐听见了马蹄声，并且逐渐清晰起来。魏尧骑着威风凛凛的踏雪出现在他视野中，这还是他头一次看到魏尧穿着黑甲的样子，英姿飒爽，一身气度无二。
　　突然，魏尧勒了勒马绳，踏雪乖巧地停下步伐，他回头往城门上望了一眼，宁清先是一愣，随即露出笑容，朝他挥了挥手。魏尧的唇角轻轻一勾，点了个头，复又前行。
　　浩浩荡荡地出征队伍延绵不绝，两旁聚集了不明所以的百姓在交头接耳。宁清看着渐渐远去的队伍，缓缓道:“一路顺风。”
　　——
　　北狄王宫。
　　陶吉去宝德殿给布那请安，见他坐在那手里把玩着什么，也没多注意，先行了礼。
　　布那笑着朝他他招了招手：“孤得了一个有趣的物件，你来看看。”
　　陶吉上前，微笑在脸上僵持了一瞬，转而茫然道：“这是？”
　　布那把玩着说道：“是木鸽子，南蛮王送给孤的，听说只有百来对，是稀奇物，孤看着倒是有意思。”
　　陶吉自然看出是木鸢，只是他不知道布那这么做是不是察觉出了什么。实在是他父王的心思太过深不可测，一言一行像是另有玄机，令人不得不防。
　　陶吉想了想，说道：“儿臣知道，不瞒父王，儿臣从前也从旁人手里得了一对，这东西别的没有，传信极为便捷，倒是好用。”
　　“哦？”布那诧异道。“你也有？你与何人传信需要用到这东西？”
　　“就是儿臣在外的心腹，父王也知道的。”
　　“是，你说过。”布那想了想，“是你养父府里的人。”
　　“正是，他与儿臣自小生活在宁府，彼此信得过，因此儿臣与他保持联系，日后或许有用的到的地方。”陶吉从善如流，一丝不乱。原本在宫里放木鸢就有这么多双眼睛看得见，迟早会传到布那耳朵里，因此他从未想过要瞒，也瞒不住，倒不如自己先开口，说不定能消除布那的疑心。
　　“你很谨慎，不错。”看样子布那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笑着将手里的木鸢放下了。
　　陶吉小心道：“父王说这是南蛮王送的？”
　　“南蛮新王对孤很是奉承，特送了这个来，孤看着欢心，也想起从前和老南蛮王的交情，便卖了个人情与他。”布那见他一脸摸不着头脑的样子，便笑道，“就是你们前些日子看到的那玩意儿，孤卖了他两车。”
　　陶吉显然不敢置信，这火炮是布那费心命人研制的，藏着还来不及，怎会因为劳什子的交情就将这样重要的东西卖了？
　　布那喝着茶，看他的表情变化着实有趣，欣赏完了道：“不是你和孤说的吗，这东西刚做好，得调试，上门来的机会怎好眼睁睁放过了？”
　　这下陶吉明白了，布那是要借南蛮之手试试火炮的威力，若行之有效大可不必浪费那么长时间，若不行也能知道有何短处，直接改进即可，更不用说他卖两车收了多少金银。
　　一箭双雕，稳赚不赔的买卖。
　　只是，南蛮要这东西是准备用在何处，总不能放着观赏吧？
　　陶吉想到一个念头，也觉得荒谬，可想起这个南蛮王的所作所为，似乎没什么不可的。
　　“南蛮要火炮，莫不是要动手？可势单力薄的，如何能抵挡大魏的兵马？”
　　布那没直接告诉他，只是高深莫测地说了句：“贪欲这东西是伤人利器，有多大的能耐各自心中都该有数，若真有人不自量力，又何必去劝呢。”
　　这话默认了陶吉的想法，他回到宫殿里才想明白，布那能告诉他这些，想必南蛮那已经行动了，明日应该就会有消息。可同时他也被无形禁锢住，布那方才告诉他，若他一回寝殿便有木鸢飞出王宫，即使看不到信中内容，其中意也味昭然若揭，是坐定了他的嫌疑，只能过几日再派木鸢去晏州。
　　只是，陶吉越发有些怀疑，究竟是布那生性多疑，对自己的儿子也不能放心，还是他唯独怀疑自己。他躺倒在榻上，越发觉得疲累。在北狄十来年，先前防着世子，如今是二王子，还有那个始终看不透的父王。如履薄冰，步步艰险，这样的日子不知何时到头。


第37章 东夷
　　魏尧带领大军在十日后抵达庆州与北疆军汇合。自南蛮军突袭宣域关，嘉州的驻军仓皇应战，可无奈兵力悬殊，寥寥几个时辰便被打得溃不成军。就此，嘉州失陷，残余的嘉州驻军，暂退到与嘉州一山之隔的庆州调养生息。
　　本以为此次南蛮军来势汹汹，会借着士气乘胜追击，谁想到竟守在嘉州毫无动静，仿佛整了这么大阵仗只是为了一个嘉州城。
　　魏尧听了嘉州驻军统领的回禀后与赵旻和田塍商议。
　　他问:“在你们看来，南蛮王为何这么做？”
　　他们在北疆时就闻风新南蛮王荒淫享乐的壮举，这可是个心比天高的人。赵旻想了想说:“南蛮王性急，做事不计后果，此举确实不像他所为。”
　　田塍也说道:“的确，若他这么谨慎，怎会贸然攻打嘉州，实在矛盾。”
　　魏尧垂眸，指了指地輿图上嘉州的位置，说道:“若嘉州有金矿或硝石矿，他此举还说得过去，可嘉州穷乡僻壤的，唯一有利可图的便是这绝佳的位置。”
　　他走开几步，继续道:“嘉州四面环山，易守难攻，可此消彼长，若要从嘉州攻打别处，同样艰险。南疆一带多山，要想攻打别处，可不是区区数万兵力就能拿下的，一不留神就会有腹背受敌之险。”
　　确实如魏尧所说，南疆一带地形最是艰险，南蛮对地形不熟，打起来没有半点优势。
　　赵旻问:“那属下不明白了，南蛮此举究竟意在何为？”
　　“南蛮王定不是只得了嘉州就满意的，他这不过是一时之计，既然强攻不得倒不如细水长流，慢慢消磨。嘉州那地施展不开大规模的对战，他便守着嘉州，待日后趁机蚕食其他城池。”魏尧转过身，说道，“这不是要风风火火地战上一场，不过是恶心我们罢了。”
　　田塍问:“可若我们就在此处同他耗下去呢，他不就失策了？”
　　“这是拿定主意我们不会同他耗。这不过是几个城池的事，他知道我们如今最忌惮的就是北狄，怎会长期与他这么耗着。最后我们先放手便是他想见到的结果。”
　　赵旻恍然大悟:“想不到南蛮王看着像是酒囊饭袋，肚子里还是有些谋略的。”魏尧嗤笑一声:“这哪是那蠢货能想出来的，能有这计谋也不会突袭宣域关了，这不过是下下策，比这好的法子海了去了。”
　　赵旻疑惑道:“不是他，那是谁？”
　　魏尧走回地輿图旁，手指移到东边，落在了东夷两个字上。
　　赵旻惊道:“东夷？可，东夷王不是四夷中最安分的吗？东夷与大魏还有商贸往来，此次怎会为了南蛮与我们撕破脸？”
　　田塍走到他身边，说道:“我好像听说东夷王与老南蛮王交情很深。”
　　魏尧颔首道:“东夷王是个聪明人，与老南蛮王是过命的交情，此次南蛮突袭他定然事先不知情，否则也不会让南蛮王做这等蠢事。估计是见木已成舟也后悔的不得，只能硬着头皮在为南蛮王想辙。”
　　——
　　南蛮王宫，玄武殿。
　　谢楚玄回禀道：“我军现驻扎在嘉州，钱越将军在嘉州府衙主掌军务，传信说一切顺利。”
　　孙胤坐在王座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玩弄着手里的田黄玉坠的穗子，应道：“钱越是两朝重臣，孤信得过他。”
　　“是。”谢楚玄抬起头瞄了眼书案旁坐着的男人。
　　孙胤笑道：“行了，你下去吧，孤与东夷王说说话。”
　　谢楚玄早等着他说这话了，忙领着命下去，心总算能平和下来。早在先王在世时，东夷王就与南蛮交好，他就见了好几次。东夷王穆靖的德行才干与先王不分伯仲，两人惺惺相惜是生死之交，若不是如此，东夷王怎会愿意为新王趟浑水。
　　谢楚玄下去后，孙胤才起身走到东夷王前谄笑道：“小侄此次让叔父挂心了，还请叔父见谅。”
　　东夷王着一身锦袍，华贵深敛，脸上刚毅冷着张脸瞥了他一眼，而后低头喝了口茶，说道：“孤担不起你这声叔父。”
　　孙胤被下了面子也有些难堪，不过好在穆靖没在臣下的面前直接下他的脸，从前他还是世子时，父王与东夷王就时常训诫他，这次算是顾全他的颜面了。
　　孙胤一腔热情被泼了冷水本就心有不爽，索性也不腆着脸讨好他，径直坐回椅子上，将坠子置于一旁，说道：“此次突袭南蛮或许是孤唐突了些，可孤也是为了拓宽疆土，为百姓谋福祉啊？孤才二十五，初登王座出了些错，也是情有可原的嘛。”
　　穆靖冷笑一声，质问道：“你父王初登王位时才十八，三年内修堤治水患、内平荒安民，外与邻和睦，何尝像你，百姓尚且顾不上，就想着拓疆的春秋大梦。”
　　孙胤被他说得敢怒不敢言，虽强行任了下来，但口气已十分不好：“如今不也拿下嘉州吗，孤这不是听了您的话，细水长流的等着了吗？”
　　穆靖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之极的话，扭头看他：“你以为你靠着突袭抢下嘉州就能保全？是当大魏无人了吗？魏尧已经带兵到庆州，凭他的本事，随时有可能将嘉州收回，若只是如此也算好的了，若他顺势从宣域关进南蛮，你又准备如何？”
　　“魏尧有这么神吗，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再说了，他敢进南蛮？四国是一条船上的，南蛮出了事，他国能善罢甘休吗？”
　　若当初趁早劝先王废了这个无能之士，也不至于先王崩逝后让这样的货色登上王位，糟蹋先王苦苦积累的基业。
　　穆靖怒急反笑，问道：“先王在时曾亲口夸赞魏尧，说此子无论气度、军威、还是用兵之道皆不凡，乃当今世上第一人。你说南蛮有何本事在这样的手里留住嘉州？”
　　穆靖缓和了片刻，瞥了他一眼，闭上眼又睁开，无奈道：“若你听我一句劝，就在势头不对时趁早撤军，向大魏皇帝赔礼道歉，再由我们三国替你转圜，此事也就过去了，大魏皇帝也不能奈何。”
　　孙胤一笑而过，说道：“东夷王过虑了，此次孤有把握，孤得了批新火炮，威力十足。要所向披靡有些难，但守一个嘉州还是绰绰有余的。”
　　穆靖看着他，实在不知该如何说他。朽木不可雕也，他劝也劝过了，痴人不听能有什么办法？也该让他摔摔跟头吃些苦，否则南蛮能有什么好的将来可言。
　　穆靖起身道：“既如此，你便自己做主吧。”
　　见他要走，孙胤才做做样子起身相送：“若有需要，孤自会去求叔父，请叔父慢走。”
　　等人见不到影了，孙胤才变下脸，一手抓起田黄玉坠往地上摔：“处处管着孤，还当孤是从前的世子低他一等吗？”
　　玉坠在地上滚了几圈，在烛光下一道细长的裂纹若隐若现。
　　——
　　宁相府，书房。
　　李蒙递了些信给宁珂承，说道：“这些是原来宣州刺史杜源的府里拿来的信。”
　　宁珂承拿过信，信封已经微微有些发黄，封口处有一枚特别的虎纹戳。他拿着信在灯下照了照，透得一清二楚，拆开来看，果然是空的。
　　李蒙有些慌：“这…”
　　宁珂承道：“不怪你，这信本来就如此。杜源是有意这么做。”
　　李蒙问：“大人，千辛万苦得来的线索断了，现在该如何？”
　　宁珂承想了想：“杜源这么做必有缘由。你先去查查他从前在京为官时与谁常来往，还有这个信封，这个戳很是特别，或许是特制的，你暗中调查看看。”
　　李蒙抱拳道：“是。”


第38章 窃贼
　　自魏尧动身去南疆已有半月，宁清一人待在帝都百无聊赖，从前相熟的狐朋狗友小半年不见也不好去叨扰，万一人家来了句“公子是谁？”岂不是贻笑大方。宁清想了想，他还是别去丢这个人，再说，他如今也没有同人赏花听曲的闲情雅致，倒不如安安分分地待在家中。
　　宁清能看书解闷，可费添却是个看两行字就犯困的，如今校场无人，他来来回回只能练先前学的那两套拳法，十几日下来早发闷了。到头来还是他先耐不住了，跑去找宁清诉苦。
　　宁清正在听风亭看书，林荣在旁间或递递茶水点心，只不过宁清看得入神，吃的不多。
　　费添大老远看到他，一时愣了神。亭子修在池子中央，微风徐来惊起粼粼水波，亭子四周已挂上了竹帘，眼下正轻轻晃动，宁清穿着一身罩纱蓝袍，坐在石桌边看书。费添就没见过宁清这样恬静温雅的样子，有些诧异。
　　“兰誉兄，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宁清抬起头笑了笑，将书合上扔在一旁，是一本资治通鉴，难怪这么厚重。
　　“不过是闲来无事，随便翻翻解闷罢了。”
　　“是吧？”费添附和道，“要不我们出府去逛逛帝都？我还没好好逛过帝都呢。”
　　宁清蹙着眉看着他，仿佛很是为难的样子，突然起身笑道：“好吧，为兄带你去帝都大大小小有名的食府走一遭。林荣，跟上。”
　　“谢谢公子！”事发突然，林荣也想象到有这样的好事从天而降，欢天喜地地跟了上去。
　　“真的？诶，兰誉兄等等我。”费添慢半步反应过来，紧赶慢赶地追上去。
　　一整日边逛边吃下来，三人的肚皮都撑得要走不动路了，尤其是林荣，吃得比他们都多，到后来回府时，宁清与费添在前头走他只能在后头慢慢挪着步子：“公子，你们等等小的！”
　　宁清与费添相视一眼，同时加快了步伐，无视了林荣在后头的鬼吼鬼叫。
　　夜里，宁清由于积食，到了二更天才睡下，刚睡下不久，便听见屋子里恍惚有翻动物品的声音，虽然动作极轻，可在静谧之中显得分外突出。他还为睡熟，一听便精神起来，缓缓睁开了眼，见到有个人模样的轮廓在黑暗中行动。
　　月光入户，桌子旁有片地方被照的明亮，宁清睁着眼不出身，静静等他走到亮处。可那人刚踏进亮处一步，便仿佛感知到视线一般，猛然抬头，与宁清对视一眼。
　　在那人转头逃跑的同时，宁清从榻上跳起来，穿着鞋喊道：“来人！抓贼！”
　　安国公府的侍卫都是精兵，从子时起十五人一班，每时辰换班在院子里巡逻，算得上是固若金汤，想不到竟有贼人想不开要闯这里。
　　宁清取外袍的功夫，门外已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他打开门，侍卫总领陈春峦迎面走来，他后头带了几十个明火执仗的侍卫。
　　陈春峦跪地请罪道：“属下失职，请公子责罚。”
　　宁清摆了摆手：“这个稍后慢慢再说，派人抓了吗？”
　　“是。属下半炷香前便发现院中有异，正带着带追查，不料那人竟到了公子屋里。一听公子发话，便立刻派人追去了。”
　　宁清颔首，复问：“你可看到人？”
　　“没，贼人身手敏捷，属下只看到了背影。”陈春峦低着头，看得出很是懊恼。
　　“起来吧。”宁清宽慰道，“陈总领不必介怀，先抓到人再说。”
　　“是，属下也带人去追。”陈春峦留下五个人保护他，带着剩余的人都追人去了。
　　被这一闹，方有的睡意也全然不见了，宁清穿好回屋穿好外袍，让人将大厅掌灯，坐到正厅中等候回话。他想不明白，为何有人又来安国公府偷盗？家底虽丰厚可实在没这必要，帝都中官宦人家钱财万贯者不计其数，难道还看不上眼吗？
　　贼人刚进国公府就引起了侍卫的察觉，方才就算他没发觉，也不过是片刻耽误，这样情况下，偷金银珠宝只怕锁都未撬开，人便先被抓了；若偷别的，又会是什么促使他们以身犯险？即使是碰上缺心眼的贼，看中金银珠宝，为何不是去库房，而是来寝屋呢？偏偏是魏尧不在府中的时候，若是他在，只怕贼人压根进不了屋，还隔着十步八步便被发现了。
　　魏尧出征去南疆人人皆知，贼人似乎是趁此良机，一进府便直奔屋子来，屋子，屋子里有什么呢？
　　费添闻声而来，见到他深思如此，问道：“兰誉兄，听说你屋子也进贼了，没事吧？”
　　“我没事，他方进屋不久我便醒了。”宁清说着突然反应过来，抬头问道，“也？你是说你屋里也进贼了？”
　　“是啊，还好我前些时候跟着赵副将练了些武，跟他过了几招。”费添在他身旁坐下。
　　宁清问道：“你打伤了他？”
　　“哪能啊，他身手了得，我勉强挡了几招，要不是外头有了动静，只怕被打伤的就是我了。”费添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宁清垂着眸深思。目前看来，贼人不仅是一人，分别去了他与费添的寝屋，有所图谋是板上钉钉的事了，只是什么事能与他们有关？还是说贼人也不知道他们要的东西在谁手里，因而分别行动？
　　见宁清脸色沉下来，费添也不敢说话，只安安静静地喝茶，等着消息。
　　约莫一炷香时间，陈春峦带着侍卫回来，进了正厅，径直走到宁清面前跪下：“属下无能，让人跑了。”
　　“你寻了哪些地方？”
　　陈春峦自知没办好差事，面上也不好看：“府里各处，以及府外三条街，属下还派了人往远巡查，只是希望不大了。”
　　宁清抬了抬眼，若有所思道：“黑灯瞎火的在街上窜最是明显，贼人这么快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会不会是逃到附近的其他府上？”
　　陈春峦恍然明白他的意思，回到：“这附近几条街有两三个爵府，其次是左、右相府和几个朝廷要臣的府邸，可是要一一去问？”
　　这附近的府邸确实太多，又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一一去叨扰不像样子，只怕没找对地方，下了别人的脸面，又无端给魏尧树敌。
　　宁清摇了摇头，说道：“不必了，你先带人去清点一遍，看有没人丢了东西。”
　　“是。”陈春峦拿不准他的意思，问，“那此事？”
　　“明日一早，你直接去刑部找黄均，让黄大人来一趟。”
　　“属下领命。”陈春峦接了命令，带了一批侍卫下去。
　　费添疑惑道：“眼见到人都没抓到，指望黄均能抓到吗？”
　　宁清笑着摇了摇头：“大半夜的整出这么大阵仗，附近必定有人看到了，比起遮遮掩掩惹人遐想，倒不如光明正大地让官家查，查出最好，查不出便罢了，本就没抱多大指望。”
　　费添点了点头，见他还在思索什么，问道：“兰誉兄，你在想什么？”
　　“我方才与那贼人对上一眼，虽看不清楚，可总觉得似曾相识。”只是单靠眼神就认定是认识的人未免太过笃定，再者，他见过的人数不胜数，即使是也没多大意义。
　　宁清想到费添方才的话，问道：“你说你与他交手了，那先前他可翻箱倒柜地找东西了？”
　　费添想了想：“好像是有在我的衣柜里找东西，我一听见声音便起身了，也没细看。”
　　方才若不是贼人警觉发现他醒了，按照他原来步子的方向，也是往衣柜去的
　　宁清喃喃道：“柜子里有什么呢？”
　　费添也是一头雾水：“除了衣服褥子一类的，哪还有别的东西。”
　　也是，宁清笑了笑，这样清新脱俗的举措他也想不出什么所以然来，或许只有抓到贼人才能知晓了。


第39章 线索
　　第二日大早，恰逢十日一休沐，黄均难得光明正大地在府里睡个懒觉，未曾想不到卯时就有人在他屋前催命式的喊:“大人，不好啦！来差事了！”
　　黄均皱着眉扯过被子罩在脸上，依旧抵挡不了那穿墙似的声音，等了片刻总算忍受不了了，愤然起身，顶着乱糟糟的头发开了房门。方见了人，不等江吕文说话便指着他破口大骂:“混账东西！大清早的嚷嚷什么？本官难得今日休沐，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黄均吼完便要顶着一身戾气回屋睡回笼觉，江吕文连忙拦住他:“一般的差事属下哪能如此不知死活来烦大人呢，是要事！”
　　一听“要事”，黄均总算打起些精神，问道:“何事？”
　　“方才安国公府的人来刑部报案，说昨夜遭了贼，可人没抓到。”
　　黄均闻言哭笑不得，憋屈道:“又是安国公！他们是怎么回事，怎么不去找尚书大人，偏偏次次来烦本官？”
　　江吕文欲言又止，又不得不提醒:“大人，老尚书都多大年纪了，听说最近都下不来地了，还能指望他办差事不成？他如今的差事不都是您这未来的尚书大人来办吗？”
　　黄均听得飘飘然，散了些气，走进屋，找了张椅子坐下，倒杯茶喝了一口，说道:“遭了贼不去报府衙，来刑部做什么？”
　　江吕文跟着进屋，低眉顺气道:“府衙哪敢管安国公府的事，到时候不还得转到刑部来吗？况且国公府那么多侍卫都抓不到人，可见这事不简单，若大人在公爷面前立了功，对大人来说也是好事一桩。”
　　“呵呵。”黄均如今是半点从他们身上捞好处的想法都不敢有，只求日后不要再为难他，否则他只怕还没熬到老尚书归天，自己先撒手人寰了，岂不是吃力不讨好。
　　“本官还是喜欢安国公被禁足的那两个月，不知多么清净，如今刚解禁，烦事就接踵而来。”黄均垂首低喃，一片忠心油然而生，真心赞叹陛下的禁足之举何等英明。
　　江吕文也有些同情黄均，这些日子提心吊胆的，实在辛苦。他劝道:“大人，你同属下说说便罢了，在宁公子面前可不能失了礼数啊。”
　　黄均冷哼一声，凶神恶煞道:“那说不准，今日是休沐，本官去已是给他面子，万一本官中途心气不顺，可不会再给他好脸色。”
　　江吕文狐疑地看着他，满脸写满了质疑。
　　…
　　安国公府。
　　宁清在正厅品茶，看起来清闲的很，全然没有遭贼的急切。也是，安国公府这么大，金银玉软、珍稀古玩数不胜数，丢件把东西也不碍事，可偏偏要闹到刑部，黄均也不是没见过，官宦权贵都这样，爱小题大做，无病呻吟。
　　黄均心里颇有怨怼，嘴里说却说道：“宁公子，您也别愁眉不展了，下官已立刻派人去查了。”
　　宁清吹了吹茶的热气，淡然抬头看他道：“我平心静气着呢。”
　　“哦，是吗？”黄均恹恹，想了想又笑道：“贼人胆敢夜盗国公府实在猖狂，不知府中丢了何物？下官命人记下，到时候审理案子时也可方便些。”
　　宁清将茶盏放下，对他道：“我早些时候让人查过，府里并无丢失物件。”
　　“那您这…”黄均话刚出口，转眼变了样，眉眼弯弯，让人费半天劲才能在他脸上找到圆溜溜的眼珠，“没丢东西就好。这贼人敢闯国公已是罪无可恕，下官好好调查，若有消息定然找人禀告府上。”
　　“那有劳黄大人了。”宁清客气道。
　　黄均微笑着行礼：“岂敢，下官告退。”
　　等出了国公府，黄均便面色大改，对江吕文忿忿道：“什么狗屁贼人，闯谁家不好，闯安国公府，东西没偷到惹了一身骚，给我去查，等抓到人，本官必定好好磋磨他，才不枉我受了这么多苦。”
　　“是。”江吕文心想，你这不就是借口泄愤吗？
　　黄均等人走后，陈春峦进了厅堂，拱手道：“公子，这事就交给黄大人了？”
　　宁清单手靠在案上，微微一笑：“哪能真指望他，不过是做给不知情的人看的。陈总领，你暗中派几个可靠的去查，还有府里加强戒备。”
　　“是。属下已经吩咐下去，绝不让人有可趁之机”陈春峦想了想，还是跪下请罪，“昨夜之事，还请公子责罚。”
　　不知怎的，宁清突然笑了一声，陈春峦茫然道：“可是属下说错了什么？”
　　“无事。”宁清笑了笑，“你跟公爷多久了？”
　　“二十七年。属下是自小在将军府长大的。”陈春峦不知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想不到，他竟是将军府出来的人，宁清一瞬间诧异，又想明白了。
　　“难怪，公爷身边的人性子都大同小异，不知是物以类聚还是他带的。”宁清见陈春峦不懂，点到为止，说道，“昨夜之事你已有察觉，便很好，怪不得你，我没什么好罚你。若你心下彷徨，不如做点差事。后院花圃有些乱了，让人叫花匠来修剪吧。”
　　本以为是无知的世家之子，可偏偏面面俱到，心细如发，看来传闻并不可信。陈春峦心里想着，行礼道：“谢公子，属下这就去。”
　　林荣方端了糕点进厅，慌乱地打量宁清，怕他掉了斤两似的：“公子，小的听说昨夜你屋里进贼了，无事吧？”
　　宁清愣了愣，昨夜那样的动静，林荣竟还睡得这么香，真不愧是他。
　　“无事无事。你说若真有事还指望得了你吗，只怕打响雷都惊不醒你。”宁清用食指戳了戳他圆鼓鼓的肚子。
　　林荣愧疚道：“小的这不是心知有错，特意去厨房拿了你爱吃的杏仁酥吗？”
　　林荣端着盘子，古有廉颇负荆请罪，今有他以食代过。宁清笑道：“带上，找费添解闷去。”
　　林荣忙不迭地跟上他。
　　宁清到费添屋里时，费添正在翻弄包袱。他问道：“你整这东西做什么，要出门？”
　　“不是，这是去荥川时带的行李，回来这么些日子都没收拾，这几日实在无聊才记起来。”费添叹了口气，看来是真的无趣极了。
　　宁清接过糕点，让林荣拿了几块，自己也拿了一块尝尝，剩余的放在桌上，在费添身边坐下。
　　他看着费添的包袱，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将吃了一半的糕点放下，问道：“当日林若德府里拿的信，还在你包袱里吧？”
　　费添不明所以，翻了半天，从包袱里取出有些皱的信封，递到他手里。
　　宁清看着信封，豁然开朗：“我明白了，昨夜之人，正是为这信而来。”
　　费添疑惑道：“信？你是说那些人与杜源背后的人有关系？可这信是空的，我们都看过了，他们为何还要多此一举，难不成不知道是空的？”
　　“或许。可我总觉得杜源没理由只给我们留封空信，这其中应该有文章，作业的人也是为此而来。”
　　费添翻来覆地将信打量了两遍，说道：“这空空如也的，难不成是火漆有问题？”
　　火漆？宁清看着火漆，好像明白了什，状似自语道：“不，不是火漆，是信戳。”
　　——
　　南疆，庆州。
　　魏尧在营中与几位副将论军情。
　　赵旻道：“两军整排已毕，共六万人马，听候将军差遣。”
　　田塍道：“粮草已备齐，马厩、营帐也已驻扎好。”
　　魏尧看着嘉州驻军带回的嘉州地舆图，应道：“好。”
　　他抬起头，看着营帐外，远处依稀可见的嘉州城门，勾起嘴角：“传我军令，派两万人马进军嘉州。”


第40章 走水【倒v结束】
　　嘉州军营。
　　自从知道魏尧带军驻扎在庆州后，钱越便总是心神不宁，如鲠在喉。他虽从未与魏尧正面交手过，却经常从亲近的他族将领中听说这个名字，原想日后有幸能见上一面，想不到竟是通过两军对战，马上相见的方式。
　　钱越正走神想着，营外传来军报。
　　“将军！镇北将军带着兵马往城门这来了。”
　　“什么？”钱越猛然起身，问，“大概多少人马，何时会到？”
　　“人马约莫两万，不出半个时辰就会兵临城下。”
　　庆州离嘉州不过几十里，若突然来袭便容易让人猝不及防，钱越原以为至少还能拖几天，没想到魏尧这么快就出袭，不过到底也是身经百战的人，不至于乱了分寸。钱越道：“传令下去，全军戒备，在城门外迎战。”
　　魏尧身着黑甲在前头领着大军，踏雪也穿上马蹄铁换了马鞍，比往常更加霸气，彻底的战马风范。行至离嘉州城门约三五百步处，魏尧伸出手，示意大军停进。城门前的守军黑压压站了一片，五步一个的火炮整整齐齐地排了整整二十个。
　　魏尧瞧着这些火炮，着实陌生，南蛮军底气十足的样子多半也是因为这东西吧。
　　魏尧传令：“呈战形散开，攻城军持重盾上前，其他人退后。”
　　一声令下，一千多个攻城军手持重盾上前，不消片刻就站在了队伍前列，稳稳地带领大军又前进了百步。
　　钱越在南蛮军前喊道：“在下南蛮军大将军钱越，我南蛮讲求先礼后兵，特言警大魏军勿要再向前，否则必定反击。”
　　呵，魏尧冷笑一声，还真是贼喊捉贼，随了新主的没皮没脸。
　　魏尧给赵旻使了眼色，他便上前道：“我军奉皇命顺民意，前来收城，告诫敌军速速撤离，我军必不为难将军。”
　　钱越皱起眉，荒唐，撤军不就是最大的为难吗？自知多说无益，他也不打算多费口舌，下令道：“备炮！”
　　二十门大炮一齐安炮，在钱越一声“放”后，齐齐放出。
　　与此同时，魏尧已下令让攻城军安盾防守，其余人躲在盾后。一连串的炮轰声打在盾上，发出响彻云霄的轰隆声，撑着盾的士卒一下被震的手麻，数百步之外都有这样的威力，若是再近些只怕手骨已经被震碎了。
　　南蛮主农桑，火器一类并不在行，何时有能力制出这样的武器了？
　　魏尧的疑惑一闪而过，当机立断，吩咐后头摆阵射箭投石。此前他特意交代北疆军将远程投石器带来，一击最远能射五百步，加火油点燃威力更胜。
　　十架投石器一字摆开，在锅大的石头上浸足火油，经火把点燃，不带半点拖拉地弹射出去，偌大的火球便往城门那冲。
　　钱越大惊，喊道：“退避！”
　　可躲了一个，后面还有接连不断的火球从天而降，总会有人躲避不及被正巧砸到。钱越急道：“火炮别停，反击！”
　　炮火声此起彼伏响了良久，攻城军手被轰隆轰隆的炮击震得血肉胀裂，只能在士卒们到极限前，半个时辰换一批顶上。他们人数虽多却不能如此消磨兵力，田塍问：“将军，是同他们死撑，还是先撤退？”
　　魏尧看着前方城门，缓缓道：“不急，再等片刻。”
　　南蛮军在人数上占略劣势，如今两方僵持不下，最先撑不住的必定是他们。魏尧猜的果然没错，南蛮军的护具依旧是从前那套，盾牌在火石面前形同虚设，几轮猛攻下来，死伤只多不少，钱越也心急，无奈之下只能派人去城中营地传令，将南蛮王后派来的兵马调来两万，顾不得颜面，这一轮先撑过去要紧。
　　嘉州城门外突然多了一批军队，魏尧见目的达到，并不恋战，下令道：“撤退。”
　　直到大魏军散尽，钱越悬着的心才总算放下，他惊叹道：“想不到大魏也有这样的神兵利器。”
　　庆州驻地。
　　萧远忙着带人给受伤的士卒医治，魏尧带着赵旻等几个副将进了营帐内分析敌情。
　　赵旻道：“南蛮小人，果然不止区区一万兵马，先前瞒得那么紧，到最后撑不住了才搬来救兵。”
　　魏尧将头盔摘下放在一旁，说道：“嘉州地险，人马再多却施展不开，若同今日这样，不过是慢慢消磨，最后哪方兵马多哪方便夺得胜机。”
　　田塍道：“我们有六万兵马，人数上占优，只是白白折损士卒，虽胜尤败。”
　　“不错，嘉州城里究竟有多少人马还未可知，不可妄下定论，即使我军人多，也不能让士卒们死得如此不值。”魏尧道。
　　如今双方僵持不下，如此下去也不是办法。赵旻问：“那现下该如何？”
　　“先派人去打探敌情，将敌军人数摸清，剩下的再做打算。”魏尧琢磨道，“他们用的火炮有些稀奇，田塍，捎信去北疆给梦北，让他联系北狄王宫里的细作，问问此事。”
　　赵旻立刻明白他的意思：“将军怀疑这些火炮是北狄造的？也是，北狄擅长此道，只是他们与南蛮关系什么时候好的这个份上了？”
　　魏尧不屑一顾“北狄王做事何来正当缘由，谁知道他在想什么。”
　　田塍问：“这时传信，莫不是…”
　　魏尧颔首笑了笑，问赵旻：“让你带的东西呢？”
　　“哦，有。”赵旻到角落的箱子里翻找半天，寻出一个与此地格格不入的锦盒，缎面光滑，让人一看便觉得里头有什么稀奇宝贝。
　　赵旻将它递给魏尧，魏尧打开来，不是金银玉器，也不是珍稀摆件，而是一只木鸢。
　　魏尧没将木鸢取出，直接递给田塍：“用这个传信。”
　　田塍毕恭毕敬地接过锦盒，应道：“是。”
　　…
　　——
　　帝都晏州，宁府，天渐沉。
　　宁清回府时宁珂承进宫未归，他回自己屋里捎了信便出来，事情做完天已大黑，便不打断多留。出府途中碰见下人们冲冲忙忙地往一处赶，正巧遇上何伯，便抓人问道：“何伯，这是这么了？”
　　何伯惊道：“公子何时回来的？方才书房走水了，下人们都在救火呢。”
　　一听走水，宁清往书房的方向望了望，确实浓烟滚滚，火势逼人，便拉了林荣要跟上，何伯劝道：“火势太大，公子就不要去了，免得伤到自己。”
　　宁清一笑而过，示意林荣，两人及有默契地将何伯手里的两桶水抢到自己手里。
　　他道：“不必说了，当下灭火要紧。”
　　说完，主仆俩便往书房去了，何伯无法，又折回池子去取水。
　　宁清未到书房便闻到刺鼻的烧焦味中夹杂着火油的硝味，心下一惊，这场景怎么似曾相识？难道他爹最近得罪了什么人？只是宁珂承一向与人交好，他从未听说他爹有什么能上门放火的仇家。
　　书房火起得猛，好在被发现的早，后头又连着后园，有个大池子，灭火及时，不至于全烧干净，还留了个模样在。
　　宁清进了书房，房梁上还残留着余温，丝丝缕缕的烟气弥漫在书房内。四周都烧得面目全非，完全没了往日的样子，可见这把火有多猛，若是再晚些，只怕什么都不不剩了。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惊觉墙上有一奇怪之处，别的地方都被火熏的黑不溜秋的，唯独一个地方丝毫无损。宁清伸手摸了摸，有些光滑，看起来是个石门，应该是暗室。这可稀奇了，他在宁府生活二十几年，从不知道他爹书房还有这样的密室。特意建的石室，就是为了避免有朝一日像现在这般被大火吞噬销毁吧？
　　如此费心，暗室里究竟有什么？
　　这样的暗室，他不知道机关断然是进不去的，宁清迟疑地退后几步，一转身碰到了书案，被烧没了两条桌腿的书案本就岌岌可危，被他这一碰，整个书案都倒了下来，倒下时抽屉都被震了出来，发出了不小的声响。他伸长脖子看了眼，散落出来的都是些信件，由于放在抽屉里，幸得只是烧了大半。他的视线缓缓落在一封被烧得只剩一半的信件上，红漆被火烤的有些化了，可依稀看得出原本的模样。
　　朱漆虎纹，这是…
　　他方要捡起来，后头就传来宁珂承的震怒的声音：“你在这做什么！”
　　宁清犹豫地转过身，看着他爹。
　　宁珂承对闻声赶来的何伯和林荣道：“都烧成什么样子了，还敢让公子进来，赶紧带出去。”
　　“是是。”林荣忙去扶宁清，见他神情呆滞以为是被吓到了，劝道：“公子，我们还是先出去吧。”
　　宁清看了他一眼，片刻后点头道：“好。”
　　宁清走到宁珂承面前行了礼，道：“儿子先回国公府，改日再来拜见父亲。”
　　宁珂承应了一声，转头目送宁清出去，也觉得他有些古怪，或许自己太多心了。
　　他往前走便发现了抽屉里散落出来的信件，瞧见那封朱漆虎纹的信赫然在列，不禁皱起了眉头。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要准备万字存稿下周二发，大概有三天不会更新了。


第41章 对战
　　书房被烧毁，宁珂承暂时只能在自己屋里处理公务。走水后次日，李蒙闻讯来宁府找他，言及此事，宁珂承从屉子里取出那封残破的信，置在书案上，两指并齐推到他面前。李蒙一看大惊：“这，这怎么会在…”
　　宁珂承略微偏头，昏黄的烛光照在他的脸上，沉如寒潭。
　　“你查这戳的来历时已把信封带走了，没过两天，有一封相同的信出现在我书房的抽屉里。”
　　李蒙眼睛一转，将关系厉害理清，道：“这封信是别人故意放进来的。可若要给大人您泼脏水，为何还要放火？留着作证据，日后人赃俱获，有口也难辩。属下去现场看过，若火势再大些，整间房子都会变成废墟，那放信未免显得多此一举。”
　　“他要的便是这个，自然不会下手没轻重。”
　　起初宁珂承也想不明白这点，来放火必定是幕后之人察觉到他在调查此事，若担心书房里有其他证据，想毁尸灭迹倒正常。只是一点，既然泼了火油，为何不索性彻底将房子都烧了，做得这样不干不净看似与前头的雷厉风行背道而驰，可再仔细一想便都懂了。书房背靠水，门前来来往往的人不少，一旦起火，不用多久必会有人发现，取水便捷，即使浇了火油也不过是多燃上一刻。
　　幕后之人明白自己如今还算安全，多半知道他在调查信戳的事，千方百计做了这一出，不为栽赃，旨在让他识趣，知难而退。那人是无声提醒他，相府都能来去自如，悄无声息地潜入书房放信，难保明日不是贿银或者赃物。那人仿佛在嘲讽他，弄死他的手段那样多，一次放过，绝无下次。他在明，敌在暗，实在被动。
　　宁珂承道：“他这是做给我看的，让我及时收手，莫要再插手这件事。”
　　“信戳一事属下也问了些人，都说不清楚来路。如今才刚开始，幕后之人已按捺不住，若再查下去，恐怕会危及大人。”查明真相要紧，可李蒙更担心宁珂承的安危。
　　“可若真知难而退，我就不是宁珂承了。”宁珂承微微一笑，显然已看淡这些，无所畏忌。他倒是想起另一事，“昨日宁清这孩子看到了这封信，我瞧着他神色有些古怪。”
　　李蒙惊道：“难不成宁公子也知道这事？”
　　“我猜想他在南疆调查粮草案时无意中被牵扯进来，或许还是与杜源有关。”
　　李蒙想起前两天安国公府的事，似乎能说得通，禀告道：“前几日安国公府遭了贼，刑部的黄均正在调查此事，会不会也与此事有关？”
　　“什么，安国公府遭贼了？”
　　“是，听说没偷走什么，黄均还差了一拨人调查，不过还未找到人。神出鬼没这一点与放火之人有些相似，若为的是同一件事，即便不是同一人也该是一伙，逃不掉关系。”
　　宁珂承点了点头，面露愁色：“宁清怎会牵扯到此事。”
　　良久后，他长叹一声：“从前他跟着太子读书，才华卓越，是一群人里的翘楚，我不喜，后来他流连茶肆酒馆，乐钟消遣，我虽训斥，心里反而松了些。朝堂之事瞬息万变，何苦让他也陷进来，倒不如像寻常世家子弟一般，平平无奇，却活的自在。”
　　李蒙知道大人这是爱子心切，只好劝道：“公子聪慧，天资难掩，既阻挡不得，不如默默护着。”
　　安国公府。
　　昨夜在宁府见到那封残信后，宁清彻夜辗转反侧。他一瞬间起过怀疑的心思，可仔细想想，这其中疑点颇多。首要的便是，如果他爹确实有这封信，必定早就知道其重要之处，怎会有暗室不放，放在书案屉子里。唯一能解释的就是，那封信是别人放进去的，因为外人不知道书房有暗室，才只能放在自以为最安全的地方。正是这点让他确信，他爹与幕后之人无关，大概同他一样在差此事，被人察觉以此为警告。
　　宁清不免有些佩服起那人的神通广大，那人知道他爹在查此时便去宁府放火警示，怀疑他手里有信，便去安国公府夜盗，这样的底气实在令人叹服。他正想着过两日要不要去宁府探探他爹的口风，外头林荣进来传道：“公子，刑部的江吕文来了。”
　　江吕文，好像是时常跟在黄均身边的人，他来做什么？
　　宁清让传，起身去正厅见他。片刻后，江吕文带着一人，笑脸盈盈地进了厅，开口便是恭喜，让宁清一番不解：“何喜之有？”
　　“自从公府遭了贼，我们大人是废寝忘食，梦里都在惦记此事。”
　　不是说废寝忘食吗，还做得了梦？不愧是黄均手下的人，一个样的油腔滑调。宁清撇了撇嘴端起茶盏。
　　江吕文见他不说话，只好继续道：“大人让我们在公府周围调查盘问，属下们不敢怠慢，连日下来，果真发现了线索。”
　　“哦？”宁清闻言抬头看他，面露喜色，将茶盖盖回茶盏，茶盏放置一旁。看来黄均不是一无是处，他问：“发现什么线索了？”
　　见他有了兴趣，江吕文忙趁热打铁道：“那日公府是二更天左右遇贼的，正好更夫洪山那时在公府附近打更，属下已将人带来了。”
　　江吕文移开一步，他身后的人便映入宁清眼里。洪山看上去有些年纪，头发花白，步履蹒跚。
　　洪山这把年纪从未与皇家贵族接触过，手足无措的，颤颤巍巍地打算跪下，宁清忙制止他：“洪伯，您这年纪可以做我祖父了，实在不敢受这大礼。”
　　洪山惶恐中被有眼色的江吕文提醒道：“将你见到的再说一遍给公子听。”
　　洪山点了点头，回想起那夜的情形，说道：“那夜小人在前街打更，记得很清楚，二更天，往常这时候街上除了我了无行人，只是那夜不同寻常，我听见了屋顶有异动，担心遇上夜贼，找了个墙角躲着。小人年纪虽大眼力却不差，亲眼见到两个身穿夜行衣的人在屋顶疾走后，一前一后跳进一处院子里。”
　　窃贼一转眼便没了踪迹，极有可能是进了附近的府宅，这与宁清当时想的如出一辙。
　　宁清问：“你看清是谁家的院子了吗？”
　　洪山肯定道：“离得不是很远，小人看的一清二楚，是聚客斋袁掌柜的私宅。”
　　袁掌柜？袁虚？自从上次三王子的侍从在聚客斋暴毙，宁清已有几个月未去聚客斋，突然听到这名字一时反应不过。
　　他停顿片刻，点头道：“好，我知道了，林荣，送洪伯出去，去库房取锭银子给他。”
　　林荣将人带出去后，宁清问江吕文：“袁虚的背景查了吗？”
　　江吕文心里暗喜，忙回道：“查过了，甚是清白，聚客斋生意一向红火，不少达官贵人都会去聚客斋，因而袁虚在帝都也有些脸面。”
　　“袁虚是掌柜，那主家是谁？”
　　江吕文迟疑了片刻，为难道：“这个已经在派人查了，还没结果，不过能开得起这样大的食府，此人在帝都必定算得上人物。”
　　宁清垂着头，左手食指敲着靠椅的扶手，思索片刻后抬头说道：“黄大人很是用心，替我谢过他，还请黄大人继续调查窃贼一事，有消息再来公府告知。”
　　江吕文笑着领命，又问道：“窃贼既进了袁掌柜的私宅，要不要把他叫来刑部问问？”
　　“嗯，也好。不过，虽然窃贼进了他的宅子，却不能因此说明他与窃贼有关系，毕竟是有脸面的人，在没有线索之前，还是不要为难他。”
　　江吕文拱手行礼：“是，属下明白，若公子无其他事，属下就先回刑部了。”
　　“去吧。”
　　林荣回来时，正厅里只剩下宁清一人，见了他便道：“去将陈总领叫来，我有话对他说。”
　　陈春峦听宁清大致说了方才的是，问：“公子怀疑袁虚？”
　　“是，不过没证据。”
　　“那公子为何不让刑部接着查？”
　　“刑部受制颇多，若袁虚的主家真有些来头，只怕黄均也挡不住，既然让他们查窃贼便纯粹些，只查这个，别的我也不放心交给他们。”
　　陈春峦明白他这是怕打草惊蛇。
　　宁清对他道：“陈总领，窃贼一事先不用管了，你私底下查查袁虚，不止他，聚客斋那样大，他还有一个私宅，一个人肯定顾不过来，应该有自己的心腹，都别放过，有蛛丝马迹就回来告诉我。”
　　陈春峦应令后退下。
　　宁清随即起身往外走，林荣忙问：“公子，你这要去哪呀？”
　　“去费添那。”
　　费添本躺在软榻上，双腿悬在空中摇晃，四目无神地望着房顶，手一下下地抓着葡萄往嘴里送。他突然听见了脚步声，兴高采烈地跳起来，在公府里能来找他的，除了宁清哪还有别人。
　　宁清进了屋就让林荣把房门关上，费添不解道：“兰誉兄，你这是怎么了，神神秘秘的？”
　　宁清不拐弯抹角，直接问：“费添，我有一事问你。”
　　费添点了点头。
　　“先前在刑部时我问过你，你说你到了帝都后从未劫富济贫。可袁虚偏说你偷了他主家的东西，你再想想，有没哪里能扯上关系？”
　　费添一头雾水，几个月前的事，那时候都搞不清楚，现在既不是难上加难。
　　“你从荥川来，走过的地方不少，不知是城内，城外的有没有能与此事扯上关系的？”
　　“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费添恍然记起，“在晏州城外盗过一笔，乡野田间的竟然有座大宅子，我心想定是剥削佃户得来的，夜里便溜了进去。也不知是什么地方，我方进屋不久便被人发现了，最后只从抽屉里慌乱地取了些轻便的银票。”
　　宁清入神的思忖着，费添以为他生了气，忙道歉道：“我发誓，我就做了这一次，而且那时你问我在帝都里有无偷盗，我就没想起来城外的事。”
　　“不，我不是想这个。”宁清猛然抬头，问他道：“那时候偷的东西，还在吗？”
　　“在，都是些大额的银票，我一时用不到，分了一部分出去，就留了两三张。”费添从衣柜里将包袱取出，拿到桌子上，找到最底处的一叠，面上确实有几张银票，一张一千两。
　　“这些银票你是不是拿去当铺换成银子了？”
　　费添惊奇道：“你怎么知道的？一千两数额太大，我换成银子后才分给那些穷人。”
　　“那便对了。”宁清道，“数额大的银票都有标识，你贸然去当铺换，只怕前脚刚走，后脚就被人告发了。”
　　费添豁然道：“我就说怎么刚进聚客斋不久就被人拎起来，原来是误打误撞，自己送上门去了。”
　　宁清将银票放在一旁，看了看包袱，觉得有些眼熟，问道：“这包袱是你去南疆时用的那个？”
　　“我就这一个包袱，自然用这个。”
　　宁清噗呲一声，笑道：“我那时就奇怪，你的包袱怎么偏比旁人的鼓，原来装得都是银子，真是难以预料。”
　　看样子，袁虚知道费添偷了银票，为何不说？费添偷的宅子必定与袁虚有关，可在魏尧将费添送去官府时，他的神情有些古怪，看样子不打算闹到公家，只打算私了。明明是受害的一方，为何要藏着掖着？前些日子的窃贼，躲进的也是袁虚的宅子，这两事是否有所关联？
　　若这两件事确实有关，只能说明一点。窃贼煞费苦心进公府，要盗取的不是银票。方才费添说自己去南疆时也带着这个包袱，回帝都后，这包袱跟着他们禁足了两个月，解禁不久后就出了夜盗的事，莫非，包袱里有什么让他们更在意的东西？
　　宁清手伸到包袱上，一扯，整个包袱都散开来，将表面的杂物扫开后，底下的一叠信件暴露在眼前。宁清霎时情绪紧绷起来，轻轻将信件拿起，翻看几份后停了动作。费添虽不知他在做什么，但见他半天没有动作，也有些紧张，问道：“怎么了？”
　　宁清将其他信放下，唯独留下了一封，递到他面前，费添茫然道：“是什么？”
　　宁清淡淡道：“他们是为了这个来的。”
　　费添接过信，低头一看，吓得瞪大了眼睛，忙到包袱里将从南疆带来的密信取出，放在一处比较，信戳的样式分毫不差。他也无法相信自己原来早就在无意中拿到了信封，无措道：“我，我真不知道有这东西，当初没顾忌太多，随手抓了一叠就走，这些，这些东西我都没仔细看过。”
　　宁清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费添，你帮上大忙了，为兄今晚就让厨子给你加菜。”
　　“我，我帮上什么了？”
　　“我们手里有杜源的信，那时大家都不知道他此举是何意，如今却明白了。”宁清走了几步，转身对他道，“杜源身后之人不能事事出面，可需要一种证明身份的法子，以免他人冒名顶替，这信戳就是此用。我们依据信戳，顺藤摸瓜，必定能触及幕后之人，因此他们也着急，才要出此下策夜盗公府，没想到弄巧成拙。”
　　“原来如此。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那个城外的宅子在什么方位，你大致还记得吧？”
　　…
　　聚客斋外，陈春峦已盯了几日，在聚客斋和袁虚的私宅之间来回奔走，摸清了大概。平日里袁虚都在聚客斋招呼宾客，铺子里的事大多都由他亲自过问，忙得团团转，关了铺子便回宅子歇息，直至第二日清早出门，到聚客斋去。他有一个得力手下，名叫霍三城，总跟在他身边，袁虚也时常提点他，算是心腹。
　　这日霍三城进了铺子不久又出来，袁虚还留在聚客斋，实在反常，陈春峦等了这些日子，总算等到他们有所行动，便悄悄跟着他，见他上了马车，回头取了马远远地跟着。马车兜兜绕绕得出了城门，此时人烟稀少，不必像在城中时那样避人耳目，马车径直向前行驶。陈春峦骑着马在荒山平野中过于显眼，于是中途拐道进了林子，在暗处继续跟着。
　　他一路跟到一座坐落在山下田边的大宅院前，大门上挂着明晃晃的两个赤金大字，霍府，大门口足足有八个家丁手持木棍在守。霍三城下了马车，家丁见到是他才将紧闭的大门打开，霍三城进了宅子，大门又立刻被关上。
　　陈春峦见此，立即回国公府，向宁清禀告：“霍三城进了城外的宅子，正是费公子所说的那处。”
　　先前费添已凭借着残留的记忆，带着陈春峦走过一遭，找到了他所说的宅子，正是今日所见的霍府。
　　此举不过是让宁清所想的板上钉钉，霍三城是袁虚的心腹，如此一来，袁虚是逃不了干系了。可一个袁虚不过是虾兵鱼将，真正的龙王爷还潜在水底，该如何让他现身才是关键。
　　宁清道：“继续守着，除了霍三城若还有旁人去了，必要谨慎。”
　　“是，属下已让分告侍卫去轮班守着，绝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陈春峦退下后，宁清起身，俯下头打量了一番，笑道：“不错，今日穿的得体。”
　　林荣道：“公子平日不都不在意衣着吗，今日怎么…难不成要回宁府？”
　　宁清微笑着看了他一眼：“算你聪明。”
　　今日宁珂承正巧在家，见他回来也不惊讶，似乎等待已久了。
　　宁清恭敬地行了礼，偷偷一瞥，笑道：“前几日儿子走得匆忙，没来得及和父亲好好说话，不知书房如今怎样了？”
　　宁课程让何伯上些茶点，宁清看了一眼，全是他喜爱吃的。
　　“无事，已差人重建了，近来事务不多，我暂时在自己屋里处理，也还尚可。”
　　宁清应了一声，伸手拿了一块糕点，反常的细嚼慢咽起来，显然是在等他父亲先开口。宁珂承自然明白，先前想到千言万语到了要开口时反而说不出了，他看着宁清，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说道：“凡是要有分寸，切记保重自己。”
　　宁清闻言，茫然地抬头看他，转而为笑：“父亲也是，切勿过度操劳，仔细身子。”
　　直到用过饭宁清要离开，两人也没提起那日在书房所见之事，父子俩心如明镜，事事明了，却不戳破。有些话问了也不会答，又何必问呢？
　　宁清转道去了自己的屋里取过木鸢里的信便走，回到国公府时才打开来看。宁府走水那日，他回府里传了信，问及南疆战事，不知陶吉是否清楚一些内情，如今陶吉已回了信。
　　信中提到北狄王新制了火炮，南蛮王买了一批。难怪有底气突袭宣域关，原来是仗着北狄王的威风。
　　宁清看完信，转手就火烧了。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他打开门一看，是陈春峦。
　　“陈总领为何如此焦急，是城外有了消息？”宁清有些好奇，陈春峦总是一个表情，竟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不，不是城外，是南疆。”陈春峦深吸了口气，依旧难掩愁绪，“不久前朝廷收到南疆来的快奏，原以为南蛮的兵马不多，想不到竟足足有十万，且他们还不止从哪来的神炮，威力惊人，防守之力尤强，我军两次强攻都不占上风。”
　　宁清沉思片刻，问：“我军只有六万兵马，将军可是要朝廷加兵？”
　　“是。将军上书再加五万兵马，可北疆剩的三万兵马不能动，其余的兵力都散在各处，没有兵符无法调动。但上次将军禁足时，兵符已被陛下缴了。”
　　宁清惊道：“还没换吗？”
　　“陛下未提起还兵符一事，将军就没主动要。”
　　宁清一股怒火冲头而来，闭上眼调控情绪。祥丰帝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见所要兵力不多，便霸占着兵符不还，这下吃了亏，实在是咎由自取。
　　“难不成这种时候，陛下还不打算归还兵符？”
　　“陛下紧张南疆战事，怎会不还。是这派去还兵符的人…”陈春峦看着他道，“将军亲自说要您去。”
　　“我？”宁清一脸难以置信，险些以为自己听岔了。
　　陈春峦点头应道：“是。宫里应该很快会有人来传了。”
　　话音未落，那头林荣急冲冲地跑来，见到陈春峦惊讶了一番：“陈总领也在这。”
　　随即对宁清道：“公子，宫里来了个小太监，说是陛下请你进宫。”
　　还真是。
　　宁清点头道：“你先备好马车，我换身衣服，随后就来。”
　　马车悠悠转转到宫门前，小太监在马车前提醒道：“公子，到了。”
　　宁清掀开车帘，顺着脚凳下来，他无官服，穿一身淡蓝色罩纱锦袍，内敛不放，极为合适。
　　林荣留在马车里等他，小太监领着他到了安庆殿外，冯郁见了他忙迎上来：“宁公子可算来了，陛下收了将军的信后愁得午膳都未好好进食，就等着您来呢。”
　　笑话，有事相求时嘴脸倒是平易近人，半点不见霸占兵符时的气魄。
　　宁清笑道：“让陛下久等了。”
　　祥丰帝见了他，疲惫的脸上有了一丝喜色，吩咐冯郁亲自上茶，又给他赐座。
　　宁清微微俯身谢过。
　　祥丰帝揉了揉头，问：“朕请你来的缘由，想必你也知晓了。”
　　“是，臣听说了。”
　　“朕原先是想着此次所需兵马不多，无需动用兵符，且原让魏尧禁足三月，提前解禁已是破格，不好再提前将兵符还他，便打算等他回来后在交还，只是想不到有此变故，是朕欠缺考虑了。”
　　宁清不动声色地瞥了冯郁一眼，他那明晃晃担忧的表情实在可笑。在宁清看来，这不过是朱勤咎由自取，现在摆出一副情有可原的样子是给谁看。
　　他虽不满，却不能当面下皇帝的面子，尊卑之道还需得守着。
　　“陛下如何能想到南蛮故弄玄虚，隐藏实力，还请陛下莫要自责，如今前方的战事要紧。”
　　他这一说，祥丰帝想起了正事，应道：“说的是。将军来信说让你自己护送兵符，冯郁已将兵符找出了，你拿了，尽快送至南疆。”
　　祥丰帝将锦盒递给冯郁，由冯郁转交给他，宁清收下，起身行礼道：“陛下若无别的事臣便先回府了，早些准备，好早些启程去南疆。”
　　“也好。你去南疆也需要一些人马，可要朕拨给你？”
　　宁清微微一笑，摇了摇头，谢绝了他：“不敢劳陛下费心，府中现有人马已够，臣带一些就是。”
　　被直截了当地驳了好意，祥丰帝脸色僵了一瞬，看着他颔首，语气也有些冷硬：“说的也是，那你先回府安排去吧，切勿误了军机。”
　　“臣领命。”宁清果断跪下行了礼，起身便走。
　　祥丰帝转过头瞥了他一眼，对冯郁道：“宁相的公子倒是有脾气，原见宁相忠心，将他儿子许给魏尧，以作掣肘，看来朕是失策了，他比魏尧还厉害，敢当面给朕脸色看。”
　　这样的情形，冯郁不知应对过几回，早已练就了驾轻就熟的本事。他只好一如往常地劝道：“宁公子骄矜惯了，或许不是故意的。”
　　“随他去吧。朕懒得同他计较。”
　　宁清回府后便让陈春峦给他挑些侍卫，护他去南疆。
　　陈春峦安排妥当后，仍不放心：“只有十二人，会不会少了些？”
　　“绰绰有余。”宁清自信笑道。
　　“那，要不属下一同前往？”
　　“不用了，你留在帝都，继续盯着城外，若有必要时传信到东宫，太子自会处理。”
　　“太子？”陈春峦惊讶道，不知怎会牵扯太子。
　　“太子也知情，到时候你放心找他。”
　　次日，朱御闻讯出宫，见了宁清一面，听他说及近日的事，倍感惊叹：“想不到那封信背后竟攀枝错节，你放心，你不在帝都时孤会看紧此事。”
　　“有劳太子了。”宁清微微笑道。
　　“孤见你成婚后实在是忙，一桩桩事接踵而来，就未好好歇息过，如今还要去南疆乱地送兵符，此去险象环生，必要护好自己。”
　　宁清淡然一笑：“殿下放心，我又不上战场，不会有事的。”
　　太子是上朝时听祥丰帝提起才知晓此事的，宁珂承自然也不会不知。宁清临行前特意去宁府辞别，宁珂承晓明大义，心里虽担心却依旧让他去了，不过是再次嘱咐他小心。
　　原来宁清是不打算带上林荣的，可偏偏他与费添说话时不慎让他听见，便死乞白赖的，任他说什么都要去。
　　“上次公子说去南疆用不了多久便能回来，结果一去近两个月，这次南疆战乱，说不定要更久。”林荣凭着二十年与宁清打交道的经验，以及上次被蒙的悲惨教训，这次早已学乖，看破了他的伎俩，“可别说送完兵符就回帝都的话，以公子的性情，不等到战乱平息，怎会抛下公爷独自回来。”
　　“什…”宁清被戳穿了心事有些尴尬，偏偏费添还一副狐疑的样子盯着他，嘴硬道，“你倒是了解我。”
　　无法，宁清最后还是带上林荣一同前往南疆，不过事先约法三章。
　　“话说在前头，此去可没什么好待遇，吃穿上不比公府，说不定何时缺了粮，你这身肥肉必要时还得拿出来用。”
　　林荣沉默了片刻，宁清以为他在犹豫，想不到他此次是存了心要跟着，无畏道:“不打紧，小的肉多，能多饿几日。”
　　…
　　夜里，十二名侍卫整装待发，为赶路，众人皆是骑马。离开晏州三个时辰后，在天边微亮时到了昌州，在城中稍作歇息，
　　费添见宁清带着林荣要出去，问:“兰誉兄要去哪里？”
　　“去昌州武司调兵。”
　　调兵？费添反应过来后忙跟上，与他一同前往。
　　起初宁清也疑惑魏尧当初没带上他，为何此次却要让他去送兵符，等出发前看地輿图时才恍然大悟。此去南疆途中要经过几个大州，皆是兵力充备之地，再加之庆州兵力不足，要虎符也是为了调兵。魏尧指名要他去，面上为了护送虎符，实际是要他在行路途中将兵力集齐，省去了来回折腾的浪费，以免误了军机。
　　天还未大亮，昌州武司的大门前只有两个守卫，昏昏欲睡的，等宁清和费添都到他们面前了，上下眼皮还在打鼓，费添看不下去，朝他们的肚子各戳了一下。
　　“谁，是谁？”守卫睁开惺忪的睡眼，看到他们三人时吓了一跳，随即想起来装腔作势，“你们是何人？大清早的来做什么？”
　　宁清瞥了他一眼，正视前方道：“传镇北将军军令，持虎符调兵，你们武司使呢，让他来见我。”
　　守卫们狐疑地相视一眼，心说这是哪里来的疯子，大清早的来这撒野。
　　宁清懒得与他们多说，取出袖中的腰牌给他们。
　　临行前朱御说是无官位在身，在外多有不便，便给了他一块腰牌，助他行事通畅无阻。
　　守卫拿过腰牌一看，金尊镶玉，团龙簇拥着一个“朱”字，朱乃是皇姓，能拿着这样的牌子，不是皇族也是权贵。两人霎时吓出了冷汗，困意早就散到九霄云外去了，忙跪地行礼，双手举起将腰牌奉还，求情道：“公子恕罪。”
　　宁清一把将腰牌塞回袖中，说道：“别磨蹭了，去请武司使。”
　　宁清被带到正厅，等了些时候，武司使手忙脚乱地扣着衣扣跑来，直接冲到在他面前跪下：“下官见过公子，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不用问那些无用的，你只需知道我是安国公府的人，如今南疆兵力不足，镇北将军特让我来调兵，这是虎符，请大人看过无误后立即安排调兵。”
　　宁清给林荣使了眼色，林荣便将怀里的锦盒取出，递到武司使面前。他口干舌燥地干咽一口，小心翼翼地将锦盒打开，露出了黑玉质地的符节，若干道疏松的纹路通向背后，聚集成一个“魏”字。从前有人说这“魏”是指代大魏，可自建国起，虎符都在魏家一族手里，因此又有人说这“魏”一开始是指的魏家，不过到底只是揣测，真相如何并无人知晓。
　　这虎符有一辨认之法，传说当时魏尧的父亲在西戎作战时不慎磕了虎符，因此虎符面上有一小缺口，武司使仔细瞧了瞧，确有缺口。他将锦盒盖回，还给林荣，俯身喊道：“下官遵令，即刻安排。”
　　昌州是帝都屏障，军马充足，武司使为凑了两万兵马，宁清随即带军南下，途经四地，凑集五万兵马，直往庆州。
　　——
　　庆州。
　　七日前，探子来报，嘉州城内的兵力足足有五万，另还有五万驻扎在宣域关外，以备不时之用。魏尧上书朝廷，将增兵之事交给宁清，他为人通透，必明白自己的用意。
　　这些日子来魏尧并未偃旗息鼓，时不时就让魏军到城门前溜达一圈，打不过半个时辰便撤，仿佛逗弄南蛮军一般，伤亡不多，可将南蛮军气得够呛。
　　两日前从北疆传来回信，南蛮的火炮果然是北狄所为，布那将刚制好的火炮卖给南蛮王存的什么心昭然若揭，也只有孙胤那个傻子自以为捡到了天大的便宜。
　　宁清撇下费添，让他带着大军，自己则带着林荣快马感到庆州营地，迎面便碰见赵旻正要回帐，见到他大惊，被宁清及时遏制住捂住了嘴:“噓，别出声。”
　　赵旻瞪大眼睛点头，等他放手后才问:“公子怎么来的这样快？”
　　“我先行一步，大军在洛水河畔歇脚，明早才到。”宁清顾盼一周，低声问他，“你们将军在哪个营帐？”
　　赵旻迟疑地给他指了一个方向，宁清微微一笑，将林荣退给他，说道:“麻烦赵将军替林荣找个住处。”
　　说罢，还不等赵旻回应，宁清便朝着他方才指的方向轻手轻脚的去了。
　　赵旻转头问林荣:“你们公子，这么性急吗？”
　　林荣一边为被抛下哭笑不得，一边还不忘维护自家主子，怒视赵旻:“胡说八道。”
　　随军的武备监画了张火炮的精密图，魏尧这几日不带军的时候便在研究此图。夜里帐中点了灯，他凑着昏暗的灯光看兵书，静谧之中嗅得一丝不同寻常，微微抬起眼。
　　…
　　宁清探头探脑地往帐内偷瞄，黑灯瞎火的，看来是睡下了。他蹑手蹑脚地挪着步子到榻前，黑暗中也看不清人在哪里，他伸出手去摸，未碰到人手腕就被用力拽住，一个翻身被压在榻上，背磕到略硬的床榻，有些疼。
　　他哎呼一声：“我大老远的赶来，你就是这么对我的？”
　　魏尧在他身上戏谑一声，而后放手，在他身旁躺下：“若是旁人，眼下命已经没了，我手下已把着分寸了。”
　　宁清揉着右手腕，问：“你何时知道是我？”
　　“方才。”
　　啧，模棱两可。
　　“你如何认出来的？”
　　“感觉。”
　　“呵。”宁清嗤笑一声，心想他何时也会说胡话了。
　　两人静静躺了片刻，魏尧问他：“一路颠簸，累吗？”
　　“方才不觉得，一躺下却好像立刻就能睡着。”宁清闭上眼，思绪渐渐涣散话说到后面越来越轻。
　　“嗯，夜深了，睡吧，明日再说。”魏尧没等到他回话，侧身为他将被子盖上，刚要起身，手却被拉住了。
　　宁清喃喃道：“敢走试试。”
　　黑暗中，魏尧愣了愣，一时不知他是真困还是装的，可偏偏人此时又了无声音。魏尧迟疑了片刻，复躺回榻上，握紧了拉住自己的那只手，一个翻身，隔着被子将宁清整个人搂在怀里。
　　次日，晴空万里。
　　宁清醒来时已近正午，洗漱完后正要走出营帐找些吃的填饱空了一整夜的肚子，见魏尧端了盘子进来，有些惊讶：“你怎么还在这？”
　　“后续兵力已到，有赵旻和田塍他们管着，旁的事不急。”魏尧放在桌上，看向他，“愣着做什么，过来用饭。”
　　宁清糊里糊涂地坐下，看着面前的饭菜依旧有些不解，迟疑地抬头看他：“你，为何突然对我这么好？”
　　魏尧灿然一笑：“我一向如此。”
　　…不是他疯了便是魏尧疯了。
　　用过饭后，宁清想起费添，问起他，魏尧道：“他一到营地便睡过去了，才两个时辰，醒不来。”
　　看样子费添无事，就是累的，宁清不再记挂他，倒是想起了正事：“嘉州如今被南蛮据着，敌军人数甚多，你打算如何？”
　　魏尧转头想了想道：“南蛮军的火炮是个麻烦，可不过二十架，即使真是神兵利器也并非人力不能阻挡。单就南蛮王之辈不足为据，倒是东夷王穆靖，凭着与南蛮先王的交情，未必不会在南蛮穷途末路时助力一把。”
　　的确如此。宁清猛然想起从前陶吉和他提过，南蛮先王突然薨逝，其中只怕有异，东夷王与南蛮王交情匪浅，或许能从此处入手。
　　宁清问：“我听说南蛮先王是正值壮年，骤然逝世的，那是位人物，怎会将王位传给这样狗屁不通的儿子。”
　　魏尧闻言有些意外，问：“现南蛮王是世子出身，先王去世突然，世子继立也说得通，怎么，你认为南蛮先王的死可疑？”
　　“是怀疑，可是没证据。”宁清似乎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嘴角不自觉上扬起来，他问，“昭倬，你有办法取回嘉州吗？”
　　“近来是想了个法子，你想做什么？”
　　宁清眼睛一转便像在憋坏主意，胸有成足似的淡笑着。
　　…
　　三日后夜间，魏军十一万人马分散成四拨，一部分在城外牵制，一部分翻过紫阳山突袭南蛮军在嘉州的粮仓，另外两部分迂回包抄，翻过宣域关，给南蛮军一个出其不意。南蛮军兵力分散，城内与关外的兵力缺乏干将，军心涣散，很快溃不成军。
　　魏军解决后方兵力后，从城内各处直达城外，城外的三万南蛮军虽有北狄的火炮，却不敌悬殊的兵力，在魏军前后夹击下，打了不到半个时辰便缴旗投降，南蛮军将领钱越等五人被俘。至此，嘉州收回，举国上下同庆，嘉州百姓经此一战，无不对魏尧顶礼膜拜，甚至称之为战神。祥丰帝龙心大悦，赏魏尧黄金万两，赠庄园别院五座。
　　收回嘉州那日，底下的士卒撒了欢的折腾喧闹，魏尧同他们喝了两杯便趁其不备溜了，他与宁清登上宣域关，山顶无人处草木茂盛，大片翠绿之间有大大小小坟包，数不清数目的空墓，皆是宣域关逝去将士的衣冠冢。
　　魏尧拎了瓶酒到一处墓前，简陋的木牌上写着“威远将军曹胥之墓”。魏尧取出小盏倒了一杯酒，剩余的都撒在了墓前的黄土上。
　　“从前你最爱北疆的佳酿，今日先拿这酒凑合凑合，等日后我加倍还你。”
　　宁清默默走到他身边，看了看墓碑，对他说道：“底下的人疯得要乱套了，赵旻正到处找你呢。”
　　魏尧应了一声，起身道：“就去。”
　　走了几步，发现宁清没跟上，他转身看他，目带疑惑，宁清微笑道：“我喝得有些多了，在高处吹吹风，你先走吧。”
　　魏尧与他对视一眼，点了点头，而后转身离开。
　　等见不到魏尧的身影后，宁清看着墓碑，轻声道：“不知上次一别竟是永远，我没别的好说，只有一样，你家将军，我定会好好陪着，叫他此后不再孤苦伶仃。”
　　…
　　钱越等战俘在胜后次日已被押解上帝都，剩余兵力待修整后过几日也该陆续返回原处。
　　虽在对战时东夷王并未插手，可到底是向着南蛮的，南蛮败后几日，穆靖亲自前来嘉州，两人在嘉州府衙里见了一面。
　　魏尧穿着一身黑纹锦袍，半扎着头发，垂首喝茶的样子全然不像武夫，穆靖也是第一次见他，常听说他的名字，却不想真人是这样的翩翩公子。
　　穆靖来意明确：“孙胤无端突袭宣域关，战败是他咎由自取，战俘该如何处理便如何，只是有一点，魏尧啊，你是聪明人，如今四方势力是何情形你很清楚，见好就收，此事就这么过去了，回头孤劝孙胤给你们大魏皇帝赔礼道歉，礼数上不会亏待你们。”
　　魏尧没回话，穆靖下不来面子，也皱起了眉头。一旁从穆靖方才进来时便没说过话的宁清，开口打破了僵局。
　　“东夷王为南蛮王殚精竭力，令人佩服，只是在下有一事好奇，南蛮王孙胤是怎样的人，大家心中都有数，为何您偏偏这么护着他呢？”
　　宁清话里话外都带着一丝笑意，在穆靖听来有些刺耳，却依旧回道：“孙胤是何货色孤自然看在眼里，可你们也该清楚孤与他父亲的交情，挚友已逝，他留下的继位者孤不能不管。”
　　宁清深表同意地点了点头：“东夷王重情至此令人称道，只是在下听说南蛮先王薨逝突然，未留下遗诏，按例才让世子继位，可现南蛮王这样，先王能不知道吗？先王事事以民生为首要，在下身处晏州都有所耳闻，试问爱民如子的先王会将南蛮交给这样的儿子手里吗？”
　　穆靖大怒，起身指道：“你是何意！”
　　宁清笑了笑：“东夷王息怒，在下只是听说先王还有一个次子，博学多才，颇享盛名。”
　　穆靖的滔天怒气瞬间偃旗息鼓，顿了顿，冷笑道：“真是厉害，看来深谙离间之术。”
　　宁清说道：“望东夷王深思，我们在嘉州还会停留几日，若您有意只管差人来传个信。”
　　穆靖停了一步，头也不回的离去了。宁清一转身，见魏尧正盯着自己，那眼神说不上的微妙，他也不知是何缘故，总觉得心有些悬，问道：“怎么这样看着我？”
　　“没有，就是觉得你实在是能说会道。”魏尧又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样子，“你觉得东夷王会答应？”
　　宁清笑道：“会，我猜他原就有这想法，今日被我挑拨了，回去细想，心中的疑窦自然会死灰复燃。”
　　作者有话要说：万字更奉上，感谢大家，mua


第42章 诸国
　　穆靖没在嘉州停留，直接回了东夷，带着一身怒气，刚进仁政殿就扔了手串，嗤笑道：“了得，果真了得！”
　　得了信的齐寻提早在殿内候着，见他如此发怒，吓了一跳，忧心道：“王上去了趟大魏，怎如此气恼？可是魏尧口出狂言不给王上面子？”
　　穆靖坐下静了静，冷笑道：“倒不至于，只是也没答应。”
　　齐寻一心为主，一听没答应，眉头皱成了小山：“黄毛小儿实在猖狂，王上打拼时哪有他魏尧的事，果然是上梁不正下梁歪，祥丰帝那样，也难怪有将领如此。”
　　眼下穆靖的心思已不在魏尧身上，经宁清那么一激，真让他记起了往事。
　　孙胤是已故南蛮王妃的儿子，前南蛮王孙祯重情，一生所爱两样，公为南蛮万民，私为内院发妻，夫妻俩鹣鲽情深，可惜王妃早薨，她死后，孙祯一门心思都在王妃唯一的血脉上，为此暗地引了多少庶子的嫉恨，若孙胤有能倒无妨，可他偏偏是个无德无能之辈，才德登不上大雅之堂，心胸更是狭隘，仗着世子之位欺压兄弟。他的所作所为孙祯都看在眼里，直到后来也动了立贤的念头。
　　其中一位庶子确实出色，穆靖也曾见过，那孩子比孙胤小两三岁，可人却聪慧许多，是庶子里最得孙祯喜爱的。那时候他和孙祯提过一句，只是孙祯念着亡妻，一时没下决定，穆靖也不急，谁想正值壮年的人突然便没了。
　　孙胤的说法是积劳成疾，可孙祯薨逝前一个月他还见过，神采奕奕，哪有半点油尽灯枯的样子。他原也怀疑，将此事同北狄王提了，北狄王说孙祯那样疼爱嫡子，难不成孙胤真能做出这样大逆不道的事？他也觉得孙胤虽平庸，也不至于做出弑父这样出格的事，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今日猛然提及此事，的确加重了他的疑心。穆靖仔细想想，彻底查清此事，不管是何结果，也算了了他一桩心事，这么做虽是顺了魏尧的意，但话说回来，东夷与南蛮的交情，天下谁能不知。若非魏尧那边真知道些什么，又怎会从这点入手呢。
　　齐寻正寻思他在思索什么，能如此入迷，自己半晌不敢出声。穆靖手里把玩着手串，动作一动一顿，后来索性不动了，他心下断然，将手串置于一旁，说道：“你替孤办一件事，切记小心，莫走漏了风声。”
　　“是。”齐寻轻声应道，仔细听着穆靖的吩咐。
　　——
　　南蛮，玄武殿。
　　嘉州被收，钱越被俘，孙胤这几日脾气上来便砸东西，伺候的宫人无不惶恐，一边战战兢兢，一边又得仔细着，免得在这关头出了错。
　　谢楚玄日日进宫，没几刻真在想法子，纯粹是去受训，让孙胤宣泄怒火。
　　“十万兵力！仅仅一个嘉州，投进十万兵力简直是大材小用，怎料到你们这帮无能之士这样都能败仗，无用至极！”这几日每每想起，孙胤依旧气急败坏。
　　谢楚玄跪了一个时辰，腿脚起初还酸麻，如今已全然没了知觉，王上开了口，他这做臣子的总不能一言不发，劝道：“王上息怒。眼下还有一事，大魏抓了我方几个将领，别的都还好，只是钱越将军最是资历深厚，从前为南蛮立下不少战功，若就…”
　　“行了。”孙胤烦不胜烦，皱着眉头打断他的话，“别提钱越，先前孤也十分敬重他，以为他是个人物，想不到正是他让孤丢了这样大的脸面，你还敢指望孤替他向大魏皇帝说话？不管是廉颇老矣还是别的，总之是他自己技不如人，战败被俘怨不得他人，大魏要拿他如何便随他们。老的走了，年轻有为的才有用武之地。”
　　最后这一句刺到了谢楚玄心里，不是滋味。他心想劝也劝过了，王上听不进去也无法，他要这样做，死的不是一个钱越，而是所有老臣的心。
　　“说起来，东夷王说是替我去周旋了，可他肯，人家还不一定愿意接受，这不是许多天了也没个消息吗？呵，或许他真觉得自己有这样大的面子吧，殊不知四国之中，最孤立无援的便是东夷，若不是有我南蛮同他交好，他哪有底气同大魏硬气。”
　　孙胤说这话有些沾沾自喜，谢楚玄心里已是百般嗟叹，心道盛世不复，昏庸之人当道，嚣张一时痛快一时，如何能长久。
　　钱越一行到帝都次日便当众斩首，以扬大魏国风，消息传遍了南蛮的大街小巷，钱越在民间享誉盛名，他如今被杀引起了许多人的不满，记恨大魏之风见长。与此同时，发生了一件怪事。
　　许多先前失踪的男丁突然回到家中，家中爹娘先前寻找不得早已无望，想不到还有团圆这一日，心中无不感恩戴德，待细问了之后才知，儿子是让人绑了去，充作兵力去了嘉州打战，街坊邻里一传才发现，这样的情况不是孤例，粗略一数都有百十数，一个小县都如此，更不必说其他地方。到此，那些失了男丁的家中才恍然大悟，可惜十万军去七万人回，其余的全成了家人心中的伤痛。至此，风头大转，南蛮民间因此酿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
　　北狄，宝德殿。
　　南蛮战事告终，布那找两个儿子前来议话。
　　“南蛮王此次败得一塌涂地，实在是丢脸，白费了父王给他的二十架新炮，儿臣想想都觉得心疼。”巴奇那愤愤不平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战败的是他。
　　布那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抬眼看陶吉，问：“陶吉，你觉得呢？”
　　陶吉一惊，撇开巴奇那不善的目光，说道：“儿臣以为，事起南蛮，南蛮王输了此役，不论有何损失都是他们自己的事，总归与我们无关。”
　　布那轻笑道：“说的不错。”
　　巴奇见父王夸他，对陶吉的敌意更重三分。
　　“今日找你们来为的不是此事，快到七月二了。”布那脸上没什么情绪，可巴奇最懂这点，忙道：“儿臣明白，快到王兄的忌日了，前些日子已让人照往年安排了。”
　　“做的不错，陶吉，你也跟着一起打理。”
　　大王子的忌日事宜一向是巴奇在安排，怎么今年平白要加上他，陶吉一瞬惊诧，本想推脱，不想布那对他的想法拿得门清，没等他开口便道：“都下去吧。”
　　果然方出殿不久，巴奇的怒火便按耐不住了：“你是越发会讨父王欢心了，父王近来尤其看重你，做什么事都有你的一份。”
　　陶吉微笑道：“王兄在父王心中的地位哪里可以撼动，不过是近来事务尤其多，父王也是担心王兄过于疲累，才想找个人分担一些。”
　　这么一说，巴奇果然好受了些，只是嘴上依旧咄咄逼人：“油嘴滑舌。我倒是想起来，从前王兄最看不惯你，那时候你的日子哪有这般好受啊，也是我仁慈好欺负，才由得你在我面前放肆，要换了王兄，我看你敢？”
　　陶吉闻言微顿，微微笑道：“我对两位王兄的敬意都是一样的。”
　　巴奇斜睨一眼，冷笑着对随从道：“我们走。”
　　回宫殿的路上，陶吉从前的记忆被勾了出来。巴奇说的不错，从前的世子，也就是大王子苏保，一向看不惯他，因为出身的缘故，他在宫里本就不受待见，只是苏保尤甚，从到北狄王宫起便时常受他的训诫，那些日子都得想着法子避开他走。七年前衢原一战，魏尧将苏保杀于帐前，无形之中让他解脱了出来，巴奇虽嚣张，可雷声大雨点小，所思所想皆暴露在外，都无需刺探揣摩，比起苏保的确好上太多。总归王位不会是他的，谁当世子都无所谓，若是巴奇这样的倒也不差。
　　从前他不过是跟在一群人后上一炷香，今年却要亲自操办事宜，布那这么做不知是忘了苏保从前不喜他，还是另有他想。
　　说是一同操办，可大部分事还是巴奇经手，陶吉不过是被安排些零碎的琐事。好在苏保的忌日郑重却不铺张，无非是几个王子去佛堂待上几个时辰，布那去后他们便可以走了。
　　陶吉和巴奇等一众王子从清早待到黄昏，也不做什么，不过是坐在地上听大师们诵经，听得昏昏沉沉的大有人在。巴奇实在无趣，便时不时地刺陶吉一句，不过陶吉一向低眉顺气，他试了几次了无生趣，最后也安静了下来。
　　“你们累了一日了，都回去歇息吧。”布那突然不知从何处进殿，惊得一众人忙起身行礼。
　　人退了大半时，布那叫住了陶吉：“你留下陪陪孤。”
　　从前布那都是等他们散了，一人在佛堂待到夜深的，今日怎会…
　　既然布那开口了，他便不能推辞，硬着头皮在巴奇敌视的目光下应了下来。
　　布那坐在佛堂前，说道：“别拘束了，坐在孤旁边。”
　　陶吉小心翼翼地坐在他身后，听他说起话来。
　　“你应该很好奇孤为何派你操办忌日事宜吧？”
　　“儿臣的确不解。”
　　“你们的事，孤也知道一二，因为你的出身，苏保不太看得惯你，毕竟事情过去许久，人老惦记着陈年旧事总不好。”布那瞥了他一眼，说道，“世子之位空悬依旧，朝中大臣提过无数次，孤都推下了，一是困于苏保之死，二是苦于没有人选。原先几个儿子都还小，倒不急着这个，这两年你们都大了，谁装腔作势，谁隐忍不发，孤都看在眼里。”
　　陶吉闻言心惊，已有所预感，却不敢相信。
　　“陶吉，世子之位给你如何”
　　布那说得轻描淡写，可陶吉明白他是认真的，正是如此才更不敢妄言。
　　他起身跪地道：“谢父王垂爱，可此举只怕不能服众，还请父王三思。”
　　“能者居上，论才德、论品行，在兄弟们中，你是孤最属意的。”
　　“儿臣惶恐，父王正当盛年，立储一事可再缓缓。”不论如何，陶吉依旧不改口风。
　　布那看着他，轻笑一声：“既然你如此执意，孤便再缓缓。”
　　沉寂良久，布那道：“你下去吧，孤一个人待上片刻。”
　　“是。”直至陶吉出去，关上了殿门，布那抬头望着苏保的灵位，眼里的情绪渐渐泄露。


第43章 凯旋
　　北疆军和其他州借调的兵力都返回原职地后几日，魏尧一行也带着帝都驻军返程，十日后到达昌州，停留一日稍作歇息。
　　宁清与魏尧甩了一行人，方出驻地几十步便好巧不巧地撞上了萧远取水归来，见他们两人小心翼翼的样子，先是一惊，随即暧昧一笑：“啧啧啧，青天白日的，你们两个有什么事要溜出去单独相处？”
　　宁清不扭捏，反亲昵地冲着魏尧笑了笑，对他说道：“我们就想找个树林子谈天说地，不想被他人打扰，望仲之兄见谅。”
　　魏尧早习惯了他的语出惊人，愣了一瞬便仿佛无事一般转头对萧远道：“别乱传，赶紧回去。”
　　“走吧，去找个树林子。”魏尧看了宁清一眼，扔下一句话便走了，宁清随即跟上，萧远微微张开口，自言自语道：“莫不是…”
　　宁清跟上魏尧，此时离驻地有些距离，不必有太多顾忌，魏尧道：“东夷王如你所说对前南蛮王的死因有所怀疑，回帝都后你准备如何查此事？”
　　“我？”宁清停下脚步转头看他，微微一笑，“我哪有这本事能触及南蛮王室的秘辛，这样的事自然得你来查。”
　　“你没法子，怎知我就有？”魏尧颇有兴致。
　　“我常在帝都，能及之事左不过是帝都城里的一方天地，哪及你在北疆多年建下的人脉。”宁清深有自知之明，此事无论如何都轮不到他出手，交给魏尧再好不过。
　　“我确实有门路，只是我有一事好奇。”魏尧的目光像是要将他看透，“你为何确信此事与北狄有关？”
　　“前南蛮王去的突然，以东夷王与他的交情，必然有所怀疑。正如我先前说的，若非他心中有这个疑问，以他与南蛮的关系，即使对新王再不满，也会在两国间化解，对外上定是固若金汤，又怎会被我们挑拨。”他顿了顿，说道，“他怀疑，可偏偏当时新王继位时风平浪静，应该是东夷王与出其余两国提过此事，被压了下去。且不说弑父一事孙胤所不做得出，没有证据，说得再多也是污蔑。”
　　“四国以北狄为首，也只有北狄王有这心思掺和此事。”魏尧接着他的话说道，末了点了点头，“此事我会处理。”
　　两人谈完事正打算回驻地，突然有地动山摇之感，宁清摇晃了两下被魏尧抓住了手臂，才不至于摔得四脚朝天。摇动很快平息下来，魏尧见无事后放开手，疑惑道：“昌州地势平缓，从未听说过有地动之说，怎摇的如此厉害。”
　　宁清瞧着他转移注意的样子，忍不住凑近些揶揄道：“昭倬，你这些日子对我似乎和从前不大一样了吧？”
　　“胡说。”魏尧正气凛然地否认，若不是宁清与他相识已久，怕就被他这样子蒙了去，继续道，“仿佛从我来见你那夜起便有些不同。”
　　魏尧闻言一诧，随即又像无事一般，淡淡道：“是你的错觉，回去吧，快跟上。”
　　他离去的样子怎么还有些落荒而逃的意思，宁清偷偷一笑。他想起了那夜，南疆月光正浓，魏尧抱住他时，微光下自己手足无措地样子，唇角微微一勾，跟上魏尧。
　　他们一回驻地便觉得四周有过多关注的目光，不用问也知道萧远回来时必然大肆宣扬了一番。赵旻看着他们欲言又止，实在忍不住了，直言道：“都快到帝都了，将军至于这么心急吗，偷偷摸摸便算了，竟还让萧远瞧见，这下全军都知道了。”
　　这话说得仿佛他们真做了什么，被人当场拿了把柄似的，宁清深知越描越黑之理，故反其道而行：“多大的事，别大惊小怪了。对了，方才的地动好厉害，你们可感觉到了？”
　　“就些许震动，不打紧。”
　　“那或许是我们离震源近些。”
　　萧远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笑道：“莫不是你们情到浓时，天旋地转的感觉更明显些？”
　　魏尧冷道：“再胡说就把你的嘴巴缝上，彻底清净。”
　　萧远不敢说话，就闭上嘴咯咯咯地笑着走了。同时，赵旻以一副难以言语的表情盯着他们，在魏尧发难前知趣地走了，嘴里念念有词：“我什么都没听到。”
　　大军凯旋，帝都百姓皆夹道欢迎，大军由赵旻带回校场修整，魏尧径直进宫面圣。
　　他一身戎装，祥丰帝见了心下感慨:“你从前战胜北狄回京复命时也是穿了这样一身黑甲，七年过去气度更甚。将军多年来为朕守卫江山，实在尽心尽力。”
　　魏尧行了礼起身，低头道：“陛下过奖了，臣为大魏鞠躬尽瘁乃是职责。”
　　祥丰帝笑了笑：“甚好。赏赐早送去你府上了，行军数日想必十分劳累，你先回府休息，改日朕再为你安排接风宴。”
　　宁清一行方进府，后脚各方官员府中的人便将安国公府的门槛踏了遍，他应付片刻便将这差事塞给费添和林荣，自己拎了串带水的葡萄溜回后院，刚进屋，后来突然传来一声：“公子回来了。”
　　宁清吓了一跳，嘴里葡萄一口没咬就吞了下去，险些噎住。他扭头一看，原来是陈春峦。
　　“陈总管有什么事？”他刚要把葡萄往嘴里送，想到正事又放了下去，“可是城外有异动？”
　　“不错，袁虚与霍三城处事小心，属下盯了一个月总算发现端倪。”陈春峦跟着宁清进屋，继续道，“庄外来来往往的人不少，可都是些小厮，属下想若是他们真在庄外密会，必然有暗道，盯着大门自然瞧不出所以然来。于是属下想，庄外隐蔽却偏远，袁虚的主家必不会次次都跑老远出城，而聚客斋无疑就是最好的幌子。”
　　宁清颔首，深表同意。聚客斋生意红火、日日客满，若有人混在其中，旁人定难以察觉。
　　“属下盯着霍三城，发现他一个月里出铺子外送四次，全是一个去处，正是户部尚书刘平的府邸。”
　　“户部？”户部管粮草一事，与荥川粮草案扯上瓜葛倒不意外，只是有些奇怪，“他与杜源有何渊源？”
　　陈春峦回道：“属下查过，他们是同一届进士，更深的关系还需细查，属下前些日子将这些消息告诉了太子殿下，殿下说他会派人调查。”
　　“像刘平这样的官员，我们私下调查费力不说，未必能查出什么，交给殿下定能事半功倍，此事便暂时如此，你忙府里的事去吧。”宁清道。
　　晚上魏尧回府，听完陈春峦的回禀后回到屋里，宁清转头，见是他着一身深蓝，莞尔笑道:“你什么时候换了身衣服？”
　　“刚刚。”魏尧走到岸边，坐下道，“春峦都和我说了，看来信戳一事牵扯甚广，你必要小心些。”
　　宁清笑道:“自然。”
　　魏尧坐了片刻，喝了半盏茶后起身道:“我与赵旻还要想办法查清南蛮王的事，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先歇下吧。”
　　…
　　宁府。
　　书房几日前已重新建好，李蒙深夜来访，成了新书房的第一个客人。
　　“大人，属下查到了。”这么多日来总算查出些眉目，可来不及高兴，兴致便偃旗息鼓了。
　　一头雾水时总渴望真相，可真当触及真相时往往令人退缩。
　　宁珂承接过信件，面色越发凝重:“竟然是他。”
　　——
　　几日后，宫里为魏尧设宴，诸臣皆来庆贺，祥丰帝大喜，席上饮酒数杯，脸上都染上了微红，在冯郁的劝导下才作罢，换了茶来压一压醉意。
　　丁崇安笑道：“南疆战乱以来，陛下寝食不安，如今镇北将军得胜归来，陛下才难得有此兴致。”
　　祥丰帝饮了口茶，含笑道：“将军战胜，朕自然喜不自胜，只是今日欢喜也并非全为此事。”
　　祥丰帝故弄玄虚了一番，最后笑道：“东宫早些时候来报，太子妃有喜，这是太子的第一个孩子，朕自然高兴。”
　　宁清闻言一惊，抬头看向朱御，朱御微微颔首以应。
　　此言一出，底下的大臣们纷纷道喜，热闹过后，祥丰帝瞥见一直安安静静的主人公魏尧，正好想起一事，说道：“酒酣意尽，时候也不早了，众位爱卿先退下吧，安国公留下，朕有话与你说。”
　　祥丰帝说完便离开了，底下的人起身行李后也陆续离开，宁清道：“我在宫外等你，你去吧。”
　　“嗯。”
　　魏尧到安庆殿时，祥丰帝已喝了解酒饮，神色自若，见到他也不拐弯抹角：“朕就直说了，如今战事已平，将也能得空些，朕这正好有一门差事交与你。”
　　魏尧心中疑惑，不解道：“不知是何事？”
　　“你替朕去昌州走一遭。”祥丰帝看他的目光笃定，仿佛黑暗中燃着的火光，莫名地带着从未见过的帝王之气，淡然却带着不怒自威的震慑。
　　…
　　宁清在马车里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有些困倦，昏昏欲睡时听见寂静中的一声动静，醒过神来，坐正身子看着魏尧进来，问道：“怎么去了这样久？”
　　魏尧看着他微笑道：“如今我无事，过几日我们去昌州，游山玩水还是别的都随你。”
　　宁清心里纳闷，这没头没尾的未免太突然了，昌州？平平无奇的有什么可游玩的？


第44章 武司
　　回公府的路上，魏尧将祥丰帝所言大致复述了一遍。
　　昌州是帝都的最后屏障，也是投入守军最多的堡垒，其作用不言而喻。一般来说，作战所用的兵马到武器都由兵部管理，祥丰帝建大魏后为减轻兵部负担，特意造昌州武司，管理昌州五万驻军之余还有一项监管兵器制造的重任。武备总所就建在昌州，受昌州武司管辖，由总所的武备监几人拟出草图，下传到各厂司，按图纸制作，再由兵部运至各州以供全军使用。
　　日前，祥丰帝收到昌州副武司使白定光密报，信中说前日武司使横死家中，府中几十口人竟无一人察觉异样，待次日发现时人已经凉透了。于此同时，武备总所的一名武备监不见踪影，白定光知道这事关系重大，不敢擅自做主，特请祥丰帝明示。
　　昌州武司是祥丰帝亲自下令建的，自然分外上心，且军备之事牵扯国家大计，更加不可小觑。这样的事本该派兵部去处理，只是昌州武司虽属兵部，却一向由祥丰帝直接任命，让兵部去处理不太合适，于是祥丰帝想到了魏尧。
　　宁清垂下眼，轻笑一声，“陛下倒是不让你闲着，归来不过才几日，又给你寻了个差事。”
　　魏尧不在意地笑了笑：“总归不是要明日就动身。”
　　“说起来，这是哪门子的游山玩水？分明是公务。”宁清下马车，走了几步才想起来，回头道，语气中有些不快。
　　“哪里都有山水，虽是公务，可闲暇之余也能领略异地风光，不算骗你。”魏尧从他身旁经过，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进府吧。”
　　启程前，宁清特意去东宫见了宁涣，宁涣刚怀不久，又是头胎，害喜得厉害，说不了几句话便要停下来，多有疲倦之色，未免她费神，宁清坐了一会儿便先走了。太子安抚好宁涣，也跟着出了房门，与宁清踱步到书房议事。
　　“正好你今日进宫，也省得我再让人传你。”朱御从书案地屉子里取了一本簿子，交给宁清看，说道，“昨日探子来东宫，将查到的记录在档，都交给了我。”
　　档上所记甚详，刘平的出身及登记在册的各处资产都一一在列，本家的族人乃至旁支也略有提及。宁清翻了一页，发现簿子里夹着一张黄纸，打开来，“祥丰五年进士名册”几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显然是探子抄录的。宁清早就听陈春峦提起过，此时在上面看见杜源的名字并不奇怪，只是看到最后一行的“詹桂友”时一愣。
　　这名字有些耳熟，仿佛在哪里听过。
　　朱御看了一眼，说道：“这便是我发现的一处蹊跷。昌州武司使詹桂友与他二人是同一届进士，这本也没什么，同届进士人数不少，巧合也是有的，只是奇怪的是前两日詹桂友突然被杀。”
　　宁清放下录档，这事实在奇怪，越发疑窦丛生，他转头问：“他与刘平有私交？”
　　“当初他二人在帝都为官时交情不差，后来詹桂友被调去昌州做武司使，私底下有没有联系还不知情。”朱御道，“可可疑的是，詹桂友被杀那夜，刘平悄悄去了城外的庄子。”
　　“什么？”宁清惊道。
　　原先因刘平谨慎，陈春峦派人在庄外盯了许久无果，这才转换思路，从聚客斋入手发现刘平这条线索，那样小心的人怎会突然去庄外？除非有什么紧要的事，逼他不得不亲自去一趟。
　　究竟出于何种原因现在无从得知，宁清眼下分身乏术，将这事交托给朱御继续派人追查。
　　三日后，魏尧与宁清低调前往昌州，萧远一头脑袋插在古籍馆里，日日翻着古医书乐此不疲，因而魏尧只带了赵旻与田塍，宁清则带了费添与林荣。祥丰帝要的是暗查，他们此行只有几个人知情，对外只说魏尧带着宁清游历山水去了，引得帝都官宦世家的夫人艳羡不已，安国公夫妇情好的名声就此传开来。
　　一行人上午出发，黄昏前便到了昌州武司，白定光提前接到消息，不敢走漏风声，将他们引到厅内后弯腰行礼道：“下官昌州武司副使白定光参见安国公。”
　　魏尧点了点头，转身时将屋子打量了一番，屋子里的摆件色调鲜丽，上茶的杯盏却色沉内敛，不像是一人的喜好。魏尧问道：“詹武司使死后，他的公务是你接管的？”
　　白定光先一愣，应道：“是，詹武司使死后，下官请示陛下，陛下未提及接管人选，武司的公务繁冗，先前两日已堆积了不少，其中不乏紧急的要件，下官便自作主张，先代为处理。”
　　魏尧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于情于理都该由你代为处理，不必慌张。”
　　副使本就可在紧急时刻代正使职责，可看白定光的样子，显然是安分守己之人，生怕在这时候让旁人误会了去。
　　“几位的住处下官已准备好，不如先去沐浴更衣洗去旅途尘土？下官这就命人备饭。”
　　宁清往门外望了一眼，余晖正浓，一缕晕黄泄进屋里，映在他的半张脸上，衬得面容柔和几分。他转头道：“天色尚早，不如先去詹武司使府里看看？”
　　白定光显然不知道他的身份，愣了愣，转瞬应道：“自然好，不知这位是？”
　　“是内人，宁相之子宁清。”魏尧介绍道。
　　白定光先前听说过镇北将军与宁相结成姻亲的美谈，却不想这样的公事上两人也形影不离。他朝宁清拱了拱手，正要开口却发现一尴尬事，他不知如何称呼宁清为好。
　　魏尧替他解围道：“唤公子即可。”
　　白定光便道：“那依宁公子所言，下官先带诸位去詹武司使府中？”
　　魏尧点了头，白定光才放下心为他们带路。
　　林荣紧跟在宁清身边，面露惧色，疑神疑鬼地小声道：“公子，一会儿天就要黑了，还去那做什么，不是听说人死得可惨了吗？”
　　宁清看他这胆小的样子一笑：“人早就清走了，还有这么多人陪着，有什么可害怕的。你若真是害怕便自己在房中待着，我们去即可。”
　　林荣闻言吓得抓紧了他的衣袖，摇头道：“不，不了，小的还是跟着公子吧。”
　　詹桂友的府邸就在昌州武司附近，走过去还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因为前几日出了事，詹府的下人们见了人，面上带着惊恐，行了礼便退下，半句话不肯多说。
　　詹夫人病卧在床，并没有招待他们，只吩咐下人转告，让他们有需要尽管开口，只有一点请求，务必要查出真相。
　　赵旻与田塍带着费添在院子里巡查，林荣胆小亲近熟人，就紧跟着宁清。
　　詹桂友出事时独自一人在书房，他平日勤于公务，书房时常灯火通明，且不喜外人打扰，詹夫人对此习以为常，也不觉得当晚有何特别，早早便睡下了。据下人小梦讲，子时未到，她进书房换了壶茶水，詹桂友便让她下去歇息，直到第二日才知道发生了这样的事。
　　宁请打量着书房，不想放过一点蛛丝马迹，听罢问道：“这么说，那个下人是府中最后见到詹武司使的人？”
　　“是，不过她确实不知道更多了。下官查问过，她是从小伺候詹夫人的陪嫁丫头，在詹府也待了十几年，是老人了。听下人们说，詹武司使为人宽厚，对下人亦是友善，小梦又是一个弱女子，想必无法用那样的手段杀人，下官不觉得会是她做的。”
　　“嗯。”白定光所言有理有据，令人信服，只是目前有一事令他好奇，宁清问道，“詹武司使究竟是怎么死的？”
　　从始至终，白定光都未直接提及詹桂友的死因，从他的话里不难听出其中的避讳。
　　白定光为难了片刻，叹了声说道：“詹武司使是被人掐断舌骨，从背后勒死的，只是有一事奇怪…第二日被发现时，他是双目圆睁、唇角溃烂出血的死状，嘴唇都紫了，显然是中毒的症状。”
　　魏尧也觉得古怪：“既然要勒死，又何必多此一举下毒？”
　　“下官也是想不明白这点，且仔细检查后，并未发现毒源，因此搞不清这毒是何时何地下在何处的。”
　　宁清问：“仵作验过尸体，知道是什么毒吗？”
　　“是水银。”
　　宁清扭头看了他一眼，觉得有些新奇：“以水银做毒，这倒是不常见。”
　　宁清转了一圈，该翻的地方想必白定光都派人翻过了，他也随意看了几处，没有可疑之处。
　　魏尧见到宁清对自己摇了摇头，知道没发现什么，便将注意换了个方向，问：“除了詹武司使，似乎还有一名武备监失踪了？”
　　白定光应道：“是钟晖钟大人，开国后，陛下特意钦定的五名武备监，钟大人便是其中之一，在同僚中声名颇好。詹武司使出事次日，钟大人没来武备所，后来下官派人去他府上，才知道他一夜未归，钟夫人还以为他又留在武备所过夜，等下官去时才知道出了事。”
　　一夜之间，昌州武司和武备总所两名大人相继出事，要说这其中没有瓜葛，实在不通，只是瓜葛具体是什么呢？
　　宁清目前没有头绪，詹桂友人已死，线索也难以寻找，相比之下，钟晖虽下落不明，可不管是死是活，总会留下端倪，顺着他失踪一事调查，或许能有所发现。他不经意一瞥，窗外不知何时已是一片黑暗，难怪总觉得屋里有些暗。
　　他们出来时正好撞见费添他们，魏尧道：“时候不早了，先回武司歇息，明日再去武备所。”


第45章 地动
　　用过饭后，白定光将他们几人安置在自己府中，宁清与魏尧理所应当地共处一室。
　　次日，一行人去了武备所，下头的小吏见白定光带了人来，猜到多半是朝廷来的，无不战战兢兢，担心在这样的关头被揪了错处。
　　他们去了兰学室，这是武备监当值的地方，钟晖莫名失踪后，白定光让人封了他的位子，如今他的书案还保持着原来的样子。案上摆着一份图纸，除此之外，别的宗卷虽多，但一摞摞的摆放整齐，看得出钟晖平日里是个条理清晰，一丝不苟的人。
　　宁清看了那图纸一眼，是一份地势图，有人拿着朱红笔在上头勾画了几处地方，他转头问道：“这图纸是？”
　　白定光伸出头望了一眼，答道：“这是昌州界内小巍山的地势图，小巍山有一处硝石矿，归武备所管理。”
　　宁清似乎察觉出些许眉目，目光所及，正见旁边两人在小心翼翼地偷瞄着这里，看服饰应该是钟晖的同僚，索性转头正视他们，问道：“两位大人可是有话要说？”
　　两人中稍微年轻些的站了出来，迟疑了片刻，说道：“那夜，我见过钟大人。”
　　白定光惊诧一瞬，为宁清介绍道：“这是罗大人。”
　　宁清颔首，示意罗大人继续说。
　　“近来所里事务繁多，我们几位经常在兰学室待至深夜，钟大人更是时常通宵达旦。”罗大人回忆道，“那是子时时分，屋内只剩下我和钟大人，原本我们是要一起值夜的，只是这些天，小儿发着热，我心里放心不下，钟大人便让我先回去了。”
　　魏尧问：“你走时钟大人在做什么？”
　　他想了想，看到案上的图纸恍然道：“就是在看这份小巍山地势图。”
　　魏尧看向宁清，宁清点头道：“詹武司使被杀大概也是在这个时间，若他二人的事有牵连，同时动手也说得过去。”
　　宁清忽然转头看向罗大人，眼里带着一丝试探，嘴角却微微挑着：“只是我有一事好奇，为何罗大人先前不说，要等到今日呢？”
　　罗大人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半晌才道：“所里的人都忌惮这事，我不想无端惹事，且那时也没觉着这事有什么特别的。”
　　宁清闻言一笑，没再追问。
　　魏尧对白定光道：“不知这份地势图可否借于我？”
　　白定光应道：“自然，公爷可还有别的需要？”
　　魏尧想了想，说：“连同有关小巍山的记册，一同整理出来，我们这会儿就顺手拿回去。”
　　白定光点头道：“下官这就去让人整理。”
　　白定光出屋子前目光扫过正在卷地势图的林荣，落在了罗大人身上，不过下一刻他便转头踏出房门。
　　林荣与费添捧了两大叠记册回了白府，魏尧与赵旻说了什么，他就带着田塍出去，一整日不见踪影，宁清和魏尧就抱着记册一本本翻着，也不知想翻到什么。
　　翻了一日，费添眼睛干了，手也酸了，他将刚看完的记册放在一旁，活动着胳膊起身：“哎哟，这不过一日，感觉人都老眼昏花了。”
　　宁清看着记册的眼睛抬都不抬，只是笑了笑：“着实辛苦了，你带着林荣先回去歇一歇，一会儿便要用饭了。”
　　费添只是抱怨两句，没想到宁清顺着他的话便要他们回去，他有些不好意思：“这不妥吧，也就剩几本了。”
　　宁清抬起眼，放下厚重的记册笑道：“你这脑袋怎么这么楞，你们俩在这杵了这么久，我和公爷都说不上几句话。”
　　听见这话，魏尧十分配合地冷睨费添一眼，状似不满。
　　费添眼神迟疑地在他们两人中游走，仿若大梦初醒：“原来如此，早说啊，兰誉兄、公爷你们放心，我俩这就走，你们有什么，记得长话短说，别耽误了用饭时间。”
　　费添将林荣拉走后，屋内恢复了寂静，宁清喝了口茶，复抱起记册看。他感觉到魏尧起了身，没太在意，下一刻，魏尧的脸便凑到他面前。宁清不得不分点心，抬头看他：“怎么？”
　　魏尧轻勾了勾唇角，也不计较，就直接坐在椅子的扶手上。他今日一身紫袍，这颜色衬得他更加英姿勃发，更显得他此时的举动有些说不上的别扭。
　　宁清盯着那支扶手，深深怀疑道：“昭倬，我们这体量都压在这张弱不禁风的椅子上不好吧，别说是椅子塌了，就是少了条胳膊腿，你我都不好解释。”
　　魏尧看他一眼，眼里含着笑：“随他们说。”
　　宁清也不再说什么，只是心里想，这人何时变的这般…不要脸。
　　玩笑归玩笑，总归还是要回到正事上来，魏尧一同看着他手里的记册，说道：“你看出什么来了？”
　　“记册是官家记录的，能看出什么大问题才是怪事，看看也只是看看。”宁清说着翻了一页。
　　“詹桂友的死，有眉目了？”
　　宁清轻轻点了点头：“原本我还奇怪，为何偏偏中的是水银毒，今日去了武备所一趟便明白了。”
　　“水银，制火药的材料。”魏尧替他说道。
　　宁清将记册一合盖上，转头看着他:“小巍山上的硝石矿怕也是这个用处，钟晖正巧也是管这事的要员，詹桂友身中水银毒，不管是别人下的还是自己下的，应该都与这事逃不了干系。”
　　“你认为詹桂友是自己服毒？”
　　“要杀他的人没必要多此一举，不是吗？看来是发生了什么事，让詹桂友感受到自己身处险境，临死前特意服下水银，为得是给我们引路。”宁清道，“瞧见了吗，今日在武备所，人人对此事都很避讳，还有罗大人的那番漏洞百出的解释，不过，这也正说明一事。他的那些话硬是憋到朝廷来人了，才敢说出口，可见武备所危机四伏，甚至昌州武司也没有幸免。”
　　魏尧立刻懂了他的意思：“你怀疑白定光？”
　　宁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深思了片刻，拍了他一下，自己也起身活动活动了手脚：“目前最可疑的是他，不过此事不好妄下定论，再看看吧。”
　　魏尧走到他身侧，替他捏了捏腰，手劲恰到好处，捏得宁清很是舒服。
　　“你今日大费周章那些这些记册回来，总不是只为了做给白定光看的吧？”
　　“嗯。”宁清笑道，“你都知道，还问我做什么。”
　　宁清转身看着他：“明日去小巍山一趟，或许就能摸清大概了。”
　　次日，听说他们要去小巍山，白定光虽有疑惑之色却仍是安安分分带路，并未多问。一批人分坐两辆马车，白定光的马车在前带路，他们在后。入了夏，天越发热，马车的车帘通常都是掀起来，好散热吹风。宁清时不时往外头望一望，越接近小巍山越觉得有一股熟悉感涌上心头，他转头道：“你觉不觉得这地方有些熟悉？”
　　魏尧探了探头看了一眼，应道：“我们回帝都时在这附近驻扎过一夜。”
　　“我记得，那时候还发生了地动。”宁清说完便转头看着外面，表情淡如水，不知在想什么。
　　马车颠簸到了小巍山上，下了车再走几里山路，总算到了地方。不远处，山壁被凿开了一半，露出了狰狞的面貌，几十人来来往往的推着车，车上无一例外堆满了棕黄色的硝石，矿边上建了所三室的屋子，供武备所的督察官员使用。
　　督察官徐漾认出白定光，忙放下手中的事务过来行礼，说道：“不知副武司使大人怎么今日有空到访？下官有失远迎。”
　　白定光摆了摆手：“不必多礼，今日来的仓促便没有提前同你说。”
　　徐漾的目光扫过宁清与魏尧，白定光替他介绍道：“这些是帝都来的大人。”
　　徐漾顿时明白了他们的来意，忙拱手行礼，魏尧应了一句后道：“徐大人若是无事，不如一道，为我们带带路。”
　　徐漾自然是答应的，回去交代好差事，便领着他们逛起小巍山，嘴里说道：“下官当值数年，对小巍山还是摸得比较透的，几位大人有什么好奇的尽管问，下官定知无不言。”
　　魏尧与宁清不冷不淡的同他应付了几句，走了些时候宁清才问：“小巍山的硝石矿平日里主要是哪位大人在管着？”
　　徐漾从容不迫地答道：“小巍山是武备所名下的，但是武备所事务繁多，各个武备监大人都分有要职，一般是一人管一处，我们这主要是钟大人管着，当然了，武司使和副使大人也有权管。”
　　果然，詹桂友与钟晖都与小巍山有关。
　　返回到矿场时，徐漾让人端了茶水椅子来，让他们休息片刻。宁清喝着茶，眼睛却盯着山上的大口子，抿了一口便将茶盏放下，笑问：“徐大人，这硝石矿有多大？”
　　“这可真问倒下官了。”徐漾挠了挠脑袋，笑道，“具体的不好说，也没人知道，只是下官在职近十年，这里日日都挖出上百石的硝石，从未间断。因此陛下也十分看重这个地方，臣能在这当值实属荣幸。”
　　宁清问：“徐大人说这里每日都挖出几百石的硝石，似乎不是很多，制作火器的话，够用吗？”
　　徐漾笑了笑：“大人有所不知，上百石的硝石纯化后是不太多，可制造火器一类的不过些许即可，就是火炮，也需要别的东西混合，硝石粉的量远远没外人想象中的多。”
　　宁清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们在小巍山逗留了两个时辰，似乎什么也没做，逛了一圈便要回去了，只是走时带走了徐漾手上的矿场记册，而徐漾给得也很爽快，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回到白府，费添和林荣也凑在宁清屋里，魏尧翻完矿场的记册，说道：“与武备所记录的一样，每日三百石。”
　　宁清使唤他看册子，自己则颇有闲情逸致地喝茶吃饼，闻言道：“我想也是，这样浅显的错不大可能。”
　　魏尧走到他身边坐下，道：“三百石，远远不够。以那日地动的样子看，至少要七八百石。”
　　费添惊讶后疑惑道：“竟然差了一倍多，他，他不担心被人发现吗？”
　　宁清道：“若就指着一个地方挖，时而为之倒还好，若日日如此，怎可能不被上头的人发现。眼下我们能着手的，一个是来源，另一个是去路。”
　　费添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他在打什么哑谜，魏尧为他解释道：“挖矿的地方肯定不止一个，山上平白多了那样大的口子，没地方藏，但我们今日逛了一圈，都没发现不妥之处。”
　　费添懂了：“你是说那个徐大人有问题，故意带路的时候不让我们发现？”
　　魏尧颔首：“不过也可以想见那地方隐蔽，否则他这样遛我们，一旦被当场发现岂不是自讨灭亡。”
　　费添忙问：“那去路是什么？”
　　“多出的硝石不管是在山上制成粉还是直接运到山下，那样大的量不是一股脑就能运好的，必然要找个地方堆着，且不可能贸然运下山明晃晃地让人瞧见。”宁清道，“只有有这样的地方，不管多么隐蔽，找出来都只是时间的问题。”
　　“哦，我懂了。”费添恍然大悟，看着宁清的眼神越发散发着崇拜的情绪。
　　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敲门声，林荣去开了门，来的是赵旻和田塍。
　　赵旻向魏尧拱了拱手：“一切都按将军说的办妥了，还有这是北疆的回信。”
　　赵旻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给魏尧，宁清一听北疆，想起来魏尧说过要调查南蛮王一事，看来是送信去北疆了，只是回信也该是送去国公府上。
　　他问赵旻：“你们回帝都了？”
　　赵旻点了点头。
　　魏尧让其余人先出去，而后才拆开了信，信上内容不多，一页纸便完了，他看罢递给宁清：“你也看看。”
　　宁清接过看，面色越发淡然，看罢将信纸往桌上一扔，冷道：“这南蛮王的品行低劣至此，真叫人大开眼界。”
　　魏尧将信折好，塞回信封中，说道：“东夷王那我会捎信去告知一句，想必他不久便会有所行动，倒不必我们多费心了。”
　　“嗯。”宁清看着信突然想起一事，“说起来北疆路途遥远，这信怎传得这么快？”
　　魏尧笑道：“是有新奇法子，等回去后给你看看。”
　　宁清听他这么说，心里已经大致猜到了，面上却看不出些许别的情绪，他换了个话头，将这事一笔带过了。


第46章 姻缘
　　五日前，北狄。
　　今日布那招了陶吉与巴奇二人，在花园的凉亭里品茶，说是如此，可茶未喝完一盏，就有宫人领着十来个貌美的妙龄女子走来，在凉亭前站了两排，少女们也不嫌日头晒，个个笑脸盈盈，人比花更俏。巴奇原因见到陶吉，天气又热正觉得烦闷，一见到这些少女，便像久旱逢甘霖，人都鲜活了过来。陶吉垂下眼，布那此举的意思已十分明显，他从前从未提过此事，何曾想是等着这时候。
　　布那笑道：“这些女孩都是各大贵族世家里的小姐，年龄正好，你们年纪也不小了，是时候娶妻定府，绵延后代了。你们莫拘谨，有喜欢的便直说，孤为你们做主定下。”
　　下头宫人逐一的介绍每位少女，布那的目光在陶吉和巴奇二人身上打量，巴奇显然是兴致大好，于此相反的是，从始至终陶吉的面色都可以用云淡风轻来形容，丝毫没有变化，仿佛只是一个单纯的看客，即使有那么个别胆大的直勾勾地盯着他，他也视若无睹，全然不领情。
　　介绍结束后，巴奇抢占先机向布那表明心意，布那点头应下后看着陶吉，问道：“怎么，你没有属意的？”
　　陶吉缓缓点头，巴奇心里不是滋味，冷笑道:“三王子的眼光真是高，权宦贵族家的小姐都看不上，还打算娶什么样的人啊。”
　　陶吉没搭理他的话，继续默不作声，布那也不恼，只道：“巴奇虽无正妻，好歹也有几房侍妾，你这年纪房中还空空荡荡，实在有些不妥。”
　　闻言，陶吉起身行礼道：“难为父王替儿臣筹谋，只是姻缘之事强求不得，儿臣如今还不大想成亲，望父王成全。”
　　“你这话说的，倒像是孤逼你成婚了。说的也对，不喜欢的迎进宫也不安生，若成了怨侣反而要怪我这个为父的，就依你吧。”布那说着想起一事，笑道，“不过若是你有喜欢的姑娘，尽管开口，即使身份悬殊些也无妨，我们北狄不比大魏，有那些门当户对的成见，只要人好，孤都可以应你。”
　　陶吉心里一惊，抬眼看了看他，又抱拳俯身道：“谢父王。”
　　用过饭后，布那带着他们去火器所，前些时候在嘉州一战中败下阵来的火炮又重新进入眼帘，巴奇仔细打量了一圈，并没发现有哪里改进之处，疑惑道：“父王，儿臣眼拙，不知这火炮何处有所改进？”
　　布那右手拍了拍火炮，引起不小的动静，他说道：“不是你眼拙，是孤没让他们再改了。”
　　“为何？”巴奇不解，这样厉害的火器，到了南蛮手里派不上用场，是他们无能，只要加以改进必定大有用处，可父王如今的意思他却猜不透。
　　“打战，讲求的就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兵器也是如此，原先好的与更好的想比，变成了次的。”
　　巴奇惊喜道：“父王是说还有更好的？”
　　布那笑着挥了挥手，旁边宫人便端上一个盒子，走到巴奇面前。陶吉一见便觉得似曾相识，待巴奇打开盒子，将里头的物件取出时，他心中不祥的预感轰然决堤。
　　那是一只木鸢。
　　巴奇稀罕地捧着木鸽子，从前他便听说过这东西，只是苦于没有门路，一对难寻，不知他父王是何时有这宝贝的。
　　兴奋过后，他想起方才布那说的话，问道：“父王，此物难得儿臣知道，只是如何能将它与火炮相比？”
　　“木鸢体内有一枚磁石，能认方向和距离，腹中还藏有些许火炮，一旦传信途中被劫就会自动销毁，不留只言片语，正是如此，它成了传信的最好工具。造出这样精细东西的人，其能力显然不仅限于此，若将其收为己用，又会如何？”
　　经布那一点拨，巴奇了然道：“岂非能造出更厉害的火器？果然还是父王深谋远虑，儿臣佩服。”
　　布那点了点头，看向陶吉道：“这事就交给你们二人去办，将‘北先生’找来，孤定重赏。”
　　巴奇眼中闪过一抹惊喜之色，布那对立世子一事从来都是避重就轻，不过近期总有风言风语传出，虽然布那没直接捅破那张窗纸，可他有预感，只要他办成了这件事，几位大臣再吹吹风，世子之位定然十拿九稳。巴奇强忍住心中的雀跃，应道：“儿臣定当竭尽所能，为父王办成此事”
　　布那轻描淡写地扫过陶吉一眼，陶吉行礼道：“儿臣明白。”
　　回寝殿时，贴身宫人见到陶吉行了礼，问道：“三殿下，您的脸色怎么不太好，不如奴才替您找太医来？”
　　陶吉回过神，才发现他在同自己说话，摇了摇头道：“不必了，你下去吧。”
　　宫人退出去后，偌大的寝殿剩下了陶吉一人，他走进书房，坐在书案前，双目放空，不知在想什么想得如此入迷，他一动不动地坐到夕阳西斜，黄昏已至，晕黄的光透过纸窗照在他的半边脸上，成了他回神的索引。他笑了笑，像是想通了万难的豁达，又像是想方设法后依旧无可奈何的随遇而安，最终映在他脸上，成了一抹苦涩的微笑。
　　“我明白迟早会有这一日。”他自言自语，像是哄小孩的低喃。
　　天黑前，陶吉出了寝殿，北狄王宫没有宵禁一说，只是年纪尚小的王子不能外宿，至于及冠的，布那压根不管这些。
　　陶吉去马厩取了马便往华鸣山去，到竹屋时，院落里已点了灯，竹林缝隙中映着灯光星星点点。
　　苏沄玥正和苏长源在院落里的凉亭里用晚饭，忽然听到马蹄声有些警惕，见到是他诧异道：“陶吉，这时候了你怎么还过来”
　　陶吉见到她的那一霎，笼罩在心头的愁云仿佛烟消云散了，他微微一笑道：“许久不来了，有些想你。”
　　他看见一旁面色不善的苏长源，又补充道：“还有苏伯。”
　　苏长源吹胡子瞪眼道：“不必做样子，你的那些心思已是昭然若揭。”
　　陶吉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在苏长源的松口下，坐下陪他们一起用饭。
　　用饭时，陶吉一言不发，苏沄玥和苏伯都察觉到他的反常，还没等开口，陶吉自己先提起：“我与沄玥两心相悦已久，只是我的背景苏伯您也知道，要让沄玥陪我去王宫那样的是非之地过着如履薄冰的日子，我也是不肯的。”
　　陶吉又道：“今日父王还给我与巴奇派了个差事，让我们寻到‘北先生’，看他的样子，是打算研制新式火器。”
　　苏伯看了苏沄玥一眼，沉默片刻，冷笑一声，无畏道：“我一个老头子有什么，实在不成，去王宫走一趟，他有要用到我的地方，我不至于有危险。”
　　陶吉顿了顿，说道：“我会尽量拦一拦。”
　　苏长源摆了摆手，说道：“你尽管办好你的差事，别做得太明显，让布那看出不妥来。”
　　“比起这个，我更在意我们沄玥的事。你说的不错，可我们家姑娘不能就这么和你不清不白的纠缠下去。”苏长源原本庄严的神色在见到陶吉眼中的无措时收了收，带着笑意道：“你父王同不同意我不管，可你们至少得拜过天地，端杯茶给我这做长辈的喝过，我才能名正言顺地认你这个孙女婿。”
　　陶吉半晌没反应过来，还是苏沄玥不好意思地喊了声“爷爷”，他才醒过神，忙起身，正正经经地给苏长源行了礼:“谢苏伯成全。”
　　苏长源笑着捋了捋长须，说道：“那就这么说定了，我改日定个日子，你就等着吧。”
　　接下来，陶吉总觉得仿佛自己身处梦境，直至离开时，苏沄玥笑道：“你怎么看着不是很机灵的样子，有这么高兴吗？”
　　陶吉情不自禁地抱住她：“自然高兴，我心心念念都在想，却不敢开口。”
　　“我就知道，要不是爷爷，就依你这瞻前顾后的性子，得什么时候才能娶我。”
　　“是你的意思？”陶吉听她这话，难以置信道。
　　“我都二十了，自然得为自己打算，有什么法子，谁让你总是不开口，我一个姑娘家比你还急。”苏沄玥故作娇羞道。
　　陶吉无话可是，只能更珍重地抱紧了她，两人这还没来得及缱绻一番，苏伯突然拄着拐出现在堂屋门口，用拐杖重重撞了撞地板，气急道：“还没行礼呢，你快把手给我松开！”
　　陶吉依依不舍地松开手，在苏伯的抱怨声中启程回宫。
　　离开时带着的一腔愁绪，回来时已被喜悦压制了大半，陶吉心情颇好地带着一丝笑容回寝殿，一间屋便发现不对，有人进过他的寝殿。他径直去了书房，果然在暗格里发现了一封信，看来不久前他的暗卫来过了。
　　陶吉将密信打开来，他看着信上的内容，眉头逐渐皱成了小峰，片刻后取出书案下藏着的燃盆，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后扔进燃盆里，他眼中的火苗还为未来得及酿成熊熊火焰，便偃旗息鼓，成了一片灰烬。


第47章 精心
　　昌州，白定光府中。
　　魏尧派了赵旻与田塍到小巍山上暗查，费添待在府中闲的发慌，便主动请缨跟了去，若无视了林荣这个依旧半步不离的，便只剩下魏尧与宁清两人。好在林荣还有些眼力，待了片刻便随便找了个由头回自己屋里，就真留下他们二人共处一室，可几个时辰过去，除了一同用饭时说了几句话，旁的时候都是各做各的，互不干扰。
　　两人共同商议时有说不完的话，但平日里却没什么好说的，一是没那闲工夫，二是实在有人不配合。魏尧就是个冰做的闷葫芦，着实沉得住气，别人不戳他一下，他就能真和你干瞪眼看上一天，就看谁先憋不住，要么就是被他活活气死。先前见到的主动现在是连影子都找不到了，宁清就郁闷，难不成这人是在他睡着时动手动脚过足了瘾，等天亮了又摆出一副清心寡欲的君子样？
　　宁清捧着书瞎想了一通，看似专注，实则一个字都没进他眼里。他自顾想着还往魏尧那瞥了一眼，许是感觉到了他眼中的试探，魏尧原本垂着看兵书的眼睛突然抬了起来，正好和他对上。
　　“怎么，有事？”
　　宁清被当场抓住有些尴尬，刚想摇头又突然想到，自己为什么要心虚？
　　于是他理直气壮道：“没有。怎么？我不能看你？”
　　魏尧不知道他这是哪门子的路数，索性不理他发疯，又垂头做自己的事。
　　宁清见他如此更是按耐不住，索性扔了书，朝他走去。魏尧感觉到他的步步紧逼，总算抬起头，问道：“你做什么？”
　　宁清走到他面前，俯下身，双手将他圈在椅子上，似笑非笑道：“昭倬，你这些日子若即若离的，使的哪一招啊？欲擒故纵？”
　　魏尧面无表情的盯着他，宁清被他盯得久了，隐隐有些发憷，下一刻他便觉得天旋地转，再晃过神时，他已经被压在椅子上，魏尧圈着他，这姿势分外熟悉。宁清见局势一瞬调换，自己已然处在了被动的位置上，立刻知难而退，服软笑道：“你这是做什么，我不就提了一句？”
　　他轻轻去掰魏尧的手，佁然不动，再用些力气，依旧不动如山。
　　魏尧道：“你不喜欢欲擒故纵？那你喜欢我这么对你？”
　　说着，魏尧的手臂圈得更紧了，几乎是将他搂进了怀里。
　　宁清心说自己方才真是一时糊涂，现在怎么收场他往后躲了躲，与魏尧拉开了些许距离，干笑道：“倒也不是。”
　　魏尧一伸手，便将宁清方才拉开的距离化为无物，甚至比原先还更近了些，近到他的鼻息轻轻打在宁清脸上，而他躲避不得。宁清看着他，心想还是清心寡欲的样子好些，他这样子自己反而招架不住。想归这么想，可宁清转念又想，反正今日已经撩拨了，就这么‘无功而返’岂不是白费了一番力气，索性将便宜占彻底了，日后再躲着点就是。
　　他这么想着，原本推拒的手搭上了魏尧的肩膀，笑道：“你打算如何？”
　　魏尧看着他，眼中情感愈发浓烈，他一低头，朝着宁清的唇印下去，与此同时，宁清也闭上了眼。还没等他感觉到嘴唇上的触感，房门猛然被打开了，费添急道：“出事了，兰誉兄！…公爷。”
　　话未说完，他便愣在了进门处，看着宁清与魏尧眼下着实不雅的姿势，不知道眼睛要往哪里看，还是后头的赵旻机灵，一把将他拉了出去，田塍随即将门关上，配合的天衣无缝。
　　宁清看着近在咫尺的魏尧，心下遗憾，轻轻推了推他：“起来吧，正事要紧。”
　　魏尧沉默了片刻，应声松开了手。
　　待两人整理好弄皱的衣服出来时才发现，门外好不热闹地站了四个人，林荣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门口，眼下，他们正以讳忌的好奇目光看着他们，将两人堵在门口。
　　宁清倒不在意这些，转身道：“别堵着了，进屋来说吧。”
　　客房的茶案不大，魏尧与宁清坐着，其余人便就近站着，只是那几双眼睛不约而同地看向不远处，书案后那张不大的靠椅。魏尧冷扫一眼，将他们的目光悉数打退，说道：“发生什么事了？”
　　赵旻最先从旖旎的幻想中回过神，正了脸色，说道：“今早我们三人暗潜进小巍山，约莫两个时辰前，突然下起了大雨，我们暂时躲进附近的山洞里，谁料就发现了钟晖的尸首。”
　　钟晖死了，这倒不令人意外，詹桂友与他同时出事，詹桂友当晚就暴毙身亡，钟晖失踪这么久，想必不会侥幸逃过。
　　“他是怎么死的？”魏尧问。
　　“被人掐断舌骨，死不瞑目。”田塍回道。
　　死因也与詹桂友极其相似，宁清道：“看来，詹桂友出事的晚上，钟晖失踪后没多久就遭遇不测了。”
　　“这倒未必。”魏尧说着，问田塍，“看得出他死了多久吗？”
　　田塍颔首，看了看宁清，回道：“具体需得仵作验过尸体才能知晓，只是，他身上还很干净，应该没死多久。”
　　很干净，那就是还没长出尸斑，这几日总是下雨，山洞那样潮湿阴冷的地方，若是詹桂友出事那时死的，尸体早就惨不忍睹了，断不会干净，也就是说，钟晖是这两日才被杀的。这倒是奇怪了，钟晖与詹桂友同一夜出事，为何詹桂友当场被杀，而钟晖还能留这么多时日，只有一种可能，钟晖不能立刻死，他还有用。
　　这事越发有意思了。
　　魏尧突然道：“赵旻，你先将这事告诉白定光，让他带着人将小巍山围起来，将徐漾带下来问话。”
　　“交给白定光？”赵旻有些不解，白定光这人在暗在明尚且没下定论，只是依现在看，他多半不是什么好人。
　　魏尧点了点头，知道他担心什么，解释道：“这事出在小巍山，又牵扯钟晖，交给他合情合理，即使他有问题，有陛下派来的人在这坐镇，他不至于光明正大地动手脚。”
　　赵旻了然，当即与田塍去通知白定光。正如魏尧所说，白定光听闻这消息便立即带了人山上带人，半点不曾耽误，找不出丝毫错处。他们几人并未跟着去凑这个热闹，而是静静在武司等着。等白定光抓了人回武司时，天色已暗，一批人明火执仗围着中间被紧紧押着的徐漾进了武司大门。
　　徐漾被压到武司堂内时依旧无所畏惧，不知是什么撑着他到这个地步依旧威风凛凛，对着白定光，甚至魏尧也没有丝毫收敛。
　　“白大人！你虽处武司，可到底只是副使，我是陛下亲派的督察官，就是要审，也该是陛下下旨，由刑部和兵部管这事，我的品级只比你低了一点，怎么都不该由你这个副使贸然将我押来。”徐漾说得头头是道，有理有据的样子，好像别人真拿他没法子了。
　　白定光沉色道：“我是没权审你，可这位大人是陛下亲派来的，他有权审你吧！”
　　徐漾看了魏尧一眼，显然也多将他放在眼里，嗤笑道：“陛下派他来调查此事，何来有权擅自审理朝臣一说？”
　　他是拿定了主意，正常来说，帝都外派调查的官员品级都不高，只不过有个陛下亲派的名头挂着，人人都得给点面子，表面风光而已。
　　白定光看着他，既气他猖狂，又笑他无知，毕恭毕敬地指着魏尧说道：“这位是安国公，大魏的镇北将军，他也没权审你吗？”
　　徐漾闻言大惊，迟疑地盯着魏尧，显然不相信他的身份。
　　魏尧缓缓从怀中取出黑玉符节，上头偌大的‘魏’字刺激了徐漾，竟然是虎符，他想不到，陛下居然派了魏尧来查此事。
　　魏尧慢条斯理地将虎符收回，扯起一抹笑容：“没想到，一个督察官的底气竟这么大，白大人比你高一级竟制不住你了，那便由我亲自来吧。”
　　徐漾脸变得倒快，心知自己原先那套不好使了，当机立断地软下语气：“公爷恕罪，下官就是一时气急了，言语失当，并无对公爷无礼的意思。”
　　他这做派魏尧也见得多了，懒得与他多费口舌，吩咐赵旻道：“将他接下来说得一一记下。”
　　赵旻从白定光那取了纸笔，在徐漾身旁坐下，田塍在他边上帮着磨墨。
　　“钟大人的尸首在据硝石矿不远的山洞被发现，且刚死不久，你有什么想说的？”
　　徐漾脸上闪过惊异，很快愁眉苦脸道：“下官确实不知道为何钟大人会在那出现，那地方隐蔽，鲜少有人去。”
　　“你的意思是与你无关？”
　　“是是是，下官是这个意思。”徐漾忙点头，随后突然想起什么，“前几日下官带路时也经过了那山洞附近，若是钟大人的死正与我有关，下官怎敢明目张胆地带公爷一行去啊。”
　　魏尧与宁清对视一眼，片刻后，宁清起身道：“钟大人的死既与你无关，那清者自清，白大人请你来问话，你反抗什么？”
　　“白大人猛然带了一批人山上，也没说钟大人的事便要让我来武司问话，不清不楚的，下官自然怀疑，先是詹武司使被杀，后是钟大人失踪，下官担心自己的安慰，不是情理之中的吗？”徐漾说着，眼神还带着怒气往白定光身上瞟。
　　宁清的目光淡淡扫过白定光，又与徐漾扯了起来，不过半个时辰过去，也没问出什么有用的话来，宁清道：“既然徐大人说不出所以然来，尸体又是在小巍山发现的，虽然目前还没有证据，但也不能就这么放你回去，先在武司里找个地方关着吧，什么时候洗脱嫌疑，什么时候再放出来。”
　　说完，门外便有两个人进来，要将徐漾拖走，徐漾挣扎着喊道：“没有证据为何要关我？是要屈打成招吗！”
　　拉着他的人险些被他挣脱开，虽极力制住，却半步都移不开。魏尧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显然已消磨尽耐心。
　　“你安安分分的在武司里待着，我能保住你的命，若你不识好歹，极力想出去，倒也可以，只是若一个不小心身首异处，吃亏的还是你自己，你可要想明白了。”
　　这话仿佛有什么魔力，徐漾听着听着便不再挣扎了。
　　魏尧又道：“你若清清白白，谁都动不了你，明白了就安分点。”
　　魏尧右手一挥，吩咐压着徐漾的两人：“带下去。”
　　徐漾果真安安静静地任由人带下去，只是面色苍白如纸，双目无神，不知在想什么。
　　赵旻收了笔，到魏尧身边道：“记了不少，可没一句有用的。”
　　宁清笑了笑：“倒也不是全无所得，至少知道他与钟晖大人的死无关。”
　　费添全程都在一旁，却不明白他何出此言：“兰誉兄，徐漾鬼话连篇，你相信他说的？”
　　“他是避重就轻，可倒也不是全说的假话。”宁清站了起来，缓缓迈开步子，说道，“他提到前几日为我们带路一事，按赵旻所说，钟晖这两日才死，他带路时，山洞里压根没人，他会这么说，是因为误以为钟晖已经死在山洞里好几日了，虽是为自己开脱，没想到却歪打正着，正好说明他不知道这事。”
　　费添后知后觉地恍然大悟。
　　“倒是你，精心经营这一出出，究竟是何目的，白大人？”宁清的步子停在白定光面前，嘴角带着一丝笑意问道。
　　作者有话要说：前一段时间更新太慢，进度拖得太长，这周起没特别说明就每周二、四、六更新，如果赶不及会请假说明，之后更新时间要是有改动会在作话里说。爱你们，谢谢支持！


第48章 遇险
　　宁清突然发问，白定光有一瞬茫然，随即又变成那个谦恭有礼的样子，问道：“宁公子何出此言？”
　　“你带徐漾下山问话，却只字不提钟晖的死，看他的样子，好像是方才听我们说话才明白此事。大人这样做总是有缘由的吧？还有早先去武备所时，罗大人向我们诉说事发当夜之事，如今细想，似乎也是你在故意引导我们。”宁清平心静气地说着，眼梢微挑，仿佛在与他聊一件异闻趣事。
　　白定光倒是还气定神闲，他没立刻回答宁清的问题，而是道：“宁公子细致入微，这样的小事还放在心上。”
　　费添和赵旻、田塍，三人面面相觑，心说这是怎么回事。费添离宁清近些，近水楼台地凑近他耳朵，小声问道：“兰誉兄，怎么回事啊，他不是最有嫌疑吗？”
　　宁清微微一笑，像是回答他，眼睛却看着白定光：“我原也以为是一些细枝末节，只是如今想想，我们是着了白大人的道了。”
　　魏尧行至白定光身边，道：“我隐约能明白，白大人之前定有许多顾虑，看如今白大人云淡风轻的样子，想必萦绕在你心里的顾虑已经打消了吧？”
　　白定光换上正色，向魏尧与宁清恭恭敬敬地行了礼，道：“将军盛名在外，下官也有所耳闻，只是此事牵扯甚广，没有十足的把握，下官不敢轻举妄动，因而先前试探了一番，若有得罪还望几位见谅。”
　　他说的委婉，其实魏尧虽颇有盛名，可是在朝中的风评两极分化，武官以他马首是瞻，文官大多却看他不顺眼，原因无非是是功高盖主。
　　魏尧心知他所言，笑问：“那白大人现在该放下疑窦了吧？”
　　白定光复行一礼：“下官信得过将军。”
　　这些日子魏尧和宁清的为人他看在眼里，徐漾有一句话说的极对，他一个小小的副武司使，处理徐漾尚且畏手畏脚，更别提妄图企及更遥不可及的人。魏尧位高权重，处事时顾虑甚少，若依附魏尧，处理此事必定事半功倍。
　　他转身向宁清缓缓道：“方才宁公子所问，其一，下官的确有意不告诉徐漾实情，好让他在两位面前露出马脚，结果正中下怀；至于其二，罗大人所言确是出于他自己的考量，下官也是听他说时才知道此事，不过后来的，便是顺水推舟了。”
　　“罗大人如此谨慎，连白大人都提防着，可见武备所和昌州武司险象丛生，人鬼莫辨。”宁清道。
　　魏尧道：“白大人如今可以告知实情了吧？”
　　白定光颔首。
　　“詹大人与钟晖大人同夜出事，事情原委就如先前所说，只是其中还有些诸位不知道的秘辛。其实武备所和武司里大部分人就像雾里看花，大家安于一隅久了，无人会去散雾自找麻烦，因此知道实情的人并不多。”他脸上带上了淡淡的愁绪，和微乎其微的自嘲，“据下官调查，钟晖大人是清清白白的，他会扯入此事，具体缘由尚且不知，但下官猜测，多半是因为小巍山的硝石矿。至于詹大人，他与徐漾是一伙，他们两人打的什么主意，二位看过小巍山记册，想必已经知晓。”
　　魏尧思索片刻，道：“如果詹桂友与徐漾密谋，将小巍山的硝石矿私藏起来，再运下山，以谋取私利也说得通。如今詹桂友死了，徐漾还好好的，你是怀疑他？”
　　白定光摇了摇头：“我诳徐漾并不是为此，徐漾与詹桂友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他杀了詹桂友也是绊自己的脚。依下官看，应该是詹桂友做了什么，他们背后的人容不下他，才杀人灭口。”
　　宁清闻言抬眼：“你查到了他们幕后之人了吗？”
　　白定光叹了口气道：“并未，只知道是个权臣，剩下的便不是下官能查到的了。”
　　费添精神专注地听了半晌，眼下总算开窍了，他低声问宁清：“不会是…”
　　见宁清投来淡淡的目光，他适时闭上了嘴，独自在心里翻腾。
　　宁清拿过茶盏喝了半口，突然灵机一动，狡黠笑道：“眼下詹桂友死了，徐漾被拘在武司，岂不是天测良机？”
　　魏尧皱了皱眉问：“你想搜山？”
　　“对，詹桂友死了徐漾就成了主心骨，他眼下被抓，山上肯定会有动作。大好时机，不要白不要。”宁清眼角弯弯看着他。
　　“这次不比之前，会十分凶险。”魏尧刚想让他别跟着，宁清却好像猜到了他的意图，说道：“你怎知不上山就安全，万一有人见我落了单，特意将我抓了牵制你呢？”
　　魏尧无话可说。
　　“昌州时局如此，不了结此事谁都无法周全，况且祸福相依，何必过于担忧未发生的事。”宁清端着茶盏走至魏尧身边，低声道，“知道你想护着我。”
　　魏尧的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睛往旁一扫，在场的人皆福至心灵，个个当自己耳聋眼瞎，心有灵犀地同时看向别处，仿若对宁清在他耳边的亲昵，只字未闻，半眼未见，而宁清仍淡然自若地抬手喝了口手中端的的茶。
　　最终，魏尧还是同意宁清与他们一道上小巍山。
　　次日，白定光从武司带了十来个官兵，临行前宁清往马车外看时，瞥见魏尧与赵旻和田塍正围在一起商议什么，他看了一眼便转头与费添和林荣说话。
　　马上要出发时，马车的车帘被掀了起来，费添与林荣下意识地往旁边挤了挤，魏尧无视了他们两人的目光，撩袍坐在宁清身边。宁清往车外看去，已经没有赵旻与田塍的身影，便问道：“他们人呢？”
　　“我有事让他们去办，我们先行，他们迟一些便到。”
　　宁清应了一声，复与费添说话，只是费添一见魏尧杵在那盯着自己，便没有先前的心思，搭了几句话就闭目假寐。宁清笑了笑，转头看起了窗外风景。
　　小巍山还如前几日一般，虽然徐漾莫名被带走，却没能影响到硝石矿的开采，他下属的几个小吏代他看管，整个矿场看上去依然井井有条。出发前他们便说好了分头行动，白定光带着官兵去矿场，吸引众人的注意，魏尧与宁清几人则暗中在矿场附近搜寻。
　　他们先去了发现钟晖尸体的山洞，昨日下了大雨，大多枝叶上还带着雨珠，他们踩到地下的荆棘时还能洒落一片水珠。山洞不大，一眼收进眼底，洞口有几棵枝叶繁茂的槐树，几乎将洞口遮得严严实实，不仔细看根本难以察觉。
　　宁清打量着洞外，说道：“将尸体扔在这有些不合理。”
　　费添问：“我瞧这地方挺隐蔽的啊，若不是昨日雨下的突然，赵将军眼睛尖发现这地方，我压根都没注意这里有个洞。”
　　“是隐蔽，可尸体毫无遮挡地躺在洞中，若是死的时间长了必然会发出怪味，岂不是故意吸引人发现？哪怕是在洞里挖个坑埋了，也不至于你们躲个雨就能发现尸体。”
　　费添想了想：“好像有些道理。”
　　宁清看向魏尧，见他正思索着什么，便问：“昭倬，你看出什么名堂了？”
　　“你说的不错，钟晖的尸体就明晃晃放在洞里是奇怪，只有一种可能…”魏尧看了他一眼，“他们杀了钟晖后没来得及处理尸体。”
　　宁清顺着他的思路说道：“看来当时应该出了什么事，比处理尸体重要的多，因此杀钟晖的人才先将尸体放在洞内，他也没想到后来突然下起了雨，又凑巧你们进了洞内躲雨，这才发现了尸体。”
　　到底是什么事呢？
　　宁清见到费添，突然问道：“你们昨日躲雨前后，可有什么古怪的事发生？”
　　霎时间，六道视线集中在费添身上，只是他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什么所以然来：“没，没有啊。”
　　宁清又问：“你再仔细想想，不成就把那前后的经过说一遍。”
　　费添回想道：“那时候天突然暗了下来，没等片刻雨便跟着下来了，我们很快便被淋了半湿，赵将军发现了这个洞穴，我们一同躲了进来，然后就发现了钟晖的尸体。”
　　这些听起来实在平平无奇，没半点可疑之处，宁清已经想着换个法子再琢磨这件事时，费添又想起了些细节，补充道：“哦对，虽然我们一进洞就发现了尸体，只是雨还太大，而且伴着声声雷鸣，我们在山洞里待了约莫半个时辰，待雨小了，雷停了才下山去的。”
　　宁清闻言一愣，疑惑地看着他：“昨日大雨，可丝毫未闻一声惊雷。”
　　费添半晌才反应过来：“那我们听见的是…”
　　魏尧道：“你们在洞里听到声响，说明那地方离这里不远，我们往附近搜一搜，应该能有所发现。”
　　说罢，四人走出山洞，仔细搜寻附近所有可疑之处，从向阳处走到背阴处，从山洞往山下走了一里左右，附近草木丛生，连个像样的路都没有，四人几乎是在茂林里穿梭。
　　走了半个时辰，几人停下脚步歇息的间隙，宁清喘着气道：“是我们高看自己了，别看小巍山不大，仔细搜起来倒是费劲得很，只靠我们四个怕是到天黑还搜不出所以然来。”
　　费添早就累了，见他这么说，赶忙附和道：“正是，要不还是回去多借些人来吧。”
　　魏尧并未回答，他正站在那专心看着某个地方，只见他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下一瞬便转身拉起宁清：“有埋伏，赶紧走！”
　　他拉着宁清在前方，费添随即拉着慢半拍的林荣跟上，没等他们跑了几步，周围的脚步声越来越明显，不等片刻，从林子四周同时窜出一批蒙面人，将他们团团围住。对方看上去有五六十人的样子，相比之下他们只有四人，照往常来说魏尧未必不能抵挡，可他此行只在袖中藏了一柄短刀，要和这些个个拿着大刀长枪的亡命之徒相对抗，还是有些悬，更何况他身后还跟着三个拖后腿的。
　　魏尧握紧了拽着宁清的手臂，说道：“你跟紧我，看准时机先逃出去。”
　　没等宁清回答，他便从袖中抽出短刀，拉着他冲了上去，魏尧武艺精湛，可对方也不是省油的灯，且对方势众，魏尧顾忌宁清，反而处于被动。宁清心知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便趁着对方与魏尧交战，无暇顾忌他的当口逃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密林远处。魏尧见他逃脱，总算放下了心里的那根弦，手上的动作更加犀利，一遍挥着刀挡着敌方，一边余光观察着费添那边，费添凭着他那三脚猫功夫已是竭尽全力，可挣扎不过还是被对方擒住，原先在他身边的林荣，怕连累了他，一早就乖乖地被绑了。
　　魏尧想退后去帮费添，可交手的人实在太多，他分不出更多心力去帮别人。约莫厮战了半柱香，费添原先爬山就耗费了大半力气，现在是真正的精疲力竭了，最终不敌人多势众的敌方，被擒住，与林荣捆在一处。解决了他，剩余的人便围起来，专注对付魏尧，魏尧眼中的戾气正浓，手里的短刀沾了不少鲜血，在他喘着气与众人对峙时，血液顺着刀尖一滴滴往下落，滴在地上的树叶上，积了小小的一滩。
　　对方为首的人见魏尧似乎已是强弩之末，挥了手，示意手下缩小包围，魏尧握着短刀的手紧了紧，箭在弦上正欲发时，一阵疾风飞速而过，几个蒙面人闷声倒下，后背无一例外，皆插着一矢箭。魏尧顺着射箭的方向看去，宁清正带着赵旻和田塍，以及他们身后两百多号人马向这里赶来，他看着宁清，脸上浮起了笑意。
　　蒙面人见状也不恋战，皱着眉吼道：“撤退，赶紧走。”
　　魏尧想起费添，转身去看时，早有两人拉着费添与林荣跑远了。他们显然深谙小巍山的地势布局，没多久功夫，一群人便消失在密林尽头。
　　宁清小跑至魏尧面前，紧张道：“你没事吧？”
　　魏尧颔首，摸了摸他的手，随即对赵旻道：“我没事，他们应该跑不远，你带着人赶紧追上去。”
　　赵旻应道：“是！”


第49章 绑匪
　　魏尧与宁清走出密林，与收到消息的白定光会合，静静在山下等待赵旻的消息，照理说他们追击的速度不慢，应该很快就能抓到人，可两人等了半个时辰还不见人影，他们心中都起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在马车里，魏尧问道：“你跑出密林后特意去找了赵旻？”
　　宁清一愣，随即笑道：“也是凑巧，赵旻和田塍两人带着人马正往山上的硝石矿去，我没费多少工夫就碰上他们，于是拉来救急了。”
　　宁清想起来一事问道：“他们带的兵马不少，之前你让他们回帝都就是为的此事？”
　　魏尧颔首承认：“昌州局势波谲，没些人马实在不妥，我让赵旻他们回帝都带些人来，就安扎在昌州城外的林子里，以备不时之需。”
　　宁清略微偏着头看他，眼里满是赞赏：“还是昭倬有远见，果然派上用场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左右，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这几日天气总不好，看样子傍晚还会有场大雨。
　　宁清从马车往外随意一瞥，见到了赵旻和田塍为首的一批人朝这走来，他们脸上的神色不大好，后边跟着的士卒也都垂头丧气的，宁清没看见费添和林荣，心下已经猜到了大概，收回视线，与魏尧一起下了马车。
　　赵旻行至他们面前，弯腰行了一礼，说道：“属下办事不力，跟丢了人。”
　　“你们在哪里跟丢的？”魏尧问。
　　“出了密林便不见人影了，我们又绕着附近仔细搜查了两圈，依旧一无所获。”赵旻垂着头道。
　　昏暗的天空中响起一声沉闷的雷鸣，雨滴随即落下。魏尧看着面前黑压压的一群人，雨滴打在他们的肩上，很快便湿了衣裳，他顿了顿说道：“先回去沐浴，换身衣裳，用过饭后再来我房中商讨救人的法子。”
　　赵旻和田塍齐齐点头向他行礼。
　　回白府时，白定光因对此事颇为自责，特来请罪：“若是下官派些人马给将军，将军也不至于孤军作战。”
　　宁清道：“白大人哪里能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再说身边带着几个官兵更招摇，那群蒙面人不知到底有多少，去了也是白白被俘，反而得不偿失。”
　　白定光走后不久，门外传来的敲门声打断了他们的对话，是赵旻和田塍。
　　宁清见到他们微微一笑：“来得挺早，坐吧。”
　　赵旻与田塍堪堪坐下，向魏尧说起下午他们追出去后的事。
　　“将军发令后我们便追了上去，可奇怪的是，那一大群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愣是半点踪影都找不到。”赵旻自责道，“是我们无能，竟不知他们是怎么逃出去的。”
　　宁清沉思了片刻，看着魏尧说道：“昭倬，詹桂友和徐漾私藏的那些硝石矿的去路如今仍未有头绪，我想，小巍山上定有专门的通道通往山下，说不定，这群蒙面人也是通过这个逃脱。”
　　魏尧也认为这是蒙面人无端消失最为可行的办法，他对赵旻和田塍道：“你们明早便带着人去搜山，看看能否找到费添他们的下落。”
　　魏尧又交代了几句，赵旻便带着田塍离开，连夜去了城外的驻地，打算明早直接从那走。
　　宁清独自坐回了书案前的靠椅上，思索了片刻，一瞬间愣了神，还是魏尧搭在他肩上的手让他回了思绪。
　　“你很担心他们的安危吧？”
　　宁清看了他一眼，说道：“费添日日兰誉兄、兰誉兄的叫着，我与他也是真的投缘，自然担心他；至于林荣，他自小陪着我，情同兄弟，若他出了事，我哪还有脸独自回去。”
　　魏尧缓缓点了点头。
　　宁清想到费添那人，又笑道：“费添小聪明不少，从荥川到晏州一路艰险不少，他也熬过来了，我相信他不会这么容易死，况且林荣惯会服软，他们两人应该还能拖些时日。”
　　闻言，魏尧也露出了一丝微笑：“他们二人确实是最容易活下来的。”
　　而就在此时，“最容易活下来”的两人正被像捆麻花一样捆在一起，仰头看着正凶神恶煞地盯着自己的几个蒙面人，总觉得有被迁怒灭口的危险。
　　为首的蒙面人看着费添和林荣，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整治他们。原先都好好的，只要再进一步就能将魏尧擒住，这样的时机可遇不可求，竟然叫人给搅黄了，死了好几个人，却只抓了两个下人，实在不值当。
　　身旁的一个手下小声道：“朴总领，这两人该怎么处理？”
　　费添先前对战时挺狂，可眼下人被人制住，他只能乖顺，一感觉到那位朴总领投来的不善目光，便立即与林荣一起垂着脑袋装死。
　　朴豫对他们这样贪生怕死的人早已见怪不怪，眼中带上了鄙夷之色，说道：“这两个带着也是累赘，还是杀了清净。”
　　林荣一听便装不下去了，忙抬头道：“这位大哥三思啊。我们，留着我们还有用呢。”
　　费添顺着话头接着道：“是是，我与安国公和宁公子是好兄弟，过命的交情，我身边这位是宁公子的贴身小厮，他们绝不会放任我们不管的，你留着我们说不定必要时候还能派上用场，威胁威胁他们。”
　　朴豫活了这么多年，抓过的人不少，手上的鲜血也不少，但还真没见过这么没骨气的，真有人会教绑匪利用自己掣肘好兄弟？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这样的货色要真是魏尧的好兄弟，他能把脑袋砍下来当凳子踢。
　　朴豫懒得与他们多说，动了动头，示意手下动手。费添见自己这招不管用也有些慌：“不不不，您还是多考虑考虑，别急着动手啊！”
　　林荣欲哭无泪附和道：“是啊，还是再考虑一下吧…”
　　朴豫嫌他们两个叽叽喳喳的聒噪得很，便取了两块白布，一人嘴里塞了一块，将他们未说出话都化作了闷声呜咽。
　　“总算清净了，别耽误了后头的事，动手！”
　　四个手下闻言两两分开，一左一右的将人提起来，费添自然不屈服，方才也养回了些力气，此刻便极力翻腾起来，可仍他怎么挣扎也没能逃脱身上的禁锢，倒是衣服被扒皱了不少，领口被扯开了些，里头的红绳漏了出来，红绳上的白玉坠分外惹眼，朴豫一眼就被这东西吸引了。这玉坠竟有些眼熟，玉质温润没有一丝杂色，绝非市井上流通的东西，玉坠上的雕工精湛，仔细一看，好像雕了一条螭龙。
　　朴豫大惊，忙止道：“住手！”
　　手下们不知发生了什么，听他吼道便赶紧松手，退到一旁去。朴豫走到费添面前，一把取下他口中的布，一只手摩挲着那个玉坠，感受到凹凸不平的触感后面更沉了些，问道：“这东西，你是哪里弄来的？”
　　费添刚死里逃生，还没搞清楚他怎么突然在意起一块玉坠来，不过只要能让他转移注意，别盯着他们的小命就是好事。他道：“我自小就带在身上，是护身符一类的东西。”
　　闻言，朴豫抬头看他的眼神很是复杂，像是怀疑像是失望：“你确定是你的东西？”
　　费添心想这人真是奇怪，自他记事起这块玉坠便挂在他脖子上，不是他的难不成还是别人的？他回道：“是我的。”
　　还没确定，朴豫还不敢妄下定论，他指了指林荣转身对手下道：“把他继续捆起来。”
　　说罢，让两个人拖着费添跟他出去。
　　费添忙问：“这是要去哪啊？”
　　无人应他。他转头看了林荣一眼，林荣嘴里还塞着布，自身难保的情况下向他投去了珍重的目光。
　　出了门，费添这才看清附近的环境，他们身处某个深山老林里的破落院子，原先待着的地方应该是个柴房，眼下他被带着穿过中间院子，到了对面的屋子前，朴豫下令，让手下都守在屋子外，自己拖着不太合作的费添进了屋。
　　费添一瞧见屋内的摆设，腿脚都有些软，大气不敢出一声，轻声道：“我们有话好好说，你直接问就行，能别动刑吗？”
　　朴豫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这间屋子先前拷问过人，摆了些老虎凳，炭盆，烙铁，指夹等刑具，费添显然被这些东西吓到了。他拍了费添一下，说：“不动刑，放心吧。”
　　费添总算放松了些，只见朴豫摸摸索索地翻箱倒柜，不知在找什么，没多久找出了一个小红盒子，像女子的粉盒，打开盖子来是一些红色的粉末，不知是什么东西。朴豫又从茶壶里倒了一碗清水，将盒子里的粉末倒了些进碗中，水变成了红色，费添这才明白那些红色粉末的真身，竟是朱砂。他想起詹桂友的死相，心下大惊，问道：“你，你要毒死我？”
　　他心想这人真是狠毒，弄了半天还是要弄死他，早知如此，还不如刚才直接被刀砍一下来的痛快，喝了这东西得疼死吧。
　　他自顾自的想着，朴豫明白他又想歪了，不过眼下他没心思与他多说。朴豫端着水碗走到他面前，在费添的惊恐中，一只手伸向他的脖颈，费添下意识闭上眼，等了半晌没动静，缓缓睁开眼才发现朴豫只是脱了他的玉坠，并且将玉坠浸入了溶有朱砂的水碗中。他也好奇这是什么古古怪怪的举动，过了片刻，又见朴豫拉着红绳将玉坠拎了起来。
　　不知究竟看见了什么，朴豫先是震惊，随即看向费添，几步上前，在他惊慌的表情下倏然跪下，行了个大礼：“参见殿下！”
　　费添还被五花大绑着，茫然盯着面前跪着的“绑匪”，看着他手中捧着的玉坠，惊奇的发现，原先通体雪白的玉坠上沾了些红色的液体，那些液体竟然成了一个“吕”字。


第50章 前事
　　费添看着玉坠上的“吕”字，在心中惊奇道：这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不知道这玉坠子还有这个隐藏作用？
　　他看着面前五体投地的绑匪，想起他方才的称呼，也是一头雾水，不过看眼下的情形，他们的立场发生了调转，于是他上演了一出“变脸”，收起那副唯唯诺诺的顺从样，心里顿时有了底气，道：“这位大哥，您能不能别跪了，先给我松个绑。”
　　朴豫如梦初醒，忙从地上爬起来，三两下就给费添松了绑，完了自己又半跪在他面前，估计是在弥补先前的失礼。费添没了束缚，站起身活动活动了筋骨，然后大爷似的坐下，语气都沉稳了些：“到底怎么回事，你仔细说说吧。”
　　面前的人行了一礼，说道：“奴才名叫朴豫。”
　　费添心里乐开了花，心说这人啊真是善变，前一刻还想杀了他，下一刻就自称奴才了，他高兴归高兴，面上还得装得沉稳，以免穿了帮，乐极生悲。
　　朴豫战战兢兢地看了他一眼，问道：“殿下可知道‘吕’姓的含义？”
　　费添心想让没上过几天学的人咬文嚼字，这不是为难我吗，可他不能这么明显，于是故弄玄虚地装作思考了片刻，道：“‘吕’姓，很是少见。”
　　“…”
　　朴豫也不再为难他，说道：“殿下总该知道前朝大襄吧，这‘吕’便是前朝皇姓。”
　　听到这，费添总算明白了，一脸狐疑地看着这个从小带着的玉坠子，虽然中途给了孙姨几年，但这确实就是原来的那个玉坠，这东西怎么会和前朝扯上关系。
　　朴豫看他的脸色，知道他此刻不太信，于是继续道：“十四年前，朱勤也就是如今大魏的祥丰帝，领兵造反，占领了帝都皇城，先帝，就是殿下的父皇吕珪念及大势已去，顾忌皇宫内外成千上万人的性命，毅然投降。那时朱勤曾与陛下有过一番约定。”
　　朴豫如今回想起来，依旧满是怅惘，见费添茫然地看着自己，于是强忍下心中的悲愤。
　　“先帝是个明君，他严于律己对下人却很是宽厚，尤其是心系百姓，政事上推陈出新的举措不少。”朴豫想起吕珪便是由衷的敬佩、欣赏，也带着浓浓的遗憾，“只可惜，先帝生不逢时，前几代皇帝贪图享乐，压榨百姓，百姓早就苦不堪言，即使先帝想了不少法子也是杯水车薪，何况还有朱勤这个在背后虎视眈眈的小人，最后便成了亡国之君。”
　　他所说的与费添所知相差甚远，费添虽在荥川那个犄角旮旯，却也听人闲话时说起前朝皇帝，说他是暴君，残害百姓，例如瘟疫肆虐时他竟枉顾几千条百姓的人命，毅然烧村，听说那个村子至今寸草不少，成了一片荒芜。不过费添也明白，这些无非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前朝的逆党难不成还能说自己的皇帝不好吗？
　　相比这个，他更想知道朴豫方才所说的约定，毕竟人都有些好奇心。
　　“那个，约定是什么？”
　　朴豫似乎不太想说，可又觉得费添应该知道这些事，于是道：“我方才说了，先帝宽厚，当时他心知大势已去，将几个皇子公主都送出宫，宫人也遣散了大半，朱勤逼宫时，他明白大襄失了民心，该是时候改朝换代，于是自愿退位。先帝说…”
　　朴豫说到这有些哽咽，眼中还泛着泪光：“先帝说，他是亡国之君，不求在新朝苟延残喘，玷污列祖列宗，他可以一死，只求朱勤放过他尚小的孩子，让他们做个普通百姓，安稳过完一生，那些宫人都无大过错，新帝愿意便留，若不喜，放逐出宫即可。”
　　虽是别人的事，可费添听着也有些动容，照这么说大襄先帝也算是个明白事理的人，新帝登基，一个前朝的亡国之君定然是没有容身之地的，可稚子无辜，他想保全自己的孩子是人之常情。况且在那样的紧要关头，他还能记着那些无亲无故的宫人的去路，至少说明他心地纯善。
　　朴豫每每想到此处，都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将朱御碎尸万段。
　　“可朱勤那个小人，当面应了先帝，当先帝殡天后便翻脸不认人，立即命人暗中围歼前朝宫人，殿下的兄弟姐妹一个个都被杀了。”朴豫说着握住了费添的手，“殿下是先帝的第三子，自幼体弱，出宫前便染上了恶疾，先帝将殿下送出宫后，照顾殿下的人带着您四处求医。可朱勤为人谨慎，前朝只要有一丝血脉未断，他的龙椅就坐不安稳，因此一直派人追查殿下的下落。最后还是主家想了个法子，用一个瘦弱孤儿换了殿下，这才保住殿下的命，朱勤以为先帝的血脉都断尽了，这才不再追查。”
　　朴豫擦了擦白玉坠，将它小心挂回费添的脖子上，说道：“为让殿下远离风争，安稳长大，主家特意命人送殿下去南疆避世，将这玉坠挂在殿下的脖子上，这玉坠是从前殿下百日时，先帝命皇宫匠人做的护身符，后来局势大乱时，主家又命匠师在上浅刻一层，用朱砂水浸泡后便能显出‘吕’字，以此作为日后的凭证。”
　　朴豫看着费添，已是满脸的垂怜：“再后来，殿下在南疆走失，不管怎么追查都找不到下落，这么多年过去，主家已经不抱希望了，不曾想，奴才竟能在此遇到殿下。”
　　费添茫茫然听他说完这些话，已从原先的十分不信变成了半信半疑。他说的这些与他的经历确能搭得上，他确实记事起便孤身一人在南疆，孙姨收留他时还好奇过：“这样可爱的孩子怎会孤苦伶仃呢，什么样的父母这般造孽？”
　　可是费添没法想象，自己一个平民百姓怎么会和前朝扯上关系？居然还是什么皇子。
　　“我知道殿下不太能接受此事，且慢慢来吧。”朴豫想到什么，笑道，“奴才立刻将此事告诉主家，殿下如今看上去很是康健，若是主家知晓，一定会很欣慰。”
　　对了，方才朴豫就总是提起主家，费添疑惑道：“你的主家是谁？”
　　朴豫还未高兴过了头，虽然如今已十有八九能确定费添的身份，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等主家给了信后他才能向费添透露更多。
　　“还是等奴才先禀告主家，当年发生这场剧变时奴才也不过十五，许多事都是后来听说的，并未实际经历，殿下想知道更多，日后一定有机会。”
　　费添听明白了，这是还有顾忌，就连自己也是半信半疑，更何况这些悬着命的逆党，只是…他被迫听了这么多前朝秘辛，若后来发现他不是殿下岂不是要立即杀人灭口，到时候他可真就半点周旋的余地都没有了，只能一死。
　　费添这人怕死，平时有些迟钝，可要是遇上了危险，尤其是危及生命的事，他的脑袋还是转的很快的。眼下这些人以为自己是前朝皇子，肯定不会杀他们，日后可就不好说了，他绝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找机会逃出去，将这些事告诉兰誉兄和公爷，有他们的庇护，这些人再要动手就难了。
　　费添分析清利弊，又是清了清嗓子摆起样子，说道：“那且不说那个，就说回小巍山的事，你们在山上做什么，为什么要对我们下手？”
　　朴豫有些迟疑。
　　“你说我是殿下，却什么都瞒着我，前不久甚至还想杀了我，我逃过一死，回头好奇这事不对吗？”
　　“不敢。”朴豫垂首道，“小巍山牵扯甚广，恕奴才不能多说。至于下手一事，奴才只能说，魏尧将手伸的太长了，他再抽丝剥茧地追查下去，这样的险境只会更多。先前不知殿下的身份，对殿下多有失礼之处，还望殿下谅解。”
　　费添大气，大人不记小人过，只是要求朴豫放了他们。
　　朴豫为难道：“殿下这些日子还是与我们待在一处吧，主家得了消息应该会亲自来昌州一趟，如今局势不稳，魏尧是众矢之的，殿下何必回去趟这趟浑水。”
　　费添心里大惊，等你的主家来了发现我不是什么殿下，还不得活剥了我的皮，这地方绝对不能再待下去了。为稳住朴豫，他尽量神色平静道：“你说的也对，就听你的吧，不过，你不能像看犯人一样看着我，还有与我一起被抓来的人，替他松绑，不许害他。”
　　这点小事，朴豫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当即命人替林荣松绑，林荣一脸无措，也不敢走出柴房，他只怕一出门就得给费添收尸。当原本应该血淋淋的费添完好无损地推门而入时，林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围着他打量了两圈，确定没少零缺件，又是庆幸又是惊讶道：“你是怎么逃过一劫的？”
　　费添往外探了探，确定没人，便赶忙将门关上，拉着林荣到角落里小声说话：“别提了，一言难尽，总之我们这两条小命暂时保住了，接下来还是想想怎么逃出去吧。”
　　“那该怎么办？”林荣极度渴望自由，待在这地方和那些蒙面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他吓都能吓死。
　　“…”费添第一次感觉到身上的重担，他想起从前自己这么问时，宁清偶尔会露出有些复杂的目光，他总算有些理解，那目光中到底蕴含着什么情绪。
　　作者有话要说：费添：我感受到了生活的重担
　　宁清：你总算明白了我的不易（笑）


第51章 归来
　　原以为至少能寻些蛛丝马迹，没想到连着找了两三日竟毫无所得。按理说，那些蒙面人若将费添和林荣当做普通跟随魏尧的人，直接杀了才是最果断的法子，虽然他们的脑子都算活络，可那些人未必会给他们机会，时间拖得越久，费添与林荣便越危险。
　　既然敌在暗，我在明，我处被动，不如设法让敌被迫现身。
　　眼下徐漾被拘，魏尧又派兵将小巍山重重包围，赵旻与田塍直接坐镇山上，硝石矿那照旧，只是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看在眼里，即使有鬼也没人敢动作。虽然没找到他们隐藏的仓库和运货通道，可那群人不可能一辈子躲着，他们按捺不住时必会铤而走险，到时候恰好来个瓮中捉鳖。可这毕竟是下策，时间越拖，费添与林荣的生还机会便越少，因此另一方面，魏尧仍在暗中调查那伙人的身份，找寻费添和林荣的下落。
　　可不知那些人是什么来头，或者说他们背后的人有多大的本事，竟然一丝半点线索都没留下，无法，魏尧和宁清只能按下策慢慢等待。
　　只是想不到，变故竟主动找上门来。这日清早，魏尧和宁清的卧房猝不及防地被敲响，宁清推门一看，瞌睡立即跑得无影无踪，来人竟然是费添和林荣。他二人身上干干净净，没带任何严刑逼供留下的伤，甚至说得上完好无损。
　　宁清忙让他们二人进屋来说话。
　　林荣见了自家公子，委屈和害怕之情揉在一处，一并发泄出来：“公子！小的还以为这回要交代在那群蒙面人手里了，不曾想还能活着回来，小的太想念公子了！”
　　宁清被林荣抱得严严实实，他拍着林荣的背一边安抚，一边勉强动了动脖子，看向费添，魏尧从他背后走来，替行动不便的他问道：“你们怎么逃出来的？”
　　费添想起他逃出的经历，也是一脸的一言难尽。
　　…
　　三日前，费添心想不能坐以待毙，下定决心逃跑。朴豫虽按他说的，没派人盯着他们，可院落里里外外，看得见的看不见的黑衣蒙面有二三十人，就凭他们，一个三脚猫功夫，一个手无缚鸡之力，想要悄无声息地逃出去，无异于痴人说梦。为此，在林荣呼呼大睡时，他一宿没闭眼，绞尽脑汁寻找出逃的方法，出乎意料的，他还真想了个法子。
　　次日，他借口待在屋子里闷得慌，非要出去透透气，朴豫也是觉得他们两个翻不出大名堂，便同意第二日带他们到山下转转。费添这才惊喜地发现，院子所处的地方据昌州城不远，离小巍山也不过几里路。许是担心进城容易被人认出来，风险太大，朴豫不肯带他进城。费添认清了路线，目的达成，便乖乖地跟着他回去了。
　　当夜他在心里盘算着怎么逃跑，脑子里有了雏形便拉了林荣起来，两人偷偷摸摸的计划到深夜，最终昏昏沉沉地睡去。
　　第三日午后，朴豫照常给他们送了些果饼茶水，约莫一个时辰后，费添腹痛难忍，呼天抢地的嚎着。这么大的动静自然惊动了朴豫，朴豫起初也怀疑有诈，可偏偏费添没要求他将自己送进城去，只是让他派人去寻一位大夫过来医治。朴豫想了想，殿下从前的身子确实不好，若真出了差错，他担不起这个责任，请大夫来的确更稳妥，于是便派了人下山去请大夫。
　　大夫是个头发斑白的老者，刚到院口，林荣便赶忙过去迎接，搀扶着老大夫往屋子走，朴豫现在的心思都集中在费添身上，没注意林荣接过药箱时顺手在大夫的衣袖里塞了枚碎银，低声说了句：“我家病主腹痛难忍，大夫稍后留几包助眠的药，好让他晚上睡得安稳些吧。”
　　老大夫眼中闪过一抹了然，顺着应道：“那是自然。”
　　进了屋，老大夫先给费添搭脉，捋着胡子高深莫测的样子，看得朴豫有些着急：“怎么样？”
　　老大夫撤了脉枕，说道：“无事，就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闹肚子罢了，我药箱里就有止泄的药粉，让他喝几包就好。”
　　老大夫光明正大地将药粉交给林荣，朴豫又给了药钱，让人送老大夫出去。朴豫猜到或许是今日的瓜果有些问题，立刻命人撤了，又叮咛了林荣几遍后才离开。
　　朴豫一走，门刚关上，原先在床上半死不活的费添的呻|吟声渐渐变小，他憋着笑看着林荣，指了指他手中的药包，无声道：“交给你了。”
　　林荣拍了拍胸脯，偷摸着笑，同样张口无声：“放心吧。”
　　到了晚饭时候，费添在朴豫面前虚弱无力的装样子，还要林荣给他喂粥，完了林荣去了厨房煎药，说是煎药其实只是烧壶热水，将药粉撒进去就完事。那些人都知道他要给费添煎药，就没注意他在厨房里折腾什么，他小心翼翼地往四周看了一眼，偷偷挪到水缸边，翻开盖子，眼睛盯着门口的动静，将手里的三包药粉全洒进水缸里，完了他像没事人一样将盖子盖回原处，端着一碗热水回费添房中。
　　想出这招是这几日费添发现，这些蒙面人的饭菜是另外做的，一般是费添他们吃完才开火做他们的，于是他想了这个妙招。
　　好不容易等蒙面人也吃了饭，他们两人便静静等着药效发作，可过了半个时辰，费添等得都有些累了，那群人依旧和根柱子一样杵在外头，丝毫没有疲惫的意思。费添小声道：“那大夫不会是蒙人的吧？”
　　林荣如今也有些怀疑：“不会吧，他应该明白了我的意思。”
　　又过了一个时辰，外头的人一个没倒，倒是费添等得口干舌燥，他看到桌子上的茶壶，戳了林荣一下：“荣兄，替我倒杯水吧。”
　　林荣应声去拿茶壶，可半滴都没倒出来，他后知后觉地去看费添，说道：“没水了…”
　　费添：“…”
　　厨房里的水显然是不能喝的，现在能怎么办？只能渴着。
　　到后来，费添又累又渴，趴在床上久了直接睡了过去，不知什么时候又被林荣摇醒了。
　　林荣语气中隐藏不住内心的雀跃，声音却不敢放得太大：“费公子，他们都倒了！”
　　费添闻言醒了过来，跟着他到窗口一看，外头的蒙面人的确一个个都倒在地上，就连朴豫也没落下。此时月亮挂在空中，夜色已经深了，他问：“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林荣道：“大约是子时。”
　　费添腹诽道：这老大夫也太实诚了，这别不是蒙汗药而是真的助眠药吧？
　　不管是什么药，好歹起效了，只是不知道药效有多长时间，费添和林荣不敢多耽搁，即刻趁着夜色下山，他们没有马，光是下山便走了一个多时辰。下了山后，费添便凭着前两日的记忆摸着黑往昌州城里走，不过城门要卯初才开，他们怕被发现，便在附近的草丛里藏着，城门一开就直往白定光的府里冲去。
　　好在那老大夫还算靠谱，朴豫那群人一直没追上来，难为他们胆战心惊了一路，如今看见宁清和费添，那是真叫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宁清听费添说完觉得他们这一路也是不易，不过他有一事更好奇：“他们没对你们怎么样吧？”
　　费添这才想起来，颇有些得意道：“那是自然，朴豫，啊，就是那群蒙面人的总领，本来是要立即杀了我们，可后来拿了我的玉坠子怎么一整，就说我是前朝大襄的皇子，殿下殿下的称呼我，对我可恭敬了，若不是这样，我们还真不好逃出来。”
　　宁清一惊，问：“什么皇子？”
　　费添就将事情始终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他原以为宁清会将这事当个笑话玩笑过去，没想到他听完后面色更沉了。宁清与魏尧相视一眼，转头对费添道：“费添，你有没有想过，他说得是真的？”
　　这倒是让费添愣住了，他道：“他说得是有理有据，可就凭一块玉坠就说我是皇子，未免太轻率了吧？再说了，我这样子，哪有一点像皇子的样子？兰誉兄就不要折煞我了，我就是一个出生南疆的小混子，前朝的事是半点不清楚。”
　　宁清看着他，思索了片刻，说道：“这事先放一放，的确不该轻易妄言。”
　　他看向林荣笑道：“能毫发无伤地回来就好，果然你们二人是最机灵的。”
　　林荣搭茬道：“那是，我在公子身边都多少年了，怎么也该学些油滑调子。”
　　这么一来二去，前朝皇子一事便被暂时压下了。
　　宁清和费添他们用过早饭，对魏尧说道：“既然他们已经回来，接下来便该回到正途上了，小巍山上的事总得解决，也好给陛下一个交代。”
　　魏尧颔首：“赵旻这几日带着人搜山，只不过暂时没发现仓库通道之类的可疑之处。”
　　这也在意料之中，人在掉脑袋的事上总是会谨慎些，只是不知道徐漾他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竟然半点破绽不露，或许这也正是他们能长久做这门生意的得胜之处。
　　费添若有所思了半晌，说道：“我觉得我好想知道他们运矿的密道了。”
　　闻言，三人大惊，皆看向他。


第52章 回府
　　费添说道：“那日被蒙面人带走后，他们走的就是一个密道。”
　　身为当事人之一的林荣最是疑惑：“有这事？我怎么全然不记得了？”
　　说起这个，费添就忍不住瞥了他一眼：“可不是吗？人家没怎么用力往你脑袋一拍你就晕过去了，能记得什么？”
　　不过转头一想，费添又道：“或许也是因为你，拍我的人没多大用力，中途我便醒来了，瞧见他们一批人拖着我们在黑黢黢的密道里走，我不敢吭声怕被他们发现我已经醒了，就这么走了挺长时间，外头有了一点亮光，就到了山下。”
　　魏尧道：“这样的密道一半是人力一半靠天工，能如此隐蔽更是难得，极可能就是运硝石矿的密道，费添，你可知道密道出入口的大致方位？”
　　“我是走到半道醒来了，入口并未见到。”费添沉思片刻，道，“不过出口倒是偷瞄了一眼，大致位置还认得出。”
　　“好，那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去小巍山。”魏尧道。
　　魏尧派了人先去告知赵旻，等他们几人到山下时，赵旻已经带着一对人马在山脚候着了。
　　赵旻行了礼，道：“山上还留了一队人马，若有差池也好里应外合。”
　　魏尧颔首，又叫了费添过来：“你带路吧。”
　　费添带着他们几乎把山脚转了一圈，最终发现了他说的那个密道。洞口被前面的石头挡的严严实实，石头上还缠绕了几株藤蔓，远远望去就像是寻常的山体，若不是费添，就是再搜几遍山只怕也找不到。
　　不过石头和洞口之间的间隙狭小，一个人进入都困难，这地方隐蔽是隐蔽，可运那样大量的硝石矿实在有些费时。宁清盯着面前的石头，顺着藤蔓看向石头底部，别的地方的藤蔓都长得茂密粗壮，可长在石头底部的那些却破破烂烂。他有个猜测，转头对赵旻道：“找几个人来，试试能不能挪动这块石头。”
　　说是石头，可约有八尺高五尺宽，照理就是十来个人也是推不动的，可没成想，赵旻找了几个人一推就推动了，甚至还有些余力。
　　赵旻和那几个推动了石头的人都觉得不可思议，魏尧轻轻敲了敲石头，心下了然：“石头里面已经空了大半，只看着重，实际就是个虚把式。”
　　宁清笑道：“不错，这么一来既可隐蔽洞口，也不妨碍人行走。”
　　费添不得不佩服起朴豫那些人，为了运个矿，实在是煞费苦心。
　　魏尧道：“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别都进去，先探探路。”
　　赵旻和田塍自告奋勇，点了火把进洞，其余人暂时留在洞口等着。约莫一炷香时间后，两人回来了，面色都不大好，赵旻对魏尧道：“无事，可以进去，只是…将军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于是他们带着二三十个士卒进了密道，其余人都在外守着。走了一段距离后，狭窄的密道豁达开阔起来，竟是个天然的洞穴，更令人意外的是，里头堆着约莫上百的木箱，隐隐能闻出硝石独特气味，这显然就是他们苦苦寻觅的仓库了。
　　魏尧沉着脸，吩咐道：“赵旻，让人把这些箱子悉数搬出去。”
　　赵旻留在原地，魏尧以及宁清依旧往前走在，走了半个时辰，总算看打了尽头。没想到，密道的尽头就在硝石矿不远处，依旧是有一块大石头挡着，只不过完全将洞口封住了。他们推开石头出来后，那些原先推着石块的矿工都停下了步伐，愣在原地看着他们，脸上惊讶的有之、不解的有之、绝望的亦有之。
　　山上留着的一对人马一听到动静便赶了过来，见到魏尧，纷纷行礼：“将军！”
　　魏尧应了一声，眼睛依旧盯着那些矿工和督查，说道：“将人都带走。”
　　部下们齐声道：“是！”
　　正要去抓人时，一个矿工跑了过来，直接跪在魏尧面前，喘着气喊道：“大人！小的是督工郭齐，大人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我，其他人并不知道实情，何必带他们去占武司的地方呢。”
　　魏尧冷着脸看着他，片刻后轻轻颔首：“他们不知情，但能把你这个知情的引出来。”
　　郭齐一怔。
　　魏尧转头吩咐道：“将管事的带走，不用抓矿工，留几个人下来看着他们即可。”
　　魏尧一声令下，部下们便照他说的行动起来。
　　药效过后，当朴豫带着人找费添无果后，心里有了一抹不祥的预感，他赶到小巍山时，便看到一个个士卒从原本该无人发觉的洞口往外运装着硝石粉的箱子，此刻他的表情实在是说不上的复杂。
　　旁边的手下小心翼翼地问道：“总领…现在怎么办，殿下他…”
　　朴豫伸手打断了手下的话，站了良久后转身离开，说道：“回禀主家，请他定夺。”
　　东西和人带回武司，经清点，山洞内共有一百二十三箱，全是精制硝石粉，这不太可能是一时之功，必定积攒了一段时间，若再迟些日子，保不齐就被运走了，到时候光有人无赃物，能不能定徐漾他们的罪暂且不说，这样大量的硝石粉流向未知，也是个隐患。
　　如今人赃并获，徐漾也被带了出来，魏尧当场审问，白定光在旁记录辅佐。
　　先是郭齐招认：“矿上的兄弟收益不好，一向是一边为朝廷采矿，一边暗中将多采的矿制成粉，偷偷流向民间。詹武司使上任后，发现了这事，不但没有责怪，还问小人，想不想赚大钱。小人自然是想的，矿上的人都是贫苦出生，没人不想多赚些钱，也好不再做这苦累的活。”
　　宁清问：“于是你们就和詹桂友说好，你们负责采矿，他负责出售，赚了钱也不会少了你们的好？”
　　郭齐点头道：“正是。”
　　魏尧看了看吓得有些魂不守舍的徐漾，道：“那你呢。”
　　徐漾见今天的架势怎还能不懂，早就没了先前的狂妄，跪着毕恭毕敬道：“下官，下官本就与詹桂友相识，一时鬼迷心窍，贪图荣华，便答应了他。”
　　费添哼了一声：“这是欺负死人不会说话，把脏水都泼在别人头上了。”
　　宁清笑了笑，问：“那徐大人可知道詹大人和钟大人是怎么死的？”
　　徐漾看了他一眼，俯身道：“下官不知。”
　　嗯，这是极力要将自己摘干净，逃不掉就招，没确切证据就绝口否认。
　　宁清也不恼，继续问道：“那你总该知道这些硝石粉的去路吧，这么多的量，难道是卖给民间做烟火炮仗？”
　　徐漾将头埋得更低，几乎能媲美缩头乌龟。
　　“下官确实不知，这些事都是詹大人经手办的，下官只负责监督矿工开采和制粉，其余的并不知情。”徐漾微微抬起了头，道，“詹大人死后，这些硝石粉不都堆在山洞里吗，若下官真有法子，何必堆着让大人们缴了做证据，反害了自己呢？”
　　宁清略一挑眉，心想这个徐漾倒是聪明，还真让他找到了一条有理的借口。的确，这样多的硝石粉，一是等着卖出，二就是像徐漾所说，詹桂友死了，他自己没路子，只能堆在那里。徐漾这个嘴硬的是不用指望了，另一个知道实情的詹桂友早就死了，真相到底如何，还真不好凭空揣测。眼下能知道的是，徐漾和詹桂友背后一定还有人，否则当初扣住他时，他不可能那安分，只能说明魏尧所说正中他下怀，他怕死，而那个会要他命的，和杀了詹桂友的定然是一个主家。
　　徐漾跟条泥鳅似的油滑，魏尧已经被他磨光了耐心，直接问道：“詹桂友背后还有谁？”
　　不出意料，徐漾道：“下官不知。”
　　宁清点了点头，笑道：“徐大人真是一问三不知啊，也罢，白大人，让人将证物拿来吧。”
　　武司的士卒拿了一叠书信递给宁清，宁清顺手直接洒在徐漾面前，说道：“徐大人被软禁后，我就差人去了你府上，发现你书房屉子的暗格里藏着这些信，我仔细比对过了，这些信却是出自你的手，那么你是给谁写的呢？”
　　徐漾看着地上的那些信有些懵，宁清提醒道：“大人可别说有人仿造你的字迹，里面提及硝石矿之处可是详尽的很，除了大人，还会有谁对小巍山的事知道的一清二楚呢？”
　　徐漾拿起一封信，将信翻过来要拆开时，突然一愣，随即宁清察觉出，就那么一瞬，他眼里的恐惧便消散了大半，甚至能说得上放心。可宁清看过那些信，这些并不能为他洗脱半点嫌疑，反而定了徐漾的罪名，那么他是因为什么放心了呢？
　　徐漾看了信，闭上眼睛伏在地上，喊道：“下官有罪，甘愿遣返回京，让圣上定夺。”
　　不知为何，宁清有些慌，他忙问道：“徐大人还未回答我，这信你是写给谁的？”
　　徐漾道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信头所写安定先生，天下太平，风平浪静是为安定，因此这代替的便是平字。”
　　魏尧问：“你说的是户部尚书刘平？”
　　“是他。”徐漾跪坐在地上，神色往日神采失了大半，“詹武司使与他是同一年进士，两人交情匪浅，因此詹大人做这事也没瞒着他。”
　　宁清总觉得哪里不对，心里越发焦虑，仿佛深陷泥潭却不住挣扎的人。
　　“刘大人在你们这件事上做了什么？”
　　“刘大人身居高位，小巍山若走漏了风声，必然会惊动上头，刘大人便会出面替我们瞒下来，我们受他的照拂，硝石粉卖出去后给刘大人送一些银票。”
　　既然有银票往来，仔细查账必然会有所发现，徐漾敢这么说，恰好说明刘平和这事脱不了干系。
　　“徐大人总算是说了句有用的。”说罢，宁清朝魏尧看了一眼。
　　魏尧点了点头，吩咐赵旻把徐漾拖下去关起来，择日押送回帝都。
　　郭齐鼓足了勇气，求道：“将军，小人靦颜替自己和矿上的兄弟求情！”
　　魏尧拦住了他：“够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和那些矿工虽不知实情，可明知其中有鬼，依旧昧着良心谋利，你们为了自己，全然不顾这些硝石粉日后或许会用到同胞的身上，算不得冤枉。”
　　郭齐愁着张脸，想开口又怕反而惹怒了魏尧。
　　他的心思魏尧心知肚明，于是又道：“但念及你们罪不至死，我会向陛下求情，饶你们一命，回家乡种田耕地，好好补偿你们犯的过错。”
　　闻言，郭齐千恩万谢，就差感激涕了。
　　外人都散了后，宁清和魏尧一起回了房，宁清坐在椅子上沉思，魏尧则看自己的兵书，过了半个时辰，魏尧已经翻了好几页书，抬眼看了看，椅子上的人依旧如半时辰前一样闲散地靠着椅背，若不是他还睁着眼，眼皮还时不时眨一眨，真叫人以为他睡着了。
　　魏尧放了兵书，走到他面前，俯下身。
　　宁清感觉灯光被挡了大半，才晃过神来，便发现魏尧的脸近在眼前，吓了一跳。
　　魏尧笑了笑，靠着椅子边上，问道：“怎么了，又在想什么呢？”
　　宁清端正了坐姿，顿了顿，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如今昌州的事算是解决了，可我总觉得还没结束，一切都太顺利了，有些不太真实。”
　　魏尧应了一声：“你觉得哪里不对？”
　　“刘平。虽然徐漾说得不无道理，在帝都时，我们也确实追查到刘平，可我总觉得奇怪。徐漾原本咬死自己什么都不知情，怎么书信拿出来后便认了刘平，若他不说，谁知道他写信的对象是刘平呢？”
　　魏尧点了点头，半坐在扶手上，左手揽过宁清的肩膀，手指轻轻摩挲着。
　　“他看到信后的表现的确有些奇怪，但现在人证物证具备，皆指向刘平，即使他不是幕后之人，也不会是清白的，总不会冤枉他。”
　　这一幕后之人倒是提醒了宁清。不错，这人与荥川的粮草案有关，杜源与刘平交情匪浅，还有詹桂友，他们三人应该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这幕后之人无疑是权宦大臣，刘平能搭得上，且当初魏尧要查粮草案时他也跳出了说了话，顺着信戳查到城外的庄子，也与刘平有关，条条线索，皆指向他。
　　不，信戳…朱漆虎纹！
　　宁清突然翻起了从徐漾府中搜来的信件，封口处全都干干净净，没有一个带有朱漆虎纹戳，这就难怪徐漾只看了信封一眼便松了心。
　　“我明白了，不是刘平。”宁清看着魏尧道，“真正的幕后之人另有其人。”
　　刘平不过和杜源、詹桂友一样，是个办事的，出了差错便被抛出来解围，护他们真正的主人周全。宁清已经越发好奇，能让他们一个个这样死心塌地卖命的，到底是什么人？
　　魏尧听他说完，也明白过来，又说道：“其实还有一事。”
　　宁清不解地看向他，他说：“詹桂友的死约莫就是何处触犯了主家，被杀了灭口，可他们抓钟晖做什么？他只是一个武备监，不过擅长火器制造，若被有心人利用，想靠他用那些硝石粉做些什么，后来为何又把他杀了？”
　　这确实是件古怪的事，可惜现如今死无对证，也不能指望徐漾告诉他们答案，这事只能暂且放放。
　　三日后，魏尧等人整理行装，历经半个多月总算要踏上回京的路途。
　　当日，白定光前来相送，魏尧对他说：“白大人一片丹心，深谋远虑，又处事谨慎，我回去后会想陛下进言。”
　　白定光愣了愣，朝他行了一礼：“谢将军。”
　　宁清笑道：“往白大人日后平步青云，依旧怀揣一颗赤子之心，为民谋福。”
　　白定光抱拳垂首道：“谨听公子所言，下官定牢记于心。”
　　宁清笑着摆了摆手，跨上马车，魏尧随即跟了上去。
　　马车在前，赵旻带着士兵守着徐漾的囚车在后，队伍缓缓远去，白定光久久伫立，朝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又行了一礼。
　　因有前事为鉴，此次押送徐漾可谓小心翼翼，慎之又慎。给徐漾上刑具前，赵旻就仔细检查过，无藏毒，无利器才将他押上囚车，押送时还有十来个人包围着囚车，即使他想死也不容易。不过好在徐漾很是安分，一路上没整出什么幺蛾子就到了帝都，魏尧将人押去刑部给黄均，费添又添油加醋地危言耸听了一番，黄均恨不得把徐漾供起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就怕魏尧述职的功夫人没了，倒霉的又得是他。
　　魏尧进安庆殿给祥丰帝请安，祥丰帝已经盼他多时了：“免礼，赐座。”
　　前些时候魏尧已经捎了书信，大致交代了此事，他进宫来又详细说了一遍，只不过涉及前朝一事被刻意隐了去，只字未提。
　　祥丰帝道：“想不到皇城跟前，竟有如此胆大包天的人，小巍山的督察官和昌州武司使还是朕亲派的，还有那刘平，更是位及尚书，当真是打自己的脸。”
　　祥丰帝收到信后，就抄了刘府，将刘平抓了起来，眼下人关在刑部等候发落。
　　见他提及这个，魏尧顺着提及：“他们心怀不轨，藏得深，陛下如何能知晓。不过这倒让臣想起一事。”
　　祥丰帝好奇道：“何事？”
　　“小巍山的矿工虽有错，但多是迫于生计，不是有意为之，还望陛下宽恕他们，让他们回家乡去种田耕地，也算是将功赎罪了。”
　　祥丰帝点了点头：“黎民愚昧，不知国祚平稳才是万民之福，也罢，将军为他们求情了，朕便饶了他们。不过也得略施惩戒，就罚三代不能为官，以儆效尤。”
　　“陛下圣明。”
　　祥丰帝喝了口茶，道：“小巍山一事如今成了朕的心病，公爷可有法子治一治这乱局？”
　　“小巍山是部下重视之处，若再发生今日之事着实不妥。臣以为，采矿一事不如直接交给武司的士卒，至于督查官和武司使等人可以两年一换，以免他们积攒势力，再有徐漾这样的人。”
　　祥丰帝仔细思忖，越发觉得这个主意好，笑道：“还是公爷深得朕心，那武司使之位你可有推举人选？”
　　魏尧起身行礼道：“臣在昌州十余日，深觉副武司使白定光忠心耿耿，且有勇有谋，可堪正使之位。”
　　“按例本该提他做正使，既然将军觉得他不错，那就他了吧。”
　　祥丰帝倒是许久没这么依着魏尧的话，往常他怕是最先忌惮的就是魏尧了，或许是这几次魏尧处事得当，让他君心大悦了的缘故。
　　又说了些话，祥丰帝往殿外一瞧，宫灯已经点上了。
　　“时候不早了，公爷累了一路，先回去歇息吧，改日再审那两人。”
　　魏尧谢恩退下后，冯郁见祥丰帝脸色淡了些，问道：“陛下？”
　　祥丰帝道：“无事，让黄均这几日好好盯着刘府，有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是。”
　　魏尧出了宫门迎头见到国公府的马车，掀开车帘，宁清本昏昏欲睡，一见他又醒了，呢喃道：“陛下怎么留了你这么久？”
　　魏尧挨着他坐下，笑道：“聊得久了。你怎么不先回去，就一直干等着？”
　　闻言，宁清笑道：“左不过无事，等等你也无妨。走吧，我们回府。”
　　缀着满空繁星，照着晕黄宫灯，伴随着间或话语声，马车在宫道上慢慢驶向宫外。
　　作者有话要说：没来得及检查，要是有bug就说，我之后再改


第53章 内患
　　休整了两日，宫里冯郁传信，说祥丰帝要亲自审徐漾和刘平，让魏尧进宫去辅佐审问，魏尧便进了宫，宁清一人也是无趣，便与魏尧坐同驾马车进宫，只不过魏尧去安庆殿，而他则去了东宫。
　　安庆殿后殿。
　　魏尧一到，祥丰帝便让黄均把人带进来。徐漾和刘平当初也是风光恣意的人，如今依然没了当日的神采，各个都耸拉着脸，面色苍白。
　　魏尧坐在左侧，冯郁给他递上的刘府记册和刑部的文书，记册是抄刘府时搜到的，刑部那一一核对过后将不对的账另外摘出来，好让祥丰帝过目。魏尧翻了翻刑部的文书，其中提到了刘府帐上三万两银的空缺，账簿上没有，刘平寝屋暗室里却搜出了这些钱。若放在金库里，还好推诿说账上一时未计入，可这些偏偏藏在暗室里，坐实了嫌疑，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刘平倒是不辩驳，对刑部列出的罪状皆供认不讳，只是祥丰帝问他缘由时，他道：“臣当年考取进士入朝为官时，满腔热血，一心为民，只是身居高位久了，利益诱惑、众人的奉承渐渐让臣忘了初心。偶尔夜深人静时，臣也会慨叹，只不过路已经走下去了，哪还有回头的道理。”
　　刘平朝祥丰帝行了一个大礼，说道：“臣辜负了陛下的厚望，不敢请求原谅，但求一死。”
　　祥丰帝冷哼一声：“你倒是理得清，但就偷矿私卖一事便可要了你的命，更何况你手上知道的就有两条朝廷命官的性命，不知道的想来更多了。”
　　徐漾则还如先前对魏尧招的一样，只认谋取利益，知情不报之罪，别的悉数推给了詹桂友，可祥丰帝也不傻，何况他因这事大怒了几回，雷霆之怒怎可能说消就消，最终刘平被判斩首，家族及冠男子流放三千里，女眷和孩童充为官奴，至于徐漾，祥丰帝还算仁慈，赐了他自尽，白绫毒酒还能容他选一选。
　　祥丰帝道：“再给你们一日时间，若有什么未说的，还有机会告诉朕，或许朕还能宽恕一二，否则，便等着时辰到吧。”
　　魏尧闻言不动声色地瞥了祥丰帝一眼。
　　看来，皇帝也觉得此事有古怪，并未全信他们二人所言。
　　徐漾愣了愣，见刘平已经俯下身行礼，这才慢了一步跟上。
　　东宫。
　　太子已有半月未见宁清，趁着宁涣小憩的功夫与宁清在书房说话。
　　宁清记挂妹妹，问道：“涣妹最近身子可好？”
　　朱御脸上浮出了笑容：“还好，只是最近身子懒了越发嗜睡，太医瞧过说是正常，我便随她去，等她醒了，你陪他说说话，再一同用晚膳。她总是记挂你和宁相，还说你近来越发不安分，连个人影都见不到，很是担心你的安危，私下里还向我埋怨了魏尧几句。”
　　宁清自然答应，还笑道：“涣妹埋怨昭倬做什么？”
　　“还能什么，无非说他带坏你，从前你最多在帝都城里没有正形，现在正形是有了，可总是接触些危险，反而不比从前令她和宁相安心。”
　　宁清笑了笑：“涣妹在意我，说这些情有可原，只是这话可别让昭倬听到，起初还是我死皮赖脸要跟去南疆的，这才有了后面的事，哪里扯得上是他带坏我，要是也是我带坏他。”
　　“说起来有一事我一直没机会问你。”朱御看着他，别有深意道，“当初你与魏尧成亲是形势所逼，只是后来，我见你越发甘之如饴了，你们俩的关系也不像从前那般冷硬，所以眼下你们…”
　　宁清明白他的意思，笑道：“如今我们相处不错，我倒是觉得日后就这么走下去也是一桩幸事。因而前事莫提，后事勿追。”
　　朱御点点头：“你欢喜就好。”
　　接着两人自然提及了昌州的事，说到刘平，朱御倒想起来：“你刚回帝都，有一事必然还不知，城外的庄子这些日子已经空了，仿佛一夜之间就被搬空了，原来守着的人也不见踪影。袁虚也有动作，似乎要关了聚客斋，这些日子都能看见进进出出的人在搬东西，生意已经不做了。”
　　宁清确实不知这些，这倒是稀奇了：“聚客斋生意那样好，又兼有探听消息、掩人耳目之用，袁虚没道理突然关了它。或许是昌州之事败露后，他的主家也按耐不住了，他应该知道我们已经查到了庄子和聚客斋上，于是索性关了，让我们不好再顺着追查下去。”
　　朱御疑惑道：“袁虚的主家不是刘平吗？”
　　“应该另有其人，若真只是刘平一人做的，袁虚的这些举动是为什么？他明面上是心虚，暗地里是想让我们相信刘平是幕后之人，若不是先前发现了破绽，说不准还真叫他们蒙了去。”
　　“什么破绽？”
　　宁清便将昌州发现的信戳一事告诉他，朱御一听，也觉得蹊跷：“这么说来，刘平或许也是个替死鬼，那幕后之人是谁，你可有线索？”
　　宁清微微一笑：“还不确切知晓，只是也有法子可找。原现是大海捞针，可刘平出现后，倒真成了转机。他一个尚书，竟然能心甘情愿为他人卖命，那这人会是谁？”
　　朱御了然：“只有诸位王公，和少数大臣了。”
　　宁清颔首：“先前有贼人闯进国公，那人后来是进了袁虚的府宅，现在想来应该只是幌子，那幕后之人的府邸极可能就在附近，查一查便能将范围缩小到几个人身上，到时候再一一排查，虽费时间，但总算是能见到成效了。”
　　宁清又道：“正因还未查明，于是我与昭倬说好，等这事明了再上报陛下，眼下便顺着他们的心意让刘平担着所有罪吧。”
　　“还是兰誉心细。”朱御想到了什么，沉思了片刻道，“我倒是有一想法，或许能更进一步猜到幕后之人，可这是死马当活马医，未必有效。”
　　“什么法子？”宁清好奇道。
　　“先前我与你说过，杜源、詹桂友、刘平皆是同一届进士，我总觉得这不是凑巧，能让他们死心塌地的卖命的人，单靠权势怕是不足，毕竟利益和性命一比就显得不值一提了，没道理他们宁死也不供出那人，所以我想，或许除了权势更多的还是情谊。与他们相关的便是祥丰五年科举，对读书人来说，有时候赏识的恩情比常人所想远要重。”
　　宁清恍然，深觉有理，说道：“大魏五年一大科举，除了礼部的监考官，朝廷还会另排几个大臣，这都是记录在册的，顺着这个去查，或许真能查到一些端倪。”
　　朱御颔首，心下决定稍晚些时候派暗卫调查此事。
　　宁涣醒后听说宁清来了，赶忙起身换了身衣裳见他，言语神色都带了些担心：“兄长从嘉州回来紧接着就去了昌州，这些日子就没好好歇息过，前几日我见到父亲，他虽未直说，可心里和我一样是很记挂你的。”
　　宁清握住她的手笑道：“我明白，过几日我变回宁府看看他。”
　　宁清的视线下移，落在她的腹部，笑得更柔和些：“我的小外甥怎么样了？”
　　宁涣瞋笑道：“孩子还小呢，虽然挺折腾人，但很是康健。”
　　宁清故作严肃地盯着她的肚子说道：“折腾你娘怎么行，你得安分点，顺顺利利的长大，让你娘少受点罪。”
　　“兰誉还和未出生的孩子计较起来了？”
　　宁清转头往殿外看去，原来是魏尧，说道：“审讯结束的倒早。”
　　魏尧向太子行了礼，对宁清道：“都是已成定局的事，审讯不过是再问一遍，没什么新鲜事，就早了结了。”
　　宁清颔首。
　　宁涣看着魏尧淡淡道：“公爷。”
　　魏尧微微一笑：“妹妹生分了。”
　　朱御适时吩咐宫人上菜，说道：“既然公爷恰好来了，便一起用膳吧，也是机会难得。”
　　魏尧自然应了。
　　席间宁涣的心思都放在魏尧和宁清身上，她发现这两人有些微妙，虽说两人并未有特别亲昵的举动，饭也是各吃各的，可随意的一个眼神，顺手的一个动作，皆能看出端倪。像是老夫老妻经岁月风霜吹打后的那番从容，虽不似旁人亲昵，可一言一行间皆看得到深情。
　　宁涣其实最初便不觉得她兄长配不上魏尧，相反，她以为魏尧是一个武夫，而兄长虽然有些没正形，可诗情画意不少，放眼帝都，也是说得上名的世家公子，这样的人是最招名门闺秀喜欢的。那样不拘小节的人，因一纸婚书嫁给了安国公，她原担心宁清的日子会过得不舒坦，尤其是大婚后跟着魏尧四处涉险，她更是埋怨魏尧。可如今宁涣觉得自己多此一举了，她别无所求，兄长高兴便好。
　　晚膳后，宁涣送宁清和魏尧远去，朱御搂着她道：“如今还担心你兄长吗？”
　　宁涣微微笑着摇摇头：“他很好，不必担心。”
　　有时情到深处，非但当事人沉醉其中，局外人更是看得通透，有些事看出了，很多事也就不言而喻，不用多说。
　　——
　　南蛮，玄武殿。
　　自从嘉州一役战败后，朝野上下不平的声音越发多，民间对此事更是大有怨言，孙胤这个南蛮王当得本就不稳，原想借此出风头，想不到赔了夫人又折兵，好处没捞到，反而惹了一身骚。更令他不安的是，东夷王穆靖自上次后便不再搭理他，即使他有意示好，穆靖也仿若未见，而北狄王更是懒得理他的麻烦事。
　　孙胤这才有些慌了，也因此看清局势，北狄王压根是利用他，赚了钱后便弃若敝履，这样的人是靠不住的，可穆靖不同，东夷向来与南蛮交好，他这个王位想坐的高枕无忧，少不了他的帮衬。因而他腆着脸，亲自修书到东夷，说要亲自拜访，没想到的是，穆靖这次竟回信了，还说过几日会亲自前来。孙胤以为高兴不已，早早吩咐下去，让人好好准备，他极为看重此次机会，打算不管如何都得劝服穆靖，让他坚定的站在自己身后。
　　有一变故更加重了孙胤的猜疑和不安，因为次日上朝时，竟然有朝臣提起了孙宣，便是他一向忌惮的异母兄弟。他的王位怎么来的他心里清楚，若不是当初听布那的先下手为强，按当时的样子，先王极可能将王位传给孙宣，他上位后这样的声音也不少，只是被他压了下去，无人敢明目张胆议论罢了。
　　他继立为新王时，按理要封赏诸位兄弟，以示兄弟同胞之情，那时他便有意压制孙宣，给他的府邸甚至比尚小的王弟还差，也没让他当个一官半职，至今还是闲人一个。孙宣为人不喜铺张高调，不管孙胤如何磋磨他，从未说个不字，加之孙胤初登王位，不宜大开杀戒，因而才留下他，只是孙胤没想到，今日竟有人胆敢提及封赏孙宣一事，显然是不将他放在眼里。
　　提这话的人是个不大的言官，本不成气候，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秦礼居然也掺和进来，秦礼是谢楚玄的得意部下，今日谢楚玄告假没来，想也知道秦礼这举动是受谁的指示，因而以他为首，后面十来个大臣都加进附和几句，全然看不见孙胤越发难看的脸色，险些没将他气死。
　　结果显而易见，孙胤大发雷霆，将他们骂了一通便草草退朝了。有胆子小的几个出宫时凑过来问秦礼：“秦大人，我们这么做会不会激怒王上？”
　　相比之下，秦礼倒是从容得很：“担心什么，没有把握谢大人会让我们平白送死？”
　　有这句话几个大人就放心了，连忙簇拥着秦礼出宫。
　　孙胤下了朝依旧不消气，便让人把孙宣叫来，敲打一番。在他看来，若不是孙宣有意，那些人哪有胆子这样？也不知孙宣使了什么手段，竟然将谢楚玄这个重臣也收买了，可见是他看走了眼，这人手段不低，也是，否则当初父王能这么属意他吗？
　　孙胤越想越上火，因而孙宣进殿时便被他砸过来的茶盏溅了一身水。孙宣对方才朝堂上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不过孙胤针对他不是一日两日了，他早就习以为常，见孙胤气头上，便顺从地跪下行礼，孙胤不叫他，他就安分地跪着。孙胤显然不解气，别说跪着，他现在恨不得立即了断了眼前这人，只是他也不傻，如今他有求于穆靖，好不容易穆靖答应来南蛮，事情正要有转圜余地，若在这个关头杀了孙宣，穆靖定然不会高兴，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只怕又要僵了。
　　他心想即使穆靖对他不满，可只要他是南蛮王，是先王定下的后继者，看在先王和母后的面子上，穆靖一定会站在他这边，孙宣说到底只是个不入流的庶子，又有他压着，能翻腾到哪里去？
　　这么一想，孙胤面色总算舒展了些，接过新换的茶盏喝了口水，阴阳怪气地讽刺道：“孤登上王位也有些时日了，想不到四弟的心思还这么活络，当真认准了我顾念兄弟情谊，不想做残害手足的事，便一味试探孤的底线吗？”
　　孙宣的膝盖碾到了一块碎陶块，疼痛感越发强烈，只是这时候他不能动弹一步，让孙胤借题发挥，只能挺直腰板好好跪着，语气却很是谦卑：“臣弟怎敢，不知王兄说今日发这么大火所为何事？”
　　“哼。”孙胤冷笑一声，“到挺能装模作样。”
　　他将茶盏放下，继续道：“就方才，十来位大臣向孤进言，嫌孤刻薄了你，请求我再厚赏你，还有人要让你入朝。”
　　孙宣心下一惊，他这一年来已是战战兢兢低调行事，平日只怕孙胤想起他，那些大臣也不是不知道他的处境，怎会突然替他说话？这究竟是为他好，还是反其道而行，激怒孙胤好让他直接杀了自己？不管是哪一种，孙宣都不喜，眼下他与孙胤是龙蛇之分，天囊之别，他撞上去无疑是送死，倒不如韬光养晦，静待时机。
　　孙宣俯下身道：“臣弟不知诸位大臣为何突发奇想。臣弟这些日子种花养鱼，日子活的悠闲，倒是乐在其中，如真让臣弟入朝，只怕反而不妥。臣弟闲散惯了，朝中之事还是留给有能之士吧，臣弟学识浅薄，恐无法胜任。”
　　管他真心还是假意，至少这话进了孙胤的耳朵还算舒心，他道：“四弟明白就好。孤叫你来也是问问你的想法，既然你也没这意思，孤就准你继续过那神仙生活。只是你日后也得小心些，免得让有心之人误会你心有不轨，这不是让孤难做吗？”
　　孙宣应道：“王兄说的是。”
　　正巧总管太监过来要汇报迎接东夷王席宴之事，孙胤便大发慈悲，摆了摆手，让孙宣退下了。
　　孙宣起身时还有微微的踉跄，孙胤瞥了他一眼，见他的右膝盖处淡蓝的衣袍上沾了片血迹，冷冷一笑，又转头听总管太监说话。
　　孙宣的右膝盖已经肿了，走起路来极不方便，这时候是不会有人替他备轿的，他便一步步在悠长的宫道上挪动着步伐，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那么慢慢地远去。
　　他背后，暗中查看的小太监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的身影要消失在宫墙拐角时才转身离去。
　　穆靖此次来南蛮，久违的受到尊待，孙胤对他分外敬重，甚至算得上讨好，穆靖心如明镜，自然看得出他那点心思，他对此视而不见，面子还给孙胤，只是半点承诺都没有，因而一顿饭下来，孙胤心里更是惴惴不安。他拿不准穆靖的意思，索性开口问道：“先前孤蒙蔽了双眼，竟不知叔父对孤的良苦用心，有些地方唐突冒犯了叔父，还望叔父见谅。”
　　穆靖笑了笑，有些嘲讽的意味：“别了，孤担不起你这声叔父，若不是看在你父王的面子上，这趟孤是不会来的。”
　　孙胤吃了瘪，也不敢再猖狂，只能忍下，投其所好道：“叔父说的是，您与父王是莫逆之交，因为十分帮衬孤，孤心里很是感激您。”
　　孙胤见他不领情，无法，只能继续道：“如今朝中民间皆动荡不安，大臣都不站在孤身边，反而去拥护旁人，孤实在是孤立无援，这叫人怎么不急切。”
　　过了良久，孙胤等得都有些不耐烦了，只听穆靖道：“新王登基都是如此，先前是凭着你父王的荫庇，那些老臣不会对你太刻薄，可你登上王位一来所做作为就没一件能入眼的，他们怎还会对你客客气气，自然是照着先前的规矩来了。你父王当年所遭受的比此有过之而无不及，你忍忍便可，他们也是为了你好，熬过这一遭你才算是立了威信，旁人便不会看轻你。”
　　孙胤一听就急了，忍几日还好，可要让那群老顽固闭嘴臣服哪里是一日之功，他可等不了三年五载。他觉得穆靖这是还未消气，便又是好言好语的求着，最终穆靖应了帮他一把，他才欢天喜地的送穆靖回去。
　　穆靖离开王宫后并未急着回东夷，他中途换了马车，从华贵的车驾换到再寻常不过的普通马车上，狭窄不说，就连车帘和木头都已经旧迹斑斑了，架上街压根吸引不了旁人的注意。
　　马车在一间府邸的小侧门停下，这府邸远远看着派头不小，可仔细一看，外墙不少地方都脱了漆，房檐下还沾了些蛛网，一看就知年久失修了，在崇阳一众豪宅大院里显得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落寞。
　　马车方停不久，侧门就被人打开了，穆靖换了一身暗色紫金云纹袍，顺着侧门进了府中。下人默不作声地将他带到的小厅，里面有人已经等了他良久了。
　　穆靖进了厅，笑道：“贤侄。”
　　孙宣脸上一愣，跪地行礼道：“见过东夷王。”
　　穆靖将他扶起，说道：“别生分，孤与你父亲交情不浅，从前也见过你，眼下就你我二人，没必要拘泥这些礼节，唤叔父即可。”
　　孙宣缓缓点头，先前穆靖托人送信给他时，他着实吓了一跳，他没想到穆靖还记得起他这人，甚至将大任托付于他，不解之余也让他惶恐。
　　“孤不能久留，要说的事先前在信中都与你说清楚了，今日前来不过是见见你。”穆靖看着他的面容，不自觉笑道。
　　穆靖留了片刻便要走，孙宣送他至门外，有些不方便的腿脚引起了穆靖的注意，不用问也知道是孙胤那个小肚鸡肠之人做的恶心事。
　　他道：“好事多磨，能人多难，你是耐得住的人，日后必然有所成就。”
　　孙宣淡笑道：“这么久以来都忍下了，害怕这一时半刻吗，叔父不必记挂。”
　　穆靖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昌州这个剧情差不多结束了，接下来我要准备末考，没时间码字了，请假一个月左右，销假以后再把后续剧情写完，感谢大家。


第54章 中秋
　　刘平终究没有松口，铁了心要将真相嚼碎了咽下，带下阴曹地府去，这样的人威逼利诱不好使，重刑审讯不过是浪费时间。既然给了机会他不要，那便从了他的忠心吧，于是时辰一到，祥丰帝就命人行刑，刘平和徐漾干净利落的人头落地，这事也算是了结了。
　　祥丰帝又是嘉奖赏赐，又念在魏尧辛苦了这些日子，许了好几日假，让他好好休整。恰逢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帝都每岁都会举办灯会，宁清不爱人山人海的挤来挤去，不愿去赶这样的热闹，只是从前宁涣在闺中时，陪着去过几次，本想今年好好歇歇，却没躲过费添的软磨硬泡。
　　魏尧也道：“许久不在帝都过中秋，中秋灯会也只小时候去过，不知如今是何样子。”
　　宁清闻言，心想也是，魏尧都多久没回帝都了，句句在理，怎好驳了他的要求。
　　于是最终应了去。
　　费添这心里五味杂陈，他缠了几日，宁清都无动于衷，怎么魏尧一句话便应了？魏尧好歹从前还去过，可他却是从未来过帝都的，孰轻孰重？好吧，就不自取其辱了。
　　今年打了一场胜仗，民声所向，灯会规模空前，当真是万人空巷之景，不过刚走了几步，费添与林荣便落在后面，前面挡了几个人，他刚要跟上去，便发现衣袖一紧，不解地看向林荣，林荣别有意味地看了自家少爷一眼，说道：“我们就别跟着了，机会难得，我们也放开些玩去吧，费公子没参加过这样的灯会，不如让小的带你逛逛？”
　　费添愣了愣，看向前方，哪里还有宁清他们的身影，他恍然大悟，笑道：“有道理，那我们便走吧。”
　　另一边，宁清与魏尧已经随着人群走了老远，不时回头望一眼，依旧没看到人，不解道：“这两个做什么去了，怎么不见人影。”
　　“随他们，总不至于丢了。”魏尧往左右望了望，道：“找个酒馆坐坐？”
　　宁清颔首：“也好，这个时辰前面空地有表演，因而人群都往那去，反而不能好好观灯，我们且避一避。”
　　他们就近进了一家酒馆，大部分人都赶热闹去了，铺子里并没几个人，他们上了楼，坐在沿街的栏边，店小二上了菜便退下，楼上便只剩下他们两人。
　　魏尧喝了口酒，眼睛盯着街上色彩斑斓的花灯，放下茶杯道：“这样绚丽的灯景，与我从前所见已是大不一样。”
　　宁清顺着街往远处望去，漆黑的眼中映着各色光亮。
　　大街两旁每三步挂一大灯，每两个大灯间挂着两个小灯，每个灯的花样都不一样，因而映出的光彩都有不同，两侧花灯顺到远处，似乎看不见尽头。方才说的空地上，喷火耍戏的，卖小玩意儿的摊贩跟人群间仅留出些许空隙，几乎要严丝合缝。这场景看起来有些奇妙，繁华盛景不过如此，处在其中时只觉得热闹，如今远远看着倒有些不真实了。
　　宁清回过神，轻笑道：“你也是奇怪，明明是你说想来的，怎么又来这喝酒了。”
　　魏尧笑了笑，拿起酒杯凑到嘴边：“我只看看，并不喜亲自去赶热闹，坐这看也是一样。”
　　宁清似乎能明白他所言。
　　百姓能有这样的繁华安乐，魏尧功不可没，其实有时候任何赏赐嘉奖，都比不上这么远远看一眼所带来的满足。
　　宁清端起酒杯凑到他面前，笑道：“你我经历了不少事，还少有闲情雅致坐在一处这样无忧无虑。”
　　魏尧勾着嘴角拿起酒杯和他碰了碰，而后一饮而尽。
　　许是气氛恰到好处，魏尧说起了自己从前的事，何时去了北疆，怎么遇到曹胥、萧远……断断续续的将北疆七年说尽，风平浪静，甚至有时还能见到他嘴角带着笑。宁清心里却有些泛酸，他问：“昭倬，你怨过吗？”
　　魏尧微怔，随即笑着饮了一杯：“从未。”
　　宁清看着他的脸：“你是大义凌然，为民谋福祉之人。”
　　“何出此言？“
　　“我只是觉得你大爱无疆，不像我，我就是一俗人，我所作之事从来就不是为了天下为了大义，不过是我想这么做便做了。“
　　魏尧看着他的眼睛，他不明白宁清此时说这话的意思，不过他透着这话看到了真心，只是这真心外还罩着一层纱，犹抱琵琶半遮面，不肯露出真容。
　　魏尧没来得及追问，宁清便起身道:”再喝怕是要醉了，我带你去个地方，找些乐趣。“
　　宁清带他走到沅河边上，方才远远就看见水中烛光粼粼，近看原来是百姓在放水灯。魏尧转眼的功夫就不见宁清的踪影，正顾盼四周要找便见他手上捧着两只水灯，从人群中走来，举了一只到他面前，笑道：“给你。“
　　魏尧接过，只见他又从怀里找出一张彩纸来，说道：“你若想写什么，摊子那有笔。“
　　魏尧收了纸，摇摇头，宁清早猜到他会如此，没说什么，带着他往没什么人的水边走。
　　“你也要放空灯？就没什么要许的？“
　　“我方才买灯时就写好了。” 宁清笑着蹲下身，将怀中卷好的彩纸放入灯中，抬头道，“你可别问我写了什么，说出来就不灵验了。”
　　魏尧了然一笑，半蹲下来，与他一起将灯放入河中，看着两盏水灯晃晃悠悠地往远处飘去。
　　周围的人渐渐少了，且都往一个方向走去，魏尧多看了一眼，宁清拉着他起身，边跟上人群边说道：“烟火要放了，大家都赶着去高处占个好位置。”
　　“烟火在哪放？“
　　“城南大街。“
　　方说完，宁清觉得手上一紧，他刚转身便被拉到巷子里，只听魏尧道：“不必那么麻烦，我知道一个好地方。”
　　宁清一头雾水的跟着他走，直到大门口才明白，那好地方原来是校场。
　　只是…
　　“这几日休沐，校场本就没几个人，今日灯会，我把剩下的人也放回去赶热闹了，如今校场没人，没什么不妥的。“魏尧说完便径直进门。
　　宁清心里暗暗道：没人…岂非更不妥。
　　两人上了眺望台，这里距离城南大街不远，又占着高处优势，确是极佳的观赏地点。
　　两人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沉默了片刻，魏尧问道：“你日后有什么打算？“
　　宁清茫然看向他：“何意？“
　　“从前你答应这门婚约除了圣意难为，更多的该是为了太子，近水楼台好试探我吧？“魏尧脸上不恼，反而还有些笑意。
　　宁清窘迫地移开视线道：“你还真是什么都知道。“
　　“我请求陛下赐婚，原也是权宜之计，你多半也清楚。那时你风评不好，我想找个人挡一挡，这才正好一拍即合，只是如今…你怎么想？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经此一遭，想必陛下不会再逼我娶亲，你若想扫除障碍大展宏图，我不会拦你。“
　　魏尧面色平平看着他，仿佛不管他如何决定都能不为所动，宁清虽明白他的意思，心里却依旧不是滋味。
　　“我不喜束缚，不适合久居庙堂，也志不在此。“宁清居高临下看着帝都大半风景尽收眼里，说道，”我唯一所愿不过是河清海晏盛世太平，一生安稳喜乐。“
　　宁清低头轻笑，道：“都说了，我只是一个俗人。“
　　魏尧看着他，依然明白他的意思。下一刻，他便俯下身，吻住宁清被冷风吹得有些冰凉地唇，与此同时，烟火缓缓升空，灿然盛放。
　　魏尧放开人，眼中的情绪呼之欲出，只听他缓缓道：“那我们从今以后便来真的。”
　　宁清愣了愣，而后嘴角不住上挑，盯着魏尧：“你还将出其不意用在我身上了。“
　　没等魏尧说话，宁清一把拉过他，拥在怀里吻的深沉。
　　烟火肆意绽放，绚丽夺目，黑夜中两人身上缀着烟火光，难舍难分。
　　——
　　是夜，帝都春花秋月正好，东海外却是大浪翻腾波涛汹涌。
　　一艘诺大的商船在海上随着波涛剧烈摇荡，人在船板上也是摇摇晃晃，站不住脚。
　　船夫勉强抓着栏杆，叹气道：“真是不巧，中秋佳节竟碰上了台风，大伙赶紧进船舱躲躲雨，快靠岸了。”
　　商队领头担忧问道：“风这么大，还能靠岸吗？”
　　船夫收着绳子将风帆拆下，回道：“好在今日回程时提前动身，若再早个把时辰遇上这风浪只怕要去见阎王爷，眼下就放心吧，约莫半个时辰便能到湟州港，还赶得及回去和家人吃个月饼。”
　　听到他这么说，领头脸上的担忧散了大半，笑着道:”听着了吧？没事没事，回船舱待着吧。“
　　于是众人往船舱里去，只听突然有人惊呼：“那怎么也有艘船，是碰上同行了？“
　　众人停下脚步回头驻望，领头却皱起了眉：“湟州港只我们主家一家海运商帮，这都快靠岸了怎么还会有别家商船？“
　　有人回道：“或许是见风浪太大，临时要到湟州港避一避。“
　　这话也对，众人不再计较，进了船舱。
　　可约前行越不大对劲，那商船像是冲他们来的，一直步步紧逼，眼下已经在两个船身之内远了。领头常年在海上打交道，当即起身吼道：“不对！怕不是海贼乘火打劫盯上我们了！
　　这么一说，大伙都慌张起来，纷纷从箱子里取出棍子、刀枪走到船板上迎战，他们毕竟有五六十人，从前也不是没遇过这种情况，因而不至于手忙脚乱。
　　那船渐渐逼近，风浪太大，黑压压一片，看不清人在哪，一个大浪过后，对方的真容总算浮现出来。船板上站满了穿着黑衣的人，看样子至少也有四五十人，这实在少见，海上营生的贼人多是三五成群，极少能酿成大气候，一旦有一定规模，朝廷很快便会派兵围剿，且各商队之间也会互通风声，没道理平白无故冒出这么一队来。
　　领头拿着刀到船头，喊话道:”我主家是湟州林家，你们所为何来？“
　　林家不仅在湟州独据一方，在大魏也是有大名声的，与朝廷相交甚密，一般见财起意的海贼顾及这一层，多半会知难而退。
　　然而那伙人依旧无动于衷，就这么与他们僵持着，领头此刻心中已打起鼓来，他猜不到这伙人的来头。
　　此时船夫喊道：“虹月刀！他们用的是虹月刀！“
　　领头忙去看，刀背微弯，刀面狭长，形似新月，果然是虹月刀。
　　“你们是东夷人！“
　　利箭穿破雨幕和风浪，刺中船头两人的胸膛，领头难以置信的瞪着眼倒下，死不瞑目，众人见此乱作一团。
　　两艘船已只有一步之距时，黑衣人中的一人，像是头目的，轻轻说了声：“都解决了。“
　　下一刻，几十个黑衣人便如鬼魅降临，登上商船，手起刀落，他们显然是受过精心操练的，商队里的人却都只有些三脚猫功夫，不消半盏茶的功夫便干净利落了。
　　一个黑衣人赶来道：“有一人跳下海了，要不要追？“
　　头目摇了摇头：“风浪这么大，想活命也是难，不必追了。“
　　几十个黑衣人训练有素地快速回到原来的船上，在狂风中缓缓驶去，仅留下原地染满了鲜红的商船，随着风浪飘零，显得有些诡异悲怆。


第55章 风声
　　自从苏伯松口，成婚一事便慢慢张罗起来，陶吉虽记挂着这边，但王宫那正盯着寻找“北先生”一事，分身乏术，婚礼事宜大半都落在苏伯身上，原本苏沄玥心疼他，打算帮一手，却被断然回绝了。
　　苏长源埋怨她不懂礼数：“哪有新娘子自己忙活婚事的，这成什么样子？还有何礼数可言？”
　　因此苏沄玥不敢再提起此事，便都听苏长源一应安排。
　　日子挑了八月十五中秋，这是苏长源到集市上找先生特意算的吉日，说是百年一遇的好日子，新人此日成婚，必定婚姻美满，长长久久。苏伯从前最不喜这些江湖术士的满嘴胡话，临到了孙女的婚事上却没能免俗。
　　只不过有一事不大好办。
　　中秋在北狄并非大节，没帝都那样的花哨，不过好歹大小是个节，照常几位王子和布那也该一起用顿晚膳。
　　苏伯知晓此事，也不气恼，只道：“你先应付好布那和那些兄弟，完了再行礼也不迟，切勿心急出错，反让他们心生疑虑。”
　　苏沄玥也不计较，陶吉这才安心。
　　中秋之夜，陶吉难得与各位兄弟姐妹见了齐全，他与巴奇分坐布那两侧，其余王子按年纪在左列就坐，公主和妃子另坐右侧。
　　刚落座，屁股还未坐稳，巴奇便上赶着邀功：“父王，先前您交由儿臣的事情已经有眉目了。”
　　布那瞥了他一眼，笑道：“很好。不过适逢佳节，难得有机会父子兄弟齐聚一堂，就不要再提这些公事了。”
　　这话无疑堵住了霸气的嘴，想来布那对这个儿子已是了解至深，他若不开口，只怕巴奇一高兴能将满堂的人视若无睹，自顾说话。
　　这场宴席吃得不久，毕竟席上还有几个年纪尚小的王子和公主，喝不了酒，吃了些东西便昏昏欲睡，布那也顾忌这个，早早便喊了散席。
　　陶吉退了下去，取了马便径直出宫，此时圆月高挂，街上只有零星几个人，看时辰该是戌正。飞驰途中，陶吉放肆地开怀大笑，自来到北狄后，他已许多年没这么高兴过了，古人说人生三喜：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果然非虚。
　　苏伯一早在院落门口候着了，替他拉了马去马厩喂草，交代道：“新郎服在我屋里，你快去换上，新娘子都坐等一个时辰了。”
　　陶吉笑着朝苏沄玥的闺房赔不是：“在下这就去，娘子莫急。”
　　羞的苏沄玥又气又恼，却不敢出声坏了忌讳，只能暂时受着。
　　待他换好衣裳，照着镜子打量了一圈，满意后才敢出房，他这也是大丈夫头一回成亲，心情雀跃不输小媳妇，好在有苏伯带着，没出洋相。
　　这场婚礼无外人观礼，也没摆酒宴，院里屋内，张灯结彩，不铺张，甚至算得上朴素，却处处透着心思。那窗上的囍字剪得圆滑规整，小巧精致，桌上的八宝供品到红烛香案一应是大魏的习俗，这些东西在北狄想找全乎定然没少费劲。
　　苏伯既坐在主位受礼，还得为他们唱词。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不过三拜，再起身时，身份却不一样了。
　　陶吉自去到了碗茶，跪下递到苏长源面前：“爷爷。”
　　脸上一贯不是黑就是白的苏长源难得露出笑容，捋了捋一翘一翘的长须，饮尽后将茶盏放在一旁，干瘦的手轻轻拍了陶吉的肩膀两下。
　　“沄玥就交给你了，你好好待她。”
　　陶吉心中泛酸，俯下身给他磕了一个头：“自然。”
　　苏长源颔首，说道：“去吧。”
　　于是陶吉领着新娘子去了洞房，苏长源在厅里做了良久，才起身回房。
　　陶吉小心翼翼地将红盖头掀开，看着今日打扮的分外明媚艳丽的苏沄玥，看得有些晃了神，像是夸耀，又像是惊叹地喃喃自语：“你真好看。”
　　苏沄玥抿嘴一笑：“你也不差。”
　　陶吉去桌上取了酒杯，坐回榻上塞了一杯给她，道：“喝了合衾酒，才算是礼成。”
　　苏沄玥娇笑着与他喝了交杯酒，见他将酒杯放回后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既新奇有好笑，低头道：“洞房花烛夜，你倒先害羞了…那我怎么办？”
　　这话像是挠了心的羽毛，弄得他心痒难耐，便顾不上羞涩了，信步上前搂住了她，将人扑倒在榻上。
　　“你别急，我，我摸索摸索。”
　　…
　　轻帳垂下，烛火不时闪烁，照着帐内两个摸索的身影，这夜似乎漫长无边。
　　——
　　在帝都过了十来日轻松闲适的日子，显得格外日月如梭。魏尧早已回校场，说不上忙碌，但总有琐事缠身，因此都是日出起日落回，他的那些手下多跟着他忙活，宁清这些日子也没见几次，闲着闲着，他才总算想起了他爹，破天荒回府一趟。
　　原是他踩着下朝的时辰回来的，想不到他回府时宁珂承竟不在，不过这也是时有的事。管家何伯让他喝着茶稍等片刻，他意思地喝了口便先回自己房中，这些日子他查看过几次，陶吉那都没有消息，他本打算亲自写封信问问，谁料到竟这么巧，案上已经停着一只木鸢了。
　　如往常一样，宁清以为是陶吉又给了什么提示，想不到竟是他的喜事。
　　宁清先是怀疑，才是震惊。毕竟这么多年来，从未听说过他倾慕谁，不曾想他是闷声发大招。欣喜之余，宁清同时能猜到，以陶吉的身份和目前的形势，这姑娘必定不是光明正大迎娶的，北狄王室那边多半不知道此事，可寥寥几行字便能感觉出他的欣喜，想来一定是喜爱到深处了。
　　宁清提了笔墨，回了些祝贺之词，又说好替他们准备好大礼，等日后亲自交付与他。
　　门外传来几声敲门声，何伯喊道：“公子，相爷回来了，在书房等着呢。”
　　“就来。”宁清回了他后将木鸢放出窗外，收了纸笔便开门同他一起去了书房，行至途中，下人因为些琐事将何伯叫走，便只剩下宁清独自进了书房。
　　见他进来，宁珂承抬了抬眼，让小厮奉茶，宁清行至他身边坐下，拿了茶起来喝了口，惊艳之余赞叹道：“这是今年新贡的青山毛尖吧？很是清甜爽口。”
　　“你嘴倒厉害。”宁珂承笑着也喝了口茶，随即略带嫌弃地将茶盏放在一旁，“就是不合我的口味，剩下那些我让人包起来，一会儿你回去时都带走吧。”
　　他爹一向爱喝味浓微苦的茶，这青山毛尖自然是为他要的，宁清笑嘻嘻地谢过，那欢喜模样宁珂承见了也露出了笑意：“不过是些茶，也值得你这么高兴。”
　　“诶，此话差矣，茶是次要，父亲的记挂才是主要。”
　　宁珂承骂他没正形，不过两分真八分假，宁清压根不放在心上，他爹向来嘴硬，他早就习惯了。
　　不过很快，宁珂承脸上便没有了玩笑的神情：“东边出了些事，就是为此才脱了早朝。”
　　他爹很少主动和他提及朝堂之事，因而他也有些好奇：“东边？”
　　“湟州出了些事，就是之前中秋佳节，林家的商船本要进港，谁料碰上台风，整艘船都翻了，上头五十四条人命都没了。”宁珂承脸色不大好。
　　宁清一听便记起：“林家，是那个做海运生意的林家？”
　　“就是他们。”宁珂承叹了口气，“林家原与朝廷有生意来往，翻了的船便是此次上京运货折返的船只。原来若是天灾也没什么，只不过翻了的船被大风浪冲上岸，这才叫人发现，船舱里外多处沾了血迹，且还有几具尸体叫人发现，摆明了有古怪。他们怀疑是海贼谋财害命，林家家主亲自上书，请求陛下处理此事。”
　　这事说不通，若是别的时候也就罢了，偏偏是中秋佳节，还碰上了台风狂作，在这样的条件下下手，未免太铤而走险。难不成为了些银子，自己的性命也不顾了？海贼重利，更惜命，不像是他们所为。
　　宁清将自己的疑虑说了，他爹很是赞同：“朝堂上也是这么说的，不管怎样，这事还是得了结，皇上下令让刑部推选个人，明日就去湟州，还让湟州刺史辅佐查案。”
　　这么做也是常理。
　　“不说这些了，你难得回来，留下用午饭吧，我让厨房多做些你爱吃的菜。”
　　宁清自然答应。
　　父子俩吃得正酣时，李蒙从外头冲冲进来，见到宁清时微微一愣，向他行了一礼便不做声了。
　　宁珂承取过手帕抹了抹嘴，问道：“何事？”
　　李蒙这才上前，行礼道：“湟州来了快信，说就在前几日，某个偏远的渔村发现了一名商队的幸存者，因路途遥远，途中耽误了些时日，正午才将消息传至宫中。”
　　宁珂承顿了顿，说道：“既然有幸存者，那破案便能轻松些了。”
　　李蒙为难地抿了抿嘴，小心翼翼道：“据那人所说，他亲眼瞧见，刺杀他们的人手里都握着虹月刀。”
　　“什么，虹月刀？”宁珂承没料到这个情况，一时震惊不已。
　　宁清插了句问道：“他的意思是东夷人？”
　　李蒙颔首，随即又道：“陛下十分在意此事，原本刑部都拟好了去湟州的人选，却临时被陛下换了人。”
　　见他这神情，宁清隐约猜到那人选是谁。
　　“换了安国公魏尧去。”


第56章 湟州
　　在宁珂承还没反应过来时，宁清已垂眸回道：“情理之中。”
　　他面上虽没表现多少，可在心里没少数落祥丰帝，不管什么差事都往人身上套，堂堂镇北将军，回帝都后既得带兵打仗，还得为六部那些人办差善后。
　　“回去后魏尧定会将此事告诉你。”宁珂承问，“你此次还要同他去？”
　　宁清原要回：若无意外便是如此，可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听他爹自顾道：“也好，一回生两回熟，几次下来想必你已能从容应对，无需我多说。”
　　这倒是出乎宁清的预料，他爹一向不喜他跟魏尧晃荡，这次居然主动应了。
　　“爹，你先前不是…”
　　宁珂承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儿大不由爹，你的心思都在他身上了，我还有什么可阻拦的。”
　　宁清微微一笑，端起茶盏敬他：“喝茶。”
　　一旁从方才起就杵着个人，宁清想李蒙应该还有别的公务要与他爹说，便没多留。
　　他走后，宁珂承也没心思继续用饭，吩咐下人撤饭桌便去了书房，待关上门，李蒙才从袖口里抽了封信出来，那信在袖口卷的久了，表皮微微有些皱。
　　宁珂承边看着，李蒙边回禀道：“信戳一事，总算摸到底了…”
　　…
　　宁珂承将信燃了，火花在他眼中跳跃闪烁，衬得他的双眼深不见底。
　　他冷笑一声：“果然是他。”
　　——
　　后来魏尧果然提及湟州，此事已经上达天听，祥丰帝让魏尧两日后便启程去湟州，说是夜长梦多，让他尽快了结此事后回帝都复命。宁清自然是跟着去的，同行的还有费添和林荣，也不知何时起，他们成了两人的小尾巴，走哪都有他们，甩也甩不掉。
　　临行前一日，东宫传来消息，宁清想该是上次与太子所说之事有了着落，果然，太子给了他几份让人偷偷誊写的文卷，脸色比得上寒冬腊月里的深潭。
　　他好奇究竟是什么让太子如此，一边看起文卷来，头面第一份上头写着祥丰五年科举官员册。
　　朱御道：“我让人查当年的官员，这些东西原不是什么秘密，可出乎意料的是，这些文册居然都在礼部的秘卷文书中，守文卷库的官员只认礼部尚书的腰牌才肯开秘卷库，没有腰牌想看秘卷，简直是痴人说梦。”
　　一份官员册竟然守的这么严实，看来其中确有古怪。
　　朱御又道：“既然明着来不行，便只能来阴的。潜进文卷库倒不难，难的是秘卷专门有一间房存放，且安了三道大门，每道门上下共有四把大锁，文卷库外还有礼部的侍卫巡守，这些日子，为了这些文卷，孤手下的暗卫探访了帝都内所有知名的开锁先生，没少费工夫。”
　　宁清听完也深觉不易，感叹道：“还真是费劲，这官员册上究竟有什么，值得这么戒备。”
　　他将文卷翻至最后一页，见到了令人日思夜想的主考官的名字，那年大考，共派了三名主考官。宁清看到那些名字时眼睛一顿，有些诧异。
　　资涯，丁崇安，宁珂承。
　　资涯便是礼部尚书，这么说起来便通了，若当年的科举有问题，他身为礼部尚书自当逃不了干系，再联系他将官员册放入秘卷库的蹊跷举动，不说是主谋，至少是知情的，或者是为他人掩饰。能让资涯和刘平两个六部尚书为他善后保密，此人必定是滔天权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此一来，宁清便把目光转移到丁崇安身上。
　　说起这丁崇安，也算当之无愧的权宦宠臣，祥丰元年便考中了状元，不过四、五年，年仅二十五便官拜右相，大魏左、右相无上下之分，不过丁崇安比他爹年轻小十岁，便有此尊位，可见陛下的宠信。
　　宁清当然是相信他爹的，于是这怀疑就落到丁崇安身上，可旁人尤其是陛下会不会这么想就难说了。宁柯承是开国大臣，彼时已经当了五年左相，丁崇安只不过刚上位，脚跟还没站稳，要让他凭一己之力让资涯这个老臣悬着脑袋与他串通，并为他善后…凭什么？
　　这事上他爹丝毫不占优势，若哪天东窗事发，将此事捅到陛下跟前，只怕宁珂承最先下狱受审。
　　朱御怎能不明白他所想，安抚道：“宁相为人孤是再放心不过的，不过没有证据，不好凭空靠一张嘴替他开脱，不过你放心，孤已经让人继续追查下去。目前也有了些线索，你翻到后面看看。”
　　闻言，宁清翻到下面，纸上写了二十几个人命，其中有熟悉的，如詹桂友，刘平，杜源，也有些没见过的，但无一例外都有官职在身，只不过有的在朝中，有的外放。
　　“这是？”宁清不解问道。
　　朱御解释道：“我的暗卫查到，纸上这些官员以刘平为首，都是同门，刘平当年科考得了榜眼，便是丁崇安向父皇荐的，这些人都算是他的门生。”
　　及此，从前那些烟雾迷惑便豁然开朗了。
　　这二十几人中，有六七人都是祥丰五年的进士，除此之外后来渐渐加上的那些，官位都不大，可多是位卑权重的地方要职。其中杜源本可以留在帝都，却自请外放去了荥川，詹桂友去了昌州做武司使，还与徐漾等勾结一处，做着贩卖硝石的生意，刘平则留在帝都，坐到了户部尚书，主管的粮草还与荥川有关，这丝丝缕缕，真是好大一盘棋。
　　真是细思极恐，宁清不得不佩服丁崇安，深谋远虑，玩弄权谋至极，怕普天之下难有人能与之抗衡。
　　他能想明白这些，朱御这些日子怎会参不透，他道：“丁崇安此人深不可测，父皇还如此宠信他，若不尽早除掉，定后患无穷。”
　　宁清颔首，他想到一事：“若他是幕后之人，那朱漆虎纹戳便是出自他手，这是北狄的东西，再加上之前那些没了的硝石，他和北狄的交涉应该不浅。”
　　“我也是这么想的，已经让人去查了，如今周遭都不安稳，原先一向与之相安无事的东夷也整出幺蛾子，看来北狄王按耐不住了。这事一时半伙儿难有结果，你明日还要与魏尧去湟州，一切小心，我这要有什么消息定尽早告知与你。”
　　朱御又嘱咐了几句，宁清才离开东宫，带着沉重的心情，仿佛多年未消的郁结堵在心口。
　　回府后，魏尧看出了他的不对劲，宁清便将这些事都告诉他，他听了也沉默良久，而后道：“人在暗处不好对，如今他浮出水面，好歹有了防范的方向。我让赵旻留在帝都协助太子调查，我们明日先去湟州将商船一事处理了，待回帝都后再慢慢磋磨。”
　　如今祥丰帝盯着，湟州是他眼下的心腹大患，趁早解决了此事才好全心全意对付丁崇安。
　　当夜收拾好行李，次日一早，众人整装出发。
　　湟州靠海，自帝都出发，水运只需四五日，可因湟州的事，目前海上的客船已经停了，只能走官道，需六七日车程，骑马还能再快上一日，不过魏尧如今与宁清出行多半都是一同乘车，尤其是中秋夜两人敞开天窗后，眼下如胶似漆的很。在外人眼前举止虽无不妥，可依旧让费添和林荣两个叫苦不迭，恨不得少长双眼睛，便不必看他们两人在眼前你侬我侬了。
　　对此，宁清很是不满：“我们在你们面前已经够发乎情止乎礼，就连手都不怎么碰，你们还有什么可说的？”
　　林荣屈服自家公子的威逼利诱，不敢反驳，费添就无畏多了，直言道：“你们是不动手动脚，可你们那眼神，三不五时的让人看得发毛，仿佛下一秒就要赤身裸体肉搏一场，比起直来直往，欲说还休更吓人好么？我说兰誉兄，你们也别忍着了，晚上同处一室时多温存几次或者实在不行，我们中途停车找客栈歇脚，再不济，我们下车，容你们自便也成啊。”
　　林荣很想附和叫好，无奈他惜命，只能憋着，默默在心里摇旗呐喊。
　　宁清被他这露骨的话语说得有些脸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害了臊：“你这脑袋里都是些什么，我们就是单纯的目光神情交汇，就是你单纯想多了。”
　　费添一副显然不信的样子，悻悻道：“我看你们的目光不是单纯交汇，是恨不得替身交…”
　　“胡闹！”宁清忙制止他往下说，一只不住颤抖的手指指着他，“心思龌龊！”
　　另一当事人总算看够了大戏，轻拍宁清的肩膀，柔声道：“别气了。”
　　随即转向费添，那声音霎时从阳春三月跳到朔风万里：“你再不收敛，我就把你扔下去。”
　　田塍在车前听见，说道：“将军尽管扔，属下注意着，必定不让费公子绊了马。”
　　费添：“…”
　　魏尧的只言片语，让费添很受用，从始至终他都不曾怀疑魏尧做不出这种事，因此立即闭上嘴。
　　后来他与林荣琢磨出个法子，每次上了马车，就眼观口口观鼻，默念心经，两日下来越发心静如水，看着魏尧与费添都有了点渡世化人的慈悲。
　　到湟州时，城外已有人在迎接，领头的穿着官服，应该是湟州刺史。见魏尧他们下了车，他行礼道：“下官湟州刺史贺观，见过安国公。”
　　人群之中，宁清一眼就看到了贺观身旁的男人，身着白衣，长发半束，举止从容不迫，年纪应该不小，但脸上却看不太出来，眉宇间蕴藏种文人的清贵，看着不像池中物。
　　免礼起身后，贺观斜侧了身子，正巧介绍起身旁引起宁清注意的白衣男子：“容下官引荐，这位便是林家的家主林遂琼。”


第57章 拜佛
　　林遂琼弯腰作揖道：“草民见过诸位大人。”
　　魏尧微微颔首，问贺观：“此处人多眼杂，不如找个地方细谈案情。”
　　这倒出乎贺观的意料，这样的勋爵权宦长途跋涉来，虽说是为了查案，但照常理来说，当日必然要休整，由地方官安排一应食宿，免得担上招待不周的罪名，像这样直接利落的实在少见。
　　他正思忖要如何回话时，林遂琼自告奋勇：“前些日子救下的商船小工眼下正养在草民府中，方才出来时草民也吩咐了下人将茶果准备妥当，不如请诸位移步府中，有什么话正好问他。“
　　他安排的有条有理，让人无话可说，自然应允。
　　宁清微笑着恭维道：“林老爷心思缜密，难怪能打理这样大的家业。“
　　林遂琼看了他一眼，以为他是同行的官员，谢道：“大人过奖了。“
　　林府端正宏伟，如同它的主人，含蓄内敛，没那些花里胡哨。
　　众人进了前厅，下人早就在厅内候着，他们一坐下，就有两人上前，一个端茶一个奉上，罢了没丝毫拖泥带水，立即回原处站好，看得出林遂琼在调|教下人上是花了心思的，他们府里的女史差役的规矩，丝毫不比帝都官宦家中的逊色。
　　魏尧喝了茶将茶盏放一边，先挑了话头：“林老爷方才说证人在你府上？”
　　“正是，他伤得不重，眼下已无大碍，在下这就让人带他来。”林遂琼将到嘴的茶盏放下回他话，又与小厮耳语几句，那小厮便出门去了，未几带回一个脸上有些擦伤，走路还不太稳的男子。
　　那人跪下向他们行了礼：“小人是林氏商帮的船工丰望，见过诸位大人。”
　　魏尧道：“起来吧，坐下回话。”
　　“谢大人。”小厮扶他坐下后便回到林遂琼身边。
　　“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你将你当晚见到的如实回禀即可。”
　　魏尧就正对他坐着，自上而下有种难言的压迫，丰望没见过权贵大官，起初还有些紧张，不过当他想起那夜，紧张之情顿时消散，被无尽的痛苦笼罩。
　　“那天是中秋，我们这艘商船从帝都返回，恰好碰上了台风，不过那时已经接近港口了，船夫说没什么大碍。不知什么时候，后面来了艘大船，上头站了一片人，不过风雨交加，天色又暗，我们看不清，还以为是避风的商船便没在意。后来船近了，才发现是贼人，武器用的是虹月刀！之后的事，小人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些海贼上了船，将船上的人都杀了…”
　　说到最后，他的眼中全是惊恐，仿佛还未从当夜的噩梦中醒来。
　　宁清问：“你怎么知道他们用的是虹月刀？”
　　丰望先是一愣，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理所当然道：“我们与东夷的生意往来不少，自然识得。”
　　宁清认同地颔首，不再说话。
　　接着魏尧又问了些话，一番下来，丰望一一回应，内容也都合情合理。这个案子说简单也简单，人证物证俱在，犯人虽不清但也有了大致方向，可问题就在于牵扯了东夷，这也正是这案子棘手的地方。目前就一个证人一艘破船，掘地三尺能查的都查了，剩下的对贺观一个刺史来说确实难以企及，因此显得无能为力，这也是朝廷派魏尧来的原因。
　　贺观找出先前整理的卷宗给魏尧过目，看着老长一卷有些吓人，其实打实的内容无非就是那些众人都清楚的事，看与不看都没区别。
　　晚间，魏尧谢绝了林遂琼的挽留，去了官府给找的客栈，用过饭后总算能放松放松，长途跋涉加上忙了半日，眼下几个人都有些疲惫。
　　费添虽没做什么，可跟着拘束了一日，着实累的不行，此时正边舒展筋骨边道：“这案子还有什么可查的啊，在湟州耽搁再久也无用，直接去东夷一趟不就成了？”
　　“哟呵，我们费公子开窍了，这都被你知道了？”宁清故作浮夸地惊道。
　　“这不是在你们两位身边待久了，耳濡目染学的嘛。”
　　宁清笑着颔首：“是，那你说说我们有多大的面，人东夷王凭什么搭理你？”
　　这下费添犯了难，不过他脑子灵光，很快想到：“东夷与大魏并无龃龉，向来有商货往来，若是朝廷开口，东夷王应该不至于拒绝吧，否则岂不是坐实了做贼心虚？”
　　这样的回答还算有理有据，宁清不再为难他，说道：“话虽如此，可东夷与南蛮交情匪浅，眼下时局不稳，这事得平和的来，若是此时让东夷王心生不满，就真成了雪上加霜。”
　　闻言，原本安安静静的魏尧开了口：“我写封信送去东夷，等那边给了回信以后再做打算，在这之前只能等。”
　　“干等？”费添不解道。
　　宁清道：“你要是闲得发慌不如去街上转悠几圈，回来也好和我们说道说道湟州的风土人情。”
　　说话期间，魏尧瞥了费添一眼，那眼神绝对在警告他休要继续喋喋不休，吓得他原要说的话都吞了回去，没敢久待，找个话头便溜了。
　　次日一早，费添与林荣搭伴用饭，若不是他们两人都算话多的，这顿饭不知得吃的多么冷清。至于其他人嘛，田塍给魏尧送信去了，如今在路上，剩下两个最近缱绻的紧，拜他们所赐，费添一个肚里没墨的，总算明白了什么叫“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用过饭后，楼上两位依旧没动静，费添索性拉着林荣出门去，市集上走了一圈便去了客栈小二推荐的陇竹寺，听说这庙的住持是个得道高僧，在湟州很受百姓信赖，因此香火旺盛，到地方一看，果然不同凡响。
　　不同于旁的寺庙多修建于深山老林以显清修，这座庙就建在城内，光是那占地和门面就远胜别的道观寺庙。来的人里，当地百姓自然占大半，但驾着马车或乘轿子从别的州府慕名而来的达官贵人也不少。
　　费添惊叹道：“这寺庙真是宏伟，来的人这么多，想必有些别样之处。”
　　说罢便拉着林荣进了寺庙大门。
　　正厅只用于礼佛，什么算命合八字等乱七八糟的琐碎则安置在不远的偏殿，因此佛堂尤其静谧，只能听见小僧敲木鱼的沉闷咚咚声，人进到这样的环境便会不由自主的安静下来，奉上香火，潜心地摆上三拜，淡淡的檀香沁人心脾，让人心情也愉悦起来。
　　费添还不惦记姻缘之事，耐不住林荣心急，偏殿那人头攒动，费添不想去赶这热闹，便让林荣慢慢去挤，自己则顺着小石路往正殿后的花园走去打发时间。
　　这寺院修得精美，就连花园都不一般，种了许多他不曾见过的花草，色彩多是淡雅，没那些大红大紫的鲜艳颜色，因而在庄肃的寺院中不显突兀，反倒增添了些风雅。
　　走了几步，他才觉得有些不对，花园里多是女眷，此时见到突然冒出的费添有些谨慎提防，尤其是有些年岁长些的妇女将小姑娘挡在身后，好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弄得费添哭笑不得，又窘迫无措。
　　就在此时，有个路过的小和尚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只见他行了个合十礼，说道：“施主，男施主们都在另一个庭院，我带你过去吧。”
　　总算是从那尴尬的处境里解救出来了，费添跟着小和尚走，越看越觉得他像真佛下凡，周身自带佛光。
　　走到圆拱门前时小和尚停了下来，向前指道：“前面直走右拐便是庭院，我还有师兄吩咐的差事在身，就不送施主了。”
　　费添忙答谢道：“不敢耽误小师父的正事，方才多谢了。“
　　“哪里，施主客气。“说罢小和尚便走了。
　　费添顺着他说的方向径直走去，要拐弯时一旁紧闭的佛堂大门毫无预兆地开了，吓了他一跳，不想仔细一看竟还是认识的人。
　　林遂琼和一个和尚正要出来，见到他，惊讶道：“大人也来烧香？”
　　昨日他只跟在宁清身边，一句话没说，想不到竟能被认出来。
　　费添心中一喜，也没打算解释这个美好的误会，回道：“慕名而来，不想这么巧碰上了林老爷。”
　　“方丈，这位便是帝都来办案的大人…“林遂琼介绍到一半才想起自己未听过他的名字，于是转回头问道，”不知如何称呼大人？“
　　“费添。“
　　林遂琼颔首：“我身边这位便是寺里的无忧方丈。“
　　客栈小二说得天花乱坠，可这个法号他却没听过，看来并不是举国闻名的人物。
　　费添笑道：“久仰大名。“
　　林遂琼眼睛一转，突发奇想：“无忧方丈难得见香客，不曾想一出门就碰上费大人，也是有缘，不如方丈为大人看一看？“
　　这是什么门路？和尚…还会看相算命不成？
　　费添还胡思乱想着，就听见无忧方丈应了一声：“相逢即是有缘，也好，费施主随我进来吧。“
　　说罢，无忧和林遂琼转身回到佛堂里，费添犹豫片刻后硬着头皮跟着进去。
　　地上摆了一张矮桌和三个蒲团，无忧坐在里面那侧，费添只能在林遂琼身边坐下。
　　“费施主从帝都来，又是为湟州办案，老衲没别的本事，倒是能为佛像器物开光，以期家宅平安，便送个平安符给费施主，以尽心意吧。“
　　无忧从梯子里取出一个小木盒，推到他面前：“这是老衲不久前刚开过光的，送给费施主。”
　　费添打开一看，是个红玉坠子，雕成了石榴模样，很是精致，他好奇道：“原来玉坠可以做护声符啊，我从未听说过。“
　　无忧说道：“玉石一类的都能养人，且花样繁多，比起佛像更受人喜爱，平日里挂在脖子上还能做个装饰，因此用的人更多。“
　　一听这话费添便想起了自己的坠子，心生好奇，将白玉坠从脖颈的衣裳下抽了出来，问道：“方丈您看我这个坠子呢？“
　　无忧盯着白玉坠看了看：“离得远了，看不太清楚，不知费施主可否取下让老衲细看？“
　　费添当即摘下坠子给他。
　　无忧的拇指在坠子上摩挲，思索了片刻说道：“这雕工出神入化，不是凡物，样式也别致，不像是本朝的手艺。”
　　这可奇了，费添惊叹道：“确实如此，方丈怎么知晓的？”
　　“老衲二十年前四处游历，看得多了也懂得一些。”无忧将坠子还给他，“这是个好东西，将此物送给费施主的人必定对你十分挂心。”
　　“这些事我不太清楚。”说起这个坠子费添又想起了祁豫说的话，心里谨慎起来，不敢多提。
　　这时，门外传来了林荣那大嗓门：“费公子，你在哪？”
　　无忧笑了笑，起身道：“既然有人在寻施主，我便不多留了，这石榴坠子是老衲的一点心意，虽比不上施主身上戴的这个，还请不要嫌弃。”
　　费添将白玉坠塞回衣裳里，起身双手合十谢道：“多谢方丈美意，我先走了。”
　　他取了桌上的盒子，一出门就看见林荣，上前问道：“你这么快就问好姻缘了？”
　　“哎，别说了，那道士说我姻缘未到，让我看开些…”
　　他们两人渐行渐远，交谈声也越发小了。


第58章 寻欢
　　三日后，东夷那派人传信，请魏尧去东夷详谈海贼一事，次日，众人便前往东夷，林荣与费添不便入宫，便找了个酒楼歇脚。
　　东夷王宫内，穆靖身穿玄色锦袍，坐在王位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魏尧和宁清向他行礼。
　　“此处没旁人，不必拘礼。”
　　待他们入座，奉茶的宫人退下后，穆靖才道：“海贼一事孤已经让人在查，想必不日会有结果，这几日你们先留下等消息，客栈已经安排好了，孤命专人这几日带你们逛王城。”
　　魏尧谢道:“有劳王上。”
　　用膳间，宁清嘴甜的像抹了蜜，嘴里说出来的话虚归虚，奈何听在耳朵里就是舒服，吹的花团锦簇，其实说到底不过是变着花样夸东夷王英明贤良。
　　穆靖自然不信这些场面话，但没人不喜欢听人吹捧，面上神色不像从前那般生硬，他说道：“我东夷与大魏本就有商贸往来，此事也牵扯到我们，帮着查一查无可厚非，更何况先前我受了你们的人情，如今就当还了。”
　　一听到这，宁清顺势问道：“最近鲜少听闻南蛮王的消息，不知南蛮如今如何？王上若有需要我们的地方只管开口，我等定尽力帮衬。”
　　连遮拦都懒得遮拦了，他的心思在哪穆靖自然明白。
　　“你们忙着查海贼竟还有余力管别人的闲事。”虽这么说，可穆靖到底还是告诉他们，“先前嘉州一战，孙胤失了民心，如今朝廷民间讨伐声此起彼伏，他正应对的焦头烂额，自然不能像从前那样作妖。”
　　宁清笑了笑：“想必这其中少不了王上的推波助澜吧。”
　　穆靖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应这话茬：“照目前的情形，用不了一年半载新王便可登位，到时候你们再去拜见，岂不名正言顺。”
　　“那我们便静待佳音了。”
　　东夷王身边的内官将他们送至宫门外，眼见他们上了马车才转身回去。
　　魏尧问：“你觉得，湟州港此事怎讲？”
　　宁清啧了一声：“这事嫁祸的太过明显，林家与东夷常有货运往来，随便一个船工都认得虹月刀，这种情况下还这么明目张胆，仿佛就是要引我们将目光移到东夷上。”
　　魏尧侧头，微笑道：“若是我，我便用寻常的刀，将这事做得更像海贼所为，不过多花些时间便可查到东夷，比起白给的线索，通过一步步抽丝剥茧找到的破绽更让人深信不疑，若真如此，便不是如今这般。”
　　宁清愣了愣：“昭倬这城府果然深沉，佩服佩服。”
　　他转头想到什么，说：“船毁人亡，可见那伙人心狠手辣至极，可偏偏留了一个丰望，他活下来，将海贼用虹月刀这个线索告知旁人，让众人自然而然怀疑到东夷。”
　　“你觉得丰望有问题？”
　　宁清想了想，摇摇头：“未必。不管如何，细查下去定会有蛛丝马迹浮出，他们一开始就露出破绽，似乎不怕被识破，估计另有所图。”
　　“所以你将计就计，顺着他们的心意到东夷来？”魏尧饶有趣味地看他。
　　宁清道：“这是其一，不管我们怎么想，都得来这一趟否则案子陷入死巷，你没办法对陛下交差，他也是算准了这一点。”
　　“他？你觉得这事与丁崇安有关？”
　　宁清一挑眉，颇为理直气壮:“之前的一桩桩事，哪件与他无关？我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若最后查到真与他无关，只当冤枉了他，反正这些不过是我们之间悄摸说的，他又不知道。”
　　他那精明样逗的魏尧不禁笑了笑，随即想起：“这是其一，那其二呢？”
　　“这个嘛…自然是趁闲暇之余领略东夷风光了。我早听说东夷玩乐法子多，心神向往许久，总算碰上时候了。”
　　宁清哈哈大笑，魏尧皱着眉看他，却又无可奈何。
　　次日，穆靖派来的人十分识趣，待众人睡饱至近午才领着他们去东夷王城最负盛名的食府用饭。这食府在东夷负有盛名，且只此一家，不开分店，因此日日都人满为患，不过他们一进门就有店小二来迎，说掌柜早就打点好，为他们单独挪了个包厢，在二楼临街的好位置，既看得清满街繁华，也还清净。
　　领着他们的人叫佟兆福，据他说，自己的官职不大但贵在清闲，又因时常带外宾游玩，惹得不少同僚艳羡。从他的言谈举止中确实不难看出，此人圆滑世故，擅长吹嘘拍马又收放自如，因此不让人反感，反而生出几分亲近，或许这就是他能胜任此职的缘由。
　　用饭间，佟兆福也不闲着，一会儿介绍这盘菜，一会儿介绍那壶酒，一顿饭下来，东夷的特产名胜被他介绍了尽，经他那嘴一说，很难不让人对东夷多生几分好感。
　　最明显的便是费添，听得如痴如醉，让人怀疑就算叫他留在东夷他也能毫不犹豫的接受。
　　因为过于憧憬，逛市集时他凑在佟兆福身边，细问详情，佟兆福特意卖了个关子：“诶，不急，今晚我带诸位去的这一处，那是当之无愧的王城风华，所有外宾来我东夷，我都带去，无一不流连忘返。”
　　费添和林荣听得眼冒精光，被挑起了兴致。
　　宁清两人落在后面，他小声道：“这地方听着不太正经。”
　　魏尧握了握他的手：“随他们去。”
　　苦等到夜幕降临，佟兆福总算待他们去了他口中的“王城风华”之处，只见匾额上写着“沁香居”，整栋楼有三层高，占地不小，每间屋子都点了灯，看着很是普通，并不花里胡哨。门外站着几个男人，穿着都是书生模样，在他们进门时还一齐行了礼，说道：“幸会。”
　　进了正厅，迎面处搭了个戏台子，有戏班正在咿咿呀呀地唱着戏，地下坐了十几桌，看着像普通食府。
　　虽说有些别致，但这毕竟与费添原先所想差距甚远，他拉了拉佟兆福的衣袖：“大人，这是吃饭的地？”
　　佟兆福笑了笑，像是只老谋深算的狐狸：“上楼便知。”
　　费添一脸怀疑地跟上他，顺着扶梯到了二楼，便是俨然不同的景象。这楼体是中空的，站在二楼还能看到三楼，只见几十间屋子敞开大门，里头的情景都收入眼底，每间屋内都有姑娘或跳舞或吟曲，一旁的客人有男有女，就在一旁坐着欣赏。
　　几十间屋子里五颜六色的衣服颜色，混着灯光，看得人眼花缭乱，仿佛置身梦境。
　　费添毕竟还年轻，他猜到是何处，却不想是这个情景，连说话的声音都轻了些，小心翼翼地问道：“佟大人，这开着门，岂非太不雅？”
　　佟兆福笑道:“公子想多了，这沁香居可听曲看舞与姑娘说话谈心，却是个正经地方，里头的姑娘都是学过诗词歌赋的，不少还在舞坊习过舞，表演的多是东夷特色，正是因为坦坦荡荡才要开这大门。”
　　“原来如此！”费添恍然道，“东夷竟有这样的地方。”
　　宁清也来了兴趣：“佟大人安排了什么？”
　　“我为诸位安排的是这沁香居最出名的轻寻姑娘，跟我来吧。”
　　他带着众人进了一间屋子，等落了座，那轻寻姑娘向他们行了礼：“不知诸位公子有何想看的？”
　　宁清问：“轻寻姑娘都会些什么？”
　　“诗词歌赋、歌舞声乐，女儿家的东西都会一些。”
　　这就是谦虚的说法了，估计这姑娘样样精通，佟兆福才会带他们来。
　　“那…”
　　宁清还没说便被魏尧抢了先：“那便跳剑舞吧。”
　　宁清有些难以置信地看了他一眼，普通女儿家哪一个耍得起剑舞？
　　不过轻寻姑娘倒是不慌，道：“好，小玉，取我剑来。”
　　她的丫鬟从一旁的箱子里取了剑给她，轻寻姑娘拿过便舞了起来，每一步都踩在鼓点上，舞了一阵，她似乎还嫌不够，边舞剑边吟起诗来，一舞结束，额上没有滴汗，可见功力。
　　费添和林荣撒开欢的为她叫好，宁清也露出微笑鼓掌。
　　这轻寻姑娘确实不凡，宁清与她对诗，她句句能合，还不乏佳句，让她写字，书法隽秀端庄，令人无错可挑…直至最后，魏尧这个不解风情的居然问起人家兵法，轻寻最初还能答上一些，后来只能认输：“小女子才疏学浅，不懂兵法。”
　　让人家小姑娘吃了瘪，魏尧丝毫没有懊悔之情，甚至眼角还有些得意地挑着，虽不明显，宁清却看不下去了：“轻寻姑娘不要介意，他就是一不懂风情的俗人。”
　　轻寻姑娘微微一笑，示意无妨。
　　可魏尧却不乐意了，脸色立即就沉了下来，宁清不管他，继续与费添他们说笑，过了约莫半柱香时间，在魏尧即将爆发前起了身，对轻寻姑娘道：“今日与姑娘一见，受益匪浅，不过在下喝多了酒，就先失陪了。”
　　费添和林荣正在兴头上，宁清让他们留下，自己拉着魏尧先走了。
　　出了沁香居，他便放开了拉着魏尧衣袖的手，也不说话，弄得魏尧更窝火，走至无人处时直接将人拉到巷子里压在墙上。“你看着很是高兴？”
　　他语气不好，宁清非但不恼反而笑了：“你吃醋了？”
　　魏尧还未反应，嘴上便有了湿润的触感，他有些愣得看着罪魁祸首。宁清吻完就拉着他走：“我高兴归高兴，但看你不高兴只能找个由头先出来。”
　　魏尧心中的郁闷顿时散尽。
　　宁清看着他的情绪大起大落，觉得有些好笑，调侃道：“昭倬，想不到你心眼还挺小。”
　　魏尧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握紧他的手。
　　等到夜深，沁香居要闭门时，费添和林荣才兴致阑珊地往客栈走，佟兆福是有家室的，宁清他们走了没多久也先回府了，因此眼下就他们两人，在空无一人的街上高歌呐喊，仿佛哪来的疯子。
　　突然，胃里一阵翻涌，费添蹲在墙角吐了干净，再起身时头晕眼花，难受的很。
　　“早知道就不喝那么多酒了，喝时痛快，现在遭罪的很，你说是吧？”
　　没人答复。
　　费添觉得奇怪，转过身去，早已没了林荣的身影，他有些急了，口齿不清地喊着：“荣荣，你在哪啊？”
　　接着就是一片黑暗，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就失了意识，倒在路上。


第59章 挫折
　　当夜林荣迷迷糊糊的，分神看路边的功夫，再转头便发现费添不在了，顾盼四周也不见人影，还以为他撇下自己先回客栈，并未多想，回去了倒头就睡，一觉到日上三竿，宁清与魏尧是一早就睡了的，压根不知道他们何时回来的。结果到用午饭时，三个人面面相觑，无人说话。
　　半晌后，宁清问林荣：“费添呢？”
　　林荣茫然道：“不，不知道啊，昨夜我们一起回来的，可是走到后来人不见了，我以为他先回来了。”
　　魏尧：“…”
　　宁清起身急道：“那现在人呢？”
　　魏尧拉了拉他：“别急，为避免人多眼杂，田塍带着人在别的客栈歇脚，我让他去找找。”
　　林荣恍然道：“原来如此，我就说田将军怎么后来不见人影了。”
　　宁清瞥了他一眼，他便悻悻地闭嘴不再说话了。
　　——
　　昨夜，费添醒来后只觉得脑后生疼，酒却醒了大半，这才发觉自己被人捆住，眼睛上蒙着布，心里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许是察觉到他醒了，下一刻蒙着他眼睛的布便被人摘了下来。他抬眼一看，险些吓晕过去。
　　“你，怎么是你！”
　　朴豫穿着一身夜行衣，看着颇为来者不善。先前费添摆了他一道，不成想他这么快又找上门来，防不胜防，因此眼下很是无措。
　　朴豫看着并未气恼，而是笑着道：“殿下上次不告而别让我们一同好找，还好总算找到了。”
　　费添小声道：“你这哪是找，分明是绑。”
　　他突然察觉出不对，湟州据昌州路途便不近，何况他如今地踩东夷，朴豫是怎么跟来的？
　　费添心知他们不会对他怎样，胆子一上来，质问道：“你怎么找到我的？”
　　朴豫故弄玄虚地笑了笑：“这个殿下就不必管了，奴才自有法子。”
　　既然此路不通，那就换条路走。
　　“你好端端的绑我做什么？”费添谨慎地看着他。
　　“这不是有前车之鉴吗，未免殿下中途挣扎手下们不分轻重伤了您，只能先委屈您片刻，奴才把话说完就会替殿下松绑。”
　　费添挣扎了几下，可惜被绑的严严实实，动弹不得，只得服软：“你想说什么？”
　　“先前奴才与殿下说过，主家一直记挂着你，既然殿下来了东边，自然免不了见上一面。”
　　费添脑袋还蒙蒙的，半晌才反应过来：“什么，他在东夷？”
　　朴豫依旧未直接答复，只是道：“总之话奴才已经带到，时机到了主家自会来见您，殿下只需等着。”
　　就爱故弄玄虚，费添心里腹诽着，嘴上道：“你说完了？那还不放了我？”
　　朴豫挥了挥手，就有人给他松了绑，费添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
　　“奴才派人送殿下回去。”朴豫恭敬道。
　　“免了。”费添哼了一声，“不需要。”
　　朴豫也不强求，就真放他自己走了。
　　费添一出门没走几步，看着周围陌生的墙陌生的砖，突然想回去让朴豫送自己一程，可话已出口人已出门，再折回去岂不丢脸。不就是路吗，他就不信凭他多年漂泊，途经无数城池脚踩万家屋顶的经历，还找不到一间客栈。
　　结果…他迷路了。
　　等夕阳西斜，田塍回来复命，低着头道：“属下无能，没发现费公子的下落。”
　　宁清心想这可糟了。
　　“这人生地不熟的，他能去哪？”
　　魏尧道：“王城街巷纵横交错，他刚来东夷不久，估计是在哪迷路了。田塍，你再带人去偏僻的巷子里找找，还有城外，也派几人去。”
　　“是。”
　　田塍转身出门，在门口与一人撞上，喊了声失礼，定睛一看，这憔悴不堪，几乎只有一口气的人，不是费添是谁？
　　“兰誉兄…”费添就倒在房门口，奄奄一息道：“总算到了。”
　　随后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众人慌了神，扛人的扛人，找大夫的找大夫，一时手忙脚乱。
　　等费添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上午，阳光明媚，照在床榻上暖洋洋的，他享受了这温暖，想起昨日的长途跋涉，心里更觉得悲凉，好在总算是回来了。
　　在他塞进第三碗饭后，总算有些饱了，宁清问道：“你一整日去哪里了？”
　　林荣有些委屈地附和道：“就是，转眼的功夫你就不见了，我担心极了。”
　　费添将碰到朴豫的事告诉了他们。
　　魏尧向田塍使了个眼色，他便上前听从吩咐。
　　“你带人去追查那伙人的行踪。”
　　“是。”
　　田塍带门出去后，宁清细细寻思，越想越觉得不对。
　　“我们才来东夷，那边就有人绑了你，显然是对我们的行踪一清二楚。”宁清转头看魏尧，“不像是巧合。”
　　魏尧颔首：“要么他们在东夷势力不小，要么是通过什么法子知道了我们的行踪。不管是哪一种，只能说明，前朝势力远比我们想的要大，或许已经成了燎原之势。”
　　“不错。”宁清想起费添方才说的，回忆道，“照这么说，朴豫的主家很可能已经露过面了。我们才来东夷不久，人都没见几个，最有可能还是在湟州。”
　　林荣疑惑道：“可我们在湟州也没见过几人啊，就算见过，那人怎么确定费公子的身份呢？”
　　身份？宁清想起一事，问费添：“能证明你身份的便是你随身戴的玉坠，你可让什么人看过？”
　　经他一说，费添这才想起：“我在陇竹寺碰见了林家主和寺中的无忧方丈，那方丈给了我一块护身玉坠，我便把我身上这块也给他瞧了，就这一次！”
　　“这什么无忧方丈，听说平时神出鬼没极少见人，怎么你一去就正好撞见了，只怕是故意设计的这一出，为的就是见到你的玉坠，确认你的身份。”
　　林荣越听越觉得自家公子厉害，分析的头头是道的，于是欢喜道：“是呢，这么一想就通了！”
　　魏尧道：“眼下分身乏术，等回湟州后，我们亲自去会一会那个方丈。”
　　宁清应声。
　　随后林荣又问费添：“既然他们早早就放了你，那为何你过了一日才回来？”
　　一说到这个，费添就有无尽的血泪要哭诉。
　　“他们不知道给我绑到哪个鬼地方去了，我找不到路，一边摸索一边走，走了数不胜数的歪路才能够回来，中途又累又饿，我都怀疑自己要交代在他乡了，只怕没做个饱死鬼，最后就这么饥寒交迫的没了。”
　　他似乎下一刻便能滴下泪来，说着握住了宁清和林荣的手：“还好，我熬到最后，总算见到你们。”
　　他这经历简直是闻着伤心听者落泪，宁清也觉得他可怜，又让小二加了两道菜，看他吃完安心睡下才离开。
　　最终还是没查到丝毫有关朴豫的踪迹，又过了几日，穆靖传他们进宫。
　　“孤派的人并未查到海贼的踪迹，也问过几家有名的商帮，他们常年在海上来往，近来并未见到什么海贼，更别提你们所说的几十人规模的。这样的消息商人最为灵通，若真有，不可能一点风声都听不到。”
　　宁清与魏尧都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这事与我东夷无关，只怕是你们惹了别的麻烦，有人想我们相斗罢了。
　　他们好好谢过穆靖便出了宫，并未多耽搁，直接启程返回湟州。
　　此次在东夷虽未查到海贼的背景，可朴豫一行突然出现在此实在奇怪，此事总归与他们逃不了干系，再联想之前，大概便能猜到这一出出自谁之手了，因此如今最要紧的不是盲目调查，而是直接会一会，看他究竟意欲何为。
　　——
　　帝都宁府。
　　正厅内，宁珂承与丁崇安已饮了半盏茶，气氛还算融洽。
　　“宁大人府里的茶果真极品，在下难得喝上一回，顾不上说话，还请大人莫怪。”
　　宁珂承微微笑道：“既然大人喜欢，我便让人包一些，大人回去时带上。”
　　“那便多谢宁大人了。”
　　宁珂承用盏盖拂了拂茶水，说道：“丁大人今日突然来访，总不是为了这几两茶吧？”
　　丁崇安笑着将茶盏放下，表情柔和，尽显谦卑有礼：“最近少有机会与宁大人说话，因此特来拜访。”
　　“哦，那丁大人想与我说什么？”他明知故问。
　　丁崇安甩了甩衣袖，随意道：“那在下也不拐弯抹角了，宁大人近来在查什么，我也有所耳闻，既心疼您忙碌奔波，又感慨大人用心良苦，故而十分佩服。”
　　宁珂承不畏一笑，斜眼看他：“那丁大人今日前来，是警告？”
　　“怎会。您资历比我高，我是后辈，不敢说什么警告不警告的，宁大人想查什么做什么尽管去做，我绝不阻拦。”
　　闻言，宁珂承只觉得好笑：“难不成丁大人觉得，自己的圣宠已经到了能胡作非为的地步了，丝毫不担心陛下会如何？”
　　丁崇安一笑而过，从小厮手里取过一个细长的木盒。
　　“我敬佩宁大人，自然不会阻碍大人，这不是只能想点别的法子来讨好您了吗？”他将木盒打开，递到宁珂承面前，“这画是我机缘巧合从南疆寻的，如今送给宁大人，还请大人笑纳。”
　　宁珂承倒想看看他想耍什么花招，取出画轴，拆了绳子展开来，霎时面色一变，转头看丁崇安的眼神都带上了厉色。


第60章 逢生
　　北狄。
　　陶吉几日前收到宁清的信，信中写道他启程去了东夷，近来不在帝都。细细一想，这段日子他还真没好好休息过，一桩桩事接踵而来，看来他也是应接不暇。
　　陶吉走到窗边，将王宫大半风景收在眼底。
　　眼下只是多事之秋，如同山雨欲来的前夕，或许不知何时天就变了。
　　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宫人道：“三王子，二王子说有要事要说，去了宝德殿，派人来请您一同前往。”
　　好端端的，不知道巴奇又再打什么小算盘。
　　“知道了。”
　　陶吉一进宝德殿，便看见巴奇一副洋洋得意，小人得势的样子：“哟，陶吉来啦。”
　　陶吉应了声，先给布那行了礼，又问：“不知二王兄有何事要说？”
　　巴奇挑了挑眉，没搭理他，直接向布那拱手道：“先前父王命我们寻‘北先生’的下落，费了不少时日和人力，儿臣总算不负父王的期望，找到了人，特此来禀告。”
　　布那颇有兴趣，直了直身子想细听详情。
　　陶吉惊讶道：“找到人了？”
　　“我不是三王弟，这么久日子找不到人还仿佛没事人一般，我可是为此愁得日日睡不安稳。”巴奇讽刺过他，心情颇好，毕恭毕敬地对布那道，“好在儿臣的手下还算能干，顺着蛛丝马迹，抽丝剥茧般地探寻，总算寻到人。”
　　陶吉原先还抱着他找错人的想法，谁料他说：“那人名叫苏长源，儿臣查过他的背景，竟有意外收获!”
　　“哦？什么收获？”布那问道。
　　“这个苏长源竟是前朝大襄的武备监，如今住在北狄和大魏北疆的边境山里，平日鲜少露面。好在儿臣早已在边境附近部下眼线，盯着几个从别处来的可疑人选，跟了几日，果真有发现。这苏长源与其中一人见面，递了个盒子，儿臣的属下当即将人拿下，打开盒子一看，确实是木鸢。”
　　巴奇好不容易抢在陶吉前头一次，心情雀跃，又怕他们不信，赶忙补充道：“后来派人去他家中一看，发现几个未制好的木鸢，还有一大堆制作木鸢的材料，想来是万无一失的。”
　　布那倒是没想到，这次竟让巴奇抢了先机，欣慰道：“此事你立了功，之后孤定好好嘉奖。”
　　他垂眸将茶杯放下，吩咐道：“将人带上来让孤看看。”
　　苏长源是被人带上来的，看上去没缺胳膊少腿，想来巴奇为讨好布那，即使苏长源没给好脸色，他也好好礼遇，没对他下手。
　　布那给他安排了个位置，让宫人们又是端茶又是递点心，有意示好，并未摆着高高在上的谱。
　　从始至终，苏长源都没看陶吉一眼，陶吉知道他这是在避嫌，只是从布那要找‘北先生’起，他就已做好准备，以布那的脾性和手段，没道理不会顺藤摸瓜找到自己，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布那笑道：“孤听闻先生美名已久，一直在想能做出木鸢的人该是什么样子，今日有幸一见，也算圆了孤的一桩心愿。”
　　苏长源不喜奉承，也知道布那此人表里不一，不可能真信他的话，于是直言道：“王上不必拐弯抹角，不如索性开门见山，二王子绑了老夫来，是所为何事？不是只想见一面这么简单吧？”
　　巴奇气急道：“什么绑，分明是好生请来！”
　　布那打断了他的话，笑道：“他年纪轻，处事说话难免毛燥，是有些不妥，还请先生勿怪。”
　　“孤找先生来，为的自然是您这一门好手艺。”布那从抽屉里取出一只木鸢，小心地捧在手里，如痴如醉地欣赏着，“这样的技艺，若是为我北狄所用，岂不更添助力。”
　　苏长源嗤笑一声，声音不大可在空旷的大殿里分外明显。
　　布那没恼，将木鸢放回盒中，像是看破了他心中的顾虑，笑道：“先生原先是大襄的官员，自然不喜北狄，不过比起北狄，先生应该更恨如今的大魏才是，既如此，何不与孤联手，既帮了孤的大业，又报了灭国之仇。”
　　原先陶吉也知道苏伯的一些来历，历代王权倾覆都有前朝旧臣因复辟生事，可苏伯从未提起过，既然他不想说，陶吉也就没问。
　　如今听布那所言，仿佛其中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苏长源沉默了片刻后道：“王上无非是想要老夫帮着研制火器，若是不嫌弃老夫年老体衰，老夫也没什么可推拒的，只是有一个要求。”
　　“先生请说。”
　　“老夫活到这把年纪，最不喜被人管束。”
　　布那立即明白他的意思，承诺道：“这是自然，研制火器途中，所有相关人等一应听从先生的安排。”
　　苏长源这才答应。
　　到他离开，自始至终陶吉没说一句话，巴奇像只扬武耀威的花孔雀，离开前不忘得意地看了他一眼。
　　陶吉心事重重地回到寝殿，便发觉书案上停着一只木鸢，这木鸢与别的不同，肚子上花了朵红色的木槿小花，是他专门用来与苏沄玥通信的。
　　他取出信看了眼，便出了宫。
　　王城大街上热闹非凡，陶吉在人群中走了一条街，转身进了间客栈。
　　他按着信中所写，找到天悦号房，敲了敲门，门刚开了条缝，陶吉便顺势进去了。
　　他紧张地扶住苏沄玥的肩膀:“是苏伯让你来的？”
　　“是，爷爷怕我受到牵连，让我来避避风头。”她忧心忡忡地看着陶吉，“爷爷如何？”
　　“放心，目前都好。”陶吉拍着她的肩膀安抚着，看她脸色不大好，以为是过于挂心的缘故。
　　“这几日不见，你脸色差多了，苏伯那我会尽量帮衬着，你一个人住在客栈里，要多多注意自己身子。”
　　闻言，苏沄玥害羞道:“我是最近害喜厉害才显得气色不好。”
　　听了半晌，陶吉才反应过来，欣喜道：“你，你有了？”
　　她点点头：“一个多月了。”
　　陶吉欣喜若狂，抱住她笑了半天，随后冷静下来：“你安心养胎，我会保护好你们。”
　　从这刻起，他才总算有了成家的实感，他有爷爷，有妻子，还即将有个孩子出世。
　　在北狄十数年后，他不再是孤单一人。
　　——
　　回到湟州，本打算去陇竹寺找无忧，谁知贺观先给他们泼了盆凉水。
　　“无忧方丈前日已起身去南蛮了，你们怕是得等些日子才能见到他。”
　　费添纳闷道：“这么巧，该不会是他猜到我们会去找他，趁机跑了吧？”
　　贺观摆了摆手：“怎会。无忧方丈是与东夷的慧空大师一起去南蛮讲经宣法，年年都是这时候去。不知诸位大人找无忧方丈有何要事？”
　　魏尧道：“没什么，只是仰慕方丈的声名，打算去拜访一二，不料如此不巧。”
　　“原来如此。方丈此去约莫十天半个月就能回来，几位大人还是能碰上的。”贺观笑道。
　　他们到湟州时是深夜，客栈都闭门或是客满了，应林遂琼的邀，他们住进了林府，后来也就没再多此一举搬出去。
　　照宁清的意思，虽然他们怀疑的是无忧，可林遂琼与无忧关系匪浅，眼下无忧不在，从他这入手或许会有所获。
　　这一住就是十日，他们几人在林府转悠了这些日子也已熟门熟路了。这天宁清和魏尧还未起，看他们房门紧闭，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林荣去小厨房找东西吃，费添就在院子里转悠。
　　兜兜转转，他看到不远处的屋子里有烟，心下好奇，走过去一看，这地方像是祠堂。林遂琼一个人正在烧纸钱，他身旁纸钱堆的有半个人高，他就这么一言不发地几个几个往火盆里扔。
　　他发现了门口的费添，喊道:“费公子。”
　　费添本想默不作声地离开，没想到他突然喊住自己，只得进屋去。
　　“林老爷这是在做什么？”
　　“今日是十五，我烧些纸钱给那些遇难的船工和商员。”说着，他又扔了几个纸钱进火盆里。
　　费添被他手中的纸钱吸引了去，问道:“这纸钱的样式好特别，我从未见过。”
　　林遂琼取了一个给他:“这是我家乡习俗，在纸钱上写满祷告的经文，再折成元宝或者小船样式。”
　　费添看着元宝上密密麻麻的经文，感叹道:“这么复杂。”
　　林遂琼看着有些伤感，“死去的人里有几个是跟了我快十年的，如今突逢变故，我们这些生人能为他们做的无非就是这些，聊表安慰罢了。”
　　费添见他情绪低迷，不好说什么，只觉得这个林家家主真是有情有义，难怪手下有那么多人愿意跟随他。
　　宁清刚开了房门，早饭还没用完，就听到外头乱哄哄的，大老远就听见贺观的声音。
　　贺观紧赶慢赶进了屋，扒着房门喘气，衣裳都有些乱了。
　　魏尧看了他一眼，让林荣把他请进来，问道:“贺大人有什么事这么急？”
　　贺观喝了几杯茶水，总算缓和过来，急道:“大事！”
　　“无忧方丈被扣在南蛮了！”


第61章 明了
　　魏尧皱眉问道：“他这几日就要返程回湟州，怎么这时被抓了，可知道是什么缘由？”
　　贺观愁绪不展的摇摇头：“这样的细节哪能传出来啊，虽然近来南蛮局势不稳，但无忧方丈和慧空大师颇有名望，无缘无故的不该如此啊。”
　　宁清想起他先前说的，问道：“你之前说那个慧空大师是东夷人？”
　　贺观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起这个：“正是，有何问题？”
　　宁清与魏尧了然对视：“那就不是无缘无故了。”
　　他们自然不会将其中的秘辛告诉他，魏尧只说这事他会处理，贺观便急冲冲地来又云里雾里地走了。
　　这事既然牵扯到了东夷，就绝不可能是凑巧。
　　宁清想起这事，反觉得有些好笑，坐下喝了盏茶，气定神闲道：“孙胤忙前忙后了几个月，局势不但没控制住，反愈演愈烈，看来他也不算愚蠢至极，总算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魏尧瞥了他一眼，挂着笑道：“人家南蛮正水深火热呢，你怎么还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本来的确是隔岸观火即可，只是没想到这么不巧，无忧方丈莫名其妙地被牵扯其中，我们还有要问他的事，不好就这么不管了。”宁清把玩着空盏，淡淡道。
　　魏尧明白了他的意思：“也是，我这就写封信去东夷，告知东夷王一声，再快马传信回帝都，等过几日陛下的密令下来就去南蛮走一趟，正巧还能赶上看一场好戏。”
　　东夷离得近，很快便有了回信。穆靖果然也听到了消息，已经准备着加快收拾残局，另一边也托魏尧替他拖住孙胤，不过帝都还没传来消息，他们只能暂时先按兵不动。
　　这日魏尧和宁清正腻腻歪歪，动手动脚，突然窗外传来一声动静，魏尧走过去，从窗外搜了片刻，从草丛中拿了一个东西出来，宁清一看才发觉，竟然是木鸢。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木鸢是从何处来的？
　　宁清还没发问，魏尧从木鸢上取了信，说道：“是北疆来的信。”
　　宁清愕然：“是给你的？”
　　“是我安排在北疆的细作传来消息，信中说北狄王抓了北先生，正秘密制造火器。”魏尧看完信皱起了眉。
　　“北先生被抓了？”
　　“北狄王狼子野心，他看上了北先生的手艺，估计是威逼利诱一起上了。”
　　北狄王做出这种事倒是不稀奇，宁清现在更想知道魏尧手里的木鸢是什么来由。
　　他这么问了，魏尧明白了，举着手里的木鸢道：“原来你指这个，我从前在北疆时与北先生相识，有些渊源来往，这是他为了我特制的木鸢，不受地点所限，能自由通信，这一只我常年随身带着，另一只在那细作手里。”
　　这时宁清想明白了，心里产生了一丝不安。他从前听陶吉说过北先生的事，前不久他成婚的对象也与北先生有关，想不到魏尧也与北先生关系不浅，这样的木鸢除了魏尧手里有，他还不曾在别处看过。
　　若是之后魏尧发现自己手里也有木鸢这种稀罕物…用不了多久便能查到陶吉身上，到时候他该怎么解释是直说还是隐瞒？原本魏尧的身份就受祥丰帝忌惮，陛下若知晓他与北狄王子交往甚密，肯定会怀疑到魏尧身上。
　　难不成到时候要将陶吉的身世告知陛下以祥丰帝的多疑，肯定会连带着怀疑宁珂承的忠心，即使最后告发丁崇安，陛下也未必会信了，岂不是便宜了丁崇安坐收渔翁之利。
　　几经思索，宁清最终决定按下这件事，先走一步看一步，退一步说，等真东窗事发了再坦白也不迟。
　　三日后，陛下的旨意到了，他给了魏尧一封交涉书，让他凭此书去南蛮，要求孙胤交出无忧。若是从前的孙胤，心比天高，未必会把这封交涉书放在眼里，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他腹背受敌，若是惹怒了大魏，魏尧再挥师南下堵在南蛮边境，无疑是加快了孙胤的死期。
　　多一敌不如多一友，魏尧相信孙胤一定不会阻拦他们。
　　南蛮，玄武殿。
　　孙胤只吩咐抓人，没想到手下的人蠢笨至此，竟将无忧也一起抓来了。他近来发现穆靖是操控局势的幕后黑手，想要扶持孙宣，想不到他这王弟平时做小伏低的是做给他看的，背地里竟还痴心妄想着得到王位。
　　他当即派人去抓人，可孙宣早已被穆靖安排在别处，他扑了空，一肚子火没处发，便退而求其次抓了慧空，相信以慧空在东夷的名望，穆靖必定不会做事不理，到时候不管是派人来还是他亲自来，孙胤都会借机谈判，与他周旋。
　　没想到人是抓来了，却连带了与慧空一起讲佛法的无忧，这可是个烫手山芋。上次嘉州一战引发了南蛮内对孙胤的不满，北狄王那是早就没音信的，他如今孤立无援是彻底怕了魏尧，更不敢再无端去招惹大魏。因而当魏尧带了交涉书要来南蛮的消息传到他耳朵时，他不敢使绊子，反倒派了人去迎接。
　　双方都是初次见面，彼此客套了几句便绕到正题上，提到了无忧。
　　孙胤忙道：“这本是误会，是下面的人蠢笨无用，误抓了无忧大师，孤早已让人好生安置大师了，稍后将军便可去见人。”
　　宁清与魏尧对视一眼，心想孙胤这般殷勤讨好，目的必然不纯。
　　果然，便听孙胤叹了一口，满脸愁绪：“前段日子孤发现东夷王无故干涉南蛮的朝政，这也是实在气昏了头才初次下策，想着扣了慧空大师，以作警示，无忧大师是不经意间被牵连的。”
　　见魏尧反应平平，他有些着急：“东夷王从前与我父王交好，父王尸骨未寒他便要动乱南蛮，以期坐收渔翁之利，实在令人不齿。若东夷正与南蛮打起来，大魏夹在两地之地必定受牵连，为我们两方着想，还是应该提前筹谋才是啊。”
　　魏尧笑了笑：“王上所言在下明白，我们陛下已经传了旨意，若东夷真有出兵之势，大魏也不会袖手旁观，王上不必担忧。”
　　孙胤闻言大喜：“那真是多谢你们大魏皇帝了。不如两位在南蛮多待上几日，有将军坐镇，孤心里也好安稳些。”
　　“这是自然。”
　　孙胤心情愉悦，立刻便让人带着他们去见无忧，如他所说，无忧确实被好生安置在一处院子里，那些下人伺候的也尽心，那大师看上去也丝毫不像个被软禁的对象。
　　无忧大师在佛堂里坐禅，好像早就料到他们会来，等他们到跟前时，睁开眼道：“是魏将军和宁公子吧。”
　　宁清好奇道：“哟，大师你认得我们？”
　　无忧大师笑了笑：“镇北将军的威名大魏谁人不知，至于宁公子…老衲也有耳闻。”
　　宁清没想到自己竟也这么出名了，片刻后看了看关紧的房门，有些谨慎。
　　魏尧道：“我让田塍带着人在院子里守着，没有大碍。”
　　宁清放下心来，这才开始专心问话：“大师，这次来南蛮不宜兴师动众，费添没跟着来，不过我们却是有些话想问问您，想必您这么聪明，已经猜到我们的用意了。”
　　费添本是想跟着的，可是未免他们都走了贺观若有事找不到人，便决定让费添留在湟州，林荣一同陪他。
　　无忧双手合十，一脸超然慈悲：“你们是有话想问我，事关费施主。”
　　“那就好，明人不说暗话，大师是不是该主动交代清楚？”
　　无忧道了句善哉，而后道：“老衲当了三十多年的和尚，红尘往事早已不放在心上，费施主的事不过是受故人所托罢了。”
　　这话就是说他知情可是并无太多瓜葛？可这大师平日里极少出寺庙，谁能请的动他？
　　不对。
　　宁清想起费添说的，当时在场的还有…林遂琼。
　　可是不对啊，若是林遂琼就是朴豫所说的主家，那么海贼一事难道是他自导自演的一出戏？他看过遇难的名单，几十人，其中不乏跟了林遂琼十来年的，林遂琼出于什么目的要痛下杀手？
　　可若不是他，又会是谁呢，总不可能真是看上去白纸一眼的贺观吧？若真是他，宁清可真要甘拜下风了。
　　魏尧也想到了这一层，问无忧：“大师是指林家主？”
　　无忧叹了口气：“林施主心中业障太深，心魔难以放下，只能一步步越陷越深，最终伤人伤己。”
　　宁清心叫不好：“费添和林荣还留在林府!”
　　——
　　这一觉睡得特别稳。
　　宁清和魏尧离开后，费添无事可做，变得愈发懒散了，这一日到了日上三竿才揉着脑袋晃晃悠悠地从榻上撑起身子。
　　紧接着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道：“殿下醒啦？”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转头一看，果然是那阴魂不散的朴豫，可转念一想，这是林府的地盘，他是怎么进来的？
　　费添从他上窜起来，连鞋都顾不上穿，急忙冲到朴豫面前，质问道：“你怎么进来的？该不会对人动手了吧！”
　　朴豫笑道：“这是哪里话。奴才先前不是说了，等时机到了，主家会找机会正式见殿下，眼下便是了。”
　　费添半信半疑地看着周围：“这是林府，哪有什么你的主家。”
　　说完他有些怀疑，莫不是…
　　还来不及深究，一个身影从门外进来，被屏风挡着看不清模样，只听他道：“殿下醒了？”
　　这声音也不陌生，等人走过屏风，他看清了面貌，霎时后悔没死皮白赖地求着宁清带自己去南蛮了。
　　来的人正是他前几日撞见在祠堂烧纸钱的林遂琼。
　　作者有话要说：在收尾了，估计还有几章就能完结了，最近尽量更新勤快点。


第62章 真相
　　费添还蒙蒙的，他开始怀疑自己还没睡醒，正在做一个惊人的梦。
　　林遂琼的眼睛向下一瞥，看到他赤|裸的双脚，笑了笑：“有什么话殿下可穿了鞋再问，我就在这里，不跑。”
　　费添这才想起，低头一看，脚板在铺了石砖的地上踩着，凉意从脚底漫上全身。他赶忙回头去穿鞋，嘴里还念叨着：“我去去就回，你别走啊。”
　　回到屏风后他才发觉自己不止衣冠不整，就连头发也跟鸡窝似的翘着，实在是不雅。待他火速换了衣裳，束好发出来，林遂琼正坐在软塌上喝茶，朴豫恭恭敬敬地站在他一旁。
　　费添到他身边坐下，视线在两人间来回转悠，最后落在了林遂琼身上，问道：“你们是一伙的？”
　　林遂琼笑了笑：“朴豫是我的得力部下，许多事我不便出手，都是他替我办的。”
　　说起这话费添倒想起来先前宁清说过，湟州海贼一事，可能与朴豫这伙人有关，可如今知道林遂琼是他的主家，不就说明这事是他自导自演的吗？
　　费添问道：“海贼一事…也是你让他办的？”
　　林遂琼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成大事者必得心狠，有得有失嘛。”
　　费添举起右手，食指颤抖着指着他，难于置信道：“我看你们是疯了！”
　　“有什么事值得你杀这么多人？且这些还都是追随你的人！”费添坐不住，来回的踱步，忿忿道，“从前我还心软，听了朴豫所言，想着你们忠于前朝，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也不是什么大罪。哪成想现在你突然告诉我这些作为，还一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可想而知都是些心狠无情的人，还痴心妄想拉着我做你们的什么狗屁殿下，陪你们同流合污，我告诉你，休想！”
　　朴豫听得不平，想反驳，却被林遂琼拦住了，只见他不动如山，费添那一大长串数落仿佛不能动摇他分毫。
　　“殿下心善，不忍无辜的人卷入事端，我明白，我向殿下确保，他们不会白白死去，他们的死会成为我们成就大业的重要一环。”
　　和聪明人说话半句不用多，和疯魔的人说再多也是无用。费添只觉得他们已经走火入魔了，脑袋里只想着如何复仇，全然没了一些为人的善意。
　　“所以呢，为了你们的仇恨，你就要那么多无辜的人去死？”费添从未觉得自己说话这么力不从心，“先前朴豫和我说了前朝和大魏的那些事，你们护主是情有可原，可背着这么多条人命去复仇，值得吗？”
　　林遂琼看了他良久，而后抿了抿唇：“殿下知道的不过是一星半点。”
　　“大襄后期确实有许多弊病，可先帝，殿下的父王是位仁君，他励精图治，爱民如子，若是生在盛世一定能名流千古，可惜生在了王朝末期。”说到此，他眼中尽是惋惜，“可即便如此，先帝依旧尽力而为，那几年，百姓的生活多少有些改善。”
　　他突然转头看向费添，眼里有了一丝恨意：“殿下可知道我们为什么这么狠朱勤？”
　　费添想明白朱勤是谁，回道：“因为他不守信用，答应了先帝留下无关的人，可得逞后又赶尽杀绝。”
　　“这只是其一。”林遂琼道，“本来朝代更迭，为保江山平稳也多有这样的事，只不过朱勤比那些前人更不要脸。”
　　“先帝登基后原以取得了一部分百姓的爱戴和认可，后来却发生了一件怪事。边疆瘟疫肆虐，因那地方偏僻，官员散漫，直拖了一个月才上报朝廷。”
　　“那时疫情已经无法控制了，几千人的村子几乎都是病人，可先帝下了令，让去的官员务必尽力救人。此病凶险，那些官员都是悬着脑袋办事的，可没过两日，村里生了场大火，来势汹汹，官员们赶到时已经无力回天，整个村子都被烧了干净。”
　　林遂琼回忆着，仿佛亲临现场一般，眼神痴痴的：“因朝廷派的官员正巧在场，后来旁边的村民就以讹传讹说是陛下无能，救不了人就索性一把火烧了干净。陛下是最仁善不过的，怎可能下这样的令。”
　　从前费添在荥川是确实听人说闲话讲起过此事，正是因此，前朝皇帝被说成是个暴君，大批百姓倒向了那时的地方军头目，也就是朱勤。
　　林遂琼道：“还没等陛下去细查，朱勤便号称替□□道，领着人马闯进宫来，那些不知真相的百姓也都支持他，正是如此，他才能如此安稳登上皇位。”
　　费添有不祥的预感，迟疑道：“你的意思是，是朱御…”
　　林遂琼颔首承认。
　　“你如何确定？”
　　“有人将内情告诉我，我自然不能信他一面之词，特意派人去查了，我方才说的句句是实情。你觉得我不该害了几十人，那朱御可是背着上千条人命的，我不是好人，可他更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费添如今脑袋一片浆糊，究竟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他已经绕晕了。不过好在他突然想起一事，问林遂琼：“你为复仇做了这么多事，究竟和前朝有什么关系？”
　　费添这时还是理得清的，林遂琼潜伏在湟州这么多年，为得就是找朱勤报仇，可这是为何呢，前朝那么多遗孤，就他成了气候，办了个大商帮不说，还有朴豫这一大群人为他卖命，因此惹出这许多风波，想来他的身份也不简单。
　　“我父亲是前朝的宰相，小时候我常进宫，见过先帝几回。后来朱勤登基，没有留用这些前朝的重臣，我父亲猜到朱勤不会放过他，提前派人将我送去昌州。那时我还未及冠，一身豪情壮志，原想报销朝廷替先帝重塑太平盛世，谁料到等到的是国破家亡。”
　　林遂琼说到了伤心处，整个人情绪不高，朴豫忍不住插嘴道：“我们这些追随者多是前朝旧臣的遗孤，因同样的目的聚到一起，活到如今，所思所想仅有报仇雪恨，那些因我们无辜死去的人，待我们死后去了地府，自会好好向他们谢罪。”
　　费添眼下彻底不知该如何是好，听他们所言，祥丰帝虚伪狡猾，不是个好人，可他们的所做作为，也让他难以苟同。他不禁觉得，若是宁清他们在就好了，能给自己出出主意。
　　“你们总抓着我不放，该不会是想杀了朱勤，让我登基吧？”费添仅想想就要吓没了半条命，忙道，“我可做不了啊，我从小在荥川长大，总是颠沛流离，好不容易有个安稳日子，我可不想亲手断送了。再说我还有些自知之明，以我的天资才智如何能居高位，即使你们硬把我推上去也是不能长远的。”
　　林遂琼看着他，突然笑了：“殿下仁厚。”
　　朴豫解释道：“殿下多虑了，即使我们想怕也是不能够。虽不想承认，但朱勤如今有正牌的太子，旁的儿子也有好几个，即使他死了，也轮不到前朝的皇子。我们手下的武力也不够抵抗魏尧的营下，若真要打起来，免不了生灵涂炭，百姓遭殃。”
　　林遂琼接着道：“朱勤登基十几年了，地方已经渐渐安稳下来，我们再费尽心思打这一战，不过是苦了百姓。”
　　这么看来，他们倒不是真的心狠手辣，还是有些良知的，既如此，就好说了，他就怕这些人是个死脑筋，非要拥护他这个无能的皇子，再因为他打一场，岂不是他的罪过了。
　　不过还是不通，费添问道：“既然你们也不想打战，那为何还这么做？你们究竟想做什么？”
　　林遂琼的目光中皆是坚定，一如他心中的信念：“俗话说冤有头债有主，朱勤德不配位，是个小人，我们针对的也只有他。”
　　“他死了，我才有脸去见那些前朝先辈。”
　　虽然已经有些预感，可真听到，还是让费添倒吸一口凉气，他心想这不就是弑君吗，一个不妥…他都不敢往下想。
　　林遂琼道：“我们找殿下，是因为你的身份，能让我们这些前朝的人心里有盼头，不需要你为我们做什么，你只需到时做个见证。”
　　费添刚要问，就听他说：“我要让朱勤死在你眼前，便当做是我为先帝所尽的一点忠心吧。”
　　费添惊诧不已，站在那里委屈地想着，这件事怎么偏偏就让他撞上了，如今骑虎难下可怎么好。
　　——
　　南蛮崇阳。
　　王城的一处别园里站满了侍卫，孙胤正一副小人得志地坐在靠椅上，饮着茶摆君王架子，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按在地上的人，脸上是绝处逢生后好不容易得来的喜悦。
　　“王弟，你藏的倒是隐蔽，让孤好找。”
　　孙宣被按在地上虽有些狼狈，可脸上还是很沉静。
　　孙胤将手中的茶盏递给一旁的宫人，起身摆了摆衣袖，踱步到孙宣面前，蹲下身，用手捏起他的脸：“你从前在孤面前装得恭顺谦卑的样子，如今狐狸尾巴露出来了，既然被抓到了，就别怪孤不念兄弟情分。孤先前就是念了情分，才不动你，如今证明是做错了。”
　　孙宣依旧一言不发，看着视死如归的样子。


第63章 新王
　　孙胤招呼几个侍卫过来，指着孙宣吩咐道：“将他带下去。”
　　孙宣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神色不明。
　　孙胤走到他身边道：“念在好歹兄弟一场，孤便给你一个恩典，不让你死的太痛苦，你自己选个法子自尽吧。”
　　这话说的颇有些皇恩浩荡的样子。
　　孙宣被侍卫拉着从地上爬起来，双手抱拳给孙胤行了个礼：“谢王兄。”
　　他退下前还别有意味地瞥了孙胤一眼。
　　总算了了心腹大患，孙胤觉得自己顿时神清气爽了，接了宫人新添的热茶，边慢慢品着边坐等侍卫传消息来，毕竟要确认人死了，他才能真正安心。
　　很快，从拐角处急慌慌地跑来一个小侍卫，噗呲一下就跪在了他面前，孙胤皱起眉问道：“何事这么慌慌张张，人死了没？”
　　“没，没。”小侍卫怕他发怒，但情况紧急又不能不禀告，只好眼一闭低头道，“有，有人来拦住了我们，将殿下救走了。”
　　孙胤将手里的茶盏摔了，抬脚狠狠踹了侍卫一脚，怒道：“无用的东西，好不容易抓到的人竟被你们这些奴才给放跑了？你们这么多人是做什么吃的！”
　　小侍卫惶恐地看了他一眼，抱住他的脚道：“王上息怒，当务之急您还是尽快带人撤吧，那些来救人的足有二三十人，其他人正与他们僵持着呢，不过只怕也抵挡不了多久，王上还是尽快从偏门出去，回宫去吧。”
　　“什么？他们救了人还不够，想怎样…”孙胤越想不不对，有些慌了，忙道，“护驾护驾，赶紧回宫。”
　　孙胤急慌慌地上了轿撵，心思还算活络，想起了魏尧，对身旁的宫人道：“你去别院找魏尧，请他速速带人进宫护驾，事后孤必有重谢！”
　　“是。”
　　宫人得了令远去，孙胤这心里始终无法平静。
　　他担心受怕了一路，好在最后无事发生，安全地回到了王宫。他进寝殿的那一刻，抬头一看，刚要松下的一口气就这么半吊不吊的悬在胸口，双目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你，你怎么在这里？”孙胤一想，明白过来，“那侍卫被你买通了，故意骗我回宫？”
　　穆靖找了个椅子坐下，斜睨他一眼，笑道：“这叫瓮中捉鳖。”
　　“大胆，来人啊！”孙胤往外叫人，可不知何时起，殿门就被人关上了。
　　“省省力气吧，这殿内殿外孤都部署好了，没孤的吩咐，没人会进来的。”
　　孙胤气得说不出话来，手指指着他抖了良久，才道：“你带人闯进南蛮王宫，又围了孤的寝殿，想做什么！你是当南蛮百官与百姓都是死的？枉先王如此信任你，谁曾想你狼子野心，先王薨逝未久便来这一出，你是想将南蛮吞并了不成！”
　　穆靖冷笑一声，看着他：“你还有脸和孤提先王？”
　　孙胤被他这一看有些心虚，但转念一想，自己的气势不能弱下来。
　　正僵持着，门口传来一声响动，殿门打开，魏尧进来说道：“南蛮王这是怎么了？”
　　孙胤一下子有了底气，走到魏尧身边道：“大将军来了，孤就安心了。”
　　“东夷王带兵闯王宫，又想对孤不善，其心可诛，将军背后是大魏，可得为孤撑腰啊，否则一旦让东夷王得逞，难保之后他不会威胁大魏啊！”
　　魏尧听罢，看了穆靖一眼，回头道：“东夷王是有分寸的，想必不会做出这种扰乱太平的事。”
　　孙胤愣愣地看着他，往后退了几步，指着他难以置信道：“你和他们是一伙的？”
　　穆靖笑着走到他面前：“孤不是说了吗，没孤的吩咐，没人会进来。”
　　孙胤心乱如麻，不知如何是好，但他想着穆靖的动静这么大，外头很快就会知道风声，那些老臣虽然平日里啰里啰嗦不给他好脸色，可到底迂腐，最讲求名正言顺。穆靖不管是想孙宣登位还是出于别的目的，那些人断断是不会同意的，只要拖到那些臣子来闹，他就还有生机。
　　他这点小心思早就被看穿了，穆靖道：“你若是心里想着那些臣子会来，孤还是劝你别痴心妄想。”
　　“你，你又做了什么？”
　　“谢楚玄为首的老臣，忠于先王，念着先主的情分才忠于你，可你的王位是怎么的来的，你自己清楚。这两年你将南蛮管理的一团乱，他们本就不服你，不过是看在你父王的面子才始终兢兢业业地扶持，若是他们知道了真相会如何？”
　　孙胤明白了，难怪穆靖近来刁难他，还想扶持孙宣上位，原来是知道了什么。可这样的事，没有实证如何让人信服？
　　他冷静下来：“东夷王这是从我那王弟处听来的消息吧，这些都是谣言，是孙宣不满父王选了我，心怀怨恨说得话，如何能信？您怎么能听他一面之词就这般呢？伤了情分，反而让他坐收渔翁之利了。”
　　这样不见棺材不落泪，穆靖倒是有些佩服他了，死到临头还想着用离间计，看来也是黔驴技穷，无计可施了。
　　“若无证据我怎会如此气定神闲？”穆靖道，“别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没人知道。”
　　孙胤有些踌躇，可是不应该啊，他登位后将人都处理的干干净净了，怎么还会有证据？
　　“你虽然将当时经手的人都杀了，可到底百密一疏，那御医受你胁迫不得不做，却给自己留了一手，将他开的方子帖了一份送去孙宣那，笔迹对得上，且上面还有他亲自摁的血手印。你以为派人杀了他全家便能安然无恙，却没想到他早就将证据留下了。”
　　如今孙胤是无话可替自己辩驳，索性破罐破摔，质问道：“不管这王位是怎么来的，如今我就是南蛮的君王，你胆敢对我下手，就别想堵住天下人的嘴！”
　　“这就无需你担心了。”穆靖喊了人来，吩咐道，“将他按下去，杀了。”
　　看着步步紧逼的侍卫，孙胤慌了，尽全力挣扎全逃不开，他大喊：“孤是君王，谁敢动手？你们放肆，还不把我放了！东夷王！叔父饶命啊，大不了我自动禅位岂不更好？”
　　“放开他。”
　　孙胤好不容易逃生，顾不上别的，忙抱住穆靖的大腿：“我膝下还有几个儿子，若我就这么死了，孙宣上位岂不是名不正言不顺？不如，不如说我病了，病得很重，理不了朝政，又念及王子幼小，当不了大任，将王位传给孙宣，这样，这样他就名正言顺了。”
　　穆靖与魏尧对视一眼，而后看着孙胤道：“你这话说的也对。”
　　“正是呢。”孙胤见他松动了些，忙道，“我可以些禅位书，只是叔父要答应不杀我，让我余生能安稳度过。”
　　穆靖想了想：“我的目的达到了，杀了你也无用，你若肯写下禅位书，再写一封告罪书，我便留你的性命。”
　　“告罪书？”
　　“禅位是给百姓的说法，可臣子们不是傻的，不给他们一个交代，如何能平复？”
　　“对，也对，还是叔父想得周到。我这就写。”
　　宫人取了笔墨来，孙胤赶忙到桌案前写了封禅位书，让人收起来，又写了章告罪书，洋洋洒洒四五页，将他毕生的才华都写尽了，末了小心翼翼地递给穆靖。
　　穆靖看过后点点头，让人拿了出去。
　　“既如此，孤念在你父王的面子上饶你一命，城外有处庄子，你即可就去，你若安分，余生便可安稳度过。”
　　“多谢叔父。”孙胤给他拜了一拜。
　　“去吧。”穆靖挥了挥手，有侍卫进来带人，这次孙胤没有挣扎，乖乖地跟着走了。
　　他走后，殿内一下子就安静了，魏尧问道：“王上真要这么做，只怕后患无穷。”
　　穆靖面色舒缓了些，指了指身旁的椅子：“坐吧。”
　　他坐下喝了口凉茶，说道：“孤承诺的前提是他安分，可你看，他像是安分的人吗？”
　　魏尧明了，露出微笑。
　　这边玄武殿前，谢楚玄带着几个老臣已经闹了良久了，田塍带着人拦着他们，宁清好说歹说劝了半晌，心想魏尧那要再不解决，他就没唾沫应付这些人了。
　　好在总算盼来了人，宁清接过信看了看，复交给谢楚玄，他看过后皱起了眉，再传给其他几人。
　　“胡闹！”谢楚玄骂了一句，不知指的是谁，而后道，“今日我们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若此事没法善了，我们也不会包庇！”
　　说罢，他甩了衣袖扭头走了，其余几个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忙跟了上去。
　　田塍问：“他们这样算是默认了？”
　　宁清舒展着筋骨：“他们早就对孙胤不满，只是也需要找个由头。他们在这纠缠了半日，却只是与我扯皮，并无别的举动，你信不信，他们也在等。”
　　他笑道：“都是些老狐狸，既然给了理由，他们又怎会不趁机见好就收呢。”
　　宫外，孙胤在马车里正庆幸自己方才的机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点道理他还是知道的。当时那情景若是硬碰硬，只怕他已经身首异处了，暂时妥协写下禅位书，等日后东山再起，痛斥孙宣与穆靖等人逼宫胁迫他写下那些莫须有的罪名。反正逼宫是真，百姓和其他官员定会站在他这边。
　　在他七想八想之时，马车已经停了。孙胤也不指望有人请他下车了，自己拉开车帘，下了车，看着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田，回头疑惑道：“这是什么地方？”
　　面前几个侍卫迅速散开，将他团团围住，拔剑相向。
　　孙胤咽了口唾沫，急切地寻找可逃的地方，却无破绽可钻。他吼道：“穆靖就是个小人，出尔反尔！”
　　余音未落，利剑一闪而过，他的脖颈上出现了一条细线，血色迅速晕染开。他缓缓闭上眼睛，倒在杂草地上，双目惊愕地睁着。
　　翌日，南蛮王病重的消息昭告天下。说是嘉州一战后南蛮王便日日惶恐，惴惴不安，以致心力憔悴，近来更是病入膏肓，只怕时日无多了，因子嗣尚幼，难堪大任，念及六王弟孙宣德才兼备，先王在时也颇有赞誉，特立为世子，继承大统。
　　南蛮这的事算是了了，宁清和魏尧本该即刻回去，可孙宣与他们一见如故，便想多留些日子，便让田塍先行一步，回去看看费添是什么状况。
　　这几日，孙宣已经住进了王宫，寝殿不是历代南蛮王住的那个，因他如今还未名正言顺，只能暂居偏殿。近来宫里忙着整修，穆靖帮着准备一应事宜，他反而成了闲的那个，日日在书房看书。
　　宁清和魏尧来时，他正看着什么入迷，像是个画轴，见到他们来，放下手里的东西。
　　“你们来了。”
　　因名分未正，他们也不必行大礼，作揖行礼便可。
　　宁清笑着走到他身边：“殿下喜爱看书，这是好事。”
　　孙宣忍不住笑了，摆了摆手：“不过是无聊看些闲书打发时间罢了，宫里忙得紧，我出去走一趟又得麻烦不少，倒不如在书房静静待着。”
　　魏尧道：“殿下仁厚。”
　　“今日找你们来，是有一事。”孙宣从屉子里取出一张纸，递给魏尧。
　　他低头一看，惊诧道：“是药方？”
　　孙宣颔首：“这是治热疫的方子，我听说先前大魏南疆发生了热疫，你们后来自己琢磨出了药方，这东西未必有用，但也可借鉴。一张纸罢了，若能让天下百姓得益，总好过放在屉子里沾灰。”
　　魏尧瞥了一眼，与先前萧远所写的大致相同，但有一两味药有出入，将这东西带回去，他必定很高兴。
　　“在下便替百姓谢过殿下。”
　　宁清饶有兴趣地看着他，说出这几日一直围绕着自己的疑惑：“我们与殿下先前并无牵扯，殿下却好像对大魏的人独有偏爱，不知是否有渊源？”
　　孙宣想了想，将方才看的画轴交给他，宁清展开来，画上是位女子，虽带着帷帽，看不清面容，可隐隐能看出是个美人。
　　宁清不解他的意思，便问：“这是？”
　　“这便是研制出热疫方子的人。”
　　宁清惊道：“是女子？”
　　“正是。她是大魏的游医，到南蛮时恰逢热疫横行，那时整个南蛮的大夫都拿这病没法子，谁也想不到，最后竟是一个大魏的女大夫制出了药方。”孙宣道，“直至如今，也只有王室中的几个人知道她的来历。”
　　“原来如此。”那就难怪了，宁清道，“殿下这是爱屋及乌。”
　　宁清与魏尧拿了药方，顺便辞行，孙宣明白他们事多，也不再挽留，次日他们便踏上回湟州的路，行途中，听到南蛮王薨逝，新王继任的消息，听说登位大典定在半个月后。
　　马车刚到湟州城外，田塍已经得了消息赶来迎接，他们看见田塍火急火燎的样子，便猜到事情不会太好。
　　谁料田塍急道：“将军、公子，费添和林荣都不在林府，似乎是…和林遂琼去了帝都。”


第64章 对峙
　　在城外人多口杂不好说话，与无忧方丈告别后，到了田塍找的客栈，大门一关，魏尧才问道：“田塍，你仔细说。”
　　原本突发意料之外的情况，田塍就有些懵，愣了愣才道：“近来雨水多，属下虽早些时日便启程了，可三日前才到湟州，那时费公子和林家主还在，行为并无不妥。昨日到晌午还不见费公子，属下便去找，谁知竟找不到人了，林家主和林荣也都不见踪影，听家丁说，他们三人一早就启程离开湟州了，听说是去了帝都。”
　　魏尧面沉如水，一言不发。
　　宁清看了他一眼，说道：“看来林遂琼是听到我们要回湟州的消息，待不住了。”
　　田塍想了想道：“或许是林家主骗了费公子他们？”
　　宁清想想觉得不对，摇摇头道：“即使是林遂琼用了手段，可我们还未归，费添和林荣怎会同意跟随他呢？难道牛不喝水硬按头，他强行将人绑去？”
　　魏尧道：“两个大男人若是不愿意，必定会挣扎反抗，一路上多少会引人耳目，应该是他们自愿去的。”
　　一听这，田塍有些不解，林遂琼的身份他们已经知晓了，费添跟着他，是不是意味着…
　　“那费公子是岂不是…”田塍不敢将话说完。
　　宁清忽然想起，起身道：“田塍，你去林府费添这几日住的寝屋床板下查看一番。”
　　田塍带着一脸不解，立即去了林府。
　　魏尧问他：“你想起什么了？”
　　宁清看着他笑道：“先前费添和我说过，他从前顺了东西回去，都习惯藏在自己床板下，我也就是赌一赌，若是费添不好传信，说不定会这样迂回地透点消息告诉我们。”
　　“说起来，这林遂琼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田塍去林府时他应该已经猜到无忧将实话都告诉了我们，可那时他按兵不动，直达我们回来的前一天才走，我猜不透，他此举究竟意欲何为？”宁清苦恼道。
　　这么没头没脑地想一通也是无果，不如从林遂琼的身份入手想想。他的所作所为都是出于前朝遗孤的身份，最初他们来湟州是因为海贼一事，这事他们已经知道与林遂琼有关，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喃喃道：“林遂琼不惜牺牲商帮中几十个伙计，自导自演了海贼一事，这定是有原因的。”
　　魏尧如梦初醒，说道：“就是出于他的身份以及这事牵扯到了东夷，陛下尤其看重，才派我来湟州调查此事。他这么做，莫不是故意引人耳目？”
　　宁清恍然大悟：“调虎离山！他是要动手了！”
　　正在此时，田塍急慌慌闯进屋来，焦急地将信纸递给魏尧。
　　果然如他们所料，林遂琼要对祥丰帝下手了，他执意要费添亲眼见证，费添这回脑袋还算灵光，没回绝，待在他身边，日后好偷偷与他们传消息。
　　魏尧皱着眉，吩咐道：“田塍，立刻召集部下，不备马车全要快马，我们即刻赶回帝都。”
　　“是！”田塍转身飞一样地窜出门去。
　　魏尧转头对宁清道：“要委屈你一起骑马了。”
　　宁清淡淡一笑，握住他的手：“又不是什么柔弱的人，骑马而已，我又不是不会，正事要紧。”
　　——
　　帝都。
　　魏尧他们去湟州已经近一月有余，还没了解海贼一事，祥丰帝已经提过几次，有些着急了，朱御撞见了便劝一劝，只是朝廷总有好事之人，时而提及此事。
　　这日在朝廷上，竟有人提及，魏尧与东夷王交往甚密，之前又去了南蛮，与即将登位的南蛮新王也有往来，似乎在密谋什么，只怕会有伤江山稳定。
　　祥丰帝一听深觉有理，问了右相的意思，丁崇安还是一副淡淡的，道：“诸位大人所言也是为了陛下着想，既然安国公去了湟州这么久还未破案，不如先让国公回来，在湟州一直待下去毕竟也不是长久之计。”
　　祥丰帝想了想：“就这么办，着人快马传信去湟州，让魏尧尽快回帝都。”
　　“是！”众大臣一应道。
　　祥丰帝只问了丁崇安却未问宁珂承，一是为避嫌，二也是担心他求情，让自己下不来面子。未出一言的宁珂承，面色晦沉地垂着首与众人一同行礼。
　　得了消息的朱御赶到安庆殿时，祥丰帝正和丁崇安说话，交谈甚欢。
　　朱御见有丁崇安在，不好直说，笑着行礼道：“父皇与丁相谈什么呢这么高兴？”
　　祥丰帝接过冯郁端来的茶盏，喝了一口：“确实谈了许久，有些口干舌燥了。”
　　丁崇安起身向朱御行礼：“太子殿下。”
　　朱御淡淡应下，看着丁崇安的眼神隐隐带着隐晦的打探。他手里已经收集了一些丁崇安与刘平、詹桂友等人来往的证据，他的暗卫先前探进丁崇安的府里，发现了他用的虎纹戳，对过之前信件上所印的，确认无误，只是宁清和魏尧还未回帝都，眼下便先按兵不动。
　　“丁相免礼。”
　　祥丰帝抬眼看了朱御一眼，道：“你突然来朕这，应该是为魏尧吧，这事朕意已决，传信的人早就上路了，你不必再提。”
　　朱御没想到他会当着外人的面直说此事，看来父皇重信丁崇安的程度比他所想更甚。
　　这时，一个宫人慌慌张张地进来，通传道：“陛下，安、安国公求见。”
　　丁崇安往殿外瞥了一眼，嘴角极难发觉地勾了勾。
　　魏尧带着宁清进殿来，跪下行礼道：“臣拜见陛下。”
　　祥丰帝还有些愣：“安国公怎么…”
　　魏尧道：“臣在城外不远碰见了朝廷派去湟州传信的官员，便拦下了，特进宫拜见陛下。”
　　“哦，也好。”祥丰帝一想觉得不对，“只是怎么你回京前也不通报一声？”
　　“请陛下恕罪，臣有要事禀告，为免打草惊蛇这才故意不让人提前告知。”
　　祥丰帝还蒙在鼓里：“什么打草惊蛇？”
　　宁清已经悄悄站在朱御身边，听他小声问道：“你们这是要？”
　　“方才我来之前，已经让赵旻去殿下宫里取证据，事出有因，详细的等日后再告知殿下。”宁清轻声道。
　　只听魏尧道：“臣去湟州查海贼一事，如今已经破案，只需将闹事之人捉拿即可。”
　　虽不明白他如何从方才的话跳到海贼上的，但祥丰帝还是道：“既然查明真相了，怎么还捉不到人？”
　　“因为这凶手如今不在湟州，而来了帝都。”魏尧转头看向丁崇安，“还有一个帮凶，更是厉害，先前荥川粮草案、昌州武司一事皆与他有关，而此人…此刻正在殿内。”
　　“什么！”祥丰帝听明白他的意思，大怒，“魏尧，你说话要有证据！”
　　魏尧正要回话时，丁崇安笑着上前道：“安国公自然不是指陛下和殿下，应该说的是我。”
　　他转身看着魏尧，那不是大难临头之人的恼羞成怒，而是有种大事将成的喜悦，他眼底的喜悦看得每个人心惊。
　　此时，赵旻取了证据进殿来，他留在帝都这些日子常去东宫，太子的亲信都认得他，因而放心将东西给他。
　　赵旻朝祥丰帝和朱御行了礼，看向魏尧，见他点头，跪下道：“陛下，臣手里拿的这些是丁相与刘平等人来往的信件和虎纹戳。”
　　冯郁将信传给祥丰帝，祥丰帝半信半疑地接过，一张张细看。
　　魏尧道：“从丁大人府里找到的这个虎纹戳，上头这别致的花样其实刻的是北狄的古字‘安’，正是丁相用在信件上以证身份的。”
　　一张张信封拆过，上头确实都有虎纹戳，这些信也确实是丁崇安所写，祥丰帝越看面色越难看。宁清先前只听说朱御拿到了铁证，却是第一次听到这些证据的内容，在一旁皱起了眉。
　　不对。
　　丁崇安向来谨慎，怎会在府里放这么明显的证据呢？这些确实是铁证，就是祥丰帝先前载宠信他，在这些证据面前也会起疑心，可为什么他看上去如此从容呢？难道他还有什么能绝境反弹的法子？若是有，他倒想见识见识这个本事。
　　丁崇安开口了，却不是解释这些证据。
　　“陛下，安国公方才所说海贼一事，正好，林遂琼如今就在宫外候着，不如让他来当面对质？”
　　祥丰帝皱着眉：“和他有什么关系？”
　　魏尧道：“经臣查明，海贼是林遂琼自导自演的一出戏，他便是杀害几十条性命的幕后真凶。先前他突然来帝都，臣等因此才快马赶回。”
　　“什么？”祥丰帝忙吩咐人带他进来。
　　丁崇安到底在打算什么，他苦心经营这么久，难道要在这个节骨眼上鱼死网破？先前魏尧不在，他还可能得逞，如今魏尧已经赶回来了，众目睽睽之下，他就是想下手也没机会才是。
　　宁清从未如此抓不住一个人的目的，不，他们都知道丁崇安和林遂琼的目的，只是迷茫于不明白他们眼下的行为。
　　林遂琼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着费添和朴豫，林荣小心翼翼地跟在最后，看到自家公子，抿着嘴像是要哭。
　　宁清见到费添，心中大惊，这才出了声：“请陛下让侍卫护在身旁，以免这些人伤了您。”
　　祥丰帝后知后觉的吩咐下去，不一会儿十来个侍卫便站在了他身后。
　　“魏尧，你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
　　“启禀陛下，臣在湟州已经查明，林遂琼乃前朝遗孤，多年来与朝中及地方多名官员勾结，与北狄也有密切来往。虽然未发现丁大人有直接与林遂琼来往，可那些与他来往的官员多是丁大人的门生，信件与虎纹戳您也看见了。”魏尧恭敬回道。
　　祥丰帝的脸色煞白，实在难看。他指着丁崇安道：“你有什么好说的？”
　　他们都以为丁崇安会辩解，谁料他竟道：“安国公所言都是真的。”
　　祥丰帝用力拍了下面前的桌案：“你！亏朕待你不薄，你竟如此狼子野心，究竟是因为什么！”
　　丁崇安收起了那副对谁都笑眯眯的伪君子样，脸沉了下来：“因为我们都是前朝的遗孤，自然狠极了你！”
　　“什么！”祥丰帝站起来指着他，“你！你是前朝的人？”
　　“我是前朝臧王的后代，自小体弱，被父亲送去南疆，靠着的药草调养身子，长到十来岁才回京，因而极少有人知道我的身份。你派人血洗臧王府时，我正在城外的书斋读书，等回了家，便看到满门的尸首。”说到此处，他眼底都是悲切痛心。
　　朱御听得吃惊，他父皇还没登基时他还小，压根不知道这些事，这是初次听到。
　　祥丰帝看了朱御一眼，难堪道：“简直是胡言乱语！前朝皇帝暴虐成性，毫无作为，你们这些人盲目想着复辟，就搞出这么多祸事，也是朕当初太心软的罪过！”
　　林遂琼嗤笑道：“你心软？你当初屠村时可有过一星半点的心软？”
　　双方一来二去的，将当年之事吐露的大半，祥丰帝背信弃义，杀尽前朝皇帝一族、对老臣赶尽杀绝、为得到百姓拥护，不惜屠村将罪名按在前朝上…
　　一桩桩一件件，皆被吐露的干干净净，祥丰帝急赤白脸，朱御听的越发心寒。
　　“够了！”祥丰帝转头对侍卫道，“你们都死了吗？还不快将他们拿下，立即斩首示众！”
　　简直是一派乱象。
　　宁清和魏尧冷冷看着这场面，仿佛打算就这么袖手旁观。朱御则是突然不知该怎么面对这样陌生的父皇，他们说的都有理有据，情节详尽，就是他想骗自己也做不到。
　　宁清与魏尧的表现也说明了这点，他们肯定提前便知晓了这些，所以此时才这样冷漠，朱御明白，他们心里也是极不屑父皇的这些做法的，只是君臣有别，碍于身份不好直说而已。
　　将一切都说开之时，宁清的心里并未豁然开朗，反而更迷惑了，丁崇安和林遂琼此举像是破罐子破摔，可他总觉得不对。他们知道魏尧会回来，是故意在等，可等什么呢？他们本可以提前躲起来，天大地大的，总有藏身之处，一时半会决找不出，如果他们直接往北边走，去救助北狄王，也未尝不可。
　　明明有许多活路可走，为什么他们偏要自找绝境呢？
　　侍卫们按住了丁崇安和林遂琼就要往外拖，祥丰帝气得极了猛咳了两口，冯郁端着茶担忧道：“陛下，陛下您可要保重龙体啊。”
　　祥丰帝接过茶水喝了一口，顺下这口气，正要让侍卫将人拖出去，就听丁崇安道：“你就不好奇吗？那虎纹戳刻的是我的名字不假，可那是北狄古字，只有北狄王室中人才认得，所以我才敢放心用它，可旁人是怎么知道的？”
　　他的眼神奇迹巧妙地扫过魏尧和宁清。
　　祥丰帝闻言将要脱口而出的怒骂忘在脑后，宁清与魏尧皆是一愣。
　　林遂琼笑道：“朱勤，你以为你杀了我们便可高枕无忧了？你的安稳江山早就支离破碎了！连北狄王室都掺和进来了，你还想安心做你的皇帝？痴人说梦去吧！”
　　朱御也明白了他的意思，看了魏尧一眼，这事有疑不假，可经过这么久，魏尧的忠心他是相信的，眼下还是该先处理了底下两人。
　　费添在宁清身边低声道：“这出闹剧越发难收拾了。”
　　宁清还是不安，问：“来之前林遂琼有和你说什么吗？”
　　“他说大仇得报了，让我好好看着。”费添小心翼翼地看了祥丰帝一眼，对他道，“我看他立刻就要被处死了，报仇是别想了。”
　　宁清越发焦虑，果然如他所想，丁崇安与林遂琼今日是有备而来，可是这么多人在这，外头田塍带着兵卒守着，他们要怎么报仇？
　　“你！”朱勤气急败坏地指向魏尧，手指颤抖。
　　只见他突然抬起右手捂住胸口，面容狰狞，看似异常痛苦，下一刻，血液从嘴内喷出，密密麻麻的血沫像铁树银花般散开。


第65章 北征
　　冯郁与侍卫们乱作一团，朱御让人去御医，赶忙上前扶住祥丰帝：“父皇，你怎么样？”
　　祥丰帝想说话，可一开口又是一口浓血，方才第一口血是红的，这次却有些发黑，看着像是中毒。他瞪着丁崇安：“是你做的！”
　　先前他们来时殿内太子和宫人都在，就没往这方面想，原来竟是这里疏忽了。
　　“你下的什么毒？怎么下的毒？”
　　一会儿御医到了必定要对症才好下药，宁清想能套出些话来也是好的，可他也知道，丁、林两人苦心经营多年，为得便是杀了朱勤，好不容易有这机会，他们决不可能松手。
　　丁崇安果然大喜，眼睛只盯着奄奄一息勉强趁着身子的祥丰帝，说道：“没救的，这是北疆剧毒，毒发需两个时辰，他方才与我交谈甚久，毒顺着茶水到他体内，后来又气急攻心，加剧了毒发，撑不到御医来了。”
　　冯郁一听，忙跪下求饶：“陛下，奴才奴才不知情啊！”
　　丁崇安又道：“他确实不知情，毒是下在热水里，他泡茶时便无声无息地将毒融入茶水中。”
　　冯郁将脸埋的极低，低声哭泣，不知该说什么。朱勤拼着力气拽了他一脚，那样子虽未说话，众人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拖出去打死。
　　如丁崇安所说，朱勤很快便站不住了，倒在龙椅上，出气比进气多，眼神已经有些涣散了，朱御在他一旁默默流泪。
　　祥丰帝硬撑着开了口，那声音仿佛积年未除的浓痰堵在喉咙，听得人难受。
　　“魏，魏尧。”
　　魏尧跪下：“臣在。”
　　“辅、辅佐太子，清扫、清扫前朝…”他已经连话都说不清了。
　　魏尧明白他的意思：“臣定当尽兴辅佐太子殿下，誓死护大魏太平。”
　　祥丰帝总算放心地合了眼，殿内众人与刚赶到殿外的太医跪了一地，哭号起来。
　　总归丁崇安与林遂琼还是成功复仇，外人难以理解他们此刻的心情，明知等着自己的是死，却好像毫不在意，仿佛这条命活着就是为了复仇，如今心愿已了，便了无牵挂，顾不得会牵连多少人，顾不得心疼多年的名誉权利，地位尊荣。
　　祥丰帝暴毙，死得突然且不光荣，皇后将此事按了下来，对外只说久病缠身，没熬过去。太子与皇后忙着料理祥丰帝的后事，将丁崇安等人暂时押监，后来国丧过后，才决定由魏尧和宁清去审讯。其实真相如何，他们当日在大殿里已经吐露大半，剩余的不过是细枝末节罢了。
　　魏尧并未太为难他们，只拷了手镣。
　　宁清面无表情地将外面的事告知道：“先帝的灵位已经入了太庙，谥号仁。”
　　丁崇安嗤笑一声：“他也配，这谥号真是讽刺。”
　　“该有的脸面还是要有的。”
　　宁清看着他与林遂琼，内心百感交集，他们做了许多坏事害了不少人不假，是死有余辜，只是临到头却让人恨不起来，反而有些怅惘。
　　“明日便要行刑了，你们最后可有什么话要说？”魏尧问。
　　丁崇安想了想，刚要开口，外头有人喊：“皇上驾到。”
　　宁清与魏尧对视一眼，显然他们都不知道朱御为何突然来此。
　　朱御穿着一身暗紫色锦袍，比先前更显沉稳。他在上位坐下，冷冷的目光在丁崇安与林遂琼之间游走。
　　“先前你们在殿上所说的，朕问了几个跟过先帝的老臣，确有其事。只是即便事出有因，可你们伤及无辜总是不假，这罪过太重也难以抹去，朕杀了你们不是为了清除前朝余孽，而是你们咎由自取。”
　　朱御说完这些，他们并未有什么表情，早就猜到了一般。
　　他又道：“但朕不会听从先帝临终所说，对前朝的人赶尽杀绝。朕会遵守先帝当年给大襄皇帝的承诺，厚待他的后人，虽不能给费添正名，但会给他一个爵位，没有实权，可下半身荣华富贵却不用愁了。”
　　闻言，林遂琼吃惊地抬起头看他，不明白他为何会这么做。
　　朱御起身道：“你们筹谋了半生，无非是为此，费添朕接触过，不是好事之人，朕愿意厚待他。”
　　说罢，他便要离开。
　　丁崇安道：“你与朱勤不一样，会是个明君。”
　　朱御一怔，瞥了他一眼，很快便离开了大牢。
　　朱御这个决定并未事先和宁清他们提过，宁清暗暗欣慰，这些日子朱御不像从前那般亲和，总冷着张脸，可这心里总归还是那个太子殿下。事情了结后，狱卒要将人带回牢去，只是丁崇安突然转身看着宁清道：“我的事宁大人先前便知道了，只是我去了宁府威胁过他，如今想想很是对不住，替我向宁大人赔个不是吧。”
　　什么，此事他父亲提前知晓？以父亲的忠心怎么会隐瞒不报呢？
　　“你拿什么威胁他的？”
　　丁崇安看着他，缓缓吐出一个字：“你。”
　　宁清一愣，他不明白，自己身上有什么可以用来要挟父亲的，竟还能有如此效果。
　　他还想问，可丁崇安却不想说了，转过身往牢房走去：“有些事我不方便说，你自去问你父亲吧。”
　　丁崇安此话一直萦绕在宁清的心头，他一想先前许久未见父亲，后来国丧，他们各有事情忙，也没时间说上几句。
　　他这么一想，便带上魏尧，拎着点心去了宁府。
　　“父亲最近怎么憔悴许多，怕是太累了，我买了您最爱吃的桃花酥，一起尝尝吧？”宁清笑道。
　　宁珂承弯了弯嘴角，笑的有些敷衍，他让下人拿了点心，对魏尧道：“我有话对宁清说，公爷先去院子里逛逛吧。”
　　这是要赶人，看来父亲确实有事瞒着自己。宁清转身对魏尧道：“昭倬你去吧，一会儿用饭的时候喊你。”
　　魏尧走后，宁课程带着他去了书房，自从上次失火重建后，他还没进来过几次。
　　他原以为父亲是要在书房谈话，想不到他径直到一个置物架前，转了个瓶子，暗室的门便开了。
　　上次失火他看到书房里有个暗室，可父亲不说他也就没问，想不到父亲如今竟主动要他进去。
　　暗室不大，可东西都摆放整齐，中间还放了一桌两椅。宁柯承取出一幅画卷，对他道：“我知道你为什么来，今日我也不想再瞒你了。”
　　宁清茫然地接过画，打开一看，竟是那日在南蛮王宫所见的女子画像，一模一样。
　　“父亲，这是？”
　　宁珂承坐下道：“先前我发现了丁崇安的证据，原想告诉先帝，没想到丁崇安上门来，给了我这幅画，我便明白了。”
　　“明白什么？”宁清不明白他指什么，却隐约有种不祥的预感。
　　“画上的人，是你母亲。”
　　“什么？”宁清从不知道他母亲曾经当过游医，在他印象中，母亲一直身居宁府，如同所有豪门显贵家的夫人一般。
　　“你母亲秦烟，与我青梅竹马，她年少时喜爱游历，总说天下之大总该去走走，不愿总是困在一方天地里。”宁珂承说起她时，嘴角带着笑。
　　宁清从未听父亲和母亲说起过他们的过去，今日一听倒是新鲜。
　　“你母亲逛遍大魏山水后，也去了周围四国，在东夷与穆靖喝过茶，后来经他介绍去了南蛮，恰逢那时南蛮热疫爆发，她留在当地几个月，制出了解药，至今在南蛮备受赞誉。”
　　这与孙宣所说一致，只是那时宁清并不知道画上的医女就是他母亲。
　　“后来她去了西戎，又顺着边境去了北狄。”宁珂承说到这，神色淡了些，“在那里遇见了一名男子，你母亲与他陷入情网。”
　　宁清心惊肉跳地想，他父亲怎么和他说起了母亲的情史来了？
　　“她与那男子情投意合，在北狄待了几个月。后来她才发现，那男子瞒了自己的身份，他其实是北狄世子，家中已有妻妾，你母亲发现自己被骗，便黯然回到大魏。”
　　这，宁清倒是没想到会是这个发展。慢着，当年的北狄世子，岂不是…
　　“秦烟回来没多久，北狄先王薨逝，那世子便登位了，就是现在的北狄王。”
　　宁清惊的说不出话来了，他母亲竟与北狄王有过一段情？
　　不对。
　　宁清想起了陶吉，心中的不祥预感越发浓烈了。陶吉是北狄王子，他的生母是宁府的婢女，可父亲说母亲与北狄王有过一段情，难道…
　　“后来，你母亲发现自己怀孕了。”宁珂承抬眼看了看他，“她想把孩子生下来，我便娶了她。”
　　宁清呆呆地看着他，良久才说出话来：“难道，陶吉才是母亲所生？”
　　宁珂承一愣，没想到他会想到这层去，忙道：“陶吉确实是府里的婢女所生，那女子被人抛弃了，你母亲那时也有身孕，见她可怜便留在府里，后来生了陶吉，就做了你母亲的贴身婢女。”
　　这么说，他确实是母亲所生。
　　“父亲，你是说，我是…”宁清不敢相信，“可若是我，为何去北狄的是陶吉？”
　　宁珂承叹了口气：“那时你已经十一了，不知北狄王从哪得到消息，知道你是他的儿子，派了人来要将你带回去，你母亲自然不肯，可北狄那势在必得，抢人也做得出的。陶吉的母亲那时已经病重，是她念起你母亲的恩情，自愿让儿子代替你去北狄。”
　　宁清的脑子里已经炸开了花，什么都理不清了。
　　“那，陶吉呢，他是自愿的吗？”
　　宁珂承颔首：“他与你情同兄弟，自愿替你去。后来你便知道了，他母亲死后，陶吉便去了北狄。”
　　宁清瘫坐在椅子上，右手扶着额，宁珂承明白他接受不了，可眼下还有要紧事，他还是得说：“丁崇安与北狄王交往甚密，他突然将这幅画卷给我，应该是北狄王的一事。”
　　宁清一惊，难以置信的看着他，只听他道：“他应该已经知道陶吉不是他儿子。”
　　“什么！那陶吉的处境必定危险，您怎么如今才跟我说？”
　　“说了又如何，你打算自己杀去北狄？”宁珂承看着他，颇为严肃，“我看了陶吉给你传的信，他说让你不要轻举妄动。”
　　“什么信？”
　　“你屋子里的木鸢传的信，前几日到的，我担心陶吉的安危，怕他有急事便看了一眼。”
　　“完了。”宁清退了一步，“昭倬…”
　　魏尧一定会去他的寝屋。
　　他下转身跑出暗室，在长廊上飞奔，回到寝屋时正看见魏尧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地看着自己，他面前正是木鸢和拆了的信。
　　“昭倬…”宁清顾不上别的，进屋去，一步步走到魏尧面前。
　　魏尧的眼里已满是愠色：“之前丁崇安在大殿上说虎纹戳上的是北狄古字时，我就疑惑，你怎么知道那字的意思？今日看完这信才算明白，原来你与陶吉交情不浅。”
　　“昭倬，你听说我，我，我也是才听父亲说了一些，眼下一头雾水，乱的很。”他正想着如何解释，突然想起父亲所说，赶紧拿起信。
　　陶吉信上说布那原要苏长源制火器，所料他在制作时动了手脚，火器研制失败，布那大怒，将苏长源关了起来。陶吉还提及，最近布那对他的态度有些异常，好像是知道了什么，为避嫌，要有一段日子都不能与他传信了。最后陶吉叮嘱，让他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轻举妄动。
　　陶吉一定是猜到布那发现真相了，宁清闭上眼，心里难受的很。
　　魏尧见他如此，有些疑惑，正要上前时，宁珂承从外面进来，说道：“你若想救陶吉不如把事情和魏尧说说，他在北疆多年，或许有些法子。”
　　魏尧狐疑地看向他。
　　听明白事情原委后，魏尧也觉得荒谬，偏偏这又是事实。
　　如此说来，陶吉是一心为了宁清和大魏的，眼下他身处险境，若是不救，宁清定会内疚一辈子。
　　魏尧握住了宁清的手：“我在北狄王宫安插了一个细作，我先问问他眼下的情况，你先别急。”
　　信传出去了，可三五日了都没有回应，魏尧想，可能这个细作也被北狄王盯上了。如今最要命的便是他们不知道北狄现在是什么情景，新帝才登基，他们不好贸然行事。
　　这几日，宁清在国公府内经常出神，就连费添和林荣去逗他也不过淡淡一笑，因而更多时候是他们三个一言不发地坐在一起，费添和林荣面面相觑，不知怎么解这个困局。
　　这日他们正坐在亭台，便看见赵旻从大门外一路冲进来，看样子有什么急事。宁清皱起眉，起身往厅里走去，费添和林荣糊里糊涂地跟上。
　　宁清到时，赵旻正与魏尧说话，两人的面色都很沉重。
　　“出什么事了？”
　　魏尧示意赵旻直说无妨，他便道：“今晨北狄突然率大军攻打北疆边境，不知他们使了什么手段，总之是势如破竹，已经打下三个城池了。”
　　北狄突然发难，必有原因。
　　魏尧到他面前道：“我得进宫一趟。”
　　宁清颔首。
　　魏尧一去便是从正午到天黑灯起，宁清坐在屋里，静不下心来。林荣从外头进来，说道：“公子，相爷传了消息来，让你回府一趟。”
　　这个时候父亲找他，必定是急事，宁清一刻也不耽误，立即去了宁府。
　　宁珂承先给了他一封信：“木鸢传的信。”
　　宁清心想莫不是陶吉找到机会通风报信了？可看他父亲的神情，不像是好事。
　　信上的笔迹不是陶吉的，上头写到：你来北狄，孤饶他不死。
　　是布那写的，用的是陶吉的木鸢，也就意味着，陶吉如今的处境更加危险了。宁珂承道：“魏尧进宫去了吧？应该商讨的便是征战之事，北狄来势汹汹，怕没那么容易善了。”
　　如今宫里的消息宁珂承也不灵通，新帝登基后，他便递了致仕书，朱御再三挽留也没动摇他的去意。旁人都不解，他女婿当上皇帝，正是得势的时候，怎么在这时不干了？可宁清明白他的用意，父亲是内疚自己眼睁睁看着先帝被害，良心不安。
　　说到底都是为了他。
　　宁清道：“布那想见我，我便去见见。”
　　“可…”
　　宁清微微一笑：“我明白，可我不能总躲在你们身后，你们已经护了我许久了。”
　　宁珂承无话可说，自上次后，他与宁清之间便有些隔阂，两人都有些放不开。
　　宁清要离开时突然回头，笑道：“父亲不必担心，养育之恩做不了假，我这一生只有您一个父亲，您就在帝都安心等着我归来。”
　　宁珂承心头一热，点头道：“好。”
　　直至他走后，宁珂承才落下一行热泪来。
　　宁清回国公府时魏尧已经回来了，满脸的疲惫，见到他时扯出一丝笑容：“你从宁府回来了。”
　　宁清应声坐在他身边，顿了顿：“何时出兵？”
　　“赵旻和田塍已经去校场连夜点兵三万，明日卯初启程，剩余兵马会在路上集齐。”魏尧看着他，不自觉柔声道，“我就是回来告诉你一声，一会儿就得走。”
　　“我也去。”
　　魏尧刚想拒绝，就听他说，“布那用陶吉的木鸢传信给我，说只要我去北狄，他便饶陶吉不死。不管如何，我是一定要去的。”
　　魏尧想了想，还是说了：“先前我收到了北先生的信，他知道大魏与北狄必有一战，求我到时想法子救陶吉。”
　　宁清目光坚定道：“是，一定要救，他替我受了十多年的苦，如今到接他回家的时候了。”
　　沉默片刻后，魏尧应了他。
　　——
　　半个月前，北狄。
　　苏长源耍花招被布那发现，被关了起来，陶吉也见不到人。他正想着怎么求情时，布那却主动来找他。
　　怪的是，布那不是找他去宝德殿，而是让他去佛堂。
　　佛堂里烛火摇曳，静谧无声，布那一个人站在中央，身边一个宫人也没有。
　　陶吉有些疑惑，上前行了礼，问：“父王怎么今日想起来佛堂了？”
　　“想起你王兄了。”
　　陶吉闭嘴不语。
　　片刻后，布那与他在偏厅坐下，说道：“陶吉，今日孤将宫人都退出去，你可知为何？”
　　陶吉摇摇头。
　　布那笑了笑：“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知道的。”
　　“苏长源有个女儿，叫苏沄玥，似乎与你情好，连孩子都有了，你竟一声不吭，是何必呢？”布那瞥了他一眼，“既然你喜欢，迎进宫给个正式的名分也不是难事。”
　　陶吉知道他早晚会发现，倒没有太吃惊，只说：“她是寻常女子，在宫里待不惯。”
　　“陶吉，孤就不与你绕弯子了，便直说了吧。”布那盯着他，忽然笑了，笑的让人心悸，“你的身份孤已经知晓了。”
　　陶吉大惊，脸上露出了无措，布那会这么说必定是掌握了真凭实据，此刻与他耍花样不是明智之举，因此他跪下道：“儿臣…”
　　布那笑着让他起来：“动不动就跪可不是好习惯，坐下好好说话吧。”
　　“毕竟孤与你有遮十余年父子情分，即使你不是孤亲生的，也可做养子，日后还是同从前一样。苏长源那你也不必担心，孤看在你的面子上，不会为难他的。”
　　眼前这人实在陌生，布那何时是如此宽厚的人了？他越是如此，陶吉越是觉得他另有所图，心里惴惴不安。
　　“但研制火器的事不能没人做，他年纪大了，也不是真心为孤做事，便换一个吧。”布那笑眯眯地看着他，“明日，你将苏沄玥带来，她怀着身孕，不好动手，便由她说，其余的人做即可。”
　　“沄玥？”陶吉起身急道，“她虽跟着苏长源，却不懂火器！”
　　情急之下，他的语气有些急，布那倒不介意，反而惊讶道：“原来你不知道啊？也是，孤也是前些日子知道的。”
　　“苏长源虽有些技艺，可实在不像是做出木鸢那等精巧东西的人，孤怀疑这点，便让人去查了，想不到真有发现。‘北先生’不是苏长源，是苏沄玥。”
　　陶吉显然不信。
　　“你若不信，尽管去问问本人吧。”
　　于是陶吉火急火燎地出了宫，见到苏沄玥便一把抱住了她：“你是‘北先生’？”
　　苏沄玥不意外，问：“说告诉你的？”
　　“北狄王。”
　　苏沄玥挣开他的怀抱，拉着他进了内室，将一个盒子打开，里头都是些木头制品，像是木鸢，却有不同。
　　“我从小受爷爷熏陶，喜爱鼓捣□□一类的东西，这些都是我小时候无聊刻着玩的，后来在在木鸟里放了□□、磁石，就成了木鸢。”苏沄玥看着他，“我没和你说过，我的小字叫梦北。”
　　“你为何不告诉我？”
　　“世人都以为‘北先生’是男子，我想将计就计也好，便特意瞒着了。”
　　陶吉坐下，沉默良久，恍然道：“北狄王是在威胁我。”
　　“什么威胁？”
　　陶吉将在佛堂发生的事告诉了她，苏沄玥愣了愣，一抬头看见陶吉满脸担忧，嫣然一笑，抱住了他：“不要怕，布那需要我的手艺，不会动我的，倒是你，该早些为自己打算，布那如今这样恐怕只是权宜之计。”
　　陶吉轻轻摸着苏沄玥的肚子，她已经显怀了，肚子隆起了一块。他闭上眼道：“终究是我拖累了你。”
　　苏沄玥笑道：“夫妻俩，说什么拖累不拖累。”
　　很快她的笑容便散了，抱紧陶吉，心里涩涩的。
　　次日，布那便派人堵到他们面前，说是请他们进宫，其实是变相软禁了陶吉，苏沄玥顶着肚子白日在武备所，天黑了便回去与陶吉作伴。
　　——
　　大魏，腊月初一，白雪纷飞。
　　大清早的，天寒地冻，却挡不住百姓送行的热情。
　　魏尧一身戎装，骑马在队伍前头，宁清与他差了半个马身，披了一身雪裘，几乎要与周围的雪景融到一处了。
　　费添和林荣都来送行了，这次并未带上他们。
　　虽然宁清嘴上说费添如今是有爵位的，身份大不相同了，可他不傻，他知道此行凶险，宁清他们不想牵扯太多人。
　　“兰誉兄，将军，你们要尽早凯旋啊。”
　　费添有些伤感，似乎要落泪了，而林荣则很不争气地落泪了，一边擦着泪，一边公子公子的唤着，却是一句完整话都没说出。
　　“好了，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宁清一笑而过，对费添嘱咐道，“我们都不在帝都，林荣一个人也无聊，我便暂时托付给你了。”
　　费添应下了。
　　宁清转头时瞥见宁珂承在一边盯着自己，很是担忧。
　　他故意搞怪似的喊道：“父亲，儿子去去就回。”
　　宁珂承一愣，颔首笑了笑。
　　朱御亲自带着官员前来送行，说道：“愿将军一路顺风，替大魏收复国土，扬我国风。”
　　魏尧道：“臣领命。”
　　这声音清冽远扬，传到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说不上来的令人安心。
　　魏尧看着宁清道：“时候到了，我们走吧。”
　　宁清点头。
　　赵旻喊了一句：“启程！”
　　长队缓缓动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就完结了，激动呢，今晚可能写不完，那就明天发。


第66章 落定
　　苏沄玥虽在孕中，可好在反应不大，布那专门在武备所给她安排了间屋子，半个多月来画出了几种图纸，最后布那的目光被这种叫做“火鸢”的火器吸引了。
　　火鸢在外形上与木鸢相似，只是要大上几倍，里头能存放的火|药量便多了数倍，且因里面有磁石，只要知道敌军的营点，便能让这些木鸽子飞到那里。这种鸟一旦起飞，再落下时里头的火|药便会引燃，虽一只的威力不大，可聚少成多，若有一定数量，造成的伤害必不会少，能极大程度损害敌军的战力，到时两军交战便能胜券在握了。
　　火鸢的制作大致与木鸢相同，因而不用费什么力气，苏沄玥将图纸交了后，制作自有后面的人来，布那重视此事，总共命了百来号人紧赶慢赶，起初手生，制作的慢，到后来一日便能造出两三百只。
　　陶吉在被软禁期间听闻，巴奇带兵攻打大魏，势如破竹。布那打算在在此战用上火鸢，大魏那边集齐兵力到边疆这少说也要十来日，在此期间，又能制造几千只火鸢，若是真的派上用场，必定会伤亡惨重。
　　苏沄玥却告诉他：“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陶吉拉着她到内间，低声道：“你有盘算了？”
　　苏沄玥点头，轻声道：“我与大魏的镇北将军素有来往，你又是大魏人，此战我自然要向着他。”
　　宝德殿内，布那喝了盏茶道：“宫里的细作都处理干净了吗？”
　　底下的暗卫应道：“先前都处理了，臣带人查了一遍，确定无误。”
　　布那嗤笑一声：“确定无误。那为何这段时间北狄的消息都传的那么快？先前孙胤与他父亲的事是怎么传出去的？”
　　暗卫低下头，犹豫了片刻道：“确实没了，先前大魏安插在宫里的细作已经死了，尸首当时也找到了，并无不妥。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不能排除有人接了那细作的活。”
　　“去查！将人找出来。”布那冷眼道。
　　“是！”
　　十日后，魏尧领着三十万兵马，驻扎在北疆边境的钦州，此地与北狄所占城池相差不过五十里。
　　士兵们趁着几日养精蓄锐，魏尧与其余副将马不停蹄地研究战术，琢磨打法，一纸书信打断了他们。
　　北狄王知道他们到钦州，立即派人传信，要宁清去北狄。
　　赵旻犹豫道：“北狄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好端端要宁公子去做什么？”
　　宁清的身世魏尧没和他们说过，此时也只道：“此次兰誉也有任务，并不是单纯随军。”
　　他转向宁清：“你可想好了？”
　　宁清明白，他想从自己嘴里听到不去二字。
　　“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宁清笑着抱住了他，“等我回来。”
　　魏尧紧紧抱着他良久，才应了一声。
　　虽不知是怎么回事，可他们这种仿佛生离死别前的亲昵劲看的旁人也是心里难受。
　　魏尧将自己的踏雪送给宁清，这踏雪从前与宁清最不对付，这次却格外听话，看着乖巧了许多。他摸了摸踏雪的头，翻身上马，调转马头看了魏尧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一笑，而后策马远去。
　　两日后，北狄，宝德殿。
　　布那这是第一次见到自己与秦烟的亲生儿子，他生的极好，长得像秦烟，让布那仿佛一下子回到了二十多年前，那时他是真心喜爱这个大魏女子的。
　　宁清行了礼：“见过北狄王。”
　　布那笑道：“你该唤孤父王。”
　　宁清没搭理这茬，而是道：“王上不远千里让我来北狄，难不成只是认亲？”
　　布那也不气他这样冷硬生分，笑了笑：“自然不是。你愿意来，一来是想救陶吉，二来在孤身边也好为魏尧通风报信，不是吗？”
　　宁清不语。
　　“你若有本事在孤眼皮底下通风报信，也算是你的本事，不过孤还是劝你免了这个心。”
　　宁清冷冷地看着他：“那王上呢，您是出于什么目的？索性我已经长到二十多岁了，您我压根没有情分，王上要说是为了这点血缘亲情，我倒是不信。”
　　布那颇有些赞扬地颔首：“不错，可有一点你猜错了，这点血缘才是最重要的。”
　　布那道：“孤子嗣缘薄，世子是孤最喜爱的，八年前却被魏尧杀了，后头这几个，长成的资质平平，没长成的才几岁，有的尚在襁褓，实在难委大任。”
　　宁清明了：“其实您早知道有我的存在，可等到我十来岁才想着带回北狄，应该也是这个原因吧？”
　　“聪明。八年前孤膝下儿子更少，虽说已经有了世子，可总不能空给江山，于是孤想将你带回来，好好培养，日后帮衬世子，只是想不到世子后来死了，这王位也没了继承的人。”
　　布那难得有些落寞，看得出来是真心喜爱那个世子。
　　“可您还春秋鼎盛，后面未必不会有更优秀的儿子，何必这么着急呢？”
　　“孤将北狄创设的这般繁华昌盛，不能让没有才能的儿子平白糟践了去，孤在世时得选一个儿子当储王培养。”
　　宁清算是明白了。布那是担心自己死后，江山被后代败尽了，以损他的英明，他必须要下任北狄王是自己信任且需要的，才能安心闭眼，还真是操心。
　　“王上和我说这些做什么？”
　　布那笑道：“你是聪明人，你明白的。孤早派人查过，你与现在大魏的庆安帝从前交好，这一年跟着魏尧差了不少案子，丁崇安、林遂琼等人不就是你们告发的吗，听说与前朝的皇子交情也不浅，这样的人脉可是难的。”
　　宁清不自觉笑出来：“王上说话怎么爱缺东少西呢。应该更是看中我与魏尧的关系，想让魏尧为你所用吧？”
　　布那哈哈一笑：“不错。”
　　宁清摇摇头：“您不了解魏尧，他不是会为儿女情长放弃忠心的人，你更不了解我，我压根不屑做什么北狄王。”
　　闻言，布那有些不高兴：“好大的口气。可，你不是要救陶吉吗？孤承诺，只要你愿意留下做世子，你可以随意处置他，若你不同意，便留在这里等到想明白为止。”
　　这是要软禁他。
　　“孤不是一定要魏尧为自己所用，只是你想，若是无能之人登上王位，日后北狄与大魏会是怎样的境地？必定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同如今这样战火纷飞。”
　　宁清微愣：“你这次突然引战，是为了像魏尧施压？”
　　“你与万千百姓之间，我想你们庆安皇帝和魏尧之间会知道如何抉择，若他们得趣，再打下两个城池孤便让前线的兵马撤退。”
　　看他的样子仿佛是势在必得了。
　　从宝德殿出来后，宁清立即去见了陶吉，自上次一别后，他憔悴了不少。苏沄玥他是第一次见，他笑道：“见过嫂子。”
　　陶吉将苏沄玥就是北先生的消息告知他，宁清佩服道：“原来北先生是这样温婉美丽的女子。”
　　简短的寒暄过后，三人凑在内室，互相交换消息。
　　得知火鸢一事，宁清这才明白：“难怪布那如此嚣张，原来是制出了秘密武器。”
　　苏沄玥道：“试用时我特意没告诉他们，火鸢并非只靠磁石就能飞到所求地点，它需要头鸢。”
　　“头鸢？”
　　“是的，头鸢比火鸢小许多，便于隐藏，里头没有火|药只有磁石，这种特制的磁石是火鸢飞行的指向，因此头鸢所在的地点才是火鸢最终停下之处。”
　　这里头的关窍，宁清明白了：“也就是说，到时候需要有人去放头鸢？”
　　“是。”
　　…
　　这几日北狄与大魏交过几次手，都是小打小闹，双方浅尝辄止，各自自都有分寸，似乎都在等对方的妥协。
　　宝德殿内，暗卫道：“臣查到，那细作死前待过不少地方，大约八年前他在陶吉王子那，不过没多久便去了苏保世子那，后来正是这个细作将苏保世子的营帐透露给魏尧，才让他杀了世子。”
　　布那皱着眉，面色沉下道：“你确定和陶吉有关？”
　　“臣还查到，这细作是通过木鸢与魏尧通信的，可去年他死后我们找遍他的住所，却始终找不到那个木鸢。原以为此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谁料前两天臣问到一个从前伺候陶吉王子的宫人。”暗卫道，“他记得当日陶吉王子没让人跟着，回去清洗衣物时发现王子穿的大氅上沾了些血，只是当时没有声张。后来臣也问过旁人，那日陶吉王子确实在细作死的耳房附近出现过，他们的证词都已经记下画押。”
　　布那眼神狠厉，冷笑道：“原来是他。恐怕当年早就和细作勾结，后来人死了他便自己顶上，难怪北狄的消息总能传到魏尧那头。孤太小看他了，十四岁时便有这要好的城府手段，生生将世子断送了。”
　　暗卫问：“接下来该如何？”
　　“将那些证人和证词收着，先按兵不动，过两日宁清会替孤去前线传话，他走后我们再动手。”
　　“是！”
　　两方剑拔弩张，已经到了千钧一发之际，这些日子布那带着宁清见过几个重臣，正了他的名分，还将运送火鸢的任务交给他。
　　布那不担心他暗中整些小动作，赤|裸裸威胁道：“你只要动手，陶吉和苏沄玥便活不了了。”
　　宁清离开前对陶吉道：“魏尧那先前已经定下谋略，我将头鸢藏好后立即就回来救你们。”
　　陶吉应道：“你去吧，我们会照顾好自己的。”
　　不想这边宁清刚上路，布那便将陶吉和苏沄玥抓了起来。布那到底没丧心病狂到对孕妇下手，只让人将她单独关在一间屋内，自己则亲自审问陶吉。
　　陶吉没想到这么多年相安无事过来了，临到头布竟翻起旧账来，他心中苦笑道：看来是天要亡我。
　　在这些人证物证面前，陶吉不论再怎么辩驳也显得苍白，于是他道：“世子从前便敌视我，有他在，我的日子不会好过，后来大战，我凑巧发现了大魏的细作，便故意将消息透露出去。”
　　布那怒道：“竟是你这样的人害死了我的世子！”
　　震怒过后，布那冷静下来：“我要让你加倍体验苏保当日的痛苦。”
　　布那走了，将陶吉交给暗卫处理，只留下一句话：“别让他死了。”
　　“是！”
　　——
　　这边宁清到了北狄的营地，将上万只木鸢存好，又趁他们注意集中在这上面时，将几只头鸢放到粮仓、武器营等重要地方，最后一只，翻到了巴奇的营帐中。
　　他正要撤退时，不巧撞上了巴奇。
　　巴奇也是郁闷，想不到自己出来没多久，便有这样的变故，没了陶吉这个讨厌的王弟，换了个更不好对付的，偏偏父王还如此宠信他，将运送火鸢的重任交给他。
　　巴奇没好气道：“你在这里干什么？”
　　宁清道：“我送完火鸢，想来拜见二王子，没见到人，正想走呢。”
　　巴奇挥了挥手：“去去去，什么身份也敢在我面前晃悠。”
　　还好，有惊无险。这会儿真该庆幸巴奇是个没心眼的蠢材。
　　刚走几步，便有人从背后拉住了他，宁清正要叫，却被人捂住了嘴，仔细一看，是个不认识的北狄士兵，拉着他到了无人处。
　　他小心试探道：“你是谁？”
　　“属下是镇北将军的人。”士卒小心道，“将军已经部署好一切，您回去时跟着的会换成我们的人。今晚会发动大战，吸引住布那的注意，等你们到了北狄王宫，请速速救人，趁早离开。”
　　宁清颔首应下，转身像没事人进入队伍中，启程返回北狄。
　　夜里便听闻两军打起来的消息。
　　次日，宁清到北狄王宫时便觉得不对，布那不见踪影，陶吉与苏沄玥也不在原来的寝殿，他找了半晌，总算找到了苏沄玥，此时她已经两日没吃东西，虚弱的倒在地上了。
　　宁清忙叫人来帮忙，感觉有人在拉自己，一低头，就见苏沄玥道：“布那将陶吉带去了战场。”
　　“什么！”宁清大惊，布那为何突然亲自去战场？
　　“布那要在大军前亲手杀了陶吉。”苏沄玥忍不住落下泪来，“陶吉带上了头鸢，就藏在他身上。”
　　陶吉这是要与布那同归于尽！
　　——
　　布那带走陶吉前，让他们见了最后一面，陶吉身上已经伤痕累累，却要她将火鸢藏到自己身上。
　　苏沄玥不肯，他道：“沄玥，既然固有一死，比起死的卑躬屈膝，倒不如轰轰烈烈，也不枉我这些年的委曲求全。”
　　苏沄玥最终含着泪将头鸢塞到他的衣服里。
　　…
　　“来人，你们将她送出宫去，找个大夫医治。”宁清安排好苏沄玥便奔至宫外，骑上踏雪，向战场赶去。
　　两军此战打了两天两夜，伤亡惨重。布那设了一计，故意让魏尧带着兵马杀到军营前，让他们以为自己胜券在握，可私底下已经下令，只要大魏兵马一到便放出火鸢。当时苏沄玥告诉他们，火鸢飞出三百米左右便会炸开，因此他们只需在营地前看着，便可不费一兵一卒战胜。
　　如布那所想，魏尧带着兵马到了营地前不足三百米处。布那心中暗笑一声，让人将陶吉带上来，讽刺道：“魏尧！当年你杀了孤的世子，今日孤礼尚往来，将你们的细作杀了，以作回礼。”
　　陶吉突然出现在此地确实出乎了魏尧的意料，他想一定发生了什么变故，不管如何，人还是要救的。
　　就在大军先前进发的那一刻，军营里的上万只火鸢飞了出来，直直飞向大魏的兵马。
　　布那笑了一声，拉起陶吉道：“孤白白养了多年的杀子仇人，如今就由孤亲手杀了你。”
　　他的剑正要抬起，便听到周围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惨叫，抬头一看，那些飞出的火鸢竟不知何时掉了头，往军营这飞回来了。密密麻麻的，将天空都遮蔽了，已经有不少落到地上，炸开来，原本这附近草木就多，火一下子便着了起来，营帐很快燃起大火，哀嚎声此起彼伏。
　　布那反应过来时便是这样的惨象。他恍然大悟，指着陶吉：“是你和那贱人搞的鬼!”
　　布那正要杀他以泄愤，陶吉像是看到了什么，忽然紧紧抱住了他。布那还没挣脱开，便觉得什么东西撞到了背上，血肉像被炸开来了，疼痛的很，他还来不及躲开，便是接二连三的撞击炸裂，最终吐了口血。
　　陶吉忍着疼，将头鸢塞到布那的衣服里，拼着最后一点力气将他推开，倒在地上。
　　魏尧赶到，将他扶到安全的地方，靠在树上，喊着让人叫萧远过来。
　　他道：“陶吉，你再撑一撑。”
　　陶吉摇了摇头：“我不行了。”
　　他看见布那在烈火中挣扎的模样，艰难地扯起嘴角笑了笑。
　　杀了布那，这辈子也算无憾了，只可惜他见不到孩子出世了。
　　他觉得自己很累，正要闭上眼时，仿佛听到了马蹄声，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宁清跳下马来，直接冲到他面前，双手颤抖着摸上他满是鲜血的脸，含着泪道：“陶吉，我来迟了。”
　　陶吉费了些功夫才看出他，说：“兰誉，沄玥和孩子，你替我多费心看护。”
　　宁清哭道：“说什么混账话，那是你的妻儿，你怎么能托付给旁人。”
　　陶吉笑了笑：“我知道你会的。”
　　他的眼皮无力，好像下一刻便要闭上了。
　　他突然道：“兰誉，我已经很久没听到自己的本名了，我好像快忘了自己是谁。”
　　“元辛，赵元辛。”宁清落下一行泪，强颜欢笑道，“是我母亲替你取的名字。”
　　陶吉点了点头，他说，“我初来北狄时，总梦到帝都，总想有生之年能再回去，终究是做不到了。”
　　他握着宁清的手，终究闭上了眼。
　　他背着陶吉之名十几年，最终如愿做回了赵元辛，他还是从前那个与宁清嬉笑打闹的好友，从未变过。
　　宁清闭上眼，泣不成声。魏尧抱住他，纵容他放肆哭泣。
　　萧远和赵旻赶到，看着此景都静静的站在一旁，不发一声。
　　夜里下了一场大雪，烈火渐渐熄灭，等到天边吐白，正是大年初一，新的一年到了。
　　祥丰十三年，祥丰帝驾崩，北狄来侵，镇北将军领兵北上，大获全胜，北狄王布那与二王子巴奇战死沙场，北狄俯首称臣。庆安元年，元宵时节，北狄王子陶吉继立为王。
　　此后四夷交好，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偶尔茶余饭后闲谈八卦，以北狄王与镇北将军的爱情故事最为津津乐道。
　　—完—
　　作者有话要说：总算完结啦！太不容易了，简直能掉几两心酸泪。
　　这文后面有些赶，但不管如何终究是写完了，感谢一直陪伴着的读者们。有时候我觉得你们也是真不容易，不管我怎么拖更，总有那么两三个积极分子时刻关注着更新，感谢你们的喜爱。
　　下一本不出意料的话开那本校园文，我会尽量全文存稿，避免像这文一样将战线拖的太长，也影响读者观感。
　　爱你们哟，后面还有一章番外。


第67章 番外 面圣
　　庆安五年，惊蛰。
　　北狄王宫里热闹非常，宫人们忙进忙出的，不为别的，只因北狄王要带着小世子去大魏面见庆安帝，虽说北狄王每年都会去大魏一趟，可这是头一次带上小世子，世子是北狄王宫的宝贝，一下子要出远门，让一众宫人都愁红了眼。
　　宁清一边吐着葡萄籽，一边看着这场景，不以为然道：“不过是出个门，至于么，他父王还陪在身边呢，有什么可担心的。”
　　一听，世子的近侍宫女更伤心了，小声反驳道：“王上与王妃平日见到只顾亲亲我我，哪里还顾得上世子。”
　　他们说的王妃不是哪位千金贵女，而是大魏军威赫赫的镇北将军，魏尧。虽说宁清并未正式给魏尧名分，可宫里宫外都这么叫他，为此，赵旻和费添那些人没少嘲笑魏尧。
　　宁清被说的无言以驳。
　　当初他刚当上北狄王时，既有便宜兄弟和不知姓甚名谁的后母要安置，又得堵住朝堂上的悠悠之口，忙得他晕头转向，那顾得上儿女情长。魏尧虽说就在北疆，与北狄只隔了条河，可毕竟来往不便，又多有公务，两人见面次数少的可怜，直到前两年他命人在河上建了座桥，两国百姓可以自由来往，不受拘束，连带着他们俩也能夜夜相见呢。
　　许是为了弥补前几年的聚少离多，如今他们两个的黏糊劲竟更甚从前。
　　宁清是说不过这些宫人了，只好找个由头溜了。林荣跟在他身后笑道：“公子那能言善辩的嘴，怎么说不出话来了？”
　　那时他继任北狄王后，在北狄举目无亲的，只到费添府里就说了这么一嘴，林荣便心疼不已，说要跟来，他便应了，后来费添总拿这事说他心思颇深。
　　林荣在王宫里并未担任要职，只是作为宁清的近侍，也是宫里唯一还唤他公子的人。
　　宁清转道去了一个宫殿，苏沄玥正与世子玩闹，两人笑的开怀。
　　“好啊，赵念念，宫人们都在找你，你竟跑这玩耍来了。”
　　世子，大名格保，小名赵念念，长的粉妆玉琢，一脸无害，惹得宫里老老少少、男男女女对其宠爱有加，好在有宁清和魏尧同他母亲苏沄玥管着，这孩子养的并不骄纵，很是贴心。
　　“父王，儿臣知错了。”赵念念那珠子大的眼睛里闪闪的，眼泪要掉不掉，宁清适时转移视线，以免自己败下阵来。
　　“兰誉。”苏沄玥喊了他一声。
　　宁清坐到她身旁，道：“嫂子，过两日我带念念回帝都，你应该放心吧。”
　　苏沄玥看着赵念念，心里是真有些不舍，这孩子从出生起便没离开她出过远门，不过…
　　“他渐渐大了，也该去见见他父亲从小长大的地方。”
　　三日后，宁清带着赵念念踏上了回京的路，途中到北疆接了魏尧等人。
　　赵念念也很亲近魏尧，一见到他便叔叔、叔叔的叫着。
　　说起来魏尧当初是极不满意这个称呼的，可孩子说了，他有一个母亲、一个父亲和一个父王了，若他不想当叔叔便只能当母后。宁清现在想起当时魏尧的那张黑脸都能笑出声来。
　　赵念念从未来过帝都，一进城便拉开车帘好奇地打量着所见所闻，进了皇宫，那眼睛更是恨不得将墙看穿了。
　　太子朱麟对这个年纪相仿的孩子很有兴趣，两个人很快便打闹在一起，好的似亲兄弟。
　　朱御笑着看着这场景，转头对宁清道：“朕想起当年我们一起读书的时候，你那时无法无天，也经常同朕打闹。”
　　宁清笑道：“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后来年纪长些便有分寸了。”
　　朱御感慨道：“朕当上皇帝后，便未再见到能同朕玩闹的人了。”
　　“陛下都是当父皇的人了，还想怎么玩闹？”宁涣笑着看着赵念念，“从前总听兄长夸这孩子，今日一见果然可爱，也聪明，像极了元辛哥哥。”
　　朱御这才想起一事：“兰誉，你已经有了世子，王妃之位却空虚已久，是否有什么想法？”
　　宁清感受到魏尧投来的眼光，忙澄清道：“不不不，陛下你可别害我，就空着挺好的。”
　　“你担心什么。”朱御笑道，“如今天下太平，朕想让安国公不必再这么操劳，可回帝都来住着毕竟不便，不如索性与你同住北狄，离北疆也近，若军中有事他也方便去处理。”
　　宁清愣了愣：“陛下愿意？”
　　虽说如今北狄与大魏交好，可从前毕竟打过几次，魏尧作为大魏的将军，身份特殊，正是担心这一点，他们才迟迟不同住的，弄得他们俩光明正大成过亲的两口子，每次见面都像偷情似的东躲西藏，别提多刺激了。
　　“这也算是大魏与北狄交好的证据，就像从前两国联姻一样嘛。”
　　宁清噗呲一笑，握住魏尧的手：“联姻公主，你放心，孤不会亏待你的。”
　　魏尧的手用力握紧，宁清便哎哎哎地求饶起来。
　　从宫里出来，他们便去了宁府，宁清指着一间屋子对赵念念道：“这就是父亲小时住过的屋子。”
　　“哦！”赵念念兴奋极了，冲那跑去，后头乳母和林荣忙跟着怕他出事。
　　几个大人便在厅里喝茶。
　　宁珂承这些年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看上去比从前温和不少。
　　宁清问道：“父亲，你真不想同我去北狄？”
　　宁珂承摇摇头：“你妹妹还在帝都，她也时常让我进宫见太子。再说北狄那么远，冬天天寒地冻的，有什么乐子。”
　　“这是什么话，冬天有碳炉，冷不着您。再说了，赵念念这么可爱，你不想时时见他？”
　　宁珂承果然有些动容。方才见他看赵念念的眼神，宁清心下便对此事十拿九稳了，赶忙再填一把火：“再说了，这孩子的祖父也在宫里住着，那老爷子下棋可是一绝，您若是去了就不用愁找不到棋友了。”
　　这可真是说到宁珂承的心坎里了，自他致仕后，别的乐子没有，就是好下棋，这几年在帝都是下遍天下无敌手，那些棋友如今见到他都恨不得躲的远远的，以至于他都半个月没摸棋子了，就怕见了馋的厉害。
　　“那好吧。”宁柯承纠结再三后，终究是下棋的需求战胜了一切。
　　宁清得意地朝魏尧使了个眼色，就像在说：看吧，我多厉害。
　　魏尧纵容地笑了笑。
　　出了厅，宁清去屋子里找赵念念，见他愣愣的，便上前问：“念念，你怎么了？”
　　“父王，我父亲是什么样的人？”小孩眨着好奇的眼睛。
　　“他是个英雄。”
　　“为什么我从来没见过他？”赵念念像是要哭了。
　　“你父亲永远回到了他梦寐以求想回的地方。”他看着桌案上的牌位淡淡道。
　　赵念念疑惑地歪着头看他。
　　“你长大后就明白了。”宁清摸了摸他的头，将他抱起，“走吧，父王带你到街上买好吃的去。”
　　“好耶！”赵念念高兴地手舞足蹈的。
　　去见费添时将要将宁珂承一同带去北狄的消息一说，不曾想他竟不乐意了。
　　“兰誉兄，你可不能这样啊，自从你将林荣带走后，兄弟我就孤苦伶仃的，一个人守着这大宅子有什么乐趣？年年去北狄找你们还白费路上那么多时日，倒不如直接搬到你那去呢。”
　　朱御封他为崇永伯，别的没有，给了一个老大的宅子，钱是多的花不完，可这生活是越来越没意思，他总是想念当年与宁清四处玩乐的日子，那叫一个享受。
　　他将这话一说，宁清无情道：“如今在北狄我哪还有法子带你四处玩乐？”
　　费添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一下子焉了。
　　宁清又道：“不过林荣可以带你去，还有去北疆时，那里认得我的人少些。”
　　费添反应了半晌才跳起来发出一声尖叫：“你说真的！”
　　宁清笑道：“宫里多你一个不多，只是你还得去问问陛下的意思。”
　　费添的动作倒快，第二日便进宫去面圣，朱御应了此事，他便欢天喜地地回来，准备着与宁清他们一同去南疆。
　　这是宁清与魏尧的习惯，每年回来都要去宣域关扫墓，费添整日闲着无事，每年也都会跟去，只是今年多了一个赵念念。
　　赵念念对新的事物很好奇，在野地里跑来跑去的，直到到了一处墓地，他不自觉地冷静下来，拉着魏尧的手，眼巴巴地看着他问道：“叔叔，这些死去的是什么人啊？”
　　魏尧蹲下道：“是从前在叔叔部下的将领，他们和你父亲一样，都是英雄。”
　　赵念念不懂什么是英雄，却平白无故地生了敬畏之心，不再玩闹了，端端正正地再墓前拜了三拜。孙宣当了南蛮王后，这些年南蛮与大魏也不像从前那样互看不顺眼，两方也有了商货往来，宣域关下有了一个集市，两方百姓常在这里买卖货物，好不热闹。
　　宣域关上轻风习习，每个墓都被整理的干干净净，在山顶上显的宁静肃和。
　　回程的路上宁清他们与宁珂承汇合，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回北狄去，一路上笑声阵阵。
　　途中某一天夜里，宁清躺在魏尧怀里看星星，他问：“魏尧，为何你总是一如既往地信任我？”
　　“不知道。就是平白无故，那时我也想过，若是你真的骗了我，便骗了吧，总归我也不能拿你如何。”魏尧轻柔地摩挲着他的头发。
　　宁清看着他，一时意动，起身吻住他，魏尧愣了愣，很快按住他的头吻的更深了。
　　“父王，你们在干什么？”赵念念天真无邪地问道。
　　宁清魏尧立刻分开，一人站在一边，端庄地仿佛刚才亲的难舍难分的不是他们一样。
　　费添尴尬一笑，将赵念念抱起，对他们道：“孩子不懂事，你们继续，我们不妨碍了。”
　　宁清与魏尧相视一笑，一同跟上，往火光聚集处走去，加入了与众人说笑的行列。
　　作者有话要说：总算写完了，今天写了快九千，我从来不知道要完结的动力这么大，哭唧唧T-T
　　写到最后有些不舍，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有缘下篇文再见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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