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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抢攻得分》作者：而苏

文案：
    心狠手辣嚣张攻x内敛深情受
    cp：陆鸣川x梁禧
    ——————————————
    有人说，梁禧回国是为了金牌。
    也有人说，梁禧回国是为了赢下陆鸣川一雪前耻。
    ……
    他们不知道，梁禧其实爱惨了他的鸣川哥哥。
    他们不知道，这两个天才选手早就搅合在一起了。
    ——————————————
    食用贴士：
    1.攻在开头因为某些原因有女朋友，两人没有发生实际关系。
    2.攻和女朋友分手之后和受在一起的，受不是三。
    3.深情受，但不卑微。
    4.文章涉及击剑中花剑运动，写得很浅显，作话里有科普，保证所有人看得懂。
    5.不换攻，1v1，he
    6.攻在第四章正式出场

    冷漠的巧克力（攻）x话唠的香草精（受）


第一章
　　“睡眠？”
　　“还可以，失眠的次数一周不会超过两次。”
　　“会做梦吗？”
　　“偶尔。”
　　“好的还是坏的？”
　　“都有。”
　　穿着白大褂的男人坐在桌前，手里握着钢笔迅速写了几行字，随后目光在瞥到下方的边框时，顿了一下，问道：“还会梦到关于那场车祸吗？”
　　“……我会梦见一个人。”
　　·
　　回国之后的第二天，梁禧去了医院，接受全面的健康检查。
　　泊平市的初夏，阴天，乌云像一张无声的网，笼罩在城市的上空，仿佛下一秒就会下起雨。空气潮湿而粘稠，让人联想到在地板上洒了一夜的汽水。外面的街道却仍旧热闹，梁禧费力穿过晚高峰的地铁站安检口，一路径直往前走，他的手里拿着一份牛皮纸文件袋，抱在胸前。
　　“请出示一下/身份证。”抽查的民警例行公事，伸手拦住了他。
　　梁禧摸了摸口袋，里面空空如也：“忘记带了。”
　　“那报一下/身份证号吧。”
　　民警抬眼看了一眼面前的青年，这才发现对方的长相出乎意料的年轻俊朗，藏青色的短袖，下面是一条水洗牛仔裤，板鞋被擦拭得很白。然而青年的动作却在他的问话之后变得有些局促，他愣了一下，随即从文件袋里掏出一本护照：“号码记不太清了，护照可以吗？”
　　“多大了？”
　　“十八。”
　　“哟，刚成年？”民警仔细打量了他一下，接过他的护照本迅速翻了一下，“才从国外回来啊……”
　　“嗯，还不太习惯这边。”梁禧的声音温温和和，还带了些没熟透的少年气。
　　“行了，过吧过吧。”民警没再拦他，挥了挥手让他进了站，“下回出门带着点证件。”
　　泊平市的地铁永远繁忙，就像是城市流淌着的血管，带着无数人的青春和理想在不见光的隧道中飞驰而过。
　　梁禧一只手搭在吊环上，环顾着四周熟悉又陌生的场景，他已经四年没有回来过，可这座城理应是他的家乡。
　　晚高峰时间，地铁上人多的吓人，梁禧几乎没有过这种挤地铁的经历，他被后面的人一直贴着向前挤，上半身前倾呈现出一种悬空的状态。而他前方正坐着一位身材姣好的女人，夏天穿得清凉，从上往下可以清晰看到领口下方一道性感的沟壑。
　　梁禧面上一红，将眼神摆正，目光平视盯着地铁车厢壁上挂着的移动电视。
　　荧幕屏上正在滚动播放着城市宣传，一只卡通吉祥物在蓝天白云之间跳来跳去，划出各种五颜六色的特效，最后停留在一帧画面上——2022年世界击剑锦标赛。
　　梁禧眨了眨眼睛。
　　出了地铁口的时候，淅淅沥沥的雨水总算从乌云中挤了出来，极细的雨丝不需要打伞，但潮湿的空气黏在人的皮肤上，仍旧让梁禧感到不适。他抬头望去，环顾四周像是在找人。
　　“梁子哥！”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站在门口冲着梁禧挥了挥手。
　　梁禧加快了步子，三两步走到她面前：“桐桐，长高了。”
　　舒桐颖吐了吐舌头：“都四年没见了，我要是还不长高才真是奇怪了呢。”
　　“我爸听说你回国了，高兴得昨晚一直在喝酒，今天一直睡到日上三竿，俱乐部都差点没开门。”舒桐颖从小就活泼，四年没见了，贴在梁禧身边一张嘴还是叭叭个不停，“你可快去见见他吧。”
　　青年在一旁听着，轻笑了两声，知道舒桐颖是开玩笑的——偌大一个俱乐部，怎么可能因为老板没上班就歇业呢。
　　小院清幽，一扇玻璃门冲里打开，玄关很低调，就像是随便哪个小酒楼的会客厅。外面没有招牌，只在门口侧壁上挂了块小木牌，题了几个字，永峰俱乐部。
　　梁禧知道这楼里面是别有洞天，一共有整整六十多条剑道，在国内的击剑俱乐部里绝对算规模可以的了。
　　十多年前，舒永峰从国家队主教练的位置上退下来，进入剑协也没闲着，自己开了家俱乐部，一点一点做到今天的地步。梁禧不是他第一任学生，却是和他关系最亲近的，那时候舒永峰看他是个苗子，还私底下给他加了很多训练，经常把半大的小梁禧累到哭鼻子，抹一把眼泪起来还得接着练。
　　印象太过深刻，以至于梁禧如今再走进这里，还是觉得浑身的皮肉都紧张起来。
　　梁禧还记得最后一次和舒永峰在医院见面，那个说话嗓门很大的中年男人总算放低了声音，他干燥的手掌在男孩脸上抚了抚，嘴唇蠕动两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教练，等我病好了，很快就会回来。”梁禧以为他是怕自己出了国就偷懒，特意补充道，“我在A国也会训练的，等我回来肯定比现在更厉害。”
　　·
　　这一等就是四年。
　　期间并非没有机会回来——他的腿伤早就好了，可心病还没有。
　　梁禧自认为有些童年的琐事随着成长就会渐渐褪色，而事实却总不尽如人意。起初，他总是会做噩梦，梦里那辆失控的汽车伴随着恐怖的长鸣向他驶来，他无法将目光从车前两个刺眼的光圈上挪开，他在梦里发出尖叫，然后惊醒。
　　又是新的一天。
　　后背被冷汗浸湿，他坐起来喘气，脑子里面反反复复仍旧是四年前的记忆片段……
　　·
　　当他感受到由剑尖处传来极突然的一次震颤，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之前，手中的剑已经飞了出去，那人一剑刺在了他的左胸口上，伴随着亮起的彩灯，还有剑折断的细微声响。
　　比分牌由14:14变成了15:14，裁判最后一次举起示意得分的手势，宣告着总决赛的结束，观众席有人吹起了口哨。
　　这是一场精彩的比赛，即便只是乙组两个十四五岁的孩子，但是围观的教练们心中都清楚，这两个孩子的水平已经远远超过了他们的同龄人，假如他们选择专业的道路继续走下去，C国剑坛的未来必将留下属于他们浓重的一笔。
　　那人冲着观众席竖起了一根食指，摘下头盔砸在场外的地面上，他傲气十足抬起头，享受着所有人的喝彩。那一刻，欢呼声如同浪潮将呆滞的小梁禧淹没，他透过头盔黑色的铁网格看着那人一步一步向自己走过来，他能听到自己在头盔中沉重的呼吸声，每一次呼吸都撕扯着胸腔，几近窒息。
　　胜利者向落败者伸出友好的手，这是多么讽刺。
　　这是那人摘得的第一块全国青锦赛金牌，胜利女神向年轻的男孩抛下橄榄枝，从此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失败并不令人沮丧，真正让梁禧感到痛苦的是，他本不应该丢掉这样一剑，至少，不是以这种方式。
　　“陆鸣川，你个骗子！”
　　更衣室里，他失控地发出尖叫，将胜利者压向后方的衣柜，那人的后背撞向金属制的更衣柜，发出一声巨响。
　　这个年龄的男孩从来都受不了这样的挑衅，几乎是在下一秒，陆鸣川就将他掀翻在地上，死死按住了梁禧的肩膀：“第一次见面时我就告诉过你，输要输得起。”
　　“我才没有输不起！是你赢得不光彩！”
　　“……可我赢了，是你自己拿不稳剑。”
　　“你明明知道我的手上有伤，而且，你还故意用跟我们练习相反的假动作晃我！今天如果你的对手不是我，你根本就赢不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太了解我了，我把什么都告诉你，但是你——”
　　“你给我闭嘴！”陆鸣川愤怒地打断了他的话，跨在梁禧的身上，用胳膊抵住他的脖子，“真好笑，没有假动作怎么打比赛，为什么别人能做假动作我就不行？我在规则之内赢了你，这是事实。”
　　气管被压住，梁禧憋红了脸，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再说，谁让你把什么都告诉我了？”
　　“我……”梁禧被他一句话弄得发愣，连挣扎都停止了，他难以置信看向陆鸣川，嘴唇发抖，小声重复道，“哥，你知道的……你知道的啊。”
　　“知道什么。”陆鸣川冷冰冰地发问，“知道你喜欢我？”
　　“喜欢又怎么样，跟我今天赢了你有关系吗？在赛场上还考虑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你真不配赢，年年。”
　　你真不配赢……
　　时过境迁，梁禧再去回想陆鸣川的话，愈发觉得他说的有道理，赛场上本就不该考虑那么多其他的事情，谁能得分，谁就是最后的赢家。可是，即便如此，再次回想起陆鸣川说这些话时冷漠的表情，他还是很难相信这是一个十五岁的男孩能够摆出的姿态——他或许骨子里面就合适赛场，因为生性薄凉。
　　当时的梁禧被他丢在空无一人的更衣间里，在地板上躺了很久，他瞪着眼睛望向头顶的白炽灯，似乎要从这道刺眼的白光里看出些什么。就在那段没有任何起伏的空白里，梁禧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灵魂里抽离，少年懵懂而热烈的感情同他的肉体一样被人丢弃于地面。
　　碾过千百遍，变得同那根在最后一剑中折断的剑条一样无用。
　　陆鸣川最后一剑刺得很用力，剑条在亮灯起的一瞬间直接折断。
　　梁禧蜷在地上，觉得胸口被刺中的地方疼得厉害。

第二章
　　窗外的雨还在下，像是为城市铺了一层底噪，将临街那些车流声吞没其中。天色已经全然昏暗，就舒永峰的办公室里还亮着一盏白灯。
　　岁月在少年和老年两个阶段显得格外刻薄，犹如蝗虫过境般无奈，催着人成长，再催着人衰老。
　　舒永峰确实是老了，鬓角处已经长出了白发，被他剃得很短，只剩下一层灰白色的发茬。室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烟味，像是烧了两三遍的焦油，混合着潮湿的水汽，一起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发酵。
　　“该打世界赛了才想起来我这个老头？”舒永峰开口问他。
　　梁禧今年十八，大大小小的比赛打了不少，真像他说的，就是在国外也没落下训练和比赛。现如今是到了该上世锦赛的时候，要想以C国人的身份参赛，他就必须要回国，要么把名字挂到省队里，要么挂在俱乐部名下。
　　梁禧选择的是后者。
　　“您这话说的。”他挠了挠头，脸上总算露出了点孩子气的笑容，腼腆，跟八、九岁那会第一次见着舒永峰的眼神一样，“就算是没有比赛，早晚也得回来的，毕竟根在这里。”
　　根在这里，在这片土地上。他在刚到国外相当长一段时间里，做梦永远都是关于泊平，梦醒时分，一遍又一遍回想着这里的一切。有好有坏，也有让他害怕的，每一幅画面都跟刻上去了一般。
　　他生过一阵子的病，心理状态不好，有时候半夜又梦见泊平，梦见那个人。
　　这些事情还是如同影子，只要他在，只要太阳还升起，它们就一直尾随着他，拖着他的脚腕向下拽，像一条深渊里的恶犬。
　　梁禧在这四年间没有学会遗忘，他学会的是妥协。
　　他想，逃离并不是办法，只要他想站上世界的舞台，那么早晚有一天，他和那人还要相遇……那还不如早点见到，给两个人的故事划上一个句点。
　　舒永峰哼了一声，从他手里接过文件袋，一圈一圈拆开，将里面的资料抽出来，架着一副老花镜仔仔细细看完。梁禧坐在他对面，安静等着，沉默环绕在房间里，那场面不像是师徒重逢，反倒像是面试官和略显局促的应聘者。
　　终于，舒永峰放下了文件，给了一句评价：“挺好，没耽误。”
　　“嗯，答应您的事情我肯定……”
　　“别。”舒永峰打断了他的话，“你自己的事，别为了答应我，我可担待不起。”
　　梁禧无话可说，只能坐在那里等着舒永峰发话。
　　“他们都说，你是冲着金牌回来的。”舒永峰从抽屉里又摸了支烟，打了两次没打上，烦躁地皱起眉又打了第三遍，这回总算点着了。
　　他舒展眉头，长吐了一口烟，转而看见梁禧在这里，又起身去开了窗户，雨水斜打进来，本来沉闷的雨声由底噪变成了主旋律，梁禧听着心里面也跟着烦。
　　“我是。”他承认。
　　“还有人说，你是冲着陆鸣川回来的。”
　　“……我不是。”他摇了摇头。
　　舒永峰眯着眼睛看了他一会，这才站起身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不管到底是不是，该是你遇上的你也躲不掉，人是这样，事也是这样。陆鸣川这个小白眼狼我就指望不上啦，谁能想到到头来就剩你还待在我这个糟老头子身边呢……”他碾灭了手中的烟头。
　　“我等你一块金牌。”
　　·
　　送梁禧出来的是舒桐颖，小姑娘跟在他身边念叨让他慢点走。
　　“怎么了，舍不得你梁子哥？”
　　“才不是。”舒桐颖蹦蹦跳跳的，跟在少年老成的梁禧身边完全看不出来两个人只差了一岁，“我是好不容易能出来放放风，你走慢点我就能在外面多待一会。唉，像你这种不用高考的肯定体会不到我们这种凡人的痛苦，每天都是卷子，我要做吐了。”
　　“哪里的话。”梁禧笑了一声。
　　他直接递交的国外大学，运动员特招生，代表学校比赛积分拿够了，过后再去补修绩点就可以，确实是不用高考。
　　泊平初夏的雨还在继续下，细密连绵，梁禧替小姑娘撑着伞，一路走到院门口，两个人停了下来。正当舒桐颖准备和他说再见的时候，他忽然喊住了她：“桐桐，你知道……陆鸣川，现在去哪了吗？”
　　“陆鸣川”三个字在梁禧的口中变得晦涩，舌头打结，自己跟自己较劲。
　　回答他的是舒桐颖良久一声“啊”，随后小姑娘才皱起眉头：“他呀，他去森海了，早就没再跟这边联系。”
　　“什么时候走的？”
　　“哦，就是你出国之后没多久的事情。”舒桐颖自己撑开了另一把伞，跟他道别，“听说是拿了森海市一个俱乐部很多钱，就走了，我爸也没留他。”
　　一辆汽车从梁禧身侧飞驰而过，轮胎压过路旁的积水，向旁侧溅起一片水花，打湿了梁禧的裤脚。他像是没有注意到一般继续向前走，城市的灯光污染在雨中变得更加严重，每一盏车灯，每一块霓虹牌，都在水汽中幻化成了模糊的光晕，跟着没有星星的夜空一起跌入路面的积水中。
　　原来，那人早就已经离开泊平了啊。可应当不是为了钱的——以陆鸣川的家庭条件并不需要他做出任何违心的选择。
　　他该是真的想走……想来也是，泊平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地方，那人曾经跟他说过自己最喜欢的地方就是海边，如果有机会，他想带着梁禧一起去海边冲浪。
　　可终归泊平没有海，两个人也没能等到一起去海边的那天。
　　·
　　等梁禧踏进公寓里时，已经是晚上十点二十。后半段路上刮起了风，雨伞遮不住斜落的雨丝，衣服已经湿掉，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令人联想到刚裹完生鲜的塑料布，还带着一股土腥气。
　　家里没人，公寓也是刚租下来，空荡荡的，没几样家具。
　　梁禧自顾自在客厅里脱了衣服，光脚踩进了浴室，直到皮肤接触到干净、温暖的自来水，他才感觉活了过来。
　　刚在浴室里快活没多久，外面手机铃声就跟催命一样响个不停。起初梁禧不打算理这段吵人清净的铃声，可铃声响得急切，仿佛是在催命。
　　谁会在这个时候联系他？
　　梁禧睁开眼睛，从浴缸中豁地起身，浴缸里的水伴随着他的动作剧烈晃动几下。梁禧遛着鸟大喇喇去客厅抓起手机，放在耳边，声音倒还算一本正经：“喂，您好。”
　　电话那头响起了一阵刺啦声，紧接着又有几句听不清的人语。
　　梁禧回国刚换了电话，通讯录还没来得及更新，没有联系人，他猜不到对面是谁，当即皱起眉头又问了一句：“是谁？”
　　“是我。”脆生生一句男音，夹杂着喘气的声音，“梁子哥，是我，白煦舟。”
　　白煦舟？梁禧愣了一下。
　　这是他小时候的玩伴了，也是他在出国之后唯一还联系过的人。可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一年前，有一次他再打白煦舟的电话时，那边已经变成了忙音，而那会梁禧也刚好和父母发生了一些争执，无暇顾及其他的事情，人又在国外……他以为两家的关系就此断掉，在试图联系了几次无果之后就放弃了。
　　“小白……”他喃喃念了一句，随后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两个人联系断得太突然，以至于梁禧再听到他的声音都觉得有点神情恍惚，发生什么了？
　　似乎是信号不大好，梁禧听见电话里传来一阵电流扎耳朵般的杂音，随后是白煦舟发着抖的声音：“梁子哥，你，你能不能借我点钱。”
　　“……多少钱？”梁禧知道这个澡怕是洗不下去了，他用脸和肩膀夹住手机，回到浴室里扯下了架子上的浴巾，房子地方小，一共没几步路，前后不超过十秒。梁禧把浴巾围在腰上一扎，这才听见电话那头白煦舟小心翼翼的问话。
　　“两万，不，一万五，行吗？”
　　梁禧没有第一时间给出回答，他烦躁地在头发上抓了抓。
　　“哥，我也知道你刚回国，可是我没办法了。”白煦舟沙哑着嗓子，“是小柳，她生病了。明天吧，明天我去找你，我们见了面再细说好吗？”
　　“好。”梁禧沉闷着出声，“你把卡号发过来吧。”
　　电话被挂断，空荡的房间里没有开灯，梁禧对着刺眼的手机屏上一串数字发着愣。与此同时，电商公司还十分不合时宜地发来一条余额不足的短信，看上去分外扎眼，梁禧动了动手指把短信飞快删除，仿佛这样账单就会少掉一样。
　　若叫是从前，两万块钱跟家里要一下也不算太大个事情，可如今他和家里闹崩，一个人回国，身上带的钱总共也就这么些了——总不能指望一个还没到二十岁的孩子身上能有多少钱，再者说，在A国打比赛虽然挣了不少，但训练也是大头，零零碎碎又花出去，存在手里的到最后也没多少。
　　又刚交完房租……
　　梁禧认命打开短信通知，看着银行发来的讯息，卡里余额还有两万三千多。他一咬牙，直接给白煦舟转过去两万块，直到通知栏上蹦出一条转账成功，他才将手机扔在了一旁的沙发上。
　　梁禧托着腮帮子，对着窗户发呆。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被钱难倒，这是梁禧头一次独立生活，本来还想着能自由自在一阵子，却没想到资金问题来得这么突然。出去打工显然不是一个多么好的选择，一来打工和训练不能兼得，二来给别人打工怎么也难在短时间弥补上两万块钱的缺口。
　　梁禧在脑海中重新搜索了一番，最后暗自有了打算……
　　公寓旁边有还在使用的铁轨，火车带着一声刺耳的鸣笛划破寂静的夜，梁禧半趴在窗边，指间一点橘红在安静的燃烧，他叼着烟往肺里深吸一口，又缓缓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
　　他就只抽了这么一口，随后碾灭了烟蒂悄悄关上了窗。
　　雨停了，泊平市的月亮总算从云层后面露了面，它像原先一样皎洁，毫无差别地向每一个沉睡者的梦境投去一束光，月光照在梁禧的面庞上，映出青年皱着眉头的睡颜。

第三章
　　白煦舟是唯一一个知道梁禧和陆鸣川之间那点破事的人。其实，最开始梁禧认识他，还是因为陆鸣川的缘故。
　　陆家是做外贸的，白家是搞运输的，两家从长辈那里就有合作，说起来，这两个人才是真正的发小。只不过后来陆鸣川带了梁禧来和白家小公子认识，反倒是让白煦舟和梁禧看对了眼，白煦舟成天粘着梁禧，那样子像是真把自己当了梁禧的亲弟弟。
　　??
　　两个人约在了一家大排档，地点位于梁禧原来初中的对面，白天卖点小食快餐，晚上摇身一变就成了烧烤店。廉价小灯泡往外面一拉，扭成一个圆润的“串”字挂在外面的墙壁上。
　　白煦舟脸色不太好，黑眼圈很浓，招呼梁禧坐过去。
　　梁禧目光在磨得程亮的小板凳上扫过，最后还是一屁股坐在了白煦舟对面，仔细看他，发现他竟然连发型也没打理，刘海半长不长垂在额前，鬓边甚至生出了几根醒目的白发。
　　原先他们三个人里，就属白煦舟最爱臭美。每次去剑馆找两个哥哥玩，闻到他们俩身上的汗味都能絮叨半天，更别提日常的穿着打扮——梁禧一直戏称他“白小公子”也是有原因的，可是，两个人才一年多没联系，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白煦舟叫来了半打啤酒，两个人寒暄两句，谁也没有开启话头，只能闷着头一个劲儿地撸串。肉香四溢的烤串放在嘴里却像是没了味道，梁禧脑子里面乱糟糟的，思绪跟着街边汽车轮胎碾过路面的噪音一起跑掉。
　　隔壁有两个穿着校服的学生，一男一女，不知道为了什么正在吵架，女孩说了句什么晚自习出不去之类，梁禧没太听清。
　　“哥，这瓶我敬你。”白煦舟单手抠开易拉罐，雪花啤滋滋往上冒着沫子，没等梁禧回应，白煦舟就自顾自仰头干掉半瓶啤酒。喉头滚动，酒液顺着他的脖子一路向下滑，直到他喝得被呛得咳嗽起来。
　　梁禧伸手拦他：“煦舟，你悠着点。”
　　白煦舟没理他，喘了口气，又接着把剩下半瓶灌了下去，他冲着梁禧的方向一摊瓶底，抹了把嘴角，笑起来：“哥，我今后就认你这么一个哥……小柳，也得叫你哥，你这是救她命了，呵呵。”几乎是在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白煦舟整张脸就红了起来。
　　梁禧拿他没辙，只能也开了瓶酒和他对着喝。
　　“……都已经被老师发现了。”
　　“发现又怎么样？干他娘的，你不是说你喜欢老子吗？”
　　“可是。”
　　“可是个屁！”
　　旁边学生的争吵声越来越大，梁禧没有回头，他听着身后的动静，忽然扯着嘴角笑起来，他端着喝了一小半的啤酒，对着白煦舟举了举杯子：“到底怎么回事，你要当我是你哥，你就跟我说说。”
　　白煦舟开了第二罐啤酒，一皱眉头：“我爸，把公司玩没了，还欠了银行一屁股债，现在进局子里蹲着去了。刚巧，小柳查出来个急性白血病，幸好我的型号能和她对上。”
　　“……钱够吗？”梁禧听着心里发堵，跟着白煦舟一起往嘴里倒酒。
　　他知道这种病要花很多钱，前前后后往里添钱，跟个无底洞似的，没个百八十万根本招架不住。可是，听白煦舟这个说辞，白家为了抵债，估计也再拿不出这么多钱。
　　梁禧倒是想再多给他点钱，但是，哪怕是拉下脸去求他爸妈，估计也只是杯水车薪。
　　“行了哥，我知道你手头也没多少钱，两万救个急，剩下你别管了。”白煦舟摆了摆手。
　　“我跟我家里再要……”
　　“你不是跟他们闹掰了吗？”白煦舟忽然发问。
　　梁禧被他问了个措手不及，当即愣在那里，攒着铁签的手指捏紧：“你怎么知道的？”
　　白煦舟只是举着啤酒瓶，傻呵呵跟他乐：“哥，你真牛逼，知道你父母是老古董那派还跟他们出柜。嗐，你也不想想怎么你一出柜，就联系不上我了？”他一双小狗眼亮晶晶的，映着街边路灯橘黄色的光。
　　“这个事我跟你说不清了是不？”身后的男学生猛地起身，撞在了梁禧后背上，梁禧回头看了一眼，瞅见对面小姑娘抱歉跟他笑了笑，扯着男生让他坐回去。
　　“你小点声……”
　　白煦舟手里第二瓶啤酒也喝完了，他眼中有了醉意，说话也没把门了：“嗝……哥，你爸妈还以为你是被我带坏了，为了我出的柜呢！哈哈哈，真好笑，你说你当年和陆鸣川那个傻/逼闹的时候，怎么不出柜呢。现在人家跑森海一个人逍遥自在，你在国外瘸了条腿还跟家里出柜，你图什么啊，你是新交男朋友了？”
　　“哥啊，要我说，陆鸣川虽然是个傻/逼，可人家至少比你聪明多了。”白煦舟拿着手里的签子直指梁禧的鼻子，“你知道吗，人家去了森海没多久就和俱乐部老板的女儿搅合在一起了，郎才女貌，剑坛一大佳话！你呢？你啥也没有。”
　　“嘭”的一声，身后的椅子被男学生踹倒了，与此同时瓷质餐具也被扫在了地上，旁边吃饭的人都被吓了一跳。
　　烧烤店的老板在裤子上蹭着手就跑出来，胖胖的男人身上穿着一件粉红色的围裙，脸上的表情还很懵逼，场面着实有点好笑。
　　“哥，你图个啥啊？”白煦舟抓上他的手腕。
　　梁禧跟众多食客一样，目光全然落在那对学生身上，他缓缓将手里的肉串放回盘子中。
　　“哎呀，小娃娃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你在这里闹，别人还怎么吃饭啊？”胖子老板急得脸上的肉一抖一抖。
　　男生却像是没听见一样，死死盯着眼前泪汪汪的女孩，问她：“被老师发现了，咱们就得分？”
　　“那，那不然怎么办啊，明年就高考了啊。”
　　白煦舟还在继续：“哥，我是不是不该跟你提这个事儿啊？你别怪我提，长痛不如短痛……”
　　“一辈子的事儿，高考它算个屁！你要是真喜欢我，你就有千千万万个办法从晚自习溜出来，可你就是成天拿老师的话堵我！”男生急赤白脸吼道，像只年轻的困兽，“行，那就分手吧。”
　　“不是，你听我说啊，我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先顾着学习……”女孩伸手抓他的袖子，但是男生已经背起书包向反方向跑去。
　　“哥，你听我一句劝吧。”白煦舟真喝多了，眼里面就梁禧一个人。
　　这一遭，请周围的食客免费看了场现演的青春片。胖子老板带着一身的肥肉，颤颤巍巍蹲在地上捡那些碎掉的瓷片，跟顾客赔笑脸：“小孩，小孩闹着玩……大家继续吃，我来收拾。”
　　梁禧转回头来，像是被身后的闹剧吵到了，没听清白煦舟刚刚的话。他向前探了探身子，嘴边还挂着一点浅浅的笑意：“煦舟，你刚刚说什么？”
　　“……”白煦舟却忽然住了嘴，他盯了梁禧一会，这才放声笑起来，一排整齐的小白牙晃得梁禧眼晕。
　　他对着梁禧举起杯子：“哥，喝酒吧。”
　　叮的一声，两个破易拉罐撞在一起，梁禧一口气灌下去一整听，把铝罐往桌子上一放，笑道：“才多大点小孩就谈一辈子的事，人家姑娘说的对啊，十几岁的年纪，本来就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顾着。煦舟，你说是不？”
　　梁禧觉得自己也喝醉了，醉到他仰起头就能看见泊平市漫天的星星。
　　可是他知道泊平是座没有星星的城市，只有水泥森林里亮灯的楼房，在蒙着水雾的双眼中碎成星光。
　　最开始意识到自己喜欢上陆鸣川是在青春期刚开始那会，费洛蒙开始躁动，他盯着那人的时间变得越来越久。
　　当梁禧发现无论如何都能在人群中认出陆鸣川，哪怕是一个背影，一声轻笑，甚至在他戴起面罩、穿起统一的击剑服……只要他出现在目光可及之处，梁禧都会知道是他，并且确信无疑。
　　就在这个时候，十几岁的梁禧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与众不同的性取向，也头一次无比清晰确认自己喜欢上陆鸣川的事实。
　　说实话，梁禧也不知道四年的分离之后，再次见到陆鸣川会是什么感受，而当那一刻真的到来，一切都显得那样仓促。梁禧毫无准备，愣在原地，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逃跑……

第四章
　　那时候他正巧趁着周一去了剑馆，找舒永峰跟他报名几周后的俱乐部联赛。
　　周一是历来闭馆的日子，没有学员，场地空出来，经常会有专业运动员租场馆训练。梁禧在舒永峰的办公室里撞见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徐高艺，现役花剑国家队队员，去年刚在奥运会上夺了银牌。
　　徐高艺年龄在运动员里算大的，二十五岁，有媒体称，他已经有意在下次奥运会结束之后退役，具体真假说不好。
　　梁禧小的时候就在台下看过徐高艺的比赛，但对于他本人还没接触过，故而也没有冒昧跟人家搭话，只是一板一眼跟舒永峰说参赛的事情。
　　“全国俱乐部联赛？”舒永峰的屋子里弥漫着一股挥散不去的烟味，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梁禧，“怎么忽然想着参加这个？”
　　梁禧拿出准备好的说辞：“复健，我已经很久没在国内打比赛了。”
　　全国俱乐部联赛，听上去高级，实际上就是给爱好者们准备的比赛。下至六岁小孩，上至四五十的中年人，只要是在各个俱乐部里挂名的学员都可以参加，含金量自然不怎么高，很少有专业运动员会掺和进来。
　　不过，这个比赛也并不是这么一无是处……
　　“嗯？复健也有锦标赛、城市赛可以打，你小子跟我面前说瞎话，小心我抽你。”舒永峰当着外人的面也没给梁禧留面子，“缺钱了？”
　　“……嗯。”梁禧极轻微敛了敛下巴，耳朵根冒出点红，“今年的冠军奖金是多少？”
　　“七万。”
　　舒永峰话音刚落，就听见旁边的徐高艺出声问道：“这位小朋友这么有自信？一上来就奔着冠军的奖金去。”
　　他只当梁禧是俱乐部里和舒永峰关系不错的学员，毕竟“梁禧”这个名字，哪怕之前在国内的击剑圈还算响亮，四年过去，梁禧之后还有不计其数其他“天才少年选手”，没有成绩，自然不会有人再记得他。
　　舒永峰听了这个话但笑不语，他手里拿了面发黄的折扇，一下一下对着自己的脸扇风，稳稳坐在椅子上看着梁禧。
　　要说梁禧平日里性格也不错，就是有一点——到了赛场上会变很凶。从小就这样，不愿意承认自己比别人差，按照陆鸣川的话来说，就三个字，输不起。
　　随着年龄的增长，梁禧打过越来越多的比赛，也见过越来越多的人和事，再碰见对手也没像小时候那么亢奋，他自认为是变得内敛些了……
　　“徐前辈，小时候在台下就看过你的比赛了。”他转头冲着徐高艺温和一笑，“当时就想着，如果有机会能不能和你过过手。我看今天也是赶巧儿了，想请问前辈愿不愿意去剑道切磋一下。”
　　“哟！”徐高艺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前面拍了拍梁禧的肩膀，“行啊！正说想趁着闭馆找人打打实战呢，走，哥跟你练练。”
　　能和徐高艺对上手，梁禧心里面也是激动，毕竟是国家队的前辈，又拿过奖牌，即使梁禧自认为自己的水平也不差，放到徐高艺面前，他还是紧张。
　　两个人约好打五剑，谁先打到五分就算赢。
　　裁判是随便从剑馆里拉的一个女教练，她见到徐高艺似乎并没感到惊讶，看来这家伙恐怕是剑馆的常客了……这其实挺奇怪的，徐高艺放着队里面的基地不去，反倒是来个普通俱乐部找场地。
　　梁禧深吸一口气，到更衣室里把保护服和金属衣穿好，这才走出去和徐高艺面对面站在剑道上。他的身高和徐高艺差不多，一米八出头，在视觉上并没有什么压制感。
　　然而让徐高艺感到意外的，也正是两个人站在剑道上这种平衡感——试想，一个普通的选手碰上世界最顶尖的击剑选手，用“畏畏缩缩”来形容可能有些夸张，但是至少也应该看上去不那么自然。
　　眼前的男生，看上去确实有些紧张，可并没有让人感觉到他在害怕，相反，他看上去很兴奋，就像是要真正面对一场比赛一样。
　　“是梁子哥在和高艺哥打比赛吗？！”一道清脆的女声打破剑馆里安静的氛围，舒桐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来剑馆，小跑两步到两个人所在的剑道。
　　周一，虽然是闭馆期间，但是仍旧有一些上私教的学员和租场地的运动员，本来梁禧和徐高艺进来挺低调，被舒桐颖这么一喊，渐渐有人开始往剑道旁聚集，都想亲眼看看奥运亚军打比赛。
　　陆鸣川曾经跟梁禧说过，在他看来击剑是一项很虚伪的运动。它从血腥的争斗中演变而来，一边想方设法刺中对面的要害，一边风度翩翩行着礼，享受着所谓绅士运动的美称。
　　然而，梁禧在赛场上的打法向来和“绅士”二字无关，他习惯掌握主动权，不断地发起进攻，直到对手筋疲力尽再也跟不上他的节奏，这时候只要对手稍微露出破绽，梁禧的剑就会犹如闪电袭去，直击要害。
　　他的动作很快，掌握主动权后会步步紧逼，凡是和他交过手的人，都会惊讶于他在场上和场下巨大的反差。
　　但是，在面对徐高艺的时候，梁禧并没有选择在一开始就用这么露骨的打法。他在开始线前面和徐高艺行过礼，裁判一声开始令下，他放缓了自己向前移动的步速，将主动权交到徐高艺手里。
　　徐高艺毕竟是前辈，两个人此时的实战也更像是友好的练习，梁禧在赛场上咄咄逼人的打法放在这种时候就显得不太礼貌。
　　他是第一次和世界亚军这样级别的人碰上，也想多学习多观察，因此，两个人的第一剑打得很平和，来回来去地试探和交锋，手上技术动作做了不少，脚下却没有什么紧张感。
　　第一剑，徐高艺得分。
　　这一剑，梁禧心中清楚，两个人都是想有个“礼貌”的开局，因此他没有使出全力，而徐高艺更没有。
　　丢了一剑，梁禧稳了稳脚下的步子，接下来每一次防守动作都做得很稳，简单的一次防守还击，梁禧拿下一分。
　　周围有零星几点掌声，显然，众人也以为梁禧是俱乐部哪个学员，和世界亚军交手，从他手里拿到一剑也是值了。
　　然而，围观的人群中，却有一个高个子穿着全套保护服，带着头盔站在一旁没有任何反应。
　　如果梁禧在此时侧头，他就会看到这个人，但是，他的注意力完全没有分给场下……
　　场上的情况，已经够让他憋着火气。
　　本来以为两个人友好地开局就已经“礼貌”够了，接下来就可以畅快和徐高艺打一场实战。但是，对方的动作却仍旧相当克制，每一个技术动作都标准过了头，不像是在打比赛，反而像是在教学生的老师，故意在防守的时候留出破绽，等着梁禧去刺。
　　犹如一拳打在棉花上，比分很快变成了3:1，梁禧3，徐高艺1，而这三剑显然都是徐高艺故意让出来的。
　　照理来说，打完三剑的运动员应该能感受到体力受损，然而梁禧闷在头盔里的鼻尖却连薄汗都没有出。
　　他没忍住喊了暂停，走到徐高艺面前：“前辈，您可以放开了跟我打。”
　　“好。”徐高艺笑着应他。
　　但是，在裁判喊了开始之后，徐高艺的兴致似乎仍旧不高。非要对徐高艺现在的打法做出评价，那么放在业余选手里，他的动作已经够看。
　　可梁禧并不是什么业余选手，他和手中的剑打了十三年多的交道，他要是再看不出徐高艺放水的意思，他也就不用说自己是专业运动员了。
　　终于，在徐高艺一次进攻的时候，他大力挥开对方的剑，夺得主动权，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在了徐高艺的大臂上，距离得分有效部位偏差只有两厘米不到。
　　伴随一声“滴”响，裁判器亮了白灯示意刺中无效部位，梁禧没有得分，比赛继续。
　　这一剑在旁人看来是梁禧剑尖的准头偏了，但徐高艺明显有了一个愣神的动作。距离有效部位只有一点点的偏差，而且动作速度之快令人咋舌，徐高艺大意之下没有来得及做出防守动作，甚至没有碰到梁禧的剑，直接就被他扎实地刺在大臂上……
　　这不像是意外，更像是来自对面男孩的一次警告。
　　徐高艺似乎是从这个时候才意识到梁禧的实力远超他的想象，然而，这会再意识到这点已经晚了。
　　裁判再次喊开始的时候，梁禧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他在徐高艺进攻的过程中不断试探，试图敲击他的剑，夺回主动权。
　　徐高艺也没愣着，他开始变得谨慎起来，专注做着手下的转移动作，以此来避开梁禧的剑。
　　终于，梁禧做出一个收手的动作，将自己的右肩位置空了出来，这个瞬间只有零点几秒，不过对于专业运动员来说，已经足够徐高艺做出反应。
　　他飞快出手，剑尖从梁禧的胸膛范围晃到了右肩，势在必得！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惊呆了所有人……
　　梁禧的剑尖在空中顺时针画了一个圆，用护手盘和剑条本身形成的夹角将徐高艺的剑卡在外面，然后倏地从地面跃起！
　　梁禧跳在空中，剑条扬起，冲着徐高艺肩胛骨的位置甩了过去。剑条在空中映出一道银光，富有韧性的剑条被梁禧一甩，弯成了一道完美的弧度，剑尖如同蜻蜓点水一般点过徐高艺的后肩胛骨。
　　滴——
　　裁判器发出鸣叫，示意梁禧得分的红色彩灯亮起。
　　完美的一次防守接甩剑。
　　在落地的一瞬，梁禧对着徐高艺敛了敛下巴：“得罪了。”
　　人群爆发出一阵掌声，还有几声叫好。舒桐颖最夸张，她直接跳起来大笑：“梁子哥，厉害啊！徐前辈，丢不丢人哈哈哈哈！”
　　甩剑，花剑中难度最高的动作之一，对用剑人的臂力和技术要求都极高，有相当一部分人或许在整个击剑生涯中都学不会这样的动作。
　　而甩剑得分对于对手来说，几乎可以说得上是一种心理压制——那种跃起从空中的打击是致命的，而且，击剑保护服最里层的护板只保护胸口的位置，剑尖以大力甩在肩胛骨上，这种疼痛足够让人心生胆怯。
　　“你……”
　　徐高艺久久没能从震惊中缓过劲来，他隔着头盔的黑色网格看着梁禧，似乎要从他的身上看出什么东西来。
　　他伸手叫了暂停，无视围观群众们的起哄的声音，走到梁禧面前，透过黑色的铁网格，观察着前面的男孩：“这个圆六防守接甩剑，很像一个人。”
　　“这个人，今天也来了。”
　　梁禧的心脏猛地收紧，赛场上的凶狠像是漏气的气球，一下子放了个干净。
　　他偏过头，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
　　那人屈起一条腿，靠在墙面上，手里面握着剑，一下一下杵着地面，他带着头盔，穿着全套的防护服……衣领部分习惯性松开拉链。
　　隔着厚重的头盔，梁禧看不到他的脸，可他清楚那人在看他……陆鸣川在看着他。<!--

第五章
　　徐高艺说的没错，梁禧的动作确实很像那个人的……
　　原因也很简单，因为就是陆鸣川手把手教的他。
　　在他们都只有十几出头的年纪，一次俱乐部内部赛中，陆鸣川在梁禧面前跃起，一记甩剑落在了梁禧的肩头，夺得了那届U12组别的冠军。
　　梁禧还可以清晰记得那会发生的事，他记得自己在剑尖落下的一刻，心跳猛然停顿，他听到场外人的欢呼，他听到裁判器尖锐的鸣叫。他看着陆鸣川走到他面前，摘掉了头盔，贴在他的耳边轻声念：“touché.”
　　带着一缕得意的尾音，过电一样从梁禧的耳朵一直窜入大脑，头皮发麻。
　　心脏像是得到了命令，开始恢复跳动。
　　可恢复的心跳如同擂鼓，在那一瞬间盖过了周遭所有其它声音。
　　梁禧就是在那一瞬间意识到，他完了。
　　他输掉了比赛，他本应该觉得难受，本应该觉得不甘，本应该对着陆鸣川放下狠话约他下次再战。可是，这些想法通通都湮灭于他的心跳中，唯一还能够辨识的想法是：那人做这个动作的时候真的很帅。
　　如果可以的话，梁禧愿意再挨一次，即便被剑条甩在只有薄薄一层皮肉包裹的骨头上，真的很疼。
　　比赛结束，梁禧跟屁虫一样跟在陆鸣川身后，一口一个哥哥，央求他把甩剑的动作教给他。那个时候，梁禧以为是甩剑的动作太帅，才让他有了这种心悸的感觉，他天真的以为只要自己能分毫不差将陆鸣川的动作模仿出来，那么以后耍帅的人就会是他。
　　陆鸣川点头应了。
　　后来，梁禧就真的将陆鸣川的甩剑动作一点不落学了去。
　　这个动作他和陆鸣川面对面练过很多遍，从一开始甩上去不亮灯，到甩上去可以亮灯，再到他可以完美控制住自己剑尖的走向……这些动作都被刻进了他的骨子里，形成梁禧已经没法控制的肌肉记忆。
　　从此只要他在赛场上跃起，他的身上就带着陆鸣川的影子。
　　徐高艺没有说错。
　　可是梁禧怎么也没想到陆鸣川本人就在旁边看着他。
　　他不知道那人是什么时候围过来的，不知道那人在那里看了他多久，不知道那人认没认出来他的动作，也不知道……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两个人已经分开了整整四年，而梁禧还没有做好再见面的准备。
　　他应该说什么？是应该问好，还是应该转身就跑？说到底，当年的陆鸣川并没有错，也不是他造成了那场车祸。
　　非要说的话，只能怪少年之间的关系太懵懂，一个来不及道歉，一个不愿意包容。
　　“呃，梁子哥？”
　　舒桐颖距离剑道的位置远了些，她没听见徐高艺和梁禧之间的对话，只是看见梁禧一个人站在剑道上发愣，忍不住提醒：“裁判已经喊了半天回开始线啦。”
　　梁禧摇了摇头，试图将注意力转回场上。
　　比赛还没有停止，现在的比分是4:1，梁禧4分，徐高艺1分，只要梁禧再拿到一剑，他就能赢了。
　　在这个时候，徐高艺已经彻底意识到梁禧的实力不容小觑，他开始拉开架势，拿出百分之百的应对姿态。
　　梁禧却由于陆鸣川的事情一直在分神，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因为这个影响到和徐高艺的实战，但是他已经心神不宁，心思全然飞出了剑馆。
　　徐高艺接下来几剑打得很轻松，迅速反超梁禧的得分，最终以5:4的成绩获胜。
　　周围的人群鼓起了掌，他们中间大部分都是业余选手，看不太出来梁禧和徐高艺较量中那些极细微的变化，他们只觉得这是一场不错的比赛——有爆点，有反转。
　　裁判看着裁判器上的分数，笑了一下：“比赛结束，敬礼、握手。”
　　梁禧在脱下护面的一刻，长舒一口，他用余光向陆鸣川站过的角落扫过一眼，倏地愣住，又扭头看了过去——
　　空空如也。
　　一面刷着米白色漆的空墙，什么都没有，如果不是徐高艺确确实实说了一句“那人也来了”，梁禧怕是要以为这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他或许应该松一口气的，那人没在，意味着他不用费尽心思考虑如何和他碰面，然而，梁禧的心里始终像笼了一层灰蒙蒙的雾，说不上来的压抑和失落。
　　“梁禧……是吧？”徐高艺丢下手里的剑和头盔，走到梁禧面前，冲着他伸出手，“我跟你道歉，先前几剑放水了。”他摸了摸自己带汗珠的鼻尖，又道：“我还以为你是俱乐部里的学员，害怕打击你的自信。”
　　梁禧看了他一会，像是想了好久才回过神，他伸手和徐高艺碰了一下：“没事。”
　　“你是专业运动员吧？练剑几年了？”
　　“……十三年。”
　　“啊？真的吗？”徐高艺愣住了，“可是，我之前从来没在国内的比赛里看到过你的名字。”
　　“前辈。”梁禧现在提不起精神和人攀谈，况且，徐高艺在赛场上放水的行为在他看来完全就是一种不尊重，叹了口气，梁禧不愿意再和他聊下去，“我还有事，先失陪了，以后有机会再和前辈切磋。”
　　他逃跑一样离开训练场，拎着自己的剑和头盔，闯进更衣室。
　　更衣室内没有人，金属的铁柜一面一面立在周围，梁禧离开了这里四年，然而这里的陈设仍未改变。冰冷的金属柜显得那样冷静而自持，从顶端俯视着梁禧，犹如四年前打在他头顶的白炽灯一样。
　　这种感觉，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展示在灯光下，一个炽热且贪婪的灵魂在空荡的房间里暴露无遗——他没能忘掉陆鸣川，只是远远一瞥，还会心动。
　　他靠着更衣柜坐下，后背一片冰冷。寒气顺着他出汗浸湿的上衣布料，蔓延至他的脊柱，一节一节攀升，顺着肋骨传遍整个胸腔。
　　由远及近，一阵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梁禧仓皇从地上爬起，刚一抬头就对上了陆鸣川的视线。
　　“你……”
　　他看到陆鸣川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音节却又停下。
　　漫长的五秒钟，梁禧的脑子里空白一片，他就这样直勾勾盯着陆鸣川，看着那双他熟悉的眼睛。
　　他曾经靠近仔细观察过，虽然那人的眼珠是普通的棕黑色，可在与眼白相接的一圈，有一圈极细的蓝灰色环绕在黑眼珠外。或许是由于这个原因，小时候，梁禧经常觉得那人的眼睛里装着大海，他想，有一天他也要在这片汪洋里久居，化作海底一只发光的水母。
　　只可惜泊平是没有海的城市，梁禧挪开了目光。
　　空气如同在锅子里蒸煮的软糖，时间越久，就愈发粘稠。
　　“好久不见。”
　　“你的腿好了吗？”
　　两个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顿。
　　梁禧没有想到陆鸣川开口第一句竟然是问了他的腿，四年前的伤，四年不闻不问，现如今他能蹦能跳再问，好像也没什么意义了。
　　“嗯，早好了。”他从陆鸣川身边挪开一些距离。
　　那人的眉头似乎极快皱了一下，随后又恢复了表情：“那就好。”
　　梁禧本来打算快点收拾东西走人，却没料想到两个人放东西的柜子竟然是上下挨着的。
　　陆鸣川动作自然，走到梁禧身后，打开了上方的柜子，他从柜子里将常服拿出来，随后就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
　　梁禧目不斜视，蹲在地上盯着自己已经收拾好的空柜子，没有半点转身的意思——他知道陆鸣川在换衣服，从保护服到剑裤剑袜，他不明白陆鸣川明明知道他是个同性恋，怎么还能毫不避讳在他面前脱掉除了内裤之外身上所有的衣物。
　　况且，他还喜欢过他。
　　梁禧蹲在那里一动不动，耳朵里全是陆鸣川衣物摩擦发出的声响，房间很安静，他甚至能听清陆鸣川每一声呼吸。
　　好在，就在梁禧脚麻之前，终于有第三个人进了更衣室。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总之，在徐高艺走进来的时候，梁禧明显感觉到气氛变了，刚才那种若即若离的朦胧感瞬时消失。
　　他下意识从地上站起，第二秒头顶就撞在了一个硬物上，这才想起陆鸣川的柜门打开，他直接站起就会撞到头。
　　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袭来……
　　陆鸣川及时伸手挡在了柜子角上。
　　“痛不痛？”他问。

第六章
　　这不是陆鸣川第一次问他这样的问题，曾经也有个冒失的小鬼经常弄伤自己，可毕竟现在已经长大，再面对这样的窘况，梁禧只感到难堪。
　　他向旁边退开，低声道谢。
　　陆鸣川的手掌从他的头顶擦过，速度太快，仿佛成了梁禧的幻觉。
　　那人将手背到身后，皱了皱眉头：“下回小心点。”
　　“这么巧。”徐高艺对更衣室里两个人的关系一概不知，他大概是和陆鸣川认识，刚一进来就哥俩好地环上陆鸣川的肩膀。
　　梁禧的目光从徐高艺搭在那人的手臂上扫过。
　　徐高艺还没来得及换衣服，被汗浸湿的短袖布料就这样贴在陆鸣川的脖子上，而被搂的那个好像没有意识到一般，任由自己干净的领口被弄脏。
　　梁禧记得那人小时候有点洁癖，但凡谁身上带汗，陆鸣川都能拒人于千里之外，更别提要和他勾肩搭背。
　　徐高艺是不知道这些的，他刚从训练场里出来，兴致不错：“川儿，来给你介绍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小朋友，梁禧。小朋友，这个是我们的预备队员陆鸣川，刚才我说你的动作就是和他的特别像。”
　　“真的，几乎一模一样。”他又补充了一句，“我本来说你俩可以趁这个机会打一场实战的，结果转眼你俩人都不见了。”
　　在徐高艺话音落下，屋子里有了那么一段时间的安静。
　　徐高艺不明所以，目光扫过梁禧和陆鸣川两个人的脸：“怎……”
　　“你决定去国家队了？”没等徐高艺再开口，梁禧蓦地发问。
　　陆鸣川眉头又皱起来，他将徐高艺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拿下来，有意无意拉开和徐高艺的距离：“还没决定。”
　　三个人中，唯一一个在状况外的徐高艺愣住：“什么情况，你们认识？”
　　梁禧挺直腰板和陆鸣川面对面久立，他没有开口，也不知道该回答什么。一来，他如果说认识，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两个人的关系，二来，他也想听听陆鸣川要怎么回答。
　　偌大的更衣室里站了三个人，两个各抱心思，一个摸不着头脑，气氛有些凝固。
　　到最后还是陆鸣川先出了声：“嗯。”一个短暂的音节，他没再说别的，只是转身去了外间的洗手池。
　　水龙头拧开，外面传来陆鸣川捧水洗脸的声音，气氛似乎有所缓和。
　　徐高艺一拍脑门：“哦，我想起来了，你不是跟我说你很早就在练剑了嘛。陆鸣川小时候也在泊平学的剑，一共就这么些人，你俩应该见过的。”
　　梁禧学着陆鸣川的样“嗯”了一声，趁着那人不在更衣室，迅速脱掉湿掉的短袖换了件干净的。
　　干燥清爽的衣服从头套下，梁禧勾了勾嘴角，觉得陆鸣川单单一个“嗯”字做回答实在装逼。
　　不过，这个逼装得也挺好用就是了，至少徐高艺没再刨根问底问下去。
　　三个人整理好东西，并肩从俱乐部楼里走出去。徐高艺是个外向的，边走边聊天，话里话外对梁禧表现出好奇——他确实是好奇，C国剑坛叫得上名字的一共就那么些人，虽然两个人只是打了一场实战，但已经足够徐高艺估量一下这个青年的水平。
　　倘若是参加过比赛，没道理一点没听说过。
　　梁禧被他问得厌烦，本来想着从这里出来就和陆鸣川分道扬镳，结果现在碍于面子，还得并排走，扯一些有的没的。
　　“我一直在A国打比赛，前辈没听过很正常。”
　　“A国？”徐高艺若有所思，“可是我们也经常满世界跑着打比赛，照理说应该遇上过，你又是个亚裔面孔，印象应该很深才是。对了，你现在是什么国籍？”
　　“我没有移民的打算。”梁禧皱了皱眉头，“国外击剑比赛很多，我没道理非要和前辈遇到。况且，我也不愿意以A国的名义参加世界级的比赛，世锦赛和世界杯什么都还没去过。”
　　“那你参加的都是什么比赛……”
　　“到了。”梁禧停在路口，打断徐高艺的问话，“前辈和……和朋友先走吧。”
　　陆鸣川全程一言未发，明明中间还隔着一个徐高艺，可梁禧还是没有办法忽略陆鸣川强烈的存在感。
　　前面是地铁站，这站比较冷清，又赶上中午烈日当空，路上没有什么行人。梁禧身后背着黑色剑包，那背影好似背着吉他的文青，高挑纤瘦的身姿一步一步向远离陆鸣川的方向走去。
　　不知道为什么，陆鸣川在这种情况下忽然想起小时候两个人一起升初中，开学第一课，老师在讲台上发问：“如果不考虑任何现实因素，同学们长大以后都想要做什么？”
　　陆鸣川清晰记得那会所有人挨个站起来回答，医生、科学家、花店老板、图书管理员……他猜想梁禧也一定和他一样，希望以后能成为一名出色的击剑运动员，然而那人在站起来之后沉默了很久。
　　最后，男孩讷讷问道：“什么都可以吗？”
　　“什么都可以，这个问题就是希望同学们畅所欲言。”老师面带笑意鼓励道。
　　“是么……”梁禧开了口，声音不大，“那长大以后我想去流浪。”
　　“什么？”
　　所有人都对这个答案大感意外，几个班级的活跃分子放声大笑，老师也无奈笑笑让他坐下。
　　起初陆鸣川也感到意外，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应该是梁禧能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他知道梁禧是不会被任何其它事情牵住的人，能牵住他的只有他自己。
　　那段时间里，梁禧不知道陆鸣川曾经认真考虑过，假如梁禧真的去流浪了怎么办。那个时候，陆鸣川也曾经感到过害怕，害怕他有一天背着包转身就离开他，连声招呼都不打。
　　就跟现在这个场景一样，就跟……四年前一样。
　　“等下。”陆鸣川开口叫住他。
　　梁禧回头，隔着七八米的距离看着他，没有向前迈步，只是安静立着等他开口。
　　“我送你回去吧。”陆鸣川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
　　梁禧张了张口，本应该回应陆鸣川的邀请，无论是答应或者拒绝，然而话到了嘴边却完全变成了另外一句：“你为什么回来泊平？”
　　“我……”陆鸣川像是忽然被人戳中某处痛脚，他皱起眉，没回答。
　　徐高艺猜不到两个人错综复杂的关系，只以为是旧识，毫无负担开口：“川儿的女朋友也准备参加泊平站的俱乐部联赛，他跟他女朋友一起来的。”
　　陆鸣川的表情似乎变了一瞬，不过梁禧已经抢在他之前给出回应：“哦，那陆鸣川还真是挺会照顾人的。”
　　他叫的是“陆鸣川”，不是哥哥。
　　梁禧垂下眼睛：“我家离地铁站很近，不用送了。”
　　徐高艺伸手挡了挡太阳：“这大太阳天的，要不你还是跟我们一起吧。”
　　“不……”
　　正当梁禧和对面两个人在路上僵持的时候，忽然路边传来两声嘹亮的汽车鸣笛，那动静在安静的午后着实吓人一跳。
　　“操，神经病啊。”徐高艺回头咒骂。
　　梁禧这个时候才注意到听在路边的黑色车子，他眯起眼睛，看着车窗摇下，一张混血的面庞戴着黑超，冲着梁禧的方向吹了声口哨：“Len！Ready take a ride？”语气之张扬轻佻，让陆鸣川瞬间也跟着回头去看。
　　车上的小子将黑超往下滑了滑，露出一双棕黑的眼睛，头发被染成了暗红色，耳朵上也打满了各种奇怪的环和洞。
　　下一秒，陆鸣川的目光向梁禧扫去，似乎要从梁禧的脸上看出什么，然而梁禧的表情却由一开始的惊讶，很快恢复了平静。
　　他三两步向着黑车走去，车里的混血小子从副驾上下来，帮梁禧把又大又沉的剑包放到后座上，冲着陆鸣川和徐高艺的方向比了一个再见的手势。
　　“年年。”陆鸣川想都没想，快步跟到梁禧面前，拽住他的手腕，“这人你认识吗？”
　　梁禧颇为奇怪歪了歪头，似乎对陆鸣川问出这种显而易见的问题感到意外：“嗯，认识。”他点头承认。
　　他一条腿迈进副驾的位置，跟徐高艺和陆鸣川道别：“那么我就先跟朋友走了，两位快回去吧。”
　　车门被关上，董迪伦一脚油门踩下去，汽车一骑绝尘驶向开往市区外的主路。
　　伴随着发动机的嗡鸣声，梁禧靠在右手边的窗户上，看着后视镜里陆鸣川渐渐变小的身影，直到那个人化作了一个点，最终消失不见。
　　他长叹一口气，揉了揉自己眉心，冷淡发问：“你怎么来了？”<!--

第七章
　　“我还没问你为什么突然回国，Len，一句再见都没有说，你这种做法在你们国家叫不辞而别，非常不礼貌。”董迪伦长着副混血的脸，实则是个彻头彻尾的A国人，他的中文说得很差，中英掺杂，而几乎每一句中文都在飘。
　　这个时间，公路上的车很少，董迪伦一路往郊区开，不停重复着油门换刹车的动作，汽车速度忽快忽慢，不像是在开汽车反倒像是在沙漠里开越野。梁禧自诩从不晕车，坐董迪伦的车还是没忍住一阵阵犯恶心。
　　“我们只是工作关系，我回国没有必要和你打招呼。”梁禧提醒道，“而且你现在这种跟着我的行为叫‘跟踪’，违法的。”
　　“你也没和Erik说。”董迪伦完全忽视梁禧对他的控诉，接着发牢骚。
　　“我为什么要跟他说？”
　　“为什么？”董迪伦语气夸张，双手在方向盘旁边拍了一下，“Becauseis your boss！”
　　梁禧沉默了一会，右手放在车门的把手上，食指指尖在金属门把上轻敲两下：“我不想再去打地下赛了，C国不是他的地盘，他管不到我。”
　　“是吗。”董迪伦带着怒气踩下刹车，精准地将车子停在梁禧租的公寓外面，车子熄火太快，机械发出一阵咕噜的摩擦轻响，随后安静下来，“你签了合同。”
　　“地下赛在C国不合法，合同相当于废纸。”
　　“不合法不代表不存在，而且你不要忘了你的双亲还在A国，你签署的合同在A国完全合法，你不在乎让他们知道这件事吗？”
　　“Erik不至于会为了我一个人大费周章，就像你说的，他是老板，手底下的产业千千万，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梁禧仍旧表现得很淡定，敲击门把的手指停下来，他扭头看着董迪伦，“我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我跟你说过，我们不是一路人，你只是想找个刺激的一夜情对象，可我是认真的，也完全不可能接受所谓多角关系，你打错算盘了。”
　　“好聚好散，这在我们国家是一种得体的行为。”梁禧打开车门，在板鞋踏到水泥地面的一刻，他长舒一口气，“谢谢你送我回来，午安。”
　　车门被梁禧关上，正当他准备上楼的时候，忽然被董迪伦从后面叫住：“Len，等等！”
　　“还有什么事吗？”梁禧耐性其实不错，但不打算分给董迪伦太多。
　　董迪伦恐怕是匆忙锁了车跑过来的，一头红发在风中变得凌乱，配合着周围市郊萧条的景象，看上去村土气息明显。梁禧觉得好笑，实际上，他也真的笑了，平心而论董迪伦长了张不错的脸蛋，很帅，也足够像个混蛋。
　　他知道董迪伦不会说出什么好话……
　　“Len，你看上去很需要钱。”董迪伦环顾了一下四周，破旧的公寓楼，层高都是最低标准，看上去十分拥挤。公寓对面就是一条铁轨，荒草从乱石中窜出，逐渐向外侵蚀着绿地。
　　梁禧十分不喜欢董迪伦打量这里的目光，他沉下声音：“跟你没关系，至少我现在基本生活无须担心，正规比赛也能赚够生活费。”
　　董迪伦嗤笑一声：“吃惯高级餐厅的东西，还能咽下路边摊吗？”
　　“趁我还不打算跟你计较，立刻给我滚。”梁禧恼了。
　　“Hey，takeeasy！”董迪伦抓住他的手腕，即使被梁禧猛地甩开也不生气，“刚刚不让你上我的车的那个人，就是姓陆的小子吗？我看他身上穿的可不是什么便宜衣服，你难道不希望在经济上面打败他，让他对你彻底刮目相看吗？好不容易从底下爬上来的名次，你现在打一场实战可就是五万美元往上！”
　　“放屁。”梁禧留下这样一句，转身就走，不管董迪伦再在他身后说什么都决意不再回头。
　　当年，他做出过最错误的决定就是打什么地下赛。
　　在A国养伤的时候，他总是处于一种焦虑的状态，这种焦虑随着他远离剑道的时间而增加——他没有办法接受自己不去训练的现实。
　　他太清楚了，在运动员短短十几年的训练生涯中，每一个人都恨不得用尽十二分的力气提高自己。“天才”两个字不过是报纸用来吸引人的噱头，体坛从来不缺少“天才”，但是真正身在其中才会明白，所谓天才根本都是扯淡。
　　梁禧不是天才，陆鸣川也不是。
　　他们之所以能走到今天这个地步，除了日复一日的训练，或许还靠着一些运气。
　　梁禧太想赢了，他没办法接受在其他人训练提高的时候，自己却在病床上躺着无所事事。他的这种焦虑感如此严重，以至于他在术后清醒第二天，就管康复医师借来了一个小哑铃，每天举在手里锻炼臂力。
　　他永远记得陆鸣川从他手里将剑打掉的一瞬，抛开输赢，一名击剑选手的剑被对手打落简直是一种耻辱。
　　梁禧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很快能从病床上站起来，从扶着拐杖每一步都是锥心的疼，到后来能跑能跳。当时负责他的康复医师都感到惊讶，她说她从来没见过哪个跟腱断裂的病患能恢复得这么快。
　　然而，就在梁禧马上能够自由活动的时候，他的母亲却忽然提出要他停止参与击剑运动，至少不能再想着走专业。
　　“为什么？！”梁禧难以置信发问，“我已经付出了这么多，现在你让我退出？”
　　“运动员吃的是青春饭，更何况你的腿……”母亲有她的坚持，“总之，好好读书念个好专业，可以干一辈子的那种，击剑的事，你要是还喜欢可以做兴趣保留。”
　　“我不！不要试图用你的想法来操控我的生活！”
　　母亲曾经说他为了击剑这项运动改变太多，梁禧对此不做否认。
　　迟来的青春叛逆期似乎随着A国的飓风季节一起到来，它来势汹汹，无数次挑拨着梁禧那时脆弱的神经，他像是一头刚准备进入成年期的大猫，对待一切既新奇又充满反抗的欲望。
　　他被送往当地的语言学校，并且在第一个学期里就认识了董迪伦。
　　他说他叫Dong Dyn，注册于加州的一级运动员。
　　起初，梁禧和他交好只是为了切磋技术，况且迪伦认识本地一家剑馆的老板，梁禧跟着他经常可以蹭到免费的场地——免费，意味着可以不被家里人知道。
　　随后，在迪伦的带领下，梁禧开始逃课坐公车去隔壁的城镇参加小型比赛，学会了抽烟也开始混入了当地的年轻人社交圈，再后来……
　　总之，一步一步的深入就像是偷食禁果的快乐，梁禧在那个时候变得愈发大胆，终于，在面对着一封来自赌场的邀约时，他点了头。
　　刺激、血腥、竞技。
　　当一群有钱人生活闲散而找不到乐趣，那他们就必将寻求一些别的法子给予自己感官上的愉快体验。
　　女人和酒，这些还不够，贪婪的人们总还想找到那种更加原始的欲望——斗争。这种传统似乎从古罗马的斗兽场就流传已久，只不过现在受到文明的约束变得相对温和……或者说，相对低调。
　　任何一座复杂的大城市里，总能找到一些灰色地带，梁禧在一知半解中就步入其中，那年他十六岁。
　　最开始，这种比赛看上去就像是普通的击剑比赛，只不过要更加刺激一些，裁判也经常会吹黑哨来增加梁禧的获胜难度。不过，在梁禧看来，这些都不是问题，他需要什么强烈的东西来刺激他的大脑，而这种比赛反倒让他变得更加亢奋。
　　第一次发现这些地下比赛似乎存在着一些问题，是在一个男孩当场倒在梁禧面前，大量的血从他的小腿上往下淌，暗红色，映着梁禧惊恐的脸。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比赛的剑被开过刃！”他尖叫着冲向一旁，抓在董迪伦的肩膀上，愤怒地大吼，“我只是不小心划到了他的腿！怎么可能会直接将他的剑袜割开！”
　　“Hey，calm down！”赌场的安保迅速将梁禧从董迪伦身边拉离，“Not a big deal. It is not going to kill him！”（不是什么大问题，他又不会死）
　　时至今日，两年的时间过去，梁禧还记得那个男孩被划中小腿时痛苦扭曲的表情，隔着护面，梁禧仿佛也能感受到他的目光，充满了绝望和惊慌——梁禧知道那个男孩不会再有机会站上国际赛场了，不是所有伤口都能愈合，腿上的是，心里面的更是。
　　他不想再经历这些，可是过去犯下的错误似乎还在纠缠着他，即便他从太平洋的东边逃到了西边，那些叛逆期犯下的错误仍旧是他洗刷不掉的记忆。
　　手机震动一下，一条短信被发送过来：“我还是有必要提醒你，违约金是五十万美元，对于你或者你父母来说，似乎都有点太多了。”

第八章
　　联赛的那天是一个星期六，地点在泊平西边另一个剑馆。
　　不知道白煦舟从哪里打听到关于比赛的事情，比赛当天非要让梁禧带他一起过去。
　　“你去那里做什么？”梁禧半跪在房间的地板上，一样一样将比赛要用的器具拿出来检查。自从上次和陆鸣川见过面之后，他心里始终就像是悬了块石头。
　　徐高艺说，陆鸣川这次来泊平是陪女朋友，这就说明梁禧很有可能会和陆鸣川的现任女友碰面。这种三个人的场面光是想想就让梁禧感到难堪，他不希望白煦舟再过去添乱，也不希望白煦舟和陆鸣川起冲突……不知道为什么，自从他这次回国，每次在和小白谈起来陆鸣川的事，他都表现出一种抗拒。
　　或许是梁禧不在国内的时候，两个人之间又产生了别的什么矛盾。
　　他还没问。
　　白煦舟一耸肩膀：“反正我现在白天也没事做，还从来没认认真真陪你去过比赛呢。”
　　“这个级别的比赛不需要陪，我就只是去挣点外快。”梁禧半开玩笑，拍了一下他抓在自己胳膊上的手，不经意发问，“白天为什么没事做？”
　　“工作在晚上。”
　　“夜班？”梁禧话一出口就打了一个激灵，他顿时扭头看向白煦舟，“你不应该在上学吗？”
　　白煦舟愣怔片刻，随后笑着伸手拍一下梁禧的后背道：“哥，你是不是忘记大学这个时候早就放假了？”
　　“噢。”梁禧松了口气，定定看他一眼，“该上学上学，钱的事……”
　　“钱的事你别管。”白煦舟打断他的话。
　　最终梁禧还是没能拗得过他，答应那天带上白煦舟一起。
　　在梁禧点头的一刻，他觉得白煦舟的眼睛小狗一样亮了一下，他说，别的选手都有家属跟着，梁禧不能一个人孤零零地去。
　　梁禧发了会愣，想着他说的话，笑着点点头。
　　上一次参加这种俱乐部联赛还是梁禧小时候的事情，那个时候他在联赛上唯一的对手就是陆鸣川——在他们两个小子面前，同组别的孩子没有一个能打的，甚至在这种不规范的比赛中，梁禧和陆鸣川经常申请到高一个组别里参赛，跟比自己大一两岁的对手竞争奖牌。
　　不过，通常金牌还是会落在他们俩其中一个人的手里。
　　那个时候，两个人总是同进同出，教练都对此津津乐道，说假如梁禧报了哪个比赛，第二天准能在报名表里找到陆鸣川的那一份。
　　舒永峰也开他俩玩笑：“瞧给你哥俩弄的，金牌咱就不说了，啥时候你俩能有一个退赛把银牌让出来给别人啊？”
　　“不可能！”小梁禧是这么回答的，他捏紧手里的剑，“哥哥去哪打比赛我也要去。”
　　“为什么？”舒永峰捏了捏他的脸，故意用很大力气。
　　梁禧嗷地叫了一声，从舒永峰的魔爪下面逃开，揉着脸：“因为我想赢他，到现在为止他有16块金牌，但是我只有9块，什么时候我的金牌数超过他了，我可以考虑歇一次。”
　　“那你就别想了。”陆鸣川背着一只手，另外一只手在梁禧的脑袋上敲了一下，“凭你这个小呆瓜，休想超过我。”
　　那个时候，梁禧不太在乎比赛有没有父母来陪，他只在乎陆鸣川在不在。
　　这是第一次，梁禧希望陆鸣川不在比赛现场，这样他就不必要知道众多姑娘里到底哪一个是他的爱人，也就不必知道，原来陆鸣川也可以为了别人付出很多……他也可以陪着别人来参赛，他梁禧不是唯一一个。
　　该来的总会来，梁禧在和白煦舟一起坐上出租车的时候还在犹豫要不要提前和他打一声招呼——梁禧没说陆鸣川和他女朋友的事，也没提两个人见过面。
　　想想还是算了吧，那么大的场地，也不一定会碰到。
　　首先进行的是小组赛，五人一组进行循环，每场打满五剑或四分钟时间到就结束比赛，最终按照积分进行核算。
　　现场比梁禧想象的还要拥挤，泊平是个大城市，经济发达，有不少人都开始选择击剑作为兴趣爱好。尤其是家长们，都喜欢将自己的小孩送来学剑。
　　隔壁儿童组闹得厉害，梁禧感到一阵头疼，躲到一边的角落里，直到裁判喊到他的编号才上场。
　　梁禧带上护面，在赛前最后一次检查装备期间，透过黑网格向观众席上张望一圈。白煦舟正在那里东张西望，像是怎么也坐不住的样子，至于……梁禧没看到陆鸣川，这让他松了一口气。
　　第一个对手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大叔，打得很佛系。虽然动作一等一的标准，但是速度实在跟不上年轻人的趟，梁禧用了两分多钟就以5:0结束了战斗。
　　大叔输了也挺无所谓，笑着摘下头盔和梁禧握手：“小伙子打得真不错。”他拍了拍梁禧的肩膀。
　　梁禧低声说了句谢谢就走回候场区。
　　接下来的两个人倒都是年轻人，年龄和梁禧差不多，打得很有冲劲但是漏洞百出，梁禧几乎不怎么需要费力就能找到他们的破绽，甚至不需要发挥太多实力，两场比赛下来一场5:0，一场5:1，梁禧只出了一层薄汗，大气都不带喘。
　　轻而易举得来的胜利并不能让他感到愉悦，相反，他变得越发焦躁起来。
　　说实话，参加这种比赛让他感到了一些厌烦，这里的厌烦不来自于这个比赛本身，而在于梁禧自己。
　　这种感觉就像是转速爆表的跑车行走于限速20km/时的小道上，一腔沸腾的血液无处发泄；又像是个故意来小学操场找茬的高中生，仗着自己的水平做一些毫无难度的事情。
　　“Liang……”坐在梁禧旁边的男生忽然出声，他指了指梁禧金属衣后面的印字，“你叫什么名字？”
　　“梁禧。”
　　“哦，你好！”这个男生染了一头璀璨的黄毛卷发，像是个追赶潮流的大学生，“你打得真厉害，我一直在下面看着你呢。”
　　梁禧不是很能应付这种自来熟的人，他蹭了一下鼻尖：“呃，还好吧。”
　　“兄弟，你也太谦虚了！”黄毛喋喋不休。
　　他和梁禧被分到了一组，小组赛每个人要打四场，这个黄毛就是梁禧最后一个对手，看起来这个对手好像是个话唠级别的人物，在梁禧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下，金毛还能一个人说个不停。
　　“你猜。”他凑到梁禧面前，“你猜我能从你手里拿到几剑？”
　　“这有什么好猜的，打完不就知道了。”梁禧回避他的问题。
　　黄毛也不计较：“我希望能打赢你。”他很认真告诉梁禧。
　　“……”梁禧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开玩笑的啦，我知道可能性很小！”黄毛笑开了，“因为我发现你打剑的方式和我偶像很像！我大学四年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和他碰一局，不过我知道凭我这个业余水平肯定够不上他的级别。”
　　“你的偶像是谁？”
　　“你可能没听说过，他这几年没在泊平发展，但是来过一次我们大学击剑队。”黄毛看了一眼梁禧，十分热情地介绍，“他叫陆鸣川，剑坛新晋的种子选手，我跟你说他以后肯定是一匹黑马……”
　　黄毛谈起自己的偶像挺来劲，梁禧却没心思再听下去。
　　陆鸣川，陆鸣川……哪里都是陆鸣川！自从他回国之后，这三个字就在被不同的人不断提起，有意或无意，他们都在提醒着梁禧：你的过去烙印着那个人的痕迹。
　　没有办法逃避，就像是冥冥之中的命运。
　　梁禧烦躁地站起身，捋了一把自己额前的头发，冲着黄毛勾了勾手：“裁判喊了。”说完就将护面扣在自己的头上，仿佛这样就能将黄毛对陆鸣川滔滔不绝的夸奖隔绝于耳膜之外。
　　这一局，梁禧打得格外凶。
　　本来前面几轮梁禧为了照顾对面的情绪，都选择了尽量迂回的方式得分，手上的技术动作做了不少，防守还击，防守转移等等，节奏没有打得很快，保证业余选手输也输得有一些体验。
　　然而，和黄毛这一局，梁禧心中一直憋闷的气体却仿佛忽然膨胀、爆炸，他在裁判喊开始之后，一个迅速的交叉步跃到黄毛面前，什么多余的动作都没有，简简单单一个直刺正中黄毛的胸口。
　　他的进攻速度太快了，黄毛手底下还没来得及反应，裁判器的单彩灯已经亮起，一声哨响，梁禧拿到一分。
　　从开始到拿到第一分总共花费了不到五秒，在看他们这边比赛的几个教练和候场的参赛选手全都下意识发出一声惊呼。
　　接下来的几剑，梁禧也决意不再委屈自己，用习惯的进攻打法完成这次比赛。
　　黄毛比他想象中的更加坚韧，他的水平似乎也在梁禧前面几个对手之上，有了第一剑的经验，黄毛试图用严密的防守拖延时间，希望能够拖满四分钟时限而不让梁禧打满五剑。
　　梁禧进攻几次，被他防开，剑尖只刺中了无效部位，没有得分。
　　然而，在这种情况下，梁禧却感到越发的兴奋，那种久违的竞技欲似乎又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他手底下的动作越来越多，步伐变换的节奏越来越快。
　　逐渐的，在这样偌大一个剑馆中，人们的目光开始被这个男孩吸引。赛场上的梁禧就像是一个发光体，让一场本来业余的比赛气氛一下子高涨起来，观众席上有些人在他得分的时候鼓起了掌，还有几个女选手冲着他吹起口哨……
　　“Liang——”
　　二层的观赛台上，魏承毅托着下巴若有所思：“陆鸣川，这个是不是小时候总跟着你的那个小孩，叫什么来着，梁……梁禧？”
　　陆鸣川的目光落在场中央那个身影上，嘴角微微翘起：“嗯，年年回国了。”

第九章
　　“咔哒”一声快门声响，陆鸣川下意识用手遮住半张脸，他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一个抱着沉重相机的小四眼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陆鸣川的身后，正从陆鸣川的侧面拍向一层的赛场，这个角度刚好能够照到梁禧。陆鸣川心中明了，甚至替他想好了第二天的新闻标题，就叫“俱乐部联赛爆出黑马，引天才种子选手警铃大作”。
　　但是非常可惜，这样一条新闻即将夭折在这里了。
　　“照片删掉。”陆鸣川回过头，对着那人伸出手，“谁叫你过来的？”
　　小四眼一时愣怔，张了张嘴：“为什么要删掉啊？蒋小姐跟我说，已经跟您打过招呼了。”
　　隔壁站着看戏的魏承毅发出一声嗤笑，他假模假式搭上陆鸣川的肩膀：“你这个女朋友，还挺会为你的事业操心的嘛。”
　　陆鸣川皱起眉，不再多说，直接将相机从那人手里拿过来，敲了几下屏幕将刚才的照片全部删掉：“我没答应。”他将删得一干二净的相机重新放回小四眼的手上，对方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哦”了两声，又觉得不对，刚想开口，就听见后面一道女声传来。
　　“鸣川，是我找俱乐部的人来拍的照片。”蒋夏娇穿着剑服，因为太热的缘故，敞开领口的粘扣，她用手扇了扇风，“你要是不愿意发出去也不用删，我们可以自己留着。”
　　“我跟你说过，我不想做这些额外的事情，我的任务只是打比赛，而不是配合你们俱乐部营销。”陆鸣川不赞同。
　　蒋夏娇嗯了一声，走到陆鸣川身边站定：“好吧，这回听你的。”
　　魏承毅拖着腮帮子事不关己，见两个人争执完毕，这才笑嘻嘻发问：“娇娇今天打得怎么样？”
　　这就是纯属哪壶不开提哪壶了，女生比赛的场地在一号训练场，但是陆鸣川从开始一直到现在都窝在二号训练馆上面。蒋夏娇一蹙眉头，笑道：“我打得再好也没人看啊。”她的视线跟随陆鸣川一起，落在了梁禧身上，目光深沉。
　　场地中央，梁禧以4：0完成了和黄毛的比赛。
　　黄毛的战略是有效的，他采用了一直严防死守而忽略进攻的方式。
　　这种方法虽然放弃了得分的机会，但同样，也给梁禧的得分增加许多难度，最后耗到四分钟时间用完，梁禧也没有打满五剑。
　　这种情况在花剑比赛中很常见，毕竟花剑比赛可是号称三个剑种中最“磨叽”的。花剑的有效面积最小，同时面临复杂的规则，以及大量细节的技术动作，对运动员的水平要求极高。
　　蒋夏娇冲着身后的摄影师一伸手：“把相机借我用用。”说罢，接过相机就调成长焦当成望远镜，对准了楼下的梁禧。
　　陆鸣川看着她的手指在快门键上按动两下，目光一凌，呵斥道：“蒋夏娇，你干什么？”
　　“我干什么？”蒋夏娇个子不高，气势却不弱，一把将相机揣到陆鸣川手里，“怎么，拍一下你这个弟弟，不可以吗？我看人家长得帅不行？”
　　“在外面我不想跟你吵架。”陆鸣川不露声色，接过手里的相机，打开，熟练地再次把蒋夏娇拍的照片删掉，“有什么事回去说，你不要在这里闹。”他的语气里带着警告，重新把相机交还给摄影师。
　　魏承毅实在看不下去，拽着小四眼说他俩去外面买水，这才让那个无辜的相机逃脱被不断删来删去的命运。
　　“行了，现在就剩我们两个。”蒋夏娇靠着陆鸣川身边一站，学着他的动作支棱着脑袋向下看去，她的目光落在正在休息区喝水的梁禧身上。
　　赛程的安排分上下午，上午打完小组循环赛，根据成绩进行积分核算，下午按照积分进行淘汰赛。
　　中间有两个多小时的午休时间，白煦舟从外面买了代餐三明治，递给梁禧。两个人在墙边的休息区找了个地方肩靠着肩坐下，一边吃一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梁禧脸上挂着浅笑，时不时点两下头。
　　陆鸣川捏着手里喝完的饮料瓶，直起腰来，转向蒋夏娇：“走吧，出去吃饭。”
　　蒋夏娇不为所动，她的手指冲着梁禧的方向指了一下：“你喜欢的人是不是他？”“蒋夏娇！”陆鸣川压抑着怒火，“是不是有点什么风吹草动，你就要神经过敏？”
　　“他很帅，打剑的动作也很不错。”蒋夏娇还是不肯将目光从梁禧身上移开，“我想跟他一会打个实战，你去跟他说。”
　　陆鸣川定定看着面前大了他一岁的女孩，半天没说话，良久，他冷笑道：“随便你，要打你自己去说。”
　　梁禧对于二层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休息了没一会，剑馆的楼道里就逐渐热闹起来。对战表已经张贴好了，挂在外面的墙上。
　　白煦舟快跑两步，蹦到梁禧面前：“哥！你积分排名第一，第一局轮空了，直接晋级三十二强！”
　　梁禧刚才畅快淋漓打了一场，心情不错：“能晋级三十二强有什么可高兴的，你坐下来歇会，别到处跑来跑去的，看得我晕。”
　　白煦舟笑嘻嘻在梁禧身边坐下。
　　午后，室外热烈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剑馆里，落在银灰色金属剑道上反射着一层细碎的光。
　　梁禧一直觉得泊平的午后有一股特殊的味道，就像是干燥的松脂在反复揉搓中产生的气味，清淡而缱绻，让人只能联想到一些好事。
　　腿伤已经好了，他也决意要远离地下赛，从此往后都会堂堂正正以C国人的身份向世界的剑坛展露锋芒，他还会如同今天一样，被众人围观，成为决赛中最惹人注目的焦点。
　　俱乐部联赛的对手在梁禧面前实在不太够看，当他最终以15:7的成绩赢得这次联赛的金牌时，观众席上爆发出了热烈的掌声。梁禧摘下头盔和剑抱在手里，他面带微笑向观众席致意。
　　他的对手是一名重点大学的击剑队队长，他对梁禧的胜利没有不满，心服口服跟梁禧握了一下手：“你真的很厉害。”
　　颁奖的时候也不知道白煦舟从哪里抱来了一束花，愣是要塞到梁禧手里，搞得梁禧举着金牌和花有点不知所措。走下台去，梁禧难得脸红将花束重新塞到白煦舟手里，低声道：“这种业余比赛也要送花，我看你就是想要我被人家笑话。”
　　白煦舟拽着他的胳膊大笑：“哥，你要是愿意，等回头你参加一个比赛我给你送一束，参加一个我给你送一……”
　　“梁禧，等等！”
　　忽然一道女声从身后传来，梁禧回过头，面对着陌生的脸发愣：“你好？”
　　跑过来的女生大概有一米六五左右，穿着一身比赛服，马尾辫被高高扎起，发尾染成了棕红色。长得倒是很漂亮，双眼皮大眼睛，皮肤很白，看上去保养得很好。
　　“你好，我是陆鸣川的女朋友，我叫蒋夏娇。”
　　梁禧想过很多次和陆鸣川女朋友见面时的场景，他甚至在今天临出发之前，还对着卫生间里的镜子练习了一下微笑，就是怕在面对这种尴尬场景时，心中的不满和嫉妒会显露出来。
　　可真到这样一个女生出现在他面前，梁禧心里面的石头反倒放下，说毫无波澜肯定是假的，但是也没有像他想象的那么如临大敌——早就知道陆鸣川和别人在一起了不是吗？只是现在亲眼看见了而已。
　　梁禧露出一个礼貌的微笑，冲她伸出手：“蒋小姐，你好。”
　　蒋夏娇却没有回应他伸出的手，反而径直走到他面前，告诉梁禧：“我想和你打一场比赛。”
　　“今天的比赛已经结束了。”白煦舟拦在梁禧面前，他接过梁禧手里的头盔和剑，“而且蒋小姐是女生，没有男生和女生打比赛这么一说。”
　　“正规比赛肯定是没有，不过我觉得如果是私底下的练习，应该也没什么大问题吧。”蒋夏娇没理白煦舟的话，仍旧盯着他身侧站着的梁禧，似乎非要从他口中等来一句肯定的回答，“刚才我和鸣川在二楼看了你的比赛，真的很棒，我也希望能借着鸣川的面子跟你切磋一下。”
　　“切磋……”梁禧喃喃了一句，像是在反复咀嚼这两个字里的意思。
　　颁奖结束，选手都收拾东西离开了剑馆，观众席上也只剩寥寥几个人整理物品，还有几个拿着拖把进来的清洁工准备打扫场地。
　　熟悉的脚步声响起，每一声都很清晰。
　　梁禧抬起头，对上了陆鸣川的脸，他一时有些失语。随后，在陆鸣川开口喊了他一声名字之后，梁禧心中的无名火骤然升起，他从白煦舟手里拿过自己的剑，握紧剑柄。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交织在一起，要不是场合不对，梁禧现在就想开口问问陆鸣川，他女朋友到底什么意思。
　　梁禧都主动放弃了，也不打算再打扰陆鸣川的私人感情，但是，现在看来，这根本不是他单方面能决定的事情。
　　陆鸣川率先移开了目光：“打不打看你的意愿，累了就回家休息吧。”
　　在梁禧还没开口之前，白煦舟却先动了，他上前一步撞在陆鸣川的肩膀上质问道：“陆鸣川，你什么意思？”
　　被撞的那人却只是退后了一步，没有说话，也没有对白煦舟失礼的动作做出任何反应。
　　“操，陆鸣川我警告你，当年是你……”
　　“打吧。”梁禧伸手拽住了白煦舟，将他扯了回来，“小白去一边看着。”他重新将自己的保护服和金属衣拉链拉上，粘扣仔细贴好。
　　“蒋小姐，让你男朋友暂时充当个裁判行吗？”梁禧认认真真发问，表情真诚到蒋夏娇有那么一瞬怀疑起自己的判断力。
　　可是，她明明在陆鸣川的相册里看到过一个单独的分类，名称只有简单的“年年”两个字，照片上从梁禧还是个奶团子，一直到他长大，甚至还有他在国外的几张。
　　就连蒋夏娇自己传给陆鸣川的照片都没有这个待遇，况且，她清楚记得陆鸣川之前给她坦白的一些话……
　　“可以。”蒋夏娇定了定神，回答道，“我们就打五剑，不浪费你的时间。”
　　梁禧点点头。
　　在陆鸣川喊出开始的一刻，梁禧开始快速挪动步伐——他不打算给蒋夏娇留面子，抛开她是个女生，是蒋夏娇最先挑战他的。
　　脑子里又回想起陆鸣川曾经说过的话，他说：“赛场上还想这些乱七八糟的，活该你输，年年。”
　　好吧，既然是陆鸣川自己说过的话，梁禧决定在他面前好好落实一下。
　　他的进攻步步紧逼，干净利索的出手没有半点犹豫，也没有丝毫怜香惜玉的意思。第一剑，梁禧不偏不倚刺在蒋夏娇的胸口上，发出一声闷响，看上去刺得很扎实，可是学剑的人都知道，胸口的到肚子的位置是唯一有护板在衣服里面挡着的地方，刺在这个位置能够将被刺中的疼痛感降到最低。
　　梁禧虽然对蒋夏娇怎么也喜欢不起来，可也不打算在赛场上对一个女生下狠手。
　　蒋夏娇没有被梁禧的进攻速度吓到，相反，她站在开始线面前变得更加谨慎。陆鸣川标准举了一下右手象征梁禧得分，最后又喊了下一剑的开始。
　　从始至终，陆鸣川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仿佛他在这场比赛中的角色真的只是个局外人。梁禧最看不惯的就是陆鸣川这样的态度，含糊其辞、模糊不清，无论发生什么永远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小时候，梁禧第一次忐忑地向陆鸣川试探，告诉他自己可能喜欢的不是女生。那个时候陆鸣川也像现在一样，冷静而淡定地询问梁禧，问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
　　“如果我喜欢的是男生，你会讨厌我吗？”梁禧小心翼翼发问。
　　陆鸣川沉思了一会，回答他说：“从科学角度上来说，喜欢同性是有可能的。”
　　“那哥哥呢？你可能会喜欢男生吗？”
　　“我不知道。”
　　现在也一样，陆鸣川站在那里仿佛是个局外人，好像蒋夏娇坚持要和梁禧打比赛仅仅是因为技术切磋，可是，在场的所有人心知肚明，蒋夏娇就是因为他陆鸣川才跑来找梁禧的茬……
　　然而梁禧并不愿意受这个委屈。
　　“滴——”
　　“滴——”
　　接连两剑单灯，梁禧的剑尖始终落在蒋夏娇的胸口，与第一剑偏离的程度甚至不超过一个指节。
　　然而蒋夏娇显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她抓住一切机会刺向梁禧，哪怕是被梁禧挡开到无效部位，她仍旧会将剑尖落下。
　　大臂上、大腿上，这些没有护板也不属于有效得分的位置都被蒋夏娇狠狠刺下，虽然一分没得，可这种地方被刺中仍旧很疼。甚至还有耳朵旁的护面也被蒋夏娇劈上去一剑，震得梁禧一阵耳鸣。
　　凭什么！明明我又没有做错。
　　梁禧皱起眉头，心中的怒火越来越无法被压制，他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剑尖在空中划过，和蒋夏娇的剑不断交战，他步步紧逼，一直蒋夏娇逼到了黄色警告区……只要蒋夏娇双脚都出了最后一条警告线，那么她就会丢分。
　　这种情况不止是丢分这么简单，而是在承认你敌不过对方的进攻，甚至被逼离了场地。
　　蒋夏娇显然也意识到了这点，她在瞥见脚下的黄线一瞬间，忽然停住了脚步，保持着一只脚踩在线上，另一只脚已经退出剑道的动作，她后仰着身子准备硬生生接下梁禧的这一剑进攻。
　　然后，梁禧的速度和力量完全超乎她的想象，几乎是在瞬间，她感觉到有一股力量落在她的胸口上，她猛地后仰，却由于双腿姿势不稳的缘故直接跌出了场外！
　　成年人倒地时发出的巨响伴随着裁判器“滴”的一声，在场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白煦舟从旁边的地面上站起来，惊讶地看着蒋夏娇摔出场外，而陆鸣川似乎也愣怔了一秒。
　　梁禧反应很快，他迅速将自己的重心拉回，然后一步一步走到场地外面，将蒋夏娇从铺设橡胶毯的地面上扶起来，期间一句话也没有说。
　　“你……”蒋夏娇还没反应过来，她直勾勾看向剑道旁边站着的陆鸣川，然而，陆鸣川的愣怔却只维系了一秒不到，随后他将目光转到裁判器上。
　　蒋夏娇这里亮的是彩灯，梁禧亮的也是彩灯，这证明双方都刺中了对方的有效部位，但是梁禧这边明显是进攻方……结果显而易见，应该是进攻方得分。
　　梁禧安静站在开始线上看着陆鸣川，忽然叹了口气：“算她的防守得分吧。”
　　陆鸣川却摇了摇头：“是她自己要打的，输了赢了自己担着，我不想裁黑剑。”
　　“进攻刺中，得分。”他举起了示意梁禧这边得分的手，“现在比分4:0，双方回到开始线，实战姿势准备……”
　　“我不打了。”蒋夏娇将头盔扔在地上，解下自己的手线就跑了出去。

第十章
　　头盔落地的声音在空旷的训练馆里十分刺耳，梁禧放下了手里的剑，将面罩摘下，抱在手里。他转身看着陆鸣川，似乎想从那人的反应中看出来点什么。
　　然而陆鸣川对这个结果似乎并不意外：“不打就不打了，随她。”
　　“刚才那一剑，你可以判她得分，这又不是什么正规比赛，至少可以让你女朋友没那么记恨我。”梁禧耸了耸肩，不明白为什么蒋夏娇上来就对他这么大敌意。是蒋夏娇自己要来找他的茬，现在又是蒋夏娇说不打了，这种感觉就像是被他们来回耍着玩，好像梁禧自己只不过是调剂这对情侣之间关系的道具。
　　真是奇怪，凭什么所有的事情都要顺着他们的心情来？
　　和陆鸣川擦肩的时候，梁禧忍了又忍，最后还是没憋住心里面的火气，狠狠抓在陆鸣川的肩膀上警告道：“我不知道你跟她说过什么，陆鸣川，但是过去的事就都过去了，相信你不想再提，我也不想。”
　　“看两个人为了你争风吃醋一样打架，你觉得很爽吗？”他松开了抓在陆鸣川肩膀上的手，转身离开的时候用力撞了他一下。
　　白煦舟跟在梁禧身后，对着陆鸣川竖起中指，喊道：“记住你自己说的话，离我哥远点。”
　　·
　　泊平市的夜晚总是很热闹，尤其是在靠近市中心的地方，高楼鳞次栉比，在它们的下方，红红绿绿的霓虹灯正在黑夜中闪动着富有魅惑力的光。
　　东伊酒店地下一层，一个穿着侍者服的男人正在入口处站着，他的耳朵上别着一只耳麦，白手套，头发用发胶搭理整齐向后捋去。他正在密切关注着来人，不管是俱乐部的客人，亦或者只是路过的普通人，都将被他打量一遍。
　　梁禧面带迟疑看着周围的环境，地下一层的入口处光线昏暗，墙壁上粘着粉色灯管，扭成几个让人看不懂的英文花体。哪怕是梁禧不怎么出入这种场所，可光凭经验也能猜测一二。
　　他顿住了脚步：“小白，你从来没跟我说你在这种地方工作！”
　　白煦舟挠了挠头，跟那个白手套的侍者打了声招呼，拉着梁禧进到那扇沉重的金属大门里面。在门打开的一瞬，热烈而充满节奏感的音乐犹如决堤的洪水，直接灌入梁禧的耳朵。
　　梁禧不知所措被白煦舟拽着走，周围的人群胸贴着胸，屁股碰着屁股，昏暗的空间，只有镭射光在人们的脸上快速游走，映出一片又一片彩色的星斑。
　　直到他被白煦舟拖入员工更衣室，炸耳的喧嚣才总算停下。
　　梁禧斟酌一会，才对着正在换制服的白煦舟开口：“这里是gay bar……”
　　“我知道。”
　　“知道你还在这种地方打工？”梁禧一阵头疼。
　　“除了这个地方，还有别处哪收上夜班的在校大学生？从小到大，我这个养尊处优的也没能学到什么技能，就是泡吧泡多了学了一手调酒。”白煦舟对着一面更衣镜仔细整理胸口的领结，他将额前的刘海用细发箍往后一撸，露出饱满的额头，那样子当真是褪去了几分少年的稚嫩，一下子就变得“江湖气”起来。
　　在国外的日子里，梁禧见多了这种东西，他知道大部分情况下，这种专门开给成年人的地方肯定有着某种不可言说的寓意。且先不说白煦舟从来没提过他喜欢男生，就算他真的是个同，来这种地方也不是什么好选择。
　　梁禧不赞同：“你哪怕去个普通酒吧呢？至少男生被骚扰的可能性小点。”
　　“这里钱给的多。”白煦舟冲着梁禧一列嘴，露出一排小白牙，“哥，你都为了钱去打俱乐部联赛了，我怎么不能找间酒吧挣点外快？”
　　他见梁禧不说话，以为他还不同意，立刻道：“放心吧，我心里有数。”
　　梁禧摇了摇头：“算了。”他确实管不到白煦舟的事情，说起来他们也不是亲兄弟，况且，生了病的又不是梁禧的妹妹——他做不到感同身受，所以也没有立场来评判白煦舟的做法究竟是对是错。
　　那天晚上，白煦舟仗着自己的员工特权，在吧台上请了梁禧好几杯酒，喝得梁禧眼冒金星，在嘈杂的音乐中竟然升起几分不知今夕何夕的虚幻感。
　　他单手扶在高脚杯上，脑袋枕在另外一条胳膊上，眼神飘忽。
　　梁禧的酒量不好，他已经彻底醉了，双颊如同蒸熟的虾子，热气直往头上窜：“你说……你说陆鸣川到底会不会后悔。”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和白煦舟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白煦舟将另一个客人点的酒做好，擦干净桌面，在梁禧对面坐下来：“后悔什么？”他定定看着喝醉的梁禧，伸手将他滑落在眼前的头发捋到一边。
　　“他总是这样，把输赢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梁禧摇了摇空的酒杯，一脸无辜，“没了，还想要。”
　　白煦舟从他手里将酒杯收走：“哥，你喝多了。”
　　梁禧没再固执要求喝酒，反倒是把头埋在自己的胳膊上，闷着发出几声轻笑：“今天我给他和那女的台阶下了，我说，虽然那剑应该是我的分，但是陆鸣川可以把它判给他女朋友，我不在意的……”
　　“为什么？”
　　“因为反正最后也是我赢。”梁禧前言不搭后语，声音被巨大的电子舞曲盖过，变得模糊，“他总是这样自以为是，他以为这剑就必须公平裁决，也以为当年赢了我是理所应当……”
　　梁禧忽然抬起头，苦恼地揉了揉眉心：“不对，他赢我倒确实是理所应当，可他不应该做的这么绝，你知道吗？从我车祸一直到出国，他一次都没来医院看过……罢了，都过去了。”说完，梁禧就趴了回去，像是睡着了一样。
　　白煦舟坐在他对面没说话，两个人隔着一张一臂宽的桌子，他看着梁禧倒下去，本来想把他架到后面的休息室，口袋里的手机却忽然震动起来。
　　白煦舟的脸色在几秒之内就变得很差，他在与电话另一头说了几句之后，迅速挂掉了电话：“阿南，快过来帮我个忙。”
　　一个穿着服务生制服的男孩跑了过来，一张娃娃脸，看上去比白煦舟还小，他在裤子上抹了一下手：“在呢，白哥什么事？”
　　“你帮我把我兄弟架到后面休息室里去，我现在有点急事要去一趟医院。”
　　·
　　梁禧是被一阵强烈的反胃给折腾醒的，他睁开眼睛，没来得及判断自己在哪，下意识就捂住嘴巴发出一阵干呕的声音。
　　阿南见他醒了，连忙递给他一条冰过的毛巾，还有一瓶白水：“哥，您漱漱口。”
　　梁禧的脑子还在混沌中，他得努力眯起眼睛才让自己不至于看到的全是重影：“你是……？”
　　“我叫阿南，是店里的服务生。白哥有急事先走了，让我先帮忙照顾您一下。”
　　“哦。”梁禧恹恹地点了点头，推开阿南扶着他的手，“没事，不用你照顾，我要回家了。”
　　白煦舟走的时候没交代清楚梁禧的情况，阿南拿不准注意梁禧这是还醉着呢，还是酒醒了，他有点犹豫看了眼表，半夜十二点二十五。
　　“这，已经很晚了，哥您自己回去不太安全。”
　　“没事。”梁禧站起身来。
　　“要不我给您叫个出租吧。”
　　“我自己出去叫。”
　　梁禧平日里习惯性挂着的浅笑不见了，醉酒之后的他，没有半点隐藏自己的情绪——他现在情绪不是很好，白天发生的加上醉酒后的难受，梁禧冷淡地甩开阿南拽住他衣角的手。
　　“我没事，你不用担心。”
　　阿南看着梁禧的步子还算稳，也还能正常和自己搭上话，以为梁禧的酒已经醒的差不多。况且白煦舟也只是说帮忙照顾，没说要照顾到什么程度上，而阿南自己还有工作……权衡利弊之下，他看着梁禧向着夜店门口走去。
　　泊平市的夏夜，闷热的晚风也不能带给人丝毫清凉，从空调房走到室外，梁禧非但没觉得清醒，反而觉得胃里翻腾得更加厉害。梁禧跌坐在一旁的马路牙子上，拿出手机，迷迷糊糊开始在上面捣鼓。
　　他觉得他是要叫车的，可是手指头软绵绵也不知道按没按下去。指尖在键盘上连续点了三下，全部点错了位置，梁禧打了又删打了又删，终于丢失耐心，将手机屏幕一锁扔进口袋里。
　　都说酒精能麻痹人的大脑，梁禧觉得没错，不然他怎么会抬头的一瞬间看见了那人的身影……是幻觉吧。
　　马路对面，一辆银灰色的跑车停在那里十分扎眼，车里的人在看见梁禧的一刻开始缓缓发动跑车，在前面的路口掉了一个头，停在了梁禧面前。
　　远光灯晃了两下，见梁禧没反应，又晃了两下。
　　最终，陆鸣川还是亲自走下车，在梁禧跟前站住。
　　梁禧神志不清，对着眼前一双程亮的皮鞋发愣，他头都没抬，不耐烦道：“走开，乱晃远光灯的傻/逼。”
　　“你为什么来这种地方？”陆鸣川没理他，一把揪着梁禧的手腕将他从地上拎起来。
　　起来得太猛，梁禧没反应过来，一下撞在了陆鸣川身上，毕竟是成年男人的体重，陆鸣川必须要大力捞在梁禧的腰上才能避免两个人一起摔跤。
　　离近了，梁禧才在一股熟悉的味道下停止挣扎，他抬头定睛看了看陆鸣川，又歪头眨了眨眼睛：“哥哥，你怎么在这呢？”<!--

第十一章
　　陆鸣川身上一直有一股花香洗衣粉的味道。
　　梁禧讨厌闻到别人打完比赛身上的汗味，可陆鸣川除外。他甚至一度怀疑陆鸣川喷过什么香水，小时候曾经凑到他的领口闻了半天，却还是那股微妙的洗衣粉味，令人联想到沾过水的白衬衫悬挂在午后的阳光下，随风摆动。
　　梁禧抬头对上陆鸣川的脸，忽然绽出一个笑容：“哥，你喜欢你女朋友吗？”
　　被问的人保持长久的沉默。
　　“那你对她好吗？”梁禧又问，他现在觉得自己醉得厉害，对着陆鸣川把该问的不该问的通通都问出来。
　　“……我对她不错。”
　　像是终于听到了自己想听的答案，梁禧煞有其事点了点头，将陆鸣川的手从自己的腰上掰开。失去支撑，他摇摇晃晃向后倒去，眼看就要跌坐在地上。
　　陆鸣川再次捞住他：“我先送你回去吧。”
　　梁禧却在这个时候突然捂住了自己嘴巴……
　　几分钟后。
　　梁禧扶着路灯弯腰喘气，陆鸣川从酒店买了瓶矿泉水塞到他手里。
　　“谢谢。”梁禧接过矿泉水，拧开，漱了漱口，一番折腾下来酒醒了大半。梁禧不敢抬头看向陆鸣川，他也没想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时候能让陆鸣川看见，现在，他只想赶紧远离这块被他吐脏的地方。
　　“为什么喝这么多酒？”陆鸣川拽着他的手腕，将梁禧带到车前。
　　梁禧对这个问题避而不答，试图将话题转移：“迈凯伦570，漂亮。”他的手顺着车门镂空的侧边摸过，专心致志看着手底下的车。
　　“你的成年礼？”
　　“嗯。”陆鸣川应了一声，验证了他的猜测。
　　大部分男生都对跑车没什么抵抗力，梁禧也不例外，所以当陆鸣川再次提出要送他回家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就答应了。这里需要强调一下，梁禧觉得自己也不是拜金，这种感觉就跟普通直男看见漂亮女人一样，克制不住好奇和欣赏。
　　陆鸣川小时候有一堆的跑车模型，放在玻璃罩子里那种，价格昂贵到普通家庭看到模型后面跟着的几个零就会发出一声感叹：不就是个玩具嘛，至于那么贵！
　　然而，人活在世上就得承认有时候人与人的差别比人与狗还大，陆鸣川从小玩着“那么贵的玩具”，长大之后玩具“biu”的一下就变成可以跑上马路的真车。
　　就像梁禧说的，这人从来不缺钱，他想干的，只要法律允许，那就没必要看别人脸色。
　　这也是为什么梁禧心知陆鸣川去了森海市完全不是为了那边蒋家俱乐部开出的高价，也没法给他和蒋夏娇的关系找任何借口。
　　现实摆在面前，他的哥哥跟别人走了，他怎么追都没用。
　　陆鸣川开车很稳，哪怕手底下是辆跑车也没有乱踩油门制造什么推背感。这让梁禧觉得胃里面舒服一些，他握着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脑袋斜靠在窗户旁边，安静地看着前面空无一车的道路。
　　凌晨一点，只有路灯还在亮，暖橙色笼罩住的夜晚似乎平添了几分温度，他们就一路向着市区外面开，谁也没说话，车里也没有放歌，只有轮胎摩擦着路面发出的响声。
　　梁禧知道陆鸣川绕路了，可他没说，两个人对于保持寂然的默契远超想象。环路漫长，梁禧一度怀疑自己如果一直不开口，陆鸣川就能在这条闭合的环路上一口气绕到天亮。
　　最终，梁禧还是扭头看着陆鸣川轮廓好看到令人嫉妒的侧脸，叹了口气：“陆鸣川，我今天因为你和你女朋友的事情很生气，所以小白带我去喝酒了。”
　　陆鸣川敛了敛下巴，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他人呢？”
　　“走了。”
　　“留你一个人在那种地方？他有没有点脑子。”
　　梁禧狐疑地看了一眼陆鸣川，对他语气中的不满很是不理解，他不知道陆鸣川和白煦舟究竟闹了什么矛盾，总之，经过他回国之后的观察，这两个人一提起对方就变得很不耐烦。
　　尤其是白煦舟好像从始至终没有告诉过陆鸣川小柳生病的事，如果他能拉下脸找这位陆大公子借钱，那根本也用不着他去那种地方打工了。
　　不过，梁禧对陆鸣川避重就轻的态度相当不满，他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我说，我因为你和你女朋友的事很生气。”
　　陆鸣川停顿了一会，“嗯”了一声就没有后续了。
　　梁禧怀疑自己的脑袋仍旧被酒精影响得很厉害，火气一点就着，他拔高了音量：“陆鸣川，我不是因为你谈了女朋友生气的！”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谈了女朋友还来惹我！连带着你女朋友一起。”梁禧大声控诉，“我是喜欢过你，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你不至于连这种飞醋都要你女朋友吃吧？我跟你说，你回去就告诉她，我祝你们两个恩恩爱爱，百年好合！你以后也离我远点，省得让我这个同性恋沾你一身腥。”
　　一席话说完，梁禧有种缺氧的头痛感，他喉咙里发出一阵细微的咕噜声，随后单手撑在了太阳穴上，两眼一闭拒绝交谈，眼不见心不烦。
　　陆鸣川被他噎了一下，随后斟酌着回答：“她没吃你的醋。”
　　“哦。”梁禧应了一声，“那那个女的就是闲的是不是？随便就找一个人撒气，还刚好找到我头上？陆鸣川，谈恋爱跟另一半坦诚是好事，可是你至于翻出我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跟你女朋友说吗？”
　　陆鸣川知道他是误会了，但是显然现在这种气氛下不太适合继续回忆往事，于是他只能开口截住话头：“年年，你喝醉了。”
　　“我是喝醉了。”梁禧伸手抹了一把自己的脸，“你以后少叫年年，多少年前的小名了，你幼不幼稚。”
　　“那我叫你什么？”
　　“梁老大！”梁禧愤愤开口，却惹得陆鸣川轻笑出声。
　　原先梁禧只觉得陆鸣川天生挺合适赛场的，现在又觉得这个人天生也挺合适交际场。不知道陆鸣川是不是随便跟谁说话感觉都像在调情，他这一笑笑得梁禧心跟着颤，几乎要为自己说“喜欢过”的言论心虚了。
　　到家的时候是凌晨两点多，陆鸣川站在他家楼下，问他可不可以在这里借宿一晚。梁禧最开始拒绝得很利索，跟他说家里只有一张单人床，没地方再多睡一个人。
　　“两点一刻了，年年。”陆鸣川的声音听上去真的很疲惫，“从这里到我家需要跨过大半个泊平，等到的时候天都亮了。”
　　毕竟刚被人家送回来，梁禧说不出让他去外面随便找个酒店这种话，只得僵硬发问：“你不跟你女朋友住酒店吗？”
　　陆鸣川挺无辜看着他：“我去了森海，我家人还在泊平啊，我回泊平难道不住自己家反而住酒店吗？”
　　“那你女朋……”
　　“行了。”陆鸣川直接抓着梁禧的肩膀让他转身，半推半搡拽着他往楼上走，“我睡沙发，不打扰你睡床。”
　　梁禧是真累了，累到一路带着陆鸣川走到家门口脑子里还迟钝到反应不过来。直到钥匙插/到门里发出一声轻响，他才恍惚意识到自己就这么把陆鸣川带到家里来了……也不能算家，就是一间公寓。
　　外面途径的火车发出一声长鸣，像是在时刻提醒着自己的存在感，陆鸣川皱起眉头发问：“你就住在这种地方？”
　　“我已经自力更生了。”梁禧打了个哈气，从屋里抱了个枕头扔在沙发上，“跟你不一样，陆大少爷，没人给我的成年礼送跑车。”
　　“你……”陆鸣川敏感地发现一些问题，然而在他还没能问出口之前，梁禧已经转身回了屋子，随着房门一声落锁，将两个人的思维拽回现实。
　　他们都得承认，四年时间对于两个少年已经太久，错过了彼此的成长，意味着对方已经变得和小时候大不一样。他们都没有办法再用惯性思维来衡量现在的一切，他们需要重新再适应一个新的对方。
　　然而梁禧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勇气去试探陆鸣川的那条红线，他已经成了别人的男朋友，而梁禧能做的也就只好变成不断告诫自己不要越界。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九点多，梁禧才被外面一阵走动的声音吵醒，醒来的第一时间，他的大脑仍旧处于一种麻痹的状态，直到几秒之后，醉酒的记忆连同头痛一起袭来。
　　梁禧不得不花了几分钟时间在床上躺尸，意识到自己不但在醉酒之后被陆鸣川撞见，还当着他面吐了，还上了他的车，还带他回了家……
　　这和他预想的“远离陆鸣川计划”简直大相径庭，梁禧很想穿越回前天晚上伸手弄死那个看见漂亮跑车就跟着往上走的自己。
　　另外，理智回归后，梁禧还发现了另外一个盲区——陆鸣川怎么知道他去了酒吧？难道他从剑馆一路跟了过来？
　　这个猜想让梁禧不禁打了个寒战，他不太想把陆鸣川和那类变态跟踪狂划等号，那就只能给陆鸣川按了个“路过”作为借口，梁禧不管别人相不相信，他自己先信了比什么都好。
　　推门出去的时候，那人已经衣冠楚楚站在他家客厅，沙发也整理干净，没留丝毫被人留宿过的痕迹。
　　陆鸣川面前的茶几上放了一杯淡黄色的水，他见梁禧起来了，端着水塞进他手里：“找了一下你家的冰箱，发现里面还有点蜂蜜，喝完了再睡会吧，以后少喝那么多酒。”
　　“你走了？”梁禧下意识接过杯子发问。
　　“嗯。”陆鸣川点点头，“怎么，还想留我？”

第十二章
　　梁禧没留他。
　　陆鸣川一路顺着无人打扫的楼梯往下走，这里几乎是城市的边缘，地铁城郊线的最后几站，道路缺乏修缮，坑洼和碎石随处可见。
　　他驻足于梁禧的公寓楼下，从口袋里摸了一支烟，点燃，靠在老树旁边抽完才走。
　　银灰色的跑车起步伴随一声招摇的轰鸣，如箭一般驶入环路。
　　陆鸣川没有对梁禧说谎，他确实没有和女朋友住在酒店。实际上，两个人的关系远比梁禧想的要复杂，但是这些一时半会都没法跟对方解释清楚。
　　况且，梁禧好像也不太需要他的解释。
　　昨天晚上那人喝了酒，陆鸣川不确定梁禧还记得多少，但是两个人中毕竟有一个是清醒的。陆鸣川记得那人着重强调只是“喜欢过”，梁禧反复告诉陆鸣川让他不要多想，两个人现在只是赛场上的对手，仅此而已。
　　话虽如此，其实陆鸣川还挺想听他喊的那声“哥哥”。带着醉醺醺的酒气，梁禧踉跄着步子在陆鸣川面前一晃就仿佛晃到了小时候……就好像那个输掉比赛就会哭鼻子的小男孩还会跟在他身后，拽着他的衣角，愤愤指着那个打赢他的人，然后说：“哥哥，就是他，你得给我报仇！”
　　陆鸣川想不起来自己给他报过多少次“仇”，如果不是梁禧一双永远带着期待的眼睛就在剑道旁边看着他，陆鸣川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勇气跟那些比自己大两三岁的孩子发起挑战……然后再赢下比赛，蹲到梁禧旁边去：“行了，给你报完仇了。”
　　那个时候梁禧就会笑得两只眼睛都弯起来，目光里就只有他的鸣川哥哥一个人，两个人对视的时候，陆鸣川就跟着他一起跌进他眸子里那片海。
　　他猜，这片海里应当住着很多会发光的小鱼，因为梁禧的眼睛总是带着光的，像每个清朗夜晚的星空。
　　被别人当成全世界的感觉真好，可那一瞬的心动不应该被当成爱情。
　　陆鸣川觉得自己有点上头了。
　　·
　　与此同时，地铁城郊线正在地下几十米处飞驰。
　　这个时间点人不是很多，梁禧撑着脑袋靠在座位上，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短信。
　　回国换了电话号码，联系人少得可怜，白煦舟的消息从昨晚一直到今天上午接二连三发过来。
　　“不好意思哥，医院打电话说小柳化疗感染，我必须先走了。”
　　“我叫了阿南过来，有什么情况你都跟他说，如果回不去可以先去休息室凑合一下。”
　　……
　　“哥，我现在在医院，小柳的情况不是特别好，不知道这条讯息你什么时候能收到，我现在感觉，唉……”
　　“早上了，哥你等酒醒了给我回条消息报个平安。”
　　一连串的消息轰炸，梁禧昨天晚上确实一点都没看到，他的目光在收件箱里游离了一会，从白煦舟的界面一直扫到下方另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时间还停留在几天前：“我还是有必要提醒你，违约金是五十万美元，对于你或者你父母来说，似乎都有点太多了。”梁禧没有回复，留着这条短信在收件箱里落灰。
　　他愣了一会神，叹了口气还是将陌生号码的备注改成了董迪伦，随后又抱着手机发了会呆，这才又打开短信界面，给白煦舟发了一条回信：“你现在还在泊平市中心医院吗？”
　　或许是地铁里信号不太好，过了好一会，白煦舟的消息才回过来：“在的。”
　　“我现在过去找你。”
　　·
　　医院，对于梁禧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多么陌生的地方，毕竟他因为先前那场车祸曾经一口气住院了将近半年时间。即便是这样，梁禧仍旧不喜欢这里那股浓烈的消毒水味，刺鼻且冰冷，勾起人很多可怖的想象。
　　白煦舟正坐在手术室外的等候区，尽管长椅已经运用尽量柔软的材料，他整个人的身影看上去仍旧十分僵直。
　　梁禧出门穿的是板鞋，踩在地面上发出一阵不轻的脚步声：“怎么样？”
　　白煦舟似乎反应很迟钝，直到梁禧坐到他身边，这人才打了个寒颤，回过神：“是肺部感染，后半夜进的手术室。”
　　梁禧看着白煦舟的脸，他的表情称不上多痛苦，只是让人觉得非常疲惫。梁禧知道这种病症一旦在家人身上出现，那么随之而来的不仅有恐惧，还有一种望不到尽头的竭力感。
　　这种情况似乎是大部分人一生必经的磨难，然而对于白煦舟来说，似乎到来的太早了……他甚至比梁禧还要小上几个月，一个才满十八的孩子，他还没来得及自己想明白理想和未来，就被现实的利爪撕得粉碎。
　　两个男孩并排坐在那里谁也没说话，那些时间里梁禧回想起了很多关于小柳的记忆。
　　她叫白笑柳，人如其名，在梁禧的印象里她是个很喜欢笑的妹妹，虽然是高龄产妇生下来的早产儿，体质一直不太好，但是每次梁禧去到白家的时候，小柳都会跑出来迎接。
　　她还很年轻，甚至才刚刚步入高中的校园，属于女孩一段最美好的时期还没来得及展开……梁禧不希望她出事。
　　灯灭掉的时候，白煦舟像是被人忽然拍醒，迅速站起身，挪到病床旁边。
　　“医生，怎么样？”他焦急抓在身穿白大褂的人手臂上。
　　“救回来了。”那医生在台上忙了半夜，眼球中的血丝清晰可见，他长舒一口气，摘掉自己的口罩，仔细打量着白煦舟，“你家家长呢？”他问。
　　“我已经成年了。”白煦舟立刻接道，“有什么事我做主。”
　　中年医生的目光中带着怀疑：“小朋友，你妹妹的情况很危险，她现在必须要尽早接受移植手术，她很幸运，和你这个哥哥直接匹配上了，就不太需要花费功夫再去寻找血源。但是，这个手术还是风险很高的，我需要和你们的家长商量。”
　　“我……”白煦舟张了张口，愣在原地。
　　梁禧适时上前抓住他的手，看向医生：“他的父亲目前正在服刑期，离异家庭，母亲在外地。”他知道白煦舟不愿意跟外人讲这些，但显然现在不是时候，他必须立刻让医院知道这个家庭现在面临的窘况，因为……
　　“移植手术要多少钱？”白煦舟蓦地发问。
　　医生听了这个情况面色变得也有些难堪，他谨慎地报了一个数字：“保险起见，我建议你们先准备出来三十万，实在不行，二十万也得能有。”
　　“联系一下母方吧，这个问题不是你们两个小孩能解决的。”
　　医生走掉之后，梁禧和白煦舟之间维持着一种诡异的沉默。
　　白笑柳躺在病床上，各种仪器检测着她的各项体征。梁禧有机会隔着一层玻璃再仔细打量这个女孩——瘦了，这是梁禧的第一个想法。
　　印象里白笑柳小时候也不胖，但是总没有现在这副皮包骨头的样子，露出的手背，血管凸出成了一种病态的程度，下巴也变得极尖，像是下一秒就能被捏断一样。
　　“总之，先联系你妈妈那边吧，小柳毕竟是她女儿。”
　　“嗯。”白煦舟应了一声，“可是，即便她过来……”
　　白煦舟没有说完，但梁禧知道他想说什么。
　　有人说，任何一个普通家庭都没办法承受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这话绝对没错，谁也没想到好端端一个女孩就忽然得了这种威胁性命的急症，前期化疗的钱已经让人难以承受，现在又要立刻准备出一份手术的钱。
　　梁禧知道，白煦舟现在的状况，被击垮只是早晚的事。
　　那天晚上从医院出来，梁禧一个人在泊平市的街头走了很久，他顺着市中心最繁华的商业街一路步行，漫无目的，心情平静。
　　或许是在商业街上，像他这种一个人孤零零走的情况实在少见，就连奶茶店铺前面穿着人偶服的玩具熊也走到了他面前。
　　黄色的玩具熊手里端着用来品尝的一次性纸杯，杯子里是奶茶店最新出的饮品，玩具熊歪了歪脑袋，将一次性纸杯递到梁禧手里，又晃了晃屁股。笨拙的动作看上去很滑稽，连带着熊屁股后面一团毛绒绒的尾巴也跟着晃动。
　　梁禧笑了一下，接过来：“谢谢你。”
　　“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了吗？”玩偶里传来的是一道清亮的女声，“你可以和我说说，反正现在没有什么客人。”
　　“不是我，是我朋友。”
　　“哦，标准的‘我有一个朋友’为开头哦！”玩具熊晃了晃脑袋。
　　梁禧笑起来，不想解释到底是不是朋友的问题，他学着人偶的动作也歪了歪头：“他的妹妹生病了，我想帮他。”
　　“借给他钱吗？”玩具熊停下了晃动的动作。
　　“嗯。”梁禧点了点头，“我会帮他的，即便这个对我来说没有那么容易，但是应该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
　　新品好像是当季的水果茶，味道清甜，梁禧将喝完的纸杯扔进垃圾桶，进到店铺里要了两杯一模一样的饮料。
　　走出来的时候，玩具熊还在街上笨拙地晃动身体，和路过的小情侣撒着娇。梁禧等人走干净了，将多余一杯水果茶放到了玩具熊旁边的桌面上：“这个是给你留的，谢谢。”
　　“谢谢，祝小妹妹早日康复。”玩具熊在梁禧身后喊了一声。
　　从什么时候才明白自己已经成人了？
　　梁禧手腕挂在地铁的吊环上，面对着嘈杂的人群不断在内心发问。
　　肯定不是在满十八岁那天的钟声中，也应该不是在挣到第一笔钱的那天……或许是在某一刻深切领会光是活着已经是一件很艰难、很艰难的事。伴随着第一次做出违心的决定，第一次决定为某个人牺牲，第一次……很多个第一次。
　　当天晚上梁禧就给董迪伦打了一通电话，那人不知道在哪里鬼混，身边都是吵闹的人声，伴随着奇怪的背景音——不像是在酒吧那种电子乐，反而像是某种交响乐，但是出现在杂乱的环境中实在很违和。
　　“Hey，Len！”董迪伦对他的来电表现得相当兴奋，“你终于想明白了？”
　　又是一阵嘈杂声，董迪伦那头好像是被什么人撞了一声，梁禧清楚听到一句脏话，随后一个冷清的声音通过电流传到手机这头，变得相当失真而模糊：“抱歉。”
　　“Len！”董迪伦高昂一声立刻掩盖过那道男声，“你要是想通了的话，下周五晚上直接到Fme会所，我会替你安排好一切，你只负责打比赛就可以了，我的小猎豹！”轻浮的语气。
　　梁禧皱起眉头，“嗯”了一声就挂掉电话。
　　与此同时，刚刚那道莫名有些熟悉的男声反倒让他有些在意，不过，声音在电话中实在失真得太厉害，梁禧纠结了几秒就决定放弃思考，换下外衣倒在床上。

第十三章
　　人口超过千万的大城市，总有一些地方远离人们的视野，它们存在于规则之内，却在道德之外，以高昂的入场券限制它的顾客，成为一种有钱人专属的享受。圣焰商务会所，兴建于上个世纪刚开放那会，因为名字里土豪气息太严重的原因，来这里的年轻会员一般直接叫它Fme。
　　夜场，半中式建筑外面亮起了一道一道彩色灯光，环绕着整个建筑体，看上去像是有大把的电费没地方花。
　　停车场内，一辆黑色保时捷驶入，董迪伦将车钥匙交给泊车的服务生，梁禧从副驾驶上走下来，去后备箱取出自己的剑包单肩背在身后，大热天的，梁禧脸上还是挂着一副遮挡大半张脸的口罩，脑袋上一顶鸭舌帽压得很低。
　　他没想着要让董迪伦送他过来，可是一出地铁口，那个人就跟算好了时间一样出现。三番两次，董迪伦私自跟随他的行程，这让梁禧感到恼怒：“我说过会来，你不必像看着在逃犯一样盯着我不放，难道你整天就没有点别的事情可以做吗？”
　　董迪伦笑得很骚包：“这里不太好找，况且是会员制俱乐部，你自己没有卡是进不去的。”
　　梁禧瞥了他一走两步走进大厅，进了旋转门，梁禧在董迪伦惊讶的目光中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卡片交给前台的服务生，“滴”的一声，登记完毕。
　　“两位先生，这边请。”
　　服务生随着他们一起进入电梯间，礼貌发问：“请问是先去洗浴，还是先去吃饭？”她的目光在楼层按键上一一扫过。
　　“我们要去看今晚的表演。”董迪伦对着女服务生抛了个媚眼。
　　女接待低下头，按在地下二楼的按钮上。
　　电梯缓缓下降，梁禧靠在身后的等身镜上思考人生哲学。
　　原先他还不太明白，董迪伦问他吃惯了高级餐厅还能不能咽下路边摊的问题，现在他总算明白了其中的含义——这个问题不是在问他能不能接受生活质量下降，而是在说，假如有一天你缺钱了，你早知道有一个来钱快的法子，你还会踏实本分赚钱吗？
　　答案是，应该不能。
　　白煦舟缺钱，他去了曾经自己享乐的地方打工，因为他知道那种地方的人出手大方，小费动辄几百几千。现在梁禧想要帮忙，首先想到的也不是正经打比赛或找工作，而是回归老本行。
　　他不想打地下赛，可如果需要钱的话，他其实也并不介意通过这个赚钱，只是……
　　“提前说好，如果我检查器具发现是红的，我立刻就走，不会管你什么违不违约金。”红的，行话意味着剑条开过刃，一场比赛要见血。
　　董迪伦笑得像只得了好的狐狸：“放心，泊平这种地方，你想要找能打红的地方还难找呢，就只是场表演赛而已。一场比赛五万美金，我要是有你这么好的技术条件，我肯定每天泡在这里。”
　　梁禧冷冷看着他没回答。
　　董迪伦像是感觉不到身旁的低气压，仍旧说个不停：“毕竟钱这个东西，谁会嫌多呢？好了，我们到地方了。”他侧身做了一个邀请的手势，待梁禧走出去之后才跟上。
　　比赛将会于午夜十二点正式开始，现在整层楼里几乎是空的，只有零星几个工作人员和选手穿梭于场地中间。梁禧不想和董迪伦过多废话，找了个机会自己一个人扎进了休息室里。
　　这里的休息室都是单间，如同酒店房间，休息室里有床和沙发，只不过普通房间放置保险柜的地方在这里换成了紧急医疗箱。
　　梁禧长舒一口气，摘下帽子和口罩靠在床边发呆，他知道自己正在犯错，但是已经无路可退。现在，他唯一的愿望就是拿到这五万美金然后跑路。
　　董迪伦说是表演赛，但其激烈程度也根本不是正常比赛能匹敌的。
　　主要原因是，在场两个人的搏斗不仅仅是他们两个人的事，而是有大把的老板将钱押在他们的输赢上。赢了，出场费到手，并且在地下圈内身价还会上涨；输了，不但出场费打了水漂，而且在圈内的身价会大打折扣，其中也不乏有被押了太多钱的赌徒找麻烦。
　　这种感觉跟赛马场上被明码标价的牲畜有的一拼，不过更甚，毕竟赛马也只是跑一圈不用两匹马在场地中间“殊死搏斗”。
　　梁禧在此之前的名次一直不错，代号“猎豹”的地下选手身价一路水涨船高，惹人嫉妒。
　　这次“猎豹”来泊平打比赛的消息一放出去，一石激起千层浪，惹得整个参与这个活动的地下圈子都不太安宁。
　　据董迪伦所说，报名要挑战他的人一张表单都列不下，按照规定，将会挑选一个在挑战者中排名最高的来参与今晚和他的对决。
　　梁禧叹了口气，暗自祈祷对方至少是个正儿八经的击剑运动员，而不是什么格斗出身，这样打起来至少还有章法……没错，这种地下赛只是套了一层击剑的皮，实则内核全都变了，更像是一种用剑的格斗，而非运动竞技。
　　·
　　晚上十一点零三分，一辆银灰色迈凯伦驶入Fme的停车场。
　　这个时候外面的车辆已经聚集很多，一眼望去甚至没有找到可以停车的位置，泊车小弟跑到车子旁边，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今天过来的客人相较于平时有点太多了，听说是有什么风云人物过来，可他在这里接待一天也没看出到底谁特别一点。
　　“您好，这边的停车场停满了，我把您的车停到对面酒店的停车场，回头您出来再找我取，您看行吗？”他望向降下的车窗里面，车主很年轻，搭在方向盘上的手修长又好看。
　　“嗯。”
　　“好的，实在是不好意思，我们今天晚上的客人有点多。”泊车小弟接过钥匙，等着客人走出。
　　“看吧，我就跟你说早点过来，你偏不听。”魏承毅从副驾驶上下来，揽在陆鸣川的肩膀上，随即被后者嫌弃地推开。
　　“是你说要来的，我可不想在这种地方浪费时间。”
　　“喂，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是单纯的格斗，而是……”
　　“而是地下违法的击剑比赛。”陆鸣川接道，他瞟了一眼身边的兄弟，有点无语，“这种中年大老板最钟爱的竞技赌博，什么时候成了你的爱好？前些天拽着我来一次，今天又是一次。”
　　“我没有赌！”魏承毅气恼道，“我没下注好吗？我就是单纯觉得这种比赛还挺刺激的，而且‘猎豹’在国外的比赛我也去看过一场，他的动作很专业，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下三流套路，你就当是去看场击剑比赛吧。”
　　“那我倒是不反对 。”陆鸣川从善如流。
　　老实讲，他对今天的比赛没有什么过多的期待，之所以答应魏承毅的主要原因是他不想留在酒店和蒋夏娇吵架。
　　说起来，陆鸣川其实不讨厌这个女孩，甚至当初和她在一起的时候还挺欣赏她的洒脱和锐利。但是，越来越久的相处让陆鸣川意识到自己可能做了一个不那么正确的选择，尤其是近些天来她总像是个炸药桶一样，一点就着。
　　一有点什么风吹草动，她就觉得陆鸣川要从她手里跑掉了，而这种过度的醋意，已经让两个人的关系岌岌可危。
　　陆鸣川猜想蒋夏娇心里应该也有数，但是分手这种事，他还没准备先提出来。
　　当陆鸣川和魏承毅乘坐电梯到达Fme的地下二层时，梁禧对于这两个人的到来还一无所知——如果他知道陆鸣川今天会过来，那么打死他也不会答应董迪伦的这次邀约。
　　他在做一件让会他的职业生涯蒙羞的事情，而显然梁禧并不希望在这种时候见到陆鸣川。
　　但好多事情就像是完美遵循了墨菲定律，只要有变坏的可能，那么就一定会变坏。
　　梁禧坐在房间里，安静地等待着上场，他从自己的黑色剑包里取出那个已经很久没有用过的头盔。他的手掌落在头盔金属网格的一面，与上面用彩漆喷出的猎豹涂鸦对视，错觉之下，那只栩栩如生的猎豹仿佛转动了一下眼珠。
　　梁禧回过神，眨了眨眼，忽然感觉心跳漏一拍……他有一些不太好的预感。
　　就这么一次了。
　　梁禧在心里告诉自己，只有这么一次，他在拿到奖金之后就会彻底远离这个他不喜欢的赛场，他会堂堂正正站在国际舞台上，以国家的名义拿下荣誉的奖牌。
　　十二点的钟声在地下二层彻响，与此同时，候场期间播放的古典乐被掐掉，音乐断掉的一瞬，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从楼上楼下的看台传来，片刻间如同浪潮吞没了这个疯狂的夜晚。
　　酒店的地下一层和地下二层打通，地下二层是赛场，普通观众席环绕在四周，而楼上则是相对舒适的坐席，有巨型液晶屏幕悬挂于中央可供实时转播——在这里唯一不能做的只有拍摄，除此之外，无论是大声叫好或是用各种方式哄台都被允许，甚至，如果有花不完的钱也可以选择直接撒出去。
　　梁禧在房间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心跳一声声变得越来越快。
　　他的理智告诉他，这种赛场不应该得到认可也不应该参与其中，然而，在他听到这些呼声和比赛的哨声时，他却无法克制自己的肾上腺素飙升，更无法克制自己对胜利的渴求……无论是什么样的比赛，他都想赢下来。
　　梁禧的出场被安排到了最后，现在是凌晨一点，前面两场比赛已经结束，梁禧将保护服换好，戴上了那个画着猎豹涂鸦的护面，等待着即将发生的一切。
　　按照地下比赛的规定，所有选手都将不会穿戴保护服内的护板，胸膛没有任何硬物保护，相当于仅仅穿了一件厚点的衣服就上场，每一次刺到身上都是真伤，如果力气用大了，那就不仅仅是青一块或者破皮的结果，他将面临着骨折、肌肉损伤等等危险。
　　害怕吗？
　　梁禧问过自己。
　　当他第一次参加地下比赛的时候，他曾经是退缩过的，但是后来不知为何想起一些关于陆鸣川的记忆。
　　那人小时候仗着自己的技术十分嚣张，实战训练的时候常常不穿护板，有次被梁禧发现，震惊地指责：“哥哥，你这样多危险啊。”
　　那人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说：“他们根本没机会刺到我，穿不穿护板都一样。”
　　长大了，参与的比赛水平越来越高，自然不会再有这种现象发生，然而陆鸣川一句话却让梁禧印象深刻……他不害怕的，他想要像他的鸣川哥哥一样勇敢，如果哥哥能做到，那么他也能。
　　只要不被刺到就好了，梁禧最后深吸一口气。
　　“接下来出场的，也是我们今夜狂欢的最后一场节目，相信大家对‘猎豹’这个名字不会陌生，那么我就不过多介绍了，下面就将舞台交给他和他今天的对手！”
　　伴随着主持慷慨激昂的串词，伴随着全场的欢呼和叫喊，舞台的阴影下，一个身影缓缓走出，聚光灯打在他的护面上，一只栩栩如生的猎豹正龇出尖牙，随时准备袭向敌人的喉管。
　　地下一层的看台上，陆鸣川目光猛地一凌……

第十四章
　　对手身高将近两米，肌肉块哪怕被厚实一层保护服罩着，仍旧凸显出充满力量感的轮廓。
　　这个人代号“巨人泰山”，听说是在C国地下赛中挺出名的一位人物，出名的主要原因不止是因为他的体型，更是因为他在比赛中展现出的力量感。大部分竞技似乎一直对高大健壮性的选手青睐有加，其原因就是他们流露出的强悍和超乎常人的体格。
　　梁禧在上场之前还祈祷过，希望自己的对手至少是个正统运动员出身，现在看来是打错算盘了。
　　泰山是从地下格斗场一路摸到击剑的地下赛，这里的老板大多自诩“洋气”，看不上单纯格斗场的粗暴和野蛮，相对而言出手更加大方，因此选手挣得也多。
　　泰山看上了这里优越的金钱奖励，仗着他格斗的经验毫不畏惧流血受伤，一路硬碰硬顶了上来，成为梁禧今天的对手。
　　“小子，我早就听说过你的名号，但我今天不是来跟你比较技术的……”场地中央，泰山立在梁禧面前，护面上涂鸦着狰狞的面孔，总让人想象那铁网格后面的人，是否也永远是这副凶狠的样子。
　　“我挑战你，是因为赢了你得的钱多。”泰山发出一声冷笑，手臂在前方糊弄地晃了两下当做敬礼。
　　这里的场地没有剑道，也没有正规比赛中用到的手线。
　　只要能刺中对方的有效部位，遍布于特质金属衣上的红外线就会感知，同时裁判器给予反馈。
　　梁禧对于对方的挑衅没有过多回应，他只是一板一眼敬完礼，回到画着开始线的地方用实战姿势站稳。
　　头盔里面，梁禧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也听得见外面观众席上传来一阵又一阵疯狂的呼声。
　　开始令下！
　　红方的猎豹箭一般窜出，那速度仿佛真的在扑杀羚羊。纵使泰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知道那人的速度非同寻常的快，但仍旧被这突如其来的进攻逼退。
　　他忙不迭后退防守，然而已经太晚——没有哪只猎物能逃过猎豹的突然袭击，梁禧尽全力爆发的一剑就是要在气势上先声夺人！
　　“滴——”
　　场地中央悬挂的巨幅灯板红灯亮起，在观众都没反应过来之前，梁禧已经率先得分。一击毙命，剑尖正中泰山的胸口。
　　对面的大块头愣了一下，随即用手抚在梁禧刺过的地方，他闷笑两声，随即提醒道：“你会为你的手下留情而后悔。”他是指梁禧刺在他胸口上的力度，点到为止，只留下轻微的疼痛。
　　“这是我的事。”梁禧站回到开始线。
　　这不是地下赛的普遍打法。
　　以血腥刺激著称的地下赛，受伤是家常便饭，他们经常需要将对方打到毫无还手之力的程度，否则就会被对面击败。弱肉强食，地下赛的存在就是为了回归人性中某些最原始的东西。
　　而猎豹惯用的“点到为止”，非但不会赢得尊重，反而会让一些老板大失所望——毕竟他们花大价钱来看的可不是什么规规矩矩的体育比赛。
　　“看吧，我早就跟你说过，你来看‘猎豹’的比赛就跟看正规的击剑比赛没差的。”魏承毅在楼上的看台，下巴对着实时转播扬了扬。
　　电子屏幕上，两个人已经开始后面的比赛，有了先前第一剑的经验，泰山变得谨慎而且有所防备。两个人的剑尖在不断交战中划出一道又一道的圆弧，而放大的音效也将这种金属碰撞的声音传递出来，震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陆鸣川对友人的闲聊充耳不闻，他双手交握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心已经被冷汗浸湿。
　　他当然认得出梁禧，这个身影在他眼前、梦里、回忆中都出现过太多次。如果说仅凭远远一瞥还没有办法确认，那么，就在梁禧跨出第一次弓步进攻的瞬间，陆鸣川心中所有的猜想都被敲得粉碎。
　　他不明白，小时候那个乖乖跟在他身后的弟弟怎么就会走上这么一条路，那种明亮到让人怀疑年龄的目光背后，怎么会隐藏着这些灰暗又反叛心思。
　　愤怒、后悔、担心……种种情绪在陆鸣川心中轮番上演，他交握在一起的双手关节发白。
　　魏承毅对陆鸣川此时的挣扎一无所知，他自顾自分析着赛场上的变化：“五分钟过去了，‘猎豹’拿到4剑，而‘泰山’只有两剑，看这个样子九分钟时限内肯定打不满剑数。”
　　他若有所思摸了摸下巴：“从我这种非专业人士看来，这局我会押在‘猎豹’身上，十有八九都是他赢……诶，你这个专业人士怎么半天不出声？”魏承毅目光没有离开赛场，他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精彩的瞬间。
　　“不。”陆鸣川忽然沉声说道，“年……‘猎豹’前面的进攻消耗了太多体力，而对手因为一直在用违规的脚下动作，加上体格本来就占优势，如果他后面全力反扑，那……”他没有说下去。
　　“这种比赛哪来的规则，裁判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啦，你就少挑剔这些。”魏承毅事不关己地耸了耸肩，“不过我也无所谓谁赢，反正没有往里押钱。”他笑了两声。
　　“滴——”
　　在两个人对话间歇，绿色的彩灯忽然亮起，猎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向后摔在地面上。
　　梁禧忍住右肩膀上的刺痛，闷哼一声，在落地之前用后背着地以避免更多的伤害。他面前的泰山忽然进行了一段冲刺，然后利用他压倒性的力量直接将梁禧撞倒，同时用剑尖扎向梁禧的右肩。
　　这种故意冲撞在正规比赛中铁定是犯规动作，然而，在地下赛的场地里，泰山的这一出反而引得观众席爆发出一阵欢呼，他们大声吹着口哨，呼喊着泰山的代号。
　　与此同时，梁禧摔在地上的场面，引起押注在他身上的老板们强烈不满，他们发出“吁”声，伴随着一两道嘹亮的谩骂。
　　陆鸣川猛地从座位上站起，魏承毅奇怪地看向他，敏锐发现事情的古怪：“怎么了？脸白得跟张纸一样……是这里空气不流通，不舒服？”
　　“不是。”陆鸣川冷静下来，重新坐回了座位，“我没事。”
　　梁禧来这里打比赛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
　　做这种违法的事情，且不说别的，他以后还想站上正规国际比赛的剑道吗？！这简直就是在自毁前途！他的年年怎么也不该愚蠢至此。
　　浓烈的失望感从陆鸣川心底涌上来。
　　好痛……
　　梁禧捂在自己的肩膀上，喊了暂停。
　　他趁着休息的三十秒里，试图放松自己僵硬起来的肩膀，然而疼痛感还是难以忽视地向大脑神经袭来。
　　或许是太久没有打过地下赛了，原先也并非没有被人刺伤过，但也没有疼得这样厉害……梁禧心中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仿佛这痛意并非全然来自外伤，还有些别的东西在令他不安，可一时间怎么也想不出来。
　　大脑在短短三十秒内迅速运转，现在距离九分钟时间限制还有四十五秒，而这四十五秒内大概还能容纳两到三次进攻。
　　右手是持剑手，凭借自己现在右肩受伤的状况，梁禧本意上非常不想主动进攻，但是，如果他不进攻，那么反倒是中了泰山的下怀——两、三次进攻，再严密的防守也会有疏漏。一旦丢分，那么4:4就会进入加时赛环节，而现在的情况是，拖得越久，对梁禧就越不利。
　　要赌一把。
　　梁禧镇定下来，示意裁判可以继续，一声令下，梁禧站在原地没动，做好了严阵以待的姿势。
　　而就在这时，泰山似乎是在上次的冲刺进攻中得到了甜头，哨声令下的一刻就直接加速向梁禧的方向冲刺，他的剑直直对着梁禧的胸膛，手握得很紧，而过快的速度和压倒性的力量让格挡开他的剑成为一件难事。
　　梁禧如果正常防守，那么所需的代价可能不仅仅是一次摔倒，更有甚者可能会骨折或怎样——这样的冲力和体重上的优势，梁禧受伤的胳膊根本挡不住。
　　然而，他的策略并非如此……
　　梁禧看着泰山向他冲刺，默念了一句“正中下怀”，随后在对方剑尖刚要触及他的时候，忽然蹲下，向右一个侧身借力滚倒在地，与此同时，迅速出手在泰山的腰部一点。
　　“滴——”
　　所有人都没反映过来，裁判器亮起了红色的单灯，裁判也愣了一下，随后宣布：“红方抢攻得分。”全场哗然。
　　陆鸣川在楼上，阴沉的表情因为梁禧的动作而有了变化，他的嘴角翘起一个弧度，不过被他很快压下去。
　　比赛进行到这个时候，只剩下二十多秒的时间，对于梁禧而言，在这二十秒内防住两剑已经不是问题。如果陆鸣川没猜错的话，他们将会就着5:3的比分结束比赛，而梁禧也将会成为今晚的头号赢家。
　　赛场上，梁禧松了一口气。
　　他赌对了，凭借泰山这种满脑子蛮力的脑袋，只要绕进了一条胡同里就不会拐弯，他根本猜不到梁禧会用抢攻的方式夺得这一剑的得分。
　　实际上，梁禧也很少运用这种打法。
　　抢攻，在对面进攻的时候不去想着获取主动权，而是剑走偏锋避开对面的剑来完成一次单灯得分……这是陆鸣川的拿手好戏。
　　比赛结束的时候，梁禧已经无心听取主持人的褒奖和观众席上各种呼声，他浑身上下只有疲倦。长舒一口气，梁禧没有摘下护面，直接向着自己的休息室走去。
　　他在想，这一定是最后一次参加地下赛，一切都结束了。
　　他要将这个画着猎豹涂鸦的护面永远藏起来，仿佛这样就会把这段曾经疯狂过的青春永远埋葬，没有人知道他曾经做过的这些事情，他还会是所有人眼里那个内敛努力的击剑选手。
　　然而，就在他拿出房卡打开自己的休息室的一瞬，忽然一阵大力将他从背后推进去。房门“嘭”的一声合上，梁禧跌坐在地毯上，难以置信看着面前的来人，他张着嘴巴，声带几经摩擦却只能发出两声微弱的声音：“……哥哥？”

第十五章
　　最不想见到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梁禧怎么也没想到，就在他决定结束这一切的时候……最后一次，还是被陆鸣川抓了个正着。
　　那人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吊灯在他的身后头顶上方，苍白的灯光亮得刺眼，梁禧用手背挡在脸前面，仿佛这样就能逃避现实。
　　他不知道陆鸣川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也不知道怎么就这么巧让他碰见，可能这就是墨菲定律在生效。祝词里的“万事如意”，到了他的生命里统统成了笑话，万事如意？
　　明明不尽如人意才是常态。
　　“梁禧。”陆鸣川喊了他的全名，“我就问你一句，为什么？你给我个理由。”
　　辩解在此时显得苍白，而实际上梁禧也不知道该如何为自己的行为辩解，他可以说，今天打的这场比赛是因为缺钱，那么之前呢？先前在国外，他十六岁的时候，为什么没有拒绝？
　　他仰面躺在地上，痛苦地捂住自己的脸：“这是最后一次……”
　　“我怎么信你？！‘猎豹’之前的比赛记录需要我告诉你吗？整整两年多，梁禧，你现在跟我说最后一次，你觉得我会相信你吗？”
　　梁禧摇了摇头，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缓缓撑着从地板上坐起来：“真的是最后一次……我后悔了。”
　　“为什么？”陆鸣川再次问出了同样的问题，似乎梁禧不给出这个答案，他就不会放过他。
　　“我缺钱……”
　　“缺钱？”陆鸣川气笑了，他抓着梁禧的胳膊，将他从地板上拽起，又大力将他甩在房间中央的床上，单膝跪在床上，从上方死死按在他的肩头上，咄咄逼人的目光，以及绝对压制的姿势。
　　梁禧的视线里，除了陆鸣川，什么都看不见，他无法躲避。
　　盛怒之下，陆鸣川没看到身下人在一瞬间扭曲起来的表情。
　　梁禧闷哼了一声：“陆鸣川，你先放开我。”
　　“为什么？”还是同样的提问，那人的手臂如同钢铁，撼动不了半分。
　　梁禧又恼又臊：“都说了，我缺钱！”
　　陆鸣川撑着胳膊在他上方盯了一会，面色不善：“年年，我们八岁就认识，怎么也算得上知根知底。你们家虽然不至于大富大贵，但养你一个还是足够的，只要你不花天酒地出去造，能有什么地方让你缺钱？”他想起之前去梁禧的公寓，那间公寓的条件实在称不上好，交通不方便，临街还就是火车，相当扰民。
　　“你……遇到什么困难了？”陆鸣川稍显迟疑。
　　“那是我父母的钱，和我有什么关系！”梁禧趁他不注意，用左手笨拙地将陆鸣川从自己身上推开，他已经不想再和他纠缠了，越纠缠，他就越觉得自己像个跳梁小丑——做错了还在诡辩。
　　他知道陆鸣川不信他。
　　可是梁禧实在不想把自己这些年来做的蠢事再翻出来和陆鸣川说一遍，要怎么说？他为了他陆鸣川出柜，和父母闹掰了，现在老死不相往来？
　　多矫情啊。
　　陆鸣川都新交了女朋友，有了属于他自己的生活，他不是梁禧一个人的“鸣川哥哥”，他当然有独立选择的权利。而现在，再说什么“一切都是为了你”简直不合时宜，别说陆鸣川怎么想，梁禧自己都嫌弃。
　　“你走吧。”梁禧叹了口气，“自己做错的事情我会自己承担，出了这个门，你想要通知舒永峰也好，直接通报剑协也好，都随意。我知道地下赛是违法的，也知道打了地下赛就注定失去打国际比赛的机会……我上次听徐高艺说，国家队给你抛了橄榄枝，如果你最终决定要去，就连我的一份也一起……”
　　“操！”陆鸣川彻底怒了，他揪住梁禧的衣领，咬着牙质问，“原来我在你眼里就是这种人？！”梁禧一双眼睛直勾勾看着他，没出声，他心里憋着一股无名火，闷烧得剧烈仿佛要将他的五脏六腑全部掀翻。
　　“你去A国就学了这些破烂玩意儿回来，那当初还不如不去！”
　　“你以为我想去！”
　　两个人的音量一个压着一个的高，梁禧怒目瞪向陆鸣川，一句话喊完，半躺在床上大口喘着气。
　　陆鸣川的失望已经全部写在脸上，梁禧再看不出来他的情绪就真是块木头了。
　　可是，陆鸣川又凭什么指责他呢？当初在医院里躺着的时候，梁禧就在想，只要他的鸣川哥哥愿意来医院看看他，跟他和解，那他就拒绝父母要带他去A国的安排。
　　他等了陆鸣川很久，久到病床旁边的香水百合都换了一束又一束，久到梁禧关系甚浅的普通同学都来医院看过他……病房里每天都有人造访，唯独没有陆鸣川。
　　不等了。
　　梁禧当晚看着母亲订下了前往A国的机票，一言未发。
　　正当两个人在房间里僵持不下的时候，忽然有人敲响了房门。
　　梁禧挣扎着从床上下来，刚一开门就看见了魏承毅一张脸，他吓得一愣，“你”了一声就吐不出半个字。
　　魏承毅对上梁禧的目光似乎也很意外，一秒的愣怔过后，他往房间里瞥了一眼，果不其然看到了陆鸣川，瞬间就明白姓陆的刚才为什么忽然从观众席上离开。
　　魏承毅现在觉得很头疼，他也没想到小时候看上去那么乖的弟弟长大之后竟然玩这么野……野也就算了，偏巧还被陆鸣川抓个正着。他了解自己的发小，陆鸣川要是知道梁禧做这种事，不说别的，发一顿臭脾气肯定是免不了。
　　“没事弟弟，我就是来看看情况。”他和梁禧只有过几面之缘，也不好当着他的面说什么，只能安抚两句，“你还记得我吗？你小时候来找陆鸣川玩，我们见过。”他想寒暄几句缓解尴尬。
　　进了门，顺便带上房门。
　　然而梁禧只是很冷淡地“嗯”了一声，并没有要接魏承毅话的意思。
　　魏承毅刚进屋就感受到房间里不同寻常的气氛，转眼看见床上地上乱七八糟一片，还以为两个人是打了起来。魏承毅用余光扫了一眼梁禧，却忽然发现对方右肩的位置，有一点猩红的痕迹。
　　梁禧里面穿的是一件纯白色的短袖，那一个指腹大小的血痕也看上去很明显。
　　不会是打起来了吧？
　　魏承毅不知道究竟什么情况也不敢乱猜，连忙充当起和事佬：“诶，老陆你有话好好说啊，跟你弟弟撒气不管用……”他还没说完，就看见陆鸣川忽然从床边站起身来，大步流星往房间外面走。
　　“陆鸣川？！”魏承毅没反应过来，在后面叫了一声。
　　然而那人却只是低着头沉默往外走，他拉开房门的动静很大，甩上的时候也没少用力气，梁禧看着那扇在自己面前合上的门，听着“嘭”的一声巨响，整个人瑟缩地颤抖一下……不过没人看见。
　　魏承毅在后面追着陆鸣川离去，留下一个满地狼藉的屋子。
　　就在这个时候，梁禧才忍不住露出痛苦的神情，他捂着右肩将自己整个人以婴儿的姿态蜷缩在床上，刚才比赛受伤的地方，在和陆鸣川推搡的过程中裂开，痛意在四下无人的地方变成了一种折磨。
　　血液从右肩的位置一点一点渗出，白色的短袖上，猩红的血迹逐渐扩散开来，铁锈一般的味道充斥了梁禧的鼻腔。
　　他的鸣川哥哥刚才离他那么近，他应该早就看到了自己右肩处的血迹，可他没有提……半句都没有。他还用手故意压在上面，真的很疼。
　　激烈的争吵已经停止，过于寂静的房间里，陆鸣川一句“为什么”还犹如幻听一般在他耳边循环。
　　为什么。
　　梁禧也想知道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他和陆鸣川就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他想，应该是再也回不去了。

第十六章
　　凌晨，白日里拥堵的环路总算迎来寂静。
　　在高速行驶的汽车里，外面橙黄色的灯光都汇成一条条流动的线。
　　阵雨来得突然，打在车窗玻璃上，光如墨晕开，映着陆鸣川模糊的侧脸。
　　魏承毅坐在副驾上，懒散地打了个哈欠：“别跟大马路上耗着了，你现在要么立刻掉头回去找你弟，要么就赶紧送老子回酒店，正好蒋夏娇刚还发微信问我，你怎么这么晚都没动静。”
　　绿灯亮了，陆鸣川一脚油门踩下去，车轮高速转动划开积水。
　　魏承毅嫌车里太安静，打开了车载电台。
　　深夜节目正在回顾英文老歌，沙哑的男声一遍又一遍唱着：“I love you more and more each daytime goes by.（随着时光流逝，我会一天比一天更爱你）”夹杂着窗外的雨声，深情动人的老歌成了雨夜里摇摇晃晃的一盏微弱灯火。
　　陆鸣川的叹息低不可察。
　　“我在想，当年让他去国外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嗯。”魏承毅诚实地点了点头，“你知道他舍不得你，如果你当时好好哄哄他，他一定就留下了。”
　　“就是因为他总舍不得我。”陆鸣川拧起眉头，蓦地又笑了，“你不知道他小时候多黏人，输了喊哥哥，赢了喊哥哥……可竞技毕竟是竞技，他要想成为最后站在领奖台上的人，就不能总是这么感情用事，分开一段时间是好的。”
　　魏承毅对他的说法不置可否，从嗓子里哼了一声：“但是从结果来看，你这个‘分开一段时间’并不怎么好。你看你今天弄的，这场面，别说梁禧，就连我都被你吓着了。你有什么事好好说话不行吗？你没看到你弟身上的伤？”
　　雨快停了，电台换了一首吵闹的歌，陆鸣川觉得烦，伸手关了它：“我没想到他能错得这么离谱……他自己跟我说，他的选择他自己承担，还说我去剑协举报他都没事。”一句话硬生生说出了咬牙切齿的感觉。
　　魏承毅“啧”了一声，不再多语。
　　他和梁禧不熟，但是和陆鸣川是多年交情。他看得出来陆鸣川很在乎他这个弟弟，要不然也不会在人家都出国多少年了，还一直惦记着。
　　可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太微妙了，他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只能选择闭嘴。
　　等到了酒店都到了后半夜，魏承毅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感慨：“虽然你这个车是好车，可我真的快坐吐了。”
　　“滚。”陆鸣川略显烦躁，跟着魏承毅一起上楼。
　　这么晚回家免不了挨爸妈一通问东问西，好在，蒋夏娇和魏承毅住的是同一家酒店，楼上的套房里还有陆鸣川一个床位。
　　陆鸣川和魏承毅两个人并肩站在电梯里，气氛沉闷。
　　最终，魏承毅还是没忍住，在电梯刚一开门的时候就拉住了陆鸣川。
　　镜面的电梯门又缓缓合上，上面的电子表显示时间凌晨三点二十五，陆鸣川对着反光的电梯门，看着自己的身影模糊而扭曲，像是在盯着一张被损坏的老胶片，除非时光倒流，否则那些过去的影像都不会重现。
　　魏承毅开口：“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看在你是我兄弟的份儿上。”他盯着自己脚下的皮鞋，一只手搭上陆鸣川的肩膀。
　　“嗯。”
　　“……这个世上不是什么都非黑即白，你呢，哪里都挺好，就是有时候做事情太绝了，小心哪天玩脱了断掉自己的后路。”魏承毅仰头叹了口气，觉得自己真是困得神志不清了，大晚上不睡觉留在电梯里给陆鸣川灌鸡汤。
　　他见旁边人没动静，留下一句：“你再查一下你弟到底怎么回事，我觉得他可能也有苦衷……我回屋睡觉去了，困死。”
　　魏承毅哈欠连天，摆摆手就进了房间，留着陆鸣川一个人站在楼道里，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
　　梁禧那晚本想从Fme回家，却由于这么一折腾给耽搁了。
　　他干脆破罐子破摔，在那个休息室里凑合了一夜。
　　等醒来的时候感觉眼睫毛上黏黏糊糊都粘在一起，梁禧用力揉了揉眼睛，思考能力缓缓回归……自己昨天晚上这是，哭了？
　　操。
　　没多大点事哭什么，真的很没出息。
　　梁禧翻身下了床，走到浴室才皱起眉头——刚刚没闻见，现在忽然发现一晚上没洗澡，身上的味道实在不怎么好。
　　然而隐隐作痛的肩膀还在提醒他，未来几天可能还是不能洗个痛快澡，这实在是让人心情不怎么愉快。
　　镜子里，白嫩的皮肤上，一块半个巴掌大的青黑格外明显，外圈是粉红色，然后是青色，最中心的位置是一片紫不紫黑不黑的肿块。
　　破皮了，昨天的血就是从这里流出来，但经过一晚上的凝固，现在已经没有继续渗血的迹象。
　　梁禧小心转动胳膊，在确认没有伤到骨头之后松了口气。
　　打比赛的时候经常会受伤，哪怕是正规比赛都难免，更何况是这种地下比赛。他现在就庆幸昨天晚上对手刺中的是他的肩膀，而不是胸腔或者肚子之类，这样的力度撞击下，还真有可能让他在病床上待个十天半个月。
　　现在的情况，虽然一时半会拿不起来剑，但是根据经验估计，一个礼拜左右就肯定能恢复差不多……至少能继续训练了。
　　梁禧想要抓紧一切时间训练，为了世界锦标赛。
　　他知道地下赛是违规的，可是他相信陆鸣川不会真的给他举报出去……他相信他，即便两个人的关系已经变得一团乱。
　　昨天晚上和陆鸣川说的都是气话，梁禧反思了一下，又觉得那人没错，毕竟自己做错事了，怎么还有脸反过来和陆鸣川叫板？
　　保险起见，梁禧还是去了一趟医院，处理伤口的同时，又跑到白笑柳的病房外面想看看小姑娘的情况。听说她现在恢复的不错，已经从ICU里出来，转到了普通病房，梁禧想着还是亲自看一眼比较安心。
　　再怎么说，他费尽周折拿到的三十万就是为了这个小姑娘……他确实是拿她当亲生妹妹看待。
　　白煦舟没在。
　　梁禧隔着病房门上的小窗向里面张望，不料却被白笑柳一眼瞧见，惊喜地睁大眼睛冲着他晃了晃手。
　　梁禧怕她碰到点滴，匆忙推门进去，走到小姑娘跟前。
　　他身上也没什么礼物，就带了一只从隔壁礼品店买的玩具兔子，粉粉嫩嫩一团，毛绒绒的耳朵被梁禧捏在手里。
　　“还认得我吗？”他腼腆开口，在女孩面前总算有了少年该有的局促。
　　白笑柳笑得眼睛弯起来，她面容消瘦，泛着不正常的苍白，然而那种笑意却让人联想到窗外正盛开的月季花。
　　“当然记得！梁子哥哥，你又变帅啦。”小姑娘声音甜得像在糖水里泡过。
　　有这么一句话，梁禧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他把兔子塞到女孩的怀里，又坐下跟她聊了一晚上天，直到快熄灯了，白煦舟还没有出现。
　　梁禧这才想起来，还没有告诉白煦舟不用再出去打工的事情，跟白笑柳道了晚安之后，这才在走廊里一个电话给白煦舟打了过去。
　　然而，白煦舟听到梁禧的消息却生起了气，他在电话里大声质问梁禧是不是做了什么违法的事情。
　　“哥！我是缺钱，但这可是整整三十万啊！”白煦舟听上去很焦急，“你这才一周的时间，根本不可能凑出来三十万！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违法的事情，哥……你说话啊。”
　　梁禧方才和白笑柳聊天时留下的愉悦心情消失殆尽，他脸色一下就变了，生硬道：“不是，我是管家里要的……”
　　“放屁！”白煦舟爆了粗口，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语气变得很复杂，难以捉摸，“哥，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和什么人交换东西了。”
　　白煦舟心知梁禧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用来卖，然而他并不知道还有地下赛的存在，于是，脑子里各种联想都出现，而其中一种让白煦舟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
　　他是想问，梁禧是不是出卖了自己的身体……他在打工的酒吧里，有很多这样的男生，为了钱，可以什么都不要。
　　梁禧沉思了一会，决定撒个谎：“小白，我这个钱，是找陆鸣川借的。”
　　“你在骗我！”
　　回应他的是白煦舟猛然被挂断的电话，以及后续一连串滴声。
　　梁禧拿着电话久久愣神，直到值班的护士出来到楼道里赶人，他才恍惚着从医院走出来。
　　直到到家之后，一条短信才闪进了屏幕。
　　梁禧对着“陆鸣川”三个大字大气不敢出，犹豫了半天这才点开界面。
　　“白笑柳的病，我已经知道了，钱，我下午就转给白煦舟了。”
　　什么？梁禧呼吸一滞。
　　谎言被拆穿，他感觉自己真成了到处乱窜的跳梁小丑。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梁禧盯着屏幕不敢挪眼。
　　“有空出来一起吃顿饭吧。”
　　还有第三条：“下周六晚上，你有时间吗？我想跟你谈谈。”

第十七章
　　梁禧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可以跟陆鸣川谈。
　　他承认自己做错了，也表示过以后不会再去打底下赛。不管陆鸣川信与不信，他已经将话说完。
　　如果一定还有什么想说，那也已经早就过了时候。
　　黑暗的房间里，他对着刺眼的手机屏发愣，最终还是拗不过自己仅剩的那点自尊心，以及极其轻微一点赌气的成分在。
　　轻敲两个字，不谈。
　　陆鸣川那里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回复，如果不是梁禧看着他“正在输入中”又停下，又“正在输入中”，他都要以为那人被自己彻底气跑了。
　　也是，他们都已经成年，成年人理应成熟起来，学会为自己的一言一行承担后果。陆鸣川也不再是那个什么都让着他的鸣川哥哥……没有谁天生应该让着谁，梁禧是明白的。
　　可他依旧忍不住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偶尔犯起任性的老毛病，一如曾经在课堂上站起来告诉老师，他想流浪……同那时一样倔强，明知道这么说会惹人不快，他却还是这样说了。
　　不知道等了多久，陆鸣川还是回复了。
　　他问梁禧，是不是还记得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梁禧盯着那句话，忽然笑了。
　　他在手机上认真打下几个字：“那就等我来主动找你谈吧。”
　　“嗯。”一条简略的回复。
　　第一次见面，那是在梁禧八岁的时候了，他第一次参加击剑比赛，最小的儿童组。
　　这个年龄段的比赛基本没什么人当真。
　　小孩子剑都拿不稳，戴着沉重的头盔，在剑道上移动起来就像是一群摇摇晃晃的企鹅。梁禧就是这群企鹅里面的其中一只，他怀揣着一腔奥特曼打怪兽般的热血，打算在接下来的比赛中一举胜出，迎接观众的掌声。
　　然而，就像是每个人童年都有过的几个梦碎时刻。
　　第一次发现玩具店里有父母买不起的玩具，第一次发现电视机里喜欢的超级英雄只是幻想，第一次……第一次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厉害，也会以零分的成绩输掉比赛。
　　那是梁禧目前为止十八年人生里，唯一一次零分的比赛成绩，败在陆鸣川的剑下。
　　后来他才知道陆鸣川从小就接受了全国最顶尖教练的指导，跟梁禧当时那种俱乐部式玩闹的训练完全不是一个层次。
　　但是，当时的小梁禧不清楚这些，他在被打成六比零的时候就开始绷不住眼泪，一边吸溜着鼻子，一边抬起软趴趴的手臂试图刺中陆鸣川，哪怕是一剑。
　　然而他却连陆鸣川的身子都碰不到，刺出去的剑被避开，与此同时，陆鸣川顺势补了一剑在梁禧的胸口。
　　用力不是很大，小梁禧却借力直接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现在想起来，恐怕当时不止是裁判被吓坏了，就连陆鸣川都被吓了一跳。那人摘了护面，一步一愣神走到梁禧面前，讷讷道：“你……你没事吧？”
　　梁禧隔着护面看了一眼面前的小孩，比他高，比他厉害，就连长相都比他更英气一些——小梁禧哭得更厉害了。
　　如果说要让梁禧回想自己小时候的黑历史，那么，那次比赛绝对首当其冲。这是他第一次被人在比赛中打哭，然后又因为哭得没力气而放弃比赛。
　　最后是陆鸣川在男厕所的隔间里，发现了一个坐在马桶盖子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小男孩。
　　陆鸣川后来和梁禧形容过自己当时的感受：像是不小心把一团软毛兔子给惹急了，那兔子红着眼睛瞪他，又蹬着腿要跑。
　　“哭什么哭，你怎么这么输不起。”陆鸣川着急抓兔子，口不择言，一边说，一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隔间的门关上。
　　梁禧哭得声音更大，吵得外面大人直敲门。
　　陆鸣川一把捂上他的嘴：“嘘——大不了我让你赢回来就是了，你别哭了，哭得跟个……跟个小媳妇儿似的。”
　　梁禧一听让他赢回来，不哭了，响亮地打了个哭嗝，盯着面前的小哥哥，问他：“真的假的？你说话算数吗？”
　　“算。”陆鸣川斩钉截铁，小心翼翼将自己的手从梁禧嘴巴上移开，生怕这个爱哭鬼又哭出声。
　　“可是，妈妈说，陌生人说的话都不可信。”
　　真难缠，不过好像还挺好骗的。
　　陆鸣川皱了一下眉头，眼珠子一转，对着梁禧伸出手：“我叫陆鸣川，你叫什么？”
　　“年年。”梁禧跟他报了小名。
　　“梁禧”两个字太难写了，他小时候一直都报的小名，为了少写几笔。
　　陆鸣川点点头：“年年，我们认识了，这样我就不是陌生人，说的话你可以信。”
　　“那你什么时候让我赢回来！”梁禧一双眼珠子亮晶晶的，嘴角还带着浅笑，要不是眼眶还红着，任凭谁都看不出来这个小男孩几分钟之前还哭得像是要背过气去。
　　陆鸣川那会跟他说的是，你要是想赢，就等什么时候输了不会哭鼻子再来找我。
　　“为什么？”梁禧问他。
　　或许是为了表现自己大哥哥的形象，陆鸣川那会回答得十分谨慎，他像是在脑子里把所有看过的书都回想了一遍，最后才挑选出最满意的句子作为答复。
　　他说：“因为人一辈子不可能一直在赢，谁都有犯错的时候，关键是犯了错你要有勇气面对，光躲在这里哭鼻子，你这辈子都不可能站到领奖台上。”
　　“所以，我要你自己主动过来找我，告诉我，你有勇气面对今天的失败。”
　　那个时候，有光从侧面的窗户照进来，忽略这是个厕所隔间的窘况，梁禧觉得面前的哥哥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讨他喜欢的人，因为陆鸣川不但能打赢他，而且还愿意教他怎么赢回去。
　　“那就等我主动来找你吧。”
　　·
　　梁禧本来是打算等伤口恢复差不多，再找个机会约陆鸣川单独出来谈谈。毕竟抛开他心里的那点隐蔽感情，两个人终归还是童年时的玩伴，况且陆鸣川还是因为他的事情才得知白煦舟的情况，把三十万给了小白。
　　现在，梁禧自己省下来的三十万还是要谢谢陆大少爷慷慨出手。
　　以上安排都很妥当，却没想中途被人打乱了计划。
　　那日他去永峰俱乐部借场地训练的时候，再次遇到了徐高艺，依旧是在舒永峰的办公室里，那人吊儿郎当半靠在皮制沙发上。
　　梁禧以为他是有事来找舒永峰，从办公桌上拿了租借场地的临时单子就准备走，却被那人给拦了下来。
　　“前辈，有什么事吗？”梁禧停下脚步。
　　徐高艺的身高和他差不多，这么一拦其实没什么气势，然而梁禧碍于礼貌还是向后退了一步，点头示意。
　　“哎呀，都见第二次面了，你怎么还是一副不熟的样子？”徐高艺表情有一瞬间的失落，不过很快又跟他絮叨起来，“下周六你有时间吗？”
　　又是下周六……
　　梁禧在心底默默吐槽了一句。
　　“前辈是有什么安排吗？”
　　“下周六是我的生日。”
　　根据徐高艺所说，他这次来永峰俱乐部就是想找梁禧，问问他愿不愿意来参加他的生日派对。
　　梁禧对这个提议感到震惊，到底是要自来熟到什么程度才会邀请一个才见过两次面的后辈参加自己的生日派对。
　　感觉就像是诓礼物来的。
　　他委婉拒绝：“我跟前辈的朋友也没有很熟，这样贸然去是不是有些打扰……”
　　徐高艺没等他说完就摆了摆手：“不是，生日是其次的，我主要是在想，你打剑打得这么好，早也应该介绍给圈里这帮兄弟了。”
　　“什么意思？”梁禧听出了他的话里有话，皱起眉头。
　　“诶，你这小孩还非要人明着说……”徐高艺神秘兮兮将脑袋凑到了梁禧耳边，“你打得这么好，难道没有意愿加入国家队吗？”
　　梁禧蓦地一怔。
　　一缕烟味从门口飘过来，舒永峰不紧不慢踩进办公室里，听到了徐高艺的话，大笑：“哎哟，多大点事，被你俩整得跟啥机密似的！”
　　“禧子，秋天的时候国家队有个选拔赛，你可以去参加参加，露个面。”
　　梁禧迟疑起来。
　　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没有那么古怪和心虚，但是前几天地下赛被抓包的事还给他留着相当深刻的心理阴影。且不说后面万一要调查他的背景，就说他自己心里也很难过去这道坎。
　　陆鸣川说得没错，他是想要参加国际比赛，但是用国家队的身份出去参加，或许还是太招摇了一些。
　　可是……哪个走专业的运动员心里对国家队没有期望呢？
　　徐高艺见梁禧半天没有吭声，还以为他是被突如其来的惊喜砸昏了脑袋，连忙拍了拍他的肩膀：“也没什么，你那么紧张干什么？只是说你可以先去选拔赛试试，能不能选上还另说呢。”
　　“我怎么选不……”梁禧说了一半就住嘴了，他瞪了一眼徐高艺，“可是前辈，这跟你的生日派对有什么关系？”
　　徐高艺摸了摸下巴：“说实话，队里的兄弟都还对你挺感兴趣的。”
　　正在梁禧觉得疑惑的时候，徐高艺忽然冲他眨了眨眼睛：“我们教练也知道你和陆鸣川几年前‘称霸’剑坛的风光事迹了，他也想见见你。”
　　天上抛下来的橄榄枝不能轻易丢掉，梁禧正在抱着橄榄枝思考的时候，徐高艺却已经自顾自拍了板，按照他的说法，反正就是一起吃一顿饭，没什么大不了的。
　　然而梁禧却忘了问陆鸣川会不会去。
　　转念一想，要是问了对方说陆鸣川会去，难道自己就说不去了吗？
　　照着徐高艺给的地址，梁禧打了辆车，坐在副驾驶上一路胡思乱想。想陆鸣川到底会不会过去，又想自己万一得了国家队的赏识到底答不答应……从陆鸣川想到击剑比赛，再想回陆鸣川。
　　脑袋里面忽然就响起了林黛玉一句：“早知道他来，我就不来了。”
　　梁禧被脑内无缘由涌进来的一句影视语音给逗乐了，又觉得自己在这思来想去的模样也有点傻得好玩。
　　旁边开车的光头大叔用余光看了看他，乐呵呵发问：“小伙子这是去见哪家的果儿啊，乐成这样？”
　　梁禧收敛住表情，摇头轻声应了一句：“不是。”
　　要真是见女生，他才不会这么紧张呢。
　　说起来，当时出柜也不能算作是为了陆鸣川一个人。
　　梁禧就是喜欢男生，这点是既定事实，没有陆鸣川也会有别的男生。总之，他和家里闹翻也不过就是早晚的事情，还不如趁着十字开头的年龄，彻底自私一回，给自己一个坦荡活着的机会。
　　他没觉得有什么后悔的，就跟他自顾自喜欢陆鸣川那么久，也没什么值得后悔的。
　　梁禧本以为徐高艺说是吃顿饭，就真是吃顿饭，应该会把位置订在哪个酒店里，却没想，到了目的地却发现是一家没有挂牌子的私人会所。
　　会所外面停了不少车，看样子来参加这个所谓生日派对的人应该不少，梁禧皱了皱眉头，觉得事情有点出乎意料。
　　徐高艺在门口等着他们，见梁禧来了，连忙对着他招了招手：“这里！”
　　直到走近了，梁禧才注意到围着徐高艺身边还有个正在说话的男生，这人他也看着脸熟，应该是国家队的现役队员，在比赛中视频中经常会看见的面孔。
　　“罗茂。”那人对着他伸出手，皮肤偏向古铜色，看上去高高壮壮的，剃着一头利索的板寸。
　　梁禧和他握了一下：“梁禧。”
　　“我早听高艺哥提起你了，他说你打得特别好，很有希望成为我们的队友啊。”罗茂挑了挑眉毛，梁禧这才发现他竟然还特意修了个断眉。
　　“不敢当。”
　　“别谦虚！我最讨厌那群每天互相吹捧的人了，我刚刚说的可不是故意吹捧你。”罗茂一巴掌落在梁禧的肩膀上，“我是说，今天晚上有空，咱俩过过手。”
　　直到进入会所里面，梁禧这才意识到，恐怕这间私人会所也是别有洞天的类型。弯弯绕绕几条石板路，旁边种着青翠的竹子，外面一个大厅进来就是典型的中式庭院设计，有山有水，看上去就知道这里必定菜色昂贵。
　　看样子徐高艺也是有点家底的人，他这一趟不但请了他队里的兄弟，还有好多梁禧看不出来身份，只知道身着家当不便宜的公子哥。
　　徐高艺在接到他之后，就让罗茂带着他进去，自己转身去招待别的客人。
　　梁禧倒是无所谓谁跟他同行，只是这罗茂像是个“击剑脑”，满脑子都是比赛，跟他聊天也话里话外都是要切磋。
　　“这地方，我也就是沾沾高艺哥的光了。”罗茂感慨，“景色多好倒也不重要，底下一层有个挺大的酒窖。”
　　梁禧松了口气，以为他终于要绕开和自己切磋的话题。
　　“……要我说，建这个酒窖的人也挺会享受的。”罗茂嘿嘿笑了两声，“你猜酒窖里面有什么？有剑道！一会我们吃完饭就能去比划比划。”
　　梁禧听得满脑袋黑线，连忙转移话题：“那个，咱们包厢在哪？还是我和你们不是一个包厢？”侧面有好几个房间，看徐高艺的样子，应该是都包了下来。
　　“怎么不是一个？”罗茂指了指旁边的，“到了，就是这里，除了我们几个队员，还把你的老朋友也请过来了，一会你俩还能叙叙旧。”

第十八章
　　他总是能在人群中第一眼就看见陆鸣川，或许是心动，又或许只是习惯。
　　那人正坐在靠近主位左手边的位置，偏头听着对面人说话，唇边挂着若有若无的笑，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看样子陆鸣川和国家队的人早有接触，正在他对面侃侃而谈的人叫吕司淼，花剑队里的老幺儿，听说是前阵子才刚满十九，比陆鸣川还小点。吕司淼长着一张娃娃脸，白嫩可爱，正是当下最受女孩子喜欢的类型。
　　自从花剑队在上届奥运会拿了团体亚军，吕司淼一度因为几张现场照片出圈，参加了几档体育综艺，现在颇有点小明星的样子。
　　“诶，这位就是梁禧哥吧！”吕司淼一转头看见他。
　　陆鸣川后知后觉，目光在梁禧身上停留一会，嘴角的笑意仍未退却，礼貌提醒：“梁禧年龄比你还小。”
　　吕司淼大为震惊：“刚满十八就惊动了老彭亲自过来挑徒弟？好家伙，看样子徐高艺说你打得好，没有半点夸张啊。”
　　“什么？”梁禧疑惑。
　　吕司淼冲他笑出一口白牙，没解释，只是说让梁禧随便挑个座位坐下。
　　梁禧环顾一周，房门正对的主位空着，看样子是留给主教练彭建修的，订的包厢很大，几乎每个人身边都有空位。
　　罗茂忽然想起外面关于两个“死敌”之间不和的传言，怕梁禧觉得尴尬，连忙拍了拍身边的椅子：“来，弟弟，坐这儿来。”
　　“别了。”陆鸣川淡淡应道，“年年，坐过来，他们等会要抽烟。”
　　梁禧心想着，还好陆鸣川不知道他现在也学坏了，抽烟喝酒都会，要是知道了怕别又要跟他动手。
　　想到陆鸣川压着他伤口的样子，梁禧还觉得心有余辜，他讨厌陆鸣川居高临下看他，也讨厌在他眼里看见那种失望又不屑的情绪……但是，陆鸣川冲他一招手，他还是忍不住迈开步子走过去，安静落座在他旁边，一言不发。
　　罗茂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话。
　　任凭谁都看得出来，这两个人碰到一起的时候气氛微妙，是旁人难以形容的感觉。非要说的话，有点针锋相对的锐利感，但又没有想象中那种赛场“死敌”的积怨，相反，陆鸣川还特意喊起梁禧的小名，像是在警告罗茂，这人已经有主。
　　当然，谁也没往那方面想去，毕竟陆鸣川和蒋夏娇“才子佳人”的风流事，早就是剑坛饭后茶余的话题。
　　罗茂“啧”了一声，埋汰道：“川子，你这就不地道了啊，一上来就阻止我和人家弟弟交流感情。”
　　他话音刚落，便从外面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哈哈哈，什么交流情感？我看你小子就是想和人家打剑吧。”门口正站着一位三十五、六岁的男人，身上穿着中年男人最喜欢的深色polo衫。
　　“教练。”屋里几个年轻人齐刷刷喊了一声。
　　梁禧一看，起身走过去和那人握手：“彭教练，幸会。”
　　“梁禧。”彭建修似是特别爱笑，两只眼睛一直弯成月牙的弧度，“我前两天连夜把你早些年在国内留的比赛视频全看了，年轻有为……久仰大名啊！”
　　“不敢当。”梁禧急忙摆手。
　　彭建修又是一阵笑，也不往留给他的主位上坐，就扶着门口两把椅子站着，看着那个年轻的后生：“今天特意让高艺订了这里，就是看上楼下那两条剑道啦，怎么样，趁着后厨磨磨唧唧上不来菜，咱先去底下耍一耍？”
　　梁禧不敢不应。
　　此时他才知道徐高艺叫他来，确实不是为了什么生日会，恐怕是彭建修想要几个机会先提前看看新一批候选人的实力。
　　陆鸣川自然不必多说，他这两年留在国内一举夺下多个比赛的冠军，凡是打算往专业道路上走的选手，都应该听过他的名字。
　　估计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彭建修和他带的队员早就和他有了接触，只等陆鸣川点个头。
　　梁禧不一样，虽然少年时期和陆鸣川打得不分上下，中途却有一阵子出了国。
　　这次的生日会，恐怕是彭建修想要提前探探底，专门请了梁禧过来，这要是再不答应去打一场实战，未免太不给面子。
　　在服务生的带领下，一行人乘电梯到达地下一层。
　　这个会所是真的财大气粗，地面上的庭院设计昂贵讲究，地下竟然还有一座酒窖。灯光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橡木桶特有的气味，梁禧跟着他们穿过一排一排的酒架，好奇打量着上面的红酒。
　　徐高艺看上去对这些东西懂得不少，介绍起来滔滔不绝，吕司淼顶着一张娃娃脸跟他有应有和，倒是也不冷场。
　　梁禧跟着参观好几排酒架，发现上面大部分是他看不懂的外文，很快就失了兴致。
　　陆鸣川走在他身边，两个人维持着大约半米的距离，步伐一致。
　　这是一个暧昧的距离，仿佛梁禧只要伸出手就能勾到陆鸣川的手指，他想起小时候被陆鸣川牵着从马路一头跑到另一头，只为了追一辆卖糖葫芦的小三轮。
　　梁禧记得那会自己特别喜欢吃街边的小食，家里不让，他也总要偷着买，美其名曰，比店里卖的好吃。
　　陆鸣川笑他是喜欢吃尾气，气得梁禧向他多讨了一根加糯米的糖葫芦才算作罢。
　　梁禧的余光落在陆鸣川的手上，那双曾经牵过他的手，已经由原先带着点婴儿肥的爪子变成了现在修长漂亮的样子。
　　梁禧感谢这里昏暗的灯光，将他的表情模糊到周围人看不清的程度。
　　正在他神游的时候，视线中央那只手忽然向他的手腕处袭来，梁禧惊得抬起手，飞速窜开，那样子像极了触电。
　　躲开的一瞬，他就后悔了……这样的行径让陆鸣川的手不尴不尬停滞在半空，随后被那人收回。
　　梁禧忐忑抬头，看着陆鸣川，后者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不经意般问了一句：“冷不冷？”
　　梁禧这才意识到，陆鸣川伸手只是为了探一下梁禧手上的温度——他天生手脚容易发凉，大夏天空调开低点都能嚷嚷着管陆鸣川要毯子。
　　长大后这种情况好了许多，又或许是梁禧已经学会了忍耐。
　　经陆鸣川一提醒，他这才又觉得酒窖里温度太低了些，惹得他跟着打起寒战：“还行，能忍。”他搓了搓手。
　　拐过前面的酒架，场地豁然开朗。
　　徐高艺去一旁按亮灯光，瞬间，顶灯照亮了中间的一条剑道，剑道旁边还有几张皮制沙发，看上去像是给人谈生意用的。
　　应当是大老板来这里休闲的时候，一边看剑一边品酒，还能聊成一笔合同，相当会享受。
　　梁禧在心里默默吐槽两句，就见彭建修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可梁禧怎么看怎么觉得这教练居心不良。
　　果不其然，彭建修没有丝毫要跟梁禧客气的意思，直接伸手招呼几个人过去：“你们几个，有没有想来场饭前运动的？”
　　梁禧心下一惊，心想着这老狐狸，今天是非要看他一场比赛不可了，而且对手还不能挑，随便哪个国家队的队员上来，他都得应着。
　　彭建修扭头跟他说：“今天少来了两个队员，不过问题不大，川子在这儿人数也不少啦，而且，不出意外的话以后你还能有机会见着那俩队员。”
　　梁禧下意识看了一眼陆鸣川，害怕那人也会掺和一脚——说到底梁禧没想着这时候就跟他在彭建修面前硬碰硬，两个都是候选人，谁输谁赢都不太好做。
　　不过，显然梁禧的担忧是多余的。
　　还没等其他人开口，罗茂就先拽住梁禧的胳膊：“来吧弟弟，我刚才就眼馋你好久了！”
　　梁禧没忍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心想着这人是真的满脑子只有剑的钢铁直男，这话说给他一个弯的听，他能拐八百道弯去。
　　那头陆鸣川好像嗤笑了一声，梁禧没听清。
　　稀里糊涂就被拽到后面的房间里换保护服，闻着衣服上一股消毒水味，梁禧不禁感叹这个会所准备还挺齐全，连装备都消毒好了放在这等着人用。
　　很快，两个人就站在了剑道两端的开始线上，彭建修指使吕司淼上去做裁判，那娃娃脸老大不乐意：“教练，你早知道我判这玩意儿不拿手。”
　　“不拿手才让你上。”彭建修往沙发上一坐，“去，少跟这儿废话。”
　　吕司淼长叹一口气，跟俩人说：“我判的不好，要是裁错了，你俩就多担待吧。”
　　梁禧没注意他说什么，注意力全在一旁的陆鸣川身上。
　　那人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儿子，坐在这种老板享乐的地方一点违和感都没有，整个人靠在沙发里，既没有正襟危坐，也没有那种痞气，就是很自然随性，手里执着服务生过来添的红酒，一双眼睛目不转睛盯着梁禧。
　　怎么办，一旦知道陆鸣川就在旁边看着，梁禧就变得手不是手脚不是脚，怎么都觉得紧张。
　　这是小时候留下来的后遗症，每次陆鸣川看着他的时候，他就很想在他面前表现，以至于对自己的要求都比平时高了一倍不止。
　　“咳，梁禧，快敬礼准备开始了。”吕司淼见他一直发呆，咳嗽两声提醒道。
　　梁禧这才回神，和罗茂对着敬礼，随后戴上了护面。
　　罗茂冲他斜着嘴角笑了一下：“放开打，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第十九章
　　罗茂的比赛风格也偏向主动进攻，相较于梁禧的速度取胜，他的优势在于力量，每一次击打都需要梁禧尽力稳住手腕才不至于让剑尖乱飘，他肩膀上的伤还没有好全，跟罗茂这种力量型的选手打比赛，显然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
　　好在两个人这次比赛的目的只是切磋，罗茂手底下也很有分寸，不会出现在地下场和“泰山”打比赛的那种惨烈状况。
　　梁禧看过罗茂的比赛视频，自认为技术并不输给他，然而真正碰上的时候才会发现，体格上的优势绝对是比赛中难以逾越的鸿沟——简单的技术动作被罗茂做出来，都带着潜在的威胁性。
　　开始的几剑两个人都打得比较保守，一来是不想过早消耗体力，二来也是想适应一下对方的节奏。
　　沙发上，彭建修背靠在后面看得认真，他旁边挨着徐高艺，两个人都在观察着梁禧的动作——罗茂他们已经很熟悉，今天的主要目的是试探一下梁禧的水平。
　　第一剑，梁禧趁着罗茂不注意晃了一次假动作，抓准时机出手得分。
　　单灯，罗茂的防守不够及时。
　　娃娃脸吕司淼很快做出裁决：“单灯得分，1:0，双方回开始线准备。”
　　梁禧松了半口气，心想着赢了第一剑，总归在气势上没有输。
　　然而罗茂在接下来的几剑中，似乎是适应了梁禧的节奏，几下打在梁禧的剑上又准又凌厉，那样子似乎是在告诉梁禧不要得意的太早。
　　的确，国家队的正式选手，真要是这么容易就被他打败，这场比赛也就没了看头。
　　随着两个人的节奏开始变快，比赛的气氛也变得越来越紧张。
　　梁禧必须保证自己的注意力高度集中，不错放对手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才能保证能接下罗茂的节奏。然而，他却总觉得心神不宁，生怕自己有什么失误让陆鸣川看见。
　　这种害怕的直接结果就是紧张，他的节奏被罗茂打乱，而对方拿到了主动权，更加如鱼得水起来，一次一次将梁禧压到黄色警告区。
　　“这小子没放开。”彭建修看出剑道上凝重的气氛，也不再挂着笑意，相当严肃地审视着赛场上的变化，“他很紧张。”
　　徐高艺跟梁禧碰过，他自然也看出了梁禧动作中的局促，然而，照理来说，如果梁禧是因为在和国家队选手打比赛的原因才觉得紧张，那为什么先前跟他打的时候没有？
　　他看过梁禧的比赛录像带，他的比赛风格一向很沉稳，虽然也是偏向进攻式打法的选手，但他和罗茂那种凶狠的类型差别很大，非要说的话，他就像是一头随时准备伏击的豹子，等待一个时机，然后依靠敏捷的速度取胜。
　　不是有句老话吗？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梁禧擅长以他的速度来赢得比赛，但现在，已经屡次被罗茂逼至警告区，不得已出手而导致丢分，他脚下的步子仍旧没能发挥到正常的水平。
　　怎么办……
　　此时此刻，充斥在梁禧脑子里的想法只有这一句话，罗茂已经故技重施再次向他逼来，他不得不跟着对方的节奏后退，然后眼看着又要被逼至警告区。
　　刚刚的几剑有来有往，但总的来说，节奏全部都在罗茂那里。
　　现场比分已经变为7:3，罗茂以四分大幅领先，而如果梁禧再这样被他压着打下去，这个差距还会再增大，最后落得惨败的下场。
　　梁禧知道这不是自己的正常水准，然而，自从有了第一次失误，他的失误就变得接二连三。
　　他总是忍不住想，自己这样低级的失误被陆鸣川看见，他会怎么想……他看到了吗？陆鸣川会不会以为他在A国没有好好练剑？他一定很失望吧，曾经自己那么信誓旦旦地说以后一定会超过他，但现在连这种……“暂停。”
　　突兀一声，响在安静的地下酒窖，带着回音。
　　负责裁判的吕司淼诧异回头，看向声音的来源：“川子哥？”
　　他又扭头疑惑地看向赛场上，梁禧和罗茂也因为陆鸣川忽然出声而愣在原地，两个人还保持着上一秒的动作，看上去谁也没准备叫暂停。
　　从来没有过观众叫暂停的先例。
　　然而这毕竟不是什么正规比赛，陆鸣川喊了一声暂停，就当真所有人都停下了。
　　那个喊了暂停的“罪魁祸首”看上去却毫无自知，从沙发上站起来，神色淡然：“给他喊的。”他冲着梁禧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拧着眉头，什么多余的都没解释。
　　在场的所有人都云里雾里，只有梁禧感到心跳一滞。
　　果然，还是让陆鸣川看出来了。
　　那人向他走来的时间是短短几秒，然而对于梁禧来说，却是一大片空白。他想起了四年前，两个人在青锦赛后的争吵，他被陆鸣川推向地面时，头顶的白炽灯和现在的空白是如此相像。
　　那个时候陆鸣川说过什么？
　　他说，在赛场上还考虑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你真不配赢，年年。
　　梁禧以为自己成长了，再遇到陆鸣川的时候，也能够像他一样淡然面对比赛，也能够做到在赛场上的时候只想着输赢，而不去分心想其它事情。
　　然而，他自以为是的“专心”，还是在陆鸣川面前溃不成军。
　　他做错了。
　　再一次。
　　就当他以为陆鸣川是要过来训他，那人却只是用手抵在他的肩膀上，指尖轻轻点了两下，问他：“肩膀还疼吗？”他的声音不算大，却足以被周围人听见。
　　“啊？”娃娃脸是第一个出声的，他诧异道，“梁禧，你受伤了？怎么不早说？”
　　彭建修的目光也移过来：“严重吗？嗐，你这孩子怎么不提前说？早知道就不约你今天打实战了。”
　　梁禧被陆鸣川的一句话砸蒙了。
　　他这句话问得模糊不清，既没有透露受伤的严重程度，也没有提及受伤的原因，只是告诉在场的其他人，梁禧的持剑手肩膀上有伤。
　　这仿佛是在给他糟糕的技术动作找一个台阶下，同时又能让彭建修意识到，这个水平，远远低于梁禧可以达到的水准。
　　梁禧垂下头，长舒一口气，转头面向周围的众人：“……没关系，只是一点小伤，就快要好了。”
　　彭建修听他这个意思是还能打，安心坐回到沙发上，补充一句：“可别逞强啊，觉得不舒服就喊停。”他还是想看看梁禧到底能打成什么样，选拔赛之前恐怕再没机会单独看他的表现了。
　　这个对彭建修来说还挺重要，毕竟关乎到他准备接纳的名额数量……
　　陆鸣川“嗯”了一声，随后说道：“我先上去透透气，你们继续吧。”说罢，他抬脚就走，不再看梁禧一眼。
　　走了。
　　梁禧心里面的石头也不知道是落没落下，但是唯一确定的是，陆鸣川离开了他的视线，确实让梁禧感到一阵生理上的放松——他总算可以集中注意力面对和罗茂的比赛。
　　至于陆鸣川……那就等到打完比赛再考虑吧。
　　接下来，梁禧像是忽然找到了进攻的节奏，趁着对手不注意的时候，从压制中夺回主动权，然后再迅速出手，完成属于梁禧自己的进攻。
　　罗茂虽然偏向进攻，但是速度上却不及梁禧，只要梁禧把节奏掌控在他的手里，那么罗茂即便是有天大的力气也有心无力，只能被动等待防守还击的机会。
　　然而，他的防守一向被剑坛津津乐道……不太稳定，有时候做出来的防守非常漂亮，而有的时候失误明显到让业余的选手看了都觉得不忍直视。
　　每次梁禧取得节奏后，三次进攻中，总能有一次命中。
　　现场的比分很快变成了13:13，时间已经过去了八分半，还有半分钟就会到达时限，无论是否打满十五剑都将结束比赛。
　　打到这个时候，双方都已经非常疲惫，尤其是梁禧，体力方面一向是他的短板，梁禧可以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体力犹如渗水般流逝，就像是捏了又捏的海绵，很难再挤出力气去完成一次迅速的进攻。
　　然而，这种酣畅淋漓的感觉也是他许久没有过的，跟旗鼓相当的对手比赛，一时间竟然让他也生出了希望比赛永不结束的念头。
　　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随着吕司淼一声令下，计时器上的秒数开始走动，二十四秒，二十三秒，二十二秒……十三秒，十二秒。
　　忽然！在双方胶着不下的时刻，罗茂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
　　他放弃了手上的一切动作，做了一个交叉步向梁禧快速出手冲刺，梁禧瞪大眼睛，下意识后撤防守，两个人距离倏地拉近，胸膛与胸膛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这种时候，留给选手斟酌动作的时间几乎没有，谁能在这个时候率先刺中，都有可能增加一点机会。
　　罗茂第一下冲刺被梁禧防到，很快反应过来，回挡梁禧然后向他的肚子刺去，此时，梁禧又以极快的速度碰了一下的剑尖，随之反手向罗茂的腰部刺出一剑。
　　“滴——”
　　裁判器同时亮起彩灯。
　　吕司淼傻了眼，愣怔在原地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判罚。
　　说实话，这就是为什么他不愿意来给两个人当裁判的原因！因为裁判总会遇到这种发生速度极快的交锋，而两个人身体又离得很近，从他的角度来看，很难看清到底谁是最后拥有主动权的人。
　　在正式比赛的时候，还会有鹰眼回看，然而这只是一次练习，根本没有慢速回放。
　　“教练……”他仗着自己一张娃娃脸，委屈转身，看着彭建修，“我没看清。”他承认得很老实。
　　然而彭建修一副“我自岿然不动”的样子，笑了笑，一抬手驳回了吕司淼的求助：“你是裁判，你怎么判就是最后的比分，自己判吧。”他喝掉了杯子里剩下的最后一点红酒。

第二十章
　　吕司淼站在一旁，表情纠结。
　　梁禧摘掉护面，撑在自己膝盖上喘气，心里也在打鼓。最后一剑两个人离得太近了，动作也快，虽然他觉得应该是自己得分，但是裁判才是最后做决定的人，在赛场上，哪怕是裁判最后做出错误的裁决，分数也没法更改。
　　“嗯……”吕司淼自己嘀咕着什么，最终，在漫长的考虑过后，将分数判给了罗茂。
　　他说，罗茂是进攻方，后面梁禧防守还击，但是被罗茂再次反还击，所以两人同时刺中的时候主动权在罗茂手里，分数是罗茂的。
　　梁禧对此没有异议，站起来走到场地中间和罗茂握手。
　　“真爽！”罗茂向后捋了一把头发，甩掉头发上的汗珠，笑得满口白牙，“梁禧，我太希望你能加入到队里了，一定要去参加选拔赛啊。”
　　梁禧看出来了，罗茂这个人就是个“剑痴”，谁让他“打爽了”，他就喜欢谁。
　　“谢谢。”梁禧没有正面回答他关于参赛的邀请。
　　彭建修站起来鼓掌，毫不吝啬对梁禧的欣赏：“不错小子，今天的比赛打得真不错。”
　　“教练。”吕司淼心虚得很，他挺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我没判错吧？最后一剑到底是谁的？”
　　彭建修好笑道：“你是裁判还是我是裁判？”
　　“我。”
　　“那不就结了，你是裁判你说了算。”彭建修事不关己，爽快拉着众人往外走，“好了，今天关于比赛的事就到此为止，上楼给我放开了吃，你们高艺哥请客，可别便宜了他！”
　　一行人浩浩荡荡上楼去，梁禧借口自己换衣服慢，在后面的更衣室里多待了一阵子……他现在心里有点乱。
　　别人都没提，但梁禧心知自己比赛打得不好。
　　虽然后半场追回了比分，到最后只是以一分之差输掉比赛，但是前面自己因为一个陆鸣川就走神，实在是非常没有专业精神。
　　他承认陆鸣川说得是对的，比赛的时候还想乱七八糟的事情，这种选手不配赢得比赛。
　　而梁禧已经在这方面犯了两次错误，还刚好都是被陆鸣川看见。
　　一会自己再和他见面的时候，那人会怎么说？
　　陆鸣川或许会失望地告诉他，这么多年，你还是没有一点长进。
　　梁禧已经给他想好了台词。
　　正当梁禧脑子里想着事情，一个人从酒窖七弯八拐的通道间走出，却忽然在电梯口撞进了陆鸣川的目光。
　　那人靠在电梯厅的墙壁旁边，抽着烟。
　　梁禧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但是厅里浓郁的焦油味，还是在提醒梁禧——陆鸣川已经在这里站了有些时候。
　　陆鸣川在看见梁禧的一刻，将手里的烟头掐灭，冲着他走过来，神色看不出好坏。他没说话，就只是盯着梁禧看，像是在思考也像是在审视。
　　梁禧心下一沉，知道今天这件事糊弄不过去。
　　耐不住过分安静的氛围，他干巴巴发问：“你不是上去了吗？”他避开陆鸣川的目光，将视线下移，看向对方的喉结。
　　陆鸣川没有第一时间对他的问题做出回答，而是停顿了良久，才道：“你比谁都清楚那个只是借口，不是吗？”
　　梁禧连他的喉结也看不下去了，干脆低头盯着地板。
　　他当然知道，陆鸣川不过是看出他的注意力一直没能集中在比赛上，这才借口出去。梁禧被他说得越发羞愧难当……陆鸣川已经有女朋友了，他却仅仅因为那人看着他，而打不下去比赛。
　　他可以说服自己是太在意陆鸣川的看法，可是，他又为什么会在意呢？
　　陆鸣川怎么会想不明白？
　　他喜欢他，这么多年了，这份不应该存在的感情还烧得炽热。
　　梁禧听见陆鸣川叹了口气，用很无奈的声音告诉他：“年年，人总得成长，你不能总盯着过去的事情不放，你知道的，人都会变，也许我现在已经不是你想象中那个陆鸣川了呢？你为了……”
　　“我谁也不为！”梁禧突然打断陆鸣川的话，伸手做出了一个捂耳朵的动作。
　　虽然在下一秒，他就意识到自己的反应过激，连忙放下手，然而，他的幼稚的行径已经将“拒绝交流”的意思表明。
　　梁禧以为陆鸣川能给他留点面子。
　　至少不会在这个时候就将他多年的妄想戳穿，剥开表面的平和，坦荡摆在他面前，然后告诉他：你就别再盯着我不放了，你要认清现实，不要再在我身上浪费无用的时间。
　　“我谁也不为……我就是有点紧张，成吗？”梁禧小心翼翼抬头，看向陆鸣川的眼睛，局促将手背到身后，指尖紧紧捏在一起。
　　他眼看着陆鸣川的表情由惊诧转为他看不懂的深沉，地下的空气流通不好，抽烟留下的焦油味，让人心生苦闷，那是烟丝一点一点转化成死灰产生的味道。
　　中央空调不断发出低沉的翁鸣。
　　陆鸣川在梁禧的注视下，不得不点头同意了他的说法：“成，你只是因为和罗茂打比赛，有点紧张。”
　　“是。”梁禧应道，转身按亮了电梯键，背对着陆鸣川不再看他，“我们上去吧，他们该等急了。”
　　两个人一路从地下一层走上来，穿过翠绿的竹林和涓涓流水，一左一右踏在青灰的十字路上，步调一致。
　　梁禧想，假如这是四年前，他定要把此时此刻想象成一种隐蔽的浪漫，然后等一个人的时候，反复咀嚼回味……然而，时过境迁，这种年少时纯粹而热烈的喜爱早已经变了味道。
　　确实还心动，只是，他们之间也确实变得生疏了。
　　梁禧开始感到迷茫，他想，或许陆鸣川说的是对的，他们都已经不再是对方想象中的那个人，靠着惯性维持岌岌可危的关系，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陆鸣川不知道他的想法，走到包厢门口，忽然换了话题。
　　“最后一分是你的。”
　　“啊？”频道跳得太快，梁禧没跟上趟。
　　陆鸣川扶着包厢的门，里面隐隐穿出罗茂的大嗓门，那人都像是没听见似的，专心看着梁禧，告诉他：“我看到最后那剑了，你最后碰了罗茂的剑，从吕司淼的角度看不到，但是如果是正式比赛要求回放的话，这分会是你的。”
　　“你不是出去了？”
　　“我又回来了。”陆鸣川笑了，伸手想像小时候一样揉一把梁禧的头发，却不知想起什么，中途拐弯，在他的肩膀上搭了一下，一触即离，“彭建修应该也看见了，那只老狐狸，心思细着呢。”
　　梁禧“哦”了一声，被陆鸣川碰到的地方发烫。
　　陆鸣川没再跟他多说，伸手拉开包厢的门，两个人前后脚进来，包厢里已经是一团热烈的氛围。今天毕竟是徐高艺的生日，寿星满场地跑，又是招呼喝酒，又是拉着自己的队友和生活圈里的兄弟们见面。
　　会所里很热闹，吕司淼和罗茂都是人来疯，折腾着梁禧和陆鸣川喝酒，一桌子酒菜下肚，梁禧一张冷清的脸上也浮现出不正常的红晕。
　　吃的差不多，彭建修就提出来要先走。
　　徐高艺劝了两句，让他留着再多待会，被彭建修以中年人身体遭不住为理由拒绝。
　　当即众人心知肚明，彭建修今天来这么一次聚会，给徒弟庆生是次要的，估计最主要还是想看梁禧一场比赛。现在，比赛已经看完，饭也吃的差不多，自然不会再和一堆年轻人一起瞎折腾。
　　徐高艺又意思着劝了两句，就客气地将人送走。
　　梁禧酒量不好，但也不算太差，几杯啤酒下肚，虽然脸红了，但意识还算清醒。他抬眼看了眼手机，这一顿饭从六点半一直吃到了九点半，时间够久的了，正琢磨着自己也想个什么理由回家去，就被吕司淼抓住了手腕。
　　“走走走，转场！”
　　梁禧打了个激灵，连忙发问：“去哪？”
　　他现在可不敢小瞧了这娃娃脸，长得一副小绵羊的样，吕司淼是这堆人里喝酒喝得最猛的。他跟着徐高艺溜了一圈酒局，徐寿星喝大了，说话开始没边没沿，娃娃脸眼里却还一派清明，各方面照应个周全。
　　“年轻人啊，好不容易被教练放出来玩一会，不去夜场玩什么？”
　　梁禧一惊：“你们要去哪啊？万一被媒体写了怎么办？”他的担心并不多余，队里别人不说，光吕司淼这个“小网红”在，就已经有够写的。
　　更别提一行人里国家队的好几个，这要是去夜店被写出来，那社会影响可就大了。
　　吕司淼和罗茂笑得乐不可支：“你想哪去了，我们去找个带夜场的私人游戏馆，又有酒又有桌游，出来这趟才叫值啊。”
　　“……”梁禧觉得自己是在A国待时间久了，提起什么娱乐，脑子里全是放浪形骸的东西。
　　他又看了一眼表：“算了，今天太晚，我和那么多人也不熟，去了也没意思。”他实在不是什么社交咖，对于这种活动兴趣不大。
　　“去嘛！”吕司淼没管他的意见，等徐高艺结完账，拉着梁禧不让他走了，“一起去玩一趟就熟了呗，陆鸣川也去，你俩总熟吧？赶紧的，大男生别那么磨磨唧唧。”
　　梁禧想不明白陆鸣川为什么随着他们闹，就像他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脑袋一热就答应了。
　　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他应该坚定拒绝，回家倒头大睡，这样，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就不会让他看见，他就……
　　蒋夏娇来的时候，他们正围在桌子旁边玩“德国心脏病”，一种考验反应和记忆能力的卡牌游戏，约好了输的人从惩罚卡里抽一条出来照做。
　　凌晨十二点，在场的每一个男生都喝大了，梁禧也不例外，他看着所有人都是重影，要想出清楚桌子上的卡牌究竟什么花色，简直成了一件困难事。
　　陆鸣川坐在他旁边，浑身上下散发着刚开的果酒味道。
　　那人平日里看着正儿八经，一喝酒就隐藏不住那股痞气，岔着修长的腿瘫坐在沙发上，一只手刚好搭在梁禧肩膀上拿他当扶手，手里握着纸牌，目光专注看着桌面上的花色。
　　梁禧的大脑神经早就被酒精侵蚀了个彻底，陆鸣川搭他，他半点反应都没有，还二了吧唧探头去看陆鸣川手里的牌。
　　被那人发现了，手里一收，揽着梁禧邪笑着开口：“不乖啊，怎么老想看哥哥手里的牌？”
　　梁禧脑子里只想着输赢，被他点破，不但不耻，还觉得恼怒：“看一眼怎么了？就许你看我的，不许我看你的？”
　　“我什么时候看你的了……”陆鸣川瞟了一眼梁禧拿在手里的卡牌，抬抬下巴，“我说想看，你给哥哥看吗？”
　　“看！随便你看！”梁禧直接把卡牌正过来怼到陆鸣川眼前面，说话没把门，“我什么事没让你知道？一个破游戏，还不兴让你看了？”梁禧说得挺大声，一边笑，一边把手里的纸牌每一张挨个摊开，像是小孩子赌气一样，放弃认真玩游戏。
　　这一出，引得罗茂大呼不公平，吕司淼也玩上了头：“不带这样的啊！你俩这哥哥长弟弟短，黏黏糊糊还互相作弊！”
　　剩下几个男生也迎合，场面一时混乱起来。
　　陆鸣川倒是没在意周围的动静，他听了梁禧的话，先是愣一会，随后幽幽回神，这才道：“不看了，好好玩。”他说着，却没有将手从梁禧身上挪开。
　　蒋夏娇就是在这种情况下推门进来的，连带着开游戏馆的老板跟着她屁股后面一通絮叨：“诶，姑娘，里面被订了。”
　　“我男朋友在里面。”她毫不客气，直接走进来，目光直直落在陆鸣川身上，连带着他搂在梁禧肩膀上的手也一并看去。
　　“你怎么来了？”陆鸣川抬了抬眼皮，不动声色将手挪开，“我以为我们之前谈的挺清楚。”
　　一帮男生还没从劲头上下来，完全没看出这对情侣间的古怪，只是看见蒋夏娇就开始起哄，徐高艺看上去和她关系不错，走过来道：“哟，弟妹来了？正好坐下来一起玩。”<!--

第二十一章
　　梁禧在看见蒋夏娇的一瞬，酒醒了个彻底。
　　心里有鬼，梁禧垂下头去，屋里其他的男生丝毫不知情，还在起哄。
　　平心而论，蒋夏娇长得很漂亮，染着一头棕红色的头发，束成高马尾，妆容大气，抱臂站在房间门口，勾唇一笑，冲着陆鸣川的方向走过来。
　　“川子也不起来迎迎人家。”徐高艺喝酒上脸又上头，兴许是年龄比他们大的缘故，一时荤话就上来了，“半夜美娇娘来敲门，多大的福分啊！兄弟们要不要把地儿给你腾腾？”
　　剩下的男生笑得夸张，吕司淼赶紧接话：“娇娇，别听徐高艺乱说，他喝多了。”娃娃脸酒量是真的不错，这里面就他还稍微有点神志。
　　梁禧想，他在这个时候应该一起起哄才不算突兀，可是，他笑不出来。
　　蒋夏娇走到陆鸣川跟前，梁禧就站了起来。
　　“哪去？”陆鸣川扣住他的手腕，眼神不算清明，他也喝多了。
　　梁禧甩开他的手，说：“我去上个卫生间，玩差不多我得回家了。”
　　徐高艺他们听了“回家”两个字，反应强烈：“回家？！回什么家，这都几点了，外头也打不着车……就留在这里，哥儿几个今天玩通宵的局！”
　　蒋夏娇眼神落在梁禧身上，带着复杂的情绪。
　　梁禧知道她不喜欢自己，更知道原因。
　　蒋夏娇的目光如同一台精密的扫描仪，从上至下，将梁禧打量一遍，她目光中的警觉和敌意，让梁禧感到一阵反胃。
　　仿佛是被人捉奸在床……虽然他和陆鸣川什么出格的都没做，但是，在人家正牌女友的面前，梁禧只觉得自惭形秽，一分钟都不想多待。
　　即便心里有再多想法，梁禧还是维持着表面的风度。
　　“蒋小姐。”他笑了一下，“今天我们几个都喝多了，他们说什么你别放在心上。”
　　“我们说什么了！嗝……”罗茂酒嗝打得响亮，“操，刚刚你和川子黏黏糊糊，我还以为你俩关系多好，怎么，跟人家女朋友还那么客气！还蒋小姐……来叫一声嫂子呗。”徐高艺也跟着起哄。
　　笑声一片。
　　梁禧狼狈逃进卫生间。
　　撑在洗手池的台子上干呕，胃里翻腾得厉害，酒精还残存在体内令他难受，而思维已经清醒，心脏一抽一抽的疼。
　　几声干呕，吃进去的食物，喝进去的酒，全部吐了出来。
　　游戏馆的老板大半夜也没得个清净，进来在梁禧弓起的后背上拍了拍，嘴巴里面还叼着根烟，看着镜子里那个双眼泛红的年轻小伙子，皱起眉：“没事吧，兄弟？”
　　梁禧吐完，就着水龙头把自己收拾利索，光洗脸就洗了一分多钟，抬起头来的时候倒是跟没事人一样……唯独眼睛比刚才还红了些。
　　“谢谢，我没事。”他抽了张纸，擦脸又擦手，尽力掩盖刚才的失态。
　　游戏馆的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蓄着胡子，留着半长不长的头发，嘴巴里叼着烟靠在卫生间的墙壁上，有故作老成的嫌疑。
　　“我这儿总有人喝多。”老板开口，转身把门一关，“有学生仔喝醉了闹事打人，还有小年轻哭嗷着不想跟女朋友分手的，有因为日子过不下去的，还有因为工作、因为钱……你是哪种？”他对着镜子看里面的梁禧，目光含笑。
　　镜子里的男孩没多大，却带着一种少年老成的气质。
　　梁禧不吭声，只是伸出手，向老板讨了支烟。
　　两个陌生人靠在卫生间里，安静抽烟，抽得屋子里烟雾缭绕，烧尽的灰抖落地面，散成一片余烬。
　　梁禧一阵呛咳，他碾灭了手里的烟，低声道谢就转身离去。
　　卫生间通往他们的房间，途径一条走廊，晚上为了省电，走廊里只有微弱的壁灯，上下两层的游戏馆，现在只剩下那一个屋子还是闹腾。
　　梁禧在走廊里站着，看向灯火通明那间房，他们好像已经换了国王游戏，不知道陆鸣川抽到了什么，众人围着他发出哄笑。
　　紧接着，男生们就站起身来起哄，遮住了梁禧的视野。
　　他不知道陆鸣川究竟做出什么样的动作，也不知道那人此时是什么表情……梁禧只看见蒋夏娇双面浮着绯红，站起来，面对着坐在沙发上的陆鸣川，落下一吻。
　　哄笑和口哨声几乎掀翻房顶。
　　陆鸣川没有主动回应，但也没有推开，他像是真的喝醉了一般由着蒋夏娇使性子，由着她亲，也由着她抱。
　　梁禧站在走廊里，目光穿越黑暗的走廊，落在那两颗重叠着的脑袋上。
　　忽然，陆鸣川抬起眼，视线越过蒋夏娇的肩膀，盯在了梁禧身上，他推开了蒋夏娇，低声跟她说了两句。
　　离得太远，梁禧什么都没听见，他只知道那些扰人的哄笑声总算弱了下去，而蒋夏娇也收敛了动作，老实坐在陆鸣川旁边，没有更亲密的举动。
　　短暂的几秒钟犹如一个世纪。
　　梁禧抬腿向着游戏馆的出口走去，背影算不上慌张。很奇怪，他在看见蒋夏娇进来的一刻反应剧烈，却在看见两个人接吻的时候心情平静，好像一切都是顺理成章，或早或晚，他都要认清现实……真是太操蛋了，他想，他再也不要为了陆鸣川心动。
　　胸腔里的小鹿没人喂，跳累就饿死了。
　　凌晨一两点的泊平，安静得仿佛一座空城，梁禧扎进隔壁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麦当劳，点了一杯咖啡，一坐待到天亮。
　　梁禧不知道陆鸣川在看到他走出游戏馆的一瞬就追出来，蒋夏娇沉着脸，跺脚跟在后面跑出去。
　　“你跑什么跑！”女生的嗓音颇具穿透力，“你是梁禧什么人啊，人家去哪你管得着吗？”
　　室外的冷风一吹，陆鸣川从过量的酒精中抽离，他甩开蒋夏娇的手：“我是他哥！”凌晨一点多，哪怕是一个男生在外面游荡，也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情。
　　“你是他哥？他拿你当哥哥了吗？！”蒋夏娇尖利叫道，她像是再也忍受不了陆鸣川对她种种冷淡的回应，死死拽在陆鸣川的袖口，蹲在地上，就是不让他走，“你当我这个女朋友是个摆设吗？！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她的声音弱下去。
　　陆鸣川盯着她没说话。
　　任何一对热恋中的情侣之间，都不会出现这样诡异的沉默。
　　蒋夏娇蹲在地上，抬头对上陆鸣川的眼神，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从始至终，她死缠烂打来的男朋友都没有喜欢过她，两个人的关系看似惹人羡慕，然而，真正的实情只有当事人知道。
　　她是知道的，陆鸣川从开始交往的时候就已经坦白，他不喜欢她。
　　不喜欢，所以不会记得今天是两个人在一起的周年纪念。
　　任凭她再怎么期待，那人也不会想起这件事而回去找她庆祝，他只会搂着他的弟弟在那里玩纸牌游戏，但是……陆鸣川不喜欢自己，难道他就喜欢那个叫梁禧的男生了吗？
　　蒋夏娇感到困惑，她思考不出答案。
　　“今天是我们的周年……”
　　“我们分手吧。”
　　两个人同时出声。
　　“不！”蒋夏娇下意识惊叫，她从地上站起，扯住陆鸣川的领口，“凭什么？！当时是你答应我的，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但是你毕竟答应我了！我们家的俱乐部为你腾了多少资源！所有人都说我们是天生一对，你现在说分手，你让我怎么办？！”
　　陆鸣川看了她一会，忽然咧嘴笑了：“蒋夏娇，你仔细想想，你究竟是喜欢我这个人，还是喜欢我身上的头衔，你到底是不想和我分手，还是不想在别人面前丢脸。”
　　“你……”蒋夏娇被他气得发抖，她支吾半天，忽然大哭起来。
　　陆鸣川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到她手上：“我承认，一开始答应和你在一起，是因为我对你也有好感，虽然不到喜欢的程度，但至少是觉得我们之间可能有发展的空间，可你看看，自从我答应了你之后，一点风吹草动你就要跟我闹，话里话外用你们家俱乐部压我。”
　　陆鸣川对着面前哭哭啼啼的女生，只觉得越来越烦躁，酒精褪去，大脑顿感疲惫，他本想等着蒋夏娇自己想清楚，现在看来，这段关系已经彻底没有维持的必要了。
　　“蒋夏娇，你仔细想，枞英俱乐部给我的帮助到底有多少？我缺你为我准备的资源吗？”陆鸣川表情淡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冠军一直都会是我的，只不过在你们俱乐部能让这些奖牌带给我的利益最大化而已，当初答应你，和你们家背后的资源一点关系都没有。”
　　“你要是为了这个觉得不公平，不如换算成人民币，账单一并送到陆氏，我连本带息还给你。”
　　蒋夏娇的肩膀在一瞬变得僵直，她捂住自己的脸，从未如此清醒。
　　她曾经抱有幻想，希望陆鸣川跟自己在一起之后会慢慢喜欢上她，毕竟陆鸣川对她一直都不错，在外面给足了她面子，带着这么一个有钱又帅气的男朋友出去，确实能够满足大部分人的虚荣心，可是……
　　到头来，陆鸣川喜欢的也只是他自己和那些金牌，一切蒋夏娇自以为重要的东西，在他眼里也不过是能用人民币等价换算的通贩商品。
　　“前两天你跟我说的话，还算数吗？”她问。
　　蒋夏娇已经止住了眼泪，她用纸巾将脸上残留的泪水擦干净，抬头望向陆鸣川。既然还是走到了这个地步，那么她为自己再争取一点时间和利益，应该也不过分吧。
　　陆鸣川抱着臂看她，缓缓点头：“算。”

第二十二章
　　收到陆鸣川的短信时，梁禧正靠在墙角的位置昏昏欲睡，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踱步到窗边。
　　他在二层，向下看，可以看见空地上显眼一道身影，还有一点忽明忽暗的橘红色火星，看上去随时要在夏夜熄灭。
　　“我没事，你回去吧。”他在手机上敲下几个字，点击发送。
　　梁禧本来准备了一大串的解释，他可以说，自己是因为醉酒太难受这才想去外面透透风，也可以说，他是因为就想在凌晨一点半出来吃一顿高热量快餐……
　　他可以有很多种令人挑不出错的解释，唯独不是因为陆鸣川心烦。
　　但是，他就是不想再费尽心思编谎了。
　　好累啊，偶尔也要照顾一下失恋的人吧……梁禧想着，用手指在窗户上点了一下，刚好印在陆鸣川的脸上。
　　楼下的人没有回头，在看到手机上的信息之后，掐灭烟头，转身离开。
　　泊平市的夏天就快要过去了，夏蝉趁着最后一个月的时间拼了命地叫，叫得声嘶力竭、沸反盈天……令人听着头痛，配合楼下铁轨时不时经过的火车，简直吵得睡不下去。
　　梁禧在第三次失眠的晚上，终于决定给自己换个狗窝。
　　上次的三十万砸在自己手里没有用，他也不打算一直留着等它发霉。年轻就是有这点好处，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花起钱来从不用畏手畏脚，只要是能提高生活质量，那这个钱花出去就一点都不带心疼。
　　正当他满市跑着找房源的时候，白煦舟已经办理好入院手续——他和白笑柳的血型配上了，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尽快手术。
　　自从因为三十万，两个人吵过一架，闹得不欢而散，白煦舟就像是消声灭迹了一样没有再主动联系梁禧。
　　然而，梁禧还是放心不下，要了地址，过去看他。
　　再见面的时候白煦舟好像瘦了很多，倚靠在病床前面，大口往嘴里扒拉饭菜，见梁禧来了，愣怔片刻，放下饭碗，嘴角还挂着一粒白米饭。
　　梁禧没忍住对着他乐，用手点了点自己嘴边示意道：“多大了，还漏嘴巴。”
　　白煦舟慌忙蹭掉嘴边的米粒：“哥？你怎么来了。”他的样子看上去局促又紧张，像是生怕再把梁禧惹生气，两个人对视片刻，白煦舟低头挪开视线。
　　“小柳都要进手术室了，我要是再不来看，那都对不起你喊我哥。”
　　梁禧眼神黯淡下去，他在和白煦舟对视的一瞬，就知道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他讲不清到底是什么，只是感觉到了那种隔着玻璃的生疏感，白煦舟单方面有了自己心事，却不愿意再告诉他。
　　这是一个让人唏嘘的结果。
　　白煦舟因为三十万，怀疑他去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而梁禧自己，也不满意于白煦舟为了钱去酒吧打工的事情。
　　很多时候，当人长大，心思就会变得多起来，原先那种可以无条件的信任也已经悄然变得淡薄。
　　陆鸣川是这样，白煦舟也是。
　　久别重逢，不一定是感动，大多数情况下，摆在面前的都是需要重新审视的一段新关系，因为不甘心丢掉曾经的爱人或朋友，所以凭借着仅存的惯性小心维持一个虚幻的假象，重构一个新的关系。
　　结果或好或坏，这都成了天注定的事情。
　　白煦舟不知道梁禧怎么想，他挪着步子到外面又要了一份病号餐，摆在梁禧面前，挠了挠头：“清汤寡水的，你凑合吃。”
　　梁禧倒是不嫌弃，坐在小桌板对面和白煦舟对着共进午餐。
　　两个人趁着吃饭的时候东扯西扯，聊了一些无关痛痒的东西，谁都没提起那三十万的事，直到梁禧说准备走了，白煦舟才忽然抓住他的手。
　　“哥，你等等，我有话要跟你说。”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停顿一会才用极小的声音跟梁禧说了一句，“对不起。”
　　梁禧愣了几秒，这才笑道：“有什么好对不起，安心准备手术……”
　　“陆鸣川都跟我说了！”白煦舟打断他的话，匆忙出声。
　　梁禧心头一紧，控制住自己脸上的表情，这才问他：“跟你说了什么？”他仔细观察着白煦舟脸上的表情，心里打鼓。
　　地下赛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梁禧已经不打算再参加任何一次这种违法的东西。眼下最好的情况就是这些事情不再有任何其他人知道，能跟着梁禧一起带进黄土最好。
　　“他跟我说……”白煦舟也在观察着梁禧的表情，他停顿一下才开口，“他跟我说，你一开始要给我的三十万，本来就是从他那里借的，是我误会你了。”
　　梁禧眨了眨眼睛：“对，我管他借的。”
　　“……”白煦舟盯着他，像是努力要从梁禧脸上看出什么破绽，然而对方只是维持着一片淡然的表情，看着他，将一切承认下来。
　　“我管他借的。”梁禧重复了一遍，“虽然我们之间有过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但是，毕竟他也是跟你一起长大的，这个钱对他来说也不多，他愿意借给你，只是……”梁禧决定就着这个问题套一套白煦舟的话。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们两个之间气氛微妙，我跟他说了白笑柳的事，他虽然愿意借钱，却不愿意直接和你对话……”
　　白煦舟睁着一双狗狗眼，对梁禧的试探一概不知，他微张着嘴巴，似乎有些不情不愿。
　　“你们两个之间，到底怎么了？”梁禧总算问出口。
　　梁禧记得自己出国之前，这两个人的关系还称得上融洽，甚至从某些角度上来讲，他一直以为，就算长大之后因为性格原因两个人互相看不上眼，至少也能保持住这种关系——他们两家是世交，公司上业务来往相当密切。
　　照例来说，怎么也不会出现现在这种谁也不愿意理谁，甚至见面都要躲着走的情况。
　　除非两个人之间发生过梁禧不知道的事情。
　　白煦舟欲言又止，有些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口，到最后也只是摇了摇头：“哥，你不能跟陆鸣川再这么耗下去了。”
　　“什么意思？”
　　“你……”白煦舟被他问得憋屈，只得咬咬牙跟梁禧说，“他这个人的性格你也知道，他眼里既没有朋友，也没有爱人，有没有女朋友另说，哥，你栽在他身上没有好下场。”
　　梁禧觉得好笑：“我没打算在他和他女朋友中间插一脚，你不用担心。”
　　“不是你们两个交不交往的问题！”白煦舟音量突然拔高，“你离他远一点！”
　　梁禧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他隐约觉得好像有什么事情是被自己忽略掉了，然而能让白煦舟耿耿于怀……
　　“到底怎么了？小白，你说话痛快一点。”他不耐烦起来，死死盯着白煦舟，“既然是关于我的事情，那么没道理不让我知道吧？”
　　“当年……”白煦舟避开梁禧的眼神，吞咽了一下口水，这才告诉他，“当年，是陆鸣川让他家里人帮你联系出的国。”
　　“什么？！”
　　回想起当年的事情，梁禧的确是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
　　四年前，他的父母也不过是在大学教书的历史教授，虽然在学术界颇有名气，也参与项目赚了不少钱，可是到底也只是普通家庭，举家搬迁到国外这种事情，对于他们来说，还是有着不小的困难。
　　然而，在梁禧青锦赛结束之后，梁父却忽然收到了A国一所知名大学的邀请，说是学校增设了一个东方文化历史研究的课程，希望能够聘请他前往A国教书。
　　当时，梁父工作的大学也表示支持，说这是政府关于促进文化交流的一个项目，如果要是梁父决定前往，不但会帮他们家尽快办下签证，还会报销相当一部分费用。
　　现在想来，这些事情发生得太过凑巧，偏偏就赶在了梁禧车祸受伤的时候，那个时候梁母恐怕就萌生出希望儿子放弃击剑，专心读书的想法。父母一合计，加上梁禧因为陆鸣川迟迟不来看他，失望之余点头同意出国，他这才一去就是四年。
　　现在想来，这四年在国外的生活并不怎么能让梁禧感到开心，相反，这四年让他感觉就像是一场漫长又无聊的噩梦，他做了很多错事，也没能找到属于他的新生活。
　　他在不断的悔意中浪费掉青春宝贵的四年。
　　他原先不去计较，只因为他以为这是自己做下的错误决定，自己做的选择，错了也要承担……然而，白煦舟现在突然告诉他，这些发生过的一切，都是陆鸣川在后面推波助澜，如果A国的大学没有邀约，如果梁父原来的工作单位没有支持，如果，如果陆鸣川来看过他，哪怕一眼。
　　一切是不是都会不一样了……
　　人的大脑总会在某一个时刻，忽然翻出几秒状似无关紧要的记忆，梁禧蓦地想起那天在Fme的休息室里，陆鸣川推他时说过的一句话，他说：“你去A国就学了这些破烂玩意儿回来，那当初还不如不去！”
　　这句当时听着觉得是气话，现在回想起来却透着诡异……就好像是陆鸣川能控制他出不出国一样。

第二十三章
　　白煦舟见梁禧愣着半天不说话，还以为他不信，着急补充道：“哥，我没骗你，这件事情我也是后来才知道的，但是，那会已经晚了……”他眼中的怨恨不作假，揪住梁禧不让他走。
　　“你能不能别再喜欢他了！他不值得！”白煦舟声音太大，引得走廊里的护士进来敲门，示意他们在病房里说话小点声。
　　梁禧反应过来，就只是笑，随后轻声道：“当初是我自己点的头，如果我不同意，那无论陆家再怎么使手段，我也不会出国。”他拍了拍白煦舟的肩膀。
　　“小白，你也没必要为了我的事情和他闹掰，你别看他现在全心全意扑在击剑上，到底他还是陆家唯一的儿子……你爸的烂摊子要是想要盘活，少不了你跟他打交道。”梁禧劝了两句，说不下去了。
　　他心里面难受。
　　“但是你有一点说得对，我确实不应该再继续扒着他不放了。”
　　梁禧在离开的时候没有看到白煦舟的表情，他不知道白煦舟看着他的背影好久，久到来巡逻的护士都打趣他是不是成了望夫石，白煦舟这才抬脚进了病房。
　　这个世界上有太多付出都注定徒劳，他已经一身还不清的债，再不是那个可以每日无忧无虑享乐的“白小公子”，他早就没有资本再去问梁禧一句：“既然不喜欢他了，你能不能考虑一下喜欢我。”
　　白煦舟在想，如果能早点告诉梁禧，如果当时再勇敢一些追着他的去国外，是不是还会有机会站在他身边，而不是看着喜欢的人为了别人心碎。
　　少年时谁都会犯错，而在接下来的生命里，有相当一部分时间都在为此偿还。
　　夏末的时候，梁禧总算找到了一间合适的房源，地段合适，一室一厅，作为独居的住处条件已经相当不错，每个月四千多的租金，也尚在他的承受范围。
　　白笑柳的手术也已经结束，听说术后愈合良好，已经转入保守的治疗，有望在明年重新回到学校学习。梁禧去看她的时候，女孩的状态已经明显好转，她睁着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看向梁禧，甜甜地跟他说“谢谢”。
　　白煦舟一边在外面帮忙接项目，一边上学，忙得像个旋转的陀螺，不过，这种日常的忙碌也意味着一切总算步入正轨，白家兄妹总算从破产风波中逐渐走出来。
　　一切都看似向着不错的方向发展，梁禧忙着训练，已经很久没有分出心思给陆鸣川了。
　　接到舒永峰电话的时候，梁禧正在前往剑馆的路上，他扶着地铁上方的吊环，需要非常努力才能透过噪音听见舒永峰在说什么。
　　“剑协下发的文件你看了吗？”
　　“什么？”梁禧出了车厢，找一个没人的位置站好。
　　舒永峰咳嗽两声，继续跟他说：“国家队的选拔赛，两周后就要召开，已经把文件发到了各个省队和有资质的俱乐部，你过来取一趟。”
　　梁禧听见选拔赛三个字，下意识捏紧了手里的手机：“可是我……”
　　“可是什么可是？”舒永峰对他的反应颇为不满，“你要想去参加国际比赛，总不能一辈子挂在俱乐部名下吧？有什么事当面再跟我说，你先赶紧过来。”
　　不需要舒永峰通知他选拔赛的事情，梁禧本来也要去剑馆的，舒永峰嘴上不说，梁禧却知道他是为了这件事激动，没忍住早几分钟也要通知他。
　　若叫是从前，梁禧肯定满心欢喜就要应下，他不怕挑战，也不怕跟别人竞争，可是……可他确实是沾过那些不正经的地下赛，直到现在合约还在人家手里没取出来。
　　说起来，自从上次去过一次Fme之后，梁禧就将董迪伦的电话拖进了黑名单，眼不见心不烦，他就不信，在C国那个人还能翻出花来。
　　他已经跟陆鸣川说过，那次就是最后一次参加地下赛，自然也没想着撒谎。
　　然而，直到选拔赛的报名表摊开放在桌子上，梁禧还是感到一阵心慌，他看见那个单子上面写着流程，“政审”两个字不断提醒着他，他的所作所为现下是多么的不合适。
　　“怎么了？你还想给它盯出花儿来啊？”舒永峰对梁禧犹犹豫豫的举动相当不满意，他对自己这个徒弟可是寄予厚望，尤其是陆鸣川那个小子直接“跳槽”去了森海之后。
　　舒永峰表面不提，心里面还是希望梁禧争一口气，一举把陆鸣川那小子给赢下来涨涨士气。
　　梁禧吞了吞口水，从旁边抓了支笔开始往上填写自己的个人信息，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他问：“进了国家队之后是不是会有补贴？”他是说类似工资的东西，不然哪怕是手里有三十万也早晚坐吃山空，梁禧必须得找个途径为以后做打算。
　　“这不是废话吗。”舒永峰看着他落笔，语气总算缓和一些，“我跟你说，最近你在剑馆训练我都看见了，我敢说，国内目前出现过的选手里，你难得还算个合格的苗子。”
　　“这次，咱们报了名就得成功，知道吗？”
　　“您这是对我过度相信。”梁禧嘀咕一声。
　　舒永峰听见了，抬手就往他脑袋上拍去：“你到底有没有仔细看选拔赛的细则！”
　　“……有。”梁禧点点头，每一个字他都认真看过了。
　　“那你看见上面说最终名额是两个，还不明白什么意思？！”舒永峰吹胡子瞪眼，“先前你和彭建修不是见过了？再不明白人家给你的用心良苦，你就真成个木鱼脑袋。”
　　梁禧没作声，只是一笔一画把表格上的信息都填进去，在填到个人经历的部分，梁禧隐去很多经历，只是把在A国参加的一些大学生比赛填了进去，对于地下赛的种种只字未提。
　　叹了口气，他放下笔。
　　梁禧当然知道舒永峰的意思。
　　国家队挂名的成员一共也没几个，花剑团体赛一共需要三个人上场，加上替补撑死也就五六个人能在队里挂名。
　　早有听闻徐高艺打算退役，新旧交替，最多也不过一个名额空缺，然而彭建修却提出了两个名额指标，显然这是一个颇有深意的选择。
　　击剑运动在国内还没普及到篮球足球那种程度，剑坛一共就那么多点人，打到一定程度，大家都互相知根知底儿，更别提彭建修作为国家队教练肯定要对每个含金量高点的比赛都相当关注。
　　陆鸣川这两年在国内的各项比赛中屡次夺冠，早就名声大噪，徐高艺、吕司淼等人也毫不避讳在微博上放出他们和陆鸣川的合影，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抛出的橄榄枝。
　　国家队不是每年都有选拔，而这次选拔，不出意外就是为了把陆鸣川招进来。
　　可是，文件一经放出，众人大跌眼镜——要说招陆鸣川进来，一个名额已经是难得，现在却干脆一下放了两个。
　　所有适龄又有点本事的选手都蠢蠢欲动起来，试问，谁不想趁着这个机会挤进国家队里，获得全国最好的资源呢？
　　他们不知道梁禧，或者说，连听都没听过。
　　只有泊平这边有点消息的人，才知道彭建修前一阵子接触了一个刚归国的选手，具体什么情况，谁也没在现场看着，都猜不出来。
　　只是有小道消息传言，这次放出两个名额，一个是给陆鸣川的，另一个，就是给这个神秘的归国选手准备的。
　　外面传得神乎其神，有说梁禧是哪个国外知名剑客带出来的徒弟的，也有说他是国家重金挖来的人才，当然，还有说他是个没什么实力的花架子，彭建修是碍于面子才勉强加了第二个名额。
　　总之，传什么的都有。
　　从舒桐颖嘴里听到这个添油加醋的故事版本，梁禧顿感压力山大。
　　“哪有什么天才归国选手，净在那里乱说了。”他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舒桐颖却一副兴奋的样子：“梁子哥这么厉害，肯定没问题了！等到时候，我肯定要拿着你的签名照好好跟同学吹嘘一下！”
　　“好了好了。”梁禧感到很头痛。
　　说起来，每次准备的选拔赛也并不是个摆设，虽然总教练有自己看好的人选，但也不乏会有黑马跃出，一举夺下入队名额。
　　后面这种情况，也并不少见。
　　当年罗茂就是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小子，一举“杀”掉了彭建修心中本来的人选，最后成功进入国家队，也算是一个广为流传的励志鸡汤。
　　由此可见，一个名额的时候竞争都大得难以想象，更何况是两个名额。
　　梁禧在寄送报名表的时候，才清楚地意识到前面等待着他的是一项多大的挑战——他和陆鸣川并不一定是最后进入国家队的两个，而他们两个，也会在这场选拔赛中成为对手。
　　梁禧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做好这个准备，对于他来说，一切都还是未知数。
　　然而，舒永峰说得对，想要去参加国际比赛、想要站到更大的赛场上去，进入国家队只是入场券，而梁禧显然不打算在这个阶段就被淘汰出局，所以……他志在必得。

第二十四章
　　选拔赛定在九月，泊平的初秋，天空蓝得好像洗过。
　　梁禧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忽然想念起小时候听到的鸽哨。
　　原先陆鸣川家里也养过那种脖颈带花色的灰鸽，不但如此，陆家养过许多动物，从猫、狗到爬行动物，再到禽类，每次跑去找陆鸣川玩的时候，梁禧都像是在逛小型动物园，两个人不干别的，就在家里逗弄那些小动物就能玩上一下午。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天梁禧再去陆家的时候，所有的动物都不见了，陆鸣川说，是被送走了，因为陆父觉得他已经过了随便玩闹的年纪，再留着这些只是在耽误他的时间。
　　梁禧清楚地记得，就是在那年，泊平颁布了新的《市容环境卫生管理条例》，鸽哨声少了，泊平那些个碧空如洗、万里无云的秋天，在梁禧眼中就少了些滋味。
　　选拔赛一天一天更近，梁禧就愈发难以克制想起陆鸣川。
　　他本来是不愿意回忆这些事情，可架不住周围人都在提起这个名字。
　　白煦舟跟他说，你一定要赢了那个姓陆的，最好能直接把他淘汰出局；舒永峰说，你们两个从小争第一，现在有机会翻盘，你可千万争口气；就连罗茂都打电话过来说，早就知道你们两个是万年的死对头，这回放开了打，我也想看个过瘾。
　　死对头……
　　梁禧没忍住发笑。
　　所有人都以为他和陆鸣川要厮杀到底，唯独梁禧自己心里清楚——这两个名额，他想和陆鸣川一起入选。
　　可是，转而一想又觉得卑劣……他凭什么替陆鸣川做出这个决定？如果真是那人知道了梁禧的想法，恐怕又要斥他太优柔寡断，在比赛之前还在为自己的对手想东想西。
　　比赛的头一天早上，所有准备参赛的选手都必须到达规定的酒店入住，方便进行兴奋剂检测，接下来的比赛流程分为两天，这两天也全部都要在酒店住着，直到选拔赛结束。
　　梁禧入住的那天，天公不作美，一直在淅淅沥沥下着雨，泊平今年的雨水似乎格外丰沛，空气潮湿，流露出一种隐蔽的黏腻感。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陆鸣川的房间被安排在梁禧对面，外面挂着写有他名字的牌子，从早一直挂到中午，那人都没有出现。
　　反倒是梁禧的“短期室友”率先露了面，一个看上去皮肤有点黑的小子，双颊的位置泛红，不是害羞或者任何情绪造成，只是单纯像是晒多了太阳。
　　“你好，我叫鲁宏骏。”
　　他没有拖行李箱，而是一个巨大的编织袋，像是春运要去赶火车，梁禧帮他一起把东西提进来，报了自己的名字。
　　鲁宏骏是个很健谈的人，年龄比梁禧还小几个月，没满十八岁。说话没什么把门，一上来就把自己的底儿全都抖出来，把梁禧听得发懵。
　　“我这次，就是冲着入选资格过来的！嘿嘿，你别看我国内积分排的位置一般，那是因为很多比赛我都没机会参加，我在我们省队一直是最那个的！”他用食指竖了个“第一”的手势。
　　梁禧是头一回接触这样性格的人，当即愣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说起来，他和鲁宏骏也是对手，无论是祝他成功，还是坦言自己也想要这个名额，都显得不那么合时宜。
　　于是，梁禧单方面感到氛围尴尬，企图用礼貌的微笑蒙混了事。
　　好在鲁宏骏完全没注意他的反应，对着自己的行李一通乱翻，从里面抓出一把糕点放到梁禧手里，跟他说是家乡带来的特产。
　　“谢谢。”梁禧真诚道谢，不仅仅是为了点心，更是因为鲁宏骏换了个更好聊的话题。
　　“没事。”鲁宏骏一咧嘴，笑得满口白牙，“对了，你是哪里的人？你的口音听不太出来。”他的普通话不太好，梁禧听他说话必须要看着他的口型，才能听明白。
　　“泊平，我是本地人。”
　　“哦……”鲁宏骏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那你是泊平市队里的？”泊平是直辖市，市队就相当于人家的省队了。
　　“不是。”梁禧摇了摇头，“我是从俱乐部报名过来的。”
　　话一出口，鲁宏骏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他沉思了一会，这才说：“那挺好的，听说你们这里的俱乐部训练条件都比我们省里的强……希望你也能配得上这里的训练条件。”他斩钉截铁说完，背过身去开始整理自己的行李。
　　梁禧被晾在原地，显得有点尴尬。
　　鲁宏骏是个不会掩饰表情的人，他的意思梁禧明白，他是从别的省里千挑万选上来的选手，而梁禧这个情况听上去则像是个家里有钱的少爷出来玩票，甚至连比赛资格都可能是倚仗参赛场次多积攒上来。
　　这种情况并不是不可能，国家队选拔是按照国内剑协统计的选手积分，取前三十五名获得参赛资格。
　　积分来自于各个等级的比赛，等级越高，名次越好，积分排名就越靠前。
　　这些比赛种类繁多，有很多都是需要自费从一个城市飞到另一个城市，家庭条件不好的选手，可能会因为资金问题选择放弃，而有钱的自然可以每一场都参加，各项积分加起来，综合排名靠前也是有可能的事情。
　　没办法，击剑在国内的普及度实在是不够，相对于其它的足球篮球，它的开销也更依赖于个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参与这项运动对于有些穷人来说都成了奢侈，更别提想要在这条路上一直走下去。
　　正当梁禧思考该怎么缓解这种尴尬的时候，房门忽然被人敲响，他如释重负跑去开门，却没料到刚好对上陆鸣川的脸。
　　刚想扬起的笑意在嘴角僵住，他下意识喊了句“哥”，又压了下去：“你怎么来了？”
　　“都被安排在对门了，过来打声招呼。”
　　陆鸣川的语气听上去已经忘了上次发生的事，平静如常。
　　他看上去还没进过自己的房间，穿着一件潮牌牛仔外套，脚底下踩着擦拭程亮的球鞋，手里拉着行李箱，刚好和从里面探头的鲁宏骏打了照面。
　　梁禧想起鲁宏骏刚才说的话，心想着自己和陆鸣川认识，这顶“玩票少爷”的帽子怕是摘不掉了，当即有点无奈。
　　“这边酒店标准间这么小？”陆鸣川对梁禧心里的想法毫不知情，他皱起眉头向里面看了一眼，随后道，“我去问问能不能在上面开个套房，你要不跟工作人员商量一下，跟我上来住？”

第二十五章
　　梁禧怀疑陆鸣川有时候是不是上天派下来，专门给他人生增加难度的……简称，添堵。
　　他是断然不会答应陆鸣川的邀请，既然决意放下不切实际的幻想，梁禧不打算再让自己有机会和陆鸣川有亲密接触。
　　他了解自己，那人的举手投足对他来说，都如同灯火对飞蛾的蛊惑，最好的方式只有疏远。
　　即便他对陆鸣川的邀请拒绝得干脆，一转头还是对上鲁宏骏复杂的眼神。
　　梁禧早就看出来，鲁宏骏看不上从俱乐部里出来的选手。未经残酷的竞争，这种人在鲁宏骏眼里都是“温室的花朵”，根本经不起竞技场的考验。
　　“早就听说陆鸣川事儿多，没想到连个酒店房间也挑，他这样以后出去打比赛，还不得跟组委会起冲突。”鲁宏骏语气里的不屑到了不加掩饰的程度，房间再次恢复了尴尬的氛围，甚至比刚才更甚。
　　“我之前和他打过，一剑之差输掉。”鲁宏骏往身后的床上一靠，砸吧着嘴巴，像是在回想，“其实，近几年他的进步不算明显，要不是从小就是国家级的教练在带他，像他这种一点苦都吃不了的大少爷，根本不可能打到这种程度。”他盯着梁禧，嘴角勾起挑衅的笑。
　　梁禧听得一愣一愣，心想鲁宏骏当着他的面说这些，到底什么意思？指桑骂槐吗？
　　“那你也没打赢他不是？”没忍住，他怼了回去。
　　鲁宏骏整个人从床头弹起来，他拧着眉毛瞪梁禧：“是不是我说戳到你们的痛脚了？这本来就是事实啊，如果你们没有生在泊平，享受最好的资源，怎么可能会有今天的成就？如果我们在同一条起跑线上，他根本不可能赢了我，况且，一剑之差，我这次选拔赛就能赢回来！”
　　虽然知道一剑之差输给陆鸣川的肯定不是什么软柿子，但都是年轻气盛的男生，梁禧也不愿意容忍他的挑衅，不甘示弱回敬道：“行啊，有本事你就打赢再说，别到时候连我都赢不了，平白给人家看笑话！”
　　其实鲁宏骏也没完全说错，陆鸣川花钱是有点不知道节俭，不过，陆家也有钱给他造。梁禧私以为，只要他没有碍着别人，那就顶多是观念不同，鲁宏骏带着批判的口气让梁禧听着莫名恼火。
　　说到底还是听不得别人说陆鸣川的不好，更何况，鲁宏骏话里话外都是把他和陆鸣川放在一起骂。
　　这下倒好，梁禧不想热脸贴人家冷屁股，放弃了本来打算邀请鲁宏骏一起吃午餐的想法，一个人下楼。
　　烦。
　　前所未有的烦躁。
　　这种焦虑的感觉一直持续到当晚下发比赛分组，梁禧将薄薄一张纸捏在手里，紧张到手心冒汗，一眼扫过去，倒是先看见了陆鸣川的名字。
　　一组，跟他同组剩下四个人的名字都没听说过，对于陆鸣川来说，威胁应该不大。
　　紧接着，梁禧在最后的第七组里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他长舒一口气，心想着至少不用在小组赛就面对陆鸣川。
　　就在此时，鲁宏骏忽然在身后拍他：“真是让你说中了，明天的小组赛，我也在第七组，都不用等到淘汰赛，就能让你输得心服口服。”
　　梁禧疑惑了一瞬，这才看见第七组的名单里确实明晃晃挂着鲁宏骏的名字，他“哦”了一声，不想搭理身后这个毛头小子。
　　“怎么了？你不会这就害怕了吧？”鲁宏骏不依不饶，对梁禧上午的话记恨在心，“知道你和陆鸣川玩得好，但是，说到底也只有一个姓陆……”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和他玩得好了？”梁禧打断他，烦躁地转头，“你现在，赶紧，从我床上下来！”再好的脾气，梁禧现在也很生气。
　　鲁宏骏正穿着外衣坐在他的床上，这让他感到非常不适。
　　“惯得一身毛病。”鲁宏骏翻了个白眼，还是在梁禧的目光下从他的床上移开。
　　梁禧作为一个弯的，外加慢热的性格，实在是受不了别的男生穿着外衣就随随便便上他的床。
　　尤其是他还不怎么喜欢鲁宏骏。
　　这小子，打得怎么样暂且不说，就是这个性格，跟梁禧已经是千万个不对付。
　　此时此刻，他甚至觉得若是上午答应了陆鸣川，总比跟着鲁宏骏在屋里吵架来得强。
　　到了晚上的时候，外面的雨似乎变大了，噼里啪啦砸在玻璃上。这边的场馆靠近郊区，空气潮湿泛着凉意，提醒着梁禧，秋天已经到了。
　　半夜被一声惊雷唤醒，梁禧喘着气，摸了摸脖子后面的冷汗。
　　或许是换了个地方，身侧还有人，他睡得迷迷糊糊一直在做噩梦。梦里有一条黑色的大狗，一直追着梁禧跑，跑得他筋疲力尽，那条狗就扑了上来，叼住他的脚腕不停撕扯，生疼。
　　醒来之后，梁禧才后知后觉，受过伤的脚踝隐隐透着不适。
　　每逢潮湿的季节都是如此，不算很疼，只是骨子里透着一股酥麻和涨痒。
　　如果能被其他事情分开注意力还好，但现在正百无聊赖躺在床上，梁禧忍不住觉得这痒意放大了千百倍，而隔壁的鲁宏骏呼噜如雷，与窗外的雷声相互交映，着实是让人很难再次陷入睡眠。
　　梁禧久违感觉到了紧张……赛前的紧张。
　　雨是到天快亮时才停的，梁禧看了一眼表，早晨五点四十，比赛会在九点半正式开始，八点半检录，他还有将近三个小时的时间。
　　然而梁禧却没有半点睡意，他的心脏正跳得飞快，由于兴奋而分泌出的肾上腺素让他呼吸急促。
　　趁着所有人还没醒，梁禧走到酒店外面的院子里活动身体。
　　他仗着周围没人，挂着无线耳机，一边哼歌一边肆无忌惮的扭动腰肢，相比起热身活动来说，他的动作实在有点夸张，像是在隔空转动呼啦圈一般……还在踩点卡节奏。
　　正当他扭得带劲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梁禧僵在原地，转头看见陆鸣川一身黑色运动服向他走来，那人好像起得比他还早，不但洗过头发，还吹了造型，看上去不像是要去参加比赛，反而要去拍什么杂志。
　　想起刚刚自己犯蠢的准备活动，梁禧耳朵有点泛红：“早上好。”
　　“早上好。”陆鸣川走到他对面，嘴角挂着浅淡的笑意，他定定看着梁禧，轻声道，“我问过了，这次的淘汰赛是U型对阵表，你可要好好打，我还挺期待我们在决赛场上见呢……”
　　“年年，你不会让我失望吧？”陆鸣川的侧脸映在升起的日光中，嘴角挂着浅淡的笑意。

第二十六章
　　选拔赛不对外公开，偌大的场馆，观众席上空空如也。
　　第七组和第一组所用的剑道，刚好在场馆的两个尽头，中间隔了五条正在比赛的剑道，梁禧想看陆鸣川都看不到，刚好眼不见为净。
　　第七组除了梁禧和鲁宏骏，还有剩下三个人，其中有一个是鲁宏骏同省的队友，两个人勾肩搭背坐在候场区，聊天的声音不小，尤其是鲁宏骏，一字不落全都传进梁禧的耳朵。
　　“看见你旁边那个没？俱乐部出来的，你一会可以在他身上多拿点分，一定打满五剑，这样才能排名靠前一点，不至于那么快就淘汰。”自从和梁禧起过冲突，鲁宏骏也就不再掩饰对他的偏见。
　　梁禧怀疑他就是故意让自己听见。
　　倒是他同队的另外一个男生，看上去年龄更小，个子也不高，偷偷打量着梁禧，小声跟鲁宏骏说：“鲁哥，你就别跟我说笑了，你也知道这次我积分排名是刚好踩了第34名，这才有机会出来长长见识……根本就没打算赢。”
　　“来都来了，怎么能不尽力赢？”鲁宏骏满不在乎，“再说，那不是还有35名排在你后面吗？”
　　同队的小男生叹了口气，无奈道：“你忘啦，不是还有个彭建修钦点的选手，我听说，他近两年根本就没在国内打过比赛，真要按照积分算啊，根本没资格来参加选拔的。”
　　提起这个人，鲁宏骏倒是收敛了一些，他点点头：“能让彭教练看上，那得是个强敌，不过……”
　　不过，他肯定还是要拿到入选名额。
　　鲁宏骏自己没说，梁禧都能帮他把话补充全。
　　他偏过头去饶有兴致看向鲁宏骏，抿着嘴一言不发，完全不打算把自己就是这个选手的事情说给他听——这个人太自傲了，饶是梁禧日常好脾气至极，也忍不住厌烦起来。
　　脚腕处隐隐有些不适，梁禧起身活动了一下，没太在意。
　　好巧不巧，小组循环第一场，梁禧就和鲁宏骏的队友碰上了。
　　那个男生叫石浩，年龄是真的不大，甚至还有点变声期的公鸭嗓，他跟梁禧敬礼握手，在开始线静待裁判喊开始。
　　本来赛场上两个人都没什么反应，却听见场外鲁宏骏给石浩喊了声“必胜”，这就让现场变得有些尴尬了。
　　队友在场下喊“加油”是常事，可像鲁宏骏这样直接喊“必胜”的还真是少数……就连裁判都没忍住往鲁宏骏那里多看了一眼。
　　梁禧觉得自己有点牙痒痒，恨不得现在就拖着姓鲁的上来好好打一场。
　　“Allez（开始）！”
　　伴随着开始令下，梁禧毫不犹豫向前发起进攻。
　　虽然，这只是第一场比赛，按道理来说应该节省一些体力，但这同样也是梁禧第一次正式在国内的剑坛复出，他知道彭建修是顶着压力给他争取的第二个名额，而他……他的梦想是最高位的领奖台，从小到大，一直没变。
　　他需要在第一场比赛就打出气势，要让他的对手害怕……要让鲁宏骏后悔，后悔他的出言不逊。
　　梁禧要听见他的道歉。
　　石浩像是没有料到梁禧竟然一上来就打猛攻，瞪大眼睛接连后退，脚下的节奏完全被梁禧带着走。
　　手上的交锋往往在一秒甚至零点几秒就会完成，梁禧心中数着三次转移，直接弓步出手……
　　“滴——”
　　裁判器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梁禧单灯得分。
　　这一剑发生在十秒之内，石浩连梁禧的剑都没碰到，直接被刺在胸口的位置！
　　如果有人离他很近的话，应该会听到石浩一声抽气，他瞪大眼睛看着梁禧，脸上的表情充满难以置信。
　　不得不说，他在赛前也确实受到了鲁宏骏的影响，一上来轻敌了，可是……可是一个俱乐部选手怎么会是这种实力？！
　　通常来说，任何一种体育竞技想走专业道路，省队到国家队这样的发展规划都是最佳的选择。
　　俱乐部，在某种程度上就是“非专业”的代名词。
　　陆鸣川之所以会成为剑坛人人皆知的天才级人物，其中一个原因就是，他是俱乐部出身，从六岁开始参加儿童组的比赛，到如今十九岁，他从来没有进入过任何一个省队，却仍旧在各种专业比赛上屡次夺得冠军。
　　这种情况，简直称得上是闻所未闻。
　　可不管怎么说，到底剑坛也只有一个陆鸣川啊！
　　石浩被梁禧的第一剑镇住，他在第二剑开始的时候变得格外小心，然而，这种小心，让他在谨慎防守的同时，也丧失掉攻击性。
　　梁禧看着他在进攻时一次犹豫收手，抓住机会击打他的剑条，拿回主动权，然后又是一次跳步，紧接着，指尖微动，控制着剑条进行两次转移出手……石浩迅速后撤，画圆防守还击！
　　梁禧的反应非常迅速，在剑条被对方打到的一刻，立刻向后仰，防守反还击，两个人的剑尖同时落在对方的有效部位上，裁判器亮起双灯。
　　梁禧最后一次防守还击做得干净利索，裁判在第一时间做出判决：“绿方得分，比分2:0。”梁禧又拿下一剑！
　　石浩在此时心态已经有点崩了，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在第三剑的时候才摆正心态，开始跟梁禧有来有往进行比赛。
　　然而，这一切都已经为时已晚，梁禧最后以5:2大比分领先赢得他的第一场小组循环，裁判吹哨示意比赛结束，转身过去登成绩。
　　石浩如释重负，跑去场下坐到鲁宏骏身边一言不发。
　　梁禧摘掉护面，步伐沉稳，走到鲁宏骏面前，正对上他的视线，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火药味十足。
　　“你赢了我师弟，并不代表你能赢我。”鲁宏骏嘴角勾起笑意，然而这个笑容却没有任何友善的意味在里面，“如果让你这种拿钱砸出来的选手赢，那我们这些刻苦训练的岂不是成了笑话！”
　　梁禧不想跟他解释自己有没有努力训练，他现在满肚子对鲁宏骏的不满……刚刚那一场，他也可以选择用温和一点的打法赢得比赛，但是梁禧承认自己就是有想要打给鲁宏骏看的意思。
　　“我等你赢我。”他认真看向鲁宏骏，“但是，像你这样上来就给别人下定义的人，不配拿到晋级资格。”说完，梁禧转身走到墙边坐下休息，不再搭理鲁宏骏。
　　第二场，梁禧以5:1的成绩赢下了组内另外一个选手，第三场的成绩是4:2，三场连胜，连裁判看向他的目光都带了些赞许。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场小组循环赛了，对手不是别人，正是鲁宏骏，梁禧忽然有点后悔，他在前三场没怎么保存体力，而体能方面又一向属于他的弱项。
　　现在的成绩非常不错，但四十分钟之内，连续打完三场比赛，疲惫开始侵袭上梁禧的神经。脚腕处不合时宜传来血管一突一突的胀痛，他喝了口水，决意忽略这种细微的痒痛，在休息区耐心等待最后一场小组赛的来临。

第二十七章
　　鲁宏骏是左手持剑，跟大部分选手都是反着的。
　　两个人现在看上去仿佛镜面，梁禧皱起眉头，谨慎起来——他最不喜欢面对左撇子。
　　梁禧的进攻以快取胜，其中一大原因就是他在反复练习中形成的肌肉记忆。人的大脑反应速度有限，能够比别人先哪怕零点零几秒做出调整，就意味着巨大的优势。
　　大部分人都是右利手，而在跟左撇子打实战的时候，所有原先的动作都要调整为反方向，这不免会让选手的反应速度受到一定影响。
　　这个影响可大可小，放在梁禧身上就是一道横在那里的坎——技术差别大的时候，这个影响看不太出来，而当两个人的技术水平越相近，这道坎就越明显。
　　鲁宏骏虽然话说得直白又难听，但是他没说谎……
　　两个人开始第一剑的交手时，梁禧就已经意识到对方的技术确实很好，能和陆鸣川打成一剑之差，想必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鲁宏骏也是进攻型选手，他脚下步子变换非常快，而且习惯抓住一切机会通过交锋来改变两个人的主被动权。梁禧谨慎盯着手下的动作，随着鲁宏骏向前，梁禧不得不一直向后退。
　　他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但是对手显然不希望露出任何一点破绽。
　　梁禧跟着他的节奏走，被逼到进警告区，他意识到不能再往后退，当即做下决定，脚下忽然停顿，做出了准备抢攻的动作！
　　鲁宏骏反应迅速，他在梁禧迈出右脚的瞬间出手！
　　此时，主动权在鲁宏骏手里，只要他刺中梁禧，那么无论梁禧有没有刺中他，分都是鲁宏骏的。
　　石浩在候场的地方屏住呼吸，面对这样的交锋，他光是看着就已经紧张到手心出汗。
　　鲁宏骏的剑尖划破空气，直逼梁禧的胸口，就在此时，梁禧的重心忽然撤回，趁着对方出剑的一瞬间完成了一次防守还击！两个人的护手盘撞在一起，发出清脆一声，同时裁判器上双方亮起了彩灯。
　　“红方进攻，绿方防守还击，刺中得分。”裁判举起手，示意梁禧得分，现场比分来到了1:0。
　　还好有规定选手不能在赛场上说话，否则，鲁宏骏一定要骂出声音……梁禧已经感受到他的恼怒，因为在接下来几剑的交锋中，那人每次都用了蛮力，梁禧被他不小心在右侧的大腿上抽到一下，位置靠近腿根，虽说知道问题不大，但是一瞬间的刺痛还是让他的动作有了停顿。
　　鲁宏骏并没有意识到剑条抽到梁禧的腿上，他只看见梁禧的动作有了停顿，想也没想，直接抓住机会向前做了一个小冲刺！
　　梁禧忙不迭后退防守，却没料到鲁宏骏做出转移，一剑刺在了他的腰上。
　　裁判器亮起彩灯。
　　“红方进攻转移刺中，得分。”裁判示意鲁宏骏得分，现场比分变为了4:3，梁禧暂时以一分之差的微弱优势领先。
　　此时已经来到赛点，假如下一剑梁禧得分，那么比赛就会结束。
　　可是，梁禧却在这个时候感觉到了脚踝上的不适……刚才的后退太突然，大腿上的疼痛令他难以维持平衡，右脚好像崴了一下，按道理来说不严重，但是，梁禧身上是有旧伤的……
　　疼痛由脚踝顺着小腿上的神经一直蔓延到大脑，大腿被抽的那一下，跟脚踝深入骨头的痛意比起来都变得微不足道。
　　梁禧倒抽一口气，扶着自己的脚踝，缓慢蹲下去。
　　裁判示意暂停，走过来问他怎么了，是否还能继续比赛。
　　梁禧能感受到来自鲁宏骏头盔后面的目光，冰冷且不屑，他抱着手臂站在对面，仿佛在说：是吧，你看我就说，你们这些温室里的花朵，遇上一点小伤小病就要死要活。
　　这样的人，凭什么进入国家队，凭什么代表整个国家去参加比赛呢！
　　梁禧蹲在地上，抓在自己的脚踝上，面对裁判的提问有片刻愣怔……他没有在第一时间给出回答，而是忽然转头向旁边的剑道望过去。
　　五条剑道，他和陆鸣川整整隔了五条剑道，他却能在远处那两个模糊的人影中，准确识别出陆鸣川。
　　这项“识人”的技能似乎并没有随着分离而被淡忘，对于梁禧来说，这简单得如同在一片汪洋中辨认一个岛，在一方阴霾里寻找一束光……
　　怎么办，明明说过不喜欢了，为什么还会忍不住去看他？
　　陆鸣川得分了，他一剑落下，没有丝毫犹豫。
　　不知道是不是梁禧的错觉，他觉得陆鸣川在转身的时候似乎冲着他这里看了一眼，脚步一顿，好像看到梁禧的情况……
　　“选手，你还能继续吗？”裁判的声音将梁禧拉回现实。
　　梁禧低下头，再次隔着剑袜摸了摸自己的脚踝，随后点点头：“可以，继续吧。”他想要赢，他想要站在陆鸣川面前，让他们之间的比赛成为全世界的焦点！
　　如果不能做爱人，那也一定要成为他生命中最难忘却的对手。
　　梁禧不想在半路就认输。
　　鲁宏骏对他要求继续比赛的事情感到惊讶，他放下了抱在胸前的手，再次面对梁禧而立。
　　伴随着裁判器上时间的继续转动，两个人来到了比赛的最后四十秒，现场比分4:3，梁禧领先一剑。
　　鲁宏骏的体能非常不错，打到现在，他的动作仍旧充满了爆发力，威胁十足。
　　梁禧将注意力转移到对手的动作上，脚踝上的不适当真减轻了几分，然而，他的动作显然变得吃力起来，在两个人水平差不多的情况下，这种迟钝是致命的。
　　梁禧知道，自己恐怕很难再从鲁宏骏手里拿到分，唯一的选择就是尽量守住手里的分，不去丢剑。
　　然而，鲁宏骏却不准备就这样放过他，在比赛进行到最后十秒钟的时候，鲁宏骏忽然向梁禧冲刺过来！梁禧避让不及，下意识选择进行抢攻，却忘记对方是左手持剑，剑尖被对手的护手盘卡住，偏离有效部位，只刺在了没有金属衣的大臂上。
　　主动权在鲁宏骏手里，裁判宣布红方的分，现在场上是4:4，还剩下三秒钟，势必是要进入加时赛了。
　　梁禧表情在一瞬间变得不太好。
　　他们是整个小组循环的最后一场比赛，此时，别的组别已经结束比赛，有不少选手走过来围观。
　　梁禧看见陆鸣川也站在人群后面，他的个子很高，站在人群中很显眼。那人还没来得及换衣服，穿着保护服，手里握着剑像握着一根权杖，剑尖朝下，目光定定落在梁禧身上。

第二十八章
　　梁禧不打算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错，他的目光只在陆鸣川身上停留一会，很快挪开。
　　眼下，没有什么比最后一剑更吸引他的注意力。
　　加时赛裁决的方式是“突然死亡法”，即裁判器在红绿双方之间随机进行选择，一分钟之内，如果有人得分就按照正常得分方式计算输赢，一分钟之后，如果没有人得分，则裁判器先前选择的人为赢家。
　　双方都已经在开始线站定，梁禧盯着裁判器的屏幕，屏住呼吸……黄点闪烁，最后停留在鲁宏骏那一方。
　　梁禧在看到这个结果的时候，就已经明白，这一场比赛注定他会输掉。
　　梁禧现在脚踝上的疼痛让他根本没办法再用尽全力进攻，倒也不是缺少破釜沉舟的决心，只是眼前的这场是小组赛，输掉并不会被淘汰，顶多是在分数上稍微落后。
　　而如果因为小组赛导致第二天的淘汰赛没法参加，那才真是大问题。
　　本来鲁宏骏被裁判器选中，他只需要保守一些等到比赛结束就能赢得比赛，而梁禧做出来的动作显然也没有要拼死进攻的意思……这种情况下，他完全没必要再不遗余力地发起进攻。
　　但是，鲁宏骏却再一次猛地发起进攻！
　　两下迅速的交叉步，他卯足了力气对着梁禧的胸膛刺去。
　　梁禧急忙后撤防守，而鲁宏骏却打出了一次漂亮的转移，剑尖狠狠落在梁禧的侧腰，耻骨外层皮肉很薄，痛意几乎是瞬间就传上来，整条腿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直，梁禧没保持住平衡重重跌倒在剑道上。
　　与此同时，裁判举起示意鲁宏骏得分的手势，获胜者转身握拳，大喊一声，庆祝自己的胜利。
　　比赛结束，5:4，梁禧输给了鲁宏骏。
　　击剑比赛小伤小碰都是常事，毕竟和田径之类不同，就像陆鸣川所说，击剑本来就是由原始血腥的决斗演变而来，哪个运动员身上没有点伤反倒奇怪。
　　所以，围观的选手连带着罪魁祸首本人，都对梁禧跌倒没什么反应。
　　裁判问了一句他的情况，转身过去登记，招呼第七组的选手过去签字。
　　石浩是到了这个时候才知道第三十五号选手究竟是谁，他诧异看向名单，又抬头看了看梁禧，满脸震惊。
　　鲁宏骏四场小组循环全部获胜，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本以为自己的师弟会上来恭喜他，却见那小子看见裁判手里的登记表就像是见了鬼一样。
　　“干嘛呢？”鲁宏骏撞了一下他的肩膀，顺着他的目光落在梁禧身上，“看他干嘛，这小子，打到后面就没体力，也不怪他输……”
　　“不是，哥，你看一下名单。”石浩手指点在上面。
　　白纸黑字，梁禧的名字后面跟着35的编号，外加后面的积分说明——国内重大赛事总积分为，0。
　　一场比赛都没参加过，却被彭建修亲自点名来参赛，这样的殊荣不说是头一份，也是传出去就要见报的大新闻。
　　鲁宏骏看向梁禧的眼神一下子就变得不一样了，他难得保持沉默，在原地站了一会，这才接过笔开始签他自己的名字。
　　梁禧对他们的想法一概不知，他正靠墙坐在地上，大口将水往嘴里灌，好像那矿泉水是有麻醉作用的酒精，喝下去哪里都痛的腿就会好起来。
　　眼前忽然洒下一片阴影，陆鸣川熟悉的俊脸出现在他眼前。
　　梁禧坐在墙角，陆鸣川蹲在他面前，两个人的目光于空中交汇，一口水在嗓子眼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梁禧捂着嘴巴呛咳不停。
　　还没等他咳完，陆鸣川忽然捏在了他的脚踝上，力气不大，但还是疼得梁禧倒抽一口气。
　　“嘶——别碰！”几乎是下意识，梁禧伸手挥在那人的手背上，清脆一声响，两个人都愣怔了一瞬。
　　陆鸣川的指腹接触到的是柔软干燥的剑袜，看得出来，梁禧的击剑服被经常清洗，剑袜仍旧白得像新的一样，还带着一股皂香。
　　“痛不痛？”陆鸣川的声音很低。
　　梁禧骤然觉得头皮一紧，他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一样，竭力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墙站稳：“我没事，只是比赛输……”
　　“都什么情况了，还想着比赛。”陆鸣川打断他的话，露出不赞同的表情。
　　梁禧摸了摸鼻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四年前，他的那场车祸虽然是个意外，但也确实与陆鸣川脱不了干系。
　　那时两个人自从青锦赛吵过架，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有联系，这个时间对于小梁禧来说已经是很久很久，久到他经历了人生第一场失眠，苦思冥想自己是不是要主动和陆鸣川低头，重新和好。
　　照理来说，少年之间的关系时好时坏都很正常，朋友之间起摩擦，用不了两天总会有人先低头道歉。
　　可这次陆鸣川像是打定主意不准备主动低头，而梁禧小时候也是被惯坏了，向来都只有陆鸣川依着他的份儿，从来没出现过这种情况。
　　他慌了神，正斟酌要不要编辑一条信息给陆鸣川，如果要发，用什么内容起头才好呢……汽车就是那个时候开过来的，司机是疲劳驾驶，说是眼睛一花没看清红绿灯。
　　好在那人驾驶经验丰富，转向及时，梁禧性命无忧，只是小腿被挤过马路牙子，跟腱在那时候留下的毛病。
　　“我的腿没事。”梁禧摇了摇头，从回忆中扯回现实，“我以为，我输了比赛这件事会比较让人担心。”
　　陆鸣川没有在第一时间开口，他听出了梁禧话里的意思。
　　“总之，比赛很惨，但我人没事，明天还会继续……”
　　“年年。”陆鸣川厉声打断他，“我没有在跟你讨论比赛，我知道你能赢他，我看得出来，你的技术并不比他差。”
　　梁禧后知后觉点点头：“那你要和我讨论什么呢？”
　　陆鸣川盯了他半天没说话，最后只是重重叹了一口气：“走吧，你今天跟我上去睡。”
　　旧伤复发。
　　梁禧知道不应该把气撒在陆鸣川身上，当年撞他的不是陆鸣川，现在用蛮力导致他受伤的也不是陆鸣川，统统不是陆鸣川……只是他委屈，他看见陆鸣川就委屈，脚踝一疼就更委屈。
　　像是要从陆鸣川身上把当年没去医院看他的委屈一次性算清，可这个行为显然不太理智。
　　陆鸣川像是知道怎么一回事，甚至没问他脚踝到底是什么情况，两个人就沉默着往外走，梁禧拖着一条腿，走得很慢，那人也就收敛了步子，跟他保持着不尴不尬的距离。
　　酒店就在剑馆对面，隔了一条街。
　　梁禧在上门口的台阶时，忽然一不小心滑了一下，差点摔倒，陆鸣川及时拽住他：“你小心一点！”他的语气不是很好。
　　“不小心摔了一下就弱不禁风了？”鲁宏骏从后面跟上，他没换完衣服，上身套着T恤，下身还穿着剑裤剑袜，雪白的裤子或许是因为长时间浸汗的缘故，表现出一种茶水的黄。
　　陆鸣川抓着梁禧的手，将他拉在身后，转身看向鲁宏骏，目光不善：“赢了一场比赛就对着对手冷嘲热讽？谁惯得你这臭毛病。”后知后觉，他这才想起，这个看上去就很欠抽的小子不是梁禧的室友？
　　年年的脾气他了解，能一晚上就跟他起冲突，那这个人必然讨厌至极。
　　虽说和鲁宏骏并不认识，陆鸣川还是毫不客气：“打了一场小组循环赛就给你牛逼坏了，你也就这点水平。”
　　“你！”鲁宏骏还是认可陆鸣川的实力，只是没想到陆鸣川竟然直接为了梁禧怼他，当即有点下不来台，“我什么水平你不清楚？去年的锦标赛我只和你差了一分……”
　　“你赢了？”陆鸣川懒得听他把话说完，转身拉着梁禧就往里走，“又没赢我，我干嘛记得你什么水平。”

第二十九章
　　陆鸣川一张嘴永远得理不饶人，不说话的时候还好，一说话就不给别人留余地。
　　鲁宏骏一张脸上表情精彩得很，他是在心里憋不住事的，当即指着陆鸣川的鼻子就要开始骂，被他身边的石浩给拉回去。
　　场面过于尴尬，梁禧低垂着头跟在陆鸣川身后。
　　那人的步子走得不快，像是在特意等他，梁禧进到电梯里，摆正目光盯向前方反着光的电梯门。这家酒店的规格在泊平只算普通，电梯门虽然被擦拭过，镜面却仍旧模糊不清。
　　梁禧可以在那里看见陆鸣川微微变形的影子，而不用对上他的眼神。
　　他可能自己都没有意识到，此刻他的目光是有多么直白，时间在少年心事上如此宽容，像是扑不灭的山火，烧得轰轰烈烈。
　　梁禧看着陆鸣川理所当然按下顶楼的数字，随后就背手向后站去，没有丝毫准备送他回房间的意思。
　　再放纵一次吧……
　　人性如此，对于十八岁的男孩来说，理智是最脆弱的东西。
　　梁禧知道自己不应该在去到陆鸣川的房间里，即便他们曾经亲密无间，如今却都已长大，应该走好各自的人生……他却忍不住在原地徘徊，陆鸣川一伸手，他就不能思考。
　　“叮”的一声，电梯稳稳停在顶层。
　　顶层基本都是套房，两室一厅，外带一个开放式厨房和小吧台，除了客厅散落着陆鸣川几件衣服，剩下的地方都没怎么被用过。
　　梁禧扯了扯嘴角，看着陆鸣川用酒店的电话让前台把他屋子里的东西拿上来：“对了，顺便再送个医药箱上来。”
　　梁禧翘着右脚靠在沙发上，听着陆鸣川跟前台说话。
　　高层的视野很好，阳光穿过一层米白的纱帘落进房间里，笼罩在陆鸣川身上，极为细小的灰尘和颗粒在他周围飞舞，将一切都变成了淡淡的暖黄，仿佛一张老照片。
　　梁禧想起小时候和他家里一起出去玩，陆家财大气粗，开酒店房间是大人各自一间套房，再给小孩们单开一间。
　　套房里明明两张大床，却往往只有一张被使用，两个人拿着最新款的游戏机，一玩就玩到凌晨一两点，直到实在抵不过困倦，这才头对头睡去。
　　看见陆鸣川的时候，梁禧就总是不免想到很多儿时的事情，人脑自动美化后的回忆都是甜的，但它们只是回忆。
　　气氛是被门铃声打破的，陆鸣川示意他在沙发上待着别动，转身出去取了医药箱和行李，这才在梁禧身边落座。
　　“跟你对上的那个小子怎么回事？一脸别人欠他三百万的样子，我看下剑的样子，像是跟你有世仇。”陆鸣川从医药箱里把治疗跌打损伤的药拿出来，抬眼看向梁禧，“袜子脱了，脚伸过来。”
　　“……”
　　梁禧放在身侧的手不由自主抓在沙发上：“我，我自己来吧。”
　　陆鸣川没理他，晃了晃手里的瓶子，意思已经非常明确。
　　击剑不是一向多温和的运动，两个人早就对比赛时受伤这件事情习以为常，早些年梁禧在比赛上磕了碰了，都是陆鸣川回去帮他上药。
　　想起那个时候自己娇气包一样，老喊着让陆鸣川帮他“揉揉”，梁禧就顿觉老脸一红。
　　慢吞吞地把袜子褪下，梁禧一截白生生的脚腕递到陆鸣川面前，外踝处红肿，在白嫩的皮肤上异常显眼。
　　梁禧的动作小心翼翼，他只把脚搭在了陆鸣川腿边的沙发上：“你直接喷就行了。”他转过头去，不太想看药物喷洒的画面。
　　他对这种冰凉的喷剂有一种莫名的害怕，有点类似针尖恐惧症。
　　梁禧一般会避免直接看向针尖、喷剂这些散发凉意的医疗用具，这种情况在他小的时候就已经出现，并在经历过那场车祸之后变得更甚。
　　他的指尖不自觉在沙发上抓挠，偏过头去，想要分散自己的注意力。
　　哪知下一秒就被陆鸣川拽着脚腕放到那人的腿上，梁禧没来得及往回缩，就听见“滋”的一声，突如其来的冰凉让他条件反射颤抖了一下，犹如过电。
　　陆鸣川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语气自然：“你明天还能参加比赛吗？”
　　“……能，这个不是什么大问题。”
　　那人抬眼看他：“年年，彭建修的意思你应该明白，他想要你进队里。选拔赛只是有参考价值，如果你是因为伤病的缘故退赛，他完全可以再找别的理由放你进来。”
　　梁禧吞了吞口水，被陆鸣川抓住的脚踝像是丢失了触觉，他缓缓将脚抽了回来，双腿屈起，坐在沙发上。
　　他明白陆鸣川的意思。
　　想进国家队的机会还有，但是，如果为了比赛而落下不可逆转的损伤，那他的职业生涯就废了。
　　梁禧摸了摸自己的脚踝，皮肤上的药剂还没完全吸收，那种黏腻的感觉让人有点难受：“我知道还有机会。”
　　“可是，这个机会到底是明年还是后年，还是大后年？我要错过多少个世锦赛，多少个奥运？”说来残酷，运动员将所有童年和青春都献给竞技，最后换来的职业生涯却往往只有短暂几年。
　　梁禧等不起。
　　陆鸣川皱眉表示不赞同，似乎还要说什么。
　　梁禧抢先道：“放心吧，四年前的手术很成功，阴雨天偶尔会有点胀，但复查一直没有任何问题，今天只是崴了一下脚，上过药明天就能继续。”
　　气氛沉闷，梁禧和陆鸣川又聊了两句无关紧要的话，最后还是决定打开电视来缓解这种毫无营养的寒暄。
　　两个人之间的默契还在，梁禧一旦决定了明天去参赛，陆鸣川就不再多说，他们彼此了解对方的一切，但在时间的沉淀过后，这种默契也成了被人倒放的老磁带，咿咿呀呀，听得出来是哪一盘，却句句晦涩难懂。
　　午饭过后，两个人随意将电视调到电影频道，上面正在播出的一部老电影已经演到了结尾，梁禧眯着眼睛看向电视屏幕里，有个人影正站在黄色的瀑布下面，缓缓地念着台词：“我终于到了瀑布，但我却很难过。因为我始终觉得，站在这里的应该是两个人。”
　　他对着窗户外面，阳光下犹如麦浪摇动的树冠，隐约想起这部电影的名字。
　　春光乍泄。

第三十章
　　小组循环赛的排名出来时，梁禧正窝在客厅的沙发上，一边夹着手机和白煦舟通电话，一边剥着手里的松子。
　　“哥！”自从妹妹的病情开始好转，白煦舟也恢复了先前的活泼，他的声音透过电话，传进梁禧的耳朵里，让人不由自主心情变得明快。
　　“怎么想着给我打电话？你不是说今天晚上有晚课吗？”梁禧把剥好的松子放进小瓷碟里，向套房里面望了一眼。
　　陆鸣川自从吃完晚饭就回了卧室，一直没出来。
　　梁禧干脆开了免提。
　　“课间休息。”白煦舟转而发问，“你今天比赛怎么样？要不是今天满课，我都想去你们那边看比赛。”
　　“还好，我觉得积分应该排在靠前的位置。”梁禧回答得很保守，“你可千万别来，这次选拔赛不对外，你来了也没……”
　　门铃叮咚响起来，梁禧剥完手里的松子，晚了一步起身开门。
　　陆鸣川反应比他快，已经走过去开门。
　　“陆先生，这是您的积分赛排名表，明日请按时参赛，如果有特殊情况，请尽量在明天早上九点之前和我们说明。”
　　“谢谢。”陆鸣川接过表单，“对了，你再给我一份吧，原先住在709号房的梁禧现在跟我住在一起，你可以直接给我。”
　　来送表单的女工作人员向房间里看了一眼，刚好对上梁禧的脸，她将第二份表单留下，先行离去。
　　梁禧愣了会神，连忙将免提关掉，对着陆鸣川发问：“第几？”
　　那头陆鸣川正低头看表的时候，白煦舟的语气却忽然变得紧张起来：“哥，你和谁在一块呢？”
　　“陆……”梁禧下意识蹦了一个字出来，却又想起自己先前和白煦舟的对话，怕他误会自己对陆鸣川旧念复萌。
　　不太想跟白煦舟又说一堆关于自己受伤的事，梁禧选择闭嘴。
　　屋子里一共就两个人，陆鸣川在旁边立着，没道理听不见白煦舟在电话里的大声质询，可他面不改色，接着回答梁禧刚才的问题：“我看看……你好像排第三。”
　　“陆鸣川！”白煦舟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大声叫起来，“陆鸣川你又拐我哥干嘛？！哥，你把电话给他，让我跟他说话！”
　　白煦舟忽然上扬的音调让梁禧不由拿远了手机，陆鸣川一把抓着梁禧的手机，转念一想，又觉得拿着梁禧的手机出去接电话显得太防备。
　　干脆把手机往桌面上一放，开了免提。
　　“喂。”陆鸣川应了一声，“年年在我这，你着什么急？”他的语气里透着愠怒。
　　陆鸣川很少在脸上表现出情绪，他和白煦舟的两看相厌已经到了让梁禧疑惑的地步……他真的没想到，小时候还能称兄道弟的两个人，长大之后就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成了见面就吵的存在。
　　白煦舟吵起架来还像个小孩，又或许是他在陆鸣川面前懒得伪装自己，直接在电话里叫嚣：“年年？！年你个头！你少把我哥叫那么亲热，行吗？陆大少爷，我真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
　　他好像不知道电话这里开的是免提，只以为是陆鸣川在单独接电话。
　　“我怎么了？”陆鸣川皱眉。
　　“陆氏划了一大笔钱给枞英俱乐部做资助，你别以为能把所有人都蒙在鼓里！”白煦舟的语气激动，甚至让梁禧莫名觉得他是在……害怕？
　　白煦舟在害怕什么？
　　没等梁禧思考完，就忽然听见电话里传来一声愤怒地低吼：“依我看，你给蒋夏娇的这笔分手费，数目可真不小啊！”
　　陆鸣川看着茶几上的手机，没有任何防备直接按下挂断键。
　　梁禧保持着呆愣的表情，半天没反应过来……白煦舟刚才说什么？陆鸣川和蒋夏娇分手了？
　　“明天的比赛八点开始检录，九点半正式开始比赛，上午三场，下午从四分之一半决赛开始。”陆鸣川像是不准备跟梁禧讨论关于蒋夏娇的事，他将表单放在梁禧手里。
　　“你的小组赛排名第三，鲁宏骏第二。”陆鸣川的手指在对战表上点了点，示意梁禧把注意力放回到正事上。
　　梁禧“哦”了一声，耳根一红，连忙低下头去看对战表，鲁宏骏的名字在他的上方，像是要稳稳压他一头……
　　一想到鲁宏骏那副自大又狂妄的事情，梁禧就燃起了一股非赢不可的欲望。
　　“你的脚，好点了吗？”陆鸣川发问。
　　“嗯，估计崴得不是很厉害，喷过药感觉没那么疼了。”
　　梁禧很庆幸这次受伤并没有很严重，因为如果疼到需要打封闭的程度，这就非常危险了——打过针之后，局部丧失痛觉，很有可能在比赛时二次损伤，那就真的成了大问题。
　　现在的情况还能忍受，梁禧认为，至少是可以撑过明天一天。
　　陆鸣川点点头，像是又忽然想到什么，他在梁禧面前站定，直直看向他的眼睛：“你……”他一开口却犹豫了。
　　梁禧没有着急问，他等着陆鸣川将话说完。
　　“你明天好好打比赛，多余的事情，不要乱想。”
　　梁禧坐在沙发上，被陆鸣川拍了一下脑袋，一触即离，像是在拍哪只小狗。他看着陆鸣川走回卧室里，还在对着他的背影发愣，忽然抬起头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梁禧又觉得自己简直是无药可救。
　　陆鸣川和蒋夏娇分手，得知这个消息，梁禧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开心，相反，他感到心情复杂。
　　就像是一盒牛奶放在冰箱里，一开始香甜可口的时候无人问津，随着时间的流逝，再好的包装也不能避免它走向变质。
　　牛奶还是牛奶，只是味道已经不再是刚买回来时的味道。
　　那天晚上，梁禧躺在陆鸣川隔壁的房间里有些失眠，他翻来覆去到凌晨两三点，这才由于疲惫陷入睡眠。
　　第二天，等他浑浑噩噩洗完漱，被陆鸣川领到现场时，比赛已经快要开始。
　　鲁宏骏站在梁禧的对面，一脸志在必得的样子，他毫不顾忌周围人的目光，隔着半条剑道，对着梁禧吹起一声响亮的口哨：“喂，你这个走了后门才有资格参加比赛的归国‘神秘选手’，昨天小组赛只打了五剑不痛快，今天你可要好好打，等我半决赛的时候亲手把你淘汰出局！”

第三十一章
　　“这个是今天的对战表。”二楼走廊里，吕司淼把手里的单子递给彭建修，打了个哈欠，“教练，我这才刚从国外飞回来，您就大早上拽我过来看比赛，是不是有点不人道啊？”
　　“嗯……”彭建修没理他，自顾自研究着手里的对战表。
　　吕司淼见没人理自己，撇了撇嘴，探头过去跟彭建修一起看着手上的对战表。
　　“我就知道陆鸣川肯定是第一，嘿嘿。”他笑容中带着狡黠。
　　彭建修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输给还没入队的新人，上次在森海就没说你，你现在还挺骄傲是不是？”
　　“输给陆鸣川哪叫输给新人！”吕司淼一张娃娃脸皱成一团，“他明明比我年龄大好吧？”
　　彭建修皮笑肉不笑：“嗯对，大你几个月，人家还没进国家队接受训练。”
　　吕司淼见状不对，连忙转移话题，他的目光从上面往下拉，忽然“咦”了一声。
　　“上次那个叫梁禧的怎么被打下去了？谁啊……鲁宏骏？这个名字怎么这么陌生呢，不会是冒出来一匹黑马吧？”吕司淼看向彭建修，目光中带着探究，“教练，那要是他赢了，你到底是要梁禧啊，还是要他？”
　　虽然选拔赛是一种筛选的手段，但是说到底彭建修作为主教练，他的决定权最大，如果他认为有必要招某个人进来，他可以有各种理由。
　　但是，假如梁禧真的输掉比赛，彭建修会为了他破例吗？
　　吕司淼知道这种可能微乎其微。
　　毕竟梁禧才刚刚回国，彭建修对他的关注也只停留在看过一两场他的比赛，虽然好苗子难得，但梁禧还没到不可或缺的程度。
　　想到这里，吕司淼叹了口气——从个人角度来讲，他还是很喜欢梁禧的。不但是因为他的技术，还有一点……吕司淼承认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颜狗。
　　不管男女，他都忍不住给长得好看的人加分。
　　彭建修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若有所思发问：“你觉得梁禧会在淘汰赛里输给那个叫鲁宏骏的小子吗？”
　　“……不好说。”吕司淼回答得很保守。
　　U型对战表的淘汰赛，排名最靠前的和最靠后的打淘汰赛，前面几场下来通常变动很小，不出意外都是排名靠前的赢下比赛。
　　梁禧上午一共有三场比赛，前两场是32进16和16进8，这两场打得很轻松，对手和梁禧实力悬殊，两场打下来，梁禧逐渐找回了节奏。
　　老实讲，前一天输给鲁宏骏的比赛确实让他有点紧张，直到今天上场之前，梁禧的脑袋里还在不断回想鲁宏骏昨日的得分画面。
　　然而陆鸣川的话也被他深深印在脑子里，那人说让他好好打，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
　　这里的“乱七八糟”一方面指代关于他分手的事，另一方面当然就是输给鲁宏骏的比赛。
　　说实话，自从回国之后，陆鸣川和他女朋友的事梁禧已经听了太多，从一开始情绪被他牵着走，到现在，梁禧觉得自己已经有些麻木了，所以就算是听到“陆鸣川分手”的消息，他的内心也只是稍起波澜，很快就被压下去。
　　分手就分手吧，能交女朋友，陆鸣川大概率不会是个同性恋。
　　况且，两个人走到如今的地步，就算是陆鸣川答应和他在一起，梁禧心中总还是有诸多顾虑，他不可能再像十四五岁那会一样，满腔热血献给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人都要长大，有多少理想抵得过现实？
　　时至今日，手里还能握剑已经难能可贵，多余的，梁禧已经不再奢求。
　　上午的最后一场比赛是8进4，对手的防守非常严密，梁禧想要拿到分数不太容易，两个人胶着了整场比赛，直到九分钟时间限制到，仍旧没有打够15剑，比分13:9，梁禧小幅度领先赢得比赛。
　　“今天上午的比赛到此结束，各位选手可以回到房间里休息，中午一点之前会把下午比赛的对战表发放到各位手中。”工作人员非常尽职尽责，将所有人往外面领。
　　三十多位选手，表情各异，有的因为输了比赛而满脸沮丧，也有排名靠后爆冷赢了前面的选手满脸庆幸。
　　几家欢喜几家愁，大抵如此。
　　梁禧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再次将陆鸣川放进了视线中央……并非他有意这样做，梁禧决定把这样的行为归结为一种习惯。
　　陆鸣川将近一米九的个子着实显眼，他怕热，一下场就把保护服的领子拉开，衣服穿得吊儿郎当，人的精神头倒是挺足。
　　隔着人群，两个人的目光交汇，陆鸣川向后捋了一把被汗浸湿的头发，冲着梁禧走过来，手中的剑在梁禧的小腿上轻轻碰了两下：“脚腕怎么样？”
　　“……没事。”
　　两个人这样说话有点像是在咬耳朵，梁禧不动声色向后退了两步。
　　他已经察觉到周围选手在他身上徘徊的目光，陆鸣川本身就是个发光体，而梁禧自从昨天的对战表出来，已经有人打听出来梁禧就是那个传言中的“归国选手”，在今天的赛场上，他“享受”够了来自四面八方探究的眼神。
　　过来找他的不止陆鸣川一个，还有一个讨人厌的鲁宏骏也不知从哪里寻过来，搭上了梁禧的肩膀：“怎么样，上午的比赛都赢了吗？”他笑得半真半假。
　　梁禧顿时有种鸟屎落在肩膀上的感觉，他推开了鲁宏骏的手：“赢了。”
　　“哦！我也赢了。”鲁宏骏像是没明白梁禧的拒绝，再次自来熟地靠过来，“这样的话，不出意外，下一场就应该是咱们两个的对局。”
　　陆鸣川排名第一，对战排名第四，梁禧排名第三，对战排名第二的鲁宏骏。
　　有时候说击剑是一种继承决斗的运动，其实也没错。
　　击剑里的淘汰赛，又被称为单败赛。两个人决斗，一个人落败，落败即出局，没有第二次机会，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你死我活”。
　　梁禧懒得理鲁宏骏的挑衅，那人却还在不停地说，终于，陆鸣川在旁边像是无法忍受了一样，插到两个人中间，将他们隔开。
　　他可不像梁禧那样好脾气，当即对着鲁宏骏吐了一句国骂，然后让他闭嘴回去准备比赛。
　　“我知道你家里条件不是很好，供你出来不容易，有空多研究研究技术，争取明年有机会加入国家队。”陆鸣川句句直击要害，听得鲁宏骏双眼发红。
　　旁边的选手怕他们起冲突，连忙把人拽走，又好言劝了梁禧两句，这才打破局面。
　　梁禧跟在陆鸣川后面，心里想着事情，没忍住忽然蹦出来一句：“鲁宏骏的嘴是欠了一点，但是他打得其实不错。”
　　陆鸣川拉着他进电梯，按下顶楼的数字：“你害怕？”
　　“……嗯，可能有一点紧张。”梁禧老实点了点头，“我今天上午一直在回想昨天的比赛，他赢了我一场，可我不希望有第二场。”
　　末了，梁禧耸了耸肩膀，趁着陆鸣川没开口之前补充道：“我是输不起，你早就知道。”打小陆鸣川就老用这句训他，梁禧听得耳朵快起茧子，一开始还会和陆鸣川争论一下，现在决定直接承认自己就是输不起。
　　陆鸣川被他噎了一下，不太满意地皱起眉：“就这点出息。”
　　话虽然这么说，两个人快速解决完午饭之后，陆鸣川还是把梁禧拉到了客厅里，两个人面对面握着剑对准对方，虽然身上是普通的休闲服，梁禧也没有半点要怕的意思。
　　“鲁宏骏的进攻虽然看上去凶猛，但实际上有很多破绽。”陆鸣川空出来的手对着梁禧勾了勾，“比如你丢的那一剑……你进攻我，我给你还原一下场景。”
　　他见梁禧半天没反应，挑眉又道：“年年，刺我，愣什么神呢？”
　　“……哦。”梁禧像是才从自己的世界里出来，他盯着陆鸣川刻意展露出来的胸膛。
　　那句熟悉的称呼萦绕在他耳边，就像是穿越漫长的冬天，夏季忽然到来，带着熟悉的蝉鸣以及和煦的风。
　　惹得梁禧鼻子发酸。

第三十二章
　　这不是陆鸣川第一次把着他的剑，教他该怎么对付对手。
　　事实上，这样的情形发生过很多次，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记忆也跟着四年前离开的那架飞机一同升入云层，变得模糊，变得可以随风消散。
　　现如今场景重现，记忆中的画面重新变得清晰，陆鸣川站在他面前，定定看着他，等着他的动作。
　　两个人之间的默契像是浑然天成，梁禧模仿着鲁宏骏最后得分的方式，剑尖对着陆鸣川刺过去，对方反应迅速，一次圆四防守接住梁禧的剑，随后手腕继续向下逆时针转动，剑尖冲着梁禧的腰间袭来，在挨到他衣角之前收住手。
　　“touche！”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笑意，“你看，鲁宏骏是左手持剑，你的惯用进攻方式在他身上受限，他的力量又很大，所以你跟他打的时候才会觉得发挥不出来。”
　　“但实际上，他的进攻却是有迹可循，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每次他在进攻之前都习惯性有一次垫步。”陆鸣川说得认真，他在专业上一向很严肃，“他在假动作的时候，是没有垫步的，真要进攻，就会垫一下，你完全可以抓住这个时机。”
　　陆鸣川停顿片刻，他的剑尖划过梁禧手中的剑，金属摩擦发出一声脆响，随后，他的剑尖轻轻点上了梁禧的肩膀。
　　他说：“没有必要怕他，你一直都做得很好。”
　　·
　　午后，所有选手再次汇聚到场地，只不过，与上午不同，这回大部分人已经身着常服，待在场地外面等待最后的半决赛和决赛。
　　鲁宏骏身穿剑服，意气风发站在剑道上，看见梁禧，冲着他挤了挤眼睛：“怎么样，别一会又这疼那疼，咱们打击剑比赛的，偶尔刺重了都是常事，别这么娇气呗。”他话里话外都流露着对梁禧的不满意。
　　确实，昨天鲁宏骏冲刺的动作符合规则，在他看来，梁禧直接蹲在地上的举动是反应过激。
　　再一次印证了娇气“大少爷”的名号。
　　梁禧冲他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主要是旧伤，跟你关系不大。”
　　鲁宏骏在听到他这句话之后，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他不再说什么，两个人对立站在剑道的开始线上。
　　“Allez！”
　　伴随着裁判一声开始，时间开始从九分倒数，梁禧和鲁宏骏两个人脚下动起来。
　　半决赛两场是分开打的，陆鸣川此刻正站在距离梁禧最近的观众位，注视着场上的情况。
　　梁禧这回打得很稳，一门心思全都放在比赛上。
　　他没有着急进攻，而是静静等待着出手的时机，脚下的步子看似是随着鲁宏骏的节奏，却没有给人慌乱的感觉。
　　两个人手上的动作一再交锋，鲁宏骏忽然察觉到有些不一样的地方……梁禧跟那天小组赛的打法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在得知梁禧就是那个神秘的归国选手之后，鲁宏骏虽然面上不屑，但是心中也明白，能被彭建修看上，对方必定也是有两把刷子，轻敌等同于主动让出名额，鲁宏骏不会这样做。
　　相反，他非常谨慎。
　　鲁宏骏在梁禧和其他人打淘汰赛的时候研究过他的动作，梁禧的节奏很快，一般习惯主动进攻，而且，每一次进攻都是尽量直至要害，很少选用迂回的假动作。
　　他的比赛风格就像是草原上主动出击的猎豹，以最快的速度，一击毙命。
　　然而，今天的梁禧似乎在有意隐藏自己的锋芒，像一条在暗中蛰伏的毒蛇，等待着一个时机……
　　机会来了！
　　鲁宏骏准备效仿昨天最后一剑的得分动作，梁禧眼睛一亮，抓住他进攻之前垫步的时机，迅速后撤拉开距离，随后完完整整重复了一遍陆鸣川中午的动作，圆四，紧接着剑尖转向鲁宏骏的腰部，以护手盘的范围卡住鲁宏骏的剑，迅速出手！
　　鲁宏骏来不及后退，两个人同时前倾出手，护手盘撞在一起，发出清脆一声响，引得周围的观众不禁跟着倒抽一口气。
　　裁判举起示意梁禧得分的手：“防守还击，刺中得分，比分1:0。”
　　陆鸣川抱臂在一旁看着，嘴角勾起笑容。
　　梁禧一如既往将他的动作学得飞快。
　　说来也怪，明明小时候陆鸣川经常对梁禧“单独教学”，可到最后两个人的打剑风格却是大相径庭。
　　陆鸣川喜欢取巧，梁禧喜欢速战速决。
　　年年当时是怎么说的来着？
　　他说：“哥哥，虽然你打得很厉害，但是一直等着对面失误也太慢啦，不如上去就进行一场男人的交锋！啪！”他做了一个刺中的动作，挑衅似的对着陆鸣川眨了眨眼睛。
　　“这才叫热血沸腾啊，这才叫竞技嘛。”
　　陆鸣川当时看着比自己矮了半头的小孩，在他面前奶声奶气谈“热血”，只觉得这个弟弟可爱。
　　可即便小梁禧不喜欢陆鸣川的打剑风格，他依旧会跟着他屁股后面，求他的鸣川哥哥教自己打剑。
　　“你是怎么赢他的？”
　　“哇，那一剑防守还击打得好漂亮！可是你动作太快，我没看清。”
　　“哥哥，你就教教我吧！教教我！下回我肯定也能赢他。”
　　……
　　给他一点成长的空间，他就能赢。
　　从一开始被陆鸣川打成零分惨败，一直到今天，梁禧已经成为国内为数不多能威胁到陆鸣川的选手。
　　然而，陆鸣川从来没有后悔教给他一切，他深知自己不会在击剑这条道路上走太久，但梁禧可以。
　　他的年年，势头正足，时至今日仍旧践行着曾经奶声奶气许下的承诺。
　　满怀热血……
　　永远注视着那个他渴望摘得的桂冠，不断向前，不断向前。
　　·
　　场上，梁禧用一次漂亮的假动作得分，他的剑尖落在鲁宏骏的腰上，稳而狠。
　　裁判器上的得分已经变成了11:7，梁禧领先四剑，而在场的明眼人都已经能看出鲁宏骏的状态不对……他现在的动作已经变得有些鲁莽，好几次的进攻都很匆忙，露出很多破绽。
　　如果他不能及时调整自己的状态，往后再打下去也只是不断丢分。
　　“这是你今天中午紧急教学出来的成果？”彭建修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陆鸣川身后，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笑意，让人看不出他究竟是什么情绪。
　　陆鸣川敛了敛下巴：“教练。”
　　彭建修“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剑道上，那两个人的比赛还在继续，梁禧的势头看上去越来越猛，而鲁宏骏喘气变得愈发急促。
　　谁输谁赢已经非常明显。
　　彭建修和陆鸣川在周围人都没注意的时候，已经远离人群。
　　陆鸣川从自动贩卖机里买了两瓶运动饮料，一瓶递到彭建修的手上：“您也看到了，他学东西的速度很快，招他进队里的决定绝对不会有错。”
　　彭建修接过饮料，眯缝着眼睛对陆鸣川的说辞不置可否：“学东西很快，还是跟你学很快？”
　　他半开玩笑拍了拍陆鸣川的肩膀：“我看啊，你比我更合适做梁禧的教练。”
　　“那您这就是说笑了。”陆鸣川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眼下只有两个人，彭建修也懒得和陆鸣川打马虎眼。
　　“你小子是真的狂，你是真的觉得自己已经够‘价位’可以捆绑出售了？好家伙，还没正式入队，就跟我提条件。”彭建修语气不善，“我今年的名额就只有一个，你知道为了第二个指标我跑了多久剑协吗？”
　　“……他值得。”陆鸣川告诉彭建修。
　　彭建修这次倒是没否认，他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照理来说，哪怕是彭建修亲自见过梁禧，承认他的实力，也不至于为此就为他破例开放名额——毕竟，梁禧近几年在国内没有任何比赛记录，这样的选手不确定性太大，想要进国家队确实还没到火候。
　　现下的情况却是彭建修为了他多争取了一个名额。
　　背后的种种就不再多说，总之，一场半决赛打下来，梁禧最终以15:10的成绩赢下鲁宏骏，成功挺入决赛。
　　决赛，那就是冠亚之争，而这次的名额一共是两个，无论输赢，梁禧都已经获得了国家队的“入场券”。
　　陆鸣川返回场地的时候，鲁宏骏不知道为什么和梁禧起了争执，不顾裁判的阻拦一直跃跃欲试，那样子，就像是下一秒要打起来。
　　“怎么回事？”
　　彭建修的声音底气十足，他皱眉在场地中间吼了一声，周围混乱的人群安静下来。
　　“他作弊！”鲁宏骏满脸通红，“他的打法分明是别人特别教给他，专门针对我的！”他心中清楚自己的缺点，他在进攻的时候总会有一次非常细微的垫步，这是他的习惯性动作，一般情况下，像梁禧这种进攻型选手都不会在这上面做文章。
　　然而，梁禧今天却好像是在特别针对他的这个小垫步，每次都抓住这个空隙转移刺他的腰部，每回得分的动作都差不多，这个打法和昨天的小组赛是天差地别。
　　彭建修大笑：“是本人打的比赛，器械没有问题，何谈作弊？难不成是买通了裁判，给你黑裁了？要是后面这种，那可要好好追究。”
　　负责的裁判连忙摆手：“诶，彭教练，您这个可不好开玩笑。”
　　“你！”鲁宏骏刚想说什么，就被石浩拽走，两个人在边上不知道说了什么，鲁宏骏总算冷静下来。
　　这种情况确实不算是作弊，只能说是输得憋屈。
　　只能等下一次了……他抿着嘴，收拾好自己的东西，打算离开场馆，却在出门的一刻被人叫住。
　　“鲁宏骏。”
　　一转身，他对上陆鸣川一脸惹人厌的笑。
　　那人靠在墙边上，一身剑服，手里的剑晃悠晃悠，那样子跟个普通二世祖没什么区别。
　　这让鲁宏骏刚压下去的气又涌上来，他咬牙切齿发问：“你要干什么？”
　　“我就是想来看看你，落败恼怒的蠢样子。”陆鸣川露着白牙冲他笑，“你之前说我们两个打过，那场比赛我想起来了。”
　　“仇富是你的事情，可你知道我为什么放着家里的钱不花，来这里跟你们打比赛吗？”
　　“为什么？”
　　“因为赢就是赢，输就是输，赛场上买不来输赢，我的冠军都是我自己拿下来的。”陆鸣川吹了声口哨，学着鲁宏骏上午挑衅的样子，挤了下眼睛，“但是总有人为自己的落败找借口，这样的人，你配赢吗？”

第三十三章
　　只剩下一场决赛了。
　　梁禧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张对战表。表上多余的名字已经被他用铅笔划去，最后只剩下他和陆鸣川两个人的名字。
　　他看过陆鸣川几场淘汰赛的比分，说是大比分领先也不为过，那个曾经在他面前狂妄竖起示意冠军手势的男孩，似乎一点都没变——四年过去，胜利女神对他的偏爱从来都坦诚而昭彰，他站在那里，就像是天生为了桂冠。
　　即便如此，梁禧也迫不及待希望和他一较高下。
　　四年，国内但凡有花剑比赛，只要陆鸣川参加了，冠军基本都被他包揽……也该换换人了。
　　从小时候起，梁禧和陆鸣川参加同年龄组的比赛，都是为了等这最后一场决赛，这是独属于他们两个对决。
　　想象接吻和想象两个人针锋相对，这两种画面都让梁禧心跳加速，隐蔽而暧昧，就像是向着悬崖一路加速的跑车，以毫无保留的热情回应没有结局的未来。
　　即便是在长大以后，这种躁动仍旧潜藏在梁禧的脑海里，他在期待，也在紧张。
　　就在梁禧一个人坐在休息室里想东想西时，工作人员穿着黑色制服马甲推门进来。
　　梁禧抬头，手指捏紧在剑柄上：“是准备开始了吗？”他已经在休息室里等了半个小时，几乎要按捺不住自己狂跳的心脏。
　　然而，半个小时的等待，他等来的不是一句“准备开始比赛”，而是一句“陆鸣川选择弃权”。
　　“什么？！”他抬起头，满脸的难以置信，“你说他弃权了？”
　　“是的，他已经签过字了。”
　　梁禧的手指不自觉抠在长凳上，眉头紧皱：“原因呢？”
　　“身体不适。”
　　“梁禧”两个字出现在公示栏上，前缀是冠军，陆鸣川的名字在他下方，后面跟着一个括号，里面写着“弃权”。
　　但是那日的颁奖仪式却没见到这两个人任何一个的踪影，总裁判在前面不尴不尬拿着证书和奖状，怎么也等不来人。
　　台下正围着国内最顶尖的击剑选手，他们不是第一次听见陆鸣川的名字，自然知道那人的厉害，大部分人都是抱着争取第二个名额的想法而来，却没想到那位归国选手竟然真的是一匹黑马，一路杀进决赛。
　　“不会吧，连陆鸣川都不想跟那个叫梁禧的碰？”石浩迟疑道。
　　他身旁邻省的选手刚好跟梁禧在淘汰赛里碰过，心态不错，感慨一声：“唉，被第一淘汰了，说出去也不亏，我满足了。”
　　“是陆鸣川怕他被那个新人给打输，所以临阵脱逃了？”
　　“怎么可能……那也太没品了吧。”
　　陆鸣川的状态他们看在眼里，明明上一场比赛还打得盛气凌人，怎么可能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又身体不适了呢？
　　唯一的可能就是陆鸣川主观上不想跟梁禧打比赛。
　　现场议论纷纷，最后惹得彭建修不得不出来控制场面。
　　此时此刻，对面街道的酒店大堂里，梁禧一脸愠怒看着面前早已换好常服的陆鸣川，他有很多话想要问，可对上陆鸣川那张淡然的脸，他却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梁禧是赢了，没错。
　　而且相信至此之后，国内剑坛的选手都会记住他的名字，一个让陆鸣川弃权的冠军！
　　陆鸣川没等他问，先一步开口：“你的脚崴了，回去好好休息，这个决赛本来就没有打的必要，反正到最后能达成进队的目的就可以了。”
　　“……所以，你弃权的原因就是因为我脚崴了？”梁禧忽然有些费解了。
　　他想起四年前青锦赛上，陆鸣川知道他的手上的有伤，还用巧劲打飞了他手里的剑，只为了赢。他也说过，赛场上，从来都只有输赢，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我的脚崴了，难道不应该是我来弃权吗？”梁禧抬头对上他的眼睛，那人有一双狭长深邃的眼，眼尾上挑，看人的时候习惯性俯视，不免让人觉得有些刻薄而拒人千里。
　　“你会弃权吗？”一句问话，在陆鸣川嘴里仿佛成了陈述句。
　　梁禧赌气一样和他用目光对峙，最后率先败下阵来：“虽然我知道，这么说或许有点得了便宜还卖乖，但是，你没这个权利替我做出决定。”他的目光里刻意避开了陆鸣川，落在他身后的一丛盆栽上。
　　他听见陆鸣川叹了口气：“所以我是替我自己做的决定，我弃权。”
　　一场对话兜兜转转回了原点，梁禧忽然觉得有些心累。
　　陆鸣川说得对，所有人都会变，包括他自己。
　　梁禧开始越来越搞不懂陆鸣川到底是怎么想的，尤其弄不明白他究竟是怎么来看待两个人的关系。
　　陆鸣川不喜欢他，可却处处对他很好，让人挑不出来错。
　　这种感觉对于梁禧来说，简直是一种煎熬。假如陆鸣川能狠心一点，对他说几句重话，让他这个恶心的同性恋赶紧滚蛋……或许，他就不用被陆鸣川牵着鼻子走，一颗心悬在半空不上不下。
　　仿佛是随时会破裂的冰面，走在上面的每一步，都让梁禧觉得艰难而危险。
　　“别想太多了。”陆鸣川好像察觉了梁禧的想法一般，“我记得你小时候不是挺能喊我帮忙？缠个剑条上的胶布都非得让我来。”他笑了笑，那笑容未达眼底。
　　气氛并没能因此变得活泼，相反，越是提起小时候的事，梁禧只会觉得呼吸愈发困难。
　　“这不一样……”他喃喃道。
　　陆鸣川好似在等他这句话，他半眯起眼睛：“怎么不一样？是一样的，年年，心理负担别太大。”
　　是一样的，我和小时候一样，拿你当成最好的弟弟。
　　梁禧这回听明白了。
　　·
　　蒋夏娇出现在酒店门口的时候，梁禧已经觉得有些麻木，他看着那个女孩踩着四五厘米高的少女系高跟鞋，冲着两个人走过来，面上挂着得体的笑。
　　白煦舟说他们两个已经分手了……
　　可是，藕断丝连的事情还少吗？况且，就算是分手，跟你梁禧有半点关系？
　　短短几秒之内，梁禧已经拎起自己的剑包，做好离开的打算。
　　他不想再在这里待下去。
　　虽然是在室内，但梁禧觉得自己仿佛一丝不挂被扔在烈日暴晒的街头，他的肮脏而隐秘的秘密早已众人皆知，而观众却仍旧配合着他完成一场表演……他是主角，扮演的是一只红鼻子小丑。
　　“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他匆匆道别，却没想刚一抬脚就被蒋夏娇拦下来。
　　女生看上去面色不是很好，即便打了重重的底妆，却还是能看出她眼眶下方的黑眼圈，眼睛里也是布满了血丝：“下午好。”
　　梁禧警惕地看着她，生怕她又要提出要和自己打实战之类的，这种没有意义纯属浪费时间和感情的戏码。
　　还没等梁禧开口，陆鸣川先声道：“你来这里干嘛？”他的声音懒散，带着些许的不耐烦，似乎非常不愿意蒋夏娇和梁禧过多接触。
　　“我是来道别的。”蒋夏娇面对着梁禧，没去理会陆鸣川的质问，女孩的表情认真，跟之前那副敌意满满的样子有了很大变化。
　　“梁禧，先前咱们两个有过一些误会，我想跟你道个歉。”说完，她对着梁禧露出歉意的笑容，“之前的事情，是我情绪用事，误会了你，我这个人呢，向来不喜欢把疙瘩留在心里，所以在临走之前，才想着要来找你一趟。”
　　不知道是在伪装，还是真的想明白了什么，又或者是……陆鸣川跟她说了什么？
　　蒋夏娇今天对梁禧的态度，着实让他有些摸不到头脑。
　　一句道歉，不尴不尬，梁禧轻咳一声，换了一个礼貌的寒暄：“蒋小姐要去哪？”
　　“森海，我家俱乐部在森海，我不能一直在泊平待到天荒地老吧。”
　　蒋夏娇不知道她来之前是什么气氛，但是她今天的心情看上去还不错，至少没有因为分手的事情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可能，多半也和白煦舟在电话里说的那一大笔资金有关吧。
　　蒋夏娇开了个玩笑，看着梁禧的反应，忽然觉得这么个有点呆的小帅哥也挺好玩，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她对着梁禧友好地露出一个笑：“我和陆鸣川分手了，现在是单身的适龄女青年。”尾音带着点做作的意味在。
　　梁禧被她突如其来的戏谑给弄懵了，他张口发出一个“啊”的音，就愣在原地。
　　“蒋夏娇！”陆鸣川呵斥道，他插在了两个人中间，脸上已经升起了显而易见的怒意，“我以为我们都掰扯清楚了？”
　　“清楚得很。”蒋夏娇隔着他，对着梁禧眨了眨眼睛，“弟弟，是我把你哥甩了。”
　　“……哦。”梁禧不明白她到底什么意思，要找回面子吗？
　　“你就不问问为什么？”
　　梁禧沉默了一会，说实话，这么久没见，忽然就听到了两个人分手的消息，他心中的好奇当然是有，但是，这一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因为我要留在泊平，她要回去森海，就这么简单。”出乎意料，陆鸣川竟然主动解释了两个人的事情，声音透露着不耐烦。
　　梁禧下意识诧异地抬眼，却没想和陆鸣川的目光撞在一起。
　　蒋夏娇视线扫过这两个人，忽然道：“对，今天是我在泊平的最后一晚上，听说泊平中心古城的夜景很好，不知道你能不能赏个面，陪我一起去逛一逛？”

第三十四章
　　泊平的夜晚，初秋，燥热仍旧笼罩着整座城。
　　梁禧想不明白自己怎么就被蒋夏娇拉上了车，他和陆鸣川坐在suv的后座，女生一个人在前面开车。前方的车流没比白天少多少，汽车尾灯如同连天的火，一直从城市一头烧到另一头。
　　蒋夏娇说是要看夜景，就真的是看夜景，绕着市中心的古城兜圈。
　　鼓楼翘起的屋檐上，亮着一片金灿灿的灯光，长安街旁的树木挂着一圈一圈的彩灯，远处，金碧辉煌的古城坐落于此，傲视着来往的人与车。
　　这座城不会被时间改变，这世间被削去棱角最多的只有人。
　　爱会变成恨，深情会被磨灭，曾经在意的一切会忽然在某一刻释然……而这，只是平常生活中不起眼的一瞬，哨声响起，这段感情中不再有赢家。
　　梁禧坦然平静坐在陆鸣川的旁边，对他特殊的心跳却忽然偃旗息鼓，回落于胸膛，剩下的只有疲倦。
　　三个人各怀心思，谁也没开口，回荡在车里的是首经典的老歌，加州旅馆，悠扬迷幻的吉他旋律响在不大的空间里。
　　梁禧从前是在A国第一次听到这首歌，那次的派对上，年轻的少男少女紧贴着对方摇摆，荷尔蒙在空气中蒸腾，缠绕在每一个人的身上，像是一株带毒的藤蔓。
　　有人当众飞起了叶子，一边搂着同性热吻，一边旁边的女生抛去媚眼，梁禧看得胃里翻腾不止，不断后退，直到撞倒身后的花瓶。
　　红蓝光在窗外闪烁，回忆与现实交错。
　　少年期，一场一个人的漫长战争，燥热的夏天都有过去的一天，凉意降临，梁禧在平静中思考，得出一个结果。
　　他要终止对陆鸣川这种毫无意义的幻想，终于，终于……
　　说来也是不可思议，这样一个瞬间竟然发生在陆鸣川和蒋夏娇分手的时候，那人不再草名有主，可是他也没了争夺的欲望。
　　陆鸣川常说他输不起，可是这次，陆鸣川错了。
　　梁禧毅然决然向时间举起投降的双手——他累了。
　　蒋夏娇先一步把陆鸣川送回了他家，随后一脚油门带着梁禧重新上路，她像是等待两个人独处的机会等待了很久，在驶上主路的时候，长舒一口气。
　　“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和你单独说说话。”她单手把着方向盘，等待红灯，一双眼睛从后视镜里望着梁禧，那神情倒是和之前有着许多不同。
　　“你觉得一个人要犯多少次错误，才能彻底成长？”她问。
　　问题里没有多少信息含量，两个人却在此时莫名默契，梁禧笑了：“一次。”
　　“一次就够了？”
　　“就够了。”梁禧缓缓点头，“然后会用很长的时间来弥补这个错误。”
　　蒋夏娇一挑眉毛，倒是显出几分洒脱，她又问梁禧：“你用了多久来弥补你的错误？”
　　“……”梁禧没有回答。
　　车载音乐还在缓慢播放，梁禧没有想到他也能有和蒋夏娇这样安静相处的时刻，夜越来越深，街上的车流逐渐变得稀少，梁禧新租下的公寓就在前面。
　　“到了。”蒋夏娇停下车，再次抬眼看向后视镜，“今天谢谢你……”
　　梁禧好笑地看着她：“我什么也没做。”
　　蒋晓娇从嗓子里哼了一声：“的确，我也就是跟你客气一下，老实讲，我还是不会喜欢你这个人的。”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同性恋。”蒋夏娇吐了吐舌头，一语双关，“我喜欢你，你又不会喜欢我。”
　　梁禧从来没跟她说过自己的性取向，但好像有些时候女生对自己的“情敌”都格外敏感，不，应该说是每一个人吧……
　　蒋夏娇说得对，他的确没办法对陆鸣川的女朋友升起好意，他嫉妒过她，能肆无忌惮亲在陆鸣川的唇上，能和他在大庭广众下牵手，能和陆鸣川一起被其他人津津乐道，成为他人口中一对“才子佳人”。
　　可是，这些也都不再重要。
　　临走的时候，梁禧站在路边看着蒋夏娇掉头。
　　忽然，主驾驶的车窗被她摇下来：“喂，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问问你。”
　　“你说。”梁禧好脾气回应。
　　“你觉得，陆鸣川犯过错吗？”
　　梁禧沉默了片刻，最后诚实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蒋夏娇笑起来，将窗户摇上去：“走了，拜拜。”
　　她看着梁禧在后视镜上越来越小的身影，自言自语道：“我觉得他的确犯过错，而且他也会有后悔的一天。”
　　·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梁禧前往俱乐部训练的时间越来越长，舒永峰现在见到他都是一副高兴的样子，他说，梁禧这次成功挺进国家队让他自豪得很。
　　“等回头进了队里，也要记得常回剑馆来看看。”舒永峰搭在梁禧的肩膀上，“遇见什么事了也别自己一个人受着，随时来找我说，虽然我现在已经不带队了，但是在剑协里还是说得上话的。”
　　梁禧当时点头应着好，心里却因为舒永峰的话而愈发感到不安。
　　他的确有事瞒着舒永峰……
　　收到董迪伦短信的时候，正好是梁禧准备第一次前往国家队训练基地的头天晚上，他看着手机屏上几排明晃晃的字。
　　“Len，这才几天不见，你竟然把我拉黑了！我感觉非常伤心，并且希望你能出来陪我喝个酒，以此来安慰我受伤的心灵。”后面跟着好几个夸张的“落泪”表情，隔着屏幕，梁禧都能想象出那人做作的语气。
　　他本想坐视不理，那短信声却像是故意的一般，每隔一分钟发过来一条。
　　梁禧不得不从床上撑起来，然而，他脸上的神色却随着短信而变得紧张。
　　“前两天，你打选拔赛我看到了！Len，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漂亮迷人，哦，对了，那个姓陆的小子竟然直接认输了……不过想必也是因为你们两个能一起加入国家队了吧，他还真是会创造机会。”
　　“但是，Len，你的情况可以加入国家队吗？我有点担心你哦。”
　　一条接一条的短信被接受，梁禧手心冒出冷汗。
　　董迪伦的话看似调情，却完全是在那地下赛的事情威胁他！
　　“你到底要干嘛？”梁禧一个字一个字敲上去。
　　“别这么冷漠嘛，我只是想请你喝个酒而已，我们都认识好几年了，互相都了解得很清楚，我又不是那种会胡来的人。Len，你不会对我这么绝情吧？”

第三十五章
　　最终梁禧还是答应了董迪伦，不过，前提是由他来挑选酒吧。
　　他知道董迪伦这一番骚扰不可能只是为了跟他“叙旧”，更多的可能是要跟他谈“地下赛”的事情……这样也好，梁禧早就想在这件事上有个了断，尤其是现在即将进入国家队训练，他恨不得立刻穿越回去将关于“地下赛”的一切都抹除，好好走完接下来的人生。
　　关于“地下赛”，只是梁禧犯下的唯一一个让自己追悔莫及的错误。
　　那时蒋夏娇问他，一个人要犯几次错误才会成长。
　　他回答的是“一次”。
　　梁禧知道蒋夏娇嘴里的“错误”是喜欢上一个错误的人，可梁禧从未后悔喜欢过陆鸣川。
　　即使这种“喜欢”成为贯穿他整个青春期的一种痒痛，却不可否认，正是因为年少时与那人的亲密，才支撑着他一路从业余打到专业，如今又即将步入他梦寐以求的“殿堂”。
　　梁禧自认唯一犯下的错误就是“地下赛”，陆鸣川说得对，他的这次错误差点让自己的整个职业生涯毁于一旦。
　　酒吧位于市中心的商圈，人流量很大，相对正规，梁禧特意挑在这种地方就是为了以防万一——董迪伦男女不忌，向来玩得很开，曾经也跟梁禧提出过要交往的要求。
　　那会梁禧刚转学没多久，语言不通，加上外国人的身份，他在学校独来独往，形单影只。董迪伦顶着一张亚裔的脸，主动上来和梁禧攀谈，在得知对方也学过一些击剑，梁禧自然而然和他成了朋友。
　　不知道是不是董迪伦在他面前刻意收敛，总之，直到被梁禧撞破董迪伦和两个男孩一起上床的时候，他才知道董迪伦私下的作风。
　　然而，那人不但并不因为被撞破而羞耻，反倒是借此机会向梁禧提出了交往的要求。
　　“别装啦，你是纯同性恋吧？”董迪伦笑得痞里痞气，一只手搭在梁禧的肩膀上，指腹在他的后脖颈摩挲，这样成熟的动作被他一个十几岁的青少年做得驾轻就熟，“反正对女的也起不来，不如跟我试试？我保证，绝对让你舒舒服服的做完第一次。”
　　梁禧被他不要脸的程度震惊，不过碍于两个人朋友的关系，他的拒绝措辞相对委婉很多，大意是他不能接受多角关系，即便圈子里这种事情很多，他也只想认真谈恋爱。
　　董迪伦在此之后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没再提过这些话，两个人的关系仿佛又回到了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
　　可是，后面随着再与这个人接触，还有连带着被他带进“地下赛”的事情，梁禧逐渐意识到，董迪伦这个人实在不是什么好鸟，他开始逐渐疏远两个人的关系。
　　就在这时，董迪伦又大张旗鼓开始追求他，为自己之前的行为冠冕堂皇找借口，顺便向梁禧表示，可以接受他认真谈恋爱的想法。
　　结果第二天就又被撞见和女孩在校门口热吻。
　　之后两个人的关系只能用单方面的“骚扰”两个字来形容，梁禧不胜其烦。
　　·
　　董迪伦出现在酒吧的时间比两个人约的稍晚，梁禧手边摆了一杯气泡水，在他落座的一刻就开门见山：“你到底想要说什么？直接说吧。”
　　“好久不见，见面就这样着急，这可不太礼貌。”董迪伦勾起笑容，打了个响指，喊服务生过来点了两杯酒。
　　“我不喝酒。”
　　“已经来酒吧了，难道要我一个人对着你喝吗？”董迪伦笑起来像是假面狐狸，几乎要凑到梁禧脸上，“要知道，我这顿酒可是为了你。”
　　梁禧往后挪了挪：“为了我？”
　　“不是赢了选拔赛吗？当然要出来庆祝了。”
　　梁禧知道他不怀好意，谨慎地没再接话。
　　董迪伦在对面东扯西扯，总算将话说到了重点上：“既然决定进国家队，那‘小猎豹’还怎么能赚钱呢？平时的训练也走不开，哎呀，还真是……”他扶了扶额头，像是在认真地替梁禧担心。
　　梁禧总算听他提起来，当即果断道：“上次是我最后一次参加地下赛，以后不会打了。”
　　当年被董迪伦拉入地下赛的时候，梁禧并不知道这人也算是举办方的小股东之一，或者说，至少是和他们哪个股东有点关系。
　　后来才想明白，董迪伦最开始接触梁禧的目的，恐怕就不单纯。试想，他本就在学校混得左右逢源，何必上赶着跟梁禧这么个默默无闻的转校生打交道？
　　“你的合同还没有到期。”董迪伦似笑非笑。
　　“合同非法。”
　　“在A国合法。”
　　“那又如何，我现在回国了。”梁禧自知拿不出高昂的违约金，烦躁地揉了揉眉心，“上次你说要我给你面子，我已经去打了最后一次，这就已经够了。”
　　“你不怕Erik起诉你在A国的父母吗？”董迪伦面上仍旧挂着云淡风轻的笑容，然而说出来的话却句句都是威胁，“你本来就不想让他们知道你打那种比赛吧……况且，一旦大张旗鼓起诉了，你父母的脸面不说，就说万一要是被那个姓彭的什么教练知道……”
　　梁禧脸色发白，他的手在吧台下方已经攒成拳头，手心里满是冷汗：“你到底要干嘛？”
　　他知道董迪伦此番叫他单独出来谈话，肯定是另有打算——假如真是要逼他到身败名裂，他完全可以直接将消息告诉彭建修，又或者，让人在A国直接起诉他，约他出来喝酒就是多此一举……除非，董迪伦打的盘算根本不是这个。
　　“好不容易进了国家队，要是因为这些小事丢了机会，可就得不偿失了。我和你，怎么也算朋友，我当然不希望看你从小到大的梦想就这么被毁。”董迪伦说得头头是道，表情诚恳，仿佛是真的为了梁禧好。
　　“……说你的条件。”
　　董迪伦可以帮他，至少梁禧知道，他和举办方的大老板Erik说得上话。
　　“唉，我也想帮忙，但是50万的违约金，要叫谁一下子拿出来都挺困难，你知道的，我也只是个花父母钱的pyboy，想帮你还是有点困难。”董迪伦再次凑近，他用手在梁禧的头发上摸了摸，动作暧昧。
　　“跟着我吧，这件事就此揭过。”
　　“你说什么？！”梁禧瞳孔放大，他将董迪伦的手打掉，站起身来，怒目而视，“不可能，董迪伦！你想都不要想！”
　　50万，董迪伦想用50万睡他。
　　梁禧真是想不明白，当初自己怎么会觉得这么个人渣是个可结交的朋友，又或许，从一开始他发现董迪伦的作风，就应该放弃两个人的朋友关系。
　　但当时梁禧年龄还小，他以为朋友的私生活只要不影响到自己，都无所谓，可他却没想到，这样的交友还是会害了自己。
　　“别把自己看得太重！”董迪伦跟着他起身，吹起口哨捏在梁禧的脖子上，他的动作已经很粗暴，笑容不达眼底，倒是手背上青筋一突一突，“Len，聪明人都知道应该怎么选，你跟了我，前程和感情都不缺……你心心念念姓陆那个小子四年多，到头来什么都没有！你还不打算放弃吗？”
　　“就算没跟他，也不会跟你这么个人渣在一起！你别想了！”梁禧咳嗽了两声，他用力抓在董迪伦的手腕上，将他从自己身旁推开，“你除了会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威胁我，还会干什么？”
　　后悔。
　　怒气直冲头顶，梁禧感到一阵阵发晕，本来没喝几口酒，那微量的酒精却还像是忽然活跃过来，在他的胃里上蹿下跳。
　　真好笑，多年的单相思无果，现如今才刚准备放弃，就有下家想要接手……只不过，这次，董迪伦明显是因为之前被他拒绝心有不甘，他根本不是喜欢梁禧，他甚至不在乎梁禧到底喜欢谁，他只是想趁机报复罢了。
　　“下作？！”董迪伦被惹恼了，他强掰着梁禧的手，作势就要亲他，“I'm giving you a ce！”
　　梁禧见他要来强的，下意识一巴掌扇在了他的脸上。
　　清脆一声，引起周围不少人的注意，围观群众一见是两个男的，当即有人哄笑道：“诶，同性恋谁也不吃亏啊，从了吧！”那人面露讥笑，吹了声口哨。
　　“就是啊，大男人还玩扇巴掌这一套，矫情不矫情。”
　　又是一阵哄笑。
　　“同性恋”三个字，被那些人用这种语气说出来，梁禧仿佛被人一盆凉水浇下，他转身就想逃走，却被董迪伦抓住了手腕。
　　“不好意思，见笑了。”董迪伦倒是厚脸皮，“我男朋友跟我闹别扭。”
　　“谁他妈是你男朋友！”梁禧忍不住爆了脏话。
　　明明酒吧里光线昏暗，他却觉得自己仿佛是被人扒了衣服扔在大街上，这让他想起了曾经和家里人出柜的那个冬天，他穿着睡衣就被赶到公寓外面。
　　他是做错过很多事，可难道都要让他在此时偿还吗？
　　好累……梁禧捂住自己肚子，胃好疼。
　　“你谁啊？干嘛拉着我哥！”一声男生清亮的嗓音将沉默打破。
　　白煦舟扒拉开人群跑到梁禧身边，他一把将董迪伦的手挥开，扶住梁禧：“哥，你怎么了？”

第三十六章
　　梁禧不打算让白煦舟知道关于地下赛的事，他捂着绞痛的胃，告诉董迪伦关于比赛的事回头再谈。
　　回头……梁禧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再谈，他既不可能答应董迪伦的无理要求，也不可能付得起高昂的违约金。
　　白煦舟瞪着面前这个染了红发的轻佻男人，只当他是对梁禧有歹念，扶着梁禧就往外走。
　　董迪伦若有所思在白煦舟搭在梁禧肩膀上的手，面带笑意：“怎么，你不是要问我是谁吗？现在怎么又不问了？”
　　“我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要知道。”白煦舟窝着火。
　　“小白……”梁禧叫了他一声，“别跟他吵了，走吧。”
　　到家天色已晚，梁禧劝白煦舟趁着这个点早点回去：“晚了地铁就该停了。”白家的私家车早就卖了抵债，现在的境况大不如以前。
　　白煦舟点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像是有话要说。
　　他今天本来是被大学同学拽出来玩，却没想到中途碰到那个红发男人对着梁禧拉拉扯扯，两个人的样子也确实不像是陌生人……只有白煦舟自己知道，他在那一瞬间，真想毫不犹豫一拳揍在那人脸上。
　　凭什么？
　　他白煦舟守了十几年的人，陆鸣川在中间夹着也就算了，现在这种后来的人也要插上一脚。
　　白煦舟不自觉攒起拳头，关节泛白。
　　“小白？”梁禧发问，“你是还有什么事要说吗？”
　　“哥，你，你和陆鸣川……”白煦舟问得小心翼翼，自从陆鸣川分手之后，白煦舟心里一直觉得惴惴不安，虽然早就说服自己尊重梁禧的选择，可一想到梁禧在姓陆的身上耗费的那么多年，白煦舟就觉得心有不甘。
　　本来，白煦舟是不打算在这种时候逼梁禧，但是，今天看见的那个人，让他意识到，哪怕梁禧和陆鸣川没什么，凭他的容貌和年龄，仍旧还会有很多人觊觎他。
　　白煦舟不想再看见第二个陆鸣川了，他想，如果再不尝试一下，可能就真的会错过一辈子了。
　　梁禧在听到“陆鸣川”三个字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随后又摇头道：“我和他没可能，分手也不会改变一个人的性取向。”他之前只是没想明白，但是陆鸣川一而再，再而三地提醒着他，他们之间的关系只有兄弟。
　　再纠缠下去也只是自讨没趣，梁禧认清楚了。
　　白喣舟却仿佛因为梁禧一句话而松了一大口气，他又问：“那，今天那个红毛？”
　　“在国外的时候认识的，不是很熟。”梁禧皱眉，撒了个无伤大雅的谎。
　　白喣舟垂下头，嘴角忽然向上扬起一个弧度：“哥，我其实，一直有一件事没跟你说过……”
　　“嗯？”
　　“你知道，当年你家里人为什么以为你是为了我出柜的吗？”
　　梁禧被他问得一愣，忽然想起，当年出柜的时候，母亲确实提到过白煦舟的名字。她一边发抖举起手里的教鞭，一边厉声呵斥：“你是为了白家那个小子是不是！”
　　当时梁禧以为是因为他和白煦舟联系得比较密切，才让父母有了这个误会，刚说了一句不是，就被他爸一巴掌打在脸上，拽出家门。
　　如今听白煦舟这样说，难道还有别的隐情？
　　“为什么？”
　　“因为我当时也跟家里出柜了。”白煦舟脸上浮现出有些骄傲的笑意，双颊也变得红润，不像是在谈论什么隐蔽的性取向，而像是一名骑士在谈论自己的英勇事迹，他拉起自己衣服的下摆，“你看，当年我爸砸了一只花瓶，碎瓷片划到这里，还留了疤呢！”
　　一条平整泛白的痕迹，落在他的侧腰，伤口不大，梁禧却能想象到那种疼痛。
　　被自己最亲的父母唾弃……他们会从一开始的难以相信，到后来的怒不可遏，骂出无数伤人的词汇，直到最后的心灰意冷。
　　“出柜”两个字，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就是将一个美好的家庭亲手埋进坟墓。梁禧不愿意如一只水沟里的老鼠一般苟且活过一生，他选择了坦白，只是，他没想到白煦舟竟然也这样做了……他甚至，从来没想过白煦舟会喜欢男生。
　　惊讶有余，梁禧总算想明白当年的事。
　　白煦舟出柜的事传进了自己父母的耳朵，他们自然而然认为梁禧是和白煦舟有了苟且，闹了个大乌龙。
　　“我还从来不知道你喜欢男生。”梁禧干巴巴开口。
　　白煦舟笑了笑，将衣摆放下去：“不过我比你好点，后来我家公司出事，他们没顾得上我，后来也就那么接受了。”
　　“是吗，那还挺不错……”
　　“哥，你知道为什么我当年要出柜吗？”白煦舟忽然打断了他的话，一双狗狗眼看向梁禧，目光中带着很多梁禧看不懂的情绪。
　　“……”他选择保持沉默。
　　白煦舟却不愿意放过这个机会，他抓在梁禧的袖口上：“你是为了陆鸣川，哥，那你知道我是为了谁吗？”
　　梁禧一愣，他抬眼对上白煦舟的目光。
　　可能是过了几秒，也可能是过了几分钟，时间在焦灼的空气中被拉得很长。沉默，良久的沉默，终于，梁禧轻轻甩开了白煦舟的手：“时间不早了，你快早点回去吧，明天我就要去队里训练了。”
　　“嗯。”白煦舟没有再多说，他看着梁禧眼底的疲惫和消瘦的脸，不忍心再为难他。
　　他当然知道梁禧不喜欢自己。
　　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一定要互相喜欢的道理，就像梁禧追着陆鸣川跑了那么多年仍旧没有后悔，白煦舟也不会因为“喜欢”而觉得梁禧对他有所亏欠。
　　不公平，但成年人的感情世界里，本来就没有公平两个字。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之后，梁禧失眠了一整个夜晚，平躺在床上，三个人的往事就如同一页一页在他脑子里展示的幻灯片。
　　他们曾经一起笑过、闹过，亲密得不分你我。
　　梁禧恨死了荷尔蒙这种惹人厌的东西，它就如同让食物腐败的霉菌，让一段本来纯真美好的友谊变成爱情。
　　回忆成了回忆，他们再不可能像从前那样要好。
　　这是一件令人难过的事情。
　　失眠一整晚的后果，就是当他出现在国家队的训练基地时，吕司淼一见到他就没忍住大呼小叫：“你这个黑眼圈再浓一点就能去动物园挣钱了！哎呀，就算是第一次来队里紧张，也好歹睡个觉吧，你看陆鸣川那心理素质多好。”他向一旁使了个眼神。
　　梁禧看过去，陆鸣川的正坐在训练场靠墙的地方，低头给自己的剑条缠胶布，表情很淡然，像是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川子，梁禧来了！”吕司淼冲他喊了一声。
　　陆鸣川抬头对上梁禧的目光，招了招手让他过去。
　　梁禧叹了口气，顿觉事情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简单，虽然说决定放弃陆鸣川了，但现在两个人在一个队里，说完全零交流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他只能尽量维持之前的状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在陆鸣川的目光中向他走去。
　　“之前打比赛的时候，看见你剑条前面的胶布破差不多了。”陆鸣川用剑敲了一下梁禧的剑包，“正好我手边有胶布，把剑拿出来我把你的也一起缠了。”

第三十七章
　　梁禧打小在某些动手方面不太灵光，缠胶布算是其中一项。白胶布放在他手里总不听话，无论他怎么缠都缠不平整。
　　缠不平整，那还不如不缠。
　　后来这项工作就被陆鸣川全权包揽，那时候去剑馆，有时候就会看见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坐在靠墙的角落，拿着剪刀和胶布，神情专注，看着剑条就像是看着某件值得呵护的宝贝。
　　小梁禧总喜欢蹲在陆鸣川旁边，看着他的指尖在胶带和剑条上灵活操作，不一会将焕然一新的剑放到他手里。
　　梁禧会毫不吝啬夸奖，哥哥真厉害。
　　那时候陆鸣川脸上就会露出那种得意的笑，就像是动画片里威风的英雄接受爱慕者送来的鲜花。
　　或许是收了“花束”就认准了梁禧，陆鸣川再没帮过其他人缠胶布。
　　而梁禧的剑条前端，那段白色整洁的胶布从来都是出自陆鸣川的手，很多年，直到他去了A国。
　　梁禧记得第一次在缠胶布这种事上露怯，剑馆里有个金发碧眼的小男生还大声笑他：“How  you fence if you 't even do this？”（连这个都做不到，你还打什么击剑？）
　　他们哄笑梁禧手笨，问他是不是C国的选手都这么差劲，连自己的后勤都料理不好，还想着在赛场上赢得比赛。
　　梁禧被他们说得脸红，后来回家苦苦对着胶布练得指腹发红，总算也能勉强缠出合格的剑条。
　　·
　　“年年，剑给我。”陆鸣川见他站在那里发呆，又提醒了一句。
　　梁禧这才回过神来，他看着陆鸣川手里那根保养良好的剑条，一条白色的胶布整齐落在前端……他总是这样，有意无意都在像小时候一样惯着梁禧。
　　这种“好”，让人觉得疲惫。
　　就像是吊在驴子前面的那根胡萝卜，永远吃不进嘴里，但永远摆在面前。梁禧追着他的胡萝卜走了一圈又一圈，终于还是因为疲惫，决定对这跟胡萝卜视而不见。
　　“不用，我一会自己缠了就行。”他向后退了两步，“我先去更衣室换衣服了。”说完，他转身就走，不想再看陆鸣川的表情，也不想再听他说话。
　　陆鸣川明显一愣，他看着梁禧有些匆忙的背影，眉毛不自觉蹙起。
　　彭建修来得时间稍微晚了些，他一进剑馆，就背着手冲着他们走过来，脸上还是那种熟悉的笑容，罗茂和吕司淼却都像是被人猛地拧了一把发条，一下子就在场地中央站好。
　　今天徐高艺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到场，除此之外，场地里还有原先国家队的两位替补，一个年龄大点的叫于诚辉，小点的叫潘睿。
　　国家队的基地条件不是普通俱乐部能比，哪怕他们只有几个人，还是有一间九条剑道的房间，梁禧站在彭建修跟前，忽然觉得有些紧张。
　　说起来，彭建修这个人，总给梁禧一种老狐狸一样的感觉，面上总是挂着笑容，心里的想法从不外露。
　　“今天咱们队里又加入了两位新成员，梁禧，陆鸣川。”彭建修的目光在他们两个身上扫过，又停留在他们两个的旁边——吕司淼身子挺得很直，但却嬉皮笑脸地看着彭建修，一张娃娃脸，看上去像是随时随地准备跟长者撒娇。
　　老实说，吕司淼这种长相配上性格，很容易就会讨得女性和长辈的喜欢，明明梁禧年龄比他还小，在他面前都不自觉多出几分忍让。
　　彭建修白了他一眼，倒也没真生气，他轻咳一声：“还有一件事，就是我们明年将会迎来人员上的一些调整，吕司淼将会离开正选队员的位置，也就意味着现在的替补队员，或者两位新进队员有可能会进入正选……”
　　“什么？！”头一个出声的是罗茂，他一脸难以置信看着彭建修，纳闷道，“彭教练，您是不是说错了？吕司淼怎么要走？”
　　说起来，这的确是奇怪。
　　吕司淼今年十九岁，在现在三个正选队员中年龄最小的那个，他的职业生涯才刚刚开始，这两年在国际比赛上积分也一直不错，甚至还在稳步上升。
　　这样一个情况，怎么会是率先决定离队的那个？
　　彭建修又没忍住在吕司淼脑袋上敲了一下，看得出来，他也挺舍不得这个苗子。
　　“哎哟……”吕司淼有点夸张地叫了一声，他挠了挠头，声音不算大，“要拍广告嘛，训练肯定会被耽误的。”他说。
　　罗茂愣了愣神，“哦”了一声，这才像是怨他瞒着不告诉自己，在吕司淼后背上重重捶了一下。
　　吕司淼的这种情况近几年在体育界并不少见，很多体育运动员火了之后，就会选择去荧幕上发展。虽然梁禧并不认为自己会做出和吕司淼一样的选择，但是，吕司淼的做法实际上也没错。
　　竞技，吃的是一口青春饭，付出无数的汗水，最后辉煌的却往往只有十几二十岁出头那么短短几年，金钱回报也少，所以从个人发展的角度来说，吕司淼的选择完全没有任何问题。
　　彭建修咳嗽了一声：“行了，其它的调动到时候再说……吕司淼，我跟你说，你还有一天待在这里，你就给我踏实训练，别以为你要走了我就管不住你。”
　　“是，彭教练！”吕司淼回答得中气十足。
　　“去，今天就练体能，快点都上隔壁跑步机。”彭建修拍了两下手，颇有点雷厉风行的味道。
　　梁禧正犹豫着身上穿着厚重的剑服怎么办，吕司淼从旁边拽了他一把：“愣着干什么，走啊。”
　　“啊，就穿这个？”梁禧有点懵。
　　从前他训练体能的时候，基本都是穿着短袖剑裤，一想到要穿着这么沉重、闷热的保护服跑体能，梁禧就觉得心里一阵发虚。
　　彭建修听见了他的话，笑眯眯发问：“你在赛场上，是穿着剑服还是短袖？”
　　“……剑服。”
　　“那不就得了，快去！那屋刚才就给你们开好空调了，热不着！”
　　热不着……
　　那是不可能的。
　　梁禧在跑步机上才跑了没一会，就感觉自己的体力在明显下降，他里面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前额几缕碎发也狼狈地贴在脑门上。
　　跑步机当真就是一台冰冷的机器，毫不顾忌梁禧此刻的疲惫，以均匀不变的速度运转，发出一阵阵的嗡鸣。
　　梁禧觉得自己胸腔里像是憋了一团火，烧得他五脏六腑又热又闷，脑袋放空，尽量不去思考腿上的酸痛——他总算明白了，为什么彭建修看上去脾气那么好，罗茂和吕司淼看上去还是害怕他的原因。
　　“提速，升坡。”
　　指令如同恶魔催命之音，传进梁禧耳朵里，他努力吸着空气里的氧气，试图给自己憋闷的胸腔一些缓和。
　　体能，向来都是梁禧的弱项。
　　俱乐部教学对这方面的要求没有体校体系那么高，梁禧从小又是个喜欢偷懒的，体能训练向来是能逃就逃。
　　这才刚进队第一天，彭建修就给他来了个下马威……
　　梁禧咬了咬牙，自己伸手将跑步机上的速度又调快了一些。
　　彭建修抱着一个蓝色的夹子，用笔在上面写写画画，也不知道在记录些什么，他走到梁禧这里，毫不留情在他的坡度上又按了几下。
　　“教练……”梁禧声音发虚，叫了一声像是在讨饶。
　　彭建修却推了推戴着的疑似老花镜的东西：“我看过你的几场比赛里，你在最后几剑的进攻爆发力有明显下降，这就是体能不过关的典型表现，加练加训，你先在就需要这个……实在坚持不住再跟我说。”
　　“是。”梁禧咬了咬牙，心想着，第一天的训练绝对不能让人觉得他吃不起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梁禧感觉自己胸腔里的空气越来越少，头脑有一瞬的恍惚，他踉跄两下稳住身形。
　　陆鸣川就在他隔壁的跑步机上，状态比他好一些，不过也没好到哪去……彭建修是当真要给两个新人下马威，梁禧知道，自己和陆鸣川的跑步机坡度比别人要多上那么一些。
　　“年年，你是不是不舒服？”陆鸣川扭头看出了他的不对，梁禧脸色发白，嘴唇紧抿着因为没有补充水分而干枯发紫。
　　梁禧张了张嘴：“我没……啊！”话刚一出口，他脚下一滑！
　　陆鸣川连忙从旁边的跑步机上跳下来，接住他从履带上滚下来的身体，但是刚长时间在跑步机上跑步留下来的惯性，让陆鸣川也保持不住平衡。
　　两个人双双倒地。

第三十八章
　　一声闷响。
　　梁禧在被陆鸣川碰到一瞬，大脑全然空白。
　　可能是怕梁禧撞到头，陆鸣川紧紧捂在他的后脑勺上，摔向地面的时候，梁禧感到有水滴在自己的睫毛上，带着陆鸣川身上那种淡淡的皂香，那是从他发梢上落下的汗液。
　　梁禧颤了颤睫毛，干脆闭上眼睛，鼻腔里全是陆鸣川的味道。
　　两个大汗淋漓的身躯贴在一起，荷尔蒙相撞。那人一声闷哼，如同烟花在梁禧的脑海中爆炸，毫不费力将他的理智炸成满地的碎片。
　　少年期那种隐蔽而不受控制的欲望腾起，陆鸣川触碰他的地方如同被点燃，烧得他双眼泛红。
　　梁禧双手双脚狼狈从地上爬起，掩饰着自己可耻的欲望。好在剑裤够厚，前面还有两件剑服遮挡，什么都看不出来。
　　陆鸣川成“大”字型躺在光滑的模板地面上，喘了口气。
　　他偏过头，仰视着梁禧，像是被梁禧惊慌失措的样子给取悦到，嘴角轻微向上勾起。那样子仿佛刚才并不是摔跤出糗，而是少年间某种充斥着雄性激素的游戏。
　　梁禧不敢看他那双天生多情的眼，匆忙跑进隔壁更衣室。
　　冰凉的水泼在脸上，骤然清醒。
　　梁禧在洗手池前面弯腰洗了半天，这才抬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愣。
　　昨天没有休息好，今天又忽然这么大的体能消耗，好不容易止住的胃疼又有复发的迹象。
　　梁禧捂住肚子，靠在墙边休息。
　　一阵脚步声从外面的走廊里传来……是陆鸣川。
　　梁禧快速起身，将自己收拾好，假装成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抬头看向他，因为心虚而开口抢先道：“刚刚脚底滑了一下，谢谢，但是你跳下的动作也很危险，以后还是不要这样了。”
　　“……你还想有以后？”陆鸣川看着他，面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也不知道对于刚才两个人的肢体接触到底什么想法。
　　梁禧叹了口气。
　　没等两个人说完，外面响起彭建修的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所有教练都是这么大嗓门，彭建修喊他们俩的名字的语音语调和当年舒永峰如出一辙。
　　“陆鸣川，梁禧！你们两个有事没事？”
　　“没有！”梁禧抢先答道，从跑步机上摔下来还挺丢人的……梁禧喊完一句面色发红。
　　彭建修听他说没事，立刻扬起语气，厉声道：“没事就快点出来！搁厕所里磨叽啥呢！”
　　只要没摔伤，该训练还得训练，这个道理放在哪都适用。
　　梁禧不打算第一天来队里训练就落得一个早退，应了一声就要抬脚出去，却忽然被陆鸣川抓在手腕上。
　　如同被火燎到，梁禧下意识将陆鸣川的手甩开，随后才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抬起头，尴尬地看向那人。
　　陆鸣川的手收了回去，他的目光在梁禧的手腕上盯了一会，这才挪开，低声说了一句“等下”，又从剑裤兜里摸出一把钥匙，在自己的柜子里翻了翻……
　　一块巧克力被放进梁禧的掌心。
　　黑色的包装，上面印着一圈金色的外文字母，梁禧认得这个巧克力，是他小时候第一次去陆家玩的时候，在桌子上摆着的。
　　当时他说过很好吃，陆鸣川临走的时候送了他一整包，到后来他再去陆家的时候，糖果盘子里各种糖果换过很多回，里面总还能找到这种巧克力。
　　没有想到，今天还能再从陆鸣川手里拿到它。
　　“一会还有别的体能训练，你要是撑不住就吃。”陆鸣川嘱咐了一句，转身先行离开。
　　梁禧愣怔了片刻，随后将黑巧放进了剑裤的口袋里。
　　他本来想说，不用了，我能撑得住。
　　可话到嘴边还是被梁禧吞了回去，这是私心作怪，他贪恋那一点巧克力的甜度，也潜意识里期待着陆鸣川对他的优待……但那人对他越好，梁禧就越觉得压抑。
　　原先看到网上同性恋社区一些关于“千万不要喜欢直男”的言论，他还能一笑而过，心想着喜欢也不过是一个人的事……他喜欢陆鸣川是他自己的事，只要没有打扰到对方的生活，那就无所谓。
　　可是现在，他却猛然意识到，这背后不仅仅是得不到回应的问题，而是那人越好，他就变得愈发贪心，内心的空虚没有办法得到填补，最后的结果只有两个，要么因为爱而不得伤害所爱之人，要么折磨自己。
　　也许，应该找时间和陆鸣川谈一谈了，不能再让一切这么不清不楚。
　　梁禧这样想着，一步一顿走出更衣室。
　　“俯卧撑接折返跑，快点快点！”彭建修拍着手催促，转头看见梁禧出来，他皱了下眉，“梁禧，撑不住的时候要说话，下回不要逞强！”
　　“是。”梁禧应了一声。
　　彭建修这才点点头：“还能练吗？”
　　“可以。”
　　“那就赶紧跟着一起练！”
　　裤兜里的巧克力如同一块烤热了的石头，好像能透过剑裤那层布料直接将热度传递到皮肤上。梁禧知道自己心思应该放在训练上，可是漫长又痛苦的体能训练，他的大脑像是在寻找能够使人振奋的多巴胺一样，不停飞速旋转。
　　体能训练无论是对于新人还是原来的队员，都是一场煎熬。
　　陆鸣川在这方面却像是开了挂，一连串的俯卧撑，爬起来还能迅速完成折返跑，动作虽然也没有很轻松，但是步步都很到位。
　　相比之下，梁禧是有心无力，努力想要做好，但是疲软的四肢却像是不听话一样，怎么都做不到位。
　　撑在地面上的手臂在发颤，跑起来的时候小腿发痒发热，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拼命挤压胸腔……就在梁禧觉得自己快要到达极限的时候，彭建修终于喊了停。
　　几个大男孩毫无形象往地上瘫坐，梁禧刚想坐下，就想起了兜里的巧克力。
　　他趁着彭建修没注意，将口袋里的巧克力迅速握在手里。或许是长时间贴身放着，那块巧克力已经有些融化，捏在手里发软……再不吃，就吃不了了。
　　梁禧像是一只偷吃东西的家猫，团起身来，谨慎向彭建修的位置张望了一番，在发现彭建修正在看手里的记录册时，他迅速将巧克力的包装打开。
　　他发誓，他只是觉得太累了，外加上浪费巧克力实在可耻，所以才这样珍惜这块巧克力。
　　融化的巧克力尝起来味道和小时候吃到的不太一样，但是熟悉的甜味和滑腻的口感，还是让梁禧感到心情复杂。
　　陆鸣川正坐在他斜对面，双腿屈起，岔开，两只手懒散地交握放在小腹上，那人的头靠在身后的墙，习惯性垂目看过来。
　　梁禧一边愤愤想着，肯定是因为那人人缘差，才从没人敢告诉陆鸣川他看人的方式太过傲气，一边用舌尖将残留在包装上的巧克力舔走，一点不留。
　　“嗨。”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梁禧吓得像是被人踩了尾巴，下意识团起手里的包装纸，回头看过去。
　　吕司淼正笑眯眯看着他：“别藏啦，我在后面看着你半天了。”
　　“……”
　　“没事，我第一次来参加体能训练的时候也吃不消，吃块巧克力怎么了，彭教练又不能让你吐出来。”吕司淼看上去一副很好相处的样子，盘腿在梁禧旁边坐下，“你还记得上次你和罗茂打了一次实战，我做裁判的那次。”
　　“记得。”梁禧点点头。
　　谈及这件事，吕司淼有些不好意思：“那天晚上回去，罗茂跟我说，我把最后一剑判错了，本来应该是你的分，实在是对不住啊，我对这个特别特别不擅长。”他把“特别”两个字咬得很重。
　　按照比赛规则，裁判的判决就是最终的得分，罗茂当时没有拆吕司淼的台，回去之后才跟他说，也实属正常。
　　只是没想到这么久了，吕司淼竟然还记得这件事。
　　梁禧本来以为吕司淼是个单纯的小孩子脾气，却没想到他在面对比赛的事情上也是很认真的，顿生好感，跟他多聊了两句。
　　“诶对了，今天你和陆鸣川新入队，晚上咱们一起出去吃一顿吧！就当是接风了！”吕司淼有点人来疯，谈高兴了声音也不自觉大起来。
　　彭建修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手里的夹子敲在吕司淼的头上：“看来是我今天的训练量还不够大，还有心思出去折腾呢。”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再次出现，梁禧捏了捏手里的包装纸，没忍住心虚。
　　“哎呀，教练，这是他们俩的头一回呢！”吕司淼眨了眨眼，“而且，他俩还跟辉哥和潘睿不认识呢，就放我们一次呗。”

第三十九章
　　除了现在三位正选队员，队内还设有两名替补的位置。
　　其实，按照比赛的规则，团体赛每次是三名正选队员，一名替补。
　　本来，队内也是按照这个编制走的，唯一一名替补就是于诚辉。但是，几年过去，于诚辉也从22岁入队一直在替补的位置坐到了26岁，期间因为种种原因都没能进入正选的位置，而26岁对于一名击剑运动员来说，已经过了黄金年龄。
　　可以说，于诚辉的职业道路基本已经走到尽头，他也早就提出将在今年年底退役。
　　彭建修也在去年从省队里选了另外一名替补，潘睿。
　　吕司淼请客的地方在剑馆附近一家粤菜馆，几个人坐下聊天喝酒，没有彭建修在，几个年轻人倒是比刚才在剑馆放开很多。
　　有吕司淼在，气氛很难沉闷——他总是有讲不完的话题，可以从他们在国外比赛遇到的趣事一直聊到小时候喜欢过的女生。梁禧坐在他旁边，两杯啤酒下肚，加上吕司淼一直撺掇他聊天，一时间话也多起来。
　　“来来来，我们来玩‘我也做过’游戏吧！输了的喝酒。”饭吃得差不多，吕司淼提议道。
　　罗茂翻了个白眼：“又来……”
　　“什么？”于诚辉好奇发问，“我已经和你们这帮小孩的世界脱轨了吗？”
　　吕司淼清了清嗓子：“规则就是，第一个人说一件他做过的事情，如果你也做过这件事情，就算过，如果没有做过这件事，就要记一分，记满五分就要罚一杯酒。”
　　“咱们六个人按逆时针顺序，每个人说一件事，先试一次呗。”
　　于诚辉看上去对这个游戏很感兴趣，提议从他开始，吕司淼点头同意了。
　　梁禧本来以为于诚辉作为一个没有玩过的“萌新”，一上来的话题应该还算温和，谁知道他狡黠笑了笑，一开口就是一句：“我已经摆脱处男的身份了。”说完，于诚辉还颇为得意地挑了挑眉，而剩下几个二十岁出头的男孩当场僵住。
　　好家伙，大家年纪都不大，又一直泡在队里训练，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更何况是……
　　吕司淼第一个叫嚷出声：“辉哥，不带这样的啊！你这是公开处刑！”
　　“嘿嘿，既然要玩，就玩大点嘛，哪能让你们这么容易就过。”于诚辉笑了两声，他长着一张方正端庄的脸，看上去有点邻家大哥的意思，谁知道一肚子蔫坏。
　　梁禧默默把竖起的五指收起一根，意味着他被扣掉了一分，隔壁吕司淼也骂骂咧咧给自己扣了一分，于诚辉笑得奸诈：“怎么样，是不是第一题就要全军覆没啦？”
　　罗茂给自己扣掉一分的同时，忽然道：“才不是！这里面川子谈过恋爱啊。”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陆鸣川。
　　老实说，陆鸣川这顿饭吃得很安静，比之前在徐高艺生日会上那顿饭更加安静，他像是有什么心事，眼神一直盯着饭菜却没吃下去多少，反倒是啤酒喝了不少杯。
　　梁禧抓着机会，跟随众人一起，总算敢肆无忌惮打量陆鸣川……他想，他应该知道陆鸣川在想什么。
　　或许，在其他人看来，梁禧和陆鸣川之间的相处没有任何变化。
　　但其中的微妙感，梁禧相信陆鸣川也感受到了——梁禧在疏远他们之间的关系，他的目光会刻意避开陆鸣川，他会拒绝陆鸣川的好意，他在训练休息时，特意坐到离陆鸣川很远的地方……
　　而陆鸣川并不明白梁禧为什么忽然闹起了别扭。
　　梁禧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他清楚得很。
　　一只从小玩得很好的小狗，忽然有一天，你叫它名字的时候，它不再兴高采烈地扑向你，你当然会去琢磨背后的原因。
　　“怎么样，川子？”罗茂挤眉弄眼，“你和蒋夏娇……”在场的都是男生也不怕话题带点荤，当即发出“噫”声。
　　陆鸣川抬眼对上于诚辉探究的目光，他将手指收回一根，摇摇头：“没有，我们俩没到这个地步，而且也已经分手了。”
　　陆鸣川分手的事情没多少人知道，罗茂他们想当然以为两个人还在一起，“分手”两个字一出，气氛有点尴尬。
　　不过好在吕司淼控场能力一流，他见陆鸣川不想多说，当即就把话题转移回游戏上：“潘睿，该你了，你说一件事看看我们做没做过。”
　　潘睿，队里面的第二个替补，今年21岁，还处于上升期。明年吕司淼要离队，他作为替补，将会是除了梁禧和陆鸣川之外，第三个候选人。
　　从刚刚开始，潘睿的存在感就不是很高，和陆鸣川的安静不一样，他的安静是一种仿佛彻底退出人们视线的存在。
　　他就像是个背景墙，在大家嘻嘻哈哈开酒桌玩笑的时候自动变成透明的，以至于梁禧蓦地听见吕司淼提他的名字，还觉得有些陌生。
　　潘睿的身材很清瘦，属于灵巧型的选手，过眉的刘海遮在额前，让他的下巴看上去更尖了些：“我……我学生时代暗恋过班里的女生。”他犹豫了一下，这才开口。
　　这个问题问得挺保守，是个男生谁没在学生时代喜欢过班里的漂亮女孩呢？
　　“我做过。”吕司淼笑嘻嘻答道。
　　罗茂和于诚辉也表示这题简直毫无难度：“我也做过。”
　　吕司淼的目光落在梁禧身上，梁禧叹了口气，硬着头皮收起一根手指：“我没做过。”
　　“操，不是吧？！”吕司淼夸张叫道，“原来我们禧子弟弟才是在场最纯情的那个，你连暗恋都没有过吗？”
　　梁禧谨慎道：“没有暗恋过班里的女生。”
　　“诶，那别的班的呢？”
　　梁禧笑了笑：“无可奉告。”
　　他是没喜欢过班里的女生，他只喜欢过陆鸣川，就那么一个人，从他情窦初开一直到如今的十八岁，从来就只有他一个。
　　下一个轮到吕司淼。
　　梁禧在看到他脸上不怀好意的笑容时，就知道这个向来古灵精怪的男生又准备放个大招出来……
　　果不其然，吕司淼眨了眨眼睛：“这次你们肯定都得扣分……我在学生时代被同性喜欢过。”
　　“操！”罗茂没忍住破口大骂，他收起一根手指，“我就知道，你小子哪天不嘚瑟了，太阳都得从西边升起。”
　　“唉，没办法，谁叫我长得男女老少皆宜呢。”吕司淼喝得有点飘，说这话的时候舌头都有些打结。
　　于诚辉没忍住笑道：“陆鸣川和梁禧都在这，你也真敢吹。”
　　“说起来，之前我和陆鸣川的合照发到微博上去，就有人一直在私信里骚扰我，非要问陆鸣川是不是1，能不能约。”吕司淼眨了眨眼睛，“诶，其实说真的，他这个长相在遍地飘零的gay圈可吃香了，川子啊，你学生年代就没被同性喜欢过吗？”
　　不接触微博的直男罗茂嘀咕了一句：“什么跟什么！”
　　梁禧却像是被人忽然点了穴，整个人在椅子上僵持住，垂着眼，谁也不敢看。
　　当年，他并没有明确跟陆鸣川说过自己喜欢他的事，唯一那一次，就是青锦赛之后，陆鸣川开口问他的一句：“知道什么？知道你喜欢我？”
　　都说喜欢这件事和咳嗽一样藏不起来，陆鸣川那么聪明早慧，他怎么会看不出来……只是，四年后的重逢，两个人难得默契，对于这个问题再不多谈。
　　或许，是应该谈清楚的，梁禧想。
　　他想着等过几天有时间，他就约陆鸣川出去将他的心思说清楚，也省得陆鸣川对他的疏远感到不适。
　　放弃一个从少年期就一直喜欢的人，实在是太困难了，梁禧需要陆鸣川配合自己……他需要陆鸣川不再对他这么好，狠一点，这样他才能尽快走出来。
　　吊在脑袋前面的胡萝卜，吃不到的时候永远觉得它那么香甜，想让一头倔强的驴子放弃它，最好的方法就是让它吃到那根胡萝卜——然后发现那根看似新鲜甜美的胡萝卜，实际上是苦涩的。
　　他和陆鸣川之间是无果的，他需要陆鸣川亲口告诉他。
　　吕司淼还在锲而不舍发问：“川子，你到底有没有被同性喜欢过啊？”
　　陆鸣川刚想回答，忽然被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打断，他在看到屏幕上的联系人时，有那么一瞬间的惊讶，不过很快，他还是将电话接起：“喂。”
　　“……”
　　“年年。”陆鸣川忽然将手机递给梁禧，表情复杂，“白煦舟找你，他说你电话打不通。”

第四十章
　　白煦舟慌乱的声音传进梁禧的耳朵，语句断断续续，逻辑前后颠倒，梁禧只从其中几个零散的关键字中提取了核心含义——梁咏文突发中风，进了抢救室。
　　“阿姨说打不通你的电话。”白煦舟那里传来一阵隐约的鸣笛声，连带急促的喘息，“哥，你在训练基地吗？我去接你，我已经订了最近一趟去布津维托的航班，我陪你过去。”
　　“什么时候的飞机？”
　　“两个小时之后的，再早也没有了。”白煦舟咽了咽唾沫，“哥，你别着急。”
　　“……好。”
　　白煦舟赶来的时候，梁禧正一个人蹲在餐馆前门的茂盛绿植后面，一缕干燥的白烟从他指尖混入空气。
　　他接完电话，借口离席，面色一片泰然，包厢里几个男生都喝了不少，任谁也没看出梁禧的失态。
　　直到在看见那辆出租车的一瞬，梁禧才丢掉烟头，小跑过去的身影流露出几分狼狈，做进车子里，指尖还在发颤。
　　白煦舟坐在他旁边，小心翼翼打量着梁禧的神色，生怕哪句话说的不对。
　　泊平的出租车司机向来健谈，可今天拉的这两位客人气氛沉闷得过分，尤其是刚接到这位，面色苍白，一进来身上还带着一股浓重的烟味，司机憋住话，沉默着打了表，一路大踩油门向机场驶去。
　　机场路一道开过去景色很是不错，秋高气爽，绿化树被修剪成各种造型，上面插着红色黄色的小花，一派欣欣向荣的节日气氛。
　　梁禧这才想起，原来已经要到国庆了。
　　他记得小时候每逢国庆放假，梁咏文不顾广场人多，总非要带他去看一次升旗。
　　初升的太阳光为人群蒙上一层纱，青灰色的日光，暖意有限。梁咏文就会给他披上自己的夹克，然后将小梁禧架在自己的肩膀上，在那里，梁禧的视线就能越过人群，直面蓝天和飘扬的旗子。
　　“全世界都没我高啦！”他又叫又笑，直到仪仗队出来，梁咏文让他噤声。
　　那个时候梁禧觉得自己的父亲力大无比，足以托住自己的一生。
　　只可惜岁月匆匆，那日的欢声笑语载入焦黄的老照片，父亲的巴掌落在他的脸上，痛斥他是不男不女的变态，骂他，让他滚。
　　“我只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梁禧如今回想起来，不太记得巴掌落在脸上的力度，只记得梁咏文颤抖的手，和他头上的灰发。
　　父亲最终没能托住他……没有谁能托住别人的一辈子。
　　白煦舟的手机铃声将梁禧的神智拉回现实，他转向白煦舟，却刚巧看见他挂断电话的动作，那动作有些仓促，白煦舟一双狗狗眼望着梁禧，眉头微蹙，看上去还像是在担心梁禧的状态。
　　梁禧叹了口气，干脆主动开口：“你是想说，既然已经进了手术室，我现在担心也没用，是不是？”
　　“……是。”白煦舟老实点头，刚想开口再说点什么，手机铃声又将他打断，他连看都没看，直接按掉放进口袋。
　　梁禧目光落在他的裤兜上：“是谁？”
　　“没谁，骚扰电话。”
　　与此同时，粤菜馆内，陆鸣川看着自己被挂断的通话页面，脸色阴沉。
　　刚才梁禧说自己出去接电话，接完电话又说去上卫生间，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还是始终没看到梁禧的影子，陆鸣川沉浸在酒精中的大脑总算清醒，他迈着步子出去找了一圈，还是没发现梁禧。
　　他想起白煦舟刚才打来电话时慌张的语气，后知后觉可能出事了！
　　陆鸣川仔细回忆起在更衣室的画面，梁禧的手机在训练的时候就没电了，那时候他好像还翻了半天柜子没找到合适的充电线，然后一行人就收拾好出来吃饭，再然后，就是那通电话……
　　白煦舟应该把梁禧接走了，可是，到底这里还有一桌子人等着梁禧，他就算是跟自己疏远，也不该扔下一堆不太熟的队友提前离场吧？
　　除非……
　　陆鸣川瞳孔收缩了一下，他从座位上起身，快走两步到外面打起了电话。
　　当天晚上，一架飞往A国布津维托的飞机准时起飞，白色带着红色喷绘的大型客机升入云层。
　　登机口，一个身材高挑的男生对着玻璃墙站了半天，他的目光追随着那架飞机直到很远很远，直到那架飞机变成一个小小的远点，消失在视野中。
　　陆鸣川抓紧手里攒着的机票，露出一个角，登机时间写着第二天清晨。登机口的人流逐渐减少，他却仍旧在站在厅里一动不动。
　　或许是长相帅气的男生总是格外引人注目，负责检票的地勤看见他站在那里半天，没忍住过来询问：“先生，您是错过了登机时间吗？”
　　“不是。”他摇了摇头。
　　穿着制服的女生看了一眼他的机票，惊讶道：“先生，您这架飞机是明天五点的，您来太早了。”
　　陆鸣川的目光总算从辽远的天际上离开，他看了一眼面前的女生，最终只是沉默地离开。
　　四年前，梁禧应该就是一个人这样离开了泊平，他对未来的一切都毫不知晓，可是身后却没有退路，只能一直向前。
　　陆鸣川当时只想着他要长大，却忘了长大的小孩也需要回家。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中有预感，如果这次再不追上去，当初那个说想要流浪的男孩就真的要背起行囊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心中一种难以辨别的复杂情感涌上来，从胸腔一直涌到喉头。

第四十一章
　　布津维托，上午九点，国际航班准时降落。空气中弥漫着临海城市独有的味道，湿润的风吹过脸颊，总算让梁禧从疲惫中清醒几分。
　　彻夜未眠，他顶着一双充满红血丝的眼睛，走过城市的街道，一路奔向白煦舟说的那家私立医院。
　　白煦舟已经在飞机上同他说过缘由——关于为什么梁禧的母亲会将电话打到白煦舟那里。
　　“他们以为你回来也多半是为了我。”拥挤的经济舱，白煦舟为了不打扰别人睡觉，倾身附在梁禧耳边。
　　他的气息吐在梁禧的耳廓，后者不动声色向后旁边挪了挪，拨弄一下耳边的碎发：“痒，别靠那么近。”
　　白煦舟浅笑了一下，像是全然没有注意：“哥，叔叔阿姨到现在还觉得我们两个在一起，你好像从来没和他们解释过？”
　　“解释什么？”梁禧回避了白煦舟话中的暧昧，“跟他们主动谈起性取向就是在自己找骂。”他垂着下眼睛，将耳机戴在头上，假寐起来，不再跟白煦舟多说。
　　白煦舟的表情有片刻的黯淡，梁禧假装没有看见。
　　说实话，在白煦舟那天开口之前，他真的完全没有想到这个从小玩到大的弟弟会喜欢自己。梁禧的性取向虽然是同性，但他从来没有把白煦舟列在自己的考虑范围。
　　对于他来说，白煦舟就是如同家人一样的弟弟，他愿意帮衬他，也愿意为他付出，可是，梁禧在面对他的时候，确实升不起谈恋爱的欲望。
　　这种状况有些似曾相识的微妙……不过，梁禧不打算成为第二个陆鸣川。
　　他知道这种漫长的追逐究竟是多么消耗心力的事情，所以，在梁禧得知白煦舟喜欢他时，第一个反应就是要躲。
　　·
　　梁禧在进入医院之前，终于接到了自己母亲的电话，女人的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通过电流传进梁禧耳朵，有些失真：“救回来了，你爸现在在病房。”
　　梁禧长舒一口气。
　　傅慧雅见到自己儿子的第一时间就红了眼眶，她和梁禧一样整夜未眠，在手术外坐了好几个小时。
　　异国他乡，医院的走廊格外冰冷，那个时候她就在想梁禧……说起来，梁禧从小到大都还算让他们省心，只是从前年轻的时候工作忙，没有太多时间管自己的儿子，这才让他走歪了。
　　气恼归气恼，梁咏文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她还是承认这个家需要梁禧。
　　梁禧好像比之前还长高了点，又或者是瘦了些，傅慧雅愣怔看着走廊尽头那个青年的身影。
　　在良久的沉默过后，两个人抱住彼此，傅慧雅总算放声大哭。
　　距离上一次见到父母，好像已经是半年多前的事情，但那个时候他们已经为了他的性向冷战已久，外加梁禧闹着要回国走击剑的专业道路，而梁咏文和傅慧雅则希望他留在A国，攻读工科专业。
　　梁禧抱着比自己还要矮小的母亲，听着她的哭声，目光落在她漏染的几根白发上，心中五味杂陈。
　　病房充斥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尽管墙壁已经用尽量温柔的浅黄色涂满，梁禧还是觉得一阵后怕，冷汗浸湿他身上的衣服，他盯着病床上的父亲发呆。
　　他躺在那里，身上插满了管子，冰冷的仪器在旁边发出规律的声响。
　　梁禧从来没有意识到梁咏文原来已经这样苍老，他皱起的皮肤和深陷的两颊，流露出岁月留下的痕迹。那个曾经能毫不费力托起他的男人已经老了，而他的母亲也是。
　　“手术过后就会没事的，对吧？”他喃喃发问。
　　白人医生听到梁禧的问话，抬头冲他笑了笑：“手术很成功，但还面临着后期的康复治疗。”
　　“他会有什么后遗症吗？”
　　医生摸了摸头发，似乎有点为难，给出了一个保守的答案：“不好说，我建议家人做好长期照顾的准备。”
　　梁禧点头表示理解，他知道人有时候上了年纪，难免就会开始出现各种状况，只是这种事发生在梁咏文身上似乎还有些早，梁禧还没做好准备。
　　他托着梁咏文的手，在病房里待了一会，出去的时候发现白煦舟似乎是在和自己的母亲说些什么。
　　两个人站在走廊的角落，中文对话似乎也不害怕旁边的人的听懂，因此音量没有刻意的放低，梁禧能隐约听见，似乎是关于他回国之后的情况。
　　梁禧快走两步，将两个人隔开：“妈，我有话想跟您说。”他看了一眼白煦舟，又转头看向傅慧雅，目光中带着点恳求。
　　傅慧雅好像还坚持认为白煦舟是他的男朋友……尽管解释起来又要提起自己的性向，但是梁禧也不打算放任她误会下去。
　　谁也没想到，母子二人能坐下来慢慢谈论这件事，竟然是在医院这种地方。
　　梁禧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不安地搓动，总算开启话头：“妈，我……”
　　“回国之后，你过的是自己想要的生活吗？”没有料到傅慧雅竟然打断了他，问了一个看似关系不大的问题。
　　梁禧犹豫了片刻，还是点了点头。
　　尽管生活相比起之前拮据了很多，但是，他已经如愿以偿进入了国家队，新的征程在他面前展开，很难让他不期待。
　　傅慧雅重重叹了口气，她的手忽然搭在梁禧的手背上，干燥温暖的触觉，让梁禧蓦地鼻子泛酸。
　　“年年，妈昨天晚上在等手术的时候想了很多。”她的语速缓慢，转头看向梁禧，“之前打你电话打不通的时候，我就在想，你会不会因为跟家里置气，不愿意回来了……”
　　“怎么可能？！”梁禧瞪大眼睛，再怎么说这也是他父母啊。
　　傅慧雅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表情沉静：“或许是有时候父母管得太多了，孩子们就烦了，觉得我们的思想太落后，都是要被抛弃的糟粕……”
　　“妈！”梁禧叫了一声，他皱起眉头，刚想开口，却再次被打断。
　　“白煦舟是个好孩子……我知道。”傅慧雅话锋一转，拉住了梁禧的手，“如果以后一定要找个男孩的话，妈也希望是个靠得住的。”
　　母亲的目光深沉而复杂，梁禧想要解释的话都哽在喉头。
　　他不知道白煦舟是怎么跟他妈说的，又或者是傅慧雅沉浸在丈夫中风病危的后怕中，但她确实是松口了……又或者是，决定对白煦舟网开一面。
　　梁禧没办法在这个时候告诉她，自己和白煦舟之间什么都没有——在傅慧雅近乎乞求他给出承诺的目光中，他无法开口。
　　他能理解傅慧雅的心情，她希望梁禧能好好的。
　　或许是因为看到丈夫的情况被吓昏了头脑，又或许是在这种关头总算见到自己阔别已久的儿子……她并非真的理解梁禧的取向，只是尽她可能想把一切安排好。
　　可现在显然不是纠结这些事情的时候，梁禧沉默着点了点头。
　　把梁咏文在医院安顿好，已经是晚上的事情，梁禧和白煦舟去旁边的酒店临时开了房间，方便照应。
　　梁禧走得匆忙，且不说别的，就光凭入队第一天就自己跑出国已经够任性，哪怕是事出有因，他也至少应该找彭建修说清楚。
　　等到打开手机，满屏的未接来电和消息犹如潮水涌上，梁禧挨个点开查看、回复，最后，手指停留在陆鸣川一共七个未接来电上不知该如何处理。
　　还有一条讯息，发送时间是昨天晚上凌晨十二点，陆鸣川在讯息上短短写下一行字：“叔叔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替你跟队里先请了一周假。”后面就没有了，没写彭建修是怎么说的，甚至连句客套话都没有，正常情况下怎么也应该附一句“早日康复”吧？
　　梁禧忍不住胡思乱想，总觉得陆鸣川这条短信像是只写了一半，可他又不想再主动打过去惹人厌烦……已经说好，不会再心安理得接受陆鸣川的好，要逐渐放下了。
　　可心里总还有一种莫名的预感。

第四十二章
　　连着将近两天没有合眼，梁禧实在是太累了，他顾不得其它，倒头就睡了过去。
　　第二天清晨是被一阵敲门声叫起，梁禧从枕头底下掏出手机，就着刺眼的灯光看了看表，早晨八点半。
　　他和白煦舟昨天在医院值夜到凌晨五六点，梁禧这会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他没有叫客房服务，而傅慧雅此时正在医院，不应该有人找来。
　　梁禧只以为是敲错的，翻了个身就想接着睡，然而那门铃却是响个不停，颇有种不敲开不罢休的气势。梁禧听见白煦舟在标间隔壁的床上哼唧了一声，又十分孩子气的将枕头蒙在头上。
　　叹了口气，梁禧撑着爬起来，一边整理睡衣一边发问：“谁？”
　　“Mr. Liang？”对面却直接喊了他的名字。
　　梁禧皱了皱眉，像是蓦地想起什么，他目光一凛谨慎道：“我没有叫客房服务。”
　　“梁先生，我不是客房服务，请您开一下门。”那人的用词礼貌，态度却很强硬。
　　白煦舟已经被吵起来，他探过头，迷迷糊糊发问：“哥，谁啊？”
　　梁禧趴在猫眼上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僵住了，没能第一时间回答。
　　“怎么了？”白煦舟察觉到不对，他翻下床。
　　梁禧转身冲他摇了摇头：“没事，是我原来在这边的朋友，你继续睡吧。”说完，他将门打开，自己一个人走出房间。
　　白煦舟脸上的疑惑没有退下，梁禧刚走，他立刻贴在了房门上……
　　门外那个人梁禧确实认识，但并不是什么“朋友”，而是Erik的手下，曾经和梁禧有过几面之缘。
　　“冒昧打扰，但……”
　　“你们查了我的入境记录。”梁禧气恼打断他的话。
　　A国这两年面向国内实行免签，但海关的入境记录还在，大财阀们在这个国家一向“神通广大”，要真有心留意一个人的出入境，也不算太难。
　　梁禧早该想到这一点，但是来的时候太匆忙，心思都被梁咏文的病占去，自然没有注意这一点。
　　“是的。”那人大方承认，“是关于合约的事情，相信梁先生心里也清楚。”
　　“我一个普通人还需要被你们老板亲自惦记。”梁禧嗤笑一声。
　　“情况不同了。”那人笑得狡猾，他伸手指了个方向，“梁先生，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梁禧没想到Erik竟然会亲自来。
　　那个模样古怪的老头正坐在酒店房间里，西装革履，一根黑色雕花的手杖放在身侧。看见梁禧进来，他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笑意，这笑意却未达眼底。
　　“Len，恭喜你，我听说你已经成功通过了你们国家国家队的筛选。”他说，这开场几乎跟董迪伦是一个套路，不愧是赚同一笔黑钱的人。
　　梁禧谨慎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和Erik本人接触不多，十六七岁见到他的时候，那个人看上去还像是个顶和善的老头，一边夸他天赋异禀，一边亲自安排了他之后的比赛。
　　多余的梁禧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天晚上押注的观众格外亢奋，他被推上赛场和一个布满肌肉的壮汉对峙，两个人打得毫无章法，他被那人捅在锁骨中间，差点后仰摔向地面。
　　不过，最终还是他赢了，他嘴里含着血赢下了比赛。
　　而那场比赛也让主办方狠赚一笔，听说当晚有赌徒把所有积蓄扔在梁禧的对手身上，而当比赛结果出来，他当场发了疯。
　　梁禧庆幸这些比赛从来都不用以真面目示人，他的确害怕被报复。
　　“我听说，你的父亲突发脑卒中，正在市医院治疗，他还好吗？”Erik话锋一转，忽然问起了梁禧的家事。
　　这显然不是在关心，梁禧清楚得很。
　　“已经脱离危险了。”他谨慎作答。
　　“那就好。”Erik笑了笑，“那么，既然好不容易回来A国，我想，不如趁着这两天将合约期内欠下的比赛打完？”最终还是切入主题。
　　面对Erik时，梁禧到底不敢像怼董迪伦那样直接怼回去，他克制回复：“非常不好意思，先生，我已经不打算再打地下赛了。”
　　这个答案似乎并没有让Erik感到意外，他脸上的笑容没变：“我理解你的选择，毕竟有能够光明正大被人欣赏的机会，谁还会愿意像个臭虫一样躲在地下呢？”
　　“那么，相信你已经做好了对合约进行赔偿的准备。”Erik站起身来，握着手杖敲了敲地面。
　　“……我会想办法偿还。”
　　这回没等老头亲自开口，旁边的鹰犬抢先道：“根据合约上的规定，违约金被赔付之前，你仍旧需要按照规定参加比赛。”
　　“我不会参加比赛！”梁禧恼了。
　　心智再成熟，他也只是个十八九岁的孩子，要他在这种老奸巨猾的资本家面前讨到好处，还是太高看他了。
　　“问题又回来了。”Erik笑起来，“你既不能赔偿违约金，又不想参加比赛，那和吃一顿霸王餐拍拍屁股就溜走，有什么区别？”
　　“我相信您不差我这50万美元。”梁禧直面他的目光，“有大把的选手前赴后继想挣这个钱，您又何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若叫是从前，或许我的确不会和你这样一个小孩子计较，毕竟，我自诩也是个宽宏大量的长辈，但是……”Erik顿了顿，“但是你现在可是C国未来的种子选手，那可就不一样了。”他的脸上露出笑意，梁禧却觉得一阵心惊。
　　“你想做什么？！”梁禧上前一步，眉头紧皱盯向前面的人，被旁边的鹰犬一把扯住。
　　“冷静，冷静。”Erik摆了摆手，“年轻人，不要总是这么激动，我还没有坏到随随便便就要把你过去的经历捅到你现在的教练面前，不过，如果你的合约不能完成，我就只能去找你的父母，问问他们有没有办法偿还了……虽然，我知道你父亲的身体状况不是很好，他们也不是很支持你的事业，但是，他们毕竟是你的父母，我相信……”
　　“不可能！”梁禧着急起来，“钱我会还，你不能安排人和他们见面！想都不要想！”他知道自己的话实在没什么威胁力，毕竟，现在主动权都在Erik手上，而他只是个被困在笼子里龇牙咧嘴的大猫罢了。
　　够凶，但是没有威胁力。
　　Erik咳嗽了两声：“不过，仅凭个人的感觉来看，我还是相当欣赏你的，Len，我决定给你一个机会，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接受。”
　　“什么？”
　　“如果你答应我，去打今天晚上的决斗赛，不管赢不赢，这个赔偿金，我们一笔勾销。”
　　“当然，”Erik勾起嘴唇，“这个比赛会使用开刃的剑条，这可能有悖于你之前的原则。”

第四十三章
　　怎么会有人傻到将同样的错误犯两遍？
　　梁禧抬着下巴，紧绷的下颚流露着他的紧张，吞咽的动作仿佛喉管里是一根鱼骨，令人疼痛到神经直跳。
　　“不，我不答应。”他凝视着Erik，而端坐着的老头脸上只有势在必得一种表情。
　　那人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你也许认为自己不会将错误的答案填写两遍，但实际上只是在为曾经第一次的错误赎罪。”
　　“不管怎么说，我不认为参加地下赛就是多么大的错误，你想要比赛的酬金，而我想要赌徒的赌资，我们的目的相同，本来可以相安无事，甚至……可以合作。”
　　梁禧仍旧摇头，他的回答只有“不”字。
　　Erik从沙发上站起来，手杖戳在地面上，来回踱步，他沉吟了好一会，这才又问：“所以，哪怕是我将这价值五十万美金的违约条款放到你父母面前，你仍旧不会改变这个答案吗？”
　　“我不会参加比赛。”梁禧重复着同样的话，他努力挺直腰板，脊柱却仿佛是在被锤子敲打，让他几乎在这场对峙中率先低头。
　　鼻尖上冒出冷汗，梁禧知道，这趟想要浑水摸鱼怕是难了。
　　五十万美金，对于Erik这种大财阀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假如Erik想要轻易放过他，就根本不会在意这个什么狗屁合同……可是，显然这五十万背后是更大的赌资让Erik并不愿意放过这么个摇钱树，况且，梁禧还不是就此远离剑坛，而是进入本国国家队，据他的了解，Erik和A国的剑协一直有些不清不楚的暧昧关系。
　　梁禧深吸一口气：“我会想办法给你付违约金。”
　　“哦？”笑容牵起脸上的褶子，那个长着鹰钩鼻的老头，正在用一种奇怪的眼神打量梁禧，那样子仿佛对面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某种可以随时毁掉的物件。
　　气氛沉闷，梁禧在这种目光下落荒而逃，他道了声歉，转头就冲着门口快步走去，然而就在他抓上门把手的一刻，肩膀处忽然袭来一股大力，刚才在Erik旁边站着的年轻男人一把将他抓在手里。
　　“你干什么！”梁禧大叫，“这是酒店！”
　　他被反剪成背对着房间的姿势，身后传来Erik皮鞋踏过地毯的沉闷声响：“你说得没错，这种事情并不合适在酒店谈。”随着他枯树枝一样的声音响起，房间门忽然被打开，两个身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毫不留情将他堵住。
　　梁禧倒抽一口气，他知道，这一遭是跑不掉了。
　　“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再来谈谈今天晚上比赛的事情。”Erik微笑着走到他面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走吧，年轻人。”
　　·
　　布津维托市中心医院，下午一点半。
　　一个身穿黑色短袖的男人出现在病房门口，将近一米九的个子，修长的身形和英俊的脸，实在很难不惹人注意。
　　拿药的护士前后两次经过病房门口，那个男生都只是站在走廊里徘徊，像是有什么心事。
　　最后一次进到病房里，护士终于没忍住，对着病房里陪护的傅慧雅发问：“女士，外面站着的那位是您的儿子吗？”
　　傅慧雅疑惑抬头：“年年吗？我不是已经叫他回去休息了吗？”她向外探了探头，正好和陆鸣川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你是……”太久没见，傅慧雅愣在原地。
　　“阿姨，我是陆鸣川。”
　　两个人站在病房门口寒暄了几句，老实讲，当年梁禧出国之前，陆鸣川这个孩子还经常会来家里玩，傅慧雅对他印象不错。
　　可是，自从梁禧车祸之后，这个小子从来都没来医院看过，傅慧雅旁侧敲击，只是从梁禧那里得知两个人是闹了什么矛盾，再问具体，梁禧就闭口不言。
　　小孩子的友谊说断就断，在A国这么多年，梁禧再没有跟家里提过陆鸣川的名字，傅慧雅几乎要将这个男孩忘记了，怎么也没想到他竟突然出现在布津维托的医院。
　　陆鸣川见梁禧没在病房，当即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说不上来的恐惧，跟前天晚上在机场目睹梁禧离开时一样。他说不上来这种感受的来源，但这让他感到非常不安。
　　“阿姨，年年在哪里？”
　　“他啊，他和……”傅慧雅语句中有一瞬的停顿，她皱了皱眉头，“他和白煦舟现在应该在酒店休息吧，昨天晚上是他们值的夜。”
　　陆鸣川没有遗漏女人脸上的表情变化：“您方便告诉我是哪家酒店吗？”
　　“街对面那家，从这里过去走路大概十几分钟。”
　　陆鸣川点了点头，他刚告辞想要离开，却忽然听见身后的傅慧雅发问：“鸣川，是不是你也早就知道他们两个之间的事？”
　　他们三个当年玩的实在很好，傅慧雅想不通到底是什么原因让陆鸣川和梁禧疏远，在她看来，或许也只有那件事……
　　“什么？”陆鸣川脚下停住了，他用一种奇怪地表情看向傅慧雅。
　　“……”傅慧雅盯了他一会，最后也只是摆了摆手。
　　出来的时候街上下起了绵绵细雨，布津维托这种临海城市雨水一向丰沛，陆鸣川走在石板路上，脑子里还在回想傅慧雅刚才一句“他们之间的事”。
　　是什么事会让一个母亲露出那样隐忍难言的神色？
　　那个时候陆鸣川还有心考虑这些问题，完全没有意识到，危险正在步步逼近他想要找的年年……
　　·
　　“我要看监控！”
　　酒店的大厅，白煦舟一张白净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怒意，他毫不客气将手拍在前台的桌子上。白小少爷的学生时代是混过去的，英文说出来相当拗口，带着浓重的口音，一句话要停顿好几次。
　　前台的小姐感到很为难：“先生，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但是监控是属于酒店全体客人的隐私，除非您报警，否则在这件事上我不能给您通融。”
　　“人，人不见了！”白煦舟磕磕绊绊，憋得一张脸通红。
　　“根据您的描述，对方是一名成年男子，并且说与对方相识，这种情况下说不准只是一起出去了。”
　　白煦舟努力辨析着前台标准的英文，他掏出手机示意：“我打不通他的电话，他从上午就出去了，怎么可能到了现在还……”
　　“白煦舟！”一声标准的中文从他身后传来。
　　白煦舟惊喜回头，笑容却僵在脸上：“你可真是阴魂不散。”
　　陆鸣川没理他，自顾自拽着他离开前台。
　　“年年呢？”他压低声音，仗着自己比白煦舟高了一头，抓在他的衣领上。
　　年你个……白煦舟忍住胸腔里翻腾的火，深吸一口气，将上午发生的事情重复了一遍。
　　“我听见，他们在走廊里说什么查了入境记录，还有什么合约，老板之类。”白煦舟话音刚落，抬眼就发现陆鸣川的神色已经完全沉了下来。
　　不会真的……
　　“怎么了？”白煦舟已经顾不得厌烦陆鸣川，着急发问，“我哥怎么了？！”
　　“你怎么就让他一个人出去了。”陆鸣川抓在他衣服上的手在颤，白煦舟后知后觉，梁禧恐怕是真的遇上了是什么大事。
　　“到底怎么了？！”
　　“我早就该想到地下赛那帮人是不会轻易放过他！”
　　一瞬间揪起的心脏，让陆鸣川在那时竟然有种晕眩感，脑海里又想起魏承毅之前跟他说过的话。
　　“对了，你知道吗？虽说A国击剑队常年霸占各大比赛金牌，看上去风光无限，但他们背后的资金就有很大一部分来自地下赛的资助。不清不楚，呵，倒是个洗钱的好方法。”
　　“所以，地下赛一直流传着一种说法，那就是参与过的人，这辈子都不可能再站上正规的国际赛场。”魏承毅吊儿郎当坐在陆鸣川的旁边，讲故事讲得入迷，“因为幕后的老板是不会让放任能威胁本国的选手站上赛场，为了维护他自己在世界剑坛的地位……”
　　“要么就从此远离剑坛，要么，可能就会被找借口废掉。”魏承毅十分夸张，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那时候陆鸣川正盯着场上的猎豹出神，完全没有留意魏承毅半真半假的故事，他知道自己这个兄弟喜欢吹嘘各种见闻，可他从来没有像此刻一样，希望魏承毅说的全都是见鬼的假话。
　　年年，你到底在哪……

第四十四章
　　距离今天晚上的比赛还有半个小时，私人体育场外面已经人声鼎沸。
　　猎豹重返赛场的事情在不到一下午的时间传遍了整个圈子，凡是关注地下赛的赌徒，没有一个不兴奋。
　　要知道，猎豹这两年的比赛用“无往不胜”来形容也不过分，凡是他参加的比赛，赔率已经无法用输赢计算，最后几乎都变成了赌比分——赌猎豹究竟能以几分赢下比赛。
　　场内聚集的人群，一方面埋怨主办方告知的时间太晚，一方面又忍不住庆幸自己刚好在布津维托才可以刚好看到这场比赛。
　　“猎豹最近的比赛都很突然，上次在C国的也是。”
　　“C国？！那边不是禁止这种比赛吗？”
　　刚开始讲话的那人，稍稍靠近自己的同伴，小声道：“我听说，猎豹本人应该就是C国人，前阵子消失不见就是回国了。”
　　同行的男人笑起来，神色带着几分讥讽：“胡扯，凭C国那帮黄皮/猴子，怎么可能有这样的成绩。”
　　……
　　体育场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处于舆论中心的“猎豹”本人却坐在房间里一言不发。
　　梁禧的目光落在面前崭新的护面上，前面的金属网已经用颜料画好一张猎豹的脸，黄与黑，极致的撞色，夸张两道泪痕般的条纹从豹子的双眼处向下延，猎豹大张着嘴巴，仿佛准备撕咬靠近的一切。
　　梁禧心中已经了然，这是Erik早有准备——连新的护面都给他准备好了。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才跟我差不多高。”Erik拄着手杖，面带微笑，“猎豹，你现在长高了，而我也老了。”
　　梁禧不想看他假惺惺的做派，只是将冰冷的头盔抱在手里：“打完这场，把合约当着我的面撕毁。”
　　Erik缓缓点了点头，笑容不变。
　　梁禧叹了口气，抚上猎豹的脸，那种熟悉的金属网是他摸过千百遍的，而他在此时只感到了窒息般的沉闷。
　　眼前的情形如同沼泽，他越想要踏出，就陷得越深。
　　他记得陆鸣川不屑的眼神和警告，在心理作用下，右肩开始隐隐作痛，梁禧知道，那人骂他骂的对，他是真的做错了……错得离谱。
　　可他没有回头的余地。
　　·
　　说是开刃的剑条，但实际上也不可能像真刀刃那么快，梁禧拿到手里的时候，自己试了试，发现只要别太用力，顶多划破对方的衣服。
　　所以，按理来说，只要小心一点不要被刺到小腿——那里没有什么保护措施，只是一条相对厚实些的棉质及膝袜，一旦被刺到或者划到，都很容易受伤。
　　只是，Erik这次给他安排的对手想必不会太容易应付。
　　不管梁禧怎么想，门口两个彪形大汉还是提醒着他，这一场比赛是非打不可。
　　梁禧仔细将装备和保护服穿戴好，站在黑暗的候场区，听着外面主持人调动气氛，喊着：“比赛将于八点正式开始，目前的赔率是1:6，比赛开始后将停止下注！”
　　这次，梁禧的对手是一位常年于见血的比赛中厮杀的神秘剑客，代号屠夫。
　　经常关注地下赛的都听说过屠夫，并不是因为他的技术有多么高超，而是因为他的胜率……非常普通的击剑技术，外行人都能看出来他的剑法凌乱，但胜率却高达百分之七十！
　　在对半开的比赛中，这个胜率是非常恐怖的，尤其是，他的胜率并没有技术支撑，而单纯是因为一个“狠”字。
　　屠夫参加比赛的初衷就为了刺激，据说，在早期地下赛规模还没有现在这样大的时候，他曾经真的用手里的剑刺到过对手缺少保护的颈椎，而那个被刺中的选手最终因此落下高位截瘫，再也没有从床上站起来的机会。
　　在真正的击剑比赛中，根本不可能有让一位选手绕到另一位选手背后去，这是属于违规动作，会被裁判立刻喊停，因此，后背的保护措施基本为零。
　　而在地下赛中，显然不会有裁判因此叫停。
　　流着血站到最后的人才是胜利，这是属于地下世界的规矩。
　　时间在一秒一秒流逝，外面的观众越来越疯狂，喧闹声如同潮水般冲入梁禧的鼓膜，他却在这种极度的喧嚣中，仍旧听得见自己的心跳。
　　心脏正在胸腔里一下一下跳动，他盯着剑道，浑身上下每一条血管里的血液都是冰冷的。
　　7:55，距离比赛开始还有五分钟。
　　“先生，没有会员卡是禁止入内的，今天晚上这里有重要的活动。”侍者伸出手，拦在陆鸣川面前。
　　“我……”
　　陆鸣川的话还没来得及出口，一旁的白煦舟就像是发了疯一样，红着眼睛推搡着侍者，嘴巴里只重复着一句话：“我要找梁禧，让我进去！”是中文，他却仍旧念得口齿不清。
　　白煦舟怎么也没想到，梁禧竟然会来这种地方！
　　这和原来的斗兽场有什么区别？！为了供有钱人娱乐而拼上性命……懊恼、自责，充斥着白煦舟整个四维空间，他怎么没有跟着梁禧一起出去见那些人！
　　“先生，请您控制情绪，如果您再这样，我就要叫安保了。”侍者听不懂白煦舟的话，却被他推得一个趔趄。
　　陆鸣川听着白煦舟的吵嚷越发烦躁，他眉头紧锁，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在脑海中检索着一个又一个名字……幸好陆家是做外贸生意，他在A国，应该也并不是完全没有门路。
　　要不是看见陆鸣川一身名牌，侍者早就不想在这里和他们纠缠，他撂下一句就转身准备离开，却忽然被陆鸣川抓在了手臂上……
　　8:00
　　钟声响起，声音巨大，而带着久久盘旋的共振。
　　台上的观众像是午夜准备幻化的兽人，一个一个青筋暴露，叫嚷着，站起来挥动着拳头，他们渴望看到鲜血，渴望看到刺激，渴望自己压下的赌注在瞬间翻倍……原始的欲望挥发进入空气，血液般的金属气味，刺激着梁禧的神经。
　　他被身后Erik的鹰犬推上赛场。
　　“Allez！”裁判一声开始，意味着再没有任何退路。
　　梁禧握紧手中的剑，直指对手。
　　屠夫的护面上画的是一张鬼脸，大张的嘴巴，牙齿上染着鲜艳的红，艳丽而恐怖。
　　地下赛没有禁止交流的规定，梁禧听见那顶护面背后，传来一阵低哑的声音：“Let the game begin.”笑声如同脚底踩下的干枯树枝，听得人后背发凉。
　　在梁禧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屠夫的剑就直直冲着他劈来！
　　梁禧后撤一步，用佩剑的防守方式竖起剑条向外格挡，却由于动作并不熟练而晚了半秒！屠夫的剑在落在梁禧大臂上的一瞬间，胳膊传来一阵凉意……衣服被轻而易举划开。
　　梁禧震惊地抬起头，看向屠夫，听着他刺耳的笑声，忽然意识到了危险！
　　这场比赛，Erik给他的剑条只是普通的钝刃，而给对方的却是精心打磨的、如真刀一般锋利的剑！
　　从始至终，他根本，就没打算让梁禧毫发无损地回去……

第四十五章
　　第一剑勉强躲过，梁禧的衣服袖子上划痕明显。
　　他本来不想用开过刃的剑条主动进攻，哪怕这个刃开得相当钝，他也不希望真的伤到人。可是，屠夫步步紧逼，每一剑都打得凶狠。
　　照理来说，花剑的进攻方式主要以刺为主，但是开过刃的剑条显然已经不仅仅是刺的问题，佩剑中劈、砍的打法更加适合这样的比赛——这是击剑运动最初的原身，用来决斗。
　　梁禧并非对佩剑一窍不通，可运用起来仍旧吃力，几个来回折腾下来，汗水已经浸湿他的衣服，他在半隔绝的护面里呼吸沉重。
　　“光是防守？”屠夫似乎对他的打法相当不满意，“没有血性的比赛，有什么看头！”说着，又是一个转移紧接着剑条冲着梁禧的头顶袭来。
　　剑条大力劈在金属护面上，沉闷的巨响经过收音器的采集，又被音响播放，场馆里，那一声闷雷般的声音不断回荡，经过电流的加工，显得刺耳而恐怖。
　　陆鸣川好不容易冲进体育场内，听到这样一声，心跳都漏了半拍。
　　裁判器亮起白灯，这一剑是无效的。
　　但是，这样的场合又有谁会关注究竟是谁得分呢？观众席上的赌徒们，见到这样刺激的场景，兴奋地爆发出呼声，还有对猎豹的“嘘”声掺杂其中——他们在猎豹身上押了注，而看到他现在的表现，实在令人不满。
　　感到不满的还有屠夫，他扬起手里的剑：“我听说你的进攻很厉害，不如在我身上试试……假如你还是这样打，那么下一剑就会落在你的身上，嗯，身上可没有坚硬的金属保护哦。”他的语调故意下压，听得梁禧心中一震。
　　为了躲避屠夫的剑，他已经筋疲力尽，每一下动作都像是灌了铅，如果再不出手，恐怕真的……
　　进攻是最好的防守，如果一直处于被动，那么在比赛结束之前他就会被对方耗干力气。被逼无奈，梁禧只能调动起全身上下的力量，向前发动进攻！
　　然而，就在他跨出弓步的一瞬，耳边忽然升起屠夫得逞的笑。
　　对手忽然蹲下做出抢攻的动作，然而梁禧的弓步已经收不回来！
　　是他轻敌了，屠夫先前的打斗都如同厮杀和肉搏，梁禧完全没想到他会在这样一个关键时刻做出标准的击剑技术动作！而他手中的剑并没有指向梁禧的躯干，而是他的小腿！
　　他没有打算得分，他只是想废掉梁禧的腿……
　　“年年！”场下忽如其来的骚动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一个人影忽然从台下单手撑起跃向台上！
　　观众席响起一阵惊呼。
　　赛场是远高于外围地面的，陆鸣川跃上去无法保持站立的姿势，直接一个翻滚用自己的肩膀撞开了屠夫的剑！
　　一切发生的太快，就连梁禧作为一名专业的运动员都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被陆鸣川撞倒，两个人双双侧倒向地面……
　　梁禧大睁着双眼，脑袋上几斤重的头盔“嘭”的一声磕在台边，周围的一切都安静下来，他的视线难以对焦，只能看见台边身穿黑衣的男人冲上来，拖拽倒在他身上的陆鸣川，这些安保的嘴唇一张一合，梁禧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耳鸣。
　　犹如被人猛地按入水中，五感都在瞬间丧失，周围的所有事物都蒙上一层水雾。
　　后知后觉，梁禧闻到一股新鲜而刺鼻的血腥味，他哆嗦着手抱住陆鸣川，手心一片温热的湿润……是血，全都是血。
　　艳丽，新鲜的红色血液，沾满了梁禧的手。
　　它们还在源源不断从陆鸣川单薄一件短袖下面渗出来，黑色的布料也被洇成更深的颜色。
　　陆鸣川从小家境优越，小霸王一个，别看人高马大，梁禧敢保证他从来没受过今天这样的伤。
　　“Who let him in？！”Erik气急败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梁禧没有办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摘下头盔，他只是将陆鸣川的脸死死压向自己的肩膀，以防他的样子暴露于众人面前。
　　他们中间始终隔着一层冰冷的金属网，陆鸣川看不清梁禧的表情，他的声音很闷，带着恼怒也带着无奈：“到底为什么……”
　　梁禧没有办法回答他，他只是抱住陆鸣川坐在地上，任凭黑衣人怎么拉，他都死死抓着不松手。
　　他的眼眶在发热，观众席上却气氛热烈，他们叫喊着，让比赛继续。
　　一声一声，如同催命的鬼。
　　“对不起，对不起……”梁禧不断重复着简单的三个字，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好像把什么都搞砸了，他的鸣川哥哥，为了救他，流了好多血……
　　无关爱情，无关什么乱七八糟的性取向，梁禧就是真真切切在这一刻感到了心脏在痛，每一下都让他的胸腔猛地收缩，像是肋骨要被生生折断。
　　屠夫看向对手护面上那只张牙舞爪的“猎豹”，注意力却忽然被它眼角流下的泪痕所吸引，就好像，那个护面后面的青年真的在哭……
　　计划好的一场比赛忽然被打断，Erik用手杖不停敲击着地面，正在他想叫更多的保安进来时，一个电话忽然打进来。
　　简单几句交流，那个老头脸上流露出一种古怪的表情，他的目光落在那个莫名其妙冲进赛场的男孩身上：“陆氏的独子？”
　　“……”
　　“我知道了。”
　　·
　　“今天的比赛就此暂停，所有的押金和门票全部退回。”主持人顶着观众的叫骂声在台上宣布，他的表情也有些茫然，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然而，这就是大老板下达的命令，他也只能如实复述。
　　“我们特意赶来！比赛凭什么终止！”
　　“fuck off！”
　　……
　　狂热的人群如同水倒入热油中，在一瞬间混乱骚动，还有人从观众席上扔下垃圾和瓶子。
　　Erik表情阴沉，他的目光从屠夫身上移开，重新回到梁禧身上，最终还是冷哼一声：“Call the doctor.”
　　梁禧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浑浑噩噩回到房间，他的头如同炸裂一样疼，整个走廊都仿佛被人扭曲，天旋地转，鼓膜里一直是那种尖锐的耳鸣。
　　恶心，他的整个胃部都在翻滚，像是要把前几天的食物都翻出来。
　　不知道究竟是他搀着陆鸣川，还是陆鸣川搀着他，总之，当两个人进了房间之后，梁禧在手脚挨到床面的一刻就失去了意识。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抓在了陆鸣川手上。

第四十六章
　　阳光攀附上梁禧的手指，悄悄向上蔓延，落在青年熟睡的脸上。乌黑的发丝散乱，落在白色的枕头上，他的呼吸声很浅，就好像是猫刻意敛住气息，病房里安静得仿佛没有活物。
　　混沌一片的大脑，思维犹如沉入水中，梁禧是在这种情况下，听到岸上好像人在说话，他们说话的声音很吵，吵到让人睡不好觉。
　　意识逐渐回归，他从沉睡中醒来，那争吵的嗡鸣声好像也小下去，变成了隐隐约约的人声，响在病房外面。
　　梁禧撑着从床上坐起来，窗外刺眼的阳光一下让他有些适应不来，抬起手想要遮住眼睛，这才发现自己的胳膊酸痛得厉害，可能是昨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拉伤了肌肉。
　　昨天……
　　记忆如同潮水，铺天盖地向他袭来，大脑不堪重负，每一次思考都让他神经抽搐着发疼。
　　这种感觉有些脱离控制，梁禧拧着眉毛，努力想要回想，却只能回想起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一旦想要将它们按照逻辑整合，就会感到疼痛难忍。
　　屠夫昨天敲在他护面上的那一剑用力实在很大，他敲上来的一刻，梁禧的耳朵就在不停鸣叫，左侧的耳朵仿佛失聪，而后面陆鸣川扑上来的动作又让他再一次磕在地面上。
　　两次叠加，不用别人说，梁禧也差不多知道现下的情况——脑震荡是跑不掉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恢复。
　　外面争执着的人声还在继续。
　　他轻喘着从床上爬起来，这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身上穿着一套病号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换上的。
　　梁禧的动作很轻，一步一步走得缓慢，外面争执的两个人完全没有注意到。
　　“……早做什么去了？现在又在这里逞英雄！”
　　“他不是早也没告诉你？”陆鸣川的声音清冷磁性，很好分辨。
　　“如果不是被外面的人拦着，我也可以救他，不需要你在这里假惺惺地做个老好人，你明知道……”
　　陆鸣川打断了他的话：“你可以救他这一剑，但是违约金呢？况且，如果不是我，你觉得那个老头会这么轻易放你们走？”
　　“你！”白煦舟被他一句话噎回来，他的目光复杂，瞪向陆鸣川。
　　梁禧站在病房的门口，手掌扶在冰冷的门把手上，动作顿在原地，流露出几分不知所措。
　　什么意思？陆鸣川帮他付了违约金吗？
　　那可是三百多万啊……他要，他要怎么还呢？而且，那个时候陆鸣川又为了他流了那么多的血……
　　明明已经决定疏远，然后现实却是两个人之间似乎纠缠得越来越深，陆鸣川真的对他太好，这样的“好”如同飞窜的火苗勾引飞蛾，理智与感性交错，超负荷运转的大脑于一瞬间崩溃，梁禧没忍住抱住头，跌坐在地上。
　　门内的动静很快引起外面两个人的注意，白煦舟先一步开门，冲进病房：“哥！”
　　梁禧坐在地上缓了一下，这才摇摇头：“没事，刚才没站稳。”
　　又是一阵脚步声，梁禧顺着陆鸣川的裤腿向上看去，正对着就是他半裸的上身，左侧肩膀处缠绕着一圈白色的绷带，由肩头绕至前方的胸膛，斜裹住右侧的胸肌，由从后背绕回去……
　　这样的画面冲击力实在有点大，梁禧几乎是在瞬间就慌了神，他瞥开目光，不敢看陆鸣川。
　　“年年，我们聊聊。”陆鸣川沉着开口。
　　白煦舟下意识挡在梁禧前面：“你要干嘛？我哥刚醒，还很不舒服，依我看你要是没事就自己回去歇着。”一串话说得飞快，生怕要陆鸣川抢了先。
　　陆鸣川皱眉刚要说什么，就听见梁禧坐在床头开了口：“小白，你先出去帮我问问医生，看大概什么时候能出院。”
　　这是在支开白煦舟，他怎么不知道。
　　白煦舟转头看向梁禧，目光中带着点恳求：“哥……”
　　“我知道。”梁禧扶住自己的额头，或许是脑袋受伤没恢复，梁禧在那一瞬间真的觉得好累，他拍了拍白煦舟探过来的头，“我只是要和他谈一谈违约金的事，你放心。”
　　在白煦舟一步三回头离开之后，病房里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梁禧蜷起腿坐在床头，脸色苍白。
　　陆鸣川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双腿交叠，毫不在意自己赤裸的上身，要不是他身上还绑着绷带，任凭谁也难将他与病患联系起来。
　　两个人隔着两三米的距离，视线在空中交汇，像是都在等对方先服软。
　　最终还是梁禧撑不住，他叹了口气，指着病房旁边的柜子：“那里面应该还有备用的衣服，你先披上吧。”
　　陆鸣川“嗯”了一声起身，神色自然走到衣柜前面，用右手从里面拽出一件病号服，试图披在身上，却由于左手的伤怎么都没有办法让衣服落在身上。然而，他的动作仍旧不紧不慢，一遍又一遍尝试，像是故意在给房间里的另外一个人发难。
　　梁禧是真的快要哭出来，他伸出手：“算了……你过来，我帮你。”
　　陆鸣川一言不发，走到他跟前，顺从地背对梁禧半蹲。
　　漂亮的蝴蝶骨大喇喇暴露在梁禧面前，上面的绷带如此刺眼，左肩头处，白色的绷带下方似乎有血洇出，让人看了就觉得发怵。
　　梁禧知道陆鸣川这是在故意折磨他，用这种方式不断提醒着他这伤口的由来。他颤抖着手接过病号服，单薄的布料，被他摆弄好几下才顺利落在陆鸣川的身上。
　　在此期间，陆鸣川一直保持着沉默，仿佛一开始说要和梁禧谈话的不是他一样。
　　“对不起……”
　　直到带着哭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陆鸣川才终于没忍住回头，一回头就对上梁禧蓄着泪的双眼。
　　他用没受伤的右手从旁边的床头抽了纸巾，按在梁禧的眼眶下面：“你现在最好不要有大的情绪波动，不然一会头疼。”
　　梁禧却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一个劲儿地重复着相同的话，陆鸣川感到手里的纸巾逐渐变得湿润，长叹一口气。
　　“年年，我知道，你上次跟我说的最后一次是真的。”他说。
　　“我发誓我真的不想再跟地下赛扯上关系，但是……但是好像所有人都在逼我！好像所有的一切都是在被别人推着走……”像是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梁禧在心里想着不应该，却仍旧忍不住将一切袒露在陆鸣川面前。
　　“我在十六岁的时候确实做错了，可是，谁的十六岁没有犯过错？我也并没有因为我的过错伤害到任何人，即便是这样，难道我仍需要赔上一辈子的梦想做偿还吗？！”他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只是想好好地打比赛，为什么在现在看来就这么难……
　　他亲自断送了自己的职业生涯，如今还要让陆鸣川陪着他受伤，那么多血啊，那可是他从小到大喜欢的哥哥，为了他流了那么多血。
　　或许是生病容易让人的神经变得脆弱，梁禧也不知道自己哪来这么多眼泪，止都止不住，他努力想要压下，憋闷在胸腔中却只能让他喘气变得更加费尽。
　　忽然，一只手落在了他的头顶，温热的手心，让梁禧浑身一颤。
　　“都过去了。”陆鸣川告诉他，单手托住他的下颚，让他抬起头，认真道，“年年，都过去了。”
　　梁禧发着愣，直到意识到两个人此时此刻的距离有多近，他才蓦地惊醒。
　　“谢谢。”他垂下头，“陆鸣川，违约金我会想办法还给你，你受的伤，我也会想办法补偿。”

第四十七章
　　梁禧话音刚落，对上陆鸣川惊诧的脸。
　　“谁告诉你，我需要你还钱？”他问。
　　梁禧只是摇头：“我会还给你，我们现在就打个欠条。”说罢，他就半撑着身子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摸索出纸和笔，开始在上面写字。
　　从始至终没有抬头看陆鸣川一眼。
　　“年年。”那人的声音沉下去。
　　梁禧一双眼睛死死盯着手底下的白纸，继续落笔。
　　“梁禧！”
　　写字的手发颤，好端端的笔画被写飞出去。
　　“梁禧。”陆鸣川叫了他的全名，恼怒地将他手底下的纸抽走，拿在手里，对上梁禧的眼神，然后一点一点将纸撕成碎片。
　　梁禧望向陆鸣川的眼睛，那双漂亮深邃的眼里，现在盛满了莫名的怒火。
　　在这样的眼神下，梁禧还是咬着牙再一次伸手探向抽屉……
　　“啪”的一声，手背被陆鸣川打到，梁禧下意识将手缩回来。
　　“为什么？”陆鸣川看向梁禧红起来的手背，却没有要道歉的意思。
　　梁禧盯着他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很无力。他当然知道对方不是在问为什么要还钱，而是在问，到底为什么要疏远他，要躲着他，不再接受他的好……不再叫他哥哥。
　　为什么……因为我喜欢你。
　　但是这段感情注定是没有结果的，所以我想放弃了。
　　梁禧垂着眼睛，躺回床上，将被子蒙过头顶，摆出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
　　空气几近凝固，梁禧在被子里浅浅地呼吸，眼前一片漆黑，他竖着耳朵听，却发现陆鸣川根本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体温让周围的空气变得燥热而潮湿，仿佛又回到了四年前那个充满水汽的夏季，他当着陆鸣川的面，第一次承认自己的喜欢，却被他一句话噎了回去。
　　从那个时候梁禧就学会了一个词，自取其辱。
　　在此后的四年里，他再也没有遇到任何一个让他怦然心动的人，或许应该再努力一把，寻找生命里那个万一来临的“好运”，但是他太累了。
　　没有什么抵得过时间，再浓烈的喜欢也禁不住岁月的消磨。
　　“陆鸣川，我不想喜欢你了，你要是真的想帮我……就别再对我这么好。”梁禧的声音透过被子，闷得令人心慌。
　　饶是陆鸣川平时从来淡定的一张脸上，也浮现出了不自然的表情，他知道梁禧看不见他，可是他还是摇了摇头，告诉他：“我做不到。”
　　“为什么？！”梁禧猛地将被子掀开，他的头很痛，太阳穴在不停地跳，可他还是努力撑起一副恶狠狠的表情发问。
　　可就是红起的眼眶将他的情绪全盘暴露。
　　“你不知道，当时看见那条剑对着你的时候，我有多害怕！”陆鸣川像是被梁禧的话猛地点燃，他想都没想，伸手将那条可怜的被子掀翻在地，肩膀因为突然的动作而撕扯出血，猩红很快透过纱布洇了出来，可陆鸣川没有半点要管的意思。
　　“我希望能看着你完成你的梦想，梁禧，我放不下……我们从小就在一起，什么事都是一起，我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没有拦下你，让你出国。”陆鸣川像是终于想起了身上的伤，他捂住自己的肩膀，痛苦地皱眉看向床上的人。
　　“可是我喜欢你，想跟你上床那种喜欢。”梁禧曲起腿，目光死死盯着自己的脚面，“我不想当你弟弟，我做不到。”
　　良久的沉默。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梁禧低声道，“因为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所以你永远在自己规划的未来里加上一个我……是的，本来我们可以是最好的兄弟，相互扶持，从小时候一直到老死，但是，非常抱歉。”
　　“陆鸣川，你太自傲了，不是所有事情都会按照你的想法运转……我喜欢你，你早就知道，你不能永远装傻，永远希望我扮演你设想里的那个角色。”
　　“我累了，如果这件事你一时半会还想不通，我们可以回头再聊。”梁禧长叹一口气，重新倒在床上。
　　他不再看陆鸣川，闭紧嘴巴不想再说任何一句话。
　　他听见陆鸣川离开时摔门的声音，对于这个不欢而散的结局并不意外。
　　从那天开始，他就没有再见到陆鸣川。
　　南半球的夏天快要来了，布津维托笼罩于潮湿而咸涩的风中。
　　白煦舟每天从梁禧的病房忙活到市中心医院，帮着他隐瞒受伤的事，骗傅慧雅说，梁禧因为队里的训练任务不得不提前回国。
　　年轻的身体恢复得很快，静卧了几天，他就被批准出院。
　　梁禧在一周之后准时和彭建修销假，然后一路飞回泊平。都说这座城市只有冬夏，没有春秋，梁禧才走没几天，回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需要穿大衣的时候。
　　梁禧一路从家赶到训练基地，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没有推门。
　　正在他想着该用什么样的表情面对陆鸣川，面前的大门忽然被人从后面推开。
　　“怎么不进去？”熟悉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想象中的尴尬并没有在心中浮现，或许是跟陆鸣川说开了的缘故，梁禧竟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他刚想礼貌笑起回应一句，就见陆鸣川已经先一步进了门，走廊里留下他的背影，明明很挺拔，却莫名让人觉得有些萧瑟。
　　梁禧弯起的嘴角回落，他知道，在两个人能重新定义这段别扭的关系之前，谁都不比谁好过。
　　然而，这样的胡思乱想并没能持续很久。
　　好久没见，彭建修逮着他俩就开始一顿痛骂：“刚入队就玩消失？你俩还真是艺高人胆大啊！”
　　“教练，我不是跟您请过假了。”陆鸣川向来不是个乖乖听训的，当即露出了那副痞里痞气的笑，看向彭建修，“您消消气，我俩这不是尽早就回来了。”
　　“你还说！”彭建修越想越生气，“人家梁禧是有家事，你跟着追过去是要干嘛？你是他家里人还是怎么着，一天到晚管得还挺多。”
　　“哎呀，教练，生气老得快啊。”一旁溜达过来的吕司淼满脸笑意，对着彭建修用手假模假式扇着风，“这不是都赶在训练赛之前回来了嘛。”
　　“什么训练赛？”梁禧在旁边沉默了半天，总算找到机会转移话题。
　　彭建修咳嗽了两声，像是好不容易压下火气，脸上又重新挂起那副老狐狸般的笑：“哦，和F国的友谊赛，他们过来咱们这边……你们可是主场啊，输了可就太丢人了。”
　　罗茂跳出来第一个反对：“我们才不会输，他们的队长不是几个月前才被高艺哥揍得屁滚尿流的吗？”
　　15:10，其实也不算很屁滚尿流，但是气势不能输！
　　“不过呢，徐高艺跟我说他在外面有单人的比赛，当天来不了。”彭建修笑意未变，“所以，这回我打算让你、吕司淼还有我们的新队员来做正选了。”他的目光移到陆鸣川身上。
　　“你既然主意那么大，直接跑出国追人去，就最好赢下比赛也让我见识见识你的实力，这回的比赛就由你代替徐高艺的位置……”
　　“彭教练。”
　　彭建修的话还没说完，忽然被梁禧打断。
　　“教练，这场比赛我想上。”

第四十八章
　　彭建修对于梁禧的自荐感到意外，眼神诧异在梁禧和陆鸣川身上来回扫过，见陆鸣川只是皱眉却没有开口反驳，只得点头答应。
　　“那这次的正选队员就是罗茂、吕司淼和梁禧，潘睿去替补位。”他最后拍板。
　　接下来的训练，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众人似乎都因为梁禧忽然“抢位”而表情微妙，二十来岁的男孩们不擅长隐藏情绪，就连平时话最多的吕司淼也安静下来。
　　好在这次是技术训练，不太需要交流，只是枯燥而单纯的双人配合，重复一些技术动作。
　　梁禧没有向任何人解释自己突然的行为，他在彭建修探究的目光中，沉默着完成了整场训练。
　　天气转凉，雨水却仍旧眷顾着这座城市，训练结束的时间是下午三点，天空却已经如傍晚般阴沉灰暗。路旁的梧桐树冠被大风摇得东倒西歪，蜻蜓低飞，预示着即将到来的大雨。
　　这种天气最适合赶紧回家躺倒在床，但梁禧却拖着疲惫的身体站在公交站牌底下。
　　“梁禧。”身后有人叫了他的名字，“今天不坐地铁回去吗？”
　　诧异回头，梁禧对上了潘睿的脸。
　　这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放在人堆里都很难被注意到。身材清瘦到让人觉得有些过分单薄，个头放在击剑运动员里也算是矮的。
　　梁禧没怎么看过潘睿的比赛，但是，能被彭建修挑进队里，哪怕是替补位，也足以说明对方的实力不错。
　　他礼貌地点了点头：“今天还有点别的事。”
　　“要坐386？”潘睿的目光在站牌上扫过。
　　“嗯。”
　　那人抿嘴笑了一下，嘴角翘起的弧度和他本人一样内敛：“巧了，我也是。”
　　386路公交直达泊三医院，虽然在布津维托住院期间已经检查过了，但是又坐了一趟飞机，保险起见，梁禧还是决定再做一次复查。
　　运动员对自己的身体一向很爱惜，梁禧自然也一样，不过就算是这样，跟F国的练习赛，他也不得不将名额抢过来——陆鸣川的肩膀伤得不轻，缝了整整十针，线都没拆，梁禧怎么舍得让他上赛场。
　　陆鸣川的伤是因为他受的，就算是嘴上不提，梁禧好几个晚上反反复复地都在想，越想越觉得煎熬。
　　一声惊雷划破天空，公交站下面等车的人不约而同担忧地向上望，好在386在雨下大之前，缓缓驶入了站。
　　车上人不算多，梁禧和潘睿并排坐在靠后的位置。
　　车座的距离很微妙，说近倒也不近，但倘若是两个相互认识的人坐在一起，这样的距离下，不说点什么总觉得尴尬。
　　他们两个都不是话多的人，而潘睿在训练时的表现也实在安静，梁禧思来想去在脑海里搜刮话题，却没想到被潘睿抢了先。
　　“你……你今天为什么一定要和F国打比赛？”潘睿的目光有些迟疑，语句在雨声中有些模糊不清，他看向梁禧的眼神没什么焦距，明明问的是挺八卦一个问题，梁禧却没有从他的语气中感觉到任何调侃的成分。
　　几乎是在瞬间，梁禧就知道潘睿的想法了。
　　外人并不知道他们在布津维托发生的事，梁禧突如其来的截胡，在众人看来充满了火药味。
　　早有传言他和陆鸣川之间多少有摩擦，两个人年纪相仿，少时又都师从舒永峰，共享着天才选手的称号。从两个人八岁那会开始，剑坛就一直对他们寄予厚望，不管是德高望重的老教练，还是同年龄的选手，没有人不认识他们。
　　梁禧愣了一会神，将皮球踢了回去：“你认为是为什么？”
　　“……”
　　潘睿没有很快回答，他就像是一只上紧发条的木偶，僵直地将头转回去。
　　两个人后面坐着的是一对刚从菜市场回来的大妈，正在高声埋怨现在的菜价高得离谱。
　　梁禧听了一会，兴致缺缺，刚准备闭目养神，就听见潘睿开了口，他说：“我知道你也想要那个空出来的正选名额，我也是，但有的时候用力过猛反而会给人留下不太好的印象。”
　　这番话从一直沉默寡言的潘睿嘴里听到，梁禧感到很意外，他转过去看那人的表情，却发现潘睿已经转头望向窗户，留给梁禧一个后脑勺，他的手指颇有节奏地在腿面上敲击，像是在思考。
　　潘睿说，距离吕司淼退役还有相当长一段时间，梁禧现在的做法让他感觉到有些无聊。
　　“我没想到你是这么一个沉不住气的。”潘睿的语气比刚才轻快了些，“不过从我的经验来看，耐心等着没什么不好，毕竟，只要时间够多，你的竞争对手总会露出马脚。”
　　“你说对吧。”他转回来，抿嘴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当然，我指的竞争对手是陆鸣川。”
　　·
　　秋季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F国的队员抵达泊平那天，天空一碧如洗。
　　作为东道主，队里请客，带着一票金发碧眼的外国小伙去吃中餐。这种局一般都打着联谊的名号，吃的是最适合运动员的寡淡饭菜，除了价格不低，其它并没有让人期待的地方。
　　梁禧和陆鸣川分开坐得很远，说实话，梁禧本来以为他要再和陆鸣川纠结上一段时间，却没想到那天在医院里吵完，那人就忽然配合起来。
　　配合着梁禧玩疏远的把戏。
　　出乎意料，F国男队的教练是个身材火辣的漂亮女人，一头大波浪卷，涂着红唇。
　　梁禧认得她，前些年在女花赛场上相当出名的一位选手，不仅仅因为她长得漂亮，更是因为她打剑的方式跟本人反差极大，又狠又烈，八年前的奥运赛场上，一记漂亮的甩剑惊艳全场。
　　女选手向来被冠以力量弱，体能弱的称号，甩剑这种对力量要求极高的动作，在女子比赛中很少能见到，伊莲娜却做到了。
　　这样一个奇女子带出来的队伍，必定不是什么等闲之辈。
　　事实也是如此，在近几年的比赛中，A国最有力的竞争对手就是F国，甚至F国在男花项目上更胜一筹。
　　彭建修和伊莲娜似乎之前就认识，哪怕是用着蹩脚的英文，两个人仍旧相谈甚欢，期间伊莲娜的目光在梁禧和陆鸣川身上扫来扫去，最后忽地一拍脑袋：“这两个小帅哥我之前没有见过，就是你们今年新招进来的队员吗？”
　　“是。”彭建修离梁禧比较近，他伸手揽过梁禧的肩膀，“这小子刚从A国回来，英语可好了，等比赛结束你们要出去玩，一定要让他当导游。”
　　这话玩笑性质偏多，毕竟好端端的谁也不会叫个国家队队员作陪。
　　梁禧笑了两声，没接话茬，却忽然听到对面桌子上传来一句：“美人！”
　　声调奇怪的生涩中文，他诧异着抬眼看去，就见对面一个金发的日耳曼男人正盯着他。
　　“嘿，博诺……”伊莲娜似乎对她的这位队员无奈偏多，她又看了看梁禧泛红的脸，替他道了个歉，“这是我们今年的新人，比赛打得不错，就是话太多。”她笑着摇摇头。
　　“怎么叫话太多！”那个叫博诺的金发男人笑得肆意，或许是白种人的基因问题，他的个头明明没比梁禧高多少，却显得相当健硕，“美人，就是漂亮的人。”
　　他对着梁禧挤了挤眼睛：“小美人，我有点后悔进来的时候没跟你要个贴面礼。”博诺的语气很是夸张，C国的队员们脸上的表情都有些挂不住了。
　　还有什么被对手一上来就当成女人调戏要更令人恼怒的呢？
　　可是偏偏在这种饭局上，大家碍于情面又不好反驳什么，就连彭建修也只是哈哈笑了两声，假装没听懂博诺的胡言乱语。
　　“……”
　　梁禧感觉自己拳头有点痒痒，他知道自己生得白净，可是，这并不代表他的对手可以用他的外貌来羞辱他。
　　是的，这在梁禧看来是一种羞辱，就像是大街上被地痞流氓吹起口哨！
　　F国的队长出来打圆场：“博诺，到了别人的地方要学会入乡随俗。”言下之意，他队员的这个说法只是因为风俗不同。
　　然而那个气焰嚣张的金发男生却并没有收敛，他干脆拽开梁禧身边的吕司淼，和他掉换位置，直接环在了梁禧的肩膀上：“嘿，你可别误会，在我们国家，美可以用来夸奖随便哪个性别的人。”
　　梁禧皱起眉头，刚想开口……
　　“把你的手放下去。”
　　一道带着隐忍怒意的声音从餐桌对面响起，陆鸣川面无表情从椅子上站起来，目光扫过博诺，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放下去，现在。”
　　将近一米九的个子从餐桌旁站起来，这个威压是绝对的。本来尚在可控范围内的现场气氛，一下子降至冰点，罗茂伸手拽了两下陆鸣川，试图让他坐下冷静点，却全部都被陆鸣川忽视了，他的目光死死盯在博诺身上，像是一头被侵犯领地的狮子。
　　“在我们国家，你现在的行为被称作骚扰，别仗着会两句漂亮洋文就在这里撒野，看好这是在哪。”

第四十九章
　　仿佛空气都凝固起来，两个教练成了背景板，彭建修不知所以地看向陆鸣川，眼神中带着疑惑。
　　非要说的话，博诺轻佻的言语和动作的确令人不适，但梁禧毕竟是个成年的男人，被搂一下完全可以自行挣脱。况且，对方还是来打练习赛的友队，陆鸣川这种反应着实是过激了。
　　然而，陆鸣川看向博诺的眼神是真的充满杀气，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认真到让人怀疑如果那人再不松手，陆鸣川下一秒就会把拳头招呼在他脸上。
　　所有人都没料到陆鸣川竟然这么大反应，就连梁禧都没想到。
　　他在那束令人后背发凉的目光下，迅速将博诺的手从自己的肩膀上推下来：“博诺先生，你大概对我们国家的礼节有些误解……”
　　“是啊！”吕司淼反应最快，他赶紧顺着梁禧的话铺台阶，半开玩笑对着博诺抱了个拳，“真正的男人都这么行礼。”
　　他的动作很夸张，配合上一张讨喜的娃娃脸简直自带喜感，两国教练都笑起来。
　　气氛危机解除，梁禧长舒一口气。
　　成年人似乎很善于给彼此台阶下，他们脸上堆笑，心里面的想法却是各种各样。梁禧感觉得到身侧博诺时不时投过来的视线，他没有再伸手碰梁禧，但似乎一直在用目光审视……或者说是，探究。
　　这种目光实在算不上友好，就像是一条觊觎禁果的毒蛇，黏腻而带着潮气。
　　梁禧下意识向陆鸣川看去，却发现那人捏住筷子的手青筋暴露，蓦地，梁禧忽然抓住了琐碎记忆中的那一点极细微的线索……
　　曾经，也有过类似博诺这样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后来，这种探究转为了兴致，再后来，变成了一种肮脏的欲望。
　　黏腻的视线不再是一种虚空的事物，它变成了足以影响现实的行动……
　　梁禧打了个寒颤，他主动要求和罗茂换了位置。
　　落座于陆鸣川身侧的一刻，梁禧用余光看见他握在筷子上的手总算放松下来，心中的石头才放下。
　　人的记忆在某种程度上也会趋利避害，发生在童年的某些事情如果回想起来让人痛苦，记忆有时候会自动回避，不去读取这些画面。
　　然而，它并没有被遗忘，它只是暂时躲藏起来。
　　一旦梁禧主动去回想，那些画面又如同开闸的洪水，直接涌入脑海。
　　他的脸色有点发白，似乎只有待在陆鸣川旁边的时候，这种溺水感才会减弱。
　　所以，难道陆鸣川也是在害怕小时候那件事吗？
　　梁禧偷偷偏过头，观察着陆鸣川的表情，却发现那人对自己的情绪控制得太好了些，又或者是，他一直都很压抑自己的感情……
　　梁禧本来以为他和博诺的交集仅限于这顿晚饭和训练赛，却没想到，在他前脚刚跨出包厢打算去厕所，后脚就被博诺跟了上来。
　　高级餐馆，包厢和包厢之间距离很远，一条走廊幽深。
　　梁禧一步一步向前走，目光落在地面，看着身后那道影子逐渐靠近，他在博诺贴上来的前一刻转身，面向他发问：“你要干什么？”
　　“卫生间。”那个日耳曼人耸了耸肩膀。
　　借口不错，但是梁禧显然不打算当着他的面“遛鸟”，于是在听到这个答案之后转身就往回走，却被博诺抓住了手腕。
　　如同触电，梁禧像是受惊的猫，反应剧烈，迅速将手抽回来。
　　“嘿，听着。”博诺忽然放大的脸出现在他面前，直到这个时候，梁禧才注意到他的右耳上带着一颗耳钉，刚才在餐桌上由于角度的原因，他一直没有发现。
　　博诺似乎是故意用气音撩拨：“我知道你和我是同一种人……”
　　“什么？”梁禧眯起眼睛。
　　他当然知道博诺的意思，或许是基佬之间总有一种特殊的磁场，在博诺走进房间的一刻，梁禧就知道他的取向。
　　但是这种见面第一天就动手动脚的，除了“骚扰”，他确实想不出来其它的形容词。
　　“我和你不一样。”梁禧向后退了一步，捏紧拳头，“至少，我不会随时随地发情。”没有双方的教练在场，他也就不在乎什么面子里子。
　　博诺对他的说法似乎很感兴趣，他的目光在梁禧身上流转：“不知道为什么，在见到你的第一面，我就感觉很熟悉。”
　　“……俗套的搭讪。”梁禧低声骂了一句，立刻就想抽身，抬眼却只看见一道黑影略过，下一秒，面前的博诺已经被人甩在墙上！
　　“嘭”的一声巨响，谁都没反应过来，陆鸣川的手已经紧紧卡在那个白种人的脖子上，他的手背青筋跳动，表情是梁禧从没见过的凶狠。
　　博诺失去了最好的反抗时间，他抓住卡在自己脖子上的手，看着陆鸣川露出不屑的笑：“怎么？你也看上他了？”
　　“闭嘴。”陆鸣川每一个字都是咬着牙齿说出来的。
　　“也是，这样的美人哪怕是在你们国家，应该也早就经过别人的手了，不过呢，我倒是也不嫌弃，毕竟我也没什么处子情结……”
　　这发言简直是精虫上脑！
　　梁禧瞪大眼睛，难以置信看着博诺。
　　那些曾经的画面再次浮现在他面前，那张扭曲的脸，还有陆鸣川手里举着的台灯，还有血，很多血。
　　潮湿，闷热的夏季，放学清校的铃声，还有暴露在他眼前那根丑陋的，狰狞的……
　　“你再敢这样看着他，我就杀了你！”陆鸣川显然是被博诺的话激怒了，梁禧被迫从回忆中抽离，在陆鸣川拳头砸下去之前抱住了他的胳膊。
　　“哥哥，你冷静点！”
　　这一拳不能砸下去，因为博诺是他们国家队的队员，更因为陆鸣川是C国国家队的队员。即便被博诺冒犯，梁禧仍旧努力保持着自己的一分理智。
　　只是，他确实没想到，那件事已经过去这么久……久到他自己都快想不起来了，陆鸣川却没有走出来。
　　如果是这样，很多事情似乎又有了其它的解释。
　　一个大胆的想法从梁禧的脑子里冒出来……

第五十章
　　那一天，空气闻起来像被咀嚼过的泡泡糖。有很多个这样的平常的夏日，学校和家，两点一线，寡淡无味。
　　周五，赶上这天值日的梁禧自认倒霉，当其他人都放学回家或者奔向篮球场，他就要负责将所有的桌椅对齐摆好，然后拖着和他身高差不多的拖把将教室的地板擦干净。
　　安静的教室，走廊里传来的脚步声十分清晰，梁禧抬起头，看见体育老师正站在门口。
　　那是一个壮实的男人，他从橄榄球职业队退役，浑身的肌肉块加上板起的脸，让人望而生畏。但是，男生们却都挺喜欢他，因为他带的体育课上总留着大把时间给他们自由活动，偶尔还会在篮球场上陪着一帮小孩打篮球。
　　他们叫他俊哥。
　　但是，梁禧并不喜欢他。
　　那个男人看向他的眼神总是很怪，他状似很欣赏梁禧的体育才华，总喜欢当着全班的面让他到自己跟前，然后表扬他……一边拍着他的肩膀，摩挲过他的后脖颈，一边面露笑意，告诉其他学生向梁禧学习。
　　被表扬的梁禧却并不开心，被摸过的肩膀和脖子都在阵阵发痒，直觉那男人露出的笑容谄媚而别有居心。
　　可是，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关于性的一切。
　　现在回想起来，九、十岁的小女孩或许已经被教育要学会保护自己，不可以让异性随意触碰自己的身体……但是，从来没有人告诉一个小男孩，不要让同性随意触碰自己。
　　所以，当那个男老师说希望梁禧去办公室帮他整理资料的时候，他答应了。
　　汗津津的肌肤，肮脏粗糙的手掌，丑陋而扭曲的脸……这是梁禧关于那天的记忆。那人握着他的手，伸向自己的裤子，一边笑，一边跟他说，请你帮老师一个忙。
　　什么忙？！
　　小男孩惊恐地想要抽回自己的胳膊，却由于力量的绝对差异无法挣脱，那个人在狞笑，那根狰狞涨紫的东西触碰到他柔软的手心。
　　陆鸣川抱着篮球出现在办公室门口，首先听到的就是一声凄厉的叫，篮球从手中滑落，他的瞳孔收缩，眼前的一切都好像成为了慢动作。
　　冰冷咸涩的海水在记忆中蒸发，留下干燥发苦的盐。
　　陆鸣川至今无法形容撞见那一幕内心的感受，像是将出生到现在的记忆全部推翻重建，心脏在胸腔里急促地收缩，胃在翻滚……恶心，恶心极了！
　　那人看向梁禧的眼神，他裤子里的东西，他抓着梁禧的手，他的……
　　“哥哥，救我！”
　　刺耳的尖叫传进耳朵，在那个猥亵犯转身的前一刻，陆鸣川几乎是下意识抓起办公桌上的金属台灯，在那人躬身的时候，砸向他的后脑勺。
　　如果有哪个大人能够看到这一幕，一定会被陆鸣川眼中的狠厉给吓到——这不是普通孩子会有的眼神，他下手的时机没有丝毫犹豫，稳而准，砸向脑干的位置。
　　温热的血溅到梁禧的脸上，他愣怔地看着陆鸣川，独属于孩童的纯澈眼神，与那个充斥艳俗色彩的夏日格格不入。
　　时间被拉长又压扁，记忆被撕碎又重组。
　　没有人再跟梁禧提起那个傍晚，那个迷幻的夏日仿佛只是一场噩梦，热血冷却，泡泡糖一样的空气织成一张蛛网，包裹着孩提时代白色的梦。
　　人脑是一种奇怪的东西，它们的化学构成如此相似，却又在面对同一件事上表现得如此不同。
　　梁禧的记忆选择将其掩埋，陆鸣川没能忘记那张写满欲望的、丑陋的脸，他不断做着噩梦，梦见梁禧的尖叫，他叫着，哥哥，救我。
　　青春期的躁动似乎是偏要跟他逆着来，有一天，当他做梦再次梦见梁禧哭喊的脸，醒来却发现自己弄湿了床单——大脑中那根一直紧绷着的神经瞬间断掉，于短暂几秒之内，他幻听到震耳欲聋的响声。
　　为自己构建起的安全屋再次崩塌。
　　十几岁的大男孩抱着马桶吐了个昏天黑地。
　　恶心的目光，下流的眼神，最原始的欲望就像是丛林里的沼泽，不幸的青春启蒙绽放于淤泥之中。
　　陆鸣川反复盘问，他这样的想法又和那个同性恋人渣有什么区别？
　　好在，一字开头的年龄有太多容易改变，当他被拉着看向漫画书上男女交叠在一起的白嫩肉体，感受到自己分外“正常”的欲望勃发……没有同龄人的羞耻，相反，陆鸣川长舒了一口气。
　　但那个时候，他已经发现梁禧对自己的过分依赖。
　　那件事情发生之后，因为陆鸣川伤了人，陆家是最先处理这件事的，他们选择了将事情压下来。
　　于是，在梁禧醒来的第二天，一切都好像从未发生，那个人不见了，他们班换了一个新的女老师，和蔼可亲，依旧深得同学们的喜爱。
　　梁禧再也没有对着陆鸣川提起那天傍晚的事，他一派天真地笑着，抓着陆鸣川的衣摆喊他“哥哥”；他一脸神气的拿着剑，对着人型靶子挥动，叫嚷着自己下次绝对要赢得比赛……一切都没有变。
　　只是，梁禧似乎越来越不能容忍陆鸣川消失于自己的视线。
　　白煦舟耷拉着表情，控诉梁禧和陆鸣川越来越近的关系，他说，陆鸣川，你怎么什么都要管，那年年哥哥长大了，你也要管他一辈子吗？
　　男孩小大人一样叉着腰，明明是三个人中年龄最小的那个，却摆出最成熟的样子：“年年哥哥没了你也能行啊，你不要老在他身边看着，好像他拿下冠军都是你的功劳一样。”
　　陆鸣川惊醒。
　　梁禧对他的依赖已经超过了界限，而这种依赖是双向的——他没有办法停止对梁禧的照顾，那天的画面好像一直在他的脑袋里盘旋，一再提醒着他，要看好年年，要保护他，不然……
　　但是，他的年年并不是一棵需要依附的菟丝子，他有属于他自己的蓝天。
　　十四岁那年的青锦赛，梁禧因为对他的过度信任输掉，紧接着又是一句“喜欢”，击碎了陆鸣川所有的心理防线。
　　他终于决定，想办法和梁禧分开。
　　一分就是四年……

第五十一章
　　走廊里，梁禧分外用力扒着陆鸣川的胳膊，他感受得到抓住的小臂肌肉紧绷。
　　陆鸣川就像是一头随时准备扑咬的狼，他的眼睛发红，下颚崩起的线条也让人觉得可怖。博诺完全没有料到陆鸣川是这样的反应，挑衅的话被咽回肚子里。
　　梁禧又试探性的喊了一声陆鸣川的名字，总算让那个愤怒的青年有了反应。
　　陆鸣川转头看向梁禧的眼神有一瞬的迷茫，随后他缓缓放下了博诺的衣领。
　　“我没事。”梁禧耐心十足，他直视陆鸣川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我在这里，什么事都没有。”
　　“……”陆鸣川垂下的手，捏成拳头又松开，最终只是面对着博诺警告道，“管好你自己，别让我再看见你打他的主意。”
　　博诺看着两个人离开的背影，若有所思。
　　·
　　训练赛正式拉开帷幕。
　　团体赛，每队各三名正选队员，依次进行循环对战，一共进行九场，每局按照三分钟限时五分制进行，分数会进行累加。
　　梁禧他们是主场，分到的编号是1、2、3。
　　虽然任意一名队员都要与对方全体队员进行对战，但是由于循环的顺序问题，3号队员会肩负着整场团体赛的最后一场，假如前面比分相差不大，3号与5号的对局将会左右整场比赛的胜负。
　　也就是说，一般在安排号码的时候都会将实力最强的选手放在3号位。
　　彭建修的选择出乎意料，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大笔一挥，将梁禧的名字填在了3号位上。
　　“彭教练，这……”潘睿忽然疑惑出声，他不解地看向彭建修。
　　梁禧是新人，甚至从来没有人在国际赛场上看到过他的水平，在这样一个未知的变量上押注，彭建修的态度似乎有些过于漫不经心。
　　潘睿本以为这个关键位置会给罗茂，他的水平是剑坛有目共睹的，从当年选拔赛里脱颖而出的黑马，到如今国家队不可或缺的中坚力量，罗茂无论是年龄还是进步的速度，都称得上绝对的强势。
　　然而，罗茂本人对这个结果似乎也接纳良好，他弯起嘴角看向梁禧，目光中带着鼓励：“加油，我相信你的水平。”
　　梁禧微微敛首，对彭建修给出的排序并没有什么多余的想法，他的心中在思考另一件事——F国的对战排序。
　　博诺轻浮的态度确实惹人恼怒，梁禧当日的冷静是为了抑制陆鸣川过激的行为，并不代表他对博诺的行为放任不管。
　　他要赢，而且要用光明正大的方式让这个嚣张的花花公子在自己面前认输。
　　比赛那天，除了徐高艺之外，国家队的所有人都按时到场。
　　陆鸣川今天没有上场任务也没有穿剑服，他身上穿着一件休闲衬衣，外面披了一件浅亚麻色的宽大线衫，摒弃运动风，看上去竟然有了点温文尔雅的学生气。
　　他坐在观众席上，目光落在台下梁禧修长的身影上。
　　梁禧从小长得秀气，哪怕是参与击剑专业训练许多年，他的腿部线条仍旧漂亮而流畅，小腿的包裹在白色的棉质剑袜里，莫名让人挪不开视线。
　　想到这里，陆鸣川下意识在场地里寻找起博诺的身影，果不其然，那个恶心的烂人正毫不避讳上下打量着梁禧，赤裸而坦诚，没有丝毫要掩饰欲望的想法。
　　下流的东西。
　　陆鸣川暗骂一声，努力让自己不要太关注那个轻佻的同性恋。
　　他知道梁禧会证明自己，证明他不是那个人嘴里的什么“小美人”，除非，那个叫博诺的愿意承认自己被口中的“处子小美人”打败。
　　“你也看出来这个叫博诺的有点不太正常了？”于诚辉坐到陆鸣川旁边，作为队里年龄最大的队员，而且也打定主意从替补席上退役，他与陆鸣川和梁禧并没有什么利益冲突，因此，在训练的时候也很照顾两个新人。
　　陆鸣川对他的靠近并不反感，他低声“嗯”了一句，就听见于诚辉再次开口：“虽然说同性恋这玩意儿在他们F国不算是什么，可是，毕竟不太正常吧，你看他这样，耳朵上还娘里娘气带个耳钉。”
　　陆鸣川皱起了眉头，没有吭声。
　　于诚辉摇了摇头，懒得继续八卦别人的人品，直截了当开口：“就算是F国，也不会轻易放这么个问题人物在队里，之所以博诺有这个机会，因为他的确是实力很不错……”
　　“前辈看过他的比赛？”陆鸣川发问。
　　“看过。”于诚辉认真地点了点头，“确实非常厉害，解说都一个劲儿在说他会是下一届世锦赛最热门的夺冠选手之一。”
　　而此时，梁禧正巧和这位最热门的夺冠选手打了照面，博诺冲他歪起嘴角，笑得浪荡：“小美人，我挺期待你和我们队长的对决。”
　　梁禧没理会他的称呼，转而发问：“你是几号？”

第五十二章
　　博诺冲着他单手比划了一个圈，笑得一脸狡猾。
　　“什么意思？”梁禧皱起眉。
　　主队1、2、3号，客队4、5、6号，哪里来的0？
　　“这小子今天不是正选，他打替补。”对面F国的队长走过来，埃德蒙是一个非常典型的白人长相，褐色的头发和眼睛，身材相对于亚洲人来说也偏向壮硕，看上去力量感十足。
　　梁禧将目光转移到他身上，双方友好地碰了一下手：“梁禧。”
　　“我知道你，今年的黑马。”
　　“队长是5号，和你打最后一场。”博诺这时候反倒开了口，“希望你们队前面不要输得太惨，不然最后一场的可看性可就不大了。”
　　还从来没有这么一个人，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能精准踩中梁禧的雷点，他气得腮帮子微鼓，只觉得牙根发痒！他现在真希望博诺能上场，这样他才能把这个嚣张的家伙打服。
　　然而，如何上场到底是双方教练的决定，梁禧无法去干涉，他只能忍着没说话，自顾自走到场上准备比赛。
　　第一场是3号和6号的比赛。
　　梁禧深吸一口气，戴上自己的护面。黑色的金属网总会有一种令人心安的魔力，在戴上的一刻，面部表情就被遮掩——面具之下，他可以放松成为自己，很多想法、很多思绪不能为外人道，却可以在这种奇怪的安全感下爆发。
　　在戴上象征决斗的沉重头盔之时，灵魂却是自由的。
　　梁禧转头偏向观众台的方向，目光落在陆鸣川身上，停留一会又挪开——他一直想让陆鸣川为自己感到骄傲，从小到大，从未改变。
　　那人坐在观众席上，也不知道有没有感受到梁禧的目光，他慵懒放松的脸上忽然勾起一抹浅笑，那样的笑容并不温和，反而是带着血性的。非要作比喻，就好像是在高台上守望征战的国王，张扬至极。
　　梁禧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也在笑，在护面黑色铁网的掩护下，那许久未出现在他脸上的笑容变得如此肆意——不是地下赛就是各种生活的琐事，似乎从成年以来，梁禧发自内心的欢愉变得越来越少。
　　可是，当今天他终于可以和陆鸣川处在同一个队伍，代表祖国比赛，哪怕是简单一个训练赛，那种热血上头、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还是让一颗年轻的心脏蓬勃擂动。
　　一声一声，梁禧无法克制此刻的兴奋。
　　裁判平静的声音将众人的注意力唤回，他伸出手示意双方准备，比赛即将开始。
　　梁禧的对手是F国的一位老将，打法属于稳健的类型，中规中矩，没有特别凌厉的进攻，却也没有明显的失误。
　　这种选手其实是梁禧最喜欢的对手，因为他们的节奏偏向被动，一旦梁禧的节奏超过了他们的掌控范围，他们就会很轻易地丢分。
　　当然，这样的打剑风格也有非常明显的好处，那就是无论面对什么类型的选手，他们发挥得都相当稳定。
　　然而，无论个人风格如何，对手好歹是F国的老将，他的防守周密，进攻后退也非常稳当，梁禧能够找到的出手机会并不多。
　　倘若是个人淘汰赛，梁禧大概是会用尽全力拉开进攻节奏，但团体赛和淘汰赛的对局是有显著差异，况且，与F国的训练赛友谊性质居多，他不可能在开局一场就耗干自己的力气来一场鱼死网破。
　　想必对方也是同样的想法，两个人手上的交锋不断，在节奏上却没有拼死较劲，最后以比分5:4结束，梁禧胜出。
　　梁禧摘下头盔，走向场下，忽然，观众席上传来一声口哨。
　　在他抬头的一瞬间，一瓶矿泉水从空中划过漂亮的弧线，梁禧下意识伸手将水接在手里……是他常喝的矿泉水牌子。
　　小时候夸过一句这个牌子的矿泉水比较甜，没想到被陆鸣川记到今天。
　　梁禧望着手里常温的矿泉水发了会呆，这才抬头冲着观众席上那个人笑了一下：“高空抛物，小心砸到人。”兴许是心情很好的缘故，梁禧甚至跟陆鸣川开了一句玩笑。
　　“打得不错。”陆鸣川嘴角已经收敛，但是笑意仍藏于眼角。
　　有那么一瞬间，梁禧萌生出想要立刻拿个冠军的冲动……他喜欢看陆鸣川的笑，那个人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被长卷的睫毛半遮，深邃乌黑的眼睛里盛着梁禧许多悲喜。
　　八岁到十八岁，十年对初长成的少年来说，意味着太多韶光和回忆。
　　不是所有亲密都关乎爱情。
　　如果说他的心动只是恰巧在春天埋下的种子，于夏天绽放再迎接秋天的第一场雨，但哪怕是葬于冬天的雪夜，也无法使土壤下的根茎死去……来年春雨到来，还会重新抽芽。
　　心脏于肋骨下方一声一声跳动，如融化的积雪，等待着一个决堤的时机。
　　陆鸣川盯着梁禧的脸，忽然有片刻失神，难得一见的慌张出现在他的脸上，一种酸涩却奇异的感觉缠上他的大脑……他在仔细回想，回想梁禧是从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耀眼。
　　曾经他们只是赛场上的对手，而如今，除却对手之外，他们还成为了队友。
　　陆鸣川蓦地意识到，原来，在观众席上看梁禧的比赛是如此赏心悦目；原来，他从来不能克制住自己追随那个少年的目光。
　　每当他看向他的时候，就像是漆黑的舞台上只有那一束光。
　　而如果没有了光，周围的一切都将是单调的黑白。
　　第一次，陆鸣川对自己的想法产生了动摇……他真的只是像在照顾弟弟一样照顾梁禧吗？
　　他真的甘愿止步于此吗？
　　台下已经开始了新一局比赛，梁禧被彭建修喊走讨论战术，留下陆鸣川望向他背影的目光，久久停留。
　　F国这次的出场很是奇怪，按理来说，博诺作为他们队今年的杀手锏，应该会进入正选的队伍，但是伊莲娜反常地将原先的替补队员放入了正选位，编号为4。
　　按照比赛顺序，4号位会先与2号位的罗茂进行比赛，两个人终究实力存在差异，对方的4号位以5:2的成绩输给罗茂。
　　吕司淼这天发挥得似乎并不算很好，失误不少，最终以2:5的成绩输给了F国队长埃德蒙，以4:4的比分与对方6号平局。
　　在进行了四轮比赛之后，场上双方的大比分16:15，C国暂时领先一剑。
　　下一场应该是3号梁禧和F国4号位的对决，不出意外的话，这对于梁禧来说应该是很轻松的一战。
　　但就在此时，伊莲娜忽然提出了换人的要求。
　　“博诺补4号位。”女人勾起红唇灿烂一笑，望向彭建修微微惊讶的脸，她笑得更加灿烂，“彭教练，这就是我们的战术，你可别觉得我故意坑你啊。”

第五十三章
　　是不是战术另说，这样的安排显然给梁禧造成了不小的难度——他已经打完一场比赛，本身体力就有损耗，而博诺此时却经过了足够的休息，正是体力鼎盛的时候。
　　然而，根据比赛规则，双方都有权利在单局比赛结束后更换替补队员上场，伊莲娜的行为完全符合规定。
　　梁禧的目光投向剑道另一头正在整理手线的博诺，捏紧了手里的瓶子。
　　他的想法没有两边教练那么多，他只是迫不及待希望和博诺来一场交锋——虽然他是同性恋，可并不代表他能接受被博诺随意的调戏，那副样子仿佛从来没将他放在眼里，只当他是个空有其表的花瓶。
　　梁禧不知道博诺对自己的实力究竟有多自信，也没有在此之前研究过他的比赛，但是，这一场比赛的胜利他势在必得。
　　他会用手里的剑来教训教训这个轻浮的花花公子，让他后悔从嘴里面叫出来“美人”两个字。
　　正当他这样想着，对面的博诺抬头冲他挤了挤眼睛，嘴角噙着的笑意愈发明显，用口型跟他说了一句：“e on, babydoll.”（来吧，小美人）
　　梁禧没理他，仿佛是根本没听懂博诺说的话，他伸出手里的剑指向对面：“开始吧。”
　　博诺还想说什么，但是裁判举起的手成功让他闭嘴。
　　无论在私下有什么样的恩怨，当“开始”的信号发出的一刻，他们就只是赛场上的对手。
　　陆鸣川说，击剑是由野蛮的决斗演变而来。
　　但同样，这种决斗本就兴起于贵族阶级，这种运动骨子里就带着一种高傲，赛前的敬礼到比赛时的各种繁复规则，和其它的对抗项目相比起来，击剑也确实称得上是绅士。
　　梁禧的比赛风格在这点上体现得非常贴切，他的进攻凌厉，却始终保留分寸，哪怕落剑的角度刁钻，他仍旧能够控制好手上的力度。
　　对手只会在技术层面上感到被碾压，而不会感觉像在“打架”一样气势汹汹。
　　这种风格是非常少见的，大部分进攻型选手都无法处理好这中间的分寸。
　　梁禧本来以为凭借博诺这样的性格，大概是那种和他本人一样嚣张的打法，却没想到，对方的击剑风格竟然与自己如此相似！
　　博诺是左利手，左手持剑和梁禧对立，两个人你来我往的交锋如同在照镜子，各种节奏的处理和手上动作的顺序都出乎意料的一致……这一幕将所有人都看呆了。
　　陆鸣川从座位上站起来，蹙起的眉头彰显他内心的不悦——太像了，这种情况几乎是可以登上体育新闻头条的存在。
　　这种相似不是说两个人的动作完全一致，而是一种微妙的感觉。
　　梁禧和陆鸣川在一起打剑这么多年，他也缠着陆鸣川学到了很多东西，但是，两个人最终形成的风格仍旧迥然不同。梁禧偏爆发式的敏捷进攻，而陆鸣川的比赛优势一直是对时机的精准把控……换句话说，陆鸣川的打剑风格相当“鸡贼”，他喜欢在防守拉扯的时候出其不意，然后一击毙命。
　　陆鸣川和梁禧从小到大一起练习，风格尚且不同，而博诺与梁禧先前从未见过，打出来的节奏竟然如此相似……
　　“如果他们在正式赛场上遇到，绝对是个大新闻。”于诚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惊叹和感慨。
　　陆鸣川紧绷着嘴角，目光定定落在梁禧身上。
　　两个人的水平不相上下，而打剑的方式也如此相似，在这种情况下，博诺更加充足的体力就成了绝对的优势。
　　梁禧看上去步子已经变得有些沉重，不过，这个从小到大就输不起的年年，没有半点要放弃的意思。即便是隔着一层黑色的金属网，什么都看不见，陆鸣川好像也能在脑海中勾画出那张倔强的脸。
　　汗水憋闷在不太透气的头盔中，咸涩而潮湿，梁禧的目光落在两个人交锋的剑尖上，咬住牙关，在一次击打过后猛地出手，然而却被博诺做了一次漂亮的防守还击，梁禧迅速拉回，防住。
　　不止是旁观者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梁禧自己也很快反应过来。
　　他和博诺的交锋非常胶着，每一剑都打得十分艰难，对方像是能把他的全部想法都看破，就好像他也能料到博诺的下一个动作。
　　他们就像是对方的镜子，打得焦灼而紧张。
　　一次无果的交锋过后，梁禧却没准备就这么放弃，对方的动作很快，他就要比他更快。
　　既然在技术上无法攻克对方的弱点，那么问题就回到了最根本的两个因素，体力和耐力。
　　梁禧自知自己在这两方面绝对比不过这个体格比自己强的日耳曼人，他不想将比赛往后拖，因为越拖延，他的赢面就越小。
　　这样想着，梁禧不禁加快了脚底的节奏变换，试图尽早结束比赛。
　　博诺的想法似乎和他不谋而合，只是他加快节奏的原因更多在于他想要表现自己。
　　这种雄性之间的搏斗让他天然的感到兴奋，他太想要征服这样一个漂亮的东方美人，梁禧浑身上下每一处都让他感到惊艳——就好像是发现了一个精致的古董娃娃，本想着只是一个好看的装饰品，却没想到这个娃娃关节设置之精巧，超越了任何一个同样美丽的事物。
　　把这样的东西据为己有，想想就已经足够令人兴奋。
　　现场的比赛还在继续，两个人的赛况太过胶着，以至于时间到了，还没有任何人打满五剑，4:4，裁判喊了停止。
　　现在场上的大比分是20:19，C国仍旧领先一剑，梁禧这一场算是维稳，但是他心中却充满了不甘。
　　不甘于这样一个轻佻讨厌的人竟然实力如此不错，甚至和自己的风格相似到了难以置信的地步！
　　然而，这些情绪并没有表现在梁禧脸上，他伸出手大方地和博诺握手，表示肯定对方的在刚才的表现。
　　这种握手本应该一触即离，但博诺却忽然拉进了两个人的距离。
　　梁禧瞪大眼睛刚想开口骂人，就听见那个日耳曼人在他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小美人，我觉得我好像在什么别的比赛上见过你……”
　　血液在一瞬间冷却，梁禧僵硬站在原地。

第五十四章
　　这一幕在陆鸣川眼里分外扎眼，那个放荡的小子竟然还敢离梁禧那么近……近到他无法克制自己的怒火，一路从胸口烧到头顶，甚至没办法思考为什么两个人的打剑风格如此相似。
　　然而在观众席看不到的方向，梁禧的脸色阴沉，他死死盯着博诺，像是要从他嘴巴里撬出什么话来：“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博诺的回答相当迅速，他退开一步，做出投降的手势，脸上的笑容却狡猾得像只狐狸。
　　比赛还要继续，梁禧定了定心神，重新将注意力转移到剑道上。
　　那方罗茂和F国队长埃德蒙的比赛已经开始，这两个选手都是属于力量型，交锋的时候经常剧烈而狠厉，好几次因为贴得太近而被裁判喊了停。
　　梁禧仔细观察着埃德蒙的打剑方式，发现他是比较典型的早期F国流派选手，或许是种族优势，白人运动员的体格似乎天生高大健壮，F国早些年在国际剑坛擅长以步伐变换取胜，手上动作偏向粗犷，主要依靠自身的身体素质。
　　埃德蒙也是左手持剑，这让梁禧感到有些头疼。
　　“国际赛场上左利手很多。”陆鸣川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观众席上下来，坐到梁禧旁边，忽然出声。
　　梁禧想看他，又觉得刚才没赢，脸上发臊，垂下头去盯着手里的矿泉水瓶。透明的瓶身，里面的水剩下小半，被梁禧握在手里捏得“咔啦”响。
　　“一来因为国外的左利手本来就多，二来他们也会特意选择，挑选左利手来专门对付你这种……笨蛋。”陆鸣川嘴上说着关于比赛的事，骂“笨蛋”的时候脑子里却又是刚才博诺和梁禧咬耳朵的场景，没忍住蹙起眉头。
　　梁禧唇瓣动了动，最终还是挺无语地闭嘴了。
　　虽然他是打了平局，但是陆鸣川因为这个骂他笨蛋，就显得有点幼稚了……
　　“下一场比赛——”梁禧刚开了个头，就被陆鸣川打断。
　　“下一场比赛尽力打就可以了，我知道刚才那场比赛对你的体力损耗很大。”陆鸣川站起身来，目光刚好落在梁禧的发旋上。
　　梁禧的头发质地偏软，小时候曾经想要跟风留向上吹起的飞机头，却怎么也立不起来，结果半长不长在那里耷拉着，看得陆鸣川觉得好笑，动不动就揉上两把提醒他放弃不切实际的发型。
　　柔软的触感，就好像是在摸猫咪……比较大号的那种。
　　现在，梁禧的头发因为出汗的缘故，变得有些潮湿，就像是被细雨淋过的苔藓，莫名鲜活。
　　摸起来应该还是柔顺的，指尖应该会留下他洗发水和汗液的味道。
　　这样想着，陆鸣川的掌心莫名有些发热，他不自在地躲开梁禧向上看来的目光，补充道：“如果你要是体力跟不上，也可以换……”
　　“梁禧！”彭建修一声喊，“你要不要换潘睿上场替你？”
　　换替补。
　　其实这个操作还挺常见的，毕竟是国家队，选出来的替补和正选队员实力相差也不会太多，梁禧现在体力不行，让潘睿上场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彭建修的身后，潘睿向着梁禧看过来，刘海盖过眉骨，下面一双眼睛莫名带着些亮光，好像是在期待着什么。
　　也是，职业选手有几个会拒绝表现自己的机会呢？
　　梁禧知道他心中所想，但还是摇了摇头。
　　他不希望自己第一次代表队里比赛就连个完整流程都没走完，他知道自己的体能一直是弱项，这样国际之间的练习赛机会不多，如果他不能好好把握住，彭建修很有可能就会将“体力不行”的标签贴在他头上。
　　而这对于他竞选正选队员是非常不利的。
　　潘睿需要机会，他也需要。
　　梁禧从地上站起来：“教练，我可以继续比赛。”
　　当他说出这句话的瞬间，陆鸣川的嘴角就不可自制的翘起，他很满意梁禧的反应——这是他当年调教出来的小孩。
　　永不服输，在认定的某件事上总有种让人安心的执着。
　　这样很好。
　　陆鸣川想，这样他就可以毫无顾虑的将自己的理想交到梁禧手上。
　　他在原地，看着梁禧一步一步走上剑道，看着他风度翩翩地行礼，戴上头盔，捏紧手里的剑。
　　随后是裁判的哨声，本次团体赛的最后一场开始。
　　或许是体力在上一局消耗太多，梁禧进攻的节奏明显比刚才要迟缓一些，这种迟缓或许无法被外人看出来，但是在场的都是专业人士，即便是极为细微的变化也逃不出他们的眼睛。
　　现在场上的大比分是27:28，C国落后一剑，也就是说，只有梁禧在三分钟之内领先对方两剑才能获得胜利。

第五十五章
　　汗水顺着额角滑下，偌大的场馆里除了金属剑条碰撞的声音，什么都没有。没有欢呼，没有加油，没有儿时梦想中爆满的观众席。
　　陆鸣川的目光正从空荡的观众席上投下，梁禧无法得知他是否在看向自己，也无法得知那人目光背后的情绪，可即便如此，他仍旧愿意为今日这位特别的观众奉上一场淋漓尽致的演出。
　　短短的三分钟，在梁禧的眼中变成了一块一块以交锋划分的时间段，流逝的每一秒都很漫长，埃德蒙的手上动作在他的眼睛里变成慢速回放。
　　疲惫之感犹如流沙，拖着人下沉，思维变成模糊不清的空白。
　　唯一能够依靠的，就是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肌肉记忆，在对手每一个动作给出之后，梁禧机械性地做出相应反应。
　　这是一种缓慢的窒息感，只有咬紧牙关挺到最后才有胜利的希望。
　　但遗憾的是，没有谁会永远得到胜利女神的垂怜，尤其是在竞技场上。
　　截止到时限，梁禧和埃德蒙再次打成了4:4的平分，然而由于先前C国落后一剑，裁判器上的大比分最终停留在31:32，梁禧的队伍以一分之差惜败。
　　这是梁禧第一次正式和其它国家的国家队打比赛，尽管落败令人失落，可是他仍旧感到兴奋，感到畅快……
　　这种势均力敌的较量，谁也无法在最后一刻预知结果，或许就是竞技比赛最让他着迷的地方。
　　金属衣背后深蓝色的“”三个字母如同火一般在燃烧，他已经太久太久，没能将祖国的名字背在身上。
　　四年，他代表学校参加过比赛，代表个人参加过比赛，代表过“猎豹”参加比赛……他在A国，可内心深处的梦想仍旧没有改变——他想站上万众瞩目的舞台，亲吻那面红色的旗帜。
　　为此，他愿意等待，如同花苞等待一场盛夏，他也在等待一个陡然绽放的时刻。
　　时至今日，不知道还有多少人记得自己儿时的梦想，科学家、医生、咖啡店老板……能够走到最后的都是少数，而大部分人都没能坚持到终点。
　　梁禧私以为这并不是因为那些人有多么意志薄弱，只是命运本就如此不公，现实对每个人来说都是不同难度的副本挑战，总有人为了通关需要抹平棱角。
　　或许他们从未忘记对未来许下承诺的一刻，只是将其埋葬于某一个寻常的春夏秋冬，只等闲时偶尔忆起，却不再谈。
　　梁禧深知自己能够走到今天的幸运，所以他知道当他穿起写有“”的比赛服时，背负起的是太多击剑选手的梦想……所以他不再是一个输不起的孩子，他必须接受失败，然后咬紧牙再次冲着峰顶奔去。
　　午后的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剑馆，落在青年的脸上，柔和的光晕勾勒出他五官的轮廓，干净而清俊，确实对得上博诺那一句“美人”，当然，前提是不带有戏谑的性质。
　　彭建修对于他们的落败并没有多言，看向梁禧的眼神甚至还带着笑意，仿佛这一切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
　　梁禧挺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彭教练，下回我肯定赢回来。”
　　他听见彭建修好像低声笑起来，不过很快，那个男人就收敛了声音，故意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梁禧啊，你这就还是欠、操练，这点体能够干什么的，上次训练还偷吃，你别以为我没看见。”
　　梁禧连忙称下次绝对不会，转头又顺理成章接过陆鸣川递的运动饮料，在彭建修瞪起的眼神下，连喝了好几口。
　　赛后，按照规则，双方每位队员都有依次握手，梁禧小跑两步和吕司淼、罗茂站在一起。
　　好巧不巧，他正好面对着博诺，那个人笑得很促狭，握住梁禧的手半天不松开，甚至靠近了一步在梁禧身侧耳语：“我已经在期待我们下一次见面了。”他故意将热气喷洒在梁禧耳边，惹得周围的选手都不禁看了过来。
　　梁禧愣了一下，蓦地抬眼看见那人身后不远处，陆鸣川阴沉的脸。
　　一种莫名其妙被床上抓奸的感觉从心底升起，他迅速把手从博诺的手里抽回，退后一步，非常礼貌开口道：“我也很期待……”
　　“期待下一次把你打得满地找牙！”
　　梁禧头也不回离开剑馆，进了更衣室，就见着陆鸣川倚在旁边的铁柜上，手插着兜，看着梁禧的眼神不善。
　　这回梁禧倒也没有自作多情将他的反应理解为吃醋，他现在已经知道了两个人关系中的结节所在。
　　“你……”两个人同时开口。
　　梁禧叹了口气：“你先说。”
　　陆鸣川的表情未变，他定定看着梁禧：“你答应我，离博诺远一点。”
　　“不需要你说我也会。”梁禧耸了耸肩膀，又道，“不过，关于这件事，我觉得我们还是有必要再谈谈，今天晚上你有时间吗？”

第五十六章
　　梁禧走出剑馆的时候，陆鸣川正靠在后门的地方抽烟。傍晚，远处的天空是一片层叠着的橘粉色云，明天应该会是个好天气。
　　彭建修给他们放了几天假，美其名曰，训练赛后的自我反思时间。
　　“我还没问，你是什么时候学的抽烟？”梁禧走上前去，这才看清陆鸣川手里夹着的香烟，乳白色的一支，落在那人修长骨感的手指中间，莫名添了几分性感。
　　上一次见到陆鸣川抽烟是在室内，酒窖外面的电梯间，密闭的空间让烟雾无法散开，从而变得焦油味浓重。
　　今天再闻，却莫名觉得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奶香——一种出现在陆鸣川身上完全违和的味道。
　　墙边的青年见梁禧过来，想也没想就将手里的烟头掐灭，甚至挥了挥手试图让烟味散得更快些。
　　梁禧皱了皱眉头道：“不用，我闻得惯。”
　　“你……”陆鸣川看着他，开口略显迟疑。
　　“我也抽。”
　　这样的话从梁禧口中说出，带着一种莫名的诡异。
　　陆鸣川盯着他那张看似乖顺清秀的脸，再一次陷入沉默。他其实下意识就想告诉梁禧他不许抽烟，可又倏地发现自己在这件事上没有任何立场。
　　跟在他屁股后面的弟弟好像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长大，年满十八，能为他的生活负责的只有他自己，更何况……陆鸣川低头看向指间的烟蒂，最终只能讷讷开口：“你不应该抽烟，你是个运动员。”
　　“你不也是？”梁禧反问。
　　“我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很快就要……”陆鸣川住了口，他烦躁地将手中的烟蒂扔进垃圾桶，招呼道，“你不是要跟我出去聊天？走吧，上车，我带你去个地方。”
　　在梁禧还没能反应过来陆鸣川在说些什么之前，已经被那人在手腕和小臂连接处拽了一把，他跟着陆鸣川一路走到停车场，一辆灰色的奔驰A，相比起之前那辆足以炸街的跑车来说，这次二十来万的车低调太多。
　　“……之前的那辆迈凯伦呢？”梁禧皱起的眉头没有松开，他盯着那辆车若有所思。
　　“我也不能每天都开那么扎眼的车吧？”陆鸣川说得很平淡，他开了车门让梁禧进去。
　　车子一路向着北边的郊区飞驰，梁禧拿不准主意他这是究竟要去哪里。
　　两个人少年的时候曾经无话不谈，现在却仿佛因为一道名为“喜欢”的坎，变得沉默寡言。
　　梁禧想，陆鸣川如果当真是为了当年那件事情，那可就的确是闹了个大乌龙……他那人总是对梁禧过度保护，且相当擅长以自我为中心。
　　陆鸣川看待事情似乎总有他自己的一套理论，对错都在他一个人嘴里，好些事情就全都成了一句“他以为”。
　　车子停在近郊的一处度假村，梁禧和陆鸣川出来办理入住手续的时候，前台小姐正耷拉着眼皮有些昏昏欲睡。
　　她抬头盯了两个人好一会才有所反应，拿着两个人的证件办理入住手续，直到发现梁禧的面色不太自然，这才谨慎道：“如果晚上遇到任何问题，您可以来前台寻求帮助，我们的值班人员二十四小时在岗。”
　　这个度假村主打田园山水，颇有点农家乐的意思，来这的旅客大多是泊平的白领阶级，白天来这里放松，晚上过夜，第二天再回去，完成一次短暂的假期。
　　像陆鸣川和梁禧这种大晚上不辞辛苦跑过来，似乎只为了睡上一觉的，着实是少数。
　　梁禧知道她是误会了，扯出一个无奈的笑：“没关系，我和哥哥就是突发奇想来这里怀念童年的。”他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开玩笑。
　　他不知道陆鸣川为什么非要来这里跟他谈话，其实他只是想聊清楚关于博诺和当年那个老师的事情。
　　来这个度假村似乎有些多余——他不想在这里怀念童年，即便他和陆鸣川小时候经常跟着大人来这边，他也不想在这种时候和陆鸣川追忆那些已经过去很久的日子。
　　他很累，他刚打完一场比赛。
　　所以当梁禧在喝下第二听啤酒的时候就已经产生了一种眩晕，他的脸颊正在发烫发麻，头脑变得迟钝而缓慢。
　　他和陆鸣川坐在房间外的阳台上，半仰着脸看向天上的星星，那些璀璨的、神秘的星球，在夜幕中散发着显眼的光。
　　梁禧托着腮帮子笑道：“彭教练说……说，运动员不能酗酒。”
　　“你没酗酒，你只是偶尔喝喝。”
　　“嗯——”
　　尾音被他拖得悠长，颤颤呼呼，像是被大猫的尾巴蹭过掌心。
　　陆鸣川觉得自己也有点醉，他盯着梁禧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忽然发问：“喜欢吗？”
　　“喜欢什么？”梁禧脸上的笑意未退，他像是醉得厉害，但眼神却是那样的冷静，“陆鸣川，我喜欢男人。”
　　“……我知道。”
　　“知道你还单独和我出来，我们现在，可是在一个房间。”梁禧提醒道，他伸手又抠开一个易拉罐，滋啦滋啦的白色泡沫上浮，满满溢出瓶口，流到他的手指上。
　　陆鸣川想了半天没说话，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倒是让梁禧看了笑得更加厉害。
　　“当年的事，过去就已经过去了，那不是我的错，我不会一直放在心上用那个恋童癖的错误来惩罚自己。”
　　陆鸣川似乎是没有想到他会先提起，握着铝罐的手有一瞬间的停顿：“是吗。”他的声音很轻，就好像是怕点醒什么瑰丽的美梦。
　　“但是，如果没有那件事，你还会喜欢男生吗？”
　　“你什么意思？”梁禧愣怔在原地，他奇怪地看着陆鸣川，最终只能试探道，“你难道觉得是因为他猥亵了我，所以我心理扭曲开始喜欢同性？”
　　长时间的沉默，秋夜的晚风变得萧瑟而寒冷。
　　“有很多被害人都是这样的。”陆鸣川的声音冷静而自持，他似乎总有他的一套道理，“你有没有发现，你就是从那件事之后，对我越来越依赖？年年，我想说很久了，我希望你能从这件事里走出来。”
　　“那些同性恋看着你的眼神真恶心，就连白煦舟告诉我他喜欢你的时候，我们都没忍住打了一架。”
　　陆鸣川脸上的厌恶毫不作假，梁禧浸泡于酒精的大脑在一瞬间变成空白。

第五十七章
　　干燥的空气夹杂着鲜草的味道，从远处的森林吹来，变成一股奇怪的土腥味。
　　梁禧想过很多种可能，关于陆鸣川的性取向，关于他对两个人之间的感情认知，关于他是否因为那年夏天的肮脏记忆选择逃避……可他从来没想到，那人竟从没将自己对他的感情当真。
　　他说，你对我的喜欢只是一种扭曲的依赖，你并不是同性恋，年年，我们都还有机会过正常的生活。
　　梁禧反问他什么是“正常”。
　　“追一个姑娘然后和她结婚、生孩子？”梁禧的语气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愤怒，声调拔高，“异性恋是正常，同性恋就是心理扭曲的结果，是这样吗？”
　　陆鸣川面对他突如其来的怒火，少见显现出一种不知所措，他头痛地将手抵在眉心：“不是！我没有在歧视同性恋，但是，你并不是……”
　　“我就是！”梁禧握着易拉罐的手重重砸在桌面上，酒液溅出，梁禧的袖口被打湿却浑然不在意，他顶着醉酒泛红的脸，倔强看向陆鸣川。
　　就如同一个闹了脾气的小孩，梁禧一边重复着“就是同性恋”，一边抓住陆鸣川的肩膀。
　　黏黏糊糊的吻落在陆鸣川的唇上，他还没反应过来，柔软的触感已经令他的心脏停拍。
　　梁禧比他矮了七、八厘米，要稍微踮起脚才能够到他的唇，眼前的大男孩闭着眼睛，眉毛拧在一起，动作生涩在他嘴唇表面反复辗转，纯情却大胆，梁禧抓着他衣服的在发颤，抖得厉害……
　　肯定是喝醉了，梁禧想。
　　酒精麻痹了大脑，他无法思考自己的动作会产生什么结果，只是压抑已久的感情爆发，一瞬间如同洪水决堤。
　　陆鸣川被他推在阳台的护栏上，上半身后仰，闷哼一声试图将梁禧推开。
　　“年年，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他别开自己的头，哑着嗓子低声警告。
　　然而，被喊的人却不打算理会，梁禧再一次将头凑了上去。
　　“我知道……但无论有没有那个老师，我都是同性恋。”梁禧红着脸喘气，贴在陆鸣川的耳朵旁边，抱着他的脖子，却不敢看他的眼睛，“无论你会不会觉得我恶心，我都……不想再忍了。”
　　两个人推搡的动作在夜晚的风中显得暧昧，月光映着他们拉长的影子，黑影交叠，梁禧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只是死死抓在陆鸣川身上，贴着他的嘴唇，辗转缠绵，似乎不满足于这种止于浅表的吻，他干脆试图将舌头探进陆鸣川的口腔。
　　温热，潮湿，他们的唇齿触碰在一起，流动的月光裹挟于欲望的缝隙。
　　疯了……
　　陆鸣川混沌的大脑已经容不得他过多思考，那一列火车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早已脱轨而行，一路向着离经叛道的青春驶去。
　　蓬勃的欲望如同雨季的藤蔓，迅速攀升，缠绕住每一根理智的弦。
　　然而，哪怕是在这种时候，陆鸣川也能清晰听到自己内心深处的声音——他怎么会觉得梁禧恶心，他看护他的年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觉得他恶心……
　　吻住的一刻就已经溺毙于最原始的冲动之沼，陆鸣川托住梁禧的后脑勺反客为主，用行动诠释着自己的答案。
　　空气稀薄，陆鸣川回吻的一刻，梁禧感到自己几近窒息。
　　“……为什么要哭？”陆鸣川放开了他，指腹在他的眼角划过，带走微凉的液体，他叹了口气，“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犹如羽毛搔过耳畔，跟着那些皎洁的月光一起碎在秋日的晚风中。
　　梁禧和他安静对立，中间一道不远不近的距离，谈不上生疏，却也与暧昧毫不搭边，就仿佛刚才的拥吻只是错觉。
　　青春期有太多的事情可以推给荷尔蒙，推给酒精，推给一时间的冲动。因为“十”字开头的年龄，似乎天然就带着“可原谅性”。
　　他们还年轻，总有人这样说。
　　因为年轻，所以可以肆无忌惮表演过度；因为年轻，所以有大把的时间来弥补；因为年轻，所以还有错过的机会，那些风花雪月的故事都没必要在第一时间给出结局。
　　所以，好像一句对不起，就足以弥补这一个过界的吻。
　　梁禧想，他可以自顾自将这三个字在脑海中转换为“我爱你”。
　　听过一次，之后就不会遗憾。

第五十八章
　　市中心的夜晚是没有星星的，但这里有。夜幕深邃辽远，群星闪烁的时候夜晚就平添了几分热闹。
　　梁禧和陆鸣川平躺在双人床上，肩膀挨着肩膀。
　　房间没拉窗帘，明亮的月光大摇大摆走入房间，不合时宜地烘托着罗曼蒂克的氛围。
　　陆鸣川问他，现在的星星是不是要比小时候更多一些。
　　梁禧说，是。
　　紧接着陆鸣川又问他，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在一起。
　　梁禧躺在床上愣神，目光盯向遥远的宇宙，久久没有给出回答。
　　两个人毫无芥蒂靠在一起，似乎是很久远的事了，可又似乎无论在哪里，梁禧都能清晰回忆起两个人之间的故事。
　　他和陆鸣川小时候曾经在这家度假村里第一次看到星空——泊平前些年工业化发展太快，市中心永远笼罩于一层雾霾之下，没有星星……这里曾经是一座没有星星的城市。
　　那个时候，梁禧在电视上看到了关于流星雨的预报，闹着要看星星，于是陆、梁两家大人这才把他们拉到近郊的度假村，这里地势比较高，污染也少。
　　本以为只是安抚小孩子的把戏，却没想到那晚竟真的被他们看到了近些年规模最大的狮子座流星雨。
　　当那些璀璨的光球拖拽着长尾划破夜空，小梁禧激动地抓住陆鸣川的手腕叫道：“哥哥，快许愿啊！这么多流星，总有一颗能实现我们的愿望吧！”
　　陆鸣川被他捂住眼睛，被迫有模有样合十掌心待了一会，再睁开眼的时候就刚好对上梁禧黑白分明的双眼。
　　梁禧问他许的是什么愿望，陆鸣川摇头不肯说：“说出来就不准了。”
　　身侧的小男孩却难得反对他的说法，“啧”了一声道：“那都是迷信，没有这个说法！”
　　陆鸣川觉得好笑，哪里有人一边相信流星许愿，却又说别人是迷信的。
　　“只有你说出来，星星才会听见。”小梁禧转过头，一本正经看向陆鸣川，“我的愿望是，希望我们能一起夺得国际比赛的冠军……我们两个要一直在一起。”说完自己就先不好意思地笑了。
　　或许是陆鸣川盯着他的眼神太直白，小梁禧说完这句就自顾自跑到了阳台上，他对着那片星空大喊：“你听见了吗——我说，我想要我们两个一起——拿冠军！”
　　他的脸颊发热，不敢回头去看他的星星。
　　·
　　他听见了。
　　陆鸣川偏过头去，一脸认真看向梁禧，再次发问，亲都亲过了，要不然就在一起吧？
　　梁禧问他：“那你喜欢我吗？想上床那种喜欢，不是什么弟弟，也不是什么别的。”
　　“我不能接受你和别的男人在一起。”陆鸣川没有直接回答梁禧的问题，“你说过，如果我们不能在一起就让我疏远你，但是这点我做不到。”他的回答很坦诚，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深邃的五官轮廓，和缀满星光的眼睛。
　　梁禧点了点头。
　　“算了吧。”
　　陆鸣川听见身侧的男生这样说，当即意外地皱起眉头。
　　梁禧却笑了起来，他伸出一根手指抵在陆鸣川的眉心，似乎要将他皱起的眉头揉开：“你刚才亲我的时候，好像不小心磕到我的嘴唇了。”
　　“梁禧……你什么意思？”陆鸣川叫了他的全名，已经听出了不对味。
　　“你吻技太差了……”梁禧的声音很低，他转过去背对着陆鸣川，不再去看他的眼睛，“陆鸣川，你说在一起只是因为你受不了我疏远你。这就像是养了一只小狗，每次你叫它，它都会欢天喜地跑过去扑向你，而一旦有一天你叫它，它却不再理你，你就会觉得难受。”
　　“这很正常，真的，我能理解，因为人都是这个样子。”“可这不是喜欢。”
　　陆鸣川下意识想要反驳他，话到嘴边又觉得哪里都站不住脚。
　　他要怎么告诉梁禧，当年那个小男孩许的愿望，星星不但听见了，还一直记在心里……要不然他也不会将青春徒然浪费在赛场，只等和他的年年一起举起奖牌的时刻。
　　他喜欢击剑，也喜欢赛场，可人这一生值得喜欢的事情太多太多，不是每一件事都能填满整个人生。
　　他要退役了，明年世锦赛结束，是他和家里约定的最后期限。
　　愿意为了一个年少时一个缥缈的承诺坚持至今，这样，算不算是喜欢呢？
　　陆鸣川想不通。
　　生活不是剧本，拿到手里就知道谁是这部剧里的男女主。
　　爱情和友谊的界限实在太模糊，尤其当对方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这种极细微的差别实在太难察觉。
　　虽然他们还年轻，一段一时冲动的感情并非不能承担，但陆鸣川深知他一旦点燃了这颗火星，将会燃起多么大的一片火海——他们是国家队的队员，是家里的继承人，同时，他们还是两个同性……
　　“喜欢”两个字一旦出口，意味着他们在还不到二十岁的年龄，就要向往后余生宣战。
　　这个世道多不公平，怎么就连青春期的爱情都需要如此冷静。
　　“好吧，我们都再给彼此一点时间。”陆鸣川叹了口气。
　　梁禧像是没听明白他的话，打了个哈欠，拽着被子盖到自己身上。
　　或许是酒精还没有完全代谢的缘故，他的双颊仍旧有些发热，大脑的神经十分麻木，仿佛现在陆鸣川说什么都打动不了他。
　　“早点睡吧，别被教练发现我们出来喝酒。”他说。
　　那天晚上两个人就头抵着头在双人床上睡了，梁禧闻着陆鸣川身上的味道，睡得很熟。
　　第二天早上是被雨水敲击玻璃的声音吵醒，一场秋雨一场寒，泊平的冬天就要来了。
　　梁禧瑟缩着胳膊看着昨晚忘记关的窗户，感到分外头痛，他将陆鸣川从床上叫起来，两个缺乏生活自理的大男生看着地上一滩雨水非常不知所措，也顾不上计较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匆忙收拾东西就准备退房。
　　彭建修是在这个时候宣布了关于世界杯的事情，他对于梁禧和陆鸣川跑去近郊把自己冻感冒的事情感到非常烦躁。
　　“世界杯，你们每个人都用个人名义去参加，之后我们会按照比赛情况，决定最后入选国家队的正选队员！像有些动不动就把自己搞生病了的，我告诉你们，到时候再出什么岔子，你，你！通通自己负责！”
　　彭建修用夹子在梁禧和陆鸣川头上各自拍了一下。

第五十九章
　　梁禧本来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把那个吻当成醉酒后的意外，却无法忽视陆鸣川在训练场上时不时投来的目光。
　　那天晚上，陆鸣川面对他的拒绝，给出的回应是一句，给彼此更多的时间。
　　梁禧并非听不懂其中的潜台词——陆鸣川愿意尝试接受两个人在一起这件事。
　　若叫是刚回国那会，梁禧一定已经心花怒放，恨不得再扑上去多叫几声哥哥，但是，短短一个夏季却像是经历了太多事情，晚到的一句承诺，已经成了空言。
　　他不信陆鸣川会真的爱他，以情侣的身份走下去。
　　“陆鸣川！”彭建修一声叱喝，“你那眼睛能不能盯着对手，你老往旁边那瞟什么瞟！旁边是有哪个黄花大闺女，你看上了要娶媳妇儿啊！”
　　彭建修是典型北方人口音，骂人的时候却又没有大老粗那个味儿，反倒是喜欢夹枪带棒调侃两句，跟讲单口相声似的。
　　众人一片哄笑。
　　陆鸣川脸皮倒是厚，被教练吼了，还跟没事人一样：“教练，你让梁禧和潘睿换换呗，你让他换我对面来，我就不往别处看了。”
　　技术训练两人一组，反反复复练习技术动作。
　　罗茂是梁禧的搭档，第一个不干：“嘿？川子你啥意思啊，不放心梁禧弟弟给我练呗？”
　　陆鸣川只笑不说话，目光越过罗茂的肩膀落在梁禧身上。
　　潘睿一如既往沉默而透明。
　　如果非要计较，陆鸣川这个行为已经有些冒犯，但潘睿却像是没注意到他们这里的吵闹，将剑尖杵向地面，安静站在一旁。
　　“……换就换！”
　　那头不知道陆鸣川和罗茂达成了什么共识，总之，在教练的默许下，梁禧被迫和潘睿交换了位置。
　　换过去之后，陆鸣川反倒是没再说什么，非常认真跟梁禧做起双人练习，那样子仿佛刚才在训练场上闹着的并不是他一样。
　　梁禧就算想说什么，也没的可指责，颇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一连好几天都是这样，不但如此，每次梁禧回到更衣室里的时候，总能发现自己的柜子门把手镂空的地方，放着一块巧克力。
　　是他最喜欢的那一种，一看就出自陆鸣川的手笔。
　　最开始梁禧还会将巧克力揣进口袋，可后来好几天都是这样，揣巧克力的手都变得犹豫起来。
　　一块巧克力，不贵也不稀缺，就连还回去的理由都没有。
　　可偏巧放在梁禧的手里就如同烫手的山芋，收下或者扔掉都觉得不是滋味……陆鸣川到底是什么意思？
　　明明他是个直男，还交过女朋友，现在这副要追人的姿态又是怎么回事？
　　本来想做一次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假装无事发生，却被陆鸣川的行为弄得不可避免感到不知所措。
　　终于，彭建修宣布这一阶段的集中训练结束，场地让给他们自己合理安排。
　　“无论你们怎么安排，元旦一过就是世界杯，到时候别因为训练不努力留下遗憾。”彭建修不训话的时候语气都算温和，倘若不是见过他在罚跑时的“狠毒手段”，在街上见到这么一个中年男人，只会以为他是哪个大学出来的教职工。
　　都是成年人，也都是一路杀进国家队的选手，这种时候没有人会选择偷懒。彭建修话音刚落，转头罗茂就来问梁禧要不要一起约时间打实战。
　　自从之前和他在酒窖里打过一次，罗茂这种向来只慕强的就彻底“看上”梁禧，一有空就叫着他练习，反反复复要跟他打实战，一来二去，两个人的关系也熟起来。
　　梁禧对这个性格“直上加直”的青年印象不错，这次却不得不拒绝他。
　　“怎么了？是时间不合适吗？”罗茂发问。梁禧点点头道：“对，我只能晚上来训练。”
　　“晚上？”
　　“嗯。”梁禧看着他的眼睛，撒谎不带脸红，“我这几天上午要出去跑我的转校手续，只有晚上才有时间。”
　　“哦，那算了吧。”罗茂无不遗憾，“我住的地方离这里有点远。”
　　·
　　冬天和秋天从来没有一个明确的界限，气温反复无常，中午还是十几二十度，到了晚上一下子又接近冰点。
　　梁禧捞了件浅色风衣裹着出门，清俊又年轻的脸，引得地铁上好几个学生妹在旁边偷看。
　　他特意选了晚上来训练，当然不止是为了什么转校手续，那东西跑个一两天就算了，哪里需要每天都本人到场。
　　只是他不想和陆鸣川碰上，凭那人对自己的时间安排，多半不会将训练这种事留到晚上——实际上，为了保持身体机能的惯性，通常运动员都会选择和比赛时间相匹配的同时间段进行训练，这样，生物钟到了那个时间点就会主动变得亢奋。
　　当然，这事儿说来恐怕也没多少科学依据，只是一种广为流传的“玄学”。
　　原本梁禧也基本是这个训练节奏，但现在为了做一只合格的“鸵鸟”，他不介意打破这个习惯。
　　陆鸣川越主动，他就越觉得心脏被人吊在半空，不上不下，安全感全无。
　　这种感觉就像是蜗牛被人用指腹戳了一下触角，本来还在向前试探，现在却因为对方的主动反而变得谨慎小心。
　　已经连续三天独享整个训练场，梁禧感到非常惬意。
　　一个人来训练馆，意味着实战、技术和体能三个板块中，实战肯定是打不了了。于是，梁禧决定将自己的训练重心放在体能上，他的体能是经过了多次实践检验过的——真的不行。
　　体能训练馆在单独一个厅，里面有各种健身器械。
　　梁禧刚从跑步机上下来，累得一身臭汗，小口喘着气，看了一眼手表，晚上九点半，差不多准备结束当晚的训练离开。
　　黑漆漆的走廊没有开灯，他穿着一件运动用的白色短袖现在已经湿透了，梁禧一边冲着更衣室走过去，一边伸手向上撩着自己的衣摆。
　　正在这时，他忽然听见前面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在一片黑的走廊里显得有些可怕。
　　梁禧一愣，随即想着这里好歹是国家队的训练场馆，安保还是过关的。
　　他放轻脚步向着更衣室走去，这才分辨出那道熟悉的声音……
　　“爸，嗯，钱我已经转到您账上了。”
　　陆鸣川的声音穿过房间显得有些含含糊糊，却由于周围的环境太过安静而被梁禧听了个清楚。
　　“没什么，就是借给朋友的钱，对……我现在对跑车什么也没那么感兴趣。”他低笑了一声，“您自己也说，人都得长大是不是，嗯……明年再说吧……放心，答应您的事我肯定不会食言。”

第六十章
　　梁禧在半掩的门上敲了两下，走进去的时候刚好对上陆鸣川裸着的上半身，水珠顺着发梢从他的脖子淌下，流过胸膛，划过腹肌的线条，最后隐入裹紧的浴巾……实在让人有点把持不住。
　　轻咳一声，梁禧将目光瞥向斜上方那盏亮着的白炽灯，刺眼而冷静。
　　陆鸣川若无其事放下手机，目光落在梁禧脸上。
　　两个人各怀鬼胎，一时间竟然都没说话。
　　陆鸣川先一步开口发问，问梁禧是不是在躲他。
　　梁禧又反问他：“陆鸣川，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那人听了他的问话，脸上浮现出不满的神色却没有发作，他只是认真沉思了一会，回答起梁禧的问题。
　　“就像你说的，我发现我没有办法接受我们之间的生疏，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我对自己人生的设想中永远留有你的位置……你觉得，这叫喜欢吗？”
　　梁禧听得出来他是在认真发问，认真到令人心慌的程度。
　　心脏像是被人猛地上紧发条，不大的更衣室上下颠倒，那些刺眼的、苍白的灯光正像是海洋表面濒死的发光水母，朝着岸滩涌来。
　　他等陆鸣川一句承诺，等得太久，久到已经忘了曾经对他们俩未来的设想。
　　在梁禧刚发现自己不同于常人的性取向时，恐惧、焦虑都随之而来。
　　他曾经无数次在网络上搜索相关的资料，翻遍论坛和各种社区，就像是一只暗中观察丛林的小兽，初次窥探神秘雨林的样貌。
　　他们说，不要对任何一个直男抱有幻想，哪怕是喜欢，也不要将他纳入未来。
　　他们说，这个群体没有未来，趁着年轻好好放纵私欲，爱与性没必要分得如此鲜明。
　　有些人在历经数次失败的感情过后，才会逐渐认识到，原来孤独是人生的常态。
　　对此，梁禧早早就已认清——所以，固然他是喜欢陆鸣川的，可是他对两个人的未来没有任何期待。
　　出柜之后被赶出家门的一夜还历历在目，他不准备因为一己私欲，在不到二十岁的年龄，毁掉陆鸣川的一生。
　　那天醉酒后的一个吻，已经是他做出最冲动的事情。
　　谈不上后悔，但梁禧无论如何也已经提不起对这段感情的信任。因为什么都会被时间磨灭，冲动会被磨灭，热情也会，而恰巧理智诞生于感性的崩坏中。
　　他从未有此刻一样清醒的认知，认知到他的星星应该有光芒万丈的一生，毕竟，他是如此崇拜他……也爱着他。
　　所以他摇着头告诉陆鸣川这个不叫喜欢。
　　“当你真正喜欢一个人的时候，你不会发问。”他说，“因为你遇到他的时候，就连心跳都是有别于他人的。”
　　“你交过女朋友，你是个直男，没必要因为我的性取向影响到你。”
　　陆鸣川盯着他，就像是一条毒蛇寒冷地盯着自己的猎物：“那你为什么要亲我？”如果你没有期待我的回应，为什么又要主动过界？
　　梁禧说，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我也没打算接受。”陆鸣川站起身来，高出梁禧半个头的身高着实让人觉得很有压迫力。
　　梁禧没忍住后退了半步，然后被陆鸣川抓住了手臂。
　　他说，年年，我们确实都还需要再想想。
　　可是他却紧接着就亲了他，充满压迫性的一个吻，梁禧的后背抵在冰凉的柜子上。
　　空荡的更衣室，外面是漆黑的走廊，冷静自持的白光下方，两个少年的躯体纠缠在一起。金属柜伴随着他们的拥吻发出声响，梁禧的大脑没有办法思考，就像是被人一掌拍入水中，空气稀薄，理智正在冰冷的夜晚迅速蒸发。
　　陆鸣川反反复复地咬着他的嘴唇，带着莫名的怒意和不应该存在的欲望。
　　梁禧瞪大眼睛，双手被那人死死按在柜子上，杜绝了一切挣扎。
　　陆鸣川的身上还是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奶香，还有烟丝留下的烈感。
　　两种截然不同的味道在他身上却丝毫不显违和，仿佛就该如此……以这样矛盾而复杂的形式显现。
　　陆鸣川一口咬在他的耳垂上，牙齿在那块肉上磨动，他的声音很低，却字字清晰。
　　他说，年年，初中的时候，我就在梦里上过你。
　　“所以，我想我应该是喜欢你。”
　　梁禧伸手将他推开：“可是……”
　　“嘘——”陆鸣川捂住了他的嘴，“未来还很长，深思熟虑之后再告诉我，你的答案。”
　　走廊的监控录像里拍到两个人离开的身影，他们衣冠整洁，一路维持着距离走向剑馆外面。
　　更衣室里一切的迷乱仿佛都没发生，少年隐蔽的心思无法坦露于众人面前，却仍旧被梁禧如宝藏一样珍藏。
　　他想，假如他和陆鸣川没能走到最后，那么这个夜晚也还会是只属于他的浪漫，那就是于星空之下的呼喊，总算得到了应有的回应。

第六十一章
　　那天晚上陆鸣川开车送梁禧回家，梁禧翻了一眼手机才发现竟然已经立冬。
　　时间是晚上十点多，往市中心方向的路上车辆寥寥可数，车载电台总喜欢在这些时间点播放老歌，吉他扫弦仿佛扫在梁禧心上，一抽一抽发痒。
　　他轻咳一声打破沉默，问：“之前那辆车呢？”
　　陆鸣川从后视镜里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是跟你说了，开出来太扎眼，偶尔开开也就算了，哪能真的用来代步。”
　　梁禧“哦”了一声，毫不留情戳穿：“那不如你带我去车库看看，那辆跑车还在不在。”
　　“……”陆鸣川沉默片刻，这才出声，“刚才我和我爸打电话，你听到了？”
　　“嗯。”
　　三百多万的跑车，正好付三百多万的违约金，几乎不需要梁禧推理，真相就已经摆在他面前。
　　虽然都说感情里面不应该掺杂什么金钱，但毫无疑问，当他得知陆鸣川是卖掉了自己的成人礼给他还违约金不可能心里没点波澜。
　　“别那么大心理负担，一辆车而已。”陆鸣川说得满不在乎。
　　能让梁禧从此摆脱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三百万在他看来很值。陆鸣川抬眼顺着后视镜观察，看见梁禧低垂着头，露出一圈浅色的发旋……忽然很想伸手摸一摸他乌黑的头发。
　　“我会还给你。”梁禧一字一句说得艰难，就好像是一个站在银行柜台嚷嚷要办大额贷款的穷苦学生。
　　陆鸣川笑了，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年年，别那么大心理负担，这样吧，我给你抹掉零头……世锦赛冠军的奖金刚好是三百万，你要是想还钱，就拿着金牌来找我。”
　　汽车一路开，梁禧看向窗外倒退的霓虹，那些光点在高速移动中变成了一条又一条的光带，令人有片刻恍惚，恍惚以为可以穿越时间的恒流回溯过去。
　　实则只是荒诞的幻想，青春只是一条永不回头的路，走到哪里，哪里就算是起点，也同样是尽头。
　　车子停在梁禧的公寓楼下，陆鸣川的侧脸隐于阴影，他说：“如果你答应我们在一起，现在就应该是一个晚安吻了。”
　　梁禧笑起来，就像是只偷腥的狐狸，他垂着眼道过晚安就下了车。
　　陆鸣川将车窗摇下，对上他笑意盈盈的眼，弄不明白梁禧究竟在笑什么。
　　“没有晚安吻，那……你现在在想什么？”梁禧问。
　　陆鸣川夸张叹了口气，将手枕在座椅靠背上，目光从梁禧脸上挪开，神色莫名落寞：“我在想，要是有时光机就好了，我们把做错的事情都重新来过。”
　　“那我们应该回到什么时候才好？”梁禧又问。
　　“……或许，十年前的夏天吧。”
　　那个时候他们刚刚遇见。
　　·
　　平凡无奇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已经临近年底，泊平迎来了这个冬天的第一场大雪。
　　窗外是白皑皑的一片，彭建修站在训练场上，手里握着一只不锈钢保温杯，雾气熏得他的眼镜片模糊起来。
　　别的体育项目不太清楚，对于击剑队来说，当需要集训的时候往往意味着大型比赛的到来。实际上，彭建修手里拿着的就是这届世界杯的文件，地点在森海，算是C国的主场。
　　“别看世界杯平时不怎么上新闻就觉得不重要，我跟你们说，只要能加国际积分的，没有哪个比赛是不重要的！”彭建修训话倒是一改从前的温和，变得严厉起来，那副样子跟小时候舒永峰教训梁禧的时候一模一样……几乎要让人怀疑他们两个到底是不是师从一派。
　　梁禧离得近，被唬得站在那里愣神。
　　彭建修见他们难得集体安静听话，从嗓子里哼了一声，语调放低了一些：“虽然转过头明年最大的世锦赛是有小组循环的，但是奥运会可没有，积分不够，排名不够高，就是上不去。”
　　“奥运奖牌对你们来说究竟是什么意义，我也不过多赘述了。总之，眼下最重要的还是踏踏实实一步一个脚印走好，争取每一场国际比赛都不要留遗憾，这样才能离你们的梦想更近一点。”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会，又道，“咱们国家也需要一块来自奥运赛场上的击剑奖牌。”
　　击剑是源自于欧洲的贵族运动，而目前国际赛场仍旧是白种人的舞台，曾经有某位外国记者在评论里写道：或许是受到文化或种族的各种原因，亚裔运动员在这项贵族运动中似乎始终“难登大雅之堂”。
　　当然，这则报道后来因涉嫌歧视而被撤回，却在当时的互联网上掀起轩然大波。
　　梁禧是在A国的时候看到的这篇报道，当时他正在代表挂名的私立大学参加比赛，在看完报道之后，他以15:7大比分领先赢得冠军，却拒绝站在A国的国旗下领奖。
　　至此之后，梁禧下定决心回国，他是从那刻起，坚定而深刻明白了——他关于冠军的理想，一定也关于祖国。
　　和平年代，人们似乎总将各种较量从战场转移到赛场，他们对各个国家的运动员和优势项目评头论足，借此机会抒发某种优越感。
　　梁禧知道彭建修说得没错，C国需要一块奖牌。
　　当某些人试图以“贵族运动”的头衔来讽刺另一个民族“难登大雅之堂”，唯有以实力打响那些人的脸，将金牌摆在红旗之下，那才是让他们闭嘴最好的方式。
　　年底，吕司淼出乎意料提前宣布了自己退役的消息。
　　他将与击剑队众人的照片放在了微博上，并发表长文，大意是后浪推前浪，新来的队员们也是实力强将，在他离开国家队的之后，也始终与他们站在一起。
　　“我很庆幸自己生活在一个包容的时代，在这里，我的个人选择可以被你们尊重和理解，我始终热爱击剑，但我也有另外的梦想，我想要站在舞台上，用演员的身份和你们重新认识。你们好，我叫吕司淼，请多指教。”
　　一条长文写得煽情，本来他在社交平台上的关注度就不错，这条长文一出，当即登上了那天的热搜榜，除了#吕司淼退役#的话题，下面还有一个话题也惹人注目#国家花剑队的颜值到底能有多高#。
　　梁禧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微博粉丝数从两位数飙升至五六万，再一次深刻认知互联网的强大。
　　彭建修对此倒是乐见其成，拍着梁禧和陆鸣川的肩膀煞有其事：“诶，你俩现在这个情况，不拿个冠军都对不起这么多小姑娘啊。”

第六十二章
　　前往森海市参加世界杯的头一天晚上，泊平市郊某公寓。
　　三室一厅的合租房，客厅里几个腆着肚子的男人正在一边抽烟一边打牌，整个屋子里弥漫着焦油过度燃烧的臭味，时不时传来几声夹杂器官的辱骂。
　　唯一一个紧闭的房间门内，一个青年正在电脑前敲击键盘，屏幕上是一个正在下载的视频，进度56%。
　　【你们C国有句话说，不会叫的狗才咬人，我今天总算见识到了。不过，比起这些，我更好奇你为什么这么笃定地找到我_】
　　【过于巧合的东西多半有鬼，我也只是试试_】
　　【嗯……拿到视频了之后你打算怎么做，举报他吗？】
　　青年抬眼看了眼屏幕，下载进度74%，门外，不知道是谁打碎了啤酒瓶，刚好敲在他的房门上，巨大的声响刺耳极了，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那头的人似乎对他长久的沉默感到不满，又发送一连串的消息过来。
　　【老实讲，如果你要举报他的话，我还是有点后悔的。毕竟，他可是我难得遇到感兴趣的猎物，长得也是一副欠干的样子……你不觉得如果能在赛场上从他手里抢走奖牌，总比这样的方式更加令人愉快吗？】
　　下载进度97%，青年在键盘上打字的手犹豫了一下，最后输入一串字符。
　　【握有底牌的人，总是能获得更多的选择，视频你给我就好，至于如何处理，我还需要再想想。】
　　那边发来一串无意义的大笑表情。
　　电脑适时发出“叮咚”一声，下载完毕。
　　【反正无论我最后如何处置这段视频，对你来说，有益而无害，晚安。】
　　潘睿在写完这一句回复之后，很快将虚拟IP退出来，点开了那段刚刚下载到本地的视频片段……
　　·
　　到达森海市的时候正在下雨，梁禧他们坐着专用的机场摆渡车，一路总算到达航站楼。
　　这种程度的比赛，队里并不要求统一着装。
　　陆鸣川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休闲运动服，是年轻人一看就知道的某个潮牌，将近一米九的个子，站在人群中非常引人注目。
　　就连梁禧都没忍住多看了他两眼……毕竟这种事，养眼的帅哥不看才吃亏。
　　这次的比赛，徐高艺和吕司淼都没有来，现在只剩下罗茂一个“久经沙场”的正选队员。
　　彭建修为这次比赛安排的人选是罗茂带队，陆鸣川和梁禧顶替原来两位“老将”的位置，潘睿仍旧做暂时的团体替补。
　　对此，他给出这样的解释：“世界杯这种比赛，我更加注重你们的个人排名。团体赛固然也很重要，但是，这次这个团体正选成员的名单并不是我要定下来的最终人选，只是梁禧和陆鸣川还没有真正意义上参加过国际比赛，我需要试试水。”
　　他这个话显然是说给潘睿听的，自始至终眼神也没有掩饰，落在潘睿身上。
　　潘睿站在离彭建修最远的地方，笑了笑，回答说，一切听从教练的安排。
　　彭建修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什么。
　　他心里也知道这个决定似乎有点委屈这个孩子，当年是彭建修自己亲自将他从省队里挑出来，放进国家队的编制，在替补席上一坐就是一年多的时间。
　　本来，如果没有遇到梁禧的话，彭建修都已经拿定主意让他补上正选的位置，但是非常可惜，从几次比赛的表现上来看，梁禧在技术层面确实做得更加出色。
　　体育竞技不是熬资历的工作，它之所以残酷就是残酷在“弱肉强食”四个字上。
　　说白了，如果真的要打职业，那吃的就是一碗青春饭。
　　这帮搞专业的小孩大多从小早慧，对于这样残忍的游戏规则心知肚明，所以他们肯从小舍弃掉玩耍的时间用来训练，无数的汗水、血水和泪水……每一个能够爬上来的人都是踩在无数人的“失败”之上。
　　国家队的替补，对于很多人来说，已经是遥不可及的事情，然而，彭建修也仍旧能从潘睿的眼中看到野心。
　　但是，真正上场打比赛的时候，只有输赢。
　　彭建修如今坐到总教练的位置，秉承的原则也很简单——英雄不问出处，谁更强，谁就上场。
　　在场的几个人对彭建修话中的意思多少都拎得清楚，梁禧也明白自己这是“抢了”别人的位置，站在潘睿旁边有点不尴不尬。
　　就在他思考着要不要说点什么的时候，接机口处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啊！是男花的小帅哥吧？！竟然真的见到真人了！”两个女生手里面捧着一束花就冲着他们过来，直接将花塞进了陆鸣川的怀里。
　　陆鸣川的脸上明显有片刻的愣怔，似乎是没有料到竟然有人等在这里。
　　一时间的停顿，让他本来就有些冷清的五官显得更加凌厉几分，弄得两个女孩站在原地发起怵来。
　　“嗯……是不是有点唐突，我们在微博上看到你们要来森海参加世界杯，就……”
　　“不会，谢谢你们。”梁禧站在陆鸣川身边，从后面拽了拽他的衣角，脸上露出一个和煦的微笑，总算是拯救了这个尴尬的气氛。
　　女孩们的注意力一下就转到他身上，为首的女孩子脸上露出明媚的笑意：“我认得你，是梁禧弟弟吧，比赛加油呀！”
　　梁禧也是第一次被两个比他矮半头的陌生女孩喊弟弟，一时间耳朵根有点泛红，这才点头说一定。
　　两个女孩也没多留，又对着身后的队员祝福了两句，转身离开。
　　一个插曲打断了刚才略有些尴尬的气氛，彭建修也借此机会开着玩笑：“哟，没想到你俩这就被吕司淼发到网上一次，就收获小粉丝了。”
　　罗茂在一旁大喊不公平：“明明我才是这次的队长，怎么她们就叫不出我的名字？”
　　“臭小子。”彭建修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叫了你的名字又怎么样，专心打比赛，别一看见小姑娘那眼神就跟着跑。”
　　一行人一边向接他们的车走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潘睿一如既往安静站在旁边，脸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容，时不时因为他们的聊天内容“嗯”“哦”应两声。
　　陆鸣川插着兜走在后面，目光游离了一会，落在潘睿身上，忽然有种很奇怪的直觉——这样不争不抢的人，似乎是有些平和得过分了。
　　但仔细回想，一时间又想不出什么别的不对劲……
　　陆鸣川皱起眉头，心想着自己可能是多虑了。

第六十三章
　　世界杯，每个剑种的比赛地点都是分开的，花剑这次在森海——C国沿海地区最发达的城市之一，港口贸易频繁，都市区有相当多不错的休闲地点。
　　罗茂拽着梁禧谋划说，打完比赛之后一定要去海边玩。
　　在主场打比赛一般都是有额外优待的，梁禧他们的房间被安排在酒店顶层，双人房，靠着海。宽敞的阳台向下俯瞰就是望不尽的一片蓝，咸湿的海风吹进来，裹挟着海洋独有的味道。
　　森海市在南方，即便是冬天，气温仍旧在十几二十度，凉爽而舒适。
　　梁禧将自己呈“大”字型摊在床面上，双手枕在脑袋后面，感到无比放松，心里期待着明天的比赛。
　　陆鸣川跟他一个房间，这个时候正蹲在旁边收拾行李。
　　梁禧趴在床边看他，那人垂着头的时候，碎发就总是不停滑到眉骨处，陆鸣川就得时不时伸手捋一把，然后又一脸认真将各种换洗衣服拿出来收进柜子，该挂衣架的挂衣架，能叠起来的就叠得方方正正。
　　别的不说，单说陆鸣川打小就“臭美”这点，梁禧作为一个纯gay都自叹不如……满打满算出来也就一个星期，那人带的衣服却几乎要赶上走秀。
　　幸好不是别人和他住一屋，不然，准是要被陆鸣川这一行李箱的衣服给弄懵——到底也不像是个体育生，不过还挺符合他富二代的人设。
　　“带这么多衣服，到最后也就穿剑服了。”梁禧没忍住吐槽了一句，趴在床头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
　　长途旅行总是让人感觉疲惫，哪怕是没做什么，梁禧还是趴在床上犯懒，不太想动。
　　将自己的箱子整理完，陆鸣川抬眼看了眼他，只觉得梁禧现在这个样子就跟翻着肚皮的大猫一样，让人很想上手撸一把毛。
　　他从嗓子里“哼”了一声，转头看见梁禧的箱子还立在墙边，干脆伸手将它拖过来：“我带多少衣服都是我自己收拾，不像有些人，到了酒店就往床上一瘫。”说着话，手上的动作就没被分到多少注意力。
　　陆鸣川对着梁禧的密码锁下意识转到了自己的生日……
　　“啪”的一声脆响，锁头应声打开。
　　房间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梁禧那点困意都被吓跑了，心想着，自己这前几天才拒绝和陆鸣川要和自己谈恋爱的事，转眼又让人用他生日开了锁……面子上着实有点挂不住。
　　他红着脸翻下床，小声嘟囔了一句“我自己来”，就垂下头将东西噼里啪啦一通乱收拾。
　　等陆鸣川反应过来的时候，眼前只剩下一颗毛绒绒的脑袋，掩饰在碎发下方的耳朵尖红得有些厉害。
　　梁禧有多窘然，陆鸣川心头就有多愉快，他甚至忍不住伸手在那人的头顶上揉了一把，手感跟他想象中一样好，干燥柔软，让他想到小时候在床边放的泰迪熊。
　　梁禧被他摸得一愣，自以为镇定地向旁边挪了两步，却不知道自己红得几乎滴血的耳朵尖已经将它的主人完全出卖。
　　陆鸣川轻咳两声，岔开话题：“罗茂是不是跟你说，等打完比赛之后要去玩？”
　　“是，他说之后想去海边转转。”
　　“你想去吗？”陆鸣川问他。
　　梁禧将手里的毛巾搭进浴室，出来就对上那人的眼睛：“想啊，我挺喜欢大海的，在泊平的时候总看不到。”
　　陆鸣川笑起来，他说，那回头带着他们一起去游艇上玩。
　　梁禧非常迅速抓住关键字，问他：“游艇，什么游艇？”
　　“森海这边有租的，双层，挺适合团建。”陆鸣川抱着手臂挑了挑眉，“怎么？你难道以为我自己买了个私人游艇吗？”
　　梁禧撇了撇嘴，不承认自己的判断失误：“那还不是有些人身上铜臭味太重，隔着老远都能闻到是个富二代。”颇为故意，他用眼神在陆鸣川身上扫过，那样子像是在重新审视他身上穿着的衣服牌子。
　　陆鸣川也不生气，只是忽然伸手将梁禧拽向自己。后者完全没反应过来，差点栽进他怀里，刚才的气焰全无，梁禧有点发愣：“你干嘛呢？”
　　那人半搂着他的腰，低声笑着，胸腔里的共鸣震得梁禧浑身发烫。
　　陆鸣川将袖子遮在梁禧的鼻子上，趴在他耳边问：“你再仔细闻闻，我觉得自己还挺香的呢。”
　　是那股香烟留下来的奶味，外加某种木质香香水的辛辣，按理说混合起来应该是不伦不类，可是就偏巧放在他身上成了一种又纯又欲的味道，闻得梁禧心跳飞快。
　　他想也没想，将陆鸣川从自己身前推开，僵直着身子跟他说自己什么都没闻到。
　　正在那时候，两个人在房间里打闹，谁都没意识到，已经有一双眼睛从背后盯上了他们。
　　世界杯如约而至，第一天的赛程，上午是小组循环赛，下午是个人淘汰赛，半决赛和决赛则留到第二天。
　　彭建修敲打他们说：“你们今天的任务就是好好打，别到时候明天都没比赛可打，那就洗洗准备回家了。”
　　梁禧身着剑服立在剑道旁，深吸一口气。
　　熟悉他的人都会知道，他现在并不是在紧张，而是在努力克制着体内的兴奋，或许是他太渴望胜利，在站上剑道的一刻，肾上腺素就不受控制一般释放，甚至让他激动得手心发麻。
　　“你对小组循环有信心吗？”潘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忽然出声。
　　梁禧回过头去，摸了摸鼻子，对潘睿的问话有点不知所措——他们两个被分到了同一个小组。

第六十四章
　　梁禧所在的小组，平均排名并不算高，只有一名叫小池拓也的选手，目前积分排进了世界前八位。
　　这次的小组循环是七人一组，也就是每名选手要打六场。
　　梁禧特意算了一下，他和小池拓也的比赛在第五场，而最后一场比赛，则落在了他和潘睿的头上。
　　老实说，这种同国的选手“撞车”还是比较尴尬的情况，一般都会安排同一个国家的选手岔开进行比赛，但赶上了也没办法。
　　梁禧叹了口气，捏紧手里的剑——无论如何，在赛场上，认真比赛才是对对手最大的尊重。
　　前面的几场比梁禧想象的还要顺利。
　　原本昨天晚上和陆鸣川聊起今天的比赛时，他心中还有些担忧。毕竟还没有正式站上过这种级别的赛场，即便对自己的实力信心足够，却还是会因为未知而有些紧张。
　　然而，这些负面情绪，在他站上赛场的一刻就都消失了。
　　视野里没有谁或谁的名字，站在他面前的只是对手。
　　梁禧不会去思考对手的世界排名，也不会去思考那些过往看过的视频资料——太多交锋发生在短短一秒甚至零点几秒之内，身体做出的每一个条件反射，都是深深刻在骨子里的肌肉记忆。
　　对手快，梁禧就比他更快；对手狠，梁禧就比他更狠……
　　对抗运动的魅力就在于，它能在相应的规则之下展现完整的血性，犹如在笼子里生长的火红玫瑰，妖冶而鲜活。
　　梁禧厌恶地下赛的一大原因，因为它是没有规则的游戏。
　　骑士与匪盗同样都擅长决斗，当它于规则之内，被称为绅士的对决，于规则之外，则成为某种杀戮。
　　四场比赛打下来，梁禧只有一局4:3险胜，剩下三局都是打满五剑赢下对局。
　　他闷在剑服里的短袖已经湿透，却没有感觉到多少疲惫，反而是一种酣畅淋漓。梁禧捋了一把自己微微发潮的头发，坐在候场区休息。
　　世界杯的小组循环赛并不对外开放，现在落座于观众席上的只有各国教练、工作人员和一些媒体。
　　彭建修一直站在梁禧他们小组的正上方，目光落在那个黑发青年身上，嘴角挂着颇为满意的笑。
　　“看来你们今年捡到了个好苗子。”伊莲娜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在旁边看着梁禧的比赛。
　　彭建修回过头，对于伊莲娜的试探不置可否：“你们也是，那个叫博诺的男孩应该会成为这次奖牌的候选。”
　　留着大波浪卷的女人将头发撩向身后，红唇噙起笑意：“那个小子，虽然是有点实力，但是着实有点难搞……话说回来，彭教练难道就不好奇为什么他们两个的剑法相似到了那种地步吗？”
　　彭建修不露声色“哦”了一声，上扬着的声调表现出他同样的疑问。
　　“老实说，我还以为能从你这里问出点什么。”伊莲娜面对他的反应，轻笑出声，她仔细打量着彭建修的表情，发现这只剑坛颇有名声的“老狐狸”在这件事上，好像真的没有什么隐瞒。
　　“我也以为伊莲娜教练会有什么见解。”彭建修将目光重新挪回剑道上，梁禧和小池拓也的比赛即将开始，男孩清瘦的背影，身后几个深蓝色的字母“”仿佛是刻在他笔直的脊背上。
　　开始令下，梁禧在第一次交锋中，就感觉到小池拓也是个真正难缠的对手。
　　左利手，且擅长防守。
　　这样的对手本来就是梁禧最不喜欢打的类型，他们就像是一块棉花，无论梁禧用多少爆发力去进攻，这些力量仍旧会被吸收，水一样吸收进棉花里，没有什么多余的结果。
　　早就听说东瀛的剑术多趋向于保守，或许是受到他们本地剑道的影响，又或者是什么别的，总之，在小池拓也身上体现出的一切都是典型的东瀛风格。
　　他很谨慎，无论是腿上的还是手上的技术动作，每一个动作都堪比教科书，就连反应速度都很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
　　梁禧颇为“暴力”的进攻，仿佛是插入沼泽的剑，锋芒无处发挥。
　　不过，即便是这样，梁禧仍旧不打算放弃进攻。
　　陆鸣川曾经说过，每个人的比赛风格都是很多年形成的，想要在比赛中途忽然改变风格，约等于直接放弃胜利，更加聪明的做法就是将自己的优势发挥至极致，避开可能被对面针对的动作。
　　能够做到以上几点，离胜利也就不会太远。
　　毕竟，到了梁禧他们这种水平，对技术动作的掌握已经早不在考虑范围，每个人的技术都很好，问题是如何发挥，如何选择……在何种时机下使用何种动作。
　　一次试探性的转移，收到对面一个快速的防守动作，小池拓也谨慎后退一步想要再次确认梁禧这次进攻的真实性……就是现在！
　　梁禧屏住呼吸，趁着小池拓也脚下的一个停顿，向前做出一次小交叉，迅速拉近两个人的距离，同时指尖控制着剑尖做出第二次向对方腰部的转移，快速出手！
　　“滴——”
　　裁判器发出一声尖锐的鸣叫，梁禧单灯得分。
　　这剑太漂亮了，就连裁判都没忍住轻微幅度地点了点头表示认可，他举起示意梁禧得分的手：“现在场上比分4:3，C国选手暂时领先一剑。”
　　再拿下一剑，胜利就属于梁禧，意味着他在一次小组赛中成功打赢了世界前列的选手。
　　比赛来到一个紧张的赛点，周围有几个森海市本地的媒体迅速靠过来，将镜头对准了梁禧。
　　记者习惯捕捉新闻，尤其是老练的体育记者，他们擅长发现一个选手的闪光点，然后将他大大小小的比赛都记录下来，哪怕这次比赛的规格够不上新闻价值。
　　以后等这个选手夺得其它分量级奖牌的时候，这些视频就会被拿出来，展示给大众。
　　就在这个时候，彭建修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他皱眉看了眼屏幕，是一封地址显示为海外的影信，附件好像是一个视频。
　　彭建修本不想理，一旁的伊莲娜却好奇发问：“海外？彭教练不打算看看是什么吗？”
　　彭建修看了她一眼，低头点开手机……
　　几乎是只看了一眼，他就将手机屏幕重新锁定，脸上的表情完全变了。
　　捏着手机的手掌青筋暴露，目光死死落在赛场上，那个背后写着“LIANG.X”的青年，还在为最后一剑做着交锋。
　　然而，他的教练却在这个时候忽然起身离开了赛场。

第六十五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梁禧反倒是在这个时候稳住步子，他的目光如豹，紧盯着对手的一举一动。
　　大猫捕食擅长蛰伏，他在等待一个时机。
　　现在场上的比分是小池拓也落后，时间只剩下最后三十秒，假如不能在这三十秒之内成功得分，他就会输掉比赛。
　　梁禧的等待就是在逼他出手。
　　小池拓也的进攻远没有防守那样“天衣无缝”，梁禧只要抓好他的进攻，打一次漂亮的防守还击，分数就会到手，他就会以五胜的成绩在整场小组赛里脱颖而出，而剩下一个潘睿……他们私底下做过交锋，潘睿赢他的可能性并不大。
　　小组赛六胜，意味着直奔冠军的头衔！
　　或许击剑世界杯的影响力并不大，但是，这个男孩才不到十九岁！
　　一匹年轻的黑马即将穿过浓雾跃入众人的眼前，这简直太令人兴奋了。台下的C国媒体不约而同将镜头对准梁禧，伴随着裁判器上时间的流逝，就连他们都为场上的男孩捏了一把冷汗。
　　小池拓也出手了！
　　他终于耐不住寂寞，在倒数十秒时，剑尖直指梁禧，做了一次漂亮的转移假动作。
　　梁禧反应迅速，向后撤步，上半身重心后移，跟随着小池拓也的转移做出一次圆六防守，紧接着，他迅速出手完成还击……腾空跃起，剑条如闪电一般抽在对手的肩膀上，没留丝毫余地！
　　台下响起惊呼。
　　裁判器响起，梁禧这边亮起示意得分的彩灯，裁判迅速举手叫停：“防守还击，刺中得分！比分5:3，红方获胜。”
　　热血上头，梁禧情不自禁握拳喊了一声，庆贺胜利。
　　最后一剑甩剑实在太漂亮了，漂亮到如果是出现在奥运会赛场，绝对会被放到头版头条的程度。
　　小池拓也震惊之余，很快接受了自己落败的事实。
　　没有哪个击剑选手一路走来全是胜利，他已经参加过不少次国际大型赛事，总有黑马后来者居上，况且梁禧的剑风凌厉又正派，哪怕是被他刺中，也只是点到为止，不会让人产生丝毫的不舒服。
　　小池拓也摘下护面，叹了口气，面对梁禧友好地笑了笑。
　　裁判示意比赛结束：“敬礼，握手……”
　　“梁禧，下场。”忽然一声响在教练席，彭建修脸上没有往常的笑意，他直接打断了比赛。
　　“教练？”
　　在和彭建修眼神对上的一瞬间，那种风雨欲来的沉重感忽然从胸腔里迅速升起，几乎是在瞬间就压过了获胜的喜悦。
　　梁禧愣在原地。
　　·
　　手机被扔在他面前，屏幕上面正在循环播放一段视频。
　　底下赛场的剑道上，寒光凛凛的剑直直冲他袭来，随后是陆鸣川翻上台替他挡下剑刃的场景，即便画质模糊，他仍然能够看到有血流到地面上。
　　短短二十几秒的视频，在他眼前播了一遍又一遍，那日浓重的血腥味似乎又飘回梁禧的鼻腔……令人作呕。
　　胃部翻滚着发疼发烫，梁禧不敢抬头面对彭建修的目光。
　　“是你吗？”彭建修的声音打破了休息室的安静，平日里这个教练总是面带笑意，而今天，在这样的氛围下，他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他亲手挑出来的苗子，年纪轻轻，还不到十九岁！职业生涯才刚刚开始啊！
　　视频画面上，那只猎豹头盔在梁禧的眼里是那么滑稽又可笑，他当然可以面对着没有露脸的视频狡辩。他大可以做出一副吃惊的样子，反问彭建修，这是什么视频？为什么陆鸣川也在上面？
　　哪怕视频上的人身材和体态与他一模一样，梁禧确认自己没有在任何可以被人看到的情况下摘掉头盔，所以他仍旧有狡辩的余地。
　　但是，这样自欺欺人的结果，并不是他内心想要得到的。
　　所以，梁禧告诉彭建修：“是，他当时扑上来，是为了救我。”
　　他听见彭建修的叹息，却忽然有种一切都结束的释然感，他做错了，做错了就应该被惩罚。
　　钱从来不是万能，陆鸣川帮过他一次已经仁至义尽。
　　做过的错事如果没有被惩罚，就永远像是悬在头顶上方的刀，随时都有落下来的危险。
　　彭建修很是不理解地摇了摇头，告诉他：“你被禁赛了，剩下的等回泊平再说。”
　　房门被关上，发出一声轻响，梁禧立在充盈着阳光的房间，只觉得浑身冰冷。
　　·
　　小组赛已经结束，C国一名选手小组赛全胜的成绩贴出来，犹如凉水溅入热油，当场炸得各个国家的选手到处打听陆鸣川的名字。
　　被讨论的中心却无心停留在剑道上，拿着自己的东西就往梁禧的小组走过去。
　　找了一圈却没看到人，他伸手拽住潘睿：“你看到梁禧在哪吗？”
　　“……刚才他好像被彭教练叫走了。”潘睿谨慎向后退了一步，好像是对他人的接触很紧张的样子。
　　陆鸣川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走廊里，成绩公示已经出来，陆鸣川停下脚步在上面寻找着梁禧的名字，骤然看到他最后一场小组赛成绩单上示意“弃权”的符号。
　　蓦地心跳停住。
　　“诶，这里是有人弃权了吗？”
　　“小组赛就弃权？啊……最后一场还是弃权给自己国家的人，是不是C国为了保另外一个人的成绩故意的啊？”
　　“不会吧，谁能接受这种事？”
　　“哈……我在他们隔壁剑道，那个人前面打得特别凶，我还以为他要六场连胜了呢，结果最后一场没比，就被他们教练喊走了。”
　　叽里咕噜的外语流入陆鸣川的耳朵，让他一瞬间感到四肢发冷。
　　他当然知道彭建修不可能是为了保潘睿的成绩，故意给梁禧弃权，而出现这种情况最大的可能……
　　陆鸣川是一路跑向他们的休息室，猛地推开门，对上梁禧的目光。
　　“年年。”他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少年正端坐在木质长椅上，身上的剑服还一丝不苟穿着，手里握着剑，剑尖垂在地面上，他乌黑的头发正服帖落在额前，几乎要挡住那双漂亮的眼睛，肩头耸动，像是在哭。
　　“陆鸣川。”彭建修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他转身进来落了锁，“你来得正好。”

第六十六章
　　梁禧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白炽灯，苍白的灯光勾勒出房间里各种摆设的轮廓，就像是一副黑白画面，他置身其中，却没有什么真实感。
　　彭建修与陆鸣川的对话仿佛被人按进水中，模糊不清。梁禧坐在椅子上仿佛变成了一块木头，没有丝毫生气。
　　或许，他应该在这个时候转动大脑，努力思考自己究竟该如何摆脱困境，可是大脑却如同被人焊死的机器，无法受主动意志驱使，只能肆无忌惮发散着思维。
　　陆鸣川和彭建修对话的语气好像越来越不好，气氛骤然变得紧张，而梁禧作为当事人却仍旧无法从麻木中恢复。
　　很多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翻腾而过，梁禧盯着陆鸣川正为他争辩的侧脸，蓦地想起两个人小时候去买糖葫芦的事。
　　那会梁家对他管教严格，面对路边摊问题从来都是一刀切政策。可偏巧梁禧就喜欢吃手推车上卖的糖葫芦，完全抵不住那些酸甜口味的小红果子带来的诱惑。
　　于是他将陆鸣川也拖下了水。
　　犯馋的时候就让陆鸣川喊他出去玩，买了糖葫芦吃完，回家吃不下饭就又说是吃了哥哥带的零食。
　　小时候的梁禧总有很多理由去冒险，因为他知道犯下的错误总会有人跟他一起承担——被家里人抓着个现行的时候，陆鸣川飞快将他手里的糖葫芦抢过来，砸吧着嘴说，阿姨，这是我要买的，年年只尝了一口。
　　儿时的记忆已经模糊成一团，梁禧想了很久，想不太起来自己那会是怎么做的，好像是偷偷舔掉了嘴角的冰糖渣……很甜，甜到发苦的程度。
　　那头，不知道彭建修说了什么，陆鸣川就像是个炮仗一样被点燃，他用力拍在旁边的金属柜上，柜子和上面挂着的锁头齐刷刷地响。
　　梁禧的思维被拉回现实。
　　“法律上还讲个属地原则，这事儿在国外又不犯法！他那会才多大啊，刚满十六？甚至还没满十六，他签下的东西算不算数都另说……教练，谁小时候一点错没犯过？”
　　说完，陆鸣川像是又觉得这个理由站不住脚，将犯愣的梁禧拽到身前，音量降低了几分：“您也知道今天有多少镜头在拍他，他留在队里的意义不用我说……十几年之后的事我不敢说，但近几年的剑坛，我敢保证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可以冲击奥运冠军的选手了，这个理由难道不够吗？”
　　彭建修像是没料到陆鸣川敢这么公然叫板，火气一下子上来：“你怎么不替少年犯讲这些劳什子的玩意儿？！还有你，发现了不说，你这叫包庇！别以为今天是抓到梁禧了，我就不敢骂你，只要你在队里一天你都归我管，少端着那些大少爷的架子！”
　　“这能和犯法是一码事儿吗！哪条现行法律能管到外国去？”陆鸣川就像是个非要和教导主任争个上下的叛逆学生，嘴里的话也变得偏激起来，“如果他要是退队的话，我也会退……”
　　“你在说什么？！”
　　没等彭建修说话，梁禧先将陆鸣川推到了一边，他瞪大眼睛看向陆鸣川，又问了一遍：“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没人说话，室内安静的气氛仿佛死水。
　　彭建修站在两个人的对面，双手抱臂，他和陆鸣川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彼此心知肚明——陆鸣川的话并不是一时偏激，他在进队之前就跟彭建修坦白过他未来的计划……
　　没有梁禧，他就不会进国家队，甚至在更早的时候就会选择放弃。
　　“他才会是那个真正站在顶端发光发亮的人，您大可以等着瞧好。”陆鸣川曾经是这样笃定地告诉彭建修，“这个世界上的天才有很多，但不是所有天才都会选择在短暂的青春里燃烧整个生命……至少我不可以。”
　　“但梁禧不一样，他是一个对流浪都充满幻想的天真理想主义。”
　　所以，他能够为了自己的梦想付出一切，而这样的人，才是站在世界最高级的领奖台上的那个。
　　或许是梁禧总追着他叫“哥哥”，陆鸣川总觉得他还没有长大，哪怕两个人的年龄差只有不到一岁，他却还是总难以放手让这只雏鸟独立，凡事都想站在他前面扛下来。
　　然而，他却忘记雏鸟也总有羽翼丰满的时候。
　　梁禧向前一步站在彭建修面前，眼眶还有点发红，表情却已然变得冷静而严肃：“教练，这件事情的情况我刚才已经和您说的差不多，的确我是做错了事，并且现在也感到非常后悔……但是，就让我这么放弃我还是觉得不甘心，我没有做违法的事情，哪怕是在国外打地下赛也从来没故意伤过人，这些在我过往的比赛记录里都可以查到，至于回国之后……我确实没准备再打，可是那边的人并不愿意放过我。”
　　“这才有了您看到的这场比赛。”
　　梁禧说完这一段话，长舒一口气，他深深向彭建修鞠了一躬：“这件事情和陆鸣川没有关系，我申请接受剑协的调查，并且接受调查给出的一切结果。”
　　“如果调查过后，他们的决定是让你退队呢？”彭建修发问。
　　梁禧直起身来，点了点头：“那我是咎由自取。”
　　·
　　下午的比赛，梁禧的名字后面被打上了明晃晃“弃权”两个字，而C国剩下的几名选手成绩都不错。
　　潘睿以13:15的成绩遗憾止步前十六，罗茂和陆鸣川则一起挺进了前八名，准备参加第二天的半决赛。
　　成绩单在晚上一出，一片哗然，甚至有人质疑是不是C国作为主场国给自己的选手放了水……要不然，怎么一向“难登大雅之堂”的黄种人也能占据前八将近一半的席位？
　　尤其是那匹叫陆鸣川的黑马，以小组积分第一的成绩出线，用“震惊”两个字形容都不为过。
　　梁禧佩服陆鸣川的心理素质，明明上午还在休息室里和彭建修对峙得面红耳赤，转眼下午又成了个没有感情的“得分机器”。
　　他第一次有机会坐在台下看陆鸣川的比赛，那些行云流水般的动作，还有他熟悉的打剑风格，让人很难从他身上挪开目光。
　　两个人关于地下赛的事情发生的冲突已经够多，这次回到酒店谁都没再提。
　　梁禧坐在床边和陆鸣川对着研究明天的比赛表，很快，在上面发现了一个熟悉的人名，博诺。
　　“F国这次世界杯放他出来赚积分，看来也是有意要往世锦赛和奥运上带。”梁禧托着下巴，好像是心情并没怎么受影响，还分析得头头是道，“依我看，你俩还挺有机会争第一第二的，决赛很有可能就是跟他打。”
　　陆鸣川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点点头：“你等着，上次团体赛没打赢，这次我肯定给你报仇。”
　　一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没忍住笑起来。
　　梁禧说：“要是我能自己报仇就更好了，说不准，你还没机会拿到这次的小组第一呢。”
　　陆鸣川盯着梁禧那双如海一样灵动的眼睛，他在笑，可脸上的笑容少了点熟悉的天真意味——理想未卜，陆鸣川记得他发红的眼眶。
　　所以他犹豫片刻，对着梁禧张开手臂，正面抱住了他。
　　“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一点，年年。”

第六十七章
　　酒店的房间面向大海，夜深人静的时候能听到海浪的声音，梁禧直直躺在床上闭起眼，想起两个人小时候说过一起去海边的约定。
　　那个时候陆鸣川说他要买一栋双层的海景房，带着梁禧在里面度假，周围只有无边的海和天空中盘旋的海鸥。
　　他们可以躺在这里，从黎明到黄昏，等着看星星坠入海洋，变成发光的水母，跟随着海浪一起飘向很远的地方。
　　陆鸣川在他身边的床上，已经入睡，呼吸声与梁禧的心跳同拍。
　　他的耳边一直回荡着刚才陆鸣川的话，他说，如果你不试一试，怎么知道我到底爱不爱你？
　　他低沉的声音响在耳边，如同醉酒一般的晕眩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在那短暂的一瞬间，所有其它的事情都成了细若蚊吟的背景音。
　　他几乎要忘了跟家里出柜的艰难，也几乎要忘了现实里正在面对的窘境，他对着陆鸣川发愣，不敢相信星星会心甘情愿坠落于他的掌心。
　　有个声音在脑海里不停叫嚣，让他现在立刻答应陆鸣川，立刻和他拥吻，和他做/爱……然而，还有一个声音在不断告诉他，这样做太自私了，他不过是仗着陆鸣川混淆了爱情和亲情满足私欲。
　　他的星星在天空中足够耀眼，他本可以一辈子待在众人之上，过着所有人眼中的完美人生，有一个和他登对的妻子，儿女绕膝，美满过完一生。
　　梁禧承认，在面对陆鸣川认真的发问时，他退缩了。
　　没有谁能十年如一日保持少年人永远的肆意，他们之间的关系如同危险的双人探戈，互相试探着底线，一人前进就有一人后退。
　　光鲜亮丽的年轻舞者，一旦迈错步伐，等待他们的就是双双跌下舞台的结局。
　　“你不爱我，你只是离不开我而已。”梁禧这样说，“我希望你能陪我走完一生，但也希望家人和朋友能陪我走完一生……我们认识的时间太久了，久到你我都分不清什么是爱，什么是友谊。”
　　陆鸣川反问他：“那你又为什么知道你喜欢我？”
　　梁禧答不上来。
　　“是因为性吗？”陆鸣川追问，他抓住梁禧准备后撤的脚踝，将他扯到自己面前，另一只手又去抓着梁禧的手往自己的身上带，“摸摸它，抱你的时候它就烫得厉害。”
　　梁禧触电一样往回缩手，脑子里是一片炸开的白。
　　如果试一试，如果试一试……
　　陆鸣川说，等到回了泊平，希望梁禧能给他一个答案。
　　“你等了我四年，我也不介意再多等你一阵子。”他笑起来，薄唇抿出的弧度让人挪不开眼，“等到调查的结果出来，无论好坏，接下来的路我还是想要和你一起走完，至于明天……你就好好看着我打比赛吧。”
　　这样的机会不多了。
　　陆鸣川没有说最后一句，只是静静看了会梁禧，看着面前的少年因为羞耻的触碰而红了脸，又看着梁禧一言不发走回自己的床上躺下。
　　潮汐如同大地的呼吸，跟着梁禧的心跳一起，他从窗帘的缝隙中抓住那道偷跑的月光，睁眼直到天亮。
　　黎明跟随着城市的喧嚣一起到来，又是新的一天。
　　梁禧坐在观众席上，隔着遥远的距离看向那个站在剑道上的少年，意气风发，肆意而张扬。每一次交锋，每一次进攻，每一次大胆又高难度的动作，接二连三呈现在众人面前。
　　媒体的镜头全部对准他，在场每一双眼睛都被他吸引。
　　真正的天才面前，那些对于人种的偏见，对于文化的偏见，都荡然无存，陆鸣川本人就像是一把利剑，直直劈开雾气。
　　陆鸣川的决赛当真是和博诺对决，这一场，他打得格外凶狠。
　　博诺并不是一个好对付的选手，两个人的交锋频率高得离谱，陆鸣川的剑风看似懒散而无害，却总是能在某个极为关键的时机做出令人惊讶的进攻。
　　博诺反应也很迅速，两个人战况焦灼，将一场击剑比赛硬生生打出了几分雄狮争斗的场面。
　　最终，陆鸣川以一次漂亮的下蹲抢攻收获了最后一剑，15:14获得胜利。
　　裁判举起示意他得分的手，台下的许多选手自发起立鼓掌，冠军摘掉护面，对着梁禧的方向举起一根食指，翘起的嘴角那么嚣张得意。
　　耀眼的太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刚好落在梁禧的脸上，他情不自禁笑起来，从观众席的侧面跑下去，撞在陆鸣川的胸口：“我就知道你会赢。”
　　那种喜悦仿佛是自己拿了冠军，梁禧甚至可以为此忽略掉彭建修复杂的目光。
　　时隔多年，再次认真观看那人的比赛，他依然为此心动，或许是慕强，也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这么多年无法割舍的感情，在这一刻达到顶峰。
　　昨天晚上脑子里还在担忧的事情又仿佛成了玩笑，少年人的成熟终究还是反复无常……去他妈的现实，他就是好想抱住他，就在此时此刻。

第六十八章

　　转过新年就到了一年里最冷的时候，泊平今年的降水格外丰沛，一连下了好几场大雪，天寒地冻，又快要到农历的年关。
　　关于梁禧被禁赛的事情，彭建修似乎没有跟队里其他人解释，罗茂至今也没闹明白为什么梁禧忽然在世界杯上弃权。
　　“最近也没见他来训练，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他喊住彭建修，向他询问情况。
　　彭建修挑眉一笑：“自由训练时间，随时都能来剑馆，说不准只是你俩没碰上呢？”
　　“不是吧……”罗茂一脸失望，“那我回头给他发个信息问问，唉，还想跟他约实战训练呢。”
　　陆鸣川靠在墙边，静静看着这边的情况，目光从几个人身上扫过。
　　虽然梁禧说这件事是纸包不住火，地下赛的事情被发现也不过是早晚的区别，但他仍旧需要知道，那段视频究竟是谁发给彭建修的。
　　老实讲，这种用虚拟ip发邮件的方式并不算太高明，哪怕不知道陆鸣川会去调查，也应该知道剑协肯定会深究视频来源——这种视频一旦流传出去，社会影响实在不好，再者说，梁禧申请接受调查的同时，也就意味着他们同样也需要把整个事件的调查结果悉数告知给被调查者本人。
　　不知道发送视频的人有没有考虑过这点，至少在陆鸣川看来，这样的做法恐怕有些过分“欠考虑”，使用这种伎俩的人大概率是个新手。
　　至少，如果视频的发送者原打算完全匿名举报，然后“功成身退”，这样的如意算盘恐怕是打错了地方。
　　梁禧这几天正在接受剑协的调查，在此期间，他被要求停止所有比赛和训练，故而也没有出现在剑馆。
　　这样也好……
　　彭建修照例训话之后离开剑馆，陆鸣川放下剑，转身冲着隔壁剑道走过去。
　　“潘睿，跟我出来一趟。”他的语气很平淡，仿佛是在喊人跟着一起出去买水，然而这种语气却直觉令被喊到的人感到不适。
　　潘睿停止刺靶的动作，转头看向陆鸣川：“什么事情？不可以在这里说吗？”
　　那人还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只是眼神有一瞬间的躲避，陆鸣川将他表情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神色变得愈发冷厉。
　　他早先请人探过Erik的口风，那个老头想把梁禧搞下去就等于得罪自己的一大合作伙伴，这种事情，至少不应该是他挑的头——如果真是他，他完全可以提供更加能证明梁禧身份的证据，而不是这样一个没头没尾的偷拍视频。
　　况且，在这个视频里梁禧从始至终没有露过脸，想必是录制视频的人手里没有更多、更有价值的视频了。
　　如果不是Erik，那还会有谁和梁禧利益冲突大到需要用这种手段搞他？
　　除去已经退役和准备退役的，队里剩下和梁禧有利益牵扯最大的就只剩下潘睿。
　　正选名额只有两个空缺，而包括陆鸣川本人在内，一共有三个人需要争取这两个名额，潘睿技不如人，自然要想点别的手段。
　　陆鸣川承认自己就是护短，一想到梁禧那天坐在休息室里，单薄又落寞的身影，他就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被勒得生疼。
　　疼到他根本不想用理智判断举报人的做法究竟是对是错，他只是怒火中烧迫切需要寻找一个发泄口。
　　陆鸣川目光冰冷注视着潘睿，缓缓摇头：“不可以，我需要找个安静的地方跟你详谈。”
　　潘睿的脸上总算露出了一些慌乱，他沉思了一会，又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路跟着陆鸣川往外走去。
　　刚迈出训练馆的门，下一秒就被陆鸣川推搡着撞进隔壁的杂物间，虽然都是运动员出身，但身高的压制摆在那里，潘睿的挣扎略显无力。
　　陆鸣川旋身按亮杂物间的灯，昏暗的橘黄色光芒从他头顶照下，映着那人凌厉的五官，竟然让潘睿无端腾起害怕的情绪，他瞪大眼睛向后退，提高音量掩饰自己的慌乱：“陆鸣川，你要干什么！”
　　“接下来我会问你几个问题，你来如实回答。”陆鸣川揪着他的衣领，将他抵在身后的墙上，语气如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沉静。
　　潘睿从嗓子里哼了一声，想要抠开陆鸣川的手，未果，但他还算聪明，很快就从陆鸣川反常的动作中猜到个大概。
　　如果真是那件事，那梁禧完全就没占理，况且这又管陆鸣川什么事？！
　　“陆鸣川，看在我们是队友的份儿上，我提醒你不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潘睿迅速讲话说完，再次要求，“放开我，不然私自斗殴你也想收拾东西滚蛋吗？！”他故意扬起声音，让自己听上去底气更足一点。
　　然而陆鸣川根本不吃他这套，立刻从他的话语中揪到了关键信息，他咬了咬牙，低声道：“果然是你……”
　　潘睿也反应过来自己这是不打自招了，没有说话。
　　“实力不如别人，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你可真是可怜。”陆鸣川压在他身上的手力道又重了几分，“视频肯定不是你拍的，所以你现在告诉我，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潘睿呛咳两声，从嗓子里挤出声音：“我……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再说，咳，少一个人和你竞争，你难道不应该感到高兴吗？我是为了我自己，可是你好像也从中获利……”
　　“你懂什么？！”陆鸣川一拳砸在他耳朵边的墙上，深吸一口气，平息自己的怒火，他稍微放低了一点声音，“你以为这些事情我都能查到，剑协的人就查不到了吗？你有没有想过，这个视频里打比赛的人根本没有露面，谁也不能证明究竟是谁。梁禧现在被调查，并不代表他真的会被踢出去，而一旦他回队，你背后举报队友的事情又被其他人知道，他们会怎么想呢？”
　　“我再问你一遍，究竟是谁给你提供的视频？”


第六十九章

　　自从回国被禁赛之后，再也不用考虑训练和比赛的事情，梁禧每天睡到日上三竿，倒是颇有几分偷得浮生半日闲的错觉。
　　前几日下了雪，窗外正有几只饿坏了的麻雀叽喳叫个不停，梁禧租的公寓是个老楼，虽然环境设施都不错，但暖气片多年失修，怎么烧都不热乎。
　　梁禧身上披着条毯子，慢悠悠走到日历前看了一圈，最后目光停留在二月一日上。
　　阳历二月一，下行小字上写着的刚好是农历初一。
　　前几天梁母打过来电话，说是他爸复查没有问题，现在已经基本痊愈，说完，又提前祝梁禧生日快乐。
　　“今年的生日刚好赶上大年初一，吉利呀。”或许是因为丈夫的身体好转，电话那头傅慧雅的声音听上去都开朗了不少，“之前我听小白说了，我们年年进国家队了，要准备参加今年的世锦赛咧……在队里表现得怎么样，有没有惹教练生气？”
　　梁禧在电话那头沉默了挺久，直到梁母再次发问，他才回过神：“啊，挺好的……”
　　若叫是从前，都不用人问，梁禧主动就会和家里说起击剑上的事。
　　或许是那会青春叛逆期的心理，家里人越拦着不想让他走这条路，他就偏要反着来，哪怕是头破血流都不带回头那种。所以，那会只要做出点成就，无论大小，都要悉数告诉家里。
　　仿佛是要说，你看，我想要的东西都能靠自己取来，不需要大人唠叨那些个过时的大道理。
　　被禁赛的窘迫情形下，他却无法再开口多言，甚至在经历过剑协派来的调查员一轮又一轮的问话过后，梁禧都被问得有些发懵。
　　曾经他很确定自己的未来，他确信自己会站上领奖台，在千万观众的注视下举起那块象征无上荣耀的金牌。
　　但现在……
　　他向傅慧雅谈起了新搬的公寓，谈起泊平近来的变化，谈起她曾经工作过的大学，唯独没有谈起关于击剑的事情。
　　或许是大洋彼岸的距离，让这对母子在电话里显得亲近了些，傅慧雅和他温声细语聊了很久，甚至还破天荒地询问起儿子的感情生活。
　　“你和小白怎么样了？”
　　梁禧没太明白，不明所以道：“挺好的，一个月前他妹妹出院，我们还约了顿饭。”
　　“一个月就见一次？哎呀，现在的年轻人谈恋爱都这样吗？年年啊，不是妈又唠叨你，只是你既然想要定下来了，就得至少像个样子，虽然你平时训练忙……”
　　“妈。”梁禧没忍住出声打断，“谁跟您说我和白煦舟在谈恋爱了？”
　　“诶，你……”女人在电话那头支吾半天，似乎是不知道要说什么好，显露出几分无措。
　　梁禧叹了口气，猜想她会不会是因为上次白煦舟跟他一起去布津维托误会了，认真解释起来：“我没跟白煦舟谈恋爱，我们就是……朋友。”
　　“可是，可是你这不是喜欢人家男生吗？”
　　“同性恋也不是见到个男的就喜欢，我们也会有男生朋友，就很普通的朋友，没别的意思。”梁禧不怪她会这么想，上一辈大多数都是这样。
　　他们其实不太了解这个群体，却还是喜欢对此多加臆想。
　　周围人没有同性恋，想要了解就是道听途说，添油加醋的疯传，到最后俨然一副妖怪的样子。
　　曾经出柜的时候闹得轰轰烈烈，事到如今双方冷静，梁禧尝试理解父母的思维定式，而作为父母一方，傅慧雅至少也是有知识有文化的，她也试图重新认识自己儿子的世界。
　　自从梁禧出柜之后，梁父梁母已经在书上、网络上找了不少关于同性恋的资料，想要把几十年的观念扭转固然困难，但也总算不像之前那样避如蛇蝎。
　　再有了解不够的地方，梁禧也不介意一点一点解释清楚。
　　傅慧雅在电话那头听他解释，“嗯”“哦”应了两声，又重新将话题引回梁禧的感情生活，问他，就算不是跟白煦舟谈恋爱，有没有跟别人谈。
　　“你要是谈恋爱啊，无论是什么样的小伙子，多少带回来给我们看一眼。”傅慧雅说得很强硬。
　　梁禧语气无奈：“妈，我这不是没……”
　　他有点卡壳，一句“没谈恋爱”在嘴边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陆鸣川，想起他这些日往公寓里送的花和各式各样的甜点，又想起来他趴在梁禧耳边一句又一句“不如试一试”，就像是大海上会唱歌的海妖，诱惑力十足，又足够蛊惑人心。
　　梁禧喜欢了他那么久，说是一点都不动心是假的，唯有一点残存的理智在拼命将他往岸上拽。
　　爱意随时间消磨，催生出某种不信任感，就好像是被天上落下的大饼砸到脸上——首先要想一想这块饼来自哪，能不能吃，吃了会有什么后果……诸如此类，总之就是无法单纯享受一块饼带来的快乐，反而陷入一种忧虑的情绪。
　　况且，陆鸣川是个双性恋这件事几乎确凿，至少不是个天生基佬，本来有机会过所谓的“正常生活”。
　　答应和他谈恋爱等于拖人家下水，除非梁禧是天真到没心没肺的程度，否则根本无法毫无负担接受陆鸣川的示爱。
　　他把自己的想法坦诚告诉对方，陆鸣川却像是反而松了一口气。
　　“我差点以为是因为我让你等太久，你不喜欢我了。”这话说得委屈巴巴，颇有点故意之嫌，“只要喜欢都还好说，因为我们未来还会在一起很久，你有很长一段时间可以考虑清楚。”
　　梁禧半是自嘲半是调侃：“那说不准你哪天又会去喜欢个别的女生，然后又是金童玉女一对，我可不想再祝你们百年好合了。”
　　“不会。”陆鸣川摇头，说得认真，“如果你一直考虑不清楚，我们就一直维持着这个关系过一辈子。我谁也不喜欢，你也别多看别人一眼，成不？”
　　“你那意思是让我追你一辈子还吃不到，你倒是想得美……”
　　“是呗，那你多亏，还不如现在就和我在一起。”
　　那人歪理邪说总是一套一套，梁禧说不过他，只能岔开话题“避战自保”。
　　后来陆鸣川又说，希望今年的春节能一起过，梁禧想了想，自己在泊平反正无牵无挂，答应下来。
　　“除夕夜要回老宅一趟，然后大年初一我就来你家找你。”陆鸣川说得不痛不痒，也不知道究竟是不是为了梁禧的生日特意安排的时间。
　　梁禧也没戳穿他，只是答应下来。
　　却没料大年初一当天，他无论如何都联系不上那人了，陆鸣川仿佛是凭空消失……


第七十章

　　两个人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三点。
　　下午一点钟，梁禧开始收拾房间。公寓面积不算大，打扫起来还算迅速，梁禧平时也没什么乱丢东西的习惯，一个小时之后，房间就被拾掇个差不多，准备开门迎客。
　　梁禧坐在床上刷手机，怎么都看不进去，目光盯着墙上的钟表，看着它走到两点半。
　　没忍住，他敲了一行字：你快到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信息发出去没有回应，梁禧猜想或许他是在开车，没工夫看。
　　三点，他又发了一条信息：快到了吗？
　　三点一刻，又是一条：是不是堵车了？
　　接连三条消息都石沉大海，梁禧的心情也跟着沉下去——陆鸣川是临时变卦，爽约了吗？
　　冬日的夜晚来临很早，天色渐暗，手机上一点动静都没有。
　　梁禧仰面躺在床上，回想起小时候过的生日。
　　那个时候他和家里还没闹僵，和陆家关系也很亲密，梁禧的生日会总是两家人一起张罗。陆鸣川每年参加他的生日会，都会提一个巧克力生日蛋糕，纯白色的，上面有一高一矮两只白天鹅，每年都是这同样一种。
　　按照他的说法，每年都是同样的蛋糕，梁禧就会一直记得，假如有一天过生日的时候少了这两只天鹅，梁禧就会想到忘记邀请他出席。
　　那人总是这样，以一种近乎强势的方式有意无意在梁禧的生活中留下痕迹，后来也真应验了他那句话——梁禧在国外过的几次生日，无一例外想起陆鸣川，和那只昂贵的天鹅蛋糕的味道。
　　然而，现在回想起来梁禧又觉得委屈至极，这人，明明当初说的是怕不邀请他，到最后不到场的还是他本人。
　　时间已经接近晚上七点，梁禧越想越觉得不对劲——陆鸣川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哪怕是他要变卦，也至少会给他一条消息让他不要再等，而这种忽然消失的戏码无论如何都不合理。
　　于是他从床上爬起来，给罗茂打去了一个电话，问队里是不是临时有什么安排。
　　“什么安排？没听说啊。”罗茂那头声音嘈杂，有小孩在叫，还有鞭炮的声音，显然不是在训练场。
　　梁禧又问他有没有看见陆鸣川。
　　对面的人更加疑惑：“放假了呀，春节大家都回家了，对了，你最近怎么不来参加训练？”
　　“我最近家里有点事。”梁禧敷衍两句，挂掉电话。
　　他眉头紧皱，心脏跳动的速度也逐渐加快。
　　梁禧再次仔细回想陆鸣川之前跟他说过的话：“按照礼数都得回去过年，等我吃顿饭在那住一晚上，明天就来你家陪你。”
　　陆家的老宅并不是他父母现在住的地方，而是陆鸣川的爷爷家，是在某个机关大院里，梁禧并没去过几次，关于那里的印象不多。
　　他只记得陆家的长辈好像大多严肃，整个房子里装修风格都很冷清，不是小孩子会喜欢的地方。况且，那个大院里常年都有士兵把守，荷枪实弹，梁禧去过一次就觉得害怕，后来陆鸣川也没再带他去过那边。
　　接连几个电话打出去，就连陆鸣川平时玩得好的兄弟都被梁禧找了个遍。只有魏承毅知道一点陆鸣川的动向，不过也仅限于知道他昨天确实回了老宅，后面去了哪就一概不知。
　　“怎么，你联系不上他了吗？”魏承毅找了个清净的地方和梁禧说话，“诶，我听说他和蒋夏娇分手好像弄得他家里不是很满意，会不会是趁着过年跟他发难？”
　　“他才多大！”梁禧下意识反驳。
　　魏承毅那边嗤笑一声：“他们老一辈不都是十几二十岁就谈了嘛，再者说了，他们陆家确确实实是有家业要继承啊，就算是不能立刻结婚，多认识几个人不也是好的嘛，万一哪对就成了呢？”
　　梁禧的思路差点跟着他跑偏，不过，很快又回过味来：“就算是相亲，也不至于连手机都不看吧？”
　　魏承毅那头沉默了一会，也意识到事情不对劲：“要不然，我现在去老宅找找他？唉，我家也是过年一堆事，我得想办法溜出……”
　　“不用了，我去找他吧。”梁禧把电话挂掉，想也没想，抓起大衣就冲出家门。
　　冬夜，风刮得像刀子，过年期间，路上车子都很少。
　　梁禧好不容易叫到车，凭借印象报了地名，拧着眉头坐在车里发呆。
　　脑子里面各种各样的想法很多，一来又害怕陆鸣川真出什么事，二来又在想，假如人家就是不想见他，自己此程过去找他岂不是多此一举，白白惹人嫌罢了。
　　可是，明明约好的事情，他却放了鸽子，怎么说都应该是自己在理吧？
　　脑子里就像是有好几个七嘴八舌的小人，不停争吵，不停唠叨，梁禧烦得要命，心脏也跟着一起怦怦直跳。
　　或许是他的表情太过凝重，出租车司机搭了两句话就闭上了嘴，一路油门踩得飞起，就差直接飞去目的地。
　　梁禧一路火烧火燎跑去大院门口，直到被把守的门岗拦下来，才想起事情的不对——他没有出入证，根本进不去这个院门。
　　他拿着手机在屏幕上不停打字。
　　【你在哪？】
　　【我现在在你们院门口，你出来接我。】
　　【陆鸣川，甭管是什么事，你好歹回个话。】
　　“有人来接吗？”门岗笔直挺着身子，绷着一张脸，“如果没联系好的话，你还是先回去吧。”
　　“我……”梁禧将近二十年人生里很少有这样无措的时刻，他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向门岗，又捏紧了手里的手机。
　　一个下午都没回消息，现在指望着他回，根本不可能。
　　梁禧却还是固执站在原地：“他可能很快就会回。”
　　门岗又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最后问了一句：“你成年了吗？”
　　“当然。”梁禧点头。
　　那门岗飞快点头，然后冲他敬了个礼，嘴里的话毫不客气：“要等的话，麻烦到斑马线以外的地方，不好意思，这是规定。”他端正了手里的枪。
　　夜晚的街道，好像就他和门岗相视而立，门岗看了他一会，就又一动不动站岗，仿佛梁禧是不存在的。
　　梁禧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他就真的听话退远了些，立在寒风中站了好久好久，久到双腿发麻，脚趾也被冻得发疼。
　　梁禧冷得厉害，他却一点都不想挪窝，站在那里也不知道究竟是在和谁较劲。
　　晚上十点半，一个身影从院里面窜了出来。


第七十一章

　　还没等梁禧反应过来，已经被人抓在手腕上。
　　泊平的冬夜，有零星的雪花从天空飘落，他被陆鸣川一路拉着跑，跑过空荡的街道，沿街的景色全部都在倒退，路灯连成一条细长的线，暧昧的橘黄，在视野中变得模糊不清。
　　梁禧还没从愣怔中回过神来，他抬起头就只能看见陆鸣川的侧脸，迎着风跑去，凛冽的风吹乱那人的头发，露出饱满的额头，和英挺的鼻梁。
　　“喂……陆鸣川！”两个人一路跑上天桥，梁禧喘着气，拖住眼前人的手，不让他再继续往前跑，“你，你跑什么！后面又没有人在追！”
　　梁禧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恼火地往天桥下面看去——没有人追过来，大年初一的深夜，就连行人都寥寥可数。
　　从天桥向下望，宽阔平坦的三环中路在他们脚下延伸，沿街的树上挂着装点节日气氛的红灯笼，如火一般，烧得炽热又通红，像是能一路贯穿这座城市的南北。
　　陆鸣川扶着膝盖笑起来，面向车流的方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那样子好像是从来没这么高兴过。
　　梁禧不知道他在高兴什么，明明嘴角还带着一道新鲜的伤口，像是才被人打了……可谁又没事闲的去打这位小祖宗呢？
　　他咬了咬牙，活动着冻僵的手，从兜里摸出一张纸巾，凑到陆鸣川脸前面去，替他抹掉嘴角旁刚渗出来的血。
　　“陆鸣川，你这是怎么了？跟家里吵……”
　　梁禧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陆鸣川打断，那人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复杂到让梁禧的思维有片刻的空白。
　　“年年，你能不能再叫我一声哥哥。”
　　陆鸣川向前一步，几乎要将梁禧圈进怀里：“对不起，之前的四年里让你一个人经历了很多……不那么好的事情。”
　　“我这一阵子想了很多事情，我能理解你的犹豫，因为我们之前似乎并不太公平，或许感情不应该用公不公平来衡量。但是，有时候不公平的感情确实总会有一个人处于被动的位置，患得患失……所以你不信我，你不信我们有未来。”
　　梁禧被他捏住了下巴，唇瓣感受到陆鸣川指腹的温度，在寒冷的冬夜变成了一团火，他抬眼看着那人眼中自己模糊的倒影，呼吸加速，像是即将起飞的雏鹰，在胸膛里不停碰撞。
　　他想，他是有那么一瞬间的直觉，仿佛他能料到陆鸣川接下来的话，但理智却主动罢工，带着他完全沉入爱欲的深海。
　　他们在天桥上接吻，于星空之下，于烈火之上。
　　唇齿相互碰撞又纠缠，唾液交换，陆鸣川的手顺着他的大衣摸进去，冰凉的手指触碰在梁禧的腰上，他没忍住向前瑟缩，又是将自己送入爱人的怀中。
　　穿行于城市的汽车飞驰而过，整座城市都仿佛被他们踩在脚下，梁禧抱着陆鸣川的头，将他压向自己的肩膀。
　　那人的头发擦过梁禧的脖子，落入他的衣领。
　　陆鸣川抱他抱得很紧，像是害怕一松手就会被他逃掉，两个相拥的少年宛若浑然天成的雕塑，仿佛他们生来就在一起，也应该拥抱直至时间的尽头。
　　梁禧恶劣地想，如果这个时候挪开身子，去看陆鸣川的脸，应该会看到那个平时嚣张又不可一世的人流下的眼泪。
　　可是他没有。
　　他的星星从来都很骄傲，习惯高高在上俯视人间各种各样的疾苦。
　　有时候，梁禧也会偷偷嫉妒陆鸣川，明明两个人一起长大，但从小到大，似乎陆鸣川想要得到的一切都会轻而易举得到。
　　他想要的生日礼物，那就有人排着队送到他面前；他想要游乐园里的头等奖，那他可以有大把的零花钱不停地重复同样一个项目，直到将奖品拿到；后来，他想要冠军，那似乎就连胜利女神都向他倾斜了天平，天赋与运气，全部都给予她的宠儿。
　　陆鸣川说得对，或许是因为不断的追逐，又或者是因为一直以来的仰望，梁禧有多渴望得到他的爱，就有多恐惧那只是美梦一场。
　　至于公平一说，梁禧持有保留意见，他始终没后悔自己的付出，毕竟也不是每一份爱意都会得到回应，只是，他没想到陆鸣川能为此做到这种程度。
　　原来星星也会从天上跌落，为了一件尘事变得如此狼狈。
　　“你跟家里出柜了？”
　　“嗯。”陆鸣川将头从梁禧脖子上抬起，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却就是抱着梁禧不肯撒手，“他们一直跟我介绍这是谁谁谁家的姑娘，谁谁的闺女，烦死了……我就说，我以后不会结婚，他们就跟受到了什么惊吓，一个劲儿跟我说我还小。”
　　“嘿，我就反问他们，刚才给我介绍女孩的时候怎么不嫌我年龄小呢？这不是双标吗……然后我爸就生气了，那脸，涨得比这外面挂的灯笼还红。话赶话的，我就跟他说我喜欢男的，然后他们也不顾着面子的事儿了，拿着扫把就把我赶进屋里关着。”
　　梁禧想了想那个陆鸣川被父母拿扫把追的画面，没忍住轻笑出声。
　　“你还笑！”陆鸣川不满意咬在梁禧的耳垂上，“现在你不收留我，我可就要露宿街头了。”
　　梁禧被他的头发蹭得痒痒，又想起这可是在天桥上，随时随地都有人会上来，更是整个人羞得脸颊通红，推开陆鸣川的脸：“别闹，我当然要留你，你今天可是放了我的鸽子，不回去给我个交代哪行？”他垂着眼睛，不敢抬头看对面人的表情。
　　“年年，叫声哥哥吧。”陆鸣川忽然开口，再次提出要求，“叫声哥哥，我就当你答应在一起了，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梁禧被他的逻辑给弄得哭笑不得：“怎么？想听好消息还得先答应跟你在一起？”
　　“嗯。”陆鸣川弯了弯嘴角。
　　远处教堂的钟好像敲起来，梁禧看向陆鸣川的眼睛，那双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的眼，恍惚间又觉得时间果真如流水，一晃竟然都过去了这么多年。
　　如果真是如此，那似乎从年少到白头，也不是一件多么遥不可及的事情……至少，当他们还年轻，将青春留给一腔孤勇似乎也是浪漫。
　　“哥哥。”他说，“我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你。”


第七十二章

　　春节期间的泊平，外来务工的人们一走，这里就仿佛是一座空城。想要在将近晚上十一点打到车，更是难上加难。
　　浪漫结束，回归现实，两个人正面临史无前例的窘况。
　　梁禧从家里出来得匆忙，别说是想好交通方式，就连衣服都没怎么穿好，陆鸣川就更不必说——手机在争执的过程中摔了，从家里偷跑出来什么都没有带，身上就一件单薄的灰色毛衣。
　　两个人试图用手机软件叫车，却一直没有人接单，没有办法，只能先寄希望于在马路对面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麦当劳临时歇脚。
　　一身寒气走入店中，正坐在一旁椅子上打瞌睡的收银小哥一个激灵醒过来，看向两个人的目光还带着些呆滞：“您好，需要点什么？”他还是很有职业素养地发问。
　　陆鸣川的手一直在下面扯梁禧，那样子好像是恨不得牵着手给所有人看看，梁禧看向台面上放着的宣传单，想要伸手指给店员看，抽半天都没抽出来。
　　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羞恼的，梁禧涨红了脸。
　　没有办法，他只能在陆鸣川的手心上狠狠掐了一下，这才摆脱了从刚才开始一直在闹腾的“哥哥”。
　　真是奇怪，出柜这件事就好像是按到了陆鸣川身上某个开关，什么克制、什么理智统统都不见了。
　　可能是这个时间点根本没有客人，食物准备起来多少需要时间，等梁禧拿到手里的热奶茶时，已经打了好几个喷嚏。
　　他捧着奶茶缩在靠墙的位置，和陆鸣川并排坐着。两个人在麦当劳的二楼，对面是一面落地窗，室外的夜景被屋里的灯光照得不见踪影，梁禧只能在那扇黑漆漆的玻璃上，看到他和陆鸣川隐隐约约的影子。
　　“我上一次在麦当劳过夜的时候，你还和前女友在楼下。”梁禧淡然开口，嘬了一口手里的奶茶，快餐店的奶茶一向有太甜的毛病，即便梁禧已经跟那个小哥说了少放点糖。
　　“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陆鸣川撇清关系的速度很快，生怕被翻起旧账。
　　梁禧无奈扯了扯嘴角，心想着自己倒也不是为了兴师问罪，只是刚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发问，倒确实是听着有点“妒夫”。
　　他干脆直接问重点：“你出柜，你家里什么反应？”
　　“还能什么反应，打一顿，关起来反思……这不是老传统式教育了嘛。”到底还是个不到二十的大男孩，陆鸣川就算平时表现得再成熟，也无可避免在这件事上对父母升起抱怨。
　　他嘴角上的伤口还很明显，虽然已经没有在流血，但好端端一张脸上有那么大一块红肿，还是让人很难忽视。
　　即便陆鸣川说的话避重就轻，梁禧还是觉得心里面一阵一阵跟着发堵。
　　出柜这件事，梁禧当年自己经历过一次，父母直接将他赶出门外，发了好大一通火。不过到最后还是将他找回来，冷战好一段时间，不得不逐渐开始接受现实。
　　按照傅慧雅的话来说，到底就只有他一个儿子。而她和丈夫一辈子在大学象牙塔里工作，也没什么可要继承的香火，况且现在梁家常年久居在国外，环境决定也不会有多少人为了邻里的性取向嚼舌头根。
　　想通了，也就发现梁禧究竟是喜欢男的还是女的，跟他们做父母的关系都不大。
　　但能够接受，并不代表会支持。
　　傅慧雅当时的原话是：“虽然我们能接受你的性取向，但也遗憾你始终不能过和正常人一样的生活，等以后我们死了，你膝下无子，连个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现在想清楚了，到时候也不要后悔。”
　　梁禧对“正常人”的定义并不苟同，性取向也并不是他能选择的，更何谈后悔。
　　不过，傅慧雅有一件事倒是说得对，他们以后确实不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同性家庭很难办下领养手续，而代孕之类又不在梁禧的考虑范围。
　　没有孩子这件事在梁家可能不是什么大问题，但对于陆鸣川来说，家大业大，少一个继承人问题颇多，绝不可能这么轻易放过他。
　　更何况，虽然现在说是自由恋爱，反对包办婚姻，但在商场上可没人跟你讲这些浪漫自由主义的东西。
　　梁禧说：“叔叔阿姨绝不可能就这么放过你。”
　　“那不是很正常吗？”陆鸣川一脸理所当然，“你当年出柜，你爸妈放过你了吗？”
　　梁禧无奈叹了口气：“这不一样。”
　　陆鸣川没说话，将手里的饮料打开，转移话题：“对了，你难道就不好奇，我要说的好消息是什么吗？”
　　“嗯？”
　　梁禧扭过头去看他，一脸迷惑。
　　这大晚上折腾来折腾去，都快忘了他说的什么好消息，梁禧本以为是什么哄他的托词，现在对上陆鸣川一双笑意盈盈的眼睛，又发现好像是真的有什么好消息。
　　他们现如今的状况，还能有什么好消息？
　　思来想去，他想知道的也只有那一件事……
　　梁禧心跳漏了一拍，他不敢想到底是不是那件事，他怕万一自己抱起什么希望，不是的话又要失望起来。
　　陆鸣川故意在他面前卖关子，盯着梁禧那双漂亮的眼睛看了半天，这才清了清嗓子，开口道：“剑协的调查结果出来了，没意外应该是让你留队观察。”
　　“……真的？！”
　　眼前的少年，脸上的表情总是不加掩饰，陆鸣川看着梁禧仿佛瞬间被点亮的双眼，连带着情绪也跟着兴奋起来，不过，他还是在他的年年面前多少有点包袱，习惯性端着一张脸，只等着梁禧发问。
　　梁禧耐不住性子：“你从哪知道这件事的？”
　　“其实，春节之前就已经出了结果，我提前问过彭教练。”陆鸣川看着梁禧笑意逐渐扩大嘴角，神色却忽然严肃起来，“可是我们一致认为，你应该在这件事情上多吃点苦头，省得以后再做出什么后悔的事来，所以一直拖着没告诉你。”
　　陆鸣川说完上一句，想了想，又将语气放软了些：“我想留到今天，你过生日，将这个消息当做生日礼物送给你。也算是希望你把那些旧的、错的都留在过去，接下来一路光明正大向着你想要的东西前进……没有直接告诉你，你会生我的气吗？”
　　“我……”梁禧只说了一个字就哽住了。
　　他无法形容自己在那一刻的心情，这一阵子他在家，每时每刻都在被这件事情压着，他有时候觉得自己活该，有时候又不甘心就这么放弃自己的理想。
　　试问，有多少次青春可以投入在一项竞技之中？
　　当梁禧这么做了，那就已经远远不是一项体育或者一个比赛，那是他全部的信仰。
　　差一点点就毁于一旦，不过，幸好他还得到了一个改正的机会。
　　留队观察，意味着今年的比赛可能都要泡汤，梁禧更不寄希望于还能上正选的事情，只要还给他机会，他就已经高兴得快要疯掉。
　　“太好了，就算是今年的世锦赛不能上也没关系，我会努力做出成绩，争取下一届奥运能和你一起摘下奖牌。”
　　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更是没注意到陆鸣川在他说完话之后，略有些微妙的表情。


第七十三章

　　在北方严冬的深夜里站了好几个小时，又一晚上没有睡觉，等到天亮起，他们得以坐地铁回到梁禧的公寓，两个人早就累得腿都懒得抬。
　　梁禧站在浴室门口，皱眉认真思考片刻，发问：“你还洗澡吗？”
　　“……洗个屁，睡吧。”陆鸣川也不拿自己当外人，进了梁禧的公寓，环顾一周，目光锁定在半敞的卧室房门。
　　梁禧跟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有点尴尬：“我一个人住，没有准备客房，要不然我睡沙发？”
　　陆鸣川懒得理他这种无用的客套，一伸胳膊揽住梁禧的腰，两个人双双摔到床上。
　　梁禧深知那人犯困的时候耐性一向不好，记得小时候有一次白煦舟咖啡喝多了，在陆家住着半夜睡不着，跑去敲陆鸣川的房门，当场就被吼了出去，闹出来的动静把隔壁的梁禧吓得一声不敢吭。
　　从此，下意识在那人犯困的时候，都会尽量顺着他的意思来，这个习惯哪怕是到了长大之后也没怎么被矫正。
　　这种纵容的后果就是陆鸣川肆无忌惮搂在他腰上的手，沾枕头没几分钟，身边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梁禧大气不敢喘，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光，想起窗帘还没拉……
　　或许他现在应该起身去拉一下窗帘，但却舍不得吵醒身侧的人，就在这样反复的心理活动之下，梁禧的眼皮越来越重，最终还是没抵过倦意，闭眼睡了过去。
　　一张单人床睡两个人，显得分外拥挤。陆鸣川长手长脚搭在他身上，两人四肢纠缠。
　　梁禧鼻腔里充斥着那股熟悉的味道，略带点焦味的奶香，梦里好像又回到少时，那时候的日子永远无忧无虑，他们在同一张床上打游戏到天光泛白，然后共同坠入梦乡。
　　·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昏暗，大脑迟钝且运转缓慢，梁禧迷迷糊糊感觉周围热得厉害，仿佛置身于蒸笼里。
　　他费力睁开眼睛，对上陆鸣川一张放大的俊脸，反应了半天，这才找回了昨天的记忆。
　　已经……在一起了？
　　好突然。
　　梁禧有一瞬间的空白，随后又没忍住红了脸，他扭头看了眼窗外，又感受到自己空荡荡的胃部正发出抗议，伸手推了两下陆鸣川：“哥，起来了，都已经晚上了。”他俩这一波黑白颠倒，简直是有悖于运动员的生活规定。
　　梁禧自觉惭愧。
　　陆鸣川声音很闷，从嗓子里哼唧一声，却皱起眉头，转身接着睡。
　　梁禧盯着他，后知后觉哪里不太对劲，刚想再次开口，却没忍住打了个喷嚏……这下好了，陆鸣川也总算清醒，从床上坐起来，问梁禧有没有事。
　　刚一开口，沙哑的嗓音就令两个人同时愣住。
　　经历过昨天那么一个乱七八糟的晚上，两个人不算意外地双双病倒。
　　本来应该充实而美好的春节假期，也只好被迫待在家里养病。
　　临到快要结束假期的时候，梁禧终于收到了来自彭建修的电话，电话里，那个平时笑眯眯的“狐狸”教练，语气严肃。
　　“梁禧，这次的惩处结果，一是因为你没有酿成什么严重不良后果，二来是因为发生地在国外，在国内的一次也是事出有因。但是，没有违法，并不代表没有违规，根据剑协给出来的调查结果，今年的集体赛事你就不要想着正选的事了。”彭建修说完这句叹了口气。
　　其实，最终给出这样的惩罚，除了上面两点原因以外，还有非常重要一点——梁禧的实力。正如陆鸣川所说，近几年的剑坛还没有一个选手离奥运金牌这样近过。
　　不管是彭建修，还是现在剑协里的多数“老人”，都是亲自从剑道上走出来的，他们也有过属于自己的运动员生涯，自然会惜才，他们看到了梁禧为击剑运动付出的一切，也看到了他未来的无限潜能。
　　都说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一个人品、教养都不错的孩子，总不能一点改正的机会都不给。
　　梁禧犹豫了一会，这才又小心翼翼发问：“那……就算是不参加团体赛，我能报名个人赛吗？”
　　彭建修不知道陆鸣川这个“逆徒”早就和梁禧交了底儿，只以为电话里良久的沉默是梁禧没能反应过来，又听见对面男孩小心翼翼的问话，不由觉得是不是对他太严厉了些。
　　说起来，梁禧是彭建修带过的运动员里，最听话的那一挂，要知道搞体育的娃娃多少有点心气儿高的毛病，能找到个这么安静又乖的可真不容易。
　　想到这里，彭建修不由把语气放软了些：“唉，也没说不让你去团体赛，就是说你正选的位置肯定没了，过去带你长长眼界还是可以的……至于个人赛，看你表现吧。”
　　早先以为要被禁掉全年的比赛，现如今竟然还能得到参赛名额，梁禧高兴地不由自主翘起嘴角：“教练，您放心吧，我肯定不会让您失望。”
　　这一遭颇有点雷声大雨点小的意思，禁赛、调查搞得高调，后续处理结果却没有想象中的那样糟糕，梁禧松了一口气。
　　“怎么样？”陆鸣川刚好提着外卖进来。
　　“说是可以参加个人赛，但是团体赛估计只能做冷板凳了。”梁禧接过外卖放在桌上，两个人又是感冒又是发烧，这才好上一点，都不敢吃什么大鱼大肉。
　　春节期间，点份外卖还清汤寡水，不但梁禧心里苦，估计就连外卖店老板都觉得疑惑。
　　电视里正在放春晚的回放，那几个段子已经从除夕一直放到初六了，梁禧觉得自己差点就能倒背如流，他一边往嘴里扒拉饭，一边问陆鸣川一会要不要挑个电影看。
　　问了好几遍，那人都没个回应。
　　梁禧当即觉得有点不对，陆鸣川这两日好像一直挺沉默的，虽然是生着病，但好歹也是刚确定关系的小情侣，那人却除了知道要抱着，要牵着之外，不怎么跟梁禧主动挑起话题。
　　“陆鸣川……”梁禧喊了他的全名。
　　被喊的人总算有了反应，抬头看向他，眼神里有几分茫然。
　　“我刚才叫了你好几声。”梁禧叹了口气，“我是问，一会要不要选个电影一起看。”
　　“算了吧？”陆鸣川一副恹恹的样子，“今天早点休息，明天不是还有最后一天假期吗？明天白天再看吧。”
　　梁禧抬眼看了一眼表，七点刚过十分，看一场两个小时的电影也才九点多。
　　他盯着陆鸣川端碗进厨房的背影，忽然对两个人在一起这件事犹豫起来，老实讲，他到现在也没多少真实感。
　　或许是因为两个人本来就关系亲密，哪怕是成了情侣，除了在接吻和拥抱的时候会有那种荷尔蒙产生的心悸之外，一切其它举动都太稀疏平常。
　　哪怕是同居，对于梁禧来说也是熟悉多过新鲜，他们两个人甚至不需要在生活上做任何磨合，从小到大，他们都已经习惯对方的一切，住在一起的感觉也就是水到渠成而已。
　　虽然梁禧觉得这样才是一种放松、踏实的状态——之前那种若即若离的暧昧感着实令他相当没有安全感，他要努力克制自己不要在和对方的相处中越界，而那种单箭头的苦恋实在疲惫。
　　但是对于陆鸣川来说，他会接受这种恋爱吗？
　　这样一段直接跳过新鲜感的恋爱，就好像是他们才不到二十岁就要经历什么“七年之痒”。
　　更别提同性之间的爱情带给双方家庭的困扰。
　　这段感情是不是给陆鸣川带来太多困扰了？
　　正当梁禧在想着这些的时候，陆鸣川却忽然问了一个和他脑子里毫不相关的问题：“年年，你是不是很想和我一起打比赛？”
　　梁禧想也没想，答道：“当然，本来我计划着这次世锦赛就跟你把冠军的奖杯一起抱回来，谁想到……不过以后也有机会，看样子我们可以等奥运的时候再试试。”
　　“那……如果，我不会去参加奥运呢？”
　　“为什么？”梁禧皱起眉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鸣川回过头来，盯着梁禧的脸看了一会，这才勾起一抹笑：“开玩笑的。”
　　他擦干净手，没忍住在梁禧乌黑的头发上揉了一圈：“好好训练吧，就算是参加不了这次的团体比赛，个人冠军也得争一争不是？”


第七十四章

　　假期结束，地铁早高峰仿佛滚水里下饺子，一个接一个“被迫”挤进车厢，陆鸣川个子高，直接抓在人家用来挂吊环的铁杆上，梁禧靠在角落的位置，两个人面对面贴在一起。
　　“视频是博诺给的，他早在之前就看过你很多场比赛，不过，那个时候他还仅仅知道代号‘猎豹’的选手，不知道你。”
　　不知道是不是身后有人在挤，陆鸣川说一句话的工夫已经“不小心”蹭了梁禧好几回，始作俑者神色坦然，仿佛丝毫没有意识到两个人的腿部摩擦，嘴上还在继续：“原先我就觉得那家伙不对劲，他和你的打法太像了，没想到竟然是直接学的你，这是什么品种的傻……”
　　可能是顾及在梁禧面前的“哥哥”包袱，陆鸣川把后面的字咽回去。
　　“啊？”梁禧本来被他有意无意蹭得难受，这会听见这个说法，乌七八糟的想法收了大半，“什么意思？博诺之前看了我的比赛，然后成了我的，呃……粉丝？所以一直在模仿我的打法？”他实在想不到什么别的形容词，粉丝两个字说出口总让他觉得有点恶心。
　　陆鸣川没否认：“差不多吧，但是他作为一名专业选手，肯定有他的目的，而且就算是学习打法，也不至于会相似到这种程度，所以大概率是因为你们原本的风格就有某些相似之处。”
　　梁禧回过味儿来了。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飞驰的地铁，车厢内又吵又拥挤，而陆鸣川几乎是贴着他说话，两个人的音量不大，没有引起周围任何一个人的注意。
　　即便如此，梁禧还是有些做贼心虚，他压低声音：“所以博诺害怕他在世界杯上赢不了我，就提前把我举报了？”
　　陆鸣川摇头。
　　“要真是他的话也还算好办，你俩平时又见不到面，单纯的竞争对手，使什么绊子都不稀奇，可举报的人并不是他，这就有点棘手……”
　　不需要陆鸣川把话说明白，梁禧一下子就反应过来。
　　“……是潘睿？”
　　他不禁抬起头，目光紧紧锁在陆鸣川脸上，然后从他的表情中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梁禧知道陆鸣川的犹豫，也理解他拖到最后才将真相告知于他。
　　从某种角度上来说，陆鸣川这种保护欲似乎是从小到大形成的习惯，无论是之前面对博诺挑衅的过激反应，还是在处理潘睿这件事上的隐瞒……他似乎总是习惯性将梁禧挡在身后，哪怕有些时候这种“保护”其实是无用功。
　　比如现在——他们已经正在前往剑馆的路上，无论如何梁禧都还要和潘睿继续打照面，陆鸣川到现在才告诉他真相，让梁禧一时间变得有些措手不及。
　　他叹了口气，放在身侧的拳头捏紧，强压住内心涌起的怒火。
　　理智在告诉梁禧这件事情并不是陆鸣川的错，说到底，他就是气潘睿这个人耍滑头，用这种并不怎么光明正大的手段赢得正选的位置。
　　梁禧自知在这件事上做错了，可他身处其中，实在没法摆出一副理中客的样子，说什么“既然是做错了就不怕别人举报”之类的话。
　　潘睿是在背后耍的手段，时机又那么凑巧，刚好是在梁禧和他的那场小组赛之前——梁禧的弃权让潘睿一下子拿到了5:0的积分，就这样一场，足够他在淘汰赛的排序中获得一个不错的名次。
　　梁禧敢说，哪怕潘睿是在赛前叫上他和彭建修当面对质，他都不会这么气愤。
　　他恨的是那人在背后耍手段，并非其它。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是潘睿的？”梁禧沉默了一会，发问。
　　陆鸣川没有在第一时间做出回答，他只是趁着没人往这里看的时候，偷偷在下面勾了勾梁禧的手指。
　　真是败给他了……
　　梁禧对陆鸣川示弱这一套没有半点招架能力，指尖那点温度仿佛一路顺着四肢流到他的胸腔里，刚才还在怒火中烧，现在却平静了许多。
　　不过，有些话还是要说清楚。
　　“哥哥，打个商量呗。”他学着陆鸣川的样子凑近他的耳朵，只是由于身高受限，不得不稍微往上踮了踮脚，“下回再遇上什么事，你都先说给我听，别瞒着我。”
　　“我不是故意要瞒你，只是你当时被禁赛，本来心情就很差，我再跟你说这些……”陆鸣川像是没料到他突然靠近，一时间说话都有点支吾，“毕竟是队友，对吧？”
　　陆鸣川眉头皱起来，他细品了一下梁禧的话，顿觉有些心虚。
　　然而梁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半天没说话，好像是在平复心情，又好像是另有想法。
　　“前方到站南辰路……”
　　喇叭里面响起广播，一转眼的工夫已经到站了，车厢里人挤人往外出，陆鸣川是第一次赶上早高峰坐地铁，被人不小心碰过的地方都觉得又黏又热。
　　虽然他知道是错觉，可是整个人的动作还是相当不自在，那样子跟个头次坐地铁的娇惯小孩似的，配合他一向稳重、我行我素的性格，着实反差有点大。
　　梁禧跟在他身后“噗嗤”笑出声，那样子看上去并没有被潘睿影响到太多，陆鸣川暗自松了口气。
　　成年人的世界，没有那么多敌我分明，哪怕是心中有怨，大多数也不会流露于表面。
　　至少，对于梁禧来说，即便是知道了潘睿对他的恶意，仍旧没有要跟他撕破脸皮的打算——就像是陆鸣川说的，真要是单纯的对手还算好的，这种是队友但也有竞争的关系才最难处理。
　　他不可能跟潘睿拼个你死我活，非要一个人滚出国家队……太不现实。
　　梁禧趁着一个人在更衣室的时间里，仔细回想起先前跟潘睿的一些相处，想起之前那个下雨天，两个人坐公交，潘睿坐在他身旁说的那些话。
　　那人以为他和陆鸣川是对手，还话里有话地挑唆两个人的关系。
　　梁禧后悔自己没能再敏感一点，当时就觉察出不对，不过想来又觉得，哪怕是当时察觉出来了也无济于事。
　　他本想着接下来和潘睿井水不犯河水，却没想到对方跟他的想法完全没在一条线上……
　　在梁禧走进训练馆的第一时间，潘睿就瞪大了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教练！”他短促叫了一声。
　　彭建修碍于还有个被全程蒙在鼓里的罗茂在，皱起眉，脸上的笑意也收敛：“潘睿，现在是训练时间你知不知道，是有什么跟训练相关的问题要问吗？”
　　“不是……”
　　“不是就等训练结束再问！”
　　“可是梁……”
　　“可是什么可是！非要现在说吗？”
　　彭建修音量提高，彻底动怒。
　　说实在话，举报这件事潘睿倒也做的没有错，可是，说到底这个后生的做法有些令人不齿。他们是搞竞技体育上来的，说白了，实力才是硬道理，竞技本来就是一场弱肉强食。
　　从一个教练的角度出发，抛开那些所谓条例和规定，彭建修是看不上这种不把心思放在提高实力，而是想着旁门左道弄掉竞争对手的做法。
　　说他惜才也好，说他没有原则也罢。
　　“对”与“错”是规矩定下来的，而“好”与“坏”却是每个人心中的一把尺子，标准不同，给出的衡量结果也不同。
　　彭建修承认自己是有点护短了。
　　“潘睿，训练就好好训练，别跟我整这些有的没的，世界杯上前八没进去，你不应该抓紧一切时间提高技术，而不是再这里跟我乱掰扯吗？！”
　　潘睿一句话没说完，被彭建修压得死死的。他不禁捏紧拳头，口腔内的软肉被咬得生疼，他能忍，他一直在忍……
　　从被招进队里来，就一直在坐冷板凳，好不容易今年有了晋升的机会，又出来两个抢他位置的人。
　　凭什么！
　　他也有好好训练，从小到大拼死拼活，牺牲一切玩的时间，全部花在剑馆里。他从一名普通的学生被挑到市队，又凭借着自己的努力来到省队，一路走来到底有多不容易，没有经历过的人又怎么知道。
　　击剑在国内并不是一个常见的项目，一年下来，光装备就得花个大几千，他为了出成绩又得自费出去比赛，一年到头，路费加上各种零七八碎，普通家庭条件砸出几万块在击剑上，只等着他出人头地的一天。
　　他不甘心啊……
　　明明是梁禧不爱惜羽毛，犯了错误，为什么到头来彭建修反倒是斥责他！
　　他一向沉默寡言，习惯把想法藏在心里，但在这一刻，那些平时累积下来的情绪却骤然爆发出来，他指着梁禧，咬牙发问：“你凭什么还有脸站在这里！”
　　“……潘睿？”一直在状况外的罗茂对他的反常大为吃惊，下意识抓下他指着梁禧的手，“怎么了这是？”
　　空气中火药味实在太浓，就算是罗茂神经有钢筋那么粗，也不可能忽视。
　　“梁禧怎么了？”他问，转头对上彭建修阴沉的脸。
　　事已至此，潘睿也不愿再忍让，他指着梁禧：“你自己说，还有陆鸣川，我是从前不知道，原来你们俩个是一丘之貉，一个犯了事，另外一个花钱给兜着，真就是有钱有权了不起吗？！”
　　无据的指责一句一句落下，砸在梁禧耳朵里都有些发懵，在他反应过来之后，皱起眉发问：“这又关陆鸣川什么事？”
　　陆鸣川想说什么，却被梁禧给打断了。
　　“你我之间的矛盾，就别扯些有的没的，我回来是接受了剑协的调查，合规合矩，你再有意见也冲着我来，别随随便便给别人扣帽子。”


第七十五章

　　已经争执到了这种地步，照常训练下去肯定是不可能的，现场唯一毫不知情的罗茂，一脸不知所措看向彭建修。
　　幸好在场的只有自己人，不然怕是明天就要传出国家男花队内部不合的消息，彭建修面色铁青：“梁禧、潘睿，你们两个来我办公室。”
　　陆鸣川刚想跟上，就被梁禧按住了肩膀。
　　“年年……”他不赞同地看着梁禧。
　　“我的事。”梁禧神色坚定，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陆鸣川，“我会解决好的，相信我。”
　　彭建修在前面回头看了他俩一眼，神色复杂。
　　他就不明白了，好不容易今年有好苗子，怎么就这么多事。
　　·
　　“所以这就是最后的调查结果？他违法了，还能让他留队？”潘睿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虽然这话不该我来说，但什么事情都是要讲原则的吧，教练。我不否认任何人的努力，但如果旁门左道也能够获得正选的名额，那对于其他人来说不是不公平吗？”
　　潘睿现在的语气相较于刚才已经缓和了不少，开始对着彭建修打起了感情牌：“您是过来人，您明白每个人为了走到今天都付出多少，对吧？”
　　“我明白。”彭建修眉头紧锁，长叹一口气，很罕见地当着队员的面抽起烟，“但是潘睿，我首先要纠正你一个说法，梁禧的情况根据剑协的调查，是没有犯法的，顶多是违规。”
　　“那违规也……”
　　“你先听我说！”彭建修打断他的话，“梁禧不会和你争今年正选的位置，他今年被禁止参加团体比赛了，并不是一点惩罚都没有。潘睿，希望你能冷静一点，没有人收钱办事，这点你可以放心。”
　　梁禧插不上话，在一旁冷眼看着。
　　都说人心隔肚皮，他看着潘睿的脸色在彭建修一句“不会和你争今年的正选”之后骤然好转，心里有点堵得难受。
　　原来，人真的可以为了自己的利益不顾及任何脸面。
　　仔细想想，陆鸣川小时候好像也是这样一个非黑即白的小男孩，他会在青锦赛上毫不留情打赢梁禧，也会压着他说，年年，你这样优柔寡断不配赢。
　　那人好像从小就很熟悉这种残酷的“丛林法则”，他说：“能够和你站在同一条赛道上的都是对手，你如果下不去手，就会输……打了这么多年比赛，年年，你好歹也长点记性。”
　　不过，陆鸣川的狠厉从来都很张扬，他有那个实力就不会搞背后的那一套。况且，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性格也开始变得柔软许多……尤其是在面对梁禧的时候。
　　这样想着，梁禧抬眼看向潘睿的目光中，愤怒逐渐退却，变成了一种坦然：“潘睿，我以我的人格担保，剑协的调查完全是他们的决定，我没有对此做任何干扰……老实讲，我已经做好了退役的心理准备，但是，现在既然还有机会，我就一定会抓住，所以，哪怕是今年没有机会进入正选，我也一定会努力在明年的奥运上代表C国团体出战，也希望你能做好准备。”
　　他的话里挑衅的意味很明确，潘睿被彻底激怒。
　　“不用等明年，今年就够了！”他拔高音量，“梁禧，既然你会参加个人赛，不如我们看看，今年的世锦赛我们两个的个人成绩究竟谁比较好，倘若是你拿了冠军，那我二话不说，自己走人，但倘若你的名次比我还低，那你自愿退队……敢不敢赌？”
　　“潘睿……”彭建修出声警告，“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教练。”潘睿深吸一口气，刘海掩映下的目光，难得流露出赤/裸的凶狠，“我已经坐够了冷板凳，如果不能进入正选，还不如让我原地退役算了。”
　　“不要在说什么我还年轻，以后还有机会之类的话，于诚辉前辈在替补的位置上坐到了二十六岁，今年还不是退役了，既然早晚都是这个下场，我还不如放手一搏。”
　　“……随便你们吧。”彭建修伸手揉了揉眉心，放弃和潘睿讲道理的事情，他只能寄希望于梁禧还能清醒一点，拒绝这个赌约，然后给双方一个台阶下。
　　然而，梁禧并没有这么做。
　　他说，好，我们就这么办，你输了你走人，我输了我滚蛋。
　　印象里，梁禧一直是个很少爆粗口的小孩，哪怕是在赛场上，他也一直是那副彬彬有礼、跟谁都挺礼貌的样子。
　　彭建修第一次知道他打地下赛的时候，就感觉深受冲击——这个孩子的内心世界好像和外表那副清秀乖巧的样子反差极大，有时候很突然的大胆行径会打得人措手不及。
　　他和陆鸣川，这两个孩子明明性格相差如此之大，却总让人觉得有点相似……他们好像总有一套自己的行事原则，只不过一个人的嚣张表现在面上，另一个人的叛逆藏在心里。
　　一场办公室谈话，本来应该是由彭建修主导调和，却没想到闹成了这样。
　　“陆鸣川，一会训练结束，你来找我一趟。”彭建修不无疲惫，试图从第三个人身上找到解决问题的突破口。
　　他是教练，教练的职责不止是要带领团队走向胜利，更重要的是，他要让一个团队像一个团队……而不是一盘散沙。
　　本来以为陆鸣川这么在意梁禧的职业生涯，多少会同意劝说他放弃这个赌约，却没想到那小子一听，双手双脚赞成。
　　“我是对潘睿没意见，我就是觉得这种人趁早不要出现在我面前，烦。”陆鸣川说话有点阴阳怪气，或许是因为梁禧现在不让他插手这件事，心里怨气没散。
　　彭建修一个头两个大：“陆鸣川，你给我好好说话！”
　　对面的青年耸了耸肩：“您是觉得梁禧会输吗？”
　　“……”彭建修没说话，夹着烟递到嘴边深吸一口。
　　办公室里就他们两个人，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彭建修压低声音，警告道：“你知道比赛的不确定性是很大的吧？哪怕是梁禧单独和潘睿打不会输，并不代表他不会运气差，在头几轮淘汰赛里就遇上强敌被淘汰。他才十九岁，他本来输得起这场世锦赛……可是如果他答应了潘睿的话，万一这次输了，那可就是自毁前程。”
　　陆鸣川定定看着彭建修：“所以，您也知道他有那个实力替我们拿奖，不是吗？”
　　“是。”彭建修承认梁禧的天赋，正因为如此，他才不想让那孩子冒这个险。
　　“那不如相信他给自己做的决定。”
　　陆鸣川的声音从门缝传进走廊，梁禧停下脚步，在门外伫立着听。
　　他并非有意要偷听，只是彭建修办公室的门没关好，两个人又刚好在聊关于他的事，很难不让人注意。
　　“你就顺着他胡闹！”
　　“我没有胡闹啊，我是在为您着想，等回头明年我离了队，就剩他能挑大梁……诶，您可别这么看着我，这可是实话，您看罗茂像是能带队的样子吗？如果放着个潘睿在队里给他捣乱，他到时候怎么带队打比赛？要我说，您有这个时间还不如赶紧留意一下新人……”
　　什么意思？
　　后面的话梁禧没听清，他就听见一句“离队”。
　　陆鸣川要干什么？


第七十六章

　　梁禧愣在门外，他的手搭在门把上，越攒越紧，却没有一丝推开门的勇气。
　　他是有太多想问，却不知道究竟该怎么开口，脑海中有很多片段闪过，那些关于陆鸣川，也关于他自己的事；那些关于理想，也关于青春的矫情思绪。
　　他想起他们曾经因为不想听全校大会，偷跑到天台上，惬意听着远处教导主任大谈心灵鸡汤，他说：“同学们，你们今天的汗水都会化作明天的成功！努力学习，才能实现自己的理想！来，举起右手我们一起宣誓……”
　　那个胖乎乎的男人举起手，西装的垫肩就耸到一起， 他狼狈拽了拽，表情一秒又变回严肃。
　　小梁禧被他逗得趴在栏杆上笑个不停，他想，才不是，他以后是要成为世界冠军的，学习得再努力又有什么用？
　　大人果然是喜欢说谎的家伙，而且喜欢用他们的定式思维衡量一切，梁禧对他们的话总是将信将疑，只是从来不屑于将这些反骨摆在脸上。
　　操场上是一群孩童的喊声，四字四字的口号喊了半天，这才安静下来，后面又是一堆冗长的致辞。
　　梁禧好不容易乐完，回头看向陆鸣川发问：“哥哥，我们以后都会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吗？”
　　“是。”陆鸣川点头说得坚定。
　　“那我以后想成为世界冠军！”梁禧叫了一声，他扑在陆鸣川的肩膀上，
　　“嗯。”陆鸣川笑得眯起眼，“那你要打赢我，才能成为世界冠军。”
　　“……”
　　小梁禧气得满脸通红，又问：“那你呢？你以后也想成为世界冠军吗？”他打定主意，世界冠军只有一个，如果陆鸣川也想当冠军，他不介意在自己夺冠之后，让一年的冠军给他。
　　然而陆鸣川想了半天没说话。
　　梁禧又急了，他问：“哥哥，我想跟你一起拿世界冠军，团体赛，我们国家还没有一个团体冠军呢！可是有咱们两个在，肯定没问题！”
　　大话说得太满，就连梁禧自己回味一下，都没忍住摸着鼻尖笑起来。
　　陆鸣川噙着嘴角的笑意跟他说：“好，我陪你。”
　　陪……
　　走廊里的窗户没有关严实，一阵风吹进来，突如其来的寒意将梁禧的思维拉回现实，他站在门外，仿佛一座雕塑。
　　其实，梁禧很想冲进去问问陆鸣川，为什么要离队。
　　明明说好了要陪他一起拿世界冠军的……况且，他们两个都一样，大把的童年和青春都耗费在剑道上，十几年，“拿冠军”已经远远不是要出人头地那么简单，它更像是一种给自己的答案。
　　梁禧长大了，他能接受落败，但前提是他必须拼尽过全力……陆鸣川呢？他为什么可以如此坦然说出要放弃这种话？
　　彭建修的语气和回应，都在告诉着梁禧：他早就知道陆鸣川要退役的事情，甚至有可能在招陆鸣川进队里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
　　不对，应当不是那时候……
　　梁禧向后退了一步，没有管那扇虚掩的门，轻手轻脚离开了走廊，就仿佛从来没有来过这里，而里面正在说话的陆鸣川和彭建修，自然也不知道他曾经来过。
　　·
　　魏承毅对于梁禧忽然的邀请表示惊讶：“啊……是陆鸣川叫你喊我出去的？”
　　“不是，是我想找你问点事情。”梁禧的态度非常礼貌，话语之间却流露着不容拒绝的紧张感，害得魏承毅以为是出了什么事情。
　　“这样啊，那需不需要我给川子打个电话？”
　　“不要。”梁禧的声音中流露出无奈，“我就是想问问你关于……关于陆鸣川的事。”
　　魏承毅那头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据梁禧所知，魏承毅是现在和陆鸣川玩得最亲近的哥们，至于到了什么程度，会不会和他说过他们俩在谈恋爱的事，梁禧就不太清楚了。
　　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厚着脸皮来请人家出来，因为魏承毅应该是最有可能知道陆家情况的人——两个人之所以玩得好，也有相当大一部分原因是家族企业的事。
　　梁禧不太清楚，陆鸣川也很少跟他讲这些。
　　“行吧。”那头魏承毅还是应下来，长叹一口气，“时间、地点发到我手机上，先说好了啊，我答应跟你说的事，你可别一转眼就跟川子面前给我卖了。”紧接着电话那头又是一阵嘀嘀咕咕，好像是说了句真够麻烦之类。
　　梁禧选择性没听见后面的话，松了一口气，道谢。
　　春节结束，天气开始逐渐回暖。
　　泊平的春天就快要来了，梁禧的生活好像又重新步入正轨，每天两点一线穿越城市东西，唯一不同的是，陆鸣川非常自觉在那天确定关系之后，堂而皇之搬进了梁禧的公寓。
　　第二个星期，梁禧就收到了搬运工人的电话，说是一位姓陆的先生订购了一张双人床。
　　梁禧坐在沙发上，看着工人将那些宽大的床板，费力搬进普通的小房间……非常格格不入。
　　留给两个工人干活的空间都小得过分，那两个人忙活的时候，时不时擦着额头上的汗，幽怨地看向梁禧，好像是在纳闷就这么大个房间，还买这么大的床，到底是为了什么？
　　梁禧也想问，陆鸣川这么一出又是闹什么？
　　等工人走干净，他才揪着陆鸣川发问：“你哪来那么多钱啊？”
　　那人从家里逃出来，按照电视剧里面演的，应该早就被停了卡吧？怎么看上去还是闲钱这么多……
　　陆鸣川耸了耸肩膀：“之前那么多钱在我手里，拿去存个利息都够了，你就别操心这个了……大床自然有大床的好处。”他颇为有深意地对梁禧眨了眨眼睛。
　　然而，梁禧听到这句话之后的反应很淡，就仿佛是并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转身“哦”了一声，看了一眼手表：“我今天不在家吃饭，你也不用等我。”
　　“去哪？”陆鸣川不动声色谨慎起来。
　　“见朋友。”梁禧转身抓起大衣，“我的人际交往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匮乏。”
　　话里带刺。
　　陆鸣川皱眉拽住了他的手腕：“梁禧，你这是什么意思？去见个人还要瞒着我？”
　　这几日，梁禧表现得非常反常，而陆鸣川始终没想到原因，两个人这才刚确定关系，总不至于在这种时候就闹出什么情感矛盾吧？
　　梁禧转过身来，一脸认真看着他：“这话倒是要我问你，陆鸣川，你知道我就只比你小一岁，而不是小了十岁吧？”
　　陆鸣川眉头紧锁：“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们是同龄，而且也在谈恋爱，有什么事你也不用瞒着我，我们应该一起想办法面对，而不是你一个人全权包揽，瞎做决定。”
　　“我做什么决定了？”
　　梁禧看了一眼他，没说话，将手腕从陆鸣川的手里抽出，转身走出家门。


第七十七章

　　真的从魏承毅那里确认陆鸣川准备退役的打算，梁禧并不算太惊讶。
　　他认真靠在椅子上沉思，目光游离于魏承毅身后的装饰画上，手中的咖啡已经凉了，从它被端上来的一刻，梁禧就没碰过它。
　　“喂，你没事吧？”魏承毅没忍住发问，他思来想去也觉得这件事陆鸣川办得有些不妥。
　　退役归退役，好歹跟人家梁禧说一声。
　　要不是梁禧忽然这样严肃地来找他，魏承毅都没想到自己兄弟竟然瞒得这样死……有必要吗？早晚都要被知道的。
　　梁禧的脸色实在不是很好，魏承毅紧张起来：“诶，你倒是说句话呀。”
　　“我没事。”梁禧回过神，他想了想，犹豫着开口，“那……他退役的事情到底是他自己的意愿，还是被家里逼的？他是什么时候决定退役的？”
　　魏承毅被他问得一个头两个大，也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只能模棱两可告诉梁禧：“这些你应该自己去问他，毕竟他也不怎么会跟我说击剑上的事，倒是听说陆家早有打算送他出去读管理，几年前就因为这件事吵过，一直拖到现在。”
　　魏承毅看向梁禧的眼神颇有深意，他斟酌了一番，再次开口：“你们俩的事……我也不太好多说，但要是因为这种事吵架，好像不太值得。”
　　“毕竟你们以后要面对的东西还多了去了，这点事都说不开的话，以后又要怎么办呢。”魏承毅挑了挑眉毛，话语间有几分调侃，也有几分认真。
　　梁禧没反应过来，半天才讷讷道：“他跟你说了？”
　　“我猜的。”魏承毅身子向后仰去，翘起一条腿，“哥哥我这可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什么大风大浪我没见过，我早就觉得你俩眼神有猫腻，这弯不弯也就是迟早的事……诶，你可别这么看着我，我又不歧视这个。”
　　梁禧被他一通话噎得有些无语，不过心里却又觉得松了口气——陆鸣川瞒着他这件事固然让他生气，但听魏承毅这样说，陆家的安排应该是早就有的，不是因为陆鸣川出柜才……
　　“不过，之前他从他爸那借了三百万，依照他们家的‘传统’，多半是要他答应什么的。”
　　梁禧一口气还没舒完，魏承毅不留余地的话又让他重新将心提到了嗓子眼，梁禧放在膝头的手关节泛白：“什么意思？”
　　“不清楚。”魏承毅耸了耸肩，“我建议你们抽空好好聊开，矛盾总是越堆越大的，我又不是恋爱导师，以后也不太希望总被你叫出来。”
　　那人说话的时候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看着让人很窝火，但梁禧知道魏承毅说的是有道理的。
　　他应该和陆鸣川坐下来把话说清楚。
　　·
　　当天晚上，泊平忽然下起了雪，明明已经过了立春的日子，这忽然一下倒春寒打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梁禧站在街边刚想打车，这才发现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没辙，他只能回归最原始的打车方式。
　　奈何雪夜里出租车本来就少，现在又鲜少有人线下打车，一路上好不容易看见几辆又不接客。
　　梁禧没办法，只能沿着路慢慢走，走了大概十几分钟，正考虑要不然找家门脸店借电话的时候，才总算打到了车。
　　他摸着口袋里习惯性放的几张零钱，暗自庆幸。
　　等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将近晚上十点，出租车缓缓驶进小区。
　　司机是个挺开朗的人，一路上都在跟着车载电台哼小曲儿，这会到目的地了，连忙叫醒了要睡不睡的梁禧：“小伙子，醒醒，到地儿了啊，赶紧回家洗个热水澡，这大雪天在外头冻坏了吧？”
　　梁禧是觉得有点累，又累又晕，他裹紧自己身上的大衣：“谢谢您，前边儿停就行，岔路口刚好方便掉头。”他的声音有点哑，不知道是困的还是冻到了。
　　正说着，梁禧就见那昏黄的灯底下立了个人影，他揉了揉眼睛，大脑反应迟钝，又恍惚间觉得那人影熟悉极了。
　　出租车司机不明所以，见着还“哟”了一声：“啧啧，现在的小伙子真是一个比一个高，这大冬天往雪地里一杵，跟要招麻雀的电线杆子似的。”
　　他说陆鸣川像电线杆子……
　　梁禧觉得有点可乐，但又笑不出来，嘴角就那么僵着，不上不下。
　　他付了钱，三步并作两步冲着那“电线杆子”过去，地上已经有了一层积雪，脚底下滑，人在上面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像个企鹅。
　　可梁禧顾不得这些，就这么直愣愣栽进了陆鸣川的怀里。
　　那人身上穿着一件绒服，一把抱着梁禧，毫不客气将手指插进他的发丝中，使劲揉了揉：“年年，以后再去哪能告诉哥一声吗？哪怕是闹脾气，也别一声不吭就走。”
　　梁禧的头发是湿的——雪花落下又化了，乱糟糟的，仿佛一个受潮的鸟窝。
　　陆鸣川心里面当然有气，要不是魏承毅跟他电话里报了备，他都不知道梁禧甩开他的手一个人跑到哪去了。
　　这小孩从小就显得不太聪明，又路痴又爱犯傻，冬天为了追那个买糖葫芦的小贩，一路跑进七扭八拐的胡同里寻不出来，就站在人家的院子里大喊陆鸣川的名字，叫得那家人追出来赶他。
　　幸好陆鸣川过去的及时，道了好几声歉，这才领着梁禧去到外面的大路上。
　　都说会哭的孩子有糖吃，这话放梁禧身上倒是不假，他越是折腾，陆鸣川就越是放心不下他。
　　挂念着、挂念着，这人早就在他心里成了一座谁也搬不走的山，还是藏着宝贝、需要恶龙看守的那种。
　　梁禧揪着陆鸣川的衣领，头埋进他的肩膀，忽然就觉得鼻头发酸，想哭。
　　他在想，世界上恩爱的情侣那么多对，凭什么到了他和陆鸣川就这么难啊！兜兜转转了十几年，总算在一起了，前方却仍旧关山阻隔，漫长得让人看不见尽头。
　　他怕陆鸣川一退役就要被送出国，也怕他还有什么不说统统瞒着他，如果梁禧今天不问，是不是那人就要直接走掉了？
　　梁禧抓在陆鸣川的手上，两个手掌贴在一起，都是一样的冰凉。
　　他有很多话想要说，却说不出口，只是捏着陆鸣川的手指道歉：“对不起，我的手机没电了……走吧，先进屋再说。”


第七十八章

　　回到家中，梁禧的兴致仍旧不高，虽然没有再和陆鸣川置气的意思，但仍旧难掩满脸的忧虑。
　　好在魏承毅还算是够哥们，之前在电话里就跟陆鸣川坦白：“你家那个找我出来问你退役的事，不是我说，非得把人逼到去找外人了解情况，你也是挺厉害。”
　　“……我怕他接受不了。”陆鸣川是这样回复。
　　他和梁禧一起长大，太了解他执着的那点天真的理想主义，越是了解，陆鸣川就越知道这件事对梁禧的冲击有多大。
　　说实话，陆鸣川也一直在犹豫告诉梁禧这件事的时机，每次话到嘴边都被他又咽了回去……可谁也没想到，竟然让梁禧先发现了。
　　这是最坏的结果。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个人进了屋子，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这个冬天似乎太漫长了些，又总是下雪，脱下的大衣上沾满了融化的雪水，梁禧的手指被冻僵了，挂衣服的动作都有些不稳。
　　陆鸣川去厨房里替他倒了杯热水，往里放了块红糖，端到梁禧面前：“当时卖车需要时间，我就先跟家里借了三百万，答应在这次世锦赛过后退役。”
　　他说得很直接，颇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梁禧端着水，热气一直往他鼻子上窜，窜得他鼻尖发酸：“如果没有地下赛的事，你能打到什么时候？”
　　陆鸣川坦白说了，他又生不起气来，反而觉得愧疚又心疼。
　　那人耸了耸肩：“不知道，可能是奥运结束，也可能是随便奥运开始之前的随便哪一天，这都说不好。年年，你没必要觉得是你的问题，其实也只是因为三百万把这个退役的时间定下来罢了。”
　　“对不起，我不该瞒你。”陆鸣川又补充了一句。
　　梁禧沉默了好久。
　　原本在跟潘睿争执的时候，他都没觉得这样难过，可是一想到自己要错过唯一一次和陆鸣川同队夺冠的机会，他就觉得说不上来的憋闷，就好像是被人用棉花塞进了气管里，一时间喘气都变得不稳。
　　“退役是……你自己的决定吗？”开口的声音如此沙哑，梁禧自己都不敢认。
　　陆鸣川一只手越过桌子，忽然捏在了梁禧的脸上：“我不同意的话，没有人能逼我做决定，所以你也不用替我觉得难过。”他的手指在梁禧的嘴角戳了一下，又将他的嘴角往上扯，在梁禧的脸上挤出一个别扭的笑容。
　　陆鸣川笑了两声，有点痞气。
　　梁禧拍开他作乱的手，一脸认真：“我是生气你不告诉我这些，反而一个人去承受这个。”
　　“告不告诉你，结果都是一样的。”
　　“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陆鸣川脸上的笑容也总算放下，他一双深邃的眼，紧紧盯着梁禧，“年年，不是所有人都把击剑看成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也不是所有人都在乎那个冠军，我家里人就……”
　　“你在乎吗？”梁禧出声打断。
　　“陆鸣川，你在乎吗？”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颇有点止不住的意味，公寓里灯火明亮，泛着橘黄的顶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可两个对坐的青年之间，气氛有点紧张——他们就像是马上要吵起来。
　　“我在乎。”陆鸣川咬着牙，一字一句看着梁禧说道，“我在乎，可是这有什么用呢？我生在陆家，享受着家里的资源，我接受了家里的恩惠，到头来难道能放着公司不管吗？”
　　见梁禧没说话，他又道：“地下赛的事情我们翻篇不谈，不能跟你一队赢得冠军我也觉得很遗憾，现在我只希望看着你完成你想做的事情，这就够了……再去追问我究竟在不在乎很重要吗？”
　　“重要。”梁禧被他的话压得喘不过来气，可他还是很倔强地看着陆鸣川。
　　“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再去努力一把，求求叔叔阿姨，至少拖到明年的奥运会呢？”
　　“因为他们不会答应，他们现在甚至不想见我。”陆鸣川说得肯定，“这件事就这样吧，既然你也知道了，那就好好跟我一起打最后一次世锦赛，希望你能从我手里拿走个人赛的金牌，毕竟这是我最后一场比赛，我是不可能让着你的。”
　　“希望你不要再犯四年前的错误，年年。”
　　·
　　一场对话进行到一半，不欢而散。
　　梁禧其实想说的根本不是什么比赛，他就是想告诉陆鸣川：他们是彼此的男朋友了，以后任何一个人的事情都是两个人的事，应该一起来扛。
　　但显然陆鸣川并不会在这种时候将他的话听进去——那人总是很有主见，或者说，过于强势了。他对梁禧温声细语地说话，却不允许两个人之间的关系超出他的掌控范围，更别提是跟其他人交往。
　　我行我素，张扬得要命。
　　梁禧几乎可以想象陆鸣川是怎么和家里闹出柜的事情，毕竟能把父母那辈气到又是摔东西、又是关他禁闭，倒也没那么容易。
　　也正是因为如此，即便梁禧有心想要说服陆鸣川和家里“议和”，也一时半会找不到什么突破口。
　　总不能真跑到陆家门口一跪，大喊“你儿子不跟我在一起我就死给你看”吧？
　　这也太脱离现实了些。
　　冬去春来，眼下更加重要的就是世锦赛的赛前训练，陆鸣川有一点倒是没说错，那就是他们最好着重眼下世锦赛的事情。
　　毕竟这有可能真的是陆鸣川最后一次比赛，而梁禧也没有想要退让的想法。
　　谈恋爱归谈恋爱，金牌还是要拿的。
　　更别提梁禧现在有心想要在陆鸣川面前证明自己，证明他已经长大了，跟小时候那会不一样……心理承受能力没他想的那么脆弱，很多事情完全没有瞒着的必要。
　　几日的训练，梁禧比谁都认真，甚至还在训练过后偷偷给自己加了额外的体能训练，看得彭建修都暗暗觉得吃惊。
　　潘睿一见他这样，更是要做出比他还努力的样子，两个人各怀心思，把剑馆的闭馆之间一再往晚里拖。


第七十九章

　　意外是发生在距离世锦赛的前一个月，梁禧刚从体能训练室的跑步机上下来，他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汗，将今天的训练情况记在本子上。
　　同样的速度和时间，梁禧可以明显感觉到跑完之后的不适感正在减少。
　　梁禧从小就不承认自己的技术比陆鸣川差，可在体能上面，他确实是不及那人。
　　或许也是因为他小时候太淘，什么趁着教练不注意的时候偷偷调低跑步机的速度，又或者在单手举哑铃片的时候趁人不注意放下胳膊之类，这种偷懒耍滑的事做了不少。
　　越是不练，体能就越是跟不上，跟不上就更不想练，恶性循环。
　　然而欠下的总归要还，梁禧现在就必须花费比别人更多的时间巩固基础，这套额外的训练计划是陆鸣川亲自找教练给他写的，内容之详尽具体到跑步不同时段的坡度都写得一清二楚。
　　梁禧看得眼睛都发直，却迫于彭建修和陆鸣川的双人份“淫威”不得不屈服。
　　从跑步机上下来，脚有些发软，脚下的地面如同履带般后移。梁禧取了块毛巾搭在脖子上，撑着膝盖缓了一会。
　　汗水顺着发梢滴下来，一路顺着锁骨，滚入他白色短袖的衣领。
　　“最近来这么早？”罗茂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其实照理来说，自从潘睿当着所有人的面和他闹了这么一出，罗茂就算再迟钝也该了解关于梁禧打地下赛的事情，可他竟然一句都没提，对待梁禧的态度一如既往。
　　这点倒是让梁禧十分感激，连带着对罗茂的态度都好了不少。
　　他转过身去，点点头：“早，我今天过来提前做体能训练。”
　　罗茂环视一周，又问：“川子呢？”
　　“他今天有点事，不来剑馆了。”梁禧回答得模棱两可。
　　陆鸣川是被家里叫回去的，梁禧心里面也正忐忑不安，自从出柜以后，陆鸣川在他家住了挺久，可始终没看见他和陆家的人通电话。
　　梁禧也不是没劝过，但着实不太有立场——他自己当年就和家里闹得鸡犬不宁，不说冷战，就单说起过的争执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陆鸣川本人对家里的态度不太明朗。
　　小时候陆家父母工作忙，顾不得他，而他自己又属于主意很大的主儿，不服管教，两代人的关系并不算太亲密。
　　成年之后，陆鸣川更是直接搬出去，在陆父名下另一套房产里独居，现如今和家里闹掰，陆鸣川自然不想回那套公寓，一直在梁禧的单身公寓里挤着。
　　梁禧当初租公寓只是为了自己，现如今两个大高个子的成年男性一起住着，的确就显得局促了些。
　　况且陆鸣川打小用一句“娇生惯养”来形容也不过分，怕是十几年就没住过这么小的房子。
　　虽然陆鸣川自己没说，梁禧还是考虑着要不要等下个月租一套更大点的房子——他对于两个人的同居适应很快，甚至有种生来就该如此的错觉，所以哪怕是账户里的余额着实不算富裕，梁禧也还是升起想要个二人幸福小窝的愿望。
　　正当他准备跟陆鸣川商量这事的时候，那人却忽然开始和家里频繁联系起来。
　　本来是两个人一起训练，却由于陆鸣川隔三差五要外出而错开时间，梁禧问他出门做什么，却得到了一个不怎么如意的回答。
　　陆鸣川说，家里最近让他去公司跟着他爸，观摩一些会议或是其它的工作。
　　梁禧对此没有发表意见，只是越来越清楚感受到现实的沉重——陆鸣川怕是真的没剩多少时间可以花费在剑道上。
　　即便他自己承认对击剑的热爱。
　　罗茂倒是对陆鸣川近来减少的出现频次表示不满，几乎每次见到梁禧都要问问陆鸣川的动向，美其名曰，想要和陆鸣川再多打几次实战。
　　罗茂慕强，见陆鸣川不在，就又对梁禧发出邀请：“川子不在，那咱俩打呗？”
　　梁禧正愁做点什么转移一下注意力，听罗茂这么一说立刻点头答应。
　　泊平的春天短得可怜，还没怎么穿上春秋款，又得换成短袖，然而初夏温度又没达到特别高的程度，剑馆里空调不开，颇有些不尴不尬。
　　梁禧走上剑道，与罗茂面对面而立，忽然升起一种微妙的直觉，不知道是不是这种令人不适的温度造成的，心跳变得有些过快。


第八十章

　　“介意要个裁判吗？”罗茂向旁边努了努嘴。
　　潘睿正在靠墙的地方进行刺靶练习，他正背对着梁禧他们，一个人重复着记住动作，安静得仿佛这个人根本不存在。
　　若梁禧那日没见到潘睿指着他鼻子发难的样子，根本没办法想到这样一个内敛的男生竟然还存了那么多心思。
　　罗茂与梁禧的二人实战练习，照理来说，邀请在场另外一位队员充当裁判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可罗茂也知道剩下二人之间的过节，还是征求了梁禧的意见。
　　“没事，叫他过来吧。”梁禧并不打算把情绪带到训练里，神色坦然。
　　罗茂点点头，冲着潘睿的方向走过去，跟他说了几句，那人冲着梁禧的方向抬眼看过来，随后点了点头。
　　比赛开始，梁禧和罗茂同时进入状态。
　　心中的各种杂念在开始的一瞬就消失殆尽，梁禧的目光紧紧锁在对手的剑尖上，观察着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他和罗茂都是进攻类型，但罗茂偏向力量，这正是梁禧的弱点。
　　他们两个在训练期间交手的次数很多，梁禧赢多输少，不过每次的获胜都必须拼尽全力，而且大多是险胜。
　　因此，对于梁禧来说，和罗茂的交手是一个不错的学习机会，每次两人的比赛也都打得酣畅淋漓。
　　前几剑时间不算紧张，他们俩之间切磋的意味更多，手底下的交锋点到为止，梁禧因为早上提前跑了步，体能有点跟不上趟，暂时以9:11的比分落后两剑。
　　眼看着时间就快要到八分钟，梁禧如果想赢，就要在一分钟多点的时间内打够六剑，前提还是罗茂一剑不得，这就有些天方夜谭了。
　　不过，眼下还是要稳住，梁禧知道时间越紧，他就必须越冷静，不然很容易就会被对方抓住破绽一举攻破。
　　一剑漂亮的转移进攻，梁禧夺得一分。
　　潘睿用余光看着裁判器上的红色数字，在它变到剩余时间60秒的时候，出声提醒：“还有最后一分钟，场上比分10:11，比赛继续。”
　　梁禧自然也是看见了裁判器上的倒计时，脚下的节奏变快起来。
　　但罗茂似乎不准备就这样放过他，毕竟一分的分差实在很小，罗茂并不准备在这最后一分钟放松警惕，抓住机会打到梁禧的剑，他成功将主动权握在手中，紧接着向前步步紧逼，变换着脚下的步伐将梁禧向身后的警告区压去。
　　罗茂的进攻是非常有侵略性的，这和梁禧那种以出其不意的敏锐还不一样，他的动作、气势甚至是他的体格，都会让一次进攻变成一次“压迫”。
　　梁禧并不是防守型选手，接连几步被逼到黄色警告区的边缘，再往后退就有可能会出界了，出界相当于直接丢分，而梁禧在现在的分数比之下，显然不能够再承受一次丢分。
　　他的大脑在此刻飞速旋转，忽然想到陆鸣川前几日在训练时一次漂亮的抢攻。
　　罗茂为了防止被梁禧打到剑，将持剑手微微扬起，躯干暴露出来——这是一个致命的破绽，对手如果在这时候对他发动抢攻，得逞的可能性非常大！
　　梁禧目光一凌，蓦地抓住他向前的瞬间，忽然出手向前打出弓步……
　　眼看着罗茂反应不及时，而梁禧的剑尖就要触碰到他的胸口，就在这个时候，意外忽然发生了。
　　一切就像是慢动作，梁禧只感觉脚下的剑道蓦地一动，而跨出去的弓步没法收回，后脚所处的剑道板骤然向后移去……他凭借着本能向右侧方倒去，然而却不可避免地失去重心，跌倒在地。沉闷一声，梁禧胯骨最先着地，哪怕旁边的地板铺着一层橡胶，但胯骨外侧的皮肉实在少得可怜，钻心的疼从骨头上传来，梁禧没忍住惊呼出声。
　　罗茂是第一时间扔掉护面，跑过来的，他身后还跟着潘睿。
　　“梁禧！你怎么样？”罗茂蹲在他面前，慌乱的眼神，手足无措，“对不起，我……”他率先道歉，以为是因为自己在比赛过程中有什么不规范的动作，或者是将梁禧逼得太紧，才导致他摔跤。
　　梁禧闭了闭眼睛，等待胯骨上的疼痛自行退散，他躺在地上稍微活动了一下腰部，以确定自己的骨头并没有被真的伤到。
　　幸好……
　　“没事，是那个剑道板松了。”
　　“松了？”罗茂疑惑地站起身去检查梁禧指着的位置。
　　剑道是由几块金属板拼接在一起制成的，铺在地面上，按道理来说都应该卡得很死，尤其是他们国家队的训练馆，更应该是随时都有人检查，不应该出现这种情况。
　　但是罗茂走过去，确实看到最后一块剑道板和其它版块分离，中间一条裸露的木质地板夹于两块剑道之间的缝隙。
　　潘睿站在梁禧面前，表情没有多少变化，但或许是出于人道主义，还是对着梁禧伸出手：“你自己能起来吗？”
　　梁禧不打算这个时候逞强，道了声谢，拽着潘睿的手准备起身，却被右脚脚腕忽然的疼痛给弄得再次跌倒在地。
　　看来是刚才胯骨的疼痛掩盖住了真正出问题的地方……
　　梁禧的脚腕上本来就有旧伤，刚才摔下剑道的时候不知道在哪又崴到了，此时此刻正在火辣辣地发疼。
　　在那一瞬间，梁禧的脑子里想到了很多东西，比如，距离世锦赛还有一个月，他会不会连唯一的个人赛资格都要被迫放弃了？


第八十一章

　　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总能让梁禧回想起一些不太好的记忆。
　　“梁禧？”穿白大褂的医生抬头，有些诧异看向眼前的青年，那副清俊的面孔逐渐和他记忆中的那个男孩重叠，“啊，我记得你，四年前是不是来医院做过跟腱修复手术？”
　　梁禧第一时间也愣住，随后想起这就是小时候给他做手术的医生——这样也好，免去了和他说明旧伤之类的麻烦。
　　“李医生。”他脸上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
　　“这位是……？”李胜涛转头看向在旁边局促的罗茂。
　　“这是我的队友，我现在已经如愿进入国家队了。”梁禧的语气中略带些骄傲。
　　当年车祸之后，就是这名姓李的医生帮他做了伤口的紧急处理。
　　那会年龄小，受了伤沉不住气，梁禧撕心裂肺地哭，一方面是太痛了，另一方面是害怕自己的脚从此废了，再也没法站上赛场。
　　好在，李胜涛和几个护士姐姐都一个劲儿安慰他，说肯定给他治好，这才让梁禧静下来接受治疗。
　　现如今在面临差不多的情况，梁禧竟然生出几分一回生二回熟的错觉，陈述自己的伤情时平静得出奇。
　　那头李胜涛听着，似是不太赞同：“你这条腿再经不住你这么折腾了，我可不想再给你做一次手术。”虽然这样说着，他还是从梁禧那里接过片子，推着眼镜仔细看了会，面色有所缓和。
　　“没伤到骨头，还行，脱了鞋袜我看看。”
　　梁禧坐到一旁的床上，弯腰时表情有一瞬的扭曲。
　　梁禧受伤的事情已经通知了彭建修，但是他人在市郊办事，一时半会赶不回来，罗茂自然是放心不下，跟过来。
　　说是紧张也有，愧疚也有，他想着倘若不是他叫梁禧跟他打实战练习，也不会出现这种意外。
　　这会听见主治医生的语气不大好，听得这五大三粗的汉子浑身冒鸡皮疙瘩：“医生，他这个腿，要怎么治啊？”
　　“上药、静养。”李胜涛蹲着看梁禧受伤的地方，头也没抬。
　　“啊？！”罗茂反应很大，“那，那他这个能赶上世锦赛吗？”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不分场合，梁禧这才受了伤，他就问人家能不能参赛。
　　“不是，我的意思是，他这个伤严不严重，要养多久才能好？会不会影响之后的生活和……和训练什么的，您也知道他是我队友，我……”
　　梁禧打断他颠三倒四的话，直截了当道：“一个月之后是世锦赛，李医生，我的腿在那个时候能好吗？”
　　“你倒是真敢说。”
　　李胜涛直起身，皱着眉头：“单说崴了一下的确不是大事，可你知道自己腿上还有旧伤吗？如果你静养的时间不够，没能等它好全就再剧烈运动，到时候给你推手术室里截肢你可别赖我。”
　　“截肢？！”罗茂惊呼。
　　梁禧挑了挑眉毛，他跟李胜涛相处多了，两个人都相互了解——梁禧是个拼起来不要命的主儿，李胜涛这个做医生的就只能把话往狠里说吓他。
　　不过，话里的担心梁禧也听明白了，他没吭声。
　　李胜涛哼了一声，坐回桌前，一边噼里啪啦打起药单，一边叮嘱梁禧：“你说的这个什么世锦赛，我猜对你也挺重要的，但是受伤这事也是既定事实，你要是还想参加比赛，这一个月里就遵医嘱，好好静养，一个月后再来复查，如果复查没问题，你才能去比赛。”
　　“那这么说还是有希望了？”罗茂反应比梁禧还大，一听李胜涛的话，眼睛亮得跟条小黑狗似的，他长松一口气，“太好了，医生你可不知道，梁禧为了这次的比赛有多……”
　　“我一定静养。”梁禧打断了罗茂的话。
　　李胜涛将单子开出来，忽然又道：“诶对了，你刚才是不是说摔跤的时候是胯骨着的地？”他想起梁禧上床以及弯腰时僵硬的动作。
　　“是，但现在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疼了。”
　　“保险起见吧……你队友不是还说你要去参加什么比赛。”李胜涛皱起眉头，向一旁的诊疗用的床抬了抬下巴，“裤子脱到膝盖，我看一眼。”
　　保险起见总还是好的，梁禧也不打算将那些乌七八糟的念头带到医院里，只是，罗茂这个大直男好像并不觉得看同性脱裤子是什么大问题，甚至还应和着李胜涛的话，让梁禧不要因为害羞影响治疗之类……
　　可梁禧是个弯的，一想到不但要在医生面前脱裤子，还要让罗茂看见，他就倍觉尴尬。
　　正寻摸着怎么说才好时，诊疗室的门忽然被人敲响。
　　“里头还有病人，你再等……”
　　“梁禧在里面吗？”
　　熟悉的声音。
　　梁禧再抬眼的时候已经对上了陆鸣川的目光。
　　那人不知道是从哪里赶回来的，身上还穿着笔挺的黑色西服，一条纯黑的领带扎得争气，就是头发有些莫名的凌乱。
　　“年年，伤哪了？”他也不顾罗茂在旁边，当即抓上了梁禧的手。
　　梁禧下意识向罗茂那边看了一眼，生怕让队友再看出什么端倪，毕竟两个人的关系再要曝光，那他在国家队也就彻底待不下去了。
　　奈何罗茂是真的钢筋水泥般的铁直，丝毫不注意两个人握着的手，一本正经回答道：“脚踝和胯骨，脚踝需要静养，胯骨现在正准备让他脱了裤子看呢。”他说得一脸正直，脚底下也没有准备走的意思。
　　陆鸣川分出眼神看向他，似乎是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可以如此读不懂空气！
　　“罗茂，你先出去，我陪他检查就可以了。”
　　不知道是不是梁禧的错觉，总感觉陆鸣川说这句话颇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第八十二章

　　有陆鸣川在房间里待着，房内的空气都好像升温了不少，梁禧心道，他虽然不想让罗茂在这里看着，可换了陆鸣川好像也没好到哪去。
　　那人就像是故意似的，目光毫不避讳落在梁禧的屁股上，哪怕是现在裤子还挂在上面，梁禧都觉得一阵羞耻。
　　“快点的呀。”李胜涛多年行医经验，也不差再看梁禧一个屁股。
　　“……”
　　梁禧还是想做最后一次挣扎：“哥，你要不然先出去？”
　　陆鸣川脸不红心不跳，脱掉自己的西装外套搭在胳膊上，摇了摇头：“赶紧配合医生检查。”
　　被逼无奈，梁禧破罐子破摔，将外裤拽了下去，剩一条浅灰色的平角内裤遮住关键部位。
　　那头李胜涛一边嘟囔着什么都是做运动员的小伙子哪有那么容易害羞之类的话，一边将梁禧往诊疗床上赶。
　　或许是出于内心还剩的矜持，梁禧全程都是背对着陆鸣川的。
　　从后面的角度看过去，就看见梁禧上身挂着一件颇为学院派的白色衬衫，光着腿，只有左脚穿着白袜踩在地面，上床的动作因为受伤而变得缓慢且艰难。
　　陆鸣川呼吸变得沉重，他的目光像是被磁石吸引，注视着梁禧衣摆下那若隐若现的……
　　在梁禧受伤的时候，他却满脑子都是那档子事，尤其这还是在医院……着实是有些过于禽兽。
　　陆鸣川内心唾弃了几句，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梁禧的伤上。
　　右脚脚腕处的红肿高得吓人，让人光是看上一眼就心脏猛跳，陆鸣川看得难受，身下那点欲望也跟着消失得一干二净。
　　这样的伤倘若说是自己平地摔倒，怕是可能性不大——毕竟梁禧既不是蹒跚学步的小儿，也不是四肢不协调的那种类型。
　　“怎么弄的？”陆鸣川刚从烦人的会议里脱身，还没来得及问清楚情况。
　　“打实战的时候……嘶！”或许是被正在检查的医生按到，梁禧疼得倒抽气。
　　陆鸣川这才将注意力转移到梁禧的胯骨上，棉质内裤被人半勾着往下扒，露出一半浑圆的屁股。由于常年不晒太阳，那里的皮肤白得几乎反光，也正因如此，一大块淤青才显得格外渗人。
　　而淤青中间的位置，附在骨头上薄薄一层皮肤被擦破，露出一片鲜艳的红，血渗出来又止住，碎成深棕的渣状覆盖在皮肤表面，看不出来到底伤势如何，但确实很吓人。
　　不过，李胜涛在这方面经验很多，下手又稳又快，不等梁禧的反应过来，一只手按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拿着棉签消毒，碘酒碰到伤口，刺得梁禧像是被电了一样往后瑟缩。
　　“你这真笨成这样，打个实战就能把自己摔成这样，以后还是别打了。”李医生嘴巴不饶人，却还是因为梁禧的挣扎而将动作放轻了一些，“这次骨头没事是侥幸，下回再这样弄个骨折、骨裂，那就算是神仙下凡，也没可能让你一个月之内打比赛去。”
　　“怎么回事？”陆鸣川的声音带了寒意。
　　梁禧手抓着床单，声音憋闷：“今天和罗茂打实战打到警告区的时候，最后一块剑道板松了，我没注意……”他话说了一半，就被痛意给打断，只能老老实实趴在床上，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陆鸣川叹了口气，纵使心中莫名地烦躁，也仍旧耐下性子——他知道，假如真的赶不上比赛，那梁禧定是要比他更急。
　　可是急也没有用，事情已经发生了，只能是把养伤放在第一位。
　　毕竟梁禧才不到二十，他的职业生涯还长久得很，这样看来，一次世锦赛也没有那么重要。相反，陆鸣川更希望他能健健康康的，运动员受伤并不少见，可他只希望梁禧在完成梦想的同时，不要落下什么病根，这比什么都好。
　　或许是四年前的事情多少让陆鸣川耿耿于怀，他现在最见不得的一件事就是梁禧受伤，小时候不懂事，觉得输赢都是弱肉强食的事情，还想要梁禧也尽快接受这种事实。
　　可那时候的梁禧毕竟只有十四岁，过早了解这些并没有什么好处。
　　陆鸣川想起来就觉得后悔，现在只想让梁禧待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不遗余力为他遮去一切可能威胁到他的事。
　　但梁禧还是受伤了。
　　陆鸣川的脸色实在算不上好，一路扶着脚踝打了夹板的梁禧往外走，两个人行进速度十分受限。
　　梁禧贴着他，能够明显感觉到陆鸣川身上的低气压，只得转换话题：“这应该是你参加的最后一次比赛了吧？”
　　“是。”
　　“那之后呢？还会留在泊平吗？”他想了想，不愿意让自己听起来像是要拼命挽留——如果去往国外会让陆鸣川有更好的发展，他不能这么自私限制他。
　　于是再次换了个话题：“你穿西装还挺……挺让人不适应。”
　　“不帅吗？”陆鸣川勾了勾嘴角，像是摸清了梁禧的心思，可又不着急回答他。
　　梁禧红了耳朵，没说话。
　　像陆鸣川这种天生衣架子，什么衣服放在他身上的效果都不会差，虽然平时都是穿的休闲装或者运动服，但是梁禧不得不承认，量体定制的西装好像更衬他的气质。
　　反正这家伙也总是一副什么也入不了眼的臭屁样子，这么看来，以后去当个大老板也不错。
　　梁禧在脑子里勾勒出陆鸣川拿着小皮鞭催促员工干活的样子，顿觉喜感，没忍住就笑了出来。
　　他这一声笑被陆鸣川听见，当即以为梁禧是在笑他的西装，显摆造型的心思全无，恼怒回头看向梁禧：“就算是看不习惯也别笑出声来吧？！你刚才光着屁股的时候，我也没笑你啊。”
　　“我那是为了看病，这能一样吗？”梁禧笑一半，戛然而止。
　　“那我这还不是为了工作……”
　　两个人拌了两句嘴，又觉得幼稚，转头看见车子了，陆鸣川这才收敛起来，把副驾驶的座位挪到紧靠后的地方，又搀着梁禧坐下。
　　看见他打着夹板的脚，又觉得牙根发酸，话在嘴里反反复复，又不知道说什么才是。
　　最后只是坐到主驾驶位上，一脚油门踩了下去：“年年，家里人确实想让我出国，但是我绝对不会同意的。”
　　梁禧没说话，靠着窗户静静坐着。
　　“我已经跟他们把咱俩的事交底了，我不想离开泊平，谁也别想让我走。”


第八十三章

　　“什么？！”
　　梁禧是怎么也没想到陆鸣川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就和家里摊牌，他连脚上的疼都感觉不到了，睁大眼睛发问：“你跟……你跟他们说我的名字了？”
　　陆鸣川像是看白痴，瞥他一眼，“嗯”了一声又将目光重新移回前方的路。
　　汽车在四环路上飞驰，城市初夏的风景在玻璃窗里倒退，梁禧内心的震惊无以复加：“那他们，他们怎么说？”
　　“没说什么。”陆鸣川好像有点懒得谈这件事，“等回头打完比赛，你有空到我家吃个饭吧。”
　　在那一瞬间，梁禧在脑子里已经把什么“给你五百万离开我儿子”的剧情演了一遍，但又联想到印象中的陆家父母，顿觉非常违和。
　　本来，他小时候因为一副乖巧清秀的模样还“骗”得陆家叔叔阿姨对他颇有好感，甚至还多次留宿在陆家过夜，那会就连陆家的保姆都只当陆鸣川是多了个弟弟，做的便当、小食都多梁禧一份。
　　恐怕陆家父母也没想到，留宿留到今天，这两个小子竟然真的搞到床上去了。
　　梁禧被这个“重磅消息”吓得说话都不利索：“这，这不太好吧，我是说是不是有点突然啊？我还没跟家里说咱们俩的事呢，你跟叔叔阿姨说了，是不是就……”是不是就代表我爸妈也知道了？
　　“没有，我跟他们说了你父母还不知道，让他们先别告诉你家长，让你自己说。”
　　“……你原话怎么说的？”
　　“我说，你们先自己消化完再说，别瞎咋呼。”
　　“……”
　　算了，梁禧就不应该对陆鸣川的话术抱有什么期待。
　　陆鸣川对此倒是还挺不以为然，耸了耸肩膀：“我能答应他们的都答应了，只是喜欢谁这件事，不是他们能控制的，把心放肚子里吧，他们又不会吃了你。”
　　那倒是的确。
　　现在事情到了这个地步，隐瞒的意义不大，父母早晚都要知道，还不如趁着催婚年龄还没来之前，提前说。
　　毕竟梁禧从确认自己的性取向以来，也绝对没想过要找个姑娘结婚的事。
　　是他自己选择的这条路，没必要再去霍霍另外一个姑娘，万事不能十全十美，他既然能接受自己异于常人的性取向，也就能接受无婚无子的生活。
　　他想，陆鸣川这样着急告诉家里，应该也是抱着和他一样的心思——从根源上打消父母让他们结婚的念头，尽早接受事实。
　　梁禧心中盘算着，自己也该挑个时候，正式把陆鸣川带给自己父母，这回见面的时候要加个新前缀，男朋友。
　　那日梁禧直接跟陆鸣川回了他的公寓，在东四环那边的某个高档小区，环境比梁禧之前的公寓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这是梁禧回国以来，第一次踏足陆鸣川的房间，三室两厅，装修风格意外的温馨。浅淡的草绿色壁纸，地面上铺着短毛地毯，布艺沙发上面搭着一件公寓主人随意扔下的衬衫，桌子上还摆着一杯没喝完的咖啡。
　　不算有多整洁，可生活气息浓厚，梁禧在看到的第一眼就喜欢上这里……又或许是因为这里的空气都充满陆鸣川身上的味道，让他有一种莫名的归属感，就好像是，家。
　　“东西没拿来就算了，明天我去你公寓取过来。”陆鸣川把外套丢到沙发上，拉着梁禧往里走，“这边是书房，隔壁有个小健身房，你要用都随便……客房没收拾。”
　　他把门开了条缝，梁禧还没看清，陆鸣川就又把门关上了，轻咳两声道：“因为一直没人住，我也懒得收拾，客房里全是灰。”
　　“哦……”梁禧点了点头，非常上道，“所以我们只能挤一挤了。”
　　虚伪。
　　梁禧自我唾弃，他就是想跟陆鸣川睡觉，还用个“只是”。
　　陆鸣川脸不红心不跳，扶着梁禧到主卧，拍了拍躺下三个人有余的大床，让他坐下，随后又蹲在他的面前和梁禧保持平视，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在你脚好之前，都在这里住，省得你一个人管不好自己，又到处乱跑。”
　　“那脚好之后呢？”梁禧觉得自己态度还挺积极。
　　“脚好之后再说。”陆鸣川回应淡淡，心里想着，等梁禧脚好之后，东西都挪过来了，还有什么必要回去……他听说做那种事都会上瘾，陆鸣川自认为自己的小兄弟尺寸还算可观，应该能让人满意，等到时候找个机会把事儿办了，梁禧就更没理由回去了。
　　然而理想很美好，现实很骨感，现在两个人谁都还没提那件事。
　　甚至在晚上睡觉的时候，陆鸣川怕压到梁禧的伤腿，紧紧贴在床的另外一头，两人中间的距离甚至可以再放个人。
　　他们两个在这方面的经验约等于零，都担心贸然行动会吓到对方，就连陆鸣川这种一向我行我素的主，一晚上都安静得离谱。
　　·
　　彭建修是第二天下午回到剑馆的，梁禧腿脚不便，这阵子的训练都被迫停止。
　　而陆鸣川去了剑馆，头一件事就是直奔彭建修的办公室，直接开门见山：“彭教练，我要申请这几日剑馆的监控录像。”
　　彭建修毫不意外，点点头：“怎么，你怀疑是有人给梁禧使绊子？”
　　“是。”
　　“唉——”
　　彭建修长叹一口气，手指在桌面上敲动：“要我说，看监控没问题，可多半你也找不出来什么……换个说法吧，你是在怀疑谁？”
　　陆鸣川没说话，目光定定看向彭建修。
　　“你今天来找我看监控，和梁禧说过了吗？”
　　“没。”
　　“不意外。”彭建修一脸“我都懂”，他皱起眉，“川子，你有时候觉不觉得自己对他保护欲过度了？我是说，人家梁禧也是个跟你差不多大的男孩，他自己的事，你不跟他商量，反而总喜欢顶在他前面，这算是怎么回事呢？”
　　陆鸣川仔细想了一会，不知道得出什么结论，开口又道：“我回去跟他说，但现在我还是要看监控，那剑道又不是多年失修，怎么就会松成这种程度？”


第八十四章

　　“近一周都录像都在这里了，按照你的说法，这个叫梁禧的，因为后撤的时候大力刮擦了剑道，导致本来就松动的剑道后移……嗯，这种事情并不太常见，你也知道，这边的器材一直都在定期维护。”
　　负责监控室的安保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小伙，刚上任没多久，一听说发生这种事，立刻跟个机警的土拨鼠一样，浑身紧绷。
　　“我想看看最近都有谁碰过这条剑道。”陆鸣川站在他的斜后方，看着上面的进度条被快速播放，紧皱着眉头没松开。
　　“……到这里就没了。”安保小哥拖动鼠标，“在近一周内，除了咱们队里的队员，外人一共就五个用过这条剑道，没有人用力踩过黄区最后一块板，再往后就是周一闭馆，这个期间刚好监控设备检修，临时关闭了一天。”
　　“不过，闭馆的话，就只有队里的成员能进剑馆自行训练，所以如果真有人搞鬼，应该也不会是外人。”
　　简单几句话，硬生生被那安保小哥说出了悬疑侦探剧的味道。
　　国家队训练基地是租用的某私人俱乐部剑馆，平日里训练都可以随便用，不过剑馆很大，在他们几个用不到的地方，非闭馆日也有普通学员过来训练。
　　私人俱乐部会费高昂，学员也不多，真要是看监控查起来也很快，没一会就翻到了底——的确有几个人踩过这条剑道，不过力道都不重，看不出来那会的剑道究竟是不是已经松动。
　　陆鸣川的视线落在屏幕上，满脑子全都是“潘睿”的名字。
　　他当然怀疑潘睿，可是仔细想来，潘睿又如何能准确知道梁禧将在哪条剑道、甚至是在红绿哪方进行比赛？
　　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只有邀请梁禧打比赛的罗茂，可是，罗茂又完全没有害梁禧的动机——他已经是正选队员，而从平日里的相处看来，罗茂本就是一个有什么说什么的直男，甚至在某些时候神经大条得令人发指，实在是不像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现在看来，如果也不是外来人员做的……那就真的是意外的可能性最大。
　　陆鸣川又确认了一遍：“这就是全部的视频了吗？”
　　“是。”安保点点头，扶了一下眼镜，“虽然我也不太懂你们击剑，但是据我观察，平常很少有机会使用到警告区吧？尤其是普通击剑爱好者，也没像你们运动员打得这么激烈……你看，这里是那个叫梁禧的当天的视频。”
　　“他这一下后撤太快了，就这么一下，作用于地板的力量，有几个普通人能达到？说不准就是他动作太大了，自己把剑道给踩松了也说不准。”
　　陆鸣川选择性忽略了安保小哥后面的嘀咕，专心盯着视频里的那个清瘦少年。
　　视频里清晰播放着梁禧当天的视频，他被罗茂逼到警告区，面对罗茂迅速发起的进攻，梁禧的后腿肌肉发力，迅速向后蹬地……随之而来的就是剑道的滑动，然后就是梁禧摔倒的全过程。
　　听梁禧的复述是一码事，这会亲眼看到当时的场景，陆鸣川只觉得心揪着发疼。
　　监控室的门被敲了两声，彭建修推门进来，背着手，嘴角像往常一样挂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怎么样？看出点什么没有？”
　　陆鸣川老实摇头。
　　其实，在冷静下来之后，再仔细思考了一遍事件，陆鸣川也发觉自己的怀疑有些过于阴谋论，但或许是内心实在是不愿意接受梁禧再次受伤的事实，他总想要给这种情绪寻找一个发泄口。
　　彭建修盯着陆鸣川的脸，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他招手让陆鸣川跟他去一趟办公室，说是要跟他聊点私事。
　　本来在走廊里还在琢磨到底是什么私事，没想到彭建修直接开门见山：“陆鸣川，你和梁禧是不是在搞对象？”
　　饶是陆鸣川向来以稳重的形象示人，这会也被彭建修一句话给问丢了魂，他动了动嘴唇，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两个人就这么僵在办公室里，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像极了中学时代死也不认错的学生和教导主任。
　　“说话呀。”彭建修点了支烟，也懒得顾及陆鸣川的想法，直截了当，“当初，你在森海故意同我接触，让我误以为你是有加入国家队的意思，后来又被你要求，去会了梁禧……虽然，我现在承认他的实力，可是你这个做法，还真是滑头的很！实在很难不叫我印象深刻啊。”
　　“当时我是想不明白，都是同龄的选手，相互排斥还来不及，怎么还给我搞了一出捆绑销售！直到前两天梁禧出事，我自个儿跟家里琢磨，我这才琢磨过味儿来。我现在找你，不是为了给你棒打鸳鸯，我就问你一句话，你俩到底清不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陆鸣川被彭建修一通问话砸得脑袋发懵，只有一句问话在脑子里盘旋：“教练，那你会让梁禧退队吗？”
　　彭建修一声冷哼，反问道：“他喜欢男的女的，和他打比赛有关系吗？”
　　“只是，你查监控这件事情已经被潘睿知道，他来找我的时候气性很大，而且也跟我说了你和梁禧的事，想让我彻查你俩的关系。”
　　“……”
　　陆鸣川被耗到现在，听到潘睿的要求，无语已经大过了愤慨。
　　他叹了口气，耸了耸肩膀，不得已耍起了无赖：“那您可没证据，我和梁禧干什么了您又没抓个现场，再说了，就算是我俩打啵儿的时候让人看见，那也不一定就是搞对象，可能也是因为打赢了高兴高兴。”
　　彭建修心想着，他可从来没说高兴的时候找个男的亲，不过，他听陆鸣川这么说，就放心多了——只要没有证据，只要他们俩死不承认，那就都无所谓。
　　再不济，这不是还有个教练在前头给他们顶着呢吗？
　　彭建修笑了笑，叮嘱道：“那就行，没什么别的事，你俩就专心为了世锦赛做准备吧，也让梁禧那小子放宽心，一次比赛落了就落了，还不到二十岁的年龄，以后的路还很长。”


第八十五章

　　六月中，泊平已经正式步入夏季。
　　这会还没到多雨的时候，一连几天都是万里无云的晴天，气温节节攀升。距离世锦赛的日子也越来越近，梁禧在前往医院的路上，心脏一直跳得很快。
　　今天是他复查的日子，一来是要确认脚踝恢复完全，二来也是要再次确保他的旧伤没有要复发的情况。
　　作为运动员，总是要对这些格外谨慎，不过好在最终的结果不错。
　　“现在看上去是都没什么事了，你最近有在家做适当的恢复训练吗？”李胜涛坐在桌前，身着白大褂，对着电脑敲着单子。
　　“有。”梁禧坐在一边，重新将鞋袜穿上，“感觉好差不多的时候就在做适当的运动，毕竟还想参赛，训练也不太能落下。”
　　“哦，你小子伤了两次，经验倒是增长了不少。”
　　那头梁禧和李胜涛正有一搭没一搭说话，陆鸣川在旁边立着，目光就落在梁禧裸露的脚踝上。
　　白净、骨感，像是能被攒在手里随意把玩。
　　陆鸣川不动声色将目光挪向一旁，压下心中的某种冲动。
　　都说运动员在x欲上总是比常人要更高，原先陆鸣川是没有感觉的，甚至相较于其他同龄男生，在这方面表现得更加冷感——他对某些岛国动作片不太感兴趣，也对解决生理需求的事并不热衷。
　　他以为是自己天生冷淡，不管是对男还是对女。
　　可自从和梁禧确定关系之后，事情就开始往难以自持的方向发展，拥抱与接吻都不再能满足陆鸣川的要求，他常常会因为对方某个不经意的动作变得躁动不安，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也抬头示意，犹如饥渴已久的旅人，需要井洞深处一碗清水安抚。
　　陆鸣川敢肯定自己不是一个天生的同性恋，从小到大的同性躯体看过不少，可谁都没让他有这么强烈的x冲动。
　　梁禧不一样，每次和他接吻的时候，吻得越激烈，陆鸣川就感觉越空虚。
　　很饿，几乎想要将怀里搂着的人撕碎了揉进肚子里，填饱内心那头贪婪的野兽。
　　这是一种极为微妙的体验，他们两个早在儿时就坦诚相见过，甚至还做过那种撅着屁股比谁尿得更远的幼稚游戏，可一旦某层象征着欲望的纸被捅破，那件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躯体，就被蒙上一层暧昧的色彩。
　　他们还可以像儿时一样打闹，四肢交叠，吐息交汇，可这到最后都成了某种奇怪的成人游戏，炭火触及氧气，瞬间烧得猩红。
　　喘息被唇间的糖葫芦堵住，糖渍山楂糊满了口腔，梁禧一边喘着嫌冰糖化没了山楂果太酸，又被陆鸣川拉住脚踝拖到面前。
　　陆鸣川是不太敢用力的，他怕弄坏了梁禧脆弱的脚腕。
　　他们之间还差最后一步，岌岌可危，距离堕入那个真正的“成人世界”仅一线之差……可碍于各种各样的顾虑，到底还没准备突破最后的防线。
　　夏天燥热的空气像是要把一切都烧起来，梁禧趿拉着脚上的矮口板鞋，跟着陆鸣川上车，他们今天要去找彭建修报道，将复诊结果告知教练。
　　重新坐回凉爽的车子里，梁禧总算松了口气。
　　“我还能赶上这次世锦赛，你要小心了！”他语气欢快，像是刚挣脱蛛网的蝴蝶，扇着自己一对翅膀，迫不及待要往陆鸣川眼前面扑。
　　“小心什么？”
　　梁禧勾了勾嘴角：“小心你的冠军被我摘走，这样的话，天才陆鸣川退役的最后一场比赛也只是亚军，这样不是很惨吗？”
　　陆鸣川一脚油门踩下，并入主道：“那你大可以试试看。”
　　他这并非什么盲目自信，只是梁禧的脚伤恢复期间都没法进行正常训练，身体机能上多少有些赶不上趟。
　　这点两个人心中都有数，梁禧心中也并没多笃定自己能赢下陆鸣川。
　　非要说的话，差不多是五五开。
　　他们两个之间太熟悉了，训练加上比赛，大大小小对战过不下百场，谁赢谁输真的说不好。
　　彭建修对于梁禧的情况一直在密切关注，这会听说他已经恢复完全，自然是同意他参赛，不过也有前提。
　　“如果你有任何不舒服的话，都要下来，说实话，对你现在的年龄来说，这次世锦赛你就当成是来长见识的都行，不要那么大心理负担。”
　　梁禧应着“是”，心中却明白，对于他来说，这是他的开端，而对于陆鸣川来说，这次比赛却是一个结尾。
　　他理解陆鸣川的选择，但也明白，那人心底对站上剑道的热爱丝毫不亚于他。
　　那么多年的付出，汗水和血，咬碎了牙获得的一个又一个冠军，即将在陆鸣川脱下剑服的一刻化为泡影。
　　他们都会有这么一天，烧尽青春，光荣谢幕。
　　可梁禧希望自己能陪他走到最后，用最好的状态。
　　世锦赛，拉开帷幕。


第八十六章

　　泊平的七月，暴雨季。
　　梁禧接到家里打来的电话时，窗外的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得正欢，来电话的是傅慧雅，母子俩寒暄两句，她就忽然提出要回国的事情。
　　那时候梁禧正在陆鸣川家的主卧上躺着，刚做完恢复性训练，翘着一条腿搭在陆鸣川身上，享受陆大少爷的按摩服务。
　　这一听傅慧雅和梁咏文要回国，惊得梁禧整个人都向后瑟缩一下，斟酌半天，这才发问：“怎么忽然要回国？离你们退休不是还有几年？”梁禧的父母生他挺早，这会还没到颐养天年的时候。
　　“是有这两年回国的打算，但过两天回来是临时的，不待长久。”傅慧雅那头听上去是在任教的学校，学生在室外喧嚣吵闹，声音有些嘈杂。
　　梁禧这才听明白她的意思，下意识松了口气：“可是我这一阵子要准备参加世锦赛了，可能没时间陪您和我爸。”
　　“不就是来看你比赛的嘛。”
　　“……啊？”
　　梁禧是有片刻愣神，转而不敢相信又问了一遍，这才确认傅慧雅是真的要来看他比赛。
　　上一次有父母陪着去比赛已经是不知道多久之前的事，自从梁禧受伤到A国开始，傅慧雅和梁咏文对他击剑的事情一直不支持，自然也不会去看他的比赛。可或许到底还是血浓于水，仔细想来，很多事情经过时间的洗涤，好像都已经潜移默化变成了另外的模样。
　　撂下电话好一会，梁禧这才反应过来，瞬间变得紧张，就像是一只炸了毛的猫，一下子将腿从陆鸣川身上撤下来。
　　“怎么了？”
　　“我爸妈要回国。”梁禧的表情还有些呆滞。
　　“嗯。”
　　“那……”他犹豫起来，“那你说，我要不要趁着这个机会，带着你见家长啊？”话一出口，陆鸣川的表情也凝固了，莫名升起一种丑媳妇儿要见公婆的紧张感。
　　尤其是，他这个“媳妇儿”好像还有个更大的问题，这还是个男媳妇儿……
　　两个人一起紧张的情绪并没能持续太久，因为接踵而来关于世锦赛的各项事宜，都被提上议程。
　　填表、体检等等琐碎的事挤压着，并没能留给梁禧太多时间去发挥他的恋爱脑，一连几天回家倒头就睡，这倒是让陆鸣川有点欲求不满，压着他亲了好久，又拉着梁禧，两个人好生一顿切磋“养鸟”技巧，这才算了。
　　卫生纸扔了一地，梁禧躺在床上顺气，心想着这到底是不是一个直掰弯的剧情——某些人借口运动员精力旺盛，扒着他的大腿一磨就是好久。
　　梁禧甚至认真怀疑是不是自己从前段位太低，早点色诱一波或许俩人早就老夫老妻了。
　　他并非没考虑过两个人的床笫之事，毕竟已经到这种地步了，也就差那么最后一步，可是两个人都没什么经验，碍于马上就要参加比赛，谁都不敢太胡来。
　　给看、给摸，不给吃，这着实是有点难耐。
　　梁禧只能盯着陆鸣川公寓里一面墙的奖牌和奖杯，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在比赛上。
　　要真算起来，假如陆鸣川在比赛之前拉着他做这事，万一出点什么问题，那才真叫“禽兽不如”。
　　他想赢陆鸣川，而且也必须一路赢过去，因为潘睿和他的赌约放在那里，说出去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梁禧如果在世锦赛上排名不如潘睿，为了自己的话，恐怕是真的要滚蛋才行。
　　不过，即便承受着的压力很大，他还是充满信心，一路盯着日历，总算是等到了红圈圈在七月十九日的那天。
　　世锦赛的时间线拉得很长，从七月十九日开始一直到七月末，前后要一个多星期，按照赛程表上的时间，先进行的是个人赛，决出冠军之后才是团体赛。
　　由于地下赛被发现，根据剑协的惩处，梁禧将无缘这次世锦赛的团体比赛，虽然心有遗憾，可是为自己做过的事情付出代价，他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第一天并没有安排花剑项目，梁禧和陆鸣川的比赛在二十号，那个时候两个人已经在大赛组委会规定的酒店里住下。
　　或许是彭建修看破不说破，这次直接把他俩扔在了同一个房间，这倒是省去很多调换房间的麻烦。
　　“这次比赛F国和A国应该是我们最大的对手。”梁禧在房间里待着，百无聊赖翻看着手里的记录，“只要我们小组循环不跟他们碰上，那以头几名的积分进入淘汰赛问题不大，甚至可能轮空。”
　　陆鸣川目光不算友善，他对这两个国家的选手可没有一点好印象，先是那个叫董迪伦的臭小子，后又是博诺，一个两个都喜欢盯着梁禧，就像是闻着肉味的苍蝇……实在让人非常不爽，连带着对他们的国家也没什么好感。
　　“我倒是希望能和他们多打几场。”陆鸣川说得牙根痒痒。
　　梁禧无奈抬头看他，凑过去在他嘴唇上印了一下，以示安抚。
　　不知道陆鸣川这种有点过度的保护欲究竟是该让他开心，还是生气。
　　毕竟当初陆鸣川因为害怕他不接受，瞒着他关于退役的事情也一直让梁禧有些耿耿于怀。他当时一下子那么大情绪，其实也不止是因为陆鸣川退役让他太意外，更重要的是，在面对这种人生大事时，陆鸣川选择了隐瞒。
　　他好像并不相信梁禧能够承受这些，一直在拿他当记忆中那个需要保护的年年弟弟来看待。
　　不过，就算是新买来的机器还需要一段磨合期呢，更何况是两个人走到一起……梁禧愿意耐心再等等，而陆鸣川近来一些改变他也看在眼里。
　　“……但是，你可能更想自己打赢他们。”
　　陆鸣川说着，抱着梁禧再次吻上去，这回两个人吻得很深，直到胸腔内空气开始变得稀薄，才总算分开。
　　外面拉着世锦赛的横幅，今日比赛归来的选手已经在走廊开始吵闹，而他们之间的感情就好像是一种隐蔽的暧昧，在这个夏季被拉得纤长。
　　小组比赛很顺利，梁禧和陆鸣川都没有遇上什么特别强的对手，然而，就在小组成绩单张贴出来的时候，忽然有一则消息被掷入人群。
　　伴随着彭建修的盛怒，意外发生了。


第八十七章

　　成绩单张贴出来的时候，比赛场地的布告板前面围了不少人，一开始所有人的注意力还放在排名上，可逐渐人群开始骚乱起来，隐约听见有人在低声议论什么“drug”之类，不过很快又被身边的人“嘘”了一声压下去。
　　兴奋剂。
　　这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但凡沾上这种新闻的运动员，无论以后发展如何，都会令所有人不齿。
　　哪怕是传言也已经足够，关于兴奋剂的丑闻会跟随着他，直到职业生涯结束。
　　所以一般没有证据，很少有人会将这么一顶大帽子按在同行身上。
　　哪怕大家在赛场上是竞争对手，这种事情也不会轻易往别人身上泼脏水，因此，在一阵小声议论过后，也就没什么人再提这件事。
　　世锦赛之前做过尿检，梁禧自认光明磊落，拉着陆鸣川看过小组排名就往酒店走去。
　　小组赛的排名表上，梁禧的名次排在第四，陆鸣川排在第二，前几名的积分都咬得很紧。
　　其实这种循环赛的运气成分很大，一来是因为每场只有五剑决胜负，不太能反应水平，二来也跟分到的小组循环对手有关。
　　梁禧这次所在的小组，防守型有三四个，都是属于打起来注重手上技术动作，比较谨慎的类型，这也就导致他有两场比赛在时限内并没有打完，最后的积分也会受到影响。
　　虽然知道小组循环赛的名次和最终的名次肯定有差别，但梁禧还是感觉很是不爽，主要原因是，博诺这个家伙积分竟然排在第一！系数比陆鸣川还高出去了一点点。
　　梁禧现在已经知道，发给潘睿视频的人就是博诺，心中的怨怼不是一星半点……毕竟他也不是什么圣人，一想到博诺这身技术就是看着他的比赛学来的，现在对着他又是满嘴骚话，又在背后给他使绊子，梁禧就忍不住想一剑劈在他头上。
　　“这个排名也还行。”陆鸣川看了看对战表，“如果换我去你们那个组打循环赛，不见得能比你打得更好。”
　　他看梁禧面色不太好，以为他是因为小组赛排在第四而生气。
　　梁禧也懒得在陆鸣川面前顾及形象，当即拽过枕头狠狠在床面上砸了几下，赌气道：“我现在看见博诺的名字就生气，更何况他还排在你前面。”
　　陆鸣川愣了愣，随即一脸严肃点头应和：“我看见他也生气，不过，他如果排在第一，就以为着你们两个有很大可能会在半决赛碰上。”
　　梁禧如果能赢下半决赛，他就能和陆鸣川打决赛，而如果不能赢下来，不但是要被博诺狠狠压下一头，更意味着，他和陆鸣川唯一一次在国际赛场上碰到的机会也没有了。
　　必须赢，没有别的选择。
　　正当梁禧在房间里给自己做心里建设的时候，忽然门外传来一阵争吵，彭建修的声音扬得很高，听上去非常生气。
　　梁禧和陆鸣川对视一下，两个人很是吃瓜不嫌事大，挪到门口扒着猫眼往外看。
　　那个时候梁禧只看见彭建修盛怒的脸，和站在他面前低垂着头的潘睿，两个人说了两句什么，彭建修抬头张望了一下四周，像是怕引起太多注意——毕竟再好的酒店，隔音也就是那么回事，大家住的都是普通标间楼层，动静大了全楼道都知道。
　　随后彭建修冷静下来，拉着潘睿去了房间里。
　　在那个时候梁禧完全没有将中午听到的一句“drug”和潘睿联系在一起，或者是说，他从来没有想过队内会有人和兴奋剂沾上关系。
　　这可是大忌。
　　尤其是在国内的规则下，只要是被确定使用兴奋剂，直接会被从编制里除名，而C国向来不存在以俱乐部之类的私人名义报名国际比赛的先例，这就意味着，沾上污点的选手从此都将无缘任何国际比赛。
　　潘睿不应该傻到这种地步，去主动迈过这条红线。
　　至少在梁禧看来，潘睿现在还很年轻，而他们两个的赌约也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效益，哪怕是潘睿就地反悔，梁禧也不能拿他怎么样。
　　更何况，除了去参加国际比赛之外，还有很多条路可以选，现在击剑在国内也逐渐开始普及，不少大城市为教练开出的薪资都十分优越，倘若潘睿从国家队离开，那收入也绝对高于普通的打工仔。
　　“有的时候人说被逼到绝境，并不是真的没有其它路可以选。”陆鸣川在最终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并不算太意外，“只是想法太偏激，一步走，一步错，到最后从心理上就崩溃了，根本看不到其余的选择。”
　　梁禧看到那则飘红的新闻标题，看着那段蚁群一样的字符，有片刻的大脑空白，他只能从中看到几个字眼“β受体弛缓剂”，两次尿检呈现阳性。
　　官方给出的回应是，对潘睿执行停赛处理，并申请第三次检验。
　　当然，两次阳性出错的概率并不大，就这样的情况来看，潘睿也只是再垂死挣扎一下罢了。
　　网上的舆论闹得很大，一方面因为男花的颜值远实在太高，热度本来就不小，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梁禧和陆鸣川出色的成绩，给这次世锦赛吸引了不少眼球。
　　很多本来不关注击剑项目的媒体，今年也在男花队伍上投放了不少时间和精力，这次跟来世锦赛，原本是要报道国内出现的两匹黑马，却没想到还出了这么一个大料。
　　当即，各路照片和传闻都在网上纷飞。
　　有人怀疑尿检有问题，也有人咬死了潘睿自己心术不正，两头人吵得不可开交，甚至有的人阴谋论整个C国队伍在运动员自身不知情的情况下给他们使用药物。
　　这样的状况始料未及，闹到这种地步已经关乎整个国家队的形象了，剑协不得已连夜写出声明，表示潘睿这件事纯属个人行为，如果再有乱传的就要论以造谣来处理。
　　与此同时，梁禧收到了彭建修发来的消息。
　　“潘睿被停赛，这次的团体赛，你准备好上场。”


第八十八章

　　那头彭建修因为潘睿的问题忙得不可开交，这边世锦赛的进程还在继续，开幕式已经于昨天晚上结束，第二天就是个人淘汰赛。
　　按照赛程，明天一天将会从六十四强一直打到决赛，也就是说，如果能顺利进军到决赛，意味着将要在八个小时之内打完六场比赛，对体能的损耗非常大。
　　而如果参加团体赛，则意味着，个人赛结束之后只有一天的休息时间，隔天就要继续上场。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梁禧在得知自己要上团体赛的第一个反应是惊讶大过了惊喜。
　　他的脚踝才恢复没多久，本来就不适合剧烈运动，打一次个人赛已经是相当冒险，现在又要个人加团体连着打。
　　陆鸣川在听闻这个消息之后，比梁禧还着急，当即连夜给李胜涛去了电话，问他梁禧这样的情况可不可以再参赛。
　　李胜涛给出的答复也很简单：“你问问梁禧，他要不要参加。”
　　“问他干什么。”陆鸣川回头瞥了一眼浴室毛玻璃上隐隐映出的人影，压低声音，“我现在只是想知道，从医学的角度上来看，他的情况能不能行。”
　　李胜涛那里好像信号不是很好，声音断断续续：“我说……行，或者不行，也得有人听吧？梁禧也是个成年人……更何况值得担心的主要是他的旧伤，他自己很清楚自己脚踝的情况，如果不行就让他下场就行了，好了我这里信号不好，就先挂了……”
　　“喂，你等等！”陆鸣川脸上难得流露出了十几二十岁毛头小子的慌乱，他喊了几声，回应他的却只有电话里的“嘟”声。
　　浴室里，那个瘦高的人影还在晃，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来的习惯，梁禧洗澡的时候总是习惯性的哼着点调子，听不清楚是什么，听着跟只奶猫在那撒娇叫唤一样。
　　这种哼唱应该是脑子放空时无意识的，因为有一次被陆鸣川中途撞见，那人一下子住了嘴，脸红得跟刚蒸熟的虾子一样。
　　后来陆鸣川就不再刻意打断他，不跟梁禧主动提，也全然一副没听见的样子。
　　他有时候不得不承认，自己在和梁禧在一起之后，好像忽然冒出了很多之前从来没发现的怪癖……
　　其实梁禧并没有多擅长唱歌，那些断断续续的哼唱也并没有什么调子，可陆鸣川就偏偏喜欢听。那调子混合着水声，像是被润过了一般，挠在陆鸣川心里跟猫的肉垫轻擦一样，很是能让人平复心情。
　　实际上，李胜涛说得没错。
　　关于梁禧脚踝上的伤，应该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他已经和这样的旧伤相伴了四年，想必是每一种疼痛程度都经历过，他很清楚自己什么时候可以继续，什么时候必须停下。
　　他的年年是一个很清醒的理想主义者，并不是那种一门心思撞南墙的二愣子，他会在现实的基础上去选择，也很懂得取舍。
　　总的来说，梁禧应该算是比同龄很多人都要清醒而聪明。
　　所以，他应该相信梁禧自己的选择。
　　这些道理陆鸣川都明白，可或许是因为从小就以“哥哥”的身份自居，他对梁禧的保护欲几乎是一种本能，这种本能厉害得就好像是瘾君子，哪怕在两个人的关系还没到情人的时候，他都忍不住想要将梁禧纳入他的可控范围。
　　其实，自从先前梁禧跑出去找魏承毅的那个雪夜，陆鸣川就已经认识到自己的这种想法已经有些病态，从那以后，他就在努力克制。
　　现在，也应该相信梁禧，相信他已经长大，可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浴室的门打开了，青年光着膀子，裸露出一大片白皙的皮肤，有水从发梢淌下，一路顺着锁骨和胸肌、腹肌，滑入系在腰间的白色浴巾里。
　　梁禧周身还环绕着从浴室带出来的水汽，脸颊被熏得有些泛红，他快走两步到达床边，低声解释了一句，忘记带衣服进浴室，说罢，飞速拾起床上的衣服开始往身上套。
　　在此期间，陆鸣川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好像是具有实质一般游走。
　　他的欲望和他本人正好相反，不管他在生活和比赛里是怎样一个张扬又乖戾的性子，面对梁禧，他的欲望始终带着一丝羞赧，即便下腹的温度已经升起，陆鸣川还是轻咳一声，翘起腿，藏住中间的秘密。
　　“比赛……”他犹豫着如何开口。
　　梁禧却已经抢先：“没问题的，从前小时候都能坚持下来，现在当然也行。”
　　“难能一样吗？”陆鸣川又忍不住皱眉头。
　　梁禧似乎是见不得他这样，走到他跟前，一根手指戳在陆鸣川的眉心，瞬间两个人接触的地方都跟过了电一样。
　　陆鸣川不自在地从旁边捞了件外套，不动声色搭在自己的腿上。
　　梁禧满脑子都是比赛的事，甚至刚才在浴室里也还在思索。
　　但是想来想去，他发现这件事情彭建修之所以没有跟他用商量的语气，也是因为别无他法——根据当时的报名表，潘睿是正选，而梁禧的名字则被填进了替补。
　　虽然没太闹明白为什么潘睿忽然做出这种傻事，但现在潘睿无法参赛显然已成定局。
　　报名表上有谁的名字，谁才可以参加比赛，按照比赛规则，正选如果不能上场，那就是替补上。
　　如果梁禧也不上的话，C国的参赛队伍就凑不成三个人，这样的话，他们今年的团体赛就整个打了水漂。
　　梁禧不可能因为自己“可能”旧伤复发，就耽误整个队伍。
　　“我心里有数。”他拽着陆鸣川的手腕坐在他旁边，指尖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抠了几下，那样子就像是在安抚一条大狗，“如果真的不行，我也不会勉强自己，毕竟，今年只是我的开始，我也不会真的做出什么急功近利的傻事。”
　　陆鸣川点点头，告诉梁禧：“如果今年没有打成也没有关系，你如果撑不住，我会立刻跟家里说明，明年再陪你参加一次。”
　　这话就着实是任性了，仿佛真当国家队是他家的，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梁禧知道陆鸣川说出来是为了哄他，当即也就笑起来：“好，那我们明天赛场上见，你不要手下留情。”
　　陆鸣川勾了勾嘴角：“你先打赢博诺再说吧。”
　　陆鸣川的自傲好像从来都很有资本，或许是他在击剑上面真的天赋异禀，又或者说是，他在某种程度上真的很会揣摩人心——他打比赛的时候沉稳得像是一片大海，哪怕是在落后的情况下，梁禧也从来没见他着过急。
　　按照陆鸣川自己的说法，他就是一个典型的投机主义，他不走主动进攻的路线，而是选择等待对方送上门。
　　“只要是人，就会有失误，而一旦你抓住一个人的一次失误，借此机会得分，那么他就会着急。”陆鸣川曾经是像梁禧这样解释，“这种焦虑就像是雪球，会越滚越大，你越冷静，对面就越慌张，他越慌，他露出的破绽就会越大。”


第八十九章

　　淘汰赛从早上八点多开始检录，梁禧是在这个时候才看见满脸疲倦的彭建修。
　　自从潘睿的事情闹出，彭建修就没有再露面，应该是在为兴奋剂的事情做善后。
　　潘睿是他一手挑上来的选手，当初是看中他勤学肯练，话不多但技术还算出色，潜力很大，哪怕是在十几岁的年龄出不来成绩，但彭建修有自信，在进入队里训练几年之后，也应当有所成就。
　　至少，不应该落得今日的下场。
　　见到梁禧，彭建修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表示对梁禧的鼓励。
　　由于梁禧和陆鸣川的排名都很靠前，最开始两场淘汰赛的对手都是吊车尾，打起来并不算太费劲，梁禧打完比赛，就坐在旁边看陆鸣川的比赛。
　　那人的动作用行云流水来形容也不过分，不管是进攻还是防守，都显得那么自如。
　　窗外的阳光照进剑馆，落在陆鸣川脚下的剑道上，一瞬间，这个身姿挺拔的青年与印象里那个小男孩的身影相重叠……时间过得真的很快，他们就这样向着二十岁奔去。
　　成长，意味着太多东西，得到的、失去的、获胜的、落败的……每一个“大人”都在不停地告诫他们，天真永不可取，认清现实的平凡，认清佼佼者只是少数的道理。
　　而他们大概是天生反骨，执起手中的剑，就这样跌跌撞撞闯过雾一样的青春期，就这样成为了“大人”，可理想仍旧在烧，烧得热烈且坦率，儿时的梦想仍旧在继续。
　　梁禧知道陆鸣川选择退役并不是因为懦弱，恰恰相反，他比任何人都要勇敢——因为他在梦想的开端就已经看到了结尾，他早知道职业击剑运动员并不会是他最终的归宿，可他仍旧义无反顾地去了，站在国际赛场上，给自己一次最好的谢幕。
　　梁禧希望他赢，可也不打算因此在两个人的比赛中故意示弱，他会拼尽全力跟陆鸣川争夺最后的冠军，就像是他们小时候每次比赛中一样。
　　他们是恋人，也同样是对手，他们可以在场下耳鬓厮磨，也将在场上短兵相接。
　　这是两个人默契的共识。
　　台上，陆鸣川以一剑漂亮的防守还击得分，成功挺进前十六。
　　上午的比赛暂时告于段落，C国三位选手全部晋级，这倒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傅慧雅和梁咏文抵达世锦赛现场的时候，梁禧正和陆鸣川肩膀挨着肩膀坐在靠墙的地方，对面一群新闻媒体记者长枪短炮架着，往两个人的方向拍。
　　其中一个国内三巨头之一的媒体正在和彭建修沟通采访事宜，最终接到的答复是只给五分钟的时间提问——这也并非是国家队就可以耍大牌之类，而是梁禧他们比赛还没结束，下午还要接着打，这个时候接长时间的采访实在太影响。
　　罗茂一双眼睛盯在那个举话筒、穿着职业套裙的女记者身上，被人家女生回头看过来，跟个纯情小子似的不自在将脸挪开，轻咳一声，用胳膊肘戳了戳身边的梁禧，感叹道：“唉，真不愧是要出镜的，你看人家那身材，那站姿，那气质！拿捏得死死的呀……你说，她过会是不是要过来采访咱们？”
　　半天没收到梁禧的回复，罗茂这转头一看，那愣小子竟然放着美女不看，窝在一边和陆鸣川在那看什么搞笑的游戏解说，还时不时发出一声傻笑。
　　罗茂不满意，再次戳在了梁禧的腰上。
　　这下好了，梁禧一个激灵直起身来抬头往罗茂指着的方向看去，女记者漂不漂亮他倒没注意，反而是看见了女记者身后观众席上那两个熟悉的人影。
　　梁禧一下子怔住，上午比赛太紧张，他差点就要忘了傅慧雅和他说，要和他爸一起来看他比赛的事情。
　　陆鸣川本来是要凶一句罗茂，让他少对梁禧动手动脚，一抬头却也看见了傅慧雅和梁咏文的身影。
　　他对人脸的记忆力不错，哪怕是将近五年没见，他也仍旧在第一时间就将自己这对“公婆”给认了出来，一时间紧张相较于梁禧更甚——毕竟儿子总归是亲生儿子，舍不得打舍不得骂，这要是万一对他这“丑媳妇”哪不满意，那可就……
　　两个人心虚到一块去，当即默默将距离拉开了点，本来肩膀挨着肩膀，现在中间可以放下一个拳头，远不远近不近的，看上去反倒是更奇怪。
　　这种感觉有点像中学生谈恋爱被老师抓了个正着，又不敢大张旗鼓，又忍不住想贴得更近。
　　相较于两个小孩的反应，傅慧雅和梁咏文表现得相当淡定，尤其是傅慧雅，那副样子像是个真正的观众，脖子上挂着一台单反，冲着梁禧的方向笑着招手，用口型比划了一个“加油”。


第九十章

　　梁禧和博诺对上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四点，剑馆剩下的选手越来越少，一路杀进前四并不容易，无论是心理上还是生理上，梁禧都已经感到了疲惫。
　　不过，幸运的是脚踝并没有任何不适，一切正常。
　　陆鸣川的上一个对手是来自日本的小池拓也，先前梁禧和他在世界杯上碰到过，那是一个十分难缠的左利手防守型选手，和他打比赛，哪怕是能赢，也仍要耗费不少体力。
　　梁禧打完比赛，坐在台下等他。
　　博诺是这个时候出现在他面前，脸上挂着惯有的轻浮笑容，与其说是想要和梁禧调情，倒不如说是来故意恶心他。
　　那黄毛刚好挡在梁禧跟前，他皱眉起身向旁边挪了挪，不想与他过多计较。
　　然而博诺却不想让他得逞，再次挪动步子挡在梁禧前面，那样子是非要梁禧看他一眼不可。
　　“你要干什么？”梁禧抬头，也懒得同他再维持表面关系。学生时代流行一种说法叫“学人精”，之所以讨厌是因为他们往往学了别人的东西，还要在那人面前炫耀，梁禧觉得这个词可以颁给博诺，合适至极。
　　当然，学别人的剑风肯定相较于复制穿衣打扮更难，博诺这种方式也并不算违规，可是这人三番五次挑衅，技术又偏偏和梁禧不相上下，这就让人很是憋屈。
　　博诺冲着梁禧眨了眨眼，对他的拒绝之意视若无睹。
　　“我听说你们国家有个运动员服用兴奋剂了？哦，叫潘睿是不是……其实要我说，你们黄种人吃点这个也无伤大雅，毕竟这小身板天生就不太合适运动，吃点也算是弥补……”
　　“你到底想干嘛？”梁禧打断他的话，不想听他在这里胡扯。
　　博诺笑了笑，压低声音，凑到梁禧耳边：“我送给你的礼物，你还满意吗？”
　　什么礼物？
　　梁禧一脸茫然，甚至怀疑起自己的外语水平。
　　“我知道那小子想搞你，之前他管我要视频的时候，我本来还想给你提个醒来着，可是——”
　　博诺拖长了声音，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没有丝毫要遮掩的意思。
　　“可是，你把我拉黑了，美人。所以没能及时给你传递消息，实在是让我也觉得很遗憾，听说你为了这件事吃了不少苦头，不过，幸好你现在还能有机会和我打比赛。”
　　博诺的每一个字都精准踩在梁禧的雷上，他放在膝上的手，攥成拳头，指甲戳在手心上生疼。
　　“滚开，我懒得知道你们俩到底干嘛了，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他也没了看陆鸣川比赛的心思，愤怒面向博诺，“你别以为你现在跟我说这些，就能影响到我比赛的情绪，这招太老套了。”
　　博诺“啧”了一声：“嘿，别这么冷淡吧，我可以跟你道歉。”
　　“不需要。”
　　那人却仿佛没听到梁禧的话，自顾自发问：“潘睿如今的下场，你还满意吗？”
　　梁禧刚想说话，就哽在了嗓子里，他诧异看向博诺，看着他脸上毫无温度的假笑，忽然觉得背脊发凉。
　　什么意思？
　　难道博诺嘴里送给梁禧的礼物，就是潘睿的兴奋剂事件？可是，潘睿服用兴奋剂和博诺有什么关系？如果是被逼迫服用的兴奋剂，那博诺的行为不管放在哪都是违法的！
　　梁禧不动声色后退，企图从博诺脸上寻找到开玩笑的痕迹，却发现那人认真得可怕，他现在或许应该摸出手机赶紧打开录音，可是他们穿的都是剑服，根本没有地方放手机。
　　“你现在看上去就像是一只炸了毛的小猫。”博诺还在继续说，他一只手抓在梁禧肩膀上，拍了两下，“别紧张，我可没做什么出格的事……我只是告诉潘睿我们国家新研制了一种药物，含有弛缓剂，目前还没有被收入检测名录。”
　　“可谁知道他就真的傻到去吃这种药呢。”博诺不无遗憾摇摇头，“果然，像他这样没有天赋，还非要奢求成名成功的人，很容易就被动摇了心思。”
　　信息量有点大，梁禧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放手。”低沉一声，陆鸣川直接将博诺抓在梁禧肩上的手打掉。
　　梁禧被博诺拉着说话，没有注意到陆鸣川那里不知何时已经打完比赛，那人一头黑发被头盔压乱了造型，就干脆把前额的头发撩到了后面，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锋利的眉，漆黑的眼望向博诺，带着寒意。
　　“听着，没人管你和潘睿之间那些破事，你们狗咬狗的事迹，没必要再拿出来告诉我们。”
　　梁禧定了定神，将手里矿泉水递到陆鸣川手里，瞥了一眼博诺就不再理他，一门心思要看陆鸣川的比赛成绩。
　　15:11，面对小池拓也那种严防死守型选手还能打满15剑，想必陆鸣川为此也要付出不少精力做代价。现在他额上还挂着汗，刚喝完水，嘴唇上也泛着一层水光，好像是故意一般，陆鸣川将手搭在了博诺刚才抓过的位置，凑到梁禧耳朵边跟他小声抱怨说，日本人打个比赛真磨叽。
　　梁禧从兜里拿了张纸巾，按在陆鸣川的脑门上：“你知道吗，每次你跟我打比赛的时候，我也觉得你磨叽，半天不出手，还故意躲交锋耗我体力。”
　　陆鸣川表情一下就垮了：“年年，你变了，你小时候还会说哥哥真厉害，现在就知道说磨叽。”
　　“那是我现在比你厉害了。”梁禧大言不惭。
　　这话应该是火药味十足的，可是偏偏到了他俩嘴里就成了调情的玩意儿，陆鸣川低低笑了两声，趴到他耳边小声道：“没关系，以后有的是机会让你在别处喊哥哥真厉害。”
　　梁禧被他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给弄得脸红，根本忘了还有博诺那么大个人杵在俩人面前……嗯，也可以说是那么大个灯泡。
　　博诺的脸色不太好看，他撂下一句赛场上见，转身离去。
　　陆鸣川揽着梁禧，对着他离开的方向露出点得逞的笑，心里也暗忖博诺这个人心机太多。
　　虽然潘睿的歪门心思也挺多，但博诺可比潘睿聪明了一整个段位，他搞这么一出，表面上看来是潘睿一个人的问题，实则被放到新闻上，就成了“C国运动员服用兴奋剂”，不用想，到时候一群西方媒体肯定要抓着这个送上门的把柄大做文章——毕竟他们看不惯C国也不是一天两天。
　　“跟博诺打比赛的时候，无论他做出什么样的事，你首先就要沉住气，如果他使坏，你就不要吝啬管裁判要鹰眼。”陆鸣川收敛了笑意，目光直直看向梁禧，“你的人比冠军更重要，年年。”


第九十一章

　　世锦赛男子花剑半决赛，比赛开始。
　　此次比赛的半决赛和决赛对外售票，这是C国第一次承接击剑世锦赛，又因为吕司淼在网上一通宣传，导致关注度颇高，看台座无虚席，除了泊平的本地人之外，还有不少从外地赶来的击剑爱好者。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高于地面的剑道是整个场馆里唯一的亮处，梁禧环顾四周，看不太清观众席上的人，只能听见他们此起彼伏的加油声。
　　都说人们在特殊时刻面对母语时，总有一种特别的感受，梁禧现在就处于那种微妙的晕眩感之中。
　　那声音如同火，从耳道奔入，顺着血液流向四肢，又流回心脏。火焰汇聚于心脏，在肋骨下方疯狂擂动……他的每一根手指都在感受着颤栗，跃跃欲试，黑色护面背后，好像真的有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捕捉着空气中每一次细微的波动，随时准备扑杀猎物。
　　梁禧和博诺站在开始线前的一瞬，在场的所有人就都感受到了那份紧张。
　　解说正在对着话筒疯狂输出，一个是F国今年的黑马，另一个是本国的黑马，两个人势均力敌，甚至就连剑风都是如此相像！
　　“这个应该是剑坛上历来没有发生过的事情……”
　　“对，而且这两位选手的颜值也是，跟他们的剑术一样令人过目不忘。”
　　“现在场上还剩下的四名选手中，有两位都是咱们国家的，这也是头一回，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主场，今年的男花好像有那么些势如破竹的意思，这一路也是谁当‘杀’谁，杀上来了！”
　　“嗯，现在我们能看到，很多F国的观众也是来到现场，大家都在拭目以待……”
　　相比起台下的热闹，台上的氛围可谓是冷到了冰点。
　　博诺收起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在裁判一声“Allez”之后迅速动身，夺得先机。
　　梁禧太明白博诺的套路，因为他自己的进攻风格也是如此，他们都习惯于在开始令下后率先动身以夺得主动权，然后再抓好这个机会，逼迫对手不得已将节奏交到他们手中。
　　现在，博诺的行为显然就是在重复这样的进攻策略，然而梁禧也并非没有策略，相比起努力跟博诺争夺主动权，梁禧选择了将节奏交到博诺的手中，跟着他的意思进行后撤。
　　其实，关于这一点是梁禧早就想过的，博诺既然与他的剑风如此相像，那么只要他思考平时自己是如何丢分的，就完全可以对付博诺。
　　这么想清楚，面对博诺的紧张感也就少了些。
　　目前为止，一切都在梁禧的预料之内，他跟着博诺的步子后撤，双方的试探都很谨慎，博诺没有轻易出手，而梁禧的剑尖也直指博诺的胸口，没有半点放松的意思。
　　两个人一路退到了靠近警告区的地方，梁禧知道，这个时候如果再不动，后面能给他留着调整的余地就太小了。
　　梁禧抓住博诺向前迈步的时机，忽然向前半伸剑尖，摆出将要抢攻的动作……博诺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打断节奏。
　　刚才梁禧表现得太顺从了，一点想要争抢主动权的样子都没有，这样看起来确实是预谋已久要抢攻！
　　几乎是条件放射，博诺直直面对梁禧出手！
　　主动权在博诺那里，假如梁禧真的抢攻，就算是双方刺中，也是博诺得分，他只要自信自己一定能刺到梁禧身上就可以，这对于博诺来说着实不难！因为他的进攻和梁禧一样敏捷，博诺对自己相当有自信。
　　显然，在场的所有人在那一刻也都是这样认为的，就连陆鸣川也是这样想，他看着博诺的动作，心中暗忖着梁禧这一剑下去怕是失败的几率更大。
　　然而梁禧的动作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
　　前腿迅速发力，梁禧回撤的步子快到几乎看不清，一个漂亮的后仰防守，双方剑条的金属碰撞声回荡在空旷安静的体育场，同时伴随梁禧一声呐喊，裁判器红绿双方的彩灯同时亮起！
　　裁判的哨声在下一刻响起，现场寂静一片。
　　所有的一切发生得太快，电光石火之间双方交锋已经结束，观众甚至都没有看清，拿不准注意究竟是哪方得分。
　　梁禧喘了口气，站定在原地，他和博诺的距离很近，近到可以隐约看到博诺护面下方的错愕的神色。
　　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梁禧的眼睛亮得像是夜空中的宝石，他忍不住想要往台下的方向看去，哪怕他知道那边黑漆漆一片，是什么都看不清的。
　　裁判的声音率先打破沉默：“绿方进攻，红方防守还击，刺中得分。”说罢，他举起示意梁禧这边得分的手。
　　观众这才反应过来，掌声和助威声渐起，梁禧藏在护面下方的笑容更大了些。
　　博诺低声骂了一句，却也知道这剑是他的疏忽——梁禧的敏捷进攻实在太抢眼，以至于对手经常忘记，他的一大优势是速度，而这个优势是既可以用在进攻上，也可以用在防守上的。
　　只要他想，他可以做出速度惊人的快速防守，在零点几秒，甚至零点零几秒的时差内做出精准的动作。
　　这正是梁禧在作为“猎豹”时，在地下赛中的可怕之处，他的风格正如同他的代号，速度。
　　东方有句老话，叫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梁禧的瞬间爆发能力是寻常选手难以企及的，也是至今博诺都没能完全达到的。
　　但是，梁禧有他的优势，博诺自然也有。
　　他在错愕了片刻之后，再次站到开始线前，已经又恢复了常态。
　　梁禧保证，假如在赛场上和对手说话不违规的话，博诺现在肯定又要从嘴里蹦出什么挑衅的话来。
　　可无论博诺还留着什么样的后招，梁禧都无所谓了。
　　他想要在国际舞台上，将这个傲慢的白种人打败，他想要博诺为他一口一个“baby doll”付出代价。
　　在比赛的时候，大脑不太能想很多事情，梁禧唯一知道的就是，他今天必须赢下比赛！
　　“双方开始线准备。”裁判冷静出声，比赛继续。
　　仅仅只是比赛的第一剑，梁禧和博诺中间的火药味竟然已经如此浓重！观众可不知道他们之间有着什么样的私人恩怨，他们只知道这将是一场精彩绝伦的比赛。
　　媒体们的镜头都对焦在灯光下两个男生的身影上，他们也在等，等待剑坛即将飞跃出的那颗星星。


第九十二章

　　梁禧的打法看上去强势，却也有他的致命弱点——不持久。
　　别误会，这里的不持久是说这种打法对体力消耗太大，每一次爆发式的进攻都在透支体力。
　　其实，梁禧当初给自己加训就是为了适应自己的打剑风格，他深知自己的弱点就在于得分依赖于进攻，却没办法跟上体力的消耗。
　　这是无法避免的事情，只能尽量再让自己能撑得久一会。
　　普通观众可能还看不出来，但是陆鸣川已经明显发现梁禧的进攻频次在减少。
　　前几剑，他确实依靠这种“不要命”式进攻打出了优势，然而博诺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他在意识到梁禧的进攻策略之后，很快调整了自己的打法。
　　一个字，拖。
　　拖得越久，对梁禧的体力损耗就越大，那么到后面，博诺就可以进行反扑。
　　现场比分9:5，赛程过去一半，相比起一开始就激烈的交锋，现在场面倒反而是回归一种谨慎的试探。
　　负责烘托紧张气氛的男解说语速也慢下来：“其实现在场上的分差是比较大的，如果两个人就保持现在的情况，那么后面梁禧赢的概率很大。”
　　“对。”女解说应和一声，她的目光落在及时转播的屏幕上，皱起眉，“不过，我们可以明显看到梁禧的动作已经有些吃力了，确实，他前期的进攻太消耗体力，快到我们几乎看不清他的动作。”
　　“但对面F国小将博诺的状态也在下降，如果他是想趁着最后的机会反扑，我建议最好把握好时机，因为现在赛程过半，裁判器上的倒计时是还有四分多钟。”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梁禧后劲不足就逐渐显现出来，但是，他们两个的水平差不多，剑风也十分相似，这种情况下想要得分，对于双方来说都是很困难的事情。
　　时间截止到倒计时一分钟，场上比分11:10，梁禧暂时领先一剑。
　　“只剩下一分钟的时间了，目前场上的比分仍旧咬得很死，11:10，照现在的情况来看，想要打满15剑的可能性不大。”
　　“博诺的反扑看上去并不凶猛，梁禧守住最后一分钟的可能性还是很大……”
　　“等等！”男解说瞪大眼睛，打断搭档的话，“出手了出手了！！这次博诺选择了主动进攻，是不是会迎来新的赛点……啊！”
　　伴随着观众席上一阵惊呼，裁判器上的红灯亮起，裁判吹哨的一瞬，梁禧就弯腰捂住了下腹，他整个人的动作相当狼狈，痛意直窜脑袋顶，呻吟脱口而出，喘息间就冒了一后背的虚汗。
　　彭建修当机立断申请了暂停，裁判理解地点点头，开始暂停倒计时。
　　导播将画面切到远景，而解说也很尴尬地卡在一半。
　　梁禧弯着腰在台上站了好一会，这才一步一顿迈到彭建修的跟前，刚才那一剑博诺打得突然，但梁禧并非没能及时反应。
　　他的身体下意识后撤，然后迅速做出防守。
　　然而，他怎么也没想到，在这样的国际赛场上博诺也能用出这样的损招，那人的剑尖本来是对着梁禧的腰部，然后一转划向小腹。
　　博诺是左利手，而梁禧在下意识用出的防守动作，刚好将博诺的剑压向两腿中间那个难以启齿的位置。
　　此时此刻，梁禧感觉自己是要从小腹烧起来，像是有人拿辣椒水往上一个劲儿的抹……好在他反应及时，又往后撤了一小步，这才导致那里只是被不小心抽到，不然，按照博诺下手的力度，这一下估计够梁禧躺上半个月。
　　“操！”
　　彭建修忍不住骂了脏话，他承认他就是护短，恨不得现在就把F国那个臭小子从对面拽过来，给他那玩意儿上也划个十剑八剑的！他妈的，不是他们自诩欧洲绅士讲究风度，那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岂不是自己打自己脸！
　　“……年年，没事吧？”陆鸣川从后面探出半个身子，目光落在梁禧发白的嘴唇上，白色的顶灯打在梁禧的脸上，那双星星似的眼睛在灯光下，很容易让人误会是蓄满生理性眼泪。
　　陆鸣川很想抱抱他，亲亲他，哪怕是拉着他的手转移一下梁禧的注意力。
　　可是，他不能碰在比赛区的梁禧，此时此刻只有无以复加的愤怒和心疼，无处发泄。
　　都是男生，谁不知道那里最疼！
　　这种事情说出去可能是某些吃瓜群众的饭后笑料，但真正打过击剑、经历过被有意无意刺到那里的人都知道那一瞬间的痛意。
　　或许是在技术还未成熟的时候，大家或多或少都会刺到尴尬部位，陆鸣川亲眼看到有十几岁的小男孩被刺了一下，躺在地上半天起不来，哭得像是要喘不上气。
　　击剑是一项对抗性运动，这就意味着不免会受伤。
　　每一个能够坚持下来的运动员，身上几乎每一块都被留下过淤青，甚至流过血、落过疤。
　　或许是出于惺惺相惜，当技术渐涨，选手们之间约定俗成都会避开那些容易受伤的部位，毕竟竞技体育是讲究规则，也讲究风度的。
　　哪怕是陆鸣川这种从小信奉“丛林法则”的老中二玩家，在这种事情上也有底线。
　　博诺，真的做过了。
　　然而这种事情仅仅是出于道德，规则上是，根据花剑金属衣的有效区域，刺中裆部也是得分的。
　　场上的比分是11:11，赛点到来。
　　梁禧在短暂的休息之后再次站上赛场，他向裁判示意可以继续开始，从始至终没有将眼神分给博诺半个，脸上平静的表情好像刚才的痛苦都是错觉，什么都没发生，他还是那匹准备积极应战的C国小黑马。
　　他当然恨博诺出此肮脏的手段，可他必须冷静下来，就像是陆鸣川说的，在这样的比赛里，一旦失去理智和冷静，就会成为对面的靶子。
　　用脚想也知道博诺这番做法，多半也是为了激怒梁禧，如果他真的在后面一分钟里带着情绪比赛，就反而是便宜了博诺。
　　比赛继续。
　　解说也重新回到了正轨：“虽然刚才发生了一点小意外，不过梁禧现在看上去并没有受到太大的影响，不知道在面对赛点的时候，他是还会保持刚才较为谨慎的防守，还是会选择在最后一分钟拼一拼……他出手了！”


第九十三章

　　一剑漂亮的进攻。
　　两次转移，梁禧的剑尖稳稳落在博诺的腰部，整个进攻动作流水行云，使出的力量和速度均与第一剑无异，令人惊叹。
　　红色单灯亮起，比分变成12:11，场上还剩三十几秒的时间。
　　所有人都以为梁禧会在领先之后，采取保守的方式消耗完比赛时间，然而，这个跃于赛场上的少年再次用实际行动回应，他选择的还是进攻……金属护手盘相撞，梁禧直接用护手盘别住对方的剑，刺在博诺的肩膀上。
　　13:11，时间还剩二十几秒。
　　在裁判令下之后，那头蛰伏于草丛的猎豹再次挪动步子，一次又一次，他在不断进攻，有的被博诺化解，有的刺到无效部位，不过，这都不能让他停下。
　　14:11，时间还剩最后十秒。
　　博诺已经慌了，他冷静的面具在梁禧一次又一次进攻中，被彻底撕得粉碎。他不明白，面前的梁禧既像是他曾经窥探过的、那只自信的猎豹，可又不像是他曾经看过的少年。
　　博诺忽然发现，自己其实始终都没看懂梁禧，即便他迷恋猎豹的打法，将其分毫不落全部学来，却仍旧无法在赛场上发挥出和他同样的东西。
　　天赋一说虽然玄乎，但的确存在。
　　有的人终其一生却碌碌无为，有的人倾尽所有却付诸东流，因为理想遥不可及，得不到的人将其当做摔碎酒杯之间的醉话连篇，可他们却忘了，仍有人会站在众人之上，立于层云之巅，成为最耀眼的一颗星。
　　梁禧在遇见陆鸣川的那一天，就看到了他高不可攀的星星。
　　从此，他开始丈量自己与天空的距离。
　　而当他认真开始丈量的一刻，才发现理想并非那样遥远，“天才”也并没有人言中那样稀少，只是，当人们握住属于自己的这份礼物时，是否能意识到原来自己也拥有一对翅膀。
　　扇动它，从第一次执剑到第一次进攻，从第一次因失败落泪到第一次因成功欢呼，从热带雨林第一次振翅，到跨越半个地球掀起一场风暴……天真的理想主义者终将摘得属于他的北极星。
　　“最后十秒！博诺是不可能在最后十秒之内打完三剑！这场比赛他已经赢了，不出意外，这场世锦赛的赛场上将会出现两面红旗同时挂起的场面！”解说情绪激动。
　　即便是击剑赛场的观众一向习惯安静，也在这样的情况下爆发出一阵阵小规模的欢呼声，他们当中有击剑爱好者，也有曾经的专业运动员，有最普通的观众，也有专门来看国家队比赛的粉丝。
　　所有人都在等待，最后倒计时结束的时刻。
　　就在这个时候，梁禧出手了。
　　最后十秒钟，他完全可以等待比赛结束，可他更想让比赛在他自己的手中结束，最后一剑，他的剑服里层已经湿透，胸腔里仿佛有一团火，不断地烧、不断地烧！他调动着自己浑身的力气再进行最后一剑的冲刺，却又好像是感受不到四肢传来过度疲劳的疼痛。
　　他要赢，赢了就去找他的星星。
　　倒计时三秒、两秒……
　　时间像是被放慢，所有人屏住呼吸，听着场馆里两根剑条最后一次摩擦的声音，冲刺，击打，弓步出手，梁禧的动作没有半点犹豫，而博诺也放弃了最后的抵抗。
　　“滴——”
　　回荡于剑馆很久，又或者是，梁禧以为这是过了很久。
　　裁判举起示意梁禧得分的手，裁判器上的比分变为15:11，而时间则定格在0:01上。
　　观众席上响起欢呼和掌声，梁禧的手在不停发抖，他抬头看向那块实时转播的屏幕，看见屏幕里照到C国教练区后方，陆鸣川的笑容。
　　明晃晃的笑意像是冬雪消融，预备迎来万物生长的新世界。
　　梁禧也笑了。
　　“赢了，赢了！”解说室里传来激动的声音，“15:11，梁禧率先拿满十五剑，打赢了F国今年最大的黑马。大家可以看到，屏幕上的倒计时停留在最后一秒，这将是我们国家首次在世锦赛上，摘得击剑项目金银双牌！”
　　“男花决赛将会在今晚进行，双方均为我们国家的选手，届时会在体育频道进行实时直播……”
　　场上还在进行最后的信息核对，梁禧看见博诺皱成一团的脸，只觉得心情舒畅，就连身上各处的酸痛都削减了不少。
　　输掉比赛，谁都不可能有好心情。
　　但梁禧可不管这些，好不容易扬眉吐气，他走到博诺面前，一本正经道：“怎么样，我说过我会赢。”他目光定定，眸子里映着细碎的光。
　　博诺张了张嘴，好像是要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没什么好说的，剑道上，胜利者从来都只有一个。
　　梁禧也不再开口，他向着台下跑去，刚一下台就撞进陆鸣川的怀里，两个人紧紧抱住，就像是庆祝胜利的队友那样。
　　闪光灯不断，取景框里装着两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这会是被刊登在报纸上的拥抱，击剑这个项目的领奖台已经太久被白种人霸占，这是他们奉为骑士和荣誉的运动，如今，将会有两张黄色的面孔被载入体育史。
　　陆鸣川趴在梁禧耳边说了句什么，然后哥俩好地拍了拍他的后背，片刻之后松开。
　　梁禧的脸好像有点红，他一脸局促地看向镜头，不知道媒体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就已经围了上来。
　　晚上不是还有一场决赛吗？
　　彭建修走过来，满脸喜色，梁禧和陆鸣川都是C国队里的，不管到最后谁是第一谁是第二，荣誉都属于整个国家。
　　“有几个大媒的记者跟队里提前说好了，可以做赛前采访，就几句话，你放松答就行。”
　　梁禧还没反应过来，扭头就看见伸过来的话筒，下方的台标是国家电视台的……天，他可是这辈子都没想过会接受这种级别的采访。
　　毕竟击剑是个冷门项目，要说是乒乓之类的世锦赛这么大阵仗他还敢想，现在一下子落在他身上，梁禧的脸比刚才更红了。
　　他抓着自己的头盔和剑，不好意思地抬头，刚好对上女记者善意的笑。
　　问题还是常规那几个，什么有没有信心赢下决赛啊之类。
　　忽然，女记者话锋一转，发问：“你们哥俩这次包揽金银牌已经板上钉钉，刚才抱着的时候，陆鸣川跟你说什么了？”
　　梁禧一愣，耳朵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了红。
　　“……没什么，他就说让我不要放水。”梁禧腼腆地看着镜头，摆出一副标准又真诚的微笑，想着陆鸣川刚才说的混账话。
　　他说，要不是有镜头，我现在就想亲你。


第九十四章

　　于是他们就在逃离人群之后接吻，在逼仄的储物间里，空气犹如融化的冰糖，甜腻而粘稠。
　　梁禧身上还没有落汗，陆鸣川也不嫌弃，扣着他的腰吻得投入，这吻其实是梁禧主动，不知道怎么就被那人占去了上风。
　　本来在这种事上，梁禧向来喜欢争一争，若叫是平时，陆鸣川用这么带有侵略性的方式吻他，他定是要拽住那人的头发亲回去。
　　但今天他刚打完比赛，力气剩的不多，就干脆哼哼唧唧地让陆鸣川占了上风。
　　两个人亲得燥热，最后实在不得不喊停。
　　黑暗的杂物间里灰尘混合着荷尔蒙的味道，没有窗户，也没有开灯，只有门缝里洒进来的微弱光亮，外面人声嘈杂，却被遮去，只剩下一些若有若无的白噪。
　　这样的环境似乎天然合适暧昧滋生，都说运动员欲望一般比较旺盛，梁禧本以为是讹传，今日才发觉可能当真如此——陆鸣川抵着他的地方太热了，那人对着他的脖子和耳朵又舔又咬，就像是饿了很久的狼狗，看向梁禧的眼神都冒着光。
　　“你别乱搞。”梁禧被他弄得也燥得慌，他按住身前人不安分的手，低声警告，“晚上咱俩还要打比赛呢。”
　　陆鸣川“嗯”了一声，的确停下手里的动作，只是仍旧抱着梁禧不撒手，鼻子埋在他的肩膀上，喷洒出的气息令人又热又痒。
　　“等见完家长，能不能把事儿办了……我忍不住了。”陆鸣川的声音压得很低，梁禧怀疑他现在屁股后面长了根尾巴，正摇来摇去，琢磨着怎么把肉吃到嘴里。
　　好一只大尾巴狼，亏梁禧还曾经以为他是个掰不弯的钢铁直，那知两个人住在一起的一段时间里，还是陆鸣川先上的手。
　　前一阵子梁禧受伤在家里养着，行动不便，陆鸣川就借着各种机会揩油，先是帮忙端水端饭，又是帮忙掖被子，再后来就干脆帮到了床上去。
　　这种事的确食髓知味，陆鸣川那叫个帮人帮到底……裤都不剩，梁禧支棱起打着夹板的腿在床外，挣扎着爬起来，威胁他：“世锦赛我要是万一上不了场，那可就全都赖你了，哥哥。”他故意上扬了点尾音，重咬最后两个字。
　　陆鸣川摸了摸鼻子，这才委委屈屈抓着两个人草草“互相解决”一下了事，他是怕把梁禧碰伤了，也拗不过梁禧喊他哥……一喊这两字儿，他就说不出一个“不”字。
　　要不是为了准备比赛，或许梁禧就真顺着他的意把事儿办了。
　　郎有情郎有意的，可惜比赛无情无义，他俩打到决赛照样得拼个你死我活，梁禧断不会让自己的身体有半点意外的可能，他知道陆鸣川不会放水，他们都一样，谁都想要那个冠军。
　　杂物间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里面两个正在“偷情”的大男生同时一僵，陆鸣川在梁禧的嘴巴上点了一下示意他不要出声，就将他压在身后的墙上。
　　“……这两个得意门生，您觉得谁会夺下最后的冠军？”
　　“不好说，这俗话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你这让我怎么答。”听声音是彭建修，半开玩笑的语气应付那些记者。
　　“那他们俩平时在队里训练，谁赢的次数比较多？”
　　“嗯……都差不多吧。”
　　陆鸣川听到这没忍住低声笑了笑，他趴在梁禧的耳朵边，用气声跟他咬耳朵：“你自己说，咱们两个谁赢的次数比较多？”
　　哪怕知道对方看不到，梁禧还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是陆鸣川赢的次数比较多，但梁禧自己觉得赢面也不小，毕竟陆鸣川最近已经被迫开始半“实习生涯”，床头总摆着各种布满表格和数字的文件，留给训练的时间不多了。
　　尽管陆鸣川在训练的时候都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但是，他们彼此心中都知道，这是陆鸣川最后一段站在剑道上的时光。
　　“我会带着你的那份一起走下去。”梁禧学着对方的样子，趴在他耳边，“所以，这次比赛对于我来说是起点，为了让全世界都看到我，我一定会赢。”
　　“加油。”陆鸣川听着外面的人声渐远，认真道，“可这场比赛对于我来说是终点，我也想顶着桂冠谢幕……所以，想赢我没那么容易。”
　　·
　　决赛之夜，观众比下午还要多。
　　微博上关于这届世锦赛的热搜已经被顶进了前十，一方面是因为这次国家队的表现太抢眼，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不上个热搜似乎都对不起击剑队这个平均颜值。
　　要说也是“人红是非多”，自从国家男花队跃入社交平台的视野，各种八卦也就纷至沓来，潘睿的事情也被人反复拿出来炒，关于队内矛盾的问题一度撕上了某个匿名论坛的热门。
　　梁禧和陆鸣川这一战更是赚足了眼球，有人扒出来说，梁禧和陆鸣川早些年就参加过青锦赛，那时候是陆鸣川赢了，然后说梁禧因此一气之下出国深造，如今归国早就习得一身大师的真传，回来这一战就是为了一雪前耻。
　　这个说法当然很离谱，也没啥实质性的证据，但偏巧大家都喜欢这种刺激又狗血的剧情，一时间把比赛的热度吵得很高，就连剑协负责宣传口的人都没想到——本来他们力图借金银双牌的话题在国内宣传击剑运动，现在倒好，省事了。
　　梁禧在剑道前方站定，看向对面的陆鸣川。
　　他依稀记得小时候那人趾高气昂的脸，站在剑道前面一副张狂劲儿，那样子好像金牌天生就属于他，没什么值得质疑的。
　　那时候梁禧还被他压着打得直哭鼻子，转眼间，两个人也成了旗鼓相当的对手，而他也不再害怕会输，他现在只希望和陆鸣川在全世界的镜头面前，留下一场令人印象深刻的战役。
　　此番过后，他们在生命中将不再是对手，只剩爱人，然后相伴到永远。
　　两个少年颀长的身姿立在剑道两头，梁禧看向陆鸣川，深吸一口气。
　　台下的众人安静下来，等待着决赛的开始。


第九十五章

　　不知道为什么，每每梁禧站上剑道，面对陆鸣川的时候，总会恍惚想起儿时记忆里的那个小男孩。
　　那人似乎从小就习惯仰着下巴看人，尤其是在手中拿起剑的一刻，仿佛一个小皇帝执起权杖，藐视所有来犯的敌人。
　　梁禧清楚记得，陆鸣川原先嫌弃剑服里面的护板穿着难受，趁着教练不注意，脱掉护板，直接套了剑服外套就上场，还大言不惭：“反正也没人刺得到我，这个护板穿不穿没区别。”
　　当然，后面他被进步飞速的小梁禧刺到胸口上，淤青了好几天的事暂且不提，总之，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小时候的陆鸣川是骄傲到有些过分的程度。
　　幸好这种性格随着年龄的增长要变得随和了不少，但在剑道上的他，还是与曾经那个不可一世的“小皇帝”如出一辙。
　　陆鸣川的节奏很稳，他跟着梁禧前后挪动着步子，梁禧往前打进攻，他就后退，梁禧后撤，他就向前。
　　表面上看来陆鸣川是全然被带跑了节奏，然而在场看过他比赛的人都知道，如果在这个时候大意，就等于给陆鸣川送上前去当靶子——他跟着对手的节奏走，并不是在示弱，相反，他是在揣摩对方的节奏，借此机会找出破绽，然后一击毙命。
　　如果说梁禧的剑风仿佛猎豹，敏捷而凶狠，那陆鸣川就是一条毒蛇。
　　再大的猛兽在他面前，一旦露出一丁点可供扑咬的位置，那就必死无疑。
　　梁禧太熟悉陆鸣川的路数了，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慎之又慎决定自己的每一个动作。
　　不过，谨慎并不代表着消耗时间，梁禧和陆鸣川的交锋速度很快，而且频率很高，梁禧多次假动作试探，终于抓到一个机会，向前跃出一个弓步！陆鸣川来不及后撤拉开距离，但他反应速度很快，剑尖撤回，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用护手盘将梁禧的剑格挡在外。
　　刺歪了，剑尖落在陆鸣川的大臂上，裁判器亮起白灯。
　　“无效，原地。”裁判的哨声响起。
　　再次开始的时候，梁禧原本打算故技重施，只是在最后一步再多加一次转移，却没想被陆鸣川看破，直接一剑防守还击点在梁禧的胸口。
　　第一剑，陆鸣川得分，现场比分1:0。
　　梁禧趁着回开始线的间隙，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
　　头顶的灯光是纯净的白，而脚下的剑道也是金属的冷银色。
　　击剑不同于其它的体育项目，它要求选手既要保持兴奋，又必须保持稳定和足够理性，手上轻微的偏差都会让剑尖飘到别处——这也是为什么潘睿吃的是弛缓剂的原因，这种精神类药物会帮助他们稳定手部动作。
　　梁禧的目光落在陆鸣川的护面上，即便两个人关系相当不一般，他心中的想法其实也并不算多。
　　他现在所有注意力都在比赛上，认真盘算着接下来的策略，他必须保持冷静，不能因为这一剑的丢分而产生什么太大的情绪波动……这不利于他接下来的比赛。
　　“刚才那一剑其实很险。”解说十分尽职尽责。
　　“对，因为陆鸣川做防守还击的时候，其实梁禧已经撤回来了，我们可以从回放里看到，就差这么一点，这剑就会被挡开。”
　　“但其实击剑的魅力，有时候就是在这零点几秒里。每一次得分的可能性都不是百分之百，而是运气加上实力，让人很难猜测最终的结果。”
　　场上，梁禧在第二次采取了迂回的方式进行进攻。
　　他的策略也很简单：因为他和陆鸣川之间都足够了解，所以与其故意做一些没有必要的调整，不如就将“扬长避短”四个字发挥到极致。
　　即便陆鸣川的防守还击很有一套，但梁禧仍旧打算用进攻的方式从陆鸣川手里得分，因为他知道，如果连他最擅长的部分都没办法得分的话，那选用其它方法反而更加冒险——陆鸣川的进攻也并非吃素，让渡主动权非常不明智。
　　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梁禧还是选择了上一场面对博诺时的快攻方式，他的瞬间爆发力是比大部分选手都更快的存在，面对这样的进攻，哪怕是陆鸣川也很难招架。
　　果不其然，在他的快攻之下，即便是陆鸣川防守严密，仍旧被梁禧拿到好几剑。
　　现场的比分慢慢发生着变化，现在是10:9，梁禧暂时领先一剑。
　　双方的体力损耗都是巨大的，第一是因为他们已经在一天之内打了四场比赛，第二也是因为他们两个的交锋太频繁了，而且脚底下的节奏变换非常快，这点就连彭建修都没想到。
　　他没想到，陆鸣川和梁禧站在赛场上的时候，竟然能打出一种“敌人相见，分外眼红”的感觉，那种交锋时产生的气场，当真是令人紧张到极致，又控制不住觉得热血沸腾。
　　“时间还剩三分钟，照着两个人现在的交锋速度下去，打满十五剑是非常可能的。”
　　“梁禧暂时领先一剑，不过可以看出来，他现在体力消耗非常巨大，后面还是有被反扑的可能。”
　　“说起来，这两位选手还挺有渊源的，据说两个人是在学生时代就是‘宿敌’，每次儿童赛的冠亚军都是他们两个之间的竞争，当然，现在时间已经过了很久，现在的胜负也很难再去判断……”
　　那头解说和观众一门心思观赏着比赛，而场上的战况正在陷入焦灼。
　　梁禧的体力下降得很快，而陆鸣川因为打法的原因，显然要比他的状态更自在一些。
　　疲惫，最容易导致的就是疏忽。
　　梁禧的节奏压得有些不稳定了，他看着陆鸣川的黑色护面下，隐隐约约露出的那张俊脸，看着他紧绷的嘴角和沉静的眼，在心底给自己打气。
　　能和陆鸣川站在国际赛场上，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久到梁禧光是想想，就觉得血管里的血液像是要沸腾冒起泡来。
　　如果不能在比赛中耗干力气，他将会永远后悔，后悔自己没有坚持到最后一刻。
　　“当你的步子不稳的时候，你的节奏就会乱，一旦乱了，意味着我可以轻松找到你的破绽。”回忆中，陆鸣川拿着剑指导他的场景还历历在目。
　　“站直，年年，即便是你现在累得发抖，你的脚也必须稳稳立于地面，如果连这么一点疼痛都忍受不了，那你就休想打赢我了。”
　　“你的进攻是有破绽的，比如，当你在弓步前面加上圆六转移之后，你在出手之前，就会有一个小小的收手动作，不知道你自己注没注意……我完全可以利用这个小间歇做出一次抢攻。”
　　……
　　陆鸣川算是梁禧半个老师，对于梁禧来说，他对陆鸣川的情感绝对比任何人都要来得复杂——他当然爱他，但爱的同时，他也羡慕他、敬佩他，甚至会掺杂着嫉妒。
　　一颗上天宠爱的星星，让人在无法抗拒被它吸引的同时，也难掩某种动物原始的破坏欲。
　　他想要摘星，想要从陆鸣川手里抢走奖牌，让那颗星星不再高傲地俯视整个人间，而是只看着他一个人……就梁禧一个人。
　　梁禧咬紧牙，胸中的火焰几乎要从肋骨下方烧穿，但他仍旧在拼劲全力做出动作。
　　比分停留在14:14，时间还剩下十五秒。
　　这是一个非常边缘的数字，现场人群也顾不得保持安静，声音几乎要将体育场掀翻，他们在等待这个最终的时刻——已经到达最后一个赛点，谁拿到下一剑谁获胜。
　　十五秒，说短不短，说长不长，假如他们以平局结束，意味着接下来还有一分钟的时间要继续比赛。
　　梁禧耗不起，他真的好累，四肢都仿佛失去知觉，只凭肌肉反应做事。
　　于是，他率先发动进攻！
　　如同猎豹一般扑出，那速度快到令人咋舌。
　　陆鸣川的后退也十分及时，他在做完防守还击之后，迅速出手。
　　不过梁禧也并非没有准备，他知道自己想要在一次进攻就得分实在非常困难，所以脚下的步子一点不敢松懈，迅速拉回距离，一剑防守还击。
　　陆鸣川的反还击比他想得更加及时！
　　本来一次交锋的距离就已经够近，而两个人不停地防守还击更是将距离拉得更加接近。
　　眼看着陆鸣川的剑尖就要冲着自己的胸口袭来，梁禧知道不能再等！假如再等下去，两个人的距离更近，陆鸣川的剑尖就会往下的角度越大，在这样的情况下，梁禧的速度就变得更加无用！
　　他必须趁现在……
　　陆鸣川手中掌握着主动权，而梁禧重心后移一个假动作，忽然下蹲出手！
　　“是抢攻！蹲抢！”
　　“亮灯了！！”


第九十六章

　　梁禧的动作太快了，快到解说都没反应过来，底下的观众更是惊呼一片。
　　谁也没想到梁禧会在这种关键剑上冒这么大的风险，抢攻，这是在主动权属于对手的情况下，直接放手一搏。
　　这种行径本就非常大胆，况现在又是最后一剑的赛点，梁禧必须要保证陆鸣川的剑不能碰到他分毫，而他自己的剑又必须精准落在对方的有效部位上。
　　毫无疑问，这是一步险棋。
　　梁禧的目光直视陆鸣川，那画面映在眼底如同慢动作播放，他一双漆黑的眼睛盯着陆鸣川藏在护面下的脸，他看到那人脸上一闪而过的错愕，看样子，这剑是要奏效了……梁禧的嘴角向上勾了勾。
　　他的身体随着下蹲的动作向右侧剑道倒去，手臂却伸得笔直，剑尖直指陆鸣川的胸口，手腕如同钉死一般，撑住护手盘的方向，将陆鸣川的剑尖卡在外面，用以阻止对方的所有反抗动作……
　　“touché！”
　　梁禧大喊出声，他的剑尖在陆鸣川身上一触即离，而他本人则以侧倒的方式摔向地面。
　　与此同时，裁判器与哨声同时响起，梁禧这侧的单灯亮起，昭示着整场比赛的落幕。
　　裁判点了点头，抬手将比分变为15:14，观众席上的掌声几乎掀翻整个剑馆，有人大喊着梁禧的名字，也有人在不停叫着C国加油。
　　这是一场精彩的比赛，值得被铭记。
　　在很多年之后，C国的选手霸占剑坛的重要地位时，后辈还会提起这场世锦赛——这是世锦赛上头一回出现双红旗的场面，也是“梁禧”这个名字被剑坛铭记的开始。
　　时间永远在不停前行，少年会老去，英雄如浪花更迭，无数人于殿堂上闪耀又熄灭……但镜头会如实记录这一切。
　　历史不会忘记。
　　叫梁禧的少年会将名字永远写入体坛的史册，从第一个世锦赛冠军开始，到第一个奥运会冠军，再到他创下的连胜纪录。
　　在场每一个看到这场比赛的人都会相信，“梁禧”这个名字会成为无数为梦想拼搏的年轻人心目中的北极星，闪耀于天空之东，那片名为华夏的地方……
　　当裁判举起示意他获胜的手，所有的灯光、鲜花与掌声都为他献上，他看见彭建修泛红的双颊，看见父母在台下满足的笑脸，他看见梦中的大门向他徐徐敞开——有光照进来，这是属于他的、新的开始。
　　等待他的还有很多很多，但无数的金牌再抵不上今日的那块，梁禧看向身前的对手、爱人，肆无忌惮地笑起来。
　　他摘下护面扔到一旁，从地板上跳起，伸出食指指向屋顶，大喊着发泄着获胜的兴奋。
　　陆鸣川在片刻的愣怔之后，也摘掉护面，握住了梁禧举在半空中的手。
　　“哥！我赢了！”梁禧脸上明晃晃的笑意让人联想起六月的太阳。
　　陆鸣川也跟着他弯起嘴角，有点无奈和遗憾，但目光中却不掺杂任何恶意，他抓住梁禧的手，扣得很紧，掌心的温度传到梁禧的手上，：“嗯，我知道，恭喜你。”
　　一句简单的祝福，从那人嘴里说出来却让梁禧满心欢喜，几乎想趁着现在就抱着他打转。
　　但理智告诉他不能这样做，因为周围还有扛着长枪短炮的媒体正在看。
　　现场直播的记者将镜头对准两个人交握的手，画面里，两个少年十指相扣，好像是在互相勉励。
　　可被镜头屏幕这么一框，就莫名生出了些耐人寻味的意思。
　　女记者面上一红，还是尽职尽责开始问起梁禧赛后的感想之类，其实问题并不算复杂，但第一次被这么多镜头围住，梁禧还是感觉有些不安。
　　好在陆鸣川一直都在他身边，两个人的肩头蹭在一起，梁禧可以闻到他身上那股带着淡淡的皂香，熟悉的烤牛奶味。
　　说实在话，陆鸣川的五官偏硬朗，这样的味道在他身上莫名有些违和，不过却莫名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梁禧又往他身边站了站，想着之前准备好的回答，对着镜头接受采访。
　　“……原先陆鸣川已经蝉联了好几次全国冠军，今天在世锦赛上把他打赢了，感觉怎么样？”女记者问完常规问题，话锋一转，面带笑意看着梁禧。
　　这个问题一出，梁禧第一个反应就是去看陆鸣川，结果被那人揉着头发把头掰回了冲着镜头的方向。
　　梁禧沉默的时间有点久，他想起这是陆鸣川最后一次正经参加比赛了，获胜的欣喜都被冲淡了几分。
　　可能外人不知道，但在他们如今的剑坛，陆鸣川三个字几乎是个神话传说。
　　自小开始学剑，师从原来的国家队教练，童年时期所有比赛都是越级打的，还能一直夺冠。
　　虽然后来梁禧的成绩提上来跟他不分伯仲，但“天才”两个字的诱惑力显然是无敌大的，而像陆鸣川这种从小就令人望尘莫及的存在，显然更加符合“天才”的定义。
　　他们将陆鸣川捧得很高，就连梁禧都是如此。
　　那人就如同挂在天上的星星被所有人仰望，哪怕是在他还没到登上国际比赛的年龄，光是他过往的成绩也已经让他成为媒体眼中的宠儿。
　　现在陆鸣川要退役了，他却输掉了最后一场比赛。
　　女记者眼中的期待不是假的，陆鸣川要退役的事情还没有公之于众，所有人都以为，未来还会有很多次机会看见这名“天才选手”活跃于场上，然而，梁禧却知道这样的机会不会再有了。
　　他看着女记者，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说点什么好。
　　这样的沉默让记者也感到了微妙，她愣了一下，犹豫道：“是不是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其实照理来说，这样的气氛下，这种问题更像是给本国两名队员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以此来冲淡比赛的紧张氛围。
　　没想到却让梁禧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年年？”陆鸣川捏了捏他的手指。
　　梁禧转头看向他，目光里有很多复杂的情绪。
　　“怎么了？赢了我还不高兴呢，嗯？”陆鸣川也懒得顾及镜头，伸手在梁禧的脑门上敲了一下，面向记者给双方找了个台阶下，“他哪好意思当着我的面说，不过，跟他这场比赛是我打过最爽快的一场，跟输赢没关系，就是那种碰撞。”
　　陆鸣川一本正经将话题引到了自己身上。
　　女记者顺着话聊了下去，脸上的燥热却半天退不下去……她怎么总觉得，这两个好兄弟之间的氛围就那么微妙。
　　要不是职业素养撑着她，她现在立刻就能喊一句：嗑到了！


第九十七章（正文完结）

　　颁奖仪式于当天晚上进行，梁禧站在最高的位置上，听见国歌响起。
　　在他的头顶上方，同时悬挂着两面红旗，陆鸣川站在他的身侧，表情严肃而庄重，一改平日里略有些痞里痞气的站姿，笔挺得仿佛一棵杨树。
　　这是他梦寐以求的一刻，鲜花、掌声和金牌，通通都属于他，白炽灯在他头顶亮起，就好像是将星光披在身上，勾画出璀璨的光影。
　　然而，他的心中仍有不安，如同打翻的颜料，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色彩就变得不再鲜明。
　　梁禧知道自己做得没错，他尽全力和陆鸣川比赛，并且在这样的情况下拿到冠军，这是他应得的。
　　可是，他就是没办法忽略陆鸣川手中那块代表第二名的银牌，总觉得还抱有遗憾——如果可以的话，他宁愿两个人打个平手，最后共同摘取桂冠。
　　只可惜击剑里并没有平局这么一说，交锋、决斗之中，只有胜负之分。
　　梁禧从来不是一个擅长隐藏自己情绪的人，心中纷乱的思绪表现在脸上，陆鸣川看在眼里，从领奖台下来，他的眉头就皱起，暗忖着该怎么和梁禧说才是。
　　但面对上前庆贺的队友和教练，陆鸣川没法拉着他去说悄悄话，匆忙应付之后，两个人回到酒店已经是晚上十点多钟。
　　泊平的夏夜，植物的叶片正在迅速蒸发水汽，晚风裹挟潮湿的青草味，一路飘进酒店的房间。
　　团体赛是在后天，中间有一天的时间来给选手休息。
　　梁禧回房之后，飞快窜进了浴室里，似乎并不想与陆鸣川针对今天的比赛又任何交流，那略显刻意的背影简直像是一只逃窜的猫。
　　陆鸣川在他身后皱起了眉头。
　　梁禧站在花洒下方，感受着温热的水流从头顶淌下，若叫是平日里，他应该会在洗澡时哼会小曲，今天却没了这个心情。
　　老实讲，他现在的感觉就像是一脚踩进了棉花，没什么真实感，不管是哪方面的：他的冠军，或者陆鸣川即将离开赛场这个事实。
　　他太习惯陆鸣川的存在，就好像是在坐一趟长途火车，一个人陪着另一个人从始发站出发，本以为两个人会结伴到最后，聊着聊着，却没想到中途就有人要先走。
　　往后的旅程都是一个人，即便行程没什么改变，梁禧该往前还是会往前，但少了身侧的人就像是忽然换了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光是呼吸都觉得不对。
　　关于这些复杂的思绪他讲不出来，也想不明白，只能放空脑袋盯着上方的暖色灯泡。
　　忽然听见浴室的房门一响，有人进来。
　　只能是陆鸣川了，梁禧一愣，以为他是要进来拿东西，却没想下一秒那人裸着的上半身就出现在他面前，那人腰上围着一条浴巾，不过颇有点随时都准备扯掉的架势。
　　锻炼得当的身体，紧实而诱人，作为一个弯得不能再弯的正常男性，梁禧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了脸，目光避开得非常不自然，话也变得含糊：“你，你干嘛？”
　　“进来洗澡。”陆鸣川面色未变，大喇喇扯下浴巾挂在一边，那样子正派得好像两个男生挤在一起洗澡是天经地义。
　　梁禧想伸手拿东西遮一下关键部位，不过想来两个人该看的都看过了，他再这么做显得就很假，但两个人浴室遛鸟这场面着实有点过于粉红，梁禧感觉自己的脸要比洗澡水还烫了：“你洗……你洗你也得等我弄完吧？”
　　“等不了了。”陆鸣川长腿一跨，跟他挤进了玻璃隔间。
　　这个洗澡隔间其实做得挺大的，但两个成年男性同时站进去就一下拥挤了，梁禧比陆鸣川矮了一截，抬眼就能看见那人的喉结，他紧张得呼吸都变局促起来。
　　等不了？
　　是哪个等不了？
　　“那个，我们后天还要打团体赛，你能不能再稍微忍忍……”梁禧的后背已经贴在玻璃上，他没法再往后退，“等完事儿之后，随便你怎么折腾，但是你看隔天就……”
　　这话越说越不对味儿，梁禧停了下来，看着陆鸣川一张似笑非笑的脸，知道自己是被他给耍了。
　　“陆鸣川，你到底进来干嘛。”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花洒还在尽职尽责地工作，水流声响在耳边，除此以外还有陆鸣川的轻笑，他说，年年，你也知道我们后天还有一场团体比赛呢？
　　“最后一剑，你打得非常漂亮。”陆鸣川神色认真，他定定看着梁禧，看向少年明亮的眼，嘴角忍不住露出了笑，“抢攻，你是怎么想的，敢在我面前打抢攻……说实话，我都没反应过来。”
　　“要让你反应过来了，我岂不是就拿不到分了。”梁禧撇了撇嘴，语气里倒是有几分炫耀的意思。
　　陆鸣川扯了扯他的脸：“倒是学会蹬鼻子上脸了。”
　　梁禧红着脸半晌没说话，他犹豫了半天，这才抱住眼前的人，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眼睛有点湿润：“可是，你最后一次的冠军没有了。”
　　“傻呀？刚不还说，后天还有团体赛呢吗？”陆鸣川没忍住感叹了一句，“唉，本来我还没觉得什么，但是你现在这个犯傻的劲儿，又让我觉得自己输得特别不值当。”
　　“……你什么意思？”
　　“不值当，输给小傻子了。”陆鸣川笑弯了眼睛，吻上了梁禧的唇。
　　清朗的夜晚，月光像是前来请来庆贺，出乎意料的亮。
　　梁禧和陆鸣川没拉窗帘，室内笼罩着一层柔和的乳白光晕，两个人四仰八叉倒在床上睡不着，一直聊，一直聊。
　　他们谈起小时候发生的各种稀奇古怪的事，说起过去的同学、朋友，聊起白煦舟，谈起他们一同玩过的插卡游戏……当然，他们也聊未来。
　　梁禧说，他以后每一份冠军都是带着陆鸣川的一份一起。
　　陆鸣川说，他正在头痛以后要去学的那些高等数学和管理理论。
　　命运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有些人天生就该在一起，那无论中途有怎样的曲折，兜兜转转之后，他们就还会在一起。
　　梁禧曾经许愿的时候，对着天上的流星大喊过陆鸣川的名字。
　　他不知道的是，其实对于星星来说，当它置身于广袤的苍穹之中，那个能于万千星辰之中找到它的人，已经足够特别。
　　梁禧给的爱太多太多，星星无以为报，只能陨落至他的掌心，在后半生中化作他灵魂的一部分，与他相融，与他相恋。
　　“我会和你一起，拿下你最后一场比赛的冠军。”梁禧的声音逐渐弱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平稳的呼吸。
　　陆鸣川等他睡着之后，转身看向他，那个时候月光照在梁禧的脸上，他像个贪婪的丛林狼，一遍又一遍，用目光描摹着他的宝藏。
　　那次的世锦赛注定被记入体坛的史册，C国三名男花小将，平均年龄才不到二十岁，却一举夺得了团体赛的冠军。
　　当然，也有阴谋论调说C国全都服用了在潘睿身上检测出的兴奋剂，但这种说法也都很快被推翻——毕竟潘睿都能查出来，假如剩下的人服用了，他们没道理查不出来。
　　梁禧抓着冠军的奖杯和陆鸣川并肩立在最高的领奖台上，那天五星红旗在空中悬挂，他手捧鲜花，抱住了身侧的爱人。
　　这是属于他们共同创下的荣耀，光辉从未来照进现实。
　　梦想唾手可得。
　　热血难凉，他还望见更遥远的地方，更加闪烁的星光。
　　比赛落幕，所有人都在为中国的击剑描画更广阔的蓝图，陆鸣川在这个时候宣布退役，自然是引起唏嘘一片。
　　不过，后来也有网友扒到了他家的家庭背景，片刻间，“不拿冠军就要回去继承家业”成了微博上用以调侃的段子。
　　当然梁禧知道事实并非如此，陆家旗下的公司养着千万个就业岗位，那是千千万万个家庭，也是千万个人的生活指望。
　　他放弃了自己儿时的梦想，却托起了更多人，这些人中有父亲也有母亲，他们的儿女过上衣食无忧的日子，就可以去创造更多个梦想、更多个奇迹。
　　·
　　泊平，这座城市的四季仍在不停流转。
　　春节来临，路上张灯结彩，梁禧和陆鸣川肩靠着肩走过繁华的长安街，角楼上悬挂的灯火将四周照得金黄璀璨。
　　下雪了，梁禧搓了搓冻僵的手，顶着泛红的鼻头发问：“我爸妈今年春节回来了，你要不要跟我回家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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