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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暴君有个白月光
　　作者：盗贼与玫瑰
　　文案：
　　心狠手辣太监受×喜怒无常暴君攻
　　月老霁晓因乱牵红线被贬下凡，成了人间谋逆未遂的王氏遗孤，暴君大发慈悲留了他一命，但却令他去势进宫，成了个只能依附于暴君的太监。
　　不仅如此，他还要面对那喜怒无常的暴君，努力解开那缠得他满头满脸的要命红线。
　　“寡人灭了你全族，你时时刻刻想要了寡人的命，是不是？”
　　霁晓：“奴才不敢。”
　　“你知寡人为何留你一条性命？”
　　霁晓：“奴才不知。”
　　后来霁晓才知道，他留下王霁晓这条命，不是因为动了什么恻隐之心，而是因为他这张脸，长得很像一个人……
　　一个几千年前就飞升了的人。
　　霁晓：这他妈不就是他吗？
　　破镜重圆
　　狗血狗血狗血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虐恋情深 破镜重圆 前世今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霁晓，陆朝（阿来） ┃ 配角： ┃ 其它：月老，红线，暴君，白月光
　　一句话简介：阴晴不定帝王心，心狠手辣神仙意
　　立意：家国与天下


第1章 齐妃
　　“霁晓，”天帝眼眸半开半阖，居高临下道，“你可知罪？”
　　霁晓抬眼望向天帝的脸，似笑非笑。
　　两道的仙也看霁晓。
　　或紧张或鄙夷。
　　天帝的声音依然庄严：“为何不跪？”
　　“玩忽职守，是为过，”霁晓不紧不慢地问，“敢问帝君，霁晓何罪之有？”
　　“既登仙界，便要摈弃前尘，便不得再为那喜怒嗔痴所困。你劣根未断，生性顽执，本不该位列仙班，”天帝徐徐道，“你虽天生灵体，修行事半功倍，但心智未长，勘不破，放不下，此为仙界之所不耻，是为罪。”
　　霁晓的眉眼弯了弯，皮相带笑，眼里却含着霜。
　　他微微倾身一作揖：“帝君所言极是，霁晓始终勘不破，仍是凡人之心。”
　　“可仙界永乐吾便不知乐，黄泉永苦又何谓苦？仙人永生永乐，却未必比得过凡人一生喜怒哀乐。”
　　“好，”天帝阖眼，半是微叹，半是薄怒，“好……”
　　星君荧惑断然出列，拱手劝道：“请帝君三思，霁晓飞升之时不过而立，于此界诸位不过少不经事的愚孩，千年来也未曾下界渡劫，不如帝君许他下凡游历一遭，也叫他尝尝那人间疾苦，便就学乖了。”
　　天帝不置可否，像在思索。
　　此间又有数十位仙家出列，纷纷操着与荧惑相似的说辞。
　　见天帝迟迟不做答复，天帝的第二子少昊忽然越众而出，他还未开口，那荧惑星君心里便咯噔一声，忙开口劝止：“少君！”
　　“君上，我且问你，如若这仙界当真有趣，那旧职月老为何要请了千年的假去游历人间？又为何要让霁晓来顶这空缺？”
　　天帝微微眯了眯眼：“你在质问本尊？”
　　“是。”只听那少昊继续朗声道：“君上若欲除他仙籍，去他仙骨，便也不要留我的。”
　　“荒唐！”
　　————
　　“魏公公，这小王氏从昨夜便起了高烧，这药也给灌了，身上也给擦了，可这，怕是要……”一个不大的小太监跟在魏忠宁身边，亦步亦趋道。
　　魏忠宁冷冷地觑了他一眼。
　　那小太监立即噤声。
　　随后魏忠宁一脚踹开了监栏院西边一间小屋子的门，屋内昏暗阴沉，空气中漫着一股腐朽的霉味。
　　魏忠宁借着微弱的光线，三两步踏到了床前，一把揪起霁晓的衣领，狠狠给了他两耳光。
　　“这该死的小畜生，还当自己是将府大少爷呢？”魏忠宁面容狰狞，“这儿，是皇宫，你的命是圣上赐给你的，没有圣上的旨意，你如何敢死？”
　　眼见这魏忠宁又要一巴掌下去，旁边的小太监吓得浑身是冷汗：“魏公公……”
　　当今圣上喜怒无常，若让他知道他要留的人被魏忠宁这几巴掌要去了命，他们这一群人，只怕都没有好下场。
　　好在这一巴掌还未落下，那王霁晓总算是睁开了眼，他年纪尚小，年不过十五，身量孱弱，脸是一张顶好的脸，稚中又含着丝丝缕缕抓不住摸不着的艳。
　　半睁着的眼里含着泪花，脆弱地望向面前这油头满面的魏忠宁。
　　“魏公公……”他气若游丝地开口道，“您别生气……”
　　魏忠宁就好这一道，浑身的毛被捋顺了，自然就不舍得对眼前这个小美人大喊大叫了，他稍一松手，那小太监便上前托住了王霁晓的背。
　　“圣上有旨，”魏忠宁抬手一摆浮尘，用着尖细的嗓音开口道，“许你三日养病，三日后便要去齐妃那里任职——还不快谢旨？齐妃那儿可是个好去处，多少人巴着等着都攀不上，现如今圣上身边最得宠的便是他，圣上要你过去，那是看重你，明白吗？”
　　霁晓轻咳了两声，嗓音仍然孱弱：“奴才谢主荣恩。”
　　魏忠宁说完便转身，行至门口时才似又想起了什么，脚步微微一顿，又道：“对了，圣上不喜欢你这个名字，你如今有二八了吗？”
　　“还不曾。”
　　“那也无妨，这十来年间进宫来的小太监，名字犯了忌讳有十五个，你是第十六个——你往后便叫魏十六吧，”他说到这里，又顿了顿，压低了嗓音提醒道，“要想活命，就别再提那个姓和那个名。”
　　待这魏忠宁离开了，那小太监才松了一口气，又到桌边倒了杯水，见还温着，便递给了霁晓：“你先润润喉 ，眼下还没到饭点，想必粥是要不着的，我先去给你煎药吧。”
　　霁晓接过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这次得无法入口的茶，眉尾微不可见地抽动了一下，但面上却仍是不变，温和地道了句谢。
　　“不客气，”小太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叫初羽，有事可以喊我名字，我就在外头院子里。”
　　霁晓点了点头，顺手便把丝毫未动的茶水递还给初羽：“有劳了。”
　　待到初羽也离开房间后，霁晓才掀开那硬邦邦的被褥，跌跌撞撞地起身，然后扶坐在了茶桌边，借着那如豆的灯火窥见了自己映在茶杯里的眼，模糊，但却带着几分微妙的熟悉感。
　　他记得这具身体的所有的记忆，不甘、愤怒和悲恸。
　　霁晓偏头望向房间角落里立着的那个孱弱黑影，笑得令人毛骨悚然：“放心，我会替你好好活着。”
　　“谢谢你的身体，虽然有些残缺，但我很满意。”
　　那黑影又呆立半晌，随后化作几缕烟尘隐没在黑暗之中。
　　霁晓面不改色地扶床而立，这具□□凡胎沉重异常，病痛在时时刻刻折磨着他。但他像一个死而复生的鬼魂，为这来之不易的痛苦感激不尽。
　　这才是……活着的感觉阿，他想。
　　一日后。
　　霁晓在这屋里修养了一日，虽未大好，但精神头已经好了许多，不仅和那名叫初羽的孩子相熟，还把他的家底全套出来了。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天，发现自己压根无法在这硬似铁的被窝里再次入睡，于是只好起身，打算去院内寻初羽聊天解乏。
　　不料才一开门，便见初羽小心翼翼的从院外迎进来一众人。
　　“奴才失礼，不知齐妃娘娘大驾光临。”初羽屈膝便要跪。
　　“不必多礼，”齐妃伸手虚扶了他一把，温声道，“本宫不过碰巧路过此地，想着前些日子陛下赐了本宫一位小太监，听说还在养病，便想着过来看看。”
　　初羽下意识扭头一看，只见那西屋门口亭亭立了个人，他身着白衣，全身上下无一处不白，哪怕是端端正正地立在那里，也像是一片风一吹就跑的薄纸。
　　“怎么出来了？当心又受了凉，”初羽冲那边喊了一声，随后又对着齐妃低眉道：“那位便是了，今日烧已退了，人看着也好些了。”
　　齐妃伸手搭住旁侧太监的手，缓步向霁晓走来，他的目光上上下下将霁晓打量了一番，脸上的笑容愈发浓了：“你叫什么名字？”
　　“奴才给娘娘请安。”霁晓强撑着给齐妃行了个礼。
　　直至他双膝落地，齐妃才开口劝止道：“你如今还病着，不必多礼。”
　　“回主子的话，奴才名叫魏十六，”霁晓谢恩后起身，不卑不亢道：“劳娘娘大驾，主子若愿意见奴才，请人通传一句便是，奴才自会过去给娘娘请安，自不必您亲自踏入这鄙陋之所。”
　　齐妃眼中笑意更浓：“你倒是个周全的孩子，抬起头来让本宫瞧瞧。”
　　霁晓于是抬头，齐妃面上轻描淡写，心里却似针扎得一样疼。
　　这人果真同自己一样，生了一张和皇帝挂在书房里的那张画像相似的脸……不，他比自己长的还要像。
　　太像了。
　　“在这里住得可还习惯？监栏院到底是不比将军府，你若有什么短的缺的，尽管和这儿的管事公公开口，他会替你去置办的，”齐妃爱怜万分地抚了一把他的脸颊，半长不短的指甲刮得霁晓生疼，他叹了口气，轻声道，“可怜的孩子呀……”
　　“谢娘娘体恤，”霁晓依旧是不卑不亢，“奴才在此住得甚好，无需再添置东西了。”
　　“那便好，”齐妃望向他身后，问，“这是你住的屋子么？我瞧瞧。”
　　霁晓退开两步，齐妃上前往里轻探，随即不自觉地抬袖掩住了口鼻，这屋里好似沉着经年的霉味，压着一股腐败的暗香，难闻的同时，还让人的脊背有些发汗。
　　他不欲再多踏入几步，于是不动声色地退开半步，勉为其难拍了拍霁晓的肩，笑意稍浅了些：“你好生将养着，若还没好全，稍缓几日去本宫那也不迟。”
　　霁晓行礼以谢。
　　说完齐妃便离开了。
　　初羽亲自去关了院门，又踏进了霁晓的屋子，这才敢开口小声道：“我只听宫人们说过这齐妃是个男人，却从没亲眼见过，如今一见，那张脸果然比那些姑娘们还胜一筹，只不过他行为举止都那般女气，我却不知道陛下瞧他是新鲜在哪了？”
　　“你胆子倒大，那齐妃在时你连头都不敢抬，现在人一走，你都敢议起圣上的是非来了。”霁晓打趣完他，有些乏了，就着桌边的木椅坐下。
　　初羽笑道：“贵人们再神通广大，那耳朵不也没长到奴才们的屋里去，这宫里闷得很，再不让我编排几句，我就要死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话锋一转，盯着霁晓的脸看了又看：“欸，我怎么觉着你长得与那齐妃很像，特别是眼睛和嘴。”
　　“像吗？”霁晓的目光空空荡荡地飘落在面前的虚空里。
　　“真的好像，”初羽半开玩笑道，“不过我瞧着你长得倒是比那齐妃还要好，往后说不定圣上要看上你，也给你个……唔，魏妃当当。”


第2章 蛋羹
　　霁晓没应答，初羽便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忙又找补道：“怪我嘴快，你和我们这种因为家里吃不饱饭才进宫的人是不一样的。”
　　“没什么不一样的，”霁晓轻轻弯了弯眼角，“我如今叫魏十六，也与寻常男子有别，再无法娶妻生子，尊严于我而言，也不过是个笑话，这一生一世，便是熬也要熬死在这宫里。”
　　听他说完，初羽顿时也心有戚戚然焉。
　　不过初羽向来看得开，不过凄惨两秒，便又道：“但若不是这样，我早就饿死在宫外了，兴许等到咱们熬到魏公公那个地位，也就不会任人凌/辱了。”
　　此后两柱香，另一边的不详殿。
　　明黄绸缎织就的屏风之后，焚烧的香炉中飘引出几缕香雾，满堂都笼罩着一股腐朽的檀木味。
　　陆朝端着朱笔，轻轻捏了捏眉心，随后不耐烦地在那奏折上落下一个红叉。
　　他偏头看向身侧立着的那位须发斑白的老太监。
　　那老太监立刻上前，弓腰俯首：“陛下。”
　　“他们可见过了？”
　　老太监：“是。”
　　“那齐妃亲自去监栏院看了他，倒是没做出什么出格事，只不过听说齐妃回去后便大发雷霆，砸了好些东西，又罚了几位宫人。”
　　陆朝手上朱笔未停，眼也没抬：“寡人并不想知道他如何。”
　　“是，”老太监明白他是想听那王霁晓的反应，于是又回道，“那孩子不卑不亢，既不如刚进宫那几日那般偏激，却也不至于被欺负了去，是个聪慧敏锐的孩子。”
　　陆朝的声音沉了沉，良久才道：“寡人瞧着他比齐妃还要像些。”
　　“是要更像些。”老太监附和。
　　“可惜……左不过都是些赝品，”陆朝道，“像又如何，却都不是他。”
　　老太监垂首默然。
　　不多时，一直侯在殿外的小太监便进来通传道：“陛下，齐妃娘娘来了。”
　　陆朝：“让他进来。”
　　齐妃今日换了一身雪白轻纱道袍，面上又覆了层薄粉，显然是特意打扮过。
　　他步履摇曳，动作轻缓地踏进了不详殿，像往常一样给陆朝请了个安。
　　“陛下万福。”
　　“免礼。”
　　行过礼后，他又提着一盒糕点走到陆朝身侧，一边将糕点端出来一边道：“臣妾听说陛下今日都没怎么用膳，因此特意做了些陛下喜欢的糕点来，陛下快尝尝吧。”
　　说着就要将糕点递到陆朝嘴边。
　　陆朝轻轻一拂手，拒绝了：“先放着吧。”
　　齐妃却半点不气馁，又轻笑了一声道：“那臣妾替陛下磨墨。”
　　陆朝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了一刻，便不耐烦道：“不必，你坐罢。”
　　“……”齐妃心里虽有些不乐意，但到底还是听陆朝的话的。只好在陆朝下首轻飘飘地落座，耐着性子等皇帝开口询问他今日的打扮。
　　然而不知是皇帝没多注意他，还是压根不把这身打扮放在心上，齐妃等了好半晌，陆朝也没有多赏他一眼。
　　他有些着急了，忍不住道：“陛下……”
　　陆朝这才开口道：“爱妃今日为何如此打扮？”
　　齐妃腼腆一笑：“回陛下的话，之前臣妾曾在陛下寝殿里见过一副画，画上之人便是身着这一身雪白道袍，所以臣妾想着……”
　　“你想如何？”陆朝嘴角微噙一抹冷笑，抬手一拂，手边的茶盏便摔落在地。
　　破碎的瓷片散落到齐妃脚边。
　　齐妃脸上笑意尽失，花容失色：“陛下？”
　　“臣妾只是想让您高兴……”
　　“东施效颦，”陆朝冷声，“你知他是哪般的人吗？”
　　齐妃眼睛已经红了：“陛下……”
　　“你配吗？”
　　“臣妾是不配，”齐妃此时突然难掩酸意，眼泪如开了闸的洪水倾泄，将来时精致的妆容都打得花了，他愤怒且羞愧，忍不住大着胆子问：“那臣妾究竟算什么？陛下，活人难道还比不过一副画吗？”
　　“你是什么？”陆朝沉吟片刻，像是真的认真思索了一翻，又看向齐妃，脸上嘲弄的笑意更甚，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不过不伦不类的样子货。
　　“你是齐妃，仅此而已，不要逾矩，不要妄想。”
　　窗外一声雷霆乍惊，终于落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秋雨。
　　淅淅淋淋，忽明忽灭。
　　齐妃在雨声中哭哭啼啼地抹着眼泪。
　　————
　　“齐妃，”初羽一边替霁晓换上新领来的藏色官服，一边道，“那可是如今圣上最宠爱的妃子，你遇事且机灵一些，切勿得罪了他。”
　　霁晓任他摆弄：“齐妃很受宠？”
　　“那是当然了，据说当今圣上寻常不爱踏足后宫，但这齐妃刚受封的时候，却一反常态地在他那一连歇了好几夜，后宫里的那些娘娘们，可是对他狠得牙痒痒。”
　　“皇后不管么？”
　　“皇后？圣上并未立后。再加上太后也早早地去了，这宫里便无人能插手陛下的家事了。”
　　说完初羽又替霁晓整了整衣袖，见差不多了，初羽又低声提醒道：“我听说那齐妃宫里的总管太监魏邓山喜欢……唔就是，对清秀的小太监干那档子龌龊事。”
　　见霁晓似懂非懂地偏头，初羽疑心他没听明白，于是又补充道：“你刚进宫，对这档子腌臜事自然是不懂的，你只需记得这魏邓山不是什么好东西，且离他远些便是了。”
　　霁晓刚要回答，却听问外魏忠宁尖声道：“时辰快到了，齐妃娘娘那边催得紧，再不走便要挨罚了。”
　　他于是拍了拍初羽的肩膀：“知道了，我走了。”
　　与此同时，另一头的陆朝正差人抬了好几箱的赏赐过来哄齐妃。
　　陆朝离这还有百米远的时候，外头的小太监便已经进来通传过了，齐妃慌忙拾掇了一番自个，然后藏在门口装作闭门不见。
　　“爱妃，”陆朝背着手，立于门前，一副忧心模样，“兰丹可还在生寡人的气？”
　　他等了不过片刻，耐心便已告罄，遗憾地开口道：“既然兰丹不欲见寡人，那寡人便走了，免得扰了爱妃的清静。”
　　他话音刚落，便听那老太监高声道：“起驾，摆驾永福宫——”
　　齐妃立马推门出来了，整个人扑进了陆朝怀里：“陛下！”
　　陆朝只手揽住他腰身：“爱妃不生寡人的气了？”
　　“臣妾哪敢生陛下的气阿？”齐妃一脸嗔怪，“分明是陛下不要臣妾了，臣妾不过迟来片刻，陛下便要往淑妃那去。”
　　陆朝抬手，用扇子柄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寡人怎舍得不要你？那些是寡人差人给你挑的首饰，你瞧瞧喜不喜欢。”
　　“陛下送的臣妾自然都喜欢，”说着他便挽住了陆朝的手臂，娇声道：“陛下，今日便留下与臣妾一同用膳，好吗？”
　　陆朝笑得轻浮：“午膳方才寡人已用过了，不过陪爱妃再用一顿，倒也是无妨的。”
　　齐妃半低下头去轻笑。
　　此时的霁晓与魏忠宁才到达长春宫，刚欲进门，便被一位宫女拦下了：“你们是什么人？”
　　“他是圣上赐给齐妃娘娘的贴身太监，今日来此报到，姑娘可否给行个方便？”魏忠宁满脸堆笑。
　　“这人倒是有所耳闻，”小宫女点点头，但却面露难色，“只不过方才圣上亲临，眼下正在长春宫内与娘娘一同用午膳呢，此刻是不许闲杂人等入内的。”
　　她话音刚落，霁晓便朝着那魏忠宁一作揖：“有劳魏公公相送，奴才自个候着便是，魏公公也回去用午膳吧。”
　　魏忠宁越瞧他，便越觉得这小孩招人喜欢的不得了，可惜皇命难为，他再喜欢也不能把人留在自个身边。
　　魏忠宁只能冲他一笑，便转身回去了。
　　屋内，陆朝正好整以暇地盯着齐妃用膳。
　　齐妃被他盯得脸有些红了，十分不自在：“怎么了陛下，臣妾脸上有什么吗？”
　　陆朝挑起手中那把檀木扇，在桌面轻轻点了点：“爱妃不喜欢肉末蛋羹么？”
　　齐妃答道：“臣妾自小便不喜蛋腥味，只是这内务府的份例如此，臣妾也不好……”
　　“可是他喜欢。”陆朝似乎有些苦恼。
　　齐妃：“……”
　　陆朝冲他一笑：“所以你也很喜欢，对吗？”
　　“臣妾知道了。”齐妃接过魏邓山递过来的银勺，舀了一大块肉末蛋羹放如口中。
　　明明难以下咽，可他却还是一口接着一口。
　　“咦，”陆朝似笑非笑道，“你不开心吗爱妃？怎么不笑？”
　　齐妃于是强忍着恶心，逼着自己一边吃一边笑，笑得他手心发汗，尾脊骨发凉。
　　那碗肉末蛋羹他用到一半，陆朝才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道：“爱妃，寡人不是赏了你一个小太监吗？怎么不见他来伺候？”
　　齐妃硬生生将口中残余的蛋羹咽下，随即婉转笑道：“说是今日便会过来，臣妾差人去问问。”
　　不等齐妃吩咐，魏邓山便垂首退了出去，与门外小太监附耳，不过半晌，便又回来道：“回皇上，娘娘，人早已在外头候着了。”
　　“是吗？”陆朝眼中笑意更甚，“让他进来。”
　　作者有话要说：
　　陆朝：我好渣，但我是有苦衷的，谁让他先抛弃我的。
　　霁晓：？
　　陆朝：我改了，对不起，没苦衷，都是我的错。


第3章 齐二
　　“陛下万福，”霁晓垂首，凭着脑海中的记忆，本能行了个跪礼，“娘娘万福。”
　　陆朝颇感兴趣地用扇子柄挑起他的下巴：“抬头，让寡人瞧瞧你。”
　　他的视线一寸半顿地扫过他的眉目与腰身，那套崭新的宫服看起来相当合身，能显出少年纤细的腰肢与瘦弱的身形，洁白的手腕与漂亮的脖颈。
　　陆朝收回了扇子，只道：“太瘦了。”
　　说完他看向齐妃，问：“爱妃，你说该怎么办？”
　　齐妃此刻正心乱如麻，骤然被点到，有些不知所措，他仔细思忖了片刻，方才小心翼翼道：“臣妾以为，不如每日让御膳房多做些……”
　　“不如……”陆朝却像是根本没在听他说话一般，目光又落回霁晓身上，“你以后便到不详殿陪寡人用膳吧。”
　　齐妃的额角抽了抽，硬着头皮劝道：“陛下……这不妥吧？十六毕竟是王氏遗孤，陛下九五之尊，这万一出了什么闪失……”
　　陆朝：“有寡人担着。”
　　说完他起身 ，齐妃也赶忙跟着起身：“陛下要走了？”
　　老太监在旁提醒道：“圣上晚些与齐将军有要事相商。”
　　“阿弟回来了？”齐妃脸上立马浮起一抹笑。
　　“你先起来罢，”陆朝的目光偏落在霁晓身上，他顿了顿，又道，“前几日齐二剿匪有功，朕要好好赏他。”
　　“至于爱妃……记得今晚晚些来寡人的寝宫。”
　　齐妃的眼睛一下亮了，颇为娇羞道：“陛下。”
　　不料陆朝又补了一句：“把这小太监也带来。”
　　齐妃的笑容直接僵在了脸上，可是他知道，此刻闹脾气说不肯，皇帝必不会迁就他——陆朝也从来没有迁就过他。
　　他只得悻悻回道：“是，陛下。”
　　等皇帝离开后，齐妃看向起身侯在旁边的霁晓，脚下一发狠，桌边的木椅便被踢翻，直直砸在霁晓脚边。
　　“你，给本宫继续跪着！”
　　霁晓抬头看了他一眼，便又顺从地继续跪下。
　　“凭什么，他陆朝凭什么？本宫好歹也是世家大族出身，齐家的嫡亲少爷，他凭什么要这般羞辱本宫？”齐妃不敢大声喧哗，只能压低了声音暗骂，“本宫对他不好吗？他要宠幸太监也罢，如今还要这无根的肮脏东西与本宫一起侍寝……”
　　魏邓山一脸担忧，低声劝道：“娘娘，圣上的耳朵无处不在，还请娘娘息怒。”
　　“本宫知道，”齐妃的眼睛红了，“可本宫凭什么受此折辱？本宫明明……对他这么好，事事都顺着他，以他为尊。”
　　“娘娘，”魏邓山俯首叹道，“您别忘了，您的背后，可是一整个齐家阿……”
　　语尽此处，齐妃心中怒火已低，他搭住另一个小太监的手，对魏邓山嗤之以鼻：“用的着你说。”
　　他此刻食欲全无，又吩咐宫女道：“把这些撤下去吧——下次再让本宫在桌上看到蛋羹，本宫便赏你们这些人一顿板子！”
　　为了让齐妃消气，那机灵的小太监带着他往院里转了转。
　　见齐妃皱眉，他便嘴甜宽慰道：“娘娘莫要难过，那王氏到底不过罪臣之子，如今还成了阉人，哪怕圣上再宠信，也难登大雅之堂，圣上若要立他为妃，您且不必说，朝中那些大臣也不会同意。”
　　“那又如何，只要陛下宠信他，便不会再多看本宫一眼。”
　　“但娘娘你想，这后宫佳丽三千，陛下又何曾给过谁好脸色看，这么些年，只有对您的圣眷才是经久不衰，别个猫猫狗狗的，不过引了陛下一时的兴罢了，终究不会长久。”
　　“只要您耐得住，这后位阿，迟早还是娘娘的。”
　　齐妃瞪了他一眼，心里舒坦了，嘴上却是嗔怪：“谁给你这么大的胆子敢揣测陛下的心思？往后这些话不许再说了。”
　　小太监讨好地笑了笑：“是，娘娘。”
　　“本宫瞧着这院子有些脏了……”齐妃慢条斯理地吩咐道，“去，你让那魏十六出来，把这儿给本宫打扫干净，明日本宫不想在这儿看到一丝尘埃，一丝也不能有。”
　　————
　　手中被塞入一把扫帚的时候，霁晓是相当苦恼的，平时行行礼演演戏毕竟不是体力活，凭着脑海中的印象便可糊弄。
　　可他虚活了千年，便从没自己打扫过，此时连王霁晓的脑子也不顶用了，毕竟一个从小养尊处优的少爷，也很难有这方面的记忆。
　　但最后霁晓还是凭借着模糊的印象在院里打扫了起来。
　　秉着“虽然没见过猪跑，但也吃过猪”的心态，霁晓拿起扫把来还算有模有样，只是效率有些低下。
　　宫女彩蝶方才目睹了齐妃发怒的全过程，见霁晓此时在扫地，便觉得窝火：“你们说这不是活该吗？谁叫这个狐媚子要勾引圣上，圣上向来是只疼娘娘的，他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低贱身份！不过诛九族的罪人遗孤，我要是他阿，早就上吊自尽了。”
　　听了这话，霁晓不怒反笑，他向来对小孩子很“体谅”，便只轻飘飘地回头望了她一眼，看清了那小宫女的长相。
　　彩蝶瞥见他的眼神，一时有些莫名的胆寒，但还是顶着嗓子道：“怎么？还瞪我，我有说错吗？”
　　霁晓拿着扫帚立在那，笑容温和，活脱脱一个如玉般的少年。
　　“请姐姐恕罪，霁晓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瞧姐姐生的好看，不免情难自控地多看了几眼。”
　　“你闭嘴，”彩蝶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又像是一脚踩空，她脸颊微红，没好气道，“油腔滑调，当心我告给齐妃娘娘！”
　　等到她怒气冲冲地离开，方才站在她身边的另一个小宫女小步过来，低声安慰他道：“那是服侍齐妃左右的梳妆宫女，仗着自己得齐妃娘娘的心，便总是如此欺负人，你莫要与她一般见识。”
　　霁晓眼角带红，勉强笑了一下，小宫女看进他眼里，那漆黑的瞳孔里仿佛若有光，像是抓不住的吉光片羽，漂亮且脆弱。
　　“她说的也不错，我本就是罪人遗孤，她如此也是应该的。”
　　见他这样说，那小宫女叹了口气，越发觉得那彩蝶太不是东西了，一时心疼地想拍拍他的肩膀，却又怕惹祸上身，最后仍是收回了手。
　　她顿了顿，道：“将这儿全打扫一遍，还要纤尘不染，恐怕一晚都不能睡了，我便不打扰你了。”
　　霁晓便与她作别，又温声道了句谢。
　　宫女又看了他一眼，低着头快步走了。
　　在打扫这事上，霁晓是不会尽心的，他讨厌这样枯燥且乏味的活，于是他在院子里勤勤恳恳地摸了一下午的鱼，直到用晚膳的时间到了。
　　皇帝那边有人来请：“哪个是魏十六？圣上那边点名要他过去。”
　　他话音已落，却无人应答。
　　“这儿没人叫魏十六么？耽误本公公的时间倒无妨，只怕待会误了皇上用膳的时间，到时候陛下怪罪下来，怕是你们这儿谁也也兜不住。”
　　方才与霁晓有过口舌之争的宫女彩蝶这才不情不愿地进去唤霁晓出来。
　　“叫你出去呢，还愣着做什么。”
　　霁晓刚丢了扫帚，便被那公公带去了不详殿的偏殿，双手浸在香花汤中泡了好一会，又被强行按在香炉旁熏了一身的香，这才被许带到陆朝跟前。
　　霁晓被带进去的时候，陆朝还在与齐二议事。
　　见霁晓到了，他便把话锋一转，道：“齐二，寡人要用膳了，齐小将军要留下一起吗？”
　　齐二行了个军礼，推拒道：“家母已备下了酒菜，末将就不打扰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一直死死盯着侍在皇帝身边的霁晓。
　　而霁晓也抬眼扫过立于殿中的这位男子，发现这齐二与齐妃生得全然不像，他剑目眉星，肩宽腿长，有武夫气质，又有俊朗英气。
　　陆朝敏锐地捕捉到了些许端倪：“唔……齐将军看起来与这小太监相熟？”
　　那声“小太监”直砸在齐二心上，他忽觉有些鼻酸，但面上却并未变化：“回皇上，幼时曾一起上过私塾。”
　　陆朝眯了眯眼，笑道：“青梅竹马呀。”
　　一旁立着的老太监见气氛不对，立刻开口提醒道：“齐将军，再不离宫，宫门便要关了。”
　　“末将告退。”齐二最后又看了霁晓一眼，眼里布满了因缺乏睡眠而熬出来的红血丝，不知含着什么情绪。
　　陆朝似笑非笑地偏头，看向那老太监。
　　那笑让人不寒而栗，老太监却像是习惯了，只垂首避开他的视线：“陛下，该用膳了。”


第4章 情劫
　　陆朝缓步而行，霁晓便紧随其后，跟着他一路到了偏殿，殿中有一张偌大的长桌映入眼帘。
　　老太监拉开最中间的位置，陆朝将手中折扇往他怀中一丢，便落了座。
　　随后他看向旁边低眉顺眼的霁晓：“你，坐到寡人身边来。”
　　霁晓俯首，张口便是一句习惯性的推脱：“奴才怎敢与陛下同席。”
　　“寡人不喜欢别人拘着，你要么跪地上吃，要么坐到寡人身边来。”陆朝说完捏起酒杯，一杯烈酒白水似的进肚，“选一个。”
　　此时于理霁晓该继续辞谢，然后选择跪着吃，但他实在没那么大的奴性，自然选择坐到了皇帝的身边。
　　“你好不客气阿，”陆朝盯着他笑了笑，黑沉的瞳孔里似乎折射着一种诡谲的紫色：“寡人怎么觉得你方才那句推脱不过装模作样？”
　　“……”霁晓一时有些无语，便又起身道，“陛下又说不喜欢奴才拘着，要人坐下，却又不肯奴才坐得太轻易，陛下好不讲理。”
　　在一旁伺候用膳的小太监立刻高声训斥道：“大胆魏十六，竟敢这般与圣上说话！”
　　陆朝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问老太监：“荣公公是老了么？如此老眼昏花，这样冒失的奴才也能在御前侍奉了？”
　　那小太监立刻跪下了，叩首道：“陛下，奴才只是……”
　　“是老奴考虑不周，”老太监道，“先前那位染了风疾，今日歇了假，便换了人来，陛下莫怪，不会再有下次了。”
　　他一抬手，这跪在地上的太监便被架着拉了出去。
　　见霁晓还站着，陆朝便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坐，待会又说寡人欺负你，喜欢吃什么便吃什么，不必拘束。”
　　霁晓近来饿得两眼冒光，这具肉/体凡胎毕竟知冷热，当然比不上他从前可辟谷的仙躯，且宫人们用的膳食虽然不算太差，但也都不大能入他的口。
　　陆朝既开了口，霁晓也不打算与他装客气，捡起桌上的玉箸便开始吃。
　　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食量惊人，吃饭的时候头都快埋进了碗里。
　　陆朝就坐在一边，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看。霁晓有夹不到的，这位皇帝也会很好心地代劳。
　　旁边伺候的宫人都垂首噤声，不知陆朝又发的什么喜怒无常的疯，要去伺候一个太监用膳。
　　霁晓倒是很自然地把陆朝给夹的菜塞入口中，半点没有受宠若惊的样子。
　　“进宫以来都没吃过饭吧？”陆朝揶揄地笑了笑。
　　霁晓忙着吃饭，没空理他。
　　紧接着陆朝又盛了一碗药膳鸡汤放在了霁晓面前，他低头一看，里头还搁着不少当归、红枣与枸杞。
　　碗放下来的时候霁晓轻声打了个嗝：“奴才失礼了。
　　陆朝：“无妨，再喝碗汤。”
　　霁晓盯着那汤看了一眼，端起来，光是闻着味便有些受不了了。
　　鸡汤他是喝的，但是里头搁着的那三样辅料，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他都是一口也不肯碰的。
　　可这皇帝又不讲道理，不可直接推拒。
　　霁晓又抬头看了陆朝一眼，发现这狗皇帝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霁晓：“……”
　　他只好缓缓靠近那鸡汤，不料他的嘴唇才刚碰到碗沿，手上却倏然一滑，那碗御赐的鸡汤清脆落地，碎成几大片，汤汁浇了霁晓一身。
　　“陛下赎罪，奴才一时手滑……”霁晓脸上浮现出一副紧张模样，连忙解释。
　　陆朝：“寡人怎么瞧着你像故意的呢？”
　　霁晓脱口而出：“是陛下瞧错了。”
　　他垂着头，陆朝也不言语，空气一下子凝滞了下来。在场的宫人背脊额角都冒出了细汗，想象力丰富的脑海中已经开始浮现接下来的血腥场面了。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这小太监活不过今天了的时候，陆朝居然罕见的没生气，反而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带他去换身衣服。”
　　两个宫人立刻上前，引着霁晓离开了。
　　等出了偏殿，两个宫人才松了口气，其中一个年纪稍长些的低声：道：“你怎敢那般顶撞圣上，不要命了吗？”
　　“我们这些人瞧着都替你冒冷汗。”
　　霁晓不愚钝，自然能感觉到陆朝方才的杀意，但他总觉得陆朝身上有些似曾相识的熟悉感，对着他的时候就很难继续装出孱弱无辜的模样。
　　而且他能感觉到，陆朝不会杀他，至少那时候不会。
　　另一边的偏殿内，宫人们全都退下了，只剩陆朝与老太监两人一坐一立在长桌旁。
　　“太像了。”陆朝轻喃道，“他喜欢吃的菜，他不喜欢的，全都一模一样。”
　　“不爱吃的东西怎么也不肯沾，这是巧合吗？”
　　老太监应道：“老奴也觉着像。”
　　陆朝眼睫微沉，有些恍惚：“可他不是在天上做神仙吗？”
　　“说不定……”老太监斟酌沉吟。
　　陆朝眯了眯眼，又扫了一眼地上那半干未透的湿痕，沉声道：“寡人不信，定是这王霁晓使了什么手段，知晓了他的喜恶。”
　　“若要让寡人查出来，他那都是装的，寡人一定扒了他的皮。”
　　夕阳一落，转眼便入了夜。
　　霁晓从皇帝那儿回来后，便又被差去继续打扫庭院。
　　正当他在院中一颗大树下晃动扫帚的时候，背后突然被人拍了一下，他吓了一小跳，然后立刻转身，却看见了老朋友的脸。
　　荧惑星君在唇前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放心，寻常凡人看不见我。”
　　说完他俯身凑近，细细打量起霁晓的脸：“这小孩和你长的好像，你小时候也长这样吗？”
　　“不记得了。”
　　荧惑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感叹道：“好可爱。”
　　霁晓：“……”
　　他一把拍开了荧惑的手，问道：“你怎么下来的？”
　　“偷着下来的呗，还不是为了你，你那小姘头少昊被天帝关了禁闭，还能把手伸到司命那，替你讨了个颗命石，”荧惑说着从身上摸出了一条坠着红珠的链子，那红珠在夜里发着奇异的红光，“来，我给你系上。”
　　“这命石有灵，能让你察觉到你的劫数所在，我在上头也结了层印，到生死攸关的时候，能替你挡一劫。”
　　霁晓随他摆弄，末了才抬头问：“你可问过司命，我此劫应的是什么？”
　　“自然是问过了，不过那狗神棍非说什么天机不可泄露，只透露了一句，说是……”荧惑将那吊坠塞进他心口，又用手压了压，故弄玄虚地沉吟了好一会，才终于道，“情劫。”
　　他半开玩笑道：“霁晓仙君，你可真是天上人间第一浪荡子，天上欠着一屁股情债，人间也有抹不清的烂摊子。”
　　“闭嘴，”霁晓此时不够高，打不着他的头，便只能去踩他的脚，“我看你像天上人间第一碎嘴子。”
　　荧惑轻巧地躲开了，笑着打趣他道：“你说我要是回去和他们说，霁晓仙君如今跳起来才能打到我的头，气急了只能踩我的脚，还踩不到，会有人信吗？”
　　霁晓拿起扫帚，宁愿扫地，也不想理他。
　　“不笑话你了，我说正经事，”荧惑顿了顿，又道，“我方才去你住处探了探，八/九个人挤一屋——你说你，在天上待的好好的，非要下来受什么罪？那南海一整座仙山都是你的仙邸，偏要挤在这儿做什么？”
　　霁晓手上停了停：“我不知道，可我总觉得自己弄丢了什么东西，在当凡人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就在这，可我找不到。”
　　荧惑生来便是神，并不很能理解他：“你们凡人修行一世，羽化登仙，便要舍弃前尘。过往的记忆，没了便没了，你为这点虚无缥缈的过去执着什么呢？”
　　霁晓：“你不懂。”
　　荧惑叹了口气：“我是不懂。”
　　说罢他拿出了一只白玉簪：“你瞧，我方才去你住所时，发现有一人鬼鬼祟祟的，往你被褥下藏了什么，待他走后，我便取了来。”
　　霁晓接过来，就着月光瞧了瞧，能看出那玉是极好的成色。
　　他问：“是什么样的人？”
　　荧惑想了想，才道：“像是个太监，而立之年，蒜头大鼻，人中有颗黑痣。”
　　这副长相极有标志性，霁晓几乎是一瞬间便想起了这人的名字——
　　魏邓山。
　　确定是他的话，霁晓便约摸着可以猜出大概了，他把那白玉簪递还给荧惑，接着思忖片刻，指了指西厢的方向：“那儿的第二间屋子，待会帮我把这玉簪藏到那去。”
　　荧惑：“不打算和我说说吗？”
　　他一好奇起来便没完没了，霁晓于是简要地和他讲述了一下自己的猜测。
　　“是这样阿，”荧惑又问，“那那儿的第二间屋子是谁的房间。”
　　“一个叫彩蝶的宫女。”
　　荧惑笑了笑：“就是那个为了主子羞辱你的小宫女？”
　　霁晓不置可否。
　　“可始作俑者是齐妃吧？”
　　霁晓眨了眨眼，一双黑眸冰凉带霜：“那又怎样，总要有人先为此付出代价。”


第5章 侍寝
　　他俩正说着，外头却忽然传来了铃铛脆响，伴随着太监的一句高声：“齐妃娘娘，皇上宣您过去。”
　　齐妃虽然嘴上怪罪皇帝，但这之前到底还是沐浴焚香，悉心打扮了快两个时辰。
　　走出寝宫时他的心情倒也不错，直到踏出门时见门外停了两顶规格一样的轿子，他的脸色又倏然变了。
　　“怎的有两顶？”齐妃蹙眉问。
　　老太监回道：“这是陛下吩咐的，毕竟是侍寝，怎能让小主子走着去。”
　　听了这话，齐妃登时便快要气炸了，侍寝这事让霁晓一块去便算了，现在居然连主子都叫上了。
　　明日要是这事传了出去——他与罪臣之子一块侍寝，那还不叫人笑话死！
　　齐妃牙疼道：“你回去和他说，就说本宫今日身体不适，不能伺候皇上了。”
　　霁晓此时才走出来，荧惑则悄没声息地跟在他身边。
　　“这恐怕不行，陛下说了，其他后妃每月尚有几日身子不爽利的时候，您是男儿身，自是无法推脱的。”老太监道。
　　齐妃顿时更气了。
　　另一个小太监则劝道：“娘娘，这皇上的脾气您也知道，若是耽搁久了，皇上可是要生气的。”
　　齐妃斟酌片刻，想到自己压根也没什么发脾气的筹码，于是最后只得委委屈屈地钻进了轿子里。
　　等他进去后，老太监转而看向霁晓，微微一俯身：“小主子也请。”
　　霁晓没脾气可闹，倒是顺从地上了车，荧惑挤在他身边，附耳好奇道：“那皇帝要你去做什么？还派轿子来接。”
　　霁晓轻声：“侍寝。”
　　荧惑：“阿？”
　　“不如你化个替身给我，待会他要是动真格的，我好糊弄一下。”
　　荧惑微微怔愣：“一个够吗？”
　　霁晓：“够吧，我先用着。”
　　他话音一落，荧惑便伸手结印，手中咒文微烫，顷刻间便化出了一只火红透亮的蝴蝶。
　　他将蝴蝶递给霁晓：“替身需要媒介，不太好做，但这蝴蝶砸了能致幻，幻境内容随你心意，也是能用的。”
　　“谢了。”霁晓接过那只蝴蝶，将其塞进了荷包。
　　接着霁晓便用“你可以滚了”的眼神看向荧惑，问：“不挤吗？”
　　“有点吧……”荧惑停顿片刻，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顿时露出一副伤了心的悲戚模样，“太无情了霁晓，你可真是个负心郎。”
　　“罢了，时候不早了，我先回了，以后再来看你。”
　　长春宫与不详殿离的并不是很远，再加上抬轿的宫人们脚程又快，轿子很快便在不详殿前停了下来。
　　齐妃先由小太监搀扶着下了，轿，然后不情不愿地走在霁晓的前边。
　　老太监则引着两人到了陆朝的寝殿，随后微微一俯身：“老奴就送到这儿了，二位自个进去吧。”
　　说完他便离开了。
　　霁晓与齐妃对视了一眼，后者倒是轻车熟路地上前去敲了敲门，直到听见里头陆朝的一句应允，他才推门而入。
　　霁晓站在门外，看见皇帝寝宫内灯火通明，陆朝身上绛紫色的龙袍半解，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露出大片结实的胸膛。
　　他托着脑袋好整以暇地看向门外的霁晓：“你站在外头做什么？”
　　看见陆朝的那一刻，霁晓忽然愣住了。他发现自己的手腕上不知何时牵出了一根红线，遥遥连向了陆朝，并在他的颈上打了个圈。
　　多荒谬阿……他的情劫居然是眼前这个喜怒无常的暴君，他飞升前究竟都做了什么荒唐事，能招惹上这么个人？
　　惊讶归惊讶，但霁晓还是稳住了：“里头有齐妃娘娘了，奴才进去做什么？”
　　陆朝脸不红心不跳：“寡人想着你们主仆二人情深义重，若是一起服侍寡人，想必会更好。”
　　霁晓面上泄露出一丝嫌恶的情绪，嘴上也毫不掩饰：“陛下真是好胃口。”
　　他知今夜是推拒不成了，想着一进门便用上那幻蝶。
　　霁晓一边缓步走向皇帝寝宫，一边打开荷包，取出那只红蝶。
　　可就在他行将踏入寝宫之时，那陆朝却又忽然叫停，像是改了主意：“算了，你就站那吧，替寡人守夜。”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要守一整夜。”
　　霁晓求之不得，还顺手替皇帝关了门。
　　关上门后他看向手心里躺着的那只火红的幻蝶，忽然有点惆怅。
　　这情劫要怎么解？难不成真要他爬上龙床？不过这皇帝虽然脑子有病，但脸生的却相当出色，这样想想也并不是很亏……
　　他眼下正心烦意乱着，却听那寝宫里头忽然传来了一些不可描述的声响，先是衣物摩擦声，而后又有粘腻水声，紧接着便听见有人微喘，又像是猫在低泣。
　　霁晓好歹虚度了千年，并不真是什么不知人事的少年，对此事早已见怪不怪，但在这光明正大地听人墙角，还是觉得有些耳热。
　　似乎有什么异样的情绪百感交集地堵在他心口，但他想不通这是为什么。
　　他退开好几步，那声音总算弱了许多，后来便干脆没声了，只剩有一搭没一搭的低泣。
　　没过多久，便见那齐妃衣裳不整地从陆朝的寝宫出来，脸上似乎还挂着泪痕。
　　霁晓的第一想法是，这皇帝是不是不行，否则怎么会这么快？
　　结果又见那齐妃恨恨地瞪了他一眼，然后拉了拉自己凌乱的衣物，几乎是咬牙切齿道：“，魏十六，陛下让你进去。”
　　听了他的话，霁晓犹豫了片刻，然后手中捏着那只蝴蝶，脚步极轻地踏入了皇帝的寝宫，屋内的烛火不知何时全灭了，霁晓小心翼翼地在里头摸索着。
　　忽然黑暗中伸出了一只有力的手，紧紧拉住了他的手腕，他吓了一跳，手中幻蝶便摔落在地。
　　可想象中的幻境并没有出现，霁晓一抬眼，便见那皇帝眼里的绛紫色似乎发出了黯淡的光，阴郁得几乎没有人气，活像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霁晓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那恶鬼修长的手指没入霁晓发间，那青丝瞬间便散了。随后他按住霁晓的后脑，逼着他埋首于自己袍下，臣服于两腿之间。
　　恶鬼的气息温柔却强势，循循善诱道：“含着，别吐出来。”
　　霁晓本能地想往后退，但这皇帝力气大的惊人，他此时根本动弹不得。
　　“吐出来的话便换一处用，你自己选。”
　　黑暗中淫靡的水声响在耳侧，牵在两人身上的红线烫出了一条刺目的红，霁晓每每觉得自己下一刻便要窒息，但到底没死掉。
　　他仿佛陷入了一个旖旎又腐败的泥沼。
　　这是一个相当漫长的夜晚。
　　这个夜里霁晓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把剑，锋芒毕露，他忍不住碰了碰那剑，只觉得触感生凉。
　　而后那剑化成了一只嘶嘶吐信的毒蛇，缠住他的脖颈，令他动弹不得，几欲窒息，最后那蛇在他颈间咬了一口，见血封喉的毒液注入他的身体，他一吃痛，便醒来了。
　　霁晓睁开了眼，迷迷糊糊看见坐在他床边的初羽像是松了口气：“你可算是醒了，叫了你半天了，从前也没见你睡得这么死。”
　　其他正在穿衣的太监笑了笑，揶揄道：“陛下昨日留他到三更才送回来，我看他福气不浅，只要讨得皇上欢心，往后直升总管太监也不是可能。”
　　还有个太监也附和着问：“魏十六，陛下他厉害吗？”
　　众人顿时哄笑起来。
　　初羽显得比霁晓还急：“胡说什么呢？敢在背后嚼皇上的舌根，你们是不想活了！”
　　“你急什么呢，又没说你，昨晚皇上召齐妃与魏十六共同侍寝，这事早已传的人尽皆知，我们不过开上几句玩笑，轮的上你看不惯么？”
　　“我看兴许是他自个肖想了陛下很久，眼下却让这魏十六抢了先，他坐不住了罢。”
　　初羽气的双目发红，正要上去给他们一拳，却被霁晓拉住了。
　　“你别拉我，我今天……”他以为霁晓上前是要阻拦，不料霁晓将他拉到身后，自己却冲上前去给了那带头笑话人的太监一脚，直接将人踹翻在地。
　　这一下屋内的七个人全懵了。
　　霁晓分明看起来孱弱可欺，众人是完全没想到他动起手来这么狠。
　　“魏十六！”地上那弯成虾子的太监恨声道，“你竟敢打我！”
　　这一屋子统共有七人，除却初羽和霁晓，有三人都站在那闹事的太监一边，见他受了欺负，便一拥而上，要替兄弟找回面子。
　　霁晓虽然会功夫，但抵不住这身子病弱，与他们缠斗了一会，脸上便不可避免的挂了彩。
　　但好在管事公公魏忠宁听见了这边的动静，很快便赶来了，他推门而入，只身着一件单衣，连拂尘都忘了拿：“这是干什么呢，全都给我住手！”
　　初羽忙上前告苦，讲了一遍前因后果，魏忠宁听着听着脸上便失了色，大声训斥道：“我看你们这些人都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在背后议论皇上！”
　　说完他看向霁晓，声音稍稍放缓了些：“你也是，再如何也不该先动手。”


第6章 折扇
　　魏忠宁见双方脸上虽都挂了彩，但到底没闹出事来，于是便想着息事宁人。
　　“你们几个管不住嘴的，罚你们今日不许吃饭，也让你们长长记性。”
　　那被罚的几个太监表面答应，等到魏忠宁一走，便又恢复了原来模样。
　　方才被霁晓一脚踹翻在地的太监没好气道：“不过是个卖屁股求荣的，装什么呢？敢做却不敢让人说，还拿自己当将军府的少爷呢？又当婊/子，又立牌坊，说的就是你这种人吧？”
　　初羽撩起袖子：“你还有完没完了？人家至少还做过少爷呢，你又算什么低贱货？”
　　霁晓一把将他拉回来，轻描淡写道：“让他说。”
　　活像方才被激怒打人的人不是他。
　　“可是……”初羽看向他。
　　就在此时，外头有领事的太监走过，打开门便冲里头喊道：“你们这一屋子怎么回事，如今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出来干活？”
　　那与霁晓不对付的太监阴着脸，不服气地往霁晓脚边吐了口唾沫：“我呸。”
　　随后便带着剩下四人一起去取早饭。
　　他们一走，初羽便一屁股坐回床上，抱着手臂道：“气死我了，气死我了，他们怎么能那么欺负人！都一样是做奴才的，他嚣张跋扈什么？”
　　“别气了。”霁晓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初羽看了一眼霁晓眼角的擦伤，顿时又翻身下床，在柜子里翻翻找找：“你这伤怎么办，会不会留疤呀？我这好像也没有伤药，怎么偏偏又伤在那么显眼的地方……”
　　霁晓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伤在此处多好，要是伤在不显眼的地方，那不是白被打了吗？”
　　“你这是说的什么胡话？”初羽不明白他的意思，依然翻箱倒柜地找药膏。
　　他的药膏始终没找到，而霁晓也到时间要去长春宫当值了，初羽自然也不可避免地要去干活了。
　　然而一等两人离开，方才那领头闹事的太监便带着另一人回来了，其中一个手中提了一桶刷过碗的污水，鬼鬼祟祟地猫回了屋里。
　　“快把他两被子掀开。”
　　一人照做，另一人便笑着将那桶污水往两人被褥里一倒，两床被褥顿时被污水浇湿，怎么看也不能再睡人了。
　　做完这事后两人相视一眼，一起捧腹大笑。
　　“我看他们今晚还怎么睡？有种都上皇上那儿睡去。”
　　领头那太监又翻出了霁晓的衣物，对着同伴坏笑了一下：“被子没了这不还有衣裳嘛，眼下才入秋不久，想必是冻不着他的，不如……”
　　另一人立刻翻出了一把剪子：“不如咱们就好人做到底，也给他绞了吧。”
　　霁晓到长春宫里的时候，里头却早已挤满了人，想必都是听了传闻，赶着来看热闹的。
　　还没等他踏入正殿，便听见有人问道：“就是他么？看着年纪倒不大。”
　　霁晓一路走一路受到了各种意味不明的凝视，好在他从来是众人目光的焦点，脸色丝毫未变，看起来倒有些宠辱不惊的稳重。
　　“魏十六，咱们娘娘请你进去。”一位面生的宫女小跑出来拦住他道。
　　宫女领着他进了大厅，霁晓一眼扫过去，这大厅内至少坐了有不下十个嫔妃，大多看起来岁数已经不小了。
　　他也不露怯，进堂便先行了礼：“娘娘吉祥。”
　　“不必多礼，”一个坐于最上首的妃子和蔼笑道，她瞧着约莫着已经有四字开头了，但气质犹存，是个颇具骨相美的半老徐娘，“咦，怎么瞧着脸上伤了。”
　　方才带他来的小宫女提醒道：“这位是荣妃娘娘。”
　　“回娘娘的话，是不小心摔的。”
　　荣妃：“那往后可要当心些——皇上自那之后便只收了两个新人，如今又添了一个，往后这宫里阿，兴许也能热闹些。”
　　“如今后宫里不过十几个妃子，可咱们想见皇上一面都难如登天，再要多下去，只怕往后都要见不着皇上的面了。”一位瞧着不过二十出头的女人掩面笑道。
　　霁晓却注意到了荣妃话里的奇怪之处：“自那以后？”
　　荣妃呷了口茶，才道：“你年纪小，自然是没听说过的。二十多年前皇上病了一场，醒来之后便性情大变，遣散了后宫三千佳丽，只剩我们这些身份与家族兴衰绑在一块的，谁也不愿意走，便就留下了。”
　　“二十多年前，可陛下如今看着不过二十有余……”霁晓疑惑地问。
　　另一个稍年轻些的妃子忙道：“可不是说吗？都说岁月催人老，这些年咱们这些人老的老，去的去，可陛下的容貌从那时候开始便从未变过，宫里头都传呢，说咱们陛下恐怕是个妖怪。”
　　荣妃正色，严肃道：“云贵人。”
　　云贵人顿时住了嘴，又同霁晓道：“怪我嘴快，失礼了，你可千万别往外说。”
　　方才那掩面笑的妙龄女子又问：“本宫听人说，那齐妃昨夜被陛下赶出了不详殿，可真有此事？”
　　霁晓这才注意到她，发觉这位妃子生的与齐妃有几分相似，但却比他多添了些温柔与妩媚，总之也是个美人。
　　他正要答话，却见那齐妃一边朝这里快步走来，一边阴阳怪气道：“淑妃姐姐，您在别人宫里说着别人的闲话，这不好吧？”
　　不等淑妃说话，齐妃很快又道：“不过想来也是，陛下有好些日子都不曾去过姐姐那了，姐姐宫里都快结蜘蛛网了吧，也难怪闲话这么多。”
　　淑妃也不甘示弱，只见她扇面轻摇，勾唇笑道：“咱们这些人是不得圣宠，只讨着安生日子过罢了，哪里有齐妃妹妹这般好命，有幸被皇上亲自从寝宫里赶出来呢？”
　　齐妃：“你！”
　　霁晓预感不妙，这后宫中几个女人争风吃醋尚能吵上半天，更别提这儿现在有这么多人，你一言我一语，只怕能唠到天荒地老。
　　于是他忙推说自己还有活要干，打算就此开溜。
　　听他这么说，齐妃又不乐意了：“本宫这儿何曾苛待过你了，哪那么多活要干？皇上如今宠幸你，本宫可不敢劳动你。”
　　霁晓微微垂首：“娘娘哪里的话，奴才既是陛下赏给娘娘的，那么替娘娘做事，也是应当的。”
　　“嘴上是这般说的，本宫看你心里却未必这样想。你可还记得是谁灭了王氏九族？你不恨吗？你当陛下真的放心你，更何况再怎样你也是个太监，是罪臣之子，你且记住自己的身份。”
　　霁晓面色未变，仍然游刃有余道：“奴才当然记得，家父为将不仁，临阵脱逃，又勾结外族残害我中原百姓，意图谋反，至于株连九族，那是他应得的。奴才也时刻谨记自己的身份，不敢逾矩。”
　　齐妃被侍女搀扶着，趾高气扬地落了座：“说的倒比唱的还好听。”
　　齐妃对霁晓虽是满腹怨言，但他顿了顿，却将话锋一转：“既然你觉得呆在这儿没意思，那不如便去本宫寝宫里将花瓶里的花换了，顺便打扫一下。”
　　霁晓心中明白他这是安的什么心，但还是面不改色地领命走了。
　　他踏入齐妃寝宫之时，那小宫女彩蝶还嫌恶地瞪了他一眼。霁晓若无其事地看向屋内，便见屋内的地上碎满了陶瓷片，连座椅也是七歪八倒在地躺在地上。
　　可想而知昨晚齐妃回来时发了怎样一通火气。
　　他又退出去，问彩蝶：“请问这儿的扫帚放在哪了？”
　　彩蝶没好气道：“这儿没有扫帚，你用手捡不就是了？再说这扫帚打扫得粗陋，万一不留神漏了些碎碴，将娘娘误伤了怎么办？你担当得起吗？”
　　霁晓看了她一眼，也不发火，像个任人欺负的软包子。又踏进屋里，用手去捡地上的残片。
　　残片异常锋利，再加上王霁晓本身便是个养尊处优的少爷，一双手生的细皮嫩肉，霁晓一不留神便被划伤了，那血自伤口涌出，又滴落在地。
　　彩蝶则抱着手臂倚在门框上看热闹，阴阳怪气道：“哎呀，你怎么那么不当心，叫这屋里沾了血腥气，要是让齐妃娘娘觉得不舒服了怎么办？”
　　霁晓看了看滴血的指尖，抬头却冲着彩蝶一笑，后者顿时被他笑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彩蝶怯怒道：“你笑什么！你这人怕是脑子不好吧。”
　　说完便一甩手，离开了。
　　很快便到了用午膳的时间，不详殿那头依然派了人，过来请霁晓过去。
　　霁晓相当顺从地跟着宫人到了不详殿的偏殿，进去却只看见了满桌子的菜，不见那陆朝的踪影。
　　宫人见他疑惑，于是便提醒道：“陛下今日还在正殿忙着处理朝政，恐怕要晚些才能过来，特意吩咐您可以先用。”
　　霁晓没动筷，思忖片刻后，反而让宫人把饭菜撤下去温着，看架势是非要等皇帝回来了。
　　他在桌边坐了一会便坐不住了，起身百无聊赖地在殿内闲逛。
　　他欣赏完殿内挂着的书画名迹后，又转到了桌案边，一眼便见那桌案上放了一把折扇，看上去是陆朝常用的那把，但霁晓还从未见他打开过。
　　他微微俯下身，总觉得这把折扇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他忍不住拿起这把扇子，然后缓缓打开。
　　下一刻，霁晓的瞳孔骤然一缩，只见折扇上的手书张扬且漂亮，上书一句：一蝉秋雨送秋来。
　　像极了他的字迹。
　　与此同时，陆朝忽然踏进殿来，语气冰冷：“你在做什么？”


第7章 荣妃
　　霁晓手中拿着那把折扇，看向了陆朝：“这是从哪来的？”
　　陆朝脸色阴沉，上前便抢过了那折扇，而后迅速收合了起来：“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碰寡人的东西。”
　　老太监见状连忙上前：“陛下莫怪，也怪老奴没收好……”
　　说完他又暗暗对霁晓使了使眼色，示意他赶紧跪下认错。
　　不料霁晓竟接着问：“这折扇对陛下来说很重要么？”
　　陆朝不作答。
　　老太监看着陆朝愈来愈阴的脸，忙训斥道：“大胆魏十六，竟敢以下犯上，谁教的你这般放肆！”
　　霁晓微微垂眼，倾下的睫毛轻颤，像是终于后知后觉地开始害怕了：“动了陛下的折扇是奴才的错，陛下想怎么罚便怎么罚。但奴才不过是好奇那折扇所书，漂亮张扬，疑心是哪位名家的大作罢了，陛下想不答便不答，何至于与奴才这般置气？”
　　他说的委屈极了，反衬得陆朝像个不讲道理的大恶人。
　　就在此时，一个宫人上前道：“陛下，今日的午膳还温着呢，可要现在呈上来？”
　　陆朝：“他还没用？”
　　宫人答道：“回皇上的话，小主子一定要等陛下回来一块用，便让我们先撤下去温着了。”
　　“呈上来吧。”陆朝的脸色总算稍稍缓了些。
　　饭菜呈上来后，两人落座无言，霁晓仿若没事人一般，仍然吃得很欢，像是根本没被陆朝方才的模样吓到。
　　陆朝又不乐意了：“王霁晓。”
　　霁晓抬头。
　　“你是真的不怕死，还是觉得寡人不舍得杀你？”陆朝盯着他的眼睛，眼里含着若有若无的戾气，像只行将把猎物拆吞入腹的毒蛇。
　　霁晓避也不避地对上他的视线，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奴才当然怕死，可皇恩浩荡，陛下今日若真有心要赐奴才一死，奴才怎么也活不过明日，蝼蚁虽可偷生，却从来没有话语权。”
　　“不如及时行乐，死也不要做个饿死鬼。”
　　陆朝勾了勾嘴角：“你倒是看的透。”
　　他顿了顿，又道：“寡人听说今日齐妃当众折辱于你，笑你委身于灭族仇人身下，去势为宦，寡人也想问问你——”
　　“王霁晓，你当真不恨吗？”
　　霁晓：“奴才不敢恨。”
　　陆朝戏谑地弯了弯眼角：“不是不恨，是不敢恨，好一个伶牙俐齿，叫寡人都不舍得罚你。”
　　不多时，午膳便已用得差不多了，霁晓咽下最后一口饭，见陆朝迟迟不问他身上的伤。
　　他也不再等了，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眼角：“陛下，您瞧奴才的脸。”
　　陆朝早料得有这一出，一早就发现了，却偏憋着不开口，不肯顺着他的意。
　　他像是才看见一般，伸手托住了霁晓的下巴，凑近看了好几眼：“怎的伤了？”
　　“是监栏院的太监打的，”霁晓眨了眨眼，眼里似氲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看起来既无辜又委屈：“那几个太监看不上奴才，一早就起来嚼舌根，奴才想着他们看不上，陛下却看得上奴才，那这些人可不就是在暗骂陛下识人不清吗？奴才为了维护陛下，这才挨了打。”
　　陆朝盯着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知道他这话说的参真拌假，但却并不打算揭穿：“哦？那你这手上的伤也是叫他们打的？”
　　“这倒不是。是今早替齐妃娘娘打扫寝宫，长春宫的宫人们心细，落地的瓷片是万万不肯用扫帚的，说是一定要用手捡才捡得干净。这倒不怪娘娘，只是奴才不够心细，这才叫瓷片划了手。”
　　陆朝往后一靠，似笑非笑：“怪不得要等寡人回来一起用午膳，这是等着要告状呢。”
　　“被欺负了难道还要藏着掖着吗？”霁晓也不再装了，凑近了看陆朝，然后灿烂一笑：“陛下不替奴才做主吗？”
　　待到霁晓离开，陆朝仍然盯着他离开的方向，目光里含着几分病态的笑意。
　　昨晚他们倒算不得是肌肤之亲，不过叫他含了两回，更深入的却也没做。
　　“不过一晚，便敢支使寡人做事了，真不是个东西。”陆朝好整以暇地靠在椅上，漫不经心地说道。
　　老太监看着皇帝颇有些乐在其中的模样，不敢吭声。
　　霁晓离开不详殿后，便打算回长春宫，不料人到宫门口，却被宫人拦在外头。
　　那宫人没好气道：“你还来这装模作样做什么？陛下方才已下了旨，将你调去了不详殿。”
　　霁晓听见这个，顿时有些头疼，他是不想待在长春宫里，但也着实不太想去不详殿。
　　心想这皇帝不会是食髓知味，真要养个太监做妃子吧？那这红线还怎么断？
　　他心里这么苦恼着，脚下却已回到了监栏院。
　　霁晓前脚刚踏进去，后脚便见初羽气鼓鼓地向自己冲了过来：“你可算回来了，太气人了，太气人了！”
　　霁晓拍了拍他的背，给他顺了顺气：“怎么了？”
　　初羽忙拉着他回房看，一把掀开两床被子，只见那被褥上一片浸湿的脏污：“那些人趁着我们不在，把我们被褥都浇湿了，这还怎么睡？眼下我们也没有证据，告不了状，今日怕是要吃下这哑巴亏了。”
　　说完他又蹲下，打开了床下的柜子：“你看你的衣裳，也全叫他们给绞了。”
　　初羽越说越气，说着鼻头一酸，眼泪便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霁晓见他哭了，连忙取出手帕给他擦眼泪，哄道：“不生气，别着急。”
　　“你怎么什么也不急？咱们都给人这么欺负了，你也不急，我快被你气死了！”初羽更生气了，气的原地跳脚。
　　霁晓被他逗笑了，笑声根本收不住。
　　初羽哭的涕泗横流，气的头晕眼花：“气死我了，你还笑！都这样了你还笑，你是傻子吗？你都不会着急的吗？”
　　“你就任人欺负吧，我往后可再不管你了！”
　　霁晓顿时笑得更大声了。
　　初羽气急了，反而冷静了下来，眼泪止住了，于是便把霁晓的手帕丢还给他，咬牙切齿道：“那你回来是干嘛的，长春宫那边不用干活了？”
　　“干不下去了。”霁晓随口答道。
　　初羽：？？？
　　他顿时又想哭了：“你又说的什么胡话？我不能再和你待在一块了，我再和你待在一块，一准要被你气死。”
　　初羽又坐在台阶上冷静了一会，平复了心情：“我还有事要忙，你自己一边待着去吧。”
　　霁晓：“我也去。”
　　“你可饶了我吧……”初羽苦着脸道。
　　嘴上是这么说的，但有霁晓陪着他一块干活，初羽还是高兴的。
　　他带着霁晓去内务府领了荣妃的新衣，再送去荣妃宫里，一路上没见人就同霁晓唠个没完，见了人就住嘴。
　　永寿宫要比长春宫朴素许多，但规模却是差不多大的。
　　荣妃就坐在厅内，借着日光绣一只鸟。
　　初羽小步上前，捧着衣物俯身行礼：“荣妃娘娘，这是内务府给您做的新衣。”
　　“放着吧，”荣妃微微抬了抬眼，余光瞥见了霁晓，有些惊喜，“你怎么也来了？”
　　霁晓行了礼，才答道：“陪他一起来的。”
　　“你且坐吧，”荣妃道，“既然来了便陪本宫说说话，这宫里可太冷清了。”
　　“谢娘娘。”霁晓拉着初羽，在荣妃对面落座。
　　初羽一开始还有些坐立不安，但见荣妃并未指责，于是便不再惶恐了，还有幸享受了一番荣妃宫里的茶点。
　　荣妃放下手中的绣活，闲聊似的开口：“那齐妃想必是待你不好吧？他那人爱较劲，对陛下却是一派真心，陛下如今又宠幸你，他与你不对付也是必然的。你若愿意的话，不如本宫去求求陛下，让你来本宫这？”
　　“本宫这虽比不上长春宫富丽，但到底不会苛待你。”
　　霁晓笑了笑：“谢娘娘恩典，只是今日陛下已下旨，让奴才去不详殿了。”
　　荣妃显然有些失望：“去陛下那也好。”
　　片刻后她又徐徐道：“本宫刚进宫那会才十五，蒙获圣宠，很快便有了身孕，只是那时心思浅，不知这后宫中人心险恶，叫人陷害流了去，从此便再没怀上过。今日本宫见你，不知怎么又想起他来，若他活在现在，也该是而立之年了。”
　　“娘娘……”
　　“人各有命，本宫已经释然了，你也不必为难。”荣妃叹了口气。
　　初羽坐在霁晓旁侧，眼睁睁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像是一见如故，很快便成了忘年交。
　　而初羽只顾得矜持地将茶几上的茶点塞入口中，没注意便让那桂花糕给呛到了，忽然猛咳了起来。
　　荣妃被他吓了一跳，问道：“这是怎么了？”
　　“应该是呛到了，”霁晓给他递了一盏茶，低声数落他，“出息。”
　　“你慢些吃，若喜欢的话待会可以再带些回去，与十六一起吃。”荣妃声调温柔，笑容也可亲。
　　“……”初羽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娘……娘娘。”
　　霁晓笑着替他答道：“谢娘娘。”
　　他们正聊着，忽然有个小宫女进来道：“娘娘，云贵人来了。”
　　荣妃：“让她进来。”


第8章 梨花
　　云贵人满脸带着喜气，人未进屋，笑声却先传了进来。
　　她一眼便看见了霁晓，笑意也更盛了些许：“咦，你也在。”
　　霁晓起身行礼：“贵人万福。”
　　“是托了你的福了——”云贵人先落座，喝了口茶润了润喉，然后才道，“今日长春宫可是出了大事了。”
　　荣妃：“怎么了？”
　　“皇上今日突然下旨，让人去长春宫把那所有瓷器都给砸了，又让长春宫一众人不准用扫帚，只能用手将那些碎片渣子捡干净。”
　　荣妃微微偏头，有些疑惑：“那你方才怎么说是托了十六的福？”
　　“别着急，听我说，”云贵人将茶盏往桌上一放，“陛下口谕有言，道这是罚长春宫对御赐之物不敬之罪，这所谓御赐之物，说的可不就是咱们十六吗？”
　　初羽在一旁听的一头雾水。
　　他转头去看霁晓，只见霁晓脸上波澜不惊，像是什么都知道，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仿佛那对他来说，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云贵人扬眉吐气道：“往日那齐妃便爱仗势欺人，咱们这些人去皇上那告了数回状，也不见陛下舍得罚他，眼下总算是叫他遭报应了。”
　　…………
　　天色渐暗。
　　临走的时候，两人被荣妃塞了一盒糕点。
　　初羽提着糕点离开永寿宫之时，还有些飘飘然，他忍不住感叹道：“没想到，荣妃娘娘可真是个好人阿……”
　　“对了，”初羽看向霁晓，问道，“这才几日，你什么时候与这些娘娘们相熟了？齐妃那又是怎么回事？”
　　初羽细细思忖了片刻，他是没见过皇帝几次的，只听近身伺候皇帝的宫人们都对他讳莫如深。有次他倒是远远地瞧过皇帝一眼，只觉得他很可怕，怎么看也不像是轻易就替人做主的人。
　　霁晓并不遮掩：“我去陛下那告了状。”
　　初羽顿时用可怜的眼神看了几眼霁晓，疑心他这一告状是付出了什么不可描述的惨痛代价。
　　“……”霁晓觉察了他莫名的视线，有些无奈，“你在想什么？”
　　初羽若有所思，像是有些明白了：“难怪你说要伤在显眼处才好，这样你去陪圣上用膳的时候，他便一眼就能瞧见了。”
　　“对，他只要认为我是他的所有物，便就不能容忍自己的东西被别人轻易糟蹋。”霁晓轻声提点道，“所以略施惩戒是必然。”
　　初羽顿时觉得自己太蠢了，什么时候被身侧这人吃干抹净了，说不定还要帮着递帕子给他擦手。
　　于是他果断道：“十六，以后我做你小弟，你就是我大哥。”
　　霁晓：“……”
　　两人回到监栏院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早已过了饭点。
　　初羽一路上嘴上反反复复一句“又没饭吃了”念叨个没完，结果一走进去才发现，几乎所有太监都坐在桌边没动。
　　魏忠宁一见两人进来，便起身迎了过来。
　　“小主子，您可算是回来了，”魏忠宁看向霁晓的眼神从居高临下变成了谄媚，这谄媚中还带着几分不易觉察的畏惧，“我们可都等着您呢。”
　　他并不知道霁晓每日要去不详殿里陪皇帝用膳，只当他每日都是在长春宫里用的。
　　霁晓笑了笑道：“等我做什么？”
　　“自然是等您回来用膳。”
　　就在此时，外头一个小太监跑进来道：“公公，不详殿那边派人来请魏……小主子。”
　　“原来是皇上有请，”魏忠宁拱手作揖相送，“小主子慢走。”
　　等霁晓离开后，魏忠宁总算是松了口气，朝着一众太监一挥手：“那咱们这便不必再等了，开饭吧。”
　　初羽此时身上充满了莫名其妙的底气，于是大摇大摆地入座，又见这些人都很疑惑，便道：“你们还不知道吧，陛下一日两顿都要他陪着，不然便用不下饭。”
　　一众太监都围了过来。
　　“竟有此事？”
　　“这事我倒是有所耳闻，我那在不详殿当值的妹妹昨日与我说，陛下近来都同一个模样漂亮的小太监一起用膳，我还当她说笑呢，不曾想却是真的。”
　　初羽接着说：“长春宫今日上下被罚，你们可听说了？圣上可不还是为了十六嘛……”
　　“再说方才我带他去了永寿宫，没想到连那些娘娘们他也认识，又是送糕点又是赐座的……”
　　初羽吹得停不下来，活像自己也与霁晓同等殊荣，听得众太监一愣一愣的，忽然便记不清前些日子与他们同住的霁晓原来是什么模样的了。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不详殿。
　　老太监先是领着霁晓去了偏殿里他的新住所。
　　霁晓四下环顾，发现这屋子很大，桌椅摆设也应有尽有，但风格却与不详殿内的其他地方大相径庭，有返璞归真之风，在这富丽堂皇的宫中更有超凡脱俗的禅意。
　　他微微挑眉，觉得这并不是皇帝的品味，但却很对他的胃口。
　　“这桌上的伤药是陛下赏的，小主子要记着用，”老太监指了指桌上的一只小瓷瓶道，“今晚陛下去齐妃宫里头用膳了，您的晚膳待会便会呈上来，小主子可在屋内用。”
　　等老太监走后，霁晓便取下头顶的巧士冠，拔出银簪，一头如瀑似的黑发便披散下来。
　　每日顶着个厚重的发髻并不舒服，霁晓难得得空，想着也让脖子休息一下。
　　饭菜尚未呈上来，霁晓缓步走向院中，一眼便望见院里栽着一棵亭亭如盖的梨花树。
　　奇怪的是，此时分明已入秋，这梨花树上却繁花满坠，时间像是定格在了草长莺飞的四月。
　　霁晓不知不觉便走到那棵梨花树下，他觉得此情此景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
　　而此刻的初羽吹了个神清气爽，抱着刚讨来的被褥回了房，心想往后只要有霁晓，这儿便没人敢惹他了。
　　铺好了床，他便坐在床边，一口气打了满腹的草稿，打算等那几个讨人厌的太监回来，便好好警告他们一番。
　　然而熬了不到半个时辰，初羽便熬不住了，整个人歪倒在床边睡着了。
　　约莫着到了后半夜，初羽被人摇醒，迷迷糊糊间睁开眼，发现那四人仍然没回来。
　　他揉了揉眼，问把他摇醒的那同屋的另一人：“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已过了三更。”
　　初羽清醒了一些，又问道：“他们怎么还没回来？”
　　那人手脚皆是凉的，一边爬进被子里，一边道：“以后也不会回来了。”
　　初羽一时没听懂。
　　只听那人又道：“他们是惹了不该惹的人。我劝你阿，也离那魏十六远些，往后恨他的人多了，他且有皇上护着，那些人便只好拿你开刀。况且他们这些工于心计的，心思脏，什么时候把你卖了，你也不知道。”
　　初羽这会听懂了，面色微变：“你胡说什么？我和十六是好兄弟，他不会……”
　　“好兄弟”三字他越说越虚，声音逐渐弱了下来。
　　那小太监略带嘲讽地一笑：“你们才认识多久阿？你把他当好兄弟，别人却未必也这么看你。我只是好心提醒，你听不听是你的事。”
　　初羽在床尾静坐片刻，忽然有些睡不着了。
　　窗外夜色渐凉，夜风在枝头落了霜。
　　极轻的脚步落在草地上，几乎没发出半点声响，反倒是那夜风惊动了树梢的梨花，托着摇摇晃晃的一朵，落在霁晓乌黑的长发间。
　　陆朝的脚步一滞。
　　目光停在了躺在梨树下竹制躺椅上睡着的霁晓脸上，乌黑的长发上落了几朵梨花，白是落雪的白，黑是水墨的黑，唇红却似点染的红，恍惚看过去，像是一副雪落红梅的画。
　　妖冶的让人疑心再多看他几眼，便会被这妖物摄去心魂。
　　“霁晓……”陆朝又走进一步，眼睫微颤，竟是怎么也不敢再向前走了。
　　眼前的景象于陆朝，就像是一场幻梦，眼前的人，也像极了陆朝在心里描摹过无数次的那个人。一切都熟悉的仿若昨日，他怕只要自己一靠近，便发现眼前不过镜花水月，一碰要便碎了。
　　陆朝鼓起勇气又上前一步，俯下身，如同他无数次梦见的那般，在霁晓的额上落下充满欲望却又无比虔诚的一个吻。
　　身下的人没动。
　　他便继续往下，眉目、鼻尖、再到那柔软灼人的唇。
　　最后一个吻，霁晓终于被吵醒了。
　　他睡意惺忪地睁了睁眼，瞳孔中映出了一个朦胧的人影，只见那人影像是做了贼一般，吓得后退了两步，霁晓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可他搜肠刮肚，却仍然叫不出那个名字。
　　霁晓缓了一会，终于醒过神来。他起身行了一礼：“陛下，您什么时候来的？”
　　陆朝脸色一沉，冷声道：“闭嘴。”
　　说完他便转身，走向屋内。
　　霁晓不明白他这又是发的哪门子火，只好跟在他身后，一起进了屋。
　　“寡人赏你的伤药可用了？”陆朝在桌边落座，顺手便把玩起了桌上那枚小瓷瓶。
　　霁晓如实答了：“还不曾。”
　　陆朝目光在他眼角的伤口上停留了片刻：“坐下，寡人替你上药。”
　　“这怎么敢劳动陛下？还是奴才自己……”
　　他话音未落，陆朝却勾住了他的腰，一把将他拉到了自己腿上，然后牢牢地按在怀里。
　　“和寡人就不必再装模作样了，”陆朝只手掰过他的脸，似笑非笑道，“你这张脸是寡人的，若这眼角留了疤，寡人一定会赏你一顿板子。”


第9章 阿来
　　霁晓顺着他手上的力道转头，像是无意，又像是故意，他的目光中似潋滟着一池的水光，近距离对上了陆朝的眼。
　　“奴才有一事想问陛下。”
　　陆朝：“说。”
　　霁晓微微偏头，眼里含笑，整个人看上去像是妖媚与懵懂的纠结体：“陛下方才为何偷偷吻奴才？”
　　他说的直白，一点都没拐弯抹角。陆朝却反而被他问得愣住了，替霁晓上药的手指一滞，但他没恍惚太久，片刻后便又笑道：“寡人费心养你，又不是养来看的，你当自己是什么？”
　　“那便好，”霁晓忽然欺近，漫不经心地说，“奴才还担心陛下是真心喜欢奴才呢，那奴才可受不住。”
　　霁晓这话参真半假，但他确实不想陷入一段纠缠不清的爱恨情仇，如果被困住的话，那往后还怎么自在？
　　陆朝似笑非笑，看向霁晓的眼里有几分微妙。
　　过了好半晌，他才开口问道：“你不想要寡人的真心，你恨寡人，是不是？”
　　“怎么会呢，”霁晓勾住他的脖颈，笑得眉眼弯弯，“陛下留奴才一命，又替奴才做主，奴才感激陛下，也喜欢陛下，喜欢极了。”
　　疯子，真是疯子。
　　哪怕对待灭族仇人也能笑得这般心无芥蒂吗？
　　他一字一句，一口一个“奴才”砸在陆朝耳朵里，让陆朝感觉到了一股莫名其妙的烦躁。
　　“够了。”他突然起身，将那瓶伤药往桌上重重一放，转身便走。
　　霁晓看着陆朝离开时的背影，想起方才自己刚醒来时看见的那个失魂落魄的轮廓，那人眼里有着掩盖不住的落寞。
　　他当神仙太久了，那喜怒哀乐在沧海桑田的时间流转里被冲得极淡，这导致他很难再和凡人共情。
　　可是那一刻，他敢笃定，面前的陆朝是伤心的。
　　想到这里，他又望向桌上的那枚小瓷罐，眼睫微垂，心里却疑惑。
　　这样一个阴晴不定的帝王，也会伤心吗？
　　第二日。
　　霁晓一早便被两个小丫头唤醒，还不由分说地将他从被窝里拽了出来，他整个人还昏昏沉沉的，便被两个小宫女摆弄着更衣。
　　“小主子莫怪，是陛下那边催的紧，要让您陪他一起用早膳呢。”稍矮一些的小宫女芍药开口道。
　　另一个小宫女海棠替霁晓更衣时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腕，颇有些惊讶道：“哎呀，小主子身上怎的这般烫？”
　　霁晓两颊微红，有些恍惚：“可能是昨夜宿在屋外，受了寒。无妨，待会去御膳房讨杯参茶，喝了便好了。”
　　听他说的这般无所谓，海棠有些着急：“这怎么行？”
　　“可再晚些要是让陛下等急了，到时候你我都得受罚，不如先让小主子过去，到时候是叫太医还是喝参茶，自有陛下定夺。”芍药说道。
　　海棠想了想也是，便不再说什么了。
　　霁晓从长春宫搬到不详殿，算是升了皇帝近侍，一身宫中随处可见的藏蓝宫服换成了绯色官服，上绣金线云雁，看上去倒比原来那件更衬他的肤色。
　　霁晓姗姗来迟，陆朝微微抬手扫了他一眼，有些不悦道：“起的比寡人还晚，怎么？住到这不详殿里，便记不清自己姓甚名谁了吗？”
　　见陆朝的笑喜怒莫辨，海棠忙上前替霁晓解释道：“陛下莫怪，晚起并非是小主子故意，奴婢方才替主子更衣时，发现小主子身上有些烫，像是发了热。”
　　陆朝一招手：“过来给寡人瞧瞧。”
　　霁晓脑袋沉沉，迷迷糊糊地便走了过去，任由陆朝在他额头贴了贴。
　　手上感觉到异于平常的烫意，陆朝眼角微微一动，嘲讽道：“昨夜在外头冻了半宿，不受寒才奇怪。某些人大概觉得自己是一具铁骨同皮，哪儿都睡得下去。”
　　霁晓被说得委屈，他从前是一具仙躯，即便在雪里睡上一宿，也未必会出什么问题。昨晚是看花看得倦了，没留意便睡在了躺椅上。
　　“去请太医。”陆朝吩咐海棠道。
　　海棠俯首道：“是，陛下。”
　　海棠一走，陆朝又看向霁晓，用居高临下的语气道：“坐下，喝粥。”
　　霁晓顺从地在他身边落座，可看着面前的这碗南瓜粥，实在没什么胃口。但帝王之意不可逆，他还是勉强喝了两口，之后便不再动了。
　　皇帝显然并不满意，又开口吩咐道：“给寡人喝完。”
　　霁晓拿着汤匙，在粥内搅动了几下，闷声道：“没胃口。”
　　陆朝便意味不明地看着他。
　　霁晓抬眼看了看陆朝的神色，又逼着自己喝了一口，差点要没忍住呕出来，他晕乎乎地说：“陛下，要吐了。”
　　此时海棠急匆匆带着一位老太医赶到。
　　“这么快？”陆朝有些疑惑。
　　太医院虽说离他的不详殿最近，但来回没个半柱香的脚程，却也说不过去。
　　海棠：“回陛下的话，是前殿的长公主殿下犯了头疼，陈太医恰好来此医治，奴婢见他替殿下医治完了，便直接将他请来了。”
　　“是这样阿，”陆朝漆黑带紫的眼睛一弯，“他说想吐，爱卿给看看，说不定是害喜了。”
　　陈太医：……
　　他忍不住又看了眼霁晓，无比确定那少年性别为男，皇帝这么说，估计也就是在打趣人。
　　为避免陆朝在这妨碍陈太医给霁晓号脉，老太监适时上前道：“陛下 ，时候不早了，所有皇亲国戚现下都已在正殿里候着了，只等着陛下您了。”
　　“他们？左不过是献些没趣的玩意，再道几句万年不变的贺词，晾着他们一会也无妨……”言至此处，陆朝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偏头问老太监，“听说寡人那肥头大耳的弟弟近来也对寡人颇有怨言？”
　　老太监一俯首：“是有此事。”
　　陆朝顿时起了兴致：“那寡人这个做哥哥的，确实得去看看他。”
　　等陆朝走后，海棠和芍药将霁晓扶回了偏殿，让他躺回床上，好让陈太医诊脉。
　　陈太医替他号了脉，又瞧过他舌苔，当即便断定道：“这是寒气入体引起的高热。”
　　说完他便到茶桌前，挥笔写下了药方，然后递给了海棠，叮嘱道：“待会你便拿着这个到太医院取药，记得熬药要使微火熬，令小沸即可。”
　　海棠接过药方，便跟着去太医院取药了。
　　芍药去烧了热水，端进来一脸盆的温水，一边给霁晓擦手臂降温，一边抱怨道：“小主子这病的可真不是时候，今日可是陛下的寿诞，宫里一整日都热闹的很呢。”
　　“今日是陛下的生辰？”霁晓微微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芍药一撇嘴，又道：“可不是嘛，听说夜里还会有焰火大会呢，主子怕是看不着了。”
　　她见霁晓方才那一发问，料想他对皇帝是感兴趣的，于是便接着说：“不过奴婢总觉得陛下年年到了今日，却是不怎么高兴的，晚上便喝得烂醉，然后躺在屋外的那棵梨树下，也不肯别人靠近，可吓人了……”
　　霁晓越听越迷糊，没过一会儿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中途还被芍药和海棠叫起来灌了两次汤药，一喝完他便又失去了意识。
　　他睡得死沉，却做了个相当折腾的梦。
　　梦里他身穿一件素白道袍，却一脚踏进了青楼，左手一个美艳的歌女，右手一个清秀的小倌。
　　他举止轻狂，言语放浪：“银子和法器丹药，本道君都有的是——本道君要见见你们这最勾人的美人。”
　　他话音未落，腰际的佩剑却颤了颤，随后不受控制地出鞘。
　　身边的美人们都吓了一跳，纷纷退开了半步。
　　打扮美艳的老鸨笑着迎了上来：“道君，您这是做什么？您要找谁，说出来便是，奴家自会将她送进您的屋子里，何必这般舞刀弄枪的呢？”
　　霁晓笑了笑，手却放在那剑柄上，将那剑柄下压，低声道：“别闹，回去。”
　　这剑并不听话：我不。
　　这剑是他的本命剑，与他心意相通，十几年前却擅作主张地成了精，日日都要管着他束着他。
　　“你再这样我便让灵安带你回去。”霁晓冷声，一副没得商量的语气。
　　那剑却急了：你又要去找他，他有什么好？我不喜欢他！
　　霁晓便取下佩剑，又捏了个决，将他封在剑鞘内，然后一把丢给了跟着自己同来的道童灵安：“把它带回去。”
　　灵安走了一路，怀里的剑便闹了一路，他原本是听不见这剑说话的，但这剑通人意的时间长了，总在霁晓脑海里叨叨说个不停，某日霁晓觉得烦了，便分了灵安一分神识，让这剑换个人祸害。
　　“你这又是何必呢？霁晓道君也有正事要做，你就别添乱了。”他叹了口气道。
　　那剑却并不肯安静：“你如何懂得？那狐狸精多会勾人，被主人救了以后便赖在我们那不肯走了，如今好容易走了，又被邪修绑了，买进了青楼，你们当他可怜，我看他就是故意的，这狐狸精可都精的很！”
　　灵安被他逗笑了，不明白他一把剑和那小狐狸吃的那门子味。
　　他半开玩笑道：“也是，你一把冷冰冰的剑，哪里比得上人家生的倾国倾城的小狐狸？你要是再这么折腾下去，当心道君不要你啦。”
　　这句“不要你”似乎把剑给打击到了，他顿时安静了下来，不再吵闹了。
　　等灵安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的时候，这剑却怎么都不肯理人了。
　　霁晓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他与其他克己自律的修士不同，从来放浪形骸。故而此次虽然是去青楼救人，却也喝了个烂醉归来。
　　灵安闻声出来，看了看霁晓身侧那位形貌昳丽的少年，低声道：“道君，阿来他回来便不理人了。”
　　阿来，便是霁晓的那把佩剑，剑铭为来，他便唤他阿来。
　　“又生的什么气，”霁晓眼角微红，身上带着酒气，一挥手道，“随便他吧，不过是一把剑。”
　　不过是，一把剑。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躺在霁晓屋内桌上的阿来听得一清二楚，难过得快要哭出来了，可惜他没有实体，连哭也哭不出来。
　　我只是……一把剑。
　　那种难过几乎像是心被生生揪了起来，霁晓痛出一身冷汗，瞬间惊醒了过来。
　　他睁眼望向屋内的横梁，还有些恍惚。
　　阿来……是谁？
　　他曾经，有过那样一把佩剑吗？
　　天已经黑透了，屋内只点了一盏灯。
　　霁晓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而后口干舌燥地翻身下床，走到茶桌边去倒水喝。
　　然而一口茶还没来得及下肚，便听外头一束焰火在夜空中炸开。
　　他被那刺耳的声音吓了一跳，呛了一口水，而后便猛咳了起来。
　　紧接着又听见了有人推门进来的声音，动作有些粗鲁，他猜想是性子稍急一些的海棠，便开口唤道：“海棠……”
　　不料下一秒他却突然被一个浑身酒气的人搂进了怀里，那人不由分说地掰过他的脸，接着便擒住了他的唇。
　　那不像是吻，更像是野兽掠夺似的啃咬。
　　霁晓还在发热，原本便四肢无力，眼下被这一吻，脚更软了，几乎要栽倒在那人怀里。


第10章 对峙
　　那人搂住了霁晓的腰，霁晓随即嗅到了他身上混在酒香里的檀木味，他挣扎了几下，陆朝却将他按的更紧了，几乎像是要把他掐死在怀里。
　　时间仿佛被外头忽明忽灭的焰火无限拉长。
　　直到霁晓差点以为自己下一刻便会窒息而死的那一刻，陆朝才微微松开了他。
　　霁晓的眼角晕着高热带来的薄红：“陛下……”
　　陆朝一把捂住了他的嘴，然后将他往床榻上一按，动作粗鲁地去解他的衣服。
　　“为什么要走？”陆朝喃喃念道，像是魔怔了一般，嘴里不停地念，“你为什么要走？”
　　陆朝的动作并不熟练，解急了便用扯的。而后霁晓只觉得身上一凉，脸上顿时烧了起来，他眼下四肢无力，着实连挣动的气力也没有。
　　…………
　　他眼里是情动，像乍暖还寒，霁晓的眼里却是冷漠，像春寒料峭。
　　陆朝最不想看到这样的眼神，这样的眼里像是写满了对他的鄙夷与不耻，还有看跳梁小丑胡闹似的不屑。
　　“别这样看我，”陆朝吻了一下他的眼睫，声音委屈极了，“别这么看我，求你了……”
　　未经酝酿，某个硬物便不由分说地挤入他半遮半掩的下裳之间，霁晓疼得忍不住咬住了陆朝的肩膀。
　　他并不喜欢这样的□□，没有温柔的爱抚，完全不顾他的感受，只是激烈的、一方欲望的碰撞。
　　比他从前经历的哪一起都要糟糕的多。
　　陆朝的动作越大，他便咬得更凶，到后来几乎要活生生咬下他肩膀上的一块肉。
　　半个时辰过后。
　　陆朝仍然抱住霁晓不肯撒手，他眼里像是清醒了些，却又像是没醒。
　　“霁晓……”他的声音几不可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东西，“我们不是说好了，往后一得空便回来看我吗？”
　　“不是说好了……等院里的梨花开了，便能再见到你了。”
　　“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撒谎？为什么不回来了？”
　　“为什么还是……”
　　“不要我了。”
　　霁晓本来便被他折腾得昏昏沉沉，此刻他的说的这些话，霁晓听一半漏一半，而后便在陆朝颠三倒四的喃喃自语中昏睡过去了。
　　次日清晨。
　　霁晓是被海棠叫醒的，他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刚过午时，”海棠用手背碰了碰霁晓的额头，觉得他似乎烧得更重了，“陛下方才刚走……小主子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昨晚屋里激烈的声响她只听了一耳朵，便没敢再听。
　　“还好。”霁晓道。
　　“陛下真是半点也不温柔，从前对着齐妃，尚且是说变脸就变脸，如今还不顾您生病……”海棠说到一半，像是发现了自己现在和霁晓是交浅言深 ，便又不说了，只是仍然还是心疼他，“芍药给您熬的药应该好了，奴婢去看看。”
　　海棠前脚刚走不久，陆朝后脚便又回来了。
　　“醒了？”陆朝手中端着折扇，依然是那个体体面面的皇帝。
　　反观烧得连头发丝都是烫的霁晓，就显得不是很体面了。他使劲撑了一把，才半坐起来，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他还伸手将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
　　“陛下不是走了吗？这是又回来做什么？”
　　陆朝把另一种颜色的小瓷罐往桌上一放：“给你拿了药，至于要用在哪，就不必寡人说了吧？”
　　霁晓没看他，却见自己手腕上连向皇帝颈上的那根红线颜色越来越深，顿时明白这情劫并不是上一次床便能解的了的。
　　那怎么办？用剪刀试试？
　　见霁晓不理会自己，陆朝走近到他床头：“生寡人的气了？”
　　“奴才不敢。”
　　“寡人早说了，让你活，让你住在此处，不可能没有代价，”陆朝手上微动，用扇柄挑起了他的下巴，“你要时刻做好寡人对你图谋不轨的准备，这不是你想拒绝便能拒绝的。”
　　霁晓看着他那幅轻佻模样，忽然便忍不住了，他极少发火，大概是太早便羽化登仙的缘故，他的喜怒哀乐从来都很浅薄。
　　几乎不会有被浓郁的情绪操纵的时刻。
　　但现在，霁晓却控制不住了。
　　他嘲讽地一笑：“陛下，奴才有一事想问您。”
　　陆朝大方道：“你问。”
　　“别人都道我生的与齐妃很像，只以为陛下便是喜欢这般模样的人，但奴才不觉得是这样——敢问陛下，奴才像齐妃，齐妃又像谁？”
　　“放肆，”陆朝收回了折扇，戾气卷土重来地占据了他的双目，“谁给你的胆子胆敢揣测寡人的心思？”
　　“不管那个人是谁，想必都是陛下得不到的，”霁晓报复似的，眼里笑意更甚，“所以陛下昨晚对奴才所做的事，是在奠念那位吗？”
　　“多可笑，那分明只是你求而不得，所以在怀念中不断美化的一个幻影，而你爱的不过是自己那来不及宣泄的欲望……”
　　他话音未落，陆朝的一巴掌已经飞了过来，这毫不留情的一掌将他整个人掼倒在床上，整个脑子轰鸣了起来，半张脸都麻了。
　　“闭嘴，”陆朝脸色黑得吓人，他控制不住地暴怒道，“闭嘴！”
　　“你知道什么？你以为自己是什么？你以为上了寡人的床往后便能在寡人这作威作福了？笑话！”
　　霁晓仍然在笑。
　　他实在是不相信，自己从前会和这样一个人有什么瓜葛，怪不得他竟舍得把一切都忘了，抛弃前尘去做什么逍遥神仙。
　　海棠端着熬好的药，却在门口处与芍药面面相觑，踌躇不敢前。
　　“小主子，药已经好了，”海棠半壮胆似的喊道，“奴婢要进来了。”


第11章 杖刑
　　秋意渐浓。
　　霁晓退了烧后便时常坐在阶前，惬意地望天上的云卷云舒，看离雁南去，也看秋风席卷过金黄的银杏，将其吹得四散开去。
　　可那棵梨花树却仍直挺挺地戳在那，开得灿烂如雪，竟也没人觉得稀奇。
　　“小主子，外头又起风了，进屋去避避吧。”海棠微微倾身道。
　　霁晓摆了摆手，道：“无妨，里头闷得很，待不得人。”
　　正在追着落叶扫的芍药叹了口气，嘀咕道：“陛下已经连着三日都歇在齐妃那了……”
　　海棠：“歇在那儿也挺好，省得又把什么无名火发作在小主子身上。”
　　芍药兜了满畚斗飘落的银杏：“可这回到底是小主子先顶撞了陛下，按照陛下以往的脾气，谁要敢这么顶撞他，早就掉了脑袋了。而那日的事，他气归气，又何曾责罚过我们主子？”
　　她顿了顿，又道：“这说明陛下对小主子是有心的，只是拉不下这个脸与主子和好而已。”
　　“如何有心？我却不信，”海棠拉了拉嘴角道，“那一巴掌力道那样大，半点可也没留情。”
　　芍药犹豫片刻，还是道：“可那是陛下，又不是寻常男子。”
　　两人一时僵持住了，可当事人霁晓却没有要发表意见的意思，她俩也不便再聊下去了。于是一个只好闷闷地继续扫落叶，另一个便进屋去给霁晓沏茶。
　　一晃眼便又到了傍晚时分。
　　一个小太监突然闯进了不详殿的偏殿，直直朝着霁晓的住处奔来。
　　“你是什么人？这儿是你想进便能进的吗？”海棠拦住他道。
　　小太监急道：“您是海棠姐姐吧？长春宫那头出事了，陛下要魏小主子赶快过去，您赶紧地去将他请出来吧。”
　　海棠愣了愣，芍药也凑了过来，忙问道：“出了什么事了？公公可否给咱们提个醒？”
　　“我也不甚清楚，像是说怀疑魏小主子偷了齐妃娘娘的东西，那可是御赐之物，陛下瞧着很是生气呢，”那小太监为难道，“好姐姐，您还是快将魏小主子请出来吧。”
　　霁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出来，方才那太监所言，他一句不落地全听见了。
　　小太监瞧见他，便上前俯身道：“魏小主子，请吧。”
　　海棠急得丢下手里的活，几步追上他们：“奴婢也去。”
　　“哎呦我的祖宗，这可不敢呐，陛下只唤了魏小主子一人。再说了，您去又能有什么用？待会陛下这一迁怒，您也得跟着受罚。”小太监劝道。
　　霁晓脸上半点没有慌乱的迹象，反而从容地拍了拍海棠的肩膀，安慰道：“他说的不错，你和芍药便留在这吧，去了也无济于事。”
　　他说完便跟着那太监走了，留下同样一脸担忧望着他远去的海棠与芍药两人留在原地。
　　长春宫。
　　霁晓方才进入大厅，便见陆朝和齐妃坐在上首，下头跪着一个人，背影单薄，远远瞧着便觉得很熟悉。
　　他上前一看，便看见了初羽顶着张被打的高高肿起的大红脸，跪在那，战战兢兢地垂首。
　　“大胆魏十六，还不快跪下！”齐妃挑眉，嘴角带着笑。
　　宫规不可逾越，霁晓虽然心有不服，但到底规规矩矩地跪下了。
　　齐妃眼角眉梢都挂着得意的情绪，藏都藏不住：“你可知为何要叫你来？”
　　“奴才不知。”
　　齐妃忙偏头看陆朝，顺带着还轻轻一碰他肩膀，撒了个娇道：“陛下，您瞧他，还在装蒜呢，那御赐的簪子，臣妾爱惜的不得了，寻常日子都不舍得带呢，您可要为臣妾做主阿，陛下。”
　　陆朝看了一眼老太监，那老太监便立即将那把玉簪呈下去，给霁晓看。
　　“你可认得这把簪子？”
　　霁晓摇了摇头：“并未见过。”
　　齐妃断然拍案：“事到如今，你还在撒谎！”
　　“奴才确实不认得，”霁晓从容不迫，“娘娘金口玉言，怎可随意胡诌八扯构陷于奴才。”
　　“陛下，您看他……”
　　陆朝不紧不慢地呷了口茶，然后才好整以暇道：“今日午后齐妃发现这簪子丢了，便寻不到，便搜了下人们的住所，折腾了半日，最后却在你监栏院好友初羽的衣物里翻出了这个。”
　　“齐妃说的不错，初羽连长春宫都不曾进过，那便只能是你，偷了这御赐之物，随后寄存在他那——这你认不认？”
　　霁晓诚然道：“奴才不认。”
　　“你若没做过，”陆朝似笑非笑地看向初羽，“那便只能是他了。”
　　霁晓偏头看了一眼吓得直发抖的初羽：“陛下明鉴，正如齐妃娘娘所言，初羽连长春宫都不曾来过，怎么能神通广大地偷了娘娘的御赐之物？”
　　陆朝居高临下地觑着他，很是苦恼道：“既不是你，又不是他，那又能是谁？难不曾是齐妃自导自演，要陷害你们吗？”
　　“陛下……”齐妃急了，“您知道臣妾是什么人，怎会如此？”
　　说完他又起身，俯身捏起了初羽的下巴：“你说，那玉簪可是魏十六给你的，是不是他指使你的？你若如实道来，陛下仁心宽厚，定还会给你一次机会，但你若继续替魏十六撒谎……盗窃御赐之物的罪名，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初羽跪地磕头，边哭边道：“十六从来没给过奴才什么白玉簪，那玉簪奴才从前也不曾见过，娘娘说的那些事，奴才真的没做过……”
　　齐妃：“你还敢狡辩，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接着他又转身道：“陛下，这奴才嘴硬，臣妾以为今日若不用些刑，他是不会招了。”
　　陆朝不置可否，却问霁晓：“王霁晓，你还有什么话说？”
　　霁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奴才无话可说，若陛下要罚，奴才受着便是，不必牵扯他人。”
　　“好，”陆朝眯了眯眼，像在斟酌，“念你年不及弱冠，便只罚你笞刑二十，如何？”
　　“奴才不敢有怨言。”霁晓叩首。
　　老太监见状高声喊道：“上——刑。”
　　厅外驻守的侍卫便将预备好的刑具抬向厅内，架起霁晓将他押至刑具上，先泼了他半身水，然后才举起板子。
　　初羽见状慌忙爬到了陆朝脚边，一面磕头，一面颠三倒四地说：“陛下……不是十六，绝不可能是十六，他没做过那种事。他身子骨不好，受不住这二十大板的。”
　　他哭哭啼啼道：“此事因奴才而起，奴才愿意替十六受过，恳请陛下……”
　　“这样吗？”陆朝微微偏头，漫不经心道，“杖刑二十那是寡人顾念着与他的情分，如若是你的话，便要砍头了呢—这样你也要替他受过吗？”
　　听了这话，初羽只觉得脖颈一凉，额头贴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见他沉默，陆朝扫了一眼行刑的侍卫：“可以开始了。”
　　于是侍卫手起板落，霁晓痛得闷哼一声。
　　第二板还没来得及落下，便听外头有人通传道：“禀陛下，荣妃娘娘来了。”
　　荣妃：“慢着，先别打他。”
　　齐妃率先抬头，只见荣妃被一个小宫女搀扶着，一路赶进来。他心里郁闷，面色也笑得阴阳怪气：“荣妃娘娘怎么来了？妹妹管教不严，这长春宫里闹了贼，姐姐可是来看妹妹热闹来了？”
　　荣妃不欲搭理他，进来便先向皇帝行了礼。
　　“陛下，此事必有冤屈。您想想看，这魏十六如今已家破人亡，又得陛下恩赐，得了个半男不女的身子，往后即便是出了宫，也不能再娶妻生子了，要那御赐之物做什么？”
　　“再说了，十六毕竟出生世家，说难听些，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怎会冒险去窃那玉簪呢？”
　　陆朝很有耐心地听完，幽紫的眸子冰冷地看着眼前的妃子，皮笑肉不笑道：“那又如何？”
　　荣妃觉察到皇帝的不悦，忙跪下道：“陛下……”
　　“爱妃着实是老糊涂了，这事连他自己都不愿解释，你又替他说什么话？”陆朝弯腰，虚扶了荣妃一把，“起来吧，地上凉。”
　　荣妃搭着身侧宫女的手起身，只觉得脊背发凉，不敢再多看陆朝一眼。
　　她原以为是霁晓遭人冤枉，赶着来说理求情，却不料皇帝其实心里早已了然，只不过是寻了个理由，要罚霁晓一顿罢了。
　　她这情没求到，反而碰了一鼻子灰，这一趟跑的着实不值。
　　“还愣着做什么？”陆朝看向执刑的侍卫，“继续用刑。”
　　“爱妃既然来了，便也不必着急着走了，”陆朝冲她笑了笑，“坐。”
　　荣妃无可奈何，只好谢恩落座。
　　“也亏得姐姐这么远跑来，却白忙活了一场，”齐妃笑了笑，满是嘲弄与讽刺，“姐姐喝口茶吧，也歇一歇。”
　　他话音未落，那头又是几板子重重落下。
　　霁晓咬着牙，忍痛坚持着。
　　陆朝盯着他因痛苦而略微扭曲的脸，开口询问：“你知不知错？”
　　他说话间，又有一板子落下。
　　“奴才……没错。”他抬眼，对上陆朝的目光，声音被打的支离破碎，“陛下……知…道。”
　　“寡人当然知道，”陆朝嘴角微扬，像只咬人不见血的笑面虎，“可是你惹恼了寡人，还不知错，多恶劣阿，王霁晓。”


第12章 低头
　　不详殿。
　　海棠和芍药听见外头的动静，便立刻跑了出来，只见方才好端端走出去的霁晓，如今却是被抬着回来的。
　　他人像是昏了过去，已经不省人事了，面上眉头微皱，脸与唇都白的吓人。
　　“这是怎么了？出去时分明还好端端的……”海棠抿了抿唇，眉头微蹙。
　　芍药接口问：“可曾叫过太医了？”
　　将霁晓抬进屋内的两个小太监对视一眼，而后其中一位轻声开了口道：“二位姐姐莫问了，这魏小主子惹恼了陛下，若非圣上懿旨，哪位太医敢来啊？”
　　海棠又看了霁晓一眼，着急地伸手拉住了就要离开的太监：“可我们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主子他这样……公公可有什么法子，能救救主子？”
　　“倒不是杂家不愿意帮这个忙，只是这皇上的心思，杂家看着怕是吃软不吃硬了。姐姐你且看那齐妃，虽说这么些年来都张扬跋扈，但只要遇上陛下，那可都是千依百顺的。若依杂家看，那还得是魏小主子服个软、认个错，指不定这圣宠便回来了呢。”
　　海棠：“谢公公指点。”
　　她又何尝不知道这事说来说去还得霁晓先低头，可她们小主子是什么人？每日性子好坏全赖心情，争宠他看不上，也不肯屈居人下，脾气倒是倔，哪里肯先向皇帝低头。
　　别说主动认错了，海棠觉得即便是陆朝先低了头，霁晓也未必肯原谅他。
　　等两个太监离开后，芍药微微叹了口气：“先前陛下赐的伤药还有剩余，不如先给小主子用着？”
　　海棠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入夜后。
　　外头飘来了几朵雨云，撞出几声惊雷，旋即便落下一场急雨。
　　霁晓正是被这场急雨惊雷吵醒的，他半眯着眼，一眼便瞥到了床边的一脸忧愁的海棠。
　　海棠见他醒了，脸色也好了些：“主子您醒了？肚子饿不饿？奴婢这就去给您端粥。”
　　霁晓哑着嗓子道：“不必了，我吃不下。”
　　他顿了顿，又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该是要过亥时了……”
　　海棠话音未落，屋门却被人没轻没重地推开了。
　　只见两个御前侍卫架着个浑身湿透了的小太监，暴力地往屋里一带，便丢在了霁晓的床边。
　　霁晓偏头一看，发现这落汤鸡一般狼狈的人是初羽，他两颊上红肿未消，有些部分还由红转青，更加不好看了。
　　“这人半夜三更，鬼鬼祟祟猫在不详殿外，寡人还当是刺客呢，”陆朝缓步走到霁晓床边，毫芥蒂地落座，“没想到竟是你昔日同僚。”
　　说完他垂眸看了那初羽一眼：“大晚上的，你不好好在监栏院里待着，来这做什么？”
　　初羽低头道：“十六……小主子替奴才受过，奴才心里实在放不下，便想着来这瞧他一眼……无意惊扰了皇上，实在罪该万死。”
　　陆朝目光轻移，落在了床上的霁晓面上：“你知无缘无故在寡人寝宫外鬼祟，当以何罪论处？”
　　“陛下，”霁晓嗓音沙哑，“您罚也罚过了，还不解气吗？”
　　“那是自然，你那么嘴硬，方才疼晕过去也不肯告饶，寡人哪里能解气？”陆朝似笑非笑，“正愁着呢，这初羽却来了，不戏弄你一番，那岂不是浪费了吗？”
　　霁晓看了他一眼，眼里却没有过多的情绪：“求陛下放过他。”
　　陆朝：“王霁晓，你求人便是这般求的吗？”
　　“那日奴才以下犯上，口出狂言，是为大不敬，这些日子里奴才已经知错，往后万不敢再冒犯陛下了，求陛下原谅。”
　　陆朝笑了笑：“你知错了？”
　　“是奴才错了。”他道。
　　“这便好，”陆朝面上依然展着玩味的笑，“知错了便好，你若不识抬举，寡人还真不知道再让你领些什么罚呢。”
　　陆朝又坐了会，然后才起身道：“时候不早了，寡人便不打扰你休息了。”
　　说完他转身便走，老太监却留了步，端着一盘子伤药，恭恭敬敬地摆在霁晓床头：“这些是陛下赏给您的，都是上好的伤药，小主子且记着用。”
　　霁晓没看他，也没道谢。
　　而始终跪在地上的初羽却捏紧了袖中的小瓷瓶，又往里藏了藏。
　　老太监笑了笑，又道：“外头的梨花开的那样好，海棠姑娘，明日白日里记着开了窗，让小主子多瞧瞧那梨花，若心情好了，想必身上的伤也会好的快些。”
　　海棠应声说是。
　　听了这话，霁晓终肯于偏头看向他：“花无百日红，我却奇怪，如今都入秋了，那梨花怎还开得那样好。”
　　“陛下眷顾的花，必然是常开不败的。”老太监朝他一躬身，将话锋一转，却问道，“敢问小主子喜欢什么花？明日老奴可吩咐内务府送来。”
　　霁晓：“不必麻烦了，奴才俗人一个，远不如陛下有闲心，花是赏不来的，就不必暴殄天物了。”
　　老太监脸上画皮一般的笑脸未变：“既是如此，那老奴也不勉强。小主子好生休养着，老奴这就先告退了。”
　　芍药便送他出门去：“公公慢走。”
　　此时霁晓才又看向初羽，声音温和了些：“起来吧。”
　　随后又吩咐海棠道：“海棠，去给他拿身干净衣裳，再去打盆冷水，顺带取块脸帕来。”
　　初羽人还未起身，眼泪便开始掉了：“十六，是我对不住你。我是真没见过那簪子，谁知那东西什么时候便混进了我的衣物中去。”
　　“此事怪不到你身上，”霁晓安慰他道，“这是齐妃有心报复，陆朝又有意罚我，躲不过的。”
　　听他这么说，初羽哭的更惨了：“如今你这样，我却也帮不上你什么忙，我……”
　　“别哭了，”霁晓不喜欢别人哭哭啼啼，故而有些心烦，“玉簪那事自然不是你的错，可今晚你来这，却是打着灯笼往坑里跳，你知这擅闯皇帝寝宫是什么罪？”
　　初羽愣住了：“会死吗？我只是在殿外站了站，见守卫森严，也没敢进去，谁知一下便被发现了——我以为最多被打一顿……”
　　霁晓看了看他泪迹未干的脸，想起这还只是个十字开头的无知少年，甚至头脑不活络，心思也比别人浅些，故而把话到嘴边的嘲讽一收，反倒是柔和道：“算了，也不过低个头的事。”
　　海棠手脚利落，很快便把霁晓要的东西找来了，然后放下衣物便习惯性上前替初羽解扣子。
　　“……”初羽一张青黄交加的脸顿时又覆上了一层红，“我自己来便好了，不劳姑娘费心。”
　　短短一句话，他说的舌头都打结。
　　霁晓见他这副糗样，不由得弯了弯嘴角。
　　见霁晓心情转好，又见这小太监般害羞，海棠顿时玩心大起，倒是非要帮这小太监更衣不可了：“你怎的这般扭捏？从前陛下更衣都是我伺候着的，你还怕被我占了你的便宜不曾？”
　　“我不是这个意思……”初羽手足无措道，“姐姐往日里服侍的都是贵人，我只是个奴才，怎敢劳烦姐姐动手？”
　　他越是这般拘谨，海棠便越大胆，拉扯之间，初羽的袖口中却突然掉下了一个东西，骨碌碌地滚落在地。
　　他慌忙弯腰将东西捡了起来，攥在手中。
　　霁晓眉头轻轻一动：“那是什么？”
　　“没……没什么。”初羽忙把那小瓷瓶背到了身后。
　　海棠敏感地伸出手：“拿出来。”
　　初羽：“真的没什么……”
　　霁晓瞧他这般神色，却是更好奇了：“既然没什么，那么给人看看也无妨。”
　　三人僵持了一会儿，初羽才缓缓将那小瓷瓶递到了海棠手中，低垂着脑袋，不好意思地挠头道：“我听他们说，十六这回是惹恼了陛下，想必是请不得太医的，所以便去太医院求了药——只是普通的伤药，当然不及陛下给的好，所以就没拿出来。”
　　“怎么求的？”霁晓问。
　　初羽一个无名无姓的小太监，又被霁晓牵连，间接招惹了皇帝和齐妃，想也知道这一小瓶伤药必然来之不易。
　　但他却只是憨憨地笑了笑，笑得拘谨又窘迫：“我在太医院里有个认识的老乡，花了半月俸禄便换来了。”
　　霁晓并不打算揭穿他，只是颇为郑重地说：“谢谢。”
　　“你不用和我说这个，我也没帮上什么忙。”初羽不好意思道。
　　霁晓到底是伤得挺重，与初羽又闲聊了会，便又陷入了昏睡。初羽换了身干净衣裳，又拿冷汗巾敷着脸，说什么都赖在这不肯走了。
　　海棠拿他没办法，便只好由着他在这留了一宿。


第13章 野猫
　　从这之后陆朝倒是安分了好些日子，偶尔会来霁晓这，但总是没坐多久就走了。
　　而初羽自那日后，便莫名留在了这，好在陆朝也没开口，也算是默许了他可以留下。
　　一转眼便过了快两月，霁晓的身子好转了许多，皮肉也都长全了。王霁晓这具身体同他从前一样，轻易是不留疤痕的，好全之后，竟一点伤痕都不曾留下。
　　海棠折了几只梨花进来，把花瓶里半干不枯的花枝换下了：“眼下将入冬了，陛下喜欢雪，想必今年也要去踏冬，赏这第一场冬雪。”
　　霁晓窝在软榻上，呷了口皇帝昨日才赏下来的普洱茶：“踏冬？可是要出宫？”
　　“正是，”海棠道，“陛下最喜冬春两季，每年这时候都是要出宫游景的。”
　　霁晓听出了她语气中的期待，故而问道：“你想去吗？”
　　海棠冷不丁被他拆穿了心思，有些窘迫，但言辞却诚实：“陛下去年带了齐妃和淑妃，奴婢斗胆猜想，今年许是会带您，若是有幸，奴婢也想沾光，跟着您出宫去看看。”
　　“若他有此意，那我便带你。”
　　海棠欣喜道：“谢主子。”
　　正式入冬后，不过十几日，京都便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冬雪。
　　陆朝果真下令要去踏冬，霁晓与齐妃受邀在列。
　　霁晓畏寒，出游这日便披了件白狐裘，带着海棠缓步向马车走去，刚要登上，却被老太监叫住了。
　　老太监一俯身，恭敬道：“魏小主子，陛下唤您过去。”
　　霁晓于是朝海棠一点头，示意她可以先登车，而后他转身向前，跟着老太监向陆朝前边走去。
　　他刚到，便见陆朝掀开了车帘，只露出了瘦削的下巴与冷淡的唇，他薄唇微启：“上来。”
　　那车帘旋即又落下了。
　　霁晓没事也不爱忤逆他的意思，故而乖顺地上了车。他登了车，才发现车里早已挤上了一个盛装打扮的齐妃，那张脸明艳艳的，眼里却带着对他的不满。
　　齐妃一见他，顿时便搂住了陆朝的手臂，娇憨道：“陛下，臣妾分明在这，您却又唤了他来，也不嫌挤。”
　　马车此时忽然动了起来，还没来得及落座的霁晓稍一踉跄，却被陆朝一把牵住，随即拉到了自己身边。
　　肌肤相贴，陆朝才发现身侧这人手寒得像冰。
　　“手怎的这般凉？”
　　“来的匆忙，把手炉落下了。”
　　陆朝随手拿起身侧的暖手炉，塞进他手里，然后偏头对着还拉着他手臂撒娇的齐妃道：“嫌挤可以下去，寡人没逼你上来。”
　　齐妃顿时委屈极了，又没法对皇帝发作，只好将目光又投到了霁晓身上。
　　车里暖和，他便解下了那件白狐裘，露出内里冷白色的绸袄，那袄做工精细，腰际至下摆绘了泼墨似的墨绿叠着天青色松柏，旁侧又勾了几只飞鹤。
　　这样一身新衣，再配上霁晓白绸似的面庞，如同焦木般乌黑的发，精描细绘般的五官，再到淡漠的眼，黑白分明，怎么看怎么像个不入凡尘的仙君。
　　齐妃顿时更恼了，他忽然觉得自己今日这一身盛装，简直俗不可耐，恨不得立刻就回去给内务府那班蠢货抽上几个大嘴巴子。
　　陆朝的目光自霁晓上来，便一直黏在他身上。
　　齐妃恨得牙痒痒，可还是只能满脸堆笑地取出了准备好的糕点，讨好道：“陛下，这儿到寒山寺还有个把时辰的车程，这是兰丹一早起来做的点心，就怕您路上饿了，您且尝尝罢。”
　　“寡人没胃口，”陆朝手里还捏着霁晓的手指没松，他轻轻一按他的指节，问道，“王霁晓，你饿不饿？”
　　霁晓抬眼，在齐妃面上停留了一瞬，记起两月前那顿板子和初羽那时挨的巴掌，他忽然笑了笑，答道：“是有些饿了。”
　　陆朝便把齐妃递过来的那盒糕点给他，霁晓在齐妃憎恶的目光下，捏起了一块牛乳糕，咬了一小口，在嘴里还未嚼化，便又吐了回去。
　　“好难吃阿，”霁晓把那盒糕点盖上了，漫不经心道，“齐妃娘娘的手艺可要精进了，这东西怎能入的了陛下的口？”
　　齐妃头一次受此对待，气的脸都红了：“你……你说什么？”
　　“娘娘您别急，不信的话您可以自个尝尝，兴许倒只合您的胃口呢。”
　　“陛下，您瞧他，半点也没有规矩，”齐妃看起来都快哭了，“他都吐回去了，这叫别人还怎么吃？他一个奴才，竟敢这般欺人跋扈，依臣妾看，他这不单是不把臣妾放在眼里，就是陛下您，他也没有丝毫的敬畏之心……”
　　陆朝手中把玩着那把折扇，扇尾有一下没一下地落在他手心里：“既然他觉着难吃，那你便收回去，爱妃何以扯出敬畏之心来呢？”
　　齐妃咬了咬唇，负气道：“陛下不为臣妾做主便罢了，还说这种风凉话……”
　　霁晓又打了个哈欠，眼里含上一层泪光，随后自然地往陆朝怀里一靠，慵懒至极地眯着眼：“陛下，困了。”
　　陆朝似笑非笑地揉了揉他的发梢：“困了便睡。”
　　“可是齐妃他好吵。”霁晓闷声道，“奴才睡不着。”
　　陆朝怀里拥着霁晓，转头看向齐妃，沉声道：“你下去。”
　　齐妃不可置信地对上陆朝的目光，脸上青红交加：“陛下？”
　　“叫你下去，听不懂吗？还是要寡人帮帮你？”陆朝用那折扇拨开了车帘，“灵安。”
　　外头的老太监：“陛下可是有事吩咐？”
　　“停车，”陆朝顿了顿，又道，“把齐妃带回他的马车里去。”
　　老太监立即应声，随后高呼了一声，让车马止步，然后将气得发抖的齐妃请了出来。
　　待齐妃离开后，陆朝看向怀里那装睡的人儿，有些好笑，鬼使神差地一俯身，便吻上了他的眼睫。
　　霁晓睁眼看他。
　　陆朝笑了笑，道：“齐妃说的对，你这人对寡人确实是丝毫没有敬畏之心，在寡人面前也敢使这些拙劣手段，当寡人看不出来么？”
　　“陛下说什么，”霁晓轻轻一眨眼，复又垂眸，“奴才听不懂。”
　　“听不懂？”陆朝忽然欺近，深紫色的眼睛微眯，“你当着寡人的面欺负齐妃，真是好大的胆子。”
　　“可齐妃也曾构陷奴才，害奴才挨了顿板子。”
　　“那如今便扯平了。”陆朝低头吻他鼻尖。
　　霁晓弯了弯眼角，笑道：“扯不平，方才不过让他受了些屈辱，比不得奴才躺了月余的苦。”
　　陆朝摸了摸他的耳垂，也笑了：“那你想要如何？”
　　随后并不等他回答，便又擒住了他的唇，这一吻陆朝尝到了些许甜，还带着牛乳糕的奶香。
　　他像是一脚踩入沼泽的无知旅人，还贪恋着淤泥中幻觉般艳丽的花，那醉人的芳香淹没过他的神魂，他以为自己足够清醒，能活着摘下这枝有毒的花，但不知不觉，其实已经弥足深陷。
　　“奴才想要他的命，”霁晓盯着陆朝的眼，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实话，“陛下给不给？”
　　陆朝不置可否。
　　他喜欢这人嘴里的狂言。陆朝喜欢猫，他觉得所有漂亮的人都像猫。
　　但有的像温顺的家猫，有的却像难以驯服的野猫，眼前这人……就像是一只很名贵的野猫，傲慢得好像谁都不配被他看在眼里。
　　像极了他的霁晓，他喜欢极了。
　　陆朝解开了他那件崭新的绸袄，打开他瓷白的大腿，而后折起，复又压住。
　　推至深处时陆朝能感觉到他的抗拒，他不自觉的颤栗，以及当自己碰触至某处时，他眼里片刻的失神。
　　但这人身体内部却在含咬着吞吐，诚实却又不得体。
　　陆朝再一次欺覆上他的唇，那唇薄且凉，但却一样是软的，是甜的。
　　“那寡人想要你的命，你给不给？”陆朝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陆朝听着他鼻腔里的闷哼，咬着唇的小声呜咽，似猫儿一样动人。
　　复又微微抬头，托住小猫儿的腰，力度下沉，而后一寸一寸地挺进。陆朝留恋于他漂亮的下颌线，蹭掉他脖颈冒出来的薄薄虚汗。
　　他觉得这人身上每一处似乎都在引诱他，实在是……太不知廉耻了。
　　“你当真是王氏一族的直系嫡子么？”陆朝调侃道，“正经人家的少爷怎么会这么放浪？”
　　霁晓哑声：“白日宣淫的分明是陛下。”
　　言外之意，你也不是什么正经皇帝。
　　陆朝不怒反笑，一边纡尊降贵地拿帕子替他擦去污痕，一边揶揄道：“每个昏君都要配个祸水，若是亡了国，责任你我当各一半。”
　　霁晓却不服气：“陛下说错了。”
　　“哦？”
　　“祸水没了昏君，未必能成为祸水，可昏君没了祸水，却依然还是昏君。”
　　听完了他大逆不道的话，陆朝却并不生气，反而笑了笑道：“你说的对。”
　　陆朝话音刚落，便听外头老太监清了清嗓子，随后便道：“陛下，已到了山脚，接下来的山路銮驾走不了了。”
　　“寡人知道了。”
　　陆朝取下霁晓方才解下的狐裘，替他披上，还不忘戏弄他道：“还走的动吗？不用寡人抱你吧？”
　　霁晓拢了拢那件狐裘，没好气道：“不劳陛下费心，奴才走的动。”


第14章 少昊
　　寒山寺的位置几乎接近山顶，且该寺一直有个说法，道是凡有所求者，必须徒步而上。
　　但该寺还是年年香火鼎盛，据说到此烧过香后虽不说是有求必应，但身上的气运却确实会好些。
　　便是这般，已然已经足够寒山寺鹤立鸡群，在众佛寺之中扬名了。
　　陆朝仰头看了眼那一眼望不见头的石阶，便出声叫住了矮了他大半截的霁晓，几步上前，又反扣住他手，将他牢牢牵在自己身侧。
　　“这路不好走，不留神滚下去，便是寒山寺里的佛陀都救不活。”
　　老太监视若无睹：“陛下，从这儿上去至少得费一个半时辰。”
　　跟在后边的齐妃本来看见陆朝和霁晓两人如胶似漆，就气的快要发疯了，现在还得知了要徒步走一个半时辰的噩耗，十分崩溃：“一个半时辰？这如何能走的完？”
　　“心诚才灵，今秋多地欠收，今年冬天怕是难挨，陛下宅心仁厚，自然是要为老百姓祈福的。”老太监说道。
　　齐妃于是闭了嘴，委屈巴巴地跟上了。
　　陆朝今日还算温柔，顾及着霁晓，他走的倒是不快。
　　霁晓偏头看了他一眼，问：“陛下信佛？”
　　“你信不信？”
　　“奴才不信，”霁晓漫不经心地说，“凭这一把香火便能换来神仙眷顾，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
　　陆朝浅淡地一勾嘴角，问：“你的意思是，这香火不过俗物，神仙看不上——那你觉得神仙想要什么？”
　　霁晓：“陛下这是难为奴才了，奴才又没做过神仙，如何知晓？况且奴才只说妄图用香火强买强卖换神仙眷顾可笑，又不曾说那香火神仙就不喜欢了——陛下还没答，您信不信佛？”
　　“寡人也不信。”陆朝神色微微一黯。
　　他修出实体之后，去了不少庙，也到过不少道观，求也求了，拜也拜了，香火是不要命地砸，可是就没有哪位神仙佛陀能显个灵，去叫来他的霁晓，再让他见他一面。
　　都说心诚则灵，他陆朝都快把心掏出来了，可这灵显在哪？
　　他顿了顿，又道：“欠收之地，寡人已批了赈粮济银下去，能不能熬过去，自然不看佛陀，此次祈福只是让他们心安，也算是皇帝的职责之一。”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行至半途，霁晓走的口干舌燥，索性便抿嘴不言了。而陆朝寻常戏弄人的时候话倒不少，好好聊天他却不擅长，于是两人一并成了闷葫芦，只沉默地向前走了。
　　后头跟着的齐妃一路上倒是喋喋不休，一会儿热了要脱披风，一会儿渴了要喝水。
　　见前边两人不再说话了，便想引起陆朝的注意，哼哼唧唧道：“陛下，臣妾好累，停下来歇会吧，这脚都要磨出泡来了。”
　　陆朝脚下一顿，转头看了他一眼：“爱妃，受不了的话可以下山回宫去，再这般哭哭啼啼、唠唠叨叨，寡人兴许会赏你一脚……”
　　他用哄小孩的语气道：“滚下去便不累了。”
　　齐妃：“……”
　　许是被陆朝所说的话给吓到了，这之后的途中，齐妃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一个多时辰听起来骇人，但真走起来，累到头了，时间便也就过得快了。
　　很快一众人便浩浩荡荡地到了寒山寺前，为迎圣驾，寒山寺今日闭寺，闲杂人等进不来，故而人少的可怜。
　　“恭迎圣驾，”寒山寺住持不卑不亢地行了个佛家礼。
　　他身后的两个俗世打扮的人却行了大礼，陆朝一句“平身”，而后便笑眯眯地看向眼前二人。
　　“齐小将军和太师怎么也在此？”
　　齐二拱手作揖，垂首回道：“末将常年身在沙场上，只恐杀业太重，连累了亲人，故而有空都会来此听经吃斋，住上一阵子。”
　　“原是这般，”陆朝稍一偏头，看向太师，“姬太师，你呢？寡人怎么记着姬太师不信神佛，轻易是不会进庙宇的。”
　　姬舟手上挂着一串檀木佛珠，木着脸，很有些不苟言笑的意思：“回皇上的话，微臣前些时日痛失爱妻，才知这世事无常，这神佛鬼怪，凡人虽不知有无，但痛极时参参禅，确能聊做寄托，从前是微臣狂妄了。”
　　“既是如此，也算有缘。”
　　住持如松适时开口：“吉时将近，圣上里头请。”
　　于是一行人便往里头走去，陆朝依然牵着霁晓在前，齐妃自不用说，一张臭脸拉了一个早上，而齐二也看向陆朝与霁晓，面上若有所思。
　　但与王霁晓看似毫无瓜葛的姬舟，却盯着前头两人牵在一起的手，眉头紧皱，面色很是难看。
　　霁晓顶着背后三人如针芒一般的目光，仿若没觉察般，向前看去，一眼便瞥到前边祈愿树下站着的荧惑。
　　于是他轻轻摇了摇手臂，道：“陛下，奴才想如厕。”
　　陆朝手上没松，启唇道：“憋着。”
　　“如若误了祈福的吉时，这罪你担得起？”
　　“陛下，”霁晓微微抬头，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陆朝，“祈福有您和齐妃便好，奴才一个身体不全的人，佛陀不会想听奴才祈福的。”
　　陆朝脚下一滞，停下来看他：“什么歪理邪说？”
　　霁晓朝他眨了眨眼，他笑的时候，那双眼睛便干净澄澈得如一捧清泉，让人抗拒不了的漂亮。
　　“陛下若不放奴才走，待会奴才在佛前憋不住，脏了佛陀的眼，污了陛下的气运，可莫要怪罪奴才。”
　　他这话说的很软，恰逢今日陆朝心情甚佳，两人只僵持了一会，陆朝便松了手，放他走：“别走太远，去完便回来，别让寡人找不着你。”
　　那头的荧惑见霁晓过来，朝他挥了挥手：“你总算来了，我在这等你好一会了，方才本想去马车中找你，没想到你那车里只有位姑娘，我一路寻到皇帝的銮驾旁，好险没进去，你和那人间皇帝……”
　　“闭嘴。”霁晓打断他，带他往旁边走，寻了个无人的角落，这才止步。
　　“我那幻蝶你没用上吗？还是你也动了凡心？霁晓，不怪我多嘴，你历过此劫，毕竟还是要回天上的，到时候若十杖软红尘握在手中，你铁心要与这皇帝纠缠个生生世世，想必这情劫便永远断不了，你也没法再位列仙班了。”
　　霁晓神情淡漠：“我心里有数。”
　　荧惑见他这样，知道他那颗如铁石一般的凡心其实压根没动，便松了一口气。
　　不等他再开口，霁晓便又道：“你那幻蝶根本没用。”
　　荧惑惊讶道：“怎么会？你砸了没有？”
　　“砸了，”霁晓白了他一眼，“还是当他面砸的，一点用也没有。”
　　荧惑沉默了半晌，皱了皱眉：“那幻蝶我生来便会，除非他修为比我高，否则不可能不生效……不过……”
　　“不过什么？”
　　“如果这个皇帝，他不是人，那么一切就说的通了，”荧惑顿了顿，又道，“不止非人，还得非鬼非妖，生灵皆有情，不会被幻蝶蛊惑的只有死物。”
　　得到这个答案，霁晓却并不惊讶。
　　“你早猜到了？这死物成精可非易事，那些山河湖海之神通常是早就有之，或靠后天凡人念力所凝成，若换做是家中的锅碗瓢盆，横梁砖瓦，那是至毁都攀不上机缘，”荧惑往陆朝所在的方位一探头，十分感兴趣地问道，“你知他是何物之灵吗？”
　　霁晓纵然心里隐约有些猜测，但却不敢肯定，于是只答道：“不知道。”
　　“对了，”荧惑一拍大腿，突然想起自己此次下来的目的，“我这回不是来找你玩的，是来告诉你，少昊他跑了！”
　　霁晓微微一愣：“跑了？天帝知晓了吗？”
　　“自然是没敢让尊上知道，如今也只能是我们几个合伙欺瞒着，但总归是藏不了太久，一旦被尊上发现，后果不堪设想，”荧惑眉头紧锁，“他此番下来是从司命那里过的，怕是已经隐成一具凡人身，昨夜我往这京都里寻了一圈都没找到。”
　　“可有线索？”
　　荧惑叹了口气：“他有心要躲，我们哪里寻的到他半块衣角，但他此番是听说了你要历的是情劫，坐不住了逃下来的，想必离你不远，你且多留意，若发现了，便把他劝回来。”
　　霁晓点了点头，有些苦恼：“这都多大人了，还给人添麻烦，真是长不大。”
　　“你还别说，你还没来的时候，少君倒是挺人模狗样的，”荧惑道，“你一来，他便失了魂，小孩一样的，什么蠢事都做的出来。可惜我们霁晓仙君却是一副铁石心，谁也看不上。”
　　说完他眼睛微眯，忽然凑到了霁晓颈边，静距离审视了一番他脖颈上泛红的吻痕，上头还带着一小圈牙印。
　　霁晓立刻捂住了脖子，后退半步：“你做什么？”
　　荧惑先是叹了口一波三折的气，随后又拿腔拿调道：“咱们在上头为霁晓仙君牵肠挂肚的，人在这下头小日子却过的这般滋润。”
　　“欸，你可千万别让少昊那小子看见了，待会气昏头了，一发疯把这人间皇帝砍死了，那你还得和他纠缠到下一世，麻烦死了。”


第15章 相认
　　“去哪了？”陆朝沉声，靠坐在竹椅上，闻声便一掀眼皮，扫了他一眼。
　　陆朝向来不喜繁重的仪式，所以方才本该办的声势浩大的祈福仪式删繁就简，不过草草按普通排场过了一遍。
　　祈完福后，皇帝还在那等了霁晓许久，结果迟迟没等到人，便应邀去了居士寮房歇脚。
　　可惜他从来不是个好相与的，一个人待在屋内越想越气，总觉得这王霁晓是有心怠慢他。
　　霁晓见他这要问罚的态度，下意识把行将踏进去的半只脚又抽了回来。
　　“这寒山寺太大，奴才方才迷了路，绕了一圈才回来，”霁晓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道，“让陛下等急了，确是奴才失礼了。”
　　“先进来。”陆朝低头抿了口茶。
　　霁晓于是缓步走了进去，行至陆朝跟前时却被他一把扯住手腕，拉坐到了他腿上。
　　陆朝伸手捏住他的下巴：“你这长嘴里，十句有八句说的是假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欺瞒的东西不少，寡人很不高兴。”
　　霁晓轻柔地拉下了那捏住他下巴的手，然后勾住了陆朝的脖子，主动欺上去，而后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唇。
　　那吻一触即分，陆朝却又压了上来，按住了他脆弱的脖颈，堵住了他的呼吸。
　　有那么一瞬，陆朝是真的很想就这么掐死他，让这人就这样死在他怀里。
　　可他最后到底松了手。
　　霁晓坐在陆朝腿上，手中紧攥着他的领口，眼角微红，而眼睫上的软毛轻颤，胸口起伏，边咳边喘着粗气。
　　“你不怕？”陆朝不解。
　　这人方才分明差点死在他手里，脖颈处还留有一圈红色指印，但陆朝却没在他脸上看到半点畏惧，不知是不是陆朝的错觉，他觉得那双眼睛反而更亮了。
　　霁晓摇了摇头。
　　“为什么？”
　　“没死过。”
　　陆朝看了他一眼，意简言赅地评价道：“小疯子。”
　　就在此时，一个小和尚端着素斋叩了叩门框，想是瞥见了屋内景象，慌忙下了头，耳廓通红。
　　小和尚目不斜视地走了进来，然后将饭盒放在了桌上：“二位施主，这是本寺的素斋，请慢用。”
　　说完便头也不回，脚下生风地跑了。
　　“此乃清静之地，陛下好没正形，污了人家小和尚的眼睛。”霁晓从他身上下来，坐到他身边。
　　陆朝反唇相讥道：“分明是你太放浪，拨动了那小秃子的春心。”
　　此时老太监忽然出现在门口，遥遥朝两人一俯身：“陛下，东西都准备好了。”
　　陆朝轻轻一拍霁晓的后背：“走，去赏雪。”
　　这寒山寺虽高，但梅花却开的极早，人还未靠近后山，便嗅得一阵又一阵的腊梅香。
　　老太监早已寻人选定了一处赏梅好地方，已摆了桌椅，架了炉子温酒。
　　齐二随着齐妃之后落座，张口便赞叹道：“新雪覆梅香，确是好景。”
　　“可惜这好酒只能配素斋，好没意思。”霁晓赏不来梅花，今日又走了个把时辰，腹中早已空得不能再空，只盼着能吃肉，不料这破庙半点荤腥也没有。
　　陆朝笑了笑，唤老太监来：“灵安，从宫里带来的吃食呢？”
　　老太监：“已温着备用了。”
　　“呈上来。”
　　“是。”
　　陆朝这皇帝当的着实不严肃，哪怕是到了寺庙里，都没有入乡随俗的觉悟，早让人备了些荤菜来，计谋着要污染这佛门静地。
　　好在一行人里倒也并无虔诚的佛教徒，酒也喝得，荤菜也能吃得。
　　姬羽坐在齐二旁边，不动声色地饮了两口酒，目光却落在霁晓身上，纠缠着他不肯放。
　　陆朝觉察到他的视线，有些不悦，面上却皮笑肉不笑地问询：“姬太师为何一直盯着他，莫非你们也认识？”
　　“不认识，只是齐妃娘娘得宠，微臣早有所耳闻，这位又是？”姬羽仍然木着脸，让人看不出他情绪的变化。
　　“他是宫阉的小太监，”陆朝似笑非笑道，“也是寡人的一个小娈童，姬太师对他感兴趣？不如今晚借你玩玩？”
　　姬羽面色一青，捏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他咬着牙，从唇齿之间挤出了一句：“不必，君子不夺人所好。”
　　“可寡人看姬太师却是对他很感兴趣的模样，唔……是没见过宫阉之人的身体么？”陆朝偏头看向霁晓，“不如你脱了给他看看，也让太师长长眼。”
　　还不等他说完，姬羽却忽然起身，身后木椅斜倒在覆了一层薄雪的地上。
　　眼见这两人之间的火/药味愈演愈烈，齐二连忙上前，拉住了姬羽的手臂。
　　“陛下，这姬太师向来酒量不佳，如此作为，想必是有些醉了，末将先带他回去，以免惊扰了圣驾。”
　　霁晓原本还当这场变故是热闹，觉着这热闹倒比赏雪赏梅有趣些，却不料这姬羽莫名被激怒后，忽然有种熟悉感，像极了一个人。
　　他心里一动，又仔细瞧了这姬羽一眼。
　　陆朝很轻地一挑眉：“这才没喝几盏呢，姬太师怎么便醉了？”
　　“姬太师，寡人要你自己说，你真醉了吗？”
　　姬羽紧紧捏拳，指甲几乎要将手掌掐破。
　　霁晓认出了他，此刻正心急如焚，见他那样，就知今日只怕是不好收场，于是便硬着头皮开口道：“陛下，奴才瞧着他不像是醉了。”
　　姬羽抬眼看他。
　　“哦？”陆朝侧过头，问，“那你觉着他这是怎么了？”
　　“奴才方才瞧着这人像根木头一样，现在看又觉着……”霁晓一指脑袋，狡黠一笑，“恐怕是这儿有问题。”
　　说着他一搁酒杯，诚心建议道：“陛下，既然他酒量不佳，那不如让他把这儿的酒都喝了，看这木头几时倒，也算是给陛下赔罪了。”
　　陆朝看着他，深紫色的眼睛微眯，瞳孔中又添了一抹暗色，他笑了笑道：“好，就依你说的做。”
　　此时姬羽的情绪像是终于冷静了些，接过侍从递过来的酒坛，仰头便往口中灌。
　　他灌得虽豪勇，但确乎是酒量不佳，第二坛酒还没完全下肚，人便摇摇晃晃地倒下了。
　　因为没人敢扶，姬羽向后仰的时候，脑袋重重撞到了一棵树，而后人直愣愣地贴着树滑了下来。
　　此时陆朝的眉心才微舒开来，看也不再看那姬羽一眼，目光落回了酒桌上：“继续。”
　　霁晓面色不变，仍然埋头吃酒夹菜，像是方才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倒是方才一直沉默不语的齐妃却没了什么胃口，夹菜的动作放缓了许多。
　　午后。
　　霁晓原以为陆朝会来找他，问他和那姬羽有什么关系，早就打了满腹的稿，等着他来或唤他过去。
　　没想到等了一下午，陆朝那边却一丝动静也没有。
　　他有些疑惑，见海棠进进出出好几回，才终于忍不住开口问：“海棠，陛下现下在做什么？”
　　“方才奴婢看见陛下那头请了齐妃过去，说是要让他陪着去赏鱼，”海棠诚然道，“陛下住的那寮房外有一块很大的水塘，里头养了很多锦鲤呢。”
　　霁晓没作答。
　　海棠以为他吃味了，便忙开口安慰道：“兴许是齐小将军也在，当着人亲弟弟的面，总不好太拂了齐妃娘娘的脸。”
　　霁晓叹了口气，总疑心陆朝这是憋着气，等到回宫，定又要找借口打他顿板子。
　　这狗皇帝。
　　既知晓了陆朝大概率不会再来找他，但大概率派人暗中盯着他，看他和那姬羽有没有私下接触之后。
　　霁晓哪都不想去了，草草用过晚膳后，便早早地更衣上床，打算睡觉。
　　半夜。
　　霁晓忽然听见屋里有轻微的响动，于转了个身，睁眼。
　　蜡烛不知何时已经被人吹灭了，他怔了怔，忽见一带风的黑影飞来，嘴却被人轻轻捂住。
　　那人轻声：“别怕，是我。”
　　“姬羽……少昊？”霁晓扯开他的手掌，问道。
　　少昊愣了愣，有些欣喜：“你认出我来了？”
　　“废话，就你那臭脾气，我怎会认不出来？除非是我眼瞎了，”霁晓没好气道，“你可知那陆朝是什么品性？你敢那般不敬？差一点脑袋便掉了，你知不知道？”
　　“他那般羞辱你，叫我如何能忍住？”少昊委屈道，“他当你是什么？是个物件吗？”
　　他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下意识便抓住了霁晓的手腕：“他碰你了？”
　　霁晓没回答，算是默认。
　　少昊瞬间便红了眼，压着嗓子道：“他算是个什么东西，竟敢染指……我替你去杀了他！”
　　霁晓连忙拉住了他：“你就别给我添麻烦了，他可是皇帝，寮房外里三层外三层都是护卫，如今你不过凡人之躯，还没近他的身便没命了。再者说，这是我的劫，你若不顾一切去将他杀了，手中沾了因果，你要怎么解？”
　　“那便由着他这般待你吗？”少昊说完这句，声音却忽然低了下来，“我都不舍得碰你，他凭什么……”
　　“嘘。”霁晓突然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指，用气音提醒他道，“别说话，有人来了。”


第16章 真心
　　外头的脚步声其实极轻，但霁晓还是听见了，他的五感从来敏锐，迟钝的从来只有情感。
　　“上来，”霁晓轻声提醒道，“不像是认识的人。”
　　“你带刀了吗？”
　　听他这么说，姬羽轻手轻脚地躺在了霁晓身侧，霁晓替他盖好了被子，姬羽则小心翼翼地抽出了腰间的匕首，接着不动声色地将刀尖抵向被子。
　　门轻轻“吱呀”了一声打开了，然后一个模糊的黑影钻了进来，那黑影低俯着腰，一步步向床边走来。
　　那脚步声步步逼近，直到最后近在耳畔，那声响忽得停了。
　　随之被褥骤然被揭开，姬羽几乎是即刻手握匕首向那黑影刺了过去，那黑影像是没料到会有这样的埋伏，慌忙闪躲，但还是被那匕首划了一道口子。
　　血腥味倏地溢出。
　　“什么人？”姬羽飞上前几步，将那黑影一脚踹翻在地。
　　虽说失了神力，但底子到底还在，他这一脚踢的极重，那黑影陡然摔地，脑子轰鸣了一声没反应过来，下一刻便被姬羽束住双手，按在地上了。
　　与此同时，霁晓点燃了灯。
　　“你快先走……”霁晓话音未落，便听外头传来了一队影卫的脚步声。
　　随即这屋的门被踹开，影卫一拥而入，为首的那位单膝跪地：“恕属下来迟。”
　　“此刺客蛰伏于寺内，行踪诡谲，方才在陛下住处徘徊，被守卫发现后一路逃窜，奈何此人大概深知寺院布局，没留神便让他跑了，惊扰了小主子，吾等实在罪该万死。”
　　他话音未落，押着那刺客的姬羽忽然道：“他……死了。”
　　影卫连忙上前，只见那刺客嘴角流出黑血，一摸那他鼻息，又掰开他嘴瞧了几眼，这才肯定道：“此人已服毒自尽，齿无缺损，舌根未有含毒痕迹，很可能是事先已服过毒，算准了得手后殒命，说明此事早有预谋。”
　　霁晓根本不关心这是不是死士，又有何预谋，他只想赶紧找借口支走姬羽，以免陆朝听见动静过来。
　　不料怕什么来什么，他还没来得及开口扯谎，只听外头传来了老太监的高调的一声“皇上驾到”。
　　“刺客可捉到了？”陆朝缓步踏进这个屋子，目光先是在地上停了一瞬，然后又在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姬羽身上逗留片刻，最后才落在了霁晓身上。
　　他的脸上又露出了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眼里的深紫色多了几分阴郁，霁晓被他这样玩味地审视着，忽然预感到了一丝“风雨欲来”的征兆，后脊背冒出了一层薄薄的生理性的冷汗。
　　那影卫齐齐跪下：“属下办事不利，让其惊扰了魏小主子，现下这刺客似乎是服毒自尽了……”
　　“废物，”陆朝居高临下地觑了他一眼，薄唇轻启，极冷淡地说，“回宫后自去领罚。”
　　“是，陛下。”
　　陆朝饶过那刺客的尸体，走到霁晓面前：“没被伤到吧？”
　　说完不等霁晓回答，他又偏头看向姬羽：“姬太师怎么会在这里？寡人记得你的寮房离这儿可不近吧，就算是闻声赶来，也得半柱香的时间。”
　　姬羽脱口道：“回皇上的话，微臣醒了酒，便打算出来透透气，闲逛了一会，恰好到了这附近。”
　　“是吗？”陆朝眯了眯眼，笑得让人脊背发寒，“寡人还当是姬太师对寡人的娈童念念不舍，后悔午时驳了寡人的提议，想来借这王霁晓一晚呢？”
　　“你阿，想要便直说，何必这般偷偷摸摸呢？”
　　姬羽拱手作揖：“微臣知圣上大度，但微臣对霁晓着实没有这般不纯的心思，闲逛至此确是巧合……”
　　陆朝的脸色沉了沉：“既然没有那样的心思，爱卿缘何那样唤他的名字——姬羽，霁晓二字也是你配叫的吗？”
　　齐妃在旁边听着都觉得冷汗直下，午时听陆朝言辞中把那王霁晓当成是个物件，说借便借，他心中还以为这王霁晓在皇帝心中也举无轻重，不过是个连名分都没有的玩物，陆朝现在待他好，不过是图一时新鲜罢了。
　　然而此时听见这句反问，心里顿时又不敢肯定了。
　　霁晓一见姬羽一脸阴沉低着头，便知他在忍耐，怕他要坏事，他忙拉住了陆朝的手腕：“陛下，方才若非有姬太师在，奴才怕是已经没命了。”
　　陆朝笑了笑，那笑意格外阴冷，让霁晓顿时觉得自己像被一条潮湿滑腻的毒蛇缠住了脖颈。
　　“闫安，寡人问你，方才来时门是锁着还是敞开？”
　　闫安诚然答道：“是闭着的，属下带人追赶至此，本无意惊扰魏小主子，但听见他屋中传来响动，便踹门而入。”
　　“那你进门之时，姬羽可已经在屋内？”
　　“属下赶到之时，太师确在屋内，且已经制服了刺客。”
　　陆朝的目光轻轻连过两人，而后一字一顿地问：“闫安等人紧随刺客其后，都不如身在附近的姬爱卿赶来的及时，看来闫安这侍卫统领，倒不如摘了易给姬爱卿。”
　　霁晓垂下眼，眼前鸦青软毛忽闪，他软声道：“姬太师绝非故意欺瞒陛下，只是怕叫陛下误会。方才姬太师前来，与奴才闲聊二句，直觉投缘，故奴才邀他进屋闲谈解闷，是奴才逾矩。”
　　“你也知何为逾矩？”陆朝捏住了他的下巴，力度之大，像是要把他的骨头都掐碎，“三更半夜，邀男子进屋，闲谈解闷，你告诉寡人，是哪般闲谈哪般解闷？”
　　霁晓不紧不慢地抬眼，一对眉眼一弯，莫名透出点撒娇的意味：“陛下只唤齐妃娘娘作陪，奴才心里郁闷，这才找了别人闲聊，否则奴才满心都是陛下，怎么熬过这漫漫长夜？”
　　齐妃嫌恶地盯着他道：“你少在这儿媚上惑主，若是今日没有这刺客打搅，你们指不定要做出什么腌臜事，再怎么说，你也是皇上的人，竟这般不知廉耻，水性杨花！”
　　“闭嘴，”陆朝冷声道，“这儿还轮不到你说话。”
　　齐妃知晓此时时机宝贵，于是不听劝告，断然跪地：“陛下，莫怪臣妾多嘴，只是这魏十六此番作为确实不妥，若不严惩，往后还不知要勾引多少男人……”
　　“寡人叫你闭嘴，你没长耳朵么？”陆朝松开了捏着霁晓下巴的手，转身回头看他。
　　“陛下，臣妾也是为了陛下好……”
　　与此同时，听闻动静的齐二也赶来了，他隐约听见跪地的哥哥方才说了什么话，皱了皱眉道：“齐妃娘娘，您在说什么胡话？霁……十六他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齐妃扭头瞪了他一眼：“好啊，连你也叫他迷了心去，到头来胳膊肘竟往外拐。”
　　齐二见陆朝面色难看，只怕今日这事无法善了，实在不知自己这脑袋缺了根弦的亲哥这是挤着要凑什么热闹。
　　“此事无论如何，陛下心下了然，当由陛下自行定夺，”他行了个屈膝礼，然后接着道，“哥哥失言，陛下莫怪，末将这就带他回寮房。”
　　陆朝不置可否，算是默认。
　　齐二连忙起身上前，将齐妃扶将起来，半拉半扯地将他带离了此地。
　　路上齐妃仍然不服气，骂完了霁晓又骂自己的亲弟：“你个小白眼狼，他不过与你有几年同窗情谊，本宫待你好了快二十年，你倒好，胳膊肘子往外拐，你可真是失了智了……”
　　齐二被他搅闹得烦了，直接翻脸道：“胡闹。”
　　“连你也敢这般……”齐妃瞪着他，快要哭了。
　　“我是你弟，怎么会害你？”齐二道，“亏你还在陆朝身边待了那么久，他什么脾气你还没摸透吗？怒归怒，他若真想严惩王霁晓，一开始便不会废话。”
　　齐妃顿时噤了声。
　　“他掌控欲极强，想做什么又岂是你几句话能左右的？你还眼巴巴往前凑，平白惹一身腥！”
　　“……”齐妃哑了声，沉默了片刻才道，“本宫就是看他不顺眼，一时冲动才……”
　　齐二叹了口气，抓了把旁边的叶子摔在地上：“从前我与爹娘便不同意你入宫，谁料你铁了心跟定那皇帝？喜怒都浮于表面，心思叫人一摸就透，若非有齐家撑腰，你这性子在宫里，简直就是丢进狼窝的兔子，毫无自保之力。”
　　“本宫怎样也是你哥哥，你却敢这般说本宫！齐二，本宫是蠢兔子，那王霁晓便是狼么？”
　　齐二一时无语：“谁叫你这般去与他做比了？”
　　与此同时，霁晓那边。
　　陆朝坐在床上，霁晓与姬羽皆跪在他脚边。他的目光扫过霁晓发顶，轻飘飘地说：“王霁晓，你是拿寡人做傻子来骗。”
　　“寡人唤齐妃作陪，寡人看你是求之不得，还心生郁闷、满心都是寡人，亏你编得出口。”
　　霁晓诚然道：“奴才对陛下一片真心似明月，天地可鉴。陛下若不信，奴才甘愿领罚。”
　　“好，”陆朝微微偏头，沉吟片刻后，嘴角微扬，徐徐然道，“唔……不如罚你杀了姬爱卿，让寡人亲眼瞧瞧你这皎洁真心。”


第17章 御前（改）
　　听了这话，霁晓面色不变，反倒顺从地捡起了掉落在地的那把匕首。
　　“姬太师，”霁晓握住了那把匕首，眼睫微垂，低声道，“你且受着些。”
　　姬羽转头看他，瞳孔中一时只剩霁晓那张冷漠的脸，与那只锋芒毕露的匕首，下一刻，那只匕首便朝着他狠狠刺了过来。
　　他动弹不得，只觉胸口一闷，那把匕首已然没入他身体。
　　陆朝起身，面色稍缓，只手揽住霁晓的肩膀，低声笑道：“果真美人都一副蛇蝎心肠，只是那刀进的倒真巧，寡人瞧着是堪堪避开了要害之处。”
　　霁晓拢了拢衣袍，跟着他往外走：“那刀确是往心口捅的，奴才没杀过人，自然不熟练，陛下若不满意，奴才便再回去补一刀。”
　　“不必，”屋外雪压梅花的清香代替了方才萦绕在鼻尖的血腥气，陆朝的心情好了些，沉郁的笑意也浅了些，“你这屋怕是不能睡了，今晚去寡人那罢。”
　　陆朝并不住在并排的居士寮房处，而是独霸了一处大院子，那院子中不种梅花，而种了满院的梨树。
　　眼下并不是梨花的季节，一院梨树只剩空枝，颇有些荒凉倾颓之感。
　　“陛下喜欢梨花？”霁晓状若无意地问。
　　陆朝偏头看了他一眼，霁晓又道：“奴才猜的，不详殿里有，此处也有，虽然陛下非应季前来，但想必爱梨胜过爱梅。”
　　“不错，”陆朝坦然承认，“算是爱屋及乌——你呢，和那姬羽是什么关系？”
　　霁晓凭着王霁晓的记忆从容道：“从前父亲还在时，见过他为公事来过府上几次，算是有过几面之缘，与奴才父亲也算是君子之交，今日偶遇，故而来过问奴才近况。”
　　“寡人怎么记得你父落为阶下囚时，他可是极力与王家撇清关系。”陆朝很轻地一挑眉。
　　“若非如此，他大概也沦为贼党，一并杀头或流放了，谋逆乃是大罪，而识时务者为俊杰，这些人为求自保，这般作为无可厚非，也并不欠王家什么。”
　　陆朝淡淡：“你倒看得通透，这般冷静，像是你不是王家的人，王将军也不是你的亲爹。”
　　“识时务者为俊杰，”霁晓拉住他手腕，很轻地笑了一下，“如今奴才身家性命都捏在陛下手中，若是仇怨弥天，那岂不是驳了陛下留奴才苟全于人世的恩情。”
　　陆朝意味不明地弯了弯嘴角，反扣住他手指：“像你这般嘴甜的美人，大多心都黑。”
　　霁晓不紧不慢地接口道：“那陛下可得当心了。”
　　陆朝在前厅上首落座，那侍卫统领闫安紧跟着进厅，跪地道：“陛下，卑职已搜过那刺客全身，并没有发现能证明其身份的物件。”
　　陆朝轻轻一抬手：“即便能寻出来，也多是栽赃嫁祸，哪个蠢蛋会堂而皇之地派人来刺杀寡人，除非是同自己一族人积怨已深。”
　　“那卑职便按从前那般处理了？”
　　不等陆朝答话，便听霁晓先开口问：“从前？这种事时有发生吗？”
　　“一年总是要闹上几出的，那朝上叩拜时嘴里喊着‘万岁’的臣子，不过客套罢了，哪个真想看见皇帝有万岁长寿的？寡人活的太久，却像是妖怪了。”
　　那下首的闫安微不可见地抖了抖：“陛下真龙之躯，自然是万岁……”
　　陆朝：“你先退下罢。”
　　“是。”
　　霁晓低头抿了口热茶：“陛下不睡么？”
　　陆朝抢过他手中的热茶，很不客气地饮了两口，然后道：“你倒是一点也不怕。”
　　“奴才怕什么？”
　　“往日的刺客鲜少有单枪匹马来的，即便是有，眼见事不成，或自戕或逃跑，何以会跑去你的住所，行刺过你后才毒发身亡？如若目的是寡人，那这毒发的时间未免也太迟了些。”
　　霁晓抬了抬眼，对上陆朝的面目光：“陛下的意思是，这刺客的目的很有可能不是陛下，而是奴才？”
　　陆朝不置可否。
　　“奴才孤家寡人，又不曾与谁结怨，谁会大费周章地派人来要奴才的命？”霁晓轻描淡写地将耳畔的碎发往后一拨，笑道，“再说有皇上在奴才身边，奴才不怕。”
　　旦日清晨。
　　一行人用过斋饭后，便打道回宫。陆朝不肯在街头巷尾多做停留，其他人自然也不敢下车游玩，只能闷在车里直达皇宫。
　　霁晓和陆朝才到不详殿，初羽与芍药便跑出来迎。
　　等陆朝去了正殿，初羽才偷偷问海棠：“外头好玩吗？吃了什么好吃的没有？”
　　接着又抱怨道：“海棠姐姐好狡猾，早那么些天就和小主子约好了去，我也想去。”
　　“别抱怨了，明年便让给你，”海棠笑着递给他和芍药两枝腊梅，“这是在寒山寺折的，路上小主倒是想买些东西，但陛下不许停，所以就只带了这梅花回来。”
　　初羽和芍药接过梅花，两人到底都是年岁不大的少年，并不当真埋怨海棠，揣着花便笑：“好香阿。”
　　霁晓在他们旁边站了一会，然后道：“我有些困了，先回屋了，海棠，用午膳时再来唤我。”
　　海棠应声答应。
　　霁晓径直回了屋，跟着他旁侧的荧惑也一同走了进去。
　　门一关上，便听这荧惑叹了口一波三折的气，然后才开口道：“你和少昊这两人，还真是不让人省心。”
　　“少昊他怎么样了？”霁晓问。
　　“还说呢，”荧惑道，“我原在司命那与他吃酒，吃到中途司命突然说见少昊转世所附之体性命危矣，又支使我下去帮忙——你说这好好的在寺里待着，怎么会叫人给捅了一刀呢？问他却也不肯说。”
　　霁晓往榻上一靠：“是我捅的。”
　　荧惑：“……你疯了？”
　　“陆朝对我已起了疑，他又好巧不巧惹了陆朝，昨日不是他死便是他亡，我出手他还尚有活路，况且他不过是附灵，凡胎一死，便自然仙去，如若这般倒也算好事，省去了一些麻烦。”霁晓淡然道。
　　“少昊是真痴，你也是真无情，”荧惑对他这般冷漠已是见怪不怪，倒没有多做反应，“只是若昨夜那凡胎真死，少昊定然还会去寻另外的躯体，你别小看了他对你的一片痴心。”
　　霁晓轻笑了一声，微微摇了摇头：“他怎样了？可有大碍？”
　　荧惑一拍他肩膀：“你那刀倒是不偏不倚，恰好离心脏还差那么点，人是救回来了，我给他喂了半粒仙丹，还得修养上十天半月，不然让凡人看他分明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第二天就生龙活虎的，多吓人。”
　　“无碍便好。”
　　“话说回来，你那情劫打算怎么解，可有头绪？”荧惑问。
　　霁晓微微摇头：“我也不清楚，只隐约有些猜测罢了，千年前我忘却前尘，抛下俗世，很多事想不起来了，但眼下看来，像是忘了什么人，兴许又负了什么人。”
　　“至于头绪……千年前我既已抛却俗世，也不愿再多做纠缠，情劫若斩不断，便杀他试试。”
　　荧惑愣住了：“杀谁？”
　　“陆朝。”
　　傍晚时分。
　　陆朝从正殿移驾偏殿，与霁晓一同用膳，用过晚膳后，又支使老太监去将剩余的奏章抱来偏殿。
　　“寡人不过一日缺席，这奏章便堆得山高了，”陆朝揉了揉眉心，手上朱批只一动，连个礼貌的答复都欠奉，画出个大岔，“一近年关，这些地方官便个个都想来京都给寡人拜年。”
　　老太监讨好道：“陛下不知，多少人都想一睹皇上龙颜，自然是巴着要来了。”
　　陆朝头也不抬：“京都最不缺的就是年货，山猪和家猪对寡人来说无甚区别。”
　　霁晓坐在炉子边一边暖手，一边看搁在腿上的一本话本子，话本内容着实香艳，写的是成了精的小狐狸勾引出了世的小和尚，和尚原本抵死不从，冷得像樽佛，而后渐渐破了戒，与小狐狸抵死缠绵。
　　此类故事霁晓看得不少，从前在天上的时候，少昊和荧惑知他喜欢，也会搜罗好些有趣的送给他。
　　但看的多了，却总觉得无出其类。
　　陆朝合上一本奏章，偏头见霁晓斜倚在椅上打盹，他搁下笔，起身走到霁晓面前。
　　好半晌才伸出手来，往他脸上掐了一把：“寡人还没睡，你竟敢偷懒。”
　　“……”霁晓被他掐醒了，抬眼看他，一副朦胧模样，他闷声道，“不知不觉便睡着了，陛下莫怪。”
　　“方才在看什么？”陆朝捡起他腿上话本，微眯着眼读了读，“小和尚起先闭着眼不肯看，木然地卧在榻上像颗石头，怎敌得过那狐狸外裳一退，雪白肌肤，不害臊地由下而上钻入了和尚的薄被、袈裟，小和尚面色一红，那妖物竟……”
　　霁晓出声打断他：“陛下别念了。”
　　陆朝眼中含笑，揶揄道：“你倒不害臊，御前也敢读这些东西——这字句想来还不够香艳，比不得亲身体验。”
　　“但凡是白纸黑字，在奴才看来都是安眠之物，这话本倒还比那诗书大论好些，”霁晓起身，半夺半拿过他手中话本，“若陛下觉得污了眼，便烧了罢。”
　　说着便要将那话本子丢进炭盆。
　　陆朝伸手捉住他手腕，慷而慨之地说：“既然都是书，便没有高低贵贱之分，留着罢。”
　　说完又将那话本收了，丢在桌案上。
　　他回到桌案边，在软垫上落座，然后朝霁晓一挥手：“你过来。”
　　霁晓缓步走去，在他身前坐下，陆朝只手揽住他腰，另一只手将朱笔塞进他手中：“寡人乏了，剩下的你替寡人批吧，安分拜年的打个圈，央求进京的便打叉，两者皆非的就念出来给寡人听。”
　　“奴才愚笨，”霁晓接过朱笔，又打开了一个折子，“若是有错漏之处，陛下要多担待。”
　　陆朝应了声，而后双手揽住霁晓的腰，又将下巴卡在他肩头，最后偏头静距离瞧他的脸。
　　就这般看了他好半晌。
　　温热的鼻息羽毛似地扫过霁晓的脸颊，只听陆朝闷声道：“有个故人。”
　　霁晓手中朱笔一顿：“嗯？”
　　“你与他太像了，明明脸只像了五六分，可一颦一笑……”陆朝沉默半晌，又呢喃道，“可他是成了仙了，不然寡人真会以为你是他的转世。”
　　陆朝难得柔软，霁晓一偏头，便对上他的目光：“那人叫什么名字？”
　　陆朝不答。
　　“叫霁晓，”霁晓笑了笑，“对不对？”
　　“是谁告诉你的？”陆朝目光一寒，方才仿若不经意泄出来的柔和一扫而空。
　　“奴才斗胆猜的，初进宫时魏公公便道奴才这名犯了忌讳，要奴才改名叫魏十六。再加上昨夜姬太师一提‘霁晓’二字，您便勃然大怒——敢问陛下，既是故人，缘何不敢听他的名字？”
　　他话音未落，陆朝便打断他道：“闭嘴。”
　　霁晓张口欲再言，却被陆朝擒住了口舌，像是刻意报复，那一吻吻得极深，仿佛要与他不死不休。
　　但在霁晓觉得自己就要这般昏死过去的前一刻，陆朝又陡然一松，手上却扯下他头上发带。
　　一头如瀑般的黑发披下，霁晓低头喘息，怔愣不过半晌，醒神时却发现，自己的双手已被陆朝用那绸带绑到了身后。
　　陆朝将他往桌案上一推，霁晓便失去平衡，面朝下压在了方才批过的折子上，那折上朱批未干，恰印染在他唇角，染上一小块模糊的朱红。
　　“你是找到一个机会，便要蹬鼻子上脸，”陆朝凑在他耳畔，徐徐然道，“王霁晓，你别忘了，自己是什么东西。不过是翻不了身的佞幸，谁给你的胆子敢这般质问寡人？”
　　霁晓知道自己大概猜对了，像陆朝这样的人，越是不敢直面的，越是不想启齿的，越是会引起他怒火的，才真正触及了他求而不得的、最深的渴望。
　　多可笑，自己竟然被人当做是前世的赝品。
　　“因为他成了仙，所以从此以往所有像他的人都有罪？”霁晓轻笑了一声，复又支起身子，偏头看了陆朝一眼 ，然后一字一顿道，“陛下，您才是真痴。”
　　说话时他眼睫未垂，眼含笑意，像是悲悯。
　　陆朝恨极了这种眼神。
　　霁晓此举可谓是瞬间便激怒了他，下一刻陆朝便急躁地扯开了霁晓的下裳，而后腰上便用了狠劲。
　　………
　　随即他掰过霁晓的脸，看到他面上因疼痛而撕裂的表情，陆朝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痛苦也好，愤怒也好，只要别那么看他……
　　就好。


第18章 行刺
　　是夜。
　　半昏半醒的霁晓睁开眼，便瞧见了陆朝那凑得极近的侧脸，眼前的人鼻梁高挺，睡着后那阴沉的戾气便消失了，这样看起来，他的五官几乎是柔和的，与醒着的时候是截然不同的。
　　可霁晓眼下无心欣赏。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挪开了陆朝压在他身上的手臂，而后继续放慢动作，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光脚落地，静若无声。
　　霁晓不紧不慢地走到方才他落座的软榻边，摸出一把他不知何时藏在软垫下的尖剪。
　　不详殿毕竟是皇帝的寝宫，匕首一类的自然是找不到的，但这修花金剪，要寻到并不难。
　　为了今晚，霁晓还特意在房中将这剪子打磨了一下午。
　　他缓步走向龙榻，视野中的陆朝越来越近。霁晓手中紧握着那剪子，目光落在黑暗中那条将陆朝与他栓住的、发着微光的红线上。
　　霁晓手上一动，那剪子对着红线便剪了下去，两刀已合，但红线却丝毫没有损毁的迹象。
　　果然，单凭这俗物要断这红线，是全然不可能的。
　　他垂了垂眼，在龙榻边站定，默然注视着那苍白脆弱、暴露在他视野中的喉管，只要一剪子刺下去……
　　定然会血溅三尺。
　　纠缠不清的前世今生，大概也就断了。
　　————
　　陆朝做了一个梦。
　　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也很久没有在梦里见到过霁晓了。说实话他并不喜欢这样的梦境，因为在梦里他也是极其清醒的，且但凡有和霁晓相关的，到最后都会变成噩梦。
　　这像是一个充满诱惑的诅咒，让他既期待，又害怕。
　　那是他启了灵智之后，霁晓第一次带他下山。
　　彼时正逢饥荒之年，一路所见，剥树皮掘草根的不在少数，瘦骨嶙峋饿死的人横倒在路边。
　　霁晓面色淡然地从尸体上跨过，忽然被一旁软在地上的小孩拉住了袍角，那沾满尘污的小手一下便将那洁白的衣角蹭脏。
　　小孩虚弱地张了张口，眼眶里的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溢：“仙长，赏点吃的吧……”
　　霁晓垂了垂眼，神色冷漠地扯动了那块被小孩拽着的衣角，继续往前去了。
　　他早已辟谷，自然是不会随身带着干粮的，但即便是带了，他大概也不会给的。
　　腰间那佩剑借了他的眼，新奇地望着这残酷的景象，天真地问：“他们为什么躺在地上？”
　　“他们死了。”霁晓答道。
　　“为什么？”
　　“饿死的。”
　　阿来并不理解，它不懂什么叫做饿死，人饿了吃饭不就行了，怎么会饿死了？它疑惑地想。
　　它想了想，又问：“他们为什么不吃饭，是不喜欢吗？”
　　霁晓颇有耐心地答道：“人间大旱三年，地里颗粒无收，君主荒淫无道，朝臣贪腐无能，商户哄抬米价，寻常人家自然是吃不起饭的。”
　　阿来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过了不久，霁晓带它进了城，与城外的颓败不同，城里表面上还是一派繁荣景象，但若比上盛世，自然还是要诸多不如的。
　　但骗骗阿来这种没见过世面的剑灵，却是足够的。
　　阿来立刻将方才的所见所闻抛诸脑后，颇为兴奋道：“昨日灵安与我说，山下有许多好吃的，都是山上尝不到的，难得下山，你带我去尝尝吧。”
　　“你一个剑灵，哪来这么多贪欲？玩也要玩得，吃也要吃得，”话是这么说的，但霁晓下一刻就一解荷包，问路边叫卖的一个老头，“这糖葫芦怎么卖？”
　　老头笑着介绍道：“下头两文一串个，五文三串；上头的三文一串，五文两串。”
　　霁晓在心里问阿来：“你要吗？”
　　阿来立刻答应：“要五串！”
　　老头见他似乎犹豫了半会，于是又补充道：“仙长莫嫌贵，从前是卖一二文的，只是近来物价飞涨，若再不涨价，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也都过不下去了。”
　　霁晓忽视了阿来的请求，只开口道：“要一根三文的。”
　　说完便递给了那老头三枚铜板，老头也喜笑颜开地递过来一串透红的糖葫芦。
　　阿来：“快尝尝！”
　　它还未化形，自己自然是尝不了的，只能是借着霁晓的感官，尝个味。
　　霁晓一口咬去一颗，那糖衣薄脆，唇齿一碰便碎了，被糖衣包裹在其中的山楂偏酸，与糖衣搅在一起，酸甜可口。
　　他辟谷太久，口腹之欲已经淡得不能再淡了，他虽觉得味道不错，但也就仅此而已。
　　但阿来却觉得这种口味相当新奇，一串糖葫芦没吃完，便吵着要去下一个摊子。
　　陆朝明知这只是一场回忆、一场梦，但还是清醒且义无反顾地陷在这场幻境里。
　　这是他这辈子……最开心的一段时光了。
　　下一刻场景一转，那段时光便似镜花水月般破碎了。他又看见了霁晓，是一个冬日，还是那身雪白道袍，晨曦为那人描摹出一个冰冷的剪影。
　　霁晓立在一个足有五人高的巨型拱门前，抬眼一望，便是三个遒劲有力的金色大字——南天门。
　　拱门内三位仙君并排而立，声如洪钟：“是否愿忘却前尘，抛却俗物，从此脱身凡尘，登临仙界？”
　　霁晓微怔，而后开口问道：“可否携吾佩剑一道？”
　　“若是死物，可矣。”
　　“若有灵，不可。”
　　“既要斩断前尘，自然是要抛下一切，你若舍不断，不如回去。”
　　听到这里，陆朝心中忽然一紧，像是被人揪住了心脏，鼓噪的心跳声几乎像是响在耳边。
　　他会怎么答……陆朝心想。
　　眼前霁晓眉眼微垂，一双明目似冰霜覆琉璃，透亮且冰冷，不过犹豫半响，便启唇道：“吾愿脱身凡尘，登临仙界，至于俗世，今日便舍断吧。”
　　虽然早有预料，但陆朝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一痛，他下意识伸出手去，想抓住霁晓的手，但他的肢体却仿若虚影，就这么毫无阻碍地从霁晓身体里穿过。
　　而原本背对着他的霁晓脚下一顿，居然转过了身。
　　一瞬间四目相接，他竟然……看到了王霁晓的脸。
　　陆朝猛然睁开了眼，视野中从模糊到清晰的脸与梦中那张冷淡的脸渐渐重合，眼前这人也是那般冷漠地望着他，不同之处在于，这人手上还握了一把极锋利的剪子，正抵在他脖颈处。
　　“王霁晓。”陆朝不紧不慢地坐了起来，那尖剪划过他脖颈间苍白的皮肤，瞬间便溢出了一道细窄的血线。
　　霁晓顿时感觉一股威压落在肩上，手腕脱力，紧接着那把剪子便摔落在地。
　　他并没有多惊讶，陆朝并非凡人之身，他心里早就有数，且即便能杀死他，说不定还有下一世的纠缠。但霁晓还是想一试，再这么耗下去，这情劫不知何时才能解。
　　“你还是痛恨寡人的，灭族之仇，怎么可能毫不在意？”陆朝勾了勾嘴角，“你想杀寡人，要寡人死，这才对。”
　　他话音刚落，寝宫内的烛火便一齐燃起，殿内顿时灯火通明。
　　霁晓抬眼一看，那老太监正垂首侍立在不远处，若非有烛火的映照，他安静的几乎像一个死物。
　　“灵安，捉刺客。”陆朝冷声道。
　　老太监应声，不过顷刻之间，暗处便现出两个影卫，一人一边将霁晓扣住了。
　　老太监上前跪地道：“是老奴一时疏忽，让陛下受惊了，但凭陛下责罚。”
　　“一时疏忽？”陆朝漫不经心道，“依寡人看，你倒像是故意放任他，借寡人来试探他的。”
　　“老奴惶恐。”老太监叩首道。
　　“罢了，”陆朝道，“但若再有下次，就不保你还能活命了。”
　　话罢他抬眼对上了霁晓的目光，哪怕被当成刺客捉了起来，他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那双眸子是太过熟悉的冷漠和疏离。
　　“你不辩？”陆朝问。
　　霁晓诚然道：“奴才不辩。”
　　“你真想杀寡人？”
　　“是。”
　　霁晓答的果断，但刺杀一事确无辩驳之地，而且陆朝这种个性……此时多说自然无益，还不如干脆不说。
　　陆朝又看了他两眼，那张脸上半破绽也不漏，他越瞧越觉得心生厌烦，便脱口道：“拖出去……”
　　两个影卫立即行动，将人带到门口，却听身后那皇帝又道：“慢着，送到暗牢中去，寡人亲自来审。”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有更新。


第19章 过去
　　暗牢是个什么地方，霁晓从来没听说过，但押解他的人不过在不详殿里绕了一圈，便拐到了陆朝赐给他的偏殿中。
　　今夜京都落了一场大雪。
　　雪满枝头，但院中的那棵梨花树却依然开的很绚烂，洁白的花瓣与白雪反射着月白色的月光，在黑夜里有些灼人眼睛。
　　押解他的暗卫与他刚踏进院子，听见动静的初羽和海棠便揉着眼睛出来了。
　　“小主子回来了？”海棠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押着霁晓的两名影卫，警惕道，“你们是谁？”
　　两位影卫冷着脸，并不答话，继续押着霁晓上前。
　　直到霁晓吭声道：“等等。”
　　那两名影卫才稍稍停了停。
　　“我方才行刺了皇上，他们要将我扣押起来，你们莫要拦，”霁晓顿了顿，又道，“此次行刺是真，陆朝若迁怒于你们，你们便与我撇清关系，投靠别宫吧。”
　　“荣妃那，或是一处不错的去处。”
　　“小主子……”两人明显处于震惊之中，还没消化完霁晓方才所说的话。
　　今儿傍晚时霁晓分明是好端端去的，怎么半夜回来，便落了个刺杀皇帝的罪名？这叫什么事……
　　见霁晓没有话要说了，那两门影卫便带他来到了那棵梨花树前，其中一人在树前三尺处拔刀，捅进地下约莫着有七八寸的距离，便听“咔哒”一声，一块小型的石制八卦阵便升了上来。
　　那影卫蹲下身子，低头摆弄了半柱香的时间，不远处便显露出一条密道。
　　随即影卫两人便押着他俯身走了进去，密道内充斥着腐败的霉味与空气长时间不流通的怪异气味，霁晓方一踏进去，便被这味道呛住了，猛咳了好几声，才稍有缓解。
　　不知走了多久，霁晓的眼睛已经完全适应了黑暗，他终于看见了一个稍稍开阔些的屋子，但目之所及，依然是狭小、昏暗且压抑的。
　　这屋子坦白来说，并不算屋子，只有遍布的锁链，与一个长发及地的“人”。
　　那“人”一动不动，像个死物，因此霁晓也不敢轻易断定，那究竟算是个什么东西。
　　直到两名影卫扯过铁链，在他的手腕与脚腕处落下锁，那“人”才微微一动，伴随着铁链的轻微响动，那人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谁？”
　　霁晓转身一望，那两名影卫已经隐入黑暗之中，想是已经走了。
　　“你又是谁？”他眨了眨眼，想要看清这人的模样。
　　那人沉默了好半晌，才又开口道：“我被关在此处应有二十多年了，除了他……便再没见过别的什么人了，你怎么会被他关到此处？”
　　霁晓看着黑暗中那个人的轮廓，问：“他是指陆朝吗？”
　　那人回答道：“算是吧。”
　　“我想杀他，但没得手。”
　　那人忽然大笑了起来，笑了好半晌才停下，然后转过了身，问：“你叫什么名字？”
　　“王霁晓。”
　　这人显然愣了一下，认真向霁晓看去，他的夜视能力很好，在这样极端的黑暗中，也能看清霁晓的五官，他恍惚了一会，然后才颤着唇开口道：“是你……”
　　“你认识我？”霁晓试探着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荼锦，”说完他又沉默了片刻，而后却见霁晓对这个名字半点反应也没有，这才问，“你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小狐狸，从前你救过我的……你不记得了吗？”
　　他忽地上前，一下抓住了霁晓的手，有些语无伦次道：“阿来说你成仙了，再不回来了，我不信……我以为是他……是他把你藏起来了，他骗我的。”
　　荼锦身上有一股陈腐的气味，靠近后又浓烈了许多，霁晓皱了皱眉，诚然道：“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荼锦忽然又松了手，复又起身，后退了两步，嘴里喃喃道，“你不记得了……”
　　不详殿前门。
　　齐妃一早就得到霁晓行刺皇帝被捕的事情，与贴身宫人们乐了半天，然后又换上了一身新衣，掐着陆朝将下朝的点，早候在不详殿附近要装偶遇。
　　一见皇帝的仪仗，齐妃便带着宫人们迎了过去，脸上却还要乔作惊讶姿态：“皇上万福。”
　　陆朝：“你来做什么？”
　　“臣妾自然是来看陛下了，”齐妃贴到他身边，笑道，“原还怕陛下还在上朝，臣妾来的太早，遇不见陛下，没想到这么巧，竟然恰好碰见了陛下。”
　　陆朝默然不应，抬脚继续往里走。
　　齐妃早就习惯了他这般模样，也不气馁，继续笑道：“陛下哪里懂得臣妾的苦，一日不见，如隔三秋，臣妾思君甚切。”
　　“你倒不害臊，半点不知耻。”陆朝冷笑了一声道。
　　不详殿内。
　　齐妃随着陆朝在正殿落座，瞧着上首批折子的陆朝看了半天，而后呷了一口茶，托腮莞尔道：“陛下……”
　　他顿了顿，又忧心忡忡道：“臣妾晨起听人说，昨日魏十六夜半行刺，让陛下受了惊吓，可确有此事？”
　　陆朝手上朱笔一顿：“爱妃是为这事来的？”
　　“此事不知真假，臣妾也是担心陛下，”齐妃道，“从前陛下将他收到身边时，臣妾便夜夜担心。王氏一族被族灭，虽说是死有余辜，但十六他毕竟是王氏遗孤，怎么可能心里不怨呢？”
　　陆朝不答，又打开了一本奏章。
　　齐妃轻轻叹了口气，不轻不重道：“还好陛下无事，要不然臣妾也不知怎么办才好。”
　　他顿了顿，又道：“兹事体大，陛下打算怎么处置他？”
　　“爱妃想寡人怎么处置他？”陆朝抬眼，轻飘飘地对上了齐妃的视线。
　　“这……”齐妃先是淡淡一笑，而后又沉吟片刻，这才斟词酌句地开口道，“十六虽得皇上宠爱，但行刺一事毕竟不是小事，若处置不当，恐怕会落人口舌，让人误会陛下对他太过偏宠……”
　　陆朝嘴角微噙一抹冷笑，深紫色的瞳仁中透着几分妖异：那依爱妃的意思，是要将王霁晓斩首示众？”
　　齐妃心里发紧，生怕一个不对，陆朝又要发作。心里细细思忖了片刻，才道：“臣妾与十六毕竟还有过主仆之情，他这孩子灵巧通透，臣妾自然是舍不得他落得这般下场的。但若不处置，臣妾又担心陛下的安危，实在是两难。”
　　陆朝眯了眯眼，而后意味不明地一笑。
　　此时的暗牢内。
　　霁晓一夜未眠，听着荼锦颠三倒四地说起他过去的事，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被拼凑了起来，霁晓终于将自己的前世复盘了个大概。
　　他是一个未拜入任何门派的散修，原是个籍籍无名的修士，而某次蜀山论剑，他轻而易举地击败了各大门派最有潜力的新鲜血液，一举拿下了第一。
　　“天之骄子，年少有为……这些词放在你身上，实在是再合适不过，”荼锦笑了笑，“而且你只是一个散修，若说是丹药资源，比那些仙门弟子差了十万八千里还不止，年纪却还与他们相仿，惹得多少人眼热——彼时蜀山上那不肯收徒的有周长老钟意你，要收你为徒，那可是羡煞旁人的好事，你却想也不想就推拒了。”
　　古话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而霁晓这修行之路，过的却相当顺风顺水。那次蜀山论剑之后，霁晓的修为一路飙升，当初要收他为徒的青年才俊有周还卡在修为瓶颈，他却青出于蓝，要渡劫飞升了。
　　“我当时被除妖的僧侣所伤，一路逃至你住所，被你所救，”荼锦道，“养好伤后我与你作别，却不慎误入捕妖网，被卖入青楼，也是你救了我。这之后我为了报恩，便留在了你那里。”
　　霁晓听到此处，才开口问道：“那陆朝为何要将你关在此处？”
　　“他？”荼锦脸上浮现出几分狰狞，咬牙切齿道，“他嫉恨我，初到时他便看不惯我，几百年前他化了形，便将我捉了去，关了起来，二十年前才将我移到此处。”
　　“我知他如今当了人间皇帝，也是那时才知，他也找不到你，”荼锦冷冷笑道，“他也找不到你了……所以才要当皇帝，在这人间最显眼处，要你一回来便能看见。”
　　他顿了顿，又是一笑：“谁知你竟全忘了……这便是报应。”
　　他所说的这些事，霁晓大多已经没有印象了，只有一些能与他破碎的梦境片段重合，但那种扑面而来的熟悉感是骗不了人的。
　　只是关于陆朝的记忆，却淡得几乎摸不着，仅凭着荼锦口中的蛛丝马迹，霁晓根本想不起来自己和他的过去。
　　荼锦一开始的激动劲过去，终于开始冷静下来，他想了想，忽然有些疑惑：“陆朝既然已经找到了你，又怎么会将你关到这里来？”
　　不等霁晓回答，他便紧接着又开口道：“只有一个可能，他认不出你来……他是不是根本不相信你就是霁晓？”
　　霁晓瞧了一眼这只举止疯癫、时而痴笑的狐狸，有些怅然，他答道：“应该吧。”
　　“活该，那个混蛋……他活该！”荼锦边哭边笑，“他活该……我一嗅便知是你，即便你换了具躯体，魂灵的气味却是不会变的。他原来不过是个死物，这辈子也认不出你来的，况且他那般小心眼，钻进了自个的牛角尖去，你怎么与他说，他都不会信的。”
　　与此同时，太师府。
　　荧惑又下了界，想着这次无论如何要把少昊劝回去，不然若是叫天帝发现了，他们这几个帮着欺上瞒下的，定然也都吃不了兜着走。
　　然而刚踏进姬羽寝室，便见他一脸忧心忡忡地在床前背着手踱步。听见动静，见是他，便立刻跑过来抓住他胳膊。
　　“怎么了？”荧惑怔愣了半刻，疑惑地开口问。
　　“今早宫里传来消息，说霁晓昨夜行刺皇帝被抓，如今还不知被关在何处，陆朝又要怎么处置他……”姬羽急得都快哭了，“我手上权利不够，想要救他难入登天，你快想想办法，若是不成，我立刻自尽，恢复仙身，拼了命也要救他出来。”
　　荧惑反扯住了他的手腕，急道：“万万不可，你若动了他的命格，说不定是要反噬的，你自个就算不怕，但霁晓如今困于情劫，还是凡人之躯，他受的住吗？”
　　姬羽眉头紧锁：“可我总不能坐视不理，他若被那陆朝处以极刑，便要受轮回之苦，却不知何时能度过这情劫了。”
　　“你先别急，眼下霁晓性命无碍，”荧惑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我此前在他的命石上下了封咒，能替他挡一次灾，若那皇帝真要处死他，第一次不成，封咒起效，我也能第一时间赶去，断不会让他死的，你且宽心。”
　　姬羽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但却仍是忧心：“即便陆朝不要他的命，他此时也是被关在哪个阴牢里受苦……你说他几时受过这种苦？”
　　他只是想想霁晓可能处于那种不堪的情境，便觉得自己心疼的就快要死了。
　　荧惑思忖片刻道：“不如这样，我先去宫中寻一寻他，若他无碍，我们便静观其变，若我下的封咒响动，我必能有所感应，到时候我便过去，不计后果带他走。”
　　姬羽对此毫无办法，只能点了头：“你寻到他后，若他在牢里，记得施个障眼法，叫他住的好些。这障眼法也动了不了他的命格，想是无妨的。”
　　“知道了。”
　　那暗室藏在地下，即便是把皇宫翻遍，也未必能寻到霁晓。但好在荧惑在他身上下过封咒，顺着味轻易便摸去了暗室入口处。
　　他伸手捏了个决，想硬破了入口处的这道禁制，但术法却并未生效。
　　荧惑疑惑地俯身，透过泥土去看躺在地下的那只小巧的石制八卦，顿时心里一紧，明白今日大概是见不到霁晓了。
　　太师府的姬羽见荧惑去而复返，不过用了半柱香的时间，心中也是一凉，上前问道：“是没找到吗？”
　　“找到了，但没见到人，”荧惑苦笑了一下，“那入口处的禁制用的是相当古老的封咒，又被人私改过，我破不了，只用仙术也是解不开的，除非将封住那地牢的入口直接卸下来，但那样即便再用仙术拼回去，禁制也会失效，那人间皇帝必然也会发现，这样霁晓的处境也不见得会好。”
　　姬羽沉默地走了回去，退到桌边落座，手中却捏紧了那装着滚烫茶水的茶杯，而后重重往地上摔去。
　　“那狗皇帝算是什么东西？霁晓又欠了他什么？他凭什么这般对霁晓？我堂堂九霄少君，入了这尘网，竟连自己心爱之人也救不了！”
　　荧惑却比他冷静得多，他相当了解霁晓，那人远比他们寻常看见的要坚韧，断不会因为这样的变故，就被打倒。
　　“人间有人间的规矩，此次行刺，确是霁晓鲁莽了。说到底这是他自己命中劫数，在劫难逃，还需他自己去扛。”


第20章 灵安
　　是夜。
　　白日里落了一整天的雪，到了夜里，却不再下了。但这宫里却更冷了，偏殿的梨花上都结了霜，寒风打落了一地的白花瓣。
　　而不详殿中燃了地龙，非但不冷，暖得还都快要赶上初夏了。
　　陆朝在龙榻上辗转反侧，一闭眼便是昨夜王霁晓手拿尖剪立在床前，那双冰冷的眼；再闭眼又是梦中南天门前霁晓犹豫不过半晌，便将他抛弃了，那毫不留念的绝情。
　　只是想想，便觉得肝肠寸断。
　　他这一生，好像从没被谁“非你不可”过，从来不是谁的唯一，哪怕坐上这把人间至高无上的龙椅，他也仍然是孤独的一个人。
　　陆朝推门而出，冷风贯入，他也不觉得冷，连外袍也不披，顶着冷风便走向了书房。
　　守夜的小太监见了，立刻去寻了件狐裘，紧追着上去给皇帝披上了。
　　书房中烛火未灭，点着两盏不明不暗的红烛，见陆朝移驾，宫人立刻俯身而入，将屋内各处的烛火点燃，不消片刻，书房内便亮堂起来。
　　“皇上，可要奴才去备些暖身的姜茶？”
　　陆朝轻轻一摆手：“不必，都退下吧。”
　　宫人们即刻便退去了，只剩一个老太监，如一截笔直的枯木，一直侍立在陆朝身侧。
　　陆朝望向墙上那幅丹青，时隔经年，画中人依然静静地站在那画里，微微垂眼，形容冷淡地漠视着他及这个世界。
　　他不由自主地抬手摸了摸脖颈上 缠着的纱布，在不知不觉中，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灵安，”他开口道，“取共映镜来。”
　　老太监一俯身，应声退下了。
　　片刻后，他端来了一盏方镜，这方镜不似寻常铜镜，能倒映出人的模样，而是通体漆黑，连半点光都不能折射。
　　老太监咬破了食指，在镜身上画下一个血红的符号。
　　不消片刻，那漆黑的镜中便映出了暗牢中的画面。
　　暗牢中并无光源，但奇怪的是，在这样幽暗的环境里，霁晓的身上竟然浮动着一圈微弱的红光，能堪堪照清他的轮廓。
　　想是暗牢中太冷，他裹紧了身上的单衣，缩在角落中，眼睫上仿佛结了一层薄霜，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又可怜。
　　“灵安……”陆朝阖眼。
　　老太监抱着那共映镜垂首，等待陆朝的指示。
　　“派人送些被褥给他，别叫他冻死了，”陆朝道，“至于吃食，便每隔两日送一次，也叫他吃些苦头，长长记性。”
　　“是，”老太监俯身退后一步，动作到一半，却又忽得停下了，“霁晓意图行刺陛下，乃是死罪，陛下为何不要他的命？”
　　陆朝冷笑了一声：“那不过是无根佞妾的一条贱命，不值几个钱，寡人不想要。再者道，他那张脸生成那般模样，也算是他命好，叫寡人不舍，便留他这一命罢。”
　　老太监顿了片刻，又开口道：“陛下不坦然，若昨夜是齐妃行刺，陛下定会将他株连九族。”
　　“你放肆，”陆朝的脸沉了下来，捡桌案上的一块砚台，狠狠地砸到他脚边，“还轮不到你来对寡人说这些话。”
　　老太监避也不避，顶着威压开口问道：“陛下，若此后仙君再不回来了，你当如何？”
　　陆朝阴沉着脸：“他会回来的。”
　　这话虽是脱口而出，但声音却低得几不可闻。
　　“陛下应当很清醒，有些话既然连自己都骗不了，那自然也说服不了别人，”老太监叹息道，“此番执着于一人，既是折磨别人，也是折磨自己，陛下并非凡人，何以这般着相？”
　　陆朝阖眼，不答。
　　他的生命太漫长了，等待几乎已经成了他刻在骨子里的执念。而他每次脉搏的跳动、每滴流经血管的血液，都刻满了霁晓的名字，要是一次性连根拔起，那是会死的。
　　他从来勘不破，也放不下。
　　两人又静默良久，直到屋内的红烛中溢满了灯油，烛芯矮了，烛光也暗了些许。
　　才听老太监再次出声。
　　“老奴苟延残喘在人间这么多年，也不过只是为了等一个人，了一场执念，”老太监忽地跪地，朝着陆朝深深一拜，“而时过境迁，料想仙君不会再回来了，老奴熬不住了，再不要用那邪法续命了，如今老奴寿数将尽，此具肉身消亡之时，便是老奴离去之日。”
　　陆朝眼睫微颤，按在桌案上的指节发白：“连你也要走。”
　　老太监默然片刻，然后起身，又是一拜：“老奴心意已决，望陛下成全。”
　　两人静默了好半晌，被陆朝按住的桌案嘎吱作响，终于，陆朝吐出一口气，沉声道：“好。”
　　“好……”
　　四更天，暗牢内。
　　气温愈降愈低，暗牢算是一个几乎密闭的空间，到底在地下，冷是不及外头冷的，可也比不上烧了炭的寝屋。
　　霁晓只着一件单衣，哪怕蜷在角落里，也冷得舌根发颤。
　　狐妖荼锦灵力被封，对此有心无力，何况那铁链直接穿过了他的琵琶骨，稍一动弹便是钻心得疼，昨晚那番激动动作，已耗费了他不少力气，如今只能靠在墙边，已然是动弹不得了。
　　“别一直坐那，起来走走，”荼锦哑声道，“你如今肉/体凡胎，这样睡一晚上，是会冻死的。”
　　霁晓昨夜是光着脚走来的，虽然蜷在衣袍中，但那单衣毕竟薄，他的双脚冻到现在已经失去知觉了，根本站不起来。
　　“已经走不了了，”他说，“我有些困了。”
　　从昨夜到现在，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合过眼了。
　　“别睡，”荼锦道，“千万别睡……”
　　霁晓把手缩进衣袍中，借着命石的温度暖手。
　　他现在浑身上下，只有脖子上贴身带着的那块命石还发着微热，其他各处皆是凉的。
　　而后霁晓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他偏头一望，看见了两个人，打头的那人手上提着一盏昏暗的灯，两人正一前一后地向这里走来。
　　“魏小主子，”老太监在霁晓身旁站定，俯身将被褥和厚披风搁在他身边的地上，“牢中苦寒，这些可做御寒之用。”
　　接着跟在他身后的影卫上前，在衣物旁又放下了一碗姜茶与白面馒头，而后便退走离开了。
　　老太监接着道：“小主子可吃些垫垫肚子，往后宫人们两日才来送一次吃食，只要圣上不松口，想必您今后都是要挨饿的。”
　　说完他看向靠在墙边的那只狐狸，受了百年不见天日、不得自由的折磨，原先那只俊美的狐狸早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憔悴绝望的行尸走肉。
　　荼锦也抬眼看向老太监，而后嘲讽道：“你都这么老了。”
　　“我先天不足，灵根有缺，此世都与天道无缘，”老太监淡然道，“只是那时我父母皆离世，我将入狼口之际，却有幸逢霁晓仙君所救，我无处可去，他便收留我做道童，领我引起入体，可惜这么些年，我还是修不成什么，顶多比常人活的久些。”
　　“如今老了，也是该的。”
　　荼锦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彼时你总向着阿来，如今你还在为他当牛做马，你傻不傻？陪他这样耗着，又能得到什么？”
　　老太监的目光始终淡然：“不为什么，只是在等仙君的一句话，我的命是他给的，没有他的吩咐，自然不能轻易去死。至于阿来……大概是因为……”
　　他是阿来在这世上唯一的故友了。
　　角落里的霁晓披上了狐裘外衣，轻咳了两声，而后看向那个陌生的老人，他唤道：“灵安。”
　　老太监怔了怔，感觉心跳都要僵住了。
　　“已经够了，”霁晓目光沉沉，“你的命一直都是你自己的，我那时举手之劳，不值得你这般放在心上。”
　　“你……你是……”老太监混浊的眼珠子微动，滚烫的湿润忽然就溢满了整个眼眶。
　　脚上有狐裘暖着，总算是恢复了些许温度，霁晓扶着墙根站起身，一步步缓慢地走到老太监跟前。
　　这些日子里，这副身体又长高了一些，可以和老太监比肩了。
　　“我好像……忘了很多事，”霁晓伸手，去碰老太监花白的额发，“但梦见过你的名字，记得你好像喜欢吃桂花糖，还总要蘸着蜜。”
　　老太监眼里含着的泪终于砸落，他忽然觉得这么多年的等候都值得了。
　　他原以为这个小秘密没人知道的，他总是藏起来，偷偷地吃，原来也被霁晓放在了心上。
　　“这么些年，”老太监哽咽道，“仙君在天上过的好吗？”
　　说完他又找补道：“您瞧我这张笨嘴，仙界怎么会不好呢。”
　　紧接着他又一顿，然后疑惑地问：“那儿若真是极乐之地，仙君如今又怎会在这？”
　　霁晓冲他淡然一笑：“天上确实是极乐之地，但我待腻了，此次下来，是为了历一情劫，还有……找一个丢了很久的东西。”
　　老太监心中有太多事想问，可话到嘴边，却觉得此时问什么都显得太多余。他这一辈子的执念不过是再见霁晓一面，如今执念已了，尘埃落定，他再没有别的什么牵挂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但说来说去不过是闲话家常，那么多年的离别，其实细细数来，竟都无从说起。
　　老太监离开暗牢的时候，觉得整个人都轻飘飘的，手脚皆是软的，他忽然不知道自己现在要再做些什么了。
　　他边走边想，突然想起来陆朝。
　　对，还要告诉陆朝。
　　不管他信与不信，都要让他知道……
　　他走着走着，忽然又小跑了起来，穿过偏殿的长廊，跑至正殿前的院中。
　　与此同时他忽然眼前一白，整个人倏然倒地。
　　支撑他活下去的，从来是那个未了的心愿，而如今他心中陡然一空，竟然便到了人生的尽头。
　　他望着渐渐模糊的、紫黑色的天穹，神识渐消，眼角含泪。
　　他还没来得及……
　　还没来得及告诉阿来。


第21章 骗局
　　“陛下，这……”太监副总管魏忠宁低眉，身后躺着被宫人们抬进来的老太监的尸体。
　　陆朝默然阖眼，静坐了片刻。
　　这世上他唯一的故友也离他而去，甚至都没来得及与他告别。
　　但仔细想来，方才他临行前的话语，已然含着离别的隐喻。
　　陆朝终于起身，缓步走向了那具形容苍白的遗体，而后他蹲下身，伸手抚合了那尸体的灰败的眼。
　　“择吉日葬了吧，”他沉声道，“葬礼便依侯爵的规格办，墓志铭寡人来拟，不许苛待了他。”
　　魏忠宁垂首，斟词酌句道：“陛……陛下，侯爵乃是超一品，按本朝律制，非有军功之人不可封侯，总管他虽劳苦功高，但如此这般……总归还是不妥的。”
　　陆朝偏头觑了他一眼，眼中杀意毕现：“寡人不觉得有何不妥，不过追封一个侯爵的名号，魏公公若实在觉得不妥，今日便殉了灵安，你们二人一齐顶了这封侯之荣。”
　　“奴才不敢，”魏忠宁立刻仓皇跪下了，手上巴掌狠狠往脸上招呼，边打边道，“是奴才多嘴，奴才知错了。”
　　等到魏忠宁的两颊高高肿起，陆朝才轻轻抬手，轻描淡写地喊了停：“他死前去过哪里？”
　　依照陆朝对灵安的了解，他若预知今日身死，必然会换一身衣裳，躺在床榻上，体体面面地走，断然是不至于这般悄没声息地倒在雪地里的。
　　魏忠宁叩首道：“原是吩咐宫人们去暗牢送吃食的，只是暗牢那禁制难解，公公担心出错，便亲自去了……”
　　还不等他说完，陆朝便起身，几步踏出门去，往偏殿去了。
　　陆朝一路闯入偏殿的院中，身后跟着小心翼翼跟上前去的一大群宫人，惊动了偏殿中的海棠等人。
　　海棠披了外衣，推开门去，见来人是陆朝，想也不想便上前去跪地道：“皇上，小主子毕竟年岁不大，您大人有大量，便饶过他那一念之失，放他出来罢。”
　　陆朝看也没看她一眼，只冷声道：“滚开。”
　　“陛下，”初羽连外衣都忘了披，只着一件单衣，重重跪在冰凉的雪地上，声音冻得有些发颤，“那牢中苦寒，主子走时穿得那样单薄，这样冷的天，怕是神仙也熬不住，您不愿放他出来，至少也允奴才们去送些御寒之物给他……”
　　陆朝根本不听他言语，径直从他身边走过。
　　与此同时，暗牢之内。
　　霁晓喝完了大半碗姜茶，又塞了两块白面馒头进肚，胃里终于暖了些，在厚重被褥的温暖之下，手脚终于也渐渐有了温度。
　　他整个人缩在被子里，眼皮不知觉地盖了下来，不消片刻，整个人便昏睡了过去。
　　没过多久，仍然清醒着的荼锦忽然听见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他挪动了一下身子，身上粗重的铁链便“当啷”一声。
　　霁晓半睡半醒地睁开了半只眼，含糊地问：“怎么了？”
　　“王霁晓。”陆朝沉而冷的嗓音在这狭小的暗室中显得格外阴寒。
　　随着他逐渐欺近，地上的小半碗的姜茶被他带翻，洒在泥地上，飘起了带着淡淡姜味的阴湿气息。
　　霁晓还来不及醒全，整个人便被陆朝从温暖的被褥中揪了出来，将他半提起，又忽然松手，让他整个人重重摔在了地上。
　　霁晓终于清醒了过来，抬眼看向陆朝。
　　“寡人问你，方才灵安是不是来过这？你可曾对他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陆朝居高临下地觑着他，眼里冰冷得像日出也不化的雪。
　　不等霁晓回答，墙边的荼锦却讥讽地一笑：“皇上的手未免也伸的太长了些，连旁人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都要管，你们人间皇帝都这般清闲的吗？”
　　荼锦满心只顾着要找陆朝的不痛快，只有霁晓注意到了陆朝非同寻常的语气，他心里一沉，似乎猜到了什么，开口问：“他怎么了？”
　　陆朝沉默了半晌，而后才道：“他死了。”
　　霁晓的目光一寒，眼中闪过片刻错愕，他下意识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方才与灵安说的那些话，唯一有价值的仅仅是那句……只有灵安能懂的小秘密。
　　“你对他说了什么？为什么不说话？”
　　等待了半晌，霁晓依然怔愣着，像个锯了嘴的葫芦，陆朝本就不多的耐心告罄，他又转头看向一边的荼锦：“你来说。”
　　荼锦相当顺从地复述了一番两人方才的话，只是摘去了灵安的反应，又省去了那段只有霁晓与灵安两人知晓的秘密。
　　末了又补了一句：“我的话，陛下信么？”
　　陆朝自然不信，他俯下身去，捏起霁晓的脸，强迫他与自己对望：“他说的是真的吗？”
　　他顿了顿，又问：“你是霁晓？”
　　霁晓能感觉到他的指尖都在发抖，有那么一刻，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皇帝，其实也很可怜。
　　他觉得没必要撒谎，于是诚然答道：“是。”
　　陆朝的手颤得更厉害了，下一句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许骗我，否则……我会杀了你。”
　　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他太想抓住一些什么了。
　　霁晓坦然不避，直直对上他的目光。
　　“你还记不记得……”陆朝眼角微红，有些语无伦次，他捏住霁晓下巴的手复又搭在了霁晓的肩膀上，随之渐渐收紧，“关于我，你说……”
　　无论是他第一次有了自我意识，还是霁晓第一次带他下山，是霁晓年年都会偷偷给自己的本命剑过生辰，亦或是自从它有了意识后，霁晓再没用它杀过任何生灵……
　　只要是关于他的，没旁人知道的，只要说一句，随便什么都好，他就信。
　　他会信的。
　　“……”霁晓搜肠刮肚，也确实找不到半点只有他与陆朝才知晓的秘密，“我不记得了……”
　　他实在想不起来了。
　　还不等陆朝反应，靠在墙边的荼锦却忽然直起了身子，放声大笑起来：“陛下虚长了这么些年岁，怎么还是这般天真过头的模样？这世上哪有那么好的事？那些话都是我告诉他的，我告诉他只要骗过了你，就有机会出去，也许就还有机会杀你——你当真觉得霁晓还会回来吗？”
　　陆朝松开了紧捏在霁晓肩头的手，看向霁晓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死人：“你在骗我……”
　　“这样粗陋的一场骗局，陛下也信，是这些年当人当傻了吗？”荼锦露出了一个讥讽的笑，他一字一顿道，“他不会回来了，你还在做什么梦？”
　　“闭嘴，”陆朝愤怒道，“闭嘴！”
　　与此同时，挂在荼锦身上的铁链骤然收紧，那条直直洞穿了他琵琶骨的铁链倏地抽动，翻起了早已愈合的血肉，又带出了血。
　　荼锦脸上的笑容愈发狰狞，口中近乎癫狂的话语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你配不上霁晓……哈……你这一生一世，都只能与赝品作配！”
　　陆朝捏紧了指节，飞起一掌便朝他脸上扬去，荼锦被这力道贯向一边，身上紧锁的铁链紧了又紧，复又牵扯到琵琶骨，一时痛得再说不出话来了。
　　“你为什么要骗我？”陆朝转身，粗鲁地擒住了霁晓的咽喉，几近嘶吼地问道，“你也骗了他，是不是？你知不知道你那不知轻重的谎话……会害死他？”
　　霁晓挣扎不得，整个人被迫抵在那坚硬冰冷的墙面上，只觉得嘴里发苦。
　　他强忍着濒死的窒息感，每个字节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我没有……骗他，也没有骗……你。”
　　“你还在撒谎，”陆朝逼视着他，眼眶发红，看起来像个疯子，“你还敢撒谎！”
　　“王霁晓，你能活到今日，不过是沾这张脸的光——不过是个东施效颦的样子货，你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他恶狠狠地开口：“你连他半根头发丝都不如。”
　　陆朝身后七八尺处候着的影卫手上最后一盏灯被不知从何而起的风扫灭，霁晓的眼前愈发昏暗，他像个濒死的溺水者，求生的本能让他紧紧抓住了陆朝的衣袖。
　　目睹这一切的荼锦勾着唇，眼中的泪却不断地溢出。
　　杀了他。
　　杀了他！
　　苟活了百来年，他从未有一日像现在这般痛快过，复仇的快意几乎将他全身上下麻木的血液都浇活了。
　　他太想看到像陆朝这样偏执的怪物，亲手杀了自己念念不敢忘的人会是什么模样了。
　　陆朝剥夺了他半生的自由，百年以来，他每日一睁眼便是这暗无天日的牢狱，他怎么能不恨呢？
　　他太恨了。
　　他恨陆朝，也恨那将他忘了个一干二净的霁晓。重逢时那人听见他名字时的茫然与冷漠，衬得他这么多年的煎熬像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第22章 旧梦
　　荼锦仍然敏锐的感官忽闻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强忍着伤处不时传来的钻心的痛感，抬头往向几乎贴在一起的陆朝与霁晓两人。
　　此时，霁晓的四肢软软垂下，已然不再动弹了。
　　不必试探霁晓的鼻息，荼锦便已经嗅到了——霁晓已经死了。
　　陆朝的手一松，霁晓的身体便自墙上垂直滑落，安静地躺在那倒扣在地上的瓷碗边，空气中还是一股淡淡的姜茶混着泥土腥味。
　　他死的甚至没有一丝血腥气，这般干净。
　　荼锦已经没有力气再笑了，眼角泪痕未干，他瞪着充血的眼，一眨不眨地望着那个直立在那具尸体面前的陆朝。
　　他十分祈盼从这个人身上能看见难过、痛苦及崩溃一类的情绪，可这人只是呆立了片刻。
　　而后转身就走。
　　陆朝走的太快了，几乎有些落欢而逃的意味，荼锦还没来得及开口道出真相，就已经看不见他的身影了。血线倏然从荼锦七窍中争前恐后地溢出，他咬牙切齿，似乎是用上了这辈子最大的气力：“陆朝！”
　　他大声叫喊着。
　　可暗牢中寂静无声，除了他，便只剩一具不再动弹的尸体。
　　————
　　半柱香后。
　　暗牢里竟凭空出现了一个男人，他身着暗红色长袍，不染纤尘。他看也没看那被挂在墙上的荼锦一眼，蹲下身便去掏霁晓贴身挂着的命石。
　　见命石只是开了一道裂痕，并未碎尽，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而后他抚了抚霁晓的额角，给他灌了些许真气，然后跪在他身边等了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而地上的霁晓却迟迟不醒。
　　这人有些急了，伸手去拍霁晓的脸：“霁晓，你醒醒。”
　　在那丝真气灌入他身体的一瞬间，霁晓便已经恢复了意识，只是这具身体太累太疼了，他实在睁不开眼。
　　听见荧惑的声音，他才勉强掀了掀厚重的眼皮。
　　荧惑见他终于醒了，脸色终于好了一些：“跟我走。”
　　霁晓的眼珠子一动也不动，看起来就像是在发愣。
　　“还愣着做什么，”荧惑急了，难得吼他，“还打算继续留在这里受罪吗？”
　　霁晓终于动了动眼珠子，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好在两人还算是有默契，荧惑终于读懂了他眼里的意思——没力气动，背我。
　　“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荧惑叹了口气，转而想起了自己没有上辈子，于是又往回找补道，“真是欠你的。”
　　而后俯身背起了霁晓，顺便再叹了口一波三折的气：“小祖宗，你可得抓紧了。”
　　此时还挂在墙上的荼锦虽然半昏着，但也看见了眼前这人是凭空出现的，还能让霁晓起死回生，多少应该是个仙。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拼命喊道：“救救我，也带我走——霁晓，霁晓！”
　　“我是因为你，才落得如此下场的，”他脸上涕泗横流，哭得撕心裂肺，“我被困了百年阿，若是凡人的话，一辈子也就这么过去了，你不能不管我……”
　　荧惑回头看了一眼霁晓，那人脸上平静无波，并没有拒绝，当然也没有答应。
　　而后他抬起手指，轻轻点了点荧惑的后颈，意思是——你决定。
　　荧惑自然不想管这只与自己毫无干系的狐妖，于是根本没理会大声哭喊着的荼锦，手上轻轻一捏诀，便带着霁晓瞬间消失了。
　　“不是我不想多带他一个，只是他受的伤有些重了，妖气根本收不住，”荧惑一边隐了身形，背着霁晓在流云上疾飞，一边解释道，“那妖气熏天的，根本过不了宫门口的禁制，其实非要过也不是不能……”
　　他还是嫌麻烦，又不想在暗牢中耽搁太久，而且霁晓也并没有非要带那妖走的强烈意愿。
　　霁晓软身垂落在他肩头，没答话。荧惑回头看了一眼，才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昏睡过去了。
　　霁晓陷入了一场无比真实而又熟悉的梦境，梦中的人与物都清晰得像是他在亲历一般。
　　从入梦开始，他那冰冷得像一块石头的心，忽然开始萦绕着一丝莫名的、挥之不去的忧愁。
　　他看见自己只花了不到一两银子就从黑心小商贩手中买到了这把剑，那剑身上附着着暗色的锈迹与灰白的尘埃，看起来平平无奇。
　　连霁晓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花钱买下它。
　　秉着买都买了的心情，他替这把剑除锈，擦拭剑身，又费重金给剑柄镶上了一颗鸽子血般鲜红的宝石。
　　而这把剑也没有辜负他，除过锈又细细打磨过后，削铁如泥，都不用霁晓用真气加持，便能轻而易举地斩下高阶妖兽的头颅。
　　画面倏然一转。
　　那剑在某一日忽然有了神识，那尚且稚嫩的童声在霁晓脑中响起的时候，他错愕地呆立在原地，足足愣了好半晌。
　　“霁晓。”它又喊。
　　霁晓怔怔然问：“你是谁？”
　　它欢快地答道：“我是你的剑呀。”
　　霁晓并没有吃惊太久，他接受得很快，那把剑一直与他配合得天衣无缝，他也曾经怀疑过这剑兴许是有生命的，不然也不可能这么通人意。
　　他看向那剑身上的剑铭，那是用小篆阴刻的，只两字——秋来。
　　一点也不霸气。
　　“小孩，”霁晓弯了弯眼角，轻笑道，“以后你就叫阿来吧。”
　　他看见自己每年到了阿来第一次能开口说话的那天，都会偷偷到厨房去，下一碗没滋没味的长寿面。
　　纵然他时常嘴硬，表示自己不过是将阿来当成是一把趁手的剑，仅此而已。
　　但是他偶尔也会不由自主地猜想，如果阿来能化形，会是什么模样。霁晓觉得，大概会是一张俊秀可爱的脸，说不上有多光彩夺目，但一定不会太差，这才配他那清朗的少年音。
　　可他终究没等到阿来化形成人，这剑从来是稚子心性，耽于玩乐，疲于修行。
　　等到霁晓行将羽化成仙之时，它还是一把连形体都没有的剑。
　　霁晓终究是放心不下，刻意放缓了自己修行的速度，又在人间多陪了阿来半年。
　　终于要走的那日，阿来还在缠着霁晓，要他带他出去踏青。
　　“我要去放纸鸢，要最大的！”阿来说，末了还酸里酸气地补了一句，“不许带荼锦去！他去的话我就不去了。”
　　霁晓默然，目光沉沉地望着他：“阿来。”
　　阿来怔了怔，立刻停下了不讲理的撒娇话，它鲜少见到霁晓对自己这样正色：“怎么了？”
　　“我得走了。”霁晓低声道。
　　“去哪？我不能和你一起去吗？”阿来显然慌了，“我会乖的，以后你说的话我都听……”
　　霁晓轻轻叹了口气，瓷白的指尖触上阿来的剑身，触感生凉：“不能带你去。”
　　他顿了顿，又道：“我要成仙了。”
　　阿来快要哭出来了，任性地哀求道：“我往后再不针对荼锦了，再不要玩了，你能不能不要成仙了？”
　　“不能。”霁晓答的绝决。
　　他修行不是为了惩恶扬善，也不是为了斩妖除魔，甚至对长生不老也没什么渴望。他对这世间万物从来看的淡泊，人间已经无一处地方他没走过，他想去看看天界。
　　看看那几乎人人都向往的地方，是个什么光景。
　　再者道，他生来就是个孤儿，无父无母，被一个游历江湖的散修收养，而如今，那对他有养育之恩的散修早已被他熬死了。
　　除了阿来，他在人间再没有别的什么牵挂了。
　　而这不轻不重的牵挂，显然还绑不住他，他对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向来是义无反顾的。
　　霁晓简短的两个字，却如一盆凉水，将阿来浇得浑身都凉透了。
　　它知道自己留不住霁晓，但还是存了些任性的期望。可它到现在连化形都做不到，又拿什么留住霁晓呢？就凭那空口几句哀求吗？那也太自私了。
　　虽然心里清楚，但他还是觉得委屈，不甘心霁晓就这样抛下了自己。
　　所以它和霁晓单方面冷战了一日，霁晓又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于是这场冷战迅速发展成双向的，一人一剑谁也不再搭理谁。
　　直到三日后，霁晓顺利渡过了最后一场雷劫。
　　他是真的要走了……阿来无比失落地想，直到最后一道惊雷劈下，阿来才发现，它真是最卑劣，最无耻的一把剑。
　　它甚至暗自期望霁晓熬不过这雷劫，最好被劈成个半残，最好往后哪也不能去，只能留在他身边。
　　太恶心了，它无比厌恶这样肮脏的自己。
　　好在天道并没有如它所愿。
　　霁晓缓步朝立在院中的那把剑走去，干净的剑身上映照着他已经焦黑残破的衣袍，但他还是那么好看，那双平时冷得像冰霜一样的眸子仿佛若有光，看向阿来的目光几乎是温柔的。
　　“如果真的不能带你走，”霁晓徐徐道，“等到来年……院中的梨花初绽，我便会回来见你。”
　　可是他食言了。
　　他明知道那把偏执的剑会一直等他，明知道它在世上除了自己，什么也没有……
　　可最终在阿来与天道之间，他还是选择了后者，只那么片刻的犹豫，就决定了忘却前尘，从此做他冷冰冰的天上人。


第23章 回宫
　　不详殿。
　　皇帝寝宫内传出了一阵连续不断的重物落地声，伴随着瓷瓶破碎声，魏忠宁硬着头皮，绕过满地碎瓷片，停在一个离陆朝不远也不近的位置上。
　　“陛下……”他头也不敢抬，只小心翼翼地喊了声。
　　陆朝深紫色眼瞳中像是平添了几分阴翳，他的目光落在魏忠宁身上，看得他毛骨悚然。
　　紧接着，他淡淡然开口道：“去把王霁晓的尸身抬出来。”
　　魏忠宁不敢多话，只得俯首躬身退出去，又请了两个暗卫，随他一起前往暗牢。
　　路过偏殿时，见得海棠与初羽仍在，旁边还多了个睡眼惺忪的芍药。
　　又是海棠领着他们上前，叫住了魏忠宁：“魏公公，这是怎么了？您要去哪？”
　　魏忠宁神色凝重：“姑娘就莫要多问了，上头吩咐做事，奴才不敢轻慢，若是耽搁了，皇上必要责罚的。”
　　海棠轻车熟路从袖子底下塞给他一锭金子，这是霁晓前些日子才赏给她的，但她递出去得十分阔绰，半点不心疼：“一句话的事，耽搁不了公公太长时间的。”
　　魏忠宁面色复杂地看了她一眼，还是把那锭金子收了起来，而后几步走到她面前，在她耳边低声道：“上头要我们去暗牢里给魏小主子收尸。”
　　“……”海棠听得脚都软了，但还是坚持住了没动，她脱口问，“当真？”
　　魏忠宁诚然道：“当真。”
　　说完他就像是忘了这么一茬，继续带着两个影卫走向暗室。
　　去的路上魏忠宁回忆起霁晓这个人，他们相处的时间不算长，但他却对他留有很深的印象。霁晓生的好那是毋庸置疑的，同时他又聪慧、游刃有余，却又让人相当捉摸不透。
　　魏忠宁惋惜于他的薄命，但也仅此而已了。
　　三人刚在那梨花树下站定，就听那影卫有些不可置信地脱口道：“入口石板被人卸下了，禁制已经被强行破了！”
　　魏忠宁怔了怔，带着两人快步冲进了暗牢。暗牢中还是那般阴湿，不知是不是魏忠宁的错觉，他觉得自己手中的提灯都昏暗了一些。
　　路至尽头。
　　暗牢中除却那被挂在墙上的荼锦，其余就只剩一只倒扣在地上的瓷碗与一床被褥。
　　魏忠宁吩咐影卫道：“烦请二位把他叫醒。”
　　影卫二人上前，找到他浑身上下唯一一处没被锁链缠住的空隙，而后狠狠地朝那柔软处打了一拳。
　　原本还在昏睡的荼锦被疼醒了，他干呕了一声，由于失血过多，他的脸更苍白了，连唇上也不见半点血色。
　　魏忠宁走上前，尖着嗓子质问道：“魏小主子哪去了？”
　　见他没回应，于是又补充道：“就是原本和你一起关在这儿的那人。”
　　荼锦脸上浮起惨淡的笑，他哑声道：“不知道，但我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魏忠宁神色凝重。
　　荼锦讥讽道：“陆朝没其他能用的人了吗？你一个没根的腌臜玩意，也敢来质问我？”
　　“我要陆朝亲自来问，否则我一个字也不会说的。”
　　————
　　京都又落了一场大雪，鹅绒似的纷纷扬扬。
　　霁晓被人贴心过度地压了三层厚锦被，床边还燃着两个炭盆，导致坐在他床边守着的始作俑者姬羽也热出了满头满脸的汗，但他不敢叫苦，依然静静地用打湿的棉布，轻轻拭去霁晓鬓边的薄汗。
　　盆中的水已经凉了，正当姬羽起身，打算去换一盆水来的时候，霁晓的眼皮忽的动了动，鸦青色的睫毛也颤了颤。
　　“霁晓……”姬羽按耐住心中的喜悦，轻声唤了他一句。
　　霁晓挣扎了半晌，终于睁开了眼，他推了推压得他胸闷气短的三层锦被，被旁边的姬羽搀了起来，半倚在床头。
　　他声音沙哑地开口说了第一句话：“有水吗？”
　　“有，”姬羽连忙又起身去给他倒水，见他喝完了，才开口问道，“你怎么样了？有没有难受的地方？”
　　霁晓摇了摇头。
　　“荧惑呢？”
　　“他冒险救你，借了神力逆转了你此世命格，救你回来后就去司命那告罪了，司命念在与我们往日的情分，应当是不会将此事上报的，”姬羽微微垂眼，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只是你命石已裂，逆转命格带来的反噬又让你昏了整整三日……”
　　“如若往后这种事再发生一次，我们就势必不能再插手了，否则命石尽碎，情劫却未解，你恐怕真要入轮回了。”
　　霁晓淡淡然看着他。
　　姬羽却微微低着头，自责道：“也怪我无能，明明大小也算是个神，却对这凡间事束手无策。”
　　霁晓很轻地摇了摇头：“此事本就与你无关，你不必自责，即便是神仙，也是要被规矩绑着的，况且此事是我冒进了，怎样我都认了。”
　　当时情劫迟迟未有进展，他还是什么也想不起来，所以便剑走偏锋，莽撞了一把。但陆朝在此前确实也是惹恼了他，他那一剪子如果能刺下去，那也是真心的。
　　“这儿是哪？”霁晓举目四望，发现这屋子有些老旧，而且规格不高，猜到他们可能不在京都。
　　姬羽回答道：“这是城郊的一处宅子，当日陆朝发现你消失了，便下令全城通缉，悬赏万两白银，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是留在城内，定然很快会被捉住，于是荧惑便乔做富商模样，急急买下了这座宅子来安顿你。”
　　“白银万两，他出手倒是阔绰，”霁晓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这样兴师动众，要寻一个太监，真是昏君才会做的糊涂事。”
　　姬羽沉默地看了他半晌，然后试探着开口问道：“你今后有怎么打算？”
　　“我得回宫。”霁晓答得果断。
　　“不行。”姬羽否决得也很果断，“我们费那么大的力气将你救出来，你却还要回去，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往火坑里跳。”
　　“子不教，父之过，”霁晓并未在意他的抗拒，他不紧不慢地说，“我必须得回去。”
　　“……”姬羽不明白他的意思，“什么父什么子的，你在胡说什么？反正我不许你回去。”
　　霁晓目光笃定，不容置喙：“事情总是要解决的，藏着掖着不去面对，这劫数就会自己消弭了吗？”
　　姬羽知道霁晓这人有多轴，明白他要是想走，自己铁定是拦不住他的，但还是不想松口：“这样吧，你先多养上几日，等这精神完全恢复了，再做决定。”
　　霁晓没有作答。
　　午后，雪渐渐停了。
　　姬羽拗不过霁晓，只得答应他出门透透气，不过只得在门前，不许走远。
　　霁晓揣着手炉，在门前静站着，遥遥看着邻居家的几个孩子在雪地里打滚，亦或是抓起一把冰雪往别人衣袍中一塞，然后在别人的大叫中嬉笑着跑开。
　　霁晓不过站了半晌，便不幸被一颗雪球砸中了衣袍，那雪球打湿了霁晓的衣角，他却半点没有要发怒的意思。
　　那不小心砸中他的孩子悻悻的，看起来很皮实的黑皮肤上浮着两朵暗色红晕，他抬头，用漆黑的大眼睛看向霁晓，小心翼翼道：“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姬羽将霁晓往后轻轻一拉，看也没看那小孩一眼：“回去吧，这些乡野稚子有什么可看的？”
　　那小孩大概是瞧出了姬羽对他的不屑，脸更红了，他稚声稚气道：“夫子说过，君子虽穷，但穷不失志，我虽出生乡野，可往后若考中了，也有可能蟒袍加身的。”
　　“这位大叔，”小孩看着姬羽，定定然道，“你不要看不起人！”
　　霁晓忽然笑了笑，俯身揉了揉那小孩的毛茸茸的发顶，赞同道：“你说的很对。”
　　然后偏头看向姬羽，揶揄道：“大叔他受教了。”
　　姬羽漫长人生中，还是第一次被人喊叔，他自出生以来便被尊为神君，除了天帝和霁晓，没人敢不给他面子。如今附灵于凡人之身，这凡间的黄口小儿，竟也敢来教育他。
　　也不怕折了寿！
　　那小孩笑眯眯地看着霁晓，问道：“您也是要来这做教书先生的吗？从前从没见过您。”
　　小孩毕竟生在乡野之中，只觉得眼前之人瞧起来非富即贵，但毕竟见识太短，以为这儿最厉害的就是教书的夫子，于是想当然的以为霁晓也是。
　　霁晓从善如流道：“兴许是。”
　　邻家的妇人拢了拢洗得发白的袄子，往外头招呼：“阿柱，别野了，回来看着你阿妹，娘得去你舅伯那一趟。”
　　说完她便瞧见了和自家孩子站在一起的霁晓，那人生的冰肌玉骨，像是眨眼就能融进雪中，与这个村子格格不入。
　　她前一日才听说皇宫里丢了一个人，画中人与此人很像，最重要的是——悬赏万两白银。
　　如若真是此人，她家阿柱往后的束脩就不必再发愁了，剩下的银子也足够他们举家迁进京都，让他们家人都成为有头有脸的人物。
　　妇人的心跳快极了。
　　而那人竟与阿柱一齐回头，还对着自己微微一笑，宛如春风。
　　她还发着愣，却不想阿柱已经跑进了院里，奶声奶气地唤了她一句：“娘，您不走吗？”
　　妇人这才醒过神来，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的话语有些发颤，她说：“走……走的，你留在家里好好看着阿妹，米糊已经温在锅里了，她若是醒了你记得喂给她。”
　　阿柱乖巧应下：“知道啦。”
　　那边的姬羽却忙将霁晓往屋里拉去，他低声道：“那村妇好像认出你来了。”
　　霁晓淡然道：“嗯。”
　　姬羽瞧着他这般模样就来气：“我真是不知道怎么说你才好，今夜恐怕又要连夜赶路换一处藏身之地了，否则明早宫里就要来人了。”
　　“那不正好，”霁晓徐徐然道，“也不必雇马车回京了，宫里自有人来接。”
　　姬羽欲言又止，气的浑身汗毛都炸了起来，但对这霁晓，他又着实是手足无措。
　　他气急了只能一甩袖，很没气势地说：“你这是白白回去送死，你可真是……我往后再不管你了！”


第24章 真伪
　　陆朝第三次走出暗牢，眼里因多日缺眠而熬出了红血丝，似乎永远定格在二十来岁的俊朗面容上难得显露出了一丝疲态。
　　无论如何严刑逼供，荼锦仍然不改供词，来来回回就是那句斩钉截铁的：“他就是霁晓。”
　　可陆朝还是不信。
　　但此事着实是相当离奇，哪怕真有人能神通广大到一口气卸下暗牢的入口石板，且动静小到不被宫中影卫发现。那王霁晓的尸身又是怎么悄没声息地从暗牢中消失的？
　　皇宫中层层都有守卫，处处有重兵把手，哪怕是一顶一的高手，自己想全身而退都非易事，怎可能再带着一个人走呢？
　　荼锦说带霁晓走的人是个神仙，虽然荒谬，但好像也只有这个说法才解释得通。
　　可那王霁晓……确乎是道不出半点与他有关的曾经，记得其他所有，却独独将他忘了，这怎么可能呢？
　　陆朝觉得自己似乎陷入了一种既期待又恐惧的割裂状态之中，既希望那人是真的，又害怕那人是真的。
　　陆朝还立在偏殿院中犹豫着要不要推开霁晓寝宫的门，忽然便见那魏忠宁拈了只拂尘，一路低头小跑至陆朝身边：“皇上……”
　　“人说是已经找到了，现如今在正殿候着呢。”
　　陆朝的心跳一紧，而后难以自抑地狂跳了起来。
　　他快步走向了正殿，身后的魏忠宁几乎跟不上他的步子，一路小跑着才能堪堪跟上。
　　不同于偏殿的素静清幽，正殿是是一贯的繁复而肃穆，陆朝在满院空寂的繁华中，直直撞进了一个人的目光。
　　那人的目光像是含着一捧初化的新雪，带着并不凛冽的凉意。陆朝的目光艰难地爬过他狭长的眉目、鼻梁，而后再是薄唇、下巴，像是翻越了一座终年覆雪的瑰丽冰山，让人不自觉地沉溺于这种惊心动魄、又浑然天成的美。
　　“阿来。”那人淡淡然开口道。
　　陆朝四肢僵硬，腿上像是灌了铅，迟迟没法向前挪动半步。
　　眼前的人身着银白色的道袍，浑身雪白，几乎要与这冰封的冬日融为一体。
　　他与霁晓见的最后一面，霁晓便是穿着这一身，这般模样的人、这样的雪白，已经病变成了他梦魇里最刺目的心魔，陆朝一辈子也忘不掉。
　　这人绝不是王霁晓。
　　王霁晓仅与霁晓有五六分相似，而眼前这人，与他记忆中的霁晓几乎无一处不像，连陆朝都很难从他身上寻出什么似是而非的影子。
　　那分明就是霁晓。
　　“你等了我很久吧？”那人缓步上前，而后将那动弹不得的皇帝拥进了怀中，他微微叹了一口气，温柔而又无奈道，“我的阿来怎么都长这么大了阿。”
　　侍立在一边的魏忠宁悄悄抬眼，偷偷将这寻回来的王霁晓打量了一遍，一眼便瞧出了此人并非王霁晓，但举止神态却皆与那人像极了，而容貌比之王霁晓，竟还要惊艳上许多。
　　见陆朝被那人拥着，却也不见排斥，魏忠宁又低下了头，不敢吭声。
　　是与不是，自然轮不到他一个奴才来评判。
　　————
　　京都城郊。
　　姬羽认命地等了半日，然而来捉霁晓的影卫没等到，却等来了自家府上的小厮，那小厮是家养奴，忠心不二，这宅子所在之处除了他们，便只有他知晓。
　　这小厮乔装改扮做村民模样，在后门打了声暗号，而后悄悄猫进了宅子中。
　　“怎么样了？”姬羽急切地问。
　　那小厮往里望了一眼，确定霁晓还在这宅子中，但他面上反而浮现出了茫然不解的情绪：“大人，宫里传来消息说，王霁晓已经回宫了，人还是自己出现在宫门口的，可这……”
　　霁晓缓步朝他们走来：“怎么了？”
　　那小厮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而后复又补充道：“奴才听说按照上头那位的意思，这人恐怕十有八成是真的了，可奇就奇在，上头的确是将那人留下了，可那悬赏的命令，却还未撤，咱们这些人也摸不准这上头的意思。”
　　“你并未回宫，这人必是冒名顶替，”姬羽皱了皱眉，看向霁晓，“可按那位的性子，这人若是假的，定然会毫不留情地将其斩首示众。”
　　霁晓也想不通，但他也并未太在意：“不急，到时候自然就知晓了。”
　　姬羽从来是个急性子，但对霁晓这种对什么也不上心、做什么都不紧不慢的性子却是束手无策。
　　他只得吩咐那小厮道：“你先回府候着，若是宫里有了消息，那时你再来，对外且称太师是染了风寒，近日里早朝也都不能去了。”
　　小厮俯首答应，而后悄悄然退了出去。
　　“夜已深了，”姬羽看向霁晓道，“先回去歇息吧。”
　　霁晓快了他半步，走在前边，淡然开口道：“此番多谢你与荧惑出手相助。”
　　姬羽脱口便道：“我与你二人之间，无所谓谢与不谢的……”
　　“少昊，”霁晓脚下一滞，转身打断他道，“无论你如何对我好，我对你都是决计不会生出爱慕之意的。”
　　“可我对你一直是真心的，你可以接受旁人，为何就不能接受我？”
　　霁晓轻飘飘地看着他，目光半点也不含情：“正因为你是真心的，我才不能骗你。天上未有仙侣的仙家不在少数，私下爱慕少君的一只手都数不过来，少君与其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不如去寻个真心待你的人与你做伴。”
　　他声音冰冷得像亘古不化的冰雪，不染这人间的半分烟火色。
　　“我此人冥顽不化，少君当心竹篮打水一场空。”
　　姬羽默然片刻，而后抬眼，眼角泛着红：“你别再说了。”
　　他顿了顿，却还是固执道：“即便如此，我也乐意。”
　　第二日清晨。
　　陆朝罢了早朝，而后独身出宫，去往了城外的村寨。
　　昨日有一农妇携其丈夫赶在城门落锁前进京报了官，说是自家附近这两日里搬来了一位身着锦衣的贵公子，容貌与画像上很是相似。
　　府衙派人去确认过，发现确实是有这么一个人，但皇帝的意思他们捉摸不透，所以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层层通报，向上头请示。
　　陆朝那时候还沉溺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之中，但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却将他一榔头敲了个清醒。
　　如果眼前这人是霁晓的话，那么那王霁晓又是谁？
　　可那人唤他阿来，记得他那没人在乎的生辰……他那样诚恳地抱住他，以那样温柔的口吻说，是他辜负了阿来，是他食言——整整八百六十三载，旧宅中的梨花开了又败，都熬成了一株近千岁的仙树。
　　陆朝本来以为自己再也等不到了。
　　至于他为何现在才出现，为何对这些年飞升后的经历支支吾吾、颠三倒四，陆朝都不在乎了，他害怕揭穿真伪，哪怕是假的，他甚至也甘愿。
　　可他思量了一夜，脑海里却时不时地浮现出那张与霁晓只有五六分相似的脸，那人分明是死在了自己的手上，断气断得明明很彻底。
　　怎么会凭空消失呢？
　　而霁晓分明已经回来了，可陆朝还是觉得很痛苦，仿佛心脏被人剜去了一块……
　　他究竟，又在遗憾什么呢？
　　思及此处，陆朝知道，他必须得亲自去，再见王霁晓一面。
　　陆朝在一处不大不小的宅子旁停下了脚步，而宅子前几丈远处，有一个聒噪的黑皮小儿正一手抱着竹竿，一手拉着一个人的袖子，拽着他往前走。
　　“如今已是寒冬，河水必然已经结了冰，你要带我去何处钓鱼？”那身着银白锦衣的少年开口问。
　　黑皮小儿开朗地笑道：“此时结的不过是薄冰，捡几块石头便能砸开了，这时候的鱼儿是很好上钩的，你们住在京城里的人，怎么这也不知道？”
　　“是啊，我孤陋寡闻，还得多谢阿柱指教。”因着是与孩童说话，霁晓的语气不自觉得放软了一些，声调不似寻常那般淡漠，反而平添了几分人气。
　　陆朝瞧着他单薄的背影，有些怔愣。
　　此前与王霁晓相处时，有那么几个瞬间，陆朝心里曾经生起过一个念头：如若霁晓真的不回来了，那么他破执破妄、放下前尘，与王霁晓一起共度余生，倒也不是不可以。
　　他刚踏出一步，想上前叫住王霁晓，手腕却忽然被一人拉住了。
　　陆朝回头，愣了愣：“你怎么来了？”
　　“那阿来又为何独自出宫？”那人眼里黑白分明，扣住他手腕的指节却紧了紧。
　　陆朝诚然道：“我……来找一个人。”
　　那人的目光错过他，落在不远处那背影孱弱的少年身上。
　　与此同时，走在前边的霁晓似有所感，忽然回头一望，第一眼看见的是陆朝，而后又瞥见了陆朝身边的……与他原来容貌生的一模一样的一张脸。
　　“是他吗？”那人问陆朝。


第25章 失望
　　霁晓低头揉了揉阿柱的发顶，而后颇有些遗憾地说道：“今日不能陪你去了，你先回家去吧，没大人陪着，不要轻易去河边。”
　　阿柱失落地拉住他的衣袖：“那明日呢？”
　　“再几日吧。”霁晓含糊着说道，而后一抬眼，望见不远处的陆朝，他脚下却是一滞，回头与阿柱说，“也可能再不回来了，你不必等我。”
　　陆朝听见这句话，倏然抬头，对上了霁晓的眼。
　　身边那人却缓声道：“那日我问你，我走了这么多年，阿来可曾喜欢上别的什么人，你却不答。”
　　“想必阿来遮掩着不肯说的，也是这一位吧。”
　　陆朝一把捉住那人的手腕，而后又反握住他冰凉的手：“你别胡思乱想。”
　　霁晓走得很慢，但由于距离并不远，他还是很快就来到了两人的近前，他的目光在陆朝与那人紧握的手上停了一瞬，而后却像是丝毫不在意般，轻描淡写地移开了。
　　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几日不见，陛下就又寻了新欢。”
　　“让我猜猜，”霁晓像是沉思了片刻，随后才开口道，“这位应该生的比我更像陛下的那位故人吧？或者说……是一模一样——对吧？陛下。”
　　他三言两语便戳中了此事的全貌，陆朝心里却生出了一股没来由的愤怒，他冷声道：“即便如此，又与你何干？你诈死离宫一事，寡人还没与你算账，你是哪来的胆子……阴阳怪气到寡人身上的？”
　　“诈死？”霁晓不再笑了，看向陆朝的目光里有几分不易觉察的失望，“陛下扪心自问，那时可曾留给奴才半分活路？”
　　三人间气氛僵持得可怕。
　　直到魏忠宁领着两辆马车前来，这里的气氛才稍微缓和了一些。
　　魏忠宁对着皇帝行了一礼，而后低声颔首道：“陛下，马车已经备好了。”
　　陆朝的目光移到了他的身上，有些疑惑：“寡人没叫你安排马车。”
　　“是我让魏公公去准备的，”身边那人谦和有礼地说道，“阿来既是要来接人的，总不好让别人与你一同走回去吧，那多失礼。”
　　声音是无可挑剔的谦和，但却独独在“别人”二字上咬了重音。
　　说完他又对着霁晓浅淡一笑，不冷不淡地说：“我先上车了，二位慢聊。”
　　而后转身便上了大一些的那顶马车。
　　“你与寡人回去，”陆朝一把拉住了霁晓的手腕，定定然盯着他，不容置喙道，“寡人会赦免你刺杀之过，不会再将你送回暗牢。”
　　“陛下这是何必？”霁晓的目光暗了暗，“刺杀一事奴才已经以死谢罪，陛下还想如何？况且既然陛下已经找到了更合适的替代品，留奴才在身边也是碍眼。”
　　陆朝避开他的目光，依然是那副不讲道理的模样：“你也不必这般咄咄逼人，寡人只是有事想问你，此处……不宜久谈，先回宫再说。”
　　话语一落，他手一松，便也转身登上了大顶些的那辆马车。
　　魏忠宁则带着两名侍卫，半强制性地将霁晓请上了后一顶马车，魏忠宁虽不明白这三人间的个中因果，但如今也明白在陆朝跟前，只要少说话、多做事，便可避免许多无妄之灾。
　　“请小主子上车。”
　　途中，车轮压碾过雪块，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动。
　　陆朝的心情愈加烦躁，抬手掀开了车帘，而后将手边的暖手炉丢给了车外的魏忠宁：“拿去给他。”
　　霁晓是刺杀未遂，又畏罪潜逃，陆朝猜测魏忠宁应该没敢给他准备手炉这些细致玩意。原想着要冷落他一番，也叫他学学规矩，可满脑子又是他那双分外冰凉的手，这便又心软了。
　　魏忠宁小心翼翼地接过了手炉，转身便要往后走。
　　“等等，”陆朝忽然又叫住他，“别说是寡人的意思。”
　　“是”魏忠宁应声道。
　　陆朝手边帘子垂下，身边那人却卷了车帘，淡然的目光投向窗外，语气中似有自责的意思：“阿来，你还在怪我吗？”
　　陆朝微微怔了怔：“怎么忽然这么说？”
　　那人并没有即时回答，而是沉默了半响，随后又轻轻摇了摇头：“我只是有些伤心，离了你这么久，所以没能亲眼见证你的长大。”
　　“阿来……从前眼里从来是只有一个人的。”
　　陆朝的心里像是被针刺了刺，他有些心疼地扣住了身边那人的手，复又放软了语气，安慰他道：“现在也还是。”
　　“他不过是你不在时，我聊以解闷的佞妾，我对他并无半分真心。”
　　与此同时，魏忠宁敲了敲霁晓所乘的那顶马车，等他掀开车帘，魏忠宁便将那暖手炉递了进去。
　　“近日里又冷了许多，这手炉小主子用着暖暖手罢。”
　　霁晓从善如流地接过了手炉，虽然魏忠宁没说，但他能看出来，这手炉外头包裹着似稚子肌肤般柔滑的紫色缎面，其上又绣着两只不可谓不浮夸的五爪金龙，除了皇帝，没人敢用这样规格的东西。
　　但霁晓只看了一眼，便将那手炉丢在了一边。
　　如今他对于陆朝，说不心疼是假的，毕竟那是与他相依为命的阿来，只有他才会这样傻而固执地等他千年。
　　但眼见他被一个不知从何而来的骗子耍得团团转，说不失望也是不可能的。陆朝并不良善，不知错，也不悔改，幻灭了他旧时对阿来干净而纯粹的构想。
　　他是阿来，却又与阿来不尽相同。
　　霁晓的目光又飘忽着落在了那个手炉之上，他微微叹了口气，有些莫名的怅然。
　　可是他终究没有看着他长大。
　　————
　　马车慢慢悠悠地在不祥殿前停下，陆朝携着那人下车，并排走在前头。
　　海棠等人得到霁晓将要回来的消息，早早便候在殿前等待了，拜过陆朝之后，便朝着霁晓所乘的马车迎了过来。
　　初羽甫一瞧见从马车上下来的霁晓，眼里蓄着的泪花顿时就掉了下来，带着哭腔便道：“小主子呜呜……那日魏公公说……我还以为你真没了。”
　　“别说这些晦气话了，”海棠立刻打断他道，“小主子这不是回来了吗？”
　　霁晓上前，轻轻一扣初羽的后脑勺，另一手又拍了拍海棠的肩头，算作安慰：“不必担心我，你们近日如何，陆朝可曾迁怒于你们？”
　　“迁怒倒是不曾……”初羽见霁晓习惯性地要往偏殿方向去，有些委屈地看了他一眼，小声抱怨道，“主子还不知道吧，那人——”
　　他指了指陆朝身旁的那道白色的身影。
　　“昨日他来到宫门前，说自己便是陛下要找寻的人，宫人们便将他带到了不详殿，奴才与海棠姐姐偷偷去瞧过，虽然像你，但一眼便能瞧出不是你，可陛下却让他留下了，还将偏殿小主子的寝宫也赏给了他住……还有我与海棠姐姐，如今也改为侍奉他了。”
　　霁晓心口有些发闷，心里也有些不悦，但面上却并不表露出来：“那你们在此与我叙旧，岂不是不合规矩？”
　　初羽撇了撇嘴：“侍奉他，那是皇命难为，我与海棠姐姐心里都是不愿的，好在那人也看不上我们，芍药的溜须拍马他却是很受用。”
　　“良禽择木而栖，”霁晓漫不经心道，“与其跟着我担惊受怕，倒不如另寻一个去处，她这般也无可指摘。”
　　说这话的时候，陆朝与那人却已经消失在他们视野之中了。
　　霁晓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收回，又听见初羽问：“小主子不如先去奴才屋里歇脚。”
　　海棠道：“你的住处不也在偏殿吗？小主子何必去那处受气，不如去西厢暖阁坐坐，那儿原是奴婢与芍药从前的寝房，陛下不常去，冬日里暖和，也离东偏殿远些。”
　　“便去那吧。”
　　与此同时，刚将那人送回偏殿的陆朝回头一望，却不见霁晓的踪影，他立刻唤来魏忠宁，问道：“那王霁晓为何没跟上来？”
　　“回皇上的话，”魏忠宁道，“奴才瞧着海棠姑娘带着小主子往西厢暖阁处去了。”
　　“那儿多是宫人的住所……偏殿中又不止一处院子，”陆朝原想着直接将他带去正殿，却不料这一时疏忽，他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罢了，他若是喜欢，那寡人也不能强求。”
　　“吩咐下去，膳食菜品还是往日的规格，他仍是主子，别叫其他人欺负了他去。”
　　大概意识到自己显得对王霁晓有些过于上心了，陆朝又往回找补道：“他连寡人都敢捅，旁人便更不放在眼里了，令后宫中人都顺着他些，别叫他再惹事了。”


第26章 何解
　　陆朝那边没发话，霁晓便在西厢住下了，西厢暖阁也的确不负其名，夏日里闷热，冬日里却暖和。
　　这里虽未设地龙，但燃个炭盆便就足够了。
　　与霁晓想象的不同，此处的宫人们对他倒是很客气。他一来，便手脚利落地替他收拾出了一间干净屋子，被褥床帘皆换了新的，又往炭盆中添燃了银骨炭，送来的午膳也仍是从前的规格。
　　初羽绕着那堆了满桌的菜转了一圈，忍不住笑道：“看来皇上还是有将小主子放在心上的，您瞧，送来的这些东西的规格都是最高等的，若是没有陛下的授意，这些宫人们指不定要如何敷衍我们。”
　　他早已将自己归入了与霁晓一道的阵营，对这些琐碎之事也很有荣辱与共之感。
　　初羽心思浅，但海棠心里却是明白的，霁晓既然能死而复生，又能悄没声息地逃出这皇城，这宫里的地位与皇帝的恩宠他又怎么会看得上呢？
　　不等海棠开口，便听初羽继续说道：“我瞧着陛下对那人也不过只是一时兴起，昨日那二人虽彻夜长谈，却也不见陛下与他同床，最不规矩的也不过拉拉手而已，这算什么？”
　　他话音刚落，便见芍药忽的出现在门口。
　　芍药踏步走进来，仍然很守规矩地先给霁晓行了一礼，而后才没好气地对海棠二人说道：“怎么魏小主子一回来你们便没了影？别忘了现在咱们可都还是在偏殿伺候的，院里没人打扫，霁主子用膳无人伺候……若按宫规，便就要罚你们一月俸禄了，只是霁主子宽厚，只让我来请你二人回去，此事便不计较了。”
　　“往日里偏殿都那般清闲，怎么偏今日里就忙起来了？”初羽很不服气地说道，“再说了，那位主子不是仙君吗？要什么一抬手就成了，哪里用得着使唤我们这些肉/体凡胎？”
　　芍药瞪了他一眼，厉声道：“宫里有宫里的规矩，霁主子如今可是陛下看重的人，你若不服气，便跟我去皇上那儿说理去！”
　　荧惑便在这争执声中旁若无人地走了进来，霁晓原来还饶有兴趣地听着那两人吵闹，见着他后，便敛神佯作不悦：“都给我闭嘴。”
　　两人立刻静了下来。
　　“初羽、海棠，你二人便回去吧，我这儿不用你们伺候。”
　　说这话的时候他语气中带了些安抚的意味，明显能叫人看出，他心里是偏重这二人的。
　　孩子气的初羽被顺了毛，便乖顺起来了，只不舍地对霁晓道：“小主子，奴才与海棠姐姐得空了便来看你，你要好好的……”
　　霁晓轻轻朝他们挥了挥手：“嗯，去吧。”
　　因着除霁晓外，没人能看见荧惑，他便大剌剌地在霁晓身边坐下了，而后半抢半拿过霁晓手中的热茶，一口饮尽了，这才开口说话。
　　“我才从司命那回来，便听少昊说你又回宫了，”荧惑顺了口气，才又道，“我说你愿意回去，想来心里也是有底的，他呢？好赖都要让我进来瞧瞧你。”
　　荧惑这些日子为了这两人东奔西走，整日里殚精竭虑，若非是生得一副仙躯，只怕现在嘴上也该燎上几个泡了。
　　“那他现在如何？回京了吗？”
　　“已经回府了，我去的时候他还在与几个当官模样的老头儿商谈呢，密谋着要将那位应了你情劫的皇帝拉下台，”荧惑顿了顿，又道，“我瞧了一圈，他府上有许多双皇帝的眼睛，若非是我略施了些障眼法，只怕少昊这蠢蛋今晚就要被皇帝的影卫暗杀了。”
　　霁晓对此毫不惊讶，诚然道：“少昊确实是不谙世事了些，不过他生来便是少君，行事没必要太谨慎，也就没生出防人的心思。”
　　荧惑偏头与他对视：“不说他了，说说你。”
　　“少昊与我说，你离宫之后，宫里又来了个冒名顶替的人，你见过了吗？”
　　“见过了，”霁晓不紧不慢地说，“不是王霁晓，但那模样……与我从前分毫不差，连行为举止都有刻意模仿的痕迹。”
　　“那便是了，”荧惑轻轻放下了茶杯，“听闻此事我也觉得奇怪，想着那人若只是易容，那皇帝既能设下暗牢那道禁制，就不至于被这点小伎俩蒙骗。所以便拿着你与王霁晓的等身幻象去妖族与鬼族里找线索。”
　　荧惑又给自己满上了一杯茶：“你猜怎么着？果不其然，妖族中便有说认识他的，那蝶妖说这是只叫映离的梨花妖，更准确的来说，是只半仙，妖气已经很弱了，又有半仙之体压着，能骗过那皇帝，确实不是什么难事。”
　　“梨花妖？”霁晓的目光游离不定，最终落在了屋外轻轻扬扬撒落的飞雪之中，“怪不得。”
　　荧惑：“你知道他是从哪来的？”
　　霁晓已经确定了七八分：“如此了解我的样貌与举止，又明晰我与阿来的关系，那便只能是从前我在院内养的那一株了。”
　　“你心里有底便好了，”荧惑很随性地勾住了他的脖子，而后在他耳边低声道，“还有，我磨了司命很久，才从他嘴里撬到的——他说曾经给你算过一卦，这情劫有解。”
　　“何解？”霁晓贴近他。
　　“杀了陆朝，”荧惑说道，“不只是身死，要形神具灭。”
　　霁晓瞳孔微缩，脱口问：“可我已经试过了，他很警觉，又是器灵，对修为比他弱的人与妖都能产生绝对的压制，且寻常利器只能伤他皮肉，无法伤他根本。”
　　荧惑贴在霁晓耳畔轻声道：“无妨，此事自有我与少昊替你想法子，只要不动用神力碰你的命格，其他的事倒是可以放开做的……”
　　他话音刚落，门口便出现了一个身着深紫色锦袍的男人，那人的目光掠过霁晓，却在荧惑身上停下了。
　　陆朝阴沉着脸，步步走近：“他是谁？”
　　这话显然是在问霁晓。
　　荧惑接触到陆朝目光的那一刻，有些懵了，片刻后才想起来这人间皇帝也不是个寻常人，那是修了近千年的器灵，能看见自己也是正常的。
　　他偏头对上霁晓的眼，对方丢给他一个眼神示意——快走。
　　“走了。”荧惑轻轻一拍他的肩膀，而后在二人眼前，凭空消失了。
　　“陛下怎么来了？”
　　“出宫一趟，连规矩都不识了？”陆朝沉声道，“如今见到寡人，也没半点要行礼的意思。”
　　霁晓岿然不动地坐在原地，挪也不曾挪动一下：“陛下请坐。”
　　陆朝在他不慌不忙的话音中落座，折扇落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寡人若是不来，又怎么看得见你与外头的野男人打情骂俏？”
　　答的是他问的第一个问题。
　　“……”霁晓把荧惑喝过的瓷杯扣回了木制托盘中，慢悠悠地说，“陛下不也寻了个新欢？有了新欢却还要管着旧爱，陛下未免太贪心了。”
　　陆朝的目光是阴沉的，但脸上却带笑，那笑让人不自觉的毛骨悚然：“你不要扯到旁人身上去——寡人再问你一次，他是谁？”
　　不等霁晓回答，他便又道：“是救你出宫的那位救命恩人？是那死狐狸口中的神仙？还是你哪来的姘头？”
　　话到嘴边的辩解在喉口处停了一停，很快又落回了肚子里，霁晓鬼使神差地脱口答道：“都是。”
　　“你甚至都不愿意扯谎了，”陆朝面上仍是笑着的，抓着折扇的手指却紧了紧，“王霁晓，你究竟还有多少事欺瞒着寡人？”
　　霁晓对上陆朝的目光，陆朝能觉察到，那双琉璃似通透却又深不见底的眼里，带着些不易觉察的失望。
　　陆朝觉得那是嘲笑，也是轻蔑，他单单是被这样的目光看着，就觉得万分烦躁。
　　“谁给你的胆子敢这样看寡人？”陆朝手中的折扇不受控制地一掠，将桌上的木制托盘扫落在地，托盘中的茶具应声而碎。
　　“寡人最后问你一次，方才那位是谁？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又有什么图谋？”
　　霁晓垂眼扫过满地的陶瓷碎片，忽然笑了：“我若不想说，陛下可要剖开我的心瞧一瞧？”
　　陆朝的脸上阴晴不定，捏着折扇的指节发白，他在拼命克制自己想杀人的冲动。
　　眼前这个嘴硬得让人讨厌的人，陆朝真是恨不得将他眼珠子抠出来，一身骨头都碾碎……叫他变成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只能乖顺地躺在他怀里。
　　可偏偏他舍不得。
　　“剖开你的心？你的血太脏了，寡人不会碰的，”陆朝强撑着面子，冷笑道，“你说的对，有了新欢何必还要纠缠旧爱。”
　　他停了停，复又一字一顿道：“他可比你像多了，王霁晓。”


第27章 惹怒
　　自昨日两人不慌而散，陆朝就再也没来过这里了，再加上霁晓也毫无出去逛逛的兴致，于是同住在不详殿中的两人根本没机会碰面。
　　在宫外的少昊花重金买通了几个宫人，给霁晓送了两封信，一封信中叫他要好好照顾自己，第二封则含糊地说了自己正在找寻杀死陆朝的法子，让他宽心。
　　那信上的字迹阅后即消，倒不必麻烦霁晓再丢入炭盆中焚毁了。
　　正当霁晓准备提笔回信时，外头忽然传来了齐妃的声音。
　　霁晓不慌不忙地收了纸笔，而后打开了房门。
　　齐妃也不管他是否想见自己，很不客气地就挤入了霁晓的卧房，随后在桌边挑了个木椅落座，他四下环顾了一圈，才开口道：“这儿倒是不错，本宫听说这是西厢宫人们的住所，还以为会有多寒酸呢。”
　　“齐妃娘娘大驾光临，这是有何贵干？”
　　霁晓神色冷漠地抽起瓷瓶中的腊梅，他闲极无聊，便一朵一朵地揪下上头的花苞。
　　齐妃莫名有些胆寒，眼前这位可是连皇帝都敢捅的疯子，他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脚尖不受控制地朝向了门口的方位。
　　“本宫听说不详殿里新来了位道君，与你同名，一来便让陛下将你赶出了偏殿。”
　　花苞揪完了，霁晓便开始掰扯花瓣，颇为浓烈的腊梅香萦绕在鼻尖，霁晓的心情却不是很好。
　　候在一旁的小宫女又去寻了新的梅枝来添上。
　　见霁晓毫无反应，齐妃又试探着问道：“你就不吃味吗？陛下那样喜欢他，听说是碰也舍不得碰的。帝王之心，何其薄幸，有这闲功夫宠着他，却不舍得碰他，那才是爱惨了。”
　　霁晓淡淡然瞥了他一眼，发现常跟在齐妃身边的宫女换了人。
　　他面上露出了几分讥讽的笑意：“
　　娘娘听说宫里来了个谪仙，勾了皇帝的心魄，又听说王霁晓刺杀了皇帝还能全须全尾地住在这，娘娘只是觉得自己的地位不保，心里着急，却不是来看我吃不吃味的。”
　　齐妃的心思被他一句话道破，他有些恼怒地瞪了霁晓一眼，但这点情绪又被他心里生出的与霁晓“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同身受压了下去。
　　他别开头，闷声道：“本宫知道你聪明，但聪明又有何用？还不是也留不住陛下——听说那人与你生的极像，却又更好看些，你见过他吗？”
　　他顿了顿，又往回找补道：“本宫不曾见过，只是有些好奇。”
　　霁晓：“见过，确实。”
　　“本宫是真的看不透，王霁晓，你究竟是真的这样云淡风轻，还是为了面子强装的，”齐妃从霁晓手边拨出了一朵残花，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如今本宫也明白了，单单靠皇帝的恩宠是走不到最后的，我们不过只是他手中的玩物。”
　　说到这里他嗤笑了一声，又道：“王霁晓你知道吗？从前朝中官员看不惯陆朝玩太监，还是你这种……被背了谋逆之罪的乱臣贼子之遗孤，便要派人去刺杀你。而这次他又破例追封总管太监为侯，又有你刺杀不成但无罪而释在后，朝臣们私下里都骂皇帝偏信阉人……此为要亡国之兆。”
　　“又言陆朝容貌多年未变，独断专行、刚愎自用，谣言说他不是原来的皇帝，而是被什么东西夺了舍的怪物……”
　　霁晓抽出丝帕，拭去指上残留的梅花汁液。
　　齐妃见他事不关己的模样，忽然间便认定了这就是个冷心冷肺的人，也不愿再往深处说了，只道：“罢了，本宫与你说这些又有何用，你巴不得陆朝死。”
　　霁晓知道他是想借自己的口，告知皇帝底下的人都在酝酿着什么，但此事他心里已经有数，并不惊讶，也并不是很想管。
　　齐妃走后，霁晓回到桌案边，继续写那封一笔未落的回信。
　　傍晚时霁晓用过晚膳后，便有些乏了，打算回屋睡下。然而就在房门将锁未锁之迹，芍药却忽然来了。
　　她在门外站定，不轻不重地喊了一句：“魏小主子，霁主子有请。”
　　屋内的霁晓恍若未闻，清冷的嗓音响起：“关门。”
　　宫人们得了吩咐，便将半开半掩的门直接合上了。
　　芍药有些急了，声音比一开始大了些：“初羽犯了事了，小主子若是不去，不知他还有没有命在——小主子，你……”
　　霁晓推开了门，跨过门槛，寡而淡的眼睛对上了芍药的视线。
　　那目光像经年不化的冰，是带着怒意的，芍药从前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王霁晓，她以为这位主子是冷淡到没有脾气的，比起偏殿那位，其实她觉得眼前这位分明更像仙，更没有人气。
　　可是如今再见，她却觉得他有些活了似的。
　　偏殿。
　　殿内飘着一股檀木焚烧的气味，带着一丝浅淡的清甜梨花香，这是霁晓从前最喜欢燃的香。
　　映离半倚半靠在软椅上，坐姿没骨头似的懒散，因着姿容独绝，这样的坐姿却不显得俗懒，反而给他平添了几分媚色。
　　霁晓缓步走到他面前几步远处，才发现这妖连他的一举一动都学的像极了，就连他本人见了，也会有一瞬间的怔愣与恍惚。
　　“你来了，”映离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说，“坐。”
　　霁晓在他旁侧落了座。
　　“初羽犯了什么错？”他开门见山地问道。
　　映离不紧不慢地眨了眨眼，偏浅的眼珠子折着灯火的光，像是烫了层金色，语气却是与霁晓相当一致的冷漠：“你急什么？不过是个命如草芥的小太监，我并不想要他的命。”
　　“阿来……唔，也就是你们的陛下，他灭了你全族，确实是愧对于你，也是我管教不严。”
　　霁晓嗤笑了一声。
　　很不屑，也很嘲讽。
　　映离却丝毫不受影响，依然操着那幅冰凉凉的嗓子说道：“但是依照人间的规矩，谋反之罪该当诛灭九族，你们王家人死的不冤。他留你一条命，已是你的气运。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想要他的命，但是……”
　　说着他看向霁晓，眼中的明晃晃的威胁不言而喻。
　　“但是他这条命是我的，不能给你，你也拿不走。不管你搭上了哪条妖邪的线，即便能死而复生……但若你胆敢再对他下手，我便让你死的不能再死。”
　　霁晓不躲不避地对上了他的目光，忽然笑了，而后漫不经心地吐出几个字：“你可以试试。”
　　映离早一眼看出了他是个硬钉子，哪怕见他这样无惧无怕，心里也不慌乱：“我只是提出建议，你若是这般不识好歹——我定然也不会手下留情。”
　　霁晓忽地站起身来，像是不想再与他废话，话音里有些不耐烦：初羽呢？”
　　“海棠，”映离偏头喊了一声，候在门外的海棠便立刻移步到了两人眼前，“你来与你的旧主说说，初羽犯了什么错。”
　　海棠悄悄抬眼，瞥了面前的霁晓一眼，见他仍然是一副冷静模样，心里莫名也稳了下来。
　　“今日晨起霁主子说院中太过杂乱，便让初羽去院里打扫，可不知怎么的，那常开不败的梨花树……忽然就枯倒了，”海棠说道，“霁主子说是初羽不小心弄坏了那树上的禁制，陛下大怒……便将初羽锁进了暗牢。”
　　霁晓轻飘飘的目光又落回了映离身上，他冷声问：“那梨树的禁制藏得那样深，他一个凡人，要怎样才能‘不小心’将那禁制弄坏？”
　　“我就是故意的又如何？”映离毫不避讳地迎上他的目光，冷淡的面孔有些撕裂了，泄出了几分妖气来，“我说了，我并不想要他的命，是阿来要的……”
　　他语气里夹着些许有恃无恐的意味，像是在明目张胆地说：即便陆朝看出自己是故意的又如何，他还是会心甘情愿地向着他。
　　还不等他继续说下去，霁晓不留余地的一巴掌便扬了上去。
　　“啪”的一声，映离的脑袋不受控制地歪倒在软椅扶手上，有如万只蜂鸣一般的声响在映离脑中轰然炸开。
　　这一巴掌让映离懵了好半晌，他完全没料到王霁晓敢动手打他。
　　这明明只是个凡人，他怎么敢？
　　侍立在一边的芍药显然也没想到自己会目睹这一幕，惊讶得有些失声：“小主子，你……”
　　“去暗牢。”这话是对海棠说的，霁晓撂下这句话，转身便走。
　　“你站住！”映离捂着半边脸，有些狼狈地站了起来，“我愿想着饶你一命，只要你愿意离京，不再出现在阿来眼前，我便放你一条生路，如今看来……”
　　他一边说着，霁晓却头也不回，连个眼神都欠奉。
　　映离一咬牙，口中念了念，动了妖术。只见半空中忽地凭空聚起了一把白色梨花，旋即又凝聚成利剑，而后飞速向霁晓飞去，直指霁晓心门。
　　然而奇怪的是，那剑却堪堪在他后背半咫之处停下了，像是被什么消融了似的，化作了一把飞灰，消失不见了。
　　“你究竟是什么人？”映离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怎么会呢？怎么会……”
　　霁晓脚步不停。
　　这俗世中除却应了他情劫的陆朝，其余人与妖的术法皆是伤不了他的，他对此心里有数。


第28章 识破
　　戌时三刻，正殿。
　　魏忠宁慌慌忙忙跑了进来，到陆朝近前时，脚下还磕绊了一下，差点摔在皇帝的案上。
　　“皇上，出……出大事了。”
　　陆朝有些不悦地一抬眼：“怎么了？”
　　“魏小主子解开了暗牢的禁制，将里头关着的初羽与那只妖，全部放了出去，”魏忠宁觑着皇帝沉下来的脸色，下唇忍不住发颤，“他还打了霁主子，陛下……”
　　“宫门后的结界呢？拦住他们没有？”陆朝追问道，“还有宫中的影卫呢？养在玄影司里的臭道士呢？”
　　魏忠宁膝盖一软，直挺挺地跪下了：“没拦住……那妖物修为颇深，能够隐匿行踪，又像是对宫门前的阵法了如指掌，轻易便避开了那阵中的所有杀局。”
　　“而后魏小主子亲自改了阵法，那禁制便开始反噬，阻拦住了宫中的影卫与道士，这才叫那妖物与初羽逃出了宫……”
　　他话音未落，陆朝便拍案而起，怒而将瑟瑟缩缩的魏忠宁踹翻在地：“废物，一群废物！”
　　“为何不早来禀报？”
　　魏忠宁涕泗横流地跪倒在地：“奴才们以为……以为是拦得住的。”
　　此事实属他们这些人失职，魏忠宁怕陆朝这一怪罪下来，项上人头极有可能不保，于是想先将人捉住，按下去遮掩着，也能大事化小。
　　谁知这事情反而闹得这样大。
　　“蠢货，”陆朝从他身边走过，忽而又冷声问道，“王霁晓呢？也跟着一起逃了？”
　　魏忠宁怯怯地回道：“小主子回西厢暖阁去了。”
　　“将他看住了，如若让他也逃了，你便以死谢罪。”
　　魏忠宁头也不敢抬：“是……奴才遵旨。”
　　当陆朝踏入偏殿之时，映离还倚靠在榻上，他的左边脸颊高高肿起，已然失去了方才初见霁晓时，那番游刃有余的闲散之感。
　　见陆朝来了，他连忙理了理衣冠，站起身来：“阿来，你来了……”
　　正当他满心以为陆朝会虚抚住他的脸，愤怒地问“这是谁干的”的时候，陆朝却只是欺近了看他，嗓音有些低哑：“那禁制的解法是你教给他的？”
　　映离愣了半响，没立即回答。
　　说实话，他也是方才才发现那枯倒的梨花树前还有一道禁制，这院中居然还藏着一座暗牢。
　　“说阿，”陆朝逼视着他，“你连这也忘了吗？这不是你曾经教给我的吗？”
　　他的目光极具压迫性，让映离几乎不敢直视，温热的吐息刮着映离的脸而过，他觉得自己仿佛是被一只利刃顶住了下巴。
　　映离只得硬着头皮点了点头，但却已经没有勇气再撑起那张近似霁晓的、冷淡的面具：“是我告诉他的，阿来为何要这样看着我？”
　　“为什么要纵容王霁晓将荼锦放出去？”陆朝忽然擒住了他的下巴，声音有些失控，“你还是觉得荼锦比我好，是不是？在你心里，我始终还是不如他，是不是？”
　　下巴仿佛要被捏碎了，他挣动了一下，这举动牵扯到了他高肿的脸颊，让他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没有这么想，”映离解释道，“阿来……我只是……”
　　他眼中泛滥着收不住的怯懦与恐惧，这太失态了，陆朝看向他的目光愈发冰冷。
　　真正的霁晓哪怕掉在阴沟里，眼神也不会像他这样狼狈。
　　这绝不是他的霁晓。
　　骗子，都是骗子，陆朝心想。
　　映离强忍住了行将掉落的眼泪，而后紧紧地抓住了陆朝的手腕：“阿来，我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陆朝毫不留情地甩开了他，冷声道：“滚开。”
　　“别用这张脸露出这种表情，”陆朝低声道，“这是诋毁，也很让人恶心。”
　　————
　　与此同时，西厢内。
　　豆大的灯火忽明忽暗地摇曳着，霁晓端坐在桌边，静静地凝望着桌上跳动的火光。
　　此刻荼锦应该已经将初羽送入了太师府，他也当逃进山野荒芜之处养伤去了。
　　而他在这等着陆朝。
　　这些天来，他的情绪异常烦躁，睁眼闭眼都是阿来第一次在他识海中脆生生地叫出他的名字的情境。
　　曾经他走遍了人间，所以走向了天道，如今他踏尽了这天上与人间，觉得万事万物都了无生趣，最后却偏偏又望回了阿来……陆朝的眼中。
　　他轻易抛下的剑灵，却执拗地等了他这么多年，说不触动，那是假的。
　　齐妃说对了一半，他确实没有看上去的那般风轻云淡。
　　尽管他承认自己确实食言而肥，愧对于阿来，也起过尽早相认，终止这场无意义的闹剧的心思，可一对上陆朝，他却不愿再多言。
　　他怨他认不出自己，甚至气他沉湎于寻找自己的替身。他恨不得阿来还是从前那个阿来，还是一把化不了形的剑，只能借他的五感，像个只能被他感知到的幽灵，只有他一个人。
　　但同时他又忽视不了陆朝的痛苦，他实在无法想象他是怎样……祈盼着每一个春天，守着山上的梨花开放，而后又一次次承受着希望落空的悲痛——
　　只是为了等他这样一个自私自利，又冷血无情的失信之人。
　　他实在没资格去埋怨阿来，没长成他期望的模样。
　　我究竟该怎么对你？霁晓苦闷地想。
　　院内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霁晓听见有宫人低声唤了句：“皇上……”
　　旋即便见陆朝推门而入，他并不像霁晓想象中的那般愤怒，整个人反而几乎称得上是冷静的。
　　他径直走进屋内，而后坐在了榻上，抬眼看向霁晓：“你过来。”
　　霁晓坐着没动。
　　烛火在陆朝的眼中烫出点微弱的深紫，他一反常态，连语气也没加重，又重复了一句：“过来。”
　　霁晓终于起身，然而走到陆朝近前时，却被他一把拽进怀里。
　　陆朝紧紧箍住他的腰身，将他按在怀里。他瞧起来分明并无异样，但手上却用了极大的力道，像是要生生将霁晓揉碎。
　　“为何要放走荼锦？”陆朝问。
　　霁晓诚然答道：“顺便放了。”
　　“你嘴里有半句实话没有？”陆朝一冷笑，一边按住他的脚，又扯开他的下袍，“那只狐狸一口咬定了你就是霁晓，只怕是你早就将他买通了，他帮你骗寡人，你助他逃走——是不是？”
　　霁晓一把按住了他往深处探的手指：“陛下误会了，确实只是顺便。”
　　陆朝忽然不说话了，他将桌上唯一点燃着的烛火推灭，手里拿了从袖口滑出来的一个瓷瓶，而后在桌上磕碎，又从裂开的一角中扣出一块发着淡香的油膏，接着沾着这膏体，没轻没重地推挤入霁晓身体中，狠狠地讨伐。
　　他单只手的力气也很霸道，王霁晓这具孱弱的身子只能做些徒劳无功的挣扎。
　　霁晓才要开口，陆朝便堵上去，擒住了他的呼吸。
　　随着手指的抽离，霁晓感觉整个人像是被点燃了一般，先是难耐的麻痒 ，浑身上下都像有成千上万的蚁虫在爬。
　　而后便是烫，暴露在外的肌肤都像是处于蒸笼之中，脸颊转眼间便漫上了一层红。
　　那红是极不自然的、带着媚的颜色。
　　“特意留给你的，”陆朝忽然一翻身，将他按在了榻上，“最烈的催.情药，还要再撒谎吗？”
　　说完陆朝便松开了他，居高临下地扫过他潮红的眼角，和积着旖旎春色的眼。
　　“寡人问你，暗牢的那道禁制是你解的吗？”陆朝的声音温柔极了，像是在哄小孩一般，但却比寻常时候更令人毛骨悚然，“你还改了宫门前的阵法，是谁教你的？”
　　“说出来，寡人便给你解药。”
　　霁晓已经没法再冷眼看他，身上布料带来的最轻微的摩擦于他而言，也是致命的刺激，但这也不过是饮鸩止渴，他迫切地需要一种更为剧烈的方式去消解这种难受。
　　“陛下是舍不得碰偏殿那位，所以只能来折腾我么？这样下流的手段，你舍得用在他身上吗？”
　　陆朝眯了眯眼，没有作答。
　　只是又问了一遍方才的话。
　　“没人教过我。”他诚然答道。
　　陆朝的目光沉了下来：“你还是不说实话吗？”
　　“还是这般嘴硬，”陆朝像是有些苦恼地皱了皱眉，“可寡人看不得你受苦，不然——不详殿内还有一列影卫，寡人把他们喊来，你自己来挑？”
　　霁晓欣然接受，丝毫不觉得这是羞辱，哑声道：“多谢。”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陆朝的怒火，方才他就已经处在失控的边界，而霁晓轻而易举地便将他最后一层面具也粗暴地撕裂开。
　　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什么男人都要，你是有多贱阿王霁晓？”陆朝忽然不留余地地埋进了他的身子，听见了霁晓有些变调的闷哼，心里徒然漫上一种报复的快意。
　　他已经疯了。
　　…………
　　“你还打了他，你为什么打他？”他俯身在霁晓身边低喘，不等霁晓回答，他便又道，“你什么都不说，除了骗寡人的话，其他你什么都不肯说……”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寂下来的愤怒似乎落成了无边的落寞。
　　霁晓整个人软在榻上，瓷白的皮肤上密密麻麻的，满是纵欲过的痕迹。忽然间，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滴在了他的颈窝里，碰到了一处咬痕，很疼。
　　这液体里想必是含着盐分的，霁晓心想。


第29章 终于
　　当霁晓醒来的时候，屋里没有点灯，仍然是一片漆黑。
　　他往上挪动了半寸，浑身的血肉像是才苏醒一般，这才感觉到了酸疼，尤其是腰肢，活像是被打断了再接上一般。
　　他躺在床上歇了片刻，等到神智恢复了七八分，这才摸索着下了床。他走了两步，发现这里很空旷，不像是西厢，倒像是陆朝的寝宫。
　　霁晓走到门前，推了推门，发现房门被锁上了。
　　与此同时，正殿内。
　　陆朝站在桌案前，吩咐新上任的太监总管将桌上的奏章都抬到寝殿里头去。
　　桌案上的奏折被搬空后，陆朝瞥见桌边一角上还躺着一封没拆开过的信，封上写着四个字：少昊亲启。
　　这信是从西厢送出去的，少昊这名字听起来像是哪位民间杜撰的神君。
　　而信上这四个字陆朝是认得的，与他折扇上的字体一般无二。这些年里，他也见过与霁晓相似的字体，但却从没见过这样像的，像到陆朝甚至不敢打开那封信。
　　他从未这样纠结过——既希望他是，却又希望他不是。
　　正当陆朝犹豫之际，有个小太监踏着小碎步进来道：“陛下，奏章已全部送至您寝宫前了，只是……那门打不开。究竟是送进去还是搁在门前，奴才们也不好拿主意。”
　　陆朝最终还是没动那封信，他随着那小太监走向了寝宫，解开了门锁。
　　宫人们将皇帝寝宫内的蜡烛全部点燃，而后将整理好的奏章整整齐齐地放在桌案之上。
　　陆朝偏头，看了背对着他坐在榻上的霁晓一眼，像是漫不经心地开口道：“带他去后头的汤泉浴池。”
　　宫人们应了声，才要过去请霁晓，却又被陆朝叫住。
　　他像是忽然又改了主意：“还是就在这吧。”
　　不知道为什么，他下意识地不想让霁晓离开他的视线。
　　几个宫人很快便抬来了一个木质浴桶，而后手脚利落地给浴桶满上了热水，再备好干皂角与香花，最后留了几个小太监要伺候霁晓沐浴。
　　陆朝头也没抬，手上朱批不停：“你们先退下吧。”
　　宫人们立刻退去了，临走时还带上了门。
　　见霁晓还在原地不动，陆朝又道：“你年岁也不小了，不需要寡人来伺候你沐浴吧？”
　　霁晓终于起身，也不避着陆朝，解开衣带，退下单薄的里衣，长且直的腿跨入了木桶之中。
　　陆朝望过去，只望见了他布满吻痕的背部，有种惊心动魄的美感，陆朝有些移不开眼。
　　但他不出声，陆朝也不出声。
　　半晌后陆朝终于忍不住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不想让人听见：“其实你若是开口向寡人要初羽，寡人也不会不允。”
　　他当然看的出来那假霁晓是故意在找初羽的麻烦，同意关押初羽其实出于他自己的私心——他隐隐期待着王霁晓会来求自己，那么自己也可以顺理成章地给他一个台阶下。
　　陆朝此时才发现，比起讨得那个真伪难辨的霁晓欢心，他更想看到王霁晓为他吃味，所以他才在起了疑心后，仍然选择了留下了那妖。
　　其实哪怕他对自己表露出一丝一毫的喜欢，哪怕只是一丝一毫要服软的意思，那么自己都可以原谅他，从此以往掏心掏肺地对他好，也不是不可以。
　　可是王霁晓没有，他冷漠得就像是他那位铁石心肠的主人，想也不想便将他弃之如履。
　　凡是他所喜欢的，所渴望的，却都从来不把他放在眼里。
　　陆朝恨极了他，也恨极了自己。
　　霁晓舌尖有些发苦，声音微哑：“我知道，但我不想求你。”
　　陆朝默了半晌，才苦笑了一声：“寡人一直在等的那个人，也和你一般孤傲。”
　　他顿了顿，又道：“偏殿里那只妖骗寡人说，他就是寡人的那位故人，可是现在寡人却发现，他并不是。”
　　霁晓没说话，也不惊讶。
　　陆朝问：“你早知道？”
　　“陛下不是也早就就知道了，”霁晓背靠着桶壁，往水中沉了一些，“却还是要骗自己。”
　　陆朝的面色岿然不动，他微微阖眼，又合了奏章，终于是承认了：“我是想逃避，也确实是胆小鬼。”
　　他以为只要不拆穿，就仍然留有一线希望，如今看来不过是自欺欺人。
　　可余生还有那么漫长的生命要度过，如果连这点希望都失去了，那又要怎样才能熬下去呢？
　　霁晓又往下沉了一些，带着花香与皂角香气的水已经漫过他的下巴，他忽然问了陆朝一句话：“你往后有什么打算？还打算继续做皇帝吗？”
　　他这话问的突然，陆朝怔愣了好半响，又思忖了好半晌。
　　他垂下眼，目光虚浮地落在朱色笔尖上，开了口：“如果你愿意不计前嫌，我可以不做皇帝，你想归隐山林，还是其他什么，我都允你……”
　　陆朝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终于问出口：“还能重新开始吗？”
　　他可以不拆开那封信，不必确认他是王霁晓还是霁晓，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完一生，然后和他一起躺进棺材里，他长眠，他沉眠。
　　过个十几年，再匆忙地诈个尸，去寻他的转世，然后一起度过一生，那该多好。
　　陆朝不知道的是，当他开口回答的时候，霁晓已经整个沉进了水里，温热的水争先恐后地灌入他的双耳与鼻腔，他并没有听清陆朝那模糊不清的心里话。
　　事已至此，霁晓已经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和他一样想逃避。
　　如果死一场，过了黄泉路，饮过孟婆汤，所有的愁怨都消弭了，然后再遇见阿来一次，这些或许就不再重要了。
　　可以重新开始，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
　　就在霁晓行将窒息之际，躯体下意识地产生了求生的反应，他忽然挣动了起来，水声惊动了桌案边正在等着他答复的陆朝。
　　陆朝冲了过去，一把将他从水中捞了起来，随后抱起他，将他囫囵塞进了锦被之中，又按住了他双手。
　　“你疯了！”他骂道。
　　乌黑的长发、鸦青色的睫羽全部被打湿了，霁晓用湿漉漉的眼睛凝视着他。
　　“是我错了。”霁晓说着，忽然间呛出了一口水，他把头侧向一边，随即猛咳起来。
　　陆朝知道自己不必再问了，为了能逃开他，王霁晓甚至愿意去死。
　　也是，谁会愿意和自己这样一个人重新开始呢？
　　他就是生在一个深不见底的泥潭中的怪物，他的爱从来自私、肮脏、贪婪又残忍——他想要把所爱之人拖下来，让原本纤尘不染的他和自己一样脏，然而又可耻地渴望着他能救自己。
　　没人会爱他，他也不值得被爱。
　　陆朝忍着怒转身，手中幻出了一把剑，那是他的原身。
　　那剑忽然被他抽出，而后他红着眼，将那木桶劈了个烂碎，温水流尽，香花和木屑散了一地。
　　“想走便走吧，”陆朝咬牙道，“寡人不会囚你，但也别让寡人再见到你。”
　　话音渐落，陆朝转身便走，只留下一个决绝的背影。
　　正殿大厅前。
　　映离手捧一把梨花，耐心地等着，直到见到陆朝的身影，他才笑着迎了上去。
　　陆朝现在最不想看见的便是这张脸，他阴沉着脸，冷声道：“滚开。”
　　“阿来，”映离紧跟着他，“我不是有意要骗你的，我……我原是你们从前住在山上时，院里的那棵梨花树，霁晓飞升后，你苦等他那么多年，我都是看在眼里的。”
　　陆朝看也不看他一眼。
　　映离急了，抓住他的袖子道：“我也熬了很久，好不容易才修出了人形……我只是想……安慰安慰你。”
　　“你还想不明白吗？”映离冲他喊道，“霁晓他根本不喜欢你，根本就没把你放在心上，他骗了你，当了神仙的人怎么还会留恋人间呢？你为什么不能再看看别人呢？这世上又不止他一个人……”
　　“你怎么不能看看我？”映离看着他，止不住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我也可以爱你……”
　　他话音未落，陆朝便举起了手中还未收起来的利剑，露着寒芒的剑尖直指向映离的咽喉。
　　映离愣住了，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他不爱我，”陆朝忽然笑了，“但那又怎样，就算一辈子栽在他身上，我也乐意。”
　　映离含泪看着他。
　　陆朝不为所动，他不过是一把死物，感情比常人单薄许多，唯有霁晓能牵动他的情丝，如今又多了个王霁晓。
　　其他人怎样，他才懒得看。
　　“滚出宫去，”陆朝冷声道，“否则我一剑砍死你。”
　　映离悻悻地后退了两步，丢下了手中的梨花，转身便跑。
　　他还是很惜命的，往后走还有大好的人生，还有无穷的希望可以期盼，他才不像陆朝这样偏执。
　　陆朝嘲弄地一笑，转身进了正厅。
　　桌案上那封信依然静静地躺在那里，信封里头，就是他追问了这么久的谜底。
　　他还是太高估自己了，怎么可能视而不见，怎么可能不再追问，又怎么可能忘掉一切。
　　陆朝几乎是不受控制地，一步一步地走向了桌案。
　　时间像是过去了数十载那么久，他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那道信封，而后便是里头那张被折叠起来的淡黄色信笺。
　　他还是打开了。
　　在看见上书字体的那一刻，陆朝的手指忽然不受控制地颤抖了起来。
　　屋里倏然响起了一阵低沉的呜咽。


第30章 甘愿
　　日头不知不觉已经偏西。
　　陆朝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走回到寝殿前的。
　　他像是一脚踩在了棉花上，觉得眼前一切被落日余晖笼罩着的事物都美好的不像样，有些浑不似人间的错觉。
　　陆朝一小步一小步地往前走。
　　他此时既想见到霁晓，又害怕见到他。
　　他有太多太多的话想问，又有太多太多的话想和他说。
　　陆朝在院里徘徊了好几圈，才终于下定了决心般，提步朝着寝殿走去。
　　然而寝殿内只有清理碎木与水渍的宫人，完全不见霁晓的身影。
　　还不等陆朝开口，瞥见皇帝走进来的宫人们便迎了上来：“皇上。”
　　“他呢？”陆朝问。
　　面前的宫人回答道：“陛下问的可是魏小主子？他方才走了……也没说要上哪去。”
　　陆朝怔住了。
　　是了，他方才恼羞成怒，说让霁晓要走便走。
　　霁晓好像还是不想要他的模样，现在想必已经在离宫的路上了。
　　陆朝忽然又想反悔，他哪里这样大度？可方才还急赤白脸地让人不要再出现在自己面前，这才过了多久，肠子悔青了，就又想追上去将他截下来。
　　可现在追上去求，又显得太跌份了，霁晓就是不想要他了，他又怎么能腆着脸逼他为了自己留下来？
　　陆朝纠结万分地停在院中。
　　可是万一这就是最后一面了怎么办？如若真应了那句“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了怎么办，那不是留下了莫大的遗憾吗？
　　思来想去，陆朝还是打算追出去，然而正当他打算往外走时，却见新上任的太监总管从一侧迎了上来：“陛下，您可是在找那位魏小主子？”
　　这新总管是个人精，一眼就看出来了，陆朝的心思全都在霁晓身上，所以不敢不盯紧些。
　　陆朝看向他。
　　太监立刻谄媚一笑：“奴才方才见他进了偏殿，现在还没出来呢。”
　　“当真？”
　　“自然当真，奴才特意为陛下留意着呢，况且奴才哪来那么大的胆子欺君呢？”
　　陆朝忙提步向偏殿走去。
　　偏殿内未设烛火，有些昏暗，但陆朝的视野并不受到黑暗限制，他仍然看得很清楚。
　　他脚下几乎无声地走过偏殿中每一间宫室，最后才在院里找到了霁晓。
　　那人正背对着他坐在躺椅上，身边站着一个火红的、勾着淡金色微光的身影。
　　陆朝的听力甚佳，哪怕隔着很远，他也能听见那边的说话声。
　　他听见那火红的声音开口说道：“找到了。”
　　而霁晓像是接过了他手中的什么东西，好半响才道：“我下不了手。”
　　“你忘了你差点被他杀死吗？还是说你想永远留在这人间？”那火红身影说道，“这不像你，霁晓。我从没在你身上看见过什么舍得与不舍得的。”
　　“我有愧于他，”霁晓不轻不重地开口道，“欠着他的东西，不是付出一命就可以一笔勾销的。”
　　那声音叹了口气，像是无奈：“可这是唯一的机会了，只有你拿着这匕首亲自往他心口扎下去，这淬了数万孤魂的匕首才能起效用。”
　　“而且你就甘心永远留在这吗？这情劫不破，你恢复不了仙身，将和凡人一样生老病死，受轮回之苦，此后再与天道无缘。”
　　霁晓诚然道：“留在人间也没什么不好的，我不觉得苦，而且……”
　　有阿来在的地方，也不会太无趣。
　　他已经丢下过他一次，现在又要踩着他的命去破情劫，这未免也太残忍了，若换作对其他人，那霁晓势必不会犹豫，他的道德感低得几乎没有，可是对阿来，他下不了这个手。
　　荧惑忽然朝他身后望去，霁晓心有所感似的，忽然转头也朝那处看去，天边还泛着点玫瑰色的光，他在廊檐下望见了陆朝。
　　倏然对上他的目光，陆朝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日思夜想的故人就在不远处，他却难以按耐住想逃跑的冲动，心脏酸涩得像是被戳了千万个孔洞，然后整颗泡在醋里。
　　陆朝背过身，快步朝着与霁晓相反的地方走了几步。
　　霁晓连忙起身，下意识喊了他一声：“阿来。”
　　陆朝脚下一滞，浑身难以抑制地颤抖了起来。
　　他等这一声恍若隔世的“阿来”，已经等了太久了。
　　霁晓追上他，声音带着微喘，但却很温柔：“我没有在骗你，我就是霁晓。”
　　“我想起你了，你想听吗？”霁晓接着说道，“你喜欢甜食，吃不了半点苦，喜欢荤菜，每次一见桌上多是蔬果，便总是愁眉苦脸。还有第一次给你过生辰，你推说不必麻烦，但却暗自期待着，怕我真的嫌麻烦不给办……”
　　“别说了，”陆朝嗓音颤抖，眼眶酸得就要兜不住泪了，他开始口不择言，“别说了……离我远点，我不想见到你……”
　　他话音未落，霁晓却上前，轻柔地从后往前抱住了他，两只纤长的手在他胸前扣住了。
　　“是我不好，是我愧对于你，如果你还愿意的话，以后我都留在人间陪你……”
　　陆朝到现在才发现，他对霁晓，其实不止只有爱而不得的执念，还有一种藏的很深的怨念，恨不得把这个骗子碎尸万段，恨不得他是死了，而不是飞升了却不回来见他。
　　可是当他抱住自己的这一刻，陆朝忽然觉得一切恨意好像都荡然一空，这么多年等待的苦楚也仿佛都烟消云散了。
　　他还是很爱他，爱到为了这个拥抱，可以心甘情愿地再等上一千年。
　　眼泪终于从眼眶中坠下，滴落在霁晓扣在他胸前的手指上，是热的。
　　————
　　两人都很有默契地闭口不提从前发生的不快，陆朝假装没发现那个忽然就消失了的火红身影，霁晓也不提昨晚陆朝盛怒下对他所做的事，两人很和平地坐在偏殿的小桌前用起了晚膳。
　　霁晓不怎么说话，一连却饮下了几大杯酒。
　　陆朝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开口道：“你从前是不怎么爱饮酒的，和谁学坏了？”
　　“不知道，”霁晓抿着杯沿，很轻地一笑，“想不起来了。”
　　他停了片刻，又道：“天上的酒酒劲要强些，一醉就是三五日，醉生梦死地睡死过去，日子也好过些。”
　　陆朝默了半响，才问：“天上的日子很苦吗？”
　　霁晓笑了笑：“吃穿不愁，做什么事都相当容易，苦自然是苦不到哪里去的，只是无趣。”
　　陆朝又与霁晓碰杯，饮下几口酒，心里有些飘忽，他像是认真思忖了好一会，然后才又开口问：“你是什么时候……成为王霁晓的？”
　　“一直都是。”霁晓说。
　　“……”陆朝脸色一黯，有些不敢看他，“我……”
　　霁晓忽然“噗嗤”一声，然后饶有兴趣地看向他：“骗你的，进宫后才是我，从前一直都是王霁晓。”
　　陆朝松了口气。
　　如果一开始霁晓就是王霁晓，那么自己诛灭他九族，又对他施了宫刑，那就实在太罪不可赦了。
　　“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我没有应约，为什么从前想不起来你？”霁晓手里的酒杯停在桌上，发出了一声不轻不重的脆响，“为什么到现在才认你？”
　　陆朝：“想，当然想，但已经没有太多必要了。”
　　说到这里，他又补充了一句：“你回来就好了。”
　　霁晓又满上一杯酒，与他举杯相碰，他对上了陆朝的眼，试探着问：“你就不恨我吗？”
　　“恨过的，”陆朝垂眼笑了，“我是恨过的，可是一见到你，就忽然又什么都不恨了。”
　　霁晓鼻子忽然有些发酸，他知道，这世上或许不会再有第二个人这样爱他了。
　　他曾经觉得做人好没意思，当神仙也没有多逍遥，但是如今眼前这个人，却赋予了他存在的价值与意义。
　　“你还是恨我吧，不然……”霁晓忽然勾住他的脖子，长腿一跨便坐到了他腿上，而后在他下唇上碰了一下，留下了一个一触即分的吻，“我会觉得更加对不起你。”
　　陆朝怔了怔，整个人像是僵住了。
　　“阿来，”霁晓笑了笑，被酒气润湿的眼像是一塘融化的春水，满眼都晕着潮湿的春意，“我的陛下……”
　　陆朝忽然吻了上去，还是从前那般用力，像是霁晓下一秒就要消失一般，狠狠地擒住他的呼吸。
　　…………
　　陆朝搂着他的腰，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触过他腰际的肌肤，忽而又抬眼看向半梦半醒的霁晓：“霁晓……”
　　他的声音有些发哑，他已经很久很久都不敢清醒地将这两个字单独唤出口了。
　　他的名字，陆朝光是这么喊上一句，就觉得像是有成千上百的蝴蝶行将要从胸口破茧而出，好像快要吐出来般的难受。
　　“嗯？”霁晓哼了一声。
　　“你有没有喜欢过我？”陆朝的声音几不可闻，“还是只是因为觉得愧对于我而选择留下来？”
　　霁晓像是没听见，懒洋洋地翻了个身。
　　过了很久，久到陆朝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才终于听见了他的回应：“说不清楚，但是就算你没等我这么久，我也还是想要留下来，和你一起。”
　　“你呢？你觉得怎样才算是喜欢？”
　　“我也说不清楚，”陆朝捉住了他的手，然后一根一根地捏过他的手指，“我只知道，如果是为了你，我死也甘愿，被骗也甘愿，等到老也甘愿，什么都甘愿。”
　　霁晓的腿伸直了，忽然往下一翻，褪到脚边的里衣被掀开，露出了被压在下面的、锋芒毕露的一把匕首。


第31章 匕首
　　“方才你该听到了，”霁晓起身捡起那只匕首，握起来极沉，触感冰凉，他的目光停在那刀身上，“天帝说做神仙要绝七情断六欲，可他自己也断不干净，对天上众仙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他却不许我们还留恋人间，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陆朝望着他的侧脸：“为什么？”
　　霁晓讥讽地一笑：“因为他自己也留恋，他也有断不了的凡尘俗欲，但他足够狠，与他姻缘未断的那女子只要轮回一次，他便杀她一回。”
　　陆朝微微怔愣，他并不能理解这样的绝情。
　　“既然他已贵为天帝，为何不能让阎王在生死簿上抹去她的名字？”
　　“因为天帝要成全自己的大公无私，”霁晓俯身，吻了一吻陆朝的下巴，“成全自己的断情绝欲。”
　　他细细吻着，而后将那只匕首按在了陆朝的手心里。
　　陆朝垂眼看他：“你不要杀我了吗？”
　　霁晓抬眼瞧他，那双深紫色的瞳孔中泛着烛火的金光与露骨的眷恋与缠绵，还有一种行将赴死的甘之如饴。
　　他像是从没想过自己会真的留在这里陪他。
　　霁晓觉得自己的心脏忽然刺痛了一下，一瞬间只想要抱紧他、纵容他，然后爱他。
　　“我不会杀你的，”霁晓跪在他两侧腰际，抬手去触他的眼睫，“我再也不走了。”
　　他轻笑着，嗓音很愉悦：“我会留在人间陪你，我们有很长的时间可以准备后事，直到你过腻了为止，然后我们可以一起赴死。”
　　陆朝紧绷的脸忽然一松，终于笑了，他答应道：“好。”
　　霁晓接着说：“所以我将这匕首交给你，你自己寻个地方藏起来。”
　　他顿了顿，又半开玩笑道：“千万别被我找到了。”
　　是日清晨，陆朝难得无故罢了早朝，近侍们送早膳来的时候只听说陆朝是染了风寒，又不知生起了什么无名火，不愿见人。
　　这般莫名的情况也不是不曾发生过，所以宫人们也并不觉得奇怪。
　　然而卧病在床的皇帝其实早早就拉着霁晓出了宫门，出宫的一路都是他亲自设的法阵禁制，要掩人耳目地出宫简直再容易不过了。
　　街巷里小摊位错落有序，有店面的酒楼茶馆生意也都十分红火，两人作寻常少爷打扮，混迹在人群之中，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挤在后边赶路的两个城外农户肩上扛着米面，笑着攀谈。
　　“昨日圣上下旨，今年收成不好，现已近年关，体恤咱们老百姓一年来的辛苦，农税商税都往下降了一截，要不然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过这个年。”
　　陆朝看了霁晓一眼，面上有些藏不住的得意。
　　不料接下来这两人又道：“我家那小子昨年才念的私塾，不知从哪听来鬼话，说是咱们这位皇帝活了太久了，像个妖怪。”
　　“你家这小子属实胆大。”
　　“这不是童言无忌吗？但我仔细想想，这皇帝在我爷爷那代时便在位了，从那算下来，属实是太过长寿了。”
　　“要我说阿，甭管这妖不妖，怪不怪的，你爷爷那辈还闹饥荒呢，一村子要饿死多少人？如今咱们村人人都吃得上大米面了，老子还巴不得他再活长些！”
　　“说的也是，”那农户接着说，“就是听说这皇帝喜好男色，这么多年来也没生下个一儿半女，后宫三千佳丽几乎全部遣散了。”
　　“啧啧啧，”那人调侃道，“你说，不会是那儿不行，才装作不爱女色吧？”
　　“怎么谁的荤话都敢说？”另一人一边笑，一边打了一下他的背，“你当心你的脑袋。”
　　陆朝在前面听得相当气愤，忍不住回头觑着两人嘲道：“愚民。”
　　后头两人先是愣了愣，而后其中一位反应稍快些的，立刻便指着陆朝的鼻尖骂道，“干你什么事了？你凭什么骂人？咱们怼在你面前说了？真是染坊里卖布——多管闲事！”
　　陆朝也不甘示弱：“你哪来的胆子这样与寡……我说话？与我去衙门，看在你只是个没念过书的刁民，赏你十板子就算了。”
　　那人更怒了，上来便扯住了陆朝的衣领：“随随便便就要赏人板子，你以为你是皇帝吗？无缘无故骂人，还贼喊捉贼要送人去衙门，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另一人较冷静些，见陆朝与霁晓两人穿着不凡，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万一身上还有个一官半职，以后要找他们麻烦，那就再容易不过了。
　　他连忙拉住在前头骂骂咧咧的那人：“咱不和他们吵，赶紧回村吧，嫂子还赶着给俺俩和四个崽子做手擀面呢。”
　　陆朝一把拽开那人的手，同时间，霁晓捉住了他的手指，又安抚似地拍了拍他的后背：“好了，你多大人了，与他们急什么？”
　　陆朝的面色缓和了些，但还是要质问那人：“有种你就留下你的名字。”
　　那人顶着火气，瞪着陆朝：“老子李锤松，临溪村人，够种就来找老子，老子才不怕你！”
　　“不好意思，他这人火气比较大。”他身后说完这句，连忙将他扒住，而后将他推到道路一侧去了。
　　这只是路上的一个小争端，霁晓并没有怎么放在心上，拉着陆朝又走了一段。
　　两人很快便看见了一个肩上扛着稻草柱，吆喝着卖糖葫芦的，霁晓念着陆朝喜欢，便问陆朝：“你要吗？”
　　“不要。”
　　“麦芽糖呢？”
　　“没胃口。”
　　霁晓终于发现了陆朝的不对劲：“还在生气？”
　　“没生气。”
　　霁晓看他那委屈样，一时间啼笑皆非，他哄小孩似的说道：“你与他们置什么气？好啦，多大点事，吃点东西就忘了。”
　　陆朝一脸不服：“你拉偏架。”
　　霁晓：“……”
　　“你说我都多大人了还和他们争，”陆朝道，“你就是觉得我年纪大了，就不宝贝了。”
　　“对不起，”霁晓回头看向淹没在人海之中的那两位农户的身影，佯装怒道，“这些个愚民，就应该抓去衙门里，打个十大……不够，最好打个二十大板。”
　　说完他又看向陆超，语气放柔了许多。
　　“从前带你来此地的时候，还未见这么多商贩，也并没有这样热闹，”霁晓冲他很欣慰地一笑，忽然又补了一句，“阿来，你的皇帝做的很好。”
　　陆朝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
　　“还生气吗？”霁晓再问。
　　陆朝先是摇了摇头，而后又点了点头，闷声道：“还有点。”
　　“糖葫芦？”
　　“行吧。”
　　霁晓笑他：“得了便宜还卖乖。”
　　他有那么一瞬间还真想让那满朝文武都看一看，他们这位在朝堂上独断专行，寻常也冷血得毫无人性的皇帝，私下有多娇纵，多不害臊。
　　这才是他记忆中的阿来，从前是他伤了他的心了，才叫他生出那样腐败的壳子去保护自己。
　　两人在外头一逛便是一整日。
　　其实京城中可逛的地方统共也没多大，但两人从这头逛到那头，又从那头逛到这头，却仍然乐此不疲。
　　等到街头小贩行将收摊的时候，霁晓忽然见街头那卖小玩意的小贩又从布袋里掏出几个做工精致的棉制玩偶。
　　他走上去，叫住那小贩：“这个怎么卖？”
　　小贩藏着掖着不肯给，嘴上却报了一个大数：“一只五两银子！”
　　“那我全要了。”霁晓说。
　　那小贩显然没想到这人出手会这样阔绰，十五两银子买他一车的东西都足够了，居然舍得用来买这几只破布偶。
　　“这是内人拣着孩子们新年衣裳缝制剩下的碎布做的，做的都是些小动物，小孩喜欢，但她却让我带来卖，贴补贴补家用，”那小贩一边喜笑颜开地接过霁晓递过来的银子，一边道，“我就想着最后再拿起来摆着，回去后装做没卖出去，也好送给孩子们。”
　　霁晓温和地一笑：“看来是我夺爱了。”
　　那小贩笑眯眯的，一脸遇上了冤大头的喜悦：“不能这么说，遇见爷是我们家的福气，今年该是可以过个大好的年了。”
　　回宫路上。
　　陆朝时不时地看他怀里抱着的布偶一眼，装作若无其事地问：“我记得你从前也不喜欢这些东西的，这么丑的玩意，买来是要送给谁？”
　　霁晓道：“初羽从前同我念叨过，说是从前他娘给他做过一只，没能带进宫去，他很是遗憾。”
　　“这只浅蓝的兔子就给初羽，”霁晓看向怀中，像是沉思了一会后道，“这只桃红的羊羔就给海棠。”
　　陆朝等了等，发现霁晓好像没有后话了，顿时又委屈起来了。
　　“那我呢？”陆朝很不情愿地说道，“他们两个奴才都有，我却没有。”
　　霁晓被他逗笑了，只好从怀中拣出一只紫色的年兽给他：“最好看的一只，给你留着呢。”
　　陆朝面上一副不是很想要的表情，接过小年兽的手却很快，他捏了捏那小玩意，瞧起来是要比另两个精致些，虽然比上宫里的手艺还差了一大截，但陆朝从这小玩意上觉察到了自己对于霁晓的特殊性，看这只年兽也越看越顺眼。
　　霁晓很乐意看他这样分明很高兴，却硬要憋着一口气的模样，他的目光停在陆朝身上许久，而后晃了一下，却瞥见了他右侧皮质腰带里露出的匕首柄。
　　那正是他昨日亲手教给他的那一把。
　　“你怎么还把它带在身上？”霁晓忽然问。
　　陆朝一副漫不经心的姿态，像是才想起来似的，抬手碰了碰那刀柄，半开玩笑道：“还没想好藏那，怕你后悔，还是先放在身上最安全。”


第32章 退位
　　戌时正点，不详殿。
　　陆朝好整以暇地坐在榻上，对面被赐座在炭盆边的户部尚书被皇帝连夜召来，还以为是户部出了什么差池，紧赶慢赶地来了，现在又被炭盆烤得浑身都冒虚汗。
　　“今年是欠收之年，”陆朝不紧不慢地说道，“户部入不敷出，周尚书是辛苦了。”
　　“能为陛下效力，微臣不幸苦，”户部尚书忙起身作揖，“陛下治国有方，国库充盈，哪怕支出大半为赈灾之用，也不至于捉襟见肘。”
　　两人就这样一来二去地攀谈了几句，和陆朝闲聊实在是很伤精神，户部尚书既要保证自己对答如流，还要保证答复得无可指摘，同时又要提防皇帝突然变色。
　　直到霁晓揣着手炉走了进来，陆朝的注意力一下子被他吸引去，他看起来便要比方才单独面对户部尚书时温和多了：“怎么才回来？”
　　霁晓答道：“原本是想给初羽送过兔子便走的，但恰好遇见了少昊，便在他那喝了口茶。”
　　“初羽那事我也不怪罪了，这小太监怎么也不肯回来？”陆朝有些不高兴，“还有，说了我陪你一起，你却不肯。留我一人在这宫里，真是无聊透顶。”
　　“把你也带过去，想必你二人便能将他的府邸都给掀了，只怕现在还不能回来，”霁晓在他身边坐下，忽然问，“陛下这是要论国事吗？继续阿，别耽误人家的时间。”
　　陆朝这才想起来对面还坐了个户部的小老头，霁晓已经回来了，他没必要再与他攀扯来打发时间，于是立刻便进入了正题：“周爱卿，你回去查查，临溪村有没有一个叫李锤松的人。”
　　“？”户部尚书脸上疑惑之色藏都藏不住，“李锤松？”
　　周尚书很不明白，眼前这堂堂九五之尊，怎么会和一个乡野小户扯上关系？
　　“嗯，”陆朝接着便道，“他家今年的农税照收不误，不必给他降了。”
　　“……”皇帝的意思，再荒唐他也不敢违逆，只能诺诺应下，“是。”
　　“还有一个与他交好的壮年男子，下巴上生着颗指甲盖大的痦子，至于这位，便只罚一半意思意思。”
　　户部尚书：“……好的陛下。”
　　陆朝才说完，目光便又飘向了身侧端着一杯热茶的霁晓，等了一会，还不见对面那个碍事的户部老头察觉出自己碍事，陆朝这才纡尊降贵地开口：“爱卿可以走了。”
　　户部尚书立马便起身行礼告辞，动作一气呵成，全程快得陆朝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眨一下，怎么看都像是预谋已久。
　　“你看你多不招人喜欢，”霁晓故意打趣他道，“大晚上特意把人叫进宫，就为了报复两个农户，你怎么这么幼稚？”
　　陆朝不服气：“凡事都要付出代价，寡人岂是别人可以说骂就骂的？也就只有让你占了这么多便宜，从前也没少激我。”
　　“那我不是已经付出代价了吗？”霁晓也学着他那不服气的口吻，指了指身上的好几处地方，“这，这，还有这，你哪没摸过？”
　　陆朝莫名乐了，很不讲理地反唇相讥：“你那分明是恶有恶报。”
　　霁晓喝完杯中的茶，将手炉往榻上一丢，忽然整个人躺进了陆朝的怀里，然后由下而上望着他，他的语气柔软得不能再软：“阿来……”
　　“你真的想我和我一起吗？”
　　陆朝揽住他的手顿了一顿，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笑了笑：“当然。”
　　“那你为什么还要带着这只匕首？”霁晓忽然伸手探向他腰侧，没摸到那只刀柄，探了个空。
　　陆朝俯身碰了一下他的鼻尖：“我已经藏起来了，你现在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了。”
　　霁晓微不可见地松了口气。
　　“明日便是立春，”霁晓用食指轻轻缠绕住陆朝垂落在胸前的发丝，“也是你的生辰，你想回东山上看看吗？”
　　陆朝并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低着头看向霁晓的耳垂：“你想回去看看？你走了这么多年，那里想必已经破败得不能看了，而且时过境迁，也没什么好看的。”
　　霁晓微微撑起身子，从陆朝腿上爬了起来：“你不想回去？这么多年你都没回去过吗？”
　　“也不是从没回去过，只是很少去，”陆朝漫不经心地回答道，而后顿了顿，又继续道，“我与寻常人不同，这生辰也没什么意义，你也不必太放在心上，让御膳房下碗长寿面便好了。”
　　霁晓忽然发现，虽然他对流逝的时间已经没有太多的概念了，但漫长的时间跨度依然残忍地拉开了他与陆朝之间的距离，他们可以选择避而不见，但它仍然不可避免地存在着。
　　而他已经无法洞悉眼前这个长大后的阿来的所思所想，陆朝看似能原谅他的一切，但那双握着他的手，却是半松不放的，他总觉得他好像什么时候就会忽然松手，然后像从前的他一样，毫不留恋地离开他。
　　但陆朝身上的伤口是他亲手撕开的，在他离开的这些日子里，反复地愈合又溃烂，他并没有因此而对疼痛免疫，反而成了一个更怕疼、更不敢哭的孩子。
　　霁晓心疼极了，忍不住牵住了他的手指，而后轻柔地吻过他的指尖与两处指节，缠绵的情.欲深深地吻过陆朝身上洗不净的沉疴，那是一种麻痒而刺痛的矛盾相糅的快意，陆朝觉得自己独属于器物之灵的、比其他生灵还要冰冷许多的灵魂都在舒展着颤栗。
　　----
　　是日，破晓时分。
　　陆朝在朝臣百官一跪三扣的大礼中登上龙椅，他的精神看起来比往常还要好些。等到几轮议事结束后，陆朝还没有要退朝的意思，众大臣心里觉得古怪，但却没人敢开口问。
　　但见陆朝抬眼，扫视了一番台下群臣，忽然便道：“诸位，寡人即位时已经四十有余，而今已在位三十余载，实在是老了，也力不从心了。”
　　话是这么说的，但是在场的大臣瞧起来比陆朝年轻的掐指可数，没人知道他们这位喜怒无常的皇帝今日又是发的什么疯。
　　左丞上前作揖：“陛下万尊之躯，有千万年之福寿，如今才不过七十余载，于陛下来说不过只是沧海一粟，正如陛下的龙颜，仍然是正当壮年，哪里就老了呢？”
　　“爱卿说笑了，”陆朝忍俊不禁地低头，而后又道，“寡人想问问诸位爱卿，史上可有哪位天子能七十余载不老？”
　　说完他看向左丞：“寡人这年纪，□□卿的祖父都嫌老，你当真是觉得寡人是真龙天子，有万载寿数？”
　　“这……”左丞左右为难，只好硬着头皮跪下了，“微臣从来这样笃信着，陛下忠厚仁义、爱恤民命、内政修明而任贤革新，陛下在位之时，边境宵小再无犯境内之意，而兵力强盛、财政稳健，实乃盛世也，陛下实乃千古明君。”
　　陆朝不为所动，只不紧不慢地说道：“左丞的马屁实在拍的很好听，寡人很喜欢，但这皇帝寡人已经当腻了，朝中也早有不满之声，很多人都在眼巴巴地等着寡人死。只是很可惜--寡人确实不是人，你们这些人，谁也熬不死我。”
　　他话音未落，朝堂之上便已经轰然乱了起来，虽然陆朝所说的他们也早有猜测，但亲耳听见这话从皇帝口中说出来，还是令人胆寒。
　　总觉得这皇帝下一刻便要将他们这些人，全部灭口。
　　慌乱之中，不知是谁嘀咕出了一声：“不是人，那岂不是……妖？”
　　方才虽然慌乱，但还勉强算得上是有序的场面立刻便乱了套，有几个大臣提着裤子便想往外跑。
　　陆朝微微勾了勾嘴角，忽然间大殿中像是立起了四面无形的高墙，殿外的人只听得里头倏然一静，殿内之人却都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压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你们跑什么？”陆朝居高临下地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恐惧的面孔，庄重的檀木焚香中微微混杂着一股尿骚味，不知是哪位大臣憋不住了。
　　陆朝轻轻掩了掩鼻息，面上有些嫌弃的意思：“胆子小成这样，还做什么官？”
　　说罢他起身，沉声道：“新帝便在寡人兄弟儿孙辈之中选吧，寡人记着十三弟的嫡孙算是青年才俊，今年他老子的封地欠收状况最为惨烈，听说他倒是出了不少力，将大部分灾民都好生安顿起来了。寡人......老之将至，应当退位让贤。”
　　“诸位爱卿，后会有期。”


第33章 庆生
　　陆朝要退位的事，昨夜他已与霁晓谈过，说是自此便要随着霁晓归隐山林，从此不再过问人间事，也算是做一回逍遥散仙。
　　霁晓当然很乐意，对他来说，在哪里生活都可以，重要的不是地点，而是阿来的存在，但如若可以回到他们的故居，那自然是最好的。
　　陆朝下了朝，便见霁晓已经在殿外等候许久了，身边还站着随便收拾了几身衣裳背在身后的海棠，陆朝瞧见她，有些意外：“不是已经准你出宫了吗？怎么还在这？”
　　“奴婢自幼便在这宫中当差，若是出了宫，实在也不知道去哪，若按宫中诸位姐姐所说，奴婢今年已经二十有一，实在不是个好年纪，出去寻个老实男人便就能嫁了，”海棠有些羞涩地低着头，轻声说道，“只是……奴婢不愿就这样嫁了人了。”
　　霁晓接口道：“方才她询问我们今后去哪，我想着山上那处院落不小，多住下几个人也热闹些。”
　　说完他便看向了陆朝，像是在征求他的同意。
　　霁晓从前一直觉得，阿来是他的所有物，要做什么事也不必开口问询，但是现在阿来已经自行长成了一个独立的个体，他明白不能再不把他的意见放在心里。
　　海棠在不详殿里伺候了好几年，陆朝对这个姑娘的印象一直是说的少做的多，手脚麻利，没叫他恼过，又见她生的中规中矩，并不比自己有吸引力，于是很快便应下了。
　　与此同时，陆朝养的那批影卫头目闫安领来了一辆马车，单膝跪地行了个礼：“陛下，马车到了。”
　　“谢了，”陆朝道，“不必再称呼陛下了，你会有下一位主子。”
　　闫安低着头：“陛下永远都是陛下。”
　　陆朝没有作答，只是静默地紧随霁晓之后，登上了那辆马车，直到车夫喝声催马而动，闫安仍然在马车后跪着，末了才朗声一句：“恭送圣驾。”
　　霁晓望向他，马车中陆朝的侧脸微微晃动着，似乎并没有太多的情绪，他忽然问陆朝：“阿来，你舍得吗？”
　　“有些……”陆朝沉吟了片刻，然后才道，“有些不舍得。”
　　毕竟是他苦心经营了这么久的朝代，毕竟这里有那么多他细心挑选的忠臣勇将，说很舍得，那是假的。
　　但事情总要有个了断，说到底他也没读过几本圣贤书，自认为自己并没有义务再为这个朝代殚精竭虑，他也不可能做一辈子的皇帝。
　　霁晓牵过他的手，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正摊平，而后又一根根再曲回去，他默了良久，才状若无意地开口道：“总觉得你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是何处不对劲。”
　　“失而复得，自然欣喜若狂，”陆朝回握住他的手，“我从前不知你是霁晓，如今知道了，当然不能再似从前对待王霁晓那般对你。”
　　“其实我觉得也不必这么着急离宫，好像仓促了一些，”霁晓又看了他一眼，忽然又道，“但仔细想想，阿来从前就是这样急性子的一把剑，可能是我多想了吧。”
　　庆生这事霁晓很放在心上，昨日给初羽送兔子的路上便偷偷去京都最大的酒楼定了一间上房，那老板一开始推说上房已经给达官贵人们订下了，直到霁晓请来了少昊，店家一见是姬太师，便立刻改了脸色与口吻，说方才是小厮误报，上房其实还有的是，要哪间都可以。
　　出了宫门，马车缓了一缓，便听外头的车夫问：“贵人们此行要去哪？”
　　还不等陆朝答话，霁晓便抢在他前面开口了：“凤满楼，麻烦了。”
　　“好嘞。”
　　陆朝不解：“你去那儿干嘛？”
　　在阿来的记忆中，霁晓实在不是个多有情趣的人，甚至于情感迟钝到了有些不解风情的地步，他根本没往自己那里去想，只以为霁晓在那还约见了什么人。
　　霁晓笑了笑：“到了你就知道了。”
　　凤满楼的生意从来红火，眼下这才算是清晨，厅内便已有一位说书人讲起了书，讲的是时下最炙手可热的狐妖与书生，讲那狐妖痴心错付，而书生中了状元，娶了宰相家的千金后，便去找道士来，要将那狐妖收了，那狐妖悲愤之下，便以命抵命，至死也要掏了那书生的心。
　　厅内已经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不少人，砸了钱的霁晓等人上了楼上雅间，很是悠闲地听完了全程。
　　待这说书人讲完故事，已经到了饭点了，来听书的人群四散开去，有些回了家，有些便留在这里吃饭。
　　“你来这就是为了听这么一出烂俗故事？”陆朝有些不信，忽然又想起了什么，颇有些吃味地抿了抿唇，怨念很重，“你果然还是喜欢狐妖，那臭狐狸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样挂念。”
　　“你吃的哪门子飞醋？”霁晓一时间啼笑皆非，“我不是为这故事来的，谁知道他要讲什么狐狸。”
　　就在两人说话间，店家带着一个小厮便来了，他看了看霁晓与那位衣着华贵的客人一眼，面上的笑意愈来愈盛：“三楼的上房已经安排好了，三位请吧。”
　　陆朝看了霁晓一眼，霁晓笑着迎上他的目光：“走吧，今天可是特意来给我的阿来庆生的。”
　　他特意在“我的”这两个字上咬了重音，陆朝听得耳尖发红，眼角压着笑意，看起来很是受用。
　　这两人只要贴在一块，就必定是缠绵悱恻的甜腻，海棠倒是很能忍受，一直一言不发地站在霁晓身后，假装自己是一个五感皆失的透明人。
　　那店家领着三人去了楼上，直到看着陆朝落座，那店家才发现，陆朝身上那件深紫色的袍服上，似乎用暗纹绣着金龙，又忍不住瞧了这位贵客一眼，却更觉得他举止不俗，不似常人。
　　“三位贵客静候片刻，佳肴随后便到。”
　　说完他便带着那小厮退出了厢间，走出几步远，才敢问身后的小厮：“你瞧见了吗？穿紫袍的那位贵客，领口下像是绣着金龙。”
　　那小厮猛地点了点头：“我还瞧了好几眼，还当自己是瞧错眼了，那可是五爪金龙，不是四爪，我数了三次，绝不会有错。”
　　饶是那店家见多识广，也从未见过谁敢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穿成这样的贵人，除非……那人真是皇帝--他忽然转身看向那扇掩着的厢房门，兴奋之余还带了点莫名的畏惧。
　　今日早朝陆朝退位一事已经如离弦之箭一般，转瞬便传遍了京都上下，并且还在向外围蔓延。
　　“快去多叫几个人，去那厢房门口候着，我去厨房里盯着些，今日可不能出什么纰漏……”那店家急匆匆地又去叫来了两人，让他们把这走廊里的花瓶再擦擦。
　　厢房内。
　　海棠直觉自己的存在已经影响到了这里的气氛，要是待会看见什么不该看的，海棠觉得自己脸上两颗还算漂亮的眼珠子很有可能不保，于是便假借要方便为由，逃到了一楼的普通桌上，点了几碟菜，打算就坐在那，硬熬到那两人吃完饭。
　　海棠一走，霁晓不必照顾到小姑娘的感受，便放开了许多，勾住陆朝的脖子便是一吻，陆朝很热烈地回应了过去，把霁晓吻的头晕眼花，末了还要补一句：“别闹了，待会把控不住，要叫送菜的小厮看见，你羞不羞？”
　　“把控不住的是你，怎么能赖我？”
　　陆朝很不讲道理地反驳：“反正怕羞的又不是我，我不介意被人看见光着屁股的模样。”
　　霁晓忍不住笑了笑，然后诚然道：“你确实很不要脸。”
　　“我错过了你很多个生辰，没看见你长大，真的很遗憾，”霁晓忽然盯住了他的眼睛，眼中那原本清澈却深不见底的池水像是翻了新，那一池的仿佛化雪融冰后的春水，似乎终于显现出了欲念与渴望，“我也没有什么可送给你的，这世俗之物也没什么配得上你的，但只要你想要，这世上什么都可以是你的。”
　　“阿来，从此往后，即便你想要天上的星星，我也会想办法把它绑来给你。”
　　陆朝眼角微红，看上去像是快要哭了：“我不想要星星，要都像荧惑那样的，绑回来挂在家里多煞风景。”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了那个画面，忽然笑了起来，霁晓就和他一起笑。
　　笑完了陆朝又忽然觉得很难过，那是一种不可名状的、且不知来由的难过。
　　“我好爱你，”陆朝一把将他抱住了，力道很大，像是恨不得要将他揉进骨血里，他沉沉地低喃着，“我怎么会这么爱你？”


第34章 报复
　　午后，陆朝三人辞了凤满楼。
　　将登上马车之际，街道一角忽然窜出了已经等候了许久的少昊与荧惑二人，荧惑冲上前，一把将霁晓拉住，张口便问道：“你当真想好了？往后也都不回去了？”
　　霁晓回头，丝毫没有犹豫：“嗯。”
　　荧惑叹了口气：“我一向以为你是一个很理智的人……不过既然你已经这样选了，那我们也尊重你的意愿。”
　　陆朝就站在霁晓身侧，面无表情地盯着这两个人，少昊瞧起来却要比荧惑激动很多，张口便道：“你当真不要回天上了吗？人间有什么好的？南海的那一整座仙山，你的仙邸，天上的一切，你全都不要了吗？”
　　霁晓不以为意：“那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不过一块破石头而已。”
　　“可你……你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了？”少昊仔细想了想，仙家的宝贝应有尽有，却没有一件是能留住他的，眼看霁晓要走了，自己却只能干着急，可也只能苦苦劝道，“人族要修行那么多年才能成仙……苦苦熬过了八十一道雷劫，最后甩手便丢了，怎么能这样呢？”
　　霁晓看着他，定定然道：“反正是我的东西，不想要便不要了，没什么好可惜的。”
　　见霁晓软硬不吃，少昊便将矛头指向了陆朝：“陆朝，你也这般自私吗？你也乐意见他这样堕落下去？陆朝，你是器灵之身，生来便能长生，可他呢？他还是一个会生老病死的凡人之躯，你想看着他变老……然后死去吗？”
　　“你住口，”霁晓站到了陆朝身前，然后将他往马车里推，“你先进去，我再与他们说几句话。”
　　陆朝不肯走，他看着少昊，一字一顿地说道：“你想要我有多大度？心甘情愿让他踩着我的命破这个情劫，然后回到天上，再忘了一切吗？”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就活该死吗？凭什么？”
　　少昊默了半晌，想要反驳，但脑中却是连他自己也觉得很没道理的话。可没道理是没道理，他心中毫无天秤，满腔情义全部是偏向霁晓的，于是还是硬着头皮辩驳。
　　这次见面，四人算是不欢而散。
　　少昊说的越多，霁晓就莫名觉得陆朝更可怜了一些，在马车上他抱住了陆朝，软声道：“你别把他说的话放在心上，我不觉得不当神仙有什么好可惜的。”
　　陆朝笑了笑：“我没放在心上，我早就想好了，不会因为他们的三两句话就改变主意。”
　　这马车被陆朝施了咒法，脚程比寻常马车要快上许多，甚至在荒草从生的林间也能顺坡而行，畅通无阻，三人很快便赶在日落之前到了东山之上。
　　那宅子矗立在落日余晖之中，暮色给万物都度上了一层金边，金色的场景之中，那座宅子分明还是他离开时的模样，连院前泥地上被天雷劈将过的烧痕都依稀可见，根本不似陆朝口中的破败模样。
　　但陆朝说自己这些日子很少来，应该不是假的，毕竟这里的一切都被定格在了他飞升的那一日，熟悉得让他一眼便能想起那一天，陆朝应该不会故意过来，没事找事地给自己找罪受。
　　“我……特别想你的时候偶尔会过来看看，”陆朝在他身侧很轻地说，“我给这里下了一道禁制，这里的时间几乎是不流动的，还是你走时的那一天。”
　　“我怕你要是突然回来了，认不得、找不到这里，所以一直让它停在这里。”
　　霁晓偏头望向陆朝，瑰丽的金红色给陆朝勾勒出了一圈金边，他俊朗的五官背着光，眼中深紫色的瞳仁中倒印着霁晓的脸，他对他笑着，眼中仿佛有光在跃动。
　　霁晓忽然情动，很想上去抱抱他，而陆朝心有灵犀地向他张开了手臂。
　　他鬼使神差地上前，然而手中却倏地被人塞了一只冰凉的刀柄，他浑身一颤，忽然清醒了过来。
　　“阿来……”霁晓感觉到有一股无形的力道正压迫着自己，让他不得不抓紧了那只他无比抗拒的匕首，然后举至陆朝胸口的高度，“不要……”
　　这句话他已经带了哭腔，连他都没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在止不住地发着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陆朝走向他，脸上的笑意分毫不减。
　　随着他重重地抱住了他，霁晓手中的匕首也准确无误地没入了陆朝的心脏，霁晓感觉到了匕首尖上传来的阻力，而后他便闻到了一股很浅很浅的血腥味。
　　霁晓的眼泪忽然便收不住了，如急雨般坠下，打湿了陆朝大半边肩膀，他的声音发哑，几乎快要说不出话来了。
　　“为什么？”他问。
　　陆朝强忍着百鬼噬心般的痛楚，将那匕首拔出，手上却渐渐脱力，他松开了霁晓，载倒了下去。
　　霁晓忙蹲下将他扶住，慌忙按住了他那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只听陆朝微微喘着气，轻声开口道：“我知道……情劫未破，你要受轮回之苦，和凡人一般生老病死。可你修了那么久才成仙，为了可怜我，就什么也不要了，我舍不得你这样……”
　　“你别说话了，我带你去找荧惑，”霁晓双手沾满了血，可那伤口处的血却还是止不住，“他一定可以救你，他会救你的……”
　　陆朝看着他，口中忽然呕出了一口黑血，他的声音有些模糊了，可还是没有停下：“我知道，你是为了补偿我，所以不杀我，所以留下来，我不想要这样，你舍不得杀我，我……我替你杀。”
　　霁晓俯下身来吻他，却尝到了满嘴的血腥味。
　　“不是这样的，”他哭着说，“不是这样的……”
　　陆朝继续说着：“从前那次误杀，是我欠你的，如今我还你一命，也算是扯平了。”
　　“方才在山下对少昊说的话是假的，我确实心甘情愿，不凭什么，只是因为我爱你……”陆朝深深看着他，眼里却也模糊了，“既然已经抛下了我一次，那么再抛下一次，好像也不难吧？”
　　“我想……我想你应该也是爱我的，”陆朝忽然笑了，“否则那一刀捅进我身体的时候，你才不会那样伤心。”
　　他呢喃着说道：“这样就好了……”
　　霁晓几乎不敢看他，墨蓝色的天际只剩下了一道窄窄的微光，陆朝在他怀里渐渐停止了呼吸，他的身体还是温热的，眉眼很安静，半点也不狰狞。
　　可霁晓还是忍不住放声大哭了起来。
　　其实早在与霁晓相认的那日起，陆朝就做好了赴死的准备，他想，他们在何日相见，他便要选在何日相辞。
　　陆朝其实也有他的私心，他也想狠心抛下霁晓一次，也想看看他会不会为自己伤心。
　　所以这并不只是成全，还有报复。
　　临了时他那略带快意的笑，好像是在说--
　　你看，这回被抛下的，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还剩一章完结。


第35章 终章
　　东山上，院内梨树下。
　　霁晓折下了一只盛开着的白色梨花，走向了昏暗的里屋，然后将这只梨花压在了床侧那把毫无灵气的长剑之上。
　　陆朝走后，这里的禁制自然解开了，宅子中的一切都成了一把尘土。好在霁晓身上的情劫也解开了，他也自然恢复了仙身，用仙法复原那宅子，简直是轻而易举。
　　但陆朝的肉身与骨血，却在他怀中化为了捉不住的灰烬，霁晓用灵力察看过了，这里连他的一丝魂魄也没留下，一整个东山，只剩下地上这把死气沉沉的长剑，和他身后如同海市蜃楼一般的泡沫幻影。
　　被抛弃、被留下，原来是这种感觉，霁晓终于体会到了，那是一种……极其沉痛的，几乎让人呼吸不过来的，令人不敢言及的、绝望的爱欲。
　　“你还是不肯回去？”荧惑立在他身后，见眼前那人长发几乎接地，雪白的纱袍曳地，从前这身装束瞧来是玉骨仙姿，如今看来却苍白得像是在为谁守灵。
　　“少昊私自下凡夺凡人之舍一事败露，天帝罚他进天牢，关他禁闭，也没说要关多久，真是亲爹。”
　　霁晓在桌边坐下，满眼却只望着床侧的那只灰扑扑的剑，他问荧惑：“司命那怎么样了？”
　　荧惑跟着他的目光，也瞧见了陆朝的原身，那是一把实在说不上有多气派的剑，荧惑曾经见过霁晓抽出过一次，那刀刃失了灵气，都是钝锈的，刀身上也找不出人影，看起来实在没有半点活气，也不知道霁晓为什么要这样锲而不舍地守着它。
　　他微微叹息着回道：“借着你的面子，从东华帝君那借来了聚魂灯，司命又替你那阿来卜了一卦，皆是无疾而终，他的魂魄太碎了，你能找回这许多，已经实属不易，剩下的便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说完他便从袖中取出了那盏聚魂灯，那是一只很不起眼的烛台，上头的火苗燃的上气不接下气，看着像是下一刻便会熄灭，可它又偏偏顽强地燃着。
　　霁晓一眼不错地接过了那盏奄奄一息的烛火。
　　“好在他是在器物中锻出来的灵，轻易不能使他神形俱灭，那匕首虽是克制他的，但也只是将他的魂魄击散了，”荧惑觑着霁晓的神色，有些后怕地说，“不然，即便是上天入地，他也回不来了。”
　　如若真是那样，荧惑无法想象，霁晓会变成什么模样。
　　霁晓眼中的那一捧春水，又结成了亘古不化的寒冰，他的眼睫微湿，声音很轻：“他还会回来吗？”
　　荧惑想说，可能性极低，连司命那样信命信运的都摇头说几乎不可能，但他对着霁晓，还是不够将“痴心妄想”这样无望而残忍地四个字丢给他的。
　　所以他只好折中答道：“兴许某一日，他那些捉不住的残魂终于寻到了回来的路……兴许他明日便回来了。”
　　霁晓摇了摇头。
　　陆朝才离开了不到十年，他就已经痛苦得觉得世间万物都失了色，什么都不值得期待了，满眼都是无望的等待。他几乎想象不到，也不敢去细思--陆朝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等了他这样长的岁月。
　　荧惑不忍见他这样颓丧，于是便提议道：“你每日这样阴在这里好生无趣，昨日司命被我灌醉后，非拉着我与我说，其实旧职月老弃了仙身也要追求的女子，就是天帝这么多年也放不下的那一位--你要不要随我去瞧瞧？”
　　霁晓虽然对此不怎么感兴趣，但也能觉察到荧惑是出自一片好意，而且总在这里待着，时间也会显得更加漫长。
　　他沉默地思忖了片刻，终于点了头：“走吧。”
　　他能答应出去走走，荧惑自然很开心，于是拉着他便要往外走。
　　“等等。”霁晓走向床边，带上了那把切菜都嫌钝的破剑。
　　荧惑有心想逗他开心，故而便像从前那般，冲他揶揄一笑：“只是出去走走也要带它，也不是什么宝贝，你还怕被人偷了去吗？”
　　“这里没人进的来，”霁晓沉吟了片刻，才诚然答道，“我只是……不想再丢下他了。”
　　一刻也不能……
　　如今的霁晓果然已经不能够随便打趣，荧惑怕自己一个没注意，又会伤了他的心，于是便不说了，只兴奋地拉着他要去看那勾了两位天神的心的凡间女子。
　　那旧职月老这一世是位农户，烈日下一身精瘦的皮囊被晒得黝黑，与从前的模样几乎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若非两人是跟着仙法指引来到这的，大概也认不出这是位谪仙。
　　日头愈来愈晒，不多时，从农田后边的矮屋中走出了一位穿着粗布褐裙的一位女子，她看上去已是怀了七月有余的身孕，脸上脂粉未施，两颊带着点被晒出来的小雀斑，并没有美的很惊艳，只是那双大圆眼很亮，折着光，里头只映着丈夫一个人。
　　那是一种天真而纯净的，同时又温和得让人无法抗拒的美。
　　“月老发现这女子的姻缘全断，每每到出嫁之际，便会无故丧命，”荧惑说道，“他觉得好奇，便时常注意着她，一来二去，便爱上了她。”
　　“哪怕知道了她是天帝心里的人，他也义无反顾，而今他的命格都很不好，要么短命，要么就穷苦一辈子——唉，真是痴人……”
　　从前不沾半点情爱的霁晓，如今却很能理解他，他甚至在心里幻想过，如若他和陆朝都是普通人，他大概会是个很不像话的破小孩，带着阿来翘了私塾，到处疯跑到处野。
　　长大后才发现自己不想娶妻生子，这辈子非对方不可，可能还会私奔一次，再被家里人捉回去打断腿，最后谁也拗不过他们，只能放他们两在一块。
　　虽然也不会多顺利，但那对于而今的霁晓来说，仍然会是很好的一生。
　　…………
　　天上的云卷云舒，又是一日过去了。地上的寒来暑往，秋收冬藏，又是一年过去了。而沧海桑田，朝代更迭，又是新的一个百年。
　　霁晓依然一个人住在东山上，日夜不敢眠，他怕陆朝忽然回来了，但他却不能第一眼见到他。
　　这么多年，他等的几乎都快疯魔了。
　　他瞧苍穹之下的浮云像他，看窗外屹立的绿树像他，见秋日南去的雁阵也像他，看这世间万物，都像他。
　　他的世界里分明没有他，然而又全都是他。
　　霁晓枯躺在夕阳之中，梨树下的那道长椅上，被他折下来的梨花又被他反复撕成了碎片，粘腻的汁液中带着点熟悉的清香。
　　或许是微风太过轻和，又或许是这余晖太过温柔，霁晓竟然就在这长椅上，静静地睡去了。
　　不知何时，悬在屋内长剑上的那盏聚魂灯像是行将熄灭似的，忽明忽亮，而后突然一鼓作气地明亮了起来。
　　而在其下方的那只长剑却忽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颀长的紫色身影。
　　陆朝像是一个久未归家的旅人，身上沾染了数不尽的风尘，但踏向霁晓的脚步却是极其温柔的，同时又藏不住他那颗雀跃的心。
　　夜色渐深，夜风在梨树枝头落下了白霜。
　　霁晓的如瀑般的长发垂下，又散落在一地梨花上，几乎铺满了陆朝的视线，那白依然是落雪的白，黑也仍然是水墨的黑，唇红也同样似点染的红。
　　陆朝看得恍惚了，鬼使神差地附身，在他微微皱起的眉心上落下了很轻的一个吻。
　　夜风惊动了枝头将落未落的一朵梨花，托着它晃晃悠悠地落在了霁晓的耳畔，他忽然睁开了眼，然后一眼便撞入了陆朝缠绵的目光中去。
　　这一眼陷进去了，便再也出不来了。
　　-end-
　　作者有话要说：
　　这本写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大纲，全靠一个破脑洞开文，所以写的磨磨蹭蹭，高考结束后非常懈怠，打开百度搜资料就会被奇怪小视频骗走，打开B站想着看两个视频放松一下，结果太放松就睡着了，经常写一章都要磨很久，导致这本字数不多，还写了挺久。现在正在努力琢磨下一本大纲，下本尽量日更。
　　感谢各位花时间看到这里，各位有缘下本再见！
　　下一本求收：《二次欺诈》10.8号开文
　　江南叶家的嫡生小少爷和一个浑身上下只有一张脸的穷小子私奔了。
　　等到叶小少爷灰头土脸地到了他的家乡，才发现穷小子家里屋子破得四处漏风，顶上漏雨；家里锅里没油，米缸没米，白天得顶着大太阳去田里除草，晚上得伺候她的重病老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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