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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黄
　　作者：人间四喜
　　文案：
　　发表于2年前 修改于2个月前
　　原创小说 - BL - 中篇 - 完结
　　HE - 双性 - 古代 - 1v1
　　论蛇精病攻撩弱受的步骤
　　-
　　等了十多年的苦口良药，偏生是眼前这人开的方子。
　　就这么对了症。
　　巧是不巧。
　　扫雷：
　　1、此文曾大修，看见哪个版本都不要奇怪（哈）
　　2、双性文，弱受稍娘，攻是个蛇精病
　　3、三观吃了
　　2020.7.1完成简单修文，改改错别字，不影响剧情


第1章 成亲（上）
　　白公子要成亲了。
　　白府上下忙里忙外，整整忙了好几个月。
　　李云看着白管家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生怕自己进了他老人家法眼，一不小心还得挨顿骂，于是回到厅外跑腿。十六岁的李云是这两年才过来投靠在白府当长工的远亲，只因乡里太穷，他再不出来闯闯，怕到死都没赚够银子治病。
　　李芳是李云的二姑，刚听说李云要过来投亲是很不高兴的。她夫妻在白府当个长工似乎就成了乡里人艳羡的事，也不想想乡里那些泥腿子能和她比么。她李芳好歹是城里人，心里头一直瞧不起乡下那些穷亲戚；而且，李芳并不是没有自己的小算盘。她儿子陆有恒长得好又聪明，这两年还与米铺掌柜的二姑娘对上眼。算起来陆有恒是高攀对方，但米铺掌柜很赏识陆有恒，两家也算是知根知底，就跟陆家定了二十两彩礼，另外列了些茶饼布匹，算是男家下聘的物件。只是单单二十两银子就够陆家挠破头皮了，加之其他零零碎碎的，这场婚事当真谈成，没有六七十两银子可不成事。
　　正巧李芳在白府有个熟人叫惠萍，是白夫人的贴身婢女，在府里也算有地位的仆人。因白公子成亲一事，她这几日忙上忙下的，自然没顾及到李芳的难处。那日来找李芳，也只是因为在罗府拿了点好处，想起自己好姐妹李芳，才顺手捎了些东西过来。
　　李云平日都是打杂事务多，没碰见过蕙萍，这回他去应门才与她打个照面。蕙萍盯着这个小伙子出了神，还是李芳把她唤回神。蕙萍看着李云出去，就跟李芳打听这孩子。李芳随意说是远房亲戚的孩子。
　　蕙萍笑道：“可真巧、那孩子跟罗家二小姐长得可有七八分相似呢！”她也料想不到自己随口一句话，竟成了自己的救命稻草。
　　成亲（下）
　　白公子成亲那天，锣鼓喧天，好不热闹。
　　李云是没资格进前堂的，加上伙房活儿多，他几乎忙得累瘫了。好容易歇一会，他摸摸腰腹，蹲下身时脸色有点奇怪，还是抿着唇靠着柴火歇息。待夜里宾客都走了，他还得跟着其他人去收拾残局。
　　李芳因与蕙萍相熟，一家分得了下人庭院一处独立的小屋。李云来之后就住进了屋里的小隔间，里头除了杂物就只有一张床。后来李云捡到白家摒弃的烂脚柜子，就扛回来用了，才勉强多一个属于自己的收纳柜子。
　　这夜忙到月上中天，好容易打了水回房洗脸擦身，他扒下裤子蹲下身，自亵裤处取出染血的布条，又用清水洗洗私处，换上干净的布条后才拉回裤子。染血的布条他也舍不得丢，换了水清洗清洗就偷偷在房内晾起来。因为身体不适，加上这日劳作实在太累人，李云一靠枕就睡过去。次日醒来时，才发现白府出了大事。
　　原来洞房那日，白公子与新娘子罗笙饮过交杯酒就不省人事，而罗笙更是趁着白公子昏睡时跑了。鸡鸣时分白公子醒来发现新娘子不知所踪，竟砸了新房，闹得整个院子鸡飞狗跳！
　　白夫人得知此事，气得过分，立马吩咐人把罗当家的拉过来责问。罗当家的心里明白自己二女儿是不愿嫁到白家，当初若不是罗家生意失败需要白府接济，他罗洪也不到这卖女求富贵的地步。罗笙闹生闹死不肯嫁，还是罗笙生母胡氏以死相逼才哄得二女儿出嫁。哪知这丫头原来自己另有盘算！一大早白府的家丁找上门来，他才发现自己的妾室胡氏早不知所踪！
　　白夫人听了罗洪的说辞，冷笑道：“当日说亲，你情我愿，我林绯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主！若是罗笙不愿，我林绯难不成还能把人捆来当儿媳妇不成！现下我儿这亲也成了，非认定这么个媳妇！罗洪、今日你不给个说法，我白府也不是软柿子，让人爱捏不捏的！”
　　罗洪一身冷汗，只得一边暗忖晦气一边赔笑说已派人去抓不孝女，定会给白府一个交代。
　　林绯可不在乎罗家的交代，她独子不吃不喝守在破败的新房里头已近一天，任是谁劝说都不肯出来。若是这么闹下去，不说白府上下受不受得了，她自己的心肝可受不了！
　　那头白公子待在新房里头不出来，谁也不见，吃的喝的都让他扫出门去。折腾了两天，罗家没找到人，罗洪只能再次上门赔罪来了。白夫人将罗洪拒之门外，自己来来回回新房几次，也让白公子拒之门外。
　　白公子不好过，白夫人就不好过，以至于整个白府都不好过。蕙萍作为白夫人的贴身婢女，自然也是过得战战兢兢的，就怕一个不觉察连自个儿怎么遭的罪都不知！这么过了三日，白公子仗着习武之身不吃不喝还挺得住，反而白夫人闹心得不行，吃不好睡不好，差点闭眼昏过去。
　　蕙萍也不好受，整日担惊受怕的。有时白夫人稍微歇息了，她才能补补眠，也不敢睡死，怕听不见召唤。这日她才闭眼，居然想起李芳那个远房亲戚，然后整个人都忐忐忑忑的，根本无法入睡。等白夫人一醒，蕙萍就赶紧将想法禀告上去。白夫人一听，拉住蕙萍的手急问：“当真这么像？”
　　“可不是么，当时奴婢也吓一跳！”
　　白夫人脑中将此事转了几转：“试试也好、这么拖着，衍儿身体也受不住。”
　　于是事情就这么拍板。
　　蕙萍跑去找李芳，李芳听说这事时自己也不好拿主意。蕙萍就劝她：“傻姐姐、如果这事成了，夫人还能亏待你们不成！再说，到时求求夫人做主，有恒侄子的亲事还需因为彩礼一拖再拖么！”李芳一听，咬咬牙就把事情定下来了。
　　蕙萍又说：“这事你赶紧跟那孩子说说，人情道理、什么都行。事儿成了，对谁都有好处！”李芳应声说行行行，说完就送走蕙萍，转身去找李云。
　　李云让她拉回房里，任李芳说道了好一会才听懂二姑的意思。一听李芳说让他穿上女裙去见白少爷，李云脸色又青又白，当场拒绝：“二姑、这事不行！”
　　李芳好言相劝：“李云啊、你可要想想，你一年工钱才有多少？现下不过是做做样子而已，好处可是数不尽的！你也知道你自个儿的事、这辈子单靠你一双手，能挣够银子治病么！”才几句话就把李云堵得哑口无言。李芳继续说：“仔细想想、若你拒绝了，这白府还能不能容下你！到时你还不是得回去乡里，耕作收秧，你这辈子可到头了！”


第2章 治病
　　最后因为李云实在排斥女装，蕙萍也没强迫，只让李芳领着李云去见白夫人。
　　白夫人左瞧瞧右看看，还真觉得这孩子与罗笙长得挺像，便让蕙萍带去收拾一番，领去新房那头；末了，还特意吩咐蕙萍好好看着这孩子，若能雪中送炭自是最好，莫要雪上加霜就是。
　　说让李云收拾收拾，他只有几套粗布衣裳，惠萍也懒得出门给他张罗衣物，就把主意打到好姐妹李芳的儿子身上。
　　李芳一听，很是别捏。她确实给陆有恒备了好几套质地不错的衣裳，可是要匀出一套给李云，她就觉得这套做工太细，舍不得，那套料子贵得很，舍不得。
　　蕙萍哪能不知道李芳心思，凑上去低声道：“好姐姐、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不就一套衣裳，比得上有恒侄子的大好前程么！”
　　李芳攥着一件外衣，心里头像是割肉一般，好一会才狠下心道：“就、就这件得了！”蕙萍抢过外衣，笑道：“这不就是嘛！”顺道又把配套的裤子也扯过来往手臂一挂，推开房门走出小厅。
　　李云一直站在小厅里，傻乎乎地呆在一角。阴暗的角落笼罩着他的身影，看起来十分狼狈。蕙萍瞧这孩子是当真可怜，就上前轻声催促：“去换上罢。”
　　“我、我——”李云又是紧张又是难堪地接过蕙萍递过来的衣物，张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啥。
　　李芳随后出来，瞧见李云还傻愣愣地站着，眼睛扫了扫那套衣裳，暗想这衣裳是上年新做的，有恒才穿了几次；越想越不悦，就冷下脸斥责：“李云你这孩子！还不赶紧进房把衣裳换上！误了夫人的事、你担得起吗！”
　　李云被骂得缩缩肩膀，只得垂下头进房更衣了。
　　房外隐隐约约听见李芳不满的牢骚与蕙萍的劝解，李云瞅瞅放在床角还未来得及收拾的布条，布条已经晾干，那洗不掉暗红就像个漩涡，默默将他的魂都收了。
　　李云出生在贫乡僻壤，在家里排行老三，上头两个哥哥都是家中劳力，下面还有个小妹，年岁尚小。家中拮据，一年到头辛勤劳作才勉强解决一家子的温饱，李云身上的毛病只能一直拖着。
　　其实李家大娘曾带年幼的李云到乡里的老郎中那儿瞧过病。老郎中说这病不能拖，要吃药，吃着吃着，毛病就没了。当时李小妹还没出生，李家有点闲钱，就买了几帖药煎给李云吃。后来李家大娘生了幺女，家中实在拿不出钱去买药了，只能耽搁李云这毛病。过些年老郎中老走了，乡里来了个会治病的道士。李家大娘就带着十岁的李云去瞧病，道士一看，摇头道：这哪是病！分明是邪气入身！不然、怎么会有不男不女的身子呢！
　　李家大娘大骇，问这如何是好。
　　道士说：只能施法驱邪。可惜这施法布阵请的都是天上神仙，不是一时半刻可以做的；再者，这布阵所用的物件都是无价之宝，需要布施善福才能请出来。
　　李家没银子布施，只能灰溜溜地回家了。
　　其后过了些年，李云十四岁的时候，终于来了葵水。
　　李家大爷一夜间老了几岁，闷了一下午才叫了李云到跟前来，道：“我李家就当多生了个女儿。”
　　李云双膝一弯，跪在老父亲面前哭道：“可我是个男子，怎么能当女儿！”
　　老父亲气得不行，指着李云骂道：“你这身子骨不说比不上你两兄长！便是当个男儿养活，日后还怎么娶妻！若当个女子，顶多找个老实人出嫁，也好歹有个家！”
　　李云跪趴在地上哭得不能自已。
　　李大爷一不作二不休，过个大半月就给李云寻了个隔壁乡的樵夫。那汉子年三十，家里穷，但胜在勤奋；知道李云身子也不嫌弃，一心只想讨个婆娘暖炕头。两人见了一面，那男人似是早认定李云就是自己婆娘了，临走前当着李家夫妇的面捏了捏李云臀部。李云碍于父母在前不能发作，憋红了一张脸。
　　李大娘对对方也不满意，见对方毛毛躁躁调戏自己儿子，这气不打一处来！
　　男人一走，李云就哭着跪在父母面前，说要到城里谋出路治病去。
　　李大娘也哭了：“傻孩子、你这病哪这么容易说治就治！”
　　李云大吼：“娘，你就任由儿子被糟蹋么！”
　　糟蹋这两字说得挺剜心的，反正就狠狠刺痛李大爷的心肝。于是这亲事告吹了，李云就托关系到了城里白府来。
　　笙儿
　　白公子的新房在辰院里，成亲那日这里热闹至极，现在反而冷冷清清的，伺候的下人连大气都不敢喘，就怕刺激到新房里头的爷。
　　李云让蕙萍领着进了辰院，路上的下人皆偷偷瞥了眼这年轻人，嘴上没说，可时不时打量的眼神就好似开刃的刀子，刺得李云浑身不自在。
　　新房的门早在新婚次日的早晨就让白公子给轰倒一边，剩下的另一边虚掩着，透过那破败的门就能看到房内满地狼藉。
　　李云心里头咯噔一跳，突然想退缩。蕙萍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压低嗓子叮咛：“好孩子、若是能把白少爷领出来，你可就是大功臣！夫人绝不亏待你！”
　　“我……”李云有些慌，也有些怕，让蕙萍催着推着上前好几步。
　　“去罢去罢！”
　　李云频频回头，都让蕙萍半是胁迫地劝着；终于到了门前，他心惊胆战地偷瞟了里头一眼，偌大的房内几乎没有一件物品能在白公子的蓄意毁坏下幸存，特别是那张新床，几乎都不成样儿了。靠那附近坐着一个人，身上红红的喜服凌乱着，连头上的羽冠也七斜八歪地挂在后脑勺处，不少头发乱糟糟披散开来，看起来很是颓废。
　　白公子就这般盘腿坐着，眼神涣散，盯着地上某处似是发傻。
　　李云之前是见过这位少爷的。那时候他刚来白府不久，远远看了一眼，白公子一身锦衣在凉亭处站着，一身贵气羡煞李云许久。李云瞧瞧自己身上穿着的衣裳，不自觉想着：这倒有些风水轮流转呢。于是乎，他壮着胆子跨进那间新房。
　　白公子一直都在出神，直到李云来到他身侧唤了他几声“白少爷”，他才抖抖身，斜眼看过去。这一看可不得了，那涣散的眼神慢慢凝聚成焦，一双黑眸把李云看得真真切切的。李云被目不转睛地盯着，觉得浑身不自在，只得赶紧道：“白、白少爷，您可好呐？”
　　白公子眼都不眨，伸手拉住李云的手，感觉到李云的退缩之意，也只轻轻地握住。良久，在李云惊魂未定中，白公子终于轻声喊了句：“笙儿。”
　　李云怔怔，见白公子满脸期盼地盯着自己瞧，才知道这是在叫自己呢，只好硬着头皮应：“呃、诶，白少爷，咱出去可好？”李云自知嘴拙，也想不到啥弯肠子去绕，暗忖赶紧把这位少爷带出门去，也算完了自己本分罢。
　　白公子倒是很听话，点点头就让李云领着出了门。
　　外头一脸着急地候着的蕙萍见人出来，喜得双手合掌，对天念了三次菩萨开眼。
　　李云让白公子握着手，很不自在地叫了蕙萍：“蕙萍姑姑、少爷这……”
　　蕙萍招手道：“你带上少爷随我来。”说着就在前头领路。
　　李云以为出了门就完事，哪知道后面还要走上一段路。白公子一路上盯他盯得紧，只把他寒毛都看得竖起来！李云偷偷瞟了他一眼，白公子轻轻一笑，那模样虽是邋遢，仍很是好看，但就那一眼竟把李云吓得收回视线。


第3章 入浴
　　李云让蕙萍带到一处分院，吩咐下人收拾好衣物，就让李云领着白公子入室内沐浴。李云一听入浴二字，顿时要蹦起来！他很是难堪地拒绝：“小的就粗鄙下人，怕、怕伺候不好！还是让其他人来……”话还没说完便让蕙萍一瞪眼急急打断：“才多大的事儿！办好了少不了你好的！”
　　李云止住嘴，左右为难地看着身边的瘟神好一会，才勉强答应。在那之前，他还不忘向蕙萍讨价还价：“蕙萍姑姑、这事完了，小的能否就回去了？”
　　蕙萍没多想，自然应了。
　　李云面露难色，领着白公子往屋内走去。白公子回头看了看蕙萍，那眼神直愣愣的，竟吓了蕙萍一大跳。蕙萍按着嘭跳的心头，似是有些不安。
　　可惜李云根本没做多余的想法，只想着赶紧把这活儿完事，省得浑身不自在的。幸亏这所谓的入浴也不止他一个人伺候，侍女都候在一旁，该指点的指点，该上的物品有条不紊地递上来。李云就负责把白公子扒光，领进澡池里，然后蹲下身给他洗身。
　　白公子身体颀长，长得很是健壮。据说他自幼到山上学武，后来走失了让白府好不容易寻回来，这几年好吃好睡地供着，才把气色养回来。
　　李云私下也没少听这位少爷的事，瞧着白公子也就有些呆，完全没传闻中那样厉害。于是便踏踏实实地给他擦身，伺候白公子穿衣。待他拿上亵裤了，脸色有点尴尬，蹲下身伺候对方穿上。因为动作免不了对上白公子的阳物，李云因自身原因，也不肯直视，只得边偏过脸边暗忖这些伺候人的小姑娘怎么就不羞红脸呢！
　　终于把入浴这活儿干完，白公子人模人样地出门，倒是李云湿了半身，浑身黏糊糊的好不舒服。
　　蕙萍还在外头等候，见自家少爷出门来，忐忑的心这才总算平复下来。她暗忖这事办得不错，于夫人算是有交代了，便想领着白公子去给白夫人请安。李云战战兢兢地在一旁站着，狼狈的模样让蕙萍也瞧不过去，于是蕙萍便吩咐道：“这事你办得好，功劳可不小呢！”
　　李云支支吾吾：“那、我——”
　　蕙萍道：“先回去罢。”
　　李云如蒙大赦，才走了几步就让蕙萍喊住。一回头就看见身后跟着的白公子，李云大骇，慌忙看向蕙萍。
　　蕙萍也没想过这遭，为难地看着白公子；几经挣扎才在李云期盼的目光中捻灭了他那小小的恳求：“你还是随我一起去夫人那儿请安。”
　　请安
　　白夫人一听说白公子愿意出门来，七上八下的心才搁回去胸口。本想着要去看看，那头蕙萍就让人传话来说白公子正入浴，收拾整齐了就到白夫人院子请安去。
　　白夫人便等呀等，终于等到蕙萍把人领来了。
　　白公子这几日不眠不休，此刻神气倒是不错，整个人看着挺精神。其实是蕙萍体贴细致，待白公子洗漱后，好吃好喝都奉上，先把人喂个七分饱才敢带过来。
　　李云跟在一旁，之前还湿淋淋的衣裳现下已经半干，贴在身上又是难受又是狼狈。还未来得及给正座上的白夫人请安，白公子开口就喊了一句：“娘！”
　　白夫人关怀的话还没到喉咙，人先愣了一下。好一会才回过神，她问：“你刚刚喊我啥？”
　　白公子笑笑，“娘、孩儿来给您请安。”
　　蕙萍也吓一大跳，见白夫人眼眶都红了，才快步上前劝道：“夫人！好事呀！”
　　白夫人喜极而泣：“好事！好事！不枉我等了这么多年。衍儿过来，让娘好好瞧瞧！可怜的儿呀、这几日都瘦得没影了！”
　　白公子敛敛笑没搭话，低头对李云轻声说：“笙儿，你还没喊娘呢。”
　　白夫人愣愣，这才正眼看向一旁的李云。只见李云尴尬地站在原地，那张与罗笙有七八分相似的脸堆满慌张，瞧见白夫人看过来，便着急地喊道：“夫人、小的……”
　　白公子皱皱眉打断他的话：“错了笙儿，该喊娘。”说罢转头就对白夫人道：“娘，您甭这么盯着笙儿瞧，她怕生得很。”
　　白夫人正正神色，那头蕙萍就凑过来低语一番。白夫人先是垂下眼睑，倏地睁眼打量李云，目光慢慢转到白公子身上，这动作似乎在一瞬间完成，最后白夫人竟然笑了。
　　李云让白夫人笑得鸡皮疙瘩，然后就听白夫人慈祥地对自己说：“都是自家人了，怕什么生！”说罢顿顿，“为娘好不容易盼得衍儿成家，今日这一声娘亲，为娘也是盼得老久咯——”
　　李云杵在原地，还未反应过来。
　　蕙萍倒了茶规规矩矩地奉到李云面前，道：“‘少夫人’，给夫人敬杯茶。”边说，眼神边示意李云接过茶奉上前去。
　　李云这下可懵了，只觉得白夫人和蕙萍的眼神让他心寒，这才要缩回半步，手腕就让白公子抓住！李云抬头一看，白公子半眯着眼盯着自己，冷冷的眼神吓得李云腿脚发软！
　　蕙萍催促：“接着茶罢。”
　　李云侧脸看着蕙萍，颤声问：“敬茶就、就可以了么？”
　　蕙萍没回话，把茶盏递给他。
　　李云战战兢兢地端过茶，小心翼翼地奉上去。白夫人满意地接过，轻啜一口，然后就把手上的玉镯子捋下来给李云戴上。李云只觉那镯子烫过火，几乎要把他的腕子都烫熟！白夫人抓住李云的手拍了拍，力道很轻，却无法挣脱。她和蔼地道：“好孩子。还没喊娘呢。”
　　李云手心都在冒汗，硬着头皮低低喊了声娘。
　　白公子这才笑了。
　　白夫人望着白公子，也笑了。


第4章 糟蹋
　　那头李芳实在着急，好不容易等到日落西山，终于等来了蕙萍。李云低着头跟在蕙萍身后，两人还没来到跟前，李芳便箭步上前询问。
　　蕙萍又是喜又是忧。喜嘛，好歹白公子愿意吃饭睡觉，白夫人无须再担惊受怕；忧呢，偏出在李云身上。白公子竟把李云当作罗笙，非让白夫人认了这个男儿媳，这日后可怎么善后才好！刚刚若不是蕙萍机灵，说伺候“少夫人”回去歇息，让白夫人母子说说话，白公子还不肯放人呢！加之李云脑子一根筋，才出门就苍白着脸拉住蕙萍的袖子问：“蕙萍姑姑、小的可以走了么！”蕙萍还真不知道怎么回他。
　　李芳一听白公子失魂到这份上，颇为尴尬；匆匆指使李云先离开，她把蕙萍拉回房内偷偷地说：“哎哟！我的好姐妹呀！这事你可办糊涂咯！”
　　蕙萍问为何。
　　李芳张望一下门口和窗户，小心翼翼地凑近蕙萍耳边说：“李云那孩子身子有毛病！”
　　“啥毛病？！”蕙萍狐疑。
　　李芳絮絮叨叨说：“这事也怪我，没多想！怎么能不多想想呢这事！若李云是个正经孩子，便是让他天天伺候白少爷也无妨，顶多算是个贴身小厮呗！碍不了日后娶妻生子！可李云身子不行，天天伺候白少爷，还以夫人自居，哪日出事了，遭殃的还是我们姐妹呀！”
　　“哎哟！这话怎么绕来绕去，没一句清楚！”蕙萍让李芳说着也着急了。
　　李芳做贼心虚般又朝四周张望一下，拉过蕙萍低声道：“李云有病！他身子不清不楚，不男不女！”
　　蕙萍大骇：“当真？”
　　李芳点点头：“当年他家里人带他去瞧过病，没钱治，就拖到现在。”顿顿，又言之凿凿地说：“那孩子每月还得来葵水呢！”
　　蕙萍倒吸一口气，抓紧李芳的手：“好姐姐，你可甭哄我。”
　　李芳道：“事关重大，我怎么会骗你呢！”
　　蕙萍瞪大眼，把李芳这一番话在脑子里滚了几滚，又挑又拣终于扒拉成一句话，慢慢卡在咽喉间。李芳以为蕙萍是吓着了，不一会蕙萍就回过神对李芳道：“这事，没其他人知道罢？”
　　李芳道：“这事、村里头肯定是知道的，不过城里也就我夫妻晓得。”
　　蕙萍叮嘱道：“这事儿不小，你可别往外说去。也记得跟家里人提个醒，知道不。”
　　李芳答行。
　　蕙萍离开时看见李云换过自己衣裳，正提着之前那套衣服走出来。少年的骨架不大，棱棱角角显得太瘦，愁眉苦脸的神色更不讨喜，蕙萍刚刚那个算盘打了一下又散了。
　　她偷偷捏捏手帕，暗忖白公子也就一时的兴起罢了，自己又何苦糟蹋这孩子呢。
　　陆有恒
　　李云把衣裳洗了，晾在屋子外的空地上。
　　李芳探探头，从窗户往外瞧了个清楚。正值此时，陆有恒进了庭院，碰上李云。
　　陆有恒起先还觉得晾起来的衣裳有点眼熟，却没多留意，喊住晾衣的李云道：“阿云、到这边来！”
　　李云问：“恒哥、啥事呀？”
　　陆有恒人比较机灵滑头，那眼珠子早把亲娘多事的视线捕捉个正着，非让李云靠过来，自己挡住李芳的视线，从怀里掏了一个油纸包着的大油饼塞进李云怀里，嘴上还不忘叮嘱：“趁热吃，可香了！”
　　李云嗅嗅那油香，馋得快要流口水。
　　“多谢恒哥！”
　　“都是兄弟，谢啥！赶紧裹好带回房去！”然后陆有恒正正嗓子，提高嗓门道：“阿云啊，我娘呢！”
　　“二姑在屋里头。”李云熟悉地配合。
　　陆有恒装模作样地点点头，大摇大摆地边走边喊：“娘！我回来了！”
　　李芳站在门前嗔骂：“回来便回来！净会嚷嚷！”边说边拉过陆有恒问：“你刚刚与李云说啥呢！”
　　陆有恒说：“没说啥呀！娘、亲娘哟！我刚从米铺干活回来，饿得慌呢！屋里有吃的不！”
　　“没个正经！”李芳轻斥：“都快成亲的人了，还没个正行！”
　　李芳这话戳到陆有恒的软肋，苦得他有口难说。凑不齐那二十两彩礼，这亲事还没个定数！他挠挠头，也不愿多说了。
　　外头李云只听了个大概便匆匆跑回小隔间。他自今日午后便一直跟着蕙萍折腾，连餔食都没来得及吃。之前提心吊胆的没觉得饿，现下让一个大饼勾得饥肠辘辘。李云张嘴就啃，嚼两下就拼命咽下去，一个大饼下肚竟连水也不用喝一口。回味般砸吧砸吧嘴，李云翻身滚在床上，瞧着屋梁发一会儿呆；霍地他爬起身，从枕头下掏出一个玉镯子。
　　几个时辰前还烫手的镯子，如今透着一丝凉意。
　　蕙萍没跟他要回镯子，他本带着私心，就没开口说还。心里打的主意是，他先存着一段时间，如若白夫人没讨回去的意思，他也就不必还了。李云仔细摸着玉镯子，心想这虽是个宝贝，但白夫人手头上宝贝多着呢，也未必会记起这么玩意来。
　　玉镯子瞧起来那么精贵，定能当不少银子。届时他有了治病的钱，可能还能帮衬一下恒哥娶亲呢！如此一想，今日未必就是坏事。李云把镯子往衣裳上蹭蹭再举高瞧瞧，真是越看越顺眼，他才笑了。
　　渐渐地日头西斜，漫天的霞光都收了，白府里点上了灯。
　　自蕙萍带着人都走了，辰院里的下人都开始打自己小算盘。
　　白家财大气粗，这新房可是用银子堆起来的，连一个小小的烛台都镀了金子。白公子闹腾了这么久，里头破破烂烂的肯定是要找人过来收拾。反正白家也不在乎那些破烂，还不如便宜一番这帮下人。这些人小算盘打得啪啪作响，不过懂规矩的都等着蕙萍吩咐，便是有其他小心思的也不敢胡来，打算静观其变。可是其中有个滑头爱赌钱，最近手气不好输得太狠，就想着捷足先登偷偷捞一把，就趁着夜色摸进去那破败的新房里头翻翻捡捡。
　　那滑头不敢点灯，只好在地上东摸西摸翻来倒去，还真让他摸出不少宝贝。忽而他摸到一手顺滑，只见一块丝绸布料整整齐齐放在一处角落，弄出来一瞧，竟然是新娘子的红盖头。这块红盖头虽小，但是布料上等，面上还用金丝刺绣着小巧玲珑的鸳鸯戏水。他暗暗偷笑：白家少爷怕是用不着这东西咯！边想边要把红盖头塞进怀里，突然夜色就暗下来，眼前一片漆黑。他狐疑地抬头，发现有什么挡在自己身后，把月光都遮挡住。黑影拉得长长的，在一堆废墟的房内扯出狰狞的人影。
　　而此时，本以为事情就这么完了的人，被一道尖叫声打破了寂静。
　　白夫人摔了手上滋补的茶盏，铁青着脸大叫：“蕙萍！让蕙萍过来！”
　　蕙萍本就在院子外，匆匆忙忙赶进来就被白夫人攥紧手腕责问：“我儿怎么了！”事发突然，蕙萍自个都尚未弄清楚，只能含糊地哄劝白夫人。
　　白夫人冷笑：“你倒以为我是三岁孩童，可以随便糊弄么！”蕙萍连说不敢。
　　“去、你去找那个像罗笙的孩子。”白夫人垂下眼，语气却异常坚定，“让他到我儿那伺候去。”
　　“这……”蕙萍犹豫，最后轻轻应下来。“奴婢这就去。”
　　白夫人重重吁一口气，慢慢靠着椅背，眼神有点涣散。蕙萍静静退下，关门一瞬间听见白夫人这么叮咛她：“蕙萍呀、我儿便是想要水上的月，我都要把月牙摘下来给他……”


第5章 交杯（上）
　　李云见到蕙萍时，第一个念头便是蕙萍来讨镯子了，结果蕙萍二话不说就把他拉到之前辰院去。
　　李云一看不对头，就推搡着要挣脱蕙萍的手。
　　“蕙萍姑姑！那事儿不是完了么！”
　　蕙萍咬牙道：“李云，这事做主的可不是我，是白少爷！”见李云抗拒之色越发强烈，她抿唇笑笑：“傻李云呀！你仔细想想！在白府干一辈子的苦力，能有什么出息？若是你把白少爷伺候好了，先不说能免了苦力杂活，便是发家致业也不是不可能！”
　　李云本忐忑的心因蕙萍这一番话变得更七上八下。
　　年末才满十七的李云身子骨确实不够硬朗，再者每月总有不便利的几日，苦活干起来有时候真的只能边干边抹眼泪。再说他的病如若真的好了，手上没一技之长，也只能饿肚子的份儿，莫说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了。
　　蕙萍见李云已有动摇，便继续边拉着他走边怂恿：“白夫人那么疼少爷，府上啥宝贝玩意都是少爷的！你若哄得少爷高兴，随便被打赏一两件，够你半辈子花了！”
　　李云听着，想起枕头下藏着的玉镯子。
　　两人正好到了辰院院子门口，蕙萍淡淡对他说：“你想好了？”
　　李云看着夜幕中庭院深深，自个暗暗嘲讽：人呀、就是穷得连“不愿”二字都说不出嘴。他苦笑一下，垂着头静静走进辰院。
　　夜色中，白少爷站在破败的新房内，只透过洞开的窗户给外头的人留了一道诡谲的背影。而房外不远处躺着个死活不知的人，李云瞧见那人凄惨的模样，整个人怕得都怂了！跟在李云后面的蕙萍哪肯仍由李云打退堂鼓，见李云神情不对，就拉高嗓门对里头的白少爷喊：“少爷！少夫人来接你咯！”
　　李云看见那道背影慢慢挺直，然后自窗口处消失影踪，眨眼间就出现在门口处静静地望着自己。李云只觉得这白公子此番举动异常寒碜，尤其在白公子轻声喊一句“笙儿”之后，他觉得自己绷紧的脊背都快崩裂了，下意识只想往后退！
　　蕙萍推搡李云：“少爷喊你呢。”
　　李云张嘴却如鲠在喉，怎么也吐不出一个字。
　　白公子等了好一会，终于纾尊降贵亲自走过来。李云瞧见他手里拿着东西，还没细看白公子人就到了跟前。
　　白公子道：“我寻了你许久。”
　　李云哑口无言：“……”
　　蕙萍皮笑肉不笑地接话：“是奴婢的错！想着新房杂乱，担心少夫人在此处休息不好，就特意安排少夫人去别处院子歇息！竟忘了告诉您了！”
　　白公子拉起李云的手，轻轻磨蹭，“你在便好。”
　　李云试探着抽离手掌，却让白公子捉住。
　　蕙萍道：“时候不早了，奴婢带少爷少夫人到别处院子歇息罢！”
　　交杯（下）
　　蕙萍将两人带到之前洗漱的院子。那偌大的房子灯火通明，李云僵直着身子站在房内，旁边的白公子也瞧瞧四周，满意地笑笑对蕙萍说：“我有些饿了，弄些酒菜来罢。”
　　蕙萍喏喏答应，赶紧下去吩咐人做些吃食过来。
　　白公子对李云说：“笙儿饿了么？”
　　李云猛地摇头。
　　白公子温和地笑笑，拉着李云到桌子前坐下，两人也没话聊，李云只能尴尬地坐着。不一会蕙萍领着人端了酒菜过来，还特意让人备了两套碗筷。
　　白公子给李云夹菜，说：“不饿也吃点。”
　　李云抬眼看看蕙萍，蕙萍便给他使了眼色。李云这才拿起筷子，把碗里的小菜吃进嘴了。这菜自然比日常的餐食都要好，可李云此刻如同嚼蜡，食不下咽。好容易咽下这一口，白公子就给他满上一杯酒水，边斟酒边打发蕙萍下去。
　　蕙萍看着那杯子慢慢满起的酒，心中有些担忧，可一抬眼就看见白公子似看死人般盯着自己，她吓得脚都发软，于是嘴一闭，走了。
　　李云还打算看蕙萍的意思行事，结果蕙萍说走就走，他紧张得站起身也要走。白公子拉住他，说：“笙儿要去哪呀？”
　　李云吞吞吐吐地道了几声“我”，下文便在蕙萍关门声中被一同锁在门外头。
　　白公子让他坐下，端着酒杯就哄他：“你也渴了罢、来，喝一口。”
　　李云自小没喝过酒，但也知道酒就误事的主，加之自己这身子毛病，没钱沾惹更是不敢沾惹。可是白公子连酒杯都端到他嘴边，那双黑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盯着他，明明那么好看的一张脸莫名地让人毛骨悚然。
　　李云就想：我就佯装喝酒，小啜一口就是。
　　白公子笑笑，看着李云顺从地吮了口酒，手上利索地一灌，直把那杯酒灌进了李云的喉咙！猝不及防的李云让那口酒直冲咽喉、刺激的酒气害他不住地咳嗽！好容易顺顺气，便见白公子自己也斟了杯酒，放到李云手中，然后托着李云的手腕，自己顺势把那杯酒喝下去。
　　白公子说：“笙儿再来一杯可好？”
　　李云拼命摇头拒绝：“我不会喝……”可白公子还是满上两杯酒，拿起一杯递过来，李云缩缩身子要站起来：“……我真不会喝酒……少爷……”
　　白公子一手锁住李云的肩膀，冷冷地说：“错了、该罚。”一言未毕又把一杯酒灌进李云嘴中！在李云难受的咳声中，白公子这才把另一杯就喝下去。


第6章 洞房
　　满鼻腔都是酒味，辣得李云几乎不能呼吸。肩膀被强势压制，李云哭丧着脸又被灌了几杯酒，一时间手脚发软地倒在桌子上。白公子仰头将酒壶剩下的酒水统统灌进喉咙，斜瞥一眼扶着桌边想要临阵逃脱的李云。
　　李云酒量不佳，现下竟让白公子灌了半醉，脑子晕坨坨的，起码还知道不能再在此处待着了，非要撑起身要走。白公子甩了酒壶，那瓷器在门边砸成无数碎片，醉酒的李云有些傻懵，待白公子站在自己跟前才记得害怕。
　　白公子长得挺高的，背部挡住烛光，像一张大网似得把李云笼罩在阴霾之中。李云吓得一个哆嗦，脑中炸起陆有恒许久之前跟他叮嘱过的话——
　　白家公子这人呀、你见着了记得躲远些！
　　这时李云才记起有逃跑这两字，可双脚不知是醉酒还是害怕，软得不行，甭说跑，站都勉强！
　　白公子一把扛起他，李云挣扎着大叫：“放开！放开！”接着便被甩到床铺上！绸缎被面下是松软的上等白棉花，可一个大活人甩过来，还是被撞得不轻。李云抓着顺滑的布料子，本来醉酒的脑袋中似有无数飞蛾扑腾，眼前是成群的蚂蚁过街，斑斑驳驳地发黑。好容易缓过来，白公子已经褪去上衣，赤着胳膊爬上床来！
　　李云让他摸了摸腰，吓得大嚷大叫，翻来覆去挣扎着要起身。白公子倒是愿意耐着性子任他挣扎，手下功夫没落下，几下子便扯断李云的裤腰带儿，随手一扯，李云下体就赤裸裸地敞开在棉被之中。
　　李云见自己大腿被撑开，私处一下子露出来，只觉头昏脑涨，张嘴一喊就是救命两字，一双手毫无章法地捶打过去，终是被白公子一手抓住，压在头顶上。
　　“住手住手住手！”李云踹着脚，惶恐一层层压在他心头上，叫声里头不知觉中夹杂了浓浓鼻音，他眼睛涩涩疼，才知道自己哭了。这难受劲，就像当日被那山村樵夫当着父母的面欺辱。
　　李云想：这世道、怎么能这么欺凌人？
　　白公子压在李云大开的腿间，另一手取来一布料展开，覆到李云脸上。李云眼前一片漆黑，被顺滑布料挡住的鼻息充斥在脸部，他感觉有什么在撩拨着自己的腿间，就像虫蛇一般缠来缠去，然后便有硬物破门而入。
　　疼、疼！好疼！
　　李云只念着疼，却不知道自己早已尖叫出声。硬物一捅到底，李云疼得受不了，又张着嘴要叫，结果脸上的布料刚被扯开一角，就让白公子用嘴堵住了唇舌。白公子用唇去吮吸、用牙齿去咬、用舌头去勾，除了呼吸外，没再让李云吐出一点声儿出来。
　　腿间硬物被抽出去又挤进来，李云被撞得整个人都颤了一下。他挪挪腿想要并拢起来，可是硬物持续凶猛开拓，李云只能被撞得腿间大张。
　　白公子弄了好一会才揭开覆盖在李云脸上的红盖头，那时候李云已经双目失神，泪水淌了好几行，硬是打湿了两侧的鬓发。白公子给他理理狼狈的脸面，轻轻把人拢在自己身下，头靠在李云耳边轻轻亲着，一手仍是抓住李云的手不放松，另一手抬抬李云的胯，下身慢条斯理地往被捅开的道子里塞。
　　血染红了被面，过一会儿就干了。李云下体没再流血，可仍是疼。白公子不肯放开他，射过一次后还是抱着他歇息一会，连姿势都没换，继续弄。就这么弄了三回，李云觉得自己魂儿也丢了，白公子这才把阳物抽出来。
　　这时候靠近床这一头的油灯刚刚燃尽，房内一下就暗下来。
　　李云耳际是陌生人的呼吸声，深深浅浅的。他动弹一下，把手抽回来。腕子那头微微发热发疼，应该淤青了。浑身上下渐渐发凉，他微微蜷缩着年轻的身躯，却发现身体又疼又软又麻，当真动弹不来。
　　李云想起自己身子上的病：如此、这病还能治么？念头一起，人抖一抖，就不自主低声哭了。
　　罗笙
　　白公子砸出去的酒壶把一直躲在门外偷偷候着的蕙萍吓破胆！
　　蕙萍靠近门侧耳听听，一阵短暂的静谧之后只闻李云嗓子拔高，嚷两下：“放开！放开！”然后就是砰的一下，又回到静谧。蕙萍肩膀随着那一声重物碰撞的声响轻微抖一下，手碰在门上，就是没有那番能耐去推开。
　　里头那孩子大嚷起来，先是喊着救命、然后就带着哭音大叫住手。蕙萍越听越是心惊胆战，最后一声尖叫，便没了下文。
　　便是这时候，有下人过来寻她，说白夫人要她过去。
　　蕙萍匆匆去到白夫人的寝房，只见两个仆人压着五花大绑的罗家二小姐罗笙，而白夫人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平安锁，慢慢地在罗笙跟前徘徊。
　　白夫人问：“蕙萍、我儿如何了？”
　　蕙萍自己拿不定主意，不久前还想不要糟蹋人家娃儿，如今让白公子硬生生弄上了，这事她还能做主么？！她忐忐忑忑地靠到白夫人耳边，还是如实将李云的事儿一概告知了白夫人。
　　白夫人一听，好是惊讶，问：“那孩子当真……？”得到蕙萍确凿的回应后，她沉吟一番，慢慢回到座上坐下。
　　“我这人呐、从来就是公道。”白夫人说：“他人敬我一尺，我敬他人一丈，更何况是我儿媳妇。”她静静看着一脸惊恐的罗笙，道：“你与我儿拜了天地，也是自家的人了。日后你一心一意与我儿过日子，夫妻相敬如宾，这事儿便揭过去——自家人哪里有隔夜仇。”白夫人顿顿，挥手让人把堵住罗笙嘴巴的布团掏掉。
　　罗笙干咳一声，被塞了半天的布团，好容易才寻回自己的嘴巴，当场就崩溃大哭：“谁要嫁给那个疯子！”
　　白夫人猛地上前扇了她一巴掌！罗笙脸上吃疼，哭着叫着：“我就是不要嫁给一个疯子！你儿子就是个疯子！疯子！”
　　“堵住她的嘴！给我堵住她的嘴！”白夫人尖叫。
　　蕙萍着急上前扶住气急攻心的白夫人：“夫人保重身子！”
　　白夫人喘了一下，让蕙萍搀扶到了座上。过了许久才缓过来，她冷冷地看向再次被堵住嘴后哭得花容失色的罗笙。
　　“如此看来、罗家是没福分与我当亲家了！”白夫人深深呼吸一下，靠在座上斜睨着地上挣扎的人儿，语气开始放缓：“反正如今我儿高兴、他爱让谁当罗笙，就随他去。不过、我林绯只有一个儿媳妇，白府可容不下两个罗笙呀。”
　　罗笙不明就里，只顾着哭。
　　白夫人淡淡地道：“罗笙呀、可要委屈你了。”


第7章 二姑
　　李云哭累了，竟抱着身子睡过去。可睡梦中一点也不安稳，总觉得丧魂失魄的，半夜里就跳醒了。
　　身后那人似是在熟睡，李云摸黑爬起身，好容易在床边寻到自己的裤子套上，可是腰带已经被扯断，他只能攥着裤头慢慢挪到门外。腿间疼痛难忍，他走了几步都疼得要哭。惨淡的月色照着他狼狈的模样，看着他几步一歇。好容易回到小屋子那头，笨手笨脚地推门进去，吱呀的开门声在夜色里很是明显。
　　李芳就是被这一道开门声吓醒，自以为屋里进贼了，匆匆点了小烛台出了房门。小烛台的火光不大，隐隐约约照出缩在门口处的身影。她一看便在夜色中认出是让蕙萍叫走的李云，一口恶气上来就道：“三更半夜的、偷偷摸摸干啥！不是伺候白少爷去了么！怎么现下回来了？！”
　　李云一听伺候两字，只觉得浑身难受，哽咽了两下，不吭声。李芳觉得奇怪，才靠近一看。这一看可不得了，李云衣裳不整，嘴上浮肿，脸上泪迹斑驳，活脱一副被欺凌过的样子。
　　两人的动静不小，似乎打扰到陆有恒。只听他的声音在某扇房门后隐隐约约传出来：“阿娘、你嚷什么呢……”吓得李芳赶紧把李云推回他的小隔间，带上门。隔一会陆有恒揉着眼睛开门，李芳佯装淡定道：“我睡不着起夜而已，你赶紧去睡！明早还要去米铺呢！”
　　李云锁上门，听着外头两人的对话，爬上床拉起被子把自己盖住。即便盖得严实，他还是觉得冷，整个蜷缩成一团，嘴一瘪，呜呜地低声哭了。
　　外头很快就静下来了，李芳推推小隔间的门，没推开也就走了。她回房躺下，却辗转反侧整夜都睡不着。
　　次日一早，她去寻蕙萍。
　　蕙萍起先吞吞吐吐，最后才坦白。
　　李芳大怒：“我当你是好姐妹，都已经提醒你了！这样一闹，这孩子下辈子还能过么！”
　　蕙萍只觉愧疚，没答话。
　　李芳继续说：“这么作践人！我这当二姑的还哪有脸面见李云那孩子！”
　　蕙萍只得说：“这事是我办得不好。日后我定多打点打点，让李云衣食无忧也是不成问题的。白夫人最是大方，定不会亏待李云！”
　　李芳说：“哪还能有日后！你与白夫人说说，赏了这孩子治病的银子，我安排他回乡去！”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蕙萍焦急地拉住李芳：“好姐姐，我是错了，可也错有错着！白公子现下可宝贝李云了，如若李云走了，真闹腾起来，你我也省不下心呀！”
　　李芳听得自个儿都七上八下的，可还是强硬地说：“不行！我是他二姑，不能明知是虎口还要推他进去！”
　　蕙萍真怕李芳把李云送走，把心一横，斥骂：“你还是有恒侄子的亲娘呢！自己娃儿的前途都不要了么！”
　　契据
　　李云是饿醒的。他恍恍惚惚地爬起身，只觉身上又累又虚，肚子饿得不行。好容易爬下床才发现自己竟然没换衣裳，裤子因为没腰带系着，早就褪到小腿处。两腿间斑斑驳驳的白点，他看了一眼，立马脱下裤子在腿间胡乱拭擦干净。待他换好衣裳出门去，发现已经是日上枝头了，居然没人过来催他起身。
　　屋内静悄悄的，隐约听到外头与平常一般忙碌吵杂。李云不敢在屋里翻东西，想着平日里伙房的厨子挺和善，看能不能去那儿讨点剩饭填一下肚子。他才出门，蕙萍正在不远处往这边走来，瞧见李云了，竟挽起裙摆小跑过来。
　　李云没发现她，刚走几步便让蕙萍拉住。他大骇，嘴上抖抖，怕得都说不出话来了。蕙萍见他一脸憔悴，心里头也过意不去。她放轻语气，哄道：“阿云呐、身子还好啊？”
　　李云整个人都哆嗦起来，脸煞白煞白的，竟不知如何回答。蕙萍见李云已经傻懵了，深知昨日遭罪得厉害，轻轻拍拍他的手背，嘴上又温柔了几分：“还未吃过东西罢？你随我来，夫人给你备了好些吃食呢。”
　　白府的东西自然都是好的，可自昨夜起李云便深感消受不起。何止消受不起、他想想都要胆寒发竖好几回。李云狠命地抽回手，蕙萍拉都拉不住，差点还摔了。只见李云铁青着脸，差些就要尖叫出声：“我不去！”说罢就要走，蕙萍喝住他：“李云！你这孩子可要傻了不是！事儿怎么都拎不清呐！夫人让你过去、甭提是非道理，主子就是咱们的天，还有不去的理了？你也别犟、到了夫人那儿，顺着点，好处多得是！怎么这小脑瓜儿就是不开窍呢！”
　　李云咬牙：自己不就是顺着顺着，都让人顺到床榻上去了。这么一想，人虽然虚得很，还是撑着一口气跑了。蕙萍拦都拦不住，啧一声，暗想这娃傻呀、之后可要受罪了！
　　李云走不远，不一会就头轻脚重，脸色惨白，扶着墙一步一步往伙房蹭去。伙房里头相熟的长工见他嘴唇都发青，吓得不行，慌忙扶着他坐下。
　　李云道：“阿叔、我饿得慌呢，还有剩菜剩饭不？”
　　长工笑骂：“看你这模样、活脱脱饿死鬼投胎！”摇摇头继续道：“你等哈。”说罢，还让其他帮工给李云端一碗米粥水。
　　帮工与李云年纪相仿，看着李云两三口就咽下米粥水，惊问：“阿云，你这是饿了几天不成？”李云苦笑，没回话。刚好长工捎了饭菜过来，李云顾不上其他，直接扒饭去了。才半碗饭下肚，李云也算是活过来。这时，有个奴婢探头进来问：“李云可在啊？”
　　帮工答：“在这呢。”
　　那奴婢这才走过来，李云一看，不认得的。
　　李云不认得，伙房的长工可认得，何止认得，简直赔笑道：“这不是齐帘姑娘么，有啥要吩咐小的们？”
　　齐帘扫了李云一眼，抿抿唇道：“你便是李云了？夫人寻你寻得着急呢，你倒有闲心寻吃的。”眼儿也不再李云身上逗留，直接飘到门外去，随口就说：“你收拾收拾，随我去夫人那儿。”末了还哼笑一句：“我可不像蕙萍那般好相与，她请不动，我弄得走。动作麻利些！”说罢就出门去了。
　　李云端着碗，一脸不知所措，还是长工捞过他手上的碗，催他赶紧跟上。李云哭丧着脸，脚下生根一般任长工怎么推搡都不肯挪半步。这时，门外冒出两个护院朝里头看看，凶神恶煞地瞪了一眼李云两人，道：“哪个是李云啊！再不走、可要捆着去了！”
　　最后李云是被护院架走的。其实也不怪他不识时务，他一看这阵势脚都软了，再加上昨夜里受的罪，怕不被架过去，自己是走不到夫人那头。
　　白夫人果真给李云备了一桌子的美食，可惜已经放凉了。白夫人嘴上依旧含着笑意，瞧见李云被架过来也没做表示，只让护院把人安安稳稳放到桌边的椅子上。她看着畏畏缩缩地低着头的李云，示意蕙萍给他上一碗热汤。
　　白夫人说：“齐帘这丫头年纪小，直肠子，做事呀没有蕙萍细心。”说罢就拿起双箸给李云夹了一块甜食，“可处久了、也就觉得她人做事还挺让人放心的。”
　　李云偷偷瞥了白夫人一眼，嘴巴张张，还没等他开口，白夫人又道：“你名儿叫李云，是抚州浙阳县人？那离这儿可远了。年纪轻轻孤身一人到这来，倒也是本事。”
　　李云不知道怎么答话，蕙萍送上热汤一碗，招呼他先喝了。之前那碗米粥水自然比不上真材实料的热汤，李云忐忐忑忑地咽下一口，热气慢慢下到胃部，整个人才缓缓舒展开来。
　　白夫人观察他好一会，问：“听蕙萍说，你在家中排第三，兄妹年岁不大罢？”
　　李云喏喏答：“家中长兄比我大五岁。”似乎这一句开了口，后面的话也慢慢跟着来了：“家里劳力不多，老父母年纪也大了，小的、小的想着回老家帮忙。”
　　一旁的蕙萍听了这话暗叫不好，李云垂着头没看见，她可亲眼看着白夫人神色骤变。
　　白夫人说：“难得你一片孝心。”说罢喊了外头的齐帘，齐帘走进来把一张纸摊在李云面前。
　　李云没学过字，上头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看得他满眼发花。他狐疑地看看白夫人，然后又看看默不作声的蕙萍。“夫人，这、这是……”
　　齐帘道：“你与白府当长工三十年的契据。”
　　李云惊慌失措地蹦起来，几乎要把跟前的齐帘撞到在地上！他刚退两步，在旁守着的护院一把将他推倒在地上；李云摔一跤，趴在地上好一会才回过神，满眼却是白夫人锦绣裙摆。白夫人吁一口气，慢条斯理地挑了一小块松糕放进嘴里，似乎对眼前一切都视若无睹。
　　齐帘刚站稳就怒瞪了地上的李云一眼，张嘴就斥道：“不识抬举！白府这契据可不是谁都能签！”
　　“我不签！我不签！”李云急急大叫。
　　蕙萍替李云干着急，可又不好插嘴，只得打量起白夫人的脸色。
　　齐帘继续道：“好呀、我现下就去报官，说白府里头闹贼了！而且贼胆不小，连夫人的镯子都敢偷！”
　　李云爬起身，怒红脸颊争辩：“我不是贼！那是夫人赏我的！”
　　齐帘勾唇笑笑：“瞧这话说的。是不是赏你的，全凭我这一张嘴。”
　　李云这下真蒙了，想到自己枕头下的玉镯子，顿时是哑巴吃黄连。他慌张地朝蕙萍看去，蕙萍低着头一声不吭，连眼角儿都不曾朝他瞥来。
　　这都是个套儿——李云傻乎乎地矗在原地。
　　齐帘把手上的契据整整，靠过来说：“赃款一百贯，可要判刑一年，每增加一百贯，多服刑一年。那镯子可金贵，估计你得把牢都坐穿了。牢里头啥人都有，就关在一个隐隐暗暗的地儿里，你身子骨好不好？可受得了呐？”一句句都戳在李云的心坎里，直把人戳得三刀六洞。最后她又把契据摊开，一双杏眼直勾勾地盯着李云，一字一句道：“画押罢。”


第8章 根
　　白公子过来时，李云正失魂落魄坐在之前的位置上。桌上已经冷掉的饭菜看得白公子大皱眉头，他对白夫人道：“娘、这菜都凉了，撤了罢。”转头扶着李云两肩，温文笑问：“笙儿吃好了么？我吩咐人重新给你上一桌热食？”
　　白夫人示意蕙萍撤去饭菜，嘴上边笑边埋怨：“都说儿是娘心肝，媳妇是儿的宝呀。”
　　白公子笑笑，把李云扶起来，“咱们回院子去？”话音刚落，李云便全身发僵。他的动静太大，白夫人看在眼里却不说话，待他两要走了才拉着李云的手说：“好孩儿、与我儿好好的就是，娘总不会亏待你的。”
　　白公子牵着李云离开，李云的魂儿还没寻回来，走两步就顿一顿，也就白公子性子耐得住，一步一停地总算把人领回昨日的院子里。
　　李云一见这院子就怕得浑身哆嗦，打死也不肯再走一步。白公子这回没顺着他，手上一使劲就扯着他往前走了好几步。李云吓得大哭，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求饶：“少爷、少爷！您饶了小的、放小的走罢！您发发慈悲、发发慈悲！”
　　白公子瞧着李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也就慢慢俯下身拿袖角给他擦擦。李云起先被泪水糊了眼，待白公子擦干净了才看见面前俊俏的脸上云淡风轻的笑意。
　　“你是要去哪儿呀？”白公子侧侧头，半边脸都没入阴影中，“我两入过洞房，可要好好过日子的。这儿就是你的根，你能去哪儿呀？”他清晰的半边脸在李云眼中成了夺命的阎罗，寥寥几句便是压垮李云的一根稻草。李云拉开嗓子哭喊，白公子松开他的手，李云整个人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白公子任由他哭去，就这么站了好久，待李云都哭哑了才慢慢蹲下身扶起他，温柔地问：“笙儿甭哭、咱们回房去。”说罢便半强迫地把李云架起来拖到房内。
　　李云昨日那一场受罪的情事没缓过来，今日又没一顿温饱下肚，后头更是让白夫人一顿惊白公子一顿吓的，哭到最后是真的没力气了。他整个人就像是飘着，被白公子扶着坐在软榻上。白公子紧紧搂着他，都舍不得撒手。
　　李云看着日光的一抹剪影留在窗棂前，只觉得这辈子算要完了。
　　白君
　　过了小半月，陆有恒好容易才有半日空闲回来一趟，这回给李云带了个大肉包子，等了半天却见不着他人了。问了李芳才知道，李云这是让贵人看上，给贵人当小厮去了。
　　陆有恒纳闷：这白府除了夫人和少爷，还来了哪位贵人是他不知道的？
　　晓得儿子性子的李芳不敢多嘴，含含糊糊地就把事儿略过。最后陆有恒疑惑地挠挠头，把大包子偷偷放到李云的小隔间里头就走了。待陆有恒一走，李芳摸进小隔间，看着她儿子给李云留着的大包子，顿时满嘴心酸不知如何言说。
　　早在十天前，李云就由蕙萍牵头，搬出这地儿了。
　　白府那么多厢房，哪一处不是比这儿宽敞比这儿好，李云那娃儿却抱着旧被窝不肯撒手，后来还是蕙萍又扯又拉，才勉强把李云领出门去。
　　李云啥也没带，只在枕头下掏出了一个玉镯子递给了李芳。李芳一看，是个好东西，却不敢接。蕙萍在一旁说：“夫人赏的，你自个留着就是。你二姑那儿、夫人总不会亏待……”说罢瞧瞧姐妹李芳脸色白白的，也不好再说下去。
　　剩下李云失魂似得捧着这么个宝贝镯子，搬出陆家这间小屋。
　　蕙萍本要安排李云住进白公子院里的厢房，齐帘觉得不妥，擅自把李云迁到正房相通的耳室去。蕙萍知道此事后还与齐帘争执一番，齐帘就道：“厢房自然是主子住的地儿。他一个下人，怎的就端成主子架势了！更别说白少爷如今宝贝他，通房丫头的活儿他也得干罢！若还敢摘摘捡捡的、我倒以为供的是姑奶奶了！”齐帘性子直，也不再与蕙萍争论，直接到白夫人跟前把事儿细细说来，白夫人便任由她去。
　　于是乎、李云就住进了耳室。
　　那耳室可好了。虽然小，却胜在别致，取光足，比之前住的小隔间好上个百倍千倍。齐帘给他备些换洗衣物，旧衣裳是不让他穿了。不过还是蕙萍更细心，她拉着李云到了耳室里头，慢慢与他说了些伺候主子的禁忌，也不知道浑浑噩噩的李云有没有入耳。良久，她才把手边的小包裹取过来，交到李云手里。李云虽说身子带病不同常人，但模样看着还是十七八的小伙子，蕙萍别扭地把东西交过去，怪不好意思地起身走了。
　　李云揭开一看，是好些轻柔的草纸，下头还放着一些不足巴掌宽的长带儿。他一怔，大概猜出是何用途。他呆呆地坐在床榻边上，头砰一声轻轻靠着床柱子，眼前窗棂透着的日光从这头慢慢挪到那头，终于照到不知何时出现在门边的履鞋上。
　　白公子轻步走来，视线在包裹中的月事带上扫了眼，顺手推开那个小包裹，坐到发呆的李云身旁。然后白公子取笑：“笙儿到这儿来，是自个要弄间小闺房不成？”见李云没理会，他笑笑，把人搂到身上，手在李云腰侧磨蹭，直把李云蹭出一身鸡皮疙瘩。白公子不介怀李云傻愣愣的没啥反应，他倾身就亲亲李云脸侧，手下解开李云的腰带，把人压在床榻上。
　　李云只觉脑子里有无数个漩涡在转着，双腿被掰开，白公子隔着衣裳自下而上慢慢挑逗地耸动，手上也不得闲，早早就扯开李云上身的衣物。
　　下体被探入裤头的粗糙大掌摩擦着，李云颤一下，眼神才转到身上半裸的白公子身上。李云眨眨眼，伸手一把攥住白公子作恶的手，嘴上凄厉的求饶还未来得及出口，刚喊了一个“白”字就让白公子捂住嘴。
　　白公子温文道：“笙儿可想清楚了，该唤我什么，错了可是得罚的。”另一只手埋在李云下体处挖着见不得光的地儿，见李云满脸惊恐，轻笑提醒：“我与笙儿提个醒罢、入过洞房，都得唤郎君的。笙儿可要想仔细了。”说罢就移开捂住李云的手掌。
　　李云抿着唇，许久才喊一声：“白……”在白公子注视下，他的唇扭曲了好几回，似有似无地转到“君”上。
　　白公子对这称呼有些不满，但也勉强接受。他脱了李云的裤子，把已经门户大开的双腿又推开几分，一手按住李云的阳物，低头就往阴囊下的口子舔去，不一会就把那口子舔得湿漉漉的。
　　李云让白公子捅进来，那一瞬间无数漩涡终于汇成一句话。
　　明明是个男子，凭什么就得摊开腿让人这么来来去去的弄！
　　这念头一起，李云脑子里头像是炸开一般，胸口一阵烫滚！他吼一声起身，竟掀翻了毫无防备的白公子！两人下体堪堪脱离，李云红着眼，双手死死掐住白公子的脖子直往死里掐！
　　白公子一脸从容地让他掐着，脸不红气不喘的摆好下体，一挺腰又插入李云腔内。接着他红红的嘴唇慢慢张开，无声跟李云说：使劲点。
　　再使劲点、再使劲点！
　　李云瞪大眼，下体让白公子捅出湿意，扑哧扑哧的水声在窄小的耳室里头特别刺耳。体内慢慢升起的燥热让李云手脚都发软，他喘着气，很是努力地瞪着白公子。
　　白公子还在跟他说：不要停下来呀、使劲点儿、弄死我！
　　似乎嫌弃李云越发脱力的手，白公子按住李云在自己脖子上的手掌，不容他撒手。腰也不闲着，直把李云捅得酸酸软软的。
　　这下、李云想走也走不掉了。白公子锁住他的手，胶着的下体一刻不闲，李云终是被弄得射出来。白斑斑的精水洒在白公子的小腹上，李云白茫茫地看着，一时间都不知道那是什么，自然也不知道自己腔内让精水撒得白斑斑的。


第9章 邓赖云
　　说回来，陆有恒满头雾水回到米铺，干活都有些心不在焉的。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直把通铺的工友惹得颇有怨言才爬起身去了一趟茅厕。在茅坑上蹲着蹲着，他一拍脑门，终于觉得奇了怪了。
　　他亲娘平日里不怎么待见李云，每回见着自己与李云走得近了，都要问这问那的，不问个清清楚楚都不肯罢休。这回她说话吞吞吐吐，连他进去李云的小隔间都没过问半句。岂不是奇怪极了！而且白府里头也就白夫人和白少爷，哪来其他贵人。
　　陆有恒越想越不妥，真担心李云那小子让人糊里糊涂卖了他自个都不知道。等到天亮，他与掌柜的再要一天假，匆匆又回到白府。
　　李芳一瞧儿子板着脸跑回来质问李云的事儿，她死撑着不说。陆有恒性子一上来，嚷道：“行！我寻阿云问去！”李芳脸都黑了，急急忙忙拉住他。
　　李芳斥道：“夭寿的！人家李云是摊上好事！得了少爷的宠，日后可是要过好日子的！”
　　陆有恒大怒：“谁不知道白家有个——”李芳一听，赶紧捂住他的嘴，骂：“嘴没长好不是！这话你也有胆子嚷嚷！非让人割了你嘴挑了你舌才甘愿！”
　　陆有恒怒哼，叫道：“不行、阿云才出来城里多久！事儿能懂多少！快让阿云回来，少沾那些贵人天大地大的事儿！”
　　李芳气得一头通红，“好呀好呀”地嚷了两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就哭喊：“去罢去罢，甭管我这个当娘的！儿大了、也嫌弃娘多事，觉得娘碍眼了！娘不拦你、你出这道门，娘好找根梁子一根麻绳一挂，一了百了哇！”几句哭号骂得陆有恒脸色青青紫紫，看着李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只得跪下来搀扶，哄了好半天才把李芳的气顺下来。
　　陆有恒让李芳一吵一闹的花费了不少时间，眼看要日头西斜，只得无奈摇头，满腹心事地赶回米铺去。
　　米铺掌柜的二姑娘叫邓赖云，是个长相颇为端正的姑娘。邓赖云见他一脸愁云，还以为陆有恒烦心彩礼的事儿，偷偷把他拉到店里的旮旯处，掏出一手帕塞给陆有恒。
　　陆有恒揭开一瞅，里头是一只细细的金指环。
　　邓赖云道：“这是前日我娘私下给我的，应是能当不少银子，彩礼你便不用再烦了。剩下的银子连着之前凑的，应该也够备些零零碎碎的物件。”
　　陆有恒心情更差了。他把金指环递回给邓赖云，颓唐蹲下身，厚实的肩膀深深地耷拉下来，瞧得这个人都像是被千斤大石压着一般。
　　邓赖云也蹲下身问怎么了。
　　陆有恒提了李云那事，邓赖云悟过来，道：“你那远亲堂弟确实也倒霉。”想想又道：“之前听你说他是来寻医的，现下怎样了？”陆有恒摇摇头，邓赖云瞧瞧他，有些气：“这都没你的事，你倒自个闷里烦，也不怕我有怨气。”见陆有恒无辜看过来，她才撅嘴把金指环又推给陆有恒，哼一声：“没我看着你，怕你吃亏都不知道咯！喏！拿着！当的银子你给你那弟弟瞧病去，彩礼……咱两慢慢凑就是。”
　　老大夫
　　白公子这些时日真让人省心，但白夫人依旧放心不下，让蕙萍三番四次去请秦老大夫。
　　这老大夫名堂可大，曾经在宫里当差数十年，后来辞官归隐又跑了十多年的江湖，手艺高超得很。如今老了，懒得动弹就寻了个山清水秀的地儿住下来，平日里都是闭门谢客；若不是白夫人娘家曾有恩于秦大夫，不然真请不动这尊大佛。
　　秦大夫肩提药箱，有些老眼昏花，嘴里嘟囔着“没多少日子咯”，然后一步一停地登上白府的台阶。蕙萍原想搀扶搀扶，但是秦大夫挥摆着手拒绝，略感吃力地提着行当来到白府大门前。他眯眼瞧了瞧白府的牌匾，就弓着腰脚步微晃地进去了。
　　蕙萍随着他身后，将白公子近来的举动都与秦大夫一一说来。秦大夫一听冲喜二字，气得哼一声，道：“病得不轻呐！连老头子我浑说胡话都信以为真！这般下去，我这老东西真不知道给谁看症去！”蕙萍抿抿唇，不敢回嘴。见秦大夫愠色稍稍收敛，她又把白公子认娘的事儿也说了。这回秦大夫没再叱责，一路听着，眨眼就来到白公子的院子。
　　白公子早早就在房内小厅等着，秦大夫满嘴牢骚地卸下行当，揉揉肩膀才坐下来。白公子要笑不笑地看着老者，老者也回以同样的笑意。随后秦大夫昏花的老眼扫了扫白公子上下，漫不经心道：“诶、人是好了！”说完就起身拉起行当要走。蕙萍哪肯让他敷衍了事，又得把人哄得坐下来。
　　秦大夫边埋汰边给白公子把了脉，说了一通话，无非是年轻人肝火旺盛、多疏泄疏泄就是。蕙萍让这不正经的老东西臊得不行，却发现白公子难得认认真真听了，还问起秦大夫：“若是行房后有血，怎好？”
　　秦大夫立马把嘴封起来。
　　蕙萍一怔，这才看看四周，确实没见着李云，这下子刚臊红的脸刹那青白起来。
　　倒是秦大夫眯起眼，一脸肃穆地说：“你莫祸害人家女娃儿！”
　　白公子仅仅对他微微笑了。
　　耳室离小厅有些远，里头睡得熟的李云自然没听见。他浑浑噩噩地做梦，也不知道梦好梦孬，只是都开了头，便一直跟下去。
　　梦里他翻了无数座山，一路上斑驳陆离，待他腿都要走不动了，便回到家门前。家中老父母拉他坐下，老母亲给他熬药汤。那汤药在老母亲的手里抖动着，荡起一圈又一圈的鳞痕。
　　老父亲说：喝了药，病就好啦！
　　他欢天喜地接过药就要喝下去，可定眼一看，碗里哪是往昔黑乎乎难以下咽的药汤汁，明明是红红艳艳的液体，带着人体的温热感透过碗传到他手里。李云惊慌抬头，只见老父母的双手腥血淋漓。他们双目睁得大大的，期盼地瞧着他，催他赶紧把药喝了。
　　李云就想，这哪是喝药——这是在要老父母的命啊！他摔了碗，趴地上咆哮大哭。
　　哭着哭着，他就在泪眼中醒过来。醒来见到的还是白家的瘟神，李云尚未回神，就听白公子说：“笙儿怎么哭了？莫不是痛得厉害？刚好有老大夫送了药膏来，夫君给你涂涂。”说罢就掏出药膏挖了一坨，一手探进被窝里，摸索着李云的腰带和裤头，不一会就把手伸进李云胯下。
　　药膏被塞进腔内，李云浑身哆嗦，这才反应过来。他弓着腰要逃，白公子顺势就掀开被窝躺进来，抱住衣衫不整的李云，低头哄着：“笙儿莫羞呀。若还是疼，我陪你一起，多歇息歇息。”
　　李云被抱得动弹不了，脊背一片鸡皮疙瘩。
　　耳室外的蕙萍听了好一会，一直不敢推门进去；待里头没了声响，才疑虑地走开。


第10章 好事
　　有时候好事就是来得猝不及防。
　　这才过了个把月，邓赖云那个小指环甚至没来得及当掉，家中就传来消息，说陆大爷在外救了人，人家寻上门来报恩，重金酬谢不止，还给陆家置了一间三室小屋，连房契都当场送到李芳手里去。
　　陆有恒让这消息砸的发懵，匆匆回到家打听，李芳就按照这话又重说一遍。陆有恒狐疑：“这哪来天大的好事！你倒细细说一番呀！”
　　李芳骂他说话不中听：“好事便是好事、搁你这、倒不乐意了！再说、你爹在外头的事，我哪晓得里头的枝枝节节！你也甭操心有的没的、亏了这桩好事儿，你娶亲的银子可不成问题了！”
　　陆有恒虽有疑问，不过想到邓赖云，却也是十分高兴的。李芳就下聘的事叮嘱了他好一会，陆有恒本想去见见李云，连忙点头应和，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眼见天色不早，他便寻了个由头出门去。结果一路拐着，没出白府大门，反而问了府上相熟的仆人，就跑到白公子的院子去。他不敢贸然进去，唤人喊李云出来碰碰面。
　　等了一会李云便出来了，可瞧着他当了贵人的小厮，人都清瘦起来，神色也没以前好了。陆有恒问李云是否在里头遭罪了，李云死口不认，就没精打采地垂着头。
　　齐帘自院子里头瞧见他俩，唤了声：“都愣在这头弄啥呢。少爷那头没吩咐么！”
　　李云怯生生地缩缩头，慢吞吞往回走。陆有恒一把抓住他，将一枚金指环塞进李云兜里，低声吩咐：“这玩意你寻个时候去当了，好去瞧大夫！”见李云满目诧异看过来，他咧嘴傻笑：“是你未过门的嫂子送你的。”说罢抬头瞄到齐帘要板起脸来，赶紧拍了拍李云后肩膀，脚步匆匆走了。
　　李云一直目送他走远，那头齐帘慢悠悠晃着腰肢走出来，眼儿瞟了瞟李云衣襟附近的小兜。她比蕙萍机灵，瞧事情也更仔细，自然没落下刚刚他俩的小动作。眼看陆有恒走远的身影，齐帘嘴上不饶人，嫌弃道：“若不是他家中无故平添了地，白给了房子，也算是个好亲戚不是。”话音未下，她便被李云狠命瞪着。
　　瘦瘦的青年已经快十七了，才长得与齐帘同高，眼神冷冷的，就这么瞪着齐帘，就像一只垂死拼命的小兽。齐帘被他唬住，嘴巴稍是收敛，轻哼一声又摇着腰肢走了。
　　青年的气焰自她走开，一下子烟消云散，肩膀耷拉着，又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模样。他按按小兜，兜里的小东西明明离心坎那么远，有点烧心，偏偏他人依旧如至冰窟。
　　六礼
　　得了好处的陆家略带风光地搬出白府，李芳叮咛了陆大爷好几回，让他把嘴关严实，莫让儿子知道这是沾了李云的光。
　　陆大爷浑身不自在，说：“那娃身子这般，与白家的疯少爷还真般配。”
　　李芳过去轻拧他耳朵，不悦道：“你脑子长猪头上了！亏这儿不是白府，不然得让人抓去把嘴缝起来！”
　　陆大爷拍下她的手，嘴上依旧说得轻巧：“莫不成我还说错了！在白府这么多年，多多少少的、谁没瞧见过那疯子撒疯癫的模样！若不是白家家大业大，谁能这么供着个小祖宗！”
　　李芳冷笑：“真是个去了胆的玩意！这话你到白夫人跟前说去！甭在家里指指摘摘的！”
　　陆大爷原先还不高兴和婆娘吵架，可一听家里二字，倒显得自在了，也懒得与她计较。他在小屋里左瞧瞧右看看，东摸摸西碰碰，开心地朝李芳随意摆两下手，让她自个忙去。
　　李芳这阵子可真忙啊！
　　大户人家一般一纳采、二问名、三纳吉、四纳征、五请期、六迎亲，样样都算得妥妥当当的。陆家算不上大门大户，好歹也攀上了一门小家碧玉，这六礼总得做得好好看看的。如今下聘急、择的吉日也急、李芳真担心怠慢邓家二小姐。
　　刚忙活一会，便有人敲了门，李芳忙里抽空开门瞧瞧，竟是好姐妹蕙萍，顿时欢天喜地地将人迎进来。
　　蕙萍进门前还是颇有心事，见李芳喜出望外的模样，嘴上没停地与她说好话，那点小心思只好憋住，又放回去心头上。两人聊了一会儿，蕙萍不好久留，就起身走了。走了几步又看回头，恰好被李芳留意到，便问她咋了。
　　蕙萍沉吟一番，只说：“李云的事儿，他家中可知晓呢。”
　　李芳一皱眉，也不吭声了，心里倒怨起蕙萍。当日她是不愿意让李云待在白府，若不是蕙萍左右游说，她绝不会答应。事到如今，她家中好事当头呢，怎么说起这触霉头的事儿来。
　　蕙萍心思缜密，知道李芳不愿多谈，苦笑一声：“瞧我这张破嘴！姐姐甭见怪，我就随口说说。你可别放心上去啊。”
　　李芳循着台阶下，也赔笑：“哪来的事！李云呀、不算机灵懂事，还得你提携提携。过几年，他年岁也不小了，模样自然也得变得厉害，那时候若夫人能疼惜，赏些银钱回乡，也算下半辈子有着落。”抬眼瞧瞧抿着唇的蕙萍，两人对视许久，再也没回话。
　　之后蕙萍轻轻笑了，敷衍着告辞，转身就走了。
　　蕙萍回了白府，一进院子就见到白公子。他一身浅色锦衣，外头就稍披了外衣，靠着柱子看着荷塘边，而小荷塘那头是蹲着发呆的李云。他两一个愣着发呆，一个看着发愣，倒让人不禁发笑。
　　荷塘的睡莲已经谢了，也没啥可看的，就李云为了发呆，就这么死死盯着。塘中有鱼忽的冒出，吹了一个泡，打断李云的怔愣。他傻乎乎地环视四周，好一会才发现双腿已经蹲得发麻了。他揉着脚，站也不是蹲也不是，腿上仿佛有着无数蚂蚁叮咬，酸痛得连腿都伸不直。
　　白公子见他恍如热锅上的跳蚤，眼里刚冒出笑意，就倾身踩步一跃踏进荷塘中，脚踩荷叶飞奔而至，那轻薄外衣随风而去，一半搭到荷塘边上，一半垂入水中。
　　他一把拦腰抱住李云，直接将人扛至半空中，吓得李云顾不上腿上不适，惊恐叫出声来！白公子倒是乐了，笑了几声，直接把人送到隔壁厢房的屋顶上。
　　李云一站稳就蒙了。
　　他惧高！
　　才看下去一眼，李云只觉头晕脑胀的，腿脚又麻又软，吓得差点失禁。他缩着腿坐着，手死命拉住白公子的胳膊，恨不得把整只手都要扯下来。白公子眨眨眼，敛起笑，把人又扛起来带下地上去。
　　自此后，白公子再也没将李云弄上屋顶去了。


第11章 一撮好（上）
　　李云在白公子身边伺候了三个多月，平日里白公子安分得很，李云无所事事就在他身边发呆，于是乎两人常是一个呆一个愣的，瞧得齐帘总觉得哪儿不对劲。白夫人听说了就过来瞅瞅，白公子又是笑又是哄的，哪有半点疯癫的模样。
　　倒是李云当真傻乎乎的，白夫人担心他伺候不好，私下让蕙萍说说这孩子。蕙萍可算尽责，能提点的提点，偏生李云就是没了魂，整日浑浑噩噩的，瞧着也不太精神。有一日她寻了李云说陆家娶亲的事儿，说是吉日择好了，届时抽闲过去沾沾喜气就是。
　　李云想起放在耳室枕头底下的那个金指环，含含糊糊地应声。
　　如今耳室当真成了李云‘小闺房’似得，白公子平日是不会进去的。可李云用的频率也不高，他俩夜里都是睡一床的，大白天都黏糊在一块，除了进去拿取更换的衣裳，那耳室基本就是闲置了。
　　过几日，不知道是天气变凉抑或是真闷出病来，李云夜里就发起热，白公子唤了秦大夫过来出诊，结果人还没赶得过来，李云出了一身汗，热倒是退了。秦大夫刚到白府，听说热退了，一嘴牢骚就扛着药箱子头也不回地走掉。蕙萍只好叫了外头的大夫过来瞧病。
　　白公子一直靠着床头看着大夫替李云把脉的手，那眼神过于专注，直把大夫瞪得浑身不自在。
　　倒是白夫人听说李云病了，担心病气过人，就让齐帘将李云移到耳室去。齐帘自然不敢当着白公子的眼皮子下将人弄走，她偷偷借着送药，趁着白公子不在就提醒一下李云。本以为李云木头木脸，自个还踟蹰要把话说得多直白，结果李云这次一点就悟了，赶紧搬到耳室去。
　　白公子回来见到李云已经搬去耳室了，眼是笑眯眯的，先是看看微微低头的蕙萍，再瞧瞧若无其事的齐帘，这才打发走两人，径自进去耳室。
　　李云还想着各种由头要留在耳室，可白公子一进来就打散他各种小算盘了。李云躺在床上，一下子就把整个人缩到床榻最里头，拉起被窝盖得密密实实的，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眸死死防范着。
　　白公子坐在床边，对上李云草木皆兵的眼神儿，接而脱了鞋俯身靠过去，抵上拼命蜷缩的李云。
　　“笙儿若是想在耳室住几天，清净清净，也是可以的。”
　　两人靠得太近，李云一直盯着白公子，不慎把自己瞪成了斗鸡眼。他猛地眨巴眨巴眼，才把眼珠儿调过来。
　　白公子乐得笑出声来，他伸手扯开一点棉被，露出李云的脸。李云病刚好，气色稍弱，连唇都是泛着白。他挪过去，噘着嘴避开鼓起的棉被轻轻亲了李云一嘴，说：“如此、笙儿就暂住在这儿罢。”
　　被亲了嘴的李云拉起被窝捂住脸，白公子权当他害臊，殊不知李云心里正嘀咕着这白家少爷真是疯过头，亲男子的嘴也能这么乐。
　　白家有钱有势，白公子长得也挺好，就是脑子不灵光。说是老天爷有时候太公平，终是给你一撮好，然后挖你一块心头好。李云想着想着，还是觉得老天爷会有瞎眼的时候，不然怎么祸害了他，偏不给他一撮好呢。
　　一撮好（下）
　　白公子一直窝在李云的床上，最后还是李云让被子捂得受不住，一脚蹬开被窝。两人隔着被子相互对视，白公子是看李云的好，李云只看到白公子脸皮的好。于是，一人看着笑，一人瞪得苦大仇深。
　　忽的，窗户让一阵风刮得吱吱生响，外头不一会就阴下天，一场急雨急急躁躁地袭来，水汽渗入这小小的耳室，捎进一丝凉意。
　　李云暗想要把被窝重新盖好，外头闪电一闪而过，照亮了阴暗的床笫。伴随而来的是一声闷雷，轰隆隆的声响似乎就在耳边猛击，连着胸口都要震动起来。李云看见白公子忽然摇摇晃晃地爬起身，脚步有些踉跄地离开了耳室。
　　室外电闪雷鸣，过了会儿便听闻外头脚步杂乱，有人脚步匆匆来来去去，七嘴八舌不知道嚷嚷什么，瞧着像是走水一般着急。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雨还是哗啦啦下着，倒是雷声已经收敛了。李云刚从被窝翻起身，便见浑身湿漉漉的齐帘怒气冲冲而来，攥住他就往外头拉扯。同行而来的还有几个让雨水打得狼狈的护院，几人七手八脚将李云弄到门口。蕙萍撑着伞在外头等着，瞧见齐帘这架势赶紧将人拦下：“好歹把蓑衣斗笠戴好！才病好了，不能再淋病了！”
　　齐帘叱一句：“若是少爷出了事，他小命都不保！”
　　李云糊里糊涂地，这才听出话里有话：这、莫不成是那瘟神出事了？
　　蕙萍这回毫不退让，直接堵在跟前说：“这地方就一个李云，若他没了，你就担得起？！”齐帘让她噎住，咬咬牙吩咐人拿了蓑衣和斗笠给李云套上。
　　李云让蕙萍带着出了白府，蕙萍也换了蓑衣斗笠，和着护院一起出门去。李云一路跟着，蕙萍边走边说：“……也是我的不是，之前没好好叮嘱你。少爷他听不得雷声、以往院子都有人看护，这回料不到雨来得急，想着你与他待着，若是有啥事还能唤一声……”谁料到李云根本没看好人，雷一响，白公子就没了踪影。蕙萍复杂地看了眼李云被雨水打湿的脸，斥责的话根本无法来到嘴边。
　　远远的有护院朝着他们招呼：“这头呢！往这头！”
　　李云一头雾水地走着，思绪好容易才理出来，那时候他们已经在大雨磅礴的大街上走了大半个时辰了。
　　他病才刚好，人本来就虚，让雨这么一淋，加之走了这么久都没让歇息，后面那一截路走得脚都有些飘起来。幸好这回白公子走得不远，不一会就在城里的一处旧屋门前寻到人了。
　　这时候街上行人无几，零零散散走着的全是出来寻人的护院。白公子就赤着脚站在旧屋子不远处，旧屋子有些破，里头传来了被雷声惊扰的娃儿哭声。
　　白公子虽然人站得纹丝不动，眼神却晃得厉害，一会儿是眼前的旧屋子，一会儿却闪过无数的画面，拼拼凑凑成了记忆中一处废宅子的景象来。
　　废宅子里头也有孩儿哭声起伏，断断续续，却震耳欲聋。隐约似有衣衫褴褛的孩儿疾步走在他跟前，走了三步、五步、七步、九步！砰地让大刀砍去了半截身子！
　　白公子满目血光，几欲发狂！下一眼，却在血光中看到一张脸，那脸在斗笠之下神色怯生生的，好像下一刹就会逃命而去。
　　李云瞧着白公子发冠散乱，让湿漉漉的发丝糊了一脸，只觉又可怕又好笑。白公子似乎还在出神，不远处蕙萍朝着他打手势催促，李云自个也累得够呛，恨不得赶紧回去，只好勉为其难地喊了一声白君，直把白公子的神唤回来。
　　白公子低头看着他，眼在发丝后头有些睁不开，李云抿抿唇，伸手给他撩开头发，顺道还理了理发鬓。
　　这回，白公子真真切切地看到李云了。
　　李云试探地拉着白公子的手臂把人领着往前走。两人一声不吭地走着，蕙萍倒是体贴，给李云递了伞。李云戴着斗笠不好撑伞，只好把斗笠摘了。
　　只是闹腾了这么久，李云是一边走一边觉得眼前发虚，强撑着走了一会儿，就停下来歇一口气；抬眼发现白公子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真让他看得人更虚了。
　　走走停停的，好容易回到白府，瞧见那高高大大的宅子门前，白夫人让人搀扶着，伞也顾不得了，心急如焚地冒雨疾步朝他们走来。
　　李云顿时觉得好笑。
　　这撮好与不好，老天爷竟是给得实在公平。


第12章 讨好
　　闹了这么一场，李云虚得眼前一黑，又成了病秧子。倒是白公子在外头淋了半天雨，居然还精神得很。蕙萍让人去请秦大夫，得知秦大夫昨日刚出远门，至今还没回来。
　　李云烧得头昏脑涨，让白公子搂在怀里抱得死紧。幸亏白公子还没傻透，晓得把两人的湿衣裳扒掉，抱着李云窝在被窝里不撒手，瞧见陌生的大夫过来就青筋暴涨，阴桀地发笑，吓得对方提着药箱子退了几步转身跑了。
　　谁不知白家少爷是个疯子。这年头不怕人疯，就怕发疯作狂的人会武功。一不小心断手折腿还是小事，小命不保才要紧呐！
　　白夫人经过这遭对李云意见大得很，本想借机将人敲打敲打的，偏偏白公子又犯病，一时间油盐不进。李云烧得厉害，真怕人烧着烧着没了。请了好几个大夫，没一个有能耐靠上去给李云把个脉，当真废物。蕙萍只得煮好姜汤送过去，可是便连伺汤喂药白公子都不假他人手，自个亲力亲为。
　　李云烧得糊里糊涂的，稍睁开眼见有人影在跟前晃来晃去，然后便是一嘴热汤下肚，肚子一下子滚烫烫的，人才勉强暖和起来。他缩缩肩，往白公子身上靠拢，抬手把人拦腰抱住，不知嘟哝着什么，闭上眼就睡过去。
　　白公子拉开他一只手，十指相扣，丹田一热，慢慢地将热度透过掌心传过去。两人枕着在一块，他的鼻息吹动李云额际的发丝，惹得李云皱皱鼻子。一串闷笑，白公子弓着身将人纳入怀里，也睡过去了。
　　一梦回到几年前的师门，师兄弟们习武的声响颇大，从蜿蜒的小路到一所竹门前，才慢慢消散去。门前站着的女人已经四十好几，长相普通，倒是高高瘦瘦。只听她与屋内的人谈笑风生，聊到徒儿身上，她便冷下脸了。
　　对方说：你那徒儿筋骨虽好，可惜心智欠缺，终究难成大器；你还不如听师兄的话，眼看师门就要收门徒，你再瞧瞧有没有合眼缘的孩子，也好收到门下去。
　　她冷笑，略带嘲讽道：这话说得酸不酸。你那些徒弟，筋骨再好，心思太多，哪一个定力比得上我徒儿？更别说那几个人心不足的，有十分心智又如何，隔着肚皮好坏不知，还不如我徒儿简简单单。
　　对方大笑：你徒儿简简单单？肚子里头一汪坏水！
　　她哼声，回头朝他招招手，他脚下一动就来到她跟前来。女人摸摸他的头，颇为得意地朝里头说：动一汪坏水又如何，人人都有歪肠子，我徒儿怎么能吃亏！
　　在对方嚷嚷着上梁不正下梁歪的时候，女人朝他说：我徒儿也好好去看，有人歪肠子想着害你，有人却想着你好。这世上，不稀罕你的何止万千，再讨好也讨好不过来；难得稀罕你的，由始至终，也是想着你的好。可别看错了，省得我徒儿吃亏。
　　儿
　　半夜里蕙萍给白夫人带话，说李云热退了。
　　当时油灯添了第三次灯油，照得整个房间澄黄澄黄的。白夫人没有更衣入睡，一直坐在罗汉床上。她手里把玩着一把小小的平安锁，神情肃穆，看着窗外依旧连绵的雨。
　　只是外头黑漆漆一片，也就雨声响亮，滴滴敲在心窝里头。
　　蕙萍是白夫人的陪嫁丫鬟，年幼时随嫁到白府，也知道白夫人的不容易。她早早吩咐人热了粥，端了一碗过来。白夫人却没胃口，径自沉思良久，忽地抬头看着蕙萍，问：“留那孩子在我儿身边，到底是好是不好？”
　　蕙萍不知白夫人的心思，到底好不好也不能凭她一张嘴说了算。可想想李云那孩子年岁还小，这般遭罪确实可惜，便试探道：“夫人若觉得不合适，打发打发就是。”
　　白夫人又摸索一番平安锁，说：“可惜了、罗笙那丫头我倒是瞧得上——人比他机灵，会来事，偏生就不肯安分。
　　“我儿呀、活脱就是他爹的模样，事事不能让人省心。若不是他爹去得早，我母子何苦弄到这份上、我儿又何用遭罪。”说起亡夫，白夫人不禁眼一红，“罢了罢了。”想想又说：“你仔细一下那孩子，可不能再有下回了。”
　　蕙萍喏喏应声，见白夫人起身，赶紧伺候她更衣。
　　白夫人躺在床上，油灯一灭，满眼都是灰蒙蒙的黑影。刚入睡一会，梦里扑朔迷离，一环扣一环，好似无数只手掌蹿出来死死拉住她，将她扯进无数人脸盘旋的漩涡之中。在那些人脸之后，是年仅四岁的儿子找娘的哭喊声。她瞪大眼，双脚被金银铸成的锥子钉在地上，血流了一地。
　　她嚷着儿呀、我的儿呀。
　　儿子的哭喊越发刺耳，直到她伸手拔掉锥子想去抱回儿子，却发现前路茫茫，四方八面都是儿子的哭声和走远的影子。好容易拉住个人影，抬眼却见亡夫临终前憔悴模样。
　　他问：林绯、我白家的儿子呢！
　　她大叫着要甩开他的手，但见两人的手生了根缠在一起，怎么也挣脱不开来！
　　白夫人只好哭嚷：你怎么能怪我！怎么能怪我！那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儿子、那是我身上掉下的肉、我怎么会不心疼、怎么会不心疼！
　　亡夫双目流了两行血泪，一直问：我儿呢？我儿呢！
　　白夫人惊慌失措地张着嘴，也张望起来。
　　我儿呢？
　　狠
　　李云这回倒是一觉睡到大天亮，醒来时肚子空空，饿得不行。倒是白公子脸色泛白，似是体力透支过分，正睡得死熟，连李云偷偷下床穿衣也没惊动他。
　　门外守着一个护院，正靠着墙边打瞌睡。李云带上门，轻手轻脚离了院子。昨天的雨来得及，又下了整夜，早上好容易才雨过天晴。现下阳光明媚的，照得淋过雨的院子以及走廊都熠熠生辉。他才摸进伙房，远远便见两三个伙房的妇人坐在一块忙活，手上动作娴熟极了，嘴上也没停下来。其中一个妇人正埋怨，说昨天白家公子闹了一场，弄得自家当护院的儿子累得够呛的。
　　年岁较长的女人压低嗓子说：“俞大嫂到白府的时间浅啊、白夫人把白少爷寻回来后，起初那两三年几乎天天闹腾，整个白府都不得安宁！那才叫累人！”
　　俞大嫂就奇怪：“我见那白少爷人模人样的，还能那么闹腾啊！”
　　另一个女人就笑话：“你不知道。那时候白夫人天天想着让儿子喊娘，什么招儿都使上了，连庙里的和尚道士都请了好几回！结果弄巧反拙，闹得鸡飞狗跳的！”她话锋一转，就嘲讽地笑笑：“依我说啊，都是报应！”
　　俞大嫂这下可被勾起那点好奇心，连忙催着她问是啥回事。
　　那女人胆子也够大，直截了当就道：“这白府虽是旁支，但一脉单传。当年白府当家的病重，这个家差点垮了，也亏白夫人一个外姓女人勉强撑着。可是好景不长啊！恰巧白姓本家没有儿子，就向白夫人将少爷讨过去当养子，听说为此还给了白府一大笔银子呢！”
　　俞大嫂啧一声：“这是卖儿求荣呐！她一个当娘的真够狠心！”
　　女人嗤笑：“若换是我，哪舍得啊！都是自己心头肉呢！”
　　年岁较长的女人轻斥一声：“就你碎嘴！不怕让人听去了！”抬头刚好见到不远处的李云，示意地拍了一下要顶嘴的女人，三人朝李云看去，当即不吭声了。
　　李云佯装没听见，进了伙房里头讨吃的。伙夫见是李云，哪敢怠慢，连忙热了一些早点给他。长工进门来见李云正吃得欢，取笑他：“你小子都是少爷跟前的贵人了，怎么还是一副饿死鬼的样儿！啧啧、瞧着还瘦了！”
　　李云苦笑一下，赶紧把嘴塞满。
　　过一会，俞大嫂收拾东西进来，瞧了李云好几眼才过去与他说：“阿云啊，刚刚那话都是出了嘴就散的，可不要进耳里头啊。”
　　李云含着满嘴菜饺子，含糊地说：“大嫂刚说什么了？刚刚一路过来，我饿过头，没在意听呢。”
　　“没事没事，你吃你吃！”俞大嫂笑笑走开了。


第13章 包子
　　刚填饱肚子，李云便在伙房碰上二姑李芳。李芳有些尴尬，眼珠儿游移一番才招手把李云唤过去。她前前后后打量了李云一会儿，见没什么大不同的才隐约松口气，带着他到了僻静的一角问：“少爷夫人待你还好？”
　　李云抿抿唇没回话，李芳并没强迫，径自说：“你自个做事多带点心眼，千万别鲁莽，甭冲撞那些主子们，可知道？”
　　李云敷衍地简单点点头，然后就撇开脸垂着头一声不吭。李芳说着说着也自讨没趣，抬眼多瞄了他一眼，才干巴巴道：“你堂哥迎亲日子挑好了，就在下月初八。之前一直想告诉你，可都没怎么瞧见你……二姑知道你现下事儿多，如若可以，向夫人告假，过来喝杯喜酒。”
　　李云说好，接而两人就无话可说了。李芳越发尴尬，只好打发李云走；待李云走远，李芳才撇撇嘴，轻叹一下也走了。
　　回到院子时，地上的水痕都要在日光中淡去。白公子已经起来梳洗，安安静静地站在院落中等他。见李云回来，白公子拉拉他的手，没感觉到之前烫人的体温才笑笑，数落道：“身子才刚好，怎么跑来跑去的。肚子饿不？我让人备些吃的？”
　　李云连忙道：“吃过了。”
　　白公子挑挑眉：“笙儿吃过了，就饿着我罢。”说得李云很是尴尬。
　　李云自然没想到白公子正朝他使性子，生怕这位爷一言不合又撒疯，只好忐忐忑忑地道：“若是不介怀，倒还是留着两个小煎包子……”边说边从怀里掏了一个油纸包。里头裹着刚刚在伙房里让伙夫塞过来的包子。在白公子的注视下，李云笨拙地拆开油纸，果真露出两个被压扁的煎包子。包子色泽焦黑，估计是煎坏了。若是平日里，都是伙房的人私下分去，哪轮到李云。
　　白公子认真地看着，稍是低头微张嘴，眼却是上扬的，正细细地看着李云。见状，李云有些懵，失措地拿着包子转着脑筋，想了好久才反应过来。他狐疑地对上白公子的视线，手缓缓上抬；白公子一低头，狠狠咬了一口包子。
　　就一个冷包子也能吃得津津有味。李云真想笑话他，可想想年幼时候吃不饱，连个冷包子都吃不起，净看着馋，好似也把自个当是笑话一般。如此，李云便正儿八经地把包子塞进白公子的肚子里，就怕他有半点儿浪费。
　　煎包子虽然冷掉，但也香得很，白公子吃了一嘴油腻，末了才舔舔嘴，心满意足地对李云笑。
　　白夫人站在院子拱门外，示意身后的蕙萍不必作声，就这么看着白公子把包子吃完。蕙萍见白夫人看得认真，不敢叨扰，待她举步走进院子时才战战兢兢地跟上去。
　　当白夫人突然撞入自己视线，李云吓得拿着油纸包的手都抖几抖。唯恐对方怪罪他让白公子吃冷包子，就把油纸慌张塞入袖口中，还特意往里头挤了几下。
　　白夫人张嘴就问：“身子好些没？”
　　白公子道：“退热了，人也精神点，就是不爱静养。”
　　白夫人微吃惊：“这怎么行、天气还凉着，又招风寒怎算好。回房去罢！我吩咐蕙萍这几日多弄点滋补的汤水，好好养着。”
　　两人一串话下来，说的分明是李云，但李云只是木桩子似得站着，倒显得局外人一般。但见他两母子这般和乐融融的，李云又觉得诡异至极。
　　白公子继续说：“天天闷家里也难怪闷坏了。过几日天气放晴，我与笙儿外出走走，好散散心。”
　　一听要外出，白夫人脸上微微的笑意都僵住，本要说李云身体不好甭远游，却碰上白公子一双明眸，那里头亮得很，都要将自个的心神照得烟消云散。良久，她才幽幽道：“也好也好。”之后叮嘱了李云多注重身子，就要离开。
　　李云忽的喊住白夫人，犹豫地问：“……下月初八，能否出外一趟？”
　　可怜李云这话说得无奈。妇人出阁后以夫家为重，归宁返乡都是规矩多多。如今李云摊上罗笙这么个角儿，几乎担下所有的活，好比唱戏的吹拉弹唱，样样都要他李云规规矩矩做着，难不成还要他恪守妇道？
　　幸好白夫人一脸恍然：“瞧我这记性！蕙萍与我说过了，你堂兄弟的吉日自然要去凑凑热闹！如今都算是亲戚了，礼数也不能落下。”说罢就吩咐蕙萍去挑份大礼，届时一并送过去。
　　白公子至始至终都盯着李云，没搭话。待白夫人走了，他却略带委屈了：“笙儿这是凑热闹去，就落下我罢。”李云权当没听见。
　　李云这回没顺着白公子的意，在夜里睡一床时，起先两人还安安分分的，待李云睡得死熟后却让一阵燥热闷醒。
　　眼前是鼓得高高的锦被，他脖子以下都裹在被子里头，双手在锦被之下被死死捉住，下身让人压制着，只觉双腿被掰开折在胸前，腿间异物进出，直弄得他浑身酥软。
　　他迷茫地睁着眼，张嘴大口喘气，看着鼓胀的被窝一耸一耸的，与腿间异物的节奏一模一样。被弄得受不了了，他就扭一下手，无法挣脱的时候就带着哽咽声叫两下。就这么弄了许久，直把李云酥得浑身不想动弹，带着活物一般动静的被窝才停下来。
　　李云眼前是黑的，脑子是白的。他下身赤裸，上衣也被捋到胸口，腿张得大开，一身热汗，明明春色洋溢，可惜都掩盖在被子之下。也不知道被子里头的肉眼能否瞧见这一副活色生香的模样，只觉慢慢有肉体纠缠而来，似乎要把横陈在跟前的年轻躯体逐渐侵蚀。
　　李云眨眨眼，抿抿唇，脸颊依旧涨得红红的，好一会才缓缓侧过脸去。而他身上的被窝又开始耸动，一次又一次。
　　随礼
　　近来陆有恒也忙，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的兴奋。他过来寻了李云两三次，每一回都叮嘱李云初八要空出来——堂兄的大好日子，沾个喜庆也好。李云问他有没有需要搭把手的，陆有恒勒着他脖子带笑骂道：“就你小胳膊小腿的，哥哥我能让你抬抬扛扛，还是替我入洞房啊！”话儿没羞没臊，打闹起来连分寸都没顾着。说完才觉得不妥，陆有恒咳一声，自个臊红脸，拼命要端正神色：“刚刚那话，可别与你嫂子说去！”
　　李云就笑话了：“原来恒哥怕嫂子！”
　　“去去！”陆有恒咧嘴笑。
　　两人说闹一会，陆有恒就走了。
　　白公子在院子的一角由头看到尾，而齐帘就在侧厢房的屋檐下将两头都看个仔细。她掏出手绢儿扇扇风，权当自个眼瞎，啥也没看见。可白公子一动，她的招子就像连了针线的秀针，死死把白公子的举动盯得牢牢的。
　　李云自庭院外进来，迎面撞见白公子，白公子问：“那位便是笙儿的堂兄弟？”
　　李云喏喏应声。陆有恒待他好，堂兄弟间也较其他亲戚处得亲近。若换做平常，倒也没啥，就是不知道进了白公子的眼里会成怎样的光景了。
　　却见白公子点点头，笑说：“如此、到时候备的随礼可不能随随便便了，得让蕙萍多花些心思才好。”如此和颜悦色的，估计是上回在床上把气都撒了。
　　反正这些都轮不到李云作主，他只是含含糊糊地答应。
　　齐帘看了一会，才松了松绷紧的肩膀，慢悠悠地扇着风儿走了。这几日都是风和日丽的，齐帘也算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她在白府四处走走，又找上了蕙萍。
　　蕙萍正在库房翻账目，之前白夫人吩咐的随礼说轻不轻，要重不重的，她真有些头疼。本想到库房寻些闲置的物件权当随礼就算了，齐帘一来就推翻她的想法。
　　齐帘将刚刚白公子的话说了，蕙萍一阵语塞，啧声道：“送太贵重的也不好，到底陆家也是寻常人家。”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就怕陆家能不能生受这份厚礼。
　　齐帘嘲她几句：“急啥急呢！我记得前些年不是有一对玉娃儿的饰品么。”齐帘这么一提，蕙萍也记起确实有这么个东西。
　　那是白家旗下店家送来的玉娃儿，就一成色不错的娇小摆件，并不算贵重。那时候白公子刚回家，犯病厉害，白夫人瞧着真是触景伤情，就让人收起来，眼不见为净。
　　蕙萍夸她一句，齐帘就撩起眼皮儿，掩嘴笑笑，又慢悠悠地走了。当日蕙萍将随礼的事与白夫人说了，白夫人道：“挺好，就这样罢。”


第14章 郎中（上）
　　陆家安在离白府稍远的地儿，虽然有些偏，但靠近正大街；没有车水马龙的熙熙攘攘，却也不是太偏僻的旮旯地儿，于陆家确实是块宝地。陆家左右各有巷子，左边那条靠近正大街，巷道宽敞明亮，虽有些弯折，但每每鳞次栉比，看起来舒服得很。哪像右边的巷子，又狭又窄，弯弯曲曲，这头看不见那头，就远远看见深巷阴暗暗的，颇有点骇人。
　　米铺掌柜的听闻陆家置业，早早就过来看过，对此十分满意。也难为亲事因彩礼一拖再拖，于是乎就近定下了初八。
　　而初八这好日子说来就来了。
　　蕙萍送礼来，李芳夫妇高高兴兴迎上前。那红红的锦盒一揭开，李芳大吃一惊，连忙把锦盒递到陆大爷手里。陆大爷一瞧，不得了，是一对小玉人儿！通体晶莹剔透，姿态可人，真是宝贝！
　　李芳拉着蕙萍偷偷说：“夫人这礼、怕太贵重了……”蕙萍还没回话呢，陆大爷就骂李芳见识短：“妇道人家没眼见！白府啥没有，就这么几两重的玩意儿也看着自个慌！”嘴上这么说，手里却宝贝得不行，粗糙大掌摸了几摸才把锦盒盖上。
　　蕙萍笑道：“这贺礼哪有轻重之分，姐姐莫自己慌了。夫人就是寻思这对玉人儿意头好，照我的话浅白些，就盼着有恒侄子给陆家添丁呢！”说得李芳夫妇欢喜得不得了。李芳让陆大爷收好贺礼，她拉着蕙萍聊得欢。倒是和蕙萍一同来的李云就早早被打发到屋子里头闲逛。
　　他两来得迟，陆有恒领着兄弟扛起花轿接新娘子去了。陆家闹喜庆的亲戚不少，在陆家的新屋里头人挤人的，李云等了许久才能看到贴了大红喜字的新房。
　　新房内被褥泛红，刺绣是鸳鸯戏水，上头撒的是百合莲子红枣花生。端着红蜡烛的小桌子上是个绑着红带子的小簸箕，上头是系上小绣球的秤杆。桌子一头还有甜汤圆一碗，筷子一副，酒具一份，酒杯两只。
　　十根指头能数尽的东西，点起了李云一点点兴奋。
　　若是有一日，他能有这么一个屋子，摆上这么一副景象，配上兄弟扛起的花轿，一路吹响的唢呐。然后他一身大红衣走在前头，迎面就是笑。才想想，就真的这么笑出来了。李云略带雀跃地摸摸门前的喜字，才摸了两指微红，就让人给挤出来；刚退过去几步，竟一脚踩到陆大爷脚上。
　　陆大爷脚上吃痛，手也让李云撞了一下，差点摔了手中宝贝得很的锦盒。他定眼一看，见是李云也就不客气，粗声粗气地说道他几句，让他到门前去。李云只好出了陆家门，跟着其他不相识的人在门外等着看花轿。
　　李云百无聊赖的，身边妇人吱吱喳喳，吵得不行，还不如在白府发呆来得自在呢。刚这么想着，身边就有一把女声细细叫道：“……可不是嘛！说是瞧着过不了年末，上年果真就走了！那回儿我可是真听见的！错不了！……这医术神着呢！”
　　李云把脸掰过去，直直盯着说话的女人。只听她与旁人继续说：“……那郎中专爱医治疑难杂症、你那些小病小痛的，哪入得了人眼！”旁人啼笑皆非靠到她耳边说了几句，两人意味不明地笑笑，她就说：“得得、他老人家就住这巷子后头，门口挂着一面八卦镜呢！”说罢又嘀嘀咕咕地两人低声笑谈起来。
　　李云朝着妇人示意的巷子看去，正是陆家右边的小巷子。他正要细听两妇人的话儿，前头唢呐一阵响亮，有娃儿大叫：“花轿来咯！花轿来咯！”惹得众人纷纷凑上前去。李云也回过头，不远处的两妇人对对眼色，看了李云一眼，都走了。
　　待李云发现挤不进人潮看花轿时，刚刚闲聊的两个女人不知在哪个地儿看热闹去了。
　　郎中（中）
　　陆家喜宴就摆在家门前的大街上，整整摆了八桌。陆有恒领了新娘子拜堂的时候，李云压根挤不进门去，只好眼巴巴在外头听门内的热闹。
　　倒是宴席开了，蕙萍坐在屋内一席，没见着李云才四处张望起来。陆家屋里摆了两桌，坐的都是长辈好友，堪堪坐满。正要敬酒的陆有恒也没瞧见李云，刚好听见身旁蕙萍问起，他便大咧咧地说：“怕是在外头耍呢，我唤他进来。”说罢就出门找人去了。
　　陆家门前的喜宴坐的几乎都是陆大爷那边的亲戚。李芳作为外嫁女，在这头没几个亲人，老父母身子也不好，不愿意熬舟车劳顿之苦，便没过来。这眼下没一个人认识的，李云更不好意思坐一桌，就傻乎乎站着。陆有恒出来将他拉进去，一边走一边哭笑不得：“你小子真不省心，哥哥我大婚，还得操心你肚皮的活哟！”李云嘿嘿笑笑，让蕙萍招手唤过去挨着坐下。
　　陆有恒忙着敬酒招待宾客，李云实在饿得不行，宴席一开就忙着填肚子了。蕙萍见他胃口大开，真有些吃惊，尤其是那些腌菜，李云根本吃得停不了嘴。她只得叮咛他慢些吃，小心别噎住。
　　这日天色一般，宴席刚到尾声就开始灰沉沉的。外席的人一见天色不对，都提早散席了。李芳夫妇与新郎倌忙得几乎不沾座，刚招呼亲朋入席就忙着敬酒，现下人早早散席又前来道贺几句再走，只得再招呼道谢。
　　蕙萍一看天色不好，欲和李云回去白府，李云吞吞吐吐磨磨蹭蹭，就是没随她意。蕙萍不好在陆家大喜之日闹腾，只好对李云说：“阿云，这般罢、天看着就要下雨，我回去捎把伞过来。到时候你就得与我回去了，知道么？”
　　李云乐了，笑着不住地点头。蕙萍没好气，只得先和李芳告辞。蕙萍是想着李云难得出来散散心，于他确实算是好的。马车一来一回，也就半个时辰的事儿，哪作其他想法。偏生李云自刚刚听了外头两妇人的对话，心里头像生了一根刺，就这么扎在胸膛上，每每想起都是隔靴搔痒。待蕙萍前脚一走，他就溜出陆家，往右边的深巷蹿进去。
　　那时临近傍晚，天色阴沉，一条蜿蜒的小巷子左拐右拐的，好像一道迷障在跟前。越走越僻静，越走越暗沉，越走越心慌。若不是巷子里头住着的人家开始点了灯，柔柔的火光透着木窗缝隙透出来，李云当真没勇气再走下去。
　　好容易到了巷子尾，李云一眼就发现挂着一面八卦镜的门户。那木门紧闭，对联也是旧兮兮的，门楣上安着的小八卦镜子都封了尘，显得邋遢。屋里好似点了灯，木门的门缝透着一点光亮，李云凑过去在门缝处瞄了许久。隐约瞧见里头有人走动，他缩缩身子，咽咽喉，无措地左右观望，又漫无目的地端量这扇木门。
　　他劝自己说：怕啥怕呢、若是真把病治好了，那得多好的事儿！病好了，他便回乡去。乡里人再也不会瞧不起他，家中老父母也不用再为他伤神。日后自给自足，赚够银子后，还能像恒哥一般娶妻呢。那得多好的事儿、多好的事儿！
　　他眼睑颤了颤，伸手敲了敲门。
　　木门咿呀一声开了，一个留着白胡子的老头探出头来，瞧见李云就问：“小伙儿、干啥呢。”
　　李云结结巴巴地回话：“瞧、瞧病来的！”
　　老头招呼他进来，咿呀一下又把门关上。
　　李云诚惶诚恐地站着，屋内就一张长桌显眼。桌上点了一盏油灯，照亮桌子到门前一片地儿。其余地方都隐在灰暗中，勉强分辨出不少杂物，弄得屋子里越发局促。老头到长桌后方坐下，不悦地唤了愣在原地的李云：“瞧啥呢！要看病就坐过来！我事儿多着呐！”
　　李云只好快步上前坐下。老头抓住李云的右手，压着脉搏把脉，过一会就皱皱眉眯起眼打量李云；问道李云近来是否嗜睡，胃口有异。李云想想，说是。
　　“我苏郎中行医多年，从不治寻常的病症。”老头收回视线，摸摸羊胡子说：“你这小症，我可没功夫与你耗！走罢走罢！”说罢就起身赶人。
　　李云听得一头雾水，只好问：“我这病是能治不能治！”
　　“不治不治！”老头不耐烦地挥手让他走。
　　李云这下总算听出门道了。
　　这是能治，不治而已。
　　他喜出望外，只觉得眼前的老郎中就是菩萨下凡！他一把拉住苏郎中的手，又笑又着急：“大夫可要救救我！若能治了这病，我定给您老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郎中（下）
　　苏郎中家中的门开了关，斜对门的那户人家听着脚步声走远了，便偷偷开了窗，见人影已经消失在拐弯角才出门到了苏郎中家里。她招呼也没打，推门就进去，顺手还带上门，问：“那人咋了？”听这嗓音正是之前李云碰见的妇人。
　　苏郎中哼一声：“穷酸玩意儿、还能咋的！”
　　妇人不信，狐疑地撇嘴道：“不对呀！之前我瞧着他衣裳料子不错，合该是有身份的人呐！”若不是这般，谁有那闲工夫唠嗑那么久呢。
　　苏郎中不屑地笑笑，“都是些腌臜的娼门玩意！便是仗着罩了那些光鲜衣衫，还不是烂蹄子的底子！”妇人一听，撇嘴笑了，催他继续说。苏郎中大摇大摆地往长桌后头一坐，指指桌面就把刚刚的事儿由头至尾说一通：“我刚把他的症状一说，啧、他脸都青了。求着我给他治病！结果我一说这个，都不敢吭声了。”两指摸摸，比比银子的姿势。
　　妇人啧声：“原来是个金玉其外的穷东西！白白浪费老娘唇舌！”
　　苏郎中捏捏羊胡子说：“着急啥呢、我话都还没完呐。”又听见妇人嘟哝“白忙活了”，便摇头说：“这也难说，我倒瞧着有戏。”说罢朝妇人打打眼色，让她靠过来些。他嘴抿一下，细细笑出声来：“我刚把的脉，可是喜脉！”
　　妇人大骇：“那不是小伙儿么？”
　　“诶诶、见识短！你瞧见过哪家大户家中媳妇怀上了，还让她穿着男装出门去浪荡！”
　　“哟、姑娘啊？真是夭寿了！莫不是私下怀了，想来打胎罢？！啧啧！真是腌臜货色！”妇人嫌弃说着，一抬眼就见苏郎中笑得淫淫的，取笑道：“怎么、你还有其他想法不成？”
　　苏郎中漫不经心道：“有又何妨嘛。”说罢两人好不正经地笑了。
　　此时外头乌云满天，雨早就无声无息地下了起来。


第15章 柿子（上）
　　雨下了一阵子，蕙萍才火急火燎地过来将李云接回去。她见雨越下越大，焦灼得脸上都挂不住冷静，一边快步走着一边又叮嘱李云，生怕老天不作美，一个雷响弄得整个白府不得安宁。李云经过上回一遭，也是心有余悸，跟着蕙萍匆匆忙忙回到白府。
　　白公子正在房内点了灯看书，让李云闯进来时吃一惊，含笑说：“笙儿回来了，为夫可想你。”书也不看了，上前去就搂着李云亲亲昵昵的。
　　李云暗暗翻了白眼，心里就默念：搂就搂呗、甭犯傻就好。若真再犯一次，可真遭罪！上一回病了又病，他真是怯了。
　　幸好这雨来得凶猛，散得也快。窗外雨声吵杂，白公子抱着李云在软榻上闲聊，一时间室内只有白公子低声说话的嗓音，几乎都是问李云今日喜宴上的见闻。李云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聊到最后两人真没啥说的，白公子就把下颚靠着李云的肩头上，闭目养神。
　　李云穷极无聊又担惊受怕，只得打起精神抬眼看着屋顶的横梁，一根根梁子由这头数到那头，再从那头数到这头；数着数着，头也跟着梁子一点一点的。白公子抬眼看着他点头数一遍，眼珠儿就随着李云尖尖的下巴角儿一根梁子一根梁子地数起来；数着数着，头也跟着李云在点。
　　蕙萍和齐帘在外头候着，齐帘站得近，透过窗子瞅见映在墙上长长的影子。两个身影堆叠在一起，难舍难分，起先还规规矩矩的，渐渐地头开始动了，然后两个身影慢慢摇晃起来。齐帘越看越奇怪，就凑上前瞄一眼，见白公子抱着李云，两人傻乎乎地对着屋顶轻点头，连着身体都不自禁晃起来了。
　　齐帘越发好奇，还以为屋梁子上有什么呢，就偷偷探头进去看看屋顶，结果啥都没见着。蕙萍离得远，见了齐帘的举动同样满腹狐疑，随之走来也探进去瞄了眼，还是啥也没看着。倒是齐帘最先回过神，拉着蕙萍退出来，整整发鬓才佯装一本正经地走开了，留下蕙萍还在原地糊涂着。
　　后来几日天是彻底放晴了，可惜白公子没依之前说过的带李云出去走走。反倒是过了大半月，白府外头来了访客，是寻李云来的。来人没能进白府大门，就在门口镇宅的石狮子旁蹲着等候，见李云一出来就朝他招呼。李云惊呼一声“爹”，便飞奔而来，然后对着李大爷就是笑，止不住地笑。
　　乡里过来路途遥远，往来很不方便，李云已经两年没回家了。加之李家没一个会字的，书信找人誉写要银子，捎回去还要银子，再找个会字的读出来更花费银子，李家人哪有这些闲钱。
　　李大爷揉揉李云的头，道：“是胖了些。城里果真好啊！”
　　李云笑问：“爹怎么来了？”
　　李大爷说是乡里有人出城里，刚好村子里柿子树结果了，听闻李芳亲儿子娶媳妇，特意给她捎了几个新鲜柿子过来，顺道也来看看李云在这儿过得好不好。
　　“柿子熟了！”李云惊喜。
　　李大爷卸了背后的竹娄，里头用干稻草铺了一层，上面用粗布包着一个个柿子。为防柿子碰坏，还在柿子周边插了破布絮儿。一个个大红柿子可爱得紧，皮儿薄薄的，澄红发亮，好似娃儿娇嫩的脸蛋儿。李云小心翼翼摸了摸，馋得肚子都要叫出来。李大爷怕他不小心戳破，赶紧从包袱里取了两柿子饼塞进他手里，训话道：“这柿子应意头，甭给我作怪！”李云只得嘿嘿笑着，宝贝地抱着柿饼，笑得两排牙齿齐露。
　　“时候不早，我还得赶回去和乡里的大伯一起走，船不等人。这些柿子你交给你二姑，她对我家有大恩惠，你也省省心，甭扰着你二姑。这城里不比村里，你事事小心，莫要出乱子，好好的，知道不。”
　　李云喏喏应声，刚要送李大爷走，忽的就把人拉住，自己匆匆跑回小院的耳室里，把枕头底下的玉镯子和金指环掏出来。他低头看了一回，咬咬牙将玉镯子塞回去，握着金指环就出门去。李云把指环给了李大爷，吓得亲爹手都抖起来，还以为李云作奸犯科去偷去抢了。
　　李云连声说是贵人赏的，才打消李大爷的惶恐。李大爷艳羡地看看偌大的白府大门，说：“这城里可真好啊。阿云，你得好好干，有日出头了，爹娘……”李大爷没说下去，摆摆手让他回去，然后独自一人赶路，就如同他独自来了一趟，蹲了一会，站了一下，就得走了。
　　柿子（下）
　　李芳不在白府，李云背着竹娄想了想，直接溜出去。竹娄在身后轻轻摇着晃着，他脚下大步流星，好不快活。仿佛才刚走了一会，陆家门就蹦到眼前了。
　　来应门的是陆家刚进门的媳妇邓赖云，两人在门口大眼瞪小眼的，一时弄不清对方是谁，还是李芳过来说道说道才恍然。
　　邓赖云暗忖：这便是小堂弟啊。
　　李云想着嫂子长得真好，只是两人生疏，怪不好意思的。他放下竹娄，和李芳说了几句就走了。李芳把柿子取出来，颇为感叹。邓赖云觉得婆婆是在高兴，便凑过去瞧个仔细。见李芳总共掏出八只柿子，每个都饱满结实，特好看。现下柿子刚结果，这么早就成熟，惹得人想图个新鲜劲儿。邓赖云有点嘴馋了，却不敢说出来，只能眼巴巴看着。
　　李芳没把柿子交给邓赖云，倒是直接放在神台上供着，邓赖云在一旁看得糊里糊涂的。后来还是陆有恒回来瞧见了，自个乐个不停，让邓赖云催促许久才缓缓道来。
　　原来李芳也是出自李云的乡里。乡里河边有颗老柿子树，谁家成亲要求子，都等柿子树结果摘几个回家供着。陆有恒毕竟不是乡里的人，知道的也不多，只能挑一些话儿取笑自家媳妇。邓赖云听后羞红了脸，追着陆有恒拍了好几下，后来更是没能正眼去看神台上的柿子了。
　　只是新鲜柿子放不久，李芳供了几日就让邓赖云撤下来了。撤下的柿子还不能扔了，要分给周围有娃的邻里。邓赖云好是尴尬，但只能顺着李芳的意思，把熟透的柿子送到隔壁几家相熟的门户。其中有一户是住在右边小巷靠后的地儿，邓赖云对这小巷子也不喜，偏生对方与李芳相熟，不能不去，只好快去快回。
　　刚到那户人家就听见远远的巷尾有妇人哭号。邻里将邓赖云请进门，取了柿子道了谢，在装柿子的小盘子里放了一块糖饼权当还礼。邓赖云听外头哀号实在渗人，多嘴问了句是啥回事。邻里颇为嫌弃，低声道：“还不是巷尾的庸医、仗着一点家传的秘方子就给人治病，前阵子治死了那女人的相好。可怜得很呐！她家中还有三个娃，都不满十二。日子可要怎么过呀！”
　　邓赖云唏嘘不已，问怎么不报官啊。
　　邻里继续说：“报官官不理，叫天天不应！前阵子来过吵了一场，让那庸医找人撵走了，这回估计又有的吵了！”
　　邓赖云附和说天不开眼。
　　邻里催她快回去，若是真闹腾起来，怕殃及池鱼磕着碰着了。邓赖云只好拿着盘子往家中走。待走得有些远，她回头一瞧，隐约有个女人状似疯癫在一家门户跟前又吵又闹，哭喊撕心裂肺，刺得她有些心悸，赶紧快步走了。


第16章 撒性子
　　自陆家一个来回，李云去时捎了东西脚步却轻快得很，回来两手空空反倒拖拖拉拉，回到白府已快一个时辰了。
　　门倌瞧见他回来，神色慌张地将他拉进去，说院子那头满大街寻他。李云吃惊，还未来得及问话，便让寻过来的护院发现，焦急地催他回院子去。李云一路快步走着，脑子还没转过来——也难怪、算算时日他伺候了白公子将近四个月，平日里白公子都是人模人样的；即便是上回闹的那一遭，李云瞧见的也仅是他在雨中狼狈不堪的德行，根本没见过白公子正正经经发一回疯。怕也只有初见时李云实实在在吃过亏，印象才深刻一些。
　　李云回到院子没见着人，正糊涂着呢，便见齐帘引着白公子往这头走过来。
　　可怜齐帘脚下似在火上烫着，麻麻生疼。齐帘起先是知道李云到外门去见客，还以为一会儿便回来的，孰料那时候李云趁机溜到陆家去了。白公子很快便察觉李云不在，齐帘又哄又骗都拦不住这位爷去寻李云的脚步。于是她跟在白公子身后逛了半个白府，白公子大步流星的，她只得小跑跟着。不想惊动白夫人，还得引着白公子绕开白夫人的院子，可是身心俱乏！好容易见到李云，她一脸愠怒地在白公子身后瞪着李云，把李云都瞪得心慌慌的。
　　白公子来到李云跟前，就这么垂着眼盯着他。李云虽没察言观色的本事，也发觉他在生气。一面顶着跟前人的注视，一面让齐帘偷偷咬牙切齿地用眼神剜着，李云顿觉手心有些痒，一擦腿才发现手心都紧张得出了一层虚汗。
　　“……我、我爹捎了柿子饼过来，你、你你要不？”李云一时想不到该说啥，脑子只记得怀里藏着两个柿子饼，磕磕巴巴地说完就后悔了。他想起之前冷掉的包子白公子都能吃得津津有味的，这话一说，这柿子饼还能进自个儿的肚子么！
　　白公子却不为所动，李云只得心疼道：“就、就只有两个……都给你？”
　　齐帘磨磨牙，正想趁着白公子火在心头，好好敲打敲打这小子，嘴才半开，白公子就先说了：“我寻了你许久。”这话说得火气全无，隐约中含着颓唐之感，配着板起来的脸，显得不伦不类的，好似硬生生在撒性子一般。
　　李云一听只觉好笑，却不再紧张了，语气一改之前的干巴巴，反而有些放软，半哄着：“……我爹寻我来了，还捎了柿子，味儿可好呢！”说罢，他掏出一个柿饼，颇有些得意地朝白公子示意，“可要尝一尝？”
　　白公子垂眼瞄了一下，不吭声。后头的齐帘憋火憋得脸都红了，李云一见不对头，拉着白公子就要回房。拉了一下拉不动，李云抬眼睨了岿然不动的白公子，小心翼翼道：“咱回房呗……”末了，有些不情不愿地喊了声白君。
　　白公子才乖乖让李云带进房去。
　　这几月以来李云虽过得浑浑噩噩的，但总算是摸清几人的脾气——在白府里头，就白公子最好相与。
　　白夫人威严十足，李云是见一次悚一次。就连她身边伺候的两婢女，李云也得罪不起。年纪轻的齐帘性子稍是泼辣，倒不是恶毒的人，能迁就迁就，便是躲着也行；蕙萍是好懂，为人心软好说话，处事虽没齐帘干脆利索，但在白府里头左右逢源，确实是个妙人。只是兜兜转转，只要顺着白夫人，便谁也不得罪。而白夫人最宝贝的莫过是亲儿子，讨好白公子就是奉承了白夫人，其余的也不算事了。
　　白公子虽说人傻人疯毛病不少，但他平日里举止得体，进退有度，哪有半点疯癫之色。只是非要说他不傻嘛，偏偏就把李云当作自家媳妇，日日黏糊也罢，隔三差五的床笫之事都要李云亲力亲为；不止把这床榻滚得烂熟，现下李云都能轻车熟路地穿衣下床，端水洗漱。
　　这么说来，于李云而言，白公子当真是最容易哄了。
　　李云边系好腰带，边拿了铜盘出门取水。白公子赤着身趴在床上笑眯眯看着，待李云回来，他便探出上身，手臂朝李云招招，嘴里喊了声“笙儿”。
　　一想起刚进门柿饼就没了不止，还让这混头拉到床榻滚了一趟，李云可懒得理会这声叫唤，径自脱了裤子清理起来。待自个弄好了，水都没换，他洗洗布巾上前来给白公子擦身。白公子毫不介意，翻过身就把半举的阳根露出来，任君采撷。李云权当眼瞎，动手给他擦了胸口和脊背，阳根处随意抹两下便完事了。手上功夫刚做完，跟前那具阳根就白日宣淫，直挺挺地朝李云竖着。
　　白公子眼巴巴等着，李云自地上捡起亵裤给他穿上，随之就扒拉地上的衣物放到床边来。白公子只得看看撑起的亵裤，可怜兮兮地伸手撩拨李云的衣角，待李云看过来就轻轻地弯了眉眼笑笑。李云一瞧这人上弯的嘴角，蓦地又记起自己只吃了小半块的柿饼，恶气不知如何发泄，只得鼻孔暗暗狠狠喷一下，倒水去。
　　外头齐帘远远站着，见李云出来倒水，心念道万事大吉了就回房去揉揉自个受罪的小脚丫。而白府的另一头，即使齐帘有意隐瞒，白公子小闹一场还是没逃过白夫人的眼。便是白公子满白府来来去去时，白夫人就已经听闻了。
　　蕙萍在一旁伺候，听到这事就着急，担心白夫人一个火气上来李云得遭殃。料想不到的是，白夫人安之如怡地喝茶，好一会听说白公子寻到李云已经回院子去了，她才放下茶杯。
　　白夫人道：“儿大不由娘啊。”
　　蕙萍劝说：“依奴婢看，现下少爷是越来越好，夫人少操心就是。”
　　白夫人叹：“哪能不操心。这家里当家的没有，就我两孤儿寡母的；若我百年了，我儿怎是好。”
　　蕙萍说：“夫人定当长命百岁的，福寿满堂。”
　　白夫人含笑，语重心长说：“……这样也好、只要我儿高兴，烦心事儿由我这当娘的操劳操劳，便是劳累些也是值得的。”
　　甜汤
　　夜里李云到耳室去取更换的衣裳，他偷偷把藏起的玉镯子取出来东瞧瞧西看看，似乎估量这镯子值多少银子。
　　李云知道若要治身上毛病，肯定费钱，光他年幼时仅是买几贴药就耗钱得厉害，更何况要治好。只是先前给他看病的苏郎中阴阳怪气的，说到银子时那双眼珠子仿佛能跳出来；李云自认不是傻，可看病心切，弄得现下惴惴不安，不知如何是好，怪难受。
　　即便把镯子当了，钱够不够看病真不好说。就为这玩意，他下半辈子可是卖给白府了，这个镯子就是他的命根，若不慎之又慎，把这东西弄没了，这辈子就真得到头。
　　李云烦心地挠挠头，听见外头白公子叫唤，还是把镯子塞回枕头底下。刚抱着衣裳出来，白公子就捧着一碗甜汤凑过来，笑嘻嘻地塞了李云一勺子。一下子满嘴甜腻，味道好极了。李云连忙咽下去，舔舔唇；馋虫在肚子里滚来滚去，他见白公子又勺了一勺子，于是探头就把勺子含住，又吃了一嘴甘甜。
　　一碗甜汤也没几口，李云吃得心满意足，白公子喂得称心快意，也算是各得其所。
　　白公子说：“这甜汤是我吩咐人专给你做的，换你的柿饼不亏罢，你可甭再恼了。”
　　李云想想，道：“这才一碗，我两柿饼呢。”
　　白公子恍然大悟：“也对，我得给笙儿多添一碗才好。”让人再去添一碗，未料下人回话说剩下的一碗让蕙萍端给白夫人了。毕竟已经夜了，若要再生火煮，也不知啥时候能吃上，只好作罢。
　　夜里睡一块，白公子朝李云的枕边呼气，嘴上喃喃：“笙儿不气了，靠近些让为夫搂搂呗。”
　　李云困得不行，悻悻想：笙儿不恼，李云还恼着呢。脸就往白公子这头一转，带着困意埋汰：“你还欠我一碗甜汤呢……”
　　白公子无奈，只好自己靠近些，把人搂在怀里沉沉睡去。


第17章 亲戚
　　平平静静过了两三天，白夫人特地过来，说让白公子随她一同到庙里还愿。寺庙路程远，怕要住个一天才能回来。白公子自然想将李云带上，临出门时李云趁机说肚子疼，死活不肯去。迫于无奈，白公子只得让齐帘照看李云，与白夫人出门去了。
　　眼看马车远走越远，李云暗地拍手叫好，本想白公子走了自个便偷得浮生半日闲的，谁知刚回房偷偷打个盹就让外头的吵闹声惊醒。他把头探出窗外，便见齐帘正掐着腰朝着一个护院大骂。也不知那护院犯了啥错，就让这泼婆娘骂得狗血淋头的。护院被骂得垂头缩肩，一个大男人让她数落得体无完肤，几近无地自容。
　　齐帘火气大，李云生怕牵连到自己，赶紧把窗户都悄悄关起来，省得一不小心便殃及池鱼。就这么小事情，不一会就让人抛到脑后。
　　当夜白府依旧风平浪静。
　　后半夜一丝凉风吹来，从白府门前静谧的大街一路扫过七巷八街，来到陆家时掀了掀一扇木窗户，将李芳从梦魇中惊醒。她吓得扎起身，连带把熟睡的陆大爷也惊到；慌兮兮地下了床，她连蜡烛都不点，就在衣柜最顶端的暗格里将一个小锦盒翻出来。陆大爷跟着爬起身来，满嘴抱怨：“……你掏那玩意出来闹啥呢！”
　　李芳心跳得厉害，大概让梦魇吓个半死了，半带恐慌道：“……这玩意留不得，我寻日退回去！”
　　陆大爷一听，困意一瞬间都没了，扬声就骂：“疯了你个婆娘！退不得！”
　　李芳赶紧把噩梦说一通，原来是她梦到乡里那棵临河的柿子树。树上柿子伶仃，就只有两个挂在靠近河边的枝头上。起先柿子红红的很喜庆，但眨眼间皮肉褪色，慢慢染上玉石的青白；渐渐地两个柿子形似扭曲，相互缠抱，竟像两个小玉人儿抱在一块。李芳梦里尚未看清楚，那对小人儿就似断了线一般，扑通一下掉进河里，然后她便吓醒了。
　　李芳着急，嘴上说得不利索。陆大爷连猜带蒙才听了个大概，还以为折腾啥呢，都是不靠谱的由头，连忙打断李芳的话，气骂：“真是傻了颠了！就个屁大的梦就吓得你脑子一滩水！把那宝贝给我放回去！那可是我陆家日后的传家宝！若敢动它，瞧我不敲断你这疯婆娘的腿！”
　　李芳正要骂回去，外头就传来陆有恒含含糊糊的询问声，她只得应儿子说没啥事，便略带幽怨地闭上嘴，在陆大爷的低声责备下将锦盒塞回去。
　　次日一早陆有恒早起赶去米铺，因夜里让李芳夫妇吵得睡不好，人都迷迷糊糊的。邓赖云送他出门时还打趣说：“瞧你眼都要睁不开！莫要干活时打盹呐——若要我回娘家那头将你扛回来，羞是不羞！”陆有恒让自家媳妇取笑，自然不肯罢休；临出门亲了邓赖云小嘴一口，得了便宜才肯出门去。
　　米铺的活儿忙，如今陆有恒也算是邓家半子，担子自然也重了。平日里前铺后仓两头跑都是惯活，真到入货的时候还得跟着大当家外出好几日。也亏陆有恒冲劲足，活儿是越干越起劲，加之刚娶亲不久，可谓喜事连连，单瞧着就是神采熠熠的。
　　今日恰好陆有恒在前铺做事，白府的俞大嫂过来买米，刚开始俞大嫂还想趁着是熟人能占两分便宜，可是陆有恒油盐不进，话儿是越聊越没意思。便宜占不着，俞大嫂说话都阴里怪气的：“……陆大嫂就是命好啊，生个儿子本事大，还能和邓家拉姻亲！哪像我家中没出息的东西，在白府里也就当个小护院，有事没事还让这个那个指指点点的！”
　　陆有恒笑：“阿婶说哪的话！俞哥本事可比我大着呢！”
　　俞大嫂冷笑：“哪儿能呀！陆家风水好、连着亲戚呐、都是高人一等。咱这些、也就让人指摘的命咯！一句话都说错不得呐，省得让人秋后算账，祸害自个也罢，最怕祸害儿女呀！”
　　陆有恒听出俞大嫂意有所指，狐疑道：“阿婶这话可说得我糊涂了。我哪来那些金贵的亲戚！若真有这等好事，我还巴不得天天上门攀关系嘞！”
　　俞大嫂不冷不热地哼一下，“是不是有这门亲戚，咱们心里都有数。莫说阿婶说话偏颇啊有恒，凡是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就某些人、甭以为当真攀上那些贵人，就能把下面的人不当人了。这人嘛，都有三衰六旺，哪省得日后若落谁手里，见不得好！”
　　陆有恒脸都黑了，冷冷说：“阿婶有话就直直白白说，这么指桑骂槐的、我听不得！”
　　“哟！还有听不得的话呀！”俞大嫂嘲讽，眼一抬，不屑说：“若是这般，就甭做些见不得人的事儿！”
　　“说谁呢！”陆有恒吼她一句。
　　俞大嫂吓一跳，气也上来了：“说你家好亲戚李云呀！多出息啊！年纪轻轻干起那些腌臜活儿真利索！没脸没皮地爬男人床榻、嗓门叫唤得都要把瓦片给掀了！臊不臊！”
　　兄弟
　　邓赖云刚从邻里家中出来，正提着菜篮子往家中走，刚走几步就看见巷口附近有一个神情恍惚的邋遢女人在徘徊。只见女人衣裳肮脏，头发四散，手里攥着颗大石头就往巷口走来，巷子狭窄，邓赖云自然是避不开的，眼看女人就要逼近，她吓得又躲进附近邻里的家中。
　　那女人在巷子中走了几个来回，眼神直直看着苏郎中紧闭的家门，许久不肯离开。邓赖云在邻里家中等了又等，偏生怕得很，不敢出门去。邻里劝她稍安勿躁，再等等就是；邓赖云只好百无聊赖地在屋里摘起菜来。
　　正值此时，陆有恒怒气冲冲回到家中，发现老父亲手里抱着红彤彤的锦盒在琢磨着，见到他回来十分欢喜，说：“回来得真赶巧！这盒子你收好！日后传家可就这一宝贝了！”
　　陆有恒打开锦盒，里头放着一对小玉人儿，通体晶莹剔透，确实不是陆家能买得起的宝贝。他此刻怒火中烧，偏板着一张脸看不出情绪，冷淡地问：“这玩意哪来的？”
　　陆大爷大咧咧说：“你成亲时白夫人送的贺礼，还记得不，当时蕙萍与李云一道送来的。”语气有些得意，也没发现陆有恒听见后头那一句话时青筋鼓起，连着神色也冷下好几分，径自道：“你娘那败家婆娘昨夜里魔怔，还嚷嚷退回去！也不想想人家大户收到退礼能高兴么！真是傻得可以！你收好，甭让你娘翻出来！”
　　陆有恒按捺火气，问：“我成亲，怎么白夫人送礼来了？”
　　陆大爷讪笑：“还是人家李云好本事啊！自从伺候了白少爷，吃香喝辣的，还不忘提携提携他二姑，倒是没忘本——不然，这屋子哪来的这么顺当！”
　　这下陆有恒才把事儿统统串起来，好容易理顺了，这火嚯嚯地往上冒，直把他脸都涨红了！他大步就往外头走，陆大爷这才惊觉不对，一把抢过锦盒，斥道：“你撒哪门子疯！”
　　“我要把这玩意退回去！”陆有恒边吼边伸手去抢。陆大爷连忙推他一把，大骂：“小畜生！你敢动它一根毫毛！”
　　“怎么不敢！这腌臜玩意我才不稀罕！屋子我也不住了！今日就把这玩意一并退回去！”陆有恒闪身一把抢过陆大爷的锦盒，夺门而出。
　　陆大爷追了半条街，眼见陆有恒越跑越远，当真气得够呛，怒发冲冠地一路大骂：“作孽的小畜生！业障！”
　　陆有恒脚下生风，风里夹火，就这么风风火火跑到白府。白府后门他进出自如，就是到了白公子的后院才稍有阻滞。护院瞧着陆有恒脸色不妥，但毕竟相熟，听他直言说要找李云，又不好将人放进去，便入内传话了。
　　李云听闻陆有恒过来寻他，顿时喜出望外地蹦着出来。没在庭院外头见着人，他左顾右盼，原来陆有恒站在走廊那头的僻静角落里。李云兴冲冲走过去，刚一句恒哥出了嘴，陆有恒就气得发喘，眼里都要火冒金星，咬牙问：“阿云，我问你，你老老实实告诉我。
　　“你和白少爷、可有不三不四的勾当！
　　“你这小厮的活儿，可是真的伺候到床榻上去了？！”
　　才那么两句话，句句刺耳，字字剜心。偏偏李云听了懵，懵了慌，慌了急，最后才苍白着脸站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陆有恒没见他否认，顿觉恨铁不成钢，气得捶胸顿足！
　　“好啊！当真好啊！李云你当真本事！才来城里两三年，富贵荣华招手就有了！我这当哥的，也算窝囊，娶不起亲还劳弟弟费心帮携，耽搁了你的富贵路呐！”
　　李云睁大眼，唇抖了抖，话儿太多但无从说起，语无伦次地争辩：“……不是、我只是想、想治病，治好了——”
　　陆有恒笑出声，责问：“治病？你治了么？我给你银子你治了么！”
　　李云想起交给了李大爷的金指环，当场噎住。
　　“我真瞎了眼！”陆有恒磨牙，双眼通红，眦睚欲裂。
　　“这玩意，我不稀罕！嫌脏！”他把锦盒摔在李云身上。锦盒应声落地，跌出了一对玉人儿。他指着胸口，愤愤地对李云说：“我穷，这里不穷！”
　　李云哽着声喊了一声恒哥。
　　“甭叫我！我没这般下作的兄弟！”


第18章 病
　　陆有恒风风火火来，风风火火走，剩下李云淌了两行泪，一声不吱地木在原地。
　　齐帘在大老远那头只能看了大概，还没走近呢，陆有恒就走了。又靠近两步，地上一对玉人儿撞入眼中，齐帘顿时无名火起，只觉之前一腔好意都让狗吃了，张嘴就在李云背后讽刺：“怎么、他陆家是嫌弃这玉器，过来退礼不成！怎不想想自个算啥东西！敢到白府撒野来了！”话儿一转就训斥李云：“人都得有自知之明，不是仗着啥都能上天！做奴才也该安守本分，知道自个地儿在哪里，甭整日得寸进尺的！连个度儿都没了！”说罢才蹲下身去捡那对玉人儿。见李云忽地从跟前走过，她一起身，李云早走出好几米的地儿了。
　　齐帘骂了句“没规没矩的”，手里宝贝地拍拍玉人儿，细细摸了一番，生怕有丝毫破损。
　　亏她绞尽脑汁送一对好东西给陆家！有些人呐就是贪心不足！
　　李云昏头昏脑地回了房，独自在耳室的床边坐了许久。两行热泪早凉了干了，耳边嗡嗡嗡地，起先是简单的鸣叫，后面越发尖锐，成了刺人的刀刃，杀人的毒。
　　他傻乎乎地伸手摸进枕底，掏出了玉镯子。今日日光正好，青天白日里镯子似乎都能氤氲出一丝水汽。李云摸摸它，然后将它塞进兜里，出门去了。
　　一路上人影憧憧，景色堆堆叠叠，五颜六色的光景在眼前闪来闪去，李云几乎都觉得自己是飘在云上头，再高一些就能瞧见天外仙境了。可惜仙境见不着，入眼的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小巷子。
　　即便日光再好，小巷子某些角落还是隐隐暗暗的；大晌午的，巷子竟鲜少有人走动，显得很是安静。李云拖着脚步一路往下走，最后敲响了苏郎中的门。老郎中先把门开了一道缝儿，瞧见李云时那眼珠子滚了滚，笑嘻嘻地给李云开门将人迎进来。砰地一下，木门关上了。李云惊了一下，差点一脚踩到一捆生锈的铁丝上头。
　　苏郎中家中窗户关得严实，门都锁起来，显得室内一片灰暗。他还是坐到当日那张长桌子后面，眯眼打量了李云一番，道：“怎么，有银子过来瞧病了？”
　　李云口干唇燥，舔了几回都不见得舒服，吞吞吐吐问：“我病、病在哪儿、你可知道？”
　　苏郎中暗暗嘲笑，脸上一本正经地说：“不就病根么！”说着就朝李云肚子方向随意指了指。李云铁青了脸，这才挪到桌子前坐下。他似乎在迟疑，动作十分缓慢，先是伸手来回摸了两回小兜，才伸手将镯子掏出来。
　　苏郎中一见这镯子成色上等，眼神都要发直；死死看了一下，见李云攥得死紧就笑了：“这不小病小痛的，在我这儿，没有治不了的！”眼角自李云脸上窥了一个来回，想这小娘子模样长得一般，好似男子棱棱角角的，真不讨喜！又想不弄白不弄，讨不了便宜亏的是自个，便起身点了烛台，说：“起身脱衣裳，躺到桌上来。”
　　李云谨慎地盯着他，没有动静。
　　苏郎中半带恶气说：“瞧病还得望闻问切，病根儿都看不着，这病还要不要治了！不要治就滚出去！”骂得李云只好笨手笨脚地解了腰带褪了裤子往桌上一坐。
　　他双腿紧拢，双手攥拳，死握住玉镯子的那只手已经青筋暴起。
　　苏郎中瞧不起他，就一娼妇还要立贞节牌坊！他拉拉李云的腿。李云缩缩，又被骂了几句。大腿让人缓缓掰开，李云耳鸣得更厉害；他暗道：我这是在治病、治病呢、把病治好就好了——
　　只一眼，苏郎中便傻了，举着烛台靠近瞧了瞧。
　　天下奇了怪了的事儿可多。这不，让他撞见一个不男不女的东西！一想起这妖物肚子里还有个胎，苏郎中更加嫌恶！窃玉偷香的主意马上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可不乐意再多瞧一眼，就催着李云赶紧把衣裳穿上。一想到便宜没占着，苏郎中恶向胆边生，就对正在穿衣的李云说：“小病小症、一服药下去立马药到病除！”他转身回到房内，过了小片刻才出来，手里拿着一包桑皮纸裹好的药放到长桌上。
　　药材味道重，闻起来尤为刺鼻。李云目不转睛地盯着，待苏郎中坐回去才瞄了苏郎中一眼。
　　苏郎中信誓旦旦说：“把这药煎了，三碗水熬成一碗。药嘛、专门清身子里的毒血。毒血去干净了再过来，你那处得用药汁浸泡过的丝线缝起来，再涂了药，过些日子自个就合起来了，病也就没了！”
　　李云
　　三碗水熬一碗药，炉火烧的是十六年的望眼欲穿。
　　李云蹲在火炉子前往里头瞅，一道道火光照亮他颓靡不振的脸。伙房里头没人敢多嘴上前问他，就怕一时没管好自己嘴巴，闯了祸都不晓得。只因他们听说俞大嫂就是说话得罪了李云，让他告状到夫人那头去，齐帘那小祖宗将她儿子骂得狗血淋头的，还差点给赶出白府了。
　　李云呆在这，闹得众人人心惶惶的。之前的长工与李云较为熟络，现下想想之前与李云说过的话都心有余悸；但心底又认为李云品性是不错的，踟蹰了一番本要上前搭话，却让其他人偷偷拉一把，便算了。
　　李云在伙房喝了药，倒了药渣子才慢慢走回院子。走到半途，小腹突然隐约绞痛，李云抱腹蹲了一下，脚步开始蹒跚。回到耳室时剧痛已经侵袭得李云一身冷汗，他又疼又冷，整个人缩在床上用棉被裹得结结实实。只是被窝都显得不暖和，冷汗涔涔一阵阵地冒，李云几乎要虚脱。
　　隐约记起年幼时的汤药也是这般，好苦好苦。那时候不懂事不肯喝，老母亲哭着给他灌下去，一边灌一边哭，喊着喝了罢喝了罢、喝了药我儿就好了！后来，家里太穷买不起药，他是想喝都喝不着了。李云满头大汗，苦着脸默念：疼就疼，疼完了，病就好了。
　　病好了，那得多好啊。
　　多好啊！
　　他迷迷糊糊地笑，眼前忽地冒出个人影。那人倾身上前，轻声细语问：笙儿可是不舒坦、怎么都是汗？那声音来到李云耳里都带着轰轰轰的回声，似乎从老远传来，许久才冲进脑海中。李云疼得泪眼朦胧，还以为是疼糊涂了弄出幻觉来；抬眼看了一会，才从阴影中挖出白公子的模样来。瞧见白公子的脸，就记起在陆有恒处受的委屈。李云恨得不行，本来疼得人都发糊涂，白公子连声唤了几次笙儿，直把李云窝囊底子下那一点火都掀出来！
　　李云一手挠过去，在白公子脸上抓出四道血痕！
　　“都是你！都是你！”李云扑出来对着白公子又打又挠，发泄大叫：“是你祸害我！祸害我！”叫唤了两下就疼得倒在床上，动弹不得。
　　之前裹得严实的被窝已经翻开，床褥上浓郁的腥血味儿冉冉在小室内扩散开来，刺得白公子满目通红。他惊愕地看着那头一滩血迹，还有一些零星斑驳地染出一道依稀的轨迹，延伸到李云浴血的下身衣物上。
　　“……不是我、我才不下作……”李云晕得厉害，整个人都抖着，嘴上不住说：“我才不脏……”说到最后嗓子里已经夹了几分哽咽。
　　白公子赶紧将人抱起来，李云已经没力气挣扎了。耳边全是白公子唤着笙儿这名儿，他更是委屈，气若游丝地抗拒：“……我不是笙儿……不是……我叫李云……李云……”每一个字都竭尽全力，不甘不休。直到最后浑身发冷，眼前一黑，不省人事。


第19章 心坎
　　轿子来到秦宅门前，秦老大夫提着药箱子慢腾腾钻进轿子内，屁股尚未坐稳就让轿夫晃了一下，刚刚扶住身往小窗外瞄一眼，惊觉轿子已经走出五步开外了。一路上颠颠簸簸的，几乎要将一身老骨头都拆下来。好容易让人半扶半推地进了白府，秦大夫就不高兴了，骂咧咧地说：“今日是要拆了我老头子不成！瞎着急！生老病死都是闲事、着急啥！”
　　齐帘在院子外头焦炙等候，听见秦大夫的嗓门就小跑过去，起先是嘴巴甜话儿急，就是想赶紧将人拉入院内。偏生秦大夫油盐不进的，她嗓子一起，嚷道：“人在院子里躺着，血流了一被子！您老发发慈悲，快快进去看病罢！”
　　秦大夫大惊：“怎么不早说！”说着就扛着药箱子健步如飞，直直走进院子里了。
　　一进门迎面而来的是白夫人，她二话不说便将人带到床前。秦大夫见白公子好好的站在床前，目不转睛地看着躺在里头的人，察觉有人过来了，一双眼珠子倏然瞟过来，眼神冷冷清清的，一瞬间就将人瞧得仔仔细细。
　　白夫人急道：“儿呀、秦大夫来了！你让老先生过去给笙儿瞧瞧病！”
　　白公子转眼瞧瞧床内，这才挪开一些，将床里躺着的人露出来。那是一张苍白的脸，眼底泛着微微的青，嘴唇也是发白的。秦大夫见此，箭步上前，拉起李云的手就把脉，又揭了李云眼皮儿；过一会回头就大喊：“笔墨取来！我要开方子呢！都愣啥了！”一下就吼得人仰马翻的。
　　蕙萍细心，刚端来热水就见秦大夫进门去，念头一转赶紧去备笔墨过来。秦大夫洋洋洒洒写了一通，吩咐蕙萍煎药的要领，催着她快去快回。他神情肃穆，认真瞧了李云左右脸侧，拉开嘴往里细细看看，又把手搭在李云手上的脉上。
　　白夫人小心翼翼地看看白公子，轻声问秦大夫：“您老瞧这是……”
　　秦大夫痛心疾首地抬眼瞪着脸上四道血痕的白公子，骂道：“作孽呀！你何苦祸害好人家！”
　　这话说得直白，白夫人心有芥蒂却不好发作，又看了眼白公子；白公子靠着床柱子，眼皮垂着，眼里还是装着床里头的人。
　　好似这般，就能将人装进心坎去。
　　小柿子
　　李云知道自己在做梦。梦里他就是乡里老柿树上头一个小柿子。
　　老柿树上果实累累，树下人潮涌动，纷纷攘攘着要来摘柿子。柿树临河而生，李云挂着的那一枝笔直地往河那头延伸，下头就是潺潺河水。慢慢地，柿子树已经让人摘下不少果实，李云瞧见老父亲爬上树来，伸手利索扯下一个大圆柿子。柿子在老父亲手中浮现出幼儿的模样来，他往下头一抛，老母亲温柔接住，塞到背后的竹篓子里。老父亲又摘了一个，老母亲又接住一个。
　　李云便想，下一个便是我了。
　　殊料老父亲探过来的手一拐，摘下了一个娇小玲珑的柿子。李云一瞧，那不是小妹么，怎么先轮到小妹了！但见老母亲接住小妹后扬声招呼老父亲下树来；李云一急，叫嚷：还有我呢！爹！娘！还有我呢！也把我带回去呀！
　　老父母始终没听见李云的叫唤，背着三个娃儿越走越远了。
　　树上的柿子越来越少，最后夜幕来临，就剩李云零零丁丁挂在枝头上。李云急得哭嚷，最后喊得累了就在夜色中瑟瑟发抖。下方的河水妖异地长出嘴巴，像是无数饥饿的大鱼，急不可耐地张大嘴等候。李云吓得不行，拼命想缩着身子，不料碰上同枝一个小小的柿子。小柿子也在抖，比李云抖得更可怜。李云瞧它抖得厉害，生怕一个不慎就掉下去，就叫唤：你甭抖呀！再抖，就得掉下去了！小柿子抖动更甚，李云只得挨过去用身子抵住小柿子，慎防它不小心挣脱了枝桠。
　　树下人潮已经散去，最后一个人爬上树来。李云一见有人便死命喊着：在这！这呢！才喊完，惊觉上树来的人年岁太小，还是个孩童模样，正徒手攀在光秃秃的枝桠上。小孩儿抬着头去寻满树枝头，那头河水等得不耐烦，咧嘴吹出阴风一阵阵，刮得李云晃了几下。李云越发害怕，身边的小柿子更是抖得整个枝头都微微摇动起来。
　　阴风扫过一阵又刮回来，在孩童尚未回神前将剩下的两个柿子刮了下来。
　　噗通一下。他稳稳落在孩童的手里，但是小柿子已经没了。
　　李云微微睁开眼，隐约有几抹人影在眼角晃着，耳边时而传来零星话语，不外乎是“药凶险得很”“没了”“身子先养着”“气血亏虚”等等，每每进耳便在空洞的脑子里不停扩散。他努力要睁开眼，不过也就半开眼睑，瞥见白公子站在床头，刚要张嘴只觉唇干口燥，无法言语。
　　白夫人送秦大夫出门，边走边吩咐齐帘将府上的老山参炖好送过来。秦大夫喊住她：“这大补吃不得！依方子吃药，药材取好的就是！莫要把人吃糊涂了！还不如把老山参让与老头我！”白夫人赶紧赔笑：“自然都听老先生的。”末了当真让齐帘将老山参送到秦家去。
　　过了会儿，蕙萍端着药回来，见李云醒了，略带心疼道：“醒了就好，先喝药。”语罢小心瞧瞧还站在一旁的白公子，往床头挪挪脚试探试探，没见白公子有动静才战战兢兢地坐到床头扶起李云。李云刚坐起便眼前发黑，好一会才看清蕙萍的脸。嘴上含了一勺苦药，他皱起脸，干巴巴问蕙萍：“蕙萍姑姑，大夫说什么没了？”
　　蕙萍双唇轻颤、抿住，好容易拉出一点笑，安抚他：“先喝药。”便规规矩矩地喂了一碗药，随后让他继续歇息，人逃似得走了。
　　房内人一下都散得七七八八，只剩下李云和杵在那儿的白公子。
　　李云虚得很，但就是睡不着，微微仰头看着白公子脸上的血痕。上面血迹斑驳，不过已经结痂了。白公子朝他眨眼，李云也朝他眨眼。白公子微微张唇，这才动了动，退到耳室去，过了片刻提了个小布袋回来。他蹲下来，揭开小布袋，露出里头结实的红柿子。
　　李云茫然地看着，白公子轻声说：“我欠着笙儿一个柿饼呢。回来路上一直惦挂，幸亏碰上市集有柿子。”
　　大红柿子圆圆的，好似日出朝阳。李云伸手摸摸，眼里开始泛酸，许久才道：“我乡里有棵老柿树，年年结果都是这么大的柿子。老祖宗说柿子树上住着神灵，保佑乡里人。即便年少时再顽劣，都不敢去碰柿子树上的果实。每每看着柿子结果就觉得馋、饿着馋，只能等着供过神台的柿子送到家门口。
　　“乡里人说了，柿树上刚结的果是有小娃儿的。带柿子回家便是带娃儿回家。有些娃儿长得好，有些娃儿长不好，自己挑的，都是命，躲不过的。所以乡里再苦再穷的人家，没有一个把娃儿扔掉的。
　　“前几年村里收成不好，其他乡都把养不好的娃儿卖了。那时候家中没米下锅，爹娘就挖野菜吃米糠，把我们兄弟拉扯大。”
　　李云翻过身背对着白公子。
　　“他们说，卖掉的娃儿和夭折的娃儿是回不了乡的；河水将他们送到远远的地儿，孤苦伶仃的，再也回不来了。”他闷了许久，一直不肯回头。反倒白公子轻轻爬上床来，隔着被子搂住他。熟悉的鼻息慢慢从颈项处蔓延到耳边，李云枕边逐渐打湿，刚刚的一番话到底说与谁听，他自己都糊涂。
　　两人静静地抱成一团，就这般日头渐渐西斜。也不知说了多少，最后李云略带哭声说得颠三倒四：“……它扑通一下便掉进河里了，我还没好好瞧一眼呢……我、我没想着祸害它的……我那时想着把病治好……”话音未落便哇一声攥着棉被嚎啕大哭！
　　齐帘本守在外头，听见哭号声吓得夺门而入，瞧见床上两人搂成一团，李云又哭得肝胆俱裂一般，她不好吭声，便退出门外。
　　白公子哄了一会李云。待李云哭得气也喘不上，他才倾身将人罩在身下，李云失措地回头，对上白公子炯炯有神的眼睛。
　　白公子道：“若还难受，为夫便在这儿呢。细细说说，我都听着。”


第20章 寂静
　　天色垂暮，陆家右边的小巷子还未得安宁。前不久一个疯婆子在巷子里撒泼发疯，扰得巷子里的人家心惊肉跳，纷纷闭门不出。刚入夜，疯婆子又累又饿，邋遢的脸上双目瞪大，戒备地看着迎面来的锦衣男子。
　　白公子衣冠整齐，眉目俊挺，让疯婆子堵在路上。她手里抱着一个大石头，跃跃欲试地盯着白公子。白公子斜目看着不远处那家挂着八卦镜的门户，疯婆子顺着看过去，两人的目光巡视着被石头打砸过的门板，然后又回到封尘的八卦镜上。几乎同时，两人身影动动，一人踱步向前，一人摇摇晃晃跟着。
　　几声敲门声在蟋蟀鸣叫中响起，苏郎中差点吓破胆儿！生怕是之前的疯婆子，他心中发怯，色厉内荏问：“谁呀！”
　　一把男声中规中矩的：“瞧病来的！”
　　“今日不看诊！走走走！”苏郎中粗粗喊。
　　外头静了一下，男人又说：“家中妻儿身子不适，今日慕名而来，只要病瞧好了，银子不是事儿！”
　　苏郎中道：“我瞧病看得是难症！管它银子不银子！”嘴上说着，人却把门半开。只见外头站着的是位锦衣绫罗的贵公子，他一时哑声，赶紧又稍推推门将人迎进来。
　　门吱呀一下锁上，失去遮挡的门旁露出疯婆子面无表情的脸，她眼珠子滚滚，死死斜过来盯着关上的门扉。
　　屋内点了灯火，只照亮一张长桌。桌子上放着一只玉镯子，在烛光中莹莹生辉。苏郎中猴急地将镯子收好，端起大夫的架子坐在长桌之后，道貌岸然地问话：“你家中妻儿是何病症啊？”
　　白公子左手轻抚在长桌边儿上，微微使劲，答：“突然就闹肚子疼得难受，怎么也止不住。人不能出门来，今日特地请大夫出诊的。”
　　苏郎中道：“出诊不是不行，只是花费得不少啊……”他欲言又止，听白公子低声发笑，怒问：“笑啥笑！”
　　白公子笑得肩都抖了抖，忽地右掌一探，一把将苏郎中的脖子掐住！苏郎中大骇！张着嘴嗬嗬叫叫，就是喊不出声来！他猛地扯着白公子的手，瞪大眼看着眼前的贵公子。白公子笑得眉目都弯了，一阵低沉的笑声后，他说：“听我家娘子说，大夫医术高明，能医百病，实为能人。”弯弯的眼角抿出一道细细的笑纹，白公子笑得咧开嘴，在灯火中露出白齿一副，有一瞬间好似吃人的兽牙。他掌下稍一使劲，苏郎中只觉喉间一痛，还未回神，人便被提出长桌一侧，摔在地上！
　　苏郎中一身骨头摔得不轻，人都几乎要摔糊涂，好容易回过神来，便见前一刻的翩翩公子现下敛下笑意，正颜厉色地坐在椅子上，身体向前靠着、双肘撑在大腿上，合掌的一刹那在苏郎中眼里就是摩拳擦掌的姿势！这下他便恍悟此人是寻仇来的！当即吓得浑身发冷，顾不上发痛的喉咙，爬起身就要夺门而逃！
　　咔嚓一下，左腿断了。苏郎中抱腿倒在地上，痛得涕泪横流！他呜呜作声，似痛苦似求饶，张着嘴就是吐不出一个字儿。只是下手之人力道拿捏的分寸太好，苏郎中人是遭罪了，血硬是没见半点。
　　白公子动也没动，背对着灯火，只有一双明眸熠熠生辉。他看似在思索，但苏郎中一动弹蹒跚要走，他就苏郎中动动手，对方又是一阵低声哀号，扶着右脚痛得蜷缩在地上！他站起身，没了遮挡，露出让他掰下两个角的长桌。
　　苏郎中双腿被打折了，眼前一阵阵发黑！视线闪了几下，竟见这阎王爷手里拿着地上随意弃置的生锈铁丝靠过来，他满脸恐慌，又是呜呜几下，这回是当真在求饶了。
　　“大夫好本领，一副药，一根线，就能治我娘子多年顽疾。”白公子蹲下身，说：“我习武多年，行医之事只略知一二。今日冒昧，也给大夫开一味药方子。”
　　苏郎中大骇，竟吓得尿湿裤裆。他趴伏着朝对方磕头，咚咚咚的好是利索，额头还未磕出点痕迹便被提着发髻露出一整张脸！尚未能看清眼前情景，一双招子便被两指勾下来，塞进大张的嘴巴之中！
　　白公子冷静地折了他挣扎的双臂，取了铁丝，自左边穿珠儿似得缝到右边，硬是将苏郎中一张嘴缝起来了。手下刚停下来，门外便响起轻轻的敲打声，急躁、却无比的轻。
　　白公子睨眼几近浑噩的苏郎中，弯下身从其衣物中翻出一个玉镯子收好，才大步跨过那地上一团肉，上前开了门。
　　门外是双手抱着石头的疯婆子，两人对视一下，疯婆子呲溜地就从白公子身侧钻进门内。她盯着地上的苏郎中，先是嘻嘻嘻地笑着花枝乱颤，接着举着石头就往苏郎中身上砸！明明是瘦弱的妇道人家，已是饿得双腿发颤，偏就力大无穷，几下就打得苏郎中气孔流血，奄奄一息！
　　尖锐的石头棱角刺破苏郎中颈项皮肉，腥血激喷而出，溅了不远处的白公子一脸猩红！铁锈的味儿在唇边弥漫，白公子鼻翼微扩，眼睑抖动，眼眸微晃。他霍地退了一步，懵了一下，竟有些狼狈地扶着门框大步走了。
　　剩下挂着八卦镜的洞开门户里，重物敲打的声音在静谧的月色中越发刺耳。斜对面的那户寡妇这才觉得不对劲，开了门探出头，见苏郎中家门大开，门框上是灯火映着的一个人影，正高举重物一下下重重锤下！她吃一大惊，急急上前窥视，刚入眼就吓破胆子！
　　一声惊叫终是撕破这条巷子伪装多年的寂静。
　　苦口良药
　　夜色已浓，齐帘趴在桌子上，早累得睡过去。自之前误闯过一回，齐帘便识趣地守在外头不再入内，而一门之隔的李云则抱着被窝，至今辗转难眠。
　　离白公子突然翻窗而去已经两三个时辰了，直至现下还不见人影。李云忐忐忑忑地看着窗户，担心白公子是不是在外头撒疯去了。终于在月挂高枝时分窗外窸窣作响，李云自床上探身望去，果见白公子轻轻跃入房内。
　　今日虽非满月，但胜在万里无云，月色刚好，银白光撒了一地，顺着就透过窗照亮室内一角。白公子脸上干涸的血渍弄了半脸阴影，胸前也是一道狼藉的血痕，让李云看得心惊肉跳的。未等白公子上前来，李云连鞋也忘了穿，踉跄着下床，走了两步小腹便隐隐作疼。他止住脚步抱腹蹲下身，见白公子凑过来便低声问：“……你是杀人了吗。”牙关怕得发颤，声音都带着不明显的哆嗦。
　　白公子嘴上说没呢，将李云抱回床上去。李云听后也没觉多踏实，但声音是不再颤了。他偷偷察看门口处，唯恐惊动外头的齐帘，又抬手擦擦白公子的脸，可惜多使劲也没擦掉一丝血迹，一不小心还擦到脸侧的四道痂。白公子没吭声，李云自个就觉得疼。
　　李云低声说：“你这模样不行的、得、得赶紧清洗清洗！”他环顾四周，屋里就剩一茶壶，里头没见多少茶水；念头跳跃，记起院子里一个小荷塘。月上高枝，府上众人早睡熟，护院一般都守在院子外，现下荷塘那头应是没人的，李云便无声催促：“走走！去荷塘！”
　　皎洁月色，来到荷塘便有些朦胧了。荷塘水不深，睡莲早已枯萎，荷叶浮在水面上，有风时跟随微波荡漾，无风了就静悄悄的，仿佛睡得正香。
　　李云被裹在被子里，让白公子从窗户扛出来。夜里有些微凉，他自被窝里露出头来，干坐在荷塘边上看着荷塘里的白公子在清洗；只见他脸是洗干净不少，但发鬓打结的就不好弄了。李云朝他诶诶叫了两下，把白公子唤过来。然后他弯下身，伸手解开白公子的发髻，小心仔细地借着月光替他整理打结的长发。
　　月色下水光荡漾，只要稍一斜眼，李云便觉得遇到出水的妖精——眉目俊朗、英气逼人，如今在水中落魄，却比往日好看了许多。李云一时发怔，马上收拾心思。稍微打湿白公子打结的发鬓，指头慢慢磨着硬结处，两指间逐渐渗出红晕来。他顿顿，伸手捞了一半捧水冲去发鬓的血迹。
　　白公子蹭蹭李云手背，夸他手巧。
　　李云轻声道：“家里插秧收割，都要下田耕作。我身……骨子不好，下不来田里，只好在家照顾小妹，得闲的时候就给田里劳作的兄长送饭去。大哥干活最是下劲，每每回来头上的泥巴早就糊了几层，到家累得不行，靠着门板就能睡过去。我只好打水来给他擦脸换衣，头发也得稍是打理打理，不然泥巴发硬了更难受！”发结终于被理顺，他五指插入对方发鬓间，梳理下方的发端。白公子顺从地侧过脸，让他打理。
　　两人默默不作声，李云突然觉得窘迫，只得顺着刚刚的话继续说：“还有一年爹娘给镇上的大户挖藕，回到家便是个泥人一般。我娘的头发都让硬泥打了结，我帮她弄了好几盘水才理顺了头发。她一边洗一边埋怨我爹，说是下回打死也不去挖藕了，爹就回嘴说‘是哪个婆娘先说挖藕工钱多的’、气得我娘连把脏水都泼他脚上去！”李云边说边想，边想边笑：“过几天别家大户挖藕招帮工，他两又去了……”他止住话，笑意挂在嘴边一下子忽然涩涩的。
　　白公子把头枕在被子上，眼抬着静静看着李云。李云手里勾住一缕发丝，嘴角耷拉，强颜欢笑道：“……那年我大哥要定亲，女家彩礼就要一筐白米。”他垂下眼睑，有点难过：“那时候地里收成不好，前几年……给我瞧病花了些积蓄，还是后来爹娘挖藕挣回来买米的银子……”
　　挖藕多难，一身入泥，步步维艰，好似在泥滩子里就能淹没一辈子。
　　“最可笑啊、这米还是进了我一家子的肚皮。女家最后把米退回来了，说是嫌弃大哥有个带病的弟弟。”他还记得，那一天老父亲和大哥就蹲坐在门前许久。门内一筐米，门外一片沉默。
　　李云不怪当年老父母给他相的一门不着调的亲。瞧病要银子，他若是个外嫁女，娘家自然落得轻松；可他倔，偏想着把病治好。这得多耗银子，小小一个家、能耗么。
　　白公子瞧着他，伸手环抱被窝，连带把李云也抱在一起。李云一低头，两人呼吸间好似就能融到一起。
　　白公子道：“你生之如此、何罪之有。”
　　闻言，李云双目微睁，似错愕似顿悟是悲戚是解脱，脸一苦，一下便哭得像个泪人。
　　等了十多年的苦口良药，偏生是眼前这人开的方子。
　　就这么对了症。
　　巧是不巧。


第21章 这般好
　　李云哭得昏天暗地，直到哭不出眼泪，慢慢哽咽起来。那时候已经月上中天，他惊觉白公子就这么抱着他站在水中泡了好长时间，慌忙连声催白公子上岸来。白公子拖着湿漉漉的半身挪到荷塘边，一身湿衣裳拖拖沓沓，尚有衣摆淹在荷塘水中，在月光映射下似乎连着皮肉都是这么长在一起的。
　　李云给他擦擦尚未洗干净的脸颊，白公子趁势就亲上去，起先是咬了李云上唇，接着便是下唇，舔了舔他的嘴角，又含住他唇中央。李云让他含住唇，手一时间不知该放哪儿，最后轻搭在白公子肩头上，隔着被窝让他亲个快活。有那么几回唇边碰到舌尖，轻擦一下，李云哽咽一下，又擦一下，又哽咽一下，待白公子把舌头塞进来时，李云竟打起嗝来了。白公子无奈收回嘴，亲亲李云的嘴边，连着被窝将人又从窗子处带回房内。李云被弄到耳室的床榻上，之前裹在身上的被子又湿又脏，早让白公子塞回自己床上去了。
　　李云摸黑点了耳室的灯火，外头白公子翻箱倒柜找衣物更换，一会儿翻出外衣的裤子，一会儿摸出过冬的袄子。李云实在瞧不过眼，借着耳室透过来的灯火，过去随意抽了一套中衣给他。
　　白公子先前的衣物染了血，经过一夜浸泡，晕染得更厉害。李云将这些染血的衣裳捋成一团塞到耳室床下，寻思找天弄个火盆烧了一了百了。最后两人缩在耳室的床里，李云困意渐起，靠着白公子的身上，百般无聊地耍手指头。灯火映出他指头伸缩堆叠，时而是会飞的鸟，时而是会叫的田蛙。白公子聚精会神地看着，后头就忍不住伸出手去学了；十指扣来挖去，没个正行，让嘚瑟发笑的李云弄出一个狗头哇呜一下吃进“腹中”。
　　白公子低头看着被李云双手包裹的十指，瞬间泄去力道，柔柔软软地将手至于李云手掌中。他较李云年长好几岁，身躯也比李云高大健壮，便是一双手都是大李云小一圈。手掌虽大，却粗糙的很，只要认真去观察，便能发现手指上消不去的小疤痕——即便茧再厚实，指缝间依旧清晰可见。
　　李云手茧也厚，那是长年累月劳作留下的痕迹，抹不去的。两双粗糙的大掌相互厮磨，李云抬眼对上白公子的视线，半是玩笑道：“都瞧不出哪一只是我的。”想想又道：“初来白府的时候，有一回远远在凉亭处见着一个贵公子，我便想这人长得既好看又富贵，真是羡慕啊……”哪晓得原来贵公子有着一双与自己无异的粗糙手掌呢。
　　白公子听到好看二字就闷闷发笑，接着李云的话说：“我初见笙儿，也是艳羡得很。”
　　李云顿住，哑了声，猛地缩缩手，却让白公子反攥在手心中。
　　“记得她身穿藕色衣裙，扎了两发髻，右手似乎拿着一根糖人，左手拿着个热包子，从我跟前走过。”白公子沉吟，过一会继续说：“我又饿又冷，就一直盯着那个热包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吓着她，她瞧了我一眼，犹豫一下，把包子递过来。我拿了包子张嘴就咽，差些还噎着了。”说着说着便陷入思绪之中，说：“最是记得的，有人唤了一声笙儿，她嘴边的痣还跟着嘴角慢慢笑了……”目光自远而近，停在李云嘴边，那处平白光滑，哪来的黑痣呢。
　　李云难堪地发笑。
　　白公子的指头在李云嘴边摩挲，蹭着蹭着就蹭到李云一行热泪。他抬手摸摸李云的脸，边擦边揉着。李云让他揉得不舒服，泪眼朦胧地睁开眼，边哭边笑说：“……我家中穷苦，年少时没饿着已是稀罕。若有这么个热包子，怎么会塞给你呢，肯定自个先吃了。”
　　闻言，白公子也笑了。他笑意在眼里，慢慢流转成莫名的高兴。
　　“年初在庙会，你手里拿着个热包子，好似烫手得不行，左颠颠右颠颠，都舍不得下嘴。”
　　李云一听，越发糊涂。不过说起年初庙会，他倒是有些记忆。当时陆有恒领着他出来看热闹，途中买了个热乎乎的大肉包子给他。他舍不得吃，还在左右为难要塞在哪里才好，便让一小乞丐盯上了。那小乞丐是个女娃儿，长得又瘦又黑，一双眼饿得发亮，嘴上馋得口水都要流一滩。李云瞧着她两条脏脏的歪辫儿，忽地想起家中同样饿得发馋时能流一滩口水的小妹，苦恼一会就把包子塞给女娃儿了。
　　白公子似在深思，目光柔和，好像一汪溢着春情的水。
　　“我一眼就瞧见你了。”他说：“这般好的人儿，我一眼就看到了。”
　　这世上百般好的人不多，这般好的人也许就一个，怎么能错过。
　　小郎君
　　自李云出事，秦大夫来得可频繁。
　　秦大夫虽然老，但还不至于傻。次日过来复诊，一眼就瞧出李云的不寻常。李云让他看得寒毛直竖，不自禁往被窝里缩了好几下，眼神直飘到对面的白公子身上，就怕自己身上毛病让老大夫瞧出来，又得熬一回“治病”的苦。
　　秦大夫见他怯生生的模样，捋捋胡子就对身旁杵得像木桩子的白公子说：“人嘛，遭罪一场，归根不好。还是那句，药先吃，慢慢养就是。就是病治了，罗家小姐身子还算爽利？”
　　白公子看着李云，笑答：“病治好了，他人自然便好。”
　　秦大夫皱起眉，吁气道：“都是差些当爹的人，该积福德的都上心些，甭整日嘴上占老头子便宜。”
　　白公子挑眉，应了声好。
　　两人一语双关来来回回，李云只能糊糊涂涂听着。不过，也就这回两人话里诡异，后来秦大夫循例过来把平安脉，话就天南地北地转，每每李云都让他唬得不行。有一日秦大夫说起走江湖时巧遇奇人，那人看上去是威风凛凛的大侠，肚子挺得像个怀胎八月的妇人。
　　李云心中一凛，终是明白老大夫这几回侃侃而谈的缘故，便嘴上嘴巴，睁着大眼睛看着秦大夫。
　　秦大夫说得兴起：“起初还以为是个女生男相的妇人，后来那人突然就倒下！我一瞧，不得了，肚子动弹厉害，好似是要生娃儿一般。那时候对方痛得奄奄一息，老头子行医多年，自然不能见死不救，便褪了她裤子替她接生。结果裤子一脱，瞧了个真见——那人原来是个双儿。”
　　李云吃惊：“双儿？”
　　秦大夫继续说：“天下之大，何其不有？物本有万象，人自然也如此。走江湖这么多年，甭说天生三只眼的，便是两个头的都大有人在！心若处之泰然，何用他人三寸口舌丈量？小郎君、是或不是啊？”
　　李云张张嘴，许久说不上话；抬头看看跟前的白公子，又看看老大夫，才徐徐答一句。
　　“是。”


第22章 人是人非（上）
　　陆家近来都不得安生。
　　起先是巷子那头发生命案，一巷子邻里纷纷嚷着晦气。邓赖云听闻凶手就擒，就待过堂伏法了。倒是邻里唏嘘：“那疯婆子也可怜得紧！她相公被庸医治死，婆家怪罪她将她扫地出门。男人没了，娃儿也见不着，娘家嫌晦气不愿让她进家门，也难怪要发疯！现下要了这庸医的命，也算是有仇报仇！”
　　后来官府公文下发，押了疯婆子游街上刑场。疯婆子一身囚服枷锁，头发和脸容倒打理得干净，游街时一路微微笑，走得急了还有闲情逸致抬手理理盘发。到了刑场，大刀挥下，她大笑一声，命没了。
　　邓赖云道听途说这么一幕，心里想：这世道，是人逼人疯。只是她也顾不得可怜他人，陆有恒已经多日不曾回家里来。新婚燕尔的，有家不回，这传出去都成什么样儿了！
　　心底明镜似的李芳知道儿子在闹心，她也气上头，对着陆大爷不好撒，自家儿媳妇总能给点脸色瞧瞧。邓赖云受了气，夜里独守新房更是难受极了，越是想不明白便越觉得委屈。就这么辗转难眠几个夜晚，她还是去了米铺找陆有恒当面问个清楚。
　　陆有恒让她问得支支吾吾的，最后心一横，把李云的事儿说了出来。
　　邓赖云愠怒：“你那弟弟我见过，虽是接触不深，凭着以前你说过的事儿，我一直觉得他品性不错。这事都是没影的，你便自个信了七七八八，好似你由头至尾看了个透！”
　　陆有恒梗着脖子：“若不是、他怎么不否认！我陆家清清白白的，他若回头我这当哥哥的能不见他好么！”
　　邓赖云冷下脸，想了好久才说：“不分青红皂白就断定人是人非，这话没法子说了。”她回身就走，陆有恒见她真气得很，赶紧把人拉住。邓赖云回头对他说：“我瞧上的可不是你陆家多清清白白！我是瞧上你这个人、为人孝顺，兄友弟恭，于家于我，定是好极了的人。如今外人嘴上诋毁，你便信了——那可是你家中知根知底的弟弟！他品性如何，你自己真是瞎了招子瞧不清么！”
　　其实陆有恒早在那日叱责过李云后便萌生悔意，只是话都出嘴了，脾性上来就死扛着。今日被骂了一顿，倒越发后悔。嘴上没认错，当日人却乖乖跟着邓赖云回家去了。李芳见儿子回家，挺高兴，恨不得事事顺着儿子，特意告诫陆大爷不许再提陆有恒退了那对玉娃儿的事。
　　次日一早，邓赖云早早将人唤醒，给他整理衣装，备上糕点，直接将人送到门口才叮咛：“我昨日与大哥说过，店里的事你今日就甭管，先去弟弟那儿赔个礼。”
　　陆有恒干站着，手里提着的糕点像是有千斤重，压得他几乎透不过气来。最后他点点头，默默往白府走去。
　　人是人非（下）
　　李云听闻陆有恒寻来，人先愣一下，坐在那儿顿时手足无措起来。白公子拉起他，将人送到庭院中。
　　白公子说：“知道你亲近自家堂兄弟，我不好打扰。你快去快回，我在这儿等你。”
　　李云忐忐忑忑地出了院子，见陆有恒就站在上回的角落，一时间真想缩回院子里头去。陆有恒瞧见他出来，两人都没动，相互干等了一下，陆有恒便率先走过来了。
　　一个大男人，认个错也忸怩不安，怪不好意思。他挠了几下头，傻乎乎问：“饿不饿。”还未等李云反应，他先一步将手上的糕点塞给他，径自说：“你嫂子让我送过来的。”
　　李云提着油纸包，不知该作何反应。
　　陆有恒等了好一会都不见李云吭声，叹了口气就说：“……那日我、话不中听，你若还是气，哥哥给你赔个罪。咱们堂表兄弟虽多，但我两自小比其他兄弟亲近。哥哥话虽然重——却是想你好罢，你莫怪。”
　　李云摇摇头。
　　陆有恒语重心长：“……阿云，你可想到米铺来干活？哥哥虽然本事不大，现下给你安排安排也不是事儿……”米铺生意尚且轮不到他插嘴，陆有恒生性耿直，这话说得自己也拧巴，可是想想眼前是自家兄弟，总得为他着想着想。
　　“多谢恒哥，不过府里挺好，就不挪来挪去了。”
　　“诶！先甭拒绝。”陆有恒道：“……人言可畏，你得自己多想想。”他面有难色，看看院子门口，放轻声音道：“哪怕清者自清，你如今伺候的人可不是个善茬！你是没瞧见过，白少爷可是个疯——”
　　“恒哥！”李云打断他。
　　陆有恒一顿。
　　李云抿一下唇，视线游移开，把话一转，说：“时候不早，我活儿还得忙呢。你事儿也多，早些回去罢。替我谢谢嫂子。”说罢转身就走。
　　陆有恒愣在当场，李云走了两三步，忽地回头，眼内双瞳烁烁，认认真真道：“谁不想一生没病没痛，哪个人愿意担着他人嘴里是是非非过活呢。恒哥刚刚那话，日后莫要再说了。”说罢，头也不回就进了院子，剩下陆有恒冷冷清清留在原地。
　　院子里头，白公子当真乖乖站在荷塘边，垂着头望着荷塘的浮萍发呆。李云静静靠过来，白公子见水面露出了李云的脸容，随即一笑。李云也看着湖面发笑，手勾起白公子的五指，细细揉捏。
　　“我堂哥捎了糕点来。”李云拉着他的手，将人牵着走向房内。“早上滴水未沾，还真有些饿了。”白公子顺从地让他牵着，回话：“药还在煎，大夫说了要先喝药。”李云只得喏喏应声，手倒是没松开，反倒拉紧一些。
　　湖面上，白公子的眼神似有似无地朝院子外一扫，无声无息勾唇，不屑地笑了笑。
　　两人携手回房，几步路你一句我一句，倒是有话儿聊起来。齐帘刚好在廊道看个正着，不禁暗道奇怪，这两人何时这般好了。
　　真是奇了怪了。


第23章 冬至
　　后来日子过得简单，就是有些小事不顺心罢了。
　　李云自病后身子骨就较之前虚弱，天气一凉还惹上咳症，有时候半夜里咳得不得好眠。白夫人听说后，赶紧又找来秦大夫。老大夫气得胡子抖几抖，骂了前来的下人：“都说大病要养！着什么急！先前开着的药可有好好吃呀！”齐帘一听，猛地记起这段时日李云见身体大好，也没上心要喝药。碰巧白府旗下的庄子要盘账，白夫人吩咐白公子随白管家同去走一趟，权当增点见识——毕竟白家就这么一个独子，这担子总归还是得扛的。白公子这么一走，李云更是肆无忌惮，煎药的下人省了功夫，自然没再熬药。直到夜里咳得气都喘不过来，眼泪直冒，李云才知道难受。
　　是以齐帘朝李云撒了一通脾气，夹棍带枪地训得李云抬不起头。惠萍知晓后又来责骂几句，但在李云喝药时还是贴心地弄点茶果来。待白公子外出一趟回来，李云咳嗽已经好了许多，就是偶尔夜里稍微有些动静。
　　才一声轻咳，白公子便醒了，伸手给他轻抚背，李云居然没醒，动弹一下继续睡得香。次日，白公子亲自去请秦大夫。老大夫依旧满嘴怨言，可见着李云时就有些和颜悦色，看了症后还细细交代许多话儿。李云听得糊涂，幸好都有旁人给记住了。
　　李云需要忌口的东西颇多，平日里虽说都沾不上，偏就连甜食都要忌口。李云没留心听，还是后来一段时日没吃上甜汤才发觉的。他不敢多嘴问，时不时发愣中想起来就咽咽喉，好是可怜的模样。
　　那时候已经入冬了，临近年末，白府上下开始筹备过年。
　　李云现下虽说是伺候白公子，实则就是个闲人。后来众人年关忙碌，便是白公子也开始跟着账房先生忙东忙西，更是没人管着他。凑巧有日陆有恒寻来，让他到家中吃顿饭。白公子当日不在府上，李云便跟惠萍提一句，只是惠萍当时忙得头晕脑胀，尚未回过神，他早跟着陆有恒走了。
　　刚入陆家门就嗅到饭菜香，再走进去些，邓赖云正在忙活，抬眼见他俩来了就笑：“你俩可回来了。”接着赶紧招呼房内的李芳夫妇。
　　李云怯怯喊了声嫂子，待李芳夫妇出来，他杵在原地又干巴巴喊了他俩一声。陆有恒无奈发笑，边按着李云的头将人领到桌子前坐下，边说：“这傻小子，都是自家人，客气啥呢！”
　　陆家饭菜尚算可以，普通人家热热闹闹吃顿便饭，总有些烟火气息。陆大爷还买了酒，毕竟天寒地冻的，就连李芳都愿意喝上一点。这饭吃得快，陆大爷有些喝高了，让李芳伺候着回房内歇息。邓赖云收拾了碗筷，又弄了点下酒菜，独留这两兄弟在桌前继续聊。
　　只是李云本来就话不多，陆有恒又是个直性子，担心话太多太直，伤了兄弟感情。还是邓赖云看不过眼，过来给自家相公倒了酒，半取笑：“家中陆郎提起弟弟啊，总说你俩感情最是好了。今日也是，大早上还未出门呢、就说弟弟会过来用饭，千叮万嘱多做几个菜，差些误了出门的时分。”
　　陆有恒酒气上头，虽说还算清醒，听得脸上别扭，嘴巴倒是老实，道：“今日冬至、能一样么！”顿顿，好似有些不好意思，斜着眼看看李云，又看看发妻，扭捏极了，才朝李云说：“一家子人吃顿饭，聚聚。过了今日是又长一岁，你可就十七了。”
　　李云冬至出生，到今日，刚好十七。
　　室内忽而静了静，邓赖云瞧着陆有恒闷头喝酒，而李云没接话，捧着碗也低头慢慢啜一口酒，细细看着才隐约发现他眼眶发红。她抿抿唇，似笑非笑，若无其事地给他两兄弟添了酒就走开了；边走边发笑，暗忖这兄弟两真有意思，心疼人还都不好意思了！
　　将要入夜时，惠萍后知后觉，想起李云还没回来，立马派人到陆家去接。孰料陆家堂兄弟体己话难得说一两句，结果都扭扭捏捏的，净喝酒去了。陆大爷也就买了一坛酒，陆有恒灌得多，醉得厉害。李云喝了三碗，出陆家门时脚都是飘着的，神智已经糊涂了。
　　来接他的是个护院，与李云还算相熟。看他醉酒不闹腾，顶着满脸红彤彤，走起路还要眯着眼寻路，只好半扶着他往白府走去。护院骨架子大，脚程也快，带得李云三步并两步走得飞快。李云晕乎乎的，好似踩了云在街上飞，误以为自己得道成仙了。霍地、迎面扫来一串冷冰冰的流苏，硬是将人冻得哆嗦一番。原来是他两从巷子里急匆匆拐出来，夜色暗沉没看清楚路，差些与擦身而过的轿子撞上了。李云缩缩脖子，有点清醒，努力眨眨眼，白府就在身侧不远，有门倌正要关门。天寒地冷的，护院赶紧叫住门倌，拉着李云快步走进去。
　　齐帘得知李云醉酒就过来瞧过一回，嗔道：“怎么喝得醉死！”转头让人弄了醒酒茶。
　　那头白公子刚好也回府上来，刚进门就见灯烛光下的李云正瘫坐在桌前，脸上红晕晕一片，手垂在两侧，就靠着下巴尖撑在桌面上。听闻有人进门来就掀起眼睑，眼珠子慢悠悠转着，直愣愣地朝白公子看去。烛火在他乌黑的眼瞳里发亮，好似夜里点起的一盏暖灯。白公子脚下顿住，眼睫颤了颤，回过神时却先把衣襟轻轻拉好，生怕自己整日在外四处奔走的模样不好，入不了眼一般。哪晓得，那张皮囊早把李云醉醺醺的魂儿勾起又放下，搓揉按捏，心肝都酥麻得不成样。
　　是以李云先笑，侧脸往桌上一趴，热气不断熏上头，即便桌面冰冷都止不住。
　　药铺（上）
　　白公子凑过来就闻到酒气，轻声问：“怎么喝酒了？”
　　李云醉醺醺的，只知道傻笑，伸手拉拉白公子的袖子。白公子顺势蹲下身来，抬起头，只觉李云垂着眼看下来的模样衬着醉酒的脸，万般可爱。李云确实醉傻了，瞧着白公子蹲下来，还以为对方是坐到椅子上，高他许多的自己是站着的。
　　“多、多歇息。”李云结巴：“你出门、累了罢。忙活一、一天，吃了么？我与你温菜去……”说罢双脚软酥酥地拖动几下，腚还贴着椅子没动弹，奇怪自己怎么走来走去都在原地！
　　白公子莞尔，将人扛起来弄到床铺上去。李云一下子就埋入被窝中，好似自己被种在云絮中，四周都是软绵绵，不自禁松了气，整个人蠕动一下，差些就拥着被子睡过去。直至身后有人压来，李云跳醒，回头看见散了头发的白公子。
　　此时烛火已经灭了，他只能隐约描出对方的轮廓，却清晰地在脑中印出白公子的脸。那张脸越来越近，李云眨眨眼，唇上让人印了一下。他有些困顿，在唇边又被亲一下时含含糊糊问：“吃过了么？”
　　“还没。”白公子答。
　　“我给你温菜去……”
　　白公子轻声发笑，下身往前一拱。李云叫一声，又清醒一些，才发现下身衣裳早脱没了，此时腿大张着，让白公子捅了进来。
　　床榻就这般晃了一会儿，灰暗的房内时而传出一声喘，有时候是一声叫，然后榻上人影晃动，时而水声泽泽，白公子忽而问：“身子还没利索，怎么喝起酒来了？”李云被撞得七零八落的，糊糊涂涂听着，好一会才喘着说：“……今日、我十七了……就在恒哥家中喝了点……”话音未落，身上的人就挺起身，宽阔的胸膛好似一道暗暗的墙。
　　这么静谧了片刻，李云奇奇怪怪地摸去，先是摸到白公子结实的小腹，往上一点就是胸口。那处扑通扑通地，跳得有些快。
　　“吾家阿云十七啦。”
　　李云隐约听到这么一句，声音中仿佛夹着笑意，又似乎带着点难受。李云总觉得自己听错了，才勉强打起精神来，腿间异动又带着汹涌情潮突袭而来，他双手抱着跟前的人，只顾着喘了。
　　耳边吱呀吱呀的床板摇曳声，一声盖过一声，李云很快就睡过去。
　　清晨时分，李云是咳醒的。那时白公子已经出门了，他独自在趴在床上，咳得双眼直冒泪水。齐帘让这撕心裂肺般咳嗽声吓住，赶紧给他抚背顺气。李云还是止不住咳，直到咳得气都喘了、喉咙发痛，最后咳出一点血丝来。齐帘一见红就慌了，立马喊人！
　　一下子、四周一团乱糟，李云双眼一抹黑，倒下来了。
　　药铺（下）
　　约莫是闻到一丝苦味，涩涩的；然后远方有人在说话，自远而近。
　　李云眯着眼，入目的是一窄小的耳室，没有窗户，只有一道帘子挂在门口。门外谈话声虽小，但也清晰，正是秦老大夫低声说什么“微火小沸、用水……”。他爬起床，胸口闷闷的，十分难受。好容易出门去，只见外头是一条短短的走道，摆着七八个熬着药的火炉子。走道对出就是屋内的天井，正对面是矮矮的宅子。
　　有小童提了干柴过来，见李云醒了，给他指路进去屋内寻秦大夫。横穿天井后是一道木门，一进去就是一面“柜墙子”——一大堵墙都是药铺常用的药材柜子，上头标着字，李云不识字，就光看个热闹了。本来狭小的宅子内还摆着许多工具，有些瞧着眼熟，有些稀奇古怪的。李云看得正起兴，头上突然有人问：“可是稀罕啊？”
　　李云仰头，墙边有一道窄小的阶梯通向宅子二楼，秦大夫正扶着梯子栏杆朝着他笑。
　　后来李云才晓得，此处正是秦大夫的宅子。
　　秦老爷子忙活大半辈子，据闻也曾风光过，后来辞了官在外奔波许多年，终于老得不愿动了，才在这地方添了一小宅子，专心自己的老行当。小药铺并不用于营生，秦大夫整日里就顾着埋头整理医札。加之孓然一身，无亲无故的，便连过来帮忙的小童都是邻里的娃儿。平日里有乡里们帮衬照应，有时候与人看看症，都是小病小痛的，也没收多少药钱；倒是白府时而时给他捎东西，小日子过得挺滋润。
　　如今老得腿脚不利索了，不时感慨膝下有儿有女的其实挺好。他老人家还挺稀罕李云的，人老实，品性不错，还有点蛮劲。那点小私心悄悄作祟，是以他指着那些药杵工具，问李云稀罕不。


第24章 打雷（上）
　　李云也说不上稀罕不稀罕的，才要摇头，外头哐当一声——原来齐帘进门的时候撞翻了小童煎好药的瓦罐。
　　秦大夫痛心至极，斥责了齐帘几句。齐帘理亏，委委屈屈挨训，暗忖自个倒八辈子霉运，好好来接人都能挨一顿骂。秦大夫骂完了气也没消，知道齐帘是来接李云的，连忙说：“不行不行！他得留下！”
　　“他人也醒了，好端端的，怎么不能回去！您老人家也不要怕麻烦，我知您腿脚不好，到时候四人大轿来请您就是！他人都在这耽搁大半天的，再不回去，我家公子就回来了！”齐帘说着，拉着李云就要走。
　　“牙尖嘴利！难不成是你丫头当的大夫！”秦大夫喝住两人，指着李云道：“他若半路上倒下了，有本事甭往老头子家里抬！”
　　齐帘被堵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只得对李云说：“李云、这个主我可不敢做。”说罢神色不安地示意天上，道：“府上啥情况你也知根知底、自个掂量！”
　　透过天井，李云这才发现天色已经半沉，隐约似要下起雨来了。这天时变化快，起先还晴空万里的，忽然就乌云盖顶，就差一道冬日闷雷了。李云想到这，脸也白了，嘴上喊着：“回去回去！”话音刚落，人已经跑到门外了。
　　秦大夫看着白府马车绝尘而去，脸绷着，踱步回了宅内。偌大的中药斗锁不住药材的味儿，屋内熟悉的药香弥漫。秦大夫走在药香中，脚步有些蹒跚，霍地停在刚刚李云站着的地儿上。那处边上便是药碾子等一概东西，他看了半晌，忽而笑了起来。
　　天愈发暗沉，寒风簌簌，打在脸上又冰又痛。李云回到白府的时候，天也完全暗下来了。
　　听闻白公子一行人还没回到府中，白府上下都慌了。白夫人手里死死攥着一把小小的平安锁，一直绷着腰坐在罗汉床上。惠萍伺候在身边，见她脸色发青，才稍是宽慰几句便让白夫人摆手止住。
　　这些年白公子是时好时坏。可从半年前发病至今，是一日比一日好，让人差些都忘了他身上的癔症！
　　这雨早不来迟不来，怎么偏偏就赶上这趟出远门呢！
　　打雷（下）
　　冬雨终于下了，寒日里带着刺骨的湿意不一会就打湿了门白府门前的大街。李云在大门处徘徊，每每街上有避雨疾驰而去的马车声响时他总要探头去望一眼。
　　“不行不行！还是寻些人去接罢！”齐帘急性子，立马去安排人手了。
　　“我也去！”李云跟上去，齐帘止住他，轻斥：“病秧子一个！少添乱！”忽而门倌喊一句：“回来了！回来了！”果见雨幕中白府马车飞驰而来。
　　瞧见白公子回来，李云上前又慌又怕地把人仔细看了一遭，最后双手堵住白公子的耳朵，嘴里絮絮念着：“还好还好。”也不撒手，就这么别扭地将人领进门去。
　　因李云挡在前头，路是看不到的，白公子踉踉跄跄跟了几步，反而把李云那张慌张的脸看得细致。就这么走了一会儿，李云手伸得累，白公子就把人背起来。李云趴在他背上，双手还是紧紧捂住白公子的耳朵。
　　外头的雨越下越大，乌云盖住整个城镇，时而时翻滚，好像在酝酿着一声冬日惊雷。反正这景象让李云怕得厉害，好容易回了房，人刚坐下门外就一阵动静。齐帘领着两个护院进来，一个捧着一卷绸带，一个提着一串铁链，她脸色难看喊住了李云。
　　李云不明就里，直到齐帘道：“少爷、得罪了。”原来由于上回白公子发了病，这次怕他又跑出去受罪，就用旧法子将人绑住。可白夫人到底是心疼儿子，弄了上等的绸带先绑第一道，然后再上的铁链。
　　白公子没理会，他眼里只有李云。可李云却看着那铁链，一股寒意从脚底袭来，刹那钻到了胸口处，恍如浇着外头的冷雨，整个人拔凉拔凉的。
　　铁链锁在床脚上，而白公子被五花大绑，只能侧躺在床上。房内昏昏暗暗的，雨声哗啦啦响着，落在院子里，也落在心头上。李云眼巴巴看着，杵在原地像根木桩子。直至一声响雷轰隆而来，雷电劈开房内的晦暗，照亮李云不知所措的脸。床榻上不一会就传来急喘、像是忍耐剧痛，随即跟着第二道雷声，发出负伤野兽般的低沉哀嚎。
　　李云觉得自己飘到了床前，一把将白公子拥在怀里，双手捂住他的双耳；随后又觉得不够，拉拉扯扯将被子盖在两人身上，想把人死死藏起来。他将人圈在怀里，只是怀中那副身躯僵硬抽搐，每一次雷声之后不住地痉挛弹动，李云压都压不住！
　　白公子双眼通红，青筋暴起，头痛欲裂！
　　李云只能捂着他的耳，自己也绷得死紧，牙都不自主打起颤来。眼涩得发疼，不知何时一行热泪从右眼淌到左眼，继而湿润了双方交缠在床榻上的头发。
　　李云忽然记起上回在雨里大街小巷去寻他。
　　幸好他曾去寻他。
　　市井街头，终归找着他。
　　不干休
　　冬雨下到前半夜才停下来。
　　齐帘一直侯在厅堂外，直到房门开了，李云走出来。他没精打采地唤了齐帘给白公子松绑，齐帘手里捏着铁链锁头的小钥匙，探头看看房内动静才进的门。房内黑兮兮的，白公子还是在床上一动不动。齐帘先点的灯，烛光照亮白公子紧闭的双眼，她才敢上前解开锁。
　　李云蹲下身去解那串绑在床脚上的铁链。往常都是护院帮忙卸下铁链的，但齐帘看着他卖力，就上前搭把手了。哗啦啦地，铁链在地上甩成一小堆，接着绸带也被取下了。齐帘七手八脚地收拾绸带，斜眼一瞄，李云正用衣袖给白公子擦汗。白公子微微睁开眼，看看李云，又困顿地合上了。
　　她开始往外走，断断续续听到李云很轻地问话。
　　“渴不渴？
　　“……都是汗，难受不？
　　“我给你换身衣裳呗……”
　　房门关上，就什么也听不见了。
　　次日天气还是暗沉沉的，一大早雾气很大，湿湿冷冷的怪不好受。
　　白夫人大清早就过来了，此时白公子经过拾掇，人模人样地与白夫人母慈子孝一番。只是白公子身上留下的铁链痕迹太明显，白夫人聊了几句就受不了，匆匆走了。惠萍随着白夫人回了房，见她落寞地坐在罗汉床上，神色颓靡，胭脂都盖不住。正想着安慰安慰白夫人，外头就来人传话，说亲家罗洪又来拜访了。
　　罗洪这人也算不上不赶巧，就是眼识差一些。白府娶亲前后接济过罗家一大笔银子，但是罗洪就是个败家玩意，兜兜转转近一年，硬是亏得打回原形。先前明知白府早已找着了罗笙，却一直毫不上心。等手上拮据了，就趁着昨儿冬至，打着夫人挂念孩儿的由头上门来要人。白夫人根本不理他，将人耗在大堂上。罗洪脸皮不够厚，还好面子，若不是着急要钱，哪肯这么没脸没皮的。在白府整整耗了几个时辰，是越等越气。临着入夜，齐帘在大堂之外抬嗓子指桑骂槐，气得罗洪甩了杯盏拂袖而去！当夜就这么回了罗府，次日罗夫人一听他空手而回，哭哭闹闹地弄了一天，闹得他只得厚着脸皮再度登门了。
　　白府家大业大，合该是要点脸面的。罗家的闺女好歹是白府明媒正娶的少夫人，用四人大轿抬进门的，外头多少人看着，总得给亲家意思意思。
　　果然这回白夫人见了罗洪。
　　罗洪拐弯抹角地与白夫人说起罗府的状况，白夫人淡淡说：“三千两的卖女钱都败光了？”
　　罗洪脸上顿时一阵青一阵白，拍案而起：“亲家这是啥意思！”
　　白夫人云淡风轻地看了看他。
　　罗洪被那不屑的姿态气得不轻，新仇加旧恨一块儿涌上来，怒得直抖胡子！他指着白夫人骂：“林绯！莫以为我罗洪怕了你！兔子急了也得咬人！若我罗家与你不干休，白家也得不了好！”


第25章 药香
　　李云出门的时候差些让急行而来的轿子给撞了。身旁的白公子及时拉住他退了一步，才没磕着碰着。轿夫慌慌张张地踩住脚步，人没撞上，倒是轿子里的罗洪被颠了一下。罗洪刚在白府里受气出来，正是满腔怒火无处宣泄，探出头来正欲撒气，竟认出那是白公子，脸上更黑了。
　　娘是个泼妇，儿子是个疯子！白府上下没一个好东西！不过碍于白公子手脚功夫挺厉害，罗洪不敢随意触霉头。“晦气！”罗洪啐一口，悻悻地骂着轿夫，走了。
　　李云二人无端端被骂，但是轿子走得快，眨眼就拐弯没了踪影。李云愤愤暗骂“你才晦气”，然后继续哄着白公子上了侯在不远处的马车。这是齐帘替他们备好的。李云自昨夜就下决心将白公子带到秦大夫那儿去。本想大清早就出门，结果让白夫人耽搁了好一会。
　　备车一事也不大顺利。李云唤不动下头的人，只能请齐帘出面。齐帘想着好端端的，怎么跑那药房子去，自然不肯。李云假意咳几下，直把齐帘咳得脸上褪色，立马给他备了马车。待他拉着白公子出门时，齐帘却将人拦下了。三人在院子门口对峙。李云不吭声，抬眼朝白公子看去，眼神直晃晃的，那点小心思不言而喻。白公子眨眨眼，向齐帘看去。齐帘让白公子盯得浑身不自在，就去瞪李云。就这么一个来回，完全不用浪费口舌。白公子先迈出脚步，齐帘只得由他们去。
　　秦大夫住得远，刚好与白府一个在南一个在北。马车辘辘向前，李云从窗口处探着头去看路。白府大门渐渐远去，最后拐角就没了。但是大路继续往四面八方通去，好像没有尽头。他手里攥着白公子的手，手心有点热。李云没有回头，他看着外头出神。
　　路上颠颠簸簸的，经过的路口时宽时窄，有时人潮拥挤，有时冷冷清清。身后的人靠上来，轻轻在李云的头上蹭了蹭。他比李云高，就这么蹭在对方身上，也一同往窗外看去。此时的天色还是灰蒙蒙的，雾气并未散去多少。两人这么看向外头，路的远方并不清晰。
　　但很快，马车就停下了。
　　秦大夫家门很小，贴着一副红对联，已经有些褪色了。上头字迹尚缺笔力，显得稚气，但胜在顺眼。只见那处宅子开了门，药香味儿就先一步冒出来，冉冉不绝。
　　治不了
　　大清早的，秦大夫家门还算热闹。来来往往的好些都是邻里，不是小毛病过来找秦大夫看看，就是送东西过来的。见白府马车停在门前了，纷纷侧目打量。待里头人下来了，其中一人一身锦衣、面容俊朗的，那些眼神便奇奇怪怪起来，各种心思都有了。
　　李云领着人进去后，在窄梯上唤住正要上楼的秦大夫。秦大夫手里拿着药材还在想事情，一回头见是李云，倒是挺高兴，嘴角正要笑呢，可扫了眼他身后的白公子，嘴边立马就塌下来了。原本磨磨蹭蹭的脚步当即矫健起来，咚咚咚地几下，大步流星上了二楼去。李云喊都喊不住人，心急之下，让白公子寻个地方坐着歇息，脚下生风也跟着咚咚咚跑上了二楼。
　　小宅子的二楼比下头宽敞多了，就是不少柜子或开或闭，随意搁置着，满地散开不少纸墨及药材片儿，到处零零乱乱的，也就靠窗的地方简单搭起的木床还算整洁。
　　秦大夫拨开一处纸堆，露出桌子一角，刚把手上的东西放下，李云就追上来了。秦大夫问他咳嗽好些没。
　　“没见咳了。”李云答，见他神色没有刚才那么冷，张嘴就问：“秦大夫、您老人家能给我家公子把个平安脉么？”
　　秦大夫哼一声：“给他把的平安脉还不够多么！”见李云又要说话，直接打断道：“走罢走罢！他这症少来烦我！老头子治不了！”
　　李云一听就急了：“您医术妙手回春，怎么就治不了呢！”
　　“你小子操什么心！”秦大夫扬声斥道：“整个白家都给他劳心劳力的！你倒不如先顾好你自个！”
　　这道理李云怎会不懂！可他就想操心、偏要操心、止不住操心！于是让秦大夫一骂，他更来劲了：“他们归他们！我就看不得他这般！您老就去看看罢！”
　　“你不听老头子的话，早晚要吃亏！”秦大夫一口气憋得胡子都抖了抖，本又要训他的，但见李云身后窄梯的栏杆处半遮半掩着一张脸。栏杆的阴影模糊了半边脸，唯一能看清的是另一边脸上黑兮兮的眸子。眸内无光，冷冷清清的，就这么盯着他俩。
　　秦大夫话都哽住了，再看李云，一脸心急如焚。本来出口的话都消失在欲言又止之中，微微佝偻的背影顿时苍老了好些年岁。
　　“走走走！”他打发李云。孰料李云噗通跪下来，嗓子都急哑了：“秦大夫、秦大夫！医者慈悲、您就当做善事——”
　　秦大夫转身就走，李云扑过去拉住他的衣摆，却听他冷声道：“病不在身，怎么治！”他唬一句，砸得李云手足失措。人倒是溜得快，赶紧跑到楼下去了。李云才回头，人早没影了。待李云跑回楼下，秦大夫不见人，便连白公子也没在屋子里。李云慌慌张张往外跑去，正好在左边的廊道上看到蹲在一角的白公子。他正专注地看着一排药炉子，药香氤氲在四周，能模糊了一个人的眼。
　　李云万般疑惑。
　　病不在身，那在何处？
　　老鼠
　　李云在秦宅里耗了一个时辰，只是秦大夫有心避而不见，最后两人只能灰溜溜地回白府去了。还没踏入院子，远远便听见齐帘扯嗓子吵。
　　“急什么急！不就府里闹老鼠罢了！哪怕生一窝崽子、姑奶奶照样能药没了！”齐帘刚吼完，正好李云二人已经到院子门口，她便闭上嘴了。
　　跟前被训得战战兢兢的护院赶紧答：“我这就去！”
　　“等等！”齐帘唤住人，又见李云他们越走越近，眉头一皱：“不省心的东西！还是我去！”于是就跟护院匆匆离开，差些在院子门口与惠萍撞上了。
　　“净嚷嚷、就不能收敛一下嗓门么。”惠萍板着脸，“还嫌事儿不够闹！”最后这句说得很轻。齐帘难得被训，居然也忍下了。
　　此时已经是晌午，惠萍送饭过来，热菜凉菜，硬是布满一桌子——说是经昨日一遭太劳累，夫人特意安排菜肴给食补食补一番。可约莫午后时分，惠萍又找来，说李芳有事寻他。李云跟她出去，结果被带到白夫人的院子。
　　李云这才悟了：原来二姑只是个幌子。
　　惠萍抿抿唇，叮嘱他：“李云啊，我知你通透。夫人是嘴硬心软，最是疼少爷。你凡事顺着，就不会出乱子。知道不？”
　　“夫人找我是、是啥事？”李云一头雾水。
　　惠萍也一问三不知，只能交代李云几句，就领着人进去了。凑巧的是齐帘也在，正与白夫人说起府上的老鼠来。李云只是含含糊糊地听到几个词，齐帘便止住话，退出去了。
　　忌讳
　　白夫人林绯长相慈祥，眉目间可见白公子几分影子。可即便如此，李云还是自心底里头惧怕这女人。是以他在白夫人跟前一直缩着肩膀，畏畏缩缩的，有点窝囊，非常不讨喜。白夫人细细看了他，笑起来，说：“怎么还是怯生生的。”这话是对一旁的惠萍说的。
　　“来来、”白夫人将他招到身边，拉住李云的手腕，抬头打量了对方的脸，说：“身子好些了罢？听齐帘说的，先前是喝了酒、闹咳嗽厉害？啧！这不才好些么、怎么不忌口呢！”又对惠萍道：“你与齐帘多照看照看。”惠萍连连应声。
　　“不能坏了底子，得多注重注重。”白夫人淡淡笑着，“今日去秦大夫那头，可是探平安脉去了？”
　　李云懵了一下，答：“小的、小的带少爷看症——”腕上蓦地被攥得生疼！
　　“李云呐、”白夫人紧紧盯着李云，没再笑了：“你年岁还小，做事不知轻重。若是身体不适，让齐帘安排安排，不要随意往秦大夫家里跑动。
　　“我儿呢、自幼厌恶瞧大夫，更是受不了一屋子药味。你领着他往药屋子里走，他难受也不会与你说。
　　“再者、病在你身上，他往那处跑、不净受罪么。”
　　最后白夫人拍拍他的手背，笑了：“你好生伺候我儿，白家定不会亏待你。”
　　一串话下来，李云只觉自己里外都戳满了刀子。
　　失魂落魄地出了院子，李云在廊道上看着屋檐剪影又长又暗，像一把尖刀，一直伸到白夫人的院子里头。就这么走着，不一会惠萍追过来。她脸色难看，张望四周之后朝李云低声说：“你真糊涂！怎么把少爷带到秦大夫那儿了！夫人最是忌讳这事，下回莫要再犯！”
　　李云点点头，没吭声。
　　“府里规矩多，事情也繁杂，能少费心就是好事。日子平平静静的，于你才是最好的。”惠萍不敢逗留太久，劝了一下就走了。


第26章 母子（上）
　　这事就是一根刺，扎在皮肉里，弄得李云坐立不安。
　　后来白公子在府里修养两三日，又跟着白管家忙碌去了。而李云给齐帘打下手，也开始忙活年关的准备。只是有一回搬挪物件时差些让柜子砸到，当场吓得齐帘心肝都凉了，立马打发李云发呆去。
　　以前日子难熬，发呆时日子走得快些；如今心中挂着事，一闲下来就全身隔靴搔痒的，更不自在了！于是乎，李云偷偷溜出白府，往秦大夫那头跑去。生怕让人知晓，他跑得又快又急，只觉大街上许多影子飞闪而去，累得喘不过气来，却觉得无比舒畅。
　　秦大夫见着李云，那眉头皱得能碾碎一块薯蓣。李云拉开嘴巴朝他笑，一直笑；然后殷殷勤勤地打下手，搬搬抬抬，什么活都干。秦大夫哼一声，随他去。李云就这么奔走在小小的宅子，上蹿下跳的，竟也耗去一个多时辰。最后两人坐在宅子门口旁，李云双脚踩着药碾子两头的碾杆磨着药材，手里拿着把小扫帚，碾几下扫一扫，动作已经熟练极了。秦大夫窝在小木凳子上眯着眼摘捡药材，嘴里絮絮叨叨说这个好，这个不好。一时间，碾槽的声响夹着老者的嘀咕，塞满了整整一屋子。
　　李云活干得利索，但也枯燥，脚下一下下碾着，嘴里轻声哼起乡里的歌谣。秦大夫就抬眼看了看李云。
　　这么过了盏茶时间，秦大夫起身到了里头的药斗子前，似乎斟酌许久，把抽屉开开闭闭的，手上几个利索的动作，一转身已经拿着个包好的桑皮纸，随手放到旁边的桌子上。接着，他慢吞吞回到小凳子上坐下，手里又开始摆弄簸箕上的药材。
　　这回，老大夫嘴里不再是絮絮叨叨了，他跟李云说起从医多年碰上的怪事。形形色色，什么都有。由庙堂到乡野，上至七十耄耋，下至襁褓孩童，比之前在白府里说的更古怪稀奇。李云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慢慢地，秦大夫讲起十几年前的一对母子。
　　那女人是旧识，多年没见居然多了个儿子，秦大夫十分讶异。但见那小孩才七八岁，瘦得没影，双目无光，一副失魂的模样。女人说他碰了头，问能不能治。秦大夫就给他看脑袋，看一遭，没瞧出啥玩意，就说：没碰着头罢。
　　女人愕然发笑：瞧我傻得可以、竟拿你当寻常大夫了！没碰着，吓住了。秦大夫问怎么吓住的，女人就沉吟许久。
　　原来小娃儿并非她所生，正是前阵子捡来的。
　　那时候山门在暗访一处拐子，她碰巧路过就多事去瞧瞧。哪晓得暗访一事漏了风声，拐子眼看山门寻上门来，驻点内拐来的几十个娃怕是带不走，当场恨得不行！又怕这些孩童说漏嘴，竟脑子一热，拿着刀就杀！待山门闻讯赶到驻点时，那处已经是人间炼狱了。当时女人是从水井中捞起这个娃儿的。那年大冬天的，冻得他差些不会动弹了，也亏他一口气憋得紧。
　　女人独子是溺水而亡，一瞧他这般顿时心头发酸，就收到自己身边。后来才发现小孩傻乎乎的，山门里头说估计是吓傻的、扔了罢。
　　她哪舍得啊，就寻了秦大夫过来瞧病了。
　　秦大夫给小孩看了两年的病，后来见其好转，才走的。
　　母子（下）
　　李云瞪大眼，无比钦佩地盯着老大夫，问：“都治好了？”
　　秦大夫瞪他一眼：“老头子又不是神仙！人嘛、是精神了，就偏头痛厉害！闹起来痛得要死的心也有！后来开了方子压住，才好些。但药是不能断的，一断，就得熬疼。”
　　“谁这么傻、会断了救命的药呢。”李云搭一句。
　　秦大夫没回话，手上继续摆弄药材，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看着李云。良久，又给李云说起另一对母子。
　　那是好些年前的事了。当年秦大夫还住在山里，硬是让那富贵人家请下山来。富贵子弟多半精贵的，奈何秦大夫年少时受过他们的恩惠，只能扛着老骨头下山了。贵公子见着秦大夫，眼睛似乎在冒着光，咧嘴朝他笑笑，喊了一声秦老。
　　多年没让人这么称呼，秦大夫懵了一下，问：小公子认得老头子？
　　公子哥没说话，抬头朝一旁脸色发青的生母道：怎么请大夫了。
　　怕是料想不到儿子认识秦大夫，夫人连唇都白上几分，赶紧让人送客。秦大夫糊里糊涂朝外头走着，蓦地一回头，那公子哥的侧脸有些脸熟。一拍脑门，记起来了，就问那贵公子：头上好些了？
　　夫人叫喊：送客送客！
　　他就让人半扛着走了。
　　约莫过了小半月，一场雷雨天后，夫人亲自爬上山来请他，哭得那叫狼狈。细问之下，才知道母子俩失散多年，这不才找着，儿子没日没夜地闹，折腾得她心力交瘁。这回是正正经经将秦大夫请到山下来住，还特意添置小宅子一间，好让他少些奔波操劳。
　　受人恩惠不得不报，秦大夫就下山给公子哥看了症。只是药开了好几回，但一打雷，还是闹起来了。秦大夫又疑又惊，熬了药送过去，看对方喝个干净了，就问：最近药喝得如何。
　　挺好。对方答。
　　秦大夫奇怪：方子没啥问题呐、怎么就不见效呢！
　　我倒是知道。对方答。
　　秦大夫看过去，公子哥微微笑了笑，两指一并就往喉咙里扣，直把药吐得一干二净。
　　这么说着，好像当时的触目惊心都历历在目。秦大夫看着日头光影映在高高的药斗上，而背着光的李云似乎成了石头，脸上神情看不清，只有一片模糊。
　　“时候不早了。快回去罢，免得齐帘那丫头又来吵吵嚷嚷的。”秦大夫将人送到门外，李云一路失魂落魄地朝他看去。秦大夫心头被拧了一下，快步进屋取了刚才的药包出来，但三翻四次迟疑，最后还是塞给李云。
　　“这药，须小火熬，五碗水熬一碗药。若是……认认真真喝了，再来寻我。去罢去罢！”


第27章 多少（上）
　　回去的路一片渺茫，李云手中的药包显得无比沉重，让人喘不过气来。他本就不算伶俐，秦大夫的话在耳朵里穿来走去，脑子里当即糊成一团。就这么一边走一边想，好容易将刚刚听来的两对母子串成一条脉络，大冷天里，人竟是出了一身冷汗。
　　李云就这么恍恍惚惚回到白府。此时天色逐渐暗下来，齐帘正好从院子里出来，见着李云时眼睛都差些冒出火星，半带愠怒低声责问：“又跑哪路子野去了？人就光长岁数了是么、真是不省心！”瞥了眼李云手里的药，皱着眉问：“哪来的药？”
　　“秦大夫的。”
　　“得得得！少爷刚回来，正寻你呢！快快进去！”齐帘催促。
　　李云朝院子里探探头，白公子连披风也没解下，闻声后正朝院口这头走来。瞧见李云探过头来，就止住脚步朝他招手。待李云走过去，白公子从怀里掏了一个大纸包悄悄塞到他外衣里头，朝他眨眨眼。李云瞪大眼，怀里热烘烘的，有点香味自里头微微散开来，让人不禁咽咽喉。
　　是烤红薯的味儿。
　　白公子朝他笑，示意他要噤声，莫让齐帘知道了。上回齐帘是让李云咳得怕了，这段日子以来对李云饮食管得十分严，不管忌不忌嘴，统统不让碰。热热的红薯就挨在心头上，李云觉得自己快要被烤熟了。心一酥，看着白公子的神情都不禁带些难以言喻的情态。
　　白公子很快便察觉李云手上的药包。桑皮纸包得严实，淡淡地透出药材的味道。如今李云喝的药都由惠萍安排，何须李云去挂心这些药包的事情。是以他多嘴问了问，李云竟哑住声，许久没有回应。短短的静默有些诡异。白公子没催促，却细细打量起那个药包。
　　“是……是秦大夫他、”过了片刻，李云喏喏回话，小心翼翼地朝上瞄着，视线停在白公子的脸上，才把后半截话说出来：“他给你开的。”
　　白公子眼睑一提，乌黑的眼眸与李云四目对视。讶异的神色一闪而过，他又垂下眼，神色莫测去看那个药包。
　　“……我若是熬了药、你会喝么。”李云忽而问。
　　白公子答：“会。”
　　然后再抠喉吐出来么。李云张张嘴，并没有将话说出来，只是觉得刚刚酥掉的心肝掉在地上，摔得疼。
　　当夜里，李云并没有去熬药。
　　夜里冷得不行，两人窝在被窝里，许久都不吭声。李云心里头乱成麻，身后贴着白公子，对方温热的鼻息在发丝中传来，熏暖了颈项的肌肤。忽而耳朵上有些瘙痒，才摸去就抓住几根捣乱的发丝，然后李云便听见白公子问：“睡不着？”
　　李云收回手，任由白公子搂上来。
　　“他与你说了多少？”白公子又问一句。
　　不用细想也知道白公子说的是谁。指头挠挠枕巾，李云有些心虚，又有些不甘，闷闷地说：“哪晓得多多少少的……”
　　白公子抿唇笑了笑，翻身就压上去，吓了李云一跳。两人叠在一起，被窝便高高鼓起来。李云被压在下头，白公子的鼻息就在唇边，一下又一下，熏得他几乎都要热起来了。
　　“你想要多少，你说。”白公子低低沉沉的嗓音显得有些暧昧，身下还不得空地蹭在李云大腿上。李云脸上几近冒出火来，他才笑着说：“想要多少，都给你说。”
　　多少（下）
　　李云只觉脸上火辣辣的，身上贴来的人又沉又热，他推了一把没推动。腰间突然黏上一只手，掌心很热，自腰腹间缓缓而上，来到胸口时就揭了衣襟探近衣裳内。李云顿时喘了一下，一手压过去，隔着衣裳把白公子的手掌困在自己胸口前。
　　略微加快的心跳声自他掌心传到自己手心上来，李云忽而不慌了。他在黑暗中寻上白公子的双眼，轻声说：“你说多少，我都愿听着。”
　　只见白公子眨眨眼，李云没看清他神色，只听见一声轻轻的“好”。随即白公子将人抱着侧躺回去，对上李云满目期许，神情逐渐柔和下来。
　　“……我幼年曾被送去宗家。”白公子说：“我这一支是旁支，当时宗家香火不继，便收我为养子。”
　　其实幼年的记忆已经不深了，大多都是回来白府之后陆陆续续听来的。
　　白姓宗家香火不继，挑来选去看上了年若三四岁的白公子，正值当年白府家道败落，便用三箱银锭子从白夫人那里换来了白家独子。可惜宗家主母善妒，容不下这个过继的儿子。更何况四岁的孩童哪晓得人情达理，天天让他改嘴唤娘就是不肯，她气不过，便随意掌嘴饿肚子，直把一个四岁孩童饿得皮包骨。
　　六岁那年，宗家终于添了男丁，府内上下一片欢天喜地。至于那个过继来的旁支儿子，也就没人照看了。后来趁着没人看管，那个瘦小的孩童爬过墙角矮小的狗洞，钻出了本家。
　　当年拐子盛行，一个无亲无故流浪在外的男娃儿，最是好上手拐卖了。六岁孩童转眼就让人拐走，本家过了大半年才知道过继的儿子不见了——不见便不见了，又不是本家那点宝贝香火，谁管呢。
　　拐子门路多，一手转一手，六岁的孩童到了七岁才被卖去一个山岗村里。山岗村是何模样早已记不清。约莫过了一年左右罢，村里发了山洪，孩童再次流离失所。他随着难民行乞，颠簸流离却兜兜转转，误打误撞回到生身之地来。孩童只知道自己又累又饿，双腿好似要瘫了一般，都要走不动了。
　　李云瞪大眼，竟接了他的话说：“然后笙儿便来了。”闻言，白公子似是笑了笑，李云还以为自个听错了，继而他被搂紧了一些，双唇来到另一张唇附近，呼吸都要融在一起。不知谁先凑上来的，唇贴着唇很快便分开了。李云伸手撩拨一下白公子耳鬓的发丝，人倒是松下来，两个人黏黏糊糊地抱在一起。
　　故事还在继续。
　　兜兜转转，好好坏坏。
　　孩童再度被拐，这回命却没有先前的好了。十几个孩子被关在屋子里，忐忑不安地活着，直到有一日红了眼的拐子们拿着刀冲进来，逮一个杀一个。
　　年岁大些的孩子中有一个平日当他是弟弟这么护着的，偷偷把他塞在木桶里扔下水井中。大冷天的，他抱着小木桶在水中沉沉浮浮，直冻得手脚哆嗦。头上的光芒很是狭窄，在连连的惨叫声中显得无比血腥。他仰起头，忽有井外泼洒而来的温热液体斑斑点点落在脸上，随之倒下的瘦小身影临死前倒在井口上，给他挡住了井外大半猩红的光芒。
　　幸存下来的孩童瞪大眼，看着那张相熟的脸庞，嗓子顿时哑了，眼泪却哗啦啦地哭着。直到小小的人儿冻得浑身发僵，井上的尸体才被推开，有人往井下多看一眼，惊呼：还有活人！
　　活不成了，活不成了。孩童眼睛也眨不动了，艰难挪开小木桶上的手，把自己沉下井去。
　　噗通一声，他被捞出水面。
　　跳下来的女人在水里也冻得不行，却抱着他看了看，终是笑了。
　　旧事
　　今日旧事重提，少不了唏嘘。
　　白夫人卖儿得了几十万银，后来家业做大，把宗家打压下去，儿子却是找不着了。
　　那时山门的主子与白公子的养母吵了一场，一怒之下便要将白公子弄下山门去，派人寻上白府，特地送了一张拜帖，将寻子心切的白夫人引到山门那头去。白家当家做主十来年的白夫人气焰盛，借着山门当靠山，闹得白公子大病中的养母直吐几口血，最后硬将白公子接下山去。
　　那年白公子也才十五六，山路蜿蜒崎岖，透过马车帘子便能看到山门大门一角，养母的素色衣摆一动不动，最后淹没在路的尽头。
　　自此后，那角衣摆便成了人心上的刀，哪里软就往哪里戳。


第28章 少夫人
　　白公子问他还想听多少，李云将人抱得很紧，没多吭声。白公子便抚着他的背，有一下没一下的，待到夜深人静时，才低声与李云说：“睡了罢。”两人便相拥而眠。
　　次日一早，惠萍领着人过来给院子除故纳新，又安排李云去做件新衣裳过年。这事是白夫人特意叮嘱要办的，惠萍对李云还算不错，很是上心操办。
　　临过年，城里好的裁缝活儿多得忙不过来，但白府的贵人每年都做新衣过年，自然怠慢不得，就带上布料和绣花品专门到白府一趟。听闻今年白府娶了亲，还以为要给少夫人做成衣的，自作主张多带了些艳色的布料来。
　　惠萍瞧了不甚高兴，说颜色太艳了，让他换些合适成年男子的布料来。说罢又把李云领出来，让裁缝量了身，就吩咐人送裁缝走。裁缝边走边奇怪，多嘴问领路的下人：“府上怎么不给少夫人添新衣呢。”
　　“还少夫人呢。”下人语带不屑，压着嗓音道：“娶了跟没娶一个样儿！”本来还要揶揄几句，恰好遇上了陆有恒便止住嘴。他与陆有恒有几分相熟，就寒暄几句，各自散了。
　　如今陆家在外头添了屋子，陆有恒少有回来白府的。今日米铺年末发薪，多给他几分红利，算是添个彩头。他回了一趟家，又捎了些糕点，给李云送去。陆有恒没走上几步，又与伙房几个妇人碰上面，其中一个正是上回口出恶言的俞大嫂。俞大嫂面露尴尬，正想朝陆有恒搭搭话，缓缓上回矛盾。哪晓得陆有恒目不斜视就走了，气得她脸都白了几分。
　　什么东西。俞大嫂暗地啐一口，悻悻回了伙房。只是这事成了她心头里的刺，每每想到就恨得牙痒痒的。晚些时候见着了儿子，还把这事添油加醋骂了陆有恒一通。
　　俞大嫂的儿子俞当在白府当了好些年的护院，自然与陆有恒也有几分交情。听了此事后颇感不悦，暗骂陆家不是东西，为了富贵，脸面都不要了。也不知想到啥，脸色难看许多，他话头一转，让俞大嫂从伙房里偷偷备些好的吃食出来，不用太多，但尽量精致些。
　　估计不是头一回了，俞大嫂不情不愿地埋怨：“倒是供起个小祖宗来了。”虽说这么抱怨着，手脚倒是利索，不一会儿就偷偷给俞当塞了个小包裹。包裹不大，里头东西虽好，但也装不了多少东西。毕竟年关将近，府里添这添那的，事儿又多，不过是少了点吃的，自然没人察觉。
　　俞家母子又细细说了两句，就散了。
　　这小小事情，在偌大白府里实在不显眼。
　　学医
　　那头陆有恒寻过来时，李云就在院子里发呆。
　　陆有恒见他心事重重，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眉头都皱起褶来了。好容易将人唤回神，李云接过糕点后愣愣地看过来，陆有恒就问他咋了。李云吞吞吐吐好一会儿，才道：“恒哥，能跟你借点银子么。”因先前有过金指环的前车之鉴，这话便说得扭扭捏捏的。
　　陆有恒疑惑，问他是做啥用的。李云揉着手里的糕点，直把糕点揉得黏黏糊糊的，也没回话。陆有恒就试探问：“可是看病用的？”
　　李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记起自己身体有异。这才几个月光景，竟忘了这茬。想来真是可笑，他人说他有疾，他便病了十几年。
　　李云摇摇头，顺带打消了念头：“没事了，恒哥。你当我没说……”话还没说完，陆有恒就板起脸来：“你若有急用，哥哥还能省着你的？！”没等李云回答，他便掏出钱袋子来，塞到李云手里。
　　沉甸甸的钱袋子分量不轻。陆有恒刚收了米铺的钱，本想着这两日给家里添些物件的，现下一把掏出来，全给了李云。他拍拍李云肩膀，啥也没多说就走了。
　　手里的米糕早被捏得七零八散的，让油纸包着，好些还黏在油纸上头。李云咬了一口，有点甜腻，眼里便红了一圈，不由得抽抽鼻子。
　　约莫午时刚过，秦大夫发现李云又来串门便很是惊讶，差些踢翻了脚边的小药壶。
　　“他、他当真喝了药了？”秦大夫又是着急又是期盼，见李云面有难色摇了摇头，眉头就皱起来，打发李云说：“那你还来干甚！去去！甭挡着我路！”径自心疼刚刚踢到的小药壶了。
　　李云堵上前去说：“秦大夫，我、我想学医！”
　　秦大夫怔了怔，却当没听见，弯身摆弄起小药壶来。李云急忙蹲下身帮他将药壶收拾好。他手上虽然急，毕竟昨日刚打过下手，竟也收拾得规规整整的。秦大夫挑挑眉，颇为满意，嘴上却怨气十足，骂他：“学医？你学哪门子的医！你晓得啥是杞根、地枫，分得清生熟地黄么！”
　　“我定好好学！一日认不来就两日、三日！定能学得来的！”李云慌慌张张回话，唯恐答不好，还补上一句：“学医的银子我也带来了，您瞧瞧够不够！”秦大夫瞧着他捧上来的钱袋子，气笑了：“学得来又如何！你会认字么？”一句话便将李云堵得哑口无言。
　　李云脸色当即白了，料想是没考虑认字这事情。毕竟十几年目不识丁也这么过来了，今日才正正经经吃上亏。
　　“我、我——”李云涨红脸，见秦大夫摇着头要走，连忙拉住他。底子里有股气直冲冲地冒出来，他不假思索便道：“我学！我都学！”说罢噗通一下跪下来。“我学认字，我学那什么地黄的，我都学！我很能吃苦的！”李云生怕遭了秦大夫嫌弃，急得要哭，语无伦次道：“我现下就开始学字、我学得很快！”他四周张望，指着药斗子上的字叫着：“那是‘人’字、那读‘叁’！”药斗上蝇头小字砸得他满眼星花，李云硬着头皮指了几个，便再也认不下去了。
　　字也认不全便想学医，当真是痴人说梦话。
　　秦大夫瞪着他，口气颇重：“若无他事就走罢！”说罢就摆弄起药斗子，弄着弄着，回头瞄了瞄失魂落魄跪在地上的李云。也不知道作何想法，他板着脸，并没软下心，最后拿着满是药材的簸箕慢腾腾上了二楼。


第29章 罗家（上）
　　药炉子搁小火上煨炖，雾气慢慢自边儿冒出，夹着一阵阵药香扩散着。
　　秦大夫忙活了许久才记起下头还在熬着药，便急匆匆下楼来。却见门槛处傻乎乎坐着个人，他走过去，原来是李云望着天井在发傻。
　　李云眨眨眼，两人视线这才对上。秦大夫佯装愠怒：“不是让你回去么！”嘴里说着，心里惦记着药炉子缺柴火怕是早灭了，便丢下李云，慌慌张张去给添木柴。可蹲下便发现，炉子里早添上几根木柴枝儿，火候刚合适。
　　秦大夫愣了愣，朝李云看去：“这炉子、你看顾过？”
　　李云闷闷地嗯了声，眼睛垂着也不知道看哪儿，说：“我这便回去了。”秦大夫“诶诶”喊两下，结果李云越走越远，一下子就没影了。
　　越走越快的脚步哒哒哒地响着。秦宅的地儿有些偏，往回走挺费事的，只是李云时不时抬头认认路，并没有朝白府走去。街道七通八达，他左拐右转，竟是朝陆家走去。眼看过了几道大街便到陆家，忽见前头围着一圈人，就这么把路堵住了。
　　前头一府邸门前人头济济，竟都是看热闹的。不少人往里头指指点点，忽而门口处走出来一个男人指着人群大骂：“散了！都散开！碎什么嘴！”
　　男人五六十岁，留着羊胡子，颇有点府上管事的样子。正好又有几个壮汉子抬着一副椅子出门来，男人便紧张极了，千叮万嘱：“小心些，这可是梨花木的！”
　　前头的汉子粗声粗气埋汰：“得了管事的，便是摔了，也不是摔的罗老爷的宝贝！着啥急呢！”气得管事的羊胡子都拉得老长。
　　李云探探头，果见门前停着两三辆驴车，上头捆着好几件上等桌椅。
　　“都看什么看！散了散了！再瞧着，我就报官，将你们这群刁民全关进牢里！”管事恼羞成怒，指着外头围了一圈的人骂了几句，悻悻跑回门内。嘭一下，大门就关上了。
　　“耍甚威风！”有人啐了一口，道：“罗家都要败了，区区一个管事、还以为自个多风光！”
　　熙熙攘攘的人潮随着驴车离开也开始散去，李云在罗府门前看了一会，还闹不懂情况，前头就有人喊：“弟弟、李云弟弟！”他抬头一看，正是邓赖云。
　　原来邓赖云出门回来，也让人潮堵了去路，正巧人群散开就碰上李云。知道李云要去陆家后，邓赖云便笑说凑巧，陆有恒今日告了假出外，午后会回来。李云本是想把钱袋子还回去，听闻陆有恒在家当是最好不过。两人同道而行，边走边琐琐碎碎地聊着，话头不知怎么就扯到罗府上。
　　“这些时日罗府实在闹腾，整日往外掏东西！说是外头欠了债、宝贝都拿去当了！”邓赖云说着，刚好陆家就到了。陆有恒正要出门去寻她，邓赖云奇怪极了，问：“回来这般早，事儿都办好了？”
　　陆有恒那些银子都给了李云，压根没出去，支支吾吾地随便应了两句。又见李云跟在邓赖云身后朝他招手，陆有恒有些懵。两人撇下邓赖云走到巷口处，陆有恒尚未问他啥事，李云就把钱袋子塞回去给他。
　　陆有恒拿着银子，一脸狐疑，问他是不是银子不够。
　　李云急忙解释：“是暂且用不上。”还了银子就走了，任陆有恒叫都叫不住。
　　罗家（下）
　　罗府那阵闹腾动静根本没消停，自那副梨花木椅子搬出门后，便由门外转到门里头。
　　罗夫人挺着大肚子嚷嚷着哭闹，一句句“活不了”听得罗洪恨不得上前扇她几个巴掌！只恨罗洪娶了几门媳妇，都生不下一个儿子。现下罗夫人怀胎五月，本是最得宠的时候，罗洪生怕一巴掌把儿子打没了，只好忍着。
　　罗夫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哭丧着让罗洪再去找白府接济。罗洪丢不起这个面子，自然不肯。但是罗府这些时日确实不好过，生意败光后钱窟窿便愈发堵不上，外头要债的也不闲着，他只得拆东墙补西墙，最后落得变卖家产过日子。
　　此时管事的进来，说是白府那姓俞的又寻上门来了，据说事儿着急得很。
　　罗夫人抹着泪，冷道：“除了替那贱丫头送信，还能有啥事！”说起罗笙，顿感气急攻心，又哭骂罗笙没有良心：“若不是罗笙那小蹄子闹的好事，罗府至于到这田地么！好好的亲家成仇家！都是那小没良心给害的！”说罢就数落起罗洪来了：“你还有心思管那小孽障的死活？她送了几回信，里头句句都说自个，哪有一句顾及过你这当爹的！净是狼心狗肺的东西！你也不想想我儿快要出生了，这家破破败败的，可让他咋活呀！”
　　罗洪听着也烦心，冷下脸说：“打发走！打发走！”一句话就把门外搓着手等候的俞当撵走了。
　　一连吃了几次闭门羹，这下俞当脸都黑了。
　　俞当这人有些傲，在白府当了三四年护院，人特会来事，今年年初便让白管家调入内院去。他负责的区域是后院，多是下人居住的地方，其外还有几间偏僻的旧院子。院落虽旧但没被荒废，不过大多闲置许久了。大半年前，其中一间旧院子被收拾一番，如今是住上人了。只是谁会料想到里头住着的是白家少夫人。
　　俞当大步流星往旧院子走去，远远见齐帘领着人从院子里头出来，便赶紧躲到角落处稍作避让。他几个月前生受齐帘一顿骂，至今仍然意难平，今日碰见可真够晦气。
　　此时旧院子里头哭声一阵阵的，估计是受了气，哭得都快哑了嗓子。他听得难受，等齐帘走远了便偷偷潜入院子里。旧院子地方不大，草木杂乱，青石板上都长起了青苔。平日里也就一个婢女在门外看守，她与俞当有私交，瞧见俞当进来也没理会。
　　屋里的窗子全被栓住，显得阴阴沉沉的。里头摆设简单，其中一根大铁链尤其扎眼。链子粗粗实实的，一头钉在地上，一头锁在趴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脚上。
　　罗笙脸色凄苦，但没瘦下多少，只是少了妆容，显得没精打采的。哭哭啼啼地见俞当进来，她却怕了：“你怎么来了！可让那恶女人瞧见了么！”俞当说没被瞧见，她又悲从心来，哭道：“你怎么才来！可晓得那恶女人又来害我了！”
　　俞当心疼得很，就把人搂在怀里。
　　“她灌我喝疯药！”罗笙哭诉：“我快要被药疯了！快要疯了！”哭着哭着，猛地攥着俞当手臂，惶惶恐恐问：“我家中来消息没有？”
　　俞当一脸难色：“这都几回了，没一回肯应我门的。”见罗笙脸都白了，便不忍心，只道：“我俩从长计议就是，总有法子救你出去！”
　　罗笙咬咬牙。
　　让她怎么等？！齐帘那贱人隔三差五拿药灌她，也不知是劳什子药！莫不是林绯那恶人要害她，让她跟着疯疯癫癫么！
　　不行不行！她不能再喝那鬼汤药！想起那碗苦药，罗笙胃里开始翻腾，几欲呕吐。她一按肚子，忽而心生一计，瞧着俞当的眼神都亮了几分。


第30章 幺蛾子
　　齐帘漫不经意地来到了白夫人的院子，正好白公子也在。她从窗口瞄了眼，见白夫人气色红润，正轻声细语与儿子说话。
　　这段时日是难得的母慈子孝。
　　两三月下来白公子让管家领着四处奔波打理生意，据说学得挺上心的，事情也办得妥当。眼看快过年了，白夫人舍不得他操劳，就让他多留在府上，母子好好相处一番。此时白夫人正说得眉飞凤舞，白公子却淡淡地看着她笑。那笑意古古怪怪的，忽而白公子抬眼看过来，当即吓了齐帘一跳！
　　白夫人见了齐帘，便道：“都这时辰了！惠萍去安排安排饭食，今日我儿便留下用饭罢。”
　　白公子勾勾唇，说不了，之后不徐不疾走了。白夫人探着脖子望着他出了院子，眼神渐渐沉下来，稍显落寞地坐在椅子上。惠萍便劝解道：“日后多的是机会，夫人莫介怀。”
　　白夫人没答话，眼睛盯着桌面上两杯冷却的茶水，却问起齐帘：“罗笙那头如何了？”
　　“大夫刚来瞧过，又换了药方子，说还要再养几个月光景。”齐帘说：“奴婢瞧她那副犟脾气也散得差不多，如此收了心，再过段日子怕会懂事些。”
　　惠萍不着痕迹地瞥了齐帘一眼，齐帘垂着眼，乖乖巧巧侯在一旁。
　　“安生了便好。”白夫人嘱咐几句，朝她俩道：“时候不早，让伙房热好菜送到我儿院子去。快要到年关，惠萍你多仔细仔细，府里缺的欠的都不能省。”两人喏喏应声就退下。
　　离了院子，惠萍看四周无人，一把便拉住齐帘，压着嗓子问：“你刚刚那话当真？我瞧姓罗的女人心思多着呢！先前的事儿我帮你兜着没告儿夫人去，你可别阴沟里翻船了！”
　　“我的姑奶奶哟！”齐帘翻了白眼，嫌弃她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她人还在院子里锁着，能闹出啥幺蛾子！”
　　“那之前的护院又是咋回事！”惠萍责问。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自罗笙被关了起来，曾一度寻死觅活。齐帘一眼就瞧出她怕死得很，也不拦着，只把人一锁大门一关，权当眼不见为净。
　　两三月前，齐帘发现巡更的护院无端关照起罗笙来，可她没抓住啥把柄，只能找其他由头将护院数落一番。后来又跟白管家通了气，把旧院子归入其他护院去巡更。这事惊动了惠萍，若不是后来李云出事让惠萍分了心，估计齐帘得挨一顿训。
　　当时齐帘也一阵后怕，还偷偷寻了产婆过来给罗笙验过身。不过好歹没出啥大状况，两人至始至终守口如瓶，事儿就这么揭过去了。
　　“我自个有分寸呢！”齐帘撇嘴，“莫整日操心这操心那的。你还不如管好府上用度，不然缺斤少两的，又让白管家问话！”齐帘说得是近来府上闹的“鼠灾”，偷拿的净是好东西，虽然不多，但也够闹心。这事让白管家告到白夫人那头去，还是齐帘给惠萍把事儿兜过来了。
　　提及这事，惠萍实在糟心，斥道：“净与我强嘴儿！反正你上心些，总不会吃亏的！”
　　“得了得了！”齐帘眯着眼，笑得古古怪怪的：“我可都瞧着呢。”
　　先生
　　李云是在回院子的路上碰见白公子的。他挺惊讶，问白公子今日为何早归。
　　白公子说：“事情算是忙完了，就多在家中陪陪你。”见李云闻言笑眯了眼，便也觉得挺快活。两人并肩走着，瞧着不算亲昵；但时而时袖子相互蹭蹭，手背擦着手背，李云起先还觉得有点瘙痒，慢慢地，瘙痒感从手上来到心坎中，他瞄了一下白公子的手，轻轻握了上去。粗糙的大掌在他指尖触碰的瞬间就拢起来，反客为主将李云的手握在手心中。
　　两人不再作声，倒是白公子微微笑弯了嘴。
　　冬天入夜早，李云一反常态早早爬入床。被窝里头也冷得紧，冻得他直打哆嗦。拉着被子将自己罩起来，他拼命在里头搓身，搓得自己浑身发热。被窝里渐渐暖和了些，他摸了摸周边，又把自己摊开在被子里蹭来蹭去。是以白公子进来一看，被窝中就跟藏了条鱼儿似的。
　　李云知道他进来了，就从被子下探出头来，那双眼珠子朝白公子直直盯去。白公子往床榻一坐，手一点点探入被窝里，先感到微微暖意，随即便碰到暖和的躯体。
　　略带寒意的指尖颤得皮肤上都有些鸡皮疙瘩，李云缩进去，让出了些地儿出来。侵入被窝的手便随着他的退让一步步往前。白公子探进去半只手臂，上身就隔着被窝压下来，靠在李云枕边，意有所指道：“真暖和。”手上还被窝里黑灯瞎火地乱摸一通，最后李云让他挠得哭笑不得，只好按住捣乱的手臂，催他到床榻上去。白公子笑得十分称心，顺着手臂探进去的地方钻了进去。
　　两人窝进同一张被子下，当即像是塞进去两条泥鳅，顿时滚成一团。外头瞧来，整个被窝乱七八糟地起起伏伏，其中还不乏打闹的声息。好容易将人按下去，李云几乎要喘上了。他把被窝稍稍拉下来，露出两人乌七八糟的模样。
　　经过一番打闹，枕头都被踢翻了。白公子的长发滚成一团压在枕头下，一绺零零散散的鬓发黏连在唇边上，就这般笑意盈盈地看着压在身上的李云。
　　冬日里灯火酿着莫名暖意，来到脸上时就好像烧起燎原的大火。李云不知道火是如何烧起来的。他觉得心里好热，眼里也好热，嘴角止不住地笑，笑声沉沉，最后顾不上自己乱得麻花一般的头发，凑近白公子的脸就亲上去。唇舌交缠缓慢而细致，唇上相接的部位，舌头缠绕的举动，一分一厘，李云闭着眼都能将其一丝一毫描画出来。也不知过了多久，呼吸由急促慢慢平静下来。李云靠在白公子身上，两人的嘴角还在一蹭一蹭地温存着。
　　白公子挪了挪，将李云抱进怀里，脚倒是凑上来一些，在李云脚上磨蹭。大概是因为之前身子亏损过，哪怕其他部位都暖和，李云的脚总是冰冰凉凉的。夏日里还好，大冬天就有些受罪。现下白公子身子也热起来，脚上暖得像是添了火种的红泥小炉。李云小小吁气一下，把脚缠上去，两人就这么在被窝下缠成一团。
　　白公子那绺鬓发还在脸上，李云看了许久，用指头慢慢撩拨开。指头顺着发丝越发深入，他扶着跟前人的后颈，细细把对方端量起来。
　　“我有话与你说。”李云道。
　　白公子轻轻“嗯”了一声。
　　“我想学医。”这句话在李云肚子里酝酿了许久，起先不知道怎么说，但一开了口，一切都显得轻松许多。
　　“可我不会字。”
　　白公子有些惊讶，但也就眨眨眼说道：“我教你。”随即像是寻到乐子了，笑着调侃道：“唤声‘先生’听听。”李云高兴得很，一时间听不出这话里头的歪肠子，当真连喊了两声“先生”。
　　白公子说：“日后床榻下当先生，床榻上当夫君，要累煞人了。”
　　李云这才听出他的话中话，又气又羞，嘴角却高高扬起来，捧着白公子的脸，狠狠地亲了上去。
　　番外·那年
　　那年庙会太热闹，白府众人刚到寺里便让主持带到二楼去。
　　白夫人很虔诚，自儿子被找回来，每年都要带白公子前来还愿。刚与主持闲话几句，便不见了白公子的身影，身边的蕙萍赶紧朝二楼栏杆处一指，原来是走到外头去了。
　　寺庙内外人来人往，香火鼎盛。恰好此处地势较高，即便是身处二楼也能看到围墙外熙熙攘攘的人潮。而庙外正在布施，虽然只有一碗白粥一个馒头，不少穷苦人家携家带眷都聚过来，伸长脖子排起了长长的队伍。布施毕竟有限，不一会儿就空了粥桶和木盘子，队列靠后的人见状，只得惋惜地走了。
　　正巧此时陆有恒领着李云往寺里走去，两人止不住地东张西望，欢喜得不了。忽而一抬头，李云看到庙里高处有贵公子扶着栏杆远眺，正奇怪是哪家的贵胄子弟，便见蕙萍扶着白夫人走过去与那人招呼起来，这才记起那是白家的独子。脚下没注意，一个踉跄，捧在手里的大肉包子差些就甩出去！陆有恒也吓一跳，赶紧拉住他。两人一瞧，原来李云走路没留意，不小心拐到蹲在路边的小乞丐身上了。
　　小乞丐瘦小干瘪，脏兮兮的，却有一双大眼睛。让李云拐了一下，虽然不重，人倒是识趣，就这么蹲着挪挪脚跟往后头缩了缩，把路让出一些来。唯一不规矩的怕就是那双大眼睛瞪得圆圆的，干巴巴盯着李云手里的热包子。
　　那模样活生生就是乡里小妹饿得发馋的模样。李云才到城里不久，思乡情浓，这么让女娃儿盯了片刻，挣扎一下竟把肉包子递过去。小乞丐眼儿睁得更圆了，好似摊子上搁着的圆灯笼一般。她先定定看一会，见李云没有收回去的打算，小手滋溜地探出去一把把李云的肉包子抱进怀里。陆有恒懵了一下，才要张嘴，又见肉包子被捏出几个黑手印儿，只好轻斥李云：“你这傻小子！好好的包子，自个还舍不得吃，竟打发人去了！”李云理亏，加之自己肚皮也是舍不得那个肉包子的，便赶紧拉着陆有恒走开来。
　　两人在人潮里时起时伏，但没有离开过庙里那位郎君的眼。
　　寺庙楼上，白夫人见白公子直愣愣地往下瞧，甚是好奇。蕙萍跟着看过去，但见陆有恒从楼下路过，凑巧有几个妙龄姑娘站在那头。白夫人还疑惑是哪家闺女，正好罗洪携眷走近姑娘们，便恍然：是罗家的姑娘啊。
　　罗家姑娘年岁不一，待出阁的有两个，都是庶出。还有一个正室所出的，才十岁不够，正是俏皮的年纪。抬头见楼上公子哥正直直朝二姐看去，童言无忌，就在姐姐们跟前说了。
　　闻言，罗笙眼角向上抬抬，当真睨到寺庙楼上有郎君正扶栏垂目，细细地往她这边打量。她一时间又羞又怯，怕是自己一厢情愿，还特意留意了片刻。每当她移步，楼上郎君的视线便步步跟随似得，羞得她举扇掩脸。良久，她挪挪扇子，眼睑又上飘，上扬的眸子一把瞟到郎君俊俏模样，顿时羞红了脸。姐妹见状，偷偷拉着她取笑。她羞得跺跺脚，侧过脸稍是用扇子遮掩，只留了半边脸与对方。
　　小妹年少，最是藏不住话，拉着生母衣角把姐妹们偷偷取笑的话说与爹娘听。一旁的罗夫人看看妾室的女儿，半带酸气道：“如是这般，也算好事啊。”
　　罗洪骂道：“荒唐！”尚无媒妁之言父母之命，非礼非法，可是淫奔！
　　罗夫人不甚高兴，抬眼就扫了扫寺庙楼上，白家母子刚好落入眼内。她立刻收回视线，这回语气不酸了，就是夹了嘲讽，与罗洪说：“还道是谁呢，原来是那白家的少爷啊！”
　　谁不知白府有个疯疯癫癫的少爷。于是乎，前一刻还让姐妹眼红的好事成了浑身不自在的丑事。罗笙有些傻眼，正正经经往郎君那头瞧一眼，在姐妹与大娘的笑声中沉下了脸。
　　“怎么偏偏是他啊。”罗笙嘟哝着，嘴角的黑痣逐渐下沉，最后成了抿唇的姿势。她垂下眼，背过身去，想着眼不见为净。
　　偏生楼上的郎君习武多年，练就一番读唇的本领。
　　白夫人往罗笙那头左顾右盼，掂量了许久，才道：“外头景致好，我儿多待会儿就是。”临走前又多看了一眼罗家的姑娘们，才含笑走进室内。
　　白公子没应和，双臂压着栏杆，倾着身子，视线已经移到楼下屋檐的一角。倏忽之间，双瞳收缩又舒展开来，他轻侧过脸，神情柔和，留着的一丝温存还在眼底。视线所到之处，飞檐幢幢，但留一角刚好露出寺庙门口等候着的李云。忽而陆有恒冒出来不知说了啥，李云便乐呵呵地傻笑。
　　白公子看了一下，竟也是笑了。
　　最是好的人，才是那年的她。
　　番外·红盖头
　　白公子成亲时，新娘子盖的红盖头是由白府送过去。不止那块红盖头，便是喜服、枕巾之类，统统都是白府备好的。那年头，未出阁的姑娘深闺之中最是能耐的便是绣好出嫁时的喜服，一针一线都是怦然动心，哪能不珍惜呢。只是白夫人瞧不上罗家的东西，就专门请了外城的绣房送来几套绣品。绣房花了两三月才赶出三套喜服来，刚绣好就被快马送到白府。那时喜服的东西都是惠萍与齐帘负责，白管家收到喜服后就让下人捧着送到里头去。
　　四五个下人捧着红彤彤的衣裳，一路上惹来不少瞩目。凑巧陆有恒带着李云经过，这几人与陆有恒挺是熟络的，就停下来取笑起陆有恒了。当时陆有恒与邓赖云算是郎有情妾有意，就差下聘娶进门了。其中有人抖开了一套喜服，上面绣的是连理枝比翼鸟，缠缠绵绵的十分可人。陆有恒看得心动不已，又被他们取笑了许久，红着脸推搡着，嚷嚷：“咋的眼红是罢！哥们要真娶亲，不用这些玩意儿，我家婆娘就够好看的！”
　　一声“我家婆娘”惹得众人起哄，嬉笑玩闹时稍有不慎，其中一块红布就掉下来。李云眼疾手快捞了一把，将一块红盖头攥在手里。丝绸布巾滑得像小溪里的水，上头简简单单绣着精致的鸳鸯一对，交颈戏水。李云捧在手心里，看着那对金色的小鸳鸯，好似那双鸟儿游进了心坎里头。下一刻，红盖头被抽走。李云抬眼看去，那块红布连着喜服被一一折好了。
　　“愣在那头干啥呢！喜服呢！”齐帘一嗓子从远远的一头喊起来。
　　李云一众都被吼得缩缩脖子。陆有恒偷偷按着李云脊背，两人滋溜一下便溜走了。
　　那块红盖头被齐帘送到厢房内，找了一通没见到人。后来问起才知道白公子在外头的凉亭处呆着，便领着人将喜服送过去。
　　凉亭刚好就离齐帘吼人的地方不远，若是往西南角偏一些还能完完整整看到一条廊道。白公子就靠在柱子上，听见齐帘送喜服来了就瞄一眼。三套喜服各有寓意，白夫人不做主，让白公子挑一套自个稀罕的。可白公子只是冷冷淡淡扫了一眼，见状，齐帘暗忖：这大好喜事从没见白公子热衷多少，好似成亲的不是他自个。只是大事小事白夫人都想让他顺心，就随他拿主意，如此弄得不了了之，最后还不是白夫人捡起来操心。这喜服估计也是这般，还不如直接给他选一套罢了！正这么想着，白公子伸手一撩，把一块红盖头抽出来。齐帘定眼一看，竟是最不起眼的一套金丝鸳鸯服。
　　白公子指腹蹭了蹭上头的小鸳鸯，说：“这套留下。”
　　竟是这么拍了板。
　　红盖头又经了几手，终于在大喜之日盖在了新娘子罗笙头上，在花轿的颠颠簸簸中晃着四个角儿，最后送到喜房之中。喜房里头亮彤彤的，待房里的人都退下，就静谧了好一会儿。红烛烧得融了一小节，蜡泪滚了一行，然后新娘子的红盖头就被撩起来了。
　　罗笙瞻前顾后，匆匆从喜服里翻了翻，手上便多了一个折起来的桑纸包。红烛将她的影子拉长到墙壁上，像是一折皮影，一手攥着折纸，一手揭开酒壶，折纸往壶口抖了几抖，忽而影子整个跳起来，桑皮纸便脱手飘到地上去。
　　罗笙只觉心脏要跳出嘴来！不知何时白公子就站在门口处，正无声无息地看着她。此时的静谧当真无比诡谲。药粉从酒壶上撒了一桌子，她欲盖弥彰地用袖角抹一下。但见白公子一动，她又吓一跳，连着头上的红盖头都被抖落到地上去。小小的红鞋子踩在小小的金线鸳鸯上，随着罗笙的不安，留下几处明显的踩踏痕迹。
　　白公子来到桌前坐下，透过烛光去看她。罗笙浑身鸡皮疙瘩的，暗道：这不过是个疯子，或许是疯得完完整整的，连我在干啥都不晓得呢！这么一想，即庆幸又难堪，连笑也挤不出来。门外静悄悄的，怕是没人敢来招惹这瘟神的洞房花烛夜。罗笙定下心神，抬手给白公子斟了酒，催促他：“喝了罢、交杯酒。”才说完，果见白公子乖乖把酒喝了。
　　真是傻得可以了。罗笙想。
　　两人对视而坐，罗笙死死盯着白公子，着急着药怎么不见效。而白公子也看着她，从嘴角上的痣到心急如焚地扣在一处的十指，顺着喜服的裙摆往下，就是孤零零躺在地上无人问津的红盖头。
　　忽而，白公子说：“去歇息罢。”罗笙蹦起来，脸都青了。却见白公子衣裳也没解开，径自往床上一躺，当真的睡去了。剩下罗笙在原地煎熬，无比煎熬。
　　红烛又烧了一节，罗笙不敢上去，就轻声唤了唤，没得回应。她思索一下，吹灭了红烛。
　　房里依旧静得很，院子外头似乎也散了喜宴，喧闹声响早就散得七七八八。罗笙忍耐许久，等月上中天了，才摸出房去。熬了这么一夜，她脚步轻而匆忙，连门也忘记带上，循着收买过的下人指点的路子溜之大吉了。
　　过了片刻，床上的人翻了翻身，吐出一口酒。
　　窗户关得严实，只有门口处漏了几许月色入内。白公子睁着眼看着那一射月光，许久没有动静。待他终于爬起身来，慢慢腾腾地下床捡起地上的红盖头，蹭去上头的灰尘，将它放到枕边来。他侧过身枕在红盖头旁边，摸了摸上头鸳鸯戏水的凹凸绣面，也不知想到什么，微微弯了嘴角，沉沉睡过去。


第31章 清晨（上）
　　怕是白公子自个也料想不到，当先生的好处还没得几分，次日便后悔了。
　　天还没亮，李云便醒了，摸着黑七手八脚穿衣裳。他动静其实不大，身后的白公子睁开眼看了一会儿，忽而伸手拉了拉李云腰带的一头。李云见他醒了，低声哄几句让他继续睡，顺手拉好被子，就出门了。
　　大冷天的，整个白府都静悄悄。李云点了灯笼循着后门离府，那点火光晕散在冷冷的后巷中，照得他整个人格外瘦小。他走得有些急，都小跑起来了，脚步声清晰地敲打在路上，甚为响亮。待到了秦宅，李云冻得鼻头通红，脸上火辣辣地刺痛，整个人却是暖和极了。
　　此时镇子里赶早市的都已经开始忙活，秦大夫也起得早，出来倒药渣时差些撞上门口的李云，尚留那点睡意惺忪顿时吓没了。
　　“你小子干啥来了？”
　　“给您打打下手来的。”李云边说，边接过他手上一簸箕的药渣子出门埋了，又溜进去屋里，挽起袖子把散在边上的木柴拢起来。
　　李云干活从不含糊，不一会儿便堆好柴火，随手拿起灰扒子去清理几处药炉子下的灰碳。不一会儿有瞧病的进门来，还以为秦大夫收了个勤快的小弟子。秦大夫哼一声，没接这话，转头却朝李云喊：“云小子过来！”竟是吩咐李云给他搬那些木柜子去。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天色开始亮起来，街上的喧嚣逐渐响起。李云赶紧把手上的活儿弄好，跟秦大夫说要走了。秦大夫拉下老脸，瞧了他片刻才挥手让他走。
　　秦宅毕竟离得远，待他跑回府上时，天色已经大亮，齐帘守在院子门外，正咬着牙等着他回来算账。
　　其实怪不得她来气。这鬼天气本来就冷得入心入骨，恨不得掏一把火塞肚子，好容易起了床去伺候白家小祖宗，愣是让荷塘外站着的白影吓得她几乎魂飞魄散！定眼一看，不就白公子那小祖宗么！这天都没亮就守在荷塘边上，跟望夫石似的，闹啥呢！一问才知道，李云出门去了。齐帘没问出李云跑哪儿去了，劝了几下没能将人劝回房去，又不敢跟白公子较真，只能一起挨着冻等人。等来等去，这天都亮了，李云还是没见影，急得她都守到院子外头去了！
　　好容易见着李云兴冲冲从廊子上跑来，脸上红扑扑的，都带上喘了。齐帘拦住他，责问他跑哪儿去了，刚问完就隐约嗅到一点药材味儿。李云支支吾吾，也没说去哪儿，生怕齐帘训他，改口就说：“少爷可醒了？我伺候少爷洗漱去。”当即脚下抹油溜进院子去，留着齐帘气得直跺脚。
　　清晨（下）
　　虽说齐帘恨不得生吞了李云，但白公子倒不怎在意，甚至没过问李云一句。直到第二日清晨，李云又挣扎着爬起床。探着脚摸不到鞋子，不小心光着脚丫踩在地面上，冻得李云浑身汗毛立马竖起来，缩脚时又碰上了床边儿，痛得眼泪差些要掉下来。
　　忽而身后被窝动了动，李云回头对上白公子眯着的眸子，便又跟昨日般轻声哄说：“我起夜，你睡呗。”说罢就跳着脚起来穿衣。
　　脚上估计撞得有些厉害，走一步疼一步，连带出门也迟了许多。李云着着急急点着灯笼去开后门，让侯在门外的白公子给吓一跳，灯笼啪嗒一下掉到地上，烧起来了。
　　白公子站在门外不远处，穿得整整齐齐的，就是发髻随意绑着，显得有些颓靡。但见他在灯火中笑，一时间好看极了。
　　他说：“你顾着脚上，甭使劲了。”
　　李云心头跳得有些快，却半带埋怨道：“你弄得我灯笼没了。”
　　“不用点灯笼。我脚程快，捎你一程。”白公子说着，蹲下身把李云背起来了。“你把眼睛闭上，一会儿就到了。”
　　李云闭着眼抱着他的脖子，感觉四周在晃着，跟坐着摇椅一般晃晃荡荡的，却永远摔不着。冷月已经西斜，李云微微睁开眼，看着身下飞逝的屋檐连片堆叠在清晨淡淡的雾气中，好像鱼鳞一般。他合上眼，把身下的人搂紧一些，便听白公子道：“不怕。”
　　我没怕。李云想，牙关还是抖着，没能把话说出来。
　　白公子知道他惧高的毛病，便跳回地面上，改为疾跑了。飞檐走壁还能借力，可地上跑全靠两条腿，真够累人的。待他俩到了秦宅时，白公子脸上一片潮红，呼吸都不稳。
　　秦大夫见他俩一起来的，老脸的褶子皱得比门板还要厚。
　　“伤着脚了。”白公子道。
　　一句话去头去尾，但秦大夫还是听明白了，粗粗哼一声才放他俩进门来。
　　李云的脚伤得重，按秦大夫的话便是差些伤了骨头，最好不要施力久站。于是乎李云脚上上了药就被塞在小凳子上，使着切药刀一片片地切药材，剩下的粗活重活便落到白公子头上。
　　秦大夫在一旁称着药，眼睛时不时扫向外头的白公子，嘴上却问着李云话。大多是问李云喝药和身子情况，说着说着竟问起他葵水与房事来。李云涨红脸答得乱七八糟，秦大夫受不了，只问是与不是，净让李云点头摇头。
　　最后秦大夫问道：“你可还想怀个娃儿呀？”
　　李云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秦大夫许久。在此间他甚至不曾多加思索，只是听了这句话，忽而记起了老家的父母兄弟来，然后是河边的老柿树，兜兜转转又回到白公子这么个人身上。
　　“嗯。”李云说，“想。”
　　享福
　　后来秦大夫对这两人天天大清早出现在家门前已是司空见惯。来来回回间，便越发熟络起来，晓得白公子在教李云认字后，秦大夫也不再给脸色白公子看了。临近年关，李云甚至给秦大夫写了一副对联，小童学字般歪歪斜斜的行书能看出十足的认真劲儿，秦大夫十分稀罕，笑道今年便挂这幅春联了。
　　正值今日日光正好，李云与秦大夫忙着翻晒药材。李云一边翻弄着白白细细的根儿条，一边问这叫啥，秦大夫答说灯心草。李云捏起一根闻了闻，没啥味道。又听秦大夫嘴里唠唠叨叨念着灯心草的药性，什么性微寒、归心经、肺经什么经的，李云糊里糊涂记着，手里翻着药材，嘴里也絮絮叨叨念着灯心草性微寒归心经。
　　晒好的灯心草入药斗时，李云借了笔，把药斗上蝇头小字的“灯心草”三字一笔一划描在手臂上。忙完活要走了，李云问能否要一根灯心草，秦大夫二话不说就用桑皮纸给他包了几根。
　　回去路上李云走前头，白公子走后头。他看着李云摇头晃脑呶呶不休的，甚至路也顾不上了，又好气又好笑，便随手摘了一根小树枝丫插在李云耳鬓上。脑瓜儿上冒出的几片小叶子跟着他摇头晃脑的，惹得白公子莞尔不已。
　　他俩走得慢，路过罗府时没留神，凑巧让大门处的罗夫人远远瞧见了。
　　罗夫人还以为自个眼花，尚未认清楚，两人便淹没在清晨的人潮中，当即出门的心思也没了，挺着大肚子回去寻罗洪，大骂道：“瞧你个当爹的窝囊模样！如今这家破破烂烂，一穷二白，可你那宝贝女儿罗笙穿金戴银的，好不快活呢！”
　　罗洪一听她哭吼就烦心，问她胡说八道什么来着。
　　罗夫人又道：“我刚刚出门去，远远便见着咱好女婿领着罗笙那贱丫头、两人黏黏糊糊地从罗府跟前走过！当真不知羞、妇道人家为出门玩乐，都换上男人衣裳了！”
　　“此事当真？你可瞧清楚了！”
　　“罗笙长啥模样，我这当大娘的，对着这么多年，还能看错不成！”
　　罗洪皱起眉，思前想后也想不通这事。倒是罗夫人咬牙切齿，怨恨起来：“怕不是那贱丫头攀了高枝，唯恐咱拖累她享福呢！估计她没少与白家说起咱的埋汰话，不然好好的亲家怎会这般扫你罗洪的面子！”话音刚落，下人就传话，说外头姓俞的又来了。罗洪本要打发俞当走，转念一想又不对，便让俞当去了偏厅。


第32章 恨
　　俞当这人心机复杂，哪怕骨子里有些好强，让罗家拒之门外好几次，还是强忍着怨气，也没让罗笙瞧出些许端倪来。说根本的，全是私心作祟。要知道罗笙终究有几分姿色，又是大家闺秀，连白家少爷都没近过身便先让他尝了甜头，心里当是把自己拔高一筹。其次是罗笙让他寻罗家求救，俞当当即把如意算盘打得响：若是罗家能出面打点，能将罗笙救出来双宿双栖当然最好，哪怕事不成，他从中套一笔银子，也不算亏本。是以见了罗洪，他话也不客气，添油加醋地说起罗家二小姐在白府熬苦，又夸起罗洪宅心仁厚，骨肉至亲怎能见死不救。一串话下来，罗洪这人也精明，可算是听明白了：这是讨钱要债来的。当下冷笑，喊来下人将俞当一顿好打，直接撵出罗府去！
　　俞当可被打得傻眼，虽然他皮肉厚实但也禁不住这么一顿狠揍。待他一身伤痕好容易回到白府，俞大嫂心疼得心肝都要碎了，尤其知晓了前因后果，对罗笙是恨得不行，一边给儿子上药一边哭骂罗家没良心。
　　俞当也恨，恨罗家狗眼看人低、恨自家孤儿寡母受人奴役、恨人出身定贵贱，恨得眼内一番通红，心里咬牙切齿。
　　这头俞当挨了打，不一会这事像风吹过一般，刮得整个白府的下人都知晓俞当在外被人寻仇狠揍一顿。齐帘对这闲杂事儿权当是笑话去听，难得闲着呢，却有不识相的人寻上门来了。这人正是旧院那头看守罗笙的婢女，只见她神色匆匆，找上齐帘的时候怛然失色，压着嗓子道：“大事不好了！”齐帘吓一跳，还以为出啥大事了，听婢女一说，人反而稳了下来。
　　原来这些时日罗笙还算乖巧，该喝药时喝药，也不吵不闹了。本来是好事，但婢女总觉得不对劲。留意了两三天，倒让她觉察了——罗笙几乎吃什么吐出什么，人没精打采的，难怪闹不起来。起先以为是饭菜不干净，但总不能天天都不干净罢！她一个妇道人家，还不至于傻到这份上，当即吓得六神无主，跑来寻齐帘做主了。
　　“好姐姐、当初我可是按着你吩咐的话儿去做。若真出了啥事，你可要替我做做主啊！”
　　“嚷嚷啥的！”齐帘喝住她，“拿我银子时的胆子哪儿去了！鸡毛蒜皮的事都能丢魂失魄！”一番数落骂得婢女不敢吭声，然后才板着脸说：“这事不许声张！若让我听到啥闲话，仔细你舌根！”唬得婢女脸色都苍苍白白的。
　　将人打发走后，齐帘自己也坐不住。这事在脑子里绕来绕去，她围着小圆桌转呀转想呀想，一会儿忐忑一会儿镇定，竟是在房里耽搁了许久，刚好错过白府门外来的稀客。
　　秦大夫老胳膊老腿亲自来一趟白府，白夫人便将人请到内堂。无事不登三宝殿，一盏茶刚泡上，秦大夫就表明来意，说是如今年事已高，这骨子不知还能撑几年，就想着寻个徒弟接衣钵。白夫人当然高兴，问他可有人选，若是没有，白家乐意替他寻几个好苗子给他过过眼。
　　秦大夫斟酌良久，就说：“倒是有一个。”白夫人这人生着七窍玲珑心，从那片刻光景中早捕捉到些端倪，却也含笑不语，等着老大夫自己开口。
　　“先前的李云小子，品性不错，挺合我意思。今日觍颜叨教夫人，便是想将人讨过来。”
　　“李云呐人确实实在、可依我看来不够机灵。伺候我儿还勉强，若去学医不过白费您心思。”白夫人说：“这般罢、您老也别操心，这事我替您张罗了就是。”
　　秦大夫不乐意：“老头子就稀罕这小子、夫人若不乐意，也就罢了！”
　　白夫人放下手中清茶，答：“哪来的不乐意。只是学医岂非等闲事，按李云年岁早过了开蒙，识不识字还不好说，要学医理哪能学得来！我知道您老心疼他身上的病，但可怜他也该有个度儿。我这不是怕您心思下足了，到头来一场空欢喜！”
　　“嘿！这话不准。”秦大夫接着话说：“这小子学东西虽说愣头愣脑的，但胜在定力过人！经得起敲打！老头子就看好他了！”
　　白夫人听了也不作答复，只推脱要稍作考虑，就吩咐人送秦大夫回府了。待人走茶凉，她喊来了惠萍，问：“李云那孩子近来身子还好啊？”
　　惠萍答：“药一直吃着，人是硬朗许多。”
　　“这孩子伺候我儿呀、也有一段时日了。与我儿、如今倒比我这当亲娘的还要亲近。”白夫人淡淡道：“先前还道可惜、说他不会来事，倒是我眼拙了。”
　　惠萍心头咯噔一下。
　　“去、唤人寻他过来。还有、”白夫人冷冷看着手中茶盏，叮嘱：“莫让我儿知道。”
　　为难
　　齐帘刚进院子时碰见李云正朝外走，怕他又四处乱跑惹乱子，就多嘴问他干啥去。李云憨头憨脑答说李芳二姑寻他有事。齐帘暗道当真凑巧，就吩咐他快去快回，说罢人已匆匆进去院子里头。刚踏入厢房便见宣纸铺了一地，上头全是密密麻麻弯弯曲曲的大字小字。
　　白公子正收拾笔墨，斜眼见她进来了，便静静看着她。
　　齐帘被盯得寒毛直竖，只得硬着头皮低声道：“少爷，罗笙那头要出事了。”
　　白公子收回视线，双眼在纸上挨挨挤挤的“灯心草”三字上来来回回，然后提笔蘸墨，挽着袖摆在仅剩不多的空白处下笔。
　　深知这小祖宗性情奇怪，也没等他回应，齐帘又道：“看守的人刚与我报信，怕是罗笙怀上了。”
　　白公子笔下一点，规规整整写了“李云”二字，笔一放就微微笑了，回头朝齐帘道：“你怕甚。”
　　“奴婢不就怕这事若是揭出来，一发不可收拾么。”说起来，齐帘是真后悔。
　　当初罗笙被关起来，她并没多上心，暗忖铁链一锁还能出啥幺蛾子。谁知罗笙城府不浅，为了逃出去竟连身子也给出去了。等齐帘察觉不对劲时，罗笙已非完璧之身了。那时候齐帘又惊又骇，真真肠子都悔青，几近惶惶不可度日！也就当时李云出事，夫人的心思都拴在白公子身上，才让她偷偷将事情按捺下来。前因后果便是惠萍也只知道个大概，齐帘还在琢磨怎么收拾残局，白公子就找上门来了。
　　那时白公子就这么微微朝她笑，问她旧院里的人还好。也不知他怎么晓得罗笙关在旧院子里，未等她回话，又问：可还有人知道、白家少夫人与他人通奸呀？
　　齐帘吓得脚都软了，立马跪地求饶，只求白公子从轻发落。
　　“听闻府上寻了大夫给少夫人调养身子，你可仔细盯紧。要寻最好的大夫，开最好的药，定要把她身子好好养着。”齐帘记得他是这么说的，“人养好就是，她若爱见谁，就随她罢。”
　　齐帘听得懵。她可不傻，哪里听不出白公子话中有话！
　　罗笙体虚，不易怀胎。自李云出事后，白夫人就开了窍，整日琢磨将罗笙养好了身子，替白家延续香火。这事做得隐秘，便连大夫都是由她偷偷从后门领进来的，没想到完全瞒不过白公子！
　　“白府上下，也就我一句话的事儿。”白公子与她说：“你若让我为难，何尝不是为难自己。”
　　齐帘走投无路，只得认栽。好容易将白公子送走，她才后知后觉自己一身冷汗。


第33章 一扇窗
　　白公子的话无论齐帘听与不听，都不得好。毕竟人就关在她眼皮子底下，若哪日罗笙肚皮当真鼓起来，她哪能撇清关系呢！可若不听，谁能料到这小祖宗一时兴起又闹出啥事来，遭殃的还不是她们这些下人！
　　现下白公子听了这消息，居然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还优哉游哉地收拾起纸墨来，真要急死人了！齐帘越等越心焦，担心白公子卸磨杀驴，便试探问：“前段日子才有大夫过来给她瞧过，没见啥动静。奴婢看啊、就罗笙的小肚皮哪能说怀上就怀了呢！只是不论真假，这事若闹起来，于少爷名声上也是不妥的。不如、让奴婢私下将她的药给换了，断了她日后怀胎的念头，省得少爷日后烦心。”
　　白公子回头睨了她一眼：“若真怀上了，便让她生下来。谁惦记着让她怀胎的，你便把娃儿送到哪里去。”
　　白府里除了白夫人还能有谁惦记着罗笙的肚皮。让她将孽种送到白夫人跟前、她哪来这胆子！
　　“少爷！怕、怕未到这份上，奴婢的坟头草都长二尺高了！”齐帘脸都白了。
　　白公子闻言便笑了，没接着刚刚的话头继续说，只吩咐她将地上的宣纸拾掇拾掇，拿出去晾干。齐帘神不守舍地听了这话，一口气堵在咽喉，人都差些背过去；最后憋得脸又红又白，磨着牙认命去收拾。
　　宣纸薄而嫩，李云的笔力使得不好，时常把纸面戳破。虽说字写得寒碜，但胜在人勤奋，一练上就写满一地纸张。白公子对这些废纸宝贝得很，平日里都是拉着李云将纸张晾晒整理起来，弄来一个大箱子结结实实地存放好。
　　白纸张张挤满大大小小的“灯心草”三字，齐帘瞧着这狗啃似的大字，可真嫌弃。是以当她发现纸上出现其他字眼时，手上还顿了顿。那应该是个人名，字写得小也很吃力，却极为工整。也不知道有心无心，名字上头又写上大大的“灯心草”三字，不过其中的“白”字还能认出来，后头的就被墨汁覆盖住了。齐帘忽而有些手足无措，好似不经意间在春日里开了一扇窗，窥见他人搁在心头上的一点光。她偷偷回头瞄了白公子一眼，对方正在不远处埋头收拾宣纸，并未察觉。于是她将宣纸卷起来，恍如将那扇窗合上了。
　　白夫人（上）
　　另一头，李云没等来李芳，却又让人领到白夫人院子外头去。
　　惠萍守在院子外，见了李云便将人拉到一旁，压着嗓子斥道：“我千叮万嘱！让你好好看着少爷、莫沾惹秦大夫那儿！话都听哪儿去了！”白公子与李云天天大清晨往外跑，这事自然瞒不过白夫人。起初以为他俩不过在府内闷得慌就跑外头戏耍玩闹，白夫人还特意过去叮嘱说天寒地冷的，待日头上来了再出门才好。哪晓得李云吃了熊心豹子胆，经过上回敲打，还敢把人领到秦大夫那头去！“你与我说实话，这段日子可是都过去秦大夫那儿了？少爷可有在那里碰见什么人没有！”几句话砸下来，李云睁大眼看着她，一声不吭。惠萍正暗忖他是不是吓傻了，院子里就来人催了，她只好将人领进去。
　　此时屋内取暖的炭炉子正烧得旺，白夫人捧着手炉靠坐在软塌上。她眼里看着炭火红红黑黑地亮着，李云二人刚入门便听见她吩咐：“这炭火不错，捎一些给秦大夫罢。他年岁大了，扛不住冷。”视线一转，看着李云走过来干巴巴地请安，便笑了：“人来了。”说罢就打量起李云来，许久才说：“好像长高了些。”
　　李云这半年是吃得饱穿得暖，人结实不少，个子瞧着是长了些。
　　白夫人接着说：“模样长开了，倒没那么像了。”她的话说得含糊，可明眼人都心照不宣。惠萍心头猛地跳跳，又看李云傻愣愣地站着，才要替他打打圆场，却听白夫人又说起话来。
　　“今日秦大夫来过一趟，他呀身子骨不行了，琢磨着要寻个学徒打打下手。起初还想将你讨过去的，只是你现下伺候在我儿身边，活儿干得好好的，犯不着摆弄他那些又累又脏的活，我便替你推了这差事。”
　　李云一直低着头听着，木头木脑的也不知听进去多少。惠萍见他没反应，伸手推了一把让他说话，李云才干巴巴回了一句：“任凭夫人安排。”
　　白夫人摸着手炉上的纹路，指甲像一把刀子在上头轻轻磨着，随即她又笑了，问起惠萍：“听说我儿最近纸墨用得快，过年前你多备一些放他院子里。”说着又看向李云，吩咐说：“如今天冷，稍北些的地方听说都下起薄雪了，毕竟还是家里暖和呀。读书习字什么也行，多在家中待着，让我儿少些出门罢。”话音未落，李云便抬起头来了。两人视线刚对上，白夫人就抿着唇道：“若缺了什么就让府里安排，你也不必出门去，好好在府里伺候我儿就是。”
　　白夫人（下）
　　料想不到白夫人这回竟没与李云计较，惠萍才刚替他捏一把冷汗，又见李云盯着白夫人许久，那眼神直愣愣的怪吓人；忧心这傻小子会冲撞了白夫人，她便想将人拉走就是。手才伸出，就听李云说：“夫人，小的想学医。”
　　白夫人小小惊讶一番，说：“怎么生出这念头来了、莫不是刚刚我说的话给闹的？李云啊，你年岁轻、不更事。先不说你字也认不全，你如今还是我府上长工，于情于理也不合适罢。”
　　李云却道：“依夫人说的，小的也就是府上长工，只要不耽误府上的活儿，给秦大夫打个下手还是可以的。”
　　“李云你！”惠萍恨不得缝上他的嘴！
　　“你倒是清楚。”白夫人神情严肃，坐起身。
　　惠萍吓得直劝道：“夫人！这蠢东西脑筋不好，怕是不知道自己说的啥呢！您何必置气！”说着就瞪着李云，喝道：“没王法的东西！满嘴胡说八道！还不赶紧把话收了，与夫人赔罪！”
　　“我要学医。”李云说。
　　惠萍又怒又惧，上前要扇他一嘴巴，却让白夫人伸手拦住了。只见白夫人起了身，来到李云跟前，轻声问：“伺候我儿不好么、我白府可曾缺了短了你的？学什么医呀。”
　　“我学医、给少爷看病。”李云刚说完，一个巴掌当即扇得他耳朵轰鸣！
　　“夫人！夫人饶命！”惠萍慌慌张张阻拦，也让白夫人一巴掌掀翻到地上！
　　第二个巴掌应声而来，李云被打得发蒙，随即衣襟被拉住，啪一声又挨了第三个掌掴！左脸挨了三次打，人都被打得有些头昏脑涨，脸颊火辣辣地痛，李云舌头尝到血腥味才晓得嘴里磕破了皮。
　　白夫人连扇了好几个巴掌，直把手心都打得生痛！可手才停下，李云就抬着肿起一侧的脸死死瞪着她，眼内好似冒起了火，一点点地烧着，越烧越盛。
　　“好大的胆子！”五指抠在他红肿的脸上，直把脸皮都抠出血来。白夫人妆容也扭曲了，语气怪里怪气的：“就一不男不女的东西！不过仗着这张脸，还敢与我拿乔！便是今日弄死你，我就不信他日找不着这么一张脸来！”
　　“夫人饶命啊夫人！”惠萍大喊着抱上来，“您想想少爷！想想少爷！”这两句话劝得白夫人怒急攻心，狠狠踹了惠萍胸口一脚，直把人踹得伏在地上起不来了。李云挣脱开白夫人的手去扶惠萍，但见惠萍脸色铁青捂着胸口几乎喘不过气。
　　“——大、大夫！大夫！”李云慌得六神无主，正要抱起惠萍，嘭一下头上被砸得头破血流！
　　染血的手炉在地上滚了几圈，撞上架子底端才停下。李云捂住额头上的痛处，只摸到一手的血。血液潺潺而下，染红了他半侧脸。李云透过那片红看向白夫人，只见她满目嫉恨与得意，让慈眉善目变得百般狰狞。
　　李云忽然悟了。
　　病不在身，却在她。
　　作者有话说：
　　这章卡了好久好久好久好久好久……
　　因为在边缘更新不小心弄个小错误，所以下章更新会有个小小的番外。（很短小的）
　　番外·宣纸
　　这是几年后的事情了。
　　当时初春刚过不久，有消息说是某处特有的药材准备收成，许多人都开始北上收货。秦大夫自然也想去，毕竟这几年他通过多方路子收过几批这种药材，总是没能收到好的货。只是无奈这几年他腿脚不好使，吃不了奔波劳碌的苦头，又怕所托非人误了事，是以一听这消息，急得他茶饭不思。
　　李云瞧着他操心得太狠，就提议说自己过去收一批回来。秦大夫皱眉头：“这地方忒远呢、一来一回都要两个多月，若要等上收成的时候，没个三四月回不来。你能去？！”
　　李云哽了一下，又见秦大夫愁眉苦脸地叹气，自个于心不忍又跃跃欲试，最后还是自告奋勇把活儿应下来了。
　　当夜里与白公子商量这事，立马被否决了。李云问怎么使不得了，白公子就说：“要么我俩一起去，要么你也甭去了、我派人过去就是。”一去三四个月，白公子定然是走不开的。李云又想：我都答应了，总不能食言罢；再说了，男儿志在四方，怎么在我这儿就使不得呢！想当年十四左右，他还不是独自从乡里出来，山长水远才来到这里。
　　争执不下，两人不欢而散。说是不欢而散，不过是大被同眠之下，用枕头在两人间挤出一道沟来。白公子起先还不知道，伸手一抱却揽住个不解风情的枕头，当真是哭笑不得。本想次日再哄罢，可天一亮李云就开始收拾衣服，一副势在必行的模样。白公子眉头直皱，缠了李云两三天，见他没再收拾东西便以为他打消了念头。哪知道隔日大清早李云背起小包袱就与他说：“我今日要出远门了，三个月左右便回来。”
　　白公子抿着唇不吭声，眼里暗沉沉的，一直盯着李云不放。
　　李云问：“你要送我不？”白公子还是不说话，待李云出了门坐上牛车，也没见着他人。
　　牛车是秦大夫安排的，凭着秦宅那穷酸样儿，哪能雇得上马车。李云就抱着小包袱，有些落寞地坐在牛车上晃晃荡荡离开了。
　　·
　　齐帘听说白家小祖宗爬到屋顶上头时，可真头疼极了。拉着嗓子劝了几下，喉咙就受不住发痛，一时忍不住嘴上埋汰：“让你出门去送偏不去，非要爬得那么高，与深闺怨妇似的。”说着说着，一回头就让身后的白公子给吓得三魂不见七魄！
　　白公子瞥了她一眼，齐帘当即咽咽喉，眼珠子一撇开，手上帕子扇呀扇，权当自个没说过话。
　　李云一走就没了消息，这段日子白公子过得昏天黑地，整个白府也跟着昏天黑地。院子里的下人干起活都战战兢兢的，唯恐让齐帘这姑奶奶指摘，白挨一顿骂。只是怕什么来什么，有日下人在屋内掸尘，让神出鬼没的白公子惊了一下，手上没留意摔了架子上装饰的大花瓶。瓷瓶哼哧一下在白公子脚边碎了一地，下人怕得胆子都吓没了，却见白公子弯着身从碎片堆中捡起一卷纸来。
　　那是一张用过的宣纸，微微泛黄，还落下不少尘埃，怕是被塞在里头有些年头了。摊开一看，净是乱七八糟的“灯心草”几字。字还写得差，跟孩童学字一般，真不入眼；挑挑拣拣的，也就被覆盖在灯心草三字下头的“白”字还算规整。“白”字后头隐约还能看出第二个字的边边角角，写得很是用心。白公子看了许久，恨不得把上头的字都掏出来，塞进心坎里。
　　待齐帘闻声赶来，一看这情景便知道不好。生怕白公子猜出当年藏起纸卷的始作俑者是她，当下脚底抹油走为上策。后来白公子的气似乎消了，估计也没察觉齐帘干的好事，反正她总算逃过一劫。
　　就这么过了三个多月。某日天还没亮，李云就风尘仆仆归来。一路奔波，他人都粗糙不少，脸上晒得黑黑的，笑容还是没变。牛车停在秦宅门前，他把事情安排妥当了就快步往白府奔去。脚下生风，好似踩着的是莫名的雀跃，恨不得每一步都蹦起来。
　　回到院子时白公子还没起，李云便撩起帷帐偷看里头的俊哥儿。平日里白公子睡得浅，今日竟是李云坐到床边了还没醒来。李云一瞧：得了、这是没消气呢！他便暗地里哼哼，撩拨起白公子鬓边的长发，扎起小辫子来了；末了还用辫子尾去扫他的脸，嘴上却说：“起来咯、我给你捎了好东西。”
　　白公子这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李云顺势趴在他胸膛上，手上的小辫子还在他下颚上作怪。
　　“东西呢。”
　　“我呀。”
　　“唉。”
　　白公子抱住这好东西，恨不得就此锁入怀里，再睡个昏天暗地。
　　作者有话说：
　　小番外来了(＾Ｕ＾)ノ


第34章 不必管
　　院子外宣纸晾了一栏杆，齐帘半埋汰着准备收拾，便见外头着着急急来了人。来人神色慌张，也不敢进院子来，光喊她两声便拼了命地招起手。齐帘被催得不耐烦才悻悻地赶到院子外，本想先骂两句的，却让对方抢了白：“不好了不好了！李云开罪了夫人，现下被关在柴房里头！惠萍姑姑也挨了打被撵出院子、现下都没醒来！”
　　齐帘大惊失色，当即叫起来：“那还不赶紧找大夫！”一嗓子先把自己吓一跳，脸色又白上几分。嘴巴一闭，她回头望去，白公子正在窗边远远看着她俩，盯得她后背阵阵发凉。
　　“白管家今日不在府上，没人敢去请大夫！惠萍姑姑还躺在院子外头，谁也不敢去扶一把！大伙儿正等你过去做主！你快快去罢！”
　　齐帘吩咐来人赶紧去寻大夫，说罢就挽起裙摆往白夫人院子奔去。到了白夫人院子那头，她人还在长廊上火急火燎地赶着，远远便瞧见惠萍昏倒在院子的槛边儿上，而偷偷照看的两个婢女还隔着惠萍老远。“都是挺死尸的废物！”齐帘大怒，但也不敢在院子门口撒气，赶紧安排人将惠萍送回房里去。
　　大夫在惠萍刚躺下不久便到了。齐帘一直侯在床边，听闻惠萍是被当胸一脚伤了心肺和骨头，不禁眼红了起来。她俩同是白夫人当年的陪嫁，不过惠萍大她好些年岁，平日里没少帮携照顾她的。后来白府破落，陪嫁的下人大多散了，最后就剩下她俩随在白夫人身边。可随她入朱楼，随她宴宾客，随她楼塌了，好容易把小半辈子熬过去，本以为坎坎坷坷都熬过了，哪晓得偏就熬不过奴才的命。
　　你我命都拿捏在他人手里，哪能逃得过。齐帘默念着，性子里的风风火火仿佛都被浇灭，落了一地的灰。
　　外头候着的下人见大夫走了，便小心翼翼走过来。她回回头，压着嗓子问：“怎么了。”
　　“那李云、听说也挨了打，还关在柴房那头……”下人有意无意地提醒。
　　齐帘眼睫一跳，满目是窗棂上光怪陆离的剪影。她张开嘴却一时不知如何言语，偏就在看到惠萍苍白的脸时心里的死灰便活起来，拧成一根扎人的绣花针。那点忐忑与失落忽而就消了，她敛了眼神，轻撇的嘴角好似在笑，道：“不必管。”
　　印子（上）
　　柴房比较偏僻，门前空荡荡的，门扉让一把铁锁锁死，整个屋子在大冬日里显得有些荒凉。
　　忽而门外响起了些许动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午后的日光入门一尺就止步不前，恰恰来到高高堆起的干柴枝边上。冬日里白府烧柴厉害，柴房空间虽说不小，仍是被挤得满满的，只留下进出的走道。干燥的柴微微散着一股苦涩的味道，再走进去些便能看到窗子有光斜斜照进柴房最深处。那里空出一个小地方，在墙边放着一个粗糙的木梯子通向楼上，木梯的边儿上还堆放着散乱的细小柴木。在这么狭窄的地上，窗口的斜光铺开一道，映出地面上写着的字。最上头的是“灯心草”三字，往后一点是学过的“竹茹”、“石斛”、“桂皮”等等；其中的“斛”字笔画太多，哪怕教了好几回，“斗”字上还是漏了一点。
　　十来个字写得大，在地上挤得水泄不通，李云退无可退就缩成一团坐在矮柴堆上，手上的枝条还在地上点呀点呀；待日光中冒出一个人时，才吓得停下手。他抬头一看，只见不远处的白公子披了半身明媚，明亮得几近刺目，就像当年初到白府时的惊鸿一瞥，他透过春花的枝丫遥遥望了一眼，误以为花是开在这人的眉目上。
　　那时李云便想这白少爷怎么这般的好，让人艳羡得很。如今这人路过一地明媚，近在咫尺了，他却是越看得仔细便越发舍不得，恨不得让这人就这么的好，好好的、好好的。不禁鼻头一酸，李云立马垂下头，只把干净的右脸露出来。待白公子来到跟前时，他才含含糊糊说：“忘了‘莲子心’的‘莲’字怎么写。”
　　白公子蹲下身，抬手去蹭他的脸。李云缩着脖子躲了两下，白公子便去勾他鬓发上散乱的发丝。那缕发丝被染得红红黑黑，已经黏连在一块了。指间在发丝上蹭得发红，留下一条隐隐约约的血痕，就像手心淌起了血。
　　李云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缠起来。白公子粗糙的手掌从他指间划过，轻轻捏着手腕，然后一根根骨头摸过去。李云起先懵懵懂懂让他摸了半身，待手掌按压的力度来到了肋骨和胸腹上时才隐隐约约懂了，就任由他去。
　　白公子不言苟笑，但手下动作轻而细致，自李云手骨一路摸到脚踝上，唯恐落下一处地儿。李云的脚特别冷，捧在手心里冰凉凉的，他便弓着身把脚掌塞入自己怀中。此时两人挨得近，白公子鼻息间都是淡淡的血腥味；他微微眯起眼看着李云染血的左脸，似乎无从下手，最后才微乎其微地碰了碰脸上几道刮痕。弯弯的刮痕瞧着像是指甲印子，抠入血肉之内剜出了这几道伤疤。
　　“不疼了。”李云低声说。
　　白公子没回话，只把人抱起来大步流星地走出门外。
　　印子（下）
　　秦大夫是让人直接抬到院子门口的。一身老骨头在轿子里颠得七零八落，下地时还得扶在轿子上哎哟哎哟叫两声。他脸色不好训了几句，一众下人战战兢兢的，只催着他老人家赶紧入内。秦大夫一瞧，认出此处是白公子的院子，又环顾四周，没瞧见惠萍或是齐帘，一时间摸不着头脑。哪知进了屋子，侯在里头的婢女便将他请到耳室去。
　　耳室的门轻轻推开，白公子出现在门后，道：“秦老来了，进来罢。”秦大夫一脸狐疑，透过门缝瞧见床上躺着人，心头咯噔一跳。待他入内，果真发现李云躺在床上。只见李云披散头发，脸色发白，生死不知地闭着眼。
　　“你少祸害人呐！”秦大夫痛心疾首，提着药箱子三步并两步来到床前，一番望闻切，没见李云有啥大碍。除了磕破的额头，最是显眼的就是那几个小小弯弯的伤疤。秦大夫看来看去，只觉那是女人弄出的，当下愣了愣，通透的心肝凉了一截；又见白公子单跪在床边，拿着湿布巾细细打理着李云头发上的血迹，才察觉自己骂错人了。他翻开药箱子一边给李云上了药，一边问：“怎的闹腾到这般！”心想他前脚才离了白府不久，怎么就闹出这番动静了。这么一想，似乎把事儿都串起来，人也坐不住了，问：“我刚不久来过白府一回，本想讨云小子过去与我当个小学徒的……莫不成、莫不成是因为这事？”
　　白公子正揉开黏连起来的发结，闻言手上一顿，瞥了眼李云脸上的疤，随后继续打理发丝末端。秦大夫手里上着药，嘴里就喃喃“作孽呀作孽！”。白公子打理好发丝便起身与他说：“我怕他疼，就作主让他睡下了。烦请您老今日住下，多照看照看。”
　　毕竟伤了头、可大可小。秦大夫心里愧疚，于是应下来了。
　　白公子又道：“至于学徒一事，秦老无须向谁人讨他去。我在一日，他的事便全由他自己做的主。”语罢人已经往外走。
　　秦大夫喊住他。白公子回头，秦大夫却如鲠在喉，许久才落下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她到底是你娘。”
　　白公子笑笑，离开了小小的耳室。


第35章 一脉（上）
　　冬日入夜早，日头一敛就显得更冷了。
　　齐帘点了灯，澄黄的火光在房内亮起来，照出端坐罗汉床上的白夫人。
　　白夫人一语不发，手里攥着一把平安锁，脸上像是覆了一层风霜，便是胭脂都盖不住那点苍白。自午后那场冲天怒火后她便滴水未进，就这么坐着紧紧望向门外，明明瞧着神色冷清，偏就隐约间有种莫名的提心吊胆。
　　齐帘瞧着她，心里既痛快又难受，便不忍多看了。半掩的窗口有北风刮入吹得灯火摇曳，她收拾了心思上前关窗，不料窗外竟是站了人，在晃动的灯火中露出了小半侧脸容。光影在那半边脸上摇摇晃晃，那双眼却乌黑黑的，一点光也进不去。齐帘当即吓得脸都青了，嘴上抖了抖，却说不出话来。
　　白公子也不知站了多久，整个人无声无息的。他睨了齐帘一眼，嘴角微微勾了勾，走出了灯火的光亮。齐帘只觉胆子都要跳出来，心头噗通噗通乱跳不停。惊魂未定之下回身望去，白公子便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大门外了。她眼睁睁看着白公子施施然入内，白夫人便扎起身迎上去。
　　“我儿来了。”白夫人说：“这夜里外头忒冷、我儿快快入屋里来。原来都这时候了、我儿用饭了没？”说罢就拉起白公子的手，两人冰凉的手碰在一起，她又道：“我儿的手怎么这般冷，怕是冻坏了。”说着就吩咐齐帘倒些热茶过来。
　　白公子抽了手，说：“不必了。”
　　白夫人一时哑语，嘴角一颤，道：“要的、要的。”就催着齐帘倒茶去。
　　待齐帘捧了热茶一盏过来，他俩人姿势也没变。白夫人仍在喋喋不休地问话，白公子却垂着眼一声不吭，好像那些话被淹没在水里，一点痕迹也没留下。齐帘默不作声奉上茶，白公子瞥了眼，忽而道：“我请了秦大夫过来。”
　　白夫人闭上了嘴。
　　“他身子亏损、得养着。若落下病根、日后得多难受。”白公子抬抬眼，瞧着白夫人。
　　白夫人微微笑：“那便好好养着。”她上前握住白公子的手腕，嗓子都软了：“知儿莫若母，我儿心软、为娘的自会上心些。”
　　白公子却是笑了，再次挣脱了她的手。白夫人手里落空，不由得哆嗦一下才收回去，抬眼对上他黑沉沉的眸子，但听他又重复：“他身子亏损、得养着。娘不晓得么。”这话入了耳就在脑子里兜兜转转、反反复复，白夫人才听懂了。
　　这是秋后算账来的。
　　一脉（下）
　　白夫人心头一抹凉，稍稍退了步，但见白公子地上明明灭灭的影子，如水中月梦里花，疏疏离离的，那点冰凉便翻天覆地滚烫起来，烧得她满目的火。
　　“我儿糊涂啊。”她说：“一个外人而已、我儿要养着也便养着就是；哪怕没了，为娘还能替你再找一个，百个千个、总有我儿稀罕的。你也莫嫌弃为娘多事，娘心里自是想着你好的。儿是娘的心头肉啊、我能害你不成？”
　　“儿是娘的心头肉、”白公子静静看着她，“我自然晓得。可娘不晓得，他是我的心头肉。你打的他，我就痛得很，越痛得难受便越是想着你是怎么打的他。”话音刚落，抬手便扇了自己一个巴掌！
　　白夫人扑上去死命抱着他的手，盛满热茶的杯盏被她的袖摆一勾摔在了地上，便像是心头也跟着摔了一下，碎成了几瓣。
　　白公子下手重，一个巴掌就扇得半侧脸都红肿起来。白夫人看一眼便心胆俱裂，却止不住白公子五指成爪，指甲狠狠压在左脸上，一点点抠出了四道血痕来。腥血淋漓，不一会就淌红了他半侧脸。
　　白公子问：“娘、你可是这般打的他？”
　　那片红自眼内淌入了心坎，瞬间刺出了七孔八洞。白夫人一脸颓唐，脚下发软伏倒在他脚边。齐帘脸色铁青上前搀扶，人还没扶起来便见白公子的衣摆晃了晃绕开了她俩。她回头看去，白公子弯身捡起了其中一瓣瓷片，轻轻把玩在手里。
　　“秦老与我说、你到底是我娘。”白公子来到她二人跟前蹲下身来，右手五指压着白夫人的手腕，将其按在地上。他眼内毫无波澜，语气却愈发地轻：“确实同出一脉，你我皆是一般心狠。”左手抓着的白瓷片霎时便插入自己右手手背上，血液自伤口溅出，染红了压在手下的纤细手腕。
　　“不——！！！！”白夫人撕心裂肺尖叫着，眼看那瓷片越刺越深，儿子的血自地上铺天盖地染来，她觉得天塌了、地崩了，不知觉间已是泪流满脸。
　　白公子终是松开了她的手腕，他拔掉自己手掌上的瓷片，摊开一手的血递向白夫人。
　　“疼是不疼啊娘？”
　　白夫人哭得不能自已，抖着双手去护着那只血掌，才刚捧在手里，白公子便说：“年幼时候的事情我早记不清了，唯一记得的、便是在宗家喊他人作亲娘，喊一声挨一个巴掌，若不喊得挨多一个巴掌。”她泪眼蒙松，已瞧不见儿子的脸容，伸着手去摸了摸白公子的脸，颤着嗓子道：“娘错了、娘错了！”
　　白公子只是笑，血掌一抽，他站起身来。血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像溅开的花。
　　“你要与我师父比？她收我为义子，却从未强求我喊过一声娘，只因这声亲娘于我，不过是脸上挨的打。说是想着我好、”他嗤笑一声：“我喊你那么多声的娘，你也受得了。”
　　白夫人瞪大双目，眼神涣散，一口气堵在了咽喉，整个人顿时瘫了下来。一旁被骇得呆如木鸡的齐帘这才回过神，连忙给她抚背顺气。但见白夫人脸白如纸双眼上翻，她惊恐失措地喊：“来人！来人！快请大夫！”喊完便哑了声，跟前的白公子高高在上，染血的脸上眉目含笑，瞧他俩睨了眼，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疼
　　李云醒来时不知是何时辰，但天已经暗了。耳室里点了油灯，本来灯火就微弱，床边坐着的人背着光又挡去许多火光，李云眯着眼仍是看不清对方，白公子便伸手遮住他双眼，说：“多睡一会。”
　　李云抿抿唇说：“我渴了。”
　　白公子顿了顿，见耳室并没有备茶水，只得起身出去倒了茶。茶水已经冷了，在杯子里晃晃荡荡的。白公子回到耳室时，李云已经坐起身来。白公子脸上的伤痕已经止了血，红红的几道痕仍是十分扎眼。李云睁着大眼看着，人似乎懵了，待白公子端着茶来到跟前蹲下，他便探着身子，学着白公子之前的举动，从头上开始慢慢轻轻地摸一通。白公子忍着痒，让他从脖子摸到手上，最后包扎起来的右手被发现了便道：“就这些。”
　　李云看着放在腿上的手掌，问：“怎么伤的。”
　　白公子却答：“不疼了。”
　　李云自然听出这话由来，当下又气又笑，伸手蹭蹭他的脸。那处红肿尚未消，涨红的肌肤上几道血痕显得有些狰狞。他摸着摸着，眼泪吧嗒吧嗒滚下，道：“日后我替你疼，可好。”
　　白公子眨眨眼，说：“好。”
　　作者有话说：
　　进入完结倒数_(:з」∠)_


第36章 算了
　　耳室的灯火不知道何时就灭了，月色从窗棂上微微透进来，刚好来到床榻的枕边上。床榻不算宽，白公子怕压住他的头，让李云趴在自己胸口上。李云反倒怕压住他的手，就将白公子的右手搭在自己后背上。两人一个伤了头一个伤了手，就这般抱着被子紧紧挨着一起。
　　李云看着枕边的月光，朦朦胧胧的，仿佛一捧清澈的水。耳际是心头跳动的声音，每一次跳动都让他错以为那捧月色会荡起了涟漪。
　　“你记不记得，我曾与你说过我大哥被退亲的事。”李云忽然道。
　　白公子手上磨蹭着他的后背，应了一声：“记得。”
　　李云又道：“退亲的女方我是认识的。她名儿里也有个‘云’字，说是多我一个草字头，我便唤她作芸姐。”
　　芸姐年长他三岁，扎着辫子，是个笑起来很是好看的姑娘。李云懂事以来，总记得她与大哥走得近。因两家的田地挨在一起，每每李云送饭到田地里，时常见到他俩人远远看一眼，眉目都要笑弯了。那时李云年岁还小，懵懵懂懂的。到他十二岁那年，两家谈了亲，本来要下定的，女家却改口要一筐白米作彩礼。当年雨水多，稻子根都泡烂了，能管两顿温饱已经不易，哪能弄来一筐米。
　　虽然李云还小，却也不傻。即便家里人瞒着，他还是从别人口中听来了这事。乡里人都知道李家有个病三儿，瞧了十来年大夫没得好的。芸姐让李家把李云送去别家当个童养媳，李大哥率先就不同意，两人吵得不欢而散。后来女家才放话：要么将李三子送走、要么是一筐白米作彩礼。李家老父母气了一晚上，次日挽起袖摆去了挖藕。那日李大哥在田里劳作，李云送饭过去时便见他蹲在田埂上擦眼泪。
　　只可惜辛辛苦苦熬回来的米刚入女家大门就让芸姐给撵出来了。那时李云偷偷尾随在后头，见芸姐拿着扁担将李大哥打出门去。平日里梳得好看的辫子也散开了，她一边哭一边骂：我为的是谁！为的是谁！李大！我恨你！我恨你！
　　李大哥挨了揍也不吭声，挑着那筐米回了家，然后跟着老父亲蹲在门外许久许久，直到天黑。
　　过了一年，芸姐就外嫁了。唢呐声哔哔叭叭的从门前路过，李云探着头往外看，大哥就站在路边瞧着花轿走远。他喊了声大哥，李大哥就慢慢走回家中，揉着他的头，道了一句：算了。
　　那时李云不懂这句“算了”是何意思，如今慢慢品来，才有些开窍。
　　这世上是是非非何其千万，多的是事儿分不上对错黑白，更何来评判是非曲直。只是余生太短，无所谓放不放得下，便是过去了也就算了。当下余生若耗在介怀，其实并不值当。
　　李云絮絮叨叨说着，在夜里去寻白公子的眼。两人的呼吸慢慢接近，他靠近对方的眉目，轻声说：“我当不了那年的笙儿，可我李云给你的是一捧心。我全给了你，你莫要再摔着了。”
　　白公子闭上眼，将他搂得更紧。李云听见他低沉沉地说：“我当好好护着。捧着怕摔，含着怕化，我将它放在心里头，才够稳当。”闻言李云笑出声来，不禁凑上前，轻轻亲了亲他的眉心。
　　想头
　　白府的高床软枕秦大夫真是无福消受。
　　这才半天的光景，伤的伤病的病，害他老骨头两头奔波，当真让白家的人给操劳得心碎。好容易安顿了白夫人那头，夜色也浓了，他心里惦记着耳室里的两人，又跑过去一趟。结果入了门一看，这两人大被一盖睡得没心没肺的香！是以次日一早，他憋的这口气终于撒出来，骂了白公子二人一顿，留下了药方子就提着药箱子回去了。
　　两日来一吵一闹的，整个白府都晓得白夫人让儿子气得卧床不起。闲言碎语拼拼凑凑来到了伙房，当日午后才入了俞大嫂的耳朵。夜里她与儿子上药，碎嘴说起这事，俞当就问：“当真？”
　　俞大嫂说：“可不是！伙房里还熬了几回药呢！”
　　俞当看着身上红红紫紫的淤青，脑子里无端冒起一个想头，于是药也不上了，趁着夜色披了衣裳就跑到旧院去。看守的婢女见他来了，脸色变了几变，想拦着又不敢，只好任他进了罗笙的房。房内没有点灯，依稀看见床柱上靠着的窈窕身影。
　　罗笙听见门开了，一个高高壮壮的人影轻手轻脚走进来，就知道是俞当来了。她哽咽了两声，俞当问她怎么了。罗笙说：“这些日子吃吃吐吐的，人难受得很，还以为这般下去要见不着你了。”
　　“好好的、怎么吐……”俞当打住话头，摸着黑抚上了罗笙的肚皮。罗笙没答话，温温热热的手搭在俞当的手背上。
　　“怀上了？我的？”俞当声音又轻又喜。
　　罗笙敲打他肩头，骂道：“你这混人、是不想管我母子了是罢！”语罢，俞当就抱上来哄了许久，她才哼一声埋入他怀里。
　　“……我俩得咋办才好、肚子总有盖不住的一日。”罗笙道。
　　这些话俞当自然想过，沉思了许久，先前的念头又冒起来了几寸。
　　“你说白家的疯少爷——傻是不傻？”俞当问。
　　“自然是疯疯傻傻的！”罗笙咬着牙：“拜堂那日、他明眼瞧着我在合卺酒里下了药，我就随意哄一句他就喝了！你说傻不傻！”
　　俞当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手臂，忽而轻声在她耳边说：“我听说白夫人让这疯癫儿子给气得瘫在床上，说是人差点气没了，现下成了个药罐子。你说——若有一日她人真的没了，这白府、是不是就听那傻少爷的了？”
　　罗笙懵了懵，自他怀里爬起来。她觉得嘴上有些干，舔了舔才说：“便是听了那傻子的、又与我俩何干。”
　　“你不知那傻子啊、房里收了一个下人。听我娘说与你长得像极了，却是个男的。”俞当意有所指，“说是整日捧在手里哄着，连齐帘都骂不得半句。”
　　罗笙可是初次听说这事，哑了声片刻，问：“当真有这么像？”俞当没见过，只记得俞大嫂提过几句，他轻蔑道：“也才七八分相像、便是个男的，也弄到床榻上去了。”
　　罗笙若有所思，道：“那真是、疯得可以了。”这么说着，心思不由得就转歪了——白家少爷疯疯癫癫，人也认不清，傻得这么狠就记住了她，还听她的话——罗笙只觉口干唇燥，脑子却万般的热。又听俞当继续说：“那疯子不就会投胎，白享这富贵！可我俩的娃就见不得光，还要熬日后的苦。多不公平！”俞当想着身上这顿打，只觉罗家的百般羞辱仍在刮着他的皮囊，磨着牙道：“若我儿生养成白家嫡子——还需活得这般窝囊？！”
　　罗笙暗忖：是呀是呀！
　　能逃出这鬼窟自然好，若不用逃命呢？犹记得她先前逃命的苦，风餐露宿、日子过得战战兢兢的。她自小被养在深闺、娇生惯养，那段日子可谓煎熬极了。哪怕逃白府后能攀着俞当得两顿温饱，但她肚皮下头有没有东西还真不好说，哪日让俞当知道了，她能有好日子过？
　　如今忽然有两全其美的法子，不但能免了颠沛流离、担惊受怕之苦，还有触手可及的荣华富贵，谁不心动呢。
　　这么想来，两人不禁红了眼。
　　罗笙趴回他怀里，轻声细语地说：“我都听你的。只是这事不好办。”
　　俞当早已恨得双眼通红，哼一声：“不就是个药罐子，哪日药不对头，喝着喝着人便没了！”
　　罗笙晓得俞大嫂在伙房里干活，但一听俞当这话就暗骂他不经脑子，说：“药铺子卖的药都一笔一画记在账上！哪有这么简单！”她顿顿，凑在俞当耳边说：“我倒是知道有个地方能弄到药。”


第37章 偏门路子
　　俞大嫂这两三日睡得不好，眼皮子总是跳。她想着这大过年的、得多晦气，想着想着又怪罪上了罗笙。自从俞当沾惹上姓罗的女人，他母子没得过一次好。尤其是前几日俞当跑去见了罗笙，整个人满怀心事的，任她怎么问都不吱声。昨夜里俞当出门去了，回来时披霜带露，将她喊到僻静的地方后塞给她一个小纸包。俞大嫂揭开一看，里头包着一堆白白嫩嫩的粉，闻着有股明显的异香。一问这是啥东西，俞当支支吾吾的，只叮嘱她偷偷添入白夫人的药炉子里去。
　　好端端的，怎么会在药炉子里添东西？！俞大嫂一下就通透了，手上直哆嗦，骂：“小畜生！你是不要命了！”她严词厉色，嗓子却放得很轻，怕是让人听去：“可是姓罗的女人撺掇你的？！她不要命、你也不要么！”
　　俞当冷笑：“这烂命我倒想好好活！可是娘、罗笙她怀了我孩子，这能怎么活！”
　　俞大嫂让这话砸得瞠目结舌，许久才断断续续问：“……怀、怀了？真的……有了？”见俞当点了点头，她的心立马七上八下，竟是急得手心冒出一层薄汗。
　　“反正瞒不下的、我若不先下手为强，莫说我俞家长子保不保得了、你我母子也得遭殃！”俞当说：“只要除了白夫人、这偌大的府邸就剩一个疯子！你也晓得他疯疯傻傻，随便糊弄就是。再说罗笙好歹是少夫人，届时将她放出来，这肚子里的孩子谁敢说不是白家的种！到时我儿便是白家独子、你我母子还需要看他人脸色过活、受那些腌臜气？！”
　　俞大嫂张着嘴，好似搁浅的鱼。俞当洋洋洒洒说了一串，她妇道人家见识也短浅，听着听着又觉得是这回事，当下即紧张又害怕，犹犹豫豫问：“若白夫人真没了、会不会查到我俩身上来？”
　　“娘莫怕，这药是罗笙提点的门路、我亲自去买的药。那地方神神秘秘的，人也古怪，还与我说了这药不算毒，就是量下多了，人就悄无声息没了、查都查不出！你拿捏时机去下药，莫让人瞧见！哪怕出了事官府要查、也查不到我母子上来！”
　　俞大嫂心乱如麻，咕哝：“这罗笙哪来的偏门路子……”
　　俞当没理会她的瞎操心，叮嘱道：“这药我不敢多买，就一人的量。事不宜迟，你这两日就去办了、成事了就与我说一声。”之后不敢多话，两人就散了。
　　俞大嫂心事重重，根本没心思干活，当夜里早早睡下了。药包子被塞在枕下，她便像是枕着个烧红的炭炉子，整夜转辗反侧。后来模模糊糊睡着了，却是做了个春秋大梦，醒来时觉得人倍儿精神，脸上笑吟吟的。
　　这日天色不好，有些阴沉，北风呼呼，显得更冷几分。忙活了大早上，伙房的人散的散走的走，都歇息偷懒去了。留着炭火温着一大锅的水，唯恐哪位贵人忽然兴起要生火倒水。其中一个边角处还烧着柴火，火势渐渐小了，只瞧见一点红光。
　　俞大嫂见看火的下人走开了就鬼鬼祟祟进去伙房里头，佯装给烧水的炉子里添柴，身影却往边角处一缩，却是懵了。眼前烧着三个火炉子，各煎着药罐子。她拍着头啧一声：竟是忘了这茬！
　　原来伙房时常给李云熬调养的补药，后来惠萍伤了、齐帘也张罗给她煎起药来，今日凑巧三人的药一起煎上了。俞大嫂平日里没留心过煎药的事情，只好左瞧瞧右看看，但见三个药炉子其实大相庭径。最外头的两个药罐子看着普普通通、灰糊糊的，只有最里头的炉子形状饱满，色泽锃明瓦亮的，明眼瞧着就是不一样。俞大嫂记起这不正是前两年府里买下的精贵瓦罐子么，这么想着，外头细细碎碎有些动静。她做贼心虚，赶紧拆了药包子，将粉末一股脑儿倒进去那个精贵的药罐子里。手上的桑皮纸也不敢留着，直接添火灶里。最后疑神疑鬼地在衣裳上擦擦手，她踮着脚钻出了伙房。
　　三副药
　　这三副药率先煎好的是惠萍的。当下人送药过来时，刚好李云来看她。
　　说来可笑，伤病中的四人里头居然是李云伤得最轻，便是这样还是让白公子压着他躺了一日的床。惠萍是伤了心肺，幸好伤势不重，就是胸闷得很，只能窝在床上休养。始作俑者的白夫人一病不起，但最是严重的却是白公子手上的伤，以秦大夫的话说便是伤筋动骨一百日，加之伤的又是右手掌，更有诸多不便。
　　惠萍看着李云包起来的头，才与他聊了几句，药便送过来了。齐帘前后脚也到了，还没进门就见白公子侯在门外，两人对视一眼，她脚步匆匆就进去了。果真在里头见到李云，她伺候着惠萍喝完药，就叮咛：“你伤在皮肉下，多歇息，莫要说话了。”又与李云道：“你也回去罢、伤了头还四处跑！省不省心！”便把李云赶走了。
　　李云一走，惠萍倒有些舍不得。齐帘又道：“对他这般上心、不晓得的还以为那是你儿子呢！”
　　“你这嘴。”惠萍摇摇头。
　　齐帘不听骂，让她睡下后就卷卷被角，忽而听见惠萍幽幽道：“若是我成亲生子、怕也有他那么大了……”齐帘手下一顿，却是说：“生养这般不省心的、你也不嫌折腾！”两人多说几句体己话，齐帘还要服侍白夫人用药，就走了。正好走到半路上，其余煎好的两幅药也刚送出来。齐帘接过白夫人的药，亲自送到院子里。
　　屋内一片静谧，门窗虽然开着，但里头暗暗沉沉的。她来到床前，床帐密密重重垂下来，遮得严实。齐帘低声说：“夫人可醒着、该喝药了。”床帐后头一点声息也没有，齐帘等了许久，仍是没得半点回应。她便说：“奴婢先把药温着，待您舒坦些再送来。”又等了片刻，药逐渐温下来，她才端着药走了。
　　适值此时，最后一副药送到了白公子的院子里。
　　两人正相互上药，看着对方皮肉外绽，都不好受，上药时手上都得放轻些。李云的头让白公子包扎得规规矩矩的，反倒是李云比较生疏，在白公子右掌上裹了一层又一层，直到白公子提醒才打上结，竟是将白公子右掌裹成一团，几乎动弹不得。白公子转了转手就笑眯眯朝他看来，李云不免有些尴尬。恰好药送过来了，李云趁机跳起身，快步把药端过来。正要闭眼一灌，白公子上前拦下了。
　　白公子盯着药汤，问：“怎么没了茶果。”
　　李云平日送药的茶果都是惠萍安排准备，难怪给漏了，下人只好折回去取茶果过来。李云却说：“不用茶果、闷头一灌就是了。”见白公子嘴角轻轻勾起来，估摸又是要取笑他的，便捧着药汤当真埋头去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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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东窗
　　俞大嫂得手后，母子两人焦心地等着，任何风吹草动都能让耳朵伸长几丈远。就这般从日上中天等到月从东起，偏偏一点风声都没传出来，甚至傍晚时分齐帘还送过一次饭到白夫人的院子里。
　　俞大嫂慌了：莫不是药下错了地方？
　　俞当懊恼：是这药不中用？
　　两人心怀鬼胎对视一番，俞大嫂怕儿子责怪更是不敢说出心头的猜想。俞当等得直跺脚，最后还溜进了白夫人的院子窥了眼，见里头人还好好的，心里就凉了半截。悻悻而回后，又是想不通，拐脚就跑旧院去。才到半路上，远远便见白公子领着下人也是朝着旧院走去。
　　俞当大骇：难不成东窗事发了？！一想又觉得不对头，若是东窗事发，应当先擒下药的人才是；再者白家疯少爷突然跑旧院子来，便足够奇怪了。是不是罗笙那女人听了那日的话起了别的心思，给白夫人揭了底罢？！若不是、怎么药不好使了呢！
　　小心驶得万年船。俞当思来想去，回到俞大嫂那儿，让她赶紧收拾细软跟他去出外躲躲风头。
　　俞大嫂的春秋大梦还没开头呢、当场傻眼：“好好的、怎么要逃命去了！”
　　俞当便把想法与她大概说了，俞大嫂听得冷汗涔涔，可还是惦挂罗笙肚子里的娃，就劝：“可我孙子还在她肚子里呢！你不将她母子也带上？”
　　俞当一嘴风凉话：“她到底还是白家明媒正娶的媳妇，事发突然哪能说带就带！哪怕出事、白家丢不起这脸面，不会拿她怎么样！”见老母亲迟疑不决，就道：“她对我、其实没多少情份。那日我浑身药酒去找她，她抱着我许久都不曾过问一句，哪是心疼人的主儿。你甭担心、咱两就出外避避，若是无事还是要回来的。”俞大嫂一听就从了，匆匆收拾细软，又找了管事的打个招呼，说是家中有急事告假回乡，得过了年才回来。随后母子趁着夜色火急火燎地走了。
　　他们走得过于仓皇，殊不知有人看着他们落荒而逃的样子乐了乐，转头就往旧院走去。
　　恩惠（上）
　　再过几日就是初一，白府早已挂上了红灯笼，自长廊上一路高高挂起，整个地儿都照得红澄澄的，十分好看。
　　一个下人在廊下走过。他年约三十好几，身材微胖，脸圆圆的，五官长得普通，平日里在前院打杂，性子木讷，并不扎眼。当他走进一个旧院子时，看守院子的婢女以为自己眼花，想着刚刚这人不是随着白公子进去了么、怎么又从门外进来呢！她虽好奇但不敢多事，早早躲在房里闷头大睡去。是以她并不知道，罗笙房内确实有两个一模一样的下人。
　　此处旧院子里只有一间房内点了灯，影影倬倬的。白公子站在门口不远，罗笙却怕得躲到角落边儿上，防贼般警惕地盯着他。见又进来一个人，她吓得脸都青了。
　　后来的下人上前与白公子低声说了几句，白公子道：“那就由你处理罢。”对方笑了笑便走了。白公子抬眼看了看罗笙，就近拉了一张圆杌坐下。
　　直至今日罗笙才正正经经瞧见白公子，但看他双明清明，哪有俞当嘴里说的疯癫，便战战兢兢地问：“你想干啥！”
　　“我师门里有一种独特的药，名为‘梵摩’，取西域花果炼制成粉，量少可作蒙汗，量大却可杀人。唯一的弊端就是药粉有股异香，哪怕溶于酒水也消不掉。师门用药从不轻易外传，需在一户门楣挂了红布的人家门上敲三下，一重两轻，才能入内求药。”
　　罗笙起先听得糊里糊涂，后头渐渐就听懂了，脸色瞬间煞白！
　　“你、你——”不对不对！这疯子怎么说得煞有其事，还能把药粉的来路说得清清楚楚的，好似他根本就知道这回事！罗笙脑子霎时就白了，不由记起当初逃婚时候的细微末节来——她是如何在心劳计绌之际偶遇那些偏门路子里的人，又是如何搭上话，如何去买的药！
　　罗笙并非没考虑过这些偏门路子到底有多可靠，只是当时已是箭在弦上她根本别无他选，只能握住这根救命浮木！后来的事情可谓十分顺心。她不过在这事上花了点银子，当真买来药迷昏了白家的疯少爷，靠着那些人帮忙疏通，在新婚当夜逃之夭夭！若不是与生母逃命路上受不了颠簸之苦想跑回罗家去，白夫人根本逮不住她！
　　“是你……”罗笙瞪大眼。
　　“是我。”白公子说。
　　罗笙糊涂极了！这人娶她又帮她逃婚、这是常人做法么！真是个疯子！
　　“年幼时你有恩惠与我，我曾想娶你、还你一生安富尊荣。”罗笙生父是个败家玩意，罗府衰败不过迟早之事，当初白公子想着娶她，只因这法子最是直截了当。便是她不愿意，白公子甚至与她安排了悔婚的后路。若罗笙按计划南下，一路皆有人接应，保她日后衣食无忧。
　　可她偏偏选了另一条路。
　　“娶我？你白家想娶我就得嫁？我根本不想嫁入白府！什么安富尊荣、通通都是狗屁！”罗笙破口大骂。
　　白公子摸着右掌上包扎的细布，徐徐道：“你并非不想嫁入白府、你不过是不想嫁与他人嘴里的疯子。”
　　罗笙哑了声。这话倒是提醒了她，莫名的念头起来了，当即脱口而出：“你、你没病？”
　　白公子淡笑道：“我有偏头痛之症。”
　　罗笙傻了：“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明明、明明所有人都说他是个疯子的！
　　白公子说：“我恩惠已还，如今该算账了。”
　　恩惠（下）
　　下人端着一碗汤水上前来，罗笙见里头清汤白水的顿觉异常古怪，恨不能把自己塞入墙里逃命去。又听白公子道：“传言‘梵摩’能夺人性命、杀人无影，我先前都不信。毕竟这异香明显极了，谁会这么傻用它害人性命——若不是这药落到我跟前来、满满一碗皆是扑鼻异香，才懂非人疯痴，只要足够心狠即可。”
　　“不是！我没想害你！我没害你！不是我要害你的！是、是俞当！是俞当下的药！是俞当！”罗笙尖叫，瞧着那碗汤水愈发靠近，她好似闻到碗内扑鼻异香，惊恐万状地推搡起来：“莫过来！莫要过来！”手撞到下人的碗，当下洒了半碗出来。趁着下人板着脸看向地上的汤水，她便从一旁钻出来，脚下拖着铁链蹿到另一边的角落上。惊魂未定地缩成一团，罗笙的视线惶恐不安地在他们身上徘徊，白公子一站起身她便吓得尖声叫喊！
　　“你甭过来！莫要过来啊——！”
　　“这旧院子虽说是关人，可一不设看守、二不上铁锁；他与你往来数月，若有心放你便早已得手了。来时半道见着我，便怕得丢下你、连夜携家带口逃了，可见他对你也没多少情真意切。”白公子说着，停在一步之远。
　　罗笙一听俞当已经逃了，又怕又恨，大难临头的绝望劈头盖脸而来，顿时恸哭出声。白公子垂着眼见她哭相凄惨，过了良久才道：“我非睚眦必报之人、但来而不往非礼也，自不会落下他。至于你——”
　　“莫要杀我！莫要杀我！”罗笙喊得声嘶力竭。
　　白公子道：“他人劝我积些福德、我当不杀你。你将这碗汤喝了，我不但既往不咎、还将你奉为府上贵客，该享的福分一分不少。”
　　他要害我！他要害我！罗笙泪眼婆娑看着再次凑上前来的汤水，目眦尽裂！
　　“我不喝！我不喝！你们白家尽是蛇蝎心肠！不安好心！你们要害我！要害我！我不喝！救命！救命啊——！”
　　“若是不喝、那你便走罢。”白公子刚说完，下人随手便将她脚上铁锁崩开了。
　　罗笙上一刻还拉着喉咙哭喊救命，下一刹就被松去铁鐐，得了自由。今夜一惊一乍几近耗尽她所有心力，锁链一开反而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
　　白公子说：“去罢、出了白府我便当你死了，不做追究。”
　　罗笙得了这句话，呆了片刻才爬起身，惴惴不安地来回扫视，最后一挽裙摆，夺门而出！她脚下跑得飞快，不一会就冲出院子在夜里没了影。
　　窗外夜色浓郁，吞没了那点蹁跹身影，像是当年大街上的女娃儿湮灭在熙攘人潮中。脑海中总起起伏伏的那点好，不知何时已成了眉心上温温热热的一点亲吻。白公子有些出神，却先笑了：自当如此。
　　“公子若是放心不下，我随后处理就是。”下人眯着眼朝白公子说。
　　“不必。”白公子回头：“说来这些年，辛劳你两兄弟了。”自回白府多年，这两兄弟便一路如影随形，免去他诸多不便，功劳不少。
　　“哪里话！我俩倒是承了你恩惠才是。不然待在山门里头、怕是日日夜夜刀光血影，哪有现下日子安逸！只求公子书信里替我兄弟美言几句，好让于夫人知道我俩办事还算妥当，好多留几年。”
　　白公子自然应了，下人笑嘻嘻端着半碗汤水，说：“就是可惜了我半碗甜汤。”他大半辈子不下厨，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这道甜汤了。
　　白公子接过碗，莞尔道：“心如蛇蝎、自是满目穿肠毒药。”说罢就着碗喝了一口。冷掉的甜汤显得些许甜腻，记起之前用这么一碗甜汤哄过李云的，想着这回他趁着李云洗漱才出来一趟，在此处耗了大半时辰，得寻个由头才行。他就问：“这甜汤可有剩？”
　　“有的有的！来之前温在锅里。我端一碗给李云公子去？”
　　“好极了。”白公子含笑拍拍他肩膀，抬步离开。下人随在他身后，走一步神色木讷一分，待出了院子时已然是毫不起眼、普普通通的仆人一个。
　　子时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咚——咚！咚！
　　更夫边走边摩拳擦掌，嗓音在冷风中有些嘶哑。大街上寂寥无人，今夜月色并不明朗，他提着灯笼走得快，差些就踩上人，吓得整个人都跳起来。灯火一提，前方竟坐着一个姑娘家。但见这姑娘神色凄清泣不成声，三更半夜里孓然一人，莫不是妖精鬼怪？！更夫吓得脚都软几分。本想撒脚就跑，恰恰抬头见了罗府的牌匾，他转念一想就壮着胆子问：“姑娘你可是来寻罗家人啊？”
　　“对对！”她着急应声，“这罗府大门怎么贴上封条了！人都哪去了！”怕是缩在这里呆坐许久，脚都麻了，她好容易站起来，就见更夫一脸恍然。
　　“若是要债的、你就来迟咯！”更夫说：“这家人债台高筑、欠了外头许多债统统还不上！追债人天天上门来闹、不得安生，昨夜里便举家出逃，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听说今早有人报了官，衙门才刚封的屋！”见对方一脸死灰，便劝：“丫头、莫等了，回去罢！”
　　还能回哪儿去。罗笙满目死灰，颓唐跌坐地上。
　　又是个可怜人。更夫叹口气就走了。
　　咚——咚！咚！打更声又起。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作者有话说：
　　明天完结❤


第39章 一无所得
　　大年二十八，惠萍终于争过齐帘，下了床走动。一路走过道道廊子，看喜庆的红灯笼挂了满眼，似乎能沾了点喜气，人显得精神许多。这两日府里也忙，整个白府的窗花对联都要贴上，忙得白管家与齐帘四处奔走，就怕看漏了哪个偏角。
　　明明白府大得很，走到哪处都是吵吵闹闹热火朝天的，惠萍挺是高兴。只是腿脚习惯了往某处院子走去，待她回神时已经到白夫人的房门前了。
　　屋内静悄悄的，院子外的热闹怎么也进不来。惠萍跨过门槛徐徐入内，视线越过屏风去到床边，只见床帐高高拉起，白夫人就坐靠在床上看着窗外，形影只单、万般落寞。惠萍跟着白夫人三十多年，算是大半辈子都放在她身上，见她起看她落，多少苦难都过去了，偏就熬不过寂寞。惠萍眼内一热，默默走过去。
　　“外头真热闹。”白夫人轻声说。
　　惠萍道：“可不是。夫人若是得了闲，也多出去走动走动。”
　　白夫人瞧了她一眼，又望向窗外，眼里转着某些东西，似在斟酌又像犹豫，如此再三沉默才开口说：“惠萍、我是不是错了。”惠萍张张嘴，不知怎么回话。
　　“我要强了半辈子，似是争来许多，可怎么却像……一无所得呢。”
　　除夕（上）
　　惠萍去找李云时，白公子正给他摘了头上纱布。
　　额头上结疤挺显眼，白公子上了药后李云就扒拉着头发稍稍遮盖起来。脸上的指甲印子已经好了，但刚刚愈合的地方还是留了痕迹，不过总比白公子脸上四道痕迹来得好许多。为此李云就取笑他，说活脱是长了半边猫胡子。白公子挑挑眉，喵一声就扑过去将人叼起来耍闹。惠萍一入门就瞧见两人缠打在软塌上，李云吓一跳当即蹦起来，见是惠萍才傻笑出声。反倒白公子一身懒骨赖在软塌上，听惠萍说有事寻李云时手上正勾着李云的指头一点点把玩，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李云怔怔，问：“可是二姑找我？”
　　惠萍愣了一下，笑说：“是我有事寻你。”李云便随她出了门，到了荷塘边上。
　　院子里已经贴了新对联，红底黑字，写的是“人随春意泰，年共晓光新”。李云已经认得这些字了，便站在荷塘边盯着对联看。
　　惠萍说：“我知你这一年过得不算顺心、我也有诸多不是，若能得你谅解我自当欢喜，若不能你便当我欠你的，日后再还你。”
　　李云抿了抿唇，说：“这府上也就惠萍姑姑多想着我好的，我记着呢。如今不也挺好、您甭多想。”
　　惠萍却笑了：“李云你是个心善之人，我承你一声姑姑，倒是有些没脸没皮了。怕今日我还得厚着脸皮来求你一件事。”李云问她何事，她又道：“有些话、本不该我说，但怕是也只有我说了。这眼看就除夕了，一家子人盼来盼去的不就‘团圆’二字。姑姑请你当个说客，这十几年来夫人都没与少爷吃过一顿团圆饭，你能否与少爷说说，除夕那日到夫人院子里用顿便饭。”但见李云认认真真看过来，她竟有些急了：“姑姑不会让你为难，便是片刻光景也好，好好坐下与她喝盏茶吃点东西。
　　“阿云、我知你心疼少爷，可哪个当娘的不心疼自己孩子。十月怀胎啊，一个当娘的熬了一天一夜的疼、血染了一个大盆子才得的这么个儿子，哪能不心疼啊。
　　“少爷怪夫人当年送他去宗家，可谁知道为娘的一番苦心。白家当年受他人迫害，老爷病重在榻，要债的人连门都打烂了。若非迫不得已，哪个当娘的愿骨肉分离。可送他去宗家，总比在白家活得担惊受怕来得好罢。后来少爷丢了，夫人没一天能睡得安稳；便是少爷回来了，她也总是怕——怕提起少爷身上的病、怕少爷见着过去的人，怕这些时时刻刻提醒她弄丢了儿子的人与事。
　　“谁的心不是软的，不会疼、不会难受。二十多年，她度日如年、过得提心吊胆，也算赎罪补过了罢？啊？”
　　李云紧紧抿着唇，没吭声。
　　惠萍红了眼：“你便是当姑姑求的你，就劝劝。”
　　“怕是劝不了、”李云说着，未等惠萍失落，继续道：“不过，倒能替你问问。”惠萍怔了怔，顺着他的视线来到门上的对联旁。白公子正扶着门边望着他俩，拇指在对联上蹭了斑斑驳驳的红。
　　“去么？”李云认认真真问。
　　白公子想了想，就说：“那便去罢。”语毕，见李云微微笑起来，他便也笑了。
　　除夕（下）
　　除夕那日，白夫人的院子总算有些人气了。
　　惠萍精神不济，全是齐帘张罗的一桌子菜肴，也就九个菜品，寓意却是好的，在桌上摆得整整齐齐，十分好看。白夫人气色不好，也不多说话，静静坐在桌前。白公子入座后便拉着李云坐到身旁来，吩咐齐帘多添一副碗筷。齐帘小心翼翼看了白夫人一眼，白夫人恰好也看过来，说：“去罢、多添几副碗筷。”齐帘一时糊涂着，又听她说：“把惠萍唤来、你俩也来陪席，人多热闹些。”齐帘便去办了。
　　待惠萍也入了座，齐帘才慢吞吞坐下来，心底莫名瘙痒，坐得有些不自在。一桌子，五个人，九道菜，吃得安安静静的。只是白公子右手的伤还没好，李云不时低声与他说话，给他夹菜。两人的只言片语在他人耳中极为清楚，齐帘吃着吃着就听见“好不好”“要不要”诸如此类的话，顿觉如坐针毡。是以白夫人停箸时，她一口饭卡在喉上，还是惠萍心细给她顺了顺背。
　　“要过年了，想来想去没什么能送出手去的玩意。”白夫人掏了一个锦囊，放在桌边儿上推了推，向李云说：“小小心意，就图个吉利。”
　　李云看着那个锦囊又看看白公子，才慢慢接过来。打开一看，里头折起一张薄薄的纸。细细翻开，上头密密麻麻的字李云大多都认不了，除了其中“李云”二字外，就边角上那个手印子他记得清清楚楚。
　　是长工的契据。
　　李云再次拿着这张纸，一时间百感交集，细细看了眼就折回去锦囊中。倒是白公子最为欢喜，虽没作声，但一副眉欢眼笑的。
　　白夫人却转了话头，与惠萍二人说：“惠萍伤还没好，齐帘记得多照看些。府上好的药材也用上，没了去添些回来，最是身子不能亏待。”
　　齐帘没反应过来，惠萍便接了话：“奴婢的伤并无大碍。”
　　白夫人说：“好好养着身子。齐帘帮携帮携，与你分担，你少些操劳。这些年岁，也是辛苦你俩了。今日自家人吃顿便饭，无须过于拘谨。”
　　齐帘鼻头一酸，人才安安稳稳坐下来。
　　渐渐的，桌上响起一言半语，声音虽小，又杂乱了些，分不出谁人说话。还是这九道菜，五个人，一桌子，偏就多了点烟火气息，让这冬日暖了些许。
　　初一（上）
　　这点温热似乎跟着李云入了夜。
　　白公子把被窝热得暖乎乎的，李云忘了吹灯便挤入被窝中，就这么在耳室的床榻上挨在一起。起先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李云断断续续地咕哝：“……明日初一、要到二姑家中拜年……晚些还要给秦大夫拜年……许久没过去，不知道上回的药材他老人家入了药斗没有……”耳边湿湿腻腻地被舔过，他仰起脖子，亲吻就顺势来到肩颈上。
　　“明日早起……”李云喃喃，白公子“嗯”了一声，手已经摸到他胯下。李云耳朵都红了，看着白公子在被子下摸来摸去，才记起油灯还点着。
　　只是美色在怀，任谁也无心灭灯。李云怕他弄到手，翻翻身将人压在身下。被子一角歪歪斜斜掉下了床，剩下的也就够虚掩在交缠的双脚上。指尖轻点着白公子的脸、咽喉、锁骨、自松散开的衣襟上露出的结实胸膛，一路下滑潜入衣襟之下。
　　白公子一动不动地看着心头上的指尖一点点掀开了他身上的衣裳，然后身上人倾身覆上，亲在他的咽喉、锁骨、胸膛之上，最后李云仰起脸来对着他笑。笑意宛如春雨连绵，润泽无声。他看得眼内酸涩，探手去摸了摸李云的脸。李云攀上来亲了他一口，唇舌缠绕在一起，不知不觉间发鬓乱了，衣带松了，衣衫半解不解纠缠在一起。被子被踢下床去，但床榻上的人依旧热得很。
　　李云觉得自己热得醉了，让白公子在醉眼蒙松之际搂在怀里，两人胸口便贴得紧紧热热的。他看着这人眉目俊俏，灯火星星落落散在双眸里，像是花从眼底下绽开，重重叠叠开到了眉目上。
　　最让人心动不过。
　　初一（下）
　　初一的大清晨，鞭炮声时起时伏。
　　李云先醒，见外头晨光朦胧，便把白公子唤起来。齐帘料不到他俩起得这么早，赶紧打了热水过来。她递上新衣，嘴上提醒：“今日是初一，夫人也该起得早，按礼数应先给长辈拜个年。”他俩便去白夫人院子拜年去。
　　白夫人气色一般，但也十分欢喜，问了几句，得知李云要去李芳家中拜年，就吩咐惠萍给他俩备好些吉祥糕点。惠萍当然上心，特意选了繁花锦盒装满了茶果糕点，在李云出门前送了过来。她给李云整整袖子，叮嘱了一串的话，李云不管晓不晓得都一路点头、好好听着。二人说得兴起，全忘了白公子提着锦盒跟在身后。待出了大门，惠萍就止步了。
　　她道：“去罢，早些回来。”李云笑笑，与白公子出门去了。
　　街上熙熙攘攘，人潮涌动，一派喜庆。
　　惠萍见他俩说说笑笑，在这番热闹人群中，渐渐走远。
　　《完》
　　作者有话说：
　　写在后头的絮絮念。
　　忘了在哪里看见些话，问起这文为何叫桂花黄。我想了许久，待文结束了才敢写点东西（不知合不合时宜）。
　　家楼下有桂花树，一人来高，枝叶繁茂。附近木棉能开得很红，茶花开得很艳，但就这么一棵树，每次路过时一点清香让人不禁乐了。
　　想那千千万万的人中，许许多多都是普普通通毫不起眼的人，比如李云、比如齐帘，从来都没有最好的人。但就是各种不甚完美的人，遇见了，努力了，才最是精彩缤纷。
　　愿来年，你我能活得更积极些，也更好一些。
　　新年快乐。


第40章 番外
　　此章节主角是小祖宗，真的。
　　番外·小祖宗（上）
　　不知几许年岁后，白家添了一个小祖宗。
　　这小祖宗作为白家一脉单传，来得实在不易。其一是女子怀胎尚且有诸多禁忌，而李云身子骨不算好，自然磨难更多。其二却是在白公子身上。
　　据闻李云生产当日白公子是全程陪同，任谁都劝不走；结果看李云疼得受不了，就青白着脸说不让李云生了，问产婆怎么弄死那玩意取出来。产婆哪见过这仗势，吓得够呛的；得亏当时秦大夫也在场，指着白公子臭骂一顿，就差将人撵出去。后来娃儿出生了，李云眼一闭就昏过去。那头产婆抱着娃儿过来贺喜，说白家添了位小公子。白公子抱着李云，横眼看看那小玩意，眼神跟刀子似的，吓得产婆不敢上前去，好话全回塞肚子里去了，暗忖：这白家添丁，怎么跟添了仇家一般！
　　小祖宗还未出生就取名为白旭，意寓初生之光，是白夫人到庙里求来的名儿。不知道否是为弥补当年的遗憾，白夫人真把白旭疼到心头上去。那时李云只能在床上修养，对这小东西是有心无力，白公子更是完全不上心，也不喜娃儿吵着李云歇息，直接打发给齐帘照看。白夫人心疼得要紧，欢欢喜喜将小孙儿领到自己院子里去，待李云终于下床了，也没想着还回去。
　　似乎在养育白旭这事情上，白家这对母子是出奇的通合一气，一人一语劝得李云脑子发蒙，加之李云后来学医确实忙碌，也就耽搁了对白旭的教养。李云自知有所亏欠，对白旭便是越发纵容了。这么一宠一纵，才几年，当真养出个小祖宗来。
　　七八岁的白旭可谓骄纵跋扈，闹事闯祸样样在行。李云大多都在秦大夫那头忙碌，白公子是不让事儿传到他耳里的；而且白旭还小，折腾不出什么来，那些鸡飞狗跳的事在白夫人那头也就小事一桩，处理起来根本不费什么心思。是以李云还以为白家的小祖宗是个言行端正的娃儿，用不着操心。
　　白旭八岁那年，有一回李云要出远门收药材，恰好那地儿离乡里不远，就打算领着白旭一同回乡探亲。白旭嫌弃乡里没城里热闹好玩，闹死闹活不肯去，气得李云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夜里他与白公子说起这事，多少有些难受。白公子笑了笑，道：“我与他说说。”说罢当真就到白夫人的院子去了。
　　白旭住在院子的南厢房里，本来人已经歇下了，但白公子进门后灯火一亮，不一会里头就哭爹喊娘叫得极为凄惨。白夫人惊闻此事，外衣也忘了披上，匆匆赶到南厢房去劝。哪晓得她还未来得及进门去，白公子就出来了。她张张嘴，没漏出半句牵肠挂肚，只与儿子说了句：“怎么还不歇息呢。”
　　白公子道：“过些日子我与阿云他们回乡看看，住上几天。”
　　白夫人舍不得，却说：“这……也好也好。”待白公子走远了，才火急火燎入内心疼那挨了顿揍的白家小祖宗。
　　过了些天，李云一家三口坐着马车出发回乡。
　　白旭这趟门出得不甘不愿，可惜他爹盯得紧，没人敢忤逆。回乡一趟，一直闷闷不乐的，直到从乡里回程，到了附近城镇，人才精神些。李云看在眼里，心里也不好受；白公子就道：“莫理会就是。娃儿顽劣，现下宠不得。明日我与你一道去看药材。旭儿就留在客栈，免得到处惹事。”李云本想再说些话，白公子随手把人捧到床上去，不让他说了。
　　次日与白旭说了安排，他倒乐得很——怕不是少了白公子的盯梢，自在许多。李云让他乖乖留在客栈，又与随行的小厮千叮万嘱的，结果他俩一出门，白旭就如脱缰的野马，拉也拉不住了。小厮哪敢得罪白家小祖宗，只能时刻跟随。幸亏客栈选在了较为安静的街道上，往来车马不多，一条街逛下来也不算热闹。
　　客栈斜对面有家门面小小的当铺，里头较为逼仄，有些幽暗。白旭起先好奇极了，就在门口窥了几眼，忽然里头冒出个壮汉身影，当即吓了一跳，脱兔般跳走了。小厮一路在后头又喊又叫，可惜小祖宗是不听劝的，竟是跑到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来。
　　城里的大街车水马龙，虽然比不上白家所在的大城，到底也是喧嚣热闹。白旭四处张望，是看啥啥有趣，恨不得通通耍一遍。
　　“你莫要跟着我们呀！我娘说了，不许与你耍！”
　　童声童语离得不远，白旭回头一看，几个与他年岁相近的娃儿就在闹街的角落里，其中一个男娃儿穿得干干净净的，却让人疏离开来，显得有些孤独。
　　“就是就是、我大娘也说了，你家里有两个爹爹，不检点！”“不检点！”“你阿爹还是个哑巴！也不晓得臊、勾搭人家赵大爷！”年少的娃儿并不晓得话语的恶毒，仿着大人的口吻，把那些阴恶丑态学得毫无二致。受到嘲讽的男娃怒气冲冲上前一步，其他孩童顿时纷纷大叫“赵明轩打人了！”“赵明轩打人了！”继而一哄而散。
　　赵明轩气得发抖，神色却是落寞极了。白旭看了一会儿，待他举步要走了，就上前去拦住人。城里少有富甲一方的人家，是以白旭一身锦衣，明眼就知道富贵出身，长相又好，白白嫩嫩的十分讨喜。赵明轩让这小脸蛋晃了一下眼睛，才回神，就听白旭问：“你家中有两个爹爹呢。”这话犹如火上浇油，赵明轩气不过，推搡了白旭一把，直把人摔到地上滚了一圈。
　　“我的小祖宗！”小厮几乎吓破胆，赶紧将人扶起来。白旭气得不行，可是抬眼望去，赵明轩已经跑了没影，嘴上骂几声“可恶”，眼里都冒着火。
　　·
　　古言所说，冤家路窄，想想确实有理。
　　白旭在大街上翻来覆去没寻到赵明轩半点人影，好容易让小厮劝回客栈那头去，偏就在冷清街头上逮住人了。
　　那时候赵明轩正守在一个走街串巷的糖画小摊子前，摊子的老爷子似与赵明轩相熟，手上一勺一铲洋洋洒洒地在热铁板上勾出一只大兔子来，嘴里说：“赵娃儿拿好咯，这兔子给你做得大胖大胖的，独你一份。”赵明轩笑得露出一侧虎牙来，可还未接过糖画的竹竿，便让人捷足先登了。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白旭扯过糖画，道：“这个，归我了！”
　　“快还我！”赵明轩喊道。
　　“我拿到就是我的！”
　　摊子的老头见白旭一身富贵，身后还带着人，招惹不得，就劝道：“小公子甭抢、甭抢，老头子与你做新的！你看这，这里腾龙飞凤，什么都有！”
　　“我就要这个！”白旭张嘴就咬，赵明轩上前去抢，两个小娃儿立马缠打成一块。虽然赵明轩比白旭矮上几分，但白旭娇生惯养，哪是赵明轩的对手，待小厮与老头将俩娃儿分开时，白旭脸上都淤青几处，疼得受不了就嚎啕大哭起来。赵明轩手里拿着折断的半根竹竿儿，而糖画早散了一地，都不成样了，他嘴上一扁，委屈得很。老头将他拖到身后来，趁着小厮在应付哭闹的白旭，就让赵明轩赶紧回家中去。
　　约莫小厮也知道自家少爷不得理，就将白旭抱回去客栈。白旭哪里肯，长这么大除了他爹，谁有胆子揍过他！此时一边哭，一边恨不得生吃了赵明轩，让小厮半拖半抱往客栈走去时还不死心，手脚全开踢打得小厮心力交瘁。幸好不一会儿李云二人就回来了。得知前因后果，白公子冷下脸瞪着白旭。白旭挨了一个眼刀子，立马把嘴闭上，凄凄凉凉地哽咽，心里可恨死赵明轩。
　　次日一早白公子与李云又出门去，这回直接将白旭关客栈房里，说是要禁足几日，不许他往外跑。是以任白旭在房里撒野，小厮也不敢将人放出门去。直到白旭折腾累了，百无聊赖地攀在窗边发呆。蓦地，他瞪大眼，身子往外一探，磨磨牙，小脸蛋都要拧成一团。小厮偷偷一看，原来窗户斜对面的当铺门旁不知何时放了一副小桌椅，赵明轩端来笔墨纸砚正在桌前习字。他坐姿端正，心静如一，瞧着就是乖巧，让人心生好感。再对比自家小公子，可谓天差地别。
　　白旭气吁吁盯着他好一会，忽而翻身下来去翻包袱，不一会儿竟掏出了平时玩耍的弹弓。小厮一看，暗叫不好。果然，白旭又跑到窗台上来，解了一串铜钱放好。小铜钱虽小虽轻，但一上弹弓，打中了也不好受。也就客栈窗台在三楼，离对面街还有段距离，白旭一个铜板打过去，准头肯定差些。眼看一串铜钱在街上噼噼啪啪散了一地，小厮只能暗地里直摇头。但待白旭解了第二串铜钱时，事儿就不一样了。经过先前经验，加之他机灵十分，竟寻到要领，一下子就将铜板打到了赵明轩的手上。
　　赵明轩吓一跳，手背上有些疼，见地上一路铜板，正奇怪着，头上就有人叫道：“矮子！矮子！”气得他满脸涨红：“你才是矮子！”白旭拉着嘴角朝他做鬼脸，赵明轩火气一起刚蹦起身，身后就挨了一个巴掌。他回头一看，当即恹恹下来，喊了声“爹”。
　　因为灯笼遮挡，白旭只看到赵明轩身后冒出个高高壮壮的男人，看不见脸，但见男人拍了赵明轩肩膀一下，赵明轩就焉了，又乖乖坐回去继续习字。之后任白旭怎么用铜板打他，赵明轩只在吃疼时缩缩手，没再往客栈楼上瞧过一眼。
　　白旭身上的铜钱不多，小厮自然不给他去兑铜板，就骗他店家没铜板可以兑散。最后铜钱告罄他才恨恨收手。这事小厮不敢告知白公子，不过入夜前他在楼下与店家安排饭食时，赵明轩竟寻过来了。他将几串铜钱还过来，也不多说话，仅说了一句：“只捡到这些了。”就走了。
　　小厮想了许久，在白旭临睡前把铜钱递上去。白旭听说是赵明轩送来的，也不听小厮后面的规劝，嚷嚷道：“他啥意思啊！啥意思啊！我白家还差这几串钱么！”小厮本欲再劝，白旭可不愿听：“你闭嘴！你是谁家的下人！怎么净帮衬着他！”说罢就拉起被窝蒙头大睡。次日一早，他又爬到窗台那头死死盯着当铺门口。如此耗了许久，日过中天才见赵明轩提着篮子过来当铺送饭。
　　白旭备好弹弓，把昨日赵明轩还回来的铜钱解开，趴在窗边，像只刚学会觅食的小兽。过了良久，当铺才有些动静。赵明轩搬着小桌椅出门来了。这回他有些警醒，抬头看看客栈三楼，果真发现白旭候在那头等着与他算账。赵明轩赶忙将小桌子拖得远些，才回当铺里头取来笔墨。白旭气得急锤窗棂，心想：好呀、敢逃！我让你逃！我让你逃！于是弹弓拉得比昨日还猛，铜钱噼噼啪啪又响了一地。
　　夜里白旭追问小厮，赵明轩是不是又把铜钱还过回来了。小厮支支吾吾，还是把尚未焐热的铜钱串交上去。白旭拿着铜板，怒极反笑。小厮就劝：“公子，要不算了罢。你打了他两日，气也该消了。”白旭横了他一眼，磨着牙不说话。
　　第三日，还是那个时候，也是那个地儿，赵明轩风雨不改继续习字。忽而一个铜板打在他笔杆上，毛笔在宣纸上一划，废了一张几近写好的临字帖。他只好把宣纸换掉，毛笔蘸墨继续习字。啪一声，铜钱打翻了砚台，墨汁洒了一桌子。赵明轩往客栈一瞪，白旭挨了眼刀子却乐得不行，拿着弹弓朝着他耀武扬威。
　　正值此时，当铺里走出两人，其中一个男人见赵明轩满桌墨汁，似乎不高兴：“好好习字，闹什么！”
　　另一个就劝说：“诶诶、兄弟莫生气，小孩心性就喜欢玩耍，没事没事。”
　　男人却哼一声：“前几年放家里管教，瞧着管出啥玩意来了！”说罢又对赵明轩道：“还不弄干净！”
　　无端挨了训，赵明轩红着眼，手忙脚乱地收拾桌子，收拾妥当后又把桌子拖得更远些了，正好有个灯笼稍作阻挡。这下从客栈看去，净看灯笼去了，人都没看着几分。白旭难得高兴一下，见状又火冒三丈。


第41章 番外·小祖宗（下）
　　入夜时赵明轩又过来还铜钱。这回因为白旭撒野过甚，许多都不知道打到哪里去了，赵明轩费了许久才勉强捡回去一串铜钱。小厮特意在楼下等着他，接过铜钱就说：“小公子听我一句劝，下回莫要捡了，就权当丢了就是。”哪知赵明轩皱起眉，说：“你让他莫扔了。”
　　“这……劝不来啊。”小厮为难。
　　“我阿爹天未亮就起床磨豆熬浆，做一碗豆腐脑也就卖俩铜板。我知你府上富贵，他不晓得柴米几许，可也不能这般——”
　　“我这般怎么了！”白旭从楼梯上冒出来，“我白家的银子，我爱怎么花就怎么花！你一个臭穷酸的，碎什么嘴！哼、俩铜板一碗豆腐脑，可真够寒碜人！难怪穿得一身破破烂烂的！”扫了眼小厮手上的铜钱串儿，继续说：“我可记得我打出去的可有好几串钱罢？怎么，剩下的可是你藏了私了，帮补你阿爹的豆腐摊子去了！”
　　“你！你！”赵明轩被一顿抢白，气得直发蒙！
　　白旭挺着脖子，眼神直直顶回去。
　　“阿轩！”门外一声喝叫，赵明轩顿顿，瞪了白旭一眼就奔出门去。白旭见他一跑，本欲追上去继续骂的，不料头顶一声笑哼，抬头一看，正是白公子居高临下的，不知看了多久。
　　“……爹。”白旭也焉了。
　　白公子并没有训他，只让他早回去歇息，莫要到处乱跑的，让李云好找。
　　当夜里白旭翻来覆去没睡好，早早起床又趴在窗边盯着当铺看。哪知等到日头高挂了，还是没见赵明轩过来当铺送饭。白旭越看越心焦，指头在窗台上刮得吱吱作响，待到了平日习字的时候，还是没见那张小桌子被搬出来，而搬桌子的人更是不见人影了。直到日落西山，白旭才从窗上起身，手里的弹弓攥得手心又潮又湿，他狠狠往地上一甩，不管了。次日，他直接到客栈门口候着，却也是白等了一日。
　　夜里小厮伺候他梳洗，小心翼翼地说：“要么、小的过去当铺问问？”
　　“问什么问！不许去！”白旭边说边撒气，弄得水花四溅。不肯让人去问，自己夜里就辗转反侧，没觉得自己错在哪，净埋怨那个没了影的人了。
　　难得李云终于忙活完了，大早上过来寻他去用早饭，见他仍是神情颓靡，以为他回乡的气还没消呢，就立马出声哄了：“你把饭吃了就收拾收拾，今日午后咱们启程回家。”
　　白旭愕然：“回、回家了？”
　　李云以为他高兴得很，摸摸他的头：“这番出来也许久了，事儿忙完，早些回去。”白旭张着嘴，却无话可说，最后闷闷“哦”了声，心不在焉地扒了一嘴饭。直到小厮收拾完行装，白旭还是没精打采的，攀在窗台上，一声不吭。
　　“小少爷，这个……”
　　白旭回头，见小厮拿着弹弓正为难，只垂着眼看着窗台上散着的铜钱。小厮只好硬着头皮将弹弓装回行装里，此时收拾得差不多了，就差窗台那串铜钱。可是小祖宗死死盯着铜钱不放，这回他真没有胆子过去动那堆银子。
　　“……他也有两个爹爹。”白旭闷了许久，才吐出这么一句话来。小厮微愕，轻叹一声，出门去了。白旭看着小厮出了客栈走进当铺里头，腰背不自主就挺直几分，待小厮往回走，他就蹦起身来，急不可耐把门打开。
　　面对一脸急迫的小祖宗，小厮面有难色，只说：“说是家中有人不适，所以留在家里照看。”
　　“这里不是他家。”白旭蒙了一下，问：“留家里了、不过来啦？”
　　“不过来了。”
　　白旭像是被迎面浇了一盆冷水，那种凉意透到心扉里头，直把他冻得哆嗦。小小年纪不晓得这是何等感受，只觉难受、难受、难受！回头一看，窗台那堆铜钱当真刺眼！他奔过去一把抓起来，狠狠往窗外一撒。铜板在大街上散去一地，这回可没人给他捡起来了。
　　·
　　午后时分下了一场雨。这些年白公子的偏头痛症有些好转，但是李云难免忧心，便不着急赶路了。
　　李云给白公子按着头，白公子就枕在他腿上，要睡不睡的。白旭坐在椅上晃着两条腿，一会儿看着自家亲爹，一会儿又看窗外雨滴。雨声渐渐小了，他定定地发了一会儿呆，蓦地跳下椅子道：“阿爹，我出去一下。”说罢就往外跑去。李云根本唤不住人，白公子闭目养神，只道：“甭理他。”
　　小厮跟在白旭身后来到大街上，此时雨势渐收，街上湿漉漉的，被雨水洗得干干净净。白旭蹲在街头上，睁大眼一点点去寻地上的铜板。只是过了好几个时辰，也不想想满街银子谁人不稀罕，早早让路人捡走了，地上一个铜板都没有。白旭又气又笑，净想：怎么我找就一个也找不着，那小子就能捡上一串呢！
　　小厮实在无奈，偷偷从钱袋子里掏了两枚铜钱往地上水坑里沾湿，放到一旮旯处，然后叫道：“少爷你瞧！这儿！”
　　“嘿！藏这儿了！”白旭过来一看，终于乐了！
　　小厮捏一把汗，心想：这差事真不好干。
　　白旭出去转了转，回来就笑嘻嘻的，李云还真弄不透。不过看他来精神了，自然也是好的。
　　雨停之后，日光就从云里透出来了。
　　小厮驾着马车从街道上慢慢走着，也不敢走得快。车厢内，轮到李云昏昏欲睡地靠在白公子身上。白旭早习惯他俩黏糊，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把玩那两枚小铜板。走了好一会，马车竟停下了。原来经过一场雨，大街上吹折了一颗枯树，挡住了去路。小厮下去问了路，然后又驾着马车往其他路子绕道。
　　白旭在里头待得实在无聊，便钻出车厢外陪着小厮驾车。小祖宗在车厢外也是个不安分的主，眼珠子随着头兜兜绕绕的，也不知看那里去了，好几回就差些甩车外头，吓得小厮一身冷汗，好劝歹劝让小祖宗赶紧回里头去。白旭哪是听劝的人，脸一撇，猛地又蹦起身来，吓得小厮赶紧停下马车！
　　马车未停稳，白旭就跳下去了。
　　“少爷！少爷！”小厮急得大喊。
　　这动静终是吵醒了李云，白公子皱起眉，撩起窗口的帘子，只见白旭往一条巷子里蹿进去了。
　　待马车拐道追上去时，赵明轩正抱着一张长条凳守在门口一个小摊子前，戒备地盯着不远处的白旭。小摊子就开在一户人家门口，摆着两张方桌，各配着两张长条凳子。估计是雨后重新开摊，赵明轩正忙活把凳子往外搬，孰料就碰上白旭了。
　　“徐氏豆腐。”
　　白旭回头，李云不知何时下了马车，正盯着小摊子的牌匾看。李云挺惊喜：“还有豆腐脑！才俩铜板？！”说罢眼睛都要生亮。
　　白旭觉得丢人，喊了声：“爹爹！”
　　赵明轩在他们几人身上瞧了几个来回，明明白旭长得与后头的贵公子更相似，但听他喊着前头的人作爹，便颇感古怪。
　　李云没理会，上前招呼着赵明轩：“小兄弟，来四碗豆腐脑！”回头就招呼白公子几人过来坐下。
　　生意上门，自然没有赶客的道理。赵明轩放好长凳就咚咚咚往屋里跑，不一会便端了两碗热腾腾的豆腐脑出来。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男人，男人长得瘦瘦的，脸色并不好，也端着两碗豆腐脑过来。李云四人坐一桌子，赵明轩顾忌着白旭，快走几步往白旭那边凑，男人便自然而然往另一头去。
　　难得李云高兴，白公子不愿意扫他兴的，而白旭最会看白公子脸色，当然不会闹事。可他一双招子就一直往赵明轩身上招呼，他走到哪儿就跟到哪儿去。眼看赵明轩要跟着男人回屋里去，白旭扬声喊：“诶！我要糖！”赵明轩扫了他一眼，拿着糖罐子过来给他添了些糖。白旭一声不吭等他走开之后，又朝着屋里喊：“不够甜不够甜！糖呢！”
　　男人从窗边探出头来，这头赵明轩已经端着糖罐子又跑出去添糖了。只是白旭是存了闹事的心，也不顾赵明轩勺了一大勺子糖添进碗里，反正赵明轩一入屋他就嚷嚷着要添糖。
　　李云见赵明轩来来回回跑了几转，眉头皱皱就拿勺子敲敲白旭的碗：“都要满一碗的糖了、还闹！”白旭看着碗，小心思转来转去，就道：“我不要吃甜的，我要咸的！”又朝着屋里闹：“诶诶！给我换一碗咸的！”李云这下可看出白旭心思来了，这是存心与人过不去呢！
　　不过这回赵明轩可没这么殷勤了。他本就不想应付白旭的刻意刁难，只是家里人要去看看咋回事，赵明轩只好哄道：“阿爹你回去歇着，摊子我看着就好，快进去快进去。”
　　白旭听着他喊这人“阿爹”，莫名得高兴极了；待赵明轩当真端着一碗咸的豆腐脑出来时，又喊住他：“我不要咸的了，我要甜的。”
　　“你那不是有一碗甜的么。”赵明轩不高兴。
　　“那碗太甜了，我不要！”
　　“那你又说不够甜！”
　　“我说不够甜时就是不够甜，现下说它太甜就是太甜！”
　　“你！”赵明轩差些气得一魂出窍二魂升天！
　　直到白公子出声道：“够了。吃了。”白旭才撇撇嘴，不甘愿说：“爹、我不稀罕咸的。”
　　“吃了。”白公子说。
　　白旭扁起嘴，嫌弃地吃下一碗咸的豆腐脑。
　　赵明轩在这一桌子上看了个来回，小心翼翼往白旭嘴里喊的两个爹爹身上瞄了几下。最后视线落在白旭身上，忽而记起这人头一句话就问他：你家中有两个爹爹呢。霍地福至心灵，才知道他说这话本无恶意，是自己错怪罪人了。
　　徐氏豆腐脑确实好吃，李云又添了一碗，边吃边拉着赵明轩唠嗑，说是没吃过这般香滑的豆腐脑。赵明轩很是开心，笑得露出一只小小的虎牙。
　　“可惜今日才晓得，这不马上要赶路了。”李云惋惜。
　　“客官要走了么？”赵明轩一愣。
　　李云应声：“是呀。不过我认住这店了，下回再来城里，定要过来的。”说罢就掏了银子付账，赵明轩摆摆手道：“客官是新客，权当小店请的，日后多来就是。”
　　“你们小本买卖，不好罢。”
　　“无事，我家店虽小，可多做熟客。”赵明轩说着，听见屋内几声闷咳就匆匆忙忙往屋里赶去。
　　李云瞧着那小身影，道：“这娃儿真懂事。”再看盯着屋里不放的白旭，深感头疼。
　　·
　　赵明轩出门来时，李云一行人正准备上马车。他收拾着桌面狼藉，却在白旭那碗满是糖的豆腐脑旁发现了两枚铜板。他狐疑看了看，拿着就跑到马车旁，与拉着马的小厮道：“客官可是落下了银子？”
　　白旭从里头钻出来：“给你就拿着！”
　　赵明轩一听就知道这铜板果真是白旭的，就道：“我不要，你拿回去！”说罢就把铜板往白旭身上塞。白旭那容得他塞回来，伸手去推，俩小童闹腾得马车都晃起来了。直到白公子撩起帘子探出头来，白旭二人吓了一跳，纷纷愣在原地。
　　此时店里传来一声呼喊：“阿轩！你阿爹寻你呢！人跑哪儿去了！”
　　赵明轩迟疑，最后把一枚铜板塞到白旭手里，说：“咱两也别争，我收你一枚就是。”说罢就慌慌张张回屋里去了。
　　“诶！诶诶！”白旭喊不住他，见他入了屋里，就啥也见不着了。
　　小厮拉着马，徐徐往大街走去。白旭扒着马车边缘频频回头，一不小心差些掉下马车去。白公子一把拉住他，还难得地将他抱起来。
　　“你若要一样东西，只有将它拿捏在手心里，那才是你的。”白公子与他轻声说：“知道了么。”
　　白旭本是一知半解的，马车拐角时刚好瞧见赵明轩从屋里出来了，正站在门旁朝他们看来，他忽的攥住手心里的铜板。
　　“嗯，知道了。”
　　番外·回乡
　　白公子第一回 跟着李云回乡里，是李小妹要出嫁的时候。
　　当时李云已经在秦大夫那头打下手好几年了，不但人拔高了，还壮实了不少。秦大夫那身老骨头干不来的活统统都落到李云头上来，是以邻里的人都晓得秦大夫收了个小徒弟，又瞧这个小徒弟干活实在卖力，就取笑说到底老大夫开了多少工钱、干事真是不省力气！有一回让过来接人的白公子听见了，便私下问起秦大夫。秦大夫那穷酸模样，恨不能挖地就出黄金，哪来的工钱给李云。不过自李云到秦宅当小徒后，就没再领过白家的工钱；虽然吃住还能蹭一下白公子的，但平日里过得极为节省。白公子沉吟一下，从府里拨了一大笔银子给秦宅。哪知道高高兴兴拿了银子的秦大夫转头就把银子全买了药材，剩下那点余钱才给李云当工钱。
　　李云不知道里头的门门道道，这余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总比在白家当长工要多些的，他一个当学徒的哪敢收这银子。直到秦大夫无比心虚地骂他一顿，李云才敢揣着银子高高兴兴捎了一份甜糕回去寻白公子。最后，黏黏糊糊的甜糕被吃得黏黏糊糊的，白公子极为欢喜，更乐意供养着入不敷出的秦宅了。若不是后来秦大夫老眼昏花算不来账，就吩咐李云接管这小药房，李云才晓得自己傻乎乎领了这么多年的工钱居然还是白府的银子，可谓一时哭笑不得。此为后话，就此按下不表。
　　说回来，那日乡里来了人给李云传话，说是李小妹要出嫁了，李大娘惦记着李云，就托人来问问他能不能回乡里走走。李云听到这消息时先是蒙了一下，又是高兴又是难受，又想自己离乡多年，当年豆芽儿般的丫头居然要谈婚论嫁了，心里是五味杂陈。当日他匆匆回府与白公子商量回乡一事，白公子挺欢喜的，非要与李云一起回去。本来白夫人不同意，但转念一想，李云如今算是白家半子，这一趟回乡肯定是免不得的，只好吩咐惠萍去安排。
　　·
　　出城的路子是宽敞的官道，一丈来宽，十分平顺。马车从官道上走着，远方是耕田林木、青山绿水，等走远些就是一条大河，河水粼粼，一路向东。其实李云的老家在抚州浙阳县，水路比较便利，就是县里太偏，没有船直通，需要到临近城镇改走陆路，这就得绕一个大圈，比陆路还要耗时费力。但是马车走走歇歇，也要十多日才到了县里；之后就是通向乡里的小土路，颠颠簸簸的不好走，又走上一日多才能到乡里去。
　　那时田里禾苗已经葱葱郁郁，让田埂划成一块块；上头劳作的人远远近近的，像是绿茵中一点点芝麻黑，极为可爱。李云一扫长途劳顿的疲乏，趴在窗边眺望河对面的田野，时不时给白公子说起插秧播种的趣事，正说得起兴，他忽然瞪大双目，从窗口上探出身来高声大喊：“大哥——大——哥——”双手挥得手舞足蹈的，像风里摇曳的草。白公子扶着他，视线往外头一看，似乎田地里有人看了过来，随着李云一声“我回来咯——”便像是悟过来，着着急急从田里往外走，撒了一田埂的泥巴，走到溪水河边上朝着马车这头招呼：“云娃儿回来咯——！”说得白公子不禁莞尔。
　　两人隔着河又喊了几嗓子，李大哥就让李云先回家中去。
　　马车继续往乡里驶去，李云攀在窗口处乐得眉开眼笑的。白公子靠在一旁，看清风撩拨李云耳边的发丝，自己不禁微醺起来。来到村子边上时路过一道窄小的桥，溪水桥边长着一棵老树，树干歪歪斜斜地探出水边上，枝叶葱郁繁茂。李云与他说，那便是村里的老柿树。
　　离乡多年，老柿树还是这模样，人却变了不少。以往坐在老柿树旁唠嗑的老人家已经老走了几人，村里耍闹孩童的生面孔多了许多。而李大娘白了双鬓、脸上皱褶也密了，倒是李小妹脸容长开了，瞧见人就抿着唇羞羞涩涩地笑，大眼睛还是圆滚滚的，很讨喜。李大哥前些年娶了亲，搬出去另立一户。李二哥这几年弄了点跑腿营生，拉着李大爷常常出门在外跑动，虽然奔波了些，日子倒是更有盼头了。
　　李云回来得早，也就李大娘在家。刚听闻李云到了巷口，她便兴冲冲往外跑，见着李云时差些乐得摔一跤，拉着李云的手絮絮叨叨说了一串话，却止不住红了眼埋怨：“这些年都不晓得回来瞧瞧。”话刚出口，白公子就从马车里头下来了。李大娘吓一跳，低声问这是何人呀，李云说是白家的少爷，这回与他到乡里来看看。当年李云去投靠二姑李芳，正是去的白家大户。李大娘哪能不晓得这家贵人，立马慌慌张张地将人领入屋去。可怜白公子朝她笑了许久，李大娘都没敢正眼去瞧他。
　　·
　　李大爷家来了贵人，这事一传二二传三，小小的乡里很快都知晓了。话说这贵人长得很好，一身锦衣，风采俊爽，像是话本里走出来的人物。家门外传得神乎其神的，李家却一家子人不自在。并非贵人难伺候，只是他往哪儿站着都瞧得古里古怪的，特别不相称。反倒是李云心里欢喜，竟没瞧出毛病来。后来李大娘杀了鸡，弄了一大桌子的菜来伺候这贵胄公子，可一家人坐一桌子拿着筷子不敢下箸，李云才懵懵懂懂悟过来。他本来不是通晓人情世故之人，更没有八面玲珑嘴上生花的本事，难得回乡理应是开心的事儿，哪晓得弄得所有人都束手束脚，连顿热饭也吃不好。
　　白公子自己通透得很，随意吃两口便借口出门四处走走。此时已近黄昏，整个天都是柔黄一片。家家炊烟袅袅，略有几家亮起了灯火，处处平静而温馨。白公子走着走着就来到了村口那棵老柿树附近来。
　　现下未到柿子开花结果的时节，枝叶极为翠绿。乡里的老人搬来了小木凳子，手里拿着的大葵扇子摇啊摇，都坐在树下消食。瞧见生人过来了，有老眼昏花的老爷子嚷嚷着问：这是谁家的娃儿呀、长得这么好。有人说是李家来的贵客，老爷子嗓门大，应道：“是李家人？大晚上不好好在家里待着，怎的一个人跑出来咯。”听得白公子不禁笑了。
　　白公子并没有在外头独自晃荡多久，他前脚出门，李云后脚就追上去了。两人没说话，沿着小土路一直走呀走，旁边的河水潺潺，也跟在他俩身边走呀走呀。
　　倒是李大娘听说李云领着贵客跑村外去了，一去还舍不得回来，就纳闷这破路子有啥好瞧的。眼看天要黑下来了，村里灯火照不到村外去，便忧心忡忡出去寻人。一路走去，竟让老柿树下的两个人影给吓了一跳！
　　此时夜色已晚，柿树下闲散的老人都已经回家中去了，唯独两个人还傻乎乎坐在溪水桥边上谈笑。李云说起他年幼时候时常跟着李二哥跑到溪水河里摸鱼捉虾，有一年还用碗装了两只虾蟆子回家给小妹养着。李小妹可稀罕长着这小尾巴的玩意了，哪知养着养着虾蟆子长出腿来了，吓得李小妹哇哇哭。白公子听得十分认真，听出乐子了就与李云一起低声笑着。
　　哪怕小时候日子过得穷苦，李云依旧热衷把年少时的趣事说与白公子听，仿佛如此就能用泥巴填好他曾经坎坷不平的路，多少添点孩儿时的欢乐。两人说说笑笑的，越靠越近，几近要黏连成一团。
　　“阿云呀。”李大娘远远喊一声：“是阿云不？”李云回头应声，李大娘就责怪道：“天也晚了，还不带白少爷回家里来。”两人才察觉时候不早，赶紧起身回去了。
　　·
　　李家不算富足，清清淡淡过日子而已。前几年李大哥娶亲修了新屋，家里也跟着修葺了一点，隔出了三个小房间来，一家几口人倒也刚刚好够用。李大娘当时还盘算，想着待李小妹出嫁了，家里好歹还能空出个小房间出来给李云，不管他日后娶不娶亲，都用得上。不过今日贵人来了，屋里就睡不下了。本来李大娘琢磨着大儿子那屋干净，实在不行就让儿子儿媳回家中挤挤，把新屋空出来安置这贵客得了。李大哥也没异议，事儿就这么定了。可是李大娘寻了李云二人回来之后一脸愁苦的，李大爷问她她也不肯吭声，径自跑外面灶头去烧水了。李云跟上去，蹲在老母亲身旁添柴。老母亲嫌弃他碍事，却没赶他走。
　　李大娘坐在小木凳子上，看着李云拿着竹筒在生火。多年不见的小儿子长大许多，个子挺拔了，肩膀也厚实了，这些年帮携家中不少，却没带回来一言半语的苦，真是让人恼不得。
　　李大娘忽而问：“你就这啦？”李云顿了顿，回头不解地看着老母亲。李大娘嫌弃他不开窍，示意了家里头的人，又问：“就这样啦？”
　　李云眨眨眼，试探问：“不好么？”
　　“不好。”李大娘道。
　　“哪儿不好呀。”
　　“哪儿哪都不好。”
　　“诶、”李云哄道：“阿娘，哪有人哪儿哪都不好呢。”
　　李大娘瞪了他一眼，拨开他，亲自生起火来。灶火渐渐燃起，烧得柴枝噼噼啪啪响。李云塞了几根粗柴进去，李大娘恨恨地拍开他的手，把粗柴抽出来了。李云笑嘻嘻蹲在一旁，抱着膝盖看着她烧火。李大娘闷闷烧了一会儿柴，又道：“太富贵了，脸也长得忒好了些。”李云忍住笑，说：“哎哟娘、都是些好的，这让人怎么改呀。”李大娘又瞪他一眼，这回就撵他走开了。
　　夜里李大娘没让李大哥挪出新屋来，反而让李大爷跟李二哥挤一挤，自个跟李小妹睡一屋了。空出来的小房间换了被子竹席，点了一根红蜡烛。这都是李大娘亲自收拾的，弄好了出门时正巧碰上白公子，白公子规规矩矩喊了声“大娘”，李大娘就挑三拣四地将人打量一番，最后才点点头应了。李云在后头对着亲娘笑，李大娘又横了他一眼，催着他俩早些歇息。
　　窄小的房间比起白府里的耳室还要小，床榻上挂了帐子，里头铺开了一床新的红被子。红烛映红被，衬着这个小房间暖洋洋的。李云倚着门口，看着白公子对一屋子的红有些不知所措，忍不住就笑了，眼内跟着热热的。当白公子从一片红中回过神，乌黑的眼珠子静静看过来，李云脸上早已烫红烫红，关了门上前将他轻轻推入红被之中。
　　白公子坐在被窝上看着李云爬到身上来，他伸手摸摸李云的脸，李云就用指头蹭蹭他的唇。
　　“我会一直对你好。”白公子低声说。
　　李云微愕：“都听见了？你莫多想呐，我娘净瞎操心。”说罢，又调侃道：“再说了、你舍得我么。说说，舍不舍得、舍不舍得、嗯？”
　　“舍不……”
　　李云捧着他的脸狠狠亲上他的嘴，两人缠在一块又啃又亲，手上也没闲着，到处胡乱扒拉。待两人摔入红被之中时便已衣衫凌乱，该裸着的遮遮掩掩，该裹着的毫无阻碍紧紧贴在一起。李云低头亲了亲白公子的胸口，瞧着灯火之下的皮肉极为可口，当真上嘴啃了一下。白公子胸膛上挨了一下，无奈看着笑得一脸得意的人，认命把衣襟拉得开些，让李云更好下嘴。李云嘿嘿笑出声来，自白公子敞开的衣襟处探入双手，顺着肌理一寸寸摸着，直至摸到胯下挺起的阳根，便圈起来套弄几下；看着白公子胸膛急剧起伏起来，又逗弄着他在被窝上厮磨几番，捉弄得两人都气喘喘的，才让他挺腰插入腔内。
　　相连的地儿一片湿淋淋，每次碰撞都黏黏糊糊的。白公子想伸手去摸，李云羞得脸红通通的，将他压在身下，不许他胡闹。白公子便撑起他的腿根，阳根慢慢抽出来；李云低头一看，自己的阳根在白公子小腹上似有似无地磨蹭，而后头便是一根粗壮的黑影挺立在他双腿之间，一点点自他腔内抽离开来。耳边鼓动着心跳声，砰砰砰的，几近要淹没了他。抬眼看去，白公子正似笑非笑地看过来，李云可受不了，“诶诶”了两声，嘟哝：“莫闹了。”白公子这才撑起身，李云顺势就窝进他怀中。内腔再次被捅开，李云喘了一下，脚趾勾起踢得红被子乱七八糟的，只是下一刻他便撞得七零八落，根本无暇顾及了。
　　这夜过得实在凌乱，即便红烛灭了，榻上的人都不肯歇息，以至于次日迟迟未起，连饭食都错过了。李大娘对此极为不痛快，连着后来白公子在李家待的几日都没怎么讨到喜。
　　李小妹出嫁后，李云二人还住了好几日才回去的。出行那日，李大娘千叮万嘱的吩咐了许久，最后拉着李云的手道：“都说金窝银窝不如家里的狗窝儿，可莫要忘了回家的路才好。”白公子在一旁看了许久，一句话都不敢吭。李云哄好了老母亲，上了马车还要哄自家的白公子，真要哭笑不得。
　　本以为离乡之后，事儿也就过了。哪晓得回到白府之后个把月儿，李云撞见齐帘准备了大包小包给往他乡里送去，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齐帘倒是机灵，劝道：“少爷心疼你家里人，你还不许了！这什么道理！”李云只好随他去了。只是李大娘的脾性也是倔，没觉得这些好东西有多金贵，白府送来多少东西，统统不给进门。齐帘可愁得不行，惠萍倒是心细得很，寻一日问了李云事情始末，才私下与白公子说了：“少爷是心急则乱。俗话说养儿一百岁，长忧九十九，哪是钱银能消愁的。少爷也甭嫌弃奴婢话儿私心多。只是向来愁孙懒愁儿，若是白府添了娃，估计李家大娘自然就宽心了。”
　　惠萍这话说得果真实在。自小祖宗白旭出生之后，李大娘当真是瞧着白公子哪儿哪都好极了。后来李云有日翻书，习得爱屋及乌这典故，不禁哈哈大笑。
　　真是，古人诚不欺我也。
　　作者有话说：
　　本来想着把这个梗留着收藏过千才下笔写的，结果闲得慌啊，戳着戳着就写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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