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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烟破卷》
作者：方兴未已
简介：本文于7月30日开始倒V，倒V章节从36章开始，看过的兄弟们不要重复购买了。
燕云峤乃天召定国大将军独子，年方十三，性情顽劣，目不识丁，最大的执念是成为一名名垂青史的大将军。
他爹被他折腾得脑壳冒烟，阴差阳错之下在花楼巷子里买下了名动全城的公子——沈倾，一个才惊四座年纪稍大的孩子来照看陪玩。
经年久日，燕云峤对自己的恩师竟生出了非分之想，整天想着怎么博君一笑，让他多看自己一眼，他极好极好的先生却总能让他措手不及。
燕云峤：“先生，好冷啊，把你的伞分我一半可以吗？”
沈倾：（收起伞扔了）“那先生就委屈一下，陪你一道冷。”
燕云峤：“先生，你在这里等我，我一定让你活着出去。”
沈倾：“好。”
两个时辰后……
人呢？！！我家先生又没了！！！！
燕云峤X沈倾
年下害羞深情将军攻X温柔腹黑风流受，主攻
剧情有反转，受不止一个身份。


【全文阅读开始】


头牌（一）
楔子
天召自先帝平定动乱，稳固疆土，传到这一代已经是风调雨顺，称得上国泰民安，上有新帝醉心工笔题字作画，下有百姓闲适安宁，无论从什么地方看，都实在是个开花楼的好时机。
定都大旗，皇宫外的城墙根底下，折了几步路绕进街市，最绯红的一条巷子直通到底，灯火暧昧燃到天亮。
几家窑子纷纷比着装点，红漆被那灯笼一照，在夜里都泛着油光。外面看一个比一个华丽，里面看一个比一个美艳。
只一处风月地，常人不得去，里面的人价钱高，也难请的动，往来之间多是些达官显贵，也有他乡访客慕名而来。
墨兰的牌坊上只朴素端正的刻了几个大字——隐林阁，金墨填进去也不张扬，反而内敛庄重，传闻是背后有着不能提的人做了靠山，才能在花柳巷的深处仅靠着这点矜贵清雅之风始终屹立不倒。
头牌（一）
“少爷，您不能进去啊。”
定国府的家仆拦在门前，将不大的门框挡的严严实实。
“大旗城里的商铺，有那一家是我不能进的？”
年迈一些的家仆大着胆子上去直接抱住来人的腰，“这要是让将军知道，我们怎么交代啊。”
缠在腰上的手臂被一把甩开，少年扬起下颚，目色坚定，玄色衣摆上工整绣上暗红的祥云，朵朵烧灼，烈焰翩飞。
声似山泉清冽，却出口气势逼人，“本少爷要进的地方，还从来没有去不得的，统统都给我让开！”
“少爷，您要是再大一些，我们也不敢拦着您，但是现下不行啊。”
被推开的陈管家紧紧抓着燕云峤的衣袖，就快要含着一把热泪，“您这才刚入了十三岁，这就去了隐林阁，老爷知道了我们一个也活不成了。”
“少拿我爹来压我。”
燕云峤直直盯着头顶那牌匾，手持不称身量的锋利长-枪，精准避过了拦路人，刀锋擦着家仆的侧脸狠狠扎进门框里，“谁还敢拦我的路，我爹都管不着我，你们还敢来挡我的路！”
随着家仆们战战兢兢的退散，燕云峤随手拔出长-枪往门槛里走，迎面却来了个身着白衣，外罩淡蓝长衫的男子。
眼看着少年紧握长-枪，刀尖向前，一副来势汹汹的模样，便站在门口停下步子，缓言道，“定国府家的大少爷，闹完了大旗的遍地街巷不够，连这处伺候男人的馆子也不放个清净了？”
“什……什么？”
燕云峤还稚气未脱的脸上漫上点薄红，他不过是听闻着这处是个寻常人不能来的地方。
花楼他大概是明白的，伺候，不过就是那些下人跟随主子打点。
可……什么叫，伺候男人？这不是女儿家该说的话吗？
沈倾看到这副样子，少年身后还站了四五个木头呆呆的家仆，似怵似嫌恶，连门槛都不敢进来，忽地扬唇浅笑。
“既然来了，来者是客，燕少爷里面请。”
燕云峤的身量几乎只到他的下巴，此时需些微仰首来看他，年幼尚不知何为风花雪月，却被这人的笑颜夺去了目光。
身形清瘦，有几分出尘，脸上又有点藏的深的戏谑。
他分不清，也不善诗词，只觉得那两片唇瓣微微一挑，面无表情的五官就活了，霎是好看，连之前的窘迫也都暂时忘了。
“你叫什么名字？”燕云峤抬起的眸光明亮。
沈倾垂眼看他，“知道我的名字是要给钱的。”
燕云峤往后把手一伸，僵在原地的家仆这才动作起来，双手不稳的将银两放在他手里，沉甸甸的五十纹银，底面印着天召的官印。
“这么多，够不够？”燕云峤把银两递过去。
沈倾拿过来在手心里掂了掂，“燕少爷果然阔绰，在下沈倾，倾国倾城之倾。”
“什么倾？”
燕云峤皱起眉头，又问道，“怎么国……这什么意思？”
沈倾这回是真笑了出来，定国大将军唯一的嫡子，锦衣玉食娇纵任性的大少爷，居然跟传闻里一样，大字不识一个。
“你笑什么？”少年认真瞧着他问。
“不应当。”
沈倾收敛起来，对寻常孩子一般摸了摸他的头，“我收了你的银子，左右也没什么能交易的，就教你识个字吧。”
燕云峤一听识字，脸上显出不耐，可这地方对他来说非常新鲜，他巴不得能多呆一会儿。
越是不能干的事情，他偏要干，越是不能做的，他通通都要做，给他威武的大将军爹爹看看，不让他去军营，他就要把大旗都掀个底朝天出来。
好在眼前的人也不令他讨厌，于是开了恩，“行吧。本少爷给你个机会教我，但是你得自己来教我，不能让旁的人来。”
“我不喜欢那些教书先生。”燕云峤紧跟着强调道，“我一个都不喜欢。”
“好。”
沈倾拉起他的衣袖，看了一眼站在门口不知所措，就像逗小狗一样小声喊着燕云峤的家仆们，转身就带着定国府的少爷上了隐林阁的二楼。
燕云峤坐在点了香沫的房间里，这种香极淡，气味却很特别，他以往从未闻到过。
“你身上的味道好奇怪。”少年一手接过来笔墨看着沈倾。
沈倾应了一声，将宣纸铺平，“小家伙鼻子还挺灵。”
接着在纸上用小楷端正写出来“倾”字，沈倾道，“这是燎南的香沫，香味特殊，普通人很难闻出来，喜欢的人少，也不易买到。”
“我觉得很好闻啊。”
燕云峤又往他身上凑了凑，狗鼻子一样往手臂上嗅嗅，“开始很淡，没发现，闻久了又冷又烈，我喜欢。”
“我看你真是来逛窑子了。”
沈倾把他脑袋推开，将他的手端直，“握笔的姿势不对，指节放松，着力在心，下笔有神。字如其人，需得你认真待他它，它方才能显出你的身份。”
“我的身份是大将军。”
燕云峤握着毛笔总是颤抖，这会儿一句话插进去。
沈倾微愣，接着扶上少年的手背带着他一笔一划的书写，“那是你父亲定国大将军，你现在还是个小家伙。”
“我总有一天也会跟他一样做大将军的！”
少年抬起头看他，目中似有星火闪烁。
沈倾对上那目光，只点点头道，“好。”

头牌（二）
定国将军的嫡子进了隐林阁的消息，不到半个时辰就传遍了大旗的街巷人家。
平日里小魔头砸了他们的铺子，打了他们的杂役，还能得上定国府的妥善安置，一两笔赔偿的银两。
这回直接把隐林阁的大门扎了个窟窿眼，还小小年纪就学会了逛男馆，到底是隐林阁的身后人本事大，能等到定国府的赔偿。
还是做皮肉生意，卖艺卖身的人微言轻，领了他们的大少爷进窑子，整个隐林阁都要跟着遭殃。
看戏的人有，关心的人也不少，瓜子壳吐了一地，净个个伸着脖子去看那小巷深处的阁楼。
“只是可惜了沈倾公子，琴棋书画都是有了名头的，有学识，人也善，沾上了定国府的大少爷，指不定会遭殃。”
“是啊，论文采，就连当今状元说不定都得败在他手上，招惹谁不好，偏偏惹上这么个混世小魔王。”
“当心着点，让定国府的人听见了，你还想不想有好日子过了。”
“我的铺子都让那大少爷砸过五次了，还有什么当不当心的！”
……
外间的闲言碎语扰不进深巷里的隐林阁，沈倾坐在一旁看书，时不时抬眼看看这个小魔王到底学会了怎么运笔没有。
少年的额头上都快出了汗，手臂已经不像起初那么颤抖了，只是还是划不出跟沈倾一模一样的第一笔。
“不必急于求成，先学好怎么运笔。”沈倾翻动书页，“就算你学不会这个字，能写出来个‘一’，也算是成功了。”
“不成。”
燕云峤虽不爱笔墨纸砚，但打小勤练刀枪，也自有浑身一股利索的劲头，头也不抬看着笔尖落下，“说了要写你的名，我就一定要学会这个字。只因它笔画多就换一个，不能成事。”
沈倾放下书若有所思，“你之前问我，什么叫做倾国倾城。”
“……是这几个字吗？我忘了，听着差不多。”
沈倾没再笑他，只道，“听好了，意思就是形容女子容貌极美，不过古人大多用作君王将领因贪图女子美色而亡国战败。”
少年撇了撇嘴，“意思是，她们不是一个好人。”
沈倾垂目继续将书卷拿起，“也许吧。”
“可我不觉得你是个坏人。”
燕云峤这会儿才从笔尖分出来视线，打量着沈倾，一本正经的，“虽然你长的不是极美的，但你笑起来真好看，而且也不是坏人。”
说罢小脑袋自顾自点点，“这名字也算衬你。”。
沈倾笑了，把书卷只往腿上拍了两下，“什么好看不好看的，你这才多大啊。……也是，再过两年都能到定亲的年纪了。”
“自己不行，怨不得她人长得好看。”
燕云峤突然发声，“不过我不是他们。他们不懂得克制，也不懂得大局为重，所以才会亡国。”
清澈的眼睛看着沈倾，他就听少年接着道，“我做将军，一定会是个名垂青史的大将军，像我爷爷，我父亲。至于我身边的人，不能和我一起背了骂名被后世辱骂，我的人，我定会把他护的好好的！”
一番赤诚，心如明镜，向阳而生。
沈倾对着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发了会儿愣，也是年少，心思质朴，一眼就像能望到头，才能留着心里的执念不弯不折。于是起身又拿了一支笔，站在燕云峤的身后，俯下身一笔一划，缓慢的，又将那个字写了一遍给少年看。
“你会成为一代名将的。”沈倾道。
燕云峤难得从板正的小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那是当然。”
“我还想习你的姓氏。”
“嗯？”
“名我都写了，差个姓氏做什么？自然要一齐才好。”
沈倾点点头，“好。”
“你看，沈以水做旁，水是三点，落点……”
来时尚有天光大亮，直到定国府的大将军亲自带上随身侍卫着便服来了隐林阁，已是夜幕沉沉。
没有人来通报一声，沈倾正在房里抚琴，随性弹出来不成曲调的小音。
大将军站在门外仔细分辨了一会儿，确认没什么别的声音传出来，这才敲了敲门，不待人开门直接就踏进来。
他倒不是怕旁人能把燕云峤如何了，担忧的是不服管教的狗崽子是砸了这店面，欺凌隐林阁里这些不会武功，成天弹琴的老百姓。
“定国将军前来，未曾远迎，失礼。”
沈倾迎着来人站起来，微微颔首，不卑不亢。
“犬子性情顽劣，叨扰公子了。”
天召民风开放，富家子弟里也出了些喜欢文人雅士的断袖，大多养了些心怡的男子在偏宅里，虽是不被人所贬低，但也少有能拿出来做妻做妾的。
沈倾想到了能等来定国将军，却没想对方待他一如常人。
“燕少爷心思质朴，一心为国为民，谈不上叨扰。”
“他才十三岁，能看出来什么家国天下，不给我惹是生非就算好的了。”
正值壮年的燕平封一眼就能看见自家的顽劣子正好好的趴在桌案上睡觉，微微张着嘴涎水都流出来了，手里还握着毛笔，不禁讶异。
再走近一细看，那纸上密密麻麻的，或清清楚楚，或让涎液晕开了模模糊糊的，全是这隐林阁的头牌——“沈倾”二字。
尤其一个“倾”字，反反复复的写了多遍，光是手臂下的纸张，叠起来的就有六七层厚，而一旁摊开的纸页，上面的字迹也歪七扭八的像虫爬，直到脸颊下压着的，已经工工整整有模有样。
心思郁结，暗火催生。
天召的大将军不知是该欢喜儿子终于肯习字了，还是该恼怒这么小的孩子居然……
居然如此不知廉耻！

一字千金（一）
定国府的正厅里，燕平封坐在主位，一旁坐着定国夫人秦玉，再往下是府里唯一的大少爷，正跪得笔直，腰板挺得直直的，身后拿着教棍的陈管家迟迟下不了手。
“这才刚回皇城三个月，你看看你自己，成了什么样子！”燕平封厉声，“怎么还不动手？给我打。”
“老爷，大少爷从来也没挨过打，是老奴没能拦住少爷，这怎么打的下手。”
燕平封将视线挪到陈管家身上，“你也算是照看着云峤长大的了，我知道你心疼他，罚你是没用的，就得罚你来打他。这样你就记住了。他闯了多少祸，就得挨多少打，打在你自己身上你不长记性，你来打在他身上，我看看还记不记得住。”
陈管家低下头，求不动老爷，小声的在燕云峤耳畔提醒，“少爷，您就松松口吧，认个错，老爷可从来没对你动过怒，您就服个软。”
“我没错。”
燕云峤仰着脸看向父亲，“是父亲错了。”
“强行把我从关外带回来，好男儿就应当保家卫国，我才不愿在这大旗呆着，长成那些文文弱弱的富家子弟，我要回军营。”
“你这么点大回军营干什么？”
燕平封恨铁不成钢。
“你当眼下的好日子是天上掉下来的？那是你老子我守了二十年的边关换来的。不知道珍惜，天天就想着打仗，回军营，你以为军营是什么好地方。”
“父亲不让我回去，我就让您在大旗呆不住。”
燕云峤歪了歪头，“看到时候是父亲脸上无光，还是我缺胳膊少腿儿。”
“你还反了天了！”
燕平封按住茶杯，“你说说你一个小孩子，书不好好读书，大字不识一个，在关外成天往军营里野，回来了你心有不服，也就由着你闹了。这回都闯进隐林阁了，你·····你还要不要脸？”
“我不是闯进去的。”
燕云峤纠正道，“父亲，我是给了银子进去的。五十两打听到了那个人的名字。”
“我看你是要气死我！”
燕平封将下人递来的一叠纸塞给一旁始终没开口的发妻，“看看你的好儿子，在隐林阁里干了些什么勾当。”
秦玉接过来纸页，一张张的整理好，方才细看，一页页的翻过去，脸色也是渐渐发白，“这，这是什么意思？”
“娘亲，你不认得吗？”燕云峤发问。
“这是你写的？”
秦玉蹙眉，也不曾想到事态如此，“你跟隐林阁，什么时候，那种地方······谁带你去的？”
“你的好儿子自己拿着长-枪打进去的。”燕平封道，“这事现在恐怕都传到皇城里头去了。”
“知道丢人了吧。”燕云峤颇有些得意。
“孩子，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秦玉问道。
燕云峤挠了挠脑袋，“知道。伺候男人的地方，沈倾说过。”
燕平封手掌拍在桌子上，一声震响，忍了又忍才道，“你有没有，有没有欺凌人家？”
此话一出，秦玉睁大了眼看向燕平封，又看了看自己儿子，“他才这个年纪，许是一时顽皮。”
“他的本事我能不知道吗？一般人谁是他的对手，没把人揍了，店砸了……”
“我没欺负他。”
燕云峤断了父亲的话，十分不满，“我不止没欺负他，我还许他教我写字，为何父亲要罚我。”
“你才十三岁都会逛男馆了，我怎么不能罚你。”燕平封道。
秦玉摸了摸厚厚一叠纸页，“你是说，这是那个沈倾教你写的？”
“自然是的。”
燕云峤抿起唇，“他还说我一定会成为一代名将。你们都不信我，总有人会信我。”
燕平封和秦玉对视了一眼，过了会儿问道，“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
“他还说什么？”燕平封接着问。
燕云峤回想了一会儿，“他说不必急于求成，读书习字当徐徐图之，根基要稳，还说他是倾国······”
“嗯？”燕平封发问。
秦玉见他突然止住话，也道，“怎么不说了？”
燕云峤撇开眼，硬生生道，“没有了。”
最后还是受了罚，陈管家下不了狠手，燕大将军也没多加追究。
二十教棍下来，除了屁股上热乎乎的发烫，也没个出血的，比起军营里那些将士挨得大板子要好得多了。
夜里。
贴身的丫鬟来给他上药，刚进府三个月的小丫鬟，十六七岁的样子。
刚把燕云峤的裤腰带解下来，裤子还没脱，就被一把推了出去，燕云峤提着裤子低下头缩在床榻里面。
那丫鬟一靠近不知怎得就想到了沈倾白日里那句，“伺候男人的地方”，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
以往在关外，住在军营里长大，没见过几个姑娘家，但也是能模糊有个这些印象，什么男女纲常，于是就越发的不好意思了。
“少爷，我来给您上药吧。”
丫鬟穿着鹅黄色的长裙，白净脸蛋离得近了，伸手就来试图拽下燕云峤的裤子。
“我不用，你出去吧。”燕云峤耳朵尖微微发红，忍着疼痛往床榻里面躲了躲。
“你快出去，我不要你给我上药。”
“不上药怎么能行，少爷。”
“我不管，你出去！快！”
燕云峤活脱脱像个受了欺辱的，一把将床帘都拉了下来遮住自己，隔绝了外面。
丫鬟坳不过他，只得放下药膏嘱咐了几句出去了。
燕云峤这才从床帘当中探出头来，确定人走了，歪着步子去拿药膏。趴在床上扭着身子够了半天胡乱涂了一通，提起裤子就全黏在衬裤上了也没管。
推门进了旁边给他准备的小书房，这个地方是父亲给他准备的，他自己却从来没用过，这会儿只能自己打亮了火折子烧上油灯。
有模有样的往桌案前一坐，屁股疼的他倒吸口气，又站了起来。
府里教他学识的先生请过几个，没两天就能全让他给气走了，古书也被他折腾的乱七八糟。
少年将这些书卷都推开，留出来写字的地方，学着白日里那人的样子，铺开宣纸，研磨墨块，提笔凝神。
然后一笔一划的写出来迄今为止唯一会写的两个字。

一字千金（二）
第二日，定国府的箱子就抬进了花楼巷子里的最深处——隐林阁。
足足十箱白银，十几匹真丝绸缎，大摇大摆的摆在隐林阁的门口，门框上被燕云峤扎出来的窟辘眼已经被补上了。
晨时夜里热闹的花楼正是姑娘们休息的时候，一路过来都闭着门，唯有走远了的隐林阁像个普通的茶馆一样还开着。
不过这样大的阵仗，就算是刚关了门的花楼也从二楼开了一扇扇窗户来伸长了脖子探看。
不知道是那一位被看上了，能出得起这么高的身价，放在隐林阁里，也算得上是不常见的了。
“这些就是给沈倾公子的赎身钱了。”陈管家往外指了指，“白银五千两，真丝绸缎十六匹。”
临水阁的老板从不出面，只有同为管事的张文远全权打理。
此时他清点了银两，却道，“陈管家，不是我不放人，你能出的起这个价，沈倾的名头定国府肯定也是明白了的。他可是我们隐林阁里的头牌，这是有规矩的。”
“那就是还不够？”
陈管家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
张文远看也没看，“除非是这阁里的公子自己愿意走，不然多少钱那也请不走的。”
没给出去的银票突然被人从身后抽走，陈管家惊了一下，立马回过头，沈倾正在看银票上的数字。
颇为满意的点点头，抬头一笑，“定国府真是从下到上都这么大方，我喜欢。”
“满意就好。”
陈管家已经是第二次见他，“那沈公子眼下就可以跟我回府了。”
张文远看着他将银票拿走，面色一沉，碍于定国府的人在场没有发作，只道，“沈倾，想清楚了，出了这个门，再想进来，就没机会了。”
“多谢教习先生养育，沈倾不悔。”
陈管家原以为隐林阁是多么难缠的地方，才留了一手，没将银票一开始就拿出来。眼下看来，给在沈倾的手上，确实也比给在张文远的手上好的多。
沈倾连包袱都没有收拾，直接回房拿上一只玉笛就走了。
也没有坐上预先准备的轿子，散着步就跟着陈管家进了定国府，踏进门之前又把银票掏出来仔细看了看。
黄金千两，确认无误。
然后妥善的折好放进了怀里，这回才进了门。
身旁尾随的家仆们也都看了个明明白白。
名动全城的沈倾公子被定国府赎身，真丝白银，黄金千两。
定国府的小魔头不闯祸了，才十三岁就开始买男人回府了。
“什么男人？”
燕云峤一把将尚书府的二少爷扯过来，“我怎么总觉得有人在嘀嘀咕咕，我还听到了沈倾的名字。”
少年走在街上大大咧咧的出口问，也不怕人听见，跟他一个年岁的方逸却臊得捂了他的嘴。
“我的大少爷啊，你可消停点吧。”
也是知道燕云峤混世小魔王的名头，大旗里但凡是有点官位的府邸，都明令了不许子嗣私下与之来往，唯有尚书府的孩子见了他不躲不避，还客客气气的打了招呼。
燕云峤几乎没有跟同龄人相处的经历，前两日才终于捞着一个能说上话的，怎么能让他消停。
“你不是对大旗很熟吗，你给我讲讲。”
从城外溜马回来，拐着墙角他还听到了沈倾的名字，人走出来那些言谈却跟着他现身纷纷退去。
方逸无奈白了他一眼，“连我爹那个大门不出一趟的都知道定国府大少爷您，昨天在隐林阁点名要了沈倾，白天进去，晚上才出来。”
方逸微微眯起眼贴他耳朵上压着声音，“怎么样？沈倾公子真有传闻里那么厉害吗？”
“啊？”
燕云峤稍微在脑子里把沈倾跟他很厉害的父亲和爷爷比了比，高低立现。
“看起来，应该不是很厉害。”
完了又像是不愿沈倾被人小瞧了一般，朗声道，“不过他笑起来是真好看。”
“不会吧。”
方逸难以置信，“我爹看过他写的文篇，说他百年难遇，天赋异禀。”
“你说这个啊。”
燕云峤又对比了一下自己爬虫一样的笔迹，承认的十分坦荡，“字也挺好看的，不过……你刚才说那话，天赋什么饼来着？是说写字很厉害是吧。”
“……”
方逸小脸皱起来，“燕云峤，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听夫子讲课，每日午时来我府里，我爹给我找的夫子也不错……哎！云峤，真的不错的……”
燕云峤头也没回拉着马几步一窜就快步走出去一大截，方逸跟着唠唠叨叨的劝他。
这些话在定国府里威风凛凛的燕大将军要说教他，好好的带方逸出来溜个马，把自己亲手养大的小黑马给他骑，还得听他叨叨叨。
“太阳要落山了，我先回去了，你也快回去吧。”
燕云峤心生烦躁，抬腿蹬上马具，翻身稳稳跨坐上去，甩下一句就驭马离去，马蹄子踏出来的灰尘让方逸吃了一嘴。

童养媳
快回到府里也懒得下马，西门离马厩近，平日里运出来往物品，时常开门。
燕云峤骑着马过去刚好碰上门板大开，狠狠一夹马肚子冲进了门槛，遇上正在收拾马厩的下人。
直接纵马从装满马草的板车上起跳跃过去，年少心性，挥鞭在自家院子里也能耍出来一脚踩上天的气势。
跟方逸出行没戴长-枪，燕云峤手痒，借着高度伸手往西边院子里的杏花树上一抓做了长-枪。
忽闻身后有人靠近，少年正在兴头上，“长-枪”出手，长度自然是不够的，但刀尖已直取马下那人咽喉。
沈倾面色一僵，不着痕迹的压下胸口跳动，被吓着了一样往后退了一步，咽了咽口水，抬手拍掌。
“燕少爷功夫了得。”
燕云峤蹙眉，收回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从不解到接受，再到惊异，双手撑着马背就翻下来，眼睛亮亮的看着他。
“怎么是你？”
好像这会儿才意识到自己的失礼，又跟近了一步站在沈倾面前，一把扔了杏树枝，“没有吓到你吧？我知道打不死人的，树枝那么短，错着好几尺呢。你别怕啊。”
身高相差太多，沈倾要颔首才能跟他对视，一个矮他这么多的小家伙一本正经的安抚着他，本来想笑出来都被燕云峤认真的模样压回去了。
“我不怕。”
沈倾款款道，“燕少爷是好人，这个我识得。”
接着又退了半步微微俯身行了个礼，抬起头时双眼一弯，温言，“多谢燕少爷为我赎身，今后我就是少爷的人了。”
“啊······”
燕云峤看着他温顺的眉目，已是赏心悦目，还合着动人心魄的话，一时没反应过来，满脑子就剩下那一句，“今后我就是少爷的人了。”
他还在心里盘算着就这两天，在找个机会，甩开府里那些烦人的跟屁虫，自己一个人去隐林阁。
反正那间屋子他都已经去过了，凭他的功夫潜进去问题不大。
这会儿偷偷想过的事情就实现了，还实现得如此光明正大，他头一回对军营以外的人事感兴趣。
就像得了一个珍宝，他当年得了小黑马崽子的时候也是这么高兴。
可是他不怕抱着小黑马，却怕太靠近沈倾。
迟迟不知道怎么去跟沈倾亲近，去表达“是我的人”这种意图，沈倾这么大一个人，总不能跟马崽子一样窝在他怀里。
伸出去的手又收回来，燕云峤紧紧抿着唇，握起手指又放开。
过了会儿，沈倾发问，“燕少爷是不是对我有何不满？”
“没有！”
燕云峤声音有些急促，随后转过身去捡马脖子上的缰绳捏在手里，“你没骗我吧，你怎么进来的？”
“黄金千两，白银十箱，真丝绸缎在隐林阁前头摆了一排给我赎身，陈管家带着我从定国府正门四抬大轿抬进来的。”
沈倾冲他调笑，颇有些事外人挪揄的滋味儿。
“陈管家？这是听了父亲的话给你赎身······”
边关有遇到过卖身葬父的孤儿，军营里收过，赎身这事，本不是什么不能见光的，但从沈倾的嘴里说出来，燕云峤再看着他有些不怀好意的笑意，不觉得讨厌，只觉得听起来怪，又说不出怪在什么地方。
沈倾低下头凑燕云峤脸颊边上道，“这是大将军在给你娶童养媳呢。”
燕云峤耳根“嗖”的就发红了，“你，你这么大的人了，还童养媳，害不害臊。”
“是少爷点名要的我，我害什么臊。”
沈倾面不改色。
少年还停留在上一句话里没消化，方才随口说完又回过味儿来，抬起脸眼里夹着惊惧，随后被更大的心慌淹没，清亮声音也跟着低成喃喃低语。
“娶，娶·······娶你？”
燕云峤待听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朵彻底红透了。
怒气冲冲的推了沈倾一把，就听见自己将父亲先前教训自己的话说了出来，对着沈倾。
“你要不要脸！”
沈倾发现逗过头了，小家伙的眼圈都快红了，赶紧凑过去，弯下腰压低了身子去伸手摸摸他的头，“好，好，我不要脸。”
完了又在软绵脸蛋上捏了一把，“不气了，逗你呢。”
愤愤的眼神瞬间睁大了看着他，沈倾以为他还在生气，索性拉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你爹这是给你找个玩意儿，陪你玩，想让你别再大旗里胡搅了。他能不管你，由着你胡来，但是别人容不得。这不是关外，昨日你闹进了隐林阁，今日这消息就能从城墙根传进皇宫里，你爹劳苦功高，在关外吃了半辈子的风沙，你希望他到头了被居心叵测的人算计吗？”
“我也不想。”
燕云峤低下头，虽不觉得那是吃苦，保疆卫国，那是男儿本色，但沈倾这般柔柔顺顺的，有根有据的去教他识人，他是愿意听的。
鼻尖下面，那种特殊的香沫味道隐隐约约在沈倾脖颈处，他却转过脑袋没去凑近了闻。
“居心叵测。”
燕云峤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
“嗯？”
沈倾已经站起身来陪着燕云峤一起将马牵回马厩，闻言一把将满怀的马草都甩了进去，一看就是没干过活。
燕云峤小身板低下去，一点点把四处散开的马草捡起来往马槽里放，也不嫌麻烦，摞的整整齐齐。
“居心叵测”，他又念了一遍。
“这是什么意思，什么来历？”
沈倾冲他勾勾手，少年就半个身子凑过去，手里还在拾掇，但耳朵给了沈倾。
“叫我声先生就告诉你。”
燕云峤立马回过头，一脸不满。
“乖。”
沈倾哄他，“你叫我一声先生，以后你想问什么，随便问。”

情分
燕云峤在关外野惯了，没人教他，回了大旗，大旗也放不下他，没人能教得了他。
他并非不上进之人，确实对那些油头粉面的富家子弟嗤之以鼻，但懂一点学识是没错的。尤其是现在，来了大旗，是个人都文绉绉的，连方逸都看不惯他。
燕云峤摸着马脖子说不出的不愿意，只能在心里丈量着得失。
沈倾等了一会儿，少年发问，“你既然都来了定国府，我问你难道你还不愿告诉我吗？”
“那不一样。”
沈倾神神秘秘的压低了声音，就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他们二人之间的秘密。
“你不叫，问我什么，我还是得回答你，你问一句，我答一句，一个字不少，一个字也不会多。因为是你给我赎了身，这是感激，本分。可是你叫我一声先生，你我的关系就不一样了，这就不单单是感激了，我可以教你读书识字，下棋作画，处事进退，只要是你想要的，我通通教都给你，这是情分。”
燕云峤没听出来这两厢得到的学识有何不同，可沈倾加深了语气，用来蛊惑他的最后那两个字，却把他拉住了。
“怎么样？”
沈倾笑意吟吟的看他，“想好没啊，小家伙。”
燕云峤心里咯噔一下，强行将自己往前拉了一把，越过先生这道坎，随即直起身，手里还捏着一根马草垂在身侧轻轻摇晃。
“先生。”
郑重的，又有些奇妙。
沈倾过去拍干净少年身上的草绪，拉着他绕西院的小花园，穿过月门，来到一处清静地。
西院本就是偏院，没什么人来往进来，连他也是牵马才会从院门前过，这会儿才看到多了两个人在里屋擦洗。
沈倾把见人待客的屋子整理出来，干干净净的摆上桌案，架子上连个简简单单的摆设都没有，只是一些书卷，画卷，看上去都是新的，还有些新的书本。
“该吃晚饭了，你先认个地方，以后有事找我就来这。”
然后沈倾说了比方逸还要绝情的话，“每日卯时必须来，其他随你。”
早起对燕云峤来说，并无不妥，在军营他每日卯时就已经在练场上了，来了大旗起的再早，也没什么想做的事情，练枪法枪还没拿出来，就被压着去听那些老夫子说教，不如不起。
现在他卯时就可以过来找沈倾，不但不觉得苦楚，还道不明的有一丝丝甜出来。
燕云峤：“你要教我认字了？”
沈倾：“你都叫我先生了，不教你多亏心。”
说是这样，但沈公子脸上完全看不出亏心的样子。
“那走吧，去吃饭。”
燕云峤一手揉揉肚子，一手学着沈倾牵他的样子去拽着沈倾走，“今天骑了马，我能吃三碗。”
“我就不去了，还有些东西要整理。”沈倾把他送到门口道。
“那我帮你整理。”燕云峤作势又要折回去。
沈倾有点头疼，拉住少年的衣领子扯回来，“还真是不能跟你客气。”
“你跟我客气什么？”
燕云峤道，“你是本少爷的人，我的就是你的。”
“这话可千万不敢在旁人面前说，明白吗？我虽然是你的先生，但并非你的家眷亲友，也算不得是客人，所以不能跟你同桌进食。”
沈倾无奈，顿时觉得以后的日子并不会轻松，揉进少年长发里摁了一把，“这种话也要讲得这么明白。”
“我明白了。”燕云峤低下小脑袋。
事实上，沈倾在定国府的日子过得还挺轻松的，燕云峤并非传言里那样，反而耐心极好，力求完善。
有时候他都烦了，一个字非得写上上百遍跟自己的小楷有个几分相像才肯罢手写下一个。
下棋时，黑子总是轻易的占据大片山河，白子从随手落下，到愁眉不展，再到犹豫不决，到最后成竹在胸，即使还是一直输，也输的明明白白。
“你有抱负，胸怀大志，可是你的白子都走不了几步，怎么走出这定国府，怎么走去你的千军万马。”
燕云峤看向他，少年人长得快，一天一个模样，更别说三年过去，早到了能定亲的时候了。
此时褪去了些稚气，眉眼也张开了，干净俊逸，他发问，“万一有些事，就算是走出去，也是死路，还要走吗？”
沈倾白皙修长的指节夹着黑子，指甲修剪的圆润干净，不经意的落在燕云峤的白子间，瞬间打破了一直被黑子竭力挽救的局面，本以为至少可以拉近一些平局，却不想只是一步，满盘皆输。
“前想三，后想四，技不如人可以输，切忌失了头脑。”
沈倾一手架在小几边缘，手心里兜着几颗黑子，另一手闲着无事去一下下抓着响，抬眼眸光幽深，脸上还挂着笑意，“到时候你连怎么死的都想不到。”
燕云峤不觉得自己没有长进，而是沈倾，一直遇强则强，遇弱则弱，总是不动声色的高出他那么一点点，让他觉得自己再长进一点就能追平。
但是往往这种时候，沈倾就会突然来一手，把他敲得眼冒金光，一棒子打回去。
让他搞明白，你先生永远是你先生。
想青出于蓝，还胜于蓝？
别做梦了。
清醒清醒。

魔怔
经历的久了，燕云峤也想通了，若是旁人，他定是不服的，但是这人是沈倾，他就想通了。
沈倾是谁？
沈倾是他的人。
沈倾再厉害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还是他的人。
“今后我就是燕少爷的人了。”
这话可太好听了，就像定心丸一样。
可随着年纪渐长，燕云峤慢慢的，完全的，明白了当初他年少强闯临水阁的事情，在正常人的眼里是个什么样子。也明白了定国府给沈倾赎身，在大旗街巷里会是个什么模样。
燕家世世代代为武将，没有那些穷讲究，你有本事，你就上，所以父亲愿意买下来沈倾给他。
与其让自己不安分的四处闯祸，不如买一个陪着他玩的，能管住他，一了百了。
有时这些事，让他觉得年少的自己像个傻子，没头脑的毛孩子，干的都是什么破事儿。
但是一见了沈倾，这些不堪回首就蒙上一层绮丽，仿佛只要有沈倾介入的事情，都会变得温柔起来，变得没什么大不了。
还变得有那丝隐隐的甜出来。
有时候又想到沈倾其实只是父亲给他找的先生，教他读书做人，甚至教他怎么完成执念，不遗余力的拉着他的手长大，从毛孩子抽条出现在这般模样。
对他有教导之恩，师徒之情，沈倾那般倾囊相授，也定是将他作为学生尽心教导。
沈倾待他那么好，别无二心，那丝甜又开始发酸。
随着时间的拉长，这甜由丝丝缕缕愈加深厚，变成冬天房梁上垂着的冰柱，砸在心里连个响都只有自己能听见，然后又被热血暖化成了溪涧，小川，河流，直到顺利流过了身体里每一处血脉。
这日午时吃过了饭燕云峤就自己过来了，打算把早上没看完的书卷看完。
沈倾正在睡午觉，他推开门看了一眼，就阖上门打算出去，门板就快要阖上，他却停下来手。
然后他看到沈倾桌子上还放着吃过的午饭，沈倾不跟他们同桌而食，就算自己课业做得再好，燕大将军亲自请着一起用食，沈倾也只是礼数周全的回避了。
三菜一汤，二荤二素，其实沈倾的伙食挺好的，不差。
燕云峤不懂，为什么沈倾不愿与他们同桌而食。
想着想着，他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盘子里冷掉的食物，入口居然没有什么味道。
燕云峤又夹了几块，没两下把剩菜全吃了，只有残羹还有点点盐味在里面，别的看上去品相也不差，但确实没有味道。
这就是他不跟别人同桌而食的原因？
沈倾难道就喜欢吃这种没有味道的东西？
筷子尖咬在嘴里，自然的在嘴里伸舌舔了舔，又确定了是真的没有味道。
“你在做什么？”
燕云峤闻言循着声音回过头，沈倾穿着里衣正坐在床榻边缘看他。
沈倾甚至怀疑自己在梦游，燕云峤在干什么？
为什么要大中午的跑过来正正经经的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吃着自己的剩菜剩饭，他眉头都皱起来了。
这场面简直是······
惊悚。
想想你一觉起来，一个人坐在你的饭桌前，一下一下的认认真真的吃你的剩菜剩饭，连剩的冷汤都喝的一滴不剩。
沈倾怀疑这孩子魔怔了，要不就是自己在梦游。
燕云峤不知沈倾复杂神色里的嫌弃和惊惧，他还在没味道的思考里沉浸，这一会儿上回了发条，嘴里的筷子把舌头都烫掉了，却愣在原地，不知怎么回应。
“小少爷？”
沈倾起身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脸，正欲再用力拍一下，把这个小东西弄醒。
“我没事。”
燕云峤松开口，把筷子规规矩矩放回去，也不提没味道的事情。
“你怎么了？”
沈倾凑近伸出手掌放在他额头上，“是不是天气太热，中午没睡觉都迷迷糊糊的魔怔了。”
燕云峤三魂六魄都归了位，此时脸蹭的一下就发起热来，心慌急躁道，“我没有！”
沈倾都顾不上饭菜的问题了，从他午觉听见动静醒过来，眼看着燕云峤坐在他面前有模有样的吃饭开始，就分不出心思了，镇定着像以前那样哄着。
“什么没有？你说，怎么了？”
“我没怎么。”
燕云峤撇过头，眼神无处搁置就低下头去。
他的先生这会儿却偏生不饶人，像小时候那样弯下腰去跟他说话。
“乖，回头让太医给你开几副清气安神的房子，吓不着，吓不着。”
沈倾明明自己被吓了一大跳，还想着燕云峤这会儿也是被吓得都发抖了。
只一手搭在桌子上，另一手从放在燕云峤额头上，到慢慢抚顺后背，像给猫儿狗儿顺毛一样。
还弯着腰，亵衣的衣襟口子就垂下来，里面白皙光滑的胸膛腰腹，能半遮半露的看去一半。
燕云峤被他安抚的后背发麻，鸡皮疙瘩都爬上了手臂。
猛地抬起头看向沈倾，正欲让他别靠这么近，却被眼前大片光滑的肌肤夺去了视线……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瞬时鼻腔里也是一热，什么东西从人中处滑了下去。
燕云峤顾不上，可是沈倾看的明明白白，瞪大了双眼看着一股血迹流了出来，惊得安抚的手都停了。
燕云峤无知无觉，脸上已经烫的他顾不上了，脖子也在发红，闻到血腥味时抬手下意识摸了摸，羞愤交加，捂着鼻子就跑出去了。
起身的力气太大，沈倾被他撞得起开了半步，看着那背影心有余悸。
······这天气，真是魔怔了。

清梦
燕云峤谨遵医嘱躺在床榻上静养，房子里点着安神香，额头上还搭着一条湿毛巾，搭一会儿就有下人来把它换一条。
伺候的人是个姑娘，叫什么燕云峤忘了，只觉得有些眼熟。是母亲太担忧，一定要留下人来照看。
可他平日里保留了儿时在军营的习性，起床叠被，梳洗穿衣，吃饭倒水，这些小事情都能自力更生，三年多也没能学出来大旗城里那些贵公子的模样。
伸个手就有人把水端嘴边儿上喂，也不怕把舌头烫掉。就像现在他用不着动一根手指头，就有人主动拿毛巾给他擦拭额头。
燕云峤苦闷的遮住双眼，他分明不是那些贵公子，怎么就也被烫了舌头。
只要一想起来那碗筷是沈倾动过的，他就觉得这场中暑带来的发热好不了了。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居然做出了这种事。
还被沈倾发现了。
还从苦闷羞愤里品出来一些甘醇的香甜。
燕云峤气的直拍床，把一旁的丫鬟吓了一跳，以为是那魔怔的气力未消，赶紧过去抓着燕云峤的手抱在怀里。
“少爷，少爷”的叫了好几声，燕云峤起初愣怔，随后反应过来立马将手收回来。
“你做什么？”燕云峤皱着眉头想挥开她。
柳杏被连连赶开，更是上前拉着燕云峤的肩膀趴上去，“少爷你清醒一些。”
燕云峤本就里子里发着热，这下娇软身躯覆上来，好不容易安安稳稳躺着的身子也被搅得不安静。
“我看你不太清醒。”燕云峤道，“你老往我身上抱干什么？”
柳杏白嫩的脸蛋有些薄红，“我看少爷像是还魔怔着，就想让少爷别那么折腾自己了。”
“我好的很！”燕云峤生生道。
随即拉着柳杏从床榻间坐起来，然后又扶了一把，让她站起来，叹道，“我好的很，你就别折腾我了。我就想躺一会儿，你下去吧。”
柳杏低低唤了一声，“少爷。”
燕云峤扶额，实在是不愿多言，“去吧。”
什么叫折腾自己？
刚刚太医那番话，父亲，母亲，都听到了，就连关心而至的沈倾——他的先生，也听到了。
“盛夏将至，中暑了，问题不大。只是还没热到这种日子，身体如此易感燥热，许是燕少爷正当年轻气盛，频频压抑也不是良方，适当疏解对身体有好处的。”
点到为止，现在连个府里的小丫鬟也知道了。
少爷需要疏解。
于是就有姑娘送到他的枕边，他的怀里。
可是他的胸口留着那股绵软的甜，发着热，暖烘烘的，把胸腔外的肋骨都温热了。
牵动着下半身的感官，那绵软又变为可耻的羞辱。
他知道自己不该，午夜梦醒他都能克制住从荒诞的梦里醒过来，然后拍拍自己，再用冷水洗个脸，让自己清醒一下。
可现在清醒着，却抵不过那阵颤抖的酥麻，从身体的小腹一路点着了胸腔，双手。
脑海忽近忽远的笑颜远比身体的快意还要来的强烈。
有着几分挪揄，调侃，一点点的傲气，镇定自若的、懒散的、轻巧的、温情的······最后都成了难言的暧昧幻影。
汗水打湿了鬓角，呼吸急促，将嘴里尝到的那股无味的热烫反复咀嚼。
又或者应该是这心头的邪念才让他中暑发热的身体变得敏感脆弱，自甘堕落的掉进去。
掉进盛夏未到的清梦。
······
他的房间沈倾很少来，因为他总是自己先早早的去了西院教书房里等着沈倾。
他的书房沈倾也没来过几次，除了来找几本要给他讲解的，市面上买不到了的古书。
燕云峤难堪的洗净了手，擦的干干爽爽，这才去了自己的小书房。
拉出来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大箱子，打开来里面却码放的十分整齐。最底下的压着的纸张已经有一点的发黄，因为那上面还有他最初习字打瞌睡流下来的涎水。
他将昨天夜里默写的最工整的诗篇妥善放进去。
说来也奇怪，他小时候目不识丁，别人但凡是跟他文绉绉的说点什么，他大多时候都是听不懂，全靠猜的，顶多听明白一两个字。
可是沈倾若是跟他讲上什么话，即使是长长的一句诗篇，他也能记得清楚，一个字不差。
唯一两三次才听明白的，就是他们初见时那句“倾国倾城”了。
之后沈倾给他讲什么，他就记下来什么，再长再晦涩的古文，他也能背出来，还默写出来最工整的一幅。
“小少爷都中暑了还如此勤勉。”
燕云峤循声回过头，刚刚还用下流心思臆想过的人就一脸明媚笑意撑在他的窗口上，轻轻倒吸了口气，用力瞥过脸。
“先生怎么来了。”
“当然是来看看我的小少爷。”
沈倾也不进来，就抬起手肘支在窗框上看他，“怎么样？好点没有，烧退了吗？”
“好了。”燕云峤垂下眼。
猛然想起来身侧的箱子还没合上，便沉着气站在那不再动了，催促道，“你怎么还不走？”
“真无情。”
沈倾微微歪着头看他，逆着光，神情不明，“我好心来看望，还没坐下来，就被少爷赶着走。”
燕云峤垂在一旁的手指蜷起，“没有，我只是正准备查找些古籍，昨天你讲的东西我记得好像在什么地方看到过。”
“问先生啊。”
话一出口，沈倾又转念道，“也是，你现在很多事情，都可以自己去做了。”
“没有。”
燕云峤忽然有些慌张，压着不去发作出来，“先生才学过人，我要赶上你，还差得远。”
“那当然。”
沈倾毫不自谦，“你先生永远是你先生。”
默默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燕云峤不常展颜的脸上勾出来一抹苦笑，“是。学生谨遵教诲。”
沈倾目光流转，眼前的侧影已经长得快跟他一样高了，不出两年，恐怕就要高过自己了，巡视一番过后朝人勾了勾手指。
“过来。”
燕云峤将杂念强踢出去，转过身走近。
沈倾伸手像以往那样往他脑袋上揉了一把，因着倚靠窗框的姿势，高度比燕云峤的个头要低上一些，揉完了墨黑的长发，又去摸没了绵软肉感的脸蛋。
沈倾轻叹道，“我的小少爷，长大了啊。”
燕云峤起初还望着他，闻言就垂下眼睑。
沈倾只有在挪揄他的时候，才会调笑一样的喊他“小少爷”，或者是把自己当孩童哄的时候，才会这样叫他。
大概是身量长高了，再像以前一样小家伙、小家伙的喊，不合适了。
他的先生少有体现出这副感慨的模样，燕云峤却不知道怎么去回应，只能道，“先生教的好。”
“这话可不能胡说。”
沈倾神神秘秘的低声甩脱，“我教的都是课业，如何疏解可是方才那位太医教你的。”
燕云峤立马炸了毛，拉紧唇线一把打开了沈倾的手臂，捏紧了拳头又放开，半天梗的说不出一句话。
沈倾见状直笑出了声，就连笑声也是好听温润的。
燕云峤伸手“砰！”的把窗户一关，沈倾立马收回了身子，在外面还没停下来，好半天燕少爷才小声的憋出来一句。
“下流！”

孽缘
燕云峤自从有了沈倾，也不再与儿时那般闹的人不得安宁，但是到了能婚配的年纪也迟迟不见一个给姑娘家配婚的人上门说亲。
绝大部分都来自于他小小年纪就硬闯隐林阁的“丰功伟绩”。
相较之下，他来了大旗就认识的方逸，打十五岁满了过后，来尚书府说亲的把门槛都快踏破了。
虽然是庶出的二少爷，但是为人谦逊有礼，有身份，身份又不是特别的尊贵，这样让很多家境小有富庶，却无官品的商人家也能愿意将女儿嫁过去。
“我爹昨天在跟张家的人吃饭。”
方逸将两人的酒杯斟满，”我都还没着急，他们都急的吃上饭了。”
“谁让你美名远扬。”
燕云峤只顾着尝了金玉满楼新出的菜品，点点头，“这个不错，待会儿让人做上一份带回去。”
“带回去干什么？”方逸发问，“带回去就不新鲜了，想吃在这里吃个够。”
燕云峤：“他不愿同我出来吃饭。”
方逸：“谁啊？”
“我先生。”燕云峤说完将杯里的酒一口饮尽。
沈倾的饭菜没有味道，这件事情他总觉得有蹊跷，再不喜进食的人也不至于吃些没滋味儿的东西来果腹，更何况沈倾那样随性的脾气。
之后也有试探着问他些用食方面的事情，沈倾全都一一给他解了惑，好像那些传闻中的美食他都吃过一样，这件事像个种子一样埋进了他心里，嘴里鲜美的鱼肉也变得寡淡起来。
“你家先生挺好说话的，我看他对你也不错。”
方逸疑惑，“总不会连饭都不想跟你一同吃。”
“我不知道。”燕云峤很诚实。
方逸却不太相信，沈倾自从进了定国府，凭着他跟燕云峤的朋友交情，也见过几面，甚至有几次去定国府拜访的时候，直接看到了沈倾是如何悉心教导燕云峤的。
无论是多么简单的东西，只要燕云峤问了，沈倾都会仔仔细细的从出处讲到今日，比自己的夫子不知道好上多少，也不会生气。
方逸那会儿还有些羡慕燕云峤，有这么好的夫子教他，而且谈吐不凡，自有一身的风流气质。
虽然年纪轻轻，也能心甘情愿的跟着叫上一声沈先生。
金玉满楼是大旗有名的菜馆，先帝曾大手一挥，赐字“金玉满楼”，往来之间立刻多了些达官富商。
这会儿二人坐在三楼的隔间里，方逸看出来燕云峤有些心不在焉，于是叫人换了大些的酒杯。
“可能是沈先生自己不喜热闹。”方逸倒满酒劝道。
他哪里是不喜热闹，分明是不喜跟自己走的太近。
就算是摸着他的额头，燕云峤心里也明白，这个人不是俗物，自己与他的差距太大，也可能还有很多他不明白的事情，但沈倾也不愿与他坦白。
“张姑娘哪里不好？”燕云峤转了话头问道。
方逸道，“并无不妥之处，只是我对她实在是起不了什么心思。”
“还需要什么心思。”
燕云峤还记得那天在街上见过的张姑娘，只道，“清丽可人，仪态也大度，你不就是喜欢这样的吗？”
“哪有这么简单。”
方逸笑道，“明明是一齐长大的，你现在于我，知道的只会多，不会少，这会儿怎么糊涂了。”
“嗯？”燕云峤给了个询问的眼神。
方逸：“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姑娘？”
燕云峤：“没有。”
方逸：“怎么会。你都这个年纪了，脑子里哪会一点想法都没有。”
燕云峤从方逸直视的目光里移开视线，“有想法又怎么样。”
只能想想，还不如没有。
方逸“啧”了一声，“你这个样子，以后怎么讨媳妇儿哦。”
“不是说你吗？”燕云峤道，“怎么又问道我身上了。”
“这不正说着吗。”
方逸点点桌面，“你看啊，假如你原来想吃狮子头，一直都想吃，就以为自己喜欢吃，突然有一天你吃到今天这碗鱼肉，一下子心里就敞亮了，这种味道才是极好的，原来我喜欢这种的。以前我就以为我喜欢那种清丽可人的大家闺秀，以后的娶妻也定是这样的，可是见到了别样的，就像被点醒了一样，她一点也不是那种端庄之姿，却看了一眼就放不下了。”
燕云峤却道，“那是你自己喜欢新鲜。”
方逸不服，“这怎么是新鲜，你不遇到她，可能一辈子也不懂这种滋味儿，后来遇到了，才能尝出来各种不同。这是缘分。”
“万一我一开始就喜欢吃鱼肉呢？”
“什么？”
燕云峤夹起那块肥美的鱼肉，“万一我第一眼就放不下，就看到极好的，以后无论看见什么，都觉得不能与之相比······”
“那就是天大的缘分了。”方逸道。
燕云峤摇了摇头，端起酒杯跟方逸碰了一下，“你既然心有所属，那祝你终成眷属。”
“多谢了。”
方逸许是想起来那位佳人，脸色也跟着好起来。
燕云峤却郁郁不得，只顾着喝酒，不多时就去了一小坛，方逸觉出来不妥，只当他是在烦闷沈先生不愿跟他出来吃饭的事情。
有此一念，才恍然冒出来不应当的念头，眼睛直直看着燕云峤，又惊又愣。
面庞已经长得俊朗的男子此时抬起头看他，“怎么了？”
方逸几度开口，最后听见自己不由自主放小了的声音问道：
“你是不是，沈先生，你对他······”
燕云峤聚起的目光里渐渐凝出来刀锋，方逸立刻收回来剩下的话。
过了一会儿，方逸沉道，“你这是孽缘啊。”

大不敬
燕云峤和方逸坐在清静的隔间里，一个心思满满，一个看着无从出言相劝。
如果方逸今日不提这事，燕云峤还能将它死死的压进心里，捂死了，反正也没人知道。
可是他发现了，自己也没有回避不认，他可以说谎话，却说不出口。
方逸是他难得的至交，他心里那份羞耻污秽的念头也存在的太久了，不知什么时候就爬满了心脉筋骨，他就那么认了。
也认了这是孽缘。
孽缘尚且还能有两相之情，可是他的心思却就只能在胸腔里躲起来，任它去甜，去苦，或者是腐烂又生根。
楼下愈加吵闹的声音连楼上都扰到了，燕云峤喝多了酒，心里也烦闷，天色不早了，便起身准备回府。
同方逸下楼，本已经从二楼错身而过，却被人群里吵吵闹闹的声音打断了。
“看上你是瞧得起你，怎么说也是隐林阁里出来的人，你以为进了定国府就有靠山了。”
“别敬酒不吃罚酒。”
······
燕云峤站定听的清楚，抬腿跨上楼梯的扶栏，脚下发力凌空踏上前几丈远，稳稳落在喧闹处。
醉眼一看。
径直伸手将那被两人擒住的青衫公子往怀里一扯，出口沉着有力。
“谁在这出言不逊！”
眼前几个侍卫模样的人立刻围上来，他看也没看一眼，只牢牢抱着怀里的人，凑上耳畔酒气沉沉，还算尚有一丝清明。
“敢动定国府的人，谁给你们的胆子。”
燕云峤一时抱着居然不愿放手，转过头对上沈倾怒目就添上担忧，“先生没事吧？怎么回事。”
“我没事。”
沈倾推了推他，燕云峤乍一下回过神，松了手，沈倾又道，“你先回去。”
“我不。”
燕云峤旁若无人，目光烁烁看着他，“我要跟你一道，你在这干什么？”
“真是感人，这算什么，师徒情深？”
熟悉的声线传出来，似乎就是刚刚那些惹人厌的话语。
面前的侍卫退散，一个身穿锦袍的男子站了出来，见两人一上来就这般亲近，折扇在手心里拍了拍，“看来这定国府里的先生，也并不是这么挨不得，碰不得的。”
燕云峤不认得，沈倾却垂首，“燕少爷生性纯良，莫怪。”
“不怪他？”
萧磷轻笑，“沈公子开口，我自然愿意成全。如此，你陪我一晚，我就不追究他以下犯上。”
“你说什么？”燕云峤厉声。
他喝的□□分醉，勉强靠着一点神志维持应对，言语间失了一向的克制，把住沈倾的手腕自然向前一步拦在面前。
还未发作，就被沈倾狠力拧了一下后背，顿时清醒几分。
“庄亲王见笑，燕少爷不胜酒力，还望海涵。”
燕云峤在痛感里恍然，手里仍旧握住那手腕，冷眸相对，“不知庄亲王来此，失礼。”
“虎父无犬子，燕大将军的儿子果然真性情。”
萧磷隔着燕云峤去看他身后的沈倾，摩挲扇骨，“既然也知道我的身份了，想必燕少爷能成人之美。”
燕云峤面色不改，不惧不慌，“谢庄亲王赏识。只是先生是我父亲诚心请来教我读书的，也久居定国府，万一不在府中，父亲也会询问的。”
“我当是什么大事。”
萧磷视线在那师徒情深的二人之间暧昧游走，“如若燕大将军问起来，直言便是。一个先生而已，没了再找一个便是。或者······我给你请一个，必不会亏待与你。”
“殿下好意心领了，与我而言，再无比得过先生之人。”
燕云峤道，“先生当年未入府时，论才学，就算是当朝文臣，也不乏称赞。如今屈居我定国府，不问世事，只悉心教导我一人，已是有幸，是断不生不出弃师的念头。”
萧磷不曾想燕云峤居然能将沈倾当年在隐林阁做头牌，卖艺求生，说的这般高尚，不过出言也无虚，不是顶好的，又怎么会引得自己起了心思。
“你又不是见不到他了。”
萧磷半真半假的打趣，“就当是借我一晚，你的好先生，我也想请教一二。”
“那烦请殿下登门造访，我定随时恭候。”燕云峤不加犹疑。
萧磷沉目，“我已是一再给你机会，你不要始终不识相。”
燕云峤：“殿下误会，我也是替殿下着想。听闻殿下去年还在东南为国效力，替君分忧，皇上也是将您特意留宫三日，称得上兄弟情深。本不可有违圣意，私自出宫，今日殿下出宫一遭，探查民情，情有可原，可若是捎带上一个草民回去，宫里的耳目定是比大旗城里要传的快，弄巧成拙让人误会了殿下，岂不冤枉。”
沈倾侧过头去看他，燕云峤脸上看不出什么神情，但言谈里的一点傲气，跟儿时硬闯隐林阁无二。这些年他在自己面前很顺从，已经少见这副模样。
燕云峤接受到那目光，拇指轻轻擦了擦沈倾的手腕，本意是想安抚，做完了才意识到不妥，无奈局面当前，不想松手。
“好一个误会。”
萧磷被反将了一军，扇骨用力一合，记了一账，“别让我逮着你。”
直待看着萧磷带着侍卫离开金玉满楼，沈倾才放松下来，随意收回来自己的手，燕云峤却跟泄了气一样倒向一旁。
“你这，能不能行。”
沈倾将一只手臂架在自己肩上，撑着燕云峤的后背往外走，想到刚才那出，一把将燕云峤的脑袋推歪了。
“可以啊，长本事了，刚才的能耐哪去了，连庄亲王都敢得罪。你以后是要入朝为官的，这一笔账他迟早要讨回来。”
沈倾仔细交代着，“他是前朝的大皇子，当今皇上的亲哥哥，势力不容小觑。皇上一登基就把他弄到东南荒地去搓搓锐气，还不是因着他权势过硬得装的高高兴兴的迎回来。你就不怕到时候他在你身上使绊子，你是武将，被人抓到错处是会······”
“他居然敢对你不敬。”燕云峤只抬起头恶狠狠的。
许是醉意上头，沈倾居然从他眼里瞧出些委屈，哪里还有方才的气势，活像个被抛弃的小狗崽子，断断续续的道，“他让你陪他，陪他······他怎么可以肖想你！”
沈倾淡言，“他现在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有什么不可以的。”
“那也不许，不行。连我都······”
燕云峤强撑的清醒抵不过涌上来的醉意，头重脚轻的被架着走，失了清明。

荒唐
一路上酒劲泛上来颇大，燕云峤睁着眼，却垂着头不说话。
“还生气呢？”
沈倾做当他还能听进去话，摸着他的脖子拍拍，“我不是好好的吗？不气了，不气了。”
燕云峤没理他。
“小少爷。”沈倾走在路上低低的唤。
“小少爷······我这还没出什么事呢，就这么难哄。”沈倾无奈，“我和他也是偶遇，这种事情不会常有。”
“我不是气你。”燕云峤道。
沈倾：“那你气什么？庄亲王？”
燕云峤：“嗯。”
沈倾：“人都让你赶回宫了，你还气。”
沈倾揉揉他的头，“幸好现在国泰民安，没什么战事，不然得罪了他，定国府说不定都要受到牵连。”
“一人做事一人当。管他是谁，亲王也好，太子也好，谁也拿不走你。等我建功立业，有了名号，看谁还敢在我面前肖想你。”
沈倾离他这么近，近到能闻到那股特殊的冷烈香味，还混着他的酒味，燕云峤可耻的追寻着那气味沉溺。
“我的小少爷啊。”
沈倾紧张的看了看四处，狠狠捏了一把他的脸，“你说的什么混帐话，这话被人听见了，你还想不想活命了。”
“活命······”
燕云峤低哼，“不让我去军营守卫疆土，也不让我保护你，活命又怎么样？连身边的人都抓不住，什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其实这些年什么都没变。”
他说的声音不大，沈倾却都听了个明白，绕过了热闹的街巷，走入小道，打算从定国府的后门回去。
“先生。”燕云峤喊他。
沈倾目视前方，“嗯。”
燕云峤又唤，“先生······”
沈倾：“嗯。”
燕云峤：“沈倾。”
……
沈倾没再应，燕云峤好像也不是说给他听，只自顾自的说的断断续续，醉醺醺的。
“你看我，会读书识字了，又能怎么样呢。我想要的，还是得不到。”
“·······先生，我，我想护你周全。”
“一直，一直的护你周全。”
沈倾垂下眼，扶着他的小少爷一步步走回去。
夕阳落幕，深窄的小道高墙筑起，只一道余辉打在头上，把燕云峤愈发棱角分明的脸也照的温柔。
回府。
燕云峤在床榻上睡的极为沉，沈倾很少来他的房里，这会儿正靠在躺椅里稍做休息，刚刚被他缠着不肯放手，半推半将就的才将干净的亵衣给燕云峤换上。
这事原本该柳杏这个通房丫头来做，可燕云峤不知犯了什么毛病，总也不让她近身，连今日回府步子都走不稳，却不肯让她搀扶。
柳杏：“沈先生，您也累了，天晚了，我来守着吧。”
“好，姑娘也别太累着了。”
沈倾看着柳杏端着水盆进来，拧干净毛巾来给燕云峤擦拭，也打算起身回房了。
温热的毛巾敷在脸上，燕云峤皱了皱眉，伸手握上莹白纤瘦的手腕，模模糊糊的嘟囔，“先生······”
沈倾刚踏出去一半的脚步顿了顿，随即收回来，柳杏没对这个梦话上心，只觉得少有能亲近的时候，侧身坐在床榻边缘。
这时燕云峤拉着那手腕往脸上拽，又道，“我······于心有愧。”
门正是半开半关这，已经是盛夏的尾巴了，夜风吹进来居然有些发凉，沈倾轻轻的长吸了口气，将门关上回过身。
“沈先生？”
脚步声惊动了柳杏，被拉扯的袖口扯到了衣襟，松散了些，慌忙被按住了。
沈倾移开眼，温言道，“刚刚听到少爷叫我，所以还是不放心，回来看看。”
柳杏眼神飘忽，“我会好好服侍的，沈先生放心。”
沈倾点点头，“小少爷的脾气不好，喜怒分明，不喜别人为他强加些什么，你也知道他闹腾起来有多不好管教。”
在定国府里，也就只有沈倾和定国大将军，夫人，能把已经十六岁的燕云峤当作孩子一样提及。
此话一出，柳杏也不得不收回那些念头，有些落寞的低下头，按着衣襟对沈倾弯腰施礼，“谢沈先生提点，那我先退下了。”
燕云峤躺在绵软的床榻间，屋子里一股醉酒气。沈倾点燃了香炉，丝丝缕缕飘渺味道游荡出来，微微蹙眉，随手拿了茶杯浇进去。
撩南的焚厄香。
他的房里还有好几块，这个东西气味太淡，没个长年累月，闻不出什么名堂，就连自己也是用了多年才能分辨。
这小东西鼻子灵的很，到哪里弄来的这种东西。
从盆里拧起来毛巾，手脚不利索撒了不少水出来，沈倾胡乱往他脸上抹了几把，燕云峤伸着手扒来扒去的打断。
沈倾没见过他这样子，难缠的很，一时扯走了衣袖隔着几丈远将毛巾扔进水盆里。明知他也听不见，有些不耐道，“不会喝就别喝，不学好的学人喝酒。”
塌上的人手里没了那半截袖子，茫然掀开眼皮，半眯着眼眨了两下，明朗嗓音滚着沙哑，“先生别气，我不学了。”
沈倾：“哟，我们小少爷醒着呢。”
燕云峤：“先生如何教导，我就如何做。先生不喜我喝酒，我便不喝了。”
沈倾颇为满意，拍拍他的脸，“行了，还明白着就行。早点睡吧。”
燕云峤这回直接拉着他的腰带，忙道，“你要去哪？”
“回房睡觉啊。”
沈倾笑开，“你一个能成家的孩子了，难道还要人守着睡？”
燕云峤愣住了，半睡半醉的脑袋不够用，过了会儿才绷着脸应道，“那也是孩子，先生不要我了吗？”
沈倾：“你都多大了，乖。赶紧歇着吧。”
燕云峤用力一拽腰带，沈倾整个人往塌上倒过去，两手稳稳撑在燕云峤身侧。
饶是燕云峤长年习武的身子，虽是失了多半力气，也比沈倾看上去要结实些，几番用力居然也没能拉下来沈倾。
他心里徒然委屈，为什么他的先生这种事上面都能打击他，急促吸了几口气，强撑起困顿的身子想离沈倾再近一些。
“先生。”
燕云峤轻轻的喊。够着胸膛去贴近沈倾。
“我定会建功立业，你信我。”
燕云峤在沈倾身下眨巴着朦胧的醉眼。
“到时候······，你还是做我一个人的先生，好不好？”
他唇瓣微颤，小心翼翼。

人间
沈倾垂着眼看他，这房里也点过焚厄，萦绕鼻尖，燕云峤抽拔出青稚的脸在灯火下呈现在他面前。
“你会成为一代名将。”沈倾如儿时一样应他。
燕云峤拉着沈倾的腰带暗自用力不放手，沈倾白皙的手腕撑在床榻上不动如山，也没能起开。
随后那张他看着长大的脸就凑上前，鼻尖快要触上鼻尖，沈倾指节微动，燕云峤却只是在他脖颈处嗅嗅，然后缓缓的阖上眼，倒了下去。
沈倾微不可见的舒了口气，起身也不顾整理衣襟，将单薄被褥搭在燕云峤身上，踱步绕过了屏风。
外面的矮榻间摆放了棋盘，黑白分明，上面摆着一盘死局。这种程度十分常见，燕云峤跟了他三年，一局也没有赢过。
葱白指尖悄然从棋盘上拿走一粒黑子，局面立刻绝处逢生。
如果燕云峤在他的面前，有时候他会觉得，这孩子其实不那么适合入朝为将，他爱憎分明，纯良至善，不过是因为生在了名将世家，就一心想要保家卫国，去关外吃沙子。
如果不是今日看到了他跟萧磷·······
纯良至善的小狗崽子原来都会自己磨爪子了。
燕少爷是在悠扬的笛声里醒过来的，他认得是他的先生，三两下着急忙慌的收拾妥当，柳杏进来将他用过的水盆端走，燕云峤突然喊住她。
“少爷有何吩咐？”
“昨晚我喝多了，是你给我换的衣服？”
柳杏等了一会儿，才听到燕云峤发问。
“······是沈先生亲力而为。”
柳杏垂眼，“少爷酒喝的多了，气力也大，奴婢近不了身。”
“那就好。”燕云峤些微放下心。
刚转过身猛然想起什么，从耳根红到耳朵尖儿，连带着手臂双腿都僵住了，说不出的奇异感觉涂抹了全身，贴着自己的里衣明明是柔软光滑的面料，却变成了颗粒往皮肤上搔。
他捏紧双手深深吐了口气。
“我说小少爷，这都快过了午时了。”
沈倾在外敲了敲，“定国将军那，你真的不打算去了？”
燕云峤微怔，整理了一下本就妥善的衣袍走出去，从屏风里出来就看见身长玉立的人悠闲倚靠在自己门框上。
“是不是昨晚的事情。”视线转到沈倾手里的玉笛上，燕云峤问。
“昨晚的什么事？”，沈倾反问。
燕云峤有一瞬间的失落，不过很快就化为坦然，沈倾却先他一步道，“是金玉满楼里跟庄亲王明里起了争执，还是在外醉的不省人事，睡到日上三竿耽误了正经事？”
湛蓝的穗子在沈倾手里灵巧打着转，上好的玉质在他手里能玩出花样，怎么耍也落不下去。
燕云峤被通透的白玉晃花了眼，“我爹找我能有什么正经事。”
“少爷的长-枪该擦擦了。”
沈倾停下手往燕云峤头上敲了一记。
天召九年，秋，东南边境流民四起，山贼做乱，大有揭竿而起之势。
“哪里来的流民能在天召的地盘上作乱这么久。”燕云峤面无他色。
方逸眼神始终没离开戏台上那个小生，“是啊，我也想知道哪里的流民能有这么大的本事。”
燕云峤：“如今太平盛世，人人安居，别说是流民，就连贫苦人家也沦落不到食不果腹。”
“连你都知道，你觉得还有谁会想不到？”
方逸低下头，在桌面上划拉一下，“二楼上坐着的那位，见过吗？”
燕云峤大大方方的抬眼看过去，两鬓斑白的男人冲他点了点头。
“翰林院修书的，这事跟他能扯上关系？”
“不好说。”
方逸小声道，“我听说·······”
燕云峤附耳：“什么？”
方逸：“他想跟你爹结亲家。”
“你有完没完。”
燕云峤冷眼，“这种事情，以后不要告诉我。”
方逸：“你别急呀。朝中文臣武将一向不合，为什么他突然就愿意把女儿嫁给你了？他家里那位我听说可是个大美人，嫡出最小的女儿。”
燕云峤微顿，“他拉拢我父亲想干什么？”
方逸：“他们这些人，谁知道呢。”
目送着台上的小生下去，方逸起身跟了过去，“你慢慢想你的修书匠，我得去看我的女娇娘了。”
燕云峤歪着头看过去，尚书府出来的二少爷，当朝的刑部侍郎，最后还是砸在一个戏子手里。
已是深冬，区区几个流民迟迟安顿不了，边关的骚动扰不进大旗。
城里的雪落得能有半尺厚，戏院里的火盆生的足足的，燕云峤一走出来，寒风削刮着脸庞。
这种天气里，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街巷间刚刚扫过的雪花，很快又落下了薄薄的一层，隔着远远的，能看见风雪里屹立的城墙根。
他已经马上十七岁了，方逸也成了刑部侍郎，别说是建功立业，就连走入这城墙根底下的宫门里面圣他都没做过。
呵出来的气息在寒日里化为实体的白，回府的路上经过药铺，熟悉身形裹着厚实的披风撩开门帘走出来，撑开伞，一手还提着几个油皮纸包。
燕云峤走过去自然帮男子提起了纸包，“这么冷的天还出来干什么。”
沈倾避开他的手晃了晃手里的东西，“不沉，几两药叶子罢了。”
燕云峤伸手将他的披风领口合拢，遮住那露出来一块的脖颈肌肤，“应该跟我说的，我给先生买回去。出来一趟，回去说不定就着凉了。”
沈倾笑了笑，“本来就是些驱寒气的药，回去让人煎好了，给你和夫人都送一碗过去。”
“谢先生关怀。”
燕云峤没有下雪天撑伞的习惯，沈倾虽然是男子，可做起来却是赏心悦目，身姿里那股别样风流的气质怎么看都是极好的。
他很早就能意识到，沈倾并非池中物。
自从金玉满楼那晚过后，他没提过，沈倾也没提过，二人还跟以往一样，他不敢想太多，只能尽力的听话，对他的先生好。
沈倾有时会像方才那样避过他，有时又像方才那样不在意他的亲近。或者对于沈倾来讲，那一晚，其实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喝醉了是怎么缠着沈倾，让来换衣服的柳杏都近不了身，也不能，不敢去问，只是知道自己纠缠着被先生看过就已经羞愧难当，那抹子甜添上酸涩变得又往骨肉里钻了几分。
两人的脚步深深浅浅的印在石板路上，沈倾道，“大旗真冷啊。”
“嗯。”燕云峤应道，“再过一个月就不会有这么大的雪了。”
沈倾不说话了，燕云峤又道，“小时候跟父亲在关外，北部的飞沙关，每年到了下半年就开始下雪，一年有小半年的时间都在下雪，那会儿我年幼，就爱在雪地里滚，也不知道冷。”
“能想得出来。”
沈倾颔首，“现在长大了，反而知道冷了？”
燕云峤低下头往他的先生那侧跨了一步，半个身子挤进油纸伞底下，“知道了。所以先生的伞能分我一半吗？”
他已经长得比沈倾还要高上一点，沈倾又懒得举高，不知为何索性收起来伞，随手往一旁。的金玉满楼门口一放。
“那先生就委屈一下，陪你一道冷。”
燕云峤抬起头看了眼那烫金的招牌，不过几个月，那些事却像是隔了多年，眼前的人又始终还在他身旁，他点了点头。
“东南的流民作乱，你有何想法。”沈倾道。
燕云峤：“地方官员连个流民都安置不了，不如回家听戏。”
沈倾：“你这是在笑话自己了。”
燕云峤：“我恐怕也就只能坐在家里听戏了。”
沈倾：“定国将军对林学士的女儿很满意。”
燕云峤只道，“父亲奈何不了我。”
“你儿时他确实奈何不了，”沈倾故作叹息，“现在你大了，懂的多，有时候其实并不是一件好事。”
“我只知道修书匠就应当好好的修书，将军就应当好好的为国效力，官员就应当各司其位。”
燕云峤道，“父亲在关外呆了半辈子，想在大旗里左右什么，并不合适。”
沈倾的肩头落了些雪花，细软的长发上也沾染了些，燕云峤犹豫了会儿，伸手轻轻拂去。
沈倾：“少爷不想着建功立业了。”
燕云峤：“想，做梦都在想。”
沈倾眉眼微弯，融了这寒风，淡淡道，“会有机会的。”
燕云峤转过巷口看了眼身后整齐的两排脚印，“可偶尔也会想，就这么做个走在街上的寻常百姓也就够了，冬去春来，跟先生一起走过这人间。”
沈倾自然而然的应道，“好。”

破晓
那声飘在大雪里的回应，让燕云峤翻来覆去的回味了一遍又一遍。
他的人间，和先生心里想的人间，大抵不是一回事，可是有了这一个“好”字，他就觉得浑身的血液活泛起来。
左右这样的邪念都没什么机会有能够有见光的一天，怎么样的一起走不是一起呢？
只要他的先生在，人在就好。
这年腊月底，大旗城里所有的家户里都贴上了红色巧妙的窗花，剪出来的模样有字有花，还有大胖小子。
定国府里上下焕然一新，准备了亮堂隆重的一面迎接新年，东院里的板子打起来跟昨夜的鞭炮声能有一比。
“再打十板子，我还是不会去学士府，”
燕云峤趴在板凳上，寒冬腊月里汗水沁湿了鬓角。
“跟你一个年岁的，哪一个不是成家立业了。”
燕平封坐在上位。
“我想过了，等过了年，我就去面圣。”燕云峤声线平平。
燕平封：“你一官半职都没有，去找皇上干什么？”
燕云峤：“淮州流民迟迟不得安顿，匪徒占山为王，撩南趁机作祟，边境守卫屡被杀伤，官员无所作为，地方往来推脱，我愿领军出兵镇压。”
燕平封：“这件事不是告诉你了不要插手吗？”
燕云峤抬起脸，“父亲不是想让我做点事情吗？”
燕平封提高声量，“我那是想让你早点为人。林家小姐样样都好，还比你小上一岁，过了这个年你就十七了，一天到晚没个当家的样子怎么能行。”
“我还没想过成家的事情。”
燕云峤放松下来，侧头贴在长凳上，“父亲接着打吧。”
“你再认真想想。”燕平封起身道，“以后再有喜欢的，也可以再娶，你堂堂的燕门之后，难道还会委屈你不成？”
燕云峤：“此事父亲无需多言，我心已决。”
燕少爷长这么大，挨过两次打。
一次是他十三岁硬闯临水阁回来，被陈管家打了二十教棍，第二次就是刚刚自己回绝了登门去学士府拜访的事，被燕平封的侍卫打了结结实实的三十大板。
相比起来，原来拒绝亲事比小小年纪就闯男馆做断袖，来的惩罚还要厉害得多。
“你想清楚了？”
沈倾过了一刻才跨进门槛瞧了一眼裤子上被打出血的。
燕云峤动了下腿，刚着地，双腿一软，沈倾赶紧上去搀扶了一把，“你爹说的没错，你现在没个一官半职，何必跟他们作对。”
“我不喜欢林学士家的小姐。”
燕云峤趴着的时候，还尚且能忍受，平心静气的跟燕平封作对头，现在一站起来，用上了力道，就疼的连站住都很难。
遇到机会，他就能可耻的让自己趁机跟沈倾离得近些，但现在明明有机会，他却咬紧了牙站起来。
沈倾道，“你这个不喜欢可是耽误了多少人的好事。”
燕云峤强自只被沈倾扶着手臂往自己的院子里走，“你刚刚是想问我，想好了去淮州吗？”
沈倾不可置否，只道，“定国将军让我提点你几句，年纪不小了，也该想想自己的亲事了。”
燕云峤发问，“你怎么没听他的？”
沈倾言，“你听我的吗？”
燕云峤：“谨遵先生教诲。”
沈倾：“那我让你娶她，你娶吗？”
燕云峤直言，“不娶。”
沈倾：“那我听他的有什么用。”
“我也不是神佛，你不愿做的事情，就算我劝了你还是不会做。”沈倾笑道，“还伤了你我的和气，实在是划不来。”
燕云峤趴在床榻上，不愿让柳杏近身，也不好意思说出口来让沈倾给他上药，只自己够着手去涂药。
沈倾就在外面的矮榻上靠着，手里闲来无事把玩着腰间的玉笛。
“先生，我想了三天。”
燕云峤在屏风里头道，“淮州的流民，说大不大，说小也不见得小。盘根错节，没个一两年估计都好不了了，这是好的，如果是另一个走向，他们还有别的打算，我觉得只有我能去。”
沈倾闭上眼，屋子里点的焚厄就像他自己的房里一样。
燕云峤见他没应声接着道，“我浑身上下，一清二白，虽说是定国府的独子，但现在国泰民安，能不能跟我爹一样靠着赫赫战功在朝堂里站稳脚根，谁也不知道。我不怕得罪权贵，也不怕乱世贫苦，只有我去，才能无所顾忌，倘若好的话，能有点别的发现，我就可以从定国府里走出去了。”
沈倾：“大旗就这么点大地方，你还想走去哪？”
燕云峤：“至少婚事可以不用听我父亲的话，自立门户。”
沈倾懒懒散散的笑起来，“你当初口口声声要建功立业的时候，可不是为了跟定国将军作对的。”
燕云峤一愣，“我不是这个意思。”
沈倾：“行了，知道你手痒的想出头。”
燕云峤够着身子，能看到自己的屁股被打的渗出血是什么样子，上好的药膏涂上去又冰又有点痒。
他提上裤子，趴在床上道，“我希望有一天，名扬天下，独当一面，我能为自己的事情做主，做一些想做的事情。”
“这个念头不好。”
沈倾在外拿玉笛敲了敲棋盘，“你要记住，这世间，能够自己做主的事情少之又少。你出身将门世家，想要威震四方，这没错。但心有杂念，必定就走不了多远，人不能想要的太多，等你一步步往上走的时候，你会发现能做的选择变得越来越少。”
燕云峤稍作思虑，“会有越来越多的东西来牵制住我，但是我能牵制的东西也会变的更多。出生将门，迟早是要跟朝堂沾上关系，也没法在里面吃闲饭，既无选择，那就只能往前走。”
他仿佛能透过屏风看见那个慵懒半靠在矮榻上的人，稳声道，“有朝一日，我定能顶天立地，不负先生教诲。”
沈倾久久未应，久到燕云峤以为他已经走掉。
“过完春节，就去面圣吧。”
沈倾道，“这是你燕家世代都有的一日，皇上应当不会阻拦你，此事派了高官去有失分寸，地方一环套一环，想必他也觉得烦。入宫不必特意做衣裳了，就穿你的常服即可，拿上定国将军进宫的通行牌子，申时入宫吧。”
燕云峤心里突然“咯噔”了一下，急道，“先生。”
沈倾：“嗯？”
燕云峤：“先生是不是要走了？”
沈倾：“我能走去哪？”
燕云峤看不见人也能从沈倾的言谈里听出来调笑意味，他却有些突如其来的慌忙，“那先生在家，在家等我回来。”
沈倾：“我等你作甚。”
燕云峤立马起身，身上的伤痛也顾不得，一时间都感觉不到了，光着脚就一瘸一拐的往外走。
人还没出去，沈倾就从屏风后现了身，抬手稳稳的扶住了他。
“小少爷急什么。”
沈倾垂眸看了一眼道，“这是要光着脚上战场吗？”
“你·······”
燕云峤紧紧看着他，连先生也忘了叫，苦涩快显出明面儿上，“你为什么不愿等我？”
“我从来也不等人。”
沈倾道，“我的小少爷第一次出征，我怎么能不陪你去呢。”

红烛
年初。
定国大将军的独子只身请命，在御书房里足足呆了一个时辰，特封镇安将军，领兵五千南下，直入淮州，扫平山匪，稳固边防，安置流民。
“将军，再往前二十里就入淮州地界了，看这天色，连夜行军明早就能进城了。”
沈倾撩开软轿帘子看了一眼，“不必赶路，夜里就地整顿，睡饱了明日一早再进城。”
“这·······”
赵定作为副将，有眼力，知晓此人是定国府里随燕云峤从军的，且关系匪浅，只是军务上的事情，沈倾目前并无能插手的正当身份。
“听先生的。”
燕云峤在前勒住缰绳，夕阳落幕，“今夜就在此休息，明日再进城。”
篝火燃起，沈倾没有自己的军帐，就跟燕云峤挤在一个营帐里，赵定在帐前左右徘徊了才让人禀告。
沈倾点在地图上的交界处，“淮州虽然眼下是天召的地界，但往前十年，还是撩南的国土，在往前几十年，也都始终在纷争中被往来争夺，两国都没捞到个好处·······”
赵定一进账看见的就是这一幕，镇安将军在一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示意。
“要不是靠着土地肥沃，是个天生的富庶之地，也引不起来这么多麻烦。”
沈倾说完，朝赵定莞尔，“副将有何见解？”
赵定居然在那笑颜下有些窘迫，“我也是想来问问将军明日有何安排。”
沈倾点点头，往地图上的一处山地圈了起来，燕云峤就道，“明日我亲自领精兵一千剿匪。”
“淮州知府那还等着给将军接风，将军不去吗？”赵定言明。
燕云峤：“那就让他回家听戏。”
赵定：“什么？”
沈倾笑起来，“方知府要是问起来，就这么回吧。”
燕云峤：“赵定，剩下的人由你带着进城，但凡城中有人作乱，强行镇压。”
赵定：“属下领命。只是将军，您这是第一次南下，这里跟大旗不一样，一来就得罪了淮州知府，这会不会·······”
燕云峤微微仰起脸，双眸沉色，“我还不知道淮州的手都能伸到我的营帐里来了。”
“不敢！”
赵定心惊跪地，“属下也是第一次来淮州。”
“赵副将别紧张。”
沈倾端起军营里的大茶碗，也跟品着细腻的白瓷杯子一样，“将军做事不爱那些弯弯道道，性情直爽，有话直言便是。”
赵定垂下头，“属下绝无二心。纯属是为将军着想，常言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实属多虑。”
燕云峤道，“起来吧。皇上既然派了我过来，那该怎么做就是我的事，我管他是淮州还是大旗，你只要知道我们此去是为了扫平动乱，不是为了跟淮州知府看戏就行了。你入军营已有六年，什么为重不该由我来告诉你。”
“属下明白了。”
赵定站起来，稍加犹豫，“淮州有些谣言。”
燕云峤道：“这里并无外人。”
赵定看了沈倾一眼道，“说是流民难安，全是因为去年夏季水涝之后，官商勾结，不肯放粮。”
燕云峤：“只有这些？”
沈倾坐进木椅里一手支着头：“我打听出来好像不止这些，副将要不要再想想？”
赵定：“有些话，属下不敢胡加揣测。”
“你心里明白就好。”沈倾道，“这里离燎南不过几十里，想做些什么都很容易。”
“沈先生是明白人。”
赵定跟着燕云峤叫了一声先生，但一路上沈倾除了跟底下将士闲聊几句，也并无多言。反倒是在将军的营帐里谋划了他们的行动。
燕云峤是定国将军之后，单凭着祖上几代的战功，也能让人心生敬畏，天召唯有这一个燕家让举国十万大军的虎符世代传承。
只是沈倾的身份实在尴尬，赵定朝燕云峤问道，“只是沈先生只靠着将军的家仆身份，走出去实在军中难以服众。将军要不要再斟酌一番？”
燕云峤看向悠闲坐在将军主位上喝茶休息的沈倾，一路上他们虽然是风尘仆仆，但坐在骄子里的沈倾连淡蓝的衣摆处也没染上抹尘埃。
有这么气质出尘的家仆？
沈倾轻咳，“此时就我们三人知晓，只要副将不泄露出去，想必也无大碍。”
燕云峤这时却正色道，“他是我家的先生，定国府花了黄金千两，白银十箱，恭恭敬敬的请入府里教我读书的。此次本意即是在帐中为我出谋划策，商讨军务，你大可放心。”
沈倾微微挑眉，这话有点耳熟。
赵定却睁大了眼又看向那气定神闲的公子，这才后知后觉的点头，“是属下眼拙。”
沈倾温言，“副将多年行军，日后还要靠副将多加出力。”
赵定忙道，“理应为将军效力，那我先下去了。”
直到从将军帐里走出来，赵定仍然有些难以置信，传闻定国将军的独子自小桀骜不驯，心高气傲，居然能在那位沈先生面前温驯如此。
他是个粗人，从将士一步步走到了这步，这次能被燕云峤挑上来做个副将，也就到头了。
他是弄不明白那些文人墨客间的讲究，只能看着燕云峤的眼色觉得这个沈先生果然不一般。
“黄金千两，白银十箱……”
暖帐内润泽嗓音伴着摇曳烛光。
淮南的冬日并不冷，营帐中生的火盆其实多余了些，过于的热了。
沈倾歪着身子靠在椅背上，眸光近似出神，“小少爷的记性可真好啊。”
燕云峤将茶又倒满，递给沈倾，“跟先生有关的事情，一字也不敢忘。”
抬手细腻掌心贴在银甲上，燕云峤立马定定的站着不动了，手里的茶碗还未放下。
“还记得什么？”
沈倾指腹淡淡拂过那泛着冷光的鳞片，抬头看向他身姿英挺的将军，低言，“都说说。”
营帐里点的蜡烛自然不及定国府里的好，此时烧着蜡油里的杂物，“噼啪”一声炸了下。
这回沈倾的唇角并未扬起，燕云峤却看出来万般风情，温润眼眸让人心绪都快陷进去。
腹部那只白玉般的手甚至像是透过了这身铠甲贴在他的心上，这是第一次，他的先生第一次用这样的眼神看他。
他甚至都来不及去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自作多情，就已经跟着那询问轻轻开口。
“黄金千两，白银十箱，四抬大轿从定国府的正门里抬进来的。”
“是……是父亲给我娶的童养媳。”
“我为你赎了身，你今后，就是我的人了。”
“只要我想要的，你通通都会教给我。”
“冬去春来，跟我一起走过这人间。”
……
燕云峤不知道自己今夜为何这样的失了控制，脑中有常年自制的神经在紧绷着，提醒他，不能说，不能言，不能这样。
可是胸腔的暖流已然泛热，溢满了胸口，就在这么仓促的情景下，在沈倾身上那寡淡而深沉的香味里，在逃不出去的深眸里，一点点的道出来。
待他恍然清醒时，腹部那手已经按在他心口上，他脑中一紧，意识到刚刚做了多么不应当的事，脸也跟着发烫。
沈倾站起来贴近他道，“小少爷记性真好，好些连我都不记得了。”
“……是吗。”燕云峤屏住呼吸应到。
酸涩涌起，跟着羞愧懊悔一道翻腾，快要把他淹没。
“先生才识过人，这些小事，不记得也应当。”
燕云峤不敢正视近在眼前的脸，垂眸眼睫不安颤动。
沈倾淡道，“金玉满楼里不许萧磷对我不敬，那如今，是要以下犯上，自己来肖想你的先生了。”
“那不是！不是……”
燕云峤急道，想解释却无从下手，不让别人肖想一分一毫，自己却可耻的想过梦过，甚至闭着眼回味着他的先生一点不经意的碰触来自渎……
羞耻极了，也堕落极了。
可并不是为了能够自己来做些什么，才不愿旁的人染指。
他是真心的对沈倾有尊师之礼，不然也不会落到嫌恶自己，但这分尊敬眼下怎么也无法说的明白。
光是一字一句的再一步挑明邪念都够让他无地自容了。
他的先生这时却拿另一只手握住了他端着茶碗的手，缓缓举起，就着他的手将茶碗里的茶饮下。
“这些琐事有少爷记得就好，我能记住你就够了。”

突变
眼前的一幕对燕云峤来说，完全跳脱出了自己以往与先生共处的常态。
手腕上尚有余温，沈倾的手心干燥又温暖，他的心跳却强如鼓震，明明已经清醒的神思就像喝醉了一样，手心一松，茶碗落在泥土地上，响声钝钝的。
“先生，我······”
燕云峤羞的满脸通红，经年久月的妄念似乎近在咫尺，只要他轻轻的一捅，就可以彻底破了，真正离得这么近的时候，兴奋已经无法概括了。
害怕占得分量更多，沈倾也没明说，会是自己自作多情吗，是他想的那个样子吗？
沈倾适时握住他的手背，如同往常一般交代道，“明日我就不随你一同了，你肯定是能扫平山匪的。我与赵定一起入城，顺便能查查去年水涝的事情。”
“好。”燕云峤憋了半天才从难以自制的情感和自我怀疑里脱身。
动了动手指，小心翼翼的翻过来手心，将沈倾的手裹在掌心，反复斟酌着说辞，“先生这次跟我一起南下，是因为，放心不下我吗？”
沈倾笑道，“你不想我陪你来？”
“当然想。”
燕云峤紧握着他细腻指节，“但我怕你有危险。这次只是些流民山匪，我能让你安全的呆在城中，若是真的打起仗了，我肯定不会让你跟我一起身处险地。”
沈倾看向他，“我好歹也是个男子，少爷这么说，是小瞧我了。”
“不敢。不敢小瞧先生。”
燕云峤垂着头，耳朵还红着，拉着沈倾的手一直不放，“刀枪无眼，你没武艺傍身，我不能让你去涉险。”
沈倾发笑：“少爷心疼我呐。”
燕云峤看着他，鼓足了勇气轻轻上前将先生揽在怀里，生怕一个用力过分了，揉坏了，恨不得丈量出来一个安全的范围把沈倾放进去关起来，只有自己能守着。
不让他受损一分一毫，也不让任何人对他有非分之想。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低下头贴着沈倾的耳畔应声，“嗯。”
“不好玩了。”沈倾伸手摸摸他束起的长发，“你小时候还气的说我不要脸来着，现在这么乖，真是不习惯。”
“我在先生面前，什么时候不乖了。”
······
这夜燕云峤睡的分外踏实。
第二日，天光大亮，燕云峤领精兵一千自山野小道抄了近路剿灭山匪。
马匹疾驰，天色放晴，一路上安静的过分，远远看过去官道上连守卫也不见一个，燕云峤神色逐渐紧绷，越往山里走，天色越加灰暗。
情况比他预料的要坏很多，城中的守卫不见一人，为了截住匪贼后路，不得已抽调出一小部分人埋伏在各个路口。
根据他掌握的情况，这批山匪是趁粮食供应不上，在城外的村子里烧杀抢夺，趁机占山为王。
听起来是一盘散沙，但地方派人过来剿匪数次也拿不下来。
安排好派兵部署，燕云峤作为将领亲自领骑兵上阵，首当其冲将逼近的一名山匪斩于马下，头颅滚落，刀尖洒血，身后将士士气大增，纷纷全力以赴。
红缨枪的穗子吸满了鲜血流淌下来，浓重的血腥味钻入鼻腔，身下战马被激昂拼杀带动着吼叫。
树干被砍到留下沟壑，抽枝的新叶斩断了混着鲜血残骸被踩踏，直到炮火在身后炸开，他才惊觉出令人胆寒的信息。
会私自装备上军中才有的大炮，怎么会是普通的山匪。
他始终觉得淮州一点点流民能闹成如此大的动静，也许是出了官匪勾结，也许是有人在和燎南里应外合，可如今太平盛世，这样的消息一出来，歌舞升平的天召能容得下吗。
来时的晴空万里，此刻也被愁云压下来，战马在炮火里受惊，被刺的跪地倒下，他早早就跳下马同将士们一起以身拼搏。
厮杀的时间太久，兵器相接发出刺耳的声音，刀锋都因大肆的砍杀变得发热，长-枪上的鲜血一层又一层，浑身铠甲让□□打压的越发光亮。
十七岁才将长-枪开刃的燕云峤，呼吸被厚重的血腥气淹没，却始终提紧满身势气。
临近夜幕，浑浊天色彻底进入黑暗，笼罩下来。
燕云峤跨过横七竖八的尸体，一把揪起来地上还未咽气的贼首，“哪里来的枪炮？”
因一腿被砍，浑身发抖的粗壮男子不住抽搐，努力张了张嘴也没说出话来，
燕云峤一脚踩上断肢，又问了一句，“说出来我给你一条生路。”
手中的身体不知是因为痛疼还是惧怕，半响只有呜咽的声音发出来。燕云峤刚一松手扔开，数里以外的淮州城内一声巨响，钟声翁鸣。
他只痴痴地愣了一秒，立马将脚下贼首踹了一脚送给他人，“绑起来拖回去，留口气。”
身后嘹亮粗哑的亲兵上前来报，“将军，城中有人作乱。军队出兵了！”
“急什么？”
燕云峤不动声色将甲衣上烂了的一个角扯下来，右手长-枪直直打了个转，刺过胸腔，直直刺穿了那人的心口。
收回手带出来的血液和肉沫卷起来喷溅而出，钢铁打造的枪杆重重立在地上，冷言，“做事都给我想清楚点，再出了吃里扒外的细作，下场要比他难看。”
本是亲兵，以命相博的时候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衣服上连抹土都没染上，该听令了来的倒是快的很。更何况他走时还跟赵定相约过，出了问题首先炸掉信号弹通知。
燕云峤心凉，来时虽然心里有数，军中，淮州，都不会像表面上那么干净，少说也出了一两个奸细，环环相扣，还不知道城里此时是个什么样子。
“将军，缴获的大炮和弓箭马匹要如数装好带回城里吗？”一个年纪轻轻的面孔上来询问。
“不必。”燕云峤侧首打量他，“全部分下去，看看还有什么能用的都带上，这么好的东西，喂狗了可惜。”
“是。”小兵领命下去。
燕云峤叫住他：“你叫什么？多大了？”
“何稚，十五了。”
他十五的时候，还在定国府的西院里跟着沈倾读书习字，燕云峤道，“以后你跟着我。”
少年眼里一亮，脸上的泥土也遮不住光彩，“谢将军赏识！”
“所有人听令，受重伤的原地休息，明天再进城，剩下的人跟着我走。下马步行，禁止喧哗。”
他并不是特别担心沈倾，沈倾此时在淮州知府的府上，就算是看在定国府的面子上，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赵定虽然入军久了，成了个兵油子，也不过是贪点小便宜，大是大非面前，也不能做出什么大乱。
但是他不明白，什么人能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在这国泰民安的时候从边境上作祟。
朝中国库充足，去年的水涝仅靠地方税收和粮仓已经足够安置，还是拨了大笔的款项赈灾，贪又能贪到哪去，何必要让这么多老百姓跟着受苦。
如果是动了边关的防线，跟燎南有染，这种事情，叛国通敌，出了淮州还是天召的太平盛世，给朝廷抹黑的事情报上去，就眼下而言，会有人来查吗，来的人又能不能搅得动这池子深水。
自幼一心想建功立业，真的有了这一天，长年怀抱的冲动热血却又开始沉淀。
燕云峤领着一路装备富裕的精兵从山上绕了大半个圈，直接翻进了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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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宿
头顶繁星，身披夜色。
没有先去会会方临瑞，反而是进了关押流民的安停处，两个时辰以前的钟声没再响过，他身穿的银白甲衣已经染透了鲜血，虽是斑驳，身份依然昭然。
“将军留步。”
门口的侍卫举棍拦在他面前，“外人不第入内。”
燕云峤：“我想进去看看，还需要衙门的文书？”
“属下也是奉命办事。”侍卫公事公办，颔首道，“方大人有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燕云峤：“皇上也不能？”
他隔着铁门往里看，里面只点着昏昏暗暗的几个火盆，模糊间一群人影蜷缩在地上，“我是皇上特命南下的钦差，想探看流民，还需要衙门的公文，淮州知府好大的本事。”
“皇上属下见不到，只能见到方大人，还望将军不要为难属下。”
燕云峤侧目，何稚上前利索捂了人的嘴，搜出来钥匙直接进去。
一圈下来，燕云峤站在安停处外久不做声。始终安置不了的流民······
哪里是流民，这是守卫官道的军士，难怪官道上连个人影都没有。那真正没被安置的流民去了哪，他大概有了数。
以淮州为破口，偷天换日，南方离大旗千里，少有军队驻扎，相距最近的中南大军也隔着两个州，单单靠着淮州城里的守卫，哪里顶得住这番强硬手段。
安宁日子过的太久了，几年前驻守淮州的大将就撤走了，留下的净是些不中用的东西。若不是有人私通外贼，谁敢做到这一步。
将剩下的兵力都留在安停处，燕云峤只带着何稚和几个精锐将士直逼方临瑞府邸。
他把事态想的太好了，姓方的连这样的事都做得出来，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沈倾的安危远没有看上去那么放心。
他的先生饱读诗书，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喂个马草都能东一茬儿西一茬儿的全掉出来，要是真有人用他的安危做饵，他还能这么冷静的无动于衷吗。
手里指节用力泛白，沈倾昨夜还在他面前睡的安稳，他刚刚跟他的先生透露了心思，万万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那人但凡是伤到了一分，他都难以平息。
跟随的将士比不上他的功夫，将前后的门都暗里布好了人。
燕云峤谨慎起见，脱了沉重结实的甲衣，内里的红白劲装早就被鲜血染透，三两下踏着墙面跃进了方临瑞的府邸。
心里始终吊着，一根弦绷得死紧，在屋顶瓦片上留下来轻微的动静。
月色高挂，还未待他揭开瓦片，温润的声色就在屋檐下响起。
“好的不学，学人爬墙可不好。”
那根弦徒然断掉。
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的心还未完全在愣怔中反应过来，燕云峤就下意识低低叫了一声。
“先生。”
沈倾始终是那副不急不缓的样子，淡然轻笑看着他。
“怎么，还要我抱你下来吗？”
燕云峤深深呼出口气，一整天的提心吊胆都有了归宿，趴在房顶上直直的看着沈倾，眼圈似乎有些微的发热。
“小少爷？”
沈倾说着真的伸出来手臂做了个接住的手势。
燕云峤吸了吸鼻尖，平复了心绪一步跨下来，几乎是跑着过去抱住了他的先生。
沈倾张开的手臂缓缓合上，轻轻在燕云峤后背上拍着。
燕云峤问道，“先生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人刁难？还好吗？”
沈倾：“你浴血而归，反倒是问起我有没有受伤了。”
燕云峤已经比沈倾高上了小半个头，低下头深深往沈倾的脖颈里贴，也顾不得那些什么不应当，什么自我怀疑自作多情，近乎贪婪的嗅着沈倾身上那股让人沉溺的特殊香味。
抱紧了他回应，“我没事。我什么事也不会有，只要先生在，我就能完完整整的回来。”
沈倾眸色微沉，手里摸着的长发上也是干凅之后的血沫渣子，他侧过头靠着燕云峤耳侧轻声低语。
“我信你。我的心······与你无二。”
怀里紧抱自己的身子僵了一瞬，燕云峤抬起头，有些湿润的眼睛看着他，喃喃道，“先生这是，允许我以下犯上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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微茫
沈倾抹去他眼角结了壳的血迹，如初见时那样扬唇浅笑，“我若是不许，你今日还有机会站在我面前吗？”
燕云峤心神恍惚，胸中兵荒马乱，吞吞吐吐道，“我·······我弄脏了先生的衣裳。”
沈倾干净的淡蓝衣袍被他未干透的鲜血染脏，毫不在意的拿手一点点将燕云峤唇角破口的血污和泥沙抚开，然后在他小将军赤诚袒露的眼眸下，倾身以温软唇瓣印上去。
伤口很细小，不过是留了点血，又干了。
但是燕云峤现在只觉得那伤疤扩大了无数倍，沈倾的吻似乎是发着烫的。烫到了他的血管里，流进了那抹遍布全身，经年久月，酸过，苦过，也涩过的甜上面。
像昆虫脆弱的翅膀，轻轻扇动，就卷起他胸腔的滔天巨浪。
只有一瞬，燕云峤却感觉过了好几个冬去春来，呼吸都放的急促而小心翼翼。
沈倾收回去之后拉起他的手腕进屋，屋里有准备好热水的浴桶，他的先生就像是料到了他会只身前来。
这不是个好事，但是沈倾才识过人，能料到也不奇怪。
尤其是能料到他，只能让他体会到专属与他和他的先生之间难言的默契。
“你先洗个澡。”沈倾将干净的衣物拿出来放在浴桶旁。
燕云峤看着那浴桶脸红透了，心里也羞得红透了，好半天才慢慢的磨蹭着解开了衣衫。
沈倾见状凑他耳边调侃，“想什么呢小少爷，忙了一天不嫌累的慌啊？还有心思想别的。”
燕云峤随即道，“对着先生，我何时都不累。”
沈倾略惊，回过头看他。
燕云峤在疑惑巡视的目光里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荤话，臊的深深低下头，咬住牙。
沈倾忍着笑意点头，“小少爷果然是长大了。”
“今日有什么发现，都说说吧。”沈倾坐在书案前记录会用来上报的书信。
“只有一处不对。”
燕云峤换上衣服坐在床榻上给自己涂药，“安停处里安置的不是流民。”
笔尖微顿，沈倾道，“那是什么？”
燕云峤：“是淮州要道上的守卫。”
沈倾垂睫不语，燕云峤又道，“先生，这回淮州城里有人私通燎南是坐实了。”
沈倾：“你回来了，你的人都安置在何处？”
“我让他们守在府里前后的出口，剩下的都在安停处。”
燕云峤神情无波，稍作停顿，“如果有人要干涉，乱臣贼子，除之后快，最多是在给皇上的战报上多添一笔。”
沈倾抬眸看了他一眼，燕云峤身上的血腥味沐浴过后似乎还未退散，“赵定带着兵还在城外门口，你小心行事，如果举兵，就你带回来的几个人，斗不过城里的守卫。”
燕云峤不解：“城中守卫打的过我几百精兵？”
沈倾看向他，“他们能把官道上的真守卫都关押进安停处，抹为流民，你认为会是普通的兵力吗？”
俊朗眉目微微收紧，“他们为什么不让赵定入城，动作未免太大。”
“四千个带了武器的精兵，城中无处安置，大举入城也会引得百姓惊慌。”沈倾道，“方知府的说辞如此。你是皇上指定的人，赵定不是。”
燕云峤：“方临瑞也不怕我参他一本。”
沈倾却道，“你夜里入城，有没有觉得奇怪。”
“嗯？”
燕云峤一路都奔着心中所想所念赶路，并没有多加在意，此时沉目细想，“深夜街巷无人，百姓纷纷闭户，倒也说的通。”
沈倾指尖微动，搁下笔将写好的书信晾在一旁，缓言，“寻常人家，你们这么大肆在城里走动，惊动不了人，怎么也会惊动些鸡犬，你不觉得，这淮州城里太安静了吗？”
燕云峤浑身一震，喉结滚动，“我出去看看，先把先生送走，然后再去跟赵定汇合。”
沈倾上前按住他的肩，“既来之，则安之。进来容易出去难。”
“那都是天召活生生的老百姓！”
“嘘······”
沈倾坐在床榻边缘，压低声线，“这不是个安全的地方，说话小心一点。”
燕云峤捏紧拳头，刚长好的伤疤就裂开来，“我不该让先生跟我一起南下。”
“总是有料不到的事情。”
沈倾将他的伤口缠上，还是手脚不利索的缠的歪歪扭扭，“不必为我忧心，该做什么就去做，方临瑞不敢把我怎么样。”
燕云峤道，“他都敢把刀对着老百姓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你不听先生的话了。”
沈倾摸了摸他的脸，“先睡一会儿，睡醒了，怎么想的，就怎么去做，我在这里等你回来。他虽勾结燎南，能与你的手下将士为敌，但却也不敢对你起杀心，保不齐还等着拿你去讨赏，你不会有事，我就不会有事，我信你，你也要信我。”
燕云峤抿唇上前，歪着身子去够沈倾的腰抱在怀里，埋在胸口上定定道，“先生一定要等我。”
“我等你。”
沈倾低下头亲了亲燕云峤的脸，“等你凯旋而归。”

鲜衣
燕云峤是在悠扬和缓的玉笛调子里入眠的，先生吹的笛声伴过他夏日午睡，也叫醒过他日上三竿。
定国府里做学生时，燕云峤喜欢跟沈倾呆在一块儿，一大早就能起来在西院的教书房里等着沈倾。
那会儿也只是安安分分的在身边坐着，跟他下棋，看他作画，听他讲解诗文，分拆策略……
沈倾也会懒散的窝在凉亭里看他练-枪，有时抚琴，有时看着看着就闭起眼睛打瞌睡。
总之就是得跟他的先生呆在一处才行。
现在却是直接变得缠人起来，要认认真真的哄上一哄才能乖乖的入睡，即使睡着了还是微微蹙着眉头，手臂牢牢勾在沈倾的腰上。
沈倾没有亲眼看见他的小少爷锋芒初显的时候，也没过问过他第一次杀了那么多人，会不会做噩梦。
燕家的子孙天生就是要滚进硝烟战火里的，他不过是才迈出去一步。
左右看了一番，还是觉得颇为有趣。
小时候还脸红红的，逗一下都能把他关在窗子外头，突然间就长大了，粘粘糊糊的，可他们在一起的时间却不会再有以往那么多了。
写好呈给皇上的书信也润色完毕，不知何时已从桌上消失。
————
不日，淮州知府胆大包天，暗自私通燎南长达半年，关押地方守卫，偷梁换柱，被特命南下的钦差——镇安将军燕云峤，一把嗜血的红缨枪给全捅破了。
燎南趁机入侵，大肆举兵推平淮州城郊，直逼城内。
镇安将军与其副将死守五天六夜，耗尽弓箭大炮，烧光城中油罐干草，直至以身相抵，五千精兵死伤近八成，终于等来了中南援军。
……
黑色旗帜上滚着烈烈红火，中南总军左将陈奉礼，带领援军顺利守住淮州城门。
铜门下不乏尸体堆积，还留着一口气的重伤者，极度疲累者，也与活死人无异，死人活人堆在一起，强靠着脑中唯一的军令和信念以肉身相抗。
“燕将军，援军到了！”
何稚多日来终于用尽剩下的力气能大喊着叫着燕云峤通知好事的时候，却发现半天不得人。
背旗破烂沾在地上，烈烈红火早变为了嗜血吃命的恶魔，何稚顺着那破烂旗子在一堆肢体肉体里找到了暂时失去神志的燕云峤。
牙关一咬，将燕云峤手臂上射-穿的箭矢又挤了一下，靠着墙皮浅浅昏迷人立马一个哆嗦惊醒过来。
“将军！援军到了！”
何稚对着他不清明的耳朵扯着嗓子大叫，“是中南大军，援兵来了！我们有救了！是赵奉礼左将亲自领兵来守城了！”
浑身一震，燕云峤杵着□□站起来，嘶哑喉咙破着大风一样吼道，“都给我起来！朝廷的援军到了，我们赢了！死守淮州！”
几天几夜的不眠不休，燎南入侵者是一批换着一批进攻，镇安将军却是强行以不足五千精兵日夜抵抗，终与中南左将陈奉礼一同击退入侵者，生擒乱臣贼子。
吊着最后一口气在城门上指挥将士反攻后，燕云峤双腿一软，倒了下去。
嘴里似有低喃，嗓音荒坏发着气音。
“守住……”
我守住了，先生。
这一战不只保全了天召的淮州，这城中还有他的先生。
几日后。
关押了方临瑞和一干人等，在暂住的方府内，床上人眉头皱起，被吵醒便不得安宁。
“军中有人内应。”
“不可能，此番南下的精兵全部是大旗城外预备的禁卫军，是皇上亲点的。”
“我没说你的兵不可靠。”
“那你是什么意思？”
赵定是个粗人，当着燕云峤不好发作，因为燕云峤刚好压着他一级，和燕门世代的地位，再加上经此一战，对燕云峤为将更是打心底里服气。
可陈奉礼跟他八竿子打不着，一个是守大旗守皇上的禁卫军，一个是隔着十万八千里的中南大军，尤其是论起来他的兵有问题，也不管嗓门大小，噼里啪啦就往外抖。
“军中有人内应，这回南下燕门后人封将，我出兵，不是我的兵有问题，难道你是说定国府有问题吗？！”
陈奉礼道：“赵副将不能胡言，我可从来没提过定国府。”
赵定怒起：“你是还嫌不够乱吗？什么意思你说明白！”
燕云峤：“我也想知道陈将军言下何意。”
此话一出，陈奉礼方才转身看见了床上已经从昏迷里睁开眼的燕云峤。
燕云峤隔着他侧开来的身子，看到了一只耳朵包起来的赵定，那块包扎的布料表面平平的，毫无凸起。
“但说无妨。”燕云峤又道。
陈奉礼倒也不惧与他言明，“传令兵快马加鞭连夜赶回大旗只需两天两夜，我领狼烟信号到整兵连夜赶过来，也不过十二个时辰不到。可是你们却足足在城门死守五天六夜，是传令兵慢了，还是有人压住事态迟迟不肯报信求援。”
燕云峤声色平稳：“举兵那天我就已经派人送去口信，淮州大乱，内外勾结，燎南入侵恐兵力不足，请求皇上增派援兵，一战难免。”
他躺在床上双目放空，接着道，“只字不差，具是先生事先所料所言。”
还不待二人回应，燕云峤猛地转过头，惊慌显色，“我先生呢！”
陈奉礼：“谁？”
燕云峤稍微和缓了的嗓子急声道，“我家先生，沈倾！沈先生呢？！”
赵定顿了顿，道，“沈先生现在何处，我去接他过来。”
燕云峤一眼就看出来这是他曾住过的府邸，撑着身子就要坐起来，手臂上的小窟窿眼顿时渗出血来。
他用力一拍床板，朗言。
“就在这！方临安的宅子里，这件房里。”
“我的先生，说好了在这里等我的先生！他去哪了？他人呢？”
陈奉礼的目光从燕云峤脸上又滑到赵定脸上，“我听说过，定国府以前在窑子里买了个会识字的男子回府，后来久居府内教燕大将军的儿子读书。燕将军指的是这个人吗？”
燕云峤暂退方才的惊慌失措，沉色看向陈奉礼，凝目似刀锋，“陈左将言辞注意点，那是我家的先生。”
陈奉礼拢手咳了咳，“燕将军南下也不忘带着……带着他，想来感情深厚。”
燕云峤转过头，从床榻起身一脚踩进靴筒里，眉心紧绷。

困
赵定立刻唤了人进来，交代下去，冲他道，“我去派人找，你再躺几天。沈先生军中很多人都见过，淮州已经是座空城，都是我们的人，不会有事的。”
燕云峤抬起头深深看了他一眼，作罢。
只坐在床榻上垂着头。
这几日赵定都同燕云峤一起死守着城门，燕云峤虽是第一次出兵，相处下来不愧是燕门后人，浑身的气势和耐力能让他甘愿服气。
只是就连他们弹尽粮绝的时候，燕云峤脸上也从未露出过一丝怯意，受伤几乎快要昏迷也能强行让自己清醒过来面不改色，现在他们已经脱离危险，却整个人都失去了神采。
陈奉礼突然道，“燕将军可知沈先生的祖籍何处？”
燕云峤一愣，摇了摇头。
陈奉礼发问：“定国将军也从未调查过他的身世吗？”
“能进府的人自然都是查过底子的……”
燕云峤顿声，面色微变，抬眼狠道，“你怀疑是我先生？”
“对。”
陈奉礼还是看不懂燕云峤眼色，直接出言相对，“军务受延，可能出了内应，每个人我都有必要怀疑。更何况是并非军中的人，并且还在此时失去行踪。”
燕云峤捏紧拳头。沉声，“祖籍何处不知，但他以前是宁州怀安县人士，因夜里家宅走水，父母姊妹皆亡，他逃了出来，之后落入奸人手中，年纪尚小就卖到了当时出游的隐林阁阁主手里，被带回了大旗。······这都是多年前的事情了。”
这些事并不是沈倾告诉他的，而是他从沈倾的述词里看到的，进了定国府的人，每一个人都会列下自己的来历，出身。
沈倾天资聪颖，本应有治世之才，却无意官场，有满腹风华，进了定国府后却也并未四处张扬，全然凭着自在闲适安安稳稳的度日子。
而且他始终对沈倾为什么不愿跟他一起吃饭耿耿于怀，居然能被萧磷强带去金玉满楼吃饭。
这些事他不愿开口去问他的先生，更不能问先生为什么在男馆谋生，就只能偷偷的去翻府里人的述词。
这些旧事别说是沈倾，就算是他知道以后也不愿再想起来。
“原来如此。”陈奉礼稍加思索，“我就是宁州人士，怀安县离我老家不远，我让人去查查沈先生的旧事。”
燕云峤喉头滚动，“如若属实，左将该为先生赔礼。”
陈奉礼这才察觉燕将军脸色极为不好，下意识往后挪了半步，“应当，如若是我猜测有误，肯定亲自向沈先生赔礼。”
“不行！”
燕云峤又道，“这件事不能让我先生知道，你们想怎么查，背地里查就好。先生一路料事如神，也帮我军省了不少事，左将对我有个交代就行。”
赵定叹道：“将军跟先生的交情真好……”
燕云峤垂目，“增派人手，把整个淮州城连带方圆十里全部给我挖空，找不到人就别回来了。”
陈奉礼点点头，“我也派人去一起找，禁卫军此番死伤惨重，还是多加修整。”
二人从房里退出去之时，燕云峤叫住了赵定。
“将军还有何事吩咐？”赵定还以为有要事，顺手将房门都合严实。
燕云峤只看了一眼他就道，“左耳的伤，还有得治吗？”
赵定听罢笑了两声，粗粗道，“这点小伤，治不了也不碍事，就是日后将军您再吩咐的时候，得朝着右边说话。”
说着还指了指自己的左耳，“声儿太小了，左边不好使。”
燕云峤道：“回了大旗，我会向皇上给你请功。”
“我有多大的本事，心里都明白着。”
赵定应着，“这次能跟着将军出来，从禁卫军的小头头成了您的副将，已经够本了。我是个粗人，能跟着将军就行。”
跟着燕云峤就是跟着定国府，跟着燕家，管他几代更替，什么战乱纷扰，燕家从来也倒不了。
而今这番话里真心能占几成也不那么重要了，燕云峤点点头，“先生他，不会使刀弄棍，是个读书人，你们别吓到他。”
赵定了然：“明白。那我这就再带人去城中搜查。”
短短三日，不止淮州城，就连往前十几里被打破的边关剩余守卫都被认真的盘问了一番。
再过两日就要回京复命，就算燕云峤想等，大牢里的一干叛贼也不能再不押回去。
陈奉礼怎么说也是援军，能留在淮州驻军等命已经是帮了他大忙，不可能逾越了钦差的身份，去替他回宫述职。
时间拖得越久，燕云峤心里越慌，只恨自己不能亲自挨家挨户的去数。
一方面他觉得先生本事极大，料事如神，不会出什么事，另一方面又觉得，那时他死守城外，城中兵力几乎所剩无几，根本没人能护住沈倾，他身形还有些单薄，随便来点什么也遭不住。
沈倾用过的笔墨还未收起，狼毫上干凅的墨汁变得发硬，砚台也干成了一块。
那晚他们互通心意，话未言明，但自己的心是热的，他和沈倾都还等着好好开始，就可能这么猝不及防的结束了。
燕云峤甚至有些开始怀疑，他的先生是不是自己走的。
或者是，抛弃他了。
不要他了。
他反复去想自己的错处，是不够乖吗？还是不够强，让沈倾失望？
还是那晚先生只是为了安抚他，让他无后顾之忧，才出言骗他，哄他。
在房里整日寝食难安，愁容满面，哪里还有点对外的强硬将军样子。
何稚按点进来给他送饭，照例放在了桌上，燕云峤看也没看，“还是没消息？”
“没有。”
何稚想了会儿道，“不过现在军中都有谣言，说是沈先生是······叛国贼，现在吃了败仗，没准儿是跟着燎南的人逃了。”
燕云峤漠然，“凡是有人妄自揣测，扰乱军纪，一律按军法处置。”
何稚倒了一杯茶送过去，挠了挠脑袋，“将军，你要不先吃点东西，不然等沈先生回来，他恐怕也会为你担心的。”
燕云峤把手里的闲书一搁，问道，“你也觉得沈倾像他们说的那样吗？”
“这个，我没跟沈先生打过交道，不好说。”何稚摸了摸鼻尖，“只是我刚入军营那会儿，休沐时跟着他们去逛花楼，在······”
黑白分明的眼睛怯怯看了燕将军一眼，燕将军出奇的没有动怒，“接着说，逛花楼，然后呢？”
何稚：“嗯······那会儿，有人说起过隐林阁，那哪是我们能去的起的地方啊。就听见那些姑娘们说，以前隐林阁有位公子，攀上了定国府的少爷，才十三岁就花了大价钱给人赎身带回府里了。”
燕云峤早就明白了当日年少妄为之举在他人眼里是个什么样子，现下隔了几年，从何稚嘴里听起来，好像时光回溯，自己那会儿只能仰起头来看沈倾。
一旁的话本是他醒过来之后在床榻上看见的，沈倾在行军路上闲来无聊随意买的。
开始看他书不离手，还以为是什么史书兵法，再不济也是诗词歌赋，却没想到是个山野乡村里男女情爱的闲书。
他被沈倾失踪的事情弄得极度敏感，看到这儿又开始怀疑，沈倾曾经是迫不得已才进了隐林阁，是不是原本还是喜欢女人的。

暗室
燕小将军分不清和女人在一起，与同男人在一起有什么区别，不过是身子不一样罢了。
可他从小到大，就只有一个沈倾，一个先生，没得比较。
但沈倾长他四岁，说不定什么都尝过，那晚是否当真是哄他的，其实还是喜欢女人的……
“不是他攀上了我，我那会儿还小。”
燕云峤摸了摸那话本的封面，“是定国府花了重金去请回府里的。”
何稚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来接话，想到赵定近日也为谣言之事斥责过军士，出声道，“将军那会儿就喜欢沈先生了啊。”
燕云峤手指突然从话本上移开，“你又没跟沈倾打过交道，怎么知道。”
“但我看的出啊。”何稚还有些少年声音，“将军为他动怒，为他不平，还为他不吃不喝，也睡不下。”
燕云峤没再说话，让何稚退下去了。
他自己都分不清是什么时候对自己的先生起了邪念，说不出，言不明，却能从别人嘴里轻轻巧巧的道出来了。
他怀抱着不可告人的心思，颤颤巍巍小心翼翼的走了好几年，单单一个喜欢，他想也没想过，他想的是一生一世，分寸不离。
想着又将那话本翻开，不知道沈倾在看这些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他的先生，总是有高出他的才智，压着他一头，他没想过揣测先生的心思，现在一想，反正也猜不透。
腿上的伤尚不能下地行走，他在床塌上躺了几天，简直是度日如年，迟迟没收获的消息传过来，又希望时间能再慢一点。
手指按在枕边，沈倾那晚就坐在这儿守着他入睡，轻轻抚摸柔软缎面，那股特别的香沫味道都能回忆的清楚。
突地眉头皱起，他一把将被面都掀开。
木制床榻上这一块的接口处，缝隙明显比一旁的多了几毫出来。
按上去，毫无反应，左右推动，也没动静。
他抬眼看到桌上的茶水，起身一瘸一拐的拿了杯子将茶水泼上去。
水流从缝隙处滑进去，不多时，另一侧的书案下，地面下陷出方方正正的一块。
陈奉礼刚好有要事来商讨，屋里石板移动的机关声一出来，他应声推门而入。
燕云峤立刻抬眼看着他，目中居然露了凌厉凶色。
陈奉礼被看的心惊，顿时冷意横生，还是上前一把扶住燕云峤的手肘，看着脚下那处塌陷道，“我是来告诉燕将军，方临瑞死了。”
“带罪身死。”
陈奉礼又道，“是自尽。用锁他的铁链勾了房梁，活活把自己吊死的。”
燕云峤再不能无动于衷，沉默半晌，“剩下的人，严加看管，日夜不离人。”
这是方临瑞的府邸，刚打开暗室，人就死了，燕云峤能用军法堵住悠悠之口，但是却遮挡不了脚底下这个入口。
他下意识觉得，这里面不管好坏，一定有跟沈倾有关系的东西，一个人，不能够在战乱里就这么凭空消失。
活要见人，死也有尸。
燕云峤避开陈奉礼的手，按在桌子上撑住身体，“我亲自下去。”
“陈左将。”
燕云峤抬眼沉道，“先不要声张。”
陈奉礼连连摇头，“这不行，方临瑞这番动作肯定是为了保全他人，他这府里不安全，这下面说不定大有文章。”
说罢还欲转身在门口再大张旗鼓叫上几十个人，“等会儿，我多叫点人下去。”
燕云峤眸光深邃冰冷，弯下腰，将腿上包扎的地方紧了紧，“你不怕死那就跟我一起下去，但是这件事，不能声张。”
陈奉礼左右合计了一下，燕云峤已经歪着身子下去了一大半，随手就拿上燕云峤放在房里的长-枪跟着下去了，走在身后还不死心的喊。
“燕将军，你听我一句，这方临瑞肯定不是省油的灯，你等我再叫点人。”
燕云峤呼吸变沉，回头一把夺了自己的长-枪，刀尖划破暗室里的寂静尘埃，斩断的箭矢零零落落掉在地上。
“算我以权谋私，你虽是中南大军，但此次南下还是我说了算。”
燕云峤的眸光在黑暗里凝神变暗，“你要一起走，就别再声张，就当······程我一个人情。”
陈奉礼一向看不懂人脸色，人情交往间也没有个细腻心思，此时顿了顿，就道，“行，这回听你的，但你容我去拿个武器。等我啊，等着我。”
方方正正的一条道直通到底，燕云峤过了一会儿才适应黑暗，借着入口处的光往里走，石壁平整，除了进来时候的机关放箭，路上倒也没有别的什么。
直到最后一步跨进去，阔然开朗。
里面跟地上的格局差不多，不过是个住人的地方，只是灯火灰暗，燕云峤一路沿着那恍惚灯火走过去，脚下踢到什么东西，清脆的声响滚了很远。
陈奉礼这时刚好在后面举着火把钻了进来，“燕将军说好了怎么不等我，万一出个什么·······”
“啊————！”
猛地一阵粗声尖叫差点把燕云峤喊得站不住，火光照亮了这间屋子，那个被踢的滚动的东西，撞在墙上又滚回了燕云峤脚下。
可能是心理原因，陈奉礼觉得这间暗室的墙上都渗着血，还没等他开口说话，燕云峤就先一步杵着长-枪往里挪动。
火光照着那张脸，陈奉礼感觉燕云峤不止没有惧色，面容坚毅，甚至还有一股······有目的的激动。

降落
“这人，是谁？”
陈奉礼跟着过去，看着燕云峤费劲的蹲下身，出手在床榻上的一堆骨头里拨弄。
燕云峤：“不知道，是个男的。”
陈奉礼：“都烂成白骨了，你怎么知道？”
“我先生教的。”燕云峤说完就撑着长-枪站起来。
不是沈倾，只要不是沈倾，什么都好。
绕过这间简陋的屋子，再往里就是书房，微弱的光亮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燕云峤每一步都走的分外小心，踩在地上甚至有些发颤，直到陈奉礼在他身后又喊了一声。
燕云峤正沉浸在脑中的百般思绪里，听着吼叫，后背一震，怒道，“你干什么！”
“鬼······鬼。鬼。”
陈奉礼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将军，这时候也哆哆嗦嗦的话都说不清楚，燕云峤顺着他的手指看向另一侧。
身形消瘦的人撑着桌子坐在桌前，身上穿着斑斑驳驳沾了血迹的浅色衣裳，侧面长发直垂在后背上。
燕云峤直奔过去，腿上的伤让他身体受不住的跟着倒吸凉气，却也在这呼吸里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香沫味道，心跳都跟着加快，伸出的手在颤抖。
“······先生。”
燕云峤聚满了力气才小声的叫出口。
轻轻一拉人肩头，原本坐着的身子就顺着力道向他倒过去，燕云峤松开长-枪双手一接，入怀的身躯已经比分开时轻了不少，还发着凉意。
陈奉礼见状，这才迟疑着上前，火光一照，才看出来原本坐的姿势，全靠身侧的墙面支撑着。刚刚燕将军好像说了什么，他没听清，此时长-枪落地，砸出来炸耳的动静，他才回过神来。
“燕将军，这谁啊？”
陈奉礼跟着那炸耳的动静一齐提高了音量大声问。
燕云峤先是不说话，仔仔细细的在沈倾身上摸了一遍，并无外伤，呼吸比平日弱了些，但还活着。
他差一点就快喘不上气，就差一点，他以为沈倾出了事，此时想牢牢抱在怀里，又怕把那渐弱的呼吸掐断了。
鼻头发热，拿自己的脸去贴沈倾的脸，然后强撑着双腿站起来想把他的先生抱出去。
但是没有支撑，只刚刚站起来就摇摇晃晃，陈奉礼手快的撑了一把，这时燕云峤才对他道，“把枪给我。”
陈奉礼捡起来长-枪给到他手里，恍然明白过来，“这位就是尊师？”
燕云峤低着头，自喉间应了一声，一手撑着枪-杆，一手抱着沈倾的身子往外走。
陈奉礼上前道，“我来吧，燕将军。我把他背出去，有什么事也好问········”
“不用你来。”
燕云峤抱紧沈倾，单手不好施力，还是强行的一步一步不再摇晃的往外走。
“我知道，你们都怀疑他，现在他找到了，都想着怎么从他嘴里问出事情来。”
燕云峤鼻尖的酸楚久久不散，头也不回定声道，“你们都不信他。他是我的人，我信他。”
沈倾昏迷这两天，淮州下了整整两天的大雨。
城门上本就在战火里破烂的天召烈焰旗顿时让大雨浇的垂落。
前两日才刚处理掩埋上的尸体，似乎也从土地里钻出来新鲜的腐烂味。
四处干了未干的血液被雨水的四散开来，遍地流满了血污，止步在方临瑞府邸门口高高的门槛上。
“外面在吵什么？”
燕云峤守着热了一遍又一遍的清粥小菜，突然听到这声音下意识回应，“城里大雨倾盆，把有些没发现的残肢冲出来了，将士在找地方安置……”
“先生！”
燕云峤反应过来，顿时从桌子上抬头，只见沈倾唇色泛白，整个人消瘦了一圈，还是在床榻上朝他笑得宽慰。
“是不好处理，先放着吧，等天晴了再找地方埋了。”沈倾淡淡道。
燕云峤这时才上前，一瞬间又回到了小时候手足无措的样子，想抱抱他的先生，又怕碰碎了。
过了会儿才俯下身去轻轻拢在沈倾身侧，好半天才道，“都听你的。……我好想你，先生。”
初次听到燕云峤这样直白的话，沈倾抬手拍了拍他的背，“饿了，去给我弄点吃的。”
燕云峤连忙将甜粥和小菜一并端上来，拿来屋子里放棋盘的小几一字将饭菜排开。
“大夫说你是饿昏过去了，但是施过针了你也没醒。你不知道我……”
燕云峤说到此处止住了声，垂目未再继续。将稍微有些烫的甜粥吹了吹，送到沈倾嘴边。
燕云峤：“怎么样，我让方临瑞府里的厨子做的，军中厨子做饭不太讲究，我知道你不喜欢吃。”
“嗯，挺好的。这肉熬的很烂。”
沈倾说完又就着燕云峤的手吃了几勺。
许是真的饿了，连着下去了小半碗，这才接着刚刚燕云峤未完的话问，“我不知道你……你怎么了？”
燕云峤半个肩膀都让沈倾靠着，脸上的神情不定，看向碗里的粥，又舀了一勺多点的“肉”递给沈倾。
那分明是淮州这方的特产吃食，拿糯米压碎了，混着些果肉扯出来的甜果子，虽然嚼劲还是有的，但甜腻的果肉味道完全不是肉能做出来的。
燕云峤道，“没有。我就是担心先生。”
眼底闪过的一丝慌乱很容易就被收拾好，燕云峤一一将几个小菜夹给沈倾，混着甜粥下肚。

软帐
沈倾即是饿成这样，也吃的只是快了点，斯文有礼，没撒出来一点，跟他平时倒个洗脸水都倒不好的样子相差甚远。
“只是担心？”沈倾拿帕子擦了嘴侧过脸去看他。
燕云峤垂眼，答非所问，“我恨自己无能为力。”
沈倾吃过甜食的嘴往他脸上印了一下，燕云峤顿时红了脸，也跟吃了甜食一样，暂时无暇想的过多。
“先生，你怎么会在暗室里？”
燕云峤收好了碗筷，坐在床榻上半靠着让沈倾倒在怀里。
沈倾：“逃命。方临瑞不知道从哪知道你我关系匪浅，跟我谈不妥，就想拿我威胁你。”
燕云峤发问，“他跟燎南里应外合，我最早就是让人守住了方府，他那会儿也没跟说过要用你跟我交涉。”
沈倾道，“你再仔细想想，他没跟你提过我吗？”
燕云峤认认真真的捋了一遍，好像，姓方的当时确实大放阙词，还想劝他归降，也说过了沈倾还在他的府上，不过自己听都来不及去听就将人先困住了，赶往城外迎战。
抱得也是沈倾曾经说过的，方临瑞不敢拿他怎么样，再不济，这一战输了，为了自己的命，也会保护好沈倾，来跟他交易。
但最后怎么就落到了，他打了胜仗，也关押了叛贼，结果叛贼还没押回大旗受审，就自尽了，先生还没见上面，人就没了。
两厢没了对证。
“你不信我？”沈倾出言打破了燕云峤思绪。
燕云峤道，“我只是在想，方临瑞怎么死了，他为什么要自尽，是为了保住谁，还是保住什么东西，不然不会……”
沈倾突然笑开，“小少爷，你既不信我，何苦还来寻我。”
“我不是。”燕云峤急道。
双手都绕上沈倾腰身缠上，埋头搁在先生肩颈上，“我是担心你。方临瑞死了，先生知道吗？他一死，很多东西都没法查下去了，你一定知道。这件事很棘手，他是在我让人关押的牢里没了的，你又是我的先生，我，我是怕别人拿此事污蔑你。”
沈倾默不作声听他说，凉言，“他是个叛贼，回了大旗也只能没活路，还要受刑部折磨，死在淮州一了百了，也省了日后受苦。”
沈倾没发火，但燕云峤就知道他是生气了，更是粘着不肯放手，侧脸直往沈倾侧颈里贴想离得更近点。
“先生，我不会让别人有机会加害与你，你也说过，只要我没事，你就不会有事。只要我在，就由不得他们胡来。”
“你要信我啊，先生。”燕云峤埋在沈倾颈窝里闷声，“我……我真的没有。”
沈倾感受着颈上温热的呼吸，半边身子紧绷了又放松下来，回身按着燕云峤肩头吻上去。
不是以前轻轻碰了一下，这回燕云峤似乎是分外清醒的在特殊香沫萦绕的气息里，感受到真正漫长的缠绵。
另一方面又觉得这清醒，并非是平日里的清明，头脑里一些思绪变得空洞，很多事情都模糊过去，另一些却成倍成倍的疯狂滋长。
他第一次，尝到真实情-欲的味道，不是在年少自以为可耻的梦里，也不是那些不堪的亵渎。
唇舌相贴，先生的唇瓣有些凉，却很柔软，更加柔软湿润的舌尖却很热，从唇角，到齿间，再到送进自己嘴里。
两相推挤纠缠，一丝一毫的触感都被放大了数倍，他不安又急切的咽下那些由先生刺激出来的津-液……
沈倾让他心底里最邪恶的，最可耻的欲-念都掘了出来。
他想那些并不算理智的清醒，大概就是情-欲带来的滋味。
之后沈倾坐在他身上眉目含着松散笑意，引导着他一步一步如何亲近，在这样的事情上也被先生手把手的教导，燕云峤的脸红到了脖子根。
眼睛一瞬未转的看着沈倾，黑眸纯净明亮，在沈倾看上去却完全就是只收起爪子乖巧温顺的小狗。他从初尝鲜血的战场上回来，腿上还缠着固定筋骨的绷带，肩上也有着落下的伤痕。
开口却犹豫而小心，他呼吸乱了，有些喘着气，“先生，我……”
沈倾按住他的唇，低低道，“我来。”
······
清风揉碎了暗火，流水灌入了石缝。
沈倾明明是个不会武功的读书人，却完完全全的接纳了他，他的担忧，激动，冲动，狂热，甚至将他兴起时，初次难以自制不知轻重的力道都容下。
少时的戏言成真，沈倾教了他书卷课业，也教了他春-宵一刻。
他不再关了窗子恼羞成怒低叱他的先生“下流”，而是喘着粗声双手紧握着那人不放。
自幼生根的妄念也成真，他的先生，极好的，极好的先生，彻彻底底成了他的了。
从里到外，每一寸都染满了他的气息。
燕云峤恍如置身美梦里，不然怎么会有这样的不想醒来的依赖。
沈倾刚吃了饭恢复些的身子被他折腾的浑身遍布了红痕，闭上眼趴在锦被里休息，燕云峤恨不得扇自己几巴掌。
明明满脑子想着心疼先生，担心先生，还没好的身子，怎么沈倾上来他就没办法拒绝。而且拒绝了的话，沈倾会不高兴吧，会以为他不想吧。
他怎么能不想呢。
只要跟先生有关的事情，妄念也会入梦。
燕云峤就跟年少时没什么两样，一遇上沈倾的事情，就想的多，敏感又多自我怀疑，还半分的沉稳也拿不出来。
好像在他面前，一直就没将那些单纯干净的赤诚抹去。

无主
淮州一行，总算是平了混乱，侥幸外逃的老百姓零零散散的也开始回城，燕云峤带着仅剩数百人的禁卫军返回大旗复命，陈奉礼的中南援军留下来稳固边防。
此番与燎南对战多有蹊跷，好在陈奉礼及时领兵填补，知府未审，戴罪自尽，相干人等不是严刑拷问也无所收获，就是耐不住刑罚前后自尽。
喜忧参半，圣上龙颜不悦。
御书房里燕云峤因伤被免了礼节，天子发问也不得不站起来，垂首道，“燎南这次在淮州动作，想必牵扯应当不大，毕竟我们一路南下也只有到了淮州地境才起了不寻常的事情，就连中南大军驻守的州县也并未波及。”
“宁信其有，不信其无。”
年轻的圣上在批阅折子的时候都洒的一手龙飞凤舞的好书法，指尖灵动，笔杆在手里转了个圈挂上。
燕云峤不知怎么就突然想到沈倾把玩玉笛的手指，并没有一处相像，只是那般并非俗物的气质，实在是少有。
“你是不是也觉得朕不适合坐这个皇位。”萧璃见他未回话，抬眼出声。
燕云峤的视线猛地撞上去，当即发现自己失礼，撇开视线道，“微臣不敢。”
萧璃却道，“朕登基的时候，虽是天下太平，可朝中也并无多少人愿意尽心扶持朕。朕何尝不想游历山水，总好过如今日日夜夜待在这皇宫里。”
上一次燕云峤来面圣，求得是能继承燕家的传统，为国效力，萧璃待他也并无架子，不止赐了他钦差一职，还让他亲自在自己备用的禁卫军里挑选兵马。
这一次回来，燕云峤却明显感到了皇上的忧心，他分不清是否是对他的试探，只恭恭敬敬的直言，“无论如何，臣定当不负祖上世代先烈，不负皇上所托，不负百姓万民。”
萧璃却言，“先帝曾教我，燕家与皇室息息相关，要我多加提拔。”
燕云峤心中微动，先帝说的怕不止是提拔，还有提防。
萧璃走近拍了拍他的肩头，示意他坐下，接着道，“直到登基之时，定国大将军一人率先而出，全力拥护我坐稳了皇位，我才明白先帝的意思。”
燕云峤不过稍加斟酌，随即出言，“臣愿誓死追随皇上，兵权一物，始终是皇上一人的。”
萧璃眉头微挑，怕是心中已满是腹诽，只得坦言，“燕将军不必太过拘束，朕知你心如皎月，只是想同你聊聊，人前那一套就免了。”
燕云峤本意想再表明一下自己所言非虚，但对上皇上那副略有不满的样子，还是咽回去了。
二人在御书房里比着天召的地图谈了谈四邻轻重，燕云峤一一将兵力薄弱却更容易隐藏危险的地方指出来，以及对军中装备改进提了些建议。
原以为萧璃会不感兴趣，毕竟皇上爱字爱画爱花鸟，都是出了名的，独独对江山社稷没什么大作为，靠着先帝的留下来的老本儿也算是过了几年太平盛世，没想到还能跟他你来我往的谈到掌灯。
临走之时，萧璃似是偶然般提到，“听闻此番南下，定国府的随从里有一位能人，行军途中对天气晴雨都能料事如神？”
燕云峤抬起头道，“那是我家先生。”
“哦？”
萧璃目光定定落在他脸上，也未看出什么端倪，“如此能人，你这回击退燎南，平定内乱有功，朕一并赏了你们如何？”
燕云峤当即躬身行礼，“谢皇上赏赐，只是先生身体尚有些虚弱，加之实在无心仕途，还望皇上能体谅。”
“你怎知他无意入朝为官？”
燕将军头一次在外对着别人紧张起来，脸色稍有一丝紧绷，“先生已经在定国府里居住多年，如有心思为官，早应去考了应试科举，可从来也未提过这些。”
“也许他心里想着，但不愿告诉你呢？”萧璃颇有些步步紧逼，“你这岂不是坏了他的好事？”
燕将军一时哑然，先生真的无心仕途吗？
确实也没有说过，可是沈倾那一身的不凡和傲气，怎么能是个屈居人下，混进这朝廷里每日虚与委蛇的样子，他该就像现在这样活的自在。
“那，我回去先问问先生的意思。”
燕云峤因着和皇上多了些交涉，也试探着诚恳请求，“如若先生有意，皇上再赏赐。”
萧璃突然笑道，“这要换成别人，就是违抗圣言的大罪，你倒是说的轻巧。”
“臣有罪！”
话音刚落，萧璃就扶起他躬身的手臂，“这是你第二次有求于朕，下一次再出兵，你也要对得起朕的信任。”
燕将军了然，谢了圣恩离去。
皇上并不是什么都不知道，想必还是有听到一些风言风语，不过陈奉礼派人回老家探查的结果，确实跟沈倾当初的述词一模一样，倒也让他们都安了心。
这厢燕云峤走后，萧璃叫进来在门外守候的内务总管，问道，“朕看上去很难让人放松戒备吗？”
安公公立刻弯下腰道，“皇上乃真龙天子，当然与普通人不同。”
萧璃看了他一眼，“他与朕有芥蒂，你也说不出个实话了。”
安公公着实有些委屈，澄清道，“皇上，您的身份如此，旁人有惧于龙威也是理所应当的。”
萧璃合上地图，又去摆弄他前些日子新得的名士字画了。
真龙天子的印象里，那天午后只身前来御书房的燕云峤始终清晰可见。
他身上没有朝堂臣子的油腻圆滑，他诚恳勇敢，想一展抱负的忠心都写在明面儿上。
那会儿不得已坐了快三年皇位的萧璃，还以为面前这个与他年纪相当的定国府少爷，会跟旁人都有些不同。
燕云峤从皇宫里出来，街巷里的灯笼都亮了，热热闹闹的，四处都是些小玩意的叫卖声，有些花样和吃食比白日里还特别。
淮州那夜，了无人烟，连狗叫鸡鸣都消失的一干二净，大旗城里当晚该仍是眼下这番歌舞升平。
燕云峤并没直接回定国府，而是在街巷上慢慢悠悠的转了一圈。
绕过了几个路口，就来到了最繁华多姿的那条巷子，火红灯笼把姑娘们的笑脸都衬的更媚了。
燕云峤还穿着进宫面圣的衣服，一如之前一样，不过是深色合体的锦袍，低调却气质尽显，料子光滑，纹理清晰，一看就非富即贵。
刚一踏进这巷子，两旁的姑娘们就频频示好，他懂事以后，再也没来过这儿，花花绿绿的漂亮姑娘晃的他眼花。
“公子。”
一个长衫绿衣的姑娘拦在他面前，“您是个生面孔，一看就是大门大户的，我们家常常招待些有来路的公子要员，怠慢不了您的。”
燕云峤看着她，脸上无甚表情，绕过了她。
绿衣姑娘立马拉上他的衣袖伏上去，柔软胸脯压在手臂上，抱紧了他结实腰身。
燕云峤身形一顿，立刻甩脱，染上几分怒气，“你干什么？”

藏针
不想对女人动武，他只甩了几下手臂，想将人推开，可那柔软的身子看似轻巧，却扒的他牢牢的，他只得用另一手用力将人绵软双臂撕了下去。
“我只是相中了公子，想让您来店里喝杯酒。”
绿衣姑娘好不委屈的垂着头，连连退了两步才站稳，伤心道，“公子怎得如此无情。”
燕云峤看了看她，道，“你找错人了。”
他实在不会应付这种女人，就连女人都没碰过，不失礼节确实能做到，但怎么也接受不了这样被抱上来，更不知道她们嘴里的相中是相中了哪一点。
可能为了钱，为了皮相，为了权势，也许也有真的喜欢，但都离他太远了。
这道巷子，这种生活······
沈倾当时也是从这条巷子里走出去的，可却连一丝丝的俗世气都没染上。
他的先生本就立于常人之尖，纵使深陷泥潭也能和别人不一样，段然不会有这般模样。
不过相处多年下来，他偶尔也会觉得，先生跟他也不一样。
他虽出身武将，没有那些个文臣王爷的精贵气，但家门世代镇守疆土，位级武将里的第一人，门槛也是寻常人家高不可及的，浑身的气势更是万万比不得的。
但沈倾不同，他家先生该讲究的一样也少不了。
茶叶子也得取上南方特定的那一抹，穿也穿不得差一点的棉质布料，用的笔墨均是上品，做的吃食虽然没有什么味道，但厨艺不精，只需看一眼就能分辨。
他的先生即使有这些从里到外的讲究，却一丁点儿也让人讨厌不起来。反而一见着这人身姿悠闲，气质出尘，就觉得他配上怎样的细致挑剔也是应当。
虽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但骨子里的大气风流也能轻飘飘地说出来指点江山的气魄，不会习武与行军路上的小将也并无嫌弃间隙。
这些都合成了沈倾十分矛盾又完整独特的样子。
而沈倾就是从这样的花楼巷子出来的，在大旗最繁华的一条街上，在纷扰闹市中自成一体。
燕小将军只在陈奉礼的打探核实中知道了沈倾的家世，先生家中在宁州怀安县确是个善于帮扶乡邻的大户，其家中嫡子是个聪慧异常的孩子。
聪慧异常……
到底幼年能有怎样的人来教导，有多高的天赋，有如何用心的父母双亲，才能够教出来沈倾这样……，这样好的人。
这种偶尔冒出来的感受，总让沈倾变得离他甚远。
就像他从前总是以为自己费劲了脑筋，终于这一局就能赢了先生，却被沈倾轻轻巧巧的落下一颗黑子，就满盘皆输。
逗他玩儿一样，他们完全不在一个界面上。
可先生每次看着他，温柔的，怀抱是暖的，唇瓣也是尝过的，也是温温的，好像也确实是自己想的太多。
隐林阁的牌子在头顶挂着，就连灯笼也是普普通通的明黄纸张糊上的灯笼，上面还提着大气磅礴的墨宝。
能在人还没死的时候就扬名，随手提下来的字就被称为墨宝的人并不多——这是他先生的字。
沈倾对外接客的第一天，在隐林阁大堂里对着众多提前就闻风而来的达官显贵，风雅墨客，挥手题字，即兴和调谱曲一首。
当场才惊四座。
传闻当天就好些人竞相出价，直到抬上了白银千两来买这副字，沈倾却不肯卖。
后来被做成了灯笼，挂在隐林阁的牌子前头，直到名动全城的沈公子被定国府赎了身，这灯笼也就跟着摘下来了。
燕云峤小时候压根没看过，初见那天满眼都是沈倾淡然轻巧的笑意，这回再来看，才看到他的先生原来能写出来这般大气磅礴的笔墨，与他教导自己用的字体完全不同。
“阁下何不进来一续。”
一个身高与他相仿的男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他面前。
燕云峤站在门槛外，想了想，还是没进去，只道，“我是想来打听点事。”
“嗯？”
男子顺着他之前的目光看向那随风微动的灯笼，顿时明了，“沈公子四年前就离开隐林阁了。”
“我知道。”
燕云峤问道，“这灯笼，不是说人走了就不挂了吗？”
“规矩是这样。”男子不喜不怒，细细解释道，“但这个，是沈公子后来送给隐林阁的。沈倾的字放在如今也是价值不菲，他感念隐林阁养育恩情，把这几个灯笼送了回来。”
“原来是这样。”燕云峤低语。
男子看着他问，“公子也是，慕名而来的吗？”
燕云峤一时想到了别处，没应声。
那会儿男子还没到接客的时候，见过沈倾，却没见过闹翻了大旗街巷商铺的燕云峤，只当燕云峤是特意来寻沈倾见上一面，颇有些惋惜之情。
“现在再想见沈公子怕是难了，四年前被赎身之后，听闻他已经长伴定国府的燕少爷身侧。”
从宫里出来的混浊思绪突然被照亮，燕云峤在衣袖里拿了些银两给他，道完了谢就往回走。
沈倾确实尽心尽力的教导他四年，在定国府里也不曾出过一处错，就连父亲也愿意让他来管束自己，下人无一不对其尊尊敬敬，自己怎么能生出来怀疑的想法。
先生的幼年，他在进府的述词里也已经写清楚了，聊聊数字，家毁人亡，又怎么好再去揭开先生的伤疤。
沈倾已经把自己能给的一切都给他了。
就连在淮州最后那晚，他们都已经做了那种·····那样的事情。肌肤之亲，结合至极，再无一人能替代，也再无更密不可分的方式了。
他现在居然会对沈倾的身世有了一丝怀疑，对自己先生的信任出现了动摇。
燕云峤感到分外可耻，愧对了先生，也愧对了他们之间的情分。
离开的步子比之前来时要坚定的多，他还想给先生买点小礼物回去。
走过了小半个大旗夜市，却怎么也想不出来沈倾有什么喜欢的，他好像只喜欢看看书，吹吹笛子。
燕云峤转了一大圈，才挑了块带着玉石的深蓝色穗子，白色的玉石，他挑遍了好几个铺子才找到一块质地绝佳，色泽温润，内里牵丝漂亮的。
认认真真的当场看人打磨，学了手艺一并买了几块试了多次的刀功力道，才连着刀具一块儿都买了回去。
路过了一个卖小孩儿玩意儿的小摊子，商贩前面支着三根粗壮的木棍，上面横着穿进去几根细的木棍，钻出了眼，插-满了五颜六色的彩色小风车，圆圆的竹片绕着一个圈，风一吹，彩色的纸线就转起来。
燕云峤后退一步侧过头细看，就透过这些漂亮的小风车，看到了刚刚被自己差点推倒的绿衣姑娘。
那姑娘笑起来，比方才要活波的多，如果不是对着沈倾的话。
指骨一点点捏紧。
燕云峤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先生同旁人这么亲近。心里咕噜噜的冒着酸水，怒气却更甚。
小摊贩取风车的时候，这一只插-得太紧，支的风车架子被拔-出的力道撞倒，方向直朝着那两人压过去。
燕云峤身比心快，只两步就跨过去拉住那木架子，另一手挡在沈倾身前。
同一时间，他的先生也出了手，一手扶住了绿衣姑娘的后背，一手撑了一把架子。
两人的指节碰在一起，相对着握住了同一处，沈倾抬起头平平静静的看着他。

迷路
燕云峤后知后觉的松开手，视线跟着看向了沈倾和姑娘相依的手臂，又一把抓着手腕将先生拉过来自己这处。
想出口说点什么质问，却牢牢抓着沈倾不知道当着别人的面，要怎么质问自己一向尊敬的先生。
“怎么又是你。”绿衣姑娘一眼认出来他。
燕云峤又将沈倾往身后拉了拉，一副护食的样子，脱口而出，“你找我不成，就找上我家先生吗？”
“什么？”
那姑娘没好气的够着手去拉沈倾，都被燕云峤频频挡开，愤愤道，“你，你这人也太过无礼，我同沈公子出行，与你何干！”
三两句两人的火气都点燃了，相互瞪着眼，之前还好言好语让他进花楼喝酒的姑娘，就因为自己先生连一点柔情礼仪也没了，肯定对先生没安什么好心。
“好了。”
沈倾面色不喜不怒，只看了看相握的手，对他推辞道，“清荷是我相识的人，少爷要是有事可以先回府，我随后就回来了。”
“休想！”
燕云峤心里有火气，半分从容也没了，只言，“这么晚了，我走了你好陪她逛街赏月吗？”
刚说完才意识到这话有多孩子气，沈倾以前在他面前，都是一个人，除了自己以外连个熟识都没有，更何况一上来还是个这样的女子。
头一回面临这种情况，全凭着头脑发热，连自己都觉得像个抢食的小畜牲，但又完全不知如何是好。
此时耳根都有些发热，连带着清荷讶异的目光也顾不得了，索性直接在拉起沈倾的手，刚想接着说“我不许”，却也忍着想掏出点更好的说辞。
最后还是硬硬的道，“我有要事同先生讲，先生跟我回府。”
燕云峤这几年得了沈倾，完全收敛了，但儿时的“光辉事迹”，但凡是大旗里常年的百姓，多多少少都听闻过。
可他从未进过除了隐林阁以外的花楼，清荷好似也不认得他，只抬着头去看沈倾，置气一样打算把从燕云峤手里把沈倾拉回来。
嘴里好不娇嗔的道，“沈倾哥哥，你答应我今夜要陪我逛街的。”
摆摊子的小商贩这时候倒是认出来了燕云峤，几乎是躲闪着把刚刚快要倒下去的摊子往后挪了几尺，想要悄悄的从这处退下去，几年前他这摊子可是每次出来摆都免不了会遭殃。
沈倾这时却叫住了他，还从怀里拿出来几两碎银。
“店家，这风车多少钱，我全买了。”
“啊？”
商贩面露难色，看了看燕云峤，只道，“沈公子，这······”
沈倾动了动被燕云峤拉住的手，抽身出来，将银两递给商贩，“不必忧心，这些风车，待会儿就送进凝香楼。”
说罢还顺手拿了一只小巧的，对着风吹了吹，彩色的纸条一转，确实有些趣味。
燕云峤听见这话，当时还没反应过来，凝香楼又是何处，直到看见沈倾将手里的风车送给那姑娘，惯常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直接愣了愣，睁大了眼去看沈倾，胸中愤懑难解。
“说好了同你游街，可是我家少爷有事找上来了，只能食言了。”
沈倾朝着那女子含着笑致歉，“这个是送你的，剩下的就送给你的姐妹吧，难得能有机会出来逛逛，给她们带点小玩意回去看个新鲜也是好的。”
花楼里的姑娘，什么达官显贵没见过，稀奇玩意儿得了宠也能见过不少。
像这些逗小姑娘开心的东西，都是送给心上人拿着玩的，哪里会有人送给她们，不然清荷也不会在街上对着这些东西移不开眼。
顿时姑娘姣好的容貌也垂下眼，那脸上居然还透了些腼腆出来，一下子就没了之前的气势，柔顺道，“谢谢沈公子。”
明明是规规矩矩的沈公子，燕云峤听在耳朵里，比之前的“沈倾哥哥”还要来气。
沈倾早早就是大旗里出了名的才学惊世，一句沈公子，什么意思？
想平起平坐的跟他的先生往来谈情吗？
“我不许。”
燕云峤再忍不住，伸手一把抢了那风车，“先生不能送给她。”
沈倾回过头已经不再是无奈，只道，“少爷还记得我是你的先生。”
燕云峤直愣了会儿，沈倾已经将风车给了清荷，他看着自己的先生对着别人笑，又对着别人温言相劝，眼底有压抑的深刻情绪渐渐蓄积。
尾巴一样跟着沈倾回了府，直接经过了自己的院子进了沈倾的屋子。
“你跟着我做什么？”
沈倾解下腰间挂着的玉笛放在桌上，正当换下来衣衫去沐浴。
燕云峤阖上门站在门边一动不动，只盯着他发问，“我怎么从来不知道先生跟凝香楼里的人也有交情。”
沈倾放在腰带上的手停了一下，接着仍旧不紧不慢的解开外衫，“少爷是不是忘了，我也是隐林阁里出来的人，往大了说，都是一条道上出身的，有点交情，见过几面，不是很寻常？”
“这如何能寻常？”
燕云峤上前攥紧沈倾的手腕，垂眼直对着他沉声，“花楼里的姑娘也可以见过几面就有交情······先生，这不像你。”
腰带落在地上，衣襟一散，沈倾不过拿另一只手拢了拢，抬眸眼中风情尽显，“那少爷以为，怎么才像我？”
“我不过就是隐林阁里被赎了身的小倌，说的再好听，还是靠卖艺为生。如今跟了少爷，卖艺还是卖身，不过就是定国府一句话的事。”
“你说什么？”
燕云峤眉头蹙起，手里失了轻重捏的沈倾发疼。
沈倾一向贪图安逸，不爱见伤痛，这会儿也没躲开，“我说少爷既然看不起我们这样的出身，也不必纠结我跟清荷姑娘的关系。”
燕云峤梗的心尖上难过，他想不明白怎么今日就从皇宫里出来，好像很多东西就变了。
他的先生也自从见了那个花楼里的女子开始，对他的态度都变了。
泄气一般松开手，燕云峤俊朗深刻的眉眼蒙上雾，一字一句的道，“我何时有过一分一毫的看不起先生？”
“先生之于我，有再造之恩，万不敢不敬。”燕云峤将自己捏出来的指痕递到唇边，凑上去轻轻吻过，掩去了重重疑问，眸光缱绻而深情，“也有夫妻之实，只愿厮守一生，哪里会不敬，只怕先生嫌我愚钝。”

相绊（一）
灯火下燕云峤已然是个长开了的成熟男子，半分儿时的稚嫩也看不见了。
沈倾同他行“夫妻之事”的时候，都不曾有过脸红心跳，甚至还游刃有余。能掌握住自己，也能掌握这个小少爷的一举一动，现在却因为燕云峤的一句话而不敢多看。
再抬起脸，沈倾笑了笑，“你也知道自己愚钝。”
燕云峤得了话就放下心来，凑上前把沈倾拥在怀里，脑袋一个劲儿的贴的紧紧地，反反复复的小声喊了好几声，“先生，先生······”
好像多喊一遍，他的先生就能跟之前一样跟他好好的在一起，他们之间就能更近一分。
明明是做尽了能做的事情，即使抱在怀里，他也觉得他要跟沈倾在一起，他们之间还隔着好远。
每多喊一句，就能多走一步一样。
“嗯。”
沈倾有些走神，这会儿也不会因为他一遍一遍的喊觉出来不耐了，还伸着手去摸燕云峤束发的发冠。
“先生，我帮你洗吧。”燕云峤突然道。
沈倾顺手解开了手里发冠，眼前墨黑的发垂下来，他款款应着，“好啊。”
西院来的人少，下人在里屋备好了热水都下去了，两人绕过屏风，四目相对，水雾缭绕。
到底是在定国府上，不及在别处，隔壁的教书房就是自己曾经每天卯时就过来听课的地方，燕云峤心里也有了些别样的悸动。
沈倾身上的风姿能比得过他的脸太多，长相上，五官其实长得并不是多么惊为天人，至少没传言里那样倾国倾城，但合在一处，总是有股疏离之感，让人很难生出来亲近的感觉。
多亏得身上的这股风流气质，才让淡然疏离的脸活了起来。
眼角眉梢都饱含风情，彬彬有礼，温柔起来能化了人的心，这才落了亲和良善的好评。
可燕云峤知道，他的先生还有另一面。
了了几语能谈笑生死，一颦一笑都混着身上那股遗世独立的姿态让人移不开眼，只对着他笑一下，就从十三岁的少年心里挪不开了。
后背上半天没有动静，沈倾睁开眼转求头看着他道，“怎么了？”
燕云峤回过神，拿起帕子接着往那莹白的肩颈擦拭，低着头认认真真的把每一处都擦过。
“我在看先生，先生真好看。”
沈倾听上去很受用，头往后一靠继续舒舒服服的享受，唇角扬起弧度，怡然自得。
“我哪里不好看？”
燕云峤自然沿着手下的皮肤再往下看，盛着热水的浴桶里，沈倾的胸口露了一小半在外面，底下都被水波散开看不清楚，不过一会儿就慢慢红了脸。
沈倾不管那么多，细腻的手臂一伸，就往燕云峤脸上捏了一把，惯常的逗着他道，“说说，先生有哪出是不好看的？”
“都，都好看。”
燕云峤把视线从水里拿开，又撞上线条优雅的白皙手臂，脸皮彻底热了。
然后就看见那手臂拽着他散开的长发拉下来，跟着力道俯下身去，唇上是尝不尽的柔软。
抓住浴桶边缘的手都开始收紧，他听得到自己呼吸变得越来越沉重。
气息灼热，自己的衣裳不知何时也湿了，浴桶里的热水随着时间流逝变温，可是水花溅起只让皮肤血脉变得发热。
相拥时先生将他抱的很紧，胸膛近乎能感受到对方的心跳脉搏。
激荡的水声，亲吻的声音，还有不同于平日的，只能有他一个人听到的——沈倾情动时的声音。
有时快乐，偶尔会难耐，有过激动，也有急促，还有像是要哭了一样的······
全都只有他听过，见过。
燕云峤贴着沈倾的耳边，呼着浊气，暗哑的恳求，“先生，沈倾······跟我在一起，好不好。”
沈倾应了什么都被沉迷一片冲散开来，他听不清。
但他想肯定是应了他“好”、“在一起”，先生从来也不会拒绝他。
自己想学什么，沈倾就教他什么，自己做什么，沈倾就陪着他做什么，就连要了他这个人，也就这么给了。
他自己都弄不明白怎么会在这种时候还会去讨沈倾的答案，他们不是已经在一起了吗，在一起了好几年，在一起做了不止一次的这样的事。
圣旨来的很快，又过了一日，南下淮州一行，燕云峤受了大赏。
一箱箱的珠宝送进了定国府，皇上对他一个初次立功的武将已是极度的大方了。
有了封赏，镇安将军也有了自己的府邸，不必再无官无职的在定国府里做个大少爷了。
搬出来那天沈倾所有的东西加起来不过才两个大箱子，就像曾经从隐林阁出来一样，拿上自己的玉笛就走了。而燕云峤在后面却是整理了一大堆的物品，逐一盘点了才在后面进了自己新府邸。
也算是乔迁之喜，他一个刚打完仗回来，没上过几次朝的将军，也能得了不少的贺礼。
认识的，不认识的，见过的，没见过的，都是大旗城里有点名号的家门。
燕云峤看着跟着自己过来陈管家在清点贺礼，也跟过去看了几眼。
陈管家是跟着燕平封半辈子的，也是看着他长大的，使着顺手，也跟过来帮他打点好新府。
燕云峤指着礼薄上几个熟悉的名字，“这几个，以前没少在背后给我抹黑吧。”
陈管家点了点头，嘴里却道，“少爷您刚来大旗那会儿，谁也看不上眼，老爷管不住您。他们跟老爷是熟识，也算不上抹黑，确实家家户户的公子都不敢招惹上您。”
燕云峤：“我小时候就有这么厉害吗？”
陈管家一愣，应道，“您小时候出门，街上的商贩都躲着走。”
燕云峤：“强龙也不过压地头蛇。”
陈管家：“可旁的人也打不过您啊。”
燕云峤再去看那几个名字，果然就舒服一些，只是少了一份刑部侍郎的贺礼。

相绊（二）
刚受赏的燕将军早早的打发了送礼的人，想快一点安顿，又担心底下的人没分寸，亲自一个个的守着人打开箱子，摆好那些他四处搜来的小玩意儿。
沈倾的爱好他至今没摸透过，好像什么文玩玉石都能讲出来来历质地，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也都有个见识，又不特别的喜爱。
古琴也买过好几把送给他，沈倾能弹出来别有风情的曲子，连随手谱曲都信手捏来，却也并没有时常弹奏。
这么一来，他给沈倾备下来的东西，杂七杂八零零碎碎什么都有，什么沈倾都玩上几下，也什么都不会过多的看上一眼。
这次他一并整理了，再搬过来，才发现这些年，沈倾原本在西院里的那几间房，架子上都是空落落的，被他这样一点点的添置起来，已经有了好几个大箱子。
沈倾这会儿正在院子里跟着下人们折腾花草，好好的花草让他笨手笨脚的弄没了最后一朵花。
燕云峤出来一看，盛开的玉兰原本就没几个叶子，这会儿花一掉光，跟个秃子差不多，他家的先生还对着落了一地的花有些不解。
“让他们去做好了，先生别伤了手。”
燕云峤上前把沈倾的手拿起来看，枝条没伤到他，反而是前天晚上手臂被自己捏过的地方还有些发红。
“我不知道它这么不经事。”
沈倾抬起脸，脸颊上还抹着两道泥巴印。
燕云峤原本正心疼的抚摸那痕迹，转头对上这花猫一样的脸，忍了忍才没笑出来。
他知道先生总是做不来这些事情，但今日这样实在有些稀罕，只想再好好把沈倾抱一抱，再亲近亲近。
“是它太娇气，不怪先生。”燕云峤拿袖子把沈倾脸上的泥土擦掉。
沈倾一下笑出来，打趣道，“少爷已经开始是非不分了么，明明是我弄坏了这花。”
“花落了可以再长，它会怎么样跟我无关。”
燕云峤垂头盯着那几道指痕，“但先生伤了，会疼的。”
沈倾实在怕疼，对这处痕迹反倒是不以为意，借着下人把花盆抬出去的间隙，凑到燕云峤的耳边低低的神秘道，“要不，燕将军也叫我一声‘沈倾哥哥’，我就不责怪你这几道印子了。”
一听就知道先生又在拿他做笑，从以往的“小家伙”、“小少爷”，到了现在的“燕将军”。
凝香楼的那个女子是怎么娇嗔的喊先生“哥哥”，他到现在都能记得清清楚楚。
让他喊······他怎么喊得出来。
沈倾仔细着看见燕云峤脸上的表情是如何变换，越发觉得有趣，接着逗道，“你不愿旁的人跟我亲近，可她就能叫我哥哥，你小我这好几岁，叫一声也不亏。更何况师恩如父，我算起来还是高了你一辈，如今自降身份让你喊一声哥哥，简直吃亏。”
这身份高兴时，还是不高兴时，一下高，一下低，全凭着沈倾一张嘴来说。
燕云峤有一丝动摇，看着沈倾脸上的盈盈笑意，张了张口，脑子里全是清荷那声娇嗔。
“唉。”
沈倾等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看来少爷的心意也不过如此，这上下嘴皮一碰的事情，都不肯。”
“沈倾哥哥。”
明朗嗓音压低了调子。
明知道先生是故意激他，燕云峤当下一急，还是老老实实的立马喊了出来。
这叫出来十分的生硬，沈倾扶着他的肩直接笑出了声，“燕将军啊，你这叫的，好似要跟我偷情。”
燕云峤原本叫不出口，见着先生这么高兴，握着那手腕又喊了一声，“沈倾哥哥······，别生我的气。”
沈倾收敛了笑声，摸了摸燕云峤的脸，“燕将军喊得真好听。”
燕云峤自觉应该有后话，沈倾却没再说了，他便自己说道，“先生喜欢听，我以后就多喊几声便是。”
“那可不行。”沈倾摆摆手，“岂不是乱了辈分。”
早就乱了。燕云峤心想。
有了自己的府邸，他更加无所顾忌，在院子里就揽上沈倾的腰身，耳根还有些微微发红，“只要先生高兴。”
东西掉地的声音惊动了二人，燕云峤一手还扶着沈倾看过去，方逸站在院门外跟他合手施了施礼。
先是跟先生道了一声，才松开手上前捡起来，燕云峤问道，“你怎么这时候才过来。”
“我知道来的不是时候。”
方逸探出身子去，只看到沈倾离开的背影，这才说，“打扰了你跟沈先生的好事？”
“也不碍事。反正你也不是天天来。”
燕云峤把他引进来，带着去参观了一下还在添置花草的府邸。
方逸刚刚确确实实的见过了两人的离得那么近，有几分亲昵之感在里面。
此时试探着道，“你还对沈先生……你们，他知道你的意思吗？”
燕云峤：“先生是我的人了。”
方逸哑然，过了会儿才完全消化了这句，“你真是……真是……”
燕云峤看着他跟口吃一样，在桌子上添了杯茶水，抬眼道，“我怎么了？”
方逸伸手去端那茶杯，道，“你也真敢，他可是你先生！”
“先生自然是先生。”
燕云峤将茶杯稳稳的拿开，自己尝了一口，然后才又倒了一杯给方逸，“我的人也是我的人。”
方逸：“这要让你爹知道了，拿着大逆不道的由头给你扒层皮。”
“先生还是他当年给的钱赎回来的。”燕云峤道，“他把沈倾请进门那天，就应当有今天的觉悟。”
方逸见他这是直呼沈先生的名讳，明了这事是坐实了，“那林学士府上的嫡女呢，沈先生不介意你娶妻纳妾？他看上去，可不像是甘为人下的样子。”
燕云峤发问：“谁说我要娶她？”
方逸道，“大旗城的世家谁不知道，林学士的小女儿要跟你结亲了，你又刚好立功回来，前途无量，娇妻入怀，不少人都眼红着了。”
燕云峤突然就想到那天晚上凝香楼里的清荷，这些事情他不愿去打听，但是先生左右总比他知道的要多。
是不是因为这个，先生才跟他有了间隙，可沈倾不该是那样不分青红皂白的人。
※※※※※※※※※※※※※※※※※※※※
_(:_」∠)_真是脑壳痛，我明明已经很清水了，怎么突然被锁。

相绊（三）
“我不会娶她。”燕云峤声线平平，方逸却听出来不容反驳的态度。
他接着道，“除了沈倾，我谁也不要。”
方逸只能道，“你爹恐怕把日子都快算好了，要不你跟那姑娘逢场作戏也行，沈先生应当能想得通。”
“逢场作戏······”
燕云峤低低重复了声，随即眼底居然透出点狠劲，“就为了逢场作戏让先生受委屈？做梦。”
方逸忙道，“我可不是来做说客的，我就是跟你打个招呼。你刚回来，这些事情你还不知道，既然你决心非他不可，那兄弟就只能祝你如愿了。”
端过来桌上后来泡上的茶，吹开了茶叶，方逸叹道，“虽是我贺喜来晚了，你这待客之道也太差了，我都还没喝，自己先喝上了。”
“这茶的味道不好。”燕云峤不怎么爱喝茶，全因着先生挑剔才学着品出来这各种不同，“躁得慌。”
“我又不嫌弃。”
方逸品过之后才惊道，“这不是年初才上贡的朝北新叶吗。······皇上连这都赏给你了，考虑的真周到，知道定国将军曾经常驻北部。”
“你喜欢那就送你了。”燕云峤唤了下人将茶叶打包一份，“我只是尝尝味儿，不怎么好，不是先生喜欢的味道。”
方逸皱起眉头只想打他，奈何从小就打不过，“合着你是因为沈先生不要才给我，压根就没想给我喝是吧。”
燕云峤：“我都让你不用通报就能直接进来我府上了，你还计较这一口茶水。”
“那能一样吗。”
方逸将送上来的茶叶抱在怀里，得了便宜嘴里却道，“你上次走的时候，我要上朝，都没机会送送你。这次你全胜而归，怎么也得好好的招待我一下吧。”
燕云峤：“难道不是你给我接风？”
方逸笑了笑，把茶叶放在另一边拿好了，“你这不赏了不少钱吗？我在刑部可是一点油水都捞不到。”
“你能捞不到油水？”
燕云峤刚伸手去拿茶叶盒子，就被躲开了，“算了，请就请，过两日下朝之后，金玉满楼。”
方逸又想了会儿，看了眼门外立着的小厮，压低了声音凑燕云峤身侧道，“听说这回你在淮州，遇见鬼了。”
“什么？”燕云峤转过头一脸疑惑。
“淮州知府，方临安，死了。”方逸将声音放的更低，“还有你们带回来审问的人，也死的没剩几个了。刑部的人都急疯了。”
燕云峤心上微动，“什么叫遇上鬼了？”
“就是说这事儿，不对劲呗。”
方逸又喝了口皇上御赐的茶叶，“别说是当朝，就算是先帝那会儿，也没出过这么大的乱子，你倒是还好，皇上钦点的钦差将军，根正苗红，不管是出身还是南下，都摘干净了。要是换做在南方当过差的人，这回卷进去，不得大半年都不能安生。”
燕云峤顺着就想到了沈倾，还好，还好沈倾的出身没什么问题。
他都分辨不出在这件事上，为什么自己生出来侥幸的心理，好似只是很幸运的逃过了一劫，而不是本应如此。
“皇上也对我起过疑心？”燕云峤问道。
方逸：“皇上的心思谁能猜的准。但梳理案件都得经这么一手，就算跟你没关系，你去了淮州，你平了内乱，还打跑了燎南贼子，自然是要清清楚楚的记下来的。”
燕云峤：“其实也并非我打了胜仗。”
“我知道。”方逸又看了一眼门外，燕云峤直接并退了小厮和来添茶水的丫鬟。
这下方逸才明说道，“撞鬼就是陈奉礼说的，就是后来跟你对接的中南援军。”
“我知道。”燕云峤看傻子一样的看了他一眼。
“我这不是没见过吗。”方逸道，“哦……但你们肯定见过。就是他的书信上面说的，我也没看过那信，只是听人说，这次回来的人都死的差不多了，跟这事儿沾上关系的人，都活不成。”
燕云峤神色一凝，“你们刑部什么时候还管上风水鬼神了。”
方逸：“话不能这么说，这不都怕死吗。”
燕云峤：“那你不怕？”
“我怕呀。”方逸直拍着自己的胸口压压惊，“我只见过活人的生死，哪敢去想这些。”
燕云峤将茶盖提起来又放下去，随意道，“别自己吓自己了，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都是人在做祟。”
“你去过淮州，比我清楚。”
方逸道，“也不知道这案子轮了几个人的手，千万别轮到我手上，我还等着今年娶妻呢，不能沾上这晦气。”
燕云峤：”你天天在刑部，就不嫌晦气了？“
“我在刑部也就不到两年，这种事情哪见过。”方逸完全不觉得不好意思，直言，“我连砍头都没见过，更别说和这种死人的事情打交道了。”
燕云峤瞟了他一眼，“我杀了不少人，你要不要今晚回去焚香沐浴，明早再去摆个佛。”
“你那是英气，名正言顺。”方逸道，“听说这次方临瑞的府上还藏着玄机，里面放着冒血的白骨。”
“嗯。”
燕云峤淡淡的应，“我还摸过，是个男的。”
转过脸，燕云峤看着他道，“就是刚刚给你倒茶的手摸的。”
方逸手中一松，杯子掉在桌面上撞了一下，茶水倾倒。
“……燕云峤，你干什么！我今晚怕的睡不下就待在你镇安府不走了！”
燕云峤从容应下，提高了音量喊道，“来人，给刑部侍郎收拾一间房，府上最简陋的一间即可。”
……
闹完了送走了方逸，燕云峤却独自在西园里走了走，他想把沈倾放在府上的正房，就住在他的院子里，跟他在一处，沈倾却直接回绝了这事。
先生少有的不肯以他，所以就依着沈倾的意思，还是把新府里的西院留给了沈倾，但吃穿用度样样都是顶好的，修缮的也比自己的院子还要好。
天召的房屋结构，西院一般都是不受宠的妾侍住的，或者是常年用来给外来亲友入住的，不算在宅子里受重视的部分。
他因此把西院立了个门头，写作了”西园“，也将院子里种满了秋冬都能应上景的花草，想着不管寒热也都能有个花草活着，先生也不喜凋零颓败之感。
院子里有一颗长势极好的杏树，是直接从定国府里移栽过来的，那年少时他心高气傲，摘了这杏树枝丫也能做长-枪，回头就准准的指上他刚刚入府的先生。
他把很多的记忆都留了下来，但凡是他能留下来的。
那个装着他默写诗文词赋的箱子，里面放的也越来越多，已经满满的成了一箱。
现在他需要识得字早已经没有了，先生不会再一笔一划教他写了。需要的通读默写的诗篇文献也少了，先生也已经不再需要一句一句的讲给他听，教着他去认去读。
不让旁人动的箱子就落上了浅浅的一层灰。
这时被白皙修长的指节轻拂过箱盖上的灰尘，轻轻一提，居然还打开了。

无双
沈倾原本以为这个箱子里是些废弃的物品，看上去都不怎么用了，下头的人搬错了才会抬进自己的书房里。
直到灯火照在叠放的整整齐齐的纸张上，他伸手随意的拿出来一叠，燕云峤的字是公正的小楷，果然字如其人，本身也是个极为纯粹端正的人。
如果手上这部分，他还尚且能算作他的学生勤勉，底下渐渐的，字迹不那么端正，以至于还分类夹杂着自己的字帖，确实再明白不过了。
燕云峤不过是照着他教授的笔迹，一笔一划的学成了小楷。
就像看着自己的养的什么东西长大，现在这样从上往下的看，时光一点点倒退回去，从清晰工整，到微微发旧歪歪扭扭。
他没有养过花鸟，也没有带过弟弟妹妹，更没有对谁这样教导过，原本只是就势而安，有个事情做着，有个安稳的地方呆着，对他再好不过。
却没想到，无意之中，他已经牵着这孩子走了这么远。
手中这一张正好是他第一次教燕云峤写的字，其实他自己倒是不怎么记得，也亏得燕云峤把它们按着顺序的整理的如此妥当。
沈倾看着，虽然基本上也都记不住那些是什么时候教的，但是最初和最末的还是能想起来，尤其是他的小少爷第一次写字留下来的这一摊涎水，那可真是有点印象。
记忆里还稚气的脸庞还是一身傲气的轻狂少年了，也多亏了耐力十足，颇有韧劲，逐渐抽长出现在这样沉稳有度的模样，只是天生名将世家的气质还是没有改变过。
沈倾稍微的发了会儿愣，直到听见燕云峤的声音近在门外才回过神来，连忙将手里的纸张叠了一叠，放回箱子里。
“先生？”
燕云峤在房里遍寻不到人，这时一边喊着，一边推开了沈倾书房的门。
“你在里面吗？”
沈倾刚合上箱盖，回过头就对上燕云峤的脸。
月光从他身后洒进来，身姿笔挺，衣襟上是红色的滚边，玄色衣摆，一时之间，和刚刚出现在头脑里的少年对上了号。
房里的烛火无法将五官照的那么明亮，但脸上深刻俊朗的线条也因此落下来更深的投影。
沈倾垂在衣袖处的手指微动，抬眼道，“这么急着找先生，有好事了？”
“没有。我只是......”
燕云峤走进来就看见了沈倾身后的箱子，步子生生停顿了一瞬。
视线在箱子和先生的脸上来回扫了一圈，说到后面的话也变得想自言自语般呢喃，“我只是见不着先生了，想看着。”
“我真有那么好看？”
沈倾扬唇一笑，顺着走近几步，停在燕云峤面前，正对着他又道，“少爷认真看看我再说。”
燕云峤被迫将视线从箱子上移开，对上沈倾的脸，还是轻声道，“......好看。”
今日的手心有些发凉，细腻平滑的掌心贴在脸上，燕云峤也伸手去捂住沈倾覆上来的手心，指腹反复摸在他鼻梁骨上，有些发痒。
“先生在摸什么？”燕云峤问。
“我在看我的小少爷，怎么一下子都长这么大了。”沈倾道，“少爷也生的好看。”
燕云峤心尖微动，“先生看到了吗？”
沈倾：“看到什么？”
燕云峤垂下眼目光撇开了点，“......那个，箱子里的东西。”
沈倾问道：“箱子里？什么东西？”
“嗯？”
燕云峤这才脱开那点不好意思，疑道，“先生刚刚，不是在......”
“我刚刚进来准备找两本闲书看看。”
沈倾回头看了地上一眼，“是这个箱子吗？我看上面都落灰了，以为是小厮们搬错了的杂物。”
“......这样啊。”燕云峤有些松了口气，更多的还是遗憾。
他现在还无法一伸手就直接拿出来几年的情谊和琐碎小事来给他的先生看，指着这些东西说，“先生看看，这都是我的心意。”
他觉得和沈倾还有很久很长的一生来细数，这些小事都算不了什么，不过是个习惯的累积。
他在感情上，从小到大，年复一年，尤其是对着沈倾，也只有沈倾，他既生涩又内敛，往往还会在沈倾的挑逗下红了脸，更加做不出这样的事来。
自己给自己的感情搭了一个房间，里面透不进一丝他人的光影，建的又牢固又隐蔽，里面放着沈倾，放着跟沈倾有关一切。
厚积薄发，水深无声。
“先生猜的没错，就是我的一些杂物。”
燕云峤拉着他的手，另一只手去拿烛台，“明天我就让人搬回我那去，有些常用的东西，确实没了也不方便。”
“先生想看什么书，我来帮先生找。”他举着烛台去书架上一行行的映过去。
“我又不是看不见，还没老到老眼昏花的时候。”
沈倾嘴里这样说，相握的手却没分开，只借着这烛光去看燕云峤的侧脸，“上次在街上不是买了几本鬼怪之谈的野书吗？”
“先生一直都那么好看，就算是老了，也好看，谁还没个变老的时候。”
燕云峤从下一层的架子上拿出来两本书皮简陋的话本，没去看沈倾的眼神，声线不自觉的放低了些到，“在我眼里，普天之下，无人能比。”
很少主动听见这样坦白的沈倾，拿手背贴了贴燕云峤的耳根。
燕云峤：“嗯？”
沈倾：“灯火昏暗，看不见，先生只能用手来试试。我的小少爷是不是害臊了。”
原本侧着脸不去看先生，燕云峤还正经又郑重的说出来心里话。
此时被沈倾一闹，还真的觉得耳根子发热，又拿沈倾没办法，只闭上嘴不再接话，拉着沈倾的手回房。
沈倾不去他院子里住，他就自己住来沈倾的屋子，整理好被褥，沈倾靠在榻上翻了翻书页，燕云峤一步不离的跟着窝在床榻外侧，时不时伸手去指指书页上的描绘的那些民间传说中稀奇古怪的动物。
“这种东西，真的有吗？”
燕云峤指尖下点着一个羽毛很长的鸟，爪子锋利且长，旁边还注视着这样的鸟会说人的话语，身上的羽毛颜色艳丽，十分漂亮招摇，经常在晚上出没，夜晚听见他唤过名字的人，都会死于非命。
沈倾将书页翻了一下过去，“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先生见过吗？”
话一出口，燕云峤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这鸟分明是不祥之兆，还清清楚楚的写着，“死于非命”。
他忙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先生别放在心上。我只是觉得，先生见多识广，有可能见过这个。”
沈倾垂眼轻轻扯起一丝浅淡的笑意，“说不定还真见过呢。”
继续翻着书页，沈倾道，“少爷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见过？”
“是。”
燕云峤在先生面前十分老实。
“那是自然。”
沈倾抬眼看他，极为平淡道，“你先生普天之下，无人能比。”
方才这话是燕云峤说给沈倾听的，放在旁人眼里，他人的评价是称赞，自己添彩就是不自谦。
更何况这话，燕云峤说出来是一番意思，是情意，沈倾自己说出来，又有了另一番感觉。
稀松平常的语气里，那种泰然自若，丝毫不让人觉得狂妄，反而是，本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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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白天有事，码字的时间不固定，所以这个周到下个周暂时都是凌晨三四点更新，写到现在六万字了，第一次写古风的文，谢谢兄弟们的鼓励和喜欢，有看到收藏一点点变多和评论，虽然评论很少_(:_」∠)_，还有浇水和投雷的两个宝贝儿，感谢你们的肯定，我不是经常回评论，知道我爱你们就够了。

春阳
虽然已经开春，夜里的还是寒意骤降，沈倾只看上一刻就犯困，合上话本睡了过去。
燕云峤还坐在榻上，这会儿趁先生睡着了，才垂着眼头将沈倾的脸看了一遍又一遍，视线赤-裸而直白，却毫无欲念，只干干净净的把那柔和的眉目往道道往心里刻。
沈倾教过他很多附庸风雅的事情，品茗鉴物，听曲赏画，他虽是个武将，还算是能学上些，可有一物，他实在是无一分天赋，就连后天的勤奋也补不上来——笔绘丹青。
从花鸟鱼虫到风景人像，没一样能拿的出手，画的像那么回事儿的。
想着就暗自叹气，要是他有那份功力，早将沈倾的举手投足都记下来，这么好的景象，平白的流逝，总是有些可惜。
他摸出来寻到的那块白玉，将色泽比在沈倾的脸侧，衬得面庞平静的睡眼都多了点润色。成色确实上乘，里面几抹血色颜色分明，如续如丝，看久了还隐隐的透着些凌厉。
沈倾眼界高远，能洞悉天下，燕云峤对比着愈发觉得与先生相称。
下床将沈倾的手臂放进被褥里，只轻轻擦了擦微凉的手背就盖的严严实实，下榻关好了门窗回到自己院子里。
拿出来那套刀具，燕云峤坐在自己的小书房里面，反复实验着纂刻的走向和角度，手边堆了好几块用来练习的玉块，写字的书案上放了大大小小的刻刀和帕子。
做起事情来，时间过得飞快，尤其是这样的细致活，燕云峤本就没做过这个，但是送给先生，必须要是最好的，一来二去，对要刻的字琢磨了一整夜，才弄了个明白。
第二日刚跟沈倾吃完午饭，就跟着沈倾去了西园。
沈倾对他比小时候还要跟得紧的模样逐渐习惯，“先生吃饱了，要去后院走走，喂喂鱼，消消食，你带长-枪了吗？”
燕云峤先是连连点头，突然发问，“在自家后院里散步也要带-枪吗？”
“当然是用的上才带。”
燕云峤虽是不明白，还是听着话回头去拿了□□跟在沈倾后头。
一直朝后院里走，皇上赏的镇安府比定国大将军府上还多了样东西，一池子小湖。依着这湖才修了这宅子，不过早就成了滩死水，现在的池水都是后来挖了渠换进去的。
沈倾对这个没名堂的小池子还上了心，特意嘱咐人要在里面养鱼，养大鱼。
“就它了。”
这会儿沈倾站在凉亭里指着湖里一条红色的锦鲤，转头道，“燕将军，你的枪呢？”
燕云峤并没有交出去的意思，只是问道，“先生要用吗？想做什么，我来。”
他拿着长-枪轻轻巧巧，别人一般提起来都费劲。这钢铁打造的枪-杆，就算是直直的靠在沈倾身上，他都怕把沈倾压弯了。
沈倾指节蜷回去，收回了手。
别过头去看那条游走了的红色锦鲤，淡道，“要它。游走了。都是少爷优柔寡断，不然这会儿它肯定是我的烤鱼了。”
“先生想用这枪来扎鱼？”燕云峤有些诧异。
沈倾：“你这枪磨的快，方便。”
燕云峤相信沈倾的智慧，想扎个鱼还是很轻松的，但是要自己动手来做，还得使他这把枪，只觉得先生分外可爱可亲。
上前从沈倾身后环抱，只胸口贴着后背，微微躬身，侧脸贴着沈倾的耳畔，视线从沈倾的视线看出去。
燕云峤抬起手，横举起长-枪，刀尖向前，直直对着湖中心那一抹游远了的红色，催动内力，长-枪脱手而出，红缨在空中划过，一头栽进了湖中心。
“先生的枪-法真准。”
枪-杆完全没入了湖里，只余个指节长的圆柱在湖面上，燕云峤还没拔-出来，就在后借着出手之后短暂的拥了下沈倾，睁着眼睛说瞎话。
沈倾头也不回的夸赞，“燕将军谈情的手法精进了不少，是在外又受了哪位夫子的提点？”
燕云峤澄清道：“这种事情哪里能与他人言谈，只给先生一人。若非要有个由头......”
从沈倾身后走出来，燕云峤踩了几下湖边的石块纵身往湖中央，一手□□□□，随即借力凌空后翻，回到桥上，枪-头上扎着条还弹了两下的锦鲤。
他带着枪回到凉亭里，手里随便在湖边扯了跟藤条，将枪-头怼在石桌上，枪杆靠在自己怀里，手脚麻利的将鱼绑上钓起来，过程里头也没抬，心思好似都在这条红色的鱼身上。
以至于沈倾听到他的话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他听见燕云峤轻轻的低声道，“可能是我一见先生，天生就会。”
直白的令人惊讶，他的小少爷可说不出这样羞人的话，还不带脸红的。
燕云峤这回始终亦步亦趋的跟着沈倾后面，他确是思虑之后才得了答案，但说出来是一回事，不敢抬头看着也是真的，到现在那股心悸还在。
他在后头看着沈倾，只觉得曾经年少那丝化入血脉的甜，已经变得柔韧绵长，紧紧裹着他，把每一块筋骨都缠满了。
厨子看着这条品相极好的红色锦鲤，问道，“少爷，这鱼，一般人吃得少。”
燕云峤自然知道这是用来看的，“都是鱼，别的鱼怎么烤的，它就怎么烤。”
厨子得了令，拿起刷子三两下就刮掉了鱼鳞，燕云峤突然想起来，叫住沈倾道，“先生。”
沈倾只看着那鱼，“何事？”
燕云峤：“我们今日，不是去喂鱼的吗？”
沈倾：“没错。”
燕云峤，“可这鱼......是这鱼被吃了。”
沈倾笑了笑，“谁让它长得这么大，还长得这么漂亮，不就是引着人去吃它吗。”
燕云峤还仔细想了想，就听沈倾凑过来问他，“怎么，这鱼贵，少爷心疼了？”
燕云峤：“没有。人吃鱼，鱼吃虾，天经地义。”
沈倾点点头，“天经地义。”
燕云峤和沈倾都等着尝尝着锦鲤的味道，锦鲤都是大户人家养着玩儿的，寻常人家里见不着也吃不上。
金玉满楼里也有这样的菜品，但燕云峤从没赶上过，卖的太好，一天就那么一条一道菜。
“先生，我想听你吹笛子。”等候的间隙燕云峤往杏树底下一坐。
沈倾有一阵子没吹过笛子了，燕云峤还想着给他的玉笛做个新坠子，这会儿也想见见了。
通体透白的玉笛拿在手里，沈倾自己没吹，直接把笛子递给燕云峤，“你今日看了它好几次了，喜欢的话，可以拿去玩玩。”
“我吹不了这个。只是好久没听了，想听。”燕云峤对玉笛的尺寸口径大概已经有了个分寸，还真是想听听先生吹笛了。
沈倾收回来挂回腰间，看了他一眼，道，“等着。”
说着就绕过走廊进书房了，燕云峤被初春的阳光晒的浑身发暖，往后一靠脑袋贴在树干上闭上眼。
听着动静，就像敏锐的小动物立马睁开眼去看沈倾，沈倾见他这样，轻轻笑了，小狗崽这会儿已经成了个有牙有爪的了，日后能长成狼也说不定。
“别动。”沈倾又道。
接着宣纸摊开，只单单用了黑色的墨汁，寥寥数笔线条简单的勾勒出坐在树下的男子。
黑发高束，利落干净，虽然眉骨鼻梁都深刻俊朗，但是却闭着眼，敛去了那股劲头，成了在先生面前乖顺安宁的学生。
有下人过来通报着烤鱼好了，沈倾边点着头，边让燕云峤起来。
“走吧。我们去吃鱼。”
燕云峤站起来走过去，刚刚他一直睁着眼，沈倾却画出来他之前闭着眼的样子。实际上，模样画的不算细致，只松松几笔就点出来脸庞，眼睛更是不用画，直接闭上了，就连风景也草草一略，
但一眼就能知道是他，只用这几笔，就已经很精准的画出来轮廓，厉害的是那股神韵，看上去安静，身骨仪态却完全是个有来头的。
“先生真厉害。”燕云峤由衷称赞，这还是他的第一副画。
然后沈倾就笑了，换了支干净的笔，沾上清水在朱砂里一点，随意在画上触了几下。
静止的画面突然就活了，抽了新芽的杏树上几点红色的花苞，两三片淡红的花瓣似是就要绽开。
燕云峤还没看够，沈倾就已经提完了字，将他推了推，“鱼该凉了。”
沈倾没在他面前写过像隐林阁灯笼上那样的字，他就算知道，也有些陌生。
现在亲眼见到了，气质风流的沈倾，作画时却也能这么大气，更别说这提的字，简直可以说磅礴狂放了。
不过唇齿开合，读出来那三个字，燕云峤的脸“蹭”的一下直接红透了，烧的他僵在原地。
“怎么？不喜欢？”
沈倾看着他那样，得意道，“这画可是千金难买，收好了。”
“......喜欢。”
燕云峤拿起宣纸就往自己院里走，沈倾随手拿的宣纸比不得画卷，燕云峤小心护护往自己的院子里走，大声道，“先生先去吧，我随后就来。”
心跳的像鼓擂，燕云峤一直到了自己的小书房里，才又将那宣纸摊开，没了沈倾在身边，把那三个字大大方方的又看了一遍。
胸膛里都是甜的，欢喜的想裱起来天天挂在床头上看，又臊的想藏起来。
还是忍不住低低在心里念了一遍。
赠燕郎

尘嚣
原本收受贺礼的那天，订在跟方逸在“两日后”的接风酒，因为方逸在朝上直接和两位大臣被留下来议政，直接一退就推迟了近七天。
方逸忙的来跟他扯皮谈论谁家的女儿又要联姻了，谁家的少爷又娶二房了，都没找上机会。
一整天一整天的呆在刑部，卷宗看的眼睛都花了，理完了南方近五年的官员流动和背景，这才腾出空来跟燕云峤好好吃一顿。
刚一坐下就叫苦不迭，好酒都让他喝苦了。
燕云峤倒上酒，“有这么累吗？”
“不是累。”
方逸摇摇头，“简直是劳役，你看看我这眼睛，我这当年一举中第的探花眼睛，比下田种地都疼。”
燕云峤喝了口酒：“比打仗还累？”
方逸：“那还是没有。一般累，一般累。”
燕云峤：“你该多活动活动了，别是身体虚了。”
方逸看了他一眼，“我不虚，昨天郎中还说我肝火旺盛，让我清心，不要发怒。”
“你的脾气，哪来的火气。”
燕云峤觉着这萝卜花雕的好看，叫上小二来给他打包了一份。
自从先生居然愿意跟他一起吃鱼进食之后，天天拉着先生吃饭，奈何在府中还好，要沈倾出来吃饭还是怎么都不肯的。
方逸一听大概就知道这是给谁的了，一口喝光了两杯酒，才跟燕云峤道，“火气我是找不出来，但是别的东西知道的太多了。”
抬起头来，虽是急急的喝了好几杯，但是目光清明，“云峤，你对沈先生，你想好了，放不下吗？就非他不可了？”
“非他不可。”
燕云峤点着头道：“你不是已经看到了吗。”
春日的夜还是黑的没那么早，此时外面天色要暗不暗，太阳早就落山，夜幕却未升起，一片混沌。
这回既然是大吃一顿，好好招待，燕将军大手一挥，直接包下来最上乘的雅间，方逸和他本就想说说话，诉诉苦，将屏风外抚琴的女子都退了下去。
方逸在掰了两只大螃蟹之后，才道，“淮州的案子，落我手里了。”
燕云峤放下酒杯，等着方逸的下文。
方逸手上啃着蟹腿，时不时看看他，“你让我想想，怎么跟你说这事，皇上许是知道你我走的近，故意让我接手也说不准。还是先说说你先生吧。”
燕云峤心口一紧，不动声色道，“跟沈倾有什么关系。”
方逸拿帕子擦干净了手，好似挣扎了一番，正色，“隐林阁，你比我知道的早。十三岁你就硬闯进去，沈先生也随着被赎身进了你父亲的定国府。”
这事，燕云峤自己再清楚不过，怕是直到现在，也有不少人记得定国府的顽劣子，小小年纪就做出这等骇人听闻的事。
“你家沈先生，怕是不简单。你还记得那会儿收定国府的银子是谁吗？”
方逸抬起眼看他，道，“张文远，失踪了。从你领禁卫军奔赴淮州之后，没过几天，就失踪了。至今没人见过，也没有任何的消息。本来这件事也算正常，张文远就是隐林阁的教习先生，说难听点就是来教他们怎么伺候男人的，据说手段毒辣，很有一番折磨人的手段，但本身并不住在隐林阁，所以好几天没在，隐林阁里的公子们都高兴着，也没人在官府登过记。当年沈倾就是从他手里头□□出来的。沈倾......”
方逸许是最近老对着案子看久了，一谈上案子，再次脱口而出沈倾的名讳，才意识到对面坐着的是燕云峤，忙改口道，“沈先生在他失踪时正好和你南下，虽然人没在大旗，但是沈先生出走之前，把灯笼送给了隐林阁。”
燕云峤回想了那道绯红惑人的巷子，深处的隐林阁仿若格格不入，平淡从容的立在尽头，夜晚的微风拂过，屋檐下的暖黄灯笼随着摇曳。
方逸说的句句属实，沈倾在遇到他之前，在隐林阁，说到底还是个男馆，那些什么□□，伺候男人.......表面再文雅端庄，里面做的还是卖身卖艺的皮肉生意。
他听在耳朵里尤为刺耳，但他全心的中意沈倾，连同着这些旁人眼里不怎么好听的过往也全盘接受，当下尽是心疼。
移开相对的视线，那些溢满的疼惜都化作燕云峤眼底的沉着戾气，他冷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找到了知会我一声，我也想见见。”
“但这事儿跟你们那案子也有关系？会不会是你太多疑了，沈倾当时与我寸步不离。”
方逸：“不好说。八成是有点关系。这回你们南下，淮州的人死绝了，你身边的人，往上三代都查了个遍，你的副将，亲卫，包括后来跟着你的那个小子，何稚，祖坟在哪都被扫干净了。唯独一个人——你的先生，父母双亲，死无对证，亲戚旁支，也无从考证。”
燕云峤能明白查案的流程，理性的角度上，沈倾那些破碎的身世，在张文远手里受过欺辱的过往，是应当被考究。
但他不是刑部的人，沈倾只是他的先生，是他要共度一生的人，他可以对先生的身份寸有疑问，却永远也不可能拿不出来方逸那样客观冷静方式去看待。
“我也希望这件事跟沈先生没有关系，他怎么说也是定国府的人，跟你和爹都脱不了干系。”
方逸看着他，叹道，“从你们在方临瑞府上的暗室里找到了沈先生，他就已经没法跟此事毫无瓜葛。我估计过不了多久，刑部肯定还是会请来沈先生，问一问暗室的那具白骨。”
“我去吧。不要再惊动先生了，我不愿他在牵扯进这些事情里。”
他把话讲的足够客气，审问也说的有礼有节，燕云峤却回绝了。
陈奉礼一个行军打仗的人，看到那把骨头都吓得叫起来，自己的先生在里面足足关了好几天，饿到昏厥，难道不会害怕吗。
方逸道，“虽然现在还没有证据，也确实查不到什么，这事若是放在别处，别的人，我更是想不了那么多，但是放在沈先生身上......你真的没有想过，为什么如此隐蔽的暗室，沈先生会知道？”
燕云峤：“先生聪明过人，为了逃命能找到这些机关，不是很正常？”
方逸：“可你们当时下榻的就是方府，如果沈先生真是为了躲开方临瑞，他都能找到的暗室，方临瑞难道不会找人去查看吗。”
燕云峤：“暗室里的尸骨都没了血肉，想必是很久没用过了，也不愿被人知道，藏得这么隐蔽，他许是根本想不到自己的暗室能被他人寻到。”
说完方逸没再说话，只是侧过脸长长的舒了口气，他能想到，燕云峤不会想不到，只道，“有些人，就算是掉进人堆里，也藏不住的。你家的先生，单看气质，也断然不会是普通人。”
燕将军在刑部侍郎面前彻底缄了口，方逸的话并没有说全，他却明白言下之意是什么。
这些事他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没往沈倾身上想过。
方临瑞试图以沈倾为质，却找不到在自己的府上软禁的沈倾。
换言之，沈倾若真的是因为逃命才躲进那件暗室，那最有可能就是.....
这间暗室，要么，就不是方临瑞的，至于是谁的，里面的白骨又是谁的就更难入手搜查，要么，就是暗室为真，是我们所见过的淮州知府，根本不是真正受封上任的方临瑞，连要道上的守卫都能变成流民，偷梁换柱也不在乎从上到下做个彻底。

铺陈
燕云峤酒量不好，这些年来，毫无长进。
就是在行军路上，将士们喝起烧酒，他也只是喝上两杯鼓劲，就老老实实的喝水。
今日实在是心事重重，加之本来跟先生在镇安府上过的舒坦小日子让方逸一桶凉水浇下来，活活的把他浇醒了。
事态推着他往前走，方逸作为刑部侍郎，已经帮了他的大忙，说了不该说的话。
他也想像方逸能帮上他，知会上他一样，去有办法弄明白沈倾的疑团，在沈倾的事情上有点用处。
可先生那样的人，一朝没有说，可能一辈子也不愿出口。
眼下已经不是愿不愿意了，被请进刑部，他能极力让沈倾不受刑，但是如果，如果有那么一分一毫的机会，被查出铁证，他又该怎么去安置沈倾。
先生那般谨慎聪慧的人，如果真的有问题，也会让人抓不住把柄。
他就在这样反反复复的自我拷问里，一遍遍深思，又一遍遍的推翻。他信沈倾是善类，沈倾不会去害人，可是他又很难去信沈倾的身份，身世，那一身尊贵挑剔的脾性。
......
沉重的脑袋突然灵光一现，寻常富贵人家的孩子，再怎么知书达理，也做不到见识过那么多名器珍宝，沈倾却是信手拈来，对什么都是一副淡然寻常的熟稔样子。尊贵这两个字，放在他身上，托着他身上的那点傲气，居然也理所应当。
脑子里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燕云峤来时意气风发的劲头，现在就差没躺着出去。
方逸送他回的府，怕他说漏了嘴，一再的叮嘱，不过燕云峤听没听进去他也不知道。
这晚燕云峤半夜迷糊转醒，并不在沈倾的房里，坐在床上发了会儿愣，就起身去自己的小书房，对着烛光纂刻白玉。
早上洗过澡又紧接着穿上朝服入宫，一直到下了朝才去院子里寻沈倾一同吃饭。
心里做到了打算，问出口时却分外艰难，沈倾拿筷子轻轻敲了下他的碗。
“少爷昨晚的酒还未清醒？”
燕云峤才发现已经盯着沈倾看来了好一会儿，垂下头，“没有。”
又过了半晌，才道，“先生，刑部开始查淮州的案子了。”
沈倾：“嗯。”
燕云峤：“那会儿有些事情需要我们提供口供，先生还记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找到找到暗室的，在里面那么久，有人来过暗室吗？”
沈倾不疑有他，“找起来就有了，就算你这镇安府，也一样会有暗室。来倒是没人来过，只是里面有具白骨，有些蹊跷，明明都成骨头了，还跟刚断气一样，能冒出来血迹。”
“先生怎么知道？”燕云峤记得那些血，是让陈奉礼给一刀砍出来的。
沈倾喝了口冬瓜汤，放下碗筷，仔细着擦了嘴，门外的丫鬟就识趣的去准备了水以便他漱口。
“在里面闲来无事，随便摸了几下，触道裂口处轻按就能渗出血迹。应该是服毒而亡，好在不会传染。”
燕云峤拉过他的手看了看，“先生下次不要亲自动手做这种事，万一有危险，我要怎么办。”
沈倾笑笑，“要不是你，我还真以为自己会跟那具尸体一样，死在里面也没人知道，直到化成一堆白骨，认都认不出来。”
唇边笑意未散，但眼神却头一次失了神色，长睫低垂。
这个念头，沈倾从来没说过。
他会替自己的先生担忧，但先生自己，却是初次露出来颓唐失落之意，淡淡的含在眼底，燕云峤跟随沈倾四年多，只一眼就能分辨。
沈倾连在隐林阁里站着，也是出尘之姿，不卑不亢，怕疼，却也不曾对何事有过畏惧。
如此，一瞬间的落寞便更让人心里怜惜，燕云峤摒开了那些无端的猜测，按着自己的想法跟沈倾商议。
“有没有可能，暗室里那具尸体，才是方临瑞，他并不是方府真正的主人，所以找不出你在哪？”
沈倾应着，“有可能。毕竟他们做的事情，已经不是寻常人能干出来的了。不过要查的东西也能难了，真的和假的都死了，无凭无证。”
“这就看刑部的人能挖到多少了。”
燕云峤放下心，转而问道，“过几日，城郊的花谷要开了。前两年就一直想带先生去看，但是没有时机不对，也不敢问，现在终于可以正大光明的请先生了，要不要跟我去看看？”
一扫之前的阴霾，沈倾伸手将他的下巴抬起来，正对着细看，道，“我还不知道，原来少爷两年前就对自己的先生心怀不轨。”
燕云峤对上沈倾饶有兴致的脸，视线飘乎，又一下子回到不敢看的时候了，嘴里仍旧老老实实的回话，“从我明事开始，自我遇见先生之后，我一直对先生心怀绮思。”
轻轻捏了捏他的下巴，沈倾松开手佯作无趣，“长大了也不好，都不知道害臊了。”
燕云峤低下头去继续吃饭，“还是羞的，但是喜欢先生这件事，纵使身死，也不会改变。”

不信神佛
定国府的顽劣的小少爷，总有天会长大。就算是因着太平盛世，这过程来的晚了那么一些，总归还是成了人，杀过敌，见过血。
燕云峤从来也未同沈倾交流过战场上的东西，关于生死更是看的透彻，他骨子里流淌着名将世家的血，歌舞升平的大旗城也压不住。
沈倾在午后懒懒散散的靠在躺椅里闭上眼，春季的日光不那么热，反倒晒得人浑身都暖洋洋的，大旗的一年四季都分外明显。
院子有就快开满的杏花树，少部分先开出来的花瓣被刀锋划过，半晌过去了，也落不到地上，轻飘飘的只落在枪-头上，力道一拔，又飘上天。
燕云峤的枪法是前朝的靖国大将军所授，燕家家传。他爷爷打下来大半个北方江山，原本应该老来回大旗，就像如今的父亲一样，准备准备颐养天年，却到死都在飞沙关驻军。
那会儿在边关军营里，燕云峤才刚会走路没两年，就天天看着父亲和爷爷过招，后来现世安稳，父亲领兵训练，爷爷在家来指点他的枪法。
未及学成，新帝继位，前朝大将军不过一年，也随之离世。只有燕门的将军能有这么大的殊荣，将军离世，尸骨依先帝遗嘱从北方的飞沙关一路送到大旗城外的皇陵旁边立碑安葬，全城百姓，均身穿白衣以示哀悼。
帝王的心思从来都猜不透，燕云峤初初明事那两年，还怀疑过是不是自己的家门锋芒太盛，自古以来名将都难有个长寿的善终。以至于后来都过了十七岁，还只能在定国府的一方宅子里使-枪，也逐渐冷静下来，有先生在，这样的时日在过上几十年也无妨。
“少爷的枪，歪了。”
沈倾突然淡淡的传过来一句。
燕云峤停手道，“什么？”
“你练枪法，心中总有牵挂，心里想着一处，眼里又看着另一处，手里还拿着兵器，这刀如何能利，枪如何能准。”
沈倾在躺椅里悠悠的睁开眼，还有些懒散困倦在眼底，分明是睡了一觉的样子，怎么能知道他练枪走神了。
燕云峤问道，“先生没睡？”
沈倾：“你在这枪法都走城外面去了，一阵阵的，我能睡着吗。”
燕云峤看了眼手里的兵器，“我在想祖父。”
“靖国大将军。”沈倾道，“十六岁出征，四年扫平凉北，三年收编西南各个部落，重新修筑边关防线，立传令台，加强军队兵器马力......一代名将，可惜走的太早，不然我也想拜访一番。”
“先生真的想去？”燕云峤突然问道。
沈倾点点头，“真的。”
“以后有机会，我带先生去探望祖父。”燕云峤道，“不过郊外的皇陵我们明天就可以去，只是哪里埋的，不是祖父。”
沈倾：“那是什么？”
“是他的枪。”
燕云峤转动了枪杆，上面密密麻麻刻得隐晦字迹还清晰可见，果然是用的太少了，他道，“燕家的枪，一代人，只有一杆，从生到死，只有这一杆。这件事只有我跟父亲知道，违抗圣旨的大罪，运回大旗的只是祖父的枪，不是尸骨。”
“这种事，少爷也能告诉我。”
沈倾摇了摇头，训道，“不知轻重。现在就多了一个人知道了。”
“先生不是外人，更何况，对于燕家的人来说，枪比人重要。”
燕云峤垂下眼，从小就拿在手里的枪-杆，别人可能都提不起来，他已经一丝重量也感觉不到，挥动自如，收放有致。
“现在想，祖父大概想的是，身死念存，在死之后也仍然做先帝的靖国大将军，保他四海安宁，太平盛世。”
沈倾这时侧过头去看他，却只能看到燕云峤的侧脸，长睫垂落，目光都在手里的兵器上。
英气逼人，身形挺拔，顶天立地。
他居然有些没来由的心慌，不过一瞬，就稳定了心神，道，“但愿真的是这样，君臣相合。”
燕云峤：“我的红缨还是先生穿上去的。”
沈倾听着也望了眼那枪-头，“还结实着吧，松了我再给你紧紧。”
“先生的手做不来这些事。”燕云峤摸了摸红缨穿过的小孔，“只有这个，是做的最好最结实的。”
“少爷的嘴一天比一天甜了。”沈倾轻轻笑了笑，“哪天把先生哄的姓什么都忘了。”
没有为自己正名的心思，燕云峤想了会儿开口道：“我想问先生。如果，假如......”
沈倾等了等，一手枕在脑袋底下道，“小少爷这是想干什么？明明是问我，倒把自己难成这样。”
暗暗捏紧手里的枪-杆，燕云峤抬起头目光定定的看过去，“如果先生是这个君……”
“胡说什么！”
还没说完就被沈倾厉声打断，燕云峤也怔住了。
沈倾闭了闭眼，再睁开又是平平淡淡的样子，诲人不倦的叮嘱，“这种话能随便说吗？好好的怎么活回去了，随便谁听见你还想好过吗。”
燕云峤：“我只是想知道，先生怎么看这件事。如果你是.......皇亲国戚，你还会跟我留在镇安府里吗。”
赤-裸的视线让沈倾身上有些不是滋味儿，他起身走过去，往燕云峤脑袋上拍了一下，“醒了吗？”
燕云峤摸了摸被拍过的地方，不死心的接着问，“先生先说说。”
沈倾捏着他的下巴四目相对，清清楚楚的道，“看清楚了，你不是靖国大将军，我也不可能是先帝。我不一定会一直留在这里，你也一定会从镇安府出去，就像你南下一样，这盛世，也是要人守的。”
“我知道。”
燕云峤握住沈倾的手背，道，“我愿守这山河，也想守住先生。”
沈倾扬唇笑笑，“好。不过先生有吃有喝，用不着你守着。”
燕云峤没再追问，只心头执念被当下形势催的愈发躁动。
刑部审讯的日子就在这几天，他已经知道了当时的部下都被仔细的盘问过，不过这都是有根有据的，怎么查也无所谓，可是沈倾并不是，进了刑部的大门，他甚至不知道沈倾什么时候才能出来。
现在还没过来拿人，不过是因为自己在皇上面前也给了先生身份，加上之前自己询问的结果，还没找到存疑的证据，所以才迟迟没有动静。
只是没有找到，并不是没有。
燕云峤第一次发现，想要保护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人，实在是太难。
这两天连着做了几晚，白玉上的字迹已经刻得差不多了，穗子也穿好了。
出行去花谷的马车上，沈倾闭着眼靠在他肩上打盹，趁着沈倾睡觉的时候，燕云峤拿了他的玉笛将做好的白玉坠子挂了上去，替换了旧的那一条。
“偷我笛子想干什么呢？”
还没有挂好，沈倾就凑过来往他手里看，燕云峤一个习武之人，也没想到沈倾为什么总是能这么敏锐，这回他确实看到沈倾睡着了。
将玉笛放在先生手里，“不是偷，是看先生的穗子旧了，换了根新的。”
沈倾把玉笛举起来，拿手指拨了拨白玉坠子，背面工工整整的刻了个很小的字，是规整的小楷。他怀疑燕云峤刻这字，完全是为了他写在画上的落款。
这字从一身正气的燕将军嘴里说出来的话，可比他的“燕郎”要肉麻多了。
把坠子举到燕云峤眼前晃晃，“少爷这是跟我对着干，臊我呢。”
不说还好，一说起来燕云峤自己也不好意思了，拉下来沈倾的手，“先生就当我是回礼吧。不要就还给我。”
“要啊。”
沈倾不止要了，还对着燕云峤的耳朵，把白玉那字放眼跟前念出来，“卿......”
一个字念的像蛊惑般，叫的燕云峤又羞又臊，他就不知道先生打趣他的手段越来越多了，还以为自己好歹也练就了顺其自然的心性，顺着先生的话讲。
这会儿扣紧手指，忍了忍侧过身喊道，“先生！”
这个字在天召原本是年轻夫妻之间的爱称，刚好还是“倾”字的同音。自己认认真真的刻上去，被他博学多才的先生这么勾人的一喊，完全变了味儿。
沈倾倒在燕云峤怀里笑得捂住肚子，“没看出来，少爷藏得这么深啊。”
燕云峤恼着也不能把沈倾怎么样，拉着人就往唇瓣上啃一口，跟狗崽磨牙一样，咬着沈倾嘴唇磨磨蹭蹭的不敢使劲，沈倾拿手去贴了贴燕云峤发热的脸，笑着回应起来，引导那个有些恼怒的小狗崽子。
没几下燕将军就败下阵来，好在到了目的地，沈倾及时推开了他。
对花谷里的盛景沈倾好像并没有太大感触，沿着路一直往里走，有个香火旺盛的小道观。
也不知道里面立的是什么菩萨还是别的，一个破破烂烂的房子，几个泥塑的头上盖着个红布，灰尘都积了厚厚的一叠。面前的果盆却放的十分丰盛，插-的香更是挤的满满当当，燃的有短有长。
“先生也想拜一拜？”燕云峤跟着进去，被浓重的香火味熏的闭上眼，适应一下才又睁开。
沈倾站在里面，还没什么影响，静静看了会儿泥塑，然后将香炉里燃完了的香拔出去。
“这也不是你们这的菩萨，拜了也没用。”
燕云峤：“我听说来这祈福的人还挺多的，坊间都说这里灵验。”
沈倾回头道，“你也来过？”
燕云峤移开眼，“前两年来过，来遛马，顺便就进来看了看。”
沈倾：“你信吗？”
燕云峤  ：“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沈倾了然，“它祝你如愿所偿了。”
燕云峤在他身后捂住鼻子咳了下，“算是吧。”
他一个男子来求姻缘，说出来确实让人笑话。可那年过来的时候，原本是打算带沈倾来，那会儿的先生还不是他的先生，他只能一个人先来看看。
花谷刚开的头一天，来的人格外的多，有一对对的小情人来这个小破房子里祈福，也有些姑娘身后跟着丫鬟坐着轿子，好几里地的赶过来求个姻缘。而来往的男子，大多都是希望来年能够高中状元的读书人。
他一个男子，还是个将军府的，只能等到那些人都散去，太阳快要下山，才进来烧上三炷香。
如果是没遇到沈倾的时候，他求的一定是浴血沙场，扬名立万，威震四方，可站进来之后，他思索着，国泰民安是好事，有没有仗能打得看四境是否安分，国内是否昌明，这都是有迹可循的。
唯有一个沈倾，是他摸不透的。尽管朝夕相处几年，细想起来，还是知之甚少。
小屋子里只够站上三个人，站在中间，三面环着的全是泥塑，面目都模糊了，也不知道是什么，只是靠的极近的氛围这么一衬，他本来不相信的心，也开始有些动摇，举着香恭敬的拜了一下，插-进香炉里。
现在小屋子里站了两个人，有些挤了。他能在神灵面前牵着沈倾的手，不管是不是许的愿成功了，都在心里将这几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泥塑谢了一谢。
“小时候家里也摆过这些菩萨，有什么用呢，求神不如求己。”
沈倾极少在燕云峤面前提及自己的身世，如今对着神台，面上半丝敬意也没有，燕云峤一下就想到沈倾在定国府的述词上那寥寥几句，当下伸手拉住了先生的手。
“先生还可以告诉我。”他道，“我虽然力不足以，但只护先生一人。”
沈倾抬眼看他，“你会帮我吗？”
燕云峤：“会。”
沈倾转过脸，目光静静的看着眼前那几座破败蒙尘的泥塑，“好。”
“那让我走吧。”他道。

阡陌
这话来的太快，又简洁明了，燕云峤都反应不上来其中的意思。
沈倾又完完整整的说道，“先生在定国府里待的时间太长了，也想出去看看。”
燕云峤下意识道，“去哪？”
沈倾踏过高高的门槛，从小破房子里出来，“还未想好，先从大旗出去再说吧。”
“先生现在不是已经离开定国府了吗？”
燕云峤紧跟在他身后，“住在我的府邸里，先生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也不好吗？”
“你想去哪，我陪你去。”
“先生，你是不是觉得我太无趣了。”
燕云峤费劲脑袋的去想，一手被沈倾拉着走过花谷，他跟在后面说了几句，沈倾也不应他。
四处都是成团成簇的花朵，大部分都比人的膝盖要高上很多，开在藤架上的更是比人还高。
沈倾绕过来时的路，从繁花盛开的地方往回走，一路上拨开眼前挡路的花朵，脚下一不小心就踩断了一个枝条，有些歉意的道，“我不是故意的。”
“先生。”
燕云峤拽着他的手拉回去，眼神迫切而茫然，“是我哪里不好吗？其实大旗城里很多有意思的地方，我可以每天带着先生出去。不喜欢镇安府，我们换个地方住，只要我早上能去上朝，住在哪里其实无所谓的。”
沈倾听着听着就浅笑开，“我只是想出去看看，又不是不回来了，少爷这么紧张干什么、”
“我不信！”
燕云峤脱口而出，之后失落道，“我知道先生不是凡人，我的院子太小，关不住先生。你一走，就不回来了。”
“我不是凡人还能是什么？”
沈倾垂下头去，被他踩坏的那根枝条，上面原本开了两朵大团的花朵，现在也躺在了地上，他低下身去捡起一朵，放在燕云峤手里。
“不会的，先生什么时候骗过你。”然后摸了摸他的头，一如既往的哄着，“你安心做你的镇安将军，过些日子我就回来了。开春了，是个踏青的好时候，我就是出去走走逛逛。”
燕云峤手里一握将花瓣裹得变形，攥在手里，“那我跟你一起去。”
“想什么呢，小少爷。”
沈倾敲了他一记，“你当上朝是儿戏吗？想不去就不去。”
燕云峤最近心神不宁，全是因为刑部在查他们南下淮州的案子，他对沈倾的身份存疑，担忧，却又找不到办法去帮他。
也想过帮沈倾避过这一次，想个什么办法把人藏起来，有人问上来直接就说人不在了，一了百了，可也只能是权宜之计，总归还是要有个说法的。
他是燕家的人，也没办法随随便便的跟朝廷不沾关系，只要沈倾还在一天，查到是迟早的事。
“先生，要不，我跟我姑父送封信过去，你先去他那玩几日。他在凉北，跟我们这边风光完全不同，你想出去走走，有个人安排在你身边，我也放心。”
沈倾却道，“少爷这是想找人看着我吗？”
“不是。我是担心你安危。”
燕云峤看着沈倾腰间的玉笛，上面的吊坠还是他来时路上挂上去的，就这么一会儿，他的先生就不要他了。
顿时再忍不住，相扣着掌心把沈倾手指捏的紧紧地，稳着声线道，“先生，你再想想，还有时间，我们过两天再说。如果你执意要走，我不阻拦。”
“好。”
沈倾也不松手，幸好他们来的晚，花谷过了最热闹的那几天，两个人拉着手从花草丛生的地方走出来，半遮半掩的也没被人看见。
半路上居然遇到了清荷，小姑娘一身绿衣站在花谷的小道上，人都快跟花草融为一体了。
燕云峤完全没注意到，沈倾却主动过去行礼道，“清荷姑娘。”
清荷是早一步看见了他，只是碍于沈倾身旁的燕云峤，两人牵着的手她全看尽了，连着之前在街上这位少爷的态度，很容易就梳理通了。
此时点了头算是回应，看也不看燕云峤，只望着沈倾道，“沈公子也来花谷游玩。”
“来看看。”沈倾注意到这身绿衣的腰间多了一抹不协调的红色，“清荷姑娘是来等人的吧。”
“嗯。是等人。”
说着眉眼柔和下来，虽是失落之情，脸上却还存着些眷念，“不过他身侧已经有人相伴了，只怕是我来晚了。”
燕云峤本就被沈倾一句“放我出去走走”弄的心慌，这时看着清荷怎么也不能入眼，好像多看他的先生一眼，就能把沈倾抢走一样。
这时也直接在沈倾之前接话道，“来晚了姑娘就请先回吧。”
清荷不满看了他一眼，也不承口舌之快，只跟沈倾道，“沈公子想好了吗？离了大旗，再换个地方，又是另一番风景了。”
沈倾：“真是另一番倒还好了。就怕换个地方还是重蹈覆辙。”
“不会。”
清荷虽是风尘女子，这般笑起来也明艳动人，她真心实意道，“沈公子才学惊世，只要能有自己做主的时候，必不会再如今日一般。”
燕云峤在沈倾身侧听着就发现了不对的地方，再去看沈倾，沈倾只对着清荷道，“呈姑娘吉言。”
荷包绣的一丝不苟，金线在红绸上一针一针的排列整齐，不是些什么对花鸳鸯，而是个凶猛的虎首。只是荷包太小，不细看，也看不出来。
一个小女子绣的荷包，却绣成这样的花纹。
“这个我送与沈公子。”
将腰间精致的荷包取下来递给了沈倾。清荷道，“在凝香楼里，我的女红最差，又没绣过这样的，只觉得很衬公子，所以自己摸索着好些日子。手拙，沈公子不要介意。”
沈倾拿过来只一眼就看出来图案，“姑娘费心了，这个我就......”
“我来帮他收着。谢谢姑娘赠礼。”
燕云峤眼看着沈倾接过来没点拒绝的意思，自己动手拿走了。
沈倾却伸手道，“给我。这种东西，不能乱拿。”
燕云峤：“我给先生，先生好自己收着吗？”
沈倾不想跟他在小姑娘面前这样纠缠下去，便随着他去了，转而对清荷道，“既然这样，那我就收下了。”
清荷信得过沈倾，随着他一同往外走，路上沈倾将燕云峤喊住了，立在另一侧。
这才放低了声音对清荷道，“多谢，保重。”
清荷回过头看着燕云峤手里的荷包，“沈公子。你我相识也有多年，这是我的一番心意。”
“我知道。”沈倾应下来，“我会收好。”
站在花谷的入口处，她停下来步子，“我不随公子一起走了。前路漫漫，这个荷包的绸缎，是我从花谷后面的小道观里裁的，我也不认得那些神相了，所以每一个头上的红布都裁了一小块，他们受了这么多的香火，想必能保佑你平平安安。”
这些话模模糊糊的传了一两句在燕云峤的耳朵里，从回来一直到晚上也静不下来。
吃过晚饭，沈倾去问他拿荷包，燕云峤深吸口气，道，“连她都知道你要离开大旗了，我都不知道。”
沈倾面无他色，只自己去屋子里翻了翻，找清荷给他的荷包，嘴里应着，“我前些天在街上碰到她，就闲聊了几句。”
“闲聊......”
燕云峤终于忍耐不了，握住沈倾的肩膀抵在柜门上，”你跟她闲聊都能聊到你的前程后事，而我每日跟你同床共枕都不知道你就要走了。“
沈倾后背抵在木纹上，隔得微微生疼，却不同他相对，侧过脸道，“我不是今天告诉你了吗。”
“你今天是问我。”
燕云峤皱起眉，一句句的倒出来，“你问我能不能让你走，你还哄着我答应下来说你再考虑两天，其实你一早什么都打算好了。”
他加重了语气问道，“什么叫做......你能自己做主了。”
沈倾不语。
燕云桥：“我跟方逸去金玉满楼那天，我喝醉了，很晚才回来，先生其实回了趟定国府对不对？”
沈倾垂下眼，稳了稳气息，应道，“是。”
“为什么要挑在我不在的时候去，先生需要什么可以让下人去拿。”
没得到回应，燕云峤就自问自答着，“因为是别人拿不了的东西，也是不想让我知道的东西。是先生的卖身契，对不对？”
沈倾眼里闪过一丝惊讶，很快淹没在夜里的烛光中。
燕云峤嘴角溢出抹苦涩的笑意，“你知道你的卖身契根本不在我这，在我父亲那，你自己会定国府拿回了你的卖身契，还跟父亲相处到深夜才回来。”
沈倾点点头，“是。”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
燕云峤突然加重了声音，喉咙却有些暗哑，“为什么当初要说是我给你赎的身，说什么今后就是我的人了，还说什么跟我一同走人间，什么一直陪着我......先生不知道这些话不能乱说吗？难道就不知道，我都是会当真的吗？”
沈倾背着光，垂下头脸上的表情也被遮去了一些，唇瓣轻抿。
燕云桥的话还在往他耳朵里钻，听上去竟然含着些委屈，“先生的记性不好，可我每一个字，从来都没忘过，记得再清楚不过。“
“我受定国将军所托，为你传道授业，教你读书识字，现在也算是功成身退。这是我跟定国将军的交易，原本当你进宫面圣，要出征之时，我就已经可以离府。只是放心不下，才陪你南下，一直到今日。”
燕云桥：“这么说，是我要得的多了。我是不是还该谢谢先生，多送了我一程。”
“这不像你。”沈倾抬起头对上他，“我的小少爷不说伤人的话。”
燕云桥眼底一热，“没有你的。先生根本就不要我，什么事也不告诉我。”
沈倾道，“你也找人掌握着我的行踪。我回定国府做了什么，你都知道，还需要我来告诉你吗？”
“我没有。”
燕云峤直直盯着他的脸，眼里的赤诚毫无遮拦，“我只是这两天太担心你，让人保护你。”
沈倾直言：“少爷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何需找人来跟着我。”
“我真的是因为担心。”
燕云峤鼻间发酸，眸光在夜里明亮水润，“连一个我没见过几次的花楼女子知道的都比我多，她都知道你能自己做主了，知道你就快要离开大旗了，还知道你前路漫漫，可我呢？”
“我跟你，我们，我们明明那么亲近，我却什么都不知道，我还没有你在隐林阁里认识的人交集要深，我想跟先生过很多年，一直过下去，先生却背着我偷偷的赎回了卖身契。”
看起来还一副张牙舞爪的样子，声音却越发暗哑着，他问道，“在先生眼里，真觉得自己跟我在一起这些年，是在定国府里寄人篱下吗？就只是卖身进了府，所以才我要什么，先生就给什么。我说什么，先生就应什么。”
“所有同我做过的事，都是因为这张卖身契，说过的话，也都是用来哄我的。”
沈倾这时才叹了一声，想动手去摸一摸小少爷的头，肩膀却被按的动弹不得，转而安抚道，“我只是拿回来我自己的卖身契，恢复了自由身，不再是少爷府里的下人，这也要生气吗？”
燕云峤：“我什么时候把你当过下人看，父亲，母亲，就连府里丫鬟小厮，有哪一个把你当过下人看。”
沈倾摇摇头，“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不是你不这样看我，我就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燕云峤额头抵近他低言，“只要先生跟我说一声，我拿来给你，不用你自己去买回来。我说过，先生要什么，就拿什么。”
“先生也想给自己做主。不好吗？”沈倾挣了挣，燕云峤才松了些力道让他抽出来一只手，“也不是买，当初进府就跟定国将军说好了，拿回来也没费什么事。”
沈倾又回到以前给小少爷顺毛的时候，现在已经不需要弯下腰了，抱进怀里时还需要抬眼才能能看见燕云峤。
一下下的抚摸后背，给顺着毛，温言哄着，“我要是想瞒着你走，早就拿上卖身契一烧，包一辆马车就走了，还会一声不响的继续留下来吗。”
燕云峤攥着手也不去抱他，只重复着，“可你要走。先生不想跟我呆在这了。”
“我真的只是出去走走。”沈倾深深的叹了口气，“一点儿也离不开我，日后可怎么办。”
燕云峤这才搂着沈倾的腰收紧，把人完完整整的拥进怀里，不安的心暂时被安抚也止不住内心的躁动。清荷都跟先生能揍那么近，他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在沈倾的眼里，他是不是都划不上号，也不是多重要的人，会不会随便一个谁，都比他要重要，知道的比他要多。
“日后我也只有先生。”燕云峤埋头能闻到沈倾颈间熟悉的香沫味道，沉浸不已，张口就留下来齿痕，“先生的眼里，能不能看见我。”
沈倾微微蹙眉，拉着燕云峤的手放在心口上，“何止眼里，这里也是你。”
燕云峤这回听的明白，心头的躁动慌张却无半分消退，曾经他在交颈厮磨之时，心跳和喘息让他听不清先生说了什么，也能猜出来定是心安的话。
现在抱在怀里，只恨不能融成骨血。沈倾身体力行的指着胸口告诉他，那里面跳动的心装的有他，他也抹不去对自己的怀疑。
他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重，可沈倾在他心里太重了。重的他都不敢表现出来，怕自己温柔的先生会被他吓到。
强行让自己不去想这些事，最后压抑着也没能控制住的在沈倾身上留满了痕迹。
由占有激起的□□，燕云峤甚至有些攻击性在里面。
燕云桥扣着沈倾的身子不住的追问，“先生只能同我做这样的事，不管是谁，男的还是女的，都不许。”
直到逼得沈倾唔咽着应下来才肯罢休。
他双手扣的牢固，不让挣脱一丝一毫，像野兽一样在脆弱处反反复复的折腾，从脖子到脚背全都有他的齿痕。
他让自己视为珍宝的先生哭了出来。不是以前那些欢愉的泪水，是不好受的，甚至还有一次是痛苦的，他都看的出来。
沈傾那么怕疼的人，却连一点反抗之意都没有，如何过分都由着他折腾，他就更加的肆无忌惮。
迷迷糊糊之间，他有时想着没想到小崽子平时看起来乖巧的不得了，生气起来这么折腾，有时又想着，这些事燕云桥都是从哪学来的，他可从来没教过两个男子之间还有这种法子能使。
结束的时候，沈倾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了。
燕云桥抱在怀里的身体在颤抖，怎么也抚平不了那些事。折腾完了看着沈倾闭上眼脱力难受的样子，又小心翼翼的揽进怀里去一点点轻吻。
皱起的眉心怎么也吻不平，鼻尖发着红是因为刚刚哭过，唇瓣上的破口让他吻出来血腥味儿，一眼看过去，白皙细腻的肌肤上深深浅浅的痕迹触目惊心。
燕云桥后悔不已，拢着沈倾的身子，脑袋埋下去钻进温暖的脖子里去蹭。
沈倾浑身上下都跟散架了一样，嘴上刚结的疤被燕云嶠甜的发痒，好不容易安静袭来想倒下去睡一觉，还让燕云桥亲了又亲，完事儿还蹭来蹭去没个完。
抬起手去揉小少爷的长发，累的声线都干枯嘶哑“好了，不委屈了。这不都赔给你了吗，再生气也没得折腾了，先生实在奉陪不了了。”
好不容易沉沉的睡过去，燕云桥圈地一样把他整个身子都搂着，腿也缠在一起，刚折腾完的腿着实不舒服，动了动也没力气在挣扎，就这么不舒服的睡了。

风声
沈倾确实做到了考虑两天，因为足足在榻上躺了两天才缓过来。燕云峤出了上朝以外，回来就守在先生的榻侧，生怕晚回去一刻，先生就没了。
以至于还动过把人锁在房里的心思，对自己先生下不去手，就恨不得把自己锁在先生的身边，寸步不肯离。
沈倾那么好脾气的让他欺负，做是做尽了，一句准话也不肯给他。
为什么会跟清荷交情不浅，为什么可以不让他知道，偏偏要在他眼前让他看见，为什么要做好了打算再来通知他，几年的相处下来，自己落得像个局外人。
还不如小时候跟先生那般亲近，至少没有这些他不知道的事。
下朝的时候方逸也在跟他提醒，皇上虽然表面上放过了沈倾，真的放过了，也不会把这个麻烦放在刑部搁着。
淮州的动静并不小，牵扯到外族入侵，乱了国之根本，本朝的皇上也许不是个治国有方的，但在边境线上留着这么大的疑团，就算是他一个武将，也知道利害之处。
沈倾睡醒就能看见燕云峤紧绷的脸，虚弱加上两天没好好进食，很快就清减了些，比之前在方府里饿晕了还要严重的多，细白的手腕隐约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怎么还是不高兴呢？”沈倾浑身无力的躺着，脸上还带上松散的笑意。
“先生总想着要走，我怎么高兴得起来。”
也是因为对味觉的感知并不敏锐，喝起药来沈倾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燕云峤闻着汤药的苦味就眉头紧锁。
说要保护他的人是自己，没轻没重的折腾人的也是自己，这些年的书都读到狗肚子去了，修生养性也没修好他这身脾气。
沈倾喝完药，拿帕子仔细着把唇角的水渍都擦干净，“你这几天也在苦于如何安置我，我一走你也省了很多事，你我两全。”
燕云峤端着的碗还没放下，心里漏了一拍，将碗直接放远了搁在桌子上，“先生什么都知道。”
脸上带着点隐忍之色，沈倾的声音却平平淡淡的没什么波澜，“淮州的事，与我无干。”
“但是先生知道的，远比我们要多。”燕云峤不敢肯定的加上一句，“我猜得对吗？”
沈倾拉着被褥又躺回去，侧着身子背对着燕云峤，低低道，“我没有害过你。”
燕云峤等来了这句话，却半分高兴都难提起来，碗底残留着药渣，他跟小时候一样，去尝了尝，这次苦的他难以下咽。沈倾连停都没停一下全喝了下去。
嘴里的苦味越来越重，连带着心上都有些发苦，他道，“不管你想做什么，我帮你也不行吗？”
沈倾沉默良久，终是不避讳的应着，“你一个堂堂正正的将军，燕家的独子，多少眼睛看着你。皇上会重用你，百姓会依仗你，从上到下，有哪一处是能帮到我的？”
“不如放我走，过些日子，风平浪静，我们还能把酒言欢。小少爷不是喜欢喝酒么，我都没同你喝过。”
沈倾能把离别说的轻轻松松，燕云峤却不能，只有千斤之重。
“先生。”燕云峤喊道。
沈倾：“嗯？”
“你跟清荷姑娘，那般熟稔，是有意的吗？以先生的聪明才智，完全可以不让我知道你跟她有关系，先生是故意让我看见，好让我生气，让我放你走，最好是气的把你赶出府，好成全你，对不对？”
燕云峤只能看到沈倾的背影，在被褥里单薄的一团，可惜说的话却不单薄。
“少爷高估我了。”沈倾道，“她有心送我个礼物，镇安府的门槛，她一个花楼女子也是迈不进来的，只能伺机给我。至于让不让你看见，你日日夜夜的与我相伴，自己不在就派人跟着我，有什么地方是你看不见的。”
燕云峤：“如果我不放先生走呢？”
沈倾一直顺着他的意思，原本就不是很有耐心的人，这会儿也直接有些倦了，“脚长在我身上，难道燕将军要把我关起来吗？”
燕云峤合拢掌心，目光烁烁看着沈倾的背影，“......先生明知道我不忍心，就这样来逼我吗？”
气氛僵持不下，这两天以来的平静很容易就被打破，燕云峤说服不了沈倾，沈倾也半点让步都没有。
他意会不到自己像个孩子一样的稚气，抓着手里的东西不放，优柔寡断，会有舍不得，放不下，担心先生的安危，又担心先生忘了他，这些都不是书里那些威风凛凛的武将该有的样子。一点经验也没有，连怎么跟先生交涉都不明白。
淮州那几天几夜，撑到极限时也没有这么为难过，甚至想到他要做的事情，他守护的防线，守护的人，就能一再挤出几分力气坚持下去。现在现世安稳，春光明媚，先生就好好的在他面前，心里却堵的难受。
他跟着先生学了这么写年的书，枪-法也使了这么多年，没有一本书，一个招式里提点过他这时候应该怎么办。
偏偏沈倾看上去是个读书人的风流样子，也能把自己都拿出来安慰他，心肠却比他要硬的多，干脆的多。能在拥抱的时候，心里想着离别，嘴上温柔不减的哄着他，也说着推开他这些残忍的话。
从日落熬到夜幕降临。
沈倾坐在床榻上随手拨了拨玉笛上的穗子，悠远的笛声响起来。
燕云峤已经好些天没听过先生吹笛子了，这次的调子他从未听过，也许是先生即兴吹的。他站在院子里，月上梢头，刚过完月底，只浅浅的一个弧挂在天上。
这曲子不合时宜，听上去忽近忽远，像远处的繁景，夹杂的明媚张扬，只在飘远时才隐隐约约的体会到，细听之下竟然有些神秘。
直到一曲终了，燕云峤才推开门进去，立在门口便问，“先生能照顾好自己吗？”
沈倾侧过头看他。
燕云峤又道，“先生在外能照顾好自己吗。”
他低下声含着无奈道，“添茶倒水都有些手拙，又没干过活，没有人在身边，先生能替我照顾好自己吗？”
沈倾微怔，迎上燕云峤走近的目光才点点头，“不必为我担忧，先生什么时候会委屈了自己。”
“这两天应当也休养好了。”燕云峤取了沈倾的外袍替他穿上，“明早我要上朝，在这之前我会安排人送先生出城。”
“去哪？”
身体凌空，沈倾手臂紧紧抱住燕云峤的后背，直到被抱出去放在院子里，才回过味儿来刚刚自己慌张之间燕云峤说了什么。
“你不送我吗？”
沈倾有疑，白天还不让步的样子，就这么放心的让他走了？
院里的石桌上摆着些小糕点，都是沈倾以前提过几句好的，燕云峤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能吃出来这些不同，只挑了几种稀罕点的放在桌上。
“先生忘了，我要上朝。”燕云峤将茶叶过了水，端的平平的泡好放在沈倾面前，“更何况，先生说的没错，我要是连早朝也不去，亲自送你出城，到时候能不能出城都不一定了。”
“到时候就跟着府上置办食材的小厮一起出去，我会让人跟着先生，安全的出城。”
沈倾摸着有些发烫的茶杯，“......多谢。”
“先生不要谢我。”燕云峤道，“我有私心，我怕你在我这，不安全。”
沈倾：“这也算私心？”
“当然算。我想让先生完好无缺的被我据为己有。”这话说的就像理所应当，燕云峤眸光深邃，道，“只有一件事，我想让先生告诉我。”
沈倾：“你说。”
燕云峤：“先生说，会回来。也是哄我的吗？”
“当然不是。”
沈倾喝了这种茶叶很久，总还是缺了些味道，他道，“你今日放我走，来日我一定登门道谢。”
“我不做先生的恩人。”燕云峤把茶水添上，夹了块糕点递给沈倾，两人凑得近，有些亲昵，“先生比我明白，我为什么会帮你。”
沈倾把茶水当酒晃了晃，“这茶其实差点味道。”
燕云峤点点头，“明年冬日，镇安府，先生，我在西院日日摆酒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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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生
燕云峤几乎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以前他只是觉得奇怪，或者去猜, 这不是他第一次认为沈倾不对劲了。
就差一个契机去点燃, 让他将种种疑问连起来，没成想得到的这样的结局。
要是沈倾会柔软, 会带上一点真正的情意，他都不会像现在这样，堵的心里难受至极。
放在别人身上, 可以讨个说法，能逼着他去看清楚自己的心，能把一切都倒出来放在他面前, 任他看不上也罢, 也是自己的心意，能完完整整传达给他。
但是沈倾, 他根本就不懂。
他的先生连一句亏欠, 都是推测出来搪塞自己的，更何谈看看他的心, 喜欢不喜欢。
他说了沈倾让他住口的话, 好的是沈倾没有发怒, 燕云峤看着他平淡无波的面色, 各种滋味都涌上来，他想让沈倾骂他几句, 发几句火, 动手教训他也行, 他都不会还手。
可沈倾在这种事情上，连一点波澜都掀不起来。
......也是，沈倾若是真的动了脾气，就该吃苦头了，刚刚治好的伤，腹部的伤口估计都还没有愈合吧。
为了点情爱之事，就让沈倾受伤，伤在沈倾的身上，疼是疼在他的心里。
就这一点点儿女情长罢了，这比起沈倾的燎南算得了什么？
燕云峤松开手，侧过身去，呼吸变得沉重而缓慢，每一次吐息都压制着心里的颤动，苦涩挤满了身体，有种能感到四肢都失了力气样的错觉。
“是不是突然觉得自己很蠢，浪费了这么多年的感情。”沈倾看着他紧抿的唇瓣微微颤抖。
“是啊。”
燕云峤听见自己的声音哑的不成样子，深呼吸了几口，才接着道，“先生怎么不继续骗我了？”
“你这么聪明，随便想点法子我就能信你。”
“我不过一时糊涂，胆大妄为，去想些没找没落的事情。”
“你让我闭嘴，不如像以前一样亲我一下，说不定我就忘了这些。”说到这，燕云峤笑了笑，“我们第一次，......肌肤相亲，在淮南，你是不是也是骗我的。”
燕云峤努力睁着眼，试图把难看的酸楚晕掉，眼角蓄满水光，“陈奉礼和军中都在议论你死里逃生，形迹可疑，我纵使信你，也想听你仔细告诉我真相，我好拿去堵上旁人的嘴，我不愿你被人诬陷猜忌。”
“呵，”他挑起唇角笑道，“你倒好，先生真聪明，拿一夜春宵来换，换我不再追究。”
“我那时候，高兴坏了。肖想了先生这么多年，一朝得偿所愿，我以为我跟你行得是夫妻之实！”
沈倾伸出手去，停在半空犹豫了会儿，还是拉上了燕云峤的袖口。
燕云峤始终侧着身，不愿面对他，沈倾少有的局促，诚恳又无辜，低声道，“我，我确实也只跟你做过这种事情。”
“那你骗我一下。”燕云峤视线空落落的看着地上，像少时求学一般的喊，“先生，你哄哄我，你都哄了这么久了，再哄哄我。”
“我不知道你是如何猜测的。”沈倾垂目，十足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本意就从未想过让你知道这些事，你只管好好的调养身体，到时候我会派人送你回去。”
“我要的不是养在沈苑里被你无知无觉的灌下解药，然后送回天召，我是个将军，每一次出征都能死在战场上，你就是杀了我，也是我该有的下场，我要的不是你这样来保全。”
燕云峤转过头看他，沈倾正一脸认真的听着他说话，眼神清澈，干净的能照亮人的心里。
他却是最明白的，这照亮的，都是别人的心，是让他看清楚自己在对一个什么样的人怀抱情思，一时停了口。
这个人是沈倾，燎南君主，他不能有爱恨情仇，尝不出思念和喜欢是个什么滋味儿，干净的彻彻底底。
这是他第一次束手无策，颓败多的他所有的爱意都被捂得死死的，说出来自己都嫌多余。
“那我哄哄你。”
沈倾拉着他的衣袖，站起身来倾身上前，就如刚刚燕云峤的一时气话一样，真的在他的唇边轻轻落了个吻。
“这样够吗？”沈倾看着他问。
燕云峤再没忍住心里的酸涩，伸手将沈倾揽进怀里，肩上的面料让他捏在手里变了形，攥得紧紧的。
他躲开沈倾赤子般的眼神，交颈相拥，脑袋垂下来放在沈倾肩上，脸上的热意让他觉得太过难看，低下头将眼睛抵在沈倾的肩上。
过了会儿沈倾轻拍他的背，掌心一下下顺着他的后背，终于拥抱他的小将军肩膀都开始发颤，肩上跟着透过来湿意。
沈倾能给他的，真的太少了。
怎么这么大的一个人，比他年长，比他厉害，左右人的心轻而易举，重重算计能把生死都抛弃，可是现在就像个不经世事的稚子。
拙劣的手法，说哄哄他，就真的这样哄他，跟幼子学步有什么区别。
太少了，少得可怜。
怀里这个人是燎南的王，万民跪拜的，其实连什么是感情都不明白。
“好了。”沈倾跟小时候在定国府里一样，低哄道，“你一向听先生的话，来了燎南就不听话了，不听话自然是要吃苦头的。”
“我不让你知道，定是有我的道理。”沈倾细白的指尖穿进燕云峤的黑发里，“我说的话还是算数，你想要什么赔偿，都可以，只要是我能给的。”
燕云峤只觉得沈倾这种时候话都可以妥善的说满，自己想要的，他明明都给不了，所以才能这样理直气壮。
燕云峤吸了吸鼻尖，“先生也知道这是苦头。”
“我想你会觉得苦。”沈倾应道。
“真好。”燕云峤抬起头，在肩上留了一片打湿的痕迹，眼眶红红的，“这样也好。”
沈倾：“好什么？”
燕云峤：“先生不会觉得苦，这种滋味儿，很不好受。”
他闭上眼贴近沈倾的脸靠着，鼻尖淡淡的焚厄香味，虽然知道自己已经喝过解药，不会再被焚厄影响心绪，仍然心甘情愿的将这味道刻入骨血。
“先生已经吃过那么多苦，怎么能在儿女情长上也吃苦头。”燕云峤摸摸沈倾的脸，低低道，“会哭的，哭起来就很难看了。先生这么好看，怎么能流泪呢。”
他拉着沈倾的手放在胸口，“这里也会痛，就像你曾经为了母后痛过的一样。又难看，又危险，我知道就够了，先生这一生都不要知道。”
可我好像，已经有一点知道了......
沈倾太多年没有感受过母后死去的心痛了，思念也是悠长的，淡淡的，复仇更是周密部署，冷静从事，没因为情绪动荡出过任何问题。
除了那天被燕云峤逼出来压在心底的身世，目地，彻骨的恨意翻出来，活活被气的吐血，就只有今日，以为燕云峤是受了焚厄的影响，才会对自己没有底线的是非不分的时候。
反在嘴边说了那么多遍的喜欢，总跟着自己，沈倾尚不知道什么才叫做喜欢，要怎么日夜思念才能算，这些他都没经历过，但听了那么多遍的喜欢，全是因为焚厄，当时心是痛的。
痛的他出现片刻幻觉，想到母后的死，想到父皇的话......
不过片刻，他还知道清醒，也分得清楚，这是什么感觉。
他喜欢母后，母后会让他痛的差点失去性命，那，他是不是也是喜欢着燕云峤的。
是多少个日夜才累积出来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情绪。
“我知道。”沈倾道。
“你说什么？”燕云峤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不太确定，”沈倾倒是坦然，也不觉得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仔细的想了想，仍然没有个答案，只能叹道，“我刚刚好像想到了什么，但是忘了，我分不清，也不知道那是不是喜欢。”
“但是我会尽力让你平安。”
燕云峤眼里还红的，低低笑笑，“这是不是你跟我说的第一句情话。”
“不是。”沈倾道，“我以前说的话，也不算假，虽然我都记不清了。”
“但我说的时候，不是骗你的。”他抬起头道。
燕云峤：“沈倾。”
沈倾：“嗯。”
“你再哄哄我，再哄一下，我就不觉得苦了。”燕云峤讨好般的软下来声线，只是说完话却还是涌上沙哑。
沈倾耐下心问道，“还要怎么哄？”
燕云峤在他光洁的额头上亲了一下，“就这样，要先生自己来。”
沈倾站起身，双手撑着书案边缘，需要仰起头才能在没低头的燕云峤额头上印下一个吻，燕云峤却在没有遮掩的时候湿了眼眶。
“我觉得很好。先生这样，很好。”
燕云峤扬唇，嘴角蓄了些暖热的笑意，挨着去数，“我给你十分，你能给我这一分，就已足矣。”
这一分，就已经是沈倾的全部了，他把他的全部都给了我。
“剩下来的，我来填补，不怕。”
燕云峤眼里专注而深邃，似乎能装下一生的柔情。

无暇
　　 沈倾起初有些茫然, 燕云峤也只是安静的等着, 看着他。

　　 然后看见沈倾抬起头，温润的眉眼, 眼神一静下来就冷淡非常。

　　 跟以往一样, 没什么过多的表情，燕云峤却总觉得沈倾不一样了, 隔着脸上的淡漠都能看到里面柔软的样子。

　　 虽然他能拿出来的感情少之又少, 也一直四处周全护着他的安危。

　　 从前在淮州是, 现在在燎南也一样，何时何地，什么身份，有多为难，都未曾将他的性命弃之不顾。

　　 “你要我做什么。”沈倾想了良久, 才问道。

　　 “不做什么。我就要先生像现在这样, 好好的就好, 不用为我忧心, 我也不再强求一分一毫，你给我多少，我便拿多少”

　　 燕云峤揭开沈倾之前翻看的卷轴，一块透白的玉石静静的躺着。

　　 上面刻着精致的白虎, 下面是一条坠落在书案边缘的深蓝色流苏, 他伸手过去将玉石翻了个面。

　　 沈倾眼底闪过一丝诧异，正想拿回来。

　　 燕云峤掌心松开，玉石被坠子绳牵着, 摇摇晃晃的出现在沈倾的眼前，刻字的另一面赫然贴的极近，看得一清二楚。

　　 那是沈倾的名字。

　　 燕云峤当初拿着器具刻坏了一堆没用的玉石块，才敢在精挑细选的这一块上面一笔一划的刻下来沈倾的名字，也是他最初会写的字。

　　 他道，“只是，先生不要再骗我了。”

　　 “你早就看到了。”

　　 沈倾自认藏得不算隐蔽，全因为没把这事放在心里。

　　 他能想到的事情很少，不像燕云峤能记得那么多，不过是以前随身携带的玉笛上面，有了燕云峤送的这个坠子，天天看着，就能记起来这是谁送的。

　　 后来回了朝，玉笛收了起来，这坠子也不知为何就取了下来，经常带在腰间，或拿在手里把玩，为了避嫌还特意叫人在背后刻上了白虎的图腾。

　　 自己觉得不那么重要，只是不想亮出来给燕云峤看的东西，燕云峤当个宝贝一样。

　　 现在还一下子被大模大样的拿在面前，羞耻不至于，但看着总有些不舒服，尤其是燕云峤的样子，总像是得意了。

　　 “这是我的东西。”

　　 沈倾视线想避开那摇晃的一抹白色。

　　 “是。”燕云峤顺应道。
　　 “我想怎么用，就怎么用。”

　　 想不看也不行，余光里也总飘着，沈倾抓着玉石一把拿了下来，“想放在哪就放在哪。”

　　 深蓝色的流苏在沈倾的指尖滑落，刻了字的玉石握在手心里温温润润的，不凉，形状也光滑平缓。

　　 指腹下意识去抚摸字迹，似乎有些异样的暖热，垂下眼不去看眼前的人。

　　 “先生这里只有一颗糖。”

　　 燕云峤也垂目去看着那流苏，深蓝色衬的沈倾细长的指节更白了。

　　 他接着道，“可你牺牲了自己的骨血又熬出来一颗，给了我两颗。我开始吃的那一颗是甜的，甜了好多年。”

　　 “可是吃光了，再讨来吃的一颗，除了会甜，还能吃到先生的苦，还去责怪先生为什么会有苦的糖给我，还贪念让先生无中生有变出来十颗，百颗不苦的糖，统统都给我。”

　　 “是我的不对。我再早一点，早一点明白你的身世，也不会这么不懂事了，害的你为我受伤。”

　　 “我没想到要知道你的真心，有这么难。”

　　 沈倾放在还没戳破，不必思考，秘密还压在心底的时候，甚至还有那些逢场作戏的时候，他对燕云峤的情爱都可以镇定自如的回应，能什么也不去想躲在层层屏障之后去谈笑。

　　 突然被扒出来，好像没见过光明的孩子突然站在明媚春光里。

　　 日光和煦照的他皮肤能感觉到热度，眼前是郁郁葱葱的丛林，周围有轻风有流水，他却只能呆呆的站在原地。

　　 他从未见过，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做。

　　 想了很久也只能问出来刚刚那一句“你要我做什么”。

　　 能做的事情我尽力而为，你想要的我竭力帮你做到，可是燕云峤什么也不要，还说出来一些让他不知道怎么回应的话。

　　 父皇在第一次带他去见自己用过的禁物——天祝的时候，他看着黑乎乎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已经干瘪的，类似于蛇的东西。

　　 他不害怕，但莫名其妙的感到阵阵的不适，父皇拉着他的手去触碰。

　　 “喜怒爱恨都是身外之物，想要做君主，就要不为任何人，任何感情所左右，你的命生下来就是坐掌江山的，用来保的是天下昌顺，万民归心。”

　　 “为君者要想一脉相承，延续万年，长治久安，就把你的爱恨都交给它。直到有一天，你不再需要它了，你就是一个好君主。”
　　 “它是什么东西，活的还是死了。”沈倾小心翼翼的摸了摸皱起来的鳞片。

　　 “你看父皇将这江山治理的如何？”

　　 年少的沈倾声音还有些稚嫩，想了想刚刚随父皇看过的西北税收，应答，“百姓安居乐业，不愁吃喝，政治清明，鲜有贪腐，父皇是个明君。”

　　 “那它就死了。”

　　 沈倾那时候不太明白，后来明白过来，从来也没人教过他什么是真心，爱恨。

　　 唯一经历过的一次，母后身死，他再也尝不到那晚母后在长寿宫里为他备好的糕点，这辈子也尝不到那味道了……

　　 还差点要了他的命，后来因为燕云峤也曾有过那感觉。

　　 不过刚一泛起来，就能压紧了心口让他平复，耳鸣他还记得，他知道那代表着什么。

　　 他会为了燕云峤而影响感知，只因为听到了那句他误会的中毒太深，要“军令有所不受”。

　　 他痛的是听过百遍千遍的喜欢都是骗他的，只有焚厄能才将人神智散成这样是非不分。

　　 ……

　　 从小，他学的都是怎么不去喜欢一个东西。

　　 小时候嘴馋，喜欢吃鱼，喜欢到老想着，馋的恨不得自己跑去小厨房叫人做，渐渐的头疼欲裂，就不想了。

　　 也有过贪玩的时候，想出宫去，整整惦记了两天，第三天就开始昏昏沉沉的头疼，再也不想了。

　　 每一次他喜欢的东西，总是会被打断。

　　 他把不喜欢，不依赖，学的如火纯青，刻在骨头上了，早就变成了一种下意识的能力。

　　 现在让他自己拿这样破破烂烂的，什么都不懂的样子，去面对燕云峤捧上来的所谓真心，情意。

　　 他有些迷惑，是不是应该向后退两步，把自己的不知所措都遮掩起来。

　　 燕云峤看着沈倾一言不发，神色凝滞，虽猜不出来是在想什么，但也不再去深究。

　　 “其实，只要先生心中有我就好了。”

　　 他道，“你对我的喜欢，哪怕只能表现出来万分之一，这能给到万分之一，剩下的，我会拿我自己的来填补。”

　　 “先生大概不知道，于我来讲，喜欢这个词，太浅，我只知道相伴白头，所以我的喜欢有很多很多，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你只用给我一个位置。”
　　 他将自己的手掌按在沈倾的心口上，“我知道这个位置里面，只有我。就算你什么都不说，我也当它有情话万千，有承诺，有愿为一人心。”

　　 “你真的不需要我做什么吗？”

　　 沈倾问道，抬眼双眸纯净。

　　 燕云峤轻轻摇头，好像知道了沈倾的秘密，就像能无条件的相信他所作所为。

　　 他的言谈举止，从来都没有一处是带刺的，是用来伤人的。

　　 似乎在沈倾开口的一瞬间，就知道沈倾不是交换，只是真的想知道自己能他做些什么。

　　 “你能允许我在这个地方，已经是最好，最好的了。”燕云峤道。

　　 “我不让你为我劳心，日后也再不让你动不必要的心念，不气你，不问你那么多为什么，不问你讨喜欢。”

　　 “你当我是定国府的小少爷也好，天召的大将军也好，你一个人关在牢里的阶下囚也好，我都会让你安稳，让你不用因为有我而受伤。”

　　 沈倾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低垂下去，笼罩了眸光，他道，“不累吗？”

　　 “不累。就是以前有些没找没落的，总是静不下来，总担心你会走，你去哪，你分开之后在做什么，你过得好不好......”

　　 然后浅笑了下，燕云峤拉住沈倾的手，“现在不怕了，也不必担心你会不见了，整个燎南都是你的，你能跑到哪去。”

　　 沈倾不解，“你迟早要回天召，跟我在燎南有什么关系。”

　　 “怎么不能有关系。”

　　 燕云峤好不容易把沈倾一层层的剥开，半点隐瞒也不想有，直言道，“这次我回去，会将隔房的两个表亲的儿子提拔上来。都是燕家的骨肉，虽然是旁支，也混了些名堂出来，不算太差，等我亲自带他们两年，他们再大些了，老练些了，我就卸甲归田。山高路远，我就是走，也会走到你面前来。”

　　 沈倾没作声，这些于他而言，都来的太快了，他远远没想过这些。他的计划里，过段时间，战事有了转机，就将燕云峤送回天召。

　　 更何况，燕云峤想的太孩子气了，在他的眼里只能看到天召的皇帝不可能将燕家的人轻易的就早早放出朝廷，燕家也不会允许出现这种往敌国偷跑的儿子。
　　 一时没人言语，阳光已经偏西了好几寸。

　　 不知为什么，燕云峤突然想起来季凌双，原来自己真的跟他能走上一条路。

　　 可以不要那么多，可以宁为瓦全，季凌双能为了在他身边，一句喜欢生生割断成手足之情，君臣之礼，而他为了让沈倾好好的，什么能为自己欢喜难过，都可以不要。

　　 以前是他不明白，是愚钝，想要的太多，也太贪心，沈倾能给的不能给的，都给他了。

　　 “所以......”

　　 只听沈倾突然道，“你的办法是什么？休停战事的办法。”

　　 燕云峤愣了愣，满怀的柔情刚拿回来，许久没有跟沈倾好好的在一起，刚有了起色就要听见他的先生问自己两国战事。

　　 以前沈倾那些知情意，懂风流，半分都不剩。

　　 沈倾是一脸认真的问，燕云峤忍不住笑出来，认命一样，凑上去往正求知的眼底吻了一下。

　　 睫毛颤了颤，沈倾也不避。

　　 燕云峤温软唇瓣又在眼睫上印了浅浅一下，“以前只觉得先生容貌才学，绝世无双，现在看，居然还有些可爱。”

险路
　　 沈倾将玉石握在手心里, 往衣袖里缩了缩, 只留出来一截轻轻晃动的深蓝色流苏。

　　 有近侍在外高喊，“君上, 永定王求见——”

　　 “让他进......”

　　 “别！”

　　 沈倾刚说了一半就被打断, 燕云峤寻声向门的方向看过去，“你见了别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还能再见我, 今日先生要是不给个说法, 我就在此处不走了。”

　　 说着又往后坐了些，端正的坐在君主的书案中间。

　　 沈倾虽然近乎是默许了，也愿意顺着他来哄哄，但燕云峤还是要个准话，然后才能理直气壮的留在他身边, 谁也不能来干预。

　　 这不是天召, 他不知道没有一道手谕, 会不会有人来从中作梗。

　　 “你还没说要不要我留在这。”燕云峤刻意放低了声音, 说得十分暧昧，“沈苑的房间晚上没生火炉，没有先生在，会冷。”

　　 沈倾有些意外, “这里比大旗要暖和多了, 你体寒了？”

　　 “......没有。”

　　 燕云峤伸手去拉那串流苏，沈倾也不松手，他就隔着那道坠子拉着沈倾, 扯一扯，打湿过的眼还余了点点的红，乖巧的像个顺服的兽。

　　 “先生怎么这样呢。你这大殿里这么大，多我一个装不下吗？”

　　 “你想住在这？”沈倾只当刚刚燕云峤说的留在他身边，是说接受他的心意，没想到还真的就有在身边的意思。

　　 燕云峤：“你睡在哪，我就睡哪。”

　　 “不妥。”

　　 沈倾一口回绝，“你这么大的人，又不是妃嫔，留在我的宫里算怎么回事，眼下本就不安稳，别生多余的事端。”

　　 “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道。”

　　 燕云峤不依不饶起来，沈倾越来越发现燕云峤儿时的顽劣性子根本没改，以前不过是收敛起来了，怎么到这儿了全出来了。

　　 不让他干什么，他就非得干什么。

　　 不让他去哪，他就非得去哪。

　　 以前燕平封管不住，重金请他回了府，让他来管，现在可好，连自己的话也没用了。

　　 “你说什么都依我，现在让你乖乖的回去你都不肯，大丈夫一言既出，哪有颠三倒四的道理。”

　　 “别的都行，这个不行。”燕云峤就着流苏拉起来沈倾的手放在自己腿上，“过一天就少一天，我一刻也不想离开先生，再分别又要很久很久，我想多存一点念想。”
　　 “君上，宁王说您要是不想见他，他就先回去了。”近侍在外又高喊了一句。

　　 “你不要误了正事。”

　　 沈倾看了他一眼，也未纠正什么言行不端，就毫不避讳的把外面的人放进来，“让他进来。”

　　 “是。”

　　 “我不会走的，先生不答应，我今天就坐在这。”燕云峤道。

　　 沈倾居然也没赶他，随他去了，燕云峤反而怀疑起来，来的人要是看见这样子，沈倾就真的不怕吗？还是想等着自己先一步走开。

　　 掰着沈倾的手指头盘算着，一旦走开，再进来就难了。

　　 近侍应下来之后，先对着禁闭的殿门鞠了一躬，再回过身对着来人低下头，规规矩矩推开殿门，止步门前，又再次阖上。

　　 深紫色的朝服穿的工整，锦靴踏进殿门，刚一抬头就愣在原地。

　　 眼前是燕云峤挺直的后背，大大方方的摆在眼前，虽然换了衣裳，但一眼就能认出来，皇椅上的人被遮挡了一半去。

　　 “你怎么在这？”季凌双疑道。

　　 燕云峤刚听见这声音才知道是谁，难怪沈倾都不在意。

　　 他一直知道季凌双是燎南的小王爷，并不知道称谓，这时才知道是宁王，想着沈倾跟他眼下肯定时时都能见上面，索性连头都不回。

　　 “你都能来，我不能来？”

　　 季凌双走近才看见他正拽着沈倾的手腕，放在自己的腿上，脸色都变了。

　　 “不用管他，有什么进展你说。”沈倾将手拿回去。

　　 季凌双将燕云峤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才移开眼，对沈倾道，“重伤不愈的已经抬出来了，剩下的人都分散下去了，放在就近的耕地里了。有些聚众闹事的，都关进牢里了，重伤不治的人都陆续清理了之后，城里的牢房足够用了，不需要再挪动。”

　　 “恩，你那里人手还够吗？”沈倾看了看季凌双的手臂，“我听说你被俘虏伤了，要是有不听话的，用不着留情。”

　　 季凌双短促笑了下，脑袋往燕云峤身上偏了偏，“我怎么可能手下留情，恨不得让他的人片甲不留。”

　　 燕云峤一直保持着适当的身份，沈倾不避讳他，也许是故意让他知道，他的兵想怎么处理，都在沈倾的一句话，但更多的，他这次宁可有些公私不分。
　　 沈倾为他的兵做到这么多，他也愿意当作这都是心里有他一分，原本他打算当作听不到，不去插话，季凌双挑起来，他也抬起头看过去。

　　 “你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燕云峤道。

　　 “我要是知道你能坐在这，早该让你死在牢里。”季凌双冷淡应着。

　　 燕云峤从书案上跳了下来，上前对季凌双附耳悄声，“手足之情，君臣之礼，他可是你的君上。”

　　 季凌双侧目似乎都能看见燕云峤面色平平下藏的得意样子，愤然退远了一步。

　　 “他说他有办法让天召老老实实的签了休战的条例。”沈倾只道他们立场不同，各自为阵，之前的交涉也许有些不愉快，但都影响不到什么。

　　 “他？”

　　 季凌双轻飘飘的扫了一眼燕云峤，“他是天召战功赫赫的大将军，领兵击退过燎南，现在是愿意投靠燎南了？”

　　 “不是投靠。”沈倾道，“我会放他回国。只是怎么回的问题，那些兵也不能长留。”

　　 季凌双心里想着还不如一把火全烧了，面上还是点点头，“对他有什么好处？”

　　 “这跟你无关。”

　　 燕云峤接过来话，“我自己的兵，我自己的先生，我愿意如何就如何，不需要什么好处。”

　　 季凌双稍稍愣了一下，他能知道燕云峤跟自己皇兄的关系，自己没得到的东西，也一直守护着，他原本以为燕云峤也就这样了。皇兄是不可能跟儿女情长扯上关系的。

　　 君主立本，不染情爱，自己第一次知道这回事也是不小心听到了父皇跟先皇后说的话，十三岁刚刚埋下去的喜欢，彻底一把湿土给淹没了。

　　 现在燕云峤居然能坐在这跟皇兄坏了规矩，他早早的退到了自己的位置，先前也不觉得燕云峤的喜欢有多不一样，眼下突然觉得他跟皇兄之间，真能无中生有的连起来一条线。

　　 皇兄从小礼仪教养，贵族子弟，皇室手足里，没有一个能比得过，他是愿意让燕云峤在他的明德殿里随心所欲，没有礼数的。

　　 沈倾会做出来这样的事情，他该高兴有个人能让自己的皇兄例外，他本就只能是亲王的位置，现在也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刚好凌双也在，你现在说出来也无妨。”

　　 沈倾看了眼书案上打开一半的卷轴，伸手将它完全推开，上面朱笔勾圈起来的地方一目了然。

　　 燕云峤避开视线不去看，道，“没有兵，什么也干不了。天灾战事死了那么多人，当务之急是休养生息，想打也是有心无力，关起来的人，不要放出来就好了。”

　　 “你不想要兵？”沈倾疑惑，“那是燕门的亲兵。”

　　 “只要你不给，皇上就没办法。”

　　 燕云峤道，“谁说的一定要带兵回朝？现在这些人是死是活皇上都不知道，先生想提的条件，跟这些兵相比，并不过分。既然能提出来，皇上还等着我来周旋听命，肯定也没把握硬闯。但是空口无凭，你说你有燕门的兵在押，他也不一定尽信，只会一拖再拖，伺机而动，就算不是我，也会有别人来。打仗花了不少钱，现在对燎南来说，食物和药材也都是消耗，对天召守在淮州的将士来说，粮草和运送的路途，也是损耗。”

　　 这些事情沈倾都能想到，季凌双也不意外，只等着他继续下去。

　　 须臾，燕云峤看向沈倾，“这次就放我一个人回去。我去跟皇上讲，我燕门的亲兵在这里，燎南的君主肯放人，只是不能一次放出来。要求淮州撤兵，分别运送战俘，从不同的边境线送回去，前后间隔上半个月。几百年都没人这么做过，但不代表你不可以，你大笔一挥，玉玺一盖，加上去不就成了。”

　　 季凌双首先发疑，“你凭什么认为天召的皇上就肯在条例上签字。”

　　 “他签了字，先生这边再放人，我来做保。”

　　 燕云峤笃定道，“我们燕门的忠心值这个价。”

　　 “不可。”

　　 这时沈倾才出言，“你这是里通外国，是违了大禁的。先不说你能不能说服萧璃，大将军作为战俘，能独自平安的回去，还要跟萧璃谈燎南给出的条件，就这一点，已经可以连坐九族了。”

　　 “我现在已经通了，该说的已经说了，先生就算不同意，也来不及了。”

　　 燕云峤道，“我说的话，你听到了，宁王也听到了，罪已经犯了。他要治我的罪，牵连不到我爹，我爹还在淮州给他守着边境。”
　　 沈倾在天召数年，自然知道其中利害，天召的朝中，资历实力最强的只有燕家，一枝独秀，后来的中南大军，也是燕家的旁支分出去领了兵炼出来的。剩下的人，不强不弱的，起不了什么大作用。

　　 只是为将者，本身就忌讳功高过主，天召跟燎南的一脉相承不同，皇位更迭，少不了一场明争暗斗。

　　 萧璃一直是个无功无过的皇帝，燕家从镇国大将军，到燕平封定国，再到燕云峤这一辈，登基以来歌舞升平的好日子是结束了，特地加封了远安大将军，这次却也打了一回败仗，现在说出去一万燕门亲兵在手上，更是个烫手山芋。

　　 万一借此拔掉了燕家的根基，分散燕门将士，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些都是内政，而直接影响到的就是......

　　 “那是你如今在天召为萧璃效力的爹。今时不同往日，你再回大旗，以这样的身份。”

　　 沈倾淡淡的道，“你可能会死。”

　　 “我一没有欺君，燕门一万将士确实都在你燎南，二没有叛国，没带着这些人入你燎南的军营倒戈。他就是怀疑我，心有不甘，扰乱了他的打算，也顶多关上一阵子就放出来了，性命之忧......”

　　 燕云峤笑了笑，“先生还心心念念着我，我的命可得好好爱惜着，活着才能再见你。”

　　

暖帐
　　 夜色彻底, 墨兰的空中有繁星闪烁。

　　 明德殿里, 沈倾处理公务直到子时，方才沐浴更衣直接宿在了这里。

　　 他原本有一个还未过门的太子妃, 虽然有了先前在长寿宫的那场大火里身死的消息, 但太子妃的婚约在先，太子身死, 仍旧按照律例规规矩矩的带了五年的孝。

　　 现在孝期刚满还不到一年, 沈倾回来后就一直忙于政事, 这事没人在朝堂上提，却有人写了折子递上去先跟着操心。

　　 晌午季凌双走后，燕云峤在大殿里赖着不走，沈倾翻看奏折，一本本批过去。

　　 日落寒风起, 燕云峤先一步在近侍之前合上窗户。

　　 暮色降临, 从下人手里拿过来烛火点燃, 批到一半墨汁干了, 自己上手去磨墨，把下人该干的活都干完了。

　　 总保持着应当的距离，站在书案对面，不会去看沈倾手里的折子, 但也免不了磕碰到摊在地上的。

　　 “还是太子在位之时, 就已定下婚约，如今大势已定......”

　　 脑海中清晰读过了这些话，才意识到自己将面前的折子看了去, 立即一把合上纸页，捡起来放在沈倾的手边。

　　 沈倾还在仔细的批改奏折，无暇顾及，燕云峤立在一旁却有些不是滋味。

　　 论先后，沈倾也是早早的就该成婚的人，他自己的婚约，在十五岁的时候，尚不能自己做主，还挨了一顿板子跟父亲对着干，皇亲国戚的婚约就更不能随心所欲。

　　 以往他想过，只粗略的一想，沈倾会成婚，有妃嫔皇后，子孙后代，光是想到前一个就不敢深思，逼着自己去面对，也终究是回避了的。

　　 总是在心里将这些事排斥在外，他都跟沈倾约好了日后再见，哪怕是物是人非，心里有个自己的位置也不会很难。

　　 现在亲眼见到了，摆在面前，一笔一划，这些字都是沈倾教自己识得的，一个也错不了，合出来的句子却让他认不出来。

　　 划开了心里的屏障，强行按着他让他去面对事实。

　　 “君上，今夜侍寝的人选都放在桌上了。您近日繁忙，这些都是礼部新选送出来的，个个姿色出挑，知书达理，方能为您解忧。”

　　 “不必了。”

　　 “您不再看看......”

　　 燕云峤跟沈倾分开了在里屋备上热水沐浴，凭耳力听见沈倾回来，刚穿好亵衣，还未套上鞋，赤足踩在地毯上就出来了。
　　 走到一半，隔着一方转角听到这话，当即停下脚步，不等听完就怨起来自己为什么要用上内力凝神听这种东西，他原本只是一心一意地等着沈倾回来。

　　 内力是收起来了，但是那话在耳朵里总是挥之不去，心烦也是压得极低极沉，反而不是烦躁了。

　　 只是在他和沈倾之间好不容易一砖一瓦筑起的桥梁上又添了一块巨石。

　　 可能是阻碍太多，一路走来，倒也不觉得被压地走不动了，只是这次的石头落地，格外的响。

　　 “发现什么了？”沈倾有些好奇的在他眼前晃了晃手掌。

　　 燕云峤下意识一把握住那手心，贴在自己脸上去蹭，转过脸往手心里印了个吻。

　　 沈倾动了动指节，燕云峤温顺的像只讨巧的猫，“怎么了，让人伺候你沐浴，吓到了？”

　　 “他们都是怎么服侍你的？”燕云峤反问道。

　　 沈倾：“脱衣入浴，洗洗擦擦，按揉顺通筋骨，有时候会泡些药在里面......”

　　 燕云峤打断他，“我说的是侍寝。”

　　 他正坐在床榻上，抬起头来看着沈倾，眼眸柔亮，开口像抵着耳畔说情话一样悄声，“你跟她们，你有过......我见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十七岁了，作为太子，你.......”

　　 心上做好了准备还是没能抵抗住，“作为太子，你有婚约在身了”，说不出口，“你跟那些侍寝的女子，是不是也像跟我一样也在一张床榻上相拥而眠”，更问不出口。

　　 沈倾听到这句话，无需燕云峤说的多么明白，就知晓了大概。

　　 “我还当你又是在房里发现什么了，吓到了。”

　　 他抽回手摸了摸燕云峤的发顶，只道，“你现在坐的是君主的床，穿的也是孤房里的衣裳。这还比不过太子的身份？”

　　 柔白光滑的亵衣把沈倾露在外面的脖颈和手指，都衬得更加白皙，他越过燕云峤往里侧躺。

　　 上榻顺着向下看了眼燕云峤赤着的脚背，忽然就想起来之前燕云峤第一次得了皇命，要南下淮洲的时候。

　　 当时燕云峤急匆匆地赶出来，也是光着脚，屁股上还被燕平封打了一顿结实的板子。

　　 “少爷这是要光着脚上战场吗？”
　　 沈倾从未想到过从前的事情，唯有留着那块刻了自己名字的玉石常留身边，看见了会想起来燕云峤这个人，各种细节，并未挂念过。

　　 眼下突然想起来这一幕，低笑了一声，撑着柔软被面，倾身凑近燕云峤的身边，脑袋往肩头上抵着，也悄声道，“不光是上战场，上孤的床也急的连鞋都不穿，这番真情厚意，孤是不是该重重地赏你？”

　　 原本沈倾只是要事暂歇，不必想的太多，对燕云峤放松下来，加上想起来以往的那暮，也起了点逗弄的心思，轻巧的回了过去。自认为没什么不妥，也没什么不同。

　　 燕云峤听了这话的反应却是直接的很，先是身子僵住了一瞬，侧颈上能感到沈倾传来的微热气息，听清楚话来，心跳阵阵加重，一把揽了沈倾的腰就往榻上倒。

　　 脸埋在沈倾的颈间，手里抱的紧紧地，紧的沈倾半分也挣脱不动，只躺着一下下抚摸燕云峤高高束在脑后的长发。

　　 “赏你你还不高兴了？”沈倾道。

　　 “高兴。”

　　 燕云峤侧过头，咬着沈倾的耳垂低低道，“最好赏我每日都在你房里侍寝。”

　　 想了想，他又几乎在心底里对自己暗自鄙夷，嘴里却还是恶狠狠的说着，“在侍寝这件事上，我坏的很，我宁愿受报应，让别的人都不得你的恩宠。”

　　 “恩宠？”

　　 沈倾淡淡疑了一句，耳畔传来的温热气息就贴的更近了......

　　 身心紧贴的时候，沈倾眼底续了水光，眸色半阖，纤长的眼睫微微颤抖，目及之处是枕头上绣的极其精致的白虎纹，两侧是柔白的床帐。

　　 白虎纹是燎南的图腾，白色在燎南象征天子上对天地，下对对山河万民的赤诚之心。

　　 纯粹，透彻，神圣。

　　 绵延万世，一脉相承，不畏爱恨。

　　 世世代代也没出过燕云峤所谓的独宠一人，父皇也不必嘱咐，因为他们天生下来，自然不会对谁有过多的牵挂，就算有，也在焚厄的克制下，自然而然的选择了放弃。

　　 毕竟还是怕死的，人生下来就会怕死，会趋利避害，意识里不怕，身体却会自如的做出选择。

　　 怀里的身躯拥抱起来是暖热的，沈倾在最纵情的时候，也闭着眼在想着那句“恩宠”。
　　 他要给多少，给到什么样的地步，才能够叫做所谓的独宠。

　　 而燕云峤，这个和他隔着千山万水的小将军，是哪一点让他犯了这么多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腹部的伤口还未完全愈合，也不流血，只留下两个浅淡的伤痕在上面，肩膀上中箭的疤痕结了块，脱落下来也露出来新长出来的浅红色嫩肉。

　　 在浑身上下都光滑白皙的皮肤上，狠狠的落了败笔，极不相称。

　　 燕云峤看着那伤痕心上像是密密麻麻的针扎过去，明明看了让人难过，还非要贴着一丝一毫的拿指腹小心的一遍遍摩挲边缘，连吻上去都不敢。

　　 沈倾顺着他的目光垂下眼看了看肩头，却笑意松散，大大方方的按了按还未掉落的一块疤。

　　 “挺好，之前手上拉弓的伤都没了，好一阵子都不习惯，现在多了几道疤，反倒看着舒服。”

　　 沈倾说话时，温润的眼眸里半点怨恨也看不到，是真有些欣慰，觉得看着顺眼。

　　 燕云峤暗自绷紧了心弦，面上只将无尽的缠绵爱意倾付给他的先生。

　　 他第一次觉得焚厄也不错，这些事情，先生忘了，不会主动想起来，他却再忘不了。

　　 他记得沈倾是燎南几世一出的神子，不止学识过人，以前也是骑马射箭的好手，在一众皇子里总能拔得头筹。

　　 也记得沈倾是在天召的隐林阁被接回府里的，这一身的功夫是怎么没了的，为什么在以前看见的时候，身上连半点伤痕也没有。

　　 ......

　　 “他们把我脱光了绑起来，我的内力，全都废了。

　　 先打到没力气反抗，再拿盐水洗刷我的伤口消毒，最后一层层的裹上药，避免留下伤痕。

　　 那些药啊，就像浑身在被火烧一样......”

　　 ......

　　 沈倾不去想起来的事情，好的坏的，燕云峤全都替沈倾全部记得明明白白，半句话都不曾遗落。

　　 沈倾的难过少有，恩怨爱恨更少而又少，不去沾染。

　　 他就存下来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哪怕全部倾注流水，只要有一两滴能落在沈倾的心上，就算隔日就被太阳晒化了，也会不断的洒上新的。

　　 殿外宫墙高筑，清凉夜风吹不进紧闭的门窗，殿内满溢快要让人溺毙的柔情，暖色烛火直燃到天明。

　　

季珏
　　 在沈倾身边的日子过得飞快, 燕云峤渐渐的夜里都舍不得睡下了。

　　 每次都是等着沈倾睡着, 再睁开眼看他，总也看不够似的, 然后又小心翼翼的去碰沈倾的长发, 鼻尖，眼里的眷念这时候才全部都溢出来。

　　 沈倾醒着的时候, 虽然知道他对感情格外冷漠, 也不会自己一句舍不得就影响心情, 但仍旧克制着不去表现出来过深的不舍。

　　 其实大多是用来给自己的要求，他怕一旦流露出来，这样负面的情绪会破坏掉自己一直以来都强行向上看，往好处去想的目的。

　　 他几乎全靠一口气支撑着，对沈倾的心支撑着, 他要让这心不灰暗, 不失望。

　　 要哪怕十年八年, 也如同崭新的一样收藏好, 怀抱着期许去等着日后重新相见的一刻，而不是他先一步就怀疑起来。

　　 他们之间，就是他来一砖一瓦的搭好的一座桥，现在还不安稳, 沈倾也已经迈开步子愿意走上来, 不能在他这里出了差池。

　　 可是离别的日子太近了。

　　 一天比一天近。

　　 早上方逸已经上传了消息，皇上因为燎南在条例上的半步也不愿退让，已经勃然大怒, 他再耽搁下去，要是赶不到皇上的指令下达之前回天召传信，那就要来不及了。

　　 他主动先一步开口，和违抗皇令完全是两码事。

　　 要是等皇上出口让他诈降，那他怕自己会宁愿死在战场上，他不想再站在敌对的一面去见沈倾，也不想违抗皇命给燕家世代的荣耀抹黑。

　　 沈倾在睡梦里好像十分香甜，他今晚轻轻的抚摸长发也不见醒，以往碰到了头都有可能醒过来。

　　 指尖又点了点沈倾的鼻尖，这时沈倾微微的皱眉，将脸转过去了。

　　 越看越觉得可爱，以前从来也没见先生这样。

　　 最后吻了一下沈倾的额头，才从被褥里起身，穿好衣裳，就像去后花园里散步一样，两手空空的走了。

　　 门边上靠着一把木盒，燕云峤一眼就认出来这是皇上御赐给他的赤霄宝剑，想也知道是沈倾放在这的，让他带走。

　　 皇上赏赐的东西，弄丢了是大罪，而且一路上少不了会有危险，他不能拿长-枪，会暴露身份，也太引人注意，背上这个木盒倒算是方便。
　　 拿起木盒打开，里面静静躺着赤霄。

　　 燕云峤想了想要不要拿，心里想到的却是沈倾生性多疑，将这么锋利的宝剑放在这，也不怕自己对他不轨。

　　 他是沈倾教出来的学生，可说到底他也是敌国的将军，先生在床第之间还对他顾虑重重他都不会觉得奇怪，但是在门边静放着这一把赤霄，却差点让他眼眶发热。

　　 沈倾感情淡薄，做出来的事情也都凭着感觉，这么深的信任，都快脱着他走不出这个门。

　　 最终燕云峤还是带着那把御赐宝剑走了，一路上披星戴月，畅通无阻。

　　 心下了然，这也是沈倾的安排。

　　 他只有自己逃出去，才能光明正大的去见皇上，沈倾不言不语，处处事事都为他考虑周全。

　　 他也从未说过是今晚会走，但这两天他与沈倾愈发的形影不离，想必也被看了出来该走了。

　　 本想没有告别，越是简单，越像是只出去办个事而已，不过几天就回来了，也许下一次回来的时候，也是晚上，沈倾也睡的正香，那样就能像没离开过一样。

　　 但后背背着的剑盒，重量不多，却满载了沈倾单薄而深厚的告别，是珍重，保护好自己，也打破了他想安静悄无声息的离开，再装作只是出门走走而已的假像。

　　 认识了这么久，他直到昨晚才知道了沈倾的正名，刚一认识，就来了告别。

　　 昨天后花园里，燕云峤和沈倾对弈，对面的人不动声色，就轻巧的将他赢了三分。

　　 他想起来在定国府里的日子，也想起来初见时沈倾说的，“倾国倾城之倾。”

　　 这个人确实有倾覆城池的本事，容貌气质也都衬得上，但沈倾肯定不是会给自己取这个名字的人。

　　 抬眼看过去，燕云峤问道，“先生叫什么？”

　　 “恩？”

　　 沈倾抬目相视，当即就明白了，“我确实叫沈倾，母后姓沈，在外为了隐姓埋名，用了她的姓，倾也是她为我取的小名，只有母后和父皇在我儿时唤过。”

　　 说罢他落下黑子，原本还能僵持一阵的局面瞬间全部倒戈，沈倾接着道，“现在大概也只有宁王才知道了。”

　　 “还有我。”

　　 燕云峤看着败下来的棋盘，有些挫败，这么多年也赢不了沈倾，被牵着鼻子走，刚刚僵持的局面，也不过是沈倾以往的把戏，故意跟他交锋。
　　 “先生会不会觉得无聊，总是难逢棋手。”

　　 “不是还有你吗。”

　　 沈倾重复道，朝他笑笑，“每次看你费尽心思地来想棋局，也还算有趣。”

　　 “拿我寻开心吗？”

　　 燕云峤有时候怀疑沈倾对什么都没太大兴趣，会不会连开心是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也不能问出来。

　　 “算是吧。”沈倾应了句。

　　 只要有回应，再不必追究这个“算是”到底有没有真的开心过。

　　 因为沈倾会默许他留在身边，留在自己的床榻上，甚至在后花园里对他调侃发笑。

　　 “我跟凌双同姓，季是国姓。单字，珏，父皇取的。嫡亲为尊，不授排行。”沈倾又道。

　　 “季珏。”

　　 燕云峤念了一遍，然后又直接拿棋子在桌上写了一遍。

　　 越看越觉得好看，君子为珏，是玉中之王，配的上先生的气质，只是念了两遍，还是沈倾更亲近些。

　　 ......

　　 一晃距离燕云峤离开已经半年了，从深冬初春，到夏末秋至。

　　 两个半月之前从天召传回来愿意签订条例的消息。

　　 沈倾自然是不会让步，不过在押的一万俘虏的消息到了萧璃的耳朵里，算是天降的好事。

　　 劳力和兵力都严重折损的时候，这样的条件足够诱人，让天召的皇帝居然答应了先定下来条例，签上字再放回俘虏，甚至可以双方在边境上同时撤兵。

　　 到现在为止，撤兵已经做到了，条例也可以实行了，最后一批俘虏两个月之前也押送出境了，商道正在疏通修建。

　　 沈倾不是时时刻刻回想起来燕云峤，但是夜里入睡之前，看到床帐之上被燕云峤绑上去的刻了字的玉石，不免就会想起来这里同他一起相拥而眠过。

　　 后宫宫殿充足，还没有立妃，但礼部准备好秀女一点也不少，各式各样的，每次送上来的画卷都各有千秋。

　　 原本未过门的太子妃，守了孝期，却被他给指婚给旁支做了王爷的皇子。

　　 自己却始终留在了明德殿里。

　　 美人确实是美的，可一到晚上，要就寝了，就想起来床帐之上的那块白玉，一抹深蓝色流苏摇摇晃晃，印在眼前。

　　 天召，早朝。
　　 这天有一封极为重要的卷轴在早朝的最后传了上来，各位大臣看卷轴的样式就知道不是朝中的人递上去的奏折。

　　 而龙椅上的萧璃拿过来之后，面色沉下来。

　　 历经了战事的皇帝，忙于重整朝纲，安抚灾民，鼓励生产，一切都要调养生息，重新累积。

　　 身上原本那些成天醉心工笔书画的心思也少了一半，脾气更是不知是不是因为整日国事操劳，变得表面也不似以往温文尔雅，逐渐凌厉外显。

　　 看完卷轴手捏着底端发皱，重重的扔了下去，砸在大殿的地板上。

　　 众臣不止缘由，但天子发怒，立即纷纷下跪。燕云峤也在人群中，姿势缓慢的弯下腰。

　　 后背受过重刑，因为是私自逃回天召，也许是真的骗过了帝王的眼睛，但是却逃不过父亲想要结亲的心。

　　 他的年纪，是该成家了，尤其是这次的战事差一点死在战场上回不来，不为了自己，也要赶紧给燕家续个后了。

　　 背上的伤简直打的比十五岁那年不肯与林学士的女儿结亲的时候还要狠，都三天了，还火辣辣的。

　　 正在走神想着，大殿里又是一声怒喝。

　　 “混账！简直是混账！”

　　 卷轴滚落在燕云峤身旁的一个官员身上，还是个执行礼部事宜的，他捡起来一看，面色比萧璃还要控制不住。

　　 起了褶子的脸上不住的抖动，开了好几次口才吞吞吐吐的出声，“这，这实在是......”

　　 刚刚才议论过如今国库空虚，需要充盈军营，百姓赋税是否需要加重......

　　 这一重重的问题都压在脑门上，礼部的老大臣也不敢再说出来“欺人太甚”几个字来左右君心。

　　 “这实在是骇人听闻。”

　　 老大臣最后才低下头去，苍老的声音诚恳道，“就算在我国，这种事也不常见，臣等不敢随意评断。”

　　 “定国大将军。”

　　 萧璃发完了火，在龙椅上倚着，目光投向燕平封，“你来看看，朕当如何。”

　　 燕平封从礼部大臣的手里拿过卷轴的时候，得到了老臣对他担忧的眼神，手里的卷轴也沉重了些。

　　 翻开卷轴，燕平封将它掉了个头，拿正了，仔细看去。

　　 燕云峤这时也看出来不对，燕平封手上的卷轴样式他见过，是燎南君主用的绸子。
　　 父亲的脸色虽说没有之前皇上的大怒，也没有老臣那般吞吞吐吐，却也算不上好，还从卷轴中抬起脸看了他一眼。

　　 “臣以为......”燕平封撇开脸，闭上眼叹了口气。

　　 “此事，可行。”

　　 老大臣瞬间倒吸了口凉气，燕云峤也有些莫名其妙。

　　 燕平封将卷轴合上递给燕云峤。

　　 背面是柔白色的绸缎，印着白虎的暗纹，这回打开来里面却不是以前见过的柔白色了，反而是方方正正的一片朱红。

　　 沉静的红色绸缎上用黑墨一笔一划的写了足足十行小楷，是沈倾只在定国府给他做先生时才用的小楷。

　　 那时候他当这就是先生的字，后来才知道用这个字体，无非是工整，不被人认出来，他出了定国府，怕是别处都没用过。

　　 现在这工整的笔迹印在眼前，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次，才留在最后那句话上——

　　 “愿与天召联姻结盟，请天召远安大将军燕云峤入我燎南皇室，特立为后。”

　　 落款是，季珏。

　　 盖的是燎南的虎印。

　　 燕云峤脑子里轰然炸开，空白席卷而来，迟迟回不过神，总觉得犹如梦中。

　　 ......

　　 这是由沈倾亲笔所写，一笔一划端正的小楷。

　　 从燎南传来的一纸婚书。

　　 作者有话要说：前两天工作的事情耽误了更新，快要完结了，之后会有番外。

　　 谢谢一路陪伴，评论多一点就更好了。

　　 对于新文大家有没有什么想法，现纯的娱乐圈和古纯的武侠先开哪个？都有存稿，预收都在专栏里，评论少的感觉问了都不会有人回答的样子。T T

　　

无愧
　　 萧璃在龙椅上目色沉沉, 宽阔的大殿内一时无人敢言。

　　 有几个大臣在下面悄悄够着头想去看燕云峤手上的卷轴, 只不过触目一片朱红，什么也看不见。

　　 燕云峤旁边的方逸侧过头看清楚了上面的内容, 面上顿时唰白, 后知后觉才想起来萧璃并不认识沈倾的字迹。同时也想到了燕平封，燕平封一定是认得的, 可是却说此事可行？

　　 燕平封并不是愚忠之人, 在战场上杀过人, 还将家族的荣耀延续下来的大将军，也肯定不是寻常人。就算不止沈倾会写小楷，种种迹象燕平封也肯定会想到在定国府里给燕云峤教了几年书的先生。

　　 难道燕大将军早就知道了沈倾的身份？那他们.......

　　 方逸感觉自己脑子都不够用了，一向聪明也转不弯儿来。

　　 “远安大将军，你父亲说了这种话, 你可服气？”

　　 萧璃已经没有一开始的盛怒, 但掩盖起来, 反而叫人听不出意图。

　　 “臣, 臣为皇上效忠，为父亲尽孝，此事牵扯江山社稷，任凭皇上调遣。”

　　 燕云峤还存着一丝理智, 没有一口应下来, 直到现在还有些回不过神来。要是合情合理的姻缘，结亲，定当欢喜高兴, 欣然向往。

　　 可他与先生沈倾，与燎南的君主季珏，虽然已经做尽了有违身份纲常的事情，也只是想着卸甲归田，然后再隐去如今的身份跟沈倾能够相守就好。

　　 突然一纸婚书传过来，本就于心有愧，这下直接放在明面上，明白过来第一就是担忧皇上的疑心，会不会怀疑他和沈倾在燎南的时候有所勾结，甚至于迁怒燕家。

　　 “你堂堂一个天召的大将军，官居正一品，铁血男儿......”

　　 萧璃目光将下面的臣子都扫视了一番，却发现论英雄气概，将门出身，再无能与燕云峤相比之人，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

　　 “你就甘心嫁于他人？”

　　 此话一出，刚刚还不知所谓何事的众臣立马换了脸色去看脸上连波澜都不起的远安大将军，也同一时间明白了什么是燕云峤嘴里的“任凭皇上调遣”，顺便还将燕平封也巡视了一遍。

　　 只见两父子都站的直挺挺的，其他各位还因为方才皇上盛怒跪在地上。

　　 “皇上。”
　　 一位文官出言，“臣斗胆请问，既然是国事，事关江山社稷应当拿出来让各位大臣都提提意见。”

　　 燕云峤循声侧首，看了一眼，只觉得那人有些眼熟，直到皇上开口才知道是谁。

　　 “林学士。”

　　 萧璃道，“这既是国事，也是远安大将军的家事，你也未必能有什么意见可提。”

　　 “皇上......”林学士又低下头去诚恳请问。

　　 燕云峤想起来十五岁那年，父亲强烈下令，差一点就要强行让他娶了林学士的女儿，就是这一位。

　　 “罢了。”

　　 萧璃摆摆手，“既然众爱卿如此关心我国的江山社稷，那远安大将军，你自己将这燎南送过来的卷轴读给大家听一听。既然连你也说任凭调遣，那就念出来让大家听的清清楚楚的。”

　　 燕云峤本来慌张的心，举起双手来看着卷轴上的字迹，渐渐的平息下来。

　　 天召男风盛行，达官显贵买宅子将心怡的男子安顿下来倒不少见，寻常人家没有闲钱，传宗接代仍然是首位，两个男子凑在一起过日子生不出来孩子，所以才无人只娶男子，不纳妻妾。

　　 要是有人愿意将男子正大光明的放在府中，虽是公子相称，但也等于是没有一纸婚约的半个主子了，要说将男子作为正妻娶进门，更是鲜少的。

　　 但凡出了一家，就算是寻常人家，也几乎一条街的人都能传开。不管有没有妾侍，这就等于是断了自己的子孙路，这样的情意太沉重，不是谁都能背的起的。

　　 燕云峤看着那一方朱红，想起来书中对燎南记载的寥寥几句，上书燎南立男子为正妻，视为愧对列祖列宗，新人要在灵堂长跪数月以谢罪。

　　 常人但凡如此，沈倾还不知会如何。

　　 “燎南与天召百年前曾交好，近年来虽无交涉，也相安无事，然，去年交战折损生灵，涂炭百姓，损伤众多.......”

　　 一众大臣此时尚未听出来什么不妥，直到燕云峤停顿了一下，接着下来个个都僵住了，燕云峤的耳根渐渐发红。

　　 “燎南愿与天召联姻结盟，请天召远安大将军燕云峤入我燎南皇室，特立为后。”

　　 燕云峤漏掉了最后的名字没有念，暗自里藏了一份私心，留下来这个名字，这婚书，就是他一个人知道的私有物了。
　　 所有人都知道他燕家要将儿子嫁出去了，他却知道，他的先生，他尊贵的君主，亲手写下来婚书快马加鞭穿过万里风尘来送到他眼前。

　　 “刚刚不是还有人说这是国事吗。”

　　 萧璃问，“现在怎么一个个的都不说话了。”

　　 大臣们私底下小声交涉着，来来回回却也只是耸人听闻这几个字，倒是燕平封主动站了出来。

　　 “皇上，远安大将军乃我家中唯一一个独子，如今他要是去了燎南，那也于我燕家没什么关系了。”

　　 燕平封跪下来磕了一个头，抬起头道，“但求皇上能让我从旁支过继过来一个儿子，接任我燕家的重任。燕家世世代代为天召驻守山河，不能断在此处了。”

　　 功高盖主，必受其反。

　　 燕云峤和燕平封同时想到这一点，皇上他应当是肯的，只是想让燕家自己提出来愿意两个字，什么发怒，不过是一场戏。

　　 皇上看不惯燕家的基业了，更看不惯这个从燎南跑回来的燕云峤。

　　 再不留条后路，燕家可能真就断在燕云峤的手里了。

　　 “我记得你旁支的有几个小的，不过现在年纪太小，我天召的山河也等不起了。”

　　 萧璃想了想，“昭阳长公主有个年方十四的世子，虽然家中排行第二，但上头是个郡主，也是长公主唯一一个儿子，长公主去年因病离世，他现在也在一众世子里头算是个拔尖的，朕做主过继给你作为燕家的儿子，你可满意？”

　　 “臣燕平封，叩谢皇恩，皇上怜我燕家，必当尽心尽力养育世子。”

　　 “臣燕云峤叩谢皇上垂怜。”

　　 燕平封万万没有料到会是这个结果，惊讶之余当即叩谢皇恩，连着燕云峤一同也谢了皇上的安排，让父亲膝下有子。

　　 心里都明白着这么大的孩子，八成是养不熟的，而且还是皇室的血脉，以后燕家也许能更稳固，也许适得其反，这都得看天意了。

　　 “即是过继，那以后就不是世子了。”

　　 萧璃说到做到，当下就改了姓名，“以前的名字也不能用了，往后他就是你们燕家的人，随燕姓。既然你们世代为我天召倾尽身心，抛却生死，如月之恒，如日之升，那朕就赐名，燕恒。”

　　深夜，定国府中。
　　 燕云桥头顶上是高挂的牌匾，上面是祖宗提的忠孝仁义，眼前的香炉里香染完了几乎整根。

　　 他站起身，裤子上留下来两个被地上隔出来的印子，将裤子的布料粘在了腿上。

　　 一边取出来新的香，站在香炉旁点燃，一边把面前整齐排放的排位都看了一遍，每一个都是忠武英魂。

　　 没想到他还不知道燎南立男妻到底要跪多久，自己就先被父亲派到了灵堂来反省。

　　 大概是那个卷轴，他只能想到这个，这一点，也许暴露了沈倾的身份，可还是让他去了。说了可行，还领了长公主的儿子入我燕家。

　　 连燕云峤也同样不明白父亲了。

　　 这是，把自己推出去保全燕家？

　　 “反省好了？”

　　 身后有人推门进来，熟悉的声线平平稳稳。

　　 燕云峤先将手中的香插进香炉里，然后才转过身面对父亲。

　　 “父亲想让我反省什么？”他问道，“对于今天的事情，在早朝上，自认没有不妥之处。”

　　 燕平封也上前拿了三柱香，点燃，站在牌位正中间，对着列祖列宗弯下了腰，恭恭敬敬的拜了三下。

　　 “你没有错，是为父错了。”

　　 “父亲......”，燕云峤张口低唤了声。

　　 燕平封摇摇头，只看着他清楚问道，“你真是心甘情愿的嫁去燎南的吗？”

　　 “……”

　　 燕云峤直面那目光，说不出话来，突然发现父亲老了，不是相貌，而是脸上有一丝疲态。

　　 “你真是，心甘情愿的嫁给燎南的君主为后吗？”

　　 燕平封又一字一句的问道。

　　 燕云峤一撩衣摆，正欲跪下，燕平封抬着他的手臂拦下来。

　　 “你不必对我歉疚，看来你不止是心甘情愿，你是铁了心要去。”

　　 燕云峤：“于家我不能在父亲母亲膝下尽孝，于国我却问心无愧，未做过一件对天召不利的事情。”

　　 他避开了隐瞒皇上的事，但父亲总是能猜到的，就像他还未言明，就知道他心甘情愿，不可救药了。

　　 幸好他假装出逃传了消息回天召也是为了能减少损失，开拓商路，还保全了当下急缺的八千多个劳力。

　　 虽有私心，尚不能尽忠尽孝，但一心赤诚为江山社稷，为百姓黎民全数做真。

　　 “那一年，是为父不该让他进府。”

　　

天下做聘
　　 燕云峤猛然惊醒, 原来父亲竟然什么都知道了。但知道到什么程度, 他却问也不敢问。

　　 良久，燕平封才道, “他待你还是好的。”

　　 个中缘由, 他尚不清楚，不过也不必再清楚, 只要知道是何人就好, 沈倾伴燕云峤这些年, 尽心尽力，中间出了什么叉子他不予追究，原想着为燕家谋个太平，为天召和燎南之间谋个太平，交出去燕云峤也不是不可。

　　 卷轴打开来那一刻, 难免还是会发现些端倪, 等到回府再对照着沈倾过往的笔迹, 以及燕云峤逃回天召的契机, 各种纷扰汇聚，燕平封是局外人，他看的要比燕云峤清楚的多。

　　 不过是试探一句，就得了答案出来。

　　 自己家的儿子是什么样, 肯不肯低头, 还是嫁为皇后，他太清楚了，性子倔的宁愿受罚受死也不肯低头。

　　 要不是沈倾, 燕云峤肯定也不会被燎南的君主求亲，如今既猜到了是沈倾，也不会再过多担忧。

　　 作为人父，无论如何，虽然江山社稷，祖宗基业在前，但心底还是盼着儿子的后半生能有个好着落。

　　 燕云峤沉默片刻，低下头坦然应道，“此事是我年少不知好歹，坏了规矩。先生待我极好，他，他是个好先生，也是个好帝王。”

　　 燕平封缓缓摇了摇头，“他的学识胆识自是人中龙凤，燎南是好是坏却与我燕家无什么关系。”

　　 “父亲......”燕云峤目色一滞，还当燕平封会责难他与沈倾的身份有异，会愧对天召和祖宗，低唤了一句。

　　 燕平封这时同燕云峤一道站在祖宗的牌位下面，似乎能明白儿子的心思，却止住了他的话，换言道，“沈倾在定国府之时，燕家从未亏待过他。如今你甘愿去燎南和亲，只盼他不要亏待了你。”

　　 燕云峤这些年，总是在婚事上跟父亲对着干，什么安排也不曾应和过，其他各处，家中从来都是对他寄予厚望和信任，任其所为，他自己的心中对爷爷，对父亲，对燕家的将门身份也一直引以为豪。

　　 眼前，燕平封在最重要的时候，说出这句话，将他满心的惭愧和自责，都逼成了些酸楚。

　　 也不顾之前的阻拦，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对燕平封深深的行了礼，一字一句沉声，“儿子谢父亲挂念。”
　　 那晚燕云峤一个人把燕家的祖宗牌位都擦拭了一遍，足足在祠堂里守了一夜。

　　 又是一年冬日，初冬，燎南暖的像阳春三月。

　　 像极了天召那年杏花纷落的时节，沈倾第一次踏进父亲的定国府那会儿。

　　 燕云峤以前在方逸成亲的时候一心想着沈倾，没注意过礼节，这次在燎南的宫中，将成婚的十几道礼数挨着背了个遍。

　　 阳光和煦，将瓦楞上凶狠的虎头都照暖了，正午每一处都被照顾到，铺在地上的十里红毯也更红了。

　　 一路上红绸结成的花朵大朵大朵簇拥着，一个接着一个挂满了宫墙。

　　 九十九步石阶之上，沈倾一袭红衣，正侧身看着他一步步走上去。

　　 燕云峤是第一次看沈倾穿红衣，还是要同他成亲的嫁衣。

　　 白皙的皮肤更白了，头发梳的整整齐齐，高高的束起来都扎好，用金色的发冠装点，唇瓣似乎是因为红衣的照耀，也比往常红润。

　　 打眼看过去，衬着身后的高墙大殿，竟然好看的有些不像凡尘里的人。

　　 都是男子，按照燎南的习俗，不必搭上盖头。燕云峤英俊深邃的五官已经长得硬朗了。

　　 身上的红衣也镶了玄色的宽边，上面有金线刻上去的白虎图腾，他穿着燎南的衣裳，沈倾为他选的玄色做配，手里执着燎南君主的手。

　　 万民朝拜，举国同庆。

　　 沈倾在身后一片呼声中侧过头，附在燕云峤的耳边悄声，“我能拥有的东西不多，想让你做陪实在有些勉强。”

　　 未等燕云峤出言否认，他牵着燕云峤的手踏进大殿里，双双向先帝和母后的画像行礼，然后看着眼前的皇位微微弯了唇角。

　　 “如今我拿这天下做聘礼，换你来堂堂正正地住在我的宫中。”

　　 心中激荡的感情太多，反而不是能出口的了，以往还能说上个中情意出来，现在站在沈倾的身边，用沈倾所说的堂堂正正的身份，才觉得这样盛大的情思并非三言两语就能回复的。

　　 燕云峤转头看着沈倾的侧脸，只将手中指尖握紧。

　　 以白色为尊的燎南，因为君主成婚将新房也全数装扮的热闹红火，像民间一样来闹新房的人自然是没有的，可是同民间习俗一样喝合卺酒的人却在房里早醉成一团。
　　 “先生。”

　　 燕云峤就像回到少年时第一次因为沈倾喝醉时那般，躺在柔软的床榻上，眼里盛满了望不到边的爱意，撑着身子起来低低的唤。

　　 “嗯？”

　　 沈倾长发散落，衣襟松开，神思尚且清明。

　　 “我……”

　　 燕云峤犹豫了会儿，视线下垂放在旁处，耳根发红，“我想......”

　　 沈倾伏在他身子上，侧首唇瓣轻轻厮磨燕云峤耳根和颈侧那块发红的皮肤，含着嘴里的温热气息应着，“这就给你。千遍万遍都给你。”

　　 燕云峤听了脸上更热了，抿紧着唇，过了会儿才极快地出声，“我想在上面。”

　　 沈倾身形一顿，笑出声来，声色温润却十分爽朗，落在红帐内，落在燕将军的心上。

　　 这才想起来从前大多都是自己占上位引导着燕云峤动作，洞房花烛夜，还是第一次听到燕云峤说提出这些事。他的小少爷在这时候，还是会羞的脸红。

　　 新房的床帐里都能看见枕头上成对的花纹，沈倾此时收起来逗弄的心思。

　　 当即起身往床榻里侧一躺，拉着燕云峤的手放在自己已经松动的腰带上，抬眸纤长的眼睫微微颤动，直直看着他。

　　 “好，你想要就自己来拿。”

　　 ......

　　 红罗软帐，酒气和熟悉的气息交织。

　　 燕云峤搂紧了怀里的人，不过才短短的小半生过去，似乎是已经拥抱到一生的热爱。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已经完结了，婚后的甜甜和婚前的一些想写的地方会放在番外里。第一次写古风，鞠躬，不足之处还望多体谅，笔力尚且不足，日后会再接再厉。

　　 《无侠》江湖类古纯，外冷心软暴脾气纯情世家子弟攻X潇洒浪荡没皮没脸江洋大盗受，全文存稿中，预收已开，存稿过半再更，《职业男配》现纯娱乐圈，下个周就开文了，有兴趣的可以收藏一下。

　　 再次感谢一路陪伴。

　　

【番外一】夜深忽梦少年事
　　 宫墙里的四季无波无澜。

　　 嫁入燎南之后纵观朝堂, 也让燕云峤为之诧异。自从沈倾铲除了谋权篡位的四皇子, 一并严惩了他的亲近大臣，再然后, 就在他的眼下, 凭借一手恩威并施的好手段将文臣武将都敲打稳固了一番。

　　 以己之心筹民之心，梳理税收劳役, 士农工商, 聚民之力铸国之力, 一点点将之前为了只重军工而集中压榨的劳动力重新划线。

　　 不到两年，收获颇丰。

　　 看着一个刚经历过战役，政权混乱，经济民生损伤不小的国家，就在面前变得焕然一新, 居然确确实实做到了政通人和, 官民齐心。

　　 燕云峤虽然自知他的先生才貌无双, 学识过人, 也不由得在以往那些敬佩上多添几分，沈倾果真就应当君临天下，而不是被困在定国府那方寸之间的宅院里。

　　 两年来，沈倾没日没夜忙于国事, 连大臣们也都一并跟着没时间催促他的婚事子嗣。燕云峤脑袋上当着皇后的名头, 心理却最是清楚，这始终也不过是个名份。

　　 他是个铁打的铮铮男儿，怎么也不可能为沈倾诞下小太子。

　　 燎南只立嫡子一脉相承的传统, 是不是要在他这儿打断了？

　　 那些黑暗的、残忍的秘密，也要就此消失了。

　　 就算沈倾日后再娶上别的妃子，生出来的孩子到底还是违背了燎南皇室的规矩，庶子不计，只会列排行辈分，分权利荣华，跟皇权半点关系也沾不上。

　　 让他为沈倾着想，纳妃生子，且不说自己心里过不过得去，单就皇室的规矩来看，不可行。

　　 他如今早不同以往，明白了燎南皇室的命不可违。

　　 就像他的先生，他现在的君主，纵使是有着百年难遇的聪慧，也尝不到深情几分的滋味。纵使他和沈倾相伴到老，沈倾也没法完全感受到那些让他日夜萦绕在心上的挂念，爱意。

　　 那么如今打破了规矩的后果会是什么？这些都是他不得不去思虑的事情。

　　 同床共枕的时候，燕云峤拥着沈倾温暖的身躯，就不免会想，那个诅咒一般的秘密，是不是就这样终结在他的手里。

　　 消亡在他和沈倾之间安稳的拥抱里。

　　 ......那就再好不过。

　　 他不忍看沈倾受这样的安排，一样也不愿意沈倾所生的皇子有这样的诅咒纠缠终生。
　　 这种要人命的东西，就应当终止，毁灭，死去。

　　 他少时为了爱慕自己倾囊相授的先生而觉得羞耻，如今面对自己这样算做狭隘肮脏的想法却并不觉得可耻。

　　 甚至多次期盼能够实现。

　　 那个让沈倾受苦受难，身心俱损的东西，最好是从今往后就化成灰烬！

　　 他从不知道自己也有这样晦暗，不肯透出半分光明的时候，不是对曾经恩师难以启齿的爱意，而是为了一己之私，恨不得让燎南世代仰仗的东西消失的恨意。

　　 然而一到午夜时分，沈倾还在宫中处理政务，他会只身前往，为他剪掉烛花，有时候听沈倾为他讲解政事，就像从前年少时在定国府里一样。

　　 他又会有些无措。

　　 沈倾似乎完全是怕他无聊才让他来参政，因为他见识过沈倾的厉害，是厉害到完全不需要内政大臣的地步，仅凭一人之力，搜集好所有的资料，就能规划好对所有人来讲都最好的办法。

　　 而这些，是不是都有那股诡秘力量的干预？

　　 这样的力量，在燎南的皇室延续了百年，才让燎南始终安稳太平，就连谋权篡位，也只能落得一个不得好死。

　　 只有嫡子能继承皇位，沈倾也为了这皇位，这燎南豁出去了性命，承受过最痛的苦楚，他却在心底里期盼着这股力量的终结。

　　 难道......真的错了吗？

　　 他的先生，是不是最终还是会有子嗣来权衡。

　　 “在想什么？”

　　 沈倾从奏折里抬起头，长发整理的一丝不苟，额面光洁，将那张脸上传递出来的高贵疏离尽数勾勒。

　　 不过燕云桥能够从那双眉目里看出来情丝万千，不论多少次目光相遇，都未曾褪去心头的震颤。

　　 “在想什么时候才可以国泰民安，带先生出去走走。”

　　 燕云桥数了数桌案上的奏折，“三十五卷，今日还有五卷未阅。”

　　 “困了就先去睡吧。“沈倾随手搭上他的手背轻抚。

　　 相处的时日久了，这些举动对沈倾而言化为了习惯，他也不会再逼迫沈倾以命来作证对他的感情，只是今日突然就想到这些细微的小事，如果是换做到一个女子的身上......

　　 沈倾见他一脸沉思，一手撑着下颚打趣，“我的皇后现在出了什么事，连我也不能说了。孤未免也太过凄惨。”
　　 “我只是在想......”

　　 燕云峤垂眼看着沈倾覆盖在自己手背上的指节，“你要是娶了女子，定是个体贴万分的夫君。”

　　 沈倾先前刚批过一本暗示他尽早纳妃生子，关于江山传承大业的奏折，虽然是放在税收之后了了数句，不过现如今，天下逐渐太平安稳，这事只会越来越多地被送上来。

　　 白皙的手指往燕云峤的手心里按，摩挲了几下像是挠痒痒一样，燕云峤合拢手掌交握住沈倾，跟随着温润如玉的声色靠近的还有熟悉的香味和身躯。

　　 沈倾一手按着他的肩，带着清浅的笑意问他，“皇后是在嫌弃孤对你不够体贴吗？”

　　 说罢大大方方的挥手，将那份卷轴展开，一语点破，“确是有大臣关心起我的子嗣了，我的皇后也开始为民分忧了。”

　　 燕云峤心中挤压的远不单是这事，不过有了之前险些害了沈倾性命的顾虑，还是不再主动提起，只是“嗯”了一声应着，“这不是早晚会来的吗，偌大的后宫，总不会是我一个人住。你是君上，自然是要......绵延子嗣。”

　　 原本刻意回避跳过的事情，现在要他张开口说出来，到底是有些苦涩。

　　 沉默了会儿，烛光也静静的，不曾晃动。

　　 沈倾朝他笑了笑，“你在害怕。”

　　 “上过战场，杀过敌的大将军，对一个还未进门的女子害怕。”沈倾凑近燕云峤耳边低低数落，“羞不羞？”

　　 “我......”

　　 这话他本不觉得羞，可是刚一开口，转过脸正对上沈倾眉目如画的脸，视线相对，唇角刚刚碰在沈倾的唇上，他却突然有些脸热。

　　 连带着那话也变得让人说不出口了一样。

　　 “到时候我就这样拉着她的手，抱着她的腰。”

　　 沈倾再离近了一寸，唇面贴合，呼吸交融，既不再近些缠绵，也不离开，唇瓣一张一合磨蹭着燕云峤的低语，清清楚楚又缱眷温柔，“再这样吻她的脸，吻她的颈，吻她的肩头......跟她相拥而眠，春宵......”

　　 “我不许！”

　　 燕云峤一口咬住那两瓣作恶的唇，渴极了一般索取舔舐，匆匆将舌尖抵入沈倾的嘴里，从急切到绵长，而那手早已握紧沈倾的手，
　　 脑子里全是沈倾说过的一字一句，沈倾每说一句，他就会不由自主的想到这些发生在他的身上时，是什么样子，他的先生是怎样的温柔，怎样的情意，就连他们的......

　　 “我不许你对别人这样。”燕云峤抵着沈倾的额头，嘴角还染着水渍，张开口吐息换气。

　　 “你不是想让我纳妃生小皇子吗？”沈倾抬眸看他。

　　 这样的距离，能从燕云峤的眸光中隐隐约约看见自己的倒影，还有燕云峤目光中那一丝丝执拗的凶狠，像个惹急了的小野兽，却连发起狠来咬他都不敢。只敢轻轻的咬一下，就要伸出舌头来舔舐齿痕，道歉上好几番。

　　 “先生不说，我远不会刻意去想，可以装作没有发生。但是你话尽于此，是要一点点让我知道你是如何跟别人肌肤相亲的吗。”

　　 “不会没有发生。”

　　 沈倾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我要纳妃，就一定会同她做尽肌肤相亲的事，你装作不知道也不行，她作为妃子，还要日日来给你请安，也要为我侍寝，还要为我诞下皇子。”

　　 “......”燕云峤眼角一点点逼的泛红。

　　 没有交握的手掌，被攥紧的手指用指甲扎进皮肉里，他确实真的是一直装作不知道这些，哪怕猜测沈倾会立妃，更多的也是担忧焚厄的事情。向沈倾所说的事情，他一概都不想深思。

　　 没有哪一个国家的君主是不会繁衍子嗣，仅仅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就连寻常百姓也少见吧。

　　 “先生，要是到了那天，我不想见她。”

　　 燕云峤喉头滚动，咽了两下才又开口，“我，我一点也不想。你把我关起来，就在你寝宫地下的私牢就可以。......我怕我会做出来带血的事情。”

　　 沈倾却不饶他，步步紧逼道，“身为一国之母，不为她加封，成何体统。”

　　 燕云峤眼睛里快要盛出来水光，浓浓的忧伤无法遮掩，心口上都跟着抽痛，只是被沈倾领着，想起来这些都这么难受，还不知到时候要怎么办。

　　 他甚至有些无措到忘了言语，几次想开口却不知道说什么。

　　 他的先生是燎南天下人的君上。

　　 他的先生不是他一个人的。

　　 “我是你一个人的。”

　　 熟悉的声线和心中所想并行，燕云峤恍惚间以为自己听错了，抬起来通红的眼看着沈倾。
　　 “你是我堂堂正正从天召迎回来的皇后，是名扬天下的大将军，我同你平起平坐，没什么不能同我说的。”

　　 “你不许我娶，我就不娶。下次若是再有什么话传到你耳朵里，你就想想我今日的所言所语，想想你能不能眼看着我跟别人亲近。”

　　 “你小时候，好像还因为天召的亲王多碰了我一下，就恨不能将他打出事端来，如今是我明媒正娶的结发之人，该更有底气才是。”

　　 燕云峤被这一句句的话踏踏实实将心压在了胸腔里，“可你是君上，你的皇子，还有你们皇室的传承......”

　　 “我是燎南的君上，是你的夫君。”

　　 沈倾蹭了蹭他的鼻尖，“你的先生只做你一个人的夫君，不好吗？”

　　 燕云峤发红的眼框还未消退，脸上已经又涨红了，他会在床第之间也忍不住去唤几声“先生”，但是从沈倾嘴里这样说出来，还是头一次，要不是刚经历过一番心理颠簸，他可能要臊的头都抬不起来。

　　 他自己说无事，他真真的有十足的敬意，先生说的，就完全是另一番味道。

　　 “好。”燕云峤拥紧沈倾，把发热的脸埋进温暖的侧颈里，“是太好了，我就是担心。”

　　 “你担心的是，焚厄。对吗？”沈倾拍拍他的后背。

　　 燕云峤点点头，顺着也往沈倾的耳畔轻蹭，“我不会再问先生要怎么做，我相信你。但我会怕，怕先生再伤害到自己。”

　　 沈倾在他怀里放松下来，目光凝聚投向书案上的烛火，“我不会有事，我还想和你一起走过这人间。”

　　 燕云峤惊了一把，身形僵了僵，忙问道，“先生都记得？是想起来了吗？”

　　 他知道沈倾因为不能动情，也无法对某件事某个人倾注太多感情，所以很多无关于国家大事的儿女私情，全被抛之脑后，就连对母后的思念也被焚厄反噬的失去味觉，就更不会牢记住他们之间的种种了。

　　 “也没有都记得。”沈倾道，“那时候你不在，我偶尔看见玉佩会想起来你，很少的时候会清楚记起来同你做过的事情。......太少了，回过神来就忘了，后来我就趁还记得的时候写下来。不过就短短的两三件事情而已，反复看过几次。我还是忘得零零散散。”
　　 他似乎有点不好意思的放低了调子，“不过只是觉得那些场景熟悉，你要是问我，有什么印象，我记不得了。”

　　 燕云峤突然笑出来，鼻尖却涌上来一股酸楚，他用指尖一下下将沈倾的长发疏理着，“先生没有印象，用起来拿捏我，还都用对地方了。你的聪明是不是连如何蛊惑人心，谈情说爱都能应运自如。”

　　 沈倾认真的摇了摇头，“并不是，我只是顺从着心，待你随性而过，想起来了，就说了。”

　　 说罢他抬起头来，目光清澈，问道，“我不该在这时候提起来吗？”

　　 燕云峤胸中是无限的欢喜，鼻腔里涌上来也是更深的心酸。

　　 他的先生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情意多深，才能有所谓的应运自如。可是他自己明白，他见过先生对他动心到会心痛，会伤身到危及性命。

　　 更知道先生看得穿他的心，看出来他有顾虑，他不想看到自己纳妃子，就一件件的全都应了他。

　　 “没有。”燕云峤在他额头上落下来轻柔的，虔诚的一吻，“先生做事滴水不漏，什么都好。”

　　 “那就好。”

　　 沈倾总是在这种时候才显得如同赤子。这爱意干净剔透，远胜过世间所有繁华。

　　 燕云峤低下头，同他身躯贴合，紧紧相拥。

　　 “你刚刚说，如若你看见了我纳的妃子，会有见血的事情发生，”沈倾道，“是什么事？难不成我不关住你，你就要伤害自己吗？”

　　 “怎么会。”

　　 燕云峤正垂首蹭在他耳边，情话一般的语调开口，“我怕我会杀了她，然后带你走。”

　　 这是他不能让人知晓的一面，连沈倾都未想到过的一面，现在就这样大大方方的袒露在沈倾干净的心上。

　　 他的自私，占有欲，跟年少时一样不肯让任何人染指他的先生，哪怕只是嘴上的不敬肖想都不可以的极度执拗。

　　 沈倾在他怀里只是愣了一瞬，就回过神来，如同寻常一般继续顺抚着他的后背。

　　 燕云峤忽然想起来沈倾嘴里所说，记得零零散散的那事。

　　 ......

　　 那年大雪，天召城里白茫茫的一片。

　　 沈倾从药房里出来，手里提着打包好的黄色油纸包，里面装着用来驱寒的中药，正好遇上了从戏院里出来的燕云峤。
　　 那时燕云峤不染朝政，还是个血气方刚，一心想要建国立业的少年。

　　 而沈倾，不过是定国将军为了管束独子高价请回来的教书先生。

　　 燕云峤低下头往他的先生那侧跨了一步，他已经长得比沈倾还要高上一点，怀着心中不能透露的念头，将半个身子都挤进油纸伞底下，问道，“先生的伞能分我一半吗？”

　　 “那先生就委屈一下，陪你一道冷。”

　　 沈倾懒得举高，索性收起来天青色的纸伞，同他的小少爷一齐落着雪花往定国府里回去。

　　 不多时，沈倾的肩头就落了些雪花，细软的长发上也沾染了些，燕云峤犹豫了会儿，伸手轻轻拂去。

　　 沈倾：“少爷不想着建功立业了。”

　　 燕云峤：“想，做梦都在想。”

　　 沈倾眉眼微弯，融化了这将近年关的寒风，淡淡道，“会有机会的。”

　　 燕云峤却在转过巷口时，回头看了眼身后整齐的两排脚印，“可偶尔也会想，就这么做个走在街上的寻常百姓也就够了，冬去春来，跟先生一起走过这人间。”

　　 沈倾自然而然的应道，“好。”

　　 寻常百姓，他和他的先生终究是做不了了，可沈倾圆了他整个少年直至白头的梦。

　　 日子还长，他们还有一生的时光来走过这人间。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大可爱们的营养液，番外还会有一到两篇，隔两日更一篇。目前在全文存稿古耽江湖文《无侠》，更新现耽《职业男配》，有兴趣的可以收一波。第一次写古风看到你们喜欢这个故事很开心呀。鞠躬，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番外二】锦瑟无端五十弦
　　 “皇兄——！”

　　 一抹白色的身影从围场跑过来, 小孩子的个头长得快, 不过是三个月未见，已经高了不少。

　　 乳白色的锦衣上压了金边, 袖口上叠着三指宽的一道灰色印记, 是小皇子们的礼服衣裳，不同的是这一件的灰色压边上印上了浅浅的暗纹, 是龙飞凤舞的笔迹拓印上去的。

　　 季珏从马上跳下来, 手中还拿着弯弓, 树林里窸窸窣窣响了几声，他回头看了一眼，刚刚瞄准的野兔已经跑了。

　　 “皇兄，整整的三个月，我好想你！”看着马上的人刚一落地, 季凌双直接一路小跑扑进皇兄的怀里。

　　 “你怎么穿着这身衣裳就过来了。”季珏将他扶稳, 小少年跑得快, 这会儿脑袋趴在他肩膀上呼气。

　　 “皇兄, 你别看兔子了，大不了我打几只送给你。”季凌双拍拍胸口顺了气，站直了把季珏的脑袋扳过来，“你看看我, 皇兄, 你看看我。”

　　 锦衣的小少年一脸得意的把袖子举给他看，还甩了甩做个礼，“好不好看？我让绣间赶工做的, 父亲说这是你写的最好的一副字，你不肯送我，我就自己拓印一个，还拓在袖子上。”

　　 白净的脸蛋上稚气未脱，说的话也是够小孩子脾气，收起来袖子朝季珏仰起脸，恨不得让宫里每一个遇上的人都知道。

　　 “别的皇子都没有，就我有！快夸我，夸我。”

　　 “我看你是想让父皇罚你了。”季珏伸过手，一旁的侍卫就递上来方帕，将季凌双额角低落的汗水都擦掉，“这是礼服，岂能这样胡来。”

　　 “礼服又怎么样？”季凌双瘪着嘴，“我看好看的很，这礼服的袖口干巴巴的，就应当多几分笔墨来点缀。”

　　 季珏：“父皇没看见？”

　　 季凌双：“看见啦。他问我怎么想到改良礼服的。”

　　 说着季凌双自己先笑了起来，“父皇也真是忙糊涂了，连你的字迹都认不得了，好在我聪明，让绣娘反着秀。”

　　 季珏丢了帕子，拿还脏着的手掌拍了下他的脑袋，“这种事情，你还得意，万一......”

　　 季凌双：“万一父王知道了，定会让我一个月都不许出藏卷阁，日日抄写宫中礼仪，刑法制度......”

　　 季珏：“那你还敢。忘了上次为什么被罚的三个月都不许出门了。”
　　 提起这事季凌双把脸扭过去，“我没错。”

　　 “罚了我也不会不会认错的。凭什么他们写不出来也不会受罚，你不过是多写了一句就要受罚，还写对了呢！”

　　 “这普天之下，谁没有兄弟姐妹，父母双亲，你论民情，以己推彼，有什么不对！”

　　 “他们自己连自己的母后都不体恤关怀，还不让你来喜爱母后，为她着想，我看这些个太傅都是无情无义的傻子。”

　　 “好了。”季珏垂下眼，脑后有点点的隐痛，“是我不该在论民情之时写了太多无关的话，太傅说的有理，为君者不应当心胸狭隘，只看眼前。”

　　 “那也不能为了这个罚你啊！”季凌双比起季珏这个当事者还要难过，瞪着眼气道，“他们一个个的学业不精都没受罚，你凭什么要受罚！”

　　 季珏突然笑了，笑的如同春风一般和煦，“我可没有受罚，太傅只是将我留下来教导了几句，让我重写一篇。”

　　 手指上的赃污往季凌双的脸蛋上一抹，“受罚是你，对太傅出言不逊，对其他皇子恶语相向，关了整整三个月的禁闭。”

　　 季珏身后是郁郁葱葱的树林，宽阔的围场，一汪温润的眸子盛着淡淡的笑意，能让他刚刚还躁动的心平复下来。

　　 手指不安的贴着裤腿，胸口里又有那种小小的雀跃跳出来，抿着唇闭上了口。

　　 “我可是为了皇兄才受罚的。”过了会儿季珏才不高兴样地说，“皇兄欠我个人情，得还。”

　　 “好，还你。”季珏掂了掂手里的弯弓，转过身子继续往树林里看，“你想要什么？”

　　 季凌双看着他的侧脸，“......我先留着，等过两年，再问皇兄讨。”

　　 季珏抽出空来看他一眼，正对上烁烁目光，饶有兴趣的问，“什么东西要搁置这么久，难道我还能不给你？”

　　 “......反正，你是太子。”

　　 季凌双站直了身子，挺直后背，跟季珏望向同一处，“太子说的话，不能不算数，你答应了我，到时候我问你要，你可不能说不给。”

　　 季珏抬起双臂，脸颊贴近弓箭，瞄向远处一个若影若现的小黑点，说话间焦点跟着移动，“万一我没有呢？”

　　季凌双：“怎么会没有？”
　　 “嗯？”季珏手指一松，弓箭不偏不倚的射出去，他回过头看向自己的皇弟，认真询问，“万一我真的没有呢。”

　　 “你又不知道是什么，就说没有。”

　　 季凌双这次的视线只是匆匆看他一眼，就急急的追随着那条弓箭去了，够着脑袋去看，嘴里反驳着，“这东西人人都有，皇兄一定会有，不过就是看给谁了。”

　　 “所以我先说好了。”季凌双一手搭上季珏的肩膀，“皇兄也答应了，到时候可不能反悔。”

　　 季珏看了他一会儿，才应道，“好。”

　　 季凌双等了会儿也没见捡猎物的人回来，有些不耐，“中了吧。怎么这么久还没动静，这些人怎么这么慢。”

　　 “你去。”季珏头也没回的轻声吩咐了一句。

　　 季凌双转过头就看见一个浑身黑衣的人，从皇兄的身侧走出来，一时有些奇怪。

　　 这个人，刚刚一直在吗？

　　 如果在，为什么他没有注意到？

　　 在场的人除了他一身黑衣，别的人都不是这个装束，黑衣站在皇兄身边应当是极为显眼的，为什么直到现在他才发现。

　　 “他是谁？”季凌双看着那人徒步踩着围栏，用了脚力轻功一会儿就跑的远远的，问道，“是你新得的侍卫吗？以前怎么没见过。”

　　 季珏点点头，“是这次从下面选拔上来的人，能识得草药，祖上是做医馆的，功夫很好，就选送上来了。”

　　 “这样。”季凌双回想起来刚刚皇兄同他的命令，那般默契。

　　 他相信皇兄只是怕吓到他，突然冒出来一个人，所以才开口说了“你去”两个字。就算皇兄不说话，单凭一点细微的手势，甚至一个眼神，这个黑衣裳的侍卫就能了然，并且任凭差遣。

　　 祖上是开医馆的侍卫？

　　 祖上世世代代拿药救人，就养出来他拿命护人？

　　 总是有些蹊跷，皇兄话至于此，也像是不追究的样子，反正总不会是什么不怀好意的人，毕竟还有父皇把关。

　　 但是这种不言而喻的默契真让他看着就.....一股烦闷浮上心头，扎了根就挥之不去了。

　　 直到黑衣的侍卫回来，将手中中了箭的野兔提起来给他们看。

　　 黑色的野兔头骨端正的中了一箭，本身黑色野兔在远处就看不清楚，被深色浓郁的树林覆盖了，这一箭不止准，而且颇为果断狠辣。
　　 一般人射中了即可，只有他的皇兄，自幼天资聪颖，就连骑马射箭的功夫，在现在的年纪，就已经在宫中难有对手了。父皇也曾跟他打过平手，也是这般尖锐的正中头骨中央。

　　 也许这就是天生要继承天下的人。

　　 心中有山河万民，有仁爱，手中也能不偏不倚，当机立断。

　　 这是他所仰慕的皇兄，站在任何地方都会完美的无可挑剔。

　　 只不过，目光从野兔移向那双手，再移向这个黑布蒙住一半脸的人，就不是那么舒坦了。

　　 “皇兄，你要不把他给我了吧。”季凌双赏给了那侍卫一个眼神，“我看他身手敏捷，我身边正好也缺武功高强的人。”

　　 “这是暗卫，不可随便易主。”季珏想了想，“我宫里还有几个不错的带刀侍卫，能和他过上几招，再加以训练，也能当得起暗卫，到时候我让父皇为你添上几个。”

　　 “好吧。”季凌双怏怏的。

　　 季珏把野兔捉过来，“你今日的脸上是花的，这兔子也是脏兮兮的一身土，刚好配得上，送你了。”

　　 “回去我就让厨房杀了炖汤喝。”季凌双说着话，眼睛却在季珏的身后看着那侍卫。

　　 那人原本只是低垂着眼，当季凌双的视线停在他脸上的时候，掀开眼皮直直对上季凌双。

　　 他正是朝着太阳的方位，阳光刺的人睁不开眼，季凌双眯起双目，拿手遮挡了一下，同时也看到了那黑衣暗卫的眼睛，好似在金色的灿阳之下变成了如同阳光一样的颜色。

　　 反应过来的时候季凌双整个人都愣了，再回过去想看，那人继续垂下了眼帘。

　　 隔着几步远看过去，似乎与寻常人没什么两眼。

　　 许是自己一时之间看花了眼吧。

　　 “父皇真的没有罚你吗？”季珏回头问他。

　　 季凌双小跑了两步跟上去并肩而行，“没有，父皇还夸我了。”

　　 “我跟他说这袖口的料子太单调，他问我这上面拓印的是什么。”

　　 季珏：“你说了？”

　　 季凌双：“当然说了啊。我就说是我皇兄耍赖，答应了要给我一副字，结果写的好了，就舍不得给我了。”

　　季珏：“然后呢。”
　　 “然后他说你的字迹居然，”季凌双摇头晃脑，边走边学着父皇的样子，“如此的精妙绝伦，真是不负皇室的栽培，不过是反着绣了，竟然连为父都没有认出来。”

　　 季珏看着他那样子轻轻笑了，“你也不怕被人听到挨板子。”

　　 “这里除了你就是我，谁还会......”说着季凌双回过头打算留意一下那暗卫，结果连个影子也没有了。

　　 季珏：“怎么了。”

　　 季凌双“哼”了一声，“没事，只是皇兄到了用暗卫的年纪了，一想到以后你的身边还会有一个人，听着你说的话，时时刻刻盯着你，就觉得极不舒坦。同你说话都不能如以往那般随意了。”

　　 “那就注意言辞，别让旁人有迹可循。”季珏道，“他是我的人，几乎连话也不会说几句，无需担忧。”

　　 这话让小皇子更不舒坦了，还未再计较，季珏突然执起他的手腕，停下脚步认真端详几分。

　　 “早知道你会拓印在礼服上，该写一幅更好地给你。”

　　 季凌双看着皇兄认真的样子，什么不舒坦，不服气，都通通收起来不少。

　　 他的皇兄似乎是生下来就更其他的兄弟不一样，小时候不会哭闹，现在也不会生气，从来都不争不抢，却总是在不知不觉的就凭着真才实学拿到最好的。

　　 但是很少认真，就想那些能力也是天生的一样，根本不费力气就可以做到。

　　 他们苦读的书，他的皇兄只需翻上两遍；他们苦练的字，他的皇兄只需随手泼墨；他们将虎口磨出了茧子，一百支箭能准准的正中二十发都不一定，但是他看上去眉目柔和细腻的皇兄，却能真正的百发百中。

　　 所以季珏的脸上常常看上去无波无澜，从小就好看的五官有种不符年龄的淡然疏离。

　　 眼前的几分认真足够让季凌双睁大眼睛，稚气的在心里一丝一毫地去描摹。

　　 “没事。这一副只有我有，全天下独独这一份。”

　　 季凌双反手拉住他皇兄的手，笑起来左侧的脸上有一个浅浅的酒窝，也认认真真的说，“父皇就顾着去夸你的字迹了，高兴得很，连罚我都忘了。还说以后都许我穿这件礼服面圣了，等以后我长高了，就让绣房给我拆下来，重新加封，放在我新的礼服上面。”
　　 “再长大，我还有穿着它去上朝，让文武百官都看看......”

　　 “再之后皇兄你就要登基了，到时候你治理山河，我帮你扫除障碍，我一辈子都扶持你，做你的左膀右臂。嗯......不对！左膀右臂都只能有我一个人！”

　　 “好。”季珏握着他的小手走出围场，“以后还要仰仗王爷为我平乱。”

　　 季凌双：“皇兄。”

　　 季珏：“嗯。”

　　 季凌双：“不过父皇今日说了一句奇怪的话。”

　　 季珏看他：“什么？”

　　 季凌双一手指着下巴点点，疑惑道，“他说，看在我对你如此亲近的份上就不罚我了，这礼服就当是他赐给我的特例，会让人整理好写进我日常起居的律例里。”

　　 季珏：“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没有父皇的许可，你会被人指点的。”

　　 “可是父皇还说，这就算是补偿给你的了。”

　　 “皇兄，父皇为什么要补偿你啊？补偿你什么？他惹你生他的气了吗？”

　　 季珏眼睫微微闪动了一下，牵着他继续走，“大概是我同你这般年纪的时候，性子太过平稳，父皇当时说，希望我多点孩童心性也好。”

　　 “哦......我知道了。所以我这么胡闹，他看在我跟你的关系上就不生气啦，让我来替你做你没做过的事。”

　　 “嗯。”

　　 “那我以后更要常穿这礼服了。”

　　 “放心吧，皇兄，我不会因为这个就无法无天的。我知道，你是太子，很多事不能做，不能玩，不能胡闹，被太傅为难也不能说出来。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我只会做对你有益的事情，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我还要在你身边做你的左膀右臂呢。”

　　 一大一小交握的双手，十指修长，脸庞也有三分相似。

　　 小的那一个脸上还留着一抹不自知的脏污，像个一本正经的小花猫。大的那个面容沉静，神色疏离。交握的双手却有温暖在传递。

　　 作者有话要说：构思这文的时候想过一定要给季凌双小王爷安排一下，现在写了番外发现还是应该安排。

　　 大概在下半年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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