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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月光二次捕捉计划》作者：未祉
　　文案：
　　专栏：未祉
　　微博：桃酱冻奶

　　本文文案：
　　霍氏集团接班人传出订婚消息，正当大家轰动于这位钻石王老五终于尘埃落定时，有人爆料，他在学生时代结过一次婚，却因为种种原因未能善终，谁都不知道这位神秘的霍太太是何许人也。
　　钟隐去活动现场接儿子，偶遇陪“未婚妻”出席的霍西悬。
　　曾经同一张证上的人，如今已经处在两个世界了。
　　【重逢初】
　　路人：“这位是？”
　　霍西悬：“我前f——”
　　钟隐：“前校友。”
　　霍西悬：“……”
　　【追妻中】
　　霍父：“你们不能在一起，断了我霍家血脉。”
　　钟隐把小男孩推出来：“来，这是你孙子。”
　　霍西悬：“？？你什么时候掌握了生子科技？”
　　钟隐：“我不是，我没有。”
　　【复婚后】
　　霍西悬在发布会上当众吻他。
　　钟隐试图推开：“大庭广众的你干什么……！”
　　媒体从摄像头看见霍西悬勾唇对钟隐耳语，后者肉眼可见地脸红了。
　　众记者捂脸：“狗男男。”
　　次日热搜：#霍西悬 结婚发布会# #霍太太 脸红# #霍总到底说了什么#

　　* 对外霸道总裁对内深情执着攻x对外冷静自持对内柔软感性受，霍西悬x钟隐
　　* 未婚妻是工具人+助攻，商业联姻，和攻互相没有感情
　　* 破镜重圆，1V1，HE
　　* 文中城市、国家均为虚构

　　内容标签： 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破镜重圆 天作之合
　　一句话简介：如何再一次摘下心头白月光
　　立意：坚定的爱能够给予前行的力量与克服困难的勇气


第1章 猎月之夜
　　酩城经济繁荣，生活向来多姿多彩，三百六十五时常有节日，而最盛大的活动不是别的，正是猎月传媒举办的六一慈善晚宴。一年一度，各界名流大亨云集，有企业借东风在此宣布新的平台和项目启动的，也包括猎月旗下和其他家的艺人集体亮相，影帝，视后，超模，当红组合，人气歌手……只有想不到，没有聚不齐的。
　　艺人出席不仅能刷曝光度和慈善好感度，更重要的是，在猎月之夜能见到的金主、投资方、制作人，比其他场合多得多；哪怕明星大多只是陪衬，也因此格外吸引普通人的目光，一年高过一年的效应带动，晚宴便成了全城瞩目的盛事。
　　只不过，演员歌手们就是占据再多大众新闻头条，依然只能当当绿叶：他们千方百计想要接近的“金主”们，才是晚宴真正的主角。
　　铁灰色西装服帖地包裹着男人修长的身躯，他五官疏朗，眼眸如星，举手投足间都是贵气，魅力非凡；挽着的女伴一席黑色长裙，裙摆暗色金丝绣着孔雀羽，在聚光灯下闪闪发亮。二人并非演艺圈内人，长相身材却不输任何一位明星，关注度也能同人气小生比肩。
　　哪怕已经刻意避开红毯，还是被眼尖的记者们捕捉到了，□□短炮冲上前来：“请留步！”
　　“霍总这是第二年参加猎月之夜了，今年有带来什么新的投资吗？”
　　“霍总霍总，您对最近势头正盛的柯仁集团有什么看法？”
　　“任小姐，您今晚美得太抢眼了，方便告知项链是哪家品牌吗？”
　　“青悦和森云接下来会有什么新的合作？”
　　千绕万绕还是回到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上：
　　“霍先生和任小姐是否好事将近？”
　　霍氏的青悦是动动手指可以卷起酩城经济蝴蝶风暴的企业龙头，任家的森云弱了些，也不差。两家并非世交，但关系还算不错，孩子们如今都是适婚年纪，俊男靓女最近频频共同出现在镜头前，有何用意呼之欲出，实在很难不掀起话题。
　　安保在他们和记者之间隔开一道人形的墙，挡不住连绵不绝的闪光灯和快溢出来的求知。霍西悬对所有的问题掷以商业化的微笑，只字未语。他们不是演艺圈的，没有经纪人，每个说出口的字都直接代表背后的企业，慈善晚宴自然不能让自家商业活动抢风头，沉默是金。
　　在任绡零星回答了几个不痒不痛的问题后，他绅士地护着她向主办方走去，暂时切断了娱记的山呼海啸。
　　可惜就算大众焦点转向门口走进来刚生过孩子的歌手那儿，对于他俩的八卦攻势依旧不能止息。
　　主办方今天到来的代表是猎月现任CEO。杨羽蕾有着符合大多数人对女强人印象中的打扮，短发套裙，不苟言笑，雷厉风行。难得见她如此笑靥，不是为了巴结，倒是真的同霍西悬关系好。当然，霍家是猎月的股东之一，这点不假。
　　她放下签字笔，冲他们挥挥手：“西悬回来啦。”
　　“蕾姐，好久不见。”
　　杨羽蕾亲昵地握住任绡的手：“绡绡还是这么漂亮。第一次来我们的宴会吧，让西悬多带你转转。”
　　“好嘞蕾姐，下周末来我家坐坐？”
　　“行，正好把任阿姨上次托我买的东西给你带过去。”杨羽蕾客套完，感慨似的话锋一转，“你看你俩这些年，兜兜转转还是走到了一起，这就是缘分吧。”
　　有些东西圈外人不知晓，扔出去绝对是炸开锅的猛料：被群众誉为金童玉女、常有绯闻却一直捉不到确实消息的霍西悬和任绡，其实四年前，真的订过婚。
　　只是发生了些什么后，婚约取消，两家虽并未因此翻脸，到底疏远了些。
　　时隔四年二人重新走近，是什么样的预兆？
　　霍、任两家联姻后自然会有
　　全新的、更深层次的合作，对酩城的经济又会有什么影响？
　　后者没有人能解答，前者倒是可以私下问问，只不过不是现在这种被全世界的眼睛紧盯着的场合。杨羽蕾出身平凡，异乡闯荡到如今高位，自然懂分寸。她笑着客套祝福了几句，和下一位到来的客人问好。
　　任绡眨了眨被灯光刺得酸痛的眼睛，又瞄了瞄旁边看不出心情如何的男人，在心里叹了口气。她被父亲要求来参加猎月之夜时，就已经料到将要被问一路的婚约。
　　这事儿棘手得很，既不能正面回答，也不能完全不答；霍西悬看起来还完全没有要帮忙的样子，仿佛局外人，所有的重担全落在自己身上。
　　她想起之前网上看见的“酩城最想嫁的男人”排行榜，霍西悬高居前几。
　　——就算长得帅又有钱，跟这种男人结婚有什么好啊？
　　*
　　他点完提交后关了电脑，闭上眼睛按按鼻梁，加班到现在，总算做完工作，实在疲惫。窗外夜色已然浓郁，他看了眼时间，距离活动结束还有一个多小时。
　　同事点的外卖到了，他们把唯二可移动的办公桌拼到一块，清空上面所有东西，招呼他过来一起吃。香气扑鼻的麻辣香锅和冰奶茶勾引着每个饥肠辘辘的社畜，忙碌几个小时肚子确实空落落的，他算算时间来得及，没有推辞，欣然加入。
　　八卦是最下饭的佐料，今天显然有比抱怨甲方更值得一谈的话题。
　　“你们看猎月之夜了吗？”
　　“看了看了，小窗静音直播，全程。”
　　“你胆子真大，开始那会儿老板还没走呢吧，我只能偷偷刷两条微博。”
　　“我也是，只敢舔图。”
　　“我们双宝也太好看了，妈妈爱你们——”
　　“哎对了，我看那个谁的肚子就像怀孕，她上周的访谈还否认。”
　　“明星不都这一套嘛……”
　　“……”
　　钟隐对娱乐圈几乎没了解，除了知道猎月之夜是什么，旁的一概听不懂，专心于眼前的事物，顺便在脑内计算到达会场各种交通工具所需时间，最后决定与其碰交通管制的运气，还是坐地铁好。
　　即便如此被动地不闻窗外事，依旧有一个熟悉的名字主动往他耳朵里钻。
　　“说起来，你们看到霍西悬了吗？”
　　筷子抖了一下。
　　“啊，就是霍家那个少爷嘛？那个霍家？”
　　“什么少爷啊，人家马上就是名正言顺的总裁了。”
　　“你居然不知道他，等老的退休，他就是青悦的掌门人啊。对了对了，今天他和任家千金一起来的，你们说，是不是要结婚了啊。”
　　试图夹起年糕，失败。
　　“任小姐？任绡吗？”
　　又一个熟悉的名字。
　　“是啊是啊，她今天裙子好好看哦，身材真好，太羡慕了。”
　　“唉，男神可算是要嫁出去了，盼星星盼月亮。”
　　“你男神要脱单，不应该哭泣才对吗？”
　　“我可不是女友粉。”
　　其中一个忽然回头瞅瞅门口，压低声音，示意大家凑近。
　　“我有个霍氏的绝密消息想跟你们分享一下，不能说出去啊。”
　　“我男神还有我不知道的秘密？不信不信。”
　　“卖什么关子，豪门秘辛尽管向我砸来。”
　　筷子顿住。
　　同事深吸一口气：“霍西悬在大学的时候，其实结过一次婚。”
　　“啊？！”平地惊雷。
　　那人继续神神秘秘的表情：“我姑姑的同学的哥哥替他办过一些手续，具体就不说了。本来霍西悬就对另一半身份严格保密，在场的人都对这事签了
　　保密协议呢。后来俩人离了，消息更是完全被霍家封得死死的。直到现在也没人知道这位昙花一现的霍太太究竟何许人也——”
　　啪嗒，筷子掉了地。
　　钟隐推开碗唰地站起身，察觉同事们讶异的眼神后又连忙蹲下捡起筷子扔进垃圾桶，迅速恢复冷静试图抹掉刚才的过激反应：“不好意思。”
　　大家也没当回事：“没关系，喏，给你，这儿还有一双。”
　　他长得清秀养眼，性格平和，专业素质过硬，还是办公室为数不多的男丁，深得女孩儿们宠爱，在办公室几乎是吉祥物一样的存在。
　　她们打趣他：“小钟今儿怎么啦，平时都那么淡定的，难不成暗恋任大小姐？”
　　钟隐已经缓过来了，自然而然配合地笑笑：“哪儿能肖想天鹅肉。”
　　“怎么就——任小姐是天鹅不错，可你又不是癞□□。霍任联姻到现在也只是传闻，最亲密的照片也就是并肩逛街，也许根本没这事儿呢。你青年才俊，前途无量，说不定哪天就被任老爷子看上了，也不是不可能啊。”
　　“据说咱们公司顶上大老板，和任家认识呢。”
　　“啧啧啧小钟你看，机会这不就来了嘛！”
　　“驸马爷我率先抱大腿！”
　　“哈哈哈哈……”
　　她们还真猜对了部分事实，只不过猜错了对象方向，好在，也止步于此。
　　钟隐藏在众人七嘴八舌之下舒了口气，还好八卦群众只是八卦群众，注意力跑得快，没人留心他的一反常态，更不会把看起来太过疯狂的真相因子联想到一块去。
　　可是他的过去，锁住他夜夜难眠的过去，怎么时隔几年，又向他俯瞰过来。
　　——————
　　预收1《竹马是天降孩子他爸》，狗血带球跑ABO
　　预收2《没人知道我替影帝养崽》，互宠甜文
　　文案见作话或专栏
　　作者有话要说：
　　新文预收1：《竹马是天将孩子他爸》ABO
　　总有人想来摘裴越融守护了五年的高岭之花，他这护花使者可不答应。装萌卖乖的Omega他见多了，不差郁佟一个，就是张皮，真玩起来谁不比谁野。
　　同相看两厌的情敌搞在一起是他没料到的。搞在一起也不算大问题，玩出真心和“人命”才是。
　　他落荒而逃伤了对方的心，自此两散。三年之后人回来了，儿女双全。裴越融心知不该再打扰，郁佟却把俩孩子推到面前：来，叫爸爸。
　　裴越融：？？？都是我的？
　　友人：龙凤胎啊这还！
　　裴越融：你见过差六岁的双胞胎啊？？
　　友人：怕不是喜当爹了吧裴少……
　　郁佟：都是他的。
　　小芋圆：到底谁是我爸爸QAQ
　　* 表里如一风流攻x假软萌真风流受，裴越融x郁佟
　　* 带球跑，ABO生子，狗血，情敌变情人
　　预收2：《没人知道我替影帝养崽》
　　【粉丝视角】
　　猎月公司旗下的艺人，享誉无数的年轻影帝余诃堂最近时常在微博晒一个名叫Yucy的小崽崽的日常，粉丝纷纷猜测是不是余影帝新养的宠物，结果有一天Yucy总算有了正脸，是个可爱的小女孩，Yucy就是她的名字，余一昔。
　　粉丝：影帝隐婚生子？！
　　余诃堂：不，是我新来的助手的女儿，他也姓余。
　　粉丝：诃堂真是太有爱了吧——
　　莫名背锅的余礼：？？这明明是你的崽啊！
　　【受视角】
　　余礼没什么远大抱负，只想当个小编剧混口饭吃，自己写出来的东西有人演就行了，不在乎名气收视率。可
　　有一天满贯影帝余诃堂的经纪人找到他，余诃堂愿意演他下一部作品的男主角，条件是这部写完就跳槽，给影帝当特别助理。
　　余礼：影帝不是已经有好几个助理了吗？我干什么？
　　经纪人推推眼镜：帮他带女儿。
　　余礼：——？！他不是单身吗？
　　经纪人：所以，我们要对外说，孩子是你的。
　　【攻视角】
　　余一昔趴在床边：爸爸，你和余礼爸爸是什么关系呀？
　　余诃堂：……他是我助理。
　　余一昔：可是我也喊他爸爸。
　　余诃堂：那是因为你们要演戏，就像我演戏。
　　余一昔似懂非懂点点头：那你们上次亲亲，也是演戏吗？
　　余诃堂：？？？
　　* 对粉丝人设优雅贵公子实际很皮的攻x既天然又天然黑的受，余诃堂x余礼
　　* 年下，非骨科只是恰巧同姓，1V1甜文，互宠


第2章 走失
　　猎月慈善夜选在儿童节是有寓意的，“希望”和“未来”。除了固定的落成学校、帮助贫困儿童、认养孤儿以外，也会挑些平常人家的小孩子来唱唱歌、跳跳舞作为开场和过场，既能提高话题度，又能活跃气氛，还能切入主题，一举三得。
　　说起来容易，可小演员们能被选上是要经历层层挑选的。先是校内排节目，然后校内比、区里比、市里比，只有最终的冠亚军才能拥有这个机会。对于孩子们而言只是一次观众很多摄像机也很多的的舞台，但区领导校领导简直打破了头——上流社会晚宴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
　　向青山抹了把额头上的汗，一个个清点，总算召集齐了小演员们。他们学校今年是头一回入选，领导重视得不得了，除了舞蹈老师和化妆师，还特意叫了几个体育老师前来保驾护航，向青山就是其中之一。
　　这帮小孩儿本来就不是他的学生，化了浓浓的舞台妆更是分不清楚，虽说猎月的场子不会出什么拐卖之类的安全问题，难保这些精力无穷的小东西不会闯出别的祸来。从下午到达候场开始，向青山连续几个小时忙得脚不沾地，别说休息了，水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
　　更富挑战性的是，除了这二十个学生，他还有另一个保姆职责。
　　最小的那一个拉拉他的衣角：“叔叔，我爸爸什么时候才能来呀？”
　　作为一个三岁的小豆丁，钟盐在个头上和三四年级的孩子有着明显的差距，会场人来人往，一不小心就会淹没在人群里。一开始向青山还有力气到哪里都抱着，到后来即使是体育老师也支撑不住了，把小家伙放下来牵在手里，最分不开身的时候还得让其他老师或者替补的小演员帮忙看一下。
　　向青山后悔今天答应这个临时保姆责任，本来以为只是来晚宴吃吃喝喝，带娃娃见识见识世面，怎么也没想到会这样忙。他把快化了的巧克力饼干塞给小孩：“刚才打过电话了，马上到马上到。盐盐乖啊，再等叔叔一会好不好？”
　　他连安抚都来不及收尾，立刻又被叫去给小演员找丢了的鞋子。
　　小孩瘪瘪嘴，眼泪直打转，最后还是忍了下来。他这一天跟着跑来跑去，早就累得不行，除了向青山又没一个认识的人，本来说爸爸晚上就来了，可现在……
　　不行，叔叔说要乖，他要听话。
　　听话的小孩不能哭，不能闹。
　　向青山好不容易回来，也没注意到小孩的情绪异常，看见带队老师示意可以走了，叫住钟盐旁边的女孩：“你带一下弟弟，我们现在回车里。”
　　女孩响亮地应了声，握上钟盐的小胳膊就走。即便被叫一声姐姐，自己也还是小孩子呢，不知轻重，男孩的胳膊被她捏疼了，可唯一熟悉的向青山又在队伍最前头，只得踉踉跄跄半拖半拽跟在后面。
　　晚宴还没有完全结束，已经有人陆陆续续离开。即便有注意给小朋友们的队伍留出道，还是会有一二人从中间穿过。
　　疼痛超出了承受能力，钟盐想抽回手，小女孩谨记老师的指示不能放开弟弟，拉得更紧。钟盐的巧克力饼干被挤得掉在地上，有路过的人挡在前方，女孩一愣，下意识松开手，男孩趁此机会去拾饼干，等再转过身，小姐姐不见了，叔叔也不在。
　　小孩抬起头呆呆看着四周，视野里全是陌生的、可怖的成年人。
　　先前憋了好久的眼泪，终于啪嗒啪嗒掉下来。
　　*
　　钟盐哭得没有声音，只是不断用袖子擦眼泪，小脑袋努力回想着爸爸说过的走散了该怎么办。
　　要找警察叔叔的……
　　小孩在原地转了一圈，及地长裙、高跟鞋、西装、燕尾服，放眼望去，全是恨不得把全世界的金银珠宝都装点上衣服的人。
　　谁是警察叔叔呢
　　他泪眼朦胧，不好的想法一个接一个出现在小脑瓜里，无措又恐惧。
　　他会不会回不了家、会不会再也见不到爸爸了？
　　面前忽然伸出一只手，涂着漂亮的酒红色指甲油，还亮晶晶的。
　　顺着扬起脸，穿裙子的好看姐姐正瞅着他，温柔地问：“小朋友，是不是走丢了？”
　　这个姐姐和其他人不太一样，没有化成面具一样的妆容，没有鲜艳得如红灯一样的嘴唇。她也和其他瞥一眼自己就匆匆离开的人不同——她停了下来。
　　不可以随便和陌生人说话的，爸爸讲过。
　　可是爸爸没讲过，在找不到警察叔叔的时候，又要怎么办？
　　任绡从洗手间出来，就看见这么个迷路的小不点。她记得的确有小朋友的节目，但是有这么小的吗？这都没上幼儿园吧？又没特意打扮过，会不会是哪个客人家的孩子？
　　“宝贝你叫什么名字呀？”
　　“……盐盐。”
　　小孩子还挺聪明，只告诉了小名。
　　“你是跟谁来的？”
　　“叔叔。”
　　“记得手机号码吗？”
　　摇头。
　　“那叔叔叫什么名字？”
　　努力回忆了下：“向叔叔。”
　　这实在不是个有效信息：“知道爸爸妈妈在哪里吗？”
　　“爸爸来接。”
　　看来不是来宾的孩子了，很大可能上，还是来自小演员的队伍。这个方向只通往会场后门，如果监护人来接，也只能在外面等着。只要去那儿，多半就能把走失儿童物归原主。
　　任绡脱下高跟鞋塞进包里，抱起小家伙：“走，姐姐带你找爸爸去。”
　　在后门先见到的不是孩子的父亲，而是等待的霍西悬。后者见她这个样子皱起眉：“鞋穿好，像什么样子。”
　　男人永远不会懂高跟鞋的痛，任绡翻了个白眼：“能不能先注意点别的？”
　　钟盐已经不哭了，小脸蛋还通红，咬着手指看着这个比向叔叔帅得多、都快赶上爸爸好看的男人。
　　离开有没有五分钟，回来居然多了个孩子？霍西悬一点都不想问，但必须得问：“哪儿捡到的？”
　　“洗手间门口，估计是走丢了。”
　　不知是该夸她热心肠好，还是说她完全没有怕绯闻的意识心太大。霍西悬伸出手：“我来抱吧。”
　　男孩瞅瞅这个再瞅瞅那个，面前的男人有种说不上来的、天然让他感到安全的气息，叫他放心把自己交出去。
　　霍西悬太高了，也不笑，大多数时候不讨小孩子喜欢，看见男孩张开手真是受宠若惊。不过他当然不会表现出来，有力的臂膀箍着小小的身体。
　　和幼崽和谐相处的霍西悬简直一大奇景。“他居然不怕你？真神奇。”任绡解放双手，凑过去看，“哎，我怎么突然看这个小甜豆长得有点眼熟，是不是在哪见过？”
　　“小孩子不都一个样？”
　　“……行行行，你说得对。”
　　*
　　向青山抱着脑袋颓然蹲下，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发现钟盐不见了后，向青山先是问那个小姑娘他们在什么地方走散，女孩也被吓得不行，只能讲出一个大致位置；他想原路返回，可后门把控只出不进，不得不回车上找来请柬再一次从大门进入；晚宴临近尾声，混杂中并没有瞧见那个小小身影，正准备去调监控，别的老师打来电话，委婉建议可以找人留下来陪他，让其他孩子先回去。
　　满载学生和老师的大巴车还在候着，虽说大家都体谅他心急如焚，可毕竟那也是一车疲惫的孩子，耽搁不了太久。
　　更重要的是，钟隐没几分钟就要到了，他要怎么把自己弄丢了对方的儿子这件
　　事说出口？
　　他这个邻居平时看着文质彬彬的，儿子要是出了什么事，非得宰了自己不成。
　　正当向青山走投无路之时，熟悉的清脆童音宛若救命天籁在身后响起：“向叔叔！”
　　他惊喜地站起来，看见小孩被一个女人抱着走过来。
　　那是——森云的大小姐任绡？！
　　他顾不得许多，小跑过去把钟盐接到怀里：“任、任小姐，实在是……”
　　任绡摆摆手，示意他不用谢。
　　向青山还想说什么，手机疯狂震动，拿出来一看正好是孩子他爹：“你到啦，快来快来，我在……”
　　挂了电话又连忙留住正要走的好心人，可怜巴巴祈求：“请您等一下，他爸爸马上就到。”
　　送佛送到西，这个见到自己语无伦次的家伙看来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任绡见他不像有异心之人，反正霍西悬去开车了，多等片刻也无妨。
　　*
　　猎月之夜即便参加的嘉宾有限，经不住市民在场馆周围歇脚聚集。人数之多，从地铁站出站口就开始严格安检。
　　钟隐排了很久才出来，已经比预定时间晚了一二十分钟。他顺着向青山给的地标找到位置，出示电子的“受邀小演员家长特别通行证”过了会场安保，后场人不多，都是成年人，有那么一个抱着小孩儿十分显眼。
　　那儿不止向青山一个。他快步上前，小男孩看见父亲，忘记了所有劳累、恐惧与委屈，哇的一声高兴地扑进爸爸怀里。
　　钟隐安抚着拍拍他的后背，眼睛却看着在场唯一一个异性，后者也带着没有恶意的、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他。
　　向青山还没来得及介绍情况，一辆全黑的、他叫不上名字但一看就很贵的车停在他们面前，车窗缓缓降下。
　　今天是六月一，没几天便是芒种，仲夏即将启程。温热略显黏腻的晚风将每个人推向命运既定的轨道。
　　钟隐原本握着儿子的小手还搞不清现状，可等他看清车里何许人也，忽然丢了自己的呼吸。
　　原本以为只不过重新侵袭记忆的过去，怎么会如此猝不及防降临在眼前。


第3章 曾相识
　　有多久了？
　　距离上一次看见这个人，是四年，还是五年？
　　原本不过是结束晚宴，告别名利、恭维、客套，开车从这儿接任绡各回各家，遇到走失儿童的小插曲也无非听孩子家长道谢两句，事情发展方向扭转得猝不及防，寻常一日蓦地成了人生节点。
　　霍西悬下了车，看着面前的人，不自觉屏住呼吸。
　　他瘦了，头发剪短了，褪掉了青涩的学生气，成熟许多，打了领带，还是一样好看。这样站在月亮下面望着自己的场景在梦里排演过千万次，在记忆的某个上锁角落里，也曾真实地发生过。
　　伸手、只要他伸出手，就能把这个人拽到怀里，填满所有缺失的拼图……
　　霍西悬下意识伸出手想去抚摸他的脸颊，梦呓似的：“小隐……”
　　钟隐后退一步避开触碰，决绝的动作和堪称警惕的目光把他从幻境中狠狠推出来。
　　“抱歉。”霍西悬猛然回过神，自知失态，收回手握成拳，指甲狠狠掐进掌心，用疼痛让自己别犯傻。起码别是现在、别在这个人面前。他清了清嗓子，恢复如常：“他刚才和你们走散了，任小姐碰见他，带他过来的。”
　　他的称谓是“任小姐”，不是绡绡，更不是“我未婚妻”。
　　钟隐也不知道自己注意到这个有什么意义。同时也明白了向青山一脸忐忑、和同这些完全不似一个世界的人聚集于此的缘由。
　　年幼的洞察力总是格外敏锐，感知得到亲近的人气场变化。监护人如此戒备的样子从来没见过，连带着钟盐也紧张起来，小手抓着爸爸的衣角躲在身后，大气都不敢喘。
　　向青山则是完全懵了。邻居在公司做得很有前途这点是知道的，做得再好那也不过是普通有钱人，白手起家到中产阶级已经不错，可居然和霍家少爷牵扯上关系？青悦集团，那可是连钟隐都没进去的大公司，而总裁接班人，更是他这样的阶级想都不敢想的存在。
　　唯一的女孩子抿抿嘴，直接打破了循环的沉默：“原来你们认识呀。西悬，这位是？”
　　——该说是老朋友，还是旧情人，亦或是前夫呢。
　　他们拥有的那些琴瑟和鸣、相依为命的时光，早被自己亲手推入命运的搅拌机，摔个稀碎，连点眷恋的回忆都没剩下。
　　曾经同一张证上的人，如今已经处在两个世界了。
　　聪明如任绡，或者只要不是个瞎子，都不可能看不出他方才的异样。霍西悬想矢口否认，话到嘴边还是变了：“大学校友。”
　　或许有过几面之缘，或许只是点头之交。“校友”这个词所表达的，不过是这样相识而疏远的关系。
　　简单几个字，一笔带过五年的纠葛。
　　要是感情和回忆也能这样轻松擦去就好了。他也不至于连个相识的机缘，都要捏造出来瞒别人，骗自己。
　　*
　　钟隐不是独自出现在这里的，还有一个陌生男人，和一个从没见过的孩子。正常情况下霍西悬该理性而精明地分析他们之间的关系，可惜他整个人被笼罩在意外重逢的巨大冲击中，已无法分心去想任何钟隐以外的事情。
　　当年分手掺杂了太多愤怒、痛心以及有苦难言，而且事发突然，他甚至来不及意识到从何时开始感情急转直下至破裂，他们甚至没能好好说一句再见。等日后他冷静下来再想探知钟隐的近况，才发现这个人是铁了心要离开，联系方式全部更换，也不再联系任何他们熟知的人，就像一滴水融入海洋，消失得干干净净。
　　一千多个日子，他没再探听到过半点关于钟隐的音信。
　　苦楚也在他脑海里反复捶打了一千多天。
　　为什么？
　　为什么离开？
　　为什么要放弃自己？
　　为什么能如此狠心斩断他们的感情？
　　他有无数个想要得到回应的问题，眼下任绡在旁边不说，哪哪儿都潜伏着娱记的公共场合显然不是一个好机会。当务之急是抓住钟隐，不让他再次从身边溜走。
　　霍西悬难得嗓音迫切：“你住哪里，我送你。”
　　比起提议，更像命令。
　　任绡略带诧异地瞥了他一眼，而向青山张大的嘴巴已经合不拢了。
　　只有钟隐早有所料似的，嗓音平稳，面有倦色：“不用。”
　　加班、来时挤地铁、想要揪住向青山把儿子的事情问个明白……每一件事都叫人困顿，然而这所有、所有的一切，都抵不过和霍西悬重逢来的叫人疲惫。
　　商场上霍西悬向来是个凌厉之人，现下被拒绝，却并未难堪，也没有怒意，甚至同样意料之中。但他还是追问：“开车来的吗？”
　　“不劳霍先生费心了。”
　　如同先前校友二字隐匿了过去，钟隐用先生一词，也拉开了距离。
　　从这里回家哪怕地铁一个多小时，哪怕打车很贵，哪怕折腾一天了盐盐和自己都很累，他也不可能让霍西悬送。
　　向青山要先随大巴把学生们送回学校，钟隐本来打算跟车，结果这插曲一出，那边孩子们等不了，局外人磕碰着告辞，逃也似的离开，落下父子俩。
　　如果不是任绡在，霍西悬也许会再试几次。可除了外人在场，他要顾忌的还有许多。这里已经是室外，谁也保不齐哪里蹲着狗仔，举好相机正等着猛料——豪门秘辛和明星绯闻一样有看头，他不能不考虑青悦和霍家。
　　他虽对这些捕风捉影的玩意儿不在意，任家更是想要曝光度，拙也巧也对他们不过是一套说辞。但他绝对不会把钟隐牵扯进来，从以前到以后，绝对不会。
　　若他没有能力保护这段爱不破碎，最起码要保护爱的人平安。
　　霍西悬盯着钟隐，不再执着，压下内心所有的暗流：“路上小心。”
　　对面人并不客套，抱起孩子一语不发转身离开。
　　开始起风了，旁边的姑娘拢了拢头发，递过来一个半催促半疑问的目光。霍西悬看着钟隐的背影消融进夜色，眼神愈发暗沉。
　　……他回来了。
　　酩城再大，他总能再次找到他。来日方长，没必要急于一时。
　　着手接任青悦也好几年了，如果说霍家太子爷给酩城留下了什么深刻印象，那就是他霍西悬亏损的东西，总会一点一点讨回来。
　　*
　　钟盐坐在座位上摆弄小飞机玩具，口中念念有词。晚班地铁人不多，小孩儿刚才已经睡了一觉，这会充好电，是整节车厢里唯一一个如此有精神的存在。
　　钟隐靠在墙壁上，列车飞驰有轻微震动，叩着他的后脑勺，和不久前的混乱回忆节拍同步敲打着他。
　　从小孩有些颠三倒四的复述、以及向青山长达半小时的道歉电话中，他已经基本明白今晚发生了什么。虽然把孩子看丢了是件大错，可他既没有用钱雇佣，身为邻居向青山也没有义务，不过是情理上的帮忙；以往他忙着加班，向青山替他去幼儿园接送过许多次，邻里间能做到如此已经很感激了，更何况孩子最后平安无事找回来，没法真的苛责。
　　向青山那边的战战兢兢安抚完毕，钟盐的安全教育也再次做了遍检查和补充，周围安静下来只剩地铁的轰鸣，他清除杂念，又想到霍西悬。
　　霍西悬接手青悦不是新鲜见闻，从回到酩城的那一刻起，钟隐就做好了会再见的准备。只是城市说小也小说大也大，他每天工作回家匆匆来去遇到成百上千人，没有一个是他害怕见到的那个，人际关系六步法则也没有应验，两年的相安无事让他放松警惕，哪怕知道猎月之夜出席的都是
　　鸿商富贾，还是抱着侥幸心理亲自来接儿子。
　　只是命运叫他们相遇，叫他们重逢，又怎么逃脱得掉呢？
　　他是真的好久好久没见过他了……
　　霍西悬已经远非记忆中学生时代那个装酷扮成熟的傻样，西装革履，衣冠楚楚，当年想要成为的人，如今已经做到，手握改变世界的力量，还有佳人在侧。
　　酩城的天之骄子，身边的人是谁，也许会被关注，但根本不重要。
　　他们称得上一句故人重逢，对于当下状态改变的感叹，远远比不上对于往昔的惋惜与追忆。
　　即便在手机电脑上看过很多照片，真正面对面看到本人，还是完全不同的体验。霍西悬看向自己的眼神他根本不敢琢磨，怕太冷漠心痛，怕太深情心动。
　　他猜不到霍西悬会当做没发生过继续各自的生活，还是将过往的一切讨个说法。无论哪种都要提前做好准备，若此后不得不陷入纠葛的漩涡，只祈祷别牵扯进无辜的孩子。
　　小孩靠在他身侧，温暖而软和，幻想中的小飞机已经穿过云层飞向天涯海角，带上爸爸一起去往乌托邦。即使刚刚经历了一场小惊吓，转眼忘得干净，又能无忧无虑。
　　钟隐揽着盐盐，心里惴惴不安的角落被幸福感重新填满。
　　他和霍西悬毕竟是已完成的过去时，大家的现在与未来各不相干，相识何必再相逢，不如怜取眼前人。


第4章 都是月亮惹的祸
　　屋漏偏逢连夜雨，连着遇上第四个红灯，霍西悬烦躁地捏住方向盘，每一个跳动的数字都在嘲笑他的悲惨。
　　任绡噼噼啪啪和小姐妹发着消息，分享今晚在猎月之夜和明星们的合照，顾不得群里的尖叫和艳羡，见旁边人气压都降了好几度，善良地把手机放回包里，关心关心合作伙伴：“就这么臭着张脸回去见老爷子啊。”
　　霍西悬很想回一句不关你事，可这毕竟是任绡，无论他站在哪个身份位置，都得按下火气：“我先送你回去。”
　　“回家，别去我爸那儿，谢谢霍总。”
　　“客气。”
　　“有火发出来咯，憋着伤身。反正我也不在意。”
　　“……”
　　他俩相处向来不算客气，三句话两句拌嘴一句互损，不怎么留情面。霍西悬对她绅士但远远够不上体贴，家人面前不是乖乖儿子，对小孩子小动物敬而远之，在外人眼里更是雷霆万钧，至今也没见对谁温柔过。
　　——不，还是有的。
　　任绡瞥了眼他藏在晦暗光影里的侧脸，想起先前遇到的那个人。
　　她认识霍西悬也不少年了，以前虽然不熟，可总归是见过的；如今因为种种要求不得不走近，更是明了这个男人就如传言中一样，心硬得像石头。有过零星床伴，从来不谈恋爱，即便盘踞酩城钻石王老五榜单前列，亲密关系却惨淡到编造不出一丝绯闻，直到她的出现。
　　可她和霍西悬的关系，不是两个人之间的，而是两个家族，结局板上钉钉，源头强行堆砌，中间过程由不得当事人把控。
　　身为外人眼中的准霍太太，任绡的确比旁人多知道一些事，那就是看似石头人的霍西悬，心底一直有一弯挥之不去的月亮。
　　在猎月会场的后门，在喧嚣的晚风中，他看那个人的眼神五味杂陈，单是主动问要不要送对方回家这一点，就够耐人寻味了。向来居高位的霍总，也会如此恳切想要为别人做什么事；在外风度翩翩滴水不漏的霍西悬，也有望着某个人的背影看到失神的时候。
　　她不再弯弯绕：“阿西，那个人，是不是你那个心肝宝贝白月光？”
　　“能不能别这么喊我？”
　　任绡学韩语，霍西悬知道她暗搓搓的心思。
　　“不行。”这人顾左右而言他，自己八成猜对了，任绡啧了一声，“你眼光不错。”
　　她和大多数二十来岁的小姑娘一样，平时追星，又比一般人来得有资源和渠道，阅小鲜肉帅大叔无数，看得出天生还是后天打造的美人。
　　钟隐有一双勾人的桃花眼，形状相当风情，但眼神平和，不为所动，对着霍西悬甚至有一丝惧怕般的漠然。整个人是清秀干净的书卷气，和他们平日里交际的富家公子哥或小明星完全不沾边，同旁边那个愣头青更是相去甚远。
　　普通人见到青悦总裁多少会带上一点恭敬和巴结，或者抛开身份，就完全是两个普通人，旧情人——如果她的猜测无误——旧情人相见也总带着点情绪化。
　　可那人仿佛遇见陌生人般毫无波澜，理智自制得超乎寻常。
　　霍西悬会被这样的人物吸引，也不奇怪。
　　不过这样的赞扬在此刻并不受用。绿灯跳动，霍西悬一言不发踩下油门。
　　任绡自顾自说下去：“这也太巧了，随手帮到的迷路小孩居然是初恋的儿子，教科书般的吃瓜吃到自家房子塌了……”
　　一语惊醒梦中人，直到现在霍西悬才想起来，那男孩在寻找的监护人，不是那个粗糙的体育老师，竟然是钟隐？
　　他不愿相信那是他的孩子。也许是弟弟、侄子、外甥，也许是友人的孩子，可能性那么多。
　　“这个小朋友，估计是他的哦。还有那个男人也不知道和他是什么关系……”
　　——哪壶不开提哪壶。“闭嘴。”
　　任绡对这样的不礼貌并不生气，反而悠然道：“你脾气这么坏，到底谁会想嫁给你啊？”
　　离开象牙塔步入社会，商业对手和其他虎视眈眈的董事可不会像家里一样娇纵，霍少爷一路摸爬滚打长成霍总，张开羽翼的同时总要收起棱角。他这些年脾气已经磨得好多了，只可惜曾经最能管控他的人，如今却倒戈为激发情绪的开关。
　　越是护他安稳的盾，变成矛后也越是能刺伤他。
　　霍西悬把任绡送到楼下，这回连客套都省略了，等她下了车直接掉头回家。
　　不出所料，又是连着几个红灯。今晚可真算是点背到家。
　　不过，这次独自一人等待，他总算有时间好好想一想。脑海里充斥各种镜头，学生时代的钟隐，在争吵和分手边缘徘徊的钟隐，今晚见到的钟隐，不知来路的小男孩，最后回响着任绡的那句话——“谁会想嫁给你啊？”
　　女孩儿的无心之言，可算是结结实实戳到了他的痛点。
　　有谁，曾经真的会想嫁给自己？
　　既然走得如此决绝，那钟隐最初在结婚申请上签下名字、典礼上念出生死不离时，又是抱着怎样的心情？
　　也许誓言在说出的那一刻总是真心的，但没有能够被无限延长的瞬间。
　　*
　　今天按日期是要去父母家的，只不过晚上的突发事件负荷已经够重，霍西悬实在没有心思在他们面前再去假装，打电话随便找了个借口，开车去了秘密买下、连助理都不知道的小公寓。
　　选在这个小区不是完全的随机，中央的喷泉设计令他一见倾心——当年他和钟隐住的地方，附近公园有一个很相似的。他们曾经在那里谈天说地过多少次，他就在这里发呆过多少次。
　　在失去联系的这几年，连一个景致都能给予虚无的慰藉。
　　他关上门，衣服随意扔在沙发上，径直走进浴室，预约的热水已经准备好了，迷蒙的水雾充盈，他把自己扔进浴缸里，闭上眼睛。
　　十几岁就被送到Q国的霍少爷在高考前夕瞒着家人偷偷回来，报了国内的大学，他爸知道后大发雷霆，好在最后被酩城大学录取，和他在Q国的目标学校排名不相上下，加上妈妈舍不得儿子好言劝说，霍董事长才勉强同意他留下。
　　道路被安排得太好的富家子弟多少会带一点小叛逆，霍西悬也是其中的一个。可从小到大反抗的东西多半无伤大雅，即便父亲动怒，也总能被母亲安抚下来。
　　直到他上了大学，在学院组织的活动里认识钟隐，情愫一发不可收拾，才体会到原来有些事情即便他是霍家的亲生儿子也不能被原谅，而有些选择就算需要放弃霍家的身份，他也会坚持。
　　月亮下的钟隐，他的确见过许多次。
　　他们交往后的第一次正式约会不同寻常的晚餐电影，而是一起骑车去学校后面的小山丘，听说会有流星。可惜出师不利，小山将将爬上半截，新买的自行车就相当不给面子地掉了链子——字面意义上的掉链子。
　　年轻人不愿意在心上人面前丢份，也不愿被看成娇生惯养的小少爷，拿出手机对照着网页自己修车。
　　他爷爷爱车，青悦下面就有生产商，霍家最不缺的就是司机，单是他爸就有三个，更别提他这个宝贝孙子。从小出门车接车送惯了，会骑自行车已实属不易，这会儿还要修理，太过难为他，弄了一手污渍，踏板和车轮还是各自为政，谁也不听谁的。
　　太丢人了，他气喘吁吁坐在地上想，本来想给对方留个英俊潇洒的好回忆，结果成了矛头傻小子。自己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人生重来算了。
　　钟隐本来只在旁边安静地看着，这时候见他如此颓然，抿嘴一笑，停好自己那
　　辆，三两下帮他解决了难题，干脆利落有如做实验，而且手上还干干净净。月光银亮，洒在肩膀。
　　不愧是他中意的人，果然这样好。
　　“为了感激你，我们来个友谊的拥抱吧？”霍少爷明着占便宜。
　　钟隐识破小心思，也没有拒绝。
　　霍少爷说到做到，拥抱就只是拥抱，互相依靠在肩颈，心跳相贴，呼吸同步，绝无多一步。但那也足够叫刚坠入爱河的人乱了思绪。
　　月亮挂在天上，悄悄看着这对恋人完成第一次的亲昵。
　　等他们分开才发现一个错误——霍西悬在钟隐的衬衫留下两个模糊而意味不明的手印。
　　那件白衬衫被霍西悬带回家，说是清洗后再归还。结果等下一次钟隐再穿上它，又是另一种完全不同、想起来就叫人脸红心跳的场合了。
　　那晚有没有看到流星，不记得了，自行车有没有再出差错，也忘记了。只有那件镶着掌纹的白衬衫和朦胧月色下的钟隐，一直一直被记着。
　　前二十年没有学会的心动，在钟隐那里成了型。他也料不到，余生所有的爱恋，都交待在这个人身上。
　　也许都是月亮惹的祸。
　　霍西悬原本以为，和钟隐的相遇是这辈子最美好的事情。
　　可惜us against the world不过是他的一厢情愿，没问过对方想走到哪里，最后落得被抛弃的结局。


第5章 公关危机
　　周末是个好天气——对于气温直线上升的六月而言，好天气就意味着阴天或小雨，室内温度降到可以不用开空调。
　　钟隐难得睡到自然醒，精神焕然一新，连续加班的一周都可以得到原谅。他翻身下床，换了套新睡衣，还留着新洗净的香味。儿童房里男孩睡得香甜，他给他掖好被角，去厨房做两人份的早餐。
　　给盐盐捏了小兔子形状的鱼籽饭团，煎了一个仿佛动画里剪贴下来的完美荷包蛋，印着卡通图案的玻璃杯倒上香蕉草莓奶昔，再去准备自己的虾仁腰果意面和鲜橙汁，去喊钟盐起床之前不忘给窗台上的绣球浇水。
　　没有烦人的工作，没有需要应付的客户与上级，只有早餐、鲜花、儿子，美好的周末由此开始。
　　小孩睡眼朦胧，头发翘起调皮的一撮，打着呵欠伸出手：“爸爸早安。”
　　钟隐摁下那撮倔强的头发，把他从床上抱下来，塞进兔子拖鞋里，牵着小小的人去刷牙洗脸。
　　“爸爸不上班？”钟盐爬上自己的小椅子，揪着袖口的线团。
　　“今天是周末。”
　　周末就意味着能够一整天和爸爸待在一块，不用去幼儿园，也不用在向叔叔那儿等他回家。男孩串联上前因后果，脸庞被喜悦点亮。
　　咕噜噜吐掉漱口水，摆回杯子，再拿小毛巾洗洗脸，看起来对接下来的一天充满期待。
　　“等雨停了，想不想去公园玩？”
　　“玩！”
　　“唔，上次爸爸教你，应该怎么回答？”
　　“想去玩——”
　　比起大多数孩子，钟盐省心极了，说话走路早，很少哭闹任性，也不怕生，很容易就能同他托为照看的人亲近起来，几乎没惹过麻烦。
　　单身父亲带一个三岁的孩子并不容易，家、公司、幼儿园、托儿所来回奔波，风雨无阻。可盐盐一直是忙碌生活中的慰藉，而非负担。
　　既然肩上有一份父亲的责任，他就一定会保护好他的孩子。
　　异国独身已然有诸多难处，能拥有相濡以沫的婚姻，再加上一个懂事可爱的孩子，是许多人梦寐以求的生活，曾经对他而言同样是幻影。
　　如今他完成了后一环，小娃娃从婴儿到牙牙学语再到跟着后面满地乱跑，成为父亲的确是令人欣喜之事。只不过这掺杂着酸甜苦辣的过程，都没了当初那个认定伴侣的身影。
　　在认识霍西悬之初，以及接下来的很长时间，钟隐并不知道交往对象有一个曾登顶过酩城首富的父亲，以为不过是普通有钱人，甚至偶尔霍西悬和家里闹矛盾还需要他“接济”一下。
　　在一起第二年他和霍西悬在离学校两站远的地方租了一个小房子，一室一厅，没什么装修，隔音一般般，偶尔水管电路还会出问题。钟隐课程分布不均，没有规律的空闲时间兼职，工薪阶层家的孩子能用生活费负担起那个地段的房租已经不容易，霍西悬大约是出于对他自尊的考量，又过了大半年才亮出“底牌”；在依旧处于保密阶段的几个月中，身家天文数字、从来锦衣玉食的小少爷就这么陪他一起过清贫但甜蜜的日子。
　　两人在不同的系，幸运的是一个在下午一个在晚上，每天能睡到自然醒，起床后还有充足的时间好好做早饭午饭。身为一个不拘小节的富三代，山珍海味都尝过了，也就那样，霍西悬其实并不在意三餐的质量。但钟隐讲究生活情调，人是铁饭是钢，别的可以凑合，吃一定要吃好。
　　他们一起做过很多次饭，也在做饭的过程中忽然打断做过些别的什么。小小的房间穿着同款睡衣的两个人闹成一团，等胡作非为结束了才记起正事，饭菜已经糊了锅，懊恼不已只能点外卖。
　　在一切结束以后，甚至许多年之后，每当他回想起这段时光，依旧是珍宝。
　　他在离开霍西悬的那一天，也同样精心烹制了早餐，玉米蘑菇浓汤、海鲜烩饭和苹果奶酥，连花瓶里的玫瑰都是新换的，露水在阳光下耀眼如同钻石。
　　他自己没吃，生怕多待一秒便多一分离不开的理由。
　　他把早餐摆在亲手挑选的餐桌布上，摆弄了下花瓣的位置，然后把婚戒、钥匙、寥寥几行的便签和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搁在旁边，最后看了一眼他们生活的家，看向霍西悬还没回来的空房间，看向客厅的照片墙，看向他这辈子所能给出最纯粹热烈的感情，拉上行李箱一走了之，没有回头。
　　*
　　“你们听说了没……”
　　“那个啊。”
　　“哪个啊？”
　　“就那个啊。我还看到了，肯定是假的。”
　　“假肯定是假的啊，不过现在自媒体写手胡编乱造的水平还真不错，要不是我认识绡绡十年，我都信了。”
　　“但是另外一个版本还是有点说法的。”
　　“你说老霍结过婚的那个吗？这更假了，他要结过婚我们还能不知道？”
　　“就是啊，就算我们不晓得，任绡还能不清楚吗？任叔叔还能让女儿嫁个二婚的男人？”
　　“那可是霍西悬诶。”
　　“霍西悬又怎么样，我们绡妹这条件，还怕找不着如意郎君啦，霍西悬还比她大几岁。”
　　“我看柯仁的那个甄总就不错，又帅又年轻。”
　　“明明是你看上人家了吧……”
　　“你们说这么久，任绡人呢，怎么还没来，要不要打个电话？”
　　说曹操曹操到，话题中心的人物姗姗来迟，推开门坐到她们身旁，摘下遮阳礼帽。
　　“绡妹终于来啦。”
　　“迟到这么久，今天罚你埋单。”
　　她们这帮朋友的下午茶还是老样子，挑个环境好点儿的店围坐在一块，一人一杯低糖软饮，谈谈新款，聊聊八卦。任绡以为她们不过又是谈论哪个明星有了新欢，把昨天刚收到的挎包摆到桌上：“总算是买到了，说出来你们都不信，就这个牌子居然得要代购去排队抢，现在的营销真是越来越不得了了。”
　　“还蛮好看的嘛。”
　　“不是，你们别偏离话题啊！”
　　任绡一脸茫然：“怎么了？”
　　“你还不知道啊。”好友一脸惋惜，打开手机页面，递到她面前，“好好看看吧，在你买包的时候，你已经成为豪门阔太真假夺嫡大战狗血文的女主角了。”
　　*
　　霍西悬的爷爷是个天性浪漫之人，这一点从集团名字就能看出来，青悦——不少传言取自他爷爷的初恋情人——比起一个庞大的产业，听上去更像一间有绿植、花香和轻音乐的小书店；他爸就是另一个极端，霍世骁做事永远一板一眼，只讲理不讲情，还相当固执，认定的事不容置疑。
　　祖父的性格适合打江山，而父亲适合守江山。几十年过去，青悦从爷爷的小公司到现在越做越大，不仅在酩城叱咤，也走向更广阔的舞台。如今接力棒交到他手里，不敢讲青出于蓝，但他不会让霍家的光辉在自己这儿黯淡。
　　他公事上的能力有目共睹，私事也干净，从来没花边新闻，媒体抓不到把柄，到了适婚年纪又把任家拉到幕前，更加没有丑闻可以编造，于是群众的眼睛相信了他们所看到的一切。
　　除了几年前出的那件需要动用关系才能压下来的事，霍西悬一直颇有信心。没想到麻烦又一次找上门来，而且追根溯源，还是和同一个人有关。
　　难得今天心情不错，霍总选择了低碳环保的地铁上班。等到了公司正好过员工最晚打卡期限，他对自己推行的这个意外情况制度感到满意，在电梯里和几个认识他的小主管聊了聊，甚至有闲心去露台探望
　　了下花花草草，才慢悠悠踱步到办公室所在那层。
　　以为会是清净的一天，可惜早早有人候着了。蒋政捏着怎么也打不通上司号码的手机焦灼地转圈，抬头看见他匆忙迎上来，满脸紧张：“我的大少爷啊你总算来了，还在这优哉游哉呢，火都烧到眉毛了！”
　　蒋政是霍西悬的助理兼顾问，和他年纪差不多，他爸亲手带出来的，性格也像，比亲儿子还相似。霍世骁早早准备好全能型人才，为的就是将来轮到他继承青悦能有一个信得过的左膀右臂。
　　蒋政这人，靠谱是挺靠谱，就是有时候太严肃，霍西悬多少有少爷性子，理解不了他7*24严阵以待。
　　他们为这些争执过多次，以蒋政有所“收敛”告终。助理向来说到做到，如果他跨过他们之间的条约说火烧眉毛，那一定是真的紧急事件。
　　他绕过透明的长廊来到会议室，平日里自己的位置现在坐着他爸，旁边还有特聘公关。
　　对于青悦这样的巨头企业来说，特聘公关如同灾星，如果出现，意味着事态已经恶化。
　　明明没接到风声，难道是在自己关机的几个小时里突发的状况？到底出了什么事，需要动用这么大阵仗？
　　蒋政在他身后关上门，霍西悬走过去，先和公关打了招呼，皱着眉转向另一边：“爸，你怎么来了。”
　　霍世骁沉着脸把电脑推到他面前：“自己看！”


第6章 “私生子”
　　电脑上的页面并不是本来的新闻，而是公关整理好的各个网站的报道与交叉对比。霍西悬没心思在意耸人听闻的标题，视线聚集在更为重要、没法添油加醋的照片上。
　　照片都是同一个场景，角度有可以忽略不计的不同。画质相当一般，不过还是能辨认出来霍西悬，怀里抱着个小男孩，乖巧地搂着他的脖子。还有一个女孩子的背影，看不到脸，从裙子上亮闪闪的、这样的像素下也没有被埋没的孔雀绣线，能够对比出是当晚一同出席猎月之夜的任绡。
　　显而易见，即便小心又小心，儿童节那天在猎月的后场，他和任绡还有那个走失的小孩儿，还是被偷拍了。
　　发图者深谙大众心理学，措辞模棱两可，绝不给青悦告自个造谣的机会，却引导出许多想象空间。下面的评论如愿五花八门：
　　——孩子都这么大了？
　　——不对啊，他们不是还没结婚呢吗，难道是我记忆错乱？
　　——任姐姐也没怀孕啊，而且这孩子怎么也两三岁了吧。
　　——私生子？！
　　——怎么可能，霍总平时那么洁身自好。
　　——仔细看，这小孩跟霍西悬还有点儿像呢。
　　——哪里像了，小孩没长开不都一个样。
　　——这像素都能看出来？？你长的是天眼吧。
　　——那这孩子该不是是霍西悬出轨的？！
　　——没锤不要造谣。
　　——有钱人真是太乱了。
　　——没想到你是这样的青悦太子。
　　——瞎了，下届酩城钻石王老五还是投别人吧。
　　——看看我们柯仁的小甄总！年轻有为，标准高富帅，还单身，人人有机会哦~
　　……
　　话题俨然向着完全无关的领域奔去，间或“我听说”“我有个朋友说”“上次有人说”的爆料，什么牛鬼蛇神都出来了，根本不存在的故事被网民们编得有鼻子有眼。
　　公关补充道，这张照片已经在一些论坛网站传开了，因为是深夜爆出的，青悦来不及处理；也幸好是深夜，熬夜的人毕竟占少数，尚未占据大平台的热搜榜，还没有发酵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偷拍者也许是竞争对手派来找他的把柄，也许只是简单想要敲诈一笔，也许贪图一时话题度带来的名利，自有法律流程可走；但传播者大部分只是凑热闹的，若全网删帖封号只会使得舆论陷入更加不利的状态，毕竟大部分人都恨透了“有钱人可以为所欲为”。
　　百堵不如一疏，正面回应才是解决办法。
　　问题在于，如何回应。
　　霍世骁一巴掌狠狠拍在桌子上，质问道：“你在做出这些事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对霍家、对青悦，还有对任绡会有什么影响？”
　　蒋政试图安抚：“还好任小姐一直有曝光度，肯定不是她的孩子，不会牵扯到任家和森云……”
　　“还不如是她的！顺理成章结婚，媒体口风全会转向恭喜。可现在呢？什么污言秽语都出来了！难道这孩子是别人的，对于森云是件光彩的事？！”
　　霍西悬已经好久没见过如此愤怒的父亲了。他这几年安安稳稳走霍家规划好的道路，成为父母眼中的好儿子，都快忘了父亲也曾因为自己的“叛逆”之举气到住院。
　　那一次他虽愧疚，却不后悔。可这一次完全是无妄之灾，尤其是照片上没有钟隐入镜，完全可以当做一个小误会处理。
　　他保持着距离，抿抿嘴：“爸，你能不能先听我解释一句？”
　　霍世骁气昏了头，差点忘了八卦记者说的怎么可能是百分百事实，还是得先听听儿子的说法。要是真有什么不耻之事，任家早该找上门来了，怎么可能由得宝贝女儿受委屈。
　　他让自己冷
　　静下来，喝了口水：“你说。”
　　*
　　“哎呀，你们都瞎想什么呢！”
　　任绡特别无奈，把手机推回去，双手交叉抱胸靠回到椅背上：“就是个在会场走丢的小孩儿，我们帮他找爸爸来着。”
　　“啊？”小姐妹们将信将疑，“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她翻了个白眼，“不然你们还以为有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故事啊。我成天跟你们见面，体重维持得好好的，突然蹦出来这么大个孩子，哪吒降世？”
　　“哪吒降世是怀胎三年，你这小孩子一眨眼这么大了，那应该是猴哥。”
　　大家嘻嘻哈哈笑了会儿，又有人说：“所以我们也不信是你的啊，但这不是有猜测是老霍的私生子嘛，怕他某年某月曾经有过的旧爱找上门来，你被欺负。”
　　任绡刚喝了口红茶，差点儿丢失风度喷出来。
　　她连连摆手：“什么私生子，你们可真会想，不如当作家算了。”
　　私生不私生子的，她不知道，也不大可能，但后半句的“旧爱上门”，倒是误打误撞猜到了点上。毕竟谁能想到，随便路遇一小孩，居然是初恋的儿子。
　　当然，她肯定是不能在朋友们面前多嘴的，看霍西悬那样子，过去绝对是把那人捧在手心上，就算过去这些年，他的心头月光也不是别人能碰的。
　　不过，既然连她和小姐妹们都知道了，说明此次绯闻已经有传播范围，以青悦的速度，肯定也在着手处理这事儿。
　　怎样起诉偷拍、造谣者，她不关心。任绡好奇的是，霍西悬会如何向外人解释这个孩子的身份呢？
　　或者，说得再精确点，如何解释这个孩子父亲的身份。
　　还有更深层次的、与其说是担心不如说是好奇的一点——这个半路杀出的初恋情人兼白月光，未来会影响到霍任两家的联姻吗？
　　*
　　霍西悬叹了口气，讲了那晚的事情。当然，省略了一些地方，比如这孩子的监护人正是被霍世骁恨得牙痒痒的钟隐。
　　“是件帮助走失儿童的好事。”他这么总结。
　　公关思考很快：“这样的话，时点、地点正好吻合慈善夜以及儿童节两个主题，也许澄清后反而能助长企业形象。”
　　父亲气已经消了不少，疲倦地捏了捏鼻梁：“你说说看。”
　　“如果只是简单想平息这件事，我这边完全没问题。不过霍董，如果您希望顺势抬升青悦的社会好感度，还需要更有影响力的媒体来操作。我的建议是，可以与猎月方联系。”
　　作为酩城垄断性的传媒企业，猎月不仅仅打造顶尖艺人和团队的“造星工厂”，同时也掌管着一票重量级新闻媒体，往好了说叫擅长引导舆论，往坏了说，几家通稿一联合，想颠倒黑白也不是难事。
　　青悦和猎月公事层面上有往来，霍家又是猎月股东，再私人一点，杨羽蕾和霍西悬的关系也不错，的确可以、也需要动用这层关系。霍世骁想了想，对儿子道：“任家这周请了杨羽蕾做客，到时候你买点东西去一趟，正好你任叔叔还念叨着想见见你。”他顿了顿，“但核心问题，还得你自己解决——改日登门拜访，去请当事人来证明。”
　　也就是说，需要钟隐在所有人面前声明，这个孩子是他的，而不是霍西悬的。
　　听起来有点微妙，霍西悬点点头答应。
　　当年恨不得他们这辈子天涯相隔永不见面的霍世骁不会知道，自己刚刚一句话，再一次把儿子推向这位分外眼红的仇敌。
　　对于霍西悬而言，这次突如其来的公关危机，却给予了另一种转机。
　　原本以为还要筹谋许多，这么快，他就有了去找钟隐的理由，正当而充足，且以钟隐的性格，难以被拒绝。


第7章 天堂鸟
　　幼儿园放暑假的第一天，钟隐向公司请了假，带钟盐去一个特殊的地方。在那之前，他先在楼下买了一束花，天堂鸟开得正好，还沾着晶莹的水珠。
　　花店的老板娘和他已经很熟了，把精心包装好的花束交到他手上，随口一问：“今天怎么选了这个？”钟隐最近几个月都在料理绣球。
　　“送人的。”
　　“送朋友吗？”
　　“对。”
　　花这种东西，没法养得常开不败，那就常换常新，钟隐家属于后者。如果说精致的早点是钟隐的生活情趣，那么养花则是霍西悬的。他们前前后后搬过三四次家，装修各有不同，只有餐桌上的花瓶不曾变过。
　　那是他们恋爱周年纪念日的礼物，去了某个历史悠久的手工瓷器坊，霍少爷笨手笨脚，但还是坚持着从拉坯、印模到画坯、上釉都亲手完成。成品品相实在一般，对于二人却有着非凡的意义，也就留了下来。
　　后来分道扬镳，钟隐从最后一个家唯一带走的共同财产也是它。又几年过去，有了盐盐，回到酩城，人生几度波折，唯有它一直跟随他，像某种无法抹去、也不愿抛下的印记。
　　翎山公墓是酩城最大的公墓，风景好，又安静，树荫遮天蔽日，就算在六月末也十分凉爽。
　　即便坡道已经很缓了，这一大早上爬山，对于三岁的孩子而言还是有些辛苦。等走到上头，盐盐已经气喘吁吁，非但没有撒娇要抱，还反过来给监护人鼓劲。
　　钟隐停下来舒口气，调整吐息的同时再一次感慨，小钟盐是他这三十年里最好的礼物与成就。
　　清晨的墓园人不多，他们向里走，在一片中文名中找到突兀的英语，没有姓氏，花体写着“ADLIN”。
　　照片上的女孩长发微鬈，笑靥灿烂，她的人生才刚展开华丽的乐章，职业前途大好，明明可以拥有幸福美满的家庭、可爱的孩子和无限可能的未来，明明从很久前就开始期待跨入三十岁的生日派对要如何盛大举行，却将生命永远定格在了二十九岁。
　　钟隐把花交给男孩，后者把花束轻轻放在石碑上：“早安，妈妈。”
　　天堂鸟的花语是友谊，是不要忘却爱人的等待，也是寄希望于鸟儿将思念带往天堂。
　　小孩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沉眠的人，慢慢讲着自己在幼儿园的好朋友，在家里看的动画、吃了怎样的美味、和钟隐爸爸去了什么好玩儿的地方。年幼的心事，都倾泻给最亲密的人。
　　钟隐蹲下来，拿出手帕擦拭着墓碑上的灰尘，在心里道，盐盐很乖，早睡早起，最近又长高了。
　　他学语言很快，已经能连续对话四五句外语了。
　　花店老板娘推荐的白花天堂鸟，也很好看。
　　你会喜欢的吧？我每次给你挑礼物，你都很喜欢。
　　最近工作有点累，晚上陪盐盐的时间也不多。
　　我又遇到那个人了，这次没有你在身边开导，有点难。不过都会好的。
　　又是一年夏天啊……
　　那么，你在天上还好吗？
　　今天是Adlin的忌日，钟隐每年都会把它当做很重要的一天来祭奠，清早扫墓，一天都会做Adlin喜欢的菜肴，晚上会让男孩录一段讲话给给妈妈听的视频，等他长大点，就改为写信。
　　钟隐从来没有向钟盐隐瞒收养这个事实，从孩子有认知概念开始，便向他区分亲生母亲与自己这个养父的差别。他不信少了一层血缘链接会淡薄父子亲情，既愿意养大他，也希望他不要忘记给了自己生命的那个人。
　　家里书房有一排小展柜放着几本相册，冲印了从钟隐上大学到现在很多宝贵时光，时间顺序，分门别类，背面还有标注，排得整齐又好看；当然，抽走了很大一部分。
　　硕士毕业后他认识了Adlin，姑娘伶俐爱笑，见多识广，渐渐帮他走出那个本以为会压垮他的阴霾，帮他恢复正常人的生活，二人也因此成了至交。
　　他们曾约定到白发苍苍也是好友，可惜世事无常，变数来得太快，女孩刚满二十九的、花一样的生命陨落了。
　　然后，将另一个幼小的生命接力到他手上。
　　*
　　霍西悬做了个颇为奇特的梦。
　　梦里他在一片没有尽头的草地上放风筝，钟隐坐在一旁托腮看着天空。风筝并非一般的纸鸢，也不是什么新奇卡通形象，倒是有点像个小孩——准确来说，是他见过的、钟隐带着的那个孩子。
　　线和轴都在他手里拉扯，本来一切尽在掌握之中，直到倏然断裂，风筝越飘越高，隐没在天空尽头。然后钟隐叹了口气，也不看他，站起来径直离开。
　　他想要呼唤，脚下生了根，迈不出，喉咙也发不了声，只能眼睁睁看着钟隐越走越远，最后完全消失不见。
　　这样的梦不是头一回，在刚分手的那半年，他常常梦到类似的场景。风筝大多是真的风筝，背景有时候是草地，有时是海边，甚至有过他们的小公寓，天花板高如穹顶，怎么也碰不到界限。而在那些梦里，钟隐几乎没有选择过留下来。
　　他无能为力看着他离开的样子，已经很多很多遍了。
　　他被它们折磨得要发疯，现实已经惨惨淡淡，连梦境都要来回受刑，人生一片灰败；信神佛的朋友看不下去，找人给他占卜驱邪，打扮成吉普赛实际上根本不知道是哪个国家的女人神神叨叨，说那些风筝线意味着缘分，线断了，他和某些人的缘分也就断了。
　　可他不信，若他们的缘分的确尽了，早该互相忘却才对，为何还会反复梦见？断了的线，是不是还能再连？
　　霍西悬醒来，身边空荡荡，没什么草地，没有古怪的风筝，当然也没有钟隐。
　　他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拿起手机，查看打搅他睡眠的罪魁祸首：五通未接来电，四个来自蒋政，还有一个任绡的。
　　他先给任绡回了电话，姑娘说杨羽蕾将在一小时后到，让他也尽快。
　　又打给蒋政：“在路上了。”还没下床。
　　“我还以为你忘了。算我求求你了，以后能不能不静音？”
　　“万一有人的猫猫狗狗按错号码，不是白白吵醒我。”
　　“……我说不过你。给杨总的礼物和任小姐的花都买了吗？还有霍董要转交给任董的东西。”
　　早忘得干净。“都记着呢。”
　　“你小子少来，东西记得带，礼物和花我买过了，找人送到任家附近，你待会去拿。”
　　“政哥，太够意思了吧，我何德何能拥有你？”
　　“哼。”
　　蒋政表面对他的谄媚不屑，霍西悬还是听出了笑意。差点儿忘了去任家的事就这么蒙混过关。
　　五十分钟后，他提着周全礼数敲开任家的门，任阿姨高兴地把人迎进来，招呼他进来坐。霍氏家大业大，青悦在酩城的分量不用多说，霍西悬本人又年轻帅气，锦上添花，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只可惜这个“女婿”到现在也没有提亲的意思。
　　当年任家的森云落魄了点，好在有个漂亮女儿，这样的筹码在商业强强联合中再珍贵不过；女儿成年后任家就有联姻的意向，一直按捺到两个孩子硕士毕业，才再次试探；任绡知书达理，霍世骁也满意这个儿媳妇，本来都快谈妥了，又出现新的障碍，此事到此搁置。
　　任家盘算放弃霍西悬的同时不忘展望其他金龟婿，可惜任绡一个也看不上，也不是真的眼光太高还是对霍西悬念念不忘，总之任绡匆匆见了几个，说什么也不肯多发展，甚至以不结婚来威胁。
　　一年
　　年过去，森云熬过最惨淡的那段时间，自己成长起来，已经不需要救命稻草。但能跟青悦联合总是好的，更何况在他们看来，女儿已经二十好几，没几年就要三十，到三十岁再不嫁人，就真的嫁不出去了。
　　眼见着嫁女儿的黄金时间就要错失，结果霍家那边又松了口风，让儿子重新和任绡接触，还默认他们以情侣身份出席各种活动，几次曝光和确认下来，媒体已然沸腾。
　　接触是接触了，也仅限于“接触”。对于结婚一事，霍世骁按兵不动，并不给定数，霍西悬点到即止，别说亲密行为了，绅士如同教科书，在他们和镜头面前手都没牵过，任绡自个儿更是半点不着急，只剩任家夫妻俩成天琢磨，这联姻，到底是什么走向？
　　可惜没人能回答。
　　午餐过后长辈们回房休息，小辈去花园聊天。先前在饭桌上已经寒暄够了，霍西悬直奔主题：“蕾姐，帮个忙？”
　　霍世骁之前已经打了电话阐明来意，杨羽蕾在试色任绡的指甲油，翘起小拇指对着阳光下看了看变幻的光泽：“小意思。”
　　他将信将疑：“当真？”他们认识不少年，杨羽蕾是个精明的商人，这么干脆答应，一定有后续要求。
　　“我可以成为……”杨羽蕾顿了顿，“第一个收到喜帖的人吗？”她眨了眨眼笑道，“这回澄清和日后订婚、结婚，把独家爆料权交给猎月，就帮你压下这次的事。双赢，如何？”
　　一旁突然“被”当事人的任绡什么也没说，仿佛她刚才提到的喜帖跟自己无关似的，施施然盖上指甲油的盖子。
　　霍西悬没有犹豫，答应下来。
　　听上去是个划算买卖，他心里有盘算。
　　抹掉这次自个儿的公关危机是紧要眼前事，至于霍任两家的婚期，遥遥无期。现在保证是现在，以后会怎样、是不是真的有那一天，只有上帝知道。


第8章 晴空
　　今天没有预约的客人，应该挺清闲，年轻的老板哼着小调儿下车上楼，却在门口发现有人等待。
　　他看清不速之客，颇为惊讶：“西悬哥？”
　　霍西悬看着裴越融狐疑地向自己走来，屈起食指敲了敲墙上的手绘牌匾：“不是九点半营业？”
　　“今天没生意啊，我就多睡了会。西悬哥今天怎么找上我了？”
　　“进去再说。”
　　裴越融开了门走进去，感应灯一一亮起，他站在中央，仿佛舞台。
　　裴越融是裴家的老二，上面还有个姐姐，也是霍西悬的合作伙伴之一。裴家和霍家虽然算不得多密切，但他们这一群二代、三代的少辈从小在一块玩，以前合作做作业以后合作做项目的也不少，彼此非常熟悉。
　　这些年青悦事务繁忙，霍西悬没什么私人时间，和裴家姐姐还能在商场打打照面，弟弟几乎没见过。青春期无声息地拔节飞快，往那儿一杵霍西悬才发现，小崽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这么高，都快赶上自己了。
　　已经十点了，时间宝贵，霍西悬顾不得感慨现在的孩子营养真好，阐明来意。
　　裴越融实在没想到他会是这个用意：“不是吧，找我？”
　　“这不是信任你么。”
　　“我的爱好是摄影，又不是当化妆师。”
　　“行还是不行？”
　　“可以是可以，但我毕竟不是专业搞这个的。”裴越融边引着他坐下，试图分析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要约会啊？”他从镜子里瞅瞅霍西悬的表情，“跟任绡姐？”
　　青悦的公开发表会或者采访自然是有团队的，能隆重、慎重到专门找他做造型，肯定是不得了的私人场合。难道是求婚？
　　“你小子少问。”霍西悬想到什么，也从镜子里回望过来，加了句，“别在任绡面前多嘴。”
　　那就和未婚妻没关系了。裴越融撇撇嘴，西悬哥这个臭脾气，也不知是谁惯出来的。任绡姐那么好说话的人，以后肯定管不住他。
　　裴越融单从名字就能看出来家里寄予的厚望：越融，超越金融，裴家希望他把企业做到怎样的地步，一目了然。
　　可惜小公子志不在此，他玩心大，小时候就不是好好学习的苗子，长大后爱拍照，爱美人，尤其爱拍美人，说什么都不肯去自家公司上班，还开了间摄影工作室，这两年搞得红红火火。
　　他年纪不大，风流情史一长串，家里打也打过骂也骂过，这次错了，下次还敢。父母没办法，只能让如今出任总裁的姐姐多关照关照，给他口饭吃，不至于丢了裴家的脸。
　　不过，裴越融玩摄影可不是随便玩玩，从小向往，也很专业。搞艺术的总要天生带点灵气，他的审美也的确一流。霍西悬去看过他的摄影展，相当惊艳，要是逼着他接手家里、走上乌烟瘴气的名利场，还真埋没了他的才华。
　　“给我弄好点儿。”
　　“得嘞。”裴越融眼珠子一转，“哥，我这给你弄好了，下次给我姐条件好点呗？”
　　霍西悬笑骂：“你倒是一点不吃亏。”
　　他会拍，也会挑穿搭、弄造型，霍西悬本来身高腿长就是行走的衣架子，经裴越融这么一捯饬，帅得惊为天人。
　　裴越融对自己的作品相当满意：“哎，要不是你有绡绡姐，我都想带你去给我朋友认识认识，他们肯定有喜欢你这种类型的。”
　　“小兔崽子想什么呢。”
　　任务完成，霍西悬对自己的新形象也算满意，随口问道：“今天什么安排？”
　　“晚上有个约会。”裴越融吹了声口哨，“昨天新认识的小美人。”
　　认识这些年，自然见识过他的沾花惹草。痴情种霍西悬嗤之以鼻：“成天换，有什么意思啊。上周约的，今
　　天还记得名字吗？”
　　确实不记得了。可是，重要的永远是下一个不是吗？风流浪子裴越融也不屑：“这世间漂亮的皮囊和有趣的灵魂那么多，一辈子只绑在一个人身上，才叫没意思呢。”
　　年轻气盛，没遇上真爱、也不想定下来，霍西悬不是不能理解他的想法。
　　可为什么所有人，都要质疑他对钟隐的爱值不值得呢。
　　霍西悬沉默片刻，起身折了折衣领：“替我跟你姐姐问好。”
　　*
　　回到小区时间还早，半路上钟隐买了葡萄，准确做一点冰镇的饮品。楼下有个小花园，盐盐爱从那儿走，大手拉小手穿过大爷大妈的招呼声，尽头处有个戴墨镜手插口袋的人，如果闲谈的居民们仔细瞅瞅，便知那身衣着昂贵得与这个普通小区格格不入。
　　那人在等什么。
　　准确来说，在等钟隐。
　　根本无须露出墨镜下的面孔，哪怕是背影，钟隐也认得出。那模样太熟悉了。
　　他们的二十岁里，数不清有多少次霍西悬就这样站在教学楼门口打着游戏等他下课。彼时校园里并没有人知道他是富甲一方的霍家公子，谁也不会另眼相待，认识的同学朋友来来去去问好，无一例外多加句：“又在等钟隐呢？”
　　他们向来出双入对，哪怕亲密关系是个秘密，时间久了，给别人的印象也是绑定在一块的。
　　二十岁的霍西悬把视线从手机上移开，掀掀棒球帽，笑得甜蜜又恣意：“是啊，等他回家。”
　　三十岁的霍西悬等在他家门口，手机依然在手，处理的却是商务；棒球帽早就收起，三伏天也得西装领带。
　　等的归人仍旧不变，可不再属于他。
　　日头已当空，阳光刺得钟隐眼睛不适，眼前画面恍然，时空仿佛错置，带他们回到那些年形影不离的盛夏。
　　但谁都明了，再也回不去了，错过就是错过，只剩形影相吊的当下。
　　*
　　钟隐一点也不好奇霍西悬怎么找到自己家，他早已见识钱能支使人做出什么样的事情来，面色如常，带着小孩向前走。
　　盐盐认出这个曾经帮过自己的人，即便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自家门前，还是高兴地喊叔叔好，霍西悬也像每一个好叔叔那样冲他微笑。
　　该来的总会来的，逃避不是办法，如果不顺着霍西悬的意谈清楚，总不能在小孩面前起冲突。钟隐拍拍男孩，葡萄递给他：“进家里等我，门关好。”
　　钟盐不明白，爸爸以前说过的，客人来了，得先邀请进家门才对；这个叔叔为什么是例外？爸爸并未解释，站在原地没动，看着他回到家、关上门。
　　他还太小，不知爱恨，最近喜欢的是上周一块在公园玩的陌生弟弟，不喜欢的是猎月夜松开手把他弄丢的那个小姐姐。等他长大了就会了解，世界上有许许多多人并不能按照条条框框分类，有些人的出现会打破一切定律，不管期不期待，无论愿不愿意。
　　蝉鸣盈耳，树荫和楼道挡不住愈演愈烈的热浪。霍西悬看得出来是特意收拾过的，可惜他是容易热过敏的体质，三十多度的高温下站上片刻脸闷得彤红，打扮得再怎么帅，这副模样也挺凄惨。他掏出车钥匙：“你开。”
　　这几乎是一个暗号。遗传了爷爷爱车如命的霍西悬把驾驶权让出去，相当于先找台阶下。过去这么多年了，这份默契也没有消失。
　　钟隐一直记得他们在短暂几年婚姻中的争执，大多细小而琐碎，每一次总有办法重归于好。除了最后一次。
　　虽然不比当红明星，霍西悬好歹在酩城也是名人，再待下去被认出来就不好了，钟隐不想在这个重新开始的地方再一次和霍家挂上钩，早点结束的话，还能回去给盐盐榨果汁。抱着这样的想法，钟隐接
　　过钥匙上车，给邻居发了条消息让着帮忙照看一下儿子。
　　小区依山而建，后门挨着山脚。并非好风景，不过是个小土包，鲜少有人前往。钟隐不想离开太远，把车停在那附近。
　　“有什么事就说吧。”钟隐不再逃避，直直看着他，“叙旧就免了。”
　　他答应过霍世骁不会再与霍西悬、霍家有瓜葛，君子一言，上次在猎月之夜已是偶然，不该再有第二次。
　　*
　　上一次钟隐这样坐在他旁边、为究竟播放谁的歌单而猜拳，仿若昨天，又恍如隔世。霍西悬确实想“叙旧”，不过今天有要事在身，得分清轻重缓急。
　　他简单说明来意，钟隐听后沉默片刻：“作证可以，让青山去吧。”
　　向青山是钟隐的邻居，也是那天带小孩出席的人，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学体育老师，同钟隐并无暧昧关系，仅是朋友。这些在来之前霍西悬已经查清了。
　　没有音乐，当然没有，冷气和发动机轻微嗡鸣，隔着车窗蝉鸣和树叶在气流中的抖动声仍旧铺天盖地。
　　沉默持续到失去时间质感，在钟隐失去耐性之前，霍西悬话锋一转：“几岁了？”
　　告别的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早该知道他就是为了这件事而来，逃避没有意义。钟隐并不拖沓：“三岁多。”
　　三岁，正是好奇地踏出探索世界的第一步、最可爱的年纪。
　　“叫什么名字？”
　　“盐盐。”
　　“言语的言？”
　　“咸淡那个盐。”
　　“大名就是钟盐？”
　　“嗯。”
　　“挺特别。”
　　“……嗯。”
　　“你儿子？”
　　“是。”
　　即使有过心理准备，这样简单直白的承认还是刺痛了他，侥幸并无作用。
　　可调查里钟隐并无伴侣，或者说除了小孩没有别的同居人。
　　“后来你又……”霍西悬顿了顿，闷热夏日里总算道出最关切的核心，将小小空间的二人推上对峙的悬崖，“结婚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明晚同一时间有加更掉落哦
　　关于裴越融和小美人的故事，见专栏《竹马是天将孩子他爸》，ABO文，走过路过点个预收吧~
　　另，本专栏的所有文的主角之间会有联系，但并非建立在同一世界观下，具体设定及时间线以正篇为主


第9章 只有时间知道
　　“你结婚了吗？”
　　现在的霍西悬问。经过了深思熟虑，要一个答复。
　　“跟我结婚吧。”
　　七年前的霍西悬低头看着他喂学校的流浪猫，突然道。语气平常如问吃了没，好像只是一个通知，好像……好像不需要他开口，也知道会是肯定的回答。
　　要对爱坚定到什么样的地步，才连这样的人生大事都没有犹疑。仿佛时机已至，他们命定如此。
　　他们曾经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一纸婚书绑定了余生的爱和陪伴。然而纸张终究不敌人心脆弱，如今除了名姓，他们对彼此一无所知，如同路人。
　　结婚这两个字，包藏着太沉太沉的重量。这段婚姻也许是钟隐一生中的唯一一次，也许在霍西悬那儿并非最后一次；无论如何在过去和将来，它都是横亘在他们之间最深的一道沟壑。
　　如果给出肯定的回答，钟隐想，霍西悬说不定会知难而退，不再打扰，重逢不过偶然，一切到此为止。
　　只要他说出来，霍西悬就再也没有找自己的立场。
　　他该说这个小小的谎，保护钟盐，放过自己，成全所有人。
　　——鬼使神差的，他摇了摇头。
　　钟隐没有结过婚，所以这个孩子不是亲生的，也非重组家庭的继子。石头落地，霍西悬像是松了口气，又一副早就料到的模样：“那他，究竟是你什么人？”
　　“这是最后一个问题吗？”钟隐在聒噪中突然抬头看他。
　　霍西悬迫切地想知道答案，胡乱点点头，没有领会话中有话。
　　钟隐盯着他良久，久到霍西悬不知名的小心思都开始蠢蠢欲动起来，前者收回视线的同时叹了口气：“我可以告诉你。”吐字平稳，“但说完之后，你请回吧。”
　　钟隐眺望车窗外的郁郁苍苍，按住失速的心跳：“以后，为了彼此好，不要再见面了。”
　　*
　　周二上午向青山专门找学校请了假，带着盐盐去了猎月的一个专属摄影棚。它用于采访顾忌多多的政要大亨或是不想透露行踪的明星，位置隐秘，连周围居民都不清楚偶尔停在这里的豪车为何而来。
　　本来蒋政要开车去接，被拒绝了，钟隐先前告诉男孩“只是有阿姨想问你几个小问题”，不想让大阵仗吓着他。等地铁公交换乘好不容易到达，主持人和其他工作人员已经全部候着了。
　　霍西悬在场地边和导演、主持人聊着什么，身旁还有化妆师给他整理头发，见他们来招招手，让他们先熟悉一下。
　　主持人不是第一次采访小小孩，声音笑容专业得犹如幼儿园老师：“向先生您放心，我们会按照霍总的要求全程给孩子打码。”
　　考虑到青悦对隐私的注重以及另一方是完全的素人，猎月已经尽量清退了在场工作人员，只留下个别必须的。
　　向青山毕竟只是个成天面对七八岁孩子的小学老师，乍一进入被“大明星大人物”包围的地盘，有些紧张；倒是小钟盐初生牛犊不怕虎，在现场乖巧可爱，节目组甚至惋惜不得不给他打码变声——要是原汁原味播出去，说不定能收获一波不错的路人缘，顺势而为打造小童星。
　　当然，这些都只能放在心里想想，杨总早就交代，一定要按照霍先生的意思保护好这个孩子的隐私，不能让正面照和相关信息流入大众媒体。
　　专职处理豪门大家蜚短流长的主持人经历过太多风浪，处理手段很是娴熟，三两句引导就能将话题带上想要的方向，再加上商人要的就是嘴皮子利索，霍西悬挂着标准化微笑，场面话说得漂亮又自然，他俩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向青山按照拟好的稿子回答，钟盐也没有出现童言无忌语出惊人的意外，过程很是顺利。
　　节目录制完美完成，霍西悬和节目组道
　　谢后打算送他们回去，向青山倒是先慌张地找上他：“霍先生，我学校那边出了点急事，能麻烦你送一下盐盐去小钟单位吗？”
　　向青山的考量很简单：虽然初遇时钟隐看起来有点儿介意这个人，但毕竟是帮了盐盐、今天又被钟隐拜托来解围的存在，霍总肯定不是坏人。他们是旧识，也许是学生时代有过什么误会，这些年过去了，哪有过不去的坎。
　　所以，让霍西悬把钟盐送去钟隐那儿这件事，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小盐盐自然没意见，他对这个高高的叔叔天生有一种亲近感，小孩说不上来原因，只能解释为是很帅而且很好的人。
　　至于霍西悬，挑了挑眉，答应下来。
　　“那太感谢您了！地址是……”
　　——送小孩儿去钟隐公司？
　　霍西悬语塞。
　　在那日干脆直白的拒绝后，本来还愁没有理由再去找钟隐，结果老天爷排着队，一个接一个把机会送到面前。
　　*
　　路上给小孩买了冰淇淋，十几万的立体回声车载音响放着儿歌，临时从猎月摄影棚借了一个儿童安全座椅，顺便发消息让蒋政去买个专业的，霍西悬准备周全，一边拿出看家本领和孩子聊天，一边在心里勾勒待会见到钟隐的情形。
　　他虽然不太习惯、也称不上喜欢和小孩子相处，但成功的商人要学会和任何人打交道。
　　“你叫盐盐对吗？”
　　“是的！”
　　“几岁啦？”
　　“三岁~”
　　“都三岁了，已经是大孩子了吧，会不会烧饭？”
　　“不会……”
　　“那家里是谁做饭呀？”
　　“爸爸做饭。”
　　大灰狼一步一步把小羊羔往圈套里赶：“爸爸是什么样的人？”
　　小羊羔乖乖回答：“很好的人！”
　　“爸爸平时都喜欢做些什么？”
　　“加班。”小男孩印象最深的就是这个了。
　　原来他工作那么辛苦。“那，爸爸有什么好朋友吗？”
　　歪头思考：“向叔叔。”
　　“有没有别的好看的阿姨叔叔？”
　　再次思考：“没有。”
　　“那太好了。”
　　“哪里好呀？”
　　霍西悬一愣，才意识到刚才的自言自语居然被小孩听见了。他知道小家伙不会传话、就算转述了钟隐也不会信，于是放心大胆说实话：“好就好在，没有比你爸爸更好看的人了。”
　　盐盐连连同意，虽然搞不懂这个才见过几次的叔叔为什么这样夸爸爸，但他也这么觉得。看来这个叔叔和自己眼光很像嘛，不错不错。
　　小朋友的注意力很快被别的吸引，倒是继续驾车的霍西悬心思还停留在刚才对话的末尾，有些说不上来的悲哀感。
　　——他堂堂青悦CEO，手握酩城经济命脉，不说只手遮天，也是掌管着很大权力的。
　　如今居然只能在一个三岁的孩子面前才能、才敢短暂地把真心拿出来擦拭，不让它继续蒙尘。
　　只可惜到了公司门口才知道钟隐在开会，托一个关系不错的女同事下来接。他的算盘落了空，不仅没达成目的，差点节外生枝。
　　盐盐认识她，降下车窗，双手作喇叭状：“阿姨，我在这呢！”
　　同事走过来，本想向来人道谢，看清后惊讶地捂住嘴——小钟只说了会有人把儿子送来，可没说这个人是青悦的CEO啊！
　　她就是在“酩城第一钻石王老五”中把选票投给霍西悬的芸芸众生之一，男神突然出现在面前，没有预告，做梦似的。
　　这下不仅想见的人没见到，办公室八卦都是长翅膀的，可别给钟隐惹出什么麻烦来才好。霍西
　　悬无奈地竖起食指放在唇边，示意她保密，然后给小孩打开安全带和车门。
　　同事弯腰把男孩从车里抱出来，后者在她怀里转过身用力挥挥手：“叔叔再见！”
　　他也笑着说了拜拜，发动车准备离开，女同事略带忐忑地问：“您要和任小姐订婚了吗？”
　　……这开门见山的提问和她忸怩的表情还真是不符啊。哪怕问自己要个签名合照，都好办得多，就是涉及联姻，才最不好回答。这年头，怎么吃瓜群众一个个比娱记还尖锐？
　　最近到哪儿都要被问这件事，真头疼。猎月之夜的一众记者也好，杨羽蕾也好，现在这个女孩也罢，谁都比当事人更急于知道答案。
　　他可以铁面拒绝任何记者的越界采访，说这是与公司形象无关的私事；但没办法冷冰冰地回绝一个普通群众——尤其还是钟隐的同事。
　　搪塞几句带过，同事也是聪明人，观察着他的表情自知多言，和盐盐一同与他告别。
　　霍西悬临走前看了眼钟隐的公司，比青悦集团小了很多的建筑，然后朝着反方向开去。音响还停在临时下载的儿歌界面，没再换，他静了音，倒是街边店里放的歌传到他耳朵里。
　　“当天你喜欢过我，
　　珍惜过我，
　　其实我最清楚。”*
　　霍西悬忽然想起，在这些嘈杂鼎沸的、关乎他婚事的窥探里，为什么唯独钟隐，从来没问过？
　　难道他早已经不关心，把过去搁在过去，而一直滞在原地的只有自己。
　　——————
　　注：*歌词引用自关心妍《情歌》


第10章 冷雨夜
　　青悦，或者说霍西悬这次的公关危机解决得有惊无险，有了向青山、同队老师以及猎月目击员工的证明，总算还他一个“清白”，网上风气一转，倒向讨伐谴责造谣和偷拍者。
　　——我就说霍西悬不可能是这样的人！
　　——帮助走失儿童，还真符合猎月之夜的主题。
　　——男神就是男神。
　　——好羡慕任绡可以嫁给这样的好男人哦。
　　——不知道霍家会不会资助这个小孩呢？
　　——不要道德绑架好吧。
　　——主持人姐姐也太美了吧！
　　——那个小朋友的声音一变声，像个小机器人似的。看着就可爱，可惜没正脸啊。
　　——要是我就趁机炒作一把了，错失良机啊娃他爹！
　　——有没有人觉得带小孩来的那个人身材很好啊？好像是体育老师？
　　这期节目播出后的收视率超乎想象，不光把霍西悬、慈善、儿童串连在一块，对青悦的企业形象也是一次抬升，连向青山在学校都小火了一把。
　　杨羽蕾说得对，的确是双赢。
　　霍世骁对此很满意，不仅给了特聘公关一笔丰厚的奖励，还把猎月的子公司记入下一个项目的合作平台列表中。
　　对霍西悬呢，没什么口头或者物质奖励，但那个周末霍西悬回家，他爹亲自下厨做了菜。
　　至于饭桌上他妈妈旁敲侧击问什么时候才能和任绡结婚带一个真正的小孙儿回来，霍西悬听完就抛之脑后。
　　一波事了，霍西悬没有立刻再去找钟隐，他还有别的事情要做。
　　那天在车上，在小区的后山，钟隐只告诉他盐盐是朋友的孩子，却没有说究竟是感情深厚到何种地步的朋友，才能信赖到托孤这一地步。
　　当天不愿说，日后更不可能主动解释，下次见面也不知会是何时。小钟盐什么都不知道，那个向青山看起来也是云里雾里，想要知道真相，只有他自己去调查。
　　霍西悬思索良久，从通讯录顶端找出一个很少联系的名字。
　　“喂，阿K，帮我查件事……”
　　*
　　八月初盛夏的高温盘踞不下，难得今天下雨，有个凉快日子。唯一的不好就是不方便出行，钟隐邀请也同样在家无事可做的向青山来家里吃晚饭。
　　“小钟，你这……唔唔唔……你的手艺也太好了吧！”向青山下午在家锻炼得肚子空空，这时候狼吞虎咽，话都说不清楚，“这也太好吃了，我怎么平时不多来蹭饭呢！”
　　钟隐笑：“可以啊，随时，就当付盐盐的托管费了。”
　　“嗨，盐盐那么乖，带十个我也愿意。”
　　晚饭后他们一起陪小钟盐看动画片，钟隐习惯，但向青山注意力总是会被分散。
　　过了会儿，他见男孩专心致志，轻轻碰了碰监护人：“小钟，其实我一直想问来着。”
　　钟隐眼睛也盯在屏幕上：“嗯？”
　　“上次那个霍先生，你们是什么关系？”
　　从六月的猎月之夜第一次见到霍西悬起，向青山也与后者有过几次来往了，一直谨慎地没有过多询问。好奇心聚集俩月，今天晚上实在是忍不住。
　　钟隐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可向青山帮了他那么多忙，不是能敷衍的人。
　　“是……认识的人。”
　　“霍先生不是说校友么。”
　　“嗯。”
　　“那，以前是朋友吗？”
　　以前是朋友吗？
　　钟隐也在问自己。
　　在一切的最开始，也许是的吧。
　　从朋友开始，牵扯出不止于此的爱，和伤筋动骨的将来。
　　他的沉默被当作默认，如果是朋友因为
　　误会冷战的话，就解释得通了。向青山继续问下去：“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他端详着邻居的表情，“啊抱歉，不想说的话不用说了。”
　　钟隐摇摇头：“后来不在一起了，就没了联系。”
　　他这句话讲得微妙，实际表达是分手的意思，在向青山听来只是大学毕业分道扬镳。后者按照自己的理解点点头：“难免啊。不过你为什么会来酩城？”他想了想，“得有两年了吧。”
　　“我家就是这儿的。”
　　“啊，那为什么走呢？”
　　“出国留学。”
　　钟隐说的都是实话，只不过省略了全部过程都与霍西悬有关这一细节。
　　向青山的思考回路和别人不同，就在钟隐以为有关霍西悬的话题已经完美逃避了，他又一下子把话题扯了回来：“你和霍先生多久没见了？”
　　“……四年。”
　　即使迟钝如向青山，也知道再追问下去不合适了。
　　可他还是想知道——所有听说到半截故事的人都会好奇，四年前的钟隐和霍西悬，发生了什么？
　　*
　　“马上都要三十岁的人了，还学小年轻骑摩托呢，也不怕闪着腰。”
　　阿K嘴上毒了点，手里扔毛巾泡茶的动作倒是不含糊。
　　霍西悬掀开兜头帽，他一路风驰电掣，敏捷得像暗夜里的忍者。摩托好久没碰过，几分手生，不然还能再快些。雨衣质量不错，即便是今晚这样的大雨也几乎没怎么波及里面的衣服，就是头发遭了秧。
　　发胶抹上领带打好就是镜头前的青悦一把手，霍家继承人，换了发型脱下西装，又成了当年野心不羁的霍少。霍西悬每次来这里，都会遵循约定揭掉那层人模狗样的皮——阿K原话。
　　几个老朋友都在，他们没立刻切入正题，先坐下来喝几瓶啤酒撸个串。阿K他们是霍西悬在Q国上高中认识的朋友，参差不齐的富二代们，后来有的家里破产，有的出来单干，也有继承家业。
　　人各有命，总有变数，好在珍贵的情谊没遭变故。
　　作为彼时和霍西悬最熟悉的一个，阿K也是为数不多知道他和钟隐内情的人。这人上学时就心思活络做生意，但买卖的不是商品，而是消息。当然，都是转几层关系正规渠道能找到的，有他老子在，他还没胆子干违法的事儿。信息为王的年代，倒是很有远见。
　　阿K门路多，速度快，准确度高，最初只是帮朋友，后来有了知名度开始要价，活脱一个情报贩子。听起来是上不了台面的地下行当，三百六十行，哪里都会有需求。
　　这桩暴利买卖越做越大，甚至形成产业链，阿K的父亲在被竞争对手逼到跳楼之后，更是再没有人管他，有几多是灰色领域，谁也不敢挑明。
　　当年受霍西悬照顾不少，阿K给他查东西从来免费。只是出任青悦总裁后霍西悬与他们的来往逐渐减少，毕竟人情债难还，他手握庞大公司的利益与秘密，不能留下把柄。
　　若不是涉及到钟隐不好公开调查，也许他们几年难见一回。
　　这也是为什么今天重聚，大家都有些激动。
　　有人抱怨道，霍少现在的身家，是不是看不上我们兄弟了？
　　——叫什么霍少，现在可是响当当的霍总！
　　——是啊，你看从这儿都能看见青悦的广告呢。
　　——我外甥做梦都想进青悦实习。可惜不争气，连个正经大学都没考上。
　　——西悬，你说，是不是得跟我再喝一杯啊？
　　——认我这个兄弟，就把它干了！
　　当年谁不是意气风发十七八岁的翩翩少年郎，如今秃顶啤酒肚挂着笑脸讨好现实，没有人再提一碰就碎的梦想。
　　霍西悬挨个赔罪，喝了一杯又一
　　杯。
　　他希望友情永远，尽管人心难测。
　　他祈祷不负初心，哪怕难于上青天。
　　*
　　酒过三巡，霍西悬环视一周，醉倒一片，只剩酒量超乎常人的他和没怎么沾杯的阿K相对清醒。
　　“拿来吧？”他们之间不需要再绕弯子。
　　“你倒不跟我客气。”阿K哼笑，去房间里拿来资料，只有薄薄几张。为了遵守和客户之间的协定防止信息二次传播，他坚持用纸质收录。
　　霍西悬接过文件夹，用上看合同的精细度，很快就看完了，难以置信：“就这么一点儿？”
　　“你家这位，人际关系简单，在酩城的单位、同事、住宅、邻居，一查就有，你都不会来找我。别的我能挖出来的，都在这儿了。”
　　从知道钟隐的存在开始，阿K每次都用“你家这位”来称呼，好似某种专属。曾经听来多甜蜜，如今就有多苦涩。
　　“你不是向来号称掘地三尺都不在话下，怎么，到我这不行了？”
　　“少爷，查东西是要时间的，更何况还有在Q国的记录，翻起来更难。你这也太赶了，不是才打的电话么。现在知道的就这么多，其他的还需要再等等。”
　　“等多久？”
　　“最多一周。只要查清这个人是谁，其他的都好说。”
　　“这个人”，指的是钟隐悼唁的友人。
　　白纸黑字，写着自从他两年前回到酩城以来，每隔几个月都会去一趟翎山公墓，有时候带上钟盐，有时候只有自己，每次都会带一束花，而七月的某天，则是固定的忌日。
　　那片墓碑太多，有名无名混杂，又没有摄像头，靠管理员的记忆和记录找不出具体，只有大致方位。阿K说接下来会再去公墓几次，直至定位出想要的结果。
　　霍西悬反复看着那几行字，疑云密布。
　　钟隐家的小孩儿，八成就是“这个人”的骨肉。
　　当初和自己结婚，等于已经放弃了子嗣的期望；若是离婚后想回归常规家庭，为什么不再去谈一个女朋友，而是抚养别人的孩子？
　　又或者，回到最初的论点，究竟是什么样的朋友，才能紧密到连孩子的一生都可以交付？
　　霍西悬眉头紧蹙，纸张留下深深的握痕。
　　在他们分开后的几年里，钟隐到底遭遇了什么？


第11章 一张四年前的心理咨询病历
　　*****一般资料*****
　　姓名：钟隐
　　性别：男
　　年龄：25
　　出生地：X国酩城
　　现居地：Q国C市
　　职业：待业
　　教育程度：硕士
　　婚姻状况：离异
　　就诊时间：08.01
　　*****主诉及咨询目标*****
　　主诉：与伴侣缔结的亲密关系突发中止，情绪消极，常失眠头痛，注意力无法集中。暂无自杀倾向。
　　咨询目标：摆脱当下焦虑情绪，投入正常的工作生活，重新与人建立起健康、互信的联系，最终达到有能力构建亲密关系。
　　*****评估诊断*****
　　评估：中度焦虑，轻度抑郁，应激障碍（疑似）
　　诊断：惊恐发作（急性焦虑）
　　诊断依据：偶发强烈（濒死）恐惧，长期失眠，排斥与他人相处，社会功能受损。
　　*****病因分析*****
　　生物学原因：无明显生物学原因
　　防御机制：逃避—压抑、潜抑
　　*****个人陈述*****
　　记录时间：08.01
　　（以下为摘要）
　　求助者：我觉得没有办法了。我不知道这种痛苦我还能承受多久，必须、一定要做点什么。
　　咨询师：你有想要求助的倾向，说明你没有放弃，这很好。
　　求助者：离婚对他（注：“他”指患者的同性婚姻伴侣）来说是非常大的伤害。我知道，但是我必须这么做。
　　咨询师：是你提出来的离婚，对吗？
　　求助者：是的。
　　咨询师：为什么？
　　求助者：（沉默）
　　咨询师：你们之间是否发生过重大分歧？例如第三者介入，或是无法原谅的欺骗。
　　求助者：没有。我们感情一直很好，非常相爱。
　　咨询师：那么是什么原因呢？
　　求助者：（沉默）
　　咨询师：这个原因，是否和你前来咨询有直接关系？如果现在不想展开说，无须逼迫自己。
　　求助者：是。
　　咨询师：它已经妨碍到你的生活了，是吗？
　　求助者：是的。我经常会做梦（停顿）很多噩梦。噩梦让我不敢睡觉，继而白天也精疲力竭。我本来该在毕业后找工作，连offer都拿到了，但现在和人谈话都是种恐惧，更别提面试和正式入职。
　　咨询师：包括此时此刻吗？
　　求助者：……包括此时此刻。
　　咨询师：所以，这种伤痛感已经影响到了你的正常作息和人际交往，对吗？
　　求助者：是的。
　　咨询师：愿意说说看梦境吗？
　　求助者：一切都和现实相反，梦里他是毫无征兆突然提出离婚的那个人，走之前看着我的眼神好像爱已经消失殆尽……像是从来没有爱过、我在他眼里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
　　咨询者：钟先生，您知道梦境都是虚假的。
　　求助者：我知道，所以现实世界里做出这么残忍的事的人，其实是我。如果可以我不想离开他的……（突然哭泣）我不想离开他。
　　*
　　他第一次去见Adlin的时候，也是下着大雨的八月。毕业已经两个月了，距离签字离婚的噩梦般的那天也有半年，夏天就快过去，他依然魇在恍惚中。
　　下了地铁后还有一段步行，低洼的地势积了水，即便小心翼翼，还是弄湿了鞋袜。伞在半路上就坏了，这时候只能勉强撑着，一排房子的屋檐都窄小，他尽量贴着墙根，衬衫湿得能拧出水
　　，头发也全乱了，或许落汤鸡一词最能形容此刻的他。
　　雨天街头每个人脚步匆匆，奔向各自的归处，过往车辆溅起泥点，无人留意一个失魂落魄的异乡人。
　　等到好不容易按照手机上的信息找到办公室，钟隐惊讶地发现，署名为Adlin的心理医生其实是同胞，省去了语言转换的麻烦，可以更顺畅地交流；而狼狈、无助——则是Adlin对这个年轻人的第一印象。
　　先转身离去的人，不一定就好过。受折磨的，也不止被留下的人。
　　从酩城大学毕业，钟隐和霍西悬一起去了后者曾经待过的Q国攻读硕士，一待就是三年。离婚之后霍西悬很快就回了酩城，而他依旧待在Q国。最初几个月浑浑噩噩的日子钟隐这辈子都不想再回看，整日失眠焦虑，噩梦和比梦更残酷的现实造成的恐惧摧残着他的精神状况，一度产生更极端的想法。
　　好在他意志强韧，在糟糕透顶的谷底挣扎着自救，去看了心理医生。Adlin专业而耐心，长达两年的治疗将他从绝望的泥潭中捞出来，两人也因此成为挚友。
　　他看着Adlin事业蒸蒸日上，恋爱、结婚、生子，本以为可以继续旁观他人的幸福，命运的大手却扭转了所有人的轨道。
　　位于CBD最高建筑六十层的这间办公室，钟隐在后来又去了许多次。可他总会想起第一次去那儿，医生贴心地拉了一半遮光窗帘，留了黯淡温和的落地灯，阴雨天的室内昏暗，凝神静气的熏香柔柔钻进嗅觉，他坐在绵软的单人沙发上，感受到了久违的安全。
　　他想起很多事.
　　他记得Adlin柔软礼貌的微笑。
　　他把同霍西悬的过往一桩桩一件件和盘托出。
　　他哽咽道，我不想离开他。
　　在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早已泪流满面。
　　窗外大雨倾盆。
　　*****个人陈述*****
　　记录时间：09.25
　　（以下为摘要）
　　咨询师：距离你上次来咨询已经过去十五天，最近感觉如何？
　　求助者：（沉默）我还是会想起他。但是已经开始好转了。
　　咨询师：你觉得，是哪里在好转？
　　求助者：可以有较长时间的睡眠。
　　咨询师：较长时间，是多少？
　　求助者：……超过四个小时吧。虽然夜里还是会惊醒，只要我想的话，是可以继续睡的。也可以和周围人进行简单的交谈。
　　咨询师：那么最近的饮食状况呢？
　　求助者：可以吃下一些了。
　　咨询师：这些都是非常好的信息。你的身体也在告诉你，你已经有条件、并且期待重新开始生活了。
　　求助者：（微笑）
　　咨询师：今天愿意谈谈那个“缘由”吗？
　　求助者：（沉默）
　　咨询师：你我都懂得解铃还须系铃人这句话。只有让我明白究竟是什么伤害了你，我才能帮助你去修补它，或者重铸壁垒。当然，急不得一时，如果你还没有做好准备，也没关系。
　　求助者：（摇头）我准备好了。（深呼吸）我第一次有离婚的念头，是在最终告诉他的半年之前。其实我一直知晓我们的婚姻会受到诸多阻力，我以为我能承受。可是（停顿）这其中的代价，不包括他的前程。
　　咨询师：你的意思是，你们的感情，或者“你”的存在本身，阻碍到了他的根本利益？
　　求助者：是的。（沉默）因为我爱他，所以他更重要。即便万分痛苦，我也没有后悔过这个决定。
　　*****个人陈述*****
　　记录时间：11.03
　　（以下为摘要）
　　咨询师：你最近来的频率有所下降。是觉得更加好些了吗？
　　求助者：是的。
　　咨询师：我会再给你开一期药，这次吃完，我想我们的第一阶段诊疗可以到此结束。
　　求助者：什么意思？
　　咨询师：简单来说——恭喜你，你已经康复了。
　　求助者：（笑）
　　求助者：周末要不要一起去新开的餐厅吃饭？
　　咨询师：这可是不符合规定的哦，不过，我答应了。
　　求助者：谢谢你，Adlin，没有你我都不知道自己会成什么样。
　　咨询师：不客气。我不过是你的手电筒，照照路罢了，是因为你想要离开的意志强大无比，才能走出迷宫。
　　*
　　窗外还下着雨，一到八月就这样，年年如此，一遍又一遍提醒着他曾经的狼狈。
　　钟隐在夜里辗转，遮光性很好的窗帘都拉着，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夜灯，他盯着那点柔和的光亮，感到精神亢奋得异乎寻常。
　　今晚和向青山的谈话，免不了又让他想起刚离婚的日子。
　　二十四五岁的钟隐，还没有经历过多少挫折。从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省略了叛逆期，顺利考上酩城大学，毕业后还去了Q国深造。学业顺利，家庭和谐，就连恋爱也是一次就步入婚姻殿堂，除了霍家明里暗里的反对，那个时候的钟隐，生活里尚不曾遇到沟壑。
　　他听说过门当户对，仍天真地以为足够相爱就可以打破一切隔阂，后来还是败给了现实。
　　原来分开不一定是因为不爱，也许是因为太爱——因为他知道霍西悬会为他放弃一切，才不能真的自私地让星星掉进泥巴地里。
　　无休止的争吵和有预谋的离开终结了他们的缘分，钟隐以为自己可以走得非常漂亮，等到缓过神来，自我保护的肾上腺素褪下，才后知后觉感受到痛苦。
　　吃饭，走路，睡觉，听歌，生活中的每个片段，每个白天黑夜，都在想霍西悬。
　　不仅仅是发呆和沉默的心碎，还会哭。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一个自认为坚强的男人，会有这么多、这么多的眼泪，如同C市夏天怎么也过不去的雨季。
　　还好，最黑暗的日子有Adlin在救他。
　　钟隐起身去儿童房看看钟盐，男孩睡得很香，双手抓着被角，小动物似的。
　　盐盐的眼睛很像Adlin，奇思妙想与善解人意也是。和母亲一样，都是钟隐渡河时的桥梁。
　　从某种程度而言，Adlin几乎可以算作给了他二次生命。可惜医者终不自医，以开导别人为职责的她走入自己心理的死胡同，选择一了百了。
　　他从她手上接过遗留的小生命，既已承诺，就一定会照顾好。


第12章 倒刺
　　“夏天夏天悄悄过去留下小秘密
　　“压心底压心底不能告诉你
　　“晚风吹过温暖我心底我又想起你
　　“多甜蜜多甜蜜怎能忘记~”*
　　向青山在厨房一边切西瓜一边哼着歌，脱口而出“给我一个粉红的回忆”，才意识到自己怎么就唱了首如此娇俏的旋律，多半被楼下阿姨们跳广场舞给影响了。
　　快乐的暑假转眼就过去，连蝉鸣也开始调低音量，还好有西瓜，能留着一点夏天的尾巴。
　　清甜的味道已经钻入嗅觉，向青山朝客厅喊：“西瓜是要切好还是用勺子挖啊？”
　　“盐盐？”
　　“小钟盐？”
　　“钟盐小朋友？”
　　连问几遍都没有回答，八成看动画太入迷。向青山把西瓜切成小孩吃得了的小份，端到客厅，却看见男孩脸色潮红晕晕地倒在沙发上，意识已经不太清楚了。他吓得赶忙把西瓜放在一边，跪在沙发旁去摸钟盐的额头，烫的不得了。
　　从这儿打车到市一院价格不菲，但他没有犹豫，抱着孩子拦了辆出租车。到了门口问诊台的护士见孩子情况不对，先跳过挂号的步骤，领着他坐直达电梯去儿科。本来该去急诊的，不过今天儿科有专家坐镇，是个更优的选择。
　　也正因为有专家在，外面已经排了好长的队，等候区各种病恹恹的小朋友不停哭闹，混着诊室里打针吊水撕心裂肺的声音，听得叫人心焦。护士连连说着“麻烦让一下，这个小孩情况紧急”，向青山跟在后头，哪怕是三岁孩子，抱了一路也累得一头汗。
　　大多数家长都理解地给他们让了路，万万没想到打开办公室的门才发现最大的拦路虎在里面。徐巡倚着桌子低声说着什么，完全挡住了医师，带来的保镖和几个小护士僵持不下，谁也不让谁靠近中心战区。原本正在问诊的人抱着孩子，畏畏缩缩，视线来回逡巡，不确定要不要逃跑。
　　徐巡何许人也，闻名远近的徐家独子，隔壁皇城千信集团太子爷。
　　徐家势力虽不在酩城，但名号有多响，也许除了青悦，整个酩城都找不出等量的对手。和霍西悬不同的是，他父亲老当益壮，还没正式“传位”于他，徐巡并非业务能力出名，而是风流韵事。
　　他和裴家那小公子又不一样，后者是欣赏美人，享受约会和恋爱，徐巡年纪大些，手腕更直接，从来不搞风花雪月那一套，要的就是直白。开趴泡妹样样在行，也许有过更激烈的丑闻，都被千信悄无声息抹掉了。
　　向青山很无语，最近怎么老遇到这些富家子。他听过这位的不少桃色新闻，风流是风流，但不包括欺男霸女这一项；他们这样的人，为了家族名声考虑，都只跟圈内人玩玩儿，不去招惹普通人。又没带个小孩儿，来这里，是同——来的时候看了眼门牌，医生姓纪——这位纪医生有什么怨怼不成？
　　带他们来的小护士不识泰山，眼见着盐盐难受得直冒冷汗，娇小的姑娘直接挤开徐少爷：“纪医生！”
　　太子爷惹不起，小孩的病更等不起。向青山不敢看徐巡，给被插队的家长道了个歉，把盐盐抱过去。
　　*
　　向青山下周要回老家盐盐没人照顾，马上又是大项目的ddl，钟隐不得不调休，分出周末的时间。一整天忙得晕头转向总算下班，钟隐走向停车场，准备打个电话问问小孩晚上想吃什么，拿出来才发现手机早就关机了。
　　就说怎么这么久都没个响儿。漫长的开机等待后跳出连串未接来电和微信提醒，打开看过心头一紧，小家伙又病了。
　　盐盐就是个小病秧子。也许是他照顾得不够周全，也许是Adlin在怀孕期间太过伤心没养好身体，钟盐从出生开始就总生病。往医院跑的次数比出去玩儿多得多，连医生护士都熟悉他了。
　　钟隐下了车匆匆往病房赶。正巧遇上主治医师查房结束，钟隐拦下他：“小纪医生，我儿子怎么样？”
　　小纪医生其实比他大，但看着年轻，资历也高，还没到三十岁，离主任的位置也不远了。他并不知道不久前在门诊发生的事情，只觉得小纪医生有倦色，且与接诊数量过多时间过长的单纯□□疲劳不同。
　　这位的医术高明程度与对人的亲和成反比，向来我自岿然不动，入定似的淡漠。带钟盐来医院也不少次了，还没见过他有别的表情，也不知什么才能叫他也心累。
　　钟隐从小到大对自己的相貌都有足够的认知，认识霍西悬后，生活的圈子更是不缺美人，男男女女或妖艳或风情或温良，人的好看有千百种，他时常感到审美疲劳，但所有这些人在纪医生面前都得退居其次。
　　他的表达能力从来不是优势，不知道怎样形容小纪医生才合适——总之，他还没有见过比他更好看的人。可惜这张无可挑剔的容颜大多数藏在口罩和拒人千里的目光之下。
　　钟隐有幸见过庐山真面目，没有任何非分之想，只是美人就是美人，是不带主观色彩的事实。
　　小纪医生讲话语速慢，语气冷淡：“留院察看三天。”
　　病症名称太过专业，听也听不懂，钟隐推开病房门，默念着护士说的注意事项。盐盐躺在病床上吊着水，已经睡着了，向青山买了点水果和饭团，还有给小孩的牛奶，此时坐在旁边。
　　不过是邻居而已，这几年向青山已经帮了自己太多太多。钟隐摸了摸孩子通红的小脸蛋，转过头对向青山说：“麻烦你了，你先回去休息吧。”
　　“远亲不如近邻，跟我还客气这个。”
　　“说真的，谢谢你，青山。”
　　“嗨，都说了别客气。你在这坐会，我去挂号交钱。刚才来的时候太急，这些还没做呢。”
　　钟隐站起来：“我去吧。”
　　*
　　放下心来才感觉到匆忙跑了一路，腿都软了。钟隐对一院熟门熟路，指示牌都不用看，经过走廊看见纪医生在前面，刚想追上去再问问儿子的情况，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锲而不舍的人这回没让保镖跟着，单独堵在面前：“纪医生 ，给个面子呗？”
　　先前在办公室已经纠缠那么久了，搞得门诊人尽皆知，心理承受能力稍微差一点儿这会都该请假回家避避风头了。
　　不过纪医生毕竟是纪医生，流言蜚语只当耳旁风，他不在乎，便伤不到他。
　　纪医生只停下脚步，并不看徐巡，视线落在后面的白墙上。
　　纠缠这么久，徐巡也累了。他徐少爷出门向来左拥右抱鲜花美人，何时受过这样的冷落：“你这样一直拒绝，我真的很没面子的。说出去让我这脸往哪儿搁呀。”
　　沉默。
　　“又没什么别的企图，只是想交个朋友。”
　　沉默。
　　“还是说，你觉得诚意不够？”
　　沉默。
　　沉默。
　　沉默。
　　徐巡讲得口干舌燥，没有换来半点回应，恼火得不行，还不能来狠的，只能继续赔笑脸。他说的不假，长了二三十岁，是没这般软磨硬泡、低声下气过。
　　“这样吧，”他豁出去，拿出手机递到人眼皮底下，“你留个号码，我现在就走，一秒钟都不耽搁，以后也不会再来。怎么样？”
　　看起来，就是个不学无术的富二代。
　　有霍家的教训在前，钟隐深刻认识到他这样的普通百姓不要轻易接触富家子弟，受伤的总不会是后者。他并非正义使者要出手解围，心里惋惜着纪医生的同时准备从旁边走过去，却发现这个富二代莫名眼熟：“徐总？”
　　自个儿在的小公司从
　　属千信旗下，也是徐家在酩城分给徐巡“练练手”的产业之一。也就意味着，面前这位是他的顶头上司。
　　钟隐曾经代表公司在上头来人视察时做过报告，表现出色，董事会就有徐巡，后者对他有印象：“你是……他们公司的小钟，对吧？”
　　他点点头。
　　“不好意思，刚才没看见你。”
　　“徐总身体不舒服？”钟隐明知故问。
　　“没有。”
　　“那来这儿是……”
　　“找纪医生叙个旧。你说是吧，纪——”
　　转身一看，空荡荡的，哪里还有纪医生的影子。
　　——————
　　注：*歌词引用自李玲玉《粉红色的回忆》


第13章 过去的是过去的事是过去时
　　裴越融系好安全带，调整好坐姿，拍拍这儿拍拍那儿，评价道：“西悬哥，你的车可真没特色。”
　　霍西悬哼了声：“代步的工具，顺手就行。”言下之意，我可不是你们这些用车来显摆花里胡哨的小年轻。
　　他像裴越融这么大的二十岁，也是爱车如命，什么款新什么稀奇买什么。现在三十了，身外之物，已经没那么重要。
　　今天和裴家姐姐吃个饭，顺便从半路接上裴越融。小伙子心思活络，知道讨好谁，转头看向后排正低头玩手机的人：“绡绡姐怎么不坐前面？”
　　“干嘛要坐前面？”
　　“不都女朋友才能坐这儿么。我有个哥们的副驾，被他女朋友贴满专属标签，我头一回去不知道这规矩，差点被吓着。后来再坐有妇之夫的车，选车顶我都不选副驾。”
　　任绡被他逗笑了：“我可没听说过有着多规矩，哪里空着就坐哪儿好了。你在西悬这儿放心大胆坐前排，姐姐给你护着。”
　　虽然见得不多，但裴越融一直觉得，他西悬哥和任绡姐，和一般的情侣不太一样。金童玉女当之无愧，性格也都不错（好吧，霍西悬可能差了点儿，但在女性面前还是很绅士的），出双入对各种场合，订婚也好结婚也罢，消息放出来真真假假没个定数，他姐姐反正是连贺礼都准备好了。
　　但是，依他自己的眼睛观察，这俩人别说即将步入婚姻了，根本连情侣的感觉都没有啊。
　　牵手以上的暧昧动作是从来没看见过的，也不怎么并肩而行，总是一前一后空出些间隙；说话也总是客客气气的，偶尔互相揶揄一句，也没显出比朋友亲热的界限来。
　　换句话说，他俩之间的距离，甚至不比自己和他们亲近。
　　裴越融有了不可思议的猜测：他俩……总不能是在演戏吧？
　　车开动了，没有音乐，也没有交谈声。
　　裴越融发了会呆，忽然喜滋滋道：“我今天有新的约会哦。”
　　“还是上次那个？”
　　“上次？”任绡随口问道，“你们什么时候见过啊。”
　　“就是……”裴越融想说西悬哥找我打扮那次，转念一想后者的目的并非和任绡约会，也许她对此事根本不知情，千万别多嘴；他咽了咽口水，糊弄过去，“之前聊天时提到的嘛，手机，手机上。”
　　如果任绡稍微想一下，就会发现破绽，霍西悬哪里像会在手机上和别人闲聊的性格？公事也就算了，和小孩儿聊风流史，听起来像个商届冷笑话。
　　好在她也不是真的想知道，就那么一说罢了。
　　市一院不仅在酩城独占鳌头，也是周围城市除了难以出入的皇都以外最好的医院，在全国都是前几名。也正因此每天无数人前来求医问药，又得专门清一条紧急通道留给救护车，门口和附近路段常常堵车。
　　如果没什么必要的话，市民出行都会避开这里，今天去裴家从边走能省不少路，霍西悬抱着侥幸心理，还是赶上拥堵。
　　任绡在后排打电话给裴越融姐姐说可能要迟会儿，霍西悬烦躁地握着方向盘，一辆车从他们面前开过，车主正降下车窗准备过安检，就那么擦肩而过的一瞬，露出熟悉的侧脸。
　　那个人是……钟隐？
　　他最近一直想去找他，可杂事缠身，一直分不出时间。无心栽柳，居然在这种地方碰到。
　　霍西悬觉得自己不会把不相干的人看成前夫，但不能确定那是不是过度思念产生的幻觉，总不能在这里下车、抛下任绡和裴越融。他踌躇之时，那辆车早就开进了医院。后面的车一辆接一辆，淹没了目标。
　　……不，还是像钟隐。
　　他怎么可能认错钟隐？
　　如果是的话，钟隐为什么会在医院？是生病了吗？还是来
　　看什么人？
　　驾驶座开车的他看见了，副驾驶百无聊赖的裴越融也看到了。
　　“小融，你眼熟刚才那辆车的型号吗？”
　　“啊？”裴越融反应了下才知道他在说什么，“你想查车？查那人？那人怎么了？”
　　霍西悬皱眉，权当默认第一个问题，忽略后面的。
　　“记车型干什么。”小年轻莫名其妙，“我记得车牌啊。”
　　*
　　从地下车库乘电梯到一楼大厅，冷气开得更足了。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钟隐总觉得刚才自己开车进医院的时候，好像有什么人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那目光并不黏腻，但危险，像狩猎者紧盯着猎物。他几次转过头去看，一辆接一辆的车在禁止鸣笛的标志下显得十分烦躁，行人来来往往行迹匆匆，每个人都沉着脸和病魔赛跑，谁会把宝贵的时间花在他这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上呢？
　　大概是昨晚没休息好，精神恍惚了吧。
　　到了病房盐盐正在换吊水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状态已经好多了，眼神亮晶晶的：“爸爸！”
　　钟隐揉揉他的头发，把东西放下，正好医生给隔壁床的孩子听诊完，他过去问：“纪医生，我家小孩怎么样？”
　　纪医生口罩遮得严实，只能看见一双非常漂亮、也非常冷淡的眼睛。他不怎么和别人直视，垂眸在平板上调出钟盐的病历，讲得简单：“明天就可以回家了。”
　　“太好了，谢谢您。”
　　纪医生点点头，什么也没说。
　　他走后向青山凑过来：“这医生，像个机器人似的。”
　　外表精致得没有瑕疵，医术高超从不出错，而且尚未见识过分毫感情波动，钟隐想，机器人这个评价，倒是精确。
　　“嘘。小点声儿，护士还在呢。”钟隐说，“不过纪医生怎么看着挺累的？”
　　向青山“啧”了声：“你来得迟，不知道，上回那个……那个富二代又来了。而且这次更过分，直接跟到病房外面。”
　　徐巡？“医院保安没来么？”
　　“那人没带保镖，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甚至纪医生在忙的时候就安安静静搁门口等着，也没法说什么呀，医院总不能不让别人来。”
　　“这是儿科……”钟隐想说没带孩子的成年人来儿科怎么看都不像正经事，可忽然记起徐巡可是自己的顶头大上司，哪怕向青山不会多事儿，背后编排总是不好的，还是闭嘴吧。
　　“这年头男人追男人都这么大公开阵仗了么？”向青山不是老古板，但套路见得还是不够多。
　　钟隐联想到私人的过去，霍家和徐家的势力不相上下，可自己和霍西悬的恋爱过程只以真心换真心，不掺杂真金，从开始到结束都很低调。
　　“只不过，那富二代再怎么好说歹说，纪医生从头到尾没理过他，左耳进右耳出，就跟这人不存在似的。”向青山总结道，“也不知谁更辛苦。”
　　*
　　医院里大约不该用上“热闹”一词，但当真人多得没有落脚处。缴费和拿药的窗口排起长龙，钟隐等了许久，稍稍离开队伍张望前面还有多少人，觉得迎面走来的人好像见过，脱口而出：“耿教授？”
　　被呼唤者也从手机上抬起头：“你是……钟隐？是钟隐吗？”
　　“是我。”
　　耿教授把手机装回口袋：“怎么来医院？”
　　“家里小孩生病，来吊水。您呢？”
　　“嗓子痛，老毛病了，抓点中药。”
　　“上学那时候您嗓子就不好，得多保养啊。”
　　老师的头发上多了不少白，比他记忆中苍老了一些。不算不知道，一算才惊讶地发现，距离他从酩城大学毕业也已经十年了。人生能有几个十年？
　　与故人重逢总是感慨时光易逝，他的青春年华都被看在眼里，也许对于长辈而言，爱恨情仇也是一样幼稚。
　　钟隐和他有一搭没一搭闲聊：“您儿子是今年高考？”
　　“对，十月份就大一了。”
　　这么晚开学的学校不多：“是酩大？”
　　对于酩城的市民而言，酩城大学是这座城市的著名地标和骄傲；而对于普通学子来说，放眼全国，酩大也是难于上青天的名校，是大多高考生的白月光。
　　即便父母是酩大老师，能考取也不是易事。耿教授因为儿子的好成绩露出满意的笑：“嗯，马上就是你们学弟了。”
　　——他说的不是你，而是你们。
　　作为唯一一位被邀请去婚礼的老师，如果当初没有耿教授发起的项目，没有需要他们两个所在的学院各自派人去的条件，也许他和霍西悬只是在校园里擦肩而过的陌生人，这辈子都不会认识。从某种意义上，耿教授可以算作他们之间的月老。
　　促使他们相遇，见证他们相爱，也知晓他们相离。
　　“你和……”习惯性地说完，才意识到刚才都说了什么。提起这茬，老师看上去欲言又止。
　　钟隐知道他想问自己和霍西悬的事，便大方承认了：“有见过。”
　　“我知道。”耿教授叹了口气，“我现在的学生在他公司实习，我们联系过。”
　　能进青悦实习，那是个不错的孩子。没想到霍西悬已经告诉耿教授了，钟隐迟疑地应了声。
　　“也好几年了吧，从你们……硕士毕业之后？是在Q国吗？”
　　“是的，四年。”
　　提起来些许尴尬，个中缘由唯有当事人才讲得清，外人再关心，也不过看的表面。接下来也没多说几句，成年人的会面总是匆匆，钟隐找了借口和他告别，取过的药盒在手中握出一道皱褶。
　　钟隐回到病房，小孩儿乖乖看着动画片，他在椅子上坐下，疲惫地捂住眼睛。
　　与霍西悬重逢带来的余波大多与裂纹有关，他都快忘了，最开始，他们是因为怎样纯净明亮的心动相互吸引。
　　他们用三年相恋，三年徜徉在婚姻的甜蜜河流，再用分开的四年浸入无尽冷海域。
　　十九岁到二十九岁，人生海海，几许十年。有多少时间能浪费，要几本一千零一夜才能讲完。


第14章 间奏Ⅰ·误打误撞
　　十年前，酩城大学。
　　钟隐吭哧吭哧骑着车轮快没气的共享单车，顶着大太阳路过青灰色的建筑。上课的教学楼实在有点儿远，他找老师问问题耽误了一会，下楼几乎已经没完好的自行车了，左挑右捡选了个勉强能骑的，结果越骑越累，还不如走回来。
　　下午有节马哲，第一节 ，以他这个速度到寝室，刚睡下就得起。室友们八成都会让他代为签到，乖宝宝钟隐不敢翘课，就以带饭为互换条件。
　　五月的天已经渐渐热起来，怕晒的女孩子打起了遮阳伞，也有人戴上墨镜装酷耍帅；下了课可以不用去食堂排队直接回寝室，好像也不亏。
　　他把车停在寝楼下的规定区域，跟着大部队向左扭头，再在app上报修。电梯人多，他不想再等，干脆爬上四楼，推开门一阵救赎般的冷意，这几个会享受的家伙，竟然开了空调。
　　酩大并非常规按学院班级分寝室，而是在录取信息出来后征集新生作息时间，以此为依据分配室友，尽力减少与性格无关的相处矛盾。上过大学的都知道，作息听上去小事一桩，真正7*24相处起来，才知道是一个多么容易引起战争的分歧。这是一届届毕业的学长学姐用血泪为新生们争取来的大好条件。
　　他们寝室是晚起早睡型，还都睡午觉，一天24小时有将近一半在休息，十分养生。
　　养生寝午休前也没人会抓紧时间来盘游戏，一个在喝去油茶，一个在拆刚买的泡脚桶的快递，另一个已经躺下了。见他回来，从床上探出头：“阿隐啊，你看那个活动没？”
　　钟隐扶着床沿换鞋：“什么？”
　　“今天刚贴出来的。”
　　“哪儿呢。”
　　“三食堂旁边的搞事篮。”
　　他们口中的搞事篮学名告示栏，一长排的电子屏，非学校官方的活动都会登记上传在那边，按照时间顺序限定海报尺寸，新的大，旧的小，快到截止日期回光返照一次，排的位置则完全随机。为了吸引眼球，海报设计可谓争奇斗艳，甚至重金聘请美院学生和校外约稿，不为别的，要的就是成为搞事篮上最闪亮的那颗星。
　　钟隐打开饭盒，泡茶的那位今天给他带了清火的苦瓜炒蛋。他不爱那味儿，也没得挑：“直接从五教回来了，没路过那边。怎么了？”
　　“你不是经院的么，你们院和其他学院联合办了个活动。”
　　拆完快递的插嘴：“福利也太好了，不愧是有企业扶持的学院，就是财大气粗。”
　　喝茶的不问世事：“福利？什么福利，是我想的那种吗？”
　　“我不知道你想的是哪种，这次福利之好童叟无欺。入围前十都有奖品，前五的可以折现。”
　　“第三名一万五，第二名三万，第一名有六万。选择折现可以颁奖现场直接扫码转账哦。”
　　“六万？！天，这是什么好事，为什么我们院没有？我听学长说咱们拼死累活连工带学申国奖，拿的钱也就是个零头，我现在转专业还来得及吗？”
　　几个无关学院的人激动设想半天，连奖金拿到手怎么花都想好了，床上那个才记起来唯一能参加的当事人：“小钟你去吗？需要后勤的话我们全方位服务，赢了请我们搓顿好的就行。”
　　虽然不缺钱，可谁会拒绝再宽裕一些？钟隐从折磨味蕾的蔬菜中抬起头：“行啊，在哪报名？”
　　*
　　即便是下半学期，大一的依然是个新生，对校园诸多不熟。酩大占地面积足够校内通公交，线路繁多，钟隐成天教学楼——食堂——寝室三点一线，没怎么涉足别的地盘，光是找报名所在的活动楼就花了半小时。
　　这几天正好是社团活动，热闹得不了解。钟隐总算找到比赛的摊位，想报名这次比赛的可以把电子表格发到指定邮
　　箱，也可以现场填写完毕交纸质。钟隐已经发送过，不放心，又打印了一份当面交，收表的学姐甚至没看材料，直接问他：“钟隐是么？”
　　他没想到自己的名字会从陌生人口中念出：“是的，怎么……？”
　　“啊，就是你啊。之前发过电子的吧？你们院老师推荐过你。”学姐指了指远处，“直接去找负责老师吧，喏，那边打领带的那个就是，姓耿。”
　　耿老师是这次项目的发起人之一，物理学院的，已经是耿副教授了，明年申过教授就不再带本科。
　　居然被院里推荐了，以为自己除了绩点没什么太出彩地方的钟隐有些受宠若惊。他的专业虽然和耿老师没多大关系，拓展人脉也没坏处。他走过去：“耿老师，我是经院的钟隐。”
　　耿教授就是那种……很经典的理工科老师，头发算不得旺盛，眼镜框和眼神一样四平八稳，衣服上的色彩能少一样是一样。
　　的确是提前有所了解，耿教授对他的自我介绍并不陌生：“来了啊。清楚活动内容吗？包括奖励。”
　　比赛规则是从经院、管院、工院的报名人群各选取相同的人数，随机组成一个三人小队，设计和推广产品，主旨就是将创意变现。筛选、分组完毕后有三周的准备时间，最后一周两轮比赛，评委由赞助商、其他学院老师、本学院的毕业生和现场观众四个部分组成，比重各占四分之一，最终奖品奖金由赢的小组内三人平分。
　　他大概复述了一遍，老师满意地点点头，指派任务：“你去那边帮忙解答一下报名和登记的问题。”
　　什么精美奖品都比不上真金白银，更何况别的奖励能有个手机电脑就不错了，上万块钱，对于刚入大学的小年轻们实在是一笔非常有诱惑力的项目。学生对于参加这次比赛的热情空前，邮箱时不时飞来新邮件，现场前来报名的更是络绎不绝。
　　钟隐任劳任怨，做事效率又高，长得还好，学姐们都喜欢他。后来也不让他一遍遍跑东跑西交材料，只管出卖美色，坐在前台收报名表。
　　他们的策略很成功，摊前更热闹了，发表、解答、收表、录入，忙得直不起腰，时间飞快过去。别的社团早早收摊，他们夕阳西下还没完事，等人数零星，已经到了晚饭时间。学姐们点了外卖，给正在校对邮箱里几份重复表格的钟隐留了一份。
　　忙了一下午，早就饿得饥肠辘辘。保存好文件刚拿过外卖，面前又落下一片阴影。
　　“同学，报名表是在这儿交吗？”
　　钟隐惋惜着饭菜要凉的同时抬起头，同学长得挺帅，压得低低的鸭舌帽也遮不住高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眼睛。坐这儿来来往往看了这么多人，高矮胖瘦穿红戴绿，没有谁这么叫人眼前一亮。
　　钟隐把快没热气的饭盒推到旁边，拿过他的报名表，同学的字挺丑，每一个笔画都充满了想象力：“是叫……霍口悬吗？”
　　“……西。”
　　“什么？”
　　“霍西悬。”对方一脸无语，指着那个绕成一团的不明符号，“第二个字是西，不是口。”
　　钟隐一噎，刚才差点真以为有人把口取进名字里。爸妈想寄予什么寓意呢，口若悬河？
　　既然最重要的名字都被认错，其他信息也不知道会有什么奇妙幻视。为了保险，钟隐又看了遍。
　　帐篷内悬了灯，高高的霍西悬往那一杵，影子落下来，面前黑乎乎一片。钟隐几次暗示他往旁边站点儿，后者愣是没接收到，钟隐只能委委屈屈往旁边挪一点，也不知道男生怎么想的，也跟着他动。
　　没办法，钟隐只能小心坦白。
　　“同学，那个……你挡着我光了。”
　　“……不好意思。”
　　别的手写错字倒没有，但有几处打印的空行被压缩。
　　“估计是下载的时候格式错乱了。”
　　“那我帮你重新打一份电子的吧。”
　　“啊，谢啦。”
　　钟隐手指飞快，片刻后把电脑推给对方：“看看有问题吗？”
　　“——你怎么又敲成霍口悬，是西啊！”
　　潜意识植入的奇妙反效果：告诉一个人，“不要想大象”，那么他一定会在想大象。


第15章 间奏Ⅰ·与他
　　下了课金牌乖学霸钟隐一反常态没到图书馆也没回寝室，买了两瓶水去了操场。
　　比赛还剩最后五分钟，场地周围挤满了人，好不容易挤到前面有个落脚地，钟隐都无须特意寻找，便在一群穿着差不多球衣的人中发现了霍西悬。
　　世界上就有霍西悬这种人，天生带着光点和热源，也不用额外做些什么，走到哪儿都是全场的目光磁铁。
　　长得帅，会打篮球，再稍微有点儿乐器唱歌之类的才艺，没有也行，反正有没有钱、成绩如何都不重要，只要有前两点，基本在大学校园里就是横着走的男神存在，霍西悬便是如此，在他还没有暴露自己青悦太子身份之时，就已经足够吸引眼球了，哪一周的表白墙上也不曾少过他的名字，敢于当面递情书礼物的更是大有人在。
　　不过，这个时候人心还是单纯的，和霍西悬走入社会、打上青悦和霍家的标签后遇到的那些形形色色相比，根本小巫见大巫。
　　好在，那时候的他，早已把心交出去了。
　　很多人都看出来了，这位充满光环的主力今天比赛有些心不在焉。倒不是说他发挥不好，只不过时不时往观众席瞟一眼，好像在等什么人来。
　　女生们窃窃私语，以前可没见霍西悬这么期待谁啊？
　　——难不成是谈对象了？
　　——不会吧！
　　——别乱猜啊，他最近身边根本没有走得近的女生。
　　——也许不是我们学校的呢。
　　——是不是不重要，霍西悬这个反应，说明她今天肯定会来。
　　——我倒要看看这个勾走我男神的小妖精长什么样子。
　　于是她们都把目光放在新出现的漂亮女孩子身上，谁也没注意到既不会唱歌也不擅长运动、空有一张不错的脸却打扮普通的钟隐。
　　然而这其中不包括霍西悬。他同样在钟隐到达之时，就在人墙中发现了他，终于能把心放回肚子里。
　　霍西悬对着唯一在乎的观众眨眨眼，然后直视篮筐，露出一个自信的、让周围女生尖叫起来的微笑，微微垫着脚屈起手臂投出球——漂亮的抛物线——进了！
　　场下欢呼掌声雷动，管院赢了！
　　晋级赛的对手是工院，有一众强大对手，好在管院有霍西悬这么个“战神”般的存在，力压群雄，进入四强。
　　此刻霍西悬在管院同学的眼中就是攻无不克的王牌，只要有他在，哪怕是决赛遇到体育学院也没什么好怕的；有他在，就等于拿到了冠军的保送门票！
　　最终赛况如何，现在尚不得知，反正打完比赛的霍西悬暂时没了这些心思。他拨开庆祝的队友，无视激动的啦啦队和观众，径直向钟隐走来。
　　“你总算是来了。”
　　“抱歉抱歉，下课晚了。”
　　“我表现怎么样？”
　　钟隐竖起拇指，把刚才听到的词现学现用：“战神！”
　　不是头一回听到别人这么夸奖了，可怎么从钟隐嘴里说出来，就这么好听呢？霍西悬露出压不下去的笑：“那当然。不抱一个庆祝一下么？”
　　“你先喝点水吧。”
　　小姑娘们齐齐投过来的视线让钟隐有些不自在：“等你队友的都是女朋友追求者，我在这儿怪怪的。”
　　霍西悬眨眨眼：“你把自己融入进去，也当家属。”
　　那些视线掺杂的情绪越来越复杂，钟隐吐了吐舌头：“别了吧，我怕引起公愤，人身安全受到威胁。”
　　“放心，按照法律法规，不会有人光天化日对你进行人生伤害；按照霸道总裁发言——有我在，谁也不敢动你。”
　　几周下来钟隐已经明白了，霍西悬这个在外人看来有些摆架子、难以接触的家伙，实际上很好相处，耍宝讲冷笑
　　话逗他开心，样样不在话下。
　　而钟隐不晓得、甚至连霍西悬自己也没意识到的是，这些模样，在钟隐面前是独有的。只有在可以值得信赖的人面前，才会悄悄放出心底那个幼稚的小孩子——那时候他们认识还不到一个月。
　　提到队友的应援者们，霍西悬小孩儿似的撇撇嘴，不大高兴：“还好这是晋级赛，你说上课更重要也就算了，要是总决赛，你说什么也得给我翘课过来看。”
　　钟隐好脾气地哄他：“好好好，行行行，都听你的，霍少爷。”
　　不能让霍少爷知道的是，钟隐还真不是特意来看他打球的，要不是霍西悬上场前给他发了条短信，他差点忘了今天是霍西悬的篮球赛。他有正事儿，离创新大赛决赛没几天了，今晚还要再改改方案。
　　即使平时不怎么打球，他也知道一场比赛下来有多消耗体力。他看着霍西悬撩起衣服下摆擦擦汗，露出形状漂亮、令人艳羡的腹肌，控制自己的眼神礼貌上移：“我们的比赛，晚上还讨论么？”
　　“晚上再说。先吃饭去，饿死我了。”霍西悬大咧咧搭上他的肩膀，“想吃什么？今晚哥哥请客！”
　　钟隐把他的胳膊掀下去：“少占我便宜，你才是年纪小的那个。”虽然只差几个月。
　　霍西悬嬉笑着再一次搂上来，原封不动，也是偷梁换柱：“那行啊，今晚哥哥请客？”
　　钟隐噗嗤笑了：“我可不要你这么难搞的弟弟。”
　　*
　　也许是命运的红线，也许是孽缘，耽误他半小时吃饭时间、最后一个交表、来自管院名叫霍西悬的家伙，比赛跟他分到一组，同时还有另一个学化学的女生。他们仨分工明确，女生完全负责原产品的设计，而霍西悬做出推广方案，钟隐是最后那个上台演说的人。
　　女孩儿非常严肃，话很少，几乎没同他们见过面，连语音会议也没参加过几次，交稿改稿都是通过邮件。于是，近一个月的时间都留给了他们俩独处。
　　不过这种独处对于感情增进有限得很，大多在图书馆查资料，有时候去食堂讨论，临近比赛找个空教室演练、点评，连一起逛操场轧马路都没有过。
　　钟隐并非生人勿近的类型，只不过看上去有些冷感，霍西悬也不是热情活泼的性格，他们享受日益增长的默契，也仅是默契，关系维持在搭档以上，好友未满，纯粹而正直。
　　产品原设计完全交给那姑娘操刀，两个男生则负责其他流程，包括制作PPT和正式的比赛演讲。霍西悬和钟隐也是几次路演和最终赛场上难得的双人搭档讲解，配合得天衣无缝，两个学霸加帅哥的搭档十分养眼，一时间这对黄金组合占据了校内大大小小媒体的头条。
　　最后他们小组得了第一，但奖金并未平分，而是按照对成品的贡献三二一分成，钟隐第二，霍西悬紧随其后，多出来的一万块让钟隐暗自骄傲了很长一段时间。
　　许多年后霍西悬无意中提起，钟隐才知道这次比赛的最大赞助商正是青悦。就算前者再三保证来的代表不知道他在哪组、结果绝对公平，钟隐的那点小自豪，某种程度还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除了几乎够缴完学费的奖金，这次比赛他最大的收获还是霍西悬。彼时没有预知能力的钟隐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人会改变他未来几十年的人生轨迹，单纯是一个朋友。
　　他和同学舍友相处得都还不错——“不错”，指的是没有冲突，能打招呼，点头之交，大学校园友谊常态，并没有亲密知己。
　　即便霍西悬从来没提过，吃用不挑剔，仅从考究的穿着也能看出是有钱人家的小孩，而钟家不过普通工薪阶层，看上去并非一路人，共同话题寥寥，却在几个星期的合作中发现彼此意外合拍。
　　钟隐本以为活动结束后他们的联系就到此为止
　　，没想到心心念念这段缘分的不止自己一个。
　　端午假离期末已经不远，钟隐打算在寝室看看书哪儿都不去，霍西悬弹来消息，问他有没有空。
　　寝室其他人都不在，正好学累了想放松一下，钟隐干脆给他拨了过去：“霍少爷，什么事儿？”
　　“哎哟，钟先生居然赏脸给我打电话，感激涕零。怎么，一个人在寝室？”
　　“少揶揄我。说吧，什么事儿？”
　　“字面意思，看看你放假有没有空啊。”
　　钟隐弯起唇角：“没空，忙着复习。”
　　“考试还早呢。”
　　“早晚都得复习。”
　　“那就附近转转，兜兜风，不去远处。”
　　钟隐放下笔，向后倒靠在椅背上：“你这是，在邀请我？”
　　霍西悬承认得很干脆：“没错。”
　　“不会还邀请了其他人吧？”
　　他只是随口一问，说完才觉得有些自己语气微妙，像小情侣吃醋似的，可也来不及再修正，将错就错，甚至下意识屏住呼吸等待回答。。
　　“没有。”霍西悬放低声音，气音哑哑的，仿佛在他耳畔轻语蛊惑，“放心……只有我们两个。”
　　钟隐结束通话，抬头看见玻璃的反光，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挂着笑。
　　他现在，已经能自然而然，为着霍西悬的来电而微笑了。


第16章 间奏Ⅰ·此夜曲中
　　钟隐这个人，在筹备过程中总是心思缜密、考虑时间长，一旦作出决定，行动力比谁都强。这也是为什么多年后他有了离婚的想法，能在霍西悬还没有消化感情突然破裂这一事实的短暂期间，就走完了全部流程。
　　未来的伤痕姑且不提，此时的他们正处于最扣人心弦的暧昧期。眼下，霍西悬正对着他用一天晚上赶出来的攻略目瞪口呆。
　　“假期只有三天，你这……也太详细了吧。”每个小时做什么都列出来了，只差不能细化到分分秒秒。
　　“不是说要去洛神山么。”钟隐充满期待，“我还从没去过皇都呢。三天时间，得充分利用上才行啊。”
　　皇都，顾名思义，是皇家所在之地。戒备森严，严进严出，普通民众想去旅个游，都得提前申请。酩城与皇都毗邻，更像个全能型的护卫，经济辐射到四面八方的城市，让他们有什么问题来找自己就好，不要去打搅皇家的清净。
　　凭霍家的家底想要去转转并非难事，但霍西悬并不想用这层通行证。能拥有随意进出皇都的实力必然是大富大贵家庭，对于钟隐来说，现在的他，只是“一般有钱”。
　　霍西悬十九岁了，也结交过一些阶级层次差很多的朋友，可他们一旦知道他是霍家的儿子，要不然打上算盘阿谀奉承，要不然从此敬而远之。他不希望钟隐也步此后尘。
　　他很珍惜这个朋友，不希望被别的因素玷污，更不希望失去。
　　令他意外的是，钟隐一点儿也不打算动用他家的关系。
　　“我知道你家里……唔，应该是能开车去的，不过我还是觉得，跟团玩比较好。毕竟我们要去的是山里。还是有向导安全些。”
　　洛神山已经开发成熟，早就是一级景区，但它依旧地势险峻，地形复杂，作为皇都最热门、也是通行审核相对宽松的旅游目的地之一，慕名而来的人太多，这几年仍然有发生过不幸。
　　“我们可以请一个单独的啊。”霍氏的子公司在那边甚至有专职做导游的小产业，挑一个靠谱精明的并非难事。
　　钟隐摇摇头，相当警惕：“你这样有钱人家的小公子，要被谋财害命怎么办？”他很有自信，“我看了很多对比资料、攻略、黑幕，才敲定了这家游览社，绝对没问题。”
　　先不说钟隐家本来条件也不差，就是创业大赛的两万块奖金，也不会成为他贪便宜的理由。选择旅行社竟是有着为自己的考量，霍西悬不能说不感动，并且借着挠他痒痒压下这份涌动：“哇，那我怎么知道你不想对我谋财害命？”
　　钟隐猝不及防被袭击，他怕痒，边躲边笑：“我才看不上你的钱。”
　　“哦？那看来你是贪图我的美貌了。”
　　“我没——救命救命！”
　　霍西悬居高临下压制他：“求我啊，求我我就放过你。”双手的动作也没停。
　　钟隐快笑岔了气：“求、求求你，少爷您大人有大量，放——放过我吧！”
　　总之最后还是依了钟隐的意。
　　霍西悬从小到大到哪儿不是全程被精贵接待着，还没跟过旅游团，也觉得有点新奇。好在能去皇都旅游的团规格服务也不会差到哪儿去，不至于太委屈自己。
　　蒋政不放心，他从小是霍家养着的，一对一精英教育，没上过学，体会不了那种和朋友一起降级消费的快乐。他觉得霍西悬太冲动，真要跟了团，肯定受不住那简陋的条件。
　　倒是霍太太很想得开：“小悬难得有这么好的朋友，连吃苦都愿意，就随他去吧。小蒋要真那么不放心，你跟着呗。”
　　霍西悬一听好不容易二人世界要来个这么大瓦数电灯泡，吓得连连拒绝：“别了别了，我自个儿就行。我都这么大了，还能照顾不好自己？”
　　他爸哼了声：“你要能
　　照顾好自己，会从Q国偷跑回来？”
　　翻起旧账又是没完：“这不更证明我有这个独立能力嘛。”
　　“这算哪门子——”
　　“好了好了，又讲这个，有什么意思，小悬在酩大不是也蛮好嘛。篮球赛和创业赛都拿了奖对吧？”
　　“就是！”
　　“你就天天惯着他，迟早出大问题……”
　　*
　　蒋政猜对了一半，条件比想象中还简陋——或者用更精准的词来形容，“原始”。洛神山最有名的便是日出，为了节约时间，这个团选择露营的过夜方式，
　　但蒋政没猜到的另一半是，霍西悬对此甘之如饴。
　　来时在大巴车上认识了不少人，有带小孙女出来玩的爷爷奶奶，有和他们一样的单身大学生，有叛逆期的高中生和想要增进感情的家长，也有正热恋期的情侣们……他们来自五湖四海，英雄不问出处，都选择了同样通向洛神山的路。
　　晚饭后大家各回各的地盘，打打牌聊聊天早点休息，向导说第二天会有起床的提示。霍西悬以前也和朋友们露营过，比这帐篷宽敞豪华多了，这个空间实在是小得不能再小，他俩一个接一个钻进去之后，转个身都费劲。动一动，稍微想拿个东西，都得贴着另一个人穿过去。
　　按常理说，两个手长腿长的大男生挤在一块不是什么舒服的事，而且姿势过于亲近，亲近到了诡异的暧昧程度。可帐篷中的两个人，谁也不觉得反感，甚至乐得享受这种亲密。
　　放着他霍家大少爷的身份不谈，单就有这么张脸和身材，霍西悬从小到大遇到的追求和示爱也不会少。倒也不是没赶潮流装模作样学别人早恋，只不过哪哪儿都不对劲，不仅没有小说电影里脸红心跳的感觉，相反，还有些腻烦。
　　他不明白，两个人在一块是得有多亲密，为什么要牵手，为什么要拥抱？为什么要接——不不不，这个绝对不行，他受不了。
　　然而认识钟隐以后，连揉一把他的头发都是好的，肌肤之间的小小接触给了他极大的满足感；再往后的正式恋爱里，怎么黏黏糊糊都不为过。
　　人对另一半的框架和要求，总是等着真爱来打破。
　　山顶温度很低，两个人打牌也没什么意思，干脆裹着睡袋拉开帐篷的门，欣赏欣赏洛神山的夜景。山下星星点点灯火，汇聚成神秘庄严的皇都。
　　他们谈天说地，讲才结束的篮球和创业比赛，讲酩大的种种见闻，讲专业课老师的八卦，讲以后的规划。
　　“想来皇都发展？”
　　“想过。但来了就难回去，好像挪了根。”
　　“酩城也很好。”
　　“是啊。你还会去Q国吗？”
　　“不知道。你想去吗？”
　　“要是我有那个资质，出去看看，也是好的。”钟隐从睡袋中挣扎出来，闭上眼睛张开双臂拥抱冰凉的空气和不成型的未来，“世界之大，总会有我的容身之处。”
　　夜色下的钟隐，好看得如同月光。银白的，无瑕的，轻柔走进他心里。
　　霍西悬痴痴看着，恍惚间意识到，自己怎么对一个男人这样入迷。
　　*
　　即便已是盛夏的六月，山顶的夜间和清晨依然寒冷刺骨。他们昨晚哆哆嗦嗦大半夜好不容易睡着，还没在温暖的梦乡中待多久，被周围人的催促惊醒。
　　钟隐猛然记起他们是来做什么的，连拖带拽把还想睡懒觉的霍西悬拉出帐篷。
　　“让我再、再睡一会儿——”
　　“再睡就什么都看不到了！”
　　真看到如梦似幻的云雾和天边远远泛起的金光，才觉得睡得腰酸背痛的昨晚和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的现在，都是值得的。
　　三天假期的第一站，来皇城的首次印象
　　，折腾，却美好。
　　边缘被镶上金边的云团触手可及，仿佛下一秒可以化作神仙腾云驾雾。朝阳半遮半掩，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山巅破土而出，又一直羞涩地不愿露面。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实在叫人赞叹。
　　“你说，究竟是羡鸳鸯还是羡仙？”
　　“成年人当然全都要。”
　　“什么意思？”
　　钟隐再次做出昨晚那个姿势，只不过这回拥抱的是太阳：“前程万丈，神仙眷侣，都会是我的。”
　　两个人靠在栏杆上，没有像大多数人那样拿出手机相机拍照，而是静静欣赏着这奇迹般的一幕。
　　钟隐看得出神：“太美了。”
　　霍西悬看着他的侧脸：“是啊。”
　　钟隐没注意到他的眼神，自顾自道：“我以前以为，欣赏这样的景色一定会是和我的女朋友……我未来的伴侣。”
　　霍西悬挑眉：“怎么，因为是和我来，失望了？”
　　“不。”钟隐摇摇头，在潋滟的霞光中转头对他微笑，“就是觉得，和你一起，也很好啊。”他伸了个懒腰，依然挂着笑，“或者说……正是和你一块儿，才这么好。”
　　霍西悬目不转睛看着他。明明听过那么多甜言蜜语，可为什么如此简单、甚至并不暧昧的一句话，将从未有过的心动勾起随着朝阳一起从沉寂已久的大地缓缓苏醒。
　　而距离他正式表白的那个夏末夜晚，还有三个月。


第17章 墨菲定律（上）
　　家里车送去保养了，早上时间来得及，钟隐便坐地铁去公司，下班以后网约车排起长龙，他在街边等了很久，车辆行人来去匆匆，他看着夕阳从楼道之间慢慢沉下去，心里泛起一阵凄凉。
　　并非感伤来回奔波，而是时光易逝。完成工作就已经占据了大半重心，休息时间问一下儿子情况，开会、汇报、下一期任务，一整天就这么过去了。
　　几年前在Adlin的治疗下他渐渐康复，虽走出深渊，也并未看见希望，一道大路铺在眼前，他只管向前走，不回头看走过何处，也无所谓前方有什么在等待。
　　离婚以后他就再提不起什么兴致，拥有霍西悬的那六年是最宝贵的时光，他的人生仿佛终止在签下协议的那一刻，从此色彩固定，都只是机械的布景。
　　坐上车已经是半小时后，司机看了看接单页面：“钟先生是吧，去一院住院部？”
　　“对。”
　　“看家人吗？”
　　“小孩生了点小病。”
　　“男孩女孩？几岁啦？”
　　“男孩，快四岁了。”
　　“哦哟，这么大最能闹腾了。我家也是男孩，上四年级，皮的不得了，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一会儿不看着他都能闯祸，每次去给他开家长会啊，我头都抬不起来。我跟我媳妇儿都想要个女儿，可现在生二胎不容易，怕再来一个儿子，折寿……”
　　看似抱怨的语气掩不住实质上令人羡慕的夫妻恩爱、家庭和睦。钟隐笑笑：“女孩也好。”
　　司机从后视镜瞅了他一眼：“瞧你年纪轻轻的，学生似的，都当爸爸啦。”
　　躯壳不到三十岁，心里已然苍老。钟隐笑了笑，没接茬，看向窗外，司机发觉他的心不在焉，不再继续尝试闲聊：“小伙子要听音乐，还是广播？”
　　“广播就成，谢谢您。”
　　“好嘞。”
　　酩之声是酩城本地最大、也是最受欢迎的频道，近期流行榜单音乐过后转向下一个节目：“听众朋友们晚上好，现在是18时29分。今天我们请到的是财经大学的张教授，同时也是青悦集团的财务顾问。张教授您好。”
　　“主持人好。”
　　“张教授，您对青悦最近的跳水传闻怎么看？是公司真的要有大变动，还是市场的正常浮动？势头不可小觑的柯仁集团，究竟是昙花一现，还是未来将成为青悦的劲敌？”
　　“哈哈，公司有什么动作我可不清楚。至于柯仁，是个非常不错的企业，青悦尊重、并且诚挚期待一切公平、公正、公开的优秀竞争对手。今天来呢，就是想给市民朋友们从客观角度分析一下当下的行情……”
　　今天的这个时间段的节目是财经么？钟隐自己开车很久没听过广播了，青悦两个字一出让他后悔刚才的选择。
　　不仅是霍西悬，就连霍家和青悦的相关消息，他都下意识会回避。他们带来的伤痕无法痊愈，事到如今仍有刺痛。
　　广播里又换了个嘉宾，这回是完全的局外人，分析着青悦的前景，似乎没有想象中的明朗；更是大胆猜测，管理层将会重新洗牌。涉及到的人员地位之高，究竟高到什么地步，现在还无法妄下断言。
　　师傅感叹道：“这年头，股市真是不敢随便进，连青悦的风险都这么大，难哦。”
　　即便经济学院出身，钟隐做的主要是产品设计与营销，也不炒股，和霍西悬在一起的时候对方也没接手，对于公司整体的盈亏并不熟悉，甚至可能比不上泡在市场里的老股民。
　　如今，无论是青悦的股票，还是青悦的高层，都已经与他无关了。
　　*
　　男孩已经恢复不少了，钟隐到病房的时候正在吊今天的最后一瓶水，还是小纪医生亲自给他换的。
　　盐盐和纪医生几
　　乎没说话，不哭不闹，全程都配合。
　　钟隐摸摸孩子苍白的脸蛋道谢，纪医生避开视线略微点了下头，转身离开。
　　纪医生这个人颇为奇妙，大多数时候的他过于“冷漠”，与成年人沟通堪称困难，常常需要助理医师或护士来解围；和小孩子交流却很轻松，父母不能理解的行为话语，他都能懂；换别的地方全科室上阵都安抚不了的小孩，他一个眼神就能搞定。
　　可以说是三百六十行，也可以算作人和人真的不同。
　　小孩子这种生物的奇妙电波，也许只有纪医生这种妙人才能对上吧。
　　钟隐正在喂儿子吃饭，病房门又一次推开，向青山拎着保温盒走进来：“你下班啦，我妈知道娃娃生病，挑了黑鱼熬的汤。”
　　“太谢谢阿姨了。”
　　“今晚我在这看着，你回去休息吧。”
　　前几天状况不错，本来已经可以出院了，昨晚盐盐突然高烧，不得不再留几天。钟隐照顾他一宿没睡，又上了一天班，的确很累，可不能总交给向青山。他决定回家吃顿饭洗个澡，换身衣服再来医院。
　　两个小时后，返回路过医院附近的商场，钟隐提前下车给盐盐买爱吃的小蛋糕，发现许多人在门口驻足抬头，他也跟着看了一眼，建筑外墙上的LED上播放的视频，霍西悬赫然出镜。
　　这并非青悦的企业广告，而是政府打造的酩城形象大使宣传片。清廉官员，著名企业家，行业代表，公益先锋，劳动模范，白衣天使，名师名警，十佳少先队员……所有能够代表这个城市的优秀市民，均位列其中。
　　广告由猎月传媒打造，灯光、摄影、指导、后期都是大牌明星御用，成片效果果然不同凡响。
　　霍西悬单凭外表就能征服万千少女，更别提数也数不清的身家了。他在巨大的屏幕中没有搔首弄姿，也没有故意放电，流畅自然地念台词，表情淡淡的，盯着镜头，仿佛直直看到观众心里。
　　除了这支首播的广告，今天好像有哪个明星的活动会在这里举办，许多服装统一的女孩子站在广场上等待，即便举着别人的应援牌，也不妨碍她们镜头里出现的霍总尖叫。
　　钟隐远远看着，那视线好似也正望着他。她们看来令人心醉的眼神，在钟隐的记忆中却总出现在以前玩的“对视谁先笑”游戏。
　　霍西悬往往是那个先败下阵的，又看不惯仍坚持的钟隐在自己面前表情如此严肃，就去挠他痒痒，然后两个人笑着倒在一块。
　　钟隐还记得他们最后一次玩这个游戏，自己竟然在对视的过程中落下泪。原来深爱一个人，即便天天见面，也会想看的久一点、再久一点，将他模样刻在脑海里。
　　也许在尚且平静的那时，就已经预感到日后的天崩地裂了吧。
　　他回忆着每次霍西悬输了耍赖的模样，不自觉笑起来。
　　“拍得还挺帅嘛。”
　　清丽的嗓音在耳边倏然响起，钟隐下意识看向声源处，才明白那并非自言自语，而是在跟他说话。
　　……任绡。
　　他怎么可能不认识她。他甚至比霍西悬还要提前知道霍任两家的婚约，比当事人更了解霍世骁对儿子将来道路的部署。
　　任绡并非那个将他们撕离的命运之手，也依然是他心中的一块淤青，平日假装安好，一旦碰到就会痛。
　　原本的笑意隐去，换上面对陌生人的防备。尽管几个月前在猎月之夜有过一面之缘，他无法确定任绡是否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也就没办法判断她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是巧合，抑或有意为之。
　　任绡弯起嘴角，抬手拢了下头发，钟隐眼尖瞅见她无名指上亮晶晶的戒指，一瞬间表情近乎空洞。
　　她会说什么呢。
　　警告自己不要再对未婚
　　夫有非分之想，假惺惺邀请他前来参加婚宴，又或是简简单单以胜利者之姿的奚落？


第18章 墨菲定律（中）
　　他们已经……订婚了吗。
　　如果是这样，那么前几次霍西悬来找自己，究竟是何用意？
　　也许只是讨个说法，也许是想和过去彻底划出界限，也许他不必如此有戒心，对方根本没有逾矩的意思。
　　钟隐浑身紧绷，准备好捍卫好自己的自尊。脑海中设计好每一种情景的应对，无论如何……无论如何，也不能在霍西悬的未婚妻面前丢脸。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任小姐并非前来示威，甚至没同他搭话，仿佛根本不认识他人似的——其实钟隐也不能确定，任绡到底认不认识自己。毕竟当年霍西悬为了保护他，将他的身份严格保密，后来霍世骁知道了这件事，为了掖住霍家的“丑闻”，更不会往外宣扬。
　　在猎月之夜见过一面又怎么样，任大小姐日理万机，他这么一个无名小卒，也没什么被记住的必要。
　　姑娘自顾自感叹完，挂着和善的微笑对他说借过。
　　钟隐侧身，花果的馨香从他旁边拂过，飘散进夜色。
　　他那样不想与霍西悬重新攀上瓜葛，却在短短数小时之内，连着从广播、荧幕和任绡三处见识到，这个人在过去和未来，对他产生了多么大、多么深的影响。
　　越是不想见到，越是会遇上，会出错的总会出错，也许这就是墨菲定律最广泛和痛苦的实际应用。
　　他还在原地愣神，手机响起来，小家伙童音软软地问：“爸爸，还没来吗？”
　　——这才是他真正的生活，不是吗？
　　即使今天接连听到和霍西悬有关的消息，也不过是全城无数人会碰到的公共新闻，并不代表还和他有关。
　　即使又遇上任绡，她和每天在街上遇到的千百陌生人，也没什么差别。
　　谁没有过旧爱呢？过去的事，就该让它留在过去。
　　他同霍西悬，早在四年前就结束了。
　　*
　　钟隐提着蛋糕和沉重的心思回到病房才发现，盐盐多了一个“小室友”。巧的是，还是他幼儿园的同班同学，名叫郁小缘，大家都叫他小芋圆。
　　和腼腆怕生的盐盐相反，男孩机灵嘴甜，像个小大人似的，察言观色、审时度势能力一流。
　　小缘也是单亲家庭，早先时候爷爷奶奶送来的医院，他爹也不知干嘛去了，晚上才赶过来。来了也不会照顾孩子，坐在一旁玩手机，好几次都是娃娃自己难受要水喝，才知道动动手。
　　身为一个三岁孩子的父亲，郁佟看起来……也太年轻了些。顶多二十出头，大学生似的，也不知毕业了没。一个自己都没成熟的大孩子呢，怎么能带好一个这么脆弱、幼小的小孩子？
　　连个郁小缘这个名字，都仅仅是因为他喜欢芋圆才取的。
　　从Adlin那里接过钟盐、忽然开始了没有准备的父亲之路，这些年钟隐也见过许多各式各样的家长，才知道并不是所有人都在新生命的诞生前深思熟虑，也不是每一个当了父母的人就会对孩子负责。
　　无法选择的出身，不能更改的童年，要用余生去修补。
　　钟隐把买来的小蛋糕分一个给郁小缘，和他家长打完招呼，坐回去给盐盐念故事书。
　　向青山悄声道：“太不巧了，你每次都错过好戏。”
　　“怎么了？”
　　“小纪医生今天走得晚，隔壁床那个爸爸刚来，就追着——怎么说呢，献殷勤？这词儿放在男人身上可真是怪怪的——正好遇上那个富二代。”
　　这家长的风流传闻，钟隐是听过的。不过徐巡怎么又来了？“这……”
　　“这个郁爸爸家里看起来也不是好惹的，反正两边僵持不下，场面一度十分混乱啊。”
　　“都这样了医院还没让保安来啊。”
　　“呃，我说的
　　僵持不下，也不是要打起来的意思……”向青山嘟囔，“而且，其实也不是没人来过，就是看到是谁以后立马变恭敬了。也许捐了设备吧，谁知道呢，有钱人就是可以为所欲为。”
　　有钱人可以为所欲为吗？钟隐不知道。
　　他想起霍西悬当年的痛苦，想起徐巡的纠缠与被拒绝后的无奈。
　　他知道的是，有钱人一定也有用钱买不来、和普通人一样做不到的事，也会爱而不得。
　　被谈及的年轻单身父亲本一直默不作声，自己玩自己的，不擅交际的样子，忽然抬起头，和他们搭话：“纪医生要调走了。”
　　消息来得实在突然，向青山还以为自己偷偷说小话被当事人听见了；钟隐也花了几秒反应：“纪医生……要去哪里？”
　　市一院已经是酩城、周边地区最好的医院了，纪医生这样医术精湛、前途无量的人，还会有哪里是为更好的去处？
　　郁佟也不卖关子：“去皇都。”见二人惊讶，补充，“皇家医院。”
　　说不震惊是假的，纵是在酩城享受职业最高待遇，能去往皇都，是完全不同的事情；至于任职皇家医院，换言之，就是飞上枝头变凤凰。
　　纪医生帮过盐盐很多，钟隐非常信任他。若是他走了，今后儿子再生病，还会再有下一个放心的医生吗？
　　可徐巡也在皇都，纪医生过去，是不是他的安排？势单力薄的小纪医生若是去了那儿，和羊入虎口没有差别。
　　得不到心至少得到人的狗血剧情，正在现实生活中上映。钟隐想修正一下自己片刻前的想法，有钱人，好像真的可以为所欲为。
　　*
　　她拉开车门坐进来，系好安全带后，把戒指从无名指上取下来，戴到食指。
　　挑的时候小姐妹还在说不同手指戴戒指的不同寓意，任绡不在意这个，哪里顺眼就放哪儿，只要在父母和镜头前注意点、别被误认成婚戒就好。
　　霍西悬顺手关掉音乐，瞥了一眼：“刚买的？”
　　任绡对着灯照了照，矿物切割面光滑，闪闪发亮：“戴着玩玩。”
　　“这商场能有什么东西，要买就买好点的。”
　　“我还有十几块一个的路边摊呢，这叫玩物，你懂什么。”
　　“我懂玩物丧志。”
　　“你又知道了。”
　　“怎么的？”
　　他俩驴头不对马嘴地拌了几句，人前光鲜亮丽的霍总人后像个小学生，执拗又幼稚，任大小姐简直不敢想象，要是这跟这男人结婚，往后日子得有多憋屈；她喜欢表里如一的成熟款。
　　说到结婚，她想起刚才那个男人。
　　老虎的屁股摸不得，她不会不识相直接问当事人，偶尔旁敲侧击，也都被霍西悬挡回来，至今不知道名姓，只以“霍总的白月光”代称。
　　的确是好看。夜幕下的广场人群聚集，谁都仰视着大屏幕叽叽喳喳讨论，众生浮躁，只有他清淡疏朗，远远站着，月光一样。
　　霍西悬明显还把他放在心上，旁人提不得。外人不知情，她还是晓得一点的，霍家当年因为这个儿子的叛逆闹得如何人仰马翻，还殃及了她这个池鱼；总之，霍西悬不可能是主动放弃的。
　　那就是被抛弃了。
　　想不通——任绡瞄着路灯明暗下的霍西悬——这个人虽然脾气一般般，有时候还死脑筋，但如果有谁被他放在心尖上深爱着，又怎么能够割舍？
　　可是，若真的放下了，那个人又为什么要盯着大屏幕上的霍西悬出神呢？
　　也不知道霍总若是看见心上人的那副模样，会不会认为对方对自己还心存爱恋，冲动地做出什么事情来。
　　今晚遇见钟隐，完全是个偶然。她和朋友告别，等着霍西悬来接，一转身正好看见
　　似曾相识的人，起了玩心。她发誓自己对这位曾名正言顺的“霍太太”真的没有不良居心。
　　不过也没打算把刚才的偶遇告诉霍西悬，他不会相信的；若真相信了，恐怕现在就要跳车去找，打乱了原定计划，别又一次牵连自己。
　　再怎么好奇，也没到去搅自己“未婚夫”和他前夫浑水的地步，还是明哲保身吧。
　　“几点了？”
　　“快八点了。”
　　“现在去接他？”
　　“嗯。好了，你别跟我说话，我要睡一会儿。”
　　“……”
　　她只是霍任两家对峙的一颗棋子，不需要有自我的思想，不可以有自由的选择。她与霍西悬之间没有感情，只有交易，她都能接受。
　　毕竟，爱和婚姻是不能够划等号的事。不是有婚姻都有会爱，比如她和霍西悬；也不是有爱就能支撑婚姻走下去，霍西悬和那位的前车之鉴摆在这儿。
　　反正父母答应了，只要她肯嫁给霍西悬，别的任何想法都不会再加以阻止。
　　荆棘锁链之下，她还要自由地活着。


第19章 墨菲定律（下）
　　刚才从商场接上任绡、路过市一院，霍西悬想起不久前，也同样是这附近，偶遇了一个很像钟隐的人。后来根据裴越融给的车牌，并不是钟隐。
　　最近青悦状态不佳，市场份额波动不小，新兴的竞争对手柯仁逐步显出超乎想象的野心。经过上一回的公关危机，他爹满意于儿子的成长，认定他已经完全可以独当一面，打算彻底甩手不干，正式“传位”于他，自个儿退休逍遥去。董事会一个接一个地开，为了稳固他这个新上任的总裁地位，也没法让别人帮太多忙，重担全压在他身上，焦头烂额。
　　这也是为什么今晚他要参加任家家宴的原因——想要稳固青悦在酩城的地位，仍需要任家的森云加持。
　　霍西悬曾和任绡拐弯抹角地谈过，能不结婚最好，如果长辈执意坚持，就先遂了他们的意愿，等情况好转之后再离婚。一来二去霍西悬能够得到任家和森云的助力，任绡也不必被父母逼着嫁给乱七八糟的人，总之，各得各利，谁也不吃亏。
　　——这是在钟隐重新出现在他的生活之前，对感情已经不再抱希望的霍西悬所做出的的利益最大化打算。
　　如今，白月光回到心上，又是地覆天翻。
　　接下来的棋该怎么走，忙过眼前这茬，他自有打算。
　　除了霍西悬这个“准女婿”，今晚来的还有任绡的姑姑一家。他们在去任家之前，得先把上补习班的小表弟接上。
　　小表弟还在上小学，虽然按照父母的指令学外语学奥数学国际象棋人工智能美术书法萨克斯，但他唯一真实的爱好，只有吃东西。有这么一对望子成龙的父母，他的压力不小，只能通过吃来缓解，于是恶性循环，身材像气球一样越吹越圆。
　　任绡曾经提醒过姑姑姑父，这样对孩子的心理和身体健康都不好，可惜长辈是不会把小辈的意见听到耳朵里的，任绡只能尽自己所能带他玩玩儿舒缓压力，霍西悬有空也会参与，虽然小小伙子和他互相看不太顺眼。
　　霍西悬一直不太招孩子喜欢。除了猎月之夜钟隐走失的儿子天然而莫名地亲近他，至今还没有第二个小朋友能和他和谐待上超过一小时。
　　他们到了补习班，已经过了放学时间，在楼下等了半天也不见人影，霍西悬陪任绡上去，进门看见胖乎乎的小子捂着额头，血从指缝流下，鼻涕一把眼泪一把，显得十分凄惨，又有点好笑。
　　在这里笑出来总是不好的，霍西悬清了清嗓子，摆出威严的家长作态：“怎么了？”
　　补习班老师见识过很多难搞的家长，一旦涉及到这种富贵人家，更是要谨言慎行。她连忙解释道：“从椅子上摔下来的。”
　　小表弟爱吃不爱动，并不是顽皮的性格，好好的怎么会摔着？霍西悬皱起眉：“不是和同学打架了吧。”
　　“不是不是！霍先生您放心，我们平时很注重班级同学之间的氛围的，他们的关系都很好，肯定不会欺负别人的……”
　　越解释越有问题。霍西悬想再多问几句，被任绡打断了。她蹲着帮小孩擦眼泪：“以后再说吧，现在赶紧去医院！”
　　*
　　虽然已经说了好几次，这个季节不会再有萤火虫了，但两个小朋友坚持要自己去探索。钟隐拗不过，只要让他们自己去征得护士的同意，领着小朋友们下楼到花园里。
　　“你不去吗？”装好包里的东西，一手牵一个，临走前钟隐问郁佟。
　　对方看起来有些无措：“我、我在这儿等着好了。”
　　“……？”
　　“看着东西……什么的。”他支吾道。
　　他们在医院，还是安保措施一级严格的酩城第一医院住院部，还怕东西丢了不成？
　　郁小缘并没有感到失望，拽拽他的袖子：“我们走吧，叔叔。”
　　两位当事人都这么说了，钟隐没有再辩论，点点头：“那我带他们去了。”
　　小花园里理所应当的，不会有萤火虫。不过这并不影响穿着病号服的两个小家伙，蹲在路灯底下看蚂蚁。
　　医院的晚上总是很安静，快要入秋了，虫鸣声也减弱，晚风里只有两个孩子窸窸窣窣的交谈。钟隐坐在旁边看他们，觉得孩子的世界可真有意思，几只小虫子爬过就能这么高兴。盐盐平时比较内向，也不太出门，难得交到好朋友，他为儿子开心。
　　等他们专心致志研究了一会儿，钟隐分发牛奶和小饼干。
　　“你爸爸为什么不跟你一起玩呢？”盐盐坐在长凳上，腿够不着地，晃晃悠悠，发出了疑惑。爸爸平时只要有时间，都会陪自己玩儿的。
　　“他不会。”郁小缘习以为常，相当淡定。
　　“不会？是什么意思？”
　　男孩像个大人似的耸耸肩：“就是，他不知道怎么跟我相处的意思。”
　　和盐盐相比，这个孩子的语言思维能力，简直流畅得不符合年龄。同他讲话，哪里也不像面对一个三岁的小家伙。钟隐饶有兴致听下去。
　　“奶奶说，我一岁之前，爸爸连抱我都不敢，每次都是被他们逼着才动手。他说我是糯米团子，他不会做饭。”
　　这个比喻倒是很有意思。钟隐记得最开始自己照顾钟盐的时候，也是小小的一团，胳膊腿儿都那么软，要用上对待稀世珍宝的小心。
　　“后来呢？”
　　“后来，我会走路了，就不需要他抱了。”
　　“那平常你都跟爷爷奶奶住么？”
　　“白天在爷爷奶奶家，晚上爸爸来接。”
　　“爸爸白天在工作么？”
　　“工作？”小缘想了想，记起另一个说法，“奶奶说，在鬼混。”
　　从这么大孩子口中听到这个词，有些惊悚。看来奶奶对他爹是相当不满意了。郁佟的年纪很轻，也不像在上班的样子：“你知不知道爸爸多大啦？”
　　他还不会加减法，但能记住一个被反复提及的数字，晃腿的频率和钟盐达到一致：“爸爸比我大十八岁。”
　　钟隐实在是受到了震撼。
　　——难怪看上去这么不负责任，连向青山这个做邻居的都不如，郁佟自己根本都没长大呢。
　　那么，当初在小朋友诞生之时，他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
　　小病号毕竟是要充足休息的，时间已经不早，风吹得有些凉了，成年人把他们招呼回去。
　　和来的时候一样，一手牵一个，走廊里一些医护人员和病患家属看到这么有精神的两个小家伙，点头致以善意的微笑。毕竟在医院里，生命力和健康是所有人的期望。
　　坐进电梯，钟隐想起下周有一天休假，问儿子：“等病好了，想不想去游乐园？”
　　“想！”
　　“那下周末吧。”钟隐问问另一个，“想不想一块儿去？”
　　小孩露出为难的表情。
　　钟隐知道他在顾虑什么，揉了一把软乎乎的头发：“没事儿，我们回去问问你爸爸。”
　　叮的一声，电梯门打开了。小朋友们正准备欢快跑出去的步子顿在原处。
　　钟隐抬起头，目光和门外的霍西悬撞了个正着。
　　刚分手时想见面，一次都没见过。
　　如今几年过去，各自有了各自的生活，不愿再掀起波澜，越不想遇到，越是会遇到。
　　墨菲定律，是写在劫难里的缘，还是缘分里的劫？
　　*
　　他们先把小朋友们送回病房，霍西悬站在门口，看着钟隐和另一个孩子的家长很不放心地交代着注意事项，恨不能写一张便利贴；又反复告诉钟盐，有什么问题立刻按铃，或
　　者给自己打电话。
　　那孩子的爸爸懵懵懂懂地听着，懵懵懂懂地点头，究竟有几句话听进去，又能做到几条，并不乐观。
　　他有些眼熟。在哪里见过呢？
　　和纪医生的清冷、钟隐的文雅俊秀都不同，他整个人看上去非常干净，甚至有几分天真和单纯，叫人印象深刻。
　　倒不是说霍西悬和裴越融一样对美人过目不忘（说实话，心里挂有一轮白月光，他还真的不在乎其他美色），只不过这人好像真的、真的在哪儿见过——想起裴越融，他灵光一现，这不是那小子口中上次约会的小美人么？还给他看过照片，喜滋滋地炫耀这个相当符合口味云云。
　　……裴越融知道，自己的约会对象是个已经有了孩子的父亲吗？
　　他们又一次站在花园的小角落里，和二十分钟前孩子们观察蚂蚁的地方一样，可心情完全不同。夜更深了，周围静得叫人心慌。
　　总得有一个人先开口，就像当初总需要谁来捅破那层暧昧的窗户纸。过去和现在，都由霍西悬来担此重任。
　　“你儿……盐盐生病了？”
　　“嗯。”
　　“严重吗？”
　　“好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霍西悬点点头，“如果有需要，我可以介绍给你最好的医生。”
　　“不用，纪医生就是最好的。”
　　霍西悬对儿科并没有了解，心里记下这个姓氏，回去问问看在医疗系统的朋友。知道他不会问，主动解释，“家里小孩摔着了，过来缝个针。”
　　据钟隐所知，霍家没什么关系近的、年龄限制在儿科就诊的亲戚，这个摔着的孩子，多半是任绡那边的小辈。
　　任家的亲属，也已经……是他的家里人了吗。
　　沉默和越来越凉的晚风拢住了两个人。
　　半晌，钟隐开了口：“上一次我已经说了，不要再见面了。你忘记了我说的话了吗？”
　　——你忘记我说的话了吗？在他们过去不算多的争吵里，好几次都是由这句话作为开端。警报似的，明示钟隐的心情不佳。
　　然而曾经有千百种哄他开心的方式，没有一种是现在的霍西悬有立场去使用的。
　　“我想知道。”
　　他握住拳，一字一顿。他们曾是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人，了解对方每一寸身体发肤，触摸过每一次灵魂的颤抖，不用铺垫，也不需要试探。
　　“当初你究竟为什么要离开我？”
　　这个问题霍西悬在分开的四年想了无数遍，唯一能给予回答的人现在站在面前。
　　“是我过错了什么，还是错过了什么？”
　　花园已经没有花了。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钟隐抬起眼睛看他，不是质问，语气平静，“你不是要结婚了吗。”


第20章 当时只道是寻常
　　终于还是问出来了啊。
　　钟隐在说出口的瞬间，感到如释重负。
　　在这句话之下，还有许许多多的潜台词，比如“都结婚了何必再找我”，比如“你不是已经放下过去迈向第二次婚姻了吗”。
　　即便再这么劝解自己与霍西悬不该再有关联，却仍然对他将要结婚的事实心怀芥蒂。哪怕当初先放弃婚姻的是自己，哪怕清楚地知晓霍任两家联姻的本质与需求，哪怕明知道出这个问题以后一切会向着与“不再有瓜葛”的期望相反的方向发展……
　　可人就是这么矛盾的生物，不是么。天生带着双重标准，对自己，对外人，对当时的爱人，对如今的旧情人。
　　“我没有要结婚。”霍西悬沉默片刻，这样回答。
　　钟隐简直要发笑了：“整个酩城的人都知道，青悦的霍总和森云家的千金成双入对，好事将近。现在你说没有要结婚，难道还有第二个霍西悬吗？”
　　“——我没说过。”霍西悬固执地重复。
　　他还真不是唬人，所有的消息、传闻都是媒体捕风捉影，或者他们有意为之引导的，但在任何、任何一个公共场合，霍西悬从来没有主动发表过关于与任绡订婚和结婚的定论。
　　就好像他与任家联手营造了一个梦，究竟谁主动钻进梦境世界里，已经不是他们所关心的事情。
　　“说没说过，有什么差别？反正所有人都等着婚礼那天。从此提到你二人，都会和对方的名字绑定。”
　　“你在乎吗？”霍西悬忽然道，从未有过的尖锐，“我结不结婚、和什么人结婚，你真的在乎吗？”
　　他刚才，真的差点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才会让霍西悬看出破绽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钟隐试图勾出一个云淡风轻的笑，但失败了，平淡道：“若是有妇之夫，希望你能自重，忠诚于你的伴侣，不要再和别人有不清不楚的关系。”
　　这一次霍西悬是真的大笑出声：“如果忠诚就能维持婚姻，如果和别人保持距离我的伴侣就不会离开，那么，我已经试过了。”他笑得非常好看，“结果如何，你不是最清楚吗？”
　　他的话里有话和嗓音中藏都藏不住的伤痛让钟隐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霍西悬则在他的眼睛里看见了畏惧和受伤，那并不是他本意，克制住自己：“我想知道你为什么离开我。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这么难吗？”
　　钟隐没有说话。
　　霍西悬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回想到往事：“当初我跟你告白的时候，说的也是这句。”
　　*
　　“我就是想要你给我一个答案，”那时候十九岁的霍西悬说，搂住他的肩膀晃了晃，带上了几分撒娇的意味，“告诉我吧，好不好？”
　　他们坐在礁石上，聆听大海夜晚的脉搏。浪花推挤着奔向身边，舔舐着岩石和脚踝，月上中天，海面上倒映着清辉，海边没有别人，他们拥有完整的夜色。
　　十九岁的钟隐从他半搂半抱的怀里钻出来，义正辞严：“同学，要有耐心。”
　　“我都问你几个月了……”
　　“那再问几个月也没事儿。”
　　“喂喂喂，那你究竟要什么时候才给我答复？”
　　“你是什么问题来着？”
　　“……”
　　“再说一遍吧。”钟隐笑。
　　霍西悬看出他是故意的，也就顺势配合着来个正经的仪式，清清嗓子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块被海水冲刷出的、形状非常漂亮的心形石头：“这位帅哥，请问，你愿意和霍西悬交往吗？他喜欢你很久了，而且也是个帅哥。”
　　钟隐被他的严肃表情和不怎么严肃的台词逗笑了，没有立刻回答，拿过石头举起，月光给它镀了层银白色的边，自然的造物技巧总是如此
　　精美：“你这什么时候捡到的？”
　　“就刚才啊，那边的沙滩上。你光顾着找螃蟹了，忽视别的美。比如我。”
　　钟隐没搭理后半句，从礁石上站起来：“在哪里，我也去看看。”
　　“就是我们刚才走过的那——”霍西悬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自己不是在表白么，话题怎么就好像被对方牵着跑了，本人也是，“等等，我的答案呢？！”
　　……
　　霍西悬从钟隐的眼神中看出来了，他也一样想到了那天。
　　那个无人打搅的海滩，那个只有海浪和月亮的夜晚。
　　最开始，那个没有外人插足、没有世俗纷扰、没有命运玩弄，只有荷尔蒙和最纯粹的倾慕堆积而成的最开始，谁能不怀念，谁能不眷恋。
　　*
　　霍西悬忽然上前一步，不容拒绝地抱住了他。
　　钟隐吓了一跳，剧烈挣扎起来，但霍西悬的双臂像个牢笼将他困在怀中，箍得他胳膊生疼，挣脱不开。
　　“别动！”和动作不同，霍西悬的声音软下来，下巴磕在肩颈处，吐息温热地搔着他的耳畔，柔软地近乎恳求，“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他很少这样的。堂堂霍家的大少爷，就算在热恋时期撒娇过，也几乎不曾见过如此卑微的模样，犹如匍匐在地上祈祷的信徒，只要上帝的一丁点垂怜。
　　慢慢地，钟隐紧绷的神经和僵硬的肩膀一起塌下来。
　　他没办法……
　　要怎么拒绝这个肖想了一千多天的怀抱，他做不到啊。
　　世间的所有声响在那一刻消失了，能听见，也只能听见对方如擂鼓的心跳。
　　他们安静地站在那儿，沉浸在这个久违的拥抱里。忘却现实里成山的障碍，不再有难以跨越的阶级与性别隔阂，不再是集团的执行人也不是生病男孩的父亲，没有经历过五年分别的蚀骨之痛，仿佛回到大一暑假尾声的那个海滨夜晚，回到十年前最为彼此神魂颠倒的时刻。
　　他们是酩城大学管院和经院的新生，在那个简陋的报名处相识，因为一场比赛结缘，因为几次旅行升温，任由直觉与爱带他们去往未来的起点。
　　就这一次，就只有这么一次，放任一下自己吧。
　　当做是秘密花园里的一个梦，醒来了只有“钟隐”和“霍西悬”，不再有“他们”。
　　*
　　“绡绡，站窗户那儿干嘛呢，风大，别吹感冒了。”
　　“没事儿，我就透个气，消毒水难闻。弟弟怎么样啦？”
　　“缝了几针，没大碍。多亏了你和小霍把他送过来，不然……怎么感谢你们才好哟！”
　　“姑，见外了啊，跟我还客气。”
　　“行行行，不言谢。那总得表达一下吧，上次你说好看的那条项链，我送你！”
　　“好啊，谢谢姑。”
　　“你看你看，你又跟我客气了。哎，小霍他人呢？”
　　“哦，他……他跟我说有点不舒服，先回家了，怕刚才打扰让你们分心，就让我转达。下次有时间再聚，你们也早点休息吧。”
　　“这不医院么，有什么要看病的呀！”
　　“没事儿，就头疼，最近挺忙的，压力大，老毛病了。”
　　“哎呀，咱们侄女婿大忙人！也好，我来跟你姑父说一声。”
　　……
　　她拉上那一角窗帘，也遮住角落里发生的故事，没事人似的挽着姑姑的臂弯往回走，仿佛刚才什么都没看到，亲亲热热聊着最近的新鲜事，谈谈遇见的小明星和娱乐圈八卦，转达父母的身体情况与关心，还有，靠想象力去编造她和霍西悬之间的“进展”。
　　去病房确认小表弟平安无事后，任绡拍了拍仍然哭哭啼啼的小孩儿：“男孩子要
　　坚强哦。”
　　男孩听言吸了吸鼻子，试图止住眼泪：“谢谢阿姐。”
　　“不谢。你告诉姐姐，有没有人欺负你？”
　　这问题早就问了许多遍了，得到的答案没有变化。可他们总觉得是孩子性格懦弱，被欺负了也不敢讲。一旁的姑父也很心急：“你快跟姐姐说，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有同学推你了？”
　　小孩抽抽搭搭：“真是我自己摔的。”
　　任绡见他不愿再提，也不逼问，只是说：“咱们不惹事，也不能怕事。如果有人对你不友好，要学会反击、保护自己，知道吗？”
　　男孩点点头。
　　若是真能那么简单就好了。儿童的世界，并不一定就比成年人简单，孩子的天真，有时候要比计谋更加残忍。
　　然而父母能护得了子女一时护不了一世，前行的路要靠自己走，爱恨情仇也只能独自去品尝。
　　姑父本来准备送任绡回家，到了楼下才发现霍西悬在那里等着。
　　姑姑很惊喜：“哎呀，你看小霍来接了，自己再忙还是放心不下你。”她满是喜色地拍拍侄女的手，“我们绡绡嫁给他，我可真是放心了。”
　　霍西悬走过来，礼数周全地道歉，长辈们自然不会多言，而任绡只是在一旁微笑。
　　“那，叔叔阿姨，我们先走了。”
　　“好好好。快，跟姐姐姐夫再见！”
　　“姐姐、姐夫再见……”
　　“姑你们也注意安全。”
　　一家三口的身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直至看不见。
　　上车后一路都是沉默。她什么也没问，霍西悬更不会主动说。花园里被目睹的一幕就像从没发生过，两个人各怀心事，很多付出了许多想要去维系的表面上的东西，正在以超过预计的速度碎裂。
　　在他们之外、或是他们之间的另一个人，现在又在想些什么呢？
　　这一晚每个人好像各自有所得，又好像失去了更多。
　　任绡是唯一一个知道所有事的人，从某种程度而言，花园里获得短暂甜蜜的两个人，倒是幸福的。她解锁手机又关上，零星消息只让心情更烦躁。
　　交易婚姻不需要爱情，也无须忠诚，这是她从一开始就明了的道理。原本她认为，自己不会介意霍西悬有七七八八的关系。
　　可在亲眼见证了那么痛彻心扉的拥抱的如今，她也不愿——谁又愿意做别人感情中的绊脚石呢。


第21章 我非良人
　　他从睡梦中睁开眼，模模糊糊想起那晚。
　　这段日子总是想起它，安静无人的角落，没有花开的花园，越来越冷的晚风，阔别四年的拥抱。霍西悬的声音、温度、气味近在咫尺。只有在无人的地方他才敢承认，他有多么想念它们、想念他。
　　在生活的压力如同蜘蛛网一样密密匝匝压下来的时候，想起那个夜晚和它带来的余波，仿佛偷来片刻自由。
　　然而现实和回忆总是要能分清，就算能在过去沉溺片刻，总不能止步不前。钟隐闭上眼舒了口气，抛却无关紧要的想法起了床，今天是全心全意陪伴儿子的“亲子日”。
　　小钟盐顺利康复出院，在家又休息了一段时间，天气逐渐凉爽，钟隐奖励他的勇敢和健康，按照约定带他去游乐园。
　　本来还想接上盐盐那个同病相怜的幼儿园同学，先前在医院也说好了，可惜临近出发日小家伙的爸爸忽然忙起来，没时间照顾他，小孩子只能被爷爷奶奶接走回老家继续养病。他的确挺心疼那个孩子，然而人各有命，他也无能为力，只能加倍对自己的孩子好。
　　一无所获的爱情，一败涂地的婚姻，一波三折的事业……也许，抚养盐盐，是他这辈子做得最好的事情了吧。
　　大概是对出去玩的兴奋，盐盐今天比爸爸起得还早，钟隐到客厅就看见他早已经自己穿好衣服乖乖等在客厅，甚至收拾好了小背包。
　　吃过早饭后二人出发，幸运地赶在最早一批入园。
　　游乐园是所有孩子的天堂，从各种意义上而言，它比任何人都希望他们不要长大，永远保有最诚挚的童心，和对童话世界的热爱。
　　钟盐年纪太小，游玩项目限制很多，只能玩玩旋转木马、咖啡杯、看看儿童剧场，今天特别开放了小孩子与小动物的接触活动，盐盐非常喜欢那个。
　　离开接触园区，监护人教孩子怎么用免洗洗手液消毒。碰巧从头到尾带着尖叫声的过山车从他们头顶呼啸而过，钟盐还张着手指等待晾干，仰脸看着，很羡慕的样子。
　　钟隐也很久很久没有接触过那些惊险刺激的项目，揉揉儿子的头发：“多吃饭多睡觉，等你长高了，喏，就是那边那条线，等你的个子超过它，就能和爸爸一块玩儿啦。”
　　作为被伤害的童心的补偿，钟隐给盐盐买了个奶黄色的气球，像朵飘啊飘的奶酪味棉花糖。他低头看画着（在他看来）乱七八糟涂鸦、颇为繁琐的纸质地图，找下一场欢唱会的举办地点。
　　小孩系着气球的手拽拽他的衣服：“爸爸，那个气球和我的一样。”
　　钟隐歪头躲过奶酪棉花糖的袭击：“哦？我看看。”
　　钟隐顺着盐盐小手指的方向望过去，确实是一模一样的兔子形状。
　　自然而然视线又下移到拿着气球的人，结果并不是小朋友，而是个年轻人，或者说正被另一个高个儿男人搂着的男人。
　　讲得稍微文艺点儿，一个风流倜傥，一个玉树临风，走在一块十分养眼。两个大男人来逛游乐园本来就不多见，有这般样貌更是回头率增高，更别提他们举止亲密如寻常情侣，颇为招惹眼球。
　　不过那个被搂着的人——钟隐低头看看钟盐，盐盐也抬头看他——不是盐盐同学的爸爸么？
　　郁小缘那个因为“最近很忙没有时间”才没法带他来游乐园玩的爸爸，实际上这个“很忙的原因”，是在和另一个男人约会？
　　正巧他们迎面走来，钟隐抖了抖纸质地图：“郁先生，好巧。”
　　*
　　郁佟顿住脚步。他记得这个声音，是儿子同学的父亲，一块儿住院的那几天，教了他许多知识。
　　本来公开约会就已经有些担心了，这下还直接被熟人——不，还算不上熟悉——认识的人撞破，更是尴尬万分，恨
　　不得此时此刻地上裂开一条缝钻进去算了。
　　见他突然停下，裴越融放开他的手，问：“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认识的人。”当然不能说是自己儿子的同学家长；郁佟吸了口气，鼓足勇气抬起头，扯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您好。”
　　带着孩子的父亲，裴越融在心里迅速估量，有家有室的，不大会是能够构成威胁的前男友或暧昧对象，那就无所谓。
　　他最近和郁佟约会，浓情蜜意，相当满足。算了下居然已经有快俩月没换过别人了，真不像自己的风格，简直对不起多年来攒下的花名号。
　　可郁佟就是哪哪儿都对他胃口，初入社会，不谙世事，甜美无辜，像只好欺负的小绵羊。他都不好意思承认自己最开始馋的是那种事。
　　不仅不觉得厌烦，反倒开始滋生出占有欲，这可真不是个好信号。可是，裴越融想，自己可是情场老手，就算偶尔有心动的苗头，也不过是错觉，过些日子腻烦了就好了。
　　只谈情不谈爱，风花雪月，游戏一场。人生苦短，就该在有限的生命里无限地领略美人的风姿，像西悬哥那样困于一人身上简直再可惜不过。
　　他在一旁，等着郁佟和熟人打招呼，反思自己，顺便欣赏不擅社交的小美人被迫讲场面话这种世界上最有意思的事情。
　　——哎，等等。
　　裴越融定睛一看，脑袋打了个结，想到西悬哥，这人——不是那天西悬哥托他查的车牌号的主人么？
　　那辆车的确登记在别人名下，这是当时他给霍西悬的反馈。至于后来他心痒痒顺手又查了下交通监控、发现当天其实是另一人驾驶，以为不重要，便没有告诉霍西悬。
　　酩城可真不大，不然，怎么这么小概率的事情都让他给碰上了？
　　想到霍西悬，便又记起他再早些日子突然登门找自己特意打扮一番，不、不会也和这个人有关吧？
　　前因后果这么一串，惯性的联想能力让裴越融打了个哆嗦。
　　……大事不妙。
　　越想越不对劲，他决定主动加入战局，伸出手：“您好，我姓裴，裴越融。”
　　残忍忽略掉郁佟以为自己来是来解围的感激眼神，裴越融看着对方不紧不松地握了握他的手，嗓音也不咸不淡：“钟隐。”
　　——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
　　时间过得太快，转眼进入十月，距离在猎月之夜重逢那日已经过去四个月了。最初他豪言壮志要将失去的都讨回来，结果青悦闯关似的连着遇到坎儿，恨不得一个人切成好几瓣来用。没多少时间去找钟隐就罢了，后者还一门心思躲着自己，至今也没什么进展。
　　除了那个拥抱，还能治愈他几多破碎的、 噩梦连连的夜晚。
　　任绡这些天都没有同他再联系过，虽然有些奇怪，不过霍西悬也没有太多在意，总不能是那晚和钟隐见面的事被她撞见；若真如此，现在霍世骁可就不是安安心心出去旅游了，霍董雷霆万钧的愤怒从不延迟到来。
　　想起妈妈昨天发朋友圈里瑰丽的景色，也不知他们今儿又云游到何处。正要发消息问问，有人打电话来。
　　“阿K？”
　　电话那边的声音懒洋洋的：“你要的东西我都查到了。大少爷，你要怎么感谢我啊？”
　　是关于钟隐的那些。“真的？”
　　“我还能骗你不成。我现在不在酩城，知道你心急，破例给你发一份电子的。哎，别急着谢我，设置了二十四小时自动销毁。”
　　“……”
　　“如果要纸质的，等我回来，亲自给你送去。”
　　“行，多谢了。”
　　“兄弟之间，说什么谢。下次有空，再出来飙一把，我这边又认识几个新朋
　　友。”
　　“你定。”
　　这边电话刚挂下没多久，文件都没下载完呢，屏幕又一亮，裴越融那小子也打电话来。
　　今天是什么热闹日子。霍西悬接起电话，本想快点儿打发掉小崽子，继续看资料，结果没想到裴越融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问那日在市一院为何要查车牌。
　　他差点都快忘记这件事了，怎么又突然被提起：“不是跟你说了吗，我认错人了。”
　　裴越融神秘兮兮：“是认错车主，还是司机？”
　　霍西悬本来靠在椅背上看阿K传来的资料，听到这话坐直了身体：“什么意思？”
　　“我今天去游乐园的时候——”
　　“你都多大了，去游乐园干嘛？”
　　“哥你能不能先听我说完啊。再说了，我姐去年投资了点儿，就给我搞了张永久卡咯。再再说了，游乐园那不是约会首选地点么？”裴越融总结道，“你都没带绡绡姐去过吧，西悬哥你可真没情调。”
　　“……少废话，说重点。”
　　“我也不知道这个情报对你有没有用，反正就告诉你一声。”
　　可太有用了。
　　霍西悬迅速在电脑上敲下游乐园的信息，打给蒋政：“明天的高尔夫帮我推掉，就说我病了。还有，再帮我安排一件事。”
　　他的确是病了，心病，病入膏肓，只有钟隐这一味解药。
　　*
　　钟隐买的是两日联票，在游乐园内的酒店休息一晚，第二天还能接着玩。
　　今天天晴晴朗，人还要更多些。钟隐给盐盐换了身明亮的蓝色背带裤，自己也是同款亲子装，说起来有点儿不好意思，穿上都感觉自己年轻了几岁。
　　想玩的项目昨天已经体验得差不多了，今天主要就是到处走走、拍拍照再买买东西。
　　每天这个时段是固定的“与卡通人物交朋友”活动，盐盐小声问：“爸爸，我可不可以和他合影？”
　　钟隐一看，那边站着高高的兔子先生。
　　可能是画布的工艺不精，兔子先生笑容有些诡异，很多孩子都被吓着了，宁愿去和更温柔甜美的猫咪小姐合影，兔子先生身边冷冷清清。
　　盐盐平时有些胆小，今天倒是不怕，还开心地跑过去抱抱他。
　　兔子先生非常喜欢盐盐，弯腰和他照相，对着拍照的钟隐挥手打招呼。
　　谋生不易，钟隐想，连穿着玩偶装的工作人员都要像真正的卡通人物那样感情充沛。
　　要是换做自己，他略微想象了一下，实在是做不到对陌生的大人孩子如此热情吧。
　　他们本来是要离开了，笨拙转身的兔子先生掉了什么东西，盐盐捡起来，戳戳他想要交还，但孩子力气太小，没被注意到。
　　钟隐走过去，刚准备把孩子抱起，却在他的小手里看见握着的失物。
　　一条项链，吊坠是两枚相融的戒指。
　　他看清戒指的样式，心里一震。
　　谁能不认识自己的戒指呢。
　　他记得清楚，自己摘下了戒指放在桌子上。和离婚协议书一起，和他本该放下的感情一起。
　　现在霍西悬把他的那枚和自己的重新融合，不清楚的以为本身造型设计就如此，可只有另一个主人才知道，它们内侧刻着两个人的姓名首字母，也曾被戴着无名指上，牵手时微弱地叮当一响，也曾是一段具象化的爱与誓言。


第22章 塞翁失马
　　工作人员休息室早就清空，小孩玩了一天睡着了，被放在最里面的小床上，与大人的纷争隔绝开。
　　钟隐轻轻带上门走出来，看见霍西悬正在关监控，然后环视周围，检查着有没有别的东西。
　　“如果你觉得这里不好，现在去酒店开间房。”霍西悬道。
　　钟隐有些疲惫，无论是由于陪孩子玩了两天，还是因为需要面对霍西悬：“不用，这里就行。”
　　他已经没有力气去纠结霍西悬为什么会在游乐园守株待兔——虽然打扮成兔子的是他自己——反正不管怎样，为的目的相同。原因总是没有结果来得重要。
　　“上一次，我们已经说好不再见了。”医院的花园里。
　　“还有上上一次。”他家小区的后山。
　　“和再前一次。”离婚那天。
　　“每一次的承诺你都打破，我不知道我们还有什么交谈的必要。”
　　“打破承诺的，也不止我。”霍西悬微微蹙眉，这一次回答得很冷静，“上一次，上上一次，和再前一次，我都没有得到我想要的答案。你每次说得模棱两可，只给一半的事实，还是不重要的那一半。”
　　他说得没错，钟隐并不曾撒谎，只是每一次都有所隐瞒。昔日的爱人就在面前，每一处与这个人相关的回忆都倾盆而下，钟隐不想毁掉那些记忆，它们对自己很重要：“都尘埃落定的事，纠结过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想知道。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换做是你，把这个人当做生命重心、全心全意去爱着，突然被抛下，随后的四年杳无音讯得不到半句解释——你不想知道吗？”霍西悬盯着他的眼睛，不让他有半分逃避，“你真的就一点儿都不好奇吗？到底是做错了什么，还是在不知道的时候有第三个人插足，又或是发生了无法解决的重大事件——总之，人总是需要一个答案，不是吗？”
　　钟隐看着他，忽然有些难过。究竟是什么将他们从当年心意相通的两个人，推向如今咄咄逼人的境地。他垂下眼睛：“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告诉我，Adlin是谁？”
　　钟隐浑身一颤。他最不愿被霍西悬挖掘的脆弱，还是摊开在阳光下。
　　霍西悬逼近他：“——那年我走后，你为什么要去看心理医生？”
　　*
　　游乐园是这个世界上最美好的地方，这里应该有丰沛的感情和绮丽的幻象，应该有纯真、梦境、他不想在这里面对破损的过去和自我。
　　他一直没有告诉霍西悬关于Adlin的事，就是不希望对方知道自己在分开以后遭遇了那么长一段时间的重度消极状态——毕竟分开时，他给的理由是通俗的性格不合、感情消磨，从来没有提过霍世骁的存在。
　　他当然不能让霍西悬知道，他们婚姻走到尽头是因为父亲的插手。
　　“离开……也需要整理心情和适应。”钟隐嘴硬道，“即便是个正确而成熟的决定。”
　　霍西悬带着满满的不相信等着他接下来的说辞。
　　“Adlin是我的心理医生，没错，不管你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她的确是。我只是希望她能够帮助我，不让……的事，影响了我接下来的求职。那时候拿到了一个很重要的offer。”钟隐边回忆边编故事，“思绪有点儿乱，我希望我能调整到最佳状态，所以托朋友联系了她。”他总结道，“就是这样罢了。”
　　霍西悬捕捉到另一个关键词：“哪个朋友？”
　　他们在Q国共同度过三年，钟隐其实社交圈非常简单，能够被称为朋友的，霍西悬都认识，也在离婚之后打听过，但没有一个人还能继续联系到钟隐。
　　“后来认识的。”钟隐这么说，意有所指，模棱两可。
　　霍西悬当然不可能就这么
　　罢休，刚想继续追问，手机铃十万火急响起来。两个人同时做出摸索手机的动作，一愣，原来彼此的铃声一直没变，还保留着在一起时共同更换的那首曲目。
　　响的是钟隐的手机，是向青山打来的。
　　“哎钟隐，你人在哪儿呢现在，出大事了！！赶紧回来，你们家进小偷了！！”
　　霍西悬看见钟隐脸色刷地变了：“怎么了？”
　　“家里出事了。”钟隐眉头紧锁，进门喊醒盐盐。
　　电话里向青山也并没有说太清楚，还是赶回去看看比较好。而这一次并没有向霍西悬隐瞒。
　　“我送你们。”
　　也没有再拒绝。
　　*
　　向青山在门口焦急地转圈，给钟隐、物业和警局都打了电话，也不知道谁能先到。
　　电梯门打开，从里面走出来几个人。向青山急急迎上去：“你可算回来了，我跟你说——哎，霍先生？”
　　霍西悬点点头：“您好。”
　　向青山很好地接受了他们一同出现的事实；比起眼下发生的大事，霍西悬来这儿的原因根本不值一提。
　　大致讲了遍经过，回家的时候
　　瞥了眼里面，钟隐把盐盐和小背包一起交给向青山：“能帮我照看他一下吗？其他的我来处理就行。”
　　他不想让盐盐看到现场，原本应当是最坚固壁垒的家让人拆得七零八落，属于他完美梦乡的儿童房也被糟蹋过，这样的场景对一个小孩子来说并没有什么好处。
　　向青山心领神会，熟门熟路牵过盐盐：“今天都吃了什么呀？去游乐园有没有玩到有意思的项目？来讲给叔叔听听看，好不好？”
　　又在路过钟隐身边时悄声道：“警察来有需要再叫我。”
　　小孩回头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眼霍叔叔，乖乖跟着去了对门。
　　家里一片狼藉，有钱的都搜刮走了，剩下不值钱的，也都被砸得稀巴烂。
　　这不止敛财，简直像是泄愤。
　　那个曾经他们共同捏制、烧作的花瓶，现在四分五裂，可怜巴巴地躺在地上。
　　霍西悬走过去蹲下，小心地捡起其中一块碎片：“你竟然还留着它。”
　　它对小偷而言是个完全不值钱的玩意儿，可在身家数不清的霍总眼里，是世界上独一无二、千金难买的珍宝。
　　*
　　霍西悬打电话给公安局认识的人，对方说已经分配人过来了，虽然只是普通一线民警，但绝对值得信任。
　　上门的民警高大帅气，姓许。他比想象中要年轻许多，要不是局长再三保证，霍西悬都要对这个仿佛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发出质疑了。
　　不过，正如他领导所保证的那样，许警官处理起来相当老练，人也稳重，和显得有些稚气的脸很不符合。他的同事们采集完证据后，与他耳语几句。
　　钟隐问：“许警官，怎么样？”
　　他点点头：“事情我们已经了解了，跟我回去做个笔录吧，详情我们稍后再谈。”
　　也许很多人还是会觉得，警察局这种地方，来了都是惹上麻烦事儿，一辈子一次没来过才是平安幸福。钟隐虽然不至如此陈旧，也仍是头一回来，警局比他想象中要“热闹”，大多处理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儿，谁家吵架了，谁家音响太吵，谁家猫丢了，谁家门被小孩儿反锁进不去……他这样遇上入室盗窃的，已经算“大案”了。
　　霍西悬一进来，就有大领导客气地迎接。钟隐司空见惯，和向青山则被许警官领到其他房间做笔录。邻居的第一目击人复述完，就轮到他这个户主兼当事人
　　他尽力回忆着离开前一天，到底有没有关好门窗，本来有哪些家具、被偷走了什么东西。
　　签字的时候手都一点抖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像个梦，可自己的名字写下来，大脑会强迫他承认它们是真的。
　　“案件呢我们这边全力跟进，一定争取尽快侦破。不过小区物业、保险公司的理赔，我建议还是早点着手联系。”
　　“好的，谢谢您。”
　　回家的路上钟隐仍然心情沉重，本来是快乐的游乐园之旅，莫名其妙出现了霍西悬不说，家里还发生这么大事。
　　接下来的几天怎么办呢？东西被摔成那个样子，肯定不能住了。
　　向青山前两个月认识了个相亲对象，进展不错，顺利的话也许明年就结婚，最近常常带回家，他不能自己的私事去叨扰。
　　要么住宾馆？尽管有保险公司理赔，清扫、布置家里、重新购置家具依旧是一大笔费用，盐盐抵抗力不行，住不了环境差的便宜地方，如果是高端酒店的话还行。
　　要不然这段时间把盐盐送回老家，可孩子要是想他怎么办……
　　他和向青山正在分析几种去处的利弊，一旁的霍西悬出声：“去我家吧。”三个人的目光齐齐向他投来，他装作淡定，假装心跳没有加速，“我有个空房子，离你上班的地方很近。”
　　*
　　说来也巧，霍西悬当初因为小喷泉一见倾心的那个小区，就在钟隐的公司附近。和青悦南辕北辙，他平时并不住那儿，公寓房子空着，有人定期去打扫，绝对比任何一家酒店都要干净。
　　向青山不知他们之间的嫌隙，高兴地一拍手：“那不正好！”
　　客观理性上，钟隐也知道这很好，比他考虑过的其他条件都好得多。
　　然而。然而。


第23章 食梦
　　荒谬。
　　钟隐在霍西悬的家、霍西悬的房间、霍西悬的床上醒来，睁开眼想的第一个词，就是这个。
　　发生的一切也太过戏剧，原本只是开开心心带着儿子两日游玩，先是乐园的扮相工作人员变成了霍西悬，然后是又一次精疲力尽的对话，再之后忽然接到家里被洗劫一空的噩耗，现在又……
　　怎么会沦落到如今此境地，惨兮兮地被前夫“接济”。下了那么多次决心不要再跟霍西悬见面，现在居然住到人家家里来了。若是Adlin在天之灵知晓自己的努力打了水漂，会很生气吧；她的小家伙倒是乐呵呵地跟着来了，不认床，睡得也很香。小孩子真好，什么都那么简单，也不用去考虑背后背负的意义。
　　在霍西悬家借助到底在想什么啊。自己也不知道。
　　在说出答应的话时，钟隐觉得自己仿佛灵魂出窍，讲话和思考的根本是两个人。不然他怎么会在心里阻止千万遍后，仍然做出这样的决定。
　　“一周。”昨天的他对霍西悬说，语气淡淡，仿佛被收留的那个不是自己，而是对方，“处理完了，我们就走。”
　　尽管心底另一个自己在拼命反对，质问道是不是疯了才说这种话，甚至抡起锤子砸着他的大脑试图用疼痛唤醒理性，撤回这句话；然而钟隐只是看着霍西悬，想从后者的目光中瞧出什么端倪。
　　霍西悬愣愣地眨了眨眼，似乎完全没有料到竟然会是答应的结果，声音的喜悦像一朵花一样按捺不住绽放：“……好。”
　　然后，他们现在就在这里了。
　　昨晚霍西悬把他们送到这里来之后，简单地介绍了一下就离开，并未多留。他大概来得也不多，摆设简洁，只有一些基础的家具，洁净如新，好像不曾被使用过，又好像……专门为了此刻的住客存在。
　　钟隐下楼，盐盐已经醒了，正像只小猫咪一样好奇地巡视着新家。公寓并不大，复式，装修得很简单，以灰蓝色为主，像一片黯淡伤心的湖泊。楼梯造型别致，平时不怎么爱动的盐盐这会儿爬上爬下玩得不亦乐乎。
　　钟隐看他喜欢，稍稍放心了些。在这儿住条件肯定是没话说的，就是不知道霍西悬的房子究竟是一时的庇护所，还是更大的陷阱。
　　暂住一时，总是好的；可若是羊入虎口，就没那么容易再逃脱了。
　　钟隐揉了揉孩子刚睡醒乱糟糟的头发：“吃早饭吧宝贝，待会还要去幼儿园呢。”
　　今天是周一，它标志着新的一周，新的生活。无论接下来会如何，生活还是要照常，任何的意外都不能使它停止前进。
　　*
　　傍晚钟隐去幼儿园接盐盐，门口家长里三层外三层，一个个焦急地望着班级出口的方向。他一抬头，正巧看见郁佟。
　　后者很少会来接孩子，一般都是小缘爷爷奶奶代劳，年纪也没有差太多，小个三四十岁，仿佛老来子；而真正的父亲略显局促，二十出头的他站在门口叽叽喳喳的年近三十的家长中间，更像是临时代班的哥哥小叔小舅，不像个爸爸。
　　钟隐想起医院的他，游乐园的他，的确没什么做父亲的样子。
　　“郁先生？”
　　“……您好。”
　　“来接孩子啊。”
　　“嗯。”
　　话音刚落，两个男孩手牵着手一同走出来。小缘已经接回来上学了，看起来心情很不错，绷着的小脸也没遮住发现来接的人是爸爸时的欣喜。看来并不知道父亲已经有了新的情人，也不会知道自己没去成游乐园是因为父亲忙着约会。
　　因为住院几日的缘分，郁小缘和钟盐已经是好朋友了。他们依依不舍分别，还约好了明天要一起玩滑滑梯。
　　“盐盐再见，钟叔叔再见！”
　　“拜拜。”
　　郁小缘依旧是那副超乎年龄的成熟模样，钟隐看他很有意思，又觉得盐盐这样符合孩童的天真单纯，就很好。
　　还没摸清楚霍西悬家附近的菜场在哪里，但厨具和调料不算齐全这件事已经发现了。钟隐带着盐盐在附近随便吃了一点，快到小区淅淅沥沥下起了雨，他打着伞，给盐盐穿好雨衣雨鞋，在旁边看小孩子玩了好一会儿水坑。
　　不用想家里遭窃，不用想接下来怎么办，不用想旧情人和新生活痛苦的交界，只要欣赏孩子的笑脸就够了。
　　单纯悠闲的时光因为稀少，才显得格外珍贵。
　　回家他们选择了不同于出门时的另一条路，依然陶醉于踩水坑、走在前面的盐盐忽然停住脚步，惊喜地指着不远处：“爸爸你看！”
　　钟隐望过去，朦胧雨幕中赫然立着一座喷泉，中央雕塑是一位陶醉地拉着提琴的音乐家，喷泉出水口也都是各式各样的音符。这位音乐家没有名字，或者说并非哪个个体的具体指代，他代表着所有热带音乐的人。
　　几年前他和霍西悬在Q国的住所附近，也有一桩差不多的喷泉。小公园没什么知名度，并不会有游客，来者大多是附近居民。他们最爱在晴天去那儿，坐在池边上，有时候会谈音乐，有时候聊聊最近的学业与无边无际的未来，有时候只是晒太阳和发呆。在那里度过了许许多多甜美的时光，数也数不清。
　　它的设计有多眼熟，仿佛旧梦再来，仿佛昨日重现。
　　在那一刻，钟隐忽然明白了霍西悬选择住在这里的原因。
　　*
　　和向青山沟通了下关于明天回去清扫家里的事，挂完电话钟隐全心全意陪盐盐看动画片，不同种族、不同大小的小动物们集结成队伍去拯救世界，在拯救世界的道路上也会受到误解与艰难的选择。好像和大人们看的超级英雄差不多。
　　门铃响起来，钟隐下意识以为在自己家，叮嘱盐盐“暂停一下”，放下抱枕就去开门，直到看清外面站着的是谁。
　　霍西悬提着打包盒，另一手拄着伞，水滴顺着伞尖滑落，在地上泅出一小片阴影。
　　在以前，在他们尚且亲密无间的曾经，也有很多次霍西悬下课或是下班之后拎着钟隐爱吃的东西回来，两个人窝在小小的房间，追剧看书打游戏，一起复习一起加班一起做家务，或者更深入的事情。
　　只要是他们一块儿，做什么都好。
　　如今时过境迁，门里门外，两个世界。
　　房子是谁的，钟隐还是记得的。他后退一步侧身，让霍西悬进来。
　　小钟盐看见来人，从沙发上下来。爸爸和向叔叔都说了，这儿是霍叔叔暂时“借”给自己的房子，要好好谢谢人家才是。
　　因为这个，男孩克服了害羞的心理，走到霍西悬面前大声地说叔叔好。
　　霍西悬放下东西，捞起小孩子不费劲地高高举起：“盐盐昨晚睡得还习惯吗？”
　　他身体不好，钟隐很少会带他这样玩，可没有小孩子不喜欢被抛高高。盐盐搂住他的脖子，咯咯直笑：“喜欢！”
　　习惯和喜欢这两个词，发音很像，听者容易混淆。
　　它们在相处中的表达也类似，身在感情中的人，也总是会把习惯和喜欢当成一回事。
　　二者实际上千差万别，好的感情需要兼备，然而大多的关系只要能满足其一就已经足够成为支撑走下去的理由。
　　带来的夜宵给盐盐加了餐，三个人坐在沙发的三个位置，各自平行，又遥遥相对。卡通片的配乐和画面都很滑稽，又不失感动与泪点，可一直到播放完，也没有人多说话。
　　很快到了男孩睡觉的点，钟隐带盐盐去洗漱，等他睡着后轻轻关上门，和霍西悬去了走廊尽头的阳台。
　　现在季节的晚上温度已
　　经走低，他们站在露台，披着满身凉意。
　　“秋天来了。”霍西悬低声道，自言自语似的。
　　他在这样的时刻来这里，总不会是只为了夜宵。钟隐知道他们需要一次长谈。
　　“说说你吧。”钟隐没接茬，没看他，看向远处的万家灯火，“说说任绡。”
　　*
　　前几次想谈这件事，总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打断。该来的总会来，霍西悬并不打算隐瞒下去。
　　霍西悬食指和中指夹着一根烟，并未点燃：“任叔叔是我爸多年的合作伙伴了。之前森云有些动荡，需要青悦助一臂之力。两家都知根知底，长辈都想着要是是能结个婚，关系会稳固许多。很普通……或者说很纯粹的一次商业联姻。”
　　他以前不抽烟的，钟隐想，以前，也不会为着家族利益去娶一个不爱的人。
　　可人总是会变的，钟隐也明了，他们早就不再是年轻时那个为了荷尔蒙冲动地放弃一切的毛头小子了。
　　钟隐嗤笑：“都是已经要结婚的人了，还和别人纠缠不清。”
　　“如果你是媒体，说出这样的话，”霍西悬瞥了他一眼，“我会告你造谣。”
　　“哪句不属实？”
　　“哪句都不属实。首先，上次我已经跟你说过了，结婚是双方家长的意思，以及媒体的猜测，我也好任绡也好，从来没在任何场合公开承认过要结婚。”霍西悬声音变得轻了些，“还有，你不是别人。”
　　不是别人，是什么人呢。
　　要说是故人，好似罗列得太过简单。要说是老情人，又好像使他们现在的关系陷入一种荒唐的境地。也许前夫是个最准确、也最没有意义的概念了吧。
　　“丈夫”是世界上最紧密的关系，而成了“前夫”之后，就同陌生人无甚差别了。
　　钟隐忽然觉得一阵悲哀。
　　霍西悬没有留意他的心情，继续道：“结不结婚的，都无所谓。青悦要的是森云的支持，霍家也许想要同任家结成盟友，这些我都可以承认，反正不是我霍西悬需要任绡，其实她也不需要我。现在森云已经不再需要救命稻草了，反而是——”他顿了顿，“如果你平时有听说过的话，青悦最近状态不太好。”
　　“……嗯，我有听说。”即便他不想留意，它的消息还是会钻进耳朵里。
　　“如果没有别的阻拦的理由，和任绡结婚不是不行。哪怕我并不爱她。”霍西悬转过身，从和钟隐并肩眺望的姿势改为靠在矮墙上，任风拂过面庞，“或者，我有一个理由。”
　　一个让当下局面崩塌的理由。
　　一个义无反顾放弃森云和任家支持、可能会惹恼董事会的的理由。
　　一个铤而走险的理由。
　　一个也许要再次同父母割裂、与霍氏为敌的理由。
　　一个……和当年一样的理由。
　　钟隐不是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却只是沉默。
　　霍西悬没有再谈下去，也没有追问关于Adlin和他当年离开的理由，难得大度地放过话题：“你也早点睡吧，我先回去了。”
　　*
　　霍西悬在楼下看着属于钟隐的房间灯光熄灭，又待了很久，拈着那根烟，最终也没有点燃。
　　翻出底牌，真的是好事吗？
　　霍西悬问自己。
　　他几乎是再一次把心捧出来了，就像许多年前一样。只不过过去有人愿意接下，如今，连个回答都得不到。
　　但他也不是十九岁那个急于知道答案的霍同学了。如今他经历过几度波折，见识过大风大浪，二十九岁的霍总自有手腕，他想要的东西，想要的人，不会只靠一时的甜言蜜语。
　　几乎是重逢的那一晚他就知道接下来会发展出怎样的剧情，会向着怎样的
　　结局。
　　任绡曾问他，钟隐是不是那个他放在心上多年的白月光。
　　她说的没有错。当年月光是怎样照进心里，如今，他也会再次将他摘入怀中。


第24章 食月
　　钟隐一大早回到原来的家，请人过来帮着收拾东西。已经坏掉的、不能用的，通通都扔了。当年付钱的时候就已经给了出去，后面扔不扔，对这份标签上的“价值”而言都没有差别；他要狠心扔掉的价值，是它们附带的回忆。
　　可人还是要学会断舍离，只有清理掉不需要的旧回忆，才能给必要的新生活腾地方。
　　向青山和女友过来帮他，钟隐待不了太久，还得赶回去送盐盐上幼儿园。
　　“那我先走了，过会儿麻烦你们看一下。”
　　“嗯行，随时联系。”
　　打扫阿姨还在清理角落，向青山关上门，看见女朋友在房间里绕圈圈：“干嘛呢，头不晕啊？”
　　“没有，我只是在想你邻居的事情。”
　　“怎么了？”
　　“说不上来。”女孩啧了声，“感觉很微妙啊。”
　　“说呗，我还能怪你不成？”
　　“呃，就是，你有没有觉得……”女朋友斟酌词句，“盐盐很像霍先生？”
　　姑娘是霍西悬的忠实粉丝之一，看中的不是钱，仅仅是颜。向青山知道这事儿，也尽量大度地不在意。反正他们平民老百姓再如何肖想，终究与霍家这样的阶级是有壁垒的。
　　“霍先生？”向青山一点儿都没把这两个人往一块联系过，“可是盐盐是小钟收养的孩子啊。”
　　“你知道他是从谁那儿收养的么？”
　　向青山还真不知道。也许是出于对孩子成长心理的考虑，钟隐不太提起这些，虽然不避讳盐盐是养子这一事实，但对他像对亲生儿子一样好。
　　钟隐和霍西悬是旧识，而且，现在他也或多或少感知到，是比普通同学、或者说比一般朋友还要多一层的关系。具体多出多少，他没再细想。
　　他们都曾在Q国留学，盐盐的妈妈也是Q国的，那如果……可是，再怎么说，这世界上也不至于有这种尴尬的巧合吧。
　　女朋友和他想的则是完全两条路线：“要不是他俩都是男人，”她撇撇嘴，“我都脑补出一场盐盐其实是霍总不知情的儿子、小钟和他分手之后带球跑的豪门狗血大戏了。”
　　“……也不至于这么扯吧。”
　　虽然，向青山不得不承认，想象一下这样的源头，竟有种诡异的合情合理。
　　*
　　最近和裴越融的联系多了起来。今天正好有空，他们一起吃饭。
　　裴越融依然在跟那个“小美人”约会，这已经打破了他情史的最长记录，如果霍西悬不是了解裴越融的为人本性，他会以为他动了真感情。
　　也许性格合得来，也许长相真的对胃口，也许只是用顺手了一时懒得换新，总之二十来岁的裴越融，尚不具备爱上谁的能力。
　　看他眉飞色舞分享着小美人的的故事，霍西悬有点想问问他知不知道约会对象有儿子的事情，又觉得自己这样八卦多此一举，说不定裴越融就是喜欢和人父约会。
　　话题终于从裴越融的战绩转向霍家最近的情况，原本专心致志地搅着奶昔的任绡忽然抬头问：“你这几天，去西三环做什么？”
　　霍西悬心里一惊。钟隐现在住的小区，就在西三环上，这也是为什么他会出现在与公司、家都南辕北辙的地点。那个房子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别说任绡了，就是霍世骁和蒋政也不知道。
　　任绡……为什么会提起？
　　“你看见我了？”
　　“没有，我妈那天和阿姨们聚会，正好路过，回来问我来着。”任绡不带感情色彩地瞥了他一眼，“我告诉她你去见客户了。”
　　“……嗯。”
　　“嗯是什么意思？”任绡喝了一口奶昔，语气悠悠，“是见客户，还是，见的别的什么人？”她好像并不是特别
　　感兴趣，但话中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情，霍西悬也搞不清楚。
　　但他并不喜欢她这样有些质问的语气。外人不清楚，她不会不懂，他们究竟是怎样的关系。
　　一旁的裴越融瞅瞅这个再瞅瞅那个，低头吃自己的，不敢多言。他虽然早就成年，在自己的地盘也算是年少有为风生水起，可对于霍西悬和任绡来说是外人，或者只是一个小弟弟，而孩子是不能参与进大人的事情的。
　　霍西悬当然也知道有第三人在场，不适合谈论过多，瞥了眼另一边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降低存在感的年轻人：“越融，去帮我买瓶水。”
　　其实他们都在餐厅里，出去买水完全是多此一举，但裴越融懂这是一个支开他的信号——也乐得被支开。得了圣旨，裴越融顾不上擦嘴连连点头，逃也似的离开现场。
　　“你好像忘了。”目送那小子的身影离开后，霍西悬缓缓转向任绡，“我们只是对外要假装一下关系，也不是真的情侣或夫妻，你似乎没有资格干涉我的私事。”
　　无论是因为霍任两家绑在一条绳上的关系，还是仅仅因为霍西悬的绅士风度，平时偶尔互怼也就算了，他很少会真的对任绡说重话，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如此剑拔弩张的气氛。
　　“好像忘记的是你吧。”任绡丝毫不怵，淡定地奉还，“既然我们对外要假装关系，麻烦你做好，对你爸妈和我爸妈都是。不要让我来给你收拾烂摊子。”
　　“如果做不到……”任绡堪称锐利地看了他一眼，戛然而止。
　　如果做不到，就趁早结束这种荒诞的假面关系。
　　霍西悬想，她没有说出口的下半句，就是这个意思。
　　他觉得她是听说了什么，不然不会如此咄咄逼人。需要被当成合作筹码也好，不得不陪着他、陪着霍家演戏也罢，这一切并非任绡的错，她也只是一个无辜牵扯进来的女孩子。
　　在钟隐出现之前，他可以随波逐流。但心上人重又回到他的世界，霍西悬没办法再勉强自己和一个不爱的人结婚，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绑在身边。
　　为今之计，只有解除和任绡的“婚约”。
　　那后果有多重，他不是不懂。他有面对暴风雨的力量，只是还需要一点勇气。
　　*
　　“爸爸你看，”男孩趴在玻璃窗旁，“下面有灯。”
　　虽然窗户已经锁上了，但是对孩子的安全教育还是得有。钟隐并没有一起凑过来看，只是告诉他不要靠近窗边后，招呼他过来喝牛奶。
　　盐盐双手握着杯子，埋头喝，再抬头嘴唇一圈白，像胡子。小孩问：“那个叔叔为什么要把房子送给我们呢？”
　　“是借给我们，不是送给我们。”
　　“那为什么要借给我们呢？”
　　“因为我们现在有困难。”
　　盐盐想起幼儿园老师说的：“有困难的时候，朋友要互相帮助？”
　　幼儿的思维是直线的，在他们的世界里，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非黑即白。伸出援手就是朋友，对他好就能记得。
　　孩子说得没错，朋友的确该互相帮助——如果他和霍西悬还能算作朋友的话。
　　有些话是不能对盐盐讲的，讲了他也不会明白；但钟隐深知，从九年前第一次感觉到心动起，他和霍西悬，就再也不是朋友了。
　　*
　　钟隐睡到半夜忽然惊醒，第一反应是去一楼看看盐盐。他同盐盐并无血脉，仍却相连。父子同心，盐盐在极度难受的时候他也会有所察觉，这份对于异样的感知已经救过几次孩子的命了。
　　好在今晚他的直觉出错，一楼小床上的男孩儿睡得正香，呼吸安稳，没什么问题，还砸了咂嘴，好似正在做甜美的梦。
　　他刚放下心来，又疑惑，如果不是因为盐盐，
　　还能有什么事、什么人能够让他产生钟声响起似的预感呢？
　　难不成是……
　　某种诡异的想法掠过大脑，钟隐下意识屏住呼吸，拉开窗帘往下看。
　　那种荒谬而悲哀的感觉又回来了。
　　为什么，为什么会在相别四年、明明所有与他有关的习惯都已经从生命中褪色以后，同这个人的心电感应依然有效。
　　*
　　座椅设计再贴合人体，空调循环系统再优秀，空气净化再清新，车毕竟不是睡觉的地方。霍西悬不大舒服地蜷在后排，时睡时醒，梦境断断续续。
　　一会儿是任绡的警告，一会是霍世骁当年愤怒的面庞，一会儿是小钟盐和那个只见过照片的Adlin，最后又是梦见过很多次的场景，钟隐在旁边看他放风筝，等线断了，头也不回、没有任何留恋离开。
　　就像他曾真正做过的那样。
　　有人在敲门……不，是敲窗。
　　他揉揉眼睛，降下车窗，梦里的人出现在车外，披着满身皎洁的银白月色，跟他说，去家里睡吧。


第25章 食味
　　家在四楼，有些时候他会选择走楼梯上去。
　　比如第一次，跟着导购初来乍到看房，不巧遇上电梯检修，导购一边为突发状况道歉一边时不时瞅瞅他，总觉得这个男人很是眼熟，又不相信青悦接班人、拥有酩城顶层财富的人，居然会在这种平平常常的小区里买这么一间小小的屋子。霍西悬不知道她心中所想，还在回味外面那个令他一眼万年的喷泉。
　　“我们平时的维护是定期的，住户会提前知晓，今天是因为楼上有一位住户反映电梯里有异味，我们临时决定排查。很抱歉给您带来了不好的体验，我们秉持着住户安全至上的绝对原则……”
　　“嗯。”霍西悬心不在焉，“你知道那个花园里的喷泉是谁设计的么？”
　　“喷泉？”
　　想想导购也不太可能了解，霍西悬没有多问：“没什么。你刚才提到你们的定期维护时间？”
　　“啊对对对，目前是每周一的下午进行检查，等到全部住户入住以后我们会再次征集投票商定让大家最方便的时间…… ”
　　虽然没听进脑子里，但耳朵的记忆还在。一心二用是领导层的必备技能。
　　比如有一次，酷暑难耐，回来时等电梯的人太多，隐约有不悦的气味。他皱了皱鼻子，决定从旁边徒步上楼，汗水顺着发梢滴进后颈，让他想起大学时代最窘迫的日子里，和钟隐一同居住的那个小房子，简陋却无比甜蜜。
　　那儿偶尔停电，白天两个人找图书馆呆上一天，蹭空调写项目，到了晚上没办法，手电筒蜡烛准备好，或手持或充电的风扇勉勉强强输送一点凉意，或者干脆出去住。对于被家里断了生活来源的霍西悬而言，没有办法给爱人提供优渥的条件是一种耻辱。但对能吃苦的钟隐来说，那并不算多难熬。
　　只要有彼此在身边，就不会有更难以翻越的山。
　　比如有一次，他喝得有点儿多，头晕晕的，醉意愈浓，相思之情也愈演愈烈。平时无法向外人倾吐的，都化在酒精和夜色里，甚至连月亮描在墙角的影子都产生了幻觉。
　　他冲动地跟上去，才发现那如同钟隐衣角的一抹，只是消散的光。
　　比如今天。
　　不同的是跟在钟隐后头，仍旧是一级一级，一层一层，螺旋升入的却是错综复杂的梦境。
　　每一次他走楼梯，想的都是钟隐。都是他们如何从当初的琴瑟和鸣，走到今天的境地。
　　而今天真的到了看着钟隐时，他的所想却是这个人平时工作一定很忙，才会瘦了许多；肩膀的轮廓硬朗了，不再是那个青涩的学生；他们明明一同向家走去，走去的却并不是他们的家。
　　家里等着的，是钟隐的儿子，而家外面对的，是霍氏的风雨。唯有这一截楼梯，唯有此时此刻，他们才是钟隐和霍西悬。
　　那是他的爱人，他的月光啊。
　　*
　　他们打开门，小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裹在被子里也没乱动，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来人，仿佛在询问发生了什么。
　　钟隐把他从被子里抱起来：“喊叔叔好。”
　　男孩的尾音还黏着刚睡醒的迷茫：“霍叔叔好。”
　　霍西悬微微笑：“你好啊。”
　　他抱起孩子非常熟练，盐盐在他怀里轻松地如同玩具。霍西悬想，那是一个单身父亲的自如，也是一个父亲需要承载的重量。
　　钟隐自然不清楚他所想，只是说：“可以的话，你睡楼下吧。”
　　智能家居灯在几声令下后熄灭，时间已经不早了，霍西悬活动了下睡得僵硬的身体，拍了拍孩子小小的枕头靠下来。
　　自己的家自己要睡折叠床，还真是从来没有过的体验，很是新鲜。
　　他本来在车里睡得就迷迷糊糊，现在一连串新事
　　件，让他在澎湃之余，不免有些困惑，便在这份困惑中睡着了。
　　楼上楼下，则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
　　盐盐虽然看着体弱多病，还很害羞，实际上是个相当独立的小孩，从小就和钟隐分房间睡，非常适应且喜欢自己的儿童房。钟隐很少会带盐盐一起睡，如今小家伙躺在旁边，反而有些不习惯，怕夜里翻身磕着碰着，很不安稳。
　　除了儿子，更多的，还是在想霍西悬。
　　钟隐并没有问霍西悬来这里的原因，就像霍西悬跟着他上来之后也一字未言，沉默是他们此刻的默契。
　　他现在很乱，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心里在想些什么。明明当年那么坚定地想霍世骁保证会一刀两断，明明在重逢后的初始态度也很坚决，可现在怎么一步错步步错，住了别人的房子不说，还让霍西悬睡在楼下，而后者甚至没有展开怎样的攻势……
　　再然后呢？
　　他斩钉截铁设下的界限，会在什么时候被自己率先打破？
　　*
　　第二天起床，霍西悬已经把菜买好了，钟隐什么都没说，让盐盐自己去洗漱后熟练地做了他们曾经最常吃的早饭。
　　菜色很简单，比父子俩单独吃的还要少些，但那些都是霍西悬最为眷恋的味道。
　　他们已经……好多年没这样坐在一起吃一顿饭了。更别提是钟隐亲手做的早餐，就好像下一秒他们还会互相打趣，出门前接个吻。
　　钟隐离开前的那天早上也给他做了最后一顿饭，连同戒指与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如今后两者都还在霍西悬那里，前者却是他无法拥有的东西。
　　三个人不声不响不言语，都有各自的心事，各自的边缘。
　　吃过饭钟隐送盐盐上学，霍西悬也回公司，先后离开家门，甚至没有打招呼。或者，严格来说，从昨晚到现在，他们几乎没有讲过话。
　　所有的事情，就那样自然而然发生了，顺理成章继续了。
　　也许唯一一个感到迷惑的，就是弄不清为什么先搬家、又多了个“同居人”的小钟盐了。
　　心理准备还是有的，霍西悬不可能只有昨夜会出现。当天晚上果不其然他又来了，还带来了盐盐爱吃的小蛋糕——对于霍西悬而言，想要了解这样的事轻而易举，只要他一声令下，就有人排着队拱手献上他想要的答案。
　　钟隐发现，自己比想象中还要了解这个人。在他爱着——或者爱过自己的内里之余，更多的，是怎样不得不红尘俗世的现实外壳。
　　*
　　盐盐睡下后，钟隐下楼打开冰箱。原本霍西悬在的时候，这里放了些酒，但在父子俩搬进来之后就全部撤走了，换成盐盐爱喝的牛奶。钟隐从里面拿了两罐，递给了霍西悬一个，后者接过默契起身，跟着他去了第一晚的露台。
　　事实上这是一个很奇特的场景，两个二十八九岁的大男人喝的不是酒，而是印着卡通图案的牛奶，借“奶”消愁。
　　如果世间的烦恼和忧愁都是甜甜的牛奶味儿，该有多好。
　　今晚没有风，月色清朗。
　　“她知道吗。”钟隐言简意赅，“这个房子。”
　　“她？”
　　“任绡。”他补充道，把牛奶从左手换到右手，“你未婚妻。”
　　然而这个词并未激怒霍西悬，后者非常冷静地重复：“她不是我未婚妻，她是一个合作伙伴。”
　　婚姻与婚姻关系都是他们交易的商品，到期后，就该两清。
　　作为此刻的局外人，钟隐却比他看得更透彻。“也许你们以后会很不错呢。”钟隐轻轻笑，“任小姐看起来是个很不错的女孩子。”
　　“我不会爱上除了你以外的任何人。”霍西悬说，“这件事你应当比任何人都清楚。”
　　“……只是你没遇到罢了。”
　　“什么？”
　　“那个陪你走完下半辈子的人。”
　　“我已经——”
　　钟隐摇摇头，打断了他的话：“二十来岁的荷尔蒙有多活跃不用我说，一时冲动做的决定，不足以支撑你的一生。”霍西悬想要反驳，钟隐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继续说下去，“你的人生不该有多余的犄角。应该像钻石一样锋利漂亮，每个切面都是经过最完美计算的角度。”
　　“钻石？”霍西悬反问，语气并不讥诮，而是一种真真正正的伤心，“爱人的眼睛，不比钻石更明亮吗？我的人生中什么才最珍贵，这个问题的答案，五年前你就已经知道了。”
　　他知道的。钟隐记得，五年前的霍西悬做出了怎样的抉择。
　　然而那是一个陷在热恋中的青年人，被爱河冲昏头脑才抛弃荣华富贵，背叛家族名声，跳进污泥的道路。如果他真的爱霍西悬，就不该让他过这样本不属于他的人生。
　　他站在“为霍西悬好”的立场上自以为是地重新选择，当初认定是“青春的阵痛”，过去就好了，没想到在几年之后，年近而立的二人都未能抹平伤痛。
　　这几个月断断续续的会面里，他们甚至没有办法像两个成熟的大人那样心平气和地交谈。
　　那又是一次不欢而散的谈话，似乎从猎月之夜开始，就没有哪一次能够好好分享彼此的感受，话题绕不过他们那段戛然而止的婚姻，绕不过眼下现实且棘手的霍任联姻，绕不过未来两个人究竟是各自走平行路，还是向着彼此的人生重新汇合。
　　他们喝完牛奶，回到家里，不再说话。
　　钟隐在上楼时最后瞥了眼霍西悬，后者面朝沙发床里侧蜷着，有点儿像生病的小盐盐不舒服的姿势，又很像当年他们吵架后赌气的模样。总之，那是一个在外呼风唤雨、只手遮天的男人，不该会有的落寞。
　　他做不到再说什么重话，更不可能把家主赶出去。
　　然而解决方式总是有的，只不过在他见过霍西悬如此赤*的疼痛之后，没办法再做到。
　　很多次钟隐想，要是能不对这个人心软就好了。
　　但怎么可能呢，他又不是不爱他了。


第26章 食言
　　一大早向青山打来电话，捎来一个对钟隐而言十足的好消息：家里的打扫和重新布置已经差不多完工，他们不用再寄人篱下，很快就可以回家了。
　　修缮工作向青山和女朋友帮了许多，钟隐很感谢他们，说好了等回去请他们吃大餐。小两口把餐厅的决定权交给钟盐，小孩儿这就已经开心地思考起了要吃什么了。
　　有人欢喜有人愁，在霍西悬这儿就是个坏消息，它意味着他们莫名其妙的短暂“同居”马上就要结束。成年人不会把失望挂在脸上，他照常在傍晚到来，带上钟隐或是盐盐喜欢吃的东西，饭后一起坐在客厅陪孩子看动画，有时候一起喝牛奶，有时候不，没有再去露台谈过心；第二天买好菜等钟隐做早餐，听盐盐讲讲幼儿园的事，吃完再离开。
　　几乎像个普普通通朝九晚五的一家三口。尽管谁都明白这不过是个畸形的暂时。
　　不过，除了晚上回到那个房子，本该业务繁忙的霍总这几日并没有去青悦，把事情全权交给蒋政处理，自己找阿K喝酒，去朋友的场子玩过一次赛车飙过一次摩托，或者不喝酒也不飙车，静下来，找个不被打搅的地方聊聊天。
　　他最近总是想同人“聊聊天”。也许是真的需要开导，也许只是心里闷着的一口气想要纾解出来。
　　阿K知道他和钟隐又陷入了不清不楚的关系后，没多说什么，好像早在预料当中。有些纠葛是刻在骨血里，就算曾经被命运折断，总有一天还会重新长成无法分离的肋骨。
　　“该来的总会来的。”在一杯酒下肚后他拍拍霍西悬，像是嘲笑，又像是劝慰。
　　有一天他们一起去了翎山公墓，找到了Adlin的墓碑。
　　翎山就只是翎山，静静的，没有悲喜，守着千百魂灵在此地长眠，守着被留下的人们的哀伤、祈祷与思恋。
　　钟隐当年找到Adlin究竟是什么原因，已经不得而知。这位医术精湛、认真负责的医生在决定了断自己的性命之前，除了为唯一的孩子找到归宿以外，也严格保护病人的隐私，转院的移交了档案，已经康复的则进行销毁。
　　那些受过她呵护的病人不会知道，即便在生命的尽头，她也依旧留有温柔。
　　阿K就算有通天本领，也复原不了几年前就已经全部处理掉的原件。于是，钟隐的病情成了一个谜——除非有朝一日，他愿意主动向霍西悬吐露。
　　阿K摸出根烟，想想山上点明火不太好，而且对逝者也不尊敬，只咬在嘴里没点燃：“你那么想知道，问问不就得了。”
　　“问了。”
　　“然后？”
　　“……没然后。”
　　“唔，也是，以你家那位的性格，就算有苦怎么可能会讲嘛。”
　　又是“你家那位”。这回，还真住在家里，可惜仍旧是外人。
　　有苦不说出来，再憋也不会憋成甜。道理都是懂的，钟隐却不会因此有什么改变。
　　“其实我在想，还是有什么隐瞒的吧。”阿K抬抬下巴，“哎，霍少爷，如果是你，踹了一个已经不爱的人，比如，我想想……比如任绡。你会不会难受？”
　　霍西悬代入想了想，皱起眉：“会有愧疚吧。”
　　“对，正常人都会有愧疚，毕竟有构建过关系和责任。那，你会因此心痛不已吗？夜夜难眠、茶饭不思，甚至因此走不出梦魇，直到必须需要寻求外界帮助的地步？”
　　有过的。
　　他的辗转反侧，他的夜不成寐，他的痛彻心扉。在和钟隐离婚之后的泥潭里的日子，在四年后还没能释怀的今天。
　　但那些都因为他深深爱着钟隐，若是换作任绡，或者任何昙花一现的零星床伴中的哪一个，哪怕是青春期某个朦胧好感没付诸行动的对象，他都不会有心痛的感觉。
　　心痛和心动一样，哪里是那样好触发的情绪。
　　——付出的爱和收获的痛总是对等的。如果钟隐曾因为离婚感到痛苦不堪、超出了仅仅是甩了一个人的愧疚，那么说明做出这个决定，一定不是因为爱已经消磨殆尽。
　　这是阿K旁敲侧击他的道理，是钟隐那里尚不能触碰的谜底。
　　*
　　全能好助理蒋政先生的一天从给上司霍西悬收拾烂摊子开始。
　　工作上一茬接一茬的消息都不是大事，他在百忙之中还抽空接了个私人电话，一看来电人，颇为惊讶。
　　“任小姐。”
　　“叫得那么见外干嘛。”电话那头女孩儿噗嗤一笑，声音清亮，“早上好啊政哥。”
　　无事不登三宝殿，蒋政自知和任绡的关系远没有近到可以闲聊的地步：“哎，大小姐，说正事儿，我这忙着呢，霍总今天又没来。”
　　“又？”任绡的声音有点儿奇怪，“那你知道他去做什么了吗？”
　　胳膊肘自然是不能向外拐的：“怎么了？”
　　任绡知道他忙，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你这儿有西悬几处房子的地址吧，能不能给我一份？”
　　“这……”不太好吧。
　　“霍叔叔托我来问问。”她心平气和。
　　官大一级压死人，更别说是顶头上司。能搬得动霍世骁名号的人不多，任绡是其中一个，也是不像会私自调用虎符的那一个。蒋政带着怀疑和困惑发送了资料，这小霍总明明很久没买新房产了，以前的地儿霍董不可能不知道，还要来问什么呢？
　　半晌，那边传来新的疑问：“没有西三环的房子吗？”
　　“西三环？”蒋政不解，“没听说。离公司、霍董家都那么远，买那里做什么。”
　　看来蒋政并非知情人之一。女孩沉默片刻，声音重新明亮起来：“没事了。政哥你忙吧，拜拜~”
　　不是说任绡莫名其妙，而是这件事确实有点莫名其妙。蒋政挂下电话，觉得有必要跟霍西悬说一声。刚准备拨出去，前台推门进来：“蒋助，柯仁的人到了。”
　　他放下手机，还是先处理手头更要紧的事情吧，霍西悬那边可以等，开完会回来得记着告诉他一声就行。
　　柯仁集团等不了。那个小甄总，可不好对付。最近步步紧逼不说，现在直接让人上门来了。要是在中世纪，简直是骑士将手套摔在对方门前的决斗邀请。
　　霍西悬这个不省心的上司，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玩消失？
　　*
　　他从翎山公墓下山回到家，发现本应该外出的父子俩都在。今天盐盐幼儿园的课只有下午半天，钟隐本来调休可以在家照顾他，临时接到公司的加班通知，那是他的项目组，今天上头忽然来人调研，他是主讲人也是负责人，缺他不行。向青山又不在酩城，没人去接盐盐放学。
　　霍西悬到的时候他正在挨个给朋友打电话。
　　“没事，打扰你了。”
　　“这样啊……”
　　“我儿子他们幼儿园今天——”
　　“没关系，我就是问一下。”
　　“那个，下午你有没有空？大概三点……”
　　也许是种偏差效应，在他需要帮忙的时候，全世界都忙碌了起来。
　　“我去吧。”霍西悬在他焦头烂额找人托付时颇为不悦地拧起眉头，“你不相信我吗？”
　　钟隐握住手机的动作顿住。
　　这根本不是相信不相信的问题，他们一次次剑走偏锋地陷入越界的关系里，再多一分责任，多一分羁绊，就多一分危险。
　　可钟隐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他差点儿都已经打算寻求那个不怎么靠谱的郁佟的帮助了，霍西悬的确是眼下有空且叫他放心的唯
　　一人选。
　　霍西悬重新拥有了钟隐的手机号和微信。其实应当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他有很多种理由和途径可以拿到，但没有哪一种比对方主动给，更名正言顺。
　　他靠在沙发上翻钟隐的朋友圈，每个月寥寥几条，有时候转发公司和行业讯息，有时候是儿子的照片，不曾分享过自己的私人生活，更没有伤春悲秋。霍西悬，或者任何一个人，都无法从那里窥探出什么。
　　幼儿园下午三点放学，午休起个床差不多就能去了。霍西悬在半路上突然好奇，他公司里那些员工、双职工家庭，孩子放学或者有突发状况时，谁会去接呢？
　　然而霍总毕竟是霍总，就算会设想，也不过是想想，无须体验平凡人的无奈与苦楚。他只需要把工作交给助理，在规定时间开着普通人一辈子积蓄都买不起的车，悠哉开到幼儿园门口就够了。
　　从郁小缘旁边牵走钟盐，忽略掉爸爸又迟到的前者瞒也瞒不住的羡慕眼神，霍西悬问盐盐：“昨天那个小蛋糕味道怎么样？”
　　“好吃！谢谢叔叔！”
　　“今天还想不想再吃？”
　　小孩眼睛亮了亮，又犹豫：“爸爸说，小孩子不能吃多，会牙疼。”
　　霍西悬随机应变：“那叔叔带你去亲手做一个，回家给爸爸吃，好不好？爸爸是大人了，不牙疼。”
　　“好！”
　　三岁的小钟盐不会知道，这个叔叔带自己去做的给爸爸的蛋糕，价格抵得上爸爸半个月的工资。
　　这家私人订制高端甜品店的店长亲自出来迎接，将他们领到包厢，Q国的高级主厨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主厨也在C市求学过，甚至也在C大交流过，霍西悬和他聊了聊，倍感亲切，在走的时候多给了不少小费。
　　事实上霍西悬从来不是一个和孩子相处良好的人，但钟盐对他有天然的亲近，又是钟隐的养子，他乐得照顾。
　　有时候他甚至会想，要不是他根本不认识Adlin，而且和钟隐在一起的那些年从未有过二心，他都要怀疑盐盐是不是自己不知道的私生子了。
　　不然那种血脉相连的熟悉感，要怎么解释？
　　总不能是钟隐偷偷给自己生的吧。
　　他又开始苦中作乐幻想。
　　*
　　霍西悬
　　还没回来？
　　钟隐
　　马上。
　　霍西悬
　　[图片]
　　钟隐
　　什么时候睡的？
　　霍西悬
　　就刚才。
　　钟隐
　　没闹人吧？
　　霍西悬
　　没有。
　　睡之前还喝了牛奶。
　　也刷牙了。
　　钟隐
　　嗯好，谢谢。
　　霍西悬
　　你真的要为这种事情跟我客气吗？
　　钟隐
　　……
　　霍西悬
　　不说了，快回家吧。
　　*
　　手机聊天界面还停在“快回家吧”四个字上，令他想起从前。从前那句话意味着“我等你”和“想你了”这样可以随便挂在嘴上的甜言蜜语，如今却只能埋在冰冷的文字背后，什么也不能被道出。
　　夜已经深了，星星升上树梢，小区保安昏昏欲睡，钟隐却难得没有刻意加快脚步。
　　以往盐盐丢在向青山家里照看也是经常性的，每次他都心怀对邻居的愧疚急急忙忙赶回来，然而今天却好像因为霍西悬在而放心似的。
　　或者，再往前借住于此，钟隐也没有比“不该和霍西悬见面”更重的负担。
　　即便他们现在在法律上是没有任何名义的陌生人，在心中的某个角落，霍西悬依旧是
　　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最能完全交付的存在。
　　短暂的交汇就要走到尽头，马上就要搬回家了，他不再惴惴，把这些天清淡的相处当做意外的赠礼。反正这茬过后二人又将回到不相干的人生里，它仍是狼狈时可以咀嚼回味的柔软梦境。
　　斤斤计较的这些年，也总算是放自己喘口气。钟隐这么想着，走到楼下，看见门口停着一辆不属于这个小区消费层次买得起的车。
　　如果不是认识霍西悬的车牌，他会以为那是他的。
　　压抑的预感笼罩下来，让他只想快点回到家里，回到那个有盐盐、有霍西悬在的安全地带。他正要快步走过去，接着，从车里走下来一个他同样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身影。
　　他浑身一震，连血液都凝固了。
　　如果说霍西悬是他不愿醒来的美梦，那霍世骁则是实实在在的梦魇。


第27章 间奏Ⅱ·山雨
　　五年前，Q国，C市大学高等商学院。
　　教授的桌子上养了只鸟儿，全身羽毛翠绿，尾巴则是蓝色，喙部嫩黄，眼睛像两颗黑豆，也不用拴着或者关起来，自个儿停在书架上，有人伸出手指它就歪头蹭两下，十分乖巧可爱，来的学生总要逗逗它。
　　具体什么种属钟隐也叫不上名来，他一边用食指帮它梳理羽毛，一边忐忑不安等教授评判论文。
　　半晌，教授抖了抖厚厚一沓的纸质版，摘下眼镜：“你的构思很好，专业知识储备也相当厉害，用词一如既往犀利……”
　　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等着他的“但是”。
　　教授说：“但是，不够贴合实际。”
　　提着的那口气又松下来。
　　教授已经六十岁了，是个胖胖的、很慈爱的老头儿，没有子女，养了很多小动物，已然成为办公室吉祥物的小鸟儿就是其中一员。他对钟隐这个异乡的优秀学生非常照顾，还跟他学了句家乡话“和气生财”。
　　“隐，你知道你现在最缺乏的是什么吗？”
　　钟隐想了想：“完整的世界观？”
　　教授摇摇头：“现在你需要考虑清楚的，是你毕业以后打算留在这里，还是回到你的祖国。”
　　钟隐一愣。
　　教授伸出手，刚才还在和钟隐玩儿的小家伙立刻飞过去撒娇，他继续道：“我们的学科，从某种层面而言是包罗万象的、通用的，但换一个角度，它也是根据环境量身定制的，国家与国家不同，甚至城市与城市之间也不同。
　　”你要考虑的不仅仅是经济原理，更多的还有社会、国家政策，包括公民的消费水平和喜好，每一个细节上的差异汇聚到一起，就是不能复制的独特地区模式。
　　“这些，如果没有一个具体的情况，你设计的方案是没法真正运转起来的。构建一辆车的模型很简单，让它既在柏油路跑、又在沼泽地开，却很难。这个道理你明白，是吗？
　　“你是我非常赏识的学生，你很优秀，我当然欢迎你留在Q国，留在C市，甚至留在我们学校，以后和我继续做同事。但如果你想要回到你的祖国——每个人都想回到祖国，这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情，不必因为你现在身在Q国、面对身为Q国人的我就难以说出口——我也会帮助你调整你的方案。
　　“回去好好想一想，来告诉我答案，好吗？”
　　钟隐离开前，又看了眼那只到处扑腾、最后还是回到教授身边的小鸟。
　　它没有笼子，没有栓绳，明明是绝对的自由，却自愿选择停留在某一处栖息。
　　*
　　Q国的生活节奏很慢，位于亚热带蜿蜒海岸线上的C市更是将享受发挥到了极致。
　　蓝天白云，露天咖啡厅，人们戴着墨镜晒太阳聊天，街头艺人吹起悠扬的萨克斯，静下来仿佛听得见远处的海浪声……每一帧每一刻都美好得像旅游宣传手册中的画面，似乎没有谁会为过日子发愁，人人富足安逸，生活里只剩下音乐和焦糖。
　　霍西悬这个时间也有课，往常钟隐会去他的班级门口等着，不过今天只是留了条消息说要散散心，离开校园独自漫步在街头。
　　他有些迷茫。倒不是因为论文被毙，而是教授说的那番话，此前他还真不曾认真考虑过。
　　明年就要硕士毕业了，究竟是留在Q国还是回家去，不仅未来模糊可能性无限的他没想好，手握青悦最大继承股份的霍西悬，也没想好。
　　两个人偷偷在Q国缔结的婚姻并不为霍家所承认，在观念传统的霍世骁眼里，自己视为骄傲的儿子和一个男人结婚，简直就是奇耻大辱。
　　霍西悬为了他和家里大吵了几次，现在处于冷战状态中，谁也不理谁，好像还持续了挺久。具体吵了些什么，钟隐并不知道
　　，也不会打探，他自己和家里也不是太愉快，更何况不是所有时候对爱人的状态了如指掌都是好事儿，有些情况下，不过问是一种温柔。
　　尊严是他必须给霍西悬留存的东西。
　　然而有些事情霍西悬不提，他也会考虑。
　　留在这儿还是回国去，对他区别不大，反正他对自己的能力有信心，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可霍西悬就大大不同了。
　　如果回到酩城，霍西悬顺了父母的意跟他分开，从“混沌的状态”中抽离，回到正轨，可以继续做霍家的儿子，青悦的掌门人，说不定是下一任酩城首富。他会按部就班娶妻生子，该有怎样光鲜亮丽的人生，一步也不偏离。
　　要是留在C市呢，霍家八成在短期内不会原谅他，而这几年是他能否光辉最重要的时段。霍家狠不下心也罢，若是狠心给他试炼，锦衣玉食的小公子就只能继续和自己蜗居在小房子里，做一个也许快乐，却太过平凡之人；要是连快乐都得不到，则是真真正正的满盘皆输。
　　霍西悬想要的，是哪一种人生？
　　他希望霍西悬过的，又是哪一种人生？
　　钟隐兀自思考着，陷得太深，等肩膀被谁从后面拍了下时吓了一跳。他转过身，看见刚才心中所想之人出现在面前。
　　……不是在上课么，怎么会在这儿？
　　他想这么问来着，又觉得没有必要，肯定是看到自己留言说要散散心所以不放心了吧。他们手机的位置关联，找到也不意外。
　　翘课溜出来，就是为了陪陪自己么？理智来说不大妥当，可是——
　　霍西悬从背后变出朵娇艳欲滴的红玫瑰，弯腰，伸手，作绅士邀请状：“这位迷人的先生，有没有空赏脸和我一起喝杯咖啡？”
　　——可是，他爱着这个人，他与他互相深爱，从来就不是凭着理智的公式计算。
　　*
　　他们胡作非为了一下午，傍晚霍西悬要出门，国内有几个相熟的好友来C市旅游，叫他吃个饭见见面。本来想带钟隐一起的，可他刚才已经耗了不少力气，晚上还要在家改论文，便拒绝了。
　　“你能照顾好自己的吧？”临走前霍西悬颇为担忧地望着他。
　　钟隐本来倚在门边看着他，听到这话噗嗤笑了：“天天早饭都谁做啊，你还担心我？”
　　霍西悬也笑，一通乱揉他的发型，趁他懵的时候响亮地在脸颊亲上一口，徜徉而去：“乖乖等我回来啊！”
　　下楼声已经完全听不见了，钟隐还待在原地，用手背轻轻碰了碰他刚才吻过的地方。
　　别看平日里总是霍西悬拿他当个稀世珍宝、到处炫耀，真要让钟隐讲讲霍西悬的好，他能说上三天三夜不带重样。
　　这么好，这么好的人，是他的……
　　是他的丈夫，他的爱人啊。
　　*
　　很久没有一个人在家度过夜晚了，钟隐打开上周末在跳蚤市场淘的刻有小天使的古董音响，播上一首温柔的舞曲，慢悠悠给自己做了盘鸡胸肉沙拉，还煮了香气馥郁的咖啡。
　　他把它们端回房间，打开电脑准备修改论文，顺便给霍西悬的“一切都好？”回个表情。
　　他沉浸在数据世界中，勉强从舞曲里辨别出一丝敲门声。
　　这个点了，会是谁呢
　　他第一反应是霍西悬提前回来，又给自己惊喜，端起杯子踱过去：“怎么回来这么——”
　　手里滚烫的杯子差点没拿稳，他愣住了。
　　如果说这扇门打开以后预见到能看见什么人，那么钟隐给出的答案有霍西悬、邻居、他们的朋友、商院的同学、教授，甚至警察。
　　反正，这份名单中不会有霍西悬的父亲。
　　霍世骁剑眉星目，单论长相应当是非常
　　英气的，不然也不会有霍西悬这样帅气的儿子；可他自带一种威严，哪怕身材并不高大，眼神如隼，极具压迫感。
　　刚才还忙着和数据、原理打交道，满心期待着霍西悬回家，现在突然要见家长了。事情发生得太快，钟隐脑海中快速分析着霍世骁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以及要来做什么，一开口差点连舌头都打结：“……叔叔您好。”
　　中年人微微颔首，算是招呼。
　　他还站在外面，钟隐突然认识到自己的不妥：“请进。啊……不需要换鞋。”
　　霍世骁进了他家，打量着。霍西悬曾经跟他说过，这个房子只有他自己在酩城的家里衣帽间的大小。钟隐彼时并不觉得，可此时在对方父亲的打量下，只有难堪。
　　霍世骁什么都没说，审视的目光却明明白白告诉他，“你给不了我儿子幸福。”
　　钟隐蜷了蜷手指，距离霍西悬回来还有段时间，无论如何，他不可能在面对爱人的亲生父亲怯场：“叔叔，请坐。”
　　他本想泡杯茶，不确定霍世骁能不能接受这种普通口味，还是换成温水递过去。
　　霍世骁倒没有立刻为难他，接过水呡了一口，问他，你和小悬，最近都还好？


第28章 间奏Ⅱ·风暴眼
　　他和霍西悬最近过得怎么样呢？
　　早晨在拥抱中醒来，霍西悬去给养的花儿浇水，钟隐亲手做好早餐，一起去同样的学校不同的院系、教室上课；午餐与午休时间留给各自的朋友们，下午放学后一起买菜回家做晚饭，或者去外面吃，餐后散步从不缺席；夜深了，有时候做一些升温的事，有时候不，只靠在床头一起看书或者电影；大多数默契强到可以同步发言，偶尔有小小的拌嘴也无伤大雅。
　　离开酩城，来到陌生的国度，无须再考虑世俗的眼光，脱离了爱情与家庭的对峙，他们重归自由身，不需要再做谁谁谁的儿子，只要做好自己和彼此的爱人。
　　总的来说，蜜里调油，琴瑟和鸣，比翼双飞。
　　这些钟隐当然不能如实讲，他斟酌字句，挑了些学业上的进展。
　　和其他不学无术的富二代比起来，霍西悬已经是个相当不错的年轻人了，但跟学霸级别的钟隐还是不能相提并论。他提到那些成就、奖项的语气谦虚，但霍世骁多多少少也有所耳闻，轻笑道：“你倒真是个好孩子。”
　　钟隐没法分辨那是不是一种反讽和轻蔑，霍世骁也不是可以用往常待人处世规则来判断的存在。他自问骨子里有些“清高”，轻易不会向别人卑躬屈膝委屈自己，但人这一生总有几个需要特殊考虑的对象，自己丈夫的父亲，就是例外中的之一。
　　“我们在认真完成学业。”他说，“我也是，西……霍西悬也是。”
　　“毕业之后呢？”霍世骁问，“你们什么打算，回国，还是留在这里？”
　　一天之内，他被问及两次这个问题。上午教授让他考虑，是为了自己以后的发展；此刻霍世骁的逼问，则是因为霍西悬。
　　钟隐是个有理想、有目标的人，对自己很有要求，可以为它们制定计划并付出努力，但不喜欢被别人推着前行。
　　他握了握自己的杯子，尽量让语气恭顺平缓：“年底学校会有一个毕业生就业意向调查，我们打算在那之前决定好。霍叔叔，霍西悬已经是成年人了，您的儿子非常优秀，会为自己的未来考虑好的。”
　　“考虑？”对面人听见这个词的反应仿佛听见了一个笑话，“他如果会为自己考虑，我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此话一出钟隐并不惊讶，毕竟无事不登三宝殿，霍董事长这样的大忙人，怎么可能单纯闲逛到Q国来看看儿子。
　　“你知道他为你放弃了什么吗？”霍世骁盯着他，观察着他每一个反应每一个表情，“你不会以为，他只是和家里冷战了吧。过个几天，道个歉认个错，还是家里的乖宝宝？”
　　……不是冷战，是什么？钟隐还真不知道。霍西悬不曾告知他自己和家人吵架的细节，每一次为了给他空间，钟隐都会主动去另一个房间。
　　他心知问题没有被完结解决，但能严重到什么地步……？
　　看见钟隐的眼神有些迷茫，霍世骁就知道儿子肯定瞒着这件事。年轻人倒是爱的深沉，可这份爱在成为一个人面对世界战无不胜的盔甲同时，也必然会成为另一个人缴械投降的软肋。
　　他仍然紧盯不放，一字一句：“上个星期，他和家里断绝关系了。不止和我，是和整个霍氏——他放弃了青悦的继承权。”
　　*
　　钟隐如遭雷击。
　　就像霍世骁说的那样，他只以为霍西悬不过和家里闹闹矛盾，无论从亲缘、培养成本还是整个霍氏的名声来看，霍家怎么可能不要这个儿子；可他实在没料到，霍西悬居然有勇气为了跟他在一起，放弃霍家的身份。
　　这份拆骨的牺牲，为什么从来没提过呢……
　　霍世骁则非常满意这个年轻人现在近乎停滞的表情，自己此行的目的已经达到。他也放缓声线，像个慈爱的、任由孩子玩闹
　　的长辈：“小孩子嘛，都有叛逆期。我当然不会同意。
　　“但是如果你们继续在一起，你再这样蛊惑他执迷不悟下去，我会和霍西悬断绝关系，从此霍家与他无关，青悦所有旗下及合作企业都不会聘用他。
　　“他可不要以为，翅膀硬了，飞出酩城就安稳了。别嫌我这老人家手长，哪怕在Q国，照样有的是办法让他乖乖听话。”
　　口中字字句句指向霍西悬，钟隐心知肚明，实际上威胁的是自己。
　　霍世骁不愧是顶尖的商业人才，谈判技巧无人能敌。无须刻意的字眼，表达的意思已经清清楚楚。
　　“小钟，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识时务，识好歹，你很清楚应该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钟隐垂着头，霍世骁也不逼迫，看了看腕表：“小悬还没回来呢？和他那帮发小一起玩去了吧，好像是在……”
　　他说了一个名字，那地方钟隐听说过，本市最顶尖的酒店，霍西悬今晚和朋友在那边开趴。那儿一晚的消费账单，也许是他几年都挣不到的天文数字。平时霍西悬并不会光顾，也只有今天特殊，但想也知道会有多么如鱼得水。
　　原来那群忽然来旅游的“朋友”是霍世骁安排用来支开霍西悬、单独面见钟隐的筹码，原来今晚，每一步，都是局。
　　过去纸醉金迷的影子在拽着他。安排这一切的人会想，钟隐会想，身在其中尚不知情的霍西悬更会想，哪一种才是自己更熟悉、更想要的生活呢？
　　“你说，他从小到大习惯了这种挥金如土的日子，当然我也可以继续给他，就算明天青悦破产，霍家能留给他的，也够小悬奢侈一辈子；他二十来年都这样，以后，真的就甘心当个要交房租、要算水电、要还贷款的普通人吗？”
　　年轻人只有二十来岁，身姿挺拔，此刻却好像落了满身的尘埃。霍世骁懂点到即止的道理，说多了，孩子们会有逆反心理，搞成us against the world的局面就不好收场了。
　　既然钟隐能成为霍西悬对抗霍家的盔甲，要的，就是让霍西悬也成为钟隐放手让他回到霍家的软肋。
　　霍世骁不再多言，准备离开。钟隐送他到门口。
　　“哦对了。”霍世骁忽然停住脚步，“今晚没有人来找过你，对吧。”
　　钟隐握紧拳头止住战栗，又缓缓松开：“他不会知道的。叔叔慢走。”
　　等到霍世骁的车消失在视野里，钟隐才终于卸下浑身的防备。
　　那个窗口是他以往等待霍西悬回家的地方，如今却只让他浑身冰冷。
　　手机欢快地响起来，那是属于霍西悬的专属铃声。他们原本也正聊着，霍西悬还发了几张排队的照片给他看，不速之客到来后钟隐就再没回过消息，霍西悬大概有些着急了。
　　钟隐没去管它，孤零零地站在原地。铃声愈是欢快，就愈显他落寞。
　　他已经懂了。无论是霍世骁想要表达的，还是他们现在正深陷其中的真实状况。
　　要么相依为命，要么孤立无援。
　　或者于此刻，它们是同一种境地。
　　*
　　那天晚上他没等到霍西悬回来就早早睡了，后者到家也不算很晚，没见他出来迎接还有些惊讶，进房间一看，电脑还停留在论文页面，手边的咖啡也凉透了，以为他辛苦工作一晚上过于疲倦，也没再打搅，洗掉身上的烟、酒和喧闹的味道，抱着钟隐舒舒服服入睡。
　　钟隐根本没有睡着，经历过这样的一晚，怎么可能睡着。但他一时半会不知道怎么面对霍西悬，或者说不知道怎么面对霍世骁的儿子，只能选择装睡。
　　以前还以为这种鸵鸟心理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呢。他自嘲地想。
　　霍西悬身上的沐浴露香气和他自己用的是
　　同一种，好闻又熟悉；怀抱温暖依旧，曾经、现在也是他最为心安的地方。
　　可是，这里，他还能待多久呢？
　　霍西悬把脸埋在他后颈处，头发搔得痒痒的，钟隐没忍住动了动。结果臂弯一下子收紧，身后人嘿嘿笑起来：“醒啦。”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装作迷迷糊糊转过身：“你回来啦。”
　　霍西悬一把把他抱进怀里，蹭了蹭他的头发：“就几个小时不见，怎么我这么想你呢。”
　　平日里的甜言蜜语如今听来，每一句都带着刀。钟隐默默吞掉血和痛，没挣扎，闷声道：“我也想你……”
　　霍西悬亲了他一下：“还接着睡么？不困的话我给你讲讲今晚的事情吧。”
　　“……嗯。”钟隐枕在他胳膊上，分心想着，这样能互相依偎的时光，也不会太多了吧。
　　“今天见到了以前一个好朋友，他和他弟弟正在搞互联网公司，状态很好。他家本来是制药的来着，他爸见兄弟俩自己玩得不错，还给了投资。现在国内好像还蛮流行这个产业的，Q国倒没什么苗头。小隐，你想不想回国？”
　　霍西悬无意中戳到他的重重心事，钟隐没有立刻回答，前者见他情绪不佳，以为是太累：“行啦行啦，也没让咱们今晚立刻做决定。留下来也好，回家也罢，只要你一个眼神肯定，天涯海角我都随你去*~”
　　他说着说着唱起来，见钟隐好不容易露出点笑意，又低头温柔地吻了吻他：“我的宝贝儿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
　　钟隐看着他带笑的眉梢眼角，苦涩翻涌上心尖。
　　如果，是让你离开我呢。
　　——————
　　注：*歌词引用自梁静茹《勇气》


第29章 间奏Ⅱ·泊
　　和霍世骁短暂的会面之后，钟隐的心情沉入谷底。
　　他向教授请了假，委婉地表达需要一些时间好好考虑之前的提议，教授欣然同意；然后，并没有告诉霍西悬此事，依旧同一时间去学校，只不过等霍西悬进了教室以后，自己离开学校去别处散心。
　　以往会去街道和海边，如今只能借酒消愁。
　　晚上课结束了还要同霍西悬一起回家，他没有去太远的地方，离学校隔了几条街的酒吧。它有些历史，据说在很久以前是个没有国籍的流亡诗人开的，传闻有很多版本，总之吸引了四面八方的顾客，甚至有外国友人慕名而来——某种程度而言，钟隐就是其中的一个。
　　他倒也不是多想念酒的滋味，也不打算把自己灌得烂醉，只是急需一些鲜明的气息和味道，昏乱的、可以隐藏自我的灯光，以及与他没有任何瓜葛、可以让他作为芸芸众生存在的陌生人。
　　酒吧是7*24h营业，要的就是无论何时都给流亡的心一个驿站。他进去时人已经不少，在一片五颜六色的头发中，捕捉到和自己同样纯净的黑。
　　钟隐在他旁边坐下，瞥见他的手机屏幕，确定了的确是国人。
　　异国他乡遇到同胞的概率总是低，尤其在心情低落的时候，哪怕不上前相识，看见熟悉的面孔也是种安慰，大约就是所说的“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
　　男生看着并不大，钟隐怀疑他根本没到Q国可以进入娱乐场所和饮酒的年龄，不过这家酒吧管理比较松，非午夜场不查护照，本地人对外国人的年龄认知又比较模糊，总之男生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进来了。
　　他长得非常精致，衣着打扮也很讲究，要说的话，仿佛书里走出来的粉雕玉琢的小公子。前来搭讪的人不少，都被他堪称冷漠地拒绝了。
　　但他转过身，微微歪头看向钟隐：“要跟我聊聊吗？”他说，“你好像有烦心事。”
　　对亲密之人说不出口的东西，却很容易倒向陌生人。
　　“我丈夫家里条件比我好得多，家人不同意我们在一起，他想跟家里断绝关系，但他父亲……找上我，说了些类似威胁的话。也不能算威胁吧，总之现在我也动摇了。原本我想同他一起对抗全世界的艰难险阻，现在却不知道是不是该放他过舒适的日子。”钟隐苦笑，“像个狗血的八点档，对吧。”
　　男生看起来并没有听懂什么是八点档，但他理解了前半句话。“唔……”他想了想，“这么说的话，我的伴侣也承受着和你一样的压力吧。”
　　“嗯？”
　　“就是说，我也是有钱人家的小孩。”一般人在讲这话时多半带上自嘲或是优越感，但男生面无表情，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说冷笑话，“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也煎熬过，反正最后我选择了他。”
　　“不后悔吗？”
　　他摇头：“我并没有觉得哥哥给我的那种优渥但□□的生活有多好。还是跟他在一起之后，才找到自由，和活着的意义。原本我只是哥哥笼子里的金丝雀罢了，吃好穿好，哪儿都不能飞。”男生话锋一转，“倒是他，被我哥挑剔惨了。”
　　钟隐感同身受，自己只是见了霍世骁一面，就已经如此步履薄冰，那人承受着来自大舅子刻薄的考验，必定难上几百倍。
　　然而他们现在的结局是好的。哥哥妥协，二人相爱，令人艳羡。
　　而自己和霍西悬，或许万里长征刚起步，又或许已经走向终点。
　　*
　　临近午夜场，要随机查年龄了，虽然不会有大的惩罚，但超过三次还是会被扣信用记录。尽管男生面上没有波澜，但钟隐依旧觉察到了他的为难。
　　“你多大了？”
　　“十九。”
　　果然没判断错，他本该还有三年才能来这种地方。
　　“担心的话，就先走吧。”钟隐提议，“或者，我换个地方请你？”
　　他摇了摇头。
　　钟隐知道他只是游客，也许根本没有“第二次”，并不担心长期的记录问题。
　　他请男生喝了杯度数很低的C市特色酒，轻轻碰杯，听见人群有些声响。他们同时看向骚动的源头，一个男人正拨开人群……向着他们的方向走来。
　　又是一个同胞。
　　这回的男人看起来和自己年龄相仿，眉骨有一道刀疤，在酒吧如此昏暗的光线下也依旧显眼，似乎已经很多年了，却依旧这么深，不知道当年是受过多么重的伤。他的眼神不善，而且好像冲着那男生而来，担心是有人寻仇，钟隐下意识站起来挡在他面前。
　　“没关系。”男生在他身后轻声道，“他不会伤害我的。”
　　钟隐将信将疑让开，男人已经走近了，酒吧里的人目光都随着他转动，只有小男生八风不动，淡定地坐在原处品尝。
　　等站到他们面前钟隐才发现，胸前那个“包裹”不是个包裹，而是个……襁褓？
　　掀开的一角露出小小的脸蛋儿，即使在音乐震天响的这里也睡得很熟，婴儿果然是神奇的生物。钟隐想不通他为什么会带着婴儿来酒吧，更想不通工作人员怎么就让进了。
　　男人逼近，高大的身躯衬得坐着的人更显弱小；他直接无视了钟隐，皱起眉：“又喝酒。”
　　“我已经成年了。”男生眼皮都不抬。
　　男人接下来做了一件让钟隐还能意味的事，解下襁褓，直接交到男生的手上：“在找你。”
　　话说得太过简洁，连主语都没有，一旁目瞪口呆的钟隐只能猜测是婴儿刚才醒来的时候在找男生。
　　他们到底……是什么关系？这个孩子和他们又是什么关系？
　　“不就放风一会儿，一点自由都没有。”他撇撇嘴，“你越来越像我哥了。”
　　面对男人时他生动许多，不再只有先前平淡如水的唯一表情。
　　钟隐终于明白过来，刀疤就是他方才口中的伴侣。
　　他接过婴儿的动作很轻巧，熟练地掖了掖小被子：“这么吵的地方你也带她来。”
　　“根本没醒。”
　　“那也对耳朵不好啊。算了不跟你说了，我带她回去了。哦对了，还有……”
　　男生和刀疤耳语几句，并无告别的话，冲着钟隐点点头算是说再见，抱着婴儿起身消失在人群中。
　　*
　　刀疤接替了男生，坐在钟隐旁边，把那杯没喝完的酒一饮而尽。
　　他看上去就是平日里沉默寡言的性格，能动手绝不多动嘴，武力值和口才成反比，但面对钟隐讲起来也相当流畅。
　　“你想知道，和——”他挑拣了个合适的定位，“和富二代在一起，是不是压力很大？”
　　原来男生临走前，嘱咐的是这个啊。小孩子还记挂自己这个一面之缘的陌生人，想让有经验之人谈谈心，钟隐觉得有意思，又不免感动。
　　“他可远不止富二代那么简单。他那个哥哥，权势滔天，说是万人之上也不为过吧。”虽是这样尊贵的身份，刀疤却显得对自己大舅子不屑一顾，“他从小就是被捧在手心里的，长大以后却跟我私奔了。”他讲起回忆，笑了笑，“他哥气得要死，差点没把我家那块地翻个底朝天。但拗不过他，最后还是同意了。或者也不能叫同意，默许了。”
　　不用细说，钟隐也想得到其中有多曲折：“不会觉得，他也许更适合锦衣玉食的生活吗？比起跟着你……”
　　“你想说跟着我吃苦是吧。”
　　“……嗯。”
　　“要是只谈物质，或者生活的安定程度，那肯定不能和他在家比。跟着我是够动荡的，脑袋
　　别在裤腰上，小命不知道哪天就没了。”
　　“这么危险？”钟隐本以为只是粗糙些，没想到刀疤是个真的狂徒。
　　“话是这么说，不过他在家也不一定就安全。他哥树敌太多，但难搞，所以谁都会想到拿这个小东西下手，也被绑架过，那时候他才几岁。”
　　原来真实世界里真的有那么多凶险存在，钟隐听的眼都不眨。
　　刀疤哼笑：“他哥有心保护，忙得连照顾自己都没时间；现在跟着我，好歹我一直在他身边。谁说和我在一块，就不是更好的选择呢？”
　　“小东西平时很少主动和别人说话，也许是和你有缘。
　　刀疤离开前替他结了账。
　　“你得知道，你无权替别人选择人生；这么做的人还挺讨厌的，像他哥一样。
　　“就像你不能越轨去决定，究竟是和你一起生活比较苦，还是离开你更苦。
　　“回去和你的那位谈一谈，会比在酒吧从陌生人身上找经验，有效得多。
　　“——再会。”
　　*
　　钟隐回家洗掉身上的酒气，重新换了套衣服。他是个对自己洁净程度很有要求的人，有时候中午吃饭沾上油渍或异味也会特意回家换洗，霍西悬不会怀疑什么。
　　他掐着时间赶到霍西悬班级，没一会儿就下课了，这堂是年级大课，抱着书和iPad、电脑的学生三三两两从门口出来，钟隐站在走廊焦灼地等待，眼神在人群中搜寻，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着急想要见到霍西悬。
　　终于，身边窸窣外语中响起他母语的名字。
　　“小隐——”
　　钟隐转过头，看见霍西悬冲他招手，笑得明亮温柔。
　　他忽然回想起在酩城大学的几年，他们也是这样等待彼此下课。
　　伤春悲秋的人总爱说人生说只如初见，钟隐在此刻强烈地明白了这一心情。
　　时间要是能暂停就好了。他多想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倒映在霍西悬的眼里，好像那是他的整个世界。
　　作者有话要说：
　　刀疤和男生也会有单独的故事哦。
　　哥哥也会在本篇中出场，而哥哥的CP已经出场过啦，猜猜是谁)


第30章 间奏Ⅱ·海啸
　　钟隐被一声巨响惊醒，他睁开眼，看见与自己贴得极近的霍西悬迷迷糊糊哼唧了一声。钟隐推了推枕边人：“你听见了吗？”
　　“什么？”
　　“浴室那边。不会进小偷了吧？”
　　霍西悬一个激灵清醒了：“什么小偷？”
　　两个人猫着腰，蹑手蹑脚接近浴室，小偷没看见，疯狂喷涌而出的水管倒是有一个。
　　房东大叔出去度假了，C市的管道修理服务又异常昂贵，好歹两个大男人总不能这点儿事就找邻居帮忙，一合计，决定亲自动手。
　　好在坏的是输水管而不是下水管，都是过滤后的干净液体。
　　手机搜索、电脑视频、装修图纸都摆上了，一个个换着看。
　　好不容易修补好了一半，他们瘫坐在地上，也不管会不会弄潮衣裤。霍西悬抹了下脸上的汗，嘿嘿笑起来：“早知道以前就多跟余叔学几招了，技多不压身。”余叔是他家的专属修理工。
　　他本意是想开玩笑的，但毫无疑问，这句话刺痛了钟隐——如果霍西悬在家，或是在酩城，别说让他亲自动手了，定期检查的豪宅可能根本不会出现这种问题。
　　哪里会让精贵的霍少爷，在这里落汤鸡般修理呢。
　　钟隐的思绪还没飘远，本以为抢救过来的水管忽然又崩溃了，略微冰凉的水浇头而下，两个人毫无防备承接了这场大雨，浑身都湿透，再手忙脚乱去补救。
　　等到好不容易固定住，衣服已经全透明，他们看向彼此的眼神慢慢变了，谁也没起身，坐在原地，慢慢靠近。
　　钟隐闭上眼睛，然而落下的是一个带有安慰性质的、轻柔的吻。
　　霍西悬捧着他的脸，低声道：“你好像这几天不太开心。”
　　在这种时刻，在混乱之后，霍西悬依然小心翼翼手捧着他的脆弱，呵护着他不为人知的怯懦，将他当做需要用所有爱和柔情来浇灌的易碎珍宝。
　　那么简单的一句话，却叫他鼻子发酸。
　　他明明已经尽力隐藏了，却还是逃不过爱人的眼睛。
　　*
　　霍西悬不知道钟隐究竟经历了什么，只能觉察他最近情绪低落。他不愿意说，他姑且猜测是因为论文的问题。
　　在身体力行“安慰”了爱人以后，霍西悬让他好好休息，自己出门买午饭。
　　然而刚出楼门，就被意想不到的不速之客拦下。
　　……蒋政。
　　不妙的预感压向心头，霍西悬皱起眉。
　　他已经不少年没见过这个人了，作为从小培养起给自己当左膀右臂的助手，某种程度而言，蒋政比他更像他爸的儿子。蒋政本来该在他毕业后陪伴他一起进入公司，塑造新一代青悦的辉煌，然而与钟隐的相遇相爱打破了这一切。
　　蒋政转了转手表，好整以暇：“好久不见，少爷。”
　　霍西悬面无表情：“你来做什么。”
　　“这里不方便说话，我们换个地方吧。”
　　“少来，我还要回去吃饭。”
　　“真的有那么着急么？”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西悬。”他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这是霍董的意思。”
　　霍西悬很讨厌他明明是同龄人却一副老成的模样，更讨厌他搬出父亲来压自己。
　　最讨厌的，还是自己无力抗争。
　　“……等下，我打个电话。”
　　和钟隐撒了个小小的谎说是半路遇上教授，要稍微耽搁一会儿，挂下电话后脸上的温柔荡然无存：“去哪里，带路吧。”
　　蒋政倒也没去什么远地方，把车开到小区门口，霍西悬伸手关掉他的赫布里底群岛序曲。
　　“说吧。”
　　“钟先
　　生，一切都好？”
　　“用不着你操心。”霍西悬转念一想，提高警惕，“你不会见过他了吧。”
　　“没有。”蒋政对答如流，神态自若。
　　也许是天生的气质，也许是从小严格训练的结果，蒋政一直是那种即使吹得天花乱坠也会让听众信服的人。霍西悬狐疑地盯了一会儿，放弃了考证：“你来到底有什么事？”
　　“森云的业绩不太好，任董急于……找到解决办法。他们夫妻二人有意想让任小姐与你接触接触。”
　　这个“接触”是打了引号的，直白点说，就是提出了联姻的意向。
　　霍西悬以前就知道这事儿，或者说，他从小就知道若是不逃离家族，就逃不掉连结婚都要被安排好的命运：“……需要我把证件拿给你看看吗？我已经结婚了。”
　　“你也知道，你的婚姻关系不会被承认的。”蒋政颇为怜悯地看着他，“而且，你真的以为你的丈夫和你一样，深深爱着这段关系吗？”
　　——攻心计从来都是蒋政课程训练中重要的一环。强大的人难以从外部攻破，却很好从内部瓦解。
　　“你什么意思。”
　　“多说无益，自己看看吧。”
　　蒋政拿出一个袋子，里面装着些照片。
　　他和钟隐情比金坚，恨不得7*24黏在一起，能看出什么桃色新闻不成？
　　霍西悬不屑一顾接过来，却在翻开照片时愣在原地。
　　那些出没在酒吧里，和不同的人交谈、饮酒的人，是钟隐。
　　每一张的配角不同，角度各异，但都是同样的距离暧昧，神色迷离。
　　在……钟隐告诉他“去上课”和“去散心”的那些时候，原来他是在酒吧寻求陌生人的安慰吗。
　　原来自己被困在谎言中这么久，还傻傻地妄想着未来。
　　那些照片和照片上的人仿佛恶毒的纹路攀入他的血液、身体，霍西悬清晰地感觉到心一寸一寸结了冰。
　　*
　　钟隐合上窗帘。
　　蒋政的到来并不突然，早就有告知他今天会与霍西悬见面。他目送霍西悬下楼，在转角看见蒋政的瞬间，就已经料到之后会发生什么了。
　　实际上昨日这个霍家的专属助理就已经见过他，那些酒吧里的照片也是经他允许后，请人摆拍的。
　　蒋政说的东西，比霍世骁更多些，比如关于霍西悬日后的路怎么走，比如重要的婚姻去向。无非是和哪家企业的千金小姐联姻，普遍来说有价无爱各得其益，运气好点儿比翼双飞，无论如何，都是对霍氏、对青悦，或者对很多年后的霍西悬最好的办法——远比同他在一起合算得多。
　　比起咄咄逼人的霍父，蒋政对他的态度、语气、用词要礼貌得多，甚至称得上一句恭敬。他给他看了一张照片，是现在可能性最大的“准霍太太”，森云集团家的独生女，任绡。
　　照片并非摆拍也不是写真，甚至没有对着镜头好好摆造型，只是随意的抓拍，姑娘和朋友们在自家花园里喝下午茶，露出美好的侧颜，唇角裙边闪闪发光。
　　试问谁会放弃这样各方面条件适宜的结婚对象，选择他这个干巴巴的、除了读书一无所成的穷小子呢？
　　而钟隐作为Q国结婚证书白纸黑字承认的霍太太，却不能对此有半分怨言。
　　毕竟他们的婚姻在国内、在酩城不被承认，而没有移民的两人依旧是酩城人。那里他们的婚姻记录依然空白，当然可以名正言顺与他人结婚。
　　在霍世骁看来，他和霍西悬的“婚姻”，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与随意撕下一张白纸手写无甚差别。
　　他们的爱，在别人眼里不过玩笑一场。
　　在挂下霍西悬抱歉的电话之后，钟隐知道一时半会他是回不来的
　　，简单收拾了下自己，也出门去。
　　钟隐又去了那个酒吧。他这几日也都来过，没见到男生，也没看到刀疤。他们像梦一样，只出现过那么一回。
　　刀疤当年究竟接受了怎样的考验呢？那个位高权重的“大舅子”，是不是远比霍世骁来得还要冷酷无情。
　　他有没有过退缩，有没有过畏惧，有没有过后悔？
　　还是爱人在怀之时，就有了勇气和力量去对抗全世界。
　　钟隐一会儿想到霍西悬的挂念，一会儿是霍世骁与蒋政的警告与胁迫，一会儿是刀疤和男生的经验分享，不知不觉几杯高于他平日承受度数的酒下了肚，很快，眼前的射灯光泽变得斑斓起来。
　　“嗨，你还好吗美人？你看起来不太舒服。”
　　有人在和他说话。还……碰了碰他的胳膊。
　　钟隐慢半拍转过头，金发碧眼的高大男人弯下腰，从他背后绕过的胳膊几乎要搂到他的腰。
　　装什么关切模样，不过是个来搭讪的罢了，和其他所有说着“愿意共度一个美丽的夜晚吗”的人没有两样。
　　“离我远点。”他警告道。
　　他昏昏沉沉，不想有过多纠缠，尤其自己的大脑运转、身体机能都因摄入酒精而处入下风，干脆连言辞上的礼貌也丢掉。
　　男人似乎听了他的话，收回手臂，钟隐确认安全后推开椅子站起来，晕晕乎乎的，脚下软得仿佛踩在云团上，差点摔倒，还好旁边有谁及时扶住了他。
　　是那个金发的男人。并没有真正走开，一直在一旁伺机而动。
　　“没事吧？”那人声音磁性而绅士，手上的动作并不。钟隐想要挣脱，越不免更滑落几分，错位的动作暧昧过了头，看起来犹如一个拥吻。
　　“放、放开我——！”
　　“小隐……？”
　　他的动作蓦然滞住。
　　为什么，为什么会在陌生的国度听到自己的母语名字呢？
　　还是小名。
　　“小隐”一直是霍西悬专属的称呼，无论父母还是朋友都不曾叫过。
　　那么，是霍西悬……
　　他在这里？
　　钟隐抬起头，失去焦距的目光在晦暗人群中努力寻找，终于在身后看见了此时最想见到、也最不想看见的身影。
　　霍西悬离他几步之遥，震惊地望着他，仿佛不敢相信刚才都看到了些什么。
　　世界以他和霍西悬之间的中点为圆心开始旋转，所有的灯光与舞曲、人潮都搅拌进模糊的意识里，他不记得其他的，只有霍西悬眼里满满的刺痛。
　　让霍西悬对自己失望、知难而退——这不是他想要的结果吗？
　　可是为什么他也好痛啊……
　　他想逃开。要怎样才能不被伤害？
　　闭上眼睛不看，就行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今晚起日更到国庆假期结束（10.8），提前祝大家国庆快乐~


第31章 间奏Ⅱ·潮涨潮落
　　原来凝视着所爱之人也会这么疼啊。
　　上周见到酩城的老友们他还在安慰被未婚妻出轨的朋友，一群人连安慰带着开点“不过头上有点颜色”的玩笑，他在同情之余带着点对自己婚姻坚定美满的庆幸，作为这群从小一起玩到大的富二、三代中最英年早婚、还是找了个同性的一个，他和钟隐从大二在一起到现在已经快五年了，有多甜蜜，众所皆知。
　　短短一周，翻天覆地。
　　震惊、失望、痛心、耻辱……霍西悬直到现在才知道，原来人可以在同一时间感受到那么多不同的情绪，每一种都如此清晰，要这个晚上永远地刻进骨血里。
　　原来爱也叫人痛不欲生。
　　如果说先前蒋政给他看的那些照片可以说是人为动过手脚的，毕竟现在连视频都可以AI换脸，可是他此刻亲眼看见的一切，要怎么解释？
　　是说钟隐和那个金发男人只是普通朋友，还是说这个人、这个他朝夕相对、同床共枕的，不是他的丈夫？
　　他宁可相信荒诞的说法为真，也不愿相信钟隐竟然背叛了自己。
　　那个金发男人在他出现以后就已经迅速消失在人群中，家教不允许霍西悬选择公开场合引起骚动、与人正面暴力冲突，摔门而去是第一个出现在脑海中的想法，但很快就被打破了。不理智的发泄不仅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把不清醒的钟隐留在这里只会让他受伤。
　　——即使到了此种境地，钟隐的状态、安宁与否，依旧被他放在最优先考虑的位置。
　　他捏紧拳头又放开，结了账，吞下所有的负面情绪把钟隐送回家。
　　而不由分说开车带他来到酒吧的蒋政，则在旁边默默看着一切，没有说话，若有所思。
　　至于钟隐，也许是潜意识的逃避心理使然，也许是对究竟的承受量和摄入量的巨大负差，他在看到霍西悬到来以后就已经陷入了昏睡。
　　车载着熟悉的人向着走过千万遍的家的方向驶去，然而车上的人各怀心事。
　　霍西悬的状态已经不适合开车了，驾驶座由蒋政接管，前者则坐在副驾驶，望向窗外快速倒退的夜景，脑海中无数画面涌入淡出，不停回想着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错，竟会走至今日。
　　某种程度而言，后排睡得人事不知的钟隐倒是幸福的那个。
　　爱人的睡颜依旧甜美纯洁。
　　那双令他心动的手啊，为什么会搂上别人的肩？
　　*
　　安置好了钟隐，霍西悬找了家酒店让自己冷静一下。本以为会失眠，也许是身体的保护机制强制他休息，这一觉竟然顺利地睡到天亮。
　　醒来后枕边空荡荡的，缺了一块，霍西悬发了会呆才意识到自己为什么孤身睡在酒店。
　　要是一切只是个梦就好了。
　　要是他再睁眼还躺在家里，怀里搂着熟睡的钟隐、他们昨天只是度过了普通一日，就好了。
　　霍西悬也知道，世上没有时间机器，再痛心疾首也不可能后退。打破他思虑的是手机铃声，他慌忙抓过来一看，是妈妈打来的。
　　他妈妈就像大多数妈妈一样，对他有些近乎无底线地宠。也像一些妈妈那样，在涉及到教育分歧，会全权交给爸爸处理。霍家是典型的严父慈母，所以即使霍西悬和家里闹翻了天，即使霍太太心疼得不得了，也按照他爸的“指示”，一次都没联系他。
　　然而今天仿佛心灵感应到儿子的痛苦似的，打来了电话。
　　霍西悬当然不想让妈妈看到自己的脆弱，也不想在如此混乱的时刻再让母子、父子关系掺和进来，可他心底某个很深的角落，仍藏着一个摔了疼了要哭着找妈妈的小孩子。
　　他看着孜孜不倦亮起的手机屏幕，还是按下接听。
　　妈妈先是和他聊了聊
　　家常，说爸爸最近身体不太好，青悦的状态不佳，二者息息相关；关系很好的阿姨已经抱了孙子，时不时在她们的姐妹群晒晒，她也去看了小婴儿送了不少见面礼，家里有个稚嫩天真的小生命着实多了许多欢声笑语……
　　霍西悬有一搭没一搭听着，虽然脑海里充斥着钟隐的事，能听到妈妈的声音也很好。
　　他沉默了一会儿，妈妈停下了正在说的话题：“最近过得不开心呀？”
　　为什么，为什么妈妈一听就能听出他的开心与否呢？
　　在别人关心他要不要回去继承家业、青悦究竟花落谁手之时，妈妈关心的仍是他本身，还是“开不开心”这种成年人的世界中最不值一提的小事。
　　听见他抽了抽鼻子的声音，妈妈嗓音更柔和了些：“不开心就回家，哪怕住几天也行，妈妈给你做海棠酥，你小时候不是最爱吃的吗？”
　　“我已经长大了。”
　　“长大又怎么了？别说你现在二十四，就算你四十二、八十二，你也永远是妈妈的宝贝。当然，我得能活到你八十岁的时候……”
　　“说什么呢，妈永远十八。”
　　话说得不假，在所有人都催着他逼迫他快点长大、承担起霍家和青悦责任时，还有妈妈，也只有妈妈会让他做小孩子。
　　俗话说家是永远的避风港。是不是人在受伤的时候，都会想要回家？
　　也许……也许是该回国待一段时间。
　　让自己和钟隐都冷静冷静，过后是合是分，自有天意。
　　——在那时，霍西悬是这么想的。
　　*
　　他不知道要如何面对钟隐，在朋友家躲了几天。
　　然而比事情本身更让他难受的是，这些天里钟隐一个电话、一个消息都没有。
　　如果他打算解释，即使这一切是霍西悬亲眼看见的，他也愿意听。毕竟眼见也不一定为实，但他相信钟隐不会骗他。
　　在通宵游戏、喝酒、彻夜聊天的无度几日之后，霍西悬打开了手机，立刻就被消息塞爆，各种软件接二连三的提醒足足震了十分钟。
　　他半是害怕半是期待地在一众狐朋狗友的关心之中，寻找被他取消置顶、设置消息免打扰的钟隐。
　　如果他尚有分析能力，就会思考为什么这些远在国内的朋友会知道千万里之外Q国C市一个小小酒吧发生的事情，为什么平时嘴严的蒋政会把这件事泄露出去，为什么钟隐心情不好、蒋政出现、目睹酒吧的一幕、母亲打电话来慰问，每件事都出现地如此流畅紧密。
　　如果不是发生在他身上，他甚至能冷静而缜密地分析出这是个天大的陷阱。
　　可当局者迷，鞭子打到自己身上才痛，霍西悬已经没有心思去想那些问题了。
　　他看见钟隐的消息框，没有他想象中的解释、道歉、心急如焚，只有简短冷漠的三个字。
　　——“离婚吧。”
　　*
　　门被突然打开的时候钟隐正在像往常一样浇花。
　　他知道霍西悬一定会在某一天回到家，也知道霍西悬眼里的自己一定憔悴万分，只有桌上绽放的花儿依旧娇艳。
　　没有能够一直保鲜的花，也没有能够永恒不变的爱。
　　他比自己想象中更淡定地放下喷壶：“回来了啊。”
　　如果说仅是用自己和霍西悬的前途作为威胁，也许他还会考虑抗争，毕竟上次在酒吧遇见的男生和刀疤男人听上去比他们所要面对的困难还要难上很多倍。
　　然而当蒋政发来他父母工作、上下班路上、甚至在家里的照片时，他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从一开始，霍世骁抱着的就不是谈判的念头，他的目的只有唯一的一个，而为了达到目的可以选择的手段则有很多。
　　他可以不考虑自己面对的前途限制，甚至自私地让霍西悬放弃前程绑在身边，可他父母辛苦了一辈子，现在因为他这个唯一的儿子和男人在一起、还私奔到国外，已经够伤心了，难道还要让他们受到莫名的性命威胁吗？
　　他可以用自己的前程去赌，他能用父母的安全作为筹码吗？
　　然而这些是霍西悬不会知道的。他知道的只有自己被背叛、被伤害，甚至在被伤害之后还被冷落。
　　钟隐于心不忍，也许霍西悬是整场闹剧中最大、也最痛的受害者。
　　可是为了他们所有人好，只能由他来做那个刽子手，亲手斩断他们之间的情丝与缘分。
　　霍西悬在身后反手关上门，苍白疲倦得势均力敌，一开口嗓子喑哑：“你什么意思。”
　　“就是你想的那种。”
　　“这么突然你是——”
　　“突然吗？”钟隐淡淡抬眼，“你也看见了吧。”
　　那些他不愿去想、却挥之不去的画面。霍西悬呼吸一窒，某种想法忽然闪过他的脑海：“到底为什么要离婚？是不是因为我爸——”
　　钟隐瞳孔骤然紧缩：“不是！”他意识到自己过于焦灼的否认反而欲盖弥彰，调整了语气，“只是觉得不合适而已。”
　　“如果你想玩玩，”霍西悬的声音几乎哽咽，“如果只是和我玩一场，又为什么要结婚？”
　　钟隐觉得很累、很累。
　　“你要知道不是所有爱和婚姻都能天长地久的。”他熟练地说着谎言，“并不是因为你家里的缘故，也不是你不好，只是我不爱你了而已。”
　　我不爱你了。
　　这句话他劝说过自己成千上万次，以至于此刻说出流畅地仿佛背诵好的稿子。
　　霍西悬抓住他，眼神失去焦距：“怎么会呢，你明明那么爱我——”
　　“霍西悬，别那么幼稚，好不好？”
　　“幼稚？你把婚姻当儿戏吗？明明每一个重要决定都是我们深思熟虑之后才做出的，你现在告诉我彼此相爱是件幼稚的事情、是我幼稚的想法，怎么可能？我能相信吗？也许换个理由更能让我信服！”
　　“我请求你！”钟隐蓦地升高的音量打断了他的据理力争，他过于、或者说比自己还要伤心的模样惊得霍西悬发不出声音。
　　钟隐轻声道：“我请求你，霍西悬，我求求你放过我吧。”
　　爱人的眼神依旧柔情无限。
　　那张令他着迷的嘴唇啊，为什么会道出如此冷漠的语言？
　　霍西悬的眼神和声线一起沉了下来：“我不会同意的。”
　　不同意又怎样呢。钟隐凄凉地想，蒋政已经替他办好从C大退学、回到酩城大学对接的手续，机票也订好了，甚至离婚协议书也拟定完毕，他什么都不要，只求霍世骁能像承诺的那样，让霍西悬拿到应有的股份和位置，放过自己和家人。
　　剩下的，只要签好字，再给时间让霍西悬去接受。
　　也许不是今天，也许是明天、几天、数周、数月，但这个“有朝一日”，一定会来临。
　　海啸再如何灭顶，潮水总有退去的那一天。
　　到那时，一切就该重归于平静了吧？


第32章 一角
　　如果不是无聊到了一定地步，霍西悬是不会看综艺的。他向来不太明白这种节目的可取之处，无非是一群想要更红的人坐在一块嘻嘻哈哈完成没有难度的游戏，有些连任务都没了，背着剧本聊天，满足观众和粉丝的好奇心。
　　哪怕有一个情报行业的朋友，从小到大身为被八卦对象的霍西悬总是不太理解的：探查别人的事情，真的有那么有趣吗？
　　今天情况特殊，他等钟隐等到现在，手机不想多看一眼，这个时间点的电视又没有别的好看节目，总不能看深夜档；重播的综艺请的是猎月旗下的新人，虽然入行没多久，但确实掀起了不少的风波，杨羽蕾一如既往会造势，即便现在是公司的最高执行人，想要做点王牌经纪人的活，还是小菜一碟。
　　也不知道当初究竟是哪位高人，有慧眼挖去这尊大佛。这样的识人技巧要是能为青悦所用……
　　想远了。
　　好久没这样不为名不为利单纯地等待一个人，连脑子里的想法都随着焦灼的心情四散飘去，飘向掌控不了的地方。
　　其实也不是第一次在家等钟隐。他们大三开始搬出寝室住在一块，同居四年，霍西悬收心敛性几乎没再去过夜店，倒是钟学霸，于课题和论文之间忙碌，于图书馆和教学楼之间奔走，临近考试考证之前更是废寝忘食，不到图书馆关门赶人都不知道出来。
　　开始霍西悬会在家等他，写写论文打打游戏看看电影，兴致来了还会做点夜宵（当然，小少爷的手艺如何，钟隐不太想评价）。后来等得着急了，干脆去图书馆门口接他。
　　夜色浓郁，他站在楼外，看着一个个或疲惫或亢奋的面孔从知识的海洋中挣扎上岸，间或和几个熟人打招呼，直到等到收拾好书、低头给他发消息说抱歉今天有点迟了的钟隐也走出大门。
　　“小隐！”
　　被呼唤者茫然地抬起头，看清楚是谁之后转为欣然。
　　——他最爱钟隐惊喜的表情。能看见对方为自己、只为自己展现出的快乐，哪怕是隆冬深夜离开温暖的被窝也值得。
　　而现在，月上中天，自己不是独守空房，而是守着他的孩子——钟隐的，不是自己的。
　　还真是个奇妙的事情。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就已经明了彼此注定不会拥有后代，偶尔会好奇，但并不遗憾。如今却有这样一个陌生的小生命横亘在他们之间——或者不止是这个孩子。
　　他们之间，已经有太多太多障碍。
　　所以钟隐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啊。什么工作要加班到这么晚？不知道如果帮他介绍个别的工作会不会愿意……
　　算了，想什么呢，多半是不会的。
　　霍总并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纠结心情就像十几岁的小姑娘纠结对方爱不爱我一样。
　　*
　　他等着等着，等的自己都困了，没等到开门声，反而提示音响了起来。
　　霍西悬一个激灵，拿起手机。
　　钟隐
　　带盐盐走。
　　霍西悬
　　啊？
　　去哪里？
　　钟隐
　　随便。你现在带他离开，过会再回家。
　　霍西悬
　　可是他还在睡觉。发生什么了？
　　钟隐
　　我晚点再跟你解释，现在带他走。
　　[图片]
　　那张照片是钟隐的自拍，月光下模糊，但能看得出来身份。霍西悬知道他是想告诉自己没有被盗号、确实是由本人发出的指令，他虽然一头雾水，也按照要求去做了。
　　霍西悬简单地收拾了下盐盐的东西，这些钟隐一直放在固定的位置，只要装进小包里就行。他单肩背起小包，轻轻唤醒小孩儿。
　　盐盐刚睡醒，懵懵懂懂的，也不
　　认生，伸手就要抱。
　　霍西悬很少抱这么小的孩子，那样全心全意依靠自己的小小重量，在怀里只有一点点，在心里却很沉。
　　这是……钟隐的孩子啊。即使没有血缘关系，也是他现在在世界上最重要的人了吧？
　　虽然承认这一点颇为苦涩，但霍西悬知道是事实。正因如此，向来不喜欢孩子的他才会对小家伙有了不一样的怜惜。
　　人都说爱屋及乌，他爱一个人，也会爱他所爱之人。
　　他没有多做解释，小盐盐听了是爸爸的要求，没吵没闹很乖。霍西悬换好鞋抱起他，语音控制让家里关上窗和灯，正准备离开，推开门看见外面站着的人，傻了眼。
　　霍西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视觉。为什么，为什么站在外面的人会是——
　　“爸……？”
　　*
　　霍世骁见他傻怔在原地，皱皱眉：“准备让我站在这里吗？”
　　发生得太快，霍西悬还没有完成从“我前夫让我带他儿子”到“我爸突然出现在我的秘密小屋门口”的思考回路转变，茫然地侧身让出路。
　　霍世骁走进来，打量着家居装饰：“这么小房子住得惯吗？”
　　“你怎么在这里？”
　　“我来看看。”
　　“是谁给的地址？”
　　“这你不用关心。你又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怎么，还不能让自己的亲生父亲知道住在哪儿？”
　　“不是。但是……”
　　“没什么但是。你住在这里，是要方便什么？”
　　近点儿大概是和钟隐的婚姻被反对，远了要追溯到青春期，霍西悬和父亲之间一直和大多数父子一样相处得有些辛苦，明明爱着对方，讲出的话总叫人生气。但他已经快要而立之年，不再是小孩子了，不会真的像以前那样争执。
　　更何况，他现在不是孤身一人，还有个无辜的孩子要保护。霍西悬调整呼吸：“这不是我的房子，我是来看他的。”
　　霍世骁像是才注意到他怀里抱着个孩子似的，眯起眼睛：“这位是？”
　　这个大人看起来并不友善。孩子对情绪的感知度极高，钟盐惴惴不安。霍西悬知道他很害怕，但是没办法，为了保全父子俩，他只能暂时忽略孩子的感受，硬着头皮对峙：“您忘啦？猎月之夜被偷拍的那个孩子。”
　　霍世骁并不会忘。毕竟继那个从头到尾都被封锁的“霍家独子爱上一个男人”的丑闻之后，这个私生子，还是第一个掀起讨论度的桃色新闻。哪怕很快被澄清，仍叫人心有余悸。
　　“我和他父亲有保持联系。”霍西悬见父亲的表情没有怀疑，淡定地编下去，“有时候也会来看看他。今天他爸有点事，我过来代为照顾一下。是吧宝贝儿？”
　　男孩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霍叔叔既然问了，他就点点头。
　　这是霍世骁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小孩。
　　“叫什么？”
　　“盐盐。”
　　“什么字？”
　　“吃的那个盐。”
　　“怪名字。多大了？”
　　“你跟爷爷说，自己几岁啦？”
　　“三岁半……”
　　没长开的孩子们看起来大多很像，没什么好也没什么不好，并不给人留下特别的印象，反正不是他的血脉，与霍家无关。
　　他已经快六十岁了。人到花甲之年，早就磨灭了野心。他将父亲的青悦继承并打磨出更华丽的帝国，一生都在打拼事业，现在送到儿子手中，也是时候去享受自己的生活了。
　　同龄的好友已经有了再下一辈，含饴弄孙，天伦之乐，叫人艳羡。然而自己呢？
　　夫人平时不说，但他知道，她也是很想当奶奶的。
　　霍西悬这个
　　臭小子，放着任家这么优秀漂亮的女儿不娶，也不知道都在想些什么。
　　如果不是……
　　那件事已经过去四年了。如果没有那场意外，他们的孙子，也该这么大了吧。
　　*
　　最初，是任太太提起这事。拐弯抹角，说看见霍西悬进了西三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区，不知道做什么。
　　然后，任绡去问了蒋政，连那个孩子也没有这个房产的地址，看起来霍西悬购置此处是秘密的。
　　其实从某些角度而言，霍世骁并不觉得儿子买几套房子也得一一上报，更何况他们现在并没有结婚。但任家看起来有些在意，他不能平白当做没发生，在夫人的几次催促下，亲自过来看看。
　　结果，得到的是这样的答案。
　　时间已经很晚了，不能耽误小孩子休息，他没留太久便离开。
　　开车路过小区里的喷泉时，他瞥见一个像钟隐的身影，又觉得是自己看花了眼。
　　怎么可能呢，怎么想都不可能是钟隐啊。
　　小悬应该早就放下他了才对，不然也不会默认和任绡结婚。
　　有时候他会想起那个孩子。清瘦、沉默、倔强。
　　——是他的儿子深深爱着、甚至愿意在二十岁就步入婚姻的人。也许也同样是霍西悬这辈子唯一能够给出爱的人。
　　霍世骁从来不愿用权势去压人一头，除非它们真的能够保护自己的家人。他自认为给钟隐的补偿足够优越地过完下半辈子，哪怕他并不知道那孩子分文未取。
　　如果当初没有威胁他，他们后来又会走到哪一步？是会荷尔蒙消退步入平淡生活，还是认识到鸿沟不借助外力也分开？
　　那样的道路，霍世骁看不到了。只是自从逼迫他们离婚之后，儿子一直看起来不开心，哪怕千万人梦寐以求的青悦对他而言唾手可得，霍西悬依旧郁郁。
　　然而人到中年，总是不开心的。
　　霍世骁从来不知后悔二字怎写。
　　红绿灯交错，他关掉音乐，调转方向盘，向家驶去。
　　任绡是个很不错的孩子，两家一直对于婚期的事情举棋不定，拖到现在。是该挑个良辰吉日，向任家提亲了吧。


第33章 痂
　　虚惊一场。霍西悬想，原来有一天向来游刃有余的自己也要用到这个词。
　　霍世骁究竟是从哪里得知这里的地址？泄密的人是谁？明明连蒋政都不知道这个“秘密基地”，他更不可能主动去对旁人提起。小区里就算有人认识他，也不会有向霍董“告密”的途径才对。
　　会是谁呢？
　　不过，眼下比起揪出“间谍”，还有更重要的一点需要考虑：钟隐那么着急让自己带盐盐离开，是怕和父亲打上照面吧。
　　可是，他们应该不认识才对。霍西悬回顾他们在一起的那些年，钟隐和父亲从来没见过。
　　其实当初他们离婚之际，霍西悬也不是没考虑过钟隐受到父母威胁的可能性，但他什么也没说，留下离婚协议一走了之，而家里那边更是半点风声没有，他的疑虑无从探查，无从考证，终究只能化作心底的一道刺。
　　不去触碰时不痛不痒，重新想起，又隐隐作痛。
　　他给钟隐发消息告知可以回来了，后者并没有立刻回复，又等了一会儿才回来。等他到家已经很晚了，孩子早就睡下，霍西悬也困得眼皮直打架。
　　钟隐轻轻关上门，换了鞋之后看向沙发上的霍西悬，忽然不知道如何开口。先前求救般的讯号差点泄露了最深的秘密，也不知对方都想了些什么，有没有探知出什么。
　　还是霍西悬先开的口，不做铺垫，正中红心：“你有这么害怕我爸？”
　　钟隐一顿。他听的出言下之意，“你甚至没见过他”。今晚混乱的局面差点让他忘记了，霍西悬对当年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是个局外人，在他那儿自己忽如其来的紧张的确莫名其妙，而且欲盖弥彰。
　　“我要回家了。”他并不在这个问题上多做纠结，而是抬起头看着前夫，“明天早上，我会带盐盐走。”
　　霍西悬一滞，想好的台词忘了干净。即便离开是预料之中，真到了这一天，还是会觉得难。
　　“都已经……弄好了？”
　　“嗯。”
　　“如果有需要，可以找我。”
　　“……”
　　“明天我送你吧。”
　　“不用。”
　　那人垂着头，在影子里看不清表情。钟隐有些心软：“霍西悬，我们……”
　　他想说我们不要再见面了，想说你放过我也放过自己吧，可他说不出口，在明知自己已经伤害到对方的时刻。
　　“嗯，我知道了。”霍西悬站起身，没有看他，径直从他身旁走过去，“你早点休息吧。”
　　那天霍西悬一夜未眠，听着楼上传来的、钟隐翻身的小小动静，甚至还有盐盐悄声的梦话。不用看也知道钟隐肯定同自己一样没睡好，在分别的前夜，在分岔的路口。
　　他好像的确没有挽留他的资格，也没有站得住脚的理由。
　　如果钟隐要离开，那么他就只能像四年前一样，看着他走。
　　第二天钟隐没有让霍西悬送，而是让向青山开了车过来。霍西悬很早就走了，他醒来的时候就只有盐盐和自己，也不知道那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连睡觉很轻的他都没有听见关门声。
　　短暂的交汇之后，又要各奔前程，生活也应该重回正轨了吧，希望以后不要再见到这个人了，也别再知道任何同他有关的消息。钟隐坐在副驾驶，后视镜里当然看不见霍西悬。
　　“那出发了？”
　　“好。”
　　“霍先生一早就走了吗？还想跟他打个招呼呢。”
　　“嗯……下次吧。”
　　他知道不会有下次了。
　　而这一次，依然谁都没有说再见，他们依然没有好好告别。
　　*
　　虽然霍西悬很想放下一切，只把时间花在钟隐和让钟隐回到自
　　己身边，但他不行，他不只是霍西悬，他还是青悦的霍总，还是霍家现在唯一的继承人。如今青悦正在面对一场战争——或许是霍西悬上任以来遇到的最大挑战。
　　霍西悬很早就到了公司，刚才让蒋政帮自己整了整衣服，到会议室门口迎接来访人员——这回不是什么随便的柯仁代表，CEO本人亲自到场。
　　最终开会的倒不只是柯仁，还有森云和裴家，不仅裴越融那个当家的姐姐亲自出面，连这个在长辈眼里只知道花天酒地的混小子也来了。
　　他有段时日没见到裴越融，小家伙看起来闷闷不乐，明明听他姐说摄影事业上很有起色，那能让他如此不快的，大概只有情场失意了吧。
　　小钟盐同学的爸爸，那个怎么看都不像一个父亲的年轻人，和裴越融之间发生了什么吗？
　　能让这个什么时候看起来都游戏人间、甚至被长辈说“吊儿郎当”的小子消沉，那个年轻人可不一般啊。
　　不过比起八卦裴越融，今天有别的人更值得分去他的注意力。霍西悬抬眸向对面看去，柯仁的金字塔尖微微侧身坐着，看向PPT蹙着眉，半张脸陷在光影交界处。
　　那个传说中的小甄总，总算是见到了真人。
　　他非常年轻，非常锋利。看着比裴越融还要小上一些，已经是独当一面的总裁了。霍西悬在他身上仿佛看见了过去的自己，对命运不屑，也只能臣服和沉浮于此。
　　然而作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他眉宇之间的忧愁也过于浓了些。
　　也难怪。霍西悬简直不敢想象，如果自己或是裴越融、又或者任绡，在这个刚刚毕业、尚不经世事的年纪失去了父亲，要怎么在一群如狼似虎的董事会之中杀出重围，保住父亲一辈子的心血，还将一家本不起眼的公司做到了能让青悦感到棘手的地步。
　　从这个层面来说，小甄总比他们更为坚强和优秀。
　　本意是劝说柯仁放松一点最近步步紧逼青悦的计划，最好能与裴家、森云一起联手共赢，然而他们之间并没有达成和解，哪怕CEO之间亲自会面，也没能改善之前僵持不下的局面。
　　霍西悬摆出公式化微笑送别几位合作伙伴，心中蒙上了一层灰。稳定不了局势，度过不了危机，他要拿什么和任绡解除婚约，拿什么迎万难而上，携所爱而归。
　　*
　　这个会开了很久，久到失去时间概念。
　　即便远未到战争结果揭晓的那一天，霍西悬已然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他很累，身心俱疲，虽然可以花钱去享受最高级的按摩、最尖端的理疗，但它们都不能缓解他的疲惫。
　　蒋政见他六神无主的样儿，就知道这人已经在公司待不下去了：“回去休息吧。”他拍拍他的肩，“这边交给我，有事你随叫随到就行。”
　　霍西悬很感激，又觉得好像哪里不太对。
　　还是有办法找到安慰的。不是去花钱买放松，也不是回家，跟不是见任绡或其他任何一个朋友。
　　霍西悬算好时间，去了盐盐的幼儿园。之前来过几次，熟门熟路，时机也卡得正好，刚停下车就在人群中看见等待的钟隐。
　　盐盐今天也是同小缘一起出来的，两个小孩子已经关系很好了，背着各自的小书包，手里拿着下午老师教的摺出来的五颜六色的纸鹤和青蛙，他今天穿了天蓝的罩衫和白色背带裤，戴着幼儿园统一的奶黄色渔夫帽，尖尖上还摇晃着一朵小花，而小缘的则是苗儿。小孩子们牵着手跑出来，奔向各自的父亲。
　　难得小缘的爸爸也在，霍西悬看见他，难免想起裴越融。年轻的父亲依旧是往日不适应、略带生涩的神情，只和钟隐打了招呼，匆匆带着孩子走了，郁小缘落落大方跟老师、钟隐、钟盐说再见，反而更像引导的那一个。
　　也不知道
　　在裴越融面前，又是什么样子。果真情爱千百种，烦恼各不同。
　　霍西悬重新把目光放到钟家父子俩身上，或者准确来说，钟隐那儿。
　　钟隐今天穿了件黑色T恤和浅色牛仔裤，衬得皮肤很白，没有抹发胶，随意地垂下来，年轻了好几岁。在一群或浓妆艳抹或穿着睡衣趿着拖鞋就出来接孩子的家长中间显得清爽亮眼。
　　他看起来精神还不错，回到家之后也不知道怎么样，房子都清扫完毕、重新购置好了吗？入室盗窃一案许警官那边已经帮忙追查了，这两天就会有结果，到时候钟隐自己处理得来吗？如果他去做笔录，有没有人照顾盐盐？
　　……为什么要想这么多啊。
　　钟隐不是小孩子了，和他同龄，而且一直比自己更成熟理性，还是一个父亲。没遇到自己之前的十八年好好的过来了，分开后的四年也安然无恙。
　　钟隐的人生里，他并非必需品。没有他，他依旧过得很好。
　　——真正因为对方离开而跌入泥沼里的人，是自己。
　　可他仍然不想放手。若爱一个不被接受的人势必会撞得头破血流，就让他做那个没有痛觉的傻子。
　　霍西悬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父子俩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
　　再深的伤口都有恢复的那天，但留下的疤痕，也许会伴随一生。
　　如果钟隐是那道痂，他愿它永不愈合。


第34章 若有人知（上）
　　钟盐小朋友的一天从寻找兔子先生开始。
　　钟盐小朋友一直有一个疑问，为什么前一天晚上睡觉时还抱在怀里的兔子先生，等到醒来之后就出现在枕头下、床边边、被窝里、甚至地板上各种奇怪的位置呢？也许是因为自己睡觉没有陪它玩，所以兔子先生要亲自出发去找好朋友。
　　他爬起来，迷迷糊糊找了一圈，最终在床尾发现了它的踪影。男孩把玩偶抱回到自己枕头旁边的小小靠垫上，给它盖好专属的小被子，这才算正式起床。
　　他乖乖自己去刷牙洗脸，放好牙刷，摆好毛巾，从小凳子上慢慢爬下来，回到房间穿好幼儿园的制服，找出围巾帽子，连同小书包一起拿到客厅等待。
　　昨天的牛奶小饼干爸爸忘记收起来了，放了一夜还能吃吗？
　　围巾是新买的，上面还有毛茸茸的小熊耳朵。
　　转眼进入冬天，衣服穿得越来越多，不喜欢的围巾也要裹起来。爸爸说过，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他就四岁了。
　　爸爸问他，想要什么生日礼物。要什么好呢？
　　……
　　小孩子忽然从自己的世界中回过神来。
　　说到爸爸——他怎么还没起床呀？
　　这可不太对劲。往常也有过爸爸比自己起的晚，可那都是周末，在需要上幼儿园的日子可从来没有犯过这样的错，正常情况下都会是他做好早饭来叫自己起床。
　　盐盐有些担心，敲了敲钟隐房间门也没有得到回应，干脆直接推门进去。
　　成年人躺在床上，还在睡，眉头紧锁，脸色潮红，看起来很不舒服。
　　小病秧子钟盐是熟悉这副模样的，自己难受的时候也总这样，所以，爸爸是生病了。
　　他摸了摸钟隐的额头，很烫。
　　“爸爸……”
　　也许是听见到孩子的呼唤，也许是凉凉的小手有了异感，钟隐挣扎了一会儿醒过来，迷蒙睁开眼：“盐盐啊，几点了？”
　　小家伙还没到认数字和时间的地步，钟隐转头看了眼手机，居然已经这么晚了：“抱歉，我现在就起来。”他强撑着刚起了点身，一瞬间天旋地转，又重重倒下去。
　　“爸爸！”
　　“没事。”钟隐痛苦地捂住眼睛，等待眩晕感消散，“就是有点头晕。”
　　昨天晚上就已经不舒服了，本来以为睡一觉就会好，没想到反而恶化。他清楚现在的身体状况是没办法开车把孩子安全送达幼儿园的，在征求盐盐同意以后，打电话给老师请假。
　　挂了电话他拍拍孩子放在额头上的小手：“放心，爸爸没事。对不起，今天不能送你上学了。”
　　盐盐摇摇头：“爸爸要不要喝水？”
　　比起水，现在还是得起来给孩子准备早饭。家里也没有存粮了，也许叫个外卖……
　　然而app的页面都没打开，手机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上，他昏了过去。
　　盐盐吓了一跳。
　　从他记事以来，爸爸从来没有病得这样重过。爸爸一直是无所不能的超人，他没见过他虚弱的时候。
　　小孩急得不得了，他晓得自己处理不来，必须寻求大人帮忙。跑出去到对面敲门，却没有得到回应。
　　向青山和女朋友约会去了，而这是孩子不知道的事情。
　　盐盐重新回到家里，想了一会儿，觉得需要打电话求助。他捡起手机，用爸爸的手指解了锁，打开认得的微信。
　　打给谁呢？
　　孩子并不认识字，每一个备注都是陌生的符号。他翻了翻列表，忽然看到熟悉的头像。
　　这个人……是霍叔叔！
　　他想他找到了希望，可铃声响了很久，就像刚才的敲门声一直无人回答。直到孩子打算放弃了，那边终于接通
　　。
　　声音并不清晰，甚至刻意压低，仿佛不想被别人听见似的，又有难以躲藏的期待和忐忑。
　　“小隐？怎么突然打电话——”
　　总算听到熟悉的声音，像孤苦游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岸边，小家伙鼻子一酸：“叔叔……”
　　“盐盐？”那边楞了一下，似乎没能预料到来电者是这个小孩子，嗓音关切起来，“盐盐别哭，告诉叔叔怎么了？”
　　“爸、爸爸他、生病了……”
　　孩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
　　“小悬怎么了？”
　　任夫人放下筷子，看向去接了个电话回来之后神情严肃的霍西悬。
　　今天霍世骁宴请任家，甚至亲自下厨做了两道菜，为的就是好好招待“亲家”。现在虽然还没有谈到那一步，但餐桌上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日就是为了接下来的正式提亲做铺垫。
　　霍世骁虽然明面上说是退休，集团事务全权放手交给儿子处理，但青悦真正遇到了危机，还是需要他来扶一把，而与交情深厚、行情又正好的森云拧成最稳固的结盟，再高效不过。更何况独子已经年近三十，也是时候建立属于自己的家庭。
　　他是有所耳闻的，这些年霍西悬过于“洁身自好”了，不但没有一段正式关系，甚至连偶尔的“放松”都少之又少。
　　他越是这样清心寡欲，霍世骁就越是忧心，难道四年前那场异国同性的闹剧，在霍西悬心里至今仍未收场？
　　眼下话题由四位长辈主导，两个孩子在旁边乖乖巧巧听着，偶尔附和两句，菜品也上到霍世骁亲自动手做的那道拿手菜，气氛正好，马上就能谈及订婚的事，霍西悬的手机却不合时宜响了起来。
　　如果在往常——霍世骁自信教出的儿子不会不懂分寸——如果在往常，霍西悬根本不会接那个电话，天大的生意在双亲和未婚妻面前也得靠边站。
　　可是霍西悬接了。不光接起，还离席去了他们都听不见的地方。
　　现在霍西悬回来了，带着所有人不同思虑的目光。
　　然而他并没有重新入席，而是微微弯了腰：“叔叔阿姨，抱歉。”
　　“这……”
　　阴云降下。霍世骁没有知晓他通话内容的本领，却有他此刻踏出门、回来时就会地覆天翻的诡谲预感。他面色铁青：“坐下！”
　　可霍西悬不为所动，没有看向父亲，也没有看向任绡，视线只对着任家父母：“我这边突然接到很紧急的事情，需要现在立刻过去一趟。很抱歉现在不能继续陪你们。”
　　“诶，是什么这么急啊？自己弄得好吗，要不要联系小蒋？或者让你任叔叔那边……”
　　“不用，我能处理好。”
　　剩下的话没有说。
　　——也只有我能处理。
　　他向任家郑重道歉，低声向妈妈解释了一下，全程忽略了父亲阴沉的面色，转身之前却又想到另一个人，迟疑片刻。
　　然而任绡对上他的视线后没有犹豫，起身拿上手包：“我送你出去。”
　　“是要去见他，对吧。”
　　那是个陈述句，而霍西悬也予以默认。
　　“你不用跟我解释，也不需要道歉。”穿过中式风格的长廊走向门口，任绡一路上都没看他，“我不是需要你对得起的人。但是你要想清楚了，你做的这些事情，有没有对不起别人。”
　　霍西悬握了握拳。
　　再给他一点时间，他会处理好所有。
　　他不想去想对得起、对不起谁，他希望一切都对。
　　*
　　事实上钟隐是个很少生病的人，他虽然不是去健身房打卡的类型，也想当注重锻炼。毕竟身体是革*的本钱。
　　病得这样重，
　　就是连曾经亲密无间的霍西悬也没见过，更别说小孩子了。霍西悬到的时候盐盐哭得像个小花猫，却还在努力给爸爸敷冰毛巾，虽然他力气小拧不干，水渍滴了一路。
　　钟隐的确烧得不轻，霍西悬当机立断抱他到车上，送去医院。
　　第二个拥抱，居然会是因为这样的原因。
　　他和钟隐的关系摆在这儿，霍世骁还在气头上，自然不能找家庭医生或私人医院。他在路上联系了一个在第一医院工作的朋友，优先安排了专家去急诊科等待。
　　医生检查了一番，好在没什么大碍，连日工作劳累过度，昏迷也很大程度上和低血糖有关。用不着住院，回去好好休息、补充营养就没事了。
　　中间钟隐醒过一次，看到是他，眼神还停留在当年的信任与……霍西悬不敢瞎猜，那真的是他以为的留恋吗？
　　钟隐看着他的眼神，仿佛他是在他的梦里与他相见，压根没把这一切当做现实发生。
　　霍西悬有些心痛，又怕只是自己自作多情。
　　他的清醒没有持续太久，又睡了过去。霍西悬带着他回去，再次到家已经是下午，给盐盐简单做了午饭，自己却胃口全无。
　　到了平时的午睡时间，男孩还担心地跟前跟后，霍西悬可不希望盐盐休息不好、再让身体不好的钟隐反过来担心孩子。
　　“盐盐去睡觉吧，好不好？”
　　男孩仰起小脸，眼睛里写满了担忧：“爸爸……”
　　“他不会有事的。”霍西悬蹲下来，拍拍他的肩膀，“相信叔叔好吗？”
　　钟盐随着他的海拔降低也将视线放到平行。孩子点点头。
　　他还不到四岁，短短的人生里见多的人并不多，能够深入接触的更是寥寥，也许年幼的分辨力尚不明白什么是信任，可打从六月的一开始，在初见的第一次，他就特别相信这个叔叔。
　　现在的小钟盐并不会理解，缘分是怎样神奇的东西。
　　他只知道，爸爸即便嘴上说着以后不要再麻烦霍叔叔、能不见面是最好，却比以前任何时候发呆的时间都要多。
　　他尚年幼，不知爱恨，只懵懂感知，霍叔叔对爸爸来说，一定是很重要的人吧。


第35章 若有人知（中）
　　小孩乖乖地坐在旁边，霍叔叔说了，爸爸需要静养，不能打扰，他就听话地一声不吭，像只小兔子一样啃一根胡萝卜，电视里放着喜欢的动画片，到了平时会跟着一起激动的小动物变装情节，他却根本看不进去，眼睛瞟啊瞟，瞟向爸爸的房间。
　　霍西悬侧身出来，轻轻带上门，看见的就是小家伙慌忙收起偷看的眼神、正襟危坐假装一直在看动画。
　　孩子都是这样的，做些“自作聪明”的事儿，以为不会被大人发现。每个人儿时都有过相同经历。
　　然而霍西悬暂时没有精力分心去想他的事。关闭震动并不能让手机安静，他干脆关了机，这时候想起什么重新开机，来自四面八方的信息一窝蜂涌了进来。
　　——你在哪里？现在立刻回家！
　　——小悬啊，你赶紧回来，给爸爸道个歉。
　　——西悬你那边事情怎么样了？完了跟叔叔阿姨说一声，我们也放心。
　　——霍叔叔挺生气的，我帮不了你了。
　　——怎么了？董事长电话都打到我家里来了。
　　——霍先生您好，您预约的礼品已经取消。我们会派专人售后与您联系。
　　——霍总，柯仁的新邮件，请您看一下。
　　……
　　他刚打开，收到的就是这样的消息冲击。没什么值得看的，或者说没什么比现在照顾钟隐更重要的讯息，他任凭它震了一会儿，重新关机，掐断了所有在屏幕那头或愤怒或急切或旁观的呼喊。
　　世界重回清净。
　　霍西悬坐到盐盐身边：“现在发展到什么剧情了？”
　　钟盐简单地给他复述了一下，还是把话题扯回到钟隐身上：“爸爸还好吗？”
　　“会没事的。”霍西悬说，“爸爸现在要多多休息。你生病的时候是不是也很想睡觉？”
　　作为儿科常客，不到四岁的小钟盐的确生病的经验丰富。想了想的确是这样，每次难受的时候，爸爸总是哄着自己多多睡觉。有时候头晕晕的，睡一觉起来就好多了。
　　盐盐又问：“叔叔要不要睡觉？”
　　霍西悬一愣。
　　“可以睡我床上。”说完他又为难地改口，“我的床太小了，那……”
　　霍西悬好笑地揉了把他的头发，心底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动：“没关系，叔叔是大人了。”
　　盐盐以为的言下之意是大人可以不用睡很多觉，霍西悬真正想表达的，则是大人有能力照顾自己所爱之人。
　　无论是他的宝贝，还是他宝贝的宝贝。
　　在谁也没注意的情况下，一大一小同时瞄了眼主卧。
　　霍西悬从没见过钟隐如此虚弱，原来这个人有比决绝离开自己更心如刀割的模样。他感谢小小的孩子电话打给的是自己，若是别的没空的人，钟隐拿不准会恶化；若是别的有空的人——霍西悬承认，他有不愿让外人见钟隐脆弱之面的私心。
　　照顾钟隐这件事，从以前到现在，他从不信任、也更不愿意拱手让人。
　　*
　　他并不知道自己深陷梦境，只是眼前画面转动，有如电影镜头将他带往一个又一个悲欢离合的结局。
　　最后停格在诡谲的峡谷之间。左边是千仞峭壁，右侧是万丈深渊，后方是退无可退，前面是死路一条。
　　绝望，就只剩绝望。
　　钟隐当然不是自己摸索到如此绝境的，他回过头，看见霍世骁提起长刀，泛着冷光的刀刃上滴着血，那鲜红属于谁，疼痛感已经让钟隐分辨不清。
　　不仅是霍世骁。还有霍太太、任绡、任氏夫妻、青悦和森云的所有人……
　　他们要他死。要这个祸害、这个大好前途上唯一的阻碍、要他消失在霍家的世界里。
　　他们越聚越多，将钟隐的来路堵死，也因那超过负荷的重量让本就陡峭的悬崖路段更加摇摇欲坠。如同杠杆效应，与霍世骁遥遥相对的钟隐也被逼迫到了极其危险的支点上。
　　头顶簌簌坠落下的碎石如同倒计时，推着钟隐做出选择。
　　反正前进和后退都是死路一条，为什么不向前奋力一搏呢？
　　钟隐这样想着，在众目睽睽之下小心地踏出一步，然而脚下的泥屑与枯枝败叶瞬间呜咽着跌入深渊。他的心脏跟着停了一秒。
　　断崖前面先前一直氤氲的浓雾忽然逐渐散去，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
　　“小隐。”那人温柔喊着他的名字，明明声音模糊，却刚一开腔就使得他能辨别出属于谁。那人说，“走向我，我会接住你……走向我！”
　　霍西悬……是他的霍西悬啊。
　　他知道的，霍西悬即便自己坠下悬崖也会接住他。可他为什么不敢迈出那一步，为什么不敢走向他啊……
　　“你不愿意吗？”霍西悬等了很久很久，也没等到他动作，僵硬地垂下手，缓慢地低下头。钟隐很想再说些什么，可是张口发不出声音。
　　等到那人再抬起头，方才满眼的期待和坚定全部被悲戚所填满。
　　“即便我为你站到家人朋友的对立面，你也不愿意走到我怀里，留在我身边？”
　　“你不相信我，是吗？”
　　“你要推开我吗……？”
　　“你要离开我吗——！”
　　一边是霍世骁和全世界扑面而来的威胁，一边是霍西悬独自一人的痛苦。
　　什么是痛苦。
　　究竟能通到什么程度，苦到什么地步？
　　痛苦是不可知论吗？
　　不，不是的，我相信你……我不想推开你！！
　　霍西悬就要转身离去了，他唯一的、唯一的光亮就要熄灭，钟隐迫切地向前伸出手，身后的诅咒与耳边的风混杂，呼啸而过。
　　他脚下一滑。
　　“西悬——”
　　*
　　霍西悬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整个白天钟隐都没多少清醒的时候，霍西悬给医生打了几次电话询问，还让人送了套家庭式的监测设备监听他的体温、心跳和呼吸频率，一切正常，只是太过疲劳，身体机能需要大量的睡眠来修复；在医院已经打了营养针，也不需要担心进食的问题。除了看起来有些吓人，长时间的睡眠的确是钟隐现在最适合的状态。
　　就在他以为夜晚会依旧如此度过，然而在这时，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钟隐叫了他的名字。
　　他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看向本该熟睡的人：“小隐？”
　　然而钟隐并未清醒，他双眼紧闭，眉头紧锁，胡乱地摇着头，心跳和呼吸乱得很糟糕，看上去深陷噩梦，而且十分煎熬。
　　之前的睡眠一直比较安稳，突然波动起来，还如此剧烈，霍西悬也慌了神。
　　“小隐？小隐！”他试图和他沟通。
　　“不、要……”钟隐吐出几个音节。霍西悬俯身，耳朵贴近他的嘴唇旁，才断续地听见字句，将信息拼凑完整。
　　“不要走……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霍西悬心一颤，以为自己听力出了错，或者有了幻觉。
　　钟隐，那个先抛弃他们婚姻的钟隐，那个一直抗拒他们重新接触的钟隐，怎么会在赤*的潜意识下说出这样挽留的话。
　　他看起来那么恐惧，那么迫切，想要抓住救命稻草，就好像……就好像还深深爱着他。
　　然而人在睡梦中说出的也并不总是真话，毕竟不清醒的时候，被什么情绪操控都有可能。钟隐甚至也许只是因为梦见了过去，他对过去的他和他们有所留恋，不代表
　　如今也同样依存。
　　他不能想太多，不能让自己幻想越了界。
　　霍西悬起身去给他换冰毛巾，中途还绕到儿童房给盐盐掖了被角。从来没照顾过孩子的自己，在钟隐不方便的这几次，已经对此驾轻就熟了。
　　他把儿童房的窗户关小了些，只留一道缝隙透气，重新回到主卧。冰凉的毛巾轻柔搭在依旧有余热的额头上，钟隐已经不再呓语，还依旧保持着缺乏安全感的蜷缩姿态。
　　眼角那道细细的、浅淡的泪痕，霍西悬想要装作看不到，却做不到。
　　他应该抱住他的。
　　他应该把他紧紧拥在怀里，告诉他我在父母、合作伙伴、“未婚妻”和你之间坚定地选择了你，告诉他我绝对不会、也从来不想离开你。
　　但最终霍西悬只是坐在旁边，只是沉默，只是守了他一整夜。


第36章 若有人知（下）
　　蒋政头都大了。
　　他是霍世骁手把手教出来的，性格、行事风格比霍西悬更像亲生儿子，是没有任何人能挑剔出毛病的全能精英。他的使命是辅佐霍西悬守住和壮大青悦的江山，即使仅是以特助的身份，本人对此也并无不满，不求霍西悬给予他更多的荣华富贵和赏识，只求别给自己拖后腿。
　　当初刚工作不久，第一件帮着处理的棘手事件就是封锁霍家独子与男人结婚的“丑闻”，那是份相当不容易的工作，后来这些年也经历风风雨雨，却还是第一次遇上总裁失踪事件。
　　“大小姐，你来这里做什么？”
　　——除了麻烦的总裁，还有麻烦的“准”总裁夫人。
　　任绡把小挎包放在桌子上，悠悠转了下椅子：“我来看看西悬在不在啊。”
　　“您和霍董都联系不上他，怎么可能会在公司呢？”
　　“那可不一定，比起我和霍叔叔，对你他可是信任多了。”
　　“感谢这份厚爱，但还真没信任到这个地步。”蒋政百忙之中拿出手机，给她看自己发给霍西悬的一连串消息，“他也没回过我。”
　　任绡凑过去看，相信了他：“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您在这儿就是给我添乱。”
　　“可是霍叔叔真的很着急。”或者叫做勃然大怒。
　　又搬出没法拒绝的顶头上司。蒋政叹气：“有什么消息我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霍董，还有您。要不先坐会儿？我这边还没处理完。”
　　任绡以前也偶尔来过总裁办公室，虽然十有八九是蒋政在这边办公。女孩对着落地窗发了会呆，几百米之下车水马龙渺小如蝼蚁。那些需要为生活发愁奔波的人，此时又在做些什么呢？
　　她托着腮，语气平常：“我总觉得，他是躲在哪个人家里呢。”
　　“……”在这种事情上，他是不好发言的。
　　“哎，蒋助，你说那个人，”任绡看向他，“是不是霍西悬那个怎么都忘不了的白月光？叫……叫什么来着？”
　　她的眼神异常宁静，好似等一个众所周知的名字
　　蒋政当然记得，当初掀起轩然大波的男人，名叫钟隐。
　　这个人的家庭背景、从小到大的生活环境、来来往往接触人选，都是由他一手查证。某种角度而言，也许他比霍西悬更了解这个丈夫的一声。
　　然而任务就只是任务，结束之后不会再被记起。要不是任绡忽然提到，他还真没想过这个可能性。他看向任绡仍然淡定的侧脸，却隐约预感到风暴将至。
　　那个将霍西悬和霍家撕扯出深刻伤口的钟隐，在疤痕逐渐愈合的如今，还会重新出现吗？
　　*
　　霍西悬从外面回来的时候钟隐已经醒了，靠在沙发上陪盐盐看书。
　　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精神已经好了很多，这时候裹在温暖宽大的睡衣和外套里，显得很需要人照顾。
　　很需要被他照顾。
　　霍西悬放下塑料袋，走过来，钟隐随着他的动作抬起头，眼底有微茫的光：“我听盐盐说了，这两天都是你在照顾我。”他嗓音还残留着大病初愈的虚弱，“谢谢你。”
　　霍西悬皱起眉：“为什么一定要跟我这么客气？”
　　为什么呢。
　　钟隐也说不出来。
　　就好像语言上保持着距离，就真的能抹掉今年以来愈演愈烈违背诺言的逾矩接触。
　　“爸爸。”男孩拽拽他的衣角，“饿了……”
　　钟隐还没说什么，倒是霍西悬先一步把小孩抱起来：“走，叔叔带你去吃好吃的！”
　　盐盐搂着他的脖子（现在这个动作已经很自然了），转过头看向另一个人：“爸爸呢？”
　　霍西悬也转过身：“
　　爸爸生病还没好，只能吃清淡的东西。就让他看着我们吃吧！”
　　“……”
　　无论婚前婚后，霍西悬在他面前都没有过富家子弟的样子，就算是高档餐厅，也几乎只有二人拿到奖学金或是兼职发工资之日才能去奢侈一回。即便钟隐清楚可能自己几年的奖学金、甚至工作后的年薪加起来也远比不上霍西悬原本在家里半个月的零花钱，但霍西悬更愿意和他同甘共苦，过平凡而温馨的小日子。
　　某种程度而言，今天到这家会员制餐厅，倒是沾了儿子的光。
　　霍西悬选择它除了味道、环境一流以外，还有就是它是全自动化上菜的，从进门到出门不会有服务员，不光就餐客人的信息，连菜品都是严格保密的。
　　虽说钟隐从来不是他见不得人的秘密，但这几日他的行踪的确想要掩人耳目，专心照顾钟隐不被任何杂事打扰，这里的确是不二之选。
　　钟隐舀了一勺汤，给他特制的，的确符合霍西悬所说的清淡标准，淡得仿佛在喝白开水。他皱了下眉，放下勺子。
　　“不要挑食。”霍西悬说，“给孩子做榜样。”
　　理倒是都让他占去了，钟隐瞅了眼那边一大一小的同款特级手握寿司，叹了口气：“你不希望我再道谢，那我也不啰嗦了。”
　　霍西悬咽下去，坐直，等着他的“不过”。
　　“不过我还是欠你一个人情。”钟隐说，“你想要什么？需要我帮什么？我会无条件答应你，一次性，但永久有效。”
　　霍西悬没让自己去注意那个“无条件”有没有特别强调，但他没有再拒绝。钟隐讨厌欠别人，他再清楚不过。
　　“这个人情，不用等到以后，现在就可以还。”
　　“我们和解吧。”
　　你没能给我的，我没能给你的，那些我知道的不知道的剧情，从此一笔勾销，不再相欠。
　　然后，重新开始。
　　他这样讲完，看向钟隐，被注视者的神情有些惊讶和说不上来的疑惑，也许没想到他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也许理解的有歧义，也许意图中只听出一笔勾销而没听出重新开始。
　　但钟隐并未追问，只是低低嗯了一声，看不出来在想些什么。
　　*
　　上完最后一道菜后，进来一个不同于之前任何一款的机器人，它精致可爱许多，也同样穿着印有餐厅logo的小衣服，但明显是个得到重视、非常“受宠”的小家伙。
　　它内置的也是讨人喜欢的四五岁小女孩又甜又软的声线：“你们好，要不要和我聊聊天呢？可以回答‘需要’、‘不需要’或‘结束对话’。”
　　还得在固定范围内回复，听起来也说不上多智能，他之前来可没碰到过，八成是个新测试上岗的小伙计。正好也吃得差不多饱了，霍西悬来了兴趣：“需要。”
　　“老板已经告诉我，你们是三个人来用餐。请问你们之前的关系是什么呢？可以回答‘认识’、‘不认识’或‘结束对话’。”
　　“认识。”
　　“你们三位，都是成年人吗？可以回答‘都是’、‘都不是’、‘有一位不是’、‘有两位不是’或‘结束对话’。”
　　“有一位不是。”钟隐也加入。
　　“那么，方便询问成年人的年纪吗？可以回答‘三十以上’、‘三十以下’或‘结束对话’。”
　　其实还没到三十周，但他们不是十七八岁刚被人喊叔叔还义愤填膺的小年轻了，自然不会纠结那几个月的差别：“三十以上。”
　　“那么，小朋友的年纪呢？可以回答‘十岁以上’、‘十岁以下’或‘结束对话’。”
　　钟隐拍拍好奇瞅着它的男孩，悄声道：“自己回答。”
　　盐盐眨眨眼：“三岁。”
　　小
　　机器人屏幕上的大眼睛也眨了眨：“对不起，我没有听懂你的意思呢。可以回答‘十岁以上’、‘十岁以下’或‘结束对话’。”
　　“它听不懂哦。”霍西悬说，“要回答‘十岁以下’。”
　　盐盐还不太懂数字的比大小，照葫芦画瓢：“十岁一下？”
　　但机器人听懂了，并且欢呼起来：“我知道了！你们是幸福的一家三口。我猜的准吗？可以回答‘对’、‘不对’或‘结束对话’。”
　　这个问题霍西悬料不到钟隐会怎样反应，着实有些尴尬。不可能有“不对”以外的答案，而那恰恰是他不想听到的。
　　在钟隐开口之前，霍西悬轻咳一声：“结束对话。”
　　他没去看钟隐的表情，就像他不想知道刚才钟隐的回答。在这一刻霍西悬突然了解到自己有多么懦弱。
　　*
　　吃完回家天色已晚，他们一边一个，牵着孩子的小手，听着盐盐偶尔的念叨与提问，在满天红霞下向家走去。
　　倒还真像个普通的、幸福的一家三口。
　　小区里有个专门的儿童活动区，盐盐在那儿遇到了朋友，放开成年人的手加入孩子的世界。
　　钟隐和霍西悬在不远处坐着，前者看到开放式的喷泉设计，想起不久前在霍西悬家小区看到的那个：“你是因为喷泉才买的吗。”
　　话题跳转得太快，还是个更像陈述句的问句，但霍西悬也很快跟上了思路：“是。”他回想了当天跟着导购逛小区看到它时的惊讶，“原来真有这么巧的事。”
　　也不知该说设计者心有灵犀，还是他的念念不忘有了回音。
　　明天该回去上幼儿园了，今晚钟盐早早地就被带去洗漱好哄睡觉。钟隐关上儿童房的灯，再关上门走出来，外面也昏暗，只有一盏壁灯蒙蒙亮，整个房间落满了缱绻的影子。
　　霍西悬在客厅等着他，站起来，高而沉默，也像一个影子。
　　“睡着了？”
　　他问。
　　“嗯。”
　　他答。
　　还需要说些什么。需要再说些什么。
　　他走到他身边，微微仰起脸，看着霍西悬。
　　周遭的世界在快速褪色，唯有他瞳孔里的自己依旧清晰。
　　钟隐没有眨眼，看见那倒影愈来愈近。
　　“——”
　　霍西悬有莫名的引力，将他一次又一次不可抗拒地拽向深渊，拽向甜蜜的、无法割舍的过去。
　　他应该拒绝的，哪怕一切无人知晓。


第37章 戒不掉想你的嗜好
　　车上放了首歌，不知名的语种，男声的轻快哼唱，调子很悠扬。
　　他们刚从医院回来，复查结果还不错，医生嘱咐钟隐这个月都得多加休息，而且以后不能再累着。用健康去换业绩和工资的举动太蠢，不是长久之计，更何况他一个人带着那么小的孩子，要是自己累垮了孩子怎么办，做家长的要以身作则云云。
　　道理他都懂，可公司真要求加班，不能不去，ddl紧迫，也不能不通宵。毕竟打工社畜身不由己，年轻时候要钱似乎真的比要命重要。更何况就算身在高位又如何，连霍西悬这样站在金字塔尖上的人，也照样有被逼无奈的时候。
　　这些话当然是不能讲给医生听的，他连连点头，保证一定会注意。
　　回去路上钟隐枕在轻飘飘的音乐里翻着报告单，虽然生了场病，但几天不上班的确叫人神清气爽。
　　他心情不错，倒是旁边驾驶座的那位沉着脸：“你是不是都没照顾好自己？”
　　刚才在医院霍西悬看到检查结果比他更松一口气，听医嘱时也比他紧张认真得多，现在却很不高兴。
　　钟隐有些莫名其妙，这人是不爽自己康复了吗？
　　他没说话，只是略带茫然地瞥了眼旁边人，后者感受到视线，意识到自己的情绪的确突兀，解释道：“如果我在，一定不会让你出这种事。”
　　如果钟隐没有离开，他会在保证钟隐意愿前提下给他最优越的生活，能让他有最多种的选择，不至于因为连日加班疲于工作而病倒。
　　——自己心爱的人困窘于此，对每一个男人来说都是种耻辱。
　　然而钟隐倒不这么觉得，他甚至没有想过自己现在还和霍西悬会在一起，许多事情会变成什么，哪怕许多事情都会不一样。
　　毕竟，世上没有后悔药，也没那么多“如果”。
　　钟隐收起报告单，看向前面，又是一个叫人焦躁的漫长红灯：“我也好得差不多了，送我回家之后，你也回去吧。”他没有看旁边人，“那么多消息，总该回吧。”
　　霍西悬虽然从来没在他面前表现过，但他注意到了，那人的手机充斥着多少或急或气的提醒。钟隐想，明明自己是生病的弱者，可在别人眼里，也许是阻拦青悦的作恶之人吧。
　　感性上霍西悬想在他身边待一辈子，理性上也知道该走了，他握了握方向盘：“……明天。”
　　“早点儿回去吧。”钟隐劝说道，“我真的能照顾好我自己，你——”
　　霍西悬忽然来了脾气，攥了下方向盘打断他的话：“在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以后，你还要将我推之门外吗？”
　　这一次，钟隐明白他气恼的缘由，却无法做出回应。他垂下眼睛：“什么叫……我把你推之门外呢？”
　　言下之意，从离婚开始，你我就是门里门外两个世界的人了。
　　又或者，从一开始，我们就是不同的。
　　霍西悬被他说得难受得要命，看向那个伤了自己的心又勾住自己心的人，重逢后第一次给出承诺：“你会回来的。会回到我身边。如果你不来，那我就去往你身边。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处理好。”
　　这话无异于再次表白，钟隐沉默了一会儿，忽略掉前半句：“给你时间——我时间多得是，可你又能做些什么呢。”
　　“无论当初是什么原因离开我，一定不是因为感情消磨。只要不是这个原因，那就有解决之路。”
　　钟隐嗤笑一声：“凭什么那么肯定？”
　　霍西悬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就凭你没有拒绝。”
　　——客厅壁灯下靠近，没有拒绝。
　　——照顾生病的他，没有拒绝。
　　——露台共同眺望黄昏，没有拒绝。
　　——在家里出事邀请他
　　暂住自己家，没有拒绝。
　　——游乐场认出戒指，没有拒绝。
　　——夜晚医院花园里的拥抱，没有拒绝。
　　——请盐盐为自己作证，没有拒绝。
　　——约他出来谈谈，没有拒绝。
　　——甚至追溯到最早在猎月会场后门的重逢，他也没有立刻掉头离开。
　　也许钟隐曾拒绝过，却总一而再再而三为了他所妥协。
　　因为没有退却，所以余情未了。
　　因为依旧深爱，所以永远柔软。
　　钟隐被他说得哑口无言，脑子里紧绷的一根弦还是想着要否认：“那是因为——”
　　“不说了。”冗长的红灯终于结束，绿灯亮起，霍西悬断然结束这个话题，故作轻松转换到另一个，“先去接盐盐放学吧。”
　　*
　　那一晚霍西悬还是留在了他家，并且获得了在钟隐躺在床上处理堆积工作时坐在另一边回复消息的许可。
　　起初是令人舒适的沉默，他们无言但默契，享受着片刻宁静，仿佛回到了没有罅隙的曾经，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奔赴向同一个未来。
　　直到钟隐放下手中的电脑，让霍西悬帮他去书房到台式机上拷贝一份邮件：“在D盘‘联络人’的文件盘里，‘精要’子文件夹，文件名叫‘重中之重’。”
　　霍西悬立刻放下手机，拿过他的U盘：“好。”他乐意效劳。
　　只是一个简单的PDF罢了，用不了一分钟就能解决的事，为什么霍西悬去了书房那么久还没有回来？本来不想自己跑一趟就是因为病刚好身体软绵绵的不想动弹，现在还是不得不亲自起床。
　　钟隐走到书房，里面仍然静悄悄的一点儿声响都没有。霍西悬站在电脑面前，荧幕的光微亮。他看什么呢，总不能自己电脑里有什么秘——
　　记忆忽然砸向他，钟隐扶着门框，整个人都僵住了，冰冷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个透。
　　他犯了一个毛骨悚然的错误。
　　同样叫“重中之重”的文件，他要找的那份，并不在“精要”文件夹里。至于霍西悬误打误撞打开的文件夹，同名文件是——
　　*
　　主题：Re:
　　发件人：霍世骁
　　时间：20XX-05-20
　　收件人：钟隐
　　我找到了一些东西，你可以看看。
　　离开小悬，他会过得更好，你也一样。
　　你还年轻，爱情不是人生的全部，错的爱情更不是，也许一时冲动根本不算爱情。过些年回头看，你会感激我为你提供的选择。
　　****附件表格****
　　姓名：钟XX
　　性别：男
　　年龄：51
　　关系：父亲
　　住址：酩城市滨海新区日落大道恒琰嘉苑三期14幢1503
　　职位：CTO
　　公司：丽诚（千信集团）有限责任公司
　　手机：135XXXX8876
　　姓名：戚x
　　性别：女
　　年龄：49
　　关系：母亲
　　住址：酩城市滨海新区日落大道恒琰嘉苑三期14幢1503
　　职位：政治老师
　　公司：酩城一四五高级中学
　　手机：139XXXX6355
　　姓名：蒋XX
　　性别：女
　　年龄：24
　　关系：高中同学，现在仍保持联系的好友
　　住址：酩城浅渡区云绵西路1号酩城大学
　　职位：硕士
　　公司：酩城大学外国语学院
　　手机：150XXXX0910
　　姓名：钟X
　　性别：男
　　年龄：23
　　关系：大学室友（于酩大交换一年）
　　住址：松市常磐区花园路231号松市大学东湖校区
　　职位：硕士
　　公司：松市大学东湖校区天文学院
　　手机：178XXXX7542
　　姓名：凌X
　　性别：女
　　年龄：48
　　关系：小学班主任
　　住址：酩城滨海新区育人路实验小学
　　职位：语文老师
　　公司：酩城实验小学
　　手机：159XXXX6773
　　……
　　*
　　这份来自五年前的邮件，被钟隐存成了PDF，一直放在电脑里。电脑看起来很新，也就意味着钟隐哪怕换了新电脑，也没有忘记转移过它。
　　它一直跟着他，换了不同的设备、保存方式，去往不同的国度、城市和生活，像一道倔强的、不肯愈合的伤疤。
　　那是五年前的五月二十日，对于中国人来说这一天有着别样的谐音意义，即便是五年前，在霍西悬的记忆中也依旧清晰。那天他正策划着用什么样的惊喜和仪式能够哄钟隐开心、缓和连日来的争吵，然而钟隐却在同样的这天，收到了来自自己父亲的威胁。
　　自己在为他晚餐上的回应依然冷淡而生气的时候，他又在想些什么呢？
　　是愤懑于父亲有多心狠手辣，是悲哀于他有多不知好歹，还是仅仅迷惘于自己今后何去何从。
　　邮件正文仅有几行，附件表格却有很多页。调查的资料不仅是钟隐的父母，还有他从小到家的朋友、师长，一个个按照亲疏远近分门别类，大到工作单位，小到兴趣爱好，详细得让人不寒而栗。
　　一个活生生的人二十年来的关系网，浓缩在寥寥数页电子文档上。
　　全篇无一字恶言，却句句威胁。
　　不需要前因后果，霍西悬已经猜到了全部。原来有些人真的可以凭着自己的喜好去拿捏他人的人生，在他不知情的那些年，父亲究竟还做了什么？
　　一直把自己当做钟隐“变心”的受害者，原来他才是那个真正的加害者吗。
　　“……这些，是真的吗。”霍西悬抬头看他，声音喑哑。一直以来的认知在这一刻被全部洗牌，他逆着光，看不清表情，身后的电脑依然亮着光，好像要将所有人吸入漩涡。
　　钟隐死死抓住门框。如果他放开，他的颤抖会显露无疑。
　　他想说不是的，可他张开嘴，发不出声音。
　　——————
　　注：本章标题改编自颜人中《嗜好》，原句是“忘不掉想念你的嗜好”


第38章 人间悲喜剧
　　原来有一天，他深爱的人站在面前，世界也可以是晦暗的灰色。
　　真相猝不及防在这个本该静谧夜晚的降临，心脏揪成一团，霍西悬摁住胸口，好像这样就能按下它碎裂般的疼痛。
　　门边的钟隐离他不过几步远，他却觉得遥远到再也抓不住他。
　　他看着沉默的、隐忍的他，再一次开口：“告诉我，是不是真的。”
　　“别在这边。”钟隐沉默半晌，放弃般地垂下手，轻声道。
　　书房挨着儿童房，虽然孩子已经睡着了，难免不会被吵醒。不管发生过什么，无论会发生什么，这一切都与孩子无关。钟隐不想、也不会把盐盐掺和进来。
　　霍西悬明白他的意思，跟着他回到房间。
　　前前后后不过一刻钟，霍西悬再站在钟隐的房间，所有的心情都不一样了。先前的缱绻荡然无存，只剩蚀骨之痛。
　　钟隐把被子往床中间推了推，无力感充满了全身，在床边坐下来：“你也坐吧。”
　　“……”霍西悬关上门，不知道该站在哪里合适。
　　“你想知道什么呢？”钟隐抬头看他，努力束缚住声音里的颤抖。逃避在这个时刻是不适用的，他声音缓慢，“问吧，我会告诉你的。”
　　他想知道什么呢。霍西悬哑然。
　　——那个发件人，真的是我父亲吗？
　　——他私自调查了你家人朋友的信息吗？
　　——你们是不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见过面？
　　——除了这些，你们还说过什么？
　　以及最重要的。
　　——你离开我，是因为我父亲的威胁吗？
　　想知道的在脑海里掀腾，真相由于海浪中翻涌的白帆，明明看在眼中，却难以接近。最后，能说出口的只有一个。
　　“那些，是我父亲发的吗？”
　　霍西悬问。
　　钟隐叹了口气，没有犹豫，承认了：“是。”
　　“当年你要离婚，究竟是为什么？不要跟我说是你变心了倦了腻了，我不信。就凭你现在看我的眼神，我就知道不可能是那样的原因。”霍西悬握紧拳头又松开，“是不是因为我的……家人威胁了你？”
　　钟隐没说话。霍西悬以为他会否认，把投在墙上的视线移到他身上，吓了一跳。
　　这个人在哭。无声无息，掉着眼泪。看上去并不悲伤，然而他的平静更叫人难过。
　　“小隐——！”
　　霍西悬慌乱地蹲下来，伸手去帮他擦眼泪，等手指贴上脸颊时钟隐才回过神，也吓了一跳，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流泪。
　　霍西悬从来、从来没看见过钟隐掉眼泪。相恋时也好，决裂时也罢，这个人的爱向来热烈，而其他的所有情绪都平静如水。
　　“我……”钟隐抬头看着他，张了张嘴，眼泪又一次掉下来。
　　微咸的无色液体淹没了他们。霍西悬跪在床边，抱住钟隐。
　　“是他……是他对不对。”
　　“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为什么要自己去面对这一切？”
　　“我的爱，在你看来就这么不坚定吗？”
　　他越说越失落，失落于自己没有发现裂痕的迟钝，失落于钟隐选择独自承担的犹疑。
　　钟隐的情绪已经缓过来了，干了的泪痕让皮肤有些紧绷。他没有推开霍西悬，任凭对方抱着自己，摸了摸他的头发，声音很轻：“我不是怀疑你的爱，相反，我太相信你的重感情，明白这份爱会对你肩上的责任产生多么大的负担。”
　　霍西悬埋在他怀里，没有抬头。只有轻微的、不愿被人发现的抽泣。
　　“我一直想，一直希望你，别因为我踏错了人生的路就好了。”钟隐笑了笑，“
　　你现在就很好——是我所期望的，用我做的……退让换来的那种。”
　　那怎么能叫退让，那根本是牺牲。“我不想按照别人的图纸生活，哪怕是你的。”霍西悬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我想做我自己的选择，我不知道现在是比较好还是不好，可我知道，我需要人生有你。你才是不可或缺的那部分。”
　　“可是过去是更改不了的，不是吗。西悬，”钟隐喊他，用上对盐盐的温柔和耐心，“我们以后好好生活吧。”
　　让未来的圆满补足曾经的遗憾，谁都不能一直沉溺在泥潭里。
　　霍西悬并未回答，只是更用力地抱紧他，而钟隐闭上眼睛。
　　两颗斑驳的心，唯有填补上彼此才能完整。
　　*
　　最近上了几次热搜，不大不小也算个公众人物了，就是有意避着裴家二少爷的身份，仍然凭着自己的摄影作品与和明星之间的合作打出了点儿知名度，再加上他本身又是大众情人的样貌和性格，也收获了不少一批粉丝，而且个个把他当偶像追捧，有点儿疯狂。上回有个小丫头，路上见着他激动得差点没翻护栏过来，还好被同行人及时拦住，不然他得被交警叔叔连坐去喝喝茶。
　　总之，身份不同了，进出公共场合还是得注意些。抱着这样的心思，裴越融压了压帽檐，不看任何人，跟着服务员径直走进包间。
　　蝴蝶结绾着发、枣色长裙的女孩合上书装进包里，微微笑：“来啦。”
　　裴越融点完菜，等服务员离开后，看向她：“之前都没看出来，姐姐还挺能吃。这么瘦，要让我姐羡慕死了。”
　　任绡笑：“你姐姐可是令多少人神魂颠倒的大美人，我才是羡慕的那个。”
　　“下回你们见见，商业互吹一下。”裴越融摘下帽子，“哎，所以，今天找我来是什么事儿？”
　　任绡也不跟他绕弯子：“小融，帮姐姐去查个事，可以吗？”
　　“绡绡姐你说，我能办到的，一定帮忙。”
　　裴越融拿到照片，有些纳闷，这个男人已经出现在任绡和霍西悬之间好几次了，他究竟是谁，值得小俩口一次又一次探查？
　　而且，都是瞒着对方的。
　　总不能是……
　　裴越融甩甩头，他只负责“供货”，至于“货品”与收货人之间有何瓜葛，就不是他该关心的了。
　　主要的事情说完，他们漫无目的闲谈，倒是轮到任绡八卦起他来：“怎么，无精打采的，最近不顺利吗？”
　　“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年轻人放下餐具，拳头轻磕了下桌面，直截了当。
　　说不吃惊是假的，裴越融的风流程度她当然有所耳闻，人人都说裴家二少从来不动感情，更有只谈性不谈爱这种不知道哪儿流传来的名言名句。
　　可他现在却在她这么一个也算不得多交心知己的人面前，像个十来岁的青春期男孩儿一样，倾诉心上人的烦恼。
　　他断断续续讲了些关于那个人的事，倒也不是真需要帮助，只是吐苦水，末了总结：“这大概是我生平第一次有喜欢什么人的感觉，心动超出了我所能掌控的界限。我一直喜欢做抓得住的事情，然而感情并不是，赌局永远被对方掌握。它让我觉得很恐惧。”他问，“绡绡姐，你和悬哥在一起的时候有过这种担忧吗？”
　　的确没有过这种担忧，任绡想，我们也从来没在一起过啊。
　　*
　　在一切和解后，霍西悬终于重新开机回复消息，堂堂CEO被自己的助理下了最后通牒今天必须要七点前到公司，他知道自己在青悦病着的时候置身事外的确不妥，再恋恋不舍也只能离开。
　　比他更恋恋不舍的则是盐盐。算上家中遭窃那段时间，他和霍西悬的确在一块相处了不少时间了，这个叔叔
　　比向叔叔高、帅、对他更好，也对爸爸更好。小孩子虽然讲不清前因后果，可比谁都感知得清晰。
　　然而终须一别，霍西悬把男孩放下来，看向孩子的父亲。
　　酩城靠北，即将入冬的黑夜越来越长，日升越玩越晚，这个时候刚刚朝霞满天。钟隐一手搭在小孩的头顶，看着他，一撮头发没理顺，眼神里仍有才睡醒的懵然。
　　霍西悬忽然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从前，他们的那个从前，钟隐在他怀里醒来时总是最温驯、甚至可以说粘人的时刻。
　　他伸出手：“抱一下可以吗？像朋友那样。”
　　就像我们只是多年的老朋友。一个拥抱，不会代表什么。
　　钟隐主动靠近他，额头抵在他的肩上，而他顺理成章搂上他的背后，嗅了嗅近在咫尺的黑发。
　　仍是属于钟隐的气息。清甜苦涩，叫人流泪。
　　第三次了。
　　这半年来钟隐得到的除了来自盐盐以外的拥抱，比之前几年加起来都多。还是都是来自同一个人——来自这个世界上最愿意将他拥入怀中的那个人。
　　曾经抬手可及，如今成了梦里也难得的奢侈品。
　　它并没有持续太久，霍西悬先行放开，颇为礼貌地后退一步：“下次见？”
　　看得出来拥抱让他心情变得很不错，声音也轻快起来。
　　钟隐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嗯了一声。
　　直到目送霍西悬上车、彻底消失在视野，才低头对孩子说：“我们会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见面了。”
　　又像自言自语。盐盐看着他，小手抓住他的手指。
　　公司给了他一个去总部进修的机会，如果表现好，也有可能留下来。如果说酩城是经济命脉，那么总部所在的皇都就是整个国家的心脏。但也正因为那里生活着机关政要与……真正的国家心脏，皇都向来严进严出，不允许临时过境，旅游和短住都要经过审核，更别说拥有在那里长期工作生活的机会了。
　　皇都是众生向往之地，也曾是钟隐的一个梦。如今公司将机会递到他面前，他哪有不去的道理。
　　哪有留下的理由。
　　进修两个星期，公司的手续线上处理完毕，盐盐幼儿园那边的假也已经请过了。当年与霍西悬“私奔”以后，他和父母家人就已经几近断绝关系，如今儿子是他唯一的牵挂。今天回去打包行李，已经买好的机票，就在明天。
　　他会好好表现，努力进入总公司，拿到皇都的永居证，给盐盐最好的教育环境和生活质量。
　　至于霍西悬，这个他一生一次唯一的爱人——
　　从今以后，他会一直爱着这个人，也不会再见了。


第39章 加速度
　　窗帘破了两个洞。
　　角落的灰积了厚厚一层。
　　地板返潮，闻起来不太好。
　　墙纸有一些已经斑驳，有一些已经剥离。
　　房间已经很久没有修缮过，刻上了年代的烙印，明明以他的收入足够租或者买一间崭新、宽敞的办公室，也有员工这么提议过，他不为所动，宁愿继续待在发霉的旧时光里，收集一份又一份来自过去的讯息。
　　他吐出一口带着尼古丁味道的浓雾，把烟头在烟灰缸里磨了磨，然后按灭。
　　“有些难度。”他说，“不过，我会尽力。”
　　对面理所应当质疑了他的办事效率与水平，对于这种指着招牌的行为他很淡定：“不放心的话，您也可以找别家。”
　　等对方因他不咸不淡的语气噎住，又悠悠补充道：“不过这件事如果我做不到，就没有人能做到了。”
　　“这样吧，我给您打个折。”最后，他双手指尖相抵，以一种大方的姿态结束了对话，“您可以再考虑一下，确定了再联系我也不迟。我还有事，先挂了。”
　　阿K放下手机，转身撩开幕帘走出去：“真麻烦。”
　　霍西悬见他总算忙完，左手合上电脑右手放下咖啡：“怎么了？”
　　“不愿意出钱，还上我这儿买情报。”阿K“嘁”了一声，“想用查老婆奸夫的钱办盗窃商业机密的事，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我最烦的就是这种乙方。”
　　“甲方也不是那么好当的。”霍西悬问，“不过你这当老板还亲自做事，够忙啊。”
　　“哎哟，我也就普通忙忙，那可比不上你霍总日理万机。”
　　“你又揶揄我呢？”
　　“小的哪敢。”
　　“行了。”霍西悬拍拍他的肩膀，“走吧。”
　　霍西悬向来不是喜欢包场的高调性格，今天也一样。赛车场算是半私人的，最初由裴家出资，裴越融中学时期就喜欢偷偷带朋友、喜欢的女孩子过来玩，被姐姐知道再惨兮兮提溜去办公室面壁思过；后来有一次他又偷玩儿，出了车祸，差点丢了小命，姐姐气得令工作人员把他永久拉黑，谁放他进来辞退谁，还不放心，干脆连整个车场也转手给别人。
　　霍西悬以前也来过，尤其和钟隐刚离婚那阵儿，脑袋别在方向盘上的刺激感能让他暂时忘却痛苦，别爱上这种说不上和喝酒哪个更健康的发泄方式。
　　速度，失重，心跳，汗水。狂风呼啸，与世隔绝，叫人向往。
　　以他的身份不需要提前好几天预约，只要过来之前打个电话就行。这会早就有熟悉的工作人员来接待：“霍总，还是老规矩？”
　　他们换好装备，进了各自的车里，阿K从金红色的头盔里转过脸：“看我怎么让你输个心服口服。”
　　霍西悬嗤笑：“比就比，谁怕谁？”
　　引擎发动的轰隆响彻鼓膜，钢铁机械如同离弦之箭发射向赛道前方。加速度引起的失重让血液也宛若逆流，他的眼睛里再也容不下多余的风景，有那么一瞬间好像浮现19岁的钟隐甜蜜的笑，又好似29岁沉默的眼神，又或者什么都没有。
　　……
　　结束后好一阵儿耳朵里的轰鸣都停不下来。霍西悬取下头盔，甩了甩汗湿的头发，集优秀和英俊为一体的男人阳光下闪闪发亮的模样引得好几个姑娘小伙为之侧目。
　　阿K好久没出来活动，头有些发晕，他把头盔夹在胳膊下，等着心跳恢复平静：“真是老了，被你甩开这么一大截。上学的时候跑不过你，现在还跑不过。您不应该天天坐办公室得富贵病么？”
　　嘴上还是一如既往不留情面，霍西悬笑笑：“行了别抱怨了，走，陪我喝酒去，我请客。”
　　*
　　方才飙车时有多酣畅
　　淋漓，现在酒吧昏暗灯光飙车完谈心的霍总就有多郁郁寡欢。
　　阿K看着一杯接一杯的他，明白这才是今天霍西悬约他出来的主要目的——倒苦水。
　　情场失意，商场得……啊不，商场好像也遇到了非常棘手的竞争对手。虽然霍西悬不会同他讲太多青悦的事情，但有意无意还是透露出了苦恼。
　　当然，对如今的霍总而言，跟情伤比起来，商业对手给予的挫折简直不值一提。
　　“我真的以为他接纳我了。在……之后。”
　　“可是每一次我离他近一步，他就要退后十步。”
　　“明明孩子的来源我也调查清楚了，他没有再结过婚，也许没恋爱过，小家伙很喜欢我我也很喜欢他，我们之间的阻碍到底是什么？”
　　“难道他没有原谅我吗？可是我又做错了什么？当初是他先提出的离——”
　　“啊。”他的表情看起来更痛苦了，“是我的错。如果我不是霍西悬，如果我不姓霍——”
　　最后一句呢喃总算听清，阿K放下酒杯。
　　他们当年离婚的原因，除了“钟隐已经玩腻了七年之痒常有的事”这个原因，究竟是什么导致人人称羡的神仙眷侣忽然一刀两断，连消息灵通的阿K也没探听到什么。当年霍家把这桩“丑闻”捂得很死，就算有零星知道过往的，也窥不见结束的理由。
　　他认识霍西悬时才十几岁，一群人被家里丢到国外，正是花天酒地的时候，谁没几个玩过就散的男女朋友，甚至做过更出格的。相比之下家教很严的霍西悬已经算收敛的，但也有公子哥做派，阿K还记得大学后在国内见到陷入恋爱的霍西悬，简直怀疑这个堪称“二十四孝好男友”的家伙和自己以前认识的那位是不是同一个人。
　　钟隐他见得不多，但每一次都留下深刻的印象。他就站在那儿，干干净净的，也不试图融入富二代的圈子里，只是陪在一旁，看看书玩玩手机喝喝果汁，偶尔抬头时眉眼里都是对霍西悬的眷恋——后者也一样。
　　该死的、散发着恋爱酸臭味的家伙们。
　　曾经都那么好，究竟命运有多残忍，将每个人推到如今的位置。
　　阿K也喝了好一会儿闷酒，等他回过神来耳边只有嘈杂音乐和更远的人声、没了近旁的碎碎念，才发现霍西悬已经醉倒在一旁。
　　以霍西悬的酒量，能喝醉，差不多是常人需要进医院的量了。如果没记错，阿K见到他喝醉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过来，还不包括那种他自己高兴坏、或者想逃避继续喝而营造的假象。
　　如今，却像个头一回失恋的小年轻那样，把自己灌醉在酒吧。
　　阿K叫来车，和服务员一起扶着烂醉如泥的人离开酒吧。
　　——说好请客的，结果还是自己结的账。
　　已经入了冬，晚风凛冽得很，仍开了半扇窗，让风进来吹散酒味，也吹开堆积在心头化不开的阴郁。
　　阿K看了眼后视镜，躺在后排身上盖着外套、方才走路都需要支撑的人，现在睁着眼睛直直盯着车顶发呆。
　　他是真的难过。
　　阿K想，原来没有人是无坚不摧的。
　　*
　　他还是第一次来霍西悬家。以往他们见面，多半是几个朋友聚会，或者像今天这样来前者的地盘，出于某些需要职业的敏感因素，青悦几乎是他的禁忌之地。而霍家，或者霍西悬家，则是另一种需要考量的避讳。
　　这个小小的公寓，如果没猜错的话，并不是霍西悬平时住的地方。大概……有着和钟隐怎样的回忆在里面吧。
　　然而阿K好不容易让头昏脑涨的霍西悬清醒一点开门，门却从里面被打开了。
　　这么晚了，没有回家的女孩子依然妆容精致，披着薄薄的外套，价格不菲的裙子上
　　没有一道褶皱，长发的每一个鬈都恰到好处，萦绕着淡淡的、令人舒适的香气。
　　她没有质问阿K是谁，也没有指责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更没有对霍西悬喝醉发火，而是柔声道：“外面很冷吧？”
　　他们一起把霍西悬扶上床休息。如果说阿K没怎么见过钟隐，那么任绡，更是头一回见。任大小姐在媒体上的曝光次数自然不少，情报为生的阿K更不会不认识她，可真站在面前，感觉还是不太一样。
　　阿K也是见惯风浪的，却在她面前有些说不上来的胆怯。也许是因为霍西悬刚在自己面前长篇大论念叨钟隐，现在又直面未婚妻。
　　还是任绡先开的口：“你是……他的朋友吗？”
　　“是。”阿K简短地作出说明，“他心情不好，我陪他喝点酒。”
　　任绡依旧没有问关于心情不好的原因，她如此冰雪聪颖，想必不会无知无觉。
　　阿K忽然好奇，自己的丈夫有过前夫，并且一直是放不下的白月光，至今仍想要追回——面对这些，夹在霍西悬和大众之间的任绡又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然而任小姐不会给他提问的机会：“你也喝了不少吧，早点回去休息，我会照顾他。”
　　话里已经有赶客的意味，识相的人不会硬要留下。更何况别人名正言顺，他也没有反对的道理。
　　阿K抚上门柄，想说些什么，还是沉默离开。
　　他只是一个朋友，不远不近，不亲不疏，可以做霍西悬失意时的树洞，并不能掺和他的人生。


第40章 一个人想着一个人
　　头好痛。
　　自己这是怎么了？
　　好像喝了酒，然后……
　　有人在。
　　是谁？
　　眼皮好重，他费劲睁开眼，却只能看见一片朦胧，目光所及之处皆是昏暗。在这昏暗中有谁给他倒了杯水放在床头，玻璃和木质碰撞出轻轻一声。
　　是钟隐吗？
　　好像不是。
　　如果是钟隐的话，在自己难受时会先把自己扶起来，然后递到嘴边。
　　可是不是钟隐，又会有谁在这个点来照顾自己？而且除了他没有别人到访过。
　　那人放下水，似乎还有药片，正要离开，霍西悬挣扎着想要起身，冲动盖过理智：“小隐……”他冲着混沌的虚空胡乱伸出手，像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浮木，“别走。小隐。别走。”
　　然而就这么一击，让他触碰到了那根浮木。
　　“嘘。”对方没有放开，也没有靠过来，还维持着那个站立的姿势安抚他，“嘘……”
　　“小隐，是你吗？”
　　“……”
　　“陪着我。求求你……”
　　对方含混地“嗯”了一声，飞快粗糙得分辨不清。但霍西悬实在头晕得厉害，竟然在这种声响中又一次睡了过去。
　　醉成这个样子，脑子里想的还是只有钟隐么？
　　等到确认这个人真的已经睡死过去，任绡才抽出手。她并不喜欢酒气熏天的味道，也不喜欢酒气熏天的霍西悬，然而今天撞上了，也没法立刻逃开。
　　“你是不是还忘不了他？”任绡的声音无波无澜，依旧那样低头看着熟睡中的人，“可你知道，他离开你了么？”
　　“而且是……又一次。”
　　*
　　他半夜醒来，头晕的状况已经有所减轻，在床边懵了好一阵，才慢慢回忆起今天都做发生了什么。
　　去找阿K飙车，然后喝酒，然后回到家……
　　对了，家里好像有人在。
　　他下楼，看见客厅果然亮着，任绡靠在沙发上看电视。他瞟了眼旁边的挂钟，快三点了。
　　霍西悬皱了皱眉：“你来做什么。”
　　任家一直都是早睡早起的健康作息，任绡这辈子通宵的次数屈指可数。好在平时有身体底子撑着，偶尔熬一次夜也没有太过难受，更何况现在看的是她喜欢的小明星的综艺，看多久都不会累：“怕你死于自己的呕吐物。”
　　霍西悬心情不太好，更何况这里没外人，对她也没了好口气：“用不着。”
　　任绡知道自己贸然上门的举动的确微妙，解释了下：“我本来以为你在家。”
　　“你从哪里知道的这里地址？”霍西悬忽然觉得不对劲，“从哪里搞到的钥匙？”
　　“……这些重要吗？”女孩看着他，神色微妙，“你真的想知道吗？”
　　说实话，不想。霍西悬烦得要命，又不可能大半夜得赶女孩走：“我让司机现在过来送你回家。”
　　“不用。”
　　“你不能在我这待着。”
　　“我也没打算。目的达成后，自然会有人接我。”任绡说，“我就是来问问你，打算什么时候摊牌？跟你爸妈，跟我爸妈。”
　　即便再处于混沌状态，也不会听不明白她的意思。霍西悬心里一紧：“你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会不清楚？”任绡不确定他到底有几分清醒，也不想兜圈子浪费时间，“既然你一直放不下他，现在又重新遇到，还进展不错，何必不跟霍叔叔挑明算了，也别在我这儿耽误时间。”
　　霍西悬明白了，不仅仅是这个小公寓的位置和钥匙，她还掌握了他与钟隐今年以来的互动。原来他以为的隐秘，
　　并没有那么隐秘。
　　“时机到了，我会说的。”霍西悬皱眉。
　　姑娘看起来并不生气，也没有觉得被侮辱，表情淡淡的，反而带了点八卦，歪头看他：“不过，你在这儿一厢情愿要与世界为敌跟他在一起，你知道他怎么想么？”
　　霍西悬头疼加剧，没好气道：“我不清楚，难道你能？”
　　“我还真的可以。”任绡说，“我不光知道他想要离开你，括号，又一次的，而且已经为此付诸行动。”
　　公司忙碌，加上想给予对方缓冲期，他已经有一个星期没和钟隐联系了。任绡的话让他莫名上火：“什么意思？”
　　“你不会不知道吧？”女孩轻描淡写，“在你工作飙车喝酒这阵儿，他已经离开酩城——搬家去皇都了。”
　　*
　　“那我先走了。”
　　钟隐伸手关掉台灯，收拾好东西，在一片单调的敲键盘声中离开办公室。今天和儿子约定好了提前接他放学回家，难得跟公司请了个假。
　　领导没有多问原因，同事也没人关心。和浪漫多情的酩城不同，皇都正如它的名字一样，寂寞严肃，每个人都把感情收纳好，绝不让多余的部分跑出格子。
　　挺好的，他想，他也想像这个城市一样，抹掉不该存在的情绪，只专注于脚下的路。
　　来皇都的第二周，他给盐盐找了个日托班，已经四岁的小家伙习惯了这种寂寞，在新环境意外得很习惯。
　　原本担心发现他离开的霍西悬会不顾一切追到皇都来，结果并没有，甚至连微信和电话也安安静静，一次提醒都没响过。钟隐有意无意会看向手机，他不知道，或者不敢知道自己在等待什么。
　　他离开公司，才发现外面下雨了。步入十二月的天气可真是够冷的，他缩了缩脖子，把围巾裹得更紧了些。
　　车还留在酩城，这两周只能坐公共交通上下班。他时间卡得很好，到日托班时正好赶上小家伙们放学。
　　同霍西悬重逢的半年来，变化最大的并非两个大人，而是小男孩。不知道是因为和霍西悬接触的原因，还是经历了各种各样的变故，他同陌生场合陌生人打的交道多了，胆子也大了起来，不再像小时候那么腼腆害羞——虽然严格来说还有很长一段日子都属于他的“小时候”。
　　比如说，才来短短几天，钟盐在这个日托班已经交到了朋友，远比刚到总公司的钟隐社交顺利。男孩生性乖巧长相可爱，老师们也很喜欢他。某种程度而言，盐盐在皇都的这一周，比他在酩城的几年都要开心。
　　钟隐撑着伞，站在栏杆外看他和小朋友们穿着雨衣玩得很开心，眼前忽然浮现一幕幕有可能的以后：
　　盐盐上小学、中学，越来越重的学业大量压缩他们父子俩的交流时间；
　　再大些进入叛逆期，可能不再愿意事事听爸爸的话，更不会像儿时那样依偎在他怀里、身边；
　　然后，考上大学，离开家，成为一个大人；
　　再然后，就是谈恋爱了吧？生命进驻一个与他同等分量、甚至更重要的人，娶妻生子，拥有自己的家庭……
　　事实上，从孩子进入幼儿园的那天，就已经是与父母的羽翼剥离开了。只不过盐盐和外人交流很少，让他以为孩子依旧是他一个人的孩子。
　　等盐盐长大以后，又还有谁在他身边呢？
　　留在酩城的向青山已经和女朋友进入稳定期，他们以后见面也不会多；皇都这边目前还没有认识什么新朋友，也不打算深交；和父母亲戚的关系也不知道何时才能缓和……
　　霍西悬，还有霍西悬。
　　这个最叫他刻骨铭心却始终有缘无分的人，也该想通了放下了回到属于自己的生活了吧？和任小姐或者别的哪位千金喜结良缘，生个可爱的男孩
　　或女孩，比盐盐小个几岁，会叫哥哥。到那时候，也许他们还能再见上一面，心平气和聊聊过去、现在、和未来，
　　属于彼此的过去，见证彼此的现在，没有彼此的未来。
　　雨声淅淅沥沥，冬天的寒意漫上脚踝，漫上胸腔，漫上喉咙。
　　到头来，还是只有一个人。
　　——————
　　注：本章标题取自曾沛慈同名歌曲


第41章 如梦令
　　霍西悬什么行李都没带，拿着手机在一群大包小包的人之间显得有些奇怪。他绕过无声的打量，走向自己的位置。
　　皇都戒备森严，外面人进城，城里人外出都要经过审批。没有正当理由、不提前申请的外地私家车不准入城。
　　霍家当然不缺区区一张通行证，然而车辆管控比人员更难通融，他也不想惊动霍世骁，老老实实坐高铁去。
　　他选了离家最近的高铁站，到达钟隐公司附近的皇都西站需要70分钟。他在这七十分钟内无心做别的，连手机也没看，一直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青山黛水，思绪万千。
　　四十分钟后，在皇都东站上来一个人，正坐在他旁边。
　　霍西悬原本没有答话的意图，窗户上却映出眼熟的倒影。
　　“徐总？”他惊讶地回过头，“这么巧。”
　　低头玩手机的人也转过脸：“哎，是霍总啊。”
　　徐巡是要比他大一些的，但过了而立之年依旧花天酒地，无恶不作，压着低低的鸭舌帽，帽檐上还卡了副墨镜，穿着打扮新潮得很，看上去也就二十五六。
　　徐家的千信集团一直是皇都的纳税大户，而霍家的青悦则是酩城的产业龙头，大家各自为政，就像皇都和酩城之前来往并不密切一样，千信和青悦也几乎没什么合作机会。
　　他同徐巡认识，也仅是认识。
　　车厢很安静，只有列车奔驰的隆隆和前排敲电脑的声音。
　　徐巡回了个消息，问他：“霍总这是去皇都做什么？”
　　霍西悬含糊其辞：“看一个朋友。”
　　徐巡点点头。
　　“徐总呢？”
　　“我家在皇都啊，回家。”
　　“哦对。”
　　本来以为话题到此为止，没想到徐巡主动说下去：“不过回去也不能闲着，还有大事要做。”
　　霍西悬顺着他的话问：“什么事？”
　　徐巡提到这个，露出一个玩味的表情：“帮一个朋友，追人。”
　　如果是其他人，霍西悬可能根本没有八卦的兴趣，但放在徐巡身上可就不一样了——他们那群人，可以被他称之为“朋友”的那些富二代guan二代们jun二代们，欺男霸女的事儿做得多了去了，无非就是“搞”到手，可没有客客气气花费心思“追”这个概念。
　　他还想再追问几句，徐巡已经开始闭目养神了。霍西悬识趣地结束对话。
　　也不知道是哪个可怜儿，被这群人盯上。小白兔大概会被大灰狼吞得骨头都不剩吧。
　　旁人的人生自然轮不到他过问，毕竟还有自己的命运正等待着。
　　“——前方到站，皇都西站。请下车的乘客做好准备。”
　　*
　　钟隐接完热水，杵在茶水间里发了会儿呆。距离第一份工作到现在也有三四年了，还从来没遇到过这么挫败的时候。
　　在酩城的公司于公他是小组负责人，于私他是办公室女孩子们的“团宠”，做什么都游刃有余，自己周转不过来，也会有人帮着分担；就算连日加班身体疲惫，还没有过心累。可自从来了总公司，事情多任务重不说，办公室一点儿人情味都没有，人人冷漠是皇都的特色，他说不上排斥，可有人上赶着找他麻烦，就另当别论了。
　　从地方分公司调来总公司的自然不止他一个，皇都是大部分人心驰神往之处，没有谁会轻易放弃机会。明面上的说辞是进修，其实大家心知肚明，就是各个子公司孵化培养完出优秀人才，送回总公司充能。然而也不是所有人都能留下来，为期半个月的“学习”实际上就是总公司在挑人。
　　这回酩城来的除了钟隐，还有另一个男生。比他小两岁，还是同上过酩大的学弟，长相十分精致。
　　男
　　生非常知道怎么同人打交道，尤其是领导。不过几天下来，办公室上上下下都已经熟络。而钟隐向来不爱交际，顶多也就记住了名字。
　　他俩都是酩城来的，说起来还是学长学弟的关系，总被一块儿提起。这时候就显得钟隐很不好相处。
　　明里暗里，学弟都在加强，或者说塑造钟隐很没有团队精神、难以融入集体的假象。
　　他本来就讨人喜欢，琢磨人心的手段实在称得上一句高明，其他人都信以为真，更让钟隐有口难言。
　　更叫他为难的事，今天领导已经单独找过他，字里行间暗示最终留下来的那个就是他。最快明天，最慢下周就会通知学弟。
　　他简直想不到那个人知道之后会怎么给自己使绊子，而已经有了谣传的自己今后又将如何在公司里生存。
　　无论如何，下周要回去搬家，公司要办交接手续，盐盐要办转学手续，房子要挂名出租或者售卖，过去的师长亲友拜访一下，也许得回去看看父母，尽管他们并不愿意看见自己。
　　从此，就要同酩城一刀两断了，
　　不出意外的话，这辈子都不会见到霍西悬了吧？
　　也许很多年后他还会想起他，但那时候，一切都已经释怀。
　　*
　　今天盐盐在日托班会待到晚上，钟隐下班之后会拥有一段独处的休息时光。
　　如果是往常，他可以慢悠悠做一顿属于自己的轻食，放个轻柔的CD，看书或者老电影，享受凝滞的时间。
　　但今天如此心力交瘁，只想快点回到家躺在床上睡一觉。
　　成年人不能哭，不能闹，再怎么难过都只能用“睡一觉明天就会好起来”的自欺欺人法。
　　或者还有一个办法。
　　这些年，在他难熬的不堪的痛苦的时光里，他都会回想起同霍西悬在一起的那些甜蜜时光。
　　社团摆摊的相识，比赛训练的升温，海边的告白，精心策划的求婚，没有太多人参与但每一个前来的人都是至亲挚友的婚礼……
　　四年前在Adlin的帮助下走出阴霾后，当初带给他痛苦的那些碎片，反倒成了慰藉。如今，也在他现实的黯淡人生中闪着光。
　　这些宝贵的回忆片段，都是他最有效的氟西汀。
　　皇都和酩城离得很近，气候却差别很多。比如冬天的酩城虽然冷，但总有阳光，皇都要温暖些，却雨雪连绵。这些日子气温还吊在零度以上，雨雨雨雨雨，让人很是心烦。
　　雨水裹着冬日的冷意连着线扎在伞檐上，他承受着恼人的声响和潮湿，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刚才一路上都在想着的人，竟然出现在家门口。
　　霍西悬一身浅色的冬装，在楼道口等待着。他还没看见他，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呵出一口气，白雾很快消散在空气中。
　　是太累了出现幻觉了吗……？
　　总觉得这个场景、等待他归家的人，在某个幻象角落里，已经排演过千万遍了。
　　钟隐撑伞，走向他。
　　霍西悬这时候终于注意到自己等待的人，停下了暖手的动作，看着他离自己原来越近。
　　连日的雨冷得刺骨，再过些日子，就该下雪了吧。
　　滴答声笼罩住了世界。
　　霍西悬站在台阶上，原本就比他高，这时候又多了一截，低头看他。伞的边沿遮住了一些。
　　“是想念这里的雨了么。”
　　钟隐问。
　　*
　　他趿着拖鞋先走进去，暖气催着人脱下外套。
　　霍西悬把淋湿的鞋摆上鞋架，绕了两圈解开围巾，注意到家里有点空荡荡：“盐盐呢？”
　　“日托班。”
　　霍西悬瞥了眼外面昏暗的日色，表情复杂：“你
　　就把他一个人放在日托班吗？”
　　“他和小朋友玩得很好。”钟隐简单收拾了下茶几上的东西，“有时候去接他，都舍不得回来。坐吧。”
　　霍西悬没有推辞，在沙发上坐下来：“你不问我为什么来？”
　　“问不问的，你不都已经来了。”钟隐看他，“我能赶你走吗？”
　　“……不能。”
　　他耸了耸肩，进到盐盐的房间拿东西。
　　霍西悬借机打量了一圈他的屋子。
　　两周的民用房难找，这是个商用公寓，装修得非常有格调，符合钟隐一贯以来的高要求，出差也不能凑合。客厅正中央摆着一看就软乎乎的地毯，上面停着一架小木马，旁边散落着两三个盐盐的玩具，他手旁还有件小背心，很符合有孩子的家庭特征，即使是钟隐也没能把家里时时刻刻做到整洁如新。
　　钟隐来皇都毕竟是公派，所有信息都要登记上报，想找他的出差地和住址并不难，他在酩城的那个公司又小得很，稍微找个关系打听一下就知道。。霍西悬并不是个会随便动用自己特权的人，但涉及到钟隐……
　　遇上和钟隐有关的事，他会变得不像自己。
　　那钟隐呢？是不是也会有同样的时候？
　　正胡思乱想着，整理好孩子小背包的钟隐从儿童房里走了出来，看霍西悬眼神飘忽就知道心思也乱跑。
　　他轻咳一声：“你要和我一起去接他么？”
　　被邀请者受宠若惊。
　　霍西悬原本以为，自己追来皇都，钟隐会大发雷霆或者完全无视，没想到他没事人似的带着自己进了家门，现在还要一起去接孩子。
　　就好像这样的事情早就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家是他们的家，孩子是他们的孩子。和七八年前在酩城大学一样，他和他，钟隐和霍西悬，出双入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
　　雨下大了。


第42章 即刻（上）
　　他们到日托班的时候，大部分孩子都已经走了。剩下的有的在小床里睡得正香，有的满屋子乱跑，而盐盐和两个小女孩围着老师听故事。
　　钟隐眼见，瞥到书封写着“Q国精选儿童读物”。
　　他和霍西悬在那个国度从亲密无间走向各自天涯，是心中永远的痛，也正因如此不大和钟隐提起Q国的事情，哪怕那儿是孩子的出生地。
　　有意不去提及，结果兜兜转转，连这么个犄角旮旯都连上了缘分的圈。有时候命运真不是人可以选择的东西。
　　两个小姑娘一个扎着双马尾，一个留着娃娃头，一个是连衣裙，一个是百褶裙。睫毛忽闪忽闪，十分可爱。
　　霍西悬自言自语：“如果是女儿也不错。”
　　他的意思是他和钟隐。
　　旁边人听着显然不是这个滋味，钟隐神色一滞，再说出来语气已经生硬：“你会有机会实现的。”
　　霍西悬一愣，意识到他误会了：“我不是那个意思——”
　　“不必解释。”
　　“不，有必要。”霍西悬握住他欲向前的手腕，声音不大，但坚定，“我所有的梦想都是要和你一起实现。只有你，别人都不行。”
　　他们这儿的动静已经引起屋子里的注意，钟隐试图挣脱开，失败了，只能率先服软：“我信你……别在这儿。”
　　话音刚落，看见他们的盐盐已经一骨碌爬起来：“爸爸！”等小孩子跑到门边，不敢相信地眨了眨眼：“霍叔叔？”
　　霍西悬松开手，蹲下来揉揉他的头发：“你好啊。”
　　钟盐看看爸爸，又看看霍西悬，显得十分不可思议。他还以为，以后再也见不到这个叔叔了呢。
　　他短短四年人生里交的大朋友小朋友不多，向青山算一个，郁小缘算一个，从第一面就意外熟稔的霍西悬当然也算一个。
　　事实上他也有问过钟隐，什么时候能回以前的家、见到霍叔叔，爸爸对这个问题却总是逃避，而且告诉他，以后也许不会再回去了。
　　孩子很敏感，知道爸爸不喜欢这个话题，也就不再提。只是心里遗憾，他很喜欢原来的家，也喜欢霍叔叔。离开他们就像丢掉了最喜欢的兔子先生。
　　如今，他快乐的兔子洞又回来了。
　　“重逢”带给小男孩的开心溢于言表，他们跟老师和其他孩子再见，拿上东西回家。
　　外面仍然哗啦啦下着雨，霍西悬抱着盐盐，钟隐提着孩子的包，只打一把很大的伞。
　　若非现实并不如此，他们看起来多像温馨的一家三口。
　　他们讨论着晚上去哪里吃饭，都是刚来皇都不久的人，对餐厅还不熟悉，只能从手机上和各种排行榜上查找哪家的儿童餐比较有营养。他们问了两遍盐盐想不想吃某家的土豆泥和橙汁，小孩低着头，并没回答。
　　钟隐觉得不对劲，一看才发现盐盐脸颊潮红，晕晕乎乎的，眼睛都快闭上了：“盐盐！”
　　“爸爸，难受……”男孩闭着眼嘟囔。
　　他们连忙找了家附近的商店避雨，老板好心地让他们到里面坐下，还倒了热水。霍西悬把孩子放在沙发上，钟隐从小背包里找出盐盐体温计放进孩子的口腔里，含了一会儿后发出滴的警报。
　　发烧了。
　　刚才在日托班看起来还好好的，跑过来脸蛋红扑扑，以为只是高兴，完全没留意到孩子已经生病了。
　　然而现在自责并不会对减轻孩子的病情有什么帮助。店主帮忙叫了辆车，并告知最近和最好的医院分别在那里，需要他们自己决定。
　　车很快就到了，他们谢过店主，抱起孩子匆匆上了车。
　　“去哪儿？”
　　“皇家第一医院。”
　　——当然要去最好的那一
　　个。
　　*
　　皇家第一医院，顾名思义，是皇家出资建立的，无论是医生资质还是环境设备在皇都、乃至全国都是数一数二的。它的性质半公半私，价格不算昂贵，但地处富人区，平民百姓就是有钱也不方便过来，慢慢地，聚集效应使它真的变成了富人的医院，不仅是企业家和明星，或者其他圈子的知名人物，有时候甚至能看到皇家成员。
　　霍家和青悦虽然主要活动范围在酩城，权不一定相同，但钱一定是流通的，畅通无阻约到专家号并不难。只不过因为皇家第一医院所在的富人区和平民区隔了一条河流，它很长，禁渔禁泳，三四架桥梁都需要通行证，出租车只能从另一边绕路过去，耽误了不少时间。
　　盐盐烧的并不高，意识也清醒，这是他们敢“耽误”的缘由。
　　已经联系了人在门口等着，他们到了之后直接引到儿科的专家门诊。然而门口排队的并不是患儿和家长，而是……一群军装笔挺、仿佛站岗的人。
　　这些怎么看都已经成年的军人，为什么会堵一个儿科医生？难不成他犯了什么事儿？
　　霍西悬仔细一看，这些人的肩章上的花纹是用银线绣出的世界树。
　　——他们可不是随随便便哪里来的，这些人，直属皇家部队。
　　皇家部队的人出面要么有两种可能，“清君侧”，或者听命于直属上司。量他一个小小儿科医生也不敢对皇帝做什么，那么只有后一种可能了。
　　所以，上校来这里做什么呢？
　　霍西悬一头雾水，拍了拍钟隐的肩膀，让他先带着盐盐在外面等一下，自己上前，在一群军装的尽头看见唯一一件休闲装，而且眼熟得很。
　　“徐总？”
　　“诶，霍总啊，这么巧。”徐巡早就无聊了，招呼霍西悬过来，“老陆啊，别在那儿静坐了，来来来，给你介绍个人。”
　　霸占患儿位置的人站起来，和外面“站岗”的那些一样穿着军装，但他的肩章是金线绣的，军靴也更有戾气。
　　霍西悬认得他——在电视新闻上：“上校。”
　　“哎，又不是执行任务，喊陆少就行。”徐巡牵线搭桥，“这位呢，是酩城青悦集团的霍总，就是那个霍家，他爷爷当年应该跟你爸认识？”
　　陆少点点头。
　　霍西悬在酩城是万人之上，但在皇家的人眼里，也不过是一介平民。皇家的人自有优越感和矜持在，霍西悬并不有觉得被轻蔑，但他很好奇，陆上校为什么会在这儿。
　　陆家祖祖辈辈都是镇守皇家的军部，上个月刚升了上校的陆少爷，来这里做什么？
　　有私人医生可以用，来医院做什么？
　　徐巡打断他的思考：“霍总是带孩子来看病么？”
　　“对。朋友的孩子，有点发烧。”
　　“老陆，先让让？”
　　陆少打量了下他们，然后嗯了一声，部下看他的眼色都让开。小护士诚惶诚恐进去，不一会儿出来对霍西悬说：“您先来吧。”
　　霍西悬招呼钟隐带孩子进去。
　　*
　　等到里面，本来以为被一群来势汹汹的家伙吓得不行的医生居然淡定地对着电脑敲字。钟隐看清医生愣了愣：“纪医生？”
　　曾经听郁小缘的爸爸说过纪医生要调走了，实在没想到是调到皇城来，还是皇家第一医院。
　　纪医生当然也记得他们：“又生病了么？”
　　“嗯，发烧。”
　　在护士的帮助下纪医生给盐盐做了检查，半晌取下听诊器：“只是普通感冒，建议住院一天。”
　　普通感冒为什么还要住院？钟隐没明白。
　　一旁的护士帮着解释：“这次的病因确实是普通感冒，不是旧症复发。身体比较好
　　的孩子我们会建议回家休息休息，药都不用吃。但是因为你们家小朋友身体底子比较弱，怕发烧会引起别的炎症，保险起见还是住院观察一天。”
　　“好，我现在去办手续。”
　　这时候进来一个小护士对纪医生耳语什么，后者微妙地叹了口气，算是默认。
　　等到他们离开后，护士们也都出来，很抱歉地对在门口已经等了很久的患者们说还需要再延后、或者给他们转去别的诊室。
　　最后，只有陆少一人进了办公室，还锁了门。徐巡吊儿郎当堵在门口，仿佛无事发生。部下们回到原来的位置守好，又是一道铜墙铁壁。
　　……怎么看都很有问题。
　　钟隐出来才有机会跟徐巡打招呼：“徐总。”
　　“小钟啊。”也算见过几次了，徐巡认出他，“霍总说的那个朋友就是你么？”
　　“嗯。”
　　“行，你去忙吧，小家伙早点好起来。”
　　“谢谢徐总。”
　　钟隐看了眼霍西悬，知道后者要留下来继续寒暄，自己带着盐盐跟上护士去病房。
　　这回愣住的是霍西悬：“你们认识？”
　　“他在我家下面小公司，之前去酩城的时候他做汇报，就这么认识了。”
　　“……”
　　“我看他现在是来皇都工作了？”
　　霍西悬仔细一想：“他的总公司，也是你们千信的吧？”
　　“那当然。”
　　“那不就是你公司么，把他给我吧。”
　　“给你行啊，我今天就让人事那边把他调回去。升职加薪，给个领导层干干，绝对不比在这儿吃亏，怎么样？”
　　“……算了。”以钟隐那个脾气，要是知道自己在这种事情上找人情，先前做的所有缓和关系的努力就白费了，“让他在这儿追求梦想，挺好的。”
　　言下之意就是我在两个城市之前跑一跑也没什么。
　　徐巡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小钟真是你朋友？”
　　“是。”
　　“只是朋友？”
　　他忽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新朋旧友，新欢旧爱，钟隐如今该放在什么定位，他已经说不清了。
　　曾经他可以在所有人面前温柔地搂住钟隐炫耀说这是我丈夫，如今却说不出一句除了“朋友”以外的定位。


第43章 即刻（下）
　　陆少在诊室里并没有呆很久，他出来的时候表情淡淡的，跟门口惴惴不安的小护士说了句进去吧，然后带着自己的人准备离开。
　　“看不出来，你还是个正人君子。”徐巡啧了一声，“居然没做些什么——总不能是现在不大行了吧？”
　　陆少斜了他一眼。
　　徐巡举起双手：“我错了，我闭嘴。”
　　他们沉默地向前走了一阵，八卦心又痒痒：“你们真没做什么？”
　　“……”
　　陆少那个表情，当真是再多问一句就要揍人了。徐巡审时度势，还是闭嘴，自保为上。
　　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这句话，放在陆少身上，无论是战场还是情长都适用。他16岁跟着父亲参军，见识过大大小小的战场，危及生命的任务也不是少数。如今三十岁已是上校，谁都知道等陆将军退休后，他就是下一个帝国守卫者。
　　他本人长的极为英俊高大，就算没有身上那层皇家的荣耀，仅靠身材长相，也是千人斩。然而他比起徐巡这些狐朋狗友们收敛很多，也许是心理洁癖，也许是皇家和陆将军的要求，很少出来乱搞。
　　不过，只要是他看上的，没有拿不下的。
　　如今遇上纪医生，陆少轰轰烈烈一见钟情，可纪医生就像一块冰，清清冷冷的，谁也不能靠近。不会化，也不会有所动摇。
　　把纪医生从酩城调到皇都简单，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可接下来怎么打动他的心，可比登天还难。
　　徐巡已经帮的够多了，下面的，他也帮不上。
　　他看戏似的想，原来就算是陆少，也会有摘不下的高岭之花。
　　*
　　往常一家三口都在的晚餐后会在花园，她陪爸爸打打网球，或是陪妈妈聊聊天，可今天是个雨天，他们困在房间里，爸妈坐在一块，心情没有受到丝毫影响，对照着秘书送来的礼金清单一个个往下捋。
　　“首饰还不错，八成是霍太太选的。”
　　“妈，那个……”
　　“是这个牌子啊……我还以为会是更好的车。”
　　“哎，老任啊，你看，这霍董还送了只猞猁！*”
　　“爸，我觉得……”
　　“啊？”任董摘下眼镜，“是那个养的猞猁吗？来来来，我看看。”
　　酩城和皇都是国内唯二开放猞猁个人饲养的两个城市，作为异宠，猞猁曾在富人间刮起过一阵风潮，不过花费高昂，一般只是有点小钱的承担不起。而且大多家庭就算能提供食宿和活动场地，专业饲育员和兽医却是稀缺，这些漂亮的生物一旦遇到问题很难解决，只能送回动物园。
　　麻烦程度口口相传，还不如养些乖巧听话的猫猫狗狗，于是“猞猁热”很快又凉下来。
　　如今在霍世骁拟的聘礼单上居然出现这么个宝贝，诚意十足。
　　试了好几次都没插上话，任绡心里有点难受。
　　虽然早知道自己只是父母平衡公司的一件商品，可现在被如此*裸地放在等价交易清单上，还是不免难过。
　　未来去到霍家的她，很那些关在笼子里运过来的猞猁又有什么区别呢？无非是一方对另一方的谄媚和筹码罢了。
　　原本以为霍西悬会自己跟霍家父母提起，可如今定亲的东西都快送上门，他连个人影都没有，这时候去皇都追什么老婆，真是没有危机感……
　　在钟隐出现以前，按部就班嫁给这个男人不算什么，可如今钟隐回来了，还让霍西悬如此魂不守舍，她就不能是原来的她。
　　她可以接受一段没有爱只有利益的婚姻，但她不能忍受自己成为阻碍别人两情相悦的刽子手。
　　她和霍西悬，在这件事上应当是盟友。现在盟友抛弃她跑路，她必须要独自驻守领地。
　　“爸，妈。”她清了清嗓子，再一次打断满面红光的父母，“我有话想对你们说。”
　　他们终于注意到女儿：“怎么啦？宝贝来和我们一起看看呀，看看你有没有什么不满意的！”
　　“我不想结婚。”任绡直截了当，“我不想嫁给霍西悬了。”
　　“……”
　　空气瞬间凝固了。
　　看着女儿的表情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任董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挥挥手让秘书和其他人都离开：“绡绡，这种事可不能拿来随便说。”
　　“我没有。”任绡轻声道，“对不起，爸爸妈妈，我知道我辜负了你们的期待，我也想了很久，希望能忍受，但是……我真的做不到。”
　　妈妈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是不是小霍在外面有人了？别怕，你告诉妈妈，我们所有人，包括霍叔叔他们，都会给你撑腰。”
　　还真是。可人家才是曾经签过字领过证走过礼堂、名正言顺的夫妻关系，自己这个后来者，什么也不是。
　　父母的目光如同火炙。她知道她今天的一席话，改变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婚姻。
　　但她还是要讲。
　　“不是的妈妈。”任绡垂下眼睛，“我只是……真的不能接受嫁给一个我不爱的人。而且，他也将永远不会爱上我。”
　　*
　　——给你打电话你没接，估计在皇都忙着呢吧。
　　——我已经跟我爸妈说过了。
　　——就，关于解除婚约的事情。
　　——你知道你爸爸已经把彩礼的清单送来了吗？
　　——他们很生气，非常生气。但我觉得我面对的怒火大概比不上你将要面对的十分之一。
　　——但对你来说肯定是值得的，对吧？能换取和爱的人在一起的机会。
　　——我已经往后退一步了，接下来你要越过的高墙已经矮了一茬。
　　——不和不爱的人在一起需要勇气，和爱的人相守也要自己争取。我只能帮这么多。
　　——霍西悬，希望你不要做个懦夫。
　　*
　　虽然住院只有一天，还是得回去拿衣服。钟隐和霍西悬商量了一下，自己拿东西，后者在这里陪着盐盐，尽管小家伙的说法是“我自己可以在这里，叔叔你和爸爸一起去吧”。
　　钟隐坐在地铁上，望着外面没有减弱的雨，有些茫然。他到现在还没吃饭，肚子里空空的。本来应该下班回家休息一会儿就去接盐盐回来，普普通通的一晚，可从在家门口看见到霍西悬的那一刻就变了。
　　他知道自己心中的防线已经不再固若金汤。毕竟他从来没有忘怀过霍西悬，又怎么可能对旧爱人一次又一次的温柔熟视无睹。
　　就连躲到皇都来，霍西悬都还能找到。
　　下一次，该去哪里？
　　他又还能坚持自己的立场拒绝多久呢。
　　来回路程将近两个小时，等到再回到医院已经很累了。屋漏偏逢连夜雨，出了站才发现伞骨折断了。现在的雨势经不起他冒雨跑去医院，要是自己也淋雨发烧，可没人照顾盐盐。无奈，只能打电话给霍西悬求救，让他带伞来接自己。
　　地铁站出口实际上是一个非常有趣的地方，尽管不如车站机场那样鲜明，却也是一个社会，或者说城市的小小缩影。有人翘首以盼，有人喜出望外，有人心烦意乱。所有人来自同样的深渊，却奔向不同的人间。
　　他在那里等待的时候想起过去，在Q国上学的日子，阴晴不定的天气里他时常被困在图书馆，也是这样眼巴巴等待霍西悬救援。
　　霍西悬偶尔会故意使坏，到地方了也不出现，躲在哪个角落偷偷观察他的反应，再突然跳出来吓他一跳。
　　二十多岁的人了，还幼稚得像个小
　　孩子。
　　可那时候的霍西悬无论酸甜苦辣，他都照单全收。
　　回忆没有困住他太久，很快，霍西悬就出现在他面前。和记忆中青涩的学生不同，完全不在乎昂贵的高定西装被雨水打湿，快速向他跑来。
　　“小隐！”
　　为什么还要这样喊自己呢。温柔的，甜蜜的，总一次又一次将他带回旧梦。
　　之前能罩得住三个人的大伞正是被钟隐弄断了的那把，霍西悬临时向护士借的这把小了很多，两个人已经贴得很近了，想完全遮住除非紧紧抱在一块，否则还是会有水顺着淋下来。霍西悬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在占便宜，尽量把伞都让给他，半边肩膀都悬在外面。
　　冬天淋雨远比想象中要刺骨冰冷，钟隐甚至能感觉到他的颤抖。
　　这个人究竟为什么……为什么要对自己这么好啊。两个世界的人，再努力走向彼此又能如何？终究要被引力拉回原处。
　　他们走过的路旁边排水系统有点问题，地上洼了很大一片，大部分车经过这里都会慢行或者干脆绕道，只有突然窜出来的这辆，没有减速反而加速，从他们身边冲过去。水花溅起如海浪，势不可挡要将无辜的路人淹没。
　　钟隐心知逃不过，下意识屏住呼吸减少伤害，没想到霍西悬的动作更快，一把抱住他转过身，将伞挡在后面，用自己为他防住雨水。
　　可想而知，所有的水花都被霍西悬一个人承接了。
　　钟隐鼻子一酸。那个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就像钟隐下意识屏住呼吸一样，霍西悬保护他已经成为了本能。
　　车开过，水花落回大地，来往行匆匆，他们没有放开彼此，依然站在大雨里静静拥抱。
　　钟隐闭上眼睛。
　　他挣不开霍西悬，也不想挣开。
　　为什么在这个人的坏里，他永远如此软弱。
　　“一瞬间
　　紧紧拥抱
　　无处可逃
　　一吻天荒”
　　——————
　　注：
　　1.文中城市、国家均为虚构，与现实无关，平行世界生物环境不同，猞猁并非保护动物，可以人工饲养，可以当做宠物。
　　2.最后一句歌词引用自胡歌《一吻天荒》。
　　作者有话要说：
　　陆少和纪医生的文以后也会开，有没有之前站错CP的小伙伴(￣ω￣
　　假期和日更一起结束啦，暂停三天存存稿，下次更新是12号哦，依旧晚九点+隔日更
　　谢谢所有评论的小天使！你们是我码字的最大动力（鞠躬


第44章 有生之年
　　“那后来呢？”
　　“后来，王子和骑士相爱，从此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哦。”小孩子似懂非懂点点头，又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跟爸爸、老师平时讲的故事不太一样呀……可是霍叔叔那么厉害，不会讲错，也不会骗自己的，如果他说是这样，一定就是这样。
　　原本因着国家大义的王子和遵守职业道德的骑士出发去救公主，在相伴随行的途中他们发现彼此才是真爱。两个人都意识到只有他二人合力才能救出公主，他们顺理成章在一起，不畏艰难险阻，打跑了恶龙，将公主送往她的国度，而王子和骑士迎来童话的Happy Ending。
　　对于四岁的孩子来说，这个结局简单，并且如愿美好，可在真正的生活中却要经受那么多挫折，王子和骑士被重重堡垒所阻拦，无论是恶龙、公主还是国王与国王的子民都不允许他们相爱。
　　就好像爱是一种罪过似的。
　　霍西悬给盐盐讲完了故事，讲的自己有些难过。不过这种难过也没有维持太久，毕竟成年人都知道，童话是童话，现实是现实，二者从来不可能混为一谈。
　　他病床旁给盐盐讲故事，而淋了雨湿了衣服的钟隐在一墙之隔的地方洗澡。
　　自己魂牵梦萦多少年的人在……洗澡。这得是什么人才能忍住啊？
　　可是孩子在旁边，他霍西悬，也只能是柳下惠。
　　小家伙把书拿过去自己琢磨，霍西悬则竖起耳朵，听着钟隐万一有什么要拿衣服之类的请求，好随叫随到。
　　哗啦啦的水声勾得人心痒痒，他颇为罪恶地在脑海中勾勒了一下水珠顺着钟隐的颧骨流向下颌再滴落的场景，又在小男孩打了个呵欠之后烟消云散。
　　请求声没听见，倒是有人敲门。他们并没有按护士铃，按理来说现在也不是查房时间，居然在这种时候打扰，这么晚了会是谁？
　　霍西悬看了看盐盐，再看看关好的浴室门，神经紧绷：“请进。”
　　来人居然是纪医生。霍西悬记得今天的值班医生是个女医生，怎么纪医生这么晚了不下班，还在这里？
　　紧随其后的护士进门解释道：“来看看盐盐。”
　　纪医生冷淡的性格和精湛的医术同样出名，无论是在酩城还是皇都。一般情况下他同别人沟通都是寥寥几字，想弄明白他说什么、或者获得更多信息，只能问实习医生和护士。
　　霍西悬站起来，把盐盐的书拿到一边。
　　“医生好。”男孩乖乖打招呼。
　　“嗯。”成年人点点头，捏了捏他的小手，大人们都不懂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但孩子心有灵犀，张开嘴：“啊——”
　　纪医生的第三个特点：他有着无须用语言就能和孩子、无论再小、再闹腾的孩子顺利沟通的“特异能力”。
　　霍西悬等在旁边，大约是听见这儿的动静，浴室那边的水声已经停了。
　　纪医生弯着腰给盐盐听诊，他的衣领向来一丝不苟扣到最上面一颗，再热的天都不曾解开。然而今天那颗扣子竟然是松开的，而且……
　　红痕若隐若现，实在叫人难以忽视。
　　霍西悬记得，在重新入住前，又一次看见徐巡和陆少，依旧是前者在办公室外面守着，后者进门。随行兵已经不再，然而那门口的压迫性却是半点没少。
　　如果说先前目睹的交流还有别的可能，如今如此明显的标记已经再无回旋余地。
　　陆上校对纪医生，就是赤*的占有欲。
　　在外人看来，霍家的确是豪门。然而霍西悬心里清楚，自家靠着财富堆积的实力，和陆家这样与皇家互相缠绕的扎根关系，不可同日而语。
　　纪医生就算是再捂不暖的冰块，可他终究是个无权无势的
　　普通人。
　　面对陆家这样站在整个国家金字塔顶端的人物，羊入虎口，又怎么逃得掉呢？
　　*
　　“你们先下去吧。”霍世骁低声对秘书说，“接下来所有事情都推掉，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进来。”
　　“好的董事长。”
　　他年逾花甲，儿子又已然成才，霍世骁已经基本不过问公司事务，只是这段时间柯仁使了各种明的暗的绊子，霍西悬还时不时搞失踪，自己这个劳碌命，又忍不住出山主持大局。
　　今晚和几个助手商谈到现在，忽然来了位重要的客人。
　　清了场霍世骁亲自泡了茶，顶级的普洱，泡下来一杯就是万开头的价格。之前合作伙伴送的，他自己都没喝，如今不得不拿出来招待。
　　“亲家，有什么事坐下来慢慢说。”
　　“霍董。”任董也不再以亲家之名称呼他，从称谓上拉开距离，“您这个操作，我可是有点不明白。”
　　霍世骁叱咤商场这么多年，可难得低声下气：“哎，这话说的。到底发生了什么，小绡怎么突然就……”
　　任董把茶杯推到一旁：“您儿子，您还不知道吗？”
　　霍西悬这段时间总搞“失踪”，他早觉得有问题。可这问题竟然是跟任家挂上钩的：“那小子他怎么了？”
　　任董看他似乎的确不知情，但气还是不打一处来：“要是说，西悬看不上我们家绡绡，我还接受。可您家这儿子，他根本……他根本——哎！”
　　大家都这个年纪了，在没有硝烟的战场纵横这么多年，不是管控不了情绪的人。可任董今晚如此激动，不用多说，霍世骁也感受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眉头紧锁：“有什么，您就直说。”
　　他这样换了气势，任董反而也冷静下来：“您是知道的吧，西悬并不喜欢我们绡绡。”
　　“年轻人的感情，总是可以培养的。”
　　“中间没有第三人，的确可以。可是，他心里有人——还是结过婚的！”任董说到这个免不了再一次义愤填膺，但他不能真的发泄出来，“是我任家高攀不起。”
　　想起自己看到的那些资料，就一阵犯恶心。面前这个男人，当年自己巴结不上，如今以为飞上枝头，又来这么一出给自己难堪。他森云老总虽然不及青悦，好歹也是有头有脸的任务，唯一的女儿怎么能被这么侮辱？
　　他刷地站起来：“我老任也不是那种狭隘的人，这事儿不会影响青悦和森云之间的合作。但你我两家，以后还是少来往吧。”
　　任董丢下一叠照片：“告辞！”
　　事实上任绡并没有向父母透露任何关于钟隐的事，可凭她一个没权利没地位的小丫头都能查到的事情，父母又怎么可能一无所知。
　　她爸妈查到了所有来龙去脉，大发雷霆，并且把她关在家中切断通讯，不让她给霍西悬“通风报信”，然后找上青悦。
　　霍世骁没有拦他。从那句振聋发聩的“结过婚”开始，他已经不再能听见任何话了。
　　他拿起照片，一张张看过去，不同时间地点，不同角度，相同的主角。一个是他一点点抚养长大的亲生儿子，另一个，则是他恨得咬牙切齿的人。
　　霍世骁将照片握成团狠狠地砸向窗户，它们轻飘飘地滑下来，了无生气躺在地板上。他忽然想起什么，捡起来展开，方才注意力全在钟隐身上，现在细细地看向先前那个被忽略的孩子。
　　这，不是猎月之夜被偷拍、差点闹出任绡未婚先育丑闻的那个孩子吗？
　　当时霍西悬是怎么跟自己说的，遇到的迷路小孩，做善事。
　　而自己呢？自己让霍西悬亲·自·登门找孩子的父亲帮忙澄清！
　　送羊入虎口，霍世骁如今想来，肠子都悔青了。
　　他的好儿子啊，给他设下这么大一个局。拆了门当户对的姻缘，断了青悦和森云的合作，把多年前大费周章压下去的丑闻重新揽回怀里……
　　在某一瞬间，霍世骁忽然觉得这个自己亲手养大的孩子很陌生。
　　那不是他唯一的儿子，而是他针锋相对、锱铢必较的对手。
　　霍西悬把他当傻子一样骗了那么久，当老子的，必须扳回一城。
　　*
　　霍西悬几乎不抽烟，可今晚不知怎么的，很是想念、或者说需要那股尼古丁的恼人气味。
　　无论是因为在医院，还是在小钟盐面前，抽烟都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事情。霍西悬走到阳台上吹吹冷风，让自己清醒清醒。
　　结果没一会儿，他混沌的源泉主动找了过来。
　　“给。”钟隐拉开玻璃门，举着手机，“电话都打到我这来了。”
　　“……抱歉，忘记了。”
　　他来皇都的事情只告诉了蒋政，后者同没同意他不知道，反正上了高铁就关机，只留了另外一个鲜有人知的号码。
　　简单地说了几句公司的事，蒋政听上去欲言又止，可霍西悬不想在这里处理太多，三两句敷衍过去结束对话。
　　他挂了电话，看见钟隐没有回去。
　　“盐盐呢？”
　　“睡了。今天，谢谢你。”
　　“你知不知道我很烦你跟我道谢？”霍西悬的语气变得有些焦躁，很快也意识到，“抱歉，我不是……”
　　钟隐没有生气，语气平和：“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事情道谢么？”
　　“送盐盐来医院？”
　　摇头。
　　“送伞给你？”
　　摇头。
　　“呃。”霍总能有忐忑的一面，也只会在这个人面前展露，“是因为我来这里找你吗？”
　　“是，也不是吧。”钟隐低下头，搓了搓拇指指节，“我觉得你这个人很奇怪。”
　　有人说霍总英俊多金，有人说老霍风流倜傥，有人说西悬成熟稳重，有人说小悬幽默风趣。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奇怪。
　　“奇怪？”霍西悬道，“也许我的确是个怪人。”
　　“不啊，只是觉得……你总会在我，”他做了一个向下的手势，“出现在我身边。”
　　在我下沉的时候，为什么你总是会来打捞我。
　　为什么不放任我溺亡，你明知道那才是对我们都好的结果。
　　霍西悬不知道他今天都经历了什么，但无论之前如何，生病的孩子和倾盆暴雨接踵而至，都不会是轻松的一天。
　　可他无论经历什么他也只是想陪在他身边。
　　“我还不够怪啊。”霍西悬幽幽叹了口气，“我要真的是个怪物，早就把你五花大绑，让你再也不能逃开了。”
　　他意有所指，钟隐自然能明白。奇怪的是后者并未，如他所说，“逃开”，反而在他身旁坐下：“不开机么？”
　　“也没人找过。”
　　他堂堂青悦集团CEO，不说日理万机，也事务繁忙，居然能说出“没人找我”的话来。
　　“你这么恋爱脑，董事会没有意见么？”
　　霍西悬有些诧异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不过随机应变也很快：“恋爱脑……首先得是恋爱啊。”
　　这么明显的圈套再往里跳就不是钟隐了。他不再说话，抬头看着夜空，星月清朗。
　　就在霍西悬以为他会一直这样沉默下去，钟隐忽然出声：“你还记得大四，我们第一次来这里么？”
　　“……”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趟旅程，永远铭心刻骨。


第45章 间奏Ⅲ·皇都
　　七年前，酩城大学。
　　天气慢慢转凉，夜晚也愈发漫长，日出推迟又推迟，等到手机闹铃嗡嗡震动把熟睡的人闹醒，外面还暗沉沉的。
　　寝室亮了一盏灯，霍西悬按掉闹铃，努力让自己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漫开的光，回忆那个有些过分甜美的梦——也只是梦。
　　如果他继续睡下去，也许能接回那个梦，继续“享受”；
　　可如果他现在起床，那么就能将梦境变为现实。
　　两厢权衡，自然是后者比较划算，他一个翻身跳起床，忘了这儿不是家里柔软的大床，差点撞到天花板。
　　——今天就是“那个”日子。
　　霍西悬头发乱七八糟，一边裤脚还卷着，叼着牙刷清点背包，还得小心翼翼控制音量不吵到没醒的室友。
　　酩城大学的条件在全国已是佼佼，可他毕竟是霍世骁的儿子，实在住不惯，大一就搬出去，只有查寝或者在学校留到很晚才偶尔回来；大三跟钟隐同居后，这儿更是无人问津。
　　他难得在寝室住，不过天生有种沟通能力，昨天一晚就摸清了其余三个室友的近况。大四开学的几个月是考研学生们最艰难的日子，秋招也一样，只有被保研和出国的相对轻松。霍西悬寝室四个人，正好是四种状态。
　　考研和找工作的忙得像陀螺，早出晚归，时间还错开，同一屋檐下也难得见上一面；本校保研的那个已然给新导师打起了工，基本在实验室住下了。
　　清闲的，就只有霍西悬一个。
　　找工作的那位昨晚，或者说今天凌晨两点才拖着疲惫不堪的脚步回来，这会儿鼾声震天响，打雷都吵不醒，另一个考研的已经装好书准备出发了。
　　他洗漱完毕，悄声问：“几点了？”
　　室友压低声音，尽管没什么必要：“五点半啦。”
　　霍西悬也学着降到同样音量：“你去自习么？”
　　“嗯。”
　　“真刻苦啊。”
　　他说这句不是嘲讽，而是真心实意佩服。
　　室友明了他的性格，苦笑：“哪儿有你的福气。”
　　个人有个人的高光，也个人有个人的苦楚。室友羡慕他不用考研不用找工作不用为前途操心，羡慕他家庭殷实（或者殷实这个词远不足以形容）条件优越一辈子衣食无忧；他羡慕室友只要能考上研就是家里的骄傲而自己无论做多少父亲永远会不满意，羡慕室友可以大大方方牵着女朋友告诉父母告诉所有人毕业了我就娶她。
　　他不能。他甚至不能在校园里搂着自己心爱的人散步，只有逃去别的、没有人认识他们的城市才能亲密相拥。
　　那也正是他今日如此起早的原因。
　　各奔前程，多说无益。孤独的学子已经要出门，加上早餐的时间，去晚了图书馆可就没好位置了。
　　室友临走前和他碰了碰拳：“我也不能帮你什么，原谅我自私，也分不了你考研的好运气，那就祝你一切顺利吧。”
　　未来的图纸尚画不出轮廓，心想事成终究只是一句祝愿。他目送室友走进黯淡天光，转身回到自己的航线上。
　　*
　　等霍西悬背着包拎着袋子赶到约定的地点，钟隐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他看起来也就才睡醒没多久，这时候也没恢复到平日里清明的学霸状态，抱怨一句，声音软软的：“怎么这么迟呀。”
　　“抱歉抱歉。”霍西悬一直喜欢钟隐刚起床时的模样，亲了亲他的额头，“去给你买早饭了。”提起袋子，炫宝似的，“还有你最爱吃的蛋黄酥。”
　　“这个点就开门了么？”
　　“……是啊。快点走吧，不然赶不上车了。”
　　他支吾过去，钟隐也就没再追问，更不会知道霍西悬为了这
　　早起的、刚出炉的蛋黄酥花了多少工夫，给了一大笔钱让对方赶在这个点新鲜出炉，还约了车送过来，对比它本该有的价格，附加价值的的确确高出几个档次。
　　而他做的这些，只是为了能让钟隐的一天有个好开始。
　　酩城环抱着皇都，离得也不远，最近的车站之间一个小时就能到。然而就是这样两个毗邻的城市，下了车却立刻能感受到二者的不同。皇都正如同它所守护的皇家，华丽而冷漠。
　　——不过，有时候这种冷漠反倒是好事，他们在酩城不合世俗的举动，在这里根本没有人会关心。
　　从下了车开始，两个人相牵着的手就没有放开过。
　　他们在街上晃悠了一会儿，前面忽然拉起警戒线，远远还有鸣笛声。
　　好似是什么很大的阵仗。霍西悬问了问旁边人：“怎么了？出了什么事么？”
　　那人看了看他：“你不是本地人吧。”
　　霍西悬诚实点点头。
　　那人很淡定：“没什么，就是皇家的车队路过而已。”
　　“皇家”。这两个字，对于外地来的人们而言，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熟悉在他们总会刻进各种宣誓词里，出现在各种新闻媒体标题上，挂在人们闲谈的嘴边；陌生呢，也很简单，大部分皇都外的人，这辈子也没有机会亲眼看一看皇家成员。
　　皇家成员平日里深居简出，不常出现在公众视野；要是在酩城早就围得水泄不通了，这儿人们该做什么做什么，鲜少有人特意停留脚步。
　　不过皇都这么大的城市当然不会仅由本地居民组成，游客和差旅人的好奇心并未减弱，仍然围了几层。
　　先前询问的那人难得热心，给两个异乡的人解释道：“最前面开道的是军部的车，喏，那个银色的，看到没有，就是元帅的。陆元帅。”
　　当今元帅姓陆——其实这句话补充得很多余，中将、上将有不同人，但一个时代元帅只有一个，就像皇帝只有一个，而每一个时代的元帅都姓陆，陆家就是皇家和整个国家的守护者。
　　“那，那个呢？”钟隐也凑过来。
　　元帅的车后面紧跟着另一辆，是十分扎眼的红色，在整个相对暗沉肃穆的车队中格外不和谐。
　　“那辆啊……”说话者的音调掺杂了些玩味，“是元帅的儿子。”
　　话音刚落，那辆红色的车后座车窗降下半扇，露出下一代元帅的侧脸，线条英俊硬朗，气质凛然。
　　围观群众发出小小的呼声。
　　前面已经走过的也好，再往后看也罢，就算是皇帝本人的车，也都只是端庄的黑，没有哪一辆再用彩色的漆。能在这种场合标新立异，陆家的实力可见一斑。
　　国家三权分立，名义上军部是为了辅佐和保障皇家而存在，事实上就是国家权力的一脉。可以说陆家是“另一个皇家”也不为过。
　　霍西悬并非第一次见到陆少，皇都和酩城关系密切，高层常有走动，“二代们”也总会有些见面的场合。然而对于以前只能在电视网络上看到皇家的钟隐在，是头一回的新鲜。
　　霍西悬见他目不转睛，心里泛起奇怪的感觉：“怎么，他有那么帅？”
　　钟隐愣了愣，随意明白他的意思，逗他：“是啊，真的很帅，真人比网上的照片还帅，身材也好。”
　　“就露张脸也能看见身材啊。”霍西悬气呼呼扭过头去。军人的体型自然是健身房里锻炼不出的，陆家坐拥半壁江山，陆少本人也的确俊美无双，这么想想自己平时引以为傲的条件也没多优秀。要是钟隐真的……
　　见他已经陷入了奇怪的泥潭，钟隐赶紧晃晃他，捧住这个死脑筋的家伙的脸，脸颊挤压成大脸猫的形状：“瞎想什么呢，再帅还能比得过你？能有谁比得过我们玉树临风英俊潇洒风
　　流不羁貌似潘安的霍少爷？”
　　一连串的成语轰炸把霍西悬都笑了，他借着这个姿势亲了回去：“你知道就好。”
　　*
　　钟隐上一次来皇都，还是大一的那次假期，也是同霍西悬一起。这儿于他可谓是人生地不熟，所以在他哪儿也找不见霍西悬、对方的手机还在自己这里，从脚底升腾起一股不寒而栗的恐惧：
　　——他们走散了。
　　两个二十来岁自理能力完全的成年人，说什么“走失”，就算去报警，也不会被受理吧。
　　可这偌大城市，仅仅一个商圈的日流量就不是一个小数字，找人如同大海捞针。他要去哪里找霍西悬？向谁求助？
　　他在原地无措地左顾右盼，每个人行色匆匆，仿佛戴着同款出厂设置的面具。酩城经济繁华，灯红酒绿，向来以浪漫奔放出名，皇都的森严冰冷是自小生长在酩城的钟隐所陌生的。
　　就在他急地团团转之时，救命般的声音重新在背后响起：“小隐！”
　　钟隐从来没觉得他喊自己名字的声音如此动听。
　　“你做什么去了？”
　　“抱歉，刚才在那边……遇到了几个认识的人。”
　　“哦。”钟隐点点头。
　　其实也不只是刚才，今天来的一路上，霍西悬都有时不时的心不在焉，飞快地打字，屏幕内容有意避着他，或者去他听不见的地方接电话。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
　　霍西悬带他来玩他当然很开心，交往两年，二人之间鲜少出现争执。他知道自己和霍西悬之间的天堑，也许一辈子都越不过去。
　　他心知肚明，自己不会是霍西悬的归宿。
　　也许这是趟……分手旅行？
　　钟隐在这儿自顾自纠结，没注意到旁边的人同样神色忐忑。
　　霍西悬忽然勾住他的手指，说，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第46章 间奏Ⅲ·亲密爱人
　　皇家车队还没有全部驶离，警戒线与围观的人们还停留在原地。霍西悬握着他的手腕，穿过拥挤的人潮。
　　引航者匆匆忙忙，他不得不小心避让：“去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
　　“神神秘秘的，不像好事。”
　　“我还能对你做坏事不成？”
　　“又不是没做过。”
　　“哎，光天化日大庭广众的，讲这个不好吧。”
　　“……你想到哪里去了！”
　　“我想什么你能不懂么？既然你都明白了，说明咱俩完全是一丘之貉啊宝贝儿。”
　　“你居然没有读成酪，也是有进步。”
　　“那是那是，跟着学霸哪能思想不进步。”
　　“别贫了。到底要去哪里？”
　　“跟着我就好。小隐，放心把自己交给我。”
　　——这什么话啊。钟隐脸一热，怎么听起来有些耳熟，好像在……
　　他俩一直是这样，尽管蜜里调油，也不会完全百依百顺，总要互相怼两句才和谐，但说什么也不会影响感情，偶尔小小的争执反而会成为催化剂。
　　车队已经接近尾声，尽管目睹皇家很是荣幸，但钟隐还是有小小的遗憾，那便是除了陆元帅的儿子以外，没有第二个人再露脸。他可是一直想看看皇帝呢，回去讲给朋友和家人听也是好的。
　　霍西悬看起来对这些没太大兴趣，也是，霍氏和青悦作为国家的纳税大户，能被邀请去参加皇家下午茶也是合情合理的事儿，他早就都见过了吧？
　　也是，跟自己这种只能在新闻上看看皇帝、元帅的平民，到底是不一样。
　　……今天是怎么了啊。
　　钟隐郁郁，怎么会一直在想自己和霍西悬之间的阶级差距呢？明明从知晓霍少爷的真实身份那一刻开始，就应该明了日后会遇到的障碍。
　　现在来自外界阻力还没出现呢，他怎么能先败下阵来？
　　钟隐看着旁边人的侧脸，帅气而美好，眼底有淡淡的青，大约如他所言，激动地一个晚上都没睡好。
　　这趟旅程是霍西悬精心策划的，无论是不是以为的“分手旅行”，他都要好好对待才是，为这段感情的每一步都画好休止符。
　　霍西悬的注意力全在他们即将到达的地方，难得忽视了钟隐的情绪：“小隐，你想怎么过去？走路还是骑车？”
　　钟隐瞥了眼路边摆放整齐的共享双人自行车，他不大喜欢，总觉得像在游乐园：“远么？”
　　“也不远。”
　　“那就走去吧。”
　　“好。”
　　“所以到底要去哪里呀？”
　　“不是说了是秘密么？现在说出来就不好玩了。”霍西悬冲他眨眨眼，“我向你保证，你一定会喜欢。”
　　——好吧，霍西悬说的话他总是相信的。
　　*
　　车队已经远了，警戒线也逐步收起来，聚集的人群慢慢散开，但人流量并未减少，钟隐刚才只顾着自己思考，这时候抬起头，原来走到了一条商业步行街。
　　和印象中的华美大厦不同，这儿倒是很接地气，两边的摊贩、随处走动的叫卖，倒有几分酩城夜市的模样。
　　反正有人牵着他的手（有了一次走散的经历，他再也不肯放开他的手了）不怕走错路，钟隐专注地观赏着皇都不同于家乡的建筑风格，结果大腿突然被抱住了。
　　几岁的小女孩扎着马尾辫，眼睛大大的，抬头看他：“哥哥，你长得真好看。”
　　钟隐吓了一跳，又很快回过神。这推销风格他在夜市上见得多了——诶，不对啊。
　　他以为小姑娘是卖花的，但孩子手里并没有任何商品，也没有说什么“买束花吧”之类没有感情的
　　推销词。
　　是认错人了吗？
　　他还没出声，女孩又转向霍西悬：“哥哥，这是你的男朋友吗？”
　　也不知道谁是主语谁是宾语，反正霍西悬笑着回答：“是啊，好看吧。”
　　钟隐都不确定他在夸谁，心里感慨首都就是首都，风气都不一般，好似同性恋人在他们这儿根本不是稀奇事，不管什么样的人都可以正大光明地生活。
　　小家伙闻言甜甜地笑了：“哥哥，你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你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这个问题他的朋友问过，反对他的父母问过，网络上倾听过他树洞的陌生人问过。
　　在异乡的街头，被一个还不到腰高的小孩问，好像又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他以为霍西悬会立刻搂住自己、甚至亲一下信誓旦旦地说“当然会啊”，但后者只是歪着头，微笑着看着自己，问道：“会吗？”
　　他当然期望能够永远在一起，他是如此深爱这个人。
　　所以他摸了摸孩子的头发，说，会啊。
　　*
　　告别小姑娘，他们继续往前。
　　离开了商业区，前面是个风景不错的街心公园。一小片湖泊，一大排树林，这个季节叶片蜷曲着染红染黄，倒是一张彩色的油画。
　　雕刻精致的铁艺长椅上坐着位老人，捧着相册，头顶的树叶飘落到相纸上。他周围有玩耍的孩子，有像他们一样路过的情侣，有其乐融融的家人，而老人独自一个，垂垂暮年。
　　这是幅有些伤感的画面，也是很平常的画面，总有人正值青春，也总有人老去；除非老人叫住他们或者突发疾病，一般来说他们并不会主动上前。
　　可霍西悬停下来，说，我们去看一下吧。
　　今天的霍西悬颇为异常，钟隐想，虽说乐于助人没什么不好，可这也太……古道热肠。霍西悬的确是个三好青年，可没热心到这种地步。
　　也许换了新环境对人也会有影响？又或者霍西悬只是好奇，就像方才他好奇皇家车队一样。
　　可他不是说要带自己去一个地方吗？
　　那现在走走停停的又是……
　　奇怪的旅程，真是搞不懂。
　　“老爷子，您一个人坐那儿干嘛呢，冷不冷？”
　　“哎，等我老伴儿呢。”
　　“奶奶去哪儿了？”
　　“接孙子放学咯！”
　　“这还上午呢，孙子得几点才放学啊？”
　　“我不记得，他奶奶去等，我就在这里等他奶奶。”
　　他俩这一唱一和的，好像刻意，又好像很是和谐。
　　霍西悬还在同老人闲聊，钟隐瞥见老人的相册，是张全家福，两位老人坐在中间抱着孙子，儿子和儿媳站在身后，一家五口对着镜头笑得灿烂，怎么看都是无比幸福的一家子。
　　老人话题一转：“年轻人，你们这是去哪里？”
　　霍西悬搭上他的肩膀：“带我男朋友来皇都玩儿。我们是酩城人。”
　　钟隐下意识绷紧了肩膀。刚才的孩子什么都不懂，老人可不一定会接纳——
　　“酩城啊，以前我和我老伴儿还在酩城工作过。”老人笑了，“你们喜欢皇都吗？”
　　钟隐放松下来：“喜欢。”
　　老人又问：“那年轻人，你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怎么这么巧，今天连着遇到两个人都问他这个问题？
　　霍西悬还是没有回答，等待着他。钟隐见老人粗糙皲裂的指腹摩挲着照片上老伴的笑靥，艳羡别人白头偕老，实现百年好合的誓言。
　　会的。他轻声道。
　　比起讲给老人、讲给霍西悬听，更像在对自己祈祷。
　　*
　　老人依然留在原地等待，他们渐渐走出他的视野。
　　公园不大，人声减弱，这片看起来是住宅区域。有对情侣本来好好的，忽然争吵起来，大马路上的谁也不让谁，没准再说两句就要起肢体冲突。
　　周围也没别人，清官难断家务事，但路就这么一条，也没法绕过去。好像怎么做都两难。钟隐决定让霍西悬来决定。
　　霍西悬捏了捏他的手掌，示意别担心。
　　还没等霍西悬劝架，吵架的男朋友倒是率先寻求他们的帮助：“小哥，你来评评理！”
　　今天遇见的这一幕幕，皇家车队、元帅之子与拉风的跑车、突然出现的小丫头、独自翻相册的老人，知道的是偶遇与巧合，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演戏呢。
　　霍西悬无奈地看了一眼，走上前去：“怎么了这是？”
　　他在旁边等着，那男生道：“我也没做什么，她就是不相信我的真心！”
　　“可你哪里像爱我的样子！”女生也很气愤。
　　“我不爱你？”男生提高音量，“我对你说的每句话，为你做的每件事，你怎么可以说我不爱你！”
　　霍西悬做出和事佬的手势：“哎，两个人在一起要互相信任嘛。”
　　男生问：“那是你对象吗？”
　　“是啊。”
　　女生质疑：“他很爱你？”
　　“当然。”
　　小情侣二人异口同声：“那你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虽然说是事不过三，可这么小概率的事件，到了第三次也会觉得蹊跷。
　　但钟隐并未把整件事与同行者联系上，以为要么是皇都的人都不大“正常”，要么是自己还没睡醒出现幻觉。
　　他扯扯霍西悬的袖子，小声说：“他们也……没什么事，要不我们先走吧，不是还要去一个地方么？”
　　霍西悬神神秘秘地露出一个笑：“我说的那个地方，已经到了哦。”
　　这里既不是风景名胜，也不是故居古迹，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不过是一条飘着金色银杏叶子的、普普通通的街道罢了。来这里是做什么呢？
　　钟隐茫然地环顾四周，然后，他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那些排列在道路两旁整整齐齐也平平无奇的银杏树，每一棵的背后，都悄然升起了一串亮着灯的气球，若是不注意看，还以为是不同颜色的火焰。霎时间光亮与色彩笼罩了整条静谧小路。


第47章 间奏Ⅲ·“永远”
　　这是在……拍戏吗？
　　钟隐愣住了，第一反应是误入了别人装饰好的影棚，考虑着要不要告诉霍西悬快点离开不要打搅，可后者单手插着口袋站在离他几步之遥的地方，笑微微地看着他。
　　“我们……”
　　钟隐想要发问，但他看见最近的一串气球动了。从银杏的背后走出一个小女孩，拽着那串气球的飘带。
　　它是银色的，里面的灯则是天蓝的光。钟隐定睛一看，这不是刚才在步行街抱着他腿、问“你们会不会永远在一起”的那个孩子吗？
　　小姑娘示意他蹲下来，把自己的气球系到他手腕上。
　　“嘿嘿，哥哥，我们又见面啦！”
　　钟隐后知后觉，这的确是个精心布置的场景，不过不属于他人，而是霍西悬为自己准备的。
　　抱住他的小女孩，独自翻看相册的老人搀着老伴和蹦蹦跳跳的孙子，已经和好如初的那对吵架的情侣，甚至一开始观看皇家车队问路的那位……
　　他有印象的，没印象的，见过的没见过的越来越多的人从银杏背后走出来，将五颜六色发着光的气球交到他手上，好似赠出一份祝福和期盼。
　　——哎哟，这俩小伙都挺帅。
　　——可真是天造地设啊。
　　——天作之合，一表人才！
　　——是不是和我年轻时候一样？
　　——嗐，你比别人差得远了。
　　——你要也能像他们那样爱我就好了！
　　——我会的，你要信我。
　　——瞧瞧，人家这才是爱侣的样子嘛。
　　——那，你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你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你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他预感到了什么，又不敢相信是自己猜测的那样，只能仓促收下每一束气球，连连对祝福表示感谢，抽空无措地寻找霍西悬用眼神求助，可那家伙自始至终站在包围圈外，只看他，不救他。
　　直到最后一束气球也被递交他手上，钟隐已经快被色彩淹没了，每一个气球的确很轻，但加在一块就是不小的重量，他得花上不少力气紧紧攥着才能让它们不跑掉。
　　在金色的树林里，他看上去犹如背后张开了缤纷的光幕。
　　完成任务后，人群自动后退分成两边，留在的中间的，则是霍西悬。
　　当然是霍西悬。
　　钟隐还狼狈地攥着一大把气球，看着恋人越靠越近，心脏狂跳起来。他控制不住脸颊的温度，好似回到了几年前第一次亲昵前的忐忑。
　　是他想象的那样吗？这一切，是为了……
　　霍西悬不等他继续胡思乱想，已经走到他近旁，先前经久不散的笑意凝成了一种认真。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吗？”
　　他从口袋里掏出小小的盒子，问他。
　　“你想和我永远在一起吗？”
　　*
　　他想的，谁不想要和爱人相爱至永久呢？
　　然而相爱到老，又哪里是那么容易的事情。霍西悬为他找的这一大群“演员”里，能白头到老的也不过那一对老夫妇罢了。大部分人都败给了柴米油盐，败给了细小琐碎的生活。
　　而他们在能够到达“生活”那一步之前，还有无数的阻碍。
　　这些，他很早以前就郑重考虑过了。
　　但爱人的眼睛望着他，如此殷切地等着他的回答，他说不出半句拒绝的话。
　　钟隐抓住气球的手指更加用力，试图用勒紧的疼痛克制情绪：“我想的……”
　　霍西悬笑了，比之前更加真心实意，单膝跪地，打开那个小小的盒子，把最凝练的爱递到他面前来：“钟隐，钟先生，你愿意嫁给我吗——如果你不喜
　　欢这个说法，那么，你愿意和我结婚吗？和我成为法律名义上的伴侣，一生一世，永不分离。”
　　他没办法，没办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
　　他希望自己不要丢人，可还是在这么多人面前掉了眼泪。
　　“我愿意。”钟隐回答，声线颤抖，直到霍西悬站起来把戒指套在他手指上、拥他入怀，才痛快地哭出来。
　　钟隐是个现实主义者，既不信神佛，也不对任何事盲目乐观，深知爱不是真的能够打破所有障碍。
　　然而这一次他偏偏赌上命运的指引，
　　如果霍西悬愿意和他结婚，愿意同他相守，那么他也愿意冒险。
　　如果霍西悬说“永远”，那么他希望是永远。
　　*
　　他们把那些气球分给了孩子和情侣，钟隐不得不承认气球做得真的很漂亮，想必这些花了霍西悬不少钱和精力，但后者自从被答应了求婚以后那副高兴地恨不得在大马路上起舞的模样，仿佛他才是获得珍宝的那一个。
　　现实主义者钟隐又想到一件要紧事：“可是，我们去哪里结婚呢？”
　　酩城肯定不行，皇都开放一些但也没这个法律，尽管全国各地区婚姻法都有差异，但同性婚姻目前也只在提案中，远没有到可以让他们直接登记注册的地步。
　　“这个简单啊。”霍西悬轻描淡写，“明年我们不是去Q国读研么？那边可以。我已经连C市的婚姻登记处都联系好啦，我带上你，你什么都不用带，乖乖成为我霍西悬的人就行。你可以选择到时候再去，明天出发也行。”他强调，“都依你哦。”
　　……倒也不用那么着急。
　　“明年吧。在学校报道完安顿好，就去。”钟隐也跟着幻想起来，“开启全新的人生。”
　　霍西悬握住他的手：“在那之前我可得把你看住了，万一跑了，我少个媳妇儿怎么办？”
　　本来只是一句玩笑话，钟隐却当真了。他思来想去，郑重地说：“如果有天我不见了，你一定要来找我。”
　　霍西悬看见他认真的眼睛，意识到对方的确在思索这一可能性的解决办法。
　　钟隐继续说：“你要是找不到我，不是因为我躲起来，可能也是我找不到你了——所以，你一定要来找我，好吗？答应我不要放弃，就像我刚才答应和你走下去。”
　　霍西悬虔诚地吻了吻他方才戴上无名指上的戒指：“好，我答应你。”
　　霍西悬把那句承诺记了很久很久。
　　*
　　求婚仪式当然不止这一个，霍西悬带着钟隐去了一个派对，后者今天接收的惊喜一波接着一波，打开门才发现，里面来参加的人都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皇都的亲朋好友，甚至有师长。后来钟隐才知道，霍西悬为了这件事从半年以前就开始准备，刚到皇都消失的那一会儿也是去联系他们。
　　那个派对设在霍西悬皇都朋友的私人别墅里，很大，与邻居相距甚远不怕打搅（其实左邻右舍也同样被邀请了）。他们尽情高歌，品尝佳肴美酒，享受欢愉，这一晚无论在哪里，每个人见到他们都会笑着说一句“要永远在一起哦”，而霍西悬到哪里都没有放开他的手，把求婚戒指炫耀给所有人看，告诉全世界这个人以后就是我的啦。
　　钟隐生日时霍西悬也给他办过小小的派对，但都和今天不同。
　　今天是独一无二的。
　　凌晨两三点他们才结束排队，回到房间。房间倒是很朴素，没有满床玫瑰花瓣也没有香薰蜡烛，但四面墙壁都挂上了他们这几年的照片，最中间、也是最大的那幅，是大一时的社团招新，钟隐坐在比赛的报名处，霍西悬弯腰在钟隐给他重新打印的报名表上签字。
　　也许彼时的霍西悬只是盯着报名表，心里想着这家伙怎么这么不赏
　　识自己的一手好字，可如今看来，就好像深情地望着他。
　　这张还真不是有意为之，是个学姐闲逛随手拍下来的。霍西悬不知如何得知这件事，辗转联系到学姐要到了这张差点被删掉的珍贵照片
　　现在它被打印出来，上面写着，“我和你开始的地方”，依然是霍西悬那个被他认成了“霍口悬”龙飞凤舞的字体，末尾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
　　钟隐仔细地看完每一张，最后站到了它的下面，喃喃道：“真快啊，都三年了。”
　　霍西悬从背后拥住他，吻了吻他的颈侧：“那时候我哪里会想到如今这样为你神魂颠倒。”
　　“我倒是第一眼就觉得你很帅。”
　　“此话当真？”
　　“自然是真。”
　　“那我后悔了，我应该当场就向你求婚。”
　　钟隐转过身，和他面对面，眸子漆黑，闪烁着莫名的情绪：“一点都不晚。不管是那时候，还是后来你向我表白，或者今天，每一次都是最好的时机。”
　　只要我们相爱，所有都是恰到好处。
　　回答讲得实在动人。霍西悬瞳色深了些：“宝贝儿，累吗？”
　　“啊……？”钟隐一时没反应过来，“还好。”
　　“那就是还能再撑一会儿。”
　　霍西悬一把把他打横抱起。
　　夜还漫长。
　　*
　　那一年他们二十二岁，即将毕业，即将出国，即将结婚。
　　未来这样光明美好，好像天底下根本没有难事。只要他们彼此相爱，只要有对方在身边，可以放弃全世界，也可以对抗全世界。
　　又怎会落得八年以后的今天同样时间，同样地点，却各自为政，相对无言。


第48章 永远几远
　　元帅府。
　　徐巡腿翘在茶几上晃悠，一手在腿上百无聊赖轮流敲打，一手苹果啃得咯吱响，吃了两口还是忍不住吐槽：“谁能想到我们在外风光无限的堂堂陆上校，回来还要辅导侄女的作业呢？”
　　小丫头作业没写完被保姆提溜过来，头发也没搭理，乱蓬蓬的，小孩自己不会梳，更不指望陆上校会扎辫子。唉，真是粗糙的男人。
　　陆上校没理他，拿出在军队管理部下的气势，看一个孩子算二十以内的乘法。
　　到底是铁血上校，还是天伦之乐，这幅画面实在有趣。徐巡想象了一下要是被军队那些小年轻看着了……不行不行，他可没有那么多条命以身试法，老虎的屁股摸不得。
　　同一道题已经错第三遍了，眼见着代理监护人的火气就要飙升，徐巡怜悯小家伙，赶紧打岔：“哎，老陆，过了元旦你就要晋升少将了吧？”
　　“嗯。”
　　“哎，真好啊，这么年轻。说不定你会比陆伯伯当年更快接任元帅的位置也说不定。”
　　“也许吧。”他不大爱提自己的父亲。
　　“晋升仪式的时候小陆——呃，你弟弟，还有刀疤会来么？”
　　小丫头倒是很喜欢听见自己的父亲们。她抬起头，又被陆上校摁回去：“专心写，别打岔。”陆少非常不喜欢听见刀疤那个拐跑自己唯一弟弟的混蛋，心里还攒着对小侄女写不出题的火，又不能发泄出来，只能没好气道，“能不能来帮忙？不能就闭嘴。”
　　徐巡对小丫头挤挤眼：“你这伯伯脾气可真坏，以后哪个婶婶受得了他啊？”
　　“……徐巡。”
　　“我闭嘴，我闭嘴。”
　　他举手投降，对小孩儿做了个鬼脸，意为我也帮不了你了，苹果核丢出漂亮的抛物线进了垃圾桶，慢悠悠出去散步。
　　元帅府的装修之典雅，不管来多少遍都忍不住赞叹。徐巡边逛边看，忽然接到一个电话。
　　号主是个稀客，不过，也才见过面不久。他接起来：“霍总？”
　　那边好像故意压着声音：“徐总，不麻烦的话，能否帮我个忙？”
　　还真是够开门见山的。徐巡联想到与此人见面的场景，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如果是生意上的事，我得考虑考虑，毕竟千信和青悦合作好像还没多到需要你我亲自联系的地步。”
　　他拖长声音，得到那边屏住呼吸似的回应，嗓音一转：“——但是，要是帮个追妻的忙，一句话。”
　　*
　　盐盐这次恢复得很快，出院时已经能蹦蹦跳跳自己和医生道谢了。休息了一天以后正好是周末，霍西悬提议：“要不要出去转转？”
　　小孩子，或者说所有人都是不想住院的，逃离“□□”后当然想要到处看一看吹吹新鲜的、健康的风。钟隐忽略不了儿子期待的眼神：“去哪里？”
　　“唔，去看看大学校园怎么样？我记得你以前就想去皇都的大学，可惜那年……那次没来得及。这两周你来，有去过吗？”
　　钟隐摇摇头。他忙得脚不沾地，连家楼下的小吃街都没去过，更别说去别的地方。
　　“那走吧。去皇家第二医学院看看。”霍西悬胜券在握，“盐盐有没有想过长大以后做什么？也许当个医生，就不那么容易生病了哦。”
　　虽然名字里有个“第二”，实际上这所高校无论从硬软件、还是教师资来看，都是全国综合排名第一的医学院。
　　每周日的上午是学校固定的开放参观日，和皇都的任何一个景点一样，需要预约。他们到的时候人不多，整个学校一进去就给人庄重沉肃的印象，学生们身着白大褂，胸前有不同颜色的浅色丝线绣着的不同院系的徽章，看起来纯洁而神圣。
　　没走多远看见一处围着参观者
　　，上前去才知道是学生组织的活动，带未满18岁的少年儿童参观和讲解，志在从小树立观念、为国家培养更多医疗人才，家长们只要一个小时后来接就行了。
　　盐盐很感兴趣，大着胆子主动报名，然后站在学生哥哥姐姐身旁欣然挥别两个大人。
　　霍西悬舒了口气，转头看见钟隐神色颇为复杂，一下就猜到了他的心思，安慰道：“孩子总是要长大的，勇敢独立难道不是好事？”
　　“是好事，但就是……”
　　“别难过了，走吧，我们再去逛逛。去观景台怎么样？”
　　所谓的观景台就是学校的一处登高地点，它本无多大不同，著名就著名在有一段佳话。
　　曾经，在这里还不是学校、只是一所医院的时候，有两个癌症晚期的情侣，不想就这么在医院郁郁而终，试图“逃跑”，逃到这个地方因为体力不支而停下，面对着美丽的景色许下来生还要在一起的诺言，被医护人员带回去以后第二天竟然奇迹般地好转了，各项指标挣扎着恢复正常，最终打败了病魔。
　　不知是爱感动了上帝，也许是乐观的态度真的能够，从此这里就成了爱侣许愿的地方。
　　但因为慕名而来的游客络绎不绝，学校将它的开放改为一月一次，平时也鲜少对学生开放。今天并不是那个日子，钟隐来之前还有些惋惜（不是因为不能同霍西悬一起，而是……只是因为看不着景点罢了，他对自己说），没想到霍西悬居然弄到了它的通行证。
　　霍总还是那么神通广大。钟隐已经习惯这种“别人不可以，但霍西悬可以”。他不是小孩子了，不会再因为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些人拥有特权而疾世愤俗。
　　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
　　观景台过于安静了，连看守的工作人员都不在，就只有他们两个。
　　登上天台的楼梯没开灯，很黑，只有微弱的光亮，哪怕开了手机的手电筒也依然黯淡。霍西悬在前面走得很慢，钟隐跟在后头每一步都是试探，都是摸索。
　　他的夜视不太好，有几步差点踏空，心有余悸，等他再抬头，霍西悬停下来，向他伸出手，并没有回头。
　　拒绝亦或接受，全权由他决定。
　　如果在这里……如果只是在这里，不会有人知道的吧？
　　钟隐心一横，搭上了那只温热的手。
　　尔后霍西悬将他握得更紧，稳稳带他向上。
　　黑暗中只剩不分彼此的呼吸声。
　　等到登上最后一级台阶、光亮终于照进来，两个人也默契地松开手。钟隐原本以为隐秘中的亲昵到此结束，等到霍西悬推开门后，怔在原地。
　　曾经告白、求婚、结婚时都没见过的花海，此刻铺满了透明的观景台。只不过并非传统爱慕时热烈的红玫瑰，而是温柔素雅的蓝色绣球。
　　它们躺在地上，微风吹过，花瓣颤动，仿佛拂过一片海洋。
　　霍西悬见他愣愣没有动作，轻轻扶住他的腰带他走到花海中心。
　　他站到他对面，眼神温柔。
　　“小隐，无论你是生气还是别的，接下来，先听我说完，好吗？”
　　*
　　“我一直想这么做，也许是这次来皇都，也许是上半年刚见到你回酩城，我想这样很久了，没有比这里更合适的地方。
　　“这里是连死亡都分不开相爱之人的地方，如果是在这里，就没有打破不了的障碍，只要足够相爱，连上帝的旨意都可以改变。
　　“五年了，我以为这五年我已经接受了你离开的事实，也习惯了你不在身边。可等到再次见到你才发现，根本不行……没有你我不行。我做不到。作为霍西悬所生存的意义，必须要有你钟隐存在才完整。
　　“你知道吗，我和任绡已经解除
　　婚约了。其实我和她从来没有真正答应过，都是父母的一厢情愿。现在任家已经放弃了。
　　“我爸一定气得要死吧。不过没关系，我已经不是二十四岁的我，不会再傻了吧唧让你一个人去承担一切。
　　“小隐，钟隐，我请求你，像你曾经请求我放过你一样，我请求你和我在一起。这一次我一定不会再放开你，也请你多信任我一些，不要独自面对风雨。”
　　霍西悬说完，甚至有点不敢看钟隐的眼睛，怕在那里看见漠然和拒绝。但他强迫自己面对，还好，钟隐的目光并不冰冷，反而是温柔的、无措的。
　　“我……”钟隐颤抖着开口，才发现声音全哑了。他清了清嗓子，缓慢地、好似怕惊扰了花的梦境，“我原本以为，一定会等到我们之间发生什么大事件以后，我才会接纳你。”
　　他一直不敢去想的一件事，就是这五年中，他们两个人，到底谁比较痛。
　　“可我忽然意识到，我在等……无论在等什么，都只是一个借口，一个契机，最终的路途，都是通向同一个终点。”
　　他们分别走过黑暗的长廊，踽踽独行数年，摸索着磕碰着往前，为了心头曾经有过的那一点光亮挣扎着不肯就此放弃。
　　千百个孤苦夜晚捱过去，走到路口，发现等在那里的仍然是原来那个人。
　　他们是彼此的月亮，在纷繁世间中，在命数浮沉中，唯独能被对方点亮。
　　“原来我一直一直在说服自己去接受你。再一次的。”
　　若他依旧站在界限之内，他的“永远”将遥不可及。
　　可只要他点头，月亮就会再次拥他入怀中。
　　“——那就重新来过。”
　　——————
　　注：
　　1. 本章题目引用自王菀之《永远几远》；
　　2. 陆少的弟弟、小侄女、“刀疤”就是29章出场的那三位，陆家哥哥×纪医生，刀疤×陆家弟弟分别会有单独的文哦。


第49章 奢侈品
　　钟盐小朋友立志长大以后要成为纪医生那样的医生、告别讲解的哥哥姐姐们、开心地跑向来接他的爸爸和霍叔叔时，还不知道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不过他还是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就是先前大人们总要保持一定距离，现在不仅缩短了许多，他们的指尖还会有意无意碰到。
　　盐盐看着替他们着急，干脆自己上前，一边拉住一个，心满意足地晃了晃。
　　霍西悬好笑地瞥了眼钟隐，意味着“你看，欲盖弥彰的，这下被孩子看出来了吧”。
　　钟隐倒是松了一口气，他们刚刚和好，不仅他本人没法接受这么快重新接触，更重要的是，他还没想好怎么跟盐盐说。
　　尽管小孩子看上去很喜欢霍西悬，但喜欢一个对自己不错的叔叔，和接受一个陌生人成为自己家的一份子，是完全不同的东西。
　　男孩内向而敏感，年幼的认知里已经有了去世的生母、不知所踪的生父和自己这个养父，搞清这三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够复杂了，如今又要再加上一个可能的“后爸”，会不会影响他的心理健康？
　　如果真的那样，他在盐盐和霍西悬之间，又该如何抉择？
　　“别担心了。”霍西悬像是看穿了他的忧心忡忡，“小孩子可比大人想象的要坚强得多，况且盐盐又是这么聪明的孩子。”
　　“我知道，但是……”
　　“有‘但是’也没关系，不管他接不接受，有什么反应，我都会陪你一起面对。以后所有的困难我都在，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今天深情告白攻势一波接着一波，钟隐感觉自己现在像个十来岁接受心上人表白的少女一样心跳慌乱、呼吸失了频率。
　　不是他钟隐太好被攻略，也不是他霍西悬天生动人，只不过当他们相遇，当他们相爱，世界的荷尔蒙都会擦除奇妙的火花。
　　晚餐自然也是霍西悬精心准备的一环。他让人定制了三份礼物，一份给钟隐，一份给钟盐，还有一份则是答谢为他联系场地的徐巡。
　　钟隐不怎么购买奢侈品，霍西悬也不在意这个，但上个月当他受邀参加发布会第一眼看见那枚内侧嵌着小小钻石的领带夹时，就觉得它应当出现在钟隐的领带上。
　　盐盐呢，非常喜欢那个几乎仿真的机器小兔子，爱不释手。
　　以前他们恋爱和结婚的时候，无论是霍西悬还是钟隐都时不时准备一点小惊喜，像这样的烛光晚餐自然也是其中一种。
　　如今他们再次在温柔的光火中望着对方，跨过分割开的岁月，再次坐到对方身边，已是而立之年，旁边坐着小小的孩子，他们从差点建立的各自家庭，走回完整。
　　霍西悬举起酒杯。
　　“敬我们一杯。”
　　“敬未来。”
　　——愿通往未来的路上，我们都不再放开彼此的手。
　　*
　　到家时间已经不早了，钟隐先去哄盐盐睡觉。
　　小孩把被子拉到鼻梁上，只露出一双眼睛来。
　　钟隐帮他调整位置，掖到下巴下面：“盐盐。”
　　“嗯？”
　　“如果……”他做了个小小的深呼吸，面对如此单纯的孩子，决定还是直白地说出来，“爸爸和霍叔叔在一起的话，你开心吗？”
　　“什么叫在一起？”
　　“在一起就是，住在一块，像之前那样。”
　　“霍叔叔会在我们家吗？”
　　“会的。也许我们也要去叔叔家。”
　　“那好呀！”小孩儿显得很高兴，“我喜欢霍叔叔！”煞有介事补充道，“但是更喜欢爸爸！”
　　他笑了，低头吻吻男孩的额头：“我也爱你，宝贝。”
　　钟隐回到客厅，霍西悬正在团团转，见他出来急忙问
　　：“说过了？”
　　“嗯。”
　　“他什么反应？”
　　“平静地接受了。”钟隐说，“他一直很喜欢你。”
　　霍西悬舒了口气：“我也很喜欢他，这么好的孩子。”
　　“他对你有种……”钟隐用手指圈了个双引号，“说不上来的亲近。”
　　“是啊。”霍西悬老老实实承认，“要不是你没那功能，我一度怀疑他是你偷偷给我生的孩子。”
　　“……”
　　如果不是他们刚和好，钟隐想，他还挺倾向于给他来一拳的。
　　霍西悬上前一步，搂住他。其实之前也有过，可这一次他确信自己不会被推开。
　　钟隐僵了僵，慢慢地，也抬手抱住他。
　　失而复得的喜悦淹没了两个人。
　　霍西悬在他耳边喃喃：“你都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唔……”他下巴搁在他的肩上，闭上眼睛。
　　霍西悬微微转过头，用嘴唇磨蹭他的耳朵：“这下，可以跟我回酩城了吧？”
　　钟隐瑟缩了一下，并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在意料之中，霍西悬并没有更进一步，动作只是安抚：“我知道你放不下这边的工作，我会尊重你的决定。可你要想好，你选择接受总公司的邀约，究竟是因为喜欢，还是仅是想逃避我？你知道你回去酩城的工作条件只会更高。”
　　“我知道。”他轻声道，“让我再想想吧。”
　　“不管你怎么决定，这个周末先跟我回酩城待两天吧。”霍西悬放开他，扶上额头，“我溜出来这么久，董事会先不谈，蒋政大概是想铁锅炖我了。”
　　钟隐噗嗤笑了：“你都多大了，还这么受制于他？”
　　霍西悬夸张地叹了口气，又凑过来亲他一口：“能看见你这么笑，别说铁锅炖，就是下油锅上刀山，也值得。”
　　*
　　就算没有霍西悬，这个星期钟隐也该回酩城向公司“复命”。他们下了高铁，各回各家，然而这一次的分离并不叫人痛苦，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很快将重聚。
　　霍西悬先去公司，处理一下积压的工作，当然是被蒋政充满尊敬地数落了一顿。不过尽职尽责的助理这儿不是难关，他试图联系了下任绡仍然失败，决定还是先回家“请罪”。
　　他提前给妈妈打了电话，回到家饭菜刚刚准备好，主食是妈妈亲自下厨做的日食松茸饭，他从小就爱吃。
　　即便要接受暴风雨的洗礼，也先得把肚子填饱。他忽略掉霍世骁黑成锅底的脸色，亲热地跟他们打了招呼，在妈妈旁边坐下：“好香啊，妈，你的手艺还是那么好。”
　　霍太太已经好久没见到儿子跟自己这样亲近的模样了，哪怕知道他这次是为什么回家，哪怕知道接下来儿子和丈夫之间会爆发冲突，仍想多享受一刻一家三口的温馨：“来来来，先吃饭。”
　　“妈最近在做什么？”
　　“你成阿姨在学花艺，请了个老师来家里，我每周也去两次。”
　　“那挺好啊，多去玩玩。妈喜欢什么花？”
　　“都挺喜欢。这个星期买了些阿尔彭格卢欣和弗兰博安特，待会儿吃过饭给你看看。”
　　“好嘞，让我欣赏欣赏妈妈的手艺。”
　　“哎，哪有什么手艺啊，就随便插着玩玩儿。”
　　绣球啊。前几天和钟隐表白也同样用了绣球做背景，他知道后者喜欢这种花，采购了最好的雪球，盛开了整个天台，抬头是天空，脚下是海洋。
　　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和男人，居然喜欢同一种花。只不过一个爱着灿烂的红色，一个爱着柔软的蓝色，一个特意跟着老师去学，一个单纯享受料理和欣赏它的过程。
　　妈妈和钟隐原来在
　　这上面有共同语言么？也许以后这对“婆媳”会相处得不错呢——
　　啪。
　　他的思路一万八千里，霍世骁忽然一摔筷子。动静不小，差点打翻面前的碗碟，这下那边母子的谈话也戛然而止。
　　“你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霍西悬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爸，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是我儿子，你在我面前还有我看不透的心思？”霍世骁多年的涵养压下来火气，沉着脸，“你应该知道我要说的是什么。明天去跟任叔叔阿姨道歉，下个星期跟任绡订婚，我就当做没发生过。”
　　“……不。”霍西悬大概是这三十年来，第一次如此直截了当地忤逆父亲。
　　霍世骁拧起眉头：“你说什么？”
　　“当年您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了。我不会怪罪于您，您毕竟是我的父亲。”霍西悬一字一顿，神情认真，“但您如果现在、以后再对他和他的家人出手，我也不会再无动于衷。我已经做了您的好儿子，我也需要做一个好丈夫。”
　　“丈夫？”霍世骁的表情就像自己出现幻听，“天大的笑话，你和一个男人——”
　　“您知道陆元帅的两个儿子，喜欢的都是男人吗？”霍西悬打断他。
　　陆元帅一直是霍世骁为之敬仰的存在，说是“偶像”也不为过，有好多次拖皇都的关系想见上一面，然而元帅不爱交际，除了纳税大户表彰大会时替不便出场的皇帝亲自表彰以外，从未在私下与他见过面；甚至霍西悬和陆少见面的机会都比两个父亲多。
　　霍世骁视为，的人，他的两个孩子竟然都喜欢男人，这个事实给霍世骁带来的震撼和打击足足让他愣了几十秒。
　　坐在一旁的妈妈无助地看看儿子再看看丈夫，明明几分钟前还一家人和和美美吃着饭，现在却成了这样几近决裂的局面。
　　可她早该料到。当年她的怀柔政策，她与丈夫的软硬兼施，都是逼着儿子与爱人分开的元凶。
　　她以为她替不懂事的孩子做出正确的选择，以为霍西悬总有一天会发现任绡、或者别的女孩子才是他人生道路上合适的一部分，可分开的这五年里，霍西悬从来没有真正开心过，而当他和那个人重逢后，仿佛两块相吸的磁极，冲破重重阻碍去往彼此身边，只要能够到达彼此身边。
　　她开始迷茫，曾经做的事情，真的是对的吗？霍氏家大业大，青悦交接后偶有坎坷也算是蒸蒸日上，娶一个并不熟悉、所谓门当户对的女孩，真的比儿子的幸福快乐更重要吗？
　　会不会“一直都是对的”的丈夫，也做错了呢？
　　此行的目的已达到，尽管心里愧疚，霍西悬知道今晚必须到此为止。
　　他站起来：“爸，妈，抱歉，我先走了，你们多注意身体，以后有空再来看你们。”
　　“小悬……”
　　母亲的挽留没有留住他的脚步。
　　“霍西悬！”霍世骁在他背后吼道，“如果你现在踏出这个家门，你可不要后悔！”
　　父亲的威胁也不能。
　　他没有回头。
　　既然无论怎么做都会后悔，既然拥有所有人的爱是奢侈，那么这一次，他选钟隐。


第50章 单行道
　　幼儿园那边交涉得很成功，盐盐回去第一天就能和以前一样正常上学。他和小伙伴好久不见，下午放学时拽住钟隐的袖子，充满渴望地问能不能去郁小缘家玩。
　　钟隐说不上来的感动，这好像还是怕生害羞的儿子第一回 主动提出要去朋友家玩，欣然答应，还特意去旁边的蛋糕店给小朋友们买了甜点，连郁小缘的爸爸都有一份。
　　今天霍西悬当然陪着一起来了，郁佟没开车，于是霍西悬充当了回司机，把小朋友们送到郁佟家里，还上去坐了一会儿。
　　数月不见，郁佟也并没有看起来更成熟一点，他没有父亲的样子，像一个难得在家照顾不好幼儿的哥哥，局促不安地说了句地板很干净、不用换鞋，然后拘谨地坐在边上的沙发，一时间不知道谁才是客人。
　　倒是郁小缘，熟门熟路接待客人，给他们倒水、端水果，没吃完的甜点放进冰箱，哪里像个四岁的孩子。
　　钟隐在和小缘说话，很喜欢这个机灵的小家伙。盐盐趴在他腿边听，时不时也加入讨论，三个人其乐融融。
　　霍西悬在旁边看，觉得小缘和郁佟不太像。郁佟的眼睛很圆，天生带着无辜，而男孩的则是下垂眼，总像在思考什么似的，这让他看上去更加人小鬼大；也不知道孩子的妈妈长什么样，下垂眼还是挺特别的，比如他认识的人中，如此明显的也只有裴越融。
　　这么看来，郁小缘和裴越融还真有一丝相似，后者要见到郁佟有这么大、还跟自己有点像的儿子，肯定吓一跳。
　　说起来，郁佟和裴越融之间也不知怎么样了。上一次得知他们的事儿，好像是吵架还是分手来着？他认识裴越融这么些年，头一回见他对某个人上心，也不知会落得怎样的结局。
　　霍西悬自认不算八卦的人，比起关心别人的恋情、家庭如何，提到裴越融，他还真有事情要拜托那小子。
　　*
　　“喏，你要的东西。”裴越融把地址和联系方式给他，“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裴姐姐最近和任氏的森云有不少合作，连带着裴越融和任家也走得近了些。霍西悬联系不上任绡，只能通过他中转。
　　霍西悬看了眼地址，离这儿不算远，一个小时的车程，回来还来得及从公司捎上钟隐去接盐盐吃晚餐。去吃什么好呢？上次钟隐好像说过想尝尝那家烤肉……
　　见身在曹营心在汉，裴越融语气和眼神都很复杂：“悬哥，我本来以为你因为绡绡姐跟我联系，是准备让我给你们拍结婚照、或者为求婚出谋划策、设计结婚场地什么的。实在没想到，居然是你要跟她分手，还是为了一个男人。”说罢他想到自己，想到郁佟，又改了口，“你去追求真爱，也没什么。但不管怎么样，我觉得你还挺对不起她的，好好道歉吧。”
　　大概全世界除了两位当事人，所有人都认为他和任绡真的在一起了。只有霍西悬清楚，他在感情方面上从来没有“对不起”过任绡，他们没有恋爱关系，他自然无须为她“守身如玉”，如果说他有什么对不起的人，那也只能是钟隐。
　　但他的确对任绡心怀愧疚，让这么无辜的女孩子牵扯进来，无论是霍任两家相连的利益，还是如今他和钟隐对抗家庭，任绡在整件事情中都没有过错，却要承担父母的怒火。
　　在霍西悬尚还进退维谷、想要两全之时，她在联系不上他的时候，已经独自站出来向父母挑明，请求他们放弃这段不可能的联姻。霍西悬想，某种程度而言，她比自己要勇敢、有担当得多吧。
　　更何况现在，她还因为他被禁足。家中独女、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任绡，大概从来没受过这种惩罚吧。
　　霍西悬算的路程差不多，到的时候正巧看见任绡在窗边看书。任绡从余光也瞥见挥手的他，放下书支开保姆，打开院子的门。
　　“你不能进来。”她看起来没什么变化，并没有因为坦诚和禁足而受到打击，“我爸妈安了监控。”
　　霍西悬一噎：“你都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严防死守？”
　　任绡很想翻个白眼，但淑女不能这么做：“你以为都是谁害的。”
　　“……对不起。”
　　他把买的东西递给她，姑娘稍微看了看，也不推辞，收下价值不菲的赔礼：“行了，我知道你此行的目的，也不用多说，犯不着跟我来那一套。”她顿了顿，“只不过媒体那边怎么讲，我就不操心了，你解决好，别让我爸妈难堪。”
　　“我会的。”他保证。
　　“其实一开始我给你打电话发消息你都没回，我有过一肚子的怨气。但现在看到你，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了。这条路一开始就是错的，只不过，应该早点转弯就好了。”她讲，“你不用觉得对不起我，这对我来说同样是一种解脱。”
　　“……那，改天我会再来正式向叔叔阿姨道歉。”
　　任绡点点头。
　　霍西悬看了看她，觉得这个女孩熟悉又陌生。解释和道歉都是多余，她不需要。
　　大概就是到此为止了吧。几年的预备联姻，几年在公众面前的作势，他终究还是不能违背自己的心。
　　不能被放弃的，就只有钟隐。
　　他想了又想，最后只是简单地说：“你多保重。”
　　*
　　任绡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底涌动出一些稀薄的怅然。
　　在她初见霍西悬时，对这个男人、当时还只是大男生，也有过短暂的喜欢。毕竟浑身贴着帅气、多金、绅士的标签，完美的白马王子如霍西悬，会有谁不对他心动呢？
　　可这份喜欢，也只到知道他有心有月光为止。后来不过麻木地当个傀儡，父母要她做什么，她照做便是。
　　以前听说过他有心上人，有名正言顺结过婚的丈夫，但传言毕竟只是传言，霍西悬没承认过。直到猎月之夜见到后台的钟隐，才发现原来霍西悬也可以对一个人有那样五味杂陈的目光，原来以稳重冷静著称的青悦总裁，也可以为一个人做出这么多疯狂的事情来。
　　她可以接受和自己不爱的人结婚，但不能是深爱着别人的人。那样一方月光，永远是她的禁行区域，她在霍西悬心里寸步难行。
　　所以，为什么不干脆放他自由呢？
　　正如她所言，能够把一切摊开来讲，对自己也是解脱。虽然现在被父母禁足于此，心总算是不再被束缚。
　　她微微叹了口气。
　　自己的父母再如何愤怒，她处于“受害者”的位置，总是被疼惜的。而霍西悬呢？霍叔叔，恐怕不是那么好说话的人吧。
　　*
　　孩子身体差，钟隐平时很少带他去吃烤肉、火锅之类油盐重、辛辣刺激的食物，今天这顿烤肉可算是让小家伙大饱口福，吃得饱饱的，肚皮也圆滚滚。
　　他们在附近散了会步，盐盐有点儿冷了，就准备回家。霍西悬握上方向盘，从后视镜看见儿童座椅上的孩子昏昏欲睡，主动道：“来接你之前，我去见了任绡。”
　　“你已经跟我说过好几次了。”
　　“唔，还是坦白一下比较放心。”
　　“我又没有疑心病。那她什么反应？”
　　“事儿是她主动捅出来的，心理准备做得比谁都好。我就是觉得……有点愧疚。”
　　钟隐没说话，霍西悬解释了下：“对她，对她爸妈，对我爸妈。更多的是对你。”
　　“那你现在是个戴罪之人？”
　　“倒也不必说的这么直白。”
　　钟隐看着窗外，半晌，淡淡地说：“其实大家都没有错，只不过每个人都选择了自以为是的好方法。”
　　他们就此沉默，霍西悬放了首歌，柔和的哼唱中晚霞隐去，天色逐渐暗淡，
　　看见钟隐靠在旁边微微困倦的模样，霍西悬心里一动：“今晚来我家吧。”
　　“嗯？”
　　“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
　　“……”
　　车在下一个路口掉头，等霍西悬开向他没有见过的道路，钟隐才意识到今天去的并不是之前因为家里被窃暂住过的小公寓，而是霍西悬平时住的地方。
　　是他身为霍家的独子和青悦总裁时，所住的地方。
　　*
　　霍西悬住的地方自然是不缺房间的，已经提前打电话让家里的保姆离开，在她离开之前，采购了附近商场的儿童用品，用了仅仅50分钟路程的时间收拾出了一个可爱的儿童房。
　　这些是钟隐所不知道的，结果等到他到了他家，看见装备齐全的儿童房，差点误会了。惊喜变成惊吓，霍西悬赶紧解释，才挽回好氛围；好在盐盐非常喜欢，进去就不愿出来，也算值得。
　　钟隐虽然同意去他家住，但是没同意一个房间，只愿意住客房。虽然霍西悬也知道即便钟隐重新接纳自己、想恢复到曾经的亲密无间还遥远，但真的听见拒绝的话，还是有些小失落。
　　他忽然想起什么：“来，我带你看个房间。”
　　“不会布置完儿童房又布置了另一间吧？”
　　“……不是。它们一直在这儿。”
　　钟隐将信将疑跟着他进了影音室，霍西悬打开灯，才看见与荧幕正对着的那面墙，整个墙上挂着的都是他们的照片。
　　或者这么说不准确，并没有人像，但全是他们曾经去过的地方，买过的东西……分开的这五年，钟隐依旧占据着霍西悬生活的每个角落。
　　钟隐走到照片墙下一个个看过去，想起当年霍西悬求婚那晚的房间，也是同样充斥着来路的回忆。
　　原来这个人，一直这样爱着自己。
　　另一面墙是橱柜，里面零散摆着霍西悬和其他人的合照。最中间的一张是和家人的。
　　过了这么久，看见霍世骁的脸还是会下意识心脏一颤。那种恐惧过去跟随了他好几年，未来大概还会继续，除非有朝一日他可以原谅那个使他与丈夫分开的始作俑者。
　　也许有那么一天，也许没有。他不会再勉强自己去接受一个伤害自己的人，也不会再去放弃自己爱的人。
　　然而照片上除了他们一家三口，还有另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打扮都与霍西悬和父母格格不入，比霍西悬要矮一些，皱着眉笑意很淡，眼神回避镜头。
　　钟隐拿起照片：“你弟弟他……”
　　“我没有跟你提过吗？”霍西悬走到旁边，声音平静：“霍绛已经去世五年了。”


第51章 另一个霍少爷
　　去墓园熟悉是件叫人难过的事，这意味着要么工作于此，常年与死亡和寂静相伴，要么有至亲至爱离去，成为心中无法磨灭的伤痛。
　　Adlin也好，钟隐的长辈也好，这个城市的普通人们大多葬在翎山公墓；而霍家从霍西悬的曾祖父去世起就修建了私人墓园，在远离城市的西郊，修建得非常大气，误入其中的大概会以为是花园。
　　然而贫富与否，生死面前却是平等的。天桥下无人问津的流浪汉会死，最昂贵的医疗器械和药品守护的人同样会停止呼吸。
　　钟隐跟着霍西悬来到霍家的墓园去祭拜霍绛，心情颇为复杂。
　　墓碑上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23岁，大学刚刚毕业、人生正要发光发亮的年纪，他却自此长眠。
　　然而不同于霍家其他的墓碑，他的那块没有刻上家人，只有自己的名字，孤零零的，好似他不曾收获过亲情关爱的一辈子。
　　钟隐是知道霍西悬有个弟弟的，并不亲近，他们在一起那些年，后者也很少提到这个人。
　　偶尔几次收到霍绛寄给哥哥的明信片，寥寥几字，清淡又平和，连祝愿都是公事公办的语气，读不出情绪。霍西悬并不会回信，随手抽出一本书夹进去，重新丢进角落里落灰。
　　后来钟隐才知道，那些明信片封面上的草原雪林、壮阔山河、云巅极光，都是霍绛自己拍的，他游历世界，去发现一切在人心中发现不到的美。
　　钟隐觉得可惜，明明是个那么有艺术才华的年轻人，实在是天妒英才。
　　这一年快要走到尾声了，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庞。
　　霍西悬看着弟弟墓碑上的照片，没什么表情。想起自己和盐盐去祭拜Adlin的时候，即便没有悲伤，也该有无限的怀念。
　　他并非薄情寡义之人，为什么对弟弟会如此冷漠呢？钟隐有些好奇，也就直接问了：“你们感情不和？”
　　“与其说感情不和，准确来讲，应该是几乎没有感情吧。”霍西悬插着口袋，在冰冷的空气中呼出一团白气，“他是我爸的私生子，从出生起，就是我家的污点。”
　　*
　　霍西悬第一次见到这个弟弟时八岁，那时候他是全家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小少爷，骄傲又娇纵，除了父亲天不怕地不怕。
　　可就算是父亲，在他表现好的时候也是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在别的同龄孩子还央求父母在生日时送自己一个游戏机时，他已经有了自己名字的游艇豪宅，有了全球限量的各种奢侈品。钱对他来说只是数字，而且是一个上小学的孩子怎么数也数不完的天文数字。
　　从小所有人都告诉他，霍家将来是你的，青悦集团由你继承，你是霍氏下一代的中心，无人能及。
　　然后，有一天，他多了一个弟弟。
　　在小小的霍西悬的认知里，如果有弟弟妹妹，也应该是从妈妈的肚子来的，她会经历一个叫“怀孕”的过程，肚子像气球那样一天天变大，成为小宝宝长大的宫殿。等到他或者她足够大、宫殿住不下了，就会有医生把宝宝接出来，来到他们的美丽世界，和他一起生活。
　　然而妈妈一直苗条漂亮，这个从未见过的弟弟就这样突兀地出现在家门口。
　　妈妈看起来脸色很不好，就像每次和爸爸吵架之前的表情。带那个男孩回来的爸爸呢，在追着妈妈进屋之前匆忙地对自己丢下一句：“他叫霍绛，以后就是你的弟弟了。”
　　起初霍西悬以为霍绛会和其他表亲家的兄弟姐妹一样，来玩几天就走，可他住下来了，住在离他不远的房间，吃喝用度相同，一住就是很多年。
　　年幼的孩子并无恶意，起初身为独生子的霍西悬也是想有一个小伙伴的。但霍绛看起来非常拘谨，处处讨好他这个哥哥，比家里的保姆和司机都
　　小心翼翼地多，甚至不叫他哥哥、或者和阿姨一样叫他小悬，有时候他会喊他“少爷”。
　　那让小小的霍西悬觉得很奇怪。他想要一个弟弟，一个伙伴，而不是一个仆人。
　　有一天他和霍绛在一起玩乐高，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弟弟对什么东西感兴趣，眼睛亮亮的，浑身热情，总算像一个小孩子；霍绛也的确非常有艺术才能，在霍西悬只能搭出图纸上的城堡时，只有六岁的霍绛已经会自己设计园林亭台了。
　　霍西悬两眼发光，原来弟弟也不赖嘛。
　　他让霍绛教自己怎么解决遇到的难题，结果妈妈忽然进了房间，霍西悬正想向妈妈炫耀弟弟有多厉害，妈妈不由分说踏过他们的“建筑”，把霍西悬拽起来：“走，不许跟他玩！”
　　“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贱人的种也只会是个贱人！”
　　霍西悬惊呆了。一直温声细语的妈妈从来没有这样生气过，不仅话语难听，粗鲁的动作把他胳膊都拽疼了。
　　霍西悬踉踉跄跄跟在后面，转过头看屋子里的霍绛，小小的孩子一个人站在那里，满地都是刚被摔碎的梦想。
　　他眼里的光，也熄灭了。
　　*
　　第二天霍世骁开了发布会，对外宣称收养了一个孩子，名叫霍绛，整场发布会包装成青悦集团慈善先锋，领养、助学孤儿，不愧是酩城的企业标杆，拥有与它的体量相匹配的强大社会责任感云云。
　　当然有人猜测霍绛是不是私生子，只不过这样那样的声音都被压了下来。再后来霍绛被霍世骁刻意淡出公众视野，直到听说他的人越来越少，更不会有谁知道他真正的身世。
　　而霍家这边，在霍绛初中毕业以后，也把他送出了国，兄弟俩所在的国家隔着大洋，隔着万水千山，也很少再见面。
　　从小便显露出惊人审美天赋的霍绛长大后一心学艺术，走南闯北，环游世界。霍家虽然对他感情淡漠，但该给的钱该提供的条件一分不少，让他得以没有后顾之忧尽情追求自己的梦想。
　　然而这份自由，夭折在父亲得知哥哥和一个男人私奔以后。
　　霍西悬和家里闹得天翻地覆，几欲断绝关系，霍世骁气得住了院，康复以后做出决定，让霍绛回来接替霍西悬的位置。
　　霍绛当然不愿意，可等自己在艺术学院毕业资格被取消以后他才明白，原来他从头到尾都只是一颗任人摆布的棋子，霍世骁、霍家让他怎样走，他就被禁锢在怎样的轨道上。
　　他现在不能追寻自己的生活，就像六岁那年被强行从妈妈身边带走，从来没有选择的余地。
　　他是霍家手里的风筝，飞得再高，再自以为得到自由，只要霍家扯一扯线，就得回来。
　　22岁的霍绛明白了这个道理，他在两侧都是保安的飞机上望着窗外的松软云层，想着，哥哥也明白这个道理么？
　　*
　　“如果他好好的，现在我应该还和你双宿双飞。”霍西悬说，“可惜他回来不久，遇上了车祸。那天他正要去公司的董事会露面，车是爸给他新买的，开得不顺手，肇事车辆又是醉驾又是闯红灯，他躲闪不及。”
　　他讲得简单，几乎可以算作轻描淡写。肇事者当然受到了法律的惩罚，霍世骁也让他的后半生不好过。可那人艰难又如何，就算死了又如何，年轻的、才华横溢的霍绛，永远不会回来了。
　　钟隐听完沉默了很久，原来一个人的一生，也不过是一些话语组成。
　　霍绛的墓碑上落着厚厚的灰，大概很少有人来看他。生前死后，都是孑然一人。
　　人对逝者的心情总抱着同情和怜悯，而对未曾谋面的，则还会有一丝好奇。这个人生前喜欢什么，讨厌什么，走过什么样的路，听过什么样的歌，有过怎样的
　　挚爱，离去之时，又有过怎样的遗憾。
　　“他和你，还是像的。”
　　“因为是我弟弟啊。就算不生活在一起，就算同父异母，也是有一半血缘相同的。”
　　“他……后来没有朋友来看过他么？”
　　“不知道，我爸妈对他的事情闭口不提。”霍西悬说，“不过我印象中他交过一个女朋友，好像还是旅行到Q国时认识的。”
　　“她也没来过？”
　　“也许在他回国之前就分手了吧。”霍西悬搭上他的肩，“回去吧，天太冷了。”
　　回去路上钟隐还在想这件事。一是因为霍绛的生平的确听来叫人唏嘘，而是这个未曾谋面的人，他总觉得眼熟。
　　不是因为和霍西悬、甚至霍世骁相像，而是……好像在别的什么地方见过一样。
　　到底，是在哪里见过呢？


第52章 旧事纷至沓来
　　“董事长，您找我。”
　　蒋政关上门，走近办公桌。霍世骁的书房是请了以艺术出名的B国知名设计师打造的，无论是构造、摆放，还是装饰、家具，皆为精挑细选，整个书房也是家里最昂贵的空间，光是那张黄花梨的办公桌，价格就高达几千万，更别说书橱展柜里的藏品了，一个个天文数字，除了霍世骁自己，大概连最顶级的专家也记不住每一个带着长长一串零的标价数字。
　　蒋政只是站在其中，就能感觉到从脚底直冲天灵感的“奢侈”。好在他从小接受训练，早就习惯，这张桌前聆听霍董教诲的次数说不定比少爷本人都多，才不至于被金钱的味道熏晕过去。
　　今天的霍董并没有像平时那样品茶看书或者闭目养神，手里拿着一张相框，蹙着眉，神情凝重。
　　蒋政很少见到他充满压力的模样——大多数情况下，他都是给别人施加压力的那一个。至于霍世骁在看什么，他也大致心里有数，但当前者把照片放下来、他瞟了眼后，心里还是忍不住咯噔了一下。
　　那是董事长一家四口的合照。
　　向来以一家三口对外示人的霍家主脉，实际上还有第四名鲜为人知的成员。那个二少爷霍绛在霍家的存在感甚至没有蒋政强；霍世骁对蒋政的栽培有目共睹，谁都知道蒋政将来是霍西悬最得力的左膀右臂，而霍绛呢？连青悦高层都没多少人认识他，更别说普通员工了。
　　这个霍二少在大众认知中，大概始于二十年前那场“霍家收养了一个孩子”的发布会，也终止与此。
　　作为霍氏的全能型热人才，在霍绛成长中的一些转折点蒋政也参与过，即便他只比他大个几岁。现在回想起来，霍世骁对这个亲生儿子最大的重视，就是动用了一点关系，让家中设计师的老师收霍绛为徒，让他尽情追逐梦想。
　　谁也没料到，那逐梦的期限，竟只有六年。
　　依蒋政对霍董的了解，即便霍世骁在外人面前几乎未表露出过悲恸，可一个能说服霍太太、名正言顺接回霍家的私生子，怎么可能不灌注心血。如今五年过去，他依旧会翻看他们为数不多的合照。
　　也许有过后悔，也许有过心痛，要是再多给那孩子一些爱，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在外风光无限的霍董，两个花了那么多精力栽培出的儿子，一个离心，一个殒灭，人到中年，好像有些悲哀。
　　不过霍董今天叫他来，当然不是为了在他面前缅怀次子。
　　霍世骁把相册放进抽屉里，清了清嗓子：“让你准备的东西，都准备好了？”
　　“是。”蒋政闻言站直，把思绪扯回来，“都安排好了，网站上的资料也已经更新。”
　　“通行证呢？”
　　他从口袋里拿出。
　　霍世骁满意地点点头：“去吧，按照计划来。”
　　然而见蒋政站着没动，霍世骁问：“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蒋政迟疑片刻，还是大着胆子说了出来：“您真的……要这么做？”
　　“你觉得不妥？”霍世骁看着他，眼神平静。
　　当然不妥。可再给他几个胆子，也不敢说出来。蒋政斟酌着措辞：“也许还有更温和的办法……也许有回旋的余地。”
　　“如果真的有，也不会拖到今天。”霍世骁略一沉吟，“你跟我多少年了？”
　　“二十五年了。”
　　“你到霍家，比小绛来的时候还小一岁。”他问，“你跟我学习这二十多年，我像个做事没有分寸的人吗？”
　　蒋政一噎，不知令自己心惊的是霍绛的名字，亦或是后半句的反问。
　　他没有回答，霍世骁也不需要他回答，只是疲惫地挥了下手。
　　那是个明确的赶客信号。
　　蒋政就是再有
　　一千一问题、质疑，也必须要离开。
　　缓缓变窄的门缝中他看见霍世骁转了半圈椅子，闭上眼。
　　如果没有染发剂的帮助，蒋政想，董事长的两鬓早就全白了吧。
　　*
　　过于堆积的文件文书看得霍西悬眼都花了，好不容易全部处理完，他伸了个懒腰，让门外的秘书泡杯咖啡。
　　结果端进来的是蒋政。这人一上午不见踪影，霍西悬也不能说他，毕竟要是真计算起来，过去的两周、乃至几个月里，还是自己翘班失踪更频繁。
　　他呡了口咖啡，差点没全吐出来。众所周知蒋特助是万能的——除了泡咖啡。如果在平时，霍西悬一定借机抱怨几句好让对方感到愧疚进而放过自己翘班的事，但蒋政看起来心情不怎么样，霍西悬言归正传：“我让你帮我查的东西查到了吗？”
　　如果他现在能听见别人的心声，那么蒋特助正在大声咒骂你们霍家父子俩真是一模一样会使唤人；但霍西悬不能，蒋政更不会表现出来：“二少当年的朋友同学是有一些来过……的，包括他的老师，只不过你当时忙着接待夫人那边来的亲友，没怎么注意。”
　　时隔五年，记忆是有些斑点了。霍西悬仔细想想，当年的葬礼上的确有几个和霍绛年纪相仿的陌生来客，还有异域面孔。
　　“那他那个女朋友呢？是有这么个人吧。”
　　“有的。当时董事长还想派我们去找她，但一无所获。二少的朋友都没有她的联系方式，连移民局都查过了，那位在二少回国前就已经离开了那个国家，自此再无痕迹可循。”
　　霍西悬皱了皱眉。
　　“后来还收到过一些线索，但是没有确切证据，你要听听吗？”
　　“你说吧。”
　　“有人可能在Q国见过她。”蒋政观察着他的表情，补上后半句，“而且，是C市。”
　　Q国C市，刻进骨髓的地名让霍西悬吃了一惊。
　　“是什么时候？”
　　“在你回来之前。”
　　“那岂不是……”
　　“是你猜测的没错。”
　　霍西悬心头一阵难过：原来他那个未曾谋面的弟媳妇，和自己同在一个城市过。
　　在他和钟隐吵架的、婚姻的最后时期，当他摔门而出生着闷气到街上溜达散心时，遇到的任何一个长着同胞模样的姑娘，都有可能是那个再也等不到爱人的孤独守望者。
　　这一切都只是听闻，也没有切实证据，蒋政知道他心里不好受，也无法安慰更多。毕竟个人有个人的难处，当年被逼离婚的霍西悬也不好过，现在……
　　蒋政表情复杂，又无法表露更多。末了，他想起另一个不知有没有帮助的细节：“你知道二少当年答应回家的条件是什么么？”
　　霍西悬抬头看他。霍世骁几乎不和自己提起弟弟的事，这也是为什么他会托蒋政去查。
　　“二少要求，能娶那个没有任何背景的普通女人为妻。”
　　——不愧是有一半血脉相同的兄弟，连私自“定终生”的做法都如出一辙。
　　既然已经感情笃定到了这种地步，二少已经结了婚也说不定。虽然没有查到记录，蒋政说，但是，在一无所获之前，董事长其实去查过他有没有过孩子。
　　*
　　“……所以，就是这样。”霍西悬搅了搅面前的咖啡，问对面人，“你还想继续查下去吗？”
　　跨年夜这天青悦旗下的所有公司都只上半天班，把半天假期当做新年礼物送给员工。老板本人更是悠闲，把所有事情交给助理，溜去谈恋爱。
　　钟隐的公司不放假，但他现在正在酩城和皇都的总公司之间调度，某种程度算是编外人员。他们现在在离小钟盐幼儿园两条街的一家咖啡厅喝下午茶，等着
　　小朋友们的联欢结束，接他去酩城的最高建筑顶层的旋转餐厅吃饭，看跨年烟火。
　　然而两个人的心情都不算轻松，毕竟正谈及一位与他们关系匪浅的已逝之人，以及他尚未被找到的遗孀，甚至，还有遗孤。
　　钟隐对于霍绛的遭遇非常同情，毕竟，这个年轻人是因为他与霍西悬之间的关系才被挪动棋子、遭遇不幸。他让霍西悬去寻找更多信息，若霍绛当年真有妻儿，当然要找到才好。
　　钟隐越听越觉得不对劲，霍绛的女朋友居然在他们闹离婚的那段时间去了C市。C市从综合条件来看，算不上出国人群的目标城市，除了在C大的留学生以外，移民和工作的国人并不多。
　　性别，年龄，国籍，时间，能够全部吻合的女孩，他恰巧认识一个。
　　可是，世上真的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吗？
　　当他意识到这个想法浮现在脑海时，因为它的偶然性与必然性过于强烈而打了个冷战。
　　他需要确认：“你手机里有你弟弟的照片吗？最好……不是小时候的。”
　　霍西悬不明所以，但他还真有一张，相册里翻了半天，找到一张自己最后一次见霍绛时的合照，递给钟隐。
　　钟隐仔仔细细看照片，仔仔细细回想。
　　他想起来了。在霍西悬家第一次看见霍绛的模样觉得眼熟，并非因为他与哥哥相像。若那些猜想通向正确的道路，将会是一场地震。
　　他嚅嗫着，心中满是忐忑：“我有一个猜测，也许，我只是说也许，你弟弟他——”
　　*
　　世界裂变之前，突兀的手机铃声打断了他。
　　如果是随便某个人，钟隐不会让它中断此刻重大事件的陈述，但那是盐盐的幼儿园老师打来的，他从不错过。
　　“老师您好，我是钟盐爸爸——园长？”
　　“没，我还没有去接他。”
　　“不是说要开到四点钟吗？我等着到点去接他吃晚餐。”
　　“不，没有别的活动。”
　　“请问怎么了吗？”
　　霍西悬坐在对面，看见一贯淡然的钟隐神色陡变。
　　待他挂了电话，赶紧询问：“盐盐怎么了？”
　　“他被不认识的人接走了。”钟隐的眼睛里满是惊慌。
　　霍西悬心里一惊，还没等开口，又一个电话打了过来。这次是匿名。
　　钟隐盯着震动的手机，仿佛看见洪水猛兽。最后还是霍西悬帮他按下接听。
　　“钟先生是吗？”加了变声器的声音在电流中滋滋流淌，充斥着满满的干扰杂音，“咖啡的味道怎么样？您的宝贝儿子，好像不大喜欢苦味呢。”


第53章 已读不回
　　Joker躺在沙发上一个接一个换台，找不到有趣的节目，漫不经心打了个呵欠：“我们要在这看管小鬼到什么时候？”
　　沙发那边的男人正在削苹果，他手速很快，刀法精准，垂下的苹果皮宽窄渐变相同，且连续不断。他长相清秀，像个不谙世事的大学生，气质冷淡，也人畜无害，任哪个见到他的人也想不到，这位就是令整个酩城的地下闻风丧胆的王牌杀手。
　　他在帮派里的代号也的确是Ace。他轻轻一挑刀尖，掉落出完整的苹果核：“自己接的活，别抱怨。”
　　“最近一直没什么活，我以为这次会是有点挑战性的。要是知道在这儿当保姆，还不如在家睡大觉。”
　　“你在这里不一样能睡？”
　　“那不一样……”
　　他们口中的小鬼静悄悄的，没发出半点声音。从他们带走他开始就一直不哭不闹，虽然害怕得直发抖，但他比同龄孩子要冷静许多，甚至跟在他们后面差点摔倒时主动抓住了“绑匪”的衣角，让Joker啧啧称奇。
　　这么小的孩子没必要绑起来，Joker不知道从哪儿搞了张大号的婴儿床，小家伙往里一丢，连翻出来的胆子都没有，只敢在透过栏杆缝隙中偷偷看他们。
　　Ace把苹果切下一个角，走过去递给他，小男孩犹豫了片刻，接过说了声谢谢。
　　“我以为我们不会做这种龌龊的事情。”Ace坐回沙发，剩下的苹果也没吃，只是搁在一旁。
　　“可是实在给的太多了。”
　　“你在悬赏公告上看到的？”
　　“是啊，还得拼手速才能抢到。毕竟这么轻松还这么赚的事，十年难得一见。”
　　“被Boss知道了，脱层皮都是轻的。”
　　Joker吐了吐舌头：“那就别让他知道，好处我们平分。”
　　作为顶级的杀手，他们不仅是帮派里的骨干，也是黑市的赏金猎人，虽然帮派规定了不准接私活，可谁能经得住诱惑呢？
　　不用杀人放火铤而走险，只要做些手脚从幼儿园带走一个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孩子，就能获得丰厚到足够金盆洗手过完下半辈子的报酬——屏幕差点没被点碎，才让他抢到这个任务。
　　没有人能禁得住诱惑。尤其是他们这些刀尖舔血、脑袋别在裤腰上的人，快活一时是一时，被帮里知道又怎样，谁都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着看见明天的太阳。
　　“你也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没你想的那么不人道。”帮派虽然心狠手辣，也自有准则，从不伤害老幼妇孺，不仅是道上的潜规则，更是每一个这行上的人的心中底线。Joker知道Ace纠结，解释道：“我们不需要杀他，也用不着折磨，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在这儿看着他，然后等信号离开就行了。至于后面小东西落在谁的手里、或者被他爹妈完完整整接回家，都已经不关我们的事，只要去账户拿钱就好。”
　　“五岁我就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了。”Ace摇摇头，“付出的成本和得到的回报太不成正比，我总觉得有问题。”
　　“能有什么问——”
　　“叔叔……”
　　“怎么了？”被打断的Joker不耐烦地问。
　　小孩被吓得一个激灵，但还是壮着胆子：“我冷。”
　　“冷就忍着！”
　　Ace不赞同地看了眼他，去柜子里找了条毯子给孩子披上。
　　“你这么宠着他是做什么？”Joker斜着眼睛看他，勾起的唇角冰冷没有温度，“谈个恋爱，谈出母性来了？”
　　Ace头也不回：“闭上你的嘴，不然我不介意撕烂它。”
　　那个男朋友就像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一根刺，不能提，也无法忽视。Joker忿忿地把气撒在那小鬼身上
　　，又狠狠地吼了他一句，看见孩子浑身一抖、眼里噙了泪花后，才总算感觉得到了发泄。
　　Ace虽然无法理解他拿小孩子当出气筒，但也犯不着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小东西再一次和搭档起口角。
　　他撑着头，看着茶几上那个很快氧化发黄的苹果。他并不想吃，也不打算给那孩子或者Joker，忽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削它，像是只想看它腐朽一般。
　　他想起Joker口中的，自己的男朋友。
　　如果那个将自己看作世间最完美无瑕之人知道了真相，知道原来自己一直陷在淤泥般的生活，又会怎么样呢。
　　*
　　他们赶到幼儿园时，孩子们已经全部离开。钟盐班的老师已经哭红了双眼，几位老师在旁边安慰她，园长看见他们，急忙迎上来：“钟先生，真的很抱歉。”
　　在这种情况下，抱歉是没有任何作用的。园长是个年近花甲的老太太，头发早就全白了。钟隐不可能、也知道对她发火没有任何作用。
　　来的路上霍西悬一次又一次教他深呼吸，告诉他只有冷静才能帮助盐盐，他若是乱作一团，对盐盐没有任何好处。
　　连当父亲的都失了方寸，年幼的孩子还有几分希望？
　　园长不认识霍西悬，但年轻的老师们是认识他的。和青悦扯上关系让整件事看起来更恐怖了，也许不仅仅是拐卖，完全是绑架，说不定是针对霍氏集团的一次攻击。
　　“霍先生……”
　　“不要把我当做青悦的什么人，”尽管他也同样心急如焚，可霍西悬知道自己必须控制好情绪，“我现在只是普通的学生家长，我们会全力配合，提供更多线索。先报警吧。”
　　涉及到儿童绑架是重案之重，而且不能声张。很快他们分散转移到了霍西悬在附近的一处房产，接到报案的警察已经便衣在那里等候。
　　钟隐在恍惚中还是认出了刑警队队长，是当时他家里被盗时来的许警官。原本以为许警官只是处理普通警情的小民警，尽管对方冷静缜密、专业素养过硬；原来本身是刑警么？还是这么快晋升到这个位置？
　　隔行如隔山，钟隐不了解警署机构，这个小小的疑惑也大不过盐盐的安危，便很快被搁置在一边了。
　　“霍总。”
　　“许队。”
　　两个人看起来果然是老熟人，见面先握了握手。霍西悬示意大家先坐下，待警员关上门后，许警官拿出录音笔：“先把下午经过讲一遍吧。”
　　*
　　联欢会进行到一半，设备出了问题，准备在最后播出的动画电影播放不了，老师们也想早点儿放假，决定联系家长们提前来接，此时距离预计的放学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已经有很多家长等在学校外面，大部分孩子很快离开。剩下的小豆丁们被集中到礼堂，等着匆匆赶过来的家长一个个进来认领。
　　考虑到安全问题，除了特别预约，幼儿园只有放学时间才会对家长开放，而且必须拥有与学校联网的通行证，证上有家长的孩子的照片、姓名、联系方式，一张卡连接一个成年人和一个孩子，原则上不得转让，如果托他人来接，要得到几方确认。
　　岔子就出在了这儿。
　　钟盐班的老师新来不久，小男孩前段时间又请长假去了皇都，老师本来就对他不算熟悉。那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拿着通行证刷进来，自称是钟隐的同事，说孩子爸爸正在公司加班，来不及接，让自己把盐盐带过去。
　　这样的事儿是常有的，一般情况下只要得到孩子父亲的消息就能放行，老师拉着小孩的手：“那我给钟盐爸爸打个电话问一下。”
　　“好的。”男人笑着，脸色未变，手机忽然响起来，拿出来一看，“哎，你看，他正好打过来。”男人手机递给她
　　，“老师，你说。”
　　她没多想，按下通话键：“您好，是钟盐爸爸吗？”
　　……
　　那边对孩子的信息对答如流，尽管说是不方便讲话、声音压得很低，听着不甚清晰，但的确和钟隐的声音差别不大。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老师问盐盐认不认识这个叔叔，小孩一开始摇摇头，男人又说：“你上次跟爸爸去公司，我还带你去看了楼下的小猫，记得不，黑色的那只？”
　　似乎是有这么件事来着。至于是谁带自己去看的，盐盐还真不记得了。是这个叔叔么？他抬起头，男人压在帽檐下的脸蒙着影子，看不清。
　　“再不去就来不及了哦。”男人循循善诱，“爸爸还要带你去晚餐呢，和霍叔叔一起，记得不？”
　　这个当然记得。又认识爸爸，又认识霍叔叔，还知道今晚要一起吃饭，那一定就是爸爸认识的人了吧？
　　孩子的思维直线而单纯，就这么跳进大灰狼的陷阱里。
　　他们这边看起来一切正常，盐盐走后还有其他的孩子，老师没多想就放行了。直到园长回来之后提起这件事，经验老到的园长越听越觉得不对劲。
　　尽管看起来天衣无缝，但她毕竟从业几十年，对孩子的安危已经有了天然的直觉，想来想去还是给钟隐打个电话确认一下比较好。
　　这一确认，就确认出了事。
　　*
　　门外有敲门声。
　　Joker警觉地起了身，比他更快的是Ace掏出的枪，枪口已经对准了门。他们交换了下眼神，多年的默契让Joker立刻明白了该做什么，他也拿出自己的枪，贴着墙根慢慢移动，取下那个堵在猫眼的纸团。
　　没有人。
　　Joker冲搭档点点头，打开门，Ace立刻变换方向端着枪指向门外，可见范围内的确没有人影后才示意搭档过来。
　　门口是个塑料袋，里面放着一部手机和一个摄像头，还有一些小孩的吃穿用品。
　　应该是雇主派人送来的。新的要求可是要加钱呢，Joker这么想着，把东西拿进来，重新锁上门。
　　手机并没有SIM卡，打开只有一条文字消息，让他们把摄像头打开，对着那个孩子。
　　这看起来对他们两个人并无危险，然而保险起见，他们还是拿出从黑市里高价购买的附带变声效果的面罩。
　　能够在敲门后到他们反应过来的这段时间内离开的人，身手一定不凡，出手又那么阔绰，这个雇主看来背景深不可测。
　　可即便如此，雇主也没有动用自己的人，而是悬赏雇佣他们这些职业杀手，看来对自己的身份隐藏非常在意，绝不能暴露。
　　Joker想不通的是，雇主既不要这个孩子死或者被折磨，也没有对孩子的家长敲诈勒索，甚至送来必需品，手机那条文字消息里还说了让他们好好照顾他，如果生病或者受伤将拿不到一分钱；这么大费周章，是要做什么呢？
　　然而顶级杀手毕竟是顶级，他需要做的，就是完成每一项交代的任务，好奇通通吞进肚子里。
　　过多过问和干涉，可不符合他的职业素养。
　　作者有话要说：
　　Joker、Ace、许警官也会在后续系列文中出场。Ace的CP已经在本篇露过面啦，是谁呢w


第54章 小宝贝
　　小孩儿真是种奇特的生物，明明在接到任务了解情况和观察目标时，钟盐都是个非常内向敏感的孩子，Joker本以为他被带走时候会一直哭，或者干脆吓得说不出话，没想到当他意识到无法凭自己的力量离开困境后，反而心安理得起来，不仅先前告诉他们冷、要小毯子，现在又饿了，大约是瞥见那袋雇主送来的零食，精准地说出想要喝小牛奶，吃小饼干。
　　距离他们把孩子带到这里已经有两个小时，除了装上摄像头以外，雇主没有任何其他指示，想必和孩子家长沟通也不是他们的活。既然已经交代了要照顾好，还有实时监控，小孩儿提的要求他们自然要答应。
　　他瞥了眼旁边人，搭档正闭目养神，完全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也是，刚才削苹果、盖被子都是Ace的活，怎么看现在也该轮到自己。
　　Joker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有钱拿是不错，可被动待在这里犹如困兽，这种折磨到底什么时候结束啊？早知道就不接这活了。
　　他蹲下来，在袋子里翻来翻去，按照要求找出小牛奶和小饼干，从婴儿床的栏杆缝隙中递给男孩。还没拆开饼干自己尝一口，小孩又有了新的要求：“叔叔，这个我打不开……”
　　和被吸纳的青年才俊Ace不同，Joker自小入了帮派，混迹街头，从来不是个有素质有修养之人，往里做任务都是他说往东目标不敢往西，被三番四次指挥还是头一回。他刚想发作，一看那牛奶是易拉罐的，这么小的孩子可能确实不会开。
　　这种有钱人家的宝宝该不会都是用奶瓶喂吧？他无语地把牛奶拿出来，撬开拉环又递回去，但那栏杆缝隙并不宽，他试图稍微侧一下瓶身，一不小心全洒了，而且是洒在孩子的身上，那牛奶容量不小，衣服湿了一半。
　　意外来得很突然，一大一小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那边休息的Ace听见动静望过来，发现二位当事人也都盯着自己，不同的眼睛里写着相同的求救。
　　‘拿纸擦擦不就行了？’他心里这么想，还没出声，旁边无卡无网的手机震动，进来一条消息。
　　【给他洗个澡，换身衣服，别冻着。】
　　Ace面无表情把手机举到另一个成年人面前，搭档替他说出了心中的抱怨：“这么宠着还绑来干嘛啊！”
　　当然，牢骚也只能讲讲，付钱的人才是老大。要说一枪爆头，Joker十拿九稳，可给小孩洗澡？这事儿只能Ace来。
　　Ace说，做是可以，钱得□□分。这小子鸡贼得很，简简单单一句话，多挖掉六位数，但Joker宁愿少拿点钱都不想干保姆活，忍痛同意了。
　　这间暂时的小屋子有个简单的浴室，里面东西一应俱全。Joker刚准备接替Ace刚才的位置躺一会儿吃吃小孩子的零食，手机又收到新消息，要求洗澡的时候也看着，他得把摄像头拿进去。。
　　“这是什么变态的要求……”Joker咕哝道，老老实实照做。
　　然而洗澡的时候并不像Joker想象中那样鸡飞狗跳、弄得满屋子水，男孩虽然小，可什么都会自己做，Ace只要在旁边帮他举着花洒、调调水温就行，Joker心脏一梗，觉得自己答应四六分简直亏到姥姥家。
　　小孩站在浴缸里转过身，背着对他们，腰上有一块胎记，刚才穿衣服看不见，现在明显得很，像只耳朵长长的小兔子，连两位杀手先生都觉得有点可爱。
　　方才只能收到消息的手机忽然疯狂地震动起来，Joker疑惑地放下摄像头去客厅拿手机，那边传来人声：“把摄像头对着他的腰！”
　　一直把保密工作做到极致的雇主居然疏忽大意到这种地步，好在那手机实在破得出奇，能听见在说什么就不错了，根本分辨不出具体的声线。
　　可是，放弃伪装直接打电话来？Joker一头雾水，还是照做。难不成雇主也被这个形状特殊的胎记吸引了？想看看小兔子？
　　小家伙都洗完披上浴巾了，Joker还傻傻一手举着手机一手举着监控，等下一步指示，看见Ace奇怪的目光后瞅了眼屏幕，对方不知何时已经挂掉了电话。
　　……你们有钱人都这么奇怪的吗。
　　*
　　他猛地推掉桌子上的所有东西，颤抖着，急切地在所有抽屉、柜子里翻找着多年前的那份文件。
　　本来以为它毫无用处，毕竟在五年前就探查究竟的东西，怎么可能五年后又有了新结局。
　　可天意就是如此作弄人，在他以为一切都已经走到绝路之时，再次出现新的光芒。
　　也许是老天的垂怜，让他在一个多年未动过的犄角旮旯里找到了那份文件。他不顾上面厚厚一层灰，拿出来珍惜地拍了拍，和刚才截下图的监控画面放在同一平面上，仔仔细细对比那两个胎记。
　　如遭雷击。世界上真的会有如此巧合之事吗？
　　究竟是命运的恶作剧，还是给了他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那个孩子……那个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孩子竟然是……
　　他发出指令告诉那两个人可以离开、余下的一半赏金会在30分钟之内打到账户之后，又给另一边打电话，派人把孩子送回父亲身边，然后久久地看着那张五年前的模糊照片，和刚才的监控截图，颓然地倒在椅背上。
　　他一直以为自己仍值壮年，可手握天下，可力挽狂澜。
　　然而现在，他忽然觉得自己已经苍老得不成样子。
　　*
　　幼儿园的老师已经哭到嗓子哑得讲不出话，许警官还在和局里反馈细节，有个小警员匆匆忙忙跑进来：“有群众在华鼎大厦附近的十字路口捡到走失儿童，相貌描述与目标高度相似！”
　　众人一惊，连忙赶到华鼎大厦的派出所，有警员阿姨陪伴、在椅子上乖乖等待的小孩，正是失踪了数小时的钟盐。
　　钟隐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如果不是周围站着许警官和依然红肿着眼睛的老师，发生的一切仿佛是场梦。
　　盐盐看见爸爸来接自己，跑到他怀里，积攒了半天的恐惧化作眼泪，哇地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这场绑架案的收尾迅速得惊人，而且居然如此戏剧化。虽有惊无险，但也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恶劣影响，幕后黑手自然是要调查的，可孩子太小了，什么也说不清楚，现在又哭成这样，只能放弃询问。
　　最重要的，是盐盐安全。
　　许警官用眼神示意手下去和这边的同行交涉，拍了拍霍西悬的肩膀：“先带孩子回去吧，好好安慰一下，必要的话带去看心理医生。案件这边有线索，我立刻联系你。”
　　“好。多谢许队，费心了。”
　　“什么话，这都是分内之事。”
　　霍西悬搂上钟隐，他知道父子俩一样需要安抚，柔声道：“先走吧，在这儿待着会让他紧张的。”
　　案情以后如何处理，幼儿园那边又怎样问责，都推到以后再说。现在重要的，是料理好盐盐的情绪。
　　钟隐麻木地点点头，他现在大脑依然是放空状态，好像把自己包裹在真空中，唯独霍西悬的声音能穿透。
　　只有霍西悬，能让他不去思考，也能下意识信任一切。
　　*
　　小孩子是真的很坚强，钟盐虽然刚刚经历了一场劫难，但在警局大哭一场之后很快就多云转晴，看起来并没有留下阴影，被“绑匪”照顾得很好，提着一袋零食，甚至换了件新衣服。
　　乱七八糟的事儿结束了，居然还赶得上霍西悬预约的餐厅位置。钟隐本想着在家随便吃点，让盐盐
　　早点睡觉，没想到小家伙居然还想去餐厅，想看烟火。
　　霍西悬劝钟隐：“现在强迫他睡觉，会做噩梦的。带他出去玩玩转转，说不定能暂时忘了。”
　　好像是这个道理。钟隐让盐盐去换回自己衣服，把那件莫名其妙的新衣服扔进楼下垃圾箱，如同扔掉一件厄运。
　　旋转餐厅果然不负期待，相当漂亮，360°的落地窗可以全景俯瞰整个酩城的夜色，灯红酒绿，车水马龙，尽收眼底。
　　盐盐张大眼睛好奇地看着一切，好似已经把方才的事情抛之脑后，但钟隐心有余悸，时时攥住孩子的小手，把他攥疼了，盐盐想去另一边看气球，也没被允许。
　　这时候又是霍西悬出马：“你让他在你视线里就好，这么管着他，会让他紧张的。”他几乎用上诱哄的语气，“你不想让盐盐紧张的，对吧？”
　　钟隐没说话。
　　“我知道你现在很自责，可这不是你的错。不要逼自己，也别逼盐盐。否则在他之前，我会先带你去看心理医生。”
　　钟隐还是不讲话。
　　霍西悬和小孩子苦恼地对视一眼，离开位置，来到钟隐面前蹲下，把他没有牵着儿子的另一只冰凉的手握进自己掌心里，抬头看他，眼神温柔坚定：“你相信我吗？”
　　“……这不是相不相信的问题。”
　　“这是的。我希望你相信我，我向你保证，我会照顾好盐盐。”他看向旁边，“小家伙，你相信我吗？”
　　盐盐哪能体会监护人的恐惧，只想去看气球，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你看，连盐盐都相信我，你总不会还没有他爱我吧。”
　　……这完全是偷换概念。
　　可钟隐还是被他轻而易举地“骗”了，在他的眼神里松开小孩的手。
　　而霍西悬没有放开他。
　　*
　　盐盐没有跑远，就在他们视线范围内玩。钟隐总算慢慢放下心来，享受这餐价格不菲的美食。
　　窗外已经有变换的灯光开始预热，霍西悬吃了七分饱，用餐巾擦了擦嘴，问：“对了，你当时想跟我说的是什么事情来着”
　　“什么？”
　　“在园长打电话来之前，你让我给你看我弟弟的照片，然后说你有一个猜测。”霍西悬问，“你说霍绛他怎么了？”
　　钟隐想起来了，他也停下手里的刀叉，郑重其事。
　　“我是说，我觉得……”
　　位置正好旋转到餐厅最高点，整个城市下沉至他们的脚下。
　　“霍绛可能是盐盐的亲生父亲。”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倒计时


第55章 霍家（上）
　　霍西悬以为自己听觉出现了问题。
　　要么就是今天是愚人节。
　　可他耳朵比谁都灵敏，今天是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刚刚经历了失去盐盐的恐惧的钟隐也不像在讲笑话。
　　更重要的是，钟隐不会用自己的儿子或逝者开玩笑。
　　也就是说，如果钟隐做出这种判断，并且到可以告诉他的地步，那么已经有了足够的证据了。
　　他看着钟隐认真的表情，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
　　即便餐厅是会员制，来这儿用餐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霍氏私生子的消息还是过于劲爆到不适合在公共场合拿出来说。霍西悬招招手，让服务员给他们换到包厢，并且多给了些小费，让他看好钟盐。
　　“为什么这么说？”待服务生离开后，霍西悬也不绕弯子。
　　“你记得我跟你说霍绛长得让我觉得很眼熟么？”
　　“嗯。”
　　“之前以为像你，但后来我才明白，他是像盐盐——不对，盐盐像他。”这么直说不明显，钟隐拿出盐盐的照片，和霍西悬手机里的霍绛放在一起，各自放大到五官的部分，这样一看，的确非常相似。
　　然而那并不能成为证据，霍西悬皱起眉：“可眼睛形状相似的人千千万。”
　　“是的，我当然也不是只因为这个。”钟隐拿回手机，“你等一下。”
　　他退出了现在的公司工作邮箱，换回了很久没有用过的学生时代的邮箱，距离上一次登陆已长达几年之久。好在收藏夹里的邮件会跟着转移，他点开最下面的一封，忐忑得等待图片加载。
　　还好，还好没有损毁。
　　霍西悬接过一张手机，那是张有些特别的婚礼照片，新郎新娘没有像平常婚礼那样穿着黑西装白婚纱，而是简简单单穿着T恤，上面印着对方名字的缩写，胸口别着一枚漂亮的婚礼徽章，也是手工制作的，手里拿着捧花，亲密地靠在一起，对着镜头笑得很灿烂。
　　新郎是他的弟弟，是他记忆中永远哀愁、永远郁郁、几乎不曾见过笑容的弟弟。
　　而新娘……
　　他在哪里见过，是哪里呢？
　　钟隐看出了他的疑惑，轻声道：“是Adlin。”
　　他想起来了。
　　——新娘，就是将跟自己离婚后的钟隐从囫囵破碎里打捞出来的心理医生。
　　“你所说的霍绛热爱艺术，游走列国，比我们小两三岁，这些都跟Adlin当年提起男朋友时的信息相符。在我结束疗程后不久，Adlin也结了婚，不在Q国，我没能去参加，只收到这张照片。她在邮件里还跟我说要辞了C市的工作，同丈夫回国，我本以为她去享受幸福人生。可很快她独自回来了，带着身孕，和快要垮掉的整个人。再然后，就是你知道的事了。”
　　再然后，然后是什么，孩子诞生，并托付给好友，她完成了最后的使命，已经没办法再在这个没有爱人的世界多活一天。
　　医者不自医，她治好了钟隐的心碎，却终究救不了走进死胡同的自己。
　　钟隐那边关于Adlin曾经提到的丈夫是霍绛不会有错，而Adlin的信息，也和霍西悬记忆中霍绛那个女朋友——不，应该说是妻子——基本吻合。
　　照片上的二人看起来那么为婚姻的缔结欣喜，眼神里满满的喜悦和爱意，根本容不下第三人。不会有错了。蒋政那天所言，当初父亲想去查证的遗腹子，原来真的存在。
　　原来一生流离的霍绛在这个世界上，还是留下了一个礼物。
　　无与伦比的礼物。
　　*
　　那通电话他没有等太久，起码在今年结束之前。本以为会因为一个孩子而闹得天翻地覆、甚至与家庭决裂的儿子，竟然嗓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
　　快乐，而且，还是因为同一个孩子。
　　“爸，我想跟您说件事。”霍西悬开门见山，好像忘记了之前的不愉快，“是好消息，是天大的好事儿。”
　　他这个儿子，从小过得比大部分人都富足，对他来说好像没什么值得特意拿出来炫耀的东西，能被称之为“天大的好事”的，三十年了，他只听说过这么一回。
　　他清了清嗓子，还要装作记忆停留在那次吵架：“知道打电话回来了？”
　　“爸，上次冒犯您很抱歉，但是接下来我要说的事情，您一定想知道。”
　　霍西悬那边听起来很嘈杂，大概人群聚集，等着看新年倒计时的花火。八成和钟隐，还有那个孩子在一块吧？
　　在这样万众瞩目的时刻，所有人都想和自己的爱的人在一起，等待着新的一年第一秒的到来。
　　只有他，在妻子早早睡下之后，一个人坐在书房，一侧的电脑仍然开着监控画面和资料的对比，另一侧的电脑则是霍西悬与那个孩子这一年来的照片。
　　儿子在说。告诉他去世的弟弟原来已经在国外结婚生子，没有告诉他，是怕不被接纳。弟弟的妻子也带着悲伤离开了这个世界，但这对苦命鸳鸯留下了一个可爱的、宝贵的孩子。
　　他们甚至不用去寻找，这个孩子，这个真真正正霍家的血脉、后代，竟然近在眼前。
　　而这一切，都是完全不知情的钟隐的功劳。如果当初没有钟隐收养他，小家伙可能流落到孤儿院孤单长到成年，可能被不合格的父母带走虐待，可能有不幸的童年……
　　好在，孩子遇到了钟隐，这个负责的父亲。
　　他撑着额头，霍西悬字字句句中每一次对钟隐身为父亲的表扬——尽管言者无意，听者却有心——都好像在指责自己的不合格。
　　随意扭曲两个儿子的人生，搞得一个与爱人痛苦分别，一个从此阴阳相隔。
　　这都是他的错。在活了六十年后，在过了这么久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成功人生后，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错得彻头彻尾。
　　他沉默很久，回答的声音带着哽咽：“是吗，那很好啊，太好了……”
　　已经到了看烟火的时间，那边匆匆挂断电话，耳畔只剩嘟嘟的忙音。
　　三，二，一。
　　零点了，钟声敲响，旧事更迭，新的一年已悄然到来。
　　窗外烟花如流霞布满夜空，火光交替，倒映在他的侧脸。
　　我已经知道了。
　　知道得比你要早。
　　可是知道得太迟、太迟了……
　　*
　　妻子对这件事情的反应和想象中不太一样，霍世骁本来以为她会像以前那样充满了厌恶和嫌弃，可她听完想了很久，浮出一点泪水，说，带来看看吧。
　　的确，妻子和二十年前也不一样了。时光带来了白发和皱纹，也带走了心中对很多事情尖锐的戾气。
　　霍绛虽然不是她的亲生骨肉，或者算是她这从前娇小姐现在阔太太的一生的唯一污点，可到底也是从小叫她妈妈的人；更何况霍西悬看来铁了心要和那男人在一起，连丈夫都放弃了，自己更不可能拦着什么，那这个孩子也许就是将来，不，很快就能叫他奶奶的存在。
　　霍西悬带小钟盐回来的那天天气很好，是严冬里难得的晴日。他们在庭院里稍微布置了下，又想郑重些，又怕过于隆重吓着孩子，结果气球挂了一半，花束和玩具躲躲藏藏，反而搞得不伦不类。
　　还好男孩比他们想象中还要乖巧懂事，连小甜点都是经过霍西悬允许、甚至是鼓励之后才去拿了一块。
　　也许是钟隐没有来的缘故，也许是本身很少见到这么大阵仗，小家伙还是有些害怕，霍西悬摸摸他的头发，这才怯生生叫了句爷爷奶奶。
　　那样的感觉太奇妙了。尽管亲戚朋友家也有小辈这么称呼过，可从自己的孙子口中说出，又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熟悉了一会儿盐盐也放松了些，甚至能和霍夫人养的波斯猫亲近起来。
　　霍世骁看着不远处露出笑容的小孩，问：“他同意了？”
　　这个“他”指的是谁，不言而喻。
　　霍西悬点点头。
　　“那盐……”他停顿了一下，才把这个小名念得顺畅，“盐盐呢？”
　　“盐盐还不是特别明白是怎么回事，但是他一直是知道现在照顾自己的是养父、给他生命的则是亲生父亲。钟隐从来不会瞒着孩子，他既然能答应，一定和盐盐沟通过了。”
　　“那就好。”
　　霍世骁向旁边的助理示意，很快，后者带着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其中那位一看就很温柔的女医生蹲在盐盐旁边，跟他说着什么。有些事情果然还是需要专业的来，小男孩点点头，并不恐惧。
　　采集好样本，他们之中的负责人走到霍世骁身边：“霍董，结果出来以后我们会尽快送过来。”
　　他“嗯”了一声，不再说别的。其他人识眼色地离开，一家三口也安静地陷入各自的思绪，但目光都落在那边的孩子身上。
　　钟盐已经迅速和猫咪建立起了信任，笑得天真可爱。先前的戒心已经放下，又成为了无忧无虑的小孩子。
　　他现在不知道，也许很久以后才会知道，有三个濒临破碎的家庭因为他的存在得到了和解和延续。


第56章 霍家（下）
　　那天盐盐没有回家，跟着霍西悬留在了霍宅。来之前已经按照盐盐现在的房间装饰了一个模样差不多、但所有用材用料都要贵上很多倍的儿童房，只为了让小家伙在这里的第一晚过得安心些。
　　孩子的确如钟隐所说，非常独立，即使一个人到了新环境，也没有认床或者闹人，跟钟隐视频完就乖乖睡觉了。
　　霍西悬轻轻关上门走出来，看见妈妈在外面等待。他记忆中总是云淡风轻的母亲，除了儿时在霍绛面前发过火以外，很少有如此忐忑的表情。
　　“怎么了？”
　　“结果送过来了。”
　　尽管结果是与否，钟盐都会是他很爱的孩子，霍西悬还是忍不住跟着妈妈一起有些忐忑。他搂上妈妈的肩：“爸已经过去了？走，去看看。”
　　霍世骁的书房来了几个医生，他们见霍西悬和霍夫人进来后，打了招呼离开。
　　“怎么样？”霍夫人问，下意识拽住儿子的袖子。
　　霍世骁深深地叹了口气，看不出情绪，食指和中指摁住桌上裱好的鉴定结果，推到他们面前。
　　【……等19个STR基因均为人类的遗传学标记，遵循孟德尔遗传定律，联合应用可进行亲权鉴定……】
　　【在上述结果后，检验孩子的等位基因可以从被检人的基因型中找到来源…………】
　　【经过本中心鉴定……】
　　末尾，方方正正的红色字章一锤定音，【确认亲生】。*
　　……
　　霍夫人落了泪，霍西悬扶着她到沙发上坐下平复情绪，然后走到一旁掏出手机告诉钟隐这个好消息。
　　千头万绪凝在心中，霍世骁听见霍西悬通话时的温柔声音，如此重要的一刻，电话那头的人却并未见证。
　　霍世骁当然明了钟隐没有一起来的原因，他们相看两厌，拆散姻缘大约是道无法和解的沟壑。
　　钟隐的确“抢走”了他一个儿子，可也为另一个儿子抚养了血脉。他现在不会再去管霍西悬和钟隐以后走向何方，他老了，不想再过问。
　　他有了盐盐，这个现在、也大概是将来唯一的孙辈，做爷爷的，当然会将自己守了一辈子的江山递到孩子手中，就像当年父亲交于霍西悬一般。
　　而钟隐，这个他孙子的养父，无论曾经是否做过“恶人”，现在和以后，都是霍家的恩人。
　　霍世骁不知道如果没有钟盐，还会不会接纳钟隐，或者那日若是没看见孩子身上的胎记，又会驶向怎样相背的道路。
　　可这世界上没有如果。
　　将来他与钟隐相处还会有很长的道路，现在，他只想去看一看霍绛。
　　*
　　小钟盐是蹦蹦跳跳回的家，尽管这让钟隐有些说不出来的失落，还是一把抱住他。
　　“在叔叔家玩得开心吗？”
　　“嗯！猫猫好漂亮！”
　　“什么猫？”
　　“白色的，眼睛不一样的颜色，一只蓝，一只绿。”
　　钟隐疑惑地看向随后关门进来的霍西悬，后者解释道：“我妈养的波斯，平时脾气不太好，见我都挠，居然和小家伙相处得很好。”
　　钟隐把盐盐往上颠了颠：“因为我们盐盐是善良的孩子呀。”
　　“意思是说我很邪恶么？”霍西悬拎了一大袋子东西，放在茶几旁，“我爸妈给你带的东西。”
　　钟隐本来以为都是买给盐盐的：“我？”
　　“嗯。我也不知道里面具体有什么，拿都拿来了，你就收下吧。”
　　钟隐还没回答，盐盐问他：“爸爸，叔叔家里好大好漂亮，下次你会和我们一起去吗？”
　　什么时候起，他和霍西悬已经成为了“我们”？钟隐心里又起了一个疙瘩，放下儿子：“
　　你不是想看那个动画片吗？我已经给你下载好了，去房间看吧。”
　　平时看动画片的时间都有严格限制，难得今天自由，小男孩也没多想，忘记了刚才的问题，欢天喜地回了自己房间。
　　如此强烈的情绪波动，不是霍西悬也能看出来，更何况是世界上最了解钟隐的霍西悬。
　　“吃醋啦？”
　　“……这算什么吃醋。”
　　“还不承认。你现在因为他，吃我的醋。什么时候能反过来呢？”
　　“……”
　　“好好好，我吃醋，我吃醋行了吧？”霍西悬走过去抱住他，“我希望你是我一个人的。小家伙赶紧长到十八岁吧，追寻他自己的爱去。”
　　“他才四岁，你想得也太早了。”
　　“可总会十八的。”
　　“你们姓霍的，是不是在爱上都能难？”
　　“也许吧，一个个的，都吃了爱情的苦。”霍西悬亲了他一下，“还好你甜。”
　　钟隐曾经抗yi过，很不满他这种三十岁了还把自己当十几岁小姑娘说情话的做法，然而霍西悬坚持这些都是真情实感自然流露。
　　见他情绪缓和了些，霍西悬知道该进行下一步了：“来吧，我们谈谈。”
　　他牵着他的手，进了卧室。钟隐没有拒绝。
　　*
　　窗帘遮住了阳光，屋子里光线很暗，开了一盏灯，影子温柔地洒下来。
　　“我有三个问题。你愿意听我说吗？”
　　霍西悬坐在单人椅上，而钟隐在床边。
　　“嗯”他简单地回答。
　　“第一个问题，如果以我的名义收养他，你同意吗？
　　“如果同意，那么接下来，霍氏对外会宣布将这个当年次子的遗腹子，正式过继给我。我只是名义上，如果法律不承认我们的婚姻，那么你仍然是他唯一的法定监护人，也是我的伴侣，我们都会是他的父亲。
　　“他会继续跟着你生活，他的教育，兴趣爱好，每一项选择，都不会被其他人干涉。我想以后我们会住在一块的，对吧？霍家会为他提供所有资金，唯一希望你同意的，就是让我父母看看他。我向你保证，你不用担心我，或者担心任何人把他‘抢’走。”
　　钟隐点点头。从收养钟盐开始，他就已经做好了将来会有一天，孩子的亲生父亲找上门来。他虽然不会把孩子让给那个人，但如果对方能够承担一定的责任，如果盐盐同意，那么他会让孩子认识他。
　　无论如何，盐盐都是因为生父的存在而诞生，钟隐感谢他留给自己一个宝贝。
　　然而人人自私，孩子的抚养权他不会拱手让人。
　　但若那个人是霍西悬，他愿意与他组建和分担家庭。
　　“第二个问题，你希望盐盐跟谁姓？
　　“这完全取决于你，不用考虑任何事，比如我，我父母，或者外界同不同意，甚至是霍绛和Adlin的在天之灵。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只有你自己的意愿。他姓钟，也是我霍家的唯一继承人；他姓霍，也永远是你的儿子。不会变。”
　　“我并不在乎这个，是不是我的孩子和姓氏无关。”钟隐说，这个问题他也早就考虑过，相当坦然，“你可以问他，他是个独立的小家伙。如果他想继续叫钟盐，那就不变，如果他愿意换一个新名字，那我也不反对。现在还小，也许将来的想法会有所变化，那就等到他成年之后重新选择，手续再复杂我都会支持和帮助他办理。”
　　“最后一个问题。”霍西悬凑近了些，膝盖与他轻轻相抵，温度从一个人的身体覆上另一个，“你会原谅我爸妈吗？”霍西悬看着他，瞳孔里有钟隐的倒影，“不是现在，就……有朝一日？”
　　“我没有要求你必须原谅，这
　　只是一个一般疑问句。原谅，那很好，皆大欢喜；不原谅，也没关系。我会一直爱你。”
　　他早就知道，这个问题总会来临。钟隐恍惚地想，原来他们之间的默契已经到了这种地步，自己料到他问的所有。
　　他移开目光，垂下眼睛，轻声说：“抱歉，我现在没办法回答你。以后的事，就交给时间吧。”
　　“好。”霍西悬没有任何停顿，好像他刚才只是回答早餐不想吃蛋卷，而不是不想原谅自己的双亲。
　　钟隐以为对面人会因为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心情低落，又看他，结果霍西悬接到这个目光“暗示”后紧接着补充：“那你爱我吗？”
　　话题间隔之远、转换之快让钟隐没反应过来：“刚才不是说了最后一个问题么？”
　　“你说无法回答，作废了，这是个备选项。”
　　“……”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霍西悬孩子气地咧嘴一笑，“我就知道，你爱我爱得要命。”
　　“我可没那么说。”钟隐略带嫌弃。
　　可他的确这么想。
　　*
　　如霍世骁所保证的那样，未来霍家的财产、青悦都会是钟盐的，从现在开始就要去办手续，也许之后还会有一个新闻发布会。
　　这些钟隐都不想参与，即便他知道法律上和钟盐心里自己都是小家伙唯一的合法监护人*，还是模模糊糊有一种孩子要失去的恐惧。
　　他独自一人逛逛街散散心，在一家露天咖啡厅坐下休息，无巧不成书，店里悬挂的电视上竟然在重播去年霍西悬和盐盐、向青山的那个节目，霍总侃侃而谈，是怎样在会场遇见迷路的小孩、又如何送回父亲身边，主持人也熟练地接过话题方向盘，言辞里“霍氏慈善”和“不信谣不传谣”两个方向齐头并进。
　　倒是挺可笑的，去年坚决否认是私生子的那个孩子，今年要宣布成为自己的养子。也不知道青悦要怎样做公关，才能平稳度过即将到来的舆论浪潮。
　　那些轮不到自己关心了。
　　“这家咖啡厅鸡尾酒还不错，但咖啡很难喝。我推荐你来杯特调。”
　　钟隐一愣，转过头看见解开大围巾的姑娘抽开自己旁边的椅子坐下：“好久不见。”
　　……任绡。
　　他想起去年夏天盐盐住院，在医院附近的商场看见有霍西悬宣传的广告，任绡也是这样，不声不响忽然出现在身边。
　　时过境迁，位置和心境都不同了。
　　的确好久不见，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一件接一件，他都快忘记这个女孩了。也许一念之差，霍西悬身边的就不会是自己而是她。
　　任绡见他愣神，噗嗤笑了出来：“还没好好自我介绍过吧，虽然不是很有必要。”她大大方方伸出手，“我是任绡，霍西悬的合作伙伴。”各种意义上的。
　　“钟隐。霍西悬……”
　　“白月光嘛，我知道。”
　　连霍西悬本人的情话都没让他脸红，女孩儿一个定位居然叫他耳根发烫。
　　他不必问任绡是怎么找到自己的，这些有钱有势的人，做出什么事儿他都不会再奇怪。姑娘也看向电视，记起了那个命运指引的“猎月之夜”。
　　“说起这个，那天还是我先看到小朋友的呢。”
　　“……嗯。从来没跟你说过谢谢。”
　　“现在说也太晚啦。”任绡招呼来侍者，点了杯梦幻泡影，“霍家的人，天生眼睛长在头顶上，自以为能掌管所有人的命运。”她抖了抖围巾，叠起来放在桌上，“不过看看你，看看我，看看小朋友，好像确实如此。自己人生不是自己的，要听候霍家人的发落。可真不公平。”
　　钟隐不知如何回答，她这一番话，好像他俩是同病相怜的受害者。
　　任绡也没期待他能接茬，自顾自说下去：“这话听起来好像他托我来做说客，其实他完全不知情，而且我也一分钱都没拿到，回去你可以提醒他主动打给我。
　　“不过，平心而论，他真的为你付出了很多。而且我和他不算熟悉，仅是听我爸妈说说，听他偶尔提到，就已经看到了那么多。
　　“看到那边的楼了吗？是青悦的子公司。这个，那个，那些，这台电视，这间小店，脚下的这块地皮，你身边的一切，多多少少都和青悦有关。别说拥有它，别说打拼到高层，就是能在青悦总部那幢摩天大楼里谋一职，都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生活。
　　“可是，当年整个青悦、霍家，他说不要就不要了，宁愿半分钱都不留，拱手让给弟弟，只为了能和你在一起。
　　“——他什么都不要，只要你。”
　　——————
　　注：
　　1.报告单内容借鉴网络。
　　2.国家背景虚构，法度与现实不同。
　　3.☆下一章讲的是霍绛和Adlin的回忆故事，不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跳过哦，58章回到正题☆


第57章 间奏Ⅳ·替春风亲吻我
　　☆阅前提示：本章为Adlin和霍绛的回忆故事，和正文的时间线有一些出入。不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跳过哦。☆
　　【25岁】
　　“哎，看到那边没有，有个小帅哥在写生。”室友用手肘碰了碰她，挑挑眉，“而且我觉得，他把你也画进去了哦。”
　　她早就发现了。那男孩明显很喜欢她，眼神中的倾慕就是离得那么远也藏不住。她一直对自己的魅力有着清楚的评估，知道何时利用，何时隐藏，收放自如。
　　她咬着吸管：“我比他大那么多。”
　　“年龄从来都不是障碍。”室友捏了捏她的脸蛋，“而且，你才25岁，花一样的年纪。”
　　同是在读博士，心思不在学业上的室友已经30岁了，还没得到导师的“恩准”，而她已经拿到了免答辩直通票。免答辩在学校可能几年才有一个名额，而她如此年轻，能在这个年纪博士毕业，前途无量，学院的老师们都非常看好她。
　　至于她自己，下个月毕业后打算先用这些年累积的奖学金环游世界一年，再决定那个国家最适合自己，甚至途中路过哪个地方觉得不错，从此留下来也说不定。
　　K国面积很小，不大的国土光河流就占了一半。一面是大陆，一面是海洋，像个漏斗。水多的地方景色总是各异，尤其适合画画和摄影，来这儿的游客和修行的艺术生总是很多。
　　那个男孩儿大概就是其中一员。
　　“A——Adlin，我累啦。”室友撒娇的时候总喜欢拖长音调喊她。
　　“你先回去吧，我再坐会儿。”
　　“是再坐会儿，还是去聊会儿？”室友抛了个媚眼，“OK，那我就不打扰了，祝你……用你们国家的语言怎么说来着，‘马到成功’！”
　　她目送室友离开，拿起自己的小包，走到男孩子旁边坐下。
　　他有些紧张，大概是没料到画中人会直接
　　“抱歉。”出口的就是熟悉的母语，但他意识到不妥，紧接着换了K国的语言，“没经过你允许……”
　　“没关系。”她用母语回答，微微一笑，“等你画完，我可以留下这张吗？我被你画得也太好看了。”
　　“因为你本来就很好看啊。”他小声说，眼神闪躲不敢看她，脸有点红。
　　会害羞的男孩子有点可爱呀。她托腮看他继续画，这么想着。
　　【26岁】
　　她是个天性浪漫之人，尽管学的是科学道理，却很信缘分这么一回事。
　　旅行的第三个月，E国的一次缘分露营，她又见到了那个男生，这次她知道了他的名字，姓霍，名绛，和他穿的衣服一样，是漂亮的浆果红。
　　他比自己小几岁，就在E国读书，学的艺术，刚刚毕业。那次在K国写生就是为了毕业作品做准备，虽然画她的那幅已经被“收缴”，但是K国和她带来的灵感给予的创作让他最终评选上了优秀毕业生。
　　缘分露营是E国历史悠久的活动，每个月会有一次发布，在某个特定的日期和地点举行露营，限制人数参加，报上名的会随机分成不同的小组，性别比和人数都不一样，提供的设备和需要完成的任务也都不同，完完全全听从缘分的指引。
　　他们参加的这一次大多组队都在三四个人以上，目标任务也困难，只有他俩是双人组，抽签上写着“厨艺、打扫和安全”，简而言之，就是后勤。
　　其他参赛者出去很久，整个下午就只有他们两个。她手艺不精，又酷爱美食，霍绛倒是个全能厨师，一个负责吃一个负责做，倒也和谐。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队友们陆陆续续回来了，对霍绛的手艺赞不绝口。有个男生偷偷把霍绛拉到一边说了什么，霍绛忐忑地眨了眨眼，走到她面前：“你愿不愿意和我去散步
　　？就当……饭后消消食。”
　　他们吃完都过了多长时间，早就消化好了，但她没有戳破，起身跟了上去。
　　那是个漂亮到不可思议的湖泊，在树林的掩映下，在月光的照耀下，仿佛一颗静悄悄的宝石。大约是队友注意到他俩的“亲密”，出去时候发现了这个位置，想要帮一把青涩的小男生。
　　她很喜欢那里。风平浪静，好似下一秒就会飞来有透明翅膀的小精灵。
　　他们在湖边谈天说地，完全忘记了时间的流逝——还从见过如此有共鸣之人，仿佛很多年前就已经认识，靠近的时候灵魂相贴，震颤出感动的旋律。
　　月上中天，是该回去了。她夜视不太好，走的有些踉跄。霍绛伸出手，讲话有些磕巴：“牵着我吧，我、我会带你回去。”
　　她大大方方拉住他的手，后者一路上都没松开。
　　可掌心汗湿，心跳如擂鼓。
　　她噗嗤笑出来：“没牵过女孩子的手吗？”
　　“没、没有……那是因为我很矜持。”他想捍卫自己，“你不能嘲笑我。”
　　“好好好。”她忽然停下来，眨眨眼，“那，这个呢？”
　　男孩子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已经凑过来，在他脸颊上留下蜻蜓点水的一吻。
　　这下就是夜色也遮不住他的脸红了。
　　【27岁】
　　若以前有人告诉她，有一天她会在短短几个月恋爱之后就和人闪婚，那她一定会觉得说话者疯了。
　　然而现在，她真的和一个认识不到半年的人挽手进了教堂，在上帝面前许下永不分离的誓言，却觉得自己清醒得很，霍绛就是她一生一次唯一的爱人。
　　可惜的是，他们不能像寻常的新婚夫妻一样整天黏在一块，她在Q国认识了一个不错的合伙人，决定捡起自己的专业，开了一家心理咨询中心。
　　霍绛呢，E国的导师很是赏识他，让他做自己的助手，继续全球飞参加各种展览。这些经历对霍绛以后成为独立艺术人有着非常重要的作用，他们谈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暂时先分开，等到各自事业有所成就，再回到彼此身边。反正他们的心总在一起。
　　“上次我和你提过的，新来了一个病人，和丈夫离婚。”每晚掐好时差的视频时间，她谈到每天的生活，“为了婚姻来咨询的人很多，可我从没见过如此伤心的。”
　　“很可怜的女孩儿。”他在那边画图，她只能看到发顶的一个旋儿。她并不像小姑娘那样介意男朋友或者丈夫在和自己视频时做别的事，他们各忙各的，互相陪伴，这样就很好。
　　不过她还是要说些什么：“是男孩儿哦。”她指出错误。
　　霍绛闻言停了笔，抬头看她：“抱歉。”
　　作为心理医生，她接触过太多和性向相关的病例，深受触动，也因此一直在为LGBTQAI平权事业奔走。
　　“你不用向我道歉，你没有冒犯我什么。大多数人对婚姻的认知都停留在单独男性和单独女性之间，这很平常，即便在同性婚姻法已经通过好几年的Q国。”她说，“只不过，那个人真的很难过，我想帮助他。”
　　“你会做到的。”他看着她，眼神坚定认真。
　　一周后霍绛给了她一个惊喜，悄悄来到她的工作室，并且带着Q国的长期工作邀请。这意味着他们无须继续承受异地异国的煎熬，可以像每一对爱侣那样不再分离。
　　可惜好景不长，又过了几个月，霍绛收到了几乎不联系的、家人的消息。
　　然后，他告诉她自己可能需要暂时回一趟国。
　　“父亲想让我继承家里的产业。那将是相当一笔庞大的资金。”他看起来并不为巨额财产欣喜，反而有些苦恼，“我并不想继承，如今你我的工资足够给我们想要的生活。
　　但是哥哥想要追寻自己的爱人，而且是决定不会被父亲承认的爱。这些年因为有他在我才能自由自在，还遇到了你。如今他有困难，也许我是该暂时帮一把。等以后他想通了，或者父亲想通了，我再把公司还给他。”
　　她有些惊讶，自己的丈夫实在过分善良了。在她看来他那些从来没有关心过他的家人，就只是把他当做威胁兄长的一颗棋子而已。
　　但她会尊重他的选择，如果霍绛觉得这样比较好，她会支持；如果霍绛未来想要回国发展，她也愿意放弃现在已然成熟的事业，和他一起踏上阔别多年的国土。
　　“等到国内的事情安排好，我就接你过去。所有的事尘埃落定了，我们好好备孕，迎接宝宝的到来。”霍绛像求婚时那样单膝下跪，吻她的手背，温柔又深情，“等我回来。”
　　【28岁】
　　那个叫钟隐的病人想要脱离现状的欲望非常强烈，积极配合治疗，短短几个月已经从最初的泥泞达到康复标准。他和她也成为了朋友，时不时会一起吃个饭，看看展览。
　　Adlin一直以为自己是事业型的，不会有恋爱脑，结婚之初的异国也处理得很平和。可等到霍绛回来又离开，一切都不一样了，她才感觉到自己是如此需要他。
　　钟隐在这些孤独的时刻总是陪着她。当初是她治疗他的心病，如今反过来了。
　　“等那小子回来了，”钟隐在她想念到眼眶通红时总这么说，“我一定教育他一顿。”
　　可霍绛再也没有回来。
　　接到噩耗的那天就像场梦，直到很久以后，都没有真实感。那个出发前还在电话中开心地说签完这个协议后很快就能飞回去见她的丈夫，那个发照片给她看在街上碰见的可爱宝宝的丈夫，被一辆疾驰而过的车带走生命，从此阴阳两隔。
　　她开始频繁地呕吐、晕眩，日夜不分。她是医生，她以为自己了解这些症状，都是心碎带来的影响，可药物没法抑制住它们，在钟隐的坚持下，她去了生理医院检查。
　　她怀孕了。
　　那个孩子来得如此不合时宜，可它是他留给她最后的礼物。她怎么可能放弃，哪怕只是为了它，她也要活下去，尽管生命对她已经不再有任何意义。
　　“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可以请你照顾它吗？”她看着窗外，从前精心料理的花朵已经全部枯萎，她声音平静，眼神空洞。
　　“你不要做傻事。”陪着她的钟隐说，“曾经你跟我说过的所有话，教过我的那些方法，我也可以再教你一遍。”
　　“我不会的。”她轻轻笑。
　　也不知道是在安慰好友，还是在劝解自己。
　　她的确不会。她会好好地、健康地活着，直到这个孩子平安诞生。
　　在那之后将如何，她并非预言家。
　　【29岁】
　　孩子出生了，是个可爱的小男孩。尽管婴儿看不出太多模样，但她见到他第一眼，就想起了他的父亲。
　　她已经快一年没有见过霍绛了。他现在，还好吗？
　　婴儿哭闹起来，护士怎么都哄不好，以为是哪里不舒服，正准备让医生来检查，她忍着疼痛：“把他给我吧。”
　　婴儿交到她手中的刹那停止了哭泣，通红的、皱巴巴的小脸上还满是泪痕，却睁开了眼睛，好奇地望着她。
　　“你看，亲爱的，他认识你。”护士在一旁弯下腰，瞅着这个方才自己手上的磨人精，到妈妈的怀里立刻成了乖宝宝，“他可真是个小奇迹。”
　　他的确。
　　她抱着稚嫩的小生命，如释重负笑了笑。
　　他的人生刚刚开始，将会是最美妙的乐章，
　　而自己的，也该画下休止符。


第58章 间奏Ⅳ·锐角单行道
　　☆阅前提示：本章为任绡视角的回忆，开篇时间线为霍钟离婚后。☆
　　“绡绡，来。”
　　她正趴在床上看最近喜欢上的一个小明星的综艺，妈妈忽然进了房间，神神秘秘。
　　“怎么了？”她不是很想去，毕竟电视节目看到一半，实在放不下。小明星遇到了大难题，她很想知道他会怎样应对。
　　“跟我来，有大事儿。”
　　既然妈妈都这么说了，她心不甘情不愿，但还是起了床。
　　任绡一直不喜欢夏天，太热，太漫长，黏黏糊糊的不舒服。此刻她跟着妈妈穿过回廊，即便中央空调已经设定了很低的温度，两边透明的落地玻璃还是不能完全挡住窗外的热量。
　　让维修工来贴一层隔热膜或者装上窗帘吧，她想。
　　爸爸在模拟高尔夫，妈妈走进去：“带过来了。”
　　“是什么事？”搞这么大阵仗。
　　爸爸拄着球杆：“霍西悬回来了。”
　　霍西……悬？青悦霍家的那个儿子？任绡吃了一惊。听说他一直在Q国做混世魔王，跟霍叔叔闹得不可开交，怎么如今愿意乖乖回来了？
　　可是，他回来就意味着……
　　爸爸笑得满脸皱纹：“小绡啊，改天去拜访一下霍叔叔，见见西悬。毕竟，是你未来的丈夫嘛。”
　　她不敢在父母面前表现出来，可听到这句话，她的第一反应就是反胃。
　　从小接受着自由平等博爱教育的自己，以为生在这样富裕的家庭是一种幸运的自己，还不如路边小餐馆里工资只有一千的洗碗妹，能和男朋友一起出来打工，为梦想中的小家庭攒下每一笔钱——她沦为了商业联姻的傀儡，要嫁给一个几乎没见过的男人。
　　可她提不出反对意见。森云每况日下，若不是有青悦帮一把，恐怕自己现在住的这套房子都保不住。爸爸看上去是在优哉游哉打高尔夫，其实也是为了迎合霍董的爱好。
　　但这些努力毕竟是杯水车薪。想要讨好霍董的人能从海边排到东五环，可成为他儿媳妇的，只能有一个。
　　前二十年父母竭尽所能给自己最优渥的生活，现在也是时候牺牲一些回报他们了吧。婚姻和爱情都不是人生的必需品，大不过生养之恩。
　　更何况霍西悬的照片她还是见过的，又高又帅，应该也不吃亏吧？
　　有没有爱，好像也不是很重要。感情这种缥缈不定的东西，哪儿有钱来得稳固。
　　*
　　订婚时未婚夫本人没来，而且在那之前她总共也没见过他几面——这种事情要是发生在别人身上，任绡都觉得是笑话，或者什么奇葩的小说情节。
　　可它发生在自己身上，就好像是一出荒诞戏剧。
　　霍叔叔的脸色很不好，所有人也只能赔笑。他身边看起来非常年轻的助理出去打了一次又一次电话，每次回来都是同样沉重地摇摇头。
　　霍董没办法，只能说下次再找时间，其他人当然不会有意见。
　　临走时妈妈让司机先送任绡回去，她和爸爸还有点事儿。用脚指头也能猜到他们要继续和霍董谈谈，任绡不关心，跟他们告别后也没让司机送，自己在附近转转。
　　这么一转，在转角遇见了本该出现在刚才宴席上的人。
　　霍西悬也没料到会遇到她。
　　那年霍西悬二十五岁，硕士刚刚毕业，正是年轻气盛的时候，爱恨都写在脸上，不懂隐藏。
　　“对不起。”他从牙缝间咬出一句。
　　任绡一愣，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和自己道歉，虽然自己的确值得一句抱歉。
　　“对不起，我不能跟你结婚。”霍西悬握着拳头，好像说出这句话让他感到痛苦，“我已经有爱人了。”
　　任绡没想到
　　听到的会是这么句话，可她也突然明白了，为什么霍西悬在国外时会和霍叔叔几近决裂。
　　原来是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
　　她又有些惊讶，原来霍西悬是这样追求爱情的性子，和她以为的一点儿都不一样。
　　和自己一点都不一样。
　　“没事儿。”居然是她反过来安慰一个大男人，“你回去和叔叔阿姨好好说说嘛，他们会体谅你的，你毕竟是亲生儿子。”
　　霍西悬摇摇头：“如果他们能理解我，我现在就不会在这里了。”
　　“你……你爱人知道我们的事吗？”说完有些别扭，她又改口，“我的意思是，知道你爸妈让你和我订婚？”
　　“他不知道。他先放弃了我。”霍西悬把自己深深地埋进手掌里。
　　啊，还是虐恋情深。
　　这下任绡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以自己的立场，怎么开口都不合适。
　　“抱歉。”霍西悬抹了把眼眶，“让你看笑话了。”
　　这已经是短短十分钟里第三次道歉了。任绡是个比较容易共情的性格，被带动得自己也心烦意乱起来，只想快点离开。
　　“再见。”她说。心里偷偷希望，别再见了。
　　*
　　她未能如愿，即便两个当事人都没有答应，这门婚事还是这样定下来。
　　任绡深知自己无力改变，只能抓紧时间享受单身的自由和快乐，同时和霍西悬见了几面，不求产生感情，只希望能彼此了解一下是怎样的人，日后能和平相处。
　　然而几个月后，事情出现了转机。霍西悬设法“偷”回自己的护照，又回了Q国，这次狠心切断了和霍家的一切联系，在她偷听的爸妈谈话中，是连整个霍氏的继承权都放弃了。
　　任绡倍感震撼，原来爱情的力量真的可以大到这种地步，能够舍掉千金万两，只要美人一笑。
　　在佩服霍西悬的同时，她也开始好奇，那个被霍西悬深深爱着的幸运儿，是个什么样的人？
　　知情的小姐妹成天想方设法约她出来玩，以排解“被逃婚”的难过。任绡面上装作低落，心里倒是好久没有过的畅快。
　　毕竟，自己也算是摆脱了一大难题。
　　——来，让我们祝任女士逃过一劫！”
　　——对对对，下一个更乖下一个更可爱！他霍西悬配不上我这么好的姐妹！”
　　——绡绡你不要难过呜呜呜你永远是最好的呜呜呜……
　　——当事人都没哭呢你搁这悲伤起来了。
　　任绡很感动这些好朋友能陪着自己，尽管自己一点儿也不悲伤。
　　她举起酒杯：“祝我们都能遇到最合适的爱人。”
　　*
　　再一次见到霍西悬，是在霍绛的葬礼上。
　　那个霍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儿子，当年为了标榜慈善事业收养的孩子，连她爸妈都没见过，没想到第一次见面就是在他的葬礼上。
　　很年轻，长得也清秀，听说非常有艺术天分。
　　但这个世界再也没有这位艺术家了。
　　霍叔叔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走路都需要霍太太扶着。尽管是养子，大约也有着十分深厚的感情。
　　霍西悬是匆匆赶来的，披着满身风尘，头发蓬乱，在弟弟的灵位和父亲面前跪下，流下悔恨的泪水：“我对不起霍绛。我不会再走了，不会再去找他，不会再任性了；我会留下来，按照您的安排进公司；我会娶任绡……原谅我，原谅我……”
　　她站得不远，可霍西悬嗓音颤抖，掺杂着哭泣，听不太清。他为什么说对不起霍绛呢？
　　哦对了，前不久，霍叔叔好像决定要让小儿子来继承家业来着。
　　如果霍西悬没去Q国，那环游世界采集灵感的霍绛
　　也无须回国；不回国就不会碰上那场车祸，年轻的生命也不会陨落。
　　霍西悬是这么想的吧，把弟弟的死归结于自己身上。
　　可这不是你的错啊。任绡看着他几乎崩溃的背影，也忍不住跟着伤心。
　　然而无论他怎样后悔，无论以后如何改变，离开的霍绛都不会再回来了。
　　青悦开了发布会，霍世骁正式宣布退休，集团交于独子。霍西悬成为CEO，迅速从一个怀揣梦想的毕业生进入荆棘丛生的社会。发布会上任绡坐在台上，虽然没有发言，但已经向所有媒体发布信号：这个森云集团的千金，已经和霍氏走得很近了。
　　从那之后，就是她所熟悉的生活，和霍西悬各过各的，偶尔一些活动场合一起出席，也营造出一副亲密的假象，媒体和大众没有谁会不认为他俩好事将近。然而霍西悬却从未正面回应过。
　　生活看似步入正轨，好像也很稳定，但任绡隐约觉得那平静之下藏着暗流。
　　她没有任何证据，但直觉告诉她，霍西悬依然想着那个人。
　　那个他的爱人，他跟父亲承诺过“我不会再去找他”的人。
　　尽管他从溺亡的深海中上浮回到陆地，可月亮依旧挂在天上，他怎么可能遗忘。
　　任绡有预感，这样得过且过的日子，并不会持续太久。
　　*
　　“他追求的所有事情，和你分开后走过的所有道路，终究是为了使自己强大到可以和你在一起。”最后，任绡这样总结。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她讲得有些口干舌燥，低头呡了口酒。大冷的天选这种冰饮实在不太合适，一直凉到胃底，“再后来就是儿童节那天我在遇见小朋友，从此所有的方向发生逆转——某种程度而言，是回到了原本的道路吧。再往后，就不是属于我的故事了。”
　　她已经尽量精简再精简，可毕竟是四年的时光，钟隐一时之间消化不了也很正常。看他的表情就能猜到，这些年霍西悬所受到的压力、所吃过的苦，一定从未跟钟隐提及。
　　还真是对苦命鸳鸯。任绡暗自调侃的同时，好像也松了口气，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总算落下，她无须再陷入他人的漩涡。
　　尽管父母气得要命，她倒是很开心。
　　现在森云早已不是当初那个需要青悦当救命稻草的弱者了，它现在甚至能与青悦平起平坐。既然危机解除，那她相信总有一天父母能够想开，放自己去追求幸福。
　　面对她的转述，钟隐听得很认真，但一直沉默不语，手边的咖啡已经凉透了。
　　任绡也没期待能获得什么回答，她只想把这些年的所见所闻讲给他听，让他们解开所有的误会，百年好合，天长地久，不要再祸害无辜群众。
　　“好啦，志愿说客我也做完了，简直像个水军。”她围上围巾，站起身，“记得让他打钱给我哦。”
　　他们并未道别，她转身离开。
　　迎面而来冷风让鼻头一酸，脸颊也冻得红红的，她吸了吸鼻子，把自己埋进软软的围巾里。
　　今天的天气预报，好像是要下雪。
　　新的一年，希望所有人都不要停在过去的泥潭，让生活重启吧。


第59章 皆大欢喜
　　酩城有二月的第一个周日祭拜亲人的习俗，那个日子往往离过年不远，告慰逝去亲朋的在天之灵，诉说自己的思念，也算是团圆的一种。
　　下周就是祭拜日了，钟隐在想这次去看Adlin可以告诉她盐盐认祖归宗的好消息，说不定，还能带小孩儿去祭拜一下霍绛。
　　但霍西悬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想法。
　　来接他下班时霍西悬换掉方才独自在路上听的摇滚，放了首柔和的钢琴曲，钟隐搓了搓冰凉的手，把外套丢在后排：“不是说了不用来接么，周末的时候再见不就好了。”
　　“开车也不费事儿，一天不见你我心里难过。”
　　“你看我相信你的话吗。”
　　“那当然要相信，我对你永远是真。”
　　“少跟我弯弯绕。你这一来一回，又要耽误好久，这么冷的天早点回家多好。”
　　“那你得请我吃饭。要不煎个菲力吧，好久没吃了。”
　　“……”怎么觉得，好像两头路都堵死了。
　　钟隐回忆了下牛排的做法，他自己也好久没做过。然后又想起别的事：“上次跟你提的，让盐盐去看霍绛，你跟……说过了吗？”
　　“哦对了，关于这个，”霍西悬在红灯前停下，“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合葬？”钟隐吃了一惊。
　　霍西悬理所当然地点点头：“她毕竟是霍家的媳妇儿，应该和我曾祖父他们葬在一块。像你，你也是我霍家的媳妇儿，以后肯定是同等待遇。”
　　“谁是你媳妇。”钟隐问，“迁过去我能理解，可是合葬……”
　　这样的丧葬方式已经不常见了，更何况是在霍家这样“等级森明”的大家族，一个私生子，和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他们连国内的结婚证都没有，怎么看都不是能名正言顺祭拜的存在。
　　“你爸能同意吗？”
　　“他同意了。”绿灯同行，他重新起步，“说实话我也有点吃惊，这次知道盐盐的存在之后他就跟换了个人似的，通情达理得要命，简直像个模范老父亲，我说啥是啥，现在就把你八抬大轿娶回家他都不会说一个不字。”
　　“您举例的时候能不把我带上了吗？”钟隐无言以对。
　　霍西悬嘿嘿笑了笑，又回到那个话题：“我觉得，他应该是歉疚吧。”
　　歉疚霍绛的死，歉疚霍西悬被阻拦的爱情，歉疚钟盐这几年无人问津的出生，歉疚钟隐的付出，歉疚那个救了很多人、却救不了自己的Adlin，甚至歉疚任绡和任家……
　　认为自己足够有资本想要随意摆布他人命运的，并不会有什么好结局。人生各自往前走，总有一面是皆大欢喜。
　　钟隐对合葬一事找不出反对的理由。
　　Adlin是位非常优秀的医生，也是个勇敢的母亲。她走得太匆忙，那些被她从深渊里打捞上来的病人如今都不知去哪里感谢她。
　　她不该躺在翎山公墓的荒地里，她值得一位医生、一位妻子、一位母亲所能值得的最好礼遇。
　　“你去办吧，翎山公墓那边是我落成的，如果有什么需要我签字到场的，随时……”他看着霍西悬的眼睛，到嘴边的话换了个说法，“随时来接我。”
　　原来他的一句话可以让另一个人这么开心。
　　*
　　眼下有个棘手的问题，要不要把盐盐转去综合私立学校，从幼儿园到高中均囊括在内。私立固然能提供最优的教育资源，但它的费用是普通工薪阶层所承担不起的，只有霍家出资。越是如此，越是于情于理都要让盐盐和霍家保持频繁、大量的联系。
　　从同意霍西悬带盐盐回霍家那时起，或者从自己猜想到盐盐和霍绛是父子开始，他就应当有这样的心理准备。
　　只是说来容
　　易，做却太难。
　　那个私立学校他当然听说过，公司里的上司托了那么多人找关系都没能把自家孩子送进去，而霍西悬只需要一句话，所有班级和老师都会为钟盐准备好。
　　原来有钱人的世界，人与人也是天差地别。
　　钟隐在网上找了些学校的信息，里面学生的家庭的确非富即贵，或者二者兼有之，甚至隔壁皇都的一些高层孩子也会送过来体验不同的教育。从这里走出来的孩子们，将来也都是遍布全世界的精英。
　　那和钟隐曾经的计划背道而驰：“我本来希望他快乐地长大，做一个普通的小孩。”
　　“原本你我不会相识，或者不会分别，或者不再重逢。”霍西悬道，“人生总会有突然的转变，这不一定就意味着不好。”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
　　“这样吧，你自己去看看如何？”
　　“嗯？”
　　“我是说学校。看看符不符合你的期待，看看以你对盐盐的了解它适不适合他。你亲自看一看。网上了解也好，听说也罢，终究是别人的考量和选择。”霍西悬递给他一张名片，“喏，这是地址。我已经跟那边沟通过了，到时候会有人带你参观。还是那句话，盐盐是你的孩子，在他成年之前，他的一切由你决定。你觉得怎样对他好，那就放手去做，不需要顾虑我或者其他人。”
　　*
　　钟隐抽了个空去参观，的确如霍西悬所言，无须他报上名来，只看他一眼，就立刻有专人来为他向导。
　　巧的是，在那所综合学校他遇见代表自己学校前来学习的向青山。
　　这个已经搬走的邻居，曾经在许多他忙碌的时刻帮忙照顾盐盐，也许比起志趣不相投的朋友，更该说是他有恩之人。
　　向青山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他，大吃一惊，却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猎月之夜他比钟隐更早到场参与，第一次带盐盐去上节目为霍西悬正名的人也是他，后来也直接间接参与了种种，可再见面，一切又是天翻地覆。
　　他曾经临时照顾过很多次的小盐盐，竟然成为了青悦集团未来的接班人，成为了霍家的亲孙子——那个“霍家”。
　　他看着钟盐，好像也是不同阶级的存在了。
　　“你这样说，我有点伤心。”钟隐苦笑，“好像我是个古时候被选上的妃子，回娘家省亲，连亲朋友都要尊称一声娘娘。”
　　这个玩笑让向青山找到了点他们以前相处的熟悉感：“可不是么。霍家，可不就是酩城的皇家。”
　　“这话可不能乱说。”
　　“哈哈，是是是。还好这儿是酩城，要是在皇都，我说这话可真是……”向青山话锋一转，“你来这里，是盐盐想要转校吗？”
　　提到这个，钟隐神色又黯淡了些：“是。”
　　他谢过引导的工作人员，向青山也暂别自己的队伍，两个人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了会儿，钟隐简要地把最近发生的事情，包括他和霍西悬的曾经，包括钟盐的身世，通通都告诉了他。
　　在以前，向青山并不是一个能够深入谈心的友人，但在繁杂慌乱的今天，故人仅是存在本身就能让他感到安心。
　　“豪门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可真比电视剧还精彩。”向青山叹为观止，“不过，还是恭喜你和霍先生……这个叫什么，破镜重圆。虽然我以前我没想到你们会是这样的关系，但打从在儿童节那天我见到他看你的第一眼，就觉得你对他来说很特别。”
　　霍西悬那家伙看自己的眼神，一直这么明目张胆么？
　　“你好像，很苦恼？”
　　“是。”钟隐坦诚，“我并不想和……他们家牵扯上太多关系。可是没办法。我也好，盐盐也好，也许都会被吞并成为霍家的一部分。”
　　“我虽然是教体育的，也知道吞并这个词用在这儿不大合适吧。”调侃归调侃，向青山也叹了口气，“虽然我无法经历，但其实我可以理解。你得到爱情，得到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也就意味着从此失去普通人的生活了。”向青山直言直语，“而我一直认为那很宝贵。”
　　是啊，平静的，温和的，普普通通忙忙碌碌的一生，讲起来好像没有什么闪光之处，却那么叫人向往。
　　“可你既然选择了霍先生，不就是选择了一条难走的路？难走，但也是条路，走下去就会有不一样的明天。”向青山文绉绉完，拍了拍他肩膀，“小钟，其实我一直很佩服你，所以我现在也可以告诉你，我相信你一定能处理好一切，无论在哪儿，都能过得精彩。”
　　“……谢谢。”
　　“跟我还客气。”向青山站起身，“走吧，我也该回队伍里了，还有下一场报告要听。有机会，带盐盐来我家玩，我媳妇儿也怀孕了，盐盐不是一直想跟小弟弟或者妹妹玩么？”
　　钟隐跟他告别，走回也离开学校。
　　的确，就像向青山说的那样，无论选择了哪条路，都会有很好的明天。
　　他拥有这么多的爱、信任和希望，他不需要害怕、
　　*
　　快到家时天空飘起了雪。
　　私立学校离得远，怕找不着位置，他是打车去的，也就打车回。停车的路口离家还有一段距离，他没带伞，也不着急，就在雪中漫步，雪花一片片落在他的发梢和鼻尖。
　　然后，他看见了霍西悬。
　　钟隐想起那天在皇都的大雨，医院地铁口的霍西悬也是这样，撑着伞等他，
　　霍西悬总能在他无助和心乱时找到他，在倾盆而下的世事外撑起一把伞，挡住所有的苦难。
　　尽管他也曾经为他带来过风雨，但它们都过去了，现在和以后，霍西悬都将是他可以随时停靠的港湾。
　　伞沿出现在他头顶上时，他也主动抬手换上来人的后背。
　　霍西悬为这主动的投怀送抱一愣，又惊又喜，旋即用力地搂回去：“怎么啦？”
　　钟隐埋在他颈窝，摇摇头。
　　这是在撒娇吧。霍西悬弯弯嘴角：“要不，我抱你回去？”
　　钟隐这回出声了：“不要。”可声音闷闷的，更像是撒娇。
　　霍西悬也不逗他了，也不催他，就这样陪着他雪里静静地站着，直到变成两个雪人。
　　有人说过，走过一段下雪的路，也算是白头偕老一回，这次就当演习吧。
　　“我知道你有点难受，你可以告诉我，我能够接住你的一切情绪。
　　“也许未来盐盐会和我家这边走动多一些，但他更多时间会陪着你，我也是；盐盐长大会有叛逆期，若是对于亲生父母抛弃他离去的痛苦也许会迁怒到你身上，我会陪着你度过；你父母家人那边，以后我也会陪着你去请求他们的原谅和理解。
　　“从今以后我会一直陪着你，不再分离。
　　“现在是一年之中最冷的日子，早上都不想出门，也听不见鸟叫了，河流冰封，草木凋零。可都会好起来的，总会有春暖花开的那一天。
　　“你说，搬过来和我一起怎么样？”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完结


第60章 罗密欧先生（正文完）
　　霍西悬打来电话的时候钟隐刚刚睡醒，脑袋昏昏沉沉，鼻音浓重：“嗯？”
　　“还赖床呢。”那边低低地笑了，“早上好，宝贝，送你个礼物。”
　　钟隐转了个身，没睁眼，咕哝道：“你已经送了我很多礼物了。”
　　恶性竞争只会两败俱伤，青悦和柯仁近期达成合作协议，总算结束了长达半年的商战。心口的大石头落下，霍西悬心情也好多了，开始“报复性”消费，倒不是给自己，而是给钟隐和盐盐。一件件往他家里送，大的小的应有尽有，有时候一辆小车送来的全是钟隐一个人的，堆得小区快递点都有意见了。
　　“好多东西我根本用不上，你不如省……”他想想霍西悬长这么大可能压根没有省钱的概念，改口，“不如给自己买些别的有用的东西。”
　　霍西悬信誓旦旦：“不，这个和之前的任何一个都不一样。”
　　的确不太一样，这次的礼物并不是快递，也不是助理送过来，而是霍西悬亲自拿来的。
　　盐盐去郁小缘家玩儿了，家里只有他们两个。钟隐把窗帘拉开，雪地反射得家里很亮堂。
　　霍西悬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信封，上面还有金灿灿的火漆印，印章像个什么古老的世界树。
　　“这么复古。”钟隐挑眉，“不会是情书吧？”
　　霍西悬没有回答是或不是，作思考状：“我以前给你写过吗？”
　　“唔……可能写过吧，大学那几年。”
　　“你不会扔了吧？”
　　“你都不记得呢。”
　　“我那是逗你的。”
　　“我才不相信，你根本不记得有过这么回事。”
　　霍西悬是当真不记得了，不过也没那么重要。他抬抬下巴：“你不打开看看？”
　　最近拆快递拆得多了，钟隐拆件用的设备都全套升级。他找来一把专用的裁纸刀，小心地割下那朵枣色的世界树，边打开信封边说：“如果我读出来，你会不会觉得不好意思？”
　　“如果读出来，我觉得会不好意思的人应该是你。”
　　“那可不一定，有些事儿啊，还是当事人最……”
　　他说不出话了。
　　拆掉的信封躺在旁边，而它的被赠送者愣在原地。
　　——那不是一封刚刚写好的新鲜情书，而是老旧的，来自五年前的离婚协议书。
　　钟隐太熟悉它了，他甚至记得自己当初在草拟这份协议时有多心动，打字的手指一次次敲错又删除，也记得自己在最后签上名字时手颤抖得有多厉害。
　　然而，本该签字的另一栏、属于霍西悬名字的位置，五年之后，依旧是空白。
　　时隔五年，纸张已经泛黄、卷边，看起来那么脆弱，好像一碰就碎。
　　钟隐的声音也破碎了，他拿着它，转头看向霍西悬，张了张嘴，眼泪却先掉了下来。
　　“哎，哭什么呀。”霍西悬用指腹擦掉他的眼泪，“怎么，发现自己还是我丈夫，激动落泪？”
　　钟隐没有理会他的玩笑：“为什么？”他的眼泪根本不受控制，像断了线的珠子，“为什么不签，为什么——”
　　“还用问吗？”霍西悬捧起他的脸颊，吻掉他的泪水，“你一直在我心里，从来没离开过。”
　　没有得到双方亲笔签名的一般情况离婚协议书，在Q国的法律上，他们的离婚事实并不成立。
　　换言之，他和他，仍然处在婚姻关系里。
　　疼痛苦楚的五年，没有彼此在身边的五年，就像一场过于漫长的噩梦，醒来之后，他们仍在活在甜蜜里。
　　钟隐拿起那张薄薄的、带给两个人无尽沉沦的纸，将它放在蜡烛上点燃，撕掉了不堪回首的曾经。
　　纸张焚烧的味道掺进熏香
　　里，混合出有些奇怪的气息。然而对他们而言，却是一切重新开始的标志。
　　霍西悬从背后抱住他，耳鬓厮磨，喃喃道：“我从小觉得自己生活在优越的家庭，只要我想要，没有什么是得不到的。可是从认识你开始，才发现有那么多我作为霍家的儿子做不到的事，只有当我真真正正成为霍西悬这个人，才能去赢得你的心。一次又一次。你说，爱你是不是世界上最奢侈的事？”
　　“嗯？”
　　“还好，我永远给得起，也只有我给得起。”
　　*
　　情人节霍西悬送的礼物是一张飞往Q国的机票。当然，不只是钟隐，盐盐也一起。
　　漫长远行之后总算到达，小家伙虽然不是头一回来Q国，但他在这儿时太小了，完全没有记忆，即使刚刚经历了十几个小时的飞行也不觉得累，一边牵着一个爸爸——对，在正式的手续办完之后，霍西悬现在也是他的爸爸了——开开心心踏上异国街头。
　　来接他们的是当年C市大学的一个好朋友，和他们多年未见，狠狠地拥抱了两个人，劲儿使得太大，勒得生疼；友人把小盐盐高高举起抗在肩膀上：“出发咯！”
　　男孩对这个金发碧眼的大胡子叔叔一见如故，非但没有害怕，还咯咯笑起来。
　　他们在友人家共进午餐，来了好几个当年的朋友，故人重逢，有眼泪也有欢笑。他们回忆着过去的日子，还讲给小男孩听，尽管小孩子并不能听懂外语。
　　——我就知道，霍，我就知道你们一定会在一起。
　　——你们在一块儿就是上帝的旨意！
　　——嘿，还记得不，他俩以前翘课出去约会，还是我帮忙瞒过去的！
　　——当之无愧的Wingman。
　　——想念参加你们婚礼的那天，玩得多尽兴。
　　——钟，你走了之后我再也没吃过像你手艺那么好的你的家乡菜，翻遍整个C市都没有。
　　——小甜心，你知道吗，你的爸爸们可真是奇迹。
　　——他们在望向彼此时，简直就是“爱”本身。
　　霍西悬听见这句评价时，和钟隐相视一笑，桌下的手指悄悄勾在一起。
　　友人见了大声道：“看，看到没？就是这个眼神！连爱神都会为之沉醉！”
　　盐盐虽然听不懂，但是看懂了手势，虽然看得一知半解，以为是爸爸们之间有什么东西，特意探过身凑上去看，把大人们逗得哈哈大笑。
　　临走前他们一一拥抱，一位当年活泼勇猛的姑娘，如今已经是温婉的太太了，还抹了眼泪：“你们的幸福，是我们一直所期盼的，曾经的你们就像罗密欧与朱丽叶一样般配，却也像他们一样经受了折磨。如今能够再次看到你们甜蜜地出现在我面前，我实在是……实在是……”
　　她说不出话，钟隐抱了抱她，在她耳边轻声道：“他的确是我的罗密欧先生，好在，我们赢到了最后。”
　　告别老友们后，他们带盐盐去Adlin当年的心理诊所看了看，那层被改成了花艺教学活动室。
　　“这是，妈妈工作的地方？”
　　“是的。”
　　“爸爸你以前也是在这里认识她的么？”
　　“是。你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优秀的女性。她善良，勇敢，是我最好的朋友。”
　　他们给盐盐买了一束Adlin过去非常喜爱的鸢尾。
　　好友在天之灵若是知道自己过去抚慰他人心伤的地方，成了可以治愈所有不愉快的花的海洋，大概也会欣慰吧？
　　*
　　天色已晚，钟隐原本以为今日旅程到此结束，霍西悬神神秘秘的，说是还有最后一站。
　　一路上的风景越来越熟悉，直到望见那个当年每天放学回去都能见到的钟塔
　　，钟隐直觉不对劲，这好像不是去往什么景点，而是——
　　钟隐降下车窗：“这里……”
　　车子在暮色中驶进小区，路过他们喜欢在那儿晒太阳谈天说地的喷泉，路过他们手牵手走过的草坪，路过他们练过滑板的缓坡，路过许许多多他们关于Q国关于C市关于七年前的回忆，从婚姻开始，直到结束。
　　他不需要再多问了，霍西悬停下车，拉着他的手，带上盐盐一起走进他们熟悉的那幢楼，按上电梯上熟悉的数字，在等待上升的一分钟里，许许多多往事掠过眼前，钟隐下意识握进霍西悬，掌心出了汗。
　　霍西悬熟门熟路找到属于他们曾经的家，熟门熟路掏出钥匙，进门之后熟门熟路换好鞋，做了一个邀请的姿势：“请。”
　　钟隐做梦似的走进去。他的确做梦也没有想到，会有一日，他重新回到这里。
　　这个装载他所有酸甜苦辣，所有爱恨情衷的小小的家。
　　他环视一周，不敢相信，所有的家具、所有的布置，都跟当年一模一样。
　　可五年前，在他们离了婚、霍西悬也回国、自此失去联系之后，他已经把它卖掉了。就算霍西悬用钱买回来，怎么可能所有的模样都和曾经没有半点差别？
　　霍西悬牵着他“参观”了每一个房间，一同在记忆中擦拭回忆。他看出了他的疑惑，微微一笑：“我可是会魔法的哦。”
　　曾经，在钟隐心情低落时，霍西悬也总会讲这句话、变些小把戏逗他开心。
　　该说是时过境迁，还是回到原点。
　　他们打开卧室的窗户，从这里看，外面的夜色也和多年前一样没有分别。站在身旁的人还是当初的人，只不过年岁大了些，经历了风吹雨打，对彼此的爱更加成熟。
　　而且，还多了一个小家伙。
　　霍西悬唤了声盐盐，钟隐原本以为是让小朋友一起加入欣赏景色，可小家伙就像得到什么指令那样，径直跑过来把什么东西交到霍西悬手上。
　　钟隐瞅瞅大的再瞅瞅小的，不知道他俩什么时候成立了结盟，瞒着自己有了秘密筹划。
　　简直地位不保。
　　然后，霍西悬打开那个盒子，露出一枚和他们过去那个很像、又并不真的完全相同的戒指。
　　他的单膝下跪让他屏住了呼吸。
　　霍西悬望着他，好似看着月亮。
　　“钟隐，你愿意——再一次嫁给我吗？”
　　（正文完）
　　——————
　　预收1《竹马是天降孩子他爸》，狗血带球跑ABO
　　预收2《没人知道我替影帝养崽》，互宠甜文
　　文案见作话或专栏
　　作者有话要说：
　　落笔于2020年10月24日，连载完结于11月2日。正文到这里就结束啦，还有几个番外。
　　又是一次自我挑战的字数，好开心能讲完这个故事。霍总也好小隐也好，他们深爱彼此，无论悲欢离合，从未变过。
　　希望在看的你们能够喜欢！
　　接下来的两个故事：
　　>>>预收1《竹马是天降孩子他爸》<<<
　　还记得盐盐的好朋友郁小缘吗？不像爸爸的单亲爸爸郁佟，和风流成性的裴公子裴越融，到底是怎样从相看两厌的情敌变成了情人？小大人似的小芋圆又从何而来？
　　* 表里如一风流攻x假软萌真风流受，裴越融x郁佟
　　* 狗血带球跑，ABO生子，情敌变情人
　　* 依然是在酩城发生的故事，不过这篇的背景是ABO。盐盐一家三口也会串场哦~
　　>>>预收2《没人知道我替影帝养崽》<<<
　　还记得故事开场、促使霍总和小隐重逢的猎月之夜吗？
　　猎月公司旗下的艺人，享誉无数的年轻影帝余诃堂最近时常在微博晒一个名叫Yucy的小崽崽的日常，粉丝纷纷猜测是不是余影帝新养的宠物，结果有一天Yucy总算有了正脸，是个可爱的小女孩，Yucy就是她的名字，余一昔。
　　粉丝：影帝隐婚生子？！
　　余诃堂：不，是我新来的助手的女儿，他也姓余。
　　粉丝：诃堂真是太有爱了吧——
　　莫名背锅的余礼：？？这明明是你的崽啊！
　　* 对粉丝人设优雅贵公子实际很皮的攻x既天然又天然黑的受，余诃堂x余礼
　　* 年下，非骨科只是恰巧同姓，甜文，互宠


第61章 番外一 同校的你
　　对于大部分人而言，早起都是一项酷刑，而因为早读才早起，就是双倍的酷刑。即便痛苦，校规如此，还是不得不定好六点的闹钟，乖乖从温暖的被窝和梦境中爬起来。
　　昨晚从图书馆回来晚了，又看了会视频，总共也没睡到几小时，钟隐困得眼皮直打架，戴着耳机练听力，洗漱都是闭着眼的，差点把洗面奶当牙膏用。
　　出了门一阵冷风，他鼻子一酸，难受得不行。果然天气是越来越冷了，酩城的冬天又要到来，酩城大学的供暖不是特别好，去年他夜里甚至被冻醒过。
　　这些天会不会下雪呢？
　　今天不是去食堂的心情，钟隐在早餐特色菜单前驻足片刻，还是绕道走向小吃街他最爱的那家鸡蛋饼。
　　小小的摊位已经围了不少人了，都围着厚厚的围巾，挂着疲惫的神色。
　　好不容易排上队，钟隐摘掉一边耳机：“老板，来两张饼，刷辣酱。再来杯豆浆，加个茶叶蛋。”
　　“好嘞。”
　　“一共多少钱？”
　　“七块。”
　　“转你啦。”
　　早餐摊的叔叔从业二十年，动作很麻利，摊起饼来非常有气势，像在作画，又像在运功，阿姨从保温箱里拿出豆浆和鸡蛋，笑呵呵地问他：“和你一起的那小伙子今天怎么没来啊？”
　　“小伙子”，自然是说霍西悬。
　　小少爷住不惯集体小房间，在学校门口买了套房子，出小区拐个弯进大门就到教学楼，比他们这些住宿舍的还近，还不用排队买早饭。就算同是早上第一节 课，也能比他们多睡一会儿。
　　但自从他俩在一起之后，霍西悬每天都会早起四十分钟个小时，来宿舍楼下接他，陪他吃两块钱一张的鸡蛋饼或者七块钱的面条，送他到教室，再去自己的。
　　这在钟隐看来是非常浪费时间而且也没什么意义的事，毕竟要想一块儿，放学了一起吃午餐也不是不行。可霍西悬竖起食指摇了摇：“这是本人的情调。”
　　他若喜欢就遂他的意，钟隐无奈之余又有些感动，小时候连爸妈都没这样天天接送自己上学。
　　一开始钟隐以为霍西悬只是心血来潮，没想到一坚持就是一学期，只要没有特殊情况，雷打不动来接他上学。时间久了，所有人都觉得他俩该绑定在一起，出双入对，见到一个人必然问一句另一个在哪里，分开行动反而怪异了。
　　这不，连一周去不了几次的早餐摊老板都记住了。
　　从早餐摊老板娘开始，一路上遇到好几个认识的人，各个跟他打完招呼都要问一句：“霍西悬怎么没一起啊？”
　　我怎么跟霍西悬对外发言人似的。钟隐揉揉酸痛的鼻子，想着，是啊，霍西悬这小浪蹄子哪儿去了。
　　*
　　“啊——啊嚏！”
　　“怎么了小悬？没事吧？”
　　“没，就是刚才鼻子有点痒。”
　　“不会是冻着了吧？这入冬了，容易感冒。小梁啊，去说一下把温度调高点。”
　　“好的夫人。”
　　“哎，妈，真没事儿，我都热。可能就是有点灰或者飘的毛毛吧。”
　　“你这孩子，我跟你说啊，鼻腔的保护还是很重要的，不然老了……”
　　霍太太这可不是随随便便的老生常谈，她对养生是有理有据的系统化，霍西悬有时候觉得，妈妈应该去做个营养师保健师，辅佐爸爸料理公司真是困住了她的才能，青悦“配不上”妈妈的知识储备。
　　他一边聆听教诲，一边揉揉鼻子偷偷嘀咕，是不是钟隐这小浪蹄子在背后叨叨自己，要不然就是想他了。
　　这样一想心情又好起来。
　　小浪蹄子其实不是他俩之间的称呼。上回一起看电影，先前剧情也庄重
　　主角也严肃，一路肃穆到了结尾，主角忽然用“小浪蹄子”代指一个从未出场过、为续作铺垫的角色，画风跳转跨度之大，令人印象深刻。
　　从那以后他俩活学活用，比如借个笔记，比如偶尔一块做饭谁刷碗，都会有一个人挑起另一个人的下巴，轻佻道：“今天是不是该你了，小浪蹄子，嗯？”
　　想到钟隐，他撇撇嘴，也不知道那家伙没了自己会不会连教室都找不着，会不会早饭——八成又是吃鸡蛋饼——辣酱刷多了也不知道买瓶矿泉水。
　　钟隐成绩好是好，门门满绩点年年奖学金，可生活自理能力不太行，还比不上他这个娇生惯养的小少爷。
　　好久没让他独自去上课了，他习不习惯不清楚，反正霍西悬是不太习惯。可今天被迫跟着父母来参加公司的会议，会议之后还有考察，考察之后还有董事们之间无止境的寒暄，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说不定晚饭都没办法一块吃了。
　　他爸给酩大捐了一个楼和不少贵重的实验器材，是名誉校董，说不定自己以后也是，所以这几年里他请假从来不受限制，哪门课出勤都是满分。
　　也就只有出勤能满分。
　　挨到下午霍西悬总算能挣脱父母的监管，溜到角落里的位置。他爸在台上讲话，他妈在旁边坐镇，，他呢，面儿上点头微笑非常赞同，实际在桌子下偷偷给男朋友发消息。
　　霍西悬
　　去教室没？
　　钟隐
　　嗯，坐下等着了。
　　你怎么有时间给我发消息？
　　霍西悬
　　我是来开会，又不是坐牢。而且开会的是我爸，又不是我。
　　中午吃了什么？
　　钟隐
　　三食堂的青椒牛柳，今天还送香芋地瓜丸呢。
　　霍西悬
　　哎，真好，我也想吃。之前去了好几回，都没等到香芋地瓜丸。
　　钟隐
　　小少爷还缺这点吃的么？
　　霍西悬
　　三食堂的阿姨做得最好吃，等她退休了我聘她。
　　钟隐
　　不用等她退休，你现在聘她她也会立刻辞了学校的低薪工作的。
　　霍西悬
　　那可不一定，她大概很享受能掌握全校这么多人菜色的感觉。
　　你是不是快上课了？
　　今天下午就两节吧？
　　我大概还有两三个小时结束，等我回去陪你吃晚饭。你想吃什么？
　　钟隐
　　现在没什么想法，等你回来再说。
　　霍西悬心满意足收起手机，随即意识到自己的微笑好像大得过分了些，连忙敛起嘴角。恰好他爸发言完毕，会议室响起掌声，他连忙跟着拍拍巴掌，表现得好像刚才一直在认真听讲。
　　*
　　他比预想中还要早回去半小时，等到了学校西门，收到消息的钟隐已经等在那儿了。
　　西门有交通管制，离宿舍和教学楼都有点儿偏，这个点没什么人，霍西悬看到他直接抱了上来，语气里掺着撒娇：“真不喜欢那些老头儿们的烟味，唔，还是你最好闻。”
　　钟隐笑：“还能有多大年纪么。”
　　他知道霍西悬家有钱，开公司的，随随便便买个东西都是自己好几个月的生活费；但也没把霍西悬和酩城的经济龙头青悦霍氏联系在一起。虽然都姓霍，可要真是“那个”霍家的儿子，能看上自己这么个平民老百姓吗？
　　不过现在远不到他想这些的时候。虽然酩城开放，但同性婚姻毕竟没合法，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前面的阻碍还是很多的。且不说小少爷的家庭能否允许他俩在一起，就是霍西悬自己，心血来潮又能持续多久呢？说不定毕业了清醒了认识到一时玩乐只能是玩乐，就跟
　　他一拍两散各奔天涯了。
　　钟隐是个颇为悲观的人。他是真的喜欢霍西悬，也知道霍西悬是真的很喜欢自己，但也是真的，对他们的未来没什么信心。
　　霍西悬自然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只以为是上了一天课累得，拦上他的腰：“想吃什么？随便点，我请客。”
　　钟隐想了想：“要不然去吃寿喜锅吧。”
　　“好啊，正好我也好久没吃了。去哪家？”
　　“近一点儿吧，我有点累了，吃完早点回去休息。”
　　霍西悬摸摸鼻子：“要不，今晚来我家？”他补充，“来我家，嗯，休息。”
　　他那点小心思钟隐怎么可能不懂，但他只是看了看他：“吃过再说吧。”
　　钟隐这个人，脸皮有点薄，不会直接说好。可如果没有明确拒绝，多半是答应。霍西悬欢天喜地。
　　饱餐一顿后他们去学校里消消食，反正霍西悬家就挨在边儿上，方便得很。他们挑了人少一些的二田，没有那么多晚间跑步训练的，草地围着一些人在唱歌，完全不惧严寒。
　　再过些几周，晚间散步就要变得困难了，到时候风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疼。他们珍惜着下雪前最后的温和日子。
　　绕着跑道走了几圈，身体也暖了许多，聊钟隐今天的课，听霍西悬抱怨老古董们，间或讲讲最近的篮球、游戏，像之前很多个日子一样。
　　“明年就大四了，你想好了吗？”
　　“考研。”
　　“本校吗？你的成绩应该可以保送吧。”
　　“嗯……其实我也想去皇都看看。”
　　“也行，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你也读研么？”
　　“不了，我怎么看也不是读书那块料。”
　　“可你要继承家业，不得留在酩城吗？”
　　“车到山前必有路，而且我爸说不定觉得我现在太垃圾，让我先找个地儿从头开始实习几年。”
　　钟隐想象了一下小少爷被不知情的职员们当实习生一样指示跑腿的模样，就觉得好笑。
　　他们又走了一会儿，夜更深了，围巾也挡不住寒意，于是逆着返回宿舍的人群，走向校门外。
　　钟隐也来过不少次了，电梯上升时靠在厢壁，突然问：“你想过出国吗？”
　　“嗯？”
　　“上次我看宣传，Q国有个学校，我这个专业在世界排名都是前列。而且我应该能拿全额奖学金。”
　　“Q国啊，我高中就在那儿。也行啊，我都可以，只要能和你在一起。”霍西悬嘿嘿一笑，“拿不到奖学金也没事，我打工挣钱养你。”
　　小少爷还需要打工么？随便一张卡的余额都是他这辈子累积不了的财富。不过钟隐也没指望他养，人嘛，还是要自力更生。
　　但是，如果去Q国，也许他和霍西悬能多在一起几年。
　　他们在一起，是需要付出努力，甚至是代价的。
　　这一点钟隐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可会是怎样的代价，在霍西悬打开门、将他推进去、灯都没开准确地在黑暗中吻住他时，晕晕乎乎的钟隐并无法分出心来预料未来。


第62章 番外二 明年今日
　　他们离婚的第二年，霍西悬回到青悦，没有直接空降，而是从小小的部门主管开始做起。霍世骁交代给他的任务，是在一年时间之内做好进入高层的准备。不仅仅是能力，更多的是怎样提升凝聚力、领导力，使得这一个庞大的企业帝国信服他这个不过二十来岁、没多少经验的小年轻。
　　霍西悬不知道那究竟是怎样的准备，总之，对于刚毕业不久的他来说着实是个严峻的挑战。他没日没夜工作，和保洁同一时间上班，和保安同一时间下班，有段时间流传着只要下班下得晚就能碰上刚结束的小霍总、后者若是与你有眼缘还能一起吃顿夜宵的说法。
　　人云亦云，版本丛生，到后来甚至成了谁加班得最晚，谁就有可能嫁入豪门麻雀变凤凰，还有什么小霍总身上携带者监测员工认不认真的高科技工具……当事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嫁入豪门版传言在任绡第一次来青悦找霍西悬一起吃饭时不攻自破。
　　对，除了要慢慢熟悉公司，霍西悬还有另一个任务，就是熟悉任绡。尽管他们不表现出任何超出普通朋友的亲昵，可霍家独子和任家独女，单是这两个身份放在一块儿，就已经足够招惹眼球了。
　　更何况，他们还得按照“指示”有意无意出双入对各种有媒体在的场合，明面上一个字不说，却处处营造一种“已经绑定”的氛围，再加上偶尔父母出出镜，随便几家媒体拍拍照写几个抓人眼球的标题，将来他们要联姻的消息便传遍酩城甚至全国。
　　即便自己守着线，但父母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时机成熟定然是要与任绡结婚的。如果没有大事发生，他会按部就班结婚、接手公司，可能生一两个孩子，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他会想到钟隐，他当然会，不如说他从来不可能忘记这个人。
　　他在夜里梦见钟隐，他们在酩城走过的路，在C市租住的小房子，一起做饭，钟隐对着窗边给花儿浇水而他从身后环住他，钟隐笑着转过头，他想吻他……
　　在触碰到的前一秒，霍西悬猛然醒来。怀抱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人。这张床上也许以后会有别人，但再不会是钟隐了。
　　他也不会再爱别的人。
　　好在爱情并非必需品。
　　霍西悬盯着外面发呆，有人敲门：“霍经理。”
　　“请进。”
　　那人推门进来：“蒋特助找你。”
　　“好，我马上过去。谢谢。”
　　这是一件颇有意思的事情，他父亲为他从小准备的助理，如今是他的上司，有什么事不是助理找他，而是他亲自过去。
　　霍西悬坐电梯上了九十九层，这里是他未来的办公层，现在在尽头倒数第二间坐着的是蒋政。
　　虽说是霍世骁很早以前就训练好的，事实上他们见面的次数并不多。他和蒋政说熟悉也熟悉，说陌生也陌生，性格也不算合得来。可无论过去如何，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们都必须是最佳搭档。
　　“你找我？”
　　“少爷。”蒋政一直这么称呼他，“广告已经准备好了，两个小时后就要投放，你要不要看一眼？”
　　就这么点儿事还要自己上楼来：“你发给我不就好了。”
　　“不行，你办公室那边的电脑都是公司所有，完全无保密性可言。”
　　“好吧，我看看吧。”
　　“给。”
　　“要是有不满意的可以要求改么？”
　　“不行，来不及了。”
　　“……”
　　那你让我来干嘛啊。为自己即将顶着一撮没捋平的头发在全酩城最繁华的街道出境提前心理铺垫一下吗？
　　霍西悬挺无语的，不过还是忍住了。
　　*
　　钟隐是被哭声惊醒的。
　　不知道是今天的第一次，反正这次醒来，外面早已天光大亮。他一看，居然已经十点了。他这一觉睡得太久，已经这么晚了，也难怪婴儿又哭起来，肯定饿坏了。
　　养孩子有多难，过去他只听说过，如今却确确实实落到了肩上，才发现比想象中还要辛苦上百倍。婴儿本就难照顾，钟隐还没有任何人帮助，邻居家那个向老师人倒是很好，可他光杆司令一个从来没谈过恋爱，自己都照顾不好，只会越帮越忙。
　　这个被Adlin的遗书里起名叫“盐”的小婴儿一直身体不好，在Q国时钟隐开始是请了保姆，后来还是不放心，干脆上班把他带在身边，同事们、尤其是已经当了爸爸妈妈的那些也愿意帮着照顾，可总归不是长久之计，等孩子稍微大一些，钟隐决定辞了工作，带他回国。
　　Adlin的遗产一半留给孩子，一般赠给了钟隐，到头来，钟隐还是把那些钱花在了盐盐身上。回国之后他没有立刻重新找工作，而是在家照顾小孩儿，打算等他大一些、或者身体好点儿之后再想别的办法。
　　于是，在所有人都忙忙碌碌工作的上午，他把所有必需品装进背包以及推车下的篮子，把婴儿放进推车，带小家伙出去转转——这是小盐盐最喜欢的活动。
　　公园已经看腻了，带着婴儿无论是开车还是公共交通都不方便，钟隐想来想去，决定去离家不远、但是相当繁华的商业区转转。
　　婴儿车是Adlin挑的，临别前留下的众多礼物之一。它价格不菲，样式别致，吸引了不少目光，再加上坐在里面的小婴儿被打扮成可爱的小绵羊，好几个妈妈和年轻的女孩子都上前打招呼。
　　“宝宝也太可爱了吧。叫什么名字呀？”
　　“盐盐。”
　　“语言的言？”
　　“海盐的盐。”
　　“好别致的名字！”
　　接下来再聊几句，就会得知他是单亲爸爸，有的姑娘知道之后会主动留他的联系方式，他年轻温和，优雅从容——谁不喜欢好看的人呢？
　　当然，那些联络很快就会在钟隐不冷不热的态度下不了了之。不是他缺乏爱的能力——也许他现在真的没有了——钟隐知道她们的好意、好感，却没法接受。除了因为现在心思全在盐盐身上，更重要的是，他不觉得自己在与霍西悬破碎的婚姻之后，还能去接受另一个人。
　　他不是因为不爱霍西悬才离婚，恰恰相反，他是过于深爱，才晓得继续下去只会两败俱伤；他爱那个人，他希望对方幸福。
　　钟隐坐在咖啡厅的露天餐桌旁，找出盐盐的保温奶瓶。对面同样坐了个带孩子的爸爸，非常年轻，大概比钟隐还要小几岁*。不过这位可就没钟隐这么熟练了，手忙脚乱找出奶瓶不说，手一抖洒了一半，慌忙叫来服务员，抱歉地请求对方打扫。
　　坐在婴儿椅上的小家伙和盐盐差不多年纪，不哭不闹，静静地看着爸爸砸了自己的口粮，小脸上的表情绷得紧紧的，要不是他真的太小了，钟隐会以为他在叹气。
　　盐盐喝完奶睡得很香，钟隐走过去主动帮助对方，后者小声道谢：“帮了大忙了。”
　　“也是新手爸爸？”
　　“……嗯。”
　　那个小家伙其实省心得很，也不用人喂，自己抱着奶瓶吧唧吧唧。
　　同病相怜的两个爸爸聊起了天，交流交流带孩子的心得经验。钟隐得知对方也是单亲爸爸，小家伙平时是爷爷奶奶带，很少轮到爸爸亲自动手，所以偶尔这么带出来一次，很是慌乱。
　　对方不是善言谈的类型，过了一会儿就没什么可说的了，正好对面楼的大屏幕在播资讯，两个人默契地不再说话，看着电视。
　　*
　　“真的有必要到这儿看吗？”
　　“当然有必要。现场看更能体
　　会到好坏，你现在看在眼里的，屏幕里你是什么样，别人、所有人看到的就是什么样。”
　　“你不是说不能改了吗？”
　　“这次的不能改，还有下次。”
　　“……还有下次啊。”
　　“你要习惯，以后你会经常出镜各种大大小小的场合。等你到了霍董的位置就知道了，你本人对于企业的形象宣传频率，和明星比起来有过之无不及。”
　　“……”
　　“觉得累？”
　　“还好。”
　　“为了让你的员工有光明未来，你只能负重前行了。”
　　“这些员工包括你吗？”
　　“当然。”
　　“……”
　　霍西悬悄悄叹了口气。
　　自己不是老板么？怎么反而感觉到了被压榨。
　　他仰着头，旁边站着抱臂的蒋政，一同观看自己在大荧幕上堆着满脸笑容，告诉镜头自己工作有多快乐。
　　可他根本不快乐。离开钟隐以后，他再无欢愉可言。
　　*
　　大屏幕上正在播放青悦的企业形象宣传片。对于酩城而言，青悦不仅仅是一家集团，更是酩城的经济命脉之一，它为城市创造的价值、提供的劳动岗位是多少家庭支柱，再加上企业本身一直参与慈善、扶贫等社会积极活动，因此在酩城人民的心中，它几乎找不出什么诟病之处，深受喜爱。
　　青悦的宣传片一直是由传媒巨头猎月打造的，其精致和专业度堪称微电影，每次推出时总会有很多人驻足观看，比如现在。
　　在一些老面孔之后，LED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年轻而英俊的面容，引得围观群众一阵小小的惊呼。一是的确帅气如同明星，二是这个标着“二十七岁，企业员工”的男人后面跟着姓名：霍西悬。
　　全酩城的人都知道，霍西悬就是将来要接手青悦的小霍总。
　　钟隐咬着嘴唇，有些颤抖。他没想到会这样猝不及防再见到霍西悬——若这也算是一种重逢。
　　屏幕上的霍西悬打了发胶，穿上西装打好领带，连每一个笑容、每一次垂眸都是那样恰到好处得成熟迷人，已经有不少女孩子叽叽喳喳议论起来了。
　　那头发他曾经用手指抚摸过，那西装和领带他亲手为他穿过也脱过，那笑容、眼神，曾经都只为他一人展现
　　这个人，曾经是他的啊……
　　可现在呢？对方是闪着金光的天之骄子，而自己不过无名小卒。
　　或者，从一开始他们就是这样的的位置，只不过一时意乱情迷让他们失去方向，清醒之后，各自回到原本的世界。
　　不同的人生，原本就不该交错。
　　这样很好，他们本应如此。
　　钟隐握着拳，让自己平复，然后站起来，对旁边的年轻爸爸挤出一个有些狼狈的笑容：“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对方眼神关心，但也知道不不好多问，点点头。小婴儿咿咿呀呀，似乎也在和他说再见。
　　盐盐还在无忧无虑睡着，钟隐推着婴儿车走过热闹的街道，走过人群的讨论，走过霍西悬远在天边的微笑。
　　*
　　“少爷，怎么了？”
　　“唔……没事，就是刚才好像看到了个熟人。”
　　“以后，你可就是大家的熟人了。”
　　“有点压力。”
　　“拍的还是不错的，回去我联系一下蒋导，下次给你换个角度。还有台词，再改改会更好。”
　　“唔，你定。”
　　“走吧，回公司。”
　　“好。”
　　霍西悬跟在蒋政后面离开繁华的商业中心，脑海里还想着刚才无意中瞥见的、推着婴儿车的身影。
　　那么像……钟隐。
　　一定是自己眼花了吧。钟隐现在应该在Q国安安心心过着属于他的全新人生，怎么可能会突然出现在酩城的商场？
　　他晃晃脑袋，坐上车，升起车窗，拿出手机查看消息。
　　他没有再看向窗外，更不会注意到那个推着婴儿车的男人，恰好从旁边走过。
　　*
　　那天他们在同一时间想着对方，却不知道自己刚与心心念念的人擦肩而过，
　　也许未来有一天会再见，到那时候，一定都已经放下了。
　　若到时候他身旁已经站着新的爱人、新的家人，他当然盼望他过得好，也愿意祝他与别人幸福，能笑着说一句恭喜
　　……大概吧。
　　————
　　注：另一个手忙脚乱带娃的单亲爸爸就是郁佟哦。不过等到小朋友们上幼儿园时他们已经不记得见过对方了。


第63章 番外三 如果当时
　　☆假设当年霍世骁没有从中作梗，霍西悬与钟隐没有离婚，而霍绛与Adlin也和盐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钟隐打了个呵欠，降下点车窗，带着花香的风钻进来。
　　春暖花开的日子的确适合外出，就是也挺适合睡觉，阳光照得直让人犯困。
　　霍西悬偏头看他：“困了？”
　　“有点儿。还有多久到？”
　　“快了。昨晚没睡好吧。”
　　“没睡好怪谁啊？”
　　“自然是怪你不好好锻炼，身体素质下降，连腰上都有赘肉了。”
　　同样的年纪，同样的“中年”发福危机，霍西悬不怎么去健身房，却依然保持着男模等级的身材，反观已经开始注意形象管理自己，曾经紧实的小腹还是控制不住得逐渐软绵绵，天生的基因真叫人羡慕不来。
　　钟隐一挑眉：“你嫌弃我？”
　　“怎么敢。”霍西悬偏头一笑，“我就喜欢你现在的样子，手感好。”
　　C市的高楼大厦很少，大多是平房和低层，就算是大厦也和酩城那种直冲云霄的摩天大楼无法相比。可就是这样低矮的楼层，反而看起来离蓝天白云更近，触手可及。
　　钟隐把车载音响调大了些，换了个姿势，打起精神找话题：“你弟现在在做什么呢？”
　　“在筹备工作室，地方是弟媳妇儿介绍的，离她也不远。”
　　钟隐点点头：“小绛很有天分，以后不会差的。”
　　霍西悬看他：“你怎么喊他喊得那么亲热，你怎么都没喊过我小悬？”
　　“……老夫老夫了。”钟隐无语，“你不会还吃你弟弟的醋吧？”
　　“我没有。”
　　“真没有？”
　　“真没有。”
　　钟隐凑到他耳边嗅了嗅：“我闻闻有没有酸味儿。”
　　“哎哎哎小钟同志干嘛呢我这正开着车！”
　　“怎么，你要以干扰驾驶罪逮捕我？”
　　“晚上回去让你知道厉害。”
　　“还来？今天要不休息一晚吧……”
　　“不行。”
　　“老霍同志，三十岁的人了，注意点身体。”
　　*
　　到霍绛家时Adlin正在打理花园，而霍绛在旁边教儿子画画，即便孩子只有五岁，却已经懂明暗对比了。
　　车刚拐进街道，一家三口就已经注意到了，盐盐丢下画笔，欢呼着跑到门口迎接他们：“伯伯！叔叔！”
　　“总觉得把我喊老了。”霍西悬停车下来，跟从另一边绕过来的钟隐抱怨，随口又换了表情一把抱起小家伙，“好久不见，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哥，小隐哥。”
　　“嗨，好久不见。”
　　夫妻俩也走过来，就这么几步路还要牵着手。他们一一拥抱，小盐盐像被传球似的，在每个人的怀里都过了个弯。
　　钟隐对着那一院子盛放的玫瑰赞叹：“我在家里几束都养不太好，你居然能种这么一大片。”
　　Adlin笑道：“气候、土壤、水源都不一样，而且，也可能是你种子没选对，我给你一些。”
　　霍绛从霍西悬手里接过带来的礼物：“哥，你也太客气了。”
　　“到底是我客气还是你客气？我来看你，带点东西难道不是应该的。而且也不只是我俩的，还有爸妈要给小家伙。”
　　“他们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最近爸还要去爬山，还不准妈拦着。”
　　“下次回国，我陪他们一起去。”
　　Adlin招呼他们进屋：“正好下午烤了小饼干，来尝尝。”
　　盐盐现在在她怀里，搂着她的脖子：“妈妈做的最好吃啦。”他想了想，
　　又公正客观地评价，“钟叔叔做的也好吃！”
　　钟隐都快想不起来了：“你吃过我做的什么呀？”
　　“鱼籽饭团、煎荷包蛋、香蕉草莓奶昔、葡萄冰沙……”小孩儿掰着手指，数如家珍。
　　霍绛揉乱他的头发：“我怎么生了这么个小吃货。”
　　盐盐可不是乱说的，Adlin做点心的手艺堪称一绝。四个大人一个孩子很快吃完整整一大盘，幸好Adlin提前留了些给邻居们。
　　霍绛帮她收拾餐具：“这下你的病人们吃不到了。”
　　“嗯？还会带给他们吗？”
　　“是啊，你们不知道，她的那些病人有的康复以后还会专门来预约，只为再尝尝她的点心。一度声名远扬，楼下新来的接待员还以为她的办公间是什么烘焙店。”霍绛笑道。
　　“去年来过一个小孩子，分离焦虑很严重，这种时候焦糖布丁比药物对他更有帮助。美食是抚慰人心的重要一环。”
　　“我赞同。”
　　霍绛把餐具放进洗碗机，回来给他们倒了解腻的茶：“这是妈妈上回寄过来的，味道不错，你们尝尝。”
　　那茶香的确沁人心脾，霍西悬呡了一口：“这好像是森云的任董送她的。”
　　“任叔叔吗？他家那个女儿是不是刚生了宝宝？我在朋友圈好像看到了。”
　　“你说任绡啊，是啊，我俩打算回酩城之后去看看她。”
　　“哥，你们什么时候回国？”
　　“下周。”
　　“这么快？”
　　“本来也就只是回来看看学校，要不是你们在，三天前就回去了。”
　　霍绛露出个有些寂寞的表情：“虽然在这边生活也都步入正轨了，有时候还是觉得，离家人太远了。”
　　“想回来随时回来呗，你俩都是自己当老板，又不用请假。盐盐又听话，不会像我们这次来坐后排的一个小东西，降落前两个小时开始哭，足足哭到飞机落地，肺活量真不错。”霍西悬回忆起那个分贝，忍不住皱了皱眉。
　　“小孩子会比大人更敏感，不会说，不会忍，只能哭。”霍绛想象了下那个场景，“不过还是挺恐怖的。”
　　另一边小男孩黏在钟隐旁边，给他看自己最近画的画。
　　Adlin托着腮笑看他们：“盐盐啊，最喜欢的就是钟隐叔叔了。”
　　钟隐摸了摸画纸角落那个小小的、稚嫩的签名，弯弯嘴角：“有时候觉得，好像和他心意相通。以前我还以为自己不了解人类幼崽。”
　　“也许上辈子是你的小孩也说不定。”Adlin讲得神神秘秘，“听说孩子在小的时候是认得上辈子的家人的，因为初来乍到，有些怕生。随着长大他的朋友越来越多，不再害怕了，就可以忘记。”
　　钟隐大笑：“作为科学的使者，你怎么还说这样玄学的话。”
　　“你看，你认识我，我认识小绛，冥冥之中，都是缘分的指引。”
　　说来也巧，钟隐当初在C大读研时组织过一些活动，其中一次是心理健康讲座，请来的专家正是年轻有为的Adlin。
　　钟隐负责对接Adlin，两个人自此相识，聊得很投机，便成了好朋友。可惜Adlin并不是C市人，甚至不属于Q国，结束C大的讲座后还要继续云游四方。他们保持着网络通信，期待有朝一日能够再见。
　　谁能想到，没两年，她居然和霍西悬的弟弟在一起了。缘分果然妙不可言。
　　*
　　下午他们哪儿也没去，就坐在花园聊聊天，陪盐盐玩。晚餐Adlin邀请了左邻右舍，他们一家三个孩子，另一家竟然五个，都凑到一块，热闹极了。九个孩子在花园、家里跑来跑去，有这么多小伙伴一起长大，难怪盐盐活泼又开朗
　　。
　　五个孩子的那家是两位女主人，孩子们全是领养的，不同年龄不同性别不同种族不同肤色，但眼睛里是相同的快乐。
　　他们这五个孩子中最小的一个是个女孩儿，比盐盐还要小几个月，也是最害羞的一个。听她的妈妈们说，小姑娘刚来到家里时整日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全家人付出了许多努力才让她融入家庭。
　　她有一双明亮的蓝眼睛和一头金子一样的卷发，笑起来甜得像个娃娃，任谁也想象不出当初那个灰扑扑蜷缩在角落里的模样。
　　“不仅是孩子们有变化，拥有他们之后，我们也变了许多。”其中一个妈妈说道，“有了责任，也更勇敢，更虔诚。毕竟他们可是上帝送来的礼物。”
　　有三个孩子的夫妻俩也很赞同：“是的，我们需要感谢他们的到来。没有孩子们，我们是不会像现在一样快乐的。”
　　霍绛跟Adlin就更不用说了。还有什么比盐盐更宝贵呢？
　　霍绛问：“哎，哥，小隐哥，你们有没有考虑领养一个孩子？”
　　——你们生活富足，感情稳定，也有闲暇，要不要养个孩子？
　　这个问题不是第一次被问到，他们的父母也不止一次旁敲侧击了，尤其是霍夫人，在有盐盐这么个可爱的小孙子之后，又很想有一个可以为她梳辫子的小孙女。钟隐的父母也是同样，甚至去了解了几家福利院。
　　可霍西悬和钟隐对视一眼，笑着摇摇头：“现在的生活我们很满足，而且，要是再有一个孩子，盐盐就不是我们唯一的小宝贝了。”
　　*
　　他们晚上并没有留下来，回去路上钟隐又打开来时的那首歌，跟着晚风和节奏轻轻哼唱。
　　前路灯光朦胧，霍西悬想起晚餐的一席话，问他：“你……有什么看法？”
　　无需多言，钟隐知道他指的是什么：“现在这样就很好。”
　　“其实如果你想要，我们也不是没有条件。你不是很喜欢小孩子？”
　　“喜欢孩子，和养一个孩子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钟隐问，“怎么突然说这个？你改变主意了？”
　　霍西悬摇摇头：“只是在担心你担心我不想要。”
　　话说得像绕口令，但钟隐总能听懂他的潜台词：“是我自己觉得现在这样的生活很好。”
　　红灯时霍西悬凑过来亲了亲他，低低地问：“真的？有我就足够了？”
　　“足矣。”钟隐覆上他的手，两枚戒指轻轻一碰，“爱你，就是发生在我身上最好的事。”
　　不是被你爱着，而是爱上你。
　　已经足够称之为奇迹。


第64章 番外四 两小无猜（上）
　　番外四两小无猜
　　☆阅前提示☆
　　* 主郁小缘&钟盐
　　* ABO背景，接档文《竹马是天将孩子他爸》预热，文章见专栏哦=v=
　　* 人设不变，盐盐依然是霍绛和Adlin的孩子。两边的爸爸们分别是霍A钟B、裴A郁O。
　　1、
　　虽然家里所有的清洁工作都会有人来定期做，但打扫书柜一直是钟隐的放松方式之一。他从书架上找到一张黑胶唱片，惊喜地发现那是当年他和霍西悬上大学时最喜欢的一位歌手出的，现在已经退隐江湖，实体专辑都全网断货，更别提本来就是限量发行的唱片了。
　　他隐约记得霍西悬是为他订购过一张，只不过时代久远，二十年前的事情，哪儿能记得那么清楚。他拿着它，回到卧室，想和霍西悬共同回忆下青春，却看到后者看着墙上的监控画面，眉头紧锁。
　　“怎么了？”他把唱片放在茶几上，走过去。
　　“你看。”霍西悬示意他，大门外停着辆颇为酷炫的车，一看就不是他们这个年纪的人会开的。
　　“小缘啊。”钟隐未觉有异，“来接盐盐上学的吧，他起床了吗？”
　　“已经去叫过他了。”霍西悬的表情不大好，“你说裴家这小子，是不是……？”
　　钟隐愣了下，反应过来他的欲言又止，笑着安慰：“你想多了吧，他们从小就是好朋友。”
　　“是，我们最初也是朋友。”霍西悬说，“而且，从裴家开车到我家再去学校，可比大学时我到宿舍接你去教学楼远多了。这小子虽然不像我那时候雷打不动，但自从他俩在一个学校，也够频繁了。”
　　“我怎么觉得你在拐弯抹角夸自己呢？”钟隐伸手抚上他的眉头，希望能抹去那些愁绪，“小缘不是个挺好的孩子吗？聪明又懂事，长得也是一表人才。我们和裴越融、郁佟又熟悉，不至于让盐盐被哪个花言巧语的草包骗去。”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他们太小了。高中这么重要的时候，怎么能谈恋爱呢？”
　　“你高中认真学习了吗？”
　　“……”霍西悬回想了下自己在Q国和阿K他们叱咤风云的岁月，沉重地承认，“没有。”
　　“盐盐成绩这么好，小缘更是学霸，他们就算谈恋爱，也不会影响。”
　　钟隐说的好像有些道理，但霍西悬还是不放心：“不行，我不同意，要是盐盐被欺负了——”
　　“你也太急了，他们还没到分化的年龄，是什么第二性别还不一定呢。”钟隐眨眨眼，“一切都说不定。”
　　哪怕离分化还有三年，所有人都认为小钟盐必然是Omega无疑。毕竟他性格温和柔软，长得白净清秀，不高不壮没有锐气，怎么看都不像是个Alpha。
　　因此，霍西悬也是先入为主，将盐盐代入O，小缘代入A，已经设想好了未来那个小Alpha上门提亲的模样。
　　“多半如此。”他仍嘴硬。
　　“再说了，”钟隐看着他的眼睛，“你不想和你父亲做出一样的事吧？”
　　霍西悬一怔。
　　当年，他爸霍世骁正是因为钟隐是个普普通通的Beta而反对他们在一块。霍家他们这一脉世世代代都是最强大的A和最珍贵的O的结合，若是霍西悬娶了钟隐，不仅仅打破了AO的传统，没有生育能力的B更会让主家断了血脉。
　　霍世骁说什么都不同意，两个人即便私奔到了Q国，最终还是落得离婚的结局。好在后来重逢，爱火再燃，性别、距离、身份，没有什么能够真正成为他们之间的阻碍。
　　巧的是，钟隐收养的小钟盐，正是霍西悬的弟弟霍绛的孩子。霍世骁一面都没来得及见的宝贝孙子失而复得，也不再管他们俩的事。
　　于是，作为全酩城最受人瞩目的钻石王老A之一，霍西悬最终和一个平淡的B结了婚，还是与同一个人的第二次。这个消息让酩城大跌眼镜，可他们自二十岁在一起，相伴二十年仍然如胶似漆，也渐渐使得人们相信真爱没有性别之分。
　　当年因为他爸的偏见，钟隐受了那么多苦，他们因分别受了那么多罪，暗无天日的五年，霍西悬怎么忍心让他的孩子再经历一次。
　　霍西悬抱住他，声音低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所以我也想告诉你，顺其自然。盐盐爱谁，我们无法选择，只要支持他就好。你希望他过得开心不是吗？”
　　“当然。”
　　“所以啊，也别太纠结。我看小缘那孩子很好的，从小看着长大，我很满意。”
　　“哼。”霍西悬想起什么，“想到和越融成为亲家，总觉得被他占了便宜。”
　　——裴越融一直是恭恭敬敬叫他“哥”的来着。
　　钟隐夸张地叹了口气：“没想到我才四十岁，就要跟你讲儿孙自有儿孙福了。”
　　2、
　　下午没有课，他们没有回家，郁小缘开车带着钟盐去海边兜风。钟盐很喜欢滨海大道，尤其是天气晴朗的日子，降下车窗让微咸的海风吹进车里，拂过面庞，波光粼粼的海面、蓝天白云近在咫尺，可以让人忘记一切烦恼。
　　他们找了一片没什么人的沙滩，坐在礁石上发呆。
　　钟盐从书包里拿出本子和笔，涂涂写写。
　　郁小缘凑过来看：“你真的很有天分。”
　　“可能是遗传吧。”
　　“嗯？”
　　“我的亲生爸爸是个艺术家。当初就是画了我妈妈的人像送给她，两人才认识的。”钟盐回忆在Adlin的日记本看到的片段。
　　郁小缘感兴趣：“哇哦。一见钟情？”
　　钟盐点点头：“是啊。”
　　郁小缘偶尔听钟盐讲亲生父母，并不多，毕竟后者自己也没见过他们。他俩是幼儿园同学，彼时都是单亲家庭长大，从小就相处得很好。后来钟盐转了校，他们一度失去联系，直到裴越融和郁佟复合后把小缘转到那个学校，他们才重逢。
　　上了中学的孩子们已经有第二性别意识了，大家都在猜测几年后自己会分化成什么性别，好朋友和喜欢的人又是什么。郁小缘在学校属于“很酷”的那种人，追求者倾慕者众多，但大多数时候独来独往，钟盐是他为数不多的朋友里最好的一个。
　　钟盐看起来像个小兔子，雪白柔软，也怕生，无论是现在还是记忆已经模糊了的小时候，郁小缘在他身边都充当着守护者的形象。
　　郁小缘已经想好了，不管自己以后是什么，钟盐又会成为什么，他要一辈子保护他。
　　护花使者郁小缘一直想改名，“小”这个字跟着一辈子总是有些软弱，可要是去掉，直接按爸爸当初的意思叫“芋圆”，更奇怪了。
　　钟盐笑弯了眼睛：“可是你的名字很可爱呀。”
　　“真的吗？”
　　“真的。”钟盐认真地说，“甜甜的，很想吃。”
　　“很甜是形容Omega的。”郁小缘的脸垮了下来。
　　“……那就是很有嚼劲！”钟盐连忙改口，“很有劲，一听就是Alpha。”
　　郁小缘觉得哪里不对：“不会很没有气概？”
　　“不会。”
　　“要是我成了Alpha，也不会被嘲笑？”
　　“绝对不会。”
　　“那好，我相信你。”


第65章 番外四 两小无猜（下）
　　3、
　　“来，让我抱一下。”
　　郁小缘张开手臂，钟盐把纸笔放回书包，乖顺地钻进他怀里。
　　郁小缘狠狠吸了一口：“你好香，像牛奶。你以后的信息素会是牛奶味儿吗？”
　　“不知道呀。”钟盐窝在他怀里。
　　“你想过自己会分化成什么吗？”
　　钟盐摇摇头。爸爸说过，哪一种性别都很好，他不需要为这个烦恼，也就没认真想过。
　　“从概率上看，我有九成的可能是Alpha。”郁小缘的眼神充满向往，那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要像老爹、霍叔叔那样，成为顶尖的精英Alpha。
　　要是成为Alpha的话，会比现在还要高一大截吧。钟盐想。郁小缘已经比他高出一个头了，身量抽长，轮廓分明，隐约有大人的模样。
　　自己呢，还是一张娃娃脸，个子也不高，变声期迟迟不来，像个小姑娘。钟盐觉得自己被甩开一大截，有些挫败。
　　郁小缘没发现他的沮丧，他有着自己的局促：“小盐，要、要是你成为Omega了，就……”
　　钟盐有些惊奇地望着他。这个好朋友从小到大都表现出了超出年龄的成熟与智慧，很少会有这样紧张到结疤的时刻，自己也被带着忐忑起来。
　　钟盐从他的怀里坐起来，眨巴眨巴眼睛：“就……？”
　　“就跟我结合吧。”说出这句，接下来的反而顺畅起来，“做我的Omega，和我一起组成家庭，生一个、或者两个宝宝，像你爸爸们一样，像我爸爸们一样。”
　　从听到“结合”二字起，钟盐心里一颤，后面的话更是让他脸慢慢红了。
　　平时的拥抱是朋友间的加油打气，可说出这种话……
　　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做好表白准备，没想到对方的反应比想象中还要羞涩，郁小缘的壮志豪言也说不下去了，跟着脸颊发烫。
　　最后，两个人的手指悄悄靠近，勾在一块。
　　海鸥从他们头顶展翅，向着无边际的深蓝浅蓝飞去。
　　4、
　　郁小缘回到家时妹妹正在抱着狗狗看动画片，雪饼见到他，从沙发上跳下来直摇尾巴。他奖励性地摸摸它的脑袋，雪饼更激动了，干脆抬起爪子直立起来转圈圈。
　　它的个头已经超过了小霓，若是再像小时候那样扑过来，肯定承受不住。他指挥它坐下，把书包放在沙发上，在郁小霓旁边坐下。
　　“作业写完了？”
　　“早就写完了。哥哥，我要的奶茶呢？”
　　奶茶？什么奶茶？郁小缘愣了愣，好像确有其事：“……对不起，我忘了。”
　　意料之中，小霓噘着嘴：“哥哥你根本不关心我。”
　　“我哪有。”
　　“你就有。你眼里只有盐盐哥哥。”
　　少年想起不久前自己未遂的表白和那个比拥抱更叫人脸红心跳的牵手，连忙转移话题：“他们呢？”
　　小霓毕竟还小，马上就被带偏了：“谁？”
　　“这个家还能有谁。”
　　“哦，你说爸爸们啊，约会去了吧，我也不知道。梁阿姨今天有事不来，哥，你要负责我的晚饭，我想吃可乐鸡翅。”
　　“行。”郁小缘撸起袖子，“让哥哥给你露一手。”
　　他老爸是个十足的吃货，一儿一女分别名为芋圆、芋泥，连宠物都叫雪饼。老爹有心改名，爸爸坚持已经叫顺口了改不了，终究不了了之。
　　既然是个吃货，家里的储备粮总是很充足，光冰箱就有四个，一个放新鲜食材，一个放冷冻，一个放酒水，一个放其他需要冷藏的零食，即便是四个大冰箱，也从来没空过。
　　厨房里挂着个大的触屏电视，方便对照着找食材和食谱
　　。郁小缘正翻来翻去页面琢磨今晚吃点什么，小霓趿着凯蒂猫的拖鞋啪嗒啪嗒跑过来，举着手机：“哥哥，大姑打来的。”
　　在他们家，排第一的不是小霓和自己，也不是爸爸，更不是老爹，而是向来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大姑。裴漾是如今裴氏的一把手，典型的Alpha性格，居高位惯了，对谁说话都是发号指令的态度，只有对为自己不懂事的弟弟感到亏欠的郁佟，以及衍生出来的小兄妹俩会温柔些。
　　她打电话来不为别的，也就是问问看兄妹俩单独在家怎么样，要不要她派人过来照顾他们。
　　“不用不用，我正要做饭呢。”
　　裴漾是知道她这个小侄子的，小小年纪已经展现出了天分，以后肯定比裴越融有出息得多。他做事，她放心，但有些人她不放心：“你那两个爸，都要四十岁的人了，还整天不务正业。”
　　想到早饭还要自己端到房间的爸爸，想到宠出他所有毛病的老爹，郁小缘干巴巴地笑了笑：“活到老，玩到老嘛。”
　　别人的爸爸等孩子上学之后就放弃娱乐活动在家辅导了，他虽然不缺世界顶尖大学毕业的家教、以他的智商和成绩更不需要辅导，可两位监护人一有空就丢下他们兄妹俩出去游山玩水，好像也不大妥当吧？
　　小霓当年太小，小缘还是记得的，爸爸在和老爹结婚之前，为了这段感情吃了很多苦，无论是自己还是妹妹出生，都是一个人。因此老爹一直倍感歉疚，复合后要加倍对他好。
　　就是加了太多倍了，让人牙酸。
　　自己将来若是和钟盐在一起，一定好好对他——哎，不对不对，这么早想什么呢。
　　他得慢慢来。钟盐那样的男孩子，要慢慢攻略、小心呵护，可不能急于求成。
　　5、
　　吃完饭后他回房间写作业，书桌上放这着两张相框，一张是他们一家四口，小霓的五岁生日，每个人的脸上都抹了奶油，裴越融按着俩兄妹张牙舞爪，郁佟在旁边笑。
　　就像姑姑说的，他的两个爸爸都快四十岁的人了，还像二十来岁，长相、性格、行事风格都是。家长会时不止一个人问郁小缘你怎么是哥哥来参加。
　　就这俩连自己教室在哪一间都要问半天的监护人，郁小缘心里想，以后还是我去给小霓开家长会吧。
　　另一张，自然是他和钟盐的合照。
　　去年的运动会，他跑一千五，最后一圈完完全全是想着钟盐才能咬牙坚持下来。他第一个过了终点线，身上缠着红色长带，双膝一软，还好旁边的钟盐即使跑过来抱住他。
　　最终拍下来的，就是这样一个镜头。身后人群喧嚣遥远，他们在世界中心拥抱，互相支撑彼此的重量。红色的长带于两人之间缠绕，犹如月老的红线。
　　他摩挲着那张照片上钟盐的脸，忍不住微笑。
　　去妹妹房间确认小霓已经酣然入梦后，郁小缘回到房间，给爸爸们打了个电话，得知他们今晚不回来之后叹了口气。
　　算了算了，长辈自有长辈福，是他这等小年轻所不懂的。明天还要早起去接小盐呢，赶紧睡吧。
　　希望能梦见他，晚安。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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