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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作者: 妤芋

文案：
蝉，小虫也，本该生于夏日，死于秋日。
而刘蝉运气好，攀上了傅芝钟这棵大树，见了秋日，漫过冬日，硬生生地是拖到了春日才死去。
——
排雷：
1.BE 另类BE的意思是不虐，本文不虐（喜欢BE虐和甜文HE，请不要看这本书，以免觉得自己上当受骗）、
2.非双洁
3.谢绝考据，本文一点也不严谨，看个乐子罢了，不喜欢直接点叉不用告诉我谢谢


羊肉锅（一）
　　一.
　　南国的冬到了，这冬天，和以往一样，不像北平冷得有股肃杀味儿。
　　冷也是冷，不过大概是周边有几条大河，冷得缠绵有阴湿，叫人觉得难受。
　　有些皮燥肤干的人喜欢这样的湿冷，觉得是养肤。
　　但是，刘蝉一向是讨厌南国的冬天的。
　　就算是在这里待了二十二年，刘蝉也不喜欢。
　　“今年也算是天公作美，立冬来得赶巧。七妹妹进府上进得正是些时候，傅爷不日就要回来，陪咱们这一圈姐妹涮羊肉锅。”五夫人林氏笑着，轻轻执起才进门不久的七夫人的手。
　　七夫人李娟雅，确实是年轻人的手，鲜活白皙。
　　只是的手上素淡，手腕上不见一个镯子，一条手链，与带了银镯和珍珠的五夫人一相对比，顿时就有了差距。
　　七夫人李娟雅局促地笑了笑，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一大圈子其他的夫人瞥了她和五夫人一眼，并不搭理。
　　“妹妹这手好嫩啊，”五夫人惊奇地抚了一下李娟雅的手背，很是羡慕，“到底是读书人的手，肤白细嫩，不是我们这些人老珠黄的能比的。”
　　五夫人腕上银镯子的铃铛，被她摇得叮咚响。
　　这让一直在旁边，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刘蝉翻了下眼皮，瞟了五夫人一眼。
　　李娟雅白皙的手蜷缩了一下。
　　她僵硬地笑笑。
　　就算家道早早没落了，但是她好歹也是书香门第的小姐。
　　李娟雅并不曾与这些姨太太们打过交道。
　　读了这么多的书，这么多的主义，李娟雅在此时，却近乎绝望地发现，自己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些后院的夫人姨太太交流。
　　在这满圆桌的瓜果热茶，玉器暖炉间，李娟雅只觉得自己手足无措。
　　而也不需要她臊红了自己的耳朵太久，一道清越的男声陡然响起，替她回了五夫人的话。
　　是六夫人刘蝉。
　　“五太太说的是什么话？”刘蝉把自己手里的瓜子皮，扔进旁边的金丝盏里。
　　他手边的金丝盏做工精细，一只又一只的长尾瑞鸟，由拉成丝的黄金绕成。
　　鸟的眼珠，还选了用绿宝石来镶嵌。
　　刘蝉一直很喜欢这个金丝盏，不仅是傅芝钟专门买给他的，还是因为这个盏据说是王宫里流落出来的，算得上是独一无二。
　　不过他的宝贝实在是太多了。
　　只能委屈这个金丝盏来盛一下瓜子皮。
　　刘蝉裹了裹自己身上的貂皮大衣。
　　他又瞥了兀自惊慌的李娟雅一眼，哼笑了一声，“要人老珠黄，那也只有五太太你自己，我可不陪你。”
　　五夫人林氏僵了一瞬。
　　她抹了俏粉脂水的眼角一横，被人这样在所有太太面前落面子，哪怕这个人是最为风光的刘蝉，五夫人也有些动怒。
　　“这是什么话啊，”五夫人把自己的怒气收好，笑吟吟地说，“六太太，我这也是喜欢七太太啊，毕竟你之后，这么多年，傅爷才好不容易又抬进一个姑娘——这新人来了，总得要我欣喜着来瞧瞧是不是？”
　　李娟雅低着头没敢说话。
　　这是太太里面话里有的话，她是一个字都听不懂。
　　刘蝉抱着暖手炉，则是毫不客气地白了五夫人一眼。
　　“新人来了，照顾照顾倒也是应该。”刘蝉躺在软椅上，颇为漫不经心，“只是我怕五太太你睹物思情，毕竟当初你连新人都没做上几天。”
　　刘蝉说话的声音一向不大，他嗓音也柔和，这样拖长了调子和五夫人说话，立马让人听着，觉得里面全是戏谑。
　　五夫人顿时怒不可遏，“你！”　　
　　她那声娇喝还没出去完，二夫人郭芙亦立马高声喝止，“大呼小叫些什么，成何体统！”
　　二夫人这声斥责，把五夫人直接吓得噤了声。
　　也把二夫人身边的三夫人郭黄鹂，吓得颤了颤，差点儿连手上的杯子都没拿稳。
　　二夫人用自己上扬的吊梢眼，讥诮地扫视五夫人一番。
　　而后她又若有若无地瞥了一眼刘蝉，“不懂规矩的东西！”
　　这句话说的，也不知道究竟指的是谁。
　　五夫人诺诺不敢言其它，一张俏脸一阵青一阵白。
　　刘蝉丝却毫不在意，理都没理二夫人。
　　他暖好了自己的手过后，就又拿起瓜子开始吃。
　　刘蝉面前的一小碟瓜子是仅供他一个人吃的。
　　是傅芝钟北上去谈军火时，专门喊副官去给刘蝉排队买的老字号。
　　据说这些瓜子沿用的都是宫廷炒法，以前都是给紫禁城的贵人送去的。
　　圆桌上围着七房七个夫人，没人说话，一时又沉默了下去。
　　坐在桌子最末的李娟雅低着头。
　　她不敢伸手去拿桌上的瓜子西洋果，也不敢碰自己面前玉杯里的热茶。
　　就像个鹌鹑一样地坐在位置上。
　　本来有心与她亲近的五夫人现在独自生着闷气。
　　她把手里的西洋果剥得咔吱噶咋作响，就好像她手里不是西洋果，是刘蝉的脑袋一样。
　　大夫人沈璐端坐在坐上面，双眸微阖，始终转着自己手里的佛珠，看也不看这桌上的人一眼。
　　二夫人郭芙亦端着茶，慢慢品尝。
　　刚刚斥了五夫人一句后过后，她也不见丝毫怒容。
　　她满脸风轻云淡。
　　二夫人身边的三夫人郭黄鹂却战战兢兢。
　　她以前是二夫人陪嫁过来的丫鬟，名字都是二夫人赐的。
　　然而本性难改，这会儿就算是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在二夫人身边，三夫人也还是不由自主地露怯。
　　四夫人沈氏从头到尾都安安静静地不说话，就埋头吃手心里的蜜饯。
　　她以前是名伶，为了唱歌，好些年不能吃甜食，控制自己吃糖，控制了好些年。
　　好在，自从进了傅府过后，再也不用登台了，四夫人也就对甜食放开了吃。
　　这一大桌子上的夫人，谁也不理谁，各干各的事儿，互不干扰，泾渭分明。
　　刘蝉吐出最后一颗瓜子的瓜子皮，他又轻轻地瞟了李娟雅一眼。
　　李娟雅还穿着学生的那种袄子，浅蓝色的布料上绣了点儿竹子兰花。
　　也难怪五夫人找她的难处。
　　在一个曾经的名妓面前，做这样的学生打扮，不就是存心刺她吗？
　　不过刘蝉觉得，李娟雅也没这样的心计。
　　刘蝉环视一圈桌上神色各异的夫人太太，拿纸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各位太太，这儿地实在是太生冷了，我就先回自个儿的屋子里去了。”
　　他说完，管也不管桌上其他人，抱着自己的暖手炉起身站了起来。
　　刘蝉从来不在意这些夫人。
　　他说了这句话之后，便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门外的风雪。
　　“呲啦——”一声，凳子划过地板时毫不客气的声音，惊得李娟雅抬起了头。
　　她很是惊讶地看向刘蝉——他正揣着暖炉转身离去。
　　不是说高院里的夫人和姨太太都是很讲尊卑的吗？
　　怎么这个六夫人刘蝉就这样不讲规矩？
　　这一抬眼，李娟雅才发现——
　　这刘蝉生得真俊朗。
　　他在男子中不算高，五尺五尚且是没有，身型也算消瘦。
　　可是他面容俊秀，眉眼狭长，尾梢与唇微红，一副雌雄莫辨的男生女相。
　　方才五夫人林氏还说她的手嫩，李娟雅看了看，裹在棕色貂绒大衣里刘蝉那小半张脸，心想，这才是叫肤如凝脂，才对的吧？
　　还没等李娟雅回神，四夫人沈氏也起身朝大夫人和二夫人告别。
　　对比起刘蝉，四夫人要规矩许多，她是老老实实地行了礼、俯了身，等到二夫人的颔首，才离开的。
　　刘蝉走后，其它夫人也陆陆续续地离开了。
　　还没搞清楚情况的李娟雅看四夫人、三夫人、五夫人都相继离开了，也稀里糊涂地跟着起身告别。
　　大夫人沈璐眼皮也不抬一下，照旧拨弄着自己手里的佛珠。
　　二夫人郭芙亦倒是含笑对李娟雅点了点头。
　　二夫人也是生得貌美，一张鹅蛋脸上丹凤眼艳丽无双，再加上她头上的凤凰衔珠钗，手上的翡翠镯，瞧着就是个人间富贵花。
　　她这一笑，弄得李娟雅都有些受宠若惊。
　　直到步出了厅堂，李娟雅都有些昏昏沉沉的。
　　幸好有丫鬟领她去自己的院子。
　　她才进傅府没多久，路还有些不熟。
　　一直到李娟雅走到了长廊上，被南国冬天的风一打脑袋，她才清醒几分。
　　李娟雅伫足，看了会儿长廊外淅淅沥沥的雨。
　　南国与北平到底是不同。
　　这个时候，若是北平，应当早就下起皑皑的雪了才对。
　　李娟雅想。
　　一想到北平，她心里就少不了几分伤感。
　　可是她又不允许自己黯然神伤，李娟雅打起精神，把心里那丁点怅然给挤走。
　　她回想了一下方才厅房里的种种。
　　方才在屋子里没觉得，这回儿走到庭院了，李娟雅才发现一个事实——
　　这些夫人姨太太里，地位最高的，不是正室大夫人沈璐，也不是声势大的二太太郭芙亦。
　　而是那个身为男性，却形貌格外昳丽的六夫人，刘蝉。
　　

羊肉锅（二）
　　二.
　　刘蝉一走进自己的院子里，就有丫鬟上前来对他嘘寒问暖。
　　到底是在傅府得势这么多年的人。
　　就算是他是一个男的，就算是傅芝钟忽然又抬一房姨太太进来，下人也丁点不敢轻慢他。
　　刘蝉身边的丫鬟都会看眼色，一个二个又是给他打伞，又是给他递热毛巾擦脸的。
　　刘蝉懒懒地扫来她们一眼，“刘菊方在干嘛？”
　　刘菊方是一只一直跟着刘蝉的大橘猫。
　　尾巴蓬松，眼睛翠绿，身型浑圆，平时它都懒洋洋的，除了刘蝉，谁都爱理不理的。
　　和它主子一样都是个傲气凌人的主儿。
　　一个伶俐的小丫头立马回道，“回夫人的话，菊方还在睡觉。”
　　刘蝉哦了声。
　　他准备回去了，就把还在软榻上呼呼大睡的刘菊方抱起来，给自己暖手。
　　肉乎乎的刘菊方，比他揣着的这个暖手炉要热得多。
　　等到了房间里，周围的丫鬟都识相地散去。
　　只有一个和刘蝉相熟的大丫鬟陪在他身边。
　　“傅爷怎么还不回来？”刘蝉一边脱掉身上的貂皮大衣，换上绸面袄子，一边把床上的刘菊方捞怀里。
　　刘菊方扫了扫尾巴，它眯开自己的猫眼，瞅了刘蝉一眼。
　　而后又团吧团吧自己，窝在刘菊方怀里继续睡。
　　刘蝉看着它这幅模样，勾了勾它的下巴，笑骂道，“懒猫！”
　　大丫鬟一面给刘蝉点好火炉，一面回复他，“太太且放心，许是路上积水多，耽误了汽车。依我看，先生定是马上明日就要到家了。”
　　时下都做新派，下人都不叫‘老爷’而是叫‘先生’。
　　刘蝉侧躺在自己的贵妇椅上。
　　他的贵妃椅和他这处院子一样，都是几近奢侈华丽，白色的真皮面料不说，扶手镶嵌的翡翠珠宝都是珍品，连刘蝉身下的毛垫子也全是货真价实的。
　　“也是，”刘蝉听大丫鬟这么一说，心情稍稍好了些，“我都好些天没见着傅爷了，也不知道傅爷想不想我。”
　　他说完，又低下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摸蜷在自己怀里的刘菊方。
　　大丫鬟弄好了火炉，洗洗手，把果盘给刘蝉端上来。
　　“太太，您这是说的什么话，”大丫鬟把水果给刘蝉布置好。
　　“您好几天没见先生了，先生可不也是好几天没见您了？您想先生，我看，先生也一定是念着您的。”她说。
　　刘蝉闻言，抬起头。
　　他拈起一颗剥了皮的葡萄，哼了声，“就会说一些讨人喜欢的话。”
　　他把水润翠绿的葡萄送进嘴里，抿了几下，又吐出几颗籽。
　　“傅爷要是想我，哪会还抬一房进来？”刘蝉说。
　　大丫鬟和刘蝉关系亲近，是从刘蝉进府里，傅芝钟就专门指派给他的。
　　她听刘蝉这不满的话，忍不住笑了起来。
　　“太太这说的是什么，七太太怎么能和太太您比呢？”大丫鬟说。
　　她嘴角的笑意明显。
　　刘蝉掀了掀眼皮，瞟她一眼，“怎么说？”
　　他这一眼，看得服侍他这么多年的大丫鬟脸一红。
　　刘蝉一个男的，躺在贵妃椅上，抱着猫，神情慵懒，竟让人生不出怪异。
　　大概是刘蝉纤细的身形和男生女相的面孔，只令人觉得春色无边。
　　不过毕竟是在刘蝉身边待久了，大丫鬟脸红上几秒就消退了下去。
　　她嘻嘻笑笑地走上去，俯身在刘蝉耳边低语，
　　“太太，七夫人定还完璧呢——”
　　刘蝉一听这话，愣了一下。
　　而后他眼睛里有了神采，“当真？”
　　刘蝉这句话声音微微拔高，把他怀里的刘菊方吓了一跳。
　　刘菊方抬起头，呼噜几声，发现没什么问题过后，它咂咂嘴吧，又接着睡。
　　大丫鬟笑着退后几步，小声说，“太太，千真万确，这是与不，是奴婢一眼就能看出来。”
　　刘蝉回想了一下。
　　自己这个大丫鬟，以前确实就是管理傅府的丫鬟买卖、发落、处置的。
　　在傅府，要是没点本事，那确实是不行。
　　心里信了几分之后，刘蝉又有点好奇。
　　他微微起身，问道，“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大丫鬟含笑，“太太，这完璧之人，就是有一种涩感。好比是未掉下来的果儿，再怎样艳红诱人，树下的人抬头一望，却能知道它没熟”
　　“而有过****的人呢……就像是熟透的蜜桃，果香丰盈，叫人牵肠挂肚。”大丫鬟说。
　　刘蝉听完，笑得前仰后合。
　　“我竟是不知道，原来还有这种说法？”他笑得眉眼弯弯。
　　女子听到这番说辞少不了面红耳赤。
　　可是刘蝉是男子，虽说是嫁于他人，他天性却是放荡的。
　　听闻大丫鬟的这番话，刘蝉只觉得有趣。
　　“想不到这看人——还有这样的学问。”刘蝉收了笑声，又拿起一颗葡萄。
　　他瞧了瞧自己指间的葡萄。
　　这葡萄就好像软的翡翠，果肉通透，连里面包裹的葡萄籽都能看见，捻在手指间，又有弹性。
　　这冬天，按道理说是没有葡萄可种的。
　　只是刘蝉格外喜欢这软翡翠——事实上，他喜欢所有的珠宝玉石。
　　傅芝钟便通了洋商，保证他冬天也能吃上。
　　刘蝉把葡萄轻扔进嘴里，微酸的圆球在他的唇舌间滚动。
　　刘蝉眯了眯眼，到底是“洋”，这世道有个“洋”字就是稀奇。
　　他吐出几颗籽，又向大丫鬟说，“左右闲着无事，你去把我那几个铺子的账本拿来。我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斤两不对——哪家有，我就去扒了哪家店掌柜的皮。”
　　大丫鬟俯身说是。
　　刘蝉继续躺在贵妃椅上吃水果。
　　大丫鬟知道他的口味，除了葡萄以外，还给一些取了皮的小柑橘、切成片的香蕉。
　　他塌下自己的腰，像条无骨的蛇一样躺在椅子上。
　　他交叠的脚是蛇的尾，他的腰是蛇的身。
　　刘蝉本来就生得好，而这些年来，为了博得傅芝钟的喜欢，什么洋人的舞蹈、还有天竺人的瑜伽，他都没少练习过。
　　衣服下，他的皮囊是何种光景，看傅芝钟一如既往对他的偏爱，便可知一二。
　　不过也是可惜。
　　刘蝉用小银叉叉起一片香蕉想，可惜上次那个天竺人，来教学不好好教学，非得对他动手动脚，又是摸刘蝉的腰窝，又是摸刘蝉的屁股。
　　气得刘蝉把他的手给砍了。
　　刘蝉嚼着香蕉，有些漫不经心。
　　也是麻烦，来年开春了，他又得找个天竺人了。他想到。
　　过了一会儿，大丫鬟领着几个捧着账本的仆役回来了。
　　“太太，账本都在这儿呢，奴婢点了，都是齐的。”大丫鬟俯身说道。
　　刘蝉嗯了声。
　　他也不急着说要看哪本账本。
　　毕竟这些铺子刘蝉心里也有底，他一向是把控得严厉。
　　刘蝉瞥了一眼大丫鬟身后的几个仆役。
　　这几个仆役都垂着头，不敢看他。
　　大丫鬟是懂刘蝉的。
　　她一看刘蝉的眼神，表情就变了。
　　
　　“你们这些，全部把头抬起来！”大丫鬟喝了声。
　　四个仆役被吓了一跳，赶紧抬头。
　　这一抬头，就能看见哪个脸上的表情不对。
　　“狗四，你笑什么？”大丫鬟眼睛一横。
　　被大丫鬟喊到的仆役抱着账本，慌里慌张地噗通一声跪下去，“主子饶命、主子饶命！”
　　其他三个仆役眼观鼻鼻观心，在一旁呼吸都轻了。
　　大丫鬟却是冷笑两声，“狗四，我问你在笑什么？你在这儿跪下干嘛？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怎么你了不是？”
　　刘蝉卧在贵妇椅上，满不在意地看着下面这场闹剧。
　　他随手又摸了刘菊方几把，把刘菊方摸得伸了个懒腰。
　　笑什么？
　　刘蝉自然是知道。
　　笑他一个男人却偏生做了女人姿态，躺在贵妃椅上不男不女。
　　刘蝉轻轻地哼笑一声。
　　旁边的大丫鬟还在训斥着，已经抖成筛糠的狗四。
　　“行了，你看把别人吓的。”刘蝉把手里的银叉往盘子里一放，叉子和木质果盘碰撞，发出“咚”的一声。
　　大丫鬟斥骂的声音瞬间止停。
　　“又不是要请人来拔舌头。”刘蝉说。
　　他慢慢悠悠地拿起一边的热毛巾擦手。
　　擦完之后，他又抹了些香膏涂手上。
　　下面的狗四听到‘拔舌’两个字，被吓得险些魂飞魄散。
　　他直接把头磕在地上，就差没有涕泗横流了。
　　大丫鬟却转身，挂起了笑脸。
　　她向刘蝉行了个礼，语气又恢复一贯的娇俏温柔，“夫人说得是，是奴婢性急了。这不合规矩的下人，理应叫管事来处理了。”
　　三言两语下，就把这个名叫狗四的年轻仆役安排个明白。
　　“好了，把这些账本都给我放好，这几天我来看看。”刘蝉挥挥手。
　　他现在又没有看账本的兴趣了。
　　大丫鬟应了声是，准备把仆役带到书房去。
　　她踢了狗四一脚，叫他起来继续走。
　　狗四以为直接逃过一劫，他连忙站起来，和几个仆役一起鞠躬行礼。
　　而后战战兢兢地跟着大丫鬟。
　　刘蝉的视线，在那个走路都飘忽的仆役身上停留了一会儿。
　　等待这个仆役的会是什么命运？
　　被赶出傅府，被打板子，被罚月钱，还是什么？
　　刘蝉揉了揉怀里刘菊方的小爪子，他低下头，神色一时竟有些诡秘不定。
　　他是猜不出这些所以然的。
　　毕竟现在刘蝉无需去忧心这些。
　　

羊肉锅（三）
　　三.
　　果真就像大丫鬟所说的，傅爷确实是第二天就到了府上。
　　刘蝉听到大丫鬟来报信，说傅爷马上就到家了，高兴得手里的瓜子散了一地。
　　他直接把怀里的刘菊方往地上的毛毯一赶，套上鞋子就刷刷往外跑。
　　被刘蝉扔到地毯上的刘菊方一脸茫然，看着刘蝉跑远，也喵喵叫着想跟出去。
　　还好大丫鬟手疾，抱住了这位祖宗。
　　刘蝉跑出院子，跑到大门连貂皮大衣都忘了裹。
　　还是一群懂眼色的丫鬟一路追上来才套起的。
　　“太太，太太！等等奴婢——”
　　套好了衣服的刘蝉跑得更快了。
　　他腿长，又是男子，轻松就把好不容易追上来的大丫鬟甩在了后面。
　　傅芝钟的汽车刚到大门，刘蝉就迎了上去。
　　他裹着貂皮，又一路小跑，原本有些苍白的脸都飘起些红晕。
　　哪怕是隔着车窗户，刘蝉一瞧到傅芝钟那张总是喜怒不形于色的面容，立马就笑开了。
　　眉间原先的郁气尽数散去，料峭的严寒尽数变为春色。
　　傅芝钟的军靴刚落地，刘蝉立刻就黏糊了上去。
　　“傅爷——”
　　刘蝉咧开嘴，笑着喊道。
　　一口热气从他的嘴里飘出来，在空中变成了腾腾的白烟。
　　刘蝉不装腔作势说话，声音本来的软糯温软显露了个干净。
　　他这声儿，好丝所有的热乎劲儿，都被含在了心口里一样。
　　傅芝钟微微垂眼，瞥了一眼往自己身边凑的刘蝉。
　　傅芝钟生得高大，刘蝉比他矮了足足一个半头。
　　此时刘蝉仰面望着傅芝钟，眼里亮晶晶的，在貂皮大绒里的小脸上全是简单又干净的欣喜。
　　看着就叫人心软。
　　傅芝钟淡淡嗯了一声，算是应下了刘蝉的叫唤。
　　随后，他就由着刘蝉像个小孩儿一样，环抱住自己的手臂，往他怀里靠。
　　后面随车的副官下车，看到这一幕，早就见怪不怪了。
　　只都识趣地压低了些自己的帽檐。
　　傅爷偏疼他的六姨太，在南国，是连拉货卖糖的小贩都知道的事情。
　　不过知道是一回儿事，亲眼看到一向少言寡语的傅爷，怎么偏疼他这位六姨太的，又是另外一回儿事了。
　　“不是吩咐过秋狸，叫你别出来了吗？”傅芝钟取下右手的皮手套，摸到刘蝉冷得跟冰块似的手，蹙起了眉头。
　　他把猎猎的军袍掀开些，将刘蝉往自己那儿抱了抱。
　　傅芝钟是身强力壮，天生体热，但是刘蝉不同。
　　刘蝉体虚，冬天就算是裹了成貂皮，手脚也冰冷。
　　刘蝉闻言，嘻嘻笑道，“我跑得太快哩，秋狸许是还没来得及与我说。”
　　秋狸也就是刘蝉大丫鬟的名儿。
　　他话音刚落，跑得气喘吁吁的秋狸这才追了上来。
　　她气也来不及匀，先朝傅爷和刘蝉行了礼，再掩嘴偷笑，“傅爷不知，太太听到傅爷回来，那跑得是十个奴婢都追不上，心急着想您呢！”
　　傅芝钟闻言，眉头稍稍舒展开一点，没再说什么，“先进府吧。”
　　他半搂着刘蝉，踏进府门。
　　身后一排浩浩荡荡的副官将军也跟着进。
　　这些个副官将军一人手里还提了一麻袋的东西，看起来沉甸甸的。
　　也不知道是什么。
　　刘蝉好奇地往后瞅了几眼。
　　他抬头，小声问自己身边的男人，“傅爷，怎么今年随了这么多军官儿？”
　　傅芝钟有些漠然，“在北平谈事情，猎的羊和鹿。”
　　“猎了这么多？”刘蝉很是惊讶，“那怕是都能吃到开春了！”
　　“你不是道爱吃炙羊肉吗？”傅芝钟看了看刘蝉。
　　刘蝉听到过后，笑弯了眼，“傅爷真厉害！”
　　他嘴角的梨涡乍现。
　　傅芝钟顿了一下，接着说，“还有你说喜欢的北方玉，淘了些饰品玩意儿。”
　　北方玉，也就是上好的和田玉。
　　刘蝉有段时间，格外喜欢这种细腻奶白的玉石。
　　傅芝钟表情依然冷漠。
　　他看着怀里惊喜得仿佛放光的刘蝉，继续说，“你挑自己喜欢的，余下的分给别人就好。”
　　这些别人是谁，刘蝉自然是知道。
　　“我晓得的，傅爷。”刘蝉埋下头，把自己的下巴埋进貂皮绒毛里。
　　他心里现在全是甜滋滋的。
　　傅芝钟自然是知晓自己身边人现在心里高兴，连抓他的手都紧了几分。
　　他轻轻低头，又看了看刘蝉。
　　从傅芝钟的角度看下去，能瞧见刘蝉轻微颤动的眼睫毛，和泛红的鼻尖。
　　刘蝉肤白，身体底子也不好，跑了那么小一段路的嫣红，都能在他脸上挂许久。
　　傅芝钟收回自己的眼神，继续面无表情地走向大厅。
　　一路上管家下人，都诚惶诚恐地迎接这位主子归家。
　　傅芝钟回来了，这立冬在傅府才算是开始。
　　和往常一样，立冬时，傅府各位太太都要来陪着傅芝钟用餐，吃顿羊肉锅。
　　按照习俗，吃了羊肉锅之后，还要祭祖。
　　不过傅家情况特殊，傅芝钟不喜拜祖，便把这祭祀挪到了春节以后。
　　李娟雅在自己的房间里，紧张得不知该做何是好。
　　她拿出一件彩袖高领长袄和一条马面裙，拿在手里看了许久。
　　这套短袄套裙是浅粉透紫的底色，上面绣的是鸳鸯戏水图。
　　袄上一朵一朵玫红的并蒂莲花，与紫色的荷叶枝蔓相缠，一只鸳鸯在左边衣角凫水，一只鸳鸯在荷叶间嬉闹，两厢对望，有说不完的野趣。
　　高领处也是一对对襟小荷，绣工精致。
　　而裙上的花纹要简单些，就是几朵或含苞、或怒放的出水芙蓉。
　　这套衣服是李娟雅从家里带出来的一套，不仅是做工华美，一瞧便是价值不菲，更是做的新派，样式都算得上是时髦的。
　　就算是在原来家中，这套衣服除了少许大型场，李娟雅从来都是不穿的。
　　然而没想到的是——
　　如今她成了个姨太太，为了个小小的立冬，她居然是要把这套衣服拿出来了。
　　一想到等会儿就要见到那个素未谋面的傅爷，李娟雅的心就七上八下的。
　　李娟雅知晓傅爷已经将近不惑了。
　　李娟雅原先是北平人，她流落到南国这么些天，也只是从周围人口中得知，她嫁于的这个傅爷位高权重，手握兵权，是只手遮天的人物。
　　其余耳耳，她都不清楚。
　　“太太这是怎么了？”丫鬟捧着首饰盒子出来。
　　她看出李娟雅脸上的沉郁，温声问道。
　　李娟雅抬起头，把面上的忐忑收拾些，“没怎么。”
　　她笑笑。
　　丫鬟看向她手里的袄裙，心里有了计较。
　　“太太是对这套裙子有什么问题吗？”丫鬟问。
　　李娟雅迟疑了一下，她看了看自己面前这个小丫鬟。
　　这小丫鬟眉清目秀，眼睛明亮有神，一看就是个机灵的。
　　过了一会儿，李娟雅才开口，“你觉得，我今日冬至穿这一身合适吗？”
　　丫鬟有些拿不准李娟雅的意思。
　　她朝李娟雅俯了俯身，“奴婢不敢妄言，但是依奴婢看，太太面容姣好，肤白貌美，穿这套粉面袄裙，正是再美不过。”
　　李娟雅抿抿嘴。
　　她当然是知道自己适合穿这套裙子的。
　　李娟雅把手里的裙子放在一边的床上。
　　她想了想，又低声问道，“……那我冬至穿这身袄裙出去，会不会……太过张扬？”
　　丫鬟这才听懂李娟雅的意思。
　　原来是怕自己太隆重了。
　　丫鬟莞尔一笑，“回太太的话，奴婢认为应当是不会。”
　　李娟雅有些惊讶。
　　“冬至在傅府，是一个大节吗？”她问道。
　　丫鬟答道，“自然不是，太太，当然还是春节。”
　　“那为何会这么隆重？”李娟雅接而问。
　　隆重到她的这套粉面袄裙居然都不算奢华。
　　丫鬟停顿片刻，拐了弯回答李娟雅，“太太，您刚到府上，许是还不清楚。这府上六太太这些年很得先生宠爱。”
　　李娟雅皱皱眉，“这我是知道的。”
　　南国的人谁不知道傅府的六姨太风光无限？
　　连他那只猫，据说都有好几个金子打造的项圈。
　　丫鬟看李娟雅还未明白，只能又行个礼，把话说得更直接些，“所以太太，这些年先生但凡是有什么最好的东西，第一个给的就是六夫人。这六夫人随手的一件长衫，都不是一般大家能比拟的。”
　　“而且，太太，二夫人出自富商巨贾之户，那些罗裙洋货，二夫人也是应有尽有的。”丫鬟看李娟雅脸上难掩的怔色，便又道。
　　这便是在婉言提醒她，傅府上这套裙子根本是不经看、没任何分量的。
　　李娟雅坐在沙发上，扶住自己的额头。
　　她没想到，倒是她井底之蛙了。
　　但转念一想，这傅爷统领这么大一片辖区，府上什么好东西没有？
　　思及此，李娟雅脸上一片辣辣的红。
　　是她托大了。
　　“……那好，那我就穿这套裙子吧，”她缓了缓，舒出口气，“将……将首饰盒拿来，我挑几样。”
　　傅府财力浑厚，每次立冬、立春、立夏和立秋这四个时节，都会给各夫人姨太太供一些潮流的珠宝配饰。
　　这也是为什么五夫人要说，七夫人进门进得正赶巧。
　　南国其它各个大家的女眷，也都是以傅府这些配饰样式唯马是瞻。
　　每到这四个时节，刘蝉管理的几个首饰香水铺都是门庭若市。
　　“这些……都是和田玉？”
　　李娟雅拿起一个状若羊脂的美人镯细细一看。
　　这玉石白而细腻，其中结构分明，不泛丝毫青光，确实是和田玉中的上品。
　　丫鬟回道，“正是和田宝玉，是先生带回来的。”
　　“每位夫人太太都有这些？”李娟雅看着丫鬟怀里满盒子的和田玉——
　　两个镯子、一串项链、三对耳饰、两枚胸针，还有一处鸟雀模样的玉石小玩意儿。
　　李娟雅的脑中，一时竟有些眩晕。
　　如此大量的和田宝玉，竟然是七个夫人每个都有。
　　这傅府是有多深厚的财力？
　　丫鬟这次却没回答，她犹豫了一下，似乎在考虑该不该开口。
　　李娟雅看丫鬟眼睛躲闪、满脸无措的模样，还以为是自己想岔了——这和田宝玉，也不是每位太太都有的。
　　或许是看她才新进门，便赏她了一些。
　　李娟雅小心地放下手中的玉镯，又问了丫鬟一遍，“是每位夫人太太都有这些？”
　　谁知，丫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她这一下的动作，把李娟雅惊了一跳。
　　“……这是怎么了？我不过是问你，这盒和田玉首饰，是不是每位夫人太太都有？”李娟雅连忙把丫鬟扶起。
　　丫鬟诺诺答道，“奴婢不敢隐瞒太太……这、这和田玉首饰确实是每位太太都有……但是，六、六太太是首选的……六太太挑了之后，各房丫鬟才有资格等管事来分配……”
　　李娟雅听着，在原地愣住了。
　　

羊肉锅（四）
　　四.
　　傅芝钟回府了，傅府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太太急着选首饰衣裳，仆从则忙着准备立冬的家宴。
　　这清扫庭院，打理花卉，整清池塘……傅府占地大，这些活只多不少。
　　尤其是后厨的杂役，忙得不可开交。
　　傅芝钟手下的军官带回来的鹿和羊，他们需得处理了才行。
　　偏偏傅府里的贵人们，又都是金贵的主，嘴上的活儿，是最难讨好的。这鹿血羊肉还都得保证新鲜。处理手法一定要到位。
　　不仅如此，六夫人的丫鬟又来后厨说了，六夫人喜欢吃羊骨头边上的肉，令厨房把羊骨头肉都给片干净，他立冬宴时要炙着吃。
　　厨师一听这要求，脸上就泛起了难色。
　　这么些羊，都得剔骨头肉，那不知道得剔多久？
　　但来人是六夫人的丫鬟，后厨没办法，只能咬牙应下来。
　　“仆定完成六太太的嘱咐，还请姑娘放心！”主厨应道。
　　过来吩咐事情的丫鬟满意了，又按着秋狸的意思，分发了点银钱给主厨和几个帮厨，“我们太太心善，晓得冬天你们这些仆役不好过，赏点钱给你们回家添些东西。”
　　厨师们没想到居然还有这等好事，一个二个揣着钱，面面相觑，喜色难掩。
　　这钱拿在怀里沉甸甸的，帮厨的脸上老早笑开了花。
　　有婆娘的可以指着这笔钱给婆娘买些胭脂，冬天多吃上点儿肉，没婆娘的则是乐得自己可以多买些酒菜。
　　主厨瞪了他们一眼，几个帮厨才反应过来，连声俯身道谢。
　　丫鬟见事情忙完了，便拂袖带着人走出厨房。
　　见丫鬟走远后，几个帮厨窃窃私语，“这六太太好生厉害！连他派来的这个丫鬟我竟都觉得不凡，你瞧她方才说话的样子没，可不得了的劲儿！”
　　这个几个帮厨都是新来，对什么都新鲜。
　　身边一个年老点的帮厨跟着点点头，“那可不是？”
　　他话还没说完，一个年轻些的又插话，“要我说，夫人都没这么大的威风！”
　　这夫人便是指的身为正室的大夫人。
　　本来不做声的主厨听到这话，立刻喝止，“虚要妄言！贵人岂是你们能多嘴的？担心你们被打瘸了腿赶出府！还不快快来帮忙，早日完成主家的吩咐！”
　　这被打断腿赶出傅府的厨师，几个帮厨也是略有耳闻的。
　　据说是在给夫人太太们做点心时，多嘴了一句‘六太太怎么吃得比夫人都还好？’
　　结果恰好被六夫人路过的大丫鬟听见了。
　　六夫人的大丫鬟当场大发雷霆，把这个嘴碎的厨师赶了出去。
　　连六夫人身边的佣人都有这般大的权利，那更遑论是六夫人？
　　几个帮厨想到这里，立马不说话了，刚才自觉自己说错话的年轻帮厨立即封住嘴。
　　整个后厨又开始忙前忙后。
　　这些宴会背后的种种，刘蝉是不清楚的。
　　他一般都是想吃想玩什么，就和秋狸说。
　　秋狸转眼就会给他安排个妥当。
　　至于想要什么，这么多年，刘蝉去和傅芝钟撒娇说要，暂且还没什么没要到手的。
　　“傅爷，今年冬至可在家里多睡几晚？”刘蝉坐在傅芝钟的怀里，圈着傅芝钟宽厚的肩膀，轻声询问。
　　傅芝钟目不斜视地翻过一页手里的书，“不可。”
　　刘蝉顿时不高兴起来。
　　他趴在傅芝钟的怀里，有些闷闷不乐，“那我又得等春节才能见着傅爷了？”
　　立冬到春节这一个多月，是傅芝钟最忙的时候，刘蝉经常在府里痴望里七天，却还是等不来傅芝钟。　　
　　以往傅芝钟这会儿都是不清不浅地嗯一声。
　　告诉刘蝉，确实是如此。
　　但今年不知怎么的，傅芝钟却对刘蝉说，“月底接你去北苑。”
　　北苑和南苑都是傅芝钟办公睡下的地方，两处都是重兵防守。
　　傅芝钟这意思就是说允诺刘蝉，月底便让刘蝉去陪着他。
　　刘蝉听着眼睛都亮了起来，他从傅芝钟的怀里抬起头，一改前面奄疚疚的小模样，“那我是陪傅爷陪到春节归家吗？”
　　他急切地问道。
　　傅芝钟又嗯了声。
　　刘蝉脸上霎时裹起了笑容。
　　北苑和南苑刘蝉不是没有住过，但是也不是太多次，毕竟傅芝钟处理军务时并不留恋温柔乡。
　　刘蝉也自然是知晓该在何时纠缠，在何时安静。
　　刘蝉靠在傅芝钟怀里，静静地靠了会儿。
　　傅芝钟归家，已经换上了衬衫毛衣，他的头发微微散下来，相比起日常规整的军装，他整个人的煞气看起来都少了许多。
　　刘蝉卧在傅芝钟的怀里，能清晰地感觉到傅芝钟的温度，还有他身上像新雪，又像刀刃一样凛冽的气息。
　　刘蝉身上的貂皮大衣换了一件白狐狸绒的，是傅芝钟给他新带的。
　　这身狐狸绒大衣，比前面深棕色的貂皮大衣更加精致轻薄，穿到身上更显身段，刘蝉穿上就舍不得脱下来了。
　　傅芝钟由着他。
　　反正这身衣服都处理得干净。
　　过了会儿，傅芝钟翻过一页书，刘蝉瞥一眼书上的字，他看傅芝钟读的是杂书，便又抬起头问道，“傅爷，这些日子赶路可累着了？”
　　他的柳叶眼里全是漫漫柔和。
　　刘蝉的语气温软，“今晚用了餐，我陪傅爷洗洗身，给傅爷松松筋骨可好？”
　　刘蝉松筋骨的手法是专门和那些西洋师学的，力道方法都是傅芝钟喜欢的。
　　傅芝钟也没做多想，他的眼微阖，随手翻过一页书，嗯了声。
　　刘蝉听到傅芝钟的肯首，脸上的笑便又明显了些。
　　只要是傅芝钟点头允诺的事情，那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会实现。
　　刘蝉在心里想得明白，这立冬，傅爷也不过是小住两三日。
　　待他占全了傅爷的这两三日，谁还记得那个才抬进门的李娟雅？
　　何况秋狸不也说了吗？
　　——那李娟雅还是完璧之身。
　　刘蝉的眼睛微虚，他狭长如钩的柳叶眼里眸光流转。
　　他晓得，这李娟雅进门定是还有其它内情。
　　否则不会这么地突然，连他这个傅爷的枕边人都不知道。
　　等他今晚伺候好傅爷，和傅爷相拥而眠的时候，还怕问不出来？
　　李娟雅换好衣服，在丫鬟的建议下，她一手一个白玉兰花手镯，一个银制镂花镯，头上带一只银饰珊瑚钗，再配一对儿珍珠耳钉。
　　当她打扮妥了，在镜子里瞧见自己这般珠光宝气的模样，还颇有些不好意思。
　　她只匆匆瞧了几眼镜中的自己，就没看了。
　　丫鬟反倒是在一边频频夸她漂亮。
　　李娟雅没说什么。
　　她扭扭头，镜子里的她也跟着扭头，她耳朵上那一对形状近乎完美，又光泽温润的珍珠耳饰，晃得她眼花。
　　李娟雅摸了摸自己耳朵上的珍珠耳饰。
　　珍珠的质地本来就光滑，傅府供给的珍珠又是其中的上品。
　　其中别说什么小裂缝，连丁点粗糙的纹理都没有。
　　真是不像乱世里的珍珠。
　　李娟雅垂下眼想道。
　　若是知道傅府有这般好的日子，也不知道她的大姊，会不会后悔？
　　李娟雅对于自己抬进傅府的原因，大概也能猜想道。
　　左右不过是李家衰败，只能把她送来，以求傅芝钟庇佑李家。
　　否则怎么会是一向在家里无甚么地位的她？
　　而且还是来做姨太太。
　　李娟雅随着丫鬟，步入傅府的大院大厅。
　　傅府占地广，原先是古典的老房祖屋，不过现在都是照着英吉利人的庄园搞，搞了不少洋楼花园。
　　其中七个夫人太太各一处院落，不过有些太太院落小，比如三夫人、四夫人和五夫人，有些院落大，比如大夫人二夫人和六夫人。
　　最大的是傅芝钟的院落，其次便是大院，专门拿来办舞会、招待客人和举行宴会的。
　　而其中，李娟雅自己那个院落是算大还是算小，她自己也不知道。
　　“太太注意脚下。”丫鬟小声提醒道。
　　李娟雅回过神，小心地跨过门槛。
　　等她进了大厅，抬起头，便愕然怔到了原地。
　　大厅中间的圆桌大极了，不像是八人用的桌，倒像是二十几人用餐的桌子。
　　这硕大的圆桌，不像是桌，反而是像每月十五，天上的月亮。
　　李娟雅有些束手束脚地走进大厅。
　　她踏上大厅里柔软厚实的地毯，看着上面闪烁的水晶吊灯时，心里都还有几分不真实。
　　这世上竟有如此大的桌？
　　这会儿，几个太太已经落座下去，李娟雅悄悄瞥几眼，发现她们身边一左一右还候着两个丫鬟，这才反应过来为何这桌为何如此大。
　　每个太太之间都隔着两个丫鬟，能不远吗？
　　丫鬟正把李娟雅往餐桌的位置上领去时，一个曲襟粉绸质长袖旗袍，披着黄色貂皮坎肩的夫人，突然开口喊住了李娟雅。
　　“是七太太吗？”说话的人正是四夫人沈氏。
　　李娟雅转身看向四夫人沈氏。
　　四夫人沈氏相貌讨喜。
　　她的脸小，五官耐看，一双圆眼干净透彻，一张仰月唇，唇角上扬，唇珠饱满，颇有未语先笑的意思。
　　“四太太安好。”李娟雅朝四夫人屈了屈膝。
　　“七太太今日与我一样，皆着粉色，”四太太笑道，“我看着欣喜，不若挨到我身边，与我同坐？”
　　那意思便是要李娟雅坐五夫人的位置了。
　　李娟雅面泛难色，有些不知所措，“这……”
　　这圆桌的位置，丫鬟早早就和李娟雅说清楚了的。
　　傅芝钟坐圆桌之首，他右手边至左手边，依此是大夫人、二夫人直到六夫人。
　　换而言之，如今她成了七夫人，也便是她替了六夫人刘蝉的位置，坐在傅芝钟的左手边。
　　这一下就离傅芝钟如此近，李娟雅对这个位置有颇多不安。
　　听了四夫人的话，她也有几分意动。
　　四夫人知晓李娟雅心中的忧虑，不禁莞尔一笑，“不碍事的，五太太来了，我与她说到道说道便好。”
　　“昨个儿看五太太如此喜欢你，想来也是高兴你坐身边的。”四夫人说。
　　同座的三夫人郭黄鹂往这边看了一眼，并没说话。
　　李娟雅也找不到什么理应推脱了，她看四夫人沈氏说话轻声细语的，感觉应该是一个好相与的，便也应邀了。
　　她坐下后，其他几个太太也相继出来落座。
　　五夫人来时瞧见李娟雅坐四夫人边上，愣了愣。
　　“妹妹——”她话还未说完，四夫人便抢先回答了。
　　“五太太，我今个儿看七太太与我皆着粉色，心中欣喜，便邀她与我同座。我想昨**也颇亲近七太太，便自作主张叫我们三个坐一块儿了。”
　　四夫人笑着说。
　　五夫人撇过头，哼了一声。
　　她今天穿的是身宝蓝色的花边旗袍，配了水晶宝石首饰，看起来明艳动人。
　　“你倒是会为他考虑。”她落座过后，阴阳怪气道。
　　至于那个他指的是，在座的除了李娟雅目露迷茫以外，其余都懂。
　　四夫人笑笑，也不弱气，“五太太哪里的话？我这也是想和七太太相处相处。”
　　五夫人翻了个白眼，不再多语。
　　李娟雅也不敢贸然搭话，只陪着笑了笑。
　　五夫人坐下后，李娟雅环视了一圈圆桌。
　　自己的丫鬟果然是没骗她。
　　这傅府上果真是财大气粗。
　　李娟雅这身镶金边银丝的粉袄裙，在这一圈太太里，竟然都不算是名贵。
　　她瞧得清楚，她右手边的四夫人裙衣上那栩栩如生的鸟眼，是用碎钻缝制。
　　而她左手边的五夫人，她肩上别出心裁的一摸幽蓝，是用翠鸟的羽点缀。
　　李娟雅苦笑一下。
　　没想到，她倒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小家碧玉了。
　　过了会儿，二太太也落座了。
　　二太太身着明黄色的大襟长袖旗袍，裙身无花无叶，只有一白毛青眼、威风堂堂的老虎。
　　她丹凤眼抹醉红的胭脂，头戴十二金钗，颈佩白玉，整个人气势极足，又落落大方。
　　似乎是察觉到李娟雅呆愣的视线，二太太朝李娟雅看了一眼。
　　只一眼，便又收回了视线。
　　李娟雅却是被二夫人这看似不经意的一眼，给看了个激灵。
　　先前吃茶水，李娟雅没敢细看，这回儿打了个照面过后，李娟雅才在心中暗叹这二夫人好生英气。
　　如今这座位上也就傅芝钟、六太太和大夫人未到了。
　　李娟雅又扫视一圈圆桌，不禁在想道，这傅爷果真是好福气，什么样的人儿在他的府上没有？
　　环肥燕瘦不说，每一个姨太又是美得迥乎不同。
　　并且还有一个身为男子的六姨太。
　　思及此，李娟雅想起自己如今也算是这傅爷府中的人了，她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
　　果真是乱世枭雄当道。
　　就在李娟雅胡思乱想，想些有的没的时，一名仆役突然高声喊道，“先生到——”
　　一桌子姨太太瞬时起身。
　　四夫人看李娟雅还在发呆，赶忙一把拉起了她。
　　“傅爷——”
　　满屋子的人同时行礼。
　　李娟雅反应了过来，她感激地朝四夫人投去一个眼神。
　　而后她便听到一个很低很淡漠的男声，“起，坐下。”
　　李娟雅心里一颤，没错了，这就是傅爷。
　　按着规矩行了礼之后，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向桌前的傅爷，她的老爷。
　　这一看，她便又怔住了。
　　她竟不知道——这傅爷原来生得如此俊美。
　　身高体壮暂且不说，这傅爷的相貌端的是一副无情脸，只见他剑眉飞扬，似刀似剑，眉下一双瑞凤眼半阖，似有千般筹算在酝酿，叫人看不清，薄唇冷淡，其中不见笑意。
　　尽管是张无情脸，可是却偏生叫李娟雅看红了耳朵。
　　也无人告诉她，这傅爷居然是这般惹眼，哪怕是三十有七，都俊朗得让人不敢直视。
　　而李娟雅都小女儿羞涩还没持续多久，她便又感受到一股冰冷的视线。
　　李娟雅下意识抬起头，却和傅爷身边裹着白色狐狸绒，身型纤细的刘蝉对个正着。
　　李娟雅这才发现，原来刘蝉是随着傅爷一块进来的。
　　他们二人亲密无间。　　
　　刘蝉半搂着傅爷的手臂，而傅爷则是执着他的腰。
　　刘蝉不像二太太，头戴金钗，也不像五太太，肩衔翠羽，他就高高束着头发，脖上戴了一块儿玉牌。
　　可这并不代表，他就寒酸了。
　　恰恰相反，他身上裹着的那条覆着全身，又尽显曼妙的白狐狸绒，才是真正地名贵。
　　这种狐狸绒，李娟雅知道，这绒说是猎的寒天极地的白狐狸，极其难寻。
　　她的太祖母就有一条如此的围巾，她老人家都宝贝得不得了。一定要到冬天拜祖才拿出来。
　　却没想到，这刘蝉有一身。
　　李娟雅连忙露出一个笑来，而后埋下头。
　　她是看出来了，这刘蝉，就是傅府上最不能招惹的人。
　　刘蝉原先还因着来了个七夫人，自己不能挨着傅爷坐了而有些许不悦。
　　一路上，他在心里都盘算着，怎么把李娟雅赶到别的位置上去。
　　而到了圆桌，他才瞧见，李娟雅已然坐到了四夫人和五夫人之间。
　　刘蝉的心情顿时好了不少。
　　四夫人含笑地偷偷朝他眨眨眼睛。
　　刘蝉也对她露出了笑。
　　他漫不经心地收回自己搁在李娟雅身上的视线，嘴角的笑意明显。
　　傅芝钟对身边刘蝉的心情变化一清二楚。
　　他看了一眼方才刘蝉盯着的李娟雅，发现她正坐在沈氏的边上，似和沈氏相谈甚欢。
　　“傅爷，七太太都坐那边儿了，我陪着傅爷坐可好？”刘蝉故意问道。
　　他声音不大不小，圆桌上的人恰好都能听见。
　　原先还有私语的大厅，霎时间都安静了下去。连盛着热毛巾上来的小丫鬟都放轻了步子，唯恐发出一点声响。
　　李娟雅听到刘蝉唤她，心里紧张了半晌。
　　她感觉傅芝钟的目光正漫不经心地掠过她。
　　这不经心的一眼，明明没甚么情绪，可却让李娟雅觉得自己里里外外，心底里那点小心思全被看透了。
　　到底是只手遮天的人物，李娟雅不由地冒出层冷汗。
　　“可。”不过两三秒，傅芝钟应允道。
　　刘蝉脸上的笑意回春，他声音馨甜，“谢谢傅爷。”
　　不知怎的，李娟雅感觉自己和周围一圈人都松了一口气。
　　。
　　

羊肉锅（五）
　　五.
　　今年立冬宴上，照旧没有大夫人的影子。
　　刘蝉的视线滑过傅芝钟右手边空着的位置，在心里面翻了个白眼。
　　夫人太太里面，他最是看不惯的就是大夫人。
　　这看不惯中，又有多少千丝万缕各异的情绪，只有他自己才知道。
　　圆桌上用餐，诸位姨太太都静悄悄的，秉承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只能听见丫鬟用食具给主子夹菜添汤的声音。
　　如此的吃饭氛围，哪怕人再多，菜再精致美味，也会让人感到压抑。
　　李娟雅僵直了腰板，嘴里羊肉确实醇香，还有股奶味儿。可是李娟雅心中忐忑，无暇去回味这道美菜。
　　她从碗里抬起头，小心地觊觎桌上的人。
　　出乎李娟雅所想的是，这桌上其余的太太神情皆怡然自得，虽无人说话，可每个太太面上的放松却不作伪。
　　她敛起目光，又谨慎地瞟向上座。
　　上座自然是只有傅芝钟与他左手边的刘蝉。
　　刘蝉和傅芝钟挨得极近，他们之间没一个丫鬟，只有旁边候着一个丫鬟与他们布菜。
　　忽然，李娟雅看见刘蝉朝傅芝钟微微启唇，什么低语了几句什么。
　　傅芝钟沉眼，看了刘蝉一眼，然后回了句话。
　　接着，李娟雅就瞧见刘蝉脸上缓缓露出一个笑容来。
　　这还是李娟雅第一次看见六夫人刘蝉笑，一时她竟看呆了。
　　她竟是从来都不知晓，原来一个男人笑起来也能这般好看。
　　只见刘蝉舒展开眉毛，不知是他抹了妆，还是天生肤白如此，李娟雅总觉得刘蝉的眼尾眉梢，带有一抹嫣红。
　　他笑起来，本就暗藏秋水的柳叶眼向上翘起，跟个勾人的钩子似的，让人感觉有一种奇异又温软的骚气冒出。
　　而他那张弯弯的桃心唇下隐隐露出白牙，唇边得梨涡乍现，脸上挂着的却是纯粹的愉悦。
　　一点儿也不似上次吃茶，他呛五夫人的刻薄模样。
　　刘蝉一笑，他整张脸都明亮起来。
　　原先李娟雅觉得刘蝉美则美，可美得太凶，多少带有些男人气。
　　可如今他笑开了，李娟雅才发现，原来人是可以美得这般朦胧，似男似女，似妖似仙。
　　也不知座上的六夫人与傅爷在谈些什么。
　　李娟雅抿下勺里的浓汤，暗暗心想。
　　还被李娟雅疑惑在聊什么的刘蝉和傅芝钟，其实也没说什么大事。
　　不过是刘蝉与傅芝钟抱怨，说冬日来了，刘菊方越发懒了，一天到晚吃五六顿，吃了便睡——都已经沉得抱不动了。
　　傅芝钟瞥了他一眼，他是知道冬天刘蝉把刘菊方当作暖手炉的。
　　傅芝钟回道，那便让它做坐垫。
　　刘菊方喜欢把自己团成一块饼，傅芝钟大概想了一下，刘蝉坐上去应该很厚实。
　　刘蝉握着傅芝钟桌下的手，摇了摇。
　　那它还不得被我压得惊叫唤？他说。
　　而傅芝钟却答，你甚轻，如何重？
　　刘蝉闻言，瞬间笑了。
　　时下都以匀称苗条为美，刘蝉听傅爷说自己瘦，心中欢喜不已。
　　傅芝钟看刘蝉笑得高兴，连碗中菜都忘了吃，便使起筷子，夹他碗里的炙羊肉片喂到刘蝉的嘴边。
　　刘蝉嘻笑着俯身吃下，口在嚼食时不可言语，他就噙着笑意望着傅爷笑。
　　傅芝钟睨了刘蝉一眼道，用餐。
　　寻常人听到傅芝钟这般冷漠的口吻，少不了心中一跳。
　　可是刘蝉不会，刘蝉是乖乖听话了，扭头继续用餐，但他嘴角的笑怎么也退不下去。
　　桌上一圈姨太太都不敢看上桌，全都识趣地眼观鼻鼻观心，安安份份进餐。
　　一场立冬宴，其他姨太太吃得如何刘蝉是不知道，反正他是吃得爽利。
　　只是可惜，刘蝉体虚，不敢吃得太油腥。
　　哪怕满盘的炙羊肉放在他面前，他也只能吃三四块，多了他便是要头晕犯恶心了。
　　秋狸看刘蝉不再看向炙羊肉，她便对后面的丫鬟使了个眼色，叫她们把菜端下去，换上一盘解腻爽口的小菜。
　　席间，除去最开始的开席二字，傅芝钟未开口对刘蝉以外的任何人说话。
　　他面上总带着种凶气，叫人不敢直视。
　　世人都道南国的傅爷是枪炮里长大的，浑身上下都是炮弹与鬼煞的味道，常人都近不得身。
　　傅芝钟大概也知晓自己若是说话，那一顿饭便不会是一顿饭，而成了听审大会——所有人会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是回来用膳过立冬的，又不是回来刑讯人的。
　　傅芝钟面色沉静，无人能从他的脸上观出什么。
　　他放下手里的勺子，拿起一边丫鬟奉上的热巾擦拭嘴角。
　　这是用完餐的意思了。
　　“傅爷，可要去转转消消食？”他身边的刘蝉执着他的手问道。
　　刘蝉在傅芝钟面前永远都是乖巧可人，他看着傅芝钟的眼里，有一簇不灭的火。
　　那簇火苗，傅芝钟熟悉，刘蝉也深知，只是他们两人从来没有说过什么。
　　傅芝钟一贯是偏疼刘蝉的。
　　和刘蝉待在一起，比与其他人相处，要叫傅芝钟放松许多。
　　于是，他颔首应允。
　　刘蝉一下又笑开了。
　　他高兴地挽住他的手臂，两人往庭院中走。
　　而至于大厅里的姨太太们，自然是懂得识趣二字。
　　她们光鲜亮丽地来，也会光鲜亮丽地去。
　　这些和傅芝钟同在一个屋檐下的女人们，是最不用傅芝钟分心的人。
　　几天雨后，浮尘渐去，空气清新。庭中的石路干净，连石与石的缝隙里，也被仆役打理得不见淤泥。
　　傅芝钟和刘蝉在主院子里小走。
　　他们两人低语聊天，身后的丫鬟都低眉顺眼远远候着，不敢太靠近。
　　其实傅芝钟和刘蝉亦没聊什么，在院子里，丫鬟仆从都在着，左右不过是闲话。
　　傅芝钟问刘蝉，寻常在府里做些什么。
　　刘蝉回答说，平日就在府里逗一逗菊方，有时下午和洋人学学什么瑜伽，有时无趣了便看看那些店铺里的账本。
　　这确实便是傅芝钟不在时，刘蝉的每一天。
　　傅芝钟于是又问道说，“何不去结识友人？”
　　这府上，大夫人暂且不说。
　　她早便心属佛门，除了去那几个寺庙烧香拜佛，少出房门。
　　而府里的二夫人，却是南国贵妇圈里出了名的标杆。什么妇人下午茶、小学典礼剪彩这类体面的活动，她从未缺席过。
　　而且二夫人还时常带着三夫人一起去。
　　四夫人虽说已不再登台了，可也总是去戏院听戏，和南国里同样爱戏的几位夫人关系甚好。
　　五夫人尽管出身不高贵，但是南国里没人敢轻视她。她总是忙里忙外的，挑选脂水和衣裳。哪家铺子有新布匹，哪家洋铺有新首饰了，她必定是要呼朋引伴地去的。
　　这府上只有刘蝉。
　　下雨天，他便在小亭里，一手青梅轻咬，一手有一页没一页地翻着手里的书。出太阳了，他便在阳台，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自己的猫。
　　他鲜少踏出府里一步，也不曾邀请谁来府中。
　　刘蝉笑了笑，说，“傅爷知我性懒，我是不喜交友的。”　　
　　他抬起头，看着傅芝钟，想了想又皱眉补充道，“若是哪天有友来访我，或者我去与友玩，而傅爷恰好归家，我却因此不能迎上，那也太不划算了。”
　　在刘蝉心里，就是如此。
　　他所独自一人待在府上的种种岁月，都是为了等待傅芝钟回来。
　　傅芝钟哑然。
　　他看着自己身侧裹着白狐狸绒的刘蝉。
　　刘蝉身上的颜色素淡，他的肤白，他带着的和田玉牌白，他身上的狐狸绒也白。
　　可是他头发乌黑，眼角嫣红，这一白一黑一红相衬，可让人舍不得移开眼。
　　在刘蝉低下头去，理自己身上的狐狸绒时，一缕头发，恰好从他纤细的脖颈上翩翩掠过。
　　像是雪泥鸿爪过后，又被新雪覆去一般，有一种说不出的脆弱与旖旎。
　　“那总归是会无趣的。”傅芝钟又说。
　　他的声音轻了下来，语气里不再总有一股浩荡硝烟的冷味。
　　刘蝉没有否认这一点。
　　每日优越阔绰，却又古井无波的生活里，他的确是心生无聊的。
　　这个偌大的府里，除了秋狸，无人敢与他说话。
　　刘蝉也倦得找人聊天。
　　四夫人倒是喜欢和他相处，但这也不过是她喜欢在人面前大展歌喉，而家丁仆役丫鬟不配，其他贵妇面前，四夫人亦不会开嗓——叫人平白折辱了身份。只有无聊的刘蝉，恰好被她物色为观众。
　　可他毕竟是男子，
　　日复一日，刘蝉听得最多的，还是刘菊方的喵喵叫，与树上鸟雀叽叽喳喳的声音。
　　但是在这个乱世中，刘蝉知道如此无聊的生活，从来都不是人人能消费起的。
　　它向来都是奢侈品。
　　更何况这样的生活里，总能等到傅芝钟的汽车在大门处鸣笛。因此，刘蝉是不厌这般百无聊赖的生活的。
　　刘蝉垂下头，不去看傅芝钟。
　　“那傅爷要记着我，早些忙完了，来陪陪我就好。”刘蝉说，“我就想要傅爷多陪陪我，哪怕多片刻一息，我便已经是满足了。”
　　他说，他抬起眼，总是骚软的柳叶眼里好像有湖泊一样剔亮。
　　然而傅芝钟却没有回答他。
　　他沉默地和刘蝉继续走着。
　　刘蝉并不憷这阵默然，他照旧扒着傅芝钟的手臂，亲亲热热地靠着他。
　　刘蝉体虚身冷，不过还好傅芝钟体热。他只握着傅芝钟一只手，便觉得暖和极了。
　　他们走到一处小池塘。
　　池塘边上的草到了冬天都白了，观赏用的鹅在冬天就不愿出来了，一汪池子，除了几尾鱼，也没什么其它的东西。
　　好在塘里的水清澈，还可以看见底下各异的石头，
　　刘蝉瞅了瞅底下的石头，颇为得意地与傅芝钟说，“这些下面的石头，都没有傅爷送我的好看。”
　　傅芝钟瞥了他一眼。
　　那和田玉与鹅卵石相比，那又有什么比头？
　　刘蝉却还在沾沾自喜。
　　他有时候开心起来像个孩子，一点筷子尖上的蜜就足够他乐好一会儿。
　　傅芝钟看着刘蝉脸的笑脸，心里像腾腾雾气里的光，没了棱角，只剩下一片模糊的柔和。
　　傅芝钟当然清楚，只是在他面前，刘蝉会笑得如此开怀。
　　在旁人，在下人，在那些其他夫人姨太面前，他总是阴沉不语，有时甚至阴晴不定。
　　若刘蝉是傅芝钟的下属，那傅芝钟一定会认为他心性不定，不堪大用。
　　但他不是。
　　他是傅芝钟的姨太太，是傅芝钟的情人，是傅芝钟的妾。
　　那么傅芝钟便是觉得一切都无妨。
　　“傅爷，怎么一直盯着我看？”刘蝉察觉到傅芝钟安静的目光，他不再看池塘底下那些石头。
　　他垂下眼帘，脸上飘起红霞。
　　明明傅芝钟的眼神是这么地安静，也这么地平和。不像一个不怒自威的凶兽看自己的猎物，也不像这世上任何一个男人看自己的情人。
　　他的目光，倒像是一汪洒在床上的静谧月光。
　　然而刘蝉却红了脸。
　　“无事。”良久，傅芝钟说。
　　他伸出自己另外一只带着皮手套的手，轻轻地撩起刘蝉脸颊上的黑发，给他别到耳后。
　　“你的发拂到脸了。”傅芝钟淡淡道。
　　

大院（一）
　　六.
　　夜晚春色咿咿呀呀地退走时，刘蝉已经累得连手指都抬不起了。
　　浴缸里的水早被他和傅芝钟搅浑。
　　他迷蒙着眼睛，被傅芝钟抱进被窝，靠下意识往傅芝钟的怀里拱，找到舒服的位置。
　　在软塌里躺了好一会儿，刘蝉才觉得自己身上的疲软要消退点。
　　“傅爷——”刘蝉半眯着眼，声音蜷蜷，还有些欲望过后的慵懒。
　　他在傅芝钟的怀中抬起头，手上还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傅芝钟睡袍的前襟。
　　刘蝉看着自己上面的男人。
　　卧室里只有一边的床边灯还亮着。
　　暖黄色作旧的灯光，给这个漆黑的房间里平添几分暧昧。
　　傅芝钟的脸在朦胧的灯光里音隐约，刘蝉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大概窥见他侧面的轮廓。
　　从傅芝钟的额头、眉眼、鼻梁到嘴唇，下巴，在刘蝉眼里，如同远处连绵的山脉。
　　远远的，遥不可及。
　　傅芝钟随手将自己的头发向脑后顺。
　　他漫不经心地嗯了声。
　　“傅爷——”刘蝉看傅芝钟不理会他，变得嗔娇起来。
　　他拉长了音，又嗔又娇，婉转声细。像是一场细细密密的雨后，在寻找归巢的鸟。
　　傅芝钟低头，看着趴在自己胸前的刘蝉。
　　欲望过后，刘蝉总是苍白的小脸总算是染上些血色。
　　也不知方才腾腾的热水烫的，还是遭被褥闷的，他的双颊上飞霞，与他那双透亮的眼睛相对，倒是有几分明艳。
　　傅芝钟每次看见刘蝉这模样，总是回想起夏日的蜜桃。也是这般白里透红，咬下一口，便是舌齿果肉，横香四溢。
　　刘蝉瞧傅芝钟的注意力总算是到自己这里了，心里满意了些。
　　他眨眨眼睛，摸过傅芝钟轻轻放在他腰际的手，叫他摸摸自己的脸。
　　傅芝钟安静地看刘蝉，心满意足地在自己的手心里撒娇。
　　这些年，刘蝉养得好，柔嫩的脸蹭在傅芝钟满是茧的手里，像是上好的绸缎从指尖滑过。
　　傅芝钟面上的散漫与漠然，不自觉地消散了点。
　　尽管他的眉宇间仍旧是宁静的冷漠，可是他的面容却缓和不少。
　　傅芝钟俯身，床头灯照亮他原先隐匿在黑暗中的半张脸。
　　他低下头，亲了亲刘蝉的额头。
　　“傅爷！”刘蝉感觉到额上的温热，不禁笑开了。
　　他观傅芝钟心情不错，心中微动。
　　刘蝉抱着傅芝钟的手，仰面小声问道，“傅爷，我可问你一件事儿？”
　　傅芝钟颔首。
　　刘蝉想了想，又道，“那傅爷可不要与我生气。”
　　傅芝钟瞥他一眼，反问，“我何时与你置气？”
　　刘蝉思索一下，好像也确实是如此。
　　他也不再犹豫，扒拉着傅芝钟的手，抿嘴轻声问，“那我可问七房那个李娟雅吗？傅爷可喜欢她？”
　　刘蝉说这话时，语气中带上了些委屈。
　　那李娟雅最多不过十七岁，正是花一样最好的年龄。
　　叫刘蝉如何不在意？
　　只是他这样的话，多少带有些质问的意味。就算是一个受宠的姨太，问自己的老爷，都有些越界。但许多事情，傅芝钟并不瞒着刘蝉。
　　他倒是也没觉得刘蝉这般发问有什么问题。
　　傅芝钟沉吟片刻，“我与李娟雅并无私情，亦不会有私情。”
　　刘蝉不解地看向傅芝钟。
　　傅芝钟接着说，“今年春时，我的一部下因公殉职，离世前他求我娶李家小女，护她安稳。”
　　刘蝉神情微动。　　
　　他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的内情。
　　“那为何是求娶？让傅爷收作为表妹，不是会更好吗？”刘蝉问。
　　傅芝钟却道，“人之常情罢了，不过是想她不嫁他人。”
　　刘蝉听着这个回答，愣了片刻，“那人可是与李娟雅有婚约在身？”
　　傅芝钟摇摇头，“不曾，他道是两年前尚在北平，于路边偶然看见了李家二小姐，从此便心心念念，只想军功在身，便去登门。”
　　刘蝉垂下眼。
　　谁能想到这惊鸿一瞥，却已是惊心动魄？
　　只可惜当年看李家二小姐扬裙坐入轿子里，痴呆得连嘴中饭菜都忘记嚼的男子，终是死在了军功加身的前一刻。
　　终是死在了八抬轿子迎娶自己新娘的梦里。
　　许久，刘蝉叹了口气。
　　他不再问李娟雅，转而问，“那军官可还有家人？”
　　傅芝钟答道，“并无。”
　　刘蝉抬起眼，看向傅芝钟，“那便是与我相似了。”
　　他笑了笑。
　　说完之后，刘蝉发现，他似乎是折辱了这个军官。　将一个战死的军官比作他这样的人，似乎哪里都不妥当。
　　于是刘蝉又补充道，“我是说孤儿那一处的经历。”
　　傅芝钟嗯了声。
　　他自然是懂得刘蝉的意思的。
　　刘蝉默了片刻。
　　他往傅芝钟的怀里挤了挤。
　　刘蝉靠在傅芝钟的胸膛上，隔着绸质的睡袍和结实的肌肉，他能隐隐地听见傅芝钟心脏跳动的声音。
　　刘蝉不说话了，傅芝钟也不说话。
　　他们两个在被窝里静静的。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喵喵叫，应该都是刘菊方的好朋友，恰好从院子里路过。
　　一阵喵喵叫之后，外面没了声响，刘蝉耳边属于傅芝钟的心跳声却越来越响。
　　那一声又一声的跳动，沉稳又有力，一下比一下震耳。
　　好像傅芝钟的心脏正从他的心房里，跳到刘蝉的心口来一样。
　　心中对李娟雅的芥蒂暂且放下了，刘蝉身心舒畅不少。
　　他也想得明白，若是从今往后这个李娟雅老实本分，他给她些好脸色看，也不是不可以。
　　但若是李娟雅不识趣，刘蝉他也不会念着这些内情就手下留情。
　　傅芝钟不了解刘蝉心里那些弯弯道道，他伸手，摸了摸刘蝉的长发。
　　刘蝉的长发保养得好，乌黑光泽，就算是在昏暗的灯光下也和撒了星星的天河似的。
　　傅芝钟抬起手，一缕缕青丝从他的指间落下。
　　傅芝钟看着刘蝉的发梢，神色沉静。
　　过了一会儿，刘蝉又说，“今日大夫人还是没有出席。”
　　傅芝钟双眼微阖，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动容。
　　“随她去吧。”他淡淡道。
　　好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说完，傅芝钟又嘱咐刘蝉，“你也莫去她面前，她本身就有疯症。”
　　他知晓刘蝉是记恨大夫人的。
　　刘蝉噘了噘嘴，心上却不以为然。
　　疯症？论疯起来，沈璐这个大夫人说不定还没他疯。
　　心里是这么想的，刘蝉仰起自己的小脸，看着傅芝钟却乖乖说，“我晓得的。”
　　“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样子。”刘蝉小声嘟囔道。
　　活像傅芝钟欠她沈璐多大的因果似的。
　　“不论是她被利用了，还是以往那些事情也好，傅爷待她这般好，又不曾欠她什么！当初她却做出这样的事——到现在为止，还给傅爷摆脸色看，好似自己才是受害者一般！我就是讨厌她！”刘蝉说着说着，情绪涌了上来。
　　他有些吃痛地揉揉自己的左胸口，一时被这绞痛弄得气息不稳。
　　傅芝钟看刘蝉的神情，就知道他又是动气了，胸口痛。
　　他神色平和地摸上刘蝉的左胸口，替刘蝉顺了顺气。
　　略有些粗糙的大手覆上刘蝉的胸口，傅芝钟掌心的炙热，驱散了些刘蝉心口的郁气。
　　刘蝉的左胸口有一道深疤。
　　这道疤下的伤口，是被一颗曾经射向傅芝钟的子弹所留。哪怕这么多年来，这道疤也还是在。每当刘蝉生气，那处便会作痛。
　　“好了，”傅芝钟搂住刘蝉，叫他气消下去。
　　“你亦知晓，她不死便好。”傅芝钟淡淡地说。
　　他说这话时，目光沉沉，其中是漫漫的黑夜。
　　刘蝉抱着傅芝钟，像洪水中抱住自己唯一的浮木。
　　他嗯了声，明白傅芝钟的意思，也不再多说什么。
　　大夫人沈璐，刘蝉不喜欢，傅爷也不喜欢，他说多了，徒增傅爷厌烦就不好了。
　　也不知是不是发脾气伤精气，刘蝉胸口的痛逐步退了下去后，他便又乏了。
　　连眼皮都沉重许多。
　　傅芝钟看刘蝉面上倦色难掩，也不打搅他，直接起身将灯关了。
　　“啪——”的一声，偌大的卧室里也没了光亮。
　　刘蝉缩在傅芝钟的怀里，抱着傅芝钟的手，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自己身边的傅芝钟，也逐渐平稳了呼吸。
　　过了几息，刘蝉又悄悄地眯开了眼睛。
　　“傅爷，”他突然喊了一声傅芝钟。
　　在黑暗里，刘蝉的声音显得尤为的大。
　　傅芝钟嗯了声，他闭着眼睛，等刘蝉的下文。
　　然而刘蝉喊出那声傅爷便沉默了下去，似乎他就只是想唤傅芝钟一声。
　　刘蝉咬了咬自己的唇，他闭上眼又睁开。
　　他感觉自己的心窝里有江河海水在翻涌，他想告诉傅芝钟什么——这句什么已经在他的心里裹藏许久——可是最终他还是没说出口。
　　最后，刘蝉只说，“我好想你。”
　　他像是在哭一样，软绵绵的，还带点鼻音，“傅爷，我好想你，我好想你的。”
　　刘蝉连连说了两遍。
　　傅芝钟睁开眼睛。
　　他静静地直视着自己面前黑漆漆的天花板，并不回答什么。
　　而后感觉到刘蝉依恋又小心地勾住自己的手指，傅芝钟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睡吧。”良久之后，他只说。
　　他的声音很轻，如同一场悠久而遥远的叹息。
　　明明傅芝钟也未说什么，可是听到他的声音之后，刘蝉的心却听话地安静里下去。所有的波涛汹涌，所有的激流暗涌，都尽数归于沉寂。
　　刘蝉抱着怀里傅芝钟的手，乖乖巧巧地合上眼，随着睡意流去。
　　待刘蝉呼吸规律，熟睡过后，傅芝钟微微起身，给他捻好被子。
　　窗外月亮与星辰徐徐斗转，忽而把月光洒在床上，洒了一床摇曳的清辉。
　　傅芝钟看见，刘蝉脸上静默婆娑的月色。
　　

大院（二）
　　七.
　　立冬过后，傅芝钟又得回到政厅里。
　　刘蝉照旧送他到门口。
　　他挽着傅芝钟，低垂着眼，神情恹恹，任谁都看得出来他心情不佳。
　　傅芝钟拍了拍自己手臂上的一双白手。
　　他带着军用黑色皮革手套的手，搭在刘蝉的手上，对比明显。
　　刘蝉仰起脸看着傅芝钟。
　　只看了傅芝钟一眼，他又移开视线，转而盯着庭院里的老树。
　　每每刘蝉送傅芝钟离开，就心中郁郁，不想言语。
　　傅芝钟也知晓他，并不怪罪。
　　傅芝钟低头去看刘蝉，能看见刘蝉的小半张脸。
　　就算是裹在白狐狸绒里，刘蝉的鼻尖也被冻得泛了粉。
　　昨夜还在刘蝉脸上的红早褪了干净，现在他的脸和他的唇又都白了回去。比那些小姐姑娘摸了脂水的脸，还有透白。
　　傅芝钟望着刘蝉带着愁容的小脸，不知怎的，就想起了自己办公室窗外的梧桐叶，从树上萧萧落下时的模样。
　　“回吧，天冷。叫秋狸给你的床多铺一层。”傅芝钟对刘蝉说。
　　刘蝉转回头，注视着傅芝钟，嗯了声。
　　“傅爷，要记得来接我呀。”他执着傅芝钟的手，撒娇似地晃了晃。
　　傅芝钟颔首。
　　他自然会记得的。
　　刘蝉凝视着自己面前总是面色漠然，不见喜怒的男人，自己在心里扳了扳手指——这样差不多过了十余天，他亦又能见到傅芝钟了。
　　那也不算太长。
　　这样想着，刘蝉心中的郁气稍散了点。
　　“好了。”傅芝钟又拍了拍刘蝉扒着他的手，示意自己该走了。
　　刘蝉这次松开了自己的手。
　　他是知道自己是拦不住傅芝钟的，这世上谁也拦不住傅芝钟。在军务政事上，傅芝钟也由不得刘蝉任性。
　　傅芝钟和等候多时的副官，微微点头打过照面后，他便也不再留恋，径直上了车。
　　坐上了车，傅芝钟又是那个深沉寡言的傅芝钟。
　　他踏了踏自己的军靴，军靴沉重的闷哼提醒司机，他们该开车启程了。
　　司机不敢耽搁，立马踩车上路。
　　开过傅府大门时，傅芝钟朝外看了看。
　　和过去许多次一样，刘蝉还站在原地，一直看着他的车远去。
　　傅芝钟看见，刘蝉一直看着他们这群浩浩荡荡的车队走远。
　　他站在原地，好像凝固了，变成了一块石头。
　　也与无数次一样，傅芝钟余光里刘蝉的身影在慢慢地变小，从一抹白色，变成一个意义不明的白点。
　　他应该这几天又将厌食了。
　　直到车开远了，再也瞥不见傅府的半点影子了，傅芝钟才垂下眼，靠在座椅上，淡淡地想道。
　　而确实亦如傅芝钟料想的一样。
　　刘蝉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又一次厌食了。
　　秋狸呈上刘蝉爱吃的炙羊肉，刘蝉也是皱着眉，挥手让秋狸端走。
　　“我这几日不想闻这腻味重的东西。”刘蝉躺在自己的贵妃椅上，脸上脸色灰白，垂着眼，抿着嘴，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
　　他一手撑在方枕上托着自己的脸，一手摸着刘菊方。
　　也不知夜晚刘菊方打了什么秋风，现在都还呼噜呼噜睡得跟个小猪似的。刘蝉随意地摸着它脑后的毛。
　　秋狸无奈地看着懒懒地躺在贵妃椅上的刘蝉。
　　今日陪着傅芝钟用了早膳之后，直到现下傍晚了，秋狸知道，刘蝉什么都没再吃。
　　甚至连水都不过是浅喝几口。
　　这说什么，也是不能随着刘蝉了。　　
　　“太太，肉食腻味，凉菜生冷，热汤寡淡，点心闷心……您告诉奴婢，您想吃什么？——您就算是想吃天上的星星，奴婢也叫人给您摘下来！”秋狸道。
　　刘蝉掀了掀自己的眼皮，扫她一眼，语气冷淡，“我无甚胃口，你且叫我禁禁食，不好吗？”
　　秋狸哪里敢叫刘蝉禁食。
　　她走进几步，苦口婆心地劝，“太太，您都这么苗条消瘦了，禁食如何使得？再瘦下去，来一阵风就能给您刮跑了！”
　　刘蝉懒得搭理她，没说话。
　　好在他厌食也不是一回儿两回儿了，秋狸在劝刘蝉这方面，也算是得心应手。
　　“太太，您想想，您要是瘦下去，这不过几日，瘦下去容易，增肥却不易。先生来接您，将您拥入怀里，发现骨头都硌手——那得多不好受？”秋狸说。
　　刘蝉这回抬眼看她了。
　　“你一个大姑娘，说这话，也不害臊！”他笑骂道。
　　秋狸看刘蝉理会自己了，就知道自己的话起作用了。
　　她嘻然一笑，“这有何害臊？奴婢说的，不及太太和先生亲热的万分之一。”
　　说完，秋狸便趁热打铁，“那太太想吃点什么？奴婢立马安排下去。”
　　提到吃，刘蝉脸上的笑淡了淡。
　　尽管知道这次与傅爷相别，不再是要等一个多月，直到春节才能见着，但是刘蝉的心中依旧积郁。
　　这些郁气里有对傅芝钟离开的不舍，对傅芝钟的依恋。
　　也或许有些其它的什么东西。
　　刘蝉顿了顿，他摸刘菊方的手都停了下来。
　　“去给我备一碗小米粥，一碟腌黄瓜吧。”刘蝉卷了卷自己散下来的头发，随意说道。
　　秋狸闻言立即俯身行李，应了下来。
　　她走到门口时，刘蝉突然又喊住了她。
　　“秋狸，你途中去七太太那儿一趟，”刘蝉半虚着眼，漫不经心，“就说我看七太太才来府上，许多事情都还懵懂，想邀约她明日午后来我院中，我给她说道说道。”
　　秋狸愣了一瞬。
　　传话这件事，刘蝉的目的很重要。
　　如果刘蝉是想来个下马威，来秋狸自然是会端着姿态。而如果刘蝉真就只是想拉拢关系，那秋狸也会和七夫人的丫鬟，一口一个妹妹相称。
　　于是，秋狸问道，“不知太太是怎样态度？”
　　刘蝉懒懒地瞥她一眼，“目前而言，当然是照顾的态度。”
　　秋狸有些奇怪，前些日子，刘蝉对七夫人的敌意可不做假，怎么这一下又变成“照顾的态度”了？
　　还只是“目前而言”。
　　但是她做丫鬟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是自己该问，什么是不该问的。
　　“奴婢清楚了，太太且放心。”秋狸干脆利落地行了个礼后，闪身离去。
　　刘蝉一向是放心秋狸做事的。
　　他看着秋狸走远，有些倦怠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刘蝉把团成球的刘菊方抱在怀里，改侧躺为平躺，翘着腿等秋狸回来。
　　他的脚型好看，就算裹上了厚袜子，也能看得出他脚踝至脚背流畅又优美的曲线。
　　像天空里展翅南飞的燕雀一样。
　　而不似这边刘蝉的放松惬意，另外一处庭院里的李娟雅，要紧张许多。
　　亲自客气地把刘蝉的大丫鬟送走之后，李娟雅便一直六神无主地坐在沙发上。
　　她手边还有一卷才看了一半的书。
　　本来李娟雅还读得津津有味、兴致勃勃，想要今晚挑灯夜读，但是现在她的心思全然不再这上面了。
　　李娟雅抿抿嘴，在心里万般不解。
　　这位六太太刘蝉，唤自己……究竟是什么意思？
　　上次刘蝉张乖肆意的模样，终还是给李娟雅留下太深的印象。
　　她在心底里多少还是憷他的。
　　李娟雅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前方，她现在心神不宁，两眼空空，直到身边的丫鬟，给她添上热茶，她才回过神。
　　“小鱼——”李娟雅喊了声府上给她配的大丫鬟。
　　她来南国来的匆忙，一个贴身丫鬟也没带，只得依靠府上给她分的大丫鬟。
　　小鱼行了礼，低声问，“太太有何吩咐？”
　　李娟雅轻咬自己的下唇。
　　她断然不敢贸然拿府上夫人姨太太问一个下人，毕竟小鱼非她自家中带来，有没有二心还难说。
　　这点计较，李娟雅还是有的。
　　她沉吟片刻，拐弯抹角问，“方才那个六太太的大丫鬟，名唤什么？”
　　小鱼答道，“回太太的话，那位姐姐名唤秋狸。”
　　李娟雅点点头，又问，“你……可知晓有关这位婢女的事情？”
　　小鱼偷偷看了李娟雅一眼，有些忐忑。
　　“回太太的话，小鱼来府上仅一年有余，所知不多。”小鱼小声说。
　　李娟雅嗯了一声。
　　她看小鱼面容稚嫩，年岁不大，来府上不久也算正常。
　　李娟雅把自己身边的书收好，端起茶杯，状似闲聊模样，“你也无须紧张，我只是问问——毕竟我来这傅府不久，所知的事情甚少。”
　　小鱼诺诺应了声“是”。
　　她也不敢质疑主子什么。
　　“自奴婢来这府上，便是知晓秋狸姐姐的。”小鱼说，“据奴婢所知，她原是是先生先母的小丫鬟，后因能干被先母喜爱，赐名秋狸，是谓机灵可爱。”
　　小鱼说到这儿时，李娟雅发现她神情中有些羡慕。
　　也是，被主子赐名，对下人而言，尤其是祖祖辈辈都侍奉一家的下人，本身就是一种表彰。
　　小鱼回忆了一下，又继续道，“老太太去后，秋狸成了府上掌管丫鬟的女管事——听一些姐姐们说，秋狸姐姐做管事时，铁面无私，很得先生的信赖。”
　　李娟雅有些惊讶。
　　她没想到这个六太太身边的大丫鬟，居然是这般的来头。都做上管事了，那这秋狸是如何又成了六太太的大丫鬟的？
　　小鱼像是看出来李娟雅的疑惑似的，接着说，“后面六太太入府时，先生便亲自将秋狸配给六太太，做六太太的大丫鬟。”
　　“这些就是奴婢知道的全部。”小鱼行了个礼。
　　小鱼说完了，李娟雅久久无言。
　　她端着茶杯抿了一小口。
　　李娟雅心里还如何不明白。
　　这秋狸，在刘蝉身边不仅是个大丫鬟这么简单，她更是傅芝钟对刘蝉偏宠的象征。
　　院落里的大夫人若是不得宠，甚至还没有得主子信赖的管事权大。而傅芝钟却偏生将一位自己信任的女管事，配给刘蝉做丫鬟。
　　这说明什么？
　　说明六夫人刘蝉，才是被傅芝钟认可的傅府里的主心骨。
　　李娟雅的手微微抖了抖。
　　立冬宴那一两天，她还庆幸自己躲过了傅爷的注意。
　　虽说傅芝钟确实是有天人之姿，叫人心动。
　　但是他毕竟是年长，岁月在他身上沉淀得深刻。而他又是在这乱世里的立足者，浑身上下都有一种让李娟雅恐惧的煞气。
　　别说与傅芝钟独处了，李娟雅觉得，傅芝钟若是把视线停留在她身上停留久了，她都能立马离魂。
　　只是果然还是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李娟雅苦笑着摇了摇头。
　　“罢了。”她轻轻叹了口气。至少六夫人刘蝉，不似傅芝钟那般让人直视都不敢。
　　她到时候万般小心，应当不会出什么大错。
　　李娟雅看向小鱼，“你去备一份礼物，我明日好去拜访六太太。”
　　小鱼俯身应了下来。
　　小鱼下去过后，李娟雅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她走向窗边，瞧了瞧外面的天色。
　　今天中午又下了雨，前几个时辰雨是停了，只是天上还灰蒙蒙的。不见任何光亮。
　　

大院（三）
　　八.
　　李娟雅带着小鱼按时到刘蝉院子门口时，远远便见着昨日刘蝉的大丫鬟站在门口恭候她。
　　李娟雅还记得，这个丫鬟是叫秋狸。
　　秋狸看见李娟雅了，粲然一笑，“七太太安好，奴婢这就领您去六太太的庭院。”
　　小鱼上前答话，规矩道，“烦请姐姐。”
　　李娟雅在一旁也和善地冲秋狸笑笑。
　　尽管她是姨太太，秋狸是个丫鬟。但是暂且不论秋狸是六夫人的大丫鬟，仅仅是知道了秋狸原先管事的身份，李娟雅也不敢托大。
　　秋狸对李娟雅对自己对态度见怪不怪。
　　她宠辱不惊地微笑，带李娟雅和小鱼往院子中去。
　　“今天太太请来七太太喝茶，备了不少瓜果甜点，就等着您呢！”秋狸笑说。
　　李娟雅有点受宠若惊。
　　她连连点头，“那、那多谢六太太了，对我如此照顾。”
　　秋狸听着“照顾”二字，但笑不语。
　　进了刘蝉的院子，李娟雅才发现原来自己的院子是这般的小。
　　这刘蝉的院子，从大门进去，就是是一片葱葱郁郁的灌木小林。转身进入一到屏风过后，又是假山矗立，溪水涓涓。李娟雅跟着秋狸七弯八拐，才远远地看到了一处在池塘中央的小亭。
　　“七太太，就是此处了。”秋狸指着那个刷了红漆的尖帽亭道。
　　李娟雅看了一眼，没忍住，“这院子好生大，六太太平日该如何出来？”
　　从踏进门到走到这儿，就算步子不算太快，李娟雅算了算，怎么都有半柱香的时间了。
　　秋狸闻言，莞尔道，“回七太太的话，平日太太是不出户的。”
　　“不出户？”李娟雅讶异地看向秋狸，她还以为这院子里，是有什么偏僻小路。
　　秋狸婉言，“除了先生归家，太太基本是不出户的。”
　　李娟雅满脸怔然。
　　不知怎的，李娟雅心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只想，难怪南国世人皆知，傅府六姨太备受宠爱，相貌无双。却鲜少有人能具体说出这位夫人是何等的相貌。
　　原来是刘蝉根本就足不出户。
　　秋狸看出李娟雅的怔愣，她也不多言语，只静静地将李娟雅领到了亭子中。
　　这亭子与其说是亭子，不如说是小屋。虽做的八角亭的模样，亭周身却填了通透的玻璃，不叫池塘上的冷风吹进来。但因着是亮堂的玻璃，亭外的景色，尽可一览无遗。
　　李娟雅到时，刘蝉正侧躺在亭中正上面的小塌中。他背对着门，闲望着庭外的池塘。
　　这池塘到了夏天，便是满地的荷花，蜻蜓低飞，金黄与大红的鱼在荷叶间悠然摆尾。
　　而如今冬天，满池萧萧，除去湖面一船飘然的落叶，少见它物。
　　刘蝉有些无聊地换了换交叠的腿。
　　他浑身都是懒骨艳骨，坐不端正也站不直，举手投足间就是绵绵的袅袅。寻常就是要躺着舒展开手脚才舒服，
　　“太太，七太太到了——”直到背后突然响起了秋狸的声音，刘蝉回过神。
　　他起身，随手理了理自己身上的黑绒大衣。
　　这次这黑绒是兔绒，这件大衣细密柔软，不似狐狸绒长，也不似貂皮硬，刘蝉还挺喜欢。
　　“七太太来了，你还不去拾掇拾掇一下座位？叫人站着像什么话？”他掀开眼皮，懒懒地对秋狸吩咐。
　　秋狸立马应声，手脚麻利地将七太太请到刘蝉身边的座位上。
　　李娟雅见着刘蝉了，有些紧张，她对秋狸道谢，又对换了个方向继续躺着的刘蝉道谢，“承蒙六太太今日邀约我了。今日造访，我给六太太带了些我家乡的小玩意，还请六太太接过我的心意……”
　　说着，小鱼连忙把礼盒递到刘蝉面前。
　　刘蝉瞥了面前小丫鬟手里的礼盒一眼。
　　这礼盒雕花算精致，雕的是牡丹，寓意是花开富贵，还算是比较符合刘蝉的心意。如果雕的是什么素淡的花，刘蝉少不了要烦。
　　礼盒是南榆木，不算名贵，不过木面有光泽，还算是不错。拿去给刘菊方装它那些玩具倒是可以。刘蝉想道。
　　刘蝉一边听着李娟雅说话，一边一手拿着一对墨玉球滚着玩。
　　今日刘菊方一大早就不知撒欢到何处去了，刘蝉也懒得寻它，任它玩去了，左右不过都是在府里。恰好今天他又穿着一身黑色兔绒，想来想去，刘蝉便取出了自己这对墨玉球。
　　李娟雅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只是在刘蝉懒慢的目光中，她说到后面，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几近微不可闻。
　　李娟雅有些惧怕地偷偷窥了窥上座的刘蝉。
　　刘蝉眉眼衔低，眉目间是一片广远的寂寂。他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也不给李娟雅什么反应，好似没听见她方才的话一样。
　　李娟雅见刘蝉沉默，不禁心中惴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话了好。
　　难道是她带的礼物不合刘蝉的心意？
　　可是这礼物都还在锦盒里，刘蝉连见都还没有见一眼。
　　就在李娟雅脑中一片空白，禁不住胡思乱想时，刘蝉终于抬起了眼。
　　“如此那便是谢谢七太太费心了。”他语调平平，听不出其中的情绪。
　　“秋狸，带七太太的丫鬟去我房间里，把七太太赠予我的礼物妥善地放好了。”刘蝉挥挥手说道。
　　他说完，李娟雅的脸就又白了些。
　　这是把秋狸和小鱼都支开了。
　　小鱼探寻似地看了看李娟雅，不知自己是不是要跟着秋狸走。
　　李娟雅对上小鱼那双机灵的眼睛，僵硬地笑了笑，“如此……甚好，小鱼快随秋狸去吧。”
　　待小鱼和秋狸两人离开后，亭子中便只剩李娟雅与刘蝉两人了。
　　李娟雅目送小鱼离开，直到完全看不见她的影了，才回过头来。
　　然而就算是回了头，李娟雅也不敢看座上的刘蝉。她低垂着头，坐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只感到自己如坐针毡。
　　只能希望小鱼快些回来了。李娟雅在心里苦笑着想。
　　亭中沉默一阵，刘蝉又说话了，“桌上的瓜果点心，七太太若是有喜欢的，只管拿来吃便好，无须拘束。”
　　李娟雅诺诺应了声。
　　桌上的小食，确实是如秋狸在路上说得那样多。
　　不仅是多，而且是种类繁多，花样不同。除去常见的那些炒货甜糖，那些造型如兔如花如鱼的点心，李娟雅是见都没见过。
　　然而李娟雅全然不敢伸手去拿。
　　她双手放在腹前，端端正正地坐在椅中，仿若在面对夫子一样。
　　刘蝉瞟到李娟雅这幅模样，忍不住轻笑出来。
　　“七太太这是在紧张什么呢？”他说，“我还能把七太太生吞活剥了不成？”
　　李娟雅连忙摇手。
　　她还没说上什么，刘蝉便又道，“不过七太太担心也是情有可原，毕竟我刘蝉的名声从来不好，向来是放肆恣意惯了的泼皮户。”
　　李娟雅面上一僵。
　　她自然不会蠢到顺着刘蝉这句话说下去。这样说下去——不就相当于，她亦认为刘蝉是那泼皮户了吗？
　　但是她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想来想去，李娟雅只得陪着笑。
　　刘蝉看李娟雅笑，刚刚还挂着笑的脸倏地冷了下来。
　　“看七太太笑得如此开怀，想必很是同意——我等是那泼皮户了？”刘蝉轻轻地问。
　　李娟雅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行为的愚笨。
　　她连声解释，“六太太误会了！误会了！我当然不是，我当然不是这意思……我笑，是认为……认为六太太说话风趣，实在是个妙人。还请六太太勿动肝火。”
　　一时间，李娟雅急得额头上都险些冒出汗珠。
　　刘蝉漫不经心地看她一眼，转而又是一笑，把脸上原先的冷意尽数撇去。
　　“看把七太太急的，”他含着笑，语调绵长，“我刚才那自然说笑的。”
　　刘蝉笑起来，眉梢眼角上的春意不自禁地盎然。
　　李娟雅低下头，呐呐不敢再多言。她只觉得这刘蝉真是果然可怖，一笑一怒竟是如此不定。
　　刘蝉盯了一眼李娟雅。
　　到底还是个大家里的小姑娘，哪怕是家族落败，也活得堂皇，不懂得太多，心里想什么全都在脸上表现了出来。
　　刘蝉垂眼，转着自己手里的两颗浑圆的墨玉球。
　　他手白，手指纤细，曲线优美，不似寻常男子那样粗笨，也不同于分女子细长。黑色的滚珠在他的指间不断变化，明明不过是寻常的转珠的动作，却被他做得让人感到美极了。
　　转一会儿珠后，刘蝉又问，“七太太可知今日我邀您来，是想做何？”
　　他的声音飘忽，其中好像有些笑意，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李娟雅老老实实地摇头。
　　她当然是不知道刘蝉的想法，她怕刘蝉这阴晴不定的性子再度发作，亦不敢妄加揣测。
　　刘蝉笑了起来，他睁开自己一直半虚的眼，径直望向李娟雅。
　　“不瞒七太太说，七太太年轻活波，肤白貌美，容颜正茂——我，好生不喜。”刘蝉一字一顿，缓缓说道。
　　他说这话时，手里的墨玉球被转得咯吱咯吱响，像要把人的骨头给拧碎了似的。
　　李娟雅在座位上一动也不敢动，自刘蝉那双如同淬了毒的眼，直直地锁定她，她就被吓住了。
　　李娟雅在心中欲哭无泪。
　　她一直以为，这些大院后宅里的夫人、姨太太都是喜欢七弯八拐地说话的，只要她故作懵懂，那总是没有问题的——却没想到这刘蝉竟是直接一语道破。
　　这叫她如何接话？
　　“我不喜，七太太应该也能猜到，自己在这府上会过得有多难。”也不需李娟雅说什么，刘蝉又道。
　　他声音依旧是如此缠绵悱恻，不怀好意。
　　李娟雅咬着下唇，说不出话。
　　刘蝉看她泫然欲泣得模样，脸上得笑意更明显。
　　他可没有一点所谓的男子气魄，在刘蝉眼里，男男女女都一样，区别只有傅芝钟和不是傅芝钟的人。
　　“不过呢，”刘蝉眯着眼睛笑，“也有这么一个办法，会叫我与七太太真心相待……”
　　李娟雅看向刘蝉，嘴唇有些发白。
　　“我，我不知六太太是什么意思……”李娟雅带了些泣音，“六太太，我不过是从北方小家小族来的，我真、真不懂太太的意思……”
　　刘蝉却笑而不答。
　　他话锋一转，依旧是那副慵懒的模样，“七太太才来这府上，处处都是人生地不熟，那些个什么太太夫人，七太太也搭不上，当是手足无措，很是茫然不知如何是好吧？”
　　李娟雅眼中波光微闪，并不答话。
　　而刘蝉继续说，“可是七太太想想，若是叫我与七太太真心相待了——还会在这府上手忙脚乱？”
　　刘蝉说完后，也不管李娟雅如何反应，他随手把墨玉球放到一旁，执起茶杯慢饮。
　　李娟雅埋着头。
　　事到如今，她如何还不明白——刘蝉分明是想要她妥协什么。
　　李娟雅嘴角的笑意苦涩，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她在傅府上不过短短数日，却已经领教到了傅府这位六太太的威风。
　　“……还请太太指明路……”李娟雅起身，对着软榻上依旧懒散侧躺的刘蝉俯身行了礼。
　　按道理说，她本身与刘蝉同辈，都不过是傅府里的姨太太，勉强算半个主子。
　　可事到如今，李娟雅知道，自己只有伏低做小示弱才行。
　　自入了傅府做了他人妾，李娟雅便知晓会受到刁难……不过是没想到，这刁难不是来自夫人，而是来自另一个太太。
　　她垂首，盯着自己的脚尖，把脸上的悲切掩住。
　　刘蝉慢悠悠地把手中的茶杯放好。
　　他并不意外李娟雅这样的反应，他笑道，“明路——那其实很简单。”
　　刘蝉轻声说，“往后傅爷来了你别往前凑，傅爷问你什么你便答什么，不要作妖便好。”
　　李娟雅听完，脸上的悲切一滞。
　　她甚是错愕地抬起头，看着刘蝉说不出话。
　　她还以为刘蝉是要她做什么……事情，却不想原来只是要她安安分分不争宠罢了。
　　刘蝉注意到李娟雅面上毫不掩饰的震惊，哼笑了一声。
　　“怎么，七太太还以为——我要刮花你那张俏脸不成？”刘蝉懒懒问道。
　　李娟雅哪里敢回答。
　　她只一个劲儿地笑，“哪里、哪里的话，我是惊讶原来六太太是要我远离傅爷罢了……”
　　而还没等她将话说完，刘蝉的面色却是一沉。
　　“罢了？”他轻轻呢喃了一遍李娟雅说话，语气飘逸轻柔。
　　刘蝉满是玩味，“看来傅爷在七太太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他转着墨玉球的手停了下来。
　　刘蝉注视着自己面前已经噗通一声跪下来的李娟雅，狭长上扬的狐狸眼里晦暗不明。
　　刘蝉周身的人都晓得，刘蝉最讨厌的有两类人。一是与他抢傅芝钟的人，二是说傅芝钟一丁点不好的人。
　　“我这是一时糊涂嘴快，说错了话……”李娟雅跪在地上，惶然道，“还请太太不要、不要误会……我绝无这个意思！”
　　刘蝉倒是也不生气。
　　毕竟这是李娟雅口中说的——这么说来，她对傅芝钟定是没有情意的。
　　他继续悠哉悠哉地转弄自己手心里的墨玉球。
　　李娟雅的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完全了。
　　她接着说，“我的、我的意思是，太太叫我勿要去傅爷跟前碍眼——我、我定是能好好遵守的，绝不在傅爷跟前讨嫌一步！”
　　刘蝉眉目的阴郁这才消散。
　　“七太太果然是聪慧过人，”他含笑道，“快些起来，请坐吧——”
　　李娟雅怔怔地仰头望着刘蝉。
　　刘蝉面上全是温软的笑意，看起来和善极了。
　　李娟雅真的是从未见过，也从未想过，世上有刘蝉这般的人——当真是嬉笑怒骂，转眼即逝。
　　

大院（四）
　　九.
　　李娟雅坐下以后，心里的弦却还是紧绷着的。
　　她现在是怕极了刘蝉与她再说道什么，刘蝉这阴晴不定的性子，实在是太叫人吃不消。
　　刘蝉不咸不淡地瞥了一眼跟只小鹌鹑似的李娟雅。
　　他抬起一直肘撑榻上，托着自己下巴的那只手。一个姿势保持久了，难免酸麻，于是刘蝉屈臂，高放在塌中的玉枕上，自己则睡靠在自己的臂弯间。
　　这样的姿势，让刘蝉的狭长柔软的腰际线，和臀线显得更加曼妙。
　　李娟雅埋着头，一个劲地盯着自己面前茶水滚滚的茶杯，不敢去看刘蝉。
　　刘蝉这幅模样，无端地叫李娟雅想起自己儿时，在画本里读到的美人蛇。
　　那美人蛇亦是这般慵懒无骨，色丨欲并行，美艳无双，躺在长榻上等着人来。只肖一眼看过去便是心神荡漾。
　　然而这美人蛇的皮囊之下，却是一颗吃人的心。
　　“七太太才来府上，没有什么想问的？”刘蝉抬眼，瞟向李娟雅。
　　李娟雅忙回道，“回六太太的话，我……”
　　她正想说自己没什么想问的，刘蝉却突兀打断了她的话。
　　“有，还是没有，七太太可是要想好了，”刘蝉拈指笑道，“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他望着李娟雅笑了笑，“你说是不是？”
　　李娟雅顿时哑然。
　　若是刘蝉愿意给她指明在傅府里的路，那她以后定能是安稳度日了，也无须再担惊受怕。
　　可是她怕就怕再刘蝉所言不真……那反倒是会害她了。
　　刘蝉不用费心思想，也知道李娟雅现在忐忑所在。
　　他嗤笑一声，直接点破，“怎么，七太太怕我唬人不成？方才我与七太太说的，得了我的喜欢，那日子自然是好过，七太太忘记了？”
　　刘蝉说着，脸上的笑容愈深，“还是七太太觉得，我就是那等信口胡说，满嘴胡言之辈？”
　　李娟雅被吓了太多次，现在已经不再像先前那样，被刘蝉总是神来之笔的一句话给吓懵住。
　　她苦笑着摇头，“太太莫要再折煞我了，我哪里有那样的意思……我方才不过是还没想好该问些什么……初来乍到，脑中还甚混乱……”
　　她说完，刘蝉脸上不阴不阳的笑才散去些。
　　“那七太太可得抓紧时间好好想了。”刘蝉淡淡地说。
　　李娟雅无奈。
　　这下她是骑虎难下，不想问问题也得憋出一两个来。
　　“……那太太可否告知我，我需要去给大夫人请安吗？”李娟雅思来想去，也只能挑出一个中规中矩的，“到傅府这些天了……我还不甚明了规矩……”
　　现在的大宅大院虽是修了洋楼，建了花园了，一副新时代做派了。但李娟雅也清楚，这不过是外壳刷了道漆，里面都还秉持着尊卑礼教。
　　可她到了府上这么多天，却不见大夫人传唤她前去请安，亦没有什么丫鬟提醒。
　　实在叫李娟雅费解。
　　刘蝉听完李娟雅的问题，哼笑了一声，“大夫人？”
　　他的声音绻绻，“大夫人”三个字在他的唇舌间翻滚，而后再被吐出，好像一阵冰冷的雾，冻得人害怕。
　　刘蝉转头，瞥向诺诺的李娟雅，“你且当她是个死人吧。”
　　他说。
　　李娟雅讪笑一声，不敢开腔。
　　“至于府上的规矩，”刘蝉睨连一眼李娟雅，“没那么多规矩，好好做人便好。”
　　李娟雅连连点头应是。
　　她看刘蝉情绪稳定，稍微大胆了些，“那太太，我可问一问这些其她太太是什么性子吗？我在人事上甚愚，还望太太提点。”　　
　　刘蝉转着墨玉球的手不停，他的手指花样在滚球间不断变化。
　　刘蝉看向李娟雅，哼笑了一声，意义不明地说，“你倒是会问。”
　　李娟雅这个问题问得倒是好。
　　笼统大体也没有指向性，而刘蝉是说多还是说少，是说真还是说假都没有关系，因为人说百句，其中难无一句真话。
　　李娟雅怯怯地笑了一下。
　　刘蝉不急着回答她，他枕在自己的臂弯间，眉宇间懒散，似乎在思考，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他的面色苍白，而眼角眉梢却泛粉，当他不冷眼对谁时，端的是张皎皎美人的面庞。
　　可惜除了傅芝钟，刘蝉谁也懒得看。
　　过了好一会儿，李娟雅都又有些坐立难安了，刘蝉才说，“府上的二太太姓郭，郭芙亦，是南国富商郭家的独女，是傅爷年二十有五时进门的，性子……傲气。”
　　他看着李娟雅，若有若无地笑了笑，“二太太喜男装、喜赛马、喜社交、喜恭维、喜富贵、喜旁人称呼她为‘先生’。”
　　李娟雅咋舌，“那二夫人当真是为奇女子也……”
　　李娟雅想起上次在宴上看见的二夫人，头戴十二金钗，身穿青天白额虎袍——似乎确实是如刘蝉所说。
　　“不过呢，你不去主动结交二太太，二太太亦不会来招你。”刘蝉笑眯眯地说，“因为她谁也看不上。”
　　李娟雅有些惊讶。
　　上次喝茶，二太太分明是对她笑了一下的。
　　打那次起，她还以为二太太是个好相与的。
　　刘蝉自然看出了李娟雅脸上的惊疑，他懒懒问道，“你莫不是已经见过郭芙亦的笑脸了？”
　　他一点也不客气，直接指名道姓。
　　李娟雅已经不被刘蝉这样放肆的行为吓住了。
　　她也不隐瞒，直接点头，“回太太的话，是这样没错……上次喝茶，二太太最后冲我笑了笑。”
　　刘蝉听完，没忍住嗤笑道，“对你笑？你确定郭芙亦是对你笑，不是对郭黄鹂笑？”
　　李娟雅有些茫然，她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郭黄鹂是三夫人的名讳。
　　“当时……当时三太太好像已经退下了。”她答道。
　　“哦？”刘蝉的脸上少见地带了些玩味，“那她许是看你年轻娇美吧。”
　　李娟雅还有些迷惑。
　　她感觉自己脑中一片浆糊，有点反应不过来刘蝉这话是什么意思。
　　仅是一句随意的调侃，还是话里有话？
　　而刘蝉不等李娟雅反应过来，继续说，“至于三太太，郭黄鹂，原先是郭芙亦的陪嫁丫鬟，比郭芙亦年幼半岁，运气好当了主子，由郭芙亦赐了名，抬进院子里。”
　　李娟雅原先也都知道些三夫人的事情。
　　她也并不惊异，只感叹一句，“二太太还赐名给三太太，那确实是感情深重了。”
　　刘蝉悠悠笑起来。
　　他瞥了一眼满脸天真的李娟雅，只觉得好玩。
　　“确实是感情深重，”刘蝉转着自己手里的墨玉球，漫不经心道，“只可惜，黄鹂再玲珑可爱，声音清脆，也不过是畜生罢了。”
　　刘蝉似笑非笑地看着李娟雅，问道，“这畜生，怎么都要低人一头。你说是不是，七太太？”
　　李娟雅怔怔。
　　她忽而想起，刘蝉的蝉，似乎也是那小虫旁的蝉。
　　一时间一个激灵打下来，李娟雅不敢言其它，只得陪笑，心里暗暗祈祷刘蝉不要再度发作。
　　所幸刘蝉亦没有故意挑李娟雅的刺。
　　他也不想在这问题上多停留，“而四太太沈氏，原先是南国的名伶，在傅爷二十有九时，由人送给傅爷，抬进了门。”　　
　　“她性子温婉，较为单纯，喜乐喜热闹，是小孩子心性。”刘蝉道，“这府上，你若是想结交谁，那四太太还尚可。”
　　李娟雅应了声，而后赶紧在心里记下了四夫人。
　　这还是她第一次听六太太说谁的好话。
　　刘蝉说得有些累了。
　　他端起茶杯，徐徐饮了一口茶，润润喉咙。
　　“而五太太林氏，你无须在意，她原先是东边那个什么地方的名妓，也是傅爷二十有九时，旁人送来抬进院子的。”刘蝉挥挥手，“除了一身皮囊，她无甚么长处。”
　　李娟雅乖巧点头，不知不觉地信了刘蝉几分。
　　许是此时刘蝉说话时语气平缓，神情淡定，哪怕前面遭刘蝉一惊一乍吓了许多次，李娟雅看刘蝉静下来，好声好气说话，她在心底里不由得相信他。
　　六太太大概是不屑于与她说谎的。
　　李娟雅心想。
　　说完这几个太太后，刘蝉想起来，似乎大夫人沈璐还没说。
　　他自己是没必要说自己的，他也不想和旁人说自己。
　　“最后是大夫人，沈璐——”刘蝉坐起来一些，有些倦怠地靠在垫子上。
　　“沈璐，原先是先王朝世家的女子，傅爷十七时，嫁入府里。”刘蝉说。
　　他说得平缓，“沈璐平时不问世事，喜静、喜佛、喜装腔作势。”
　　李娟雅端坐在椅子上细细听。
　　至少，她从这番话里知道了刘蝉颇为不喜大夫人，而大夫人也是一个性子冷淡的。
　　李娟雅在心里记下这些信息。
　　刘蝉说完后，停顿了片刻。
　　他转着墨玉球的手都慢了下来。
　　“还有就是——”刘蝉望着李娟雅，轻轻地说。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李娟雅形容不出来的表情，好像有些散漫的怜悯，又好像有几分冷漠。
　　“沈璐曾为傅爷生过一女一子，一个夭，一个死。”刘蝉说。
　　

大院（五）
　　十.
　　把李娟雅送走后，刘蝉在小亭里坐了许久。
　　秋狸在一旁给他布茶，“太太，这些糕点都有些凉了，要不要我撤下去，换上新的来？”
　　刘蝉闻言，扫了一眼小桌上的点心，全都还是完好精致的样子。
　　但是他早就无什么胃口了。
　　刘蝉随手挥了挥，“拿下去吧，分给院子里面那些小丫鬟，我不想吃。”
　　秋狸应了声。
　　她看刘蝉神情倦怠，上前问道，“太太是怎么了？怎么瞧着闷闷不乐？”
　　“可是七太太哪里不妥，叫太太烦心了？”秋狸走到刘蝉塌边，低声问道。
　　她与刘蝉相熟五年，两人之间不说无话不谈，但也算得上亲密。
　　刘蝉抬眼看了看秋狸，“她？”
　　秋狸在一旁笑。
　　“她还不至于叫我心烦。”刘蝉恹恹地转着手里的墨玉球，“一个大家大族里的大小姐，就算是家道中落了，也找得到棵荫荫如盖的大树。李娟雅天性浪漫又简单——她有什么让我心烦的？”
　　秋狸听着刘蝉冷冷的反问，笑而不语。
　　她面上笑眯眯的，心里却是想得清楚。
　　——看来太太确实是为七夫人心烦了。
　　否则也不会说这么大一段话来说七太太。
　　至于刘蝉心烦的原因，到底是跟了刘蝉多年，秋狸也能猜到些。
　　“可是太太，她就算是出生再好，运气再好，那总是有败完的一天。”秋狸含笑说，她语气温柔，就算是再冷酷的话，在她嘴里吐出来也显得让人舒坦。
　　“太太，你是苦尽甘来。而七太太……那可就不一定。”秋狸笑道。
　　“命数这般东西就是如此不讲道理，好的坏的要么在从前，要么在以后，您说是不是？”
　　她说。
　　刘蝉听秋狸这样说，面上的散漫与冷意消了不少。
　　他转弄着墨玉球，狭长的柳叶眼里充满了玩味，“怎么，秋狸那儿有许多故事，说来与我听听？”
　　秋狸俯身行礼，“太太折煞奴婢了，不管是前几年管事儿，麻烦事麻烦人见多了，便也就见怪不怪了。”
　　刘蝉饶有兴趣。
　　他从榻中微微支棱起自己的身子，双**叠，“那秋狸快与我说一个，我正是无聊得紧。”
　　“诺，那奴婢便斗胆与太太说一个，”秋狸想了想，立即笑笑。
　　她在刘蝉的榻前弯腰，轻声娓娓，“早些年的时候，府上招丫鬟，有一个原先是林府邸上的丫鬟跑来我们这儿求应。”
　　“林府？”刘蝉挑眉，“是早些年那个林府吗？”
　　南国最先开始，并非是如今傅芝钟只手遮天的局势。最初，原是林府、傅府与金府三足鼎立的局面。
　　还是这些年，林府因为大火尽毁，金府因为无兵落败，傅府一家独大才成定局。
　　秋狸点点头，“就如太太所想，确实是那个林府。”
　　她微微一笑，“说来这个故事，还是与林府大少有关的。”
　　刘蝉兴趣更浓。
　　他坐起来，眼里原本灰蒙蒙的百无聊赖，顿时被扫个干净。
　　他神采奕奕地看着秋狸。
　　林府大少虽说已经过世，刘蝉亦不曾见过他，可南国里，却无人不知晓他。
　　——毕竟，他可是一个有着四五十房姨太太的男人。
　　南国里大府大院里有姨太太并不奇怪，有数位姨太太也不奇怪。但是这四五十房着实是太多了。
　　据说林府外面那一条街，都是拿来给林大少的那些有名分的姨太太，无名分的姨太太住的。
　　还时不时有些流莺在巷子里卖弄风骚，就想着勾一勾这位放丨荡大少的魂。
　　哪一天林大少想去临幸谁了，便在哪个门口放一个空空的碗——风光得不行。
　　秋狸看着刘蝉这幅好奇的模样，也不吊胃口，“这丫鬟，先开始来府上时，就分外伶俐，做事也老道。奴婢原先还以为她是天生机灵，后面在几次无意中才发现，她应当是有过主子的。”
　　“奴婢当时意识到不对，立马叫人把她压去柴房审问，”秋狸噙着笑意说“太太亦知，那几年南国形式不甚好，总有些蛤蟆苍蝇爱往有光的地儿跑。”
　　刘蝉颔首。
　　他自然是了解的。
　　“那丫头原先还嘴硬，怎么都不肯说。”
　　“后面甩来几鞭子，泼来辣椒水，她才肯说——原来她原先是林府大少夫人的陪嫁丫鬟，她说是自己夫人突然要她走的，而她不愿回老家离夫人去，便想在南国营生。”
　　“只可惜她身无长物，只得又做别家的丫鬟。”
　　秋狸说道。
　　刘蝉哼笑一声，“那丫鬟还挺忠心不是？”
　　秋狸自然是知道刘蝉的意思，她柔柔笑开，“正如太太所说，如此忠心的丫鬟，还是归主更好。”
　　“那林大少的夫人，为何要让贴身丫鬟走？”刘蝉转弄着手里的墨玉球，又变得漫不经心起来，“是这丫鬟不老实，勾了林大少？”
　　如果是这样，那故事便是无聊了。
　　刘蝉心想。
　　好在秋狸并不辜负刘蝉的期望，她摇摇头，“回太太话，自然不是。”
　　“其中的原因，当初那丫鬟死也不肯说，还是把她刑得半死，她才说的……”
　　“哦？”刘蝉眼中波光流转。
　　秋狸这轻描淡写的“刑得半死”含糊不清的四字背后，蕴含着什么意思，刘蝉自然是清楚的。
　　“那你快与我说说，是什么样的原因，竟然要叫一个小丫鬟半死才肯开口。”刘蝉嘻笑道。
　　秋狸却异常地停顿了片刻，片刻之后，她又挂上笑，“……那原因确实是够骇人听闻的，奴婢就怕太太听了，心里不舒坦。”
　　刘蝉不以为意。
　　他换了只手转手里的墨玉球，又随手扯了扯自己身上的黑绒大衣，“有何不舒坦的？你且说，说了我又不怪你。”
　　秋狸得了免死金牌，俯身行了一礼，才继续说，“奴婢所说的，也只是这丫鬟的一面之词，太太听听便好。”
　　刘蝉拂手，示意秋狸讲。
　　于是秋狸缓缓开口，“这丫鬟说，她名唤小茗，她作为陪嫁丫鬟，陪林府大少之妻蒋氏来到林府。据小茗说，蒋氏相貌也是极美，又是在江南水乡长大，有几分弱不禁风的扶柳美人之姿。林大少在与蒋氏结缘之后，便与蒋氏恩爱过几次。”
　　“不过那府上，林大少有众多莺莺燕燕，她的主子蒋氏哪怕是正妻，也不过是数日便遭冷落，一直郁郁寡欢。”
　　“只是所幸，林大少也清楚分寸，只让姨太太和那些女人呆在府外的巷子里，不叫她们入门。而且说来也奇怪，明明是有一条街的女子，可这群女子就是无所出，无一子一女。”
　　“于是那小茗便与蒋氏猜测，林大少当是有自己的手段，不叫外面不干不净的女人孕上自己的孩子。他是把自己的妻子放在心里的，蒋氏亦觉得有理，故而她虽是心中无奈，却也还算是满意。”
　　刘蝉听着，点点头。
　　这就是很普通的大族里的事情罢了。
　　重点估摸着还在后面。
　　秋狸紧接道，“而不久后，那蒋氏身子好，一时竟有喜了。一时林府里喜气洋洋，蒋氏心中也是颇为欣喜。”
　　“林府大少更是狂喜万分，对孕期的蒋氏视若珍宝，勒令府上从上到下都得顺着蒋氏的意。这更加让小茗和蒋氏更加相信了先前她们俩人的猜想——林大少应还是把自己的妻子放心里的。”
　　“诞下一子之后，林府大少更是少去那些姨太太们安住的巷子里，每天都去看孩子。小茗和蒋氏便以为林府大少是有了孩子之后，成熟稳重，不再放浪形骸，准备收心归家了，都心中喜悦。”
　　秋狸说到这里时，停了一会儿。
　　刘蝉嗯了声作为回应，掀起眼皮，瓢了秋狸一眼，等着她接着说。
　　秋狸似乎是微微叹了口气。
　　“而后，在孩子将要年满一岁的一个下午，原本应当午睡的蒋氏，突然感觉心头闷痛、烦躁不安。她便让小茗跟着，想去奶娘的院子里，看看孩子，顺道散散步。”
　　“只才到院子门口，小茗与蒋氏便听到一声又一声稚子的哭号。她们二人也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心中一紧，顿时往院子里跑去……”
　　“然后呢？”刘蝉问。
　　他转着墨玉球的手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然后……”秋狸抿了抿嘴，“然后她们看见……林府大少在大开大合……稚子……”
　　刘蝉瞪圆了自己的总是带着几分疏懒的眼，他手里的墨玉球，啪地一声落在地上。
　　两颗浑圆昂贵的墨玉球砸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哼声。
　　是了，让一条街的姨太太都无一子一女，能有什么密法？
　　不过是让那些孩子都死去，而不被人知道了罢。
　　秋狸说，“小茗与蒋氏赶到门口，只听稚子呜呼哀嚎一声，便没了任何声响。”
　　“蒋氏大叫一声冲进房门，她夺起孩子却发现，自己的孩子小脸发青发紫——已然没了呼吸——死了。”
　　“而后蒋氏直接晕了过去，林府大少命令小茗将夫人送入房间。小茗说，那林府大少说这话时，正拿旁边稚子的被褥擦拭腿间，提着裤子穿。”
　　“蒋氏从昏迷中醒后，便大病一场，卧床不起。她也不愿吃药，每日都以泪洗面。小茗心中亦痛亦恨，可也不能见蒋氏寻死，便尽心尽力地照顾她。”
　　“后来，蒋氏不知是怎么的，如同忘记了稚子一般，又和往常一样，端起笑脸迎人。小茗不知自己主子是怎么了，她懵懵懂懂间就被蒋氏塞了自己的卖身契，要她离开林府。”
　　秋狸说，“这便是故事的全部了。”
　　刘蝉久久不语。
　　他弯腰拾起了地上的墨玉球，握在收心里滚弄。
　　不过这次他转球转得很慢，很缓。
　　刘蝉不说话，秋狸自是也不说话。
　　他们主仆二人在亭子里长久地沉默了下来。
　　亭外的湖面被微风吹皱，微微浮动。
　　偶尔有一两片蜷曲的落叶在湖面悠悠然泛舟，不知泛到哪一片湖天一线去。
　　“那个丫头最后怎么样？”默然很久后，刘蝉又问。
　　“太太亦知，林府走了一次水，几乎府上所有的人都亡了。”秋狸说。
　　刘蝉颔首。
　　林府那场火确实是烧得大的，烧了三天三夜不止。
　　哪怕已经过了这么多年，有人描述起那场火，也少不了满脸的恐惧。仿佛漫天的火光与飞灰还在脸上飘扬。
　　“而那场火的火光乍现后，那丫鬟便溜出了傅府，在一口枯井里，投井而死了。”秋狸说。
　　刘蝉垂下眼，“那位蒋氏夫人，怕是不想叫自己这个丫鬟死的。”
　　他轻轻地说。
　　毕竟就算是再恨再痛，蒋氏也是将那份卖身契交到自己丫鬟的手里，才去赴死的。
　　然而秋狸却笑，“主死，哪有奴不死的道理。”
　　她说。
　　

北苑（一）
　　十一.
　　傅芝钟是一个守时的人。
　　他今天早上打电话通知刘蝉，下午三时安排车队来接他，那下午三时整，一溜烟的车队便会停在傅府大门口。
　　一辆又一辆锃亮的黑漆汽车停在傅府门口，只为了接傅府的这位六姨太。
　　——当真是有说不出的气派。
　　刘蝉自接到了傅芝钟的电话，听见了傅芝钟的声音，心里就一片明媚，中午吃饭都吃了满满当当的一碗。
　　秋狸知晓他心情好，一边给他收拾东西，一边调笑道，“太太，这下可总算是解了相思之苦了？”
　　刘蝉抱着刘菊方，难得他脸上的懒卷褪去，换上一种惹人的朝气。
　　“我有什么相思之苦？”他挑眉看了秋狸一眼，神情间都是理所当然的倨傲，“我想傅爷，哪里有什么苦——我那是吃蜜，是甘之如饴！”
　　刘蝉说完一点都不觉得肉麻，他低头摸了摸刘菊方肉乎乎的下巴，问刘菊方“你说是不是？菊方？”
　　刘菊方很给面子，“喵！”
　　它眯着眼睛，圆圆的猫脸上，眼睛眯着两条线，看来很是赞同刘蝉的话。
　　秋狸噗嗤笑出来。
　　她放下手中叠好的衣服，嘻笑道，“是是是！太太想先生，哪有什么苦呢？那是旁人尝都尝不到的蜜饯！”
　　刘蝉毫不害臊地哼了一声。
　　事实就是这样。
　　刘蝉不理会打趣自己的秋狸。
　　这个女人坏得很，调侃人来嘴皮子可利索，谁也说不过她。
　　他抱怀里的刘菊方翻了个身，留给秋狸一个冷酷的背影，“我再也不想和你说话了！”
　　他说，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些孩子脾气。
　　秋狸看着刘蝉纤细的背影，不禁莞尔。
　　看来今天太太心情是真的很好。秋狸看着浑身上下都充满鲜活气息的刘蝉想到。
　　她笑着继续给刘蝉收拾好行李。
　　北苑这种地方重兵把守，不是谁都能去的。秋狸去不了，无法贴身伺候刘蝉，也就只能把刘蝉喜欢的、习惯的东西都给妥帖地收拾好。
　　刘菊方趴在刘蝉怀里，碧绿的眼睛到处乱转，不知道正在打什么主意。
　　刘蝉亲了一口刘菊方的猫猫头。
　　他捏了捏刘菊方的胖脸，质问它，“刘菊方，你怎么又胖了？这是贴的冬膘还是秋膘啊？”
　　刘菊方眨眨自己滴溜圆的猫眼，高高兴兴地回答说，“喵！”
　　刘蝉不让它蒙混过关。
　　“说！你是不是又去厨房偷东西吃了？”刘蝉捂住刘菊方的猫耳朵，让刘菊方直视他的眼睛。
　　在刘蝉严刑逼供下的刘菊方并不慌张。
　　它伸出自己的爪子，答道，“喵！”
　　刘蝉听了，有点嫌弃地拍拍它的胖爪，“你一天除了‘喵’还会什么？”
　　刘菊方甩甩尾巴。
　　它回答说，“喵喵！”
　　这次它喵了两声。
　　在一旁的秋狸，听着刘蝉和刘菊方对话早就乐不可支。
　　“太太，您为难菊方干嘛？”秋狸笑道，“它能掌握一门语言，就已经很不错了，怎么还要求它说外语呢？”
　　刘蝉转身转回来，他看着秋狸，柳叶眼里全是不满。
　　“秋狸你是帮谁说话的？”刘蝉嘟囔说。
　　“很讨厌诶，你见过刘菊方这么重的孩子吗？它压在我的胸口上，都要把我压得喘不过气了！”他搓搓身上的猫球说。
　　“你真是一只坏猫！”刘蝉拍了拍刘菊方圆滚滚的猫屁股。
　　被刘蝉蹂躏的刘菊方也不生气。
　　它揣着自己的爪子，眯着眼睛，懒洋洋地趴在刘蝉怀里，任由他给自己做按摩。
　　秋狸望着疏懒的刘蝉，和他怀里的胖橘猫，脸上的笑容娟娟。
　　“太太，我给你装上来好些你喜欢吃的小零嘴，就放在小箱子里，到北苑了吩咐下人给您收拾好就行。”秋狸嘱咐道。
　　刘蝉挥挥手，示意了解了。
　　刘蝉不是第一次去这两个苑。
　　他比谁都清楚，这两个戒备森严、在南国里总是被人好奇的住所到底是什么样。
　　其实不管是北苑还是南苑，都比不上傅府里面的生活滋润舒坦。
　　在吃食物欲上是一方面，傅芝钟其实是一个很随性的人，他饮食用的朴素清淡，也不像刘蝉热衷于收集各种珠玉宝石。
　　而另一方面则是傅府的警戒很高——这难免给人压抑的感觉。
　　刘蝉记忆里，仆从丫鬟永远都是低着头，他们的衣服都是灰扑扑的蓝、或者灰扑扑的粉，没有一点儿亮色。
　　那些仆从和丫鬟的呼吸声和脚步声都轻得不行，布鞋踩在地板上，就跟羽毛落下来似的。
　　最先开始，晚上睡觉时，刘蝉缩在傅芝钟的怀里，不经意地看向对面的刷得明黄色的墙。
　　墙上总是有那么些人影一个接着一个晃过。
　　傅芝钟告诉刘蝉，这是苑里的保安和士兵，一班接一班轮着来。
　　那时候刘蝉还很天真，他在黑夜里眨眨眼睛，问傅芝钟，那他们有什么厉害的地方吗？
　　傅芝钟摸着他的长发，说并没有，不过是刚好被选来的罢了。
　　刘蝉傻乎乎地信了。
　　后来有一年，南苑里有一个什么地方的探子，扮作仆从潜了进来。
　　那是个中午，刘蝉才舒展开自己一身的懒骨头，带着昨晚零落的春色，从床上醒来。
　　他穿上鞋准备出去泡澡，突然客厅里响起手枪射弹的声音。
　　“嘭——”的一声，还带着硝烟的味道，把刘蝉吓得一震。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急急忙忙出门，走到楼梯楼梯去看。
　　——血跟红地毯一般无二，漫漫的血在客厅白色大理石地面上铺开。
　　明明距离那声枪响，也不过只过了几分钟不到的时间，但刘蝉除了满地的血却再看不到其它的东西。
　　一股浓郁的血臭味随着满地的血涌了上来，令刘蝉不得不掩住口鼻。
　　从开枪击毙，到处理尸体，整个过程中，南苑里的人都很沉默。
　　打扫卫生的下人仿佛习以为常了，安安静静地拿拖把把满地的血清理干净。
　　在那以后，刘蝉才明白，原来这个苑里，就连五六十岁在后厨剥豆子的大娘都是握了枪的。
　　那些夜巡的士兵、保安确实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不过都是杀过人的罢了。
　　“好了，菊方，好好和秋狸待在院子里，听到没有？”刘蝉要坐上车的时候，把怀里的刘菊方抱给秋狸。
　　北苑南苑这样的地方，刘蝉晓得，刘菊方是待不住的。
　　秋狸伸出双手去接这个黄胖子。
　　可是刘菊方一点儿也不配合。
　　它在半空里蹬了蹬自己的猫脚，哀哀地嚎。
　　跟过年要杀猪了一样。
　　看得出来，它很不舍刘蝉。
　　刘菊方叫得可凄凉了，一声一声猫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来了贼，在强抢少男猫。
　　刘蝉却不吃它这一套，刘菊方这只胖橘猫心里想的是什么，他闭着眼睛都能猜出来。
　　刘蝉冷笑一声“哼，你尽和我装是吧，刘菊方？”
　　他换了只手抱，让刘菊方的猫脸对着自己。
　　“刘菊方，你就想吃鸡肉是不是？等会儿秋狸带你去吃煮鸡肉——吃个够，行了吧？”刘蝉呼噜一把刘菊方的大脑袋，“别耽误我去见傅爷，听见没？”
　　刘菊方挨了一记刘蝉的大手掌。它转转自己的猫眼，像是听懂了，也不再挣扎，乖乖地任由刘蝉拎着它。
　　刘蝉把手里的猫猫条递给秋狸。
　　秋狸含笑地把刘菊方搂在怀里时，它还很上道地对坐上汽车的刘蝉道了别。
　　刘菊方说，“喵！”
　　刘蝉摇下车窗，看着它笑骂了一句，“小没良心的！一盘鸡肉就把你骗得走！”
　　刘菊方煞有介事地争辩，“喵喵喵！”
　　它连喵了好多声，看来是在很严肃地反驳刘蝉。
　　刘蝉哼笑了一下。
　　他作势要打开车门，“那你上车吧，我现在就带你去北苑，和傅爷一块住。”
　　刘菊方瞬间安静了下来。
　　它扒拉在秋狸的怀里，猫脸上全是茫然和无辜。
　　好像它只是一只柔弱但能吃的流泪猫猫。其它的事情，它作为一只小猫咪，什么都不清楚。
　　刘蝉不想理这只没有什么良心的胖橘猫了。
　　他对秋狸挥挥手，“你带刘菊方回去吧，我也要走了，记着别让刘菊方到处乱跑就好。”
　　秋狸含笑应了声。
　　交代妥当了后，刘蝉便不再留恋。
　　反正有秋狸在，刘菊方就算是上天入地，也能被秋狸给逮回来。
　　他转头温声对司机道，“麻烦你了，可以启程了。”
　　司机有点受宠若惊，他连忙摆手，“没有的没有的，服务您是我的荣幸。”
　　刘蝉笑了笑，他小脸上的笑容像立春的迎春花一样。
　　有说不出来的明艳。
　　司机看着后排刘蝉的笑容怔了怔。
　　他从来都不知道，原来一个男人也可以笑得这么好看。
　　不过这后排这位，并不是他能打量太久的。
　　司机按了按自己的帽檐，急忙收回自己的视线，不敢再看贵人。
　　汽车启动后，刘蝉靠在皮椅上，心情颇好地眺望着窗外。
　　他在傅府理确实是个傲慢无礼的主，说是混世魔王都不差。
　　但是一旦接触到那些个和傅芝钟有些关系的人。
　　比如傅芝钟的几个副官，傅芝钟的几个下属，甚至是这些傅芝钟常用的司机，刘蝉自然而然地就会软下性子。
　　他端着一副好脾气的模样，不知唬了多少人。
　　而这其中的原因，刘蝉思来想去，也只能是因为这些人和傅芝钟有关。
　　傅芝钟，傅芝钟，刘蝉默念着这个名字。
　　最后那一个“钟”字叫他的嘴嘟起，既像一朵含苞的花，又像是与这个名字的主人讨吻。
　　刘蝉的心上被浇了一圈又一圈的蜜糖，他现在感觉自己唇舌间都是馨甜的一片。
　　车窗外面的行人纵横而行，他们相遇又分别，擦肩而过又冥冥之中或许自有缘分。
　　刘蝉望着这些千千万万个不同身型的行人——其中没有人不知道南国当家的傅芝钟。
　　也许今天晚饭，那些此时此刻正在街上的男人，他们会回去喝二两小酒，盛一碟花生，在醉醺醺间和兄弟吹这位南国傅爷的发家史。
　　他们也许会竖起大拇指，说傅芝钟真是汉子。
　　也可能会摇头，满脸不赞同地说，这傅芝钟太粗鲁了，有辱斯文。
　　也许今天傍晚，那些此时此刻正在街上的女人，她们会在街巷口里闲聊，在一地瓜子壳上闲聊，聊这位南国傅爷的样貌、性子，乃至所谓情史。
　　但不论怎么样。
　　刘蝉在心里念道，他们想的傅芝钟，都不会是他想的傅芝钟。
　　都不会是他想的、念的那个傅芝钟——那个独属于他刘蝉的傅芝钟。
　　这样想着，刘蝉嘴角的笑就格外明丽。
　　

北苑（二）
　　十二.
　　比起寻常休沐回傅府，在办公时的傅芝钟，他身上所带的肃杀意味要浓郁得多。
　　傅芝钟乘着夜色回到北苑，汽车刚停到大门，刘蝉就一迎了上来。
　　北苑内是不允许有车驶入的，傅芝钟每每到了大门，便要下车步行一段路。
　　“怎么出来了？”傅芝钟脱下黑皮手套，拉过刘蝉冰冷的手。
　　他的脸色淡淡，看不出喜怒，“外面这么冷，不是吩咐你在屋子里吗？”
　　刘蝉才不怕板着脸的傅芝钟。
　　他亲热地握着傅芝钟的手，把它抱进怀里。
　　“我是想傅爷的啊！”刘蝉理所应当地说。
　　他凑近傅芝钟一些，仰头拿自己的脸蹭了蹭傅芝钟的下巴。
　　刘蝉一靠近傅芝钟，傅芝钟衣服上的硝烟味便扑面而来。
　　这种硝烟味说不出具体是什么样，它不是刘蝉曾经在别人身上闻到过的洋烟味——那样颓废软弱。
　　事实上，它很呛。人一嗅见这种味道，很容易就想到木仓管里冒出的白烟，还有弹炮爆炸时一瞬间的滚滚浓雾。
　　“傅爷，换身衣服吧，”刘蝉说着，微微蹙起眉，“衣裳上的味道好生刺鼻，傅爷穿着该如何舒坦？”
　　他挽抱着傅芝钟的一只胳膊，口中说着刺鼻，却没有疏远半步。
　　傅芝钟早就习惯了炮火的味道，他浑然不觉。
　　“我无事。”傅芝钟拍拍刘蝉的手说。
　　刘蝉瞧见傅芝钟这毫不在意的模样，不满地噘了些嘴。
　　“上次那个洋医生不是说了吗——傅爷的肺不甚好，当是要少闻到呛鼻的味儿。”刘蝉嗔怪道。
　　傅芝钟低头看自己身旁的刘蝉。
　　刘蝉说这话时，脸上全是一种泫然若泣，他抿着嘴，向上望的柳叶眼秋水盈盈，里面有些委屈，又有点难过，好似傅芝钟不如他的意，便是天大的恶人一样。
　　尽管傅芝钟确实也算得上是天大的恶人。
　　但是就算是天大的恶人，只要这恶人还是傅芝钟，那么他怎么都拿刘蝉没有办法。
　　傅芝钟无奈地伸出手，摸了摸这个小自己十五岁太太的头顶。
　　“我知道了。”他说。
　　刘蝉跟变脸似的，顿时展颜而笑。
　　他亲亲密密地靠着傅芝钟，两人一块儿走进了大厅。
　　从北苑的大门到院内的大厅，一截路上傅芝钟的下属副官、北苑里的安保士兵都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喘。
　　他们不敢去看中间的傅芝钟，更不敢去看他身边的刘蝉。
　　到了大厅，原先随从的人散去，丫鬟仆役上来。傅芝钟按着路上和刘蝉承诺的，他脱**上的军袍，随手递给丫鬟，而后便和刘蝉一起上楼去换衣服。
　　“傅爷今日可操劳了？”刘蝉一边给傅芝钟扣好大衣的扣子，一边轻轻问他。
　　傅芝钟面上看不出什么多余的表情，“尚可。”
　　他回答说。
　　傅芝钟生得高大，双排扣的毛呢大衣外套也大。
　　刘蝉站在傅芝钟身前，就像是要陷进他的怀里了一样。
　　“那我们今晚就早些歇息。”刘蝉道，他扣住傅芝钟的手，“傅爷明日可还要忙碌？”
　　傅芝钟带着刘蝉去往餐厅，他看着刘蝉说，“明日还有事须处理，不过后日较为清闲，有一拍卖会邀请。”
　　“拍卖会？”刘蝉歪歪头。
　　拍卖会这三个字，勾起了刘蝉的记忆。
　　曾经刘蝉也去过一场拍卖会。那时他还年少，许多事情都不懂得。
　　他初入傅府，被南国里那些奄坏的夫人骗去参加拍卖会，买回来一块破烂石头——那石头上不过是一些花纹奇特，其余不值一提。
　　但刘蝉不识货，还以为是块宝贝。
　　那些夫人小姐背地里都笑他是泥腿子，以为自己披了身皮，就是金凤凰了。
　　后来，还是在秋狸的婉言下，刘蝉才知晓自己是被摆了一道，那些看着言笑晏晏的太太小姐，在背后不知笑话了他多少次。
　　知晓后事情来龙去脉的刘蝉，气得一口牙齿都给咬碎了。
　　于是那次，傅芝钟归家过后，刘蝉便与他说道了这件事。
　　本来刘蝉也只是想当个自己的笑话与傅芝钟讲的。
　　可不知怎么的，和傅芝钟那双平静得不见波澜的眼对视时，刘蝉一下就哭了出来。
　　他哇地一下大哭，缩回傅芝钟怀里，还控诉，“她们欺我！她们欺我！”
　　刘蝉记不清那会儿傅芝钟的神情了，他哇哇大哭，什么都没顾得上。
　　他只隐约记得，傅芝钟好像很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拿软帕轻轻把他脸上的眼泪擦干，也没说什么，只抚了抚刘蝉的背，直到刘蝉不流眼泪，只是在不停抽噎了，他才停下。
　　后来傅芝钟将那块刘蝉挥金买来的石头带走了，他什么都没做，只是把那块石头立在了市政厅的大堂中央。
　　从此以后，南国便再无一人敢说南国傅府六姨太的半句不是。
　　“怎就说起拍卖会了？傅爷尽会打趣我！”刘蝉脸微红地忸怩道。
　　他低头不想看傅芝钟。
　　那是那会儿刘蝉还年少，对人对物都懵懂又单纯。刘蝉知道，若是换做如今的他面对那番情景，他定是扒了那群戏弄他的、看他笑话的夫人小姐的皮。
　　傅芝钟显然也忆起以前的事。
　　他很淡地笑了一下，“并无打趣。”
　　刘蝉脸上飘红，恼得搅起手指，“傅爷不许想了！我以前那番蠢样——不许傅爷想了！”
　　他毫不讲道理地嘟囔。
　　傅芝钟没再说什么，只淡笑着摇了摇头。
　　其实那会儿天真的刘蝉，傅芝钟并不觉得蠢笨。
　　相反，他觉得很可爱。那时的刘蝉受委屈了会哭，被欺负了会哭，想他了会哭，哭得厉害了还会打嗝。年少时的刘蝉就好像是一个小哭包，稀里哗啦的，就毫不掩饰地在傅芝钟面前掉下眼泪。
　　而现在，刘蝉变得成熟了，就算是把整个傅府交给他，他也能打理得好。
　　可惜的是，他也变得不会哭了，就算是再难受，也不过是一个人郁郁寡欢地躺在贵妃椅上，等傅芝钟归家。
　　刘蝉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他红着脸和傅芝钟聊了些别的。
　　北苑里的菜还是和刘蝉记忆里的一样清淡。
　　傅芝钟很注重养生，他极少吃油腥味重的东西，并且讲究食材的质量。早年刘蝉倒是民间那样无辣不欢的胃口。
　　但是人都会变。
　　如今叫刘蝉再去吃那些刷着辣椒花椒的串烧，他也吃不下口。
　　用了餐，散了会儿步，刘蝉便陪着傅芝钟休息了。
　　原本傅芝钟归苑，还总是要处理些事务的。不过今日他回来得太晚了，如今都快子时，再处理事务下去，怎么都得到寅时。
　　在苑里，除非是明日无事，否则傅芝钟是不会动刘蝉的。
　　他们就洗簌完后，盖上被子拥着睡觉而已。
　　躺在被窝里，隔着薄薄的睡衣，刘蝉的鼻间全是属于傅芝钟的味道。
　　傅芝钟不是那些油头粉面留洋回来，喜欢往身上喷香水的人。他实际上并不喜那番西方做派。
　　然而刘蝉却总是感觉，傅芝钟身上有一股很特别的味道。
　　不是古龙香，不是蜜丝佛陀，不是樟脑精，不是这世面上被高门，和身居高位者常青睐的任何一种香。
　　如果一定要说，刘蝉觉得，大概就是月光和新雪的味道，澄澈又冰凉。
　　“怎么了？”傅芝钟感觉到刘蝉无困意。
　　他问，“怎么睡不着？”
　　以往刘蝉一黏糊在他身边，便能很快安稳入睡的。
　　可今天却摸摸蹭蹭的，少见倦怠。
　　刘蝉从傅芝钟的怀里仰起脸。
　　他的小脸在被子的包裹下，显得格外的小。
　　刘蝉眨眨眼睛，“傅爷——”
　　他也不瞒傅芝钟。
　　刘蝉像撒娇一样，声音软软糯糯的，“我听了秋狸和我讲的故事——睡不着觉了。”
　　他这样埋怨的语气，全都是怪罪对方的孩子气。
　　傅芝钟嗯了声，“是什么故事？”
　　他问道。
　　刘蝉抱着傅芝钟的大手，“秋狸与我闲聊说的，是那林府的事儿——那事儿太荒唐腌臜，还是不与傅爷说为好，免得脏了傅爷的耳朵。”
　　傅芝钟神情一派淡漠。
　　“那如何害怕？”他说，“林府早亡了，一个活口都没留。”
　　这世上，最不值得怕都，便是死人了。
　　刘蝉也懂得这个道理。
　　他耍赖似地抱住傅芝钟，往他怀里挤，“可我就是怕嘛。”
　　刘蝉这举动，说不清是怕居多，还是想借机与傅芝钟亲近居多。
　　傅芝钟由着他，也没怪罪。
　　他揽着刘蝉，想了想，还是说，“林府地大少听信了一个道士地话，以为吃了有自己精气的元婴，便可得道飞升。此人从一开始，便已是疯魔了。”
　　刘蝉听着愣住了。
　　“他还吃自己的稚子？”刘蝉说着，感觉自己的嘴里都是一股恶心。
　　刘蝉只知道秋狸所说的林家大少丨奸丨弄自己的稚子，却没想到他居然还会做出这般丧心病狂的事情。
　　刘蝉咬了咬下唇。
　　他身边的傅芝钟颔首，“是如此。”
　　傅芝钟注视着刘蝉道，“此人自被天收，你又何须惧他？”
　　刘蝉蜷缩起来，他看着傅芝钟，眼里亮晶晶的，好像有灯光在闪烁，“傅爷，我在你身边——我惧一个死人做甚？不过是有些难受……想到那些事，不忍罢了。”
　　于是傅芝钟继续说，“其妻与几人将林府的大少以手悬于梁，开一窗，此人是由火从脚到身，生生烧死的。”
　　傅芝钟不会讲什么惊心动魄的话，他最多是平平地陈述一个事实。
　　但这话也已经足够血腥了。
　　不过对林府大少来说，如此的结局再合适不过。
　　果然，刘蝉皱起的眉头松开了。
　　他舒处一口气，感觉这些天积郁在自己心间的浑浊，都消散不少。
　　“那如此，也是甚好了。”刘蝉眉眼弯弯笑道。
　　床边染了彩玻璃灯罩颜色的光爬上他的半张脸，把他的笑照得朦胧。
　　

北苑（三）
　　十三.
　　早上用了早饭之后，傅芝钟才告诉刘蝉说，这次拍卖会主办的是孙爷，孙霍霖。
　　刘蝉听到孙霍霖的名讳时愣了一下，“……孙爷？他这是破家了？”
　　刘蝉满脸匪夷所思。
　　这孙霍霖，也算得上是南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人物。
　　他被人尊称为爷，倒不是多有本事。而是这老东西满身前朝贵族气派，时至今日还留一小辫，家底丰厚，风光无限，看似满口之乎者也仁义礼教，实则心眼多得很。
　　此人每天必投井三次，以彰显气节。但是总是被其妻妾拦下，而被拦下后，他必是要呜呼哀哉一番，闹得人尽皆知才舒坦。
　　民间素喊他孙老龟——怎么都死不了。
　　不过孙霍霖亦有过人之处。
　　否则也不会既是前朝遗老，又还守得了财富。
　　他与南国北方的报社传媒关系都甚好，有许多撰稿人，或是他资助，或是他门生。在笔头那一块儿，孙霍霖是不容小觑的。
　　“孙霍霖不是一向好面子的吗？”刘蝉坐到傅芝钟沙发的扶手上，有些好奇地问，“怎么会弄拍卖会这事情？”
　　这拍卖会说到底，也就是个变卖家产的大会。孙霍霖这番举动，好像就是在和全南国的人宣告，自己不行了。
　　傅芝钟拿着报纸，看了看身边眨着眼睛的刘蝉。
　　“面子总没有命重要。”他抖抖报纸，淡淡地说。
　　刘蝉转而哈哈笑起来，“这老家伙总算是惹到人了！”
　　他语气间全是幸灾乐祸。
　　刘蝉打从一开始就不喜欢孙霍霖这人，孙霍霖端着自己是长者的身份，总是时不时就拿此来压傅芝钟一头。在刘蝉眼里，这就是欺傅芝钟不喜争辩，这罪状是其一，
　　罪状其二，便是更恶劣的事，这老不休还时常和周围人提及傅芝钟的亡母先父。他语气里倒全都是遗憾和悼念，偶尔掉那么一两滴眼泪。膈应人得不行。
　　只是他倒是个老滑头，不敢在傅芝钟面前提，就是在背后暗搓搓地恶心人。
　　傅芝钟没有反驳刘蝉这句话，他面色依旧冷淡，“他的几个得意门生在北方发了文章，惹到人。北方的人叫我交出他。”
　　在自己的苑里，傅芝钟并不压低声音说话。
　　他也不避讳刘蝉，云淡风轻地继续道，“孙为求我庇护，便想变卖家产示弱。”
　　“哦？”刘蝉听得津津有味的，他靠到沙发椅背上，凑近傅芝钟，“那傅爷可要庇护这老家伙？”
　　还不等傅芝钟说话，刘蝉就又说，“我猜傅爷肯定是要的。”
　　不喜孙霍霖是一回儿事情，北方那边的人要傅芝钟交人，那又是另外一回儿事了。
　　这明摆着试探傅芝钟底线和脾性。
　　傅芝钟一目三行地扫视手上的报纸，眼皮也不抬，“孙需将一半的资产留我，我自会派人护送他前往蜀地避难。”
　　“蜀地？”刘蝉嘻嘻一笑。
　　“那可真是个好地方，难攻易守，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孙霍霖去那地儿住下，也确实是安全的了。”刘蝉含笑说。
　　傅芝钟嗯了声作为回应。
　　蜀地自然是个好地方，风光秀丽，人情质朴。
　　只是可惜，去蜀地的道总是难的，难免发生什么难测的意外。
　　刘蝉也不再多问这上面的问题，他伸出自己细腻白皙的手臂，环抱住傅芝钟的肩。
　　“那今晚这个拍卖会，想必很有看头了。”刘蝉嫣然笑道。
　　他这样扭着腰，侧着身子攀到傅芝钟身上，跟一条蛇似的。
　　傅芝钟合上手里的报纸。
　　报纸上的内容左右不过是各个派系、各个什么主义的人吵来吵去，角落处有些小说连载罢了，战报捷报少之又少，傅芝钟很快便看完了。
　　“有喜欢的，买下便是了。”傅芝钟拍了拍自己面前的手臂，示意刘蝉起身。
　　差不多要到傅芝钟要去办公务的时间了，一众司机副官早就在门口候着。
　　傅芝钟把手中的报纸随意放到一旁，站了起来。
　　“你在家无趣便去我的，或是令丫鬟仆役陪同，去花园走走。”他对身边的刘蝉说。
　　刘蝉也站了起来，他一边给傅芝钟系好军绿色的军袍，一边点头应着，“我晓得的，傅爷。”
　　傅芝钟低头，从他的角度看下去，能看见刘蝉的发顶，黑色光泽的长发乖顺地顺下，刘蝉垂着眼，鸦羽一样的睫毛扑闪。
　　“勿送了，外边风大，”待刘蝉将袍系好后，傅芝钟摸摸他的头发，嘱咐道，“午时饭菜若不合胃口，便责厨事给你轮换，不可不食。”
　　刘蝉闻言，瘪了一下嘴巴。
　　很显然，秋狸那个臭丫头又给傅芝钟告密了——叫傅芝钟知晓他在院里厌食，不怎么用餐。
　　刘蝉在心里哼了声。
　　“我知道了，傅爷。”然而心里在不满，面上刘蝉还是乖乖地点点头。
　　傅芝钟收回手，戴好手套，也不再多留。
　　刘蝉被傅芝钟喊了不可相送，他也就只得呆在原地，目送傅芝钟走出门。
　　傅芝钟穿着军靴走路，总是会发出一种很沉的声音，尤其是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刘蝉觉得，这声音，像那些话本里的侠士拖剑而行。
　　大门由仆从打开后，属于门外的风和叶和光都涌了进来。
　　屋外都光有些刺眼，叫刘蝉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一并灌入大厅的冷风，把傅芝钟的军袍吹得猎猎作响。几片叶子冲了进门，树叶蜷曲焦黄，被风掷到地上，声音都脆生生的。
　　昨夜下了小雨，现在风里都还有湿意，扑面而来时冷得有些渗人。刘蝉紧了紧身上的大衣。
　　果真就像是傅芝钟所说，外面冷得不行。
　　不过也还好。
　　大门开了片刻，等傅芝钟走出大门，门两边的仆从便规矩地合上了，便又合了上。只留下几片树叶洒在门径。
　　刘蝉见门关后，又快步走到窗户处。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系带毛呢大衣，是时新的女款，不过肩袖稍微改大了些。刘蝉清瘦的身型架起，衬得他有几分清冷的感觉。
　　刘蝉用手指擦擦窗户上的雾气，一块毛玻璃似的窗上被抹出一个圆形的透亮处。
　　刘蝉苍白的脸和漆黑的发，在那一小区透亮的圆形上清晰。
　　室内是昏暗的，刘蝉的衣和发是暗色的，但是他的眼睛却和外面的太阳一样亮。
　　刘蝉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傅芝钟挺拔的背影，尽管有很多副官与安保围绕，然而刘蝉依旧可以一眼就瞧见傅芝钟。
　　一直看到傅芝钟和随同的副官安保一群人走向苑外，再也看不到人了，他才从窗边走开。
　　大厅里几个丫鬟都低眉垂眼着打扫卫生。除非刘蝉吩咐，她们从不主动与刘蝉搭话，只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情。
　　毕竟傅芝钟的南北两苑与其它地方不同。
　　其它地方招的丫鬟仆从，是要嘴甜，要贴心机灵。而南北两苑的丫鬟仆役不需要嘴巴，只需要耳朵和手，耳朵是拿来听从安排的，手是用来做事和拿木仓的。
　　刘蝉也不去烦她们什么。
　　除非是必要的吩咐，他不会与两苑的丫鬟仆从多言。
　　刘蝉原先在傅府时，一天到晚做的事情就是看书、翻账本、和秋狸聊天、蹂躏刘菊方还有等那些西洋老师来教课，而到了两苑，刘蝉也只有散散步、读读书、欣赏欣赏傅芝钟的宝贝树树花花们。
　　傅芝钟的书房里专门给他设了个小台与软塌，他知道刘蝉喜躺不喜坐。
　　——因为刘蝉总觉得自己坐久了，臀的形状就不好了。
　　刘蝉轻车熟路地摸到傅芝钟的书房。
　　他推门，入目的照旧是横挂在最顶上、装裱得精美的书法大作。
　　这书法作品也不是傅芝钟写的，是傅芝钟的祖父写给他的。内容和王权霸道都不相关，只有“天道酬勤”四个字罢了。
　　字也并不龙飞凤舞，而是方正端庄。
　　看得出来，傅芝钟的祖父是想自己的孙儿，能够像他的父亲，像他的祖父一样，做一个兢兢业业的朝廷官员。
　　只可惜王朝早就覆灭了。
　　刘蝉拿着手里的书，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
　　他随手拿了本傅芝钟书架最底层的志怪小说——那是傅芝钟早年看过，并且不打算再读的一类书。这些夸张、充满市井气息的闲，出现在傅芝钟满是名贵藏房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
　　不过刘蝉却知晓这些志怪小说。
　　当时是刘蝉头一次到北苑，傅芝钟与他解释说，自己年少时，曾好奇精怪之物，如痴如醉，甚是想做降妖除魔、匡扶正义的道士。故对此类志怪小说尤为感兴趣，便就阅了许多。
　　刘蝉也不笑傅芝钟曾经想做道士，他又凑近问他，“那傅爷怎的就不看了？”
　　傅芝钟有些无奈，又有点尴尬。
　　他顿了顿，“后被家中长辈发现，锁了一柜的书，被顶水碗罚跪，责令不许再看。”
　　这样的回答叫刘蝉觉得新奇极了。
　　傅芝钟看着刘蝉从泥泞里脱身、成长，看着刘蝉在自己的掌心里含苞待放。
　　但刘蝉在遇到傅芝钟，已经是傅芝钟身居高位的时候。
　　刘蝉不甚清楚傅芝钟的以前，他确实是没想过傅芝钟在年少，也有被长辈训斥的时候——他还曾经想做过道士哩！
　　“不过后来，也就这一柜书完好。”傅芝钟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怀里的刘蝉，神情里有一种柔和，“所以便也就保留下来，徒增一个念想罢了。”
　　刘蝉趴在榻上，脚翘起，有一下没一下地用脚后跟踢打自己的臀部。
　　他身子柔韧性好，做这种动作简直小菜一碟。
　　傅芝钟是一个极其认真的人，从他年少还在志怪小说旁边批下那些“此处不符合前面……”、“此处有失真实！”、“哀，满篇胡言乱语，不见头尾，唬人罢了！”……
　　在这些志怪小说里面找真实，刘蝉一边津津有味地看书上的评语，一边想，傅爷少年时，也是个真性情的儿郎啊。
　　刘蝉想着，便兀自一人笑了起来。
　　也不知当年想做那个——被家里人期望做前朝奴才，自己想当江湖道士的傅芝钟，怎么就成了南国的傅爷。
　　当真是命运弄人。
　　

北苑（四）
　　十四.
　　这次拍卖会的地址，不是以往那些商贾选的金碧辉煌的高档大酒店，而是孙霍霖自己最引以为傲的“鉴茗阁”。
　　——一座由南国里孙霍霖，主持一众文人墨客相聚会的茶楼。
　　刘蝉随傅芝钟从汽车里下来，看着这座古色古香的木阁时，忍不住轻笑起来。
　　夜里风大，秘书官给傅芝钟和刘蝉执着伞，抵御夜风。
　　这样倒是方便刘蝉能越发凑近傅芝钟。
　　“这孙霍霖也真是有趣，”刘蝉与傅芝钟低语，“这鉴茗楼，不是暴敛者不可入，逐利者不可入，小人者不可入吗？”
　　曾经鉴茗阁风光正盛时，可是都敢拿棍棒驱赶那些走南闯北，前来拜访的大商。
　　而如今，为着这个拍卖会，刘蝉扫了一眼周边那些个汽车。他心想，这次孙霍霖却是把南国里的暴敛者、逐利者、小人者，全都邀了一个遍。
　　傅芝钟面容冷淡地垂眼看了看刘蝉。
　　他换下军服，换为寻常出席社交场所的西装后，身上的煞气淡了，但是冷漠却更甚。
　　“命总归是重要的。”他说。
　　刘蝉哼笑了一声。
　　夜晚品茗阁通明的灯光，在他狭长的柳叶眼里流转。刘蝉抬眼看着傅芝钟，眼角衔笑，有种说不出的惑人。
　　“我就是想看这个孙老龟的笑话嘛！”刘蝉仰起下巴，撒娇似地嘟囔。
　　傅芝钟知晓刘蝉不喜孙霍霖，他也明白刘蝉不喜他的原因是他。
　　其实傅芝钟一贯是不在意自己被那些文人写成个恶鬼转世，血魔杀神，然而刘蝉分外反感这些。
　　他有一次看这类的文章，气得把自己最喜欢的玉器给砸了，一天都没吃下饭。
　　傅芝钟拍了拍自己臂弯间刘蝉的手，令他稍安勿躁，“如今他已是退路全无了。”
　　每日都要投井求死，以示明志的孙霍霖，在真正地面对死亡时，选择的，并非是他嘴中嚷嚷的抱木求死。
　　而是大卖家产，求助于他平日与众多弟子门生不屑的暴敛者、逐利者、小人者。
　　虽说无可厚非，但也毫无疑问，他这是在自毁长城，自己将自己的面皮扯到地下踩踏。面皮在这世道对于其他人而言或许什么都不算，但是对这些自视清高的读书人来说，却是命根子。
　　想必那些与孙霍霖私交甚好的笔者，从今晚品茗阁门户大开之后，皆会掩面与其绝交。
　　孙霍霖，再也成不了笔尖第一人了，也再也成不了南国的孙爷了。
　　他的余生，就算是不死在蜀道上，也只有四处颠沛，流离失所。
　　刘蝉也想到了这些。
　　“傅爷说得也是。”他面上的笑淡了些，原本的饶有兴趣被一种索然无味取代。
　　这世间有太多的命无定数。上一刻还趾高气扬的人，下一刻可能就已经在摇尾乞怜；前些日子还在伏低做小的人，后日便踌躇满志地朝傅芝钟递交求见信。
　　人衰，人盛，人生，人亡，人喜，人悲。
　　仅仅是在南国，这样的戏已然上演太多次。
　　或多或少的，刘蝉也厌倦了看谁落难，看谁发家。
　　不过再怎么厌倦，既然被邀请了作为观众，刘蝉自是也会配合地再次走到看台，欣赏这一出千篇一律的闹剧。他挽着傅芝钟，与他亲密地相携走去品茗阁。
　　品茗阁是一座三层的楼，它不像街上其它仿西洋建筑，墙上弄了些什么花里胡哨的西洋浮雕，反倒是有关四君子的木雕、砖雕居多。
　　房屋结构上也更是没有什么多立克、科林斯、爱奥尼式的立柱。
　　品茗阁就是一座古色古香传统的楼，碧瓦朱楹，飞檐峭壁，有些明时的视感，亦有些像戏院那般精巧，只是墙上又大多是暗蓝、淡黄、沉绿这些不那么活泼的颜色。
　　刘蝉知道平时这品茗阁为了风雅，尽是素淡的装饰。
　　他自己虽是没登过这三宝殿，但也听别人说过，说这品茗阁是什么书香娟娟，茶香飘飘，泉水叮咚，鸿儒谈笑之地。
　　而如今刘蝉挽着傅芝钟走进了这阁的大门，却不禁又笑了起来。
　　看这大厅里的亮灯红毯，几盆大花惠兰，白漆橡木雕花椅，不晓得的，还以为自己是走进了哪间高端的戏院。
　　傅芝钟携刘蝉一进了大门，大厅里的眼睛全都看了过去。
　　男的女的，齐刷刷地扭头看向身着黑色毛呢大衣，内搭黑色西装的傅芝钟。
　　“傅先生，傅先生！”孙霍霖速速从角落处迎了过来。
　　他穿着一身深蓝的祥云长袍马褂，头戴罗宋帽，蹬一双黑色布鞋，倒是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孙霍霖走到傅芝钟面前拱了拱手，“此番傅先生携亲眷，大驾光临孙某的品茗阁，当真是令此阁蓬荜生辉！”
　　傅芝钟脱帽，摘下手套，他没有回孙霍霖拱手礼，而是伸出手和他握了握，“先生盛言，出席先生主持的晚会，亦是我等荣幸。”
　　刘蝉在一旁淡笑。
　　到外边来了，他就又是那个傅府里端着架子的六姨太，就连嘴角的笑都带些倨傲。
　　孙霍霖的神情不变，他颇为自若地该拱手为伸手，与傅芝钟相握，“还请二位随我去二楼雅间，思及今日傅先生大驾光临，孙某不胜惶恐，特辟一方天地供傅爷与公子。”
　　他在说到“公子”二字时，朝刘蝉笑笑。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孙霍霖这是在讨好傅芝钟的六姨太。
　　毕竟此前，孙霍霖见着傅芝钟与他的六姨太同行时，直接便将刘蝉忽视了个遍，全当他这个污人眼的玩意儿不存在。
　　傅府六姨太到底是男的，这一事就算是放在如今作风开放许多的南国，也算得上是惊世骇俗。
　　不少老学究保守派极力反对傅芝钟，便就是拿刘蝉做文章，弹劾傅芝钟为人荒淫无道，不顾人伦，有失天理。
　　而不巧，孙霍霖便是这顽固保守派首当其冲的一员。
　　每次刘蝉看报纸上刊登这样的文章，总会气得把报纸撕得粉碎。
　　但撕得粉碎也无用，那些满嘴胡言的人依旧是满嘴胡言——总归是没办法夺了文人的笔，要不然那是比杀人更诛心的事了。
　　可惜风水轮流转，如今作为保守派代表之一的孙霍霖，却亲热地喊刘蝉为“公子”。
　　品茗阁里数双眼睛，都若有若无地朝傅芝钟这边瞟来，明面上，男男女女觥筹交错，还在谈天说地，而暗地里，不少人兴致勃勃地留意这这边儿的情形。
　　傅芝钟，他们绝大多数人是没资格去攀谈的。但凑热闹总是不需要门槛。
　　更有好事者，来这趟拍卖会，就是为了看这一出戏。
　　刘蝉那张苍白的小脸上似笑非笑，他弯弯的眉眼看着明媚，实则却暗藏傲气与不屑的锋芒。
　　在一睁一闭眼间，那股倨傲犹如针飞了出来。
　　他挽着傅芝钟的手，在一旁并不说话。
　　可就算刘蝉不说话，孙霍霖看着他，嘴里也还是一阵发苦。
　　他那邀请函上写的并非是“邀请傅先生与亲眷”，而是“邀请傅先生与其夫人”，本来孙霍霖以为傅芝钟怎么还是会给他这个老人几分薄面……
　　——没想到，来的终究是他的六姨太。
　　不过唯一好的就是，孙霍霖在心里庆幸，还好这位太太没有当场发作。
　　南国里刘蝉出席公开场合并不多，然而他肆意妄为的名号也并非浪得虚名的。
　　刘蝉凑近傅芝钟，跟着他一块走上实木楼梯。
　　大概是为了体现尊贵和重视，这实木楼梯上铺了层厚厚的毯子，脚踩上去倒是挺软和。
　　刘蝉站在高高的楼梯上，环视了下面一圈。
　　亮堂的大厅下，男男女女穿着体面又优雅，每人都披着一身西洋人的衣裤或裙。
　　男人大多谈论国内形势，女人大多谈论时季新款，一两朵交际花端着酒在人群里翩翩起舞，她们的裙摆扬起又落下，不让任何人抓住。包藏祸心的男人或女人在微笑中，暗自打着自己的算盘。
　　刘蝉漫不经心地收回自己的视线。
　　这世道果真是处处都是舞台轩榭、鼓瑟笙箫不息。刘蝉想。
　　品茗阁的二楼要幽静许多，也许本身就是为对弈、抚琴、手谈这些事准备的，一个又一个雅间相排。
　　傅芝钟和刘蝉来得算早，二楼还有些雅间的人没有来齐。
　　刘蝉往傅芝钟的怀里挤了挤，直到越发感觉到身边傅芝钟身上的热度了，他才满意。
　　“怎么了？”傅芝钟察觉到刘蝉的动作，低头询问他。
　　“无事的。”刘蝉对傅芝钟笑了笑，软软回道，“就是我有些冷，傅爷。”
　　傅芝钟注视着刘蝉那张白卡卡的小脸，他伸手摸了一下刘蝉的手。
　　就算是裹了三四件衣裳，披着一件貂绒大衣，刘蝉也还是这么的清瘦，他的手还是这么的冰凉。
　　“我让副官带了毯子，一会儿进了屋了，便给你盖上。”傅芝钟说。
　　说完，傅芝钟又补充道，“还带了些处理好的雪莲果，等会一并喊他拿来。”
　　傅芝钟说完这话，前面领路的孙霍霖惊了一瞬。
　　他虽是知晓傅芝钟偏宠刘蝉，但他没想到会是这般偏宠……
　　刘蝉亲昵地蹭了蹭傅芝钟。
　　他仰起小脸，巴巴地望着傅芝钟，故作嗔怪，“傅爷出门还带这些做什么呀？显得我像个小孩儿似的，还与我带毛毯。”
　　傅芝钟却一板一眼地解释说，“忧心今晚归家路上你睡着了。”
　　刘蝉嘻嘻笑了起来。
　　走在前面的孙霍霖暗自抿了一下自己的嘴。
　　这傅芝钟与刘蝉的对话，他们二人或许是觉得亲密无间，再正常不过。可是在孙霍霖听来，那可真是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男子与男子怎能如此这般？
　　孙霍霖带着傅芝钟和刘蝉饶过二楼的小厅，快走到那间设置得最为奢华，能尽收楼下情形的房间时，他终究还是忍不住。
　　孙霍霖停下脚步，叹了口气，“傅先生，可否容许孙某说一句话？”
　　原本还在与刘蝉闲聊的傅芝钟抬起头。
　　刘蝉也望向前头的老者。
　　傅芝钟看着孙霍霖，颔首道，“不妨直言。”
　　孙霍霖拈了拈自己的胡须，沉吟片刻。
　　“傅先生，孙某以为，栖守道德者，寂寞一时；依阿权贵者，凄凉万古，”孙霍霖说，“不知您认可这句话吗？”
　　孙霍霖语毕，刘蝉嘴角飞扬的笑消散个干净。
　　这在场就他、傅芝钟还有孙霍霖三人，这话里‘依阿权贵者’，自然不是指孙霍霖自己，他一直标榜自己是清流派，就算是这次向傅芝钟寻求庇护，也是迫不得已。
　　当然也更不可能是傅芝钟——傅芝钟从不需依阿旁人，他自己就是权贵。
　　那么谁不栖守道德，谁依阿权贵，一目了然。
　　但孙霍霖问的毕竟是傅芝钟，不是他刘蝉，刘蝉插不上话。
　　傅芝钟听孙霍霖的话，表情冷淡如初，不见丁点变化。
　　他既没否认这句话，也没有肯定这句话，只是微微扭头看向自己身边脸色阴沉的刘蝉。
　　“小蝉，你认为？”
　　傅芝钟径直将这个问题抛给了刘蝉。
　　他相信刘蝉会处理好这些刁难。
　　否则傅芝钟也不会带刘蝉出席这些活动了。
　　果然刘蝉脸上的阴郁也不过是显现片刻，他展颜一笑。
　　“这问题着实是有趣，”他含笑回视面色不好的孙霍霖。
　　孙霍霖怎么都没想到，傅芝钟居然会把问题抛给刘蝉。
　　刘蝉却不管孙霍霖的老脸上苦笑中那一丝求饶的意味。
　　他笑道，“这栖守道德者，寂寞一时，那一时又有多长呢？是昨日还高高在上，今日便落荒而逃的一时吗？”
　　孙霍霖听着，脸色变了几变。
　　这例子，可不就是在说他吗？
　　“而依阿权贵者，凄凉万古，万古之后，人人都是石上青苔，风吹雨打下，谁比谁更凄凉，还不一定呢。”刘蝉柔柔道。
　　“你说是不是，孙先生？”刘蝉问。
　　孙霍霖笑容苦涩。
　　这是与不是，叫他怎么作答？
　　

北苑（五）
　　十五.
　　孙霍霖的拍卖会一直持续到深夜才结束。
　　这老家伙确实厉害，南国人都知道他家底丰厚，却没想到孙霍霖压箱底的宝贝会这么多。
　　字画一类的暂且不说。光是那些金边镶玉的花瓶、前代诗人亲题字的小壶、造型精巧的玉雕、木雕、核雕，林林总总都跟流水似的摆了上来，看得人眼花缭乱。
　　不过可惜这些里面，没一样入了刘蝉的眼。
　　刘蝉右手搭在傅芝钟的肩上，歪头枕手背。他攀在傅芝钟肩头，跟没骨头似的。
　　今日刘蝉的右手食指上，带了一个翡翠玉扳指。翡翠深沉的绿，他的白手，和傅芝钟黑色的西装，一切显得意外和谐。
　　刘蝉和傅芝钟离得极近，他微微低下头，便能感觉到从傅芝钟的衣襟处冒出来的热气。
　　“傅爷，这些就是孙霍霖的一半家当了？”刘蝉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楼下厅台上，又被呈上来的什么紫砂名器。
　　孙霍霖就坐在台下第一排的正中间，是个极显眼的位置。
　　他本来是想上来坐陪傅芝钟的，但是因着在门口被刘蝉刁了两句，放不下面皮，只得又坐到楼下去。
　　傅芝钟目光淡淡地看着大厅里那些目不暇接的宝贝，没有分毫动容。
　　“无你所喜的？”他问。
　　刘蝉嘟了嘟嘴。
　　他撒娇似地十指扣住傅芝钟的大手，答道，“无甚欣喜的玩意儿，都是些老掉灰的，那些个玉石胚子看着还不错，但都没傅爷赠我的好——傅爷知道我就是一个好俗的人，爱玉爱翡爱金爱珠宝，要珍奇珠宝才有趣。这些玩意儿，唬人罢了。”
　　傅芝钟嗯了声。
　　他也知自己的六姨太不仅喜爱名贵，而且眼光奇高。不是珍世之物，他是看不上。
　　这骄横模样，也算得上是他傅芝钟惯出来的。
　　“孙未将其妻妾之物拿出来。”傅芝钟意义不明地说了一句。
　　这意思便是，今晚的拍卖会上没有刘蝉喜欢的那些玩意儿了，都尽数是孙霍霖自己的宝物。
　　刘蝉倒有些惊讶，“没看出来，他还挺重情重义的。”
　　这世上可有不少夫妻，一遇到生死之事，劳燕分飞还算好，怕就是怕在相互暗算。
　　就算是长期缩在傅府，刘蝉也听过不少妻弑夫，那自己相公的项上人头去换安稳的，和不少夫坑妻，用妻子的嫁妆来给自己增加保命的筹码的。
　　前者算是极少数，但后者却是常见。
　　傅芝钟也没反驳刘蝉这句话。
　　他沉吟片刻，“孙之子弟、妻妾，皆对他敬重有加，此人是重情重义之辈。”
　　刘蝉闻言垂下眼笑了笑。
　　重情重义之辈又能如何呢？
　　这世道，往往就是重情重义之辈活不了太久。
　　刘蝉不再在这个问题上多言，他敛去眼底的种种情绪，转而与傅芝钟聊了些其他的。
　　他盖着短毯，凑在傅芝钟身边，被窝带给他的温暖，从傅芝钟身上传来的他熟悉的味道，都叫刘蝉昏昏欲睡。如果不和傅芝钟说说话，刘蝉都觉得自己立马就能睡着。
　　傅芝钟看出了刘蝉的倦怠。
　　今日他听闻苑里的管家汇报说刘蝉看了一上午的书，下午去花园里散了一圈步后，就一直在房间里挑衣服，连午休都忘了。也难怪现下这般疏懒。
　　待孙霍霖最后一样麒麟玉雕被人拍下，他登台肺腑几句之后，傅芝钟也没有多留。他令自己的副官待下来替自己交际，便携着刘蝉回北苑了。
　　回到北苑，夜已经深了。
　　街道上除了巡逻的士兵，和几个寻欢作乐后找路回家的酒鬼。没有别的人。
　　刘蝉在车上就喜欢和傅芝钟腻在一块。
　　因着司机和秘书官在前排，刘蝉也不好与傅芝钟聊私房话，他就选了今日下午自己看的书上的内容与傅芝钟说道。
　　“傅爷，我今日看了一本书。”刘蝉道。
　　“何书？”傅芝钟问。
　　“名曰：《笑林广记》，”刘蝉回答。
　　傅芝钟回想了一下。
　　“此书读读到也罢，”他评价，“只是市井气太重，某些方面也有失偏颇。”
　　刘蝉含笑应了声。
　　“不过这书上面，有一则小故事倒甚是有趣，我想讲给傅爷听。”他说。
　　“但说无妨。”
　　傅芝钟顺手将刘蝉覆在膝上的毯子抚平。
　　他弯腰低下头做这事时，刘蝉看见车窗外的月亮一晃而过，澄亮澄黄的，明亮又不刺目。
　　刘蝉靠在傅芝钟的肩上，说，“那故事就叫‘贪官’，说是有一农种茄怎么都不活，甚是烦恼苦闷，便像一老翁取经。老翁答曰，土中埋一钱即可。”
　　“农夫不解，便问为何，”他拉长声音说，“傅爷，你知道老翁回答什么吗？”
　　傅芝钟自然记不得这些杂书的内容。
　　他摇摇头，示意自己不知道。
　　刘蝉缓缓笑了起来。
　　“那老翁说，‘有钱者生，无钱者死。’”刘蝉笑了起来，“这可真是无钱，连茄子都不理人。”
　　傅芝钟听着，总是冰霜的脸上也露出一个极浅极淡的笑。
　　“笔法确实是辛辣的。”他说。
　　几十年前的过去，与现在相比也并未有什么差别。都是没钱就不行的年代，。
　　不过如今，情况或许还要严重些。如果无木仓无兵无人庇佑，再多的钱也只是变成了别人的军火。
　　刘蝉便又顺嘴和傅芝钟提了些书上的内容。
　　等到了苑内，两人踩着月色踏进通明的屋内。
　　傅芝钟与刘蝉没歇下，苑内的丫鬟仆役自然都不敢放松。一个个都规规矩矩地垂着首，不见半丝疲惫。
　　这些丫鬟仆役也不知是怎么训练的，像是不会累不会叫不会哭不会笑，也没有小心思的铁人。他们与今日傍晚刘蝉离开时见到的他们，没有分毫差别。
　　刘蝉和傅芝钟一起泡好澡，躺在床上后，他又翻来覆去睡不着了。
　　“傅爷，你在看什么呀？”他坐起来，问一旁窗边的小桌旁，拿着一页纸张的傅芝钟。
　　傅芝钟抬眼，“明日的行程安排罢了。”
　　“那傅爷何不等着明日再看？”刘蝉噘了一下嘴，“这纸放在那儿又不会飞，夜都已经这样深了，傅爷还是快与困觉哝？”
　　他说着，拍了拍身边傅芝钟的位置。
　　“傅爷不在一旁睡，我的脚都是冷的。”刘蝉说。
　　这确实是实话，刘蝉体寒体虚，他埋在被窝里的脚，都被冻得蜷里脚趾。
　　傅芝钟也看得差不多了，他淡淡嗯了声之后，就把手里的行程表压进文件夹中放好。
　　他一躺上床，刘蝉就直接贴了过来。
　　刘蝉亲亲热热地往傅芝钟怀里缩。
　　“傅爷，今年春节，可有什么要注意操办的吗？”他埋在傅芝钟的怀里，仰起小脸问。
　　傅芝钟垂眼，“并无，与往常一样即可。”
　　“那这番祭祖，沈璐那厮又不来，该如何？”刘蝉问。
　　傅芝钟毫不在意。
　　他没给刘蝉说该怎么办，而是道明自己的要求，“她需来。”
　　傅家的族谱上只要还有一天写的是“傅芝钟之妻子 沈璐”，那么春节祭祖，沈璐就必须得出席。
　　刘蝉展颜一笑，“我懂的了。”
　　“那傅爷，我先好言相劝她几遍。若是沈璐将我拒之门外，临祭祖前天还不肯现身，我就烧了她的破庙，几鞭子抽死她的丫鬟。”刘蝉柔声说道。
　　到那时候，不管沈璐是因为无居所，还是因为她要归来给自己的丫鬟收尸，她总归是会到傅府的。
　　傅芝钟并未反对刘蝉这称得上是残暴的举动，他依旧是很平静地嗯了声。
　　他是认可刘蝉的做法的。
　　傅芝钟微微偏头，在不经意间，他看见刘蝉背后床头柜的小花瓶里，插了一株红色的干梅。
　　瓶中一笔枝桠曲折，蜿蜒而出，枝上干梅几点。朦胧的灯光，与窗边窗帘浮动的阴影相映，这街边一把碎末钱的玩意儿倒也好看。
　　“你今日喊仆役去买的，便是这？”傅芝钟低头，问怀里的刘蝉。
　　刘蝉不明所以地眨眨眼。
　　他翻了个身去看自己的背后。
　　——原来是他吩咐仆役去街上买的干梅。
　　“正是这些，”刘蝉又转回来，笑道，“我今日看北苑里少了些花花草草，左思右想，就买来这把干梅。这梅也好不需浇水不需施肥，只放在那儿，便能漂亮许久。”
　　傅芝钟颔首，“单看来是美的。”
　　不过一把一束地捆着，就落得廉价与俗气了。
　　傅芝钟收回自己的视线。
　　他轻轻摸了一下刘蝉的长发。
　　他的大手，在刘蝉长长的黑发间穿梭。
　　“怎么了，傅爷？”刘蝉抬起头，望向傅芝钟。
　　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问题，每一次在夜里，傅芝钟看刘蝉的眼睛，总觉得光亮又水润。
　　好像下一刻，刘蝉就能掉下眼泪一样。
　　傅芝钟注视着刘蝉，轻声说，“春节之后，你也还是陪我去扫一下那两个孩子的坟吧，小蝉。”
　　

春节（一）
　　十六.
　　在北苑待了十几日后，刘蝉便提前回到了傅府。
　　离春节总共没几天了，刘蝉需得回到府里操办事务。小事诸如宴会菜色配酒、园中花卉绿植的布置这些琐碎的小事，秋狸是可以处理妥当。但是府内的开销、人员的安排还有那些要备的礼物年货，是需要刘蝉过目。
　　这些事情本来是由夫人沈璐把持。不过沈璐现在吃斋念佛，不问凡事，于是顺理成章地刘蝉来管了这些。
　　刘蝉一下车，便抱来了个满怀的刘菊方。
　　“菊方！”刘蝉搓搓自己手里的胖猫，“你怎么又重了些？”
　　刘蝉一摸到刘菊方柔软的肚皮，原先还有些凝霜的脸瞬时笑开。
　　他把刘菊方举起来，让它和自己面对面，“你都快成块石头了！”
　　刘菊方闻言，瞥了刘蝉一眼，懒得理他。
　　它敷衍地在半空中蜷起自己的爪子，把自己团成一块长了猫毛的石头，以示应和
　　。
　　秋狸看着刘蝉抱着刘菊方又摸又亲，掩嘴笑道，“太太有所不知，这些天您走了，菊方在院子里称王称霸，伙食可好了！”
　　刘蝉挑挑眉，他勾了一下刘菊方的三下巴，“嚯，想不到啊刘菊方，背着我在我院子里当混世魔王——胆子挺肥的嘛！”
　　刘菊方甩了一下自己的猫猫头。
　　它虚情假意地对着刘蝉甜甜“喵”了一声，打算蒙混过去。
　　这些天刘蝉不在院子里，刘菊方自然是作威作福。院里的丫鬟仆役除了秋狸没人敢治它，都讨好它，去厨房里拿水煮的鸡肉给它吃。
　　丫鬟还在私底下笑称它是“猫老爷”。
　　刘菊方每天把尾巴高高翘着，在院子里巡逻一圈，就能得到各种上供——生活不要太滋润。
　　刘蝉一边抱着刘菊方，一边和秋狸往府里走。
　　“我待会再好好盘问你这只胖猫！”刘蝉搂抱着刘菊方，顺手摸了一把它，“你是不是又不遵规矩，找那些小丫鬟们讨吃的了？”
　　刘菊方甩甩尾巴，碧绿的眼睛滴流儿转。
　　不知道又在打什么小心思。
　　走进了院子里，刘蝉脸上的笑淡了许多。
　　他嘴角的笑变得虚无，弯弯的柳叶眼里充满散漫，他又换上往日那副倨傲又冷淡的样子。
　　“沈璐在她山上的尼姑庵，还是在自己的院子里？”刘蝉问身边的秋狸。
　　秋狸答，“大夫人是在院子里的，昨夜才披星戴月回了家。此事应当是在用餐。”
　　刘蝉摸着怀里热乎的刘菊方，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
　　他裹着一身浅灰色的貂皮大衣，埋在厚厚围领里的下巴，尖俏得锐利。
　　一旁随行提着李包裹的仆从听了两句刘蝉和秋狸的交谈，连大气都不敢喘了。他们更不敢往秋狸和刘蝉这边看，一个二个都低着头老老实实做事。
　　“你等会儿去沈璐那儿一趟。告诉她我今日下午歇息片刻，就去去拜访。叫她不要这次又用午睡来搪塞我，否则就算她脱光衣服了，我也照样进去。”刘蝉对秋狸淡淡道。
　　反正到时候丢脸的不是他刘蝉。
　　秋狸俯身行礼，应了下来。
　　“最近府里可发生什么事了？”刘蝉问。
　　秋狸回答，“并无什么稀奇的事情，”
　　她说，“大夫人照旧是在山上住四日，府内住一日，二太太近日恋上赛马，男装去了几次赛马场，三太太由二太太拉着去了几回儿，其余时候都还是待在院里摆弄花草，四太太邀七太太，一起去听了几场戏。而五太太，前几日淘了个样式不错的手镯，只是买回来发现那玉是劣的，一个人闭门生闷气。”
　　刘蝉一路细细听着，听到七太太那儿时，他饶有兴趣地问，“七太太？看来李娟呀和四太太相处得还可以啊。”
　　这个“还可以”也不知其中是什么个意思。
　　秋狸含笑，“左右四太太与七太太都是安稳度日的，这两人结伴，也算是好事。”
　　刘蝉不置对否。
　　沈氏和李娟雅最好都是省事省心的。刘蝉漫不经心地想。
　　他和秋狸漫步回到院子中。
　　刘菊方团在刘蝉到怀里，眯着眼睛，长长的尾巴一卷一曲，悠闲得很。
　　它到肚皮又绒，又暖，刘蝉冬天就喜欢抱着它，揣在手上暖手，圈在怀里挡风。等到了春天，它开始掉毛了，刘蝉就不想理它了。
　　“奴婢看太太气色好不少，”秋狸说，“太太可与奴婢说说，在苑上可发生什么有好事了？”
　　刘蝉扫了她一眼，这回儿到了院内了，左右都是熟悉的丫鬟。
　　他也不遮掩，懒洋洋地答道，“我在苑上能发生什么好事？你又不是不知道，傅爷从不在苑上与我亲近，要说好事，那最多就是牵牵傅爷的手了。”
　　秋狸闻言，笑了起来。她不像周围那些丫鬟羞得低下头。
　　她丝毫不害臊。
　　“那这也可是好事，”她说，“榻上人不一定是手边人，手边人也不一定是榻上人，而太太你可是这两者都占了——这还不能说做是好事吗？”
　　刘蝉听着也笑了。
　　“满嘴的甜言蜜语，”刘蝉狭长的眼衔上笑意。
　　他笑嗔秋狸道，“也不知你是怎么有的这些冠冕堂皇的论调。”
　　秋狸哪里看不出来刘蝉嘴角的笑，她回话，“不过都是实话实说罢了，太太这可是冤枉奴婢了。”
　　刘蝉知晓秋狸的嘴皮子厉害，他说不过她。再说下去，又轮到秋狸来打趣他了。
　　刘蝉在屋门口换好自己居家的鞋之后，便转开话题，“你快快且去沈璐那里吧，别待会你再去，她又跑回深山老林了！”
　　秋狸得了令，也不耽误。她低头笑笑行了一礼后便去落实这件事。
　　刘蝉搂着刘菊方，又疏懒地躺在自己的贵妃椅上。
　　原先躺久了这贵妃椅，哪怕是铺了一层厚厚的软垫，刘蝉都觉得身子发酸。这下相隔十几日再靠下去，刘蝉只感到自己整把懒骨都舒服了。
　　南北两苑什么都好，就是椅子太硬，也没有躺椅。
　　傅芝钟不算是一个追求享受的，苑里的椅子除了木头都是名贵中的精品，模样都差不多，一坐下去就只得腰杆挺直。当然在那样森严的环境，刘蝉也不会懒懒睡躺在长塌上。
　　“刘菊方，”刘蝉躺了下去，就开始戏弄刘菊方，“你看看你，胖得爪子都伸不出来了。”
　　他说着握住刘菊方的前爪，“你的大长腿呢菊方？以前你一弓背，前面后面两条猫腿可是老长了！”
　　刘菊方老神在在地瞟了刘蝉一眼，它颤颤猫耳，自动屏蔽刘蝉所有的话。
　　它小时候确实是瘦的，那时它和刘蝉都吃不饱饭，能喝上一碗热汤都算是不错。哪里来的肉？
　　刘菊方抖了抖自己身上的毛。
　　它旁边的刘蝉看着刘菊方这副不为所动的模样，笑嘻嘻地揉了一把它的大脑袋，“臭菊方，别再多吃多胀了，上次那个兽医不是说了吗，你吃多了对食道不好！我还想你多陪我两年！”
　　刘蝉揉刘菊方脑袋的手很冰，更块冰块似的。
　　如果是别的谁拿这么冰的东西去碰刘菊方，刘菊方少不了要挠人，完事了好要哼哼唧唧和刘蝉告状。
　　但是当这个东西是刘蝉的手时，刘菊方没有任何动作。
　　它半眯着自己的猫眼，安静地任由刘蝉蹂躏自己的胖脸。
　　刘蝉也是没事儿干，一会儿把它的猫耳朵捏成短短的兔子耳，一会儿又把手里的兔子耳抚到脑后去，假装刘菊方是一个圆圆的猫猫球，还玩得不亦乐乎。
　　刘菊方揣好自己的两只胖爪，它已经是一个年龄不小的成熟猫了，早就学会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过了一会而，刘蝉终于折腾够它了。
　　他捏着刘菊方脸颊两边的肉，笑眯眯地和刘菊方说，“臭菊方，你要陪我走得远一点啊！”
　　刘菊方看了他一眼，回答说，“喵！”
　　

春节（二）
　　十七.
　　刘蝉用了餐，小憩之后，就去了大夫人沈璐的院子。
　　午后的阳光已经柔和了很多，正适合散散步。
　　沈璐的院子和她这个人一样，充满安静的意味。
　　她把院中心的小房设为供奉地藏王菩萨的小香堂，每天整个院子里除了茶香，便是那些粗细不一的焚香的味道。
　　刘蝉一点儿也不喜欢来沈璐这个院子。沈璐这处幽静遗世的院子，在刘蝉眼里处处都是矫揉造作。什么幽径小路，野趣假山，只让人觉得小气。
　　刘蝉带着秋狸走到沈璐院子大门，沈璐的大丫鬟来给他们带路。
　　沈璐的大丫鬟有两个，一个是沈璐的陪嫁丫头——就是面前这个给刘蝉和秋狸引路的。
　　这个丫鬟叫翠玉，对下人来讲，是个好名字。而翠玉也担得上这个名儿，虽说她是个与秋狸年岁相近的丫鬟，但身上却充盈着少女特有的娇俏。她长得就像翠玉一样清透秀丽，眼睛明亮，鼻子小巧，额前竖着整齐的小发。
　　只可惜翠玉跟了沈璐，是个哑巴。
　　翠玉见到刘蝉和秋狸礼貌地笑了笑，行了一礼后，就埋头领路。
　　沈璐的院子不像刘蝉那样宽敞明亮，道路开阔，让人感觉能舒展开自己的手脚。相反的是，她的院落也不小，但许是她的花花草草种得太多了，将道路拥挤，人走在其中只感到狭窄又闷心。
　　“太太，小心脚下——”秋狸扶着刘蝉，担心他走滑。
　　刘蝉脚下的路铺满路各异的鹅卵石，走到石头面上时，很容易打滑。
　　他任由秋狸搀了把手。事实上，刘蝉烦死这硌脚的路了，这沈璐当真是连一条路都让人厌烦，踩在脚下都嫌碍事。
　　秋狸看出了刘蝉的不悦。
　　她微微一笑，开口朝前面的翠玉说，“翠玉，你们这路可不行啊，若是大夫人走着摔着了可怎么办？不若我向管事禀几句，叫他给你们把这恼人的石子路敲了，换成大道可好？”
　　秋狸似笑非笑，语气中也颇有些玩笑的意味。
　　但是稍微熟悉她的人都知道，秋狸是从来不会对旁人开玩笑的。
　　翠玉回过头。
　　她有些仓皇地伸着自己的两只手，手型几次变化，给秋狸和刘蝉打手语。
　　刘蝉看不懂手语，不知道翠玉想表达什么。
　　但是她紧张无措的情绪，从她不断变化手势里表露无疑。
　　刘蝉撇了一下嘴。
　　他确实是讨厌沈璐的，但是他还不屑于将不满宣泄到翠玉这个丫鬟身上。更何况对于翠玉，刘蝉心里多少还是有些怜悯的。
　　“行了，你看把别人吓的。”刘蝉挥了挥手，满不在乎。
　　他状似训斥地对秋狸道“沈璐喜欢什么样的路，那都是她自己的事情，哪里轮到我们这些外人来说道？”
　　秋狸自然懂刘蝉的意思，她顺从地低下头，应了下来，“太太说得是，是秋狸多嘴了。”
　　翠玉见刘蝉和秋狸这番话，面上的惊慌消了不少。
　　她抿嘴笑笑，又继续给刘蝉和秋狸带路。
　　三人走了差不多有小半柱香的时间，七弯八拐走小路，才算是走到沈璐那座古色古香的主楼。
　　这座主楼也算是朴实，比之前几日孙霍霖那栋品茗阁，这楼不过上下两层，楼外单单刷了层漆，却无什么装饰。这栋楼没有飞檐峭壁，也没有什么木雕镂花，只有原材料木质的厚重和悠久感表现了出来。
　　到了主楼门口，便是沈璐的另外一个大丫鬟来接应来。
　　“六太太来了啊！”不同于翠玉大腼腆羞涩，这沈璐另外一个大丫鬟吉祥要外向许多。
　　小心眼也多。
　　翠玉见到吉祥，朝刘蝉和秋狸又行了礼之后，赶紧从一侧走了。她是不会和吉祥相处的。
　　刘蝉满脸冷漠。
　　他淡淡地直视前方，丁点视线也不给吉祥，就跟没见着她这个人似的。
　　——哪里有下人和主子搭话的？
　　站他一旁的秋狸皱了皱眉。
　　她是知道的，这吉祥去年就被大夫人沈璐调到身边。她一贯觉得自己跟了傅府名义上的主母，便也算是半个主子了。
　　平日吉祥在其他丫鬟仆役面前趾高气扬就算了。这会儿还作威作福到六太太跟前，像什么话？
　　“妹妹，你这是在与六太太说话吗？”秋狸柔柔问道。
　　吉祥穿着一身明黄的衣裳，看起来鲜艳活泼，“回姐姐的话，奴婢这是在想六太太问好呢！”
　　秋狸笑道，“我竟是不知道，府上的丫鬟还有不行礼，就可以像主子们问好的道理。”
　　她将奴婢该为我，已经是近乎严厉的语气了。
　　但是吉祥却不以为意。
　　她毫不在意地站在沈璐的主楼门前，甚至理所应当道，“姐姐说的这是哪里话？在大夫人院里，我们丫鬟就是这样的啊。”
　　刘蝉在一旁听着，险些气笑出来。
　　这是什么道理？沈璐院子里的规矩，居然比傅府的规矩还大？
　　他也不等秋狸再说什么，训斥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片子。
　　“我竟是不知道，大夫人院子中有这样尖牙利嘴的丫头，”刘蝉拔高声音说，“大夫人这是故意刁难我刘蝉呢？还是想给我刘蝉一个下马威，羞辱我呢？”
　　吉祥脸上的笑僵里一瞬。
　　她料想过这位六太太种种的回应，却没想到他会直接对屋内的沈璐喊话。
　　还不待吉祥反应，她背后的门却被轰然打开了。
　　身着一身雪白的沈璐站在门口。
　　沈璐将黑发盘起，面上不施丁点粉黛，发上也仅衔一根朴素的木簪，整个人神情淡漠又广远。
　　“下去。”
　　沈璐没有理会刘蝉的问题，她站在门口冷冷地对吉祥说。
　　吉祥脸上的笑容僵硬。
　　她是敢呛刘蝉的，却并不敢回嘴沈璐。况且沈璐这冷酷的口吻，叫吉祥心里生出些惧怕，她咬住下唇，俯身后退下。
　　还没等吉祥走多远，秋狸便开口了，“敢问大夫人是邀请太太与奴婢进去吗？”
　　既然吉祥一个丫鬟都胆敢和六太太直接说话，那么秋狸自然也不甘示弱。
　　沈璐看了秋狸一眼，她略微有些下垂的眼里是说不出的冷然。
　　秋狸这个丫鬟身份极为特殊，算得上是傅府元老一级的人了。傅芝钟也对她颇有信赖。沈璐也无法拿她怎样。
　　刘蝉自然察觉到了沈璐看向秋狸的眼神。
　　他什么都没说，只揣着手，哼笑了一声。
　　刘蝉这声似针似刺的笑，在寂静的院中却格外刺耳，还充满不耐烦的炮火味。
　　显然，他的忍耐程度已经到极限了。
　　最终，沈璐垂下眼，她淡淡说，“请进吧。”
　　而后她便闪身先入了房门。
　　沈璐月牙一样白色的裙摆微微扬起，又落下。
　　刘蝉翻了个白眼，携着秋狸踏上几步青石板路的台阶，径直跨步走了进去。
　　到门口时，刘蝉命秋狸在外面候他。左右是他和沈璐之间的事情，用不着秋狸参与。
　　沈璐居所的布置和上次刘蝉来看的，几乎仍旧是一模一样。
　　这第一楼一进门就是厅堂。厅堂的上面立了一道雕花梨木屏风，只能隐约看见后面是一处书桌，和厅堂后有泉的庭院。
　　屏风前供奉着菩萨像。菩萨像前有一张桌子，左右各放着两盆上好的兰花、中央则是摆着供奉用的瓜果、茶壶和两本佛经。屋内两边是无甚么精雕细刻的木椅，中间乃是一个蒲团。
　　平日闲来无事，沈璐就总是跪坐在蒲团上默念佛经。
　　“不知六太太找我来是为了何事？”沈璐坐在一边的木椅上，敛目淡声问道。
　　她不客套，也不吩咐下人给刘蝉倒茶，摆明了是想三言两语就打发走刘蝉。
　　刘蝉自顾自地坐到沈璐对面的椅子，“我来是为何事，大夫人你不知道？”
　　他斜斜地倚在座位上，坐姿肆意。
　　沈璐眉眼平和，她气定神闲地转动着手里长长的佛珠。
　　一颗又一颗沾满禅香的佛珠在她的指尖碾过。
　　“六太太是为何事来，我又怎么会知道。”她说。
　　刘蝉漫不经心地瞥了她一眼。
　　三十有五的沈璐穿着一袭的白衣，面上双眸微敛，不见波光，有一种说不出的韵味。她本身也是出身名门望族，身上的相貌和气质自然不用说，都是一顶一的好。
　　这大厅里，中间供看一尊地藏王菩萨像，左边是素白衣的沈璐，右边是着近墨黑色貂皮大衣的刘蝉，一女一男，一白一黑，尽是有一种说不出的戏剧。
　　“我不想与你废话，”刘蝉歪歪自己的头，黑色的长发拂过他的脸颊，“你我皆是互看不顺眼，若不是为了那些规矩，我可不想登你的宝殿，沈璐。”
　　刘蝉直接叫出了沈璐的大名。
　　刘蝉就是如此，他不说话时面容苍白总带着病气，让人忍不住心生怜爱。而当他启唇，对傅芝钟以外的人说话，他脸上的傲慢和尖锐能叫人浑身不舒服。
　　被刘蝉这样不尊地直喊大名的沈璐却不恼，甚至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她依旧满脸平静地拨弄着自己手里的佛珠。
　　“沈璐，我直接告知你了，春节那一天和祭祖那一天，你必须在傅府。”刘蝉说着，目光仿佛不经意地瞟向正座上的地藏王菩萨像。
　　这地藏王菩萨像是和田玉石雕刻的，玉石细腻糯糯，色泽温润干净。这大概是大厅里除了那两盆兰花以外，最昂贵的物件了。
　　地藏王菩萨面容平和，眉眼亦是如沈璐这般低垂。
　　刘蝉记得，地藏王菩萨是以“大孝”而著名的，因其“安忍不动，犹如大地，静虑深密，犹如秘藏。”而得名为地藏王菩萨。
　　就是不知，沈璐供奉这意味着孝的菩萨是为了什么？
　　她的父母可早就归西了，而她的那一女一子也早已成了黄土。
　　刘蝉用手随意地搅了搅自己耳边的长发，将它搅成一缕妖娆的卷发。
　　沈璐默了许久。
　　久到刘蝉都快不耐烦了，她才停下手中转动佛珠的动作，“祭祖不可。”
　　她说，“祭祖那天，我将要去寿山的庙宇。主持要举办一次佛经交流会。”
　　刘蝉瞟回自己的目光，他看向沈璐，嘴角挂起一丝凉薄的笑。
　　“你是不是没有听清楚，沈璐，”他柔声说，声音有说不出的绻绻，“我不是和你商量，我是来告知你的。”
　　“春节那日也好，祭祖那日也好，你哪日不在傅府，我就叫人去一把火烧了你常去的尼姑庵，叫里面的尼姑，全部失去安身立命之所。”刘蝉含笑说。
　　他说得极缓，极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在光线并不怎么明朗、空中的暗尘浮动的木制楼里，刘蝉的模样显得有些阴郁。
　　沈璐坐在位置上，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她默然了片刻。
　　“六太太何须如此逼迫于我？”沈璐问。
　　刘蝉轻笑出来，他的柳叶眼半眯，温软的骚气乍现，“我如何逼迫你，沈璐？我不过是告诉了你后果罢了。”
　　“是要你一人前去你那尼姑庵，害得其他人流离失所，还是好好地待在府里，你自己衡量清楚罢。”他说。
　　沈璐叹了一口气。
　　“何必将那些无辜的人牵扯进来。”她说。
　　刘蝉却微微噘嘴。
　　“大夫人说这话真是有失偏颇，活像我是多大的个坏人似的，”刘蝉嘟囔说，他脸颊两边鼓鼓，面上全是一股故作的孩子气，“但是这无辜究竟会不会被牵扯，难道不是大夫人你决定的吗？”
　　“她们的生死可都放在大夫人你手上了。”刘蝉笑眯眯道。
　　沈璐阖上眼。
　　她继续转动着手里的佛珠，连一丝目光都不再透出，似乎看都不想再看刘蝉一眼。
　　刘蝉清楚，沈璐这是在无声地拒绝自己。
　　显而易见，她并不认为刘蝉有能力将寿山那座尼姑庵覆灭。毕竟那座尼姑庵香火旺，经常布粥，也很得人心。傅芝钟不会允许刘蝉这样做的。
　　然而刘蝉却也没急着和沈璐证明，自己究竟敢不敢，能不能。
　　他笑着，话锋一转，“我看呐，大夫人如此抗拒去祭祖，是不是其中有什么隐情，叫大夫人不愿意去呢？”
　　沈璐不为所动。
　　她依然闭着眼，不看刘蝉。
　　刘蝉继续说，“我猜，是不是那祭祖山的另一头，有两个连着的矮矮的小山包——令大夫人不想去面对了？”
　　他用一种调笑的语气说。
　　沈璐猛地睁开自己的眼睛。
　　她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对面年轻姣美，盛气凌人的刘蝉。
　　这一次她的眼里再也没了如佛的心平气和，浓烈粘稠的晦暗在她的眼底流动。像在河底潜伏的毒蛇。
　　但也不过是一瞬，突然如同暴起的沈璐又恢复了平静。
　　她低垂下头，静静地说，“我听不懂六太太在说什么。”
　　刘蝉啧啧几声，状似惊奇，“大夫人当真是皈依佛门了啊。现下大夫人是六根清净，什么凡尘俗世，都要抛得一干二净了不是？”
　　沈璐不语。
　　这确实是这几年她在做都事情。
　　不论是去尼姑庵受戒，诵读抄写佛经，还是与高僧手谈论道——都是为了让她自己六根清净，尽早归依佛门。
　　“只是可惜啊——”刘蝉拉长了声音，慵懒道，“可惜这皈依佛门，要的是了却凡尘，大夫人你在凡尘欠下了那么多的因果，哪个佛敢收你呢？”
　　沈璐捏着佛珠的手紧紧相握。
　　浑圆的珠，仿佛要被她嵌进自己的肉里。
　　沈璐闭紧眼睛，咬紧自己的牙。她在心里默默地诵了一遍又一遍的佛经，企图让自己再次静下来。
　　而刘蝉却没有兴趣再和沈璐耗下去了。
　　他看着沈璐那副隐忍的模样，觉得索然无趣起来。
　　刘蝉施施然起身，裹着自己的貂皮大衣，居高临下地看着座位上颜色素淡的沈璐。
　　“沈璐，话我只说一遍，我说我要一把火烧了你的尼姑庵，我就会做到，只要里面的人都被烧死烧光了，谁会知道是我做的呢？”
　　刘蝉笑着说，“你尽可以待在你的尼姑庵，左右不过我向傅爷撒娇示弱几句——你认为，傅爷是更偏信我，还是你这个狼心狗肺之辈？”
　　他说完，看也不看座位上静默的沈璐，拂袖走向门口。
　　他那身奢华亮丽的皮草，把他衬得越发傲气。
　　刘蝉皮革制的短靴踩在木质的地板上，发出闷闷的声响，一声又一声，压得人踹不过气。
　　沈璐睁开眼，目光沉沉地盯着离去的刘蝉。
　　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刘蝉的大丫鬟秋狸，还在门口处守着等他。
　　直到刘蝉和他的大丫鬟走远了，沈璐还保持着原本的动作，在座位上静坐，久久无语。
　　整个主楼又静了下去，沈璐又开始拨弄她手心里的佛珠。
　　屏风后面她在刘蝉来之前就煮的那壶青梅小茶，早就熟透，醇厚的茶香，青梅的酸涩和屋外花的芬芳，在屋里潺潺。
　　不过几许之后，沈璐又是那个傅府里归顺佛门的大夫人。
　　翠玉托着茶盘，有些怯怯地上前给沈璐施茶。
　　平日这些工作是轮不到她的，吉祥总是要与她抢。
　　只是今日不知怎么了，一向爱在大夫人面前凑的吉祥，却安静得像只鹌鹑。如此，也只好翠玉上前服侍沈璐了。
　　沈璐依次听到翠玉小心翼翼的脚步声，和滚滚的茶水从紫砂壶坠入茶杯的声音。
　　她徐徐地睁开眼。
　　不出所料，她面前的，是自她嫁入傅府就伴她左右的翠玉。
　　“翠玉。”沈璐忽而开口，唤了声翠玉的名字。
　　翠玉说不了话，她俯身，对沈璐笑了笑。
　　“翠玉，我把你毒哑了，你可恨我？”沈璐看着翠玉，淡淡问。
　　翠玉手一抖，滚烫的茶水一不小心淋在了桌上。
　　而沈璐的眉眼间，却无悲亦无喜。
　　

春节（三）
　　十八.
　　春宴来时，沈璐果真还是老老实实待在了家里。
　　刘蝉听秋狸说这事时，漫不经心地吹了吹自己手中的热茶。
　　“希望沈璐别再叫我烦心。”刘蝉抿了口赫红的茶，这茶叫碎银子，泡出的味道无苦而糯香。
　　秋狸一面给刘蝉泡着茶，一面含笑回复，“太太且放心吧，大夫人也应当是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的道理。”
　　刘蝉不冷不热地哼了一声。
　　“道理谁都懂，”他盖上茶盖，把茶杯置到桌上，懒懒地躺靠在自己的贵妃椅上，“但是懂，是一回儿事，做，又是另外一回儿事了。”
　　秋狸是知晓刘蝉的。
　　她晓得，此时刘蝉定是心中郁郁。这种郁郁倒也不是烦躁苦闷，而是每次他见过沈璐过后，都有的一种不舒坦。
　　秋狸放下手里的茶壶，她拿着小毛毯，盖好刘蝉的小腿和脚给他保好暖，“太太不要再为此事忧心了，想些开心的事吧——您看这春节了，先生休沐，太太不是又有大把的时间陪着先生了吗？”
　　秋狸宽慰道。
　　刘蝉脸上的阴郁果然缓和不少。
　　一年到头，傅芝钟就只有冬日春节与夏日酷暑，有时日相对较长的休沐。而也只有这些休沐日他才可以换下军装，穿上便服待在傅府。
　　这一两年局势紧张起来，傅芝钟的夏日休沐基本都被削减个干净。刘蝉不高兴也没有办法，毕竟大局面前，由不得他耍小脾气。
　　所以这春节休沐便显得尤为可贵。
　　刘蝉侧躺在长椅上正想要对秋狸再说什么——屋里的大门却突然被敲响了。
　　咚咚几声，不重不轻，不急不缓，刘蝉和秋狸讶得对视一眼。
　　今日并无谁相约过刘蝉才是，怎的突然就有人来登门了？而且前院还没有任何传报，直接便来敲门了。
　　“你且去看看，是谁来了。”刘蝉对秋狸吩咐道，“是不是哪个丫鬟有什么事情。”
　　秋狸应声，走去门口。
　　而榻上的刘蝉亦起身，不再懒倒。
　　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口干舌燥，心跳极快，就跟要蹦出来似的。
　　刘蝉捂了捂自己的心口，有些莫名其妙地看向门口，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等了几许，秋狸没了点动静，甚至都不传声，刘蝉心里奇怪正弄，这来者是什么人？还是门口发生了什么，秋狸还不回来？
　　刘蝉不再等，他穿上鞋也往门口走去。
　　“秋狸，怎的不出声，这是被……”他埋怨地说着，走到玄关处。
　　而刘蝉话还未说完，他随意地一抬头——这才看清了门口的人——
　　门口的人身着着军装，亦是淡淡地看着刘蝉。
　　那人嘴边轻浅扬起，似乎带了半分薄薄的笑意。
　　“傅爷！”刘蝉小脸上原先的埋怨尽数散个干净。
　　他的脸庞像是被点亮的花似的，满脸都是璀璨的惊喜，他的眼中全是晶亮，“傅爷！”
　　刘蝉又大声地喊了出来。
　　刘蝉叫着面前这个高大男人的名字，跟兔子三连蹦似的蹦进了男人的怀里。
　　“傅爷！你怎么回来了也不说一声——”刘蝉伸出自己白皙的手臂，环着傅芝钟的肩，脸上的兴奋怎么都消不下去。
　　他本来还以为，傅芝钟最早也得明日才来归家的。
　　傅芝钟摸摸刘蝉的头发，回答道，“事务处理得尚可，便提前了。”
　　刘蝉随意捆的低马尾被傅芝钟给弄散了，他的头发披散下来，衬的他的脸更小。
　　刘蝉环抱住傅芝钟后，激动的情绪稍凉些了，他才注意到旁边的秋狸和门外一群仆从。
　　“嗨呀，傅爷，快些进来嘛！”刘蝉低下头，脸颊微红。
　　他执起傅芝钟的手，要傅芝钟进门。刘蝉虽是放浪，但那也是把房门关上，只有傅芝钟与他二人所在他才浪得开。
　　这下叫外人看见自己这般模样，刘蝉再不要脸，也会有些羞意。
　　傅芝钟看刘蝉垂首的模样，刘蝉微微低下头，他散落的长发随着他的动作顺下来，从傅芝钟的角度看下去只能看见他尖尖的下巴。
　　傅芝钟看了一眼角落处掩嘴偷笑的秋狸。
　　秋狸接收到傅芝钟的视线，她看傅芝钟举起左手，轻轻一挥，晓得这是要他们下人退下的意思，她规矩地行了一礼后，悄悄走出门外去安排外面的仆役。把清净的地儿都留给刘蝉和傅芝钟。
　　刘蝉察觉到下人们散开才把头抬起来，但他脸上的红怎么都消不下去。
　　“傅爷，真是的，尽是逗我！”刘蝉抱着傅芝钟的一只手，和他往屋内走。
　　他半是撒娇半是抱怨地嗔道，“叫我在这么多人面前出了洋相！”
　　傅芝钟摇了摇头。
　　“他们不敢。”他说。
　　傅芝钟虽是不管内院，但他心里也清楚刘蝉在院里是什么形象。无下人敢拿刘蝉开玩笑、做八卦的，光是秋狸便会让其他下人寒蝉若噤。
　　刘蝉听着傅芝钟颇为耿直的话，却不乐意了。
　　这活把他说得和老虎似的。
　　他噘了噘嘴，很是不满地嚷嚷，“我在傅爷心里就是这么凶恶的吗？”
　　傅芝钟没有答这个问题。
　　他拍了拍刘蝉的头顶，“坐好。”
　　他说着要刘蝉在贵妃椅坐好，自己则绕到椅子后面。
　　“傅爷，这是做什么？”刘蝉回头看向傅芝钟不明所以。
　　刚刚才被强烈情绪渲染过后的刘蝉，他眼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神采。看向傅芝钟时，刘蝉的眼中透亮，只那么带着些疑惑的一眼却顾盼生辉。
　　傅芝钟摊开自己的掌心。
　　他的掌心里是一根长长的发带，是方才傅芝钟从刘蝉的头发上取下的。
　　“给你系发。”傅芝钟说。
　　那根发带是刘蝉随便选的，玄色绸质，其中有暗纹。两端由金线绣了些花纹，长长的一根，款式简单，但也好看。
　　“我自己系就可了，哪里要麻烦傅爷？”刘蝉嘴角带笑道，他神态自若地伸手去拿傅芝钟手里的发带。
　　给一个姨太太束发——那意味着是要给这个姨太太抬正。
　　傅芝钟不会不清楚这其中的含义。
　　毕竟很多规矩，都是傅芝钟教给刘蝉的。
　　而傅芝钟却五指握收，不让刘蝉拿回发带。
　　他说，“你束发总是扯发根，让人生痛。”
　　傅芝钟瞥了一眼刘蝉，刘蝉镇定自若的面下是怎样的忐忑，傅芝钟当然也清楚，他只淡淡道，“此处你我二人罢了，何须讲虚礼？”
　　刘蝉闻言，明悟了傅芝钟的意思。
　　傅芝钟不过是不在意罢了。
　　思及此，刘蝉心中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有些放松又有些失落，形容不出来个所以然，倒像是一团乱麻，什么味道都有。
　　乱麻，自然是当机立断，斩个干净才好。
　　“那便劳烦傅爷与我束发吧！”刘蝉垂下眼，把自己一瞬纷杂的思绪收好，他笑着转身端坐好。
　　傅芝钟脱下自己的手套。
　　他无梳，所幸刘蝉注重保养自己的头发，长发柔顺，傅芝钟的手穿梭其间时，往往都是从头到尾，一顺而下。
　　刘蝉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感受着自己发上傅芝钟宽厚的大手。
　　那双手不像是在梳理他的头发，倒像是在一点一点抚平刘蝉所有尖锐的、晦暗的、暴戾的思绪。
　　傅芝钟亦感受刘蝉光泽的发在指间流淌。
　　他敛目，能看见刘蝉微眯的眼睛。这样神态的刘蝉，和他喂养的那只胖橘猫一模一样，浑身上下都懒洋洋的。
　　一时间，刘蝉与傅芝钟二人都没说话。
　　在刘蝉这间被装饰设计得奢华的屋内，安神的熏香盖住了傅芝钟军袍上的血腥与硝烟，只留下一种平和的气息。
　　“傅爷，我与沈璐说清楚了，”过了一会儿，刘蝉开口说，“她这次决计不会缺席的。”
　　他想是邀功似的，等着傅芝钟的夸奖。
　　傅芝钟嗯了一声。
　　其实他并不是太关心沈璐如何，只要她还活着，有一口气便可了。
　　然而刘蝉正抬眼颇为期待地注视着他。
　　于是傅芝钟顿了一下，他夸奖道，“做得很好。”
　　这话平平得让人听不出真心，但刘蝉听了就是眉眼弯弯。
　　沈璐的事情刘蝉也不想多说，点到就好。
　　“傅爷，你今日来时，可看到菊方了？”刘蝉换了个话题问道。
　　傅芝钟回想片刻，他摇摇头，“并无。”
　　“怎的了？”他聚着刘蝉的头发问。
　　刘蝉说到这事就来气。
　　“那臭猫记我的仇了！”他控诉，“我这几日观菊方太胖乎，便减了它的吃食，没想到它竟与我闹脾气，两日都不理我了！”
　　刘蝉说着还有些委屈，他的嘴嘟得高高的，“傅爷，我这不是为了它好吗？”
　　傅芝钟看着刘蝉满腔孩子气的样子摇了摇头，“你何须忧心？”
　　傅芝钟说，“你也它至今吵架闹别扭，最多也就五日。到了明日就第四日了，它自会来找你的。”
　　他那句‘它自会来找你的’说得笃定无比。
　　刘蝉本就最信服傅芝钟的话，他听傅芝钟这么说，内心的焦躁消了不少。
　　“那傅爷，你说我考虑到菊方身子，叫它少吃些，是对还是不对呢？”刘蝉又问。
　　看得出来，刘蝉很是急切地向要傅芝钟站到他这一边。
　　然而傅芝钟瞥向刘蝉，没急着回答这个问题。
　　他手上继续捆绑发带，要说傅芝钟会梳什么发型那是不可能的，他最多就是给刘蝉理一理头发而后用发带绑好。
　　不过傅芝钟的动作轻极了，叫刘蝉无一点头发被拉扯的感觉。明明傅芝钟是拿木仓拿刀的人，可是他这番却更像是拿笔拿书者。
　　等将发带系好了，傅芝钟放下手里的发，他才开口。
　　“小蝉，我考虑到你的身子，叫你多吃些，是对还是不对？”
　　傅芝钟望着等待他答案的刘蝉反问道，
　　

春节（四）
　　十九.
　　若是一定要说春节的宴席，和冬至的那顿羊肉锅有什么差别，李娟雅想，可能就是士族家宴和皇家庭席的区别了。
　　梳妆打扮了一上午，戴着满满当当的金银玉饰后，李娟雅去姨太太们候着的小院里吃茶时，脸上的神情都还有些恍惚。
　　她现在感觉自己走一步，身上那些名贵的饰品就叮叮作响一声。
　　太富了——真的太富了——
　　现在李娟雅满脑子都只有这个念头。
　　这春节到底是大节日，比立冬要规矩许多。
　　夫人和姨太太都得分开。节日时，夫人陪着一家之主去前厅接待客人，而姨太太则是聚在后面的小苑，等夫人落座宴席了，她们才能出去。
　　步入小院中，李娟雅才回神。
　　李娟雅一一给座位上的各位辈分比自己高的姨太太行了个半礼，她这做派足够谦卑，其她太太自然也不会为难。
　　坐左边最上位的二夫人瞥了她一眼，不闻不问，照旧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茶。她手边总是不言不语的三夫人，倒是对李娟雅露出一个笑脸。
　　三夫人之后的四夫人与李娟雅这些天已经相熟，她是最友善的，直接拉着李娟雅的手攀谈了起来。
　　“七太太穿这身罗裙好生漂亮！”四夫人笑着夸奖道。
　　四夫人今日依旧是着的粉色的袄裙。
　　她的年岁不小了，亦是二十有五了，但是四夫人面上却总有独属于少女的娇憨与清透，因此她着粉色，便是只叫人觉得活泼可爱。
　　李娟雅笑了笑，“四太太今日也依然貌美如花。”
　　李娟雅今天身上这身墨绿色的曲襟长袖罗裙确实是好看。
　　墨绿的布料祥和又自然，布面上的芍药花针脚细腻，线走龙蛇，任谁一看都知道其中的针法不简单。
　　因着用的是白线，一朵一朵本来应该艳丽无双的芍药被绣得淡雅，它们蔓于李娟雅的腰间，花瓣随着李娟雅的动作或蜷或绽。
　　李娟雅和四太太交谈时，嗑着瓜子的五夫人也转过头来看李娟雅。
　　她本来就是痴迷于时尚潮流的女子，听别人一说与衣有关的事，定是要来凑凑热闹的。
　　这一看李娟雅身上的罗裙，五夫人便惊道，“妹妹这身裙好生惊艳，可告诉姐姐是在哪处订的吗？”
　　李娟雅闻言看向五太太。
　　她张张嘴，一时不知该如何答复——
　　想想也知道，这身不菲的裙子，并非是李娟雅订的。她在南国没这样大的本事，手头也没多少银两。
　　事实上这是六太太刘蝉前几日命人交予她的。
　　但李娟雅不确定这能不能说出口。她在后院事务上还缺些敏感，有许多事情李娟雅都拿不定主意。
　　而李娟雅的犹疑，却叫五太太心生不悦。她以为李娟雅是想藏私，不愿意将店铺告诉自己。
　　五太太吐出嘴中的瓜子皮，撇嘴阴阳怪气道，“妹妹可真是好本事，才到南国不久，这么好的店都能找到呢！”
　　“不愧是北国大家出来的小姐，确实是厉害。”五夫人皮笑肉不笑地说。
　　看着座位上吊着眼梢，隐露眼白的五夫人，李娟雅有些慌神，“太太误会了……”
　　她正想说这裙并非是自己订时，小院的门又被推开了。
　　“误会什么？”刘蝉带着秋狸跨进门槛，接了话茬。
　　他特有的刻薄又有些飘忽不定的声音响起。
　　霎时间，院内的人全都扭头看向门口。
　　裹着一身黑色披风的刘蝉走了进来。
　　他依旧是满脸倦怠，低低地束着长发的模样。
　　刘蝉扬起自己苍白的小脸，雌雄莫辨的脸上满是慵懒，“这院中真是好生热闹，我一走到门口便听见叽喳对鸣。”
　　他说。
　　五夫人自然是听出了那叽喳指的是自己和李娟雅。
　　这叽喳是形容人的吗？五夫人气得鼻子都快歪掉。
　　“六太太这是说的什么话，我与七太太说得上好，倒是六太太突然出现，吓人一跳。”她嗔怪道。
　　刘蝉瞟了五夫人一眼，他一边脱下披风，一边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去。
　　“是吗？”他朝随行的小丫鬟挥了挥手，示意她们把他带着的茶杯盏具给呈上来。
　　“那不如也让我来凑凑热闹，看你们聊的是什么？”刘蝉用热毛巾擦着手说。
　　说完他抬起头，望了望有些尴尬的李娟雅，和气愤的五夫人，目光淡淡。
　　“七太太还不快坐，一直站在那儿干嘛？”刘蝉懒懒说，“这是被谁罚站了还是怎么？”
　　刘蝉说这话时，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五夫人身上，就跟小针往人身上扎似的，弄得五夫人很是烦躁。
　　李娟雅这才回过神，她小心翼翼地对刘蝉笑笑，赶紧走到边上坐好。
　　反正她是看出来了，这后院里的哪个姨太太，她都招惹不得。
　　五夫人知道自己在嘴皮子上说不过刘蝉。她装模作样哼了声，装作不欲与李娟雅计较。
　　她只能忍气吞声憋下这口气。
　　正坐在位置上吃蜜饯的四夫人见状，忙放下手里的糖枣，来打圆场，“哪有谁来罚站？不过都是姊妹间闹着玩的罢了，六太太快坐下喝口热茶暖暖吧！”
　　四夫人是个人缘好的，刘蝉也乐意卖她几分薄面。
　　他不冷不热地哦了一声，也不再多挑刺。
　　一屋子六个姨太太坐在一块儿，谁都不说话，一时间整个屋子都安静了下来。
　　除了各个姨太太身后的丫鬟倒茶煮茶的声音，没有其它的声响。
　　李娟雅埋头吃自己面前的西洋果，小鱼忧心她噎着，频频给她添茶。
　　李娟雅其实并不喜欢这味道醇厚的红茶，她要偏爱清香的绿茶些。
　　但是她还是没出声让小鱼给她换。李娟雅一个人闷着头咕噜咕噜喝。现在，她只想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不让任何人察觉到她。
　　过了些许时候，四夫人和五夫人坐不住了。
　　四夫人本来就不是个活泼的性子，她带着丫鬟往屋外走去散步。而五夫人还在生裙子的气，她打算现在就回房去换一身更好看的衣裳。
　　临走时，五夫人还恨恨地瞪了李娟雅一眼。
　　李娟雅也不好解释什么，她只能讪笑着摸摸自己的鼻子，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四夫人和五夫人都走了以后，屋子里就只剩下上座的二夫人郭芙亦、三夫人郭黄鹂，和座下的刘蝉与李娟雅。
　　李娟雅偷偷瞄了一直不说话的三夫人郭黄鹂一眼，她预感这位低眉顺眼地坐在二夫人身边的三夫人，和她一样，都在在院里兢兢业业、夹缝求生的。
　　就在李娟雅在心底里，独自与三夫人郭黄鹂产生了几分心心相惜之情时，一直沉默不语的二夫人郭芙亦忽然开口了。
　　“刘蝉。”
　　二夫人郭芙亦的声音并不清脆，她没有四夫人的甜美，也不像五夫人那样有些尖细，她的音色沉沉，像玉石迸击于地面。
　　果然这二夫人是一鸣惊人，她一开口，就让李娟雅心惊肉跳——直呼人的名讳，可谓是来者不善啊……
　　李娟雅惊疑不定地望向刘蝉。
　　刘蝉却一脸平静，他连眼皮都不抬，“二夫人是有何事？”
　　二夫人郭芙亦的丹凤眼高高上扬，她今日穿了一身水兰底面绣金丝四爪巨蟒的旗袍，耳配两个金闪闪的小环，富贵又英气。
　　“沈璐今日为何不来？”眼睛虚闭间，郭芙亦的目光像暗箭一样直勾勾地射向刘蝉。
　　刘蝉听郭芙亦径直喊出大夫人沈璐的名讳，他抬起头，目含警告，“郭芙亦，不要给你几分颜色，就以为自己可上天入地。外人面前，你就是这般无礼？”
　　刘蝉话音一落，整个屋子都噤了声。
　　今天春节，他难得没有再套大衣。脱下厚厚的披风，他里面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素色长褂。
　　幽静的深蓝色让他整个人没了平日裹在一层貂毛绒里的傲慢，但却多了几分冷漠。
　　郭芙亦在外人面前直接喊他的名字，刘蝉并无不可，毕竟她是二姨太，辈分比刘蝉大许多。
　　但是她不应该在这么多人跟前，直唤大夫人沈璐的名讳。
　　这是尊卑，这是规矩，这是傅府的脸面。
　　就连在外人时，刘蝉都还要忍着恶心，给沈璐行礼，而郭芙亦在这么多人面前——那些丫鬟下人都还在——直喊沈璐，与其说她是不敬大夫人，不如说她是在不敬傅府的规矩。
　　旁边的李娟雅一点声音都唯恐发出。
　　她甚至都不敢再向面前那一小撮没剥干净的西洋果伸手，她把自己手放在大腿上，乖乖端坐好，在心里祈祷自己不要被扯进去。
　　但是在心中惊恐浓郁的同时，李娟雅也有些微妙的好奇。
　　时至今日，这还是她第一次听二夫人开腔，也不知道这个衣着举止颇为霸气的二夫人，和喜怒无常的六夫人会是怎么样的针锋相对。
　　而没想到的是，郭芙亦却笑了起来。
　　“我如何上天入地？”她抹了朱色的唇像一朵怒放的牡丹，“这屋子里又有什么是外人，叫我需得注意？”
　　她仿若不经心地扫了李娟雅一眼，“这七太太身上的衣服可真是好看，是不是，刘蝉？”
　　刘蝉并不意外郭芙亦知晓，自己送罗裙给李娟雅的事情。
　　很显然，郭芙亦这是以为刘蝉已经掌控了李娟雅，这才照拂的她。
　　刘蝉懒得解释自己不过是关照一二，他不作声地喝了口茶。
　　郭芙亦慢条斯理地继续说，“更何况，这屋里有什么外人？不过就是你我罢了。谁出去乱嚼耳舌，拔了谁的舌便好。”
　　郭芙亦的声音浑浑，不似刘蝉那样飘渺。假如是刘蝉说这样的话，那会让人头冒冷汗，心惊胆战，却摸不清其中的真伪。
　　而郭芙亦话语间充满力量，她的每一句话都好像是一把厚重的刀，一声令下，这把刀就剜下来了。
　　李娟雅明显感觉到，自己身边沏茶的小鱼都在瑟瑟发抖。
　　她在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她默不作声地拍了拍小鱼的手臂。
　　到底是个小丫头，就算是再机灵，也会对主子们那些动则拔舌剁脚的话给吓住。
　　小鱼扭头看着李娟雅，她略有些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丝笑意。
　　“三太太怎么不说话？”刘蝉却浑然像没事人一样放下手里的茶杯。
　　他话锋一转，笑吟吟地看向郭芙亦手边的郭黄鹂，“这大过年的，我都还没听过三太太说一句话呢。是身体不太舒服吗？”
　　郭黄鹂突然被刘蝉喊到，有些慌里慌张地看向郭芙亦。
　　和郭芙亦对视了一眼后，她才抬起头对刘蝉笑，“没有的，没有不舒服……承蒙六太太关心了，我没有不舒服……”
　　三夫人大概是所有姨太太中穿着最朴实的。
　　她就穿了一身保守的土黄色网眼旗袍，衣身刺绣衔珠都甚少，盘扣扣得严严实实，连脖子都遮个干净。
　　李娟雅有些同情地看着三夫人。
　　这三夫人当真是和她一样，是兢兢业业，夹缝求生的。也不知道这是怎么的，明明是二夫人和刘蝉之间的咄咄逼人，结果一不小心就触及到三夫人了。
　　这么想着想着，李娟雅突然发现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她看了看二夫人郭芙亦，又看了看三夫人郭黄鹂……
　　她想起上一次刘蝉说的那句，‘只可惜，黄鹂再玲珑可爱，声音清脆，也不过是畜生罢了。’
　　李娟雅感觉自己脑中混乱。
　　而还不等她再细想下去，刘蝉已经轻笑一声答复了。
　　“哦？”他随意地靠在座背上，一手拈着颗酸梅，状似关心，又状似不经意。
　　“我还以为三太太最近身体抱恙，正想说我今日发现远郊有处温泉山庄，想请三太太去住个半个月，调理调理身子呢。”
　　“那看来，是我多虑了。”刘蝉似笑非笑含着梅说。
　　郭黄鹂听得怔怔的，她还没回复什么，郭芙亦的脸色已然沉了下去。
　　“黄鹂如何，还用不着你来关心。”郭芙亦一字一顿地说。
　　刘蝉不急着回答，他几口咬碎脆生生的青梅，吐出嘴中的果核。
　　“叮咚——”一声，青梅黑色浑圆的果核，撞进了白玉盘里。
　　“看来你郭芙亦也懂的‘不要多管闲事’的道理。”刘蝉拿起秋狸捧上来的热毛巾，擦拭自己嘴边青梅的溅出的酸汁。
　　刘蝉的目光掠过郭芙亦和郭黄鹂的身上。
　　他漫不经心地嗤笑道，“所以，郭芙亦，管好你的一亩三分地。不要在我跟前撒野撒欢，也不要问不该你管的事情。”
　　

春节（五）
　　二十.
　　傅府除夕是没有守岁的习惯的。
　　守岁也不过就是为了派个压岁包，放个鞭炮罢了。但是傅府院子里一个小孩也没有，那还守什么岁？
　　过了中午那顿走亲访友闹哄哄的宴席，晚上那场闭门谢客安静无声的家宴，一大家子人便也就散去自己的院子里。
　　四夫人计划着在自己的院里放些烟花，她约了七夫人李娟雅一块。
　　“这烟花，一个人看终究还是寂寞了许多。”她笑着拉起李娟雅的手，“妹妹和我同去赏赏烟花，吃吃茶可好？”
　　李娟雅当然点头答应。
　　于是，四夫人和李娟雅一块走去庭院中。
　　边走，四夫人还笑吟吟地与李娟雅说，“还好妹妹你来府里了，否则今年的烟花，我都不晓得找谁来陪我解闷了。”
　　李娟雅没把这句话放心上。
　　她随口客气道，“哪有的话，这还是承蒙四太太照拂我了。府里不是还有其她太太们？太太相约，她们定也是会欣然来赴的。”
　　四夫人露出一抹意义不明的笑来。
　　用了晚膳之后，天色早就晕染成了墨蓝，四夫人与李娟雅穿过漫长的小道，四处都不算明亮，只有路两边的灯笼还亮通。
　　也许是这昏暗灯光的影响，四夫人嘴角那丝笑意，落在李娟雅眼里，平白多出了几分神秘和几分熟悉……
　　好像刘蝉也经常在她面前露出这种笑，不过刘蝉笑得要更刻薄些——大多数时候，都是在笑她又说什么白痴蠢话了。
　　而四夫人的那笑也不过是转瞬即逝。
　　片刻后她又柔柔地开口，“那可不是这样的。”
　　她说，“这府上，大概只有我，总是寂寞得没有盼头。”
　　李娟雅一时怔然。
　　而不同于相携去院落里看烟火的四夫人与李娟雅。
　　在主楼待着的傅芝钟与刘蝉，就算是不去四夫人的院子里，站在二楼的小阳台上，也尽可把傅府里的光景一览而尽。
　　不过他们两人皆对那些，在夜空里稀里哗啦爆炸的烟花没有兴趣。他们早早便梳洗后，在床上亲密一番。
　　“傅爷，今年你予我包了多大的红包？”刘蝉趴在傅芝钟的胸前问他。
　　刘蝉的小脸上还带着些**过后的红，看起来明艳得过分。
　　傅芝钟瞥了他一眼，逗刘蝉，“你多大了？还找讨要压岁包？”
　　二十有二的刘蝉哼了一声，他才不管这些。
　　“我不管，不管！傅爷，我就是要红包！”他毫不讲道理，半是嗔半是娇地要求道，“要大的红包，比所有人都大，最大的！”
　　刘蝉说着又扒拉到傅芝钟身上，仰起头，睁圆了自己的柳叶眼望着傅芝钟，“傅爷难道不愿意给我吗？”
　　刘蝉说这话的时候，听着像是指责控诉。但在亲密之后，他的嗓音软和又有些沙哑，尾音稍稍往上翘，有一种说不出的楚楚可怜。
　　傅芝钟看着自己怀里不依不饶，泫然欲泣的刘蝉。
　　仿佛他告诉他，‘没错，自己真的未曾准备压岁钱。’刘蝉立马就能委屈得掉两滴眼泪。
　　于是傅芝钟只有伸出手指，点了一下刘蝉的额头，“你且去摸一摸你的枕头下，看看是什么？”
　　刘蝉闻言，他眨眨眼睛，空出一只手去探——
　　枕下正好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锦袋！
　　刘蝉摸了摸，这锦袋差不多有他手心那么大，布料光滑，上面绣着些什么花纹，丝线细腻。刘蝉的指腹从上面滑过时，能清晰地摸到每一根丝线的脉络。
　　摸到红包以后，刘蝉却没拿出来。
　　傅府里的规矩一贯是压岁包放在枕下过后，便不可取出的，否则便是‘活不过这一岁’的不吉祥之意。
　　人要压着，睡一晚上过后才能拿出。
　　讨到了压岁包，刘蝉脸上高兴了几分。，
　　“那傅爷，我是不是最多的？”他又缠上傅芝钟，噘嘴问，“傅爷，傅爷，你是不是给我包了最多的？我是不是比所有人都多？”
　　傅芝钟无奈地看了刘蝉一眼。
　　“你何时看见我给别人包了压岁？”他低下头看着刘蝉反问道。
　　刘蝉歪着脑袋回想了一会儿。
　　似乎今日正午，对那些带着自己幼子前来拜访的宾客，傅芝钟好像确实没有赠压岁包，而是送了些值钱的小玩意给那些孩子。
　　大多是什么和田玉雕刻的小动物像，看着稀奇古怪却也不算太昂贵，孩子们都挺喜欢。
　　意识到自己绝定是胜了那群收了傅芝钟压岁礼的小豆丁后，刘蝉整个人都身心愉悦了。
　　“我就知道傅爷对我是最好的！”刘蝉说着，支起自己的上半身，腻腻歪歪地叭叭亲了傅芝钟两大口。
　　傅芝钟瞥了瞥刘蝉，刘蝉亲完之后，就嘻嘻笑笑缩进自己怀里，一点也不害臊。
　　傅芝钟摇摇头，任由刘蝉的口水印留在自己的脸上。
　　刘蝉到底是比他小了十五岁，如今也不过是二十有二，正是活泼的年龄。那些年轻人在情绪高涨时，会做出的种种大胆举动，刘蝉也会做。
　　问完了压岁钱，刘蝉就又和傅芝钟聊了些别的。
　　主要还是聊明日祭祖的事情。
　　“傅爷，今年祭祖可有什么要注意的地方？”刘蝉问。
　　这个问题他已经问了百八十遍了。
　　虽说刘蝉负责后院的事项已然好几年，但他始终是忧心自己做不好让傅芝钟蒙羞。
　　祭祖这样的大事——明日与傅府有血缘渊源的人都要来——刘蝉是无论如何都要确保万无一失的。
　　傅芝钟看出了刘蝉眉梢间暗藏的焦虑。
　　傅芝钟知晓，这些天院子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刘蝉在处理，而刘蝉又谨慎，每每一件事情已经核对一遍了，他却生怕有差错，硬是要再核查两三遍。
　　也是辛苦他了。
　　傅芝钟抚了抚刘蝉瘦削的背，“你无须担忧，祭祖一事无甚特别之处，不用多家担心。”
　　刘蝉感觉到自己背后傅芝钟手心炙热的温度。
　　他像是被顺毛的猫，慢慢从心里不自觉的烦躁中放松下来。
　　“……傅爷说得是……但是，我这也是怕出现什么以外的嘛……”刘蝉嘟囔着，“明日有那么多人要来，还都与傅爷或多或少有血缘关系，这叫人怎么不在意？”
　　“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比方说沈璐突然发疯又跑到山上去当她的尼姑，刘菊方那只臭猫，在祭祖的时候上蹿下跳，蹦到祭品桌上该怎么办？——外人不得又东说说，西说说，那些个市井里的闲人你一言，我一语，就有事个似是而非的故事了。”
　　刘蝉说着，右手大拇指的指甲，忍不住地不停划过食指的指尖，指甲划得一下比一下深，把食指的都划得泛白。
　　他身边的傅芝钟却没有急着说话，他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完了刘蝉的种种絮叨。
　　等刘蝉叹出口气，总算是说完了，傅芝钟先捏住刘蝉的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以防他用指甲划破自己的指尖。
　　而后，傅芝钟顺了顺刘蝉的头发，“我不在意之人，你亦不应在意。不敢直视我之辈，亦不敢取笑于你。”
　　“你何须担忧这些？”他说，“就算是不符合礼节，沈璐缺席，猫登祭台，我说我不喜沈璐，我说猫登祭台即是瑞祥，又有谁敢反驳？”
　　傅芝钟的语气平淡无奇，但其中的霸道却暴露无遗。
　　刘蝉从他的怀里仰着小脸，听得一愣一愣的。
　　“小蝉，如今已不是前面几年，这南国的光景早就换了。”傅芝钟垂眼凝视着刘蝉。
　　他的眼里是刘蝉熟悉的冷漠与淡然。
　　傅芝钟的眸色很深，每次他与刘蝉对视时，刘蝉就感觉自己在看一条长长的、漆黑的、看不见尽头的长廊。
　　那长廊不见一点光亮，也没有什么声音，寂静而暗沉。人踩上去除了脚下木头的咯吱声，就只能听见自己忐忑的呼吸。
　　刘蝉睁着自己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傅芝钟。
　　这一刻在床头灯下低语的傅芝钟显得沉静极了，他的眉宇间充斥着一种上位者的平静和笃定。让人完全移不开眼。
　　傅芝钟轻拍着刘蝉的背，像一个长辈在哄睡小孩。
　　“你惧什么，忧什么？”他说，“前些年，我等守礼，不过是因为我等不是礼。而如今，我等守礼，也不过是尊祖制。”
　　“小蝉，你要再放肆一些才好。”傅芝钟淡淡地说。
　　刘蝉笑着轻轻嗯了一声，他的眉眼笑开了，全是温顺的软和。
　　其实刘蝉不懂得傅芝钟说的这些。
　　南国的那些什么局势、什么世道、什么尔虞我诈、你进我退，刘蝉其实都不太懂，这些年，他在傅府一直深居简行，对这些都不甚关心。
　　但是傅芝钟让他肆意一些，那他就会肆意妄为，会飞扬跋扈。
　　傅芝钟看着怀里乖乖巧巧的刘蝉，傅芝钟清楚，刘蝉一贯是听他的话的。傅芝钟环抱着刘蝉，怀里的刘蝉正用手指拨弄着他衣襟上的花纹，小声地又和他在抱怨着什么。
　　傅芝钟一边听着，一边静静地敛了目。
　　在他幽深的眼中，谁也不知道他在思索些什么。
　　

春节（六）
    二十一.
    每年傅府祭祖，都会莫名其妙地下小雨。清明是，春节也是。
    傅芝钟执着伞，同刘蝉一起去祖坟那一大块地的后面——那个后面有两个小包，矮矮的，位置很偏僻。
    刘蝉扒拉着他的手臂，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过一道泥泞的小路。一路上的枯枝烂叶，被刘蝉和傅芝钟踩得噼里啪啦地响。
    前面提灯的守墓人，和不远处负责警戒安保的侍从都安安静静的。除了雨的淅淅沥沥、泥巴粘上鞋底又脱落的声音，没有其它的声响。
    刘蝉看着前面穿着蓑衣的守墓人，他提着的灯被雨水朦胧，提灯被模糊成了一团光亮，在前面悠悠，这团光有毛毛的、却不清晰轮廓。
    刘蝉抬起头，去观身边傅芝钟的神情。
    每年在傅族的大祭后，单独弯弯绕绕来到这处扫墓时，傅芝钟面上的表情便会尤为寡淡。好像这人世间所有的喜怒哀乐，都离他远去了一样。
    曾经他在刘蝉面前，偶尔又难得流露出来的情绪，都似乎是刘蝉的错觉。
    也许因为伞是黑色，刘蝉看不太清傅芝钟的神情，只能窥见他面上沉着的一片阴翳。
    不过刘蝉猜，今年傅芝钟的神情依旧是寡淡的，冷冷清清。和伞外静谧细密的雨一样。
    这样想着，刘蝉扒拉紧些了傅芝钟的手。
    其实，按照辈分，这两个小包不该在这么偏远的地方的。只是那个先走的孩子是夭了，不太吉祥，当年怕坏了风水，位置就偏了些。后面那个孩子，傅芝钟担心他一个人在地底下太寂寞了。便埋在了他的孪生姊妹身边。
    在傅族内大祭时，祭祀的桌子上也有这两个孩子的牌位，他们也是受了祭祀，受了人间的祭拜的。这两个孩子的名字，都还是傅芝钟一前一后刻上去的。
    但傅芝钟不放心，他说，那些烧的纸钱没有飘到这边来。瓜果点心也放在祭台上，离得也太远了些。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神色平淡，看不出什么心痛不心痛。
    不过是一种很沉静又克制的担心罢了。
    “小蝉，你拿着伞。”
    到了那两作小包，傅芝钟把手里的重重的伞递给了刘蝉。
    这伞是好伞，真材实料，多大的风都掀不起一点伞面，就是太沉了，刘蝉拿着有点吃力。
    “莫要淋着雨了，容易着凉。”傅芝钟嘱咐说。
    刘蝉嗯了一声，接过伞，他乖巧地退到一边，看傅芝钟接过守墓人的篮筐。
    那篮子里装着两碟点心，和几大捆敲了铜钱印的黄票。
    守墓人识趣地行礼后就退到远远的，不来打扰。
    傅芝钟先把两碟点心放好，而后便点燃了一捆黄票。
    黄票易燃，就算是在阵阵的雨下，只需一丝火苗，它也能燃起来。
    傅芝钟半蹲下来，他耐心地把手里的黄票一张又一张覆进火苗里。
    站在一旁的刘蝉默不作声地看着黄票燃后的灰烬飘起来。灰烬纷纷扬扬的，乘着风带着雨水的重量，飘了又落下。
    刘蝉凝望着半蹲在那两个小包前的傅芝钟。
    傅芝钟低着头，还在烧纸钱，看不清他的神情。
    但刘蝉想，傅芝钟应当是在神伤的。
    毕竟那两个小包里都躺着他的稚子，两个都是死于无妄之灾。
    傅芝钟以前与刘蝉说，他说，他幼时有个算命先生说过，他命中无子，是孤独的相。那时他年轻，没放在心上，现在看来，或许一切都有着命数。
    ‘可是，’傅芝钟说，他转头看向窗外，目光深远难测，‘我是这样的命数，又为什么要为难两个孩子？’
    ‘若是一开始，他们就没来这个世上便好了。平白走了一遭，却尽是受罪。’他说。
    彼时，刘蝉坐在傅芝钟的怀里，把自己的手搭在傅芝钟的手上，轻声说，‘傅爷，这不是你的错。’
    傅芝钟看了刘蝉一眼，他没说什么，只对刘蝉摇了摇头。
    那摇头，不知道是在否定刘蝉的话，还是在肯定刘蝉的话。
    刘蝉举着伞，这伞大而沉，刘蝉手都累了，只得把它搭在肩上。
    傅芝钟烧完了自己手里最后的一张黄票，他站起来，走到刘蝉面前。
    他淋了许久的小雨，丝发间都带了些晶莹。
    “可累了？”傅芝钟接过伞，缓缓问道。
    刘蝉摇摇头，“傅爷，不累的。”
    他说着，不管有些发酸的小臂，又攀上傅芝钟的手。
    傅芝钟领着刘蝉往那两个小包面前走。
    “小蝉，这是傅早枣，要早出生一些，”傅芝钟指了指他们右边的小包，“是我的长女。”
    “这是傅晚玉，”他又指向左边的小包，“是我的长子。”
    每一年，傅芝钟都要向刘蝉介绍自己的两个孩子。
    这两个小包有些差别，傅早枣的小包是土筑的，那意味着尸身在下。而傅晚玉的小包是木头搭的，那说明这是衣冠冢。
    刘蝉眨眨眼睛，他和每一年一样，对两个小包俯了俯身，依次喊了声，“小姐”和“公子”，然后介绍自己说是傅爷的六夫人，叫刘蝉。
    傅芝钟看着刘蝉，他的视线很轻地落在刘蝉的身上。
    从傅芝钟的视角看下去，能看见刘蝉乌黑的发顶，以及他密密扑闪的眼睫。
    傅芝钟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刘蝉时，刘蝉套了一身的女装，抹着胭脂。他瘦弱，营养不良，脸色泛白，满身的懵懂又俗气，说不上有多好看。
    只是那会儿，是刘蝉那头披着的长长黑发慑住了他。
    刘蝉的头发很好看，不仅长而多，更是乌黑亮眼，根根头发顺下，握在手里就好像分流的黑色的小河。
    刘蝉的头发天生就好，如果说发好就是命里富贵是真的，那刘蝉怕是富贵命中的富贵命。他的发在灯光下染着光晕，晃得人移不开眼。
    傅芝钟当时注视着刘蝉想，如果傅早枣没有夭，傅晚玉没有死，那他们也许也是有这么一头漂亮的长发的。
    不过他们肯定会比面前这个男孩健康，脸上也没有浮萍一样的张皇。他们约莫是张扬的、开朗的、又懂得规矩、知书达理的。
    刘蝉感觉到傅芝钟的默默的注视。
    他扬起小脸，有些困惑地望着傅芝钟，不知道傅爷怎么一直盯着他看，是有什么事情吗？
    傅芝钟感受到刘蝉的询问，转回视线，敛目摇了摇头。
    是无事的意思。
    于是刘蝉便也不多问。
    他陪着傅芝钟站在这两个小包前，又站了许久。
    沈璐总是抗拒祭祖时到场，若不是今年刘蝉直接威胁她，她又会像去年那样，托辞避去寿山的尼姑庵的。
    沈璐避开的原因倒也很简单。
    就是因为这两个小包，就是因为傅早枣与傅晚玉，这两个她生育的、还没学会说话就去了的孩子。
    刘蝉盯着傅早枣那个小小土包。关于傅早枣，除了极个别，几乎所有的人都以为这孩子是从母胎里出来身体不好，不幸夭折了。
    但是，事实并非如此。
    刘蝉这些年，一直在好奇，当年沈璐究竟是怎样的心态，去活生生掐死自己的女儿的呢？
    他不懂得这些。
    在子女与父母，在妻子与丈夫这些关系上，沈璐究竟是值得恨呢，还是值得怜悯呢？
    刘蝉也不懂得这些。
    “小蝉，走吧。”傅芝钟拍了拍刘蝉的手，打断刘蝉的思绪。
    刘蝉回神，轻轻地嗯了一声。
    他挽着傅芝钟慢慢向外面走去。
    雨还在阴郁地下，路上的泥也更稀了些。
    快走到守墓人那边时，刘蝉悄悄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无声的小包。
    两个小包的中间烧了一堆高高的黄纸。包两边各自摆一碟，上面都整齐又平均地垒着糕点。是小孩子会喜欢吃的那些糯米食。
    刘蝉摸摸自己的心口，他垂下眼想，他确实是羡慕傅早枣和傅晚玉的。
    傅早枣和傅晚玉，来这世上这么短短的一遭，却还是有人记住，还是傅爷记住他们。
    但是他呢？刘蝉心想，他要是死了，可能什么都不剩了。
    姨太太是进不了傅族的墓地的。他死了过后就成了灰，傅芝钟在这个墓地的大院子里，他也不能靠近他，他在外面就成为一捧尘埃。没谁会记住的那种。
    不过这样的羡慕实在是太越界了。
    刘蝉放下摸着自己心口的手，毕竟傅早枣和傅晚玉是傅爷的孩子。
    而他只是个姨太太。
    不应该去想要这么多的。
    刘蝉在心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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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蝉》这本将会在3.24（周二）入V，本文预计20万字左右，全文预计4块钱左右。拜托大家看看卑微的俺ORZ
　　这几天状态不好，今天的没写完，周二的时候会两章，把今天的补上。更新周期还是隔日更，争取五月之前完结本文。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了！！
　　

立春（一）
　　二十二.
　　春节对于傅府来说，也就是初一初二初三要闹腾些，宾客走访和祭祀都集中在这三天。初四以后，傅府就安静了下去。
　　除非是提前递交了请帖、被允许的宾客，否则几乎没有谁会再来登门。
　　南国的人都知晓傅芝钟的脾性，他是少有的不喜接人待物一类人。能拜访傅芝钟的人都是人精中的人精，自然是知道要顺其心意的道理。
　　“傅爷，还是去城北那花市？”刘蝉在床上伸了个懒腰，舒展开自己浑身的懒骨头。
　　他半坐起来，餍食的脸上是比窗外更盎然的春意。
　　傅芝钟一边套上外套，一边点了点头。
　　“这回儿依旧是兰花？”刘蝉从被窝里出来，他随手系了系睡袍的腰带。不过睡袍还是松松垮垮的，从刘蝉左边的肩头滑下。
　　傅芝钟拍了拍从身后环住自己腰身的手，“先去穿衣。”
　　他说。
　　刘蝉从背后撒娇似地蹭了蹭傅芝钟。
　　如今在府上，傅芝钟穿着便服，他的大衣上没了硝烟与枪火的味道，只有悠久绵长的熏香味。
　　“莫着凉了。”傅芝钟扣好腕上的扣子又说。
　　刘蝉嗯了声，他也不再多磨蹭，乖乖去捞衣服穿好。
　　“这般去亦是去拿兰花，”傅芝钟牵着洗簌完毕的刘蝉下楼时说，“我与店铺早说好了，是山林孕育的，我们直接去拿便好。”
　　刘蝉虽不懂花草，但毕竟在傅芝钟身边这么多年，也晓得兰花的习性。
　　人工培育的兰花也好，还是山中幽自长大的兰花也罢，这兰花说到底，也本就是山林中道一株杂花，不知怎么的，就被人挖了带进了喧嚣鼎沸的人间。
　　“那些山里的兰花的花骨朵的确要紧实些，枝干也的确是要挺拔些，确实开得美。”刘蝉道。
　　傅芝钟颔首，表示赞同。
　　待他二人落座席间，早饭呈上来后，刘蝉口中无味，吃了一筷酸黄瓜。
　　用餐时，两边的丫鬟仆役都识相地退下了下去，留刘蝉与傅芝钟一面用餐，一面闲聊。
　　傅芝钟似乎想起了什么，他随口与刘蝉说，“前几日孙的夫人托我的副官，赠予了你一串红玛瑙手链。我忘记带回家了，今日叫人给你拿来。”
　　刘蝉有些意外地确认道，“孙霍霖的夫人？”
　　傅芝钟点头。
　　刘蝉手中的筷子顿了顿，这红玛瑙手链，说名贵倒也名贵。只是对如今快散尽家财的孙家，应当也算是宝物之一了。
　　不过其中的含义很明确。与其说是孙夫人赠一位他首饰，不如说是孙霍霖在借着他夫人之手来讨好他。
　　可是讨好他又是为了什么呢？
　　刘蝉在心里摇了摇头，孙霍霖当真是高看他了，他哪里有本事影响傅芝钟的决定。更何况还是那些事务的决定。
　　“那也不急，”刘蝉兴致缺缺地说，“傅爷，就先放你那儿吧，我还以为是什么东西呢。”
　　说完，刘蝉又问傅芝钟，“傅爷，这孙霍霖是多久去蜀道？”
　　傅芝钟回答道，“昨日夜里已经去了。”
　　刘蝉惊讶，“昨日？这般快？”
　　他还以为怎么说至少都是要初六初七以后，却没想到还在喜气洋洋大过年时，孙家一大家便已上路了。
　　傅芝钟掀眼看向刘蝉，淡淡道，“夜长梦多。”
　　刘蝉面上的惊色褪去，他平淡地说也是。
　　他们二人都对孙霍霖那一家的结局心知肚明。
　　刘蝉心里倒也没什么同情怜悯，这世道值得去同情怜悯的人多了去了，活在这世上，谁又能说比谁更苦？
　　刘蝉咽了一口勺中的白粥。一口清甜的白粥顺着刘蝉的食道滚进他的胃部，让人感觉一阵温暖。
　　傅府早膳用的清淡，多是一碗白粥、一碟腌菜、一个水煮鸡蛋和甜馅的面食。
　　“老年远走他乡，孙霍霖应当也是知道自己是怎样的结局的。”刘蝉咽下嘴里的白粥，突然开口道。
　　“还望傅爷心中切莫有甚么芥蒂。”他说。
　　傅芝钟望向刘蝉，没有说话。
　　傅芝钟面上的表情依旧无风无波，寡淡得只有一片冷漠，他垂下眼，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刘蝉放下手里的碗，他伸手将自己的手搭在傅芝钟的手上，轻轻地说，“傅爷，莫想这些了，不就不是你的错，要怪就怪孙霍霖自己管教不利，叫那些门徒得罪了北方的人。”
　　傅芝钟瞥了刘蝉一眼。
　　他自然是懂得刘蝉的意思的，孙霍霖多少是他的长辈，还是他先父先母的同僚，刘蝉是担忧他心底有什么触动，才说的这番话。
　　傅芝钟微不可微地叹了口气。
　　但是他又能有什么触动？
　　傅芝钟没说什么，只拍拍刘蝉的白手，示意自己心中并无有什么芥蒂。
　　刘蝉窥傅芝钟神色如常，亦笑笑不再多说什么。
　　孙霍霖那霍霖两字其上皆有二雨，谓之水，而水又等同于财，这名字是来财守财的寓意。要说孙霍霖的前半生，他确实不负父望，敛财也能坐镇自己府邸的财富。
　　只是却没想到，这后半生他要散尽这雨这财，去博那个永远也达不到的安身立命之地。
　　到底是世事难料。刘蝉心想。
　　用了餐以后，傅芝钟便和刘蝉一起登车前往花市。
　　他们去的花市自然不是那种纷杂的市井集市，而是城北专门开辟出来的一处大楼，专供南国里的达官贵人来挑花的。
　　南国里的花农都会把最好的花草往这楼里送，如果自己的花被哪个贵人相中里，这个花农自然也就名声大噪。每年楼中还评比育花大赛，不可谓不丰富多彩。
　　“傅爷，上次你教我如何看兰花的，我可都还记着呢！”刘蝉攀在傅芝钟的肩上说。
　　傅芝钟手上翻着报纸，“那你是如何看的？”
　　他考教道。
　　“那自然是一看根系，二看芦头，三看叶片了！”刘蝉嘻笑着说，“傅爷你看我说得对不对？”
　　傅芝钟注视着自己肩头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刘蝉，嘴上却是毫不留情，“这三句话人人都知晓。”
　　那意思便是刘蝉所说的话并无实际作用。
　　刘蝉嘟了嘟嘴，“那我也好歹是记住了傅爷说的话的嘛！”
　　他半是娇半是嗔地推了一下傅芝钟，“傅爷也不肯夸夸我！”
　　傅芝钟对付不了撒娇撒痴的刘蝉，他伸手点点刘蝉的额头。
　　“我每年都与你说兰花该如何看，这么些年下来，你却就记得这三句短话，”傅芝钟有些无奈，“叫我如何夸奖你？”
　　刘蝉砸砸嘴，他回想一下——好像确实是傅芝钟说的这样。
　　每年刘蝉陪着傅芝钟来看花市，傅芝钟都会耐心地与他讲这兰花中的种种知识，但是每年刘蝉都听得稀里糊涂的，只能记得那一两句话。
　　刘蝉有些心虚地低咳，他的眼神飘忽一瞬。
　　这下他理不直了。刘蝉只得求饶，他乖乖地靠在傅芝钟的肩膀上，不再去向傅芝钟讨夸奖了。
　　——没说他蠢笨都是好事，还要夸赞？简直是太厚颜无耻了。
　　刘蝉抱着傅芝钟的一只手安静了下来。
　　傅芝钟斜睥了眼故作乖巧的刘蝉，知晓刘蝉这是害羞了，他嘴角挂起寡淡的笑意。
　　傅芝钟也不为难打趣刘蝉，只转过头去继续看手里的报纸。
　　这几日难得休假，夜里不再这么墨守成规，他与刘蝉都起晚了些，便只有在车上报刊了。
　　刘蝉见傅芝钟将此轻轻揭过，在心里也不由得舒出一口气。
　　要是傅爷执意要逗弄他，说几句数落他的话，刘蝉少不了要羞得颊间飞红。
　　去城北的路上要经过一条老路，道上坑洼多，汽车一颠一簸，弄的人不舒服。
　　刘蝉本就少有血色的小脸，都被这车程给搞得越发苍白了。
　　他有些软乎乎地扒拉在傅芝钟身上，脑袋耷拉着，眼中倦倦，嘴也抿得紧。
　　随着抖动的车身，刘蝉长长的发也跟着抖动，时不时拂道傅芝钟的颈窝处，弄得人有些痒痒的。
　　刘蝉的难受简直是肉眼可见。傅芝钟默默地揽住刘蝉，顺着刘蝉的头发摸揉他的头。
　　刘蝉拿自己的小手指勾了勾傅芝钟的手背，有一种说不出的骚气。
　　末了，他还对傅芝钟展颜一笑。
　　就算是仰着一张小白脸，刘蝉弯弯的柳叶眼和翘起的唇，都比什么牡丹、芍药艳丽多情几倍有余。
　　傅芝钟帮刘蝉理了理头发，顺手把一缕飘逸到脸前的长发给别到刘蝉的耳后。
　　在尽力压制着自己心中反呕感的刘蝉，他看着傅芝钟那张近在咫尺的、沉静的脸，眼前突然泛白，刘蝉一时走神，脑海有些纷杂恍惚。
　　南国人爱花草并非是什么奇事。
　　但刘蝉知道，傅芝钟对那些花草也没什么特别的喜欢的。他往往都是买了便往院子或者南北苑里放着。
　　那些花死了，他便覆在泥土下叫花成肥料，活着，他就继续偶尔想起来浇浇水。
　　对比那些爱花如命，或者是怎么都要精心对待花草的人，傅芝钟这对花草的喜欢，真的算得上是喜欢吗？
　　刘蝉不知道。
　　买回来便放着，死了，便埋了，做其它花草的养料，活了，便养着，等它死了又做肥料。
　　这么做倒也无可厚非，只是让人觉得有些冷酷无情些罢了。
　　刘蝉半虚上眼睛，他长长的眼睫挡住了他所有的思绪。
　　其实刘蝉不只是记住了那几句甄别兰花的短句的，他还记得傅爷与他说，自己为何喜欢摆弄这些盆景植物的原因。
　　傅芝钟那时说，他说是因为自己年少时家中管教严格，先生严厉，父亲严厉，母亲也严厉，他年轻时心中总是桀骜又苦闷，可是这样的情绪又不知与谁说。于是，傅芝钟便喜欢上去摆弄那些花花草草。
　　每次他去浇养花，尤其是兰花时，先生、父亲还有母亲，虽然认为他是在做无用的事，是在玩物丧志，但兰好歹是君子的象征，因此，他们也都由着他。
　　刘蝉记忆里，傅芝钟说到这里时，两条深深的眉很缓慢地舒展开，其中弥漫着像是怀念，又像是叹息的情绪。
　　刘蝉觉得，那时藉由着花草逃到自己世界里的傅芝钟，一定是喜欢这些花草的。
　　但是如今——
　　刘蝉又看看面目平和又静默的傅芝钟。
　　如今傅芝钟喜欢花草吗？
　　刘蝉也不知道。
　　这个问题，刘蝉也一直没有问过傅芝钟。
　　因为世人皆知傅芝钟爱花草，尤爱兰花，而傅芝钟究竟喜不喜欢花草呢？那样的喜欢里的喜欢又有多重多轻，究竟几斤几两呢？
　　那并不重要。
　　

立春（二）
　　二十三.
　　一到花市，属于各种花的馨香就奔涌而来。甜腻的、幽静的、淡薄的、炙热的……各种花香聚集到一起，形成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因着是自然的花香，不是那些脂粉香水，倒也不难闻，就是让人觉得有些头昏脑胀。只不过还好，傅芝钟与刘蝉并不在此处久留，取了提前订好的几盆芳兰，他们就可以打道回府了。
　　“还好没带菊方来。”刘蝉说，“菊方对花粉过敏，到了这花市，怕是要喵喵大叫，打好多喷嚏。”
　　傅芝钟问了句，“你与它已经和好了？”
　　刘蝉仰起小脸，颇为自得，“那自然是。”
　　就像是上次傅芝钟说的，刘蝉和刘菊方冷战不过五日，它们就会和好。前几日刘菊方就服软了，甩着尾巴缠着刘蝉的脚，咪呜咪呜地叫。
　　刘蝉瞅它一眼，它就乖巧地坐好，长长的尾巴搭在自己的爪子上，变成一尊乖乖猫。看起来可讨喜。
　　刘蝉不休地与傅芝钟说道着刘菊方这只胖猫，他是个小肚鸡肠的人，一说到刘菊方，那必须是把早几年前，它和自己闹的脾气都拿出来说。
　　傅芝钟侧耳倾听着，时不时嗯一声。
　　其实傅芝钟听刘蝉这样煞有介事地说自己与猫的事，多少有些想笑，但他还是忍住了。
　　刘蝉确实是喜欢猫的。
　　不知是不是对刘菊方爱屋及乌，傅府里三天两头跑进来对野猫，都被刘蝉喂得圆滚滚的。
　　明明刘蝉自己也没什么朋友，但他还教刘菊方交朋友。
　　以前刘菊方要出去玩，刘蝉就给菊方系一个小背篮，里面放着几根水煮的鸡肉条。他蹂躏着刘菊方的胖猫脸，絮絮叨叨地嘱咐它要学会分享，做一只大气的猫，这样才能交到好朋友。
　　不过很可惜，刘菊方做不了大气的猫，背篮里的鸡肉条，自然是都进了他自己的肚子。
　　傅芝钟每每听着秋狸汇报刘蝉今日的事情，什么夫人尾随刘菊方去看刘菊方的朋友，夫人给刘菊方洗澡发现刘菊方又长胖了有些心烦意乱……傅芝钟就知道，刘菊方虽然是只猫，可这只猫在刘蝉心里比大多数人都重要。
　　也是刘蝉说的那样，猫可比人可爱多了。
　　一边闲聊着，傅芝钟和刘蝉一边走进了花市楼。
　　这楼的名很简单，就叫花石楼。如名所表，它不仅是卖各样争奇斗艳的花，也出售各种形态万千的奇石。
　　一走去，更加浓郁的香气扑来。
　　刘蝉下意识地捂了捂口鼻。
　　考虑到这些娇贵的花，花石楼里的采光好，一束又一束的光晕从侧边的窗户，屋顶的天窗倾泻而下打在花上，那些光柱把屋内空中漂浮的尘埃照得一清二楚。
　　花石楼一楼摆放着各种花钵，供进楼的贵人挑选。二楼则是开了处儿僻静，是供人饮茶、小叙之地。
　　刘蝉挽着傅芝钟往一楼逛，他们来得算早的，楼里的人不多，三三两两见到傅芝钟的人，也不上前打扰傅芝钟，只脱帽点头，以示尊重。
　　傅芝钟在休假时，是无甚么架子的人。他对旁人也不过是颔首，便掠了过去，不讲求虚礼。
　　十足的君子之交淡如水的做派。
　　刘蝉并不关注这些楼中遇见的达官贵人，他也不过是那些贵人身边跟着的夫人姨太冲他行礼时，假笑两下。
　　他不喜社交，对南国里这些喊得出名号的人，也不关心。顶多是知晓他们的名字、八卦和那些个爱恨情仇——那是给刘蝉解闷用的。
　　步步相走，刘蝉被周身这些花给夺去了眼。白中嫩黄的九里香、五大瓣浑圆的花瓣舒开的橘色凌霄、素白花瓣玫红花边的西府海棠、还有其它一些刘蝉叫不出名字的花，一盆有一盆被放在高低错落的木架上，叫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但傅芝钟此行目的并非是为了这些花，他是要去花石楼最里面的那处兰丁阁，拿走自己订好的几盆名贵兰花。
　　兰丁阁里的兰花说是举世无双，每卖一盆便是少一盆，都是遗世的独品。连分株都是难求一束。
　　不过也不急，南国里的人都知晓规矩。就算是进这花石楼最早的人，也不论傅芝钟是预订拿花，还是去挑选兰花，他们都会等着傅芝钟进了兰丁阁，挑选完兰花后，再施施然进去。
　　没人敢与傅芝钟抢——除了立知秋。
　　“这盆、这盆、还有这盆！都给我包起来！”才一踏进阁里，傅芝钟和刘蝉就听见立知秋颇有特色的嗓音，“我全都要！”
　　立知秋说着，像阁小孩一样高举着双手，还顺便欢呼，“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次是我赢了！我要在傅芝钟之前把这些花都买下来！”
　　刘蝉，“……”
　　他哭笑不得地看向傅芝钟。
　　傅芝钟抿着嘴，脸色略黑。
　　管理花石楼的掌柜自然是看见傅芝钟来了，他满头大汗地捧着立知秋这位爷，“爷……爷……您要不看看这后面是谁来了？”
　　掌柜颇为委婉地说。
　　立知秋疑惑地嗯了一声。
　　他转身去看，毫无悬念的，他看见了相携而来的傅芝钟和刘蝉。
　　“呀！傅爷！”立知秋丝毫不心虚地和傅芝钟打招呼。
　　打了招呼以后，他又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刘蝉，“夫人！你也来了！”
　　立知秋往刘蝉那边凑。
　　刘蝉对立知秋礼貌地笑了笑，不留痕迹地往傅芝钟怀里挤了一下。
　　他可承受不了立知秋这样的热情。
　　立知秋是傅爷智囊团中的一员。
　　他虽然是其中最年轻的，不过弱冠，但是名声极大，素和北方的止夏被时人称作是南秋北夏。
　　傅芝钟曾与刘蝉说过，‘这世上怕是再没有比立知秋更聪明的人了，止夏与他相比不过是多了几分世俗。’
　　只是这世上最聪明的人，不知怎么的，却是天性浪漫，宛如稚子。他不懂尊卑也不晓得分寸，一贯是任性而为。
　　有时刘蝉听闻立知秋做的一些事都瞠目结舌，诸如什么因为怕冷，在政厅里裹着棉被上职，因着嘴馋，叫副官排一下午的甜品铺子的队。
　　也就只有傅芝钟这样的上位者，会心平气和地待他了。
　　“傅爷，我把你肯定喜欢的兰花都买下来了！”立知秋一点也不怕死地和傅芝钟说。
　　语气间全是得意。
　　傅芝钟懒得理会他，就只拿余光扫了立知秋一眼。
　　他是清楚立知秋这脾性的，越是理会他，他就越是洋洋。整个人就是个长不大的孩子。
　　本来也是先来后到的道理，立知秋先买那就让他先拿去就是了。傅芝钟也并未觉得有什么。
　　于是傅芝钟毫不在意地哦了一声。
　　“带家仆与你搬了吗？”傅芝钟只问。
　　果然，立知秋被噎住了，他脸上的笑都凝滞了一瞬。
　　立知秋最讨厌出门带人了，若不是平日傅芝钟强行勒令要求，他行动周围必须有警戒安保的人，立知秋早不知道一个人浪到哪儿去了。
　　旁边的刘蝉看着立知秋陡然垮下来的神情，忍不住轻笑起来。
　　刘蝉挺喜欢立知秋这人的。
　　因着立知秋那声‘夫人’而非‘太太’，也因着立知秋身上那少有罕见的纯粹灿烂。
　　他想，傅芝钟应当也是喜欢立知秋这下属的。
　　立知秋今年弱冠，恰好是傅芝钟的稚子傅晚玉的年岁，而立知秋又是那少年气的样子，叫人难以不喜。
　　虽说立知秋总是没有章法，不懂规矩，但是这世道，放浪形骸的人多，满怀赤子之心的人却是稀奇。
　　“傅爷，何要捉弄人。”刘蝉难得开口，与立知秋解围，“恰好我们来时带了些安保的侍从，允两个过去护立先生的安全不就好了？”
　　立知秋闻言，可怜巴巴地看向傅芝钟，跟个讨糖讨压岁包的孩子似的。
　　傅芝钟看看立知秋，又看看刘蝉，刘蝉正冲他眨眼睛。
　　最终，傅芝钟有些无可奈何地点头。
　　尽管刘蝉不说，然傅芝钟是知晓刘蝉心喜立知秋的。不是有任何暧昧旖旎之色的喜欢，而是一种长辈对孩童的喜爱。
　　立知秋此人说他精明吧，却又不懂人情世故，到处惹是生非，傅芝钟自己都继续不清为他善了多少次后。
　　但说他没有常识呢，他却又每次都恰到好处地与人相处，让人气急却不会败坏。就跟个聪明的小孩子似的，惹了爹，知晓找娘庇佑。
　　只能说这孩子确实是聪明着。
　　得了傅芝钟首肯的立知秋又趾高气扬起来，他美滋滋地挺直了腰板，吩咐掌柜的，“把我点的花都给我包好了！”
　　掌柜擦擦额头的汗，点头哈腰地应下来。
　　“傅爷，今年上好的兰花可都被我给包了！”立知秋说，“为着抢在傅爷的跟前，我可是天没亮都蹲在这楼外了！”
　　他颇为沾沾自喜。
　　傅芝钟和刘蝉对视一眼。
　　刘蝉嘴角含笑地望着立知秋，不言不语。
　　傅芝钟却少见地扶着额头，叹了口气。
　　他无数次庆幸立知秋不是傅府里的孩子，否则他定能被这逆子给气笑。
　　“立知秋，我是预订的兰花。”傅芝钟缓缓说。
　　“我这番与小蝉来，不是来选花的，是把订好的兰花端回府的。”他说。
　　立知秋脸上的笑又一次垮了下去。
　　

立春（三）
　　二十四.
　　下午小憩过后，傅芝钟便和刘蝉一起去了书房。
　　春节时，傅芝钟还是要写几幅对联，送给自己的亲属下官以示亲近的。这样的礼物虽不贵重，却表明的是他的一个态度。
　　刘蝉照旧在一旁给傅芝钟铺纸磨墨。铺纸时，傅芝钟突然问了他一句，“小蝉，你要不要写？”
　　刘蝉噘嘴横了傅芝钟一眼，“傅爷尽会打趣我！”
　　刘蝉的字是真正地写得难看，跟狗爬似的。但这也不怪他，毕竟他从小连吃饭都是问题，更不要说读学堂。连自己的名字，刘蝉都是前些年由傅芝钟教的。
　　不过到底是跟了傅芝钟这么多年，刘蝉虽然字还是一如既往的烂，但他研墨研得很好。
　　“那倒也没有，”傅芝钟拿起旁边的紫毫笔掂了一下，“左右可以看。”
　　他看向刘蝉说。
　　那意思便是指刘蝉的字虽丑，但还是能辨出是什么字的。
　　刘蝉哪里还没听出傅芝钟话语间的笑意？他含嗔地瞪向傅芝钟，上扬的柳叶眼里全是娇怒掺半的姝丽。
　　傅芝钟沉吟片刻，又说，“若是小蝉替我写了，南国的字体怕就是可多增一例了。”
　　这倒是真的。
　　就算傅芝钟糊一团墨团到对联上，也有的是人振振有词地捧说这是“新字体”。反正有受众就能被称作是江湖体。
　　而傅芝钟糊的那些墨团，时人看不懂——能看懂才奇怪了——多半都会说这是“洋字体”。说不定取名还是什么“碧毅欧特佛字体”，“娥莓忍字体”这种糊弄自己，也糊弄别人的名字。
　　刘蝉听傅芝钟这么说，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他看着神色始终平平的傅芝钟，心想，这南国多少人都以为傅芝钟是不苟言笑、刻板冷酷的，但谁又知道，傅芝钟那些不动声色的讽刺与幽默？
　　就像这世间无人所知傅芝钟也曾少年意气风发、桀骜叛逆不驯的岁月一样。
　　“傅爷，莫再挖苦我了，”刘蝉往傅芝钟身边蹭，挽着座位上傅芝钟的胳膊摇晃，“再挖苦我，我就难过了。”
　　他说得可怜巴巴的，又拿自己细软的面去蹭傅芝钟的脖颈处，跟撒娇讨欢似的。
　　傅芝钟用另外一只手摸了摸刘蝉的头发，“好了，不说了。”
　　刘蝉看傅芝钟不说来，他松了口气，和傅芝钟腻歪了一下，便起身来研墨。
　　这研磨多少还是有些讲究的，不仅要注意力道曲直、用水浓淡、笔墨适中，还需得随磨随用，要用新鲜的。
　　老实说，刘蝉并不太喜欢墨水的味道。墨味在刘蝉嗅起来有些像锈迹的味道，有一种说不出的腥味。
　　若是淡还好，与书页上的书油味相衬便是书香气，但太浓了，便是让人觉得胸闷了。
　　“傅爷这次要写多少对？”刘蝉一边磨墨一边问。
　　傅芝钟随笔在宣纸上画了几下，“约莫三十对。”
　　刘蝉有些惊讶，“这倒是比去年多了八对。”
　　刘蝉没想到，不过是这一年的时间，傅芝钟的亲属便又多了八人。
　　要知道亲属这词多少是带了门槛的，可不是一般的人能被傅芝钟称得上的。
　　傅芝钟有几分无可奈何。
　　“……有六对都是给立知秋的。”他说。
　　刘蝉看傅芝钟这无语的头痛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怎的六对都是给立知秋的？是他立了什么大功劳了？”
　　傅芝钟颔首，“亦可这般说。前些时月岛国人并不安分。立知秋发现端倪发现得最早，谋划亦是他最先想到的。”
　　“那确实是厉害了。”刘蝉含笑说，“立先生瞧着孩子气，关键时刻却这样靠得住，也是难得。”　　
　　“那傅爷可有赏与他多些东西？”刘蝉问。
　　傅芝钟顿了片刻。
　　他望向刘蝉，神色有些捉摸不定，“他曾说想来寻你玩。”
　　刘蝉讶然，他睁大了自己那双总是含艳的柳叶眼，惊得差些把墨都斜磨了。
　　“我？”
　　他指了指自己。
　　傅芝钟点头，“确实是你，小蝉。”
　　刘蝉有些匪夷所思，“怎的会是我？我与立先生见面也不过寥寥，更是没怎么攀谈才对。”
　　立知秋这番话，活是说得好像刘蝉与他有什么私情一样。说严重一些，找傅芝钟的姨太太玩，那明摆着是在挑衅傅芝钟。
　　不过刘蝉和傅芝钟都是懂得立知秋的为人的。他们都知道，立知秋那脑中全然无这些旖旎暧昧，或是城府深沉的想法。
　　他所说的‘找夫人玩’，大概就真的是‘找夫人玩’，玩蝈蝈、蛐蛐，逗小鸟、小猫还有吃点心那样的玩。
　　傅芝钟沉默片刻。
　　傅芝钟看着眨着眼睛，满脸又奇怪又好奇的刘蝉，他在心里权衡了一下，最终还是告诉了刘蝉，“因着立知秋说你长得貌美……”
　　刘蝉不知该摆出怎样的表情了。
　　他是知道立知秋天真烂漫，但没想到他会这样不拘礼法。
　　“……那可当真是谢谢立先生对我的赞誉了……”刘蝉笑着说。
　　他和座位上的傅芝钟对视一眼，二人皆在对方眼里看到彼此复杂难言的表情。
　　“傅爷也是辛苦了，”刘蝉说，“想必平日傅爷也没少为立先生头痛。”
　　夸别人姨太太好看，想和别人姨太太玩这样的话——这世间少有哪个男人能忍得了。不用猜也能知道，这立知秋肯定没少给傅芝钟惹祸。
　　傅芝钟啊了声。
　　他扶了下额头，“亦还好，立知秋虽放浪形骸惯了，可脾气也古怪，眼界颇高——小蝉，你还是第一位被他说貌美的人。”
　　那可真是值得庆幸了——庆幸立知秋没有口无遮掩，跑到别人跟前夸别人的夫人姨太，“你夫人（姨太）真棒！”
　　刘蝉脸上的笑容不变，“未曾想我也有一日会被这样夸赞。”
　　南国里的人少言傅府的男姨太，这种少言并非是敬重，而不过是对傅芝钟的惧意。
　　“所以，”傅芝钟神色淡淡，“我便替你拒绝了他。”
　　刘蝉笑道，“那自然是要拒绝的，我与立先生都不相熟，他那样聪明的人，怎么与我这样的凡夫俗子玩得到一块儿？”
　　傅芝钟想了想，“其实亦可。”
　　他说，“刘菊方应当可以与立知秋玩到一块去。”
　　刘蝉，“……”
　　刘菊方那只胖猫还能和立知秋玩好？立知秋还会猫语不成？
　　刘蝉笑出声，“傅爷休要逗弄我了，等会儿墨水都磨不好了！”他说着曲指拭了下自己的眼角，方才他险些都笑出泪了。
　　然，傅芝钟认为此法可行。
　　他说，“下次立知秋再对我说想寻你玩，我就给你应下来，你拿刘菊方去糊弄他就好。”
　　刘蝉以为这是傅芝钟的玩笑话，他扭头去看，却发现傅芝钟面目沉静，毫无打趣之意。于是刘蝉只能哭笑不得地答应下来，“好，若是立先生来访我，我便将菊方喊来与他相处。”
　　傅芝钟闻言，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闲聊了半天，刘蝉的墨磨得差不多了，傅芝钟也提笔开始写对联。
　　傅芝钟习惯用的便是他手上的紫毫笔，此笔锋尖刚硬，兔毫坚韧，宜于写端庄方正大气之字。正好与傅芝钟的字相匹。
　　写字时讲求静心静气，因此傅芝钟一抬笔，刘蝉便静下来研墨。
　　他手中的墨锭不断垂直打圈，锭下的砚台石质细腻，亦有锋芒，磨动时好像用掌心抚摸一匹略有些糙的布匹，时顺畅，时又有阻堵。
　　傅芝钟和刘蝉二人不交谈时，书房便静了下来。
　　一旁的窗帘半掩，冬春之交的阳光铺了进来，透过窗台的花草，一束又一束，人能清晰地看见光的轮廓。
　　有一两束光漫到傅芝钟的书桌上了，刘蝉偏头去看，恰好看见傅芝钟被光照得莹莹发亮的半张脸。
　　尽管阴影能叫人遐想，而光总是刺眼夺目，时人看光总是几息便不能直视。但光是沉着的，它能模糊所有东西。在刘蝉眼中，被阳光浸了半张脸的傅芝钟一下便柔和了起来，绵绵的公子温润一时从傅芝钟的身上闪现。
　　“傅爷可累了？”刘蝉在心中默数到第二十幅时，傅芝钟放下了手里的笔，转转自己的手腕。
　　刘蝉亦停下手里的墨锭，从小凳上起身走到傅芝钟身后给他捏捏肩膀、手臂。傅芝钟身上的肉紧实梆硬，刘蝉的手捏了几下就酸了。
　　傅芝钟也不让刘蝉捏久了，握着刘蝉的白手把他拉到身边。
　　“小蝉，”傅芝钟忽然喊了声刘蝉。
　　刘蝉望向傅芝钟，“怎么了，傅爷？”他问道。
　　傅芝钟停顿片刻。
　　他漆黑的眼凝望着刘蝉，凝视了一瞬，他似乎是想说什么，但还是没有说出口。
　　“……李娟雅可还好？”傅芝钟敛目说。
　　刘蝉当然心知傅芝钟怕不是想说这话的。
　　但他也没有深究刚才傅芝钟止住的话头，刘蝉笑笑，“她自然是好的，上次傅爷与我说了之后，我就找她聊过天，平日也安排秋狸多去照拂一下她。”
　　“最近几日她与四太太走得亲近，两个小女儿家的玩在一块，也算是做个伴儿。”刘蝉说。
　　傅芝钟嗯了一声。
　　他本就不怎么在意李娟雅，不过是为了履行对为自己牺牲的下属的承诺，而答应去庇佑这个小姑娘的。
　　“你看着便好。”傅芝钟语气淡淡地说，他抬起笔，又瞥了刘蝉一眼，“后院的事你处理就是了。”
　　刘蝉坐回自己的小凳，又乖乖地给傅芝钟磨墨。
　　“我晓得的，傅爷。”刘蝉笑眯眯地道。
　　

立春（四）
　　二十五.
　　初六时，四夫人沈氏约刘蝉午后来院里喝茶听曲，刘蝉禀了傅芝钟一声。
　　傅芝钟从书中抬头，自然颔首应允。左右不过是午后几时，他没有不放行的道理。
　　“你这番请到的又是哪出的戏班？”刘蝉带着秋狸含，进门口就问。
　　四夫人沈氏见刘蝉进来了，嘴角带笑。她执着刘蝉的手说，“那还能是哪里的戏班？自然是我们南国的尚雅班。”
　　也许是因为在暴雨前压抑的地方，人总是喜欢寄托自己的紧张于种种放松的消遣。南国里的戏班众多。
　　但名气大的也就是三家，一是沈氏所请来的城中的尚雅班，二是在城南的风骨社，三则是在城北的满堂闽剧团。这三家各有各的长处，各居北中南，互不打扰。
　　不过其中的爱恨情仇倒是常被时人津津乐道，比如什么尚雅班的小旦恋上了风骨社的社长，因求而不得愤嫁他人，结果人嫁了，这风骨社社长却又悔了，千方百计挽回这小花旦……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你还是最爱听尚雅班。”刘蝉和沈氏一齐落座，“我是听不出这些咿咿呀呀，有什么不同高低的。”
　　沈氏掩嘴作笑，“哪有什么不同高低，不过都是听个乐子罢了。”
　　她说着，顺便吩咐丫鬟们将瓜果摆上来。
　　沈氏的小院收拾得玲珑可爱，不像刘蝉的那般奢华，也不像沈璐的那样阴翳，她本就是一个富有小女儿情调的人。
　　她院子里有一条浅浅的小河，河水干净清澈，连底部鹅卵石上的细斑都能看清。其中喂了几尾鱼。
　　河边种植了许多明艳的花草，或娇或艳。梨树枝头三三两两地挂了几个鸟笼，里面的鸟声音都清脆，小爪在笼里的横木上蹦跶。
　　“怎的今天没见你唤李娟雅来？”刘蝉环视一圈后，状似无意地问。
　　沈氏一边拿热毛巾擦手，一边说，“七太太一个小姑娘，哪里有性子陪我听这些咿咿呀呀的？她喜欢读书，我也不想打扰她的清静。”
　　刘蝉接过秋狸呈上来的茶杯，他低头对着碧绿的茶水浅浅吹了口气。
　　茶水的热气冒到他的鼻尖。
　　“到底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刘蝉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笑着说。
　　沈氏含笑点头，“那确实是，七太太确实有大家小姐的风范。”
　　“你亦不差，”刘蝉放下茶杯，抬眼看向沈氏，打趣道，“你性子一贯温婉，气质又是极好的，倒是更盛李娟雅那小丫头片子一筹。”
　　沈氏闻言，笑得杏眼弯弯。
　　“我这三十有五的老妇了，哪能给七太太比？”她说着，轻巧地拍了刘蝉的手臂一下，“你快莫戏弄我了！”
　　刘蝉懒懒地斜靠在座椅上，姿势随意。
　　“傅爷待李娟雅就像待妹妹一样，”刘蝉说，“你自己知道分寸就好。”
　　他说这话时，斜睥了沈氏一眼，狭长的狐狸眼里幽深。
　　沈氏愣了愣。
　　“妹妹？”她重复了一遍刘蝉说的话。
　　刘蝉一手托腮，嗯了声，“对，是妹妹。傅爷不过是心善，照拂这个小女孩。”
　　沈氏满脸怔然。
　　她原先以为七太太李娟雅，是和她还有五夫人林氏相似的，都是被那些个想讨好傅芝钟的人送进来的。没想到，李娟雅却是来做“妹妹”，而不是来做“太太”的。
　　“……那可真是好命了。”沈氏扯出一丝笑意说。
　　刘蝉瞥她一眼，他自然是知道沈氏心底里那些想法的。某些方面而言，沈氏与刘蝉是相似的。
　　刘蝉收回自己的视线，转而看去正前面的戏台，淡淡回道，“谁说不是？”
　　南国傅府里的夫人太太，出身高贵与低贱可以说是平分秋色，高贵者，乃是大夫人沈璐，二夫人郭芙亦，以及这后来者七夫人李娟雅，低贱者，当然是三夫人郭黄鹂，四夫人沈氏，五夫人林氏，以及六夫人刘蝉。
　　“莫再想这些事情了，”刘蝉嗑着瓜子说，“左右不过是命罢了，如今这般都到了同一个院子，又去计较那些做什么？”
　　沈氏莞尔，“太太说得是。”
　　她说完，垂下眼和寻常一样去桌上的蜜饯。
　　约莫也只有沈氏自己知晓，其实她真正在意计较的，从来都不是那些出身、命数。她不过是在羡慕李娟雅——既得了傅爷的庇护，又是那样的自由身。
　　刘蝉和沈氏谁也没说话，彼此静默了一阵。
　　他们两人一个嗑瓜子，一个食蜜饯，整个院里只有戏班在前面台子，忙忙碌碌布置场子的声音。
　　“自我进府里五年了，你依旧是这么喜欢听戏唱歌。”刘蝉拍了拍手里的瓜子皮随口说，“这都是第六年了，你亦是无变化，这份喜欢也是珍贵了。”
　　沈氏喝了口温水，笑了笑，“不过是徒增一个念想罢。”
　　“就和太太这么多年都对傅爷始终如一的倾心，一个道理不是？”沈氏柔柔道。
　　刘蝉瞟了瞟沈氏，噘嘴懒得理她。
　　沈氏和秋狸一样，都喜欢拿傅爷来戏趣他。
　　恰好这时，戏班的角儿都做好扮相，一个接一个出场向刘蝉和沈氏问好。
　　刘蝉的目光从沈氏身上移开，落在在戏班里的生角身上流连几下。
　　这应该是扮的小生，这青衣身子清瘦，面相儒雅，倒是有几分古代才子的模样。
　　“这生怎的与上次不一样？”刘蝉向沈氏问。
　　他分明记得，以往这尚雅班做顶梁柱的生要魁梧一点。
　　沈氏闻言望向台上的生，她思索片刻后回复，“这班里前一个生对我不太尊敬，我便叫人把他赶出南国了。”
　　她说得轻巧，语调间也都是和往常无异的温柔。
　　刘蝉挑了挑眉。
　　沈氏口中那“不太尊敬”刘蝉大抵也能猜到是什么。左右不过是因着沈氏常去光顾听戏，便以为沈氏倾心自己，做些出格的事儿。
　　“只是赶出南国了？”刘蝉有些玩味地问。
　　“自然是废了条腿。”沈氏抿了口茶笑答。
　　刘蝉换了个姿势，他漫不经心抚了一下自己大衣上的毛领，似是把飘落到毛领上的灰尘拂走，“那倒也是便宜他了。”
　　“毕竟若是坏了傅府的名声，那拿他的命，可能都不一定足够抵。”刘蝉掀开眼皮，眼里的冷光似无意，似有意地射向沈氏，“你说是不是？”
　　沈氏不慌不忙地含笑点头。
　　“自然是这样的。”她说。
　　刘蝉的视线在沈氏身上凝了几息，沈氏对着他依旧温婉一笑。
　　片刻之后，刘蝉又挪开视线。
　　他看着戏台上陆续出来的角，语气冷淡，“你自己心里清楚便好。”
　　“这些事情，你最好在我有所耳闻前处理了。”刘蝉一手托腮，眉宇间散漫一片，“否则有些问题就不会这么简单。”
　　沈氏微笑，“我明白的。”
　　她说。
　　在院子里，她虽是与刘蝉关系最好，但是沈氏心里清楚，若她真令有关自己的流言蜚语在南国大街小巷流窜，刘蝉处理起来也不会手软。
　　戏台上的小生已经起嗓开场。
　　沈氏眯着眼睛倾耳听。
　　事实上，比起这个较为年轻的生角，她还是喜欢原先那个生角的，先前生角的嗓音唱法还有台风都与她的师傅很像。
　　他们都偏爱较为低沉喑哑的起音，每到高潮总要断续，如千军万马陡然又被凝噎住一样，听得人心神骤紧。每每听着戏，盯着台上先前那位生角拈指，沈氏总是能想到自己的师傅。
　　早年她的拈指逗花，还是她师傅手把手教她的。
　　沈氏跟着台上的花旦哼了两句。
　　尚雅班那些戏剧曲目沈氏不说听了千遍了，百八十还是有的。那些个乐谱、腔调、转音，沈氏早就烂熟于心。
　　刘蝉对这些东西兴趣不大。
　　他兴致缺缺地嗑着瓜子，时不时扫一眼戏台上卖力的青衣。
　　旁边的秋狸不断给他添茶水，增零嘴。
　　刘蝉本身就是个没什么情操的人。
　　这些咿咿呀呀从刘蝉的左耳进，也没在他的脑里逗留，径直便从他的右耳出了。
　　听着听着戏曲便走了神的刘蝉，在不知不觉间，又看向身旁颇为投入的沈氏。
　　沈氏每次听戏时，不论是听谁的戏，她的那双杏眼总是明亮得晃人。明明她已经是三十有五的半老徐娘了，可因着她娇美的相貌，和听戏时那双清亮的眼，总令她身上充满一种少女的朝气。
　　刘蝉注视着沈氏注视了一会儿。
　　“你在念你的家乡？”刘蝉突然开口问。
　　沈氏回神，她转头面对刘蝉。
　　她眨眨眼，略有些圆的脸上流露出一股茫然来，不知道刘蝉为什么忽然问这样的问题。
　　而刘蝉还凝视着她，等她的答案。
　　于是沈氏只能抿嘴想想。
　　“……倒也不是想家乡，”沈氏轻轻说，她低头摆弄着自己的袖子，“六太太你也晓得，我自幼是被镇上的梨园收养长大的，多少还是有些想里面的老师长辈的。”
　　“不过是想念他们罢。”沈氏抬头，笑对着刘蝉。
　　刘蝉便问，“那怎的不去看他们？你所出的那所梨园也不算远才对。”
　　沈氏回答，“早就死的死，散的散了。”
　　沈氏说完，闭口缄默起来。她不欲多数她所出身的梨园是怎样死，怎样散的。
　　人情冷暖，总是令人怅然若失。
　　刘蝉亦默了一瞬。
　　他的本意不是去提沈氏的伤心事。
　　刘蝉的手指不停地叩击着座位的扶手。座位扶手上略有些粗糙凹凸的触感，这实木之感顺着刘蝉的指腹漫了上来，好像刘蝉的指尖落在了谁坑包不平的心上。
　　“我有时夜半难眠，总是听你在庭院里吊嗓子。”刘蝉岔开话题说。
　　“你唱的地方话我不甚清楚，不过挺好听就是了。”他说，“我一直都还想问你，你老是唱的那话是什么意思。”
　　沈氏抿了下嘴，她的神色飘忽起来。
　　她望着不远处庭院里那处窄窄的小河，脸上总是馨甜的笑容像是长了翅膀一样，随着她的视线，她的思绪一块远去。
　　戏台上的戏还在唱着，此时剧情已到了高潮，小生被冤枉，即将被发配边疆，大喊恶人当道，苍天不公。花旦在一旁哀哀，甩起长袖，掩面而泣。
　　一时间戏台上唱起了悲离。
　　“那话的意思是——”沈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与刘蝉对视。
　　她对着刘蝉，仰月唇努力地重新绽出笑。
　　刘蝉听见沈氏轻声说，“小河依依，故乡遥遥，不可期……”
　　

立春（五）
　　二十六.
　　刘蝉自四夫人沈氏那儿回来，傅芝钟便发现他身上的低沉。
　　尽管刘蝉在尽力压制，他在傅芝钟面前，仍旧若无其事地笑着，信手拈来些趣事同傅芝钟说道，但傅芝钟毕竟是熟悉刘蝉的。
　　“小蝉，为何我观你心绪不宁？”傅芝钟伸手搭在自己眼前，刘蝉提壶添茶的白手上，“发生了甚？”
　　傅芝钟抬眼问刘蝉。
　　刘蝉愣了一下，他姣好艳韵的脸上难得露出些懵懂。
　　“……傅爷为何这样说？”刘蝉轻轻放下手里的紫砂茶壶。
　　“你心神不宁时，与我说话总不愿看着我，而是盯着地下的位置。”傅芝钟说，“这么些年一贯如此。”
　　刘蝉错愕地抬起眼。
　　而当刘蝉做了抬眼这一动作，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似乎确实是如此。
　　“我自己都没注意到这些……”刘蝉意识到自己的小动作，忍俊不禁，“还是傅爷了解我些。”
　　傅芝钟扫了刘蝉一眼，又转头望向阳台外，神色寡淡。
　　此时晚膳后，傅芝钟与刘蝉两厢坐在阳台上，正沏茶解腻。
　　天色还没沉醉，而是在暮与夜之间。天空泛紫，大片大片的云在天幕里悠悠。傅芝钟和刘蝉眺望出去，便能看见主楼下整个傅府的光景。
　　“我其实亦未想什么。”刘蝉说着，低头掀开茶杯的杯盖。他的手指纤修，抚上茶盖时，小指与无名指微翘，像一朵白玉兰。
　　杯中的茶水清透，一方小小的茶水上，全印着辽阔的天空。
　　傅芝钟看向刘蝉，嗯了一声，示意刘蝉继续说。
　　刘蝉也望向傅芝钟，他笑了笑接着道，“今日去拜访四夫人的时候，和她聊了几句。”
　　刘蝉并不隐瞒，“……聊着聊着，说起了一些有关她故乡的事儿，我心里不知怎么总有股怅然之意。”
　　傅芝钟闻言，沉默少顷。
　　他不言，刘蝉自然也不语。
　　他们二人转而又看向阳台外。刘蝉微微低头，看着主楼下沉静的傅府，在枝桠与灌木间，偶尔能看见几个丫鬟仆役匆匆穿梭。
　　而傅芝钟放眼望去，他着眼于傅府上沉沉的天空。
　　“你亦知晓，沈氏是当年南国东小境送上来的。”须臾之后，傅芝钟开口。
　　刘蝉点头，这他是知道的。
　　傅芝钟二十有九那年，是他拨地重起最为关键的时候。时人有想结缘于他，也有想试探于他的，同年便是两边的势力送来了四夫人沈氏，与五夫人林氏。
　　那两势力本意是想看傅芝钟会选哪一位夫人。却没想到，傅芝钟什么态度也没表示，直接按着先后的顺序，把沈氏与林氏都丢进了傅府。
　　刘蝉面色恬静，他柳叶眼中的光华流转。
　　刘蝉对四夫人的来历没什么吃味，或者说这傅府里没有哪一个人，能让刘蝉吃味。
　　“沈氏当初被南国东小境称作是第一小花旦，因其容貌和声嗓颇受人追捧。”傅芝钟语调平平道。
　　他这样说，不像是在说自己的姨太太，也不像是在说与自己做过夫妻的女人。倒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一个话本里苍白而又遥远的角色。
　　“东小境里便有人对她起了心思，想将她呈上试探我，”傅芝钟说，“那群人便给沈氏出身的梨园下了套。”
　　“哦？”刘蝉挑了挑眉，他倒没想到还有这一出，“下了套？”
　　傅芝钟颔首，他面目冷淡，“强取豪夺是谓赃物，心甘情愿才是礼物。”
　　“那是下了什么套？”刘蝉问。
　　傅芝钟答道，“东小境的人诱使那梨园当家独子，也便是沈氏师傅的独子去赌博。先拿了些甜头迷住他。后此子赌性一发不可收拾，便鬼迷心窍，押上了自己的腿。其父知晓后，为帮其子还债，挪用了梨园的公款，致使梨园的月钱无法发下。”
　　“这样挪用了三次，梨园中的人便纷纷罢工，吵闹不休。”傅芝钟说，“而梨园当家的独子还有债未偿还，走投无路之下，沈氏便将自己卖与东小境的大家，以换钱财还其师傅独子的赌债，以及填补梨园的公钱。”
　　刘蝉听着，摇摇头说道，“又是这些腌臜的手段。”
　　他自红灯笼院子里出身，打小就见惯里这些脏事、丑事、恶事，听傅芝钟说沈氏的过去，刘蝉倒也不惊奇。
　　“那傅爷可知四太太进门了，那处梨园如何？”刘蝉问。
　　傅芝钟漠然道，“我无甚么关注。只是由下属禀告，她的师傅因郁郁当年便去了。那梨园落在独子身上，不过大半年，就败个干净，人走茶凉了罢。”
　　刘蝉听闻，心想，果真是如沈氏自己所说那样——
　　‘死的死，散的散’
　　刘蝉算是了解沈氏的，在他眼里，沈氏是个脾性好好的，她本质上还是个柔软烂漫的人。当初沈氏将自己卖出个好价钱时，想的一定是甚么‘是不是只要有那么一笔钱，梨园就能回归从前’。
　　只可惜这人心要分要离，是那么一笔钱挽不回的。
　　刘蝉叹了口气，也说不出什么。
　　人的命就是如此，有时花团锦簇一样热闹非凡，有时枯枝败叶一样寂寞凋零。
　　不过刘蝉转念又想，这世上的人不都各有各的苦吗，又哪来多的心思去挂念唏嘘别人。
　　刘蝉抿了口茶，神色缓缓恢复如初。
　　他转而问傅芝钟，“不过，傅爷怎知晓四太太知晓得如此清楚？”
　　刘蝉状似无意地嗔道，“我还以为傅爷是不关注这些的。”
　　傅芝钟头也不抬，“总归是送来的，底细当然需得明了。”
　　刘蝉举起茶杯，含笑说也是。
　　此时是闲时，傅芝钟坐得不像往常那般正经。他轻微后仰，靠在椅背，修长的双腿相叠。
　　傅芝钟的头发也打理得随意，如今在家里，他便未再用发胶摩丝固定头发，任由略长的发自然垂下，这倒是柔和了几分他原本冷硬肃然的面部。
　　刘蝉与傅芝钟相对而坐，他二人彼此默然，皆安静地共享晚膳之后的阳台上的风，和天边渐暗下来的夜色。
　　“小蝉，你可是想你的故乡了？”在静默中，傅芝钟朝刘蝉问。
　　刘蝉分外诧异，“傅爷为何这样说？”
　　“我哪里来的故乡。”他摇头哂笑道。
　　刘蝉自出生起便是在那大红灯笼高高挂的勾栏院，他又能有什么样的故乡？总不能把那寻欢作乐的勾栏院称作故乡罢？
　　那也太奇怪了。
　　傅芝钟也发现自己说的不对，他改口说，“……我是言，你先前与我说的，从小就照拂你的那个云姨——你想她了？”
　　刘蝉这才明悟，“云姨呀？”
　　刘蝉歪头思索半晌，“要说想念，那也没有。”
　　他望着傅芝钟坦言道，“不过我还是记念着，当初她对我的照顾的。但我对云姨早没了印象，她自我七岁便出院子嫁给老实人家，得了清白身，不知哪里去了。”
　　对于这位在自己童年多少伸了手，庇佑他几许的阿姨，刘蝉只能记起她大致的身形了，记忆里她是个有些矮有些微胖的女人，很和蔼，脾气很好。
　　刘蝉记得，虽然云姨因为年岁上来了，接不了什么客，可勾栏院里的人都对她客气。想必她一贯是与人为善，广结善缘的那一类。
　　在刘蝉无父无母的童年里，她确实是给了刘蝉类似于母亲的温暖。
　　只是这温暖太浅薄，也太短暂，刘蝉还没有记牢住，她就离开了。
　　傅芝钟听刘蝉说完，沉吟不语。
　　他的手指敲着茶桌，似乎正思考着什么。
　　“……那云姨，其实是你生母的老乡，她是回到老家去成家。”傅芝钟酝酿片刻后，还是告诉了刘蝉，“你若是想去见她，立春过后，我能带你去你的老家看看。”
　　傅芝钟的话音落下，刘蝉脸上的表情完全凝住了。
　　他的总是半弯半虚的柳叶眼陡然完全睁开，其中全是愕然。
　　刘蝉不奇怪傅芝钟查了他的底细，也不意外傅芝钟知晓那些——他本人都不清楚的关于自己的身世。
　　就像傅芝钟所说的，他身边的人，底细当然需得明了。
　　然，刘蝉真正惊愕的，是傅芝钟所言的‘立春之后，我能带你去你的老家看看’。
　　“傅爷……”刘蝉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
　　他想稳住自己的心神，伸手去拿桌上的茶杯以掩慌乱。但是刘蝉却发觉自己的手心表皮冰凉，而内里滚烫，手中冒出了汗，完全使不上力。
　　“傅爷确定是立春，带我去我的老家看看，不是别的时候？”刘蝉委婉问道。
　　傅芝钟眉眼平静。
　　他好似没察觉到丝毫不对，反而问刘蝉，“怎么，有什么问题？”
　　刘蝉抿了一下嘴。
　　他的手从桌上收了下来，此时端正地被摆放到自己的大腿上。
　　刘蝉身子微微向傅芝钟倾靠，他轻声说，“傅爷不会忘了吧？立春后走的……那是夫人的娘家，不是姨太的家，这不符合规矩。”
　　立春后夫家陪夫人回娘家，是世人谁都知晓的礼。方才傅芝钟问刘蝉，立春后需不需要他陪他回一次老家。
　　这句话的言下之意，不就是傅芝钟在问刘蝉，想不想做夫人吗？
　　“傅爷不要再开这些玩笑了。”刘蝉脸上的表情一派复杂，他的细眉愁蹙，可眼角与嘴边又是带笑。
　　一时间，他的神色难以形容，似哭似笑，似悲似喜，令人琢磨不透。
　　“傅爷莫要戏弄小蝉了。”刘蝉说。
　　傅芝钟注视着刘蝉，他的目光深深，深棕近黑的眼里好像有一圈又一圈螺旋一样的楼梯。
　　刘蝉望进傅芝钟的眼里时，他感觉自己似乎就是置身于那样反复地扭转、又深不见底的楼梯中。
　　他踏上去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那楼梯一圈接着一圈，刘蝉向深处窥去，却只有弥漫开的黑暗。整个空间除了他脚步声的回响，和周遭的漆黑，没有其它。
　　“未曾戏弄你。”刘蝉听见傅芝钟说。
　　傅芝钟阖上眼，他似乎在考量着什么。
　　傅芝钟并不解释任何东西，他只淡淡地问刘蝉，“我何时戏弄过你？”
　　

归乡（一）
　　二十七.
　　傅芝钟没同刘蝉再解释些什么。
　　刘蝉也没再问。
　　本来刘蝉以为这立春过后陪他回老家这事儿，不过是傅芝钟一时兴起，总是要不了了之的。但他没想到的是，在立春前一天，傅芝钟又说起了这事。
　　“大后日，我便要去政厅接着处理事务了。明日可带你去你的老家。”夜半要入睡时，傅芝钟突然给刘蝉说。
　　刘蝉脑中原还有些昏沉，听到傅芝钟这一语，竟是直接被吓清醒了。
　　“傅爷……”刘蝉仰起小脸，眼中的光闪烁不定。
　　他拿不清傅芝钟的意思，只能有些迟疑地开口，“傅爷还提这事做甚？”
　　刘蝉趴在傅芝钟的胸前。他的耳畔是傅芝钟沉稳的心跳，咚咚咚的，一声又一声，好像傅芝钟的心脏正要从心口里蹦出来，跳进刘蝉的胸腔中似的。
　　傅芝钟一手从上到下抚着刘蝉的长发，他面容冷淡，“毋需多想，不过是陪你回去看看罢了。”
　　他说。
　　听不出其中的情绪。
　　“我带你去做什么，你又管旁人做什么猜想？”傅芝钟道。
　　刘蝉默了一瞬，他感到自己的思绪混乱，不知道该回傅芝钟些什么。
　　傅芝钟依旧没有回答前日刘蝉的那个问题，刘蝉也依旧拿不准傅芝钟这样举动背后的用意。
　　傅芝钟不说，刘蝉也不敢猜，也害怕去猜。
　　他一直都觉得，自己只要乖乖的就好。那些猜啊、夺啊、抢啊，都没有必要。
　　因为傅芝钟从一开始，就已经规划好了所有的得与失，刘蝉晓得自己不是什么聪明人。他就是个庸人、俗人、蠢人，除去一身的皮囊和自知之明，刘蝉别无所有。
　　所以，刘蝉想，像他这样的人，只需要陪在傅芝钟的身边，傅芝钟给他多少，他便接多少就好。
　　刘蝉安静地在傅芝钟的胸前伏着。他微微低头，把自己的大半张脸都埋在傅芝钟的胸里。
　　隔着柔软绸质的睡衣，刘蝉闭上眼，他的鼻尖萦绕的全是傅芝钟身上，特有的微凉而又凛冽的气息。不过此时在情事之后，那股冲鼻的冷多少带了些暧昧的柔和。
　　傅芝钟的怀抱永远叫刘蝉平静。
　　尽管傅芝钟永远淡漠疏离，尽管傅芝钟眼底里的东西是谁都没办法完全读懂，但是傅芝钟抱着刘蝉，从刘蝉的十七岁，到他现如今的二十二岁，哪怕傅芝钟只是伸手虚环，也叫刘蝉心安。
　　刘蝉感觉自己脑里所有纷杂的思绪，都尽数寂静下去，他闭目片刻后又睁开。
　　“那好，那就像傅爷说的吧。”刘蝉说。
　　他说着在被窝里摸上傅芝钟另外一只闲着的手，刘蝉执起那只宽大厚实的手，要它抚上自己的脸。
　　“傅爷带我去一回儿我那老家罢！”刘蝉含笑说。
　　他的狐狸眼眯起来，眼角和鼻尖都还带点绵绵的绯红，看起来让人有些怜爱。
　　傅芝钟静静地注视着刘蝉，他的手正握着刘蝉鼻下的半张脸。
　　刘蝉的脸白，与傅芝钟近乎麦色的手相对比，傅芝钟感觉自己就好像捧着一手的雪一样。
　　傅芝钟垂下眼，他的大拇指动了动，轻轻摩挲了一下刘蝉细腻的面容，刘蝉笑着看着他。
　　这个他养了五年有余的孩子，自然是被养得极好，浑身上下都是细皮嫩肉。
　　因着手的位置，傅芝钟的大拇指恰好抚过刘蝉唇边的肌肤，不经意间，刘蝉软乎的唇便从傅芝钟的指腹间碾过。
　　“你愿意便好。”傅芝钟放下自己的手，淡淡说道。
　　他说这话的时候，少见没有看着着刘蝉，而是凝望着刘蝉身后洒进来的一地月光。
　　*
　　刘蝉对自己的故乡，是真正的陌生。
　　甚至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不过这也不怪他。事实上，就连自己的生母，刘蝉知晓的那些信息——还是曾经在院子里时，那些姐姐们闲聊时，从只言片语里走漏出来的。
　　大概拼凑起来便是，刘蝉的母亲是一个勤劳又命苦的女人。她为了给丈夫还酒钱和赌债，就来院子里帮工。
　　不过不是做伺候人的生意，只是在院子的最后面做做饭、洗洗衣裳，干些粗活杂活。闲的时候，她还会扎点纸花、绣点手绢、纳点鞋垫，那去卖给旁人。
　　后来就算是怀上刘蝉了，她也照旧这也勤勉。直到最后生刘蝉时难产大出血西去的前一天，她都还在半夜的灯下扎着纸花。
　　至于自己的生母姓什么，有没有名？长什么模样？是什么脾性？直到今日，刘蝉也全都不知。
　　而对自己那位生父，刘蝉更是闻所未闻。就好像这个世上没有这个人似的。
　　刘蝉打量着车窗外的景色。
　　此时他们已经出了南国的闹市了，正在往南国外一处小村驶去。
　　窗外的景色也变得单一清新起来，除了偶有经过或背着锄头或扛着行李的路人、或莽莽的荒原或葱葱的田地，以及蔚蓝的天空，车窗大小的画布上，再没了其它的主体。
　　“……傅爷，你说我那家乡远吗？”刘蝉望着窗外望了一会儿后，又粘在了一旁傅芝钟的身上，“我自己都不知我那家乡是在哪的。”
　　傅芝钟瞥了刘蝉一眼，答道，“你的家乡，是在嘉江一处小分支河流上的小村，不算远，暂且再坐一炷香便到了。”
　　刘蝉噢了一声。
　　他眨眨自己到眼，有些俏皮地歪歪头，“那傅爷同我说说我那家乡嘛！”
　　刘蝉撒娇地在傅芝钟的肩头蹭蹭，“傅爷查了这些，我都还不甚清楚呢！”
　　傅芝钟稍稍低头，看着黏着自己刘蝉，轻轻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你啊……”傅芝钟摇了摇头，“你也是个心大的，都这么多年了，却不去查自己的出身。”
　　带着皮革手套，傅芝钟那弹指打在刘蝉的额头上，和挠痒差不多。不仅连红痕都没留下，甚至连痛感都没有。
　　刘蝉枕在傅芝钟的肩膀上，他噘了噘嘴，“傅爷，我查那些做甚？”
　　他说得理所应当，“我与我的父母又不熟悉，这些年，前面十七年摸爬滚打着长大，后面五年都是傅爷养的我——我去惦记我的什么父母、什么出身做什么？”
　　刘蝉说着说着，说到‘后面五年都是傅爷养的我’时，他心里忽而有了几分馨甜的雀跃。
　　于是刘蝉笑嘻嘻地凑近傅芝钟，叭叭地在傅芝钟的脸上亲了两口。
　　傅芝钟感受到自己脸上的温软，有些无奈地看着他。
　　“傅爷，你说是不是？我想那些没用的东西做甚呢？”刘蝉拉开些距离，双手撑在座位上，反问傅芝钟。
　　傅芝钟的视线轻轻落在刘蝉身上。
　　立春过后，阳光里冬日的惨白渐变成了有些发黄的光，刘蝉与傅芝钟面对着面，傅芝钟正好能看见车窗外一束又一束颠簸的阳光，印在刘蝉的身上。
　　那些光随着车子而晃动，有时把刘蝉那双柳叶眼晃得明亮，仿若有波光在刘蝉的眸中粼粼，有时把刘蝉的半边脸庞照得莹莹，以至于模糊了他的轮廓。
　　傅芝钟望进刘蝉的眼。
　　刘蝉在笑，他的柳叶眼弯弯，里面全是柔软的笑意和傅芝钟一种熟悉的，来自刘蝉的真挚的眷恋。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情感。有些像隐匿在暗中的火，又有些像一朵伺机蔓藤的花。
　　傅芝钟抬起手，再次点了点刘蝉光洁的额头。
　　“你啊……”他看着刘蝉噘起嘴，只叹了口气说。
　　

归乡（二）
　　二十八.
　　当刘蝉挽着傅芝钟的胳膊，由傅芝钟领着，走到云姨的家门时，刘蝉心里竟冒出几分忐忑。
　　都说近乡情怯，刘蝉在汽车里时没生出那分怯意，到了云姨的家门口了，刘蝉心里却有了些胆怯。这是种很新奇的感情体验，刘蝉感觉自己的心在咚咚地跳，一声又一声，把他的脑子跳得有些发胀。
　　刘蝉吸了口气，平复一下心情，他一手紧紧第搂着傅芝钟的胳膊，一手轻轻摸上自己面前的木门。
　　那木门很普通，颜色暗沉，就是两扇厚实的老木做的。
　　因着被风吹雨打多年，木面已经光华，甚至还有些光泽。刘蝉触上去，木头纵向的、细腻的又略凹凸不平的纹理，从自己的指间淌过。
　　“来了——来了——”
　　刘蝉才敲了几下门，门里就传来了高高的应声。随后便是一连串轻快的脚步声。
　　刘蝉仰起脸，和傅芝钟相视一瞬。
　　傅芝钟看着刘蝉，他自然看出了刘蝉暗藏在眼里的紧张。
　　这也正常，傅芝钟想，刘蝉与他的云姨这么多年没见了，突然见了面，总会忧心该如何相处、该说什么话。
　　于是，傅芝钟拍了拍臂弯间刘蝉的白手，当作抚慰。
　　“是谁啊——？”
　　吱呀一声，还没等刘蝉与傅芝钟说些什么，面前的木门便被骤然推开。
　　一个穿着印了花的布裙的女人站在门后。
　　刘蝉转头看向女人，女人也看着刘蝉。
　　这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微胖女人，脸是那种岁月沉淀后，和蔼友善的圆。她的五官柔和，总是笑眯眯的，没有任何锐利的锋芒。
　　刘蝉和女人对视。
　　他发现自己脑海中已经被时间冲淡了颜色的云姨，正在鲜活起来。
　　她不再只是一个隐约的轮廓，一段较为温暖的记忆，她变成了一个人，一个和刘蝉面前的女人一模一样的人。
　　而云姨也看着刘蝉，她很惊讶，“……你是，你是小蝉吗？”
　　她瞪圆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说到‘小蝉’这个名字时，她的声音还有些颤。
　　刘蝉不自觉地扒紧了身边傅芝钟的手臂，他有些踌躇地看着云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刘蝉会和傅府里的那些女人们打交道，会和南国里面那些不怀好意的夫人、太太、小姐唇打机锋，但刘蝉却不太知如何与一位年长的、和蔼的女性长辈相处。
　　他面前的云姨看着他，她一道又一道笑纹下的眼温柔得像一个姐姐，一个母亲。
　　自刘蝉的生命中，至今仍充当着他的长辈角色的，只有傅芝钟。
　　刘蝉惯会和傅芝钟撒娇撒痴，忸怩亲昵。然，那也是因为傅芝钟于他，不仅似父似兄，更是夫——丈夫的那个夫。
　　而在多年后，再面对熟悉又陌生的云姨时，刘蝉只有不知所措。
　　刘蝉犹豫时，云姨的目光在刘蝉和傅芝钟身上徘徊两下。
　　她早就注意到了身高马大的傅芝钟。傅芝钟身上煞人的气势暂且不说，就他身穿的那身黑色的大衣，在南国也不是谁都能买得起的。
　　到底是早年在勾栏院里的人，云姨的眼光早被练就得毒辣。她看了一眼刘蝉身上的深棕的貂皮大衣，又凝了刘蝉和傅芝钟相挽的手几息，她在心里就大致有了数。
　　自己朋友这子，应当是进了哪家高门了。男子进院，寻常人或许觉得惊世骇俗，但在云姨这儿，她早就见过这世间千百种怪态异相，她倒是认为没什么大不了。
　　只是不知晓，这孩子是作夫人还是太太……还是个没名没分的外室，抑或者是小宠了。
　　云姨在心底喟叹一声。她自己也说不清这是什么情绪。
　　虽心中想得纷杂，云姨面上却不显半分。她跨出门，颇为亲切握住刘蝉另一只手，笑着说，“你这孩子，这么多年没见，都已经这般大了！”
　　刘蝉有些僵硬地感受着云姨温热干燥的手心。
　　自他随着傅芝钟这么些年，除了傅芝钟掌心的温度，刘蝉从未感受过他人的手。上一个摸他手的那个天竺人，已经被他砍手了。
　　而云姨的手心，完全不同于傅芝钟的掌。
　　傅芝钟的手是宽的、厚的、大的，指间还有这老茧与疤，刘蝉把自己的手放进去，傅芝钟便能握住他的整只手。云姨的手却是窄的、小的、软的，尽管也有着老茧，却只是极薄的一层。她的手是女子的手，比刘蝉的还要小上几分，她得要用两只手，一上一下，才能握住刘蝉的一只手。
　　刘蝉被云姨握住的那是手有些僵硬地摊开，他的手就好像是刘菊方突然被钳住的猫猫爪，五指扩张得极开，又要小心地收起自己锋利的爪尖。
　　但虽是无所适从，刘蝉也还是没把自己的手缩回来。
　　“……云姨。”刘蝉有些迟疑地喊。
　　云姨笑眯了眼睛应下来，“诶！”
　　她说完，又看向傅芝钟，“不知这位是——？”
　　傅芝钟看向云姨，还不待他说什么，刘蝉便抢先回答了，“这是我先生！”
　　刘蝉一说完，脑子一懵，他暗自咬下舌尖。
　　刘蝉暗恼自己怎么就嘴快，说傅芝钟是自己的先生了？夫人唤自己的丈夫是谓先生，太太唤夫主，那应当是喊老爷才是的。
　　而傅芝钟居然没有任何反驳，甚至连神色都没有任何变化。
　　他看着云姨，颔了颔首，面容冷淡地坐实了自己先生的身份。
　　云姨点头噢了一声，她有些意外刘蝉进了高门，做的居然是夫人。
　　但这样的意外更快被一种高兴所代替，云姨眼角的笑纹更深了，“那就好，那就好，好！”
　　她连说了三声好，语气里是说不出的欣喜。
　　夫人与太太，看似没甚么差别，有时这两者还同食同居，但是其中的天堑，云姨是知道的一清二楚的。这世上从来只有互赠妾与姨太的事，却从未有赠妻一说。妻是脸面、是尊严、是夫的一半的化身，而妾或者说是姨太，说到底也不过是个被行了夫妻之实的下人罢了。
　　云姨接着说，“那这是你先生陪你回老家看看了？”
　　刘蝉听着云姨说的那个‘你先生’，有些羞怯地偷偷抬头，觊了眼傅芝钟。
　　恰好刘蝉的视线被傅芝钟捕捉到。傅芝钟偏头，刘蝉看见，傅芝钟漆黑的眼里露出几分薄薄的笑意，也不知他是在笑此时羞得耳根发红的刘蝉，还是什么。
　　于是刘蝉悄悄撒娇讨饶地晃了晃傅芝钟的手臂，要傅芝钟不笑他。
　　“对的，云姨，”刘蝉这会儿已经去了起初的张皇与尴尬，摒去无措。
　　他重新带上了笑脸，“我原先还不晓得你与我生母是老乡，还是……还是我先生帮我查到的。”
　　云姨眨眨眼，并不意外这个答案。
　　刘蝉身边这位先生看着就是个气宇轩昂的，能帮刘蝉查这些东西倒不奇怪。云姨估摸这位先生应该是一个富贾，富贾大多也都是放浪形骸的，院里没这么多规矩。
　　“我自你七八岁便辞去了，却没想到你还记得我。”云姨笑说，说着她又有些感伤。
　　自她二十有七离开那染缸一样的勾栏院，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云姨看着跟前清瘦单薄、形貌昳丽的刘蝉——他都已经比她高了，她心中涌出些物是人非之感。
　　但相聚总不能是愁伤的，云姨赶忙把心窝的伤感敛去。
　　她转而邀请刘蝉与傅芝钟，“要不要进屋里坐坐？我家那口子今早去城里了，屋里我都打扫得干干净净。”
　　云姨指了指自己门后的家。
　　刘蝉顺着她的手看过去，通过那扇半开的门，可以窥见云姨家中收拾得整齐的庭院。
　　那院子中没种植什么名贵的花卉，也没有什么奇石珍品。就是普普通通的农家院子，院子边缘是几堵泥墙，墙边放着芦苇杆捆的扫帚，和几个竹片编织的小篮小篓。院中种了些绿油油的白菜，其中有些小鸡正扇着翅膀到处走。
　　傅芝钟不作回应，他等刘蝉表态。
　　刘蝉斟酌片刻，还是婉言谢绝，“不必了，云姨，太耽误你了……我这番来，也不过是看望你。看你过得好，我也就安心了。”
　　虽说现在刘蝉心里那些尬然消了不少，但若要他和云姨坐下，刘蝉觉得自己又得词穷地不知聊什么好了。
　　为了避免那相顾无言的状态，刘蝉说什么都要拒绝。
　　云姨也不介怀刘蝉婉拒，她笑笑又问，“那小蝉你要去村里的祠堂看看吗？”
　　刘蝉愣了一下，“祠堂？”他没料想到这村里居然还有这种地方。
　　刘蝉侧过头，看向傅芝钟，柳叶眼里全是失措。
　　这简直就是打得人措手不及。有这种跪拜列祖列宗的祠堂，刘蝉若真是夫人那还好，他自是可以光明正大地挽着傅芝钟一起去。
　　但刘蝉并非是夫人——他只是一个姨太的身份。
　　云姨说，“对，就是我们村的祠堂，还是今年才翻修好的。你父母的牌位都在祠堂里立着的。我带你去看看吧。”
　　“难得你能回来一次，去看看也总是好的。”她说。
　　刘蝉的脑子迅速转动着，他正思索着用什么理由才能推拒掉云姨掉这个邀请，又不至于让她奇怪，旁边久久未言掉傅芝钟却开了腔。
　　“如此，那便去吧。”傅芝钟说。
　　他低头望着刘蝉，从容不迫改挽为揽，半搂着刘蝉，“我还从未拜访过小蝉的宗祀。”
　　他说。
　　而刘蝉仰着小脸，他睁大了眼睛，和受惊时的刘菊方表情几乎一模一样。
　　刘蝉和傅芝钟对视半晌——从傅芝钟那双狭长的眼里，刘蝉看出了若有若无的笑意。
　　尽管那笑意很浅薄，也全然没有丁点恶意，但还是叫刘蝉差点当场闹出红脸。
　　

归乡（三）
　　二十九.
　　傅芝钟和刘蝉来的这个村，其实是有名字的。名字很简单，就是刘家村，顾名思义就是全是刘姓人家的村子，村里的人，多少带了些血缘关系。
　　云姨带着刘蝉和傅芝钟穿过乡间小道时，村里许多人都与她打招呼，态度熟稔。
　　“云婶，这是去哪恁？”挎着菜篮的妇女上前问道。
　　妇女有些好奇地打量云姨后面跟着的傅芝钟和刘蝉，“你家里头来客人来嗦？”
　　云姨笑眯眯地和她握了握手，她只说，“对的，我带家里的后生去祠堂看看。”
　　妇女哦了一声，也不深究，她照常和云姨寒暄几句，就匆匆往家里走了。
　　等妇女走远了，云姨转回头给刘蝉说，“那可以说是你生母的六表妹，去年刚生了个大胖小子”
　　刘蝉惊讶了瞬息，他和傅芝钟对视一眼。
　　“是我生母的六表妹？”刘蝉说。
　　“按辈分，你还得叫她一声外姨。”云姨点头。
　　她边走还边指着路两边的一些土坯房子，“这敷了泥的房子，里面是你二爷，年过花甲，但是精神气足，嗓门大得很。那院里——你瞧瞧——有葫芦藤的，那是你外世祖，她老人家昨天还在路上遛弯儿。”
　　刘蝉顺着云姨手指的方向挨个看了遍，他越听，越觉得脑子里有些晕乎乎的。
　　刘蝉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茕茕孑立这么多年，一下子居然冒出了这么多个长辈。云姨指点江山似的左点右指，那些个亲戚就跟雨后春笋一样，倏倏地冒出一大片，叫刘蝉一阵茫然。
　　傅芝钟看刘蝉眼中无神，自是知道他现在已经怔住了。
　　傅芝钟也不打扰还惑然的刘蝉，只是扶着刘蝉的手默默地紧了紧。
　　他搂紧了些脑子里一片浆糊的刘蝉。
　　此时，他们正走下一处土坡，农家的土坡全是靠脚踩出来的，并无平坦的楼梯，脚底稍不注意，就会打滑。
　　到刘家村祠堂，需走一段僻静泥泞的小道。大概是路没修好，又或者是除了祭祖去祠堂的人少之又少，那道路并不明晰。与其说是道路，不如说是人的脚印一串连着一串拼凑出的贴画。
　　人走在其中，就像是在半尺高的杂草中穿梭。随着腿的迈开，那些细长的草刮过裤子，留下一道又一道不痛不痒的触感。
　　云姨在前面领着，傅芝钟和刘蝉跟着她走在后面。
　　不远处有安保队的在默默跟着。
　　刘蝉走了一段路之后，脑子便清晰了起来。
　　他回过神，脸上的呆滞尽数化去，“傅爷，我竟没料到，我居然是有这么多的亲戚。”
　　刘蝉啼笑皆非地扯了扯傅芝钟的衣袖说。
　　这么多年以来，刘蝉一直以为自己的亲属只有刘菊方那只胖猫。
　　傅芝钟瞥他一眼，淡淡道，“不过是有血缘的陌生人罢了。”
　　他这话说得毫不留情，甚至有些冷血。
　　如果被其他人——哪怕是再不重视血缘亲缘的人——听见，少不了要瞠目结舌。
　　但刘蝉却很是认同地点了点头，“确实是如此，傅爷。”
　　刘蝉乍时听闻云姨和自己说道，谁谁谁是自己什么亲戚时，确实是张皇了片刻。那是因为刘蝉从未接触过什么亲戚，也没有这方面的概念。
　　父母对刘蝉而言，都只是两个苍白遥远的字符，更何况是亲戚？
　　这一下忽然有人告诉他，刘家村整村的人都是你的亲戚，自然是打他打得措手不及。
　　而刘蝉缓缓，也反应过来了，其实有那么多的亲戚也无所谓。他不会因着这所谓的血缘，就去优待谁。
　　二十二年以来，刘蝉没有感受过血缘的温暖，他是在摸爬滚打中长大的。人世间唯一的暖都是傅芝钟给他的，他又为什么会对血缘这个东西另眼相待？
　　傅芝钟对刘蝉的应和嗯了一声。
　　听不出他的态度。
　　前边的云姨全然不知道傅芝钟和刘蝉方才大逆不道的对话。
　　她带着刘蝉和傅芝钟爬坡上坎，走了差不多半柱香的时间，才到祠堂门口。
　　“此处便是祠堂了。”云姨推开祠堂的大门，转头对傅芝钟和刘蝉说。
　　刘蝉一面端详面前这座砖石垒砌的小院，一面随着云姨走近。
　　这个祠堂小院并不大，就是一个方正的布局。这种乡野里靠父老乡亲集资修建起来的祠堂，当然是没有傅府的宗祀堂金碧辉煌。这两者都不是一个体量的，不可同日而语。
　　不过这个刘家村对祠堂也修得不差。
　　祠堂的大门前摆了两樽小石像，门口贴着一副对联。
　　刘蝉和傅芝钟跨大门，两边是方形曲折的回廊。回廊并不精致，没什么雕梁画栋，就是几根稍打磨过后的老木矗立在那儿，细看还能看见那些老木上的断痕和细纹。
　　云姨没走迂回得回廊，她直接带刘蝉和傅芝钟穿过铺着老石板的庭院，走到庭院的正中间。
　　“今天你们来得匆忙，也没带香火，”云姨站在庭院正中的一口老鼎前。
　　“小蝉，还有这位……先生，你们还是第一次来我们这个祠堂，就按着规矩朝这个鼎拜两拜罢。”
　　云姨说着指了指她身前那口圆滚的鼎。
　　刘蝉看了过去。
　　不知道是不是祠堂布置的原因，庭院四周的回廊光线不太足，好像泡在了沉静的漆黑里。唯有庭院正中的这口大鼎所在之处光照充沛，如同是四面八方所有的光都被吸引在这口鼎上似的。
　　人站在鼎前，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厚重和明亮。鼎上镌刻的那些字符尽管看不甚懂。
　　但站在此鼎面前，脚板心感受着的石板的凹凸与光滑——那是岁月年迈的痕迹。在这样的环境下，理所应当的，人心里很容易生出一种古朴、原始的崇拜感与敬畏感。那大概便是寻常人所说的，对先祖的崇敬。
　　刘蝉也没犹豫，拜鼎也不是大拜，就是对着鼎鞠躬两次而已。
　　拜完起身后，刘蝉便自然而然地挽上傅芝钟，准备进祠堂内部。
　　但傅芝钟却轻轻拂开了他的手。
　　在刘蝉有些讶异的注视中，傅芝钟也对着鼎拜了两次。
　　站边上的云姨见状，心里很是满意。
　　看来这位先生还是很敬爱自己的妻子的，云姨暗道。
　　她弯弯的眼在刘蝉身上停歇了几息。
　　毕竟刘蝉是男子，这辈子不可能有子嗣。云姨心里清楚，如刘蝉这样的男子在后院里，唯一能仰仗的，就只有做丈夫、做老爷的人的宠爱。
　　眼下看见刘蝉的夫君是对刘蝉颇有敬爱的，云姨心中高兴了几分。
　　她脸上的笑要明显了很多。
　　而刘蝉却被傅芝钟给吓住了。
　　若傅芝钟真的是他的先生，那此举也没什么。然而问题是，傅芝钟并非刘蝉的先生，而是刘蝉的老爷！
　　刘蝉看着身边神色始终冷淡的傅芝钟，眼中的眸光闪了闪，他倒很想问傅爷这是做什么？
　　但是云姨也在场，刘蝉不好直接出口。
　　他欲言又止几番，又是悄悄拿小拇指勾勾傅芝钟的手，又是轻巧地拉扯一下傅芝钟的衣袖，就是想引起傅芝钟的注意力。
　　可傅芝钟巍然不动。
　　他似乎是存心要逗弄刘蝉玩似的，目不斜视地凝着正前方走路，好像一点也没感觉到身边刘蝉的作怪骚扰。
　　跨进祠堂的门槛时，傅芝钟还停下拉了刘蝉一下，担心他一不留神踩到高高的门槛上。
　　刘蝉看傅芝钟目光依旧漠然又坦荡，完全没有开口解释什么的意思。
　　刘蝉心里明白，若是傅芝钟不想告诉他什么，那他永远都不会知道什么。
　　于是，刘蝉只得安分下来，他只能按捺住心里的那点浮动的思绪。
　　“这两个牌便是小蝉你的父母，”云姨拉下祠堂大桌上的蒙布，指了指左边边角的两个连立的木牌。
　　蒙布被拉起的一瞬，带了些尘埃纷纷扬扬地飘在半空中。
　　刘蝉上前看了看这两个小小的木牌。
　　左边一个写上的名字是“刘墩”，一个偏男性的名字，应该是他的父亲、右边一个是“刘燕子”，应该是他的母亲。
　　云姨一边折叠蒙布，一边和刘蝉闲聊，“小蝉，我给你说，你爹相貌可好了，是我们这几个村都出名的美男子。小蝉你那鼻子眼睛都和你爹相像。你娘呢……是个勤劳本分的姑娘，她很爱你爹。”
　　“是很爱，很爱的那种……”云姨低着头，用手掌抚平手里折好的蒙布。
　　她的声音很轻。
　　刘蝉半考在傅芝钟身上，听云姨说话。
　　“这些事情告诉你，应该也没有关系，”云姨抬起脸对刘蝉笑了笑，“毕竟你都这么大了。”
　　刘蝉眨眨眼。
　　“虽然燕子很爱刘墩——也就是小蝉你爹，刘墩，但是村里人都知道，他并不是那么喜欢燕子。他似乎是挂念着哪个狐狸媚子，不过我也不太清楚。”云姨说，“燕子和刘墩成亲过后，刘墩就沉迷在了赌博和喝酒这些烂事里面。”
　　“燕子为了填那些债，便随着我一起去城里挣钱。”
　　“这也是为什么，小蝉你自幼就是在那些地方长大。我前面也说了，燕子是个老实本分的姑娘。她去挣钱，就是踏踏实实地做苦力，一点一点攒起来的那种。”云姨笑着说。
　　她的视线落在一旁写着“刘燕子”的木牌上，神情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怀念。
　　“小蝉，你娘是个好心的人。靠着自己挣钱，去还你爹的那些赌债赊账不说，还筹钱想方设法去买院子里一些小孩的身，要他们在院子里做个打杂的、扫地的……有时候自己都吃不饱，我埋怨她几次，叫她不要亏了自己。她总是嘻嘻笑笑，过了瞬息便忘得一干二净。”
　　云姨说，“她是我见过的最善良的姑娘了。”
　　刘蝉听着，心中微动。
　　他没想过他的生母会是这样的女性——吃苦耐劳、勤勉善良、乐于助人，或许她生得不貌美，可她却是这乱世里难得的善人。
　　云姨显然与刘蝉的生母刘燕子感情极好。
　　她叨叨絮絮地讲了许多有关刘燕子的事情，却很少提及刘蝉生父刘墩。
　　刘蝉想，她大概是不喜欢他的生父的。
　　不过仔细想想，谁又会喜欢一个嗜赌、嗜酒、到处借钱欠一屁股烂债，还要妻子拼命工作来偿还的男人呢？
　　讲着讲着，云姨突然想到了什么。
　　她停了下来，忽而问刘蝉，“小蝉，你的那个‘蝉’，是左虫右单吗？”
　　刘蝉愣了一下，“是那个蝉没错。”
　　云姨闻言，她怔怔地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回应。
　　刘蝉看着发呆的云姨，有些摸不着头脑，云姨这是怎么了？
　　刘蝉习惯性地仰起小脸，和傅芝钟相视。
　　傅芝钟微微摇头，示意自己也不清楚。
　　于是，刘蝉只好开口轻声询问云姨，“云姨，我的名字有什么问题吗？”
　　云姨听见刘蝉唤自己，她回过神。
　　云姨凝视着刘蝉，凝视着刘蝉苍白又姣好的脸蛋，露出一个笑，“……这名字，说有问题，也没问题。”
　　她说，“生育你时，稳婆把你抱来，燕子看你是个男娃，本来是想给你取女字旁的那个‘婵’的。你爹是个不经事的，燕子就担心你也是个不经事的。她就想给你取个女字旁的‘婵’，那个女，她和我说过，一是指她死了，也能换种方式陪着你；二是指她虽然是看不到，还是希望你娶个好女人。”
　　说着，云姨的视线在傅芝钟和刘蝉身上停顿了一下。
　　刘蝉闻言笑笑，他倚在傅芝钟的身上，傅芝钟揽着他，他们二人是说不出的亲密。
　　云姨却想，虽然刘蝉没有娶一个好女人，但是他嫁给了另外一个可靠的男人。
　　这或许也符合燕子对自己孩子的期望。
　　顿了须臾后，云姨又若无其事地接着说，“临产过后，取名的先生来。燕子在床榻上，气息渐消时，又反悔了。她觉得女字旁的‘婵’不够阳刚，想给你找单人旁的。可是取字先生说，没有单人旁和单组合起来的字，只有‘俾’这个字符合。”
　　“而燕子不乐意，说那个卑不好，是卑微的意思。她取单人旁，就是想你堂堂正正做人。”
　　云姨说到这里的时候又笑了起来。
　　哪怕时隔这么多年，当年床榻上死认理和取字先生较真的燕子，她脸上那嫌弃的表情都还历历在目。
　　“然后呢？”刘蝉问。
　　云姨脸上的笑淡了下去，“然后取字先生就问，‘蝉’怎么样？就是你现在的这个小虫旁的蝉。取字先生说，这个蝉，虽是小虫，但鸣声震耳，是谓能醒世的虫。燕子有些意动……”
　　“但是，她还没想好，还没说可或不可，就呜呼撒手了……取字的先生没办法，最后就只能选这个燕子没有表态的小虫‘蝉’。”
　　云姨说着，摇了摇头。
　　

归乡（四）
　　三十.
　　从刘家村归来以后，刘蝉就有些心绪不宁。
　　回去的车程里，他倚在傅芝钟的肩上，都没怎么说话。
　　傅芝钟体谅刘蝉是初次造访自己的故里，心绪难免起伏。
　　他轻轻拍着刘蝉单薄的背，像安抚一个猛然喝下一大碗中药的小小孩似的。
　　回来的一路上，刘蝉没多说什么。
　　他扒拉在傅芝钟的身旁，神情少有地散漫开来，俏丽的眉眼间全是沉寂。
　　傅芝钟与刘蝉相处——其实他们二人本就不是话多的，刘蝉不言，傅芝钟自然也不语。两人在默然中用了餐，除了安静了些，和平时也无甚差别。
　　照旧是黏在一起的亲密无间。
　　到了晚时，刘蝉与傅芝钟于庭院里散步，他才似是调整好了状态，和傅芝钟交谈。
　　“……傅爷，”刘蝉轻轻唤了一声傅芝钟。
　　此时，他与傅芝钟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座下铺着一层厚实的垫子。
　　傅芝钟偏头看向刘蝉，淡淡嗯了声应下。
　　“傅爷，我一直以为……我那名字，是我生母生父随便给我取的。”刘蝉左手捧着些鱼食，右手随意地往池塘里撒。
　　“毕竟，傅爷你说——哪有谁家的父母，会给自己稚子取名这个兽性的‘虫’子旁？”他自嘲似地说。
　　时至立春，气温回升，池塘里的鱼便多了起来，几尾红尾、金尾的鱼聚在刘蝉脚下的池塘，摇着尾巴等着吃食。
　　刘蝉说话时没有看傅芝钟。
　　他双眼低垂，视线落在这些鱼身上，神色间有一种少见的忧郁。
　　傅芝钟也随着刘蝉一起观赏着水里悠悠的鱼。
　　池塘里的落叶腐木前几日已经被仆役清理了干净，整个池子又变得清澈干净，连水底下各异的石头上的淤泥与纹理都能被看清楚。
　　向无波澜的水面望去，几尾鱼就好像在树枝与天空中穿梭。它们聚在一块儿，就好像红金相间的小风暴在空中迁徙。
　　傅芝钟微微抬眼，就看见刘蝉正漫不经心地一手捻着几粒鱼食，萧萧洒落到水中。
　　刘蝉一截骨感白皙的手腕，从暗沉的貂皮袖口里露了出来。也许是因为夜晚环境的阴翳，他伸出的那截手腕是说不出的莹莹，让人移不开眼。
　　“傅爷，你说有谁家的父母，会把稚子命名为‘蝉’呢？”刘蝉低声念着，“这个蝉字，小虫，是畜，总是要低人一等的。谁家父母会希望自己的孩子将来不做人上人，还是做那小虫、小畜？”
　　“我原以为，我那对亲生父母定是仇我的，或许他们本就不愿生下我——只不过因为意外——故而才会给我取这个名字。”刘蝉说。
　　傅芝钟一向是知道刘蝉的敏感的，毕竟刘蝉是他带着长大的孩子。
　　事实上，刘蝉的神经就像他这个人一样纤细。
　　“那如今呢？”傅芝钟问，“如今你觉得，你的生母给你选这个名字是有何含义。”
　　傅芝钟并不安慰刘蝉，也不说刘蝉太神经质太小家子气，连个名儿都要七弯八拐地想这么多，只是平平地问他。
　　刘蝉闻言，笑了起来。
　　他向下覆左手，将其间的鱼饲尽数散落在池塘中。
　　等鱼食抖落个干净，刘蝉拍了拍手，把手心的小屑去干净。
　　他转头望向傅芝钟，“那意义太生好笑了。”
　　什么蝉虽是小虫，却鸣声震耳，是谓能醒世的虫。这样的期望——又是振聋发聩，又是惊醒世人——未免也太大了。
　　刘蝉想，那取名字的先生，肯定是个激进的革命派，或者说梦想在乱世里立业的读书人。
　　“太不切实际了，太荒谬绝伦了，”刘蝉说，“于我，也太不符合了。”
　　刘蝉含笑看着傅芝钟，他面上的沉郁褪去，又是一派与往常无异的狡黠轻快。
　　“傅爷，你说是不是？”刘蝉问。
　　傅芝钟亦转头与刘蝉对视。
　　他没有回答刘蝉这个问题，而是转而问，“小蝉，此次过后，你思念你的生母生父吗？”
　　刘蝉听完完全不犹豫，直接摇了摇头。
　　“怎会如此，傅爷。”刘蝉哂笑一声，“左右不过是没见面的陌生人了。我的母亲，听云姨说是个大善人，只可惜命薄，我没见过她，又怎么会思念她？我那父亲，我不仅没见过他，还听闻他是个酒鬼、赌鬼，他又有什么值得我思念的？”
　　“不过是突然知晓，其实我的双亲并未我想象的绝情……而是多少有些温情，叫我怔怔罢了。”刘蝉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他凝着傅芝钟的视线绻绻。
　　刘蝉幼时自然是怨过自己的父母的。他怨他们生下了他，却把他丢到这样的地方，任由他自生自灭。如此还不如自他一出生，就掐死他好。
　　大些了，刘蝉对自己的父母已然无感了。无用的怨意恨意早被他摒弃，他每天脑子里想的只有怎样活下去。
　　后来，刘蝉被傅芝钟领进府了，不愁吃也不愁喝，傅芝钟于他而言似父似兄似长似夫，父母这单薄的二字，完全被刘蝉漠视个彻底。
　　而现在，在刘蝉过得放肆又惬意时，他忽而知晓了至少自己的生母是爱他的，她会为给他择名字而煞费苦心。尽管这份爱意微薄，又在时光中漫漫了二十二年才传到他的耳边，但也足够让刘蝉无措。
　　毕竟刘蝉生来也没接受过多少温情与爱意。
　　只是斯人已逝，再怎么无措也不过是少顷茫然。
　　“不说这些了，”刘蝉笑笑，“傅爷带我去归乡探望，我怎的还去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傅芝钟扫了刘蝉一眼。
　　他没说什么。傅芝钟看刘蝉已然放下了心中悸悸，也不再多问。
　　“不过傅爷，你可想念思念先父先母了？”刘蝉问。
　　傅芝钟侧目，眼中古井无波，“为何这样问？”
　　他反问道。
　　“今年祭祖不知怎么，傅爷没去扫先父先母的墓，令我不解罢了。”刘蝉答。
　　以往祭祀傅芝钟都是要去扫自己父母的墓，但是今年却只去了自己爱子爱女的墓。
　　“你忘却了。”傅芝钟移开视线。
　　他注视着他与刘蝉面前的池塘，静静地说，“今年傅晚玉弱冠，初成人，是大席大生。我如何去祭拜先父先母。”
　　刘蝉这才反应过来。
　　他有些后知后觉地望着身边面上看不出任何端倪，依然冷漠的傅芝钟。
　　刘蝉想，大概傅爷还是怨怼自己的父母的。
　　否则也不会在稚子二十的阴寿时，选择不拜父母，只奠子女。
　　“傅爷。”刘蝉起身，绕过小石桌，走在傅芝钟的背后。
　　他站着，伸出自己的双臂从后面搭在傅芝钟的肩上，抱住傅芝钟。
　　刘蝉把自己的头置在傅芝钟的肩上，他细腻的脸一点一点地蹭着傅芝钟，像撒娇一样。
　　“傅爷，都过去了。”
　　刘蝉说。
　　傅芝钟由着刘蝉从背后抱着自己。
　　他的目光还在池塘上徘徊。
　　没了刘蝉时不时投下去的食，几只鱼已经倏尔散开，不知道藏在哪处石头缝中。
　　整块偌大的池塘沉静着，倒影了周围整片寂寥又略有阴阴的世界。
　　有时候，傅芝钟看着这样的池塘，也会在想——他的母亲，抱着他连话都还不会说的稚子跳进滚滚长江后，他们会不会最终停留就在哪片寂寥的池塘里？
　　他的母亲和他的稚子，会不会和落花、黑鱼、水中的枯草一起，曝尸于某处静谧的月光下？
　　那大概是不会的。傅芝钟清楚。
　　长江滚滚东流，人也好，还是其它那些什么兴衰、胜败，都会被冲得七零八落的。
　　傅芝钟感觉到身后的刘蝉抱紧了自己。
　　他伸手，和往常一样拍了拍刘蝉交叠搁在自己胸前的白手，
　　“都过去了。”许久之后，傅芝钟说。
　　他神色始终冷淡。
　　“早就过去了。”
　　他说。
　　

猫与人（一）
　　三十一.
　　立春以后，傅芝钟便又忙碌了起来。
　　换下这十几日来居家的便服，穿上军装，套上军靴，他便又变成了市政厅里不苟言笑的傅芝钟。
　　不知是不是这十几日里被滋润得不错，刘蝉自送傅芝钟上车后，心情没太低沉。
　　他回到自己的小院里，躺在贵妃椅上翻滚一圈，还喟叹一声，“真是好久都没躺着了——这乍一躺下来，身子骨都舒开，还怪舒坦的！”
　　秋狸端着果盘上前，含笑调笑刘蝉，“这舒坦是舒坦，那也比不了太太这些天睡着的大床。”
　　她一个老姑娘，开口便是床，一点儿都不害臊。
　　刘蝉也并非等闲之辈。
　　他撑着脑袋，斜睥了秋狸一眼，“那还用说？”
　　刘蝉懒懒说道，“这世上还有什么地方，比得上那儿叫我心驰神往？”
　　他说这话时，托着头的小臂从大衣肥大的袖口露出。
　　刘蝉右手腕上带着一个无花纹的金镯。他皮白，可衣服与贵妃椅又都着深色，金镯松挂在刘蝉的臂，在暗色的环境里，金好像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金镯就像是数道流光暗华，在刘蝉的手臂上缠绕，叫人移不开眼。
　　秋狸不接刘蝉这浑话了，毕竟主仆之间的玩笑打趣总归有度。
　　她放下手里的果盘，只看着刘蝉笑。
　　这十几日刘蝉归来后，他的气色肉眼可见地变好。原本苍白的嘴唇有些血色，脸蛋上长了点肉，都冒出了点儿脸蛋尖——这令刘蝉多了几分怜人的味道。
　　方才刘蝉转眸瞥秋狸一眼时，眼波横生，端的是一副欲语还休的美人状。
　　秋狸都忍不住在心中暗叹，自己服侍的这位夫人，果然是好颜色。
　　“秋狸，你可念过故乡？”刘蝉拾起一枚剥了皮的枇杷，颇为随意地问道。
　　秋狸看向刘蝉，有些诧异，“太太怎的突然问奴婢这个问题？”
　　刘蝉咬下一口枇杷。
　　醇甜细嫩的果肉，在刘蝉口中化为汁液。
　　他嚼着枇杷，有些含糊不清地说，“今个儿过年，沈氏邀我去听戏，就与她聊了两句，听她说了些有关自己故乡的事儿。我心里有些好奇，遂就来问问你。”
　　秋狸望刘蝉慵懒地躺在贵妃椅上，面上一派隐约复杂，如雾气飘渺的神情，心中有了些计较。
　　她笑着，一边低头给刘蝉添杯热茶，一边答道，“回太太的话，奴婢有什么故乡呢？”
　　“奴婢生来就被牙婆子发卖，还是府里一个老嬷嬷看我可怜买下了我。”秋狸说，“这才叫我有口饭吃。”
　　刘蝉抬眼看向秋狸，“……那若是你突然知晓了故乡何在，还发现自己有许多亲戚长辈——你的生母还颇挂念你。往事种种，皆是无可奈何、迫不得已所致，你该如何？”
　　秋狸放下手中的银嘴长柄茶壶，她面上温婉的笑容不变。
　　她不问刘蝉为何询这样的问题，只恪守自己作为奴婢的本分
　　——主问什么，仆答什么。
　　“回太太的话，不敢有丝毫隐瞒。奴婢无才无德，亦无学识。但奴婢知晓人都贪图荣华富贵。这世间种种的无可奈何、迫不得已，究其根本不过贫贱二字。”秋狸俯身，半行着蹲礼笑道。
　　“而奴婢已然身为府中夫人的大丫鬟，这样的荣幸与殊荣不是谁都可得的。”
　　她说，“既而奴婢已有这荣华富贵，又何必去追溯往昔，牵挂那故乡与生母？不过都是累赘麻烦。”
　　秋狸的音色是很沉的那一类，不尖锐也不甜美，是一种很平静的声音。
　　刘蝉听着，总能联想起山间的石潭。潭中散着几舟从外边枝头飘下的落叶，其间或有鱼，或什么都没有，只余下漆黑的石。整块潭都在石壁洞天中幽幽。
　　“累赘麻烦……”刘蝉复述了一遍秋狸对故乡与生母的评价。
　　他将手中食了半边的枇杷放在碟中，拿起热毛巾依次擦着自己的手指。
　　“累赘麻烦。”刘蝉慢条斯理地一根又一根手指依次擦拭着，热毛巾触到刘蝉两指之间的嫩肉，烫出了一些红。
　　刘蝉笑了起来，他眉眼弯弯地看着自己身前还半蹲行礼的秋狸，“行了，起来吧。”
　　他随手扔走热毛巾，又无骨似地疏懒侧躺在贵妃椅上。
　　刘蝉漫不经心地对起身的秋狸说，“你倒是一贯都懂我。”
　　他的话像是在夸奖秋狸，可口吻却又冰冷而充满哂笑的意味。
　　“尽会说些让我满意又高兴的话。”他说。
　　秋狸噙着笑，“那都是奴婢的肺腑之言，不敢有任何欺瞒。”
　　刘蝉瞟了瞟她，意义不明地哼笑一声后，又有些倦懒地移开视线。
　　秋狸是一个很厉害的女人。
　　她总是能准确揣测出刘蝉的许多所思所想，读懂刘蝉话下的意思。大概是因为秋狸与刘蝉皆是低贱卑微的出身，她是懂得一部分的刘蝉的。
　　这累赘麻烦说得可真好。
　　刘蝉眼神放空，虚虚地看秋狸背后墙上地那些西洋画，心想，那些个故乡啊、亲人啊、亲戚啊……不都是些累赘麻烦吗？
　　什么亲情，什么乡土羁绊，这些东西总被世俗蹉跎得不成人样。
　　如此，倒是不如从来没有遇见过，让彼此都存活在幻想中。
　　刘蝉半眯着眼，在心中想到。
　　不过这样的想法，他并未在傅芝钟面前表露半分。
　　在傅芝钟面前，尽管刘蝉依旧是喜欢撒娇撒痴的、喜欢任性取闹的，但刘蝉都尽量不让自己泥泞的一部分流露。
　　虽然这样的刘蝉依旧糟糕，可在傅芝钟面前的刘蝉，已经是刘蝉能做到的最完美、最好的自己了。
　　“好了，你莫煮茶了。”刘蝉瞅秋狸又去煮茶，出声喊住她。
　　“我今日不想喝茶——”
　　他拉长声音说，有些糯糯。
　　于是秋狸又走回来，“那我去给太太热热茶吧？这茶都温冷了。”
　　她摸了摸刘蝉的茶杯说。
　　刘蝉懒得等，摆摆手示意不用。他正好口渴了，就喝这茶也挺好。
　　“对了，秋狸，刘菊方哪儿去了？”刘蝉抿了口茶，忽而问道。
　　秋狸答，“今日上午还在院子里的秋千上晒太阳呢，此时应当是窝在院里的石上午睡罢。”
　　刘蝉嗯了声。
　　“你且记得这几日给那只胖猫洗一洗。它不太爱洗澡，次数不必多，一次便好。要它干干净净的就行。”刘蝉吩咐说。
　　刘菊方和其它的猫一样，都不喜欢洗澡。以前哄它说只洗屁屁和爪爪，早已经无法骗到它了。如今叫刘菊方洗澡，必须得威逼利诱、谄媚相待。
　　最好是在洗它时，夸它越发身子威武雄壮，毛色越发光鲜亮丽，夸得好听了，它可能会赏脸配合配合。
　　平时除了它要上丨床和刘蝉一块睡觉前必须洗澡。其它时候，刘蝉还是由着它，别太脏就行。
　　说完，刘蝉又想了想，强调说，“记得一定要干净，最好用点香波，叫它香喷喷的。”
　　秋狸应了下来，她细问，“太太，具体是要干净到怎么程度？还请您与奴婢说道一下。”
　　刘蝉闻言皱起了细长的眉，他嘴巴微噘，有些苦恼和纠结。
　　秋狸不懂为何刘蝉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好像面对了什么极其棘手困难的问题一样。
　　于是，秋狸轻声问，“太太，这是有什么不太好形容的吗？您直接告诉奴婢，我吩咐下去，一定达到太太的吩咐。”
　　“这样吗……”刘蝉看着跟前和自己做保证的秋狸。
　　他一向是相信秋狸的能力的。
　　刘蝉捏着自己的下巴，沉吟片刻。
　　“嗯……就干净得像个人就可以了。”他说。
　　秋狸听完，脸上出现了几息的空白，
　　她少见地露出一个疑惑的神情。
　　“太太刚才说……让菊方干净得像个人吗？”秋狸觉得方才没准是她耳朵不好，听错了话，又和刘蝉确认了一遍。
　　刘蝉颔首，“没错。”
　　“就是像个人。”他说。
　　他和秋狸对视一眼，自己也有些哭笑不得。
　　然而傅爷就是这般告诉刘蝉的——叫刘菊方和立知秋相处。
　　这几日过后，立知秋就要来拜访了。刘蝉不可能把立知秋打扮成猫，就只能想办法把刘菊方打扮成人。
　　不过确实是为难秋狸了。刘蝉的视线在秋狸依旧迷茫的脸上徘徊片刻，摇摇头想。
　　

猫与人（二）
　　三十二.
　　立知秋咬着一片云片糕去找傅芝钟的时候，傅芝钟正在处理一份文件。
　　“傅爷！！”立知秋哐地一下，毫不客气地推开门。
　　厚实的木门被立知秋推到墙上，差点没有砸出坑。
　　立知秋这人不仅是平日咋咋唬唬、一惊一乍的，他走路也都是蹦蹦跳跳。哪怕是穿着长褂，踩着一双质轻底软的布鞋，他的步子跺在地板上也还是咚咚咚地响，生怕别人不知道他要闪亮登场了一样。
　　安保队苦哈哈地跟在立知秋后面，想制止，又想着这位爷的身份，不太敢上前。
　　这样大的动静下，傅芝钟手都没有抖。
　　他面不改色地继续处理桌上地信件。
　　“闭门。”傅芝钟瞥了一眼立知秋提醒道。
　　总是毛手毛脚地立知秋哦了一声，又倒回几步把门给甩上。
　　“啪——”一下就把门后的安保队甩开，门快关上时，立知秋还对安保队的负责人做了个鬼脸。
　　整个市政厅，也只有立知秋敢胆大包天地推门直入，还毫不客气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一屁股就做到沙发上。
　　从大门被推开，却没见到秘书或者安保来通报，傅芝钟就知道，肯定是立知秋这个混不吝的来了。
　　傅芝钟看着立知秋一手拿着包油纸袋，一手捏着云片糕，嘴巴就像个粉碎机咔擦咔擦个不停。
　　立知秋爱吃就算了，关键他还是个漏嘴巴。
　　傅芝钟盯着那些云片糕屑，看着它们落到立知秋藏蓝色的长袍间，看着它们落在昨日才打蜡的红木地板上。
　　傅芝钟合上手里的钢笔，只觉得头疼。
　　立知秋在各个方面真的就是邋遢得难以相处。
　　“你来何事。”傅芝钟移开自己的视线，看向立知秋问道。
　　立知秋很是得意地抬起头，“傅爷，我今天就要去你府里拜访夫人！”
　　傅芝钟瞥了笑嘻嘻的立知秋一眼，把手里的钢笔放好，“你不是说休沐与我同道去傅府，拜访小蝉的吗？怎么又改在今天了？”
　　立知秋挺起胸膛，大声回答，“那当然是傅爷今天工作日，不可回傅府了！”
　　他很是理所应当，“这样我能见夫人，但傅爷见不到夫人，傅爷不就不如我了吗？”
　　说完这句‘傅爷不就不如我了吗’大逆不道的话，立知秋还问傅芝钟，“傅爷！有没有觉得很嫉妒？很难受？很不舒服？”
　　立知秋望着傅芝钟的圆眼亮得跟两个灯泡似的，噗噗噗地发着光。
　　傅芝钟，“……”
　　傅芝钟忍不住肘撑桌面，用手抚住自己的额头。
　　不知立知秋这是不是也算少年意气，他这几年总喜惹傅芝钟生气不悦、但是也不会是那种发怒的不悦——更像是在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上，故意与傅芝钟唱反调，来体现自己的厉害。
　　“立知秋，”傅芝钟有些无奈地告诉立知秋一个事实，“小蝉是我的太太。”
　　所以要他嫉妒、难受、不舒服些什么？
　　“我每日休沐都可与他相见，”傅芝钟说。
　　而立知秋还是立了次大功，要求了两遍才被傅芝钟允许拜访刘蝉的。
　　立知秋也想到了这一点，他转了转自己的眼睛，又哼了一声，“那今日也是只有我能见夫人！”
　　立知秋说。
　　傅芝钟懒得与这小孩争辩。
　　他转而嘱咐立知秋，“你见小蝉时，行为不要太放肆孟浪，诸如什么做椅子把腿翘在桌上，直接拿茶壶对着茶嘴喝茶……这会把他给吓着的。”
　　没办法，立知秋真的就是个毫无章法的人。
　　他放浪形骸惯了，有时不高兴了，立知秋还喜欢撕书，一页一页地撕，就为了听纸张撕拉一瞬的摄影。
　　尽管傅芝钟已然和刘蝉说了多次，不要把立知秋这个客人放在心上，打发刘菊方去接待就行了。
　　但傅芝钟知道，刘蝉还是会郑重又小心地接待立知秋的——因为这个人，是傅芝钟器重的下属。
　　立知秋吃着云片糕摇头晃脑，“那是当然啰！”他说得理直气壮，“夫人这么貌美又温柔的人，我是不会去唐突他的！”
　　说完，他又从油纸袋里摸出几条相叠的云片糕。
　　这还是傅芝钟第一次听别人说刘蝉温柔。
　　“你这么喜欢小蝉？”傅芝钟挑了一下眉问。
　　立知秋毫不犹豫地点头。
　　“像夫人形貌昳丽，目若星辰，唇衔宝珠，声色动人，举止优雅，性子脾气都好，还温柔大方、善解人意、通情达理的美男子，谁会不喜欢？”
　　立知秋说着，圆眼里全是亮晶晶的光。
　　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很喜欢刘蝉。
　　不是男欢女爱那样的喜欢，也不带有什么的侵略性。
　　与风月无关，与鱼水无关，立知秋对刘蝉的喜欢，仅仅只是一份欣赏。
　　傅芝钟知道这一点，刘蝉也知道这一点。
　　傅芝钟听完立知秋的评价，少见地沉默了一下。
　　“原来你是这么看小蝉的吗……”傅芝钟说。
　　说刘蝉的外貌那几句，傅芝钟看来确实是中肯的。不过后几句，那些什么‘温柔大方’‘善解人意’，让傅芝钟有些意外。
　　“这有什么问题吗？”立知秋歪了一下自己的头不解地问，“难道我说的不对吗，傅爷？”
　　傅芝钟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你去和小蝉说一说你对他的看法，小蝉会告诉你对不对。”傅芝钟只说。
　　说这话时，傅芝钟已经能想到，刘蝉听见立知秋说完这些评价后，小脸上有些迷茫困惑，又有些哭笑不得的神情。
　　说不定用来晚膳后，他还会和他傅芝钟打个电话，当作趣事笑着与傅芝钟分享。
　　立知秋靠在沙发上继续吃自己地云片糕，自信满满，“那必须是对！”
　　他嚼着糯香的云片糕，口齿间都是裹着些小花生、核桃碎的甜，说话有点儿含糊不清。
　　吃完这片云片糕，立知秋想了想，忽然对傅芝钟说，“傅爷，你们是不是瞒着我在进行什么计划？”
　　傅芝钟面色不变，他反问立知秋，“为何这样说？”
　　立知秋不假思索，“这么简单的问题还用想吗？我今着见到钱老，问几句话就推测出来了。”
　　傅芝钟一贯知晓立知秋的聪颖，也并不惊讶。他双手相搭，搭成一个尖角，置在自己的脸前。
　　停顿片刻后，傅芝钟直接颔首承认了，“对，是有瞒着你的计划。”
　　立知秋并不要求傅芝钟直接告诉自己是什么计划。
　　他扭头盯着一旁的窗外，思索两秒之后猜测，“是和那些特务卧底有关的吗？”
　　傅芝钟点头。
　　这是可以告诉立知秋的。
　　立知秋哦了一声，霎时间又变了脸。
　　原先还兴致勃勃坐直的腰板一下就软了下去，他软趴趴地在沙发上摊倒，倍感无趣。
　　“那又是和那些什么人打交道的事情吧！”立知秋兴致缺缺地继续塞云片糕，“又要什么请人吃饭啊、敬酒啊……什么乱七八糟的。”
　　立知秋向傅芝钟抱怨说，“这种事情，想想就觉得烦死了。”
　　立知秋确实聪明，有时候甚至可以一眼就看破棋局。有他在，傅芝钟的势力的确是势如破竹、迅猛发展。
　　然而，长久以来，立知秋的弱点也格外明显。
　　他是最不会算计什么人心、拨弄什么人际关系的人。立知秋讨厌那些要靠和人打交道，才能达成目的的所有事情。
　　他一向觉得那些别人都是些蠢货——蠢不说，坏心思鬼主意还不少，看着就心烦。
　　傅芝钟注视着沙发上一脸无聊的立知秋，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以后是会吃亏的。
　　傅芝钟想。
　　

猫与人（三）
　　三十三.
　　立知秋来傅府里拜访刘蝉，刘蝉端的姨太的身份，按道理说，怎么都是要出去亲自迎一下的。
　　然而傅芝钟在和刘蝉的电话里，特地嘱咐了刘蝉，叫他就待在院子里，任立知秋自己寻来就好。
　　刘蝉觉得有些不妥，犹犹豫豫地拨弄着电话线说，“傅爷，这怎得使得？”
　　他的声音娇娇，“傅爷就会为难我——我这般做，那立先生铁定会以为我不重视他的。”
　　傅芝钟却不甚在乎，“立知秋一稚孩耳，你若亲自去迎，他尾巴都能翘上天。”
　　刘蝉闻言，也只得作罢，噘嘴嘟囔几句，应下傅芝钟的话。
　　然而就算是无法亲自去迎接也没什么，刘蝉早打听好了立知秋喜欢吃的糕点瓜果。他自今天一大早起床，就令秋狸拿他存着的那些金丝白玉盘盛着，把一切都准备妥当。
　　若是寻常那些家属女眷来拜访刘蝉，刘蝉才懒得理会，他想吃什么就拿什么招待这些来客。一切都得随着他刘蝉。
　　那些人不过是跟着他吃。
　　而来者是立知秋时，刘蝉心中多少还是有些紧张——毕竟是南秋北夏的立知秋，是傅芝钟最信赖的下属之一。
　　“刘菊方可怎么样了？”刘蝉抿了口茶，问身边的秋狸，“可打理得干干净净的了？”
　　秋狸答道，“那是自然，太太。”
　　刘蝉嗯了声，又问，“那有点人样没？”
　　秋狸又点点头，神态自若道，“回太太的话，刘菊方是有人样了的。”
　　刘蝉感觉心里又轻松了些。
　　不过对于秋狸所说的“人样”，刘蝉眨眨眼，有些好奇。
　　“那快把它抱来，我自打昨日它被抱去洗澡净身了，就没见着它，还怪想念的。”刘蝉笑着说。
　　秋狸应了声后快步走到后院去。
　　彼时，刘蝉正等着刘菊方被端上来，立知秋已经拿着傅芝钟写的拜帖，进了傅府，由着仆役带路到刘蝉的院子里。
　　“那是何处？”立知秋身侧闭着门的院子。
　　那院子绿植繁多，枝蔓都攀到了外院的墙上。几根藤弯弯，像是人微曲的小臂。
　　虽是闭着门，但立知秋感觉这庭院深深，怪安静的，一瞧就想探其究竟。
　　仆役看了看，答道，“回禀大人，那是夫人的院落。”
　　“夫人？”立知秋很是惊讶，“那不就是我要去的地方吗？你怎的把我往其它风向领去？”
　　他们已经走过那处无声息的院子，明显是要往其它地方去。
　　仆役闻言，连忙打开手中的拜帖，再三确认上面的字。
　　“……大人可莫逗弄奴了，”仆役看清了‘六夫人’三字，“您要拜访的是六太太啊！”
　　立知秋皱着眉头想了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恍然大悟，“噢！你说的夫人是沈家的啊！”
　　仆役听这位先生直呼夫人的出身，什么话也不敢说，只得陪笑。
　　而立知秋还没完。
　　他本就是胆大包天、荒诞礼法的人。
　　立知秋摸摸自己的下巴，似是后知后觉地感慨，“原来她还没死啊！”
　　语气间还满满都是兴味。
　　仆役被吓得直哆嗦，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缝起来。
　　他低着头，根本不敢抬头去看这位大人。
　　这位大人拿着傅先生亲笔的拜帖上府，仆役就算是无太大文化，也懂得这么贵客的尊贵。
　　仆役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大人，那我继续为您带路了。”
　　立知秋瞥了唯唯诺诺的仆役一眼，哦了声。
　　在知晓那处沉寂的院落并非刘蝉住处，而是沈璐之所后，立知秋便兴致缺缺，不再打量。
　　不在傅芝钟、刘蝉，还有那些令立知秋感兴趣的事面前，立知秋就总是一副倦怠恹恹的模样。
　　他的眼镜后的圆眼耷拉下来，变成两条无精打采的缝，嘴也是平平的，脸上没点表情，不知道是不是傅芝钟影响了他，他这无表情的模样，看起来还挺正经可靠。
　　但可能立知秋的副官，最是知道这个才弱冠的年轻人有多恶劣。
　　他可以窝在自己的座位上，双腿相叠翘在桌子上，因为无聊，从早上到晚上，将一套又一套茶具跟投石头似地掷在墙上——
　　欣赏别人贡上来的茶具在墙上四分五裂，听那些器皿哗啦碎在地上的声音。
　　末了他还会懒洋洋地指着地上某些碎片，问自己副官，“这是哪家送的茶具？一听这声就是烂货，给他们穿小鞋！”
　　“穿最大号的小鞋！”立知秋一般会补充说。
　　本性勤俭节约，心痛地看着满地的碎屑，副官只能强忍毙掉自己这个麻烦长官的想法，面无表情地应是。
　　一路上，立知秋四处打量了一番傅府院内。
　　傅府修建得早，每个院落之间泾渭分明。
　　不像现在许多院子学洋人讲求互通，一个院与一个院几乎都是独立的。
　　尽管这些院子各不相同——立知秋一路上路过三个大小不一，风格也各异的院子，一个红墙青瓦，一个白墙黑瓦，而另外一个则是灰墙灰瓦，还搞了些墙雕。
　　但是它们全都孤立地散开，又完完全全地被封闭在傅府这个大院子里，谁都出去不了。
　　立知秋推了推眼镜。
　　他随着仆役正走上一条蜿蜒的石头路。
　　这条石头路是傅府早早便修好的，年岁已深，或许比立知秋都要大许多岁数。路上的石头已经被人和雨水踩踏得光滑，一点儿也不硌脚。
　　立知秋的布鞋踩上去，隔着柔软的鞋垫，还感觉自己的脚心被按得有些舒服。
　　立知秋埋着头，看这些被自己的脚板心碾压过的石头。
　　有些石头还是有些尖头，它们高高冒起，比其它石头要高出一截。
　　立知秋坏心眼地多踩了它们几脚，要把它们踩矮一些。
　　“那是谁？”突然，立知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皱着眉抬头，目光直直地射向不远处的长廊。
　　那里正有个亭亭的女子带着一个丫鬟望着他。
　　那女子具体是什么样子，立知秋看不清楚，他的眼神并无这么好。
　　仆役也看过去。
　　他定眼一看后答道，“回大人，那是七太太。”
　　立知秋的脸上空白了两三秒——七夫人？那是谁？傅爷的傅府里面有这号人吗？
　　他从来不记人，尤其是无用无趣的人和蠢人。
　　立知秋冥思苦想片刻后，还是没什么头绪。
　　他又看了一眼那个摇摇朦胧的女子，只得作罢。
　　算了，总归不是什么要紧的人。立知秋想，如果是要紧的人，他肯定会记住的。
　　于是立知秋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各异的石头，继续自己的踩石大业。
　　他踩石头踩得乐在其中。
　　世间绝大多数世人觉得有趣的事，立知秋喷之以鼻，说无聊之极；而世间绝大多数人觉得无趣的事，立知秋却兴致勃勃，玩得顺手。
　　立知秋刚刚给他每一块踩过的石头编了一个名字，小一、小二……这样的名字。
　　他打算等会儿离开原路返回时，他要再这么踩一遍石子路，试试自己能不能准确地喊出这些石头的名字。
　　如果自己记得，那他就是最强的人。立知秋在心里兴高采烈地想，提前把自己的奖项预设一下。
　　而沉迷于踩石头的立知秋不知道，旁边的长廊上，李娟雅正停下脚步盯着他发愣。
　　她本来是要去四太太院里做客的。
　　“……那家公子是何许人？”李娟雅轻声问小鱼。
　　小鱼回答，“太太，那是立先生，奴婢只知晓这位先生本事通天、博学多才、神机妙算。”
　　本事通天、博学多才、神机妙算。李娟雅默念了一遍这三个词。
　　李娟雅又问，“如今年岁多少，你可知？”
　　“乃是弱冠，太太。”小鱼答。
　　弱冠……李娟雅垂下眼，在心里小心翼翼地想——
　　那是与她相配的年龄。
　　小鱼答完，偷偷去看李娟雅脸上的神情，“太太，怎么了？”
　　李娟雅面上的怔然缓和，她笑了笑，“无事，不过是乍看到陌生男子，有些好奇罢了。”
　　她说着，还打趣了自己一句，“瞧我这样子，跟媒婆问八字似的。”
　　小鱼也跟着笑了起来。
　　主仆二人遂继续在长廊上走。
　　走了几步快走到一处假山背后，要看不到那条石头路时，李娟雅悄悄回头看了一眼立知秋的方向。
　　她与那位“立先生”是背向而行，此时他已经远走，李娟雅快要看不见他欣长的身影了。
　　他修长、清瘦，然而他的手很大，腿也很长，脸上带着一副眼镜，看着很斯文。
　　他也许是看了很多书的人。李娟雅想。
　　李娟雅转回头，她感觉他藏蓝色长袍的衣角在她的眼中，那片衣角轻轻拂起了，又落下了。
　　

猫与人（四）
　　三十四.
　　果然如傅芝钟所说，立知秋和刘菊方确实是相处得颇为有趣。
　　被丫鬟们压着梳了个中分，胸前别了个蝴蝶结领带的刘菊方，它端坐在位置上，不舔自己的猫爪时，看着确实是人摸人样的。
　　“夫人，这是您的猫吗！”立知秋一来就蹲到刘菊方跟前，拿脸凑近刘菊方。
　　刘菊方被这个突然放大的人脸吓了一跳。
　　它向后缩了缩，对立知秋露出自己的双下巴。
　　座位上的刘蝉没有反驳立知秋的那声‘夫人’，他像是没听出这称谓有什么不对似的，含笑作答，“对，它叫刘菊方，立先生唤它菊方就好，今年恰巧是七岁了，性子活泼。”
　　立知秋闻言咂摸咂摸，“它居然还与夫人同姓！”
　　“那是自然，”刘蝉道，他看向刘菊方，“不过喊它全名时也不多。平日我亲近它，就喊它菊方，它闯祸了，才叫它刘菊方。”
　　刘菊方听见刘蝉叫自己的名字，机警地动了动自己的耳朵。
　　它转转眼睛，也向刘蝉看去。
　　刘蝉也看着这只面上狐疑的胖猫，自然知道它在想什么。刘蝉嗔了它一眼，和它解释说，“没说你坏话！在和立先生介绍你！”
　　刘菊方甩甩自己的尾巴，这才放下心。
　　它往后挪了挪自己的屁股，和自己面前的立知秋拉开些距离。
　　刘菊方对眼前立知秋的那张大脸不为所动，它眯着眼睛，揣着自己的爪，团在座位上，表情很是惬意。
　　刘菊方不动，立知秋也不动，他两腿的膝盖曲在胸前，蹲在地上，直勾勾地盯着刘菊方看了半晌。
　　而刘菊方不动如山地眯着眼，任由立知秋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
　　作为一只成熟的猫，刘菊方晓得自己皮毛顺滑、身体强壮，不论走到何处，都是注定万众瞩目的猫。
　　刘蝉看着下面半蹲的立知秋和沉稳一团的刘菊方，只觉得他们一人一猫，大眼瞪小眼对峙起来分外好笑。
　　他拍拍身边秋狸的手臂，要秋狸也去看。
　　秋狸看一眼，也笑了。
　　“傅爷还真没说错，”刘蝉对秋狸小声说，“立先生一进门，第一眼就看见了菊方。”
　　秋狸笑着，压低声音回道，“回夫人的话，能和菊方相处，那说明立先生着实是有一颗赤子之心。”
　　刘蝉回想了几番自己听闻的有关立知秋的传闻。
　　“那倒也是。”刘蝉挑了一下眉，和秋狸相视一笑。
　　就在刘蝉与秋狸悄声闲聊时，一直蹲着地上的立知秋突然开口，
　　“夫人，你的猫好生胖。”
　　“我方才看了许久，”他扭头望向座位上的刘蝉，很笃定，“我确信这猫不是皮毛蓬松，就是肥胖！”
　　刘菊方猛地睁开自己的猫眼，它不可置信地看着身前这个胆大包天的两足兽。
　　院子里的人除了傅芝钟和刘蝉，从来没人敢说刘菊方肥胖。
　　傅芝钟是向来不多言刘菊方什么的，刘蝉大多数时候说它胖得跟个球，也是半开玩笑。而至于那些仆役丫鬟，自然从来不敢说刘菊方胖，都是说的‘敦实’、‘健壮’这样的好词。
　　立知秋摸摸下巴，还仗义执言，“肥胖得不像只猫，倒像是个球。”
　　刘菊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猫耳朵。
　　它不再趴在坐垫上，转而蹲起，高高翘起自己的尾巴。
　　而座位上的刘蝉以手挡嘴，笑出声，“对，菊方是胖了许多，前月有洋医生来看它，都说它不可再胖了。我如今都在控制它的吃食了。”
　　刘菊方闻言大惊失色，猫脸上露出一个备受打击的表情。
　　它感觉自己被背叛了，刘蝉不仅不帮它说话，还附和一个外人也说它胖了！
　　刘菊方瞅瞅眼前这个戴着一副小圆眼镜的人，又瞅瞅座位上嘻笑着看向它的刘蝉，忽然它发现了不对的地方。
　　等等……不对啊，胖一点，有什么不好的？
　　它只是一只猫啊，胖点不是更可爱吗？
　　想通了这一点，刘菊方又陡然放松下来。
　　它揣着手，趴回坐垫里。
　　“咦？”立知秋眨眨眼，“你居然不生气？”
　　他饶有兴趣地看着刘菊方，问它，“刚刚你都站起来了，不是应该很生气的吗？怎么又不生气了？”
　　刘菊方眯开一只眼睛，扫了立知秋一眼。
　　它是看出来了，这个人坏得很，居然喜欢逗猫。
　　而且看刘蝉暗地里给它递过来的眼神，刘菊方知道自己惹不起。
　　于是刘菊方立起来，在立知秋好奇的目光里转了个身，施施然地拿屁股对着立知秋。
　　它对着立知秋甩甩自己蓬松的尾巴，像是挥手，让立知秋赶紧走开一样。
　　看得出来，刘菊方很嫌弃立知秋。
　　坐在上面的刘蝉，略有些担心地看着立知秋和刘菊方。
　　一方面，刘蝉忧心刘菊方不高兴挠了立知秋一爪，叫人挂彩，一方面，他又担忧立知秋玩性大发，去捉弄刘菊方，把刘菊方给弄得不舒服。
　　“立先生，别去逗菊方了，”刘蝉出声，“快来坐下吧，我备了许多零嘴，瞧瞧可有哪有如意的？”
　　他说完，座位旁边的秋狸向周围两个小丫鬟使了个眼色。
　　两个机灵的小丫鬟立马迎到立知秋身侧。
　　立知秋却噘起嘴，跟个小孩子一样和刘蝉抱怨，“夫人，我脚麻了，痛死我了！我站不了！”
　　他本身就是个常年不运动的，蹲得久了，大腿连着小腿都酸麻得胀痛。
　　刘蝉哭笑不得地站起来。
　　他明明只比立知秋大了两岁，可是不知为什么，刘蝉却总是不自觉地在立知秋面前有了那些长辈操的心。
　　他走到立知秋身边，弯下腰问立知秋，“那这该如何是好？是完全无法动弹了吗？”
　　立知秋仰面，一脸委屈地看向着刘蝉。
　　除去面对傅芝钟，刘蝉那双柳叶眼里从不见妍丽之色，此刻他的眼中就是仅有浅浅是担心。
　　立知秋喜欢刘蝉的相貌。
　　他在过去，总是认为人这般动物除了脑袋，无甚有意义的东西。
　　而这世上绝大多数人人虽是人，却是没带着脑子活的——因此，立知秋自小就觉得，这些人大多都无聊得没意义，还不如死了，省得吵吵闹闹，看着就心烦。
　　而这样的想法，从立知秋见到刘蝉，变得彻底。
　　立知秋第一次见刘蝉，是前些年休沐的前一日。他从傅芝钟的车旁路过，无意间瞥了一眼傅爷轿车的车窗——刘蝉就坐在里面，拿着一卷报纸正读。
　　那时，刘蝉似乎还识不全字，立知秋见他拿着报纸，微白的唇轻启，在无声地念报纸上的字。
　　一个字一个字的，念得很慢。
　　刘蝉两片唇瓣与口中的小舌，都在很努力地描摹每一个字的轮廓。
　　轿车里没有灯，刘蝉坐在阴翳之中，白皙的半张脸庞，就是车里唯一莹莹夺目的光。似乎是感觉到车窗外有谁在注视着自己，刘蝉偏了偏头，看向窗外怔在原地的立知秋。
　　立知秋被刘蝉漫不经心的一眼看得一震，从出生到现在，立知秋第一次体会到——脑里一片空白。
　　而刘蝉瞧见立知秋身上的军装，还对立知秋笑了一下。
　　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那天晚上，立知秋晕乎乎地回了家，晕乎乎地洗簌好了，裹在被窝里，照旧把自己裹成被子卷，却怎么也睡不着。
　　自那时以后，立知秋才明白，原来人有意义的不仅是脑子，有些人单单是形貌、是身段、是一颦一笑，就已然是这个世上最大的意义。
　　立知秋望着刘蝉，心里高高兴兴地欣赏刘蝉因忧心而蹙眉的面目，面上还是一片鬼哭狼嚎，他抱着自己的腿嚷嚷，“夫人，我的腿不能动了！好痛，真的好痛！痛煞我也——”
　　“一丁点都不能动！”他哭丧着脸说。
　　像他这样全然不顾形象、不顾礼节的客人，刘蝉院子里的丫鬟都还是第一次见。
　　有几个年岁小的，看着蹲着哀嚎自己的腿麻了的立知秋，憋不住差点笑了出来。
　　还是秋狸一个眼神射过去，这些丫鬟才立刻眼观鼻、鼻观心，把面上浮出的那丝笑意给咽回去。
　　许是立知秋的的痛呼声太高，惹得刘菊方都抖抖耳朵，悄悄回头——
　　这就是妄图逗弄一只弱小无助，但是非常能吃的猫的下场。
　　刘菊方自得地甩甩尾巴，站起来转了回去，打算近距离欣赏一下立知秋痛苦的模样。
　　然而，万万没想到的是，刘菊方才转身，就被立知秋抓了个正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没想到吧！”
　　立知秋很是得意地捏住刘菊方的猫脸，“我专门来骗你转过来的！”
　　立知秋脸上完全没有丁点痛苦的模样，方才他唬人用的难受样全然褪去。
　　立知秋洋洋得意，“你这只胖猫，怎么可能斗得过我？”
　　刘菊方，“？？？？？”
　　可怜它只是一只猫猫，一点都不懂人世间的险恶。
　　刘菊方的大胖脸被立知秋搓搓揉揉，立知秋手上动作不停，嘴上还在点评，“这个手感确实是挺好的嘛，毛毛肉肉的——”
　　旁边的刘蝉难得见刘菊方吃瘪的表情，乐不可支地笑出来。
　　刘菊方在刘蝉手里都是个老油条了，若不是刘蝉切实是生气了，刘菊方才不会怕刘蝉，更不要说是在刘蝉手里吃瘪。
　　立知秋揉着刘菊方的猫脸，还顺便揪了一把丫鬟们给它梳的如今最流行的海归中分头。
　　这发型梳在那些西装革履，拿着文明杖的海归身上，让人看着感觉油头粉面的，梳在胖滚滚的刘菊方头上就是一种朴实的敦厚，憨憨傻傻的。
　　刘菊方伸直了自己的猫爪，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来推拒着立知秋这个歹人。
　　“好了好了，立先生——”刘蝉看刘菊方被蹂躏得有点闷闷不乐了，到底也是心痛这只臭肥猫，他上前忙亲自拉住立知秋，“快起吧，蹲久了不活血，对身体不好。”
　　立知秋这才心满意足地松开自己的手。
　　他抬起头，看着刘蝉眉眼衔笑的模样，忽然又乐颠颠地说，“夫人，你笑得可真好看。”
　　刘蝉松怔一瞬。
　　他看着立知秋，只知晓立知秋的名号却未曾接触过立知秋的人，都以为一叶知秋的立知秋，是一个心思深沉，城府难测的人，立知秋的眼睛圆圆，犹如幼子，他眸光里全都是堂堂的明亮，不见什么其它的色彩。
　　立知秋看着刘蝉，刘蝉感觉就好像自己看着一块璞玉一样，捻在两指之间，要拿目光细细地顺着这块美玉上的纹理游走一遍才好。
　　而其中无欲无念，仅是一种很纯粹的喜爱。
　　也难怪傅芝钟明知道立知秋对刘蝉颇为喜爱，却从不在意。
　　刘蝉心里浅浅地松了口气。
　　“那可真是承蒙夸奖了，”刘蝉转而笑起，他今日抹了点红的唇纷扬，跟一朵含苞欲放的牡丹似的。
　　

猫与人（五）
　　三十五.
　　原先刘蝉还总是惴惴自己招待不好立知秋。
　　毕竟他与立知秋并不相熟，就算他知晓立知秋心中对自己颇有好感，但刘蝉并不觉得自己与立知秋有什么共同语言了。
　　倒没想到，立知秋对刘菊方的兴味颇浓。
　　就算刘菊方躲进刘蝉怀里了，立知秋都还要来抓它长长的尾巴。
　　还是刘蝉出面，制止了立知秋，才救出刘菊方，“立先生，莫在捉弄菊方了，当心它气急了抓挠你。”
　　刘菊方在刘蝉的怀里拱来拱去，负气地把自己弄成一团猫团。
　　这下有了靠山，刘菊方也有了底气。它对着立知秋气得喵喵大叫，破口大骂。
　　想它傅府小霸王，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委屈？
　　不过它那些喵喵叫，立知秋是听不懂的。
　　立知秋对刘菊方的辱骂不为所动，他脸皮厚，还腆着脸对刘蝉真眼说瞎话，“夫人，你看，你的猫多喜欢我！还对我一直叫唤！”
　　刘蝉哭笑不得地看向骄傲得就差没有抬头挺胸的立知秋。
　　他安抚地摸了摸刘菊方的大脑袋，把它方才被立知秋揉乱的毛都抚顺，“我倒是没想到，立先生也是喜欢猫的。”
　　刘蝉问，“是立先生家中也饲了猫吗？”
　　立知秋摇头，“我才不养呢，”他说着扳起手指头，细数养猫会有什么麻烦事，“养了猫的话，首先，以后我买零嘴的钱都得分给它买肉吃，其次，我还得雇人给它洗澡、检查身体，如果有了什么毛病，我还得去求那些洋医生，而且若是猫走丢了，我还得花大价钱去寻它……”
　　这么细数下来，养一只猫似乎带来的都是无穷无尽的烦恼和担心。
　　立知秋嚷嚷道，“我才不养呢，我就养我自己就够了，夫人！”
　　刘蝉轻笑，“那这样说，确实也是麻烦。”
　　“不过立先生是打算以后只养自己了？”刘蝉掀了掀自己小桌上茶杯的盖儿，笑着问立知秋，“南国里可是有不少妙龄女子都对立先生芳心暗许，立先生这句话传出去，不知晓要碎了多少女子的心。”
　　立知秋停下往嘴里塞蝴蝶酥的动作，他撇了撇嘴，“我才不打算娶什么妻子……”
　　他嘟囔说，“娶妻子做什么？家里有个管家、请几个丫鬟仆役就好了。”
　　刘蝉并不反驳立知秋的话。
　　他摸着怀里眯着眼睛，又小憩起来的刘菊方，笑了笑，“那这样，也是不错。”
　　“只要自己舒坦，其实不论怎样，都是最好的活法。”刘蝉说。
　　立知秋高兴刘蝉会这样说。
　　以往多次，旁人听见立知秋这番说辞，市政厅里那些人，总是或认为立知秋是玩心大的，劝说他尽早收心，找个本分贤惠的姑娘成亲，给他讲男子要成家立业的道理。
　　或认为立知秋是年岁尚小，不懂得这些，他们常常笑得莫名地与周围同僚相视一眼，却不与他说。
　　立知秋歪头，他看着神色从容的刘蝉，问他，“那夫人，你觉得妻子是什么？傅爷总说我在这些事情上迟钝，我亦觉得自己不甚灵光——夫人可告诉我，妻子到底是什么吗？”
　　刘蝉轻笑，眼角常带的红色翻飞，“立先生，你这要我如何告诉你？”
　　他笑着摇摇头，将脸偏向桌子那端，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
　　“我又不是夫人，说的都是些不当的。假使以后误导你了，那就是我的过错了。”刘蝉说。
　　虽说立知秋一直‘夫人’、‘夫人’地唤刘蝉，但刘蝉心里从来都是有数的。
　　这府邸上谁都有可能是夫人，唯独他不可能。
　　因为刘蝉是男子。
　　立知秋却不管这些，他瘪嘴，“夫人不要与我说这些——夫人就是我眼里的夫人，除了夫人以外，谁都不配。”
　　立知秋说这话时，刘蝉身边的秋狸眼神冰冷地盯着院子里的丫鬟，一个一个地盯，直到这一个被她盯得低下了头，秋狸才转开视线。
　　院子里的丫鬟全屏息静默，大气也不敢出。
　　刘蝉已不再为立知秋时不时的种种言语惊讶。
　　他平静地抿了口茶，笑而反问立知秋，“立先生，为什么这么想？”
　　立知秋答得理所应当，“那当然了啊，夫人是最好看、最貌美的人。夫人这样的人不是傅爷的夫人，那还能是什么？是别家的夫人吗——傅爷是决计不会允许的！”
　　立知秋说着说着，说到后面自己的假设时，他忍不住皱起眉。
　　立知秋两条手臂相叠，在自己胸口比出一个巨大的叉，“不行！夫人只能是傅爷的夫人！不能是别家的夫人！”
　　他大声说。
　　刘蝉被立知秋这样义正言辞的模样逗乐了。
　　“我自然是傅爷的，”他笑对立知秋说，“立先生放心吧，这一点是永远都不变的。”
　　立知秋扶了扶眼镜，开开心心地应了声。
　　“那夫人快与我说说，夫人是怎么看妻子的罢？”立知秋又转回话题，他的眼睛亮晶晶的。镜片后的圆眼里仿佛是在发光一样。
　　刘蝉有些无奈。
　　他是真的不想在有如此多人面前妄自言论‘妻子’。
　　更何况他的身份还是个姨太。
　　一个姨太向一个未婚的男性议‘妻子’，这画面怎么看怎么好笑。
　　“立先生一定要听我的看法吗？”刘蝉问。
　　立知秋啄米似地点头，“要听、要听！”
　　于是，刘蝉环顾了一圈自己的院内。
　　他倒不是怕，自己什么狂言妄语被哪个嘴碎倒丫鬟带出了院门。这南国上层里的女眷，谁不知道刘蝉是个肆意的泼皮？
　　只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些，叫刘蝉感觉有些不好意思的难为情。
　　刘蝉酝酿片刻，他想左右是在自己的院子里，他就算说破了天，那也和别人无关。
　　刘蝉也不忸怩，略略思索片刻后，便与立知秋说，“妻子，于我的眼中，是与丈夫彼此分享命数的人。人年幼时在父母身边长大，而长大后总归都是注定独行的。在这独行中，遇见的一个与自己相遇相爱相知相守的人，便是自己的妻子，亦或者是丈夫。”
　　“时人都不在乎这一点，许多人只以为娶妻娶一个高门、一个身份便好，”刘蝉顿了顿说，“而那其实是错误的。妻子并非丈夫的附属，她亦是人，她亦懂得相爱与否、相知与否，敬重与否。”
　　立知秋少见地有些迷惘，他微微噘起嘴，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
　　他向来心同稚子，这些男欢女爱对他而言，还是太过遥远。
　　“那我择妻，我需得与她相爱、相知，也需得敬重她？”立知秋问。
　　刘蝉微笑颔首。
　　“那这样的人怕是不存在的，”立知秋摇摇头。
　　“光是相知那一点我想就不可能，这世上无人与我相知。夫人，不论是这世上的女子，还是男子，都没有我聪明。而若是与我不相知，我又怎么会爱上？而若是与我不相知，我又怎么会敬重？”他说。
　　这话说得，就好像是小孩之间的攀比，‘他们都没有我聪明’，时人中怕是也只有立知秋能说出这样的话了。
　　刘蝉看着立知秋，明明立知秋是个站起来，都比他要高一个脑袋的青年。可刘蝉总是忍不住将他认作是一个小晚辈，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少年。
　　“立先生，我想相知并非是指的谁一定要比谁聪明、比谁更有大智慧。”刘蝉说，“相知能做到知己相似，彼此于对方皆如明镜，那是很好。但是仅做到保留余地，二人如潭水，彼此知深浅，而不窥其池底，那也是很好。”
　　立知秋不解，他紧随其后问，“那夫人这么说，相知便不是最重要的了？我以为人要先相知才会相爱的。”
　　刘蝉翻唇笑道，“立先生，我想不论相知还是敬重，皆是在相爱以后。因为相爱才会想知对方，因为相爱，才会敬重对方。不相爱而相知，那是朋友、是知己，不相爱而敬重，那是师徒、是上司下属。”
　　说完，刘蝉执起茶杯，浅喝一口，润湿自己的唇。
　　立知秋在心中想着刘蝉说的话。
　　他感觉刘蝉说得有道理，可是又有问题——问题出在何处，立知秋又讲不清。
　　“那夫人，如何才能相爱？”立知秋又问。
　　刘蝉放下手中的茶杯，对立知秋微微摇头，“情这一字，往往迷障。这一点，我想我亦答不了立先生。”
　　立知秋闻言，往后一躺，两腿一耷拉，整个人都泄气地摊在座椅上，。
　　“这爱与不爱的，怎就这样复杂，不讲些道理，只叫人摸不着头脑？”他说。
　　刘蝉笑而不语，他低头用指勾勾刘菊方的下巴，长发一缕一缕地顺下来，掩住他的半张脸。
　　谁又说不是呢？刘蝉想。
　　

如意（一）
　　三十六.
　　休沐傅芝钟归家时，刘蝉与傅芝钟讲了讲前几日立知秋拜访的事儿。
　　“我倒是没想到立先生会这般好相处。”刘蝉将傅芝钟的外衣从衣架上取下来，抱在怀里走向傅芝钟，“原先我还忐忑自己和立先生相顾无言，两厢尴尬，却没想原来立先生不仅是个活泼的性子，还能言会道。”
　　傅芝钟接过外衣，此时立了春，傅芝钟不再穿黑毛呢大衣，改为较薄的深色风衣。
　　他身型高大，又不是像西洋人那样壮硕，而是偏国人的紧实瘦削，傅芝钟穿上风衣，有些萧萧利落的感觉。
　　“我与你道过多次了，立知秋本就是个小孩脾气，随便糊弄就行了。”他有些无奈地揽着刘蝉走出门。
　　“你不信，忧里忧外，怎都放不下心。”他说，
　　刘蝉拿拳捶了傅芝钟的胳膊一下，“我哪里有不信，傅爷又冤枉我！”
　　刘蝉嘟囔，“我这不是第一次接待——傅爷你要紧的下属吗？这我能不紧张吗？”
　　说完，刘蝉想了想刚刚傅芝钟的话，忽然笑了起来，“糊弄一下便行？傅爷，你平日就是这么对立先生的？”
　　傅芝钟瞥了刘蝉一眼。
　　“大部分时候。”他很是耿直地答道。
　　“那立先生不恼？”刘蝉抿嘴笑起来问。
　　傅芝钟摇摇头，“他恼什么？”
　　他说着，语气里带了点嫌弃，和些许恨铁不成钢的味道，“令他的副官来将他领走去些点心铺子，他就高兴得很。”
　　刘蝉也回想起了，前几日立知秋走时还向他寻糕点瓜果，要打包带回家去吃。立知秋腆着脸和刘蝉说的时候，还挥着手臂比划了一下要多大的包裹，看得刘蝉哭笑不得。
　　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做这般的事也不奇怪。
　　“我前日和立先生聊天，傅爷，你猜他问了我些什么？”刘蝉推推傅芝钟。
　　傅芝钟看向刘蝉，等他继续说。
　　“立先生问了我有关妻子姻缘一类的事儿，”刘蝉莞尔，“想来立先生是弱冠出头了，年岁也算长的了，我还有些意外他居然从未有过甚么情缘。”
　　弱冠仍未婚，这确实是少见。时人惯常都是十六七岁便成了亲，或不说成亲，院内有一两房都是正常。
　　傅芝钟都是十七余岁娶了亲的。
　　“他向来对情爱一事不管兴趣。”傅芝钟摇摇头。
　　“那也不错。”刘蝉说。
　　情这一字字，本就难以言道。
　　世人为情苦，为情痛，为一个身影魂牵梦萦、流离失所，如此想来，一早便不触碰此物才是最好。
　　刘蝉的眼漂移到别处，他顿了顿，和傅芝钟相携走下楼梯。
　　“那立先生家中可还有什么长辈？”刘蝉问，“我观他似乎许多事都不甚明白，总是懵懂。”
　　傅芝钟沉吟片刻，“你亦知晓他是四年前，他师傅临死前托付给我的。”
　　刘蝉点点脑袋。
　　“他的长辈应当就只有他师傅了。至于立知秋的生母生父……他的师傅告诉我，他原先是个流浪儿。还是他有年无意间发现这小孩竟会用石头摆算式，才收养的他。我也没有多问。”傅芝钟答道。
　　刘蝉啊了一声。
　　“……那这样说起来，立先生也是过得苦难了。”刘蝉叹了口气。
　　刘蝉这会儿倒也能理解，为何立知秋总是对吃食感兴趣了。约莫是儿时没怎么填饱过肚子，所以时至至今都还在‘吃’这件事上有所偏执。
　　当然，这一点只是刘蝉的猜测。
　　傅芝钟不想多说这些惹人唏嘘的。
　　他揽着刘蝉，转而问他，“现如今立春，你身子还好？”
　　刘蝉抬头望向傅芝钟，他含笑答道，“那自然是还好的，不过有时心口还有些痒，但不打紧。”
　　傅芝钟低头，看向刘蝉心口的位置。
　　那处曾经开出过红色的花。
　　刘蝉本就是身子底子不甚好，前些年一颗子弹险些穿了心口，这些年一直在静养。
　　其它季节还好，就是在这春日，那道深埋的伤疤就像是和万物一块复苏了一样，也开始生长、蠕动。
　　前几年刘蝉在春日便是心口闷痛得说不出话，连喘气都会扯得痛。一声傅爷都喊得弱声弱气。
　　这种沉疴，医者束手无策，只能开些滋补的药物来填一填刘蝉被亏空的身子。傅芝钟只能看着刘蝉的手腕越来越纤细，细得握在手心里，首先感觉到的都不是细腻温软的皮肉，而是其下尖锐得仿佛要破出的骨。
　　傅芝钟微微敛目。
　　“去年开的那些药方子可还在？”傅芝钟说，“你记得拿给秋狸，要后厨按着那些方子给你备餐。”
　　刘蝉噘了噘嘴，向后缩了缩脑袋。
　　“傅爷，那方子上的东西太腻了，我吃不下——”他说着扯了扯傅芝钟的袖口。
　　那些什么红枣炖鸡、猪肝小米粥、无味鲫鱼汤……名字听着甚是美味，但皆少油少盐，那些畜类身上的臊味腥味，闻着就已是让人胃浪翻滚了。
　　一盆一盆、一碗一碗地呈上来，叫刘蝉一日三餐都吃这些高滋补的东西，刘蝉是真的吃不下。如今他食几片肉就腻得反胃了，更不要说是这些。
　　傅芝钟也知道去年那方子开得较猛，料用得多又足。就如那老中医说的，有用是保管有用的。
　　不过刘蝉本身胃口不好，如此强迫他食用，适得其反就不好了。
　　于是，傅芝钟思索少焉，“过几日，我再请大夫给你看看，调整一下方子。”
　　刘蝉想想，觉得这样也好，便笑着应了下来。
　　两人穿过庭院长廊，走去另外一座小楼。
　　行至书房门前，傅芝钟忽然对刘蝉说，“我有东西要赠你。”
　　“赠我？”刘蝉有些意外，“是什么东西？”
　　刘蝉瞪大眼睛，有些好奇地凑近傅芝钟。
　　“傅爷怎么突然要赠我东西？”刘蝉叭叭地问不停，“是最近有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傅芝钟带着刘蝉一边走进书房，一边回答他，“无什么特殊的时日。上次带回来的北方玉有一块完好的石料，还未切割打磨，想来你不会喜欢，我便令人拿去定制雕琢了个东西。这几日定制好了给我送来，我也就拿来赠你了。”
　　刘蝉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嘴就算再抿，也抿不掉上扬的弧度。“想不到傅爷居然还给我准备了这样大的惊喜！”
　　刘蝉脸上洋溢着一片难掩的欣喜，“那定制的东西是什么，傅爷可与我说说？”
　　傅芝钟没急着回答刘蝉。
　　他松开揽抱着刘蝉的手，走去书桌，从一格抽屉里拿出一个差不多有刘蝉的小臂那样长的锦盒。
　　“你看看便知道了。”傅芝钟将礼盒递给刘蝉。
　　刘蝉看着傅芝钟递来的锦盒，这盒子是暗红近黑色的布料，其上没什么复杂的花纹装饰，也不像市面上有些昂贵的锦盒那样，穿珠衔玉的，仅仅是盒的上方以金线绣了一个傅字。
　　这盒与其中的礼物一样，显然都是傅芝钟专门去定制的。
　　刘蝉注视着这锦盒，不知怎的，心里竟冒出几分紧张。
　　他抬眼望向傅芝钟，傅芝钟依旧是平静的模样，眉眼间古井无波，不知深浅。
　　可刘蝉与傅芝钟视线交汇的一瞬，刘蝉心里居然产生了一种荒谬的感应——
　　傅芝钟此刻也在紧张。
　　刘蝉的脑中有些乱，他敏锐地感觉到其中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但是刘蝉又说不个所以然，他紧了紧自己的手，指甲掐进掌心，死死掐了一会儿才松。
　　傅芝钟已经将锦盒递到了刘蝉到眼前。
　　刘蝉顾不上脑海中的这些端倪，他先去接过锦盒。
　　盒在手中，布料果然是刘蝉预想的那样丝滑。盒身也有些分量，不知里面是什么东西，捧在手里较沉。
　　刘蝉一手端盒，一手抚向盒盖，佯装嗔怒地瞪了一眼傅芝钟，笑着说，“傅爷真是，给我搞这么大个惊喜——也没有点预兆——瞧我现在拿着这盒子的手，都抖个不停！”
　　傅芝钟没说什么，等着刘蝉打开。
　　刘蝉掀着盒盖，本还想再和傅芝钟调笑两句，舒缓舒缓自己心中的忐忑与兴奋的——
　　却不想，在盒盖打开的一刻，所有本在刘蝉唇舌间徘徊的话尽数消失了。
　　刘蝉盯着盒里的东西，骤然失去了所有语言、所有表情，甚至他的大脑完全陷入一片空白。
　　他的脸上露出一种新雪过后的茫然。
　　“……傅爷，这是什么？”刘蝉问傅芝钟，他抱着盒，令盒中的礼物对着傅芝钟。
　　那物如拐似杖，通体都是糯糯的白玉，一头若祥云，一头玉身曲折曼妙，持在手中如牵住云烟。其上雕刻复杂，在略有些暗色的书房里，那些镌刻的花与字的凹凸交界之间，暗藏着光华。
　　傅芝钟扫了一眼。
　　事实上，这物，他已经反复看过许多次，反复在手中拿起又放下。
　　“是如意。”傅芝钟移开自己视线，定定地看着刘蝉答道。
　　刘蝉当然知道这是如意。
　　他怎么会不清楚这是如意，世下交好的家族，皆爱互赠如意，以示祝福。
　　可是，这如意，也是前朝那些帝王拿来赠去给自己称心如意的女子——意为要娶她来做皇后的。
　　“这是傅爷给我的吗？”刘蝉轻轻问。
　　他看着傅芝钟，总是含情的柳叶眼中，不知何时结出一层水雾。
　　像一块明镜似的，在只点了一盏桌前灯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明亮。
　　傅芝钟默了霎时，他的脸上有一大半都浸在了屋里的阴影，只有窗外的光划到他的脸，把小半张侧脸照亮。
　　傅芝钟注视着刘蝉，静静地说，“对。”
　　“是赠给你的。”他说，“只赠给你。”
　　他说完，刘蝉眼里的泪蓦然簌簌落下。
　　

如意（二）
　　三十七.
　　就在前些日，傅芝钟给刘蝉梳过头。
　　他站在刘蝉的背后，一手握着刘蝉的长发，一手拿着梳子，从头梳到尾。
　　就在前几日，傅芝钟带刘蝉立春后归了乡。
　　他和刘蝉相亲相偕，他们跨过泥泞、跨过地上的积水、跨过枯枝和烂叶，从乡村小道的这一头走到那一头，。
　　而就在今天，傅芝钟拿出如意，赠给刘蝉。
　　他和刘蝉说，“只赠给你。”
　　这叫刘蝉心中的暗流如何不堤决。
　　有这么一刻，刘蝉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梦里他问出自己埋藏在心底里的问题。
　　而傅芝钟告诉了他答案。
　　如果这场梦一直都不醒来就好了。
　　傅芝钟半搂着刘蝉，他们在书房里的沙发上坐下。
　　书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旁边的窗户透进来些光，把傅芝钟、刘蝉还有窗户上的绿植的影子融合，光把这些奇形怪状的影子拉长在地板上，又曲折在竖墙上。
　　“我以为你会很高兴。”傅芝钟对刘蝉说。
　　刘蝉已经止住了眼泪，不过鼻子还略有些红。
　　“我自然是高兴的，傅爷。”他趴在傅芝钟的怀里，仰起脸，目光攀上傅芝钟。
　　他说话有些软乎，不似他平日里平稳的嗓音，倒像是刘蝉十七岁略有些软糯的声音。
　　装着玉如意的盒子正被刘蝉抱在怀中。
　　“那如何哭了？”傅芝钟低下头，用手轻轻撩了一下刘蝉的长发，把散开的头发给他别到耳后。
　　此时傅芝钟手上没在戴冷硬的皮革手套。
　　他的指腹粗糙，却也温暖。
　　当傅芝钟的手在不经意间刮过刘蝉的脸颊时，他的指腹掠过刘蝉细腻的肌肤时，其中的触感，让刘蝉感觉真实得有些不可思议。
　　“大概是太高兴了。”刘蝉答道。
　　他说着，微微偏了偏头，眼神忽而移开，视线滑到一旁的墙角，不去看傅芝钟。
　　“大概是太高兴了罢……”他又说了一遍。
　　傅芝钟垂下眼，没说什么。
　　他抱着刘蝉，刘蝉侧坐着，双腿微曲，缩进他的怀里。傅芝钟修长的双腿相叠，正坐在沙发中，他低头，便可看见刘蝉的发，密密的睫毛与尖尖的下巴。
　　他们二人皆无言默然。
　　原本赠礼是一件叫人喜悦的事，寻常人拿到了意外的礼物，难免会兴奋会激动，甚至是情绪高昂，喋喋不休。
　　可刘蝉却流了泪，也半晌说不出一句话。他方才眼泪簌簌地掉下，爬满了他整张脸。
　　距离上次他在傅芝钟面前流泪，都已然有两年有余了。
　　如果说他这是因为欢愉而流泪，倒也不错，但在流泪之后，他与傅芝钟之间沉默了下去。
　　他们两人皆缄默，只在晦暗的书房里相拥而坐。
　　“傅爷——”过了良久，刘蝉唤了一声傅芝钟。
　　傅芝钟看向他。
　　刘蝉也注视着傅芝钟。
　　刘蝉的双眼如擦拭了雨水的玻璃车窗，在雨后显得格外澄澈，格外明亮，将内与外都倒映得干净。
　　“傅爷，”刘蝉说，“你与我梳头，你带我立春归乡，你赠予我玉如意。”
　　刘蝉说着，一边说，一边扳下自己的手指头。
　　从无名指扳到食指。
　　傅芝钟观着他，观着刘蝉一根一根按下的三根手指，他安静地听他说完。
　　“傅爷，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刘蝉说。
　　他说得很轻，“一次二次，傅爷都与我说，是你想这样做，由不得旁人说道什么。可是这是第三次了，我再信，就太蠢，太不了解傅爷了。”
　　傅芝钟伸出手，去握住刘蝉的白手。
　　傅芝钟的手很大，几乎能把刘蝉整个手都包在手心。
　　“你一向懂我。”傅芝钟说。
　　他的声音很沉，刘蝉听不出其中的情绪。
　　“我以为你会喜欢这些。”傅芝钟说。
　　刘蝉看着傅芝钟，露出个笑，“那自然，我喜欢这些。”
　　他当然喜欢。
　　就算是虚假的，就算是其中包藏隐秘的，刘蝉也喜欢。
　　他看着傅芝钟，眼中波光粼粼。
　　“原先，我是不想与你说的。”傅芝钟说。
　　“你亦知晓，如今南国局势紧张，处处都是鼠洞蛇窟。”他说着，视线与刘蝉交汇。
　　刘蝉听着，眉眼平静。
　　“蛇鼠相窜，时日不久，他们将会联手，起一出针对我的行动。”傅芝钟说，“约莫是想杀死我罢。”
　　傅芝钟说‘杀死我罢’时，语气始终平平，就好像在说什么不重要的事一样。
　　刘蝉眸光微闪。
　　“小蝉，你是我最疼爱的太太。”傅芝钟继续说，他半阖上眼，语速变缓。
　　“此处有一个计划，便是以你做诱饵，将南国那些暗藏的蛇鼠一网打尽。”他说。
　　刘蝉大致懂了。
　　“所以傅爷认为亏待了我，就做出这些事情，想补偿于我？”刘蝉问。
　　他笑着，眉眼间照旧是盎然的春意，不见丁点儿阴霾。
　　傅芝钟点了点头，片刻后，又摇头，“先前是。”
　　他说，“后又不是。”
　　刘蝉便问，“那后面，如何又不是了？”
　　傅芝钟睁开眼，眸光全数落在刘蝉的身上，落在他洒了月光的肩膀上，落在他白皙的脸上。
　　傅芝钟静静地注视着刘蝉，他的目光不像是一个不怒自威的凶兽看自己的猎物，也不像这世上任何一个男人看自己的情人，倒像是一个远远的来客，看着满地藻荇交横的清晖余影。
　　“我想让你来问我，”傅芝钟说，“像你此刻这般，来问我，为何这么做。”
　　刘蝉怔了怔。
　　他看着傅芝钟愣住了。
　　“那傅爷，你为何要这般做？”刘蝉顺着问。
　　“因为我悔了。”傅芝钟说，他的声音淡淡的。
　　“悔了什么？”刘蝉问。
　　“我悔了直接拿你做诱饵。”傅芝钟说，他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冷漠。
　　“小蝉。”傅芝钟捏着刘蝉的手，他盯着刘蝉，狭长的、总是半虚的眼第一次完全睁开。
　　傅芝钟的神态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你来选择罢，做与不做这诱饵，你来选择吧。”他说。
　　刘蝉能清晰地感觉到傅芝钟的手在握紧。
　　他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像每一次他带着他穿过一段湿滑不堪的道路一样。
　　刘蝉并没有直接做选择。
　　他看着傅芝钟，问他，“傅爷，我若不做这诱饵，会怎样？”
　　傅芝钟沉思少焉，却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他只说，“会换一种方式罢。”
　　于是刘蝉换了个角度询问，“南国是死去很多人吗？像平民百姓，这样无辜的人？”
　　傅芝钟顿住了。
　　他看着刘蝉，刘蝉也看着他。
　　忽而，傅芝钟的眼神变得广远了，他似乎是在思考，在衡量这个问题他应该怎样作答。
　　刘蝉拉起傅芝钟的手，叫他的手抚上自己的半边侧脸。
　　“傅爷，告诉我吧。”刘蝉摇了摇傅芝钟的手说，“告诉小蝉吧。”
　　傅芝钟的眼神又重新回到刘蝉的脸上。
　　他的目光像一支笔，在黑暗中细细描摹着刘蝉的眉眼。
　　“会，”傅芝钟终于说。
　　“会大清扫，会死掉很多人。”他说。
　　刘蝉得到了答案，又问傅芝钟下一个问题，“那傅爷，我会死吗？”
　　问出这个问题时，刘蝉心中格外的平静。他自己都有些惊讶。
　　傅芝钟抿了一下嘴。
　　他凝视着刘蝉说，“也许会，也许不会。”
　　刘蝉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刘蝉的眉眼平和，他脸上的笑意淡薄，柳叶眼与细眉皆舒展开，如雨后自然伸展的枝条与叶。
　　没了笑意，没了那些讥讽的、慵懒的、不屑的、傲慢的棱角，刘蝉的神情是从未有过的沉静，竟意外地有几分傅芝钟的影子。
　　“那傅爷，还是一切照旧吧。”刘蝉说。
　　“我选择做那诱饵。”
　　他说。
　　傅芝钟总是不变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他的脸像是被两边的弦拉得绷紧了一样，薄唇与狭长的眼全都变成带着锐气的剑。
　　“为什么？”傅芝钟问。
　　他对着刘蝉，态度第一次硬邦邦的。
　　刘蝉却一点都不怕他。
　　他笑着蹭了蹭傅芝钟宽厚的手，“傅爷，我知道你。你与我说过，你年少时的梦想，就是做一个行侠仗义、匡扶道义的道士。你说你以为做官救不了百姓，做道士去降妖除魔才可以。”
　　“傅爷，你是想庇佑南国的百姓的，”刘蝉说，“我知晓你，傅爷，你本就是不愿意去让无辜的人蒙受太多苦难的。”
　　傅芝钟哑然。
　　刘蝉接着说，“更何况，这也不是必死的一条路。”他笑嘻嘻的，“总是有生机的。”
　　他说，“我可不怕这些。”
　　傅芝钟凝视着自己手中刘蝉那张巧笑倩兮的小脸。
　　刘蝉的眼中没有对未来的恐惧，没有对未知的惶惶，他笑着，笑得坦荡又绻绻，眼里依旧有着那簇熊熊的暗火。
　　是傅芝钟一贯最喜爱的模样。
　　但是这一刻，傅芝钟却发现，他并不希望刘蝉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希望刘蝉是害怕的，是胆怯的，是无措的，是会哭的，会委屈的，会闹脾气的。
　　他希望，刘蝉选的，不是做那个诱饵，而是对他说，‘傅爷，我不想去。’
　　可是刘蝉却告诉傅芝钟，他要去，他愿意，他并不怕。
　　就像无数次拿起那柄玉如意，却又小心地放下，将这个礼盒盖好，带回家里时那样——傅芝钟最终希望刘蝉选的是另外一条安全的路。
　　然而，傅芝钟好像太低估了刘蝉，也太低估了自己。
　　“小蝉，你不后悔吗？”傅芝钟问。
　　他的话语中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望。
　　可惜刘蝉摇了摇头。
　　“我不悔，傅爷，”刘蝉说。
　　他说着笑了起来，“我今天真的很开心，傅爷。”
　　他抱紧了自己怀里装着如意的盒子。
　　“傅爷赠我如意时，我真的很开心。”刘蝉说。
　　

如意（三）
　　三十八.
　　傅芝钟结束休沐，回市政厅前，还问了刘蝉，“有没有甚么想得的？”
　　这话，傅芝钟是在早膳时问的，他问得随意。和以往平日里，他问刘蝉是不是喜欢上了什么玉石珠宝一样，连眼皮都不掀一下。
　　但自前晚和傅芝钟在书房里说明晰了，刘蝉知晓，傅芝这是在问他，有何心愿。
　　这般的心愿，与前几次的梳头、归乡、赠如意相似，是在询刘蝉心中深藏的所想。
　　刘蝉抬起头，与桌子对面的傅芝钟对视一瞬。
　　傅芝钟的目光沉沉。
　　“那我可要好好想想。”刘蝉泰然自若地含笑道。
　　他捻着长长的银制长勺，搅了搅杯中的鲜牛奶，“傅爷突然问我想要什么，我一时半会儿脑中煞白，竟没个结果。”
　　傅芝钟闻言，也不追问什么。
　　他只嗯了一声，对刘蝉颔首，“你想好了，直接告诉我便可。”
　　刘蝉笑着点点头。
　　其实傅芝钟一贯都是很分明的一人，在各个方面，他都分明。
　　他从不白拿，亦不白给。他向来讲求交换，即是我予你什么，你又呈给我什么。这样的上位者厚道可靠，毫无疑问，势必是被下属和追随者推崇的。
　　而傅芝钟对刘蝉也向来分明。
　　当初傅芝钟接刘蝉进傅府前，便是与刘蝉说清楚了的。他说，他会给刘蝉优渥的生活，给刘蝉他能给的荣华和富贵。与此同时，刘蝉需给他自己全身心的信任与忠诚。
　　刘蝉说好。
　　他把自己的手放在傅芝钟的手心里，说得毫不犹豫。
　　现在，不论是傅芝钟还是刘蝉，他们都做到了当初彼此说的话。
　　用完餐，傅芝钟便要乘车走了。
　　刘蝉照旧挽着他，陪他慢慢走出庭院。
　　路上，傅芝钟又提了请大夫来给刘蝉配药方的事情。他说他已经安排下去了，就是明后两日大夫便登门来访。
　　刘蝉倒没想到这么快，“明后两日就来——就不再过几日？”他问。
　　傅芝钟扭头看了看刘蝉，他知道刘蝉是心里厌恶那些滋品补品，就想着磨磨蹭蹭将此事拖延下去。这也一贯是刘蝉应付自己不愿面对之事的做法。
　　“身子的事如何能拖沓？”傅芝钟反问道。
　　刘蝉瘪瘪嘴，晃了晃傅芝钟的胳膊，嘴中狡辩，“我哪里有拖沓的——我就是不想吃那些汤啊水啊粥啊的，这些个料理腥味大得人受不了嘛，傅爷——”
　　这一点傅芝钟无法。
　　他毕竟不是医者，不是专业从事医术的人，那些大夫给刘蝉开的三餐食补，傅芝钟也不好左右。
　　可刘蝉却又是真切地反感油腥肉味儿。
　　今早端上来一份煎蛋，油不算多，只蛋的味儿过重了，傅芝钟都观刘蝉盯着那蛋面色不好。蛋撤下去了，刘蝉都食了好几口爽口的腌黄瓜才缓来
　　。
　　“听话，小蝉。”傅芝钟只能点点刘蝉的额头，“听大夫的话。”
　　他说。
　　刘蝉感受到傅芝钟的手指，在自己的额头上按了一下。
　　春天以后，傅芝钟换下了冬时的硬皮革手套，戴上了更为轻薄的软皮革，刘蝉遭他戳了额头，也无甚痛感。
　　“好嘛，我晓得了，傅爷。”刘蝉见自己撒娇无果后，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应下来。
　　待大夫来了再说罢，刘蝉心想，反正到时傅爷不在跟前，他和那大夫说道说道自己不喜食补什么，那大夫多半都不敢驳他。
　　问题也不大。
　　刘蝉在心中计划得好。
　　送了傅芝钟上车，刘蝉漫步回自己的院子里。
　　那锦盒玉如意，刘蝉昨日便叫秋狸收起了。
　　本来他是想将此物放在自己小库的。可想了想，刘蝉又觉得不好。
　　小库里的东西太多了，玉如意放进去若是落了灰，还不得叫刘蝉心痛死。
　　于是，刘蝉便吩咐秋狸，将锦盒置进自己床头柜。每日入睡前可看最后一眼，每日清醒后第一眼便又可看见，如此，刘蝉心里要踏实许多。
　　“我今日不想吃柿子，”刘蝉卧到自己都贵妃椅上，看着盘子里剥好都柿子，兴致缺缺。
　　“你拿去给下面都那些丫头仆役分了吧。”刘蝉甩甩手，叫秋狸端走。
　　秋狸得令，立刻便将桌上一盘柿子端给旁边守着的小丫鬟，打发小丫鬟去做这件事。
　　小丫鬟捧着一碟柿子，小心翼翼地走出门后，厅里只剩刘蝉和秋狸主仆二人。
　　“太太，可是有什么心事了？”秋狸弓下腰，在刘蝉身侧轻声细语地问。
　　刘蝉瞟了秋狸一眼，并没有回复这个问题。
　　他满脸懒怠，“为何这么说？”
　　秋狸行了行礼，答道，“自然是奴婢斗胆揣测。”
　　她说，“平素先生辞别，太太也总是恹恹不乐。可今日不知怎的，奴婢观太太双目一直飘忽不定，似愁非愁，神色倦怠得厉害，瞧着就让人揪心。奴婢以为，太太不仅是在先生别后不乐，这心里——似乎还积了些郁气。”
　　刘蝉拂了拂手，令秋狸起身。
　　“你的眼皮子一贯厉害。”刘蝉把脸略撇向一边，双眼半阖，肘撑榻上，一派漫不经心。
　　秋狸笑笑，凑上前去，“那太太可与奴婢说道说道？也好让奴婢看看，能不能为太太分忧一二。”
　　刘蝉抬眼，望向秋狸。
　　要说刘蝉心中有何郁气，刘蝉也道不清楚。
　　他只感觉一种无名失落，正在自己的心头浩荡蔓开。
　　这样的失落，是一种求而不得，又不能宣之于口的失落。事实上它早早便存在，不过是前日忽而猛烈，让刘蝉有点儿招架不住。
　　刘蝉不能在傅芝钟面前表现出这样的感情，于是一直压制着，到这会儿自己独处了，才稍稍释出。
　　于是，刘蝉移开视线，他明了，自己不能与旁人说这些心思。尤其是秋狸，他与秋狸说这些事，无异于是通过秋狸这传话筒告诉了傅爷。
　　刘蝉随口轻巧道，“我无甚么事，不过是会想起早年的事情，心里总有些落落罢了。”
　　秋狸不疑有它，她一边给刘蝉倒着温茶，一边宽慰，“还请太太莫要神伤太过，对身子不好。过去的事情，且叫它过去罢！”
　　刘蝉改躺为坐，伸手去执茶杯。
　　这番秋狸泡的是白茶，茶水清透，颜色偏黄，与琥珀相近。
　　刘蝉凑近，嗅了嗅茶息，白茶的味道清新，不浓不淡，是恰到好处的茶。
　　“我自然是知道这些。”刘蝉将茶盖拎开，浅抿了口茶水，“这时间、往事，便如壶中茶水，倾出了一半浓茶，再添一半滚水，剩下的苦涩寡淡，却也足以回味。”
　　秋狸笑道，“那奴婢待会儿定要给太太多添些滚水，把那苦味儿都冲淡才好。”
　　刘蝉眼眸向上，半嗔半笑地瞪了秋狸一眼，“你就是会说话。”
　　说完后，刘蝉把手中的茶杯放好，又重新侧躺回贵妃椅。
　　“自我进府，你跟了我多少年了？”刘蝉问。
　　秋狸答，“已是五年有半了，太太。”
　　刘蝉垂下眼。
　　自他十七岁由傅芝钟接到府中，到现如今，都已是五个春秋了。
　　“你可还记得初见我时，我是什么模样？”刘蝉仰起脸，看向秋狸问。
　　秋狸俯身与躺着的刘蝉持平，不让刘蝉这般仰望，“那自然是记得的。”
　　秋狸说，“太太初来乍到时，虽身形单薄，步行一二步便累得喘气。但那五官、那身姿，当真是美人的态，骨肉与皮相，无一不妍丽，叫人只一眼，便难忘。”
　　秋狸说得也确实是实话。
　　十七岁的刘蝉还略有些青涩，他自小便长于灯笼大院里，虽是男子，却偏偏男生女貌，又有着女子的娇柔姿态，他身上有着别样的风情。
　　秋狸起初接到傅芝钟的命令还不解，为何傅芝钟要大材小用，要调她来做刘蝉的大丫鬟，说心中有不服，那是定然的。毕竟秋狸曾也是女管事。
　　——这不过就是个姨太太吗？府上的姨太太难道还少？
　　但一见刘蝉，秋狸心中便顿时清楚了。
　　这世上，没有哪一个男人会忍心叫一个美人手忙脚乱，不知所措。
　　尽管那时刘蝉的脸上还有些市井的俗气与脂粉味，可这些都挡不住刘蝉如春枝一样舒展开的美。
　　他依在傅芝钟身边，只露出一双眼睛，便足以让人难忘。
　　这般的美，需得是润物细无声的春雨，贫肥适中的土壤，与人精心的呵护的。
　　“你这嘴，像是食了蜜糖。”刘蝉笑道，“哪里有这般夸张，我长什么模样我还不清楚？”
　　他说，“我那时初来乍到，对事务都不熟悉，心性也蠢笨，常常要你操心，也是为难你了。”
　　秋狸摇摇头，哪里又能是为难。
　　“那是奴婢的荣幸。”她说。
　　刘蝉却不把她这句话放心上。
　　秋狸说话与做事从来都是滴水不漏的，这样自然是好，但要论其中的真心实意，那大可不必。
　　“我那时才到府里，只想着若是能喝一碗热的肉汤，那便好了。便是叫我死，也甘心了。”刘蝉说，
　　刘蝉说这话时，语气淡淡，也不看着秋狸，只盯向不远处墙上一扇半开的窗。说不清楚他这是在与秋狸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
　　“五年了。”秋狸听刘蝉说。
　　似是感慨，又似是喟叹，说不清那情绪。
　　她抬头，却见刘蝉面上浮出一种广远的神情，他的眼凝视着虚空，好像凝视着什么秋狸看不见的东西。
　　如同枝头的雪啪地一声落下，把整个世间都盖满浩渺的新雪一般。刘蝉此时的神色，便是如此空茫。
　　“肉汤我都喝得腻了——我想要的，早就不是那什么肉汤了。”
　　秋狸听见刘蝉说。
　　他说得很轻，语调有些软，像是在被褥间的呢喃，又像是正对着谁撒娇。
　　秋狸低下头，默默听着，一声不吭。
　　她知道，这些话，刘蝉并非是对着她说的。
　　那人——刘蝉真正想要的与自己交谈的人——他并不在这里。
　　

太太（一）
　　三十九.
　　每一季度，傅府都得清算一遍账本。
　　傅府外边是有产业的，大多是些上流的餐厅首饰胭脂。这些产业都在傅芝钟的名下，不过他基本不管，全权交给刘蝉去打理。
　　铺子收入的钱，就用来维持傅府的运行。
　　而这些铺子里面有大半是刘蝉直接管，有一小部分是二太太郭芙亦在管。
　　因着那些铺子本就出自郭家，收入上，刘蝉与郭芙亦，也向来是六*分。
　　“你今年倒是来得早，”刘蝉吐出嘴里的瓜子皮，闲聊死的与座位上的郭芙亦说，“往年你不拖到三月末，都是不得来的。”
　　郭芙亦瞟了刘蝉一眼。
　　她那双丹凤眼上扬得凶狠，眼角又抹了些嫣红闪金的胭粉，一眼横过去都是凛冽的英气。
　　“今年下面那些铺子递账本递得早，我也就自是来得早。”她说。
　　刘蝉拉长声音哦了一声。
　　他跟没骨头似地躺在榻上，浑然不在意地继续嗑了一粒金瓜子，“是吗？那看来你下边的人不是很听话啊，要不要给你换一批？”
　　郭芙亦自然是不要。
　　“用不着你来操心，”郭芙亦毫不客气，“我管得好的事情，由不得你来指点。”
　　刘蝉闻言，一点儿也不恼。
　　他笑着拍拍手里的瓜子皮的碎屑，“姐姐真是大气，不愧是郭家的长女。”
　　他这话说得阴阳怪气，其中的玩味意味明显。
　　郭芙亦听闻刘蝉提及郭家，美眸中噙了些冷光。
　　她举手执起茶杯，掩住自己的半张脸，品了口茶。
　　“前些日子无甚么时间询你，”她低头浅尝一口茶水后，又抬眼看向刘蝉，“那李娟雅是怎么一回事？你居然会允有人再被抬进傅府？”
　　郭芙亦目光流转，上下唇瓣都薄得如一根线索的嘴勾出笑意。
　　这是她看好戏时的惯常表情，“我看那李娟雅出身不凡，举止优雅，谈吐之间也是温文。也难怪傅爷会喜欢。”
　　刘蝉眯着眼睛，哼笑了一声。
　　这显然是他方才提及了郭家，郭芙亦予他的回击。
　　若李娟雅真是位因着受宠或是有孕的外室，刘蝉的确会被激怒。毕竟最早知晓有太太要被抬进府里时，刘蝉怒得捏碎了当时还呈着滚茶的小杯。
　　但可惜，郭芙亦并不清楚这李娟雅被抬进傅府的真实缘由。
　　仅仅一个李娟雅，又能回击到刘蝉什么呢？
　　刘蝉笑着在心里摇摇头。
　　他把玩着手里的被盘磨的锃亮的老核桃，“傅爷喜不喜欢我不知道，不过我看二太太，你似乎喜欢得很呢。”
　　“你莫说——”刘蝉像是忽而想到了什么一般，他坐直了腰背，双腿相叠，身子微微向郭芙亦处倾。
　　他调笑着与郭芙亦道，“七太太的眉眼却时与三太太有些相似呢，皆是又大又圆，瞧着便是活泼的样儿。”
　　郭芙亦的嘴抿成了一条极为不近人情的直线。
　　她显然是不悦极了。
　　“你老是提她做甚？”郭芙亦呛声，“我竟是不知六太太你与三太太有这样相熟。”
　　这会儿她不再直呼刘蝉的大名，倒是喊他为太太了。
　　刘蝉向座位椅背上靠去，他哂笑，“怎么的？二太太这番霸道——我提都不能提一句三太太了？”
　　若是在此处与刘蝉交锋的是大夫人沈璐，她定是会半阖着眼，拨弄手中的佛珠，不言不语，摆出那副不与人胡搅蛮缠、独守心中沉静的嘴脸。
　　但是可惜此时刘蝉对面的是二夫人郭芙亦。
　　郭芙亦到底是出身商贾之家的女子，性子泼辣直爽，行事也不拘小节。她直直瞪着刘蝉，“你这嘴巴当真是靡剑，除了拿她的来刺我，你又还会甚么？”
　　她的语气恨恨。
　　刘蝉乐出了声。
　　“这不管是什么剑，能伤人，那自然就是好剑。”他从一旁的小碟里捻出一颗青梅，放进自己的茶杯里。
　　翠青的梅在热茶里滚了滚，沉浮两番后，又悠悠落至杯底。
　　刘蝉就喜欢喝这样带了些果酸味的茶，他浅呷了一口后，看着郭芙亦，语速缓缓。
　　“太太这是头晕了罢？”他脸上的笑靥如花，“瞧你口齿都不清晰了——居然连这般简单的道理都不懂了？”
　　郭芙亦深知刘蝉的话术厉害。
　　她深深凝了刘蝉一眼。
　　刘蝉才进傅府，郭芙亦其实是拿他当笑话来看的。
　　如刘蝉这样，出身勾栏，且还是个男子，就算是再美再会勾魂又有什么用？
　　故而郭芙亦在当初刘蝉进府里，也不过是瞥里一眼，便令丫鬟拉上窗帘。
　　高门大院里的夫人太太，哪个是凭姿态站稳脚？
　　但也就是这短短几年，郭芙亦没料想到，或许其他所有人都没料想到，刘蝉由傅芝钟手把手教导着，身边跟了个秋狸孜孜地劝慰着，竟速速成长起来，甚至打理起了傅府上上下下所有的事务——这样的光景，打得人始料未及。
　　“我来不是与你说这些的。”郭芙亦不耐地拂了拂袖，从衣摆中露出自己戴着金镯玉环的手。
　　郭芙亦的手是富贵的手，她的手大，掌心大，手指长，是守得住财的人的手。其中她的指甲都留得长而尖细，与腕上的镂金镯、玉珠链相配，是说不出的贵气。
　　她也不想再与刘蝉唇枪舌战，反正郭芙亦也知晓自己胜不了，再说道下去，她也厌烦。
　　“哦？那是来说什么的？”刘蝉饶有兴趣地撑着脸，笑着接话，“我还以为太太就是来与我闲谈一二的。”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直垂头不吭声的秋狸突然悄声走到门窗处，将其掩好。
　　看秋狸回到刘蝉身边，郭芙亦道，“沈璐前几日行踪有疑。”
　　刘蝉面上的笑容消了些。
　　他望着郭芙亦，一派漫不经心，“继续。”
　　他说。
　　郭芙亦瞅了瞅刘蝉，难得没对刘蝉这发号施令的样子出言讽刺。
　　她接着说，“前些日子立春，你与傅爷出门，她亦备了车远行。我的大丫鬟告诉我，沈璐给管家说的是，‘踏青散心，到山寺去走走’。”
　　“本来我亦没在意。可大前日，我去马场看赛马时，一个与我交好的小姐与我攀谈，她与我说，‘前日立春瞧见沈夫人出入栖凤银楼’，问我是不是傅府打算收购这栖凤银楼。”
　　郭芙亦说着，脸色不太好，“回来以后，我便觉得不对。私下又去查了几次沈璐的行径——不只是这次立春时节，春节以前，沈璐就有几次都是这般明面说去山寺，实则去那栖凤银楼。”
　　刘蝉盯着自己杯中沉底的青梅，面色不改，依旧镇定。
　　他听郭芙亦说的这些，心中有个大致的猜测。
　　但他不能与傅芝钟以外的任何一人说。
　　于是，郭芙亦说完，刘蝉默然一瞬，便只淡淡回了句，“我知晓此事了。”
　　郭芙亦皱眉。
　　她这次来与刘蝉说这些，可不是只想得到刘蝉这样轻巧的打发，用一句简单的‘我知晓了’便应付她的。
　　“你不出手去管？”郭芙亦问。
　　刘蝉掀开眼皮，眼中的光射向郭芙亦，“管？”
　　他轻笑，一手捏着自己的下巴，指尖像是才揉了哪朵红花，泛着粉，“你要我怎么管？”
　　郭芙亦说，“至少你可以禁足她。禁了她的足，再去查她瞒着旁人做了什么事，不是很方便吗？”
　　刘蝉闻言，忍不住失笑出声。
　　他将手中的茶盏放在桌上放好，以免自己笑得太过，将杯子摔碎。
　　郭芙亦在经商这一块着实是卓越，她身上有一般的男子与女子都难以企及的大气。
　　不逐小利，而谋大利，便是说的她。
　　只可惜，在人情世故，或者说那些诡秘之计面前，她这样还是太犯蠢了些。
　　刘蝉屈指，揩了揩眼角笑出的眼泪。
　　“看来太太你确实是记恨沈璐许久了。”刘蝉道。
　　郭芙亦高高扬起一边的眉。
　　她的眉型本就似弓，这样扬起，就如同一把在弦的弓箭，立马就要飞出一柄利箭。
　　“我记不记恨她，你能不清楚？”左右无人，郭芙亦直言，“难道就我一人记恨她？”
　　她冷哼一声，“当初她举枪对着傅爷，那一枪崩进你的心口——你现在都还在痛的罢？”
　　刘蝉闻言，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我为傅爷挡了枪，那是我的荣幸，”他嘴角的笑有些让人捉摸不定，“也多亏那一枪，叫我从此以后能踩在她的头上了。”
　　“你说是不是？”刘蝉语笑焉焉。
　　郭芙亦冷眼观着刘蝉，没有回话。
　　长榻上的刘蝉依旧是疏懒地半躺，他的唇色很白，厅堂中恰好有一束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勾起的唇照得越发惨白。
　　自那一枪之后，刘蝉便总是苍白，唇与面皆失了血色。他不言不语时，是一股杨柳依依的作派，很轻易便叫人心生怜爱。
　　但其实，他最先来傅府并非是这样。他初来时，总是面若桃花，唇似朱丹，一颦一笑间，溢出来的都是多情浓墨的艳丽。
　　不过那份天真灿烂的娇艳早就在刘蝉身上不见踪影。
　　刘蝉也不在意郭芙亦不作声，他一手横撑在榻上的小桌上，一只无任何配饰的的手露出。白手与他的白脸相映，都是凝脂的美。
　　“这般想想，我只依着那一枪，便是扶摇直上，”他斜睥郭芙亦，笑容暧暧，“可太太呢，今年都是进府的第十二年了罢？怎的就是如此这般了？”
　　遭刘蝉这般冷嘲热讽，郭芙亦也不是隐忍的性子。
　　她头上的青筋作痛，感觉自己腹中的火气正在气腔里乱窜。
　　郭芙亦眼中眸光乍现，她翻眼锁住刘蝉，反唇相讥，“我这般，又是哪样的这般？刘蝉，你不过是运气好，进府里时，是沈璐与傅爷僵持之时！”
　　“你手段确实是高，先故作那番无辜，诱得傅爷总是劳心你。再又明里暗里挑拨沈璐与傅爷的关系。千钧一发之际，你再跳出来做那好人。”郭芙亦眼中的怒火明亮，“若你换做是我——”
　　她冷笑道，“若你换做是我进府时，面对那般疯样儿的沈璐，和处处迁就她的傅爷，我看你能翻什么天！”
　　“刘蝉，你也不过是运气恰好，逢上了沈璐癫疯时，”郭芙亦说，她眯起眼，眼中好像是淬了毒一般，“换做是早些年的沈璐，你早连骨头都被狗分食了。”
　　她的恶意满满。
　　刘蝉听着，对郭芙亦这些话全然不在意。
　　他还顺手又丢了颗梅子于茶杯中。
　　“怎的？”待郭芙亦讲完了，刘蝉拿起秋狸递来的热毛巾擦拭了一下手。
　　他望向郭芙亦，似笑非笑，“难道你还为沈璐打抱不平？”
　　

太太（二）
　　四十.
　　郭芙亦和以往每一次一样，都是自持矜骄地来，万般负气地去。
　　刘蝉的情绪倒是从前到后都没什么变化。
　　他在郭芙亦怒气冲冲，拂袖而去之后，还颇为闲适地带着秋狸到院子里闲走。
　　刘菊方最近喜欢跑到屋顶去晒太阳，它把自己团成个橙色圆粑，过得惬意。刘蝉懒得去找它。反正晚上要吃饭的时候，它就会屁颠屁颠地跑回来。
　　“我这墙上的迎春花，开得还怪好的。”刘蝉指着黛青色墙面上一簇蔓开的迎春花，回头对秋狸说。
　　迎春花又叫作金腰带，刘蝉最初就是喜欢迎春娇艳的明黄才植的。
　　墙上的迎春花花叶横生，盈满枝头。这花的形态不复杂，就是简单的六瓣，瓣瓣分明。遥遥望过去，只觉得妍丽又简单。花一朵一朵缀在长枝绿叶中，看起来生机勃勃。
　　秋狸也看过去，“太太说的是。当真是春时了，迎春开得可正盛。”
　　刘蝉站在原地欣赏了会儿迎春花。
　　“这花就是好，”他说，“开得又美，又不需要甚么精心地护养。”
　　刘蝉说着，视线顺着壁上迎春花的粗枝攀移，一直移到墙根处盘转的根系。
　　壁上密密的迎春花根系也发达。一根一根的枝相纽相拧，粗的扎在地下，成了土里的根，细的沿着墙砖的缝隙相生，以此来捕捉风与水。
　　“你瞧，”刘蝉指着迎春花蜗居墙角的根，扭头看向秋狸，笑道，“你瞧这花随性摆一隅，不论阳光、甘霖还是小虫，都能长得枝繁叶茂的。不像那有些名贵的花，需得像个祖宗供起来。”
　　秋狸莞尔，“太太，依奴婢看来，花确实都是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个性。就如迎春，叫它在外边野蛮生长，它才开得好。假使拿盆拿钵把它装着供着，于它来说，反倒是是将它困顿了。”
　　刘蝉轻笑一声。
　　他踱着步，悠哉悠哉地继续漫步，“你说的也对。”
　　他说。
　　“这花的命，就跟人的命一样，”刘蝉道，“都是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个性。”
　　秋狸垂首，恭敬倾听，并不多话。
　　院里左右无人，都被肃了干净。刘蝉和秋狸，一前一后，沿着院中的竹林闲逛。
　　刘蝉走了几步后，回首对秋狸说，“你今日也听见郭芙亦说的那些话了。”
　　他说着，又笑了起来，“都已经时隔如此多年，郭芙亦竟对沈璐还有那般大的恨意。”
　　秋狸神色从容，“大夫人与二太太早年时的确交锋多次，火药味颇重。”
　　刘蝉斜了秋狸一眼，“你早便与我说过那些事儿。只是如今都过去那么些年了，沈璐都这般吃斋念佛的光景，我意外的是——郭芙亦对沈璐之恨意还浓烈如陈酿。”
　　方才在大厅中和刘蝉险些争吵起来的郭芙亦，每每一提及沈璐，身上的每一寸肌肤无一不在狰狞。
　　这样鲜活的仇视，饶是刘蝉都有些微惊。
　　秋狸微笑，“依奴婢之见，也是因为二太太确实是性情中人，重情重义。”
　　刘蝉翻翻眼皮。
　　“你再与我说说那些早年的事罢，”刘蝉想了想对秋狸说，“今日听郭芙亦说起沈璐时，那话语中又是恨又是怕的，我倒有几分好奇曾经的沈璐是什么模样，居然能叫她都心底发怵。”
　　明面上郭芙亦连嘴中提到沈璐的名字，都恨不得要咬牙切齿。这样的怨恨中，恨的成分固然多，然而怕的成分，也不算少。
　　刘蝉熟悉郭芙亦，她是那种嘴硬倔强的女子，就算心里再憷什么，也决计不会告诉任何人。
　　因此，郭芙亦的心底里，究竟是有与她表现出的同样恨意，还是其中借恨来掩饰内心深处的惧怕，刘蝉大致也摸得清楚。
　　“太太是想听哪些方面的？”秋狸问。
　　刘蝉伸指点点自己的下巴，思索片刻，“你再同我讲一遍沈璐和郭芙亦之间的过节罢！我记得都不甚清晰了。”
　　刘蝉看向秋狸，满眼兴味。
　　秋狸在傅府里算得上是资历最老的女子了，她早年侍奉傅母。傅府里的辛秘杂闻，没人比她更明白。
　　说完刘蝉又补充说，“你莫要在意什么尊卑，你现下就把你知道的、你认为的、你推断的，一并告诉我就好。不要讲求什么委婉曲折。”
　　秋狸半蹲行礼后应了声，她稍微清了清嗓子。
　　“那奴婢就还是从二太太入府说起，”秋狸说。
　　刘蝉点头。
　　秋狸娓娓道，“先生二十有五时，已然是局势大变以后。为了重振傅府，先生便迎娶了当时南国里大富的长女，即是如今的二太太。二太太来府上唯一带来的丫鬟便是自幼同她一起长大的贴身丫鬟，即是现今的三太太。”
　　交代完了背景，秋狸顿了一下，她的双目向一边的竹林瞟去，陷入回忆，“彼时二太太还是个美艳的少女，身段凹凸，南国里都说，世上没有哪个男子见了二太太，会舍得移开眼睛的……”
　　“二太太少时善骑射，好赏武人弄枪。常鲜衣怒马，游湖高歌。因着是当时大富长女——太太您亦知，二太太家中的兄长无人出其右，彼时二太太未出嫁时，大富家中的产业皆是二太太打理。故而二太太少时性子也矜傲，身边配一长鞭，遇着哪个不顺眼的，便是一鞭抽过去。轻则皮开肉绽，重则残疾不愈。时人在街上见到二太太，都甚恐。”
　　秋狸说着，看向刘蝉，与刘蝉确认。
　　刘蝉嗯了声，这点他是清楚的。
　　秋狸继续说，“当初据说——奴婢亦未亲眼目睹——据说，先生与二太太初见时，二太太便是对先生一见钟情，将长鞭赠予了先生。后入府了，二太太起先还与大夫人无甚么交际。彼时大夫人已在静养，基本足不出户，二人互不相扰。”
　　“后来，因着酷暑，大夫人点了一碗燕窝，二太太点了一碗银耳甜汤，厨房弄错了，给她们二人上混了，两人才有交锋。”秋狸说，“太太也知，大夫人前些时候有臆症，神志不甚清晰。因着这端错的一碗银耳甜汤，奴婢揣测，大夫人便笃定二太太是想害自己，于是开始出手处处针对二太太。”
　　刘蝉又嗯了声，秋狸这样想倒是也没错。
　　早年的沈璐确实神经兮兮、疑神疑鬼的。
　　他坐在了竹林里，垫了一层毛绒坐垫的石椅上，听得津津有味。
　　“而二太太，奴婢以为，或许她是一贯心性傲气，或许她是因为心中本就对大夫人结缔，或许是其它，她亦毫不示弱。”秋狸说。
　　“先是大夫人以不知为缘由，将二太太的爱马送进屠场，将其骨送去工坊，冶为一个骨花瓶，赠送给二太太。二太太回赠大夫人一对龙凤双胞胎的大玉雕。”
　　“再是大夫人使计，令二太太在一次骑马游玩时，从马背摔下——多亏了那时二太太的贴身丫鬟，也就是如今的三太太舍命相救，才令二太太没有丧命于乱蹄。二太太回了院，便放出自己圈养的两只藏獒犬去拜访大夫人。”
　　刘蝉听着忍俊不禁，“她们二人这般你来我往，确实是有趣。你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
　　他又问，“沈璐与郭芙亦这样斗，傅爷怎么做的？”
　　秋狸笑笑，“先生一向不管不问，只要未有伤亡。”
　　刘蝉挑了挑眉，调侃道，“没想到傅爷居然还是个甩手掌柜啊！”
　　秋狸只笑不语。
　　在刘蝉面前，说其它夫人太太的那些八卦事儿是没关系，但是说道傅芝钟，这永远都不是秋狸可以说道的。
　　“于是，大夫人和二太太你来我往几次之后，就发生了那件事。”秋狸说。
　　她并不直接说明是什么事，只对刘蝉微微一笑。
　　刘蝉愣了一下。
　　他眨眨眼睛，歪着脑袋回想一番。
　　“哦，郭黄鹂啊——”刘蝉想起了，他面色冷漠。
　　沈璐当时为了诛郭芙亦的心，设计了郭黄鹂，叫郭黄鹂上了位。这是府里老些辈分的人都晓得的事情。
　　其实这一点，刘蝉心里是有些恼怒的。他不是恼怒郭黄鹂上位，而是恼怒沈璐为了伤郭芙亦，居然都算计到了傅芝钟头上。
　　“沈璐这么做也不奇怪，”刘蝉评价，“郭芙亦的爱恨太分明了，她爱什么——许她自己不明晰，但旁观者一眼便知晓。这种行径，不就是相当于将自己的软肋暴露吗。”
　　秋狸柔柔，“太太说的是。”
　　刘蝉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石桌的桌面。
　　竹林里的石桌石椅是仿旧的处理，表面都原始而粗糙，刘蝉的指尖敲下去时，能清晰地感受到石头的冰冷与不平。
　　“不过，我还是不懂为何郭芙亦对沈璐会有惧意，”刘蝉掀开眼皮，睨向秋狸不解道，“她们两人此前你来我往，郭芙亦最多是因着心性落了下风。”
　　“其中是不是沈璐做了什么事，叫郭芙亦心生怯意了？”刘蝉问。
　　他狭长的柳叶眼中全是探究，他用不容拒绝的命令口吻与秋狸说，“秋狸，你清楚些什么，都与我说。”
　　秋狸闻言，立即又行了一礼。
　　“太太，容奴婢想想……”秋狸抿了抿嘴，在脑海中回忆。
　　秋狸年岁不算太大，可她已经见过太多的人、太多的事，要她突然从庞杂的记忆中翻找出‘沈璐做的可能叫郭芙亦惧怕的事情’，多少还是有些难度。
　　刘蝉不急躁，他翘着腿，耐心等秋狸。
　　少焉，秋狸抬眼望向刘蝉，显然是想起了什么，“回太太的话，奴婢忆起一件事，这事是大夫人做的，二太太又恰好知道。”
　　“是何事？”刘蝉顺着她问。
　　“……不过此事有些绞心。”秋狸说。
　　她锁了锁眉，有些迟疑地看着刘蝉。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张弓不拉回头箭，刘蝉当然不可能要秋狸不讲。
　　于是，刘蝉挥挥手，懒懒道，“你直说罢，不用给我打什么预防。”
　　秋狸低头酝酿顷刻后，又仰面观向刘蝉。
　　“太太也知，大夫人在前些年时精神不甚正常。彼时大夫人名下一位小丫鬟因着与仆役相私，有了身孕，怀有三月过半时，肚子显怀，那小丫鬟便想向大夫人请辞。”秋狸说。
　　“……大夫人那时精神不太正常，”秋狸又重复说了一次这话，她的声音有些轻，“那会儿，大夫人不能受刺激……她看着怀孕的小丫鬟，便就以为小丫鬟是偷了她的孩子。因着小丫鬟伺候她，沾了她的气息，才叫孩子投错了胎。”
　　刘蝉一手拖住脑袋，问了句然后呢。
　　“然后……”秋狸缓缓道，“大夫人便以为这孩子要来人间走一遭，再原路返回，才能重新投胎，投到她的肚子里去……”
　　刘蝉脸上的散漫消了点。
　　他听着秋狸的描述，微微蹙起眉。
　　“于是，大夫人便囚了那小丫鬟，把她肚中的胎儿踢了出来。”
　　“她关那失血的小丫鬟，关了两天，不给饭菜。小丫鬟一人在小房中，因着年少身子底子好，便无法死去，又无法挪动。只能哀哀戚戚地叫。”
　　秋狸说，“第三天时，大夫人让人递进去一笼包子。小丫鬟饿晕了眼，抓着地上的包子便大口吃了起来……”
　　刘蝉忽而移开视线。
　　他捂着自己的嘴，皱着眉眺向另外一边清爽的竹林，企图咽下自己心口里的反胃。
　　就与他猜想得一样，秋狸说，“那包子里的肉馅，便是这小丫鬟腹中的胎儿。”
　　“那小丫鬟从小房里被放出来，知道以后，就跳河了。”
　　秋狸淡淡道。
　　她说完，便垂下了眼，目光飘散，不知凝着哪一处虚空。
　　秋狸总是温婉的面容上，飘过几丝寡淡的冷硬。
　　

太太（三）
　　四十一.
　　南国的春，要比北方的春暖上许多，甚至说，已经快赶上北方的初夏。
　　夜里，李娟雅在床榻上翻来覆去，怎也睡不着觉。
　　她将被褥踢开散热，因睡衣单薄有些凉，她又牵起一角遮掩肚子和脚。末了她闭眼定神想快快入睡，在神思飘忽的一瞬间，却复被闷醒。
　　如此来来回回循环了两三次，李娟雅终于经不住折腾了。她无奈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伸手抚了抚自己的长发——果然手心里全是汗。
　　清醒了之后，李娟雅便感觉自己浑身都是汗，湿黏湿黏的，非常之不舒服。
　　她转身落地，套上鞋子，没走几步，门口守夜班对小鱼便进来。
　　“太太，怎的起身了？是有哪儿不舒服？”小鱼急急问道。
　　李娟雅摇摇头，温声与小鱼说，“我无事，不过夜中感到闷热遂醒了。不必惊扰他人，你陪我去沐室洗一洗罢。”
　　小鱼有些迟疑。
　　“太太，这都深夜了，现下再去泡澡，会不会受寒？”小鱼忧心忡忡，“受寒落下的病根，可不好治了。”
　　李娟雅笑了笑，在北方，她是在冰天雪地的冬天都要去泡澡的。
　　“无碍的。”李娟雅笃定道。
　　小鱼窥李娟雅这般如此确信，也不好再劝。
　　夜中的傅府静谧，因为才春时，无蝉鸣也无蛙叫。李娟雅和小鱼走在长廊上时，除了脚底踩过木板的细微声响，并无其它。
　　傅府的灯点得不算明亮，它们悬在长廊的两边屋檐下。即不打扰静谧夜晚浩荡的黑暗，也恰到好处地点亮了路，不至于让人觉得眼前一团黑。
　　李娟雅和小鱼一前一后地走着。
　　“小鱼，这是你来傅府的第几年了？”李娟雅转头与小鱼闲聊。
　　小鱼回答，“太太，是第四年了。”
　　李娟雅对小鱼笑了笑，“瞧你年岁不大，最多也不过是比我小一岁半，却没想到你已经进来四年了。”
　　小鱼把这话当作是夸奖，她抿嘴笑笑，露出两个酒窝。
　　“你们做丫鬟，一般是做几年呢？”李娟雅又问。
　　她有些好奇。
　　小鱼却好像被李娟雅的话陡然吓住了似的，脸上的笑一下全都消失。
　　她小心翼翼地窥向李娟雅，“太太……若您不嫌弃奴婢，奴婢自然是可以一直做太太您的丫鬟的。”
　　李娟雅愣了一瞬，她意识到小鱼会错了意，以为她这是在敲打她。
　　在傅府待了这么一两个月，李娟雅在某些方面也成熟了不少。
　　“不，我并非此意，”李娟雅苦笑，她到底还是不习惯这些后院的弯弯绕绕，“我只是想知道府里的丫鬟一般做工多久。”
　　这还是从未有主子向小鱼询过的问题。
　　小鱼眨眨眼睛，想了片刻，“回太太的话，府里的契分死契和活契。如死契，那自然便是要为主子尽心猝力的，活契一般分为五年、十年与二十年，契到后的那些姐姐们便会向主子辞行。”
　　这倒是和李娟雅出身的李府相似，不过李府里的奴仆大半都是世代家奴。而这傅府，李娟雅观察，绝大多数都是活契雇佣的。
　　“那你是哪样的契？”李娟雅问小鱼。
　　小鱼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一下自己的脸，“奴婢是二十年的活契。”
　　那就是时限最长的契了，其实与死契也没多大的区别。
　　“府里有谁是死契的吗？”李娟雅又问，问完她又添了一句，“你说一个我遇见过的丫鬟。”
　　小鱼说，“有的，回太太的话，六太太的大丫鬟，秋狸姐姐就是签的死契。”
　　李娟雅啊了一声，一下便想起了那位叫“秋狸”的丫鬟。　　
　　李娟雅对这位大丫鬟记忆犹新。不交是因为她是六太太刘蝉的丫鬟，更是因为她本身所有的气质。
　　李娟雅出身书香门第，多少也是见过世面的。
　　而如秋狸那样不显山不露水，她是一个气质温婉大方，又谦卑得恰到好处的女子。如果不告诉李娟雅她是丫鬟，是仆奴，李娟雅都以为她是哪个高门出身的。
　　话说到此时，李娟雅已和小鱼进入了浴室。
　　傅府里的东西都是最好的——至少是李娟雅见过的最好。这浴室宽敞，洗漱台梳妆台一应俱全，其中放着一个硕大的紫檀木桶，热水不需提前吩咐烧，直接用热水器便可。相较于北方，这已是极好了。
　　“太太的头发生得真好。”李娟雅坐进热水里了，小鱼便一边拿小瓢舀水淋在她的肩膀上，一边说，“又黑又亮的。”
　　李娟雅闻言，摸了摸自己盘起的头发，“许是幼时贪嘴，吃了许多芝麻核桃罢。”
　　小鱼把手中的花瓣洒进桶中，嘻嘻笑道，“奴婢老家里的老人都说，这发生得黑生得亮，那命数就是好。一生就跟会这发似的，从头到尾都顺坦。”
　　李娟雅垂眼微笑，没说什么。
　　“那活契到期了，你们这些丫鬟都是去做什么了？”她岔开话题问。
　　小鱼歪头思量了思量，“奴婢听说，像奴婢这样长契的，一般都是拿着管家给的遣散费，回到老家去独享晚年。那些中契、短契甚么的，大多都是找个知根知底的男人成亲。”
　　“那这么说，你的契到了，便是要去享年了？”李娟雅眉眼弯弯，“不嫁人，也不成家了？”
　　小鱼有些不好意思。
　　“……回太太的话……那也不一定，”她的脸颊上有些红晕，“说不准……说不准奴婢也能遇到良人——许也会嫁人呢？”
　　李娟雅在桶里微微转身，一抬头便看见小鱼满脸的绯红。
　　“哎呀，都害羞啦？”李娟雅哈哈笑了起来。
　　“不过就是个嫁人的话，怎的还羞了？”李娟雅杏眼里充满狡黠，“小鱼，你心中莫不是有什么意中人了？”
　　小鱼听着李娟雅这般的调笑，羞恼得跺了跺脚，嚷嚷道，“太太取笑奴婢！”
　　“奴婢哪里有什么意中人？”小鱼辩解，“奴婢……奴婢才没想这些……”
　　若是在外面，小鱼断然是不敢这样大声与李娟雅说话的。不过现在是在沐室，而李娟雅惯常接人待物无甚么高低，与小鱼之间似主仆，也似姊妹，小鱼有时自然也就会随性很多。
　　李娟雅果然不在意小鱼这样大声对她说话，她拍了拍小鱼的手，“哪里有——我哪里有取笑你。这不是正与你闲聊吗？”
　　不知是独身一人，茕茕孑立居于南国，还是嫁进了傅府，多少有了妇人的身份，李娟雅如今的心境已与她初来乍到时骤然相同。
　　早时，李娟雅和深闺里的那些大小姐一样，说什么嫁人、娶亲、夫妻，都要百转千回，假意拈花嗅梅的。
　　现在，她却已经是能自若地与小鱼开玩笑了。
　　“那你所期的丈夫应该是什么模样？”李娟雅又问小鱼。
　　沐室的暖照开得足，盆中的水热腾，蒸汽簌簌上冒，将李娟雅的视线都模糊了。
　　小鱼轻手轻脚地给李娟雅按摩着肩。
　　她仍旧很害羞，口齿都有些不清，“太太问这些事情做什么呀……怪难为情的。”
　　李娟雅的声音柔和，她含笑说，“不就是聊聊吗？你和我说说，如果遇着和你描述一致的，我还可以给你留意呢。”
　　小鱼一听，也不再忸怩。
　　她低垂着头，假装去看自己的脚尖，“奴婢想的话……奴婢想自己以后的丈夫，能是高大的，能保护奴婢的。他可以没有什么大本事，但一定要对奴婢好，也要做人善良……最好会一门手艺，可以是木匠，也可以是会修手表呀门锁这些的……或者吹糖人也不错。这样奴婢跟着他，也能一起干活养家。”
　　“相貌……相貌，奴婢也不在意这些，”小鱼说，“重要的还是要善良，要孝顺父母，要耐心对小孩……还有就是，也要爱奴婢。”
　　小鱼说这些话时，圆圆的脸上全都是生辉的憧憬与明媚。
　　就好像马上就会有这么一个男人走到她面前，牵起她的手一样。
　　李娟雅倒是有些意外。
　　她没想到小鱼居然是这样的想法。
　　小鱼平时做事是踏实勤快，性子也机灵，但是她毕竟年龄尚小，性子里多少有些懵懂天真。却不想，在择偶一事上，她居然会如此现实。
　　“我还以为，你会说那些书生模样的男子。”李娟雅说。
　　小鱼抿嘴笑笑，“太太，那样的风流才子哪个女子不会倾心呢？只是这人各有各的命数，奴婢以为能过上独属自己的幸福，那便是极好的了。”
　　李娟雅听着，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确实是极好的了。”她自语一般喃喃。
　　的确，人各有各的命数。
　　谁也没办法否认这一点。
　　“那太太呢——”小鱼正想问李娟雅心心念念的丈夫是什么模样，话都快出口了，她才想起来，李娟雅都已经是夫人了！
　　也是因为傅芝钟几乎对李娟雅不闻不问，而李娟雅素日待人接物太过平和，叫小鱼一时懵了。
　　小鱼赶紧咬住自己的舌尖，绞尽脑汁想换话，“……那太太……”
　　她还没想好，李娟雅便反应了过来。
　　“无事的，你毋需在意，我清楚你的意思的。”李娟雅笑，“你是想问我，我在未出嫁之前，是怎样想象的我的丈夫，是不是？”
　　小鱼呆呆应是。
　　应完，她又很是局促，连忙放下手中的活，对李娟雅行礼，“太太，太太，是奴婢口快越界了，还请太太责罚。”
　　李娟雅还坐在澡桶中，无法将小鱼扶起。
　　她立即坐起来朝小鱼摆手，叫小鱼快起来，“你这是做什么？现下就你我二人，就当是些闺房话了！”
　　随着李娟雅的动作，木桶里的水都被激出来了些。
　　“说起来，我还待字家中时，其实全然没有想过这些。”李娟雅对身后给她添水的小鱼说，“我那时就是个书呆子，算是个痴儿。每天就喜欢看书、读报，还有在女校时请教我们的先生。”
　　小鱼倾耳细细听着。
　　这样的生活，不论是看书、读报，还是去女校上课，都是小鱼，和小鱼周身的丫鬟，都不曾拥有的生活。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观着李娟雅的眼中全是崇拜，“难怪太太知书达理。”
　　李娟雅理了理耳边的头发，她摇头，“我那哪里是算知书达理？不过是看了几本书罢了。”
　　说完，又回归主题，“要说我设想的叫我倾心的男子……”李娟雅微微抬眼，在自己放空的脑海中寻找朦胧的影子。
　　不知怎么的，前几日偶然穿过长廊，远远望见的那位“立先生”，忽然出现在了李娟雅的眼前。
　　他高瘦，看起来有些单薄，但是肩膀开阔。
　　他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可靠，皮肤有些白，但不是那些弯酸书生油头粉面的白，而是一种健康又自然的肤色。
　　……可是想这些又来干嘛？人都是各有各的命数的。
　　“叫我倾心的男子，”李娟雅笑着说，“那大概是没有的，就算是设想，我从来就没有过。”
　　“太太从未想过这些？”小鱼很是不解。
　　在小鱼看来，女子想象自己未来的对象，简直就是一种必然的反应。这样的想象是甜，是蜜，是叫人能徜徉的梦。
　　有的时候，小鱼一幻想起自己未来的丈夫张开手，把自己一把抱住，她都能裹着被子，在床上心里害羞又满足许久。
　　怎的李娟雅说没有设想过？
　　李娟雅点头，“对，从来都没有想过。”
　　“老实说，小鱼，我从未想过出嫁，也从未想过进谁的大院。”李娟雅淡淡说，“我娘家府上有大姊。大姊较我大三岁。家中的人都着急她，要她成亲。那些登门来拜访我大姊的先生，他们什么的百态，我都见识了个遍。”
　　小鱼还是不懂，她只笑问，“那太太不想嫁人，是想着以后出家伴佛吗？”
　　李娟雅的眉眼舒展，她的鹅蛋脸上露出一个很平静的表情。
　　她仰起脸，望向自己上方沐浴室墙上以梨花木雕的小窗。
　　那小窗虽小，却连接着外边的星河。
　　“那也不是，”李娟雅说，“我年少时，心中无情爱二字。只想女扮男装，成为一个先生，然后去救那些被虐待、被欺负、被压迫的稚儿穷人残人。”
　　小鱼还是第一次听说一个女子的想法竟能是这样。
　　她被李娟雅说得一愣一愣的。
　　而李娟雅凝着顶上那扇小窗。
　　梨花木的雕花将天际的星河割裂，从一块一块的间隙里，李娟雅能感觉到那些珍珠一样的星星，正在徐缓斗转。
　　几许的沉默后，李娟雅忽然又说，“小鱼，你说我去求六太太怎么样？”
　　她问，“若我去请求六太太，我说我还想去学堂上学——你觉得，六太太他会允许吗？”
　　

太太（四）
　　四十二.
　　“这都来傅府一两月了，可有什么不习惯的？”刘蝉抱着刘菊方，睡在院子里的长摇椅上，懒懒地问一旁座位上的李娟雅。
　　李娟雅面对刘蝉还有些紧张。
　　但较以前她张皇得说不出话，已经好上许多，“回太太的话，我在府里住下，一切都好。”
　　她对刘蝉绽出一个笑容来。
　　刘蝉掀开眼皮，视线落在李娟雅脸上落落大方的笑容，凝视一瞬。
　　此时正是午后，阳光正好，刘菊方在刘蝉的怀睡得舒服，光晕打在李娟雅娇嫩的脸上，模糊了她的稚气，把她的笑容显得越发成熟内敛。
　　几乎快与每一个后院中的太太无异。
　　“你倒是不蠢笨，”刘蝉收回视线，嗤笑说，“到底是大家出来的小姐，不过瞬息就能适应得了环境。”
　　李娟雅从容地朝刘蝉道谢，“多亏了太太的照拂。”
　　刘蝉懒得与李娟雅客套。
　　李娟雅也没什么值得他客套的地方。
　　“你来，是找我何事？”刘蝉开门见山。
　　他半眯着眼睛，躺在椅子上，浑身懒怠。
　　李娟雅望向座位上的刘蝉，想看刘蝉的心情如何。她多少还是有些忐忑，自己等会要说出的话的。
　　然而，李娟雅看不出刘蝉究竟如何，他疏懒地化在阳光中，仿若全然无害。
　　刘蝉似乎对她的主动造访颇有兴味，又似乎是抽出个时间想随意打发她。
　　李娟雅摸不准刘蝉的态度。
　　她抿了抿嘴，迟疑了片刻。
　　她身上曾经少女懵懂的气质虽是沉淀了下去，可李娟雅到底还是个离家不久的姑娘，心机也好，城府也罢，她都无甚。
　　如今这番来造访刘蝉，她也是仰仗一时兴起的勇气。
　　没等到李娟雅作答的刘蝉也不急。
　　他翻了翻眼皮，睥了眼面上犹豫不定的李娟雅。
　　刘蝉能猜到李娟雅这次来，多半是有什么事情要相求于他。
　　然他还没有善解人意到亲自去询问。假使李娟雅自己能说出口，他便听，假使李娟雅自己都不敢开口，他就当不知道这回事，随便几句应付便是了。
　　刘蝉眯回眼睛，躺在靠椅上，等李娟雅自己徘徊不定。
　　春日的阳光照在身上，既不炙热也不惨白，和煦得发暖，叫刘蝉想和刘菊方一起闭眼安睡。
　　可惜他现在不能休憩，边上还有个欲言又止的李娟雅等着。
　　于是，刘蝉在心中百无聊赖地数着一二三。他打算数到三十，李娟雅仍旧不吭声，他便三言两语敷衍回她。
　　“……太太，”就在刘蝉已经默念到十二，李娟雅开了口。
　　“太太，我有一件事情想求您。”李娟雅说。
　　刘蝉望去。
　　少见的，李娟雅仰起头，视线径直地与刘蝉相汇。
　　她不再憷憷，也不再躲闪，这是第一次，李娟雅与刘蝉直接对视。
　　也是第一次，刘蝉看见李娟雅这样明亮清透的眼神。
　　在阳光的照射下，原本李娟雅深棕色的眼眸，透亮得好像有金光在流转。
　　“哦？是什么事情？”刘蝉全然睁开眼，他饶有兴趣地坐起身子，倾向李娟雅的方向。
　　刘蝉双腿相叠，一手揣着刘菊方，一手撑在摇椅的扶手，托着自己的下巴，姿态还是与以往一样的懒散。
　　可他的神色里却少了几分漫不经心。
　　李娟雅在袖下的双手紧了紧，她右手的大拇指狠狠地划过左手手背，划出一道血痕，想以此让自己镇定下来。
　　“太太……”她说，“太太，我还想要去念书。”
　　说罢，李娟雅又去窥座上刘蝉的神情。
　　刘蝉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
　　他嘴角噙着的笑甚至连弧度都与方才一模一样。
　　“念书？”刘蝉重复了一遍李娟雅的请求。
　　李娟雅在心里给自己打气，“是的，太太。我想求您允许我去念书。南国的南城便有女子大学，我可以在那处求学。”
　　刘蝉挑了挑眉。
　　他既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只又变换姿势，躺回靠椅上。
　　那所女子大学，刘蝉也是略有耳闻，校风严谨，里面的女学生出身家庭除了南国里的高门外，基本都是进步派的子女，立场上倒是也与傅府相符。
　　“为何你突然想念书了？”刘蝉笑眯眯地问，“是府上待腻味了？”
　　李娟雅当然不敢这么回答。
　　她上一次与刘蝉见面，早就见过刘蝉的阴晴不定。
　　李娟雅立即摇头，“不，太太，自然不是因为这！府上千好万好，吃穿住行，无一不精巧，府上的太太们也对我友善照顾。我待着，比我的母家还好上数倍。”
　　刘蝉拉长声音“哦——”了一声。
　　听不出他是满意李娟雅这回答，还是不满意。
　　“那你是为何想去继续念书的？”刘蝉又问。
　　李娟雅看向刘蝉。
　　其实李娟雅一直很怕直视刘蝉。
　　刘蝉的目光，不同于傅芝钟那样有令人惧怕的压迫。但于李娟雅而言，每当刘蝉将自己的视线停留在她身上，她感到的是一阵诡秘的刀光剑影。
　　无形之中，李娟雅感觉自己从里到外，什么心思都被看个明白，整个人被剥落个干净。
　　“太太……”李娟雅顿了顿。
　　若是其他人，多半都是找些理由作答。
　　可李娟雅不算聪明，却也知道自己在刘蝉面前几乎就是无所遁形。
　　“太太，我想要一直念书。我自幼时的梦想，就是念书，学习那些先进的东西，去帮助需要救助的人，救助……救助那些乞人、穷人、残人……”她说，她望着刘蝉。
　　“如今入了府里。我亦知晓自己应当安分守己。这世道艰难，我的种种理想，不过就是痴念妄想……太太，我还是想要继续念书，我想要念书——以后这人世间有哪处需要我的地方，我也能……也能站出来。”李娟雅说。
　　刘蝉脸上的笑容淡了许多。
　　他瞥向李娟雅，心中说无愕然，是不可能的。
　　刘蝉也没料想到，一个高门出身，丰衣足食，说话都轻声细语，甚至不敢直视他的女子，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以后这人世间有哪处需要我的地方，我也能站出来。”
　　刘蝉看进李娟雅的杏眼。
　　李娟雅的眼睛有些椭圆，不是四夫人沈氏那样俏丽的圆眼，也不是二夫人郭芙亦那样英气的凤眼，她的眼睛要说有什么特色，其实也并无，就是比寻常人清丽一些。
　　李娟雅的眼中没了惴惴，没了心惊胆战，剩下的是一片坦诚，刘蝉望进去，是一地的干净。
　　刘蝉知道，她说的是真话。
　　李娟雅心中，确实就是这样想的。
　　刘蝉暗自心道，也不知这李家如何教导的，居然教出了李娟雅这般的女子。
　　刘蝉看着李娟雅走了会儿神。
　　忽而阳光大闪，光线猝然大白，令刘蝉眼前空茫几息——令人荒谬的，刘蝉竟在这猝白的阳光中，恍神觉得，他眼前的不是李娟雅，而是傅芝钟。
　　年少桀骜的傅芝钟，想做道士降妖除魔的傅芝钟，说要匡扶时间正义的傅芝钟。
　　幸而阳光也只大闪片晌，刘蝉恍惚少焉，光晕便歇了下去。
　　刘蝉便回过了神，他重新盯着李娟雅，压下自己心中纷杂的思绪。
　　刘蝉仰唇笑道，“你的想法很好。值得称赞。时人中，莫说女子，便是那些男子，都无你这般的抱负。”
　　李娟雅面上飘过激动的绯红。
　　然而，下一刻，刘蝉又说，“可是我仅仅是个姨太，你要念书，找我——又能如何？”
　　“我如何帮得了你呢？”他笑着反问李娟雅，语气充满惋惜，令人听不出真假。
　　李娟雅愣住了。
　　她没想到刘蝉会这样说。
　　这些天，李娟雅已经摸清了这傅府里究竟是谁当家——显然就是刘蝉。
　　可如今，刘蝉却踢皮球，告诉她，他仅是个姨太，管不了这些。
　　那她该去求谁？——大夫人郭芙亦吗？——她应该去求她吗？
　　李娟雅心中惶惶，无措地望向刘蝉。
　　而就在观见座位上，刘蝉那巧笑倩兮的笑颜时，李娟雅心中的慌乱骤然散开。
　　是了。这府里，除了刘蝉，她还能去求谁？
　　“还求太太准许了，”李娟雅起身，向刘蝉行了蹲礼。
　　那是姨太朝夫人行的礼节。
　　“求太太允许——太太的恩情，我没齿难忘。他日太太若需，我必结草以报。”李娟雅垂首弯腰，近乎半跪在地上。
　　而刘蝉仿佛没有看见李娟雅的行礼似的。
　　他也不喊李娟雅起身。
　　“你可知乞人中的‘采生折割’？”刘蝉话锋一转。
　　李娟雅不敢起身，仍俯身行礼，“太太，我略有耳闻。”
　　刘蝉注视着下面行礼不起的李娟雅，悠悠道，“采生折割，是谓乞人常用伎俩。惯常是抓捕幼童，以刀斧相削，致其残疾或状其人兽。或令残童致街上博人同情，或令人兽于大众前做珍奇异兽状卖艺，以此博得赏钱。”
　　“我幼时曾见过人狗。是以五六岁稚童，用针扎遍全身，使其失血淋漓，复杀狗，剥狗皮包童身上，令人血与狗血相联，而后复又夹毛，粘于童两颊、眼睑与耳。”刘蝉说。
　　“乞人以铁链相拴，招摇过市，给路人称道说，其狗会做笔墨。遂令狗童咬笔于纸上作画，得赏钱万贯。”
　　刘蝉的语调轻飘，不见丝毫沉重，却使李娟雅心底生寒，手脚发凉。
　　边上侍奉的小丫鬟，听到这些，皆面色发白，目露不忍。
　　“你可知那童与乞人最后如何？”刘蝉问李娟雅。
　　李娟雅咬唇摇头，“太太，我不知。”
　　刘蝉轻笑，“冬时大雪，狗童冻死，那乞人又偷了稚儿，辗转去了别处。”
　　“你说你要帮那些需要救助的人，要帮这天下苍生，要帮乞人要帮老者——我且问你，”刘蝉笑说，笑容脉脉又玩味，“这样歹毒的苍生，你也要救？”
　　李娟雅默然。
　　她不语，刘蝉也不说话，院落中陡然静默下来。
　　刘蝉摸了摸怀里刘菊方的脑袋，靠回摇椅，继而闲适地翘起腿。
　　李娟雅缓缓抬起头。
　　她看向刘蝉，“太太，我不知。”
　　她说，“太太，我希求这世有规度，让恶人无法猖獗，让善人得以庇佑。给老者以安稳，给稚儿以平定，给穷人以劳作，给残人以协助。”
　　刘蝉依旧懒洋洋地摊在摇椅上。
　　他像是没有听见李娟雅的作答，半阖着眼，神态漫漫，似是在养神。
　　李娟雅低垂下头。
　　她晓得自己在许多方面都是幼稚的。
　　出身于大家，自小她就是不愁吃穿，这世间的沧桑，都是李娟雅从那些书、那些纸张、那些字画里习得的。
　　她未吃过什么苦，遭过什么罪，故而，李娟雅也明晰自己许多想法不切实际，不着陆地。
　　
　　李娟雅在心中苦笑，她想这下应当是无法了——六太太是瞧不上她的。
　　或许她该忘掉种种念想，好好地做一个安分的高院太太。
　　李娟雅的心沉寂了下去，她感觉自己的口鼻间都是一股酸涩。
　　就在李娟雅打算起身，识相地向刘蝉客气辞别时，上座的刘蝉启齿。
　　“你去吧，就去那女子大学。你的年岁正好，去了也不奇怪。”
　　李娟雅听见刘蝉说，“府里太太去大学里念念书，这点小事，我还是能做到的。”
　　

太太（五）
　　四十三.
　　工作时日结束，傅芝钟一回到府里，便向刘蝉寻了大夫给他开的调理药方。
　　他戴上眼镜，坐在自己的书桌前，和工作时审阅每份文件一样严肃。
　　刘蝉在一旁看见傅芝钟用手把面前两张药方压平，甚至把纸张的四个微卷的角都展得工整。
　　然后，傅芝钟皱着眉，从药方的第一味药材，一直看到最后一味。
　　刘蝉的眼神飘忽了一瞬。
　　他不过是令那大夫莫给他开味重腥重的膳食，也没太过为难，这药方应当是没什么问题才对……罢。
　　傅芝钟懂得药理，但也不算精通。
　　他看完后，摘下眼镜，沉吟了片刻。
　　这药方中规中矩的，傅芝钟也没看出什么问题。
　　药材食物都是写的常见的，搭配起来也相辅相成，不存在食相相克，除了用量轻微，其余都正常。
　　“便按着这方吧。”傅芝钟道。
　　刘蝉笑眯眯地应了下来。
　　看了方子之后，傅芝钟便起身，携着刘蝉的手坐到书房的阳台上去。
　　今日天气尚好，夜暮间微风和煦，天幕朗朗，正适合赏夜景。
　　不过刘蝉不愿和傅芝钟相对而坐，他挪了挪椅子，与傅芝钟相靠着坐下。
　　“傅爷，”刘蝉摸上傅芝钟的大手，抓住傅芝钟的食指与中指，“傅爷——”
　　他拉了拉傅芝钟的手，要傅芝钟看向他。
　　傅芝钟看向刘蝉，问他，“怎么了？”
　　“大前几日啊，秋狸与我说道了府里早些年的事儿。”刘蝉凑近傅芝钟，借着椅子，他的脸与傅芝钟的脸挨得近极。
　　傅芝钟嗯了一声，等刘蝉继续往下说。
　　刘蝉忽而捏了捏傅芝钟的手，哼哼道，“秋狸与我说，沈璐与郭芙亦那些纠葛，傅爷可是管也不管，任由她们去了呢！”
　　“我还没想到，傅爷竟然会这般纵容她们，任由她们在府里乱捣云雨。”刘蝉说着，把下巴搁在傅芝钟的肩上，语气间颇有些吃味。
　　傅芝钟瞥了刘蝉一眼。
　　刘蝉一双柳叶眼眨也不眨，正亮晶晶地望着他。
　　傅芝钟看得出来，要说刘蝉吃味耍性子，那是假的。刘蝉是想听听由他来说说以前那些后院里的纠葛，这才是真的。
　　毕竟，他与刘蝉说起过去的事，也大多是自己，全然没提及过后院的种种纷争。
　　“你怎的突然提起这事了？”傅芝钟伸手将刘蝉额前的头发拂到耳后。
　　刘蝉见傅芝钟未有不愉，即刻攀过来，赖到傅芝钟的怀里。
　　“我就是想知道嘛——”刘蝉仰起头，巴巴地看着傅芝钟，“我与傅爷相识甚晚，许多事情我未参与，时至今日，回想起来，真是大憾！”
　　傅芝钟有些无奈。
　　“你憾这些作甚？”傅芝钟扶了扶刘蝉的侧脸。
　　“又不是什么好事情。”傅芝钟摇摇头说道，“一团糟罢了。”
　　他揉了揉眉心，总是一派寡淡的脸上竟露出些倦色。
　　这样浑是疲态的傅芝钟很是少见。
　　刘蝉看着傅芝钟微微垂下眼，心里什么想法都没有了，只剩下心疼，“也是难为傅爷了。”
　　他坐起来，张手抚住傅芝钟的后脑，轻轻揉了揉，“咱们不想这些事儿了，都过去了。”
　　刘蝉的五指揉捏着傅芝钟的后脖颈，他伸着自己的脸蹭蹭傅芝钟。
　　傅芝钟敛目，又将眉间几丝憔然收起，恢复云淡风轻的冷淡模样，“你若是好奇后院的事情，倒也无妨。”
　　他拍了拍刘蝉的背，示意自己无事，不过是忆起从前，多少有些烦闷罢了。
　　刘蝉却不想听了，他看不得傅芝钟这样不舒的神色。傅芝钟说他看不得刘蝉掉眼泪，刘蝉又未尝不是。他是一丁点都看不得傅芝钟不愉。
　　“傅爷，我不想听了，我们不说这些了。”刘蝉反悔了，又撒娇叫傅芝钟不再说了。
　　傅芝钟半揽着刘蝉，没说什么。
　　刘蝉靠在傅芝钟怀里，温声说，“也是我想岔了，傅爷与我聊起过从前，是不想我忧心多想，才不说后院那些事情。我却总是任性，要傅爷告知我，这样实在是不对。”
　　刘蝉仰头，对傅芝钟笑了笑，“是小蝉钻牛角尖了，从前后院那些事，沈璐也好，郭芙亦也好，都不是我该在意的。我只要在意傅爷就好。”
　　傅芝钟无言。
　　许久之后，他看着胸前扬起小脸的刘蝉，很轻地叹了口气。
　　“你啊……”傅芝钟抚了抚刘蝉的头顶。
　　刘蝉乖顺地趴在傅芝钟的怀里，两人相偕在夜暮间的阳台上，不再言语，相顾赏夜景。
　　他们身旁小桌上的茶杯轻烟袅袅。
　　其实过去那些事，刘蝉也知道得算清楚。
　　是他在被窝里，听傅芝钟讲过的。
　　傅芝钟搂着他——那个时候，傅芝钟身上有着男人餍足后特有的散漫。
　　他说话，平缓又淡漠，如以往很多次给识字还不全的刘蝉，读那些有趣的话本。
　　傅芝钟说，傅府一个四代为官的世家，对前朝忠心耿耿，也多得偏爱。他从出生，就由母亲、父亲、祖父、祖母教育要效忠天子，鞠躬尽瘁。
　　不过，年少的傅芝钟不同。年少的傅芝钟觉得朝廷里的那些官都是满嘴胡言乱语的骗子，他们救不了百姓，也救不了这天下。
　　‘放肆！你这孽子，还未上朝廷，便先议朝事？’傅父持着戒尺，面目愤恨。
　　‘那父亲与我说，为何我五岁时，城中乞儿遍地，过路大街小巷，母亲总要捂我双目，如今我十之有六了，过街时，母亲还是要捂我双目？’年少的傅芝钟问。
　　“这不就是无所作为？”
　　一字一句，振聋发聩。
　　然而，傅父听得吹胡子瞪眼，指向傅芝钟的鼻子的手颤抖不停，撕心裂肺，大呼孽子。
　　‘要儿子说，与其做什么官员，不若叫儿子去学点医，做江湖郎中，不若叫儿子去学点道术，做方士道士！好歹见着谁跛脚，儿子还能救，好歹见着哪户人家不幸，儿子还能搭把手。’年少的傅芝钟毫不示弱。
　　最后这样不示弱的傅芝钟当然讨不了好。
　　他被傅父打了十几大板，又被罚去面壁。
　　刘蝉一听到这里，就心窝痛得难受。
　　‘怎的……怎的能叫傅爷吃这样的苦！’他在被窝里气得一张小脸通红，像是恨不得自己与傅父理论。
　　‘那先母就不劝慰着吗？’刘蝉问，当时尚且年幼的他，语气间还带着难掩的不满。
　　傅芝钟看刘蝉一眼，摇摇头说，‘我母亲出身高贵，亦是世家嫡女，自小对先朝衷心，也最重礼节。她见我满口阙词、顶撞生父……但凡是来幽闭室看我，总是予我两耳光，冷指我为竖子，从未有什么劝慰。’
　　刘蝉顿时哑然。
　　平常人家的母亲，哪里会如这高门的母亲——礼教、章法都必须是摆在孩子前的东西。
　　寻常的母亲但凡是见着自己的亲身骨肉遭这样的痛打，且不说施打的人是自己的丈夫，还是哪个天王老子，都是哭天抢地。
　　傅芝钟继续说，‘我十之有七时，娶了沈璐。沈璐出身亦仿若我母亲一般高贵，仪态端庄。’
　　说到沈璐时，傅芝钟顿了顿。
　　他看着刘蝉，尽管刘蝉正明显好奇地望着他，可是傅芝钟还是不愿在刘蝉面前多说他与沈璐。　　
　　傅芝钟做不到与谁私语任何一人，不管是与他亲密无间的刘蝉，还是谁，傅芝钟都无法做到与其私语另外一个人。
　　这是出于，他内心中对旁人最基本的尊重。
　　于是，傅芝钟说，‘我弱冠之年，前朝覆灭，忠奴殉葬，傅府四代朝上官，自然要陪殉。’
　　他说，‘我的祖母与祖父对饮毒酒而亡，先父投井以明志……’
　　傅芝钟说到傅府最后的结局时，神色依旧很冷淡。
　　刘蝉看着他，只感到有些许的怅然。
　　那时，刘蝉不知道傅芝钟究竟是在怅然什么，傅芝钟的神情太飘渺又太隐忍克制，刘蝉是猜不出来的。
　　是怅然原本富丽的傅府最终玉碎吗？
　　但那又不像。
　　后面，刘蝉才知道，傅芝钟是在怅然什么。
　　‘我的先母，知晓我从不效忠先朝，她忧我不以死明志，忧我愧对傅府满门忠烈，忧我令她、令我先父蒙羞，’傅芝钟说，‘她从沈璐那儿抢走襁褓中的傅晚玉——我的独子——纵身跳河。’
　　‘我的先母以为，子死，我在世上无一亲，自然也会紧随其后。’他说。
　　傅芝钟说完，又停住了。
　　他好似叹了一口气，又好似万般皆无。
　　‘晚玉还是稚子，连说话都不会，他才来这世上短短一遭便去了。’
　　傅芝钟说。
　　这个时候，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苦楚与悲凉的意味。
　　刘蝉不知怎的，一下就想到，跪坐在滚滚东流的长河边上的傅芝钟，彼时他才弱冠，还算年轻，却一夜之间经历家破人亡，甚至连独子都被惊涛骇浪吞了干净。
　　他心中该有多大的恸？
　　‘约莫晚玉与早枣，看清了这个傅府不是好地方，不是好人家，不想去受以后的罪，才这般早早便去了。’傅芝钟道。
　　字词间依旧苦涩。
　　傅芝钟说完，便去看身边半晌没了动静的刘蝉。
　　他低下头，才发现，枕在他怀中的刘蝉已经哭了出来。
　　眼泪哗啦哗啦地从刘蝉眼中流出，他看起来很狼狈，又难过又伤心。
　　明明经历这些、遭遇这些的是傅芝钟，并非刘蝉，可是他却哭得泣不成声。如同傅芝钟的泪，从他的眼里流出来了一样。
　　傅芝钟盯着泪流满面的刘蝉，盯了良久。
　　他看着那双看着他总是含羞带怯、暗藏秋水的柳叶眼里，只剩下汩汩的澄澈。
　　最终，傅芝钟从床头柜里摸出手帕，将刘蝉的脸抬起来，把他脸上的泪擦干净。
　　刘蝉抬起头，可是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
　　‘傅爷……太苦了。’
　　刘蝉哭到打嗝，满脸憋得通红，才憋出这句话。
　　

心愿（一）
　　四十四.
　　傅芝钟又问了刘蝉有什么心愿。
　　彼时，刘蝉正持着小花壶，给傅芝钟的兰花浇水。
　　傅芝钟曾经细细地教过刘蝉如何养花育草。好歹是傅芝钟手把手教的，刘蝉拿起花壶来也像模像样。
　　“傅爷又来问我这事了！”刘蝉从盆盆钵钵的兰花间抬头，对傅芝钟回眸一笑。
　　他边走出盆景，边把手里长嘴花壶递给一边的秋狸，浅浅地朝她扬了扬下巴。
　　秋狸自然懂得刘蝉的意思，她接过花壶，便躬身退出。
　　还顺带把兰花房的门给关上。
　　“上回儿傅爷才问我，现今又拿这事来询我。”刘蝉在一旁的洗手盆里洗洗自己的手。
　　“我如今什么都不缺，傅爷老是询我心愿如何，我还真不知晓。”他嗔笑说。
　　水盆中的水与他的声音一样轻快，一连串的水珠由刘蝉带到半空，又哗啦落下。
　　刘蝉说着，擦了擦手，靠到傅芝钟的身边。
　　傅芝钟拍了拍自己肩上，刘蝉搭来的白手。
　　“最早几年，你喜奇石怪木，说它们状若百禽。前一二年，你钟爱西洋那些宝石钻石，说它们晶莹剔透，闪耀夺目。这几年，你醉心玉石翡翠，说它们色泽温润，朦胧虚幻，如烟如雾。”傅芝钟看着刘蝉说。
　　“如今这玉石，我看你也疲了，是没了什么新鲜事儿去玩了？”他问。
　　刘蝉听着傅芝钟细数自己这些年沉迷的什物，听着听着，还有点不好意思。
　　因着这些东西，但凡是刘蝉说了句“喜欢”、“想要”，傅芝钟总会给他带来。
　　刘蝉想起自己院子里的小库，那小库都已经扩展成五间大房打通了，其中的储放的，还都是精品。
　　“傅爷这么说，将我说得好生贪得无厌——”刘蝉噘起嘴，嘟囔了一句。
　　“我并无这意思。”傅芝钟把桌上的报纸折好。
　　“不过是你喜欢，而我恰好又能给你罢了。”他淡淡道。
　　刘蝉笑笑。
　　的确如傅芝钟所说，刘蝉往日拥有的种种，珍奇异宝也好，荣华富贵也罢，不过是傅芝钟能给的。
　　“傅爷这样问我心愿如何……”刘蝉少见地从傅芝钟身边走开。
　　他施施然走到一旁的窗户前，远眺窗外的景色。
　　其实窗外没什么好看的，都是熟悉的地方。
　　百叶窗卷上半帘，将阳光腰折大半。
　　一道一道横向的阳光从刘蝉苍白的面庞上浮过，它们随着刘蝉的眉、眼、鼻、唇起伏。
　　“傅爷这样问我心愿如何，”刘蝉轻轻说，“总叫我心中慌乱。”
　　他看着窗外沉静的傅府，和远处傅府围墙外的小巷，目光飘渺，无所聚焦。
　　“就好像是要喂我断头饭，灌我迷魂汤一样。”刘蝉说。
　　傅芝钟望着背对他的刘蝉，没有说话。
　　春日过后，刘蝉换上了绸缎缝织的外衣，这些年也不知他是不是与他学的，惯常偏爱深色。
　　刘蝉着着深蓝藏青的外衣，立在窗前，在傅芝钟眼里，就似袅袅不定的阴翳。这阴翳很沉静，也很纤细，如果傅芝钟愿意，他可以把这片阴翳全然抱住。
　　“傅爷为何这般询我心愿如何呢？”刘蝉转过身，与傅芝钟视线交汇，他对傅芝钟又笑了笑，“是觉得愧对小蝉吗？”
　　傅芝钟静静地看着刘蝉。
　　他看着刘蝉又走回来，双腿相叠，跪坐在地上，把头枕在他的腿上。
　　他把手略略低放，就能抚到他的发顶。
　　刘蝉仰起自己的小脸，和傅芝钟对望着。
　　刘蝉的发已经养得很长了，他这样仰面，能叫发潺潺蜿蜒于地面。　　
　　早年，刘蝉才到府上，刚刚十之有七时，他与傅芝钟撒娇，就喜欢这样。
　　少年时的刘蝉耍小脾气，不想叫傅芝钟走，就是如此——屁股往地上一坐，头往傅芝钟的大腿上一倚，小嘴就开始叭叭叭。
　　前几次傅芝钟还要把刘蝉拉起来，叫他不要这样。
　　后面傅芝钟习惯了，每每刘蝉再坐地板上，他皆是给刘蝉的屁股下垫一个软垫，而后便神色如常地看报写字，时不时嗯一声回应刘蝉两句。
　　所幸傅芝钟的兰花房一向收拾得极其干净，人入此房皆着锦鞋，而今日阳光明媚，房中温暖，刘蝉这样坐在地上，也还好。
　　“自你觉得我拿你当小孩，便不再做这动作了。”傅芝钟忽而说。
　　他的手抚上刘蝉的发顶，轻巧向下，顺了顺刘蝉的头发。
　　“那是我过去幼稚狭隘。”刘蝉说，他的眉眼弯弯。
　　过去的刘蝉执念于情爱二字，只是心性懵懂，以为世间情爱需得两人相对相立相匹，因此格外在意自己是否表现得太过童稚，令傅芝钟将自己当作小孩。
　　如今的刘蝉也执念于情爱二字，不过他已经清楚他与傅芝钟究竟是如何的情爱。
　　傅芝钟于刘蝉而言，是他的父、他的兄、他的夫。而刘蝉于傅芝钟来说——无所谓
　　——只要傅芝钟在意他就好。
　　“我询你的心愿——”傅芝钟又说，“是我希望你能开心。”
　　“这一两年，我事务多，总是匆忙。你懂事、听话，忧心扰我，总是安静。”他看着刘蝉，很认真地与刘蝉说，“你身子自那次便弱了，性子也沉了下去，不喜出门也不爱社交，总是在府里草草一日。”
　　“小蝉，你虽不与我说，可我知道你心里藏了事。有时见你，总是郁郁，我并非能人，生性也无趣，不知如何能叫你开心起来。”傅芝钟说。
　　刘蝉凝视着傅芝钟，他的眼睛剔透，“那傅爷带我归乡，赠我如意，除去那些暗示——都是希望我开心吗？”
　　傅芝钟颔首。
　　“我本意是如此。”傅芝钟说。
　　他默了默，“我本意是希望你开心。”
　　但是最后，傅芝钟还是没有克制住。
　　他悄悄地多了个目的，他想引导刘蝉发现不对。但是这样的目的，其实直到傅芝钟将玉如意拿出以前，他都是没有的。
　　他的本意是希望刘蝉开心的。
　　刘蝉骤而笑起来，现下他终于懂了。
　　有些东西，或许不能说刘蝉不懂，他敏锐异常，又有什么不懂的？只能说他不敢去揣测，也不敢去懂。
　　刘蝉的眼中，蓦然结出一层水雾，“傅爷，我甚愚，连一个字都要认七八遍才记住。这些时日，我以为是傅爷对我好，是想弥补我、补偿我，就好像那些人要去砍头前，总能大吃一顿一样——我总是感觉自己，似乎已经被定论成为一个将死之人。”
　　“我惶惶，每当傅爷问我心愿如何，如同是在问我还有何夙愿。仿若我说出口了，下一刻，我变要上路了一样。”刘蝉说。
　　傅芝钟停下轻抚刘蝉长发的动作。
　　他拿起一旁干净的手帕，对折为方形，轻点刘蝉的脸颊上，拭去他流出的泪。
　　“我是想你开心的。”傅芝钟用另外一只手，抬起刘蝉的下巴，好把他的泪擦干净。
　　“可是每一次我总是叫你哭。”傅芝钟说。
　　刘蝉在泪眼朦胧中去看傅芝钟，傅芝钟微微敛目，他的目光依旧是如水墨高山一般广远。
　　点在刘蝉面上的手帕很柔软。
　　傅芝钟控制住了力气，刘蝉能感受到自己的泪珠被傅芝钟一个接着一个，小心又郑重地擦干净。
　　“我总叫你哭。”傅芝钟又说了一次。
　　这次他的声音很轻，也很缓，悠悠的，仿佛伴随着一声叹息。
　　刘蝉的鼻子又涩又酸。
　　他想控制自己不再流泪，但怎么都控制不了。
　　

心愿（二）
　　四十五.
　　夜里，刘蝉和傅芝钟睡在被窝里时，刘蝉突然说他有了心愿。
　　傅芝钟便问刘蝉是什么。
　　“傅爷与我跳一次舞吧。”刘蝉说，他抓着傅芝钟的大手玩，声音绻绻暧暧。
　　他说完打了个哈欠，刚刚来回折腾里几次，刘蝉也有些累。
　　傅芝钟有些瞥向刘蝉，这还是他第一次听见刘蝉讲这样的心愿。
　　“为何是跳舞？”傅芝钟问。
　　刘蝉抬眼凝了傅芝钟一瞬，又与傅芝钟强调，“是交际舞，傅爷，交际舞啦。”
　　傅芝钟嗯了声，顺着他的话，“好，交际舞。那为何突然想跳交际舞？”
　　刘蝉转了转眼睛，黑白分明的眼里灵动万分。
　　他攀过来些，高高兴兴地把自己往傅芝钟的怀里趴。
　　傅芝钟身上还带着沐浴过热水的腾腾热气，刘蝉没趴多久，小脸就带上血色，红了起来。
　　“我也是一时兴起，突然想到的，”刘蝉说。
　　“傅爷可还记得，我头一两年来府里，府里多社交？我身为男子，常不出席府里的晚会舞会。”刘蝉笑着问。
　　他述这些话时，言语间无丝毫耿耿，反倒颇有些怀念。
　　彼时傅芝钟尚且还要社交一二，傅府大厅不像如今一样安静，而总是富丽堂皇，点者水晶灯，铺着丝绒地毯，男男女女西装长裙，在觥筹交粗间语笑宴宴。
　　这样的宴席上，傅芝钟做东，就算再偏爱刘蝉，刘蝉仍是个男性。带到其它场合还好，但带到需要男女共舞的宴席上，未免太过奇怪。
　　因此，惯常出席的依旧是大夫人沈璐。
　　“我那时懵懂，没见过这样热闹的庭宴，心里充满着好奇，就瞒着秋狸偷偷来大厅这儿摸。”刘蝉说着笑起，他扒拉傅芝钟的大手，“当然，我也想看傅爷在做什么。”
　　傅芝钟静静听着，任由刘蝉揩自己的手心。
　　他微微垂下眼去瞧，刘蝉的白手完全置在他的掌心里。
　　如果傅芝钟愿意，他合上五指，就能把刘蝉的白手给紧紧地包裹。
　　刘蝉的手指正在缓慢而细腻地，描摹傅芝钟左手掌心的纹路，一根接着一根，颇有乐此不疲的态势。
　　傅芝钟手心的纹路深刻，刘蝉柔软的指腹碾过时，有些痒痒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刘蝉自己身子底子不太好，手心纹理浅，才这般爱触傅芝钟的。
　　“我怕遭人发现，扰哩傅爷，就绕到大厅外边的落地窗。”刘蝉继续，“我运气好，落地窗的窗帘半开，我既能掩住自己，又可朝里边窥去。”
　　“我伸头一探，恰好就瞅到傅爷正与沈璐跳舞。”刘蝉含笑望了傅芝钟一眼，神采从他的眼中飞出，“傅爷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锃亮的皮鞋，头发向后束着，在灯光下面，好生潇洒帅气，我一见着就挪不开眼了！”
　　他说，“我站在原地，看着傅爷走舞步，动作利落干净，看得入神痴迷了——直到秋狸来寻我了，我才回过神。”
　　“如此想来，时至至今，都未与傅爷共舞一次，实乃大憾也。”刘蝉道。
　　傅芝钟注视着刘蝉那双上弯的柳叶眼，没急着回复。
　　他感觉手心里刘蝉的手有些冷了，便先握着刘蝉的手，放进被窝中暖暖。
　　“我明了了。”半晌，傅芝钟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他的表情分外郑重。
　　刘蝉观见傅芝钟这般郑重其事的模样，不明所以。
　　他歪歪头，“明了甚了，傅爷？”
　　傅芝钟敛目道，“此番休沐结束，我将会宴请南国的上宾，于傅府举一场晚会。”
　　“到时，携你出席，我们二人共舞一次，可好？”傅芝钟问刘蝉。
　　他径直地与刘蝉相望，狭长的眼里全是认真。
　　刘蝉闻言，顿时哭笑不得。
　　“傅爷误会了！误会了！”他嗔笑着握着拳头捶了傅芝钟一拳，“傅爷——你我二人皆为男子，在这些旁人外人面前共舞，岂不是叫人笑话了吗！那可得多羞人的！”
　　可傅芝钟依旧很认真。
　　他听了刘蝉的话，沉吟片刻，便回答，“无碍，南国无人敢笑。”
　　刘蝉与傅芝钟相视，他心中知晓，事实确实如傅芝钟说的那样。
　　的确，南国上下无人敢笑傅芝钟、敢笑傅府、敢笑刘蝉，至少明面上是无人胆敢。
　　傅芝钟与刘蝉对视，他的面目严肃，双目沉沉，神情是刘蝉熟悉的那副深沉广远——他似乎已经在思考举办这样一场舞会的具体事宜了。
　　“那我也不要！”刘蝉赶紧打断傅芝钟的思路，
　　他拍拍傅芝钟另外一只，搂着自己腰际的手臂，笑说，“我可不想在那些外人面前跳舞。”
　　“我就想傅爷与我单独跳一次！”刘蝉嘟囔着。
　　刘蝉见傅芝钟略有些疑惑地看向自己，他伸出食指与中指，向傅芝钟强调，“就我和傅爷二人，就二人！”
　　刘蝉在傅芝钟面前晃了晃自己的两根手指头，“不要有旁人有外人在——我就想和傅爷独舞。”
　　傅芝钟则是有些迷惘地盯着刘蝉的两根手指看。
　　他以为刘蝉是想与他出席一次舞会宴席，才婉言‘想与傅爷共舞’，却没想到，刘蝉是真的只是想和他跳一次舞。
　　只有他们两个人。
　　傅芝钟低下头，望进刘蝉亮晶晶的眼中。
　　刘蝉的眼中只有他熟悉的依恋，与纯粹的期待之情，其中并没有什么需要他来解读的事物。
　　也许当真是他思量太多了？
　　傅芝钟不太确定。
　　但是刘蝉还在等着他的答复，于是，傅芝钟不再多想，直接应了下来。
　　“好，那我明早便立马命人，将你我二人共舞的西装定制出。”傅芝钟说。
　　刘蝉得到傅芝钟的颔首，忍不住扬起了唇角，他眉梢舒展开，细细密密的睫毛弯弯而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那这般就好，”他满心欢喜，“这几天我也有事做了，我得好好学学交际舞步。”
　　刘蝉睡在傅芝钟的怀里，双目亮堂，一派兴致勃勃。
　　他的脸上由被窝，与身边傅芝钟的热气染了些红晕，加之才结束一番云雨，余韵与慵懒尚存，刘蝉整个人都娇艳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傅芝钟半抱着他，靠在床围上，思量少焉。
　　他沉默顷刻，又与刘蝉确认，“小蝉，仅是跳一次舞吗？”
　　傅芝钟还是有些担心是不是自己会错了意思。
　　“你可与我直言想要甚么，毋需忧心其他。”傅芝钟补充一句。
　　大多东方人的共性便是如此委婉含蓄，想要此物，却言其它，在话语的留白间，供旁人自己去解读、领会。
　　傅芝钟还好，他居于高位，除去少许时候需得做语焉不详，其它时间，傅芝钟都是直言来，直言去。可刘蝉不是，刘蝉是传统的东方作派。
　　刘蝉眨眨眼，“傅爷，小蝉真的没有什么其它的意思。就是想与傅爷共跳一次舞，以全心中。”
　　傅芝钟还有些将信将疑。
　　刘蝉看出傅芝钟的犹疑，忍俊不禁，他仰起脸，亲了亲傅芝钟的下巴。
　　刘蝉抿嘴，将笑意憋回去，“傅爷问我有什么心愿的时候，我说一时间忆不到——其实并非是忆不到，只是我的思绪万千，一时抓不住究竟哪个才是我真正想要的。”
　　在床头小灯的照耀下，刘蝉的面部上光与影分明，窗外婆娑的树影爬上他的背，爬上他的耳廓，将他整个人都静谧。
　　傅芝钟侧耳，细细倾听。
　　“傅爷问想要甚么——”刘蝉从傅芝钟的怀里拱出来一些。
　　他噙着笑意盼向傅芝钟，“我想要做一个女子，毋需有太高贵的身份，只要能嫁给傅爷，为傅爷生儿育女便好。”
　　“我想要做一个女子，做傅爷的夫人，不是姨太，而是一个夫人。叫沈璐离开，由我陪着傅爷。”刘蝉说。
　　他依旧带着笑容。
　　傅芝钟张嘴，似乎想讲什么。
　　但是刘蝉打断了他。
　　刘蝉抬眼朝着傅芝钟，“傅爷，听我说。”
　　刘蝉抓着傅芝钟的手，叫傅芝钟又默默下去。
　　傅芝钟只能合上嘴，待刘蝉说完。
　　“我晓得的，如果我这样说，傅爷会答应将我抬为夫人的。”刘蝉道。
　　“傅爷并不在乎别人的目光，也无惧小人之间的流言蜚语，”他的声音平静，像一泼洒下来的月光。
　　“可是，后面我发现，做了夫人又能如何了？不过只是身份的变化罢了。就算我不为夫人，我做傅爷的姨太，傅爷最偏疼的依旧是我。”
　　他说到此处时，顿了一下，亲昵地蹭蹭傅芝钟的大手，跟撒娇似的。
　　傅芝钟并不否认这一点。
　　他的确是偏疼刘蝉的，这一点如今不会变，以后也不会变。
　　“这夫人——不过就算身份规格的变化罢了。我真的这样在意这个所谓的身份，在意那些下人喊我‘太太’而不是‘夫人’吗？我想，我并没有。”
　　“思及此，抬位夫人对我来说，其实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东西罢了。”刘蝉转而微笑。
　　“我成不了女子，成不了夫人，也无法给傅爷生儿育女。”
　　刘蝉淡淡道。
　　傅芝钟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一直都以为刘蝉是想要抬位夫人的，这些年，刘蝉表现出来的，也确实是如此的心思。
　　傅芝钟知道刘蝉并不喜沈璐。或者，也不能说是不喜，而是他不满她，他嫉妒她，他憎厌她。
　　往年刘蝉进府里，站稳了脚，第一步便是处处与沈璐针锋相对。刘蝉年少时还喜欢使些小伎俩，耍手段，叫傅芝钟不去想身为自己夫人的沈璐。
　　这些傅芝钟其实都知道，他都看在眼里。
　　为此，傅芝钟此次便就以为，刘蝉会说这事，会要这事。
　　他甚至准备好为刘蝉改祠堂的族谱——等一切尘埃落定时。
　　然而，却不想，刘蝉告诉他，他觉得位抬夫人，已然没有意义了。
　　傅芝钟与刘蝉相顾无言。
　　“想通了那些妄念之后，再去回想我究竟有什么心愿——”刘蝉说，“我发觉，我想要的，还是与傅爷共跳一次舞。”
　　“我想要的，只有傅爷与我，共跳一次舞。”刘蝉又道了一遍，这次他的声音很轻，好像人在睡梦前的呢喃。
　　他说完，就靠回傅芝钟的怀里。
　　刘蝉蜷起自己，把自己的脸埋进傅芝钟的胸膛，双手环抱着傅芝钟。
　　傅芝钟听完，似乎是懂了。
　　他没再说什么，只一次一次顺理着刘蝉的发。从刘蝉的头顶，到他腰上的发梢，傅芝钟的手轻缓而持续。
　　

拜佛（一）
　　四十六.
　　惊蛰时节，将近春分清明，雨水与春雷多了起来。夜晚常有惊雷破天。
　　刘蝉在电话中，就与傅芝钟抱怨了这事。
　　他说自己昨晚又被雷给惊醒，睁眼便是电闪雷鸣，惨白惊亮的天，一惊一乍的，冷汗直流。
　　傅芝钟闻言，忧心他睡眠不足，又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得安排每晚给刘蝉备一杯新鲜的牛奶，叫刘蝉稳稳心神。
　　沐浴后的刘蝉，裹着长袍躺回自己的沙发里，他这个位置恰好能看见窗外淅淅沥沥坠下的雨。细听还能听见雨打叶子打声音。
　　自前几日傅芝钟与刘蝉约好下次休沐时与他共舞一次，刘蝉便沉溺在了习舞中。
　　他请了一个女洋人，专门教他女步。刘蝉是没学过交际舞的，这几日他想掌握熟这舞步，不叫自己在傅芝钟面前出错，就需得下功夫。
　　而他身体虚，每次稍动之后都要冒一身的汗，因此必须得洗澡净身。
　　“秋狸，你备好车没有？”刘蝉一边擦着手霜，一边问身旁的秋狸。
　　他今日打算去北山头的寺庙拜拜。
　　按照南国的习俗，惊蛰正是万物正蓬勃的时节，这个时候去寺庙求拜一番，是为最好。
　　秋狸答道，“太太，都准备好了，给您带上了外套点心。”
　　刘蝉嗯了声。
　　“你去把刘菊方给我提过来，”刘蝉喝了口热姜茶，对秋狸吩咐说，“那只胖猫应该在我的被窝里面睡觉。”
　　这些天多雨，刘蝉嫌刘菊方到处踩泥，便不允许它出门。
　　秋狸应了声，立刻上楼。
　　等到一切收拾得妥当了，刘蝉便抱着咕噜咕噜叫的刘菊方和秋狸一起往大院走去。
　　“今日沈璐去何处了？”刘蝉瞥了一眼正招呼车辆的管家询问。
　　管家擦擦头上打汗，忙答，“回太太的话，凑巧，大夫人也说是去北山头的寺庙拜佛。”
　　刘蝉低头摸了摸刘菊方的后脖颈。
　　刘菊方骤然睁开碧绿的眼，懒洋洋地看了管家一眼。
　　刘菊方的猫眼盯着管家，其中兽性竖向的瞳就像两把锁定目标的刀剑，看得管家止不住擦额头上打汗珠。
　　管家被刘菊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心中惶惶，怪怪，这绿眼睛的猫，果就是和那些个老人说的一样。总有股邪乎劲儿。
　　“是吗？那是有够凑巧的了。”刘蝉抬眼，似笑非笑地望向管家，“寻常她不是只去那些尼姑庵莫？怎的今日还去北山头的寺庙了？”
　　管家哪里敢接话，只能赔笑。
　　刘蝉收回自己的视线，不再多言。他清楚，这管家是个老实人，这么些年来兢兢业业。秋狸与他说过，说这管家无甚得人的长处，但胜在踏实规矩。
　　上次郭芙亦与他说的沈璐瞒报出行，刘蝉估计和这管家无关，他也就没想多为难。
　　管家见刘蝉不与自己多计较，连忙走去招呼车辆停靠，唯恐自己慢一点，就又被刘蝉喊住问问题。
　　车停稳后，刘蝉就坐了进去。
　　这次秋狸与他同去，刘蝉不想喊秋狸坐随行车，便叫她坐在了前面的副驾驶座上。
　　他坐好了，秋狸跟着落座。
　　“太太，需不需我将菊方抱到跟前？”秋狸忧心刘蝉要在车上小憩。
　　刘蝉摇手拒绝，“不必，就让我与它聊聊天。”
　　“刘菊方——”刘蝉看着自己腿上的一大滩橘黄色刘菊方，心情颇好。
　　他蹂躏几番怀里的胖猫，手上揉着，嘴里也不停，“刘菊方，肉不拉几的刘菊方——你怎么就这么肉呢？”
　　刘菊方懒得理这个一见面就说自己肉的两足兽。
　　它揣着手趴在刘蝉的腿上，不动如山，老神在在眯着眼。
　　“你等会儿可得小心了，刘菊方，”刘蝉勾了勾刘菊方的下巴，故意吓唬它，“我给你说，我们到了庙里，那些佛祖菩萨可都在！”
　　“可别叫他们发现你是成精的猫，没准把你收了！”刘蝉笑嘻嘻地说，他顺着捋刘菊方光亮的皮毛，“到时候我可救不了你！”
　　刘菊方才不信刘蝉。
　　它纹丝不动，顺便甩了甩尾巴。
　　刘蝉看刘菊方不回应他，逗不了，倍感无趣。
　　刘蝉忽而转而一想，想到自从这入春之后，刘菊方就总是在春困，平日少理他，除了食饭睡觉，也不陪着他，就想着自己一个人出去玩……这越想就是越生气。
　　他噘了噘嘴，耍脾气似地拍了拍刘菊方的屁股，把刘菊方这只胖猫浑身的肥肉都拍得一抖。
　　刘蝉就跟不讲理的稚子一般，撇头哼哼，“你怎的不理会我？我也不要理你了！”
　　说完刘蝉不撸刘菊方了，他双手环胸，往座位上靠，头向着窗外，看一路上随着车颠簸的风景。
　　北山寺庙，顾名思义，就是在北山的寺庙。
　　以往公路没修时，去这庙得走上大半天，爬坡上坎，顺着山路蜿蜒而上，累得人魂都飞了。
　　如今好在可以驾车，左右不过三四个时辰便能到。
　　不过山上到处皆是相掩的树林，一块一块的阴翳相投相叠，刘蝉望出去，除了树木的繁枝茂叶，还有些叶尖的余露春水，看不见别的。
　　偶尔有些生长得完好的枝叶刮过他面前的车窗，呲啦呲啦地响。
　　而在刘蝉大腿上趴着的刘菊方，正偷偷摸摸地觊刘蝉的表情。
　　意识到刘蝉好像真的不理自己之后，刘菊方立刻努力伸长自己的脖子，对着刘蝉哀哀地叫。
　　如同它每一次肚子饿，在刘蝉的脚边团团转。
　　可是刘蝉还是不搭理它，他不想和刘菊方说话了，双眼依旧粘着窗外，对刘菊方撒娇似的猫叫不为所动。
　　刘菊方见状，清清嗓门，改喵为嘤，顺便坐起来，拿自己的白手套爪子踩踩刘蝉。
　　但刘蝉还是负气不理它。
　　秋狸笑着从前排转头，“这是怎么了，太太。菊方又惹您不高兴了？”
　　刘菊方立刻喵嘤喵嘤地哀嚎。
　　刘蝉望向秋狸，“我就是不想理它了。”
　　他故意在看向秋狸的时候，不去看刘菊方，把他身上的一大团猫无视了个彻底。
　　秋狸掩嘴笑，“那菊方可不得急死。”
　　旁边的刘菊方配合地喵喵大叫。
　　刘蝉本来还想再撑一会儿的，而刘菊方的叫声却是越来越大，叫得刘蝉头快痛了，这样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实在没必要。
　　刘蝉只得拉下脸。
　　“你这些天越来越不把我当回事了。这次就不与你计较了！”刘蝉团了团刘菊方的猫脸，脸，嘴上不饶猫，“下次再不理我，我就再不要理你了，刘菊方！”
　　刘菊方拿自己的脑袋蹭了蹭刘蝉的下巴，颇为上道地讨好他。
　　环着刘菊方这只大胖猫，刘蝉心情好些了。
　　他与前座抿嘴笑的秋狸闲聊。
　　“秋狸，你要不要也去那个北山寺庙拜拜？”刘蝉抚着搁在自己肩膀上的刘菊方，“我听闻这寺庙灵验得很。”
　　他与大多数人相似，全是不怎么信鬼神的，或者说是不在意这一块的。只有自己有什么愿景，有什么祈求的时候，才会想来拜一拜神佛。
　　秋狸摇摇头，却说，“回太太的话，奴婢如今哪处儿都好，没什么要拜的。”
　　刘蝉哦了声，没什么别的情绪。
　　“没什么要拜的，那也不错。”他说。
      刘蝉以前也是认为自己哪里都好，没什么要拜的。
　　顿了顿之后，刘蝉又问秋狸，“我吩咐你带的一大一小的白玉平安扣，你给我带了没有？”
　　秋狸点头，“奴婢已给太太安排妥当。”
　　刘蝉闻言，放下心。
　　“我着两个玉扣，是要拿去给这个寺庙的老主持开光的，”刘蝉道，“秋狸，你可听闻过但凡是这北山寺庙开光的什物，都灵验得很？”
　　秋狸对北山寺庙并不陌生。
　　应该说，南国里没谁对这个北山寺庙陌生的。
　　“那是自然的，太太。时人都传这北山寺庙的物件能去百病、消邪祟、保平安。”秋狸说，“这北山寺庙香火最旺时，便是售那些庙中开过光的小物件。”
　　刘蝉颔首，他也是听说了这些，这番才携着两枚白玉平安扣前来的。
　　寺庙里售的那些东西，实物到底是些边角毛料，刘蝉是看不上的。他还是更愿意拿自己私库中的精品出来。
　　毕竟是要赠人的。
　　“既然这样，怎的太太就唤奴婢收两块玉扣出来，”秋狸含笑问没，“这多带一些去开光，不是会更好吗？”
　　刘蝉听秋狸这样说，哼笑一声。
　　“你倒是贪心，尽想着这些。”他瞪了眼秋狸，柳叶眼里笑意难减，“不说别的，我若是把库里小物全拿来。那这寺庙的主持，可不得累死了？”
　　刘蝉笑问秋狸，“这拜佛可不得太贪心，开光这儿，开光那儿的——怎么的，你是想自己浑身上下都是被佛祖开过的佛光？是想成仙成佛了不成？”
　　

拜佛（二）
　　四十七.
　　刘蝉抱着刘菊方，把一对白玉平安扣交付给北山寺庙的主持后，就在寺里的后院晃悠。
　　后院场地甚大，是一快规整的方形空地，其中四角开口连着通向别地的路，院中植着棵老树，如今春时正巧抽芽生长，一叠又一叠嫩绿的叶子摇曳，看起清新。
　　秋狸在刘蝉身边，亦步亦趋。
　　今日寺庙闭门休整——说是休整，其实就是专门接待些贵客。
　　“你说这寺庙也是有趣，”刘蝉摸着怀里的刘菊方，语笑宴宴，“方才那门口的和尚，居然还不允许我把刘菊方给抱进来。”
　　说什么佛门重地，畜类不可入。
　　秋狸回道，“那是他们不懂规矩。”
　　刘蝉掂了掂怀里的胖橘猫，调整了一下姿势。
　　刘菊方可丁点儿都没有自己差点被扫出去的后怕，它从始至终都稳稳趴在刘蝉怀中，连个眼神都没给别人。高傲得不行。
　　他摇摇头，“哪里是什么规矩不规矩。”
　　“是这佛门太过世俗罢了。”刘蝉嗤笑，“一个佛门，居然要靠驱除一种生灵，来显示自己的神圣威严，未免太过惹人发笑。”
　　秋狸抿嘴笑着接话，“太太这般说，叫奴婢想起那些话本了——那些个话本里，不就是时常有妖魔鬼怪作乱人间。然后佛祖菩萨显灵，弹指之间就将那些妖邪收服，自此百姓为了感念，便立了什么碑、建了什么庙。”
　　刘蝉闻言，不禁莞尔。
　　“你这说的挺对，”他说，“说到底就是人的手段罢了。”
　　人的手段，不就是如此吗？
　　通过驱逐其它，以此来巩固自己的威严，塑造自己的金身。
　　好在此时刘蝉与秋狸是在寺庙的后院漫步。寺庙里扫地的僧人早已挪步到前院，香客无几，方圆之间都别无他人，他们这番对话才没叫别人听见。
　　否则定是要起一二冲突。
　　“不过，都已经身在寺中，还说这些，是我自己嘴巴犯贱了。”刘蝉笑骂自己。
　　他说完，还拍了自己嘴巴几下，以示惩罚。
　　秋狸但笑不语。
　　“这北山寺庙的老主持倒是精进佛法，”刘蝉说，“傅爷与我说过，说这老主持是与佛有缘的智者。”
　　说着，刘蝉想了想刚刚看见的，在床榻上坐着一动不动的老人。
　　那老者便是北山寺庙的主持。
　　他穿得很朴实，连袈裟都没有披，就着一身藏青的粗布衣服，盘腿在蒲团上。
　　刘蝉递给他玉扣时，他的手探出，刘蝉观见他的掌心深褐，皱纹深刻。一道一道的皮肉垂下，不像是人的手，而像是一截久不逢春的枯木。
　　“只可惜，这老主持到底是年龄大了，无法管理寺庙，许多事情力不从心了。”刘蝉喟叹一声，摇了摇头。
　　他在心中喟叹，假使是这老主持继续把持寺庙，给寺中的僧人们讲授佛法，那说不定，这北山寺庙，还真会有那么几分佛性。
　　毕竟是傅芝钟都认为的智者。
　　忽而，刘蝉抬头看向斜前方，他伸出一只手，以手成掌，阻了张嘴，刚想说什么的秋狸。
　　秋狸与刘蝉同时向响动簌簌的转角瞧去，只见一道身影走来。
　　刘蝉定睛锁视——
　　“哟，”待认清了来人后，刘蝉面上原本的散漫随心，尽数变为暗藏起来的刀锋，“这不是大夫人吗？”
　　转角处的身影袅袅，频步而来。
　　来者正是持着一柄细伞，带着翠玉来寺院的沈璐。
　　“也是凑巧，在这北山寺庙都能遇见你。”刘蝉笑眯眯道。
　　他话音刚落，缩在他怀里的刘菊方突然转醒。
　　它动动自己的胡须，像是感念到了什么，碧绿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走来的沈璐。
　　沈璐扫了一眼刘蝉，神色平静，“确实是巧。”
　　她说，顺手把手上的伞递给了身边的翠玉。
　　翠玉接过伞后，怯怯地朝刘蝉行了一礼。她声哑，无法喊人。
　　她这样行了礼之后，秋狸才对沈璐躬身行礼，喊了声大夫人。
　　“还真是稀奇，你不在你的尼姑庵，来这北山的寺庙做甚？”刘蝉徐徐上前几步，笑问。
　　沈璐垂首敛目，“六太太说的是哪里的话。”
　　她面对趋近的刘蝉，不动声色地细捻着手中的佛珠，“何谓我的尼姑庵？这些寺庙修出来，便是为天下修的。又哪里来的‘我的’一说。”
　　刘蝉瞥她一眼，心想沈璐说的是挺讨人喜欢。
　　可若这寺庙真是修出来为天下的，那今日这寺庙又何必闭门，只接贵客？
　　刘蝉懒得与她争辩这点。
　　“我来此处，仅是因这串佛珠前几日不慎崩断，落了几颗珠子，我便来找师傅修一修，顺道祛祛灾邪罢了。”沈璐对着刘蝉轻巧翻腕，将掌心里的朱丹玛瑙长串显出。
　　沈璐的五指上涂着深红近黑的染料，朱丹玛瑙串一部分缠绕在她苍白的掌心，一部分遥遥垂下，是谓极美。
　　刘蝉虚眼盯了这串佛珠一瞬。
　　确定是货真价实的朱丹玛瑙无疑。
　　“那是得来寺里祛一祛灾邪。”刘蝉挑眉，“只是，这佛珠怎的好好的，就断了呢？”
　　刘蝉向着沈璐，低头屈指勾了勾刘菊方肉乎乎的下巴。
　　刘菊方眯着眼，呼噜呼噜地叫。
　　“像我们家菊方，不管我拿甚么手链啊，玉串啊给它拿去磨牙，它就算是玩得再欢，也不会给我弄断。”
　　“是不是，菊方？”刘蝉点了点刘菊方的鼻子。
　　刘菊方甩甩尾巴，“喵——”
　　它说道。
　　刘蝉见刘菊方上道，轻笑一声。
　　“夫人还是小心一些吧——听闻这些佛珠呢，还能替主挡过一灾。可厉害着呢。”
　　“这断过的佛珠，到底是欠缺了些法力不是？”他扭头，又漫不经心地望向沈璐，仰唇笑曰。
　　被刘蝉这般借着刘菊方这只猫来奚落，沈璐依旧沉着。
　　她收回手，继续拨弄着佛珠。
　　“六太太说的对。”她缓缓道，“到底还是要注意一些。”
　　“只是我也好奇，今日六太太来这寺中做何？我听闻，六太太分明是不信佛的。”沈璐道。
　　此时刘蝉与沈璐已经相对而立，他们二人面面相对。
　　两人身后的秋狸与翠玉，皆静静伫立。
　　“夫人果真了解我，”刘蝉丝毫不掩，“我确实是不信佛祖，不信鬼神。”
　　“毕竟我心中无愧、无怨、无不安，信这些，又做什么呢？”刘蝉展颜，笑意稠浓。
　　沈璐默了一瞬。
　　沈璐知晓，刘蝉一贯是尖牙利嘴，又张扬凶狠的。
　　她轻轻叹出一口气。
　　刘蝉撇头瞟向她。
　　“你无愧，无怨，无不安，”沈璐叹息过后，便一字一顿缓缓，“你心中只有一个傅芝钟。”
　　“你活着，就好像是他的一部分。”沈璐一颗一颗地拨着手里的珠串。
　　她感觉浑圆的朱丹玛瑙正碾过自己的指腹。
　　她抬眼，径直观进刘蝉的柳叶眼中，“只是你这样的心思，他知道吗？”
　　说完之后，沈璐又收回自己的视线，她仍旧是那副与世无争的淡然样，好似刚刚咄咄逼人的不是她一般。
　　刘蝉嘴角的笑隐去。
　　他眉眼间似媚似妖的一团艳丽全然被打散。一层厚重的阴翳爬上刘蝉的脸庞，他的脸色沉沉，好像暴风雨前压抑的天空，其上无一只燕雀飞过。
　　这是刘蝉第一次在沈璐跟前露出这样阴郁的表情。
　　但不过尔尔，刘蝉便收了这副泥泞压抑的神情。
　　刘蝉眉眼松活，笑靥又一次乍现。
　　“夫人说的是，”刘蝉笑道，他大大方方地承认，“我心中只有傅爷，别无其它。”
　　沈璐掀开眼，又朝刘蝉看去。
　　“可仔细想想，夫人与我都一样，皆是在世上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再无亲属。”他往沈璐的方向又走了一步，带着满身的阴翳逼近。
　　“可惜，夫人与我到底不同。”刘蝉慢条斯理地说。
　　“我心中尚且还有傅爷——而夫人心中，除了业障、孽债，还剩什么呢？”
　　他说到‘业障、孽债’时故意拉长声音，停顿片刻。
　　沈璐拨动佛珠的手陡然停下。
　　她的手猛然收紧，停滞在手心里的佛珠被沈璐紧攥。一颗一颗坚硬的朱丹玛瑙，似乎要被她嵌入自己的血肉。
　　还剩什么？
　　与大摆袖下紧握充血的手不同，沈璐的眉眼间，依旧是寂寥的远山。
　　刘蝉的目光落到沈璐发中的木钗上。
　　这木钗乍看无华，但细细欣赏，就能发现，这木雕的雕工精湛得骇人。一柄小小的木钗上细雕着一龙一凤，盘旋而行，筋骨有力，栩栩如生。
　　隔着一定的距离，刘蝉都能看出龙与凤的片片羽毛。
　　龙凤，倒是好寓意。龙凤呈祥，龙凤双胞胎。
　　刘蝉收回视线想到。
　　他与沈璐就算如此，他们之间就是针锋相对，咄咄逼人。
　　刘蝉摸了摸怀中的刘菊方。
　　刘菊方感觉出刘蝉的情绪不佳，它仰起猫脸，用自己毛茸茸的脸庞去糊刘蝉。
　　刘蝉的注意力果然被它分散了些，他揪了一把刘菊方的耳朵，示意自己心情尚可。
　　最终，对刘蝉说的那些话，沈璐什么都没有回复。
　　她仿若未闻，只提步向前走。
　　“六太太难得来北山寺庙一次，不如到前厅的菩萨前拜一拜罢。”沈璐看了一眼刘蝉，淡淡道，“北山寺庙的供佛很是灵验的。”
　　沈璐带着翠玉，缓步前行，“若六太太心中有什么愿望，不若去拜一拜。”
　　刘蝉回首，望向沈璐的背影。
　　她今日身着淡青，是和竹一样的淡雅。
　　刘蝉哼笑一声，又转回头，带着秋狸往最先开始，沈璐折身出现的转弯处走。
　　“多谢夫人的好意。”刘蝉头也不回。
　　不多时，沈璐与刘蝉二人沿着彼此走过、又相反的路背驰而行。
　　刘蝉怀中的刘菊方转了转眼，它看看刘蝉，又伸直脑袋看看刘蝉身后的秋狸，发现没有什么别的人之后，它再次合上眼，爬回刘蝉的怀里。
　　

拜佛（三）
　　四十八.
　　依从沈璐给的建议，刘蝉抱着刘菊方，带着秋狸绕了几圈弯儿，去了前厅供奉的菩萨像。
　　刘蝉心想，既然沈璐都说灵验，那拜一拜倒也无妨。
　　反正时人拜佛，就图一个灵验耳。
　　结果，不料，刘蝉两人一猫才行至厅门口，就又被门口一小和尚拦了下来。
　　“施主，畜类不可入厅堂。”小和尚说。
　　刘菊方从刘蝉的怀里探出头，它悄悄地翘起尾巴，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这个小和尚看。
　　小和尚年龄不大，最多不过十二三岁，刘菊方盯着他，他也盯着刘菊方。
　　大概是觉得自己这小和尚挺小的，刘菊方估计他好欺负。它眨眨眼，嘤嘤地猫叫，往刘蝉怀里拱，跟受了多大的委屈似的。
　　刘蝉哪里不知道这只胖猫的心思。
　　刘菊方就是欺软怕硬，才进门前遇见的那些和尚里有个长得魁梧的，刘菊方就装作自己听不懂人话。
　　这回儿来的是一个小和尚，它可不得可劲儿造作？
　　刘蝉摸摸刘菊方，然后伸手挡下正要回嘴的秋狸。
　　他瞥了这小和尚一眼，笑眯眯地问，“这是为何？”
　　小和尚看看刘蝉，又看看刘菊方，他看刘菊方这只猫这么难过的样子，有些手足无措。
　　小和尚犹豫片刻，答道，“畜类入厅堂，是谓对佛祖的不敬。”
　　刘蝉闻言，哼笑一声。
　　他看这小和尚双眼黑白分明，其中眼眸清明，还是个懵懂的孩子。这才愿意与他耐心说话。
　　“这样——”刘蝉拉长声音，懒洋洋地顺着小和尚的话。
　　他接着问，“如若佛祖感到自己不受敬重，便会不悦，乃至发怒是不是？你等阻畜类入门，就是怕佛祖不悦发怒，是不是？”
　　小和尚想了想，他有些不确定。
　　其实小和尚并没有学得为何不允畜类进庙院、厅堂。
　　他只是看着师兄师长这般做，自己也这样做罢了。这些说辞，也是小和尚模仿的自己那些师兄师长的罢了。
　　而其中有什么样的佛理佛法，小和尚并不懂。
　　他尝试着去询过自己的师长，但师长总是不耐烦地告诉他，你以后道行深便懂得了。
　　佛祖见到了畜类，会感到自己不受尊重，而发怒吗？
　　小和尚至今都不懂，他的师兄师长没回答过这样的问题。
　　于是小和尚摇摇头，老老实实地说，“小僧不知。”
　　刘蝉抿嘴一笑，“既然如此，何不践行一二？”
　　“如若我怀里这胖猫令菩萨生气了，我向菩萨赔礼道歉，可好？”刘蝉问小和尚。
　　还没等小和尚反应过来，刘蝉已经抱着刘菊方，翩翩步入厅堂。
　　门口的小和尚回过神，赶忙追进去，“施主，施主留步——”
　　然而，他年岁还尚小，步子迈不开，他跟进时，刘蝉已经站在了菩萨像面前。
　　刘蝉抬头凝视着这尊菩萨。
　　得益于北山寺庙不断的香火，这尊大菩萨像贴着金身。在略昏暗的厅堂中，菩萨金灿灿的身，好似吸取了所有的光线。整尊菩萨像，从底部到顶部，都暗暗流动着光华。
　　难怪沈璐说这菩萨灵验，刘蝉心想，贴着金身的菩萨，那能不灵验吗？
　　刘蝉是识不得什么菩萨佛祖的，这世上的菩萨像对他而言，都差不多是一个样儿。
　　北山寺庙的这尊金身菩萨盘坐莲花之上，含笑低眉，一手拈花，一手持长柄。躯体的线条似袅袅烟雾一般柔和。美倒是美，慈悲的味道也在。
　　“施主——”小和尚压低声音喊了刘蝉一声，他有些踌躇。不知自己现在该如何将刘蝉劝出。　　
　　刘蝉却只瞟了瞟他。
　　“秋狸，将菊方抱到最中心的那些蒲团上面去。”刘蝉把怀里的刘菊方提起来，“带它拜菩萨。”
　　“你提着它拜拜就行。”刘蝉补充道。
　　忽然被提起来的刘菊方也不紧张，它半眯着眼睛，依然悠哉悠哉地甩着自己的尾巴。
　　秋狸应了声是，她抱过胖乎乎的刘菊方，走到蒲团前。
　　旁边的小和尚看起来似乎很想制止刘蝉。
　　但是他又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欲言又止地看看一旁站在阴翳里的刘蝉，又看看带着那只大橘猫走到蒲团跟前的秋狸。
　　秋狸在最中间的蒲团前停下，她半跪在地上后，再将怀里的刘菊方轻轻放到蒲团上。
　　刘菊方全程倒是配合，它不动如山地任由秋狸握住自己的水桶腰。
　　接着秋狸便半举起刘菊方，又半放下刘菊方三次，协助刘菊方拜好菩萨。
　　“刘菊方，你心里有甚么愿望，可以和菩萨说说。”在一旁的刘蝉忽而出声，“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了。”
　　刘菊方抖抖耳朵。
　　它咂咂嘴巴，仰起自己圆盘一样的猫脸，对着前边的菩萨说，“喵！”
　　菩萨没理它。
　　于是刘菊方又努力而费力地仰起自己圆乎乎的猫脸，再次对菩萨说，“喵！”
　　就这么喵了两三次过后，刘菊方又被秋狸提溜回去，团回了刘蝉的怀里。
　　刘蝉抱好刘菊方，朝旁边的小和尚笑道，“你看菩萨这不是好好的吗？哪里有什么不悦生气？”
　　小和尚摸摸自己光光的脑袋，望向身旁的菩萨。
　　菩萨依旧那慈悲又祥和的面容，他座下的莲灯都不曾有变化，几簇火苗依旧烧得稳稳。
　　在幽静的厅堂中，菩萨仍旧保持着拈花持柄的姿势，他垂眼看着世间，没有丝毫的动容。
　　小和尚不晓得该说什么，只能站在原地目送刘蝉他们遥遥远去。
　　刘蝉行至门口时，小和尚看见那只胖橘猫从刘蝉的怀中冒出来，它伸直脖子瞅了他一眼。
　　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小和尚总感觉这只橘猫的眼中充满得意洋洋……
　　小和尚只得对它鞠个躬，念阿弥陀佛。
　　刘蝉一行离开后，又在寺院中走了几圈。
　　北山寺庙不算太大，其中修建得并不谐奇趣，基本就是规整的房屋、空旷的小场，和偶尔几棵老树。
　　刘蝉没走多久，就疲软了。不仅是身体的疲软，更是审美的疲软。
　　他坐下来，由秋狸张罗着，喝了会儿茶，食了些小点，顺便给刘菊方喂了些吃食后，便准备打道回府。
　　“这寺里无甚么好玩的，”刘蝉对秋狸说，“后日，你且记得来拿回那对平安扣便好。”
　　秋狸应下来。
　　待刘蝉三四辆大汽车齐齐走后，北山寺庙又安静了下来。
　　方才在厅堂门口拦下刘蝉的小和尚，碰巧在菩萨像前遇到了自己晚来的师长。
　　小和尚赶紧过去，给师长请安。
　　师长打了声哈欠，掀开眼皮瞧了小和尚一眼，他从鼻子里出气，嗯了声。
　　小和尚看师长心情不错，凑上前去问，“无才师长，请问佛会不悦，会生气吗？”
　　师长作答，“佛怎会不悦生气？佛是无心无情无欲，不挂念凡尘的，你怎问这种问题？”
　　说完，师长把小和尚推开，往厅堂后面走去，“你想了解这些，自己去看经书去吧。别来烦我，我事情甚多！”
　　小和尚被推得踉跄一下，讷讷不敢言。
　　只是他心中的疑惑更甚，若佛不会不悦，也不会生气——那师兄师长们为何一定要说畜类见佛，是谓不敬？分明佛祖都不在意这些才是。
　　假使此时刘蝉在，且知晓这小和尚心中的疑惑，定是会掩嘴哂笑。
　　他会告诉小和尚，这是人常用的伎俩，所谓借神佛的威，塑自己的身。
　　不过刘蝉并不在这儿，整个厅堂，除去小和尚和他的师长，就只有那尊贴了金身的菩萨像。
　　菩萨低眸看着小和尚还有这个世间，面目慈悲，却没有动容。
　　

拜佛（四）
　　四十九.
　　沈璐每日午憩之后，总会去自己的书房里手抄一份佛经。
　　春中多雨，乌云不散，沈璐的书房里有些闷热。
　　“翠玉，去把窗子打开。”沈璐提着笔，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她身后的翠玉闻言，即刻轻手轻脚地走到沈璐的旁边，将墙上的窗推开。
　　陡然一下，屋外的风尽数吹了进来，带着些毛毛的新雨与凉意，顿时叫这书房清新不少。
　　沈璐微微偏头，一些绵密如针的雨从她的脸庞上掠过。
　　“你站那么远做甚？”沈璐抬眼，淡淡地瞥向退到她背后的翠玉。
　　翠玉当即面色惶惶。
　　她说不了话，只能向沈璐比划。试图说明自己只是担心扰了沈璐的清静。
　　而沈璐一边举着细长的毛笔，任由笔尖的墨水滴下，在宣纸上浸出一大块墨渍，一边回首，目光沉沉地看着翠玉，看着翠玉手脚并用的解释。
　　沈璐的面色是如常的淡然如水、少有情绪。其他人观沈璐这模样，少不了会觉得她是一个端庄典雅的女子。
　　但落在翠玉的眼中，沈璐此时的神情，却和她噩梦里狭长又扭曲的阴影一样，冰冷又诡秘。
　　末了，沈璐又转回头放下手里的笔，她背对着翠玉，说，“你且过来。”
　　翠玉颤颤地小步上前。
　　“我这些年待你不好吗？”沈璐语气平平地问，“你如此怕我做甚？”
　　翠玉赶忙做手势，说自己不怕。
　　沈璐当然知道翠玉这是什么意思。
　　“不怕我，那是假话。”沈璐掀开眼皮，看向身边的翠玉。
　　翠玉手上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她有些手足无措，又有些胆怯地窥向沈璐，想看看沈璐是怎样的脸色。
　　但沈璐的脸上却像是结了一层冰霜的河，谁也看不见冰下暗涌的水。
　　“我年过十五嫁给傅芝钟。你是在我年仅十一二，就侍在我身边的。”沈璐说着，缓缓抬起头，目光径直地看进翠玉的眼睛，“说不怕我，那是假话。”
　　“对不对，翠玉？”沈璐问翠玉。
　　翠玉不敢回答。
　　沈璐与满脸空白的翠玉相视半晌。
　　忽然，她低低笑了起来。
　　不同于寻常人或爽朗雄厚、或喜悦高扬的笑声，沈璐的笑自她的胸腔挤压而发出，低沉且断续，倒如同人在咳血。
　　“翠玉，你最知道我。你是唯一知道我所有秘密的人。”笑够了，沈璐停下来。
　　她一手撑在身前的梨木雕花桌上，托住自己的脑袋，有些漫不经心。
　　这个动作，叫沈璐一截小臂露出。她手腕上衔着的几圈细密的佛珠串，把她的手衬得更加纤细。
　　翠玉不敢看这样的沈璐。
　　她低垂着头，安安静静的，一声不吭。
　　沈璐也并不强迫翠玉抬头。
　　“这世上怎么会有我这样的女子？”沈璐自语道。
　　她闭上眼，感觉自己的头又痛了起来。
　　自沈璐还是青葱少女时，便时常头疼失眠，甚至有眩晕感，严重时，她常常卧床不可起。
　　嫁入傅府的一二年，她这些症状要好些了。
　　但也不过就好这一二年。至沈璐三十有五的岁月中，她几乎是从未从这样的苦痛里脱身。
　　翠玉迅速给沈璐递过一盏热茶。
　　沈璐接过，浅浅抿了一口。
　　她喜欢嗅茶水腾腾的热气，那些热气从杯子底部游来，带着温热的蒸汽与浓郁的茶香，沁人心脾。
　　“翠玉，你还记得我母亲与父亲吗？”沈璐睁开眼，问道。
　　翠玉点点头。
　　她当然是记得老爷和夫人的。
　　尽管他们已经仙去十七年有余，可他们毕竟是老爷与夫人。
　　“那你可还记得，我少女时，心里有多记恨他们？”沈璐又问。
　　翠玉怔了几息。
　　她的眼被沈璐捕住，令她无处逃窜。
　　于是，翠玉只能小心翼翼地点头附和。
　　其实说记恨这个词都太过轻巧。
　　翠玉现在都还能忆起，年岁只有十四的沈璐站在曾经沈府里最高的阁楼，向下睥睨的模样。
　　十四岁的沈璐尚且稚嫩的面容，完全淌在阁楼的阴暗中。她看着花园里自己的父亲和母亲，不像女儿看自己的父母，而像是一条毒蛇盯上行人。
　　翠玉站在她的身边，听见她轻声说，‘他们死了就好了。’
　　这般想着，翠玉打了个冷战。
　　沈璐却浮出几丝怀念。
　　“我那是也是年幼，以为我的父母死了，我就能远离他们，远离沈府，再也不用回到那儿了。”沈璐摇摇头，感慨道。
　　也不知她是感慨当初自己年少想法的幼稚，还是感慨什么。
　　“却不想，我这一辈子都逃不出他们，也逃不出沈府。”沈璐说。
　　翠玉有些不解。
　　沈府也好，老爷老夫人也罢，不都是已经西去十七年之久的了吗？所谓人死如灯灭，为何沈璐会说，自己怎么都走不出？
　　沈璐凝翠玉一眼，便知她所想。
　　沈璐笑起来，“告诉你，倒也无妨。”
　　翠玉抬起小脸。
　　“自我幼时，我便目睹我父亲，就是那个为官二十年，两袖清风的沈老爷，在无人时是如何亵玩幼童幼女的。”沈璐说。
　　“他酷爱天残，又要仪貌娇憨。许多那时与我一般大的幼童幼女，本是完好，硬是被他砍了手、脚、半边身子，来招他怜爱。”
　　翠玉惊骇。
　　她愣愣地看着沈璐，不敢相信她记忆中风光清高的老爷，居然做这样的事。
　　“那些断肢，你知道哪去了吗？”沈璐问。她的脸上有一片暗色的神秘。
　　翠玉当然不知。
　　“有一些，给你们下人做了肉菜。有一些，丢出去喂护院的狗，叫它们更有血性。”沈璐说。
　　翠玉一个激灵后退几步。
　　她长大了嘴巴，似乎是想要尖叫，可又发不出声音，只能呜啊呜啊地喘气。
　　沈璐看她这样子，很淡地笑了一下。
　　“我的母亲，和我父亲琴瑟和鸣多年的女子，”她说，“在我自小，她就教导我该如何做一个有威严的夫人。”
　　翠玉还在方才沈璐所说的话中没回过神，她捂着自己的肚子，感觉自己的胃浪翻滚。
　　一想到自己可能在小时食了人肉，还是孩童的肉，一股恶心反胃之感，蠕上她的喉咙。
　　沈璐不管翠玉的状态。
　　她继续说，“我母亲，最喜欢带我去做的事情，就是让我看，她是如何惩戒妾室宠婢的。”
　　“第一次，她为了给我讲讲主母的威严，随便找了个借口，把一个丰腴貌美的妾室关进了柴房。”沈璐的眼神忽而飘忽。
　　大概是回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东西，沈璐的脸色并不好看。
　　“然后，我的母亲，当着我的面，削掉了这个妾室的双丨乳。”沈璐说。
　　翠玉的脸色完全苍白了下去。
　　她怎么也没想到，在她心里朗朗君子的沈老爷、娴静温柔的沈老夫人，其内地里，竟然是这样癫狂。
　　“我这一辈子都逃不出他们，也逃不出沈府。”沈璐说。
　　她说完，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意。
　　不似先开始她低沉又喑哑的笑，这番的笑意虽然只有薄薄的一层，却要真实许多。
　　沈璐说完这些，静了少焉。
　　她顾着桌前被搁置得笔尖都凝在一起的笔，还有印着一大块墨渍的宣纸，墨渍的一旁还有她没抄完的佛经。
　　偈子云：“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沈璐执起一旁的茶杯，又喝了一小口。
　　“现在，你知道几乎我所有的事情了，翠玉。”沈璐放下茶杯，对依旧脸色如纸的翠玉道。
　　翠玉怯生生地望向沈璐。
　　“你可要一直记住我。”沈璐看着她，深邃的眼里是没有底的悬崖。
　　“要一直记住我。”她说。
　　

共舞（一）
　　五十.
　　今日，刘蝉格外精神。午饭后，他一直嘴巴未停歇地与秋狸讲话，说了东院的花，又说西院的瓜，没话都要找着话说，弄得秋狸忍不住直笑。
　　“太太，今个儿是怎的了，这样开心？遇见甚么高兴的事情了？”秋狸问。
　　秋狸晓得每每傅芝钟归家，刘蝉都会高兴些。但是像现在这般亢奋，确实是极少数。
　　刘蝉抿嘴一笑，“没遇见什么事，我就不能开心了？”
　　他说着，横了秋狸一眼。
　　刘蝉脸上带着极难见的明媚笑意，他的脸平日端着时，是高高在上的刻薄冷漠相。而当他笑开了，一股子从他骨里、心底的妍丽趁机钻了出来，叫他眼角眉梢，全都是藏不住的盎然秋水。
　　这样笑靥如花的刘蝉，叫秋狸愣了愣神。
　　她已经许久都没见过如此开怀的刘蝉了。
　　“能。当然能！”秋狸也笑了起来，她的余光落在刘蝉身上，心里也跟着刘蝉喜悦起来。
　　虽然她并不知道刘蝉是为什么而如此灿烂，但是秋狸真心实意地为刘蝉的欢愉而高兴。
　　“难得见太太如此悦然——太太这一笑，可真是慑得人离不开眼。”秋狸绕到刘蝉身边，打趣道。
　　刘蝉闻言，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他的手才放到脸上，就感觉到自己嘴角上扬绷起。
　　“这样明显吗？”刘蝉抿抿嘴，企图把笑给抿下去一些。
　　“我是不是笑得太过了？”他扭头去问秋狸。
　　此时，刘蝉与秋狸背靠着窗户。
　　刘蝉坐在摇椅上，抬头看着秋狸，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他的柳叶眼中，把刘蝉的眼照射得干净而剔透。
　　刘蝉那双乍明乍透的眼，一下就让秋狸想起五年前，彼时刘蝉才进府中，除了皮囊，万般皆懵懂的样子。
　　那个时候，他也是这样仰头望着她问，‘秋狸，我是不是笑得太过了？看起来太傻了？’
　　“哪里有，太太，”秋狸听见自己说。
　　一时间，她竟分不清，是自己在说话，还是脑海中过去的她在说话。
　　秋狸说，“太太，笑起来这般的美，哪里有什么过不过的。”
　　好在，刘蝉已经不同。
　　他不再是那个懵懂着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的少年人。
　　“哪有什么美不美的，”刘蝉嗔了一声，伸手缓了缓面皮，把自己的笑颜弄淡些，“我才不要笑得太过呢，一会儿笑久了，皱纹就出来了。”
　　刘蝉说，“我要是老了，就不好看了。”
　　秋狸莞尔。
　　才二十有二的刘蝉，居然都在担心自己老了不好看。
　　这阵闲聊之后，刘蝉的兴奋劲儿也乏了点儿，他收了收自己的情绪。
　　刘蝉并不想一会儿在傅芝钟面前表现得如小孩儿一样。
　　“行了，我这会儿也没那样亢奋了，”刘蝉对着秋狸挥挥手，“我在此处休息片刻，你给我拿张毯子来。”
　　说完，刘蝉又赶嘱咐道，“若是傅爷到家门口了，我还睡着，你可得第一时间喊醒我！”
　　秋狸应了一声，接着去卧室拿小毯。
　　压住心底高昂的情绪后，刘蝉晒着从黄梨木雕花窗透进的阳光，也有些昏昏欲睡。他今天起了一大早，专门来温习这些天学的交际舞步，一个人在舞室里跳了好几个时辰。在确保自己的每一个，每一个换手、弯腰、脚步都万无一失之后，刘蝉才肯罢休。
　　恰好亦是午休的时间了，刘蝉靠在长椅上，在阳光里眯起了眼。
　　他感觉阳光的温软从自己的鼻尖一滑而过。
　　也不知道今天傅爷什么时候回来。
　　刘蝉迷迷糊糊地想。
　　希望傅爷早些时候回来，这样他和傅爷用了餐，他们也不必等着天完全黑下，再跑到院子里跳舞——那跟做贼似的……
　　想着想着，困意难抵，刘蝉的意识渐渐朦胧起来，他闭上眼睛，头靠着一边垂了下去。
　　阳光在他的脸上拉出一条斜线，斜斜地照亮他的鼻尖、唇还有下巴，让刘蝉的双眼沉在阴影中。
　　一直在外面鬼混的刘菊方，忽然从门中跃进来。
　　它在刘蝉的长椅旁，翘着尾巴绕了几圈。
　　它盯着刘蝉，看刘蝉的呼吸平稳而有序，确定了它是睡着了之后，刘菊方又悄悄地溜了出去。
　　刘蝉老是说它没良心，一天到晚就知道往外面撒野，都不陪他。
　　其实并不是这样。
　　刘菊方经常都会回来看看刘蝉是不是安全的。
　　不是安全的话，它可以偷偷摸摸把刘蝉给叼走。虽然现在刘蝉变得很大很大了，但是刘菊方相信，只要自己好好地叼住刘蝉的后脖，一定能把他给叼走的。
　　不过大多数时候，没有人注意到它罢了。
　　刘菊方也懒得和刘蝉解释，毕竟猫咪也有猫咪的骄傲。
　　刘菊方甩甩自己蓬松的大尾巴，照旧巡视地盘，围着院子绕了两三圈。
　　春天来了，又到了交丨配的季节，刘菊方的同伴都去发丨情叫春了，早丢下刘菊方这只清心寡欲，无欲无求的老猫。
　　刘菊方慢悠悠地逛了会儿后，就感觉无趣起来了。
　　它舔了舔自己金灿灿的毛。
　　它特别喜欢晒太阳，因为太阳会把它橘黄色的毛照得闪闪发亮，和刘蝉有时佩戴的金手镯一样。
　　舔得差不多了，刘菊方又抖擞了一下，站起来。
　　它准备找个干净的大石头，趴在上面舒舒服服第睡觉。
　　刘菊方溜到往院子内门的大门走去，啪嗒啪嗒的，在地上留下一连串的梅花脚印。
　　“……刘菊方？”忽然，背后有人喊住了刘菊方。
　　刘菊方停下脚步，回头去看——正是傅芝钟。
　　刘菊方认得傅芝钟，它虽然和这个两足兽不熟，但是它知道他。
　　在刘菊方眼里，这是另外一只可以在刘蝉危险的时候，叼着他走的大猫。
　　于是，刘菊方蹲坐在地上，悄悄吸气收了收自己的猫肚子，自持矜贵地看向傅芝钟。
　　还穿着军装的傅芝钟，面色冷淡地望着还没到自己膝盖的橘色胖猫。
　　而后，傅芝钟屈下一腿，收紧一腿，半蹲半跪在地上，和刘菊方保持平视。
　　“你怎么出来了，刘菊方？”傅芝钟面色平平地问它。
　　刘菊方也面色平平地回答他，“喵！”
　　“小蝉在休息吗？”傅芝钟又问。
　　“喵喵！”刘菊方又答。
　　傅芝钟想了想，“我今天回来得比较早，你觉得小蝉心情怎么样？”
　　刘菊方说，“喵！”
　　傅芝钟很沉着地嗯了一声，像是明白了刘菊方的意思。
　　他缓缓站起来，和刘菊方商量道，“可以麻烦你带我去小蝉在的地方吗？我提前独自从后门回来了，还没有通报给别人。”
　　刘菊方歪歪脑袋，碧绿没有杂质的猫眼和傅芝钟深邃的眼对视片刻。
　　猫和人毕竟不同。寻常人总感傅芝钟气势凌人，在猫眼里，傅芝钟这样的人，只是能捕到食的大猫而已。怕是没有必要的。
　　刘菊方没多想也就答应了，“喵。”
　　于是它站起来，拿猫屁屁对着傅芝钟，朝他晃了晃自己的大尾巴，示意自己要领路了。
　　傅芝钟很是上道地对它点了点头，还客气地说了声谢谢。
　　刘菊方对傅芝钟的礼貌非常满意。　　
　　它转过头，一摇一摆，大步向前，领着后面的傅芝钟。
　　后边的傅芝钟沉默地盯着自己前边一扭一扭的大猫屁屁，他沉着地看着两个圆球一样毛茸茸的猫蛋蛋。两颗猫蛋蛋白绒绒又圆嘟嘟的，随着刘菊方的猫步一摇一摆。
　　小蝉似乎和他说过——说刘菊方的猫蛋蛋手感很好……？
　　傅芝钟默默地想。
　　

共舞（二）
　　五十一.
　　今日恰好是四月十五，每月的月圆之日。
　　刘蝉探出头去看天际的月亮——果然是又圆又亮，跟个澄黄的玉盘似的。
　　“傅爷，院子里点灯了吗？”刘蝉问身边的傅芝钟。
　　他此刻身着定制的浅灰色的丝质长袍，整个人神采奕奕。
　　在傅芝钟眼里，这般打扮的刘蝉分外光华。
　　“吩咐了点灯的。”傅芝钟颔首道，“过一会儿天全黑下来，灯就会亮了。我亦吩咐了仆役清理院中的花草小虫，你无需忧心。”
　　刘蝉闻言，一下就快活起来。
　　他脸上的笑灿烂，连唇中贝齿都被隐隐露出。
　　“那傅爷快与我去庭院中罢！”他说着拉傅芝钟跨入院门。
　　傅芝钟身上的衣裳与刘蝉相似，同样都是长袍。
　　不同于刘蝉身上轻如薄翼的靓丽的浅灰亮稠，傅芝钟的长袍是内敛的黑，布匹也选的是低调的贡布。
　　若说此时的刘蝉是光鲜闪烁，任由光亮在自己的身上游走，那么现在的傅芝钟便是吸食掉了所有的光鲜。他走在刘蝉的身边，就好像是阴翳一般。
　　原本傅芝钟是想给刘蝉定一套与他一样的西装的，但是刘蝉虽喜看傅芝钟穿，他自己却是不喜穿的。
　　刘蝉知道他天生就是媚俗的气，西装这样看着便严谨克制的服饰，完全不适合他。到时候硬套上去，反倒是不伦不类了。
　　傅芝钟知刘蝉不爱穿西装，就干脆定制了两件长袍。
　　他们两人都为男子，还都身着长袍跳交际舞，说起来也有些好笑。
　　“傅爷，我这些天可是下了苦功夫来练舞。”刘蝉挽着傅芝钟的一只手，嘻嘻笑道。
　　傅芝钟看向他，“我知道，你还把刘菊方当作舞伴，陪你练舞。”
　　傅芝钟的眼角衔着淡淡的笑意。
　　刘蝉在心里记了秋狸一笔。
　　不用说，又是秋狸与傅芝钟汇他的日程时，与傅芝钟多嘴了自己平日干的蠢事。
　　不过心中如此想，刘蝉面上却一点儿也不显。
　　他挑眉，反问傅芝钟，“怎么，傅爷如何知道的？难道今日菊方与傅爷聊天时，还与傅爷告状了？”
　　“对，刘菊方与我告了状。说你不爱护它，每日挟着它的下腋，带着它跳舞转圈，把它都弄得昏了。”傅芝钟道。
　　刘蝉忍俊不禁。
　　他倒没想到，秋狸会和傅芝钟说得这么详细，连把他如何抱刘菊方跳舞的动作，都与傅芝钟描述了。
　　其实他提着刘菊方，也没有叫它难受。毕竟刘蝉到后面，是是托了刘菊方的屁屁的。
　　不过被抓壮丁，被迫腾飞空中，刘菊方经常脑袋一歪，耳朵一耷，满脸生无可恋就是了。
　　“那怎么？傅爷是要给菊方讨公道了？”刘蝉嗔问。
　　傅芝钟拍拍臂弯间刘蝉的手，摇了摇头，“我自然是站在你的一边的。”
　　他说。
　　刘蝉狐疑地窥了窥傅芝钟面上的神情。
　　少见的，傅芝钟的眉目间全是一片放松下来的愉悦。
　　“那傅爷怎的如此高兴？”刘蝉问，他很是怀疑，“傅爷真的是站在我这边的吗？”
　　傅芝钟答道，“自然。”
　　他说，“我不过是想到小蝉你托举着刘菊方跳舞，觉得有些好笑罢了。”
　　一只被举起来心灰意冷、万念俱灰的胖猫，和一个陶醉沉迷于舞蹈的人，这一人一猫在午后的阳光下跳舞。
　　不管如何想，这画面都分外的惹人发笑。
　　刘蝉嚷嚷，“那傅爷还是在笑话我！”
　　刘蝉捶了傅芝钟胳膊一拳，“傅爷尽会笑话我。”
　　傅芝钟没说什么，他含着寡淡的笑意，伸手帮刘蝉理了理顺长发。
　　恰时有风吹过，把刘蝉的发吹得拂起。
　　今日刘蝉不再高高束发，他直接散开了长发。乌黑的发散落下来，比起束发，令刘蝉少了几分男子的英气与尖锐，多了些柔和之感。
　　如若夜色再浓些，令人的目光再暧昧些许，刘蝉那种雌雄莫辨的美人气质便可凸显。
　　不一会儿，刘蝉便与傅芝钟步入了后院的中央。
　　现下月光乍现，夜空中全都是闪闪的繁星。
　　刘蝉向天上望去，他的视线慢慢攀爬，越过低矮的院墙，越过几处楼房的轮廓，径直地投射向夜空。
　　从地上远望夜空，视线中没有其它的遮挡物，刘蝉眼中，整片天空显得尤为开阔，他感觉自己好像正在被一团没有棱角的黑暗包裹。星野低垂，夜色奔腾，他周身全是环绕而过的星星。
　　刘蝉的心中忽而平静了下来。
　　淡去了喧嚣的亢奋，以及难耐的激动，刘蝉感觉自己的身心，在这一刻和夜风晚空同步协调。
　　他被傅芝钟握住的手，能清晰地感觉到傅芝钟手心里的温度，和细密深刻的肌理。
　　“傅爷今日真好看。”刘蝉抬头，语笑宴宴。
　　傅芝钟亦看向他。
　　他伸手，他的大拇指压过刘蝉的眉毛尖尖，“你一贯都美的。”
　　傅芝钟说。
　　刘蝉垂下眼抿嘴，但没忍住，他还是笑了起来，“傅爷尽是会哄我开心。”
　　刘蝉的双目微闪，眼波若现，脸颊上飞出淡霞，笑得清丽又明媚。
　　这样的笑，是除了傅芝钟以外的人再没见过的笑容，其中有些羞涩，又有些骚丨软的意味。不带着欲，而带着情。
　　“五载有余，你亦舒展了。”傅芝钟说。
　　刘蝉莞尔，“五年之前，初见傅爷，我自己都记不住自己是甚么样子了。不过大抵是胭脂俗味，傅爷居然还记得。”
　　傅芝钟脸上浮出笑，“初见你时，你径直走到我跟前，一下便坐我腿上，实在难忘，如何忘却？”
　　彼时，刘蝉被赶鸭子上架，套上女装，替腹痛的姑娘上宴，甚么也不知，甚么也不懂。
　　他瞧其他女子妖娆上前，自己不懂得如何转那水腰，于是只得愣愣地一屁股坐在傅芝钟腿上。
　　坐上去了，刘蝉还看着傅芝钟发怔，心想这爷长得好生俊朗。
　　“难为傅爷那时给我留面，没将我推开了。”刘蝉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脚踢了踢傅芝钟的脚。
　　他那到底是年少，不知者无畏。
　　傅芝钟不语。
　　他那时没将刘蝉推开，其实并非是刘蝉所想的与他留面。
　　假使傅芝钟真的有刘蝉想的那般好说话，南国也无人会称他一声傅爷了。
　　不过是因为刘蝉随着那一连排的姑娘进来时，傅芝钟一眼便看中了他。
　　刘蝉一头乌黑的长发最先夺去傅芝钟的眼。若只是发美，傅芝钟不过看一眼，便会淡淡移开视线。
　　而刘蝉并非，刘蝉那时虽抹着俗气的胭水，却偏生有一身美人骨，虽依葫芦画瓢学着轻佻的行径，眼中却是难掩的和懵懂、好奇，和一些无措。
　　恰好刘蝉无意间望向傅芝钟的方向，眉眼间秋水与春色怯怯。
　　所谓惊鸿一瞥，已是惊心动魄。
　　说到底，还是食色性也。
　　“傅爷未嫌弃我，还将我带走，待我这般好，已经是我的大幸了。”刘蝉说着环抱住傅芝钟，把自己埋进傅芝钟的怀里。
　　是他少年时，最喜欢的动作。
　　每当刘蝉把自己拥入傅芝钟的怀中，他心里就会升起无尽的喜悦与暖意。
　　不过自他意识到这行为宛如稚子撒娇之后，刘蝉便一直没做过了。
　　傅芝钟低头看着怀里充满依恋的刘蝉。
　　他眸色深沉的眼微动。
　　而后，傅芝钟慢慢伸手，搂住刘蝉。
　　“是我的大幸罢。”他说。
　　如刘蝉这样的美人，就算傅芝钟不早早出现将他带走，南国中也多的是识货的人。
　　傅芝钟曾经也想过，如果当初，他与刘蝉未有相遇，那么如今刘蝉或许是在另一个权高者的院中。
　　依刘蝉的脾性，他大概是已经踢掉了夫人，按住了姨太，早早地就成了后院里集万千于一身的存在。
　　而非是如今日，他还是在做他的姨太，还是在被他摆在棋盘上，当作可舍可用的棋子。
　　然而，并没有如果。
　　“我给你的，从来只有荣华富贵而已。”傅芝钟说。
　　刘蝉却探起头。
　　他笑道，“可是荣华富贵，已经是小蝉一辈子都奢望不了的东西了。”
　　刘蝉说，“我十六岁时的冬天发了烧，一个人躺在大院的柴房里，抱着刘菊方，快要死掉了。我那时就想，如若谁给我和刘菊方喝一口热的肉汤，我就算是死，也无憾了。而傅爷，你不仅给了我那口热的肉汤，你还给了我锦衣玉食，给了我安富尊荣。”
　　“过往种种，皆因傅爷。”刘蝉含笑道。
　　他道眼里噙着星河笑意。
　　傅芝钟凝视着怀里道刘蝉，忽而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这时，后院中提早安装好的夜灯被尽数点亮。
　　刷的一下，在后院的花丛中，一团又一团的光骤然亮起。如同夜空的繁星斗转到了地上。
　　刘蝉还没反应过来，傅芝钟已经退后两步。
　　他面对着刘蝉微微俯身弯腰，右手置于左肩，左手向刘蝉伸出，“可以邀请你吗？”
　　他问。
　　刘蝉把自己的手放到傅芝钟的手上。他素白的手，指尖圆润，好像有着莹莹的光。
　　“好。”刘蝉笑着回答傅芝钟。
　　

共舞（三）
　　五十二.
　　跳完舞之后，刘蝉与傅芝钟一起沐浴。
　　刘蝉虽是精神还处在一种亢奋激动的状态，双眼明亮奕奕，但身子却是诚实地疲软。
　　在浴池中和傅芝钟说了两三句话，他便忍不住地打哈欠。
　　“可是困了？”傅芝钟问。
　　刘蝉伸手，揩了揩眼角，“是有些乏了。”
　　他笑着，靠到傅芝钟的肩上，“难为傅爷方才为了将就我，放慢步子了。”
　　方才刘蝉与傅芝钟在月夜下共舞时，他明显感到傅芝钟在一步二走，降低自己的速度。
　　刘蝉到底是交际舞的新学者，速度节奏还把握得不甚好。
　　傅芝钟拍了拍刘蝉置在自己腹部的手，“你困了便睡吧，我抱你入榻就好。”
　　刘蝉摇摇头，“哪里有那样累。”
　　他笑着解释道，“我是今日兴致太高了罢。”
　　说完，他又打了个哈欠。
　　傅芝钟低下头看刘蝉。他们两人泡在热气腾腾的浴池中，刘蝉肤白，在深色大理石筑壁的水池中，他就像是深潭中的白尾鱼。他的双腿变一变姿势，即是白鱼悠悠晃荡自己的鱼尾。
　　每当傅芝钟与刘蝉这样赤裸相对时，傅芝钟能清晰地感觉到刘蝉的清瘦。
　　平日刘蝉里三层外三层地裹着不显，这下衣履皆去，他的单薄也就暴露无遗。
　　傅芝钟自水下托起刘蝉的手，相比起傅芝钟的手掌，刘蝉的手要小上半圈，加之他手腕细细，如此便显得他的手格外纤纤。
　　不过说刘蝉到底还是男子，他的手骨节分明，有着利落的线条。
　　“小蝉，”傅芝钟端详自己手中刘蝉的素手半晌，忽而喊了刘蝉一声。
　　刘蝉抬眼，疑惑地看向傅芝钟。
　　“你指甲甚长，须得修剪了。”傅芝钟说。
　　刘蝉闻言，立即将自己的手收回来。
　　“哪里有嘛，傅爷。”他曲下四指，仔细地一一相看，“我这指甲不是刚刚好吗？这还是我刻意蓄的呢。”
　　说完，他又张开手给傅芝钟看，“你瞧，这冒出一点指甲，不是把手衬得更长了吗？”
　　傅芝钟望着自己面前的手，并不太理解这一点。
　　他的手指甲惯常是修得整整齐齐，一丁点多余都没有。
　　“不可，这须得修剪。”傅芝钟说，“若你平日不甚磕碰，指甲翻血可怎么办？”
　　刘蝉不以为意，“哪会有甚么磕碰哩？我平素又不做什么累活。”
　　刘蝉说完，去观傅芝钟的表情。
　　他看傅芝钟欲言又止，似乎仍是想说服他剪去指甲，“傅爷，我就喜欢这样嘛——这叫我的手纤长好看许多。”
　　刘蝉这样说，傅芝钟也不再讲什么。
　　他确实是不懂，留这一截指甲有甚好的。
　　傅芝钟握着刘蝉的手，又没入了热水中。
　　刘蝉缠过来，靠进傅芝钟的怀中。
　　他们肌肤相对，彼此都能感觉到对方肌肤的纹理。
　　寻常两人不在水池中寻欢时，也是如今这样相依相靠，静静地泡着。
　　水池甚大，呈长方之形。刘蝉与傅芝钟靠在一头，另外一头则是长长的雕花窗门。
　　思及春中近夏，暑气渐起，故而另一头的窗门半开，与夜空星辰相对。
　　刘蝉与傅芝钟再在水池中躺得低一些，就可以看见窗外闪烁的繁星。
　　恰好有一月清辉落进水池，在水中化开，刘蝉伸手去掬在水中晕染开的月光。
　　一捧闪闪发亮的水从他的指间滑落。
　　刘蝉心想，刘菊方肯定会很喜欢在这浴池里戏水。
　　不像其它怕水的猫，刘菊方虽然不怎么愿意洗澡，但它很会凫水。刘蝉见过它在水下四只猫爪一前一后，蹬得不亦乐乎的模样。
　　刘蝉在这边用手缴着月光，傅芝钟就在边上安静地看着他。
　　假使刘蝉回过头，他便能发现，傅芝钟眉眼间是一片宁静的轻松。
　　至少这一刻，傅芝钟没有思考别的任何事情，他心中也没有承着其它任何沉甸甸，又复杂诡秘的东西。
　　他仅仅只是平静地望着刘蝉在掬水玩。
　　因着池中水量大，热气蒸腾缭绕，久久都没散。
　　刘蝉和傅芝钟又泡了一会儿后便起身冲浴。
　　浴池虽是舒服，活络人的筋骨，但是刘蝉也不喜在其中待得太久——将皮肤泡得起皱就不美了。
　　“我第一次与傅爷泡这浴池的时候，我记得我还有些怕。”刘蝉擦干了长发，与傅芝钟躺在床上，笑着闲聊。
　　傅芝钟也记得。
　　刘蝉第一次见这浴池时，因着池壁黝黑，又是在夜晚，光线不明，不知池中水的深浅，故而怎么也不肯下水。
　　直到傅芝钟允诺一直牵着他的手不松时，他才小心翼翼地伸脚去探池底。
　　傅芝钟如今都还记得刘蝉小脸上的忐忑不安。
　　“至今想来，我过去做的种种蠢事实在是多。”刘蝉说。
　　刘蝉一贯不爱回想过去就在于此，过去他真的做出太多，令他现在忆起就尴尬万分的事情。
　　傅芝钟摸摸刘蝉的头发，却说，“并不蠢的。”
　　在傅芝钟的眼中，过往种种其实都是刘蝉的成长过程罢了。
　　傅芝钟未曾告诉过刘蝉，其实刘蝉觉得的自己蠢笨的过去，在他的眼中，倒是挺可爱的。
　　不过这话不能说，说了刘蝉大概会羞愤。
　　“傅爷又来宽慰我了。”刘蝉笑着，仰面亲了亲傅芝钟的下巴。
　　傅芝钟没解释什么。
　　此刻夜深人静，一阵晚风吹过，啪嗒几声，将几片叶子带进了房屋里。
　　傅芝钟身边本来一直从东说到西，从南叙到北，叭叭叭讲个不停的刘蝉，他的声音也慢慢地小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他越来越明显的呼吸声。
　　待傅芝钟彻底听不见刘蝉的嗓音，偏头去看他时，他已经攀着傅芝钟，闭上眼睡着了。
　　刘蝉长长密密的睫毛，在他的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翳。
　　他的嘴角似乎还衔着笑。
　　刘蝉依偎在傅芝钟的身边，脸颊上还带点红晕。
　　这么多年，刘蝉的性子、举止在傅芝钟的教导下，都变了许多。
　　可从过去到现在，他这样恬静的睡容却怎么都没有变。
　　傅芝钟轻轻地捋了一下刘蝉的长发，顺手又把被子给刘蝉掖好。
　　“啪嗒——”
　　又有一片外边的叶子落在了地板上。
　　很多个夜晚，傅芝钟也会期盼，自己往生的每一个夜晚都能如眼前一般。
　　傅芝钟半抱着刘蝉，他的目光投去窗外。
　　在窗外，那片月光浩渺的空地上，他和刘蝉跳了半晚上的舞。
　　刘蝉的腰很细，他的笑很好看。
　　傅芝钟想。
　　

画中人（一）
　　五十三.
　　不知是调理温养起了作用，还是前几日与傅芝钟跳了回儿舞，刘蝉这几日的睡眠要好上许多。
　　不再有夜半心悸骤醒，也不再睡着睡着忽而冒出一身冷汗，他面上的气色是前所未有的好。一颦一笑间颊上眉梢都是明艳。
　　“太太近来是遇着什么好事了？”四夫人沈氏笑着打趣刘蝉，“我观太太面若桃花，这是鸿运之相噢。”
　　刘蝉和沈氏关系一向不错，他也愿意搭理。
　　“我一天就在府里，能有什么好事？又不是天上飘了玉石珠宝。”刘蝉掀了掀茶杯盖，对着热茶吹吹气。
　　沈氏见刘蝉无意明说，也就微微一笑，不再在这个话题上多做停留。
　　依她对刘蝉的理解，若说是发生了什么好事叫他悦然面上，那大多都是与傅芝钟有关的。
　　她虽同为这后院的四夫人，但沈氏清楚，傅爷和刘蝉之间，有许多是不容她们——这些后院其她的夫人太太——多嘴的。
　　“听闻城中新开了一家影院，专放那自西洋来的‘电影’一物，太太真不想与我同去瞧个新鲜？”沈氏问道。
　　她今日来就是想邀约刘蝉同她一起去看那电影的。
　　结果刘蝉一听，不需要考虑，径直摇头。
　　“那东西有什么好瞧的？不过就是人在画里动来动去罢了。此番新物刚出，那影院必定处处都嘈杂生生，闹得人头痛。”刘蝉丝毫不感兴趣。
　　沈氏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不过她还是好奇。
　　刘蝉瞥她一眼，“你若是好奇那电影是否能把人的声音给一般无二地录下来，我倒可以告诉你。”
　　沈氏睁大圆眼，有些惊讶刘蝉一下便说到自己心坎处了。
　　“我还不知道你的小心思？”刘蝉笑道，“你不就是想瞧瞧那录声的效果，再看看可否将自己的曲记进去？”
　　沈氏闻言，笑开了。
　　她也不遮着掖着，只笑着感叹，“还是太太了解我。”
　　自古以来，每一个读书人都喜欢写书立著，希求将自己的才识流传千古，而每一个曲人也莫不如此。有些曲人终其一生培育几位弟子，为的就是将自己的唱腔延续。
　　对沈氏而言，教弟子是不可能的了。她没这精力，也并不被允许。
　　但如今有了这新兴的“电影”一物，能录下人的身段，又能录下人的音腔，叫她怎么不心动？
　　沈氏看刘蝉对这东西并不陌生，“那太太可否给我解解惑？我愿闻其详。”
　　刘蝉的话语也是直接，“那电影并不太行，人是黑白的不说。那声音确实是录进去了，但是杂乱得不行，人说话都不清晰，忽高忽低的。你若是像录乐曲，还是作罢吧。”
　　沈氏闻言，顿时失了兴趣。
　　“居然就是这般……”她略有些失望。
　　刘蝉这样说了之后，这电影就变得索然无味起来。
　　原先沈氏还以为这电影是比那留声机要好上不少的玩意儿，却不想原来仅仅如此而已。
　　没了兴致，沈氏也不谈这电影了，她也不打算再去凑这电影的热闹。
　　她转而说起别的，“太太，我听说七太太在那大学里颇受人追捧，被叫做南大第一才女。我出门听戏，都有不少夫人太太来向我询她，七嘴八舌间可都是对七太太的佩服。”
　　刘蝉倒是没关注这些。
　　自上次他给李娟雅办妥了入学之后，其余的他管都没管。
　　“这不是很好吗？”刘蝉挥挥手，叫秋狸添些热水。
　　“李娟雅本身就是出身北方的书香门第，她自小就是饱读诗书的名门小姐。在学院里有名声有声望，也是理所应当的事。”刘蝉道。
　　他抿了口茶后，有些不明所以。
　　“你忽然说起李娟雅做什么？”刘蝉掀开眼问。
　　话语间有些探究。
　　沈氏面上恬静的笑容不变，“七太太名声骤起，我也不小心听了些风言风语，不知该不该和太太讲？”
　　刘蝉哼笑一声。
　　都已经是箭在弦上了，哪里有不飞的道理？
　　“但说无妨。”刘蝉说。
　　“我听闻外面慕七太太的才情，都说难怪傅爷要把七太太这样贤淑才德兼备的女子娶回家……”沈氏的笑容突然意味深长起来。
　　她的圆眼弯弯，“也是外面那些人舌长，竟说傅爷抬七太太进门，就是为了给自己膝下添个大胖小子。”
　　刘蝉重复了一遍沈氏话语间最后几个字，“大胖小子？”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好玩的笑话，展颜大笑，“这猜想——倒是有趣。”
　　“外人皆知，沈璐身体不好，郭芙亦出身商贾，上不了台面，郭黄鹂、你还是那个谁，都是出身低微，而我又是个男子……”刘蝉笑容朗朗，他扳着手指头，一个夫人一个夫人地数下来。
　　“这样说起来，年轻貌美、出身名门的李娟雅，确实是个不错的人选。”
　　“你说是不是？”刘蝉转眼，含笑相问沈氏。
　　沈氏笑容甜美，“是与不是，我可不敢胡说八道。”
　　刘蝉不在意沈氏这样踢皮球的话语。
　　他漫不经心地撩了撩头发，将拂到脸前的长发别至耳后。
　　“若是这样，那倒好了。”刘蝉伸回手，笑靥散漫，“若傅爷抬李娟雅进门，就是为了个血脉，那倒还好。”
　　他的眉眼弯弯，面上是浓稠的快活，“假使真是这样，待李娟雅怀胎十月，诞下子女，我便可将此子过继而来，倒也成全了我为傅爷育子育女的妄想。”
　　至于这般的李娟雅该如何处理？
　　刘蝉多的是叫她在床榻上病逝的方法。
　　沈氏圆眼微睁，嘴上的笑淡了一些。
　　她险些忘了，刘蝉向来都是蛇蝎心肠，雷霆手段。
　　“不过呢，这些都是假想。”刘蝉含下一口热茶，悠悠一转话锋。
　　“假想，那就是不可能存在的，你说，是不是？”刘蝉又问沈氏。
　　沈氏这次作了答，“太太说得极对，也是我脑子不清晰，居然一时半会想岔了。”
　　刘蝉瞟沈氏一眼，没急着回话。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躺在靠椅上，双手置在腹前，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这人呢，都是各有各的命，各有各的运，”刘蝉徐徐说道，“有的人那就是命好、运好，是旁人嫉妒不来的，是不是？”
　　沈氏垂下眼，她白净圆脸上的温柔意味收敛去许多。
　　“到底是什么心思都瞒不住太太。”沈氏苦笑着摇摇头。
　　其实她这般不怀好意地提之李娟雅，就是心中那些妒忌作祟。
　　如今同为大院的夫人，作为七太太的李娟雅却，可求得刘蝉的帮助，还可去求学可去逐梦，可去发光发热，叫作为四太太的沈氏如何不眼热。
　　又回想一番自己的梦呢？
　　那小河边上的梨园戏班早就人去楼空，只留下一地的人情冷暖随江水东流罢了。
　　如此这般，又加之每每外出听戏，沈氏都能听见其它夫人太太对七太太李娟雅的钦佩，久而久之，几丝微妙的妒忌也就滋生。
　　刘蝉知晓沈氏是个玲珑剔透的。
　　他敲打几句，“你心中不爽利，我亦是能理解。若你想捉弄李娟雅几次，倒也无妨，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了。大院中有些小打小闹，也热闹不少。”
　　沈氏抬眼，她闻言，不禁莞尔。
　　“不过凡事都有底线，你自己把握好度量就可。”刘蝉淡淡道。
　　沈氏扶腰噙笑，“我懂了，太太。”
　　

画中人（二）
　　五十四.
　　其实李娟雅在南国大学的求学，并非是南国的夫人太太们认为的那般风光。
　　学院里的流派大体分为两种，一是保守派，二是进步派。
　　李娟雅待不惯保守派，也不怎么喜欢进步派。
　　保守派的学生大多出身世家，在学院中总是咿咿呀呀嬉笑，谈论的都是首饰衣服，她们倒是有意结识李娟雅，但是李娟雅却觉得这些金蝴蝶嘈杂得让人烦。连看书都不清静。
　　进步派的学生倒是都多有才气，不论男女，都是能说会道，李娟雅原先想与这一派别的学生相处交友。
　　但到了后面，她却发现，这派别的学生除了会做些慷慨激昂的文章，别的，他们什么都不会。并且，他们大多还自视清高。
　　而且因为一件事，这个派给李娟雅留下了极其糟糕的印象。
　　有个这个派的女学生，在下课时，不怀好意地问李娟雅，“诶，李同学，你们傅府的那个六姨太听说是男的，他是不是举止很……”
　　“很”之后的形容词那个女同学没有说出口，但是却和旁边一些女生笑做了一团。
　　显而易见，不会是什么好词。
　　若是以前的李娟雅，定是手足无措，不知回复什么。只能讷讷。
　　但今不同昔。
　　李娟雅先慢条斯理地收拾好书本，再抬头展颜一笑，“我与六太太并不相熟，不过远远几见，却感他是百年难得一见的美人，举手投足间都是贵气。不是一般人能比得上的。”
　　她说这话时，停顿片刻，故意环视了一圈周围的女生，又微微摇头说，“一般人啊，在他面前都只敢低着头走。”
　　“若你好奇，不如递帖前去拜见，看你能不能进得了那大门。”李娟雅看向挑事的女生，含笑道。
　　说这些话时，李娟雅的心中忽而升起一种微妙的感受。
　　她忽然感觉刘蝉好像就在窗外经过，漫不经心地看进教室，瞥了她一眼。
　　至少这一刻，李娟雅知道，她是在模仿着刘蝉的笑靥，刘蝉的语气，刘蝉的神态，还有刘蝉那些绵里藏针的话语。
　　她正在学着把自己包裹得强大。
　　能读上大学的学生不论何种流派，都是身份显赫，家世高贵，许多能读上书的女子，莫不都是由家里百依百顺地养着的。
　　李娟雅这般含刺藏针的话语，一说在座所有女流都不及那位男姨太貌美，二说在座所有人身份低微，连高攀请拜那位男姨太都不可能入门。又是损她们容颜，又是损她们家世，叫这些天之骄女如何忍受得了。
　　“我去拜访一个后院姨太作甚？不过是前朝余孽。”挑事者吐息间皆是傲气。
　　李娟雅瞧着自己对面的女生，心中平静。
　　她只想，原来大学也不过如此而已。
　　原来所谓新派进步学派也不过如此而已，所谓学识，不是用来救济苍生，而是他们用来自持高尚、目中无人、排除异己的武器罢了。
　　“你的意思是，我等傅府皆是前朝余孽？”李娟雅淡淡问。
　　傅府二字一出，挑事者这才反应过来。
　　她不过是看李娟雅这种后院姨太却坐在学堂，心有不服，想来刁难李娟雅一二，可从未想过说傅府如何。
　　“……不，我并非此意……”如野火骤遇大雨，挑事者语气忽然弱了下去。
　　不想再听这挑事者还有什么胡言乱语，李娟雅抱书绕过她们，径直离开，扬长而去。
　　除去进步派的这群学生，李娟雅时常也以为这大学中许多进步派的教授亦是道貌岸然之流。
　　李娟雅拜读过许多南国大学教授的文章，大多写的是甚么主义，说道甚么西方精神，或者是与其它流派观点对骂的檄文。有些文章写得好，读起来便是慷慨激昂，令人忍不住拍桌而起。
　　李娟雅曾经就怀揣过几篇文章，兴冲冲地找到执笔的教授，想与其请教诸多问题。
　　教授见她是傅府的七姨太，身份也算是显赫，大多礼貌地接待了她。
　　与这些教授相谈，往往都是前面李娟雅拿出那些文章，表达自己的崇敬赞美之情，倒还尚可。可到了后面，李娟雅抛出一个又一个问题求教时，这相谈便不尽人意起来。
　　“我观先生妙语连珠，在治国之策上见解独道，想知先生如何看待贫人困人之难题？在革新时，这些贫人困人，又如何可以被妥善地带动？”李娟雅总是会问。
　　然而回答她的先生，要么是沉吟许久，语焉不详。
　　要么呵呵笑道，反怪李娟雅格局太小，在国面前，总是斤斤计较，看不见更高更宏远的目标。
　　面对前者，李娟雅也不会再追问，三言两语便辞去。
　　面对后者，李娟雅会反问，何为格局大？何为格局小？何为斤斤计较？何为更高更宏远的目标？
　　此类教授回答，不论言辞如何，大多离不开大义二字。
　　听得多了，李娟雅自己也乏了。
　　李娟雅总是会想起刘蝉抛给她的问题。
　　她说她妄想救苍生。
　　刘蝉便问她，那歹毒的苍生该如何救？
　　她回答不上来。
　　那些教授学者说要振兴中华。
　　她就去问他们，那些苍生该如何救？
　　那些教授也回答不上来。
　　李娟雅发现，她就像这些教授学者一样。她说的“救苍生”其中却并没有歹毒之辈，那些教授学者说的“振兴中华”，其中也并没有苍生二字。
　　这其中有怎样的微妙，怎样的相似，李娟雅冥冥之中感觉到了，不过说不太出来。
　　直到有一次偶然，李娟雅看见一位女同学，她上午为文章中那些颠沛流离、苦不堪言的人物角色而涕泗横流，与周围朋友交流中，言语不乏对这世道的不平之意。可到了下午，李娟雅却观那位女同学对街上那些乞讨的孤儿寡母，目不斜视，满脸漠然地走开。
　　最终，李娟雅顿悟了。
　　原来这世上这么多人，甚至包括以前的她，都是心中满怀大义，口中全是主义，可是他们却并不在意生命。
　　李娟雅把这样的感受记在自己的随笔中，她边写边想道，难怪刘蝉看不上她了。
　　或许他从一开始就看明白了她的问题。
　　李娟雅把手中的书合上。
　　自她上次发几篇文章，学院里就传她说是才女，说她是才气逼人，也不知其中有多少是吹捧，有多少是真心。
　　不过都无所谓，李娟雅懒得管这些东西。说来也有趣，若是以前，若是自己的文章能被这般远扬夸赞，她心底决计肯定全都是蜜意旁人赞她一句，她都能羞红脸，羞好几天。
　　可现在，她只感到无聊。
　　在南国大学里待得越久，李娟雅反而越感念起刘蝉来。
　　有的时候，李娟雅觉得，比之刘蝉的诡秘刻薄、阴晴不定又总是一针见血的真实，这些大学里的什么读书人，都虚伪得可怕。
　　他们倒是不坏，大多也都心怀良善，自持有抱负，可是他们绝大多数都目下无尘。
　　——他们大多抬头看着头顶浩瀚的天，却没有踏着脚下的地。
　　李娟雅每每看见这大学里的人，都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变成这番模样。
　　这样的想法，令她在南国大学里，自然没交到什么朋友，也没结识到什么志同道合的人，她思考的问题，并非主流，少有人愿意与她探讨。
　　如此，李娟雅只能自己待在图书馆中，一边查字典，一边去翻阅那些艰涩难懂的文章。
　　图书馆里，离李娟雅不远处几个女孩坐了没多久，又站起来相携着往外走。
　　李娟雅听她们叽喳：
　　“听说市政厅的立先生这次也被请来听那个讲座！”一个短发的女生颇为兴奋。
　　她旁边的女生跟着频频点头，“走走走，我们快去占个位！我听说那立先生仪表堂堂，他做过一个讲座，才学渊博，不少学姐都倾心于他哩！”
　　另外一边的女生有些不信，“真的吗？那立先生真有这么好？又在市政厅有高位、又有学问，还年轻相貌好？这世上真有这般厉害的人物？”
　　短发的女生拍了拍她，眨眨眼，“哎呀，骗你做什么，你且去去不就知道了吗？”
　　三个女生笑闹推搡着走出图书馆。
　　李娟雅把她们的话尽收耳底。
　　她当然知道那个“立先生”是谁。
　　那天在府里长廊，她无意间瞥见的高瘦男子，可不就是那立先生？这南国里，也就这么一个立先生。
　　李娟雅没什么表情地从一边拿出一本书，继续看。
　　她现在已经对学校里这些许多讲座不感兴趣了。
　　太多时候，这些讲座的学者，也不过是照本宣科，拿着一篇西方的文章就在那里夸夸其谈，说得云里雾里，只叫人不明觉厉。
　　她早些时候还懵懂，以为是自己学识不够，这才听不懂这些讲座。
　　直到后面有一次，那邀请过来的学者说的恰好是李娟雅一边翻字典一边读懂的一篇洋文诗歌，李娟雅听着他连说错七八个词汇，强行圆场，才明白，原来并不是她的问题。
　　至于今日，那位要出席讲座的立先生。
　　李娟雅回想上次的匆匆一望——他很高，很瘦，相貌俊朗，看起来很可靠。在细雨朦胧里，那位立先生的确是让人心动的男子。
　　不过也就是个男子罢了。
　　李娟雅翻过一页书，姣好的脸庞上全是冷漠。
　　一个男子而已，不值得她放下手里的书，只为窥一窥他。
　　

画中人（三）
　　五十五.
　　沈氏到底还是没做什么。
　　她依旧是如往常一样，亲热地对待回到府邸到李娟雅，邀她听戏，问她在学院里过得怎样。
　　“她到底是个心软良善的人。”刘蝉躺在摇椅上，一边听着长廊檐下滴落的雨声，一边与秋狸说。
　　“四太太一贯与人为善，心眼的确不多，也不坏。”秋狸笑着给刘蝉添上些茶。
　　刘蝉嗯了一声，懒懒地眺着外面被雨润湿的庭院。
　　庭院中修了一条狭长蜿蜒的小池，有几片尖细的绿叶散落在水面上，刘蝉凝视着那几片悠悠的几船小叶，感觉自己的神思似乎也在随它们一起在池中徜徉。
　　此时虽是清晨，但因着阴雨天气，加之刘蝉不喜灯亮，庭院中便弥漫着一种薄暗。若将视线移至光线透不进的另一端长廊深处，便总能感觉一股又一股的阴翳，正在冒出。
　　刘蝉微微眯着眼，他的耳边有院中蚊虫飞鸣的声音、雨水淅淅沥沥打在芭蕉叶和泥土地上的声音、还有身边秋狸举着茶壶，将热水滚滚倒入杯中的声音。
　　热水稍有些滚烫，它潮湿的热气燎了一下刘蝉的肌肤。
　　“还是这样幽暗的环境叫我更舒服。”刘蝉忽而与秋狸说。
　　秋狸微笑，侧耳倾听。
　　“这般不亮堂、不明亮、不灯火通明，只余下朦胧与清静的环境，才叫我觉得心神安适。”刘蝉道。
　　他说这话时，双眼半阖，神情散漫。
　　“到底是条贱命，”刘蝉淡淡笑起来，言语间听不出是玩味似的自嘲多一些，还是玩笑的意味重一些，“蝉在土里能活个二三十载，冒出阳光了，却不过只能活短短数月罢了。秋狸，你说蝉是在土中好，还是在阳光中好？”
　　秋狸抬眼观向刘蝉。
　　纵使她心细如发，也难以揣测刘蝉所思所想。
　　她沉吟片刻，只能从心道，“回太太的话，依奴婢之见，还是在阳光中为好。”
　　刘蝉饶有兴味地看向她，问，“何以见得？”
　　秋狸答，“奴婢甚愚，然奴婢以为，蝉之命数到底是入土，不过路分一二。一是由生至死皆在土中安眠，不知春秋。二是生死之际破土而出，于阳光下鸣叫喧嚣数日后再辞世长眠。”
　　“一看似舒坦，无波无折，可奴婢以为未免太过碌碌。纵观此蝉之余生，皆是默默，何人知其？而二着实劳苦却又短暂，但一蝉之声，足以响彻夏日，令人久记难忘。”
　　刘蝉闻言，歪头思索片刻。
　　“的确。”过了许久，他叹道，“只是太过短暂了。”
　　“是我贪心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和外边簌簌的雨一样，几乎是无声地落入泥土中。。
　　秋狸注视着刘蝉。
　　她向来敏锐，听了刘蝉这番话，秋狸心里隐隐有些异动，但又不知该如何形容。
　　等她愣了瞬息，再去回顾方才心底的那些异样时，它们又都不见了踪影。
　　刘蝉也不想多说这个话题，他不再在这个问题上发散。
　　很多时候，他觉着，自己也是发了臆，总想些似是而非的问题。
　　“那两枚自北山寺庙开光送回来的白玉佩，你且给我拿来，我看看有什么不同。”刘蝉转而吩咐道。
　　秋狸应了声，速速前去取。
　　“我怎的没看出这白玉佩有甚不同？”刘蝉拿着一个圆形方孔的玉佩把玩。
　　乳白的玉，刘蝉伸出宽袖的一只白手，还有他长袍上几丝穿插的金线，在幽暗的庭院中，好像吸收了所有的光线，莹莹得叫人移不开视线。
　　“这开了光的玉真能保得了平安？”刘蝉问秋狸。
　　秋狸俯身笑道，“奴婢也是听市井中相传北山寺庙开光的玉佩向来灵验，究竟如何奴婢也不懂。不过奴婢看来，这有，总比没有好。”
　　刘蝉手腕一翻，将玉佩又放回小盒里。
　　“那倒也是。”他说。
　　“你将左边那个包起来，我明儿拿去给傅爷。右边那个，你找人给我穿一穿，给刘菊方戴上。”刘蝉说。
　　说完，他又补充道，“就做成项圈的样式吧，别太紧，松一些——刘菊方那只肥猫已经胖得没了下巴脖子了。”
　　秋狸讶然，她原还以为这两个白玉佩，一个是给先生，一个是刘蝉自己留着的。
　　“太太，您不留一个吗？”秋狸问。
　　刘蝉摆摆手，浑然不在意。
　　“我要这东西做甚么。”他满脸无所谓。
　　“这玉佩顶多是防一防意外之灾。我能有什么意外之灾？我既不像傅爷那般需得驰骋，也不像刘菊方那样到处乱窜。我终日就待在院子里，疏懒休憩，若我明日要死，那便不会到后日，若我明日是活，那后日还尚可期待。”
　　“各有各的命数罢了。”
　　他这话又是生，又是死，又是命，偏生却说得一派风轻云淡，令秋狸顿时哑然。
　　秋狸直觉刘蝉的话语中暗有深意。
　　但是刘蝉藏得太深，或者是也不想叫别人读懂，因此她只能惴惴，却无可奈何。
　　“那好的，太太，我这就安排下去。”秋狸只能如此说。
　　刘蝉嗯了一声。
　　院中的雨还在下，绵绵密密，没完没了。
　　刘蝉盯着外面的雨又看了许久。
　　不知是否是因为周围的黝暗过于浓重，秋狸只觉得，刘蝉的眼，也漆黑得不见底。
　　他看着外面，像是在捕捉雨水的根，像是在隔着雨幕看着不远处暗色的墙，又像是在无意义地发呆，任由神思随意游走。
　　至少这一刻，秋狸感觉，刘蝉变得遥远极了。
　　不仅他的视线落在了遥远不清的地方，他的呼吸也很轻微，几乎与那些轻微抖动的树叶同调。
　　她想，刘蝉心里肯定藏了心事。
　　刘蝉有心事，秋狸一直是知道的。很多时候，刘蝉面目上的忧郁就来自于此。
　　不过如今，秋狸想，刘蝉的心里，怕是又添了心事。
　　而且，恐怕这个新来的心事还格外的沉凝。
　　“你叫人去准备热水，还有暖炉，刘菊方肯定又在踩水玩儿。一会它回来了，就把它抓去洗澡，吹热风。”
　　刘蝉突然出声。
　　他收回自己远眺的视线，偏头重新看向秋狸。
　　“顺道去厨房，吩咐熬两碗热姜汤，做好保温，加急送去市政厅，给傅爷和立先生。”刘蝉说。
　　秋狸承应下来。
　　在她走出几步时，刘蝉又喊住了她。
　　“傅爷那碗，你记得叫人多放几颗红枣。他工作时常熬夜，容易亏身，得补一补气色。”他说。
　　秋狸诶了声，把这些话都记了下来。
　　

入夏（一）
　　五十六.
　　最终给傅芝钟的那枚白玉佩，刘蝉还是敲定，做成了一个腰佩。
　　虽说如今男子已经不兴腰间佩饰，腰衔香囊与琅珰珠玉的时尚早就褪色，但这腰佩也不算是太老派一物，刘蝉想着，有时傅芝钟居家身着长袍，在腰间别一别这玉佩，倒也还好。
　　不过傅芝钟显然并不打算仅仅是身着长袍时带着这玉佩。
　　他自刘蝉把这腰佩递来，就自然而然地掀开军袍，把玉佩搁在了军袍内侧的口袋中。
　　“……傅爷，你这般放，那玉石不膈人？”刘蝉眨眨眼问道。
　　军袍的内部常常是放一些平贴轻薄的什物的，如信纸一类。一块玉佩，再怎么圆润，也总归质硬且厚。
　　傅芝钟道还好。
　　刘蝉笑笑说，“那傅爷喜欢便好。”
　　近来春末多雨，四处却起了暑气，一时闷热潮湿，体弱的人在这样的环境中极易呼吸不畅，头晕胸闷。
　　刘蝉就是如此。
　　他才与傅芝钟说了两三句话，就有些喘不过气。他以手掩住嘴，低下头，忍不住半闭着眼，想压下心里的不适。
　　傅芝钟看他面色苍白，上前扶着刘蝉，走到通风良好的沙发上坐下。
　　“按大夫开的方，药补了吗？”傅芝钟皱眉，顺着刘蝉的后背抚了抚。
　　刘蝉的背单薄得有些可怕，哪怕隔着衣服与皮肉，傅芝钟却感觉他能轻易描摹出刘蝉的骨。
　　刘蝉因为咳嗽而引起的胸腔的震动，叫傅芝钟的手心也染上些麻意。
　　“补了的。”刘蝉对傅芝钟露出个笑。
　　他的面色苍白，血色尽去，眉眼间没了明艳的红，额上还带些冷汗，看起来有几分我见犹怜。
　　“傅爷不要对我皱眉哝，”刘蝉拍拍傅芝钟的手，他说话间，声音还有些沙哑，听着语气温软，又带上些抱怨，“像是在凶我一样。”
　　傅芝钟皱起的眉松开了，但面色却还是紧绷。
　　“没有凶你。”傅芝钟说。
　　他接过丫鬟呈上来的温水给刘蝉喝。
　　“近日气候不爽利，你难受，就去床榻上歇着，要做什么事，就吩咐秋狸给你去做。”傅芝钟一边看着刘蝉小口小口地喝水，一边缓缓说道，“切不可劳累伤神。”
　　刘蝉喝下一杯水，面色好了一些。
　　他放下被子，笑道，“哪有这般严重，傅爷。”
　　“我以往都是这春末入夏时，精神气不加而已。平时不去那些闹哄哄的地方就好了。卧床不起——那体态就得变形，我可不想那样。”刘蝉说着，不自觉地噘了一下嘴。
　　刘蝉有着天下的美人都有的通病，总是会计较小心自己的一分一毫还美不美。
　　说着说着，刘蝉忽而想起了什么。
　　他忙转头去问傅芝钟，“傅爷，我前些日练那舞步，总是小腿酸胀，这些日子乏力，我亦没去练那个瑜伽。我那小腿，可有变得粗壮？”
　　傅芝钟听闻，愣了一下。
　　他倒是从未留意比较过这些。
　　而且刘蝉的小腿，在傅芝钟印象里，总是一手便可以圈住的。
　　有时刘蝉的小腿搁在傅芝钟的肩膀上，或者圈在他的腰上，傅芝钟感觉，自己就像是从来未感受过刘蝉两只白腿的重量。
　　这下要他回忆，傅芝钟就只记得刘蝉的腿很长、纤细、线条很优美。对比起傅芝钟手下任意一个士兵，刘蝉的腿怎么也说不上是“粗壮”。
　　于是傅芝钟按照心里的想法，回答说，“我并未有这方面的感受。”
　　傅芝钟说，“你的腿一向细长，不存在所谓粗壮。”
　　刘蝉有些不信，但也没再说什么，转而与傅芝钟聊起了其它事情。　　
　　沐浴后，傅芝钟穿着睡衣走出来，他一抬头，就看见刘蝉撩开睡袍，屈腿坐在床上，手不停地摸着自己的小腿。
　　刘蝉的睡袍是褐色丝质的，褐色近黑近红，穿在他身上更显得刘蝉的皮肤白皙。
　　他这样大大咧咧地坐在床上，睡袍下摆大开，露出雪白的大腿，在深色的被褥与睡衣中，刘蝉就像是一颗饱满光泽的白珍珠。
　　傅芝钟看着刘蝉伸头盯着自己的小腿，他的黑发随意蜿蜒在床榻上，其中他的白手在自己的小腿上揉捏，许是用了些力道，刘蝉的指尖都泛了红。
　　“小腿怎么硬邦邦的……”刘蝉一边捏着，一边嘟囔。
　　听起来很不开心。
　　似乎是发现自己小腿便硬过后，刘蝉又开始担心自己大腿是不是也变硬了。于是，他的手从小腿捏着捏着，又渐渐移到膝盖窝，然后慢慢攀去大腿处。
　　傅芝钟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刘蝉的白手缓缓移动。
　　傅芝钟：……
　　“傅爷，你怎么了？”把自己的腿都检查完了，刘蝉这才注意到傅芝钟。
　　“这是怎的了？”刘蝉有些疑惑地看向背对着他，一声不吭的傅芝钟。
　　傅芝钟咳嗽一声，转过身去。
　　“无事。”傅芝钟神色如常地走到床榻边上。
　　“傅爷我的腿都硬丨了，”刘蝉和傅芝钟说，脸上全是闷闷不乐，“腿硬了，那再过些天，它就会变粗了。”
　　刘蝉说着又捏了捏自己的小腿。
　　这下离得近了，傅芝钟能清晰地看见刘蝉的手，是如何掐着腿上柔软的肉的。
　　傅芝钟又咳嗽了一声。
　　“小蝉，你的腿只是前些日子用得过度了，歇两天便好。”傅芝钟说。
　　刘蝉不信，他嘟囔，“哪里有嘛——”
　　他抓着傅芝钟的手，叫傅芝钟也按上他的小腿，“你摸摸，是不是跟块石头似的？”
　　傅芝钟猝不及防摸到刘蝉的小腿上。
　　手上忽有软香之玉，令傅芝钟懵了一瞬。
　　他并不是没有摸过刘蝉的皮肉，他与刘蝉这么多年，他早就游走过刘蝉的里里外外。
　　也不过是片息，傅芝钟又恢复了正常。
　　他轻轻捏了捏刘蝉的小腿肚，是有些硬。
　　“你这些天小腿可有抽筋，走路酸痛？”傅芝钟问刘蝉。
　　刘蝉偏头想了想。
　　“前夜半夜确是有抽筋，将我痛醒了。”他说，“我揉了许久腿上才不痛。”
　　傅芝钟闻言，微微蹙眉，“你怎的不与秋狸说？要她给你寻个大夫也好。”
　　刘蝉见傅芝钟面色不愉，撒娇似地往傅芝钟身上靠。
　　“这有甚么好说的，就是半夜抽了筋而已，揉揉就好了。”刘蝉蹭蹭傅芝钟，“这要叫什么大夫？一天天的大夫在府里进进出出，我又不是病秧子。”
　　傅芝钟揉搓了一下刘蝉的小腿，感受了一下刘蝉腿部的僵硬。
　　“那你忍忍。”他忽而道。
　　刘蝉没听明白，“忍？忍甚么？”
　　突然，猛的一下，刘蝉感觉自己的小腿肚被傅芝钟紧紧按捏。
　　痛酸麻痒——几种感受，像那些在爆炒铁锅中翻滚的调料一样，一股脑地杂糅到一块，然后由刘蝉的小腿直冲上他的大脑。
　　这样的难受的感觉让刘蝉脑子里空白一瞬。
　　“傅爷——傅爷！”刘蝉的脚趾忍不住蜷缩起来。
　　他白皙的脚背被弓起一个紧张的弧度。
　　“傅爷！痛——”刘蝉伸手想把自己的小腿从傅芝钟的手中解救出来。
　　但他的劲儿哪里能和傅芝钟相比？
　　况且傅芝钟为了不让刘蝉把腿给缩回去，他的手就像钳子似的，把刘蝉的小腿圈得紧紧的。
　　傅芝钟的手一节又一节地按揉着刘蝉的小腿，力求把刘蝉的腿全方位都揉到。
　　“痛！傅爷——不要按了，好痛啊——”刘蝉的白手仍然在极力推拒着傅芝钟的大手。
　　他原本白得有些病态的脸庞都染上了难耐的绯红。
　　见傅芝钟不理会自己，依旧在给他按揉着小腿，被那难受的痛感逼迫，刘蝉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最终，刘蝉忍不住了，他那双巴巴看着傅芝钟的柳叶眼里蓦然结出一层水雾。
　　“痛——傅爷，我好痛——”刘蝉一眨眼，他长长的睫毛上挂上了几滴欲坠的泪珠。
　　傅芝钟一见刘蝉这样含泪的模样，手上再也用不起力了。
　　“小蝉，腿需得揉开了才不会再胀痛、抽筋。”傅芝钟有些无奈地从旁边抽出纸，给刘蝉擦了一下冒出来的泪花。
　　其实他都还没用什么力。
　　却不想刘蝉已经痛得这样厉害。
　　到底是这些年精细养着的。
　　刘蝉鼻子有些泛红，他虽然没哭得梨花带雨那样惨烈，然到底落了两滴泪，瞧着可怜兮兮的。
　　“你看看，现在小腿还硬还难受吗？”傅芝钟半搂着刘蝉问。
　　刘蝉把眼角的泪拭干净了，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小腿，确实要轻松许多。
　　腿上终于放松了，但想到刚才自己因着难受忍不住还落泪了，刘蝉脸上又飘起些红。
　　傅芝钟看刘蝉垂着头不说话，就知道他又是不好意思了。
　　傅芝钟也不打扰刘蝉叫他尴尬，他伸手捋着刘蝉的长发，顺了顺。
　　“下次哪里难受要与我说，听见了吗，小蝉？”傅芝钟说。
　　刘蝉闻言，抬起头来，乖乖点头，“我晓得了，傅爷。”
　　他的柳叶眼中还藏了点羞怯，脸颊上还飘着一层薄红。
　　

入夏（二）
　　五十七.
　　刘蝉今日在自己的私库中闲逛赏玩那些宝贝时，又走到了过年时傅芝钟赠他的玉如意前。
　　事实上，在这私库中，不走到这置在正中央的玉如意跟前才奇怪。
　　以上好北方玉雕刻的兰芝状的玉如意，哪怕在这光线熹微的私库里，也依旧光彩动人。独属于上上佳品的玉石，才有的光滑而朦胧的光泽，在这玉如意身上细腻的雕刻中不断闪烁。
　　刘蝉站在剔透的琉璃盒面前，盯着其中这柄静默的玉如意。
　　他的整张脸都埋在屋子里浓郁的暗色里，眉眼之间是说不出的诡秘和阴郁。
　　所有的阴翳都如同爬虫一样，布满他姣好的脸庞。
　　只有在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刘蝉才会露出这样晦暗的神情。
　　刘蝉盯着面前这柄玉如意，却并不伸手去把玩它。
　　他喜欢这柄玉如意，不仅是因为这是傅芝钟赠与他的，更是为这柄玉如意背后的含义——即是傅芝钟愿意将他扶到夫人的位置。
　　这般之后，他可以在傅芝钟的左右，他的牌位，他的坟墓，他的名字，都可以出现在傅芝钟的身边。
　　然而，与此同时，刘蝉厌恶这柄玉如意。
　　因为它仅仅是一场安慰。
　　因为它并不是刘蝉想要的那个答案。
　　秋狸知道他心中总有忧思，傅芝钟也知道，秋狸不懂那忧思是什么，傅芝钟隐隐有猜测，却只以为刘蝉的忧思是与所谓‘夫人’之位相关。
　　其实这也不怪傅芝钟。
　　刘蝉以前也以为是自己不甘于屈于沈璐之下，想做那个堂堂正正的‘夫人’，心中才会总是闷闷。
　　但是并非如此。
　　那忧思究竟是什么，刘蝉已经明白了。
　　可是明白了，刘蝉却晓得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口。
　　多可笑，他是被傅芝钟荣华富贵滋润养着的金蝉，可是有了那身金衣裳之后，他却又偏偏不满足于此。
　　傅芝钟总是叫他多出去走走，哪怕交一二狐朋狗友也好，不要总蜗居在府中，终日独自寂寂。
　　大夫也建议他将心胸放得开阔些、明朗些，这样身子也会跟着好，气色也能不错起来。
　　刘蝉又何尝不懂这道理。
　　可是蝉本来就是土中的小虫，又何必要求它的世界广阔？
　　一道有关情之一字的难题，足以让这只小虫困顿一生了。
　　刘蝉移开自己看着玉如意的视线。
　　玉如意始终安静地陈放在琉璃盒中，不论刘蝉对它的态度怎样，它始终都是无瑕美玉。
　　傅芝钟是一个心中有着大世界的人，他这般的人物，大概要同样心怀天下、志同道合的人，才能与之相配。
　　没有关系，刘蝉想，他虽然无法问出那个问题。
　　但是，他也不会允许，这个世间还有谁能从傅芝钟那里，得到比他还要多的关注。
　　刘蝉松开自己在不知不觉间攥成拳的手，他的手心已经被掐出了四个深深的月牙。
　　他面无表情地伸出自己素白的手，用手背轻轻擦拭过自己的脸庞，企图将脸上的阴暗都擦掉。
　　“太太——”私库外的秋狸突然喊了声刘蝉。
　　“太太——”秋狸的脚步声急急靠近。
　　刘蝉缓和了自己面部的神情。
　　他如常地含笑看向秋狸，“怎么了？”
　　“太太，先生来电话说，要您前去南苑住下。”秋狸说。
　　刘蝉愣住了，“南苑？”
　　“怎的突然唤我去南苑？”他微微蹙眉，有些困惑，“傅爷前几日离府时没与我说这事儿啊。”
　　秋狸也不甚清楚，“那可需要奴婢再打电话询问一番？”　　
　　刘蝉想了想，“是傅爷与你通话，还是哪个秘书？”
　　秋狸答，“是先生。”
　　刘蝉噢了一声。
　　他边说，边迈开腿往私房外面走，“是傅爷直接安排的，那还有什么问的？我收拾好东西直接去就行了，到时候有什么问题我询他便好。”
　　秋狸紧随其后。
　　“你随意给我捡一两件外衫就好，我在南苑留有睡衣和内衫，不需要带太多。”刘蝉吩咐说。
　　秋狸连忙应下来。
　　“按着时日，傅爷后日就要回来了，怎的这个时候还叫我去南苑？”刘蝉与秋狸说道。
　　秋狸笑答，“许是先生想太太了呢？”
　　刘蝉却摇头，“那傅爷定然会早早归家，也不必这样才对……”
　　走到私库门口时，光亮陡然增强，刘蝉身上的薄暗被光线冲撞得一干二净。
　　他虚了虚眼，来适应这亮度。
　　刘蝉的眼中一时间全是白茫茫的一片。
　　在这片光亮中，刘蝉忽而想起了傅芝钟与他说的话。
　　他说过，有一个局，而刘蝉是其中一棋。
　　刘蝉在原地站定。
　　秋狸看见刘蝉原本半阖的眼猝然被睁大。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又像是领会到了什么奥秘，秋狸观见刘蝉本来还算放松随意的面色，霎时间便凝重了起来。
　　这叫秋狸也紧张起来。
　　“……太太，怎么了？”秋狸立刻上前。
　　“傅爷还与你说了什么吗？”刘蝉问。
　　他转头凝视着秋狸，柳叶眼中没了笑痕。
　　秋狸摇摇头，如实回答，“先生就说，给太太您收拾好东西，今日下午派车接您去南苑。”
　　刘蝉闻言，沉默了很久。
　　直到秋狸又问他，“怎么了，太太？”
　　他才噢了一声。
　　刘蝉站在原处，也不走动了，他默默不语，似乎正在思考什么。
　　秋狸担忧地望着刘蝉，不明白这是怎么了。
　　——太太怎么忽然不说话了？
　　也不知是室外难得阳光明媚，光线充足，还是什么原因，有那么少焉，秋狸只觉得刘蝉的脸色白极了。刘蝉的脸色好像一片初降的瑞雪，其中不含一点杂质，白得叫人有些心慌。
　　“太太，您是不是身子哪里不舒服了？”秋狸问道，“要不要奴婢吩咐下去煮些姜茶？”
　　过了许久，秋狸见刘蝉不理会自己，她小心翼翼地拍了拍刘蝉的手臂。
　　刘蝉这才回过神。
　　他转头看向秋狸，如梦似醒一般，眉眼间全是一种惺忪，“什么？秋狸，你刚刚说什么？”
　　秋狸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噢，噢。”刘蝉应了两遍，然而应声时，他却把头扭到了一边，凝视着虚空之处。
　　他的状态看起来奇怪极了。
　　至少来说，秋狸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刘蝉，以至于她完全无法描述刘蝉如今的状态，只能用‘奇怪’一词来总结。
　　她感觉刘蝉仿佛陷入了某种惊慌失措当中，他似乎很焦虑很紧张，但是他似乎又很平静冷静，甚至有几分坦然。
　　“去煮吧，我回来再喝。”刘蝉说。
　　他说得很轻，好像呓语，大概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果然，秋狸就没听清，“太太，您说什么？”
　　刘蝉转回头，对秋狸笑了一下。
　　“没什么，我说不用了。”他说。
　　顷刻之间，刘蝉又恢复了正常，他的眉眼弯弯，眼角带笑，依旧是秋狸熟悉的那个刘蝉，就好像刚刚刘蝉那样奇怪的模样不过是秋狸的错觉。
　　秋狸有些恍惚了。
　　

入夏（三）
　　五十八.
　　立知秋一定要跟着傅芝钟过来。
　　他一反自己早睡多睡的常态，夜半时分还要和傅芝钟一起行动。
　　“什么嘛，傅爷，原来你们瞒着我的就是这种事情吗？”立知秋一坐到车上，嘴巴就叭叭个不停，“这种事情——傅爷你怎么能这么做？”
　　他看起来很不满，嘴巴噘起来，总是虚眯着的眼睛也难得瞪大。
　　“这样做，对夫人也太不公平了！”立知秋嚷嚷。
　　傅芝钟面色平静地瞥了立知秋一眼。
　　他静坐在后驾驶座，没有说话。
　　立知秋气得忍不住蹂躏自己手里桂花饼的油袋子，发出哗啦撕拉的噪音。
　　“傅爷！”立知秋又喊了一声傅芝钟，“傅爷，你为什么会同意这样的提议？这么做——这么做，万一夫人出问题了怎么办？”
　　傅芝钟抬眼看向立知秋。
　　“小蝉不会出事的。”他说。
　　立知秋却说，“刀枪无情，到时候乱象，又怎么能保证万全？”
　　他说着，忍不住咬自己的大拇指。
　　每当立知秋被困扰或者是焦虑时，他就喜欢啃自己的大拇指，把自己的指甲咬得坑坑洼洼。
　　立知秋说的话，傅芝钟又怎么可能不懂。
　　“知秋，这已经是最优之解了。”傅芝钟说。
　　他的声音很淡，也很稳，说话时睥向立知秋的眼神也与平日无异，都是一样的冷淡深邃。
　　立知秋现在却烦透了傅芝钟这样子，“最优之解！最优之解！这是什么最优之解！难道一定要冒上夫人的性命吗？让那些四肢发达的士兵，在南国一个一个缉查那些北方的，倭国的蠢人，不就可以了吗？南国之城又没有多大，我还不信那些人能上天入地！”
　　傅芝钟知道立知秋是在闹脾气。
　　他并不生气，只心平气和地反问立知秋，“知秋，你一贯聪明。如若缉查搜索，你觉得南国中的百姓该如何生活？北方与日寇之辈，本就是想取我性命，造南国之大乱。”
　　“他们在暗，我们在明。如我们这样贸然行动，你、我，包括其他位高权重者尚且可以借重兵安稳，等待反击。可南国千万以计的普通百姓该被置于何地？面对纷乱，他们大多手无寸铁，只能妻离子散、颠沛流离。”
　　“又如若局势如纸包不住野火，我等南北大乱，日寇趁机而入，那又该如何？”
　　傅芝钟看着立知秋。
　　立知秋双腿屈起，蜷缩在自己的座位上，他一遍又一遍地啃咬着自己的大拇指。
　　其实他也知道，令刘蝉做诱饵来引蛇出洞，的确是最好的方法。
　　北方蠢钝，日寇野心涛涛，二者早早便将南国的傅芝钟视为眼中钉，不过如今南北势力相当，硬要说，南方还胜一筹，加之傅芝钟又与英美交好，故而局势虽是紧张，却也保持着僵持不下的局面，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但这样焦灼的局面毕竟不可长久。
　　去年隆冬，傅芝钟前去北方时本想寻求和解，以得南北两方一齐修身养息，谋求进步，共抵外辱，却不想北方丝毫不肯退步，坚持安内是首解。
　　双方也只得不欢而散。
　　如今北方与日寇再也按捺不住，准备下手暗杀去傅芝钟，引爆导火索，谋战争动乱，可傅芝钟周身一向重兵把守，行踪低调而神秘。
　　立知秋思及此，也懂了为何傅芝钟没有将沈璐诛杀。两年之前沈璐里通外敌，给傅芝钟的那一枪——被刘蝉挡下的一枪——本就应当是必死之局，而傅芝钟留下她一命，恐就是等着如今此局。
　　沈璐既然能通外敌一次，那必然也就能通第二次。不过这第二次有可能是傅芝钟授意的罢了。
　　只是沈璐去透秘，她会说什么，以此既有说服力，又能来达到如今的效果？
　　立知秋狠狠地咬下自己的大拇指指甲盖，指甲被他咬得外翻，渗出了些血。
　　立知秋得大脑飞速运作，将前后所有事情串联到一块——不，沈璐说了什么并不重要。不论沈璐说了什么，只要让那群暗中流蝇知道，可以借助刘蝉的位置定位傅芝钟便好。
　　加之南国上下都晓得刘蝉与傅芝钟的亲密，沈璐只要在说些什么，傅芝钟与刘蝉共在时，总是亲热且会少安保，那就足够了。
　　的确，令刘蝉作为局中的诱饵是最优的解。
　　他们可以将几乎南国里所有的流蝇一网打尽，并且几乎不费兵卒，也不必造成平民百姓的伤亡。
　　可是立知秋不愿承认。
　　“那些人死了也就是死了，世间那么多的废人痴人，他们的命就是草芥，又哪里能与夫人相比？”立知秋说，他白净而年轻的脸上全是如刀光剑影的冷酷。
　　立知秋到底与常人不一样，哪怕他由傅芝钟教着思考起了他人的性命，思考起了在无数方案中如何将人员的伤亡降至最低，但他本心上依旧是不在意别人的生死的。
　　“在傅爷眼里，那些愚人的命是命，夫人的命就不是命了吗？”立知秋大声问，他放下了一直被自己撕咬的大拇指，第一次如此气愤地质问傅芝钟。
　　车内狭小的空间里，全是立知秋这样撒泼似的责问。
　　傅芝钟垂下眼。
　　立知秋接着又问，“为何傅爷如此？傅爷不在乎夫人的安危吗？”
　　傅芝钟望着立知秋，目光平静又冷冷，他的眉眼间弥漫着朦胧的雾气，令人体察不出他的喜怒哀乐。
　　立知秋也毫不躲闪，直直地与傅芝钟对视。
　　他到底还是年轻，眼中的锋芒藏也藏不住。
　　傅芝钟看着他，有时候也会想假使自己的长子未早夭，是不是也会是如立知秋一样风华正茂。
　　“知秋，没有谁的命能比得上小蝉。”傅芝钟缓缓说。
　　“可是又有谁的命能比得上千百人的命？”傅芝钟问。
　　立知秋抿起嘴巴不说话。
　　傅芝钟回答完立知秋的第一个问题，顿了片刻，立知秋听见傅芝钟似乎轻轻地叹了口气。
　　“我怎么可能不在乎他。”
　　“可是我是傅芝钟。”
　　傅芝钟说。
　　刘蝉的傅芝钟，傅府的傅芝钟，市政府的傅芝钟，南国的傅芝钟，南方军队势力的傅芝钟。
　　他又能怎么样。
　　立知秋脸上紧绷的愤恨一点点消散。
　　他身上的气势也弱了下去。
　　立知秋不吭声了，他继续缩在座位的一角，啃咬着自己的指甲。
　　包裹桂花饼的油纸袋早被他随手扔在了座位下面，皱巴巴地瘫在地上。
　　立知秋不说话，傅芝钟自然也缄默不语。
　　傅芝钟看向车窗外，此时他们一行人就在南苑不远处隐蔽的树林中，等到南苑那里发来信号，他们就可以前往南苑。
　　临近夏时，四周树林茂密，枝桠横生，阴翳浓郁。将近深夜时刻，方圆之中寂寥得只有蝉鸣。
　　车内的灯光虽暗淡，但总归有薄弱的光线，傅芝钟在车窗的玻璃上看见自己的倒影。
　　以往很多时候，刘蝉与傅芝钟一起乘车同游出行时，傅芝钟偏过头，就能看见刘蝉在打量车窗上自己的倒影。他时常对着窗户捋捋颊边的碎发，或是整理一番襟口。发觉傅芝钟正注视着自己，刘蝉会笑着回过头，问傅芝钟在看什么呢？
　　傅芝钟凝视着自己的倒影。
　　他如今马上将近不惑之年，年岁早就上来了。少年意气早就在傅芝钟身上不见踪影。　　
　　今晚刘蝉一个人在南苑，以他的机敏，傅芝钟想，他大概也能想得通七八分。
　　傅芝钟移开自己的视线，他半阖上眼，靠在座椅上，陷入静默之中。
　　他的面容是一如既往的沉着冷静，好像这个世上就没有能使他动容的事情一样。
　　当前夜色正浓，南国上下都陷入酣睡之中，四处都是静谧的风。
　　除了傅芝钟的南苑还点着彻夜通明透亮的灯火，响起一阵兵荒马乱地嘶喊交锋，今日的圆月之下其余地方依旧安稳。
　　傅芝钟按压了一下胸口处的位置。
　　那里放着刘蝉给他的玉佩。
　　

爱与死（一）
　　五十九.
　　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痛到极限了。
　　刘蝉现在脑中只有一片空白。
　　他的眼前像是被人放了一片毛玻璃，四周所有的光线全部都浩荡朦胧开，周围那些奔跑的、大叫的，把他送上医车的人全部都被模糊成单一的色块。刘蝉感觉自己无法聚焦，他的视线在到处流窜，却怎么也看不清眼前的东西。
　　耳边的声音倒是嘈杂，如是夏日夜晚最喧嚣的蝉鸣一般，吵闹不休。
　　刘蝉感觉自己被人放进了河流之中，水涌进他的口腔他的鼻孔，叫他无法呼吸。
　　“太太——太太，坚持住——坚持住——子弹马上就要取出来了！”
　　刘蝉听见旁边一个小医护抓着自己的手叫自己。
　　听声音还是个年轻的小医护，大概生死离别见得还不多，话音里还带着哭腔。
　　刘蝉抬起头，挣扎着看了那个小医护一眼。
　　小医护似乎是察觉到刘蝉在闭眼，她又提高音量喊他，“太太！太太！你不要睡不要睡啊——马上就好了——马上就取出来了——”
　　如果不是不合时宜，加之自己没有气力，这些话听得刘蝉真想笑出声。
　　说得不像是在取子弹，倒像是在给他接生似的。
　　刘蝉忽然感觉自己的手在抽搐，一阵蚀骨的麻意从他的骨钻到他的皮肉里，像要把他的每一寸振碎——振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肉块一样。
　　不知道这是不是就是痛到极致的感受。
　　然而，肉身虽受着巨大的苦楚，刘蝉的精神却是前所未有的飘忽。
　　他甚至回想了一下，方才自己由傅芝钟安排的人手带着从暗道潜出，逃出南苑的情景。
　　那暗道当真是狭窄漆黑，其间还有一股阴冷潮湿的味道。刘蝉猫着腰，埋着头，才能勉强跑出去，也不知他一前一后两个体格硕大的侍从是如何跟着出来的。
　　从暗道出来的那一刻，尽管仍是黑夜，可刘蝉却只感到眼前到处都是明亮，他的心绪当真是前所未有的昂扬。
　　他甚至可以听见自己强烈的心跳，他站在葱葱郁郁的草丛中喘着气，他想大叫，想流泪，他以为自己逃过一劫，捡回来一条命——
　　却不想，“砰砰砰砰——”不过瞬息之间，高处的人对着他直开四枪。
　　在刘蝉猝不及防之时，一枪被一个手疾眼快的侍从以肉身挡下，一枪射中他的大腿，一枪刺入他的腹部，还有一枪将近他的心口。
　　三枪都命中了他。
　　刘蝉忽而又想起了约莫两年之前，他为傅芝钟挡下的那一枪——那是沈璐开的，在宴席纷乱间，沈璐举起枪，直指向傅芝钟。
　　那时刘蝉都不知道自己怎的会有这么大的胆子，直接便扑了上去。
　　刘蝉原先以为是自己觉得这样有利可图，如若他为傅芝钟挡下这枪，那他在傅芝钟心底自能升位，那他早就看不顺眼却无计可对付的大夫人沈璐，自然要给他让位。
　　他这样以为，秋狸这样以为，沈璐也这样以为。
　　或许傅芝钟也如此以为。
　　但其中的真实原因，是刘蝉思考了许久才悟到的。
　　可悟到了，给刘蝉带来的却是无尽的忧郁与苦闷。
　　说来也奇怪，当初那一枪打得刘蝉至今都难忘那痛感，那种心脏被一只大手抓住蹂躏成碎肉，浑身上下的血液都往枪伤口处奔涌的感觉——如今在刘蝉挨了三枪之后，反而没有了。
　　因为当时傅芝钟在身边，他倒在了傅芝钟怀里吗？
　　还是因为那一次他的身体尚且还强健，他还有生还的可能。
　　而这一次，他的身体都明白，他熬不过去了？
　　刘蝉眼前骤然一白。
　　寻常人都说人在死时，会走马观花似地回顾一遍自己的一一生，怎么轮到他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刘蝉有些不高兴，心想难道这东西还分了人？他刘蝉是不配如此了？
　　若真的是这般，待他到了地下，就去掀了阎王的殿，砸了孟婆的碗。
　　耳边那位年轻医护话语间的哭音越来越明显，乃至有了抽泣之声，她一遍又一遍地喊“太太坚持住——”
　　就在刘蝉眼前的白光不断放大，就在他以为自己无法再看到任何东西的时候，一声“小蝉！”如平地惊雷在他的耳边炸开。
　　像是在梦中坠入高空那样，刘蝉猛然惊醒一般，他的眼前一瞬间清明了。
　　他的耳边不再是嗡嗡的轰鸣，手术室里医生的交谈，来回匆忙的脚步，器械乒乓被放进消毒盘中的一道道声响从来没有这样清晰过。
　　“……傅爷，”刘蝉看见那个年轻医护的位置被傅芝钟换下。
　　他张嘴对傅芝钟笑。
　　傅芝钟在喊刘蝉的名字，“小蝉，小蝉，你看着我——”
　　他的声音是刘蝉从来没听见过的急促，没了如冰的冷，也没了那种水墨画里晕染开的山的遥远，傅芝钟的声音第一次这样的焦急，这样的临近刘蝉的耳边。
　　刘蝉的白手被傅芝钟紧紧握住，傅芝钟大概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手用了多大的力气，刘蝉都被他抓得有些痛。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刘蝉忽而感到自己四肢又充满了力气，他努力地弯曲自己的手指，想回抓住傅芝钟的大手。
　　刘蝉凝望着身边的傅芝钟。
　　“……傅爷、傅爷，要给我做主，小蝉挨了四枪——”刘蝉对傅芝钟说，，“要打沈璐四枪，傅爷——要打她四枪——”
　　他撒娇似地用自己的脸去蹭傅芝钟的手。
　　傅芝钟完全不做思考，直接点头答应，“好，小蝉，我们出去就去。”
　　刘蝉见傅芝钟这样爽快地答应自己，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快活，至少这一刻刘蝉觉得自己可以肆意妄为，好像不论他说什么，傅芝钟都能答应他一样。
　　刘蝉一下就笑开了，他咧开嘴，一声笑音携着气血在他的喉咙间翻涌。
　　然后刘蝉张嘴，哇地一声把嘴中的血吐了出来。
　　浓稠鲜红的血爬满刘蝉的下半张脸，可是他却得意极了。
　　这一口血吐出来以后，刘蝉原本充盈在浑身的气力又消散了。
　　他的眼前再次变得迷蒙不清，手术室里原本尖锐炙白的光线，又一次在他的视网膜中变成染开的色块。
　　这是在做梦吗？
　　刘蝉迷迷糊糊地想，他感觉傅芝钟的声音似乎一直在自己的耳边响起。
　　原来梦中，傅爷也能够在身边。
　　刘蝉心里是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那既然是在梦中，说什么都是没有错误的吧？
　　傅芝钟看着自己身边刘蝉露出一个带着惺忪睡意的微笑，如梦似幻，如朝如露。与偶尔深夜，他起身给刘蝉掖被子时，见到的他的笑容一模一样。
　　傅芝钟蓦然知道这代表什么。
　　他见过无数的生死，又怎么能不懂？
　　像是为了映衬傅芝钟的预感，手术室中的医生全部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们还有医护全部都站了起来，围绕着刘蝉的病床，低下头。
　　一股巨大的悲痛袭击至傅芝钟的心口，比数年前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母亲，抱着自己的独子跳进奔涌不息的江河还要巨大的悲痛在瞬息间砸下，以至于傅芝钟居然颤抖了一下。
　　“……傅爷，你爱我吗？”傅芝钟听见刘蝉问自己。
　　“我爱你，小蝉，我爱你。”
　　傅芝钟说。
　　他大概自己不知道自己在话语中的泣声。
　　“我也爱你呀……”
　　刘蝉也说。
　　他依旧笑得那么乖巧，其中似乎还点不好意思，“我好想做盛世的鸟……飞到傅爷的枕边……”
　　“傅爷会喜欢鸟吗？”刘蝉问，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傅芝钟离他离得这么近，却连他的呼吸都快感受不到。
　　“喜欢，你变成什么我都喜欢。”傅芝钟说。
　　“那，真是……太好了……”
　　刘蝉说，他嘴角还带着笑。
　　刘蝉想，假使梦中有这样的美好，那他希求自己再也不要醒来。
　　不多时，他的思绪越来越混蒙了，刘蝉渐渐地感觉自己越来越困倦。
　　傅芝钟清楚地感受到，他手中刘蝉的手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力气。
　　最后，要傅芝钟死死地抓住刘蝉的手，他的手才不会滑落。
　　手术室内的医生和医护都缄默着，他们垂着头，静静地伫立在旁边。
　　傅芝钟闭上眼，将自己的脸埋进刘蝉的肩头
　　此时静默，窗外的蝉鸣，便显得格外噪耳。
　　如每一个将至的盛夏之前，蝉在草丛、在枝头，在石与石的间隙中，叫得声嘶力竭。
　　入夏了。
　　刘蝉死了。
　　

爱与死（二）
　　六十.
　　清晨时分，夜空骤明，数道晨曦破云而至。
　　“你来了？”
　　傅芝钟来时，沈璐正被看守在江河之边，悠然眺望着滚滚的河流。
　　她依旧穿着一身素雅古朴的白色素裙，无金边亦无繁琐的刺绣，衣上纤尘不染。
　　“将我守在这江边，”沈璐回头，她换下这些年那副无欲无求的表情，转而带着淡淡的笑容，“是想要我投江？”
　　傅芝钟在离她三步之远时停下。
　　他静静地看着沈璐，没有说话。
　　沈璐却不在意。
　　她沿着江边，悠闲地踱了几步，“来得这般的晚，看来刘蝉是死了吧？”
　　沈璐背起自己的双手，身子向傅芝钟的方向倾去，笑眯眯地问道。
　　不等傅芝钟回答，她又自言自语，“想来也是，如若刘蝉没死，你定是要留着我，叫刘蝉亲手杀了我，以解他心头之恨不是？”
　　说着说着，沈璐脸上的笑容忽而诡秘起来。
　　这是她几乎这几年都没有露出过的笑容，她的眉眼弯至一个病态的弧度，嘴巴却像是被谁用针线缝上一样，平整得如一条裂缝。
　　但是傅芝钟却很熟悉她这般的模样。
　　傅芝钟自十七岁便迎娶十五的沈璐，这个与他年岁相当的妻子、夫人，他怎么会不了解。
　　傅芝钟没有理会她，安静地看着她，等她把话说完。
　　“傅芝钟啊，傅芝钟，”沈璐大笑起来，“你说你要护这一方的百姓，你说你有天大的抱负，我且问你，你护住了你心爱的人否？”
　　傅芝钟的眼睑微动。
　　沈璐笑得全然粉碎了以往的淡然佛陀，她把手伸进自己的嘴中，掰着自己的下齿，笑得仿佛要将唇角撕裂。
　　“刘蝉死时，想必相当痛苦吧？”她问傅芝钟。
　　傅芝钟凝视着发疯的沈璐，眉眼间无悲无喜。
　　发现傅芝钟并不开腔，沈璐也无趣了起来。
　　她脸上的笑容陡然一收，面无表情地回望着傅芝钟。
　　“傅芝钟，你真是一个废物。”
　　她说。
　　傅芝钟依旧没有说话。
　　他像是一块凝固的石头，沉默地立在原地，任由沈璐的言语飞溅。
　　沈璐也累了。
　　她被看守在这河边一夜了。
　　看守的侍从不允许她睡觉，也不允许她坐下，更不拿水或食物与她。
　　沈璐便一人独立在江河之边，望了一晚上东流的河水。河水奔流不息，咆哮如雷，这些年来沈璐早习惯了极度得寂静，这水川川不息之声，闹得她脑中生痛，耳鸣不止。
　　唯一值得庆幸的，只有初入夏时，蚊虫还算少。
　　沈璐仰起头，她看着自己头顶的天空。
　　天空苍茫，除去透亮的阳光，无云无烟，鸟雀亦少，整块天如通透的琉璃，有一二光线在无意间投射而过，如琉璃的七彩光辉。
　　沈璐想，待会儿她在河流之中，仰面朝天，也能瞧见这样的天空，倒也不错。
　　“傅芝钟，我不恨你。”沈璐又缓缓地低下头。
　　她凝视着傅芝钟说。
　　她的神情又平和了下去。
　　其实当沈璐不做怪相时，她这般正常而寡淡的神情，是再美不过的。到底出身大家的小姐，沈璐身上一直有着如烟般袅袅的优雅之美。她站在原处，便如被烧制得曲线饱满的白糯的玉瓷。
　　“早枣是我掐死的，她一个女孩，生到这世间便是来受罪。她不死，还有怎样是最好？”沈璐说，“晚玉是你母亲抱着投江的，我知晓你去拦了，甚至差点也跟着跳进了江里。”
　　“做你妻子其实是一件很生幸福的事情。”
　　她说，“可惜我天生就是一个疯子。”
　　沈璐又笑了。
　　她望着做了自己足足二十二年有余丈夫的男人，泪眼忽而朦胧。
　　其实在最初嫁到傅府时，她与傅芝钟年岁相近，二人都是广览群书，兴趣相投，她畅快过，欢愉过，那大概是她人生中唯一快乐的时光。
　　然而好景不长，沈璐就是一个无法控制自己的疯子。
　　在这样安逸地生活了一年出头以后，她有开始发疯。
　　“我一生便被杀意驱使，”沈璐突然又大笑起来。
　　与此同时，她又大哭起来，“自我幼时，我的满腔恨意便直对我的生父生母。可他们却死了！自我诞下早枣与晚玉，我开始仇恨傅府。可是傅府又没了！”
　　“傅芝钟，你叫我继续仇恨谁？难道要我恨这世间吗？”沈璐大声问道，她的声音破碎，泪爬满她的整张脸，“除了你，我还能仇恨谁？”
　　傅芝钟的目光冷淡，眉眼间积雪皑皑，悲喜全无。
　　他无动于衷地看着自己的妻子发着狂，任凭河边的大风将自己的外袍吹起一角。
　　就好像此刻，傅芝钟面对的不是自己的妻子，而是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沈璐，你说完了吗？”
　　在沈璐大哭大笑之后，傅芝钟问她。
　　沈璐按住胸口，平息自己的呼吸。
　　情绪慢慢平稳下来后，沈璐又从小兜里掏出自己素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了擦自己面上的泪，以及些许被濡湿的碎发。
　　擦完了以后，她又把那块小手帕折叠好，放回自己的小兜中。
　　“我说完了。”沈璐说。
　　她望着傅芝钟，被擦干泪水的脸上全是从容，“怎的，要我投江了吗？”
　　傅芝钟平静地盯着她，然后摇了摇头。
　　“不。”
　　他说。
　　接着，在沈璐错愕的眼神中，傅芝钟掏出了一把小巧的手枪。
　　沈璐知道那把枪，它是傅芝钟要人定制的，不仅质轻，且线形优美，弧度圆润，那是傅芝钟赠给刘蝉的。
　　而此时，这把枪被傅芝钟握在手中，径直对着她。
　　“你要做什……”
　　沈璐话音还未落，傅芝钟却已经开枪。
　　“砰砰砰砰——”
　　四枪连发，一枪射进她的眼眶，一枪射入她的肩膀，一枪没入她的胸口，一枪直接穿透她的腹部，都是不会第一时间致命的枪伤。
　　由着这四发子弹的冲击力，本就在江河岸边的沈璐，猛地被掀翻失足，坠落到半空中。
　　她的脸上至死都满是困惑与震惊。
　　她完全没有料到傅芝钟会对她开枪。
　　不过这样的情感如今也毫无作用，不过瞬息，江河奔来，沈璐在感受到水流的一瞬间，便被汹涌的河搅碎了躯体，流去远方。
　　而岸上的傅芝钟却久久地没有动。
　　他保持着举枪的动作，独自静默。
　　他好像仍在凝望着沈璐坠河的那个方向，在凝望方才沈璐被子弹带起腾空的瞬间。
　　许久之后，傅芝钟才缓缓把举枪的手放下。
　　他端详着自己手里这把精致的手枪。
　　手把上还雕刻着一朵小小的牡丹，那是那时刘蝉最喜欢的花。
　　傅芝钟用自己的指腹细细地摩挲着那朵小小的牡丹，线条的凹凸不平叫傅芝钟忍不住抚摸一遍又一遍。
　　他的眉眼间无悲无喜，没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
　　今日入夏，阳光明媚，天气尚好。
　　

回声
　　六十一.
　　盛夏时分，在夜晚也暑气难消，哪怕是睡在竹席上，其上的热量也极易堆积，我在床上不停翻转，企图把积压在身下的热气消散。
　　尽管我已经小心翼翼，尽量减少噪音发出，但是这床板到底老旧，难免吱呀作响。
　　“娟雅，你也还没睡着吗？”忽然，我隔床的女同事开腔问我。
　　我说，“不好意思，梅梅，我吵到你了吗？”
　　梅梅说，“没有啦，今天实在是太热了，我睡不着，一直都醒着呢。”
　　我噢了一声，我也有些睡不着。
　　今年的夏日不知是怎么回事，酷暑难消，蝉鸣不止，蚊虫也多，呜呜嗡嗡地在人耳边乱飞，逼得人心神不宁。
　　梅梅似乎拿起了芭蕉叶做的扇子，给自己扇了扇风。
　　“娟雅，我刚来我们这军校，心里惴惴得很，平日我们授课，可有什么要注意的没有？”梅梅轻声问我。
　　这一点我也不太清楚，因为她是党派来教政治课程，有关帝国主义侵略史那方面的，而我则是负责教导民族革命史的。
　　但是我还是安慰她，“梅梅，不用担心，按着自己的思路讲就是了。”
　　梅梅深呼吸一口气。
　　这种心态问题，她自己也清楚，别人说得再多都没有用，重要的还是自己能够克服。
　　于是梅梅又与我聊了些别的，“娟雅，你认识那个国党的立先生吗？我听别人说你们很熟？”
　　她说着话语间带了点笑意，充满调侃。
　　噢，原来是八卦到我这里来了。
　　“没有很熟，就是点头之交而已，以前认识罢了。”我回答说，
　　说完，我又故意问梅梅，“怎么，你喜欢别人立先生？要我给你牵红线？”
　　梅梅闻言，羞嗔道，“在说些什么呢，娟雅！我怎么可能喜欢上国党的男子？国党那些人都道貌岸然得很。”
　　我闻言，笑了笑。
　　共党觉得国党道貌岸然，国党觉得共党土鳖不堪，两党谁也瞧不上谁。
　　“梅梅，这话要小心。我们如今在两党合作的学校里，一举一动都要注意。”我只温言提醒道。
　　梅梅并不在意，“这不是只有你和我吗，我在外面肯定不会说这些的。”
　　她又问我，“那娟雅，你是怎么和立先生认识的？你们以前就认识吗？”
　　我说，“也不算以前认识，只是彼此知道对方这号人罢了。”
　　梅梅不太能理解。
　　而我也不太想和她多讲，“好啦，梅梅，我们还是快点休息吧，明天你第一天上课，还是要养精蓄锐是不是？”
　　梅梅想想也是，她也不再多问，一个人拿着那柄简易的芭蕉扇继续扇。
　　寝室间又安静了下去，不知怎么的，在依旧焦灼的暑热中，我的心反而静了下去。
　　我移开枕头，把自己的耳朵贴在竹席上，隔着一层薄薄的席子，我能清楚地听见窗外夏蝉的轰鸣，蚊虫的纷飞，还有其它窸窸窣窣的声音。
　　老实说，遇见立知秋，也令我挺惊讶的。
　　我一直以为立知秋被傅先生安排着去了国外避难学习，毕竟他这样聪明的人，去先进的西方学习知识，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却没有想到，他居然执意留在了国内，还加入了国党。
　　前几日在走廊间偶遇，还是他叫住的我。
　　“你……？”他叫住我，端详着我的脸，端详了半晌，才皱眉问我，“你是不是傅爷的那个七姨太？”
　　他这样直接说出来，把我吓了一跳。
　　好在那时周围并无旁人，他声音也不大，我点头应了下来。
　　“是的，立先生，我是李娟雅。”我说，“我在南国大学读过一段时间的书，久闻您的大名。”
　　立知秋的眼神忽而一亮。
　　“啊！是你！”他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你是夫人推荐去南国大学的那个是不是？”
　　“夫人？”我蹙眉。
　　他摆摆手，“就是六夫人，刘蝉！”
　　时隔多年，忽而又听见六夫人的名讳，我一时愣在了原地。
　　刹那间，我感到我浑身上下都被一道闪电钻过，口腔与鼻间皆是酸涩，“六太太，你也还记得六太太吗？”
　　我问立知秋，问着问着，我没忍住，落下泪来。
　　立知秋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瞥了我一眼，“我当然啊记得夫人啰，夫人这样的美人，看一眼不就应该记住一辈子吗？”
　　我破涕而笑，“立先生说得对。”
　　我拿出小手帕擦了擦眼泪。
　　“见笑了，”我说，“因为自傅先生守城牺牲以后，我就再没听过有谁提起太太。”
　　大概是我提到了傅先生，立知秋的神色也显而易见地低落下去。
　　“当时日寇临城，傅爷却怎么都不走，守城而死。”立知秋说，“可是如今，都没有多少人还记得他了。”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我一样，“傅爷到底是为什么一定要死守城中？城中那些老弱病残的百姓，真就这样重要吗？”
　　我想了想。
　　“还因为太太的墓在城中吧。”我回答说，“傅先生应该也是不想离开太太的。”
　　立知秋啊了一声。
　　我和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便挥手道别。
　　那日的偶遇我本没放在心上，可不知道是今晚太过躁热，令我睡不着，还是梅梅的三言两语挑起了我的思绪，我睡在简陋的竹席上，睡在简陋的宿舍中，居然回想起了往事。
　　实际上，所谓往事，也不过就是五六年前。
　　可不知为什么，如今回忆起来却仿若隔世。
　　尤其是思及我尚且还在李府生长的青葱少女时，那简直就好像不似我的过往，而像是一场梦境罢了。
　　自傅先生守城而死，傅府自然就落败了。
　　或许不能说是落败，说是崩溃更为合适。
　　傅先生一死，自六太太离世便掌管府邸的秋狸便头也不回地投井而亡，要说秋狸，她当真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丫鬟了。她手段真的很厉害，但又独独忠于傅府，自己的命都可在眨眼间舍弃。
　　二太太郭芙亦与三太太郭黄鹂，我也不知她们去哪了。
　　也许是收拾好细软，在哪处山林隐居吧。
　　而我，我反而是在傅府里待得最久的。
　　倒不是我不想走，而是四太太沈氏病了，我与她关系一向交好，我当时想着照顾她，把她照顾好了，我们可一同离开。
　　却不想，世事难料，她没撑住，一场风寒要了她的命。
　　她要走前，抓着我的手，告诉我说，她是有名字的，她叫沈小河。
　　她央我叫一次她的名字。
　　我含着泪叫了。
　　然而她就笑，笑声中还夹杂着咳嗽。
　　最后，她说，她给我唱首歌。
　　那首歌很长，歌词中有许多方言与语气词，我是没有听得太懂的，只感觉这首歌的旋律悦耳，韵律轻快，就好像一条叮咚的小河。
　　不过，我一直记得这首歌的一句歌词，也是沈小河重复得最多的那一句——
　　“小河悠悠，故乡遥遥不可期诶——不可期——”
　　将沈小河埋葬后，我也就离开了南国。
　　离开南国后，我没有前往北方，反而是往更南的地方前行。
　　在南国边界时，我曾在大街上偶然见过一只与太太那只橘猫相似的猫，它们都一样的胖，有一双翠绿的眼。
　　我本想追上去看看，那是不是那只叫刘菊方的猫。但才跨出两步，我才后知后觉想起来——
　　太太的猫，那只叫刘菊方的猫，早在太太逝世的后五天，绝食咳血而死。
　　这之后，我一路往南，最终加入了如今我所在的共党。
　　我又在竹席上翻了个身。
　　床板再次被我碾得吱呀作响。
　　所幸这一次梅梅已经熟睡了。
　　我平躺在床上，把自己的手脚摊开，我仰起脸，往窗外看去。
　　从我这样的角度看去，我只能看见一小半繁星闪烁的夜空，剩下的全是房屋内的墙体。
　　纵观我的这么些年，也实在值得人玩味。
　　我曾经是一个大家的小姐。
　　我曾经是一个枭雄后院的姨太太。
　　我曾经是一个南国大学的女大学生。
　　现在，我是参加革命事业的共党党员。
　　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的命数究竟是算好，还是算不好。
　　应该是好的吧。
　　我想，至少我还活着，并且我还在践行我的理想的道路上。
　　曾经太太询问我的问题，我还没有找到答案，但我想总有一天，我能寻求万全的解法。到时候，我死了，在地下见到太太， 我一定要告诉他。
　　我闭上眼睛，方才盯外边那小半夜空盯得久了，现在闭上眼，眼目里都好像有星星闪烁似的。
　　时隔这么多年，我也逐渐意识到，其实我的复杂的经历反而是塑造我的最直接的事物。
　　而太太，虽然我与他接触并不多，可他却是对我影响最深远的。
　　我就像是他的一道回声，带着一部分的他，在这个人间回荡。
　　那么立知秋呢？
　　要知道在我在南国大学，第一次了解他的为人之后，我的初开情窦就碎了个彻底。他是我最为讨厌的那一类对生命没有分毫敬畏与尊重的人，他虽然极其聪明，但他有时说的话实在让我不敢苟同。
　　但现在，在合办军校中，他要收敛许多。
　　他是教学生军事策略的老师，我不止一次地听见过，他与学生强调，“要保护好平民百姓，要把伤亡降到最低的”。
　　他这样的变化，我想也只有傅先生能做到了。
　　我又睁开眼，此时屋内漆黑，月色并没透进。可我倒觉得视野清晰。
　　我想，我和立知秋，其实就是太太，还有傅先生在这个嘈杂人间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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