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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虚而入》作者：文盲土拨鼠

文案：
    刚回国的唐舟在夜店里碰见因为离婚而喝得烂醉的初恋情人。
    ————————————————————————
    忠犬富二代X人妻（？）工作狂，年下，狗血，师生（并不算是正儿八经的师生关系）
    两位夜店王者的日常恋爱文/带有一点苦味的小甜饼。

我喜欢你
　　1.
　　日落前下了一场暴雨，噼里啪啦的雨帘从南到北横扫千军，二十分钟之后又迅速销声匿迹。晚自习刚刚开始，老师尚未到场，唐舟从教室的窗口里往外望去，天边架起了巨大的彩虹桥，朦朦胧胧，色彩缤纷，一头藏进稀薄的云层，一头与金色的天际线融为一体。他低下头，一手将自己的翻盖诺基亚打开又关上，打开又关上，屏幕的蓝光映射在他眼中，犹如一星蓝色的烛火，几度亮起又熄灭。
　　这里的排水系统不好，一场稍纵即逝的暴雨就能让城市瞬间陷入瘫痪。晚上九点，陈原拿上车钥匙，抬脚跨过人行道旁一滩浅浅的小水洼，一头钻进自己的二手丰田。发动汽车前，他用小灵通给唐舟发了条信息：出门了，二十分钟后到。
　　电台里正在播放周杰伦的《彩虹》，陈原将音量调大，降下车窗。今天这场暴雨几乎将全市的土壤层都翻了个面儿，空气中狭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土腥味。其实土味并不好闻，但空气难得清新，等红灯的间隙他把头从车窗里探出去，忍不住用力吸了吸鼻子。夏日的风是淡绿色的，月亮远看像长满了金黄色的霉菌，看来明天还得下雨。
　　校门口的学生已经散了大半，唐舟单肩挎着黑色的书包，站在校门口的花坛边上，正低头将学生证塞进钱包。蓝白相间的校服外套被他系在腰间，两只袖子在一侧松松垮垮地打了个结，隐藏在校裤口袋里的右手捣来捣去，捣鼓了半天终于舍得从里面摸出一部黑色的诺基亚。唐舟翻开手机盖看了眼时间，接着打开QQ，对着陈原黑白色的企鹅头像发了会呆，刚想给他发条信息，随后便听见对方清透的嗓音。
　　陈原一脚急刹停在他跟前，向右斜倾身体，手动摇下副驾驶的车窗抬眼冲他讪笑，“路上有点堵……快快，周五人多，别一会没地方坐……等多久啦？”
　　唐舟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没事，我才刚下课，今天拖堂了。”
　　“又拖堂啦？你们班主任真行。”陈原提醒他，“系上安全带。”
　　陈原像往常一样载着他去了大学附近的小吃一条街。以往他都是周日晚上给唐舟补完课了，趁着唐舟父母不在家才带他出来吃夜宵，不过唐舟马上就要高考，最后一次补课也在上周末结束了，要不是因为今天唐舟临时约他出来，上周日则会变成他们俩最后一次见面。
　　陈原以前从不在唐舟面前喝酒，尽管他能喝，也喜欢喝，主要是为了在学生面前起到正面作用，谁能想到唐舟今天一上来就冲“明明串串香”的摊主比了个一。
　　“一打。”唐舟说得风轻云淡。
　　在陈原的万般阻挠之下，高考前夕的唐舟最终只下单了一瓶啤酒。陈原看他今天一反常态，以为他是在因为考试而紧张。
　　“就两周了——再熬两周就解放了！再说了，你就按你上次模拟考的状态考，什么学校上不了？”
　　“我爸妈想让我出国读书。”唐舟突然说。
　　陈原一愣，不得不把自己早就准备好的三百多句解压鸡汤吞回肚子里，“……美国？”
　　唐舟点头，“今年暑假去美国上暑校、做志愿者，回来就准备那边的考试，明年开学之前再去上海的银行实习两个月。”
　　唐舟难得一口气说这么长一句话，陈原下意识就问，“哪家银行？”
　　唐舟报了个名字，陈原喉头上下一滚，小声喃喃道，“挺好的，挺好的……我就说嘛，你爸妈对你可上心了。”现在他倒是挺想喝酒了，“你都要出去读书了，干嘛还要参加高考？那边又不会看你的高考成绩。”
　　“如果把分数和排名放到申请之中，是不是也可以证明我还有其他选择？”唐舟扯了扯嘴角，陈原顿时觉得他在苦笑，“哎，你呀……”他有点无奈地摇摇头，压低下巴的瞬间眼睛一眨，随后又嬉皮笑脸地说道，“我要是你，我早就把我爸妈的人际关系榨干了。”
　　他发现唐舟在看他。唐舟望向他的时候眼睛一动不动，两颗眼珠像嵌在眼眶里的碳珠，容易让人生出一种他在密谋反事的错觉。尽管陈原总觉得他心思重，可是眼神不会骗人。因为长期被人保护良好，唐舟的视线毫不设防。一时间他真想告诉唐舟，该用的关系得用，利用自己的优势并不是作弊，不是在走捷径。二十岁的时候多走几条弯路看起来不算什么，等到三十岁了，上升空间说不定都会大打折扣，这是无法预知的连锁效应。陈原欲言又止，几度就要开口“说教”，最终还是硬生生憋了回去。唐舟是不会理解的，出生在这样的家庭之中，他永远都不会理解。
　　当墨绿色的啤酒瓶盖被撬开之后，雪白的啤酒泡沫从瓶口喷薄而出，自此以后唐舟就没开口讲话，他垂着头，眼神失焦地望着天蓝色的塑料餐桌，桌底下的两只手已经将半透明的塑料桌布撕扯出四个变形的破洞。
　　“还说喝一打呢，怎么才一瓶脸就红成这样了？”陈原忍不住笑话他。还好只要了一瓶，唐舟要真是一打灌下去，自己今晚估计就得睡在急诊室外头。
　　唐舟不想说话，陈原也不逼他。看到他并不会因为高考而要死要活，陈原多少松了口气，他一手撑着下巴，咬着在辣椒粉里打过三滚的牛肉串，抬眼打量路过的穿着黑色吊带衫的女人，一不小心心思便飞到了天际。
　　发呆出神的功夫，他发现唐舟又仰起头开始咕噜咕噜。
　　“别喝了啊！别喝了。”
　　他立即伸手去抢唐舟跟前剩下的小半瓶酒，不料才刚抓住细窄的瓶颈，因为酒精而神情木讷的唐舟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立即握住了半透明的绿色瓶身。两人往各自的方向拉扯，酒瓶则立在原地纹丝不动。陈原叹气，“你爸妈总能闻出来的……你是不是仗着我不教你了，可劲耗我呢？”
　　唐舟盯着手中的啤酒瓶，或者说，他盯着紧握在瓶颈之上的陈原的右手，一字一顿地说，“他们今晚不回家。”
　　唐舟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心事重重，一般来讲心思重的人向来寡言少语，唐舟却恰恰相反，他比同龄人懂得多，什么样的话题都能接上几句，然而陈原总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唐舟可能心里想了十分，却故意向外人表达出最浅层的一分。
　　陈原再度发力，唐舟的另一只手也随机招呼上来，隔着陈原的右手抓住了瓶颈。唐舟的手心很烫，陈原想要抽手，却被他越按越紧，按得他手指的指节生痛。
　　“喂……你干嘛？”
　　唐舟剑眉星目，目光灼灼，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明明还只是个十七八岁的高中生，举手投足之间却已经带上了几分成年男性的味道，也不知道是刻意模仿，还是受家庭影响。陈原被他盯得有些浑身不自在，眼神飘来荡去，“我看你有点醉了。”
　　“我没有。”
　　眼前变幻出两个一模一样的陈原，唐舟望着他微微喘气，心跳也跟着翻倍。
　　“我现在就送你回去。”
　　“我不想回去。”
　　“为什么不想回去？”
　　“家里没人。”
　　“不是有两个保姆吗？”
　　陈原说完连自己都觉得这句安慰未免太过苍白。
　　四只陈原的眼睛里装着四个自己，唐舟的嘴唇张合数次，喘息声被无限放大，心跳声震耳欲聋，他用力眯起眼睛，将注意力聚焦到视线中央的青年脸上。
　　“我喜欢你，陈老师。”
　　陈原嘴一张，半天没说出话来。
　　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告白，他难免有点心动，不过他深知自己的心动只是来源于偶然窜入大脑皮层下的精虫。如果这人不是他的学生——尽管他只是业余时间教唐舟写写作业，未来的工作规划也与老师毫不沾边，他保不定真的会答应。
　　想着想着，视线便落到了唐舟的左手腕上。
　　唐舟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几乎看不到皮肤上的纹路。陈原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双手的主人肯定没有干过重活。淡蓝色的晚风拨动着唐舟额前的发丝，却无法撼动那根缠绕在他手腕上的红线，它看起来就像是悬浮于空中。
　　按理来说，闭合的红圈上还会生出一根无穷长的红线，向上延伸，穿过墨绿的丛林，探进灰色的云层间，指向遥远的、未知的、另一个人的手腕。
　　可是陈原却清清楚楚地看到，唐舟左手腕的另一侧垂下了半截断掉的红线——他已经这样确认过许多遍，从他见唐舟的第一面起，他就发现唐舟的红线的的确确是断掉的。
　　陈原当机立断，一脸平静，“我也喜欢你啊。”
　　唐舟呼吸一滞，脸在酒精的催化下生出淡色的潮红。紧张，且不可置信，这不可置信之中还藏着两点幻想成真的泡沫，夏天的晚风一吹，泡沫转眼就发酵。他语气艰涩，“真的么？”
　　或许是没有喝酒的缘故，陈原比以往都要清醒，他趁机收回右手藏到桌下，用左手搓搓右手手背，脸上挂着无所谓的笑容，“当然了！我底下这么多学生，你可是最聪明的一个，以后我可就指望你拿国际大奖，好让我跟着沾沾光了。”
　　唐舟一怔，眼神顿时暗了七分，犹如黎明褪去的海滩。他放下手中的啤酒瓶，双手垂到大腿两侧的裤缝处，十根手指蜷起又松开，将校裤扯出漩涡状的褶皱。
　　陈原清了清嗓子，扭头移开视线，嘴里咬着两小块怎么嚼也嚼不烂的牛肉块。高中生，正赶上青春期，上的还是男校，唐舟肯定是憋坏了，一时半会想找个人互相慰藉。陈原心下表示理解，毕竟他自己也是这么过来的。想到这儿他不禁眯了眯眼，自己那会找了谁来着？
　　想了半天都没有想起她的名字，只记得对方好像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你不知道，陈老师，你不知道……”唐舟晃晃脑袋，声音里带了一丝醉意，语气却沉沉，不似那根飘忽不定的红线。
　　“是想要搞你的那种喜欢。”

唐舟
　　2.
　　陈原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会梦到唐舟，这简直匪夷所思，且不合时宜。他头晕脑胀，喉咙里干得能冒烟，跟吸了半管呛辣椒似的，然而正当他掀开被子准备下床，一只右手却赫然映入他眼帘。
　　这显然不是女人的手。
　　更可怕的是，这只手现在正挂在他腰上。
　　顺着这只手往上看，对方正趴在床上睡觉，另一只胳膊则抱着脸下的枕头。虽然处于完全放松的状态，男人裸露出的肩膀上却隆起线条分明的肌肉，简直就像绵延不绝的迷你小山坡。
　　陈原完全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跟这人滚到一起的，他甚至出现了一瞬间的恐慌，像是早就发誓金盆洗手不再乱搞，却还是忍不住越轨偷吃，并且生怕被老婆发现的渣男一样，准备抹黑下床跑路了事。他轻手轻脚地挪开腰上的胳膊，摸过挂在床头柜上的裤子，从里掏出手机，准备跟晓小发短信解释。
　　环境太黑，导致面部识别失败，他只好手动输入密码。脑袋里的大小零件都在这一刻高速运转，仿佛就要冒出滋滋的火花，一边是回想事情始末，一边在思考短信措辞，直到他打开iMessage的白色界面，他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婚了。
　　陈原的大脑立即罢工，来回滑动的指尖猛然悬在了键盘上方。
　　最后一条来自夏晓小的信息是两个月前发出的，一个“好”字回复的是他将要临时出差两周的短信。
　　陈原退出短信界面，锁屏，搁下手机，慢吞吞地从床上坐起来，借着窗外一星半点的月光仔细打量着左手无名指上的银色婚戒。
　　当时他们请了牧师，因为夏晓小喜欢西式婚礼。
　　你愿意娶这个女人吗？爱她、忠诚于她，无论她贫困、患病、或者残疾，直至死亡。你愿意吗？
　　你愿意嫁给这个男人吗？爱他、忠诚于他，无论她贫困、患病、或者残疾，直至死亡。你愿意吗？
　　我愿意她成为我的妻子。
　　我愿意他成为我的丈夫。
　　从今天开始互相拥有、互相扶持，无论是好是坏、是赋予或贫穷、疾病还是健康都彼此相爱、珍惜，直到死亡才能将我们分开。
　　陈原在床边头脑空空地坐了一会，花了好久才意识到自己脚踩的是酒店的地毯。他不喜欢和别人过夜，要不是因为喝了酒……
　　酒，原来是喝了酒！陈原懊恼地按着太阳穴，他已经记不起来上一次喝醉是什么时候。他已经做得够好了，别说是乱搞，婚姻期间他甚至没有沾过一滴酒，导致他现在已经进化出十七种不重样的躲酒方法，可是夏晓小为什么要跟他离婚？
　　从夏晓小提出离婚的那天起，陈原都没有问过她为什么。两人之间没有不和，没有争吵，更别提互相诅咒、怨恨，他们是那样和睦，可是夏晓小为什么要跟他离婚？
　　有时候陈原无比迫切地渴望谜底，有时候又全身心地拒绝知道答案，更多的时候他想要质问造物主为什么要让他看到这些无聊的红线。
　　陈原决定回王子林家睡觉，他宁可跟王子林家的斗牛犬一起睡沙发也不要跟陌生人睡酒店，这一刻他感谢自己醉酒醉得厉害，所以他既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也不记得他的脸。以陈原现在的状况来看，他暂且不想对任何人负责，所以他衷心地希望对方没有在过程中拍照录像，然而当他刚伸脚踩在地毯上时，腰处的酸痛感如同陡然闪现的惊雷，劈得他膝盖一软，整个人滚到地毯上翻了个滚。
　　他呲牙咧嘴地趴在地上，一手揉着自己的腰，片刻前还在怀疑自己是否年华逝去，青春不在，而后立马意识到这股疼痛感并不仅仅是从他的腰部传来的。
　　这一道雷比刚才那一道还要迅猛十倍，劈得他半天没缓过神来，他闭着眼倒吸凉气，咬着牙小心翼翼地去摸自己痛得抽抽的屁股。
　　想他纵横各大硝烟情场多年，怎么会有自己被搞的这一天？
　　陈原扶着床沿颤巍巍地站起来，双腿发颤，气得天灵盖几近冒烟，他咬牙切齿地盯着床上的男人，一手摸过床头柜上的电子闹钟高高举起，就要砸他个二级脑残。
　　大概因为出了点声响，床上的男人翻了个身，终于露出了半张正脸。
　　陈原借着百页窗外虚晃的月光一瞧，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前一秒还强硬如铁的手腕顿时软成面条，银色的闹钟下一秒便砸在了自己的脚背之上。好在男人并未睁眼，陈原一边冒汗一边拿过手机，打开微信搜索“唐舟”，他之所以觉得这人眼熟全都要得益于唐舟前几天发了一条国内的定位，意思是回国了，他还顺手点了个赞。要不是因为点赞的时候他曾点开唐舟的头像扫了一眼，他可能还真想不到床上的男人是谁。
　　当时陈原本来还想写条评论，可是最终只是对着空白的输入框发了半分钟的呆。唐舟可能压根儿就不记得他了。
　　唐舟从未在朋友圈内发过自己的照片，他连朋友圈都不怎么发。陈原点开他的朋友圈，发现是近半年可见，第一条就是他前几天发过的回国定位。他与唐舟没有共同好友，所以那条朋友圈下只显示了自己的点赞，随后他点开唐舟的微信头像，用两根手指将照片放大到无法再放大。
　　照片是在咖啡店里拍摄的，唐舟一手捧咖啡，面带微笑，望向镜头，身穿松垮的黑色套头衫。他的脸有了变化，变得更成熟了，轮廓也深邃许多，光从照片上看倒不觉得他心事重重，看来国外的生活很是滋润。
　　陈原一手握着手机，提起一只膝盖压在床边，弯下酸痛不已的腰，对着床上的男人又盯又看。
　　无论这张照片修没修过，他都觉得这人跟唐舟的头像有几分相似。
　　他总算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梦到唐舟了。
　　同这意识一齐闪现的还有顺着脊椎骨往上的丝丝寒意，陈原狼狈地套上衣裤，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酒店房间。电梯门刚一关上，他便忍不住破口大骂，“操啊！！”
　　尽管陈原的情史不少，这种情况却是第一次发生——说是情史其实有点夸张，大多都只是萍水相逢，精虫上脑。他只结过一次婚，这个年龄结婚是很正常的事，所以也不能说他情史繁多，但是他离婚这件事，只有王子林一人知道，他不理解陈原为何要结婚，更不理解他为何要净身出户。
　　“你这精明劲儿，净身出户的肯定是她才对。”
　　这是王子林的原话。
　　陈原能带走的，只有一辆二手丰田，就是许多年前他去唐舟家辅导作业时开的那一辆。除此以外，房，存款，以及婚后购买的小跑车，全都留给了夏晓小。夏晓小当了几年家庭主妇，理应多拿点东西，再说了，丰田省油，性价比高，质量也是真得好，开到现在也才送修过三四次。
　　这一切都让王子林无法理解，他说你赚这么多钱有个屁用？最后还不是送给她做嫁妆去？
　　陈原出了大堂，坐在酒店门前的喷泉旁醒酒。街边的路灯在他眼里发出变幻莫测的光芒，一会变绿，一会变蓝，他按照颜色变换的频率推测自己之前肯定喝了不少伏特加。他就这样坐了十来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最后靠在路边的电线杆子上，伸手招了一辆出租车径直打到夏晓小家门口。
　　司机在陈原第三次问他现在几点钟的时候帮他把车窗降到最低，可是凌晨三四点的夜风也无法吹走陈原的倦意，他浑身酸痛，昏昏欲睡，到达目的地以后得靠双手双脚一齐划动才能将自己从后座上拱下去。他还未完全醒酒，就这么脚步踉跄地站在楼底下伸长脖子往上看，仿佛随时就要向后栽倒。
　　五层的窗口是黑色的，看来她已经睡了。
　　陈原怔怔地盯着那扇小小的窗户，除了迷茫，他没有被其他情绪袭击。他有些醉，可又好似无比清醒，他知道那扇小窗后的卧室里已经没有他的位置。
　　他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所以发生的时候，他甚至都没有感到特别难过。
　　出于愧疚，出差回来的那一天，陈原跑到花鸟市场挑了一束最贵的玫瑰，他让人往花瓣上喷水，给底座系上华丽的丝带，然后一手拎着电脑包，一手抱着花，脚步轻快地推开家门。夏晓小陷在沙发里，她知道陈原今天回来，却没有提前做饭。他将花递给她，她也没有接。
　　陈原隐约有了不好的预感，他放下电脑包，先将花束搁在餐桌上，然后拿起茶几上的花瓶，抽出枯萎的花枝，倒掉发黄的水，拧开水龙头将瓶身冲了个干干净净，最后才将刚买的玫瑰花插进花瓶。玫瑰花红艳欲滴，用尽了生命绽放，所以等待它的只剩凋零。
　　“你想出去吃吗？还是我们在家点外卖？”他在夏晓小身旁坐下，低着头摆弄花瓶，将最右边的两支玫瑰往中间推了推，随后觉得不好，于是又挪回原位，“这次的客户特别挑剔，非得逼我们重新制定方案。我都不记得跟他说了多少次了，百分之十二是不可能达到的，他还……”
　　“要不还是算了吧。”夏晓小打断他。
　　陈原不摆弄玫瑰花了，他将花瓶摆回茶几上。
　　夏晓小又说，“要不我们还是算了吧。”
　　天是黑色的，夏夜的风也是黑色的。陈原用力拍了拍脸，像在扇自己耳光，他在夏晓小楼底下徘徊了两圈，最后抱着双臂裹紧外套，转身跌跌撞撞地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夏晓小曾向他道歉，可他却比夏晓小更感到抱歉。因为他的自私，因为他自以为热烈的爱，他跟自个儿手腕上的红线豪赌了一把。
　　在这段短暂的婚姻内，这根断掉的红线从未长出新的长度，从未跟夏晓小的连在一起。他什么也没能改变，尽管他的喜欢是真的。

王子林
　　3.
　　当陈原用备用钥匙打开王子林的家门时，率先冲出来的是王子林的拖拖。拖拖是一只肥头大耳的斗牛犬，王子林说她喜欢叼他的拖鞋，所以为她取名为“拖拖”；陈原觉得她出门散步的时候犹如一辆马力十足的拖拉机，所以也叫她“拖拖”。
　　拖拖很兴奋，她很喜欢陈原，尽管陈原并不这么认为，哪怕在醉酒的状态之下，他仍然不忘轻声关门，连灯都没敢开，打算摸黑去厕所洗脸。没想到这样还是把客厅里的拖拖吵醒了，她流着哈喇子，在黑暗之中冲到门口，举起前肢往他身上猛扑。陈原吓得差点大叫，架不住拖拖的体重，膝盖一软，后背重重地撞在门上，这一下可让他清醒不少。
　　王子林第一次介绍陈原认识拖拖的时候，他才刚从夏晓小那儿搬出来，他带着一个小行李箱站在王子林门口，曾礼貌地向对方表示，“谢谢，我还是住宾馆去吧。”一点儿没有要进门的意思。
　　王子林掐着他的胳膊，拦着他的腰，把他往拖拖面前推，“别怕，看着她的眼睛，不要让她知道你害怕她。”他附在陈原耳边呼呼吹气，一手在他眼前做绽开状，“嘘，她会闻到你的恐惧——”
　　陈原双眼紧闭，几乎将全身的体重都压在王子林身上。拖拖坐在他跟前，吊着舌头喘气，简直跟一只六十多斤的大秤砣没有两样，他自小就听说与狗对视会被咬，要是被这种狗咬上一口，他能去医院躺上三个月。
　　陈原最终还是在王子林家住下了，不是因为战胜了恐惧，而是因为无法承受酒店的住宿花费，他睡王子林家的沙发，早晚给他遛狗，作为补偿。
　　王子林听到客厅里叮铃桄榔一阵巨响，刚打开卧室门便赫然看见陈原被拖拖按在地上一顿猛嗅，他上前一把拽住拖拖的颈圈，四肢并用地将她拉开，陈原还倒在地上爬不起来。
　　“嗬，怎么喝了这么多？”王子林转身刚要去拉他，伸出的右手突然停在半空中，“可以啊你，我生怕你走不出来呢，可以可以……”
　　陈原一脸莫名其妙，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爬起来，“你说什么呢？”
　　王子林嬉皮笑脸地指指自己的脖子，“这么热辣？”
　　陈原的脸瞬间就黑了，一手拉起衣领，“那可不，要不下次叫上你，我们仨一起？”他换上拖鞋，走到洗手池前拧开水龙头，王子林跟在他身后，斜靠在卫生间的门框上，“看来你们俩还留了联系方式？”
　　陈原没说话，低头用凉水洗脸，腰部一阵酸痛。
　　沉默等于默认，王子林不可置信地摇头，“真有这么喜欢？”他一步上前，在陈原屁股上猛拍一下，“什么时候介绍给我认识认识？”
　　这一下拍得陈原倒吸凉气，浑身上下寒毛直竖，他咬着牙把王子林往门外推，“没有，不认识，脸都没看到！……你怎么还不睡？”
　　“我这不是担心你吗？”
　　陈原阴阳怪气，“你还挺贴心。”
　　“主要是担心你寻死觅活，”王子林将脸从门缝里挤出来，伸出一只食指在空中划着圈圈，笑容暧昧，“不是担心你失身。”
　　陈原一手拍在王子林脸上把他推出去，后脚就锁上了卫生间的门，他拿过洗手台上的手机，再度点开唐舟的头像，借着明晃晃的白炽灯光，仔仔细细地将头像打量了好几遍，不时将照片放大、缩小，与床上的男人做比对。
　　醉酒时的记忆逐渐模糊，他越看越觉得不像。那人的眉毛是长这样的吗？眼睛是这个形状么？
　　陈原婚后就断了与狐朋狗友出去胡吃海喝的习惯，虽说现在励志要重回夜场，今晚却是独自一人去的夜店。起初他并没打算久留，结果一不小心喝上了头，他为了凑热闹，跑到隔壁的卡座里摇骰子去了。
　　陈原开始自我催眠。这市中心的夜店那么多，每一家里面又卡座无数，况且他记得隔壁桌都是姑娘，自己总不可能跑到唐舟的卡座里去了吧？再说了，唐舟横看竖看都不像玩咖。
　　尽管笃定这事发生的概率为零，陈原还是点开了右上方的菜单键。反正唐舟不可能找他，拉黑了也不会发现。
　　就在他刚要点击确认时，王子林敲响了卫生间的门。他手一哆嗦，指尖从屏幕上滑开。今天这事儿之后他似乎格外容易受惊。
　　“给你泡了点蜂蜜水，放在茶几上了。”
　　“谢谢。”陈原将手机锁屏放下，扭头冲着闭合的门说道，好像生怕王子林破门而入，发现自己正在盯着男人的头像发呆，尽管他明明已经锁了门。
　　王子林比陈原大三届，尽管两人在同一所大学念同一个专业，在校期间他们却从未见过对方。两人第一次见面是在企业的宣讲会上，王子林作为公司员工来校介绍，陈原带着打印好的简历，穿得人模狗样地站在他面前做自我介绍。
　　王子林带他入行功不可没，不仅将他介绍给自己的同事，还带他参加行业内的各类社交活动与饭局。陈原刚走出大学校门时，起码有一半的人际关系网都得益于王子林的牵线搭桥。
　　陈原与王子林既是同行，又是校友，关系自然亲近，尤其是陈原结婚之前，两人虽不隶属于同一公司，下了班却总是混在一起，不是喝酒唱歌就是去网吧打游戏；陈原结婚的当天，王子林给他包了一捆现金；陈原离婚了，无家可归的时候，王子林说，我是不介意你住在我家……不过我有时候会带人回来。
　　王子林带人回来的频率大约是半个月一次，他会提前告诉陈原，陈原就非常有自知之明地在外面溜达几圈，找个小酒吧喝几杯再回来。王子林跟他一样，不喜欢留人过夜。
　　陈原脱下上衣，摸着脖子，侧头对镜打量了两眼就看不下去了。何止是脖子，就连身上也有，简直像个行走的人体草莓园。以前出去玩的时候他都会跟对方约法三章，提前说好各自的癖好和禁区。他格外讨厌别人在自己身上留痕迹，一旦发现对方有这种倾向立即提裤子走人。要不是因为结婚以后就在戒烟戒酒，一时对自己的酒量评估产生误差，他怎么可能让人这样为所欲为？还他妈的还把自己的屁股给送了！
　　陈原越想越气，太阳穴突突直跳。还好明天是周末，他打算去附近的超市里买个强力遮瑕膏。
　　天快亮了，王子林也回房睡了，拖拖蜷缩在客厅角落的狗窝里打着震天动地的呼噜。陈原洗完澡在沙发上躺下，用毛毯将自己裹成春卷。他还是没有拉黑唐舟，一是认为床上的人不是他，二是觉得没有必要自断财路——唐舟回国了，以后说不定还会有合作关系。他唯一后悔的就是自己走得太快，没有来得及查看对方的左手腕。
　　除了唐舟和他自己，陈原不是没有见过其他断线，无奈这样的例子少之又少，加之这类人从未出现在他的朋友圈之内，他总不能在路上随便碰见一个同类就抓住对方问他到底是否是独身主义，如果是的话还好说；如果不是，他总不能说，“只是告诉你一声，你会孤独终老”；还有一个可能就是配偶去世，这一点陈原更问不出口了。
　　拖拖的呼噜声一阵盖过一阵，陈原刚来的时候还很不适应，一晚能被吵醒七八次，简直比住在机场旁还要夸张，现在终于适应了不少，主要是学会了睡前吃褪黑素，不过介于他一会还得早起遛狗，所以今晚他并没有吃药的打算。
　　现下他酒已经醒了不少，精神略微亢奋，一时半会睡不太着，于是平躺在沙发上，干瞪着双眼，等着太阳升起。此时他并没有在想夏晓小，尽管过去的一个多月以来，他每一天都在想这件事，结果无一例外都指向他自欺欺人的尝试。
　　婚姻从来就不属于他。
　　打从陈原记事起，他就能看到这些漫天飞舞的红线，一开始他很不适应，经常盯着别人的手腕眨眼，还曾被爸爸带到医院看眼科。医生说他有沙眼，开了点无关紧要的眼药水就让他回家去了。后来陈原就学会了如何与它们共存——只要不把注意力放在红线之上，它们的颜色就会变淡，最终隐没于庞大的背景之中，就像常人走在马路上时，并不会被头顶不停晃动的枝桠分心。
　　那时候他还并不理解这些交错的线到底指向什么，直到他被法庭判给妈妈，他才隐约意识红线背后的可怕含义。
　　他父母手腕上的线从未连接在一起，它们各自延向天边。
　　今晚陈原不愿再想其他，他定了个八点的闹钟，以防自己不小心睡着。放下手机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时间。
　　二十四个小时之前，天还未亮，他陷在沙发里发了一夜的呆；二十一个小时之前，他从王子林家离开，去公司上班；十七个小时之间是午饭的点，他开车带夏晓小去领了离婚证，然后又将她送回家；十二个小时之前，王子林告诉他自己今晚要带人回来，所以他下班后去一家日料馆里吃了牛骨拉面；八个小时之前，他正在夜店喝酒、猜拳；三个小时之前，他在酒店的房间里醒来。
　　今天对陈原来说是格外漫长的一天。

好久不见，陈老师
　　4.
　　夏天天亮得早，陈原的闹钟还没响，拖拖就将两只前肢架上沙发，贴着他的嘴巴连连喘气。拖拖的脸较为扁平，鼻道又短，导致呼吸时的喘气声较大，她吊着红色的舌头在陈原的脸颊上方甩来甩去，呼出的口气直冲着他扑面而来。朦胧间，陈原梦见自己掉进了化粪池，一瞬间眉头紧皱，呼吸困难，睁开眼的瞬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连忙从沙发上跳起，捂着嘴马不停蹄地跑进卫生间，趴在马桶边吐了起来。
　　胃里空空如也，他只吐出几滴仅剩的未被消化的隔夜酒。
　　拖拖跟着他跑进厕所，四只爪子敲在光滑的瓷砖地上，踢踢跶跶的声音好似粗短的马腿。她看到陈原趴在马桶边缘，立即用头去顶他的屁股，想要把他顶进马桶。
　　陈原头昏脑胀，脑袋还冲着马桶，左手却朝身后的半空中不耐烦地挥了挥，想要把拖拖推开。吐完后，他一手撑墙，一手擦嘴，走到水池边洗脸刷牙，接着又去厨房里热了瓶牛奶。刚拧开煤气灶，架上平底锅，早些时候设置的闹钟就响了起来，他擦了擦手，拿过茶几上的手机，按掉闹钟，照例打开了自己的朋友圈。
　　陈原的共同好友圈就像个面积巨大的交集，一旦他点了个赞，接二连三的相关提醒就如同雨后春笋。一夜过后，红色的消息气泡里的数字已经达到八十三。他将气泡点开，看也没看又迅速关上。这是常见的强迫症。
　　王子林还没起床，陈原做好两人份的早餐，将剩下的一份封上保鲜膜，放进冰箱里，匆匆洗个了手就带着拖拖出门了。早晨八点，天气还不算热，正适合戴上一条薄薄的棉围巾，他下了楼，想要先去小区门口的百货超市买遮瑕膏，结果一个不留神就被手上这只六十多斤的大秤砣拉到了相反方向的公共体育场。
　　都说斗牛犬性格懒惰，不喜欢散步，拖拖却恰恰相反，一年四季风雨无阻，永远向前迈动着沉重的步伐。肌肉饱胀的双肩直直前倾，如同一只勤勤恳恳的老黄牛。陈原拉过她一次，那是他第一次尝试反抗拖拖，也是最后一次。
　　对陈原来说，他已经习惯了自己每天早晚被拖拖各溜一次。自从他住到王子林家以后，同事们都问他是不是开始健身了，大家为了赶方案都累得灵魂出窍，怎么你微信运动天天第一名？
　　陈原一手整理围巾，一手拽着狗绳，眼眶下挂着两只巨大的黑眼圈，生无可恋地跟在拖拖的屁股后面，口袋里揣了好几个塑料袋。拖拖走一段拉一点，每当她方便的时候，陈原就站在一旁屏气凝神，放空自我。离婚后他的时间多了一倍，周末重新属于他自己，他重新活跃在朋友圈一线，开始给自己的狐朋狗友点赞，暗搓搓地发出自由的信号，为的就是希望他们有一天能再度向自己发出五彩斑斓的夜店邀请。
　　刚从夏晓小家搬出来的时候，陈原也跟着王子林去了不少酒局，他们俩总是一起来，一齐走，久而久之容易惹人误会，陈原之后便没再跟他出去，他不想给王子林带来不必要的烦恼。
　　八点三十，无论是早晨还是傍晚，陈原的圈中人都不可能处于清醒的状态，但是他却在等待拖拖方便的时候，发现微信里的“发现”一栏上方冒出了一个突兀的红色泡泡。他随手点开泡泡，刚要退出就好巧不巧地看到了唐舟的微信头像。
　　朋友圈的状态提醒只会发生在共同好友之间，陈原知道自己与唐舟不可能有共同好友，他握手机的右手不禁一抖，发现他给自己的最新一条朋友圈点了赞。
　　最新一条朋友圈是他一个月前发布的，这说明唐舟主动从众多好友之中找到他的名字，点开他的朋友圈，还故意点了个赞给他看。陈原心里一阵发毛，鸡皮疙瘩从后背滚到双臂，他退出微信，锁屏的前一秒钟却看到屏幕上方出现了消息提醒。
　　唐舟向他发来了三条消息。
　　陈原觉得自己现在的心情就跟当年查看高考成绩时差不多，他再度抱着一种“操啊”的心情点开了消息栏。
　　[陈老师，我准备在国内定居了。]
　　[不知你最近有没有空？我想请你吃个饭。]
　　[ :) ]
　　这年头竟然还有人用这种字符表情！陈原觉得有些好笑，这回他干脆利落地锁上手机，弯腰捡起拖拖的屎，装进塑料袋里。
　　昨晚他已经唐舟的朋友圈翻了个遍——其实每次唐舟发朋友圈他都会看。唐舟是他为数不多的学生之一，也是他教得时间最长的一个。身为老师，观察学生的职业动向是负责任的表现。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唐舟在美国念完本科又读了MBA。MBA的项目一般为两年左右，且要求申请者拥有一定的工作经验，这样说来唐舟出国也得近十年了，这期间他们俩没有联系，更无交集，唐舟何必要找他吃饭？
　　明明昨晚还信心满满地认为自己不至于蠢到自断财路，可眼下这么好一条人际关系的建立机会摆在眼前，他却心虚得不得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对这事儿没有一点好预感。
　　陈原遛完狗回到家，王子林正在餐桌上吃早饭，他解开狗绳，拿着手里的遮瑕膏往卫生间走，一边问王子林，“你怎么起这么早？”
　　“下周一交方案了，得赶紧再开个两个会。”
　　“你可真够忙的。”
　　王子林咬着三明治往卫生间里探头探脑，“晚上有个局，来不来？”
　　“不了，我还没醒，头疼。”
　　“你干啥呢？”王子林看他在脖子上抹来抹去，兴致盎然地跟进卫生间，“你今天又不出门，遮什么遮？”
　　“我得给您遛狗去啊，万一路上见着同事了，人家怎么想？”
　　“人家只会羡慕你。”王子林笑嘻嘻地说，“你给我讲讲，昨天到底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我喝大了。”
　　“然后呢？”
　　“没了，我断片了。”
　　“你还能喝断片了？”王子林夸张又刻意地张大嘴，“我说你是真不如以前了，赶紧的，洗个澡清醒一下， 晚上跟我出去练练。”  “真不行，大哥，我还晕着呢。”
　　“晕个屁，今天才周六，明天你想怎么睡怎么睡。”
　　“下次吧，下次你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喝多少喝多少，行不？”
　　王子林一脸狐疑，陈原见此两指一并，直指向天花板，语气坚定，“真的，哥。”
　　王子林冷哼一声，“我看你下次找什么理由。”然后就转身回卧室换衣服去了。
　　陈原给拖拖喂完狗粮，重新躺回沙发上补觉，这期间王子林换好衣服，准备好材料就匆匆忙忙地去公司加班了。陈原眼一闭，一睁，只觉得恍然若失，一时分不清白天黑夜，他以为自己睡到了第二天清晨，正准备爬起来做早饭，结果手机拿到跟前仔细一看，原来6后面跟的是PM。
　　得亏他早晨灌了不少牛奶，现在才能从宿醉的状态中恢复过来。
　　陈原从沙发上爬起来，介于王子林不在家，他随便给自己煮了个泡面。
　　近期他的运气并不太好，公司刚谈了个大项目，老板都说不出意外的话会有他的名字，结果甲方临时反悔，突然缩减资金，莫名其妙地他就成了唯一一个被踢出去的倒霉蛋。
　　咨询这一行业并没有人情味，行情好的时候赚得金钵满盆，行情差的时候第一个被抛弃。陈原总觉得咨询跟销售差不多，同样都是售卖商品，卖不卖的出去全靠你会不会讲。他还记得自己刚入行的时候，向客户提供了三种方案，等他滔滔不绝地比划完各项数据透视表，分析完每种方案的利弊，人家半开玩笑地问他，“你能不能讲中文？”
　　出门前，陈原再度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脖颈，确认它干干净净，毫无瑕疵之后，就牵着拖拖的狗绳出了门。拖拖再度变身一架马力十足的拖拉机，吭哧吭哧地往前犁地，他跟在她屁股后头，埋头专心捡屎。拖拖一路左闻闻右嗅嗅，最后跑到一家中餐厅门口的草坪正中央停下，陈原抬头一扫，拖拖腚刚一撅，他马上叫道，“别在这拉！”
　　这里是他以前经常和夏晓小来吃饭的地方。夏晓小是北方人，说这里的饭菜特别正宗。因为两人来得十分频繁，店里的老板都认识他们。陈原并不想因为拖拖在草坪上排便而让自己被饭店拉入黑名单，或者说他潜意识里想要躲避一切可能见到她的场合。他使劲扯动狗绳，无奈拖拖的四肢犹如插在土壤里的铁耙，根本不可能拉动，他扯了两下就放弃了，心想算了，反正以后也不会再来这里吃饭了。
　　“快点拉。”
　　陈原低声冲她喝道，顺便侧头将脸藏进阴影里。路边人来人往，他总觉得有人朝自己指指点点。
　　“你说王子林为什么不养只小狗，非要养你？”他站在草坪边的水泥台阶上嘀嘀咕咕道，“你知道他为什么现在不溜你了吗？就是因为你太能拉了。”
　　“我看以后得叫你坨坨。”
　　“因为你肚子里都是屎坨。”
　　“我跟你说话呢！喂，你说你是不是应该反思一下？”
　　“……陈原？”
　　陈原对狗弹琴弹弹得正欢，一时半会无法将这道男声与记忆连线。是同事？还是熟人？待他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抬起头，他顿时就后悔了。
　　早知道就该答应王子林喝酒去了。
　　唐舟确认了眼前的人，嘴角几乎翘到耳根，“好久不见啊……陈老师。”

夜路走多了总能碰见鬼
　　5.
　　唐舟西装革履，双手插兜，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全都往后梳去，露出整片额头，脸上还戴了副金丝边框的方块眼镜，一下让陈原想起电影里人模狗样的斯文变态。其实他不该这么想象，要不是因为昨晚给他留下了后遗症，他肯定会觉得现在的唐舟十分英俊。
　　陈原强装镇定，拿出一副面对客户时的经典脸皮，两只眼睛一眨，里面的情绪立刻翻了个面，“我是听说你最近回国啦，没想到竟然能在这儿碰上你。”
　　趁着夜色正浓，他大胆地盯着唐舟的脸打量。好家伙，看来头像还真没修过。
　　“你的记忆力还是这么好。”
　　“哈哈，你不是说要回国定居了嘛！”
　　唐舟听闻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陈原立即意识到自己说多了话，笑容僵**半秒，接着清清嗓子，刚想补充自己是因为看到了他的定位，唐舟却抢先一步，“正好我想请您吃个饭，主要是有事相求，不如我们交换一下联系方式？我手机不行，总是收不到消息提醒。”
　　他拿出手机冲陈原晃了晃，好像在说，我知道你看到我的消息了。
　　陈原打着哈哈，尽量表现出毫不知情的态度，“没问题没问题，我也是一忙就容易漏事。”
　　他并不想跟唐舟交换手机号，不管怎么说，跟自己的疑似约炮对象见面总是十分尴尬，更何况对方还曾经是自己的学生，好在他现在手里拿着狗屎——他第一次如此庆幸拖拖这么能拉，“要不我回去以后把号码用微信发你？”他侧身向唐舟展示着自己放在屁股兜里的手机，耸了耸肩，像个天秤一样同时举了举双手，示意自己空不出手。
　　“您不介意的话我来？”
　　陈原千算万算，万万没有算到唐舟一步上前，伸手拿过了自己口袋里的手机。唐舟趁着他面容僵硬，迅速滑动手机，接着将屏幕转向他，陈原便眼睁睁地看着他用自己的脸解锁了手机。
　　唐舟低着头输入自己的手机号，顺便给自己的手机打了个电话，一边跟身旁的女人解释，“我跟陈老师关系可好了，以前下课他经常带我出去吃饭。”
　　陈原这才注意到唐舟身边站了一位身穿红色包臀裙的女人，对方眉眼清秀，脸上化了淡妆，短发齐肩，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她朝陈原微微点头致意，陈原也朝她点了点头，两人都没说话。
　　存完号码，唐舟走到他跟前停住，似乎发现他身上没有其他口袋，递手机的动作做到一半，指尖拐了个弯，“我帮你放回去吧。”
　　“不用不用，我自己来。”陈原赶忙要弯腰放下手里的狗屎袋，结果唐舟又先他一步，身子向前倾靠，顿时将两人间的距离降到最低。
　　真是走近了才发现，唐舟比自己高了半个头，身上还喷了古龙水，是木质香调的，似乎跟昨晚的不一样。
　　妈的，陈原僵在原地，暗自警告自己闭脑。
　　唐舟贴着他的肩膀，认真地垂下头，左手拇指捏住紧贴他臀部的牛仔裤口袋边缘，右手将手机塞进了他的裤兜里。坚硬的手机壳刮过陈原的屁股，他寒毛直竖，往后退了半步，“谢谢啊。”
　　“客气。”唐舟再度勾起嘴角，露出两排洁白的牙，眼神却落在他脸上一动不动，“我会联系你的。”
　　“行，就等你联系我呢！”陈原嘴一咧，开始见鬼说鬼话。
　　与两人告别之后，陈原拽着拖拖的狗绳朝王子林家里走，塞在他牛仔裤口袋里的手机十分突兀地膈应着他。今天这一面下来，他觉得唐舟确实变了样，以前唐舟给他的距离感十分强烈，哪会一上来就跟人交换手机号，还帮人放手机呢？不过这是好事儿，他曾经还生怕唐舟放不开，太过于“刚正不阿”，进入社会了在人际交往上吃亏，现在想来真是多此一举，唐舟又不是傻子。
　　他们俩也算有好多年的交情了，如果点赞也算的话。兴许唐舟真的只是许久没跟他见面，想要跟他吃饭叙旧？总之他看唐舟没什么异常，上来说的第一句话还是“好久不见”，反倒是自己吓得冷汗直冒，这恰恰说明了平时不要做亏心事，更不要一个人出去买醉，夜路走多了总能碰见鬼。
　　对了，唐舟还说他有事相求。他能有什么事求自己？陈原百思不得其解，他陷在王子林的沙发里，坐姿歪七扭八，没一会儿就腰酸背痛，只得抽了个枕头垫在腰后。
　　他发现唐舟的脸变了，发型变了，身材变了，衣着也变了。陈原笑自己犯傻，总不能还期待他穿着高中校服出现在自己面前吧？
　　唯一没变的就是他左手腕上的红线。
　　那根断线本来被藏在唐舟西裤的口袋里，被熨贴平整的袖口完全遮住，直到他将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手要去拿陈原的手机时，他的手肘屈起，白色的衬衫袖口上移，陈原才看到他露出来的一截手腕上拴着一根突兀的红线。
　　哪怕在黑夜之中，哪怕唐舟身穿黑色的西装，哪怕头顶的路灯昏黄阴暗，那根红线就像被人用红色的细马克笔画在他手腕上一样突兀。断线的一头飘在空中，毫不受重力影响，简直就像只有陈原才可以读取的唐舟的身份证。
　　如他想象中一样，唐舟手上的断线没有发生一丝半点的变化，没有变长，没有变短。还好唐舟看不见，还好他尚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是怎样一种光景。
　　陈原周日起了个大早，王子林的会议在下午，加上昨夜回来得晚，今天估计不会早起，于是他便没有给对方留早饭。溜完拖拖他就乘地铁去市中心看房了，这也是他没有答应跟王子林出去喝酒的另一条原因。
　　陈原一上午看了三套近期能签的一居室，离公司最近的坐地铁十五分钟，租金最高，面积最小；再远些的面积虽大，但上班得转三条地铁线，开车一个半小时起；地理位置居中的在小区居民楼里，而且有半层在地下室。
　　陈原不喜欢地下室，这会让他有种睡棺材的感觉，地理位置差又是他最无法忍受的一点。他站在租金最高的二十八楼的落地窗前，想象着午夜时分的灯烛辉煌。
　　租赁合同要求住户押一付六，陈原粗略算了下，除去税、饭钱、酒钱、油钱，他起码还得在王子林家住两个月。
　　他喜欢豪华公寓，喜欢宽敞的房间，喜欢独栋别墅里螺旋状的红木楼梯，喜欢面前这一扇一扇狭长的落地窗。他伸手摸着眼前的玻璃窗，头微微右偏，视线投向远处一栋高耸的写字楼。
　　“陈先生，它虽然户型较小，但坐北朝南，附近四通八达，楼底下就是便利店和百货商城，非常适合快节奏的上班族，而且我们每个月会在楼顶的游泳池旁举行一次小小的酒会，届时会供应甜品、水果、和烧烤。”带他来看房的女士看向陈原左手上的婚戒，“您是一个人住吗？我们还有更大的户型。”
　　陈原点了点头，“是的，我一个人住。”
　　有床，有卫生间，还有一扇不大的落地窗，他什么都很满意，唯一不满意的就是自己的钱包。
　　陈原道了谢，走出公寓楼金碧辉煌的接待大厅，自动门往两旁刚一滑动，他便被下午四点的热浪打了个措手不及。周末的地下通道里人头攒动，地铁门前挤满了长队，他脚步匆匆地投身于人海之中，本来还打算乘下一班地铁，最后被后面几位年长雄壮的大妈硬生生挤进车门，仿佛连双脚都不属于自己。他就像一只干瘪的金枪鱼，同许多其他金枪鱼一起被塞进白色的金属罐头里，好不容易抽出一只肩膀，虚弱地勾住斜前方的吊环，一个刹车后就被其他人的胸膛和肩膀推来挤去。
　　等陈原出了地铁站，他的上衣已经湿透，两鬓的头发粘在一块。回王子林家之前，他先去附近的便利店里买了瓶水，挑了个靠近门口的位置蹭了会空调。拿出手机一看，有一通未接电话，备注是“唐舟”。
　　陈原的心脏瞬间就拔高了，像一小只红色的窜天猴。
　　他按在唐舟的电话号码上，正准备礼貌性地回个短信 ，表明自己刚才不方便，下一秒唐舟的电话就又打来了。
　　陈原等电话铃响了两声才接起来。
　　“陈老师？”唐舟语气一顿，“我没打错吧？”
　　“……是我，怎么了？”
　　“是这样的，我正好在看餐厅，好多地方都得提前一周预定，我想来问问你什么时候方便？”
　　陈原没想到他竟然还真的要约自己吃饭，他隐约听到对面有键盘的敲击声，“随便吃点就行了，不用搞那么特殊。”
　　“你看下周五晚上七点怎么样？你喜欢吃……牛肉？我没记错吧？”
　　陈原更没想到他竟然记得自己喜欢吃牛肉，于是赶紧应声，“……行，我都行。”
　　“那就下周五七点？。”
　　“……好的。”陈原小声答应。
　　这通电话出其不意，陈原虽然听起来不太情愿，实则只是没反应过来，唐舟沉默片刻，突然压低声音道，“你可别放我鸽子啊，否则我会生气的。”
　　他说得是那样一本正经，陈原一怔，刚想说不会，紧接着却听见听筒对面传来一声轻笑：
　　“我开玩笑的，陈老师，那我们下周五见。

总不好叫你全名
　　6.
　　双方约好周五见面，陈原却在周四晚上再度接到了唐舟的电话。
　　唐舟半开玩笑道，“我还以为陈老师又要不接我电话。”
　　陈原诚恳地表示，“不是的，上次我在地铁里，没有听到声音。”
　　拖拖正将两只前爪扒在他的大腿上，呼哧呼哧地喘着气，陈原按住她的脸，别过头小声说，“别闹。”
　　唐舟听到对面窸窸窣窣的声响，问道，“你在遛狗吗？我可以过一会儿再打给你。”
　　“没有没有，我今天已经带她出过两次门了。”陈原看了眼墙上的钟，“怎么了？出什么事儿吗？”
　　“没有，我只是想问问你住在哪儿，我好明天过去接你。”
　　“不用，”陈原笑道，“你是不知道周五晚上有多堵。”
　　“我怕你过来不方便，上次都忘了问你的地址。”
　　“还好啦，远的话我当时就告诉你了。”陈原按着拖拖的头不让她上沙发，“真的，我没跟你客气。”
　　次日唐舟下班后开车从公司出发，到达餐厅的时候时间刚过六点半，他来得早了些。与此同时，陈原被堵在地下通道里，被人群推来挤去，犹如一根晃晃悠悠的螺丝钉。餐厅并不算近，加之又是下班高峰期，一出地下通道，他气都来不及喘就盯着自己手机地图脚步匆忙地在下一个路口处右拐。进了餐厅，陈原一边四处张望，同时打开微信准备通知唐舟自己已经到达目的地。服务生及时上前询问，他侧头与对方说了两句话，随后便朝唐舟的方向看来。
　　视线相接的瞬间，陈原脸上立刻绽开笑容，熟练又自然，好像他天生就知道自己理应这样笑，什么角度最好，什么眼神合适，他似乎对此一清二楚。
　　陈原穿了一套浅蓝色的西服，因为天热，又挤了一路地铁，他脱了外套挂在手臂上，将两手的袖口卷到手肘，阔步向唐舟走来。
　　这让唐舟想到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
　　同样是夏天，二十一岁的陈原匆匆忙忙地赶到他家，站在门口左顾右盼。只不过比起现在，当时的陈原多少有点拘谨。唐舟家里当时只有一位做饭的保姆，陈原面对她时笑容腼腆，等他阔步走到唐舟面前，他朝唐舟伸手，眼里藏着光彩，脸上写着自信，“我是新来的老师，秋季就读大四了。”
　　等到阿姨去厨房里准备水果，陈原在他身旁坐下，脸颊上又染上一点粉，也许外头真的热坏他了，“你别把我当老师，我就是帮你写写作业，而且我的时间表非常灵活，你想学什么学什么。”他想到什么似的，语调上扬，藏不住的兴奋，“对了，我还刚买了辆车，你要是想出去玩，我们大学城附近有许多餐厅……呀，我是不是话太多了？你今天想要先学什么科目？别的咱课后再聊吧。”
　　唐舟从桌前站起，等着服务员将陈原引到餐桌前，为他拉开椅子。
　　“真不好意思，我下班晚了点，没迟到吧？”陈原尴尬地咧嘴笑了笑，伸手潦草地将乱发拨弄到耳后。
　　唐舟等陈原落座了自己才坐，他看看手腕上的表说，“刚刚好。”然后将陈原桌上的菜单往他跟前推了推，“慢慢来。”
　　陈原昨晚睡前查了一下这家餐厅，果真有着装要求，所以他干脆穿着上班时的衣服往这里赶，也算是一举两得。
　　唐舟则没有穿两人上次见面时的黑色西装，而是选了一套浅灰色的休闲西服，衬衫一侧的白色领口边缘露出两条红蓝色的条纹。餐厅的灯光昏暗，桌上又放了一小截白色的蜡烛，陈原一边喝水一边借着影影绰绰的光线偷偷打量正在看菜单的唐舟。唐舟今天没戴眼镜，没穿正装，陈原觉得他真像个才二十出头的小年轻。
　　十几来岁的唐舟就已经让陈原觉得早熟，没想到现在还是会让他有相同的感受，随后他便意识到自己还在拿原来的眼光看唐舟。唐舟现在是适宜得成熟。
　　哎呀，唐舟是大人了！他难得感到一点欣慰，就像看着亲手养大的苗结了一长串饱满的果实，还长得比别人的都好都甜，尽管他知道自己对唐舟的影响微不足道，所以并不好表露出过分的欣喜。
　　唐舟合上菜单，抬头看向陈原，他眼含笑意，似乎发现陈原在打量自己，“本来公司周五没有要求着装，但我想着要跟陈老师吃饭，所以多少得穿得正式一点。”
　　陈原多少有点紧张，他不是不习惯与人对视，只是与客户交谈的时候一般不会选择这样的餐厅。说来也真是奇怪，他这辈子什么样的客户没有见过，结果却有点紧张唐舟。喝酒果真误事，陈原认为自己这一系列的非正常反应都得归咎于那位长得像唐舟的狗/逼。唐舟对他谦恭有礼，他不能因为一点莫须有的原因就小题大做。
　　为了缓解尴尬气氛，以免话题随时终结，陈原摆摆手道，“你可别叫我陈老师了，太不习惯了。”
　　“以前叫了好几年了，都习惯了，”唐舟打趣道，“总不好叫你全名吧？”
　　陈原跟着笑了两声，“不过你才刚回国，怎么这么快就开始工作了？”
　　“公司的事情不少，我能帮多少就帮多少。”
　　陈原一听，推测他应该在给家里的公司工作。
　　“你要有什么事需要帮忙，比如搬家啊之类的，我说不定能搭把手。”
　　“谢谢，我已经差不多搬完了，就差把我弟接过来了。”
　　“你弟……你哪个弟弟？”
　　“亲生的弟弟。”
　　陈原停下动作的刀叉，迅速在脑海之中搜刮一圈，狐疑道，“你还有个亲生弟弟？我以前都没听你提过。”
　　“我家里工作忙，以前把他放在二叔那儿养着，现在他小学毕业了，要来这里念初中，所以才在我这儿住着。”
　　“你是因为你弟才回国的吗？”
　　“我是回国了才知道我爸妈想让他住到我的公寓里来。”唐舟无奈地摇头，“家里的房子又不是卖了，没地方住，找几个人过去给他做饭，送他上下学不是也可以吗？”
　　“他毕竟还小，一个人住多不安全，跟你一起也算有人照应。”
　　陈原说完就想起来，以前唐舟也是一个人住。
　　“我哪里照应得到他？我照样得找人过来做饭、送他上下学。”
　　“哎，这样也不赖，我听说现在市场上有些保姆坏得很，有成人在家还是好点。”陈原又问，“你们年龄差多少啊？”
　　唐舟想了想，像是自己也不清楚的样子，“十来岁吧。”
　　陈原用脚趾头想也能推出两人差十来岁，唐舟这话等于没答，他调笑道，“以后会不会跟你一起掌管集团？你们俩一起纵横商界。”
　　唐舟淡淡地说，“不会的。”
　　陈原一怔，看来这俩人的关系是真不算亲近。他晃晃脑袋，低下头切了块牛肉往嘴里塞。
　　“说到他，我今天来找你主要也是想请你帮忙。”
　　“你说，我要能帮肯定没问题。”
　　“他成绩不太行，你能不能有空来辅导他一下？”
　　手中的餐刀一下落到餐盘上，陈原惊讶地抬头，“哈？我？”
　　唐舟点头，“是啊，陈老师，你不是数理化英样样精通？”
　　“你可别笑话我了，我那都是被应试教育逼出来的。”
　　“现在也没变，能考过就行。”
　　陈原害怕自己误人子弟，正要开口拒绝，唐舟说，“一个月一万。我想请你一周来一次。”
　　这样算下来就是一次两千五，陈原不知道现在市面上的私人家教价格如何，但是他在这时非常不合时宜地想到了那扇漂亮的落地窗。他正是缺钱的时候，反正最近又没有项目可做，总不能一辈子赖在王子林家给他的拖拉机捡屎，更不想和狗一起天天登上微信运动第一名。
　　他低头喝水，不敢直视唐舟的眼睛，生怕被他看到自己眼里那扇漂亮的玻璃窗，“我一般周末才有空，况且我这一行行程变数很大，忙一阵闲一阵。”
　　“没问题，都按你的行程来安排就行，实在不行你们俩接个视频远程上课也可以。”
　　唐舟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轻易。
　　“好吧，这一下要我捡起来以前的东西还是不容易。”
　　“初中作业能有什么难的？要真教不会也是他不努力。”
　　陈原抿了抿嘴，“我看你还是挺关心他的嘛。”
　　“……是他们比较关心。”唐舟指的是他父母，“据说班上五十个人，他成绩最好的时候排名四十五，再不补救他可就完了。”
　　陈原一听又有些犹豫，“那我这压力可有点大，万一……”
　　“陈老师，你尽力就行。”
　　“不是，你父母期望值肯定特高，况且我已经工作好多年了，以前的东西早忘光了……”
　　唐舟放下刀叉，“再加一万，您看行吗？”
　　陈原咽下口水，“……我试试。”

恭喜
　　7.
　　酒足饭饱，唐舟起身要账单，陈原晃晃手机，向他露出付款截图，“这次我来。”
　　唐舟盯着二维码看了两秒才意识到陈原已经付过钱了，于是起身就要去拿他的手机，“这怎么行？我把钱转你。”
　　陈原早就猜到他又要来抢手机，身子往后一倾，伸手按在他的胳膊上，“千万别，怎么着你才刚回国，我得给你接风洗尘。”
　　“不行，这次本就是我找你帮忙……”
　　“哎呀，这么客气做什么？应该的，应该的。”陈原揣回手机，“要请我下次再说吧，多得是机会。”
　　这顿饭吃了快两千，陈原有点肉疼，他庆幸两人没有点酒，否则价格起码得翻两番。出了餐厅，正是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吞吐火舌的太阳在地平线尽头摇摇欲坠，余烬将云彩染成粉红。陈原望着天际发呆，脸颊也被染成了粉红。
　　“你怎么回去？”唐舟问他。
　　车水马龙，鸣笛喇叭叮铃桄榔，陈原没有听见，依旧仰头探进夏天的夕阳，好像这一望无际的天空中藏着神秘莫测的复杂图腾。
　　唐舟凑上前，声音轻得像是生怕惊扰了梦寐中的雀鸟，他贴在陈原耳侧再度问道，“陈老师，你怎么回去？”
　　陈原耳朵一痒，浑身一个激灵，抓着自己的耳朵挠挠，扭头看唐舟，“我坐地铁就行。”
　　“我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开车多堵，我坐地铁还快些。”
　　“快九点了，不堵。”
　　陈原刚要推辞，面前一辆银灰色的迈凯轮车灯闪烁，他第一反应就是，这海关税肯定吓人。
　　“哪有让客人自己挤地铁回去的道理？”唐舟往前迈了两步，又侧身立在原地等待陈原，“客人请客已经够让我过意不去的了，再说了，以后还不知道要因为我弟的事情麻烦你多少。”
　　唐舟背光站立，身材修长，如同一只高挑的鹤。
　　陈原心里猫抓似的痒痒了起来，眼见四周投来的视线愈来愈多，他低头匆匆走向副驾驶，“谢谢啊，真是麻烦你了。”
　　结果手都摸到车门了，才发现上面并无把手，陈原正准备扭头问唐舟怎么开门，才意识到对方并没有直接走向驾驶座，而是一直跟在自己身后。在他发愣的瞬间，唐舟长臂一伸，绕过他在车门上滑动两下，副驾驶的车门便缓缓向上升起，犹如展翅的银翼。
　　陈原还是第一次坐这样的跑车，他不太懂车，除了牌子，详细型号一概认不出来。原本他也有一辆黑色的两座小跑车，是夏晓小给他挑的，她说你得开辆好点的车，难不成每次都开着你的破丰田见客户去？
　　陈原笑，我还可以坐地铁。
　　真行，干脆挤一身汗熏死人家得了。夏晓小总会翻个白眼。
　　离婚后，他只开走了自己的二手丰田，一身臭汗地搬到了王子林家。
　　“记得系安全带。”唐舟提醒。
　　陈原赶紧侧身找安全带。这种感觉很奇妙，以前都是他提醒唐舟系安全带。
　　“冷的话告诉我。”
　　油门紧跟着轰隆隆地咆哮起来，毫不费力地盖过了空调的声响。跑车的底盘很低，陈原坐着多少有点不适应，活像一只被困在金属鸟笼里的小蚂蚁。现在两人被锁在有限的密闭空间里，除了一句“你的车很酷”之外他就再也找不到其他话题，只好从车窗内往外看去，假装自己在欣赏风景。
　　太阳已经要完全落山了，天空的颜色逐渐加深，在这背景之上的交错红线愈发明显鲜艳，犹如一张可怕的蛛网，即将越收越紧，地球则像一个即将被交错切割的橡皮泥球。
　　被挤在红绿灯后的车流之中时，陈原还盯着窗外发呆。唐舟目视前方，却突然对他说，“恭喜。”
　　“什么？”陈原回过神来。
　　唐舟语气平淡，“我不知道你结婚了……恭喜。”
　　像被人碰到裂开的伤疤，像被开水壶里溅出的水滴烫到手背，陈原原本平放在皮制车座上的左手手指立即蜷起，他将半松半紧的拳头搁在大腿上，接着又用右手手掌看似随意地包住左手。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唐舟却捕捉到这一切细微的动作改变，包括陈原瞬间暗淡的瞳仁，以及立即垂下的薄得几乎能看到血管的眼皮。
　　陈原一直没取戒指就是怕在公司里被人问这问那，没想到戴着还会出现这种情况，他干笑道，“我不怎么秀恩爱，哈哈……你呢？有这方面的打算吗？”
　　唐舟目视前方，四面八方闪烁的街灯在他黑色的眼睛里打下失真的光斑，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肩膀似乎都往下沉了沉，“我吗？我能有什么打算？”
　　“也是，你这么年轻，根本不着急。”
　　唐舟握着方向盘右拐，顺带看了一眼副驾驶上的陈原，“陈老师，你也就比我大三岁，咱俩没差那么多。”
　　“我的意思是你条件这么好，什么人找不到？”
　　这句话陈原对无数人讲过，讲过百遍千遍，每次讲这句话的时候他都很自信，唯独只有唐舟的断线在他眼前挥之不去，以至于车内精巧的黑色内饰全都沦为其暗淡的背景板。
　　他望着唐舟的手腕，随后又看向他的眼睛，喜忧参半。
　　唐舟的眼睛很黑，自小就是，尽管流露出的情绪多半含笑，其余时间却犹如一滩死水，没有杨柳绿树，也没有黄鹂百灵。明明像铺了一层石灰，陈原却觉得他眼底下好似藏了千百种其他花样的波澜，丰富、纷乱、复杂、还有陈原以前就不能读懂的。比起说他为人谦和温柔，陈原却觉得他看起来有些疲惫。
　　陈原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一句苍白的“会好的”。人是社会性的群居动物，绝大多数人最后都会组建家庭，可是他与唐舟的将来已经被这样一根虚空之中的红线写好了，他们的未来之中没有其他人。
　　二十岁的陈原对此感到高兴，他禁不住为这永恒的自由而欣喜若狂，然而现在他已经不这么想了。
　　一个小时之后，唐舟将车开进了王子林的小区。
　　“你住在哪一栋？我送你到门口。”
　　陈原将手机地图放大，指了指前方，“前面右拐就到了。”
　　王子林正在楼底下抽烟，打从唐舟进小区大门，他就直勾勾地盯着那辆锃光瓦亮的跑车半天挪不开眼，没想到它竟然一路开到自己面前。他眯着眼打量着黑色的车窗，直到副驾驶的车门向上升起。
　　“陈原？终于吃完啦？嗬，这是谁呀？”王子林踩灭烟头，低头朝驾驶座里看。
　　陈原讪笑，“朋友，朋友。”他摊开右手掌，五根指尖齐齐指向王子林，弯下腰向驾驶座里的唐舟介绍，“这是王子林，我朋友。”随后他转向王子林，“这位是唐舟……我朋友。”
　　唐舟从车里下来，走到王子林跟前，两人同时微笑、伸手，用力握住对方的右手，异口同声道，“你好。”
　　唐舟再次见到了陈原口中这只“朋友的狗”，他从外套的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过去，王子林看也没看就先收进牛仔裤的裤兜里，“我出来散个步，没带名片，别介意哈。”
　　陈原问王子林，“你刚出门？”
　　“我刚遛完拖拖，正好要上去就看见你了。”王子林牵着拖拖往门栋里走，“你们聊，我先进去了。”
　　陈原扭头催促唐舟，“你赶紧回去吧，别太晚了。下周你弟就搬过来了吧？你想要我什么时候开始跟我发个消息就行。”
　　“那就下周开始吧，不然他又得拖延。”
　　“对了，你能把他的教科书也给我发一份吗？”
　　“当然可以，不过初中课程也需要备课吗？”
　　陈原乐道，“当然了，收钱办事，我总不能让他继续考倒数吧？”他回过头，看到玻璃门后的王子林正靠着墙低头玩手机，他在等陈原过去。
　　“再联系。”陈原冲唐舟挥挥手，“到家跟我说一声。”
　　唐舟回到车中，发动引擎，他从降下的副驾驶车窗里往外看去，王子林正撑着公寓大门让陈原进去，两人似乎说了几句话，不知道说的什么，但是王子林一听就咧嘴大笑，明显听得正入神，没想到却在陈原背对他走进电梯的时候，偏头朝自己看过来。
　　两人同时望向对方，王子林笑嘻嘻地冲他招手，唐舟则礼貌地朝对方勾了勾嘴角，调转车头的瞬间脸上的笑意烟消云散。

公子哥
　　8.
　　进了电梯，王子林拿出名片，对着电梯顶部的白炽灯检查人民币似的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还不忘对此嗤之以鼻，“保险公司？不会是来推销保险的吧？”
　　“是吗？他在保险公司工作？”陈原接过名片，发现唐舟竟然跟他在一栋写字楼里上班。
　　“你买了多少？”王子林突然来了这样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什么买了多少？”
　　“你从他那里买了多少保险？你知道这种跑车都是怎么骗来了吗？”
　　“我都说了是朋友了！”陈原指指名片，“况且这里写着数据科学家，既不是代理，也不是销售。”
　　王子林盯着名片底下的“Data Scientist”一栏看了五秒，突然拿出手机要给名片拍照，准备发给HR的朋友，“看看能不能挖过来。”
　　陈原立即要抢他的手机，“别！他有地儿了。”
　　“你以前还跟我一个公司呢，后来不是照样被挖走了？”
　　“不是，这不一样，我是说这是他的公司。”
　　王子林伸手指了指名片最底下一栏，“那这里应该写着CEO。”
　　“应该是他家里的公司，他只是过去帮忙……哎！我哪里知道这么多？”
　　“还说是朋友呢，怎么什么都不知道？”王子林表示质疑。
　　“你还审讯起我来了？”
　　“我是怕你受骗。”王子林哼哼道，“看样子他将来会成为新老板咯？”
　　根据他与唐舟以往相处的经验，这是非常合理的发展，陈原先是点点头，随后又摇头，生怕给出错误信息，“不清楚。”
　　王子林思索两秒，又要掏出手机，“谁管他将来怎样，先挖一下试试……”
　　“你别打搅他了，他才刚回国，事情够多了。”
　　“你怎么这么关心他？”王子林抬高下巴，眯着眼看他。
　　陈原觉得好笑，“我不关心你吗？你的名片要是被别人拿走拍来拍去，我也会阻止的。”
　　王子林被哄高兴了，这才将名片收回口袋里，“我倒是不介意你帮我发发名片，说不定哪一天我也跳槽了呢？”他边说边打开家门，解开拖拖的狗绳，在沙发里躺下伸展四肢，结果越想越不对劲，“不对呀，我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公司……它是不是前段时间被收购了？”
　　听他这样一讲，陈原也有了点印象，他们俩的客户种类繁多，保险公司也不少，两人不约而同地跑到电脑桌前，王子林打开搜索引擎，陈原在他身旁搬了个板凳坐下。
　　“还真是……”王子林滑动鼠标，食指指了指电脑屏幕，“收购价格为二十八亿美金——我怎么不知道你认识这种公子哥？”
　　陈原摇头，“以前认识，后来他出国就没什么联系了。”
　　高中时期的唐舟曾向他表示过自己可以提供帮助。那时的陈原最需要资源和关系，他往往一出教室就从一个宣讲会舔到另一个宣讲会，公交车上脱掉西装外套收进书包，后脚就跑到步行街给学习机构发传单。他知道唐舟的家庭背景不一般，也明白唐舟一句话可以帮他省掉无数麻烦，他甚至不止一次地劝唐舟好好利用自己的资源，可就是怎么都没想过开口找唐舟帮忙。
　　晚上十点钟，唐舟回到自己的公寓，他没开灯，换完鞋就径直走到客厅中央的懒人沙发里坐下，柔软的沙发立即将他腰背处的空隙填满。客厅里静悄悄的，堆叠两米多高的纸箱在地板上投下狭长的阴影，五光十色的人造光在透明的落地窗上打下零零碎碎的光斑。
　　他已经回国两周了，这两周之内，他只开了两个装衣服的行李箱。
　　公寓本该是一室一厅，结果因为弟弟要来这里上学，被唐太太强行换成了三室两厅。
　　无论是国内还是国外，唐舟的公寓总是空荡荡的，从来都只放必需用品——一张床，一把椅子，顶多再加一张餐桌，没有花草装饰，更别提宠物，储物柜里的药也都是他最需要的辅助入睡产品，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就好像他对自己的生活没有过多期待。
　　他望着面前高耸的大厦，在沙发里歇了一会，随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嘀嘀嗒嗒的虚拟键盘的敲击声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回荡。
　　[我到家了。请给我一个邮箱地址吧，我好把他的课本发给你。]
　　陈原回完信息，没一会就收到了邮箱提醒，他点开收件箱，单手回复对方：[收到啦！早点休息吧]
　　除了课本，唐舟还顺手发来了学校的课程进度。陈原打开数学书随便翻了两页就觉得现在的小孩儿生活真惨，十岁出头的孩子要真有这么牛逼那还上学干什么？他又拿过英语课程表看了看。得，这还没开学作业就已经布置下来了。
　　陈原已经感到头大，他在沙里上躺下，伸手将一旁的落地灯亮度调暗，裹上毛毯，手速飞快。
　　[老师竟然要他们开学前写一篇针对全球变暖的英文议论文，我看干脆让他们把四六级也一起考了得了！]
　　刚按下发送键他就觉得此话不妥。他不想让人觉得自己在抱怨工作量大，这不是他的本意，他只是今天在见过唐舟以后，心情莫名其妙地、以一种几不可察地弧度微微上扬。他几乎已经将那一晚的“意外事件”抛之脑后，那位面目模糊的狗/逼到底是谁已然不再重要，反正不可能是彬彬有礼的唐舟。唐舟似乎过得很好，没有水土不服，更无经济压力，这让他感到高兴。唐舟的生活理应顺风顺水。
　　陈原还没来及的挑选表情包，对面已经发来了一连串的[哈哈哈]。唐舟知道他不是在发牢骚。
　　两人互道完晚安，陈原打开课程表，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忍不住连连感叹，成年人也不过是996，这位小朋友连周日都排到了晚上九点半。
　　说到课表，他也见过唐舟的，抛开课程花样和难度不说，唐舟的日程精确到分钟，别说放在十多年前，哪怕搁现在也不能称为正常。在这样一种“压榨”之下，唐舟难得表现出了一点青春期的叛逆——这种叛逆跟陈原想象中的专属于二世祖的叛逆不一样，不是撒泼打滚逃课打架，唐舟反倒将能落实的都落实了。他的成绩摆在那里，没有与老师、班级的矛盾，更没有人找他麻烦，他的生活稳定得令陈原艳羡。
　　然而陈原却注意到，当唐舟面对机会与资源的时候，他流露出了与自己完全相反的情绪：轻视，不满，甚至是反感。唐舟皱起眉头，将眉心挽成一个小小的结，尽管嘴上什么都没有说。当时陈原局促地笑了笑，他不明白对方的情绪来源，只得扭头看向唐舟的父母，生怕三人之间爆发争执——不过他们面露欣喜，互相说个不停，显然早已规划好唐舟未来的人生蓝图。两人明明白白地看向唐舟，却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现。
　　哪有那么多所谓的棱棱角角，不过是中二时期的自我意淫，如今的唐舟理应不该再对此感到厌恶。唯一令陈原感到不解的是，高中时期的唐舟性格沉稳，现在反倒透露出一股玩世不恭的富二代气质。
　　形容他玩世不恭似乎有点过头，陈原心想，或许只是因为那辆流光溢彩的跑车所带来的奇怪加成。
　　不如说他是自来熟？
　　说是自来熟似乎也不够贴切。从唐舟拿过他的手机开始，到他半开玩笑地“威胁”自己赴约，到他神不知鬼不觉地贴在自己耳边说话，以及车内那句突兀的“恭喜”，不知道为什么，陈原总是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一股微妙的侵略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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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存稿有限，所以从今天起没法日更啦（毕竟到现在已经放了快3万字存稿了）。接下来的更新频率是每周2～4章，评论/收藏多的话会爆更，不过每周起码两章是可以稳定住的。谢谢～

赚外快
　　9.
　　两人最终将上课时间定为周六晚七点。陈原告诉王子林自己以后周六晚上都有安排，王子林问他什么安排，他说，“赚外快。”
　　“做什么的？”王子林一时无法理解。平时还不够他忙的么？
　　“教小孩写写作业。”
　　“……啊？”王子林更摸不着头脑了。
　　以前听陈原提过，他上大学时就在教小孩写作业，最忙的时候一周跑五家，后来毕业了，工作繁忙，就没再做过家教。王子林推测他这会儿重操旧业八成是因为前不久才净身出户，于是问他，“你很缺钱吗？缺钱的话跟我说。”
　　陈原从电脑屏幕跟前抬起头，“暂时还没缺到需要找你借钱的地步……谢啦。”
　　王子林从衣架上取下外套边穿边抱怨，“不能换个时间？非要周六？”
　　酒局大多设在周六晚上，陈原这一安排等同于一口气推掉了他的所有潜在邀请。
　　“你是不知道，现在的小孩比我们还忙。”
　　王子林又问，“一次课多久？”
　　“两小时。”
　　“那没事，”王子林舒了口气，“你教完再来正好，我跟他们说一声。”
　　陈原有些犹豫，“我一会下课回来换衣服也来不及啊……”
　　王子林瞟了一眼他身上熨贴工整的浅蓝色衬衫道，“黑灯瞎火的没人看得清你穿了什么，大不了你里面加件短袖，到时候把衬衫脱了呗？”他摆摆手，扭头出了门，“等你啊，别墨迹！”
　　陈原半句推辞还含在喉咙里，王子林就甩上门去别人家pre-game了。他倒不是不乐意跟王子林出去玩，王子林帮过他许多，陈原对他感激不尽，无论对方提出的是邀约还是请求，需要帮忙还是跑腿，陈原能做的全都做了，直到上次他们一伙人出去唱KTV的时候，王子林正在包厢的角落里与人激吻，一位酒局常客凑到陈原耳边，悄悄问他——“你们是开放式关系吗？”
　　直到那一刻陈原才意识到，无聊的圈子与寡淡的生活正是流言蜚语的最佳温床，就连左手无名指上的戒印到底意味如何都根本无人关心。
　　他不想别人说王子林闲话，也不愿别人说自己闲话。
　　可是掰着指头仔细数数，自那以后他放过王子林不少次鸽子。王子林不是愚笨的木头脑袋，恰恰相反，他精明、圆滑，却好似根本读不懂自己的暗示。同一场寻欢作乐的邀请，陈原推脱两次他便不再强求，顶多作出一副被辜负的可怜样儿，下一次却能依旧兴致勃勃地过来，热情丝毫不减。
　　陈原抬眼看了眼墙上的钟表，思前想后，还是在衬衫底下加了一件黑色的纯色短袖。王子林没必要跟他装傻，不如说他是对两人之间的友谊表达出了强烈的自信，这让陈原对自己这段日子里的一系列推辞感到内疚。
　　出了门，他如往常一般快步走向就近的地铁站，他的小丰田仍旧安安静静地躺在地下车库里，就快积满一层灰。对于中国人来说，尤其是陈原这一行，车就是脸面，再不济也得搞辆看得过眼的商务车，比如王子林的第一辆车是现代SUV，大学毕业买的，开了三四年就换成宝马三系，现在则升级成一辆白色卡宴。哪怕现在一切商务有关的会议都由公司全权安排出行，王子林还是时常琢磨着三十五岁之前成为一名手握三叉戟的男人。
　　其实陈原并没开过几次那辆婚后购买的小跑车，他只有带夏晓小出门吃饭的时候才会开。夏晓小几次让他把二手丰田卖掉，他嘴上说着“卖不了几个钱，手续还麻烦”，实则是舍不得卖。他曾经开着那辆万人嫌的破烂小轿车去图书馆备考，开着它赶往人生中的第一场面试，开着它去唐舟家里上课，开着它去见第一位客户。十年前的时候，路上不似今天这般拥堵，高架桥不像血管一般错综复杂，陈原的方向感很好，哪怕没有导航系统，他也只需在扣上安全带前简单扫一眼地图即可。
　　现在就不一样了，现在他很容易迷路。
　　陈原在六点四十五分来到了唐舟的住所。一楼大厅的前台在检查了他的证件以后，给唐舟打了电话，确认他今天的确有来访者以后才放陈原进去。陈原在六点五十五分的时候进入电梯，他一手提着电脑包，对着电梯里浅香槟色的镜子理了理头发，拉了拉领口，才昂首阔步地走出电梯，在六点五十七分时按响了唐舟家的门铃。
　　陈原暗自在心里读秒，这是他平复心情时的惯用招数，数到五秒的那一刻，面前两扇黑色的大门被拉开。唐舟身上穿了件白色的棉质短袖，灰色的运动短裤下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腿。他侧过身子，两只弯弯的眼角挂着温和的笑意，“陈老师来了。”
　　陈原习惯性地问了一句：“没迟到吧？”
　　“当然没有。”
　　陈原讪笑着，“我先换个鞋……”
　　唐舟俯身从鞋柜里拿出一双酒店样式的棉质拖鞋摆在他跟前，转身朝屋里走去，“我去叫他出来。”
　　玄关铺着一层米色的羊绒地毯，陈原趁着客厅里没人，两只脚在柔软的地毯上来回踩了两下才换上拖鞋。他向前走了两步，脚底板不再传来厚重绵密的触感，取而代之的则是坚硬的实木地板。一时半会他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坐在哪儿才好，只得立在原地左右环顾，等着唐舟从里面出来。
　　唐舟家里一尘不染，左手边偌大的客厅里摆了一张沙发，右手边厨房前的用餐区搁了一张供四人用的餐桌。陈原以前去他家里做家教的时候，看到唐舟父母的家中挂满了油画，客厅的展览柜里满目琳琅，从唐舟的金牌，到唐代的瓷器、商周的青铜，简直跟商城里的货架柜一模一样。在这样一种熏陶下，唐舟却难得极简——陈原不禁想起王子林以前跟他讲过的趣事，说他出国留学的朋友有个室友，平时既不喝酒泡吧，也没见他开过豪车，穿衣服也都是同一款同一色，导致同学们都以为他没衣服穿，结果有一次他去这位室友的房间里借东西，看见对方书柜里散着几只表，他忍不住问：哇，我怎么不知道你玩表？
　　人家正为他找工具箱，嘴上淡淡地说，是父母的朋友送的。
　　王子林说到这语气故意一顿，眉毛一扬，好似自己才是当事人。他问陈原，你猜猜多少钱？
　　还没等陈原说话，他右手比了个三，道：三百万起，人家连个收藏盒都没有，就跟书和文具堆在一起。
　　陈原忍不住想，这人听起来跟唐舟如出一辙。
　　这时唐舟率先从屋内出来了，他走到厨房前的餐桌前，将手中厚厚一摞教科书搁在桌上，“陈老师，过来坐。”
　　陈原刚想问你弟呢，余光便瞟见最里头的卧室里探出半个脑袋。
　　小孩儿原本还盯着陈原偷偷打量，发觉对方望过来后却立即移开视线，而后才低着头不情不愿地挪动脚步从门后走出来，满脸写着不快。
　　唐舟立在餐桌前，“过来。”
　　小孩慢吞吞地走到餐桌跟前。
　　陈原将电脑包搁在桌上，弯下腰，两手撑着膝盖，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呀？”
　　小孩垂着头，哼哼唧唧了两声。
　　“说话大点声。”唐舟语气略微生硬。
　　小孩怯生生地抬头看了眼唐舟，而后才是陈原，他眼神躲闪，小声道，“唐周周……我叫唐周周。”
　　“喔……”
　　陈原干咳两声，原来不是他听错了。
　　这家人起名未免也太敷衍了。

以后我就叫你周周
　　10.
　　陈原拿着作业本，看着封面上方方正正的“周周”两字，心想：好吧，似乎也没那么敷衍。他还以为这哥俩一个叫唐舟，一个叫唐舟舟，结果等他坐下来真正开始讲课了，他才发现唐周周这名字叫快了以后，最后一个叠字的发音容易被弱化，这让他时常觉得自己在叫唐舟。
　　好巧不巧，唐舟一直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唐周周显然并不想让他呆在客厅，上课前他对他哥说：“你的房间有桌椅呀……”
　　话故意只讲一半，好遮掩自己的真实意图。
　　唐舟不像其他家长一样，非要找个煞有介事的理由留下来监督孩子，他望着电脑屏幕，敲击键盘的手指一点都不卡顿，“我乐意。”
　　三个字就把小孩儿噎了回去，唐周周吃了瘪，只好默不作声地将试卷在桌面上摊开。回想起他小心翼翼的眼神，陈原有些心疼，“别紧张，你有什么不会的都可以问我，想问什么就问什么。”他凑到唐周周耳边，以唐舟听不见的音量悄悄告诉他，“不过你这书上的奥数题我可不保证每一题都会……这可比我们那会儿难多啦！”
　　唐周周听闻睁大了眼睛，然后怔怔地点了点头。
　　每个月有四周，每周一次课，每堂课两小时，一小时就是两千五，不做白不做。陈原掏出iPad，拿出一支Apple Pencil在公式旁边写起注脚，唐舟则全程低头盯着电脑屏幕，下巴抵在左手的手背之上，想事情想得十分出神。
　　按理来说，周遭的这一点声响不该让他分心。唐舟精神集中的时候，别说是旁边有人在交谈，就算是彗星撞地球，或者两千只尖叫鸡同时发作，他也能心无旁骛地清理数据，然而陈原几次叫到唐周周的名字时，他还是免不了下意识地掀起眼皮，朝餐桌的方向看去。
　　没多久陈原就察觉到对方的视线，他正等周周解题，一手转着Apple Pencil，终于忍不住转过头去，两人顿时目光相接。
　　陈原食指一翘，将笔握回手中，接着朝唐舟微微抿唇，以示礼貌，嘴角旁跟着盛起两个小酒窝。
　　单薄的肩，平整的袖口，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还有时刻保持弧度完美的嘴角，陈原好像永远都这般胸有成竹——唐舟这样想道。
　　起码在外人看来，他无懈可击。
　　补课临近结束的时候，陈原趁着唐舟去卫生间的空隙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饼干，一块低糖口香糖，还有一小袋坚果，迅速塞给唐周周，“我不怎么吃零食，你要不要？”大概是怕他拒绝，陈原补充道，“公司发的。”
　　唐周周先是转眼看向卫生间，听着里面传来持续不断的水声，然后才一把抓过零食塞进裤兜里，含糊着，“谢谢老师。”
　　这孩子根本不似自己想象中那样恃宠而骄，起码唐舟从未让他尝过甜头。陈原将笔记本与平板收进包里，问他，“以后我就叫你周周，好吗？”
　　唐周周并不是不聪明，只不过搁在这种高强度的班级里做凤尾，压力肯定不小，再配上唐舟这么一个天才哥哥，现在还没抑郁心理承受能力已经算是不错了。
　　陈原没想到自己竟然在这名小朋友这里找到了一点价值感。每个人在上学时班里总有一位特别努力的同学，虽然不是名列前茅，但是永远勤奋刻骨，且不招人厌。陈原觉得周周就是这样，每当他说话的时候，周周总会睁着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像是要把他说过的每一个字都背下来一样。
　　相较于周周，高中时期的唐舟作业从不出错，就算模拟考试时拿不到满分，关键时刻却从不掉链子，压轴题的abcde五小问总能写得密密麻麻，逻辑清晰。唐舟显然不需要任何帮助，他自制力极强，两周做完半本数学竞赛题，导致陈原有段时间完全没有周末，工作日里他白天上课，晚上就去图书馆给高中生写竞赛题，有时得接连熬上四五天的夜才能勉强赶上对方的进度。
　　这也是陈原最想不明白的一点，唐舟竟然没有把他开了。
　　唐舟从卫生间里出来时，陈原已经收拾好东西站在玄关处，准备打声招呼就走。唐舟看了眼手表说，“九点多了，我送你回去。”
　　原定两个小时的课，陈原在这儿呆了两个半小时。
　　“啊？没事，用不着……”
　　唐舟就跟上次一样“自作主张”，走到陈原身边开始换鞋，“快去睡觉。”
　　这话是对唐周周说的。
　　唐周周“喔”了一声，听话地往房间走，一步三回头，次次都是在看陈原。
　　真是可爱坏了！陈原腾出左手小幅度地向他挥挥，做了个“晚安”的口型，脸上笑眯眯的。等唐周周进了卧室，他才说，“真不用，我现在去找朋友，打个车就行。”
　　陈原不喜欢欠人人情，更何况唐舟找他上课已经无异于是在给自己送钱。
　　唐舟思忖两秒，佯装放弃，“好吧……你今天还多上了半小时的课，我把钱一起打给你。”
　　陈原没想到他一下来这么一出，急急忙忙甩手，“不行不行不行！我是自愿的，反正最近也没那么多事儿。”
　　跟唐舟对话简直就像博弈，他当然不是为了多坑半小时的钱才留下。
　　唐舟自然也知道，陈原话刚落音他就拿上车钥匙，出门按下电梯键，动作可以称得上是行云流水，“那我送你过去。”
　　陈原一时语塞。眼见对方都进了电梯，他只好跟过去，同时暗自下定决心，下次一定要开车过来。
　　唐舟公寓的地下车库里停满了各类常见的不常见的超跑，五彩斑斓，应有尽有，住户的社会地位可见一斑。陈原双手插兜，跟在他身后朝着那辆银灰色的野兽走去，随便找了个话题。
　　“你对你弟……挺严的嘛。”
　　唐舟应了一声，其实他并不怎么管周周。哪怕是暑假，周周也得从周一学到周日，平时他上下课有司机接送，晚上回来有保姆做饭，哪怕住在同一屋檐底下，唐舟与他弟的交流依旧少之又少。
　　“他挺聪明的，小升初可能会有点不适应，以后能赶上来的。”
　　唐舟心不在焉地说，“希望吧。”
　　唐舟似乎对周周的事情兴趣缺缺。两人坐进跑车，陈原系上安全带，干脆换了个话题，“你现在在保险公司上班？”
　　看来他看了自己的名片，唐舟调整完后视镜，点点头说，“给他们打打工。”
　　明明都收购了，还说自己给别人打工！陈原问，“你都读了MBA了，以后不得做老板去？”
　　“MBA？我没有念MBA。”
　　陈原有点吃惊，现在MBA几乎已经成为CEO标配，“那你念什么啦？”
　　“念了些其他的……写写码之类的。”
　　陈原这才想起来，唐舟名片上可是写着数据科学家。这类工作属于事多钱也多，不过保险公司跟科技公司和交易公司大不相同，加上唐舟家里收购的是个中小型公司，估计有不少事儿都得他亲力亲为。
　　“现在还真是写码时代……”
　　话还没说完，陈原就被突然发动的引擎声吓了一大跳，他浑身一哆嗦，耳膜都跟着嗡嗡作响，随后忍不住咯咯地笑了两声，似乎在笑自己大惊小怪，嘴上却继续问道，“……你怎么没去科技公司？”
　　唐舟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只是勾勾嘴角，说，“都一样，都是从白天写到黑夜。”
　　陈原感叹道，“你可真够忙的，刚才就看你在工作，今儿难道不是周六吗？”
　　“彼此彼此。”唐舟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们咨询业估计连放年假都得二十四小时开机吧？”
　　“你别说，我都忘记我上一次放年假是什么时候了。”陈原摇摇头，“我都攒了好几百小时的年假了，都攒到顶了，没法再往上加了。”
　　唐舟的两颗眼珠沉到眼底，他望向陈原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目光沉沉，陈原还浑然不觉，咧着嘴自嘲道，“等我忙完这一阵——”
　　等他搬出王子林的家，等他可以毫无负担地取下手上的婚戒……
　　“我要给自己放一个月的假，能把手机关机的那种。”
　　※※※※※※※※※※※※※※※※※※※※
　　今天是2019年的最后一天啦，希望大家2020年可以事事顺利，心想事成！
　　新年快乐！

您是出了名的social butterfly
　　11.
　　陈原调出地图，将手机递到唐舟面前，“我给你导航。”
　　他刚刚退出飞行模式，正在放大地图查找街道名称，由于没有设置显示信息详情，于是乎“您有一条未读消息”的绿色窗口伴随着叮铃咚隆的铃声不断从屏幕上方涌出，一条盖过一条，一点儿没有消停的意思。
　　唐舟“嗯”了一声，表示大概了解了位置，踩下油门后不忘打趣道，“陈老师是大忙人啊。”
　　“没有没有！”
　　趁他还没驶出停车场，陈原赶紧拿回手机，点开消息栏。原来是王子林正在轰炸他的微信。
　　[上完没？]
　　这是课上到一半的时候发来的。
　　[还有多久啊，都等你呢。]
　　[你不是要鸽我吧？]
　　催促的同时不忘嘲讽，[你可真牛逼，电话也打不通。]
　　[到哪了儿了？我们准备转场了。]
　　陈原低着头飞速按着键盘，[我在路上了，十分钟就到……你们要转哪家？]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输入了好半天才发来一句，[到了再说，我在门口等你。]
　　陈原搁下手机，发现唐舟已经开上马路，忙不迭地点开地图，“抱歉抱歉，一下忘了。”他将手机递到唐舟跟前，唐舟笑笑说，“没事，我知道在哪儿。”
　　陈原一听竖起耳朵，“看来是常客？”
　　“没有，偶尔去去。”
　　“什么时候有空一起？”陈原开玩笑道。
　　唐舟应道，“好啊。”
　　酒吧开在市中心最繁华的位置。夜生活才刚刚开始，车窗外的人潮川流不息，前方是成片成片的红色尾灯，红男绿女从车与车之间的间隙中踉跄着越过，脚步不稳。陈原没想到十分钟只开了一半不到的路程，他迅速给王子林发了一条：[有点堵]，扭头对唐舟说，“不好意思，没想到这么堵。”他讪笑着，“我之前就答应过朋友，这次实在不好意识再鸽他了。”
　　“是上次你家门口那位？”唐舟问。
　　“是……不过那不是我家，是他家。我暂时住在他家。”
　　话说到这儿便打住，陈原开始担心唐舟问他为什么不跟妻子住在一起，问及自己的婚姻状况，好在唐舟什么都没问，他似乎对此并不感兴趣。
　　“你还在B公司做咨询？”
　　那是陈原刚毕业时工作的地方，“没有，我去M了后来。”他想起唐舟名片上的公司地址，补充说，“我现在跟你在同一个写字楼上班呢。”
　　“那还挺近。”
　　“是啊，挺近的。”
　　陈原以为他指的是两人的办公室距离。
　　车在酒吧门口徐徐停下，四周的路人投来打量的目光。陈原正要伸手开门，唐舟突然对这句话作出了解释，“我这儿离你公司更近，家里刚好又有一间客房——”他语气一顿，“如果你需要帮忙的话。”
　　陈原知道他家近，近到只隔一条街，近到落地窗对面就是公司大楼。他结婚的时候就看过房了，那儿什么都好，除了价钱。他自嘲道，“哇塞，你们那儿的房租可不是遛遛狗就能承担得起的，不过还是谢谢你了，我只是暂住在朋友家，下个月应该就能搬出去了。”
　　唐舟不紧不慢地说，“我这儿家具齐全，可以拎包入住。你多教唐周周一个月就行。”
　　陈原忍不住咯咯地笑起来，他完全没把这个提议当真。等蝴蝶车门缓缓旋起，他从副驾驶内跳出，这次他没一口回绝，而是调笑道，“行行行，那我考虑考虑。”
　　唐舟关上车门，看着陈原大步流星地穿过马路，走向对面路灯底下站着的男人。
　　王子林斜着眼打量对面那辆风驰电掣的拉风跑车，尽管看不清驾驶座上男人的脸，他却一直将这辆车记得清清楚楚。
　　“刚下课就来了，够意思吧？”陈原将手中的电脑包提到肩膀的高度，夸张地晃动着，“看看，我东西都没来得及放回去。”
　　王子林显然一副酒过三巡后的微醺模样，脸颊微红，尾音飘飘，“这还差不多……”
　　“你都叫了谁？”陈原问道。
　　“都是些你不认识的，你不是说熟人太多玩不开么？”
　　陈原否认道，“我可没这么说过啊！”
　　陈原刚离婚的那几天，天天求王子林给自己凑局，却又不想拉上自己的旧友。王子林问他为什么，他说：我好久没跟他们联系了，万一他们问东问西……麻烦得很。
　　于是王子林特意挑了一群陈原谁也不认识的朋友们过来，他看着陈原满场子跑，骰子摇得咣咣作响，甚至还去帮陌生姑娘挡酒。
　　陈原伸手要解扣子，王子林便自然地伸过手，接过他的电脑包。他看着陈原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刚好遮住眼皮，碎发末端却探出两把轻薄的小扇悠悠抖动。陈原的扣子总是扣到最上一颗，他解开第一颗，便能看到修长的脖颈，两颗便能看到笔直的锁骨，再往下便是黑色的短袖，什么也看不到了。王子林看到他将脱下的衬衫围在腰间，抓住两只袖子绕在一块，打结的瞬间布料瞬间收紧，衬托出他精瘦的腰线。
　　陈原甩了甩左右脚，以检查自己的鞋带有没有系紧，最后才取下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收进裤子口袋里。
　　“我带着电脑应该挺奇怪的吧？”
　　“放我车上呗。”王子林朝与酒吧相反的方向走去。
　　“你怎么开车过来了？”陈原摇头以示不赞同，“别不是一会还想开车回去吧？”
　　“我以为你要我接来着。”
　　陈原故意凑到他脸颊边用力嗅嗅，“就你这样还能开车？”
　　“我清醒得很。”王子林说。
　　“你哪次不这么讲？”
　　“……”
　　两人走到最近一家7-11门口，王子林打开后备箱，拿过陈原的电脑放进去，然后拉下遮挡板，“回家前可别忘了取电脑。”
　　“知道啦。”
　　锁完车，王子林跟朋友打电话确认地址，陈原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唐舟应该已经回家了吧？他与王子林肩并肩走着，脚步轻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灯火阑珊，人群熙攘，越往繁华地走，前行愈是困难，红绿灯的道口人头攒动，就在两人即将被人群冲散的一刻，陈原伸手握住王子林的胳膊拉到身边，“别跑丢了！”
　　王子林的后背早已冒了一层汗，他扯了扯衣领，不耐烦道，“哪儿来这么多大学生啊？这个点宿舍该宵禁了吧？才多大啊，就夜不归宿。”
　　陈原听了直发笑，“你还好意思说人家大学生？”
　　王子林斜眼瞧他，哼哼道，“怎么？你那会儿不也是夜夜笙歌？”
　　陈原挖苦他，“我不像您，我可没有周二就翻墙跑出去喝酒。”
　　王子林嗤笑一声，伸出食指晃晃，“谣言，都是谣言。”
　　“嗨，还别说，你的传闻可真不少。”
　　“还有什么？说来听听？说点我不知道的。”
　　陈原眯起眼，双手抱臂，“说有女生为你厕所产子。”
　　王子林嘴角抽搐，“……假的，假的。”
　　“那流产是真的吗？”
　　“……你就没有听过一点好的？”
　　“我想想，”陈原一手托住下巴，走了一来分钟，好像真的想起什么似的，面露惊喜，“我还听说你们班毕业的时候，你一个人把全班老师喝吐了。”
　　“……”
　　“然后你在KTV的公共区域大唱《菊花台》，还被员工录下来，放在店面里吸引顾客。”
　　王子林颇有点小骄傲地下巴一扬，“哦……好像是有这么件事？”
　　“你怎么现在不唱了？”
　　王子林笑嘻嘻道，“年纪大了，现在会跑调。”长期喝酒抽烟的后果就是他的嗓子千疮百孔，“真是奇怪，我怎么那个时候从没见过你？”
　　“您是出了名的social butterfly，就算真见过我肯定也忘了。”
　　王子林学起他嘲讽的口气，学得像模像样，“嗬，陈公子，您不是也是招蜂引蝶得很？”
　　陈原清清嗓子，“我可没有啊，我这么正直。”
　　“她们都是被你的脸骗了，”王子林强调，“都被你这张脸蛋骗了。”
　　走到拐角处，王子林肩膀一拐，转眼间便消失在高耸的夜店大门后，陈原脚步猛一打顿，立在原地，望着头顶上闪烁的荧光色霓虹灯，无语地扶额，有点想要跑路。
　　这就是他上次喝到断片，“酒后失身”的罪恶源头。

薄荷味
　　12.
　　王子林这一圈朋友国内外都有，喝酒的方式也跟国内不太一样。
　　“迟到这么久，先来三个shot不过分吧？”
　　陈原被灯球闪眯了眼，也不忘双手接过一小杯盛得满满的shot glass，弯弯腰，客客气气地说，“不过分，不过分。”
　　头一仰，辣得他直皱眉头。是龙舌兰。
　　有了前车之鉴，陈原这次比较克制，他实在不想断片，更不想失身，何况在场都是王子林的朋友，他要是一不小心上了头，干出点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那可真是对不起天地良心。
　　王子林十分熟练地吞了两shot之后，伸手揽过陈原的肩头，将他拉到酒桌跟前。陈原定睛一看，这群人已经玩了起来。扑克牌拆了一副，以一点为圆心连成完整的扇面，扇面中央，即圆心上搁了一空杯。每人轮流抽牌，每张牌有不同的规矩，有的牌能让人立规矩，比如不能说哪几个字；有的牌能让抽牌者点人喝酒；有的牌能往空杯里加酒。牌抽到最后越来越少，将牌抽断要喝，破了规矩也要喝。总而言之，喝酒游戏大同小异，但是介于大家都存有侥幸心理，以及害人心理，一上来就抽到添酒牌的人，总是免不了往桌面中央的杯子里咣咣加酒。
　　王子林一上来就抽到这张牌，他拿起杯子看了看，里面已经盛了浅浅一层褐色的酒液，“谁加的？才这么点？加的什么？”
　　有人道，“野格。”
　　王子林若有所思，也不知道他对这个答案是否满意，结果下一秒就手腕翻转，拿起一瓶伏特加闭着眼往里灌。
　　陈原脸上笑着，心里直发毛，他上次就是栽在伏特加上头了，这回可真不想再在某家酒店的双人床上醒来。王子林加完酒，转头冲陈原露出挑衅的微笑，陈原抿嘴摇头，表示不认可，“你知道最后一般都是你这样的人喝这杯吧？”
　　他边说边捏起一张牌的边角，小心翼翼地抽出一看——
　　王子林凑到他旁边，夸张地大叫一声，“二！”
　　周围立刻哄笑起来。陈原抽到了小姐牌，小姐牌顾名思义，无论谁喝，都得陪喝，喝的时候还得请对方喝好，反正小姐怎么做，他就怎么做。
　　陈原暗骂一声，这也太倒霉了，还没回过神来，就听在场有人高呼一声，“那我敬新朋友一杯！”
　　等他抬起眼，对方已经高举酒杯，他只得跟着拿起自己跟前的啤酒瓶道，“您喝好，您喝好。”
　　那人晃晃酒杯，不喝，“怎么还喝啤的呀？太没诚意了吧？”
　　陈原嬉皮笑脸地欠身作揖，开始胡诌，“酒精过敏，还请您体谅体谅。”
　　男人一脸玩味的笑容，“刚才不是还干了三口吗？”他拿起桌上一瓶洋酒又往手中的老式酒杯里灌了足足三秒，“这样吧，我这一整杯烈的换你手中那一瓶啤的，够意思吧？”
　　陈原连答三个“够”，干笑两声，只得拿起啤酒瓶贴上嘴唇，与此同时以只有王子林才能听到的音量吐槽道，“你这都是些什么朋友啊——”
　　没想到王子林突然伸手按住细长的酒瓶瓶颈，“熊哥，照你这个粗旷的喝法，待会要是我朋友倒在你这儿，你给送医院不？”
　　熊姓的男人嘴里开始嘀嘀咕咕，王子林笑呵呵地继续道，“他都拿小姐牌了，一会儿有的是喝的，不急这会儿。”
　　男人耸耸肩，妥协道，“那就一口呗？”
　　陈原跟着王子林一唱一和，“没事儿，我本来就迟到了，再说出来玩嘛，不就是图个开心？”他仰头开始对瓶吹，吹了一半就放下，低头擦嘴，还不忘猛咳两声，捏捏鼻子，作呛水状。
　　酒桌文化，陈原再熟悉不过了，好在王子林一上来就先降低大家对他酒量的期待值，一会儿估计不会再有人想要这样猛灌他，要是真有，那他明天可得好好劝劝王子林提高他的交友底线。
　　第二张小姐牌被人抽走以后，陈原有了接班人，终于可以在卡座里坐下歇口气。当小姐期间，他喝了两瓶啤的，跑了一趟厕所。虽然啤酒后劲不大，但龙舌兰却不输伏特加，方才他三口一齐下肚，劲头上得可比预期中还要快。
　　期间没有人再点陈原喝酒，而一上来就猛往杯子里灌酒的王子林也毫不出人意料地抽断了卡牌。十二点的钟声敲响，夜店里漆黑的天花板上洒下满天彩色的纸屑，在一片尖叫声与欢呼声中，王子林扶着酒桌起身，眯着眼含糊不清地骂了两句，声音却被震耳欲聋的低音炮浑然淹没。哪怕知道对方根本不可能听见，陈原还是幸灾乐祸地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早跟你说了吧？”
　　重金属的分贝几乎穿透耳膜，酒桌上的人散了一半，大多跑到舞池中央去了，陈原刚想跟过去，却被王子林一把拉住手臂。
　　“怎么了？”
　　王子林的嘴唇张张合合，陈原凑到跟前大声说，“我听不见！”
　　王子林眯着眼睛，突然捂着嘴原地坐下，陈原这才理解，他蹲**架起王子林的胳膊，拍拍他的肩膀，然后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
　　两人在闪烁不停的夜店里摸着黑，踉踉跄跄地穿过人群，勾肩搭背地推开厕所的门。厕所里一群男人正聚在角落吸烟，对于出入卫生间的两人视若无睹。陈原推开一扇隔间的门，刚把人放到地板上，王子林就轻车熟路地爬到厕所边，嘴一张，“哇”地吐了起来。
　　陈原稍稍往后退了两步，撑着隔间的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口香糖送进嘴里，“啧啧，害人终害己啊王子林。”
　　呕吐的间隙，王子林还不忘断断续续地让他闭嘴。
　　“你可真好意思讲……除了我，你他妈还点过谁喝酒？”
　　陈原的脸颊也已被酒精熏得通红，像熟透了的桃子，他靠在隔间的门上摇头晃脑，“你朋友我都不熟，哪里好灌他们？”
　　王子林埋在马桶里的脑袋支棱起来，似乎还想反驳，不料被陈原一把按住脖子，“赶紧的，吐完赶紧回家去。”
　　清空胃里的大部分酒精后，王子林又在卫生间的角落里迷迷糊糊地坐了十来分钟，最后在凌晨一点多的时候和陈原一块儿出了夜店。这是夜猫子们生命力最为旺盛的时候，人行道上有不少酩酊大醉的行人，踩着飘飘然的脚步和路灯的影子赛跑。
　　王子林依然很醉，尽管吐了不少出去，身体吸收的酒精却更多，他拉着陈原要往7-11的方向走，陈原则拉着他往反方向走，两人拔河似得左摇后晃。陈原并没有比王子林更清醒，他睁着迷朦的双眼，大着舌头说，“明天再取吧……哎呀，急什么？”
　　王子林的十根指头犹如鹰隼的利爪般有力，紧紧地扣在陈原的左胳膊上，“不行，得去拿你的电脑……”
　　“哎……痛、痛！松手……”
　　“去拿电脑……”
　　“拿，我拿还不行吗？拿！……”
　　7-11的灯牌发出绿色的光芒，王子林靠在卡宴的车屁股上，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打开了后备箱。方才两人在路上这样一番拉扯过后，陈原也有些晕头转向，他一屁股坐在后备箱里，招呼王子林一起坐下。
　　“歇会，歇会再走。”
　　王子林点点头，一手撑在后备箱边缘，双脚微微一蹬，接着挪到陈原身边，半闭着眼睛，几乎就要睡着。
　　陈原望着不远处的7-11，看着来往的几个路人推开玻璃门走进商店。刚进店的男人独自一人，脚步不稳，看来也同他们一样刚从夜场里出来喘气，他是去买醒酒药，还是去买填肚子的三明治？这个扎马尾的女孩看起来神志清醒，不过看她背着黄色的书包，难到是学生吗？怎么这么晚还在外头晃荡？多不安全……
　　陈原发呆发得正出神，两只脚悬空，晃晃悠悠的，浑然没有留意到王子林已经倾斜身体，斜靠过来，更没想到自己突然被人抓住头发向后扯。他失去重心，向后摔倒在后备箱里，手肘磕到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喂！王……唔……”
　　在无人注意的停车场内，在路灯照不到的阴暗角落，和狭小的后备箱里，王子林将陈原压在身下，一手用力扣住他的下颚。两人鼻息交错，呼吸皆是紊乱、急促，他没有闻到陈原身上的酒味，更没有平时里花枝招展的各式香水。
　　陈原吃了薄荷味的口香糖，所以今晚的他尝起来是薄荷味的。

不搞同行
　　13.
　　陈原对着卫生间里的镜子，向外别起自己的手肘，发现末端青了一块，那是王子林猛扑他的时候撞的。
　　王子林已经在卧室里睡下了，他将人强吻一通以后就倒在后备箱里昏睡过去，得亏陈原晚上没有玩命儿似的陪喝，这才有力气将他扛进出租车后座。
　　其实王子林亲他的那一刻陈原就彻底清醒了，只不过因为太过于震惊，一时半会儿竟没有任何动作。等他终于把山一样重的王子林从自己身上推开，他从后备箱里爬起来，扭头盯着对方发了好一会愣才摸出手机叫车。
　　陈原用冷水冲了半分钟的脸，最后拧上水龙头，两只手在脸上胡乱擦擦，回到沙发上躺下。拖拖绕着沙发转了一圈，发现他对自己毫无反应之后便重新躺倒在墙角的垫子上打起鼾。陈原哈欠连天，眼皮打架，眼闭了半天却还是睡不着觉。他跟王子林不一样，王子林一旦喝多了就想睡觉，他则恰恰相反，一喝酒就容易失眠。
　　他只得从包里拿出耳机，调出《Jay》，将音量调到两格，开始循环播放专辑。翻了个身打开邮箱，有不少未读邮件，以他现在脑力大概无法处理工作，所以他保留其未读状态，接着打开微信，手指下滑，五花八门的微信头像刷刷掠过，夏晓小的已经沉落最底。
　　聊天记录已经被他删除，所以点开对话框的时候，陈原只看到一片空白的背景。
　　他点开夏晓小的头像，对方依旧用的百年不变的自拍照，他点开她的朋友圈动态，无论如何向下划拉，都只能看到一段代表着他已被屏蔽的灰线。
　　以前工作最忙的时候，陈原偶尔两三天回不了消息，但是因为夏晓小一直是置顶，所以一点开微信就能找到。
　　他将手机搁在胸前，两只手掌交叉着放在手机之上，像一只虔诚的手机动物。黑夜静悄悄的，两格音量都显得刺耳。
　　天亮时分，陈原带着拖拖出门散步去了，他一手拎着捡狗屎的塑料袋，一手拿着装油条豆浆的塑料袋。清晨雾气未散，温度却不低，走在泊油路上好似在做桑拿。八点半回到家，王子林还没起床，陈原闷了一身汗，他搁下早餐，太阳穴阵阵抽痛，饭还没吃就先进卫生间里洗了个澡。或许是吹风机声响太大，头发刚吹到半干，王子林就从卧室里出来，脚步急急匆匆。
　　“陈原！”王子林一阵猛敲，好盖过吹风机的声音，他高喊，嗓子还有些哑，“我想上厕所！马上就好！”
　　陈原听闻放下手里的吹风机，揉了揉半湿的头发，侧身从卫生间里出去。
　　解决完三急，王子林打着呵欠慢悠悠地推开门，“陈原，我饿了——”
　　“不是都给你放在桌上了？难不成还要我喂到你嘴边？”
　　“可以呀。”王子林在餐桌旁坐下，就要张嘴。
　　陈原喝着豆浆，眼皮都懒得掀，喉咙里含糊一个：“滚蛋。”
　　王子林揉着眉心，拿起手边一根油条咬上去，“我昨天是不是喝多了？”
　　“你说呢？”
　　王子林冥思苦想了半天，说，“我这不是难得跟你出去玩么？你啊是大忙人，不好约，什么都不好约。”
　　陈原不知道他的后半句话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还没来得及回应，王子林又说，“要不是因为抽断了牌，我铁定不至于断片。”
　　从哪儿开始断的？陈原想要知道，却没问，那一吻大约是王子林失去意识前的最后动作。
　　其实以前王子林也不是没有提过这类要求，不过全都被陈原用巴掌怼了回去，他按在王子林的肩膀上直叹气，“你知道的，我不搞同行。”
　　“那同行搞你呢？”
　　陈原斩钉截铁道，“不了吧。”
　　“你应该没跟男人做过吧？真不想跟我试试？我跟你说，第一次能碰上我可是你的幸运。”
　　“那我还是把这份好运让给别人吧。”
　　王子林不放弃，“就因为我是同行？”
　　陈原肯定道，“就因为你是同行。”
　　“同行怎么了？再说了，又不会给他们发现。”
　　“你自己不是也不约同行么？怎么现在又变了？”
　　“哎呀，我俩交情这么深，我相信你，你还能卖我不成？”
　　没想到他约个炮还谈起交情来了。陈原毫不留情地挖苦他，“你不是最拔*无情？”
　　王子林头一歪，狡黠地笑笑，“你不是？”
　　陈原没有急着否认对方的指控，反而顺着他的话往下说，神色如常道，“所以我不约同行。”
　　得，又绕回原点了。王子林“啧”一声道，“真没意思。”
　　无论王子林再怎么要求，陈原一旦拒绝两次他便不再继续，陈原只当他风流成性，朋友也搞，好在行为上倒是从未不端，不过昨晚确却是他第一次亲自己，看来王子林早在那之前就断片了。
　　陈原坐在餐桌跟前刷着微博，看到屏幕上方突然弹出一条信息，发信者的名字熟悉又陌生，他呼吸一滞，好在王子林正在埋头吃饭，没有发现自己的异常，这才谨慎地点开信息。
　　[你下周六晚上有空吗？你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
　　说不出来心里什么滋味，只是觉得怪异。夏晓小曾经是他的枕边人，这会儿已然礼貌又疏远。
　　陈原回复，[九点半到十点可以吗？]
　　他的计划是晚上上完课再去拿自己的行李。
　　[好的。]
　　陈原锁上手机，身体后倾，瘫在椅背上，眼神空空地盯着王子林背后靠墙而立的书架发了一会呆。
　　“有烟吗？”
　　“有啊。”王子林心领神会，也不问他怎么了，“厨房靠右第一层的抽屉里就有。”
　　陈原拿上火，正要推开阳台的玻璃门，王子林不乐意了，“等等我！”他囫囵咽完最后一口食物，抓起一件外套穿上，跟着走到阳台上。现在还没到一天中最热的点，楼下有两个穿背心的大爷正在遛狗，陈原递给他一只烟，两人靠在阳台上的栏杆上点火。
　　陈原戒烟好几年了，以前抽得猛时一天一包。项目做不出来，没有头绪，大家相约去楼下买汽水，实则是为了抽烟，顺带联络联络感情。到了冬天天气太冷，烟头在户外容易被冻灭，就躲到消防通道里抽，抽到楼道口乌烟瘴气，脚底下堆着小山一样的烟屁股。
　　陈原猛吸了一大口，直到头都有些发晕才吐出烟雾。他有很多想说的话，很多想倒的苦水，明明都漫到喉咙眼了，最后变成一句感慨，“还不知道要多久才能买得起房子。”
　　王子林给他鼓气，“你没问题，首付又没多少钱，挣挣就来了。”
　　陈原掰着指头计算着，“哪有那么容易？扣完税，扣完五险一金，还有那么多账单要付，有电费、水费，还有保险要续，社保要买，我要是真想要买房，起码还得在你这儿赖上两年。”
　　王子林无所谓地耸肩，“那你住着呗，反正你比外面那些保姆靠谱多了，嘿嘿。”
　　陈原似乎没有听进去，他自说自话道，“然后再来个三十年的房贷。”
　　王子林抖抖烟灰，“我借你钱！零息，怎么样？够意思吧？”
　　陈原苦笑道，“你这儿的房子已经涨到四万多一平了……”说到这儿便打住，他不想把王子林拉入自己的烦恼漩涡，于是故作轻松地耸耸肩，借用他的话结束了这个话题，“没事儿……挣挣就来了。”
　　王子林和他不一样，有家里人鼎力资助，毕业没多久就买了房，陈原自然羡慕他，羡慕他永远都有避风港，有后路可退。王子林符合他心目中对富二代的定义：顺风顺水，游刃有余，单身到现在从不缺桃花。
　　相较于他，陈原只觉得自己一如既往得狼狈。

霸道总裁
　　14.
　　周一上班的时候，同陈原一起挤电梯出来的同事李艺在与他并肩前往办公区域的路上小声说，“听说下个月就要裁了，这次是真的。”
　　这类传闻一般都不是空穴来风，最近大家都夹着尾巴做事，陈原听这句话已经听了两个月有余，每次都说下个月裁，他摇摇头说，“别想了，想也没用。”
　　“你说我要是被裁了可咋办啊？我上有父母要养，下有小孩的学费要交，光是还房贷就去掉我大半个月的工资了……这还怎么活啊？”
　　“真的，别想了，想也没用，别还影响现在的工作进度，到时候才是给HR理由裁你。”
　　李艺悻悻点头，“你是不知道现在养小孩有多贵，还整天怂恿大家生两个呢，给老子钱老子都不生……对了，你们准备什么时候要小孩啊？”
　　“哦……我们现在还不着急……”
　　“也是，你老婆年轻，能再推推，不过我跟你讲啊——”李艺左顾右盼，接着压低声音，“女人生小孩最好在二十八岁前生，否则生出来就不灵光了。”
　　陈原干笑两声，低头看手表，故作惊讶道，“呀，我得开会去了！晚点再聊。”
　　说完就朝自己的隔间小跑而去。
　　开会前八分钟，他抱着笔记本走到茶水间，撕了两袋速溶咖啡倒进写有“NYC”的马克杯中。刚加完开水，李艺也进来泡茶，陈原余光刚扫到他的身影就立即背过身，抬起双肩煞有介事地吹着杯中的咖啡。他可不想再次被拉入养小孩的话题之中。想来真是奇怪，他既没小孩，更没与任何同事谈起生小孩的计划，怎么一个个碰到他就开始讨论家长里短？
　　从上下班电梯里的只言片语，到茶余饭后，陈原身边的每个角落里不是塞满了小升初、初升高的教育学校的广告，就是各类贷款和金融机构的宣传单。同事们热烈地讨论着油价，然后以一种微妙的口味抱怨着家庭的重担。
　　他们总问，陈原，你也跟我们讲讲你跟你老婆怎么认识的呀？
　　陈原笑笑说，工作上认识的……当时我去他们公司出差。
　　他们惊道：哇！那她肯定爱死你了，为你搬到这里，还当起家庭主妇！我巴不得我老婆在家当家庭主妇咧……
　　陈原应付道，女人有事业心是好事嘛……
　　他也不理解自己为何在谈论到这类事情时，一点兴趣也提不起来。刚开始的时候陈原时常对于他们矛盾的口吻感到迷惑，他甚至盯着他们手腕上的红线，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一句，你们俩真的合适吗？
　　好在陈原从来都没有问出口，后来他就明白了，这种无法抑制的期望来源于对未来的无知。
　　无知于自己所做的选择是否正确，所以抱有盲目的自信，认为自己会与对方携手到老，柳暗花明总能又有一村。
　　这不是坏事。陈原多么希望自己也能无知到坚信努力会有回报，无知到不需要担心随时可能到来的分别，无知到无法预测哪一天就会送到信箱里的离婚协议，无知到站在教堂里的那一刻，他无愧于心。
　　然而他有愧，他太有愧，他掀开夏晓小雪白的头纱时，心中瞬间升腾起一股强烈的恐惧，犹如滔天的火舌与巨浪。他捏着头纱的一角，两只手掌心针扎似的发麻。
　　夏晓小不是没有提过孩子的事，不过每次都被陈原应付了过去，现在想来这也许是他所做的唯一一个正确选择，孩子不会成为拖累她的包袱。
　　她还会有自己的生活。有了房，有了车，她或许不会过得太差。
　　陈原站在四十八层的落地窗前，用指甲抠着马克杯上黑色的加粗字体。他曾经无数次扪心自问，我为什么会做出注定会失败的选择？却永远想不出答案。
　　一切只能归结于，人是矛盾的。
　　匆匆喝完咖啡，陈原将杯子洗净，对着半透明的柜橱门理了理头发，然后拿起搁在石英台上的电脑，抬腿往会议室的方向走。
　　周一是例会，部门会讨论重要的项目及期限，陈原在会议临近结束的时候，汇报了自己最近做的几个附带项目的结果，接着表示自己近期工作量不大，如果有什么项目需要帮忙，他十分乐意参与。
　　老板半开玩笑地说，“你上次那个项目可是做了大半年，其他人都结伴去海南度假去了，你怎么没去呀？”
　　陈原当然不想说是因为收了离婚协议书，“我都在家补觉呢，也算是度假了，况且不是正好赶上暑假，带带实习生嘛？”
　　“蛮好的，蛮好的。”老板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实习生的成果展示是什么时候？”
　　“下个月中旬。”
　　“他们做得怎么样？没惹麻烦吧？”
　　“没什么问题，学习能力都很强。”
　　“主要还是老师教得好。”
　　这还是除唐舟和唐周周以外，这个月第三个称他为老师的人。陈原笑道，“其实他们的脑子转得比我快多了。”
　　周一基本都是开会，陈原上午连续开了四个小时，午饭之前在实习生的工作隔间里走了一圈，问了问他们项目做的怎么样，下个月的PPT准备好了没，稍微看了两眼就到下午两点了。他饿得发慌，坐电梯到一楼的咖啡厅里买三明治，排队的时候，发现队伍里前自己两位的竟然是唐舟。对方穿了一件条纹衬衫，双手插兜，只看得见轮廓深邃的侧脸。
　　“唐舟！”他忍不住叫道。
　　唐舟回过头，看到是他，从左边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抬起，“好巧，陈老师。”
　　陈原买完三明治和咖啡，转头看到唐舟还站在取餐处旁，看来是在等他，赶紧上前问道，“吃过了没？”
　　“吃了，你呢？”
　　“我随便吃点就成。”陈原庆幸自己现在手中拿着的是咖啡，不再是狗屎，他抬起拿咖啡的右手朝就近的小餐桌晃了晃，“我坐这吃完就上去了。”
　　唐舟以为他这个姿势是在说自己没有空手，于是帮他拉开椅子，陈原连忙说了两个“谢谢”，坐下的时候抬头问他，“你忙吗？要不要坐会？”
　　唐舟拉开椅子在对面坐下，陈原问他，“你买了什么？”
　　“黑咖啡。”
　　“喔……”
　　“你呢？”
　　“美式拿铁。”陈原说，“我啊咖啡因上瘾得很，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算我一年只上三百天班，那也要喝六百杯咖啡。”
　　唐舟晃了晃手中的大杯咖啡杯道，“我也是。”
　　陈原拆了三明治往嘴巴里塞，嚼了两口又干又冷，于是猛灌一口热咖啡将其咽下，“你以后可别在外面叫我老师了，怪不好意思的。”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又不正规，本来就害怕误人子弟，你这样叫我我当然不好意思。”
　　“怎么会呢？唐周周这回作业的正确率比上次高了百分之八。”
　　“嚯！真的？”陈原高兴两只眼睛都眯成缝，“前天都忘了跟你说，他是真的挺聪明的，主要是现在竞争太激烈了，我们那个时候巴不得天天互相抄作业呢！现在大人累，小孩也累，还好我没小孩养，哈哈……”
　　他自觉说得太多，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口三明治，怎么一碰到唐舟就总觉得有许多话可以讲，或许只是难得碰到生长环境与自己截然不同的成功人士，或者只是单纯因为久别重逢，不过陈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也开始在唐舟面前谈论起养小孩来了，看来他已经被同事同化得差不多了。
　　他开始担心起唐舟询问自己有没有生小孩的计划，但是唐舟并没有这样问，每次一谈到这类话题他都显得过于缄默，他用那一双黑黝黝的眼珠子直直地看着陈原，好像要在他的鼻尖上看看出个窟窿来。陈原清清嗓子，余光扫了眼周围，确认没有公司的员工以后压低声音问道，“你们公司要裁员吗？”
　　唐舟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摇摇头道，“我倒没听说过。”
　　“现在经济情况不好，国内外都是，近期能做的项目数量都减了不少，更何况你们才刚刚收购新公司……没想到你竟然没听说过。”
　　陈原加重了说“你”这个字的语调，显然很不理解。
　　唐舟恍然大悟，笑笑说，“其实我是走’正规程序’进去的。”
　　“正规程序？”
　　“就是提交简历，申请，面试，这样进去的。”
　　陈原的下巴掉到了桌上。
　　唐舟自己似乎都觉得好笑，左手摸了摸鼻尖，“我家里知道的时候也吓了一大跳，他们本来想让我休息两个月再考虑工作的事，不过要是真休息两个月，还不得被他们塞到管理位去了？”
　　“你难道不想当老板？”陈原调侃道，“做个霸道总裁，说不定还有自己的专属电梯。”
　　“这栋写字楼是共用的，那么多家公司的总裁得单独做多少电梯？”
　　陈原笑起来，“公司里的人都知道你吗？”
　　“什么叫知道我？”
　　“知道是你家的公司。”
　　“不知道吧？毕竟也不是我买的。”唐舟端起咖啡，藏在杯沿后的两只眼睛狡黠地眯起，“我只是个打工仔。”

袋鼠
　　15.
　　给唐周周上课的第二周，陈原终于开了车过去，他将车停在三个街区以外的便利店门口，步行了十多分钟才到。
　　这回是唐周周给他开的门。周周推开门，抬头看了陈原一眼又迅速低下头，两只手背到背后绞来绞去，最后扭头朝屋里大喊一声，“陈老师来了！”通知人似的。
　　陈原放下电脑包，弯腰换鞋，再起身的瞬间吓了一大跳，唐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卧室里出来了，他眼下挂着两只巨大的黑眼圈，身穿一件松垮的黑色卫衣，睡眼惺忪地从门后探出大半个身子。两人视线相撞的瞬间，唐舟立即伸手抓起脑后的帽子戴上，退回卧室里，闷声道，“……我去洗个脸。”
　　周周抬头看到陈原一脸惊异，见怪不怪地领着他往餐桌边走，“哥哥昨天一晚上都没有睡觉。”
　　“为什么？”
　　“应该是在工作吧。”周周在椅子上坐好，把餐桌上横七竖八的作业本摆正，“爸爸妈妈每天都在工作，哥哥也每天都在工作，我以后是不是也会像他们这样天天都在工作？”
　　陈原想了想，道，“你要这么想，你的爸爸妈妈，还有哥哥，都帮你把路铺好了，以后你就不会这么累了。”
　　唐周周拿起铅笔，若有所思地摇头晃脑，“陈老师，也有人帮你铺路吗？”
　　陈原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有，”他习惯性地勾起嘴角，对周周说，“别担心，你现在把书读好了，以后就不会那么累。”
　　“可是哥哥比我聪明那么多倍，为什么现在还是那么累？”
　　正当陈原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答案时，唐舟洗完脸从卧室里出来了，手里还拿着笔记本电脑。
　　“不好意思，没想到一下就到这个点了。”
　　陈原有些担心，“周周有我看着，你要是不舒服的话就先回房间休息吧。”
　　“他玩心重，一旦没人盯着就开始走神，或者找你说话聊天，会分你心的。”
　　唐舟在沙发上坐下，搓了搓脸，似乎还没睡醒。
　　周周小声反驳，“才没有……”
　　唐舟方才的一头鸡窝毛还在陈原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前几次见面唐舟都打理得干净得体，举手投足间都散发出贵公子的香水味，谁能想到他也会有熬夜过度的狼狈时刻？
　　陈原打开平板，清清嗓子，开始上课，他负责周周的数学与英语。
　　其实他并不是唐周周唯一的家教老师。据他所知，周周周末报了兴趣班，工作日里则专攻数理化，请的还全都是一对一省级名师。陈原毕业这么多年了，自然比不过专家，所以他主要负责指导唐周周写作业，就跟他大学那会儿一模一样。
　　周周比陈原第一次来时话多了不少，看来这孩子只是认生，并没有他想象中那样过得十分委屈。陈原不禁舒了口气，毕竟家里的重任都有哥哥担着，弟弟自然不需要过于拼命。
　　两小时的课程过得飞快，陈原看周周后来都有些犯困，哈欠打个不停，也就合上平板，准备回家。他将东西收拾好，一扭头就发现唐舟竟然在沙发上睡着了。他轻手轻脚地走到跟前，低头俯视着沉睡中的男人。
　　唐舟躺在沙发上，颈下枕着枕头，腹部上搁着同样进入睡眠状态的笔记本电脑，下半身盖了一条米色的毛毯。落地灯的照射方向正对向他，上方阅读灯的亮度已经开到最高，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是睡着了。
　　陈原正准备转身离开，万万没想到这时周周突然抓住他哥哥的肩膀开始猛摇，边摇还不忘大声说，“陈老师要走了！”
　　他立即把周周拉到一边，背对着唐舟轻声说，“下次要是你哥哥在睡觉就别叫他了。”
　　“哥哥说每次你过来或者离开的时候都要叫他一声。”周周抬头看着他的双眼答。
　　唐舟还没睁眼就听到周周这句话，他揉着眉心从沙发上坐起，盯着周周的后脑勺看了一眼才道，“我送你回去。”
　　陈原吓了一跳，双肩跟着一抖，他转身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晃晃，脸上露出胜利者的笑容。这次可不用再麻烦他了。
　　“我开车过来了。”
　　“好，”唐舟从沙发上起身，宽大的运动裤将他修长的腿型遮得严严实实，“注意安全。”
　　他回头让周周回房间睡觉，将陈原送到了电梯门口。陈原单手提着电脑包，盯着快速上升的楼层数字，语气轻松地提醒道，“适度休息还是很重要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唐舟还打了个哈欠，他将左手握成拳挡在唇前，说话的声音都有点含糊不清，“嗯……休息过了，没事。”
　　陈原也不好说什么，他既不了解唐舟现在的生活状态，也没有与对方亲近到可以自在畅聊的地步，兴许唐舟只是时差还没调过来。
　　电梯关门前，陈原竖起左手，半空中挥挥，“下周见？”
　　唐舟点点头，两只手揣在卫衣兜里，看起来就像一只黑色的袋鼠。
　　这时的陈原完全没有想到自己会在几个小时以后，大包小包地搬进唐舟家里，更没有想到这一夜甚至还未过半，自己的心态将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陈原开车回到王子林家，刚用备用钥匙打开门，就看见他正在客厅里喷香水。
　　“又要出去浪啊？”陈原放下电脑包，准备喝口水歇一会就去夏晓小家拿行李。
　　“朋友过生日。”王子林对着镜子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自恋地打量着，突然扭头问他，“你是去给那个卖保险的上课去了么？”
　　陈原倒了杯水在餐桌旁坐下，“对，去给他弟弟上课……你怎么知道的？”
　　王子林走到他身后，两只长臂一伸，将他圈在自己和桌子之间，“我上次就看见他的车了。”
　　“嗯？……哪个上次？”
　　陈原一扭头就对上王子林审视的目光。王子林就像一直在等待这个瞬间一样，右手一勾，顺势按住陈原的后颈，低头吻了上去。
　　这回陈原反应比上次迅速，电光火石之间，他一把抓住王子林的肩膀将他推开，同时从桌前站起，身体后仰，将两人间的距离迅速拉开。
　　他没有闻到酒味，却还是抛出台阶，“……你喝酒了？”
　　“没有。”王子林目光沉沉，再度伸手时被陈原一把抓住手腕，“你这是干什么？”
　　王子林侧头望着紧握着自己的陈原的右手，眼神晃晃悠悠，顺着他的小臂往上，到肩头，到下巴尖，他问道，语气甚是迷惑，“陈原，我对你不好吗？”
　　陈原不答，手上使力，想要把王子林从自己身前掀开，不料王子林也暗中较劲，两人定格在桌前一动不动。
　　“我也要出门了。”
　　第二个吻落下来的时候，陈原扭过头，干巴巴地吐出这样一句。吻落在了他的脖颈之上，对方的牙齿在皮肤上缓慢摸索，似乎稍一用力便能撕裂动脉，陈原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头皮发麻，闭上眼，猛一摆头——
　　王子林捂着太阳穴踉踉跄跄地后退了两步，他手腕上的那根红线像是被虚空中的一双手重重拨动，晃动时颜色瞬间加深，犹如可怖的血线。陈原瞳孔紧缩，盯着那根意义不明的红线咬咬牙道，“我说过了，不跟同行做。”
　　王子林的手掌心从太阳穴挪到眉心，他的喘息声很重，使劲揉着额角的样子显得气急败坏，陈原那个时候就意识到不对劲了，他没法再继续住下去了，他拿起自己的电脑包，低声说着，“我去晓小家拿东西。”接着便落荒而逃。
　　王子林并没有追上来。
　　陈原跑到地下车库，躲进驾驶座里时，才发现自己心跳得极快，他与王子林认识这么多年，尽管王子林永远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但他好歹能够分辨出对方什么时候是认真的。
　　他一直都不认为自己迟钝，可是王子林这一出到底是什么情况？
　　陈原弯下腰，用额头抵着方向盘，努力调整呼吸，半晌后才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夏晓小发了条短信。夏晓小回复得很快，显然没有忘记今天与他有约。
　　他伸直脖子，两只手在脸颊旁拍了拍，调整车内后视镜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嘴角被王子林咬破了皮，此时渗出一小滴血珠，用拇指粗略一擦，抹出浅浅的一道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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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上周的提议还有效吗
　　16.
　　陈原没想到夏晓小早就在门口等着自己了，他远远地就看见夏晓小穿着那件黑色的棉质长裙，两只手各搭在一只行李箱的把手上。
　　结婚几年来的行李，两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就装完了。
　　同样的，夏晓小远远地就通过那辆丰田车认出了陈原。陈原停车的时候，她干脆将行李箱拖到了车旁边。她骨架小，拖动两个行李箱的时候肩膀高耸，手肘齐齐指向天空，姿势十分滑稽，像只行动不便的木偶。
　　陈原下车接过箱子，“麻烦你了。”
　　他打开后备箱，刚举起一个行李箱，夏晓小就十分默契地伸手拖住箱子的另一头，以防滑脱。两年的婚姻果实只剩下一点无关痛痒的默契感。
　　后备箱太小，大件只能勉强放下一个。夏晓小帮他托着第二个行李箱的一角，用尽全身的力气，踮起脚尖，默不作声地和他一起把箱子推进后座。陈原关上门，低头对她说，“谢谢。”
　　“没事。”夏晓小礼貌地回以微笑。
　　两人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各自都以为对方会再说两句话，导致沉默蔓延得十分迅速。夏晓小大概也觉得气氛僵硬，伸手把头发撩到耳后，终于开口说，“那我先回去了。”
　　陈原点头说“好”，与此同时忍不住抬头望向她家的窗口，就像他上次酩酊大醉时那样。
　　与上次不同的是，这回他却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影在窗口晃动。对方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犹如乌龟缩头，立即闪身躲到墙后边去了。陈原望着空荡荡的窗口，心里一空，犹如跌落冰窟，寒意阵阵袭来。他扭动脖子，看见夏晓小手腕上的那根红线不再指向遥远的天边，而是穿过透明的玻璃窗，连向了窗帘后的某人。
　　原来无论是深爱还是薄情，人生都逃不过虚空中一根红线的缠绕，这实在让人无法理解这种命中注定到底是浪漫还是残忍。
　　陈原望着她的背影脱口而出，“晓小，等一下！”
　　夏晓小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疑惑地看着他。
　　“你忙吗？”他来不及思索，张口便是，“现在有空喝杯咖啡吗？”
　　这是两人初识时的话题开端，现在变成了帷幕落下时打上的阴沉的黑色字幕。相较于第一次说这句话时、悠然自得的陈原，这会儿的他局促地抓了抓耳后的头发，一脸难堪，仿佛提出了难以启齿的请求。他也是第一次经历婚姻破散，姿态自然不如以往分手那般潇洒。
　　“太晚了，喝咖啡就算了吧？”
　　陈原嘴唇张了张，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请求实在不妥，正准备放弃时，没想到她却说，“我可以喝点果汁。”
　　小区门口的咖啡店还有四十分钟就要关门了，晚上十点二十分的店面里已经没有客人。两人挑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简单地寒暄了两句以后，夏晓小将手边的餐巾纸递给他。
　　“你的嘴角破了。”
　　“哦……谢谢。”陈原一下回想起之前王子林的突袭，他接过纸，在嘴角边胡乱按了两下，然而夏晓小并不知道这件事，她捧着透明的玻璃杯，问，“你现在还住在王子林家吗？”
　　陈原缓慢地点了点头，说这话时没有看向她的双眼，“是……下个月就搬了。”
　　夏晓小低头沉默了片刻，两根食指在玻璃杯的底座上划来划去。
　　“没想到给你带来这么多麻烦。”她低声问，“我很作吧？我是不是挺作的？”
　　她知道陈原为什么会叫住自己。
　　陈原愣了一下，随即摇头，“我们俩是和平分手……不存在谁作谁不作的说法。”
　　夏晓小抬头看他，语气温和，“你不知道吧？我去年过生日的时候一个人哭了好久。”
　　看着陈原一脸惊异的模样，她突然轻笑几声，好像自己只是在讲一些无足轻重的玩笑话。她提示道，“我的生日在周三，但是因为你那一周要出差，所以我们提前一周过了。”
　　陈原点头，表示记得。
　　“你买了香草味的蛋糕，还有蒂芙尼的项链，我还戴了好久。”
　　陈原看向夏晓小，对方的脖颈处空空如也。
　　“可是周三的时候，我生日的当天，你都没有祝我生日快乐。”夏晓小说，“我知道你工作很忙，我一直都知道，可是那天你连我给你发的信息都没有回复过。我当时真的挺伤心的，我觉得你是不是把我忘了。”
　　这是陈原所完全不知道的，他哑口无言。
　　“我有时候会想，可能你只是神经大条了点，毕竟你都给我过过生日，送过礼物了，可是后来我经常会想起那一天，有一半的时间里我会觉得，你对我好像永远只是在完成义务，另一半时间里则会认定自己小题大做，自找烦恼。”
　　夏晓小讲完这些，又问，“我很作吧？”她望着陈原的双眼，就好像她真的希望得到他的肯定，“唉，对不起，讲了这么多有的没的。”
　　陈原知道她不是故意要讲这些。相较于其他离婚者，他们还在协议离婚的阶段时就已经对对方表现出过分得抱歉，这是十分少见的。要不是因为他刚才邀请她出来坐一坐，夏晓小可能从头到尾都不会跟自己讲这些。
　　可是陈原心里还是不舒服，就像有人在心头上捏了一把，捏得虽不用劲，但足够让他五味杂陈，“也许你该告诉我的。”
　　“我怎么好跟你讲呢？我希望你好，希望你能成功……也许只是我们俩要的东西不同。”夏晓小顿了顿，声音降低，似乎对自己感到失望，“我好像，很难体会到被人爱着的感觉……我想我总是需求很多。”
　　好像很难体会到被他爱着的感觉，觉得他的眼里装满了野心，认定自己只是某个角落里只需要在固定时间浇水便能野蛮生长的多肉植物。许多时候，夏晓小一个人躺在床上，想破脑壳都无法分辨陈原到底是出于真心，还是无法忍受孤单，好奇他的讨好到底是否只是来自于愧疚。
　　愧疚他无法给予陪伴、关怀，还是愧疚他无法提供更为富足的生活？
　　好像都不是。
　　直到离婚的这一天，夏晓小也无法分辨出陈原眼里那份若有若无的自卑到底来自何方，它就像忧郁的蔓藤，生命力无比旺盛，紧紧地、如一层透明的塑料薄膜一样将他层层缠绕。
　　明明贴在一块，夏晓小却只能隔着那层薄膜抚摸他。
　　这一切都让她难以开口。以两人现在的身份来看，这其中的任意一条信息都容易被对方误认为是谴责，况且她方才已经说了太多。
　　玻璃杯里的果汁已经见了底，陈原望着自己手腕上的断线，似乎一眼就瞥见了人生的尽头，他突然长舒一口气，说，“那我也说一件你不知道的事——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吃北方菜。还好以前只是一周吃一次。”
　　没有怨念，没有争吵，两人结婚以来甚至都没有红过脸。陈原曾经以为自己幸运，走出咖啡厅的时候才发觉其实并不是这样。他将夏晓小送到家门口，坐进驾驶座里，愁云惨淡地叹了口气。他打开手机，迅速滑动着自己的通话录，然而他这个年纪的男人大多都已经成家了，好不容易找到三两个他印象中还单身的大学同学，其中两个电话没接，接了电话的另一个支支吾吾，显然并不欢迎他的到来。
　　陈原只觉得有些凄凉，王子林并不知道他婚后的存款并不多，除了一栋房子，能够留给夏晓小的更是少之又少。上个月的工资还要过几天才发，他打开手机查了查账户余额，心想着可以先去旅馆里凑合一段时间。
　　开到大学城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大学城附近的小旅馆多，且价格低廉，然而前台告诉他最近是旅游旺季，加之开学季又要到来，家长早就将附近的旅馆订得差不多了。这家不是不能住，只不过单人间最多只能住六天，要么就只剩下最贵的套房。
　　陈原问她套房多少钱一晚。
　　“八百五十三。”前台的姑娘说，“住满十五天打九七折，三十天九五折。”
　　还讲得煞有介事，当真有多划算似的！陈原告诉她自己要想一想，出了旅店先去旁边的小卖部里买了听可乐和一包软中华，然后背靠着驾驶座的车门，站在梧桐树的巨大阴影底下一言不发地连抽了三根烟。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低头盯着通讯录里唐舟的名字，半天没有眨眼。人倒霉的时候真是喝凉水都塞牙缝。他眼一闭，一鼓作气拨出了电话。反正死马当活马医吧，再不济就是睡后座呗，留条缝总不至于被憋死——陈原朝车内扫了一眼，意识到自己的后座已经被箱子塞得满满当当。
　　听筒里规律的滴滴声就像倒数的钟表，他一脚使劲碾着地上早已被踩烂的烟头，一手插着裤兜，心情十分烦躁。
　　结果才过了五秒钟不到，陈原就后悔了。找谁都行，找唐舟就是怎样都不对劲，况且现在深更半夜的，难免不会被当成变态。
　　他正准备挂断，唐舟却及时接起了电话。
　　“喂？”听筒那端停顿一下，问道，“陈老师？”
　　陈原立刻弓起身子，用手捂住嘴，以防风把自己本就没底气的声音吹散。他想说自己打错了，可是这个理由未免太过牵强。大脑一片空白，犹豫不决的时候时间又过了十来秒。唐舟也不催他，就在电话那头静静地听着对方细微的、略显懊恼的喘息声。
　　喘息声戛然而止，陈原小心翼翼地说，“抱歉，这么晚打扰你。”
　　“没事，怎么了？”
　　吁叹声稍纵即逝，就像迅速瘪掉的气球。
　　“……你上周的提议还有效吗？”
　　如果唐舟这一刻问他在说什么提议，陈原就准备说自己打错电话了，打死都不再提这件事。
　　电话那端沉默了三秒。这三秒对陈原来说十分漫长，似乎连自尊都被人残忍地摆上台面，明码标价，即将被出售。他捏紧手机，就像等待拍卖行倒数的最终落槌。
　　唐舟的声音顺着滋滋作响的电流幽幽传来，陈原后颈皮肤上的细小绒毛随即大片立起。
　　“当然作数。”

Shit Happens
　　17.
　　陈原的朋友圈虽然不小，但除去同事、女人，除去成家立业者，除去与王子林的共同好友，关系亲密到可以长时间让他借住的单身男士属实难找。
　　凌晨两点半，唐舟给他开了门。
　　“真不好意思，”陈原连连道歉，拖着两个大箱子站在门口，又是低头又是弯腰。
　　“这有什么的？”唐舟接过他手中的箱子。陈原轻手轻脚地跟在他身后，“我保证，绝对不会超过四周。”他干笑两声，“我再免费多教周周两个月，每日时间不限，教到他会为止。”
　　“好啊，他倒是天天念叨着要你过来，这下该高兴了。”
　　“我肯定不给你添麻烦。”
　　“我倒是怕他给你添麻烦。”
　　唐舟将箱子拖到客卧，“不过我这儿只有张床和毯子，招待不周，明儿我再出去买点。”
　　“已经够好的了，”陈原拿过自己的箱子推到房间的角落，“况且我把所有家当都带出来了。”
　　把所有家当都带出来了？唐舟靠在卧室门口看着他弯腰打开箱子，说，“那行，东西不够跟我说。”
　　陈原从里面拿出一件薄薄的棉被，还没来得及铺好，手机却响了起来，他赶紧起身先将手机静音，生怕吵到周周。唐舟注意到他在看向手机屏幕的瞬间，脸色骤然一变。
　　“我接个电话就回来。”
　　陈原捏着手机，将屏幕贴紧胸膛，看也没看唐舟就低头急匆匆地出了卧室，来到阳台上，还不忘把背后推拉的玻璃门关严实。
　　“哪儿去了？取个东西要这么久？”王子林的声音很醉，语气却暴躁，“老子都回家了。”
　　陈原沉默了一会，说，“我不回去了。”
　　“什么意思？”
　　“我快存够钱了，马上就能搬出去住了。”
　　“骗谁呢？”王子林骂道，“妈的，你躲我？”
　　陈原的心情实在称不上好，明明他也没害过人，这就欠下甲乙丙丁这么多人情，加上王子林此刻语气又差，他也跟着不耐烦起来，“那你想让我怎么样？不就是想让我陪你睡觉呗？”
　　“操！……”
　　陈原听到王子林大骂一声，听筒对面随即传来一声闷响。王子林喘着粗气，耐着性子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听我说……你现在在哪？我给你叫辆车，我们好好坐下来谈一谈。”
　　陈原垂着眼皮，沉默片刻，慢吞吞道，“今天就算了，都快三点了，下次吧。”
　　还未等王子林回答，他挂断电话，将手机关机，从口袋中拿出刚买的中华，靠着阳台的栏杆点起了烟。
　　现在正赶上秋老虎，正午的骄阳十来分钟便能晒得人头晕眼花，只有凌晨三点钟的晚风才略显温柔。陈原咬着烟嘴，抬起下巴，从嘴里吐出一个歪歪斜斜的烟圈，眼神失焦地望向被人造光过分污染的黑夜。
　　他回想起王子林所说的那句，我对你不好吗？
　　王雅丽也曾无数遍地向他提出过同样的疑问——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质问，她总是用一种卖力的、刻意的语气问他，好像她当真对答案一无所知：
　　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我不知道你还想要我怎么样。
　　真是造孽啊，我怎么会养出你这样不懂得感恩的儿子？
　　……
　　这导致王子林说这句话的时候，陈原几乎无法抑制住生理性的反感，尽管对方在他的事情上尽心尽力，比亲妈不知道要强多少倍。
　　他的确欠王子林人情，哪怕这人情永远还不清白。
　　更让他懊恼的是，在过去的几个月中，他也曾产生过想要向夏晓小提出同样疑问的冲动。此时陈原庆幸自己并没有这样问。如果提问者从一开始就将自己放在施舍者的高位，谈话便很难继续，更何况他今晚已经见到了未来可以陪在她身边的、命运早已被写好的男人。
　　橙黄的烟嘴早已被他咬平。他是不甘心的，就像赌博后的不甘心，也许这是人之常情，明知赢钱的概率几乎为零，非要输到一贫如洗才肯认栽，边认栽还得边抱怨两句说，我早该知道的，我早该知道。
　　他不甘心，后槽牙都咬得死死的。
　　他们很早就认识了吗？是离婚之前认识的吗？否则这世上哪会有那么巧的事？
　　竟然还说没想到会给自己带来这么多麻烦。她怎么可能想象不出来净身出户有多麻烦？现在好了，他都快三十了，人生还得从头再来。
　　也许自己刚刚应该问她的，毕竟这是全天下的男人都在意的一点，他想要知道答案，这无可厚非。反正都是最后一面了，顶多落个挨巴掌的下场，保持友好姿态有什么意义？
　　早知如此，投资婚姻不如投资房地产。
　　他想得正出神，身后却响起叩门的轻响。回过头，唐舟正站在玻璃门的另一边。
　　外人一来，这点阴暗的苗头立即就灭了。陈原为他拉开门，手里还夹着那根烧了大半的香烟。唐舟看了一眼，陈原终于发现不妥，刚要弯腰踩灭烟头，唐舟却说，“没事，别当着周周的面抽就行。”
　　陈原夹着烟很是纠结，这会儿他确实很需要一根烟，一根就好，于是他跟唐舟换了个位置，“你站这儿吧，风向不向你。”
　　他将两只胳膊架在拉杆上，一手揉着自己的眉心，说，“谢谢你啊，唐舟……你真是帮了我大忙。”
　　他感激唐舟从头到尾什么都不过问，不问及他的婚姻状况，不问他为什么住在朋友家，不问他为什么又突然带着全部家当搬出来。
　　“Shit Happens，”唐舟也靠在栏杆上，“我以前一直在想，这句话要该怎么翻译才能既贴切，又言简意骇，直到现在也没有想出来。”
　　陈原歪过头，认真地思索了半天，摇摇头道，“你别说，如果非要翻译成’世事难料’，似乎又少了点调侃的意味。”
　　“所以以前碰到这类情况时，我都只能说一句，Shit Happens。”
　　陈原抖抖烟灰，“哈哈，大家总说一切都会好起来，触底就会反弹。”他眨眨眼，自嘲道，“可是说不定我的人生就像滑滑梯，咣当一声，我以为我到底了，其实不然，我只是在拐弯，过了这个弯，我的速度还能更快。”
　　陈原第一次十分罕见地将这类负面想法说出了口，他停顿一下，咬上烟嘴不再说话。他不想把唐舟当成自己的垃圾桶，更不想让他觉得自己为人偏激。陈原在外极少谈论自己的想法，无论是政见，还是私人生活，他总能将距离感调整得刚刚好，朋友们普遍评价他亲和、风趣，但这种亲和感绝不是建立在他方才那种论调之上的。
　　“起码滑滑梯不费力气。”唐舟竟然接了话茬，“爬楼多累，爬了半天八成还在原地，小时候爬那么多层楼梯，不就是为了上到最高的滑滑梯吗？”
　　陈原略显吃惊，随后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是啊……倒是一路顺到底。”
　　两人吹着夜风，在这种奇怪的、并不受人欢迎的想法中自娱自乐了好一会，唐舟突然指了指自己的嘴角，问道，“你的嘴怎么了？”
　　陈原伸手摸了摸嘴，这才发现伤口处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硬壳，“……搬东西磕到了。”
　　“是吗？”
　　唐舟这一个疑问句弄得他心里七上八下，其实他大可不必担心对方看出点什么，主要还是自己心虚。陈原踩灭烟头，耸耸肩，轻松道，“Shit Happens。”

小糖片
　　18.
　　对于陈原搬家这件事，周周是最高兴的，隔天一起来看见他在客厅里工作，一连“呀”了三声。
　　陈原听到动静抬起头，说，“周周，我得在你哥哥这里借住一段时间……哎，真是不好意思。”
　　周周使劲摇头，脑袋跟拨浪鼓似的，“没有不好意思！”
　　陈原笑笑，又问，“你怎么起这么早啊？”
　　“今天要补课。”周周指指墙上的挂钟，小声问，“……你要住多久呀？”
　　“不会太久的。我最近在找房子，肯定尽早搬出去。”
　　周周一根手指头抠着墙，一会儿想要表达自己不是在赶他走，一会儿又想让他多住一段时间，一会儿又担心自己先斩后奏，惹哥哥不高兴，憋了半天也没憋出一句话来。
　　恰巧这时叮叮咚咚的门铃响了起来，陈原刚从沙发里起身，周周已经一路小跑到玄关处解锁、开门，让保姆进来。
　　“这是给我做饭的阿姨。”他向陈原介绍道。
　　面前的女人看起来四十出头，她身穿灰色短袖，脚踩一双白色运动鞋，视线在陈原脸上停留不过两秒就移开了，似乎毫不在意屋内这位陌生男子的身份，换了拖鞋便轻车熟路地进厨房里做饭去了。
　　周周跟在她屁股后面问，“阿姨，你能不能也给陈老师做一份饭？”
　　除了一个“好”字，女人再没说过其他。
　　隔着一扇隔绝油烟的透明推拉门，女人在厨房里手握菜刀专心切葱，周周则将整张小脸都压在了门上，如果此时她稍稍转头的话，就会看见周周被压成小猪一样瘪平的五官。
　　发现她仍旧像以前一样对自己视若无睹之后，周周转身在餐桌前坐下，翘起双腿，在半空中百无聊赖地踢来踢去，没想到左手边的椅子却被人拉开了。
　　陈原在他身边坐下，两只手在笔记本键盘上敲得飞快。
　　周周被他的出现吓了一跳，而后又忍不住歪过脑袋凑上前去看。屏幕上印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表格，还有不少他压根儿没见过的英语单词，他抬眼看看陈原，又看看屏幕，再次看向陈原的时候忍不住问他，“陈老师，你工作累不累呀？”
　　“我还好啊，你呢，上学累不累？”
　　“一点点……有一点点。”
　　好像被人戳到痛处，周周低下头，用陈原几乎听不到的音量轻声问，“我是不是真的很笨呀？”
　　成绩并不重要——陈原差点就要脱口而出，可是现在他身份变了，他成了唐周周的辅导老师，他没有办法毫无负担地告诉他：人生嘛，开心最重要。在决定未来的众多因素之中，成绩确实算不上第一条，可是这也是为数不多的、最容易把握的一条。
　　这世上有两项回报与努力成正比的活动，除了健身，就是学习。
　　尽管陈原认为周周大可不必太过担心，无论如何，哪怕他当真沦落到了没学可上的地步，他家里都会帮他的，就像他们帮助唐舟那样——他们是世界上最好的销售员，把最好的资源捆绑在一块，再以免费的价格强行塞进唐舟手里，推着他上前、坐上高位。陈原要是有机会拿到其中任意一条，未来都可能过得与现在大相径庭。
　　可是他还是没法说出那样的话来。
　　高三的时候，陈原班里来了一位转学生。转学生家里条件不好，转到陈原班里以后也不跟人讲话，整天埋头苦读，据他同宿舍的同学说他晚上都不睡觉，在被窝里打着用一节纽扣电池供电的小手电看书。熬了这么些年，劳积成疾，还没等到高考就把眼睛熬坏了。
　　那时候，班里几个已经保送了的男同学将他围成一圈，抢他桌上的笔记本，几个人来回抛来抛去，扔篮球似的。
　　“那么拼命干嘛？有什么用？”
　　“复读多浪费生命啊，我要是你我早就离家打工去了，还复读两次！”
　　“喂，你要是真那么想上大学就跟我说，我去跟我爸说一声咯。”
　　陈原晚自习内急去上厕所的时候，发现翘了课的转学生在隔间里偷偷地哭。
　　转学生总是坐在班上的最靠边的角落里，翘了自习也没有人发现。
　　陈原一下没了尿意，他走上前，将一只手盖在隔间门上，思前想后还是轻手轻脚地溜到楼下去上厕所，没有打搅对方这唯一一点属于自己的时间。
　　“读书无用”这种话，陈原是讲不出来的，哪怕不是冷嘲热讽，而是当真发自内心的安慰，他也说不出口。他是应试教育的受益者，已经在学习这条路上将一个普通人能够抓住的资源使用到了极致。从某种程度上讲，陈原觉得自己得对唐周周的人生负责。
　　尽管唐周周与转学生的条件大不相同，他还是无法模仿出事不关己的口吻。
　　所以他只能说，“别担心，你尽力就好。你哥哥还说你上次正确率高了不少，这可是件好事儿，说明努力就有回报。”
　　保姆将两份撒着葱花的炒蛋端到桌前，周周沮丧地说，“其实是因为上次的作业比较简单……”他用银叉子在盘子上划拉着，“我什么时候才能做大人呀？做大人就不用写作业了。”
　　“大人也要写作业的。”
　　“真的？”周周往嘴里塞了一大口鸡蛋。
　　“你哥每天工作到那么晚，其实也是在写作业，只是写的科目跟你不一样而已。”
　　“那我不做他那样的工作不就好了？”
　　“那你想做什么工作呀？”
　　“……我想画画。”周周用叉子在盘里划着圈圈，“我想做大艺术家。”
　　说这话的时候，周周的语气柔软，眼神黯淡，好像在讲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如果是另一种家庭环境下成长起来的小孩，说这话的时候应该是骄傲且自信的。
　　这是陈原到现在也无法解决的人生难题，生活与生存总是难以平衡。他揉揉鼻子，换了个话题，“你说我是不是把你哥的那份早餐给吃了？”
　　周周摇头，“没有，哥哥周末一般都是下午才起来。”
　　陈原若有所思，“昨天我来上课的时候他好像才刚睡醒。”
　　“他也有好多’作业’要写，不过他都是晚上写。”
　　陈原笑道，“其实我也是夜猫子。”
　　周周抬头问他，“什么是夜猫子？”
　　“就是喜欢熬夜的人——你可不要熬夜，会短寿的。”
　　“那你们为什么还要熬夜？”
　　“……要恰饭嘛。”
　　“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要赚钱的意思，赚了钱才能吃自己想吃的东西。”
　　周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陈老师，那你也会吃很多小糖片吗？”
　　“什么小糖片？”陈原感到莫名其妙。
　　“哥哥每天都会吃小糖片，晚上吃了，早上也会吃，有时候下午起来也会吃。”周周说到兴头上，把餐盘一推，跑到厨房的角落里朝陈原神秘兮兮地招手，让他过去。
　　保姆洗完碗，取下围裙，说了句“我先走了”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陈原给她关上门后才跟进厨房。周周踮起脚，伸出一只手指了指头顶最上方的柜子说，“他都把小糖片存在里面了。”
　　“你是想让我打开？”
　　“没有锁的，你开开看看呀。”
　　“这不好吧？”
　　“你看看嘛！”周周撇着嘴，“你帮我看看是什么口味的糖片呀，他都不给我吃。”
　　“这是你哥哥的小秘密吧，你就不怕他知道？”
　　“你别告诉他就好了呀！”周周有些着急，“等我再长高十厘米，我踩着椅子肯定就能够到了。”
　　陈原看周周用力伸直胳膊，摇摇欲坠的样子，一手扶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捏住柜门把手说，“那就看一眼啊——”
　　柜门一开，满目琳琅的药瓶映入眼帘，陈原赫然看见Melatonin几个大字，那是褪黑素的英文。
　　虽然说现在褪黑素几乎已经成为年轻人的日常必需品，但是陈原自己都不会囤这么多辅助入睡的产品。
　　“看到了吗？什么味道的呀？”周周揪着陈原的衣角焦急地问。
　　陈原含糊其辞，“……上面写着英文，我也看不懂，应该是保健品吧？”
　　“保健品是什么？”
　　“就是对身体好的药，比如说钙片之类的。”
　　“是甜的吗？”
　　“是苦的。”
　　周周失望地撒开手。
　　陈原将柜子门关上，周周提醒他，“你别告诉他我让你开柜子了。”
　　“当然。”陈原领着他往客厅走，顺口问道，“你今天几点上课？”
　　周周这才想起正事，扭头一看挂钟，“呀，叔叔已经在楼下等我了。”他一把揽过桌上的作业本往书包里塞，嘴里念叨着，“迟到了迟到了……”
　　“别落了东西。”陈原帮他把掉在地上的笔袋捡起来，“要我送你下楼吗？”
　　“不用不用。”周周火急火燎地跑到玄关，踢掉拖鞋一屁股坐在地上穿起鞋子，没想到主卧的门却突然打开了。
　　“唐周周？还不去上课？”唐舟黑着脸从屋内探出头，看到陈原时明显一怔，而后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昨晚让他搬进来了。他放缓了语气道，“电话都打到我这儿来了。”
　　一听他哥的声音，周周抓着书包带就跑出了门，留下陈原在后面提醒他，“你鞋带还没系好……”
　　大门一关，一切潜在噪音被全然隔绝在外。两人对视了两秒，陈原挠挠头说，“……早上好。”
　　唐舟明显没有睡醒，“嗯”了一声，关上门回屋了。
　　陈原松了口气，他本来以为唐舟的起床气很大——也许是挺大的，碍于他这个外人在这才没发作。他去厨房里接了杯水，视线忍不住又朝那个角落里的小柜子飘去。
　　褪黑素填了半个柜子，而阿司匹林和安非他命则填满了剩下半个。
　　※※※※※※※※※※※※※※※※※※※※
　　大家最近注意安全，勤戴口罩……

安非他命
　　19.
　　陈原下午回了一趟王子林家，本意是还了他的备用钥匙就走，可惜王子林家门口没有地毯，不好藏钥匙，他只得轻手轻脚地将钥匙插进锁孔，一手按住门，尽量将声响降到最低。
　　转了大半圈，还差最后一点就能打开锁芯，门却从里面被推开了。
　　拖拖看到是陈原，在王子林的脚后跟兴奋地跳来跳去。
　　“不是说不跟我住了么？”
　　“我来还钥匙。”
　　陈原咽了下口水，拔出锁孔里的钥匙递过去，没想到却被人一把打掉。钥匙落在瓷砖地上又弹起，叮铃桄榔的，半空中转了个圈，最后平躺在地上不动了。
　　陈原弯腰捡起钥匙再次递过去，王子林不接，却没再拍掉。陈原这幅还完钥匙就绝交的姿态实在让他的心情好不到哪儿去，然而对方嘴角上的那一小块痂又像块压在他肩膀上的巨石。两人立在原地，王子林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陈原则躲避他的视线，偶尔抖动着眼皮。  王子林本来只想为昨晚的鲁莽而道歉，谁料陈原竟然将手机关机了一整夜。明明自己已经低声下气地请他出来谈一谈了，对方却摆明了要划清界限。
　　“陈原，你非要这样才高兴吗？”
　　语气带刺，似曾相识，一下就点燃了一股无名火。陈原指指自己的嘴角道，“如果你跟拖拖一样不咬人，我也不至于这样。”
　　话音刚落，王子林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拽到跟前，额角冒起青筋，颇有暴怒的趋势。
　　王子林跑健身房的频率比他高多了，手劲可不小，陈原衬衣最上一颗的纽扣都被扯断了线，连着一根藕断丝连的线头掉落在地，然而他面无惧色，反手抓住王子林两只胳膊喝道，“怎么？现在还想揍我？”
　　王子林的拳头攥得更紧了。陈原也憋着一口气，明明被勒得喘不过气来，还是咬着后槽牙瞪他。
　　此时王子林大可以将他拖进屋里打一架——事后王子林想起这一刻，还是觉得自己当时明明有机会跟陈原互殴。互殴完要么握手言和，要么永不相见。总而言之，互殴是一项极有可能产生解决办法的男人之间的运动，总比这么不清不白要强。
　　可是陈原却因为呼吸不畅而突然轻咳一声，这一点轻微的震动立即顺着他的拳头传了过来。王子林顿时下不去手了，他松开陈原的衣领，推了他一把，甩上门之前骂道，“滚蛋！”
　　陈原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扶着墙稳住身子时，大门已经关得严严实实。他看着门中央那个倒立的“福”字，顿时有些后悔，自己刚刚大可不必挖苦对方啃人的事儿。要是真如王子林所建议的那样，两人坐下来好好谈一谈，现在也不至于沦落到这种尴尬的地步。
　　只是被他亲了一口，有什么大不了的呢？再说他又不是没有跟男人接过吻。陈原揉着眉心，懊恼地直喘气。及时止损方为上策，他倒不是认为过错方是自己，只是觉得没必要。十几年的交情因为这点事没了，实在没有必要。
　　王子林隔着猫眼，看着陈原半垂着头在门口站了五分钟有余。等陈原进了电梯，他才在沙发里坐下，头向后靠，眉心紧皱。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动了歪心思？是从陈原离婚的当晚，失魂落魄地站在自家门口，还是他从自己公司离职跳槽的时候，还是自己第一次回母校为公司做宣讲会的时候？
　　王子林点了根烟，眯着眼将双臂架在沙发背上，回想着青涩的陈原系着领带，怀中抱着一摞各家公司分发的五颜六色的宣传单站在自己面前做自我介绍的时候。
　　很显然，陈原已经为此练习过许多次了，不过王子林却注意到他在紧张的时候会挠耳朵。他会微微歪过头，右手的两根手指在自己的耳后轻轻挠挠，像是冷不丁被哪只不识趣的蚊子叮了一口，不过他总会及时意识到自己的肢体动作，然后马上放下手，对话却是从头到尾都不打结。
　　这个动作其实是很明显的，不过因为陈原全程直视对方，面带笑容，倒并非显得十分不自然，反而让人觉得他腼腆又诚恳。
　　陈原离开王子林的住所以后，回了趟公司所在的写字楼，不是回去加班，只是在楼底下的咖啡厅里一个人坐了坐。离婚以后，他突然对独处有了需求，尽管他并非真的借此来追忆过去，反思自己。反正以后都要一个人过，现在应该早点适应才好。
　　除此以外，他还顺便将所有自己所带的所有实习生的ppt改了一遍，发给他们。
　　陈原六点十分的时候离开咖啡馆，六点二十分就回到了唐舟家里，毕竟公寓就在街对面，过条马路就到。客厅里黑漆漆的一片，看来周周还没有回来。陈原打开客厅的灯，放下手里的公文包，再一转身的时候吓了一跳。
　　唐舟就跟昨天一样，躺在沙发上睡着了，不过这回膝盖上倒是没有搁笔记本。陈原见状立即将客厅的吊灯亮度调到最低，仅到面前能看见路的程度，然后提起挂在沙发扶手上的毛毯，往唐舟身上盖去。
　　刚一盖上，唐舟就醒了，他从沙发上坐起，一手按着太阳穴，像是好不容易从噩梦中抽身，鼻尖上还冒着汗。
　　“几点了？”
　　“六点半。”
　　唐舟看向阳台外，“天黑得真早。”
　　“毕竟秋天到了嘛。”陈原问，“你吃过了吗？”
　　唐舟还没睡醒，脑子转了好一会，略显迟钝地回答，“还没吧？”
　　陈原顺势提议道，“我也没吃，要不要一起出去吃个饭？”
　　“好，等我洗个脸。”唐舟说，“今天我请客，上次说好了。”
　　“那么你请客，我挑餐馆？”
　　唐舟点点头，说，“行。”
　　趁着他洗脸的间隙，陈原换了件衣服，将掉了纽扣的衬衫塞进行李箱内，然后挑了个人均五十的上海菜小餐馆，用手机发给唐舟，询问他的想法。唐舟也看不出个好坏，一律说好，两人穿上薄外套就一起出门了。
　　华灯初上，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拖拽得十分狭长，周日晚上不如周五周六繁忙，毕竟次日就是工作日，然而路边一个奶茶店的队伍却从店门口一路排到人行道边缘，两人不得不下到非机动车道以绕过人群。
　　“这是在排什么？”
　　陈原掀起眼皮，道，“网红奶茶店。”
　　唐舟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问他，“好喝吗？”
　　陈原来了兴趣，“你想喝吗？”
　　“这得排到什么时候？”唐舟摇头，“等什么时候有空了再说吧。”
　　如今市中心里人均五十以下的餐厅已经十分少见，一般不是苍蝇馆子就是麻辣烧烤摊。上海餐馆距离唐舟家有十五分钟的步行距离，算得上非常方便，不过因为坐落在居民区里，要不是因为以前陈原和王子林经常过来，肯定还得找上一会儿。
　　等菜的时候，陈原看了眼手机，王子林没有发来消息，反倒是李艺说了不少。点开一看，仍旧是裁员风波所带来的一系列焦虑。中年人真是不好做，陈原现在好歹没有房贷车贷，更没有小孩要养，他要是跟李艺一样，现在保准也是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当然，没有房贷车贷的后果就是大家会假设他无房无车，比起这样，他们保不准还认为房贷车贷是一种奢侈的烦恼。陈原懒得回信息，收回手机，抬起眼发现唐舟正在发呆，他盯着餐厅天花板的某个角落，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从第一次起陈原就注意到了，一旦唐舟的视线开始放空，难以遮掩的疲惫就从他的眼底里爬出来，直到占据他的整个瞳仁。
　　是因为那些药吗？
　　陈原又想起那些满目琳琅的药瓶。这绝非正常人的存储量。以前就听说常青藤的学生一到期末会从各种渠道购买“聪明药”。说是“聪明药”能帮助提高效率，本质就是安非他命，原本是用来治疗多动症的，结果被用来透支生命。
　　一时间他真的很想问问唐舟怎么回事，可是这样一问，无异于告诉对方自己在他家里翻箱倒柜，万一唐舟因此认为他手脚不干净，把他赶到大街上去怎么办？
　　陈原心想，下次吧，下次找到机会再问，他本来就是找唐舟办帮忙，实在不好意思对人家的生活方式指手画脚。
　　※※※※※※※※※※※※※※※※※※※※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被定义为恋爱文，却上了剧情安利……
　　总而言之，我还是来更新了。今天是大年三十，祝大家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螺丝钉
　　20.
　　陈原点了三菜一汤，唐舟似乎吃得很高兴，问他菜合不合胃口，他都说好吃，弄得陈原心情还挺好。
　　“其实我原来也挺想出国读书的。”他往自己碗里夹了一筷子上海青。
　　“你想读什么？”唐舟问。
　　“MBA吧。”
　　工商管理是普遍被认为有点“虚”的专业，否则网上不至于总有那么多探讨它到底值不值钱的帖子。唐舟问他，“为什么？”
　　“我很多同行干了两三年就重新回学校读书去了，一般都不是为了学习理论和技能，主要还是想拓展人脉。”
　　唐舟开玩笑说，“我以为你们这一行人脉已经拓展得差不多了。”
　　“肯定还是有’上升空间’的嘛，再说了，能多学点东西肯定是好的。”
　　“那你怎么没读呢？”
　　“太烧钱了，”陈原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那个时候才刚工作两三年，本来存款也不多。”
　　陈原跳槽后，因为英语凑合还曾去留学机构当过很短一段时间的口语老师，为的就是多了解一下留学背景。后来算了笔账，觉得实在太贵，抛开衣食住行不说，一年光学费就要五万美金，两年就是十万多，而且那还是好几年前的价格，放到现在都不便宜。工作两三年的人怎么可能会有百八十万的存款？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家里的情况其实并不差，只不过那些都是王雅丽的钱。有时候看着周围人的父母砸锅卖铁送他们读书、结婚，为他们找工作，陈原都十分羡慕，他认为这代表一种竭尽所能的关心。真好啊，他总是想，要是王雅丽也能这样对我就好了，哪怕她只是一个“除了钱，其余什么也给不了他”的母亲，他也足够满意了。鱼和熊掌哪能兼得？钱或关爱，哪一个都好。
　　陈原给自己打气，“现在也不算太晚吧？我再努力冲一冲，看看年底前能不能升职加薪，万一哪一天梦想就实现了呢？说不定过两年我还跟你成校友了呢？”
　　“你肯定行。”唐舟笑着说。在他眼中，陈原是那类只要有了目标，就算手边只有石头，他也能拿石头堆出一个梯子来的人。只要他眼里有星辰，他就能够够到星辰。
　　“你呢？怎么又突然想要回国定居了？”陈原又夹了一筷子上海青。他也是有美国梦的，自然对唐舟的经历感到好奇。
　　唐舟看着他那双好奇且认真的眼睛，实在没法告诉他：是因为过得不太高兴。
　　为什么？出什么事了？陈原肯定会这样问。
　　同事是很友好的，尔虞我诈的是事情十分少见，能在下班后一起吃个饭、看个球赛就能算得上亲近，只不过大家事先就将对方定位好了：我们是商业朋友，聊什么都行，除了私人生活。
　　相较于倾向早早结婚的大多数美国人，纽约人的平均初婚年龄大约在35岁。九点半走出公司大楼以后，总能在附近的酒吧里找到同样想要方便、快捷地解决生理需求的人。爱情是廉价的，同时却又成为了奢侈品。
　　唐舟四十多岁的单身老板总喜欢抓着他在酒吧里看球赛，喝多了就会说，“唐，你还是个外国人，我要是你我肯定是活不下来。”
　　唐舟告知他自己要回国的时候，老板邀请部门里的所有人去酒吧喝酒。他们给唐舟送行，脸上齐刷刷地挂着温和的笑容，“唐，我们会想你的。”
　　“真好哇，你马上就能回家了。”老板一边抽烟一边说，“我老家在马萨诸塞州最靠南边的小村镇里。父母有一块田，家里有两匹马和许多老母鸡，八岁起我就能开着我爸的拖拉机上路了——当然，其实这并不太合法，你知道的。”好像是被烟呛到，他狠咳了几下，咳得脸更红了，“有时候我会想，如果现在我还在田里开拖拉机的话，可能过得还挺开心的。”
　　唐舟问他，如果时间倒流，你还会来纽约么？
　　老板眯着眼仔细思考了一会，说，我想我会的。接着他嘎嘎干笑了两声，活像只鸭子，“抱歉了，老妈！”
　　纽约，the land of opportunity，梦想之地。
　　尽管家事是一回事，自己却是另一回事。回国两个多月了，唐舟过得跟还在纽约的时候几乎没有区别，同样是日夜颠倒，没有朋友，活像一只被关在格子间里困兽，只需要喂两片药片就能永远保持高速运转。
　　唐舟当然有过高亮时刻，大学的时候跟同学组队做了个小软件，最后被物流公司出价两千万美金买去。团队里四个人，唐舟分得五百万，他放了一半在股市，用剩下的钱在硅谷买了几套房子。
　　那个时候的硅谷不比现在，效果跟十年前在北京二环买房无异。
　　自此以后，唐舟就走上了这条路。从数据清洗，到写码、分析，他逻辑严谨，无法让人挑错。纽约市堵来堵去，买车根本不划算，同事们也看不出来他身家如何。他终于摆脱了家庭光环的加持，成为了一颗众人心中完美的螺丝钉。
　　可是当螺丝钉是有后遗症的。连觉都睡不安稳的人，哪里有强大的精神来思考人生，或是钻研自己的快乐有无价值？
　　陈原过得并不比自己轻松，他到底是怎样永远保持这幅精神奕奕的模样？
　　唐舟是羡慕他的。对方是正儿八经地单打独斗，他却不是，哪怕现在没有人会再质疑自己德不配位，他跟陈原本质上仍然不同。
　　见唐舟半天不说话，陈原将话题微微调转了方向，“对了，我上次就想问你来着，纽约跟我们这儿比怎么样？是不是繁华多了？你别说，几年前我还去纽约开过会，每天早晨五点起床，晚上十二点半回酒店，我们都开玩笑说跟转机时的感觉差不多，根本没觉得自己在曼哈顿。”
　　“公司没带你们在附近玩玩？”
　　“你想太多了。朋友圈里发个定位，就算是来过了。”
　　“你不是还有很多年假没用吗？”
　　“我一个人去啊？未免也太惨了，人生地不熟的。”
　　这句话基本上泄漏掉他已经离婚的事实。陈原觉得自己实在没有必要再遮遮掩掩，他百无聊赖地转动着自己的婚戒，用轻松地口吻说道，“单身贵族的日子不好过啊，找不到人一块玩。”
　　唐舟往茶杯中加满热水，淡淡地说，“正好我本来打算明年夏天回去看看，要是日子能凑到一起，还能给你当个导游。”
　　“真的？”陈原摇头，“你才刚入职，没有多少假吧？”
　　“拼一拼总会有的。”
　　“哇，搞得我还有点小期待呢。”陈原脸上笑眯眯的，“等过了这段日子，我安顿好了，肯定第一个告诉你。”
　　结完账，两人出了餐厅，在人行道上肩并肩走着。唐舟收起小票，说，“这一顿还真是挺便宜的，看来我第一次没挑对地方。”
　　“你挑的是西餐厅，自然贵一些嘛。”
　　“以后我再多请你几顿。”
　　陈原摆摆手，“哎呀，计较什么？”
　　秋天要到了，树叶已被晒得焉黄。路过网红奶茶店时，队伍还跟刚刚一样长，陈原却突然让唐舟站在原地等他，一路小跑绕过长队，直接冲到店面里跟店员说了几句话。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拎了两大杯粉色饮品，他将其中一杯递给唐舟，“尝尝？”
　　“你怎么不需要排队？”
　　“手机下的单。”陈原催促他，“里面的冰化了就不好喝了，估计已经放了一小会了。”
　　唐舟打量着手中的一大杯饮品，往里插了跟吸管，垂着眼孩子一样认认真真地吸了一大口，吸得腮帮子都鼓起来，然后咂了咂嘴，似乎在认真品尝。
　　陈原满心期待，“怎么样？”
　　“是草莓味的。”唐舟感叹说，“以后我还要来。”

大雨将至
　　21.
　　这一个月来，陈原大致摸清了唐舟的生物钟。
　　工作日里，尽管唐舟的作息和他强行吻合，但是因为两人都是加班狂魔，不到周末基本见不到对方的面。只有偶尔半夜起来接水的时候，陈原才会看到他在客厅里工作。
　　“又在加班啊？”他问。
　　“睡不着，随便看看。”
　　周末就不一样了，陈原尚能早起，唐舟则是完全爬不起来。不仅如此，同周周所描述的一样，陈原也撞见过几次他在厨房里找药。他想要借此劝劝唐舟，赶紧走上前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清清嗓子，煞有介事地问，“你在找什么？”
　　唐舟则轻描淡写地回答，“维生素软糖。”
　　他不说，陈原也不好开口，只能干着急。
　　有时去阳台上抽烟，唐舟会跟过来，两人都只聊些细枝末节，就像相处和谐的大学室友。唐舟不会因为自己给陈原提供住处就向他提出任何过分的要求，毕竟两人一开始就说好了，他让陈原借宿一个月，陈原免费给周周多教两个月的课。
　　陈原终于将离婚的事情抛之脑后，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当中。这个月中旬的实习生成果展示很是完美，老板还说以后都让他带。晚上下了班，实习生们一起出钱请他吃了顿火锅，陈原那天很是高兴，跟他们一起喝了点啤酒，回家的时候碰到唐舟在厨房里煮咖啡，忍不住上前跟他分享了这件事。
　　“真好啊，”唐舟打趣道，“看到你今年的确有望升职加薪。”
　　“别给我立flag啊。”
　　陈原说这话时喜滋滋的。
　　到了月末，他就该攒足钱，搬出唐舟家里了——他总是念叨着这件事，生怕对方觉得自己要占便宜。他的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工作日里加班加点工作，周末也加班加点备课，几乎拿出了自己大学刚毕业时，巴不得立马做出点成绩的干劲，导致李艺还问他最近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怎么精神这么好？
　　陈原对此一律回答，是咖啡因的缘故。
　　好不容易鼓足勇气生活，生活却总能找准时机给予他致命一击。
　　这天是周五，坏事似乎总是发生在周五。陈原坐在办公室正中央，身后的门被关上，所以外面的人并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HR身边还坐了好几个劳动行政部门的人员。眼前的场景十分怪异，他坐在这群人对面，好似一位被审判的罪人，一时间他不禁觉得自己成了公司的包袱，成了站在公司对立面、阻碍发展的路障。
　　“有许多人有长期的固定期限劳动合同，或是家里有小孩、老人需要抚养。你还年轻，没有小孩，现在也是……”HR迅速低头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单身。”
　　“好。”
　　陈原知道这只是借口，那个满嘴生小孩越早越好的李艺也被裁了。Return Offer更别说了，今年的实习生估计也不好过。
　　“抱歉。”HR合上电脑，干巴巴地说，“我们会给予你相应的赔偿……十分感谢你这些年对公司的付出。”
　　“好。”
　　除此以外，陈原无话可说。他从HR那儿拿了个纸箱子，坐电梯来到自己的工作楼层，来到了自己的小隔间前。
　　小隔间里装着他五年来的所有回忆，是他过去五年来的生命总结。他的青春在晦涩的代码间雀跃，被划分进Excel的表格之中，隐藏在财务报表上的天文数字之后。
　　办公室里气氛阴郁，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女人的啜泣。陈原率先取下被他钉在墙上的、入职第一天同事们写给他的欢迎贺卡，第一个放进纸箱里。这是一张立体贺卡，打开后中央会竖起一束粉色的镂空纸花，贺卡上写满了所有同事的签名，以及一句简短的祝福语。陈原动作机械，面无表情，这会儿觉得自己好像还在做梦。周围同事们的眼神里装有同情，更多的则是避免与他产生视线接触。
　　交还完公司的电脑与平板，走出大楼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问自己，我还年轻吗？
　　天上阴云密布，是大雨将至的信号。
　　还好唐舟家很近，过条街就到了。公寓里跟往常一样空荡荡的，周周的学校最近组织了秋游活动，去邻省参观科学博物馆，周日下午才回来。放下纸箱后，陈原一个人呆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来回摸着自己的手指头。
　　今天是难得不需要加班的一天，难得走出公司的时候天还未黑。他木楞楞地直视着前方黑屏的电视机，一不小心就从夕阳斜下坐到暮色四合。
　　公司要降低支出，一个部门老板能做的也极其有限。期间李艺哭着给他打过电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陈原甚至还能听到听筒对面传来女人和小孩的哭声，几种不一样的哭声循环交替。李艺嘴里含含糊糊，也不知道是在骂还是嚎，他一个词儿也听不清，只被一声高过一声的哭声扰得头皮发麻，太阳穴发紧。最后他听得烦了，终于吼道，“有工作也得过，没工作也得活。你是你们家的顶梁柱，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你工作年限比我久，拿的补偿该比我多，现在赶紧开始投递简历，总会找到法子的。”
　　说完就挂了电话。
　　李艺没再打过来。
　　道理永远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搅搅筷子就能煲成的鸡汤，哪里会好喝。陈原走到阳台上，发现暴雨还未到来。空气潮湿，厚重的乌云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一脚踩在栏杆上，将浑身的重量都放在上头，如同一只溺水的猴儿一样将四肢紧紧地攀附在栏杆之上。
　　夏晓小走了，王子林也跟他绝交了，陈原对很多事儿都没底，唯独工作这一件又搞砸了。看来二零一九年不属于他。
　　大一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二十三十如此，四十五十也不会不一样。
　　这些郁结在他心中的麻烦事儿不是消失了，更不是被他战胜了，只不过被他用工作勉强压住了。二十四小时轮轴转的人是没有时间悲伤的，可是一旦这些压在木箱上的巨石被移开，一旦他手里的这根救命的稻草被卷走，箱子里头的破烂物件就开始源源不断地从深海里涌出。浮到海面上一看，原来是见光死。抱头鼠窜都来不及，哪里还有勇气直视。
　　唐舟一回家就看见了沙发一角的纸箱子，他赶紧换了鞋跟了过去。这是两人间的一点默契，黑色的幕帘一拉，谁也看不清对方的眼睛，情绪波动被隐藏得刚刚好，所以说几句心里话的时候，也不容易感到特别难堪。
　　陈原迟钝地转过头，眼底那谭黑色的死水晃晃悠悠，好像站在他面前的不是一位大活人，而是一团虚无缥缈的空气。
　　他已经在这儿站了许久，站到额头都被风吹得冰冰凉，脚边堆满了烟屁股。唐舟拉上门，在他身旁站定，陈原不说话，他同样也保持缄默。
　　陈原重新将双臂架上栏杆，眼神空空地沉默了半晌，突然朝半空中伸出了左手。
　　夜空的布景之下，无名指上的银戒闪烁着晦涩的光泽。他盯着戒指看了又看，想起那个春光明媚的下午，第一杯美式拿铁的味道，想起民政局前的长队，和算不上十分圆满的宴席，最后收回左手，当着唐舟的面取下了无名指上的戒指。
　　“没有必要再带着了……反正也不用跟同事们打交道了，嘿嘿。”
　　※※※※※※※※※※※※※※※※※※※※
　　我猛更。
　　下一章是不是就要那个了

趁虚而入
　　22.
　　唐舟没有对这句话做出回应，这是陈原所希望的，他没有力气去解释来龙去脉，更不想听到任何安慰。他将戒指揣进一只口袋，又从另一只口袋里掏出烟盒，从中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吹了一晚上的风，他的十指手指头都冻得发僵。点完火，手腕忍不住微微一抖，烟从指尖掉落，他赶紧去接，却抓到了燃烧得正旺的烟头。
　　他被烫得一下收回手，才刚倒吸一口凉气，眼泪就跟着簌簌掉下来了。
　　“烫着了？”唐舟开口问他。
　　陈原却答非所问。
　　“是因为我不够努力吗？是因为我不够吃苦吗？”
　　“HR还说我年轻……真会骗人。”
　　“二十出头的时候一天只需要睡四五个小时就够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睡四个小时我会头晕的。爬楼也不行了，喝酒也不行了。她知道什么啊？竟然还说我年轻……真行。”
　　陈原低着头念念叨叨，好像在自说自话。
　　“我还总是念叨着，马上就能搬出去了……”
　　“我甚至想象不出来，到底是因为经济环境不好被裁更可悲，还是因故被炒更可怜。”
　　“是怪别人更好，还是怪自己更能让我接受。”
　　陈原还有许多话想说，最后都只化成一声简短的，“唉。”
　　唐舟扭头这才发现他在流泪。他无法想象出陈原是如何练就这一身眼泪决堤时也面不改色的本领，那些眼泪好像根本不属于他，毫不服从管理，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涌出他的眼眶，安静地流淌着。陈原也不去擦，好像自始至终都没有发现自己失态，他只是望着唐舟怔怔地问道，“你能再让我在这呆一段时间吗？他们都有家可回，可是我没地方去了……我能去哪儿呢？”
　　唐舟就是从这一刻起栽进去的。
　　明明一开始只是出于好奇才让他继续教课，好奇才故意写错几道题给他检查，好奇他装着腼腆笑意的眼里是否还有其他，好奇他偶尔放空的视线里装着什么美梦。
　　好奇他为什么那么拼命，好奇他大学毕业会去哪儿，好奇他的生活之中到底有什么事情那样值得令人高兴。
　　好奇自己对他说了喜欢会怎么样。
　　一起都起于好奇，起于对永远得体、自信的他的一点点好奇。
　　可是这会儿唐舟却难得撞见他的狼狈时刻，好像他终于坠落到自己的高度——
　　所以现在或许是可以抓住他的。
　　唐舟伸手握住陈原的胳膊，走上前，将他揽入怀中。
　　他是趁虚而入，就跟当初在夜场里一样。
　　他当然知道。他趁虚而入，他居心叵测。
　　陈原身体一僵，随后也慢慢地伸出两只手将他环抱。
　　长时间在高压环境下工作的陈原，还以为自己早已经习惯了紧绷着生活，这会儿扯着他的弦骤然断裂，猝不及防的精神崩溃对长时间麻木的他来说威力犹如海啸。
　　有些事他想破脑壳都想不出答案，“为什么是我？”
　　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要半夜三更地幻想这世界上有人爱他。
　　这是人生低谷中朝他伸过来的一只手，手腕上同样系着一根红色的断线。同病相怜之人只能互相舔舐。陈原求之不得，此时他已经无法去思考明天会怎样，他只求今晚能够好过。
　　眼泪很咸。唐舟垂着眼皮，发现对方没有拒绝自己的试探以后，两只手捧住他的脸深深地亲吻他，吻得他喘不过气，脸色通红，眼泪却仍然流个不停。
　　这股苦涩的悲伤一股脑儿地冲出陈原的眼眶，好像要把他从记事起就遭受的委屈发泄干净。做什么都行，无论是喝酒、抽烟，还是做/爱，他想要做点什么，一点能让他精神振奋的兴奋剂，而不是生活这剂药效永远不足的吗啡。
　　被抱到床上的时候，陈原忍不住闭上双眼。其实这会儿还有体面的余地，可是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累。唐舟耐心地吻掉他的眼泪，捏着他的肩头，与他拥抱、接吻，这是一种失真又失重的感觉。
　　唐舟褪去他的衣服，以及皮带。陈原两只手捂住眼，喘气声逐渐急促，暗自嘲笑自己竟然在这种情况下也能/硬……
　　“陈原，不用把脸挡住，我不会看的。”
　　这是唐舟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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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博有停/车/场，在我的微博主页搜索书名加章节号即可（比如：趁虚而入22）
　　听说渣浪把我屏蔽了，搜索名字可能搜不到，所以我也将主页地址贴在了签名和布告栏

欺负人
　　23.
　　将那一晚归为意外毫不过分。
　　刚回国没多久的唐舟在深夜十一点半离开了公寓，才刚入职的他暂不需要加班加点。美国现在该是中午，他在那边一直过着中国时间，这个点理应感到困倦，不该受时差干扰。
　　夜幕一旦降临，他就难以合眼，可能因为他上辈子是只蝙蝠，受不了艳阳高照。夜店也是他随便挑的，点评网上从上往下数第三个就是，主要还是离公寓最近。
　　唐舟在国外住了那么多年，早就和国内的同学断了联系，偶尔联系的不是同行、世交，就是后来同样出国了的高中同学。对于这些高中同学们来说，大家最后不是成了校友，就是在酒会上偶遇。这其中的绝大一部分学成后都留在国外成家立业，少数几个看破红尘，目前还在环球旅游。
　　唐舟那条定位国内的朋友圈底下，不少人问他是不是回国创业了。
　　A说，你又去哪儿发财了？B回复A说，你以为人家还跟我们俩似的给别人打工啊？C则直接回复唐舟说：真的假的？！
　　以上ABC就是当年那三位和唐舟一起窝在图书馆里开发软件的大学同学。
　　软件被收购以后，A拿着这笔钱在纽约市中心买了套公寓，剩下的则全买了彩票。彩票虽然一分没中，但是光靠那一套豪华小公寓，他都能将本金翻上三番。
　　B是省里的理科高考状元，出国时负了不少债，他拿这笔钱还了债，剩余的都存了银行。尽管嘴上老说着打工打工，其实光吃利息都够他一家三口/活一辈子的了。
　　C自己本身条件就好，干起活来一人顶仨。这五百万被他拿去成立了一个慈善基金会，问他为什么，他说他爹让他这样搞，以后方便建立人脉。
　　毕业典礼的当天，B泪眼婆娑地感叹道，以后咱们四个人必须得常聚啊，咱们也算是共富贵过的人了，以后还得一起共富贵啊！A一晚上没睡，刚从狐朋狗友家的沙发上爬起来，换了博士服就火急火燎地冲过来，差一点被保安拦在入场口。此时他人虽然坐在操场上，其实压根没醒。C翘着二郎腿，有点犯烟瘾，他挠着自己的脖子说，这校长怎么屁话这么多？唐舟则被兄弟会的朋友们拽到后面拍合照去了。
　　大学一毕业，四个人各奔东西。你参加你的慈善晚宴，我过我的三点一线。当年一起窝在图书馆角落的迷你会议室里晚上奋战、白天昏睡的的日子似乎并没有在脑海里留下多少印象。
　　唐舟在进夜店之前最后看了一眼微信。B的口吻怎么看都有些奇怪，他便没有回复。此时已经过了十二点，他刚进门就被人群堵在了原地。夜店里人满为患，头顶源源不断的彩色纸屑正暴雨似的往下坠。
　　工作以后社交圈就不一样了，不比大学时的兄弟会。兄弟会里鱼龙混杂，四五十个男学生住在同一栋房子里。唐舟的室友既有身负十几万美金学生债务的，也有姓氏被列在福布斯富豪榜之上的。尽管前者少之又少，但是身负高额债务，每周除去上课，除去三十几个小时的打工时长，还能有精力参与兄弟会活动的人，毕业以后过得都不会太差。进了兄弟会，只要情商没有低到令人发指，人脉和资源便极其容易积累。
　　进了公司就不一样了，进过兄弟会的绝对不会主动提起自己大学时进过兄弟会，毕竟美国人自己都对此存在偏见。要是一不小心说漏了嘴，同事们免不了会给你打上花花公子的标签；不过要是两位校友误打误撞地发现了对方的身份，那情况又不一样。我帮你一把，你拉我一把，即然咱俩进过同一个兄弟会，那么咱俩就是永远的brother。
　　唐舟的公司每月会有几个时段不同的happy hour，即酒吧会在黄昏左右的时段向客人提供价格优惠的酒水。普遍来讲，三十岁以下的单身人士会错开三十岁以上的happy hour。唐舟偶尔在找不到人出来玩，得半夜一个人去曼哈顿喝酒的时候，就会在酒吧里挑上一小桌看起来还算正常的人，然后给他们买上一圈shots。酒喝完，人家就拉着他一起玩儿了。因为互不相识，所以掏心掏肺，就差把自己的家庭住址报给他了。
　　倒不是为了约炮。在纽约，性和爱永远不是首要。
　　当然现在这种情况并不适用，主要还是太吵，点酒都点不明白，明晃晃的灯球闪得唐舟不禁眯起了双眼，不过没一会儿他身旁就多出一位主动挽住他胳膊的女人。女人一手提包，一手拿了个玻璃酒杯，身穿一件黑色的蕾丝条带。因为鞋跟太细太高，靠在他身上也站不太稳。
　　唐舟发现她晃晃悠悠的，于是一手接过她手中的酒杯，另一只手握住她空出来的那只手，绕过自己的肩膀。女人便顺势勾住他的脖子，贴在他耳边问，“女朋友不会不高兴吗？”
　　唐舟捧住她的背，低下头说，“不告诉她不就好了？”
　　女人眼睛一眨，眼底流光波动，她搂住唐舟的胳膊，伸出一只食指朝远离中央舞池的方向指了指。周围的人群已经蹦起来了，走路十分不方便，而且还十分容易被踩。唐舟一手护着她，一手拨开人群，每走几步都要向她确认自己的方向是否正确。不过离开最为热闹的舞池以后，人流量极速减少，女人踮着脚朝四周张望了几次，终于发现了自己的朋友，她高呼一声，紧接着两只胳膊都缠上唐舟的手臂，带着他走向自己的卡座。
　　卡座的沙发上同样坐了一圈人，其中女性偏多，见着唐舟以后就开始大呼小叫地起哄。
　　“有这么帅吗？我刚来的时候也没见你们这么高兴呀？”
　　说这话的正是陈原，他身侧的女人往他肩膀上轻拍了一下，娇嗔道，“帅哥当然是越多越好咯。”
　　陈原坐在沙发一角，右手架在身侧姑娘身后的沙发上，明目张胆地上下打量着他。因为环境太黑，尽管表情十分认真，陈原实则根本没有认出他来。唐舟也没好到哪里去，陈原招呼他坐下，结果他在陈原身边坐了近一个小时，真心话大冒险都玩过四五轮了，才开始觉得身边这男人的侧脸有一点眼熟。
　　一点三十分，新一轮的纸屑从头顶撒下，DJ开始往舞池中央喷香喷。卡座里的女人们又尖叫着散开了一半，嚷嚷着自己也要捞几个大帅哥过来。人一少，真心话就不好玩了，拉唐舟过来的女人靠在他肩膀上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两扇巨大的假睫毛像悬停在空中的蝴蝶翅膀。
　　陈原的注意力终于放到唐舟身上，他往沙发里一靠，两只脚翘到茶几上，打了个哈欠，问他，“要不要喝点什么？”
　　“喝了不少了。”
　　陈原眯着眼努力回忆，其实这会儿他已经陪这群人玩了三个多小时了，期间至少喝过三轮，记忆力早就不好使了。他抓了抓头发，若有所思地捏着自己的下巴，正过眼重新打量起唐舟，打量了好半天才说，“咦？你长得……长得有点像那个……就是那个……那个演戏的？”
　　唐舟问道，“哪个？”其实就算陈原真说了个名字出来他八成也不晓得。
　　“就是那个……那个谁……妈的，算了，”陈原从沙发里坐起，捞过桌上的半瓶伏特加往杯子里倒，“你会玩什么？”
　　唐舟来了兴趣，“你想玩什么就玩什么。”
　　“哈，”陈原勾了勾嘴角，“那就玩点简单的，刺激的——”他拖长尾调，手腕仍然定定地悬在空中，还在往杯中注酒，“摇骰子，猜大小，输了喝这一整杯，怎么样？简单吧？”
　　摆明了要欺负人。
　　摇骰子不过是打心理战，猜你的眼神，琢磨你的表情，看你说的话是真是假。唐舟最会玩这个，他拿过骰钟，递给陈原一个，两人的视线交汇处瞬间冒出滋滋作响的火花。摇骰的声响被男女的尖叫和酒杯的碰撞声轻易盖过，唐舟一只手腕半空中甩了甩，两人几乎是同时将手中的骰钟敲在桌上。
　　唐舟眼帘一垂，再一掀，淡淡道，“三个六。”
　　两人加起来才六个骰子，唐舟就敢叫三个六，可是陈原看他说什么都面不改色心不跳，心里有些打鼓。他手中已经有一个赖子，两人一共摇三个六不是不可能。
　　不往上叫似乎面子挂不住，陈原不动声色地跟道，“胆子挺大嘛——那我就叫四个六咯？”
　　没想到唐舟十分果断，“开。”
　　陈原暗叫不好。骰钟一开，无论是赖子还是六，唐舟一律没有。
　　“再来！”
　　唐舟笑眯眯地扬了扬下巴，下巴的方向指向桌上的酒杯，“再来可以，你得先把这一杯喝了。”
　　“妈的……”
　　陈原端起来仰头一灌，一口吞完还呛了两声。他搁下酒杯，使劲晃了晃脑袋，前一秒还说歇一会再战，后一秒就倒在沙发上睡过去了。
　　他十分简短地断片了三十分钟，再醒来的时候就躺在了酒店里。唐舟背对他坐在沙发里，竟然在看午夜新闻。
　　“醒了？”
　　唐舟扭头问他。
　　陈原爬起来，靠着床头一脸迷茫地坐了足足两分钟，最后抬头问道，“你说我到底为什么看你这么眼熟？”
　　房间内没有开灯，电视的亮度也早已被唐舟调到最低。陈原头脑发昏，用力揉着自己的太阳穴，似乎还在纠结对方是谁，钻在牛角尖里出不来。
　　此时唐舟却早已经认出他来，他在床边坐下，坐在陈原身边，两人的距离十分暧昧。
　　“我是谁有这么重要吗？”
　　陈原嗤笑着，手从太阳穴上挪开，落到唐舟的肩膀上拍拍，“我是担心自己占了你的便宜。万一你要真是个名人，明个儿公开在外头讲我的坏话怎么办？”
　　“我心眼可没那么小。”唐舟顺势握住他的手腕，手指顺着他的手背上向上游走，若有若无地抚上他无名指上的银色婚戒。
　　婚戒本来被陈原收进了口袋，可惜他后来发现口袋太浅，喝多了以后又不知不觉地摸出来重新戴上。期间女人们还围在两人身边坏笑：怎么今晚找到的都是坏男人呢？
　　“看什么呢？”陈原努力睁开迷蒙的醉眼，勾起嘴角，玩味儿地冲他笑，“别不是对我感兴趣吧？”
　　唐舟低下头，凑到陈原的下巴上轻啄了一口，温热的手掌心也跟着贴上他的脖颈，“我要是说是呢？”
　　两人就这么十分默契地滚在了一起。陈原毕竟是第一次跟男人做，尽管还处于醉酒的状态之下，一开始依旧痛得狠扯了几下唐舟的头发。唐舟捏着他的后颈问他是不是不舒服，陈原还嘴硬，喘着气，半闭着眼说，你怎么这么墨迹，难道没有经验吗？
　　如此被人挑衅的唐舟自然没有在剩下的时间里再给予他任何说话的机会。
　　※※※※※※※※※※※※※※※※※※※※
　　到底是谁欺负人捏～
　　更了长长的一章

属马
　　24.
　　唐舟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早晨八点，这很少见，虽然起来的时候床边已经空了，手摸上去一点余温没剩。
　　陈原昨天喝了不少酒，力气却不小，在唐舟身上又抓又掐，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他没有做下面的经验。
　　明明上床前还可劲儿地挑衅他，没想到上床后就变成一根木头，一条章鱼，全程抓着他不撒手。
　　事后把人抱上床的时候，唐舟还在想第二天约个早餐，没想到一觉醒来，人早没了。
　　他打着哈欠从床上坐起，随手抓过挂在床头柜上的浴巾围在腰间，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往玻璃杯中接水，最后在拧开牙膏的盖子前点开了陈原的朋友圈。
　　陈原的朋友圈设置了仅半年可见，最新一条是上个月发的，定位是机场，附有一张麦当劳的包装袋图片，配字是：快乐肥宅水。
　　唐舟叼着牙刷，给他点了个赞。
　　如果半夜就跑掉的话，大概是认出来了。唐舟一下来了兴趣。这种感兴趣带着一种恶作剧的性质，就像干完坏事以后还偏要回到现场转悠的小孩，为的就是看看有没有人发现自己才是始作俑者。
　　昨晚的陈原可跟他印象之中谦逊温和的形象截然相反，也不知道是因为两人太久没有见面，对方的性格早已发生转变，还是介于以前的家教身份才一直表现得彬彬有礼。
　　这样想着，唐舟单手按着虚拟键盘，敲下了那三条后来被陈原完全无视的消息。
　　由于陈原没回，他便自然默认对方没醒，不过当晚他与方媛一齐走出餐厅时，说来也是真巧，他赫然看见陈原站在草坪中央，手里还牵着一只正在方便的狗。陈原活像个嫌弃孩子不争气的家长一样眉头紧锁，正嘀嘀咕咕地跟它讲着大道理。
　　当他叫出那声“陈老师”的时候，唐舟自己都不太适应，陈原更是吓了一大跳，不过他看到陈原随即眯起眼角，熟练且不刻意地向他表露亲密。
　　唐舟迅速扫了一眼，陈原的脖子上干干净净，遮得倒是严实。
　　惊慌失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儿，陈原表现得滴水不漏，这回轮到唐舟不确定了。简短的寒暄过后，他一不做二不休，干脆拿过对方的手机，保存了自己的号码。
　　这是一种失礼的试探，唐舟认为或许这能让他想起点什么；要是他从始至终都记得，这样更好，唐舟想看他露出破绽。
　　不只是保存号码，包括到后来请他吃饭，提出雇佣他的请求，甚至是主动提供住处，这一系列的行为都可以说是受好奇驱使。
　　他故意靠得离陈原很近，表露出过分体贴的好意。坦白来讲，唐舟还想睡他。
　　可是直到现在，陈原似乎也没有认出他来。
　　两人各自躺在床的一边，谁也没有说话。别说是拥抱，此时就连翻身都觉得有些尴尬，尤其在陈原已经清醒过来的情况下。
　　陈原当然后悔，他在唐舟家教课不说，现在还住他的、用他的、睡他的。他冷不丁回想起之前的那一晚，明明感觉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却还是忍不住浑身打了个寒颤。妈的，也许这就是报应。夏晓小也是，王子林也是，也许他就是这样的烂人，他总能把事态推向更为糟糕的地步。
　　陈原从床里坐了起来，虽然他轻手轻脚，已经将动静降到最小，唐舟仍然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他看到陈原背对着自己坐在床边，几乎将身体折成一只虾米。陈原的两只手肘架在膝盖上，头垂得极低，随后唐舟听到他轻叹了口气，叹气时似乎连双肩都跟着身体一起下沉。
　　看着他这样一副追悔莫及的样子，唐舟心里自然有点不高兴。陈原刚要起身去捡地上的衣服，他就开口了。
　　“你要去哪儿？”
　　陈原没有想到他醒着，干脆迅速套上衬衫，低声说，“我回自己的房间了。”
　　唐舟从床上坐起，靠着床头道，“过来睡。”
　　陈原一愣，“不用吧……”
　　唐舟打断他，“过来睡。”
　　这大概就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最佳阐述。陈原的喉头上下一滚，随后只得迈动两只僵硬的小腿，回到了床边。
　　厚重的窗帘没有拉严，陈原站在缝隙之前，于是屋内更黑了，唐舟只能看见一个人影。
　　“怎么站着睡觉？你属马吗？”
　　“……我是属马。”陈原喃喃道。
　　陈原不喜欢跟人过夜，以前碰到这种情况肯定麻利穿起衣服头也不回地溜了。可是这回他没地方可溜，他只得掀起被子的一角钻进去躺下，其实身子仍然贴在床的边缘。
　　唐舟胳膊一伸，强行将他从床边拽到中央，“躲这么远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人。”
　　对方的吐息几乎贴着自己的额头而过，陈原四肢并用想往外挪，唐舟又是胳膊一伸，抓着他不停扭动的腰拉到跟前。陈原腰窝顿时一酸，忍不住“啊”了一声。
　　唐舟动作一顿，改为隔着被子搂住他，语气也软了许多。
　　“是我强人所难了吗？”
　　“……不是。”
　　明明躲在漆黑一片的被子里，陈原还是忍不住用一只手捂住脸，“不是你的错，是我。”
　　“喔……”唐舟竖起耳朵，“陈老师，跟我睡觉是犯错吗？”
　　这一声陈老师叫得陈原身上鸡皮疙瘩直起。
　　“不是的。”
　　“那是什么？”
　　见陈原半天不答话，唐舟耐心地问，“告诉我，你在想什么？”他揉了揉陈原的腰，“我说过了，不会赶你出去。”
　　陈原也不知道应该怎样说才好。是因为他现在是周周的老师吗？还是他不得不在唐舟家借宿的缘故？
　　归根究底，错的根源在于他跟唐舟的地位并不平等。唐舟本就是雪中送炭，而他是寄人篱下，尽管主动吻过来的人是对方，他却没能及时止损。
　　陈原不是没有机会喊停。疼痛使人清醒，唐舟带着他回房时，他难得清醒地意识到，等到房门一关，一切就都来不及了。
　　可是这一阵盖过一阵的痛感就像猛击在他中枢神经上的狼牙棒。他回想起夏晓小躲避的眼神，想起王子林愤怒的语调，想起老板明明不久前才说自己就是干这行的料，想起王雅丽轻蔑的冷笑，和听筒里传来的冷嘲热讽。
　　他闭着眼想，如果唐舟平时会吃那么多止疼片，那么他大概知道如何治好我吧。
　　所以陈原到最后什么也没有说。
　　没有拒绝，没有推搡。这是非理性的行为，是人在情绪极不稳定时容易滑下的深渊。他知道自己不该将注意力放在唐舟身上，他甚至明白自己当下做出的绝不是正确的决定。
　　可是今晚的陈原甚至无法从痛苦中脱身，理智的缰绳从他的手中轻易滑出，那一点建立在阿Q精神之上的微小支柱也彻底垮掉了。

边际效应
　　25.
　　大一刚开学的时候，陈原找过王雅丽一次，那是他唯一一次求她。
　　陈原投完币，取下笨重的听筒放到耳边，尽管已经猜到对方可能会给出什么样的答复，他还是忍不住用力掐着自己的手掌心，在电话接通后低声下气地求她帮自己找一份实习。
　　不用给工资，打打杂都可以，他只是想要学点东西，想要一份好看点的简历。
　　“我去过校招了，可是公司都不招大一大二的学生。”陈原忍不住解释，生怕她认为自己不务正业，“我也找老师和辅导员聊过了，他们说这个阶段，如果家里能帮帮忙是最好的……”
　　入秋了，电话亭外下着暴雨，噼里啪啦的雨点毫不留情地砸在电话亭的玻璃窗上，震耳欲聋，犹如洪水猛兽。夜间温度已经降到十度以下，冷风不断从电话亭的缝隙里挤进来，陈原身上穿一件单薄的灰色运动外套，冷汗却从他的后背上涔涔而下。
　　听筒那边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陈原猜测她正在开会，他咽了下口水，小心翼翼地问，“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王雅丽不耐烦地冷笑一声，陈原跟着后脊一凉。
　　“你怎么跟你爸一样废物？”
　　那是陈原最后一次主动给她打电话。
　　大二的时候，情况好了一些。陈原一直保持年级前三十，加上奖学金拿得不少，陆陆续续地开始有公司向他发出面试邀请。当时他面过一家外地的小公司，原本计划前一晚从学校附近的机场飞到公司所在的城市参加第二天早晨的面试，没想到飞机却被延误了。好在他书包里装了点作业，他拿出笔盒搁在座椅的扶手上，低着头一边写一边想，没关系，只要能够赶上凌晨的飞机就行，没想到航班却在延误了四个半小时以后直接宣布取消。
　　航空公司答应给他补偿，或是提供第二天早上十点半的机票，然而面试早晨八点开始，陈原当机立断，贴钱买了凌晨四点到达转机城市的飞机，在机场的长椅上睡了一个小时不到又起来赶清晨六点半的飞机。
　　早上七点半，他在飞机的卫生间里换上浅灰色的西装，据说非黑色的西装能让人显得不那么沉闷。找空姐要咖啡的时候，空姐却不小心将咖啡泼在了他的西裤上。
　　落地的时候，刚巧八点钟。他出了机场就火急火燎地打了出租奔向公司，尽管这样还是迟到了四十分钟。
　　HR态度友好，表示理解。
　　HR的效率也很高，当天下班前就感谢他申请他们公司。
　　回程的飞机并没有坐满，幸亏陈原坐在最后一排靠近机尾的位置，轰隆隆的引擎声好似雷鸣，才没有人发现他一个人躲在靠窗的角落里失声痛哭。对于象牙塔里的学生来说，这自然值得成为一件天塌了的大事，不过不是因为他花光了一个月的生活费，不是因为他将要四处找人借钱过活。相较于同寝室里早已找到银行或券商实习的同学来说，陈原大一一整年都没有找到实习，如果大二还是这样，他认定自己将会永远落在别人身后。
　　他没有时间可以浪费。这不是小学，不是暑假，不是可以碌碌无为却仍旧快乐的夏天。
　　这同样不是矫揉造作的幻想和焦虑。重点高校的压力和比拼是无形的，走关系的毕竟是少数，陈原的室友里既有年级第一，也有国际竞赛的金牌得主，大家在智力与勤奋程度都不相上下的情况之下，家庭背景的优势就凸显了出来。
　　下了飞机，陈原在机场的厕所里洗了把脸，换下西装，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回到了宿舍。室友问他昨晚为什么没有回来，他说，我回了一趟家，拿了点东西。
　　隔天他就又跟着金融、投行的学生，黏在他们屁股后面去蹭各个公司的宣讲会去了。三月份时，他终于拿到了一家小公司的实习机会，尽管所做的工作与他的专业并不挂钩，但好歹能够放在简历上面“滥竽充数”。大三时这份实习就成为了聊天时的开场白，他站在王子林面前，王子林问他这个公司有没有让你今年继续去实习，陈原说，有。
　　“那你怎么没去？”
　　“这份实习偏向于金融和投资领域，”陈原面带笑容，“而我更想要进入咨询行业，它更适合我。”
　　“大家都想要做咨询，”王子林反问他，“你为什么觉得你比他们更适合？”
　　“我的沟通能力很强，这学期在学生会的公关部门担任部长，平日里负责对内对外的沟通协调。”陈原挠了挠耳后，含蓄地勾起嘴角，“我认为对于咨询这一行业，除了沟通能力以外，更需要实打实的量化和分析能力。今年我们队参加了邻省某咨询公司举办的案例分析比赛，拿了第一名，而我主要负责数据的收集和分析。除此以外，我的学习速度很快，这一点您可以从我的简历里看到。”
　　王子林笑了笑，“那么简历给我留一份吧。”
　　王子林顶多只能给他拉来第一轮面试，而陈原最需要的就是这第一轮的面试。在此之后，二三四轮的面试邀请源源不断地向他发来。王子林的公司是五百强，坐落于市中心。为了付房租，陈原去给高中生辅导数学英语，这才认识了唐舟。
　　陈原没有背景，他同千万学生一样，是期望着靠学习和努力就能改变命运的普通人。他以为尽早找到实习就能赢在起跑线上，以为进了五百强就能实现人生目标，以为四大、MBB才是自己的最终归宿。
　　以前碰到这类挫折的时候，陈原总能找到一点杂七杂八的理由来搪塞自己，比如说，虽然这份实习没有太多用处，但是改一改措辞总能用在简历上，怎么着都比没有强；虽然王雅丽从头到尾都对他熟视无睹，但是好歹他能理直气壮地说自己没有靠关系；虽然自己经常连觉都睡不安稳，但是工作以后肯定比现在忙，这也算锻炼了抗压能力。
　　按理来说临时裁员更让人崩溃，可是现在他躺在唐舟床上，只觉得有点好笑。他想他前几十年活得真像一条狗，不图别的，只图将来过得舒坦一点，结果一场短暂的婚姻下来，又是一贫如洗。
　　临近大学毕业前，唐舟曾经问过他，“这一行不是青春饭吗？”
　　陈原握着方向盘，“等我赚够钱了，四十岁之前肯定退休。”
　　“多少钱才算赚够？”唐舟又问。
　　“赚够了我就会知道的。”陈原扬起下巴。
　　“赚不够的。”唐舟说。
　　“我知道什么样是够了，”陈原双眼眯起，弯弯的好似月牙，“真的，唐舟，我会知道的。”
　　唐舟望着前方的车队，说，“一万跟一百万之间的差距，比一百万与一千万之间还要大。”
　　现在想来，唐舟那个时候就已经熟知边际效应。陈原赚到第一个一百万时欣喜若狂；赚到第二个一百万时正在公司里加班。为了庆祝，他给自己多点了一份夜宵；付完房子首付的当天，他却在夜里梦到自己破产。
　　现在距离他的理想退休年龄只有十年了，而舒坦的将来又到底什么时候会来？
　　拿了N+1的补偿又怎么样呢？裁员对他来说更像是一种信念感的倒塌。他的努力不是不被认可，只是压不过一个“人员优化”的理由，比不过一个有舅舅在高层工作的新人。
　　每个阶层的烦恼不尽相同，追求良好的物质生活又容易被认作是贪婪、或不懂人间疾苦。明明生活在打压文化之下，明明都是迫不得已地往上攀爬，人们却总能找到更为苦难的人生，好让自己看起来得体、幸福，好告诉自己：我过得一点不差。
　　所以陈原他不敢抱怨，甚至不敢去细想，不敢去思考自己值不值得，不敢去琢磨这份职业是否真的适合他。他是一只陀螺，每天告诉自己一千遍自己理应做好，理应热爱，理应感恩。谎言说了一千遍就会变成真的，他有过的那样的时刻，他认为自己幸福，认为命运无法束缚他，就算他是一根断线，他也会有更好的人生。
　　那样的时光十分短暂，犹如昙花一现。

包养
　　26.
　　陈原想起什么似的，突然翻过身，从唐舟的臂弯里挣脱，伸手摸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拿到跟前。唐舟对他这种明显分心的行为感到不悦。床沿被LED的灯照亮一角，唐舟看见陈原的手机屏幕上隐约映出对方五官的轮廓，以及他上下转动的眼珠。
　　上一秒还眉心紧缩，随后陈原敲击屏幕的手指却一僵，他自嘲地嗤笑一声，像是看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随后将手机屏幕朝下重新放回床头柜上。他转回身体，重新将脸埋进被褥里，就像一只难得向外探出头的寄居蟹，却一不小心被壳外的世界闪花了眼。
　　“什么事情这么好笑？”唐舟再度揽住他的肩膀，埋在他的肩窝里闭着眼休息。
　　“你猜我刚才想要做什么？”陈原半阖着眼皮，“我竟然还想把LinkedIn的状态改为’求职中’。”
　　唐舟沉默了半晌，问，“你改了吗？”
　　“……改了。”
　　“为什么？”
　　“总得再找份工作。”
　　唐舟睁开眼睛，语气沉沉，“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吃饭。”
　　“一个月两万还不够吃饭吗？”
　　唐舟指的是他每个月给陈原开的工资。
　　陈原的嘴唇张合两下，许多说得出说不出口的话便从他唇间静谧地流散，最后他只是轻声答道，“当然够。”
　　唐舟重新闭上眼，好像得到了满意的答复。
　　“那为什么还要出去工作？”
　　自然是因为不稳定，不靠谱，他总不可能一辈子给周周当辅导老师，总不能一辈子住在唐舟家里当米虫。这么浅显的道理唐舟不会不懂，陈原有气无力地笑了一声，以开玩笑地口吻反问道，“怎么？难不成你要包养我吗？”
　　唐舟“嗯”了长长的一声，似乎当真在仔细考虑这个提议，“多少钱可以包养你？”
　　陈原忍不住又笑了一声，这一声却是苦笑。唐舟收紧手臂，用鼻尖蹭了蹭他的眉心，“会很贵吗？”
　　“别开玩笑了。”陈原抬手想要推开他，手指刚碰上对方的下巴就被握住了。唐舟面不改色地继续刚才的话题，“你需要多少钱？”
　　“你是认真的吗？”陈原抬起头，似乎想要努力从黑暗中分辨唐舟说这话时的表情，“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就是字面意思。”唐舟捏着他有些冰凉的手指，问，“只是各取所需的话，不要紧吧？”
　　陈原呼吸一滞，眉心微微拧起，错愕地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抽回被唐舟捏在手里的手，垂下眼，只是将脸颊向枕头里压，像是枕在一小片沼泽之中，似乎不愿去看面前的男人。
　　他不仅不说话，就连呼吸声都一齐吞进肚里。唐舟意识到自己的唐突，他从床上坐起，拾起床脚下的衣服穿上。扣完扣子以后，他一只膝盖跪在陈原身边，伸手把被子往上掖了掖，“只是玩笑话而已……陈老师，请不要感到被冒犯。”
　　离开卧室前，他还不忘向陈原道晚安。
　　还未等陈原反应过来，唐舟已经将房门带上。
　　唐舟没有再回来，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离开了公寓，还是在厨房里找药——不知道为什么，陈原总觉得他会从厨房里的小橱柜里拿出一小瓶药，吃糖似的往嘴里扔上几颗。
　　想到这儿陈原很想出门看看，可是唐舟的被窝实在暖和。房门一关，也不知道是不是隔音效果太好，他再也听不到屋外的任何一点动静。也许唐舟只是去厨房里接水喝，一会儿就回来；也许他真的只是去找几颗维生素软糖……陈原越想越觉得头昏脑胀，睡魔将他诱惑，缠着他的手腕，裹挟着他的肩膀。在一片宁静之中，他难得心无杂念地睡着了。
　　陈原身体及精神上的疲惫程度从大学毕业起就在逐年累积，在夏晓小提出离婚的当天开始极速冲高，今天终于到达了峰值，开始回落。睡梦里是一片柔和的米黄色，就跟唐舟的床单颜色一模一样，他陷在这片米色的沼泽之中，将自己蜷成一团，任凭自己下坠、下坠、下坠。
　　唐舟没有离开公寓，也没有在厨房里找药，他坐在沙发里，拿起茶几上一只被打乱的魔方，用食指将最上面一排的方块机械地推过来、推过去，就像在完成繁复无聊的任务。
　　以往他并不是从未对别人提出过包养的要求。成年男性有需求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比起每天换着场地寻欢作乐，唐舟更偏向于找固定伴侣，主要还是图个方便。他的要求很简单，跟他在一起的时期不要出去找别人玩就行，给钱则是因为能用钱解决的事情就没必要费心思。
　　唐舟出手大方，床上也没有任何不寻常的癖好，上一个这样的伴侣在他身边待了一年多。那人是个混血，黄皮肤，黑眼睛，头发却是浅褐色的天然卷。他比唐舟年纪小，认识他之前在酒吧里当酒保，认识他之后甚至买上了车。唐舟不喜欢留人过夜，但是他总能变着花样地找借口留宿，比如自己腰酸腿痛走不动路，要么就是头晕恶心，来的路上出租车司机开得太猛。
　　小混血每次都能编出五花八门的理由，一个比一个离谱，就差说自己怀孕孕吐下不了床。唐舟先开始还会赶人出去，久而久之就懒得管他了。除此以外，小混血不吵不闹，有时候唐舟坐在卧室里的书桌前伏案工作，小混血还会搬个椅子坐到旁边，他知道唐舟工作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扰，所以就拿了本书枕在大腿上看，有时还会做做笔记，看到窗外天都要亮了，就穿上衣服准备回学校上课。
　　小混血下了床总是很安静，说话声音不高，做什么都慢条斯理的。他确实是唐舟心目中较为理想的伴侣。大家你情我愿，地位平等，所以界限也理应分明。
　　可是人总会好奇，唐舟在他面前不谈工作，不谈私事，不会提及亲朋好友，更是从不解释自己的来历。小混血有时候会变着法子地套他的话，次数多了唐舟就显得不耐烦，甚至会叫他回自个儿的宿舍里去，后来他就不敢问了。
　　尽管这样，小混血仍然以为自己有机会——如果他当初没有接唐舟的电话的话。
　　他还是第一次见唐舟发火，尽管从外表上难以看出任何端倪。他跟在唐舟身后，慌慌张张地解释说，自己没有看到来电提示，没有看到名字是谁。唐舟只觉得好笑，说你一个美国人，那么大的“HOME”字看不懂？他黑着脸，从水池底下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巨大的黑色垃圾袋，走到卧室里捡起被小混血扔的到处都是的衣服塞进去，然后打开家门，将垃圾袋甩到走廊上。
　　门依旧大开，唐舟面无表情地站在门一侧，已然是赶客的姿态。
　　“出去。”
　　“唐，你听我说……”
　　唐舟斩钉截铁道，“现在就滚！”
　　“你别赶我走，你别这样对我，呜呜……”
　　小混血哭哭啼啼地要去抱他的胳膊，唐舟甩开手，拿出手机拨通了楼里的安保电话。
　　这事儿弄得他被家里轰炸了很长一段时间，哪怕现在回想起来都会觉得头一阵阵抽痛。
　　可是方才听了陈原那一番话，尤其是他那句调笑性质的“你要包养我吗”，唐舟心里难免又有些痒痒。
　　陈原需要钱，需要住房，此时又是低潮期，然而这事儿不好拿到明面上讲。
　　总而言之，这是很好的时刻，他得有耐心些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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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更一下，谢谢各位的海星和打赏～真的感谢～

Born to Be Wild
　　27.
　　“陈原。”
　　有人在这样叫他。
　　温热的手掌心贴上他的额头和脸颊，陈原的呼吸紊乱起来，他微微一翻身，身体又向被褥中压进许多，四肢好似被厚重的棉花糖层层包裹，将他牢牢困在一望无尽的梦境之中。
　　“陈原，醒醒。”
　　唐舟弯腰将他身上裹得紧紧的被子扯开了一道口。突然而来的冷空气猛然灌进敞开的领口，陈原打了个哆嗦，猛一睁眼，发现自己正将脸埋在唐舟的手掌心里，他像缩头乌龟一样迅速将头缩进被褥里，眼神却还没醒，睡眼惺忪地望着唐舟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才从床上爬起来。
　　“你生病了。”唐舟收回手。
　　“没有，”陈原一只手扣着领口散开的扣子，摸了好几下都没扣上，改为两只手一起扣，“我睡觉的时候体温会比较高。”
　　“测个体温看看。”唐舟拿过床头柜上的体温计递过去。
　　陈原扣完扣子，顺着体温计的方向看过去，昨夜还空空如也的床头柜上已经摆上了几个小药瓶。
　　“这是什么？”
　　“退烧药。”唐舟拿着体温计的手腕微微抬了抬，示意他接过去，“量一下，以防万一。”
　　陈原对他的话置若罔闻，拿过柜子上的一个药品扫了一眼，“这是止痛药，不是感冒药。”
　　“止疼药一般都有退烧的功效。”
　　陈原半信半疑，将药瓶拿到跟前端详起来，一边看一边摇头，“不对……你这个只是纯止痛用的，上面写着治疗头疼和牙疼之类的轻微疼痛。”
　　“是吗？”唐舟眉毛微微一抬，拿过他手中的药瓶看了两眼道，“是我拿错了。”说完就要起身，“我再去找找。”
　　“不用了！”陈原升高语调，生怕他又去橱柜里翻出八/九瓶药过来喂自己，“我真没生病，不用吃药。”
　　唐舟本是站在他床前，听到这话却突然弯下腰，说了句“我看看”。陈原还没反应过来，裸露出的脖颈上随即便盖了一只手，惊得他差点就要往后栽倒。明明不是在看自己，陈原还是忍不住朝斜下方的地板上瞟去。唐舟的眼神像是有了温度，灼得他一只肩膀都跟着发热。他并不适应这种过分亲密的动作，可是仔细想想，他与唐舟之间该做的不该做的全都做了，这会儿似乎没有必要再小题大做。
　　唐舟用手掌贴在他靠近肩窝的位置捏了捏，然后顺着他的脖颈向上游走，用拇指下方的皮肤覆在他耳后重复轻微按压的动作。陈原终于无法掩饰自己的不舒适了，他一边肩膀微微上提，夹电话似的就要夹唐舟的手，直到这时唐舟才收回手，说，“没有生病就好。我这儿的药毕竟不全，本来还想着带你去医院看看……”
　　陈原挠了挠自己的脖子，又抓了抓耳后，好像被对方弄痒了似的，眼睛盯着地板说，“真没事。”
　　唐舟看了一眼手表，说，“——毕竟你睡了很久。”
　　陈原掀开被子坐在床边，“现在几点了？”
　　“已经下午四点多了。”
　　“是吗？”陈原惊讶地张开嘴，“没想到我这么能睡……”
　　“小心晚上睡不着。”
　　“睡不着就睡不着吧，”陈原用脚尖勾过一边的拖鞋穿上，“反正也不用早起了。”他仰头问唐舟，“你昨天晚上去哪儿了？”
　　“我啊，没去哪儿，就在客厅里。”
　　“你在客厅里睡的？”
　　“是。”
　　“……怎么不回来睡？”
　　唐舟调侃道，没有一点责怪的意思，“你不是不喜欢一起睡吗？我只好出去了。”
　　这下可好，自己成了喧宾夺主，陈原有些懊恼地抓了两把鬓角的头发。
　　“以后不会了。”
　　唐舟眯起眼角，“什么以后不会了？”
　　陈原拿起床边的手机揣进兜里，捡起地上剩下的衣服，慢吞吞地往屋外走，“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不会再让你没地方睡。”
　　唐舟认为他这句话的意思更多地是在说，以后不会再一起睡，而不是下次不会赶他出去。
　　陈原回到自己的卧室里，从行李箱里翻出两袋没吃完的黑芝麻糊，拿进厨房准备泡上。他往烧水壶里灌了些凉水，等待水烧开的间隙，眼神又忍不住往头顶斜右上方的小橱柜里看去。
　　夕阳的光芒穿透玻璃窗，直直打在厨房洁白的瓷砖地板上。陈原背光站立，只能看得见身体的剪影，他仰着头，好像在看天花板的角落，侧脸的轮廓线条柔和，鼻尖圆圆的。
　　他看得实在有些久，烧水壶早已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哒声。唐舟随口问他，“你在看什么？”
　　陈原赶紧低下头，煞有介事地搅动着玻璃杯里的干芝麻糊粉，“没有，发呆而已。”
　　唐舟从冰箱里拿了瓶冰矿泉水出来，拧瓶盖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陈原手中的玻璃杯。只吃那么一点，难怪长不出肉。他提议道，“一会儿去吃上次那家，怎么样？”
　　陈原点了点头，眼里看不出太多情绪，既没有表示现在太早，也没有说自己不饿，只是说了个简短的，好。
　　他昨晚流泪流得过多，加上睡得又久，两只眼睛都肿成了单眼皮。
　　于是唐舟又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递过去，“补点水。”
　　陈原接过，说，“谢谢。”
　　“客气了。”唐舟说，“吃点好的，马上就要变天了，到时候别真生病了，我不在家，只有周周能给你拿药——”
　　陈原刚想说自己肯定不会麻烦他们俩，没想到唐舟的意思是，“他娇生惯养惯了，什么都不会做。”
　　陈原的脸色难得有了好转，只是声音仍旧听起来闷闷的，像被封在鼓皮下的木头珠子，“好，你也吃好一些。”
　　不过他没想到唐舟的意思是现在就去。
　　唐舟晃了晃手里的手机，“我今天只吃了一顿，怪饿的。难道你不饿吗？”
　　陈原当然不好意思说自己不饿，他点点头道，“那就现在去吧，正好人也不多。”
　　正好现在也没到下班的点，出门的话不会遇见同事。
　　陈原回屋换了套衣服，以防撞见熟人，还不忘戴上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再出来的时候唐舟已经换好鞋，站在门口等着了，他赶紧走上前，在玄关处的小凳子上坐下系鞋带。
　　唐舟很少见他穿休闲体桖，尤其是这种Oversized的大体恤。平日里陈原都是穿着衬衫，顶多颜色、款式稍有不同，就连他大学那会儿来自己家教书时也总是穿得一丝不苟，整整齐齐。
　　系完鞋带，陈原直起腰来，唐舟这才看见他胸口上画了一个粗糙的火柴人。火柴人眼睛一大一小，笑容占据了大半张脸，下面写有潦草的一句，Born To Be Wild（生来狂野）。陈原顺着他的视线低下头，这才意识到这件衣服很是幼稚，他不好意思地解释道，“其他衣服都给压皱了……这件本来是我的睡衣。”
　　唐舟评价道，“显得你更年轻了。”
　　陈原认为他在胡扯，喃喃道，“我倒希望呢……”
　　他坐在凳子上抬头看向唐舟，没想到这个角度的唐舟仍旧英俊不减，下颚线更是棱角分明。唐舟沉默地望向他，眼角带笑，眼底却是深邃又平静，就像宇宙深处的黑洞。
　　陈原忍不住说，“我昨天还在想，以前你问过我的问题。”
　　“我问过你什么？”
　　“你问我，赚多少钱才算赚够。我总是想着四十岁退休，想着挣到足够多的钱了，我就要去做自己喜欢的事情。”陈原语气一顿，继续道，“以前我总是羡慕你，我以为……如果我也像你一样，我就能百分百地尊重自己的梦想。”
　　这类话唐舟从小到大听过无数遍，他垂下眼，两人站得极近，近到两人的鞋尖几乎相碰。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给出答复，是承认这份实打实的金汤勺身份更能让人感到亲切，还是对此全盘否认会让自己听起来更为真诚。
　　陈原却是第一次觉得——尽管这只是一种难得出现的想法，犹如灵光乍现，他觉得也许自己没有必要去羡慕唐舟的人生。以前他自然幻想过唐舟的人生，他觉得人家就是生来开着超跑，左拥右抱的人生赢家，可是大学时他怎么也想象不到十七八岁的唐舟将来会在橱柜里会藏满了镇痛药物。
　　“哪怕我真的一出生就有上亿家产，我可能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许我是个贪心的人，这世界上还有那么多人无法满足温饱，我却在这里大谈梦想，大谈人生的意义，是不是做梦？是不是挺无耻的？”
　　唐舟摇头，“做梦怎么会可耻？否则每天晚上就不会有那么多人在网上求助入眠方法了。”
　　陈原似乎被他这番话逗笑了，他眨了下眼，说，“我好像只有在你面前才好这样大倒苦水。平日我走在路上，坐在办公室里，都觉得自己的言行举止会被人‘记录在案’。”
　　哪怕还跟王子林住在一起的时候，哪怕知道王子林并不会高高在上地评判自己，陈原仍然不会像现在这样将这些心里话尽数说给别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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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已经打上甜宠的tag，唐舟是渣男/只想走肾/玩弄感情的担忧是没有必要的。
　　毕竟他是甜心大忠犬（……

小秘密
　　28.
　　隔天周周就秋游回来了，还给陈原带回一只迷你霸王龙模型。陈原很高兴，把模型放在卧室的床头柜上面，说，“有霸王龙护身的我以后就不会做噩梦了。”
　　周周并不知道陈原被裁了这件事，他白天上学晚上补课，过了好一阵子才意识到，自己每天晚上回来的时候陈原都在家里，这并不寻常。
　　周六晚上，周周埋头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想起这事，便好奇地问了一嘴，“陈老师，你最近都不加班了吗？”
　　陈原正在平板上帮他看题，写字的手丝毫没有停顿，“是啊，最近不加班。”
　　“要是哥哥也不加班就好了，”周周感叹说，“这样的话你们都可以陪我一起呆在家里了。”
　　“他比我忙多了，”陈原搁下笔，“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找我聊聊天呀？”
　　听到这话，周周面露欣喜，鸡啄米似的点头，“好哇。”
　　裁员这事，表面上看似乎并没有对陈原造成多大的影响。唐舟从不问他下一步的打算，不问他更改过状态后的LinkedIn上有没有猎头联系他。白天家里只有陈原一个人，唐舟偶尔问他今天干什么了，陈原都是敷衍过去，要么说自己在看美剧，要么说自己在看书，有一次甚至还说自己在研究菜谱，说得像模像样，然而有一次唐舟回家取文件，那天是下午一点半，他发现家里静悄悄的，一点声响都没有。陈原卧室的大门紧闭，唐舟拿上文件，临出门时又折返回去，敲了敲门，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以为陈原不在家，没想到一推开门，酒气扑面而来。陈原身上裹着一条毯子，醉倒在床下的木地板上，凌乱的黑发遮住大半张脸，就像一只断线的木偶。
　　唐舟的眉毛立刻就皱成倒八，他走上前，蹲下/身拍了拍陈原的肩膀，陈原没醒，只是舒展开自己弯曲的膝盖，两只腿蹬到床下，接着唐舟便听到一声清脆的碰撞声。
　　他趴下/身，发现床底下藏了不少空啤酒瓶。
　　这肯定不是陈原第一天在他家里买醉。
　　陈原规定好自己只有早上几点能喝，每次不超过多少瓶，甚至还定好了下午五连发的闹钟，为了就是在唐舟和周周回家的前两个小时起床，然后开窗通风，洗头洗澡，将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唐舟以为裁员对陈原的影响是有潜伏期的，他要是这天没有回来看看，大约永远也不知道影响从一开始就造成了。这就像慢性病毒，平时看不出来，毒性却是深刻且长久的。
　　他什么也没说，把陈原从地板抱到床上，顺便将窗户开了条缝透透气。
　　两人就这么窥得了对方的小秘密。一个藏在厨房的橱柜里，一个藏在客卧的床底下。
　　陈原没有再提过那个略显冒犯的“包养”风波，唐舟也没有告诉他自己就是那晚他在夜店里遇见的“演员”。偶尔两人都在家时，唐舟会问问他最近怎么样，陈原则一律说好，其实他没再登录过LinkedIn，最近各行各业形势都不太好，听说有家大行直接裁了近10%。除了有一次，他站在阳台上抽烟，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飘向远方，像是在自我安慰，“五年了，一千六百三十八天，我可算是休上年假了。”
　　唐舟很想补充一句，我很少见到休年假还天天买醉的人。可是陈原藏得实在太好，自然是不想让他人知道，因此唐舟从未问出口。更多的时候，两人站在阳台上，聊得是国外，是政治，是国际新闻，或者只是不着边际、杂七杂八的琐碎。
　　“我不知道你还有耳洞。”陈原指指自己的耳朵，脸上笑呵呵的，“怎么都没见过你戴耳钉？”
　　“这个啊，这个是好早之前打的了。”唐舟摸了摸一边的耳垂，“没找到什么合适的。”
　　“我以前的大学室友还有打眉骨钉的。”陈原摸着自己的眉毛，“那该有多疼啊？”
　　或是聊到唐舟以前放年假都去哪儿玩。
　　“我会去迈阿密的海边晒太阳。”
　　“你一个人去吗？”
　　“当然了。”唐舟说得理所当然，“找个全包的酒店，早上睡到自然醒，下午在沙滩边晒太阳。”
　　“迈阿密有什么名胜古迹吗？”
　　“我不知道。我全天都呆在酒店里。”
　　“那能算旅游吗？”
　　“住酒店还不算旅游吗？”
　　陈原听得嘎嘎直笑，“你这就跟我当年去曼哈顿开会没有两样，反正住个酒店就当来过。”
　　唐舟反驳道，“那不一样，迈阿密好歹有沙滩、阳光，鸡尾酒，曼哈顿有什么？”
　　纽约是出了名得脏乱差。陈原捏着下巴思索一会，顺着他的话道，“……有臭水沟？”
　　又或是聊到周周的日程表。
　　“接送周周的司机最近家里出了点事，以后可能没法再给他开车了。”唐舟还没说完，陈原就毛遂自荐，“我来呗，反正最近也没事做。”
　　于是唐舟把自己的跑车钥匙给了他，他平时上班都不开车，毕竟公司就在街对面。
　　陈原盯着手中那个勾形的车标，问，“难到周周的司机平时都开你的车吗？”
　　“是啊，否则还得再买一辆，麻烦。”
　　第一次开迈凯轮，陈原第二天早晨特意降下敞篷，戴着墨镜，风光无限地载着周周送他去学校。结果因为路上看他的人太多，加上车毕竟不是自己的，陈原最后还是心虚地将敞篷升了回去。
　　出车库前还很兴奋，上了路则是另一码事。陈原全程畏手畏脚地握着方向盘，送完周周回来，背后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浸透。市中心交通拥挤，他的心几度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哪里刮了擦了，把他的两个肾卖了都不够修的。
　　陈原当晚就还了车钥匙，改开自己的二手丰田。反正小破车一辆，怎么着都不心疼。唐舟问他怎么不开了，是不是不喜欢，陈原说跑车只有两座，周周还是坐后排比较安全。
　　半个月后，唐舟给他搞来一辆最新款的保时捷911。那天唐舟神秘兮兮地带着周周和陈原来到地下车库，扯下黑色的车罩，在陈原瞠目结舌的目光之中将车钥匙交给他。
　　他怕陈原误会，暗中捏了一把周周的肩膀，说，“周周说这个车好看，而且也有两排。”
　　周周完全没有领会哥哥的意思，立即趴在车窗上朝里头看，“哇！陈老师开这个肯定特别帅！”他抬头问唐舟，“你要送给陈老师吗？”
　　陈原一听连连摆手，舌头都打结，“不不不不不不——”
　　唐舟转头问周周，“你喜欢这车吗？”
　　“喜欢呀！”周周绕着车直打转。
　　“那以后陈老师都开这辆车去接你？”
　　对周周来说，车就是纯粹的大型玩具，无论长的瘪的黑的白的，只要是新的他都感兴趣。他跑到陈原身边抬头问他，“可以吗？陈老师？”
　　小孩儿就是不懂借车的利害关系，可是看着他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陈原实在不好拒绝，他想起自己每次去接周周的时候，私立国际学校的校门口都停着一字排开的奔驰宝马加宾利。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每次出门都吓得汗流浃背。偶尔三个人出去吃饭，陈原都会把车钥匙塞给唐舟，自己坐在后座，打死都不碰方向盘。
　　唐舟会说，“你们俩都做后座，弄得我跟司机一样。”他从后视镜里看着陈原，“陈老师，要不你坐前面来？”
　　陈原这才坐到副驾驶去。
　　扪心自问，唐舟是个温柔的人，对周周也不如他想象中一样冷漠。陈原一度以为这都得益于唐舟的家教，然而直到唐舟二十七岁的生日当天，他才发现并不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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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请大家多多给我评论一下呀，不要感到害羞，随便说点什么我都会很高兴（不骂人就行，否则本暴躁土拨鼠也会骂人）
　　知道有人在看我就会加更滴 :)

寿星
　　29.
　　周一上学之前，周周告诉陈原其实自己当时还在博物馆里物色了一个大号的霸王龙，一直藏在书包里，就等这周五送给唐舟当生日礼物。
　　陈原从未听唐舟提起这档事，“他的生日在这周五？”
　　“嘘——”周周竖起一根食指挡在嘴前，“这是给哥哥的惊喜礼物。”
　　陈原点点头，表示明白，然后犹犹豫豫地问道，“他这是……过多少岁生日？”
　　周周两颗眼珠子在眼底骨碌碌地转了几圈，说，“二十七。”
　　“他一般都怎么过生日？”
　　“不知道。”周周摇头，“以前我过生日的时候哥哥都会给我寄礼物过来。”他两只小手凭空比划着霸王龙的尺寸，“所以这回我给他买了一个超大号的霸王龙！”
　　两兄弟毕竟不是一起长大，周周不可能什么都知道，不过陈原在人家这里借宿了这么久，总得意思意思。
　　“那我明天去订个蛋糕，你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口味的吗？”
　　周周低头思索了好一会，问，“蛋糕不都是甜的吗？”
　　“我是说，他喜欢吃什么味道的蛋糕？比如说巧克力，香草，还是芒果？”
　　周周听得直流口水，“我想吃巧克力味的。”
　　看来他是不知道了。陈原说，“……我明天去看看。”
　　第二天陈原难得出了一趟家门。平时如果不是唐舟要出去吃饭，他都是足不出户，宅在屋内。陈原戴着帽子和墨镜，开着自己的小丰田直奔市中心的高级购物中心。去商场的路上，他想起来上次去网红奶茶店买饮料的时候，唐舟似乎并不排斥草莓，于是在一楼的蛋糕店里挑了一个草莓较多的八寸水果蛋糕，先付了定金。
　　订完蛋糕还得买礼物，陈原进了商场，取下墨镜，却依旧将帽沿压得很低。他先在男装店里逛了一圈，发现无论是买衣服、领带、还是香水，都太过私人化，于是又进了隔壁的饰品店，想着给他买个袖扣也不错。唐舟平时会穿西装，袖扣这种东西多一件少一件对他来说无所谓，买个基础款怎么都不会踩雷。
　　结果导购员开柜拿袖扣时，陈原却看上了旁边两对迷你的黑色菱形耳钉，他想起来唐舟是有耳洞的，于是叫了个有耳洞的男性导购员过来，请他试戴。
　　代购员戴上以后，陈原眯着眼仔细打量起来，“为什么这一对不发光，另一对会发光？”
　　“先生，这一对采用的是哑光漆工艺，摸起来也会有磨砂质感。”
　　“喔……”陈原佯装听懂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就拿这对吧。”
　　结账的时候，导购员熟练地将礼品盒打包好，“先生，一共两千六。”
　　陈原暗自腹诽着，两个迷你石头块竟然要这么贵，却还是刷卡付了钱，拎着同样迷你的购物袋回了家。
　　趁晚上唐舟还没下班回来，陈原向周周展示了一下自己的战利品。
　　“哇——”周周瞪大了眼，“哥哥戴上肯定很好看。”
　　陈原笑道，“就你嘴甜，上次还非说我开你哥的车帅。”
　　周周好奇地上手摸了摸耳钉，“本来就是嘛，陈老师开什么车都帅。”
　　接下来几天两人分工明确，陈原负责采购，周周负责套话。唐舟这周五加班不会太晚，预计七点钟左右就能回来，于是当天两人五点多就开始打扫卫生。周周拿湿纸巾擦桌子，陈原扫地拖地。唐舟家里的家具很少，厨房也基本由保姆打理，所以活并没有想象中多，周周擦了没一会儿就累了，跑回自己的房间里偷偷看动画片去了。
　　晚上六点半，陈原将蛋糕和蜡烛摆在客厅茶几的正中央，他望着空白的大片墙壁，这才想起来自己忘了买气球。
　　“陈老师，你别出去了，万一哥哥突然回来了呢？”
　　陈原冥思苦想，“还是得想点法子，烘托一下氛围。”
　　于是他从网上找了个Remix的摇滚版生日快乐歌。
　　七点二十分的时候，陈原还在厨房里擦着边边角角。当门外响起密码的电子提示音时，他关上灯，一把甩掉抹布跑到客厅里，忙不迭地按着周周的脑袋让他蹲下。唐舟推开门后，陈原先是一巴掌拍在扬声器的播放键上，然后一巴掌按在开关上。两声清脆的“啪啪”声后，客厅的灯光应声亮起，轰隆隆的鼓点接连敲起，陈原拉着周周的帽子暗示他赶紧站起来，嘴上唱着，“祝你生日快乐——”
　　两人起拍都没起齐。
　　唐舟后退一步，肩膀一颤，明显吓了一大跳。陈原忍不住笑场了，可是周周仍然一本正经地两手打着拍子，陈原立即正色，跟上他的节拍高声歌唱。
　　面前一大一小两人正严肃无比地唱着生日快乐歌，和背景音乐里的重金属格外不符。唐舟有些无措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眉梢，嘴角却忍不住上翘。等到一曲生日歌播放完毕，他抚了下胸口，道，“真是吓了我一大跳。”
　　陈原赶紧又关上客厅的灯，转身点上蜡烛，周周小跑到玄关处把唐舟推到客厅里，“吹蜡烛呀，你快吹蜡烛。”
　　唐舟将电脑包放在脚边，走到沙发前坐下，闭上双眼，两只手十指相扣，举到唇边，却怎么也挡不住嘴角的笑意。客厅中央里只有两点烛火在闪动， 陈原举着手机给他录视频，周周则跪坐在地毯上，抱着两只脚等着吃蛋糕。
　　这是唐舟印象中最为深刻的生日惊喜。
　　吹完蜡烛，陈原的起哄声被录进视频里。周周问，“你许什么愿啦？”
　　陈原提醒他，“说出来就不灵了。”
　　“噢！”周周赶紧捂住嘴，“那我不问了，你别告诉我。”
　　唐舟握着切蛋糕的刀具，刚刚举起，陈原突然叫道，“等等，你还没拆生日礼物！”
　　“还有生日礼物？”唐舟将刀搁在一边。
　　“对对，我也有，等等我！”周周从地上爬起，风一样跑回自己的卧室捣鼓了一会儿，然后抱着一个头顶粉色蝴蝶结的巨大霸王龙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这是给你的。”
　　唐舟接过恐龙模型认认真真地上下打量一番，说，“看来我以后也不会做噩梦了。”
　　陈原从茶几后拿出一个黑色的包装盒，递过去，“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随便买了点小玩意，别介意。”
　　唐舟接过盒子，问，“现在可以拆吗？”
　　陈原点头。
　　唐舟低着头拆开丝带，打开盒子，陈原突然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唐舟以前说过他不怎么戴耳钉，自己再送这个是不是即鸡肋，又不走心。
　　然而当唐舟看到礼物是耳钉时，他兴致勃勃地将它们从固定架上取下来，首先拿起一颗开始试戴。
　　陈原更不好意思了，有那么一点公开处刑的感觉，
　　等到两颗都戴好，唐舟问，“怎么样？”
　　周周定定地将哥哥好好打量了一番，一本正经地回答说，“像大明星。”
　　唐舟笑眯眯地对陈原说，“谢谢陈老师了。”
　　陈原嘿嘿干笑两声，“哎哟，客气什么？今天你是寿星。”
　　周周早已对蛋糕垂涎欲滴，他催促哥哥，“寿星该切蛋糕了！”
　　唐舟再度举刀，聒噪的门铃却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谁呀？”周周不耐烦地叫道。
　　唐舟从沙发前坐起，走到玄关处接通了电话。
　　楼下的门卫通知他，是您的母亲。
　　陈原注意到周周的脸色立马就变了，就连唐舟都沉默不语，直到门卫再次提醒他时，他才说，让她上来吧。
　　“陈老师，麻烦你先把蛋糕收一下吧，她不喜欢周周吃太甜的。”
　　周周更是直接跑到餐桌前，赶忙弯下腰从脚边的书包里掏出两本作业摊开摆在桌面上，握起一只铅笔，几乎都要将脸贴到桌面上。
　　陈原察觉到气氛不太对劲，先将蛋糕拿进了冰箱。
　　“没事，她应该很快就会走。”唐舟在开门前这样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陈原也自动跟着周周坐到桌边，拿出平板假装在辅导作业。
　　来的不止唐太太一人，身后还跟了一个男人，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奢侈品包装袋。唐太太一进门就让人把东西搁到地板上，打量了一眼屋内的设施，目光随后落在陈原身上。
　　“这位是？”唐太太客气地问道。
　　唐舟给她拿了一双一次性拖鞋，“是给周周辅导作业的老师。”
　　唐太太根本没有进屋的意思，她就站在门口的羊绒地毯上，面对唐舟的时候，语气和眼神却立刻变了样，“我就是来看看你，本来想要顺道恭喜你升职……”
　　陈原竖着耳朵，还没搞明白怎么回事，就听见唐太太的声调陡然降低，似乎还伴随着一声冷笑，“不过我倒是没有想到你一年不如一年，竟然能把升职的机会给拒了。”
　　※※※※※※※※※※※※※※※※※※※※
　　一位有点酷的网友把唐舟陈原组成了汤圆cp，实在是太可爱了，那就这么官宣了（。

二十七
　　30.
　　唐舟研究生一毕业就在工作了，从一开始被限制在较为基础的技术层面，到后来能够对公司的各个项目迅速上手，无论是硬实力，还是沟通能力、团队协调，唐舟已经达到了同龄人难以企及的高度。第三年的时候，部门主管直接分了一个团队给他打下手，让他当负责人。
　　虽然只是非正式的安排，主管的意图却很明显，为的就是让他试一试，看看习不习惯、喜不喜欢。部门每到年末都会进行Peer Review，即所属同一部门的同行对所有有过工作接触的同事进行匿名评估，对对方的各方各面进行打分，小到每一次的邮件回复，大到成果展示、项目汇报，最后得出1至5分的评分，作为年终奖的计算基础。
　　80%左右的人拿到3，5%～7%的人拿到4。唐舟工作三年，3、4、5各拿过一个。3是第一年时拿的，那年他秋季才刚入职，主要工作是给更为资深的同事清洗数据。
　　只要他不捅大娄子，年底就能向上飞跃，就连跟老板1-on-1时，老板都暗示他，明年你的职责将会更多。职位的提升意味着更广的选择和机会，意味着更高的权限和更大的平台，比如神经网络，比如人工智能。
　　然而年底出结果时，大家却没有在标题栏为“Congratulations”的邮件中看到唐舟的名字。
　　起先唐舟并没有觉得不妥，他才来三年，还算半个新人，这个位置让有五年工作经验的人坐无可厚非。他去参加别人的庆功宴，老板却把他拉到角落里，先是假装无意地朝四周张望一圈，然后才说，“哎，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他欲言又止，晃了晃手里的香槟杯，最后摇摇头，眼神飘忽不定，“还是你适合一些。”
　　唐舟立刻就猜到可能发生了什么事，他耸了耸肩说，“没关系，还会有机会的。”
　　只有他自己明白到底还有没有机会。
　　这样的斗争已经不知道持续了多少年，也许他的将来注定会按照固定的轨迹运行，什么时候算是到了玩够了的年纪，什么时候回家接管生意，什么时候结婚、组建家庭，这些隐秘的轨道早就被写进他手掌的命运线里。
　　在唐太太眼中，常青藤不过是块镀金宝地。亲朋好友的孩子都是这样过来的，毕业就回国，三十岁当上高管，一辈子不愁衣食，光宗耀祖，凭什么她的儿子就非要在陌生的国度里从头开始？
　　唐舟在网上投递简历，唐太太认为他是不务正业，是浪费生命。每逢过年过节，亲戚之间问起唐舟的近况，都讪笑着说他踏实，唐太太一听，脸随即就黑了。明明有更高效的路线可走，却非要将自己的起点线后拉，这不是天真，是愚蠢。
　　唐舟的求职历程并没有比陈原顺利多少，不过这不是因为他的人际关系不够广，而是因为他家里的触手总能在他走到最终轮的时候一把将他推下。曾经有面试官偷偷发邮件给他鼓气，他们形容唐舟有才华，还在邮件底部笃定地表示，你一定会有更好的发展机会。
　　无奈被拒的结果摆在那儿，唐舟自然认为对方在客套。
　　后来他换了个法子。他没再去校招和公司的宣讲会，而是改为联系兄弟会的朋友，寻找内推机会，尽量将简历绕过HR，直接发给部门内的朋友，由他们转交给主管或面试官，而不是走外部通道。
　　直到唐舟正式开始工作了，唐太太才知道这事，她难得没有生气，只是在挂电话前，冷冷地说，“要是真这么乐意的话，你就永远呆在那儿吧。”
　　三年以后，唐舟才意识到，母亲所指的是毫无发展空间的原地，意味着无论他做多少年，那些他更感兴趣、更乐意钻研的项目和机会永远都不会落到自己手中。
　　在别人的公司备受打压，在自家的公司总该没有必要继续被她使绊子。
　　唐太太知道他终于愿意回国时笑得脸上都乐开了花，她再三保证说，“你就按你的步调来，真是的，我们还能干预你吗？我们哪次不是为你好？”
　　他们乐意为唐舟提供资源，还不忘告诫他要懂得变通，要学会感恩，要知道家长的不易，要知道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好处。
　　结果唐舟回国到现在还没开始工作多久，HR就要给他升职，头衔夸张、且不合理，几乎要让他跟主管平起平坐，这无异于是在向整个公司宣告，唐舟享有至高无上的特权。
　　唐舟事先根本就不知情，临近下班时才收到群发邮件。收拾完东西回家的路上，他经过一排排的隔间，同事们与他视线相撞，却立刻低下了头，窃窃私语跟着戛然而止。
　　这不是惊喜，更像是一种羞辱，是对他掌有所有控制权的无声宣告。
　　“你的消息还是一如既往地灵通，明明两个小时前我才推掉。”唐舟毫不留情地出口讽刺，脸上却带着分不清真假的笑意，“光是过来就得要一个多小时吧？你竟然还来得及买这么多东西。”
　　唐太太一巴掌毫不留情地甩在他脸上。
　　“不识好歹！”
　　这一巴掌打得唐舟侧过头，打得陈原差点惊呼出声。周周拉住陈原的袖口，脸依旧贴着桌面，说话时的声音像是从木头芯里传出来似的，“别看了，陈老师……”
　　唐舟不是什么在地上撒泼打滚耍无赖的小孩了，他已经是一位二十七岁的成年人，更何况陈原这个外人还在这，他的母亲仍然能够毫不在意地当着陈原的面，当着周周，甚至是身后那位陌生男子的面甩他巴掌。
　　原来唐舟只是她的一件所有物，一件被摆在展示台上供人欣赏的商品。
　　临走之前，唐太太垮上手包，冷言冷语道，“戴什么耳钉，男不男女不女的，下次别让我看见这些有的没的。”
　　气氛陡然降到冰点。唐舟回到客厅里，陈原看到他的左脸破了皮，浅淡的划痕几乎从鬓角延伸下巴，那是戒指划出的痕迹。
　　陈原不知如何是好，和周周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唐舟一言不发，先去卫生间里洗了个脸。坐回餐桌前时，他左右环顾，发现两人的脸色都不好看，于是语气轻松地问，“我的蛋糕呢？”
　　陈原反应过来，赶紧起身从冰箱里拿出蛋糕搁到餐桌中央，用水冲了冲被自己胡乱塞进抽屉里的刀具，然后帮还在懵逼状态中的周周把作业收起来放进书包里。
　　“周周，你不是想吃蛋糕吗？”陈原推了推周周的肩膀。
　　为了让气氛好一些，他又把扬声器打开了。背景音乐变成了跳跃的生日快乐歌，陈原将刀柄递给唐舟，“周周要馋死了。”
　　唐舟切了一小块三角形的蛋糕放到一次性纸碟中，推给周周，“牙都没长全，不能吃那么多甜的。”
　　周周一看蛋糕，心情立马好了起来，他握住一把塑料叉子插了一块塞进嘴里，含糊道，“我早换完牙啦……”
　　唐舟接着给陈原切了一块，陈原双手接过碟子，“你应该先给自己切才对。”
　　“都一样。”唐舟垂着眼笑，最后才给自己切了一块，放进盘中。他问周周，“好吃吗？”
　　“好吃。”周周掀起眼皮看了唐舟一眼，接着又迅速移开视线，盯着蛋糕上的裱花，鼓着腮帮子大口咀嚼着，然后才小声问道，“你的脸还疼吗？”
　　“不会。”唐舟说这话时脸上还带着笑，好像刚才挨巴掌的并不是他自己，“破了点皮而已，算不上什么，和你以前跑步摔跤比起来要好多了。”
　　“我怎么了？”周周抬头问。
　　“你不记得了？半个操场都能听见你的哭声，听得我脑袋都疼了。”
　　周周似乎有了点印象，他不满地嘟囔着，先是偷偷瞅了一眼陈原，像是要说给他听似的，“我没有哭！”
　　陈原往嘴里送着奶油蛋糕，实则并没有尝出什么味道。唐舟从头到尾都像无事人一样，一边吃着蛋糕，一边陪周周聊天，只有脸上那道泛红的印子格外刺眼。
　　唐舟今天就满二十七岁了。
　　回想自己的二十七岁，陈原认为自己的人生正处于最为美满的时刻。那个时候他刚刚开始跟夏晓小约会，每天下班回家的路上都会在淘宝上搜索各式各样的小礼品。年底了，老板刚给他升了职，加了薪，还发了一大笔年终奖，因此他才有能力一口气帮王雅丽提前交了三年的养老服务费。
　　尽管每天的睡眠时长不到六小时，周六周日都在机场转机，可是有时候他晚上十一点半走出办公室时，他抬头看着夜空，都觉得这天上的明月都是为他而圆。
　　二十七岁是陈原记忆中为数不多的高亮时刻，高亮到他曾经发自内心地认为，人间值得。
　　可是二十七岁的唐舟，却在生日这天挨了自己亲生母亲狠狠一巴掌。

延迟
　　31.
　　周周已经睡了。陈原洗完澡以后想要接点水喝，穿着浴衣刚推开门就看见唐舟站在厨房里。
　　蛋糕吃了一半，剩下的已经收进了冰箱。餐桌的一角上放着拆封过的一次性碗碟，烧了一半的蜡烛和透明的叉子横七竖八地堆在一块。厨房里，唐舟双手撑在桌沿，背微微弓着，因为没有开灯，陈原只能看得见一个颀长的身影，对方似乎根本没有发现他的到来。
　　陈原不好再退回屋里，他隐隐约约地看见唐舟手边摆着几个小药瓶。
　　他似乎还听到一声叹息，压抑又沉重，声音却轻微，像是一不小心松懈时从胸膛深处泄漏出的喘息。陈原轻手轻脚地走上前，直到自己也全然隐没于唐舟所处的阴影之中。
　　唐舟听到声响，余光一扫，先将手边的药瓶一把握起，打开头顶的橱柜放了进去。
　　陈原犹豫万分，还是忍不住说，“止疼药吃多了不好。”
　　唐舟的目光平静如水，实则已经下意识地筑起防备。
　　“酗酒对肝脏的损伤也不小。”
　　陈原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唐舟无意怼他，可是说出去的话犹如泼出去的水，他用两根手指用力压上自己的眉心，似乎想把刚才的话吞回去。在周周面前尚能镇定自若，独处时的情况却大不相同，唐舟一言不发，从陈原身边走过时，却没想到被他一把抓住了自己的胳膊。
　　陈原心想，自己肯定已经被他当成多管闲事的好事者，可是这会儿不说下次再找机会就难了。唐舟停下脚步，垂眼望向自己被人握得紧紧的胳膊，陈原视线向下，呼吸一滞，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动作快过了脑子。
　　刚才只想着抓住他，其实压根儿没想好要怎么开口。
　　“怎么了？”
　　陈原不管三七二十一，随口拿自己以前在公众号上看过的文章开始夸大其词。夸大的第一步就是先将例子套在熟人身上，好增加可信度。
　　“我以前有个大学室友就是经常吃止痛药，后来上瘾得厉害，被家里送到医院去戒毒——止疼药就跟毒品一样容易上瘾，而且戒断反应严重，得靠人绑在病床上才行，否则就会撞墙自残。”
　　此时唐舟并没有认真在听。明明吃了止疼药，焦虑仍像一张铺天盖地的蛛网将他层层捆绑，程度比母亲站在他面前时更甚。
　　面对陈原的时候，那种自小陪伴他长大的、难以名状的恐慌又出现了。这种情绪早已根深蒂固，由常年累月的琐事积累而成，最终演变成难以根除的病灶。
　　高三出国前，还在银行实习时，唐舟无意间听到小组组长跟同事打趣说他专带关系户，还笑称自己为关系户代言人。
　　尽管在关系社会里，利用人际关系为自己谋利再正常不过，大众反感的是德不配位，对于裙带关系的负面理解也大多来自于飞扬跋扈的富二代酒后飙车却仍旧身居高位，然而当三位实力相当的候选人站在面前，如果能够大致了解其中一位的生长环境，家庭背景，哪怕只是对方的为人、情商、或性格，选择对方的确更为安全、且成本更低。将这种选择简单粗暴地理解为“走后门”又略显粗暴，毕竟唐舟的简历摆在那里，让他略过一二轮面试无可厚非。
　　尽管这样，唐舟仍然无法看清自己。他是颗明珠，却被父母所设的层层迷雾永久地困在森林之中。他认为自己初三时拿到的国际奖牌不过是靠爸妈出面，担心出国时所得的全奖其实是有人为他牵线搭桥，害怕自己德不配位，抢来的是别人应得的机会。
　　害怕别人评价他为“万恶的资本主义”，害怕周围人对他的好都藏有水分。
　　害怕陈原不是因为他才笑，不是因为他才说那些俏皮话。
　　他所拥有的一切都不过是看父母眼色，他所获得的成就都被人视作理所当然。
　　明明这段日子里陈原也不好过，床底下的空酒瓶只增不减，他何必还要想着给自己挑选礼物，何必费心尽力地挑动生日气氛？
　　唐舟反手握住陈原那只抓着自己的手腕，趁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另一只手迅速握住他的手肘，拔河一般将他往自己怀里拽了一把。陈原一个踉跄，失去重心撞在他身上，他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以为两人就要一起摔倒，唐舟却及时搂住他的腰，一手扶住他的肩膀。
　　陈原才刚站稳，就发现对方将下巴抵在了自己的肩膀之上。
　　唐舟没有用力，两只手臂圈着他，稍一挣扎肯定能跑，陈原的大脑却一片空白，身体僵立原定，任他将自己拥抱。
　　唐舟终于说话了，发问者似乎早已没有力气将末尾的语调升高，这句话听来就像是无声的叹息和隐晦的自我否定——
　　“陈老师，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陈原手足无措，视线在一片漆黑中惶恐地晃动着。
　　见他没有反抗，唐舟便微微收紧胳膊，好像非得使上几分劲才不会感到失真。陈原刚洗完澡，身上有股青苹果味的清香，他一手揽住陈原的肩膀，将鼻尖压在他的肩窝里，闭着眼缓慢地呼吸着，似乎这样做才能稍微缓解难以压制的焦虑。
　　“说点什么吧……谎话也没有关系。”
　　陈原的心跳瞬间加到了顶，火箭发射一般，一头撞进了柔软的心窝里。
　　是因为唐舟愿意接受他的狼狈吗？还是仅仅因为一根同病相怜的断线？
　　尽管此刻想不出准确答案，可陈原还是十分敏感地捕捉到了他的恐慌。
　　“因为你值得。”
　　停顿在半空中的右手最终还是落在唐舟背上上下抚了抚。
　　唐舟抬起头，垂着眼看他，似乎有很多难以言说的情绪堵在胸口，最后不过浓缩成一句简短又客气的，“谢谢。”
　　陈原听闻直起脑袋，抓住他两只肩头有些着急地说，“我没骗你。”
　　这不是谎言，不是敷衍，更不是因为认为对方听了高兴才会这样说。就从唐舟刚刚与他母亲相处的短短十分钟内，陈原也能将事情经过猜出个大概，他用力捏了一把唐舟的肩膀，似乎想要将自己的信念传达给他，哪怕只能传达十分之一也好。
　　“如果你能看到我眼中的你就好了。”
　　捏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是那样用力，哪怕站在阴影之中，唐舟也能感到陈原目光笃定，语气坚定。这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恶劣又卑鄙，却还是忍不住庆幸——庆幸陈原现在一无所有，哪怕这一切仅仅只是巧合，哪怕无论是谁都可以在此时轻而易举地伸手抓住他，唐舟仍然庆幸自己站得离他最近。
　　于是他一手捧住陈原的脸，缓慢地、试探性地靠近，最后在他惊异的目光之中克制地落下一个干吻，两瓣唇片蜻蜓点水般带过。
　　“如果这样做的话……你会讨厌我吗？”
　　吻紧跟着落在陈原耳边，夹带着暧昧的吐息，富有磁性的声线就像一根柔软的羽毛，在他的耳朵眼里挠痒痒。
　　以前无论男女，陈原被人这样撩拨的时候总能迅速给出反应，不是接茬儿反撩就是委婉表示不感兴趣，唯独面对唐舟时脑袋里的处理器就会出现延迟。延迟的功夫，唐舟步步紧逼，陈原连连后退，直到后背贴上冰箱，退无可退。亲吻也由克制变得放肆，唐舟捏着他的下巴，手指贴着他的脸颊而上，顺着鬓角间的头发滑入，指间夹着他略微潮湿的发丝磨蹭起来。
　　本来只是无意撞见各自狼狈、理应保持缄默的默契时刻，唐舟却忍不住将其变成了引诱他跳下的精巧陷阱。

我好了
　　32.
　　陈原下坠得厉害，也许是因为缺氧，也许是唐舟的气息太过浓厚，他用力眨了下眼，却仍旧难以聚焦视线。唐舟靠他靠得过分近了，努力张嘴想要呼吸的瞬间，对方又强硬地挤了进来，把一声难耐的闷哼压在他的舌头之下。
　　阳台的窗户仅开了一条缝隙，偶尔挤进两股嗡嗡作响的晚风，掺杂着落叶的温度，轻而易举地盖过了角落里暧昧的水渍声。陈原被人抵在冰箱上，双/腿/间挤进一只膝盖，他头脑昏胀，脸颊滚烫，唐舟的吻技好得有点可怕。
　　尽管他以前从没把唐舟当作小孩看待，可是这会儿陈原终于意识到他的危险性。唐舟早就不是那个喝了酒以后满面通红，说着“我喜欢你”的时候，还会面露难色的高中生了。
　　他吻得认真，故意不给陈原喘气的机会。
　　上一次也许还能用“谁都会犯错”的借口搪塞过去，现在不一样了，亲吻时无论是克制还是放肆，唐舟的欲望都表露无遗。
　　陈原不会闻不出欲望的味道。
　　他一手覆在唐舟的脖颈之上，力气却怎么也使不上来。他的腰被人收紧，小腿肚有些发软，手掌心里握了一颗坚硬的喉结，上下滚来滚去，犹如握了块顽皮的石头。
　　陈原心中警铃大作，再这样下去肯定又会滚到床上去，他狠狠心，刚要准备下嘴咬他，唐舟却及时结束了这个绵长的亲吻，他的手掌心从陈原的上臂游移到下臂，不轻不重地捏着他手臂上的肉，眼底里氤氲着暧昧的光影。
　　求/欢的意味明显，陈原背贴着冰箱，面对他深情款款的目光开始装傻充愣，“……干嘛？”
　　唐舟说，“我好了。”
　　陈原瞪大双眼，一头雾水，“什么？”
　　“我说……”唐舟松开陈原的胳膊，鼻尖在他额前的碎发上亲昵地蹭蹭，“我充好电了。”
　　本意用于调情的话语，本来被他调控得恰到好处的氛围，却全被那句“我好了”抹杀得一干二净。陈原随即咯咯笑起来，他低下头，一手握拳抵在额角，不想被唐舟发现自己在笑，却怎么都藏不住声音。
　　唐舟一手撑在他耳边，低头问，“什么事这么好笑？”
　　陈原强压下爆笑的冲动，“你以后可千万不要随便在外面说’我好了’。”
　　“为什么？”
　　唐舟在国外呆了那么多年，并不了解国内的网络流行语，可是陈原也不好跟他详细解释，只能委婉地表示，“会被人误会的。”
　　“误会成什么？”
　　“误会成……你在耍流氓。”
　　唐舟一脸沉思状，八成还是没想明白，陈原“哎”了一声，说，“这话一般是形容看完或者做完什么令人兴奋的事以后……”
　　陈原还没来得及解释它的性/意味，那句“算是事后用语”的举例还没说出口，唐舟就活学活用，低头在他嘴边啄了一口，一本正经地说，“我好了。”
　　“……”
　　陈原活了快三十年，第一次被人撩得半天想不出对策，反倒是唐舟将人亲完一通以后，没事儿人似的跟他道晚安。
　　“早点休息吧。”
　　留下他一个人站在原地。
　　陈原回到卧室里才发现自己最初只是想要倒一杯水喝，顺便劝唐舟少吃点药，却没想到自己两手空空地回来。他从屋里探出头，确认唐舟没再出来之后，轻手轻脚地出去接了杯水。
　　第二天清晨，陈原开车将周周送到补课的老师家，回来的时候唐舟难得也起来了，陈原看到他脸上的指印消了，不过仍然留有一丝破皮的痕迹，近看依旧明显。
　　陈原跟他打了个招呼，准备回屋，唐舟却叫住了他。
　　“陈老师，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陈原折返回来，在餐桌旁坐下，“你说。”
　　唐舟先是拿起手边的牛奶喝了足足大半瓶才放下，他用左手撑着下巴，望着陈原酝酿了半天才问，“现在这样我只能辞职了吧？”
　　“辞职？”陈原不明所以，回想起昨天的事情，小心翼翼地问，“是你母亲的意思吗？”
　　“不是，是我想辞职。”
　　“你先别着急，让我捋捋。”陈原若有所思，“她想给你升职，你没答应，现在不仅惹她不高兴，估计还得罪了部门里的老板？”
　　“是。”
　　陈原思索片刻，道，“我的想法是，你跟他解释一下，说自己才刚入职，还在积累经验，升职的事情怎么着都得过个两三年再说，这样怎么样？反正你的同事们也不知道这件事，影响应该没那么大。”
　　唐舟摇头，“通知用的是群发邮件。”
　　陈原一听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这么说所有人都知道了？！”
　　唐太太可真够狠的，弄得唐舟里外不是人。
　　陈原一筹莫展，两只手十指交叉，抵在下巴上。他还是第一次帮别人琢磨怎么推掉升职的机会，不过换位思考一下，自己要是走到哪儿都被人贴上“裙带”的标签，大概怎么样也不会高兴得起来。
　　“这样的话，他们是不是都知道公司是你家的了？”
　　唐舟苦笑一声，“傻瓜都能猜的出来吧？”
　　陈原点点头，“老板估计是知道了，否则他肯定会第一个提出异议。”
　　最重要的是，唐舟现在人在国内，家里的关系网铺天盖地，比在国外时更甚，就算是辞职换地方，说不定也会处处碰壁。这事儿比陈原想象中还要麻烦，他问，“你能给我看看邮件里是怎么说的吗？”
　　唐舟拿出手机，递了过去。
　　好在邮件里只有十分简短的一句话，大意是提拔唐舟到某某岗位，下个月中旬开始生效。
　　陈原还回手机，“你下周跟部门老板解释的时候就把锅使劲往你母亲身上使劲推，说她之前是一意孤行，这样做一不合理，二没有利益最大化。HR那边你就让他们再发个邮件，说之前的邮件是错误操作，毕竟公司才刚被收购，人事变动本来就大，难免会出岔子……我看这邮件的发送时间是周五下午五点，你看看周末能不能联系上HR的人，让他们赶紧周一一上班就补发一封邮件，总而言之，越快越好。”他语气一顿，先是问唐舟，“你在美国时也是给保险公司干活吗？”
　　“不是，是个做科技公司。”
　　陈原这才继续道，“那么你就跟你母亲说你才刚刚入职，连保险公司的运营模式都没摸清楚，贸然升职的话肯定不服众。她总不希望自己的儿子被别人形容成草包吧？到时候影响的不止是你，万一圈内人传唐太太的儿子烂泥扶不上墙，她自个儿的面子也挂不住。不过你跟她说这些的时候，你得表现出你不是在拒绝她的好意，而是在为她着想——你懂我的意思吧？”
　　末了他还不忘补充道，“我绝对不是说你草包啊，我只是在想怎么样甩锅不会那么难看。”
　　唐舟全程一言不发，陈原心里有些打鼓，“……我就是说说我自己的想法而已，你别当真。”
　　唐舟还是没说话，陈原感到有点难堪，“你就当我刚刚什么都没说。”
　　“不是的，我是在认真背诵你刚刚说过的话。”
　　陈原忍不住扑哧笑了一声，“我可不敢打包票……万一失败了，你可别怪我。”
　　“肯定不会。”
　　“实在不行的话，你就辞职创业去吧，找几个合伙人干一票大的。”
　　“创业初期主要是拉资金，要跟不少人打不少交道。”唐舟打趣道，“我可没有陈老师那么能说会道。”
　　陈原摆手，“你别笑话我了。”
　　“况且那些天使投资人估计都认识我父母，这事儿可不好做。”
　　“那你就偷偷地联系他们呗！赚钱的机会谁不想要？要是做不起来，你家里也不会知道；万一做起来了，做大做好了，他们也没法干预你，你说是不是？”
　　陈原说得头头是道，唐舟忍不住笑道，“要是真有那么一天，陈老师，我肯定第一个拉你当合伙人。”

山顶洞人
　　33.
　　冬天来了。
　　陈原把床底下的酒瓶清空了，他尽量减少白日里买醉的频率，唐舟在家的时候尤其注意，可是清醒的日子不好过，他宅在被窝里抱着平板重温大学时看过无数遍的《老友记》，每天看上五六个小时，一周就觉得倦了，最后改成看周周的课外习题，语数外轮流来，还拿着周周的中英双语课外读物读得津津有味。
　　陈原偶尔会收到LinkedIn系统发来的邮件，里面提醒他有未读消息，不过他从未点开。没有老同事给他打电话，除了一起被裁掉的李艺，陈原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把手机放到一边，开启了静音。
　　唐舟依旧白天上班晚上加班，有时候半夜三更才回来，那时陈原已经睡了，他一整天没听到家里有动静，以为屋里没人，隔天一起床就偷偷放纵了一把，结果下午两人在厨房里碰见，一个浑浑噩噩，一个浑身酒气，陈原尴尬地笑笑，脚步踉跄地退回卧室内，向后仰躺在地板上继续昏睡。
　　唐舟后脚跟进去，眼下挂着两只巨大的黑眼圈，他伸手把陈原从地板上拉起来，“睡地上会着凉。”
　　陈原不耐烦地嚷嚷着，“我没有！没有……”
　　两人一个对酒精上瘾，一个对镇痛药物上瘾。唐舟以前无论大病小病，全靠止痛药压着，无论是头疼、感冒、还是发烧，吃完药倒头就睡，需要集中注意力的时候就改为吞安非他命。陈原先前咖啡因上瘾，突然不需要朝九晚十以后，副作用就出现了，他也开始头疼，太阳穴里像藏了把锥子似的一天到晚敲个不停，偶尔还会牵扯到他后脑勺的神经，甚至会让他连两只眼眶都跟着阵阵作痛。
　　酒精并没有治好他的头痛，好几次他揉着太阳穴想要去找唐舟要止疼片，最后脚步还是止在了唐舟的主卧门口。
　　国际学校十二月下旬开始放寒假，周周一考完期末就被父母接回家了。陈原问唐舟怎么不一起回去，唐舟说，回去了也是吵架，再说了，那样不就只剩陈老师一个人在家了吗？
　　陈原讪笑两声，道，谢谢你给我作伴咯。
　　年底了，唐舟公司里的大小饭局多了起来。同事们平日里对他友善，闲暇时还是免不了猜测他的身份。第一次部门聚餐，老板选了个市中心的火锅店，大家围坐在铺了一次性桌布的长桌旁，每两人共用一个迷你小火锅。老板还点了两箱啤酒，一人先发了一瓶。
　　一名男同事主动发起啤酒，发到唐舟这儿，唐舟表示，“不用了，我一会还要开车。”
　　男同事一听便兴奋地问道，“嘿，门口那辆黑色的保时捷是你的吗？”
　　他的声音太大，前一秒还吵吵嚷嚷的同事们立刻噤声，投来八卦的视线。唐舟不喜欢成为焦点中心，他十分不自在地答，“……是朋友的。”
　　男同事“喔”了一声，把啤酒瓶递给唐舟身旁的女性。
　　唐舟特意没开那辆迈凯轮过来。还在美国念书的时候他都开着跑车上下学，那会儿兄弟会的朋友们普遍条件优渥，自己没有跑车，家里的兄弟姐妹们总会有，不至于背地里评判他。工作以后情况则完全不同，虽说唐舟这一行的平均薪资极高，可就拿他的直系老板来讲，他的年薪换算成人民币也有大几百万，换车时却根本不会考虑百万级的跑车，五六万美金（约四十万人民币）的宝马就已经算得上奢侈。后来老板公寓的停车费从四百美金一个月涨到五百美金，他一怒之下把小宝马卖了，说养车太贵，改为坐地铁上下班。
　　唐舟毕业后就把车卖了。搬到纽约以后，唐太太问他怎么不买车，唐舟说，容易被抢。
　　唐太太让人在网上给他选购了大量的奢侈品寄过去，唐舟把能看到logo的全都束之高阁，顶多只穿几件基础款的素色衬衫上班。总而言之，能看到品牌名的一律不碰。
　　没想到回国以后，迈凯轮恰好出了新款。尽管唐舟还是没忍住剁了手，但是他平时并不怎么开车出门，停车难是一条原因，公司近是另一条原因，最主要的还是不想受人非议。
　　唯一一次开车去见熟人就是和陈原吃饭。
　　今儿出门前唐舟查过地图，他发现坐地铁和开车的时长一样，于是打算乘地铁去市中心。地铁站里的取票机前排满了长队，似乎还有一个旅行团堵在前面，他刚站到队伍末尾，就有位五十多岁的阿姨过来，喊着可以直接扫码乘车，不用排队。
　　唐舟看了眼手表，问她，“怎么扫码？”
　　阿姨招呼他，“来来来，你看啊，”她拿出一个写满了步骤的巨大卡牌，手指在上面灵动地跳动，“到应用商店下载这个APP，注册账号以后点这个这个还有这个，等到页面跳转完以后再点这个，再绑定支付宝，最后购买就行了！”
　　唐舟看着眼花缭乱的卡牌，问，“……有没有简单一点的方法？”
　　“要么你就直接从支付宝进去购票，然后在机器上取票，再乘车。”
　　“……我没有支付宝。”
　　“你没有支付宝？！”阿姨看唐舟的眼神就像在看山顶洞人，“微信支付呢？”
　　唐舟谦虚地问，“微信支付跟支付宝有什么区别？”
　　“……”
　　唐舟最后不得不折返回地下车库，开着那辆原本想要送给陈原的车出了门。市中心停车可难，他绕着餐厅一圈圈地打转，一边用手机搜索附近的停车场，没想到餐厅正好走了一波人，空出一个停车位，他赶紧一脚油门，这才挤了进去。
　　服务员将几十盘肉端上桌，酒瓶的启瓶声接连响起，爆破声一样霹雳乓啷。桌上十几个小火锅排排摆放，大家来自天南地北，口味不尽相同，导致汤水颜色各异。锅烧开以后，雾气滚滚向上蒸腾，有人收起眼镜，一手挽起袖子，一手抄起筷子挑起两片薄薄的雪花牛肉往锅中下。坐唐舟身边的女人已经给公司工作二十多年了，她的酒量似乎很好，菜才刚下锅，手边已经搁了三个空酒瓶。饭没吃多少，脸却越来越红，女人向唐舟抛出的问题也越来越奇怪，从他以前在哪里上学，念什么专业，到国内跟美国比怎么样，再到后来变成他有没有对象，家里是做什么的，有没有兄弟姐妹，都在哪里高就。
　　再仔细一听周围一圈的谈话，聊的都是老婆孩子，房贷车贷。
　　各自的出身、经历不同，最终爬入的阶层又是不同，将这些形态各异的人类凑成一桌，除了这些，大约也没有其他话题可聊。世界太大，也许大家都只不过靠着这点无足轻重的话端而互相嫉妒、攀比，因为同样的烦恼、酸楚、和焦虑才互相支撑，才这样藕断丝连地连接在一起。唐舟却像是存活在另一个世界的生物，他被折磨得很是头疼，弯腰从地上拿了一瓶啤酒开了瓶盖。现在他只想时间流逝得快一点。
　　陈原下午在家睡了一觉，睡得昏天暗地，醒来只觉得头更疼了。后来他实在受不住，还是去厨房里泡了杯美式黑咖啡，没想到一杯咖啡因下肚，什么毛病都好了。
　　他在晚上十点半接到了唐舟的电话。咖啡因还没消耗完，他看作文题看得正起劲，提笔就要给周周写个概述，看也没看来电显示就接起电话。
　　唐舟的声音从远方晃晃悠悠地飘来。
　　“陈老师，你能来接我一下吗？”
　　陈原一听就搁下笔，拿起挂在椅子上的外套冲下楼，启动了他的小丰田。
　　今天是周末，路上很有点堵。陈原时速到顶了不过二十迈，他降下车窗，一手握着方向盘，一只胳膊挂在车门上，往外探头探脑，好像这样做就能让前方少几个红灯似的。他全程开着语音通话，时刻给唐舟通报自己的位置，顺便嘱咐他不要乱跑。唐舟一律闷闷地答应，陈原真怕他栽倒在路边不省人事。
　　他至今还记得唐舟在高考前喝了一瓶啤酒，之后两人肩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走着走着唐舟突然就低头吐了。陈原一看，唐舟不仅脸红脖子红，就连两只胳膊也是红的，还起了小疹子，妈的，原来他对酒精过敏。
　　“你想吐吗？”陈原在电话里问他。
　　“没有，不至于。”唐舟答。
　　“没骗人吧？”
　　“没有。”
　　“要是不舒服的话你就在马路边坐着。”陈原不忘补充，“坐人行道上，别被车轧了。”
　　“……知道了，陈老师。”
　　陈原看着前方望不到头的车水马龙，两根食指焦躁地敲打着方向盘，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一夜回到大三，回到第一次去给唐舟上课的那天。当时是夏天，他也开着这辆小轿车，被堵在马路中央，热得浑身是汗，烦躁得不行，生怕自己迟到了，给人留下不好的第一印象。
　　实习的工资并不多，明明都跟四个人合租了，连客厅都被切成两半，他还是急需一份兼职用来付房租和生活费，还要考虑下学期的学杂费，还要想着攒钱买上一套新西装和皮鞋。
　　仔细想想，那竟然已经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乐观主义
　　34.
　　陈原远远地就看见唐舟靠在路边的电线杆子上。唐舟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领子竖起，手里还握着电话，只露出小半张侧脸。陈原赶紧将车停到路边，下去扶他。
　　“你喝了多少啊？”
　　唐舟听到声音，侧过头的瞬间，眼神微微一亮，“真没多少，主要是没法开车。”
　　他的状态并没有陈原想象中糟糕，“那肯定不能开了，明早我再给你开回来——停一晚上应该不会被拖走吧？”
　　陈原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扶着他的肩膀让他进去。唐舟刚坐下，陈原就跟着弯下腰探进副驾驶，他扯过安全带，绕过唐舟的胸口插/进/插扣，末了还不忘拽拽，确认系紧后，又突然抓过唐舟一只胳膊，薅起他的袖子，右手顺带往头顶一摸，打开了照明顶灯。
　　唐舟垂着眼，酒精加速了血液循环，让他心跳如鼓擂。回忆起自己第一次喝酒时，他胃里翻山倒海，强忍了半天，没想到还是吐在了陈原面前，真是面子尽失。那晚他吐得厉害，当时陈原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在马路牙子边坐下，也是这样卷起他的袖子摸了半天，边摸边叨叨着，可千万别影响考试啊可千万别影响考试，最后一路跑到四个街道以外的杂货店里给他买来酸奶和餐巾纸。
　　“陈老师，我真没事。”
　　“我看看就知道有没有事了。”陈原置若罔闻，关切的语气还跟当时一模一样。
　　陈原好一段日子没出过门，头发都长长了一些，低头时额前的黑发垂落下来，几乎遮盖住眼皮，他的双手在唐舟裸露出的一只胳膊上搓来搓去，两根大拇指扒紧他的皮肤，就差拿放大镜检查每一个毛孔了。
　　检查的结果是，唐舟没有过敏，尽管皮肤微微泛红，体温也有些高。陈原这才放心地回到驾驶座，系安全带时不忘提醒他，“回去多喝点牛奶，晚上要是哪里不舒服的话就跟我说。”
　　唐舟放下袖子，说，“谢谢。”
　　“谢什么？”陈原扭头观察后方来往的车辆。
　　“谢谢你今天来接我。”
　　“哈，这有什么好谢的？”陈原猛打方向盘，驶上马路，“倒是你，今天吃的怎么样？”
　　“……还行。”
　　陈原挑眉，“我怎么听着像不太行？”
　　“可能只是聊不太来吧。”唐舟还没从头疼中缓解过来，他陷在椅座里，声音有些疲倦，“他们家小孩穿什么牌子的衣服，跟班上的同学相处如何，他自己知道不就得了吗？”
　　陈原感到有些好笑，要是有人抓着他聊起自家小孩穿什么衣服，他也没法应答如流。
　　“可能还是因为国内外的工作环境不一样吧？”唐舟自我嘲弄道，“也许我才是那个奇怪的人。”
　　“为什么这么说？”
　　“其实都是些小事。”
　　比如死板的规章制度，并不弹性的工作时间，还有毫无意义的调休，但是最让唐舟无法忍受的，大约还是周围的人群。他将车窗降下一条缝，说，“今天饭桌上有人问我，为什么看不到我的朋友圈，是不是把他屏蔽了。”
　　陈原也遇到过类似事件，不过他很好奇唐舟的反应，“你怎么说？”
　　“我说我不发朋友圈，他怎么都不信——我总不能告诉他其实那不是我的私人账号吧？所以我说我刚回国，社交软件用不太来，账号全部都是新建的。”唐舟笑道，“我们公司竟然还有微信大群，里面好几百号人，每天都有不少新消息，每一条似乎都很重要。”他微微一顿，“如果真有那么重要的话，还要工作邮箱干什么呢？”
　　这话在陈原这根已经在国内摸爬滚打近十年的老油条听来是那么得新鲜，在他眼中稀疏平常的事情，从唐舟口中说出来，似乎的确并不合理。他回想起自己原先带过的一位实习生的吐槽，说，“你知道吗？有些公司不仅会建立大群，还会在领导做通知的时候要求大家在群内进行回复，有时候还会强制性地让员工帮公司发广告做宣传，然后截图给他们检查，以防有人设置成仅自己可见……”
　　这样的例子实在太多，陈原将晓小的名字改成了“朋友”，继续道，“我有个女性朋友，以前面试工作单位的时候，HR还会问她什么时候结婚，打算要几个小孩。”
　　“为什么会问这种问题？”唐舟感到不可置信，“结不结婚，生不生孩子，不过是个人选择而已，竟然会将其列入到选拔标准之中，真是难以想象。”
　　“是啊……真是难以想象。”
　　前方又堵了起来，两人各自沉默着，陈原降下车窗通风，电台里正在播放周杰伦的《说好不哭》，是他二零一九年的新歌，刚发行的时候陈原的朋友圈被刷屏了一天一夜，他也赶着去听了，不过他记不住词，只能跟着曲子哼哼，调子一会高一会低，像是被窗外的晚风吹跑的。等红灯的间隙，他以为唐舟睡着了，侧过头才发现不是，两人视线一碰，就像两颗透明圆滑的玻璃珠子凭空相撞，继而迅速错开。圆润，且悄无声息。
　　绿灯亮起，陈原换了个话题，“你们今天去的那家火锅店好像是新开的，红油锅底特别正宗。”
　　唐舟说，“我点的就是红油锅底。”
　　“嗯？”陈原狐疑道，“我怎么不知道你爱吃辣？”
　　“以前你带我去吃的都是偏甜的菜系。”唐舟调侃道，“陈老师带我吃饭，我总不好挑三拣四的。”
　　“不是，我哪里知道你的口味？”陈原笑道，“我看你长得根本不像爱吃辣的样子嘛。”
　　“那么爱吃辣的人应该长什么样子？”
　　陈原答不上来，嘴里哼哼唧唧了几句，突然在方向盘上轻拍一下，悔不当初的样子，十分干脆地宣布，“啊呀，我不管，下次我也要去尝尝——”
　　这好像是独属于陈原的特质，一点小事都会让他神采飞扬，可是坐在他身边、住在他隔壁屋的唐舟却总能捕捉到一点端倪，比如从他藏在床底下的啤酒瓶中，从他偶尔放空的眼神里，又或是偶尔让他连双肩都跟着下沉的、漫长的沉默之中。
　　唐舟总是在想，陈原在说这些话，做这些表情的时候，到底是发自内心，还是习惯使然。借着酒劲，他终于忍不住说，“你好像总是很高兴。”
　　陈原若有所思地“啊”了一声，尾音拖得长长，似乎并不对此感到意外，似乎他已经听到过许多遍，只不过每一遍都像在戳他的脊梁骨。
　　“为什么这么讲？”
　　每一次，陈原都会这样问，每次这样问的时候，他都会熟练且不刻意地在嘴角边盛起小小的酒窝，好像无论对方说出什么样的理由，他都不会感到不快。
　　“也许是我的错觉。”唐舟望着车窗外排排倒退的路灯，“我总以为，能让你感到高兴的事理应该是大事……”
　　“多大才算大事？”陈原追问道。
　　唐舟思索片刻，举了个例子，“周周期末考试挤进前三十五名，这样的事算不上大事。”
　　陈原反问他，“这怎么不算大事？”
　　知道这件事的时候，陈原特意去商场买了巧克力口味的小蛋糕回来给周周作为奖励，两人在客厅里高兴得手舞足蹈，直到他们吵醒了正在屋里补觉的唐舟。
　　“对你来说，当然不该算是大事。”
　　陈原微微蹙眉，似乎难以从脑海搜刮出这些细枝末节。
　　可是唐舟所言不假，他的喜悦从不来自于遥远的将来，他的快乐总是基于稍纵即逝的片段。陈原的笑容有些僵硬，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好像花了很大的力气，第一个字几乎是被他强行从喉咙里挤出去的。
　　“是……是不算大事。”
　　他眨了下眼，瞳仁里翻滚起灰蒙蒙的乌云。
　　“大家总说，生活之中给人带来幸福感的都是小事，我想这是因为总体来看，绝大多数人在到了一定年龄之后，人生便难以再向上走。运气不好的，从一出生起就在下坠。”陈原目光沉沉，“我想，我可能已经过了那个年龄了，所有有时候实在很难提起期待。”
　　陈原大学时期经常社交，尽管同学之间没有明面上挑他的刺，可是学校里的流言蜚语却并不少，若要真细究起来，似乎又无足轻重，无非是说他“花花肠子”，或者“人精”。有段时间陈原去看过学校的心理医生，心理医生只是拿了个本子记下他所说过的话，通知他下次什么时候来，既没有开药，也没有给予太多疏通，顶多只是说：不要着急，找工作这事急不来，你总会找到的。
　　这种话对他来说没用：总会有机会，困难总会过去，幸福总会到来。后来赶上期中考，陈原就没再去过，晚上睡不着觉的时候，他几度想要出门透气，可是宿舍有宵禁，他只能在床上翻来覆去，活像躺在一根硬邦邦的棺材板上。
　　最后病怎么好的他自己也记不清了，不只是那一次，后来好像每一次都是这样，撑一撑就会过来，一年接着一年，春夏过后又是秋冬，所以每一次他都咬牙撑着，大睁着双眼，直到天光大亮，目眦欲裂，以至于以后再想起来的时候，似乎又觉得没有什么大不了。
　　除了当下的疼永远是真实的。也许学校的心理医生一开始就知道答案了，他该给陈原开的是止痛药和维他命。一个止疼，一个续命。
　　好在人体的重要机制之一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陈原靠回避和幻想活着，他自嘲道，似乎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其实骨子里我并不是一个乐观主义者。”
　　“我知道。”唐舟侧头望向他，声调就像极速落下的木槌，“陈老师，你是吃过苦的人。”
　　陈原抿起嘴，看似神情自若，只剩十根手指仍然紧紧地扣住了方向盘。
　　唐舟并不了解自己的过去，可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却像是发自肺腑。
　　生活并不容易，比活着更糟糕的一部分是，世界并不留给理想主义者太多生存空间。许多人逼着自己忙忙碌碌，直到彻夜睡不着觉，以为风光无限，实则暴食或暴瘦，失眠或嗜睡，手边拿点真实或飘渺的东西填补内心的空缺，就能在被人问起最近过得如何时，理直气壮地回答：我的生活还算OK。
　　拼搏这么多年，陈原好像都不是为了过上富裕的生活，更不是为了买上豪车豪宅。他从来都不是为自己而活，好像他撑着一口气咬牙厮杀，只是因为不甘心，甚至仅仅只是为了博得别人的一句认可，承认他辛苦，承认他流过的汗。
　　承认他没有自甘堕落。
　　※※※※※※※※※※※※※※※※※※※※
　　那个……我写的真的是小甜饼（握拳）

平安夜
　　35.
　　自打陈原发现唐舟与自己的口味十分相似后，两人一起吃饭的频率高了许多。
　　周周回家以后，唐舟的保姆就没再来过，陈原只得早晨起来自己给自己煎荷包蛋。唐舟并没有时间与他共享早餐，往往一起床就在迟到边缘，衣服扣子还没扣好就急匆匆地出门，陈原见状去超市里买了许多三明治和面包囤在冰箱里，他会在起床后把三明治从冰箱里拿出来，搁在玄关处的凳子上，这样唐舟出门的时候总会看见。
　　唐舟第一次看到凭空出现的三明治时，一脸疑惑地将它拾起，拿在手中，“这是什么？”
　　“你的早餐。”
　　唐舟顺着声音望过去，陈原头也没抬，正在低头看每日推送的财经新闻。
　　“谢啦，陈老师。”他将三明治揣进口袋里，脸上笑意盎然。陈原很少听到他语气活泼，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发现他正在撕包装袋，于是又不慌不忙地移开视线。
　　唐舟叼着三明治弯腰穿好鞋，在下楼过马路的间隙吃掉，然后在公司一楼的咖啡厅里买上一杯黑咖啡，这就是一天的开始。
　　陈原白天还是不怎么出门，中饭晚饭基本靠外卖打发。如果唐舟晚上加班，需要在公司里解决时就会给他发条微信，这样晚上陈原只需要点一人份的外卖。
　　不加班的时候，比如周末，两人会一齐出去寻觅附近的新餐馆，一路从新开的火锅店吃到偏僻的川菜馆。唐舟不仅下载了支付宝，还已经学会了熟练使用国内的各大点评网站。有时候餐厅较远，得开车过去，他就会邀请陈原坐上那辆银光闪闪的跑车。陈原虽然内心是拒绝的，不过反正开车的不是他，他也就坐上副驾驶，再戴上一副墨镜。唐舟问，怎么冬天还要戴墨镜？陈原嘴上说是为了装酷，实则是怕路人发现自己长什么样。
　　他有点担心碰到熟人，更怕被人误认为自己找了“金主”。陈原推了推鼻梁上的墨镜，从超低底盘的座位里往外看去。
　　他终归还是要找一份工作的。
　　唐舟依旧每个月给他打两万块钱。周周回家以后，陈原就将多余的钱打了回去。除了日常开销，他几乎不花什么钱，大头还是吃饭，以及为唐舟的冰箱里添置各式各样的三明治。
　　陈原难得将自己这些年来想吃却没机会吃的辣食吃了个遍，他甚至还带着唐舟去超市里买了包辣条。两人坐在跑车里分完一包之后，唐舟降下敞篷通了三天的风才把车里的味道散去。
　　吃完混着麻辣红油的垃圾食品后，唐舟这位在美国生活了十年的西方胃竟然一点问题没有，反倒是陈原晚上就拉了肚子，他眉头紧促，捂着腰从卫生间里出来，十分不甘心地说，“这不科学。”继而把自己额前的头发掀起，说，“你怎么一点痘都没长？这不科学……”
　　本来他还担心唐舟吃不惯国内的饭菜，唐舟却表示，“那倒不至于，我住在曼哈顿，又不是农村。”
　　二零一九年就要结束了，这一年大家过得似乎都不顺利。陈原的朋友圈里每个月都充斥着锦鲤转发和水逆预测，每个月似乎都要发一遍，看来今年一整年都是水逆年。
　　年底了，各大商场在一楼装起了巨大的圣诞树，上面挂着已经使用过许多遍的塑料彩球，树下堆满了五彩斑斓的空礼品盒。马路两旁的树桠在一夜之间长满了黄色的小灯泡，开车行驶其中，好似在遍布萤火虫的隧道之中穿行。
　　平安夜在周二，唐舟公司不用加班，他不仅回来得早，还带回了许多苹果。
　　“我一直没好意思问，”唐舟从包里接连掏出五六个包装精致的苹果摆在餐桌上，“为什么大家平安夜会送苹果？”
　　“为了平平安安。”陈原解释道，“是谐音。”
　　出门前，陈原提醒他多穿一点，外面已经降温了，这话倒是提醒了唐舟，他扭头回到主卧，再出来时身上套了一件灰色的连帽大衣。
　　“你这衣服的帽子好大。”陈原打量两眼道。
　　“是吗？”唐舟扯了扯帽子，伸手将边缘拉高，好像里面装了东西似的。
　　陈原这段时间上火上得厉害，晚上选了一家附近的粤菜馆。由于今天是平安夜，位置定得比较满，两人在餐厅门口等了近两个小时才进去，期间还下了三把飞行棋。陈原等位期间就看好了菜单，一坐下就点了碗清淡的冬瓜莲叶汤。
　　“我得缓缓了，别三十岁的人了还满脸痘。”
　　粤菜菜式五花八门，唐舟还在低头看菜单，“不明显，根本看不出来。”
　　陈原一听又把头发抓起来给他看，“这还叫不明显？”
　　结果因为莲叶汤太过清淡，陈原最后还是忍不住点了一小份烧鹅。
　　回家的路上，路过网红奶茶店时，唐舟又点了一杯粉色的网红饮品。网红饮品说白了就是添加了大量奶精的草莓奶昔，不过他似乎很喜欢喝，陈原也点了一杯一样的拿在手里，没一会儿就两手冰凉，嘴里也是，就连呼吸都吐不出白汽了。
　　尽管是周二，街道上人满为患，不少店家为了吸引顾客，在店门口摆上了大小不一的圣诞树，引得不少姑娘上前拍照。这是国内的平安夜，它跟唐舟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以前在美国过圣诞节的时候，街上基本见不到人，很难看到这么多人聚在一起庆祝。”
　　陈原应道，“毕竟圣诞节就是美国的春节嘛，你在国内过春节，街上也看不到人。”他瑟缩着脖子，一手往外扯了扯袖口，好让手缩进去，隔着里件的衣服握着冰凉的塑料杯子，“以前还能看烟花，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圣诞节还有烟花看？”唐舟好奇道。
　　“当然了，以前就在市中心的广场上放，大家都会围成一圈等待零点到来，不过平安夜放的是小烟花，大的都留给跨年夜了。”
　　结婚前，陈原平安夜与圣诞节都是和王子林一起鬼混，两个人醉熏熏地拿着啤酒瓶，站在人群之中，在烟花在半空中爆开的瞬间齐声欢呼，一起碰杯，然后倒在不知道谁家的客厅里不醒人事。两个人平安夜这样来一次，跨年再来一次，想起这些，陈原不免觉得自己以前还真是挺狂野的。
　　“不过现在每年广场上人还是不少，主要都是情侣，而且年轻人居多。”陈原笑道，“咱们俩还是不要凑热闹了。”他大口吸着草莓奶昔，一不小心吸得太猛，冻得他牙根子酸痛，脑仁都一阵阵痛。他抬起杯子查看上面贴着的纸条，这才发现自己忘了点少糖，于是他由爆炸的糖分想到自己额角的痘痘，再联想至自己结婚之后皮肤似乎很好，主要还是油盐摄入较少，加之又戒了烟酒。
　　他到底是怎么夏晓小走到一起的，大概能算是年度谜题。
　　其实说复杂也不复杂，不过都是一开始相约去咖啡店里喝咖啡，在奶茶店门口排队，走同一条路，吃同一家餐馆。无论什么样的感情，是惊涛骇浪还是细水长流，最终都简化到一日三餐，柴米油盐。
　　只不过晓小不喜欢喝甜的，她每次都会点浓茶，还不忘对陈原的高糖高热量饮品嗤之以鼻；她喜欢吃北方菜，陈原只好陪着她一起去排队；她睡眠很浅，有时候陈原加班回来，得跑到沙发上去睡才不至于吵醒她。
　　去年晓小生日那天，陈原其实设置了早晨八点的日历提醒。会开到一半时他的手机震动起来，急速敲击着屁股底下的椅子，在肃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他立即伸手按掉，说了句“抱歉”。
　　陈原总是下意识地以为她会理解自己，事实上晓小确实理解他，以至于她从未提起过这件事。
　　结婚没多久，陈原就在卧室里安了个大书桌，墙上贴着井井有条的工作安排和年末目标。周日晚上他要临时出差，他拿着夏晓小收拾好的行李箱，低头换鞋，一手叫车，胳肢窝下还夹着外套。出门前他仓促地回过头，对她说，谢谢。
　　谢谢你体谅我，谢谢你为我考虑，你是我见过全天下最好的女人了，你知道我的同事们羡慕我都来不及吗？
　　陈原在她身上安了太多贤妻良母的期待，这让她无论做什么都感到拘束。

槲寄生
　　36.
　　零点时分，街上依旧熙熙攘攘，陈原还是从身边一对小情侣的对话之中发现零点已经到来，他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手机匆匆扫了一眼，转头对唐舟说，“圣诞快乐！”
　　“圣诞快乐。”唐舟在原地站定，“你能帮我拿一下水吗？”
　　陈原接过杯子，看着他抓起帽子一边往斜上方扯，一只胳膊向后一掏，竟然从帽子里面掏出一个彩色的包装袋，袋子中央贴了一个红绿相间的花结。唐舟将包装袋递给他，陈原还没反应过来，他看看包装袋，又看看唐舟，手里各拿着一个杯子，两只胳膊像天平一样端着。
　　唐舟意识到他没空手，拿回自己的杯子，再次将礼物递过去。
　　“喔，是给我的……”陈原恍然大悟。
　　唐舟把礼物藏在了外套的帽子里，陈原没有他高，自然什么也没发现，现下是窘迫大于惊喜，“抱歉啊，我什么都没有准备。”
　　“你已经送过我礼物了。”唐舟将耳鬓的头发拨到耳后。
　　陈原惊讶道，“你竟然还戴着在？”
　　唐舟眉毛一挑，似乎觉得他这话问得十分奇怪，“这是我今年的生日礼物，当然得戴着了。”他指指陈原的右手，问，“陈老师，拆开看看？”
　　陈原弯腰将杯子放到地上，先将礼物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想要找个容易下手的地方，奈何光线太暗，实在看不太清。唐舟看出他的心思，说，“只是包装而已，不用那么小心。”
　　陈原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两只手各揪住塑料袋的一角，“那我拆咯。”而后才向相反的方向拉扯。
　　塑料袋被撕开一口，里头灰乌乌的一片，他一只手从开口处探进去，摸到一团软乎乎的玩意——
　　是一条米色的羊绒围巾。
　　陈原嘴一咧，两只眼睛跟着眯起，弯弯的好似玄月，他立即将围巾在自己脖子上绕了两圈，系了个大活结，然后将活结塞进大衣的衣领里。
　　“谢谢你啊。”
　　原本空荡荡的脖颈处被柔软的围巾填满，陈原缩起脖子，晃了晃脑袋，像是在布料上磨蹭脸颊，舒服得两只眼睛都眯成缝。
　　这个颜色很适合他，将人都衬得温柔。
　　看到他喜欢，唐舟的心情也跟着上扬，他弯腰将脚边的杯子拾起，陈原看到立即伸手要接，唐舟手臂则向后一摆，“我拿着吧。”
　　“不用不用……”
　　“马上就回去了，”唐舟扬扬下巴，他方才就注意到陈原一直隔着袖子拿水，“就两个街区了。”接着就抬腿往前走，不给他抢的机会。陈原将包装袋揉成一团扔进一旁的垃圾桶，小跑着跟上前，两只手揣在兜里，讪笑着，“让你破费了。”
　　“不用总是跟我这么客气。”唐舟打趣道，“你别嫌弃就行。”
　　陈原忍不住又咧嘴笑道，“我怎么可能嫌弃？我肯定天天戴。”
　　走过两个街区，再过一条马路就是唐舟家。陈原正准备下到人行道上等红绿灯，却忍不住在公司楼底下站住了。他抬头向上望去，高耸的写字楼直插云霄，仿佛一只随时可能弯下腰，将他们一口吞食的洪水猛兽。一排排的玻璃窗整齐排列，好似用巨大的直尺比划而成，远看就像变了色的Excel表格。陈原望着漆黑的窗口，似乎能由此看见里面的格局。
　　东南方向的会议室最大，四面墙由玻璃组成，既是周一开例会的房间，也是他第一次做Presentation的地方；最北的房间是长条形的，常年备着各类零食和饮品，是给客户准备的接待室。
　　以往到了圣诞节，写字楼前的小广场上也会放上一颗巨大的圣诞树，树上挂着几百只小灯泡，一旦接通电源，那是神采奕奕，气宇轩昂，陈原有一次晚上下班后看见楼前聚集了一百来人，他也忍不住凑了热闹，请别人帮自己和树合照。今年却除外，小灯泡似乎哪里短了路，今夜的圣诞树看起来就像一位垂头丧气的巨人，孤零零地立于凛冽的寒风之中。
　　陈原觉得自己实在渺小，连颗圣诞树都要仰着头才能勉强看到顶端。借着朦胧的月光，他突然疑惑地“啧”了一声，随后踮起双脚，视线在树顶锁定了半天。
　　“还真是槲寄生！”
　　只见圣诞树顶端挂有一个中型花环。花环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花环中央系了一条红色的丝带，而丝带下方绑了一小束墨绿色的枝条。
　　“你知道吗？站在槲寄生下的人是不能拒绝亲吻的——美剧里都是这么讲的。”陈原只能看出个模糊的大概，他叹口了气，摇摇头说，“太黑了，也许只是根翘出来的树枝吧？”
　　唐舟将空杯子扔掉，跟着陈原抬头向上看去，他眯着眼打量了半天，最后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然后招呼陈原过来。
　　陈原看着他将照片放大到无法再放大的地步，然后将亮度调到了最高。唐舟捏着下巴思索片刻，终于确定道，“是槲寄生。”
　　陈原的脑袋正贴在他身边，他还在观察照片，跟解周周的压轴题似的，表情十分认真。唐舟忍不住调侃他，“陈老师，你刚刚是在索吻吗？”
　　陈原一下被他逗笑了，“怎么可能？……”
　　唐舟也跟着笑起来，好似只是无意中听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笑话，他伸手将陈原脖子边翘起的围巾边缘压平，嘴角翘着，目光沉沉。
　　陈原以为自己把围巾弄脏了，于是低头去检查，唐舟却乘其不备，微微使力抓住他的围巾，朝自己的方向拉了一把。拉扯的力度不大，却刚好够陈原察觉，所以他一扬起下巴，就迎上了唐舟的吻。
　　唐舟覆在他唇边极轻地吮了一下，好像在品尝杯子蛋糕上、螺旋状糖霜的尖尖。陈原瞪大双眼，视线错愕地晃动着，周身的空气顿时停止了流通，时间仿佛被永久定格在这一分秒。
　　没了五光十色的灯饰点缀的广场空无一人，两人的剪影交织在一起，好似一部脱节的黑白默片。陈原好似像被一阵风吻了，又像一头撞进棉花糖状的云朵中，对方的体温似乎能够顺着围巾上细密的纤维传递到脸颊上的毛孔。他不敢呼吸，几乎连心跳都停止，好像自己眨一下眼睛，睫毛都会扫到唐舟的眼睑。
　　唐舟松开围巾，半垂着眼皮，让人看不清情绪，只觉得他似笑非笑。
　　陈原向后退了半步，心里七上八下，别开脸说了句“该回去了”，就往人行道上走。唐舟跟上前，两人肩并着肩，谁都没有打破沉默，偶尔手背碰到一起，也不知道是不是唐舟故意的，陈原却像碰到烫手山芋一样，立即将手揣回口袋，低着头，脚步很快。
　　红灯时长似乎被拉长了两倍，或许只是现在人流较少，交通灯被自动重置了时间，可是他明明连步子都迈得比以往大了，马路却仍旧显得格外宽广。
　　直到两人出了电梯，都快走到家门口了，陈原才终于将思绪平复下来，他不想小题大做，刚要说几句话缓解一下氛围，视线却十分不巧地落在了唐舟抬起的左手腕上。
　　本是随手拈来的俏皮话顿时便卡在了他的喉咙里。陈原瞳孔紧缩，一种熟悉的恐惧感油然而生，让他连脊背都阵阵发凉。
　　回房间之前，他干巴巴地说，“谢谢你送的围巾。”
　　唐舟正在低头换鞋，听到这话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解鞋带。
　　明明连床都上过了，唯独这一次陈原的心情却十分糟糕。以往他自然不会去想这些，他认为要想生活过得舒坦，最重要的一条前提便是不要把自己看得太重要。有时候他连从地板上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得过且过的，哪有精力去琢磨别人对自己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
　　唐舟只是想要玩玩而已，可是他吻得未免有些太过认真了，他是位过分成熟的玩家，眼神和嘴角的笑意总能拿捏得恰到好处，然而陈原以往跟别人上床时，第一条规矩便是不能接吻，如果只是想要寻找玩伴的话，唐舟不会是他的理想对象。
　　一道嗡嗡的震动声十分突兀地响起，电钻一样击打着他的耳膜。陈原在床上翻了个身，从床头柜上摸过手机，拿到眼前一看，是王子林。
　　这是他离婚后的第一个圣诞节。自打上次给王子林送完备用钥匙，两人便再没有过联系，王子林依旧在朋友圈里发着花天酒地的状态，他都没有点过赞。
　　这会儿接到他的电话，陈原心里有点莫名其妙地慌，他不知道王子林这么晚了要找他干什么，却还是接通了电话，将手机贴到耳边。
　　听筒那边同样是一片寂静，没有他想象中酒瓶的碰撞声，没有女人的尖叫声，甚至连呼吸声都捕捉不到。陈原一度以为他打错了电话，也许他不小心蹭到了键盘，没想到王子林却开口了，声音意料之外地清醒和镇定。
　　“拖拖有点想你了。”

圣诞节
　　37.
　　今天就是圣诞节，王子林约了陈原晚上七点在大学城旁的小吃街里见面。陈原快下午了才告诉唐舟自己晚上有约，唐舟看到这条信息时眼底掠过一丝惊讶，他原本默认陈原这两天都会呆在家里，原来“自闭”的只有自己。他只回了一个“嗯”，表示知道了。
　　陈原原本打算戴那条全新的羊绒围巾，临出门前才记起来，小吃街环境算不上好，弄脏了可不划算，何况他一直都不相信干洗店，于是他将围巾放在鞋柜之上，折返回卧室拿了条旧围巾戴上，匆匆出了门。
　　这几年公共交通愈发发达，地铁直接开到了大学门口，导致学校附近的房价在一年之内涨了三成。陈原很久没有回过学校，除了四年前为公司做过一次宣讲会，早就不记得最快捷的路线了。他跟着地图导航，中途换乘过一次，一共坐了将近一个钟头的地铁才到校门口。
　　出了地铁站，右拐直走到头就是小吃街，这里不仅是他当年带唐舟来吃宵夜的地方，也是上班以后经常和王子林鬼混的地盘，倒不是因为念旧，主要是便宜，加之王子林喜欢年轻漂亮的大学生。
　　小吃街尽头有一家网咖，以往两人吃完晚饭就去包夜打反恐精英，两人组队突突突，突到第二天早上六点，眼睛都红成兔子，才恋恋不舍地回家睡觉。这里对他们来说更像是一处小小的避风港——也许对陈原来说是这样，王子林认为这更像是初级狩猎场，大学生比较单纯——他总是这么讲，直到后来遇到一个死缠烂打、就差去他公司里撒泼打滚贴传单的女人之后，王子林终于不再霍霍大学生了。
　　“说好玩玩的嘛，怎么就要见家长了？”王子林捏着眉心，一脸愁云惨淡，“真他妈倒霉，净碰上疯婆娘。”
　　以前网咖旁边就是“明明串串香”，陈原是那儿的常客，摊主甚至给过他一张手写的硬纸片卡，说以后来这儿吃饭一律打九七折，后来网咖要扩/张，就把隔壁的店面给买了。
　　小吃街里的圣诞气氛并不浓厚，没法跟外面的商业街相比，也许是因为最近高校里禁止聚众过洋节，据说是为了抵制文化入侵。陈原对着手机地图，找了好一会才找到一处小小的串串店。
　　串串店门口挂着写有“营业中”的荧光牌，旁边还摆着一个老式发廊门口的三色螺旋圆筒灯。陈原抬头看去，这家店并不叫“明明串串香”，“明明串串香”早已经消失。
　　王子林正坐在一张塑料板凳之上，跷着二郎腿，手里夹着根烧得正旺的烟搭在唇前，他眯着眼作沉思状，好似一个吊儿郎当的哲学家。明明店里还有座位，怎么却偏要到外头吹风？陈原一看，原来门口贴了一张店内禁止吸烟的告示牌。
　　他走到王子林面前坐下，拿起菜单，全程没有与他产生视线接触，好像自己只是随便挑了个空座坐下。
　　王子林一愣，抖抖烟灰，将烟嘴送到嘴边抽了一大口。他吸得十分用力，腮帮子紧绷，胸膛都鼓起，随后将烟头摁灭在手边的陶瓷烟灰缸里。
　　随着烟雾一起吐出的，还有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好狠心啊，陈原——”
　　陈原置若罔闻，依旧低头看着菜单。
　　“我去你们公司找你，”王子林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又抽出一根咬在嘴里，“这才听说了你的事。”
　　陈原一根食指抵在菜单上，似乎看得正认真，过了好一会儿才问，“什么事？”
　　“倒霉事呗，还能有什么事？”
　　“哦——那事儿啊？”
　　王子林边说边摇头，“你竟然两个月都不来找我，你说你狠不狠心？”
　　陈原合上菜单，终于掀起眼皮看他，“你呢？竟然花了两个月才发现我被裁了。”
　　两人相视一笑，冰释前嫌。王子林弯腰从脚边的箱子里拿出八瓶啤酒搁在桌上，每两根手指之间夹着一瓶。
　　“今天这顿我请，就当是赔罪——赔我当时头脑发热。”王子林竟然一点也不害臊。
　　“真要赔罪的话，怎么着也得找家市中心的高级餐厅吧？我看你一点也不诚心。”
　　王子林“啧”一声，敲开了一个啤酒瓶盖，递过去，“下次也我请，下次你来挑。”
　　陈原这才满意，接过啤酒瓶往一次性的透明塑料杯里倒。白色的泡沫没一会就涌出杯口，犹如疯狂反应的化学试剂。陈原拿起杯子，嘴唇贴着杯沿吸掉一大口啤酒泡沫才继续往里倒。
　　“都沾上了。”王子林指指嘴角。
　　陈原拿袖口随便擦了擦。
　　王子林说，“我有点饿，你来之前随便点了些煮上，你要吃再加。”
　　“行。”陈原点头，从锅里拿出一小把煮好的串串放到跟前的陶瓷碟子里，“那我先吃你的。”
　　“嘿，你倒是一点不客气？我的意思是你要吃什么你自己点呀。”
　　“吃完了再加。”陈原专心吃菜喝酒，好像他当真只是为了填饱肚子而来，“我这是在给你省钱。”
　　王子林脸上挂着随心所欲的笑容，他一边吞云吐雾，实则心里的疑惑一个接着一个。先是离婚，继而失业，他不知道陈原是怎么过来的。先不说精神方面，就单说物质，陈原净身出户，现在又没了工作，寻找住处就是首要难题。
　　“你现在住哪儿？”
　　“你猜？”
　　“别不是住天桥底下吧？”王子林狐疑道。
　　“那倒不至于。”
　　“那你到底住哪儿？”王子林觉得自己像在挤牙膏。
　　“嗯……”陈原正要说旅馆，王子林警告他，“你别跟我扯淡啊。”
　　于是陈原语气自然又流畅地接道，“当然是住朋友家了。”
　　“哪个朋友？”
　　陈原并不想说是唐舟。
　　“你不认识。”
　　“那可不一定。”王子林挑眉。
　　“怎么？你又想认识认识，交流交流？”
　　“广交朋友又不是坏事。”
　　“谁晓得你花花肠子里装了些什么？”
　　“嗨，我为人如何你还不知道吗？”
　　“就是知道才不好介绍你们认识。”
　　王子林翻了个白眼，“算咯，不说拉倒——”
　　啤酒已经喝到了第二瓶，陈原有点担心王子林问他接下有什么打算。
　　这是个非常经典面试问题：你未来三年内有什么打算？五年内的职业规划是什么样的？陈原还碰到过一个问二十年的。这类提问往往很好答，谈一点工作能力的提升，能为公司作出的贡献，未来的发展安排和继续学习的动机，怎么样都不会出错。可是走出面试房间和写字大楼，轮到朋友问自己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时，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人生到底怎样安排才能最优化？如果当真排列出最优化的二十年进程，能够一步一个脚印地照此进行，到底是幸运，还是不幸？
　　陈原三十岁了，不能再像二十岁出头的小年轻一样脸不红心不跳地大谈人生与理想。而立之年理应不该再感到困惑，起码不该表现出迷茫。他理应眼神坚定，一条道走到黑，管它是对是错，毕竟绝大多数人都这样走了，就算是盲目跟随，也不至于沦落到千夫所指的地步。
　　行业内有一位前辈，咨询做了三十多年，传统的Generalist，换言之什么大的小的乱七八糟的项目他都能做，按理来说已经可以提前退休安享晚年。这位前辈的公司总部设于北京，想要请他每周过去指导指导，年薪早就开到八位数，他依然不为所动，理由是不喜欢住酒店。
　　于是总部给他在北京买了套房，请他每周过去工作四天。来去都是头等舱，自带商务车接送。
　　这是业界传奇，是行业的天花板，是哪怕陈原现实生活中碰见了都不会妒忌的存在。
　　陈原自然不是为了索要高额的年薪，更不是为了谋取特权。他只是想要一点点的保障，和他从来都没有感受过的安全感——现在大家都提倡自己给自己安全感，拒绝啃老，不依赖他人，可若要细究安全感是什么，答案似乎都指向存款，指向金光闪闪的美金符号。除此以外，说什么都会被他人当成自欺欺人。
　　“承认自己的平凡——不对，承认自己的平庸，好像是件不容易的事。”
　　陈原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酒精已经开始生效，他边说边笑，脸颊泛红，伸手在眼角揉了揉，像是把泪花都笑出来了。
　　王子林一时语塞。以陈原的能力，就算行情再怎么差，两个月怎样都该找着工作了。他这会儿在笑，眼神却朦朦胧胧，难以聚焦。
　　王子林欲言又止，他习惯给陈原想方设法、出谋划策了，陈原却没给他说出口的机会。
　　“不想再跟大学里一样，马不停蹄地投递简历了。”
　　终究还是要找一份工作——类似的名单长无止尽，要结婚、要买房、要繁衍，要孜孜不倦地给自己的人生寻找目标和意义，这样的想法总像是一种理性的自我欺骗。剥去这些，生活的本质贫瘠得令人心痛。陈原摇摇头，轻声说，“我好像一辈子都钻到钱眼里去了，有时候想想，觉得自己挺可怜的。”
　　无论是被迫还是自愿，众人都在匆匆忙忙奔波劳碌，陈原却给自己的世界按下了暂停键。他就像一粒停止转动的、渺小又顽固的沙砾，嵌在深海底部纹丝不动。
　　骇浪无情，他看起来就像在迅速倒退。

试试
　　38.
　　今晚陈原难得话很多，以往都是王子林开着话匣子，滔滔不绝，陈原负责应声，像个专业的捧哏，现下两人却像是调转了性格，陈原一手撑着下巴，嘴里咬着一根长长的串肉用的牙签，说话时嘴里吐出团团雾气。
　　“当初是我提出来的，是我对晓小说，我可以养她。”
　　王子林放下手中的啤酒瓶，这是陈原第一次主动谈起这段婚姻。
　　“我是有私欲的，我当然有。”他低头笑笑，“做家庭主妇的话，就不会与异性产生不必要的接触了吧？……以前我都是这样设想的。”
　　被人圈养在笼子里的鸟容易与社会脱节，陈原小心翼翼地寻找着话题，聊着中立的社会新闻，工作上的事情却不怎么提。
　　她曾是甲方公司里的会计，为他跑到陌生的城市里，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房子，偶尔提起要孩子的事，陈原都打着哈哈，含糊其辞。陈原看起来总像是贡献的一方，打着为她好的旗号，做出善解人意的样子，说着让我来养你，实则都是为了自己。抓着这把稻草，总不至于孤独终老。
　　不合适的征兆很早以前就出现了，分开是迟早的事。
　　“何况我们俩的性格也差了太多。”
　　夏晓小比他强多了，从事业型女性转变成家庭主妇，等同于没了经济来源，如果陈原真想的话，他完全可以找到法子让她净身出户，可是就算冒着这样的风险，比起在长无止尽的婚姻中自我麻痹，晓小宁可选择一刀两断。
　　换做是自己，他大概做不出来。
　　陈原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火光将他的侧脸照亮。
　　“我好像什么都没做好。”他闷声说道。
　　王子林想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陈原总是嘻嘻哈哈的，更是极少与自己谈论这些私事，他只能说，“看开点，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陈原不置可否，眼皮一掀，又无事人一般开了瓶啤酒拿到手边。成双成对的大学生从他们身边走过，许多人十指相扣，命运之线却并不相连。
　　结了账，王子林要开车送他回去，陈原没有拒绝。
　　“你朋友住哪？”
　　陈原系上安全带，“就在我公司对面。”
　　都离职两个月了，他还是“我公司”“我公司”地叫着。习惯并不好改。
　　以前王子林下班了偶尔会去接陈原出去玩，所以知道位置在哪儿。不仅如此，他还知道陈原公司对面的高级公寓。地处繁华商圈处的高级公寓并不是想住就能住的，四十层以下用以出租，最便宜的小复式也要一万五一个月，四十层以上只能购买。
　　王子林在公寓门前的临时停车位停下，陈原刚要推开副驾驶的门，王子林问他，“你住几楼？”
　　“四十五……怎么了？”
　　“没事，问问而已。”
　　“那我先回去了，”陈原关上车门，刚要回头说谢谢，没想到王子林也跟着下了车，绕过白色的卡宴，站在他身后。
　　“怎么啦？”陈原不明所以，望着他笑，脸颊被酒精染成粉色，“你还要送我到家门口吗？”
　　“给我一个机会——”
　　王子林双手插兜，目光却沉沉，“给我一个追求你的机会。”
　　犹如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凉水，陈原怔怔地眨了下眼，眼里的笑意瞬间褪去。王子林的手腕上，那根红线正晃晃悠悠地浮动着，也不知道浪漫的尽头最终会落向何方。他走到王子林面前，伸手握住他的左手腕，“以前从没跟其他人讲过这件事，就怕他们认为我是疯子。”
　　他垂眼打量着王子林的左手腕，疲惫地呼吸着，“你不像我，你的线没有断开。”
　　王子林皱起眉头，“什么？”
　　“你看不见吗？”陈原想到什么似的，苦笑一声，“你看不见吧。”
　　猩红色的线在他眼中逐渐具化，他用一只食指贴着王子林的袖口，探进红线与皮肤之间，用指甲边缘在虚空中上下划动着，好像王子林手腕上戴了一根隐形的皮筋，他只不过用手指轻轻拉扯着这根皮筋。
　　“我父母的线从来就没有连在一起，他们离婚之后我就被判给了母亲。当初她在法庭上声嘶力竭地争夺我，她说她的经济条件更好，更有资格抚养我……其实她并没有看起来那样在意我，你说她为什么要争我呢？”
　　似乎怕王子林抽手，陈原抓着他手腕的力度又加大了。
　　“以前我总是在想这件事，可是直到现在也想不明白。你说我爸，他们俩的线压根儿就没连在一起，他为什么就不死心？”他仰起头，在夜色的衬托下，满天飞舞的红线只显得猩红、可怖，“这世界上结婚的人那样多，线能够连在一起的，顶多也就两三成。我参加过那么多场婚礼，好多次都觉得尴尬，自己坐立难安，可是人家看起来永远都是兴高采烈的。后来我想，哪怕只有结婚的那一刻是高兴的，对他们来说大概也能算得上值吧？”
　　王子林没有第一时间去质疑陈原临时编造谎言，而是顺着他的话，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难怪你以前说那个移民了的学长跟他老婆不会长久。”他反手握住陈原的手腕，“但你知道吗？这里面有一个bug。”
　　陈原的目光终于聚焦到他脸上，“是什么？”
　　“悲欢离合再正常不过了。”王子林说，“就算是分手，也有许多人说着不后悔。仅仅是因为可能分手的结果而拒绝我，这种理由我可不接受。”
　　陈原微微皱起眉心，“这个理由还不够吗？”
　　“你连试都不愿意试……”
　　陈原毫不犹豫地打断他，“我怎么没试？”
　　王子林嘴唇微微一张，没有说话。
　　“你也想在我这儿浪费两年吗？”
　　“你怎么就这么确定这会是浪费？你怎么就确定我一定会后悔？”
　　“我会后悔！”陈原咬着后槽牙，两颗黑色的瞳仁微微晃动着，“你知道这两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你知道我有多煎熬吗？明知道不可能却还要去祸害别人，你知道我有多后悔吗？”
　　王子林不甘心道，“所以呢？所以你是断线，所以你就永远不再恋爱，永远不再找别人了？”
　　陈原吼道，“你知道个什么？！”
　　王子林一愣，手腕被人掐得生疼，他发觉陈原是认真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原因，陈原的双眼里逐渐氤氲出雾气，他望着王子林的鞋尖摇摇头，接下来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在打颤，好像被风轻轻一吹就会失去重量。
　　“我原来不是断线啊，我并不是一开始就是断线……”
　　十岁以前，他似乎还能抓着自己的红线，甩跳绳一样在半空中胡乱挥舞着。直到现在陈原都经常会想，也许他只是无法接受断线的事实，才幻想自己小时候好歹还算正常，才创造出那样错误的记忆。
　　能够看到未来的陈原大概早就在冥冥之中付出了高昂的代价，尽管这根本不是他主动做出的选择。可是王子林仍然不甘心，不是不相信陈原能够看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而是不甘心他要因为这些没人知晓答案的线头而一口气否定掉所有的可能性。可惜他想不出什么无比正当的理由，他只想要一个机会，他嚅动着双唇说，“不会花掉你两年……”
　　陈原抬起眼，盯着王子林看了半晌，忽然长舒一口气，像是在深思熟虑之后，终于做出了妥协。
　　“好，试试就试试。”
　　只见他突然伸出右手，在虚空中绕了两圈，而后向后高高拉起，五指握紧成拳。在外人看来，陈原似乎就要出拳。
　　红线紧绷，高频地震动起来，似乎随时就要断裂。明明喝了不少酒，此刻陈原却无比清醒，他眼神尖锐，吐字更是清晰，“扯断你的线，我们就试试。”
　　王子林瞳孔紧缩，下意识地迅速抽回了左手。
　　这不能怪他，就算是从不相信江湖术士的普通人大约也不愿轻易交出自己的八字，也许他只是第一次见到陈原这样……
　　也许他从来就没有考虑过那么久远的事。
　　陈原本就没有抓死，红线从他手心中滑脱，依然在半空中摇曳生姿，他望着王子林，视线又朦胧起来，瞳仁里藏着两团沉重又落寞的雾。
　　“以前你总是说，无论是找工作还是其他，一定要选择最高效的方法，有捷径不走的都是傻/逼。明知道没有结果的事，便没有必要付出任何精力和时间——我想现在也是一样。”
　　陈原转过身，垂着头向前走去，影子被拉得狭长。

吃醋
　　39.
　　以前陈原将许多话都讲与王子林听，小到一场面试，大到买房、结婚。王子林的价值观界限分明，根基都围绕利己主义展开，他自认为陈原与他是同类，滚不滚得到一起只是时间问题，所以他一点也不着急。他烧着温水煮着青蛙，将他介绍给自己的一众狐朋狗友。他觉得自己出手陈原肯定不会拒绝。换言之，“养成”也别有一番风味。
　　就是没想到陈原有一天对他说：我要结婚了。
　　王子林条件反射地说了句，好事哇，好像他语速稍慢一点都显得不真诚。他眯起双眼，点了根烟，一声不吭地抽起来。
　　陈原带他见过夏晓小，三人还吃过几次饭。说实话，他不怎么喜欢那个女人。两人站在一起倒是般配，主要还是因为陈原长了一张“三好学生”的脸，至于夏晓小，夜场里碰见或许还是另一码事，站在陈原身边他就是看不上眼。
　　谁料陈原喜欢她喜欢得紧，不仅给她夹菜倒水，还三番五次地警告他，不要当着晓小的面说些有的没的。王子林抽着烟，心想，妈的，还在这给我装呢？当然，表面工夫还是要做做的，他在饭桌上讲着笑话，谈论着两人刚认识时的往事，脸上笑呵呵的，实则心里翻着白眼。
　　内心戏的白眼翻得太明显，陈原在桌底下踢了他一脚。
　　王子林揉着膝盖，干笑着，哎呀，金童玉女，真是一对金童玉女！
　　婚后陈原就没怎么跟他出来玩过了。王子林的朋友来自五湖四海，根本不差陈原这一个，但是他凌晨一点半躺在别人的床上时，还是会偶尔点开陈原的朋友圈看看。
　　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没成想第一个爬出来的是夏晓小。王子林说，我早就看她不是个好货色，你这叫及时止损，没有什么好伤心的。再说了，这大海里还有这么多条鱼，你为什么非要钓这一只小虾米呢？
　　陈原净身出户，夏晓小也是真敢接，一点东西没给他留。王子林嘴上骂骂咧咧的，一边为陈原抱着不平，手上却不由自主地拎过他的箱子。
　　陈原本就被工作压得喘不过气来，一连好几周没睡好觉，这下更是憔悴。他刚在沙发上躺下，王子林就帮他掖上毯子，然后一手撑在他耳边说，别想了，睡一觉就好了。
　　陈原点点头，慢吞吞地说，谢谢啊。
　　王子林还是第一次见他这么颓丧。经过这样一番折腾，陈原也该松懈了、疲惫了。
　　然而唐舟是半路杀出来的。王子林从没听陈原提过这号人，更没觉得他们俩关系有多好，怎么对方偏偏一回国就找他来了？陈原那个傻蛋，神经粗得像宽面，也就只有他一点都看不出人家的眼神，还一口一个普通朋友。
　　眼看陈原的身影消失在公寓的大门后，王子林气得往路灯上踢了一脚。好家伙，竟然连头也没回一个。他在原地气急败坏地徘徊了两圈，最终还是决定跟上，打算坐电梯上四十五层去找他，没想到却被公寓大门的安保拦住了。他没有门禁卡。
　　王子林站在公寓楼底下，又给陈原打了电话。电梯里没有信号，陈原便没有接到这一通电话。
　　陈原打开唐舟家的门时，唐舟正在客厅里看新闻。
　　“回来了？”唐舟侧过头，赫然看见陈原脖子上竟然戴了另一条围巾。要是什么都没戴还好说，相较之下，自己昨天送的那条则孤零零地躺在鞋柜上。
　　“嗯……”陈原头昏脑胀，换了鞋便朝厨房里走去，脚步有些不稳。
　　唐舟从沙发里站起，刚走到陈身边便闻到扑面而来的酒气。
　　“喝酒了？”
　　陈原从冰箱里拿了瓶牛奶，插上吸管低头喝着，点点头，闷声应道，“嗯……见了朋友。”
　　“养狗的那位？”
　　“嗯……”
　　“就你们两个？”
　　“嗯……”
　　“喝到这么晚？”
　　一连串的提问并不友好，陈原抬头问道，“怎么了？”
　　两人一对视，唐舟才发现陈原的眼神并不对劲，他伸手抚在陈原的旧围巾上，就像昨晚两人站在槲寄生下，他索吻之前所做的那样。他慢条斯理地捏着围巾的边角，垂着眼问，“为什么不戴我给你的围巾？”
　　陈原刚要说是怕自己弄脏了，可是唐舟他为什么要这么介意？酒精轻而易举地模糊了边界感，陈原眯起双眼，太阳穴突突直跳，打量人似的将唐舟的脸上上下下扫了几眼，笑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在意？”
　　还未等唐舟回答，他又问，“你吃醋了吗？”
　　见唐舟眉头一紧，陈原勾起嘴角，狡黠地一笑，像是恶作剧得逞，难得抓到了对方的小尾巴，一句话就让他语塞。
　　陈原认为自己与王子林的交情大约只能止步于此。以前就觉着奇怪，为什么两人出去玩总会被人误会，兴许别人早就发现了，只有他自己视而不见。细数他身边的亲密朋友，就算掰着手指头认真数，也用不完一只手。王子林是其中之一，所以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与可能性，他连想都不愿去细想。
　　唐舟发现陈原的眼神变得愈发迷蒙、冷淡，甚至有些失焦，明明望着自己，却像看着别人。
　　“你在想什么？”
　　陈原抿起嘴，移开了视线。
　　如果那一晚，阳台之上，站在他身边的是王子林，他还会不会跟对方上床？
　　这个想法的出现让陈原感到一阵畏怯。他握着牛奶瓶，想要绕过唐舟回到自己的卧室，却身形晃荡，险些摔倒。唐舟见状一把搂住他的腰，牛奶泼出几滴洒在了自己的毛衣上。
　　陈原赶紧扯过自己的一只袖子在他胸膛上来回按压，想要把牛奶吸干，殊不知自己正贴在对方身上。唐舟握住他动作的手腕，问道，“你到底喝了多少？”
　　“没多少。”陈原摇头，有气无力地答，呼吸有些急促。
　　唐舟的眉头锁得更紧了，他凑上前，鼻尖几乎要贴上陈原的脸颊。陈原被他贴着脸嗅，忍不住向后缩起脖子，腰却被人锁得动弹不得。他伸手按在唐舟的脖子上想把他推开，试了几次没有成功，忍不住蹙眉“啧”了一声。每次都是被唐舟这样“控制”，实在是丢脸，明明被抓住把柄的又不是他自己。陈原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伸手绕过他的脖子，五根手指插/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像在捏蓬松的海绵球。
　　唐舟动作一顿，他捧住陈原的背，正眼瞧过去，对方正用手指勾着自己的一撮头发在指尖绕着圈圈。
　　“以前都没见你有这么多问题。”
　　唐舟看到他的眼底有流光在转。
　　“你在吃醋吗？”
　　唐舟轻笑一声，“你在诱惑我吗？”
　　陈原咂嘴，“你不敢回答我吗？”
　　唐舟捏着他的下巴说，低声说，“是，我是在吃醋，你打算怎么办？”
　　紧接着他听到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敏感又柔软的视线蜻蜓点水般一扫而过，落在唐舟的左手腕上，顷刻间又迅速失焦。陈原从鼻腔里呼出长长的一口气，像只泄了气的皮球，随即掀起眼皮，自言自语道，“反正都一样……”
　　下一秒唐舟就扯掉被陈原扎进裤子里的衬衫，“什么意思？”
　　陈原不自觉地绷紧了腰部的肌肉，他从喉咙里低低“嗯”了一声，“反正也不是同行……”
　　反正他们俩才是同类，不存在谁辜负谁。陈原似乎想要得到他的答复，说这话时，却怎么听都像是苦笑，“所以没关系吧？”
　　唐舟的眼神顿时黯淡下去，他侧头吻上陈原的耳后，手掌在他光滑的腰上游走，然后突然蹲下/身，双手绕过他两只膝盖，抱小孩一样直接将人抱了起来。陈原差点惊叫出声，一时间天旋地转，两只胳膊只能紧挂在他的脖子上。
　　他听见唐舟哑着嗓子说，“陈原，别再想别人了。”
　　牛奶瓶从陈原手中滑脱，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

洗澡
　　40.
　　陈原双手撑在洗手台上。面前有一方正的镜面，镜子周围镶嵌了四条细窄的灯管，暖黄色的灯光一照，映得他脸颊绯红。
　　唐舟抱他回房时，陈原手一伸，扣在了卫生间的房门边缘，“让我洗个澡。”
　　唐舟沉声说，“做完再洗。”
　　“不行，我出了很多汗，”陈原像考拉一样扒在他身上，三根指头抓着门边不放手，“我就冲个澡……很快就好。”
　　唐舟这才将他放下。
　　一想到周周的房间就在唐舟对面——陈原想不下去了，他拧开水龙头，将整张脸浸在两只手掌心的流水之中。额前、鬓角的头发早已湿透，唯独两只耳根仍然烧得慌。
　　水流声簌簌不断，陈原浑然没有意识到唐舟已经进了卫生间。
　　唐舟走到他身后，长臂一伸，关掉了水龙头。
　　陈原来不及擦脸，慌慌张张地抬起头，脸上的水珠一股脑地冲到下巴尖，滴滴答答地直往下坠，更多的则顺着他的脖颈滑进领口，瞬间打湿了胸前的衬衫。衬衫一湿，贴在若隐若现的皮肤上，立即变成了半透明。
　　一连串从额角滑落的水滴几乎压低了陈原的睫毛，压得他眼睛都睁不开。唐舟抓过一条干净的毛巾递过去，陈原赶紧接过，胡乱在脸上擦了两把。
　　还没来得及将毛巾还回去，陈原只觉得后背被人向前微微一推。尽管腰抵在洗手台边缘，他却没了重心，上半身向前倾倒，下意识地用手肘撑在洗手台上。唐舟按住他的腰，俯下/身，贴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从衣服的下摆探入。
　　……
　　……
　　……
　　陈原有气无力地推他，“够了，唐舟，我累了……”
　　唐舟低下头与他接吻，揉着他的腰好让他舒服一些，“以后得多锻炼。”
　　陈原微微扬起下巴，双手勾住他的脖子，闭上了眼。
　　陈原对许多事情三缄其口，然而唐舟心里都有数，他能察觉出陈原今晚心情并不好，也知道他这段日子过得十分颓丧。可就算这样，陈原在他面前总能表现出精神奕奕的模样，好像一旦把他放到阳光底下，他眼皮一垂、一掀，就是另外一个人。
　　唐舟不喜欢看他这样。
　　人总会有喜欢的东西，就像他喜欢豪车，喜欢资源为他带来的优待与便利。陈原也该享受过这些。
　　陈原刚搬来的时候总是说着升职加薪——从两人第一次见面起，陈原就总是说着赚钱，过上更好的生活似乎就是他最为远大的理想与抱负，可是他带来的箱子里，除了西装以外，其余全都是平价品牌，他甚至还开着那辆掉渣的二手丰田。
　　唯独在床上的时候陈原才会诚实一些，疼的时候会叫，会让他慢点，舒服的话就会哼哼唧唧，或者小声嘟囔。如果两人面对面，陈原还会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喘气。
　　这让他看不清陈原。陈原似乎什么都不喜欢。
　　※※※※※※※※※※※※※※※※※※※※
　　总结以下ABC三种方法：（B似乎最为方便快捷）
　　A：1.在我的签名或布告栏处复制主页地址（直接搜索@文盲土拨鼠很有可能搜不到）2.打开浏览器粘贴主页地址 3.在我的微博里搜索书名+章节号（如：趁虚而入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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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直接@我的名字，从变蓝的名字里点进主页（不推荐此法，如果实在要@我的话，建议在沙雕微博底下@我，一起快乐一下……不过还是你们怎么方便怎么来吧）
　　以后就不再做此类通知了。晕车也没关系，我会提供一句话总结。
　　本章总结：
　　对镜---->浴室---->bed

我可以吻你吗
　　41.
　　床上滚了几番，陈原的头发都干透了，他精疲力竭地躺在床上，被子拉得很高，几乎盖过自己的脸。从唐舟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一点黑色的头发散在枕头上，不仔细看还以为是阴影。
　　唐舟走到床边坐下，问他，“喝点水吗？”
　　屋内光线昏暗，全靠窗外银色的月光才勉强映出一点轮廓。陈原先是从被角里探出一只眼睛，而后才从床上爬起来，他接过唐舟手中的杯子，说“谢谢”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嗓子哑得厉害。
　　吞咽时的声音咕噜噜的，像深潭里窜出的一连串扭曲的气泡。陈原两只手捧着玻璃杯，仰头将杯中的水喝了个干干净净，他侧身要将杯子放到床头柜上，唐舟却以为他要离开，赶紧手一伸，揽住了他的腰。
　　“在我这里睡吧。”
　　陈原回头看到他这么紧张兮兮的感到有点好笑，于是在床上躺下，应了一声，“嗯。”
　　刚一躺下，他就感觉到床中央微微向下陷去，唐舟过来了，两人相距甚近，腰上的胳膊甚至还收紧了一分，陈原扭了扭身子，说，“你的胳膊太重了。”
　　“没有吧？”
　　“真的很重。”陈原笑了一声，“你是不是经常跑健身房？怎么手臂跟石头一样。”
　　“不忙的时候会去。”唐舟问，“下次要我叫你一起吗？”
　　陈原一下便回想起唐舟方才在床上运动时还让他多去锻炼，这会儿他觉得唐舟是在“内涵”自己体力跟不上。
　　“我不去，我哪有时间？”
　　陈原翻了个身，背对唐舟。
　　他现在拥有最多的就是时间了。以前上学、工作的时候他巴不得把一天掰成三块来用，他曾经真挚地希望科学家们早日发明出能够将人类的睡眠需求一减再减的药物，如今突然多出这么多空闲时间，他却将大半精力投入到一望无际的梦境之中。
　　尽管眼皮子直打架，陈原却有些睡不着了，他在被子里动了动，窸窸窣窣了一阵，最后又翻身回来，轻声唤道，“唐舟。”
　　“怎么了？”
　　明明才喝了一整杯水，陈原却仍然觉得口干舌燥，他舔了舔嘴唇，说，“你别告诉周周。”
　　唐舟呼吸一滞，颇有些无奈地说，“当然不会……你把我当什么了？”
　　“我是说，你别告诉他我被裁了。”
　　没想到直到现在陈原还在想这件事。
　　“我不会说的。”
　　陈原挠了挠嘴角，想对这个突兀的要求做出解释，“毕竟不是什么光彩事……”
　　唐舟语气沉沉，“我知道，我谁都不会说。”
　　陈原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刚想说句“谢谢”，却又吞了回去。唐舟方才可是完全照顾到了他的需求和情绪，事后竟然还给他送水，自己现在却在这里提这些鸡毛蒜皮，怪煞风景的。
　　可是他们连情人都算不上，顶多只是凑在一起互相解决生理需求。除此之外，似乎完全没有能将两人连系在一起的地方。
　　明明唐舟是留学回来的富二代，之前生活在纽约，生活方式可不比自己收敛多少，可是他索吻时的眼神未免又演得太过逼真，就连从大衣帽子里变戏法似的掏出圣诞礼物时，那股小小的得意之情都掩藏不住一般从眼角溢出，陈原却一概琢磨不透。
　　陈原心想，他又何必要琢磨这些？无论唐舟对他是真心还是假意，他都没有纠结的必要。他认为这种事唐舟找陌生人来做会更简单，没有利益纠葛的才会成为最佳对象，所以他希望唐舟是后者，他们俩只是逢场作戏。
　　陈原暗自苦笑一声。他确实不需要担心这些，他与唐舟的未来都已经写好了，此刻顶多只能算是两根断线发生了短暂的相交，是露水姻缘，压根儿经不起折腾。
　　只有唐舟还什么都不知道。
　　陈原忍不住抬眼去看他，也许唐舟是有知情权的。他几度张嘴，喉结上下滚动着，甚至用指甲掐着掌心，却还是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这不是一个好消息，而承担通报使命的使者，大约也会被人憎恨。
　　他不想让唐舟认为自己仅仅只是因为一根断线而恣行无忌。他不想被唐舟记恨。
　　陈原的面具戴了太久，早已长成他自身的皮肤，刚碰上唐舟时还以为是棋逢对手，现在却难得感到一阵心虚。
　　唐舟察觉到对方毫不遮掩的视线，刚侧过头，陈原便赶紧垂下眼皮，一根食指却忍不住使劲挠了挠耳朵。
　　唐舟勾起嘴角，故意叫了一声“陈老师”，然后翻了个身，面向陈原，一只胳膊枕在脖子底下，“偷看我这么久干嘛？”
　　陈原还没来得及否认，唐舟就凑上前，一只小臂撑在他耳侧，另一只手捧住他的脸，低下头问，“……我可以吻你吗？”
　　陈原并不是第一次掉进这幅深情款款的眼神里，然而他的心跳还是砰砰砰地一路冲到了顶，他开始在心里读秒，读了三秒却读断了，浑然忘记自己读到了哪儿。唐舟看他发呆发得出神，当他默认了，正俯身要吻，陈原却突然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堵在了他的嘴上。
　　陈原舔了下嘴唇，问，“你知道酒和止疼药不能一起吃吗？”
　　唐舟不明所以。
　　陈原继续说，“你可以戒掉止疼药吗？”
　　唐舟沉声问，“戒掉的话就可以吻你吗？”
　　陈原的喉头上下滚了滚，“可以。”
　　两人在黑暗之中拥吻，温热的体温由紧贴的肌肤互相传递，好像再贴近一丝一毫，不仅是身体，连血管、灵魂都能交缠。陈原一手贴在唐舟滚烫的脖颈上，呼吸略显急促，他回应着对方的亲吻，手指顺着他耳后的头发揉进，微凉的指尖滑过对方的眼皮。尽管房内阴暗，他仍然想让唐舟把眼睛闭上。他害怕唐舟看见他泛红的眼眶，害怕他透过自己这一双已经无力再掩饰的眼睛窥见所有阴暗的秘密。
　　这一个含意晦涩的亲吻轻而易举地切断了陈原紧绷的弦，他在温暖的怀抱之中沉沉睡去。唐舟难得没有得寸进尺，他给人掖上胸前的被子，躺回床的另一侧，沉默地望着灰色的天花板。他回想起高考之前的那一晚，陈原蹲在人行道边上给他擦着被自己吐在鞋子上的脏物。擦完后，陈原将所有餐巾纸收进单独的塑料袋里，然后将他扶上了车。
　　陈原给他系安全带时，唐舟忍不住问，“你讨厌我了吗？”
　　“怎么会？”陈原莫名其妙。
　　等陈原坐回驾驶座，唐舟突然来了一句无头无脑的，“我只是喜欢你而已。”
　　也许好奇的定义从很早就开始模糊。
　　陈原正要发动汽车，车钥匙刚**锁孔，却没能成功扭动。他眼神一暗，松开紧捏车钥匙的右手，向后靠到驾驶座的椅背上。小孩子的认真也是认真，起码说这句话的当下，唐舟或许当真有过不愿去思考未来的决心，想到这儿陈原脸上不自觉绽开了笑容，他笑得腼腆又谦逊，眼里闪烁着细小的微光，“我没想到是这样。”
　　唐舟坐在副驾驶上，陈原的右手就搁在变速杆上，距离他的左手腕只有十厘米。十厘米很短，短到他以为自己伸出手便能轻易握住对方。
　　唐舟收紧五根手指，蜷成一只拳头，他定定地盯着脚上的鞋带，问，“没想到是怎样？”
　　“没想到会被你喜欢。”
　　陈原望着前方，眼珠子微微转动，似乎车窗之外、苍穹之下藏着无穷无尽的齿轮，正在隐秘地转动，“没想到会被你这么优秀的人喜欢，我觉得很幸运……”
　　他知道唐舟约自己出来，只是想要说这一句话。
　　“可是我们俩已经站在分叉路口了，我毕业以后就要开始工作，肯定会忙得昏头转向，你马上也要出国，将来还会有无限的可能性。”陈原调整着后视镜，左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瘦削，指骨分明。他扭头冲唐舟笑着，好似两人的前途当真无比光明，以至于缺少任意一方都不会感到惋惜，“也许只是我们俩现在所处的时间点并不太对。你看，我们差了十几个小时的时差。”
　　当时的陈原笃定两人将来不会再相见，说这句话时还有三分是出于安慰，既是安慰唐舟，也是安慰他自己，安慰他们各自都会前程似锦。
　　唐舟侧头朝躺在身边的青年看去，陈原已经熟睡，一边侧脸埋进被褥里，左手压在被子上，手臂曲起。他的视线在陈原脸上悠悠转了半圈，随后落在了他那只暴露在外的左手腕上。
　　就同当年一样，陈原的手腕仍然细窄得好似微微一握便能圈住，上面依旧怏怏垂下了一根猩红的断线。
　　它从未被改变，从未生长出一丝一毫。

自由
　　42.
　　唐舟父母两家人是世交，父母从小就定了娃娃亲。这件婚事是门当户对，对各自的家族企业都有好处，相辅相成，皆大欢喜。
　　唐太太婚后手握财政大权，每月给唐先生一千块的零花钱，这还不够大学生花的。除此以外，她仍旧要求对方每月通报花了多少钱，哪些买了烟，哪些买了酒，只要稍有出入，或者仅仅因为唐先生的语气稍有不耐烦，到她嘴中就变成了心怀鬼胎。
　　争吵是常事，更像是唐太太单方面的发泄。唐先生不喜欢吵架，他往沙发里一趟，点根烟，双眼一闭，两耳也一闭，人就像彻底聋了。
　　每次吵架都是循序渐进，唐舟早就摸清了规律。唐先生会先为自己辩解几句，然而唐太太声调一旦提个八度，他就不说话了，在屋子里踱来踱去，双手背后，眉头紧锁。唐舟如果听到拇指不断摩擦滑轮的点火声，那就代表着战争即将进入白热化。
　　家里的保姆不知道换了多少个，每次都是莫名其妙被牵连。屋子里乌烟瘴气，唐太太又叫又哭，当着唐先生的面撕扯自己的头发，唐先生则装死装得十分逼真。发现苦肉计得不到回应以后，她手边随便抓着一个无辜的人就开始发火。八成的保姆撞上枪口都会被骂哭，连当月的工资都不要了，甩门就走，唐太太双手叉腰，冷笑着，还不忘骂道，说她还以为自己养了条狗，没想到是只白眼狼。
　　唐先生看她发泄完了，终于睁开眼说，都是我的错，你别生气了。
　　也许这的确为很高效的解决方法。唐太太不过想要一句道歉，好显示自己正确，证明她能将一切牢牢掌控于手中。脾气上头时说这句话很有可能会起到反作用，这是经验之谈。
　　唐舟曾经提过这件事，他说你能不能别挑爸爸的刺了，唐太太大惊失色，怔了半天，眼皮一眨，随即声俱泪下，“你以为我想这样吗？我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好处都让她占了，却还要说自己做出了巨大的牺牲。
　　唐太太的妹妹率先看不下去了，她每次过来看望唐太太，唐太太都把她拉到沙发上，还没来得及开口，眼泪便率先往下掉，可是当她被妹妹问起为什么当初非姐夫不嫁，为什么还要逼婚时，唐太太又是滔滔不绝，总能够提出许多观点，每一条却都经不起推敲。
　　她絮絮叨叨地说完自己的观点，像在背诵课文，背完以后脸上是藏不住的傲慢，好像在炫耀自己的雷霆手段。
　　“对啦，我前段时间不是才介绍了一位青年才俊给你。人家说喜欢你，你怎么又看不上别人？”
　　妹妹讪笑着说，“哎呀，我还不着急……”
　　“你还想玩是不是？男人玩的起，你玩的起吗？你也不看看自己多大了？”
　　“我又怎么啦？我还在读博呢……”
　　“我看你书读太多，把脑子都读坏了。你不结婚你还想干什么啊？”唐太太语重心长地问，“你实话跟我说，我保准不发脾气——你是不是不想结婚？”
　　“也不是不行……”
　　唐太太一听却立刻变了脸，“这怎么行？这当然不行！”她气得两只眼角都高高吊起，“什么丁克、不婚，都是矫情，我看你是有病。”
　　“干嘛骂我啊，你怎么一天到晚骂我，你再骂我我下次不来了。”
　　“我是为你考虑啊，我是为你着急，你看外人管你不？也就你家里人在乎你才告诉你，难不成你要一个人过一辈子？”
　　妹妹反问她，“我为什么不能一个人过一辈子？”
　　唐太太嘴一张，半天没说出话来，她不是被妹妹问到了，而是觉得这问题蠢到令人发指，蠢到随便拿一条理由都能一击致命。她觉得妹妹的脑门被驴踢了，于是换了策略，打算以理服人。
　　“我以前的大学老师也是不想结婚，不想生小孩，后来我听老同学说，他在医院里碰见她一个人去看病，结果身边连个陪的人都没有，就佝偻着背，一小步一小步地走，你说她可不可怜？”
　　妹妹感到困惑，“如果只是想要找人照顾的话，到时候可以请陪护呀？”
　　“你就这么相信外人？人家指不定就图你的钱，等着你死！”
　　“哎，姐，话不能这么讲。”
　　“那你想让我怎么讲？你是不是要急死我？”唐太太突然握住妹妹的一只手在手掌心里搓搓，摇摇头，“我是为了你好，你能不能别让我伤心了？啊？你知不知道我每晚想到这件事我都难过得要流眼泪？”
　　妹妹抓了抓头发，叹气道，“说来说去就是想让我要小孩嘛，大不了我可以去领养一个。”
　　唐太太瞠目结舌，“领养？领养你也想得出来，你领养个白眼狼我看你到时候找谁说理去，到时候扔都扔不掉。”
　　“自己生也可能生出白眼狼啊……”
　　唐太太气结，两只眼睛都向上翻了翻，几乎就要昏倒，她说不过对方，骂了句，“你才小，你懂个屁。”
　　尽管妹妹只比她小了一岁。
　　那个时候唐舟就已经隐约产生了“不婚”和“丁克”的概念，他在自己的书房里听到谈话声逐渐变小，直至再也听不见，就又低下头继续拼着小姨送给他的乐高模型。模型就要拼好了，他全神贯注，浑然没有发觉妈妈的到来。
　　唐太太已经将妹妹送走，她站在唐舟的房门口，一拳头砸在门上，唐舟吓了一跳，终于扭头去看她。他看到母亲变成了一只愤怒的野牛，高耸着双肩，眼白里布满血丝，她阔步冲到自己跟前，抓起书桌上的完成品一把扔在了地上。
　　积木碎成几百片，散得满地都是。
　　唐先生听到声音赶过来，刚要说两句话，唐太太后脑勺像长了眼睛一般，她手一指，指向门外，道，“滚！没跟你说话。”
　　唐先生只好噤声，灰头土脸地走了。
　　“跟你说话，你就要答话，听见没？”
　　唐舟点头，“我听见了，妈妈。”
　　“那你给我重复一遍，我刚刚说了什么。”
　　唐舟说不出来。
　　唐太太往地上的碎积木上狠踩了一脚，地板上瞬间刮出十几条凹凸不平的细小划痕。
　　“我说，你以后不要接你小姨的东西！什么玩具都不准接！听到没有？”
　　“……听到了。”
　　“知不知道你的条件都是谁给你的？”
　　“……知道。”
　　“是谁？”
　　“是你们。”
　　“是我！”唐太太厉声打断，胸口起伏不定，高高在上地朝唐舟的头顶翻了个白眼，双手抱臂往屋外走，“一会自己把这些垃圾收拾好扔了。”
　　唐舟蹲在地上将积木一个个捡起，收集在手心里，接着听到妈妈的声音远远地传来。
　　“真是养了个白眼狼。”
　　唐先生并不赞成这样的教育方式，可是他说话慢吞吞的，从来就只有被骂的份。
　　才刚上小学的唐舟，半夜里再一次被屋外摔东西的噪音惊醒，阿姨似乎又被妈妈弄哭了。他从床上爬起来，趴到窗沿边上，高高举起了自己的左手，五根指头慢慢舒展开。
　　父母手中的红线自始至终都连在一起。因为孩子，因为家庭，因为无法割舍的利益交换，和红线相连的对方永远捆绑在一起。无论生老病死，都要在一起。也许婚姻不过是一场人造幻觉，可是仍然有许多人上当受骗，大多是因为沉没成本过高，或者仅仅是为了服从社会法则，到最后都演变成了心理骗局。
　　唐舟突然一手拽住了半空中的红线，使劲向后拉扯。线紧绷着，刀片一般锋利，好像随时就能划破自己的手掌心，他却不为所动，又将线在手掌里缠了一圈。
　　一道几不可闻的崩裂声后，唐舟长舒一口气，他松开手，仰起头，目送线的另一端从指尖滑落，消失在无垠的夜空中。
　　那时他年龄尚小，便已在心中许愿。他想要自由。
　　※※※※※※※※※※※※※※※※※※※※
　　唐舟：我坑我自己

后遗症
　　43.
　　唐舟吃止疼药将近有十年了，出国前接触不到，加上唐太太喜欢翻他的书包、衣柜，就算买到了也不好放；出国之后情况就不一样了，无论大病小病，美国医生喜欢首先给人开上一剂止疼药，唐舟第一次吃了半片，半个小时不到，人就舒坦了。
　　可是医生并不好约，为了一次十分钟的复查唐舟往往要排上几周乃至一个月的队，他的学校离医院又远，开车来回打底一个半小时。他平时没有这么多时间，拿不到处方药以后就在学校附近的药店里对着Google图片，看到什么买什么。那会儿他还没到二十一岁，有些药药店不给卖，他就花钱让同学去帮他买。唐舟似乎一点没有想要根除头痛的想法，他永远只想着缓解当下的痛苦，这导致他吃得越来越多，频率也愈发高了。研究生毕业时，他所担心的已经不是对镇痛药物的过度依赖，而是他所能购买到的药品已经难以抑制住他的头疼。
　　唐舟的症状并不轻，一周起码要占去四天，严重的时候一晚上都睡不着觉，半个头都疼，说话疼，喝水疼，走路快些了也疼，就像有人用羊角锤勾住他的神经，搅意面一般反复翻搅。有时候晚上运气好，他难得可以睡个好觉，第二天起来却又瞬间被打回原形；就算刚起来时没有发作，他仍然会控制不住地感到无比心慌，生怕它随时复发，最后也不知道到底是真的复发了，还是焦虑所致。
　　唐舟去医院做过好几次脑部CT，医生也查不出来病理，只是说，你这是神经性头痛……要不我给你换种止疼药吧？
　　唐舟揉着眉心，鼻尖冒着虚汗，闭着眼说，谢谢。
　　唐舟开始工作以后，服用的药量便更大了。有一天唐太太说要来美国旅游，他看了一眼信息，没有回复，结果周日一打开门就发现她站在自家门口。
　　“你怎么来了？”唐舟的太阳穴突突直跳。
　　“怎么？不欢迎我啊？”唐太太推开他，径直走到客厅里坐下，“你该干嘛干嘛去，用不着管我。”她打开自己的行李箱从里面拿出几袋红枣和真空包装的茶叶搁在茶几上，斜着眼瞧他，“还站着干嘛？”
　　唐舟没法补觉了，这会儿只能起来工作。他躲进书房里，工作了不过十来分钟，唐太太便搬了个椅子跟进来，坐在书桌边，煞有介事地握着手机打开微信，“借一下你的台灯，客厅太暗了。”
　　唐太太不懂英文，却盯着儿子的电脑屏幕看来看去。唐舟被她盯得浑身不舒服，像有蚂蚁在后颈上爬。
　　“我就看看而已，你那么紧张作什么？”唐太太被他的反应逗笑了，她侧头打量起自己的儿子，却笑容一滞，脸色逐渐凝重起来。唐舟正在做数据，冷不丁就被她揪着耳朵转过脸去，“你怎么脸色这么差？”
　　唐舟头向后微微一扬，从她手中逃脱。唐太太一怔，儿子的反感表现得未免有些太过明显，她心有不甘，却仍然镇定自若地收回手，“啧啧”两声道，“跟你说了早点回国吧，你在外面受这些罪干什么？你说你是不是自找的？”
　　唐舟在外念了六年的书，这期间唐太太没有来过美国，更是从未表现出兴趣，却偏偏挑在他开始工作以后才过来。这事本身不巧，巧的是唐舟上周才参加了同事的庆功宴，上周才听到老板那句意味深长的：还是你适合一些。
　　他明白了母亲的来意，扭头看向电脑屏幕，不再看她，冷淡道，“你不用管我。”
　　唐太太向后靠在椅背里，笑道，“嘿，你这话说得可真有趣，你是我儿子我不管你管谁？啊？你倒是说说看？”
　　唐舟没有答话，而是当着她的面调出时间表看了一眼，接着站起身说，“我出去工作了，今天约了同事见面。”
　　唐太太狐疑道，“今天不是周末么？”
　　“国内周末不也上班么？都是一样的。”
　　唐舟开始收拾电脑包，唐太太自讨没趣，去卫生间上厕所去了。唐舟一听到卫生间的关门声，赶紧放下电脑包，小跑进厨房里将橱柜里的所有药清出来，收进了卧室床底下的行李箱中。
　　唐太太出了卫生间，看见唐舟正在门口换鞋。
　　“早点回来啊，我一会儿要睡个午觉。”唐太太说，“我让人定了附近的一家四星米其林，晚上你跟我去吃。”
　　唐舟眼皮都没掀，弯腰系着鞋带，嘴上应道，“好。”
　　唐舟一出门，哪怕只是进了电梯，都觉着周身的空气轻了，他去了隔壁街区一家较为隐秘的咖啡馆，以防唐太太闲着无聊下楼在附近转悠。咖啡馆在一家商场的四楼，里面没有玻璃窗，外头的人自然也看不见内里。排队买咖啡的时候，唐舟一口吞下了被他藏在手心里的两片白色药片，他确实打算工作一会儿，可是咖啡拿到手里，他抿了两口就忍不住扔了。有时他觉得自己的头疼是一种止疼药的后遗症，恶性循环让他每次吞服药片时胃里都会条件反射般地翻江倒海。
　　唐舟找个了隐秘的角落，将电脑搁到面前的小桌板上，然后定了个晚上六点的闹钟，背靠着椅子睡着了。
　　唐太太预约了晚上七点钟的餐厅，唐舟回到家时看到她化了淡妆，衣服也换了一套，耳朵上都戴了精致的大耳环。纽约市市中心太堵，唐太太想要徒步过去，这样能跟儿子多一些相处机会。此时是旅游旺季，路过时代广场时，她眉飞色舞地挽着唐舟的胳膊，站在巨大的广告牌下，颐指气使地让路人给他们拍照。
　　拍了五十八张，每张都差不多。唐太太靠在唐舟肩上，把手机递过去，“你看看哪张好看？我要发朋友圈。”
　　唐舟几乎是闭着眼点了一张，“这个好看。”
　　“我也觉得。”
　　唐太太笑眯了眼，低头就将照片保存到家人的单独相册里。
　　唐舟总是想着，她心脏不好，身体又差，还是能顺就顺着她，不要万事总想着自己，不必要的争端能免则免，这样双方都高兴。
　　然而唐太太并不是这么想的。
　　餐厅被落地窗环绕，窗外楼宇街道相互交错，不远处的时代广场上，霓虹灯高高悬挂，五光十色的广告牌几乎充当了广场上的照明灯。唐太太坐在窗边让唐舟给她拍照，却一张都不满意。她一手握着手机查看刚拍的照片，叉着一小片盘中的蔬菜送进嘴里，漫不经心地问，“你哪里不舒服吗？”
　　唐舟摇摇头，“没有，怎么了？”
　　唐太太搁下手机，头微微一歪，说，“那你为什么要吃那么多药？”
　　唐舟握叉的手一顿，没有说话。
　　“怎么不说话？”唐太太等着他的答复，她就这么望着他，两道目光犹如X光线，与此同时还不忘叫住路过的服务生给她添水。
　　这一下午她根本没有睡觉，她把唐舟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番，自然也就把他的东西全翻了出来。她不仅翻出了药，还一一拍了照，发给了国内的医生朋友。
　　既然费尽心思地藏在床底下，那自然是见不得人的东西。唐舟像个被她逼入墙角的犯人，唐太太明明已经手握有力的证据，抓到了了不得的把柄，脸上都隐约流露出得意的神情，却还是想要听他亲口承认。她搁下银叉，身体前倾，双手抱臂搁在餐桌上，这让她双肩微微耸起，压迫的姿态昭然若揭。
　　“怎么了？你觉得很痛苦吗？”
　　“没有。”唐舟将叉子搁回盘子中，一点胃口也没了。
　　“为什么不跟我说？”
　　“有什么好说的？”唐舟开始喝水，移开视线。
　　“难道是我造成的么？”
　　止痛药的药效已经过了，唐舟拿起水杯喝着水，实则咬着玻璃杯的杯沿一字一顿地说，“不是。”
　　“那你那么咬牙切齿的做什么？”
　　“我没有。”
　　“那你倒是说啊，你很痛苦吗？”
　　“我都说了不是了！”
　　唐舟猛然拔高声调，引来了周围客人的注目。
　　唐太太倒是一点不介意这些目光，她像是巴不得需要观众一样，直接向后靠在欧式的靠背椅里，高声冷笑道，“怎么这么紧张？被我说中了吗？”
　　唐舟头疼欲裂，三根手指撑在太阳穴一侧，一是为了缓解头疼，二是为了用手掌遮挡一部分侧脸。他不想被周围的人看见自己的脸，于是压低声音说，“别说了。”
　　“如果没事的话为什么要吃止痛药？”唐太太反而提高声调，“你那些药可都是处方药，你都是从哪里搞来的？这种剂量吃下去你会死你知不知道？你怎么一点不把自己的健康当回事？啊？你才多大？当初要你回国你为什么不回，你回国还能有这些事吗？你把医生的电话给我，哪有这样祸害人的？哼，等着法庭上见吧！……”
　　唐舟按在太阳穴上的那只手逐渐蜷成拳，随即砸在了餐桌上，他手边的玻璃杯被震出几滴水，搁在餐盘边缘的银叉从桌沿滑落，撞上脚下的地板。
　　“你能不能安静点？！”
　　唐太太嘴唇一张，眉毛像有了生命一样抖动两下，随后唐舟听到自己母亲带着哭腔的声音。
　　“你讨厌妈妈了吗？”
　　周围几桌客人都噤声了，视线纷纷投向窗边最好的用餐区域。唐舟如芒在背，低声说了句，“……我去趟洗手间。”便逃也似的离开了窗边。
　　卫生间里，镜子里的他脸色苍白，唐舟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心脏正以极高的频率跳动着，撞击着他的胸腔，像是随时就要受不住紧绷的神经破膛而出，这是焦虑的典型表现。他刚要拧开水龙头，一位金发的男人却跟了进来，站在他身后厉声责备道，“你不可以对她这么无礼。”
　　唐舟抬起头，望着镜子里的男子沉声说，“是我的错，我会跟她道歉。”
　　等到男人离开了，唐舟两手撑在洗手台上，他垂头望着哗哗的水流，明明只是想要洗个手，却忍不住捂着胸口吐了。

迟到
　　44.
　　一觉醒来，天还未亮。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间射/进一道熹微的光柱，映出空气里一小串飞尘。陈原睁开眼，唐舟的侧脸近在眼前，他发现自己几乎是依偎在对方身上，连脸都紧贴在他的肩头上。
　　他赶紧缩回脖子，从床上一骨碌爬了起来，没想到这点动静却把唐舟弄醒了。
　　两人对视着，陈原背靠床头，尴尬地干笑两声，问，“你醒啦？”
　　唐舟没搭话，只是闭上眼，伸出一只手臂揽过他的腰牢牢圈住，整个人往他身边贴去。眼看对方的鼻尖都要碰到自己屁股了，陈原跟着视线下移，终于意识到自己还光着身子。
　　“等等，我穿个衣服……”
　　他说着就要去捡掉在地毯上的衣服，结果胳膊还没探出床边就被唐舟一把捞了回来。陈原歪歪斜斜地向后方栽去，勉强用小臂撑着枕头才不至于压到唐舟的脑袋。唐舟倒好，一点都不介意似的，还顺势将鼻尖埋在他的腰窝里蹭了蹭，然后张口咬了下去。
　　“啊！……”
　　陈原后颈上立即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他伸手唐舟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就像训诫一条咬人的小狗，“别弄了。”
　　唐舟不为所动，甚至还将牙关收得更紧了。陈原吃痛，闷哼一声，干脆伸手揪住他的脸颊往上拉，想要把他拽开。唐舟眉心微微一皱，脸上的肉被他揪起，嘴巴都快被扯变了形，他不满地睁开眼，终于收回牙齿，却依旧斜着眼看陈原，眼神有些冷淡。
　　陈原以为自己扯疼了他，一句“对不起”还在喉咙里打转，唐舟却不知悔改，又将鼻尖凑上前，在他方才咬过的地方舔了一下，还用舌尖挑逗性地打了个圈。鸡皮疙瘩瞬间就从陈原的后颈蔓延到全身，他一手按在唐舟的侧脸，掀开被子就要起来，唐舟却跟着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握住陈原一只胳膊，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陈原被他推了个措手不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翻过身，面朝下压在床单上。
　　唐舟抓住他两只腿弯，将他折成跪爬。陈原终于回过神来，连忙一手撑在枕边借力，还没来得及起身，一只大掌紧接着就压在了他的腰上。唐舟不使力还好，一使力陈原腰上就一阵酸痛，击打神经的电流像要随时将他击穿，这下他一点劲儿也提不上来了。
　　……
　　……
　　“别！……”看不见的危险才是最可怕的，陈原头皮发麻，“你不是一会儿还要上班吗？”
　　唐舟俯下/身，在他的蝴蝶骨上亲了一口，“天还没亮呢。”
　　陈原明显有些慌神，“现在是冬天，天自然亮得晚。”
　　“那就迟到吧。”唐舟低低地笑着，“毕竟不是每天早上起来都能干到陈老师。”
　　……
　　唐舟是神清气爽了，他把软成泥的陈原在被窝里安置好，自己先去洗澡。期间陈原想要溜回自己的房间，一只脚尖刚落地，却像碰到滚烫的岩浆一般立即收了回去。妈的，他暂时还下不了床。
　　唐舟洗完澡出来，径直走到衣柜前开始换衣服。这么一个大活人在房间内走来走去，难免不会被陈原的余光捕捉到，他先是下意识地移开视线，而后又忍不住瞧过去。
　　背部的肌肉最不好练，唐舟的却十分饱满，小山堆一样线条分明，他一点也不遮掩，旁若无人地脱掉浴衣，挑了件浅蓝色的衬衫穿上，扣子都没扣就转过身来，一只脚慵懒地踢开滑到脚边的白色浴衣。
　　陈原赶紧侧过头，排排分明的腹肌却在他脑海之中半天挥散不去。
　　发现他又在偷看自己，唐舟心情大好，他走到床沿坐下，一手扣着扣子，“我去上班了。”
　　陈原还是没有看他。
　　唐舟隔着被子捏了捏他的肩头，问，“还是直不起腰吗？”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陈原的脸更黑了，“你说呢？”
　　唐舟看似无辜地咧嘴笑起来，“我不知道啊，我腰用得又不比你少。”他模仿着陈原的调调，“你说呢？”还故意将尾音拖得长长，暧昧地唤他，“陈老师？”
　　陈原没好气地闭上眼，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我要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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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总结： 晨P

干嘛呢
　　45.
    从昨晚到现在，整整十二个小时，唐舟难得没有服用任何药物。会开到一半，他的思绪直往外飘，视线忍不住投向对面的建筑物。
    公寓的玻璃窗被设计成黑色，白天根本无法从外面窥见屋内的构造。唐舟看向墙上的挂钟，心想，别不是又在买醉吧？
    他面不改色地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藏在会议桌底下，发了一个表情过去。
    陈原这会儿才刚睡醒，中饭都没来得及吃。他浑身酸痛，正趴在唐舟床上睡眼惺忪地玩着手机，腰下垫着始作俑者的枕头。
    他跟唐舟之间信息发得很少，毕竟住在一起，有什么事情都是直接告知对方。大部分聊天记录也都是他询问唐舟是否要回来吃饭的简短问句。
    所以当唐舟的消息从屏幕上方弹出时，陈原以为他今晚要加班，结果点开信息一看，一只黑白花纹的小奶猫从被子里探出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两只尖尖的耳朵上顶着三个粉色的气泡形字体：干嘛呢？
    陈原眯起双眼，也不知道唐舟到底从哪里找来了这些十分违和的表情包。他手动打下了迷惑的六个点，想了想，又一一删除了。
    唐舟眉头一紧。怎么输入半天又停下了？
    正当陈原不知应该作何回复时，屏幕中央又多了一只小猫咪。他仔细一瞧，动图是从下方拍摄的，所以只能看得见小奶猫的下巴，然而它突然低头看向摄像机，粉色的鼻尖几乎都凑到跟前，像是正好奇地看向屏幕外的人，耳朵上方的配字是：在吗？
    一只小猫咪还能抵挡得住，两只就不行了。陈原忍不住笑了一声，回复说，[在。]
    [在做什么？]这回唐舟打了字。
    [刚醒。]
    唐舟的眉心更紧了。
    [刚醒酒？]
    陈原看到这三个字吓了一跳，尽管自己以前会趁兄弟俩不在家的时候躲在卧室里胡作非为，可是每次醒酒后他都会第一时间把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时间他不禁怀疑唐舟在自己的卧室里安了摄像头。
    [怎么可能？白天喝什么酒……]
    唐舟只回了一个，[哦。]
    陈原有点心虚，正暗自揣测对方的潜台词，下一条消息又来了：
    [昨天晚上陈老师说的话我都记着呢。]
    陈原抓了抓后脖颈，他说什么了？
    [我会戒掉止疼药——]
    陈原对这句话有印象。
    [你戒酒。]
    陈原对这句话并没有印象，他迅速敲动键盘，[我说了我要戒酒吗？……]
    唐舟开始帮他复盘，[你说酒和止疼药不能一起吃。]
    陈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
    [你还说戒掉止疼药就可以亲你。]
    昨夜的细节开始无比鲜活地在脑海里跳动起来，撞得陈原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一手扶额，心想自己的确答应了他，可是床上说的话，没有必要那么较真吧？
    再说了，那种情况之下，他也不好说不。
    唐舟继续打字道，[我一个人戒不掉。]
    这是什么意思？是要和自己成立两人互助会吗？陈原盘起腿，一手捏着自己的下巴，盯着这条信息沉思片刻，发现自己好像就是很难对唐舟说不，更何况他也不希望自己在唐舟心目中的形象是酒鬼。
    于是他说，[好，不喝了。]
    坐在唐舟对面的同事发现他脸上突然隐隐浮现出笑意，心想这人分心分得也太明显了。大家很少见到唐舟笑——客气又礼貌的、独属于同事之间的笑并不算数。哼，看来发信息的不是老婆就是女朋友。
    唐舟收起手机，同事被他尖锐的眼神一扫，赶紧移开视线，清了清嗓子，脸颊莫名有些发热，好像自己不经意间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小秘密。
    然而将近二十小时没有服用任何药物的唐舟，就算头疼暂且没有复发，一系列的戒断反应也接踵而至。
    从公司出来时天已经黑了，他出汗出得厉害，脚步也不太稳，原本笔直的斑马线变得弯弯曲曲，好似老旧发廊前的螺旋灯管。
    就连陈原也发现了端倪，唐舟明显食欲不振，话也比以往少了许多。
    “你还好吗？”他问。
    唐舟没有作答，其实他并没有听到陈原的声音。他一手撑着太阳穴，眉心紧锁，随便挑了根菜叶子放到碗中，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
    陈原看到他突然放下碗筷，从桌边站起，径直走到厨房的药柜跟前。
    “喂……唐舟！”
    唐舟才刚摸到橱柜的把手，就被这一声呼唤拉回现实。他用力眨了下眼，僵硬地转过头，视线终于不再混沌，随即朝陈原举起那只刚刚摸到药柜的手，投降一般高高竖起。
    这个动作的意思是说，他可没有打开柜子。
    “我还不至于一天都撑不了。”唐舟朝他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然而他显然低估了自己成瘾程度。晚上十二点半，陈原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那更像是有人在砸他的房门。“咚咚”的撞击声十分沉重，对方似乎在用拳头撞他的门，其中偶尔夹杂着巴掌拍门时的响亮声响。
    唐舟两只胳膊紧贴在门框两侧，他弓着身子，似乎连心脏都疼得厉害，浑身的血管都痉挛着搅在一起，得靠弯曲身体才能缓解片刻。听到开门的动静，他掀起眼皮，眼睛向上看去，两颗漆黑的瞳仁盯着陈原一动不动，像要在他身上盯出一个窟窿。
    那眼神就像是觊觎猎物许久的捕食者，阴森森的样子犹如一只吐露猩红信子的毒蛇。论谁也无法想象在外风度翩翩的唐舟竟然会有这样一副模样。
    陈原看到他的双眼里布满了血丝。
    “你把我的药都扔光了？”
    陈原还没来得及说话，唐舟抓住门框借力，往前踏了一步，他眼神阴郁，呼吸声沉重如风箱，“就算要戒，也是逐步减量吧，没有你这样全部扔掉的。”
    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陈原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他知道唐舟很有可能会出现戒断反应，人会变得暴躁、易于激怒，可是第一次见到攻击性如此强烈的唐舟，他还是不免吓了一跳。
    看到陈原突然咬紧了下唇，唐舟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处于失控边缘，他深吸一口气，十根手指掐在门框上，指甲似乎都要在木头上刻出痕迹。
    长时间的沉默里，陈原一度以为时间静止，周身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空，四周静得几乎能够听到银针落地的声音。
    “给我一片吧……”唐舟压下头颅，头顶的黑发尽数滑到额前，他从鼻腔里深深呼了一口声出去，像是突然被人抽掉了脊椎，接着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微弱的气音，“一片就好，陈老师。”
    陈原知道第一晚并不会好过，他咽了下口水，“你等等。”接着便扭头关上了门。
    房间里窸窸窣窣了一阵，等到陈原再出来的时候，他右手握成拳头，好似在手心里藏了颗糖果。
    他将拳头递到唐舟跟前，展开五根手指，唐舟看到他手掌心里躺了一颗白色的小药片。
    “这是什么？”唐舟拿起药片。
    “布洛芬。”
    唐舟听闻将药片重新放回他的手心，“我不吃这个。”
    “为什么不吃？你不是要吗？”
    唐舟摇头，“这个对我没用。”
    布洛芬已经算是众多镇痛药物之中对身体的伤害最轻的了，陈原在网上求医问诊的时候，医生告诉他，布洛芬可以暂且作为过渡药品使用，以后再逐步减量。陈原望着手掌心里的小药片思索片刻，再度退回卧室里，还不忘把门关上，重新蹲在自己的行李箱旁边翻找起被他藏起来的药品。
    他煞有介事地问屋外的唐舟，“你一般都吃什么？”
    唐舟报了个名字，陈原拿起来一看，这可是阿片类处方药，专门治疗疼药和焦虑，经常用于抑制术后疼痛，里面含有不少成瘾成分。这种东西可怎么样都不能再吃了，他蹲在行李箱旁冥思苦想，过了好一会才再次打开房门。
    “喏，就一片。”
    其实他手里还握着刚才那片布洛芬。
    唐舟伸手就要拿，陈原却立即将手握成拳，躲开了。
    “吃药又不是吃饭，怎么还挑三拣四的？”
    唐舟不为所动，似乎还想拿起来看看，陈原当机立断，直接上手捏住他的脸。这种时候不能跟瘾君子谈道理，他态度强硬地说，“张嘴。”
    唐舟的脸很软，被他这么一捏，脸颊的肉往中间挤，嘴巴都皱在一块，显得很有些郁闷。他反手握住陈原的手腕，还没来得及使劲，便听见他略显冷淡的声音，“难道你不信我吗？不信的话就别戒了。”
    唐舟动作一顿，片刻后，终于松开手，闷声说，“没有。”
    “那你张嘴。”陈原从容不迫地把药片递到他嘴边。
    唐舟的眼神更暗了，他被人捏着脸，就像个被家长强迫喂饭的小孩，怎么看怎么憋屈，然而他并没有挣扎，而是听话地张开了嘴。
    陈原刚把药放在他的舌尖上，唐舟就往前探了探脑袋，用舌尖卷过药片的同时，还不忘故意在他的指尖上含了一口。陈原惊叫一声，触电一般赶紧抽回手，看看唐舟，又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一方面是吃惊，另一方面似乎又被他的行为弄得一头雾水。
    趁着陈原出神的功夫，唐舟再次握住他喂药的那只手抬到脸颊边，侧头在他的掌心上吻了一下，“谢谢。”
    陈原又被他电了下掌心，下意识地将手握成了拳头，收回来背到身后，眼神微微晃动，“不客气。”


陪护
　　46.
    戒止疼药犹如戒毒，第一周是最难捱的。
    陈原给唐舟安排的剂量是每十二小时一片布洛芬，白天尚且还好，不至于影响到工作，可到了下午、晚上，那就全靠运气了。有时候唐舟在办公室里如坐针毡，一直在出冷汗，他跟公司请了半天假，说是请假，更像是调休，晚上还得在家工作。
    当晚唐舟的状态却格外差，陈原八点钟给了他第二片布洛芬，九点钟出来烧热水的时候，发现他蜷缩在沙发上，身上裹了一张毯子，活像一条病怏怏的毛毛虫。
    他走到沙发跟前，发现唐舟穿了件帽衫，帽子都戴上了。尽管屋内已经开了暖气，唐舟还是会时不时打个冷战，他的身体已经无法正常运行，更别提工作了。
    “很难受吗？”陈原在他面前蹲下，手背贴在他的额头上摸了摸。
    唐舟勉强睁开双眼，看到是陈原以后又闭上了，似乎一点力气都提不起来。
    陈原又将手背贴在他的脸颊上。唐舟出汗出得厉害，虽然体温不高，但脸颊摸上去冰冰凉的，陈原心里一空，就要去拿手机，“我去叫救护车。”
    “不……”唐舟突然从毯子里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不用。”他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一开口胸膛就上下起伏，“我没事。”
    “医生说没事那才是真的没事。”
    “我不是第一次戒了，”唐舟语气一顿，似乎在歇息，喘息声沉重得犹如一只强行运作的破旧风箱，“出汗是正常的。”
    陈原沉默不语，低着头看他，似乎在怀疑这话的真实性。
    唐舟闭着眼也像能看透他的心事，“真的，只是以前都没成功而已。”
    陈原犹犹豫豫地将手机收回口袋，“要不你去床上睡吧，我扶你回去？”
    万一放在沙发上睡一晚上着凉了、生病了，那就是得不偿失。唐舟没有拒绝，陈原姑且当他答应了，他抬起唐舟一只胳膊架在自己的肩膀上，另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同时稳住下盘，暗自给自己的老腰打气。
    他屏气凝神，内心数到三的时候双腿一蹬，把唐舟的上半身从沙发上抱了起来。唐舟被他这样一拱，兴趣缺缺地掀开眼皮，这个方位他只能看见陈原的头顶，听见他急促的喘气声。
    唐舟见他十分费力，于是一手在沙发垫上一撑，帮着支起自己的上半身，陈原却以为自己突然得了怪力，赶紧趁热打铁，将人从沙发里拉起来，架在自己的肩膀上朝卧室里踉踉跄跄地走去。
    唐舟虽然浑身疼得厉害，但不至于寸步难行，可是难得见到有人对自己这样费心尽力，他不禁放慢软绵绵的步伐，往陈原身上靠去。他这一靠，陈原的负担就加重了，他带着唐舟直直往左侧的墙壁撞去，全靠他电光火石之间左脚一伸，蹬在墙角，才不至于一齐摔倒。
    陈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唐舟扛到床上，他给人盖上被子，揉了揉酸痛的肩膀，接着又一路小跑去厨房烧水。他没在唐舟家里找到保温杯，就干脆把一整个烧水壶端进屋里，搁在唐舟的床头柜上。
    “记得喝水。”他还不忘拿了个空玻璃杯摆在床头，“别出汗出得脱水了。”
    他弯下腰继续对躺在床上的病号说，“我把你的手机放枕头边上了，要是半夜不舒服，爬不起来，你就给我打电话，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滔滔不绝了半天，没有得到一句回应，陈原以为他已经睡着了，正准备轻手轻脚地离开，唐舟虚虚地喘了口气。
    “陪陪我吧。”他轻声唤道，“陈老师，陪陪我。”
    陈原脚步一顿，某一根心弦被人轻轻拨动，在耳边振荡出微弱的回音。他折返回来，侧头看向睡在阴影之中的男人。t打量了半天，尽管分辨不出对方刚才说的到底是不是梦话，他还是走到床的另一侧，脱下外套，钻进被子里。
    一旦在唐舟身边躺下，陈原后背上就开始冒出细密的汗珠，可能是穿的衣服太厚，又或是感到有点紧张，他不敢随意翻身，只能保持着面向对方的睡姿。双眼逐渐适应起黑暗，能够看清物体的轮廓，他发现唐舟的呼吸似乎并不顺畅，胸膛不规律地上下起伏着。他不禁有些担忧，从被子里探出一只手，一时间又想摸唐舟的额头，又想给他擦汗，最后都害怕自己惊醒他，堪堪收了回去。
    “会好的。”陈原低声说。
    他难得想起念大学时校医院的心理医生。那位医生最喜欢对他说的一句话就是，会好的。可如今当他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上，他才发现自己也找不到更好的措辞。
    陈原半夜是被疼醒的，猛一睁眼，他发现唐舟压在自己身上，两只手各自掐着他的腰和胳膊，十根指头有劲得像是要把他身上的肉一块块拧下来似的。
    唐舟将头埋在他的肩窝里，喉咙里咕哝着模糊的字词，他满头大汗，几乎是无意识地把陈原当成了人形抱枕，因为戒断的反复而将他抓在手里，解压球一样在他身上抓来抓去。
    陈原痛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想要把唐舟的胳膊掰开，不料却激发了对方的防御机制。唐舟顿时加大了力度，两只胳膊像铁钳一般，生怕有人要把他抢走。陈原眉头一紧，实在没忍住，咬牙倒吸一口凉气，闷声“啊”了一下。
    这一声就让唐舟醒了过来，他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他松开手从床上做起，一手揉着眉心，痛苦地喘着气，接着拿过床头柜已经凉透了的白开水喝了一整杯下去，歇了好一阵才从浑身的疼痛之中勉强抽身。
    陈原见他醒了，拿过手机看了眼时间，现在是凌晨两点。
    “把你吵醒了？”唐舟以为自己起床的动静吵到了他。
    “没有。”
    唐舟重新在床上躺下，伸手将他搂在怀里。陈原任他抱着，望着天花板问，“你还难受吗？”
    唐舟贴在他耳边低低地说，“有你陪着就不难受了。”
    犹如被一阵细微的电流点到了耳朵尖，陈原缩起脖子，暗自感到好笑，心想这人明明衣服都湿透了，这种时候竟然还有精力调情。
    他侧过头，两人的鼻尖差点撞到一起。温热的吐息一阵阵地抚过他的嘴唇和脸庞，陈原忍不住屏住呼吸，心脏立即逃窜到嗓子眼里，叫嚣着要出来透透气。
    两人四目相对，唐舟呼吸一滞，胸膛里紧跟着烧起一小把烈火，噼里啪啦地冒出四溅的火星，落到哪儿，哪儿又跟着燃起新一片的火光。陈原眼里现在只有他自己，他便自然不愿错过这个机会。每一个能够抓住他、抚摸他的机会唐舟都不想放过。
    他想知道陈原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想知道他嘴里哪些是真情，哪些又是假意。
    陈原垂下眼，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四瓣唇片即刻便贴在了一起。也许在黑暗的遮掩之下，他才可以稍微允许自己在炙热的视线中沉沦片刻，才能尝试心无芥蒂地与人对话。
    唐舟捧着他的脸，两人唇舌交缠，舌尖偶尔在交换的亲吻之中拉出银丝。陈原伸出双手从唐舟的臂下绕过，搭在他的肩膀上，他也去回应对方的亲吻，任凭对方将气息全然灌进自己的口腔、鼻腔，灌进他已经浆糊一样混乱的大脑。
    唐舟的亲吻变得愈发强势了，逐渐透露出无法遮掩的侵略性，甚至会偶尔威胁性地咬一下他的下唇，陈原吃痛地“嗯”了一声，睁开湿润的双眼，他被吻得面红耳赤，终于察觉到危险的来临，勉强将他推开，唐舟则顺势去吻他的下巴，温柔地舔着他滚动不停的喉结，手跟着探进他的衣服里。
    “今天不行。”好不容易得了个喘气的机会，陈原在他胡来的手腕上掐了一把，“……等你好了再说。”
    “真的？”
    陈原信誓旦旦地表示，“真的。”
    他真怕自己再不喊停，一会儿就跑不掉了。
    唐舟置若罔闻，另一只手还留恋忘返地摩挲着他发热的脸颊。陈原在他脸上捏了一把，他似乎总是想要去捏一把唐舟的脸，“没骗你！”
    唐舟轻笑一声，在床上躺下，扯过被子将两人裹在一起。他似乎还是不太舒服，不过已经肉眼可见地恢复了不少体力。
    临睡前，他还不忘低头在陈原的肩膀上啄了一口，沉声问，“你能不能每晚都陪陪我？”
    陈原觉得自己简直都成了陪护了，不过他嘴上仍然说，“我考虑一下吧。”



新年快乐
    47.
    接下来几天，陈原的生物钟被彻底打乱了，他半夜会经常被唐舟捏醒，一晚上只能断断续续地睡上三四个小时。唐舟却对此一概不知，他清晨醒来把人吻醒，问陈原睡得好不好，陈原嘴上一律说好，实则会在他出门上班以后继续埋头呼呼大睡。
    新年前夕，陈原给唐舟喂完药，去厨房里洗了一盆草莓端进卧室。唐舟正靠着床头看电视，他把整张羊绒毯展开披在头顶上，就像躲在一顶小帐篷里。
    “你要的草莓。”陈原将碟子放在床头柜上。
    唐舟拍了拍床沿，陈原刚爬上床，唐舟双手各拽着毯子的一角，从他身后搂过他，将他夹在两/腿/间，就像一只展开翅膀，将小鸟护在羽翼之下的鸟妈妈。
    唐舟握着遥控器说，“今天是跨年夜。”
    陈原拿过一个草莓咬了一口，问他，“纽约的跨年夜是不是特别热闹？”
    “是啊，每年都是人山人海，太阳一落山就准备封街，街上都是骑着马巡逻的警察。”
    听他这样描述，陈原忍不住开始幻想十几个小时后，时代广场上的盛况。以前他只在电视上见过纽约的跨年直播，无人机从繁华的街道上方掠过，地面上人头攒动，百万观众聚集在闪烁的广告牌底下等待水晶球落下，十二点的钟声敲响，和漫天炸开的五彩烟花。
    电视里，跨年晚会如火如荼，群星正在舞台上唱唱跳跳，陈原对这类节目总是很感兴趣，他喜欢数自己到底认识几个明星，万一真能看见几个脸熟的，还得想想对方有什么代表作，是不是对得上号。他认为如果自己认得多，那证明他还没有落伍。这几年小鲜肉层出不穷，陈原朋友圈里几个前同事每季度发的都是不同男人的照片。
    偶尔有几个近景镜头对准了男明星，唐舟看他看得目不转睛，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低声问，“他有我帅吗？”
    陈原实话实说，“……好像没有。”
    “那你怎么不看我？”
    “我平时看你看得还不少吗？”
    唐舟心满意足地在他耳后亲了一口，“你以前跨年都怎么过？”
    “我啊……”陈原想到了王子林，“都是和朋友随便过过，宿醉到天明，哈哈。”他问唐舟，“你呢？每年都会去时代广场跨年吗？”
    “我还没去过。”
    “你不是就住在纽约吗？”陈原很是惊讶。
    唐舟打趣道，“北京人不是也从不爬长城吗？”
    “可那是跨年，一年只有一次可以看到他们的烟火秀。”
    “想看烟花的话，从我的公寓里就能看到。”
    陈原心想，时代广场附近能够看到烟花的酒店都会在临近新年时价格疯涨，唐舟竟然在家就能看到，可想而知他的公寓地理位置到底有多好，租金估计更是昂贵，说不定还会将“能够看到时代广场的跨年盛会”放进广告里。
    唐舟继续说，“他们很早就开始封街，一旦封街，不到凌晨三四点是走不出去的，起码得在原地站上八/九个小时。”
    “喔，那还是挺累的。年轻人还能去凑凑热闹，我就算了。”
    “陈老师，你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
    陈原夸张地“哎哟”一声，根本不买账。
    “要是你背个书包去大学城里转一圈，说不定还有学妹偷拍你以后把照片放到学校论坛上。”
    明明知道唐舟只是在哄自己开心，陈原还是被他逗得哑然失笑，“你都是从哪里学到的这些话？”
    他怀疑唐舟在自学网络彩虹屁用语。
    “说实话还用得着学么？”
    陈原一听又是咯咯笑起来。
    两人藏在巨大的羊绒毯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偶尔对着电视里的歌舞节目评头论足。播广告的时候陈原低头刷起手机，忙着给别人的朋友圈点赞。他穿着那件“Born to Be Wild”的体恤，宽松的领口往前敞开，笔直的锁骨若隐若现。
    唐舟收紧手臂，陈原被他圈着腰，不自觉向他身上靠去。
    唐舟印象中较为深刻的一次跨年是他第一次尝试戒掉止疼药的那天。那时他才刚刚开始工作，他当然知道止疼药不能多吃，自然也憎恨被药物所操控的自己。新年之夜，他一个人靠在沙发一角，开着电视机，连着国内的盒子，随便调到哪一个频道，将中文作为背景音，然后在窗外升腾起耀眼的烟花时，浑身冒着冷汗，控制不住地发着抖，摔倒在地板上。
    五光十色的霓虹灯与烟花、水晶球交相辉映，楼下一百万人正在庆祝新年的到来，他们与身边的爱人、或陌生人热烈地拥吻，尖叫与欢呼声从玻璃窗的缝隙里渗透进来。期冀天罗地网，让他无处可逃。
    睡不好觉并不算什么，就怕稍微碰上一个重要点的项目——也许他只是在给自己找借口，找一个用来临时解脱的、停止自我憎恨的借口。唐舟勉强用一根手指勾过茶几的把手，从里面摸出药瓶，拇指旋开盖子，一连往嘴里倒了好几颗囫囵吞下。他像个无法呼吸的病人，终于等来了自己的吸氧管，浑身湿透地躺在客厅的地板上，静静地等待止疼药生效。
    还有一分钟就要进入新年了，大屏幕上的电子数字正在毫不受阻地向前跳动。陈原放下手机，有些激动地搓搓双手，扭头冲唐舟笑道，“马上就是二零二零年了！”
    电视机里散发出的光线照亮了陈原的小半张侧脸，映在他的双眼里，好似他眼底里藏了两个迷你灯芯，正在闪烁着微弱的火光。
    唐舟回过神来，瞟了一样电视机，扯过毯子将两人紧紧包在一起，他贴着陈原的后背，闭上双眼，埋在他的肩膀上缓缓吸了一口气，好像在闻他身上的味道。
    “新年快乐。”唐舟低低地说。
    “还有十秒呢。”陈原指指屏幕，接着转头看向电视机，抿起嘴，藏起一声静默的叹吁。
    方才他转头看向唐舟的时候，发现他既没有在看电视，也没有在玩手机。他就那么僵坐在那里，眼神里空空如也，好像无论这窗外的世界有多么光怪陆离，他都无法提起一丁点兴趣。
    那么多无法言说的烦恼，都被唐舟藏在胶囊里一个个尽数吞下。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偷过一个，掰开来看看里面到底放了一些什么颜色的粉末。
    主持人正在舞台上带领着台下的观众一起倒数，唐舟摸过遥控器，突然将声音调成了静音。陈原还没来得及问他怎么了，唐舟抱紧他，问，“Would you be my new year’s kiss?”
    陈原低下头，忍不住将一只手搭在环在自己腰上的唐舟的手臂上，他无法从唐舟的声音里听出任何异常，好像对方刚才所透露出的一点黯然神伤不过是他自己的幻觉。
    “跨年夜如果找不到人接吻的话，可是会被笑话的。”
    静音的电视画面里，还有三秒钟地球就要进入新的年代了。世界会更美好吗？未来会更明朗吗？陈原低着头不觉莞尔一笑，他笑自己神经错乱了，不等唐舟说完，便回过头去吻他。
    以前他总觉得自己被命运捉弄，难得这一晚，这一刻，这一分这一秒，他能够心无杂念地与人相拥，不担心过去，不遥想将来。
    远方城镇的上空似乎有小小的烟花正在静悄悄地爆炸，黑色的夜空被五彩缤纷的火光瞬间点亮。遥远的欢呼声、亲吻声、酒杯的碰撞声、街头巷尾的醉言醉语，都被严丝合缝的玻璃窗隔绝在外，无法渗进厚重的窗帘之内，惊扰屋内默契相拥的两人。
    世界之大，难得静谧又美妙。


明知故问
　　48.
    清晨醒来，唐舟发现自己正挂在陈原身上，他支起上半身，从陈原身上挪开，又忍不住低下头，伸手将他散落到额前的头发往一旁拨了拨。陈原似乎被发丝刺到了眼角，他哼哼一声，鼻子都皱了起来，然后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依旧睡得很熟。
    他这样一翻身，本就松垮的睡衣就又往腰上滑去。唐舟余光一扫，见色起意，贼手才刚探出去，却随着视线一起僵在了半空。
    只见陈原裸露出的一小片腰上印有几块浅淡的淤青，唐舟的视线像扫描仪一样来来回回地扫过他腰上的指印，检查了半天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唯有无名火却越烧越旺。他下意识就觉着陈原是出去鬼混了，刚要伸手把人抓起来，还好理智及时回归：陈原这段日子并没有出过门——起码他的微信步数一直都是两位数。
    他从床上坐起来，回想起这段日子自己几乎每天都是从陈原身上爬起来。这么重个人压在他身上，陈原却像习惯了一样，从始至终都睡得四平八稳。
    那么这些淤青只能是自己夜里无意识时弄出来的了。
    唐舟看着正在熟睡之中的、毫不设防的青年，背靠着床头，一只手掌揉在额角，懊恼地叹了口气。
    元旦之后，陈原就将唐舟的药量从一天两片降到了一天一片。同日起，唐舟也不再让他进出自己的卧室。起初陈原以为他是好转了才不需要自己“陪睡”，后来他则认为唐舟是在“闹别扭”。
    白日里唐舟还没有什么不同，一旦到了晚上送药的点，他仅将卧室的门打开一条缝，从缝隙里接过陈原的药片匆匆吞下，继而马上关上门，好似门外站着一位凶神恶煞。
    不过只要唐舟有改善，陈原就并不在意其他，尽管每次吃了闭门羹以后，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让对方不高兴的事情。
    对于唐舟来说，一个人的夜晚并不好过。他晚上往往会反锁房门，生怕陈原要敲门进来看看。他怕自己心理防线松动，忍不住又会要求陈原进屋，忍不住又把他弄得身上青一块紫一块。陈原却对这件事一点也不知情，每次送药的时候，他都用那双杏仁般的眼睛好奇地往屋里探去，好像在好奇唐舟到底在房间里藏了什么宝贝一样。唐舟一旦看到他露出那种试探性的目光，不仅心窝痒痒，手心也痒痒，控制不住地想拉他进来。他知道陈原不会说不，无论多过分的要求陈原都不一定会拒绝他，然而越是因为这样，他心底里的那股烈火烧得愈是旺了，烧得他彻夜焦躁不安，身上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啃。
    戒断反应因人而异，主要表现为浑身肌肉疼痛，反复寒颤、出汗，更有甚者会出现自残等暴力性危险倾向，唐舟虽然反应算不上最严重的，但是发作时的感受也实在是好不到哪儿去。有时候他半夜蜷在床上，浑身抽筋似的疼，也只能大汗淋漓地咬着后槽牙，尽量不发出声音，就怕陈原发现了，坚持要进来看看。
    不过他这一系列的反常行为还是让陈原起了疑心，这段时间他既没见唐舟主动过来要药，也没见他出现其他戒断反应。唯一不寻常的是，唐舟窝在自己屋内的时间愈发长了。有几次他明明知道唐舟人就在屋内，可无论自己怎么敲门都得不到任何回应。
    这一晚唐舟是真睡不着了，他胸闷得厉害，换了衣服想要出门透气，谁料陈原却像算准了时机一样，在他换好鞋之后，刚巧不巧地推开了卧室的门。
    陈原屏气凝神，一瞬不瞬地盯着门口的男人。唐舟脸色阴沉，看起来随时就要出门跟人火拼，实则只是被戒断反应折磨得十分疲惫。
    “这么晚了你还要出门啊？”陈原煞有介事地问。
    唐舟头昏脑胀，随便编了个理由，同样煞有介事地答，“嗯……出去健身。”
    陈原垂下眼皮，唐舟身上套着松垮的毛衣和外套，脚下穿了一双休闲皮鞋，手上却没有拿着任何可以更换的运动鞋和衣物。联想起他这段日子里的疏远和回避，陈原更加坚信他这是要偷偷出去买止疼药，他阔步上前，一把抓住唐舟的胳膊，正色道，“不行。”
    唐舟一头雾水，“为什么？”
    “你现在出去了就是功亏一篑。”
    “什么功亏一篑？”唐舟终于反应过来，“……我不是出去买药。”
    “难不成你要穿着皮鞋去健身？”
    唐舟实话实说，“我只是想出去转转。”
    陈原抿起嘴摇摇头，显然一点也不买帐。
    “只是出去透口气而已。”唐舟补充说，“没骗你。”
    “外头那么黑，路都看不清楚，你去阳台上透气不是也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唐舟心想，要是去阳台上透气，你八成会跟过来一起。自打他这段时间主动开始跟陈原保持距离，一旦两人在公共区域，陈原反而离他更近了。陈原这样一个永远警惕、机敏、活得像猫科动物的男人，最近开始更加频繁地找他聊天，甚至三番五次地去敲他的房门，敲不开就给他发微信，旁敲侧击地想要跟他说话、摸清他的现状，这一切都让唐舟备受煎熬，他现在是自制力最为薄弱的时候，受不了诱惑。
    眼看唐舟的脸色更加难看了，陈原以为自己惹恼了他，可是他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唐舟半途而废，何况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戒药了。
    陈原知道有些戒烟、戒酒的人会靠嚼槟榔，吃口香糖来分散注意力，那么唐舟现在不过也只是需要一件止疼药的替代品。唐舟虽然侧身望着他，可是一只手仍然搭在门把手上，仿佛随时就要用力下压，推开大门，潇洒自如地离去。陈原的视线在他的手臂上来回跳跃着，从指尖游移到肩膀、到他利落的下颌线，最后他掀起眼皮，一鼓作气，两步上前，伸手抓住唐舟的领口，将人一把拽过来，仰头吻了上去——
    唐舟瞳孔骤然一缩，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秒。陈原的嘴唇很软，还有点冰凉，身上又带着一股清甜的苹果香味，是因为刚洗了澡吗？他眯起双眼，发现陈原两只扇子般的睫毛正在微微颤动着。
    陈原就这么不合时宜地贴着别人的嘴唇压了足足三秒钟才松开对方的衣领，他看起来比唐舟还要诧异，哆嗦着嘴唇，思绪乱成一团，圆圆的鼻尖上似乎还挂着汗。
    唐舟的眼神更阴郁了，犹如汹涌的暗流，暴风的中心。体内像是藏了一头沉睡已久的野兽，这会儿终于被人唤醒，连懒腰都懒得伸，张嘴就是凶狠地咆哮起来。他几乎是无意识地用舌尖舔了下嘴角，“这是什么意思？”
    陈原实在无法厚颜无耻地说出“让我来做你的替代糖果”诸如此类的话。明明自己才是始作俑者，他却表现得像是个慢半拍的受害者。
    唐舟那只搭在门把手上的右手滑落下来，指尖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弧度，不老实地攀上了他的腰。
    陈原暗自咽了下口水，接着挑挑眉毛，漫不经心地说，“明知故问。”
    结果这夜还未过完他就后悔了，因为等到他想喊停的时候，情况已经完全失控了。

兔子
　　49.
　　唐舟抽屉里藏了几个小玩具，买二送一，他就这样拿回来三个。此时他一只手已经摸到了床头柜的边缘，悄无声息地用一根食指顶开柜门，将它们从里面全部拿了出来。
　　三颗圆球状的物件一起握在手心里，像在把玩圆润的佛珠。
　　……
　　……
　　……
　　陈原浑身是汗，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迷茫地睁着双眼，眼睛红得像只兔子，好似刚刚做了一场**又可怕的梦。过了好一会他才从床上翻过身，堪堪坐了起来，背靠着床头。一起来，满眼都是狼藉，陈原的眼神终于晃动两下，好似被人轻轻敲了一下后脑勺，这才后知后觉地清醒过来。他一怔，继而缓缓蜷起两只腿，一手揪着枕头的一角，眼神警惕又尖锐，还有来不及遮掩的惊慌失措。
　　唐舟从床头柜上抽了几张纸巾想要给他擦干净，结果却挨了他一巴掌。
　　“陈老师……”
　　唐舟眼神一暗，手臂在空中僵了半秒，仍旧试探性地伸出，陈原却肩膀向后一缩，躲他如瘟疫，连衣服都来不及穿，爬下床踉踉跄跄地逃出了他的卧室。
　　※※※※※※※※※※※※※※※※※※※※
　　总结：
　　玩过火了，唐舟用那个和那个把陈老师弄那个了
　　通知：
　　本文从下一章，即4月10日（本周五）起，就要入v了。入v当晚更新2章共计6000+字
　　这是我第一次入v，还有一点小紧张，希望各位不要嫌弃
　　知道我的微博很不好找，最近又疯狂超速，如果影响了观感很不好意思（……）
　　入v后依旧会保持每周更新2-4章，如果三次元过忙会打请假条。订不订阅都可以，大家看得高兴就好。正文预计还有10万字完结，但是介于本人的话痨属性，此期望值的置信区间为3万……
　　番外字数就不确定了，反正都是糖就完事了！
　　再次感谢大家的厚爱！【鞠躬】

下次不会再把你弄哭了
　　50.
　　陈原一直没有理他。
　　唐舟当晚有去敲过几次门，不出意外，每次都吃了闭门羹。陈原的卧室从里面被锁住了，他敲了半天，里头一点动静也没有，刚刚将耳朵贴在门上，另一边就有人不耐烦地往门上锤了一拳头。
　　陈原这么一锤，唐舟耳鸣了半天，他歪过头挠了挠耳廓，低头拿出手机，在表情包里挑挑选选，最后选中了一个小猫咪低头道歉的表情。
　　刚按下发送键，他再次将耳朵贴在门上。房间内最终只传出了一声轻微的锁屏声，手机屏幕里也没有弹出新的消息框。
　　陈原上午照样没有开过门，有一次唐舟连钥匙都将拿在手里了，好在他及时意识到对方是真生气了，这会儿要是破门而入，估计不好收场。
　　以前唐舟没有过主动哄人的经验，如若真要细究，小混血或许有过死皮赖脸让他哄的时刻，不过唐舟对于这类撒娇无动于衷，他既然已经付钱给对方，理论上应该是对方讨他欢心。
　　然而十分少见的是，这次他竟然有点心虚，尽管他觉得这事也不能全怪他，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加上陈原也没有明确说讨厌。
　　事后再回想起这件事的时候，唐舟意识到陈原那会儿可能已经无法说话了，想到这里，一时间满足感又远远大于心虚。
　　中午十二点半，陈原熬不住了，他饿得肚子咕咕直叫，轻手轻脚地开了条门缝，从里面探出头来。这个角度可以看到厨房，却看不到客厅，屋内静悄悄的，他上午并没有听到唐舟出门的动静，尽管他认为自己只是没有留神，唐舟不可能无缘无故矿工。
　　他夹在门缝中间观望了好一会儿才放心大胆地向厨房进发。
　　走了两步，余光一扫，唐舟的身影正由远及近，陈原后脊一凉，肩膀一拐，方向一换就拔腿往屋里奔。唐舟的鼻尖差点撞上迎面而来的门，他大掌一伸，陈原两只手则立即按在门的另一面，趁着僵持的间隙，唐舟用一只脚尖挤进门缝，另一只手接着扶上门框，陈原发现了障碍物，低下头要把他的脚尖踢出去，手上还在继续使力，直到他听到唐舟“啊”了一声。
　　他应声抬头，唐舟的十根手指赫然印入眼帘，它们贴着门缝而入，整齐地扒在门框上。
　　陈原吓了一跳，赶紧拉开门，握住他一只手腕拉到跟前检查起来。
　　检查了半天，尽管没有看出任何异常，他还是掀起眼皮先朝唐舟看了一眼，继而低下头摸着他的手指，“我不是故意的。”
　　唐舟正色道，“你明明看到我两只手都夹在门缝里，还说不是故意的？”
　　陈原没想到对方会反咬一口，他吃了瘪一般，语气一顿，“……我真的没有看到。”
　　唐舟抽回手，垂下眼装模作样地打量着自己的指关节。陈原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一根手指在光滑的门把手上来回晃来晃去，他低声问，“还痛么？”
　　唐舟一言不发，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
　　陈原只觉得如芒在背，其实他气还没消，可是现下夹人手的确实是自己。等了半天，唐舟都没有说话，陈原看他两只手都揣进卫衣兜里了，看来是没有大碍，含糊说了一句“我回屋了”，就要把门关上。
　　唐舟今天申请了在家工作，一直抱着笔记本电脑在沙发里守株待兔，不能连个说话的机会都没抓住就再吃一次闭门羹，这回他整个人直接从门缝里挤了进去，站在陈原面前，“你已经十二个小时没有跟我说话了。”
　　陈原一时语塞，他不喜欢被人这样一瞬不瞬地盯着打量，尤其是唐舟，别看他面上目不转睛、一本正经，谁知道他脑子里都想了些什么。陈原越想脸颊越是发烫，一时间害臊多于怒火，现下只想赶紧躲起来，才刚转过身，唐舟伸出两只手臂圈住他的肩，从身后抱住他，贴在他耳边说，“别生气了。”
　　唐舟的声音低沉，语调却很软，陈原还是第一次听他这样说话，第一次被人哄，被人这样温柔地抱住，被人贴着耳根子吹着暧昧的吐息。他多少感到有些不自在，后颈的鸡皮疙瘩一阵阵地起，几乎是下意识地说，“我没有。”
　　唐舟认为他还在气头上，气头上说的话自然要按照相反意思理解，“我下次不会了。”
　　陈原的喉头上下一滚，“……下次不会怎么样？”
　　“下次不会再把你弄哭了。”
　　本来他气都消得差不多了，听到这句话脸上又是红一阵白一阵。
　　“真的。”唐舟完全没有意识到这话的不妥之处，还在信誓旦旦地保证，“帮帮我吧，陈老师，你不帮我的话，我可真的戒不掉了——你看我已经二十四个小时没有吃药了，你是不是该奖励一下我？”
　　陈原还没来得及骂他竟然还想要奖励，唐舟收紧胳膊，语气颇有点讨好的意思，“你别生我的气了。”
　　没想到他还有这样撒泼耍无赖的一面，陈原一时间哭笑不得，他实在是很少有过被人需要、被人依赖的感受。唐舟这是在犯规，是在走捷径，陈原一方面气恼他将自己的弱点摸得清清楚楚，一方面又对自己如此轻易便认栽的心情无可奈何。
　　“我没有生气。”他说，语气十分坚定，“不过真的没有下次了！”
　　今年过年格外早，唐舟的公司从一月十五号开始放假，他嫌陈原每天晚上都要在两个房间之间奔波，就把他的洗漱用品全都拿到了自己的卫生间，这样陈原有时候洗完澡出来，他就能自然而然地将人抱上床，然后索吻、拥抱、和做/爱。
　　两人日子过得十分懒散，往往睡到天光大亮才起床。有时候陈原前一晚的衣服被弄脏了，他就随手捡一件唐舟的衣服穿上去卫生间里刷牙。唐舟眼还没睁，右手先往床边一摸，发觉人没了之后，迷迷糊糊地从床上爬起来。
　　陈原正在刷牙，他从镜子里看见唐舟精赤着上半身，睡眼惺忪地走了进来。
　　唐舟从陈原身后揽着他的腰，一脸慵懒，低头吻了吻他的肩膀。
　　“下周我要回一趟家，要过年了。”因为刚醒，唐舟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你要回家吗？”
　　“我啊……”陈原低头吐掉牙膏沫，好似能将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事物一齐冲进下水道。
　　结婚之前，他回家的频率大约是三年两次，没有一次超过五天，印象里最后一次回去应该是自己升职的那一年。陈原望着镜子里的自己耸了耸肩，“我当然也要回老家了。”
　　“你什么时候走？”
　　陈原随口编了个日期，比唐舟要晚几日。
　　“什么时候回来？”唐舟又问。
　　“过完年就回来，你呢？”
　　“陈老师什么时候回来我就什么时候回来。”
　　“什么呀？怎么跟我扯上关系了？”陈原笑道，“你回来的日期不是应该早就订好了么？”
　　“我能改签。”唐舟说得一本正经。
　　陈原开玩笑道，“那我要是不回来了呢？”
　　唐舟轻笑一声，将你退我进的试探，以随心所欲的口吻作为掩护，“怎么，陈老师，你不要我了吗？”
　　陈原一愣，随即用食指将水龙头一抬，在玻璃杯里迅速搅动牙刷，语气轻描淡写，“我可没这么说啊。”
　　等他回到自己的卧室，他盘腿坐在床上，打开笔记本电脑，盯着桌面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打开了订票网站。
　　飞机票早已卖光，只有所剩不多的火车票还有得卖，而且还是要开两天两夜的那种。陈原不免感到有些烦躁，索性合上笔记本刷起朋友圈，当晚起夜的时候才记起这茬。其实他没有必要回去，反正也没有人在等他，没有人会像广告里的留守老人一样盼星星盼月亮地盼望他回家，他甚至连一通电话都不会等到。
　　陈原坐在唐舟的床沿，盯着因为太久没有操作而自动锁屏的手机屏幕发了好一会呆，最终还是在凌晨四点半定下了往返的车票。

事故
　　51.
　　“你的到来是个惊喜”——会说话的父母大约都会这样对孩子讲，王雅丽却说，“说意外那都好听了，你就是我人生里的一场重大事故。”
　　王雅丽白手起家，刚开始创业那会儿，她去西班牙见投资人，为了尽可能地省下每一分钱帮助公司发展，她一个创始人不住酒店，就睡在朋友家的车库里。
　　她雷厉风行，执行力极强。年会她上台讲话，第一句话就是我不喜欢形式主义，不喜欢勾心斗角。别人一天的工作量，你要是四个小时就能做完，那么你下午就可以下班回家。只要你觉得自己值得加薪、升职，我欢迎你直接来敲我办公室的门。在我这里，大家一律平起平坐，你什么身份、什么背景，我一点都不关心。
　　她是职场标杆，也是业界的女魔头，同行对她避而不及，却又巴不得往她手底下的团队里挖一脚。尽管公司里的人都知道，业界以绝对高效著称的“魔鬼敢死队”，其实都是被王雅丽一手“折磨”出来的。谁也不想惹怒她，与其被人当众羞辱，受尽冷嘲热讽，还不如多花点时间多检查几遍小数点。
　　王雅丽眼睛尖，例会时同事正在汇报成果，她大致扫了一眼PPT，随即眯起双眼，说，“这个结果看起来不合理啊。”
　　同事一听，两只手几乎是下意识地绞在一起，来回搓动着，“初期我们也有过同样的担忧，不过我们几个人来回检查了好几遍模型……”
　　王雅丽冷淡地打断她，“把原始数据发我。”
　　于是她就在早晨八点半，公司还在开例会，周围还坐着几十个同事的时候，直接打开附件检查起来。有几个同事耐心地等了一会，发现老板仍旧眉心紧锁，于是趁这个时候打开邮件回复起邮件，诺大的会议室里响起了接连不断地键盘的敲击声。王雅丽对这种事情一般都不在意，反之她觉得这样很好，这是在有效利用碎片时间。他们这一行往往要直接跟客户打交道，平均每人一天要接收一百到一百五十封邮件。她给每人发了一部工作手机，导致大家往往在上下班坐地铁的时候也会习惯性地查一查邮箱。
　　她跑了几个散点图，清了清嗓子，同事们应声抬头，齐齐望向会议室中央的大屏幕。
　　“这么明显的离群值都不剔除，PPT里也没见你们给出任何分析或解释，你们是完全没有看到这些数字吗？”
　　“我们以为是模型出了差错……”
　　“那么模型有错误吗？”
　　同事咽了下口水，深呼吸了一口，像是暗自给自己鼓气，“没有，模型是我们三个人一起建的。”
　　“模型没有错误，你们就不觉得这个预计值奇怪了？我看你们倒是挺自信的，我要是有你们一半自信，我早就破产了。”
　　没有人敢吱声，会议室里静得仿佛能够听见银针落地。
　　“你们入职多久了？”王雅丽问。
　　“……刚刚一年。”
　　“都一年了？”王雅丽手底下其他工作一年的下属都得抽空带实习生、教新人了，“我没有想到这么基础的分析对你们来说都成了挑战。”
　　王雅丽并不是脾气火爆，她只是无法忍受低级错误。她定期请专业人士来公司培训，在网上为公司员工购买国外财经讲师的网课，暑假还会邀请一流大学的教授过来合作做项目。她尽心尽力为他们扫除障碍，公司每年的财务报表上，培训这一栏上的支出林林总总加起来简直令人咂舌。
　　“我这里不养饭桶。”合上笔记本前，她这样说道。
　　三个人一起做的项目，三个人下午就从HR那儿领了箱子。
　　王雅丽四十岁结婚，将近五十岁才怀孕。怀孕是个意外，那时正值她事业上升期，有亲戚劝她，说你都五十岁的人了，还有啥事业可操心，能保孩子就保孩子吧，那样你的人生才算美满。
　　王雅丽冷笑一声，垂眼端着茶杯，从杯沿后悠悠冒出一句：您可别扯淡了。
　　他们不知道陈郑川跪在她面前，哀求她别把孩子打掉，他抱着她的腿说：算我求求你了，这终归是条生命，孩子生下来我养，你什么都不用操心，算我求求你了——
　　明明刚结婚那会儿，陈郑川还口口声声地说，有没有孩子都一样，有没有孩子我都一样爱你。
　　也许只是激素作祟，王雅丽还是没有将孩子打掉。
　　可是这样一位在创业初期主动招募女性、致力于改善职场环境的女老板，最终还是在面对无可避免的歧视时，将怒气撒在了肚子里的孩子身上。
　　那是位老客户了，见面时看她挺着肚子，寒暄完以后笑呵呵地说了几句“恭喜”，之后就开始旁敲侧击。
　　“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王雅丽身穿工整的职业装，两只小腿站得笔直，“不过您也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您知道我的能力。”
　　可是妊娠反应并不可控，王雅丽难以与紊乱的激素抗衡，她可以逼自己一天在办公室里坐十二个小时，却无法控制自己开会时不上吐下泻。那个时候她的团队还没有打出名气，她一人就是整个公司的中流砥柱，她这样一个招牌倒了，客户自然会离她而去。他们说，没关系，你这段时间先休息休息，等你恢复好了我们再谈。可是资本市场不会等她，何况她同行内的朋友本就不多，随即就有竞争者落井下石，费尽心思地挤兑她，猎头也开始马不停蹄地挖人。
　　“一孕傻三年，她年纪那么大了，还有多少三年够用呢？”
　　要么就是借为她好之口中伤她。
　　“我看你差不多就得了，折腾这么多年，得亏你老公一直顺着你，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这类评价王雅丽已经听过无数遍，第一次听时她还会叉着腰、挺着肚子跟别人对骂，听到最后心如死灰，只觉得麻木，无论别人再说什么，那就像针尖扎在砧板上，她已经百毒不侵。
　　陈郑川一心沉浸在组建家庭的幸福之中，他兴致勃勃地布置了婴儿房，在网上选购了五花八门的幼儿用品，奇形怪状的玩具堆得家里满满当当。他知道妻子事业受到重创，却无法百分百地理解她。事实上，他并不是一个志向远大的男人，他喜欢跟在王雅丽身后端茶送水。亲戚说他吃软饭，他也只是憨憨地笑，王雅丽骂他怎么一点脸皮都不要，他也只是小声嘟囔着，那人家说的也没错嘛。
　　陈原出生以后，陈郑川欢天喜地，抱着孩子坐在病床边激动地双眼盈满泪水，浑然没有注意到鬼门关走过一趟的妻子情绪已经出现了变化。
　　公司几乎人去楼空，每隔几天HR都会发邮件通知她有人事变动。有时候她气得拿起电话就要拨回去，她花了这么多钱、这么多精力，到头来只是成为一块还不赖的垫脚石。员工到新公司面试，新公司问他们为什么跳槽，他们大约还会耸耸肩：老板办事不利咯。
　　陈郑川看她月子还没出就气势汹汹地要去公司，立马上前阻止她，他抱着陈原兴高采烈地说，我们都有孩子啦！你为什么还要每天闷闷不乐的？
　　王雅丽斜着眼看他，冷哼一声。
　　以往陈郑川每次被她这样斜眼打量都会下意识地当起缩头乌龟，尽可能避免一切吵架的契机，唯独这一次他挺直腰板，说，你能不能也考虑一下我？
　　我考虑你？你觉得我没考虑你？王雅丽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陈原念小学三年级时，王雅丽与丈夫离了婚。
　　她拼命想要争夺陈原，法庭上涕泪涟涟，只是出于报复。
　　明明她已经做出了巨大的牺牲，唯独无能的陈郑川却得到了他所想要的一切。世界真是不公平，有人给点阳光就灿烂，有人却一生都无法与自己和解。
　　哪怕是儿童时期的陈原，也能发觉妈妈不喜欢自己。
　　“你后悔生我吗？”他问。
　　“这是什么问题？你希望我说不后悔吗？”王雅丽嗤笑一声，“你最好能让我有一天觉得不后悔。”
　　王雅丽很快就又东山再起，后来的“魔鬼敢死队”也在她复出之后迅速声名鹊起。也许是年纪大了，陈原在她眼里似乎也没有那么不顺眼了。
　　陈原念初三时，王雅丽已经六十多岁了，她早已到了功成身退的年纪，却还是每周一化着精致的淡妆去公司开例会。她终于不需要再日日熬夜加班，她拥有了财富、名声，她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她成为了当代女性的职场偶像。
　　王雅丽回家的频率逐渐高了许多，她仍然经常和年轻的下属出去喝酒。酒桌上她从不讨论自己的家庭，导致大家以为她一辈子未婚。同事们都觉着这位老板虽然是个刀子嘴，不过心态却格外年轻。
　　陈原晚上刚下晚自习，就接到了母亲的电话。他刚赶回家门口，就看见王雅丽瘫坐在门口的阶梯上，他把母亲扶进电梯，扶到沙发上，王雅丽让他给自己倒杯热水，陈原却置若罔闻，他在她身边坐下。客厅里黑漆漆的，两人的膝盖几乎靠在一起。
　　王雅丽醉眼朦胧，向后陷在沙发里，陈原则弓着腰，身体前倾，两只手十指交叉搁在自己的大腿上。
　　“妈妈，你为什么要争我？”  这个平时满口反问着“我对你还不好吗”的母亲好像第一次有了动摇，她仰头盯着天花板，缓慢地长吁一口气，“为什么你总是问我这种问题？”
　　只有在她喝醉以后——无论是不是为了应酬，好像只有在这种时候，她看向陈原时的眼神才会稍有不同。王雅丽难得以一种平静的、不再满含讥讽的语气说，“你会觉得……我对你不好吗？”
　　她眯着眼靠在枕头上，脸歪向一边，看起来就像是睡着了。
　　陈原听见她说，“你也有自己的人生要打拼……我什么也给不了你。”

大概是想你吧
　　52.
　　半夜，陈原从噩梦中惊醒。
　　硬卧的床铺很窄，稍微翻个身，肚子就贴上一侧防摔落的小栏杆。陈原平躺在狭窄的床铺上，睡在自己对面的大哥呼噜打得震天响，他歪过头，朝头顶上方的玻璃窗望去。
　　粗大的百叶窗帘盖不严实，偶尔路过火车站时，外面的光亮就从窗帘间隙里直直地投/射/进来。对面忽然驶来一辆相反方向的火车，两道铁轨贴得极近，陈原明显感觉到自己所在的这节火车被气流压向了对面。
　　他从床上爬起来，一不小心头就撞到了上面的床铺。睡他上铺的女人不耐烦地翻了个身，陈原小声说了句“不好意思”，弓着腰爬到床脚，顺着冰凉的金属梯子爬下去，坐到了窗边。
　　铁轨规律地撞击着轨道，像在演奏一出重金属风的安眠曲。他从口袋里掏出耳机戴上，手机里调出音乐软件，选了半天都不知道应该听些什么。歌单越往下滑，周杰伦的歌愈多，每一首似乎都和某一段隐秘的记忆关联。
　　二零零七年冬天，陈原在期中考试后骑着自行车一路蹬到三公里外的音像店里去排队买专辑。他背着三公斤重的书包，身体直立，借着自身的重量一上一下地蹬着自行车踏板，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全部往后飞去。
　　书包里有一层夹层，夹层里放着一个黑色的金属笔盒，笔盒上层放着2B铅笔和黑色圆珠笔，下层放着他从牙缝里省下来的零花钱。
　　他有很多梦想，最想实现的就是买把吉他。那个时候班上有吉他的男同学都特别受欢迎，课间拿出来弹个小星星就能收获一片欢呼。
　　结果歌才听到第二首，周杰伦才刚唱道“也许时间是一种解药”，王雅丽就下班回家了。陈原手忙脚乱地把光盘从光碟机里取出来，塞进盒子里，此时王雅丽刚刚推开家门，他余光一扫，手腕灵活地一转，在她发现之前及时将光盘盒塞在屁股底下。
　　塑料盒子没碎，银色的光碟却被他一屁股坐碎了。
　　现在的生活当真是比以前好多了，动动手指就能买到电子专辑，不需要夏天三十九度的时候汗流浃背地在音像店门口排队。以前他为了跟老板套近乎，隔三差五就去对方店里转转，还给他儿子买了一个电动溜溜球，为的就是希望他以后都能给自己留一份专辑。
　　陈原并不怀念自己的读书时代，他不喜欢象牙塔，念大学时日日夜夜盼着赶紧毕业，然而自从他开始工作，有了闲钱以后，听歌的时间反而是少得近乎没有，更别说抽出一个下午躺在床上翘着腿来来回回地欣赏别人的专辑了。
　　陈原走到车厢连接处，背靠着墙蹲下。现在是凌晨两点半，车厢里静悄悄的，只有幽暗的夜灯散发出诡异的绿色荧光。偶尔有起夜的男人从楼梯上爬下，刚走到厕所门口，竟然发现车厢连接处蹲着个人。男人一只脚刚刚踏进卫生间，一手还按着皮带，陈原仰头跟他四目相对，顿时感到有些尴尬，于是换了一面蹲下，这个方向只能看到车厢之间的透明玻璃门，看不见卫生间。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将音量调到六格，刚好盖过震耳欲聋的行驶声。
　　/哪里有彩虹告诉我
　　能不能把我的愿望还给我
　　为什么天这么安静
　　所有的云都跑到我这里/
　　陈原后来从同学那里借来了光碟，放进自己学英语用的移动DVD机里。第一次完整听到《彩虹》时，他也跟着望向窗外，心想，真烦，怎么都是乌云啊？
　　橙色的烟头被火车门缝里呼啸着涌进的风吹得时亮时暗，陈原仰头从火车小小的玻璃窗里向外望去，天早已黑了，连云都看不见。
　　他有些失望地低下头，百无聊赖地上下滑动着微信通讯录。唐舟的头像映入眼帘，对方依旧用着那张在咖啡店拍摄的半身照，陈原忍不住又点开他的头像放大看了看。
　　最后一条消息，是唐舟登机后发给他的，那天他开车送唐舟去了机场。
　　陈原咬上烟嘴，两只拇指在键盘上快速敲了几下。
　　一句[睡了吗？]在输入框停留了好久才发出去。
　　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分钟有余，直到这三个字都变得陌生，而后心烦意乱地猛吸一口香烟，右手拇指长按在绿色的信息框上，就要点击“撤回”。
　　[没呢]
　　陈原一怔，接着拿下烟嘴，呼出长长一串烟雾，一手抓了抓鬓角的头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的在凌晨三点给对方发了信息。
　　[怎么还不睡啊？]
　　发完他就后悔了。他觉得自己简直有毛病，明明是他先问别人睡了没有。
　　[一个人睡当然睡不着了]
　　陈原看着信息忍不住嗤笑一声，选了个无语的小鸡表情发过去。
　　万万没想到下一秒唐舟的视频电话就打过来了。耳机里的抒情音乐戛然而止，陈原吓得手机差点都没拿稳。唐舟的头像明晃晃地悬在屏幕正中间，照片里的男人笑得十分温和，午后的光线穿透咖啡厅的玻璃窗，将他的轮廓镀上暖金色的线条，乍一看真是人畜无害。陈原两手捧着手机看了又看，最终将视频电话转成了语音电话。
　　火车上信号微弱，唐舟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喂？喂？……”陈原叫了好几声。
　　“陈老师。”听筒那边的声音终于稳定下来，“怎么没接视频？”
　　“车厢里信号不好，能打语音就不错了。”陈原并不是很想露脸。
　　唐舟沉默了一会，“睡不着吗？”
　　“嗯。”
　　尽管知道对方看不见，陈原还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数数绵羊。”
　　“试过了，没用。”
　　“听歌呢？”
　　“我正在听呢，你就打过来了。”
　　“那真是不好意思了。”唐舟笑道，“你听什么呢？”
　　“周杰伦的《彩虹》，你听过没？”
　　“喔，这不是你最喜欢的一首歌吗？”
　　陈原眉毛一挑，“嗯？”
　　“你以前总是哼这首歌。”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记得。”
　　“那时候我还在念高中，你总是会在开车时哼这首歌。”
　　陈原对此完全没有印象，“是吗？我经常在你面前哼歌吗？”
　　“你到现在偶尔都会哼。”
　　“我五音不全。”陈原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不过这不是我最最喜欢的一首。”
　　“那是什么？”
　　陈原沉吟片刻，“不告诉你。”
　　“为什么不告诉我？”
　　“既然是最喜欢的歌，当然不能轻易告诉你了，我都把它藏在歌单的最后。”
　　唐舟在对面笑着，“我猜猜，还是周杰伦？”
　　陈原颇有点骄傲地说，“那当然了。”
　　“……真不给说？”
　　“不给说。”
　　“那算了。”
　　陈原换了个话题，“你怎么也不睡？”
　　“我睡眠一直都不好。”
　　“因为思虑太多？”
　　“可能吧？”
　　“想什么想得睡不着觉？”
　　唐舟停顿片刻，说，“大概是想你吧？”
　　陈原一愣，低头看向手机屏幕。
　　“你呢？”男人充满磁性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会有一点想我吗？”
　　火车驶进隧道，听筒那端传来一连串聒噪的杂音，陈原忍不住拿下一只耳机，走到门口往外看去。隧道里只有小小的指引灯勉力维持着微弱的光线，他望着极速后退的指引灯，以几不可闻的音量说，“可能有一点吧。”
　　再出隧道时，屏幕上依旧显示信号不稳定，陈原轻声“喂”了几次，终于听到唐舟应道，“我在。”
　　陈原挠了挠耳后，说，“信号太差了，下次再给你打电话吧。”
　　“好。”
　　他将一只耳机重新塞回耳中，还往里用力按了按，“晚安。”
　　电话挂断后，音乐继续播放起来。
　　/也许时间是一种解药
　　也是我现在正服下的毒药
　　看不见你的笑我怎么睡得着
　　你的身影这么近我却抱不到
　　没有地球 太阳还是会绕
　　没有理由 我也能自己走
　　你要离开 我知道很简单
　　你说依赖 是我们的阻碍
　　就算放开 但能不能别没收我的爱
　　当作我最后才明白/
　　陈原重新爬回自己的床位里，枕好枕头，取下耳机缠好收进口袋里。临睡前，他再次歪过头，看见头顶的百叶窗外云影绰绰，明黄的弯月正从云朵里探出头来。

对牛弹琴
　　53.
　　出发去养老院前，陈原在山脚下的水果铺里挑了一斤橘子装在白色的网兜里，然后拎着橘子坐上班车，来到半山腰的一家养老院，到前台登记。
　　养老院设施良好，因为坐落于半山腰，老人可以从公共的大阳台上俯瞰山脚下的城镇。签合同之前陈原来这里实地考察过，院内不仅设有棋牌室和小型电影院，每天下午还有专门晒太阳的社交时间。养老院门口有个被员工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大草坪，夏天一到晚上七点半，一些身体较好的阿姨就会聚集在草坪上一起跳舞。
　　老人由专人照顾，院里还配有三位专业厨师，每人的口味几乎都能照顾到，然而养老服务费并不低，当年陈原升职以后，询问过夏晓小的意见，她一律说好，她说你妈就是我妈，我看他们广告上说一次性多付几年会员费还能打个小折扣呢！哎呀，你别担心这那的，我又不缺钱。
　　陈原在前台登记完名字，拎着橘子往楼上走。此时养老院里人并不多，因为赶上过年，好些都被儿女接了回去，所以一起留守在这的员工也少了大半，王雅丽是极少数还在这儿的老人。
　　陈原推开210的房门，径直走了进去，“还好我之前有钱的时候把你的养老费都给付了，否则你现在就得睡大街去了。”
　　屋里暖气开得很高，王雅丽正躺在躺椅上，大腿上铺了条毯子，听到这话她迷惑地转过头，盯着陈原上下打量了两眼，颤声问，“你是谁呀？”
　　“每次来每次说，每次照样还是不记得，我懒得和你说了。”
　　陈原将橘子放在她身边的小木桌上，将另一个躺椅挪到她身边，自己也抬腿躺上去。冬日里太阳难得暖洋洋的，两人齐齐面向窗户，将全身浸泡在暖阳里。
　　“你怎么坐在这啊？”王雅丽又问。
　　“我给你交了那么多钱，在这里坐一下都不行？”陈原自顾自地闭着眼，“建了那么多学校，捐了那么多钱出去，你名下资助的贫困学生都能凑成两个足球队打比赛了吧？你看看，现在竟然只有我来看你。”
　　王雅丽听不明白，困惑地摇了摇头，“你说什么呢？”
　　“怎么跟你说什么你都不明白？”陈原突然睁开眼瞪她。
　　王雅丽又老了，目光混沌，搁在毯子上的两只手背干得像皲裂的老树皮，暗沉的灰色的皮肤就这么皱巴巴地贴在她突出的骨节上，手腕处的老年斑像画笔甩上的褐色泥点。陈原扫了一眼，皱了皱眉，随即从躺椅里站起身，下楼找前台要了一只护手霜。
　　“天气冷了，自己记得涂个护手霜。”
　　他重新回到房内，没有为王雅丽涂抹护手霜，只是将它搁在放橘子的小桌上。
　　王雅丽疑惑地抬起头，“你是谁呀？”
　　陈原有点不耐烦地说，“你就当我是陪护得了。”
　　王雅丽又凑上前仔细瞧了瞧他的脸，自言自语道，“哦，换人了……”
　　陈原一愣，嘴唇微张，最终却是一个音节也没吐出来。他垂下眼，摇摇头，“这么多年了，我以为我适应得很好，能够做到把你所说的话全都当成耳旁风，可惜我是个小心眼，我就是在意得不得了，我就是能把你对我做出的每一个评论、每一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谁说你啦？”王雅丽睁大双眼，好奇道。
　　“你啊。”
　　“我说你什么了？”
　　“你说我贱，说我跟我爸一样窝囊，”陈原自说自话般苦笑一声，“说我费心尽力地想要获得你的关注，说我软弱无能，说我这样的人以后不会有作为。”
　　“不可能，我怎么会这么说你呢？”王雅丽的眉心挽出一个皱巴巴的疙瘩，“是谁这样说你？为什么他们这样说你？”
　　眼前这幅躯体里装着的已经不再是王雅丽，陈原知道自己是在对牛弹琴，可就算是对牛弹琴也好，就算真正的王雅丽永远也不可能知晓他的想法，此时能够亲口说出这些已经实属难得。一时间他不禁笑自己可怜又可悲，以前倒是从来都不敢对她说这些话，现在只不过是在自欺欺人地拿陌生人发泄。
　　也许他不是不敢说，而是怕听到她的肯定，怕她顺着自己的话端冷嘲热讽，怕她说自己还算有一点自知之明。
　　陈原深吸一口气，体内好似藏了一个正在急速涨大的皮球，他双肩微微耸动，似乎被这个坚硬的皮球撑得连胸前的肋骨都跟着疼，最后却只是从胸腔里挤出一声轻微的叹息，“可能因为我对她来说就像累赘。”
　　“累赘？什么是累赘？”
　　“就是想要扔掉的东西。”
　　“他们想要扔掉你吗？”
　　“是。”
　　“为什么？”
　　“因为知道我什么也把握不住吧？”
　　皮球表面撕裂出成千上万细密的裂缝，陈原一动不动地躺在躺椅里，好像被人抽掉了脊梁，语气逐渐变得疲软，“我经常会想——这个想法总是很让我恐惧，无论是小时候还是现在，光是想一想都让我胆颤……”他语气一顿，“你说，她会不会是对的？”
　　王雅丽似乎并不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她望着陈原，思绪却像飘到了天际。
　　陈原望向窗外，山腰上的树枝皆是光秃秃的一片，没了生命力旺盛的树叶拥簇，山看起来空旷又贫瘠，“你知道吗？我现在没了工作，在别人家借宿，一不小心就会被扫地出门。”
　　“没有工作可不行哦，”王雅丽摇摇头，“你这么年轻，还有很多机会，不要自暴自弃，年轻人不可以自暴自弃。”
　　陈原扭头怔怔地望向她。
　　他以往也会来看王雅丽，不过每次都是意气风发，神采飞扬。他偶尔说起工作上的事情，会谈起几个大学同学的近况，还会告诉她自己刚刚付掉了房子的首付，王雅丽每次都是安静地听着，她用那双混沌的眼睛似懂非懂地望向窗外，看起来好似在神游。陈原对着空气滔滔不绝，说多了也就腻了，他已经永远无法从她这里得到想要的回应。
　　如此对比之下，往事历历在目。
　　陈原从躺椅里坐起来，侧过身背对王雅丽，两只手肘抵在膝盖上，背压得很低。
　　母亲从未对自己说过的话，他却可以轻易从陌生人口中听到。
　　陈原用两只手捂住脸，无助地哭了起来。
　　王雅丽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话，攥着毛毯的边缘小心翼翼地问他，“不高兴啦？”她往陈原那儿探头探脑，“我说错话了？”
　　压抑的喘息声戛然而止，陈原揉着眉心说了句“没有”，起身急匆匆地出了房间，低头快步走到楼梯拐角处的公用卫生间里。
　　有了流水声的掩盖，他才敢继续张开嘴喘气。他紧闭双眼，流水将他的脸颊洗刷得冰冰凉。他的胸膛抵在低矮的洗手台上，喘息时被坚硬的大理石压得生疼。他觉得世界好像两片沉重的黑色石墙，他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陈原勉强撑开眼皮，望向面前的镜子，任凭脸上的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坠。镜子里的男人十分陌生，对方的双肩不自觉向下压去，好似背上背了一块虚无的巨石。
　　他好像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打量过自己。以往每次照镜子时，他想的都是别人，想的是要怎样笑才能更自信，脊背要挺直到什么角度才会更有底气。他从来没有以自己的眼光去打量过他自己。
　　当他再次回到王雅丽的房间里时，王雅丽没有向往常一样问他是谁，她已经躺在椅子里睡着了，毯子松松垮垮地挂在膝盖上，随时就要滑落。
　　陈原走到她身边，伸手将毯子往上拉了拉，盖过了她的手腕。
　　他看到王雅丽的红线则如往常一般穿透玻璃窗，指向遥远的天边，指向她永远也到达不了的远方。
　　“以前你总说，我这样的人，一辈子都无法得到幸福……”
　　陈原站在她身后，目光平静如水，“你也是，妈妈。”

橘子
　　54.
　　陈原在养老院里呆了两个小时不到便准备离开，他叮嘱前台多拿点护手霜给210的老人，一旁正在登记的男人听到这里抬头一看，惊喜地合不拢嘴，“陈原？！”
　　陈原转过头，第一时间还不敢确认，片刻后才犹犹豫豫地唤道，“爸？”
　　陈郑川签完字，两只手在胸前交叉搓了搓，随后又垂下，几根指头在半空中虚晃两下，像是怎么都找不到衣服的口袋，“……你怎么来啦？”
　　陈原支支吾吾地答，“最近有时间，就过来看看。”
　　陈郑川腼腆地笑了笑，“最近天气没那么冷，要不要去阳台上晒晒太阳？”
　　陈原迟疑片刻，还是点了点头。火车晚上才开，比起坐在冻人的候车厅里，还不如坐在这儿。
　　养老院里配有电梯，陈郑川却不坐，他精神矍铄，领着陈原往二楼走，尽管爬楼时一只手仍旧得撑在扶手上。他给陈原搬了个彩色的塑料椅子到跟前，又轻车熟路地在阳台门口的茶水间里拿了个茶包泡上，递给他。
　　陈原接过陶瓷茶杯，说了句，“谢谢。”
　　陈郑川给他准备好茶水，这才给自己搬来椅子，他在陈原身边坐下，说，“这阳台特别好，晚上站在这儿往下看，底下灯火辉煌的，特别漂亮！”
　　陈原点了点头，低头吹了吹杯中滚烫的茶水。
　　陈郑川也跟着低下头呼呼地吹起茶水，一双眼睛则藏在杯沿后，悄悄地打量着陈原。
　　“晓小怎么没一起过来？”
　　陈原眼神一暗，手中的杯子似乎变得格外烫手。这个名字现在听来只觉得十分陌生，他垂眼看着挂在茶杯边缘上，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茶包标签，沉默许久，低声说，“我们离婚了。”
　　陈郑川惊得嘴一张，半天后才后知后觉地问他，“为什么？”
　　“还有什么为什么？不合适吧。”陈原将茶杯放到手边的小茶几上。
　　“是不是因为工作太忙了，一直没有时间陪她？你有没有跟她好好说说啊？怎么能说离就离了？……”
　　陈原冷冰冰地打断他，“她有喜欢的人了。”
　　陈郑川大惊失色，脱口而出一句，“是外遇？”
　　陈原刚想说不是，可是他不想让陈郑川继续过问，于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反倒像此地无银三百两，“我不知道。”
　　陈郑川低下头，淡绿色的茶水被微风推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你怎么都没有告诉我？”
　　陈原僵硬地转过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我……”陈郑川刚想说我是你的父亲，是你的家人，可随即便意识到自己大约没有资格这样说，所以这一句话拐了个弯，重新被他吞回喉咙里。
　　陈原向后靠在椅背里，视线在山腰上光秃秃的树杈上跳来跳去，不远处的电线上站着一小排麻雀，远远看过去就像一连串黑色的省略号。
　　“你怎么也在这里？”陈原叹了口气。
　　陈郑川的两颗眼珠在眼底里转了半圈，他先朝陈原看了一眼，继而低下头干笑两声，“这不是过春节了嘛，我来看看你妈。”
　　“你多久来一次？”
　　他发现父亲似乎对这里十分熟悉，哪里有茶水供应，椅子存放的房间在几楼，陈郑川似乎对这里了如指掌。
　　“没多久……”陈郑川支支吾吾道。
　　“半年？还是三个月？还是每个月都来？”
　　陈郑川低头一个劲儿地抿着茶水，“我有空就来看看……”他在后脑勺上无措地抓了抓，声音低低的，“反正我早就退休了，我就在山脚下租了个小房子，自己平时买点菜做做，日子过得挺舒服的……”
　　“你在这里租了房子？”陈原眉心一皱。
　　陈郑川发现自己说漏了嘴，赶忙想要扯个慌，眼皮几度掀起又垂下。儿子的眼神十分冷淡，甚至带着一点讥讽，陈郑川不喜欢看他这样，甚至对此有一点惧怕，此时的陈原像极了他的母亲。
　　这早已不是陈原第一次发现这种事，每次陈郑川都会道歉，他会低下头小声说自己心里有数，让陈原不用担心，每次都保证自己下次绝不会再用自己的热脸贴冷屁股。现在好了，陈郑川是明明白白要在这里安家了，陈原听得气不打一出来，一股无名火直往上窜，“你以为自己被会她需要吗？她都不记得你了，你还在这里给她端茶送水，你能不能别自我感动了？”
　　“我怎么啦？”陈郑川不甘示弱，抻着脖子叫道，“她现在病了，这是我的责任，一日夫妻百日恩……”
　　“这怎么就成了你的责任了？”陈原再也控制不住，从椅子上站起来高声骂道，“你到底有什么毛病？！”
　　陈原想让他走。离开王雅丽，他会有更好的人生。
　　陈郑川仰起头看他，慢吞吞地嚅动着起皮的嘴唇，“你怎么这样说话？”
　　“我不该这样说话？那你来教教我，来，你来教我说话，你这么会说话，当初法庭上为什么不多说两句话？”
　　陈郑川顿时语塞，如同被人一脚踩断了软肋，许久才从胸膛里挤出一个，“对不起。”
　　他似乎总是在道歉。离婚时他这样对陈原说，走下法庭时，他也这样对陈原说。陈原进入大学以后，王雅丽说国外的小孩一到十八就独立了，要自己打工赚学费，还要自己找房子住。陈郑川给陈原偷偷交了一部分学费，后来又向他道歉，说自己没用，钱存得不多，陈原什么也没说，把钱一分不少地退了回去。
　　“她很在意你的……”陈郑川小心翼翼地说，“她其实很在意你的。”
　　陈原一愣，垂下眼冷笑一声。他气自己未免把对母亲的怨恨表现得太过明显，明显到这个从未有过作为的父亲都能看透。
　　“你在可怜我吗？”
　　陈郑川连忙从椅子里站起身来，慌慌张张地解释着，两只手举在半空中微微颤动，“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可怜你，你知道我不会说话……”
　　“别说了！爸，别说了。”
　　今天气温不低，陈原双手抱臂，却仍旧觉得今日的风十分凛冽。陈郑川像个打了败仗的士兵一样，头颅压得极低，好似随时就要折断，他沉默地望向地面，雕像般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陈原已经比父亲高出许多，陈郑川低垂着头，他便能轻易看到对方谢顶的头皮。尽管父亲已经努力将发际线和鬓角处的头发一齐往前面梳去，可是这样却依旧盖不住他的头皮。陈原几乎是顷刻间就没了脾气，他何必要对他发脾气？
　　“时间不早了，我也要回去了。”陈原率先打破了沉默，“有空再联系吧。”
　　陈郑川点点头，跟在儿子身后一言不发地下了楼，送他到养老院门口。
　　下山的班车马上就要开了，上车之前，陈原对他说，“我这次没来得及买多少东西，就拎了袋橘子过来，你让人给她剥了吧。”
　　陈郑川赶紧点点头，连连应道，“好，好。”
　　眼看儿子就要上车，下一次见面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陈郑川忍不住追上前，又有些胆怯地停下脚步。他发现陈原似乎又瘦了，或许离婚对他的打击太大了，陈郑川心中不免有些酸楚，他轻声唤道，“陈原！”
　　陈原回过头看他。
　　“我希望你能高兴……”陈郑川颤抖着双唇，“我希望你能幸福。”
　　斜阳将陈原的影子拉扯得又长又细，他侧过脸望着父亲看了半晌，突然苦笑一声，道，“连我妈都不喜欢我，还有谁会喜欢我呢？”
　　陈郑川一直站在养老院门口，目送班车离开，直到弯弯绕绕的山路上再也看不见车辆的影子，才慢吞吞地爬回210。推门声吵醒了王雅丽，陈郑川走上前，拎起桌上的水果在王雅丽面前晃晃，语气里是遮掩不住的高兴，“看到了吗？这是儿子给你带的水果。”
　　王雅丽睁开迷蒙的双眼，她对这袋橘子一点印象也没有。
　　“儿子？他在哪儿？他怎么都不来看我呢？”
　　“他已经看过你了。”
　　“什么时候？”
　　“你睡着的时候。”
　　“你怎么不叫醒我呢？”
　　“因为你睡着了啊，他怕吵醒你。”
　　“哦，那你能不能让他下次来的时候叫我一声？”王雅丽想了想，又问，“他下次什么时候来？”
　　“还不知道……”陈郑川语气一顿，“他工作很忙。“
　　“那算了，工作重要哦。”王雅丽摆摆手。
　　陈郑川在她身旁的摇椅里坐下，两人一齐面向冬日里的暖阳。

刚刚好
　　55.
　　去程要两天，回程也是。陈原本就没打算久留，身上只背了一个装衣服的黑色旅行袋。下了火车 ，还要再坐一个半小时的地铁才能到唐舟家。走出地铁站时，天早已黑透了，街上几乎见不到行人，他路过一家711，在里面买了一个红豆面包，边走边吃，一路走走停停。  输完密码，推开公寓的门，屋里的灯竟然是开着的。他记得自己走之前把电源都关了，于是悄悄放下旅行袋，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电话就要报警，一边低头四处搜寻能够防身的工具。
　　正在厨房里忙活的唐舟听到动静从屋里走出来，看到是陈原，一边嘴角忍不住上扬，眼睛里笑意缱绻，“陈老师回来了啊？”
　　陈原吓了一大跳，手机差点从手中滑脱，他像捏肥皂一样两只手来回抓了两把手机才牢牢握住，满脸写着惊异，“你怎么回来了？”
　　唐舟挑眉，“你不想见到我吗？”
　　“不是，你不是要回家住两周吗？”
　　“家里呆久了无聊，索性就回来了，你呢？”
　　陈原弯腰换鞋，闷声说，“……我也是。”
　　唐舟一脸若有所思，“还以为陈老师要说是因为想我了才早点回来。”
　　陈原感到有些好笑，“你要是真在老家呆两周，我早点回来也没什么用。”
　　“那可不一定，万一哪天晚上陈老师寂寞了，打电话说想我了，说不定我就回来了。”
　　陈原回想起火车上的那通电话，心不禁落跳了一拍，他清清嗓子，拎起地上的旅行袋回到自己的卧室，“周周呢？已经睡了吗？”
　　“他晚些日子才回来，反正还没开学。”
　　这次年过得并不十分合意，尽管这是唐舟出国后第一次回家过年。唐太太性子傲，亲朋好友间的攀比里她总喜欢掺上一脚，唐舟一不小心就被卷入无聊的争端之中，他实在受不了，连话都不愿都多说两句，更别说维护他的母亲了。等到唐太太将亲戚送走，她腰一插，脸色翻得比书还快，颐指气使地质问他为什么不帮自己说两句话，没看到自己气得脸都青了吗？
　　唐舟正在玩手机，懒懒掀了掀眼皮：是么？我看你脸色倒是挺红润。
　　周周早就学会看人眼色，一看这情况就立即躲回自己的卧室，唐先生则掐着两人不欢而散的点，紧跟在太太屁股后面哄人去了。唐舟上楼回到自己的房间，头又隐隐约约疼了起来，他心烦意乱，想要出门找药店，蹲下/身在行李箱里翻找起钱包，结果只翻出陈原给他准备的小药盒。
　　年前陈原去药店里给他买了按日分装的塑料小药盒。唐舟原定要回家两周，所以陈原给他买了两排，一排七个小方格，每个小方块中各放了一颗白色的布洛芬。
　　唐舟一手拿着药盒在眼前晃了晃，接着打开其中一个盖子，从里面拿出一片，用食指和拇指捏着，像在打量一件精致的小展品。
　　夜里他正在改签机票，就收到了陈原的微信。
　　陈原的微信头像万年不变。照片里的他戴着墨镜，穿着短袖短裤躺在沙滩上，一只手冲着镜头比V。唐舟忍不住将照片放大了看，陈原的脖子和肩膀似乎都晒红了，他却像完全没有意识到似的，依旧咧嘴冲拍摄的人大笑。
　　唐舟极少见到他高兴得连八颗门牙都一齐露出来，他忍不住想要知道凌晨三点给自己发微信的陈原，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不过陈原并没有接通视频。也许是信号不好的缘故，也许是相距太远，陈原的声音听着有些落寞，火车撞击铁轨的背景音格外突兀，唐舟能够听见对方，陈原却似乎无法听清他。两人之间好似隔了一层磨砂似的薄膜，唐舟能够看见他的身影，陈原却只能贴在厚重的砖墙上轻声询问对面到底有没有人。
　　唐舟这边是万籁俱寂，听筒里时断时续的呼吸声被轻易放大。
　　“你呢？会有一点想我吗？”
　　话音刚落，嘈杂得能够盖过一切的噪音便从听筒里海浪般涌出，陈原大概什么也没有听见，唐舟却坐在床沿一言不发，好似这紊乱的杂音里藏有什么隐秘的摩斯密码。
　　等到对方挂断电话，唐舟将机票又往前改签了一天。他从包里摸出无线耳机戴上，然后躺在床上，随便从手机里调出一个音乐软件，两只拇指在空中悬了几秒，最终敲下“彩虹”两个字。
　　陈原将这些天的脏衣物从旅行包里拿出来扔进洗衣机里，路过厨房时，他看见唐舟仍然在里面忙活，不禁有些好奇，于是走上前，煞有介事地从冰箱里拿了瓶矿泉水。
　　“你在忙什么？”陈原后腰靠着厨房一侧的石英石台面，拧开瓶盖。
　　唐舟本是背对着他，听到这话微微侧过身让他看手下的半成品。
　　陈原看到砧板上竟然摆满了草莓。
　　“楼下的奶茶店关门了，我在网上找了个菜谱，想要试试能不能行。”唐舟说完又转回身继续切草莓。
　　陈原一听就忍不住笑起来，没想到他对奶茶这么上瘾，还非得要草莓味的。
　　“店里用的材料啊、牛奶啊、还是不太一样，你喝的那款估计加了不少淡奶油和炼乳…”
　　“你怎么这么了解？”
　　“我结婚之前可是奶茶店的常客，能算得上半个专家呢……”
　　说到这陈原赶忙低头喝了几口水。
　　唐舟兀自切了一会儿草莓，突然问他，“你的头像是什么时候照的？”
　　“嗯？”
　　“你的微信头像，照片是什么时候照的？”
　　“我的头像？那张沙滩照吗？”陈原眯着眼思索了一会，“那时候我大学毕业，几个同学一起毕业旅行时拍的。”
　　当时拍完这张照片过后，陈原被晒得几乎脱了两层皮。
　　“你一直将那张照片用到现在？”
　　“当然不是，是有一次同事看到我的相册，问我那人是谁，他说没想到我也有那么嫩的时候，所以我才放上去的。”陈原说着说着就有些不好意思，他自嘲道，“在清一色的职业照头像中，我应该是一股泥石流吧？”
　　“挺好的。”
　　陈原疑惑道，“啊？”
　　“我说，挺好的。”唐舟沉声说，“你很好看。”
　　陈原并不善于应对别人的夸奖，只好干笑两声，道，“对了，我给你的药你有按时在吃吗？”
　　唐舟似乎只在家里呆了一周就回来了，看样子又吵架了，他怀疑唐舟很有可能早就把两周的量一口吃光了。
　　唐舟听到这话却突然抬起头，左手在旁边的毛巾上擦擦，接着从运动裤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塑料盒子。
　　“当然了，我可是严格按照你给的份量在吃。”唐舟扭头冲陈原晃晃盒子，手腕上的断线也跟着摆动起来，“还剩一整盒呢，怎么样？”
　　眼里是藏不住的骄傲，好似在等待他表扬。
　　唐舟将药盒放在砧板旁边，又继续低下头切草莓，“我买了不少草莓，一会儿也给你做一杯尝尝？不过你说的那些材料我都没有，做出来八成没有外面的好喝。”
　　陈原望着唐舟高大的背影，冷不丁回想起他向自己告白的那天。他很少想起这件事，甚至可以说在唐舟高考出国后，他几乎很少想起这个人。可是这会儿少年认真又略显局促的表情却在记忆之中隐隐跳动起来，对方年轻的眉眼逐渐被染上鲜明的色彩，脸庞的轮廓、和时而皱起的眉心也紧跟着变得清晰，以至于其他的回忆都像蒙了一层铅灰。
　　“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陈原突然问。
　　“昨天下午，怎么了？”
　　“好早啊。”陈原感叹。
　　“你不是也挺早的？”
　　“那不一样，我原本定的就是今天回来。倒是你，改签改得未免也太早了吧？”
　　唐舟调笑道，“这是刚刚好。”
　　陈原一怔，也不知道他这句“刚刚好”到底是什么意思，他低头望向厨房的瓷砖地板，握着矿泉水瓶的右手忍不住收紧，将塑料瓶捏得咯吱作响。
　　唐舟话锋一转，“你呢，年过得怎么样？父母都还好吗？”
　　陈原抬眼去看他，唐舟当真已经比高中高出许多。第一次去他家里时，唐舟似乎还没自己高，穿着学校的校服，对人爱答不理。
　　也许断线也不差，也许这样也很好，起码好过王雅丽，好过她余生只能被困在回忆里，好过她甚至无法靠自己的双脚走出那一间小小的囚牢。
　　也许他也值得被人认真对待。
　　陈原悄无声息地走上前，走到唐舟身后，小心翼翼地伸出两只胳膊，从背后抱住他。唐舟动作一顿，刚想转身，圈在他腰上的两只胳膊却紧跟着收紧。
　　陈原不想让他转身，唐舟便立在原地不动，只是将手中的刀搁在一边。
　　在一片静默之中，他将脸贴上唐舟的后背，闭上双眼，暂且允许自己在错觉里沉沦，“一切都很好。”

你很依赖我吗
　　56.
　　年后周周就回来了，还给陈原背回一书包的特产，说爸妈看他成绩提高了很高兴，下次要请陈原吃饭。陈原也没再夜夜去当唐舟的陪护，一是因为唐舟的情况已经好转了不少，二是因为周周的房间就在隔壁——其实这是主要原因。
　　然而唐舟并不是这么想的，夜里十一点半，他将人抵在走廊的墙壁上。陈原怀里抱着各类洗漱用品，正准备将它们还原到自己的卫生间里。
　　“周周在家！”他轻声叫道，瞳孔紧缩，视线在周周的房门和唐舟的脸上来回跳跃。
　　唐舟埋在他颈间低声说，“他睡了。”
　　“你怎么知道？”
　　“我说他睡了他就是睡了。”唐舟不容他拒绝，突然坏笑道，“或者我也可以去你的房间。”
　　“不是，万一他半夜有事找你……”
　　“他从来不会半夜找我。”
　　“那万一他来敲我的门怎么办？”
　　“你就说你要睡了，有什么事第二天再讲。他很有礼貌的，不会闯进来。”
　　陈原并不买帐，“不行，万一他……”
　　“把门反锁不就好了？”唐舟打断他，目光沉沉，“陈老师，我的房间，还是你的房间，选一个吧？”
　　陈原似乎听到周周房间里传来隐隐约约的脚步声，他差点惊呼出声，一把将怀里的洗漱用品推给唐舟，然后抓着他的胳膊将他翻了个面，推着他往距离最近的主卧里走，“你的！你的！……”
　　这导致陈原在床上十分容易分心，唐舟内心不悦，他故意把人弄出声，又装作不懂似的问他这么大声干什么。陈原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两手紧抓着床单，“你、你、你”了半天还是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这一天早上周周竟然破天荒地来敲陈原的门。唐舟前一晚在他这里过的夜，因为陈原觉得主卧离周周太近了。或许是戒了药的缘故，这段日子里唐舟的作息规律了许多，就连早晨起床后精神头都好了不少，他将陈原捞在怀里，让他坐在自己的大腿上。陈原一听到敲门声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竖起来了，周周小声问他怎么最近都没见他吃早餐，陈原咬着后槽牙，一只手在唐舟肩膀上狠抓了一把，结结巴巴地说，“我、我还在、在睡觉，明天陪你吃……”
　　周周“喔”了一声，正要出门又折返回来通知陈原，“陈老师，我去上课啦！”
　　陈原倒吸一口凉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艰难的，“……好。”
　　等周周出门了，唐舟才将人放开，陈原爬到床的另一侧愤恨地躺下，一手揉着腰，一手摸过床头柜的手机看了眼时间。
　　唐舟坐在床沿开始换衣服，然后穿上拖鞋，去卫生间里洗漱。
　　年前他将陈原的洗漱用品偷到自己的卫生间里，现在又将自己的东西大大方方地塞到陈原的洗手台上。
　　刷完牙出来，陈原还趴在枕头上刷着手机，唐舟走到床边，两只胳膊撑在他身侧，低头问，“在看什么？”
　　陈原抬起头，眼睛向上看去，两人这样上下对视了一眼，陈原呼吸一滞，“我要开始找工作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些莫名其妙地紧张，接着又对自己方才的反应感到奇怪，下意识地补充了一句，“总不能一直赖在你这……哈哈。”
　　说这句话时，却更觉着怪异了。
　　“需要我帮忙吗？”唐舟沉声问。
　　陈原一听立马摇头，“那哪行？”
　　直到现在，他似乎也没法像期待其他人一样希望唐舟给自己帮忙。
　　“你想去哪儿？”
　　“应该还是做咨询吧。”
　　“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公司么？”
　　发觉唐舟似乎特别想要问得一个名字后，陈原表示，“真不用你帮忙，我又不是第一次找工作了。”
　　唐舟沉默片刻，问，“怎么突然一下要找工作了？”
　　“也不能算是突然吧？”陈原笑道，“我都自暴自弃这么久了，难不成一直躺在地上吃灰？”
　　可能只是习惯使然，他仍然会有站起来的本能。
　　“找到工作了你要搬出去吗？”
　　“当然了。”
　　唐舟面上没有表露出什么情绪，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个，“好。”
　　陈原还想转头补充些什么，对方却已经走出卧室，他只好低下头继续查看自己的LinkedIn。
　　许久没有更新的简历里，上一次的修改日期是五年前。
　　他拿过算周周数学题的草稿本搁在大腿上，开始总结自己的工作经验。他有过什么成就？又有什么失误？对未来的职业规划又是什么？将近两千个日夜，四万五千多个小时，似乎轻而易举便能被浓缩成方便阅读的点句文本。陈原以前也做过几次面试官，大学刚毕业的年轻人坐在他面前侃侃而谈自己未来的人生规划。毕业生的答案十分规整，一年、三年、五年、到十年都有。陈原不觉得他们幼稚，也不认为对方故意假大空，能够主动对将来作出设想已经是勇气可嘉。
　　写完简历初稿已是正午，他拿出手机叫完外卖，点开微信刷起朋友圈，发现唐舟上午并没有给自己发过消息。
　　唐舟上班时间并不会经常给他发消息，陈原却还是忍不住把这件事跟两人早晨的对话联系到一起。他看着唐舟的头像框，一时间竟然产生了一股解释的冲动。他点开输入框，手指悬在虚拟键盘上方，随后便及时意识到自己其实并没有什么可解释的。
　　求生是天经地义，本能使然，他却仍旧难以找到一句俏皮话，好让各自都以为一切如初。
　　晚上三人聚在餐桌上吃饭，周周大胆地盯着陈原多看了两眼，高兴地宣布了自己的新发现，“陈老师剪头发啦！”
　　陈原无意识地用手摸了摸头顶，“对，头发长太长了，都快遮到眼睛了。”
　　下午他难得出了趟门，不仅剪了头发，还买了三件新衬衫。他们这一行永远都是有命赚钱没命花钱，陈原几乎记不得自己上一次出门购物是什么时候。周周回来后，唐舟虽然又开始给他发工资，但是每一笔账都被陈原写进记账软件里。唐舟让他留宿这么久，按照当初他借住一个月，便给周周免费多教一个月的“汇率”来看，他理应一分钱都不该拿。
　　陈原计划在搬出唐舟家时把这些钱一并还他。
　　如果不再寄人篱下，他就是独立的个体。成为独立的个体，有了新的落脚点，似乎才有其他可能性。
　　夜里唐舟又光明正大地挤进了他的房间，陈原正盘腿坐在床头看电视，听到声响抬起头，有些忧心忡忡，“我明天要跟周周一起吃早餐。”
　　唐舟自顾自爬上床，“我又不会做什么。”
　　“万一周周哪天发现了怎么办？”
　　“他能发现什么？”
　　“发现我们俩……”陈原犹豫道，“这样。”
　　唐舟来了兴趣，一手支着下巴，压在陈原身边的枕头上，“我们俩怎样？”
　　陈原眼神一暗，他们俩这样确实什么也算不上，他索性说，“发现我们俩竟然滚到一起了，你就不怕他三观俱毁？”
　　唐舟不以为然，“我可以在外面单独给他租个公寓。”
　　“这怎么行？！他才那么小。”
　　“或者一到晚上我就把他的房间反锁。”
　　“……这可是违法的。”
　　“要么我就直接把他送回家算了。”
　　看到他一副早就想要甩手不干的模样，陈原禁不住感到好笑，“干嘛？你要为了我把弟弟都扔了吗？”
　　话音刚落，他脸上的笑容立即消退，陈原一手在眉骨处摸了摸，低头去看电脑，显然被自己刚刚说的话吓了一大跳。
　　“他年龄还小，现在只能依赖你。”他喃喃道，“可是我不喜欢这样。”
　　“不喜欢和我住在一起？”
　　陈原摇头，食指在笔记本的触摸板上划着圈圈，于是屏幕中央的鼠标也跟着一起绕圈，“不喜欢一直依赖别人。”
　　唐舟忍不住咧嘴笑道，“你很依赖我吗？”
　　“我不是在跟你开玩笑……”陈原抓了抓鬓角的头发，似乎在懊恼自己找不到精准的用词，只好重重“哎”了一声，调侃道，“你不会明白的啦。”

布洛芬
　　57.
　　尽管经济状况无法在短时间内迅速好转，年后依然有公司陆陆续续地开始向陈原发出面试通知，他工作日里给自己定上七点整的闹钟，准时起床、洗漱、剃须，七点半的时候对镜系好领带，还不忘侧过头打量一下自己的侧脸。
　　往往这时唐舟才刚醒，他公司上班晚，所以一点也不着急。他悠悠打了个哈欠，望着正在卫生间里梳头的陈原，突然懒懒叹了口气，“怎么办啊？”
　　声音略微有点大，陈原一听立即转身出来，食指竖在唇前，“小点声，周周会听见的。”
　　唐舟掀起眼皮，陈原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子笔挺有型，西裤熨贴平整，衬得他一双腿笔直修长。
　　陈原被他打量得有些不自在。衬衫已经扎进西裤，胸口处也没有褶皱，他以为唐舟发现了自己看不到的瑕疵，“你刚刚说什么怎么办？”
　　唐舟勾起嘴角，“陈老师这么性感，怎么办啊？”
　　陈原无语地抿了抿嘴唇，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又回到卫生间里继续摆弄头发去了。他对着镜子往头顶喷了一点发胶，用手将发丝往一侧抓去，方便定型。最近天气虽然转暖，风力却依旧不小，他可不想顶着一头杂乱无章的头发走进办公大楼。
　　唐舟从床上坐起来，拖鞋都懒得穿，赤脚走进卫生间，从陈原身后搂住他，半闭着眼，浑然一副还没睡醒的模样，两只手却一点也不老实。
　　“今天面几家公司？”
　　“上午两家，下午一家……啊！”陈原忍不住缩起脖子，“我衣服要起皱了，昨天才熨好的。”
　　唐舟可不管这些，他将人推在洗手台上耳鬓厮磨了好一阵，直到脸上被对方轻拍了好几下才将人放开。陈原没好气地喘着气，阔步走出卫生间，低头用两只手将衬衫压平，脸颊还因为缺氧而有些发红。
　　他偷偷摸摸地将卧室门开了一条缝，确认周周已经出门上课，不在家之后才放心大胆地去厨房里拿了个面包，在餐桌边坐下一边吃一边复习起自己整理的笔记。今天要面的三家公司业务上各有不同，他得把这些细节记清楚。
　　吃完早餐时间还有剩余，陈原又看了眼当天国内外的时事新闻，喝牛奶时余光却扫到唐舟身上穿了一件齐膝的风衣外套。
　　“你要出门？”
　　按理来说唐舟还有一会儿才上班。
　　“送你去面试。”唐舟一手扣着扣子，“地址给我。”
　　“我坐地铁很快就到了。”陈原摆了摆手，意思是用不着。
　　“你要穿成这样坐地铁？”唐舟眯起双眼。
　　陈原的衬衫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笔挺的领口紧贴着修长的脖颈。因为在喝水的缘故，领带之上，突出的喉结正上下滚动着，他一只手肘抵在餐桌上，一边线条笔直的肩膀微微斜起，丝毫不认为这有任何不可，“怎么了？又不是光膀子。”
　　早晨人流量那么大，陈原保准会成为地铁里一道瞩目的风景线，指不定还会有人找他要电话号码。唐舟果决地表示，“不行。”
　　“为什么不行？”
　　“地铁里人多，西装会挤皱。”
　　陈原收拾好笔记，拿过挂在椅子上的西装外套穿上，“那你早上怎么没觉得会把我衣服弄皱？”
　　唐舟不悦地“啧”了一声，一时找不到正当理由，借口说，“送完你我正好去上班。”
　　陈原低头扣着西装外套的纽扣，不忘继续杠他，“你又不知道顺不顺路。”
　　再抬起头的时候，自个儿的领带被人拽过，陈原往前踉跄歪了一步，迎头就挨了一吻。
　　唐舟低头在他下唇上轻咬一口，好发泄自己的不满。
　　陈原终于不说话了，他双目圆瞪，喉结不安地滚动两下。
　　“地址给我。”唐舟淡淡地说，“否则就把你这张嘴堵住。”
　　陈原的嘴逐渐抿成一条直线，他盯着唐舟的脸看了片刻，终于报了个街道名出来。
　　早晨八点一刻，唐舟准时将人送到了公司楼下。陈原刚站上人行道，唐舟降下车窗，一只胳膊架在车门上。
　　“陈老师。”他唤道，左手冲陈原勾了勾，示意他过来。
　　陈原疑惑地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车门边上，弯腰问他，“怎么了？”
　　唐舟手臂往前一探，就要去拽陈原的领带，他早上才尝过鲜，这会儿又想故技重施。说时迟那时快，陈原右膝一弯，身体紧跟着向后一晃。
　　“嘿嘿！”
　　眼看他抓了个空，陈原坏笑两声，还冲他挑衅性地左右晃了晃食指，接着站直身子，一只手正过自己的领带，清清嗓子，正色道，“我该上去了。”
　　唐舟沉着脸目送他走进公司大楼，才右打方向盘驶上马路，似乎还在对自己没有索吻成功而耿耿于怀。
　　离上班还有一会，唐舟回家后随手从冰箱里拿出一袋面包，靠在沙发里看起电视。保姆多请了一周假，下周五才回来，陈原便在网上买了不少代餐和面包寄到家里。他拆开包装袋咬了一口，咀嚼两下，似乎觉得不对劲，于是捡起手边的塑料袋，发现上面写着草莓奶油面包。
　　周周开学了，再度走上了整日不着家的求学之路，周一到周日的课程表排得满满当当。春节时唐太太曾在餐桌上提起过留学的话题，她想要把周周送出去读高中，用的不是讨论的语气，更像是一种通知。她说这样做一是锻炼他独立自主的能力，二是觉得他还没有聪明到可以闭着眼睛上985。
　　当然她并没有在周周面前说出第二条理由。她说的是，希望你不要像你哥哥一样，见了世面以后就觉得自己了不得了，还真以为脚踩的阶梯、头戴的皇冠都是自己造的呢？
　　周周似懂非懂地看了哥哥一眼，唐舟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现在唐太太想要激怒他不是一件容易事。
　　陈原最近也闲不下来，除了准备面试，他还要阅读周周的教科书，有时候两人得坐在餐桌前埋头苦干到深夜十二点。
　　唐舟自从戒了止疼药以后，终于不再昼伏夜出。以往公司里很少有人找他说话，倒不是因为他的身份问题——如果未来的老板性格温和、为人友善，不可能没有人想要与他结交，然而以前唐舟时常顶着巨大的黑眼圈去公司开会，走到哪儿手里都拿着一杯黑咖啡，脸上写满了加粗加大的“生人勿扰”。
　　现在不一样了，他们谈论起车、房，小孩的课外班，讨论着新出的手游，也会问唐舟一嘴。
　　唐舟准备回卧室换衣服上班，路过陈原的房间时却忍不住推开门走了进去。
　　陈原刚搬进来的时候，会把卧室收拾得干干净净，唯独自己的小角落里，那个打开的二十八寸行李箱上，许多衣服就那么杂乱无章地堆成一座小山。
　　现在再看，尽管他的行李箱依旧开着，里面的衣服却叠得整整齐齐，按照季节摆放。从前公司搬回来的，原本堆放在房间一角的纸箱子则凭空消失了。
　　唐舟趴下/身朝床底望去。
　　床底下是空的，不再堆满了绿色的空酒瓶，陈原大概没有再继续买醉。
　　陈原就要站起来了，不久便能恢复成原来的模样，永远迈着自信又坚定的步伐，走到哪儿都是神采奕奕，光彩夺目。唐舟心里却有一股怪异的感受。这意味着陈原并没有那么需要他，他不是一件必需品，只是一片能够让人短暂将痛苦抛之脑后的布洛芬。
　　下午两点半，陈原结束了一天的面试。他走出地铁站，沿着人行道慢慢悠悠地往回走，手里拿着一沓文件夹，里面装着各个公司分发的详细介绍和行业动态。附近的大学已经开学了，不少打扮时髦的女学生和朋友们手挽着手逛街，从陈原身边经过时，她们忍不住回头打量这位身穿西装的男子，又捂着嘴笑嘻嘻地交头接耳。
　　陈原戴着耳机，浑然没有发觉周围路人的目光，走着走着就被一条长龙般的队伍截住了去路，他抬头一看，原来是网红奶茶店开门了。
　　他将文件夹夹在胳肢窝底下，给唐舟发了条微信，[你最爱的奶茶店开门了]
　　唐舟的工作隔间里，电脑程序正在高速运转，风扇嗡嗡直响，好似随时就要超过负荷冒出滋滋作响的火花。他正低头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结果手边的屏幕一亮，他瞥了一眼，看到名字后才拿起手机。
　　陈原噼里啪啦地输入一通，[我正好回去，可以给你带一杯。]
　　他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直到手机屏幕里跳出一只正在点头的小橘猫，然后又敲下两条信息，点击发送，站到了队伍的末尾。
　　陈原约了唐舟四点钟在公司写字楼的后门见面。写字楼的打卡闸设在电梯门口，前后门依旧可以出入。他选在后门见面，是因为后门通向停车场，现在还没到下班的点，不容易碰见老同事。
　　他在三十五十五分准时来到了公司后门，选了个靠墙的角落，低头玩起手机，手里拿着一杯少冰少糖的草莓奶茶。此时来往职员很少，尽管陈原并不想引人注意，可是他宽肩窄腰，这一身打扮更是衬得他分外惹眼。
　　“我说是谁这么英俊潇洒呢……”
　　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陈原抬起头，心里咯噔一声，王子林正朝自己走来，他同样身着一身黑色的西装，脚上的皮鞋锃光瓦亮，很是风流倜傥。他伸手在陈原肩上拍了拍，脸上挂着捉摸不透的笑意，嘴里说着平时并不会说的问候语——
　　“别来无恙啊，陈原。”

香水
　　58.
　　陈原收起手机，一手拿着文件夹，朝王子林礼貌地颔首微笑，好似只是遇见了某位合作过的老同事，“好巧，你怎么在这？”
　　你又在这儿做什么呢？王子林这样想道，他眯起眼角，“见个客户，看看能不能从你前公司那儿挖过来，也算是为你报仇雪恨了吧？”
　　陈原干笑两声，“已经开完会了？”
　　“对。”
　　“怎么样？”
　　“还行吧——我觉得还行，就是不知道他们怎么想了。”王子林一手插兜，“正好我今天忙完了，一会儿要不要去喝一杯？”
　　陈原抓了抓耳后，“改日吧，我今天还有点事。”
　　这是他紧张的典型表现。王子林两只眼睛调皮地一眨，似乎并不对此感到意外，他冷不丁凑上前，直勾勾地盯着陈原道，“怎么了？不至于吧陈原？难不成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陈原像被人看穿了心事，摇摇头，贴在耳后的两根手指立即垂下，贴在一侧的裤缝上，“不是，怎么可能？”
　　“那怎么我给你发信息你都没回过了？”
　　不回消息是个再明显不过的信号，只有王子林会光明正大地问出口，宛如自己当真读不懂暗示，必须要得到别人的亲口解释清楚才肯罢休。
　　陈原一点也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我最近在找工作，所以有点忙。”他客气地笑笑。
　　“哦？你开始找工作啦？”
　　陈原点点头。
　　“难怪穿得这么帅。”王子林说着便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冲他晃了晃，好似里面藏着比黄金还要贵重的珍稀人脉，“刚好我这里有几个内推的机会，不知道你感不感兴趣……”
　　“他不感兴趣。”
　　王子林微微侧过头，只见一位样貌英俊的男人站在自己身后。男人长身鹤立，鼻梁上架了一副金丝边框的眼镜，乍一看是风度翩翩，视线相碰的瞬间，冷淡的敌意却从透明的镜片后一闪而过。
　　王子林自然记得他，却刻意眯起双眼，“哟，你是？……”
　　唐舟先是看了陈原一眼，继而望向王子林，“之前送他回家的时候，我们见过一面。”
　　王子林恍然大悟，“喔！想起来了，回我家那次嘛，真是麻烦你了。”
　　他若无其事地在“我”字上多停留了半秒。
　　唐舟彬彬有礼地笑道，“我跟陈老师这么多年的交情了，算不上麻烦。”
　　“老师？”王子林眉毛一挑，转头面向陈原，“我想起来了，你去他家上课来着，要我说啊，你就是嘴硬。”他又转向唐舟，调弄的语气好似在指责一个不听话的学弟，“我乐意借钱给他他还不要，非要出去受罪。”
　　唐舟不动声色道，“估计是不想再麻烦你，想要尽早搬出去吧？”
　　王子林额角一跳，“是吗？”他再度看向陈原，眼里却已经一点笑意都不剩，“那你现在搬到哪儿去了？”
　　陈原一愣，一道寒意顺着他的后脊梁直往上爬。唐舟余光一扫，发觉他的脸色很不好看。
　　“搬家是大事，陈老师还在看房。”  王子林皮笑肉不笑地“呵”了一声，“你倒是挺清楚嘛。”
　　“当然。”唐舟轻描淡写道，好似在描述一件稀疏平常的事实。
　　王子林沉着脸不再言语，前一秒还嬉皮笑脸的神情瞬间隐没在冷淡的眉眼之后，唐舟脸上则依旧挂着不痛不痒的笑意。仅仅一个对视，已然是刀光剑影，狼烟四起。
　　陈原正想要打圆场，没想到王子林却帮他把活干了。
　　“下次有空一起出来吃个饭呗？大家认识认识。”
　　这份邀请是向唐舟直接发出的，王子林耸耸肩，一眨眼又恢复到以往的若无其事。只不过从陈原身边走过时，他突然侧过头，抻直脖子在他耳边嗅了嗅，而后以一种略带夸张的、调戏的语气说，“还喷了香水呢，是我送你的那瓶吗？”
　　其实陈原根本不记得了，他不过随手从行李箱里拿了一瓶用上，一个尴尬的“呃”字在喉咙里卡了半天，王子林摆摆手说，“再联系咯。”转身就进了停车场。
　　这回轮到唐舟脸上瞬间盖了一层寒霜。
　　陈原却对他的情绪转变浑然不觉，他看向王子林离去的背影，对方刚才的话还在脑海中半天挥之不去。
　　王子林知道他现在借住在朋友家，方才不过是讥讽自己换了个地方而已。
　　陈原心里有些不太好受，王子林以前从来没有拿那种轻蔑又冷淡的眼神看过他。他自认为没有做过对不起对方的事，可还是忍不住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了王子林的头像。
　　白色的聊天界面里，全都是这段时间里他给自己发送的信息，频率大约是一周一次，口吻读起来和以往没有任何不同，都是叫人出来一起玩耍。唯一不同的是，陈原没有再回复过他。
　　他不知道应该作何回复。答应是不可能了，可是就连婉拒也找不到合理的借口。
　　这确实不是个礼貌的行为，陈原垂头看着手机屏幕，难免有些苦恼。
　　唐舟看到他的聊天界面上的名称备注里写着“王子林”三个大字。
　　那种怪异的感觉又出现了。陈原的身影变得若即若离，他眼里看向别人，心里装着别人的名字，身上喷着别人赠送的香水。
　　唐舟取下眼镜，挂在领口上。他一手揉上眉心，被太阳穴里一阵又一阵的钝痛击打得鼻尖冒汗，于是闭上眼缓了缓神。
　　再度睁开眼时，陈原已经将手机收进西裤的口袋，他看起来仍然有些忧虑，大约是因为还在想着别人。唐舟心里猛然涌出一股无名火，犹如被人猛烈摇晃过后香槟酒瓶，抑或是爆发边缘的火山熔岩，他突然握住陈原一只胳膊，带着他向停车场走去。
　　陈原被他这样一拽，终于回过神来，脚步踉跄地跟在他身后，“慢一点！你的奶茶要洒了……”
　　他的胳膊被唐舟捏得生疼，西装外套被他抓出漩涡般的褶皱。刚进入停车场，唐舟的另一只手又按上他的肩头，陈原始料不及，只觉得被人用力推了一把，身体顿时向后倾斜，退了两步便撞上后背的墙。
　　此时两人站在停车场的入口处，距离公司门口依然很近，如果现在有同事出入写字楼，立即就能看到他们。
　　当年小混血接起唐舟的电话后，唐太太差点就要直接飞到美国来抓人。那件事以一种十分难看的方式落下帷幕。在那之后，唐太太一旦有机会和唐舟通话，哪怕只是从手机里发送语音消息，都不忘旁敲侧击地说上几句，“希望你别去做些恶心事……呀，真是想想就想吐。”
　　再难听的话，唐舟实在是不想回忆了。
　　他的手掌从陈原的肩头游移到肩窝，一只拇指按在他酒红色的领带上绕了几个圈。对他来说这是个十分危险的举动，更何况现在是关键时期，万一流言蜚语就这么传进不该听见的人的耳朵里，到时候被麻烦缠身的将不止他一人。
　　可他还是不能自己。
　　陈原本能地缩了缩脖子，似乎觉得有些痒。
　　“你太近了……”他小声说，眼神飘忽不定，似乎担心别人看见。
　　唐舟半垂着眼看他，低沉的眉眼中心，晦涩的风暴正以汹涌澎湃之势席卷而来，他的指尖搭在陈原笔挺的领口之上，正沿着领口边缘不由自主地摩挲着，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雕塑品。
　　陈原的脖颈光洁细长，手抚上去只让人觉得十分脆弱，好像轻轻一碰就会留下痕迹，他却从头到尾都不自知似的，站在唐舟面前一脸不明所以，一双杏仁般的眼睛直直望着他。
　　他在等唐舟开口。他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唐舟侧过头，凑到陈原耳边，笔挺的鼻尖看似无意地蹭过他的耳垂，低声问，“你喷的是什么味道的香水？”
　　这下实在是太近了，完全超过了陈原的心理安全距离。手里的人终于挣动起来，唐舟手微微一收，捏住他的后颈，然后在他脖颈一侧落下安慰性的一吻，像在请求他不要乱动，告知他自己不会乱来——
　　随后就张嘴咬了下去。
　　※※※※※※※※※※※※※※※※※※※※
　　你～身～上～有～他～的～香～水～味～

他这是在吃醋吗？
　　59.
　　陈原对着卫生间里的镜子，微微向右偏过头，看见自己左侧脖颈上有几个细小的血点，他用一根食指贴在那一小块泛红的、胎记一般的吻痕上往下微微一按，隐隐有些针扎似的痛。
　　陈原手边搁着一个遮瑕膏。原本他只想找找行李箱里有没有领口更高的衬衫，结果却翻出了这支小小的遮瑕膏。他捏着这一管膏体，想起自己当初买它的原因，冷不丁感到一阵心虚，他简直要把这件事给忘了。
　　买它的前一晚，王子林要带人回家风花雪月，他独自去买醉，结果凌晨三点钟头疼欲裂地从酒店床上爬起来，次日对镜涂了半天脖子才给勉强盖住。
　　他买得真是时候，当晚出门遛狗时就遇见了唐舟。
　　当时他忙着感叹唐舟衣冠楚楚，根本无法想象自己之后便十分狼狈地搬进了对方家里。
　　脚步声由远及近，陈原可不想让唐舟知道这件插曲，他赶紧将遮瑕膏收进外套口袋，回头对着卫生间门口的男人干笑两声，“你换完衣服啦？”
　　唐舟“嗯”了一声，视线往洗手台上粗略一扫，便看见陈原的手机屏幕向下盖在洗手台上。
　　联想起对方略显慌乱的眼神和动作，他的心情瞬间跌到了谷底。
　　唐舟阔步上前，两只手撑在洗手台的边缘，将陈原圈在自己和洗手台之间。
　　压迫感迎面扑来，陈原又是忍不住将脖子往后一缩，同时抬眼迅速扫了一眼对方。唐舟脸上依然冷若冰霜，似乎比停车场里时更差了。
　　方才他被唐舟压在停车场的墙上，推挤之中，奶茶一不小心从手中滑落，全部泼到了唐舟的裤子和鞋上。
　　完了，陈原心里直打鼓，当时他看那布料和材质就知道唐舟的裤子和皮鞋八成是废了，现在还是赶紧想办法赔钱吧。他回避着唐舟赤裸又直接的视线，反手撑在身后的洗手台上，正纠结如何开口才不显得突兀，没想到唐舟第一句话却是，“不要再跟他联系了。”
　　只见唐舟面色古怪，略显懊恼地低下眉头，“我知道你们关系好，认识得时间也长……”
　　陈原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他是在说王子林，他忍不住一手捂住嘴，心里大吃一惊，十分意外。
　　他这是在吃醋吗？
　　要伪装成随心所欲，好显得自己心眼不小，并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唐舟与陈原毕竟不是同行，若真要将资源分成三六九等，王子林能给的不一定比自己差，然而他干巴巴地说着违心话，好似在背诵繁复的台词，“我不是故意把你的内推机会推掉的。”
　　陈原忍不住扑哧笑了一声，“本来我也没打算接。”
　　“为什么？”
　　陈原也不好跟他解释王子林站在公寓楼底下向自己告白的事，“总不能每次都指望他来救场。”
　　“那么你是不想我来救场，还是不想跟我扯上关系？”唐舟沉声道，“从我上高中到现在，你好像每一次都说了不。”
　　陈原既然拒绝了王子林，便自然不能再受他恩惠，可是他没想到唐舟竟然是这么想的。
　　“这不一样，我那个时候是你的家教老师，本来就受雇于人，怎么好意思再去找你爸妈要东西？”
　　“现在呢？”
　　“现在也不一样。”
　　内推机会一般都是由内部员工推荐，公司网站上找不到相关的招聘信息。对于唐舟来说，他只需要问问相关公司需不需要用人，算不上天大的人情，到时候要走的程序一样不少，并不是说两句话就能闭着眼睛坐等Offer从天而降了。
　　陈原垂下眼，下意识地伸手抓了抓脖子，左侧脖颈上那片脆弱的肌肤被他挠得更红了，“哈哈，可能是我太矫情了，明明都在你这儿赖了这么久了，现在倒是在乎起脸面了……”
　　唐舟握住他不安的手腕，不让他再抓了，“你怕我瞧不起你？”
　　明明清楚脸皮并不值钱，三顾茅庐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做过，这一次陈原却不想让唐舟认为自己永远需要别人来拉他一把。
　　“嗯……”
　　“你怎么会这么想？”
　　陈原知道他不会因为帮过自己而要求其他，可好像正是因为这样，他便更加没法理所当然地接受对方的好意了。敏感的、连自己都难以理解的自尊心又悄悄筑了起来。
　　“可能因为你不太一样吧。”他想要将手腕从唐舟手里抽出来。
　　唐舟收紧五根手指，不让他挣脱，陈原将手蜷成拳，低声说，“你别抓着我了。”
　　“是好的不一样，还是坏的不一样？”
　　“什么好的坏的，不都是主观想法？”
　　“我就想听主观想法。”唐舟另一只撑在洗手台边缘的手掌逐渐向后滑去，两人之间的空隙愈发狭小了，“是坏的不一样吗？”
　　陈原揉了揉眉心，脸侧向一边，“……不是。”
　　“是讨厌吗？”
　　陈原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不是讨厌，那是喜欢吗？”唐舟又问。
　　陈原只觉得周身布满了陷阱，他退无可退，后腰抵在洗手台边缘，头皮一阵发麻，犹如赤裸相见，似乎离被人一眼看穿只差一个眼神相接。
　　唐舟一手捧住他的背，余光轻描淡写地从他脸颊扫过，而后低声笑道，“陈老师的耳朵怎么红了？”
　　这简单的一句话就让陈原瞬间变成一只炸毛的猫，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夜场里最会打直球的人，如今算是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再这么聊下去肯定就要被唐舟牵着鼻子跑了。陈原反手握住他的胳膊，试图沉着应对，“你不是还要上班吗？在家呆这么久能行吗？……唔嗯！”
　　他被唐舟噙住嘴，一个分神就被人轻易撬开牙关。陈原本人并不擅长深吻，黏膜和齿龈都是脆弱的地方，唐舟故意先在他的舌尖上轻咬一口，像在提醒他集中注意力，等他闷哼一声，又轻佻地吮吻着他的下唇，这让陈原产生了被人入侵的强烈危机感，他用自己的舌头推挤着对方温热的舌头，试图将他赶出自己的地盘，这样做的后果就是唐舟在他牙关上惩罚性地掐了一把，陈原眉毛一拧，又被人压着唇舌再度侵入，熟悉的、成年男性的气息顷刻间便充斥着自己的口腔。
　　唐舟想要把自己的味道留在他嘴里，最好是永远留在他身体里，从源头上盖过这股若有若无的、难闻的香水味。
　　初始的侵占欲下藏着无尽的柔情，犹如深海里的蔓藤般将陈原层层包裹，愈缠愈紧，他有些呼吸不畅，一手攀上唐舟的肩膀，在他后背上虚虚抓了一把，想让他给自己一口喘息的机会，没想到随即就被唐舟抱起来放在了洗手台上。
　　现在他的视线比唐舟高了，唐舟便仰起头去吻他，他捧着陈原的脖子，吮吻间甚至带了一点讨好的意味，像在等待他的回应，吻得陈原头昏脑胀，眼前冒起银白色的雪花。
　　两人唇舌交缠，呼吸交错。耳鬓厮磨间，唐舟还不忘趁机在陈原发红的耳朵上抿了一口。
　　原来他的耳朵尖尖不仅发红，还发烫。
　　陈原心神不宁地坐在洗手台上，腰际被唐舟圈在两只臂膀之间，他低下头用一只掌心装腔作势地揉着自己的眼角，看似眼睛痒痒，实则是为了挡住自己的脸。他竟然被一个年纪比自己小的男人吻得脸红心跳，实在是难堪，实在是丢脸。
　　“陈老师，我还是很喜欢你。”
　　这句话在陈原耳边轰然炸开，犹如一望无际的平原上空毫无预兆地落下一颗重磅的原子弹。警钟发出高亢又尖锐的警报声，让他耳边嗡嗡直响。不同于高中时局促得连两只手都找不到地方摆放的少年，站在他面前的男人镇静自若，成熟又优雅。
　　“还是想要搞你的那种喜欢。”

面试
　　60.
　　陈原曾经问过唐舟一次，为什么那么反感家里的安排，唐舟握笔的手在草稿纸上打了个顿，面不改色道，“因为不喜欢。”  得，说了等于没说。陈原不再过问，尽管他闭着眼睛都能猜到缘由，电视剧里的富二代都是这样反抗示威的，什么如果创业失败只能回去继承家产、经营公司之类的事情他也不是没有听说过。要他说，唐舟还是年纪小，没有遭受过社会的毒打。
　　当时陈原并不理解他。饥一顿饱一顿的人自然不会理解一日三餐被人灌食的烦恼，他觉着唐舟不过是一位处于叛逆期的中二少年。两人是天壤之别，愿意看在唐舟父母的面子上主动向唐舟提供实习机会的投行大约连一个面试的机会都不会给他。
　　要学会稳打稳扎，耐心等待机会，要知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要赶紧站起来，不能让别人瞧不起，这些一律都是陈原的生存技能，他善于寻找支撑物，善于在废墟中摸索前行的路径，擅长将逆境美化成自我激励的阶梯，还不忘添加一层自欺欺人的滤镜，尽管很多期望都是他单方面的自我慰藉。
　　唯独没想到那个愿意给他提供避风港的人有一天告诉他，我还是很喜欢你。
　　期望突然由单向转为双向，陈原心里五味杂陈。这能算是告白吗？他年纪比唐舟大，既不是天赋异禀，也没有卓尔不群，唐舟能喜欢他什么？
　　是不是双向似乎还很难说。陈原从初中起开始被人递情书，大学时被学妹拦在校门口外的人行道上，一句又忸怩又直接的“我喜欢你”之后，往往跟着“可不可以跟我交往”的请求。可是自从唐舟说出头一句话之后，他似乎并未表现出对答案的过分好奇。
　　其实这并不能怪唐舟，他这样一位以往在感情上花费的精力和心思约等于零的男人并不知道流程是这样走的。
　　陈原想起自己大三暑假时第一次去给唐舟上课，前一晚他几乎没睡，拿着自己的高中笔记翻来覆去地复习以前学过的知识。唐太太的工资开得很高，在他的想象之中，这也意味着对方不是个好应付的主，去之前他甚至查了查他们家的地理位置，点开一家估价网站之后，差点两眼一翻背过气去。
　　“陈先生，请您跟我这边走。”
　　公司的秘书敲了敲茶水间的房门，陈原回过神来，伸手拿过一边的文件夹，跟在她身后朝办公室走去。
　　两人路过一排排隔间，秘书不忘顺带介绍一下各个区域的人员，走廊里碰见几位身穿职业服的女性，脚蹬八厘米的高跟鞋依旧健步如飞。大家神色匆忙，偶尔从岗位上抬头看一眼陈原，又继续低下头敲着键盘。
　　陈原大三时参加过一次面试，公司定了机票和酒店，请全国各地的高材生来总部参观。面试前一晚，他和一位同龄男生分到一间房间，那人紧张得一晚上都在床上翻来覆去，时常懊恼地重重叹一口气，导致陈原也没有睡好。那人自己睡不着还要问他睡着了没，陈原翻个身假装没有听见，他心烦意乱，没空安慰对方。
　　那是一次集体面试。公司的会议室里摆着一张长桌，对面坐着三位面试官，这边坐着十位还未毕业的大学生。面试者两两一组，每组拿到的案例都一样，一家冉冉升起的新星公司想要收购一家濒临倒闭的大型传统企业，两家公司的结构、战略、和企业文化截然不同。阅读材料是十五页，全英文，准备时间为一个小时，包括做PPT。一个小时之后，每组有二十到三十分钟的时间上台展示，向面试官阐述答案、回答问题。因为案例一样，孰高孰低，高下立判。
　　面试官在离开准备房间时，狡黠地笑道，“今年暑假我们要招两位实习生，各位都是在三千名申请者中的佼佼者，祝你们好运。”
　　她故意将房间内的压力挤瘪，理由很简单，人在高压的环境之中理应发挥得更好，如果不行，大概需要重新思考一下自己的职业选择。
　　有人阅读速度很快，没一会儿就看完了资料，将手中的纸张翻出“哗哗”的声响，春风得意地转着手中的笔。陈原却发现自己的室友脸色苍白，阅读材料时两只手抖个不停，连记号笔都握不住。
　　组队时，他能够明显感觉到室友看向了自己，可是陈原从头到尾都没有看向对方，他需要一位强劲的队友，哪怕对方锋芒逼人，也不敢冒着被人拖累的风险。
　　秘书已经将陈原带到了会议室门口，他久经沙场这么多年，难免还是有一点紧张。现在他不是应聘助理咨询师的应届生了，等级越高，容错率越低，回旋的余地更是几近于无。他站在门前正了正自己的领带，推开门的瞬间，适时扬起嘴角，阔步走到会议桌前，上半身微微前倾，朝坐在对面的面试官伸出手。
　　“很高兴见到您。”
　　秘书带上门，低头看了看下一位面试者的时间表，踩着高跟鞋“蹬蹬蹬”地朝另一个房间走去。
　　那一年陈原并没有如愿收到那家大公司的Offer，他甚至连一封拒信都没有看见。那是在他认识王子林之前，他把自己关在宿舍里，对着书桌上打印出来的一百多页的案例，报复性地反复抠着里面的字眼。他想不明白，最终还是给面试官发了封邮件，请她帮自己提一提意见。
　　面试官人很好，似乎还问了一下其他人的看法。她说，我们看不到你的自信。
　　自信？这两个字在陈原眼中无限放大。见过更广阔的天地，与闭着眼都能侃侃而谈的同龄人打过交道，自己似乎连多说两句话都怕被当成自大。
　　他那敏感又脆弱的自尊心，就连王雅丽稍稍叹一口气，都会不自觉地提起来。
　　陈原从会议室里出来时刚好是上午十点钟。这是他面试的第四家公司，一面的时间并不长，秘书将他送到了公司楼下，问及需不需要叫车时，陈原说自己住得离这儿很近，走路十几二十分钟就到了。
　　“十几分钟也不短呀。”秘书笑道。
　　“就当是锻炼身体了，正好最近天气转暖了。”
　　“好的。”秘书点点头，“有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您。”
　　陈原向她表示感谢，“麻烦您了。”
　　现在是二月初，冬天就要结束了。陈原戴上唐舟送给他的羊绒围巾，往西装外套上再套了一件呢子大衣，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摸出耳机戴上，出了写字楼便慢慢悠悠地往朝唐舟家走去。耳机里随机播放到《彩虹》，他双手插兜，嘴里跟着曲调轻声哼哼，忍不住又回想起第一次给唐舟上课时的情景。
　　到了唐舟家之后，他发现唐太太并不在家，据说她是个大忙人，看来能不能留下来就全看眼前这位小公子哥的意见。他将自己准备的教材在唐舟面前摊看，唐舟扫了两眼，兴致缺缺地拿起笔在草稿纸写起解答过程。
　　陈原偶然会在唐舟开始看下一题之前抛出话端，唐舟似乎没想到他会几次三番地找自己说话，他会先抬眼定定地望向陈原，而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说的也大多是短句，也不知道到底是慢热还是生来性子冷淡。
　　一整节课下来，陈原活像个滔滔不绝的段子手，唐舟却不怎么搭话，有时看起来还有点心不在焉。陈原演了两个小时的独角戏，倒也不觉得尴尬，他需要赚钱，就算只能教这一次课报酬也足够丰厚。
　　临走之前，他给唐舟留下了自己的号码。他将手机号码写在草稿纸的边缘，笑呵呵地说，你要是有什么不清楚的，随时给我打电话就行。
　　唐舟也没有马上保存电话号码，尽管他的手机就在手边。他余光扫了一眼草稿纸，淡淡地说，好。
　　课程结束后，保姆代唐太太将钱转交给陈原，陈原向她道了谢，在玄关处换好鞋，忍不住又朝屋内看去。他看见唐舟坐在餐桌前静静地望着他，好似在观察他的一举一动——与其说是在观察，不如说是在凝视，陈原很少见到高中生露出这样深沉又安静的眼神。他伸出左手朝唐舟挥了挥，表示再见，出乎意料的是，唐舟眼神微微一晃，也同样伸出左手，朝陈原轻轻挥了挥。
　　这是唐舟第一次碰到断线，同他一样自由自在的人类，没想到有一天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出现在自己面前。
　　可是这样的自由到底是自我选择的结果，还是无法抗拒的安排？
　　诺基亚的电子铃声适时响起，唐舟接起电话，唐太太尖利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今天有没有满意的老师？”
　　唐舟转着手里的笔，靠在椅背里想了想，说，“有。”

盖住了
　　61.
　　唐舟下班回到家，看见陈原的第一句话就是，“盖住了？”
　　陈原正在沙发里用平板看新闻，听到这话一脸疑惑地抬起头，“什么？”
　　唐舟侧过头，用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脖子，陈原便跟着伸手摸上自己的脖子。
　　“另一边。”唐舟提示道。
　　陈原这才想起来他指的是什么。
　　“当然要遮了！总不能让别人觉得我生活作风不正。”
　　此时距离唐舟咬他其实只过去了两天不到，陈原却总以为时间过了更久。
　　唐舟走到沙发边上弯下腰仔细打量起来，“用什么遮的？”
　　“当然是用遮瑕膏了。”陈原仍然不自觉地用手掌盖住那一小块皮肤。
　　当初两人在酒店里一夜风流后，陈原隔天也是将脖子盖得严严实实，尽管他当时只是出去遛个狗。唐舟意味深长道，“没想到你竟然还会备这些东西。”
　　陈原太阳穴一跳，生怕他怀疑自己熟能生巧，赶紧扯了个谎，“我不是前段日子上火，长痘厉害么？就买了一个备着。”
　　这话一听就是漏洞百出，那时陈原还没开始找工作，每天就在家里宅着，别说是遮痘了，有时候早上起来能记着要洗脸就不错了，唐舟却没拆穿他，看来陈原那晚是实打实地断片了，别说是记得他了，可能连自己怎么去的酒店都想不起来。
　　这么说来，他确实是趁火打劫。
　　陈原便更无法光明磊落地说出这件事了。那天他刚办完离婚手续，要说他纯粹只是为了去夜店买醉，那是假的，可是等他成了被睡的一方，那意味可就不一样了。出去玩自然是为了爽，陈原并没有爽到，他醉得实在厉害，唯一清晰的大约只有肿胀的屁股和酸痛无比的腰身，于是到他这儿，那一夜就变成了一个可以被忽略不计的小错误。
　　“面试怎么样？”唐舟适时转移了话题。  “还凑合吧。”陈原想起了唐太太，“你呢？你母亲还是想要给你升职吗？”
　　唐舟笑了笑，“我就按陈老师教我的话跟她说了，她暂时放弃了尝试。”
　　陈原还是第一次因为成功帮别人拒绝晋升的机会而感到高兴，可是唐舟总归要向上走的，不可能一直停留在原地。
　　“那你将来有什么打算吗？”
　　唐太太的妥协总归是暂时性的，长期来讲，唐舟会在无休止的争吵中感到疲惫，最终不由自主地靠着她的理想方向而去。好比说他参加了高考，最后还是被送出了国；明明选择了感兴趣的专业，似乎离更高更远的平台只差一步之遥，最后还是回到了自家的地盘，尽管保险公司并不是他理想的发展地。
　　唐太太认为自己已经做出了足够大的牺牲，相较于其余专制的母亲，比如她的一众亲朋好友、圈内人士，她已经给出了足够多的选择空间，唐舟理应感激她。
　　未来对很多人来说是个究其一生也无法猜透的谜语，对唐舟来说，谜底似乎昭然若揭。
　　“走一步看一步吧，你呢？”
　　陈原想了想，“等我找到工作了，先带你和周周出去搓一顿。”
　　唐舟提醒道，“周周还不知道你在找工作。”
　　陈原差点就把这事儿忘了，当初还是他让唐舟不要告诉周周，没想到他记得比自己还清楚，“那就随便找个借口好了。总而言之，肯定要带你们出去搓一顿嘛！”
　　以前的陈原似乎回来了，依然很容易满足，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唯一不同的是，他拒绝高中的唐舟时话说得游刃有余，能让各自都能体面地为这件事画上句点，这一次他却坐在卫生间的洗手台上张口结舌。
　　这件事以两人在洗手台上做了一次而告终——妈的，为什么他们总是会在这种奇怪的情形下搞到一起？陈原/任/他/摆/弄/着，脑子里一团乱麻，事后才意识到自己身上还穿着西装，然而那时为时已晚，他的外套和西裤已经被唐舟弄得皱皱巴巴，还沾上了不好清洗的污渍。他气恼不过，“啧”了一声，“我过两天还有面试，送到干洗店都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唐舟语气轻巧，“那就穿我的衣服去。”
　　“你的衣服大了呀！”
　　唐舟的肩膀更宽，陈原穿着他的衬衫或许还看不出来，西装外套这种肩线笔挺的衣服如果尺寸不对则会显得格外不合身。
　　“是吗？”唐舟眯了眯眼，“那我再给你买一套。”他意味深长地笑道，“以后每次弄脏了都给你买一套新的。”
　　最后是陈原将衣服送到干洗店加急才得以在面试的头一天晚上拿了回来。
　　陈原开始在各个公司之间奔波，没有面试的时候就去看了几间小公寓。尽管N+1的补偿在银行卡里躺了许久，日子还是要精打细算。他看中了一间小小的一居室，离市中心不算太远，坐地铁大约三四十分钟。房东是一对老夫妇，房子本来是他们儿子的，但是因为常年在外工作，所以想把它租出去，好增加一笔收入。夫妇两人的价钱开得十分合理，没有手续费也没有中间商，唯一的条件就是押一付三，当日即可拎包入住。
　　房子坐落在一栋老式小区之中，陈原去看房的时候，看着这对夫妇从从对面一栋楼里慢悠悠地走下来，大约是没想到陈原这么准时，老太太开了门以后，赶紧回头冲老头招手，让他走快点，老头手里拿着钥匙，立即伸直胳膊让她接过去，好给陈原开门，生怕他等久了。
　　老太太很实诚，告诉陈原房子隔音不是很好，她话很多，絮絮叨叨的，介绍完以后话锋一转，问他年纪多大了。
　　老头拽了一下她的衣服，让她不要问别人那么多有的没的。
　　哎呀，我问一下怎么啦？老太太不高兴了。
　　陈原笑着答，说我三十了。
　　老太太一听就笑起来，两只眼睛眯成勾月状：我儿子今年也三十咯！你是做什么的呀？
　　陈原说我是做咨询的，就是跟客户打交道的。
　　喔！老太太若有所思，那肯定很累吧？是不是要经常出差？我儿子也经常出差。
　　陈原问她儿子是做什么的，老太太含含糊糊说了几个词儿，后来还是老头记得清楚，把名字告诉了陈原。
　　陈原一听，原来是四大投行，看来大家都是有命赚钱没命花钱的命。
　　老太太抱怨起来，像是平日里根本找不到人说话，她哎了好几声，说这到底有啥子意思，我听说干他们这一行的一个月没几天能在家里睡，人家都说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他咋就这么喜欢睡酒店呢？……
　　老头拽着她的胳膊训道，你别唠唠叨叨的，你一会儿都要把人家叨叨走了。
　　没有人喜欢睡酒店，起码不会有人喜欢一年里有大半年都在住酒店。陈原有一个登机箱，里面备着出差专用的衣服和开会用的文件夹，专门用于临时派任务下来，他拿上箱子后脚就能飞走。
　　老太太拿出手机，说我把我儿子微信给你，你每个月转账给他就好。
　　陈原讪笑两声，告诉她自己还要再考虑考虑。他现在还没有收入来源，不好立马答应她。其实他是乐意住在这儿的，附近绿树成荫，是个冬暖夏凉的地儿，隔音差点就差点吧，好歹每个月包水电费，况且这里离唐舟他们那儿也不远……想到这儿陈原不禁清了清嗓子。
　　老太太一听，问你不舒服吗？是不是生病了？
　　陈原摇摇头，一手揉了揉鼻子说，没有没有。

幼稚鬼
　　62.
　　陈原在三月底的时候收到了第一封Offer，以往来说他会等所有公司都出了结果再做比较，然而这是他最心仪的一家。面试之前，他找到公司内部的校友约出来喝过几次咖啡。校友听到他之前就职公司的名字有点惊讶，问他怎么不做了，陈原干笑着解释了原因，没想到校友十分理解，他说这事我知道，你们当初裁了不少人，搞得我们那段时间都忧心忡忡。这两年经济缩水得厉害，也是没办法的事嘛。
　　校友说，别看我们是第二阶梯的公司，名气没你们大，但是发展空间可不小，而且我们领导特别注重教育，等你做到一定等级后，比方说你想要转成管理人员，公司还会出钱让你去深造。
　　陈原一听自然很心动。
　　他是在周五下午接到了HR打来的电话，当时他正在超市里排队，HR告知他这两天正式的Offer就会发送到他的邮箱里，如果没收到的话记得查看一下垃圾箱。
　　陈原当即就想发微信告诉唐舟，后来还是将输入框里的字清空了。他想要亲口告诉唐舟，于是先将信息发给了校友。校友向他道了贺，却婉拒了他请客的邀约。他说这是陈原应得的，自己并没有帮上些什么。
　　陈原又给老太太去了电话，告诉她自己下个月可以搬过去，就是不知道房子还在不在。老太太很高兴，连连说好，然后把儿子的微信推给了他。
　　陈原走出超市，忍不住抬头朝天边看去，此时仍然天光大亮，晚霞还没来得及晕染远方的天际线。春天来了，夜长日短的日子自然也结束了，他戴上耳机，选了一首摇滚乐，将音量调得十分大，脚步轻快地进了地铁站，手里拎着给周周买的文具和习题集。
　　唐舟下午临时给陈原发来了一个购物清单，说自己有不情之请，周周的学校要期中考了，班主任要求家长去买这些课外教材回来，然而他今晚要加班，不知道陈原能不能帮周周买回来。
　　陈原看他催得紧，收到信息以后就立即出了门。他去了市中心最大的一家书店里转了一圈，再三确认清单上的每一本课外教材都没落下，刚结完账，唐舟又给他打了电话，问他能不能顺带买些日用品带回来，于是陈原转头又马不停蹄地去了百货超市。
　　唐舟就是在这期间去学校接周周回家。
　　他掐点掐得刚刚好，周周更是十分配合，一下课就拿出百米冲刺的速度从教室跑到校门口，远远地看见哥哥的车就开始激动地挥手。
　　唐舟已经在来的路上取了蛋糕。蛋糕放在后座，他不好开太快，于是打电话让陈原再去买些日用品，好拖延时间。等他把车停进车库，刚刚将蛋糕从后座里小心翼翼地拿出来，一转头周周连人影都没了，他早已坐电梯飞奔回家，从自己的课桌里掏出五彩斑斓的气球皮开始打气。
　　陈原输入完开门密码，刚推开大门，耳边爆出一声巨响，好似有巨型鞭炮在他脚边炸开。唐舟的手拧小礼炮里应声迸出漫天飞舞的纸屑，陈原毫无防备，吓得大叫一声，两手一松，东西哗啦啦地散落一地。
　　周周摩拳擦掌，早已经在心里预演过许多遍。一声爆响后，他兴高采烈地从角落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纸皇冠，就要给陈原戴上，然而陈原还没从惊吓中回过神来，三个人互相对视，周周看他一脸迷茫，逐渐放下高举着皇冠的手，扭头问哥哥：“……你是不是记错啦？”
　　陈原扭过头，看到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个白色的奶油蛋糕，上面两根彩色的生日蜡烛正在燃烧着，一根是3，另一根是0。
　　他这才想起来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陈原又惊又喜：“你怎么知道我的生日？！”
　　“秘密。”唐舟将礼炮放到脚边。
　　其实他登陆了常年不用的QQ，从里面找到了陈原的生日。方才见他目瞪口呆的样子，唐舟还真一度以为对方的生日信息是瞎填的。
　　客厅的地板上堆满了彩色的气球，金色的字母形状的气球贴在沙发后的墙面中央，这些都是上次给唐舟过生日时，陈原给周周的建议。他说你们家的家具颜色都很素，所以我们应该买些亮色的气球回来。他对着沙发后的白墙比划着，说我们应该弄几个金色的Happy Birthday的气球贴在这儿，然后把剩下的气球堆在地板上。你哥哥家里这么大，就咱们三个人过生日，得把氛围弄起来才行……
　　陈原看向周周，笑容不自觉爬上嘴角，“你买了这么多气球呀？”
　　周周一看没有记错，松了一口气，再度举起手里的纸皇冠。陈原低下头，周周踮起脚尖，捏着皇冠的一角抠了抠，下一秒陈原的头顶竟然开始发光。一个大男人头顶红黄蓝绿交替闪烁的皇冠实在是有些违和，不过他倒是不介意，还用手扶正，心想，只要照片不外传就好。
　　“吃蛋糕咯，吃蛋糕！”周周转身小跑到茶几边开始摆弄桌上的塑料刀叉，准备给每人配一套餐具。唐舟弯腰将散落在地上的书本收起来，陈原在玄关处的小凳子上坐下，一边换鞋一遍开玩笑：“周周知道你擅自给他买了这么多作业吗？”
　　唐舟理直气壮地甩锅：“你是他的家教老师，这些自然就是你给他买的。”
　　陈原“啧”了一声：“你这是要他讨厌我呢？”
　　唐舟将书本收好放到鞋柜上，似笑非笑地望着他：“讨厌好啊，讨厌就不会老想黏着你了。”
　　陈原还没来得及说话，周周高声叫道：“陈老师，蜡烛要烧没啦！你快来许愿吧。”
　　陈原一连应了好几声，赶紧换上拖鞋到沙发前坐下，十指相扣，清清嗓子，郑重其事地闭上双眼，耳边随即响起两人的歌声。
　　眼睛虽然闭着，他却忍不住咧嘴笑起来。他怕自己笑得太夸张，不上相，于是将两只手抬高，想要遮住自己的嘴，却怎么也挡不住笑意。怎么以前不知道唐舟会唱歌？难不成以前学过？唱得还可以嘛……嗨呀，生日歌就要唱完了，得赶紧许愿：希望我今年工作顺利，搬家也顺利……
　　周周给他准备的生日礼物是一张手工制作的生日贺卡，陈原记得他曾经告诉过自己，长大以后想要学画画，做艺术家。他打开贺卡，画面中央是一个穿校服的小男孩，两手各牵着一名成年男子，其中一位穿着黑色的套头衫和松垮的运动裤——这是唐舟的经典居家打扮，又名黑袋鼠装；另外一位身穿衬衫，陈原知道这是他自己。
　　他冲周周连连竖着大拇指，毫不吝啬夸奖：“你怎么这么会画画？”
　　周周有些不好意思，“陈老师喜欢就好……”
　　陈原将贺卡合上，一脸幸福地贴在胸口上：“我爱死了，我要把它裱在相框里。”
　　周周更不好意思了，低下头“嘿嘿”笑了两声，脸颊红成苹果。
　　等陈原看完贺卡，唐舟将一个米色的包装盒推到他手边。陈原瞧了他一眼，眼里带着一点狡黠的笑意。
　　拆开一看，是一瓶香水。瓶身是半透明的淡金色，内里的香水像藏了几亿颗细小的星点，光线下微微晃动瓶身，刹那间流光溢彩。
　　这瓶香水似乎是容量最大的一款，捧在手里沉甸甸的像块砖。
　　“多喷一点。”唐舟说：“把你身边的臭虫都熏走。”
　　“……啊？”
　　陈原一愣，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指的是王子林。这到底是什么幼稚鬼，他瞪了唐舟一眼，意思是小孩还在这儿，你不要讲这些有的没的，唐舟却丝毫没有悔意，竟然移开视线装作什么也没有看见，不过周周显然并不理解哥哥话里有话，他正专心致志地打量着这个漂亮的玻璃瓶子。

受难日
　　63.
　　对陈原来说，生日是王雅丽的受难日，从记事起他便很难提起期待。
　　小学班主任布置了命题作文《我的生日》，班上的同学写父母带他们去公园踏青，去游乐场游玩，点了什么颜色的蜡烛、吃了什么味道的蛋糕、买了什么颜色的氢气球，分享自己在跳动的烛火前闭眼默默许下的心愿，陈原提笔第一句却是：对我的母亲来说，这不是一个值得庆祝的日子。
　　班主任在全班念了他的作文，夸奖道：没想到你小小年纪就有这么深刻的认识，大家都要像陈原同学学习，做一个孝顺的孩子。
　　父母离婚之前，陈原尚能吹到生日蜡烛。陈郑川会去菜市场的蛋糕店里挑一个六寸的奶油蛋糕带回家，父子俩坐在餐桌前，陈郑川从火柴盒里摸出一根火柴，打着火以后点上蜡烛，让陈原闭上眼许愿。后来跟了王雅丽，头几年陈原还会给陈郑川打电话，约他出来一起吃蛋糕。陈原念初二时，陈郑川因为找工作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没有接到他的电话，陈原便没再麻烦过他。
　　在陈原的印象中，王雅丽绝大多数时间都不在场，就算难得碰上不加班的日子，她也只是在朦朦胧胧的烛火之中变成一块面无表情的背景板。唯独有一次，她带了一块小小的戚风蛋糕回家。王雅丽的团队近期加班加点格外厉害，她特意买了些小蛋糕给他们补充糖分，这是多出来的一份。蛋糕做得十分素，只打了薄薄一层奶油。她打开家门，没想到陈原还在伏案学习，便把蛋糕放在他手边。
　　工作以后陈原开始去酒店订餐，有时候则直接约朋友们在夜场里见面，香槟一开，外套一脱，那是潇洒自如、热闹非凡。二十出头的时候他还能轻轻松松蹦到天明，随着年纪渐长，为了生日而特意庆祝的机会逐渐减少，到最后就连陈原自己也懒得花费心思了，一是朋友圈内开始晒起婚戒和婚房，没剩下几个人能陪他蹦到天明，二是他自己也蹦不起来了，没跳一会儿就腰酸背痛，要去卡座里歇息。
　　再有一点是，陈原似乎对过生日这件事没有那么执着了，不是因为体验过狂欢的滋味后就觉得索然无味，而是他有一天宿醉醒来，清晨六点趴在马桶上吐得昏天暗地，最后倒在洗手间的瓷砖地上盯着手机里的日历看了半天，心想，有这时间睡个懒觉它不香吗？
　　这个在哪怕陈原二十九岁时都以为稍显遥远的年龄，就这么突如其来地到来了。他以为自己每天从日历上撕下的只是一张薄薄的纸，原来从指缝里流逝的是沙漏里实打实的沙砾。他打开手机相册，最新一张照片是三人的合影：他盘腿坐在茶几前的羊绒地毯上，头顶纸皇冠，面前的奶油蛋糕上两根彩色的生日蜡烛正在燃烧，橘红的火苗尖尖还因为燃烧不充分而冒出一缕细微的黑烟。
　　照片里，陈原正在大笑，完全没看镜头，他左手边坐着周周，正侧头朝右边投去好奇的视线，似乎旁边发生了什么事；他右手边则坐着唐舟，后者的脸色看起来并不太好，因为在照片定格前的最后一秒，陈原突然在蛋糕上抓了一把奶油按在他脸上。
　　奶油涂得很厚，被陈原抓了一把之后，凹下去的部分里仍然能看见白色的奶油。照片定格之后，他被唐舟抓着脖子按在地毯上，被他涂了满脸的奶油。
　　陈原用食指和中指将照片放大又缩小，想要努力记住这样的时刻。明年他会在哪儿呢？而立之年，他还尚未立住。
　　客厅外静悄悄的，周周早已经入睡，唐舟也在卧室里工作。陈原躺在床上，翻了翻校友的朋友圈，想要借此窥探一眼对方的生活。第二阶梯的公司压力并不比第一阶梯少，很多时候反而意味着更多的责任。他想起来自己还没告诉唐舟自己找到了工作，随即从床上坐起来，给对方发了消息。
　　[你现在在忙吗？]
　　唐舟过了一会儿才回复：[怎么了？]
　　陈原琢磨着用词，检查了两遍才发出去：[我有话跟你说，你能不能出来一下？]
　　脚步声从远及近，最后停在了自己门口。陈原赶紧起身去开门，看见唐舟正双手插兜，立在他面前。
　　陈原看了一眼周周的房间，示意唐舟去阳台上说。
　　关上阳台的推拉玻璃门后，他依靠在栏杆上，回想起自己当初被裁时，他们俩也是这样站在这里。不同于那时，如今晚风不再冷峭，站在这里也不觉得寒气逼人了，陈原望着远方灯火阑珊的地平线道：“我找到工作了。”
　　唐舟眼里闪过一丝惊讶：“这么快？”
　　“嗯，下个月就入职。”
　　这意味着他很快就会搬出去，唐舟的脸色顿时有点古怪，陈原却浑然不觉，他一心沉浸在喜悦之中：“正好今天是周五，你要是不忙的话，要不要和我出去庆祝庆祝？”
　　“你想去哪儿庆祝？”
　　“找个清吧吧？蹦迪我是不行了。”陈原做了个喝水的动作，看起来就像举起了数字六晃了晃：“我就想喝点小酒。”
　　唐舟身上正穿着周周生日贺卡里所画的黑袋鼠装：“行，等我回房间换个衣服。”
　　“换什么衣服？现在就走呀。”陈原咧嘴笑道：“我都迫不及待了。”
　　唐舟听闻挑了挑眉，打量起他身上的衣服，陈原也跟着低下头，他自己穿了一件松垮的超大号灰色卫衣，衣摆几乎能盖过自己的屁股，他们看起来仅仅只像要出门倒个垃圾。
　　“又不是出去把妹，没有人看的。”
　　唐舟肩膀一耸：“行啊，那就直接走吧。”
　　陈原朝他挤眉弄眼：“还是说你想把妹？”
　　唐舟面不改色道：“把你就够了。”
　　陈原被这句烂俗无比的接话逗得“咯咯”笑出声，提起双肩，做了一个抖鸡皮疙瘩的动作，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嘶”。
　　两人下楼后拦了一家出租车，陈原刚上车就报了个街名，唐舟意识到它并不在市中心。这是陈原以前经常光顾的地方，并不出名，更不是游客会来的街区，尽管这两年也愈发商业化了，但是价格还算合理，环境也不至于过分嘈杂。
　　下了出租车，陈原带着唐舟轻车熟路地抄起近道，在连路灯都没有的街道里七弯八拐，偶尔还得穿过两栋居民楼之间的过道。四周一度连行人都没有，暗淡的月光从头顶打下，唐舟紧跟在陈原身后，每一脚都踩在他的影子上。
　　拐出最后一条街道时，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小小的酒吧街上已然是灯红酒绿，现下是十二点钟，出来寻觅夜生活的动物已经在各个角落里落座，翘着二郎腿摇头晃脑，桌上搁着五颜六色的水烟。
　　陈原回头冲他狡黠地笑笑，并不言语，伸手指了指一个方向，接着朝那家位置并不太好的小酒吧走去。酒吧有一整面的玻璃墙，由八块可拆卸的巨大玻璃窗组成，白天关门时能从窗外看见酒吧内排排倒立的座椅和空无一人的吧台，晚上员工便会将玻璃墙卸掉，音乐和氛围便能在空间里轻易流动，成为揽客的最佳招牌。
　　陈原径直走到吧台边坐下，像个带菜鸟出来见世面的老手，酒单都没看就点了杯鸡尾酒，食指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接着指向了唐舟：“给他弄杯不含酒精的。”
　　酒保本来在擦杯子，听到这话掀起眼皮看了唐舟一眼，从眼角里流露出一点戏弄的意味。陈原一看，故意补充道：“他年纪小，容易醉。”
　　唐舟握住他那只指挥家一般左右晃动的手腕，压低声音：“别老把我当小孩看。”
　　陈原更来劲了：“酒都喝不了，不是小孩是什么？”
　　此时吧台边只有他们两位客人，其余都坐在靠近舞台的卡座里。两人背对着的低矮舞台上，不知名的歌手坐在木椅上，手里抱着个吉他，闭眼哼着他们没有听过的民谣。唐舟掀起眼皮，目光灼灼，将一只手肘搁在吧台边缘，上半身向前探去。面对突然前倾的男人，陈原忍不住向后靠上椅背，下意识抿了抿嘴唇，接着却见唐舟转头向酒保，语气十分果决：“我要跟他一样的。”

壮胆
　　64.
　　在陈原的强烈要求和干预之下，他给唐舟换了一种酒精含量较少的鸡尾酒。陈原的烈酒含量更高，对于唐舟这种啤酒都能喝吐的人来说，那就是实打实的失身酒。
　　酒保先将陈原的酒端上来，又转身去准备唐舟的单子。
　　陈原拿起倒三角形的鸡尾酒杯晃了晃，贴上杯沿喝了一小口。熟悉的伏特加味直冲鼻腔，他舒服地吸了吸鼻子：“你不是酒精过敏么？难不成一会儿想去医院过夜？”
　　“我早就脱敏了。”
　　“脱敏？怎么脱敏的？”
　　“喝多了不就脱敏了？”
　　“嘿，我怎么不知道？”
　　“陈老师，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唐舟微微一笑，似乎别有深意。
　　粉色的酒液晶莹剔透，在透明的鸡尾酒杯中摇摇晃晃。陈原见他时不时地看向自己手中的酒杯，一手撑着下巴调笑起来：“我这可不是草莓奶茶啊。”
　　唐舟竖起一根食指，一星半点狡黠的笑意藏在眉间：“我想尝一口。”
　　陈原沉吟片刻，思索得十分认真，随后用两只手指压在杯底，将杯子推了过去：“我还要喝呢，你只能抿一口。”
　　唐舟将酒杯拿到鼻下，轻轻嗅了嗅，然后沿着陈原方才碰过的杯沿吞了一大口酒下去。这下酒杯直接空了一半，陈原见状赶紧将杯子夺回，只见唐舟皱起眉头，喉头略显艰难地滚了两下才将酒液全部咽了下去。
　　“不好喝。”
　　陈原无可奈何道：“你这一口也太大了。”
　　唐舟舔了舔嘴唇，似乎还在品尝嘴里的余味：“是你的杯子太小了。”
　　真是死鸭子嘴硬，明明刚才被苦得鼻子都皱起来了。陈原往他身边靠了靠，刻意压低声音，像是怕被酒保听见两人间的悄悄话：“你记不记得你高考之前约我出去吃饭，结果喝了一瓶啤的就吐了？”
　　他越说越想笑，一只手忍不住捂在嘴边：“你还说：真是想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喝酒。”
　　唐舟望着吧台后满目琳琅的酒柜，淡淡地说：“那个时候是为了壮胆。”
　　“壮胆？”
　　唐舟坦然自若，好像说的并不是一件令他害臊的事情，他拿起面前的水杯，想要压过嘴里的苦味，同时视线微微向身侧的青年投去，意味深长道——“对啊，壮胆。”
　　两人视线相接，唐舟的眉眼间隐约还能看出高中时期的模样。面对着携带几分暧昧光影的眼神，陈原嘴角一弯，面上一笑了之，实则又回想起他最后一次送唐舟回家时的情景。
　　按理来说，唐舟一路上也该吐得差不多了，他却仿佛在酒缸里泡过一遍似的，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里都散发出强烈的酒味。陈原将他送到家门口，让他回家赶紧洗澡洗衣服，说你明明也没喝多少哇，怎么身上这么大味儿呢？
　　唐舟背着书包走下副驾驶，蓝白相间的校服松松垮垮地系在他腰间，仿佛随时就要滑脱。
　　“好好准备高考啊！”陈原不忘叮嘱他：“不能因为要出国就懈怠了，这个时候是学知识的最好时期，上了大学可就不一样了，你看我现在……”他及时想起自己家教老师的身份，把自己吃喝玩乐的例子换成了其他：“记忆力没以前好了，好多书本的内容都记不得了。”
　　唐舟站在副驾驶门口，从降下的车窗里静静地看着陈原。他目光沉沉，双颊绯红，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听进对方的嘱咐。
　　“我们还会见面吗？”
　　陈原笑嘻嘻地摆摆手：“有缘自会再相见嘛！再说了，我的电话和Q/Q/号/你不是全都有吗？”
　　都说告别是件不容易的事，人生路上大家不过互相陪各自陪跑，到了下一个路口就如鸟兽散，如同山涧溪流里游荡的蝌蚪，偶尔汇聚到一起，又在布满青苔的鹅卵石之间走散。告别不容易是因为不知道对方是否还会出现在下一块鹅卵石之下，但是陈原知道，他知道这将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他们之间甚至不是陪跑关系，而是劳动合同，由一个短暂的有效期限绑定。
　　陈原垂下眼皮，食指轻轻敲着透明酒杯的底座。一时间他觉得缘分真是十分奇妙，谁能想到现在和他一起在酒吧喝酒的不是一起苦中作乐的朋友，更不是陪跑过的校友、同事，而是一位自己大学时教过的高中生呢？
　　“今天我不会吐了。”唐舟信誓旦旦。
　　“这你也控制不了啊。”陈原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他：“你出门前吃东西了吗？”
　　“没有，怎么了？”
　　“空腹喝酒容易醉。”陈原摇摇头，脸上似笑非笑，一副“完蛋了”的表情：“我也没来得及填肚子，到时候咱们可不能一起倒在路边。”说这话时他将倒三角的底部的最后一点剩余一口饮尽，然后将酒杯推回给酒保，让他再做一杯：“所以你少喝一点吧，万一到时候我先吐，得要你照顾我怎么办？”
　　唐舟若有所思：“你这是要不醉不归了吗？”
　　酒吧里灯光昏暗，烟雾缭绕，陈原却目光灼灼，眼底里波光流转，他嘴唇微张，问：“可以吗？”
　　唐舟心里一跳，他倒是不介意再见陈原烂醉一次。
　　陈原见他一直不说话，即不说好，又不说不好，只是一直看着自己的脸，忍不住问：“你在看什么？”
　　唐舟一只指尖在酒杯边缘划着圈，视线若即若离：“还能看什么？”
　　陈原咧嘴笑起来，知道他指的是自己：“有什么好看的？”
　　唐舟的脸近在眼前，也不知道他刚才那么大一口下肚，现在有没有生出醉意。明明只是脑海里乍现的奇怪想法，陈原的手却已经鬼使神差地探了出去。
　　几乎是刚碰上唐舟的下巴，仿佛被细微的电流刺到了指尖，他意识到自己失态，悬停在半空中的手指随即蜷成拳，摇摇晃晃地落在了高脚凳边缘，同时不忘四处张望一圈，尤其是身后的卡座区，确认没人关注他们之后，才放心大胆地回过身。
　　没想到唐舟却身体前倾，拉过他那只撑在凳子上的手腕，让他的手掌心贴上自己一侧的脸颊，然后用自己的手掌覆上他的手背。
　　两人的手叠加在一起，陈原的手心手背都是对方的温度。唐舟闭上双眼，微微低下头，这让他生出一种雄狮低下高昂的头颅任由他抚摸的错觉。
　　不知不觉间身后逐渐安静起来，麦克风因为离音响太近而发出一道尖锐的杂音，陈原一个激灵，赶紧抽回手，回头看去，原来是歌手下班了，正在整理设备，不是他们俩被围观了。他看着聚光灯下的青年将吉他装进琴包里：“以前我念书的时候，特别渴望拥有一把自己的吉他。”
　　唐舟睁开眼，跟着看向舞台：“你要是早点说的话，今天我就送你吉他了。”
　　“送了我也不会弹呀。”
　　“我教你。”
　　陈原惊讶得一时合不拢嘴：“你会？”
　　“只记得一点基础的和弦。”
　　“我以为你都是弹钢琴、拉小提琴呢。”
　　唐舟说：“那些我也会。”
　　陈原顿时来了兴趣，疯狂暗示道：“下一位歌手还没来，现在算是Open Mic吧？”他指了指墙角的吉他，转头问酒保：“那把吉他是谁的？”
　　酒保看了一眼：“是我们店里的，你要上台吗？”
　　陈原一脸期待地看向唐舟，唐舟笑道：“你想听？”
　　陈原兴致勃勃：“我当然想听了。”
　　唐舟摇摇头，陈原以为他不乐意，没想到他说：“那我得再喝一杯才行。”
　　酒保一听，立即给他倒了一小杯龙舌兰，动作十分熟练，看来怂恿人的事情以前没少干。唐舟只得拿过酒杯，头一仰，咬着赠送的柠檬片，被辣得直皱眉头。
　　舞台只比地面微微高出一层，台上与台下几乎是平视，要不是头顶有一小束聚光灯，大约很难注意到舞台的位置。此时周围闹哄哄的，大家不是在抽烟喝酒，就是在摇骰划拳，几乎没有人注意到台上突然多了两个人。
　　酒保拿来琴箱，连音响的时候，唐舟在台中央的木凳子上坐下，两只手似乎不知道应该摆在哪儿，便交错着搁在大腿上。
　　见酒保开始调整话筒，陈原赶紧跳下高脚凳，费力将它搬起，企鹅一般深一脚浅一脚地将凳子往卡座区挪动，想要尽可能离舞台近一些，还忍不住“嘘”了邻座的人好几声，让他们说话声小一点。
　　邻座的客人被他这样嘘了几下，心有不满，可是一转头，只见陈原脸颊红彤彤的，一只食指晃晃悠悠地举在唇前，眼里明显已经有了醉意，便没有跟他计较。

彩虹
　　65.
　　一小束紫色的聚光灯从舞台斜上方打下，因为强度不高，并不会令人感到刺眼。唐舟踮起一只脚尖踩在凳腿上，好将吉抵在屈起的膝盖上，小半张侧脸显露在聚光灯下，另一半则藏进暧昧的阴影之中，衬得他眼窝更为深邃，原本利落的轮廓线条反倒被暗淡的环境柔化了。
　　陈原坐在卡座区边缘一只被他强行搬离的高脚凳上，两人之间隔着十个卡座，可以算得上是酒吧里对角线一般遥远的距离了。光影之间，远远看去，唐舟身上似乎又带上一分陈原初见他时的忧郁和寥落。
　　“今天是我朋友的生日，唱一首他第二喜欢的歌吧。”
　　低沉的男声被音响放大，拨开缭绕的烟雾，穿越无法被聚光灯照射到的角落，敲击着陈原的耳膜：“希望以后他伤心的日子可以少一些。”
　　台下一桌人开始起哄：“怎么不唱第一喜欢的歌？”
　　唐舟很久没有碰琴，正在低头摸弦，有点无奈地说：“他不告诉我。”
　　台下更兴奋了：“谁呀？是男他还是女她呀？”
　　唐舟并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靠上了麦克风，眼角里藏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哪里有彩虹告诉我，
　　能不能把我的愿望还给我？
　　为什么天这么安静，
　　所有的云都跑到我这里……”
　　唐舟唱起歌来声音跟说话时完全不一样，好似被拨动的低音提琴的音弦。隔着一整片卡座区，陈原浑然忘记了拍照、录像，就连手上的酒杯拿歪了都不知道。唐舟一身黑衣，坐在一小片聚光灯下，于是他周身的一切便开始失焦，噪音也被过滤干净，唯有眉眼之间温柔又清晰。
　　陈原突然皱了皱眉，心里一阵酸苦。
　　他最擅长规划，更是许过不少心愿，从生日到新年，从职业走向到人际关系，看似有说不完的愿望和无比远大的理想，归根究底不过是希望今后伤心的日子可以少一些。
　　大学毕业时他终于看了人生中的第一场演唱会。头一天晚上他激动得彻夜难眠，偶像为千千万万的人歌唱，他只是台下一名Nobody，有一个仰望的机会便无比满足，而如今有人为他唱歌，这让他觉得，自己似乎也没有那么无足轻重。
　　陈原庆幸今天是自己的生日，所以他不用对自己太过严苛，往台上多看两眼也不要紧，哪怕红了眼眶也不必感到羞耻。记忆开始倒带，他心情澎湃，难得觉得自己尚且还年轻，忍不住开口一起合唱，好似他是台下的唯一一名粉丝。
　　“看不见你的笑，
　　要我怎么睡得着？
　　你的身影这么近我却抱不到。
　　没有地球太阳开始会绕会绕，
　　没有理由我也能自己走掉。
　　释怀说了太多就成真不了，
　　也许时间是一种解药解药，
　　也是我现在正服下的毒药。”
　　唐舟偶尔低头扫弦，抬眼时视线匆匆掠过台下的人群，最终都落向同一个角落。陈原坐在卡座区的边缘，歪头靠在身边一个巨大的装饰柱上。
　　“你要离开，我知道很简单。
　　你说离开，是我们的阻碍。
　　就算放开，但能不能别没收我的爱？
　　当作我最后才明白。”
　　两人视线相碰，陈原举起自己的鸡尾酒杯，半空中做了一个碰杯的动作，然后又低头用手掌揉了揉眼眶，像是在擦笑出来的泪花。
　　唐舟刚要取下吉他，台下竟然有人要他再唱一首，唐舟侧头到话筒跟前开玩笑道：“我不是专业的歌手，就不提供点歌服务了。”
　　陈原看着他从明亮的舞台上走下来，来到自己身边。他跟唐舟朝夕相处了这么久，竟然偶尔还会觉得他像一个谜。
　　“你有好多不为人知的一面。”陈原冲他咧嘴笑道，两只眼睛弯弯的。
　　唐舟在装饰柱旁站定：“现在你不是都知道了？”
　　陈原从高脚凳上跳下：“我得把椅子搬回去了……”
　　唐舟先一步弯下腰，单手握住高脚凳的凳腿将凳子打横提了起来，好似握着一个巨大的哑铃：“我来吧。”
　　陈原笑嘻嘻地在他的肱二头肌上捏了一把，“可以嘛你！”
　　他捏着手里的空酒杯，脚步有些不稳，唐舟见状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握住他的胳膊往怀里揽了揽，像是怕他撞到别人：“能走吗？”他暗自在陈原肩头上握了握，低声笑道：“需不需要我抱你过去？”
　　陈原突然转过头一本正经地盯着他，还不忘伸出一根食指指着他的鼻子，活像学校里的教导主任：“你可别幸灾乐祸……”
　　两人在吧台边找到一个空位，陈原爬上去坐好，唐舟将手里的高脚凳放在他身边，自己也坐了上去。满目琳琅的酒柜旁安了不少灯管，导致这边比卡座区亮上不少。陈原好像发现了新大陆，突然在唐舟脸上捏了捏。
　　“你的脸好红。”他评价道。
　　唐舟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反驳他：“你的脸更红。”
　　“不可能。”陈原斩钉截铁：“你别骗我，我的脸才不红。”
　　唐舟忍不住笑了一声：“你喝多了。”
　　“你才喝多了。”
　　唐舟挑了挑眉，不再说话，陈原还以为自己抓到了对方的小辫子，实则是因为唐舟不想跟他较劲。
　　“怎么不说话啦？”他瞪大双眼，凑到唐舟身边坏笑起来，想要努力从对方一丝一毫的神态变化中猜测他的心理活动：“你是不是害羞了？”
　　一口闷龙舌兰的后果可能是很严重的，尤其对唐舟这种本身就轻微过敏的体质来说，陈原说他脸红时并不是在逗他玩，舞台上紫色的灯光下可能还看不出来，然而唐舟却已经借着一旁的不锈钢调酒杯看见了自己的脸。
　　唐舟是属于酒后更为沉默的一类人，但是陈原却不是，他一张嘴便像机关枪，噼里啪啦一顿无差别扫射。唐舟并没有他表面看起来这样镇定，陈原靠在他的胳膊上动来动去，这让他心里有点莫名的烦躁。
　　“明明是你更容易害羞吧？”唐舟开始了反击。
　　“我怎么啦？”
　　“每次亲一下就一动不动。”
　　唐舟总能用最沉着的语气说着最奇怪的事。
　　陈原下意识想要辩解，嘴唇微张却没了后续，整个人好似突然卡带，半天后才慢吞吞地说：“没有每次都一动不动吧……”
　　随即话锋一转：“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天天聊骚？”
　　唐舟眉头一皱，很是不解，还带着一点委屈：“我什么时候聊骚了我？”
　　陈原掏出手机，点开聊天记录，往上刷刷刷地滑动起来：“你看看，你看看……”
　　唐舟浑然没有听进他的控诉，他看到陈原的聊天背景是今天刚拍的生日合照。
　　“你能把这张照片发给我吗？”
　　陈原原本还在“哒哒哒”的嘴巴猛一打顿，他点了点头，一转眼就把自己的控诉忘到九霄云外，从相册里选中最新几张照片发给唐舟。或许是担心酒吧里信号不好，他还将脑袋探到唐舟的手机屏幕前，脸颊贴着他的肩头。
　　看着他存完照片，陈原突然一拍大腿：“完了！”
　　“怎么了？”
　　“我忘记给你录像了。”
　　唐舟以为他想录下来发给自己：“没事，我也不会看自己的视频。”
　　“我会看呀。”陈原悔不当初：“你说我要是去找他们要监控录像，他们会给我吗？”
　　眼看他已经开始说胡话了，唐舟说：“以后你想听的话，我可以随时给你唱。”
　　“自带吉他伴奏的那种？”
　　“可以。”
　　“那行。”陈原满意了。
　　说话说到一半，两人中间突然挤进第三人。陈原回头一看，是位妙龄女子，一只手已经搭在了唐舟的肩膀上。
　　“帅哥，歌唱得那么好听，能不能也教教我呀？”
　　一看就是来要联系方式的。
　　陈原立即噤声，手指敲着桌上的玻璃杯，嘴里小声哼哼唧唧地像是在哼曲子，一副什么也没看见的模样，耳朵却忍不住高高竖起。
　　“我唱得不好，就不误人子弟了。”
　　“有空一起出来玩也行呀？”女子晃了晃手机。
　　唐舟说谎不打草稿：“抱歉，我平时不怎么来酒吧。”
　　女子被他连续拒绝两次，面子上实在过不去，刚想开口说句不好听的话，没想到男人对她客气地笑了笑，她一怔，顿时有点五迷三道，只得将嘴一撇，“哼”了一声，踩着高跟鞋转身离开了。
　　陈原还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她是否真的走了。
　　两人沉默片刻，唐舟的左手臂突然被人轻轻拍了拍，陈原的嘴唇张合几下，他却一句也没有听清。他将一只耳朵凑上前，示意对方大声一点，于是陈原倾过上半身，拱起手掌附在唐舟耳边，微微扬起下巴。
　　“这里好吵啊……”他语气一滞：“要不我们回家吧？”

时光机
　　66.
　　从今天起，陈原就正式三十岁了。时间像是一只宏观意义上的挂钟，它的秒针一天要转上一千四百四十圈，走来走去却都像被困在原点，这让站在挂钟前的人总以为上一秒和下一秒没有任何不同，他们只能偶尔从银行通知信用卡即将过期，需要重新办理的短信中意识到年月日的流动。
　　路边没有街灯，两人并肩走在来时的街道，都醉得不太清醒。手背不经意间碰到一起，陈原以为自己走路时晃动的幅度过大，理智犹如一根绷紧的银丝，他努力将手心贴近裤缝，唐舟却用一只指关节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好似一只偷偷探出触角的蜗牛。
　　两只手背都被酒精烧得高热，试探逐渐由若有若无的触碰变为轻微的摩挲，带着一点无意唐突的局促不安，直至贴在一起，手指相缠，因为体温相近，好似也成了身体的一部分。街道空无一人，头顶一轮银色的圆月安静地悬挂于天际，两旁的柳树在水泥地上打下深色的阴影。晚风一吹，脚下的阴影变成一块飘动的绸缎，就连踩在绸缎上的人也觉得身体轻飘飘的。
　　耳边传来枝桠交错时的窸窸窣窣。陈原看见今晚的夜空十分明澈，似乎连月亮上忽明忽暗的斑点都能看清。
　　“以前总觉得三十岁离我好远。”
　　十三岁的陈原总是幻想三十岁的自己，应该穿着西装、皮鞋、系着昂贵的领带，拥有一间带有落地窗的办公室，闲暇时可以靠在窗边喝着咖啡指点天下。有房有车，应有尽有，再也不用看王雅丽的眼色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不是穿着松垮的卫衣，喝到面色微醺，然后和唐舟一起在没有路灯的街边手牵手漫步。
　　没有想象里夜场中转动个不停的灯球，没有漫天撒下的彩色纸屑，没有尖叫、欢呼、和碰撞的酒杯。他就这样以一种平凡的、甚至有些微不足道的方式迎来了自己的三十岁。
　　“哪怕到了去年年底，我都觉得这一天还有好久才会真正到来。”陈原自嘲地笑了笑，“要不是你和周周为我买了蛋糕，我可能就这样错过了自己的三十岁。”
　　他用力握了握唐舟的手，郑重其事地说：“谢谢你为我庆生，还为我唱歌。”
　　唐舟也同样将他的手捏了捏，像是在说：不客气。
　　“以前我看过一个调查问卷，问题是如果可以回到过去，你最想要回到哪一年。绝大多数人都想要回到自己的学生时代，极少数人甚至想要回到自己的儿童时期……”陈原语气一顿，“可是我一点也不想回去，我一点也不想回到过去。”
　　唐舟没有直接问他为什么，“如果只是一个对话的机会呢？”
　　“什么意思？”
　　“如何只是和过去的自己见一面，比如说十年前，你会有想说的话吗？”
　　陈原认真思考起来。
　　以前他的大学老师总是站在讲台上慷慨激昂地说：人要为了中华之崛起而读书，要为了自己的理想而挥洒汗水。换言之，没有梦想的咸鱼只会发臭。他一听，只觉得自己相形见绌，恨不得当场钻进脚下的地缝里去。那时的他只想赚钱，想要爬得更远，站在王雅丽可以看见的高处。
　　二十岁的陈原将三十岁和四十岁设为自己人生中的里程碑，再习惯性地安上高远的目标。他以为独立了就会快乐，拥有一间带有巨大落地窗的房子就会快乐，结婚了、组建家庭了、完成了社会常态就会快乐。他以为幸福来之不易，靠汗水交换的成就感不可取代，唯独没有想到，仅仅只是这样——和唐舟十指相扣，在黑得连路都看不清楚的街区里漫无目的地散步，不用去思考明天醒来之后要如何体面地投入到奔流不息的人海之中，仅仅只是这样，他也是快乐的。人生中第一次，他好像觉得自己真真切切地握住了当下这一秒。
　　接到裁员通知的那一刻，他曾经以为天都要塌了，然而长远来看，起码当他站在这里回望二零一九年，这件事对他造成的影响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巨大。野心好似一只在天地间涨大到极限的灰色气球，在陈原三十岁这一天悄无声息地爆破，活在气球之内的他终于获得了一个探出头的机会。
　　“我希望他能对自己宽容一点。”陈原说。
　　对于二十岁的他来说，希望自己放慢脚步，享受当下，这样的愿望仍旧难以说出口。他是生下来就得挤破脑袋往前奔跑的人，所以他只希望十年前的自己能够对自己宽容一点，不要再因为一个小失误而自我责难、妄自菲薄，不要再因为王雅丽的一句话而躲在被窝里抹眼泪了。
　　“你呢？”陈原问他，“会有什么想对自己说的话吗？”
　　十七岁的唐舟早已可以想象出十年后的光景，如若真能穿越时空，两人也只是相顾无言。他没有什么能够改变的。
　　“可能没有吧。”唐舟摇摇头，“看来我不是时光机的目标客户。”
　　陈原忍不住“咯咯”笑出来，不知道现在修改他的生日愿望还来不来得及。他希望周周可以长大得慢一些，希望将来的唐舟有一天能够从过去找到一个值得他购买时光机的时间点，毕竟想要回到过去的人都是幸福的人。
　　至少对陈原来说，要是真有这个机会，三十岁这天大约是他想要回望的时间点。他们在今晚变成了两只暗色的影子，在街道之中自由自在地穿行。还有什么样的过去会比现在更好呢？他想象不出来。
　　“问你一个问题……”陈原清清嗓子：“你以前也会经常给别人唱歌吗？”
　　唐舟沉声说：“会啊，朋友之间过生日不都会唱生日歌吗？”
　　陈原点点头，表示认同，酒却在不知不觉间醒了半分。
　　唐舟牵着他的左手，又用力握了握。
　　“唱情歌的话，你是第一个。”
　　陈原呼吸一滞，心跳如擂鼓，他第一次没有低下头去寻找那根总会令他心悸的征兆，而是抬头去仰望天上的繁星。
　　群星璀璨，交织成河，漫天交错的红线在他眼中逐渐隐去，变成一张一吹就散的破碎蛛网。天空逐渐显露出原本的颜色，银河边缘被镀上一层浪漫的光辉。如果说地球是宇宙间的一粒尘埃，那他只是这尘埃里中的一粒尘埃。不着边际的想法在陈原的脑袋里来来回回地转着圈，或者只是因为他的大脑被酒精浸泡得十分麻痹。他突然停住软绵绵的步伐，伸手勾住唐舟的脖子，闭上朦胧的醉眼，去吻他还留有一点柠檬香气的嘴唇。
　　他好像是有一点喜欢唐舟的，会不自觉在内心计算两人之间的距离，想着以后还有没有见面的可能。
　　他知道自己渺小，却不觉得自己无足轻重。
　　温柔的晚风携带着春末夏初的清香，摇下成片成片的柳絮，远远看去好似纷纷扬扬的雪花，下在三月末的夜晚。

不舒服的话就算了
　　……
　　……
　　……
　　一场漫长的性/事下来，陈原的酒也醒得差不多了，他大汗淋漓，眼冒金星，好似刚做完铁人三项，在床上躺了半天才爬起来，捡起地上的衣服往身上套。
　　唐舟见状眯起双眼，问他：“穿什么衣服？”
　　陈原回头看了他一眼，又弯腰去捡裤子，“难道你不回家吗？”
　　“怎么不在这里睡？”
　　“当然不能在这儿睡了，不然周周明天早晨起来发现我们俩都不在家……”
　　唐舟“啧”了一声，心有不满，“都那么大的人了，有什么好担心的？”
　　陈原将他的衣服递给他，“快点，你也赶紧穿衣服。”
　　于是两人半夜三更交完房，又站在街边等起出租车。春秋是温差最大的季节，陈原站在路边，气温低是一回事，方才体力消耗过多也是原因之一，他被冻得双肩微微发抖，还在回想酒店里前台小姐的怪异眼神，唐舟却突然伸出一只手将他揽到身前，然后用两只手搂住他，动作自然又流畅，好像他生来就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他就该这样将人抱在怀里。
　　陈原两只杏仁般的眼睛迅速在眼底转了起来，他刚想说不用，可是唐舟的怀抱的确十分温暖，难不成这个人在床上都不消耗能量的么？他暗自腹诽着，随后低下头，将脸埋进唐舟的肩窝里，就像一只躲在取暖器背后的猫。
　　现在马路上连醉酒的行人都见不到了，世界变得又大又小，大到抬眼便是银星闪烁的银河，小到脚下便是这一条沾染着春天气息的狭窄街道。陈原闭上双眼，忍不住将一小部分体重靠向对方。他想要去闻春天的味道，鼻腔里却全是唐舟的气息。
　　车辆的行驶声从远及近，犹如寂静的树林里一声突兀的鸣笛，瞬间盖过了树叶落地时的细微摩挲声。陈原睁开双眼，站直身体，轻声说：“有人来了。”
　　回程的路上，两人一言不发，仿佛刚才脚踩的是真正的世外桃源，所以也成了一个不能言说的秘密。
　　陈原弯腰走下出租车时，一道针扎似的电流瞬间击穿了他的后腰，他身形一晃，勉强扶住出租车的车门站定，顿时面红耳赤，低垂着头，两只膝盖微微打颤。
　　一声惊呼过后，他被唐舟打横抱了起来。他瞠目结舌，这可是抱女人的姿势，唐舟却健步如飞。
　　“没人会看见的。”唐舟低声对他说，像在安抚他的不安。
　　安保会看见的呀！摄像头不也会看见吗？眼看两人就要进入亮堂的一楼大厅了，比起挣扎跳下，陈原选择及时用双手捂住了脸。这就跟裸/奔无异，比起遮住私/处，还是遮脸来得更为有效。一楼前台的安保看见唐舟面色如常地朝电梯间走去，却没有听到那位被他抱在怀里的男子一直在小声懊恼地骂着：“妈的……妈的……”
　　※※※※※※※※※※※※※※※※※※※※
　　以后微博只能发布纯车，V章段落不能发布在外站。
　　谢谢大家的喜爱和支持，这周会加更一章。请大力投喂我海星吧。 :)

发烧
　　68.
　　次日是周六，周周一大早就去补习班了。因为前一晚凌晨四点多才到家，陈原从床上爬起来时已经是正午时分，他去卫生间里刷牙，从被窝里钻出来时冷不丁感到一阵寒意，还以为是屋内的空调开得太低，于是关上空调开窗通风，多穿了一件外套。
　　到了下午，情况似乎恶化了。陈原侧躺在床上跟房东发微信，正拟定自己的入住日期，不自觉地就开始往被子里钻，简直要将自己裹成一只巨大的春卷。窗外艳阳高照，他搁下手机，却发现自己手脚冰凉，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可能生病了。
　　他想要去找体温计，可能是站起来得太猛，顿时有些头昏脑胀，只得坐在床沿边缓了缓神，才去找唐舟。
　　唐舟听到敲门声后取下耳机，打开卧室的门，发现陈原的脸颊红润得有些不正常。
　　陈原用余光捕捉到屋内亮着的电脑屏幕，他小声问：“不好意思……我就想问问你有没有体温计？”
　　唐舟点点头，示意他进屋，陈原跟在他身后，接过他从床头柜里拿出来的电子体温计，正准备离开，没想到唐舟说：“就在这里量。”
　　陈原一愣，“你不是在工作吗？我回屋量就好了。”
　　“没事，就在这里量。”唐舟指了指床沿，“坐我床上量吧。”
　　陈原还没来得及说话，唐舟就已经戴回耳机，他不确定对方有没有打开麦克风，但怎么也不想冒着让自己的声音传到会议室里的风险，只得在床尾听话地坐下。
　　唐舟的书桌设在床尾对面，从这个方向，陈原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他的电脑屏幕。唐舟的书桌上摆着两台显示器和一台笔记本电脑，一台显示器竖向摆放，里面装着密密麻麻的代码，另一台则横向摆放，中央是3x3的折线图，最左侧的笔记本屏幕则是会议界面。因为大家都没有开摄像头，屏幕里只显示了与会者的头像。
　　当体温计发出“嘀嘀”的提示音时，唐舟放下耳机，转过头问他：“看看多少度？”
　　陈原从衣服里摸出体温计，“你工作吧，不用管我。”  “没事，刚好结束了。”
　　陈原没有说话，方才他明明看到唐舟在聊天界面里敲下：抱歉，我有点急事。他低头看了一眼体温计，闷声说：“……三十七度九。”
　　唐舟接过体温计确认着上面的数字，眉心微微皱起，“是不是昨天晚上受凉了？”
　　“喔……”
　　陈原恍然大悟，这是极有可能的。他被唐舟从浴缸里捞出来，身体都没擦干就被扔进空调房里，完事后又站在街边吹了好一阵的冷风。
　　“我去给你找点药，你去床上躺着。”
　　陈原点点头，慢吞吞地回到自己卧室里躺下。唐舟从厨房的药柜里翻出一版退烧药，确认没有过期后，又烧上一壶热水。等待水烧开的间隙，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给家里发了一条今晚不回去的短信息。
　　没想到电话随即就打过来了，唐舟并不对此感到意外，他看着来电显示上的名字，犹豫片刻后还是接通了电话。尖利的女声犹如一阵密集的鼓点，不间断地刺激着他的耳膜。尽管心里不痛快，他却能自动将听筒里繁复又激愤的信息过滤掉大半，甚至还拿起手边几罐茶叶，百无聊赖地查看起上面的成分表。
　　然而茶叶罐上的成分表实在太短，不够唐舟忍受完这通电话，他将手机拿远，忍不住回想起昨夜醉熏熏的陈原。
　　他想起陈原说话时有点上飘的尾音，脚步踉跄着靠在自己身上，却没像以前一般克制地弹开。
　　过马路时，也许是怕被旁人发现，陈原偶尔会松开手，然而等到他环顾一周，发现四周没人之后，他又会伸出两根手指，小心地勾住自己的手腕。
　　还有那个隐晦的亲吻，这还是陈原第一次在床下主动亲吻他。
　　想到这儿，唐舟切出通话界面，给方媛发送了一条短信。没说为什么，甚至没有解释为什么今晚会放他们鸽子，只有一句简短的：下周出来见一面吧。
　　水已经烧开了，透明的泡泡在水面上接连不断地爆破着，唐舟的耐性也消耗殆尽，他冷淡地说了句知道了就匆匆挂断电话，拿起烧水壶朝陈原的卧室走去。
　　“你这几天好好休息，多喝点热水发发汗。”
　　陈原接过已经被唐舟兑过凉水的水杯和药片，小声喃喃道：“靠，还是第一次做到发烧……”
　　“我一会儿叫家庭医生来看看。”
　　陈原仰头吞完药，将水杯放到床头柜上，瑟缩着钻进被褥中，有气无力地说：“不用了，过两天就好了。”
　　唐舟在床沿边坐下，看着他在被子里拱来拱去，似乎在寻找舒适的姿势。
　　“你生气了吗？”
　　陈原听到这话，从被子边缘后露出一双眼睛，想了想才说：“还好已经找到工作了，否则要是影响面试了，我可能真的要被自己气死。”
　　人都要烧到三十八度了，竟然还想着工作。唐舟无奈地说：“你也多考虑一下自己吧。”
　　陈原闷闷应了一声，随后又拔高声调不满地叫唤道：“平时我可是从来都不生病的，现在这样是因为谁啊？”
　　“是是，都是我的错，下次不会了。”唐舟伸手摸了摸他高热的脸颊，“我再出去买点药，你在家里好好睡觉，好不好？”他俯下/身，在陈原额前的头发上落下一吻，“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去给你买。”
　　陈原瞪大双眼，心想他也用不着把自己当成小朋友哄吧？嘴上却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句：“……我想喝青菜粥。”
　　唐舟站起身正准备离开，陈原十分难为情地挤出一句：“早点回来啊。”他一听就咧嘴笑起来，“当然。”
　　临走之前，唐舟不忘将房间内的空调温度调高。在刚好二十七度的暖风的吹拂下，陈原明明还在发烧，却难得觉得如释重负，自己好像泡在柔软的云朵之中，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周周下课回家时，刚巧在电梯里碰见买完药回来的唐舟，他完全没想到会在这时候碰见哥哥。
　　“你今天不是要回家吗？”
　　“没回去。”唐舟答：“陈老师生病了。”
　　周周一听，进了家门以后连拖鞋都来不及换就要往陈原的卧室里冲，还好唐舟及时揪住他外套的帽子，制止了他。
　　“他还在睡觉，你小点声。”
　　周周“哦”了一声，只得折返回玄关处换上拖鞋，然后才轻手轻脚地推开客卧的门走进去。他搬了个小凳子到床边，拿了本课外书看起来，想要等陈原醒了就给他端饭，生怕他饿肚子，这导致陈原刚睡醒时就跟周周对上了眼。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半天，陈原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周周却兴奋地合上课外书，从凳子上站起来，“我去告诉哥哥你醒了！”
　　还未等陈原说话，他就一溜烟跑出房间，脚步声踢踢踏踏，在家里窜来窜去，似乎去了好几个地方，好似一只活泼好动的小狗。再回来的时候，周周两手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青菜粥，每走一步都要打个顿，“陈老师，你吃这个，这是哥哥给你买的。”
　　陈原从床上坐起来，接过他手中的碗，脸上乐开了花，“没烫着吧？我们周周好懂事哦。”
　　周周摇摇头说：“不烫。”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长方形的蓝色包装袋。
　　陈原定睛一看，他手里拿着一袋小儿退烧贴。
　　周周撕掉包装袋，将退热贴摆在手心正中央，然后用另一只手将陈原额前的头发往两旁拨去，压住固定，接着用捧着退热贴的手心往他额头上“啪”地一拍，跟盖章似的。
　　为了确保它贴得足够牢固，他还不忘在陈原脑门上多拍了几下，“这个贴上很舒服的。以前我生病了都会贴这个。”
　　“谢谢啦。”陈原伸手摸了摸自己额头上的一小片退热贴，冰冰凉的，“你哥哥呢？”
　　“他在厨房里煮可乐姜汁。”
　　“可乐姜汁？”
　　“对呀，他说发烧了要喝这个。”周周想到什么似的，突然附在陈原耳边偷偷说，像在打小报告，“他切姜的时候还被辣到手了。”
　　陈原想象不出来他被辣到手时会是什么模样，却还是忍不住咯咯笑起来：“你怎么不去帮帮他？”
　　“哥哥说我不能碰刀。”
　　“喔，你确实不能碰刀。”
　　香甜的分子已经从门缝里飘了进来，陈原忍不住闻了好几下，他看向墙上的挂钟，原来现在才七点半。时间似乎流动得慢了起来，窗外天还未黑透，忽明忽暗的云朵在天际边漫无目的地游荡着，时而变成一只羊，时而变成一条绵长的丝巾。他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粥，低头尝了一小口，发觉粥竟然有些甜，并不是他想象中的咸味。
　　“陈老师，你怎么突然发烧了？”
　　陈原的脸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他支支吾吾道：“这几天气温变化大，一不小心就着凉了，”接着清清嗓子道：“所以你要多穿点，不要像我一样生病了。”
　　周周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本来哥哥今天晚上还要回家的。”他看陈原一脸疑惑，赶紧解释道：“回那个家，妈妈家，因为陈老师生病了，他就没有回去。”
　　“啊？是吗？”陈原感到很抱歉，心里又有点难以名状的诧异。
　　周周见状连忙安慰他，“反正哥哥平时也不喜欢回家，回去了也是吵架。”
　　陈原忍不住问：“他们经常吵架吗？”
　　周周想了想：“最近比较多……哥哥婚约都订好了，结果老是因为工作的事情拖延，所以妈妈一直都不高兴，嫌他磨磨蹭蹭。”
　　陈原握勺的手一僵，粥都送到嘴边了，最终还是晃晃悠悠地放回碗中，他怔怔地问：“他要结婚了？”
　　周周趴在床沿，认真地点了点头。
　　“对呀，哥哥要结婚了。”

姜汁可乐
　　69.
　　手中的玻璃杯有些发烫，被煮开过的可乐失去了所有的二氧化碳，杯底不再持续冒出清爽的气泡，它看起来就像一杯难喝的中药。
　　陈原强迫自己喝了一口，几乎咽不下去，只觉得又苦又涩。
　　唐舟看到他表情复杂，忍不住问：“很难喝吗？”
　　“没有。”陈原低声说，却将玻璃杯放到床头柜上。
　　唐舟以为他不舒服，于是对周周说：“你回房间去写作业吧，陈老师要休息了。”
　　周周点点头，收拾好自己的书本，临走前还不忘对陈原说：“陈老师，你要赶紧好起来啊！”
　　陈原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应道：“好。”
　　周周走后，唐舟想要看看他还烧不烧，陈原却像害怕被他烫到一样，在他伸出手时，双肩猛然向后一缩，直接撞上了身后的床头板。
　　唐舟那只探出的左手尴尬地僵在半空中，而那根扎眼的红线则耀武扬威地舞动起来，陈原瞳孔紧缩，连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反应出乎意料，他坐直身体，一只手有些刻意地将额角的头发往耳后抓去，故作镇定道：“我好些了，再睡一会儿就好了。”
　　唐舟收回手，“那你好好休息，有事了叫我。”
　　陈原“嗯”了一声，自顾自在床上躺下，双眼紧闭，背对着他，直到房门被关上才小心地睁开眼睛。
　　唐舟就要结婚了。
　　周周告诉他，哥哥计划今年就完婚，可是陈原却从未听唐舟提过这件事，他还不甘心，问周周唐舟是什么时候决定的。周周说：哥哥回国就是来结婚的。
　　陈原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凉水，顿时从头凉到脚，耳边却有一个理性又尖刻的声音夹杂在哗啦啦的水声中：唐舟总会结婚的，他不结婚难道要跟你鬼混一辈子？
　　原来唐舟早就打好算盘了，只有他的未婚妻到现在还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住在唐舟家里，不知道两人之间的种种苟且……陈原的胸腔里好像憋了一口气，怎么也舒不出去，他从床上坐起来，弓着腰，两只手压在胸口上使劲揉了揉，想要给自己顺顺气，不料却起了反效果，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捂着嘴拔腿跑进卫生间，趴在洗手池边，嘴一张，方才喝下的热粥被他吐了个干干净净，反流的胃酸灼得他的胸口都像要烧起来。
　　原来三十岁的第一天一点都不好过，陈原昨天还在感激生活奖赏他的这颗糖，今天就被揍得两眼发黑爬不起来。一夜之间，他成了不知廉耻的介入者，然而他却连咒骂唐舟的资格都没有。
　　陈原宿醉时都没有吐得这么厉害过，他吐到眼眶发红，胃都瘪成一小小的团，苦涩的胆汁都要被他从身体里挤出去。要不是因为周周，他可能永远都不知道这件事。那些他曾经无法理解的行径现在都变成了解密的线索。
　　难怪唐舟说他不愿意回到过去，难怪他总是表现得对未来兴致缺缺。
　　难怪他说了那句喜欢之后就没了后续。
　　唐舟就是在这座洗手台前对他说了喜欢，陈原还能真真切切地回忆起当天的情景，当时他是多么无措啊，面红耳赤，现在却像个站在镜像之外的异类。
　　陈原一手扶着墙，在卫生间里的瓷砖地上坐下，一时间想要干呕，张开嘴却挤出了无休止的干咳。他伸手够过一旁的厕纸，扯过一大团往嘴边胡乱按了两把，失魂落魄地望着头顶明晃晃的白织灯。
　　唐舟不仅比他聪明，还比他清醒，从头到尾都表现得深情款款，一厢情愿。陈原苦笑两声，他不是没有警告过自己，结果只有唐舟贯彻了逢场作戏的精髓。
　　可是唐舟他也是条断线啊！就算结婚了也不过是重蹈自己的覆辙。陈原头疼欲裂，胸膛剧烈地上下起伏着，他觉得自己好像一拳头砸在了棉花上，无处发泄的苦楚和哀愁半天都找不到落脚点，它们在他的胸口里逐渐膨胀，变成一团沉重的、墨绿色的毒气，顺着他的血管四处攀爬，犹如附骨之疽。
　　陈原一夜未眠，他的心里好像塞进一块灰色的秤锤，拉扯着他直直向下坠落。
　　周日早晨，唐舟发现他烧得更严重了。
　　“三十八度五。”唐舟收起体温计，拿出手机，“我叫医生过来看看。”
　　陈原昏昏沉沉地掀起眼皮，哑着嗓子道：“不用了。”
　　“烧得这么严重，可能要打退烧针。”
　　陈原摇摇头，“我今天还没吃退烧药，吃药了就好了。”
　　“医生过来看一眼也好……”
　　陈原不耐烦地打断他：“我都说不用了！”
　　唐舟被他冷不丁一喝，立即噤声，陈原意识到自己失态，哆嗦着牙关，重重喘了口气：“晚上还烧得话再让医生来吧……你让我一个人呆一会，好吗？”
　　唐舟垂着眼，在床边站了半晌才说：“好。”
　　厚重的窗帘外，太阳或许已经升起。陈原一手摸过床头柜上的药片匆匆吞下，转头又缩进被褥中，身体因为高烧而止不住地发抖。半个小时后，退烧药开始生效，他架不住不停下垂的眼皮，昏昏沉沉地投入黑暗的怀抱。
　　以往陈原会在这种脆弱的时刻梦见王雅丽。王雅丽会身着正装，抱着双臂，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冷眼打量着他，好似一位不苟言笑的法官，就等着他露出破绽好为他定罪。梦中的他依旧诚惶诚恐，除了眼前一张褐色的牛皮沙发和坐在沙发正中央的女子，四周都是一片毫无杂质的白。这种失真的白总会让他产生一种强烈的失重感，视线找不到得以回避的落脚点，便只能落在画面中央的女人身上，落在她上挑的眼角上。
　　然而今天陈原没有梦见任何人，没有王雅丽、陈郑川，也没有唐舟。他在一望无际的黑暗中徐徐下坠，这片黑暗有了温度，让他觉得自己好像浸泡在一片寂静的海水中，一个个气泡从他的鼻腔和口腔里接连冒出，它们越变越大，直到大得能够装下一个人，不声不响地朝着与他相方的方向流窜而去。他也曾挣扎过，想跟随气泡的方向向上游去，想要探出头去呼吸，去看一眼头顶高照的艳阳，却只是被撕裂成血淋淋的两半，坠落到深海底部，变成一根被连根拔起的海草。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陈原像个溺水的人，然而他从来都没有等到别人的救援，他总是独自醒来。他瞪大双眼狠狠喘了好几口气，花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爬上了岸。他侧身摸过手机，立即联系房东修改了入住日期，然后才从床上坐了起来。
　　身上的睡衣已经被汗水打湿了好几遍，突然接触到被子之外的空气，陈原不禁打了个寒战，他随手抓起一件外套穿上，想要去厨房里寻些吃的，却发现床头搁着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杯下压着一张纸条。
　　这是唐舟写给他的纸条。
　　[粥放在冰箱冷藏柜的二层了，记得加热了再喝。]
　　陈原将纸条揉成一团揣进外套的口袋里，走到厨房随便拿了些吃的放进微波炉中。
　　唐舟终于听见开门的动静，他从卧室里跟了出去，沉声问道：“你感觉怎么样？”
　　陈原听到他的声音，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即刻又恢复成平静如水：“好些了，退烧了。”
　　“你刚睡起来吗？”
　　“嗯。”
　　“量过烧了吗？”
　　“三十七度五。”
　　“那还没有退完。”唐舟说：“再休息两天吧，看看情况。”
　　陈原点点头，“好。”
　　微波炉停止了转动，陈原没等它的提示音响完就匆匆拉开门，拿着碗闷头往自己的房间里走。
　　唐舟看着他低头从自己身边走过，碗里只装了两片干巴巴的吐司面包。

蜗牛
　　70.
　　陈原是周三下午搬走的，他留下了两张纸条，一条给周周，一条给唐舟。
　　给周周的那张纸条上字更多一些，他叮嘱周周要好好学习，不要惹哥哥生气，还告诉他自己这段时间工作十分繁忙，所以只能辞掉家教的工作。不过如果周周有急事，或者只是想要找人说话，还是可以给他打电话。
　　给唐舟的上面只感谢了他这段时间一直让自己借住，知道自己给他们家添了不少麻烦。陈原将纸条贴在一张储蓄卡上，卡里存着唐舟发给他的所有工资。
　　之前他和唐舟讨论过搬家的事。唐舟让陈原一旦确定日期了就告诉他，自己开车送他过去。陈原当时还开玩笑说：你送完我，我还得回来把自己的车开走，还不如我自己搬呢，等我搬完了再请你过来做客。
　　陈原将客卧的地板拖了一遍，又洗了床单被套，烘干后平铺在床上，还不忘擦了擦自己的书桌。临走前，他检查了客厅和洗手间，确认没有落下物品之后，合上角落里的行李箱，坐电梯来到了地下车库。
　　马路两旁种着四季常青的香樟树，几位工人正拿着高枝剪修剪着绿化带里新生的灌木。陈原的体温还有一点偏高，所以他开得比较慢。电台里正在播放悠扬的抒情歌，他的后座和后备箱里各塞了一个行李箱，电脑包放在副驾上，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陈原的购物欲一直都不旺盛，他总是告诉自己，东西不需要买太多，够用就行，否则搬家会很麻烦。
　　房东老太太已经在楼底下等他了，陈原停下车先去找她领钥匙。老太太看到他很高兴，远远地就开始冲他招手，等他走到跟前了，握住他的手腕问他晚上要不要来家里吃顿饭。陈原不想给她添麻烦，便婉拒了她。
　　老太太领着他爬上楼，打开门后开始手把手地教他怎么使用煤气灶台，电视和热水器的遥控器。陈原耐心地听着，时而点点头。两人在客厅内讨论空调用电时，他忍不住走到身边正正方方的小窗户前，朝窗外看去。
　　老式小区的建筑都不超过六层，高大的法桐为三楼以下的居民提供了天然的避暑场所。爬墙虎覆盖在灰褐色的建筑上，变成一层春意盎然的天然皮肤。以往无论是从家里的窗口，还是酒店的窗口往外看去，陈原看到的大多是钢筋水泥。
　　“你的行李呢？”老太太问他。
　　“放在车上了，还没来得及拿。”
　　“喔，你的东西多不多？”
　　“不多，一趟就能搬完。”
　　“那就好，我们这里没有电梯，我怕你提不上来呢。”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他，“我们小区离地铁站很近，你往南边走个十分钟就是入口；北边是集贸市场，一共有三层，最下层是卖水产品的，二层是蔬菜，三层是活禽区，主要是卖鸡鸭。公交车的话，你得先过条马路……”
　　老太太噼里啪啦重复了一通陈原早就在网站上浏览过的信息之后，忍不住讪笑两声，似乎觉得自己十分唠叨。她笑起来的时候，两只眼睛眯成细缝，眼角的皱纹堆叠在一起，仿佛道道迷你的沟壑。
　　听说喜欢笑的人容易显得老态，难怪以前会有人夸王雅丽不显年纪。她六十岁的时候去开董事会，仍旧穿着黑色的低跟皮鞋，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手提一个红艳艳的牛皮挎包。不过那都是她神志尚且清醒时的事了，阿尔兹海默症只用了一年时间就让她变成一个狼狈的小老太婆。她的头发变成一团灰色的干枯稻草，身高和体重开始急剧缩水。她再也无法挺直脊背，高高扬起自己的下巴。
　　陈原自小就不敢和王雅丽对视，她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犹如鹰隼，一个余光便能将人从头到脚看个底朝天。一夜之间，被剥夺了攻击性的瞳仁好似蒙上一层铅灰，她双目无神，只会怔怔地望着陈原，咂着嘴巴问：“你是谁呀？”
　　王雅丽刚生病的那段时间，陈原会经常去看她，他并不会像医生所建议的那样一直陪她说话聊天，只是坐在客厅半掩的窗帘边，沉默地望着自说自话的母亲。他就像以往的王雅丽盯着自己一样盯着她看，似乎想要知道她到底是不是在装病，想要努力从她的行为里找到一丝破绽。
　　王雅丽低着头嘀嘀咕咕，陈原听不清她想要说什么。她的眼皮几度掀起又垂下，似乎对眼前这位陌生男人的到来感到不解。在漫长的、杂音一般的嘀咕声中，陈原看着她的神情逐渐从茫然变成疑惑，看着她逐渐皱起眉头，两片起皮的嘴唇猛然颤了颤，看到最后她用力眨了下眼，侧过头闭上了嘴。
　　陪护正在厨房准备饭菜，客厅里的王雅丽一动不动地坐在摇椅里，喉咙里不再发出怪声。陈原知道她醒过来了，他就那样一言不发地望着浸泡在温暖夕阳下的母亲，直到王雅丽再也受不了他的视线，她高声尖叫起来，两只干瘪的手掌狠狠拍在摇椅的扶手上，像是根本不知道疼痛，“扶我回房间！他妈的！快点！”
　　当王雅丽的病情恶化到无法再恶化后，陈原只有过年过节的时候才会想要回去看一眼。
　　陈原从房东太太那儿接过钥匙，道了谢，下楼后坐进驾驶座，却没发动汽车。他摸出手机打开音乐软件，直接划到了屏幕最底端，然后将手伸进外套的口袋想要找耳机，却摸出了那张纸条。
　　他一愣，将纸条压在方向盘中央用手指一点一点展平。
　　[粥放在冰箱冷藏柜的二层了，记得加热了再喝。]
　　陈原低垂着头，两只眼眶又干又涩。
　　《彩虹》的确不是他最喜欢的一首歌，他最喜欢的是《蜗牛》。以往每次掉进低谷，摔得头破血流之际，他都会翻出这首歌来听。
　　陈原将纸条叠了两叠收进口袋，戴上耳机，靠在座椅上闭上双眼。尽管周围没有路人，车窗也关得严严实实，就算是外放音乐调到最高，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他四肢并用地将碎成一片片的心收集起来，堆成一座破碎的小山，藏进谁也看不见的角落里，滴水不漏。
　　陈原跟着耳机里的音乐一起轻声唱起来，每唱一句，都要喘上好几口气。
　　“该不该搁下重重的壳，
　　寻找到底哪里有蓝天？
　　随着轻轻的风轻轻地飘，
　　历经的伤都不感觉疼。
　　我要一步一步往上爬，
　　等待阳光静静看着它的脸。
　　小小的天，有大大的梦想。
　　重重的壳，裹着轻轻的仰望。
　　我要一步一步往上爬，
　　在最高点乘着叶片往前飞。
　　任风吹干，流过的泪和汗，
　　总有一天我有属于我的天。”
　　高中时写作文，陈原总喜欢拿周杰伦举例，他写自己虽然爬得很慢，背负着重重的壳，可是总有一天也会有属于自己的天空。现在他的心愿就要实现了，低潮期就要过去了，他有了新公寓，也有了新工作，可他还是会想起三十岁生日那天，唐舟在一片寂静又温柔的黑暗之中，主动牵起他的手。
　　陈原从狭小的车窗内仰头向外看去，天空变成了幽深的海底，纷乱交错的红线则变成了一张黑色的渔网。他死死掐着自己的手腕，就像握着一道伤口。
　　家族性阿兹海默症是遗传病，他总有一天都会忘记，就像王雅丽忘记他一样，总有一天他也会忘记自己的三十岁，忘记唐舟，忘记他在狭小的舞台上唱歌时的模样，忘记他给自己煮过的苦涩的可乐姜汁，还有他手掌心里的温度。
　　也许忘记了是件好事，忘记之后，伤心的日子才会少一些。

自损八百
　　71.
　　周周没有想到陈原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搬走了，他下课回家后看到书桌上的小纸条，犹如晴天里挨了一道霹雳，立马拨通了陈原的电话。陈原刚接起电话，率先听到他的嚎啕声：
　　“呜呜——陈老师是不是讨厌我了？”
　　陈原满心愧疚，只怪自己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怎么可能呢？”他结结巴巴地应对着，试图把锅往房东身上甩：“我最近刚找了房子，房东只有今天下午有空，让我去拿钥匙。我想着反正自己东西也不多，干脆就先搬过来了。”
　　周周狠狠吸了吸鼻子：“哥哥知道你今天搬家吗？”
　　陈原的喉结一滑：“不知道。”
　　周周心里好受了一点，原来不是陈老师故意瞒着他：“你也给哥哥留了纸条吗？”
　　“留了。”
　　周周又想起纸条上的后半句话，刚憋回去的哭声又洪水般涌出：“你不想教我了吗？”
　　陈原连连否认：“当然不是不想教你，只是我最近工作上的事情特别忙，以后可能很难找到时间……”
　　“我知道你工作很忙，我知道……”周周断断续续地重复着他的话，更像在教导自己要懂事：“呜呜，我知道……”
　　陈原沉默不语，心里很不好受，他不想见到周周哭。唐舟告诉过他，周周刚出生时正赶上父母亲事业最为忙碌的时候，那个时候公司正在大换血，两人忙着内外公关，隔天就要见一次记者，因此周周自小就被送到亲戚家借住。比起从小在父母身边长大的唐舟，周周虽然看起来外向活泼，实则胆子很小，他知道自己不能给别人添麻烦，平时能少说两句话就紧闭双唇，要是看到别人皱了皱眉头，更是巴不得找个角落躲起来。
　　“你别伤心啊，我又不是搬到别的城市去了，离你还是很近的。”
　　“呜呜，我知道……”
　　陈原边说边用电脑查了查地图：“真的，我好像离你的学校更近了。”
　　周周抽抽搭搭地问：“真的吗？”
　　“我骗你做什么？”
　　周周嚅动嘴唇：“那我以后还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当然了！”
　　“那……我可以去你家找你玩吗？”
　　“当然可以。你要是有什么想吃的就告诉我，到时候我给你去买。”
　　周周握着电话点点头，又小心翼翼地问：“……你真的不讨厌我？”
　　陈原在电话这端叹气：“我喜欢你都来不及，怎么可能讨厌你？”
　　周周终于破涕为笑，拿过一沓餐巾纸揉在鼻子上，把鼻尖都揉红了，“陈老师，你搬到哪里去了？”他拿了支笔在陈原留给他的小纸条上写起来：“我要记下来。”
　　于是陈原便将自己的楼栋和门牌号都报给了他。
　　没想到当晚就有人敲响了陈原家的门。
　　唐舟站在那张墨绿色的、门把手都略微生锈的防盗门前，一只手揣在裤子一侧的口袋里，手心里攥着陈原写给他的纸条。他并不理解陈原忽然的疏远，还以为他是生病了，身体不舒服才想要一个人呆着，然而他下班回家看到这张纸条，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事情并不是他想象中那样。
　　陈原以为是房东，说了句“来了”，趿着拖鞋走到猫眼前对上一只眼睛，心里登时一跳，当即想要装作家里没人，随即又想起自己方才声音很大，唐舟肯定听见了。
　　他不情不愿地将门开了一条缝，楼道里的感应灯随即亮起。
　　“有什么事吗？”
　　“我可以进去说吗？”
　　陈原不想两人间的谈话被邻居们全部听去，还是将门打开，让他进屋。
　　唐舟站在玄关处环视一圈屋内的设施，他左手边是客厅，右边则是厨房和用餐区。房东似乎在装修上下过不少功夫，屋内的家具较新，客厅的天花板中央安着一顶小小的吊灯。一居室面积虽不大，却被打理得干净又得体，就连厨房的推拉玻璃门都被擦得一尘不染。
　　“需要换鞋吗？”
　　“不用。”陈原转身走进厨房：“需要喝点什么吗？”
　　“水就行。”唐舟问他：“你还在发烧吗？”
　　“好多了。”陈原依然从橱柜里拿出一小包红茶茶叶袋放进不锈钢茶壶里，灌上凉水。
　　“怎么搬得这么急？”唐舟将厨房的推拉门推得更开：“出什么事了吗？”
　　陈原想要打开燃气灶的火，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只有噼里啪啦的火星冒个不停。他拿起茶壶放在一边的电磁炉上，插上电源，才说：“没有。”
　　唐舟拿起餐桌上的牙签盒摆弄起来：“为什么要给我银行卡？”
　　高功率的电磁炉噪音很大，轰隆隆的好似小型发动机，让陈原的声音听起来若有若无。
　　“卡里是你发给我的工资。你让我借住这么久，我给周周上课自然也就不能再收钱了。”
　　“你不打算给周周上课了？”唐舟语气一顿：“他需要你。”
　　陈原背对着他，时不时拿起茶壶盖，看一眼里面的水有没有烧开：“我担心时间表安排不过来，你找个更专业的人来教他比较好。”
　　“如果是我呢？”
　　“嗯？”
　　“如果是我需要你呢？”
　　陈原一怔，“你现在止疼药也戒得差不多了……”
　　唐舟搁下牙签盒，“我不是说吃药的事。”
　　陈原收回那只搭在茶壶盖上的手，好像被它烫到了指尖，他将手握成拳，压在柜台边沿。此时他多么希望自己能够说几句难听的话，最好让唐舟听了掉头就走，两人再不相见，这是一个完美的分岔路口，他尚能陪唐舟演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偏偏唐舟要追根究底，一点的体面的余地都不留。
　　可是陈原什么也没有说，说什么都是自损八百。
　　唐舟的耐性也有限，好说歹说却次次都撞上南墙，试探了那么多次，陈原都无动于衷。他内心十分烦闷，焦躁的火愈烧愈旺。在这种情况之下，他采取了自己平时并不会采取的行动——
　　他贸然上前，故意去贴近陈原，掰过他的下巴，就要去吻他。陈原大惊失色，一只手掌撑在他的胸口上极力想要将他推开，吻便落在了自己的颈侧，这正和唐舟的意，他另一只手绕到他的后颈，就像上次他在公司停车场里一样，狠狠吻了下去。
　　既然陈原什么都不说，那么他就想尽办法逼他开口。
　　气恼又焦灼的亲吻挣扎着烙在陈原的脖颈一侧，他忍不住骂了一声，脖颈被人握住的恐惧让他本能地抬起膝盖顶上唐舟的腹部。唐舟眉头一紧，两人之间的距离终于被拉开。
　　陈原捂着自己的脖子，脸顷刻间就黑了：“你明知道我马上就要入职了，你这样让我怎么见人？”
　　唐舟冷声道：“盖住不就好了？你不是每次都能盖得严严实实的么？”
　　陈原眉心一紧，十分敏感地捕捉到了关键字眼。
　　他从购买那支遮瑕膏到现在，一共只用过两次，除却唐舟在公司停车场里咬了他一口之外，就是那晚他从酒店床上浑浑噩噩地爬起来。
　　陈原暗自劝告自己，这世界上不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大脑里的无数零件却已经本能地高速运转起来，他的神色十分复杂，好像被人灌了一口古怪的汤药，还没来得及品尝它到底是什么味道便顺着食道滑入胃中，灼得他胃里翻江倒海，不住痉挛。
　　“你回国之后，第一次见我是什么时候？”
　　唐舟没有立即作答，眼神却在接触到他时迅速躲闪开。陈原从他细微的神情转变之中知晓了答案，猛然飙升的肾上腺素还在逼迫他拼凑细节。耳边响起了酒吧里骰子碰撞时的清脆声响，似乎还有人帮他拍掉了落在自己肩膀上的纸屑，唐舟的五官轮廓和拼图上的面孔逐渐重合起来。
　　陈原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呼吸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那一天在餐厅前的草坪上，你穿了正装，身边还带了位朋友——那天并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
　　唐舟终于掀起眼皮，正眼看向他：“不是。”

傻/逼
　　72.
　　去掉那层玫瑰色的滤镜，陈原才发现唐舟和他认识的其他花花公子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还当真以为唐舟是好心，对他的帮助感激涕零，原来自己在他眼中可能只是一只手到擒来的玩物。唐舟以前对他流露出的过分好意，现在也都有了答案。灰色的秤锤拉扯着陈原直直坠到了深海底部，扬起一片无声的沙尘。
　　“这样耍我很好玩吗？”
　　唐舟一时语塞。
　　“你就是故意的，故意请我来给周周上课，故意要我到你家里去住。”陈原一针见血，声音却冷静得有些可怕：“还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不过是想知道我发现了会有什么反应。”
　　唐舟贴在裤缝处的右手猛然蜷起，心里好似被人剜了一刀。两个夜店里臭味相投的人，难不成还真能共创未来？他的初始期望值的确不比陈原的高，尽管后来的发展完全不在他的意料之中。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更何况他们只是默契地互相取暖，心照不宣的秘密不能拿到太阳底下仔细瞧。陈原自觉没有资格去指责对方，他更恨自己自作多情，可是亲密的画面仍旧从他脑海中走马灯般一闪而过。平安夜那一棵没有小灯泡点缀的灰色圣诞树从他头顶上乌压压地笼罩下来，好似一座能够吃人的可怖山峰，他的余光掠过唐舟的脸颊，他竟然还戴着那对黑色的耳钉！
　　“对你来说应该很好玩吧？可是对我来说却不是。我把你当朋友看，没想到你把我当笑话看。”
　　“不是的，我没有把你当笑话看。”
　　陈原立即回击道，甚至有点咄咄逼人：“那你把我当什么看？”
　　唐舟一怔，这是他第一次直视这个问题。
　　看到他错愕的神情，陈原并不感到意外，他木然眨了下眼，再掀起眼皮时，眼神已然黯淡下去，两点烛火静悄悄地熄灭了。
　　“你走吧。”
　　唐舟仍然立在原地，仿若没有听到。
　　滚烫的雾气从水壶口里滚滚喷出，碰到冰冷的瓷砖墙，凝结成一层湿润的水滴。陈原自顾自地转过身，拔掉了电磁炉的电源，搁在手边。面前被雾气笼罩的瓷砖墙上似乎还能看到唐舟的身影，规整的方块格子之间，只能映出他略显失真的轮廓。陈原咬紧了后槽牙，在一片漫长的沉默之中，他的声音随着呼吸的频率颤抖起来，逐渐变了味。
　　“为什么之前不说？”
　　他的声音很轻，不仔细听的话，就像一句蜻蜓点水般的呢喃。
　　唐舟也这样问过自己。两人在同一屋檐下共住一百多天，要说解释的机会，不可能一个都找不到，可是起初向陈原发出邀请、试探性地向他靠近时，自己的确是更为轻率的一方。
　　唐舟没能抓住这个机会，可能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是无用。虚掩的心门迅速关上，关得严丝合缝，陈原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来，看向唐舟时就像在看一位陌生人。
　　“可能我真就是个傻/逼吧。”
　　唐舟支支吾吾道：“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他不想给自己寻找开脱的借口，只能说“对不起”。陈原最见不得别人说对不起，他听到过太多次别人对他说对不起。比起无济于事的道歉，他宁可听到一句有力的辩驳，宁可别人证明他自己才是过错方。这一声“对不起”让陈原的怨愤骤然达到了沸点，仿佛一块被投入凉水中的、烧得通红的铁块，他看着唐舟站在自己面前，想起当初他站在草坪上似笑非笑地对着自己说好久不见，突然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狠狠推了他一把，哑着嗓子高声吼道：“你都要结婚了！你他妈都是要结婚的人了，就别招惹我了！行吗？”
　　唐舟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再抬起头时，眼里是无法遮掩的诧异，他终于明白了陈原临时搬走的原因。陈原则浑身僵硬，一时间忘记了呼吸，似乎比对方还要错愕，他没想到自己脱口而出竟然会是这句话，随后却发现自己的脸颊被打湿了。他的头顶好像凭空生出一大片厚重的乌云，豆大的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滑下，从他的下巴滴落。
　　这跟陈原被裁时截然不同，唐舟第一次见到他哭得这么伤心。陈原低下头，两只手掌轮番压在自己的眼角上，好似根本不知道这水从何而来，他胡乱揉着两只眼眶，惊慌失措的样子像在为自己止血，眼泪却如同断线的珍珠般控制不住地溢出眼眶，从他的指缝间一颗又一颗地滚落。
　　视线朦胧中，他听到唐舟沉声问：“是周周告诉你的吗？”
　　有那么一瞬间，他还以为唐舟会否认、会辩解，陈原再也不去管从眼中簌簌滚下的泪水，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拼命将他往门口推去，“滚！”
　　唐舟被他推搡着往门口走去，他不敢使劲抵抗，怕弄伤对方，只能用脚蹬在地上，好增加阻力，“陈老师！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听我说……”
　　“你跟我说什么？你怎么不跟你未婚妻去说？她就活该被你骗吗？”陈原愤怒地打断他，说话的声音里却带了哭腔。因为呼吸过度，他的胸口起伏剧烈，细密的血丝已然爬上了眼白。
　　防盗门在唐舟眼前重重摔上，他贴上前，右手不断拍打着陈原的门：“陈原，你把门打开！你把门打开，好不好？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将一只耳朵贴在冰冷的防盗门上，低声呼唤着他：“别哭了……我不想看到你哭。”
　　“咚咚”的敲门声接连响个不停，好似密密麻麻的鼓点，陈原走进厨房，将透明推拉门关得严严实实，好似升起一座自我保护的城墙，他拿起茶壶想要将里面的茶水倒掉，没成想却被壶柄烫到了手。
　　不锈钢茶壶落到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棕红色的茶水洒了满满一地。他赶紧扯过几张纸盖在脚下的瓷砖地上，将两只手掌盖在铺了厚厚一层的吸水纸上，机械性地反复按压着。同样滚烫的眼泪紧跟着掉在吸水纸上，顷刻间便没了踪迹。
　　因为蹲了太久，从地上站起来时，陈原感到两只小腿一阵发麻。敲门声已经消失了，他在餐桌边的椅子上呆呆地坐了一会，回屋前，忍不住又朝玄关走去。
　　猫眼里，楼道里的感应灯已经灭了，昏黄的路灯在楼梯上方映出窗棱的影子。
　　陈原折回厨房，从橱柜翻出一颗退烧药咽下，然后摸黑走进卧室，就像蜗牛重新缩回自己结实又安全的壳里。今夜安静得可怕，风停止了流动，紧闭的玻璃窗外，梧桐树不再摆动自己的枝桠，远方偶尔有乌鸦在叫，声音凄厉又聒噪。他闭上双眼，没一会儿眼泪又顺着眼角向外流出，淌过他的脸颊，轻易地打湿了枕巾的一角。

一语成箴
　　73.
　　如若真能坐上时光机，回到二十年前，唐舟依然不会阻拦自己扯断这根红线，他从不后悔做出这个决定，甚至还会在偶尔想起这件事情的时候庆幸自己已经尽可能早地改变了未来的轨迹。
　　起初唐太太向他推荐方媛时，唐舟的内心是拒绝的，他将手机搁到一边放置了三分钟再拿起来，母亲还在那端滔滔不绝，直到后来有一天方媛主动给他打来了电话，询问他最近有没有被自己的父母亲骚扰。她根本没打算祸害唐舟，一上来就十分坦诚地告知了自己的性取向，表示相亲是父母安排的，自己并不感兴趣。
　　我不是说你不好啊——方媛感叹道：哎，要是你也不直就好了，协议结婚倒是不错。
　　唐舟沉默半晌，道：说来听听？
　　唐舟打小就和她认识了。方媛第一次见到他时，是两家人一起出门踏青。他们在公园的草坪上铺了一大块餐布，唐太太和她的大学好友手挽着手在树下看樱花，两位男人则站在树的另一边抽烟聊天。不远处的草坪上，方媛拽着唐舟的头发瓮声瓮气地说：“喂，我问你叫什么名字呢，你怎么不说话？难不成是聋子吗？算了，聋了也没关系。”她一把抓住唐舟的衣领，扑在他身上将他按在草地上，“咱们来玩骑马打仗的游戏吧？你来当马。”
　　女孩小时候长得比男孩快。那个时候方媛不仅比他壮，还比他高，她一屁股坐在唐舟腰上，压得他半天爬不起来。唐舟气得要死，五官都皱在一起，两只腿在虚空中蹬来蹬去，四肢并用地要从草坪上爬起来。
　　唐太太并不觉得方媛小小年纪就太过凶悍。恰恰相反，她觉得全天下的女人都应该像自己一般敢骂敢叫，这是有魄力的表现。
　　“要是他们俩以后看得上眼……”唐太太暗示道。
　　好友一听赶紧点点头，生怕以后没人看得上男孩子一样的方媛：“我看行。”
　　然而唐舟不直，方媛也弯成了回形针。唐舟刚回国没多久就约方媛出来见过一面，打算和她仔细谈一谈结婚的相关事项。当时唐太太要求他必须穿得正式一点，毕竟两人好久没有见过面了，殊不知他们已经事先在电话和短信里做过许多沟通，见面只是为了做个样子应付家里，顺带探讨一下在各类紧急情况下的应对方法。平日里大家只需在父母面前演好戏，逢年过节时给他们发上几条祝福短信即可。这是一场双赢的安排，两人青梅竹马的关系也成为了这场婚事的最佳掩护。见面之前，方媛曾经半开玩笑地问他：要不要我把对象带出来给你看看？唐舟客气地表示：不用了，我不感兴趣。方媛冷哼一声，不忘趁机嘲笑他两句：哎呀，你不会还单身吧？小心以后追别人的时候被人家发现你是已婚，到时候你可就百口莫辩了。
　　没成想她一语成谶。唐舟不知道周周的嘴巴竟然那么大，他确实百口莫辩，现下说什么都会被当成骗婚的渣男，所以他直接把当事人请来了。
　　陈原透过猫眼，看到门背后站着一位身材曼妙的女子，她留着及肩短发，脚踩一双白色运动鞋，头顶上架着一副粉色镜片的墨镜。陈原觉得这人有一点眼熟，打开门的瞬间，方媛及时扬起嘴角，露出两排贝齿，朝他热情地伸出右手，“哈喽，陈老师——”
　　被不熟悉的人称为老师，陈原心中不免感到怪异，他下意识地握住对方的手，“你好。”
　　余光一扫，唐舟竟然站在她身后，显然他不想被陈原从猫眼里看见，所以站在了楼梯拐角处。陈原的脸色即刻就变了，方媛眼疾手快，先将半个身体挤进门缝间。
　　“之前我们见过一面，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我。您当时在遛狗来着。”她比划着尺寸，“是只灰色的斗牛犬。”
　　那天也是她和唐舟见面敲定细节的一天。方媛从手提包里拿出一小包密封袋，里面放着两块骨头形状的磨牙棒，“我还带了点零食过来。”
　　唐舟知道她家里养了一只小泰迪，却不知道她会这么细心。
　　陈原僵在原地，一方面十分介意唐舟的出现，一方面又不好赶走面前笑意盈盈的陌生人，“……其实那是我朋友的狗。”
　　“哦？是吗？”方媛只好将密封袋重新收回包里，“不好意思啊，一大早的就来打扰您。我今天来其实是有一些事情想要告诉你，不知道您现在方不方便说话？”
　　见陈原面露难色，方媛继续道：“我保证，肯定不会占用您太长时间。”她斜眼看了看身后的唐舟，无所谓地摆摆手，“别担心，他就站在楼道口等着。”
　　方媛主动这样说道，这下陈原更没法真把唐舟一个人晾在门口，他思忖片刻，还是打开门让两人进屋，尽管脸色依然算不上太好。
　　方媛在沙发中央坐下，清了清嗓子就直入主题，她言简意赅，将事情始末全盘托出，一点没有打梗，好似背过稿一般。她将两人的计划尽数分享给陈原，直到陈原脸上的表情由迷茫转变为不可思议，这才不紧不慢地补充起细节。
　　“本来上周我们两家人都约好了一起吃饭，商讨订婚宴的事，结果唐舟直接把我们全给鸽了。我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你生病了。”
　　唐舟当时只跟她说自己这边有点急事，方媛当即就觉得不对。唐舟虽然不太乐意花费太多心思在这件事上，可是现在他们就差挑选良辰吉日了，还有什么事能够重要到让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冒险？结果昨夜看到唐舟火急火燎地出现在自家门口，方媛就知道他栽了，估计还是栽在同一个人身上。
　　过年的时候，唐舟曾经给她打过一次电话，委婉地表示过自己想要再考虑一下婚约。
　　方媛正在饭桌上和七大姑八大姨嗑瓜子喝啤酒，接到电话后立即走到阳台上，避开所有的亲戚。她苦恼地揉着太阳穴，一点过节的心情都没有了：你跟别人求婚了？
　　唐舟：不是。
　　方媛略感疑惑：还是说你做了对不起人家的事？
　　唐舟：没有。
　　方媛有些急了：那是怎么了？你是找到对象了？
　　唐舟：还算不上。
　　方媛惊得合不拢嘴：你还没追到人？！
　　唐舟：……暂且还没。
　　方媛气得头顶直冒烟：这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就来跟我说取消婚约了，你能不能清醒一点？她语气一顿，意识到自己不能骂得太狠，她需要唐舟，于是深呼吸一口气，和颜悦色地分析起来：你想想啊，你现在人还没追到，就要取消婚约，你是决定要和人家过一辈子了还是怎么的？你想过后果没有？先不说我家这边，你妈那脾气估计会被气得直接送进医院。我觉着吧，你把人追到了再跟我谈这件事，况且我们结婚这件事对你对象来说也没有什么损失，难不成你们俩还能去领结婚证？这不可能啊！你说对不对？
　　方媛伶牙俐齿，寥寥几句话就把他劝退了。
　　结果昨夜她打开家门，唐舟第一句话就是：我可能不能跟你结婚了。
　　方媛瞠目结舌：你是因为这个才鸽了我们？
　　唐舟摇头：他生病了。
　　他是谁？方媛又重复了一遍以往的提问，唐舟的答案照例是：不是、没有、还算不上、暂且还没。她气得脸上的面膜直接掉在了地板上，当即决定亲自出手，来找陈原谈这件事。
　　陈原不言不语，方媛趁热打铁，“陈老师，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挺难接受的，就连我偶尔都觉得不太舒服。有时候双方各自的真正对象都参加了婚宴，就坐在台下看着自己的爱人和他人相拥，是不是挺奇怪的？我知道很奇怪，可是这对很多人圈内人来说已经是最佳的选择方案。找个有同样需求的异性好友结婚，能够一举免去不少麻烦事儿和无数委婉或直接的试探。不过要说从此就高枕无忧了其实也不太现实，所以我有几个朋友都会选择相近的地点居住，嘴上说是要跟好朋友住得近，实则上是为了方便应付紧急情况。”她意味深长地说：“有些老一辈人的思想很难转变，要是真放飞自我，敞开天窗说亮话，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陈原坐在沙发一头，两只手十指交叉搁在膝盖前，心里五味杂陈。
　　眼看他已经出现了动摇，方媛开始添油加醋，伸手指了指唐舟：“他昨天超伤心的，半夜就来求我，我今天上午半天班都翘了。”
　　唐舟：“……”
　　陈原有点担忧，“影响上班了不好吧？”
　　方媛笑眯眯地耸耸肩，“没事啦，反正我有钱。”
　　陈原：“……”
　　方媛转向唐舟，“我差不多说完了，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唐舟欲言又止，方媛会意过来，起身拿上自己的手提包，“没事我就先走啦！我回家补美容觉去了，你们好好说哈。”
　　陈原送她出门后，一回头就和唐舟视线相碰，他想起自己前一天晚上竟然还在家里哭哭啼啼的，突然感到无比羞耻，好似被人剥光了衣服走在大街上。他要是先旁敲侧击地问一嘴唐舟，现在也不至于这么尴尬。陈原又转念一想，当时他哪好去打探对方的事，他只觉得成年人之间还是得尽力保留体面的余地，却没有想到唐舟竟然会把自己的“未婚妻”直接带过来。
　　陈原也是在这一刻意识到，唐舟这是为了告诉自己：他并非什么也不是。
　　他的心率猛然拔高，好像跑道上直线加速的高速赛车。
　　“你不是随便找了个朋友来演戏吧？”
　　“我雇不起这么好的演员。”唐舟说。
　　陈原尽量平静地“哦”了一声，两只耳朵仍然烧得慌，他斟字酌句道：“……其实你没有义务解释这些。”
　　“我不想让你误会，我不想看你伤心。”唐舟顿了顿，接着说：“昨天你不是问我，我把你当什么看待吗？我想我是把你当作交往对象来看待的，但是我还是有很多事情没法完成，我没有办法带你去见家长，也没有办法给你办一场婚礼。”
　　陈原有些口干舌燥，耳鸣声嗡嗡作响，说不清楚是个什么感觉，只觉得自己在湍急的漩涡中毫无头绪地转着圈圈。他没想到这些肉麻的话会从唐舟口中说出来，更没想到这些话竟然都是他讲给自己一个人听的。
　　“可是如果是你的愿望，我都会尽力去做——”唐舟垂下眼皮，平静地说：“包括取消婚约。”

交往对象
　　74.
　　陈原又是一夜未眠。
　　白天他将唐舟送出门时，告诉他自己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些信息，说这话时的语气却很平静，唐舟听不出来他在想什么，他宁可陈原再跟自己大吵一架，也不要这样看似冷静地对待他，毕竟陈原上一次就是这样悄无声息地从他家里搬走了。
　　当天夜里，陈原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天无法入睡。他难得想起了夏晓小，想起自己求婚的时候，十分老套地将戒指藏在了她的生日蛋糕里。那一天夏晓小穿了件白色的休闲短袖，她根本没有预料到他会向自己求婚，一连说了三个“我愿意”，高兴得眼冒泪花，两人抱在一起兴奋地转圈圈。
　　婚姻在陈原眼中是至高无上的承诺，可是当初他向别人求婚时，内心里总有一个突兀的声音在为他将来不会是孤单一个人而欢欣雀跃。将这种想法形容成“绑架”和“亵渎”或许有些言重，世间形形色色的婚姻里，作为群居动物的本能愿望，除却利益交换，都不过希望得到他人的关爱和陪伴。如若全天下的人都能看见连接各自的红线，人口数量将会只减不增。明知道前方是死胡同却还要固执地往前走，不会被他人视为理性的选择。说是自私也好，恐慌也罢，陈原选择了一条极少数人会走的路。
　　方媛和唐舟的情况则大不一样，他们是协议婚姻，两人之前不存在隐瞒和欺骗，只要不被双方的父母和亲戚发现，这是一个非常可行的方案。陈原甚至委婉地询问过孩子的问题，方媛表示这不是问题，她和对象暂且没有要孩子的意愿。他们是非常纯粹的合作关系，加之家庭条件相当，不会因为利益问题产生纠纷。
　　方媛井井有条，考虑十分周到，显然已经为这件事下了不少功夫，唐舟看起来更像是“被安排”的一方，他没有任何异议，一切都按方媛说得来。
　　陈原仔细回想着方媛来找他时的情景，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他想了想自己和唐舟，突然意识到她并不是断线。没想到如此奇怪的组合却能在混沌的现实间找到这样微妙的平衡，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好似猛然间寻得了宝藏的地图，却对地图上晦涩的指向毫无头绪。
　　也许它并不跟婚姻挂钩呢？这个想法的出现让陈原吓了大一跳，他见过这么多情侣和夫妻，关系好坏的都有，红线的意义却总是令他感到困惑。有时它们更像是随机生成的、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迷宫，迷宫里似乎并不存在一条真正通顺的路线。
　　陈原几度睡去又醒来，每次睁开双眼，窗外仍旧是漆黑一片。有一次他侧身摸过手机，翻看起两人的聊天记录，大拇指在聊天框最上方的边缘处点了许多下，才找到唐舟半年前发给他的第一条消息：
　　[陈老师，我准备在国内定居了。]
　　这便是一切的起点。
　　一想到唐舟发出这条信息时的心情，陈原心里突然又空落落的。
　　次日唐舟加完班，走出写字楼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半，此时距离他请方媛出马已经过去了两天一夜。他一直心神不宁，总觉得陈原很大程度上不会同意方媛和自己的做法：陈原去年才离了婚，婚姻在他眼中容不得他们俩这样安排、操控。
　　公司对面便是公寓，唐舟过了条马路，没有坐电梯上楼，而是径直来到地下车库。
　　深夜十一点钟，唐舟将车停在了陈原楼下，他摸出手机，接着从驾驶座的窗户里向外看去，陈原客厅的窗户还亮着。
　　手机屏幕因为无操作的时间过长而自动锁屏，唐舟解锁了三次才按下了拨通键，将听筒搁到耳边。
　　规律的“嘟嘟”声响了起来，好似在虚空中划出两个长长的破折号。
　　陈原接通了电话。
　　两人都没有说话，没有接电话时下意识说出的“喂”，或“什么事”，只有隐隐约约的电流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滋滋作响。
　　唐舟望着幽暗的窗口，开口第一句话是：“……你怎么还没睡？”
　　这句话作为问好实在不太常见，陈原随即便反应过来，他走到窗户旁边拉开窗帘，看见唐舟的车竟然停在自家楼下。
　　“你怎么来了？”
　　“怕你要连夜跑了。”唐舟语气一顿，继而压低声音：“其实是想你了。”
　　陈原站在窗口后，窗帘被他拉开一角，软塌塌地搭在一只肩膀上，远看就像一只单薄的剪影。他沉默片刻，说了句“你等一下”，就从窗口后消失了。窗帘再次合上，藏住了屋内的光景。
　　电话被挂断了，唐舟握着手机，降下车窗。客厅里的灯已经灭了，然而楼道里的感应灯却从最高层依次亮起，一盏接着一盏，直到一楼防盗门后的灯也亮了起来，他看到陈原从楼道里走了出来。
　　陈原套了一件薄外套就下来了，身上还穿着松垮的睡裤，他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唐舟将车停在一颗梧桐树下，挂在P档的引擎发出细微的嗡鸣声。车内没有开灯，车对面的楼道门口立着一盏昏黄的路灯，形单影只的飞蛾绕着滚烫的灯泡无措地扇动翅膀。在一片略显尴尬的沉寂中，陈原率先开口了：“你才下班吗？”
　　唐舟点点头，“嗯。”
　　“我下周就要入职了，到时候也要天天加班了。”陈原淡淡地说道，好像只是随口聊起琐碎的话题。
　　“你新公司在哪儿？”
　　“离你家很近，走路大概十几分钟吧；离我这儿远些，坐地铁的话还凑合。”陈原想起了周周，“我以后没有办法再给周周教课了。之前那段时间我需要用钱，手头的项目又正好在收尾，加上我以为你是……”他呼吸一滞，喉咙里好像塞了块棱角分明的核桃，声音紧跟着迅速低了下去：“好心。”
　　陈原在内心里预演过许多遍，所以此时说出这句话时，才能尽可能显得平静，他转头看向唐舟：“为什么你一直都不告诉我？”
　　唐舟沉默着，右手握上方向盘抓紧，半天后才说：“我以为我是觉得好玩，后来才发现我是想要留下你。”
　　如果两人再遇见的起点当真是在餐厅前的草坪上，陈原尚且会觉得缘分妙不可言，可如若唐舟没有鬼使神差地将他从夜店带回酒店，要是真有一个相遇的机会，他们也不过是客气地寒暄几句，唐舟顶多只会在陈原牵着拖拖走远后，回头看上他一眼，然后自此走散，而不是强行拿走他的手机保存电话号码。
　　“结婚的事情，我会跟方媛的父母说清楚。”
　　陈原摇摇头，“你不用取消婚约。她说的不无道理，这对你们俩来说都是件好事。”
　　“我是把你当交往对象来看待的，所以让你伤心难过的事情我都不会去做。”
　　尽管这是唐舟第二次将他描述成“交往对象”了，陈原仍旧觉着心尖麻麻的，他想他自己伤心难过不仅仅是因为唐舟欺骗了自己，而是以为他还欺骗了女方。
　　“我不想成为你们俩的路障。”
　　“我不想你没有名分，不明不白的。”
　　陈原被他这个用词逗笑了，“其实我不怎么在意这个，况且就像方媛说的一样，这事对我来说也没有什么损失。我只是觉得，如果你能早点告诉我就好了。”
　　唐舟靠向椅背，望着车前方的空地，“……我以为我可以处理好。”
　　斜前方的灯柱下，不知何时又赶来一只飞蛾，两只飞蛾扑棱着翅膀螺旋上升，好像在围绕着对方翩翩起舞，最后一齐撞上头顶的灯泡。陈原深吸一口气，正色道：“我不希望你取消婚约，你没有必要为了我做这件事。”
　　唐舟感到十分意外，“你不会介意么？”
　　“不会。”
　　唐舟眉头一紧，似乎仍然感到不解，思忖片刻后谨慎地问道：“那我还能追你吗？”
　　陈原反问他：“难道你还没追到吗？”
　　搭在方向盘上的右手蓦地攥紧，片刻后又局促地松开，唐舟会心一笑，“我以为你说不介意的意思是无所谓，是打算拒绝我了。”他牵过陈原近在咫尺的左手，低头吻上他的手背。
　　“那你也是把我当做交往对象来看待的吗？”
　　也许只是永远无法得到别人祝福和理解，就算是这样也好，陈原也想要试一试，他握紧唐舟的手，“是啊，你是我的交往对象。”
　　※※※※※※※※※※※※※※※※※※※※
　　72章已经解锁啦！之前的章节名叫《sb》，因为我太sb所以就被锁了。如果有漏看的现在就可以补上了。
　　以及，千呼万唤的恋爱终于来啦，感觉大家很想看他们谈恋爱的样子，那就让他们稍微多谈一会儿好了。

十万个为什么
　　75.
　　入职第一天，HR通知陈原八点半来即可，他八点到达公司，发现自己被安排坐在那位和他一起喝过咖啡的校友旁边的隔间里。校友已经在工位前忙活好一阵了，他抬头冲陈原打了声招呼，问他要不要一起去楼下买杯咖啡。陈原看了眼时间，点点头，然后放下电脑包和他一起坐电梯去员工食堂旁边的星巴克买咖啡。
　　星巴克设在食堂门口，此时有不少同样前来购买早餐的员工，大多都是打包好早餐，就又脚步匆匆地进了电梯。他们俩站在咖啡店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校友一手拿着黑咖啡，一手拿着鸡蛋三明治，边吃边问陈原住在哪儿，通勤久不久。陈原说还好，坐地铁挺方便的，开车也还能接受——如果不堵车的话。
　　校友一听就笑起来，说我的车早都落灰了，还有人在玻璃窗上画画。
　　九点钟开例会，陈原简单地做了个自我介绍，表示自己非常荣幸能够和大家共事。主管笑吟吟地补充道：陈原的工作经验非常丰富，希望大家可以互相学习、一起进步。自我介绍后紧跟着下一个会议话题：有位香港客户想要请他们研究一下自家公司的市场，提供一点战略帮助，项目为期五到六个月。
　　陈原正在低头记笔记，没想到自己随即就被点了名，他将和三名同事在未来半年内两地往返飞。
　　九点三十五分开完例会，他的收件箱已经被五花八门的会议邀请和客户资料堆满，陈原回到自己的小隔间里，拿起手边的大杯咖啡喝了一大口，然后戴上耳机，加入了九点四十五分的网上会议。
　　公司政策很灵活，每周有一天在家办公的机会，晚上不方便的话也可以回家加班，然而大多数人还是会准时出现在自己的工位前。据校友说，有时候周末还能在公司里见到百分之三、四十的员工，尤其是对于已经成家了的人来说，家里有小孩的话实在是很难集中注意力。
　　在给自己放了一个“超级长假”之后，重新回到工作间里，陈原竟然还感到几分新鲜。
　　晚上六点钟，他背着电脑包去公司车库里取车。发动引擎前，他给唐舟发了条短信，告诉他自己刚刚下班，五分钟后就能到他楼下，然后调出一张专辑，将音量调到最大，把手机放进旁边的杯槽里。
　　陈原今天没有坐地铁来，就是为了晚上去接唐舟和周周吃饭。他之前答应过唐舟，找到工作了就请他们俩吃饭。周周只知道陈老师今天要请客，从早上起床就高兴得不得了，他放学回来就整装待发，一听唐舟说陈老师快到楼下了，立即冲到玄关换好鞋，提前按上电梯。
　　陈原刚驶出车库就开始堵车，原本三五分钟的路程，他开了一刻钟才看到公寓大门。周周远远地就看见陈原被堵在路口后面，陈原看到他拔腿向自己跑来，连忙降下车窗朝他挥了挥手，意思是看见你了，别跑了，小心摔了。周周却跑得更快了，他以为陈原是在招呼自己赶紧上车。
　　好在陈原的车行道离人行道最近，周周刚爬上后座就嚷嚷着说要吃披萨，说完就意识到在别人做东的情况下，他不应该提那么多要求。
　　陈原倒是一点也不介意，“我也想吃披萨了，周周，你有什么推荐吗？”
　　周周两手扒上陈原的座椅，身体向前靠去，几乎贴着他的后脑勺说：“我想吃必胜客！”
　　唐舟在副驾驶坐下，系上安全带。陈原和他视线一碰，又立即错开，他清清嗓子，摸出手机看了眼地图，“好啊，现在就去！我想吃夏威夷披萨了，上面有菠萝的那种。”
　　周周一愣，一脸不可置信：“你怎么会喜欢吃那种口味？……”
　　陈原笑道：“怎么啦？瞧不起菠萝？”
　　“菠萝不好吃。”
　　“菠萝怎么会不好吃？”
　　“太酸了。”周周小声抱怨道：“吃起来嘴巴发麻。”
　　“那是你没挑对，菠萝吃之前要用盐水泡一泡才行。”
　　“泡了不就咸了吗？咸菠萝更不好吃了。”
　　“泡完就甜了。”
　　“泡盐水怎么会变甜？”
　　陈原一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斜着眼朝唐舟使了个眼神，意思是你帮帮我，唐舟却浑然不觉，他正在低头看手机。陈原看到他的拇指竟然划过一张菠萝的图片，于是立即将问题甩给他：“你哥哥知道。”
　　然而唐舟在网上查到的信息刚好在说菠萝不需要泡盐水。面对周周的十万个为什么，他拿出了自己的经典答案：“你不是有手机吗？怎么不自己去查？”
　　周周“哦”了一声，转头就把这事忘了，没过一会儿又问陈原为什么麻雀冬天不需要南飞。
　　三人到店后点了三种不同口味的披萨。陈原坐在餐桌中间，唐舟在他右边，周周坐他左边，还跟他过生日时的位置一样。唐舟中途去卫生间的时候，周周问陈原：“陈老师，你家大不大呀？”
　　“我一个人住够了，肯定没有你们家大。”
　　“那你家里有什么好玩的吗？”
　　陈原摇摇头，“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搬走，不继续住在我们家呢？”
　　陈原想了想，说：“因为我是成年人了，成年人最重要的就是独立，你以后也会独立的。”
　　“独立就是一个人住吗？”
　　“独立是指你可以靠自己的力量生活，好比说你上大学以后就要开始自己选课、安排日程表了，说不定还要自己租房子住，就像我现在一样，不能再依附你哥哥了。”
　　少年不知愁滋味，周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我现在还不想独立。”
　　他拿起一块夏威夷披萨吃了一口，似乎觉得味道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差。
　　“哥哥知道你搬走后超级不高兴的。”
　　陈原停下咀嚼到一半的嘴，“是吗？”
　　“是啊，那天他回来的比我晚，看到纸条以后脸都黑了。”
　　陈原心想，他要是接待了自己这样一位客人，白吃白喝赖了几个月，最后还不声不响地搬走了，连声招呼都不打，他的心情估计也好不到哪里去。
　　周周继续道：“他还把我的小纸条抢走了。”
　　陈原感到有些好笑，“他把你的纸条抢走了？”
　　“对呀，我在上面写了你的地址，他去找你了吗？哥哥那天晚上都没回家，他是在你家睡觉的吗？”
　　看着他一脸天真无邪地问着疑似十八禁的问题，陈原急忙否认起来：“没有没有。”唐舟应该是连夜去找方媛了，他干笑两声：“他可能找朋友去了吧……”
　　这会儿唐舟从卫生间里回来，走到餐桌跟前发现两人同时噤声，于是问他们在聊什么。
　　“没什么，周周要我解释独立是什么意思……”
　　周周应和道：“对对，陈老师说我以后独立了也会搬出去。”
　　唐舟“哦”了一声，似乎对这个话题不太感冒。
　　送兄弟俩回家的路上，陈原从车内的后视镜里看到周周歪着头，靠着车窗睡着了，于是关掉了车内的电台。夏天天黑得晚，以往这个时候两旁的路灯早该亮起来了，橙红的夕阳好似一个咸鸭蛋的蛋黄，依然悬在地平线上方纹丝不动。唐舟背对着光，就算坐在一片昏黄的阴影里，也藏不住他深邃的轮廓。陈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等红灯的间隙，他想要偷偷看唐舟一眼，结果目光才刚碰上他的鼻尖就立即收了回来，像颗碰壁后迅速反弹的弹珠。
　　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陈原还煞有介事地将车窗降下一条缝。
　　一路上都没有人开口，似乎只是为了让周周睡个好觉才故意保持缄默。刚修剪过的绿化带还留有草地的清香味，一不小心就被晚风沿着窗缝吹了进来，偶尔将陈原鬓角的碎发拨弄到眼角边，刺得他忍不住眯了眯眼，伸出一根食指勾了勾遮挡到眼睛的头发。
　　还剩一个路口就到家了，精心挑选了一路的措辞来不及使用，唐舟瞄了一眼后视镜才问：“你这周五几点下班？”
　　“应该也是今天这个点吧。”陈原清了清嗓子，“怎么了？”
　　唐舟没有作答，只是望着前方的红绿灯。陈原有些纳闷，心想这人怎么问了又不说为什么。交通灯终于由红转绿，他刚踩下油门，耳边回响的轰鸣声中，夹杂着唐舟的邀请：
　　“我想约你出来看电影。”

约会
　　76.
　　天色还未暗下来，单面玻璃窗被同事开了条缝用来透气，楼下的蝉鸣偶尔被刺耳的鸣笛声打断，噤声片刻后又按捺不住吱哇乱叫的欲望。公司的中央空调设定在恒温二十七度，会议室里客户正在远程展示PPT，陈原有点热得慌，于是伸手解开领口处的两颗纽扣，另一只手不忘在笔记本上记笔记。
　　从会议室走出来时已经是晚上六点多钟，几个同事问起他周末有没有什么安排，陈原告诉他们自己最近刚搬完家，估计就是收拾收拾家里。他问起对方是否安排了什么有趣的活动，他们说几个家里有小孩的同事约好了一起去逛动物园。
　　你也可以来呀？他们笑呵呵地邀请道。
　　我还没小孩呢，就不凑热闹了。陈原干笑两声，看了一眼钟表，惊讶道：呀，我得先走了，你们也早点回家吧。他转身急匆匆地收拾完东西，在六点二十的时候，跟着下班的人群挤进电梯。
　　出了写字楼，他没像往常一样直奔地铁站，而是朝着相反的方向过了一条马路，再拐了个弯。不远处的高级商场灯火通明，唐舟的帕纳梅拉停在人行道旁，犹如一辆黑色的鬼魅。
　　陈原快步上前，敲了敲副驾驶的玻璃窗。唐舟正坐在驾驶座上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听到声音后立即解锁车门，让他进来。
　　“抱歉，开会开得晚了些，让你等很久了吧？”
　　“没事，我才刚到一会儿。”
　　“一会儿我请你吃饭吧。”陈原扯过安全带，敞开的领口处，锁骨上窝因为侧身的动作而凹陷下去，看得唐舟喉结忍不住一滑。
　　“不是说好了今天我来么？”
　　“我这不是迟到了吗？就当是给你赔罪。”
　　唐舟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揉了揉眉心，有些无奈地说：“陈老师，我是来和你约会，不是来找你算账的。”
　　陈原嘟囔道：“好嘛，你请、你请。”
　　车内空调开得很低，他把电脑包放在车后座，然后将空调出风口的风速调到最大，倾过上半身，用脸颊去蹭那冰凉的冷风，甚至还用一根指头勾起衣领，巴不得让凉风全往领口里灌。
　　“我们公司太抠了，空调开了等于没开，会议室里都是一股汗味。”
　　唐舟见状却伸手将风口关掉一大半。
　　“你病才好，不要对着吹冷风。”
　　陈原笑嘻嘻地不当回事，“我上周就好全了。”
　　他伸手又要打开风口，唐舟却握住了他探出的左手。
　　“陈老师，你还是开车窗吧。”
　　话音刚落，陈原的车窗就降了下来，他发觉唐舟是认真的，只得抽回左手，搁在一只膝盖上，片刻后又蜷成拳，被包裹进右手的掌心里。
　　昨夜下了一场大雨，空气中携带着若有若无的土腥味，才修剪过的绿化带让整条马路沾染上芬芳。梧桐树开始飘絮，风一吹，更是抖落得厉害。副驾驶的车窗降到了底，陈原将一只胳膊架在车门上，向外探出小半个脑袋，眼睛半阖半睁，舒服地吹着风。分不清到底是因为被风吹起的鬓角碎发还是翻飞的飘絮，没一会儿他就打了个喷嚏。
　　唐舟瞥了一眼，这个角度只能看到陈原的后脑勺。
　　“……要不要把衣领扣上？别着凉了。”
　　陈原缩回脑袋，低头把扣子扣上，一边揉了揉发痒的鼻子，将车窗升上一半。
　　唐舟问他：“上班第一周怎么样？”
　　“还行吧。”
　　“跟以前的公司相比区别很大吗？”
　　“咨询公司都大同小异。”陈原想起新客户的事，告诉他：“下个月我就要开始出差了。”
　　“出差？去哪里？要多久？”
　　“去香港见个客户，这次应该就两周？”
　　“这次？以后还要去吗？”
　　“当然了，以后还会飞得更频繁呢，这次只是正式打个照面，了解一下他们的情况。”
　　“现在不都流行网上会议吗？怎么你们这一行还跟以前一样。”
　　陈原笑道：“我们这一行的招牌就是这样：无论多远都能上门提供最专业的服务。”
　　唐舟沉默片刻：“那不是两周都见不到你了？”
　　“我们可以视频啊，两周过得很快的。”陈原顿了顿，继续说：“况且我下个月才飞，这还有好几周呢。”
　　唐舟心有不满，面上仍然镇静自若，“那我们要多约会几次。”
　　听到“约会”这个词，陈原突然心里一跳。明明同住了好几个月，床都不知道上过多少次了，今天却是他们第一次约会。这让他觉得他们似乎和世界上的其他情侣并没有什么不同，都是周五下班后想要一起吃顿饭、看场电影、分享一桶甜腻的爆米花。
　　唐舟将车停在商城楼下的地下车库，陈原将电脑包放进后备箱之后，对着车窗整理了一下头发，生怕它被风吹得太过凌乱。唐舟锁完车，站在车前一手插兜，等到他整理完毕才一起朝电梯口走去。
　　两只小臂偶尔碰到一起，好似不经意的试探，眨眼间又迅速错开。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车库里产生了细小的回音，唐舟突然问他：“可以牵手吗？”
　　陈原眼神一暗，“外面人有点多……”
　　唐舟以为他不乐意，没想到陈原却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只牵到电梯口可以吗？”
　　陈原的骨架不大，微微一握便能将他轻易抓进手心。唐舟握紧他的手，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当然可以。”
　　地下车库空无一人，走到哪儿，哪儿的感应灯便应声亮起，光源像是跟随着他们的脚步而不停变换。两人肩并着肩，似乎都走得比平时要慢。
　　“你饿了吗？”
　　陈原点点头，“有一点。”
　　“饿了正好，你要多吃一点。”
　　“为什么我要多吃一点？”
　　唐舟斟酌道：“你有点瘦了。”
　　“我在你家瘫了那么久，怎么可能瘦了？”陈原以为他在跟自己开玩笑，“而且我这几年代谢越来越慢了，稍不留神就会长肉。”
　　“你每年要跑这么多地方，就算是长了肉，没几天也消耗光了。”
　　来到电梯口，两只手便默契地松开，唐舟按下电梯键，陈原抬头看着头顶的数字不断变化，直到它显示为负一。他们一前一后走进无人的电梯，背靠着电梯内的墙壁，两只手背却又在门关上的瞬间及时贴在一起，摸索着对方的指关节，而后变成十根手指交缠交错，好似无法自控的吸铁石。
　　陈原望向电梯角落的摄像头，只有它记录下了这一刻的画面，尽管半个月、或是一个月后，它便会被自动格式化，恢复成原始的空白。
　　记录会被覆盖，记忆却不会。
　　电梯门再度打开时，陈原的指尖顺着口袋的缝隙滑了进去。唐舟带他走到餐厅门口，陈原抬头一看，惊讶道，“咦？这不是你第一次约我出来吃饭的地方吗？”
　　“你记得？”
　　仔细想想，那都是半年前的事情了，没想到陈原还记得。
　　“我当然记得了，那天你还开了你的超跑过来。”
　　唐舟向前台报上名字，接待小姐面带微笑，在屏幕上点了两下，确认过信息后，拿起一份菜单带着他们朝用餐区走去。餐厅内光线昏暗，角落里有一位身穿长裙的女士正在弹奏三角钢琴，来这里用餐的大多是成双成对的红男绿女，说话都是轻声细语。
　　等到两人落座后，接待小姐拿走桌面上写有“预约”的银色方牌，将手中的菜单放到陈原手边。
　　“唐先生已经预约好套餐了，如果您还有什么其他需要，请及时告诉我们。”
　　陈原没想到唐舟菜都点好了，他拿过手边的菜单翻看起来，“你点了什么？”
　　“C套餐。”
　　“C……”陈原喃喃着，顺着菜单往后翻去，发现C套餐是最豪华的一个，竟然有七道菜要上。一时间他开始担心时间不够用，“会不会吃太久啊？”
　　唐舟面露不解，“你晚上还有事吗？”
　　“不是，我们一会不是还要去看电影吗？”
　　“电影院到凌晨都有场次。”
　　“喔……”陈原合上菜单，“我是怕回家太晚了。”
　　唐舟以为他担心时间太晚了打不到车。
　　“别担心，我会送你回家的。”
　　“你送我回家来回一趟也要一个多小时了，我是怕你回家太晚了。”
　　唐舟眉毛一挑，迅速给出了解决方案：“你要是担心我回家太晚，可以直接住在我家，明早再走。”
　　陈原眯起双眼，一手撑着下巴，审视的目光牢牢锁定在他脸上，仿佛两道X射线。
　　“你是不是故意定了菜式最多的套餐啊？”
　　唐舟笑而不语，只是拿起手边的水杯喝了口水，眼神投向晚霞时分，天边一吹就散的云彩。

不介意
　　77.
　　餐厅的落地玻璃窗外，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浅金色的勾月被隐藏在一片朦胧又稀薄云层之后。走出餐厅时，商场里依旧人头攒动，几家火锅店门口仍旧排着长龙般的队伍。陈原和唐舟坐上直达电梯，来到商场最顶楼的电影院。
　　两人站在一座自动购票机前，唐舟问他：“你想看什么？”
　　陈原浏览一圈下来，指向排在列表第一的恐怖片：“看这个吧。”
　　“你喜欢看恐怖片？”
　　“还行吧，不过恐怖片很难拍好，一不小心就会拍得烂俗。但是有时候过分烂俗的恐怖片看起来也别有一番风味，比有些爆米花电影还好看。”
　　唐舟没想到他品味如此奇特，竟然喜欢看烂俗的恐怖片。
　　等待唐舟操作的间隙，陈原看了眼时间，此时距离电影开场还有整整一个小时。对面的餐饮售卖处，服务员正从爆米花机里铲爆米花，偌大的电影院里弥漫着香甜的黄油味，他吸了吸鼻子，顿时有点嘴馋。等到唐舟取完票，陈原拍拍他的胳膊，指了指对面的队伍，提议道：“弄两杯快乐肥宅水怎么样？”
　　唐舟没有反对，于是两人买完票，就又站到对面的队伍末尾去了。
　　不少年轻人来看周五晚场的电影，排在他们之前的，除了情侣之外，还有三五个看起来还在念书的女孩，她们站在陈原身前叽叽喳喳地聊着天，其中一个女孩无意间回过头，在看到唐舟的瞬间突然噤声，然后朝身边几个朋友挤眉弄眼，让他们去看身后的帅哥。
　　朋友之间的默契度十分高，高到剩余几个女孩一齐停下嘴皮，回头迅速扫了一眼又立即回转过头，动作整齐划一。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偷看的动作实在太过明显，其中两个女孩推了推前方的朋友，让他们往前挤一挤，紧接着就讲起了悄悄话。
　　“现在都是帅哥跟帅哥搞在一起了。”
　　另一个怀疑道：“也不一定是一对吧？”
　　“你懂什么？直男哪会和同性站得这么近？”
　　声音略微有点大，陈原的脸颊“唰”地热了起来，唐舟像是察觉到他的不适，往一旁微微挪了半步，既客气又克制。陈原脑袋“轰”的一下，好像有人在他脚边放了个出其不意的擦炮，他 蜷起右手，四根手指将拇指紧捏在手心里搓了搓，短暂地纠结片刻后，便抬脚向唐舟的方向动了半步，两人又站到了一起。
　　女孩们再一次偷偷摸摸地向他们投来打量的目光，这一回则直接迎上了陈原的视线，别人盯着他看，他就同样坦坦荡荡地盯回去，心想我也要把你们打量得浑身不自在。几人视线相撞，女孩们反而不好意思地回过头，不再八卦了。
　　陈原从餐饮处买了两杯中杯可乐和一桶大份爆米花，他递给唐舟一杯，自己拿着一杯，焦糖味的爆米花则被他抱在怀里，因为尺寸巨大，让他看起来好似搂一个巨大的桶。距离入场还有四十分钟，两人各抓了几个爆米花，又心有灵犀一般，一齐走到影院角落里供客人消磨时间用的投篮机前。
　　陈原朝他使眼色：“来吗？”
　　唐舟不假思索：“来啊。”
　　说完就摸出钱包往机器里投钱。
　　篮球机吞完钞票，横架在斜坡上，阻挡篮球下滑的栏杆随即升起，七个篮球骨碌碌地滚到了手边，与此同时，篮球机上方的计时器也跟着跳动起来。唐舟将可乐放到脚边，一手摸过一个篮球，身体前倾，单手投球，陈原看到那球在半空中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直接投进篮筐正中央，而唐舟的另一只手已经迅速抓过第二个球抛了出去。
　　“你还挺专业嘛！”陈原不禁感叹道。
　　他的目光在唐舟和计分板上来回跳动，唐舟玩得十分认真，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篮筐，投球时手腕轻轻一转，看起来毫不费力。后半分钟里，陈原没再朝计分板看，唐舟穿了件白短袖，投球时有时高举双臂，因此扯起衣摆，露出了一条分明的人鱼线。陈原被美好的肉/体吸引了目光，随即又眼神一晃，立马清醒过来，他清了清嗓子，重新望向计分板，摸过两个裹着焦糖的爆米花塞进嘴里。
　　唐舟出身名门，却和陈原朋友圈内的一众纨绔子弟迥乎不同，看起来随心所欲，却没有玩世不恭；好似刻意地将棱角包裹起来，却依旧遮掩不住锋芒，哪怕只是漫不经心地坐在夜场里，或是藏身于人海之中，缄口不言，也能不自觉地吸引他人的视线；一旦开口就更是招蜂引蝶了，唐舟在他生日时献唱一首《彩虹》，让台下的好几桌女人都听得春心荡漾。
　　这种贵公子总是离陈原的生活很远，酒桌上遇见了还能打声招呼，玩上几盘，下了酒桌则变成行走在平行世界的陌生人。如今这样一位贵公子竟然成了他的恋爱对象，陈原只觉得不可思议，好似在做一场不真实的梦。
　　轮到陈原上场了，唐舟接过他手中的爆米花，“你来吧。”
　　陈原投完钱币，摸过一个篮球拿到手中掂了掂，他本身就不是狂热的体育爱好者，投篮更是十分生疏。计时器响起后，他踮起两只脚尖，两手抓着球往前奋力一抛。
　　篮球撞到篮筐，反弹到旁边的塑料板上，计分器没有任何变化。他不悦地“啧”了一声，不忘转头自我挽尊：“我不太会玩这个，你别笑话我。”
　　说完就又投身到游戏当中。陈原没有掌握到投篮机的精髓，无奈自尊心作祟，他几乎拼上了自己的老腰，每一次投球都使尽了全身的力气，好几次甚至从地上跳了起来，好似正站在正儿八经的篮球场上，马上就要去跟人打国际比赛了。这导致一场游戏还没结束，陈原就开始气喘吁吁。唐舟一边吃爆米花一边看他投球，有几次实在是憋不住笑了，便往嘴里多塞了几颗爆米花。
　　最后一球进框时，计时器刚好归零，陈原忍不住兴奋地“呀”了一声，只听“哗啦”一声，他扭头一看，放在手边的可乐已经瓶盖分离，死状惨烈。
　　可乐虽没有撒到两人身上，却还是泼了满满一地。没想到第一次和唐舟出来约会，就发生了这种事，陈原自觉又丢脸又尴尬，恨不得当场钻进地缝里。要是唐舟打翻了可乐他反应尚且还会快些，一旦这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就只剩下手足无措，何况周围还有这么多人看着。
　　陈原低头摸了几下口袋，却发现自己没有带纸，下意识地向唐舟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唐舟向后退了两步，正在目测地上的水渍有多大。
　　“你在这等一下，我去找人。”
　　说完便朝卖爆米花的地方走去。
　　一旁似乎还有小朋友在幸灾乐祸，陈原如芒在背，呆立在一地狼藉旁，两只手都不知道应该放在哪儿。
　　唐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个保洁阿姨，没一会儿就和工作人员一起朝翻车现场赶来。阿姨手里拿了个拖把，陈原一见到她就开始道歉：“不好意思啊，给你添麻烦了，还是我来拖吧。”
　　阿姨无所谓地摆摆手，似乎有点嫌弃他，“哎呀，你又拖不干净！”
　　员工礼貌地向两人表示：“没事没事，我们会处理的，你们去看电影吧。”
　　陈原就一直在旁边站着，直到她清理完毕了，又说了几句感谢才和唐舟入场。
　　排队检票时，唐舟看他一言不发，猜测他八成还是在想刚才的事，便将自己的可乐递了过去。
　　“喝我的吧？”
　　他抬了抬手腕，示意对方接过去，陈原赶忙推托：“没事，你喝吧，我不渴。”
　　“电影有两个小时呢，过一会儿你肯定就渴了。”
　　陈原当然不能独自霸占他的饮料，无奈检票区后便没了餐饮售卖区。
　　“要不我们一起喝吧？”他迅速掀起眼皮看了唐舟一眼，补充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我啊——”唐舟煞有介事地晃了晃手里的杯子，故意将语气词拖得长长，卖了半天关子才说：“当然不介意了。”

男朋友
    78.
    唐舟没想到陈原随手一挑就能挑到如此罕见的烂片。
    女主角涂了个比她脖子白三个色号的粉底以表现自己脸色惨白，表情还没有演女鬼的配角来的丰富，除了高声尖叫、双手揪头发呈崩溃状之外，她对惊恐和害怕的理解格外肤浅，带资进组得有些明显。
    电影剧情十分琐碎，唯一值得夸赞的大约只有鬼怪的妆效。唐舟平时并不怎么看电影，面对IMAX屏幕上突然跳出的超大版惨白鬼脸时，他喉头一滑，外人看来还算镇静，实则差点捏爆手中的杯子。陈原却吃着爆米花，看得不亦乐乎，竟然还会在女鬼张嘴大笑，露出一口惨白的、参差不齐的碎牙时乐得咯咯直笑。
    电影开场前，陈原告诉他：“恐怖片比喜剧片要解压。”唐舟现在才发现他是认真的。
    几个略显紧张的追逐戏后，女主角暂时逃到了安全的地方。陈原吃了太多甜腻的爆米花，一时间口干舌燥，想要找点水喝，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唐舟，发现他一只手掌抵在额角，不知道是为了遮挡画面还是在揉太阳穴，于是静悄悄地凑到他耳边轻声问：“你怕这个？”
    若有若无的气流吹到唐舟耳边，好似一只黑暗中悄悄探出指尖的鬼手，让他浑身打了个颤。陈原没想到他能吓成这样，一时间觉得又搞笑又可爱。每个在他眼里不符合唐舟性格的反应都让陈原感到新奇，所以他大咧咧地伸出一只胳膊揽在唐舟肩上，意味深长地拍了拍。
    “别怕，有哥在。”
    唐舟硬着头皮说了句：“电影而已，又不是真的。”
    原来看烂片远没有逗他玩来得有意思，陈原半开玩笑地说：“要不要抓着我的手？”
    影院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先拍了拍唐舟的胳膊，然后摊开手掌，手背向下，搁在座椅之间的扶手上。
    逗弄、调戏的意图偏多，他以为唐舟会逞强，却没想到对方犹豫一秒，竟然当真伸出左手，盖在了自己的手掌心上。
    银幕中森林深处接连闪现了好几个七窍流血的鬼脸特写，前排男女的尖叫声比女主角还要夸张。伴随着此起彼伏的尖喊声，唐舟将手腕微微一转，十指就从重叠变成相错。
    两人握得不算太紧，手心皆是高热。因为手掌搁在扶手上，陈原的小臂悬在空中，没一会儿就感到肌肉僵硬，于是他向扶手的方向微微挪动屁股，方便将手肘支在自己的腰上。
    他这样一动，唐舟便将他握得更紧了，好似担心他随时就要抽手。
    握在一起的手掌微微曲起，中间的空气被加热得厉害，没一会儿就将两人的掌心闷出汗液。陈原靠在椅背里，看似直视银幕，实则只是盯着前方的座椅靠背，热量以一种奇异的方式传递到了他另一只抱着爆米花桶的手心里。
    影片结束时，时针快要指向凌晨一点钟。诺大的商城里不再灯火通明，餐厅和商店早已停止营业，只有公共区域里用作指引用的灯还亮着。唐舟将手中的空杯子扔进影院门口的垃圾桶里，突然转头问陈原：“要不要搬到我家来？”
    陈原被他问了个措手不及，“啊？”
    “我们现在算是在恋爱吧？”唐舟语气一顿，“你要不要搬进我家？”
    陈原狡黠地眯起眼角，反问他：“恋爱第一天就要同居啊？”
    唐舟面不改色：“以前又不是没有同居过。”
    陈原笑道：“那我的房子不是白租了？我交了三个月的押金呢。”
    “我家离你公司更近，能省下不少通勤的时间——时间就是金钱，长此以往比你的押金要值钱。”
    回想起自己当初从唐舟家搬出的初衷就是为了不再依赖他，现在哪有才刚搬出来就又搬回去的道理？再说了，唐舟家还有个弟弟，怪不方便的。
    两人朝扶梯的方向走去，陈原说：“其实现在这样我也挺喜欢的。”
    因为不能天天见面，所以伴随着明日的朝阳一齐升起的，还有一点难以名状的期待。挤在金枪鱼罐头般的电梯里，乘坐上下班高峰期的地铁时，望着从窗口里倒退的广告牌，脑袋里想着的却是下一次什么时候见面，于是周身的人群不再拥挤，在那之前的日子也变得轻松起来。
    “我们俩工作都挺忙的，要是真住在一起，你每天就只能看到我疲惫的脸——我都让你看去那么多颓丧的时刻了，现在得好好补救一下才行。”
    下班回来打开家门，如果能够看到喜欢的人，哪怕两人同样疲惫，只是一同陷在沙发里各自玩着手机也很好。唐舟没有强求，尽管这意味着他们一周可能只能见一次面。
    凌晨的车流量减少了百分之九十，就连马路都看起来比平时要宽敞许多。一辆橘黄色的出租车停在车库前方的人行道边，司机正靠着副驾驶的车门抽烟，他瞥了一眼从车库驶出的黑色跑车，又低下头继续点火。
    夜间温度是刚好二十六摄氏度，不至于让人感到寒冷，从窗口探出一只眼睛，晚风依然温柔。两旁的路灯以三十五迈的速度在陈原眼前匀速倒退，细长的灯柱上有一只接触不良的灯泡在不规律地闪烁，远看仿佛一根燃烧不充分的生日蜡烛。
    前方的马路好似望不到尽头，不会堵车，没有红灯，不需要绕弯路，也不用担心是否能够准时赶到目的地。
    “等我攒够钱了，再搬到市中心去吧。”
    乍一听像是自说自话，实则是陈述句的语气，陈原若有所思地望着马路边一闪而过的路灯。唐舟调低电台的音量，同样降下驾驶座的车窗，嘴角微微扬起弧度，“好啊，求之不得。”
    凌晨一点半，唐舟将陈原送到家门口，然后在他解开安全带，就要开门之际，突然伸手锁住了车门。
    “陈老师，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陈原拉了两下把手没打开门，一脸疑惑地回过头。
    唐舟明示道：“你不准备给你男朋友一个吻吗？”
    陈原脑袋“轰”的一下，他喃喃道：“什么男朋友……”
    唐舟将车挂到P档，解开安全带侧过身，左臂伸直架在方向盘上。车内空间本就逼仄，他倾过身体，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到了最短。
    唐舟英俊的五官近在咫尺，如若此时他张嘴说话，温热的气流下一秒就能吹到自己的鼻尖，陈原下意识抿起嘴唇。两人四目相对，假若光线再明朗一些，就能看到对方瞳仁中的自己。或许是没开空调，或许是静止情况下，车内空气无法流通，陈原的后颈冒出一层薄汗，他咽了下口水，继而伸出一只手搭在唐舟的肩膀上，凑上前，吻上他的嘴唇。
    也许是回来的路上吹了太久的风，陈原鼻尖微凉，偶然蹭过唐舟的脸颊时便会觉得对方的体温格外高，甚至还有点发烫，好像要将他自己都一齐融化掉。他就像一块不小心掉在铁板上的黄油。
    唐舟顺势捧上他的脸颊，衔着他的嘴唇吮吻，揉着他的颈项，指腹按在他柔软的耳后。陈原温顺地张开嘴，任由他将空气都掠夺干净，搭在唐舟肩膀上的右手慢慢游移到他的颈侧，半片手掌轻轻盖在他滚动个不停的喉结上。
    头昏脑涨之际，他睁开迷蒙的双眼，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唐舟一只手已经搂住他的后腰，不老实的手指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撩起了自己的衣摆。
    唐舟吻得正在兴头上，没想到陈原突然叫停，他被陈原伸手按在肩膀上推开，不悦地睁开双眼，眼底里暗流涌动，且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仿佛一位在沙漠上行走了三天三夜的旅人，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一捧甘甜的泉水，却只被允许用舌尖尝一口味道。
    唐舟口干舌燥，伸出一根食指扯了扯领口，“你不打算邀请你男朋友上去坐坐，喝杯咖啡吗？”
    陈原伸手捏住他的脸颊，及时制止了他，“两点了喝什么咖啡？”
    唐舟低声说：“喝什么都行，果汁、茶，都可以。”
    “……不行。”
    两人对视半晌，发觉陈原当真没有让步的意思后，唐舟才靠回驾驶座，他用拇指擦过嘴角，似乎还在回味甘泉的余味，然后才不情不愿地将车门解锁。
    陈原推开副驾驶的门，上楼之前，弯下腰对他说：“你回家告诉我一声。”
    唐舟点点头，眼神却晦涩，似乎还不甘心，“知道了。”
    刚打开家门，一道金黄的闪电冷不丁划过天际，惊醒了整座楼道里的感应灯，也让客厅在一瞬间犹如白昼。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陈原在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临睡前想要再看一眼邮箱。书桌前的玻璃窗外，瓢泼大雨说下就下，好似叠加多层的纱帘，就连原本窗前的梧桐树的轮廓都被隐去了。
    陈原摸出手机，点开了聊天框，打下一句：
    [下雨了。]
    他还想说雨好大，可是转念一想，唐舟都是直接开进车库，应该不会淋到。他像个努力寻找共同话题却无果的社交尴尬者，最后只能敲下两个字：[晚安。]
    信息末尾还画蛇添足地加了个：
    [ :) ]
    
恋爱脑
    79.
    订婚宴设在五月中旬，这会儿还没到盛夏，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里，空调温度比户外低了十摄氏度，好在落地窗做了防水雾处理，薄薄的水珠爬不上玻璃窗，客人依旧可以在用餐时俯瞰整座城市的全貌。
    这天方媛挑了件V领的白色长裙，贴身的绸缎衬得她腰细腿长。她自我欣赏完一番，不忘对着全身镜拍了张照片发给对象。一旁的方先生起初并不满意，他旁敲侧击地让她换一件不那么露的，结果方媛腰一叉，眉头一挑：你哪来这么多不满意的地方呀？不满意就干脆别结了！
    她故意这般一刺，方先生立即噤声。为了女儿的婚事，他可是操碎了心。
    方媛步步为营，早先双亲向她施压时，便表现得委曲求全，勉为其难地答应去见唐舟一面，实则是为了给他们打个预防针，为将来的谈判打下良好基础——一旦以后他们想要干涉她的选择，她仍然可以腰一叉，眉一挑：当初只是说好了结婚，可没提这么多附加条件，怎么这会又不满意了？我看还不如离了算了，方便又省事！
    方家一听，自然得把嘴闭紧，心想：以后再说以后再说，离婚可万万不行！
    父母擅长的把戏，她照样玩得炉火纯青。
    下午两点半，唐舟准时出现在宴会厅门口，引得众人一阵侧目。方媛的几个姨妈一度以为她找了个模特做老公，转头就向方太太确认起唐舟的来历。方媛告诉他今天要穿得稍微正式一点，但是也不要太过夸张，唐舟便挑了套平时上班时的休闲西装，再系了条深灰色的领带。他身材本就挺拔，外加身高一米八七，天生的衣架子无论穿什么都惹人注目。
    方媛最擅长在外人面前表演静如处子，见男主角已经到场，便踩着一双尖头小猫跟缓缓走上前，亲昵地挽过他的胳膊，两人站在一起看起来格外般配。
    宴会厅里两家人都已落座，唐家的订婚礼金装了几大箱，酒店分配了五个工作人员，搬了三四趟才从楼底下搬上来，此时它们靠墙摆放，远看就像堆砌整齐的巨大红砖。
    方媛侧过身，一双纤纤玉手握上唐舟的领带，“订婚仪式就要开始了——”
    她是个好演员，眼皮一掀，暗含秋波，薄唇里吐出的却是一句调侃：“还在想你的情人呢？”
    唐舟面不改色，以旁人无法听见的音量低声说：“……闭嘴。”
    方媛握住他的领带，暗自收紧，“我都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了，竟然还让我闭嘴？真是好人没好报……”
    唐舟被她勒得呼吸不畅，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清清嗓子：“可以了，谢谢。”
    “不客气。”方媛笑盈盈地松开手，手掌落在唐舟的衣领上用力压了压，“这样才好看嘛！”
    她比唐舟更会作秀，一旁的亲戚们已然看得脸红心跳，互相窃窃私语起来：真是郎才女貌呀！
    订婚流程乏善可陈，从敬茶，到交换订婚戒指，唐舟也算是尽心尽力了，他全程脸上带笑，和方媛一唱一和。敬到方先生方太太这儿，他再次向对方表达了歉意，暗示自己上次是因为公司出了紧急情况没能参加家宴，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一直想要登门谢罪。
    方先生摆摆手，意思是你别放在心上，“这有什么的？有上进心是好事！何况我们都是一家人了，你可别这么生疏！”
    两人订好了明年夏天结婚，唐家原本想要大摆宴席，无奈唐舟和方媛都觉得没有必要铺张浪费。方太太挽着唐太太的手，望着站在宴会厅一角的两人，忍不住低头抹起眼泪。唐太太一看，不忘笑话她两句：这还没有正式结婚呢你就开始哭啦？再说了，我肯定把她当亲生女儿看待，你放宽心好了。
    方太太摇头：我这是喜极而泣。
    酒足饭饱后，唐舟本意是开车送方媛一行人回家，不过方媛提前叫了自家的司机过来，他便站在酒店门口，送他们上车后才去车库里拿车。
    唐太太和唐先生便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他的乘客。
    周周和唐先生坐在后座，唐太太则坐在副驾，她拉开遮阳板的化妆镜检查起自己的妆容，看似无意地说：“你可要好好对人家啊，别给我无事生非。”
    驾驶座旁的车窗已经降下一条缝隙，原本是为了通风，车内的空气却像被源源不断地抽到外界，气压瞬间就低了下去。唐先生见状赶紧打起圆场：“哎哟，我看你就是瞎操心，他都这么大的人了，马上要成家了，怎么还会无事生非？”
    唐太太冷哼一声，将粉扑收进包里。
    唐先生话锋一转，扭头问周周：“对了，我们之前不是说要请你的家教老师吃饭吗？你问问你老师什么时候有空？”
    周周一听，嘴角立即垂了下去。
    “陈老师最近太忙了，所以就没再教我了，哥哥说会再找别的老师过来。”
    唐先生好奇道：“他是哪里毕业的啊？”
    周周摇了摇头，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唐舟的肩膀，“你知道陈老师是哪里毕业的吗？”
    唐舟“嗯”了一声，报了个学校名字。唐先生感到有些可惜，“那也是高材生了，他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你给人家的工资开得太低了？……”
    “他工作很忙，大半年都在出差。”
    唐舟言简意赅，他一点也不想陈原和父母吃饭。
    唐太太听了半天，突然插道，“那他之前怎么又有空了？”
    “本来就只是个短暂安排，他没打算做长期。”
    “不长期的话你当初何必要雇人家？麻不麻烦？”唐太太斜眼盯着他看，声音又尖又细。
    唐舟目视前方，淡淡地答：“来应聘的人不少，周周最喜欢这一个。”
    事实上他当初直接雇了陈原，根本没有咨询过周周的意见。
    周周没有提出异议，他确实很喜欢陈原，于是跟着应和道：“陈老师对我很好。”
    唐太太不再做声。
    送完父母，唐舟才和弟弟回到市中心的公寓里，他神经紧绷了一整天，一度担心头疼会复发，现在总算可以松懈下来。回到家的第一件事，他给嵌入式的浴缸里蓄满热水，直到水位没过肩膀，刚准备向后靠去，闭目养神，耳边就响起了刺耳的短信铃。
    是方媛的信息。
    [姐对你今天的表现非常满意！咱们再加把劲，熬过婚礼就完事了！]
    唐舟兴趣缺缺地回了个：[OK]
    方媛克制不住八卦的内心：[你把人哄好没？他不生气了？]
    [不生气了。]
    [Nice！]
    之前方媛生怕计划有变，现在悬着的心终于落地，她躺在床上笑嘻嘻地敲下另一条信息：
    [以前我都不知道你这么恋爱脑。]
    唐舟撇了一眼，退出和她的聊天界面，拇指悬在半空中左右晃了晃，最终落在了陈原的头像框上。
    他点开一个最新下载的表情包，一页页地搜寻起合适的动图。浏览了半天，最终选了一只橘色的小奶猫。小奶猫后脚站立，两只前爪高高举起，晃晃悠悠的好似在打招呼，耳朵上方浮动着三个白色的气泡形字体：我来啦！
    唐舟并不是对猫咪表情包情有独钟，他只是发现使用这类表情包时陈原的回复率更高。
    果不其然，对面显示正在输入。陈原问他：
    [你吃完饭了？]
    [对。]
    [怎么样？]
    [还算顺利。]
    [顺利就好。]
    [你还在工作？]
    [没，我刚回酒店。]
    [可以视频吗？]
    陈原一看立即从沙发里爬起来，告诉同房间的同事自己要出去打个电话，然后走到酒店的走廊里，一手戴上耳机，一手回复道：[可以]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接通视频视线就撞上唐舟饱满的胸肌，陈原忍不住笑道，“你是故意在洗澡的时候跟我视频吗？”
    唐舟背靠着浴缸，周身雾气蒸腾，偶尔有一两滴透明的水珠顺着湿润的发尖落在他若隐若现的斜方肌上，再顺着胸膛滑进浴缸。
    “我为什么要故意在洗澡的时候跟你视频？”
    陈原挑了挑眉，“为了跟我炫耀你的身材？”
    唐舟低下头看了自己一眼，而后掀起眼皮，似笑非笑地问：“陈老师想看更多吗？”
    陈原“咯咯”笑了两声，“你要怎么给我看？”
    “当然是站起来咯。”
    “……大可不必。”
    说这话时陈原不忘回头看了眼身后，生怕被其他同事撞见，误会自己在裸/聊，他边说边朝电梯口走去。
    “陈老师，你穿了什么？”
    电梯口前摆着两个小沙发，沙发后的墙面上镶着一面香槟色的镜子。陈原站在镜子前，翻转相机镜头，好让唐舟看到自己的全身。
    “西装呀，我这几天都在开会。”
    他手机拿得较高，遮住了脸却一点遮不住气质。西装是量身定制的，腰线的弧度刚好显露出腰部的优美曲线。
    唐舟眯起双眼，盯着陈原那双笔直修长的腿开始想入非非，他想象着陈原在床上曲起那双长腿时的画面，一不小心就说出了心里话：“啊……好想干。”
    “？”
    陈原立即将镜头调转回来，生怕唐舟再多看一眼就又要开始胡言乱语，他煞有介事地揉了揉鼻子，“……我要回房间了。”
    唐舟看了眼时间，略有不满：“你才跟我视频了十分钟不到。”
    “我晚上还要开会呢。”
    “这么晚了还开会？”
    “毕竟不是来度假的嘛。”陈原顿了顿，“下周五我就回去了，那时就能补个觉了。”
    “到时候我去机场接你？”
    “不用，公司会派车来。”
    “行。”唐舟换了只手拿手机，“你是下午两点落地？”
    “对。”
    “那么我晚上去找你？”
    陈原把他那点小心思看得明明白白，但他佯装没有听懂，微微扬起声调，调侃道：“你来找我干嘛？给我做饭吗？”
    唐舟顺着他的话道：“是啊，给你做饭，保准让你——”他一字一顿地说：“吃、饱。”
    “……”
    陈原太阳穴一跳，一时词穷，匆匆说了句“我要开会去了”就赶紧把电话挂了，好似觉得它格外烫手。
    

月色
    80.
    做戏做全套，陈原出差的这段日子里，唐舟和方媛敲定了一家婚庆公司。这家婚庆公司为客户提供一条龙服务，从婚纱照拍摄到婚礼场地的布置，自带司仪和专业摄影师，最适合唐舟和方媛这样不乐意操心的“情侣”。客户付完定金，只需将日期、场地、和宾客人数提供给公司就行，剩下的则由他们全权负责。
    唐舟签完合同，送方媛回家的路上，方媛问他：“到时候你要邀请你对象来参加婚礼吗？”
    他暂且还没想过这个问题，但还是下意识地说：“不会吧……你会请么？”
    “我女朋友是我的伴娘，她当然会来参加。”方媛低头玩着手机，说到这里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打算请他做伴郎吗？”
    唐舟沉思片刻，这次的回答更加肯定：“不。”
    以方媛的个性来看，她和同性牵手、拥抱，都不会引人多想，他却不能这样做。前车之鉴摆在那里，无论是谁，唐太太都能闹得鸡飞狗跳，所以唐舟不会请陈原来当伴郎，也不会邀他参加婚宴。别说是将对方暴露在高风险的环境之中了，他巴不得把陈原藏起来，最好藏在地球另一端，藏在唐太太永远也无法找到的小岛上。
    这期间方媛还去唐舟家里参观过一次，她对其装修和地理位置都十分满意，打算年底在同一栋楼里租一个二居室供她和女朋友居住。唐舟婚后则会将周周送回家，那时他正好可以邀请陈原搬过来。
    一想到可以和陈原同居，而且是在没有周周这个电灯泡的情况下，唐舟难得对自己的婚期产生了一点期待。
    想到这儿他看了一眼手机。今天是周四，陈原明天下午就该回来了。
    都说异地恋最怕一人繁忙，一人安闲，他们俩的日常却都被工作填满，白天里向对方发送的信息总共加起来不超过十条。往往黑更半夜了两人才会视频，每次陈原都是躲到酒店的走廊里，有时候唐舟看他哈欠连天，就提前说了晚安。
    有一次唐舟在员工食堂里吃饭时，拍了一张自己的午饭发过去，顺便问他吃过没有。
    此时陈原正在电梯里，他刚和同事见完客户，打算去楼下的超市里买点速食。看到消息提醒后，他将文件夹夹在腋窝下，两根大拇指迅速敲击键盘。
    [现在正要去吃呢。]
    [吃什么？]
    [买点面包、泡面吧。]
    [甲方不包饭？]
    [包啊，一天有两百多港币的经费。]
    [那你怎么不买点好吃的？]
    [中午一般都比较赶时间。]这条消息后面跟了个笑哭的表情，似乎有点无奈。
    唐舟发来一只正在眨眼的猫咪：[等你回来我带你去吃好的。]
    电梯在大厅停稳，同事调侃道：“什么事这么高兴啊？”
    陈原不自觉摸了摸嘴角，“啊？”
    同事笑道：“女朋友哇？”
    陈原赶紧将手机收进口袋，“没没，就一朋友。”
    同事煞有介事地“喔”了一声，没再继续八卦。
    很快就到了要回程的日子。周五凌晨十二点半，同事们提议去外面吃顿宵夜，明明都来香港快两周了，他们却每天晚上都在酒店里吃外卖。
    “剩下的资料明天飞机上再看也来得及吧？”
    原本只是个试探性的建议，没想到却获得了大家的共鸣，毕竟躲在楼道口抽烟不是长久有效的解压方式。
    一行人身着职业装，一个小时之前还在酒店的会议室里奋笔疾书，一个小时之后就围坐在一家旺角的小摊位前摩拳擦掌。面前的餐桌上摆了两个巨大的不锈钢餐盘，里面堆满各式各样的炸串和烤肠，咖喱鱼蛋则被分装在纸碗中单独呈上。他们脱下外套、卷起袖管，吃得浑身直冒热汗，于是又要了几瓶啤酒解渴。
    陈原喝到微醺便停下了，毕竟明天还要早起。他想吃点凉爽的东西醒醒脑子，就又点了份冰淇淋鸡蛋仔。
    老板娘在鸡蛋仔上放了三种水果口味的冰淇淋球，挤上奶油，淋上香浓的巧克力酱，再舀上一勺分量十足的芒果果粒。陈原接过纸碗，刚要开吃，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放下手里的塑料勺，拿过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唐舟。
    拍完照片还不够，或许是酒精作怪，陈原打开前置摄像头，左手握着鸡蛋仔，微微抬高手腕，同时用右手按下录像键，录了一个短到不能再短的视频发送过去。为了不让身边的同事发现他在自拍，他的摄像角度偏下，短短五秒钟的视频里，唐舟先是看到陈原利落的下颚线，视频结束的最后一秒，对方才低下头看向摄像头。陈原将鸡蛋仔拿到鼻尖的高度，目的是为了拿它和自己的脸做比对，然后朝摄像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
    唐舟按了两三次暂停键，才将视频停在陈原看向摄像头的瞬间。陈原笑起来时，圆润的苹果肌稍稍隆起，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脸颊比平时要红一些，像是沾了淡淡的腮红。
    没一会儿，陈原就收到了唐舟的自拍照。照片中的他穿着宽松的家居服，左手拿着装着咖啡的马克杯，他将马克杯同样抬到了鼻尖的高度，似笑非笑地望着摄像头，仿佛能够透过它直接看见陈原。
    陈原都能想象到他用调笑的语气唤自己“陈老师”。
    他又拿出手机，对着夜市上方的月亮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下方是旺角满目琳琅的霓虹灯牌，上方则是一望无际的夜空。因为附近的人造光太强，夜空中的月亮相形见绌，在相片中轻易黯淡下去，好似添了一层灰色的滤镜。
    唐舟一脚蹬在桌角，借此将椅子向后推去，直到自己滑到窗边，然后抬头对着钢筋森林上空的明月按下了快门。
    尽管身处异地，望向同一个月亮时，好像也能借它看到彼此。
    远处的霓虹灯牌因为接触不良，一个繁体字的偏旁闪烁着不规则的光芒。
    浅蓝色的塑料风扇悬挂在店面外，从左转到右，呼呼的吹风声响个不停，好似奋力挥动双翅的鸽子。
    [嘿嘿，十二个小时后我就落地了。]
    [真不要我来接你？]
    [公司有班车来接，我到家了就告诉你。]
    眼看时间不早了，尽管夜市里仍然有不少年轻人在狂欢，可他们必须得回酒店补充本就不多的睡眠。同事们已然喝到微醺，还让老板娘帮他们拍了合照。老板娘招呼他们下次再来玩，他们欣喜答应：下次开会我们还来你这里吃饭！
    下次来我给你们打折喔！老板娘笑道。
    陈原将搁在椅子靠背上的外套拿起来挂在手臂上，结完账后，一群人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风风火火地挤上车，然后编辑起各自的朋友圈。其中一个同事喝了不少酒，一坐进副驾驶就直接仰头睡着了，鼾声震天响。
    降到最低的车窗外，繁华的夜市在陈原眼前迅速倒退，头顶的月亮却比刚才更加明亮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一直都讨厌月亮，上小学时尚且不知道月球的自转和公转，只觉得这东西仿佛一只阴冷的眼睛，自己走到哪儿，月亮便跟到哪儿。
    现在好像才理解为什么古人总是以明月寄相思。
    陈原向唐舟发去了今夜的最后一条信息：
    [今晚的月色真美]
    

情话
    81.
    周五这天，唐舟赶在上班前在一家附近的餐厅里定了个两人的位置，计划下班后直接去陈原家接他吃饭，还顺手将他的航班号存在软件里，以防飞机延误。
    下午两点一刻，陈原告诉他自己刚刚落地，马上坐车回家。
    这是唐舟收到的最后一条信息。
    一直到下午五点钟，唐舟都没再收到他的更新，他给陈原发了不少短信，问他到哪里了，有没有到家，一律没有得到回复。
    唐舟猜想他们拿的应该是登机箱，不存在下飞机后还需要在转盘处等待行李的问题。他又查了下地图，从机场到陈原家走高架桥大约有一个小时的路程，就算陈原三点上车，班车还要在半途放下其他同事，两个小时怎么着也该到家了。
    唐舟入职以来第一次早退，小跑着过了马路，直奔公寓的地下车库。
    此时路上已经开始堵车，等红绿灯时，他又跟陈原打了几次电话，却全被转接进语音信箱。
    不祥的预感在他心中萌生。难道是出了车祸，还是被人绑架？
    三、四十分钟的车程仿佛开了好几个小时。唐舟一脚急刹停在陈原楼下，车都没来得及锁就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楼，气喘吁吁地敲着他的门。
    “你在家吗？陈原？”
    巴掌重重地拍在防盗门上，仿佛敲锣打鼓，震得对面的邻居都好奇地探出头来。
    “你在找人吗？”邻居阿姨从门缝里抻直脖子问道。
    唐舟听到声音转过头，“您有看到这一家的住户吗？”
    “我看这两周他家都没有动静。”
    “今天有动静吗？”
    阿姨摇摇头，“今天我没有关注哦……”
    正在唐舟焦头烂额之际，他身后的防盗门被人推开了。陈原睡眼惺忪，身上还穿着没来得及换下的西装，脸颊一侧还有在沙发上压出的印子。他看着唐舟背对自己，后背的衬衫被汗浸得湿透，瞬间就惊醒了。
    陈原回家后原本打算歇一会儿就起来洗澡吃饭，结果屁股刚挨上沙发的坐垫就顺势倒在上面睡着了。
    他这样一倒，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掉在沙发底下，被震掉不少电量都没能将他叫醒。
    一时间无措混着愧疚，让陈原的舌头都打了结，“我、我忘记给你发消息了……我不小心睡着了。”
    唐舟哭笑不得，“我差点就要报警了。”
    他转身向身后的邻居道谢：“现在没事了，谢谢。”
    看到邻居在家，阿姨又一声不吭地将头缩回自家的房门后。
    唐舟回过身看到陈原还立在家门口发愣，于是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像在测试他是否还在梦游。
    “陈老师，我能进去吗？”
    “喔，好，你进来……”陈原点点头，侧身为他让出条路，然后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全新的拖鞋搁在玄关处的地毯上，“你穿这个……”
    陈原看着唐舟弯下腰换拖鞋时，半边后背上衬衫的汗渍，顿时感到十分难为情。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唐舟一手扶在门框上，“人没事就行。”
    “不好意思啊，让你白跑一趟。”
    “白跑倒不至于，这不是见到你了吗？”
    陈原局促地笑了笑，“我看你出了好多汗，要不要在我家洗个澡？”
    这话乍一听好似别有用心，然而以唐舟对他的了解，陈原大概只是真想让自己洗个澡。唐舟自然不介意，他两手一摊，道：“我可没带衣服过来。”
    “我家有干净的。”陈原转身朝卧室走去，“你去浴室里等我吧，我把衣服拿给你。”
    唐舟踩着拖鞋，踢踢踏踏地穿过客厅，来到卧室对面的卫生间。
    为了节约一点电量，陈原习惯在夏天开空调的时候将阳台和卫生间的门关严实，所以当唐舟推开卫生间的门时，扑面而来的热浪让他一度以为自己身处户外。他低头解开扣子，将衣服随手扔到脚边，解皮带的时候，陈原刚巧推门而入。
    两人对视一眼，陈原的目光从唐舟的鼻尖来到他赤/裸的胸膛，然后在接触到金属的皮带扣时迅速闪开，他转身将手臂上的浴巾挂在墙壁一侧的挂钩上。
    “浴巾和内衣都是新的，衣服的话我就拿了件我自己平时穿的睡衣，比较宽松，你穿应该不会小……”
    陈原絮絮叨叨的，唐舟却一句也没有听见，他垂下眼皮，眼眸愈来愈暗。
    陈原回屋的时候顺手脱下西装外套挂回衣架上。从唐舟的角度看过去，因为衬衫被收进裤腰，陈原的腰线比视频里还要漂亮，一双腿又长又直，剪裁完美的西裤线条更衬出他浑圆又紧致的臀部。
    唐舟向前踏了半步，一只手臂微微一揽便将他轻易搂在怀中。
    高热的胸膛仅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灼烧着他的后背，陈原身上顷刻间就开始冒汗，以前他从没觉得卫生间里这么热。英挺的鼻尖有意无意地触碰着他的耳后，好似蜻蜓点水，又似一根轻飘飘的羽毛，让他控制不住地想要伸手挠一挠。
    唐舟一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则垂直向下探去。
    ……
    ……
    ……
    

戒指印
    82.
    ……
    ……
    ……
    好在皮质沙发很好清理，唐舟抱着他在沙发上温存片刻后，告诉他自己会清理客厅，然后将他抱进了浴室。
    似乎是担心陈原一时半会站不起来，唐舟还十分贴心地将他放到洗手台上，然而陈原只剩一件衬衫挂在胳膊上，这会儿他光着屁股坐在洗手台上，顿时坐了个透心凉。他一言不发，强装镇定，实在不想在唐舟面前表露出自己的不适，悬空的两只小腿却交叉叠在一起，脸颊上还残留着不正常的红晕。
    等唐舟离开之后，陈原才慢吞吞地爬下洗手台，脱掉胳膊上皱巴巴的衬衫，然后迈动着酸软的小腿，爬进浴缸里。
    然而温热的水并没有让他酸痛的腰背好受一点，漾开的透明水纹下，他看到自己的大腿根上还布有新鲜的吻/痕。他不情不愿地分开膝盖，伸手探到双腿之间，一点点地摸进自己的身体，而后头微微向后仰靠在浴缸上。
    这会儿他望着头顶的天花板，又想起了那通电话，顿时感到又气又恼又羞耻，现在竟然还要自己来清理这些。
    尽管唐舟早先提出要帮他清理时，只得到了他无比坚决的拒绝。
    陈原足足在浴室里呆了半个小时才出来，唐舟便在清理干净的沙发上干玩了半个小时的手机。听到开门声时，他掀起眼皮，没想到陈原身上只穿了一件宽松的加大号体恤，棉质的衣摆下还能看见浅蓝色的平角裤，唐舟喉头一滑，忍不住走上前，将人按在墙上吻了一通。
    泡了个热水澡之后，陈原的大脑供血已经恢复正常，他毫不留情地在唐舟脸颊上拧了一把。
    “我才洗过澡，你不要把汗蹭到我身上了。”
    “刚才你可没嫌我脏。”
    唐舟故意又在他下巴上咬了一口才去洗澡。
    客厅已经被唐舟收拾得差不多了，就连之前掉在地上的皮带、领带、和裤子都被他捡起来搁在一角。陈原用手背擦着被他咬过的下巴，然后弯腰抱起地上两人的脏衣服，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卫生间里有一扇磨砂推拉门，此时推拉门后传来源源不断的流水声，洗手台上方的镜子因为高温而盖上一层厚厚的雾气。陈原将两人的衣服扔进洗衣机，启动机子后刚要离开，冷不丁看到了洗手台上的订婚戒指。
    那是一枚精致的银色婚戒。他在原地站立片刻，头微微偏向推拉门的方向，哗啦啦的水流似乎没有要停下的趋势，于是他的视线重新投向那个小小的银环，原本搭在门把手上的右手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半圆，落在了洗手台边缘。
    他鬼使神差地伸过右手，将戒指拿了起来。
    尽管已经见过方媛，唐舟即将结婚的这个认知还是让他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他想象着唐舟和方媛两人向各家亲戚敬酒时的场景，心情突然低落下去。
    唐舟并没有邀请自己去参加婚宴。
    陈原垂头打量着这枚被他捏在食指和拇指之间的婚戒，然后抬起左手手腕，对比起自己的无名指。
    原本只是好奇两人之间的尺寸差距，他却发现自己的戒指印已经悄然无息地消失了。
    

人比人
    83.
    洗衣机的运作动静并不小，哪怕夹杂在流水声中，唐舟也听到了机械的转动声，他关掉花洒，拉开推拉门，从里面探出头，看见陈原正站在不远处的洗手台前，低头出神地望着自己的手背。
    右侧的洗衣机微微晃动着，发出好似引擎启动时的轰隆声，唐舟确定了噪音来源后，问了一句“怎么了”。
    陈原如梦初醒，两人四目相对，气氛可谓是十分尴尬，他赶忙抓住自己的手指头将戒指脱下来，“没事”两个字从他唇间一闪而过。他将戒指放回洗手台，还往角落里推了推，像是着急撇清关系，然后逃也似的出了卫生间，还不忘顺手带上房门，生怕唐舟会追出来。
    片刻的寂静过后，浴室内又重新响起规律的流水声。陈原快步走到客厅里坐下，越想越觉得丢脸，忍不住用两只手捂住脸。
    浴室里雾气那么重，要是方才自己镇定一些，唐舟可能根本不会发现他偷偷拿了戒指。他简直像个被抓现行的小偷，当时只顾着扔下赃物，掉头就跑。
    他懊恼地揉了揉眉心，想不通自己怎么就不由自主地试戴起别人的私有物品。他又不是没有见过婚戒，尽管自己的那一枚早就被收进原装的丝绒戒指盒中，和其他不常用的物品一起放在行李箱里，堆放在床板底下。
    尽管陈原别无他意，唐舟却不得不多想了一点，平时他并不会主动在陈原面前提起形婚的事，反倒是陈原会经常问起他接下来的打算和安排，看似十分理解和支持他，没想到背地里却会偷偷摆弄他的戒指。
    回想起陈原方才慌里慌张的模样，唐舟竟然暗自感到一丝欣喜。人真是矛盾的动物，以前他担心陈原会介意，现在却又因为他的介意而窃喜。
    他匆匆冲了个澡，换上陈原给他的干净衣裳之后，拿过洗手台上的婚戒揣进了口袋。
    客厅里，陈原随手调了个闹哄哄的综艺节目作为背景音，然后拿过笔记本电脑回了几封工作邮件。下载完同事传来的新数据后，他打开附件，习惯性地将右手握拳抵在下巴上，想事情想得十分认真，以至于根本没有意识到唐舟正站在不远处注视着自己。
    客厅与卫生间之间有一小段走廊，唐舟站在走廊的入口处，面向客厅的沙发，湿漉漉的头发上顶着一条白色的干毛巾，他看到陈原盘腿坐在沙发上，黑色的笔记本电脑枕在两只光滑的膝盖上。
    陈原在他家窝了好几个月，没晒过几天太阳，一整个冬天下来，皮肤自然就白了回去。也许是吃住、开会都在酒店，唐舟没有在他宽松的领口下的看到明显的分界线。
    他一手握着毛巾擦了擦流到脖颈上的水珠，没好打扰工作中的陈原。
    考虑到今天唐舟在这儿，陈原没好意思像以往一样穿着平角裤在家里走来走去，他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及膝的运动短裤套上。
    唐舟看到他突然伸手在电脑屏幕上点了几下，似乎是找到了症结，两根好看的眉毛舒展开来。
    在他的印象之中，陈原就应该神采奕奕、胸有成竹。他喜欢看陈原笑，可是转念一想，陈原竟然还在他面前哭过两次，虽然第一次是因为裁员，第二次却跟自己脱不了干系。
    这要是放在两人第一次滚上床的那一晚，唐舟根本不可能想象到有一天陈原会因为自己而流泪，更不会想到自己将来会几次动摇过形婚的意志。也许这满天飞舞的红线都该被一刀斩断，谁知道线的另一端连向的到底丰硕的果实还是致命的陷阱。
    陈原的注意力在密密麻麻的表格上转了几圈，终于随着余光落向了面前的男人。
    唐舟穿着他那一件中间画着潦草小人、下面写着“Born to Be Wild”的棉质睡衣。原本是加大号的短袖，穿在他身上却是刚刚好。陈原没有专门的睡裤，只好给他拿了件灰色的运动裤。这条运动裤是他大学刚毕业的时候买的，那时他以为自己还会长个，便买了个适合身高一米八五及以上的款型，顺带督促自己工作再忙也不能放弃锻炼，后来果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运动裤自然而然就变成了家居服。
    他的身材和大学时并未有太大不同，现在再穿那件裤子，两只裤脚刚好遮过脚踝，又舒服又宽松，可穿到唐舟身上却完全不一样——因为两只裤脚里各有一圈收紧的弹力绳，唐舟穿上去就像九分裤，裤脚根本遮不住脚踝。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陈原腹诽两句，看见他头发上的水珠都打湿了领口，于是将笔记本电脑放到一边，“我去拿吹风机。”
    他从唐舟身边走过，来到卫生间对面的卧室，然后从床头柜最下层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白色的吹风机，回到客厅里递给他。
    “不用了，现在天热，一会儿就干了。”
    “我家开了空调，又不是外面四十度的天气。”陈原将握着吹风机的右手向前抬了抬，“头发不吹干容易头疼。”
    唐舟扬起下巴，视线在吹风机上停留半秒后便落在陈原的鼻尖上。
    “你帮我吹。”
    “啊？”陈原一时没反应过来。
    唐舟伸出左手，握住他的右手手腕，“你不能帮你男朋友吹吹头发吗？”
    他说得理直气也壮，好似自己提的是个再合理不过的要求。
    陈原下意识地看向自己被捉住的右手腕，发现唐舟左手的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戴。
    他心下一跳，唐舟果真看见了，可随后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却顺着心底悄悄蔓延，轻易吞没掉之前的失落。唐舟没有邀请自己参加婚宴，大概有他自己的原因。陈原嘴一撇，故意将一句“行呗”说得万般无奈，他爬到沙发靠背上，伸长胳膊将插头接到沙发后的插座里。
    唐舟问：“我要不坐地上吧？方便你吹。”
    陈原晃了晃手里的吹风机，“都听您的！”
    唐舟忍俊不禁，自动从沙发坐垫滑到地板上。介于沙发与茶几之间的空间很小，陈原又懒得挪动茶几，他盘起双腿，拍了拍唐舟的肩膀，示意他向后靠在沙发脚上，然后摸过一侧的手机，解锁后递了过去。
    “我准备叫外卖，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唐舟接过手机，想起了之前的那通电话，他刚想告诉陈原自己原本打算今晚带他去吃大餐，大功率的吹风机却没给他这个开口的机会。风扇高速转动时的风声瞬间盖过了他的第一个音节，以及洗衣机的滚筒里，两人衣服被搅在一起时的唰唰声。
    未说出口的语句只好被他全然吞回肚中，他用拇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几下，发现陈原点了不少烤串，便在对方的基础上又加了一倍，然后下了单。
    陈原一手握着吹风机，另一只手抓起他湿润的头发，将自己的手背隔在发丝与吹风机之间，好感受温度。吹完唐舟后脑勺上的头发，他又伸手扶在对方的额头上向后推了推，以手指为梳，轻轻抓起他额前的头发向后梳去，同时另一只手高高举起吹风机左右晃动，让热空气充分地在发丝间流淌，看起来很有几分专业。
    唐舟跟随着他手上的力度配合地向后仰起头。除了理发店的工作人员，这还是第一次有人为他吹头发。电视机里的台词他一句都没听清，陈原微凉的指尖若有若无地点过他的后颈，让他心里猫爪似的痒痒。
    唐舟温顺地闭上双眼，五官在陈原眼里倒了过来。风速压低了他黑色的睫毛，笔挺的鼻梁犹如雕塑。
    难得有这样一个“光明正大”偷看他的机会，陈原突然想要在他翘起的鼻尖上捏一捏——只是想一想而已，他没好意思真去骚扰唐舟，只是来回抓起他半湿的头发，重复摇晃着手里的吹风机。
    这是盛夏里一个平平无奇的周五，纱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去，蝉虫挂在对面的梧桐树上吱哇叫个不停，似乎对即将到来的暮色感到不满。结婚之前的每个周五，如果不需要加班加点，陈原都是这样度过的——靠在家里的沙发上，吹着空调，玩着手机，不太热的时候会选择更省电的风扇，冬天则会泡上一杯热茶。
    唯一不同的是，现在家里多了一个人。
    他望着唐舟倒过来的脸庞，回想起自己出差的这段日子里，自己经常和同事去酒店楼下抽烟——酒店提供的是无烟房，如果被抓到在房间内抽烟会罚款。男士们约定好完成一项里程碑才能去楼下抽烟。凌晨三点钟，几个人讨论完进程，鬼鬼祟祟地站在没有路灯的人行道上，各自打完火后便开始侃天侃地，从社会新闻聊到国家大事，抽烟的间隙还不忘抽空回复老婆的短信。
    陈原一边吞云吐雾一边陪他们扯淡，他盯着手指间时明时暗的烟头，不免想起了唐舟家的阳台。
    那时他不仅单身，而且失业，苦闷无处发泄时便默默走到阳台上抽烟。透明的推拉门一关，世界都能被隔绝在外。唐舟偶尔会跟过来，他一来，自己就能暂且把烦心事抛到脑后，夹着烟头和他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借此转移注意力，以得一个喘息的机会。
    他发现自己有一点想念唐舟，而且想念的程度并不轻，因为他已经在内心做出了对方也在香港的假设。
    男同事们还在热血沸腾地指点江山，陈原点上第二根香烟，抬起头，对着头顶的银盘吐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烟圈。
    如果此时唐舟在他身边，他们就不必再聊这些琐碎的话题，不用关心国际形势、政治格局，他们可以随心所欲地讨论下一次到底要看什么类型的电影。
    

牙刷
    84.
    指间的发丝已经干得差不多了，陈原在唐舟的脑后多揉了几下，确保他的发根不再湿漉漉的之后便关掉了吹风机。他转身趴在沙发靠背上，拔掉吹风机的插头，回转过身，发现唐舟仍然闭着眼靠在沙发上。
    陈原动作一顿，轻手轻脚地将电线卷在吹风筒上，没急着将它收回原位，而是搁在一旁的沙发垫上，然后翻身在沙发上趴下，视线降到和唐舟同一高度。
    他偷偷打量着唐舟的侧脸，看着他穿着自己的睡衣，而睡衣中央那个嬉皮笑脸的火柴人的嘴角几乎要翘到耳边。
    唐舟在他面前睡着的机会并不常见——尤其是在自己搬出他家之后，这种机会更加少见了。
    陈原屏气凝神，打开手机摄像头，小心翼翼地将将手机屏幕探到他面前，颤抖着拇指按下了快门。
    照片里，唐舟双手抱臂，头微微向后靠去，沙发坐垫充当了半个枕头，填补了脖颈后的空隙。
    眼看诡计得逞，陈原的胆子瞬间大了起来，他将脸凑到唐舟身边，下巴尖几乎就要碰到他的肩膀，然后对着镜头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不过因为手势摆在唐舟的脑袋后面，这让他看起来像是多了一双兔耳朵——陈原照完相才发现这双兔耳朵，他翻看着照片，差点就要憋不住笑，搞怪的点子一个接一个地冒出。这回他侧过头，对着唐舟的额角努力张大嘴，作出一副要把他吃掉的模样，同时斜眼望向镜头——
    “外卖到了哈！”
    外卖小哥一巴掌拍在防盗门上，陈原被这声巨响吓得心惊肉跳，伸得笔直的手臂触电似的一抖，手机差点就要摔在地上。见唐舟眉心一紧，他赶紧将手机锁屏，屏幕向下扔到沙发一角，拖鞋都没来得及穿就从跳下沙发踉踉跄跄地跑去开门。
    “外卖到咯！”外卖小哥将两大袋烧烤递给他，“记得给个五星好评哈！”
    “好好好。”陈原双手接过袋子，用脚尖勾住门边将门关上，转过身发现唐舟已经醒了。
    唐舟伸手在脖子上揉了揉，似乎感到肌肉酸痛，因为刚刚睡醒，他的眼神还有点泛空，刚吹干的头发比平时要蓬松许多，几缕头发杂乱无章地向外翘起。
    陈原装作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面色如常地将烤串从外卖纸袋里拿出来，放在茶几上摊开，然后摸过桌上的遥控器。
    “你想看什么？电影，电视剧，还是综艺？”
    “都行。”唐舟打了个哈欠，爬回沙发里坐下，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陈原随手调了一个综艺节目，然后递给他一双一次性的手套。
    “我睡了很久吗？”唐舟接过手套，似乎对自己睡着这件事毫无印象。
    “那倒没有。”陈原迫不及待地拿过一串羊肉串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感叹道：“唔……好吃。”
    电视里，主持人邀请了几位新晋小生过来做节目，尽管陈原并不认识他们，但这并不妨碍他看得兴致勃勃。他盘腿坐在沙发上，一手拿着烤串，一手掌在竹签下，正吃得津津有味，唐舟却突然伸手在他下巴上擦了一下。
    陈原一愣，侧头看见唐舟拿过一张纸巾擦掉了手上的孜然粒，他赶紧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下巴，生怕还沾上了其他东西，然后拿过茶几上的可乐往嘴里灌了一大口，喉头上下滚了好几下。
    辣椒混着孜然，碰上密集的二氧化碳，辣得他舌尖一阵发麻。
    陈原将一块鱼豆腐塞进嘴里，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摘下一次性手套，小跑到玄关处，拉过自己的行李箱。
    “免得我一会儿忘了——”
    鱼豆腐碎成许多瓣，填满了他的腮帮子。
    “我给你带了点东西回来。”
    陈原蹲在地上摊开行李箱，掏出一件黑色的棉质外套。外套叠得方方正正，豆腐块一样，他将外套翻开，拉开拉链，然后变魔术似的从里面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礼盒。他将礼盒放到脚边，接着以同样的方法从另一件衬衫里掏出一盒扁平的饼干盒。
    陈原在香港买了一罐玫瑰草莓酱和一盒曲奇饼干。草莓酱是他同事做攻略时告诉他的，说那家店火爆得很，都得提前打电话订货。他一听，便请对方也帮自己定一份。于是两人刚落地香港就急吼吼地给店家打电话，没想到今天拿到手才发现礼盒只有巴掌大小。
    他总觉得这么小一瓶草莓酱实在有点送不出手，候机的时候便在免税店里转了几圈，又挑了一盒曲奇饼干。
    用于减震的衣服被他重新扔回行李箱中，陈原拿起地上的礼盒，走到沙发旁递给唐舟。
    唐舟接过礼盒，两只眼睛即刻就眯了起来。
    “都是给我的吗？”
    “对。”
    陈原在沙发里坐下，戴回自己的一次性手套，余光一瞟，唐舟已经开始拆礼盒了，他扯掉包装袋上金黄色的丝带，取出柔软的包装纸，从里面拿出一小瓶装满玫红色果酱的玻璃罐。
    陈原适时补充道：“这个是涂面包用的草莓酱。”
    唐舟一手托着玻璃罐的罐底转了一圈，小心地将它重新装回礼盒，还不忘系紧包装袋口的丝带，以防它滑出，然后侧过身隔着陈原的睡衣在他的肩膀上啄了一下，“谢谢。”
    蜻蜓点水般的轻吻瞬间穿透了薄薄的布料，陈原顿时觉得自己的那只肩头酥酥麻麻的。
    “……不客气。”
    西边的斜阳半天没有变化，时间好像又过得慢了起来，电视里播放着无关紧要的对白，脏衣服还在滚筒里转个不停。没有烛光配高脚杯，两人窝在小小的沙发里，吃烧烤吃得满手狼藉。
    “你今晚要回家吗？”陈原突然问他。
    唐舟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这才九点。”他语气一顿，“你这就要赶我回去了吗？”
    “不是。”陈原往嘴里塞了一小块牛肉，喉咙里咕哝着：“我是想说……其实我家里有多余的牙刷。”
    世界被简化成一张小小的沙发，繁缛的未来像是一座遥远的、永远无法到达的山头。后来当唐舟站在病房外的走廊里，口袋里揣着一瓶未开封的止疼药，被头顶的白炽灯刺得眼眶发干时，他总会想起那天陈原腼腆地勾起嘴角，对他说：其实我家里有多余的牙刷。
    他总是会想起那一天。
   

保重
    85.
    “我把你的房子卖了。”
    这是夏晓小见到陈原时说的第一句话。
    陈原一时语塞，忍不住勾起挂在杯柄上的食指。靠窗的位置并不好，金色的艳阳灼得他左半边脸颊发热，这会儿他真想把身旁的窗帘拉下来，一是遮挡阳光，二是遮挡自己的表情——边上有不少走走停停的路人，尽管他们是在打量这家新开的咖啡馆，陈原却总觉得他们在观察自己的一举一动，似乎在猜测他在这样一种尴尬的情形之下，到底会有怎样的反应。
    他垂下眼，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一时间有点后悔自己出来赴约。
    夏晓小的短信来得十分突然，犹如晴空里一道闪现的闪电。陈原收到信息时正在开会，他匆匆扫了一眼手机，屏幕里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Hi，你今天忙吗？]
    夏晓小竟然没有将自己删了。陈原等到会议结束后才敲下三个字：
    [有一点。]
    [我想和你说件事，不知道你今天有没有空。]
    陈原走出会议室，在工位前的办公椅里坐下，[什么事？]
    夏晓小没有直接说出找他的缘由：[我要走啦，走之前想和你见一面。]
    陈原不自觉坐直了身体，他问她这是什么意思，夏晓小却闭口不谈，只说见面了再说，又说如果他真的太忙，给她一个居住地址也行。
    陈原看了一眼自己的时间表，同意晚上六点可以在附近的咖啡馆见面。
    夏晓小问：[这家店会不会离你公司太远了？]
    [我换工作了。]
    陈原垂下眼皮。聊天框上方显示输入中，对方似乎敲敲停停了几次，最终发来的信息却只有一个字：[好。]
    下午五点四十五分，陈原在公司后面的小吃街上点了份炒粉，填完肚子后就匆匆去赴约。
    说不忐忑那是假的。夏晓小刻意保持神秘，字里行间却像在说：反正都是最后一面了，你就答应我这个请求吧。
    咖啡厅的入口处挂了一串风铃，陈原推开咖啡厅的门时，坐在窗边玩手机的夏晓小抬起头，举起手臂朝他挥了挥，像是见到一位许久未见的老友。
    陈原走到跟前，将外套脱下放在椅子的靠背上。
    “我去点杯喝的。”他指了指不远处屏幕上滚动的电子菜单。
    夏晓小点点头，“不着急。”
    这个点来买咖啡的人少得可怜，陈原点了杯冰拿铁，然后站在收银台右侧的等候区，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你到咖啡厅了？]唐舟问。
    陈原答：[到了。]
    其实他没有告诉唐舟这件事的必要，可是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着唐舟可能会想要知道。
    [你们要谈多久？]
    [应该很快吧，我晚上还要加班，也不可能呆太久。]
    [你几点下班？]
    [今天估计八点多就能走。]
    [我去接你。]
    陈原刚想说不用，店员将一杯冰咖啡放在吧台上，“您的冰拿铁好了！”
    他收起手机，说了句“谢谢”，拿过冰拿铁走向窗边的位置，然后在夏晓小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人对视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似乎在这个关口，他们俩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显得违和又多余。
    夏晓小寒暄道：“外面很热吧？”
    “是。”
    夏晓小点点头，拿起手边加满了冰块的果汁放到唇边轻轻吮了一口。陈原晚饭时喝了不少水，尽管这会儿并不觉得渴，却也拿起咖啡杯跟着喝了一口。
    来之前，他有过各种合理不合理的猜想，就是唯独没想到夏晓小放下玻璃杯后，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我把你的房子卖了。”
    陈原一怔，心里很不是滋味。难道她今天专门约自己出来，就是为了亲口告诉他：我把你的心血卖了。
    这不仅仅是心血，更是他理想的具象化，是让他觉得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凶险，他都有四面写有自己名字的高墙为他遮风挡雨。
    更重要的是，她理应知道这件事。
    陈原望向对方，似乎想要从她的表情变化中推度她的意图，夏晓小却低下视线，又拿起桌前的果汁一小口一小口地吮起来。这让他心里有点莫名的烦躁，他在这一刻脑补了许多动机，比如离婚后撕破脸皮的双方，因为知晓各自的弱点，所以更容易向对方做出精准的打击……
    沉默犹如一片蔓延开的乌云，难以遮掩的失落迅速压低了陈原的眉梢，他低声说：“本来就是你的东西，你想卖就卖吧。”
    夏晓小却没有露出他想象中得洋洋得意的神色，与之相反的是，她似乎长舒了一口气。
    当初决心要回家之后，她不是没有想过跟陈原商量卖房的事，可是以陈原的性格来看，他很大概率不会同意，她都能想象到他淡漠地说：没必要。
    要么说没必要卖房，要么说没必要对半分。还不如先斩后奏。
    夏晓小低头从包里拿出一本薄薄的折子，放到桌上。
    陈原定睛一看，这是本存折。
    “你应该有不少要用钱的地方，希望能解你的燃眉之急吧。”夏晓小将存折推到他面前，到现在她还以为陈原借住在王子林家。
    似乎担心他期望过高，她有点难为情地说：“我马上就要搬家了，也需要用钱……这些是还完贷款、交完所有手续费之后，剩余的一半。”
    陈原瞠目结舌，视线落在上存折红色的封面上，反弹后撞上她的鼻尖。
    夏晓小想到什么似的，又从包里摸出一个车钥匙，推过去。
    “车我也开不走，还是你留着吧。”
    离婚分财产的时候，她曾经让陈原将那辆冒黑烟的丰田留给她，当时陈原嘴没说什么，离开家的时候却还是留下了跑车的钥匙。
    为了缓解此刻尴尬的氛围，夏晓小半开玩笑地说：“这几年房价涨了不少，倒是比市面上不少理财产品还要赚钱。”
    陈原张了张嘴，双肩在吸气微微提起，随后又随着吐息向下沉去，他闭上嘴，两根利落的眉毛拧了拧，最后才极其不自然地从牙关间挤出一句：“为什么？”
    “为什么？”夏晓小跟着他重复了一遍，随后才意识到他的意思，她笑到：“我家那边的物价没有你这里这么高，我用不了这么多钱。”
    陈原这才想起来她说自己要走了。
    “你要回家了吗？”
    “是啊，我在这儿人生地不熟的，平时都见不到朋友，还是回去呆着更自在一些。”
    夏晓小的父母并不喜欢陈原，他们一直想要女儿留在身边，更倾向于让她找个本地人结婚，相亲对象都介绍过不少，没想到女儿非要跟着对方搬去一线大城市。
    陈原到他们家做客时，无意中听到他们劝晓小跟自己分手。
    他们把晓小叫到厨房里，说是要让她帮忙洗个碗，却不知道房间的隔音并不好。
    “我找人算过你们的八字啦！你们根本不合的啊！”
    夏晓小没好气地说：“你们不要这么封建迷信好不好？都二十一世纪了还信这个……”
    “而且他是单亲家庭呀！父母离婚了。”
    “我是跟他结婚，又不是跟他爹妈结婚。”
    结婚时他曾经向晓小的父母保证，就算在陌生的城市里，他也不会让晓小感到孤单——当时他说得言之凿凿，现在想来，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为了向谁证明所谓的八字不过是无中生有。
    陈原伸手将桌上的东西推了回去，“你这几年都没工作，再找工作估计不容易。”
    夏晓小像是早就猜到他的反应，立即将东西推了回去，“我结婚前还有点存款，加上这些完全够用了，剩下的你拿着吧，还能付个首付呢……”
    见陈原半天不说话，她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我家的条件你也知道，又不是揭不开锅。那一半够我活得逍遥自在了。”
    她还想说你家里都没有给你留过一分钱，这些钱对你来说更有用，随即便发现不合适，只好硬生生将句子吞了回去。
    短暂的沉默过后，夏晓小看了眼手机，从咖啡桌前站起，“家里还有好多东西要收拾，我先回去了。”
    陈原跟着站起来，“你什么时候走？”
    “下周五。”
    陈原踌躇道：“……需要我帮忙吗？”
    夏晓小婉拒道：“人多手杂，我自己理更快一些。”
    两人一齐走出咖啡厅，站在人行道边叫车。此时天色还未暗下来，夏天真是个美好的季节，六点多了还是白昼，让人觉得一天的时光无比悠长，好似连短短一分钟都能被掰成好多瓣使用。陈原送她坐上出租车，夏晓小跟司机确认起地址。隔着透明的车窗，他看见她的嘴唇无声地张合着。
    司机侧头观察着身后的车流，准备随时出发。夏晓小转头降下车窗，从车内探出头。
    “我走了。”她朝陈原招了招手。
    陈原点点头。
    那些从未来得及问出口的疑虑、未来得及解开的心结，最后也没能得到正解，只是浓缩成一句简短却真诚的：“保重。”
    

汤圆
    86.
    存折薄薄一本，护照大小，红色的封面上印刷着工整的银行名称，陈原将存折放进外套口袋，凹凸不平的印刷字体紧贴着他的手掌纹路。
    从夏晓小离开咖啡厅到他返回公司之前，陈原都没有拿出存折，他的手一直揣在口袋里，紧握着折子，好像一旦自己手指稍微分离它就会不翼而飞。咖啡因与肾上腺激素混合作用，让他的脚步轻飘飘的。晚上七点钟，他准时返回公司，随着晚饭后回来加班的人流一起涌进电梯，然后靠在角落里仰望着头顶迅速上升的楼层数字。
    他用余光扫过周围人的脸庞，他们皆是面色匆忙，没有人发现他暗藏的喜悦。
    陈原脚步匆匆地回到工位前坐下，打开电脑输入登录账号和密码，然后才坐直身体，从口袋里拿出折子，小心翼翼地翻开封面。
    原来自己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积累了这样一笔可观的财产，他又认真数了数存折上到底有几位数，一度怀疑夏晓小不止分了一半财产给他。
    难怪大家总说钱才能给人安全感，现在他能够用这笔钱付个首付，理论上还能辞职了去外面浪上半年。
    陈原向后靠在椅子里，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同时在内心里下意识地计算起房贷和利息——尽管现在来看，四十岁退休的目标已经不可能实现，五十岁却不再像想象中那般遥不可及。哪怕美梦成真的可能性依旧微乎其微，可是当他站在当下的十字路口朝前方望去，终点的光芒已能瞬间触碰到他的脚尖。
    说实话，这种感觉很好，他好像一下又拥有了选择权。
    陈原摸出手机，发现最后一条提醒是唐舟要来接自己下班的信息，当时他在咖啡厅里，没来得及回复对方，原本想着反正周末也会见面，便没有必要麻烦他今晚来接自己，这会儿却忍不住敲下了一个：[好]
    晚上八点半，陈原和同事们一起走出写字楼，一小群人在门口四处散开。唐舟早早就到达他公司楼下，他看见陈原立在原地低头查看起手机，不远处的屏幕光线照亮他小小的脸庞。
    陈原看了眼最新信息，继而抬起头，朝唐舟的方向看了过来。
    他看到唐舟已经降下副驾驶的车窗，一只胳膊架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朝自己挥了挥，于是快步向他走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将电脑包放到脚下，迅速系上安全带。
    唐舟第一眼就发现了他上扬的心情。
    “想吃点什么吗？”他问。
    陈原习惯性地说：“吃点快的吧？明天还得早起——”他语气一顿，又变了想法，“快的慢的都行，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其实唐舟并不饿，他下午收到陈原那条要跟前妻见面的短信后，就控制不住地就想来见他一面。
    见他沉吟半天做不出选择，陈原提议道：“我家有点速冻食品，你要是想吃的话，我可以煮点饺子、汤圆、或者面条……”
    他没想到唐舟同意得这么快，自己几乎是话音刚落就得到了他干净利落的“好”。
    电台里正在播放舒缓又温柔的情歌，陈原伸手将音量调大了两格，然后像往常一样将车窗降到最下。
    暮色四合，川流不息的车辆从他眼前一闪而过。遥远的天际边，不久前掠过的飞机在深蓝色的天空中划下几道笔直的痕迹，将相反方向的白色云团连在一块。
    唐舟几次趁着红绿灯的间隙偷偷打量身边的青年，以往陈原下班后脸上总会显露出几分疲惫，今天却难得透出一丝微小的生机。唐舟好奇得紧，实在按捺不住，终于开口问：“你们今天聊什么了？”
    陈原想了想，说：“离婚时我是净身出户，但是她今天却给了我一本存折……”
    唐舟忍不住打断他：“为什么？”
    “其实我也想不明白她为什么愿意分一半财产给我……”
    “我是想问，是她要求你净身出户的吗？”
    回想起之前陈原四处借住，唐舟还以为他离婚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房源，或是根本没有心情去做这些，何况在两人同住的时间里，陈原总会自觉负担一部分的饭费，并不是他想象中净身出户应有的窘迫。
    “不是，是我提出来的。”陈原摇摇头，一时间似乎连自己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当时可能是觉得她比我更需要钱吧？”他调侃道：“我要是知道自己后来没了工作，肯定就不会再净身出户了。”
    起初夏晓小不是没有推辞过，陈原却表现出不寻常的抗拒，抗拒协商、谈判，表面上是抗拒和她交流，不如说是更怕她无意中道出自己都不愿直面的真相，然而这些记忆已经在他的脑海中变得模糊起来，那份内疚、隐忍、还有那根连向玻璃窗后的、让他内心五味杂陈的红线，都被一同隐没在朦胧的雾气之后，变成遥远的过去。
    陈原清了清嗓子，宣布道：“总而言之，我现在可算又有了点钱了。”
    唐舟笑道：“感觉怎么样？”
    “说实话吗？感觉挺奇怪的，以前总觉着得到多少都不够，这会儿却突然有种暴富的感觉。”陈原咧嘴笑道，“她还把我们一起购买的小跑车给我了——两座的那种，下次换我去接你下班。”
    唐舟乐得两只好看的眼睛都眯在一起，“好啊，下次换我坐陈老师的拉风跑车。”
    陈原“咯咯”笑了两声，谦虚道：“我的不是敞篷，没有你的拉风。”
    唐舟想起了他那辆古老的小丰田，以前陈原跟他抱怨过，说车上连个USB接口都没有，平时想要接上手机听个音乐都难。
    “那你要卖掉你的旧车吗？”
    陈原的那辆二手小丰田是零几年的型号，陪他度过了不知多少个春夏秋冬，开到现在还没有报废，实属令人赞叹。大学时他经常在学校和公司两头跑，偶尔去机场、到后来上下班、去唐舟家教课，这些都需要用车。陈郑川原本想要资助其中一部分，后来陈原还是选择去银行贷款，只是让陈郑川当自己的担保人。
    现在他也有了自己的两座小跑车，尽管这是当时晓小逼他买来做面子工程的。
    “卖了吧，说不定还能卖个一两万。”陈原说得很豪爽，颇有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我现在说不定还能奢侈一把，出去环游世界，玩个半年。不过要说保守点的选择，我倒是可以买个房子。”他想到什么似的，语气里遮掩不住的兴奋，“哎，那我是不是又可以开始看房子了？我还挺喜欢看房的，到时候我要去市中心转一转，我喜欢带落地窗的房子，要是有你家那么大的窗户就好了……”
    唐舟忍俊不禁，听他兴高采烈地描绘着想象中暴富后的生活，陈原滔滔不绝了半天，终于发觉自己满口都围绕着“我”，唐舟则半天没有接话，他转过头，发现对方一直在笑。
    他以为唐舟在笑自己做白日梦，有点不好意思地问：“你在笑什么？”
    “我看你高兴，我也很高兴。”唐舟将车停在他楼下，“不过要是拿这些钱去买房，一眨眼就花光了，我倒是觉得，你可以拿这些钱去做点感兴趣的事——你平时有什么兴趣爱好吗？”
    陈原等他锁好车，和他一起朝不远处的门栋走去。
    “我以前喜欢打游戏，不过我打游戏都不氪金，所以我的兴趣爱好都不怎么花钱。”
    “那你还有什么其他兴趣爱好吗？”
    两人一前一后地爬上楼，感应灯一层层亮起。陈原想了想，说：“我喜欢去不同的地方旅行，做这一行可能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这个吧……不过我原来以为出差就是公费旅游，后来才发现完全是两码事。”
    走到最顶层，陈原打开房门，指了指入口地毯边的一双拖鞋。
    “以后这双拖鞋就是你的。”他脱下外套，走进厨房，打开冰箱翻找起来，过了一会儿从冰箱门后探出一个脑袋，“你想吃芝麻汤圆吗？”
    “可以。”
    “你要吃几个？”
    “都行，跟你一样就好。”
    唐舟在厨房前的餐桌旁坐下，继续刚才的话题，“我是觉得这些钱拿来买房有点亏。”
    陈原此生还是第一次听人说买房是件亏本生意，果然有钱人的脑回路还是不一样，他打趣道：“我总不能一辈子租房子住吧？”
    “当然不是让你一辈子租房住。”唐舟淡淡地说，“你搬到我家来，这些钱不就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了吗？”
    陈原双手一抖，不小心多落了几个雪白的汤圆掉进沸水中，他下意识地说：“这样不好吧？”
    “哪里不好？”
    无论是租房还是同居，尤其是住在对方家里，总会让陈原产生一种漂泊不定的感觉，让他觉得生活稍有变化，他就得四处流浪——他好像总是在流浪，哪怕是婚后，这种感觉也没有被根除。
    他刚想说除非我们一起还房贷，随即便意识到唐舟可能是全款买房的那一类人，这个提议对他来说没有意义，何况他已经在市中心有一套高级公寓，没有必要再跟自己一起负担贷款。
    陈原支支吾吾道：“我是觉得我在市中心买个属于自己的小房子，也没有什么不好。”他用一根不锈钢汤勺搅动着锅里的汤圆，反问他：“为什么你不搬到我家来，非要我搬过去呢？”
    “好啊，你什么时候买房？”唐舟顿时来了兴趣，“我可以和你一起去看房，我认识一些良心中介。”
    陈原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他用两根手指捏起发烫的汤勺，狐疑道：“你是认真的？”
    唐舟眉毛一挑，“怎么？你这就反悔了？”
    “我可没有，就怕你到时候不乐意。”
    唐舟提出了先决条件，“只要你不随便把我赶出去就行。”
    “你担心这做什么？你总归都有地方住的。”陈原笑道，自己那些数不完的烦恼和钻不尽的牛角尖，到了他那儿好像都不是事儿，丝毫不值得烦扰。
    “不行，不可以赶我出去。”唐舟斩钉截铁道。
    陈原将汤圆倒进陶瓷碗里，答应他：“知道啦，不会赶你出去。”
    他端着两个陶瓷碗走到餐桌边坐下，将其中一碗递给唐舟。唐舟伸出左手接过碗，陈原便又看到了他无名指上银色的婚戒，他心里一空，低头舀了一个汤圆匆匆往嘴里送去，结果却被烫到舌头，他慌慌张张地张开嘴，滚烫的汤汁顺着嘴角直往外溢。
    唐舟立即抽过一张纸巾，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脸颊，将纸巾按在他的下巴上，“吃这么急做什么？”
    唐舟眼神深邃，望向他时，双眼里装满了秘密，那些秘密好像与他有关，又好像与他无关。
    陈原顿觉狼狈，低声说了句“谢谢”，又用手背蹭了蹭被烫到的嘴角，握着汤勺不停搅动着碗中的几个汤圆。
    他忍不住问自己：唐舟到底喜欢他什么呢？
    

礼卡
    87.
    陈原入职没多久就被公司派去出差，所以一直都没有机会“探索”自己的小隔间。周一早晨，他将入职以来累积的公司文件和客户资料贴上标签，按照项目期限放进抽屉，然后又从电脑包里拿出几盒新买的提神茶包，准备放进最下层的储物柜。
    一般来说，上一位员工会在离开时带走自己的所有物，这一个储物柜却好像被他遗漏了。也许是东西堆得太过里面，陈原拉开柜门，率先看到一张露出边角的纸张，因为光线不好，他蹲下身朝里看去，才发现柜子底部放有一些杂物，于是伸长手臂将里面的东西一齐够了出来。
    柜子里的杂物并不多，只有几张做笔记的草稿纸，两只水性笔，还有一张礼卡。
    陈原将纸笔收好搁在桌面上，准备一会交给HR，目光却被那张金黄色的实体礼卡吸引过去。
    这是一家益智玩具店的礼卡，金额是三百人民币。他将礼卡翻到背面，发现它的有效期到二零一九年十二月底。
    校友见陈原一大早就蹲在地上捣鼓来捣鼓去，一脸好奇地走到他跟前，一只胳膊架在隔离工位用的玻璃板上：“寻宝呢？”
    陈原闻声抬起头，坐回座椅里，“整理下柜子。”他将礼卡推到桌面边缘，和那些草稿纸放在一起，“怎么了？今天心情这么好？看来工作进展很不错？”
    “还行吧，凑合。”校友耸了耸肩，暗示他：“走不走？”
    陈原点点头，从工位前站起，打算买完咖啡回来后，再将东西转交给HR。
    赶在每周的第一场例会之前去员工食堂旁边的星巴克买咖啡早已变成两人之间的传统。从买完咖啡到返回工位之前，这短短的一刻钟好像变成一种周末的变相延续，他们俩能在这有限的十五分钟之内，聊一点与工作无关的话题，这让陈原觉得，周末的心情也能因此多蔓延一会儿。
    周一时咖啡店门前的队伍总是比其他工作日要长。排队的时候，陈原忍不住问他：“我的工位之前有人坐吗？”
    校友正低头看着新出的菜单，他点点头，“有啊。”
    “那个人是被换到其他部门了吗？”陈原小心地问道，他知道公司有时会依照部门需求调整位置。
    校友说得很坦荡，好像这压根儿不是个敏感话题，“不是，他辞职了。”
    陈原“喔”了一声。
    两人跟着队伍往前挪了两步，校友选完饮品，抬头问他：“你想知道为什么？”
    陈原被他看透了心思，干笑两声，“好奇肯定是有点好奇的。”
    校友抿了抿嘴，“他啊，垮了，所以辞职了。”
    “项目做垮了？”
    “不是，人垮了。”
    “因为工作病倒了？”陈原心里一惊，刚想说病倒算是工伤，公司应该有义务帮助疗养，难不成是被逼辞职？一连串的疑问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校友却摇摇头，“那倒不是，就是做不下去了，人崩溃了。”
    据校友所说，那个男人跟陈原年龄相仿，同一个项目几次推翻重头开始，来来回回地磨了一年多，永远都是公司里来得最早、走得最晚的那一批人。那人直到最后一刻都保留了自己的专业精神，最后一次汇报项目进度时，他有条不紊地展示着为甲方提供的发展策略，唯一的不同地方是，他双肩抽动，眼泪流个不停，叙述时的声音却像往常一般平稳。
    没有人知道到底是哪件事成为了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也许是父母生病、感情不顺，也许是将来买学区房的事情让他头疼，也有可能只是他今天上班的时候，汽车爆了胎。
    那人离开以后，团队立即找了个替补上来，项目仍然在井然有序地进行着，没有人为他举行过欢送会。其余消息则是校友从其他同事那儿听来的——据说他两个月内只来得及和老婆孩子说过三次话，明明和家人住在同一屋檐之下，他却在另一个世界披星戴月，错过了儿子第一次开口说话，也错过他第一次双腿站立的时刻。
    咨询的员工流动率比其他行业都要高，然而高压行业里，抱怨压力过大却又变成一种被人唾弃的行为，反方的论据更是十分容易形成：当初入行的时候就该考虑过代价，怎么这会儿又得了便宜卖乖？
    校友却难得表现出了理解，这是陈原没有想到的。
    “有得必有失嘛，我唯一的建议就是：不要裸辞。如果我是他的话，估计会等自己找到下家了再走。”他沉吟片刻，“不过这事也很难说，可能他是真的受不了了吧？哎，想想也挺可怜的。”接着感叹道：“希望他有足够的存款支撑他找到下家吧。”
    没有比辞职、跳槽、转行更让这个年龄层的人焦虑的事情了，前辈们的建议永远都大同小异：如果没有猎头出两倍的工资挖你，最好还是夹紧尾巴做人。辞职则更不用谈了，一不小心就会被贴上幼稚、或缺乏责任心的标签。尤其对于陈原这一行来说，总有年轻的、有身体可以透支的新鲜血液源源不断地涌进来，很多咨询师最后都转行做管理层，可是管理层就的机会屈指可数，万一找不到合适的跳板，辞职约等于自杀。
    陈原入行这么多年，从大学起就定下了远大的目标，周围的人也都说他适合——同事、亲戚、还有朋友，他们评价他时偶尔流露出艳羡的目光，好像发自内心地欣赏他，这让陈原觉得，除了这一件事，他好像也做不了其他，他好像就该这样的目光之中前行。
    “你就没想过辞职、转行？”
    话音刚落，他自己都吃了一惊。与同事讨论转变职业方向的意向一直都是大忌，没想到校友却顺着他的话道：“当然了，我每个月都要想三十天。”
    两人同时笑起来。终于排到收银台前了，陈原点了一杯黑咖啡，校友也要了杯一样的。他们站到一旁的等候区等咖啡时，校友接了个电话，转身走到稍远一点的地方说话去了，陈原站在原地，想起了那张不知道到底有没有来得及被使用的玩具店礼卡。
    不仅是礼卡，他还想起了自己的存折。
    理论上来说，他并不被房贷、车贷、家庭所束缚，他就像自己手腕上这根晃晃悠悠的红线一样，比其他人都要自由。尽管表面上看来像是阴差阳错的巧合，他却猛然意识到，自己手中的选择权比想象中还要大。
    这个想法出现得恰到好处，好似已经在他心里埋了许久，现在终于等到这个机会显露锋芒，吸引主人的注意力。陈原回头看了一眼校友，发现他还在打电话，于是稍稍往角落里走了两步，偷偷摸出了自己的手机。
    他输入了一所学校的地址，等待页面加载的时候，还在内心迅速计算了一下汇率。
    他已经很久没有登录过这所学校的官网，它的页面已经和他七八年前第一次登陆时截然不同。他摸索了好一会，最后还是通过页面内的搜索引擎找到了那个MBA的项目。
    “不好意思啊，接了个朋友的电话。”校友看了眼手表，快步朝他走过来，“咖啡好了吗？”
    陈原连第一段话的项目介绍都没看完，就匆匆将手机锁屏，收进口袋里，喃喃道：“我没注意听，不知道叫没叫我们的名字，应该好了吧？我去看看，应该好了……”
    周一早晨八点半的新鲜黑咖啡预示着新的工作周的到来，他们拿过吧台上略微发烫的咖啡杯，一前一后的朝电梯走去。校友自顾自地谈论起自己新接的项目，陈原一路都没有说话，只是偶尔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这会儿他想到了唐舟，于是那个缥缈的、不切实际的想法又被他压了回去，狠狠踩回土壤里，好像它从来就不该出现，不该生根发芽。
   

做梦
    88.
    近期没有新电影上映，周五晚上加完班后，陈原和唐舟的娱乐活动就变成了吃宵夜，他们有时选一家烧烤摊坐下、有时分一份冰淇淋，一路走走停停。街上多是年轻的学生，穿着运动短裤和球鞋，黑色的书包就搁在脚边，吃得满头大汗了，就将短袖捋到肩头，露出浑圆的肱二头肌。
    串串店的老板娘两手各捏住桌布的一角，手腕灵活地翻转一百八十度，一眨眼就将上一桌客人吃剩的残渣和塑料餐具裹进一次性的桌布中。她趿拉着拖鞋，将裹成饺子状的桌布甩进一旁的铁皮垃圾箱里，然后从围裙前的口袋里摸出两份菜单，一边招呼两人坐下。
    “喝点什么咯？”老板娘一手撑在桌上。
    “来两瓶啤酒吧。”陈原说。
    老板娘将菜单放到两人面前，转身从冰柜里拿出两瓶啤酒，麻利地摸过一旁的瓶起子。
    墨绿色的瓶盖落在她脚边转了半个圈，接着被她一脚踢到角落去了。
    陈原拿过一瓶啤酒握在手中，将另一瓶推到唐舟跟前，握着半截铅笔头在菜单上勾画起来。
    “我好久没见周周了，他是不是要考期末了？”
    “对。”
    “你后来有给他找新的家教老师吗？”
    “找了几个，他都不喜欢。”
    “不喜欢？那怎么办？”
    “我跟他说：再不喜欢我就不给你找了，让爸妈给你找去。”
    “然后呢？”陈原抬起头。
    “然后他就喜欢了。”
    陈原哭笑不得，“明年他就念初三了，初升高估计又要脱一层皮吧？”
    两人将菜单还给老板娘后，唐舟告诉他：“他们要送周周出去读书。”
    陈原一愣，本来还想喝口冰镇的啤酒，刚抬起的手腕又缓缓放了下去，“……美国？”
    这一幕似曾相识，忽然将他带回唐舟高考前的那个夏天。当时他们也是坐在一家串串店门口，陈原一手撑着下巴，嘴里咬着嚼不烂的牛肉串，唐舟也是这样冷不防地告诉他：我要出国了。
    唐舟淡淡地“嗯”了一声，“他们想让他出去读高中。”
    “他年龄还小，现在出去会不会有点早啊？”
    “到时候会有寄宿家庭照顾他。”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他的寄宿家庭欺负他呢？万一学校里的同学排挤他呢？他又不是特别外向的小孩，到时候家长都不在身边，他可能都不会开口找人帮忙。”
    老板娘提着一个迷你小火锅走了过来，放到桌上后又转身去拿菜。陈原见唐舟一言不发，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毕竟不是自家的事，他方才这样提了一大通建议，似乎不太合适。他刚想补充一句，这些都只是他自己的想法，唐舟却轻叹一口气，似乎已经对即将到来的、与父母之间的对话感到疲倦，“我是觉得有一点早了。我会跟他们说一下。”
    “我不是觉得你父母的想法不好，出去留学当然是好事。”陈原赶忙解释道：“我只是觉得等周周能够照顾自己了再出国会更稳妥一点。”
    唐舟被他这幅紧张兮兮的样子逗笑了，“陈老师，你不用跟我解释这么多，我知道你是为了周周好。”
    陈原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老板娘将几框蔬菜和牛羊肉串摆到桌上，“你们还要点什么嘛？”
    陈原抬头看向她，“麻烦再拿两瓶啤酒吧，谢谢。”
    锅中的汤水刚好沸腾起来，他抓过几根竹签放进去，“现在留学生的年龄越来越小了，我读书的时候，周围的同学们都是大学、或者研究生毕业后才出国读书。”他忍不住感叹道：“当时我可羡慕他们了，羡慕他们能够去喜欢的学校深造，见一见不一样的人，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你每年到处出差，跑了那么多地方，见过的世界不一定比他们少。”
    陈原笑着摇摇头，“工作跟念书还是不太一样。出差只是在会议室之间奔波，呆够一端时间就要换地方，赶去下一家酒店了。世界对我来说就像一间连锁酒店的标准房。”
    唐舟隐约记得以前陈原说他大学毕业之后没有继续读书的原因是缺少资金。
    “要是当时有机会，你肯定也出国了吧？”
    “那肯定呀！”陈原不自觉就脱口而出：“别说当时了，现在有机会都想去。”
    尽管他不断敲打着自己的神经，刻意不去想这件事，梦境中却反反复复出现他在学校食堂里吃饭，或在图书馆里打瞌睡的破碎片段，导致他有时候一觉醒来，还以为自己马上就要去赶早课。
    理智告诉他，这是个危险的选择，充满了未知与变数。
    “你最想去哪一所学校？”唐舟问他。
    陈原报了个名字，一手握着竹签在火锅里涮了涮。
    唐舟发现他说这话时嘴角微微上扬，两只眼角都眯了起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锅里的蒸汽熏的。
    “你想读MBA，对吗？”唐舟摸出手机。
    陈原略显惊异，“你怎么知道？”
    “你第一次来给周周上课时告诉过我。”唐舟打开网页搜索起来，陈原将几串煮熟了的牛肉串搁到他面前的碟子上，转头打开了手边的另一瓶啤酒，“怎么突然问这个？”
    “想要看一看你理想的学校。”唐舟在手机屏幕上迅速滑动着，边看边向陈原同步介绍起来：“项目周期两年，全日制，班级规模五百人；师资条件非常出色，有不少都是校友；招收的学生的平均工作年限是……”
    “五年。”陈原说。
    唐舟停顿一下，继续念道：“一年的学费是……”
    “七万五千美金。”陈原夹起几片生菜放进锅中。
    两人对视一眼，陈原突然感到有些口渴，他放下筷子，拿过新开的啤酒，握着细窄的瓶颈仰头喝了起来，回避着唐舟的视线。他想要借此把那些不着边际的想法一起吞进肚里，消化干净，然后彻底排除体外。
    陈原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登录过多少次学校的官网。许多个难以入睡的夜里，他趴在枕头上，握着小小的手机，从官网上罗列的条条框框，读到申请者的经验分享。他想要努力从中找出几条自己不符合的硬性条件，然而他看得越多，想得越多，看到最后只看出一点错觉，还以为自己离梦想也没有那么遥远。
    视线上方，有几颗星星在夜空中闪烁着若隐若现的光芒。他突然有些气自己，气自己幼稚，不够年轻了却还想学别人做梦，梦里还想去触碰那些遥不可及的星辰。
    陈原放下酒瓶，从锅里拿出一串鱼豆腐，在手边的蘸碟里蘸了些辣椒，搁到面前的碟子上。他低着头来回转动着竹签，转了好多圈，直到刚沾上的辣椒都快被他抖光了。
    唐舟搁下手机。很显然，陈原不是没有想过这件事。
    “其实你现在也有机会吧？”
    “要是不考虑成本的话，怎么着都有机会。”陈原弯起嘴角，露出两排牙齿，看似面上带笑，眼皮却微微垂下，“其实我明白留学这件事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好，绝大多数时间都是因为我戴着滤镜看它，才觉得它美妙。”
    “你不亲眼看看，怎么知道滤镜是真是假？”
    “难道你想让我出国吗？”
    唐舟想了想，说：“如果这是你的梦想，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可。”
    陈原挑起一边眉毛，开玩笑道：“我要是出国了，可就没法经常和你见面了，我也没钱在市中心买房子了，你更没法住过来了。”
    唐舟移开视线，不再言语，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轻轻敲打着桌面。
    陈原自觉说多了话，心里有点打鼓，他不想让唐舟认为自己是因为他才不愿意出国，于是故作无谓地耸了耸肩，“以后总会有机会出国旅游，又不是非要在外面住个一年半载才能分出好坏。”
    久久过后，唐舟才说出一个“没关系”。
    “MBA的项目一共只有两年，我申请一个旅游签证就能经常去看你。你每年还会有寒暑假，除去实习，总会找到机会回国。至于房子，这是最容易解决的——你回国的时候可以住在我这儿，我过去的时候就住你那儿。”他看向陈原，像在寻求他的意见，试探性地问他：“你觉得怎么样？”
    原来他是在想解决方法！惊异之余，陈原反问他：“你不觉得我疯了？”
    唐舟皱起眉心，“为什么会觉得你疯了？”
    “我这个年龄比较尴尬，无论是跳槽、还是转行，做什么选择都很危险，身边的同龄人都忙着奋斗、生存，就只有我还在做这种不切实际的梦，你不会觉得我不正常吗？”
    唐舟摇了摇头，认真地回答他：“觉得你疯了的人，才是不正常的人。”
    夜色之中，陈原不由得睁大双眼，像要在唐舟的鼻尖上看出个窟窿，可他看来看去都找不到一丝破绽，唐舟好似当真相信他能够做到。
    借着酒劲，他终于问出了那个在嘴边徘徊过许多遍的疑问：
    “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唐舟微微一怔，他同样也问过自己，陈原会喜欢他什么，直到现在也想不出答案。
    他们像互相试探的两只蜗牛，拥有不同模样的壳，一根茎叶上乍然相逢，却又忍不住互相打量，琢磨着对方到底是什么样的物种。
    打探间逐渐靠近，原本只是想要看清对方不寻常的外壳上到底印有什么样的花纹，结果却在不知不觉间变了味。陈原是一只特别的蜗牛，以至于唐舟总想多看他两眼，想要呆在他身边，甚至忍不住去触碰他柔软的触角。
    陈原轻轻苦笑一声，语气却难得平静，像在叙述客观事实，“对你来说，我不会太普通了吗？”
    唐舟没想到他会将普通的标签贴在自己身上。
    “普通人可不会工作这么多年了，却还想要重返学校。”
    陈原松开手，不再去转那串鱼豆腐，“你为什么这么支持我？”
    唐舟回想起自己二十七岁生日那天，当他请求陈原随便说点什么，骗一骗自己时，陈原曾经肯定地告诉他：因为你值得。
    所以此时他将这句话还给了陈原。
    “因为你值得。”
    “我值得吗？”陈原醉醺醺地笑道，像在问他，也像在问自己。
    唐舟沉声道，“你当然值得，你该有更好的机会。”
    陈原自小就拿到一份说明书，里面写满了指导方针，字里行间都在告诫他应该规避风险，如何将利益最大化，唐舟却是第一个考虑他值不值得跳出框架的人。
    他望着唐舟，喉头滚了三下，好像在一瞬之间，终于得以咽下以往的许多不甘心，和来不及。
    “我有三所最想去的学校，要能申请上，那就是我的机遇；要是不行，也没有什么损失。”
    唐舟拿过手边的啤酒瓶，要和他碰杯，暗示他还有更稳妥的选择，“一般大家都会申请十几所学校，二三十所的也有。”
    “学费都那么贵了，可不能委曲求全。”陈原刚要递出酒瓶却又紧张地收了回去，再次向他确认道：“……你真不觉得我在做梦？”?“做梦没什么不好。”唐舟用自己的酒瓶轻轻碰上他的瓶颈，像在邀请他疯狂一次：“我陪你一起做梦。”


原原
89.
    隔天早晨，陈原就开车去书店买了教材和单词书，刚走出书城，他又折返回去，买了几张牛皮纸，请书店的店员帮自己包上书皮。
    无论是机会还是时间，他所能抓住和利用的都十分有限。通常考场都要提前几个月预订考位，他还要同时准备托福和GRE两门考试，比起其他早早就开始学习和准备材料的申请者来说，他的起点已经落后于别人。有时候他从早上八点工作到深夜十一二点，回到家煮点宵夜，洗漱完毕后坐在书桌前，顶多只能再挤出一个小时的学习时间。
    为了最大程度的利用时间，陈原几乎拿出了自己备战高考时的精神。以往他都和几个同事在公司后面的步行街吃午饭，现在则变成了一个人躲在隔间里，一手抓着楼下买的三明治，一手抱着谁也不知道封面写着什么的教材背来背去。
    这导致他和唐舟之间的娱乐活动更加少了。难得空闲的周末里，两人的约会地点从电影院变成了咖啡店和公用图书馆。有时候唐舟会背着电脑和他一起去图书馆加班，陈原就坐在他身边背单词。
    公共图书馆不像大学城里的图书馆，坐在书桌前的不仅有学生，还有同他们一样前来工作或学习的白领。学习的间隙，陈原抬起头，发现周围有不少年纪比他大上许多，却仍旧像个孩子一样坐在书架底下看书的男女，这让他觉得一切都还不晚。
    两人忙完一天，晚上去附近的餐馆吃个饭，吃饱了就在附近的人造湖周围转一转。如果此时时间还早，他们会再回图书馆里坐上几个小时；不早的话，两人就在回家的路上买上一杯奶茶。原先是一人买一杯，作为繁忙一天的自我奖励，后来陈原觉得含糖量太高，让他偶尔晚上睡不着觉，唐舟就改成只买一杯，两人共用一根吸管。
    唐舟周末会在陈原家过夜，为了不让周周起疑，他会在次日早晨回一趟家，做出自己前一晚在家的假象。有一次周周问他昨天晚上是不是没有回家，唐舟面不改色地说：昨晚加班了，我回来时你都睡着了。
    现在陈原家里不仅多摆了一双拖鞋，卫生间里还多放了一个玻璃杯，玻璃杯里装着一只颜色不一样的牙刷，以做区分。
    墙上的时针已经指向一点，陈原还没有产生困意，可能是刚才那杯奥利奥奶茶太过甜腻，他回了几封邮件，之后便退出工作账号，拿过自己的笔记本看起考题。
    唐舟洗完澡出来就看见他戴着耳机趴在床上，两只脚搭在一块，不安分的脚趾正随着音乐的节奏摆动着。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陈原还有点湿润的头发，“没吹头发？”
    “我用毛巾擦了擦，干得差不多了。”身边的床垫微微向下陷去，陈原取下耳机，将笔记本递了过去，“你英语比我好，能不能帮我改一下我的作文？”
    “好啊。”唐舟接过电脑，翻身在床上趴下。
    陈原朝他的方向挪了挪，同样趴在他身边，“谢谢啦。”
    “跟我客气什么？”
    “当然要谢你了，以后我可能还要找你帮忙呢。等到写申请的时候，我还希望你能帮我看一看我的文书。”陈原讪笑道：“如果你不忙的话。”
    “我不忙。”唐舟淡淡地说。
    陈原不想让他觉得自己“白嫖”，解释道：“我不是不想找中介，只不过我看网上的申请经验说中介的用处并不大，不过是高价买模板，何况我申请的学校也不多，没有必要让他们来操作。”
    “是没什么用。”唐舟在文档上标记了一段话，“这几句的转变有一点生硬，你再看一看逻辑吧。”
    陈原凑到屏幕跟前看了一眼批注，接着从床上爬起来，拿过床头柜上巴掌大小的本子在上面记起笔记。他边写边说：“谢谢唐老师。”还故意将“老师”两个字拖得长长。
    唐舟听到这个称谓斜着眼瞧了他一眼，有点无奈地笑笑，“怎么还叫起老师了？”
    “你教我写作文，我当然得叫你老师了。”陈原乐呵道：“不然叫你什么？”
    唐舟的眼珠向上转了转，“你可以叫我舟舟。”
    陈原写字的右手停顿一下，满脸写着疑惑，一时还以为他在说周周，“……啊？”
    “我也想要小名。”唐舟一脸正经地问他：“你怎么不叫我舟舟？”
    陈原心想，当然是因为这样你们俩就重名了啊！还能有为什么？
    “难不成以后我叫周周——你弟弟的时候，你也得应声？”
    “你私下叫我舟舟不就好了？”
    陈原的潜意识已经将这个名字和唐舟的弟弟牢牢绑定起来，这会儿同音的名字叫起来怎么听怎么奇怪，还有一点细思极恐的感觉，他连连摇头，“不行不行，太奇怪了……”
    唐舟侧躺在床上，“不叫舟舟，那叫什么？”
    “叫你唐舟不也挺好的吗？”
    “谁都可以叫我唐舟。”他说：“你可以多叫一个。”
    陈原刚要张嘴说“唐老师”，唐舟就先一步阻止了他：“唐老师不行。”
    陈原盘腿坐在床上，两只撑在脸颊上，脸颊的肉都被推变了形，看起来很是苦恼。
    “难不成要叫你唐唐？听起来像小女孩的名，而且是那种爱吃糖的小女孩的名——不过你倒是挺爱吃甜食，我看叫你唐唐也没什么问题。”
    他摸过手机，打趣道：“我现在就给你改名叫唐唐，怎么样？”
    唐舟没有反对，他看着陈原打开了通讯录，脸色却突然变得古怪起来。
    “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陈原自设的通讯录头像里，唐舟看到自己双手抱臂，不知道靠在什么地方，似乎是睡着了，头顶还长出了一双兔耳朵。
    没想到被他发现了自己的小秘密，陈原大叫一声，带着一种底裤都被人看光的羞耻，唐舟却长臂一伸，率先抢走了他的手机。
    “不要看——”
    唐舟将手机举高，顺势搂住朝他扑过来的陈原，“好啊，你竟然偷拍我的丑照！”
    “哪里丑了？把手机还我。”
    唐舟侧过头，点击更换头像，“不行，我要换张好看点的。”
    选择新照片时，他也因此览到了陈原的相册，他的手指在屏幕上上下滑动着，狭长的眼睛眯成了两条黑色的线。
    “你竟然拍了这么多张？！”
    “哎呀，不要换！那张有什么不好的？我觉得很活泼——”陈原够了半天都没抓到他的手，他在唐舟肩膀上气恼地拍了一巴掌，“哼，就算你换了我也会换回来的——”他斜眼一瞧，又大声叫道：“靠，不准删！！”
    唐舟将照片删除后，换成了陈原三十岁生日时的合照，还不忘将周周截出画面，然后才将手机归还给骂骂咧咧的陈原。
    “不想叫你老师了，想叫你——”唐舟接着拿过自己的手机，点开通讯录，“原原。”
    一阵恶寒顿时从陈原的后背爬到脖颈，“啊？？”
    唐舟宣布说：“我要叫你原原。”
    “好肉麻，根本没人这样叫过我。”
    “没人叫过更好。”唐舟在他脖子上吻了吻，“可以吗？原原？”
    陈原被他叫得脚趾头都要蜷起来了，真想下一秒就将脸埋进被褥里。这个昵称让他产生了一种被人当做小朋友对待的错觉。
    唐舟改完名还要故意给他看一眼，才收起手机，翻过身继续改起他的作文。
    “等到你开始申请学校的时候，我可以把你的文书传给我几个朋友，让他们帮你看一眼。”
    “不用那么麻烦吧？你帮我看看就行了。”
    唐舟摇头，“文书很重要，多一双眼睛，多一个润色的机会。”
    陈原听话地点点头，“好。”
    唐舟又问他：“你的推荐信写好了吗？”
    “还没有，我想好了要找哪些人来写，但是还没来得及问他们。”
    “没事，时间应该来得及。”
    说话间，唐舟又在文档里加了几个批注进去。陈原趴在他身旁，用余光去偷偷打量他。
    键盘的敲击声时断时续，笔记本的屏幕照亮了唐舟的侧脸，将他的睫毛在眼皮上打下根根分明的阴影。
    陈原看了一眼时间，快要两点钟了，他趴在唐舟身边，佯装玩起手机，实则背着他将那些偷拍的照片从最近删除的相册里恢复了。
    

当真
    90.
    立秋之后，秋老虎肆虐，蝉声依然喧聒，白日里热得好似盛夏。陈原考完最后一场考试，走出考场时，心情也跟脚步一样轻飘飘的，好似街边小摊贩手中握着的氢气球，一不小心就要向上飘去，飞入云端。
    考场里的许多学生目测不过二十来岁，还有一些看起来年纪格外小，背着书包，素面朝天。其中一位男孩穿着校服，看起来还是高中生。陈原看着他，不禁想起了唐舟。
    唐舟也是这个年纪出国的。比起考场外这位精神抖擞的男孩，唐舟当时告诉陈原自己即将出国读书时，脸上似乎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颓唐。
    陈原和这群学生一起站在考场外候场时，多少感觉自己有点格格不入，他好像一只外来世界的小鸟，目之所及其他鸟类所发出的声音，还有飞翔的轨迹，都和他的不太一样。
    尽管准备时间有限，他认为自己已经把能做的做到了最好，虽说分数比不上他在卫生间里无意中听到的那么高，但起码已经高出学校的分数线。
    考完考试，现在就只剩下递交申请。陈原不久前向前一任老板发了一封邮件，说明了自己明年的打算，他原本做好了请人吃饭、三顾茅庐的准备，没想到前老板却格外支持他，对方似乎对当初裁员时没能保住他而感到内疚，所以在写推荐信这件事上格外积极。
    文书上，他刚刚写完二稿，准备今晚就把它们发给唐舟，请他在国外的朋友们帮自己看一看。因为他只申请三所学校，所以不需要像其他人一样备上十来篇文书。换言之，考完试后的陈原大概可以松一口气了。
    其实他并没有在申请这件事上报太大的希望，他申的都是自己最想去的、最好的学校。周围的同事们在闲聊时问起过他近期的打算，陈原都只拿买房搪塞过去，他没敢告诉他们，甚至连关系稍微亲近一些的校友也没有说。
    唯独在唐舟面前，他才敢抱怨几句模拟考试的题目难度，才敢肆无忌惮地幻想美梦成真后的场景。
    “要是我真能出国，我就租个一居室自己住。到时候寒暑假你过来找我时，也能住得舒服一些。”他向唐舟比划着自己未来的公寓模样，“客厅里放一个两人的小沙发，再买一个电视机放在地上，要是有阳台的话，我还想养两盆芦荟。”
    唐舟问他，“为什么养芦荟？”
    陈原十分实在，“因为芦荟不容易挂。”
    尽管不需要再背那些外国人也没见过的晦涩的英文单词，陈原仍然会在周末带上电脑往图书馆里跑。不需要回公司的时候，唐舟依然会陪他从正午坐到日落。他们俩有时来得比考研的大学生还要早，两人桌前各搁着一杯咖啡，唐舟在这边写程序，陈原就在他对面修改文书。
    有一次两人并排坐在一起时，唐舟发现他并没有在学习——陈原挂着VPN，看起了学校附近的操场和教学楼，然后将其十分具有代表意义的圆顶礼堂设置成了电脑背景。
    唐舟对这栋圆顶大礼堂再熟悉不过了，这是他读研的学校，每年都有不少游客来这里打卡，也是陈原最理想的三所学校之一。
    他很少见到陈原露出这样憧憬的眼神：向往，却又露着怯，好似觉得它高不可攀。
    关闭浏览器之前，他偷偷在自己的学校官网输入了以前读研时的教授的名字，发现他现在还在招博士生。
    博士生毕业起码需要五年，学校普遍会为学生免去学费，并向其发放充足的研究资金。唯一的条件就是研究之余，博士生们必须在学校当助教。
    GRE的考试成绩有效期是五年，今年刚好是最后一年，理论上他仍然具有申请资格。
    教授的邮箱就列在官网上。唐舟的鼠标逐渐向其靠近，他将邮箱地址复制后，粘贴到了邮件的发送人一栏。
    读研时唐舟曾经作为这位教授的助手工作过一年，他每周给学生上一次讨论课，课后负责批改他们的作业和试卷。有一次期末考试，教授懒得费心思，甚至把卷子交给他去出。
    共事过的学生招进来多少要放心一些，再加上唐舟本科时和同学组队卖软件的事情他一直都有所耳闻，所以他对唐舟要来读书这件事很感兴趣。
    出国对于唐舟来说可能性微乎其微，然而他还是鬼使神差地递交了申请，可能是他潜意识里以为一切还有周旋的余地，也可能只是他刻意去忽略这场形婚之中，他所需要承担的责任。
    这事儿他谁也没有告诉，没有告诉陈原，更没有告诉方媛。就像他自己说的一样，他办个旅游签证也能经常去美国看望陈原，加上陈原作为学生时的假期比工作时多上不少，两人一年仍然能够见上好几次面，并不是非要出国不可。
    可是他听陈原眉飞色舞地描绘着未来的图景，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对他的生活产生了渴望，渴望到他也想成为陈原未来图景里一块重要的拼图。
    很快就到了年底，陈原的项目开始收尾，三所学校的申请也已经成型。今年的圣诞节难得在周五，两人下班后一起去市中心吃了顿火锅以庆祝新年的到来。陈原戴着唐舟去年圣诞节送给他的羊绒围巾，进店后他特意将围巾叠好放在身后，结果吃完饭走到大街上，重新戴回围巾时，他还是闻到了一股若隐若现的麻酱味。
    工人们今年修好了短路的灯泡，不远处的写字楼门口，那颗十几米高的圣诞树终于熠熠生辉，恢复成以往的器宇轩昂。树下堆满了装饰用的彩色礼盒，情侣们站在挂有槲寄生一面的树下忘情地拥抱、接吻。
    他们走到人较少的、圣诞树的背面，仰起头向上看去。圣诞树的顶端放了一个巨大的五角星，此时通了电，散发出金色的光辉，将陈原的两只瞳仁都点亮。
    去年今日，他根本不会想到次年的圣诞节，他还会和唐舟站在同一颗树下，一起度过这个节日。
    而且还是以恋人的关系。
    陈原的视线从五角星的尖尖落到唐舟的肩头。
    “要是真有学校收我，明年的圣诞节，你会来找我吗？”
    他望着唐舟，眼角带笑，好似无论对方说什么都会感到欣喜。
    唐舟站在树下，用力握住他的手，他没有去看陈原，他怕视线交汇的瞬间他就要一头栽进去，他怕自己脱口而出：其实我申请了你想去的学校。
    这句话在他的喉咙里滚了两遍，最终还是被他咽了下去。
    明年夏天他就要跟方媛完婚了。就算学校愿意要他，他很大概率哪儿也去不了，这话说出来只会让陈原烦扰。
    有那么一刻，他也想要不管不顾，和陈原远走高飞。可惜他是块被绳索牢牢束缚住的石头，被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唐舟的喉头艰难地滚了滚，“当然了。那个时候你应该已经考完期末了吧？你想去哪里过圣诞节？我们可以飞去夏威夷过冬，也可以去纽约看你想看的烟火秀。”
    “在我家过就好了，我们可以去超市买一颗迷你圣诞树摆在客厅里。”陈原笑道，嘴角弯弯的，“其实就算没有申上也没关系，我现在已经很满足了。”
    他握住唐舟的左手腕，望向那颗烁亮的星星，恍惚间觉得自己离它格外得近。此时他没有感觉到那根线的存在，他感受到的只有唐舟皮肤的纹路，和他跳动的脉搏，“以后我也不会后悔。”
    唐舟搂过他的腰，轻声唤他：“原原。”
    陈原抬眼看他，好不容易才憋出一个：“干嘛？唐唐。”
    两人接着就被各自肉麻得笑起来，笑完了，唐舟捧着他的脸，陈原看到他的嘴唇轻轻张合几下，低沉又富有磁性的声音被温柔的晚风吹到他耳边，好似一个轻柔的吻。
    “我爱你。”
    陈原呼吸一滞，心脏好似突然停止了跳动，他抿了抿嘴唇，身体不自觉开始发抖。他觉得自己的脸现在肯定烫得吓人，于是低下头，将额头靠在唐舟的肩膀上。他们在巨大的圣诞树下旁若无人地抱在一起。许久后，他才敢小声说：
    “你不要逗我……我会当真的。”
    

DearYuan
    91.
    录取通知书发下来的时候，已经是二零二一年春天了。
    期间三所学校都给了陈原面试的机会，它们分别是三月中、三月底、和四月初放榜。三月份的时候，陈原都是凌晨加班加到一半收到了学校发来的邮件，结果和他想象中差不太多，他退出邮箱，给唐舟发了条微信：
    [一所拒了我，一所把我放到候补上了。]
    消息后面跟了个哭丧脸。
    唐舟回复得很快：[你前段时间香港做的项目不是刚刚结束吗？可以给候补学校补发一封邮件，补充一下你近期工作上的成果。]
    因此陈原便把心思全部放在这所将他“备胎”的学校上。四月一号放榜的是唐舟的学校，他对这所学校没有太大信心，近期又在着手新项目，四月三号才想起这事，午休的时候登录了一次私人邮箱。
    当他看到那封标题名为“gratution（恭喜）”的邮件时，第一反应还以为自己在申请中泄露了私人信息，收到了诈骗邮件。他告诫自己不要随便点击其中的超链接，小心谨慎地打开邮件后，却赫然看到了明晃晃的校徽。
    陈原的心脏顿时蹿到了嗓子眼，他没敢仔细看，迅速将邮件拉到了底。
    邮件底部是校长的电子签名。
    他像根弹簧一样从工位前猛然站起，一路小跑到卫生间，将自己关进隔间，然后才敢继续去看自己的手机。现如今骗局种类数不胜数，邮件的可信度不高。他从浏览器的收藏夹里找到学校官网，登录了自己的学生账号。
    输入密码时，他屏气凝神，两只大拇指还有点发颤，几次把“C”按成“V”。
    当那封和邮件里一模一样的录取通知书跳出手机屏幕时，陈原忍不住捂住了嘴。
    他坐在马桶盖上，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将这份PDF文件放大又缩小，逐字逐句地读了两遍，又跳回屏幕顶部。
    只见信件开头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他的名：Dear Yuan
    卫生间里有几名男同事正在洗手台前洗手，身后一间隔间的门突然被人推开，只见陈原风风火火地冲出隔间，头也没回，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家里出了急事。他快步走到电梯口坐电梯下楼，冲出写字楼，找了个广场上没人的角落，拨通了唐舟的电话，完全忘记了对方现在也在上班。
    好在唐舟并没在开会，他接通了陈原的电话，听筒对面传来的风声里夹杂着他急促的呼吸。平日上班时陈原从未给他打过电话，唐舟眉头一紧，“出事了吗？”
    “没有没有。”陈原一手捂着嘴，好让声音更好地传送过去，他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像在诉说不可告人的小秘密：“你的学校、你读研的学校——它好像收我了。”
    唐舟紧锁的眉心突然舒展开，“真的？”
    “真的！”陈原语气一顿，“应该是真的吧？”他不禁嗤笑自己，“怎么办？我现在还觉得自己在做梦。”
    “它不是前天就出结果了吗？”唐舟向后靠在办公椅里，“当时我没听你提起这件事，也就没好意思问你。”
    陈原笑道：“我以为自己没戏呀，所以一直没有看邮箱。早知道当时就该查一下邮件了，这样我还能多高兴两天。”
    分不清到底是过于兴奋还是风速太高，他的声音抖动着，好似弯弯曲曲的波浪。
    “恭喜你啊，陈老师，真是苦尽甘来。”唐舟从工位前站起，走到楼层边缘的落地窗旁，“过几个月后你可就要坐上出国的飞机了。”
    “是啊，没想到我还有出去读书的机会。到时候你可一定要来看我啊，我们说好了的！”
    这是对陈原来说非常重要的一天，这份罕见的狂喜似乎比他以往经历过的所有激动人心的时刻加起来还要多得多，哪怕是公司的年终奖金、或是红色的房产证，都在这一刻相形见绌。它就像一剂直接打进心脏里的肾上腺素。
    “你今天几点下班？”陈原兴奋地问他，音调都不自觉向上扬去。
    “正常下班，还是六点多的样子。”
    陈原恨不得现在就能下班，他多希望今天时间可以过得再快一些。
    “我去接你下班，我们去外面撮一顿。”
    唐舟自然一点意见都没有，“好啊，可得好好给你庆祝一番。”
    陈原自说自话道：“今晚我就不加班了，反正活怎样都干不完，还不如明天再干。”
    唐舟若有所思地“喔”了一下，“那你今晚是要预订给我了吗？”
    陈原“咯咯”笑了两声，叹道：“对呀！”
    夏天又要来了，所以白天的日子变得格外漫长。陈原头一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慢，以往他在工位前一坐就是一下午，眼睛一眨，时针就能轻易转过七点钟。今天他却难得卡着下班的点早早离开公司，开车去接唐舟下班。
    他将自己的两座小跑车停在唐舟的公司门口。人行道边人来人往，写字楼被低沉的乌云拦腰截断。陈原走下驾驶座，仰头看向熟悉的四十八层，难得不再感到不安，难得没有被自己不够匹配的想法所袭击。
    要是这会儿碰见前同事，他说不定还能自在地和他们聊上几句。如果被人问起最近的打算，他准备挑一挑眉毛，告诉他们：我明年就要出国读书了。
    说这句话时一定要不动声色，将语气放平，好给人一种：机会说来就来，他挡也挡不住的轻描淡写。
    尽管陈原深知自己现在之所以能够感到坦然，是因为他抓住了更好的机遇。
    没过一会儿，唐舟颀长的身影就出现在写字楼门口，陈原几乎在看到他的瞬间就绽开笑脸，他伸直胳膊用力朝唐舟挥了挥。
    一切似乎都在朝着理想的方向发展，此时距离他拿到Offer已经过去了半天，陈原却依然沉浸在不可名状的欣喜之中，几乎要被它冲昏了头脑。他看着唐舟远远地向自己走来，一时间真想冲上去拥抱他，甚至想要在他脸上亲一口。好在他最后一刻绷住了理智的弦，他可不能众目睽睽之下扑到唐舟身上，何况周围还有不少唐舟的同事。他要是扑上去，唐舟还混不混了？
    但他仍然在唐舟走到自己面前时，在人满为患的大街上主动牵起他的手。
    两人十指紧握，再也顾不得旁人的视线。
    这是一个错误的决定。后来陈原无数次回想起这一天的场景，都只感到后悔。
    那是一道极其冷静的、女人的声音。因为双方站得有些远，她的声音好似从天边晃晃悠悠地飘了过来。她叫了一声唐舟的名字，混杂的人群错乱的脚步声中，实在难以被人察觉。然而唐舟还是十分敏感地捕捉到了这道熟悉的声线，他回过头，身形一顿，再也无法向前迈动步伐。陈原立即就发觉了他的不对劲，他跟着侧过头，在意识到来者的身份时瞳孔紧缩，犹如冷不防挨了一道雷击。
    周身依然人流涌动，两人却像被按下定格，他们立在原地，浑然忘记放开各自的手。唐太太站在不远处的路灯底下，昏黄的光线从她头顶后方打下来，她的五官被隐没在一片阴影之中，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
    

奢望
    92.
    自从小混血接起唐舟的电话之后，唐太太的疑心就从未消退，然而当时唐舟人在国外，又打死都不松口，从头到尾都只借口说是朋友。除了明嘲暗讽，唐太太也找不到实质性的证据。
    这下她终于抓到了把柄。
    原本以为他结婚、成家了，就能担负起家庭的责任。要不是周周随口提了一嘴，说哥哥最近都没怎么在家陪他，她可能还真就被唐舟搪塞过去了。
    唐舟再过几个月就要结婚了，这等紧要关头可万万不能出岔子，这事更不能让亲家知道，否则他们家的脸面该往哪儿搁？
    尽管私家侦探已经拍到了不少照片，今天却是唐太太第一次亲自过来堵人。
    陈原率先松开了唐舟的手，甚至还后退半步，像要为了刻意和对方拉开距离。
    起初的惊悸逐渐消退，此时唐舟心里只有一个反应，他想让陈原离开这里，越快越好。他转过身，站在陈原面前，像要用自己的身形遮挡住不远处路灯下的女人。
    “我今晚可能不能陪你去庆祝了。”
    陈原木愣愣地点点头，手脚都有点不听使唤，直到唐舟在他发颤的手腕上轻轻握了一下。
    “你自己回家可以吗？”
    “好。”
    陈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进驾驶座的，他机械性地抬动手臂，发动汽车，系上安全带，右手却搭在变速档上半天使不上劲。他握上方向盘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率，却仍然感到呼吸不畅，好似有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坎上，于是降下车窗，想要通风，却从右侧后视镜里看到了唐舟的背影。
    唐舟走到路灯下站住，陈原不知道他们现在正在说些什么，唐舟脸上又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但是周围的路人显然已经被两人之间的对话内容吸引过去，他们频频侧目，唐太太更是声嘶力竭，尽管听不清声音，陈原却看到她面目狰狞地挥舞着胳膊。
    那根涂了红色指甲油的指尖在半空中划了个圈，突然从唐舟的鼻尖转向他，陈原被她这样一指，顿时心惊肉跳，更让他胆战心惊的是，唐太太的脚尖陡然一转，她侧身绕过唐舟，直接朝自己的方向冲了过来。
    唐舟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唐太太被他拽了个踉跄，身形微微一歪，另一只抓着包带的手则猛然上挥，提着包就往他肩膀上狠狠甩去。陈原的心猛然提到了嗓子眼，他转身抓住车门门把手，想要推开，却越握越紧。
    他出去也没用。他出去只会让事态恶化。
    陈原的手腕因为太过用力而抖了抖。自己现在竟然连车都不敢下，他感到无比窝囊。
    两人仍然在路边推搡着，人行道边还有不少路人在驻足观望。吵闹声愈发大了，唐太太突然从胸腔里发出一声尖锐的喊叫，似怒骂又似发泄，接着高高抬起手腕，那是唐舟完全可以躲开的一巴掌，他却立在原地一动不动，沉默地挨下这一记响亮的耳光，像在替人受罚。
    陈原倒吸一口凉气，再也顾不得其他，慌慌张张地推开驾驶座的门，从车上跳了下去。唐太太眼睛一斜，手指紧跟着一晃，好似一柄闪着寒光的利刃，刀尖直指罪魁祸首，四周的目光便全都朝他投了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她高高提起双肩，像是一口气没有提上来，接着一手抓在胸口上，眼珠子一翻，倒在了脚下的水泥地上。
    原本细碎的议论声几乎是顷刻间就翻了两番，分贝高得几乎要刺破陈原的耳膜，他下意识地就要跑上前去扶人，又想起来车钥匙放在车上了，于是又转身爬进驾驶座。
    唐舟脸上终于流露出少见的惊慌，他蹲下身握着母亲的双臂将她从地上扶起来。离他们较近的几个路人已经摸出手机准备报警了。陈原冲到他身边，将车钥匙使劲往他手里塞，“快、快，你开我的车去医院……你来开、你来开。”
    他们一人扶着唐太太一只胳膊，将浑身瘫软的她送进副驾驶。陈原给她系上安全带，唐舟拉开驾驶座的门，连话也没来得及说，就启动汽车朝医院奔去。
    陈原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去，直到小跑车在前方的路口处拐了个弯，彻底消失在他的视线之中。路人们还在围着他窃窃私语，不友好的猜测仍然在他耳边清晰地回荡着。
    他又搞砸了——陈原如梦初醒，扭头就朝相反的方向逃去。铺天盖地的惊慌和焦灼犹如一张锋利的渔网，他双手抱臂，头垂得极低，好似要将脖颈对折才算满意，生怕被别人看到自己的脸；脚步更是匆匆，好似在竞走，都快走到附近的地铁站了才敢停下脚步，拦下一辆出租车。
    陈原一个人回到家中，世界终于安静下来。他摸出手机，点开唐舟的头像框，反复输入许多话又一一删除，犹豫许久，最终只敲下三个字：
    [对不起]
    他后悔不已，更恨自己得意忘形，要去牵唐舟的手。
    晚上十一点半，唐舟终于给他打了电话。
    除了抱着手机干坐在沙发上，陈原一晚上什么都没有做，几乎每隔两分钟他都要看一眼屏幕，生怕自己错漏消息。
    当他看到来电人姓名时，他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唐舟的声音有点沙哑，“我在你家楼下。”
    陈原连鞋都没换就匆匆忙忙地跑下楼了，期间一只拖鞋还被他蹬掉了，他又急急忙忙地捡起拖鞋套在脚尖上。
    唐舟将车停在一颗梧桐树底下，他同样站在树下，几乎要和阴影融为一体，远远看去像一座轮廓模糊的雕像。陈原小跑上前，在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了。
    唐舟勉强扯出一个笑，“我一会儿还要回医院，就不上去坐了。”他将车钥匙递过去，“我来还你的车。”
    “你母亲怎么样了？”陈原接过钥匙，甚至不敢再多问一句。
    唐舟摇摇头，不知是不愿提起这个话题，还是想要表示她没事。
    “她已经睡下了。”
    陈原点点头，只顾盯着自己的脚尖，他的拖鞋已经沾上许多泥。两人站在昏暗的树荫下，春风刮过树梢，挟带花骨朵的清香，窸窸窣窣的梧桐树叶互相摩挲着，像在交头接耳。
    唐舟率先打破了这份令人不安的沉默，“别想了，今晚早点休息吧。”
    陈原咽了下口水，闷声说：“对不起。”
    犹如被人踢了一脚肋骨，唐舟心中一阵酸苦，“别道歉，不是你的错。”
    “别吵架。”陈原还想说：别因为我吵架。可是这句话说了也是无用，自己似乎连出现在唐舟面前都是罪过。他只能干巴巴地重复道：“……别吵架。”
    “不会的。”
    任谁都知道这只是一句苍白的安慰。
    “我要回医院了。”唐舟停顿一下，抬眼看向他：“让我抱一下，好吗？”
    陈原两只垂在裤缝边的手几乎是下意识地蜷成了拳，他有些怕，控制不住地胆战心惊，却还是向前踏了一小步，拘谨地伸出两只胳膊，轻轻搭在唐舟的腰间，好像自己稍一用劲，唐舟就要从他指间溜走了。
    唐舟却抱他抱得很用力，他埋在陈原的肩窝里，呼吸声沉重，眼皮微微颤动着，好似感到极其疲惫，体力已经濒临透支。
    “我没保护好你，你别怪你自己。”
    陈原吸了吸鼻子，刚想说没有，却如鲠在喉。他不想让唐舟为难，不想让成为他完美计划里的绊脚石，可是他们就连手牵手走在大街上都成了奢望，只有在梧桐树树枝交叠的阴影之下，他们才敢小心地拥抱在一起。
   

 OldMoney
    93.
    唐太太出事当晚，唐先生就从家里赶去了医院，他对妻子一直暗中调查唐舟的事情一无所知。当她被护士从急诊室里推出来时，她已经睁开双眼，苏醒过来。单人病房的门一关上，她就扯开嗓子尖叫起来。
    “你看看，你看看他做的好事！”她气势汹汹地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指尖用力敲在屏幕上，像要将它击穿似的。
    以前唐太太三令五申让唐舟回国，不要再在外面接触些不三不四的人，唐先生还当她是疑心病发作，然而当他接过手机，看到相片里两人手牵手的画面时，才终于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
    他半信半疑地转头问唐舟，“这是真的？”
    “我都亲眼看到了、拍下来了，难不成你还觉得是假的？”
    要不是还在打点滴，她很有可能会在下一秒从病床上跳起来，揪着丈夫的衣领质问他：“怎么？你又觉得我在发疯撒泼，是不是？”
    唐舟站在离病床半米远的地方，照常拿出了以往面对她时的冷淡口吻：“朋友而已。”
    他一开口，唐太太立刻转移了攻击目标。
    “你当我傻啊？你以前做的那些龌龊事，你都忘干净啦？”
    唐舟眉心一紧，“我做什么龌龊事了？”
    唐太太冷笑一声：“你可真好意思问——深更半夜带人回家，你是不是以为我忘了？我跟你说，我可是记得清清楚楚！”
    如今证据确凿，唐先生也发觉了儿子的不对劲，不过这会儿让妻子消气才是首要任务，他赶紧打起圆场，“这都是好早之前的事了，你也不能这么说他，也许真就是朋友去他家串门……”
    没想到他这一番话更是火上浇油。
    “凌晨两三点钟能有什么朋友去串门？”说到这儿唐太太简直一阵反胃，她转头看向唐舟，细长的眼角眯成一条缝：“你恶不恶心啊？”
    唐舟一阵气血上涌，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深吸一口气，才强行压下掉头就走的冲动。
    唐太太双目圆瞪，见他一言不发地偏过头，甚至连看都不愿看她一眼，突然侧身抽过一张纸巾，狠狠喘了两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就带上了哭腔。
    “你有没有想过小方啊？你有没有想过她知道这事了该怎么办啊？你怎么这么自私啊？”
    要是履行婚约，方媛就成了受害者。可是礼金已定，婚期也早早就安排完毕，双方更是准备设宴招待不少重要的亲朋好友。现在他们骑虎难下，要是唐舟突然悔婚，定会闹得人尽皆知，就算是较为明事理的唐先生也在这一刻犯了难。原则固然重要，可名望对于Old Money来说比雄厚的家底更为宝贵。
    这看似只是一场豪门之间的普通联姻，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唐舟保证自己再也不和陈原见面，安安稳稳地结了婚，他们尚能装作这事没有发生过。
    唐先生将双手背在身后，在病房里来回踱步，额头上逐渐沁出细密的汗珠。
    “你好自为之吧，要么这辈子都别和那人见面，要么干脆就别结婚了——你去给方媛道歉，去求她原谅。”
    原本后半句话只是气话，唐舟却眼皮一掀，顺着他的话道：“那就不结了。”
    唐太太一听，厉声尖叫道：“不结？你干脆气死我算了！”
    语毕又倒回枕头上，一手压在左胸口上，眉心皱成一团。
    唐先生见状连忙按下床头的呼叫器，以为她又心脏不舒服。
    “我不想看见他。”唐太太将头偏向另一边，一根食指冷冷地指向门口：“你让他滚……”
    唐先生回头见唐舟还站在自己身后，揪着他的衣领将他推出病房外，“赶紧走、赶紧走。”
    这一倒之后，唐太太就一直躺在医院里。唐先生雇了专人过来看护，一日三餐都有人为她准备。这期间看护竟然还被她骂跑了一个，在唐先生寻找下一个倒霉蛋时，唐舟就变成了给她送饭的人，每天下班后他都会去医院里看看她，问一下医生她的身体情况，以及什么时候能够出院。
    除了陪护，医院里的几名护士都被这位单独病房里的富太太折磨得头疼欲裂，他们发现唐舟每次出现在医院里时，无论是过来还是离开，都无一例外黑着脸。有一次当护士进入病房为她更换吊瓶时，唐太太还旁若无人地指着唐舟的鼻子破口大骂，面对外人的到来她的语速毫不打顿。护士光是听着就胆战心惊，她偷偷打量坐在不远处的男子，只见唐舟的脸色已经降到了冰点。
    唐太太看她眼神躲闪，以为她在看热闹，扭头冲她冷笑一声：“好看吗？要不要拿手机录下来？”
    吓得小护士连连摇头，拿着空吊瓶逃也似的离开了病房。
    尽管唐舟经常过来给她送饭，两人却谁也不说话，有时候他就干坐在病床对面的椅子上玩手机。到了再晚些的时候，唐先生忙完公司的事情，来到医院里准备接唐舟的班，唐太太却一巴掌狠狠拍在墙上，不知道是要做给谁看，还把隔壁病房里正准备入睡的病人吓了一大跳。
    “你去哪儿？你给我坐下！你哪儿也不许去！”
    后来唐舟下班后干脆将自己的工作电脑带到医院，他将病床对面的储物柜当做办公桌，拉过一个凳子坐在旁边，给母亲递完盒饭就埋头开始工作。两人依旧谁也不理谁，唯独到了夜深时分，唐太太入睡之前用余光一扫，发现唐舟准备收拾东西离开时，神经顿时又绷到了最紧。
    “你要去哪儿？”
    “回家。”
    “你又想去见他是不是？”
    “不是，我回家了，明天还要上班。”
    唐太太却对他的回答置若罔闻，“你别以为你能骗过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小心思……”
    唐舟提起电脑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病房，他已经履行完一天的义务，走廊里只留下她不绝于耳的骂声：你可真有本事啊，现在连你妈的话都不听……
    因为离开医院时大多已是深夜，唐舟便很少去找陈原，陈原更是不敢主动问起他母亲的情况。两人只有白天时能给各自发送几条信息，他们并不会聊起那一天的事情，偶尔接通的视频通话里，唐舟躺在床上，一只胳膊枕在颈下，半眯着眼看他。
    “怎么啦？都不说话。”陈原问他。
    “没什么，就想看看你。”
    陈原凑近屏幕，盯着唐舟的脸仔细观察起来。
    “你都有黑眼圈了。”
    唐舟也跟着凑近屏幕看了眼自己的脸，然后说：“是阴影。”
    “谁的阴影刚好长在眼睛下？”
    唐舟转动摄像头向陈原展示自己头顶的灯，“你看，光线从我头上打下来，阴影自然就长在眼睛下面了。”
    陈原将信将疑，似乎想要从摄像头里探出脑袋看一看对方。唐舟看到他都要将鼻尖怼到摄像头上了，于是适时转移了话题：“你最近工作忙不忙？”
    “还行，我下个月要出差了。”陈原终于将手机拉远，唐舟又能在屏幕里看见他的全脸。
    “又要出差了？”
    陈原“嗯”了一声。近期几个可供选择的项目之中，趁着还没有跟客户见过面，项目还没正式开始，他特意和同事做了交换，选择了一位离自己城市更近的客户。
    “那我不是又见不到你了？”
    “这个客户离我们很近，开车半天就到了。”
    这也意味着陈原在出国之前，两人见面的机会依旧比平时要高。唐舟忍不住调侃他：“你八月底就要走了吧？要是到时候项目做不完怎么办？”
    “管它能不能做完呢！反正到时间我就飞了，谁也拦不住我。”陈原笑道，难得有一次，他好像也拥有了一点无人可以阻挡的勇气。
    “好啊，等年底了我就请一个两周的年假去找你。”
    然而这句发自内心的承诺却在陈原耳边敲响了警钟。这件事发生之后，唐太太必定会对唐舟的去向格外上心，如若他突然向公司请年假，而且还是两周长假，肯定又会惹她怀疑，指不定又要吵得天翻地覆。
    他不想看唐舟家庭破碎。
    可是小小的手机屏幕里，唐舟眼里的笑意难得压过了倦色，好像只有在这种时刻，当他情不自禁地描绘起未来的图景时，他才可以暂时将现实的烦恼抛之脑后。陈原勉力勾起嘴角，说：“时间不早了，我们明天再聊吧。”
    唐舟在床上翻了个身，趴在枕头上，“那我明天还是这个点给你打电话，可以吗？”
    “当然了。”陈原笑嘻嘻地冲他摆摆手，“晚安。”
    通话结束后，陈原的卧室随着手机屏幕一齐陷入到黑暗之中，他望着天花板，心逐渐沉到了谷底。
    

未知电话
    94.
    次日早晨，陈原接到了一通未知电话，他本来准备在听到第一声诈骗电话专用的电子音后就立即挂断，没想到听筒对面却传来一道疏离的女声。
    “你是不是陈原？”
    她的声音偏尖利，语气却平静。
    陈原登时有了不好的预感，他应道：“是。”
    “好。”唐太太清了清嗓子，自我介绍道：“我是唐舟他妈妈。”
    陈原立刻从工位前站起来，脚步匆匆地离开了办公区。在他寻找方便说话的角落时，唐太太将手中的苹果切了一片放进嘴里，她在等陈原的反应，不过这不是耐心的、带有求和意味的等候，更像是在等待敌人拉响第一枪。第一枪之后，她才能有充分的理由向对方发动猛烈的攻势。
    陈原推开楼道尽头的防火门，尽管紧急疏散通道里一个人都没有，他仍然一手遮住话筒，深吸一口气，轻声问道：“……您好些了吗？”
    真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唐太太将水果刀放到一边，从病床上坐直，阴恻恻地笑了一声：“你说我好不好？”
    陈原顿时语塞。
    “我说当时看你怎么有点眼熟，原来以前教过我们唐舟啊！你早就打好算盘了吧？现在又赶来接近他？心眼倒是挺多。”
    唐舟二十七岁生日那天，他们曾短暂地见过对方一面。
    “不是……”
    唐太太毫不留情地打断他，“我没有时间跟你扯这扯那，我就告诉你一件事：你不要拉他下水——你想都别想！你知不知道现在就是因为你，他们公司里的风言风语传得满天飞？”
    短短一句话就让陈原心脏狂跳，后脊一阵发凉。
    唐太太清了清嗓子，重新靠向床头，“我不想把话说得太绝，不如我们都理智一些，免得到时候撕破脸皮，谁都下不了台。”
    等了好一会，都没等来陈原的答复，看来是接收到她的信息了。
    “你好好想一想吧。”挂断电话之前，她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你是聪明人。你知道重头再来不是件容易事。”
    陈原背靠着走廊的墙壁，紧握手机，脸色苍白。
    这天下午，唐先生终于招来了一位新陪护，唐舟将她领到病房门口，交代了几句母亲爱吃的、和不爱吃的食物，并嘱咐她平时不要找母亲闲聊，之后他转身推开病房的门，将手中的一篮水果放到床头柜上。
    唐太太从头到尾都没拿正眼瞧他，直到她发现儿子今天并没有要留下的意思，才终于着急起来。
    “你要去哪儿？”
    “回去加班。”
    “加班？你之前在我这里加班不也加得好好的？”
    “今天要开会。”
    “不能线上开会？”
    “不能。”
    唐太太不再吱声，眼神冷淡地打量着儿子，像在暗自琢磨他说的是不是实话。
    唐舟今晚的确要开会，他巴不得公司近期多开点会，这样万一有人要来查岗，公司老板也能表明确有其事。
    他侧过身，病房门口的陪护紧跟着走了进来。
    “这是新来的陪护。”
    陪护站在病房门口，冲唐太太礼貌地笑了笑：“您有什么想吃的就跟我说。”
    唐太太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不过半秒钟就挪开了，她冷哼一声：“正好这样你们俩就都不用来看我了。”
    唐舟已经对这种程度的讥讽习以为常，他面色如常地说：“我明天会来看你。”
    临走之前，他找到医生询问起母亲的病况。医生只是说病人血压不稳，情绪波动很大，还需要住院观察。当他问起更详细的细节时，医生却支支吾吾，只是旁敲侧击地表示：住院期间就不要惹她生气了。
    唐舟加完班、走出公司大楼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不远处的人行道边鲜有路人走过，陈原站在那里等他下班时的画面从他眼前一晃而过。
    明明是不久之前才发生的事情，时间却在唐太太尖利的喊叫和拉扯间变得格外漫长。那一天陈原刚刚拿到心仪的Offer，他们说好下班后要去外面庆祝，去喝酒、去纵情地欢呼雀跃，那对陈原来说理应是最完美的一天，却在一夜之间变成了噩梦。
    陈原对于唐舟今晚的到来十分意外。当他从猫眼里看到唐舟的脸庞时，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你怎么来了？”
    “我想来看看你。”
    陈原推开防盗门，主动侧过身让他进屋，“你没去医院吗？”
    “今天加班开会了，所以没有去陪床。”
    “你才加完班吗？”
    唐舟闷闷“嗯”了一声。
    “饿了吗？想不想吃点什么？”
    “都可以。”
    “那我去煮点泡面。”
    陈原走进厨房，拆开一袋红烧牛肉面，本来想着放进陶瓷碗里直接用开水冲泡，后来还是拿用一个不锈钢小煮锅放在灶台上，之后他从冰箱里拿出一个鸡蛋和两把小油菜，低头在洗手池前忙活起来。
    唐舟在门口换上拖鞋，走到陈原身后，伸手关掉水龙头，手扶在他腰上将他整个人转了小半圈，低头衔上他的嘴唇。
    这个吻来得猝不及防，陈原手里的小油菜顿时掉到了地上，唐舟往前踏了一步，将他圈在双臂和洗手台之间。陈原觉得他好像踩到了自己的菜，他刚想说“你让我把菜捡起来”，结果才刚张开嘴，一个音节都没来得及吐出来，唐舟就捏着他的下巴挤了进来。
    陈原双手都是水，慌乱间不小心在唐舟的衬衫上留下几个湿指印。
    煮锅里的水已经沸腾开了，咕噜咕噜地冒着泡，水珠溢出边缘，落到高热的灶台上，顿时汽化成几缕白色的水蒸气。
    一个深吻过后，唐舟低声问他：“怎么脸色这么差？……你不想看见我吗？”
    “不是……”陈原微微喘道，“可能是工作上的事情有点多。”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小油菜，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好几遍，似乎觉得怎样都冲不干净，干脆又重新从冰箱里拿出两根新的，冲洗后放到小煮锅里。
    唐舟从他背后搂着他，“你马上就不用再想工作上的事了。”
    陈原拿过一根不锈钢叉子不停搅动着锅中的泡面，他想的自然不是工作，而是早上的那一通电话。这么多天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提起那件事。
    “那个……你们公司是不是都知道了？”
    陈原踌躇不决，故意问得模棱两可，好像稍微说清楚一点，都会对唐舟造成无形的伤害。
    唐舟被他问了个猝不及防，他沉默片刻，说：“她在马路边大吼大叫，同事们都觉得她很奇怪。”
    唐舟回答得愈平静，陈原心下愈觉得他只是这样说来安慰自己，他打起精神，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件事。
    “你去客厅里等我吧，面好了我就端出来。”
    唐舟在他脖子上轻啄一下，表示感谢。
    陈原煮了一碗加有鸡蛋白菜火腿肠的豪华版泡面后，还给他热了一杯牛奶。当他端着小煮锅走到客厅里时，他发现唐舟已经睡着了。
    也许唐舟只是想要在等待的时候顺便看一眼手机——陈原看到他的手机还握在手中，人却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睡着了。
    他在一旁的单人小沙发上坐下，在茶几上垫了张报纸，然后将煮锅放到报纸上。
    玻璃杯磕碰间造成的轻微动静并没有将唐舟唤醒，陈原看到他眼下的黑眼圈还同视频里一样，看来这并不是灯光所致的人造阴影。
    他似乎总会撞见唐舟最为脆弱的时刻。唐舟总说自己睡眠质量不好，却又会在他身边轻易睡着。
    明明都这么累了，竟然还想着来找他。
    陈原不忍心将他叫醒，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私人邮箱，点开了那封被他置顶的邮件。
    顺着链接点进去，网页自动跳转到了他的学生账号。
    他窝在单人沙发里，默读着这封他早已背得滚瓜烂熟的录取通知书。
    页面底部写有“接受”和“拒绝”两个选项。要是他现在按下“接受”，不久的将来，他就会去那栋著名的圆顶礼堂参加入学典礼，下课了就能和项目里的其他同学相约去教堂风格的图书馆里自习。无数美好的想象在他眼中逐渐变得朦胧起来，好似一张在水里浸泡到变形的宣纸。
    他的拇指僵在右侧的选项上方，几次试图落下，却又迟迟按不到底，好似连指关节都生了锈。
    他还是舍不得，还是狠不下心。
    他搁下手机，视线又从手机屏幕转移到唐舟的脸颊，现实里的洪水猛兽似乎一不小心溜进了对方的梦境，睡梦之中的男人依旧眉头紧锁。
    没关系。陈原心想：他也不是非要向学校做出答复不可。等过了最晚答复日期，Offer就会自动作废。
    这一千载难逢的机会，好像又要从他的指缝间溜走了。
    

探病
    95.
    方媛在听说唐太太生病住院之后，当即就撇下手头的工作赶来医院了。在她来之前，唐舟在电话里向她说明了来龙去脉，她越听越是发愁，忍不住在听筒那端唉声叹气。
    “你怎么不小心点啊？……”
    方媛抱怨了一句就打住了。这种事防不胜防，她也不好过分责怪对方，毕竟起初提出形婚、请他帮忙的人是她自己。
    他们从一拍即合到策划婚礼前前后后花了一年有余，现在万事俱备，就等三个月后风光成婚了，唐舟却在这个关头出了事。方媛愁眉不展，她搁下手机，向老板请了假之后就急急忙忙地拦了辆出租车，往医院奔去，中途还不忘让司机停在一家高级商场门口，去里面随手拿了几盒补品。
    与此同时，在医院的单独病房里，当唐太太听说方媛已经在赶来的路上时，她气得瞠目结舌，两根细长的眉毛高高吊起。
    “你什么毛病？你跟她说这做什么？”
    “我说你生病了在住院。”
    唐太太显得格外紧张，她抓过唐舟的手腕将他拽到身边，“你还说其他的没有？”
    唐舟在这一瞬领会到这句问话的用意，唐太太见他面色古怪，以为他多说了话，低声喝道：“我问你话呢！你还跟她说其他的没有？”
    “……没有。”唐舟淡淡地答。
    唐太太这才舒了口气，她差点以为唐舟故意跟她对着干，故意让自己下不来台。还好还好，还有挽回的余地。
    没过多久方媛就赶到了医院，她站在紧闭的病房门口前，心里打鼓得厉害。今天这一趟她已经做好了取消婚约的心理准备。唉，真不晓得这事该怎么跟爸妈开口。
    唐太太在听到敲门声时浑身一个激灵，她瞪了一眼唐舟，一根食指竖在唇前，用气声虚虚地说：“一会儿你就闭嘴，什么都不要说。”接着转过头高兴地唤道：“哎，是小方吗？”
    方媛清亮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是啊，阿姨，我可以进来吗？”
    “当然了，快进来！这么生疏干什么？”唐太太对唐舟挤眉弄眼，让他把旁边的椅子拿过来，“来啊，小方，你坐这儿。”
    没想到一见面唐太太就对她如此热情，方媛心更是七上八下，她将手里大包小包滋补养生的人参和燕窝放到病床边，客气地笑道：“来的路上太着急了，只能随便买了点补品，您别嫌弃。”
    “你这是做什么呀？来一趟还带这么多东西！哎呀，没有必要的……”
    方媛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向唐舟投去了求助的目光，然而唐舟并未来得及给予她过多线索，因为唐太太突然推了他一把，像是生怕他留在这里误事。
    “我跟小方说话，你出去等着就好。”
    唐舟在带上房门之前，回过头看了一眼方媛，方媛恰巧也在看他，两人都朝各自挤出一个牵强的微笑。
    待他离开后，唐太太笑容满面地拉过她的手，“我刚才还在训他呢，我跟他说这点事没必要告诉你。”
    方媛并不习惯扮演儿媳妇的角色，尤其现在她不知道唐太太心里在想些什么，只能跟着应和：“您生病了我当然要来看你，我还怪他没有第一时间告诉我呢。”
    “哎呀，都说女儿贴心，果不其然。”相较之下，唐太太每每想起唐舟都恨不得捶胸顿足，“儿子还是不省心啊。”
    方媛试探道：“你们吵架了吗？”
    “没有，没有吵架。”
    “那就好……”方媛语气一顿，“我还以为是他把您气到进医院了。”
    唐太太一怔，神色有些许慌张，“不是不是，就是天气热了，老是感到头晕，所以来医院里看看。”
    一句话就把原委彻底掩盖过去。方媛抿了抿嘴唇。
    “倒是你呀，最近怎么样？”
    “阿姨，我都挺好的。”
    “还叫我阿姨做什么？”唐太太高兴得两只眼角都眯了起来，真像是把她当亲生女儿在看待，“我听你妈妈说你每天还在公司加班加点，我跟你说呀，女孩子没有必要这么逼自己。”
    方媛习惯性地点头应和，单调且无意义的论调钻进她一只耳朵里，随后就又从另一只耳朵里完好无损地钻出。
    唐太太突然往病床边缘挪了挪屁股，她凑到方媛身边，像在和她诉说小秘密，“你们今年结婚，明年是不是就可以抱小孩啦？”
    方媛下意识就觉得这句问话有点搞笑，她干笑两声，又怕自己露馅，赶紧补充了一句“可能吧”。
    唐太太以为她在担心工作上的事，她用双手握住方媛的右手，“你别担心，我们家肯定养得起你。到时候你把工作辞了，在家里享福多好？”
    方媛慢吞吞地应了一声，已经对接下来的对话走向有了不好的预感。
    这是她第一次跟唐太太独处，以往两家人见面时的和蔼可亲似乎只是虚伪的表象。如果今天是她东窗事发，自家父母必定会登门赔礼道歉，立即取消婚约，而不是隐瞒、欺骗，更不是欺骗过后又向她提出无穷无尽的要求与欲望。
    唐太太还在她耳边喋喋不休，打着为她好的名号，方媛只顾着点头，在唐太太反问她“你说我说得对不对？”的时候一个劲地说：“对、对……”
    她在病床边坐了整整一个小时，到后来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僵硬，几乎就要挂不住了。最后她率先打断了唐太太，说：阿姨，我一会儿得回公司了，今天有个很重要的会要开，我下次再来看您。
    唐太太一听，两根眉毛随即垂了下去，“好吧，那我就不占用你的时间了。”
    末了还不忘补充一句：“你再想想我说的话呀，女孩子不用那么要强！”
    方媛最会在人前扮演讨喜的角色，然而当她从病房里走出来时，唐舟发现她的脸色十分不好，初来时的笑意已经荡然无存。
    唐太太使唤他，“你去送送她呀。”她不满地嘟囔着：“怎么像根木头一样站在那里？像什么样子。”
    两人并肩从病房走到车库，一路上都没有人开口说话，平时最乐意调笑人的方媛这会儿人好像都焉了。唐舟将她送到她的停车位前，终于忍不住开口问她：“她和你说什么了？”
    方媛委婉地表示：“……她什么都没说。”
    唐舟已经预料到了这个结果，他苦笑一声：“订婚之前，我应该多给你提个醒。”
    “你跟我说过，是我没当回事。”方媛摇摇头，“哎……这也不是你的错。”
    她以为在这场婚事里，自己只需要逢年过节发几条短信息就好，没想到唐太太比自家父母要难搞千万倍。方媛心里五味杂陈。如果这事没有发生尚还好说。说得难听点，唐太太嘴上说要把她当女儿看，其实压根儿没有把她当人看，这让她心里不太好受。
    方媛系上安全带，降下车窗，似乎还想对唐舟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又吞了下去，最终只变成一句：再会。
    唐舟目送她离开之后，回到病房里，将方媛方才坐过的椅子拉到距病床半米开外的地方坐下。
    唐太太双手抱臂，眼睛里藏不住的骄傲，似乎心情很好，“你能不能让我省省心？啊？每次都是我来给你擦屁股。以后你可别在她面前瞎说话，听见没有？”
    唐舟漫不经心地说：“知道了。”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震，是一条新邮件的提醒。
    他点开一看，原来是学校招生部发给他的，标题里写着加粗的“gratution”。
    他扫了一眼标题就将手机锁屏，屏幕向下搁在椅子上，仿佛一旦他多停留一眼，唐太太就要问他在看什么了。
    其实唐太太问不问他都不会有任何不同，现在他哪儿也去不了。
    唐舟从病房的窗户向外望去，飞机在方正的天空里留下了一道狭长的尾巴。陈原现在已经接受Offer了吧？不久的将来，他就能坐上飞机，去往他的梦想之地了。


我养你
    96.
    因为唐太太住院的事儿，近期唐舟可自由支配的时间大大减少，只有偶尔加班加点到深夜时，才能借口说不去医院。
    他的目的很简单，不想因为自己的肆意妄为而将陈原牵扯进来，如果在她的想象之中，他们俩已经停止见面，事情就不会被复杂化。
    至少在陈原出国之前，他不想出任何岔子。一旦陈原飞出国了，一切就都好说，他总能找到机会出去，加之陈原在学校里念书，无论商人出身的唐太太触手再怎么长，也不可能撼动学术圈一丝一毫。
    陈原却从未在唐舟面前提起那一通未知电话。
    他不应该再和唐舟见面了，唐舟因为他在公司里遭受非议，自己也很有可能因此身败名裂。公司才不会关心事情真假，他们只在意自身名誉，陈原无法承担这样的后果，他还没有坐稳工位前的椅子，不能因为这件事丢了饭碗。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不仅仅是丢饭碗这么简单，唐太太有资本切断他的出路。切断了出路，他就没了经济来源，何况就同她在电话里说的一样，自己没有资源、也没有精力在新的领域重头打拼。
    陈原想破脑壳都想不出对策，后来他干脆就不想了，他自我安慰道：柳暗花明又一村，还不如想一想一会儿唐舟来他家时，他该做些什么样的宵夜。
    他们难得见一次面，地点都选在陈原家里，时间得定在两人加完班之后。约会像是变成了打游击战，唐舟改成乘出租车出行，主要是担心被人发现自己的车不在车库里，他会在深夜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敲开陈原家的门，防盗门一关，他们在沙发里安静地拥吻，好像能在这一刻舒服地蜗居在独属于两人的泡泡中，自由自在地伸展四肢。透明的泡泡之外，光影随着电视屏幕不停变化，电视剧里聒噪的对白好似无无意义的白噪音，世界对他们而言是张牙舞爪，是光怪陆离。
    自由的时间又短暂又宝贵，两人难得能够在繁忙的一天后见到彼此，一起无所事事地躺在沙发上看泡沫剧。陈原想起唐舟曾经邀请他搬过去同居，那时他心高气傲，总觉得不可行，现在才感到可惜。
    唐太太已经起了疑心，他大概再也没法搬到唐舟家里去。
    陈原趴在他身边，呼吸间能闻到对方衣服上若隐若现的香味。和唐舟约会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幻想起未来。
    他不由得幻想将来的某一天，也许是明年，也许是三、五年之后，有没有那么一天，唐舟可以和他无忧无虑地住在一起。那时他们要买个二居室，这样成本平分下来他尚能负担得起。一间做书房，一间做卧室，客厅里再买一个游戏机——买Xbox还是PS5？还是买PS5吧，PS5长得更酷。
    这样过分遥远的想法从陈原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又忍不住去捕捉它们运行的轨迹。
    “你说——”他歪过头，枕在唐舟的胳膊上，问他：“我要是哪一天丢了工作，该怎么办？”
    唐舟轻轻抓着他柔软的黑发揉弄起来，“你都要出国念书了，还想这个干什么？”他想起自己那一封来不及的邮件，又问他：“你接受学校的Offer了吗？”
    陈原垂下眼，含含糊糊地应一声，“读书只是暂时的，又不是一辈子不找工作了。”他又将话题带了回去，“我是说假设——假如哪一天经济条件又垮了，我又成了那个倒霉蛋呢？”
    唐舟理所应当地说：“我养你。”
    “你能养我？”陈原有些不可置信，嘴角却翘到了耳边。
    “那有什么难的？你那么好养。”
    在唐舟的印象里，陈原对生活的期待值并不高，一杯七分甜的奶茶、一封客户的感谢信、有时候只是一个简单的亲吻都能让他乐上好一阵。
    陈原听闻却立马支棱起脑袋，“你是觉得我便宜？”
    “我可没这么说，我是说……”唐舟的求生欲促使他斟酌着自己的用词，“你生命力顽强。”
    这个答案勉强及格，陈原“哼”了一下，又枕回他的肩膀上，“我在想，要是哪天真的发生了，我就去给高中生教课。”
    “高中生？”唐舟一脸怀疑地眯起双眼，“万一有小孩喜欢你怎么办？”
    陈原若有若思道：“嘿，我还真没考虑过这事……”
    “你还想考虑什么？这有什么考虑的？”唐舟突然在沙发上翻过身，陈原措手不及，脑袋顿时就从他的肩膀滑到沙发垫上。
    陈原从沙发上爬起来，“万一再碰上个你这样的，我不得好好想想该怎么办？”
    “那就别干了，还不如来我家给我教课。”唐舟握着他的胳膊将他拉到自己身边，陈原不小心被他捏到咯吱窝下的软肉，忍不住咯咯直笑，扭着腰伸手推他，“我能教你什么？你教我还差不多。”
    唐舟张口就开始胡诌：“你教我高数，我高数不好。”
    “你一个程序员学高数做什么？”
    “我不是程序员。”
    “你每天写那么多代码，不是程序员是什么？”
    “又不是只有程序员才写码。”唐舟搂过他，颇有点耍无赖的意思，“我不管，你还不如教我，他们学东西又没我快。”
    陈原承认道：“你学东西是真的挺快。”回想起自己以前挑灯夜读，只为赚家教费的日子，他忍不住问：“其实我一直都没想不明白，你高中时为什么选我做家教？”
    “为什么不行？”唐舟反问他。
    “我总觉得你花同样的价钱，能够去找到更好的资源，毕竟我也不是理科专业……实话告诉你，每次给你上课之前我都得抱好几夜的佛脚。”
    唐舟想起了那根断线——那根原本断开，却将他们莫名其妙连接在一起的断线。
    他说：“可能是缘分吧。”
    唐舟离开他家时是凌晨一点多，他们窝在沙发上分完一份外卖，就算是约会完毕了。唐舟下楼后将手中的垃圾袋扔进最近的垃圾桶，他抬头朝楼上看去，陈原从明亮的窗口里探出脑袋，在他看向自己的时候招了招手，唐舟便也抬起手臂冲他晃了晃。
    陈原刚想喊他回家，而后意识到这会儿已是深更半夜，他可不想被投诉道物业那里。唐舟还在楼下仰着头看他，跟个木头人似的，他便摸过一旁手机按了几下键盘，然后冲唐舟晃了晃手机屏幕，示意他看手机。
    唐舟点开消息一看：[别看了，赶紧回家吧你。]
    他回复陈原：[你也快关灯睡觉。]
    [好。]
    再抬起头时，客厅的灯光灭了下去，陈原的半个脑袋却还贴在窗户边，虽说并不明显，却仍能看出个大概的轮廓，远远看去就像半个黑色的灯泡。
    陈原正享受着“偷窥”的快感，没一会儿手机就震了震，他拿起来一看：
    [脑袋那么大，都挤出窗沿了]
    陈原没好气地回复他：[你的脑袋才大！]
    说完就拉上窗帘，准备洗漱完毕后上床睡觉。刷牙刷到一半时，他收到了唐舟已经上车的消息，他单手拿着手机，在表情包里挑挑选选，刚准备发送一个“OK”的表情过去，手机屏幕却在下一秒变成了来电显示。
    他心里一跳，改为双手捧着手机，牙刷还叼在嘴里。
    他对这个电话号码多少有点印象，这不会是他在深夜一点半想要接起的电话。
    陈原深吸一口气，咬紧了嘴里的牙刷，最终用力按下拒接，将它加入了黑名单。
    

后果
    97.
    为了准备出国考试，陈原有整整半年时间都窝在自己的小工位前吃饭、看书，只有偶尔上下班乘坐电梯、或是茶水间里碰见时才有机会和同事拉扯几句日常。熟悉他的同事们都当他是为了香港的项目焦头烂额，不太熟悉的便在私下讨论说：没想到他开会时一向很积极，出了会议室就对人爱答不理。
    陈原自然不是不乐意跟他们打交道，只是留给他的时间少之又少。刚入职就请假可是职场大忌，何况他不想让主管知道自己是为了准备考试。这半年内，他都是趁着午休和泡咖啡的间隙从口袋里掏出巴掌大小的笔记本，背单词之前还要环顾一圈，生怕周围有同事。
    申请季尘埃落地之后，他终于得以全身心地融入到公司的集体生活当中，午饭时又和校友他们混在一块，踩着点去公司后面的小吃街吃饭。
    “你的新项目周期好像不长，怎么你还每天加班加得那么厉害？”一位同事问他。
    陈原正咬着吸管咕噜咕噜地喝着冰豆浆，他搁下杯子讪笑两声：“正是因为周期不长，所以每天分配下来的任务就更多了嘛！”
    其实这个项目的重要性远比不上上一个，同项目里的其他同事下班后难得能够准点回家，陈原却仍然会在公司呆上三、四个小时才走。公司不是不允许在家办公，他做这件事多少有点私心——他想要在同事和老板面前多刷刷脸，这样以后万一发生了不好的事情，他留下来的概率也许会高那么一点。
    尽管他心里明白，努力程度很多时候并不和结果成正比。道理是浅显易懂，他却还是想要将自己能够把控住的风险降到最低。人不可能一帆风顺，做好风控有时候等同于多留一条后路。
    入职新公司以来，他还没有请过假。上一份工作里，在他请过的为数不多的几次假中，有一半是因为发高烧被老板赶回家了，有一次是因为得了有传染性的红眼病，剩下的则几乎都是飞机延误等不可抗力因素。
    今天却是陈原入职后第一次请假，因为当他早晨走出家门时，他发现自家门口被人泼了油漆。
    其实刚推开防盗门时，他还没有发现异样，毕竟油漆泼在门的另一面，然而新鲜的油漆气味扑鼻，刺激得他鼻子都皱了起来。陈原低下头一看，摆在家门口那块写着“欢迎”的米色小地毯沾上了不少红色的油漆点，乍一看好似猩红的血点。
    他抬腿走出家门，回过头，那扇变了色的防盗门倒映在他眼中，将他两颗漆黑的瞳仁都染成了红色。
    人在受到惊吓时反射弧会变长。他怔怔地望着那扇防盗门半天没有动作，过了好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其中的恐吓意味。
    这大概是他拉黑了那一通未知电话的后果。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挥散不去的油漆味，数种有机高分子钻进他的鼻腔，让他太阳穴一阵发紧。陈原僵立在家门口，两只脚底板好似牢牢粘在了水泥地上，画面像是被人短暂地按下了暂停。
    好在楼道外一声突兀的鸟鸣及时将他唤醒，几乎是出于本能，他随即摸出手机拨通了报警电话。
    “喂？您好……”他轻轻地开口，仔细听的话会发现他的声音在发抖，“我想报警。”
    警察局在接到报警之后便让他去家里等候，他们马上就到，陈原挂了电话之后却转身往台阶上爬了两级，似乎根本不想回到家中，甚至不愿去看身后那栋可怖的房子。
    他在楼道里坐下，并起双腿，手机搁在身边的台阶上，大脑一片空白。
    警察出警很快，没一会儿就开着警车来到了目的地。两个警察一前一后地爬到顶层，陈原听到脚步声远远地传来，立即站起身迎上前。
    “是你报的警？”
    “是，是我。”
    他们看着那扇血红的防盗门，心里已经有了数，“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昨天还是今天？”
    “昨天晚上我回家时还好好的。”
    “你昨天晚上几点回家的？”
    “十点多吧。”
    “今天就这样了？”
    “对。”
    “你早上是几点出来的？”
    “七点半到八点之间吧。”
    问话的警察点点头，转头让身边的同事对着防盗门多拍几张照片。
    “那你跟我们回一趟警局，做个笔录吧。”
    陈原小心翼翼地问：“……我可以跟公司打电话请个假吗？”
    “行啊，当然行，你别忘了锁门啊，我们去楼下等你。”
    了解过大致情况后，两位警察一前一后地下了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形成回音，踢踢踏踏的，一声叠过一声。楼道里再次恢复成一片寂静，陈原给公司打了个电话，说自己这边出了点急事，可能需要请假半天。
    拨通电话之前，他想了几个理由，比如胃疼、腹泻，后来转念一想，万一主管找他要病假条就穿帮了，于是决定以“家庭原因”作为借口。好在主管没有问他详细原因，只说如果需要，可以给他批一天的假。
    陈原向主管表达了感激，同时迅速搜索了一下笔录的大概时长，然后告诉他半天就足够了，晚上自己会在公司多留一会儿，以作弥补。
    他反锁家门，指尖却不小心沾上一点油漆。他从电脑包里翻出一张以前吃饭时随手塞进去的纸巾，用力擦了半天却一点成效都没有，最终只能作罢。
    不知道什么时候楼下已经聚集起一小部分群众，他们围着警车交头接耳，在警察下楼时瞬间涌了上去，围着两人叽叽喳喳地问：“出什么事了呀？”
    “没事没事，哎呀，大爷，您能别堵在我们警车门口吗？您这让我怎么上车？……”
    陈原没想到楼栋门口有这么多观众，当他背着电脑包踏出家门时，周围的视线齐齐朝他投了过来，好似终于等来了舞台上独角戏的主角。他分不清那些目光到底是好奇还是试探，只觉如芒在背，仿佛被一直涂着鲜红指甲油的食指指着自己的眉心。窃窃私语的交谈声萦绕在他耳边，仿若恼人又聒噪的蚊鸣，让他在一瞬间就冷汗涔涔。
    警察为他拉开后座的门，陈原低声说了句“谢谢”，弯腰坐了进去。
    驾驶座的警察发动汽车，一只胳膊搭在车门上，接着从车窗里探出头，大声叫道：“看什么看？赶紧散了！咋这爱看热闹，嘁——要不要坐上警车来看？”
    人群顿时如鸟兽散，避之如瘟疫。
    去往警局的路上，副驾驶的警察回头问他：“会不会是高利贷泼的？”
    欠债泼漆是常见的报复手法。陈原说：“不是。”
    “你没有在外面借钱？”这次警察问得更直接了。
    “没有。”
    “那你在外有没有仇家，或者工作上的对手？有没有可能是你最近无意当中招惹到了什么人？”
    陈原将手机用力捏在手中，坚硬的外壳硌得他骨节微微发疼。沉默半晌后，他定定地说：“没有。”
    “没有？”警察似乎感到有点意外，“没有的话，这搜索范围可就大了。你们那片住宅较老，没几个摄像头，你又是深更半夜被人泼的漆——哎，还是先回去做个笔录吧。”
    然而陈原却没有给他们提供任何有用的线索，在警察眼中，他一问三不知，能得到的信息十分有限，这份笔录对于案件进展并没有太大用处。
    做完笔录已是上午十点多了，他们又将陈原送了回去，只说让他回家耐心等待调查结果。
    “你最近小心点啊，要是条件允许的话还是搬家吧。”两个警察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委婉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想：“你才搬过来没多久对吧？别是上一家的仇人寻仇来了。”
    另一个补充说：“要么你在家门口安一个摄像头，万一有人下次再来惹事，你就把视频记录发给我们。”
    此时门栋门口已经恢复成往日的宁静，偶有附近散步的老头老太太朝他们这里投来好奇的目光。陈原向两人道谢后，慢吞吞地往楼上爬去。报警只是他在恐慌时的下意识反应，后来当他坐上警车，他才认识到这警报得没有必要。
    他爬到顶楼，掏出钥匙正要开门，身后的大门却突然被人打开了。
    邻居正要出门买菜，赫然看见邻居家被泼得像是凶杀现场，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刚探出去的半个身子又缩回自家的防盗门后。
    一时间气氛又怪异又尴尬，陈原回头看了一眼，又背过身继续将钥匙插进锁孔，什么话都没有说。自己早上闹了这么大的动静出来，邻里间都传顶层的住户欠债不还。他能感受到那一双狭长的眼睛正藏在门后，偷偷地打量着他，似乎要等他进门了才敢出去，好像他是个哪里来的潜在罪犯。
    邻居见他正要进门，突然开口说：“你得赶紧找人来清掉这个……”
    陈原身形一顿，刚要说好，想要告诉她自己不会给他们带来麻烦，她却说：“不然你的房东知道了，肯定会赶你走的。”
    陈原闷闷“嗯”了一声，又说了句“谢谢”。
    他关上防盗门，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一时间庆幸唐舟这段时间都在公司和医院之间往返，见不到眼前这一幕。
    连手机号都能泄露出去，想要知道他的家庭地址自然也不是难事。
    房东如公司，不会关心他是否当真被卷入风波中心。还好他从未购置过大件家具，如若真是沦落到被房东赶走的地步，搬家也能速战速决。
    就怕以后搬到哪儿，哪儿的邻居都要跟着担惊受怕。
    陈原拿出电脑，搜索起附近的清洁公司，想要请人尽快将家门口清理干净，越快越好。
    

下作
    98.
    被泼油漆这事，最终还是无可避免地传到了房东太太的耳中。
    住在老式小区的大多是老年人，平日里没什么事，一听说隔壁楼栋里有人因为赌博欠债被警察带走，又细又长的舌头就从一个麻将桌爬向另一桌。房东太太一边打牌一边听老友们闲聊，结果越听越不对劲——咦，对面顶楼不是她的房子吗？没想到吃瓜吃到了自家头上，她当即就放下牌去找陈原了。
    这会是下午，陈原还在公司上班，房东因此逮了个空。她家装的是镂空的老式防盗门，门上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横竖缝隙，一桶油漆泼上去，溅得到处都是。
    尽管有清洗过的痕迹，自家的房门却没有完全擦干净。她在门口焦急地转着圈圈，打了两个电话陈原才接起来。
    “喂，哎！是我啊，我是房东……我看你好像不在家啊，你今天几点回来？”
    陈原登时有了不好的预感，他站在会议室门口捂着听筒支支吾吾：“我下班了就回来……我是说，我大概六、七点回来……”
    “那行，到时候我来找你啊！”
    “好的，好的。”
    这段时间他请了两家清洁公司的人过来，擦了三遍都没彻底擦干净。内里的木门还算好清理，无奈防盗门是铁门，缝隙又多，仔细看还是能找到不少不干净的边边角角。原本墨绿色的房门现在沾染上若隐若现的红，一夜之间就带上凶相。
    晚饭时，陈原向房东承诺说：我会给你换一个新门。
    房东上下打量他两眼，那眼神似乎在说：早知道当初就不租给你了。
    “难不成以后再有人来泼油漆，你每次都要换个新门？那我这里面的木门也经不住你这么糟蹋呀！”
    陈原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下次再发生的话，我会搬家。”
    “以后这房子我可能会卖掉的呀，万一人家听说我家被泼过油漆，多少就不愿意来了，觉得晦气。”
    “我知道的，阿姨，再发生的话，我立马搬家。”
    从入住到现在，陈原从未拖欠过任何房租。房东见他唯唯诺诺，也不好再逼他，她语重心长地说了句：“不要赌了呀……赌博会害死人的。”
    陈原一怔，许多解释卡在喉头，又随着滚动的喉头滑了下去。
    房东太太叹了一声，佝偻着背刚准备下楼回家，陈原却突然问她：“您知道这门是在哪里买的吗？”
    “我都用了几十年了，早就不记得牌子了，你找个差不多的就好了。”
    陈原应道：“好。”
    他对着防盗门拍了张照片，在网上寻找起相似的商品。现在的防盗门大多是钢制或铝合金，可惜他这一扇实在太过老旧，活像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的产物，搜索结果里最相似的大概只有颜色。难得找到一扇款式最接近的，结果运输过来起码要一至两周，他要这门要得急，最后只能去附近的商场里挑了一扇新门，请工人上门安装，因此又请了半天假。
    刚安装完新门的这一天，唐舟就来找他了。陈原心想这门安得真是及时，另一边又意外得心脏砰砰直跳。
    除了意外，似乎还有点不安。
    唐舟第一眼就发现了他家的不同，“你换门了吗？”
    “以前那个太老了，不顶用，就换了个好点的。”
    唐舟随口问道：“房东给你换的？”
    “……对。”
    这一问，陈原的态度却有些说不出来的微妙，联想起他略微躲闪的眼神，唐舟问他：“怎么了？怎么今天心神不宁的？”
    “没有吧？”
    “是不是没有睡好？”唐舟伸手在他脸蛋上捏了捏，“我把黑眼圈传染给你了么？”
    陈原勉强挤出一个笑来，“没有。”
    唐舟发觉他似乎心情不佳，以往他来陈原家时，陈原都是二话不说打开房门让他进屋，今天却像个守卫一样堵在门口，似乎不想让他进去。
    “我今天有点忙，想要早些睡了。”陈原垂下眼皮，低声说。
    唐舟看了一眼手表，“那你早点睡吧，我下次再来找你。”
    “下次我去找你吧。”陈原又补了一句，“不能每次都是你来找我，是不是？”
    “可以啊，正好我妈最近要出院了，以后我就不用跑医院了。”
    陈原有点错愕，“她要出院了？”
    “对，医生说她可以回去了。”
    陈原听闻默默点了点头。
    两人站在门口，一时间谁也找不到话题可聊，唐舟见他当真不想让自己进屋，只好开口道：“那我先走了。”
    “等一等。”
    陈原脚上还穿着拖鞋，下一秒却从家门口踏了出去，他突然伸出双臂搂住唐舟的脖子，因为比对方矮了十厘米，脑袋刚好可以靠在他的肩上。
    唐舟以为他忙着预约签证，忙着在国外租房，这会儿才从他沉重的呼吸声中听出点不一样的意味。
    “心情不好吗？”
    陈原将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好似一颗实心球，落在水泥地上之后连一点反弹开的力量都没有。
    “有一点。”
    说到这儿他就打住了。
    唐舟搂过他的背，轻轻拍了拍，像在帮他顺气，“别憋在心里。”
    陈原收紧双臂，抱他抱得更用劲了，他能感受到唐舟跳动个不停的心脏，扑通扑通地敲在自己的胸口上，好似一把小锤子。
    楼道里的感应灯灭了下去，银色的月光落在两人的脚尖上。情绪被打磨、压缩后，变成了一块坚硬的石子。陈原暗暗喘了口气，好似一句无声的喟叹。
    “也不是什么大事。”
    他松开唐舟，在他肩膀上拍了拍，眼睛一眨，又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还开玩笑道： “充下电就好了。”
    陈原关上防盗门，感应灯应声亮起，唐舟又望着这扇紧闭的房门多看了两眼，突然注意到一旁的白色墙面上沾有几滴红色的不明液体。
    他仔细一瞧，门两边都有几滴这样溅射状的液体，于是凑上前，鼻尖几乎要碰上墙壁。
    是油漆的味道。
    门口的小地毯被陈原换了条新的，唐舟低下头，踩住地毯一角向外挪去。门缝下的水泥地上，原本被遮盖住的、早已凝固的红色漆点顿时裸/露出来。
    他不动声色地将地毯挪回原位，转身匆匆下了楼。
    感应灯一层层亮起，他心里有点发毛，层层叠叠的疑虑压得他有点喘不过气。黑夜之中，四周似乎隐藏着无数双尖锐的眼睛，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这会儿夜深了，打车比平时要难。出了门栋，唐舟朝大路走去，才刚过了条街，视线却被街对面路灯底下的一辆小轿车吸引过去。
    他每次来找陈原时一般都会乘坐出租车，来的时候还没注意，只见那辆车的车身被人用红漆画上了叉，每个车门一个。路灯一照，格外显眼。
    唐舟脚步一顿，拐了个弯，越过斑马线，直直朝那辆车走去。
    陈原上下班都不开车，地铁站又和他家方向相反，所以平时根本见不到这辆停在人行道边的小跑车。他只来得及更换防盗门，还没发现自己的车也跟着遭了秧。
    唐舟望着熟悉的车牌号，一阵气血上涌，脑袋里那根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弦又紧绷起来，高频地颤动着。
    他当即联系上4S店的熟人，出高价请他们明早第一时间把陈原的车拖走，补漆后原样送回。
    挂断电话后，他直接打车去了医院，许久没有发作过的头痛这会儿似乎加倍地返还到他身上。出租车司机见他眉头紧锁，以为他身体不舒服，难怪深更半夜地要去医院，于是降下车窗，还提了提车速。
    唐舟到达医院后就阔步朝住院部走去，大厅里几个护士告诉他现在已经过了探视时间，他却根本不顾对方的阻拦，执意来到病房门口，门也不敲就推门而入。
    唐太太次日就要出院了，她打发走了陪护和丈夫，此时病房里就她一个人。面对突然到来的儿子，她睁开双眼，从床上坐了起来。
    两名护士一人抱着他一只胳膊想赶他出去，唐太太说：“这是我儿子，有陪护证的。”
    言下之意是不用赶他走。护士们面面相觑，半信半疑地放开他。
    唐太太拿过枕头垫在腰后，“怎么突然过来了？我都要睡觉了。”
    等到护士离开后，唐舟开门见山，“他门口的油漆是你泼的吧？”
    唐太太的眼珠在眼眶里悠悠转了半圈，“谁啊？”
    唐舟冷笑一声，拉过椅子，在病床前坐下。
    “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下作。”
    

骗局
    99.
    唐舟念中学时，有一任同桌是个戴眼镜的小女孩，她和唐舟一样平时不爱说话，体育课也只和一两个关系好的同学在操场上漫无目的地散步。自习课上碰到不会做的题，她会小心翼翼地用手肘碰一碰他的胳膊，然后将课本轻轻推过去。
    她在不会的题目上画个圈，然后在读不懂的句子和公式下面划上弯弯曲曲的波浪线。
    除了解答作业，唐舟和她之间的交流少得可怜，然而初中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有一天同桌往他书包里塞了一张纸条。
    唐舟至今也不知道这张纸条上到底写了什么，他只知道唐太太在翻找他的书包时，从里面掏出了这张皱巴巴的小纸条。
    她高举着自己的战利品冲到了他的书桌前。
    “我说你最近成绩怎么一直在波动呢，原来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
    那时唐舟年纪尚小，面对发怒时公牛一般的母亲，他只想自保：“我不知道这是谁塞的。”
    他确实和这张单方面投递过来的纸条没有关系。他的成绩一直在年级里一数二，同桌并不是唯一一位向他寻求帮助的人。
    这句话之后，唐太太借着自己和校长之间的关系，让人家转学了。
    有一次唐先生在饭桌上说：“至于吗？只是小孩之间的玩闹而已，又不是真的。”
    唐太太将筷子往碗上“啪”地一摔，“怎么的，你觉得我过分了？耽误了儿子，这责任你担当得起？我看你平时两手一甩啥也不管，这会儿倒觉得我做的不对了？……”
    初中三年，没有人敢再接近唐舟，后来再分配过来的同桌也对他敬而远之，他们喊他妈妈“大魔王”，唐舟在他们口中自然而然也成了“小魔王”。唐舟平时不怎么说话，他们就说他在“密谋”，指不定又要把谁赶出学校，后来谣言越传越夸张，就差说校长是他爹了，走廊间要是有谁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肩膀，同学们都一哄而散，好像碰到了传染性极强的病毒，几个不嫌事大的小孩还要喊上一句：你完蛋啦！你马上就要转学啦！
    同桌转学前的那一晚，唐舟坐在书桌前，看着她涕泪连连地收拾好自己的书包，看着她走出教室，被爸爸妈妈接回了家。直到最后一刻，他也没来得及和她说一句“对不起”。
    当时她脸上也流露出陈原眼中的欲言又止——比起欲言又止，不如说是深深的无力，他们都知道这件事与唐舟无关。
    事后唐太太再提起这件事时，谈论时的口吻就像是活该那个小女孩自己踩到了雷，再后来就只剩下回避、否认，从头到尾，她都拒绝承认自己是加害人，她脸上那份事不关己的冷淡就和现在一模一样。
    “大半夜的来我这里发什么疯？”唐太太讥讽道：“你不是今晚加班加得厉害么？怎么这会儿又有空了？”
    唐舟冷声道：“你知道我为什么来。”
    “我为什么要知道？”
    唐太太自然能猜出他半夜造访的原因，她在逼唐舟承认自己还在和陈原见面，唐舟则在等她招认自己所使用的卑劣手段。对话陷入僵局，两人好似两条死死咬住对方脖颈、紧缠在一块的毒蛇。要么各自退让，这会儿尚能保有生机；要么玉石俱焚、鱼死网破。
    唐舟突然长吁一口气，像只冷不丁被人放掉气后，迅速收缩的气球，他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调出了一张照片，然后将屏幕翻转，展示给病床上的女人。
    照片中，一辆小跑车的车门被人用鲜红的油漆画上了醒目的“X”。
    “故意毁坏财物罪的立案金额是五千元，你觉得整辆车补完漆，一共需要多少钱？”
    这张照片一出，无异于承认自己仍然在和陈原见面，唐太太一听儿子要把自己送进局子，再也顾不得其他，毫不留情地开始了反击。
    “你现在还敢威胁起你妈了？”她厉声喝道：“怎么？你还嫌他的名声不够臭？！”
    一句话就默认了她的所作所为。
    唐舟猛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两手顿时紧攥成拳，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告诫自己不能因为一时冲动而葬送掉陈原的前途，于是强压着怒火，沉声说：“方媛那边不是早都打点好了么？你还想要怎么样？”
    “什么叫我还想怎么样？”唐太太一把拽过床头柜上的手提包，从里面抓起一把照片朝他甩过去，“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
    唐舟望向散落一地的相片，两只乌黑的瞳孔在看向高清的抓拍时猛然紧缩。
    拍摄到的照片大多是两人约会时的场景，有的是从餐厅外拍摄到的，陈原和他坐在落地窗边面对着面吃饭；有的则是他们在电影院门口见面时的场景。被拍摄到的亲密场景非常少，乍一看发现不了什么，但是这么多张一同出行的照片摆在一块，实在是耐人寻味。
    她低头从包里又翻了翻，抽出几张最新打印的照片攥在手中，“方媛那边全靠我给你兜着，你到底还想要怎么样？啊？你给我说说？”
    最新一张照片正是唐舟不久前出入陈原门栋时的抓拍。
    当初打发过方媛之后，唐太太以为自己住院了，唐舟多少会收敛一些，没成想竟然还在背地里和陈原见面，她觉得唐舟真是鬼迷心窍了，于是决定从陈原入手，结果除了第一通电话，之后打过去的则全都显示占线。
    唐太太的方式简单粗暴，陈原对他们家造成了威胁，她就要把陈原搞臭。
    唐舟弯腰捡起地上的照片，“你跟踪我？”
    他还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是他运气不好才被她抓到机会，才被她拍下了两人在公司门口的牵手照。
    原来那不是意外，更不是巧合。
    “想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事本来很好解决，你要是一开始就不去见这些不三不四的人，不就没这些麻烦事了？”
    唐舟半蹲在地上，将照片用力捏进手心，直到它皱成一团，变成一张废片。这会儿他胃疼得厉害，额头上逐渐沁出冷汗，内脏都好似绞在一块。
    “这婚，我不会结了。”
    唐太太早就料到他这一步棋，她冷哼一声，说：“实话跟你说，我已经够手下留情的了。”接着拿出了自己的杀手锏，“——这事要是捅到他的公司里去，那可就更难看了。”
    唐舟喉头一滚，“……你怎么这么下作？”
    “你就不下作？都要结婚了还和别人鬼混，你就一点都不下作？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脸面啊？你想让别人怎么看我？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多少年来一味的忍让和迁就都集中在这一刻火山爆发了，唐舟撑着膝盖从地上站起来，“我是不在乎这点脸皮的，你敢动他，我就敢取消婚约。”
    “你敢！”
    “我这么下作，为什么不敢？”他已然刹不住车了，“我不仅要取消婚约，我还要告诉他们：我就是不喜欢女人！就是想要骗她结婚！”
    “你敢！！”
    这一声尖叫瞬间划破了寂静的夜空，几乎是惊醒了整层楼里的病人。护士们听到声音立即朝走廊尽头的私人病房跑去，她们推开房门，赫然看见唐舟一手握着唐太太软绵绵的手腕。一位护士立马上前将他赶出房间，“请您立即离开！”
    唐舟被人推搡着退出房间，眼睁睁地看着一群护士围上了母亲的病床。
    唐太太还未出院，就再度病倒。唐先生凌晨两点钟赶到医院，见到儿子的第一眼就大声让他滚蛋。
    走廊上方的照明灯早已熄灭，只有指向紧急逃生口的指示牌散发着幽幽的绿光。唐舟坐电梯下到医院大厅，门口处值安的保安瞥了他一眼又继续低下头玩游戏了。手游里的音乐欢快得有些古怪，就像Cult片里诡异的电子音，成为这寂寥又孤独的夜晚里唯一的背景音。
    唐舟一个人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怔怔地望着头顶的月亮出神。
    这是他第一次无比清楚地意识到：无论如何，他都不想和方媛将这场骗局维持下去了。
    

出路
    100.
    这一夜之后，唐先生就把司机叫来医院“站岗”，他的主要职责就是守在病房门口，避免唐舟进入病房。
    之前唐太太说她不喜欢房门上长方形的观察窗，于是让丈夫去买了个小窗帘做遮挡物。现在小窗帘被拉上了，唐舟站在紧闭的房门外，望着那副深蓝色的窗帘，不知道里面的医生现在正在说些什么，母亲的情况到底是好是坏。
    那一声近乎于暴怒的尖叫声后，唐太太突然跳下床就要去打他，唐舟抬起胳膊试图抵挡她半空中疯狂挥舞的指甲，甚至几度想要去抓她的手腕。推挤之间，也许是不小心碰到了她，等他回过神来，唐太太已经撞上身后的床头柜，整个人侧趴在地上没了反应。
    唐舟急忙将她扶上床，接连唤了她几声都没有得到回应，护士随后就涌进房间，将他赶了出去。
    半个小时之后，医生推开房门，视线和对面唐舟的撞在一块，他脚步一顿，下意识地过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房间，不知是在看病床上的唐太太，还是边上椅子里的唐先生。他似乎不想和唐舟打交道，匆匆瞥了他一眼就转身朝走廊里走去，唐舟却三步并作两步地跟上前，问他：“医生，她怎么样了？”
    医生不好再继续无视他，只能拿起手中的CT图像，伸出一根食指在上面点了点，“她这是脑外伤昏迷，好在没有血肿，不是脑出血，现在建议保守治疗，控制好血压……”
    “她还没醒吗？”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目光，“没有。”
    “保守治疗需要多久才能醒来？”?t“这个很难说，有可能一天就能醒，三五天的比较常见……”医生顿了顿，“再长些的也有，这个不是我能决定的。”
    唐舟接过他手中的CT图像，低声说了句“谢谢”。
    医生点了点头，正准备回办公室，回想起护士口中的八卦传闻，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年轻男子。其实他之前就经常见唐舟来医院送饭，对方好像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般十恶不赦。
    医生不解地摇了摇头，将双手揣回口袋，劝告自己还是不要咸吃萝卜淡操心。
    唐先生也从病房里出来了，他恨恨说了句：“你非得把你妈气死你才甘心！”
    唐舟背靠着走廊的墙壁一言不发，他的心脏跳动得十分剧烈，好似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一颗轻微松动的螺丝钉就能在一瞬间造成它的彻底罢工。额角与柜角撞击时的闷声好似在他耳边不停拉响的火警，他突然感到有点喘不上气，于是反手撑在身后的墙壁，在病房门口缓慢地蹲了下去。
    尽管病房的房门永远对他紧闭，唐舟仍然向公司请了一周的假。
    说是请假，其实只是申请不去公司打卡上班。他背着电脑包每天早晨准点出现在医院门口，司机不让他进屋，他就在走廊里找一个椅子坐下，连着手机的热点工作。周边人来人往，不少病人家属都认得他了，然而令他们感到奇怪的是，这间病房的窗帘永远都是合上的，唐舟更是从未踏进去一步。
    唐太太昏迷的日子愈久，唐舟的头疼也愈发厉害了，有一天中午他出去买盒饭回来，路过医院旁边的大药房，双脚不受控制般地拐了个弯，走了进去。
    药柜上摆着满目琳琅的“解毒剂”，他轻车熟路地挑了七八瓶非处方药扔进手中的篮子里。收银台的店员看着篮子里的药，没急着扫描商品，而是拿起一瓶强力止疼片晃了晃，问他：“这些都是你自己吃吗？”
    面对店员半信半疑的目光，唐舟一怔，张了张嘴唇，下意识就想找个借口搪塞过去，结果却脱口而出一句“不要了”。店员挑了挑眉毛，见怪不怪地弯腰将篮子放到脚边，再直起身时，对方早已落荒而逃，好似那篮子里装着见不得人的赃物。
    对于现在的唐舟来说，能止疼就能安眠。当天晚上他又来到了这家药店，这回他戴了口罩，而且只拿了一瓶布洛芬，从头到尾都避免和店员产生任何眼神接触。
    扫码付款时，店员问他要不要塑料袋，唐舟摇了摇头，将药瓶揣进兜里就迅速离开药店，回到店门外的车上。
    止疼药的药瓶都采用防儿童开启的瓶盖，需要外力压迫才能打开。他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单手握着白色的药瓶，食指和拇指来回搓动着瓶盖，“嘎吱嘎吱”的声响好似在转动生锈的机械部件。
    这是陈原帮他戒止疼药时所选的替代品，以前对他来说最无用的安慰剂现在却成了一种强力止疼片。唐舟望着手中的药瓶发了一会儿呆，终于将瓶盖下压，拧开盖子，然后习惯性地往手心里倒了三四颗。
    刚抬起手腕，一声沉重的感喟随着温热的吐息落进自己的手心，他呼吸一滞，眼神有一瞬间的清明，最终还是将其中两颗放回瓶中，只吞了一颗下去。
    现下已是深更半夜，方媛没有想到唐舟会在这个点给她打来电话。一句普通的问好过后紧跟着长时间的静默，她对接下来的事有了点不好的预感，于是暂停了平板上热播的电视剧，小跑到阳台上，还不忘关上了身后的推拉门。
    唐舟的嗓子很是沙哑，要不是因为知道他不抽烟，她还以为给自己打电话的是个老烟枪。他每说一句话都要停顿几秒，不知道是在想接下来的说辞，还是只想要歇一口气。
    “我这几天想了很多，想来想去，都找不到完美的解决方案。”
    他突然咳了几声，方媛问他：“你生病了吗？”
    唐舟自顾自地说：“……但我可以把对你的不良影响降到最低。”
    他想到什么似的，突然苦笑一声，却又因为这声苦笑而呛到自己，方媛听到他在听筒对面轻轻咳了几声。
    “她往陈原家泼了油漆——你说这是正常人会做的事么？”
    方媛一愣，虽然感到吃惊，却不觉得意外。有件事她一直都没有告诉唐舟，就在她去医院看望唐太太之后，没过多久就接到了对方的电话，说唐舟想要早一点完婚。
    “早点完婚早点度蜜月，度完蜜月你就可以来我们家备孕咯！你说这是不是两全其美？”
    换言之，在获知唐舟的性取向后，唐太太不仅坚持让两人结婚，甚至还想要加快进程，就像是为了尽早绑住她，好让她继续做这个冤大头。
    当时方媛回复她说：阿姨，我觉得这事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唐太太嘴上说好，没想到隔天就给她父母打电话过去了，好在方媛家还算清醒，他们说：这一辈子就一次的事，日子早就选好啦，定的可是今年最佳的良辰吉日，现在突然提前不太好吧？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唐太太连忙说：没有没有，我们能有什么事？我还不就是想要赶紧看他们俩成婚嘛！
    催婚催到亲家头上，方媛还是第一次见。
    她不得不承认，与唐舟结婚不会达到她理想中的效果；说的再难听一些，就算唐舟不会拖累她，唐太太也会成为她未来里的不定时炸弹。
    可是方媛不想做那个主动取消婚礼的人，对于潜在的骂名她仍然有所顾忌，所以当唐舟说出“我想来想去，都觉得结婚不是我们俩的出路——起码对于我来说不是”的时候，她难得没有骂他不清醒，也没有嘲笑他恋爱脑。
    她确实有相同的想法，好在唐舟是第一个开口的人。
    

不可抗力
    101.
    社会对女性的恶意总是更大，就算唐舟是决定取消婚礼的人，如果他对于其中原因只字不提，亲朋好友总会倾向于相信方媛才是过错方。好在他考虑周到，早已想好了说辞。
    长辈的心愿大多是子孙满堂，倘若他能找人开一个医院的假证明，方媛的父母知道了自然心里要打鼓，那时候他再主动取消婚礼，责任便会落在他头上，不至于拉她下水。
    方媛听得瞠目结舌，她喃喃道：“你可真够拼的。”
    “我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
    “取消婚礼的事，能不能晚一点再告诉你父母？”唐舟顿了顿，“能不能推到八月份再说？”
    方媛登时有点犹豫，他们的婚礼原定在八月底举办，如若推到婚礼前的最后一刻才取消，难免要惹人猜疑。
    唐舟解释说：“陈原八月份就该出国了，我怕说得太早，下一次油漆就要泼到他的工位上了。”
    “出国？出差吗？”
    “不是，他要出去念研究生。”
    方媛感到很是惊讶。陈原都工作这么多年了，怎么这会儿又要回去读书？随后她便心领神会：喔，唐舟八成是想和他比翼双飞呢。她坏笑道：“那你也和他一起去吗？”
    唐舟苦笑一声：“我去不了，我妈还在医院躺着。”
    “啊？她不是上周才出院吗？”
    “……她后来又撞到了柜子，现在还在昏迷中。”
    方媛听得倒吸一口凉气，“严重吗？要做手术吗？我明天就去医院看看。”
    “现在在做保守治疗。你先别过来了，等她醒了再说吧。”
    方媛在电话那端沉默片刻，叹口气道：“等她知道你要取消婚礼，估计又要进一次医院。”
    “长痛不如短痛。不然真结婚了，我们俩都不好过。”
    “也是，咱们这叫及时止损。”方媛自我安慰道。
    “所以我们推到八月份再宣布，可以吗？”唐舟沉声说：“只要他上了飞机，剩下的由我全权负责，你什么都不需要做。”
    眼看他都做到这份上了，加上唐太太又进了医院，现下的确不是斩乱麻的最佳时机，方媛“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他了。
    “你要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就跟我说一声。”
    “你能答应取消婚约，就已经是帮了我大忙了。”
    “客气什么？反正起初找你结婚的人是我。”方媛笑道：“就当是做了一次彩排吧，下次我就熟练多了。”
    其实这段时间她也考虑了许多。以前她以为和男方达成最大程度上的共识才是首要条件，如若财力相当，那是锦上添花。现在来看，男方的父母性格最好和她家相似，这一条软指标理应排在更前面。
    挂断电话之后，唐舟又往嘴里塞了一颗布洛芬，方媛答应得比他想象中要快，这件事似乎没有表面上那样难办。一学期往往只有三到四个月，陈原九月份开学，这意味着两人年底就能见面，其实分开的日子并不长。
    唐舟顿时有点迫不及待，真想现在就亲口告诉陈原这个好消息，可他看了一眼时间，还是按捺住了这股冲动。
    对他们来说，现在最保险的方法就是尽可能地少见面，以免周围出现第三双眼睛，给陈原造成不必要的麻烦，然而唐舟已经有近两周没有见到他了，尤其是陈原上周出差后，两人之间的信息发得格外少。白天里医院人来人往，工作邮件接连不断，因此情绪不容易堆积，可是一旦到了夜晚，唐舟一个人坐在医院前的台阶上透气时，就会特别想要见他一面，哪怕只是简单说两句话也好。
    他仰头望向头顶的月亮，忍不住又拧开了瓶盖。布洛芬总会让他想起陈原，这不是一个好的征兆。
    次日中午，唐舟全身武装，戴着帽子和口罩，乘坐公寓的货梯下到了地下车库，而后从地下车库的紧急通道上到地面，打车去了市中心最繁华的商场。他在商城里漫无目的地转了几圈，最后走进了一楼人流最多的公共厕所。
    等了好一会儿，终于等来一位和他身材相近的男子。男子戴了个鸭舌帽，身上穿了件黑色的牛仔夹克，他小解到一半，突然觉得后背发凉，回头一看，唐舟竟然站在不远处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他以为自己碰到了变态，顿时一点尿意都没有了，赶紧拉上裤子拉链就要离开，唐舟却上前拦住了他。
    “请问你这一身衣服要多少钱？”
    男子往后退了两步，心里直发怵，“啊？”
    唐舟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递了过去，“你介意和我换一身衣服吗？”
    没想到上个厕所还能收货意外之财，男子愣在原地，看了看唐舟的脸，又低头看了看他手中的钞票。唐舟以为他的衣服是名牌，于是又从口袋里拿出一沓钞票，“这些够吗？”
    男子刚想说“够了”，结果转念一想，万一眼前这人是个通缉对象，他换完衣服，会不会走出卫生间就凉凉了？想到这儿他浑身一个激灵，赶忙推脱起来，“不了不了，我还不想死……”
    唐舟这才意识到他误会了。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用最简短的语言解释来龙去脉是一件技术活。他将男子拉到墙角边，清了清嗓子，低声说：“不是的……我是去找朋友。”
    他故意在“朋友”两个字上多停顿了一下，希望对方能够理解。男子看来也是有经验的人，他作恍然大悟状，然后冲唐舟眨了眨眼睛：“哦，我懂了，你老婆是不是在跟踪你？”
    唐舟神色尴尬，勉强应道：“……你可以这么理解吧。”
    “你早说呀。”男子风风火火地脱下外套，唐舟一手接过衣服，另一只手将钱递了过去。
    虽说唐太太现在没有精力来找陈原的麻烦，可他还是不想冒着被人拍到照片的风险。两人交换完各自的衣物和帽子，就算是换装完毕了。现在唐舟穿着他的牛仔夹克和牛仔裤，男子穿着他的衬衫和休闲西裤，两人对着镜子打量一番，男子似乎对自己的新样貌十分满意。
    “你看我，是不是还挺人模狗样的？”
    唐舟干笑两声，不置可否，接着从口袋里拿出准备好的口罩递过去，“一会儿还得麻烦你戴着口罩出去。”
    男子接过口罩，赞许地点了点头，“对对，还要遮住脸。”他问唐舟：“你先走我先走？”
    “我先走吧。”
    “行。”男子收获了满满两裤兜的钞票，心情好得不得了，他双手插兜，靠在身后的墙壁上，“那我在这儿再呆十分钟。”
    唐舟压低帽檐，走出卫生间，打了个出租车就直奔陈原家。
    盛夏就要到了，正午的气温一度就要飙升到四十摄氏度。这件黑色的牛仔外套十分吸热，下车后唐舟仅仅只是过了条马路就浑身冒汗。等他爬到顶楼，更是热得气喘吁吁，口罩几乎都要被汗水打湿了。
    他将口罩拉到下巴上，按响了陈原家的门铃，然后歪过头打量起门侧的墙壁。
    之前的红色漆点显然被人用白色的油漆覆盖过，但是因为新旧油漆的氧化程度不同，色差依然有点明显。他挪开脚下的地毯，也许是因为给水泥地涂油漆的方法并不可行，几个顽固的漆点隐藏在门缝之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屋内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唐舟赶紧将地毯归位。陈原推开门时，笑意瞬间爬上了眼角，之前的油漆风波似乎已经被他抛到九霄云外，他刚要招呼唐舟进门，却被他身上的装扮吸引住了。
    只见唐舟的鸭舌帽上写了个大写的“HIT”，一圈银色的铆钉打在帽檐上，牛仔夹克的胳膊肘处有两个夸张到变形的破洞，衣摆上全是坠下来的线头。
    陈原忍俊不禁，“你怎么穿成这样？”
    唐舟尴尬地笑了笑，“偶尔尝试一下不同的风格。”
    “没想到你还有这种风格呢。”等他进屋后，陈原将他身后的防盗门关上，“吃过了吗？”
    “还没有。”
    “正好我家还有点剩饭，我给你弄点？”陈原转身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三盘菜，先把其中一盘放进微波炉里，“我最近新买了个咖啡机，要不要尝尝它做的拿铁？”
    “好。”
    陈原给咖啡机灌上饮用水，插上电源，然后踮起脚尖，从橱柜里拿出一包咖啡粉，“怎么今天过来都不打声招呼？”
    唐舟在沙发上坐下，“就是想和你说件事。”
    “什么事？好事还是坏事？”
    “等你忙完了告诉你。”
    “喔，还要卖关子……”
    陈原的笔记本就摆在茶几上，唐舟无意窥探，却不小心看到了学校的校徽，他心里一跳，瞥了一眼厨房，陈原正背对着他捣鼓着自己的咖啡机。他忍不住伸出食指碰了下触屏版，于是刚要暗下去的电脑屏幕又亮了起来。
    这是一封十分简短的、还未来得及发送的感谢信：
    亲爱的招生官：
    一直以来贵校都是我梦想中的深造地，感谢您给予我这样一个宝贵的机会，可惜因为不可抗力和私人原因，我选择继续留在国内发展。
    再次，十分感谢您的认可和鼓励！祝贵校人才辈出，越办越好。
    陈原
    唐舟只觉得脑袋“轰”的一声炸开了。
    

“我们私奔吧”
    102.
    出差回来前的最后一晚，陈原在酒店床上翻来覆去，直到凌晨三点都没能睡着。一旁的同事鼾声震天响，他心烦意乱，从床上坐起来套上一件外套，轻手轻脚地出了房间。
    下了电梯，他径直来到酒店门前的人行道上，摸出口袋里的烟盒，从中抽出一根点上火，叼在嘴里。
    学校今天又给他发来了提醒邮件，最后的回复期限马上就要到了。
    陈原将两只手揣进裤兜，微微扬起下巴，橙色的火光随着呼吸的频率时隐时现。月亮还跟以往一般清冷，仿佛一只神秘的眼睛。
    以前刚结婚的时候，夏晓小拉他去过不少次电影院，每次挑选的类型都和校园有关，剧情里总会出现身穿校服的愣头青们因为一时头脑发热，要为了高中时喜欢的对象报考非理想专业、甚至是非理想学校。夏晓小会因为这种烂俗的青春疼痛电影而热泪盈眶，陈原却总是兴致缺缺，有几次甚至还因为她在影院里哭得太大声而忍不住笑了出来。
    夏晓小狠狠锤了一下他的肩膀：你笑什么？
    陈原揉了揉自己的肩膀：我还要问你呢，你哭什么？
    她拿过纸巾擦起鼻涕：我感动呀，我才会哭。
    陈原摇摇头：这有什么好感动的？连自己的未来都不负责，要怎么对别人负责？夏晓小一时语塞，陈原还在继续自己的直男发言：你想想，男主角本来能考厦大，为了初恋报考了这种学校，乍一看很浪漫，等到考研、找工作时差距就显示出来了。人在步入人生新阶段的时候眼界也会随之而改变，如果他们俩最后真能结成正果，而且这也是男主角的人生追求那就算了；万一他们俩分手了，以后他再想起初恋的时候，想起自己如果原本选择了与他能力匹配的学校，想到自己也许可以赚到现在十倍的工资，是不是就只剩下怨恨了？
    夏晓小一听哭得更大声了。
    头顶的路灯被晚风吹得微微晃了晃，于是乎地面上的影子也跟着左右颤了颤。陈原深吸一口气，尼古丁在他肺里转了一遭，又被他从唇缝间吐出一半。
    唐舟每天在医院和公司之间往返跑，眼下的黑眼圈都快赶上大熊猫了，结果却还要半夜偷偷来找他。有一次陈原向他建议道：“要不你下次还是回家休息吧？”
    唐舟立马支棱起耳朵，“你不想看到我吗？”
    “我是怕你累着了，你回家的话还能多睡一两个小时。”
    “你想多了，我精神好的很。”
    结果陈原洗了个澡出来，发现唐舟面朝下趴在沙发上睡着了，他怕唐舟闷死，赶紧走上前将他翻了个面。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唐舟经常健身的关系，陈原给他翻身的时候得用两只手揽住他的腰，将他推拽三次才算完毕。他才洗完澡却又出了一身汗，坐在旁边气喘吁吁，发现唐舟竟然还没醒，于是鬼使神差地伸手在他脸上捏了捏。
    陈原摸出手机，找到以前偷拍唐舟睡觉时的几张照片，他越看越觉得好笑，可是一想到唐舟是因为自己才遭受这些无妄之灾，心情顿时又低沉下去。
    如果——
    如果那天他没有得意忘形，去牵唐舟的手，现在他们俩说不定就在琢磨去买圣诞节的机票。
    陈原嗤笑一声，拿下烟嘴夹在指间，这会儿他觉得自己也不过是愣头青一个，他留下来也无法解决问题，唐舟依然得一个人收拾烂摊子，可他难得觉得自己至少能给唐舟提供一张睡觉的小沙发。再说了，他本来也是受了唐舟的鼓舞才申请出国读书，这会儿顶多算是回到“人生正轨”，算不上什么牺牲。
    出于礼貌，陈原次日回到家中，终于决定回一封邮件，想要向学校表示感谢。该说的梦想和野心都在申请时递交的个人陈述里阐明了，拒绝时自然不再需要强调自己历经的艰辛。唐舟想象不出来他在写下这封感谢信时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不是都将学校的礼堂设置成电脑背景了吗？不是说做梦都想要出国读书吗？怎么现在说放弃就放弃了？
    陈原将热好的饭菜端到客厅的茶几上，又转身从厨房里拿出两杯咖啡，他发现唐舟一直没有动筷子，于是说：“我吃过了，你不用等我。”
    新煮的咖啡还有点烫手，唐舟将马克杯放到茶几上，没有急着喝。
    “你什么时候开学？”
    陈原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起这个，两人视线一碰，他赶紧低下头抿了抿手中的咖啡，嚅嗫道：“……我不打算出去读书了。”
    “为什么？”
    “我觉得学费还是太贵了，省下来的话，买完房说不定还能做一点理财和投资。”
    假话。
    唐舟在下拉邮件时，看到邮箱底部的Offer里，学校承诺会提供部分奖学金。
    陈原继续说道：“而且读书的话，事业上又会有两年的断层，对以后的发展也不一定好。”
    唐舟眉心紧锁，“出国深造怎么能算是断层？你不是说想往上走就得转管理层吗？”
    “管理层又不是非要学历加成……”
    “那你想要怎么做？”
    唐舟有些不同寻常地咄咄逼人，陈原搁下杯子，似乎觉得今天的咖啡有点苦涩，他伸手挠了挠耳后，因为太过用力，在皮肤上留下了几道浅淡的抓痕。
    “我只是觉得国外也没什么好的。”
    “哪里不好？”
    陈原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将头偏向另一边，脸色沉了下去。
    “人的主意总是会改变的，我就是不想去了。”
    两人各自坐在沙发的一角，谁也没有说话，茶几上的三盘菜还在冒着热气，户外有蝉慢吞吞地钻出土壤，费力爬上粗壮的梧桐树干。
    唐舟两侧的太阳穴一阵针扎似的疼，明明他没有空腹喝咖啡，胃里却开始翻江倒海。他忍不住将一只手揣进口袋里，紧紧握住了那瓶开封过的止疼药，好似抓住了湍急河水中的一把救命稻草。
    来之前，他还满心欢喜，以为自己找到了解决方法。他在脑海里预演了许多遍，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我不结婚了，我可以一直陪着你。
    事实上却是陈原陪着他，就算他不结婚了，他依旧被病床上的唐太太所捆绑，他甚至无法保护陈原不被偷拍、监视。他才是阻拦对方前进的不可抗力。
    可是陈原不一样，他那么骄傲的人，理应被强劲的风托住双翅，在云层间无拘无束地穿梭，而不是冒着声名狼藉的风险停留在原地。
    唐舟不想将来他想起自己的时候，只能想起一地鸡毛，更不想他为自己做出这样的牺牲。
    陈原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你今天来就是问学校的事情吗？”
    唐舟呼吸一滞，这一瞬间许多话语涌到喉头。危险的念头从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他张了张嘴，一句无声的“我们一起走吧”随着轻微的叹息声从嘴角泄出。
    他好想要说：我们一起走吧，一起私奔吧，去哪里都好，去只有我们俩的地方。好在唐舟随后便清醒过来，陈原决不会同意他这般自私的请求。无论是愿意配合他的方媛，还是依然昏迷中的母亲，最终都只会成为陈原的重担。
    这是一盘死局。唐舟握紧口袋里的药瓶，指节用力到发白。
    “不是。”
    “那你要跟我说什么？”
    那句从未来得及说出口的“我们私奔吧”，最终变成了：
    “我们分手吧，陈原。”
    陈原是一只长在他心里的影子，和他血肉相连，所以如果想要捏碎陈原的软肋，唐舟一击便能致命。
    “我没有精力再处理你这边的事了，我母亲现在还在医院里，结婚之前，我不想再出任何岔子了。”
    陈原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他咬紧了后槽牙，想要极力克制住呼吸的频率，这样的事以前不是没有发生过，没想到第二次却比第一次还要难以令人接受。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又犯了自作多情的毛病，还以为唐舟没了他就不行，其实并不是，大家都是独立的个体，人与人之间的粘黏性本来就很低，没有必要将各自之间的牵连看得那样重要。
    可他还是不由自主地伸出了试探的触角，谨慎又克制的余光犹如缓慢上涨的潮水，唐舟却像被他烫到了似的，突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我已经说完我想要说的了。”
    陈原禁不住浑身一哆嗦，狼狈地收回目光，像是冒犯到了对方，两只手十指紧扣，直到手背上突起青筋。
    也许这一天早就被写进了命运里，无论早晚，总会到来。他早早蒙蔽了自己的双眼，这会儿垂下眼皮，才再次望见了自己手腕上的那根断线。也许无论他们俩是在一起还是分开，都不会有什么不同。千百种不同的走向里，他总以为会有一种峰回路转，原来都只指向同一种结果。
    这是唐舟最后一次推开陈原家的门，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今天陈原没有过来送他。他背对着自己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身影变得十分遥远，像是定格在了画面中央。
    当关门的碰撞声惊醒楼道里的感应灯时，陈原才回过神来，他慌慌张张地跑到窗口边，唐舟从几颗巨大的梧桐树下走过，好似一只缓慢前行的蚂蚁，最后消失在不远处的拐角，从头到尾他都没有抬头看自己一眼。
    唐舟真的走了。
    以前唐舟从他家离开时，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都要抬头看一看他，要是发现陈原也在窗口处“偷窥”，就朝他挥一挥手，一步三回头。
    陈原躺回沙发上，就躺在以前唐舟不小心睡着的位置上。或许是因为才刚出差回来，他感到有些困乏，两只眼皮越来越沉，浑身的骨头好像都要散架了。他昏昏沉沉地睡着，又昏昏沉沉地醒来，空白的梦境之外，时间的沙砾仍然在毫不留情地向下坠落。最后一次睁开眼时，窗外的天色暗了下去，茶几上的饭菜早已凉透了，咖啡也不能再喝了，他从沙发上慢吞吞地爬起来，机械性地想要查一查邮件，打开电脑后，却看到了那封草稿箱里的邮件。
    他出神地望着屏幕，心想：还好他没有发出这封感谢信。
    陈原合上笔记本电脑，于是客厅里唯一的光源又熄灭了，他重新在沙发上躺下，戴上耳机，调出了那首熟悉的《蜗牛》，将这首歌单曲循环了许多遍，就像中考之后的傍晚，大一那年的夏日，还有知道唐舟即将结婚的那一天。
    可能这回他真能乘着叶片向前飞去，唐舟也不需要再负重前行了，他们俩都能有光明的未来。
    陈原按下切歌，随机到的下一首却是《彩虹》，缓缓响起的前奏让他浑身触电般的一颤，他立即想要暂停播放，眼泪却率先掉了下来。
    在他三十岁那天，唐舟曾经坐在酒吧的小舞台上对他说：希望今后你伤心的日子可以少一些。
    陈原用两只手捂住脸。伤心的日子总该有到头的时候，希望今天可以是最后一天。


平行世界
    103.
    当晚唐舟就病倒了，他的胃一阵阵地绞痛，因为没吃什么东西，回家后只能吐一滩水。周周听到异响敲了敲哥哥的门，唐舟却让他别进来，说自己要睡觉，不打算吃晚饭了。
    周周“喔”了一声就回屋做作业去了，期间阿姨过来问他今天要做几个人的饭，他想了想还是说两个人。晚上他一个人吃完饭，抱着平板在沙发上看了一集动画片，临睡前又去敲了敲唐舟的房门，这次却没得到任何回应。
    从唐舟回家到现在也有小半天了，周周上一次见他这样睡到日夜不分似乎还是陈老师刚刚搬进来的时候，他将一只耳朵贴在门上，似乎想要听听里面有没有声音。
    “我可以进来吗？”他从门缝里探进一只眼睛，“你不说话就是默认咯，你默认我就进来咯……”
    屋内黑漆漆的一片，扑面而来的冷空气让周周浑身打了个寒颤，双眼一时适应不了黑暗，他在门口站了一会才走到床边。唐舟身上盖了厚厚的被子，睡在床上一动不动，周周屏气凝神，却没能捕捉到他的呼吸声，他想起自己以前看过的电视剧，心脏顿时挤到了嗓子眼，于是小心翼翼地将手探到了哥哥的鼻子下面。
    才刚探到气息，唐舟就睁开眼问他：“干什么？”
    两人大眼瞪小眼，周周吓得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见哥哥没事，又默不作声的从地上爬起来，揉了揉自己的屁股。
    “你不舒服吗？”
    “没有。”
    “你的声音都变了。”周周心想，简直像吞过玻璃一样。他问唐舟：“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用。”唐舟闭上眼睛。
    晚饭都没吃，难道不会饿吗？周周试图用自己最爱的菜肴引诱他。
    “今天阿姨做了红烧肉，你吃不吃？”
    见唐舟半天不说话，周周意识到他很有可能生病了，他将手背贴在唐舟的额头上压了压，只觉得他出汗出得厉害，于是一溜烟跑出门，从自己的房间拿来温度计，塞进他哥的嘴巴里。
    唐舟眉头一皱，刚想伸手拿掉嘴里的温度计，周周却一巴掌拍掉了他的手。
    “你别动，马上就好了。”
    唐舟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阖上了。
    唐舟不喜欢让外人住在家里，尽管陈原搬走后客房就空了出来，他依然没有让家政服务人员住进来，所以当周周发现哥哥烧到了三十八度时，他连找谁帮忙都不知道。他跑到厨房里翻箱倒柜，找出了十几盒常用药，光是退烧药就有四五种不同的品牌。他将所有说明书展开铺在桌面上，读了半天也不知道唐舟这种情况应该吃哪一种。
    他想到了陈原。陈老师总该知道这时候应该吃什么药。
    电话响了两声，陈原就接了起来。
    “陈老师，我哥哥发烧了，你知道他该吃哪种药吗？”
    “发烧了？多少度？”
    “三十八。”周周摆弄着手边的几个药盒，“我找到了好多退烧药，不知道应该给他吃哪一个。”
    “你等等啊，我马上就来。”
    陈原挂断电话，套了件外套就出门了。唐舟以前有囤积药品的毛病，他担心周周找出来的那些药都过期了，于是干脆去药店里买了些新的，又去附近的便利店里买了点水果。
    半个小时之后，他拎着两个袋子到达了公寓的一楼大厅，周周正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盯着自己的鞋子发呆，陈原唤了一声：“周周！”
    周周抬起头，急忙迎了上去。
    陈原从袋子里拿出一盒蓝白相间的药盒，“我买了点感冒药过来，这个要一天吃两片，你回去后先给他吃一片，明天早上起来再吃一片，看看体温会不会降下来。”
    周周接过他手中的袋子，“陈老师，你不上去吗？”
    “不了。”陈原借口说：“我明天要早起，给你送完药我就回去了。他要是烧到三十八度五以上，你再给我打电话。”
    周周点点头，“等哥哥病好了，你就来我们家做客吧。”
    “有机会再说吧。”陈原问他：“你最近怎么样啊？我听说你上次期末考得很不错。”
    “一般般吧。”周周低下头，一只脚尖在地上转着圈圈，“你最近在做什么呀？还是做工作吗？”
    “我啊……”陈原想了想，说：“我准备出国读书了。”
    周周感到十分惊讶，他想象不出来陈原当学生的样子，一时有点口无遮拦，“到时候你的同学会不会都比你年纪小？”
    陈原倒没觉得被他冒犯，反而被他逗得笑了起来，“是啊，很有可能，你说我是不是不应该出去读书？”
    “为什么不读？你读了以后就会比没读的人厉害。”周周又问他：“你要出去读多久呀？”
    “不出意外的话，两年吧。”
    周周张大了嘴巴，“那我不是两年都见不到你了？”
    “我读完书就回来了，平时也有假期。”
    见周周仍旧哭丧着脸，陈原安抚他说：“平时有空我们还能视频呢，你家里不是才给你换了个新平板吗？”
    周周这才喜笑颜开，陈原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色道：“好了，你赶紧上去吧，现在你是你们家的大人了，你得学会照顾你哥了。”
    周周鸡啄米似的点点头，和陈原说了再见，陈原目送他走进电梯才转身出了公寓大厅。
    周周回到家中，将袋子一齐堆到唐舟的床脚边，首先从里面掏出那盒感冒药递过去，学着陈原的模样说：“你先吃一片这个，明天早上起来再吃一片。”
    唐舟从床上坐起来，接过他手中的药片，打趣道：“现在竟然还要你这个小屁孩来照顾我了……”
    “哼，谁叫你生病了。”周周弯腰将水果从塑料袋中一个个地拿出来堆在床头柜上，“陈老师还买了点苹果和橘子，说你要补充维生素……”
    唐舟一听，脸色即刻就变了。
    “你叫他过来的？”
    周周还在忙着转移水果，“对呀，我不知道哪些药能吃，就给陈老师打了电话……”
    唐舟低声喝道：“你叫他过来干什么？！”
    万一陈原又被拍到照片，那就是功亏一篑。
    周周直起身，这才发现唐舟脸有愠色，他吓了一跳，两只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嘴角瞬间撇了下去，说话的声音里都带了哭腔，“你在睡觉呀，我又不知道给你吃什么药，万一你烧死了怎么办……”
    可是这会儿对他发脾气也不能解决问题，唐舟一手抵在额角，似乎是想事情想得出神，过了一会还是忍不住问道：“他还在楼下？”
    周周吸了吸鼻子：“没有，他回去了。”
    回去了好，回去了被拍到的机会就少。唐舟看了一眼周周，垂下眼说：“别哭了，我不该吼你。”
    周周揉了揉眼眶，“我没哭。”
    唐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你们还有没有说其他的事？”
    周周刚想说没有，随后便想起陈原读书的事，于是告诉他：“他说他要出国念书去了。”
    唐舟一怔，“……真的？”
    “真的。”周周观察着哥哥的脸色，却越看越觉得奇怪，“你笑什么？”
    “没什么。”唐舟重新在床上躺下，“帮我把房门带上吧，我要睡觉了。”
    此时陈原在楼下抽完了第六根烟，他踩灭烟头，感到脖子有点僵硬。唐舟所在的楼层实在是太高了，他甚至不知道对方的窗口到底是哪一间。回想起自己当初连夜搬来的时候，那是狼狈万分，现在只觉得无论是眼前这间富丽堂皇的大厅，还是那扇遥远的落地窗，都和他没有关系。
    要是唐舟明天不发高烧，这大概就是他最后一次过来了。
    晚风吹得陈原的思绪纷纷扰扰，他抽出口袋里的左手，不由自主地抬高胳膊，舒展开五指。
    浩瀚的夜空之中，除却几颗寂寥的星星，隐晦的图腾逐渐显露出原有的繁复花纹，乍一看是交错纷杂，陈原却知道它们存在指向性。无限的可能性中，唯独他这一根却过早地衰落。
    他曾经无数次这样观察过自己的红线，一开始还觉得难以接受，不愿去看它，仿佛它是一块难看的胎记，后来好像也习惯了，习惯了和它共存，习惯了兴头上总会被人当头泼下一盆冷水。离婚的时候他的心理预期曾经往下掉了好几个档，可遇见唐舟之后，又觉得它或许不一定是个诅咒，他的预期便和这根线一起波动着，起伏后永远跟着下坠，触底后又会被给予一颗甜枣，好似一根没有终点的波浪线，他永远也无法得知自己最终会停在哪儿。
    就好像现在他终于等来了梦想成真的这一天，尽管付出的代价却是他难以想象的。
    黑暗的卧室之中，唐舟在床上坐起身，拿过那盒感冒药在手里仔细摸了摸，然后又放回床头柜上，和那瓶布洛芬并排摆放。他抬起自己的左手腕，难得端详起这个陪伴他长大的、多余的印记。当年唐太太威逼利诱才得以成功逼婚，他自嘲地想：万一线的另一头曾经系着陈原的手腕，他们到底是像自己的父母一样捆绑更好，还是像现在这样走散更好。
    两人同时望向自己的手腕，一位高高扬起下巴，好似在仰望头顶的星辰；一位坐在床沿，低垂的视线仿佛能够穿越四十多层的距离落在对方肩上。他们都在这一刻想象着，有没有可能在另一个平行世界之中，他们不仅仅是陪跑关系；有没有那么一天，他们可以肆无忌惮地拥抱，可以在拥挤的人流之中牵起各自的手，不用担心被人群冲散，也不需要顾忌未来的轨迹。
    

陷阱
    104.
    唐舟退烧之后就又回到医院陪床了，他依旧坐在病房门前的椅子上工作。这次唐先生没有雇佣专业的陪护，他和唐舟一样请了假，唯一的区别就是他可以自由进出病房。
    唐舟发现父亲每次在进屋之前都会轻轻敲一敲房门，说：“是我，我来看你了。”
    “为什么要敲门？”有一次唐舟在他即将推门的时候这样问道。
    唐先生动作一顿，转过身来，“听说昏迷中的人也会有感官，我不想让她觉得我粗鲁，招呼都不打就进去了。”
    唐先生偶尔会允许唐舟进屋看看。难得三人齐聚一堂却没有产生硝烟和战火，不同于以往的声嘶力竭，这回唐太太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吸着氧，一旁的心电监测仪上，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之内。唐舟在床边站了没一会儿唐先生就将他赶了出去，像是害怕他又要惹是生非，干出点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
    后来唐舟在走廊里碰见主治医生时上前询问过母亲的状况，医生却只是将上次的话重复了一遍：“没有明显的脑出血，不需要做手术，现在住院观察即可。”
    “她已经昏迷两周了，不能再做个检查吗？”
    “之前该做的检查都做过了，我也给你看了CT。这种事情急不得，你看旁边的病房里还有一年多才醒过来的。”
    “一年？”唐舟一筹莫展，“就只能等她醒？什么也做不了？”
    医生摇了摇头，“……再等等吧。”他双手背后，绕过唐舟，“我还有别的病人要看，先走了。”
    一年对他们家无论是谁来说消耗都太大了。在这之后没几天，唐舟就申请了院外会诊。方媛这一方面的人脉不少，唐舟问她能不能帮自己联系几个专家过来看一看唐太太的病情，方媛答应得十分迅速，转头就给几个颅脑外伤的外院专家去了电话。
    “最早这周五就能到。”她答应唐舟。
    邀请流程看似十分顺利，没想到最终会卡在唐太太的主治医生上面。
    “你怎么突然想着要找外院的医生过来？”医生将唐舟拉到自己的办公室里，小声问他：“你准备给她转院吗？”
    “不是，我只是想请他们过来看一看我母亲的情况。”
    “她的情况我已经跟你说过了，你还有哪里不明白吗？”医生的眼珠在眼眶里焦躁地转个不停，“一般来说本院医生搞不定的时候才会请院外的专家过来，我们几个都看过她的检查结果，她的情况根本不需要做手术，你叫他们过来也不一定有用。”
    “万一他们找到症结，她能够早点醒过来，你们的负担也小一些，不是吗？”
    医生喃喃道：“昏迷这种情况啊，里面的不确定因素太多了，能不能找到原因谁也说不准，而且院外会诊的花销可一点都不低，你真的不打算再考虑考虑？”
    以往医生对他避而不及，今天却难得说了这么多话，唐舟见他扯了好几下领口，似乎觉得十分燥热。
    “治病救人自然不应该考虑成本，医生，你说是不是？”
    “是、是，家属和医院都是不计成本……”医生干笑两声，“我有个想法，不知道该不该说。”
    唐舟沉声道：“您说。”
    “我们这边一直都是建议保守治疗，但是如果你一定要寻求别的法子，我们可以给你母亲办理转院……也许别的医院真能有更好的治疗方案。”
    宁可让唐太太转院都不愿意让外面的医生过来看一眼，唐舟微微皱起眉心。方媛那边的关系都已经打通了，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医生会反对院外会诊，明明对方只需要同意申请即可，手续算不上十分繁琐。
    他沉思片刻，心里有了个大致猜想。
    “转院就不必了。”
    “那你要是找他们过来的话……”
    “既然您说这事没有必要，那就不请了。”唐舟定定地看着他说：“一切都听您的。”
    “行、行。”医生冲他挤出一个客气的笑，“你要是还有什么不清楚的过来问我就行。”
    唐舟走出办公室，侧头盯着门框上的医生名牌多看了两眼。如若真是病情有假，转院后总会暴露出来；可要是真转院了，主治医生便不需要再担责。出了医院，他第一时间拨通了方媛的电话。
    “我这边暂时不需要医生了。”唐舟顿了顿，说：“我怀疑她已经醒了。”
    方媛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意思？那到底是醒了还是没醒？”
    他将自己和那位态度古怪的医生之间的对话告诉了她，方媛也听出了点蹊跷的地方，“转院？我这边的医生随叫随到，怎么着都比转院要方便，他为什么不乐意？”
    还未等唐舟答话，她便会意过来，“如果院外会诊诊出了点不对劲的地方，他作为主治医生可逃了不干系。”她若有所思地撑着自己的下巴，“可是你妈妈的病情继续拖下去风险依然很大，除非——”
    两人异口同声道：“除非她根本就没事。”
    方媛感到一阵后怕，还好他们俩已经决定取消婚礼。
    “……你打算怎么办？”
    唐舟揉了揉眉心，“先看看她到底是什么情况吧。”
    以往他来医院陪护的时候，唐太太都房门紧闭，在他被允许进入病房的为数不多的机会中，唐先生也都在场。当晚唐舟回到医院里，趁着给手机充电的机会，将录音笔贴在了病房对面的椅子下，然后将一只充电器状的针孔摄像头插进插座，摄像头正对着唐太太病房的方向。
    安装完设备之后，他打电话告诉唐先生公司这几天有急事，从明天起自己就不能来医院了，之后便离开住院部，回到家中。
    周周已经睡下了，他还对妈妈住院的事浑然不知。唐舟静悄悄地回到卧室里，在书桌前打开了笔记本。
    分辨率有限的画面里，观察窗上的窗帘依然紧闭，偶尔有人从病房前走过，一切看起来都和以往没有任何不同。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药瓶，往嘴里扔了两片布洛芬，吃糖似的，然后转头就搜索起医生的信息：
    王医生，本硕连读七年，医院里实习三年后又去读了博，二零一零年从院校毕业，二零一二年当上主治医师。网上能搜索到的照片里，也只能找到他到各地参加会议时与同事们的合照。他和唐太太的人生轨迹截然不同，两人一个从医，一个从商，怎么看都无法产生关联。
    唐舟只得将这个人名发给方媛，请她帮忙查一查他的家庭背景。
    方媛调侃他：没想到你这人做起坏事还挺熟练。
    唐舟不由地苦笑一声，这会儿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他妈的翻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唐太太敢调查陈原的信息，他也有办法调查王医生的背景。
    正在他等待方媛答复之际，一旁的显示器上终于有了点动静。
    静音的画面之中，唐先生出现在了病房门口，他手里拎了一小袋水果，像往常一样敲了敲门，而后才推门而入。
    房门很快就关上了，唐舟想象不出来紧闭的窗帘之后到底会是怎样一副情形。这是布下陷阱的第一夜，他告诫自己必须得耐心一些。
    

想你
    105.
    为了拍摄到一条有用的信息，唐舟等了整整一周，白天他仍然去公司正常上班，晚上回家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内手动检索监控视频。他将日间拍摄到的画面调到八倍速观看，因为夜晚访客较少，便加速到十六倍，就算是这样，看完一整天的量也需要两到三个小时。
    直到第七天傍晚，他才抓住了确凿的证据。
    视频里示今天中午，唐先生拎着盒饭出现在了病房门口，他轻轻敲了敲门，不同于以往的是，这一回房门是从里面打开的。
    唐舟从椅子里坐直，将视频倒带几秒，逐帧播放起来，只见唐先生的手还未碰到房门，门把就自动向下压去。他按下暂停，将画面放到大最大，模糊的人影从门缝间一闪而过，由于唐先生的背影遮挡了大部分画面，尽管视频只能捕捉到对方的小半张侧脸，但也足够他认出这是谁了。
    唐舟一手搭在键盘上，心中有了数，获知母亲平安的一瞬间虽感到如释重负，可他的脸色却愈发阴沉。视频仍然在加速播放，唐先生进屋一刻钟之后，房门被再次被推开了。唐太太在密闭的环境里呆了两周，每日吹空调吹得头昏脑涨，加之唐舟一连好几天没有去过医院，她也放松了警惕，便使唤丈夫给自己开窗通风。
    唐先生为她打开门窗之后，站在了病床对面。这一回唐舟清清楚楚地看到她坐在床沿，手里捧着一个装水果的陶瓷碟，碟上盛着一串饱满的葡萄。
    唐先生的嘴唇张合几下，说的大概不是唐太太爱听的话，于是她眉毛一挑，面露不悦，唐舟看到她扭过头，嘴皮子动得很快，看来不是在骂人，就是在训话。
    唐舟取下金丝边框的眼镜放在手边，两只手十指交错，压在唇前，心情逐渐沉到了谷底。他要是再敏锐一些，是不是就有可能早点拆穿她的骗局，他和陈原是不是也不至于落得分手的下场。
    回想起陈原默不作声地坐在沙发一角，好似自己当真是导致他家庭破碎的罪魁祸首，唐舟感到心口一阵发慌，好像有小人拿着鼓槌恶劣地敲在他的胸口上，大声嘲笑他作茧自缚。手边的药瓶里只剩下三片布洛芬了，他低头拧开瓶盖，借着一旁的温水，一颗接一颗地咽下药片，然后靠在椅子靠背里缓了缓神。
    半小时之后，布洛芬就会开始生效，可是他一闭上眼就想起那天下午，面对自己那样过分的“指控”时，陈原却一句辩解都没有。唐舟冷汗涔涔，来不及等头疼缓解便抓过一旁的外套和车钥匙，径直开车去了医院，好像一旦他晚上一分一秒，真相又会从指缝间溜走。
    探视时间就要结束了，司机结束了一天的站岗，早已离开医院，此时唐太太的病房门口没有其他人，唐舟首先取下椅子底下的摄像头和录音笔放进口袋，接着转身走到门口，右手搭在门把上。
    他做好了硬碰硬的准备，甚至打算在拆穿唐太太的把戏之后，就告诉她自己不会再履行婚约。她以为自己将儿子牢牢握在手中，唐舟自然也掌握着轻易激怒她的法子，今天一旦他推开这扇门，就是覆水难收，再无退路，纷纷扬扬的硝烟势必会牵连多方。
    唐舟出神地盯着观察窗上闭合的窗帘，将把手越握越紧，仿佛随时就要用力下压，破门而入。那个名字却像一星转瞬即逝的火花，从浓雾前一掠而过，他喉结一滑，眼神终于清明过来。
    现在还没到陈原出国的时候。
    唐舟突然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似乎对自己的举动感到十分诧异，然后转身匆匆忙忙地离开医院，回到停在人行道边的车里。他将录音笔从口袋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启动引擎之后，却不由自主地朝陈原家的方向开去。
    自从陈原搬走后，唐舟就经常开车过来找他，有时候时间不算太晚，陈原说自己嘴馋，想吃点油炸的，他就顺路买一份炸鸡排带过去。
    两个人窝在小小的沙发里，电视里播放着无关的对白，他们各自玩着手机，陈原刷到一条朋友圈，转头就告诉他：我听说这个老电影很好看。
    唐舟瞅了一眼，问：讲什么的？
    我也不知道。陈原将朋友圈里的海报放到最大：他们都说好看。
    于是唐舟将电脑接到电视屏幕，陈原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冰镇的大瓶可乐倒进盛满冰块的玻璃杯中。客厅的灯一关，两人躲在一张柔软的毯子之下，就好似坐在包场的私人影院里，而且是没有扶手碍事的私人影院。
    这会儿他很想去陈原楼下呆一会儿，看看他的窗口是明是灭。也许是止疼药的剂量不足，唐舟麻木地站在悬崖边缘，几度就要做出危险的举动，好在他开到半路便回过神来。他一个急刹，立即调转车头，朝相反的方向驶去。
    路过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大药房时，唐舟停下车，又去里面买了一瓶布洛芬。他将药瓶放进口袋里，心里好像也踏实了一点，不再觉得脚踩棉花，总在半空中漂浮。
    回到家后，他将录音笔调试到与视频同步，然后从门被打开的时间点开始播放。
    于是静默的画面里终于有了生机，偶尔有人从镜头前走过，纷沓的脚步声夹杂着走廊里忽远忽近的交谈，好似嗡嗡不停的白噪音。常速播放的画面中，唐先生将房门打开后，站到了病床对面。床沿边唐太太捧着手里的水果，嘀嘀咕咕了几句，唐先生听到后却突然面露愠色，声调终于高了一些，因此也被门外的录音笔捕捉到了。
    “我看他很担心你啊，本来都要叫外面的专家过来看看，全靠王医生才拦下来，人家也不容易，每天要给别人治病，还要管你。”
    “我怎么了？我在这住院是给他交钱哎，对他有什么不好的？”
    唐先生绕着病床一边踱步一边说：“要不你还是算了吧？你这么惩罚他有什么意思呢？”
    唐太太将手中的葡萄搁回碟中，狠狠瞪了他一眼，“要不是因为我，他就得悔婚了，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唐舟看到这里就将笔记本合上，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他不感到意外，却也不觉得愤怒，氢气从破了一道小口的皮囊里缓慢流失，人在这一刻只能感到一点疲倦。
    除了疲倦，还感到四肢沉重，房间内的重力好像成倍地压在了他的肩膀之上。如果陈原没有清空他的橱柜，他大可以翻出几颗褪黑素咽下，可是现在他身边只有一瓶未开封的布洛芬。想到这儿唐舟从口袋里摸出药瓶，放在床头柜上，放在一睁眼就能看到的位置。
    然后他拿过手机，点开了和陈原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聊天记录是陈原问他妈妈的情况有没有好转，再往上翻就是东窗事发的那一天，陈原发来的：
    [对不起]
    唐舟用力眨了下眼，用拇指轻轻按在屏幕上方。圣诞树下的合照、香港上空的月亮、还有陈原三十岁生日时的合照从他眼前一闪而过，亲密无间的对话里，偶尔夹杂着滑稽的自拍，越往前翻，语气则愈发客气和疏远。他机械地翻动着聊天记录，直到顶头的日期显示二零一九年夏。
    那个兵荒马乱的夏天，他向陈原发出了第一条邀约。
    唐舟点开输入框，虚拟键盘的敲击声滴滴哒哒，他想要告诉陈原自己不会结婚了，母亲的病情也没有他们俩想得那样严重，他接下博士生项目的Offer，他们就能一起出国，远走高飞。他将手机里这条长长的信息反复读了好几遍，即将发送之前，却又想起了那封简短的感谢信。
    他无法预知陈原在看到这条信息之后，到底是欣喜更多，还是忧虑更甚。陈原难得做出了遵从内心的选择，他不想成为对方的心理负担，不想再听他自欺欺人地说：追寻梦想还不如在投资理财来的实在。
    输入框里密密麻麻的字最终还是被他一一删除，唐舟将手机关机，扔到一边，半睁着眼，愣愣地望着床头柜上的药瓶。
    他不敢轻举妄动，不想再冒险，就连一句想你也不敢告诉他。
    

露馅
    106.
    在医院的查房制度里，主治医生应每日查房一次，上午八点开始，级别更高的主任医师则一周查房一到两次。上级医师查房时下级医师也必须参加，这天刚好是主任医师过来查房的日子，他身后跟着主治医生、住院医师、护士长、以及实习医师，他们在唐太太的病房里做了短暂的停留，王医生向主任简单介绍完她的病情后，一行人退出房间，准备前往下一个病房。
    王医生手捧病例，余光一扫，进屋前走廊里还没有其他人，这会儿却看见唐舟站在病房对面。两人对视一眼，唐舟背靠墙壁，双手插兜，查房的队伍浩浩荡荡，他偏偏面无表情地盯着眼前的王医生，下巴微微扬起，毫不遮掩打量的目光。王医生被他盯得心中一阵发怵，赶忙收回视线，紧跟在主任身后朝隔壁病房走去，佯装没有看见他。
    明明背对唐舟，他却觉得对方的视线牢牢钉在自己背上。
    查完房已经是中午了，王医生请去食堂吃饭的同事们帮自己带一份饭，之后便准备回办公室继续工作，走着走着却脚步一顿，他看见唐舟站在办公室门口。
    比起先前走廊里略显冷冽的眼神，这一回唐舟冲他客气地笑了笑。
    “医生，你们平时都这么忙吗？”
    王医生用钥匙打开办公室的门，“查房都是这样的，习惯了。”
    “我可以进去吗？”
    办公室里其他同事都去吃饭了，王医生没有拒绝他，说了句“可以”，于是唐舟拉过一旁的椅子坐下，接着反手关上了门。
    王医生瞥了一眼闭合的房门，在办公椅前坐下，低头写起病例，“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不是什么大事，”唐舟翘起右腿，两只手十指交错，搁在交叠的膝盖之上，“我们家世代从商，零五年的公司合并导致了影响最为严重的一次大换血，好不容易蓄精养锐，却又赶上金融危机。”他半眯着眼，望着自己的脚尖，像是在自说自话：“我们之所以能够熬过零八年，很大一部分原因都得益于我母亲的雷霆手段——作为集团的法人代表，她就该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公司。玩弄权术、明争暗斗，这些都是她擅长的事。”
    医生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埋头继续写起病例，“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唐舟摇了摇头，悠悠道：“我母亲从小锦衣玉食，年纪愈大，脾气愈发刁蛮，稍有不顺心就是暴跳如雷，然而公司里她的名声却一直都不错。外人总以为她通情达理，实则只是因为他们没有利益冲突。”他顿了顿，继续道：“他们不知道的是，家族企业中，目中无人是我们的通病。就算是在集团供职二十年的老员工，一旦触碰到她的利益，也逃不了被/操控、被牺牲的命运。”
    王医生写字的手突然一顿，好似在纸张上拉下一个长长的顿号。
    基于方媛提供的信息，王医生的妻子二十年来一直兢兢业业，从未出过纰漏，同公司共进退，她大概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的职业生涯会和唐太太的私事挂钩。
    唐舟轻笑一声，“查到我母亲的病房时，您出了好多汗啊，是不是担心她突然动了动手指，露了馅？”
    王医生依然低头望着桌面上的病例，笔尖用力压在顿号的末尾。唐舟从椅子里坐直，眼里的一点笑意顿时烟消云散。
    “明明她已经可以出院，你却纵容她继续霸占医院资源，这算不算滥用职权？你的妻子因此得到好处，不至于被辞退，这种行为是不是和受贿无异？”
    王医生的喉结滚了好几下，他放下手中的笔，右手手掌包裹住握成拳的左手，不安地搓动着，顷刻间已是冷汗涔涔。他喃喃道：“……你想让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唐舟微微放软语气，“您别误会，我今天来不是想要挟你。我只是想知道她的真实病情，包括她晕倒之后的真正情况，以及她到底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他瞥了眼紧闭的房门，“要是这里不方便说话，我们可以换个地方。”
    王医生眼神躲闪，呼吸略显急促，唐舟趁热打铁：“但是您不能什么都不说。您什么都不说，我只能现在去闯她的病房。我和她是母子关系，就算是撕破脸皮，对我来说也不会有什么损失，但是对您来说……”他意味深长道：“因为这种事被吊销执业证书，实在是不划算。”
    王医生被打到了七寸，他从书桌前站起，隔着口袋抓了抓里面的打火机，慢吞吞地说：“……我想出去抽根烟。”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办公室，下了楼，站在医院旁边的停车场入口。王医生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从中抽出一根点上火，一声不吭地抽完了一整根。直到他从烟盒里抽出第二根香烟，他才开口说：“她晕了两次，对不对？”
    唐舟点头，“是。”
    “第一次是真……”王医生猛吸了一口烟，眉头紧锁，道：“第二次是假。”
    第一次是在唐舟的公司门口，唐太太虽然发生了短暂的晕厥，但她苏醒得很快，本来在医院里观察两到三天便可离开，然而她尝到了甜头，她发现自己住院能够换来儿子的言听计从。眼看唐舟还在背地里和陈原见面，她便存心拿照片去激他。她摸准了唐舟的脾性，知道他会暴怒，便故意脚腕一歪，向后倒去，于是第二次昏倒变成了精心策划的苦肉计。
    为了将王医生变成严格可控的因素，她还在他面前刻意抹黑唐舟，好降低他的愧疚感，将滥用职权美化成成人之美。
    唐太太以为自己天衣无缝，唐舟也确实差一点就着了她的道。
    王医生说完这些话时，刚好摁灭第三根烟头，烈日在水泥地上投下狭长的影子，他低下头，沮丧地说：“我和我妻子年纪都大了，孩子才刚上大学，需要用钱，我们不能丢了工作……我该怎么办？”
    唐舟知道他不想担责，“您就当今天我没有来找过你，其余的我来负责。”
    王医生闷声重复着：“我们不能没有工作……”
    唐舟沉声道：“别担心，你们谁也不会丢工作。”
    王医生无颜去问对方这话到底是真是假，他抽完最后一根烟，垂头丧气地回到办公室，闷头吃着同事给他带回来的盒饭，心情似乎发生了很大的转变。唐舟则面不改色地回到住院部，没想到刚巧在走廊里碰见前来看望妻子的唐先生。
    “你忙完了？”
    “是，今天刚刚忙完。”
    唐先生点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像往常一样敲了敲病房的门，轻声说：“我来看你了。”
    唐舟目送他走进房间，关上房门，自己则立在病房对面，右手揣在口袋里，紧握着那瓶未开封的止疼药。布洛芬已然失去了它的效用，头顶的白炽光刺得他眼眶发干，唐舟低下头，点开两人之间的聊天记录，想起了那双摆在玄关处的拖鞋，以及留给自己的蓝色牙刷。隔着小小的手机屏幕，好像也能望梅止渴，也能些微抑制住他的成瘾。
    然后他抽出一直藏在口袋里的右手，打开邮箱，接下了那封即将到期的Offer。
    唐舟收起手机，同时也收敛起心神，他走上前敲了敲房间的门，过了一会儿，唐先生从门缝里探出头，唐舟问他：“我可以进去和她说句话吗？”
    唐先生沉思片刻，而后为他打开了房门。
    唐太太依然安静地躺在病床之上，胸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看起来只像是睡着了。唐舟在床沿坐下，握住她的手用力捏了捏，然后温顺地弓下腰，将一面脸颊贴在她的手心里。
    “我不会再和他见面了……我会和方媛结婚，一切都听你安排。你快点醒过来吧。”
    

先斩后奏
    107.
    唐舟在接下Offer的第三天接到了唐先生的电话。
    “她醒了！”为了表达出兴奋之情，唐先生刻意拔高音调。因为看不到各自的脸，唐舟便也学着他的模样提高音量：“真的？”
    “真的！”唐先生站在病床前目视妻子，“你才刚出去没多久，她就睁眼了。”
    此时唐舟站在一家位于百货商城顶层的餐厅门口。一个小时之前，唐先生给中餐厅打电话定好了饭菜。原本是司机干的活，他却偏偏让唐舟去拿饭，现在想来也许只是为了支开他。
    唐舟将电话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伸过两只手从前台接过打包好的饭菜，“我马上就回来。”
    挂断电话后，他拎着外卖坐电梯直达地下车库。他原本以为母亲会挑一个夜晚“苏醒”，没想到会是在正午。他赶回医院，以往紧闭的房门难得在今天敞到了最大，观察窗上的蓝色窗帘也已被拉开，外人能够从透明的玻璃窗外窥见室内的景象。这间方正的单人病房里，已经没有再需要被遮掩的秘密。唐太太背靠床头，手里捧着一杯热水，头发打理得干净又得体，王医生则站在进门右手边。唐舟进屋时，他们对视一眼，王医生干笑一声，说：“醒了……醒了。”
    第二声“醒了”他说得如释重负，乍一听还真以为他为唐太太的病情牵肠挂肚。
    唐舟在床边坐下，往唐太太脸上仔细瞧了几眼，好似还不相信她已经苏醒，接着转头问王医生：“她还需不需要再住院观察几天？”
    唐太太着实不想再住在医院里了，她觉得自己浑身都散发出一股消毒水的味道，于是抢先道：“我没什么大事了，我刚刚都下地走了走——”她指了指站在一旁的先生，“你爸知道的。”
    王医生应和道：“做个全面点的检查吧，指标正常就可以出院了。”
    “好。”唐舟握住母亲的左手，“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有什么想吃的吗？我去给你买。”
    唐太太抿了抿嘴唇，“不用了，我就想赶紧回家，这里的床板简直硬/得/要/死。”
    语毕她便意识到这话的不妥之处，唐舟听闻却笑了笑，他面色如常，看似还以为母亲在说笑。
    “你说回家就回家，我们今晚就回家。”他对病房门口的司机说：“你先回去吧，站岗这么多天实在是麻烦你了，今晚我送他们回去。”接着伸手揽过母亲的背，给了她一个轻轻的拥抱，“我前天还和方媛说了，要是你醒不过来，我们就把婚礼推迟。”
    看到儿子无微不至，唐太太心想，还好自己点到为止，否则要是真影响了他结婚，那可就过界了。她在唐舟胳膊上捏了一把，“这么重要的日子，我不会缺席的。你看我这不是好了吗？”
    做完全面的身体检查已经到了晚上，结果和唐舟想象中的一样，一切指标都在正常范围之内。他开车将两人送回家，一路上关怀备至，问他们需不需要多雇几个保姆，唐太太都推辞了，说没有必要，她又不是不能下床，平时能够照顾自己。她瞥了一眼身边的唐先生，说：“我听你爸说你跑了好几周的医院，你也好好休息休息。你是马上就要结婚的人了，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唐舟目视前方，重复着：“是啊，我是要结婚的人了。等你休息好了，我带方媛来我们家吃个饭吧，她挺担心你的。”
    中央后视镜里，唐太太赞许地点点头，她想到什么似的，又问他：“我这个事……不会也闹到亲家那边了吧？”
    “没有，我不想让他们担心，就没让方媛告诉他们。”
    唐太太松了口气，一手按在胸口上抚了抚。
    当晚唐舟回到自己位于市中心的公寓里后，第一时间就给方媛去了电话。方媛一听唐太太醒了，而且醒得这么“及时”，简直哭笑不得。
    唐舟邀请她下周六来家里吃顿饭，“我和他们说你很担心她。”
    方媛看了眼自己的日程表，答应得干脆利落。
    这期间唐舟又回了好几趟家，每次都提着大包小包的果肉蔬菜亲自送到门口，原本就少之又少的闲暇时间更是被预约签证等繁琐的手续填满。他和方媛约好周六中午去自家吃饭，却早上就把人接上了，因为方媛说要去商城里买点补品送过去。
    “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她拉开驾驶座的门，大大咧咧地坐下，“怎么样？我对你还算仗义吧？”
    “你要是在娱乐圈，肯定是最佳女演员。”唐舟看似是顺着她的话调侃她，实则在表达感谢。
    方媛“哼”了一声，语气里藏不住的小骄傲，她系上安全带，搜索起“中老年必备保健品清单”。唐舟发动引擎，朝市中心最繁华的商圈驶去。
    “其实今天来，我还有一件事想求你。”
    方媛百无聊赖地滑动着手机屏幕，“说。”
    “取消婚礼的事，能不能再拖一拖——”唐舟解释道：“我也准备出国了。”
    方媛嗅到了八卦的味道，一把将手机扔到副驾驶旁边的水槽中，凑到他跟前夸张的“哎哟”了一声。
    “到时候我会设置定时邮件和短信，一旦我上了飞机，体检报告就会自动发送到我们父母那儿。”唐舟苦笑一声，“否则就怕我还没到飞机场，就被人在高速公路上拦下来了。”
    方媛只对前半句话，也就是他要出国的事感兴趣。
    “你要去找他啦？”
    唐舟克制地点了点头。
    “你和他都商量好了？”
    “他不知道这些事。”
    “不知道？”方媛上下打量他两眼，唐舟看起来好像一点也不高兴。
    唐舟的喉头上下滚了滚，“……我们分手了。”
    “分手了？”方媛眉心一紧。
    “都是之前的事了，那个时候我以为我妈是真病。”
    方媛随即便会意过来，“那你现在怎么不告诉他？他知道你要一起出国，指不定该有多高兴呢。”
    “就怕我妈那边又找人过来跟踪我。我不想他出国前又被泼一次油漆。”
    “那你们不是还可以打电话、发短信嘛！”方媛忍不住嘲笑他是木头脑袋，“你们电话里商量好，分批去机场不就行了吗？”
    “你不了解他。”唐舟摇摇头，他没法和陈原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商讨这些事，“无论是找人开体检报告糊弄你爸妈，还是临上飞机前才取消婚约，他都不会同意的。”
    他侧头看了方媛一眼，补充说：“所以我一个人来做恶人就够了。”
    方媛总算是听明白了，“喔——你是想先斩后奏。”她冲唐舟眨了眨眼，“到时候生米煮成熟饭，他也不好再说什么，是不是？”
    唐舟不言语，只是笑了一声。
    方媛笑嘻嘻地说：“以前都不知道你这么坏。”她转念一想，又问：“可你就不怕自己白忙活一场？”
    “怎么会白忙活一场？”
    “你们俩现在是分手的状态，你就不怕他这段日子找了新欢？”
    唐舟的脸色即刻就变了，变得有些古怪，方媛还在继续刺激他，“万一你好不容易出了国，他却有了别人，到时候你变成了第三者，那可就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咯——”
    这个假设犹如晴天霹雳，唐舟一时连话都不会说了，只能从喉咙里勉强憋出一个：“不会吧？”
    方媛问他：“你拿到签证了吗？”
    “我刚预约了下个月的面签。”
    “你打算什么时候飞？”
    “我九月中旬开学……”
    方媛打断他，“你的陈老师什么时候飞？”
    “……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心也太宽了，你想把他拱手让人吗？”
    唐舟攥紧了方向盘，“不想。”
    “不想你就早点飞呀，我劝你一拿到签证就跑。”方媛都为他干着急，“你以前都怎么追人的呀？难道都等着别人投怀送抱吗？”
    “……以前确实没有追过别人。”唐舟如实答道。
    方媛一时语塞，双目圆瞪，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远古来的稀奇物种。
    

传话筒
    108.
    大使馆面签当天便能出结果。签证官收走了陈原的护照，告诉他一到两周之后就能收到美国签证。陈原刚从大使馆出来就给房东太太打了电话，告诉她自己租到八月底就要出国了。
    明明签证还没拿到手，机票都还没有买，回家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将两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从床底下拖到客厅中央摊开。国际航班的经济舱可以免费托运两个限重23千克的箱子，他得挑最重要的带上，比如手机、电脑、和常用药，其余的可以送给朋友、同事，或者问问房东有没有想要的杂物。
    以往去外地出差时陈原最长两个月没有回过家，现在外出时长一下变成了两年，必备物品清单的长度较以前也翻了几倍不止。衣物上倒不用面面俱到，出国了还能再买。他拉开衣橱，抱起所有的衣服摊到沙发上，准备春夏秋冬的衣服各带一套，再备上了两套西装就足够。
    陈原或多或少有一点囤物癖，他的购物欲本就不旺盛，无论换到多小的房子，家里都不会因为物什过多而杂乱无章。别人搬家都是成箱成箱地丢东西，他倒好，原样来原样走，最爱说自己的东西不多，用不着扔。这会儿当他将所有衣服转移到沙发上，到了需要作出取舍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囤了不少旧物。
    陈原咬咬牙，从洗手池下拿出一个巨大的垃圾袋，撑开后放在脚边，首先捡起一条大学时穿过的、印有米老鼠头像的套头衫放进垃圾袋中。他告诉自己他是要念MBA的人了，到时候身边的同学都是西装革履，不能再穿着米老鼠去学校上课。他按照衣服的老旧程度挑挑拣拣，随后捡起那条同样是大学时购买的运动裤，刚要塞进脚边的垃圾袋中，却又拿了出来，叠好后放进箱子里。
    就同大多数人一样，陈原总爱假设自己将来有一天会去健身房。
    收拾完春夏的衣服，还有准备秋冬。他拎起一个夹杂在毛衣之中的不透明袋子，没想到从里面掏出了那条唐舟送给他的羊绒围巾。
    羊绒围巾柔软又舒适，绕在脖子上紧贴肌肤却不扎人，陈原站在客厅中央，捏着手里的围巾看了一会，然后将它叠成小方块，放回塑料袋中，最后将塑料袋塞到箱子一角。
    秋冬的衣服又厚又重，陈原还没装上几件，其中一个行李箱就已经塞得满满当当，他准备叠几只袜子见缝插针，搁在茶几上的平板却响了起来。
    视频接通后，周周的脸出现在了屏幕中。
    陈原在茶几前盘起退坐下，周周几乎要将脸贴在摄像头上，“陈老师，你平时都不叠衣服吗？”
    陈原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背景之中，沙发上杂乱的衣物全都出镜了。
    “我正在收拾行李，所以家里乱了点。”
    周周想起来他要出国读书，于是问他：“你什么时候走啊？”
    陈原低头继续叠起袜子，“我啊，还有两个多月才走。”
    “那怎么今天就开始收东西了？”
    “这不是想要提早一点准备吗？免得到时候火急火燎的，忘了东西就糟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都没有听到周周的声音，再抬头时，视频已经挂断了。
    此时周周将平板向下盖在书桌上，紧张地望着站在书桌对面的男人。
    “你在跟谁打电话？”
    周周咽了几下口水，说：“……没有谁。”
    周周心思敏感，从唐舟发烧时，听到陈原来自家送药时的别扭态度，就能推断出两人吵架了。对于吵架这种事，他的态度一向是不过问、不参与，能远离则远离，可是唐舟路过他房间时，一听到陈原的声音就认了出来。
    “你给陈老师打电话了？”
    周周两手紧紧按着平板，他不是擅长说谎的人，不否认就相当于是默认，他以为自己又要像上次一样挨骂了，清脆的消息提示音响了一下，唐舟的太阳穴也跟着一跳。
    “是不是他给你发消息了？”唐舟瞥了一眼书桌上的平板，“……你看看他发什么了？”
    周周这才将平板翻过来，唐舟在他输密码时往前抻了抻脖子，又在周周看向自己时迅速站直身体，眼神晃晃悠悠的，最终飘到一旁的床脚。
    “陈老师问我为什么挂断视频了。”
    “……你就说没信号了。”唐舟画蛇添足道：“别说是我让你这么说的。”
    周周听话地敲下几个字，“发了。”
    “你们现在还要视频吗？”
    “陈老师说他在收拾行李，下次再说。”
    唐舟喃喃道：“收拾行李？收拾行李……”
    周周瞪大双眼望着哥哥，像是在等待对方下一步的指示，唐舟张了张口，一时也不知道要说什么。两人四目相对，唐舟清了清嗓子，最后只能憋出一句“早点睡”，正准备离开周周的卧室，结果刚踏出右脚又收了回来。
    “下次你们要打电话时，跟我说一声。”
    周周盯着哥哥的脸看了半天，唐舟被他打量得浑身不舒服，“怎么了？”
    周周终于大着胆子问：“你们吵架了吗？”
    唐舟摸了摸鼻子，“……是。”
    “肯定是你惹陈老师不高兴了。”
    唐舟皱了皱眉，周周低下头在平板上滑动着食指，“要是吵架了，就应该当面把事情说明白，而不是让我当传话筒。”
    “今年的零花钱翻倍，”唐舟沉声说：“如果你愿意当传话筒的话。”
    周周一听点点头说：“下次和陈老师视频的时候我叫你。”
    一周之后，陈原的签证就办下来了，当晚他刚把自己的小跑车挂在二手车交易网站上，周周就发来了视频邀请。
    按照事先交流过的提问顺序，周周问的第一个问题就是：
    “陈老师，你买了什么时候的机票啊？”
    “我还在看呢，我准备买八月中旬的。”
    周周的书桌对面，唐舟竖起了一块写有字的白板，周周瞥了一眼，问：“出国后你住在哪儿啊？”
    “住在学校附近的公寓里。”
    “住在哪一条街道啊？”
    陈原开玩笑道：“怎么了？你要来找我吗？”
    他不知道周周为什么问得这么细，唐舟赶紧在白板上写起来，周周灵机一动，说：“我可以给你寄明信片。”
    于是陈原将自己的街道地址、包括门牌号码都告诉他了。唐舟默不作声地记下地址，紧接着就听到陈原清亮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来：
    “你哥哥在忙什么？”
    周周和哥哥对视一眼，唐舟手握马克笔，还没来得及写下答案，周周就如实回答说：“他准备和方媛姐姐结婚了，到时候你要来参加婚礼吗？”
    唐舟无语地揉了揉眉心。说什么都行，非要说这个！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从周周嘴里听到这件事时，陈原的表情还是僵了僵，他垂下眼皮，说：“我就不去了，你哥哥没有邀请我。”
    “我去帮你问！”
    陈原赶忙叫停，“不用！不用了……我正好时间也很紧张。”
    这个话题简直就是气氛杀手，周周的屏幕中，陈原摆弄着手中的圆珠笔，眼神也飘到了摄像头捕捉不到的角落。眼看陈老师的心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下沉，周周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也因此感到一点窘迫。传话筒可真不好当，难怪唐舟要给他双倍零花钱。
    两人互相道完晚安之后，周周转头问唐舟：“你怎么没有请陈老师参加婚礼？你们是不是因为这个吵架的？”
    唐舟想要说是，又想说不是，无奈这些事情他根本没法和周周讲——无论是自己和陈原之间的关系，还是取消婚礼的打算，周周都是不知情最好。可是周周也不傻，见哥哥半天不说话，他低下头，若无其事地点开视频软件，想要看一集动画片，嘴里说的话却和方媛如出一辙：“如果你要和陈老师道歉的话，你得早一点去找他才行。”
    

羽毛
    109.
    八月上旬正值盛夏，陈原向公司递交了辞职申请，三周之后他就要轻装上阵。同事们虽然惊讶，但也向他表达了祝福，他们都对这个选择所带来的后果避而不谈，两年的留学经验并不能保证事业上的飞跃。校友在得知这个消息后，若有所思地眯起双眼，陈原是懂得权衡利弊的人，看来自己不需要劝对方三思，他只是拍了拍陈原的肩膀，祝他好运。
    八月中旬，陈原基本做完了交接工作，工作量难得降到了最低，这时距离出国还有一周，他挑了一个周末，买上飞机票，去了一趟养老院。
    陈郑川对于儿子的到来喜出望外，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来最新鲜的蔬菜和果肉；王雅丽的情况还和以前一样糟糕，见谁都是一头雾水，迷迷糊糊。陈原下午把母亲推到阳台上晒了会太阳，陈郑川给他泡上茉莉花茶的茶包，泡出茶味后再加满冰块，两人靠着阳台上的围栏俯瞰山脚下的小城镇，远处的湖面明亮得像一面圆形的镜子。
    尽管是盛夏，因为养老院坐落于半山腰上，湖面的风一阵阵地吹来，倒也不觉得酷热难耐。
    “那是你住的地方吗？”
    陈原指了指山脚下的一座小平房。远远看去，那房子似乎比他的小拇指指甲盖还要小。
    陈郑川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随后指了指相反的方向，“其实在那儿。”
    陈原两只手肘搭在围栏上，往前探了探头，视线和跳跃的麻雀一起飞向远方。
    “你一个人住习惯吗？”
    “早习惯了。”陈郑川捧起杯子喝了一小口茉莉花茶。
    陈原咧开嘴角，两只杏仁般的眼睛弯成了勾月，“没想过相亲啊？”
    “我都一把年纪了，相什么亲？我一个人高兴得很……”
    陈郑川越说声音越小，以往聊到这个话题时他们难免会吵上一架，今天陈原却说：“你高兴就好。”
    陈郑川一时还不习惯，以为儿子在冷言冷语，可他侧头偷偷看了陈原一眼，发现他面上带笑，好似当真为自己的选择而高兴。
    日落时分，养老院的探视时间就结束了。金色的圆盘悬浮在湖面上方，恍惚间让人觉得天上好似有两个太阳。两人坐大巴下山后，在狭窄的巷道里穿行。陈郑川慢吞吞地走在他前方，陈原便踩着父亲的影子，跟着放慢自己的步伐。从两旁的窗口里伸出来的晾衣架上，还挂着往下滴水的短袖。这里的旅游业并不发达，当初他选这里作为王雅丽的养老地点也是因为人少，环境好。不像城里，楼越盖越高，站在写字楼往下俯瞰时，难免会感到一阵眩晕。
    头顶的云朵一片连着一片，好似撕扯开的、金灿灿的大片棉絮，就连平房上灰色的瓦顶都被染上一层温暖的余晖。陈郑川将钥匙插进锁孔，费了好半天劲才打开，他从鞋柜里拿出一双一次性拖鞋搁到陈原脚边，转身就进了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早上刚买的排骨和包菜，放到水龙头下冲洗起来。
    陈原往厨房里探出一个头，“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不用。”陈郑川转头摆了摆手，于是手上的水滴也撒了几滴到瓷砖地上，“你去看电视吧，我做好饭了就叫你。”
    说完他就背过身继续忙活起来。厨房太小，只够一个人走动，陈原只好站在厨房门口望着他弓下腰在过分低矮的洗手池旁洗菜，看着他慢腾腾地撕下一片又一片的包菜。夕阳刚好从陈郑川头顶上方正的小窗户里射进来，打在他原本灰白的头发上，让陈原一时间以为他好像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衰老。
    二十年前，父母亲离婚的前夕，幼时的他站在厨房门口，不明白为什么陈郑川会经常望着窗口发呆。那时他以为父亲在开小差，于是跑上前，因为饥饿而吵闹着、催促着。后来他也有了相同的感受，人在面对坏消息时，第一反应永远是错愕。
    陈郑川做好饭菜，端着碟子放到桌上，陈原帮忙盛好饭，两人在餐桌前坐下。陈郑川夹起一块排骨想要放到他碗里，却手腕一颤，筷子便跟着拐了个弯，落回自己碗中。
    “你最近工作忙不忙啊？”平时陈原顶多只有过年时才会过来，陈郑川担心他因此影响工作。
    “不忙。”
    陈郑川点点头，往嘴里扒了两口饭，陈原垂下眼说：“我下周要出国了。”
    “出差吗？要去多久啊？”
    “不是出差，我要出去读书了。”
    陈郑川吞下嘴里的饭，仔细想了想似乎才理解其中的含义。
    “……你不工作了吗？”
    “是，我辞职了。”
    陈郑川的反应和同事们的十分相似，眼神里除却惊讶，还带着许多不理解，他的筷子沿着饭碗边缘无声地滑动着，看来还在努力消化这个消息。陈原默不作声地吃着饭，他没指望陈郑川能理解。
    短暂的沉默过后，陈郑川说：“我退休后攒了一点钱，你都拿去吧。”他讪笑着，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脑门，“我知道这只是杯水车薪，但万一能帮上忙……”
    听到他这样说，陈原多少有点意外，他省去了离婚分财产的细节，只是说：“我都工作这么多年了，存了不少钱，而且学校也发了一点奖学金。”
    “学校发了奖学金？”陈郑川的眼神突然亮了起来，像两颗突然通电的小灯泡，“那你一定要好好学习，不能辜负学校的期望。”
    陈原想起小时候他教导自己的话，一时忍俊不禁，“好，我一定好好学习。”
    “你毕业后准备留在国外了吗？”
    陈原摇摇头，似乎觉得不太可能，“那得看我能抓住什么样的机会了。”
    “要是外面的机会好，你就留下来吧。你不用管我，我的钱够花。”
    陈原笑道：“我出国了可就真没钱管你了。”
    “管我干啥？我都多大人了！”陈郑川跟着“嘿嘿”笑了两声，“你过得好就行。”
    晚饭过后，陈郑川邀请他过完周末再回去，没想到儿子竟然答应了，他赶忙从衣柜里拿出备用的毯子放到卧室床上，自己则抱着被子来到客厅。陈原自然不能让他打地铺，几番争论过后，他不由分说地抢过毯子率先在地上躺下，说自己奔波一天有点累了，就在这儿睡，没力气跟他争。陈郑川见状只好抱着被子回到了自己的卧室里。
    客厅的灯熄灭了，陈原躺了没一会儿就被水泥地面硌得浑身疼，他翻过身，用毯子裹住身体，出神地望着面前的灰色墙壁，眼睛半天没有眨动，过了好一会儿才觉得眼眶酸涩，于是伸手揉了揉。他发现自己是不能闲下来的人，之前要做的交接工作实在太多，忙起来的时候大脑每天都在高速运转，难得像现在这样闲下下来了，身体反倒不适应了，自作主张地想要找点事情做。
    他心想，下周这个时候他就落地了，到时他得更换电话卡，然后打车去公寓领取钥匙、开通水电和无线网……
    组成大脑的无数零件在深夜里高速运转着，想到唐舟时却突然宕机，冒起故障的烟。
    陈原在心中算了算日子，唐舟没几天就要结婚了——还是说他已经结婚了？跟周周通电话时他都没有细问，一方面是不敢，另一方面又不想知道。就算是形婚，未婚妻和她的家庭也会成为唐舟的责任，除此以外，还有唐太太，还有周周，随便哪一点拿起来似乎都比自己要重要。
    周周和唐舟是亲兄弟，眉眼间有几分相似，摄像头拍到某一个角度时，陈原甚至会以为自己好像在和小时候的唐舟通话。然而周周马上就要念初三了，到时候日程会比现在还要满，加上两人之间又有十二个小时的时差，周周很快就会把他忘了。
    到了那时，他和唐舟之间的最后一点联系就也就断掉了。陈原觉得自己好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无论落到谁身上，都会被人从肩膀上嫌恶地掸掉，于是他只能随着风飘来荡去，飘来荡去。
    

出国
    110.
    临走前，陈原在厨房的储物柜里藏了一个牛皮纸袋，里面的钱足够支付王雅丽接下来两年的养老费。陈郑川将儿子送到机场，陈原拎着登机箱往前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和他短暂地拥抱了一下。
    陈郑川小声说：“要是在外面呆得不高兴，就回来吧。”
    陈原轻轻拍了拍他的背，闭上眼说：“好。”
    一周之后，他拎着两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背着装有自己所有电子用品的书包站在了国际机场。他提前两个小时到达机场，安检完后时间还很充裕，于是买了一杯咖啡，又在免税店里转了一圈，买了一小盒巧克力揣在口袋里，来到登机口前候机。
    还有半个小时就要登机了，陈原背着沉甸甸的书包，这才意识到这杯咖啡买得实在没有必要——安检后买咖啡早已成为了他和同事们的习惯。以前大家一起出差，候机时都要拿出笔记本，连上手机热点看两眼数据，现在不一样了，学校没有开学，作业自然也还未布置下来，他无所事事地坐在椅子上，一时间还有点不习惯，觉得自己好像在浪费时间。
    飞行时间有十几个小时，陈原登机后戴上眼罩和耳塞，蜷在经济舱狭窄的座位里睡着了，中途空姐过来送餐，他才摘下眼罩，接过盒饭，选了部喜剧片边吃边看。然而飞机上附赠的耳机隔音效果接近于无，他将电影音量调大，依然盖不过引擎转动时的巨大嗡鸣声，看了没一会儿就觉得耳朵不舒服，只好取下耳机，专心吃饭。坐在他旁边的男孩看起来也是留学生，穿着破洞牛仔裤，一只脚翘在旁边空出的座位上，从登机后就在玩手机游戏。陈原偷偷看了一眼，那么小的屏幕，打游戏眼睛不会累吗？光是看到对方歪七扭八的坐姿，他就觉得自己开始腰酸背痛，于是摸过一旁的小枕头垫在腰后。
    空姐收完餐盒后，陈原从口袋里拿出巧克力掰了一块塞进嘴里，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右手边就是舷窗。天空似乎也和照明灯一起暗了下去，灰色的云朵从他脚下掠过，城市已经被甩在几千公里之外，就算没有云层遮盖，也一点都看不见了。
    他尝试连接无线网，发现竟然还要交钱，只好作罢。因为断网，许多程序都无法使用，能翻的就剩下相册，他发现有一个相册叫“人物”，点开一看，原来是将照片按照识别出的人脸分类了。显示出的类别中，除了他自己，还有唐舟和周周。
    第一张照片拍摄于二零二零年春天，那天他三十岁，趁唐舟不备将一把奶油按在了他脸上；相册的右下角，还有一张他偷拍唐舟睡觉时的照片，他往对方脑袋上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露出半张得逞后笑嘻嘻的脸。
    陈原一张张地选中这个分类里的所有照片，点击删除，屏幕里接着弹出了确认窗口，他盯着手机屏幕半天没有动作，耳边嗡嗡直响，好似一位紧张兮兮的拆弹专家，担心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会对将来造成蝴蝶效应。飞机冷不丁遇上一阵强烈的气流，猛地颠簸起来，他浑身一晃，拇指因此落在了确认键之外。广播里空姐让大家系紧安全带，陈原回过神来，收起手机，重新靠向一边的舱壁，抱着双臂，望着舷窗外千篇一律的云层。
    落地后，他和身旁的男孩一块下了飞机，两人一前一后地乘坐电梯、进入机场，排队入关时也站在一起。他们全程都没有对话，哪怕是在飞机上中途上厕所时，对方也只是默契地站在过道里等陈原回来了才坐下。过完海关美国已是正午，陈原站在到达大厅，被头顶的烈日刺得无法完全睁开双眼。面前的马路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他拖着两个行李箱朝一旁的保安笨拙地走去。飞机上的男孩站在人行道边，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他在听到陈原报出目的地时，转头看了他一眼。
    “我也住那个公寓。”他冲陈原晃了晃手机，“我叫了Uber，咱们平摊车费？”
    保安噼里啪啦地说了一通出租车的接客地点，因为口音很重，陈原基本没有听懂，他照例说了许多句谢谢，又拖着箱子慢吞吞地走到男孩身边，不好意思地说：“我行李很多，你车上估计放不下……你知道哪儿可以打出租车吗？”
    “从这里到学校要一个多小时，坐出租车得要一两百美金了。”男孩看了一眼他的箱子，“我只有一个箱子，放副驾驶就行，你的放在后备箱，我们刚好能坐后座。”他看了一眼程序里的报价，“平摊下来一人也就四五十块。”
    以前出差无论什么都是公司报销，陈原在内心将五十乘以七，然后在男孩身边站定，讪笑道：“谢谢啊……我到了就给你车费。”
    前往学校的路上，两人交换了微信，陈原问他叫什么名字，男孩说Max，和微信名称一样，陈原便叫他Max。
    这是Max来美国的第四年，专业是市场营销，明年夏天就要大学毕业了。陈原告诉他自己是“新人”，来这里读MBA，Max“喔”了一声，“那我们俩都在商学院。”
    Max和他住同一栋公寓，两人一个在三楼，一个在五楼，勉强算得上是邻居。考虑到陈原人生地不熟，Max陪他领完公寓钥匙才回家。陈原对此十分感激，付完车费后请他下次来自己家里吃饭。
    倒时差花了差不多一周，这期间陈原在微信上向他虚心请教了许多问题，比如开通信用卡、购买教科书之类。因为学校还没开学，Max的室友还在国内，他一个人呆在公寓里实在无聊，便带陈原出门认了认教学楼，又推荐了几家做亚洲风味炒饭的食堂。陈原背着书包兴致勃勃地跟在他身后，去咖啡店买咖啡时，Max对收银员轻车熟路地说了一大串名字，跟报菜名似的，陈原从他身后探出一个脑袋，瞅了一眼繁复的菜单，说：“我要和他一样的。”
    两人拿着咖啡在露天吧台上坐下，远处的夕阳即将被地平线吞噬。Max翘着二郎腿玩着手机，陈原捧着咖啡杯，对着还未散架的拉花拍了一张照片，发了朋友圈。
    没过几秒钟，他就收到了一条赞。
    此时国内还是凌晨，陈原以为是哪个熬夜加班的苦命朋友，点开一看，竟然是唐舟。他额角一跳，赶紧将这条朋友圈删除，若无其事地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大口，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唐舟在这所学校读的研，一眼就能认出这家咖啡馆的咖啡杯，当他点开陈原的朋友圈，想要看一看对方以前的动态时，那张咖啡照却凭空消失了。
    他又刷新了几遍朋友圈，低着头眉头紧锁，空姐正在检查旅客的安全带，她在唐舟的座椅旁停下，微微欠身。
    “先生，请您将手机调至飞行模式，飞机即将起飞了。”
    

新欢？
    111.
    直到登机前的最后一刻，唐舟这边都是风平浪静，他给沉睡中的周周留了一张纸条，半夜收拾好行李，清晨到达国际机场。当飞机开始滑行时，那一封附件为体检证明的定时邮件也跟着发到了双方的家长手中。
    飞行的十几个小时中，唐舟有连接过无线网，他的微信、短信、和邮箱里充斥着谩骂和质问。唐太太早上一起床就被他气得直接进了急诊室——这一回是真的，稍做调查后，她就知道唐舟是为了陈原才出了国。亲家第一时间就打来了电话，无奈无论是这个原因，还是医生开出的证明，她都无法拿到明面上讲。进急诊室的最后一刻，她还喊着要跟他断绝关系。
    最对不起人的大概还是方媛，她的父母又气又无奈，本来还担心女儿接受不了，没想到她看起来心理还算强大。对于唐舟“无法生育”这一条信息，他们对外也十分体贴地保留了体面，只说两人性格不合，选择和平分手。他们不知道方媛又开始私下搜寻起合适的人选，吃一堑长一智，这一次她将对男方的家庭进行更加严格的审查。
    飞机落地时，美国的天才刚蒙蒙亮，舷窗外的太阳从地平线上冒出一个小尖尖。来之前唐舟定好了接机服务，所以当他走出到达大厅时，航空公司的专车已经停在门口，司机为他拉开后座的门，而后接过他手中的箱子放到后备箱里。唐舟上车后就换上新手机卡，刚接通网络，推送提醒便占满了整个屏幕。他点开微信，满眼都是数不清的通话邀请，唐太太、唐先生、包括亲戚的聊天群上都冒起了写着“99+”的红色气泡。
    唐舟瞥了一眼，按在聊天框上向右滑动。删除了多余的聊天记录后，陈原的头像便被顶到了第一，唐舟向后靠在椅背里，点进他的朋友圈，还是没有找到那张咖啡照。
    很显然，陈原在收到他的点赞后立即删掉了照片，他心里有了点不好的预感。陈原会不会删掉状态后，屏蔽自己重发？
    一个小时之后，商务车停在了陈原的公寓楼下。唐舟下车后去一楼大厅领完钥匙，然后坐电梯来到五楼，站在了陈原家门口。
    五楼都是一居室，其实陈原正对面的公寓里本来有人居住，出国前唐舟联系上那里的住户，说自己想要租他那一间房子。原住户只感到莫名其妙，说这公寓里还有其他空房，干嘛非要租他这一间？唐舟的方式简单粗暴，他说：我出双倍的价格，双倍不行就三倍、四倍。
    原住户一听当即就懵了，直到他收到唐舟的汇款，他才发现对方是认真的。多搬一次家就能换来接下来几年的房租全免，原住户在收到汇款后就连夜从五楼的这一头搬到了另一头。
    现在是清晨七点，走廊里空无一人，唐舟握住了灰色磨砂的、敲门用的门环，可是一想到陈原可能还在睡觉，他还是松开手，转身打开自己的房门。
    唐舟的心跳得有些快，他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拿出手机，想着是否应该先给陈原发个信息，拇指却悬在键盘上方迟迟不敢落下。来之前他还信誓旦旦，以为自己取消婚约了、成功出国了，一切就都在掌握之中，可等到他真正站在陈原的家门口了，尽管隔着一个走廊，他心里却比以往都要没底。
    他时不时地朝右侧看去，视线仿佛能够穿透自家的房门，看到走廊对面的陈原。他们已经分手三个月了，他不知道自己的出现到底是带给陈原惊喜更多，还是惊吓更甚。
    唐舟没像大部分留学生一样，一落地就急着开箱收拾衣物，他木愣愣地坐在沙发上，这一坐就从早晨坐到了中午。
    这几个小时里他一直在给自己打气。他本来就是过来找陈原的，再这么干等下去纯属浪费时间。时针不知不觉就转到了十二点，他深呼吸几口气，从沙发上站起，结果刚握上陈原家的门环，又折返回卫生间刷牙、洗脸、梳头，想要尽量把自己打理得顺眼一些。
    洗漱完毕后，唐舟第三次站在了陈原家门口，他将一只耳朵贴上对方的门，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公寓的隔音太好，他没有听见什么动静。
    Max趴在客厅里的沙发上玩着手机游戏，当他听到敲门声时，他喊了一声：
    “修空调的人来了。”
    陈原正在厨房里做菜，哗啦啦的水声覆盖了大部分噪音，Max等了一会儿都没见他从厨房里出来，于是从沙发上爬起来，朝门口走去。
    唐舟在看到Max的脸时，立刻联想起方媛说过的话，脑海中闪现过两个字：
    新欢。
    对方身上竟然还穿着陈原的外套，唐舟的脸色瞬间降到了零度，眼神冷冽得像要把面前的人剜成肉片。
    Max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发现这人身上没有带工具箱，看起来不像是修理工。
    “你是谁？”
    唐舟反问他：“你是谁？”
    “你找错人了吧？”Max只觉得来者不善，他刚要关门，唐舟却将手掌撑在门上，阻止了他。
    “你是谁？”唐舟冷声重复道。
    Max的脾气也上来了，“我当然是这里的住户了。”他冷笑一声，“怎么？你还想擅闯民宅？就不怕我报警？”
    穿着陈原的衣服，还说自己是这家的住户，这下好了，高纯度的怒气直接蹿上唐舟的脑门，然后在Max推上他的胸口时瞬间达到了燃点。陈原听到声响，放下锅铲从厨房里跑出来，赫然看见两人扭打在一块。只见Max摔在地毯上，唐舟正要乘胜追击，他一手揪着对方的衣领，另一只手已然握成了拳。
    陈原浑身的血液一下冲到了头顶，他大喊一声“不要”，冲上去死死抱住唐舟那只即将出击的胳膊。唐舟只感到身侧一股大力袭来，紧接着就连带着冲撞他的力量一起翻滚到旁边的地毯上。待他回过神来，陈原趴在他身上抬起头，两人看到对方时皆是一怔，陈原嘴一张，眉心越皱越紧，几乎要拧成一个疙瘩，他盯着唐舟的脸看了好几遍，在半信半疑和不可置信之间来回反复。
    Max从地上爬起来，上前抓住陈原一只胳膊就要将他从唐舟身上拉起来，唐舟见状立即握住他另一只手，两人暗中使劲，陈原吃痛出声，唐舟听到他闷声“啊”了一下，立马松开了抓着他的手。
    Max赶紧将人拉到自己身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陈原看到他按下了“911”，他在Max即将播出号码时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机。
    “别报警！……我认识他。”
    两人都挂了彩，唐舟的嘴角出了点血，相较之下，Max看起来似乎受伤更为严重，他的额角已经肿起一块。陈原看了一眼地上的男人，随后移开视线，拉着Max走进卫生间，拿了个盆接上热水，泡上一条新毛巾，浸透后敷在对方的额角上。
    无论唐舟用什么身份来美，他都算是外国人，一旦Max报了警，唐舟作为出手伤人的一方，很有可能面临着被遣返的风险。
    “疼吗？要不要去医院里看看？”
    “用不着。”Max坐在马桶盖上，一手握着热毛巾按在额角上，他警惕地盯着客厅的方向，好似担心唐舟冲过来继续干架，“你认识他？”
    陈原从国内带来的迷你医药箱里拿出一瓶治疗跌打损伤的喷雾递给他。
    “……对，他是我一个朋友。”
    Max不屑道：“你这什么朋友啊？一上来就打人？”
    “对不起啊，他平时从来不打人，我没想到他今天会这样，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啊，应该让他来道歉。”
    陈原背对着Max，又在医药箱里挑挑拣拣了好一会才盖上盖子，“今天这事肯定是意外，是误会……我现在就让他走，真是对不起你啊。”
    他回到客厅，唐舟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两人就这么静默着立在原地，仿若木头一般。陈原心乱如麻，各式各样的问题涌到喉头，他却在这一刻突然失了声。唐舟再不走，他真怕Max下一秒又要摸出手机报警。
    他深吸一口气，拿出藏在口袋里的酒精棉片塞进唐舟手里，然后将他推出门外。
    明明Max是先动手的一方，陈原将他拉进卫生间里上药，自己则被直接赶出了家门。唐舟在他即将关门之际，突然伸出一只胳膊抵在门上，陈原眉头一紧，加大了手上的力度，两人较劲似的谁也不让谁。陈原试了半天都没能关上门，他没好气地压低声音：“你还不走干什么？”
    唐舟这才收回压在门上的胳膊，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目光。
    “……你们在一起了吗？”
    

和你有什么关系？
    112.
    十几个小时之前，陈原还在因为那张咖啡照的点赞而心慌；没想到十几个小时之后，唐舟竟然会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两人三个月未见，他更没想到唐舟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会是：
    “你们在一起了吗？”
    这事处理不好就要被遣返，唐舟现在竟然只关心自己和谁在一起，陈原觉得他简直是不明事理，当即就锁紧眉头。
    “你胡说什么？”
    唐舟垂下眼皮，“……那是没有在一起吗？”
    一股无名火直往上蹿，烧得陈原的太阳穴一阵发紧。当初明明是唐舟向他提了分手，现在却自作主张地跑到他家里，打伤他的朋友之后又流露出求和的意向。难道全世界都要围着他唐舟转吗？
    “在一起又怎么样？不在一起又怎么样？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这句话可比Max打在自己胸口上的那一拳要疼多了，唐舟一时语塞，陈原冷着张脸，似乎连看也不愿再看他一眼。唐舟意识到他生气的一部分原因是自己出手伤人。如若Max不在陈原家里，事情大可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他下意识想要解释，想说自己不是先打人的一方，可是这大概不会是陈原想要听到的答案。
    “我……”
    陈原的半个身子藏在门后，而他身前的门似乎随时就要关上，唐舟顿了顿，继续道：“我很想你。”
    说这话时，他的视线牢牢钉在自己脚边。这四个字被无限放大，钻进陈原的耳廓，让他的心一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尽管分开了三个月，这句话还是让他立即收紧五指，攥住把手，就像攥着一根支撑身体、不至于失态的拐杖。
    卫生间里的Max突然喊了他一声，陈原以为他出来了，随即扭过头，同时将门掩上。意识到对方还在卫生间里时他才回过身，从门缝里向外瞧了唐舟一眼，接着垂下视线，一言不发地关上了门。
    本就狭窄的门缝在唐舟面前迅速合上，严丝合缝，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
    Max扯着嗓子问：“他走了吗？”
    陈原高声应道：“走了、走了……我马上过来。”
    他转身要回卫生间，脚尖却控制不住一转。猫眼对面，唐舟仍然站在他家门口，陈原的视线在碰到他时迅速缩回，尽管他知道唐舟根本不可能透过猫眼看到自己。他躲在门后咬了咬牙，一时间又气又恼。他气唐舟突然出现，打乱了自己的步伐；同时又气自己没用，好友删不成，照片删不掉。现在唐舟站在这扇门后面，他却想要知道对方为什么能来美国……
    以及那一句“我很想你”到底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陈原半天没有动静，Max以为唐舟还赖在屋内，他捂着额角走到客厅，看见陈原背靠着门，似乎在发呆。
    “你怎么心神不宁的？”
    陈原这才回过神来，走上前问：“你额头好点了没有？”
    “没什么大事，都不痛了。”
    “今天的事真是不好意思，我代他向你道歉，对不起……”
    Max无所谓地摆摆手，“算了，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
    此时敲门声又响了起来，Max疑惑地看向门口，陈原呼吸一滞，抢先跑上前，对上猫眼。
    原来是修理空调的人。
    他松了口气，打开门，修理工提着一小箱工具箱走了进来。
    “中午好——你们空调有什么问题啊？”
    陈原用余光扫了一眼，走廊里空无一人，他关上门，说：“好像是制冷有问题，无论怎么调温度房间都一样冷。”
    修理工走到空调的操作板前，拿出工具箱里的起子叮呤咣啷地操作起来。陈原回到厨房里继续做饭，他的电饭煲今天刚到。等待米饭煮好的间隙，他做了两道简单的家常菜：一道糖醋排骨和一道西红柿炒鸡蛋。
    Max用热毛巾捂了一会儿额头就忘记这码事了，他在陈原家吃完饭，帮他把使用过的碗筷放到洗碗机里就回到自己位于三楼的公寓里打游戏去了。
    空调修好了，修理工也离开了。陈原在卧室的床沿边坐下，他的身体早已不比二十出头的小伙子，Max只需要两三天就能倒完时差，他都过来一周多了，下午偶尔还会犯困。他在床上躺下，设置了一个一小时的闹钟，关机之前例行点开朋友圈看了一眼，就看到了唐舟新发的状态。
    那是一封博士生项目的录取信。
    陈原瞪大双眼，“噌”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他将照片放到最大，逐字逐句地读了起来，圆圆的鼻尖几乎都要贴到屏幕上。
    别人发Offer截图时一般都会给重要信息打上码，唐舟倒好，就连免去的学费金额、甚至是博士生每个月能拿的工资都发出来了。
    反正他将那条朋友圈设置成了仅陈原一人可见。
    现下陈原一点睡意都没有了。普通人申请学校大多要提前半年到一年准备，当初他在图书管里为了考试而忙得焦头烂额时，唐舟都风轻云淡地敲着键盘，陈原从没见他背过英文单词，更没听他提过这码事。
    难不成是Offer作假，偷偷溜出来的？陈原心想，这样跟偷渡有什么区别？
    他不知道唐舟的考试成绩五年有效，更不知道他和教授早就认识。写文书对唐舟来说只是走个流程，加上他又有留学背景，所以他不必像陈原一样花费大量时间斟词酌句。
    考虑到自己和唐舟之间的共同好友只有方媛，陈原只好点开她的头像，小心翼翼地问：
    [你好……请问你睡了吗？]
    方媛正躺在床上敷着面膜，看到消息后她回复道：[还没呢。]
    她在内心估算了下时间，唐舟这会儿已经到美国了，陈原现在不是应该和他花前月下吗，怎么还有空和自己聊天？
    然而陈原接下来的信息却让她大吃一惊。
    [你知道唐舟偷渡出国了吗？]
    唐舟确实告诉过她自己要出去读书，可方媛万万没有想到他会以这种手段出国，她感到十分匪夷所思，这追人追得也太不计后果了。
    [这要是被抓到不就完蛋了吗？罚款、遣返都还好说，就怕进监狱。]
    看到“进监狱”三个字，陈原的心都凉了半截，他赶紧问：
    [那该怎么办？他都已经过来了，要是去找警察求助，不就是自投罗网吗？]
    [你要不要跟他商量商量？他不是在那边读过六七年的书吗？这方面肯定懂的比我多。]
    陈原坐在床上抓耳挠腮，一时间也顾不了那么多，随即就问唐舟今晚有没有空。
    唐舟躺在沙发上昏昏欲睡，今天是他落地的第一天，时差反应、还有陈原的反应，都让他精神萎靡、一脸颓丧。搁在腰下的手机突然震了震，他半闭着眼，慢吞吞地摸起来一看，之后立即从沙发上坐起来，认真地敲下三个字：
    [我有空]
    [你现在住在哪儿？]
    唐舟想要说你对面，想了想还是改成：[公寓]
    陈原说：[我们见一面吧。]
    

我没有偷渡
    113.
    陈原原本打算约在唐舟的公寓里见面，当下他们都得谨慎行事，可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唐舟似乎不太情愿，怎么都不把自己的地址告诉他，陈原只好让他来找自己，同时不忘嘱咐对方，来的时候小心一点，不要被别人发现。
    因为公寓楼下的大门有门禁，陈原约他十一点在门口见面，唐舟只得十点四十五分的时候偷偷摸摸地坐电梯下楼，在附近漫无目的地转了好几圈，直到陈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才将双手揣进口袋，脚步匆匆地走上前。
    两人活像在交接赃物的罪犯，略去了寒暄和问候，各自都是缄默无言。陈原不动声色地拿出门禁卡刷开大门，唐舟则紧跟在他身后。现在学校还没开学，十一点钟是夜生活刚刚开始的时刻。电梯门打开时，一群身穿短裙、高跟鞋的女学生拿着酒瓶兴高采烈地走了出来，陈原后脚刚走进电梯，挥散不去的酒味便扑面而来，他吸了吸鼻子，按下五楼，靠着背后的墙，仰头望着数字不停变换。
    电梯口与家门口之间还有一段走廊，电梯门打开之后，陈原的步伐变得格外快，唐舟不得不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上前，在他的想象之中，陈原看到了他的录取通知书，因此改变了想法，何况他这个点将自己叫到家里，难免令人想入非非。
    陈原掏出口袋里的钥匙迅速打开家门，他正在内心里琢磨自己应该怎么和他开口谈这件事，进屋后一只胳膊却突然被人握住。唐舟将他向后拽了一把，陈原一个踉跄，接着就撞上了身后的大门，一声来不及发出的惊呼被唐舟堵回嗓子眼里。
    唐舟捏着他的下巴，强行撬开他的牙关，熟悉的男性气息顿时钻进了他的口腔。陈原瞳孔紧缩，心跳骤然拔高，使劲推了他几把，结果不仅没有将人推开，唐舟一只手就攥住他两只乱动的手腕，另一只手仍然雷打不动地掐着他的下巴。
    陈原双手被缚，呼吸不畅，情急之下，只得高高抬起膝盖——
    他原本只想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奈何一屈膝就顶到了不该顶的地方，唐舟终于将他放开，弓下腰往后退了两步，一手捂着下腹，另一只手撑着墙，眉心逐渐拧起。
    陈原还没来得及骂人，结果听到他低低喘了口气，似乎疼得厉害。陈原的面色立即古怪起来，他揉了揉自己的手腕，含糊不清地问：“……还能用吗？”
    唐舟抬起头问：“你说什么？”
    陈原清了清嗓子，高声道：“我问，你那里还能不能用！”
    “我怎么知道？明明是你踢的我……”唐舟的声音低了下去，好似还带着一点委屈，“怎么还对我这么凶？”
    陈原一怔，只好放软语气，低下眼望着自己的拖鞋，“你要不要去卫生间里看看？”
    唐舟不说话，只是扶着墙走到餐桌旁坐下，也不知道到底是疼还是在生气。陈原看到他的嘴角还贴着创口贴，现在又挨了自己一膝盖，他像个明知自己理亏的家长，却怎么都不愿道歉，毕竟是唐舟强吻在先，于是只能以吃饭作为化解尴尬境地的理由。
    他问唐舟：“……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唐舟低头盯着桌面一言不发，像要在餐桌上盯出朵花来，过了好一会儿才以肉眼勉强可以捕捉到的幅度点了点头。陈原松了口气，背过身进厨房忙活去了，这时唐舟才抬眼环视一圈，可惜他无法从厨房和客厅的摆设里看出这里到底有几人居住。身后的椅子靠背上挂着一件陈原的外套，他拿起来一看，原来是今天Max穿过的那一件，他赶紧将衣服揉成一团，扔到离自己最远的椅子上，然后以上厕所的借口溜进了卫生间。
    只见陈原的洗手台上仅放了一个杯子和牙刷，唐舟这才如释重负地回到客厅，陈原转过头问他：“有受伤吗？”
    “什么？”
    “你不是去厕所了吗？”陈原顿了顿，“……你有受伤吗？”
    唐舟在餐桌前坐下，“我不是医生，我看不出来。”
    “要不你一会儿还是去医院里看看吧？”
    “我不想去医院。”
    陈原有点无奈地说：“那你以后要是出问题了，不要说我没提醒过你。”
    “要是真出问题了，陈老师得对我负责。”
    “……”
    陈原用筷子搅着泡面，纯当没有听见他这句话。
    关火后，他从厨房里端出小煮锅，放到唐舟面前，又给他递过去一双筷子。两人各自坐在餐桌的一侧，面对着面，唐舟从落地起到现在都没有吃过东西，陈原看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回想起他们还在国内时，唐舟半夜三更偷偷跑来自家吃宵夜的日子。那时他也是煮一锅泡面，往里面一股脑地加满香肠、鸡蛋、和小油菜，还美名其曰：泡面虽然不健康，但是加了这些就不会那么不健康。
    餐桌下，陈原的两只手扣在了一起，他问唐舟：“你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今天。”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儿？”
    唐舟毫不留情地把锅甩给了弟弟：“周周告诉我的。”
    陈原点了点头，“……我看到你朋友圈的Offer了。”他旁敲侧击道：“我之前好像没见你考过试？”
    “我读研的时候考过，成绩还在有效期内。”
    “那申请文书……”
    “文书都是我半夜写好的，找朋友看了几眼就交了。”
    “那你的签证……”
    “自然是学生签证了。”
    尽管唐舟应答如流，陈原内心却更加起疑，唐舟这种谨言慎行的人肯定早就想好了应付多方的说辞。考试、申请、还有面签，这些杂七杂八的事情做起来可要耗费不少精力和时间，哪儿有唐舟嘴里这么轻松？最让他起疑的大概就是Offer里免取学费的通知，自己研究生一年的学费要七、八万美金，虽说唐舟的项目不一定会有他的贵，可学校愿意为唐舟免去学费不说，还给他每个月发四千美金的工资，相当于他五年读下来，一分钱不用交，还能倒赚一笔，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陈原并不了解博士生项目。博士除去上学之外，还要做助教代课，平日里还要跟着教授做研究，一分钟恨不得掰成两块来用。唐舟之前认识几个本科期间玩游戏玩得通宵达旦的同学，他们读博之后都自动将网速降到了最低的25兆宽带。
    陈原深吸一口气，开门见山道：“你想蒙我容易，等你被移民局的人抓到了，你知不知道后果会有多严重？”
    唐舟手腕一颤，一脸迷茫，“为什么移民局的人要抓我？”
    陈原以为他还在跟自己演戏，“每年有那么多偷渡过来的人被抓走，你就那么自信自己能躲过去啊？”
    直到这时唐舟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完全会错意了，敢情陈原以为他是依靠非法手段过来的，他今天叫自己过来也不是同意复合，而是担心自己被移民局抓走。唐舟搁下筷子，哭笑不得，伸手按在眉心处揉了揉，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应该从哪儿开口。陈原见他捂额，以为他是被自己拆穿而感到难堪，于是坐直身体，语重心长地说：“你跟他们坦白说不定还能从宽处理，交点罚款算了……难不成你要一直黑在这里吗？”
    唐舟万万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沦落到要说服陈原自己没有违法乱纪，他拿出口袋里的机票递过去，“我没有偷渡。你看，我是坐飞机来的，我有座位号……”他补充说：“不是跟行李塞在一块。”
    陈原瞅了眼机票，依然半信半疑，唐舟只得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登录学校官网，输入自己学生账号与密码，调出那张录取信。陈原接过手机，横竖看了半天，又偷偷点开网页上方的链接，发现这的的确确是学校的官网。
    他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博士会拿这么多钱吗？”
    “我要给教授打五年的工，这些都是正当工资。”
    陈原咽了下口水，将手机放到桌面上，推到唐舟面前。
    “……我以前从来都没听你说过要出来读博。”
    唐舟重新拾起筷子，“以前觉得没机会出去，就没告诉你，怕给你希望后又让你失望。”
    “但你还是申请了？”
    “是啊，我还是申请了，没想到还真出来了，是不是挺不可思议的？”
    唐舟笑了笑，他的脸庞在陈原眼中显得有些遥远，有点失真。
    “你是什么时候接到Offer的？”
    “四月中上旬吧。”
    四月中上旬就是十号左右。想到这儿，陈原向后靠在椅背上，失焦的目光越过唐舟的头顶，投向虚空。
    “那就是我们分手之前……对吗？”
    

不想和你分手
    114.
    得知唐舟是以合法手段来到美国时，陈原不得不承认自己松了一口气，他以为两人分手之后唐舟才收到Offer，也许他母亲的病有了好转，也许他解决掉了和方媛之间的婚约，也许一切无解的难题都在他拿到Offer时迎来了转机。
    直到他听唐舟说，四月中上旬就收到了Offer。
    那时他们还未分手，唐舟甚至都没有想过要告诉他这件事。
    “你出来就是为了读书？”
    唐舟将筷子搁在锅沿，“主要是想要追回你。”
    陈原感到一丝困惑。如果分手前就拿到了录取通知书，那他后来又是因为什么改变了想法？
    “分手的时候，你说你要结婚，还有母亲要照顾，只要没有我，一切都能迎刃而解……”陈原的目光暗淡下去，“现在这些你都解决了吗？”
    “我和方媛退婚了，和你分手之前我就决定了要和她退婚。我找人做了一张体检的假证明，证明我没有生育能力，登机后才将证明发给她父母。”
    陈原微微皱起眉心，这件事的发展完全在他的意料之外，“方媛知道证明是假的吗？”
    “这些她都知道，当时她还帮了我不少忙。”
    “你们不是筹备了很久的婚礼吗？怎么突然又决定不办了？”
    唐舟抬眼看向他，“我妈往你家泼过油漆，是不是？”
    陈原垂下眼皮，没有说话，他没想到唐舟知道。
    “我不想再看你继续受委屈了。我想着等你出了国，我就把退婚的事情告诉她，到那时她就没法再对你作恶。”
    “我不理解这其中的因果关系。”陈原摇摇头，“你不想看我受委屈，所以提了分手？”
    唐舟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全盘托出：“我不小心看到了你的感谢信。我不想你因为我的原因不出国了。”
    陈原有一瞬间的惊愣，好似突然被人扼住了脖颈，这句话像块压在他心坎上的巨石，让他一时喘不过气来。
    “就算我拒绝Offer，那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这是你从大学起就想完成的梦想，我不想成为你的绊脚石。”
    “我从来就没说过你是绊脚石。”
    “那你是因为什么原因不想出国了？难道是因为事业会有断层吗？是因为学费昂贵吗？”
    很显然，唐舟在感谢信的同时也看到了自己的Offer，他说得没错，自己不愿出国当然不是因为事业上可能产生断层，更不是因为没钱。陈原握紧了藏在餐桌下的两只手，直到手背上鼓起青筋。
    “我会对我自己的选择负责，你凭什么替我做选择？”
    “我只是认为你留在国内风险更大，万一下一次油漆就泼到你的公司了呢？到时候你可能连工作都保不住，你有没有想过这个可能？……”
    “我怎么可能没想过？你觉得我没有考虑过丢工作的可能吗？”
    “既然你考虑过，你就该知道留在国内不是理智的选择——”
    陈原咬了咬后槽牙，声音都微微打颤，“你现在说这些是想告诉我，我们分手是因为我的原因吗？是因为我傻、我不理智，我想着也许留在你身边，你可以不用一个人去应付那些破事，你可以不用去想着吃止疼药——这些都是我不理智，是我他妈自作多情。”
    唐舟张了张嘴，想要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他看到陈原屈起一根食指，将指关节用力按压在太阳穴一侧，直到在皮肤上留下一个泛红的指印。陈原试图用强烈的痛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感到一阵口干舌燥，于是又拿过一旁的水杯仰头喝起来，活像在吹酒瓶，唐舟看到他的喉结快速滚动着，像要急促地咽下无法言说的字句。
    水杯被陈原放回桌上，厚底玻璃与木质桌面发出一声沉重的碰撞声。一杯凉水下肚，多少让他的理智复位，“我们分手之前你都没有想过要出国，后来怎么改变想法了？”
    “后来……”唐舟深吸一口气，似乎连提起这件事都会感到疲惫，“后来我发现我妈的病很大程度上都是装出来的。”
    “装出来的？”
    “她伙同医生、还有我父亲，一直装作昏迷不醒。”
    陈原花了好一会儿才消化掉这个信息，他用两根手指捏在山根处揉了揉，“你的假证明是不是已经发过去了？现在她什么都知道了吧？”
    唐舟点点头，隐去了她因为高血压再度住进急诊室的情况，也隐去了她打着吊针仍不忘四处打探自己的消息，结果却是处处碰壁。
    两人各自沉默着，唐舟以为这些话能让他如释重负，殊不知对陈原来说犹如当头一棒。陈原的大脑一片空白，餐桌上繁复的木头花纹在他眼中变成了一个个没有终点的螺旋，他从餐桌前站起，拧开厨房的水龙头，想要把水池里的碗刷了，唐舟拿起吃完的煮锅走到他身后，将锅搁在水池旁边。
    陈原右手捏着海绵重复着单一的动作，唐舟只能看见他的侧脸。比起平日会见客户、同事时那副永远温和的笑脸，陈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情绪、态度、心情都被他藏得滴水不露，这更让唐舟心中更加惴惴不安。
    “我不想再配合她演这出闹剧了。我有了想要珍视的人，我不想再藏着掖着，不想让他觉得连在大街上牵手都成为了一种罪过。”
    水流声哗哗响个不停，陈原依然在低头刷碗，好像什么都没有听见。
    “我从始至终都不想和你分手，我恨不得和你坐同一个航班出国，可是我不好和你说我想要退婚，我不知道应该怎样告诉你我妈的病没有那么严重，我也不敢和你商量说，我想开个假证明糊弄别人，我怕这些都会成为你的负担。”
    陈原手腕一顿，他的语调很平静，好像在提出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疑问：
    “你现在都做完这些事了，再来告诉我，难道就不会成为我的负担吗？”
    唐舟如鲠在喉，陈原握紧了手里的海绵，接着将水龙头开到更大，于是水流变得发白，快速流动时的声响几乎要盖过他蜻蜓点水般的声音，“难道我的心情、我的想法对你来说就无所谓吗？如果你妈妈是真生病了，你根本就不会来找我，对不对？”
    “当然不是，我……”
    陈原打断他，“你的最初计划只是把我赶出国而已，你觉得我会有异议，所以不如干脆把我踢走……就像踢走一个皮球。”
    厨房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散发出惨白的光线，面前的锅碗好像怎么也刷不完似的，陈原干脆挤干海绵里的水，将它搁到一边，一直沉默不语的唐舟却在他转身后突然伸出两只有力的手臂，抱紧他单薄的身体，将他牢牢圈在怀里。
    陈原身上还带着那股若有若无的、青苹果的香味，唐舟埋在他的肩颈处，沉重地喘息着，喃喃着：“上一次这样抱你，好像还没到夏天。”
    陈原任他抱着，好像被人抽空了浑身的力气，他放任自己的思绪在半空中飘来荡去，目光略显失神，未擦干的水珠沿着他的指尖一滴滴滑落，砸在脚下的瓷砖地上。那天还未到立夏，唐舟从成片的梧桐树下缓缓走过，从头至尾都没有抬头看自己一眼。
    “对不起，我以后都不会再瞒着你，不会再自作主张。”唐舟收紧手臂，好像自己稍一松懈，陈原就会变成一片轻飘飘的叶子，随着气流转着圈圈，从他的指缝间不声不响地溜走。
    陈原抬起手腕，在半空中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落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
    “我有点累了，想要休息了。”
    他在唐舟腰上推了推，避开他的视线，从他身边走过，双肩下压，疲态尽显，“没几天就要开学了……你也回去倒一倒时差吧。”
    

新生酒会
    115.
    九月中旬是开学典礼，陈原如愿以偿地踏入了那栋可容纳千人的圆顶礼堂，他和身边的大多数学生一样，穿着印有学校校徽或吉祥物的文化衫。因为来得有些晚，他不得不坐在礼堂靠后的位置，远处讲台上的校长好似一只穿着蓝色衬衫的小蚂蚁，陈原只能从实时转播的屏幕上看到他的五官。
    Max跟他说，很多人第一年参加过入学典礼就不来了，导致陈原环顾四周时，发现身边都是十七八岁的少年少女，好在他充分展现出了亚洲人的特质，周围的外国人怎样都看不出他年方几何，于是只得默认他也是刚入学的大一新生。
    校长发完言后，要求全场学生起立，大家用左右手搭上身边同学的肩头，化身成一片接一片的人浪，齐声唱起校歌。由学生组建的交响乐团在讲台上吹着金色的大号，直到脸色涨红，悠扬的乐声通过扬声器响遍了礼堂的每个角落。陈原和大家一起勾肩搭背，偶尔张一张嘴，对对嘴型，佯装自己听过校歌。一年前他只能从电脑屏幕里观看圆顶礼堂，没想到现在却能真真切切地坐在礼堂里，穿着学校的文化衫，成为了一名正式学生。
    从礼堂离场时，陈原从椅子上转过身，余光捕捉到了一抹熟悉的人影，与此同时 ，坐在他斜后方的唐舟立即压下帽檐，背过身，随着人流朝出口走去。陈原眨了眨眼，又朝那个方向多看了几眼，对方的身影却很快隐没在人海之中。
    开学典礼后的第二天，他就背着书包去学校上课了。商学院可谓是整所学校里最为最有钱的学院，教学楼入口的电子屏幕上正滚动播报着哪位功成名就的校友又向母校捐了三十万美金。陈原踏进教室时，目之所及处的学生和教授都是身着正装，西装的颜色也大多为黑色。MBA所招收学生的平均工作年龄是五年，这也意味着项目内学生的平均年龄在三十岁左右。因为受众不同，加上班级里都是些无比金贵的人脉，于是大家上课时也尽力朝最得体的方向打扮，以表示对同学和老师的尊重。
    相较于他们，其他专业下的商院学生——尤其是本科生，穿起衣服来就没有那么讲究了。因为正装从来就不是硬性要求，大家平时仍然会在商院图书管里看到穿着套头衫和拖鞋，拖鞋里还要穿一双白色长袜的学生，更有甚者会穿着扎染后的彩色短袖和喇叭裤去上学，活像从六十年代穿越而来的嬉皮士。
    陈原的第一节课是Negotiations，即谈判学，以前他连听都没有听过这种边缘课程，没想到在这边却成为了必修课。教授做自我介绍时，他低头看了一眼课程介绍，发现它的涉及面广到自己难以想象，甚至涵盖了法律和哲学。
    课堂的前十五分钟照例是自我介绍，他的同学里有被公司送过来读书的高管，他们不像陈原一样是全职学生，一学期只上一到两门课，课余时间就要回公司处理工作，因此毕业时间也得延长；有的像他一样辞职了回学校读书；还有几位国际学生因为没有抽到工作签证，想要借读书的机会留下来。 大家的经历、背景、国籍、种族各不相同，年龄成了最不重要的话题，陈原坐在其中，一阵心潮澎湃，曾经最容易畏怯的、纸老虎般的自信心似乎又一点点地鼓胀起来。
    开学第一天，项目的Coordinator就举办了一场新生酒会，她将酒会定在了商学院一楼的会议大厅，他们在房间内摆上高脚桌，并挪走了所有的椅子，一是方便大家在厅内走动，二是鼓励他们多去其他桌转一转。没了椅子，便少不了走动。
    尽管新生酒会主要面向MBA的学生，但是教授们并不会对入场人群进行过多的限制，往往让人检查一下学生证就放进去了，不会详细确认对方是否为该项目的学生。陈原白天上了一天的课，晚上回家后连衣服都来不及换，下了碗面条匆匆吃完就去参加七点半的酒会了。夜间的商学院灯火通明，他在教学楼对面的人行道上等红绿灯时，从二楼图书馆的落地窗看到里面坐满了学生，从天花板上坠下来的几个半透明的球状灯具用细如发丝的金线连接，远看好似几个漂浮在半空中的泡泡。
    他向门口的老师出示完学生证后便被允许进入大厅。入口的推车上摆满了五花八门的甜品，他拿了两个迷你杯子蛋糕，又拿了一杯红酒。显然校方举办此次酒会的目的并不是为了让大家自在畅饮，他们选用的都是低酒精浓度的红白葡萄酒和香槟。此时大厅里已经来了不少学生，陈原抿了一口酒，两只杏仁般的眼睛在透明的玻璃杯沿后滴溜溜地转了一圈，紧接着就和一位刚刚到达的学生视线一碰，看样子对方也在寻找合适的桌子。既然已经对视一眼，两人便不约而同地走向不远处的空桌。
    他们同时搁下手中的酒杯和碟子，同时握住了对方的右手。男人一头卷发，是典型的金发碧眼，那一双眼睛蓝得就像陈原小学时在家门口的水泥地上弹过的玻璃珠子。陈原问他之前是做什么的，金毛答：金融。再仔细一问，喔，原来是对冲基金管理人。这一行是典型的超高风险、超高收益，陈原是想都不敢想，他问金毛为什么要读MBA，金毛嘴一咧，露出一口白牙：我想单干，毕业以后开个基金管理公司，自己给自己赚钱。
    能够管理对冲基金这么多年不被开除、甚至还能有信心去创业的人，怎么着也该是行业内的佼佼者了。没想到这种他平时社交圈里几乎碰不到的人竟然会和自己一起站在高脚桌前吃纸杯蛋糕。陈原心想，难怪总有人说MBA的精髓根本不在于上学，而在于花重金买人脉。
    “你呢？你是做什么的？”金毛问。
    “我之前是咨询师。”
    “那你们加班很厉害吧？”
    “你们估计也差不多吧？”
    两人相视一笑，颇有一种同病相怜之人的凄凉感。片刻之后，又来了一位墨西哥裔的女孩，她是典型的拿着公司的钱出来读书、毕业后必须回去效力的人，三人聚在一起聊了二十分钟有余，便准备去下一桌转转。陈原手里的酒杯已经空了，他回到门口的推车前，往杯中加了点红酒，接着扫视一圈大厅，正在琢磨下一个目标，冷不丁就看见了唐舟。
    他以为自己眼花，于是扎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瞪大双眼。唐舟所在的桌子旁还站了三人，他们有说有笑，聊得正欢。或许是打量的姿态太过明显，唐舟转头朝他看了过来，甚至还拿起手中的酒杯凭空做了个碰杯的动作，陈原活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猫，立即移开目光，脚尖一拐，朝邻桌走去。
    他不知道唐舟如何混进了自己项目的新生酒会，却又忍不住朝那张位于大厅对角线上的高脚桌多瞧了两眼。只见唐舟西装革履，偶尔偏头时，利落的下颚线展露无疑，身上自带的优雅和从容浑然天成，谁也看不出他根本不是MBA的学生。陈原低下目光，一口喝光了杯中的红酒，他愤愤地想：看我明天就把你举报给Coordinator，说你占用我们项目的资源。
    

撞个正着
    116.
    新生酒会为期两个半小时，陈原尽可能地将时间利用到了极致，平均每个桌子停留十五到二十分钟就会换到下一桌，不过自从他发现唐舟的存在之后，每次换桌之前，他都会先搜寻一下对方的身影，以免和他撞个正着。
    眼看酒会还有一刻钟就要结束了，陈原想要再去一个酒桌转转，结果碰巧和金毛走到了一起，他问对方今晚过得怎么样，金毛兴致勃勃地说自己大概认得一半同学的脸了。余光之中，唐舟的身影似乎愈靠愈近，陈原面不改色地端起酒杯，依旧和面前的男人谈笑风生，仿若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到来。
    直到金毛率先偏过头，自然而然地朝唐舟伸出右手：“Hi！”
    与此同时，一位身着黑色鱼尾裙、烫着大波浪卷的女子走了过来，现在他们这一桌就算是满员了。陈原的右手边是金毛，左手边是鱼尾裙美女，正对面就是唐舟。由于大家在交谈时都会直视对方的双眼，他不得不在唐舟开口时跟着正过眼，目光看似投向对面，其实只是模模糊糊地落在他的领带上。
    尚未聚焦完毕的视线中突然伸过来一只手，他抬眼一看，唐舟露出了他那副招牌的、人畜无害的笑容。
    “你好，叫我唐就好。”
    没想到唐舟竟然会装作不认识他，陈原僵硬地扬了扬嘴角，“……你好。”
    唐舟毫不犹豫地握住他犹犹豫豫的右手，暗自捏了一下。
    金毛问道：“你是做什么的？”
    “我之前学的是数据科学，现在主攻机器学习（Machine Learning）。”
    金毛后知后觉地意会过来，看来唐舟不是MBA的学生，他“哇”了一声：“那你可是掌管未来的人。”
    鱼尾裙笑眼弯弯，适时递出了自己的名片，“你毕业之后是打算自己创业，还是去硅谷发展呢？我有一个朋友在Google Brain工作，他的专业方向和你很像。”
    这个提问让陈原产生一种小时候过年时亲戚们问他以后想上清华、北大、还是哈佛的既视感，唯一的区别是这些选项对唐舟来说并不是天方夜谭。
    金毛也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名片盒里拿出一张名片递过去，陈原见状只好跟着递出自己的，唐舟和他们交换完名片，调侃了几句各自的职业性质之后，下一句话就是问陈原：“你们咨询师的客户都是什么样的？”
    陈原勉力维持着脸上的笑容，“大中小企业都有，主要是向他们提供一些战略发展的方向。”
    唐舟笑眯眯地说：“要是未来我有机会去创业，肯定要找你寻求建议。”
    好家伙，真能演。陈原干笑两声：“哈哈，求之不得……”
    Coordinator走上讲台，拿过话筒，感谢大家抽空来参加今天的新生酒会。陈原终于松了口气，这最后一桌可真是难熬，碍于身边有不少同学，唐舟向他搭话时，他都得硬着头皮接下。教学楼到了快要关闭的点，他收拾好从各处收集来的名片，跟着人流朝出口走去，身边充斥着无数“很高兴见到你”的客套话。
    金毛和鱼尾裙走在他前面兴高采烈地聊着天，他只得和唐舟并肩跟在他们身后，一齐走出商学院。鱼尾裙的男朋友已经在人行道边等候了，上车后她降下车窗朝他们挥了挥手；金毛和她说了再见以后，转头问他们需不需要自己开车送回家，陈原告诉他自己住得很近，过几条马路就到，语毕看也没看唐舟，自顾自地加快脚步，朝公寓的方向走去。
    唐舟却紧紧跟随，皮鞋与水泥地面相碰时的撞击声十分轻微，却在寂静的黑夜中变得震耳欲聋。眼看他并没有要追上来的意思，陈原三步并作两步，竞走似的，没成想过马路时却碰上红灯，他不得不一个急刹，停在人行道边。
    身后急促的脚步声也跟着停下了，陈原没好气地转过头道：“你跟着我干嘛？”
    唐舟看了他一眼，“我和你顺路。”
    “顺路？你住在哪里？”
    唐舟不答，而是问他：“陈老师，你为什么要躲我？”
    陈原立即反驳他：“我什么时候躲你了？”
    “我给你发的信息你都不回。”
    陈原的喉结滚了一下，“我上了一天的课，没时间看手机。”
    “可你今天还发了朋友圈。”
    “……”
    陈原抿了下嘴唇，话锋一转，“你管我做什么？倒是你，你怎么能来我们项目的酒会？”
    交通灯由红转绿，唐舟跟上前说：“你们项目没有限制说只有MBA的学生才能过来，我只想过来拓展一下人脉，何况我又不是唯一一个外系学生，你好几个同学都带了其他朋友过来。”
    他说得好有道理，陈原一时无言以对，两人沉默着走完一条街区，唐舟突然对他说了一声晚安，之后就转身过了马路，朝街对面走去。陈原径自往前走了几步才停下来，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瞟了一眼，唐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拐角处。
    他以为今天这事纯属巧合，直到后来Max带他去附近的夜店里蹦迪时，唐舟又一次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了角落。
    因为学校才刚开学，课业不算繁忙，学校附近的酒吧和夜店每晚都是人满为患。Max的狐朋狗友也都纷纷到达了学校，他约他们周五晚上去蹦迪，后来在陈原面前提了一嘴，问他要不要去。陈原还没在国外蹦过迪，自然是爽快地答应了，于是周五晚上十一点半，Max带着一群朋友浩浩荡荡地坐电梯来到五楼，敲响了他家的门。他们已经在Max家喝过一轮了，吵吵嚷嚷的，整个走廊里几乎都能听到他们的声音，唐舟就是在这时从猫眼里看到陈原从屋内走了出来，他立即将耳朵贴在门上。
    “ID带了吗？”这是Max的声音。
    “ID？护照行吗？”陈原问他。
    “可以。”
    唐舟再度贴上猫眼，过了一会儿，陈原从屋内走了出来，看样子是拿上了护照，他锁上门，跟在Max身后朝电梯口走去。
    周五凌晨的大街上满是穿着热辣的美国姑娘，夜店和酒吧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陈原和他们加入到队伍之中，等待进店时，Max从口袋里拿出一小瓶他从未见过的烈酒递给他。
    “你都没来我们家Pre-game，所以给你带了点上头的。”
    陈原接过来一看，酒瓶只有巴掌大小，瓶身的Logo上画着一只长角的恶魔。
    “这是什么？”
    Max笑嘻嘻道：“喝就完事了。”
    陈原拧开瓶盖，一口就喝了半瓶下去。看来那Logo上的恶魔不是白画的，五十度的辛辣酒浆烧得他鼻子发痛，五官几乎都要皱到一起。见他盖上盖子，Max问他：“你不喝完吗？”
    陈原将酒瓶收进口袋里，忍不住咳了一声：“剩下的我进去再喝……”
    “行，那你藏好了，可别被保安发现了。”
    国外的夜店也不让客人自带酒水，但是介于有些人不愿在店内消费，陈原看到队伍中有人带了一整瓶伏特加，三四个人赶在排队时喝完，然后在进店前将空酒瓶扔进垃圾桶。
    入场前保安查看了他的护照，确认他已满二十一岁才放他进去，陈原哭笑不得地收起护照，他上一次被人检查身份证可能还是大一去网吧的时候。Max率先去吧台边为每人买了一杯鸡尾酒，陈原也从他那里拿了一杯，他借着夜店内近乎于无的灯光看了一眼，刚想问问他这是什么酒，然而Max买完单之后就蹦蹦跳跳地招呼大家往舞池中央走。Remix的重电子音狠狠敲击着陈原的耳膜，眼看Max的其他朋友都把它当水似的在喝，他先是谨慎地尝了一口，发现它的酒精味并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重，便也咬上吸管，咕噜咕噜地喝起来。
    其实一开始他根本没有意识到唐舟的存在。奇怪的蓝色酒液下肚后，他有些脚踩棉花，思绪也逐渐松散起来，起初他还能跟着Max的朋友们一起在舞池里蹦跳，后来不知不觉间就被人群冲散。
    手中的酒杯已经空了，陈原也被人浪挤出舞池中央，他口干舌燥，想要去一旁的吧台找点水喝，结果一转身就撞到了身后的人，似乎还踩了对方一脚。他刚要说对不起，一抬眼就和唐舟撞个正着。
    唐舟似乎还张嘴说了几句话，声音却被激烈的声浪瞬间吞没，陈原像是碰到了瘟神，猛然后退一步，结果又踩到了别人的脚后跟，他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说了好几句“对不起”，拔腿从舞池边逃开了。
    此时夜店的气氛已经进入到白热化，舞池中央人头攒动，密度之大让陈原看一眼就觉得呼吸困难，他爬到吧台边一个高脚凳上，找酒保要了一杯冰水，大口吞咽起来。
    冰凉的水顺着食道一路下滑，让他的胃一阵针扎似的痛。他在高脚凳上转了半圈，抻直脖子，想要找一找Max在哪儿，唐舟却像一颗嵌在他余光里的强力磁铁。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唐舟身边围了不少人，男女都有，有的甚至还贴在他身边热舞。陈原咬紧牙关，直到杯中的吸管都被他咬瘪了，他心想这人怎么这么无孔不入，老是在他眼前打转。趁着夜店里谁也看不清谁，他恶狠狠地盯着唐舟，像要用目光在他身上烧出个窟窿。
    此时蹦得头昏脑涨的Max从舞池中央摸索出来，他看到陈原坐在吧台边发呆，以为他刚来国外，不知道应该喝什么，于是走上前问：“你要喝什么？”
    冰水并没有帮助陈原恢复理智，反而还加剧了他的混乱，他说：“我想喝龙舌兰。”
    “要几个Shot？”
    陈原晃晃悠悠地伸出两个手指，定定地说：“三个！”
    “到底要三个还是两个？”
    陈原又伸出三个手指，“两个！”
    Max拔高声调对酒保说：“来四杯龙舌兰——”他转头拍拍陈原的肩膀说：“你两个，我两个。”
    陈原点点头，低头拿出自己的钱包，买完单后，还大方地给了酒保十美金的小费。
    熟悉龙舌兰的人都知道，饮用它的传统习惯是在虎口上撒一点盐，舔一口盐后迅速吞下烈酒，之后再含一口柠檬作为结尾。酒保在每一个Shot杯上摆了一片柠檬，Max拿过一旁装盐的调味瓶，然而它受了潮，在瓶子里结了块，他握着陈原的手腕，晃了几下瓶子却没能撒出一颗盐粒，于是将玻璃瓶在桌上狠敲几下，试图将堵在出口的盐块敲碎，接着再度抬高陈原的手腕，醉醺醺地垂下头。
    Max从调味瓶的孔眼里观察盐粒的模样活像在显微镜前观察外星生物。两人背对着舞池，紧挨在一起，乍一看简直像在激吻，实则只是因为错位。然而酒吧里的光线实在太过昏暗，唐舟偏过头，额角一跳，一把将手中的一次性杯子捏爆了。
    

带你回家
    117.
    Max的神志实在算不上清醒，尽管表面上看尚且还能走路，实际上步伐如同在跳探戈，他舔完自己的虎口，端起桌前的酒杯，正准备一饮而尽，紧接着就被人揪住肩膀拽到一旁。
    陈原还浑然不觉，他吞完两个Shot，被龙舌兰辣得胃都绞在一块。
    “他亲你了？”
    陈原顺着声音回过头，差点撞上唐舟的鼻尖，他吓了一跳，顿时往后缩了缩脖子，随即就看到了唐舟那只抓着Max衣领的右手。
    Max被同一个人揪了两次领子，好在他现在反应十分迟钝，盯着唐舟的脸打量了半天才说：“你是谁啊？要喝酒吗？”甚至还朝他递出一个酒杯，“这个给你呗。”
    陈原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清明，他立即从高脚凳上跳下来，低低喝道：“快松手！”
    唐舟被陈原掐了一把手腕，这才款款松开手，Max还以为他不想喝，于是背过身，自顾自地喝完了手里的烈酒。或许是喝得太急，也可能是之前积攒的后劲开始生效，他搁下酒杯，在地上慢吞吞地坐了下去，仰头对陈原他们摆摆手说：“不用管我，你们继续……”
    陈原的情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想要弯腰看一眼Max的情况，不料膝盖发颤，身体即将向下栽去，好在唐舟及时握住他的胳膊，将他拉到身边。
    “他亲你了，是不是？”
    “亲什么亲啊，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们亲了？”陈原睁着迷蒙的双眼，又想蹲下身去拽Max，结果被唐舟用一只胳膊搂住了腰，强行带离吧台。
    “你自己醉成这样，还管他干什么？”
    陈原低下头，试图掰开自己腰上的手臂，无奈浑身使不上力气，只得回过头大声问他：“你要带我去哪儿？”
    “带你回家。”
    “不行，除非你把Max也带上。”
    “为什么要把他给带上？”
    眼看Max靠在身后的高脚凳上昏昏欲睡，陈原又在唐舟的胳膊上掐了几下，“哪有把小孩放在夜店里睡觉的道理？不行，得把他带上……你把他带上……”他转过身伸出两只胳膊揪住唐舟的衣服向后拉扯，试图让他停下脚步，“你把他带上，不然出事了我可担不了责……”
    唐舟身上的外套几乎都要被陈原扯掉了，他回头看了一眼，Max岔开两只脚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好似已然进入梦乡，他只得搂着陈原折返回去，一手拨开松散的人群，弯下腰在Max脸上拍了两巴掌。
    “醒一醒。”
    Max捂着脸睁开眼睛，接着就被人像提猫一样提着后领从地上拽了起来。
    “哎……哎……你干什么……”他踉踉跄跄地跟在唐舟身后，两只手在半空中挥舞了几下，可惜他的力气根本比不过人家，挣动两下就放弃了，只知道迷迷糊糊地跟着唐舟往前走。
    从夜店里出来时，唐舟一手拎着Max，一手扶着陈原的胳膊，好似抓着两只不会走路的小鸡仔。此时还有人在外等候进场，欢呼和尖叫声不绝于耳，唐舟头顶上沾着彩色的纸屑，周身的气压却低得有些可怕。陈原被人从黑暗的地下世界带到了户外，两旁的昏黄路灯都稍显刺眼，他眯起双眼，握了握唐舟的胳膊，醉醺醺地说：“我自己能走，你拉着他就行。”
    “你能走吗？”
    陈原慢腾腾地点了点头：“没事。”
    谁知唐舟才刚松手，陈原就被人行道绊倒，唐舟只听得一声闷响，扭头就看见他摔了个大马趴。
    如果说陈原这一摔是意外，Max那一摔就是实打实的人为，他被唐舟拎着走了一路，现在毫无预兆地被人放开，下一秒就朝地上摔去，好在他最后一刻伸出双手在地上撑了一把才不至于破相。
    唐舟赶忙将陈原从地上拉起来，“摔到哪儿了？还能走吗？”
    酒精好似高纯度的吗啡，把陈原的神经中枢都泡麻了，他抬头一看，唐舟的脸近在咫尺，一股无名火又烧了起来，把他的理智烧成破碎的片段。他冷嘲热讽道：“怎么？今天又来夜店里拓展人脉了？你的拓展面还挺广的嘛……”
    唐舟将他从地上扶起来，右手再度圈上他的腰，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然后才走到Max身边，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如果此时有路人经过，大约会觉得眼前的情景十分怪异，唐舟一手搂着陈原，另一只胳膊则伸得笔直，好似Max是个传染性极强的病毒。Max迷迷糊糊地踩着唐舟的影子，像只没有感情的提线木偶，后衣领都被他扯变了形。
    唐舟费了半天劲才将两人连拖带拽地带到公寓门口。陈原看到他用门禁卡打开了大门，不禁狐疑道：“你哪来的门禁卡？”他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发现自己的还在，于是又问：“你从哪儿偷的门禁卡？”
    唐舟不答，只当他这是酒鬼发言，陈原绞尽脑汁，随后灵光乍现，他若有若思地说：“喔，你是不是拿了Max的？……”
    进了电梯，唐舟扬了扬下巴，问：“他住几楼？”
    “我知道！”陈原伸出一只晃晃悠悠的食指，按在三楼。
    电梯里明亮的灯光一照，唐舟才看到他脸颊通红，好似一颗熟透了的桃子。
    “你在电梯口等我，我把他送回家就回来。”
    陈原背靠着走廊里的墙壁，闷声答道：“好。”
    唐舟将Max拎到家门口，从他的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家门，然后将他往屋里使劲一推，跟扔垃圾似的，放任他脸朝下趴在地毯上呼呼大睡。现下唐舟身上终于少了块包袱，他回到电梯口，只见陈原已经坐到了地上，他半眯着眼和睡魔做着艰巨的斗争，接着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唐舟将他打横抱了起来，坐电梯上到五楼，然后打开陈原家的门，将他抱到沙发上坐下。
    世界重新陷入到寂静之中，好似一台突然被切断电线的老式电视机，高分贝的电子音还在陈原的耳廓边回荡，他瘫在身后的沙发上，头开始隐隐作痛。
    唐舟去厨房里接了杯温水出来，递到他手边。
    “喝点水。”
    陈原撑开眼皮，介于客厅里没有开灯，唐舟的五官隐没在一片朦胧的黑暗之中，他直勾勾地盯着唐舟的轮廓看了半晌，然后才慢吞吞地接过水杯，用两只手捧着，垂下眼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要不要去床上睡？”唐舟问他。
    陈原将空杯子还给唐舟，然后在沙发上坐直，揉了揉自己的脑门，眼神有些放空，“你是什么时候来我家的？”
    “……我从夜店里把你捞回来的。”
    零碎的片段从他眼前一闪而过，陈原大致回想起事情始末，他别过头不屑道：“你不是在跟别人热舞么？来找我做什么？”
    唐舟刚想说自己没有和别人热舞，可他听着陈原怪异的语气，反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和别人在热舞？”
    陈原伸出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有眼睛哎！”
    唐舟垂下眼皮，两人的手都搭在沙发上，他用左手小拇指的指尖碰了碰陈原的指尖，“我不知道你一直在偷看我。”
    龙舌兰开始生效，混合着之前几种烈酒，让陈原的脑子里一团浆糊，他还一股脑地往陷阱里跳，“谁偷看你了？那是公共场合，我是光明正大地看。”
    唐舟手腕一转，将自己的手掌盖在陈原的手背上，他侧过身，贴在陈原耳边低声承认自己根本没有犯过的错误：“对不起，下次我不会再和别人站那么近了。”
    温热的吐息贴着自己耳后的肌肤而过，陈原感到脖子一阵酥麻刺痒，他赶紧想要伸手去抓一抓，唐舟却及时扣住他刚抬起的手腕，压在了沙发垫上。
    陈原好似在酒桶里泡过，他头脑昏聩，动作间都有了延迟。唐舟用鼻尖碰了碰他柔软的耳垂，仿佛在认真品味上好的佳酿，高热的手掌落在他的颈侧轻轻揉了揉，试探温柔又小心。陈原僵硬地缩起脖子，若有若无的吐息随即就落到了自己的嘴角，本能拉响的警铃声好似在虚空成形成一个又一个缥缈的回音。唐舟的指尖顺着他柔软的发丝滑到了后脑勺，陈原的嘴唇上还留有柠檬的香气，稍稍撬开牙关，香醇的酒味便扑面而来。
    陈原好似知道眼前的情况，又好像怎样都看不明晰，他觉得自己好像在看电影，主角有一张和他相似的脸，他远远地看着主角在云雾间穿梭，又像在黑洞里原地打转。唐舟的确是会接吻的人，接起吻来也很难让人反感。朦胧的醉眼之中，男人的五官终于清晰起来，陈原却突然拧起眉头，闷哼一声，他将一只手掌压在唐舟坚硬的喉结上推了推，粉色的鼻翼快速翕动着，眼眶里逐渐氤氲起潮湿的雾气。
    唐舟最终被他咬了一口舌尖才悠悠离开他的地盘，陈原狠喘一口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从沙发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刚想说点什么，不料一张嘴就吐了。
    

障眼法
    118.
    陈原很久没有喝到今天这种程度，以往都是朋友将头埋在马桶前，他坐在旁边醉醺醺地给人递纸。唐舟见他吐了一身，赶紧扶着他往卫生间里走，陈原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抬起胳膊擦了擦嘴。
    唐舟掀起马桶盖，握着他的胳膊让他在地上慢慢坐下，“吐出来就好了。”
    陈原却摇摇头，又从地上爬了起来，放下马桶盖，转身在上面坐下。
    “吐完了，不想吐了。”他垂下眼皮，两只手扯着自己的衣角，“衣服都脏了。”
    “你的睡衣放在哪儿了？我去给你拿过来。”
    陈原盯着自己的脚尖努力回想着，“在衣柜下的抽屉里。”
    他靠在身后的马桶的储水箱上，卧室里传来了衣柜推拉门的轻微动静。片刻后，唐舟带着一套干净的睡衣回到了卫生间。
    “我帮你把衣服换了？”
    陈原扬起下巴，直直地盯着他，好似他说的是另一种自己不能理解的语言。唐舟见他没有拒绝，于是弯下腰捏住了他短袖的衣摆。
    “我脱了啊？”
    陈原的视线顺着他的手臂向下滑去，见他捉住了自己的衣角，于是抬起两只沉重的胳膊方便他脱下。唐舟将手中的衣服扔到角落，接着在他面前蹲下来，与他平视。他指了指陈原身上的休闲运动短裤，“你的裤子也脏了，要我帮你脱吗？”
    陈原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裤子，点了点头，然后单手扯掉了裤腰上的松紧带，慢腾腾地抬起屁股，唐舟适时抓住他的裤管向下拉扯，将裤子扔到角落的脏衣物上。
    现下陈原身上只着一条平角内裤，马桶盖上还有些冰凉，他往边缘挪了挪屁股，两只小腿交叠在一起。
    唐舟从洗手台前拿了条毛巾打湿后，用左手托住他的左手腕，右手握着毛巾为他擦拭起胳膊。手中的毛巾很快便凉了，他正要起身去水池旁用热水重新冲洗一下，陈原却突然展开五指，轻轻圈住了他的手腕。
    以往来说，大家的红线会穿过透明的玻璃，从各个角落延伸出去，掠过丛林上空，延伸进绵软的云朵。唯独碰到红线相连的两人，它才不会在半空中拉出那样多余的长度。陈原用力眨了眨眼，努力聚焦的目光之中，两只交叠的左手腕上，断线部分被不透明的血肉所遮挡，他望着唐舟的手腕怔怔地发了一会呆，随即松开五指，小心翼翼地抬起手腕，仿佛在做一场只有自己才知晓其中理论的实验——
    他看到各自的断线又在半空中漂浮起来。
    他被这场自导自演的障眼法逗得苦笑一声，唐舟回过身来，问：“怎么了？不舒服吗？”
    也许是吐了不少酒液出来，陈原的脑袋不再像刚才那般昏昏沉沉，他摇了摇头，低声说：“没有。”
    唐舟将毛巾冲洗干净之后，单膝屈起跪在他身前，握住他一只脚踝，帮他擦拭着小腿上的污物。陈原双手撑在马桶盖边缘，低垂着脑袋，突然说：“你一声不吭就出了国……你家里应该很担心吧？”
    唐舟动作一顿，没有说话。
    陈原望着不远处一块方正的瓷砖地，回想起新生酒会上唐舟提起的毕业之后的打算，又问他：“你毕业之后会回国吗？”
    唐舟握住他另一只脚踝，将毛巾对折，覆在他摔青的膝盖上揉了揉，“我可能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
    唐舟淡淡地说：“回去了也是被他们绑着，还不如不回去了。”
    “那你就留下来找工作了？”
    “是，毕业之后我可以去科技公司，可以创业，也可以留在学校里继续做研究。”
    “你更想要找工作，还是创业？”
    “其实我更想要留在学校里，能当教授最好，一年还能有三四个月的假期。”唐舟说：“学校里需要应对的人际关系也比工作场合里要少。”
    陈原在脑内缓慢地处理着他说的话，“听你这样说，出国好像不是个十分糟糕的选择。”
    “当然不是糟糕的选择……你怎么会觉得糟糕？”
    陈原喃喃低语道：“你临到最后一刻才退婚，家里又出了那么多事……我总觉得你出国更像在逃亡。”
    唐舟笑道：“没有你想得那么糟糕。”他走到水池边冲洗起毛巾，“你呢？你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陈原靠回储水箱上，出神地望着头顶的白炽灯，“如果有更好的机会，我当然想要留下来……可是我两年后就要毕业了，也不像你是热门专业，机会对我来说哪有那么多呢？”
    “办法总是比困难多，如果你是因为担心找不到工作而留不下来，投资移民是最容易、也是办理速度最快的选项。”
    陈原还从未考虑过“移民”这个选项，他以为唐舟在跟自己开玩笑，“投资移民要好多钱呢，我读完书存款可就空了。”
    唐舟将洗净的毛巾挂到一旁的挂钩上，他重新在陈原面前蹲下，一只手轻轻搭在他的膝盖上，“如果我说我可以帮你呢？如果你有那样一个选择，你愿意留下来吗？”他顿了顿，问：“你愿意和我一起留下来吗？”
    陈原一怔，对他来说，这是一个虚无缥缈、站不住脚的假设，他低声说：“……我不懂你在想什么。”
    此时唐舟就蹲在他面前，拿那一双漆黑的眼珠直勾勾地望着他，陈原沉默不语，过了好一阵又兀自摇了摇头，似乎觉得自己没有必要钻牛角尖，他试图将那些不着边际的想法一齐甩出脑海。
    “我好像从来就不在你未来的规划之中，所以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可以如此轻易地说出这些话——说想我，现在又说想让我留下来。”
    唐舟微微皱起眉心，“你为什么会觉得你不在我的规划之中？”
    陈原正眼看向他，眼神里还留有一点醉意，“如果你母亲真生了病，你哪里又会来找我呢？”
    “就算她真是重病，就算我错过入学，我仍旧打算办一个旅游签证，我会像原计划一样来找你。”
    陈原跟着他醉醺醺地重复道：“你会来找我？”
    “无论如何我都会来找你。”唐舟握住他的手，“我知道你很生气……”
    “你知道我最气什么吗？”陈原突然打断他，语调却出奇得平静，“不是你骗我，不是你自作主张，我好像更气我自己，气你对我的猜测完全正确……”他扯了扯嘴角，“我总是会想，我要是你，我又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我就能找到更好的解决方法吗？你说我是不是强人所难了？明明我也做不到十全十美，却还想要你面面俱到。”
    唐舟的喉头上下一滚，他捧着陈原的脸，于是手心也变得滚烫起来。
    “别瞎想了，你今晚喝太多了。我抱你去床上睡觉，好吗？”
    陈原伸手扶在一旁的洗手池边缘，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唐舟见他双膝打颤，干脆一手绕过他的腰，一手从他的膝盖下穿过，一把将人抱起。陈原头晕目眩，似乎是怕自己掉到地上，忍不住将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唐舟将他抱回床上，关掉卧室里的台灯，又去厨房里灌了杯水搁在床头柜上，他正准备离开，陈原沙哑的声音从被褥里悠悠传来。
    “太晚了，你就在这儿休息吧。”
    唐舟刚踏出一步又折返回床边，“可以吗？”
    陈原没有说话，半边脸埋在枕头里，唐舟脱掉身上的外套，轻手轻脚地掀起被子的一角，在他身边躺下。除却暂时无法消散的酒味，唐舟又闻到了一股若隐若现的青苹果的香味。双眼在适应黑暗之后，能够逐渐摸索出物体的轮廓，陈原的脸庞近在咫尺，仿佛朝前伸一伸手就能轻易捉住。
    他支棱起一只手肘，往陈原跟前挪了挪，然后将他身上的被子往上掖了掖。
    陈原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朦胧的梦境之中，唐舟的脸破碎成许多片拼图，他走走停停，捡起一片塞进口袋里，往前拾起下一片时，却发现自己的口袋里破了个大洞，好不容易收集起来的碎片又都散落一地，于是他只得退回原地，机械地重复着弯腰、起身的动作。
    走着走着，不知道从哪里蹦出一条人行道，他一不留神就被它的台阶绊倒，脸朝下摔在水泥地上。这一摔登时将陈原摔醒了，他浑身是汗，睁眼的瞬间还以为自己被困在梦境之中，好在唐舟的脸庞倒是拼凑整齐了，他盯着对方精致的五官上下打量几眼，心想自己以前做梦时，很多画面都是高糊一片，今个儿倒是非常高清，而后他伸出手，用力捏在唐舟脸上。
    他没想到唐舟会睁开双眼，一时间非常诧异，于是将手掌盖在他的眼睛上，想要让他闭上。
    唐舟捉住他的手腕，问他：“你感觉好点了吗？”
    陈原浑身一哆嗦，赶紧收回右手，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卧室里。他从床上坐起来，被褥跟着从身上滑落，他低头一看，自己并不是赤身裸体。唐舟见状也坐了起来，陈原看到他身上穿了衣服，刚要松一口气，没想到紧接着就看到他裸露出的两只手臂上布有几道浅色的抓痕。
    他看了看唐舟的脸，又低头看了看他的胳膊，翻过身就要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一阵针扎似的酸痛却顺着他的脊椎向上猛冲，好似一股乍现的高压电流，唐舟看到他刚探出右手又堪堪收了回来，压在了自己腰上。
    陈原一脸惊恐地转过头来，哑着嗓子问：“……我们是不是睡了？”
    

明天见
    119.
    “没有……没有睡。”
    “那我怎么身上这么疼？”
    唐舟想了想，说：“可能是你昨天摔了一跤。”
    “我昨天摔跤了吗？”
    “回家的路上你没站稳，所以摔了一跤。”
    陈原瞥了一眼他的手臂，“……你手上怎么还有抓痕？”
    唐舟垂眼看向自己的胳膊，风轻云淡地说：“哦，这是你昨天喝醉后抓的。”
    陈原迟疑片刻，“我怎么还抓你了？”
    “你想让我把Max也带回来，一连拽了我好几下。”
    陈原终于想起Max这个人，他赶忙问：“你把他送回家了吗？”
    “昨天就送回家了。”
    陈原松了口气，这才将注意力全部放到面前的男人身上。其实他记不太清自己是如何与唐舟在夜店里相遇，他只隐约记得自己在吧台前一口气吞了两杯龙舌兰。
    唐舟拿过一旁的手机看了眼时间，说：“现在才七点多，你想再睡会吗？”
    虽说宿醉让陈原头昏脑涨，但他今天一睁眼就看到唐舟，现在早已清醒过来，他翻身下床，穿上拖鞋，低声咕哝道：“不了，我先去洗个脸……”
    陈原穿过走廊，推开卫生间的门，残余的酒味扑面而来，昨夜的脏衣服就堆在角落。他拧开水龙头，将脸埋进手心，在凉水下冲了一分钟有余才抬头望向面前的镜子。记忆碎片断断续续地连接在一起，两人在沙发上接吻的镜头从他眼前一闪而过，在那之后，场景就换到了卫生间。陈原侧头看向一旁的马桶，他好像吐过一次，但不是在这里。印象中他一直坐在马桶盖上，唐舟尽心尽力地帮他擦拭污物、更换睡衣，还蹲在他面前说：无论如何我都会来找你。
    迟来的羞耻感让陈原头皮一阵发麻，他再次拧开水龙头，使劲冲了冲脸。
    从卫生间出来后，他发现唐舟也已经起床了，两人视线一碰，微妙的尴尬感迫使陈原转身走进厨房。
    “……要不要吃个早餐再走？”
    唐舟自然没有拒绝他，“需要我帮忙吗？”
    陈原说了句“不用”就转身系上围裙，走到厨房里忙活起来。唐舟在餐桌前坐下，陈原背对着他从冰箱里拿出两片吐司放进新买的烤面包机里，又拿了四个鸡蛋在平底锅边缘敲开。鸡蛋落入油锅中，噼里啪啦地炸出几颗滚烫的油点，他立即往后一晃，腰背处却传来一阵突兀的酸胀感。
    他身形一僵，小心地活动起自己的筋骨，暗自摸索着痛感的来源，随后挽起裤脚，发现自己的膝盖处青了一大块。看来唐舟所言不假，自己的确摔了一跤，难怪他做梦也梦到自己摔跤。陈原回头看了一眼，唐舟似乎在观察他家的设施，他一手握着锅铲，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屁股。
    一刻钟后，他端着两个盛有荷包蛋和烤面包的碟子走出厨房，唐舟帮他接过手中的餐具放到桌面上，两人面对着面在餐桌前坐下。联想起自己昨夜醉酒后的狼狈模样，陈原垂下眼皮，视线落在银色的不锈钢勺子上，却在上面看到了唐舟的倒影。他将勺子翻了个面，接着打开桌上的巧克力酱，用干净的餐刀从里面舀了一小块巧克力酱涂在吐司面包上。
    “我也可以舀一点吗？”唐舟指了指他手边的罐子。
    “喔、好、好……”陈原赶紧将罐子推过去，他咬了一大口面包，咀嚼时迅速瞥了一眼唐舟，低下声音道：“昨天麻烦你了。”
    “没事。”
    唐舟余光一扫，Max穿过的外套还挂在他上次来时的位置。他清了清嗓子，然后问出了那个萦绕在他心头已久的疑问：
    “他在你家过夜了吗？”
    “谁啊？”
    陈原端起玻璃杯，然后在他报出“Max”的时候将牛奶呛进了气管。
    唐舟不疾不徐地说：“我上次过来的时候，看到他穿着你的衣服。”
    陈原抽过一旁的纸巾擦了擦嘴，“你是说你们俩打架的那一次吗？”
    唐舟点了点头。
    “之前我家的空调坏了，温度怎么都调不上去，所以给他递了件薄外套。”陈原无奈地叹口气说：“他帮了我不少忙，那天我只是请他过来吃个饭，结果你一上来就把人家打了。”
    “是他先动手的。”
    “啊？”
    “他先推了我一把。”
    陈原抿了下嘴唇，“我不知道是他先动的手。”
    唐舟笑了笑，似乎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我以为你们在一起了，你急着护他，巴不得赶我走。”
    陈原感到一丝好笑，“不是，这怎么可能呢？你也太能脑补了，我没有那么饥不择食。我是怕他报警把你抓进去了。”
    唐舟搁下刀叉，疑惑道：“陈老师，你怎么总觉得我会被人抓走？”
    “我这都是合理的担忧，哪像你，一天到晚脑补我和别人在一起？”
    “我的猜测就不合理吗？”
    “当然不合理了，Max比我小了得有十岁吧？难道在你心中我是那样的人吗？”
    “谁敢保证他没有居心叵测？”
    “什么呀，还居心叵测……你不要对他敌意这么重，我跟他就是普通朋友。”
    陈原叉起一个鸡蛋，不知道为什么，他有一种被人捉奸后急着撇清关系的错觉。
    唐舟的心情发生了微妙的转变，他伸手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忽不定。
    “明天是周日，你有空吗？”
    陈原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你们项目的作业多吗？”
    “材料比较多……”
    “你明天想和我一起去图书馆吗？”
    “去学习吗？”
    “我还想带你转一转校园。”
    其实Max带他基本转过一遍学校的教学楼，陈原想了想，嘴里先是含糊着“有吧……”，之后才给了个肯定句：“我应该有空。”
    吃完早饭才八点出头，唐舟帮他擦干净餐桌，又把卫生间里的衣服扔到洗衣机里。陈原收拾完厨房，将他送到家门口。
    “我明天早上十点来接你吃早午餐。”唐舟举起左手，拇指指向门外，“我先回家了，你好好休息。”
    陈原握着门把点了点头，两人在门口站了片刻，他发现对方好像还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刚要开口问他，唐舟就伸出双臂轻轻环住他。
    陈原呼吸一滞，心跳顿时翻了倍，他想说明天还要见面，怎么今天还要抱一下。走廊里突然传来了稀稀拉拉的脚步声，他赶紧压低声音说：“有人来了。”
    唐舟松开他，脸上笑意盎然，“明天见，陈老师。”
    陈原挠了挠耳朵，“……明天见。”
    他关上房门，觉得自己未免有些紧张过头，与此同时却又好奇唐舟是否已经离开，然而当他屏住呼吸，凑上猫眼，看到透镜后的景象时，他立即瞪大双眼，甚至还揉了揉自己的眼眶——
    他看到唐舟背过身，打开了对面的房门。
    

普通朋友
    120.
    次日早晨九点半，陈原轻手轻脚地关上门，蹲守在了唐舟家门口。他想他昨天答应唐舟去图书馆自习，一方面是觉得自己欠了人家好大一个人情，另一方面他见唐舟为了出国破釜沉舟，多多少少动了点恻隐之心。他觉得唐舟好似一只路边纸箱里的小狗，只身来到国外找他，和家里的关系又闹到了无法缓和的地步，现下唐舟想要约他去图书馆里自习，他哪里找得到理由拒绝对方？
    只不过当他发现唐舟就住在自家对面后，对方的形象顿时就从流浪的小狗变成了心怀不轨的恶狼。
    早晨九点五十五分，唐舟对镜将头发往后梳去，喷了一层薄薄的发胶定型，然后套上一件牛仔外套，单手提着书包兴致勃勃地出了门，他不知道陈原早已等候多时，刚一推开家门，笑容就僵在脸上。
    陈原站直身子，眯起双眼道：
    “难怪你之前怎么都不愿意让我去找你，原来你就住在这儿啊。”
    唐舟赶紧解释说：“你们这儿刚好有空房，我就搬过来了。”
    陈原根本不买账，“我见过对面的人，他和我同一天搬进来的，你把他赶走了？”
    唐舟只得承认说：“我付了他房租，也向公寓支付了手续费，不是强行将他赶走。”他补充了一句：“……都是正当交易。”
    这几句解释没能让陈原的脸色产生些微好转。回想起新生酒会后唐舟还装模作样地提前过了马路，假装和自己住在不同的公寓，陈原转身推开家门，声音十分冷淡，“你干脆去当演员算了。”
    眼看他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门缝之后，唐舟立即追上前，一只手用力撑在门框上。陈原见他将手指扣在门框边缘，也不好使劲，唐舟索性从门缝里挤进去，反手关上门，神色有些慌张，“你生气了吗？”唐舟向前一步，陈原便后退一步，眼神紧盯着对方，仿佛随时就要掉头就跑。
    “说点什么吧，陈老师，你别不说话。”
    陈原脸色阴沉，心烦意乱，“我不喜欢被骗。”
    “我不是故意想骗你，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
    “你还瞒了什么事没有告诉我？”
    “没有了。”唐舟果决地答。陈原却接着问他：“我们项目的新生酒会结束后，你说很多人都是由朋友带过来的……你是和朋友一起过来的吗？”
    唐舟喉头一滚，“不是，我是一个人去的。”
    “你真是为了拓展人脉才过来的吗？”
    “……没有，是我想见你。”
    “昨天呢？你怎么知道我在夜店里？”
    “我听到Max来你家找你，就跟出去了。”
    陈原兀自摇了摇头，而后茫然地看向他，“……你真的找人做了医院的假证明吗？”
    这是陈原第一次拿这样疏离的眼神打量他，唐舟意识到他在怀疑自己退婚、出国的动机。
    “你等一等……我马上就回来！”
    语毕他就转身出了门，陈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半开的房门外，唐舟则家门紧闭，他走上前默不作声地关上门，以为唐舟被自己拆穿而落荒而逃，片刻后急促的敲门声却响了起来。
    他打开一条缝，只见唐舟气喘呼呼地站在他门口。
    “陈老师，你能让我进去吗？”
    公寓的走廊里时常有人走动，陈原只得打开门让他进来。唐舟手上还拎着刚才的书包，唯一的不同是现在拉链拉到了底，他从敞开的书包里拿出自己的签证和护照放到茶几上，接着又拿出一个半透明的文件夹，从中抽出第一张递过去。
    陈原半信半疑地接过文件，纸张上还残留着刚打印后的墨水味，摸上去还有余温。
    “这是我之前给你看过的录取通知书。”唐舟抽出第二张和第三张纸递过去，“这是我的工资单，和公寓签下的合同我也打印出来了。”他接着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选中了一封邮件点开，陈原接过来一看，附件里的确有一张像模像样的体检单。
    他匆匆看了一眼就将手机还给唐舟，“……我不是要看这些。”
    唐舟立在原地不知所措，陈原垂下目光，因为一时找不到准确的言辞而懊恼着，“我早上起床后又想了想你昨天说的话——你说你无论如何都会来找我。”他揉了揉眉心，似乎想要揉开眉心处的疙瘩，“我知道你之前进退两难，可是……”
    唐舟十分敏感地捕捉到了事情的关键，于是帮他说完了未说完的话：
    “可我还是不该瞒着你，不该背着你擅自做决定。如果当时能和你全盘托出，无论我们能不能想出更好的解决方法，至少都不会忽略了你的想法和感受。”
    陈原觉得自己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棉花顺势包裹上他的手臂，攀附上他的双肩，让他觉得自己好似飘在云端之上，头重脚轻。
    “陈老师，你能给我一个重新追求你的机会吗？如果只是一个重新认识你的机会也好，我可以尽快搬走……”
    “我没说让你搬出去。”
    唐舟一愣，“你不是不想我住在这儿吗？”
    “我不是不想你住在这儿……我是不喜欢你瞒着我说住在别地。”陈原喃喃道：“什么叫重新认识我？是要和我装作不认识吗？”
    “不是，我是想说从同学、普通朋友做起。去图书馆自习、备考，偶尔一起吃顿饭，只是这样而已。”唐舟语气一顿，“可不可以让我以一个普通朋友的身份呆在你身边？”
    陈原见他手上还拎着书包，终于想起自己还未的八十多页的材料，于是低声说：“……你等一等，我还没有收书包。”
    他今早起床后就直接去唐舟家门口蹲守了。他原本以为他们会不欢而散，没想到唐舟在他面前低眉顺眼地承认一番错误，他耳根子一软，现在一点脾气都没有了，甚至还在卧室里收起书包。
    陈原将书包和笔记本一股脑地塞进包里，然后回到客厅，对唐舟说：“我收好了。”
    唐舟一时难掩欣喜，嘴角几乎要翘到耳边。
    “陈老师，你早上吃过饭了吗？”
    “还没有。”
    “不如我们先去吃个早午餐，再去图书馆？”
    陈原转身锁上房门，“好。”
    公寓对面就有一家专门做早午餐的餐厅，每逢周末都是人满为患，周日上午更是最为热闹的时候。陈原之前路过这儿一次，他远远地看了一眼队伍就打起退堂鼓，好在唐舟已经预订了位置，他带着陈原绕过人群，直接向前台报上自己的名字。
    前台兼职的女学生在屏幕上点了几下，问：“你们想坐在室内还是室外？坐室内大概还要等二十分钟。”
    陈原说：“户外吧。”
    前台抱着菜单，将他们领到一个户外的小餐桌前，唐舟在他对面坐下，陈原将书包放到脚边，多多少少感到一点拘谨。这是他和唐舟分手以来第一次心平气和地坐在外面吃饭。现在是九月初，盛夏尚未完全离去，他们这一桌刚巧在树荫之下，而树荫之外的水泥地面则被太阳晒得滚烫。陈原发现周围用餐的客人大多戴着黑色的墨镜以遮挡烈日，他看了一眼唐舟又迅速垂下视线，这会儿他希望自己也能有一副墨镜。
    他拿起手边的菜单，满目琳琅的菜品让他眼花缭乱。他从菜单上方的边缘处露出一双眼睛，发现唐舟已经将菜单搁到一边，看来已经想好了要点什么。
    “你经常来这里吃饭吧？”陈原放下菜单，试探性地问道。
    “周末偶尔会过来吃个早午餐，这里的咖啡是手磨的。”唐舟伸出一只食指按在他的菜单上，指了指一个菜品：“他们家的煎蛋饼很经典，你要不要试一试？”
    陈原还没尝过美国的煎蛋饼，他盯着下方的成分表若有所思地看了半晌，点点头说：“我还想要一杯你说的手磨咖啡。”
    

你不是罪人
    121.
    周日早晨是享用早午餐的最佳时机。早午餐这个词（Brunch）是早餐和午餐的合成词，从字面意思上来看，即将早、午餐合成一顿，用餐时间也因此延长到了下午两点半。许多学生和上班族在忙碌了一周之后，周末睡到日上三竿才从床上爬起来，和三五好友约上一顿早午餐。十点正是黄金时期，陈原落座没多久就发现门口的队伍越排越长。服务生上菜的速度实在算不上快，东升的烈日逐渐西移，将阴影全部拉到了唐舟那儿。
    他捧起新鲜的咖啡尝了一口，说：“我以为手磨咖啡总会有点涩口。”
    唐舟笑逐颜开，“怎么样？这一家很特别吧？口感醇厚且不酸涩。”
    陈原坐在太阳底下，头发丝都被照成了浅褐色，唐舟看他几乎要将眼睛眯成一条缝隙，于是问他：“很晒吗？要不要和我换个位置？”
    “没事……我往你那儿挪挪吧。”
    放在户外的椅子一般都由铁打造，耐得住风吹雨淋，吸热自然也厉害。陈原刚抓住椅子的扶手就被它烫到了指尖，他从椅子上站起，试图用脚尖勾住蹬腿，余光中一只抓着餐巾纸的右手却伸了过来。
    唐舟伸长胳膊，隔着餐巾纸握住了一边扶手，将椅子径直拉到自己身边。陈原说了句“谢谢”，提起地上的书包在椅子前坐下，然后将自己的餐盘端到跟前。两人挤在一小块树荫底下，他拿起一旁的餐刀，手肘一不小心碰到了唐舟的胳膊。
    “是不是太挤了？”他赶紧将手臂贴向身体，好似一只努力收起羽翼的麻雀。
    “不挤，刚刚好。”
    他看到唐舟将右手的叉子递到了左手，若无其事地叉起一块草莓。
    结完账出来已经快到十二点了，陈原捧着没喝完的咖啡杯走出餐厅，被正午的烈日晃得眯了眯眼睛。学校旁便是一望无际的密西根湖，湖旁砌满了大小不一的岩石，其中有些石块被学生用喷漆画上了奇形怪状的涂鸦。他们沿着湖边供行人行走的小道朝图书馆的方向走去，尽管烈日高照，从湖面上吹来的风却是万分凉爽。一群学生模样的人骑着山地自行车从自行车道上滑过，湖中央停着几艘私人游艇，有的在垂钓，有的正躺在甲板上悠闲地晒着太阳。
    今天天气正好，陈原不自觉地停下脚步，拿出手机，照了几张湖景。天空中白云滚滚，好似堆积在一块的、层次分明的棉花，他刚抬起头就撞上烈日，只得闭上眼睛胡乱抓拍几张，然后躲到树荫下挑选起来。
    “发给我爸看看，他从没出过国。”
    唐舟看到他选中相册里的照片，全部发送给了一位微信好友。
    “等你毕业了，可以请他来参加毕业典礼。”
    陈原收起手机，有些可惜地说：“他要照顾我妈，估计没有时间。”
    唐舟不动声色地问：“你妈妈生病了吗？”
    “是啊，阿尔兹海默症，她早就不记得我了……”陈原似笑非笑地说：“不过她倒是记得养老院的陪护。”他下到湖边一块巨大的岩石上，感叹说：“到现在我都想象不出来，如果她知道我出国了会是什么反应。”
    湖面波光粼粼，好似由无数片精致的菱镜组成。唐舟跟着站到一块凸起的石块上，陈原突然转头问他：“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们家条件艰苦？”
    唐舟不好说是，也不好说不是，起码在他的记忆中，大学时期的陈原总是在打很多份工。陈原将视线投向和湖面相接的天际，两种颜色不相似的蓝色紧紧相贴，仿佛两道来自不同湖泊、却试图融合在一起的波浪。
    “我妈以前一直是我们家的顶梁柱，创业初期什么都得亲力亲为，家里的亲朋好友最爱唱衰她，说她要是和我爸离婚就是自讨苦吃，没想到离婚后她就迎来了高光时刻。”陈原淡淡地说：“零几年的时候身家能有八位数，在我看来已经很了不起了。”
    时间果真能够抚平伤痕，如今再说起这些事情，回想起王雅丽和他之间的种种，好像也不会觉得那样伤心。
    “后来家里总有亲戚造访，想要借钱。她拿我当挡箭牌，一年四季都说我要备考，拒绝任何人造访。”想到这儿陈原不禁笑了笑，“我们谁都没有想到，退休后她就把钱全都捐了，而且还是以匿名的形式——以前我以为她只是对我刻薄，没想到她对自己也这么狠。”他开玩笑道：“你说当初她要是能给自己留一点钱，现在也不至于让我来给她交养老费了。”
    一地鸡毛被陈原隐去细枝末节，以一种陈述的语气缓缓道来，微不可察的情绪波动被好整以暇地隐藏在平静的湖面之下，站在湖边的人朝湖面俯瞰时是发现不了端倪的。
    他从石块爬回人行道边。
    “我这样说可能很自私，可是自从她生病了、忘记我了，我好像才能学着放弃掉那些’想要被她看见的’的想法和欲望。”陈原莞尔一笑，不知是不是被太阳晒的，他的脸颊稍稍泛红，好似感到一点羞赧，“我跟你说这些，是不是很扫兴？”
    “没有，我只是没想到你会愿意告诉我这些。”唐舟低声说。
    “尽管我家是这种情况，我还是会希望别人能够家庭美满……”陈原垂下眼皮，“所以看到你和家里闹成这样，我会觉得自己像个罪人。”
    “你不是罪人。”唐舟摇摇头，“我不想假结婚，继承家业更不是我的理想。如果你能摈弃他人对你的期望，我也想要做一回自己。不瞒你说，飞机落地的那一刻我感到如释重负，我甚至会想，要是当初我没有回国，而是直接申请读博，回到我母亲够不到的学术圈中，或许我就能一直自由自在的。”他顿了顿，扬起嘴角，道：“可我要是没有回国的话，就又要错过你了。”
    陈原呼吸一滞。他说的是“又”。
    “好在我已经得偿所愿了，陈老师，所以你不要认为自己是罪人，否则我会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自私的人。”
    从湖面吹来的风放肆地拨动着头顶纷扰的枝丫，不远处的石块上坐着成双成对的学生，他们十指相扣，紧紧相依偎，猩红的线却如同抽芽的枝条，狰狞地向上野蛮生长着。
    以前陈原总以为他们是世间极少数的、没有未来的人，每每望向唐舟时，他都觉得自己好似看着一面镜子，然而镜子之后的男人却从未受它束缚。他永远不会告诉唐舟有关这根线的秘密。无知是一种恩赐，唐舟不会像他一样自怨自艾，所以望向镜子的时候，他也会觉得自己应该学着对方的模样往前走才是。
    “我还得谢谢你才对，要不是你，我一个人肯定做不了这么重要的决定……”陈原说：“我这样保守的人，肯定会留在原地。”
    密西根湖比他们城市里的人造湖不知道大了多少倍，当他还在为了备考和申请而焦头烂额的时候，他们也是像这样绕着城市里的湖泊慢悠悠地散着步，不是前往公共图书馆，就是在回家的路上。陈原已经来美半个多月了，走在异乡的街道上，抬眼便能看到各种肤色的学生从他身边走过，朋友圈里刷出来的却全都是国内的动态。他偶尔还是会感到一丝恍惚，仿佛自己是一只飘在异世界里的风筝，唯一让他感到真实的，牵扯着他、让他觉得自己没有那般头重脚轻的线轴好像是和他并肩前行的唐舟。
    

僚机
    122.
    开学一个月后，唐舟同项目的中国学生们组织了一场聚餐。异国他乡的中国人总能很快熟络起来，开学之前他们就已经组建好微信群，大家在群内交换着各自的信息，从附近的茶餐厅和奶茶店分享到各自的项目和求职方向。他们虽为不同的教授“打工”，却是共用一个办公室，每人一个小隔间，中间用半透明的隔板隔开，乍一看和公司里的布置一模一样。学习或工作的间隙，大家蹬一脚办公椅，便能从一个角落轻易滑到另一个角落，小声分享起新鲜的新闻。
    近期微信群里有人提出周末聚餐，说是入秋了，吃顿火锅正好。他们商量着每人带几个菜，主人只需要备上锅和酒就行。按理来说聚餐应由提议者举办，无奈他的室友怕吵，没有同意。
    唐舟在群里总是静悄悄的，这时却突然蹦出来说：我一个人住，你们可以来我家办。
    他多少藏了点小心思在里面。他做东的话，叫陈原过来吃饭便不会引他人多想。
    天气逐渐转凉，陈原逐渐适应了学生生活，他的日常完全被局限在商学院内，每天一睁眼就是换上正装去学校上课。他一听他们要吃火锅，看了眼课程表就同意了。唐舟告诉他菜和锅都有，陈原毛遂自荐：那我去弄酒。
    他们将聚餐设在周五晚上。当天陈原参加完最后一场社交活动后就拿着自己的ID去商店里买酒了，他知道唐舟是不太能喝的人，所以挑啤酒时挑的不是果酒就是酒精浓度较低的小麦啤。唐舟说他们今晚只打算小酌怡情，陈原按照一人三至五瓶的量在内心估算了一下，然后扛了一整箱经他精挑细选的啤酒来到唐舟家门口。
    唐舟打开门，帮他把啤酒放到客厅的角落里，他看到陈原后背的衬衫都被汗水浸透了。
    “你怎么不叫我下去拿？”
    “也没多重，就当是锻炼身体了。”陈原气喘吁吁，一手松了松领口，“他们还有多久来？”
    唐舟看了一眼时间，“大概还有半个小时。”
    “那我回去冲个澡再来。”
    他扭头穿过走廊，回到家中，脱下西装外套和衬衫，冲了个热水澡后对镜吹干头发，然后换上一套干净的短袖短裤，敲响了唐舟家的门。
    这时唐舟家里已经来了三四个同学了，茶几正中央摆着一个刚点上火的大火锅，一旁则堆满了他们带来的各类蔬菜和果肉。给陈原开门的是位男生，他看到陈原时先是一愣，而后才意识到这是唐舟的朋友。陈原上前笑呵呵地和他们一一握手，简单寒暄几句后，他将啤酒从角落搬到沙发旁，然后给自己搬了个椅子坐下。
    其余同学也姗姗来迟，唐舟的项目里男生居多，在场只有两位女生，一位戴着眼镜，和她男朋友一起坐在沙发上；另一位打扮精致，天气逐渐转凉，她却穿着短裙。见唐舟一直在厨房里捣鼓酱料，她换完拖鞋便跟进了厨房。
    陈原在客厅里帮他们撬开啤酒盖，饭还没吃上就小酌起来。火锅里的底料没一会儿就沸腾起来，客厅里的温度急剧上升，他起身将窗户打开一条缝，然后走到厨房里。
    “水开了，你们也出来吃吧？”
    “好，马上来！”Tracy主动接过唐舟手里的调料盘，陈原见状也上前端了两个碟子，跟在她身后朝客厅走去。
    唐舟不知道沙发旁的椅子是陈原的，他搁下调料碟便在上面坐下了，原本坐在靠陈原一边的情侣见Tracy出来了，便往一旁挪了挪屁股，好让她坐下。
    陈原只好坐到沙发另一头的椅子上，这个位置一抬头便能看到唐舟，尽管相隔一个木头茶几，两人仍然是面对着面。
    唐舟的同学们每天低头不见抬头见，基本上都知根知底，于是对话重心很快便转移到新鲜的面孔上。他们先是问陈原在什么学院读书，读的什么项目，现在住在哪儿。一听说他就住在唐舟对面，他们似乎十分感兴趣。
    “你们是不是早先就认识，所以才当了邻居啊？”
    “是啊……算是吧。”
    “你们认识多久了？”
    “得有十年了吧？”
    唐舟接道：“不止了吧？”
    陈原想了想，说：“还真不止。”
    “这么久哇？”Tracy一听立即笑眼弯弯：“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呀？”
    陈原看了唐舟一眼，“我以前给他当家教……”
    有人感叹说：“十年前他还在上高中吧？”
    唐舟笑道：“是，那时我还只是个高中生。”
    “嚯！所以你们一直保持联系到现在吗？”
    “倒也不是，中间很久没有联系……”陈原干笑着，将这两年间的许多细节简化成一句：“最近才联系上。”
    话题在陈原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便变成了各式各样的吐槽，在场的除他以外都是博士生，他们抱怨着最近碰到的奇葩学生，或者聊起其他项目里的八卦或奇闻异事。陈原虽然插不上嘴，却也听得不亦乐乎。聊天间隙他还捕捉到了许多有关唐舟的琐碎日常。他们说唐舟工作起来两耳不闻窗外事，课堂上又是个受欢迎的人，下课后总会有学生挤在他的隔间前等他解答疑问，导致他时常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
    隔着火锅里蒸腾而起的雾气，唐舟的脸变得朦朦胧胧，他只喝了半瓶啤酒，脸色看起来还算正常。也许是察觉到陈原像个局外人，他偶尔会将话端抛给对方。陈原心想这人一边说着不喜欢处理人际关系，却又在这类场合中如鱼得水，真是分辨不出来他到底是演得太好还是这方面的技能早就点满了。
    酒过三巡，时针也指向了十点钟。火锅里的汤汁几乎要烧光了，坐在陈原旁边的男生起身关掉火，说：“我们要不要玩点别的游戏啊？反正明天是周末。”
    “好啊，玩什么？”戴眼镜的女生看了眼茶几旁剩下的啤酒，然后冲Tracy眨了眨眼，“我们还剩不少酒呢。”
    Tracy说：“那就玩真心话大冒险吧。”
    一名男生立即回应道：“正好我最近在微信里关注了一个桌游类的游戏软件，你们都去关注一下，我马上开个房间。”
    “要是有人碰到不想说的真心话怎么办？”
    “那就喝酒呗！唐，你明天没什么事吧？”
    几个人一唱一和，气氛有点说不出来的古怪。陈原看向Tracy，发现她在看唐舟。原来在座有好几个僚机。他终于意识到他们在撮合唐舟和这位名叫Tracy的女生。
    他的视线随即投向对面，唐舟似乎并不介意，他说：“周末能有什么事？你们先喝着，我去上个厕所就回来。”
    唐舟离开后，客厅陷入到短暂的沉默之中。Tracy突然扭头对陈原说：“我能不能加一下你的微信？”
    陈原回过神来，“我吗？好啊……”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调出自己的二维码，沙发旁的男生帮他把手机传给Tracy，她瞥了一眼卫生间的门，添加好友后情不自禁地扬起嘴角，道：“谢谢啊。”
    加个微信还要说谢谢，看来也想让自己当僚机。陈原偷偷打量了两眼她的微信头像，照片中的她坐在一片蔷薇花前，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他喝了一口闷酒，心想：你们要是真搞起来了那可就叫办公室恋情，办公室恋情可不好收场！
    

挡酒
    123.
    等唐舟从卫生间出来后，陈原身旁的男生号召大家进入他刚开的房间，大家齐刷刷地拿出手机，低头解锁屏幕。陈原找到桌游公众号，输入了房间号。
    公众号里的游戏琳琅满目。男生抻直脖子，撇了一眼周围人的手机屏幕，确认他们都进入房间后宣布道：输的人接受惩罚，惩罚就是真心话大冒险。
    陈原以前也算是夜店里的常客，平时玩的都是猜拳、摇骰子，没想到和这群好好学生凑到一起后，他们玩的第一个游戏是“你画我猜”。因为姓氏的首字母排在前面，他成了第一个画画的人。
    画家有一分钟的时间用图画展示自己所看到的词语，每当有人猜对时，时间都会缩短五秒钟；如果较长时间内都没人猜到正确答案，左下角的屏幕中会提供少量提示。陈原是第一次接触这类桌游软件，他不知道到自己可以改变画笔颜色，拿到第一个词语后一秒钟都舍不得浪费，手握黑色的粗马克笔大刀阔斧地涂画起来。
    三秒后就有人作答：[烟花]
    系统：[错误！]
    [假发]
    [错误！]
    [太阳]
    [错误！]
    系统提示这是一个四字词语。大家围坐在茶几前冥思苦想，陈原又在烟花状的黑色线条下画了几只小“烟花”。
    [繁星点点]
    系统：[错误！]
    没想到这一个“繁星点点”将所有人都带偏了，他们都觉得这答案看起来最靠谱，一时间“星光闪烁”、“满天星辰”、“星空璀璨”充斥着聊天室的界面，倒计时结束前的最后一秒，甚至有人答：[好多菊花]
    系统：[错误！]
    一位小哥懊恼地拍了下大腿，指了指屏幕中呈下坠状的黑色线条说：“这不是菊花的花瓣吗？”
    陈原说：“……这是柳树。”
    大家低头一看，原来他拿到的词语是“花红柳绿”。
    第一轮下来全场没有一个人答对，陈原作为画手则成了要受罚的人。比起真心话，他更偏向于大冒险。
    游戏组织者说：“第一回就当是熟悉游戏好了。”
    言下之意是不要一上来就为难他。
    “要不做二十个俯卧撑吧？”有人建议。
    这个惩罚算是十分良心了，起码不是在别人身上做俯卧撑。陈原在地上趴下，两只小臂撑在实木地板上，他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俯卧撑了，身边围了一圈人帮他数着数，这让他觉得自己好像一只在闹市中表演节目的小猴子。
    前几个俯卧撑做起来还算轻松，越往后却越觉得双臂的肌肉紧绷，不受控制。二十个俯卧撑后，他从地板上爬起来，暗自调整着呼吸的频率，神态自若地回到椅子上坐下，然后趁人不注意时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肱二头肌。
    游戏还在继续，陈原虽然艺术细胞并不发达，猜起词语来速度却很快，这主要归功于他的打字速度。“你画我猜”并不会惩罚错误答案，他连蒙带猜，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没有再输过游戏，直到画手的任务再度落到了他头上。
    这一回他拿到的词语是“遮羞布”。陈原在看到词语的一瞬间就预知到了结局，他心想自己怎么这么倒霉，别人拿到的都是“企鹅”、“动物园”，偏偏到了自己这里就是“花红柳绿”和“遮羞布”。他捏着下巴思索片刻，然后小心地提笔，在屏幕中央画了个条平角短裤。
    他还想要强调布料的遮挡意味，于是在旁边画下许多箭头，指向内裤中央。
    聊天室里一片寂静，陈原抬眼一看，他们皆是眉心紧锁。有人按捺不住好奇心，小心翼翼地问：“你该不会是在画那个吧？这是可以猜的吗？”
    客厅里顿时爆发出此起彼伏的笑声。陈原连连摆手，自己都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不是不是，你们再想想……”
    人与人之间原本分明的界限感在酒精、夜晚、还有陈原这一条意味不明的“内裤”的加成下逐渐模糊起来。放肆嬉笑后产生的多巴胺调动了所有人的积极性，聊天室里出现了许多合规以及不合规的词语，有的词出来后甚至直接显示为两个被和谐后的星号。陈原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真不是那个！哎呀……”
    他毫不意外地再一次输掉了游戏。
    “我还是选大冒险。”
    他们的要求也变得大胆了起来。
    “亲一下在座一位同性，任何部位都可以。”
    其实一般都是要求亲吻异性，不过在场两位女生之中，一位有男朋友，另一位心有所属，提问者只好将异性改成了同性。
    陈原轻轻“啧”了一下，这一声里多少含有一点无奈的意味，他竖起一根食指，指尖在客厅里悠悠转了一圈，最终落向对面的男人。
    唐舟是在场的唯一一位熟人，亲他合情合理。
    “任何部位都可以吗？”
    有人调笑道：“你还想亲哪啊？”
    陈原干笑两声，将手心里的汗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擦到衣角上，接着大步流星地走到唐舟面前。唐舟不徐不疾地从椅子里站起来，似笑非笑地望着他。这种事情要速战速决，陈原屏住呼吸，伸过一只手绕过他的脖颈，扣住他的后脑勺，他刚将身体前倾，就意识到唐舟比他想象中还要高，于是只得踮起脚尖，努力扬起下巴——
    蜻蜓点水般的一吻落在唐舟的眉心，周围爆发出一片起哄声，陈原扭头一看，已经有人将视频录了下来，他惊叫道：“不要录像啊！”
    “我不会外传的！”拍摄者嬉皮笑脸地收起手机，下一秒就对唐舟说：“唐，一会儿我给你发一份。”
    唐舟点点头，“好。”
    陈原：“？”
    拍摄者心满意足地招呼道：“快快，继续下一局……”
    陈原表示反对：“能不能换一个不用画画的游戏啊？”
    “你想换什么？”
    陈原还没来得及回答，那位介绍游戏公众号的男生突然将他的手机屏幕朝上摆在茶几上。
    “要不玩这个吧？这个速度最快。”
    大家凑上前一看，屏幕中有七八个大小一样、颜色不同的圆点。
    “你们将手指放在圆点上，游戏开始后圆点会随机闪光，最后闪光停留在哪一个人的手指上，那个人就受罚。”
    这就是简易版的喝酒游戏。Tracy往每人面前的酒杯里倒满啤酒，大家往前面挪了挪屁股，伸出食指，一同按在了狭窄的手机屏幕上。陈原离“开始键”最近，他右手食指按在自己的圆点上，左手食指按了一下角落里的红色按钮，光点便从他的指尖转到了下一个人手上。随机的闪光像这样持续了五秒钟左右，最终停在了唐舟的指尖上。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真心话吧。”
    “这一周内最让你开心的事是什么？”
    唐舟流利地答：“吃火锅。”
    他回答得太过规整，见在场没人有异议，陈原再次按下了“开始”。
    无论是真心话还是大冒险，惩罚难度和提问范围都算正常。唐舟一直在选真心话，陈原发现每次他受罚时，都是Tracy身边的那位女生在提问。尽管光点随机停止，每次受罚的人大概率都不相同，可是到了唐舟这儿，间隔的问题之间却产生了微妙的连贯性。
    “你有女朋友吗？”
    “没有。”
    下一个问题就是：“你有喜欢的人吗？”
    唐舟沉默片刻，“……有。”
    三轮过后，问题又变成了：
    “你最喜欢在座的哪位异性？”
    唐舟没有说话，直接拿过面前的酒杯仰头一口气喝掉了。
    有人开始起哄：“你不会是害羞了吧？”那人冲Tracy挤一挤眼睛，扭头催促陈原按一下“开始”，显然已经将他当成了同伙，“说不定马上就能问出来了。”
    不出意料，下一个扔给唐舟的提问就是：“你喜欢的人在现场吗？”
    唐舟笑而不语，只是揉了揉眉心，好似被他们逼入墙角，已然退无可退。他轻叹一口气，拿起酒杯就要喝，Tracy突然按在他抬起的手腕上，抿了下嘴唇说：“要不我帮你喝吧……”
    “喔——这么体贴呀——”
    起哄声越来越大，陈原站在茶几一头，只感觉耳边嗡嗡作响，他突然直起腰，一巴掌拍在茶几上，另一只手鬼使神差地夺过了唐舟手中的杯子。
    “哪有让女孩挡酒的道理？”他在半空中做了个碰杯的动作，从容不迫地说：“我喝就好。”
    

越界
    124.
    澄黄的酒液被陈原一饮而尽，一般来说吹酒时都是起哄声最大的时候，不过唐舟这一圈朋友根本没想到他会杀出来挡酒，他们齐齐望向陈原，仿佛他是从天而降的不速之客。
    一杯啤酒下肚后，陈原还将杯子倒过来，表示自己喝了个精光。客厅里寂静得有些诡异，他咽下最后一口酒，这才发现周围的视线全都聚焦到了自己身上。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的举动实在是有些怪异，于是擦了擦嘴角，解释道：“我是怕他一会儿酒精过敏了……”
    Tracy一听立即对身边的唐舟说：“对不起啊，我不知道你酒精过敏……”
    唐舟笑道：“一点点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事。”
    Tracy转头招呼大家别玩了。好不容易调动起来的气氛又有了疲软的趋势，陈原无所谓地摆摆手说：“我代他喝好了。”他扬了扬下巴，看向唐舟，开玩笑说：“只要你别故意回避问题灌我就行。”
    Tracy一脸担忧，“要不我们还是换个游戏吧？”
    “嗨，没事，我能喝，而且这些啤酒浓度都不高。”
    大家面面相觑，陈原实在不想让自己成为那个氛围杀手，他率先弯下腰，将食指按在屏幕上，“快快，我开始了啊……”
    短暂的犹豫后，食指从四面八方而来，接连按在了屏幕上。游戏还在继续，针对唐舟的套话也在继续。有了陈原给他挡酒，Tracy认为唐舟会更大限度上的说出实话。五轮过后，闪光又一次停在了唐舟的指尖上。Tracy的朋友清了清嗓子，悠悠道：“你对几个人产生过恋爱方面的喜欢？”
    唐舟沉声答：“一个。”
    “哇，这么纯情吗？”她不禁感叹道，紧接着抛出了一个十分犀利的问题：“你现在和这位让你产生恋爱方面的喜欢的人是什么关系？”
    唐舟微笑道：“一次只能问一个问题。”
    这群人也是下了“血本”了。因为闪光随机停留，从概率上来讲，他们要做一轮真心话大冒险才能从唐舟嘴里套出一个答案。陈原看了一眼Tracy，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她的脸颊红彤彤的，眼角时不时往唐舟的方向飘。
    躲的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你和你现在喜欢的人是什么关系？”最终还是落到了唐舟头上，他抬眼看向对面，陈原已经握上了酒杯，做好了随时畅饮的准备。
    他垂下眼皮，“是普通朋友的关系。”
    她激动地拍了拍Tracy的胳膊，像个磕到了CP的粉头。
    陈原喉头一滚，周围闹哄哄的一片，两人的视线越过茶几上方，轻巧一碰，又悄无声息地错开。手机因为长时间的运作而屏幕发烫，他觉得自己的指尖好似也要烧起来了。
    “陈原，到你啦？……陈原？”
    陈原猛然回过神，发现闪光落在了他的指尖上。之前他一直在选大冒险，做了俯卧撑，还给通讯录里的第一个人打了电话——深更半夜给人打电话然后迅速挂断实在是不太礼貌，这一次他选了真心话。
    陈原不是他们的目标，于是对他的提问也不像对唐舟那样“咄咄逼人”。
    “你最喜欢什么节日？”
    陈原喉头一滑，“……圣诞节。”
    在别人看来中规中矩的答案并没有深究的意义，然而这却像是一个独属于他和唐舟之间的秘密节日。光是回想起这一天，细枝末节都能在一瞬间被渲染上五彩斑斓的颜色。两人勾着手指从墨绿色的槲寄生下缓缓走过，头顶上空的明月好似一块明镜，又似一只睁大的明亮的眼睛。唐舟站在树下，嘴唇微张，周边的星辰黯然失色，那一句“我爱你”在他耳边忽远忽近地响起。
    陈原出神地望着茶几的一只桌角，直到他再一次听到了唐舟的声音——他听到唐舟“嗯”了一声，以此肯定了对方“你向你现在喜欢的人告白过吗”的提问。
    Tracy一怔，她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她暗自握了握身旁朋友的手，意思是别问了，然而朋友却会错了意，以为她想要追根究底。
    “咦？可是现在还是普通朋友的关系……难道是告白被拒了？”
    唐舟淡淡地笑道：“是啊，被拒绝了。”
    她紧追不舍，“被拒绝了还是喜欢吗？”
    唐舟没有以“一次一个问题”的答案搪塞过去，他回答了他们一连串的提问，对于最后一个提问也给予了肯定：“是。”
    她若有所思道：“喔，原来是这样……”
    Tracy顿时打起了退堂鼓，周围的朋友见她突然沮丧起来，赶紧往杯子里倒酒，忙着调动气氛。屋子里依然闹哄哄的，针对唐舟的提问也从恋爱上转移到其他。陈原偷偷打量着坐在斜对面的Tracy，她变得格外沉默，看来心情实在不佳。说不上来为什么，他有点莫名其妙地内疚，好像自己才是造成如今尴尬局面的罪魁祸首。
    到了深夜十二点半，Tracy拉了拉身边朋友的袖子，小声问：“要不我们回家吧？”
    她似乎已经收拾好心情，表面上对唐舟仍然十分和蔼，说着太晚了，不好再打扰他了。周围的朋友见状也说今天差不多了，下次再聚。陈原作为住在唐舟对门的邻居，主动提出留下来帮他收拾客厅，他埋头将茶几上的包装袋和剩余的食物残渣扔进垃圾袋中，然后将火锅和大大小小的碟子堆到厨房的水池里。唐舟将朋友送到家门口，关上房门，回到厨房，陈原正背对着他在刷碗，此时屋内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陈原带着塑胶手套，将碗碟在水流下冲洗干净后一一放进洗碗机里，听到唐舟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他说：“对了，今天你去上厕所的时候，Tracy加了我微信。”
    “她为什么要加你的微信？”
    “肯定是想打听你的喜好啊。”陈原将水龙头开到最大，试图冲洗掉火锅里的顽固污渍，“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喜欢你，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不认为我有给过她这样的错觉。”
    “她应该是单恋吧？你还挺招蜂引蝶的……”陈原自顾自地说：“我看她后来心情都不太好。”
    他没有意识到唐舟已经走到自己身后，直到对方突然伸手撑在水池边缘，将他圈在水池和双臂之间。
    “陈老师，你今天怎么还帮我挡酒了？”
    陈原抿了下嘴唇，后颈上的汗毛一根根地竖了起来。
    “帮朋友挡酒不是很正常的事？”
    “……你真的只把我当普通朋友吗？”
    陈原回过头，唐舟的脸出现在视野中央，沉重的火锅从他手中滑落，“咣当”一声砸在了水池底部，轻易地盖过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吻。
    唐舟克制住几近烧起的欲望，眸光闪烁，喉结急促地滚动起来，他哑着嗓子喃喃道：“我是不是越界了？”
    两人鼻尖相碰，星火顺着皮肤的纹理熊熊燃烧起来，陈原呼吸一滞，连湿哒哒的手套都来不及摘就转身揽上他的脖子，轻声叹道：“……没有。”
    

相拥而眠
    125.
    ……
    ……
    ……
    “今天先到这儿……行吗？”
    说实话，他现在这个样子，唐舟要是真想再来几次，他也毫无办法。
    “好。”唐舟握住他那只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腕，低头吻上他的手背，目光沉沉，“你今天能在我这儿过夜吗？”
    “反正就住在对面……”陈原闭上双眼，倒回床上，有气无力地说：“我明早再回去吧。”
    月光从百叶窗之间的缝隙里透进来，将房间染上一片清淡的灰色。他才从浴室里出来没多久，现在又被唐舟一手抱在怀中，没一会儿就觉得浑身燥热。他想要翻一翻身，睁开眼却迎面撞上唐舟的目光。
    “你怎么还不睡？”
    “想多看你几眼。”
    “……你是不是在外面也和别人这样调情，所以Tracy才那么喜欢你？”
    唐舟连忙否认：“没有，根本没有的事。”他亲了亲陈原裸露出的一只肩头，“陈老师，你明天有空吗？”
    “你是想约我去图书馆吗？”
    “是啊，我想约你去图书馆，可以吗？”
    陈原的两颗眼珠在眼眶里转了半圈，“我明天想要睡个懒觉……”
    唐舟以为他是要拒绝自己，陈原则阖上眼皮，轻声说：“下午再去图书馆吧。”
    今夜静悄悄的，好似有不可言说的秘密在生根发芽。两人肌肤相贴，相拥而眠，紊乱的心跳声便也交织在一起。虚掩的房门外，客厅的纸箱里堆满了空酒瓶；厨房的水池中，红油牢牢附着在了来不及冲洗的火锅锅底；陈原的两只袜子落在走廊的一头一尾，唐舟的衣服则凌乱地散落在卫生间一角。楼下有醉醺醺的男女手拉着手走过，唱着歌、跳着舞，喧闹声却被卧室里的落地窗全然隔绝在外。
    陈原半夜醒过一次，公寓的一居室布局一模一样，他翻身从床上坐起，轻车熟路地摸黑去卫生间里上了个厕所，回来了才看到唐舟睡在床上。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角，没想到还是吵醒了对方。唐舟睁开迷蒙的双眼，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立在床边，立即撑起身子，拉过陈原的手腕，“你要去哪？”
    他以为陈原要偷偷摸摸地溜回家，陈原却在床上躺下，将脑袋缩回被子里，“我就上了个厕所。”他安静地望着面前的男人，伸过一只手搭在他的颈侧揉了揉，“怕我跑了吗？”
    “你不是属马吗？马跑起来比我快多了。”
    陈原笑了两声。唐舟隔着被子将他搂在怀中，然后握住他那只搭在颈边的右手拉到唇边，亲吻着他的手心。
    次日天光大亮，陈原被一束从百叶窗间射进来的阳光晃到了眼睛，他翻了个身，伸手在床边摸了摸，却没摸到唐舟的人。他睁开双眼，从床上慢腾腾地坐了起来，望着面前的衣橱发了会儿呆，然后套上唐舟放在床头柜上的干净衣服，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推开卧室的房门。
    厨房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油炸食物的声音。唐舟拿着一双筷子将平底锅中的培根翻了个面，“起来了？是不是我做饭的声音太吵了？”
    “没有。”陈原抓了抓头发，在餐桌前坐下。唐舟背对着他在厨房里做着早饭，明媚又和煦的阳光给他的身影镀上一层温柔的轮廓。
    唐舟打开冰箱，倒了两杯牛奶，“昨晚睡得还好吗？”
    “挺好的。”
    “你的衣服已经在烘干了，等你吃完早饭差不多就该好了。”唐舟盛出培根，放在早已煎好的荷包蛋旁，然后将碗端到陈原面前，“吃完了你想回家歇会吗？”
    陈原接过刀叉，“不用了，我这周又有七八十页的材料要读，我吃完就去图书馆了。”他抬眼问道：“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当然了。”唐舟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我书包都收拾好了。”
    唐舟的荷包蛋煎得有点老，陈原叉起硬邦邦的鸡蛋咬了一口，随口问道：“我昨天听你的朋友们说你平时很忙，要教的学生有一百来个？”
    “我只是每周带他们上一节讨论课，正式的讲座还是由教授来教。”
    “你除了教课还需要做什么啊？”
    “改改作业、卷子，剩余时间就是跟着教授做研究。你呢？”
    “我作为学生自然就是上课、写作业了。商学院的资源真的很多，每天都有五花八门的宣讲会。我们项目里更是卧虎藏龙了，上次我还在一个社交活动里遇见一位CFO，难怪新生酒会时有些人会带朋友过来……下次要是有什么新活动，我也把你叫上，说不定能有用呢？”
    唐舟笑眯眯道：“好啊，陈老师，求之不得。”
    陈原吃完早饭，从唐舟的烘干机里拿出自己的衣服，回家放好后，换上一件宽松的套头衫，便背上书包和唐舟出了门。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咖啡店，这两天有买一赠一的活动，他买了一杯大杯燕麦拿铁，将第二杯递给唐舟，两人并肩跨过人行横道和入秋后仍然绿茵茵的草坪，沿着湖边的小路朝图书馆走去。
    周末早晨的图书馆里学生不算太多，今天他们运气好，来的时候正巧碰到窗边有人在收拾书包准备离开，陈原见状赶紧小跑上前，将书包放到桌上成功占下位置，然后转身招呼唐舟赶紧过来，像是占了天大的便宜，眉眼间藏不住的欣喜。
    图书馆的区基本没人说话，陈原从书包里拿出一斤多重的书本摊开，捧起温热的咖啡喝了一大口。唐舟面前有一台笔记本，旁边搁了一部平板，电脑在跑代码的时候他就用旁边的平板批改学生的作业。
    期中考试就要到了，最近正是繁忙的时候，唐舟告诉他自己还得帮老师出几道考试题目，陈原本来还想去中餐厅吃个晚饭，听他这样一说，便不好意思占用他的时间，主动提出在图书馆一楼的小咖啡厅里买个三明治打发一下。
    工作日里图书馆对学生二十四小时开放，到了周末则只开放到晚上十点。九点五十五分，头顶的照明灯闪烁了三下，这是图书管理员在提醒学生这里即将闭馆。他们收拾好书包，沿着来时的小路朝公寓的方向走去。路边没有安装路灯，日落后湖景便和暮色融为一体，月光在湖面上洒下银色的、破碎的光辉，涂满涂鸦的岩石在视野中变成嶙峋不一的黑色阴影。此时湖边没有游人、也没有学生，偶尔能够碰到一两位遛狗的路人，他们沿着湖边走走停停，走动时晃动的手背在不经意间碰到了一起，唐舟面上不露声色，实则手腕一转，用一根食指轻轻勾住了陈原的小拇指。
    陈原没有缩手，唐舟便牵过他的手，将它用力捏在手心里。
    夜晚的湖边稍显寒冷，裸露在外的手背被晚风吹得微微发凉，两人的手心却是汗津津的，好像握了一只跳动不安的小火苗。
    

抓痕
    126.
    这学期除了必修课以外，陈原还选修了一门线性回归，他面上说自己不紧张，实则一下课就跑到图书馆里敲起代码——选课之前他不知道自己要学Python，第一节课上教授说这学期有三项小组作业需要用Python完成，陈原听他说对写码的要求非常“基础”，就继续上了下去。那时他还不知道教室里大多是数学或计算机专业的学生，他眼中的“基础”在他们的字典里则有完全不一样的含义。
    陈原以为自己越挫越勇，结果等他挫到后悔时已经过了修改课程表的最后期限。MBA里的其他同学都让他放轻松，毕竟选修课不会计入到专业课的成绩之中，哪怕考的不好也可以从简历中移除，可他仍然对即将到来的期中考试格外着急。他已经复习完专业课的考试内容，可学起这门敲代码的课活像只无头苍蝇。期中考试当天还有一门小组作业要交，他组里都是大佬，一道大题里共有五小问，每人分了一题，说是做完后上传到共享文档就好，连面都懒得见，看得出来这次作业对他们来说“基础”得很。
    陈原在界面里敲了个框架出来就卡壳了，坐在他对面的唐舟正淡然自若地敲着键盘。这人每天敲这么多代码怎么一点都不抓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白的界面，然后将笔记本转了一百八十度，用两根指尖抵在笔记本一角，将它慢慢推到唐舟面前。
    唐舟抬眼一看，陈原双手合十，言辞恳切：“如果你有空的话，可不可以帮我看一看这道题怎么写？”他将面前的草稿纸递了过去，“我已经用笔算出答案了……”他的声音越说越小：“……你教教我吧。”
    唐舟停下敲键盘的手，瞥了屏幕一眼，“这个啊……我会做。”他悠悠道：“我教你的话，你要怎么报答我？”
    陈原没想到他还想要报答，愣了一下，接着讪笑道：“我请你吃饭……啊不，我给你做饭，期中考试前你的一日三餐我都包了。”
    一丝笑意爬上唐舟的眉梢，他拿起草稿纸看了一眼，然后拿过笔记本在上面敲打起来，陈原一看这架势，赶紧跑到他旁边的座位坐下，他看到唐舟将草稿纸上的思路转化成步骤1、2、3，然后列出了可能会使用到的语法，又在一旁的批注中写下了解释和用法。
    “这几个语法都可以用在这道题目里。”他一边跟陈原说话，另一只手在搜索界面里敲下几个关键字，然后将网页链接发送给陈原，“陈老师，我这里找到几个相关例题，你看看能不能举一反三？”
    陈原犹如醍醐灌顶，伸出双手恭恭敬敬地接过笔记本，“以后我得叫你老师才对……”
    两人往往在图书馆呆到十二点左右就回家了。陈原没以前能熬夜了，宁可早睡早起，多复习几天，也不愿意像别的同学一样考试前一天猛学24个小时后直接奔赴考场，他答应唐舟期中考试前会包下他的一日三餐，唐舟便主动去超市里买菜，他提上大包小包的蔬菜果肉送去陈原家，把他家的冰箱堆得满满当当。
    近期秋雨绵绵不绝，有时候太阳还高悬当空，下一秒暴雨就将人浇成落汤鸡。陈原一到下雨天就不喜欢出门，他从厨房里看到窗外阴雨绵绵，便提议在家里学习。
    在家学习当然好，以往从图书馆回来，陈原和他道完晚安就关门睡觉，唐舟一点都不介意，于是陈原在自己的书桌前坐下，他便在餐桌前写起试卷。两人在学习时基本是零交流，陈原埋头按着计算器，耳机里循环着周杰伦的情歌。敲代码敲不出来的时候，他一手撑着下巴，视线一不小心便向旁边飘去。
    唐舟突然从电脑前抬起头，“怎么了？”
    “没事。”陈原垂下眼，心想这人好像也没有他朋友们说得那样专心致志。
    到了入睡的点，他看唐舟还在学习，于是默不作声地起身去卫生间里刷牙，唐舟用余光捕捉到他的身影，接着合上电脑，跟进卫生间，从他背后搂住他，吻了吻他的耳后。
    “今晚我可以留下来吗？”
    陈原被他弄得脖子痒痒，耸起一边肩膀，含糊道：“唔唔唔唔……”
    他想说：我在刷牙。唐舟佯装听不懂，低头用鼻尖蹭了蹭他的肩窝，说：“那我先去拿睡衣。”
    后来陈原就默认他留下来过夜了，卫生间的洗手台上又有了属于唐舟的杯子和牙刷。细密的雨点稀稀拉拉地敲在卧室的玻璃窗上，唐舟将人亲一下，抱一抱，耳鬓厮磨、试探一阵，要是发现陈原不介意，就再做一点其他的事。
    考完最后一门期中考试的当天，陈原走出教室，发现他已经在门口等候了。
    “你怎么过来了？”
    “我刚下课。”
    陈原知道他的教学楼并不跟商学院顺路，他见唐舟手里拿了两盆盆栽，问他：“你开始养植物啦？”
    “这是给你买的。”唐舟抬起手腕，向他展示了一圈巴掌大小的花盆，“你不是说芦荟不容易死吗？这东西一个月浇一次水就行。”
    这人的记忆力可真够好的，记得他想出国读MBA，也记得他想要在家里摆两盆芦荟。
    “谢谢。”陈原要去接他手中的花盆，唐舟却说：“我给你拿着吧。”
    “拿着多麻烦？”陈原指了指自己的书包，“放我书包里就好。”
    “里面有土，放书包里容易撒。”
    “不会。”陈原取下书包，将芦荟塞进两个用来装水瓶的侧兜里，“你看，这样刚刚好。”
    他背着芦荟回到家中，第一时间将它们从书包里掏出来，放到卧室窗口的正中央，确保太阳能够照射到，然后又用漱口杯盛点了自来水，沿着花盆的边缘浇在土壤里。
    暖洋洋的光线撒在陈原的鼻尖上，他坐在窗前的地毯上，一连对着两盆平平无奇的小芦荟拍了五六张照片。
    唐舟在考完期中考试之后，还需要去本科生的考场监考。这天中午陈原约他在食堂里吃饭，他率先到达食堂，等待唐舟的间隙看了看下节课要用到的材料，过了一会儿，有人停在他面前，敲了敲他的桌子。
    陈原抬眼一看，原来是唐舟的朋友，上次玩真心话大冒险时他也在场。
    “嘿，好久不见。”男人端着餐盘在陈原面前坐下，“我能坐这儿吗？”
    陈原合上书，“可以啊，正好一会儿唐舟也要过来。”
    男人舀起一勺刚出锅的炒饭送进嘴里，“他正在监考，估计还有一会儿才结束。”
    陈原问他：“你监考完啦？”
    “我们轮流监考，昨天是我，今天到他。”男人想起什么似的，冲他兴奋地眨了眨眼：“对了，你知道他最近有新情况吗？”
    “什么新情况？”
    “你没听说啊？我们都猜他估计是追到人了。”
    “追到人了？”陈原一头雾水。
    “上次玩游戏时他不是说他有个明恋对象吗？我们都猜他已经追到咯！你们不是关系很好吗？难道他没跟你讲过吗？”
    陈原脸颊一阵发烫，拿过一旁装满冰块的水杯喝了几口，“是吗？我还真没听他说过……”
    “你知道我怎么发现的吗？”男人放下勺子，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上次我看到他背上有抓痕。”
    陈原冷不丁将冰水呛进了气管，他猛咳了好一阵，右手握拳敲了敲胸口，直到脸颊绯红，男人赶忙抽过一张纸巾递过去，“嚯，你是不是也觉得这消息特别劲爆？”
    “抓痕……这是怎么看到的？”
    “我们办公室的暖气特别足，上次他脱毛衣时不小心把里件的衣服带起来了。好家伙，他竟然谁都没告诉！”男人感叹道，羡慕之情在他的双眼里直打转：“他女朋友应该很火辣吧！……”
    陈原哆嗦着手腕，低头擦了擦嘴，两只耳尖烧得通红。
    这之后的几天，唐舟发现他总是蹲在卫生间里剪指甲，剪完了还要用搓甲刀仔细打磨边缘。
    “你怎么最近天天剪指甲？”
    陈原喃喃道：“因为指甲长得太快了……”
    

助教也想谈恋爱
    127.
    陈原最近难得清闲一阵，唐舟去图书馆批改试卷，他就坐在旁边戴着耳机看美剧。以前在大学里念书时他都得去汉化组的网站上下载资源，最近他刚刚购买了flix的会员，有了看正版的机会。
    唐舟工作间隙朝旁边瞥了一眼，陈原的电脑屏幕中正播放着监狱的监控画面，身穿黑衣的警卫人员从一排排隔间前走过，拍摄镜头紧跟着晃动起来，模拟的犯罪现场从他眼前一闪而过。唐舟微微皱起眉心，他想起自己以前和陈原去电影院看劣质鬼片时，他被IMAX大屏里一惊一乍的女主演唬得一愣愣的，陈原却能指着鬼怪的脸哈哈大笑。
    “你在看什么？”
    “法医档案。”陈原摘下耳机，津津有味地说：“讲各种犯罪手法和破案现场的，你要不要和我一起看？”
    唐舟听到“法医”两个字，总会将它和血腥的解刨场面联系到一起，他刚想说“不用了”，陈原的屏幕右方却突然跳出一条弹窗。
    陈原看了一眼标题，立即从椅子里坐直，“我的成绩出来了。”
    所有科目的期中考试成绩都已经出来了，他顺着邮件里的链接进入学生账号，鼠标滑到其中一门专业课的名字上，右手指尖轻点在触控板上，即将下压之际，他扭过头，看向同样凑到屏幕前的唐舟。
    “……你不是要改卷子吗？”
    唐舟只得缩回脖子，移开视线。
    陈原这才按下触控板，点开了第一门专业课。
    这是一门一学分的商业写作课。一学分意味着老师对学生的期望是一周花一到两小时的时间学习这一门课程，很多学生也将它称为“水课”。然而对于陈原这位外国人来说，他在这门课上花费的时间是其他人的三到四倍。出国前他还以为自己的口语不差，可当他和这些本地的MBA的学生站在一起做演讲时，精简又有力的句式和表达总能帮助他们更好地阐明自己的观点。
    他略显笨拙地学习着他们的语言和文化，尽可能地抽空去参加商学院举办的社交活动，追剧时都不忘学一学当地人如何说话。考试当天，老师让他们推销一件电子产品，有关产品的详细资料和数据都在卷末的附录中，字数限制是五百字。陈原拿出了自己高中时写八股文的劲头，提笔列起概述，同时在脑内回忆起自己背过的十几种通用句式和GRE单词。
    因为对专业课考试准备得较为充分，他的期中成绩还算理想。他点开每一门专业课，粗略扫一眼分数后又退回主页面，直到列表里只剩下那一门选修的线性代数。
    他将鼠标移到蓝色的超链接上，心想自己早已是千锤百炼的考试机器了，没想到查成绩时还是会感到一丝紧张。
    唐舟刚改完一道大题，接着就被他拍了拍胳膊。
    “你猜我线性代数考了多少？”还未等对方答话，陈原就说：“我考了93.5，低分飞过。”
    唐舟一时被“低分”这个字眼迷惑了，“93.5应该是A吧？”
    “是啊。”
    “都A了还低分？”
    “低分飞过A线嘛，这证明我学得刚刚好。”陈原喜不自禁，“没想到成绩出得这么快，背后应该都是你这样的助教在熬夜改卷子吧？”
    唐舟笑道：“我们批试卷时很大一部分时间都是在认字。”
    “认字？”
    唐舟将笔记本转了四十五度，陈原凑到屏幕跟前，盯着狗爬式的花样字体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他是在写公式吧？”
    他指了指一个等号，觉得自己好像没有见过这个数学符号：“等号后可以跟反括号吗？”
    “这是个箭头。”
    “……”
    陈原收回食指，“我这眼神肯定当不了老师了。”
    “熟能生巧，陈老师，你多看几次肯定就能认得了。”
    陈原侧头看他，笑眼弯弯，期中考试全A让他的心情十分舒畅。
    “你是在说服我也去读博、当助教吗？”
    唐舟先是否认：“我没有。”而后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也不坏。”
    陈原却摇摇头说：“我不像你，我不是能够静下心来钻研学术的人。”
    “为什么这么说？”
    “我知道我的性格是什么样的。搞研发、做实验的失败率太高了，现在这一门写码的数学课就足够让我够闹心了，要是把我扔到未知领域自己探索，我肯定受不了。”陈原感叹道：“你不一样——你身上有那种气质。”
    “什么气质？”
    “……沉心静气，适合读书的气质。”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我身上有读书人的气质。”唐舟被他这个用词逗笑了，“你别看我们表面上沉心静气，实则都是被打击得没有脾气了。”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私心，“可如果你真去读博了，我们就能一起留在学校里了。”
    陈原眸光一暗，唐舟读博需要五年，而他两年之后就要毕业了。
    这好像还是他们俩第一次在非醉酒的状态下谈到对未来的规划，陈原的心情似乎出现了些微的下沉，唐舟将搭在书桌前的左手腕往旁边挪了挪，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抱歉……我不是故意想要说这些话给你施压。”
    “我现在不也在学校里吗？”陈原顿了顿，“而且我下学期就开始找工作了，不是没有机会留下来。”
    “你当真想要留下来吗？”
    “为什么不呢？这对我自己来说也是好事。”陈原半开玩笑道：“等我开始赚美金了，支付起我妈的养老金压力也会小很多。”
    他将右手手掌翻转一百八十度，捏了捏唐舟的手心，“我都有八年的工作经验了，之前呆过的公司也都不小，不可能到这边就没有出路了。你就安心留在学校好了。”他眨了眨眼，“不过现在你身边是不是都是年轻的大学生围着你转？”
    唐舟笑逐颜开，“别担心，我不喜欢那些小孩。”
    陈原一怔，“……你是觉得我年纪大吗？”
    唐舟发觉自己说错了话，“没有，我是想说跟学生谈恋爱可是会被开除的。”
    陈原的面色变得古怪起来，“我不也是学生吗？……”
    “不是，我的意思是助教不能跟同一节课上的学生越界。”
    陈原“哦”了一声，转念一想，又道：“你还挺了解的嘛……难不成真想过啊？”
    “这些都写在入学守则里了，看过了才能选课。”
    趁着图书馆里的其他人都在埋头苦读，唐舟抬起他的手腕亲了亲。
    “陈老师，你吃醋了吗？”
    陈原环视一周，接着压低声音：“小心旁边就有你的学生，明天就要传你行为不端了。”
    “难道助教就不能谈恋爱了吗？”
    “助教得为人师表，不能在学习场所唧唧我我……”
    “那要不下次还是去你家学习吧？”唐舟煞有介事地说：“图书馆是密闭空间，待久了闷得慌。”
    “……”
    

万圣节
    128.
    期中之后没多久就是万圣节，今年刚巧又碰上是周日，街上的人流比以往多了一倍不止。陈原从晚上八、九点起就能听到楼下闹哄哄的人群，他从窗口探出头，看到几位盛装打扮的男女勾肩搭背地跨过斑马线。
    每年的这一天，学校旁边的商业街从晚上七点半就开始封街。尽管十月底的夜间气温在五摄氏度左右，街上仍然有不少身穿短裙、脚踩细高跟、身背恶魔翅膀的女孩。
    一旁的手机响了一下，陈原拿起来一看，唐舟已经到楼下了，于是他带上钱包钥匙，一摇一摆地走向电梯口。
    头顶的电子数字终于降到五楼，电梯门向两边推开，里面站了一群正要出门开派对的人，他们都穿上了稀奇古怪的万圣节套装，其中一位cos小黄人的男学生看到陈原以后特别兴奋，赶忙让身边的朋友帮自己照张相。
    唐舟将车停在公寓门口的临时车位，他看着一群穿着夸张的学生一窝蜂地涌出公寓大门，其中最为显眼的是一根硕大的、黄艳艳的香蕉。一只小黄人揽过香蕉的肩膀在公寓门口拍了几张照片，拍摄者照完后将手机递给他们，香蕉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点头时服装的头尾都跟着摆动起来，他似乎对照片很满意，抬眼和那群人说了几句话，然后才转过身摇摇晃晃地朝唐舟跑过来，拍了拍副驾驶的玻璃窗。
    连体式的香蕉服遮盖住了除四肢以外的所有身体，加之它材质坚挺，陈原无法轻易屈起手臂，必须侧过身体才能勉强拉开副驾驶的车门，他抬起自己多出来的一块香蕉尾巴将它塞进座位，看到唐舟的一瞬间眼神却剧烈晃了晃。
    “你怎么没穿衣服？！”
    唐舟低下眉头看了自己一眼，“我穿了。”
    “我是说万圣节的服装，你怎么就穿了件卫衣？”陈原满脸不可思议，“上次不是都说好要穿万圣节服装吗？”
    唐舟意识到他所指的是上一次聚餐时，那群博士生提议让大家万圣节一块去Haunted Forest玩。那天他们都喝了点酒，兴高采烈地讨论了好一阵自己要穿的奇形怪状的衣服，没想到只有陈原当了真。
    “……上次他们是在开玩笑。”
    陈原瞠目结舌，他赶紧拉下副驾驶前的镜子，悔得肠子都青了。
    “我竟然还把脸涂成黄色了，太丢脸了……你等我上去换个衣服……”
    唐舟赶紧锁住车门，“没关系的，陈老师，你今天……”
    陈原转过头，两颗杏仁般的黑眼珠在一张亮黄色的脸庞的衬托下显得明亮又通透。
    “我怎么了？”
    唐舟喉头一滑，“……特别可爱。”
    陈原太阳穴一跳，转身就要拉开车门，“你把车门打开。”
    唐舟前倾身体，握住他的胳膊将他拉回座位，然后拽过安全带强行帮他系上，“我们还得去接朋友，等你换完衣服就要迟到了。”
    “我很快的，洗个脸就好了！……”
    唐舟置若罔闻，一脚踩下油门，陈原将两只手掌贴在副驾驶的车窗上，活像一只被人绑架的无辜香蕉，他眼巴巴地看着公寓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自己的视线之中。
    他终于骂道：“妈的，你是不是就想看我出丑……”
    “没有，怎么会呢？”唐舟侧头看了他一眼，陈原满眼怨气，因为车内空间狭小，他头上那根黑色的香蕉把都被车顶压弯了。
    唐舟僵硬地正过头，直视前方，拐弯时还是忍不住笑了几声。陈原想要弓下腰，将自己的脸藏起来，结果却被香蕉内坚硬的框架卡住了动作，他就像一只关节生锈了的机器人，被安全带牢牢绑在副驾驶上。
    十分钟后，唐舟将车停在了博士生常住的公寓门口。Haunted Forest位于南边一家农场旁边，距离学校有四十多分钟的车程。今天一共有十个人过去，唐舟有驾照，于是他先去Zipcar租了一辆SUV；Tracy租了另外一辆，因为住得近，她已经载着四个朋友上路了。
    唐舟的朋友们在收到他的信息后一起坐电梯下楼，他们一出公寓大门就从副驾驶的窗口里看见了那根万分显眼的香蕉。唐舟倒好，直接降下副驾驶的车窗，冲他们挥了挥手。
    朋友们半信半疑地凑上前，对唐舟说：“我还看了半天车牌，以为不是你的车……”
    陈原干笑两声，黄艳艳的颜料衬得他的牙齿格外得白，“好久不见……”
    他们围着陈原啧啧称奇，甚至还伸手摸了摸丝绒质地的香蕉皮，然后才坐上后座，嬉皮笑脸地调侃起来。其中一个女生不禁感叹道：“这也太可爱了吧？早知道我就扮小黄人了。”
    “不瞒你说，我路上还真碰到了一个小黄人……”
    “哈哈哈！等下车了我能跟你拍张合照吗？”
    “……可以。”
    “我也要拍！”另外一个女生叫道：“我们仨一起拍吧？”
    唐舟正在查地图，听到这话突然说：“我也想拍。”
    “那我们一起拍，到时候我要发在Instagram上面，然后再打一个’今日最佳’的话题。”
    陈原在内心祈祷：拜托千万不要@我。
    出了大学城就是高速公路，两旁没有路灯，黑色的松树林拔地而起，直插夜空，仿佛随时就要从头顶上栽下来。电台内播放着最新的流行音乐，SUV的前照灯照亮了前方的路段，划分车道的白色虚线在余光中迅速倒退。尽管行驶速度已经达到八十五迈，从夜空上来看，它好似一只在黑色茎叶上缓缓爬行的萤火虫。
    一行人在后座有说有笑，聊完陈原的香蕉套装后，后脚就开始聊八卦，八卦的第一个话题就围绕着唐舟展开：
    “唐，你今天怎么没带女朋友来啊？”
    车内后视镜里，唐舟微微眯起双眼，陈原则立即竖起了浑身的汗毛。发问者是上一次他在食堂里碰见的男人，身边的两个女生一听连手机都不玩了，她们似乎也知道这个公开的秘密，其中一位还凑到驾驶座和副驾驶之间的空隙，应和道：“对啊，今天过节，你不会把她一个人留在家里了吧？”
    唐舟握着方向盘笑而不语，坐在陈原后方的男人表示不理解：“去鬼屋可是增进感情的最佳方法，你知道吊桥效应吗？说的就是人在紧张和害怕的情况下，更容易对身旁的人滋生出爱意……”
    女生心思更为敏感，她说：“他们俩才刚谈恋爱没多久，女孩可能还很害羞，不想见这么多人。”她转头对身边的男人说：“早知道今天就不该让他开车载我们过去了，应该让他们多享受一点私人时光……”
    男人一拍大腿，悔不当初，“哎呀！不好意思啊，我还真没想那么多。”他喃喃道：“我还以为今天就能见到庐山真面目了呢……”
    唐舟一路沉默不语，直到这时才说：“我能问你们一个问题吗？”
    “什么？”
    “你们是怎么知道我谈恋爱了的？”
    后座传来一阵窃笑，“——秘密！”
    陈原一连咽了好几下口水，他伸出一根食指将车窗降下一条缝隙，出汗出得脸上的黄色颜料都要掉光了。
    

撒手就没
    129.
    Haunted Forest是设于原生态森林之中的鬼屋，它往往位于荒郊野岭的农场旁边，经营者在十月中旬就装扮起森林，他留出一条小道供游人行走，在两旁的树干上安上几个昏暗的小灯泡，各式各样的机关和鬼怪能够轻易隐藏在不远处的树林之后，随时准备跳出来抓人。
    唐舟将SUV停在农场门口，此时鬼屋门口已是人头攒动，排了上百号人。一位满脸绷带、身穿带血制服的僵尸女孩看到他们下车后，迎上前来。
    “你们是第一次来吗？”
    女孩戴了变声器，说话时声音好似一台电流不稳定的破败音箱，连呼吸都被扭曲成尖锐的杂音。她领着他们去门口排队，陈原跟在她身后，偷偷看了好几眼都没有找到变声器藏在哪儿。女孩的步伐较快，他的服装又偏重，没一会儿就落在了人群末尾，唐舟见状便放慢步伐，等他跟上来了才往前走。
    眼看唐舟的朋友们已经站到了队伍末尾，陈原一鼓作气，双手托起自己的香蕉屁股哼哧哼哧地跑起来，边跑边说：“没事，不用等我……”
    这回轮到唐舟加快步伐跟在他身后，“你别摔了。”
    时间愈接近深夜，队伍的增长速度愈快。尽管陈原已经跑到最快，当他加入队伍里时，已经有两名外国男子将他和唐舟的朋友们隔开。其中一位女孩转头冲陈原招手，催促他们：“你们挤过来吧。”
    前方两位身材魁梧的大叔顺着她招手的方向回过头，陈原和他们对视一眼，余光扫到对方身上的大花臂，心中不禁一沉，颇有点被震慑到的意思。
    “……没关系，我站在这儿就行。”
    “真不过来吗？”
    陈原讪笑道：“不用了，也没隔太远。”
    随后又有几名看起来七、八来岁的小男孩跑到陈原身后站住，他们的家长还在停车，喊他们先去占位置，他们盯着陈原的的背影好奇地看了好几眼，接着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香蕉皮，似乎觉得它特别好玩。
    唐舟看到他们围在陈原的屁股后面，于是伸手扶在他的后背让他往前走了两步，将自己隔在陈原和熊孩子之间。
    一名小男孩的家长远远地就看见他在拍陈原的屁股，他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前，捉住儿子的胳膊低声让他别闹了，陈原听到动静转过身来，家长以为他发现了，连连道歉，说小孩不是故意的。
    陈原一阵纳闷，他问唐舟：“怎么了？”
    “他刚刚在摸你的衣服。”
    领头的小男孩这才意识到自己做得不对，他将双手背到背后，仰起头看了陈原几眼，还是忍不住问：“我可以和你照张相吗？”
    “行啊！”
    陈原答应得十分利索，他微微欠身，双手撑着膝盖，降到和小孩一般的高度。家长赶忙摸出手机，说了好几声“谢谢”。
    拍照时，队伍又往前移动了几米，陈原这一块则因为在拍照而迟迟没有动作。穿制服的女孩想要催促他们向前走几步，唐舟原本站在队伍外侧望着陈原弓下腰和小孩们拍照，女孩破碎的声线冷不丁落在他耳边，让他下意识地往队伍里跳了半步。
    陈原直起身，赶紧拉过唐舟跟上队伍，然后偷偷笑了两声。
    “你看你刚才吓的，我们还没进去呢。”他安慰唐舟：“这儿有这么多小孩，里面肯定不吓人，你心理负担不要那么重。”
    唐舟并不承认：“我没有心理负担。”
    “是吗？”陈原撇撇嘴，摊开右手，“那一会儿进去了还牵手吗？”
    “……牵。”
    唐舟微微笑道，温情脉脉在眼中氤氲，他牵过陈原的手，两人掌心相贴，随后又展开五指，直至十指交错。今天是个热闹的日子，前来参观鬼屋的人摩肩接踵，到处都是闹哄哄的一片。他们跟着拥挤的队伍慢腾腾地向前挪动步伐，陈原突然扬了扬下巴，用鼻尖指向前方：“如果他们现在回过头，可就全知道了。”
    “你不想他们知道吗？”
    陈原低下目光，仿佛想起了不愉快的记忆，语气却是分外平静，“你现在不仅是学生，还是助教，少些风言风语对你更好。”
    唐舟想要告诉他风言风语对自己来说算不了什么，陈原却突然从他手心里抽出右手，高高举起手臂晃了晃。唐舟回过神来，原来他们已经排到了入口。
    为了保证鬼屋体验，入口处的检票员每批只放四个人进去，前面的八个朋友因此分成了两组前后脚进入。第二组在检票时回头叫了几声陈原的名字，然后冲他做了一个“六”的手势搁在耳边，意思是出去了电话联系。
    陈原冲他们挥完手，点了点头，同样做了个打电话的手势，意思是明白了。
    Haunted Forest占地巨大，走完全程大约需要30到45分钟。检票员每隔五到十分钟才会放下一批人进去，陈原和前面两位身材魁梧的男子分到了一组。检票员让他们沿着森林中的小路走就行，走得快的话三十分钟就能走到头。他交代完一些注意事项，比如不要殴打鬼、不要往森林深处跑，然后就折回原地继续检票区了。
    秋风瑟瑟，森林的入口处是一条狭窄得只供两人通行的土路。长龙般的队伍原本还在身后喧喧嚷嚷，然而自从他们进入森林后，除了前方传来的若隐若现的哭叫声，陈原什么都听不见了。羊肠小道弯弯绕绕，两旁挂着几盏半明半暗的灯烛，光亮仅够照亮脚下的小道，如果将视线投向路两旁，只能勉强勾画出灌木和松树林的轮廓。
    四周安静得出奇，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成片的鸡皮疙瘩爬上参观者的双臂。和他们组队的两名男人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走在前面探路，陈原牵着唐舟的左手跟在他们身后，边走边说：“你看，他们俩就特别镇静，这才是玩鬼屋的理想状态。一会儿要是旁边有人窜出来，你绝对不能显得害怕，不然他们就会一直跟着你。”
    唐舟的心跳得实在有些快，他握紧陈原的手，说：“知道了。”
    借着昏暗无比的灯光，陈原偷偷看了他两眼，唐舟面色如常，实则手心里已经沁出汗液。
    “我还有个办法：要是有人吓你你就盯着脚尖看，实在不行就把眼睛闭上，我会领着你往前走……”
    陈原絮絮叨叨地跟他说着话，想要帮他转移注意力，浑然不觉身后有一只小丑正在朝自己靠近。对方身着西装，脸上有一块由猩红颜料所画成的笑脸，两只弯钩状的嘴角几乎拉到了耳后根，他悄无声息地走到陈原身后，打开了领结之中的扬声器。
    一声古怪的奸笑在他耳后轰然炸开，陈原根本没想到鬼会绕过他们前面的人，选择从身后袭击。他虽能够对着影院中粗制滥造的鬼片咯咯直笑，这一回却被真枪实弹的场景吓了个措手不及。他回头一看，小丑冲自己咧开一口碎牙，左右摇晃着脑袋，因为没有眼白，乍一看两只眼眶好似被人掏空了。
    陈原的心跳瞬间爬到了一百二，浑身的汗毛都一根根地竖了起来。
    唐舟也被吓得不轻，高分贝的怪笑让他耳边一阵嗡嗡作响。好在陈原已经将经验传授给自己，他屏气凝神，站在原地闭了闭眼，再睁眼的时候，陈原却跑没了影。
    唐舟万万没有想到他撒手就没。在鬼屋里最不能做的事就是逃跑，陈原这么一跑，相当于吸引了所有的火力。工作人员从监控里看见一根巨大的黄色香蕉在森林中急速穿行，香蕉的屁股后面跟着几只半路杀出来的张牙舞爪的鬼怪，他们终于等到了最佳猎物，跑起来犹如猎豹，对香蕉紧追不舍。如果此时监控里有声音的话，他们应该还能听见一声回荡在森林之中、无比悠长的尖叫。
    

恋人
    130.
    白天刚下过雨，工作人员在开业前将游览路线上的稀泥铲到了旁边，只要沿着设计好的小路向前走便不会打滑。唐舟摸黑在森林里急匆匆地走了好一段路都没有看到陈原的人影，躲藏好的工作人员见他神态慌张，便在他路过时从粗壮的树干后跳出，冲他张开血盆大口，同时打开身上的播放器。
    唐舟喉头一滑，将视线压到自己的脚尖，于是乎头顶的监控里拍到他埋头疾步，模样十分勉强，甚至还抬起一只手掌遮在眼前。
    陈原的尖叫声戛然而止，唐舟呼吸一滞，以为他受了伤，或是冲进森林里迷了路，干脆在略微潮湿的泥地上一路小跑。前方偶尔窜出几个衣衫褴褛的鬼，裸露出的皮肤上沾满乌黑的血迹，他们挡在唐舟面前张开双臂，作势就要抓他，唐舟则腰一弯，直接从人家的胳膊下钻过。
    他在七弯八拐的树林中穿行，走过一条破败的吊索桥，突然看到不远处的松树下围了好几人。头顶一颗短路的灯泡在地上打出斑驳的影子，他们都弓着腰，好似地上躺了一只从未有人见过的稀有动物。唐舟心下一跳，拨开人群赶到跟前，赫然看见陈原正被身旁两只鬼齐心协力从泥地里拔了出来，其中一只鬼为了帮忙还把自己的电锯搁到了脚边。
    黄香蕉几乎变成了黑香蕉，好在陈原没有受伤，他被人搀扶着从地上站了起来，看到唐舟的一瞬间立即垂下目光。
    唐舟上前扶住他一只胳膊，“摔到哪儿了？还能走吗？”
    “没有、没有，就是滑了一下而已……”陈原干笑两声，摸了摸脸上的泥浆。现下他被这么多人围着，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唐舟扭头看向身边的工作人员，脸色已经在不知不觉间黑了下去，“路况这么差也可以开业吗？”
    见他面露愠色，陈原赶忙打起圆场：“是我跑得太快了……哈哈……还好不是水泥地……”
    说完还暗中拽了下唐舟的袖子。
    四周的鬼面面相觑，他们没想到陈原会摔得这么狠，其中一只拿出别在腰后的对讲机联系了出口的工作人员，说这里有只香蕉摔了一跤，沾了一身泥。这里距离出口大约还有二十分钟的路程，他让他们提前备上毛巾。
    陈原本来就没生气，一听他们这么上心，转头又跟人家道谢。
    那只握着对讲机的高级鬼告诉他们出口处会有身穿蓝色长衫的工作人员在等候，还说如果陈原不想呆在森林里了，他可以带他们走捷径出去。
    “走捷径五分钟就出去了，我们会将今天的钱退还给您，并补偿您两张门票。实在不好意思，希望您下次还能光临。”
    陈原想了想，问他：“如果我们想要走完全程，今天的门票钱是不是就不会退了？”
    “依然会退还给您。”
    他看向唐舟，浑然忘记自己摔得浑身都是泥，“来都来了，走捷径出去多没意思。”随后便转头打发掉身边的鬼，“我没事，你们继续工作吧……”
    高级鬼叮嘱了几句在出口处等候的工作人员的穿着，之后就转身钻进身后的灌木丛，余下的鬼也如鸟兽散，一眨眼便消失在森林之中。虽然现在松树下只有他们两人，但是陈原知道旁边蛰伏着不少鬼怪。被人暗中注视的感觉并不好，他提议道：“我们往前走吧。”
    两人并肩走在幽暗的丛林小道上，陈原微微偏过头，发现唐舟还在打量他身上的香蕉皮。
    “这衣服本来也就穿这么一次，无论脏没脏都是要扔掉的。”
    “我是怕你摔坏了。”
    “我这么年轻，哪儿这么容易摔坏？”陈原轻笑两声：“我在你心目中就那么弱不禁风吗？”
    “我可不想你冒险。”唐舟重新牵过他沾满泥点的手，“这回我要抓紧了。”
    香蕉套装吸了泥水后比原来更沉了，陈原的一双运动鞋基本报了废，每走一步都会在地上留下一个新鲜的泥脚印。好在附近没有灯源，也没有熟人，除了收钱办事的工作人员和唐舟，谁也看不见他这幅狼狈万分的模样。
    长毛的月亮躲在遥远的山头后，抬头向上望去，满眼都是漂亮的星斗。
    从森林里出来时已是凌晨十二点，出口的工作人员在看到香蕉的一瞬间就上前递上几条干净的毛巾。陈原走到一旁的公共卫生间，脱下自己的香蕉套装，将头探到水龙头下，洗掉脸上的颜料和泥点，然后拿过毛巾沾上温水，擦了擦小腿上几乎要干成硬壳的泥浆。
    陈原只在香蕉里穿了件单薄的白短袖，瑟瑟秋风一吹，不禁打了个寒颤。他走到卫生间门口看了眼手机消息，发现唐舟的朋友们已经在停车场等候了，刚想告诉唐舟，转头就看到他脱下了自己的卫衣。
    卫衣下，唐舟也只穿了一件棉质短袖，陈原推辞道：“马上就回家了，车里还有暖气。”
    唐舟则直接将衣服塞进他手里，又拿过一条新毛巾搭在他湿润的脑袋上。
    卫衣上还有对方的体温和气息，陈原看了他一眼，心底顿时被暖意浸透，他套上衣服，拉下衣摆，自我打量两眼，忍不住调笑道：“一会儿他们要是看见我穿着你的衣服，肯定会觉得很奇怪。”
    唐舟笑道：“我把衣服给自己的恋人穿，有什么奇怪的？”
    他们朝停车场走去。偌大的农场上空是一望无际的星辰，乍起的秋风在空地上卷起一阵螺旋状的空气，带起几片砖红色的枫叶，又掀起唐舟的短袖袖口。
    陈原问他：“你冷吗？”
    唐舟摇头，“不冷。”
    陈原刚刚在温水下洗过脸，手掌心里还有余温，他捉过唐舟的一只手背，问：“那你的手怎么冰冰凉的？”
    他又将另一只手心盖在唐舟的手背上搓了搓，“这样暖和点了吗？要不我们赶紧跑过去，跑起来就没那么冷了。”
    Tracy那一组已经回去了。因为只有唐舟有第二辆车的钥匙，余下的人都聚在车边侃天侃地，顺便抽了几根烟。吞云吐雾之间，空旷的土地上，有两人手牵着手，朝着停车场的方向一路小跑。陈原边跑边扯下自己的袖口，想要让唐舟将右手塞进自己保温的袖管里，殊不知唐舟的朋友们已经朝他们看了过来。
    他自以为藏在没有路灯的天地下奔跑就不会被人留意，以为再蹦跳两步路再松手也不迟，结果一抬眼就发现他们齐刷刷地望着自己。他浑身一颤，仿佛一位根本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便被推上舞台的新人，高强度的聚光灯猛然打在他脸上，让他一时睁不开眼。
    陈原下意识就想抽手，唐舟却紧紧攥住了他。
    “别怕。”他说：“别怕。”
    朋友们虽然心下惊讶万分，却在短时间内迅速调整好心态，他们和陈原寒暄了几句，问了问他们玩得怎么样，又对香蕉套装的损坏表达了惋惜。
    那位在食堂里碰到陈原的男人则一言不发。别人都面色如常，唯有他满眼遮掩不住的诧异，指尖的香烟都攒了一小截烟灰。他原本靠在副驾驶的车门上，唐舟发动SUV之后，他见陈原要去拉后座的门，立即从车门上弹起来，好似自己靠的是一块烧红的钢板。
    “你坐、你坐副驾驶……”
    陈原身形一顿，男人赶紧绕过他抢先拉开后座的门，生怕他要跟自己抢似的。
    回程时，后座的朋友们热烈地讨论着刚才在森林中遇到的趣事，仿佛谁都没看到陈原身上的衣服，更没看到他们俩手牵手的场景，反倒是来时最大声讲八卦的男人一路沉默不语。陈原用毛巾擦了擦湿哒哒的鬓角，看向车内后视镜时，好几次和他的目光撞到一起，好巧不巧，两人旋即看向窗外，又同时清了清嗓子，气氛可谓是又尴尬又微妙。
    

合同
    131.
    这学期还有不到一个月就要结束了，感恩节学校放假三天，假期前一天，教室里空了一大半，有几个同学直接背着行李包来上课，下课后就直接坐上大巴踏上了回家的路程。放假期间学校附近的公寓和宿舍基本成了空楼。陈原上完最后一节课，收拾好书包，系上米色的羊绒围巾，站在商学院门口观望了一阵，等到雪稍稍小了点才离开学校。
    他下课下得晚，此时已是暮色四合，街上空荡荡的一片，鹅毛大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他的头发上。他拉起羽绒服的帽子，将双手揣进口袋，加快了步伐。
    他的时间很紧，唐舟还有三个小时不到就改完作业了。
    回到家中已是下午四点多了。他换上拖鞋，从冰箱里拿出解冻了整整两天的火鸡，然后系上围裙，挽起袖子，拿过一旁的平板，打开了YouTube教程。
    他想要吃一次正宗的烤火鸡，于是故意选了个美国菜谱，学着厨师的样子有模有样地往火鸡上撒上盐和胡椒，然后带上一次性手套将盐粒用力搓在肉上。等待腌制的时间，他又切上红、绿青椒，西蓝花和土豆，炒熟后塞进火鸡的肚子里，最后拿过一个橙子堵住火鸡屁股，用一根棉线将火鸡腿绑紧。
    完全所有准备工序后，他取下手套，双手叉腰，对着自己的作品得意地打量了几眼，然后拍下一张照片发给唐舟。
    唐舟的工作就差收尾了，他回复得很快：[我马上就忙完了。]
    陈原看了眼时间，好家伙，已经五点多了，他赶紧给火鸡刷上黄油，放进预热好的烤箱里，定了个三小时的闹钟。
    现下只需要等火鸡烤完即可。他特意在烤箱预热时调低了屋内的暖气，没想到还是忙得大汗淋漓，他拿出手机，靠在沙发上一手扯着领口抖了抖。
    窗外依旧大雪纷飞，陈原刷完最后一条朋友圈，瞥了一眼窗口，行人在街上留下了一连串脚印，没一会儿就被迅速落下的雪花所覆盖，再看不到一点痕迹。
    他想在唐舟回来前洗个澡，于是走进浴室，脱掉身上的毛线衣，将浴缸上方的花洒开到最大。没一会儿浴室的镜子就覆盖上一层细密的水珠，高温的密闭环境让陈原感到一阵呼吸困难，他打湿头发后便关掉花洒，挤了些洗发露在手心里，在头上搓出白色的泡沫。
    他又想起了那条信息，十根手指在脑袋上机械性地转着圈圈。
    其实当时唐舟并没有什么反应，陈原主要是后悔自己嘴快，字都没看清楚就指着他的手机屏幕开玩笑说：“谁给你发了这么多条消息呀？你怎么一条都不看？”
    因为消息是新发的，群名便被顶到了第一条，陈原看到了小窗内几百条未读消息的提示，看来唐舟很久没有点开过消息了。他嘴上调侃着唐舟，同时又瞥了一眼屏幕，这才发现那是个家庭群。
    唐舟虽然关闭了消息提醒，但是最新一条消息的内容仍旧会显示在头像框旁边。陈原看到其中一人说：
    [半年后你总归要回来的。]
    唐舟立即将拇指滑到手机侧面的按键上，伴随着一声轻微的锁屏声，陈原的笑容随即僵在脸上，他伸手挠了挠耳朵，翻身从床上爬起来，唐舟刚想叫住他，就听他自顾自地说：“我先去刷个牙。”
    陈原在卫生间里叼着牙刷，双手撑在洗手台上对镜唉声叹气，他用脚趾都能猜得到唐舟的不告而别会给他家里带来多大的灾难，说是血雨腥风都不为过。
    听说周周又被送回亲戚家借住，除此以外他也不好过问其他，可是今天那一条从地球对面传输过来的消息好像又将他一把从天上拽回地面。
    陈原不知道唐舟将出国的事情隐藏得很好，周周被哥哥委以重任，面对唐太太的质问他一律表示：虽然我和哥哥住在同一个屋檐底下，但是他平时基本不和我交流，所以我什么都不知道。
    唐太太还想继续审问他，却被唐先生拉住了：他能知道什么？他都要中考了，你能不能让他专心学习？
    房间里的气氛仿佛随时就要爆炸，周周拎上书包，说了一句：我要学习了，就脚底抹油，溜进了卧室。
    他如此帮唐舟的忙不仅仅是为了双倍的零花钱，更重要的原因是他知道哥哥出去了会过得更高兴。
    儿子的离去对唐太太来说无异于是致命一击，她在医院里住了一周的院之后就回家了，她来到唐舟的公寓试图寻找蛛丝马迹，打开房门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她又去到陈原以前的公司，佯装成感兴趣的甲方，问起他现在的去向，然而陈原的同事们记不得繁复的外文名，校友听她越问越细，逐渐起了疑心，便将她请出了公司。
    唐太太以为唐舟拿的是旅游签证，认为他们俩逃亡国外不过是过家家般的玩闹，半年后签证到期，他总归要灰头土脸地回来。
    谁都不知道唐舟拿的是学生签证，他向所有人隐藏了自己的行踪和住址，同时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若母亲当真出现在自家门口，以她的脾气来说，争吵、闹事、打架都极有可能发生的事情。为此他早已联系过律师，律师的建议是在门口安上摄像头：如若是在街道上打闹，人证很容易收集；如果半夜私闯民宅，物证能让他有十足的把握将她遣返回国。
    唐舟回信息的频率大约是一个月一次，有时是一个冷淡的[哦]，有时则是一个让人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表情包。在唐太太眼中他是在耀武扬威，是在炫耀自己成功脱离了她的掌控，实际上唐舟仅仅只是为了向他们表示自己还活着。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到了次年春天、签证理应过期的日子，唐舟却迟迟不归，暴怒终于转化为铺天盖地的焦虑。唐舟从未接过她的视频和电话，唐太太夜不能寐，以为他黑在了国外，时不时就要拿出手机看一看儿子有没有回信息，想要迫切实现的愿望也从逼他回国变成了想要知道他有没有变样、有没有生病、以及缺不缺钱——这些都是后话。
    陈原吹干头发从浴室里出来时，窗外的大雪还丝毫没有停下来的趋势。美国中西部的冬天总是格外难熬，当地人都喜欢开玩笑说这里每年要下六个月的雪。趁着唐舟还没回来，他从书包夹层里拿出那张前天从公寓一楼办公室里拿过来的合同看了起来。
    其实他已经读过好多遍了，在唐舟没有下班、卫生间里洗漱、甚至是各自学习的时候，他都有偷偷拿出这份合同。有时候唐舟就坐在他斜对面垂眼工作，电脑屏幕光线照亮了他的小半张脸，陈原将纸张摊在键盘上，看到最下一栏的空白处时，不由得抬眼看向对方。
    以前他们还在国内的时候，唐舟提过几次同居有关的请求，那时陈原多少感到一丝别扭，甚至会产生一种私人领地即将被人侵犯的危机感——尽管唐舟隔三差五就来找他，但是过夜和同居仍有本质上的不同。后来等到他真正幻想起略显遥远的将来时，唐太太又起了疑心，他们只能蜷在沙发一角，期盼未来的某一天，幻想能够被实体化成一栋二居室。
    转动门锁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陈原浑身一个激灵，赶紧将纸对折，重新藏回书包里。
    

同居
    132.
    门锁转动到一半，陈原就从屋内将门推开了，唐舟一怔，笑容随即爬上嘴角，他从锁孔中抽出备用钥匙，摘下头上的帽子，将雪抖落在脚下的地毯上。
    “今天的雪好大。”
    屋内暖烘烘的，就连冻得发凉的脚底板都在接触到地板的一瞬间暖和了起来。他弯腰换上拖鞋，脱下羽绒服挂在门口的衣架上，伸手搂过陈原亲了亲他的脸颊，又啄了一下他的耳垂。
    唐舟从教学楼走回公寓大约要十五分钟，途中还要爬过一个小山坡，他的嘴唇被凛冽的寒风吹得冰凉，陈原不禁缩起脖子，“咯咯”笑了两声。
    “早知道我昨天就该提前腌好火鸡了，还有一个小时才能烤好。”他问唐舟：“你饿了吗？”
    “没有，我下午才吃过一个三明治。”
    “你们改作业时就吃三明治啊？”
    “他们叫了外卖，我没叫。”唐舟笑道：“这不是想要早点回来吗？”
    “那你们明天还要回学校改期中的卷子吗？”
    “不改了，放完假再说吧。”唐舟摆摆手道：“我们导师自己都取消了这两天的课程，提前回家过节去了。”
    陈原走到灶台前弯腰拉开烤箱的门，一边检查火鸡的成色一边自言自语：“怎么我们老师就不取消课程呢？这样我就能早点烤上火鸡了……”
    “我带了瓶香槟回来。”唐舟拉开书包拉链，从里面拿出一瓶浅金色的香槟放到餐桌上，“明年我的Paper就要发表了。”
    唐舟说得风轻云淡，陈原一听却立即从厨房里“噔噔噔噔”地跑了出来。
    “作为第二作者吗？”
    “作为第一作者。”
    “第一作者？那不就相当于都是你自己的成果了？”陈原以为导师永远是第一作者。
    “是啊，这学期做了点东西出来，导师还让我感恩节好好休息。”
    “那我们可得好好庆祝一番！”陈原又“噔噔噔噔”地跑回厨房，拉开橱柜，从里面拿出两个香槟杯，“你们刊物叫什么名字呀？到时候我也去买一本。”
    “用不着花钱买，陈老师，等样刊寄到了就能看到了。”
    陈原喜不自禁，“这边评职称时应该也要看论文发表数吧？说不定过几年我就得称呼你为唐教授了，嘿嘿……”
    唐舟立即打住，“别，你可别叫我教授，我还是喜欢你叫我其他的名字。”
    陈原疑惑道：“什么名字？”
    “唐唐。”
    “……”
    雪势逐渐变小，陈原走到阳台边看了一眼，说：“我去楼下倒个垃圾，顺便去超市买点卫生纸，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好啊。”
    唐舟套上羽绒服，在玄关处系紧靴子的鞋带，和他一起坐电梯下楼。现在才晚上七点，天就已经黑透了，街上空无一人，形单影只的路灯立于一片茫茫然的雪地之中，浑然一副凌晨三四点钟的光景。目之所及都是一片无瑕的纯白色，偌大的世界好似变成了一个单调、方正的房间。
    刚开始陈原每走一步都要抬起小腿，好甩掉鞋上的雪，后来走了几步就放弃了，任凭雪花攀附在自己的鞋子和小腿上。他从未在国内见到过这样大的雪，这里雪势最猛烈的时候，漫天雪花仿若锋利的刀片，噼里啪啦地打得人根本睁不开眼睛。好在现在雪势终于小了下来，再仰头向上看去时，晶莹剔透的雪花才不显得那样面目可憎。
    假期前一天总是最好的日子，时间不疾不徐地向前流动，未完成的事情尚能推到明天、甚至后天，而今天，街角的杂货超市二十四小时开放，谁都不必因为担心它过早关门而脚步匆匆。
    从超市里出来后，唐舟左手拎着装卫生纸的塑料袋，右手握着陈原，两人在街上慢悠悠地走着，好似两个不着家的小孩。
    铲雪机最早也要明天清晨才开始工作，人行道上的雪已经能够轻易没过行人的脚踝。陈原走着走着突然弯腰捏了一个小雪球压成实心，塞进唐舟手里。
    “我还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他指了指一旁光滑的白草坪，问：“你觉得那里的雪有多深？”
    还未等唐舟答话，他就转过身，试探性地伸出右脚——
    他以为自己踩到了底，还想这雪根本没那么深，实则只是踩在人行道和草坪的边缘，所以当他将重心完全转移到右脚时，他脚踝一崴，直直栽进了平整的雪地中。
    草坪上的雪已经积攒了几天几夜。在唐舟看来，陈原身形向前一歪，接着就不声不响地消失在视野中，他赶忙走上前，看到陈原正四肢并用地从雪地中爬起来。
    陈原双手撑地，刚一蹬地便“哎哟”一声，他翻身在草坪上坐下，屈起左腿，摸了摸自己的脚踝，然后抬头看了唐舟一眼，神色尴尬，“我好像崴到脚了。”
    唐舟扔下手里的塑料袋，走到他跟前蹲下，握住他的脚踝。
    “你怎么总是平地摔？”
    陈原挑起一边眉毛，“没有吧？”
    唐舟随手就举了几个例子：“你之前喝酒时摔过一次，Haunted Forest又摔过一次，今个儿又摔了。”
    陈原压下高挑的眉毛，摸了摸鼻子，声音越说越小：“……前两次都是事出有因嘛。”
    唐舟小心翼翼地卷起他的裤管，“还能走吗？”
    “应该能走，实在不行跳回去也行。”
    “今晚先回去看一下情况，要是明天恶化了就去医院里看看。”
    唐舟仔细打量着他的脚踝，甚至还摸出口袋里的手机，打开手电筒，想要看看有没有肿起来。
    唐舟眉头紧锁，比猜测学生的字体时还要严肃许多倍，陈原喉头一滑，脱口而出：“你一直住在我这儿，会不会觉得一居室太小了？”
    唐舟正专心致志地查看他的伤情，因此没有听清他的提问。
    “什么？”
    “我说……”陈原语气一顿，“要不明年换一个更大的公寓吧？换个两居室，一间做卧室，另一间做书房，怎么样？”他抬眼看向唐舟，深吸一口气道：“你要不要和我住在一起？”
    唐舟心里咯噔一声，手机跟着一晃，略微刺眼的光束从陈原眼前一晃而过。
    两人面对着面，陈原坐在地上一瞬不瞬地望着他，一双杏仁般的眼睛明亮又透彻，他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仿佛要和身后这片无暇的雪地融为一体。
    唐舟轻叹一口气，那是一种得偿所愿的满足感，就像喝下了寒冬里的第一杯热可可。他牵过陈原的左手，低下头吻了吻他的手背，又将他手心朝上，将一侧冰凉的脸颊埋进他温热的手掌心中。
    “好。”
    唐舟闭上眼，觉得自己好像在做梦。
    两人手腕交叠，红线交缠，没有在半空中拉出多余的长度，它们看起来好似连接在一起，变成了同一根线。
    陈原松了一口气，咧嘴笑道：“其实我合同都打印好了，就差你签字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屈起左腿，一手挽着唐舟的胳膊，打算慢慢跳回家。唐舟则转过身说：“上来吧，我背你。”
    “我可不轻，而且这里离家还有一段距离。”
    “没事。”唐舟说：“上来吧，陈老师，我得赶紧回家签字去。”
    陈原喉头一滚，望着他的背影心跳如擂鼓，他慢腾腾地伸手抓住对方的肩膀，下一秒就被唐舟搂住两只膝盖掂到背上。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他立马搂紧了唐舟的脖子。
    “抓紧了。”
    “……好。”
    陈原靠在他背上，忍不住将下巴枕在他一只肩窝里。
    唐舟在地上踩出深深浅浅的脚印，踩雪时窸窸窣窣的挤压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响亮，好似有一只神秘莫测的小怪兽躲在他们身后咯吱咯吱地磨着牙。陈原想起以前的初中物理老师说下雪时世界会变得格外得安静，因为雪花会吸收声波。
    雪花到底为什么会吸收声波？他仔细想了想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算了，还不如想想明年怎么样装饰家里。他拍了拍唐舟的肩膀，一只手在半空中比划着：“二居室的阳台要大一倍，到时候我们可以在上面摆一个小茶桌。”
    “真的？”
    “真的。”
    “我是说……”唐舟低声道：“你真的愿意和我同居？”
    “是啊，当然是真的，你以为我说什么是真的？”
    “我以为你说阳台大是真的。”
    “阳台大是真的，”陈原笑了笑，“想和你同居也是真的。”
    月光浇在雪地上，洒下一地银灿灿的荧光粉，把他的眼睛都晃花了。
    唐舟笑逐颜开，他加快步伐，恨不得赶紧回到家中，“你说我们的火鸡会不会烤糊了？别又触发一次火警。”
    陈原上个月烤牛排的时候忘了关火，导致他直接触发了整栋楼的火警，大家不得不在零下五度的天气里全部下到公寓门口等消防车。
    “不会的。”他言之凿凿，一时间都忘了自己肿胀发热的脚踝，“这回我定了计时器。”
    两人的重量将原本疏松的雪地压得又紧又实，来时还能看到两串脚印，这会儿却只留下一串弯弯曲曲的深脚印。
    雪已经不知不觉间停了。候鸟南飞，蝉虫藏于地下，世界万籁俱静，好似天地之间再无其他存在。陈原勾着他的脖子，两只小腿悬在半空中晃晃悠悠的，他偶尔抬头望向天空，又偶尔附在唐舟耳边低语。谁都听不见他们俩的悄悄话，月亮听不见，星星也听不见。
    （正文完）


2022/12/25
    今年寒冬来势汹汹，一夜之间梨花便开满万千枝头。陈原还剩一个学期就要毕业了，身边有不少中国朋友在考完期末之后便准备回国过冬，他们都说美国中西部的冬天不是人能过的，零下二十多度的天气里从宿舍走到图书馆，睫毛都能结上冰渣。
    学校每年都只放一个月左右的寒假，陈原同项目里有几个朋友准备十二月底再回国，因为圣诞节后的机票更便宜。大家商量着回国前聚一次，顺便庆祝陈原找到了新工作。
    学校附近的西餐厅和快餐店基本都关门了，唯有没有过圣诞节传统的中餐厅还人满为患，许多不打算回国过冬的留学生们聚在这里庆祝着一学期的结束，和新一年的到来。
    晚上七点半，陈原按时到达了火锅店门口。透明的玻璃门上布满了水雾，乍一看仿佛两片厚重的磨砂玻璃，站在店门外根本看不见里面热火朝天的情景。他推开大门，发现朋友们已经拿上号码，坐在右手边的等位区了。
    热浪扑面而来，陈原取下围巾，“你们怎么来这么早啊？”
    “这家店太火了，预订不到位置，只好提前来拿号咯！”一头自然卷的女生冲他晃了晃手中的号码，“你男朋友怎么没来啊？”
    “他出门办点事，很快就过来。”
    陈原摘下手套，从羽绒服外套的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唐舟的头像。
    [你怎么还不过来？]
    这学期陈原格外繁忙，找工作的事让他一个头两个大。期末考试之前有一场终面，他上午八点飞到加州面试、参观公司，下午再马不停蹄地赶回学校参加六点半的考试，等他晚上九点多到家后，他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唐舟近期也不轻松，他监考完本学期的最后一门期末后又回办公室里写了会儿论文。十二点钟，他最后一个离开办公室；十二点二十，他回到家中，以为陈原已经睡了，没想到灯一开才发现他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皱巴巴的西装外套就掉在脚边的地毯上。
    过圣诞节的事陈原曾经和唐舟提过一嘴，后来好像就忘了，学业和事业让他活得像一只精力充沛的陀螺。他想要留下来——这种欲望随着时间的流逝变得更加强烈，就连难得独处的时光里他也不忘拿出自己的求职信，请唐舟看一看有没有更好的措辞。
    唐舟倒是记得圣诞节的事，事实上他一直都记得，甚至可以说是早早做好了准备，不过他没想到陈原在拿到Offer后就从未出过家门。从放寒假到现在，陈原每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洗漱完毕后就抱着半个哈密瓜坐在沙发上看电影、学英语。唐舟实在是找不到机会布置家里，他暗自琢磨着，要不还是换成PnB，选一个其他的日子再说，直到后来他听陈原说：班上的同学邀他们圣诞节一起吃顿晚饭。
    短信声叮铃一响，唐舟气喘吁吁地拿过地板上的手机看了一眼，然后仰头望着面前的圣诞树一筹莫展。
    这是他刚刚从沃尔玛扛回来的圣诞树，买之前他没来得及测量过楼层净高，主要是因为陈原在家。沃尔玛员工将所有圣诞树放在店门口供客人挑选，然而因为旁边没有路灯，今天时间又紧张，他目测了一棵高度差不多的树就匆匆结账、扛回家了。结果等他将它直立起来放在客厅一角，他才发现自己买大了。树尖抵在天花板上，被压弯了一小截。
    现在再折回沃尔玛换树可就来不及了，唐舟一鼓作气，从厨房里拿了把菜刀，心一横，把多余的树尖剁了，剁完后又拿了把大剪刀把下方的树枝修短，强行修成一株矮了三寸的中号圣诞树。
    此时他的手机又响了起来，这一回陈原打来了电话。
   “你们怎么样了？我们已经开始点菜了。”
    对面闹哄哄的，服务员似乎在介绍他们的招牌锅底。
    “你要吃什么？”陈原捂住听筒：“我先帮你点上。”
    “我都行，和你们一样就好。”唐舟说：“我马上就过来。”
    天然卷女孩看陈原挂了电话，感叹道：“美国的圣诞节不是相当于国内的春节吗？这教授又不比上班族，没有KPI要冲，怎么过年还要见学生？”
    听她这样一说，陈原也不禁感到奇怪。选课这种事邮件里也能聊，怎么偏偏要见面谈呢？但他嘴上仍然应道：“是啊……说是要帮他选课。”
    “不聊他了。”天然卷拿过桌上的瓶装汽水，“我们今天主要是庆祝你找到工作。”
    陈原拿起手边的玻璃杯接过汽水，“不不、是庆祝你们找到工作……”
    “一起庆祝、一起庆祝！”坐在天然卷旁边的眼镜男笑嘻嘻地说：“苟富贵勿相忘，以后你要是发达了，可别忘了我们。”
    陈原抿了一口汽水，二氧化碳辣得他舌尖一阵发麻，“嘿，你这话说的，国内的机会可不比国外少，要是哪天我在这边混不下去了，还得求你们照应照应……”
    “对了，你的公司是不是就在学校附近？……”
    陈原点点头，“开车过去大概三十多分钟，堵车可能要久一些，毕竟在市中心。”
    “你什么时候入职？”
    “明天夏天。”
    “一毕业就入职啊？我还以为你打算给自己放个假，玩一圈再回去上班。”
    “哈哈，我不敢谈太多条件，等以后放假了再出去玩也不迟。”
    “那你明年要搬到市中心去吗？”
    “我可能还是住在校区。”
    眼镜男一头雾水，“为什么？这样的话通勤每天不得要一个多小时？”
    天然卷冲他挤挤眼睛，“你以为人家跟你一样单身，住在哪儿都行？”
    眼镜男会意过来，比了个“OK”的手势，“懂了，懂了。”
    陈原讪笑两声：“我们可能会搬到校区和公司之间的公寓。”
    天然卷赞同地点点头，“这主意不错……”
    唐舟姗姗来迟，好在火锅店上菜也不快，当他到达餐厅时，陈原他们刚下完第二盘肥羊。
    “不好意思，来晚了点。”
    眼镜男说：“没事，反正我们菜才刚上齐。”
    陈原往卡座里挪了挪屁股，给他腾出位置，他看了唐舟一眼，发现对方气喘吁吁，于是小声问：“你是走过来的吗？”
    “没有，我开车过来的。”
    陈原上下打量他一眼，“那你怎么浑身是汗？”
    唐舟扯了扯毛衣的领口，“这不是着急过来吗？”
    陈原递给他一双一次性筷子，“你们选好课了？”
    唐舟先是“啊”了一声，而后才说：“选好了。”
    天然卷夹起一片煮好的肥羊送进嘴里，“你们寒假有什么计划啊？准备出去旅游吗？”
    唐舟摇了摇头，“我们俩这学期都比较忙，没来得及考虑这些。下学期再说吧，下学期还有春假。”
    天然卷搁下筷子跟他们推荐起来，“我建议你们去佛罗里达度假，租个车沿着州际公路自驾游。你们俩可以交换着开，路上的景色特别漂亮。”
    陈原听得十分认真，似乎已经在脑内做好笔记。
    “那我得赶紧考个驾照。”
    “咦，你还没有考驾照吗？”
    “还没有……平时都是他开车。”陈原转头问唐舟：“怎么样？明年春假你有空吗？”
    唐舟笑眯眯地说：“有啊，当然有。”
    “这边的驾照考试规则应该和国内不太一样吧？”陈原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倒时候你得教教我。”
    晚饭过后，天空又飘起了小雪，陈原和朋友们道别之后便和唐舟一起去露天停车场取车。他们路过一家还在营业中的蛋糕店，店员在门口的广告板上画满了五颜六色的马卡龙，板子通电后在灰暗的街道上格外显眼。陈原往橱窗内看了一眼，顿时走不动道了。
    马卡龙一个三美金，四个十美金。他推门进店，选了四个不同的口味，结账时唐舟小声提醒他：“你不戒糖了？”
    “今天过节嘛。”陈原从店员手中拎过包装盒，他春光满面，脚步轻快，“你两个，我两个。”
    取完车后，唐舟开回公寓的地下车库。陈原站在家门口，刚摸出钥匙插进锁孔，唐舟就握住他的手腕说：“我来开门。”
    陈原疑惑地回过头，“为什么？”
    唐舟抿了抿嘴，“你把眼睛闭上。”
    “喔……”陈原猜出了点什么，他故意将声调拖得长长，然后将钥匙递给唐舟，两只眼角狡黠地眯在一起，“我说你怎么圣诞节还要和老师见面呢……”
    唐舟催促他：“你快把眼睛闭上。”
    陈原清清嗓子，“知道了。”他闭上双眼，在半空中挥了挥手，说：“你开门吧。”
    唐舟牵过他那只挥动的右手，打开家门后领着他朝客厅里径直走去。陈原没有听到开开关的声音，他怕自己摔个鼻青脸肿，忍不住将两只手都攀上唐舟的手臂。
    唐舟将他领到树下，轻轻踩了一脚地板上的开关，然后将开关踢到树后。
    “好了。”
    陈原徐徐睁开双眼，只见原本放着懒人沙发的角落里摆了一颗巨大的圣诞树，树上挂了一圈小灯泡，通电后散发出温柔的、奶黄色的光芒。不仅如此，树枝上还挂满了颜色各异的蝴蝶结、塑料彩球、以及包装成礼盒模样的装饰品。
    他先是一怔，视线上上下下地晃动着，似乎不知道应该落在哪里，又像要将一切细节收进眼底。他弯腰在地毯上坐下，盘起腿，扬起下巴望着圣诞树怔怔地出神，过了好一会儿才拿出手机，打开摄像头。
    “等我发个朋友圈炫耀一下。”
    唐舟在他身边坐下，他看着陈原拿着手机在地毯上爬来爬去，四处寻找更完美的角度。
    陈原拍了三分钟有余，终于拍到一张理想的照片，发送之前还不忘将手机递到唐舟面前。
    “你觉得这张怎么样？”
    “好看。”
    陈原笑得合不拢嘴，“那我发咯。”
    他当着唐舟的面按下发送，然后刷新了一下朋友圈，直到他确认照片上传成功。
    “你猜猜我给你准备了什么礼物？”陈原神秘兮兮地背过身，在手机上迅速操作一通后，转过身朝唐舟晃了晃手机，“你看看你的邮箱。”
    “你还给我准备礼物了？”唐舟摸出手机。
    “那当然了。”陈原爬到他身旁坐下。唐舟打开邮箱，映入眼帘的首先是标题栏中的“确认信”，他点开一看，这封邮件确认的是两张三十号飞夏威夷的机票。
    陈原在他查看手机时又选中了自己邮箱里的另一封邮件转发给他。
    “这家夏威夷的酒店评价特别好，我定了个能够直接看到海滩的房间。”他兴致勃勃地点了点唐舟的手机屏幕，顺着链接进入酒店页面，“而且这家是All-inclusive，包房费、早中晚三餐、酒水、还有沙滩床，反正什么都包了，应有尽有。”
    一家全包的酒店可不便宜，最便宜的一晚上也得要五百美金起。唐舟不好意思让陈原花这么多钱，他问：“这些很贵吧？”
    “没事，我是用入职奖金买的，四舍五入相当于免费。”
    唐舟忍俊不禁，“入职奖金一般都是补贴搬家用的。”
    “我们公司离学校只有三十分钟，搬家又花不了多少钱。”陈原说得十分阔气，好似自己刚刚暴富，“我们去夏威夷跨年，怎么样？那儿四季如春，行李箱里只用装泳裤！”
    唐舟点点头，喉头一滑，说：“……我也给你准备了礼物。”
    陈原伸手摸了摸一个亮晶晶的塑料彩球，“你的礼物不是这棵圣诞树吗？”
    唐舟也跟着摸上一个迷你礼盒，接着将它从树枝上取了下来，递到陈原手边。
    “你打开看看。”
    陈原好奇地接过盒子，捏在一只丝带上，轻轻向旁边扯去。
    原来这上面的礼结不是假的。他拆开一看，迷你礼盒里装着一颗手工巧克力，他撕开包装纸塞进嘴里，一边腮帮子立即鼓了起来。
    唐舟指了指另一个礼盒，说：“你再看看其他的盒子。”
    陈原回过神来，“里面都有东西吗？”
    他跪坐在地毯上，拿过另一个盒子拆开后放到脚边。
    有的礼盒里装着一块软糖，有的则是一个袖扣，稍大一点的礼盒里有一款最新的无线耳机。
    拆完最底层的小礼盒，陈原从地毯上爬起来，取下榭寄生下方的一个深蓝色的方盒子。
    “你怎么送我这么多东西？……”
    他解下盒子上的黑色丝带，以为还要像刚才一样将上方的盖子拿起来，结果使了半天劲都没能打开。唐舟心跳如擂鼓，他也从地上站起来，接过陈原手中的盒子倒过来，“你拿反了。”
    陈原侧过头，却见唐舟单膝跪地，他两手扶住盒子的左右两边，向旁边微微一掰，就露出中央一只银色的婚戒。
    如果现在仔细观察的话，陈原就会发现唐舟的手腕在微微发颤，但是他什么都没能注意到，他的大脑当即宕机，短暂的错愕过后便轰然炸开。
    唐舟深吸一口气，道：
    “Will you marry me?”
    他目光灼灼，郑重其事。
    “陈原，你愿意和我共度余生吗？”
    陈原呆立原地，脸颊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热，直至发烫、变得绯红，好似一连吞了五个龙舌兰。他从未想到自己有一天会被人求婚，只感到一阵头昏眼花。他想要去接戒指盒，手刚伸出一半却又拐了个弯，想要直接去拿戒指，好在理智的弦及时续上，他刚碰到婚戒便猛然将手蜷成拳。他意识到这戒指不该自己给自己戴。
    唐舟看到他伸出手又局促地收回，心下当即一空，以为自己今天弄这样一出实在是有些唐突。
    陈原将两只手掌紧贴在裤缝处蹭了蹭汗，结结巴巴地说：
    “好……”
    末了又急匆匆地补了一个：
    “Yes…Yes,Ido.”
    他们在墨绿色的榭寄生下拥吻，随即便失去重心，一块倒在毛茸茸的地毯上。窗外的雪花无声又剧烈地下着，头顶的小灯泡散发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彩，唐舟捉过他的左手腕，将银色的婚戒戴在他的无名指上。
    “大小合适吗？”他亲吻着陈原的发丝，与他十指相扣。
    陈原搂过唐舟的脖子，闭上眼说：“刚刚好。”


1997/12/25
    下午三点三十分，门卫大爷从藤编躺椅里坐起来，将手揣进军大衣深不见底的口袋里，然后慢悠悠地走到空旷的操场上，拉响了下课铃。
    陈原从抽屉里掏出王雅丽上周刚给他买的针织手套和帽子戴上，他背着书包走出校门，在狭窄的巷道间轻车熟路地穿行。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白雪，好在没有结冰。他越走越快，后面几乎是一路小跑，两只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子，小小的脸蛋被寒风冻得通红。
    今天老师发了数学卷子下来，他想赶紧将成绩给陈郑川看。
    一位手捧保温杯的中年妇女在公司楼道里碰到了爬楼爬得气喘吁吁的陈原，她将温热的手背贴在他冰凉的脸颊上蹭了蹭，似乎想让他暖和一点。
    “你爸爸还在办公室里呢。”她告诉他。
    陈原点点头，径直跑到办公室门口，先是推开一条门缝，确认陈郑川的上级不在，然后才放心大胆地推门而入。
    陈郑川从办公桌前抬起头，取下眼镜搁到手边，“爸爸马上就忙完了，你先做会儿作业，好不好？”他扭头问旁边的同事，“你这个小凳子用不用？不用的话能不能借我儿子坐一会儿？”
    “行啊。”同事将踮脚的木凳子递给他。
    “谢谢啊。”陈郑川将自己的椅子往墙边推了推，然后将木凳子放到脚边，“快，说谢谢叔叔。”
    陈原放下书包，闷声说：“谢谢叔叔。”
    “嗨！不客气，不客气。”
    陈原在凳子上坐下，拉开书包拉链，拿出数学课本，然后取出夹在目录里的卷子放到陈郑川桌上。
    “我的考试成绩下来了。”
    “喔——这么快——”陈郑川拿过卷子，翻到反面又翻回正面，“考这么高呀？”
    “我本来可以考一百分的。”陈原站起来，指了指扣分的那道题，“老师说我的小数点写得像逗号，所以扣了我一分的卷面分。”
    陈郑川戴回眼镜，将卷子拿到鼻尖底下仔细瞅了瞅，“这怎么就是逗号了？我看是你们老师眼神不行。”
    说完两人都“咯咯”笑了两声。陈郑川在卷子上签完字，告诉他自己马上就下班了。陈原点点头，将作文本枕在大腿上，然后从铁笔盒里抽出一支铅笔。
    今天的语文作业是500字的命题作文，题目是《我的生日》，下周一交。
    陈原咬着铅笔头冥思苦想起来。
    下午五点钟，陈郑川准时下班，他收拾完东西，和办公室里的其他同事们说了再见以后便和陈原一起下楼取车。今天市中心的商城刚刚开业，他们从上周就说好今晚在外面下馆子，晚饭后去市中心凑个热闹，为此陈原提前写完了两三天的作业。
    此时天还未完全黑透，街上有不少背着帆布包的学生。陈郑川将陈原的书包挂在二八自行车的把手上，然后将他抱上后座。
    “走咯——”
    他踩着脚踏板，嘴里哼着小曲，慢悠悠地朝菜市场骑去。二八自行车的横梁格外高，上下车时腿得朝后扫。陈原被他扫下来过一次，导致他一直都不喜欢坐自行车后座。他一手抓着陈郑川的皮带，一手学着父亲的模样将对方的人造革公文包夹在腋下，两只脚紧紧蹬在踏板上，眯起双眼，不去看脚下的水泥地。
    菜市场门口有几家小面馆和早餐店。陈郑川将自行车锁在“老牛牛肉面馆”前的树干上，然后从陈原手中接过自己的公文包，两人在一桌靠墙的塑料餐桌前坐下。
    “老板，要两碗牛肉面。”陈郑川高声喊道。
    “好嘞——”老板抄着汤勺在不锈钢桶里“叮呤咣啷”地敲了敲。
    陈郑川起身从收银台那儿拿过一个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抹布在桌面上擦了擦，他边擦边问：“你今天滴眼药水了吗？”
    “滴了。”
    “眼睛可是大事，我们下个月再去复查一次。”
    陈原不喜欢去医院，更不喜欢那款滴到眼睛里刺痒无比的眼药水，“我的眼睛没有不舒服了。”
    “真的？”
    “真的。”陈原说：“去医院还要花钱，不要去医院了。”
    片刻后，面馆老板将两碗牛肉面端到跟前。陈原从一旁装餐具的小木桶里取出一双木质筷子，夹起几根面条吹了吹，却没有急着吃。
    他抬眼看了看陈郑川，又将面条放回碗中。
    “你们是不是要离婚了？”
    陈郑川手腕一抖，他掀起眼皮，淡淡地问：“怎么会呢？你为什么这么问？”
    “如果你们离婚的话……”陈原顿了顿，强装镇定，“我会被分给谁？”
    “我们不会离婚的。”陈郑川搁下筷子，“现在你的重中之重是学习，不要想这些有的没的。”
    陈原默不作声地垂下眼皮。
    陈郑川催促道：“快点吃，一会儿你还想不想去市中心啦？”
    今天市中心最大的商城就要开业了，从去年起投资方就开始造势，说它将是未来最繁华的商城，不少入驻店铺都是外国品牌。不过今晚到场的绝大多数观众都不是商场的目标客户，他们只是在报纸上看到商场今晚会请人过来唱歌跳舞、庆祝开业。
    当陈郑川推开一楼的塑料门帘时，商场里早已人头攒动，显然有不少人同他们一样过来凑个热闹。今年是个特殊年，香港回归，举国欢庆，日子蒸蒸日上。陈原牵着父亲的手在人群之中缓缓挪动。主持人站在大厅里临时架起的舞台上，他西装革履，手握麦克风，和舞台下穿着棉袄棉裤的人群格格不入。
    陈原从进门起就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右方，他拍了拍陈郑川的胳膊。
    “你看那颗树是不是很漂亮？”
    陈郑川瞥了一眼，才意识到今天是圣诞节。
    “那是颗圣诞树。”
    陈原喃喃重复着：“圣诞树……为什么要放圣诞树在这里？”
    “因为今天是圣诞节。”
    “圣诞节是什么节日？”
    “就是洋人过的节日。”
    陈原仰起头问他：“我们可不可以走近一点？”
    “行啊。”
    陈郑川攥紧他的小手。周边人来人往，听说最近人贩子很多，专挑人多的地方下手。为人父母，人越多的地方总是越紧张。
    主持人清了清嗓子，清亮的声音在偌大的商场里阵阵回响。
    “在节目开始之前，有请我们的投资方上台致辞。”
    尽管他手握麦克风，但也不妨碍他鼓掌鼓得格外用力。观众们显然对女人跳舞更感兴趣，台下的掌声只是稀稀拉拉地响了两下。
    “唐先生，您好！我们为能有这样一个不断发展的机遇而感到无比荣幸……”
    陈郑川牵着儿子，带他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了舞台右方的圣诞树前。陈原好奇地扬起下巴，两颗黑色的瞳仁瞬间被满眼的小灯泡点亮，好像装了一片星海。
    此时商城内还有群众在进场，陈郑川见身后的人越来越多，于是低下头对陈原说：“我们要不要绕到树后面去？树后面也能看见舞台。”
    投资方致辞完毕，架在舞台两边的音响播放起聒噪的电子舞曲。人群躁动起来，他们以舞台为圆心围了里里外外三层，都在朝大厅中心涌去，唯独舞台右侧的一对母子却在这时转身朝出口走去，他们似乎对即将到来的表演丝毫不感兴趣。
    女人穿了一件驼色的呢子大衣，她牵着一位模样不过四、五岁小男孩。陈原跟着陈郑川的步伐朝人少的区域走去。两家人从榭寄生下擦肩而过，电光火石之间，虚空中仿佛有一只铃铛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碰撞声，陈原猛然回过头，盯着身后的人潮看了半晌，然后举起左手用力挥舞起来。
    漂浮在空中的红线有了生命力似的，也跟着左右晃了晃。
    像是被人扯到了手腕，男孩脚步一顿，扭头看了陈原一眼，又回过头继续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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