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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重生后我佛了但渣男们都开始慌了》作者：半寸月光
　　文案：
　　燕挽前世姻缘坎坷，心许过毫无血缘关系的义兄，与自己的师父说过婚，被情同手足的皇子掠上过榻，也被两小无猜的状元竹马递过情书……
　　每一次，他都以为自己能够觅得良缘，结果及至谈婚论嫁那步就鸡飞蛋打。
　　临死之前，他才知道他们喜欢的不是他，而是他那死去多年的姐姐。
　　——他是他姐姐的替身。
　　姐姐就是弟弟、弟弟就是姐姐、热衷过一段时间女装play的燕挽：“……”
　　哦，我绿我自己。
　　重活一世，燕挽决定不再祸害这群直男，自基自乐，却没想到——
　　这些人看他的眼神逐渐奇怪。
　　*
　　慢热。
　　1v1。
　　阅读指南：
　　①文中所有女性都是工具人（没有贬低含义），跟攻和受没有任何感情戏。
　　②本质是个点菜文，菜单在配角栏。
　　③祁云生不在菜单上，是受到广大读者喜爱才加上去的图片欣赏，不能点，不必抱任何希望。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天之骄子
　　搜索关键字：主角：燕挽┃配角：宋意、纪风玄、宁沉、蓝佩、祁云生┃其它：
　　一句话简介：重生后我掰弯的男人们开窍但晚了
　　立意：自娱自乐


第1章 难嫁第一天
　　雕花镂空的窗户里探进了一枝桃花，沾着晶莹的露水，时值三月，天气不见暖，倒是春寒回袭愈发的冷。
　　锦绣厢房中燃着暖香铺了地龙，药香袅袅徐徐发散，伴随着兽首铜炉里青色的烟雾一阵一阵的出了门。
　　绣花针般细雨打落的青石板上匆匆来了一行人，撑着伞，还没进去，就心急火燎的问：“公子醒了没？”
　　里头照顾的侍女蹙着眉弯说“没”。
　　燕挽便是这时候醒的。
　　醒来睁开眼，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浮尸水面，而是在自己的卧房，淡紫色的软绡帐幔遮在头顶。
　　而后，他发现自己浑身烧热，身体疲软得厉害，这才忆起——
　　第四桩婚事被拒，他伤透了心，一个人到河边喝酒，被人从背后推进了河里。
　　他分明记得自己当时灵魂出窍，亲眼看着肉身死透，魂魄还回了燕府一遭，在他义兄的书房里，看到了他穿女装的画卷。
　　刹那间，他明白了生前为何义兄对他时而热情时而冷淡，一切皆是因为——
　　他是他姐姐的替身！
　　燕挽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想他堂堂燕家公子，出身簪缨世家，父亲官拜三品，母亲荣封诰命，正儿八经的嫡出少爷，家中独子，竟与人做了替身。
　　而那替身还是他自己。
　　燕挽七岁时，生了一场大病，请遍太医院喝了许多药都不见好，母亲连夜驱车去寺庙烧香，由于捐了不少香油钱，寺庙高僧破例给他算了一卦，算出他命中有劫，须以女儿身养到十六岁，于是当天夜里，燕府中便传出一个消息，道是燕夫人当年生了两胎，一龙一凤，千金因身体不适送去了五台山静养，明日就要回来了。
　　为避免长女将病气过继给幼子，又决定将幼子送到五台山学艺，过一段时间接回。
　　燕挽并不抗拒穿女装，他从小就很懂事，知晓自己不可以让人操心，他的母亲是个美人，操心多了头发会变白，却没想到一时女装害了一世。
　　听到脚步声靠近，燕挽下意识闭起了眼，因不知道自个儿现在是什么处境，他不敢轻举妄动。
　　接着，他听到了他的祖母元春大郡主的声音：“挽儿醒了吗？”
　　“回太夫人，没。”伺候在他房中的贴身侍婢画莺道，“方才太医来看过，说公子并无大碍，还请太夫人宽心，奴婢已经吩咐了人去厨房煎药，等公子醒来便能喝了。”
　　然后，一只手落在他额头上，轻轻的量了量他的体温。
　　老人的手已经没有早些年那么滑嫩了，但因他的祖母是金枝玉叶出身，从来没做过甚么重事，手上一点褶子也没有。
　　被这么一探，燕挽眼睛发热，鼻尖泛酸，险些哭了出来。
　　落到河中时，他拼命挣扎，满脑子想的都是他的家人，他后悔自己不该饮酒，后悔自己不该让人钻空得了手，以后再也见不到疼他爱他的父亲、母亲、祖母了，却幸好一切只是一场噩梦，他及时醒了过来。
　　只听元春大郡主坐在床边轻叹一声：“挽儿从小一帆风顺，没有受过什么挫折，今朝因宋意退婚想不开投河寻死，醒来之后怕是还要为宋意消沉；画莺，你们伺候公子的，从今日起注意着些，以后不要再在挽儿跟前提起宋意的名字，他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们燕家……”
　　言未尽，已是哽咽。
　　燕家三代单传，元春大郡主少女之时妄动春心不顾郡王意见执意嫁给他的祖父，他的祖父便是独子，两人琴瑟和鸣，他的祖父一生没有纳妾，元春大郡主身体薄弱又只生了他父亲一个孩子，到了他父亲这儿，虽然母亲大度，怕子嗣稀薄撑不起燕家门楣，自己做主给丈夫纳了两门妾侍，奈何小妾肚子不争气，也只有母亲生了他这一个儿子。
　　燕挽是整个燕府的命脉，从小仔细伺候着，连磕着碰着都心疼得不行，遑论差点送了性命。
　　画莺亦是难过得不行，一边安慰元春大郡主一边道：“太夫人，奴婢都记住了，以后再不会在公子跟前提那负心汉的名字。”
　　燕挽懵了一阵，而后脑子“轰——”地一响，变成一片空白。
　　十八岁那年，燕挽经历了一场刻骨铭心的爱恋。
　　他钟情于太书院太傅宋意，因他拒了婚事，寻了一次短见。
　　燕挽从小就不是个喜欢钻牛角尖的人，若说仅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他定不至于如此，但他们两人的事远没有这么简单。宋意原名宋业成，字子淮，出身乡野，祖上皆是走卒之辈，但因才华横溢容貌俊美入了琅寰公主的眼，于是便开始了平步青云之路。
　　太书院乃皇子王孙念书的地方，非身份极贵者不可入，燕挽身为燕家独子，又被陛下钦点做了三皇子的伴读，自是日日去太书院报到，尊宋意为师。
　　师父虽然貌美，风姿皎皎如月，举止气度皆是不可侵犯，燕挽品行端正，初初见他除了敬重别无他念。
　　然，宋意表面正经，私底下却举止轻佻，每每假借由头留他在自己的居舍内，不是松了衣襟懒倦执书微笑相看，便是沐浴完赤足踩在地上贴身教他写字。
　　燕挽年少懵懂，哪里经得住这般诱惑，自是难以自拔的沦陷了。
　　他的爱意日益难掩，眼中的喜欢弥漫成灾，宋意虽未表态，倒也从未拒绝，两人关系迅速发酵，很快就到了暧昧的地步。
　　于是，以为自己跟宋意是两情相悦的燕挽迫不及待将恋情告知了家人。
　　燕府上下因这一事炸开了锅。
　　师生苟且向来为人不齿，但因燕挽喜欢，而宋意其人又着实出众，燕家决定同意这门婚事，便遣人去宋府说媒。
　　哪知，媒婆上了门刚说清来意，立即被驱逐，消息传回燕府，燕挽懵在当场，燕家大怒，立刻备车进宫告到了天子跟前去，随后一封赐婚圣旨降到了宋府，这婚是不成也得成。
　　燕挽是不愿逼迫于人的，纵使感觉自己被戏弄了，感情却强求不来，他亲自去找宋意解释，昔日柔情无限的宋意此时一派眉眼淡漠：“此事我自有解决的法子，我只是你的夫子，仅仅望你成材，请你以后勿再多生旁念。”
　　燕挽大受打击，心灰意冷，回来的途中经过一拱桥，没想开跳河自尽了。
　　天之骄子从小顺风顺水，初初喜欢一个人落得这般结局只觉天都要塌了，遑论燕家因他颜面尽失，燕挽觉得自己根本不配活在世上。
　　所以……
　　他这是……重生了？！
　　燕挽置于被中之手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肉，清晰的痛意传开，他方才完全接受眼前的事实——
　　他重生了。
　　重生到了被宋意拒婚跳河寻死的那天。
　　太好了。
　　万没想到自己被人谋害竟还因祸得福有了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
　　上一世，他虽被人救起，保住了性命，但自那以后，他就像得罪了月老般，姻缘坎坷，四婚未成。
　　往事不堪回首，燕挽干脆不再去想，元春大郡主见他睡得香甜，给他掖了掖被子起身：“好好照顾公子，我待会再来。”
　　燕挽心头一紧，连忙扯住了元春大郡主的衣袖。
　　元春大郡主僵着身子缓缓回头，接着泪水奔涌，泣不成声：“挽儿！”
　　厢房之中登时传出一片哀声痛哭。
　　……
　　阳光透过镂花的窗棱，照在被雨水浇灌后愈加娇嫩的桃花上，更显暖融融。
　　天晴了，乌云也散了，燕家总算一扫阴霾，恢复了往日晴空。
　　燕挽醒转之事须臾传遍燕府。
　　燕府上下一派欢欣，燕挽坐在病床上仍是一副病容，前来探望的人络绎不绝，光是喝药那会儿功夫，就足足来了三拨。
　　燕挽脸色不济，精神却似大好，说话时毫无半点消沉，担心他会因宋意拒婚之事一蹶不振的燕父逐渐放下了心，道：“太书院那头不想去不必再去了，陛下和三皇子那里为父替你交代。”
　　燕挽乖巧微笑：“尽凭父亲做主。”
　　太书院他的确是不想去了，倒也不是被宋意拒了婚有所逃避或怕见了面尴尬，而是那地方令人讨厌的人实在太多。
　　燕父来的路上想好了一定要斥责燕挽两句，让他明白不爱惜自己身体的后果，但等真见到了亲儿子的人，想到他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到底没能狠得下心。
　　不过告诫是有必要的，想了想，他沉脸严肃道：“以后莫再做这样的傻事了。”
　　燕挽认真点头：“不会了父亲。”
　　没有哪个狗男人值得他这样的付出。
　　话已至此，燕父不想再追究下去惹得燕挽伤心，他坐了一会儿离开厢房，换衣服进宫面圣去了。
　　厢房归于清净，贴身侍婢画莺煮了虾仁粥，怕燕挽饿了端给他用，虾仁粥多色相缀，剔了壳去了首尾的虾仁白中透着一些红，金黄的玉米粒儿粒粒饱满，小小的豌豆如同翡翠玉碎藏于雪间，看起来十分可口。
　　燕挽吃了小半碗，又听外间的侍女来禀：“公子，大公子来了。”
　　房中一晌寂静。
　　仿佛连根绣花针落地都能听到。
　　接着，画莺分外不客气的开了口：“他来做什么，莫不是来看公子笑话？”
　　燕挽摇了摇头，无奈笑笑道：“兄长不是那样的人。”
　　义兄的确不是那样的人，他不过是将他当作“姐姐”的替身而已。
　　只不过，被人当作替身与自己喜欢的女子其实是个男人相比，燕挽也不知哪个更惨一些。
　　经历过生死，这些小事在他眼里都不算事了，是以燕挽对义兄的到来并无反感，还对侍女道：“请兄长进来罢。”


第2章 难嫁第二天
　　不多时，一道高大修长的人影踏进了门槛。
　　他的义兄名唤纪风玄，字云慎，乃忠义候留于世的最后一缕血脉，边关一战，忠义候战死沙场，侯夫人殉情，侯府树倒猢狲散，十四岁的纪风玄被接入燕府，收为义子。
　　当初，燕家将他从侯府带回来，一是看在与忠义候府相交多年的份上，二则是为了他。
　　燕挽断袖的毛病是从小养成的，打小他就喜欢男孩多于女孩，尤其是他那位糯米团子似的竹马哥哥，抱住了就舍不得松开。
　　长大以后他才知这样是不对的，可当他意识到不对的时候，他早已弯成回形香了。
　　燕家只有燕挽一个男丁，再如何痛心其断袖也只好宠着，便早早为他做了打算，他们将纪风玄带回燕府，让纪风玄和他结为义兄弟，日后倘若燕挽觅不到如意郎君，就将他们促成一对。
　　可惜，这个算盘终是打错了，纪风玄亦拒了燕挽的婚。
　　纪风玄进了厢房很快便到了床帐前，他今日身着玄色长衫，头发悉数被银冠束起，面容带着燕挽习以为常的成熟稳重，眉眼俊美至极。
　　时下京都男子流行宋意那般君子飘逸如风之美，并不怎么追崇什么高大魁梧，但纪风玄出身将军府，自小习武定了根基，长得很是挺拔，五官也是棱角分明充满了阳刚之气。
　　他的眉锋浓而狭长，漆黑眼瞳宛若寒星，两片绯色薄唇紧抿，气质冷酷而凌厉。
　　燕挽早已整理好了心绪，笑着唤了一声：“兄长。”
　　男人冷冽的神情消融，低声关怀：“身体好些了吗？”
　　燕挽浅浅点头：“好多了，多谢兄长关心。”
　　其实燕挽很想不明白，纪风玄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女装的他的。
　　他记得，纪风玄初入燕家之时性格孤僻沉默寡言，燕挽给他吃的他不要，叫他一起玩他不肯，成日坐在屋顶上眺望忠义侯府的方向，一看就是一整天，燕挽就再也没找过他。
　　后来年纪稍大了一些，燕挽从父亲那里学习到了兄友弟恭这个词，偶尔路上与他碰见，会对他点头微笑，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何以使得他对他情根深种，甚至将恢复男儿身的他当作替身。
　　可惜，这个问题终究只能成为一桩悬案，燕挽不打算问出口，只道：“兄长专程来看我，今日可是忙完了？”
　　纪风玄道：“没，商铺出了点问题，下午还要过去一趟。”
　　“兄长忙归忙，千万保重身体。”燕挽道，“过两日，我与父亲说说，让兄长歇两天。”
　　纪风玄极其意外的看了燕挽一眼：“无妨，我早就习惯了。”
　　今日的燕挽怎跟换了个人似的。
　　燕挽却无缘无故，突然提了一句：“兄长，你有没有想过……离开燕府？”
　　纪风玄一怔，狭长漆黑的眼眸逐渐变深。
　　他的眼底满是戒备，深深审夺燕挽。
　　燕挽平静的笑：“上次我看见兄长在庭院舞剑，英姿勃勃，很是帅气，便想起兄长出自名门，身世显贵，囿于一墙之内拨弄算盘实在憋屈得很。”
　　“兄长虽被燕家收养，但收养是燕家自愿的，不该成为兄长的绊脚石，阻挡兄长去追逐自己的人生。”
　　燕挽是真的想放纪风玄自由。
　　无他，因是重生一回，他的心胸较为豁达，看事情也看得比较全面。
　　他想起上辈子纪风玄的志向便是秉承忠义候府世代流传的家训征战沙场建功立业，但因自己心疼父亲操劳想让他帮忙分忧，以及他们是半路兄弟感情不深，所以心知肚明不曾拆穿。
　　燕家事务多要仰仗于他，更没人乐意说出这种话。
　　其实这样对纪风玄过于残忍了，纪风玄十四岁入府，在燕家待了整整十年，这十年他为燕家辛劳奔走，为燕家兢兢业业，收养之恩尽可偿还，他们却从未为他考虑打算，挟恩将他留在燕家，并打算留一辈子。
　　怨不得他屡被退婚声名尽丧之后，燕家逼他娶他，他不愿，誓死反抗，多年隐忍悉数爆发，那可是他一生的幸福，他们却连他是不是喜欢男人都没问过，就擅自决定，将他的未来安排得密不透风。
　　自己姻缘坎坷四婚未成遭的便是此间报应吧。
　　“兄长从来不主动说，所以我才随口问一问，若有冒犯，还请兄长不要往心里去，燕家永远是你的家。”
　　燕挽说得无比真诚。
　　而纪风玄默了默，无甚感情的笑了下：“此为肺腑之言？”
　　“确为肺腑之言。”燕挽问，“兄长想吗？”
　　纪风玄冷冷心道：想，如何能不想，这些年他从未有片刻忘记过忠义侯府，日日夜夜辗转反侧脑子里念的皆是如何重振纪氏门楣。
　　但他不能，因为燕家对他有恩，燕家不提，他这辈子也不能开口，因为他不能忘恩负义，做那薄情之人。
　　“挽弟忧思过重，不利于身体好转，躺下吧，再睡一觉。”
　　纪风玄最终给了这般回答。
　　他俯身给他掖了掖被子，摸了摸他的脑袋，做足了兄长姿态。
　　燕挽一阵错愕，喃喃道：“兄长？”
　　纪风玄收回手，只手负在身后，淡淡道：“挽弟且好生歇着，我明日再来看你。”
　　燕挽话也不能说一句，眼睁睁看着那高大的身影离开了厢房。
　　……
　　踏出房门，冷峻阴郁的男人立于廊下，他抬头望了一眼高悬天边的烈日，眯着眼心思深重。
　　离他十四岁入府已经过去了七个年头，这七年来他战战兢兢谨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错，被赶出燕府，故才在燕家有了一片立足之地，成为人人敬重的大公子，却险些在方才破了功。
　　他那位异父异母的弟弟，不过落了次水，当真与从前不一样了，竟也学会了试探他的忠心。
　　*
　　“公子，大公子不是什么好人，您何必对他那么好？”
　　纪风玄甫一走，画莺就冲到他跟前替他打抱不平，燕挽还想着方才的事，半天才回神：
　　“兄长性子虽然冷淡了些，为人其实十分厚道。”
　　画莺持着煽香炉的羽毛扇，差点气得晕了过去：“他哪里厚道了，大公子自打入府，就没将公子您放在眼里，说话爱搭不理，从前是，现在更是，不过是仗着自己在家主心目中有些地位，可公子您才是咱们燕家正儿八经的公子，他算哪根葱，您何必一直谦让着他？”
　　燕挽心道世上之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纪风玄在燕家如履薄冰未必就过得舒服，于是好脾气的说道：“兄长再有不是，也是我的兄长，自古长幼有序尊卑有别，好了我的画莺姐姐，咱们宽宏大量不与他计较。”
　　画莺闻完反倒更气了，这么好的公子一直被一个外人压着一头欺负着，真叫人忿忿。
　　她决定了，待她找到合适机会，定要好好整治纪风玄一番，替燕挽出口恶气。
　　次日，远在寺庙替儿子祈福的燕母得到信马不停蹄的赶回来了。
　　母子两人差点生离死别，幸而再见自是少不得好一番抱头痛哭。
　　燕挽替燕母理了理鬓边得头发，果然乌黑中生出了几根银丝，他心中一片愧疚，拥着燕母道：“母亲，孩儿知错了，孩儿以后都不会这么做。”
　　貌美妇人更被惹得垂泪，颊边泪水绢帕拭也拭不住：“听闻你出了事，我连夜去了含光寺，跪在佛祖堂前，与佛祖说倘若你出了事，我也不活了，那时真真是想一头撞死，好在你救回来了，我这条命也保住了，我的宝贝挽儿，你要吓死我了……”
　　燕挽又觉得自己混帐了三分。
　　他有这么爱他的父亲母亲祖母，竟然为了一个不爱他的男人寻死，他可真是……
　　母子俩坐着叙了好一会儿话，燕母堪才平静下来，坐在床前拉着燕挽的手，幽幽道：“儿啊，宋意与琅寰公主不清不楚，必定不是你的良人，如今他退了婚，也算是姻缘天定，咱们便不要再执着于他了。你看看云慎，云慎那孩子就很好，为人稳重，模样出挑，哪里比宋意逊色半分去？且，他从小在燕家长大，对燕家忠心耿耿，想必以后对你也会极好，你若有意，母亲这就去找云慎来，让他来照顾你……”
　　话没说完，燕挽忍不住出声打断：“母亲，您在说什么胡话，那可是我的兄长。”


第3章 难嫁第三天
　　燕母一听，嗔怪看了他一眼，堵住他的话头：“本也不是真将他当儿子养着的。”
　　众所周知，纪风玄是燕挽的夫君候选人，不然燕府何必接手一个大麻烦，当初忠义侯府倾塌扯出了一堆烂摊子事儿，燕家为之摆平还是费了不少精力的，这件事明面上没点破，但燕家所有人都心照不宣。
　　包括燕挽。
　　但燕挽还是轻蹙眉头，满脸不赞同道：“兄长不喜欢我，不会同意的，母亲您快别想了。”
　　燕母仍是打定了主意要促成这门婚，不死心道：“你只管说你对云慎到底有没有意，其他的不必多虑，皆有母亲来操办。”
　　燕挽听她这般语气，俨然纪风玄不愿她就要威逼了，不由心一横，将话说绝了：“不喜欢！十分不喜欢。”
　　燕母一愣，心思歇了大半，浅浅叹了一声：“罢了，强扭的瓜不甜，不喜欢就算了。”
　　燕挽松了口气，抬袖拭去了额头上的汗珠。
　　这一幕在上辈子亦有发生。
　　那时他因宋意消沉，心中意难平，一心想找个乘龙快婿气死宋意，让他瞧瞧自己也不是没人要的，所以一口答应了燕母，根本没考虑过纪风玄。
　　这个行为其实十分幼稚，宋意不喜欢他，根本不会在意他将终身托付给了谁，而纪风玄也因他受到了伤害。
　　如今自己一夜醒悟，这样的事自然不能再发生，思及纪风玄本心是想离开将军府，去边关行军打仗建立功勋，燕挽又对燕母道：
　　“母亲，兄长待在燕府已经有七年了，这七年他为燕家做了许多，一片赤诚天地可鉴，似他这般有情有义之人，应是前途无量繁花似锦。母亲，咱们放过人家吧。”
　　燕母竟不知自己儿子落了次水，竟能变得如此心善。
　　甚么叫放过？
　　当初若非燕家将纪风玄带了回来，纪风玄早就被忠义侯府多年树敌的一群豺狼虎豹吃得渣都不剩，七年抚养之恩让他避免流落街头沿街乞讨，让他锦衣玉食有着世家公子般的体面，燕家难道亏待了他，竟能用得上“放过”二字，燕母倒想知道是谁撺掇了燕挽，在他面前嚼舌根。
　　“云慎虽未记名入族谱，却是我燕家正儿八经的大公子，他不待在燕家，还能到哪里去？挽儿，你老实告诉母亲，是不是有人故意离间你跟云慎之间的感情？”
　　“不是。”燕挽也不知从何解释，头痛的揉了揉眉心，“母亲权当我不喜兄长，想将他赶出燕家吧。”
　　“无理取闹。”
　　这人都已经在燕家扎根了，怎么能说赶就赶。
　　燕母愈发觉得是有人在二人之间挑唆，才导致两人不和，不然燕挽对纪风玄一向敬重，如何会这样？
　　想到纪风玄成天忙于事务，已有多日没与燕挽见面了，燕母暗自打定主意，要让纪风玄多陪陪燕挽，好好修复一下两人的情谊，倘若因此生出情意，互相悦慕结为连理，那也正合了她的心意。
　　因而第二日一大早，燕挽连早饭都没用，纪风玄就来了。
　　“兄长怎么起得这般早，昨夜可曾睡好？”
　　燕挽对于他的到来颇为惊愕，平日里纪风玄忙，一早就去铺子了，基本不会来他这里，今日居然这么勤快。
　　纪风玄面容沉稳，脸上带笑，可笑意不达眼底，双眸更为冰冷：“母亲说你病着别人照顾不大放心让我亲来，你今日较昨日可有更好？”
　　燕挽有些无奈，道：“已然大好，根本用不着照顾。”
　　纪风玄面无波澜：“用完早饭，我带你去花园走动走动。”
　　燕挽又点了点头。
　　纪风玄来时，燕挽还没起床，他坐在花团锦簇纹绣的被子里，身着白色中衣，外头披着一件厚实的衣裳。
　　落水之症不是什么断手断脚的大病，去了湿寒退了烧热，就可以下床了。
　　燕挽一向讲究君子之仪，是绝不可能用早饭时让客人坐在桌边而自己躺在床上的，故而他唤来画莺服侍他起身，不曾想纪风玄突然开口，说：
　　“我来罢。”
　　画莺嗤地一声，不愿意给，冷嘲热讽道：“还是不劳烦大公子了，不然传出去，该有人说我们公子没大没小刻薄兄长了。”
　　纪风玄狭眉一蹙，冷峻面容愈发寒冽，黑眸幽深好似古井一样。
　　但他到底没有辩驳，而是退开，给画莺让路，让她伺候，然而紧接着床帐处传来燕挽清润的声音道：
　　“让兄长来罢。”
　　画莺跺了跺脚：“公子！”
　　燕挽只含笑对纪风玄道：“辛苦兄长了。”
　　纪风玄眼神一动，沉默着接了衣服，走到床边，给燕挽更衣。
　　燕挽虽有些拘谨，但是极度配合。
　　纪风玄掀了燕挽那件随意披在身上的衣裳，一掀开方察燕挽肩膀削瘦，整个人好像风一吹就能倒，不能承受任何重量。
　　他把挂在手腕上的月白色锦衣给他穿上去，不经意间看到他白皙的颈项，目光微滑，将衣带给他系上。
　　“好了，下床罢。”
　　纪风玄又给他穿了鞋，待他起身替他拂平了衣上的褶皱。
　　燕挽朝他微微一笑，洗漱过后与他坐到了圆桌旁，画莺不甘不愿的瞪了纪风玄一眼，堪才将早饭端上。
　　燕家的早食一向做得很好，有小巧玲珑白里透黄的蟹黄汤包，有外边焦脆内里软香的炒肝，还有淡黄浓醇甜度适中的豆浆，若非燕挽病着，素日的花样更是只多不少，譬如卤煮甜汤焦圈杏仁茶，还有那馄饨油条老豆腐，满目琳琅。
　　燕挽偏甜口的，比起咸鲜可口的蟹黄汤包，他更喜欢用馒头蘸糖，果脯蜜饯这些饿了馋了才吃的零嘴，在他的餐桌上也是必不可少。
　　尽管纪风玄明摆着要伺候燕挽，画莺却还是不放心的上前去，替燕挽将馒头分成两半，往里塞了好几颗蜜饯。
　　纪风玄一派面无表情：“……”
　　他还是头一次见人这么吃早饭。
　　燕挽浑不顾忌他的视线，咬了一口馒头喝了一口豆浆，问：“兄长，你怎么不吃？”
　　纪风玄这才动了筷，道：“挽弟，甜食还是要少吃。”
　　“为何？”
　　“会蛀牙。”
　　“……”
　　燕挽哭笑不得：“多谢兄长关心。”
　　然后又节制的吃了一小口，仿佛分成很多次吃就不会蛀牙一样。
　　纪风玄蹙眉心道，自欺欺人罢了。
　　……
　　燕府的花园种了很多名贵的花草，时值春季，千枝万朵，姹紫嫣红，是一派浑然天成的好景色。
　　燕挽在花园转了两圈，吹着晨风，惬意非常。
　　走至一方凉亭，两人进去歇歇，纪风玄问：“父亲说，你不去太书院了？”
　　燕挽如实答：“是的兄长。”
　　“因为宋意？”
　　“并不完全是。”
　　“哦？”“为了自己一点小小的野心罢了。”
　　燕挽没有在凉亭中坐下，出门前画莺给他披了件披风，生怕他冻到，那披风委实厚实，令他整个人看起来壮实了不少，只是那张脸却是越发的显小。
　　眼下，那张俊秀病白的小脸上堆砌着笑意，漂亮得令人眼花。
　　纪风玄面色平静：“怎讲？”
　　燕挽道：“我想考取功名，让以后每个提及我的人，都称为我为小燕大人，而非那位被宋太傅拒婚的燕小公子，燕家因我颜面尽失，也当由我寻回……大约有些幼稚，让兄长见笑了。”
　　纪风玄眉眼一深：“并未。”顿了顿，又道，“父亲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燕挽摇了摇头：“不要与父亲说，我想偷偷努力，给父亲一个惊喜。”
　　纪风玄啼笑皆非，二人之间一阵沉默。
　　大概不知道过了多久，燕挽装作不经意的提了一口：“兄长未来有什么打算吗？我私以为，兄长实在不适合经商。”


第4章 难嫁第四天
　　本就沉默的气氛骤然僵冷。
　　好像一下子变得锋芒暗藏。
　　纪风玄凝了一下，冷峻的眉眼染上一丝意味不明：“那挽弟觉得我适合做什么？”
　　燕挽答得非常认真：“做武将。”
　　忠义侯是昀国大英雄，想必纪风玄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纪风玄顿时侧过头紧紧盯着他，狭长的眼眸黑沉沉的，里面仿佛席卷着一场催杆断桅的暴风雨。
　　燕挽朝他微笑：“难道兄长没想过建功立业报效国家吗？”
　　纪风玄默了片刻，缓慢又冷淡地道：“若是可以，谁不想？”
　　燕挽莞尔：“兄长尽管想，其他的我来摆平。”
　　纪风玄深深看他，半晌挪开眼，敷衍道：“再说罢。”
　　……
　　纪风玄连续来了三日，第四日总算没有再来了。
　　燕挽决意考取功名，这几日也未再出门，自己一个人在房中看书，勤奋至极。
　　画莺操心他的身体，期间又是端茶又是送汤，生怕他累着。
　　燕挽被打搅得过分，忍不住抬头无奈道：“我的好姐姐，你歇一会儿吧。”
　　画莺正欲给他送第八次燕窝羹，听他开口，立即将燕窝羹放下，道：“公子的病还没好断根，不宜劳神伤力，奴婢也是担心公子。”
　　燕挽将书也搁下，看了那燕窝羹一眼，桃胶枸杞红豆熬的，红红白白甚是滋补，不由揉了揉眉心，伸手端来吃了一口，然后笑道：“画莺姐姐如此周到，我更要头悬梁锥刺股似的努力，莫让燕家衰落，养不起画莺姐姐。”
　　这原不过随口一个玩笑，画莺却觉得甜到心里去了，顿时眉开眼笑：“公子天资聪颖，聪慧过人，哪里用得着头悬梁锥刺股，待明年公子高中，奴婢给公子炖公子最爱喝的什锦汤。”
　　其实依燕挽的身份，想要做官大可不必这么费尽周章，好好待在太书院，来日三皇子荣登大宝，不大不小也是个权臣，但燕挽决意离开太书院，放弃这条入仕捷径，便只能依靠自己的本事了。
　　左右看了一上午书也是累了，燕挽吃完燕窝起身，准备出门消消食，外间适时递了一张请柬过来。
　　京都文人公子们的诗会，估摸听到他身体大好的消息，特意给他送了一张。
　　然而，画莺俏脸一沉，望着那请柬过来的侍女却是恼了：“蠢货，谁让你送进来的？公子身子还没好全，如何能出门吹风，你想害公子不成？”
　　侍女被骂得瑟瑟发抖，呆在原地不知所措。
　　燕挽主动将请柬往她跟前一递，温文尔雅的笑道：“好姐姐做什么那么生气，不过一封诗会的请柬罢了。”
　　画莺美眸中愤怒的火星子四溅，心道：这哪儿是区区一封请柬，这分明是一把扎向她家公子心口的刀！
　　京都谁人不知自从宋意当上太书院太傅，满京的文人子弟都对他推崇备至，将之奉若神明，燕家恳请天子赐婚反被宋意退婚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他们将燕挽请到诗会上，不过是想羞辱他，看他的笑话，燕挽被宋意那狗东西伤至这个地步，如何还能承受京都中的流言蜚语，这封请柬递来不是杀人诛心是什么！
　　“公子，您可千万不能去，您的身子没大好，夫人会担心的。”
　　燕挽看她紧张兮兮，生怕他做出赴会的蠢事，连连举手缴械投降：“好好我不去，我只随意走动走动，消消食。”
　　画莺方才绽放一抹笑颜：“公子我陪您。”
　　燕挽随意在府中转了两圈，便去了书房。
　　燕父一向勤勉，下了朝向来有大半时光是在书房度过的，燕挽进去时，他正在里面写奏疏。
　　燕父刚好想找燕挽，是关于伴读的事，他进宫了一遭，将燕挽无法继续当伴读的事与天子说了，天子欣然应允，然到了三皇子那儿，三皇子却死活不同意，坚持要让燕挽当伴读，连天子也为难至极。
　　三皇子乃天子最宠爱的皇子，当初让燕挽当伴读也是三皇子自己提议的，天子对给燕挽赐下赐婚圣旨却因琅寰公主收回之事心中有愧，如今燕挽不想再看到宋意所以不愿给三皇子当伴读也实属情理之中，却没想到三皇子对燕挽如此看重。
　　旨意最终还是收回，燕挽仍要进宫，这件事他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如何跟儿子开口。
　　燕挽进了书房，给燕父行了一番大礼，燕父坐于案前，搁下墨笔，温情脉脉道：“你我亲父子，虚礼能免则矣。”
　　燕挽却是跪下，恭敬磕了个头：“父亲，孩儿有事相求。”
　　燕父鲜少见燕挽这般郑重，连忙起身绕过书桌前去搀扶，燕挽不肯起，将来意说明，殊知下一秒燕父勃然大怒。
　　“云慎对燕家十分重要，你怎可如此无理取闹，为父平日教你的那些道理呢，你都听到狗肚子里去了？”
　　燕挽一向被宠着，几乎没被骂过，此时遭了怒斥，脸色苍白，身体摇摇欲坠，但他十分倔强的据理力争道：“正因兄长有如此大才，我们燕家才要放他离去，父亲，你莫不是想将兄长留在燕家一辈子，他毕竟不是我们燕府的人……”
　　“闭嘴，你根本不懂，云慎他一日是燕家大公子，一辈子都是燕家大公子。此事休要再提，你出去罢。”
　　“父亲！”
　　燕父狠狠瞪了他一眼，道：“出去！”
　　燕挽到底还是畏惧父亲的，从地上慢慢起身，退出了书房。
　　而后不到半天时间，府中的下人传遍了燕挽心胸狭隘妒忌兄长想将兄长赶出府反而被家主给训了的事儿。
　　画莺听着快气死了，拿着鸡毛掸子忿忿扫过花瓶：“一群蠢东西，他们知道什么，这燕家本就是公子你的，是大公子他鸠占鹊巢，公子就该把他赶出去，否则有朝一日家业都要落到大公子手上去了。”
　　燕挽盯着满桌子的圣贤书，一句也没听进去，反而陷在自己的沉思中，喃喃自语道：“还得想想别的法子才好。”
　　同一时，身处偏僻院落的纪风玄得信万分震惊。
　　他原以为那日燕挽不过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竟然付诸行动，真的要放他离去。
　　然而结果也在他的意见之中，燕家是绝不可能放他离去的，这一切根源的所在正是燕挽自己。
　　他们想让他给燕挽做夫君，将他束在燕家一辈子，燕母更是私底下也找过他，问他愿不愿意跟燕挽成亲，表面虽是询问，话里话外却早已将他的前路安排得明明白白。
　　呵。
　　纪风玄讽刺一笑。
　　想必燕挽只是一时兴起，必不会为了与燕父对抗到底。
　　他究竟在妄想些什么。
　　……
　　燕挽在府中待了许多日，已是好久都没出去过了，上次诗会的请柬被退回去，又有好几封请柬送过来。
　　自打被宋意退了婚，整个京都的人都在等着看后续。
　　燕挽心知肚明，却也没往心里去，择了一日天晴，带着画莺出门散心。
　　燕挽在太书院有一好友，名唤祁云生，他乃大理寺卿的嫡次子，同是被钦点为伴读，不过伴的却是公主。
　　燕挽独从一堆请柬里捡了这份出来，赴约去齐贤居，与他一道小酌。
　　只是燕挽不知道，他还未至，齐贤居就已经人满为患，个个等着接下来的好戏。
　　雅间中，一干玉带轻裘的年轻公子或坐或卧或站或蹲或立，佳肴没上，美酒倒先喝光了几壶。
　　一个尖嘴猴腮的褐衣男子道：“燕挽怎生还不来，这可真是让人焦心，他不会不来了吧？”
　　另一名男子道：“怎会？燕挽与祁云生最是交好，两人在宫中同进同出，连三皇子的情谊都不及。”
　　“你们说这燕挽当真是好笑，环肥燕瘦的美女不爱，偏要做断袖，待会我们就叫他好好尝尝我们那等器具的滋味，叫他一辈子见了男人都怕。”
　　“哈哈哈哈……”
　　……
　　独有一人在其中沉寂。
　　那是一个紫衣男子，执着酒杯一个人靠在墙角，满脸阴沉不好惹。
　　雅间中聒噪不已，话头转了几番又绕回了原来的，燕挽究竟什么时候来，这回却有人答道：“来了！”
　　众男子当即探首向窗外张望。
　　车辙碾过石板，一辆锦帘缀着流苏为掩的黑骢马车在齐贤居门口缓缓停下，先是从马车上下了个貌美的侍女，接着侍女掀开门帘，伸手搀着里面的人弯腰出来。
　　是燕挽！
　　燕挽身穿蓝色锦衣，外罩一件宽大斗篷，斗篷的帽子遮住了半张脸，唯露出一方略尖的清瘦的下巴，身姿孱弱到好似风一吹就会跑。
　　华衣公子们登时交换眼神，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不怀好意。
　　他们乃贵族出身，亦是文人，平日里谁也看不惯，唯独崇拜宋意。
　　当初宋意以寒门之身跻入新贵之列，招致流言纷纷，有人道其自荐枕席做了琅寰公主的入幕之宾方才一朝得势，然而琼花宴上一篇《策军赋》惊艳绝伦，再无人敢说他半句不是。
　　宋意乃无双国士，不二之才，向来清高自傲的京都文人皆拜伏于他的文采之下，燕挽却胆大包天肖想于他，甚至逼婚，文人们皆是大怒，听闻燕挽落水只觉得他死了也无甚可惜，偏偏他竟然又被救回来了。
　　眼下，他们将他骗到这里，正是为了还京都文人一个公道，替宋意出口恶气。
　　燕挽仍不知危险逼近，他下了马车，齐贤居的伙计立刻出来相迎。
　　燕挽是齐贤居的常客，平日没事会来这里吃栗子糕，这里的伙计多半都认得他，自是无须他开口，就能将他带到祁云生跟前去。
　　三人一行登上二楼，停在了天字号雅间门口，画莺打赏了小二一锭碎银，方才替他推开了雅间的门。
　　并没有什么祁云生。
　　里面全是生面孔。
　　眼神仿佛能吃人。


第5章 难嫁第五天
　　燕挽转身便走，不想理会。
　　雅间里的人却齐齐涌出，拦住了他的去路。
　　身后响起一道轻蔑的嘲讽的声音：“才刚来就要走，燕小公子真是好大的架子！怎么，除了祁二公子，我们不配同你饮酒？”
　　燕挽面无表情回过头去，只见一个紫衣男子拨开人群走出，眉眼很是刻薄。
　　画莺气得脸红，她千提防万提防还是没提防住他们竟然使心计耍手段将燕挽骗了出来，燕挽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出门，全叫他们毁了！
　　画莺恼恨道：“你们本就不配！”
　　她家公子是燕家的独子，她家家主是朝廷重臣，只有祁二公子和三皇子那样的人才配和她家公子喝酒，他们算个什么玩意儿。
　　紫衣男子睨了画莺一眼，赫然冷笑：“不愧是燕家的小公子，连侍女都如此猖狂。”
　　燕挽终于有了反应，虚伪浅笑：“过奖。”
　　紫衣男子狠狠一噎，长吊眼中腾腾升起怒火。
　　画莺直觉不妙，扯住了燕挽的衣袖：“公子！”
　　燕挽轻轻拂开她，声音朗而润：“喝酒是吧，我可以奉陪。”
　　画莺急了：“公子，不可以！”
　　燕挽没听，跟着他们一道进了雅间，还关上了门。
　　视线被隔绝，里面有声响像是燕挽被欺负了，画莺死死咬唇，一跺脚转身跑开了。
　　她要去搬救兵！
　　雅间里，燕挽宛如一只羊羔，被群狼环伺，但他很冷静，眉眼也很冷清。
　　紫衣男子不善的眯起眼：“请吧。”
　　燕挽未动，微抬下颌，漂亮的眸子流动耀人光泽，直视他道：“我记得你。”
　　雅间中的男子俱是一怔。
　　燕挽不徐不疾道：“去年春猎，陛下下令让众位随行的世家公子比试，你猎了一只棕熊两只野鹿三十八只山兔夺得魁首，但陛下并未褒奖于你，反而斥了你一顿，因你私自设下陷阱害得长毅小侯爷被夹跛了腿，我说得没错吧，李侍郎家的三公子，李、世、宜。”
　　雅间中一片死寂。
　　寂到连根针掉到地上都能听到。
　　伤疤骤然被揭开，李世宜的神色难看到恐怖。
　　燕挽淡然继续：“那时，你原可以逃过责难，因为无人知晓那陷阱为谁所设，是我，出来指证了你，让你被陛下当众责罚，并被李侍郎勒令面壁思过两个月，如今你将我骗到这里来，表面是为宋太傅鸣不平，实际上是为了报当初指证之仇，是也不是？”
　　顿时，雅间中众男子看李世宜的眼神都变了。
　　李世宜横扫过去，眼睛发红，宛如一只盛怒中的狮子，“是又怎么样，当初旧恨以及今日宋先生的新仇我们一起算！”
　　燕挽又笑了，他看着他，眼里有一丝讥诮，还有一丝悲悯，道：“你怎么算？李世宜，你惹得起我么？”
　　李世宜恨恨咬牙到颤抖，早已紧握的拳头一把松开揪住燕挽的前襟：“你以为你是燕家的公子就能为所欲为，我告诉你，今天谁都救不了你，你别想完好的回去。”
　　燕挽面不改色，却蓦地转眸朝一边旁观的人望去，他不温不火的问：“你们要做他的帮凶么？”
　　李世宜将他用力一拽：“你少在这里蛊惑人心！你仗着家中有些权势，逼婚宋先生，无法无天，他们也饶不过你去！”
　　燕挽仍是笑：“李世宜，你自己找死为何非得拉着别人一起。”
　　“你也知我家中有些权势，而你李府因你当初之过遭受陛下冷落，李大人每天上朝都是提着脑袋战战兢兢。我的祖母是元春大郡主，背后有一整个南宁郡王府，我的父亲是御史，担任监察百官之职，我的母亲是诰命夫人，陛下亲赐一斛金珠，我们燕家满门荣耀，唯我一脉香火，你胆敢折辱我半分，我一头撞死在这里，你说下场当是如何？”
　　他的每一个字都很缓慢，但是每一个字都很可怕，令人浑身战栗。
　　雅间中的华衣公子们突然心底发寒，后背汗涔涔，连站都有些站不住。
　　“我的贴身侍婢已经回去报信，待他们赶到这里，看到我变成一具尸骨，我的祖母会敲响登闻鼓跪倒在殿前恳请陛下做主，我的父亲会写一千道一万道奏疏弹劾整个李府，而我的母亲则会直接拔刀闯进李府与你父亲搏命，介时不止是你，这厢房中所有与你为伍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你们固然不会全都替我偿命，但你们为家族带来灾祸，南宁郡王府不会放过你们，我父亲不会放过你们，被你们假借名义的祁二公子以及大理寺也不会。”
　　“为了一个宋意，何如？”
　　最后一字落下，“扑通——”一声有人瘫软在地。
　　方才还气势跋扈的华衣公子们丧如考批，声音颤抖：“我……我要退出。”
　　他们因一时义愤再加上李世宜的撺掇才聚集于此，万没想到事端竟然这么严重。
　　他们后悔针对燕挽了，更后悔将燕挽骗到这里。
　　李世宜是他们当中家世最为显赫的，竟也比不上燕挽一根脚趾头。
　　恐怕，他特意将他们拉来是为了事后将他们当作替罪羔羊吧，华衣公子们突然想到这一点。
　　于是，此起彼伏的，所有人纷纷倒戈，并出口加以谴责：
　　“李世宜，你好自私，你跟我们说此来是为了宋先生出气，真正目的却原是为了报一己私仇，我们就不该信你!”
　　“快放开燕公子，你李家想得罪南宁郡王府，别连累我们一起。”
　　“宋先生被逼婚燕公子已经知错投河明志了你还想怎样，今天你胆敢伤害燕公子一根汗毛，便是跟我们过不去。”
　　……
　　李世宜要气疯了，他揪着燕挽的手骨节凸起，牙齿磨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你……你们……”
　　燕挽轻易就将他的手拂开了，缓缓从蒲团上站起，手上还拿着一壶酒。
　　李世宜死死剜着他，死死的，目光都能杀人千百回。
　　燕挽问：“不动手？”
　　雅间众男子忙替他答：“岂敢岂敢，燕公子快走。”
　　燕挽便拎着那壶酒，淡笑道：“多谢款待，失陪了。”
　　言罢，优雅而潇洒的从雅间中离去。
　　李世宜一脚踹翻了桌子，其他人悻悻摸鼻，不想留在这个多事之地，尽鸟散离去。
　　……
　　燕挽方踏出齐贤居，就撞见了去搬救兵回来的画莺。
　　画莺急匆匆的，头也没抬，就与他擦肩而过，欲要进齐贤居里去。
　　燕挽唤了她一声，半只脚跨进门槛的侍婢登时回头，扑到他怀中大哭：“公子！”
　　燕挽嘴角一勾，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轻笑调侃道：“我的好姐姐，大庭广众之下你哭得这样伤心，别人都以为我欺负了你去。”
　　画莺哭了好一会儿，方才断断续续抽抽噎噎的停了，然后揪住他的袖子，小声的唤了一声：“公子。”
　　这一声有不妙的成分在内，燕挽挑眉道：“怎么了？”
　　画莺回过头去，燕挽循着她的目光一望，方察他们身后站着一行人，为首的是一个霁月清风般的男子。
　　大概所有人看到他第一眼想到的都是“皎如玉树，举世无双”这八个字。
　　衣带似雪，乌发如墨，一根白色缎带系在发间便已是不胜风流，他的眸清冷无欲，他的唇淡而不浓，面庞较旁人少一份血色，便好似白莲出尘，周身气质皎皎如月不可亵渎。
　　这一眼犹能令他想到当初他船头吹笛夜月游湖，湖上飘满莲灯的盛况，他似从天上而来，信步人间，自那以后，整个京都都传遍了——
　　江畔少女皆少眠，夜闻笛，芳心动。
　　燕挽从没想过自己会这样毫无征兆的看到宋意，但仅为他的姿容惊艳了一下，再无旁的。
　　怀中的画莺退了一步，肿着眼呜咽道：“对不起公子，我太害怕你出事了，所以撞见宋太傅，想也没想就把他带过来了……”
　　燕挽已是一脸平静，摇头温声安慰道：“没事，我不要紧。”
　　上辈子他被拒婚了四次，宋意是第一个，他便是伤心也该为后三个伤心，哪儿还记得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
　　想了想，当初宋意并未亲口对他说过喜欢他悦慕他，全是他剃头挑子一头热，拒了他的婚也该在情理之中。
　　总归是释然，心里不悲不喜，燕挽远远唤了一声：“宋太傅。”
　　那声音似乎有点隐忍的悲情。
　　当然，并不知道悲情纯粹是他们脑补的一干宋意同僚此时俱是竖起耳朵，难以按捺那颗熊熊燃烧的八卦之心。
　　宋意此人太过冷静自持，情绪不外泄，行事也小心，自他被琅寰公主举荐进入众人视野起，他从没有一点污点，完美得像相国寺大殿的那尊佛像，遭受燕挽逼婚是他唯一一件风流韵事。
　　此时，宋意便立在这里，一派云淡风轻，好像跟他说话之人毫无瓜葛，一个眼神也没施舍。
　　同僚们想：燕挽肯定要缠上来了，说不定还哭。
　　余光中，燕挽果然向他们走近，身后跟着踉跄的侍婢，似乎想阻止他，但他仍是上前来，然而却停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拱手一揖：“多谢太傅顾念学生安危前来相救，学生感激不尽。”
　　画莺欲言又止的话彻底退回到了肚子里。
　　同僚们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学……学生？


第6章 难嫁第六天
　　没有想象中的死缠烂打，没有想象中的哭哭啼啼。
　　没有想象中的凄凄切切，更没有什么苦大仇深。
　　燕挽脸上的笑容是那么明朗，眼里的神采是那么亮丽，眉宇间带着少年的意气，与成熟男子该有的豁达，倜傥潇洒，耀眼无比。
　　这让他们陡然想起两年前京都时兴将世家公子排榜对比，眼前的这位少年在断袖之名还未广传之时，从未掉出过前三名。
　　他曾经受尽喜爱，京都大半女子芳心暗许，就连走在街上都会有人称他为“玉郎”，往他手里塞绢帕瓜果，当了茶楼半个月的谈资。
　　这样的人是天之骄子，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出众了的呢，大约是在他直言拒绝别人说自己是断袖之后，又或是宋意的光芒太过遮目，以致于人们再提起他时，便只想得到“断袖”“逼婚”“逼婚”“断袖”。
　　但现在，他们感觉往日那个燕挽又回来了，他仿佛仍是当初十六岁的少年，但又不纯是，多了些什么，他们说不上来也弄不清楚。
　　大抵燕挽的态度太过端正坦荡，连宋意也觉得有些惊异，他终于正眼看向燕挽，淡棕色的眸中泛起涟漪。
　　他朗若清风般说道：“举手之劳，不必挂齿，你既自称是学生，就不必称我为太傅。”
　　燕挽想了想，笑了一下：“宋院主。”
　　如今太书院由宋意担任院主，叫声院主合情合理，左右他不再去太书院，“师父”一词他已担当不起。
　　况且，发生了那样的事，他们也不适合做师徒。
　　燕挽是这样想当然的认为，殊不知宋意的同僚们往深里想去。
　　看。
　　果然还是无法无动于衷。
　　燕挽表面与平时无异，其实是在跟宋意赌气呢。
　　宋意面上亦是流露出一丝不满，却也没说什么，只是对身边人说道：“走罢。”
　　燕挽道了谢，也没想再多留，带着画莺离去。
　　宋意的某同僚回头看了一眼，莫名觉得他背影萧瑟，对他升起几分同情，询问道：“宋太傅，这燕小公子毕竟是燕家独子，当初做出逼婚之事也不过是见你心喜，如今他跳过河谢过罪，也算了了，你方才对他是不是有些太过冷淡了？”
　　宋意面色依然冷淡，低垂眼帘，漫不经心道：“是我没教好，无颜让其称我一声师父，他既放下，我自当给足颜面。”
　　这时，齐贤居的二楼下来了一拨人。
　　这拨人皆是京都贵族子弟，家族势力虽然不大，但常常参加诗会亦是有些名头。
　　只见他们个个神色仓皇，紧张不安，噔噔噔从楼梯上下来时步子都有些虚浮。
　　宋意的同僚们见了，将他们与方才的燕挽一对比，忍不住叹道：“这些年轻人，莽莽撞撞，没有燕小公子半分稳重。”
　　接着，他口中的年轻人就望见了他们，然后如同看到救星一般扑过来。
　　“宋太傅！”
　　宋意好看的眉头微微一蹙。
　　跑得最快的褐衣男子转眼到了跟前，一把抓住他的衣袖：“宋太傅，请救救我们。”
　　宋意不温不火的问：“何事？”
　　华衣公子将方才天字号雅间里的事悉数说了。
　　虽然燕挽走时没撂狠话，但是他们总觉得燕挽肯定会找他们秋后算账，心里怕得不行。
　　这会儿一见到宋意，满心只想着燕挽那么喜欢宋意，宋意若是替他们求情，必然可让他们免责。
　　却没注意听完一切的宋意罕见的流露出了失态。
　　他高高在上的表情像是裂了条缝。
　　宋意的同僚们也觉世事好像有些弄人，原来方才燕挽叫宋意“宋院主”不是赌气，而是讽刺。
　　他必定觉得自己一腔深情喂了狗，被拒婚也就罢了，还要被这般折辱，任是哪个七尺男儿都遭受不住。
　　宋意素来不辨喜怒的嗓音里终于多了丝别的：“好，我明白了，此事因我而起，自当由我来解决。”
　　华衣公子们均是感恩戴德，觉得此番碰到宋意真是老天有眼，不叫他们遭受无妄之灾。
　　宋意回眸，方才那恣意少年早已不知消失在了何处。
　　……
　　一路上，画莺都在吹捧燕挽，夸赞燕挽方才面对宋意的表现是极好的。
　　夸完之后，她又贬低宋意：“公子许是没看见，叫完宋院主之后，那负心汉的脸色都绿了。”
　　“呸，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除了一张脸根本一无是处，哪里配得上公子。”
　　燕挽啼笑皆非，心道此话若是传出去，不知要犯多少众怒，宋意学富五车满腹经纶是摆在那里的，且如今已脱离寒籍，做了高高在上的太书院太傅，京都同他年纪一般的男子几乎没有人能与他比得，不然当初燕家也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燕挽有些惋叹，与好友祁云生的小酌终是落了空，他还得改日修书一封，将他约出来再聚。
　　反正现在是没这个心情了。
　　两人边说边进了燕府，接下来自是要回居院里去，燕挽想起昨天没读完的书，若有所思的，眼角倏地闯入了一道挺拔的身影，那人立在回院的必经之地上。
　　画莺还在耳边叽叽喳喳：“今日之事若叫祁二公子知晓，即便公子愿……”
　　燕挽停步，含笑宴宴的唤了一声：“兄长。”
　　画莺的话语戛然而止。
　　她抬眼朝前方望去，只见纪风玄站在那儿，不知道将他们的话听去了多少，直到燕挽停在他跟前，他那深邃幽沉的视线才落到燕挽身上，低声问：
　　“出门了？”
　　“是。”燕挽笑着反问，“兄长呢？”
　　纪风玄简单的说了两个字：“等你。”
　　这倒叫燕挽有些意外，他跟纪风玄算不上多亲近，公事上也没什么交集，何故要在这里专程等他。
　　似乎看穿他的想法，纪风玄摸了摸他的头：“近来府中的流言，不要往心里去，我知你不是那样的人，父亲母亲也知道，一群下人嚼舌根，没必要在意。”
　　噢——
　　原来是为了这事。
　　燕挽本就没有在意，此时纪风玄提了，也是一派云淡风轻：“放心吧兄长，流言蜚语伤不了我，我问心无愧。”
　　纪风玄摸他头的手定了定，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燕挽问他：“兄长还有事吗？”
　　纪风玄道：“无。”
　　燕挽便轻快与他打了招呼：“那兄长我先走了，你且适当休息，不要累坏了身子。”
　　纪风玄点了点头，就这样微微怔的目送他的背影消失。
　　回居院后半截的路，画莺从骂宋意变成了骂纪风玄，一口一个“假惺惺”。
　　燕挽毫不在意，感觉自己累了，卧榻小憩了一会儿，没两刻钟，纪风玄派人送来了蛋黄酥。
　　燕挽还睡着，画莺打开点心看了一眼，立刻满脸嫌弃：“讨好人都不会。”
　　燕挽明明喜欢吃甜的，他却偏偏送咸的，不是故意跟燕挽作对是什么？
　　想到燕挽不喜欢吃咸的，且这蛋黄酥还是纪风玄送来的，画莺随意处置了，半个字也没跟燕挽提过。
　　如此安然过去了几日，燕父过来找燕挽，总算想起要把伴读的事与燕挽说。
　　燕挽着实懵了好一会儿，直到燕父担忧问了一句：“挽儿，你怎么了？”
　　燕挽才反应过来，笑了笑：“没什么。”
　　燕父仍是忧心忡忡，一副为难的样子，他的意思是燕挽若不想去，三皇子那边先拖着，等他再想想转寰的法子。
　　燕挽却握住他的手，道：“父亲不必忧愁，去就去罢，反正又不是没去过。”
　　燕父看着他叹了口气，心底并未半点欣慰——是他没用。
　　燕父走后，燕挽一个人待在厢房里，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许久都没有平静。
　　他当然知道三皇子宁沉不肯让他辞去伴读打的是什么主意。
　　他想把他收入后宫。
　　和“他姐姐”一起。
　　做着春秋美梦。
　　燕挽不想去想关于宁沉的事，因为这是唯一一件至今还能令他感到痛苦的，索性不想，燕挽思忖着，这么多事交织在一起，得有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什么法子好呢……
　　*
　　倒春寒过去了，天气变得暖和。
　　桃花开得更为繁茂，燕挽给祁府去了一封书信，邀挚友出来桃林同游。
　　祁府那边回信回得飞快，答曰随时可以，燕挽干脆把日期定在了明天上午。
　　相国寺的桃林是极好的，而且香火鼎盛，人烟众多，赏春就是要赏个热闹，燕挽特意命人挖出了去年冬天埋在树下的那坛好酒。
　　酒名梨花酿，酒味香醇，回味无穷，不过一坛子委实太多，燕挽只分装了一壶，剩下的让侍女给燕父和纪风玄送去。
　　燕挽的好友祁云生字显达，是个风雅之人，他看不惯京都文人成天炫耀才华今天诗会明天比演的作派，从来不与他们混迹。
　　倒是燕挽天天燕府、皇宫、太书院三点一线规规矩矩，不知道怎么被他给看上了，两人进出往来十分亲密，曾经惹得宁沉一度醋意大发，后来与其断了往来。
　　如今却是不会了，燕挽知道祁云生爱吃蜜桔，特意给他带了一些过去。
　　燕挽到时，祁云生已经到了，寺庙内钟声阵阵，香火味弥漫，后山桃林依稀可闻。
　　祁云生只随身带了一小厮，坐在凉亭里，背影看上去有点紧张，待燕挽一走近，他喜出望外，叫了一声：“怀枳。”
　　怀枳是燕挽的小名。


第7章 难嫁第七天
　　燕挽小时候喜欢吃橘子，拳头大小的橘子他一个人能吃好几个，甜的酸的都不挑剔。
　　怀枳为何叫怀枳，因为有一次燕挽的亲戚到他家去拜访，领着燕挽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表哥，带了一篮橘子过来，燕母将大人引到厅中去做客，转眼就发现儿子将自己的佩玉送给了表哥，换来了那篮橘子。
　　那时不是橘子的季节，橘子还没怎么长成，不过是合一下燕挽的口味讨好一下燕家，所以才摘了满满一篮来，聊表下心意。
　　橘子青青黄黄很不圆润，皮覆在果肉上剥也剥不掉，咬起来更是酸得掉牙，偏偏燕挽很喜欢，小小的胖手抱着那篮橘子坐在椅子上笑得很满足。
　　所以就有了这个谑称小名，怀枳。
　　燕挽的表字单字一个“留”，只是燕留不如燕挽来得好听，所以他很少称呼。
　　有幸再见友人，燕挽十分感动，他看着眼前面冠如玉的男子，眼里流露出一丝热烈。
　　“显达几时来的，可是久等了？”
　　祁云生竟也不跟燕挽客套，朗声笑道道：“有一会儿了，你倒也不必介怀，我平日等你等得还少么？”
　　这倒是。
　　燕挽除了情爱方面其他都是慢性子，有时候拖沓磨蹭起来简直要命。
　　燕挽不介意，对画莺招了招手，亭外的画莺将蜜桔梨酒一干呈上，燕挽道：“这些时日，显达在太书院过得怎么样？”
　　“嘶——”燕挽一提起来，祁云生就略感头痛，“漱颜公主还是那么骄纵，成天对我呼来喝去，不过仗着我脾气好罢了，我已跟父亲说，这伴读一职谁爱干谁干去，反正我是不干了，结果……”
　　“你父亲骂了你一顿？”
　　“何止是骂，不知道从哪儿找了根藤条，将我追得鸡飞狗跳。”
　　大理寺卿是个暴躁人儿，燕挽一向知晓，这会儿也忍不住笑：“谁让你说胡话。”
　　伴读之职岂是能轻易辞的，更何况那漱颜公主还是陛下的宝贝，总归在盛宠的皇子公主手下做事，没一个好过。
　　不受宠的尚且还想拉拢你捧着你，待你如同手足般客气，受宠的那便只有你言听计从的份儿。
　　看，燕挽身份如此之高，上辈子还不是只有宁沉狎玩的份儿。
　　除了没突破最后一道防线，能做的做尽了。
　　祁云生见燕挽神色恍惚，伸手在他跟前晃了一下，燕挽回神，复又含笑看他：“那显达怎么办？继续承受漱颜公主的毒打？”
　　祁云生陡然垮了肩膀，深深闷了一口酒，情绪落入低沉道：“这几日你不在太书院，我感觉太书院中没甚意思，怀枳，你……还回太书院么？”
　　燕挽摇了摇头：“不想回。”
　　如果可以，他这辈子都不想到那里去了。
　　想到此行目的，他又转了话题，问道：“显达，你今年及冠了吧？”
　　祁云生听言，有些疑惑的笑了：“是啊，怎么了？”
　　燕挽迟疑了一下，道：“男子及冠可择良妻，显达可有心上人？”
　　此一言，令祁云生瞬间红了脸，脖子都变成了绯色。
　　男子生性粗犷，提起情爱这等事总归有些不好意思。
　　但燕挽问了，他还是答：“没想过，怀枳何故问起这个？”
　　燕挽说：“显达若无心上人，那看我可不可以？”
　　噗——
　　一口酒液喷出来。
　　祁云生整个人显得慌乱不已，他连忙用袖子去擦桌面，又失手打翻了酒壶，酒液流了一身，顿时匆忙起身：
　　“怀枳且在此地等等我，我去去就回。”
　　燕挽连叫住他都没来得及，转眼便看见他没入桃林不见了，这等拒绝之意再明显不过，燕挽微微叹息了一声。
　　看来断袖不是那么好找的，还是喜欢自己的断袖。
　　他原想着既然宁沉对他势在必得，纪风玄又因他的婚事绊得脱不开身，不如一朝成婚，三方如愿。
　　重活一世，他对情爱没有什么想法，想着能有个人相伴终生相敬如宾毕生足矣，不渴求心意相通，不追逐日久情深，不希冀干柴烈火，一辈子平稳淡然，亦是幸福美满。
　　然后，他第一个想到了祁云生。
　　祁云生与他相交多年，什么秉性什么脾气他最是了解，他为人孝顺，重情重义，对妻子必不会亏待，况且他们做了这么久的知交好友，有深厚的感情基础在，倘若结亲，琴瑟和鸣或许谈不上，相敬如宾却是一定的。
　　燕挽独身在凉亭中许久，久到他确定祁云生不会回来了，于是携着画莺离去。
　　殊不知，他前脚刚走，祁云生后脚便赶了回来，急匆匆道：“怀枳，有人在寺庙里轻生，我方才路过救下了，让你久等了……”
　　一抬头，燕挽已不在亭中。
　　……
　　燕挽下山回来的路上独自赏了一会儿桃花，相国寺里的桃花开得很美，山脚下零星的桃花也还不错。
　　回了府，画莺觉得她家公子心情似乎有些萧瑟，正准备替他按按穴位，侍女道大理寺卿家的二公子求见。
　　祁云生竟是追来了？
　　燕挽诧异着，让人将祁云生引进厢房中，只见祁云生火急火燎的跨进了门槛，便迫不及待的说：
　　“怀枳，我愿意。”
　　愿意什么愿意？
　　画莺心底疑惑着。
　　接着，便看到燕挽笑了。
　　祁云生站在那里，手足无措，满面通红，甚至不敢看燕挽的眼睛。
　　燕挽吩咐道：“来人，给二公子备茶。”
　　祁云生一个激灵连连摆手，道：“不了，我这就回去，我要把这件事告诉我的……父亲。”
　　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一个人说是不作数的。
　　燕挽便从枕头底下拿出了一个香包，这香包他时常佩戴，里面的香是特制的，香包底下缀着的璎珞流苏价值也是不菲，以此当定情之物。
　　祁云生连忙将自己的佩玉取了下来，赠给燕挽，并对燕挽道：“怀枳，我这就回去与父亲说，你等等我。”
　　燕挽点了点头，莞尔：“我等你，不过，你父亲若是不同意，不要犟着，你是他最得意的儿子。”
　　祁云生应了。
　　他走后，画莺盈盈上前来问：“公子，您与祁二公子怎么了？”
　　燕挽十分愉悦的笑：“我有良人了。”
　　画莺震惊。
　　不……不是吧……
　　他们家公子是不是疯了，随便挑了个人就将自己“嫁”了出去？
　　……
　　燕挽是隔了五日才又收到祁云生来的信的，信上道在他的软磨硬泡下，他的父亲已经同意这门亲事。
　　他哪里知道，这是祁云生在小黑屋中跪了三天换来的。
　　好歹是有了落定，燕挽心里安稳了不少，立即去了燕父的书房。
　　燕父仍是在写折子，看到他有些头疼，近来儿子找自己总没什么好事。
　　上上回是跟他说他与宋意的婚事惨遭打脸，上回是想把他好不容易栽培起来的左膀右臂放出府，这回又是什么？
　　燕挽给燕父行了礼，将自己与祁云生两情相悦的事说了。
　　燕父顿时心道：还来？！
　　但他并非糊涂之人，祁云生他见过，为人老实，跟宋意并非一路货色，与燕挽相交多年，感情甚为亲厚，的确不失为一桩好的婚事。
　　不过，燕父心有疑虑，迟疑问道：“你突然说要跟祁家结亲，可是因为宋意？”
　　男子汉大丈夫被甩了，总归容易意难平。
　　燕挽摇头坦诚道：“我早已将宋太傅放下，他如今于我，还不如一个陌生人。”
　　此话倒也有几分可信度。
　　自从燕挽醒来之后，好似开了灵智，既没为宋意寻死觅活，也没私下偷偷找过宋意，想必是死心了。
　　“行，此事我心中有数，回头与你母亲、祖母商量。”燕父道。
　　“那孩儿先退下了。”
　　“去吧。”
　　燕挽离开了书房，想了想，又去了纪风玄的居院一趟。
　　纪风玄忙，除了睡觉很少待在自己的院子里，方才门口见了一番，不知道他现在在不在，燕挽也是抱着撞一撞的心态去的。
　　若不在，他晚上再来。
　　这一去，果然是不在。
　　画莺道：“公子有事命人传个信儿就好，何苦亲自走一遭。”
　　燕挽答：“是极重要的事。”
　　大抵是这句话被纪风玄院子里的下人听到了，晚上天还没黑，纪风玄亲自到他这儿来了。
　　他身姿修挺，身材高大，仆仆而来，眉宇间带着忙了一日的倦色和疲惫。
　　但这依然不损他的俊美，反而令人心疼，燕挽派人给他上茶，他道：“不必了，坐会儿就走。”
　　燕挽便让人撤下了茶水，随口来了个开场白：“兄长，最近燕家生意好么？”
　　纪风玄眸子黑茕茕的，在烛光下更显深邃，他薄唇微抿，冷淡道：“自然是好的。”
　　燕挽心道纪风玄自从接管燕家产业，燕家产业蒸蒸日上，如此出众实在不必多问，于是切入正题，含笑宴宴道：“兄长，你马上就可以离开燕家了。”
　　此话一出，好似晴空闪了一道雷。
　　纪风玄面上分外错愕，完全没了方才淡定从容的样子，直直向燕挽看去，但见他成竹在胸自信满满的模样，没有半点想诓他的意思，他略微失神，言语怔忪：“怎会？”
　　燕挽缓缓与他解释：“我有了门新的婚事，是大理寺卿家的二公子祁云生，与我相交多年，互相知根知底，他不计我被宋太傅退了婚，对我很好，我想着如此良人世间难觅，再不下手就晚了，便将心事告诉了父亲，父亲也已经答应了。”


第8章 难嫁第八天
　　祁云生？
　　纪风玄对此人有一番耳闻，因着是燕挽好友的缘故，府中总少不得人议论他。
　　他不大了解祁云生是个什么性子，又有哪些特长，只是听府中下人总结，他与燕挽相比稍差些许，离燕家为燕挽挑婿的标准还差点意思。
　　没想到燕挽要跟他订婚。
　　“此事事关重大你再冷静思量一阵，不要一时冲动误了终身。”
　　他没想到燕挽说要放他离开，就真的要放他离开，并且为了他做到如此地步，他固然想离开燕府，但不需要别人为他做出这样重大的牺牲，纪风玄面容冷漠，隐含告诫。
　　燕挽笑着摇了摇头，眼睛里一片晶晶亮：“不，兄长，你不懂，我与云生他……”顿了顿，他转口道，“忠义侯在时威望极高，可有旧部？兄长只身出府日子为免艰难了些，若是有，可以投靠他们；且，我这里有些银两，可以给兄长傍身。”
　　说罢，取来了一方匣子。
　　匣子里全是白花花的银子，约莫有五百两。
　　燕挽有点羞涩：“平日大手大脚花习惯了，就只有这么多。”
　　这么多就已经很够，寻常人家一辈子都用不完。
　　纪风玄蹭地起身闪开：“不必了，你且自己收好。”
　　燕挽抱着匣子的手一僵，似觉察出他的心思，浅浅又无奈的一叹：“难道兄长想永远留在燕家吗？”
　　纪风玄道：“自是不……”停了停，他冷然，“不需要用这样的方式。”
　　燕挽笑了笑：“兄长想错了，我跟云生情投意合，是自愿的，而今不过是顺水推舟，兄长不必心有顾虑。这些我先给兄长保管着，兄长回去试试看能不能找到门路，但愿兄长出府之后平安顺遂，他日再见高官厚禄，威名远扬，方不负忠义侯与燕家的栽培之恩。”
　　长长的沉默。
　　这是纪风玄生平第一次正视了自己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便宜弟弟。
　　他于明灯下含笑宴宴，一双眼睛好看至极，被他这样注视，心头会不由自主的发颤，血液滚烫，可这么久以来，他竟然只关注到了他那张昳丽的脸，与他深埋于心的某位故人一模一样。
　　燕挽将匣子放下，起身说：“我送送兄长罢。”
　　千言万语终在齿间泯灭，直至出了院门，纪风玄说了声：“你再想想。”
　　……
　　好事来得迅猛，消息传开后，整个燕家都呆了。
　　这才多久，又……又要议婚……
　　不到半天，这事就跟长了翅膀似的飞出了燕府。
　　此时，宋府。
　　“呸，用尽手段向我们大人逼婚，还以为是个什么深情人物，这会儿就要改嫁了。”
　　宋府的掌事早上奉了宋意的命令遣小厮去燕府递帖子，小厮登了燕府的门，帖子没送进去，反而听到这个消息，连忙回来报。
　　管事心道他家大人也是糊涂，既然都拒婚了，就索性断个干净，还递什么帖子约什么见。
　　不一会儿，衣如皓雪的男子回来了，身后跟了几个同僚。
　　他们有事相谈，直往书房里走去。
　　管事立在原地踌躇了半晌，还是跟了过去：“大人。”
　　宋意同一干同僚驻足，他面色平静，问他：“帖子递出去了吗？”
　　当然是没有。
　　不仅没有，并且燕挽马上要与别人结亲了，管家心中气愤，却没有开口，而是看向了他的身后。
　　同僚们皆识趣掩面，准备回避，不料宋意轻飘飘的阻止：“无妨，尽管说罢。”
　　管事磨了磨牙，横下心来：“整个燕府都不待见大人，帖子方进第一道门，小厮就给扔了，并且……”
　　“燕小公子要同祁二公子订亲了！”
　　嗡——
　　好似琴弦拨断，琴音戛然而止，偌大宋府一片寂静无声。
　　宋意一阵错愕，接着面色沉了下来，一干同僚们我望我我望你，心道：真狠！
　　好，你不喜欢我是吧，那我不要你了，喜欢我的人多得是，我随意挑一个都可。
　　郎既无情我便休，是世上最为洒脱之事，亦是对昔日之人最狠绝的报复。
　　管事暗自后悔，早知道他迟些再说，没得让宋意失了脸面。
　　宋意昳丽的眉眼怎么看怎么阴沉，冷静了好一阵，他才慢慢道：“他不应该如此，即便与我置气，也该精挑细选，仔细相看，祁云生固然不错，却与他并不相宜。”
　　管家登时替宋意抱不平：“大人，燕小公子绝情绝义，您便不要替他操心了。”
　　却见宋意回身：“诸位，我眼下有重要之事，今日暂且失陪。”
　　也不等同僚们同意，拂了袖子离去，留下一袭冷香。
　　同僚们鲜少见宋意失态，此刻见他竟是连片刻风度也维持不住，不由咋舌。
　　啧。
　　……
　　自从订了婚事，燕挽与祁云生的书信往来比平时多了几倍。
　　这不通信燕挽还不知道，祁云生说起甜言蜜语来竟是惯会。
　　祁云生道，上次匆忙走人实在是自己太激动了，他喜欢燕挽多年，陡然天上掉了个大饼下来，他给高兴傻了。
　　还说，他走后去了相国寺的大殿，给佛祖上了三炷香，谢佛祖成全他的心愿。
　　又道，回来之后发现凉亭没人，整个人都慌了……
　　……
　　燕挽将书信一一收起来，好好珍藏，画莺看了酸酸道：“没想到公子最后跟祁二公子成了一对。”
　　燕挽也没想到，这或许就是天意吧，他的良人是祁云生，所以上辈子跟别人四婚未成。
　　却是这时，燕挽听到外间有人问：“公子在里面吗？”
　　“在的。”
　　接着，一个小厮急匆匆跨进了门槛，禀告道：“公子，宋太傅登门了，称是公子许久没去太书院专程过来探望，家主正拦着，遣奴才来问，公子要不要见。”
　　宋意？
　　他来干什么？
　　燕挽有一瞬懵逼，又想到自己同祁云生的婚事太过突然，转眼移情别恋，打了他的脸，他许是来问罪的，连忙换了身衣裳，跟着小厮到前厅去。
　　燕挽到时，宋意果然在那儿，他一身雪色长衫飘然若仙，没坐，只手负在身后望着墙上的画卷，同燕父一块很是安静。
　　燕挽甫一踏进去，同时吸引了厅中两人的视线，燕父唤了声：“挽儿！”
　　宋意不紧不慢道：“御史大人，能否让我跟燕留单独聊两句。”
　　燕父看了看燕挽，征询他的意见，燕挽镇定浅笑道：“父亲且去忙吧，不会有事的。”
　　燕父方才将前厅腾给她们二人。
　　燕父远去，燕挽目送，尚未等到他完全从视线淡去，就听宋意冷淡的声音含着一丝质问：“燕留，你为何这么做？”
　　果然是来问罪的。
　　燕挽回过头来，轻轻挑眉：“我不明白，太傅大人在说些什么？”
　　宋意道：“你不该如此鲁莽冲动，轻易订下与祁云生的婚事。”
　　燕挽笑了一声：“那依太傅大人看，那应该等到什么时候？”
　　“他不适合你！”
　　“他很适合我。”
　　宋意深深吸了口气，沉声道：“上回齐贤居的事我不曾料到，若我知道，定然不会让人折辱你，只是你拿自己的终身大事开玩笑……”
　　燕挽轻飘飘打断了他：“太傅大人言重了，他们做出那等举动不过不满我仗势欺人替你出气可以理解，我并未想过找他们麻烦，不过太傅大人若是以为我同云生订亲是出于报复，那便大错特错了……”
　　“我与云生，是两情相悦的。”
　　宋意的剑眉顿时蹙得像打了结。
　　燕挽并不在意他是什么心情，似是想到祁云生，他的表情有些甜蜜，慢慢道：“从前我心系太傅大人，以为情爱就如浓香烈酒，穿喉辛辣，回味无穷，轰轰烈烈，但与云生在一起后，我才知道喜欢是一件很细微的事情，潺潺若泉，汇流成河。太傅大人有着世间难寻的丰姿和容貌，我原先以为那是一见钟情，现在才明白，那不过是顺从本心对美丽的追逐，以及寻常的孺慕之情，很抱歉我这么快就订了婚给太傅大人造成困惑，只是我实在等不及珍惜眼前人，还望太傅大人海涵。”
　　好似完美的花瓶裂了条缝，宋意脸色微微僵硬，语气也不再那么平静如波，“果真如此？”
　　“正是。”燕挽不好意思的微笑，“介时还请太傅大人前来喝杯喜酒，过去之事我已尽忘，还望太傅大人不要介怀。”
　　广袖之下修长好看的手逐渐握成拳，宋意终是恢复漠然，淡淡道：“好，我定然会备上薄礼，祝你与祁二公子举案齐眉百年好合。”
　　燕挽说了声“多谢”，问宋意要不要留下来用饭，宋意冷拒了。
　　他已不想分辨他说的话是真是假，反正他不喜欢他，纵是好心也没有立场，且盼他好自为之吧……
　　宋意拂袖离开。
　　燕挽送了宋意一程，毕竟曾是他的学生，礼数还是要有的。
　　回来的路上，他碰到了纪风玄，纪风玄倚着廊柱把玩腰间的玉珏，面无表情的垂着眼睑，直至闻到脚步，他斜眼抬眸，大步迎了上来，燕挽唤了声“兄长”，便听纪风玄道：“他可有为难你？”
　　燕挽受宠若惊道：“不曾，兄长在担心我？”
　　纪风玄的脸上丝毫没有不自然的神色，坦诚点头：“嗯，过来看看。”
　　燕挽顿时含笑：“兄长有心了。”
　　纪风玄望入他澄澈明亮的眼，不由自主挺了挺背脊：“我送你回去。”
　　前厅离他的居院并不是很远，但燕挽还是说了声“好”，两人一道漫步在小径。


第9章 难嫁第九天
　　今天月色出得早，玉兔弯弯一轮挂在树梢，散着皎洁微弱的光，天是将黑不黑的样子，像晨时鱼肚的那种颜色，只是掺了墨，不纯粹，暗了不少。
　　纪风玄快了燕挽半步，踢走了踩着容易滑倒的石子，便听燕挽问：“兄长能不能教我算账？”
　　纪风玄眉心拢了一下，反问：“学这个做什么？”
　　昀国重农抑商，学算账不是文人该做的事，况且，那双手拿拿圣贤书便罢，不适合打算盘。
　　燕挽认真道：“兄长马上要离开燕府了，燕家的产业无人接手。父亲平日事务繁忙，这些琐碎事不好叨扰他，母亲不食人间烟火，只爱琴棋书画，打理起来恐怕棘手，而祖母年事已高，不好麻烦，实在不适合操劳这些，我是燕家的独子，应该担起责任。”
　　毕竟燕家吃穿用度不低，那些产业是不可能丢下的。
　　纪风玄沉默片刻，启口道：“算账不必学，有堪用忠厚的算账先生我明日替你引荐，看账却是一定要会的，避免有人暗做手脚私吞银钱，明日你有空，与我一道，我教你。”
　　燕挽欣然应允，不教纪风玄送了，半路与他挥别。
　　……
　　次日，燕挽早早起床，同纪风玄一块去了华阳金铺。
　　这是燕家名下最大的产业，占了一年收益大半，还有一些亏损的铺子，全靠它往里贴钱。
　　纪风玄带他巡视了一圈，跟他说了一下大致的运营流程，然后将几个得力助手召来，让他们将燕挽认个熟脸。
　　最后，他将他带到后院，命人呈上账本。
　　等待期间，燕挽给纪风玄倒了杯茶，让他润润嗓，好为接下来做准备，不经意间一瞥，只见几个肌肉发达的壮汉一个人挑着一个扁担，扁担两头是竹筐，竹筐里装着密密麻麻的账本。
　　燕挽：“……”
　　纪风玄眼里隐有笑意：“全都要看。”
　　燕挽咋舌，忍不住抱怨：“这也太多了吧？”
　　纪风玄笑意更深，从竹筐里随意拿了一本账本出来，翻了翻，说：“倒也不必太心急，慢慢学。”
　　燕挽眉心抽动，还没学就已经感觉到太阳穴胀痛，无奈道：“劳烦兄长赐教。”“必不会手下留情。”
　　这一天，燕挽是在金铺度过的，十分的凄惨。
　　他原以为看账就只是简单的看个账，谁知道其中门道多了去，一堆东西下来，砸得燕挽头晕。
　　中午的时候，画莺来给他送饭，燕挽得方才得以喘息片刻，摸了摸额头，已是出了一脑门的汗。
　　他连眼神都是飘忽的，画莺甜甜笑道：“做的全是公子爱吃的，糖醋鱼，蟹粉狮子头，开水白菜，野参菌菇汤……”
　　食盒统共那么点大，除了这几道菜还能装啥。
　　燕挽有点尴尬的看向纪风玄，纪风玄心领神会，淡然起身：“无妨，我稍后随便用点就是。”
　　燕挽也不好留，只得点头：“兄长去罢。”
　　纪风玄撩开衣摆，转而离开了屋子，他走后，燕挽无奈又头痛的瞧着画莺：“我的好姐姐，你以后不要再这般针对兄长了。”
　　画莺俏脸一垮，振振有词的嘟哝：“奴婢哪儿有针对他，奴婢是公子的奴婢，自然只伺候公子的。”
　　燕挽：“……”
　　倒也是。
　　……
　　纪风玄去附近的铺子巡视了一圈，并没有到附近的食楼酒肆填饱肚子，左右他现在不饿，忙起来就顾不上吃也习惯了，算了算时辰差不多就回了金铺。
　　他回去时，画莺已经走了，而燕挽也已经吃完，趴在账本堆里小憩。
　　阳光勾勒着他的睡颜，静谧又乖巧，清风拂过，账本翻起一页，令人心动。
　　纪风玄看着这一幕陡然想起了另一个人，那个人有着和燕挽一模一样的睡颜。
　　初入燕家之时，他十四岁，忠义侯府一夜倾塌，他满眼都是双亲躺在棺木中的样子，人生黑暗无比。
　　他每夜做梦都会梦到忠义侯府一大家子和和美美的样子，然而每次梦至最幸福最甜蜜之时，他都会突然被惊醒，泪流满面，直到他见到了那个女子。
　　——燕家体弱多病的大小姐燕怀枳。
　　彼时她才十一岁，一张包子脸都没长开，圆鼓鼓的十分稚气，她总是爱纠缠他，笑得月牙弯弯，好似他是她一生中最重要的人。
　　年少时的他进了燕府就知道夹起尾巴做人，只有这独一份的温暖是她赐予的，渐渐的，他的梦里也会出现她的身影。
　　可是后来，她终于嫌他太过冷淡不再来找他了，并且有了别的玩伴，却不知自那以后，他一直在暗处默默注视着她，看着她这五年来的人生。
　　她念书了，夫子们夸她聪明勤奋。
　　她生辰了，最喜欢的礼物是文坛大家的手抄。
　　她犯错了，抱着燕母的胳膊撒娇。
　　……
　　她似一只无忧无虑的小鸟，每天都是快快乐乐开开心心的。
　　十六岁时，她如自己想的一般长成了亭亭玉立绝色动人的模样，符合了他心目中对妻子容貌的所有标准，可是她殁了。
　　一夜之间香消玉殒，葬礼简单，草草下葬，道是不能冲撞马上从五台山回来的小公子，省得晦气，整个燕府欢天喜地，唯有他心在滴血。
　　有一段时间，他是恨燕挽的，恨他为什么要回来，让她连个风光的葬礼都没有，夺了父母所有的宠爱，后来他逐渐想开，想必燕怀枳在世也不希望看到他这么痛苦，况且这本就属于迁怒。
　　他是燕家的人，自然该回来，燕父燕母疼他，亦不是他能左右的，怪就怪燕怀枳是女儿身，得不到重视，最美的韶华留在了十六岁。
　　那时，他便决定一定要离开燕家，并将她的尸首偷掘出去，埋在纪家的坟地里。
　　燕家不要的人他要，他这一辈子都不会跟燕挽成婚！
　　如今他为何会产生一种错觉，燕怀枳托生到这具躯壳里回来了。
　　纪风玄眉目黝黝，终是迈着轻浅的步伐慢慢走进去，他解了外袍，搭在燕挽身上，想让他多睡一会儿。
　　却不想还是惊醒了燕挽，他睁开眼，眼中残余困意，惺忪的，用手揉了揉，笑道：“兄长回来了？”
　　纪风玄轻轻发了个鼻音：“嗯，学东西不急一时，你可以再睡一会儿。”
　　“不睡了。”燕挽醒了就很难再睡，方才也不过是饱了就昏沉，平日里午睡也是这个点，他扫了扫桌子，将账本扫开，把方才画莺带来的食盒从桌底下拎了上来，“兄长用饭了么？”
　　纪风玄眼神一迟，说话也跟着慢了半拍：“还未。”
　　燕挽一笑，有点得意：“就知道兄长没用过，你看。”
　　他打开食盒盖子，将里面的饭菜端了出来，有点可惜道：“就是凉了些。”
　　纪风玄扫过桌面上的半碗饭，两道菜，一道蟹粉狮子头，一道野参菌菇汤，还有半碟子掉了些屑的红豆雪花糕，平静而又隐藏了些什么情绪的说道：“其实你不必留给我，管自己吃饱就行。”
　　燕挽顿时满脸不赞同：“那怎么行，辛苦了兄长一天，连饭也不给兄长吃，岂不是罪过？”
　　纪风玄一阵沉默，然后执起双箸，安静用饭，燕挽便不再看他，自己看账本去了。
　　……
　　燕挽跟纪风玄连续“腻”了好几天，连燕母都有所惊动，过来问怎么回事。
　　来的路上，她心想着祁云生不如纪风玄出众，若是燕挽变了心意喜欢纪风玄，她说什么都要帮燕挽把婚事退了。
　　燕挽老老实实的跟燕母说：“娘，我还是想让兄长离开燕府。”
　　燕母瞪了他一眼，将他的手扯下来：“不许撒娇！你父亲说你还没说够？”
　　燕挽从不惧怕燕母，死皮赖脸的又缠了上去，温言软语道：“娘，你这么疼我，你帮我跟父亲吹吹枕边风。”
　　燕母面上一红，给了他一板栗，然后没好气道：“说说看罢，为什么非要把你兄长赶出去不可，若是上回那个理由，我绝不答应。”
　　燕挽一凝，眼神胡乱飘了两圈，然后慢吞吞的，信口拈来道：“还不是因为兄长来了以后，您和父亲没那么疼我了。平常你们总在我跟前夸他，说他有本事，将铺子打理得井井有条，而我被陛下钦点进宫做伴读，你们夸过我一句么？”
　　“那是因为我们在心里替你骄傲，你兄长那厢不是给点鼓励罢了。”
　　“可父亲还不是因为兄长骂了我？燕家没有兄长又怎么样，还不是照样旺盛，我知你们看重兄长从商本事，所以我这几日都跟着兄长学算账去了，等我学会了，定要把兄长赶出府去，燕家的产业本该是我的。”
　　“没人说那不是你的，你兄长不过替你打理。”燕母解释了一番，陡然发现说不下去了。
　　燕家极其重视子孙培育，这培育并不是给孩子吃饱了穿暖了就行，而是要让孩子处事不惊心胸开阔本性善良，可眼下燕挽俨然是走歪了。
　　这倒也不是燕挽的过错，是他们平时没有重视，如今燕挽明确表示受纪风玄影响，或许他们真的可以考虑将纪风玄送出府了。
　　养儿子总归是没有亲儿子重要。
　　况且，燕挽订了婚，纪风玄当不成燕挽夫君，也算是失了最大的用处。
　　燕母叹了口气：“好，此事我跟你父亲好好说说，过两天给你一个答复。”
　　燕挽心知燕父极爱燕母，燕母一出口必然是稳了，顿时抱着燕母，眉眼弯弯：“多谢母亲。”
　　燕母不满乜了他一眼：“方才唤我娘，现在又是母亲了？”
　　燕挽笑嘻嘻的：“娘，你最好了。”
　　这个好消息是要通知纪风玄的，燕挽给纪风玄去了信，不一会儿他收到了纪风玄的回信，他说自己已经联系到了忠义侯的旧部，愿意给他帮助。
　　但写这封信的纪风玄发觉自己不如想象中开心，他在燕家待了这么多，对这里不是全然一点感情没有。
　　还有燕挽……


第10章 难嫁第十天
　　被惦念的燕挽还不知有人惦念他，他又邀了祁云生出门游玩，去碧波湖上游湖。
　　其实燕挽是有些怕水的，毕竟他自己寻死了一次，那河水冷得刺骨，令人窒息，又被人从背后推下去了一次，绝望至极。
　　但是他仔细思量过，上一辈子除了与那四位天骄说过婚姻，一生中规中矩没有罪过谁，这一辈子他离那四位天骄远些，应是不会再遭受那等无妄之灾。
　　况且，他现在有祁云生相伴，那推他落水的凶手再蠢也不会当着别人的面下手，是以燕挽按捺住了惧意，跟祁云生一道上了船。
　　似乎觉察出了异样，上船之时，祁云生特意牵住了他的手，当他踏上船头，潮水涌来使得船身摇晃，他还落到了祁云生的怀中。
　　祁云生面颊蹭红，耳尖也红红的，但他抱着燕挽没有松开，燕挽也就仰头看着他笑，调侃道：“显达没同人亲近过么？身体怎么那么僵硬？”
　　祁云生顿时脸更红了，却没反驳，只闷闷道：“不要唤我显达，叫我云生，我父亲也是这么叫我的。”
　　燕挽不闹他了，从他怀抱退开，同他一起钻进了船篷。
　　殊不知，这一切都落在了别人眼中。
　　同是浮在碧波湖上的画肪唯美大气，甲板上几人对饮，又有舞姬献舞，热闹非凡。
　　舞姬们纷纷看向人群中那个雪衣玉带漫不经心饮酒的男子，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匀称，令人忍不住想做他指尖的酒杯。
　　而他的容颜更是一绝，如同天外飞仙，水中白莲，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不知是谁，说了一声：“那好像是燕小公子。”
　　顿时，男子的目光向不远处一艘渔船看去，就见前几天还因他投河的人儿入了别人怀。
　　宋意的同僚们怪不好意思的，怎么他们这几天跟宋意待在一块无时不刻在吃瓜，这会儿见燕挽同宋意的另一名学生腻在一块，忍不住向宋意偷瞥了过去。
　　脸色竟没有预想中难看。
　　宋意只稍稍瞧了一眼，收回视线，没事的人一样：“身子大好不去太书院读书，同人闲玩，越发不长进了。”
　　一派严正的训徒的口吻。
　　宋意有名同僚向来嘴欠，闻言便忍不住拆台：“您在这儿说燕小公子怎么听得见，不如我们把船开过去些。”
　　话落，就见到宋意投来一个极淡的眼神。
　　那人一怂，悻悻不敢再多言。
　　然而没过两息，就听宋意不温不火的道：“开过去罢。”
　　立刻就有人去向船夫传话，让他把画舫停靠在燕挽小船的旁边。
　　碧波湖是个风景不错的地方，寻常达官贵人都爱来游玩，是以常年在这湖面上讨生计的也都认得这些贵人们的脸。
　　画舫甫一靠过去，小船的船夫就不划了，待得画舫上的侍卫跳到他的船上跟他说明详情，让他帮忙传个话，他立刻就进了船篷。
　　小船游得慢，有一阵没一阵的，燕挽与祁云生专心对弈还没发觉它停，但当船夫进来搅了兴致，跟他说他们的恩师请他们去画舫一聚时，两人皆是惊异。
　　对视一眼，燕挽扔下棋子，对祁云生道：“走罢。”
　　恩师身份罩在头顶，容不得他们不去，离开船篷时，祁云生将燕挽的手牵住，并以十指相扣的姿势。
　　画舫放下悬梯，燕挽先登了上去，他上去了却并没急着过去跟宋意打招呼，而是立在那里，等祁云生上来时搀了他一把。
　　两人站在一起倒也十分般配。
　　宋意凤眸幽深，宛若曳动的烛火，时暗时明。
　　宋意的同僚们不禁想：拒婚就拒婚，还拒出了一对神仙眷侣，宋意可还行……
　　然后，燕挽同祁云生一道到宋意跟前去：“老师。”
　　宋意执着酒杯轻泯，一如往常淡漠疏离的道：“坐。”
　　有人替他们加了两张垫子，燕挽坐下，跟祁云生紧挨着。
　　燕挽问了一声：“不知老师召我们来何事？”
　　宋意将酒杯放下，取来一方帕子，不紧不慢的擦拭每根手指，道：“凡成大事者，驭人、驱兵、治国最忌讳什么？”
　　燕挽答：“操之过急，撮盐入火，凡成大事者，须先三思，再三思，谋定而后动，知止有所得。”
　　宋意又道：“若有高官为人不贤，在职谋私，蝇营狗苟，尸位素餐，苛刻百姓，然帝王深信不疑，对其重用，作为臣子应当何如？”
　　燕挽答：“冒死进谏，捏其罪证，令陛下将其伏法，以正视听。”
　　宋意道：“我再问你，若有敌方来犯，我朝腹背受敌，一城百姓与两万精兵必须做出取舍，你身为军师，须向将领献计，救哪个？”
　　燕挽一时犯难：“这……”
　　宋意又看向祁云生。
　　祁云生亦是面色难堪。
　　宋意又问了别的问题，一长串一长串，两人逐渐低下了头，哑口无言，宋意这才住了口，淡淡道：“我并不反对你们来往，只是功课还须多加勤勉，你们是未来的朝廷栋梁，肱骨之臣，不可叫人失望。”
　　祁云生立刻道：“老师，怀枳前些日子落水，身体不好，落下功课实属情理之中。”
　　宋意便将帕子折好，置在桌上，抬眼正视燕挽：“如今身体大好，为什么不回太书院去？”
　　燕挽自是不能说他已经不打算回太书院，辞去伴读之事已被驳回，再说出去恐损皇家威严，于是燕挽淡淡一笑道：“老师有所不知，我与云生马上要成亲了，父亲的意思让我成婚之后再去太书院，陛下和三殿下那边亦替我求了情，待完婚之后，我必然回太书院艰苦奋进，将落下的课业补起来，还望老师宽恕。”
　　画舫上的气氛僵滞了一刹。
　　除宋意以外的众人心想：早知道还不如不把他们叫上来，尽管宋意不喜欢燕挽，可昔日倾慕自己之人转眼琵琶别抱，心里又能好过到哪里去。
　　瞧瞧宋意这一派面无表情，着实令人同情。
　　于是，便有人出来打圆场：“春日鳜鱼肥美，不如过几日咱们去江边垂钓吧，小燕公子也来……”
　　可惜宋意并不领情，他仍是直勾勾的盯着燕挽：“你们方才在船篷里做什么？”
　　燕挽回：“对弈。”
　　宋意便道：“同我下几局。”
　　燕挽知晓宋意棋艺精湛，昀国之内罕有敌手，却不惧：“好。”
　　然而，祁云生拦住了燕挽：“我来吧。”
　　燕挽看了祁云生一眼，祁云生加重了语气：“我来。”
　　燕挽不得不暂且退到一边。
　　宋意并未说什么，招手让人奉上棋子棋盘，棋局便开始了。
　　祁云生下棋的本事并不行，与宋意相比不过是个臭棋篓子，但宋意不说停，不厌其烦的“指导”他，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撑下去。
　　在场之人都是缜密心思的玲珑人，如何看不出宋意分毫没有给自己的学生半点面子。
　　只是旁人也不好说什么，他们甚至觉得宋意一早就想欺负祁云生，也料定了祁云生会为燕挽出头。
　　忽然，燕挽上前拂乱了棋盘，扶住满头大汗唇色发白的祁云生，不卑不亢道：“老师，云生昨日染了风寒，今天不过是强撑着出来陪我游玩，我得送他回去休息了，这棋改日我陪老师下吧。”
　　说完，也不管宋意答不答应是个什么脸色，径自带着祁云生离开。
　　两人回到小船上，燕挽让船夫将船划开走，离了画舫好一阵远，祁云生低下头歉疚道：“怀枳对不起，给你丢脸了。”
　　燕挽沏了杯茶，给他压惊，摇了摇头：“是我不好，招惹了人，让你遭受这等无妄之灾。”
　　从前祁云生固然不是宋意最得意的学生，也与宋意的关系相当不错，是和睦的师生。
　　可祁云生同自己扯上关系后，哪怕宋意不针对他，也会觉得他碍眼，两人恐怕只能维持表面和平了。
　　祁云生一口将茶水闷尽，握紧拳头发誓道：“怀枳，我不会将你让给任何人的。”
　　燕挽莞尔：“定不负君意。”
　　……
　　燕挽与宋意碰首之事到底走漏了风声，京都有人将之大肆宣扬，诉说得绘声绘色，吓得燕挽躲在府中差点不敢出门。
　　京都的流言着实可怕，光是那天宋意跟祁云生下棋就出了十多个不同的版本。
　　画莺闻了十分生气，让院子里伺候的人都仔细点嘴皮子，燕挽却得了一个好消息，燕父终于同意纪风玄离府了，且已派人告知了纪风玄。
　　燕挽想了想，那学看账的事就要赶紧提上日程了，趁着纪风玄还没走的时候学会，莫将他的时间耽搁了，早早就去了金铺寻他。
　　金铺的伙计颇为意外，道：“大公子前脚刚走，说要回府找公子您，有事与您商谈。”
　　八成是教看账的事。
　　燕挽心里想着，对伙计点了点头：“那我在这儿等他吧。”
　　然后去了后院。
　　约莫半个时辰后，纪风玄才回来，一身乌黑衣袍裁量得宜，手上提着一盒糕点。
　　燕挽眼睛一亮，扑过去问：“兄长给我买了什么？”
　　“冰皮酪。”是甜口的点心，甜味不重，纪风玄道，“上回的蛋黄酥喜欢吗？”


第11章 难嫁第十一天
　　蛋黄酥？
　　燕挽记得自己没有收到纪风玄的蛋黄酥，他心底疑惑了一阵，很快想通了，面不改色的笑道：“多谢兄长，我很喜欢。”
　　纪风玄便也没觉察，将冰皮酪置到他跟前，说：“想起你爱吃甜的，过来时顺手买了一些来，不过太甜恐对牙齿不好，冰皮酪的甜度正正好。”
　　燕挽非常感动，望着那冰皮酪也十分嘴馋。
　　冰皮酪，顾名思义就是冰皮里面夹了鲜奶酪，大约元宝那么大一块，晶莹剔透，奶香四溢，冰皮中心烤得些许焦黄，一粒粒碎芝麻点缀上。
　　燕挽咬了一口，味道极好，他心满意足得眯起眼睛笑：“谢谢兄长。”
　　纪风玄方才道：“挽弟，你来寻我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倒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想请兄长继续教我看账。”燕挽意犹未尽的将手中的冰皮酪放下，“兄长呢，你寻我是为了什么？”
　　“是出府的事。”
　　浓醇烈酒般浑厚嗓音带着些许沉郁。
　　不知何故，纪风玄看上去并不是很开心。
　　他微抿薄唇，看向燕挽道：“父亲今早把我叫到书房，同我说我随时可以出府，若我想入仕，也可替我找些门路……”
　　他停了停，滚动了两下喉结，“七日后便走，昔日父亲的旧部会在飞沙关接应我。”
　　燕挽十分惊喜：“且先预祝兄长一路顺风。”
　　七日学看账应是够了，大不了自己用点心学就是。
　　纪风玄用那双狭长幽深的黑眸盯了他一阵，眼底一片挣扎，最终化作沉寂，什么也没说出口。
　　……
　　次日，燕挽卯足了劲看账，他将眼睛瞪得跟两只铜铃似的，生怕自己睡着了。
　　纪风玄与人在后院谈生意，不时往窗户里瞟一眼，看到的就是他这般宛如打了鸡血的精神振奋的模样。
　　“……”
　　过来后院谈生意的方老板发现纪风玄频频走神，循其视线一望，清逸俊朗的侧颜映在轩窗上，他笑吟吟的略带好奇的问，“这是发夫？”
　　纪风玄悄然回神，目光幽微：“不是。”
　　方老板哈哈大笑，一副“我明白，我了解，我都懂”的表情，说：“那就是正在追的人了。”
　　不然哪儿会那么上心。
　　他跟纪风玄做了这么久的生意，见惯了他雷厉风行冷面无情的模样，何时见过他如此柔情的一面。
　　纪风玄一时竟不知如何解释，干脆懒得解释。
　　生意谈完，方老板起身要告辞，纪风玄欲要相送，方老板连忙挥了挥手，说：“不送，不送，可别冷落了佳人。”
　　言讫，他从怀里摸出一颗硕大的珍珠来递过去，“南海那边过弄来的，原是要带给小女的，如今纪老板用得上，便送给纪老板做个顺手人情，日后追上了让我两分利就好。”
　　一颗珍珠两分利，他倒是会想。
　　纪风玄如是想着，面容冷峻，却不知为何鬼使神差的伸出手去受了。
　　“那就多谢方老板了。”
　　“不谢，不谢。”
　　方老板笑吟吟回身。
　　人还未走远，身后门槛传出动静，纪风玄回头，就见燕挽拿着账本优雅的向他走来，“兄长，你快帮我看看，这两本同月的账本为何对不上。”
　　纪风玄低眸顺着他修长的手指看向账本，正临中午日光耀耀，账本上的字看不真切，倒是看到他那俊秀的鼻子上沁着微小的汗珠。
　　“进去说。”
　　纪风玄一把拉过他的手。
　　燕挽“欸”地一声，高高兴兴的跟着他进了屋。
　　待得纪风玄给他做出解答，指出哪本做了假账，燕挽眉开眼笑，不由自主的赞叹：“兄长好本事。”
　　纪风玄冷冰冰的神情化开些许，向他摊开掌心，呈上了那颗圆润饱满的明珠，“旁人给我的，给你拿着玩儿。”
　　燕挽惊了惊：“好大一颗。”
　　京都乃至燕家多的是珍稀名贵之物，然而这么大一颗珍珠，燕挽还是头一回见。
　　他眼里有着分明的喜欢，但也没去拿，说：“旁人送给兄长的，兄长留着吧。”
　　纪风玄沉默，手却没收回去，骨节分明指腹薄茧的大手就这样一动不动，二人僵持，再三敌不过纪风玄的美意，燕挽只好拿了，有点无奈道：“那就多谢兄长美意。”
　　纪风玄堪才挪了话题，继续跟燕挽讨论账本。
　　天黑回府时，燕挽掂量着珍珠，思来想去不知作何用途好，直至进了厢房，看到镜台上那枚一梳头就喜欢把玩的佩玉，他心道：还是给祁云生做条腰带好了，祁云生现在用的那条都旧了。
　　第二天一大早，燕挽便将珍珠给了画莺，让她依着自己的尺寸，拿到衣庄里制一条镶珠腰带来，画莺欣然应了。
　　祁云生与自己身形差不多，应该是能系得上，且腰带松些紧些都可，倒是不必太考究。
　　吩咐完了这些，燕挽去了铺子，纪风玄果然已经在那儿了。
　　“兄长。”
　　像是早就约定好了一般，燕挽一过去，纪风玄就停下了手头的事，跟他一起往后院走去。
　　纪风玄边走边问：“昨夜可曾睡好？”
　　燕挽苦笑一声：“睡倒是睡得好，做的梦却不怎么好，我昨夜梦到我趴在账本堆里，怎么看也看不完，怎么看也看不完，最后那账本竟是长了脚，直往我脑子里钻，钻得我脑袋都要爆了，它还骂我，你真蠢，我要把你脑子吃掉……兄长，你说这梦可怕不可怕。”
　　纪风玄笑了，狭长的眸里闪着细碎的光，分外动人：“嗯，是挺可怕的。”
　　这话说得戏谑，燕挽一瞬会意：“兄长，你取笑我？！”
　　总之，为了避免落得梦中的结局，燕挽又殷勤学了半天的账。
　　至午时时，铺子里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燕挽见着他，眼睛微微发亮。
　　“云生！”
　　正是祁云生。
　　他今天穿了一身鸦青色的袍子，为人稍显稳重，大步走到燕挽跟前，他满脸笑容道：“特意从宫中偷溜出来，找你一同用饭，刚才去你府上没找到你，他们跟我说你在这儿……”忽又见到纪风玄，他拱手行了大礼，“见过兄长。”
　　他跟燕挽订了亲，自然要随燕挽叫的。
　　纪风玄顿没方才同燕挽在一起时的亲近之感，眼眸沉沉，神色漠然，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祁二公子不必多礼。”
　　燕挽见气氛要冷，忙道：“兄长，不如和我们一道去吃饭吧。”
　　祁云生顺其意接过话：“小弟订了八方来福的席座。”
　　“嗯。”
　　像是勉为其难的应了。
　　有了纪风玄这么一尊冷面煞神在，祁云生不敢与燕挽表现得太亲密了，怕纪风玄觉得自己轻浮。
　　虽还未成亲，兄长还是要先讨好着些的。
　　燕挽看他憋得沉闷的样子，忍笑悄悄挠了挠他手心。
　　他们就像长辈眼下的一对小情人，难掩爱意，小动作繁多。
　　纪风玄面无表情，一双似深海巨潭般的漆黑眼眸宛如冰封。
　　走在路上，祁云生实在按捺不住，问：“兄长，你年庚几何，可曾婚配，喜男喜女，我可以托父亲帮兄长找找合适的，让兄长过过目。”
　　燕挽面色一凝，无奈抚额，他怎么忘了祁云生是个热心肠，对自己的人尤其关怀，这一问问到纪风玄马蹄上了。
　　果然，纪风玄冷冷道：“不必。”
　　祁云生碰了一鼻子灰，看向燕挽几分委屈几分悻悻。
　　燕挽好笑道：“你呀，你也不看看兄长是何许人才，怎会找不到人常伴身侧。”
　　祁云生被一提点，恍然大悟，连忙疾行了两步，拦到纪风玄跟前，揖了一首：“是云生失言。”
　　纪风玄满脸不耐烦，正欲与他说些什么，忽然眉间一凛，目光变得肃杀，他粗鲁的将人从跟前推开，环望四周。
　　只见，一支羽箭尖锐呼啸穿云破月般的着朝燕挽奔去。
　　燕挽不会武功，见到这箭支凌厉射来根本闪躲不及，然而那箭支还未飞到他跟前，就被纪风玄隔空打落。
　　纪风玄不愧是忠义侯府出身，内法相当浑厚，他退了三步，将燕挽挡在后面，护得严严实实，燕挽顾不得自己，看向祁云生，道：“快过来。”
　　被推开的祁云生亦因这猝不及防的变故而胆寒，眼见四面八方杀出刺客，他忙握住了燕挽向他伸的手。
　　燕挽不会武却还有一点搏斗技巧傍身，是父亲专程请人教他的，只为自保，而祁云生则是十成十的不会了。
　　“你们先走。”
　　纪风玄寒声说。
　　燕挽骤然想到了李世宜，上次他在齐贤居意图羞辱他，反被他羞辱，策划这一场刺杀的除了他不会有别人了。
　　正如燕挽所想，某酒楼栏杆处，李世宜嘴角挂着冷笑，远远眺望着战况，眼里一片狠戾。
　　刺客是他花了重金雇的，哪怕刺杀不成事情败露也绝不会供出他，将李侍郎府牵扯进去。
　　蹲了那么多天，总算蹲到燕挽出门了。
　　今日，他一定要燕挽死！
　　……
　　刀兵相接，火花四溢，纪风玄杀了一人，夺了他的剑，越战越勇。
　　他将燕挽牢牢护着，所有胆敢直接从他跟前越去杀燕挽的，无不被割了头颅。
　　浓浓的血腥味冲天，祁云生面色发白，燕挽亦是胃部翻涌难受作呕，可他到底没吐出来，毕竟两条命悬在钢丝上，稍有不慎就没了。
　　燕挽拖着祁云生狼狈逃窜，凭着那点皮毛防身术，竟然防了一两下子。
　　但他很快防不住了，因为刺客极其聪明的绕了后，前拥后堵，他逃也没处逃。


第12章 难嫁第十二天
　　战局早已不知不觉被分割，纪风玄被另一半死士团团包围。
　　燕挽拉着祁云生，手无寸铁，脸上血色尽褪，祁云生终于稳住了打颤的两条腿，反握住了燕挽的手：“把我当挡箭牌。”
　　“这如何……”
　　话未完，刺客持剑冲了上来。
　　燕挽瞳孔猛缩，忘了反应。
　　再然后——
　　嘭地一声响。
　　刺客直直跪倒，长剑“哐当”落在地上，他的背心插着一把剑，贯穿了整个胸口，燕挽劫后余生，满头大汗，又被救了一命，往纪风玄那处一望，才知纪风玄竟然百忙之中弃了兵器，徒手与人搏斗，脸色很是难看。
　　接着，他往燕挽这边突围，虽然没有兵器，死士们竟也奈何不得，眼睁睁看着他离燕挽愈来愈近，愈来愈近……
　　高楼之上，李世宜已是面目狰狞，几近扭曲，牙齿磨得细碎作响。
　　没用的废物！
　　这么多人连一个人都打不过……
　　他立刻回雅间，拿了备好的弓箭出来。
　　世家子弟擅骑射不是什么稀罕事，李世宜是个中翘楚，箭法极准。
　　一箭射出，悄无声息。
　　战局仍是一片混乱。
　　死士又如疯狗般朝燕挽扑了上去。
　　细微风声轻轻绽裂，纪风玄极是敏感，他斜眼一睨，呼吸骤乱，竟是顾不得闪避，生生受了一剑，加速往燕挽那儿会拢。
　　转眼间燕挽离他近在咫尺，他伸出手去，欲带他躲过这一箭，然而燕挽却好似没看到他，用身体将祁云生撞开，竟是想将刺客那一剑硬接。
　　噗嗤——
　　利刃没入肉/体，发出钝钝的响声。
　　纪风玄踢飞了朝燕挽刺去的刺客，而自己正正被那箭支射中，箭支穿透了他的肩胛骨，箭头裸在外头沾着血也不掩其锋芒森然，他踉跄了一步，被燕挽惊呼着扶住：“兄长！”
　　纪风玄微微喘息，咬着牙帮用那只青筋凸起满手血腥的大手用力将箭支拔出，喉咙中发出一声闷哼，然后声音极其沙哑的说：“没事。”
　　然后，他又朝那群刺客冲了上去，眼眸杀得血红。
　　很快，地上到处都是血液蜿蜒弥漫汇成的溪流，以及横七竖八死状惊恐的尸体。燕挽为纪风玄提心吊胆，见他安然无恙活到最后，心中那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连忙上去搀扶，看他汩汩流血的伤口，撕了衣袍角替他按住，声音不自觉焦灼到颤抖：“我们这就回府包扎，兄长，你且忍忍。”
　　纪风玄猩红的眼眸看了祁云生一眼，点头跟着燕挽一起离去。
　　祁云生站在原地失神，待他们走远了才想起凶手还躲在背后，急急忙忙去了大理寺。
　　……
　　燕挽将浑身是血的纪风玄搀进燕府时，燕府的下人及匆匆赶来的燕母都吓坏了。
　　“怎么搞成这个样子？”燕母无比痛心，转又问燕挽，“挽儿你有没有事？”
　　燕挽说：“没。”
　　接着，就连祖母元春大郡主都被惊动了，一边率人过来探望，一边命人进宫找太医。
　　燕挽将前因后果说了，元春大郡主震怒，摔碎了茶盏，一双凤目凌厉挑起：“谁敢刺杀我乖孙，查！一定要查个彻底！”
　　两刻钟后，太医到了床前，给纪风玄看了诊上了药，半只臂膀全部缠了纱布。
　　“还好伤得不是很重，再重一点这只手就废了，药一定要按时换，莫让伤口发炎腐烂。”
　　纪风玄厢房中的侍婢正要去接装药的瓷瓶，燕挽先一步道：“给我吧，兄长是为我受的伤，我亲自给兄长换药。”
　　太医立刻将药瓶给了燕挽。
　　一干人退去，留纪风玄在自己房中好好休息，燕挽坐在床头守着他，纪风玄坐在床上双目紧阖面色苍白，素来凌厉的眉眼显得有些脆弱。
　　他大概是倦极了，所以连太医上药的时候都能睡过去，他分明看到太医给他处理伤口时，剪掉的衣物上还粘连着血肉，伤口触目惊心，可他竟然就这样睡着了，没觉察到痛楚一般。
　　燕挽怕他坐着睡会落枕，所以去扶他，想让他躺下睡得更舒服些，可他的手刚一碰到他，纪风玄就醒了，无声睁开了眸，眼里的光泽比平日黯淡了很多。
　　燕挽轻声问：“兄长，你好些了吗？”
　　纪风玄好像不想说话，眼眸黑茕茕的，厢房中一片寂然。
　　燕挽想他是口渴，于是起身，却不想手腕一下被捉住，他顷刻回眸，眼含诧异，便听纪风玄一字一句的问：“如果我与祁云生位置互换，你也会那般奋不顾身的救我吗？”
　　冷风吹进了厢房，周遭的温度瞬间变得凛然。
　　燕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会吗？不会，当时他的眼里只有祁云生，千钧一发之际，他根本忘了身边还有一个人。
　　深思熟虑，扪心自问，燕挽撒不了谎。
　　纪风玄却像是知道了答案，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将他放开，低声道：“我累了。”
　　燕挽帮他拉了拉被子，掖好边边角角，才说：“对不起兄长，你先好好休息，我出去守着你。”
　　温柔又残忍。
　　纪风玄闭上了眼，昏沉的睡了过去，隐约中听到门开了又合的声音，再然后他陷进了无边的梦境中。
　　入目是惨白的灵堂，灵堂中停了一排棺椁，上方的花圈里写了一个大大的“奠”字。
　　火舌将纸钱烧得噼里啪啦，一个少年跪在灵堂中央，眉眼阴郁，身姿挺拔。
　　腊月寒冬，刺骨的风从外头刮来呼呼作响，灵堂外传来一片喧哗声，有人上门闹事。
　　他听到有人说：“父债子还，忠义侯还欠我们八万八千八百两，别以为这事想这么算了。”
　　不忍少年独自举办丧事多留了几日的家丁拦住了他。
　　可惜并没有什么用，喧哗声越来越大，来找麻烦的人也越来越多，他们如同蝗虫般齐齐往里涌，家丁也拦不住了。
　　而当忠义侯府的牌匾被人击落，放在脚底踩踏时，一道妇人的声音突然响起将场面稳住了：
　　“有我燕府在，谁敢欺忠臣之后，英雄遗孤！”
　　美丽的燕家夫人携着女儿护卫款款而来。
　　一个扎着个马尾穿着红衣服戴着银手镯的小姑娘跑到他跟前来，对他说：“不要怕。”
　　小姑娘的手极其暖和，将他冻僵冻红的手握紧了，她朝她弯眉笑着，给他这具已经没有灵魂的躯壳注入了一丝活力，他垂下眸不敢看她。
　　当他再抬眼，眼前的小姑娘忽然发生了变化，他变成了容颜昳丽眉眼俊秀的男子，仍然握着他的手，含笑宴宴，不徐不疾的叫了他一声：“兄长。”
　　少年不知何时也变成了已经长大成人了的他，他们仍处灵堂之中，可他浑然没有了痛苦害怕无助迷茫的情绪，只一动不动的看着他，胸膛的心跳一下比一下强壮。
　　他闻眼前之人对他说：“我会保护兄长，对兄长好的。”
　　说出的话坚定而又有力量，令他十分心安。
　　可最终，他亲眼看着眼前这个含笑宴宴的男子化作沙砾一点一点消失了，他的掌心里什么也没留下。
　　梦醒了。
　　无尽的空虚充斥着身体，好像被全世界遗弃了。
　　天际阴霭，暮色沉沉，最后一缕霞光也被黑暗吞食了，连燕雀都归了巢。
　　他的视野一片昏暗，却隐约看到屋内还有一道削瘦的人形轮廓，快要与夜色融化到一块。
　　大约是心有灵犀，他才一看过去，那人就醒了，他不小心侧了下身子，才发觉自己整条手臂都麻了，于是甩了甩胳膊，点燃了灯，快步到了床边，含笑叫了一声：
　　“兄长。”
　　思绪逐渐回笼，纪风玄眼神不明的看他，嗓音沙哑：“你一直在这儿？”
　　燕挽忙给他倒了杯水来，量好了温度放到他手中，才回：“嗯，我担心兄长醒来见不到人，所以在这儿守着。”
　　纪风玄无言。
　　他的眉眼有些萧瑟，浑身的气息更是孤寂。
　　燕挽无由看得难受，连忙问：“兄长饿了没，我命人给兄长做了药膳粥和补气养血的参汤，正在炉上煨着。”
　　纪风玄沉默地答：“……饿了。”
　　燕挽便立刻命人将药膳粥和参汤端了上来，浓稠而丰盛的药膳粥并着参汤发出醇厚的香气，燕挽给他盛了一碗，用勺子舀了喂他。
　　“兄长，请。”
　　纪风玄望着那粥，定定的望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一口吞了下去，舌尖被烫得发麻。
　　冰冷的躯体中，那粥犹如一块烙铁，一路从喉管下滑，经过的每处都被烫得翻滚。
　　可是越是被烫着，他就越是舒服，恨不能一直这样折磨自己下去，接着就听燕挽饱含歉意的说道：“对不起兄长，刺杀之事是我不对，当时情况紧急，我完全顾不得多想，如果只是我和兄长遇刺，我一定会救兄长的。”
　　纪风玄轻轻“嗯”了一声，他垂下了眼睫，情绪被悉数掩盖，也不知道究竟肯不肯原谅他。
　　燕挽不敢问，怕令他更伤心，仔细照顾着，喂他喝完了一整碗粥，又喂了半碗参汤。
　　下人进来收拾了桌子，把碗盘碟筷撤走了，纪风玄方才道：“你也回去休息罢。”
　　燕挽摇了摇头：“兄长的伤口不便沾水，我给兄长擦完身子再走。”
　　纪风玄平静的问了一声：“这是补偿吗？”
　　燕挽坦然看向他：“兄长舍命救我岂是这样就能补偿得了的，这是我作为弟弟，自愿照顾兄长的。”
　　二人又陷入了一片沉默中。
　　接着，燕挽端来了水盆，用清水浸湿了毛巾，走到纪风玄跟前：
　　“兄长，得罪了。”
　　纪风玄立在铜镜前，一言不发，燕挽便动手解了他的衣服，将腰带随手搭在了盆架上。
　　燕挽看了一眼他的腰身，匀称魁梧，没有赘肉，衬得他十分伟岸，比起他自己这竹竿般瘦小的身材委实太过难看，他忍不住羡慕：“我若是有兄长这般壮硕就好了。”
　　他也去习武，一个打十个。
　　纪风玄亦是看向他的腰，细瘦不堪一束，垂在身侧的大手不自觉指尖微蜷，默默衡量，这样细的腰好像一只手就能握住，承受不了什么重量，唯恐轻轻一折就会折断。
　　燕挽脱了他的衣裳，见白色纱布缠了半边身子，另一边则是结实又健美的蜜色肌肤，有些许肌肉隆起，不夸张，却恰到好处的展示了一个男人的阳刚，又慕了。
　　怪不得纪风玄那么能打，这肌肉看上去充满力量，说不定一只手就能让人挂在上面荡秋千。
　　他极想摸一摸，但是又觉得不合适，所以只是看看，然后从他的脖颈处擦起，绕过纱布缠着的地方，一点一点精心擦拭，像是擦着一个无比名贵的花瓶。
　　温热的毛巾在身上流连，不知是不是毛巾制得太粗糙的缘故，纪风玄分明感觉到全身涌起热流，齐齐往腹部汇聚，令人躁动难捱。
　　他紧抿了薄唇，面色更为冷峻，当燕挽还在反复擦他的腰窝时，他一把摁住了他的手，略带烦躁的说：“我自己来。”
　　燕挽一愣，不过依然顺从，轻笑道：“好。”
　　说完他准备将脏水拿去倒了，又见纪风玄按住了盆边，燕挽只好叮嘱道：“兄长且好生休息，我明日再来看你。”
　　然后才彻底从厢房中退出去。
　　人方走，纪风玄便再也绷不住，脸色极其难看。
　　他在镜中清晰的观到了自己某处隐秘的变化，可耻、罪孽、有违人/伦……
　　他竟然对他的义弟有了反应，他明明喜欢的是女人，他已经有了喜欢的人！


第13章 难嫁第十三天
　　第二日，燕挽发现纪风玄有意无意避开了他些，用饭不借他的手，换药也让别人伺候。
　　燕挽很无奈，他想他到底是伤了纪风玄的心，令他对他失望透顶。
　　唯恐再待下去碍了他的眼，燕挽找了个由头准备离开。
　　他道：“兄长且先歇着，我去祖母那里瞧瞧，刺杀之事有眉目了没。”
　　纪风玄瞧着比以前更为冷漠，却还道：“一起去。”
　　燕挽有些迟疑。
　　他还想说些什么，但纪风玄已经离开了厢房，将他远远甩在了后面。
　　元春大郡主住芝兰苑，依水而建，风景秀致，因离纪风玄的院子不远，两人片刻就到了。
　　她正为刺杀之事大动肝火，听闻自己两个乖孙来了，勉强消了火气，让人将他们迎了进来。
　　燕挽与纪风玄齐齐喊了一声：“祖母。”
　　元春大郡主应了一声，瞧着底下两人身高参差但是极其般配，心中又是一阵郁结。
　　好歹养了纪风玄数年，养出了感情，她是真心希望燕挽能和纪风玄在一起的，却白白便宜了祁云生那小子。
　　赐了座，元春大郡主问：“挽儿，你对那幕后凶手心里有数没有？”
　　大理寺卿险些没了儿子震怒无比，搁下了手头所有的事追着这个案子，可人都叫纪风玄杀光了，查不出线索也没法子。
　　燕挽不答反问：“祖母清楚那些刺客的来历么？”
　　“这个倒是查出来了，都是会英阁的人。”
　　会英阁是京都一个隐秘的杀手组织，效忠于谁并不清楚，但行事很是凶狠。
　　这真得多亏了纪风玄武功够高，不然凭他跟祁云生二人逃不脱横死街头的结局。
　　燕挽道：“那箭呢，箭可是寻常用箭？”
　　元春大郡主一怔，“这倒是没查，想必大理寺不会错漏这处。”她急急起身，“我这就遣人去问问。”
　　这时，纪风玄冷然开了口：“不必问了，那箭的箭头是精铁所制，惯来精铁不供民间，乃世家子弟达官贵人所用，数目皆有记载，只要查查谁府上缺了，凶手便可水落石出。”
　　世家子弟？
　　哪个世家子弟这么狠的心？
　　燕挽鲜少与人结怨，莫不成……是宋意？
　　元春大郡主冷怒道：“我心中倒是有了人选，若是他，燕家不会放过他……”
　　燕挽眼皮一跳，下意识道：“祖母该不会以为是宋太傅？”
　　“不然呢？”元春大郡主道，“他怨恨我燕家逼婚让他没了尊严，又恨挽儿这么快另寻新欢让他颜面尽失……”
　　燕挽眼皮跳得更厉害，他连忙拉着纪风玄起身，不顾纪风玄僵硬的身体，道：“此事再多查查，我给兄长换伤药，过一会儿再来看祖母您。”
　　言罢，逃似的出了芝兰苑的门。
　　行出好远一段路，燕挽方才发觉自己还挽着纪风玄的胳膊，他惊了一惊，连忙将他的胳膊松开，歉疚的叫了一声：“兄长。”
　　纪风玄眼无波澜，径自往前走去。
　　这是一条必经之道，无论是去纪风玄的院子，还是自己的院子，燕挽快步跟了上去。
　　路上一路沉寂，最终还是纪风玄先开了口：“你好像已经知道是谁了。”
　　燕挽道：“兄长真是心思慧敏，我确实有了怀疑对象，不过没有证据，也不能轻易作下定论。”
　　“是谁？”
　　燕挽便将齐贤居的事与他说了一遍。
　　然后道：“大理寺奋力追查，过不久就会水落石出，也不妨等一等，不出意外的话，八成是他。”
　　纪风玄眼神森冷，宛如刀锋：“真是好大的胆子，一个小小的侍郎之子，竟然也敢谋害你。”
　　燕挽看他杀气凛凛的样子十分心惊，连忙道：“还没真相大白，或许不是他呢……”
　　纪风玄斜了他一眼，转身走了另一条路，燕挽看向前方的岔路，才知那条直路已经到了头。
　　望着纪风玄的背影，燕挽有些纳闷，若说纪风玄不生他的气，他一见着他就像冰块一样冻死个人，若说他还生他的气，为何又因自己那么气愤……
　　……
　　纪风玄卧床将养了数日身体才好了一些，他给忠义侯府的旧部去了信，汇合的日子延半个月。
　　夜晚，天上下起了骤急的雨，窗外的芭蕉被打得嘈杂作响，没关紧的窗户“吱呀”了一声，冷风灌了一室，燕挽从梦中惊醒。
　　他方坐了起来，便有侍女推门而入，正是外间值守的画莺，亦是注意到这不寻常的动静，唤了声“公子”，燃起了灯。
　　见窗户被吹开，她连忙过去将窗户关上，只见窗外雷雨交加，雷光阵阵，整个卧室都被照得惨白。
　　燕挽在床上呆坐了好一会儿，额头冒了不少汗，待得雨声被隔绝在外，他缓缓回神看向画莺，然后掀开被子下了床。
　　刚关完窗户准备倒水给他喝的画莺惊了惊，连杯盏都不慎打翻，她顾不得收拾，忙取了大氅来给燕挽披上，问：“公子可是要如厕？”
　　燕挽说：“不，我出去看看。”
　　画莺惊愕睁大了眼：“公子，已经子时了。”
　　他这是要去哪里看看。
　　燕挽并未应他，兀自拿了一把伞，裹紧大氅，走进了雨幕里。
　　纤细的手腕因撑伞浮起筋络，寒风吹过裸/露的肌肤，通身刺骨的冷，见身后画莺伞也不撑急忙追来，顿时喝道：“不用跟着！”
　　他的语气罕见的严肃，画莺真被吓得止了步。
　　燕挽跌跌撞撞走了一路，雨水打湿了衣摆，靴子上沾满了泥水。
　　晚上路黑，看不见前方，唯有打雷时靠着惊雷照一下路，以及借着一个又一个凹凸不平的小水洼折射出的澄亮的光，步履艰难的前行。
　　终于，他来到了纪风玄的院子，只见院子里的灯火还没熄，在黑夜中散发着微弱的光，他过去敲响了房门。
　　只敲了两下，房门被打开，纪风玄立在门口，面无表情，眼瞳漆黑。
　　二人离得极近，燕挽嗅到了自他身上传来的浓厚的血腥味，这血腥味他数日前才闻过一次，他大惊失色的叫了一声：“兄长。”
　　见到来人是谁，纪风玄堪才流露出了情绪，神色愕然，冷然怒道：“这么大的雨不睡，跑来做什么？”
　　说完，他拽住他进了屋，连伞都来不及收，于是坠落在了泥水中。
　　门“嘭——”地一关。
　　燕挽进了屋借了烛光才看见，纪风玄衣裳松散，好像是临时胡乱扯上，连腰带都系得难看，而那桌上摆满了纱布、药瓶、刀子以及烈酒，歪歪倒倒，一看就知被人匆忙中撞翻。
　　燕挽连忙去扯他胸口的衣裳，不须费力就能看到他原本快要愈合的旧伤裂开，旁边又添了新伤，瞧着颇为骇人。
　　纪风玄更没想到自己的义弟如此大胆，眉眼突突直跳，如被触碰逆鳞了般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道：“滚！”
　　燕挽不，且质问：“你去了哪里！”
　　“自是与你不相干。”
　　此话无疑刻薄，便是燕挽如此大度，脸色也不由微微发白。
　　但他仍然镇定，难得淡漠的望着他：“要我提醒你么兄长，你是燕家的义人，所做的事，与燕家息息相关，而我身为燕家正儿八经的公子，自当有权利过问。”
　　纪风玄往前走了，背过身去，态度冷绝。
　　身上的伤口阵阵剧痛，痛得人连呼吸都难，又听燕挽一字一句问：“是不是去了李府？”
　　纪风玄浑身微僵，立刻否认：“不是。”
　　燕挽不再问了，他已经得到了答案，于是上前将他扶住，扶到桌边坐下，道：“我替兄长包扎伤口。”
　　纪风玄忽然失了声。
　　他如同木偶一般任由燕挽摆弄，看燕挽手法熟练的给他上药缠布，薄唇几乎抿成了一道直线。
　　燕挽发现他身上少了一块肉，那处只有森森的骨头，想必是中了毒箭，自己用烈酒消毒用刀子将那处剜了出来，燕挽看得心口发堵。
　　做完了一切，燕挽严肃教训他：“难道没有告诉过兄长，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能轻易损毁么？”
　　纪风玄不语。
　　燕挽克制而冷静：“我并不需要兄长替我做这样的事。”
　　终于教纪风玄抬起头来，冷笑道：“你也知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却以身替别人挡箭，你有什么资格同我讲这样的话，还有，我才是兄长，出去！”
　　燕挽无言以对。
　　他看着纪风玄，看他冷峻的面容覆着恼怒，苍白的脸色因生气而有了一丝红润。
　　燕挽终是软下了语气：“兄长，我只是担心你。”
　　男人滞了一瞬，狠狠加重了字音：“我不需要！”
　　燕挽握住了他的手，慢慢道：“对不起兄长，方才是我话说重了，我很开心兄长能为我做这样的事，但是下次不要这样了，如果出了事，伯父泉下有知不会高兴的，父亲母亲祖母也会很痛心。”
　　纪风玄只觉讽刺，他什么人都说到了，唯独没说他自己，想来他这条命他根本不在乎，而他这个半路杀出的兄长在他心里更是分文不值。
　　转身大步进了卧室，十足回避的姿态，燕挽只好走了门外，说：“兄长早睡，我明日来看你。”
　　回应他的只有沉寂。
　　……
　　刺杀之案调查了那么多天，还亏得纪风玄夜闯李府砍了李世宜的双臂，才引起大理寺的注意。
　　顺藤摸瓜一查，幕后凶手浮出水面，大理寺卿率人愤怒登门缉拿犯人时，不想他竟暴/毙府中。
　　李夫人哭嚎着要凶手为儿偿命，再一查，发现竟亦是由会英阁所为。
　　恶人行恶反遭噬，没有任何人同情他，大理寺卿更不会为了他去动一个这些年来如日中天的杀手组织，于是此事潦草揭过。
　　燕挽感到不安，特意去了芝兰苑一趟，元春大郡主道：“死了就结了，仇报了一概不问。”
　　燕挽陡然心如明镜。
　　如此手笔恐怕和那位脱不了干系。
　　燕挽说过要看望纪风玄，从芝兰苑出来就直接去了纪风玄的院子。
　　他的态度仍然冷绝，宛如坚冰顽固不化，燕挽也没不识好歹的往上贴，只拿了账本坐在那里消磨时光。
　　至下午时，祁云生来了，带了好些珍稀物品来。
　　燕挽担心祁云生好心探望，纪风玄却让他没脸，于是凑过去叫了一声：“兄长。”
　　纪风玄乜了他一眼，冷冷不语，祁云生进来，一番悉心问候，他竟真的没有为难，态度不冷不热，已是比预想中好了太多。
　　等燕挽送走祁云生，回来感激道：“谢谢兄长。”
　　纪风玄头也不回地进了内室。


第14章 难嫁第十四天
　　因着纪风玄受了伤，这些天都没精力打理商铺，燕挽去找燕父，主动请缨做临时老板，燕父的意思是铺子的事不急，可以搁置几天，但燕挽坚持。
　　殊知，这一去还真就让他揪出了些问题。
　　燕母名下有一个月月亏损的绸缎庄，因为是娘家送的陪嫁，没有合并到燕府产业里去，所以聘了个管事代为打理。
　　那管事名唤张三，在绸缎庄里干了二十余年，面相看着挺老实，做的事却令人寒心。
　　时下流行云锦，一匹千金，为了迎合京都风向燕母特意拨了钱让他进一批，岂料钱拨下去了，云锦却是没有，账本上只有素缎百匹。
　　素缎一匹不过百两，跟云锦比起来简直天差地别，若非燕挽特意去燕母那儿走了一遭，问及绸缎庄生意惨淡为何不进些云锦拉拉贵客生意，只怕他就是将账本看出花来，也看不出什么问题。
　　燕母当即将张三叫来问话，张三“扑通”往地上一跪，就开始喊冤：“主母，您不知道，近来那云锦十分紧俏，哪怕有银子也不好进呐。”
　　燕母不懂生意，看了燕挽一眼，燕挽剑眉微蹙，代为发问：“那银子呢？”
　　张三道：“前些日子有个贵客上门，道是要订素缎百匹，所以小的将银子全部拿去买了素缎，谁知那贵客付了一些订金，后头却是不来了，小的怕主母责罚，这才没敢上报，真没贪墨主母的银子。”
　　燕挽怎么听都觉得这事有蹊跷，怎么那么巧云锦就卖断了货，而素缎刚好有了市场，要知素缎寻常人不喜，顶多裁着做做手帕或是中衣，百匹素缎的生意莫不是那客人家里死了人全家都要做孝衣？
　　燕母见燕挽不说话，也知事情没那么简单，她只擅长琴棋书画，看了这些就头痛，忍不住道：“把云慎请来。”
　　燕挽连忙道：“兄长还没好利索，母亲若是信得过孩儿，便将一切交给孩儿来办吧。”
　　燕母一停，想起前些日子燕挽跟纪风玄学看账的事，露出一副“吾家有儿初长成”的表情，道：“不要太勉强，你看情况着手去办吧。”
　　燕挽应：“好的母亲。”
　　然后燕挽就将张三提了出去，先跟他对了下素缎的账，查出了万两银子的缺口，紧跟着问清了当初订百匹素缎的客人的情况，派人找上了门去。
　　好家伙，那所谓贵客竟是张三的一名亲戚。
　　他们联合起来脏了绸缎庄的银子，将那些银子拿去花天酒地，已是挥霍的差不多了。
　　张三见事发，连连哀求燕挽饶他一条狗命，道是还有一家老小要养，燕挽：“……报官。”
　　处理起事儿还真有几分纪风玄的影子。
　　非但如此，他还花了一天时间将过去几年的账也看了，发现这张三是个惯犯，不知道干了多少回，连铺子里的伙计都有所察觉，只不过碍于自己只是个苦力，不敢碎嘴。
　　燕挽将这些悉数报给了燕母，燕母竟没有因亏损而生气，而是越发欣慰的看着他：“我的宝贝挽儿真优秀。”
　　燕挽万分开心，学成有所得，可惜还不够精通，他想着赶在纪风玄离府之前，还得想办法多学一些才好。
　　……
　　天气渐渐暖起来，桃花快要谢尽了，燕挽忙了数日，邀祁云生出来赏个末景。
　　与此同时，那条珍珠腰带也制好了，燕挽特意将他带了过去。
　　多日未见，祁云生眼里思念浓郁，却不知为何样子看上去有些疲惫，好像连着几日没睡好。
　　他同燕挽说话时没忍住打了个哈欠，燕挽轻声问：“是太书院最近课业太重了么？不如去马车上睡一觉吧。”
　　马车上有软毡、坐垫、靠枕，倒也可以安眠。
　　祁云生摇了摇头，又揉了揉眉心：“也不知道漱颜公主这些天发什么疯，到处惹事生非，闯祸不断，真真是害苦了我。”
　　燕挽同为伴读，自是清楚所谓伴读并非只是简单的陪着读个书，皇家把皇子公主送到太书院去受教，若他们有行为不当之处，尊贵的凤体龙躯罚不得的，便惩罚伴读以示警戒。
　　大多数皇子公主十分要脸被训两句就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所以伴读的日子也相对好过，然而漱颜公主出了名的骄纵，行事随心所欲，太书院的那几位大儒都很头痛。
　　“公主只是被打了两下手心，连累了我又是被抽鞭子，又是罚抄论文典籍，一抄还是两份……”
　　燕挽心疼极了，叹道：“难得你有空歇着，早知道就不叫你出来游玩了。”顿了顿，又甚为疑惑，“漱颜公主从前即便骄纵，也有些分寸，这回怎会如此？”
　　祁云生面色一凝，蓦然没了声。
　　燕挽何其聪明，剑眉稍稍一挑，就做了猜想：“公主倾慕你？”
　　祁云生连忙拉过燕挽的手：“我不喜欢她。”
　　燕挽自是知道祁云生不喜欢她，因为即便上辈子他没有跟祁云生在一起，那漱颜公主也是嫁与了旁人。
　　燕挽对祁云生十分放心的，并且自己喜欢的人被别人喜欢正说明自己的眼光好，他弯眉笑了笑，“这有什么，云生为人正直优秀，自然不乏识得明珠之人，不过……”他转目看向马车，提步过去将带来的那条珍珠腰带拿了过来，“云生是我的，总要想些办法对付才好，喏……”
　　祁云生正被燕挽撩得心如擂鼓面红耳热，睁眸一见那腰带，霎时被闪瞎了眼。
　　只见那是一条极其漂亮的腰带，雪白的缎面光泽四溢，好似流动的水银，腰带的针绣繁复而严谨，金线绣成的麒麟栩栩如生，威风凛凛，两只麒麟争夺一颗宝珠，那宝珠硕大圆润，足有小半个拳头的大小，实在非常罕见。
　　“怀枳，这……”
　　“快些系上，叫我看看。”
　　燕挽自是知道他要说什么，无外乎是“不能要”“不能收”之类的，但这条腰带是给他制的，理当系在他身上。
　　祁云生推辞了一番，实在推辞不过，还是听话系上了。
　　燕挽眼底流露出无数的惊艳，失神夸赞道：“我的云生可真是要艳煞华京。”
　　眼前仪表堂堂的男子已是别扭得不行，脸上浮着害羞的红晕：“你别……别这么夸我，我明天就系着它到太书院去……”
　　燕挽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
　　世间虚荣者众，太书院中也不乏攀比之徒，祁云生这条腰带这么漂亮，定然会有人问上一问，只要他照实说了，便可将他送他腰带的事传扬出去。
　　想来那漱颜公主再刁蛮再任性，见了这条腰带也会绝了心思……
　　燕挽说好，次日祁云生果真系着腰带去了太书院。
　　他特意搭了一身与腰带相宜的衣服，端的是俊美无俦，叫人挪不开目。
　　祁云生向来不是个张扬的性子，着装十分散漫，今日陡然招摇，一下子就吸走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才不过几步路，已是有七八个王孙子弟凑上来问：“显达，你这腰带在哪儿制的？”
　　祁云生一派落落大方，眉眼春意盎然，精神抖擞道：“心上人相送。”
　　“切！”
　　偌大个太书院，谁不知道祁家二公子跟那燕家小公子做兄弟做着做着就把“兄弟”做到一块去了，这会儿听了，纷纷酸掉牙，哄散开来——
　　啧，谁让他们不爱结交？
　　却不知，不远处的竹林中正好有一行人漫步而出，望着前头不知因何聚在一起的世家子弟们，太书院的王副院司不由抱怨了一句：
　　“马上上课了，他们不去堂上，又在这里聊什么闲话。”
　　接着，“心上人相送”随着清风悠悠传入耳中，场面瞬间转冷。
　　“……？？？”
　　一干同僚想骂娘。
　　特么的怎么又双叒叕撞上了这种场景……


第15章 难嫁第十五天
　　他们齐齐看向他们当中雪衣玉带纤尘不染的男子，眼中无不流露出了一抹心疼。
　　盛京之中人人皆知当初燕挽钟情宋意，可谓是一往无前轰轰烈烈，莫说区区一根腰带，有什么珍稀东西燕挽没送过。
　　宋意喜欢丹青大师徐致的作品，燕挽一掷千金凑齐了《春和景明二十四卷》给宋意送去，还请书法大家题了字。
　　宋意喜欢琴，燕挽便在他生辰宴上送了一把世间难觅的名琴。
　　宋意喜欢品茗，燕挽每年都会收集最嫩最好的茶叶，成箱成箱的送到宋府里去。
　　只要是宋意喜欢的，燕挽都会削尖了脑袋为他寻来，即便宋意不收，他都会想方设法的转寄。
　　如今这份真切又炙热的爱意在别人身上重现，往昔之情像个十足的笑话。
　　他们甚至怀疑燕挽根本没爱过宋意，只是一时被宋意的美貌迷了眼睛。
　　大抵是他们这厢看得太过专注，祁云生那边似有意动，回头往他们这边一望，脸上还有未消散的笑意。
　　一干同僚们心中默念着：别来，别来，千万别来……
　　祁云生转眼便步至他们跟前，恪守礼节规规矩矩的揖了一首：“见过各位老师。”
　　王副院司没忍住偷偷往宋意脸上瞧了一瞧，长睫微掩，面色冷淡，看着不像是被扎了心的样子，他略略松了一口气，方要开口，宋意却抬了眸，淡棕色的瞳子望着那华丽而又漂亮的珍珠腰带，唇角勾起冰冷笑意。
　　“燕留送的？”
　　“是的老师。”
　　宋意不紧不慢道：“那你可得看好了。”
　　祁云生的脸色一下糟糕至极。
　　他定定的看向宋意，欲从他面上看出什么企图，但纵使那抹冰冷的笑意也像是流行般的错觉，在宋意绝世无双的容颜上寻不到踪迹。
　　他依然如来时一样，无甚情绪的转身，雪色的袖子荡出好看的弧度。
　　祁云生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重振了精神，他往学堂的方向走去，路上碰见了漱颜公主。
　　至此，祁云生才明白，宋意那句“看好了”是什么意思。
　　漱颜公主闻到了风声，特意来找他，看到他腰上那根腰带，便好似疯了一般扑上来扯。
　　光天化日一介女流强扯男子腰带换作别人早被说得颜面无光，偏她是眼下最受宠的公主，一众男子围观，竟无一人敢上前制止。
　　唯有携身的宫女惊叫道：“公主不可，公主……”
　　祁云生费煞苦心去护着那腰带，见麒麟争夺的宝珠险些被抠下来，他终是忍无可忍，失手推了一把。
　　漱颜公主跌坐在地上，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祁云生微微有些懊恼，却一言不发，倔强的抿紧了唇。
　　漱颜公主自是气坏了，从地上爬起来，气到哭：“祁云生，你给我等着，我要叫三皇兄替我做主……”
　　……
　　燕挽是次日方才得知祁云生在太书院中与漱颜公主起争执的事，为着那条腰带，祁云生竟然推了漱颜公主一下，不仅被当众拎出来批评，以消公主怒火，接着就有素来疼爱漱颜公主的三皇子出面，令他回府反省三日。
　　从没有哪个世家子如此难堪过，放眼京都恐怕也就只有他这个逼婚跳河的能比。
　　燕挽面色阴沉，二话不说往厢房外走。
　　画莺受到了惊吓：“公子，您要去哪儿？”
　　燕挽未答，一晃神就走出了好远。
　　画莺见燕挽出了门，担忧着他被风吹坏了，忙去衣柜中翻找披风。
　　不曾想，就这么会儿功夫，燕挽上了泊在府外的马车，绝尘而去。
　　“公子，您的披风。”
　　画莺叫不及，反吃了一嘴的灰尘。
　　再度踏入太书院，燕挽顶着朝阳，只觉恍如隔世。
　　他许久没来，也许久没在人前露面，见到他的王孙贵子们皆有些惊讶。
　　落在燕挽身上的视线奇奇怪怪复复杂杂，虽然不曾见到人，最近关于他的传闻却是很多，他们这一时半会的竟也没生出多大的感想。
　　只见燕挽目不斜视的直奔内院而去，周身气氛有些冷，待他快要步至学堂，一道淡淡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燕挽。”
　　燕挽回身，见着宋意，竟也破天荒的没有行礼。
　　打听到的消息中，自然也包括宋意对祁云生冷嘲那一段，燕挽此刻对他升不起几分尊敬。
　　好在宋意亦未注意什么行礼不行礼，剑眉微蹙，淡淡问：“来寻三皇子殿下？”
　　不细听，根本听不出那份冷清里还藏着些别的情绪。
　　燕挽方才应了一声：“是。”
　　除此之外，再吝啬于任何一个字。
　　至此，宋意总算恼了，微微不满道：“你如今对我便只有这个态度？”
　　燕挽直直看着他，目光灼灼如刀：“为师者，传道、授业、解惑；师者仁心，香远益清，桃李不言，下自成蹊；敢问老师，碧波湖上刻意发难，太书院中苛待学子，是否俯仰无愧于天地，是否不曾有过半点私心？”
　　宋意瞬间沉了脸色，声线冷然：“你在怪我？”
　　“学生岂敢？”燕挽道，“学生不过是因心上人遭难意愤难平冲动失言，老师不必往心里去，学生告辞。”
　　他便是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亦不想与眼前之人浪费唇舌，殊知才走不过两步，前路又被阻拦。
　　宋意捏住了他纤细的手腕，一字一句道：“碧波湖上我自是问心无愧，不过随手考校了下功课，赢了几局棋，你便将我想得狭隘至此？昨日太书院亦是他自己送上门来，你这般无脑袒护他，你对我可有半点公平？”
　　燕挽挣开了他的手，甩了甩手腕，冷冷道：“云生一向敬重你，怎会故意滋事挑衅？”
　　宋意赫然冷笑：“他是我的学生，但他也是一个男人。”
　　明明可以绕路而行，偏偏要上前跟他问安，举止看似磊落，当真以为他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燕挽只知道宋意冷嘲祁云生，不想里面竟然另有隐情，无言以辩，他终于冷静了些，道：“对不起。”
　　宋意脸色方好转了些，说：“同他退婚。”
　　燕挽想也不想便脱口而出道：“不可能。”
　　宋意深深吸了一口气，正要说些什么，忽闻身后传来一声：
　　“挽弟，宋太傅。”
　　……
　　一片青竹，掩映竹屋，这里于太书院俨然如同世外之地，幽雅清净。
　　这院子是宋意拨给燕挽的，也是燕挽当初爱慕宋意时，为了离宋意近一点，主动找宋意要的。
　　他常常在这里落宿，跟前这位来过也不止一回两回了。
　　他进了竹屋，坐在竹床上，素手拾起了一卷书。
　　院子里的竹子依然青翠挺拔，却不及眼前这位更有风姿，素簪青衣的男子坐在竹床上，修长的手指如同葱根，他的眼睫纤长如鸦羽，覆着漂亮而明亮的瞳仁，极其散漫的勾起薄唇：
　　“我还以为你能躲我到几时。”
　　燕挽一路走来心底如破了洞的布袋呼呼漏风，听他说话更是浑身一颤——
　　又见了。
　　三皇子宁沉。
　　他立在门槛没有踏足进去，宁沉却朝他望了过来。
　　那是怎样一张脸，眉如墨画，鬓如刀裁，唇不点而艳，石榴花也未及它红。
　　素簪是一截桃枝，艳丽的桃花开了一端，他只散散的挽了个髻，乌黑的墨发长长的垂在腰际，不像个皇子，像个居士。
　　受到注视的燕挽感觉自己的身体僵得像块木头，连站也有些站不稳，他回望过去，看向那张过分妖冶艳丽的脸，终是故作从容的迈了进去：
　　“殿下，您说笑了。”
　　“是么？”男子桃花似的眼眸如含潋滟春光，“我的直觉告诉我，你不肯来太书院，不是因为宋意，而是因为我，挽弟，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哪里惹了你。”
　　燕挽手心沁出了汗，甚至怀疑眼前这位也重生了，但是想想若他真的重生了。这会儿便不会让他站着跟他讲话，而是将他压在床榻上对他做尽过分之事，他暗暗咬了咬牙——
　　“没有的事。”
　　算算时间，上辈子这会儿宁沉还没有对他动手，两人仍似兄弟一般，感情纯洁而深厚。
　　想了想，燕挽又道：“虽不知殿下为何会产生那样的错觉，但殿下若是冤枉人才高兴，那殿下说是就是罢。”
　　言辞间颇为无奈，好像由他为所欲为，没有半点生分。
　　宁沉轻轻一笑：“不过开个玩笑，这几日没有挽弟常伴身侧，连胃口都消减了许多，挽弟今日是为祁云生来的？”
　　燕挽道：“正是。”
　　“这就有些难办了。”宁沉轻叹道，“虽然他是你的未婚夫，瞧着你的面子也该饶他一回，但是他作为男子失了礼教，作为臣子犯了天威，即便我饶了他，父皇那边也会不高兴。”
　　燕挽顿时有些忍不住：“这事怎能怪到云生头上，分明是公主殿下先动的手。”
　　宁沉不置可否，反又问：“挽弟，你为何会看上祁云生，他虽一表人才，比宋意却是差远了。”
　　燕挽瞬间升起戒备，小心应对：“他有一颗真心。”
　　“你这话说的好叫人伤心。”宁沉笑吟吟的看着他，“难道挽弟从没看见我的一片真心？”
　　燕挽瞬间失态：“殿下……”
　　宁沉就这样看着他，不徐不疾的一字一句道：“如果你愿回到太书院的话，这件事也不是不可考虑。”


第16章 难嫁第十六天
　　燕挽过去时分明是要找他算账的，没想到回来时险些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燕挽心不在焉的下了马车，便见画莺抱着披风站在门口，看样子候了多时。
　　她一见到他便飞快迎了上来：“公子！”
　　燕挽惊神，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府了，他问了一声：“兄长呢？”
　　“在府里。”
　　画莺实在不明白燕挽天天找纪风玄做什么，而且看燕挽的样子明摆着发生了什么事，她忍不住提议道：
　　“公子，有事还是应该跟夫人、太夫人商议才好。”
　　燕挽只是问问，并没有什么事，况且他的事谁都解决不了，商议也商议不出结果。
　　回到厢房，他给祁云生写了一封信，让他尽快上门提亲。
　　宁沉再怎么霸道也不可能狎玩人夫，若是他跟祁云生成了亲，就用不着再怕宁沉了……
　　写完后，他遣人给祁云生送过去。
　　却不知这封信未去祁府，反倒先进了皇宫。
　　和之前所有的信一样，呈给那位过目。
　　华丽殿宇金碧辉煌，殿中红色幔条垂挂，随风吹起翩跹如蝶万分风雅。
　　一扇屏风立于殿内将布局分割，是双面绣绘的人，一面立于风中，乌发束冠，目光远眺，似见良人，唇畔含笑；一面卧于室内，檀烟袅袅，睡颜极其乖巧。
　　二人是同一人，正是某燕姓男子。
　　躺在贵妃榻上的男子懒散支着下颌读了信，笑了一声：“瞧这惊慌失措的语气，说什么再不成婚恐生变，好似天塌下来似的，没想到他这么恨嫁。”
　　掌扇的宫女眼观鼻鼻观心不敢说话。
　　宁沉又将信还了回去，道：“我的挽挽当真心思慧敏，知道我要对他下手，可是——”
　　“他以为成亲就没事了么？”
　　他若不成亲，他最大的喜好仅是与良家公子私相授受，他若成了亲，他最大的喜好便是苟且臣夫。
　　这些年因自身羽翼未丰，与他有染唯恐给他带来灾祸，如今他权势滔天，自该将人纳入怀中，教他免受情爱之苦。
　　他已恨不得将他按在床上令他一声又一声唤自己的名字，如同梦中那样。
　　轻嗤一笑，他懒懒吩咐：“烧了罢。”
　　这时，有人闯到殿中，禀告道：“殿下，宋太傅于陛下跟前告了公主一状，陛下命公主禁足一月，如今公主哭着往这边来了。”
　　话方落，女子的号啕大哭传入耳中，贵妃榻上的男子坐了起来，眼眸阴沉，面色冷极。
　　祁云生不足为惧，真正棘手的是这一位。
　　……
　　燕挽是下午才得到漱颜公主被罚的信儿的，听说漱颜公主当众扯男子腰带，天子龙颜大怒，当场放言七日之内便要将她嫁出去，其母丽妃闻讯赶来，又是哭又是求，才勉强让天子将这句话收了回去，改为罚一个月的禁闭。
　　关完禁闭后，还要同祁云生道歉。
　　而祁云生作为受害者，纵然推了公主，却是无心之失，因此三日反省也免了。
　　燕挽十分高兴，祁云生既免了罚，那看了自己的信，应是很快就能上门来提亲了。
　　但是左等右等没等到，燕挽心中起疑，亲自往祁府走了一遭，顺利见到了祁云生。
　　祁云生的状况不是很好，虽是免了处罚，但他仍是像被人折磨过的样子，看着有些憔悴。
　　直到他来，他才有了精神，叫了一声：“怀枳。”
　　燕挽问：“你被伯父骂了？”
　　祁云生幽幽颔首，抿着嘴不说话。
　　燕挽疑惑：“连陛下都觉得不是你的过错，伯父为何骂你？”
　　祁云生怎好告诉他，婚事有变，他的父亲不知闻了哪股妖风，极力反对他跟他在一起，昨日若不是他拦着，他就登燕府的门退婚去了，两人吵了一架，他又跪了三天的小黑屋。
　　并不想让燕挽知晓，祁云生苦笑道：“大约是我给他丢人了吧。”
　　燕挽便将提亲下聘的事咽回到了肚子里，他不想给祁云生压力，再急也不急这两日，于是安慰道：“云生正直善良，才华横溢，伯父向来以你为荣，不会这么想的。”
　　祁云生心里果然好受了许多，又展开了颜。
　　反正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燕挽的。
　　平淡过了两日，燕挽回了太书院，是同祁云生一道去的。
　　宁沉已经找上门了，他拖着不回去也不是办法，干脆主动大方的回去，减少他的猜疑，更重要的是，有他在，随时可以照应祁云生。
　　漱颜公主虽被禁了一个月的足，学习却不可落下，至多是出了太书院她便再也不能去别处。
　　扒腰带不成，反被禁了一个月的足，在太书院中看到这对狗男男的时候，漱颜公主目光哀怨又不善，满脸写着“我想找麻烦”。
　　果真至课下，她找了燕挽出来，特意避开了祁云生，道：“你能不能放过祁云生，换个别的男人？”
　　燕挽勾唇笑了笑：“只有云生甘愿同我断袖，公主让我换谁呢？”
　　“谁说的，我皇……”突然住口，气焰消了些许，漱颜公主瞪着他道，“你好好的女子不爱，作何非要祸害男人？难道是我们女子不够好看，还是不够温柔体贴，你把男人都抢走了，我们女人怎么办？”
　　哪有都。
　　只不过一个祁云生而已。
　　燕挽道：“公主殿下，喜欢是很玄妙的事情，大昀优秀男子万千，您不也独独喜欢云生么？”
　　漱颜公主咬了咬唇：“净是歪理，总之你想要什么尽管说，只要你愿意将祁云生让给我，我都可以给你。”
　　燕挽想了想，道：“若是公主能叫云生倾心于您，那我便将云生让给您吧。”
　　漱颜公主简直要被气死了。
　　祁云生都倾心她了，她还要他让什么，他这般说简直是在羞辱她。
　　“你等着，我让皇兄收拾你。”
　　燕挽：“……？？？”
　　却是课上时，宋意叫皇子公主们写文章，时限一个时辰。
　　题目为民心，看似普通，其实大有文章在内，坐在这风雨不侵的太书院里的，都是从出生便没见过民间疾苦的天之骄子，怎知百姓心里想的是什么，但没吃过猪肉总看过猪跑，书上见到的虽然不懂勉强可照搬一二。
　　燕挽同他们不一样，他是和父亲出去游历过的，御史负责监察百官，其职也有出使州郡，考核吏治，有一年是燕父亲自去的，其间发生过不少事。
　　而最为深刻的一件则是他在一座大山里救了一个男人，那男人身中蛇毒被他吸出，然后自己的脸肿成了猪头，足足一个月都不得不戴着幕篱见人。
　　后来，他跟随父亲行走，替父亲办事时，民间给他取了一个外号，叫“胖脸大使”，简直不忍回顾。
　　但好在这段经历是好的，所以作这篇文章没有任何障碍。


第17章 难嫁第十七天
　　他写得很快，下笔如有神，未曾发觉有两道炙烈的目光在盯着他，一个幽冷，一个愉悦。
　　少年郎的姿色是绝好的，他坐在临窗的位置，不烈不燥的阳光镀着他的容颜，略尖的优美的下颌线条流畅，宛如精心打磨的玉器，无一处不完美，他的神情极是认真，因而微垂眼眸，眼睑处有两排小刷子般的扇形阴影，红润的唇微微抿着，乖巧到了极点。
　　祁云生怕燕挽写不出来，一抬首就对上了上座宋意的眼，黑黑沉沉，隐含波澜，再一望，他已别过了眼，一副漫不经心的神色，仿佛他之前看到的都是错觉。
　　想起宋意为他出头之事，他拂去了脑海中的念头，不想太过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再看向燕挽，又霍然发现，与他一座之隔的三皇子宁沉目光就没从他身上挪开过，桌上的纸张都是空白，顿时心头微震……
　　忽地，燕挽向他看了过来，他朝他发自内心的笑了笑，轻轻启口：“写完了吗？”
　　虽是无声，他读懂了。
　　祁云生看了看宋意，又看了看宁沉，前者轻饮茶水不以为意，后者眼睛微眯挪开了眼，他这才对燕挽颔首回笑，同样作口型道：“完了。”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一个时辰，众人交了文章，今日的课便算是上完了。
　　学生们陆续走出学室，燕挽也不例外，他刻意在门口等祁云生出来，然而宁沉却先了他一步。
　　“挽弟。”
　　“殿下。”
　　尽管不想与宁沉说话，君臣注定了是君臣。
　　但见宁沉目光奕奕，含笑相望：“许久没来，感觉如何？”
　　燕挽唇角勉强勾了一丝弧度：“甚好。”
　　宁沉意味深长意有所指地道：“我也觉得甚好，有挽弟在，这太书院有意思多了。”
　　“殿下说笑。”燕挽一本正经的劝说，“殿下日后或为储君，应当多多将心思放在治学上。”
　　宁沉哂笑：“挽弟真像个小老头。”
　　连天子都没有这般耳提面命。
　　燕挽知晓他不喜欢无趣的人，越发正经：“如此才不负陛下和万民的期望。”
　　期望？
　　提到这个，宁沉倒是来了一丝兴趣，扯了扯衣袖：“挽弟对我可曾有过什么期望？”
　　燕挽想也不想说：“我望殿下心怀百姓，胸怀家国。”
　　总之，不要再想着打他的主意。
　　宁沉啼笑皆非，不再同他说这个，“对了，过两日靖……”
　　燕挽却已经朝学室里喊了一声：“云生。”
　　祁云生从里走出，笑容满面，燕挽便再也顾不得他，同他说：“云生，我们去摘枇杷吧，我今个儿来的路上看到有一处长了许多野生枇杷。”
　　“哪儿有枇杷是野生的，定然是别人种的，说不定思念亡妻。”
　　……
　　两人说说笑笑的走远了。
　　宁沉面色沉郁，周身温度冷到极点，而后又徐徐阴鸷的笑了。
　　*
　　厚重的石板铺就宫门大路，玄武朱门近在咫尺，两旁陈列森严的守卫。
　　祁云生与燕挽并肩走着，一路颇有些心不在焉，燕挽早就感受到了他的异状，怕他为难一直等着他自己说，等了许久也不见他说，干脆自己问了：
　　“怎么了，云生？”
　　祁云生抬首望他，有些吞吞吐吐道：“方才课上，我见三皇子殿下一直看你，三皇子殿下恐怕对你……”
　　有些喜欢。
　　或许不止一点。
　　燕挽同宁沉关系一向好，燕挽许是不知道他的心思，如果他知道……
　　反正他比宁沉差太多了。
　　燕挽闻言眉头轻蹙，接着勾起唇角：“不要多想，三皇子殿下何等英才，怎么会喜欢我，就算他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有了你我便会和他保持距离的。”
　　祁云生面色一红，心中万分欣喜，小声嘟哝：“我不是不放心你，也不是吃醋，就是……”
　　就是觉得有必要让他知道。
　　无论他最后选择谁，他都希望他没有遗憾开开心心。
　　燕挽看他一眼好笑打趣：“云生以前可不是这么婆婆妈妈的人，同我在一起后性子变得也太快了。”
　　祁云生放下了心，又恢复了一贯常态，朗声道：“怀枳以前也没这么招人喜欢，旁人听说你断袖都是退避三舍的。”
　　“是吗？”
　　“当然是了。”
　　燕挽今日没叫燕府的马车来接，打算与祁云生同乘，半步踏出宫门时，却有太书院当差的宫人追了过来，朝燕挽揖了一首，道：
　　“燕公子，太傅大人请您过去一趟，道是有关于文章。”
　　燕挽笑意微敛，看了祁云生一眼，才道：“不知能否明日再去？”
　　宫人躬着身子，十分恭敬，但语气依然平稳：“太傅大人找得急，当是非常重要，若是耽搁了……”
　　祁云生知道燕挽是顾虑着自己，忙出声：“怀枳你去吧，我在马车上等你。”
　　燕挽只好吐了一口气，说：“烦请公公带路。”
　　两人又折身回去。
　　……
　　花蹊小径，穿至尽头是一块药田，药田在一面围墙里，围墙外有怒放的芍药，踏进院子，葡萄架搭起了树荫，一架长琴置在荫下，看着极是风雅，此处便是宋意在太书院中的居所，燕挽以前来过好多回，但从未留过宿。
　　时值春季，药草还没长成，皆是嫩绿的小小的一株，燕挽边走边深锁眉头，他原以为宋意跟他谈文章一定会在学室，没想到宫人竟然将他带来了这里。
　　“太傅大人，燕公子到了。”
　　里面传来琴弦鸣奏般的清冷嗓音：“进来。”
　　燕挽便往内室走去，然后一眼看到了坐在床上的宋意，倚着书桌，支着脑袋，阅览着一张纸。
　　纸面被墨迹渗透，手边还有一沓，估计均是方才学生们所写的文章。
　　宋意坐正朝他望来，淡棕色的瞳眸中无甚情绪，他缓缓垂下手，宽大的衣袖遮住了手腕，随即问：“你出门远游过？”
　　燕挽道：“是的老师。”
　　宋意特意将他的那篇文章抽出来，呈给他看，上头好些地方用朱笔圈起来了，道：“这几处还要再想想。”
　　燕挽走过去一看，上面还做了批注。
　　宋意极少这般仔细，素日里文章写得尚可，底下就会随便批注一个“阅”字，写得不好直接将人叫到跟前训斥，写得好的……
　　似乎还没有他觉得写得好的。
　　念头方落，耳边传来一声：“这篇文章写得不错，明日我以它为范本授课，你就在这里改罢。”
　　燕挽受宠若惊，连忙将他批注的地方改了，两人一起修正了一遍又一遍，天不知不觉都黑了。
　　文章改至尾声时，忽听宋意道：“天晚了，留在我这里用饭罢。”
　　燕挽笔尖一停，抬头微笑婉拒：“不了老师，云生还在等我。”
　　宋意目光一冷，面上仍然淡漠，燕挽将文章递过去：“学生改完了。”
　　宋意沉默接过，燕挽将定稿誊抄了，字迹工整，十分赏心悦目。
　　燕挽道：“天色不早，学生先行告退了。”
　　转身方迈开一步，宋意沉沉出声道：“拒婚之事非我本意。”
　　燕挽回眸一笑：“学生已经放下，老师不必往心里去。”
　　宋意抿唇。
　　燕挽躬身退下。
　　……
　　马蹄哒哒，车身摇晃，祁云生从颠簸中醒来，一个激灵睁开眼四望：“怀枳呢？”
　　小厮答：“燕公子怕上来吵着您，所以让我们小心些将公子送回府，燕公子方才自己乘着一匹快马走远了。”
　　*
　　燕挽回了燕府，画莺早盼坏了，她唯恐燕挽回太书院被人欺负了去，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悬着。
　　见燕挽晚回这许久，她都急得快要进宫去抢人了，好歹是回来了，她一边替他解下外袍，一边道：
　　“饭菜热了好几次，奴婢干脆叫人重做了，公子饿了么？”
　　必然是饿坏了。
　　燕挽洗了手，坐在桌前，画莺传了饭，婢女们端着精致的吃食一道道的上，全部都是燕挽喜欢的。
　　燕挽大快朵颐，吃到五分饱时，画莺给他盛了甜汤，然后笑问：“公子可想吃桃花糕，夫人知晓公子喜甜，特意送来的。”
　　燕挽大喜，眼睛发亮：“快呈上来。”
　　画莺脆脆地“哎”了一声，将装桃花糕的食盒提到桌上，道：“桃花糕难做，做了好些天才做好，公子您若是早点回来，会更好吃的……”
　　燕挽筷尖停在一颗红枣上，福至心灵的想到——
　　“兄长那边送去了么？”


第18章 难嫁第十八天
　　那必然是没有。
　　画莺拧起了秀眉：“大公子不爱吃甜的，公子您何必事事都想着他？依我看，公子还是将桃花糕独自享用才好。”
　　燕挽摇头笑道：“兄长还未离府仍是燕家的大公子，没道理有我的没他的，况且为救我而受伤，我念着他是应该的，这桃花糕分一半出来，待会儿我给兄长带去。”
　　“公子，大公子已经睡下了。”
　　画莺还欲再劝。
　　燕挽看了看窗外，月亮才刚刚挂起，春季农忙百姓们说不定都没归家呢，一向勤奋的纪风玄怎么可能睡得这么早。
　　燕挽道：“好姐姐快去吧。”
　　画莺纵然不情不愿，却也只好依了。
　　燕挽用完饭，提着装桃花糕的食盒便去去见纪风玄了。
　　他惹纪风玄生气后不大爱往跟前他跟前凑，也不知道他的消气了没。
　　到了纪风玄的院子，燕挽方知画莺没有骗人，纪风玄竟是真的睡了，熄了灯，屋里一片通黑。
　　燕挽犹豫了下，还是敲了敲门，门应声而开，纪风玄立在门口，身影黑漆漆的，气势迫人，半张脸隐在黑暗中。
　　他的目光十分锐利，如同出鞘利刃，见到跟前之人时，那份锋利有所收敛，多了几丝沉默。
　　然后就闻他有些咳嗽。
　　“兄长，你怎么了？”
　　“无事，进来说话。”
　　纪风玄避开半边身子将他迎了进去，燃起了灯，光芒透亮，燕挽注意到他床边的圆凳上放着一只药碗，担忧得蹙起了眉：
　　“兄长你病了？”
　　“并未。”纪风玄咳了一声，“只不过偶感风寒有点咳嗽，不是什么大事。”
　　燕挽见他眉目冷峻，面色如常，微微放下了心，随即将食盒放在桌上，道：“我给兄长带了桃花糕，兄长要尝尝吗？”
　　纪风玄淡淡望来，语气更温和了一些：“挽弟有心了。”
　　燕挽笑着一边将桃花糕从盒中取出来，一边道：“桃花糕工序繁杂，要做成极其不容易，算算时间这应该是十五天前就开始准备做了，往年桃花糕都叫我一个人吃了，今年也要让兄长饱饱口福。”
　　淡粉色的糕点上嵌了半颗的红豆和碎碎的杏仁，糕点入口即化，满口都是甜腻的桃花香气，红豆和杏仁脆甜脆甜的，一通咬下去身心愉悦，如置桃林美景中。
　　纪风玄拈着吃了一块，燕挽目光灼灼的盯着他：“兄长，好吃吗？”
　　“尚可。”
　　纪风玄不喜甜，尚可便是喜欢了。
　　燕挽眉眼弯弯，又惋叹：“可惜不能天天吃到，错过了时候就没有了。”
　　纪风玄一本正经道：“嗜甜于身体无益，应节制。”
　　燕挽心道人生已经这么苦了，吃点甜怎么了。
　　到底没好意思讲，他又催促纪风玄吃第二块。
　　纪风玄勉强吃了第二块，再吃不下，合了食盒盖子，道：“明日再吃。”
　　燕挽便起身：“不打扰兄长休息了，改日有好东西我再给兄长送来。”
　　忽地，他被捉住了手腕，似被镣铐牢牢铐住。
　　滚烫的温度层层递进肌肤里，很难想象一个人的手掌能热得这么吓人，燕挽的身体一向是偏寒的，到了冬天四肢发凉，暖也暖不起来。
　　燕挽含笑的眼眸中透出一丝疑惑：“兄长，怎么了？”
　　纪风玄抿了抿薄唇，眼神忽明忽暗：“我过两天离府。”
　　燕挽惊讶了一下，但也没有太过意外，笑容愈发灿烂：“恭喜兄长。”
　　他终于可以摆脱这个精致的牢笼，去做自己想做的事，完成自己想完成的夙愿。
　　而他离凄惨的结局又远了一点了。
　　殊知话出，男人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了下来，方才融洽气氛消失殆尽，纪风玄松开了手，周身气息冷冻，没有一丝情绪的道：“真是谢谢挽弟了，挽弟早些休息吧。”
　　燕挽心中纳罕，谢归谢，他怎么感觉纪风玄生气了。
　　仔细看了看纪风玄的面色，上头并无任何异状，还是一贯的冷漠，以及情绪不外表的深沉，没有一丝别的。
　　或是多想，燕挽没往心里去，微笑颔首道：“兄长也早睡。”
　　然后就这么走了。
　　次日一早，听说纪风玄命人收拾行囊，画莺欢天喜地，开心得恨不得放两串鞭炮庆贺一下。
　　燕挽将藏银的匣子拿了出来，道：“替我给兄长送过去吧。”
　　画莺二话不说立刻送了，她亲自往纪风玄的院子走了一遭，就见一名青衣小厮正整理着几件陈年旧衣裳。
　　那小厮是纪风玄从忠义侯府带过来的，对纪风玄极其忠心，叫什么她忘了。
　　好在也无须记得，明日纪风玄就要走了。
　　只见纪风玄端坐在桌边擦拭匕首，这把匕首也是他从忠义侯府带过来的。
　　“大公子，公子让奴婢把这个交给您。”
　　她的面上不掩喜色，说话却难得恭敬了许多。
　　纪风玄转眸，只将匣子打开看了一眼，就极其冷漠道：“不必了，拿回去吧。”
　　画莺也未曾想里面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她还替燕挽心疼呢，纪风玄居然不要，她本想直接翻脸走人，但一想到燕挽的交代，还是忍气吞声道：“我们公子一片心意，就请大公子收下吧。”
　　纪风玄一派面无表情，继续低头擦自己的匕首。
　　画莺俏脸一沉，不管他要不要，兀自将匣子往桌上一放，道：“奴婢这就回去向公子复命了。”
　　人走后，青衣小厮盯着她的背影，忿忿道：“公子，不如我们今日就走吧，燕府里的人就没把我们当人看过。”
　　以前是燕挽的物件，现在是即将被赶出去的丧家之犬，着实没有一丝自尊。
　　纪风玄看了那匣子许久，忽然起身，说：“你在这儿待着，我出去一趟。”
　　然后大步离开了厢房。
　　画莺前脚回来，纪风玄后脚就来了。
　　燕挽准备去祁府找祁云生一同吃早饭，然后一起去太书院，见到纪风玄，惊喜道：“兄长怎么来了？”
　　纪风玄将匣子放在他的跟前：“你的东西。”
　　燕挽连忙起身：“兄长，你就收下罢，山高路远总要有些银两傍身。”
　　纪风玄却道：“临走前，对一下账。”
　　燕挽想要接手燕家产业，势必要进行事务交接，燕挽闻言欣然：“好啊！”
　　两人便先去了华阳金铺，纪风玄命人将账本都抬上来，幸而燕挽起得早，足有一个时辰的空闲，于是同纪风玄对起账来。
　　经由这些天的磨炼，他看账的速度已经很快了，也总能敏感的抓到问题，他本以为他可以跟得上纪风玄的节奏，然而万万没想到他错了——
　　纪风玄仿佛一台无情的机器，不用算盘就能得到解答，他的脑子转得飞快，总是燕挽一页没看完，他就已经看完三页了。对于他指出的账本纰漏，燕挽更是一窍不通，只是小半个时辰下来，燕挽感觉自己打了一场大仗，后背都汗湿了。
　　实在撑不下去，他将账本合上，看着纪风玄深深蹙起的眉头，厚着脸皮请求：“兄长，你能不能再在府里待两天？”
　　虽然他知道这个要求有点任性，但是他学艺不精，出不了师，又不想半途而废。
　　纪风玄淡淡瞥他：“你该不会是后悔放我走了吧？”
　　“当然没有！”燕挽急声道，“兄长方才也看到了，我这样根本打理不好铺子，所以还请兄长再留一段时间，再多教一教我，等我学会了……”
　　“再让我走吗？”
　　燕挽自知理亏，说不出话来，想了想，要不干脆算了吧，精通管理之道的不止纪风玄一人，他已经耽搁他这么久了，纪风玄对他也算仁至义尽了……
　　又听纪风玄勉强道：“算了，看在父亲母亲祖母的面子上。”
　　燕挽大喜，飞快露出笑容：“多谢兄长。”
　　纪风玄无甚表情，合起账本，不温不火道：“接下来我再教你，你要多用点心，不要像今日这般处处出错。”
　　燕挽重重点头：“谨遵兄长教诲。”
　　纪风玄眉眼更深了。
　　……
　　燕挽生平头一回迟到，被罚站了。
　　他立在廊道，赏着春日竹景，尽管里面在讲课，依然能感受到强烈得仿佛能穿透墙壁的各色目光。
　　祁云生坐在室内，心中很是担忧，怕燕挽心里难受，忽闻台上宋意一派淡然冷漠道：“除了燕留，你们昨日文章全部重写。”


第19章 难嫁第十九天
　　满堂静默，鸟雀于窗外啼啭，里头却仿佛一根绣花针落地都能听到。
　　众人嗔目结舌，宁沉端坐镇定，嘴角微翘，便听有人以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道：“为什么燕挽不需要重写，老师，你该不会是念旧情故意给燕挽放水吧。”
　　只见宋意略微抬了下眼皮，眼神极淡的朝那人看去。
　　那人顷刻缩了缩脖子，装作什么都没说过。
　　宋意悠然冷笑：“既然怀疑我有偏私，也可，我这里誊抄了燕留的文章，每人一张，你们拿回去抄一百遍，好好领悟一下其中深意。”
　　“这……”
　　其他弟子纷纷往说话之人瞪去，心中暗恨：就他有嘴，叭叭的。
　　宋意又淡淡叫了一声：“燕留，进来。”
　　燕挽闻声进了学室，躬身道：“老师。”
　　“下次再迟到，将《论则》也抄一百遍。”
　　“是，老师。”
　　再无人敢发出半点异议。
　　宋意出了名的公正赏罚无私，否则天子也不会如此信任他，让他做了太书院的院长。
　　为了让这些王孙贵子们写出切合实际的文章，太书院特给他们七天时间体察民情，下一次若再不合格直接逐出太书院。
　　众学子瑟瑟发抖，对燕挽羡慕嫉妒恨，却也只好想办法回去下苦功了。
　　他们相信宋意说得出便能做得到，太书院原有三十多名学生，如今只剩下了二十五名，那几个倒霉鬼便是仗着自身背景雄厚，结果到现在还沦为笑柄。
　　即便是漱颜公主，在其他方面骄纵，也不敢在作业上偷懒。
　　散了学，祁云生去找燕挽，满脸欣喜：“怀枳，你可真厉害。”
　　燕挽笑：“但你接下来可就苦了。”
　　祁云生顿时丧下了脸来，接下来几日他怕是不能同燕挽待在一起了，须得深入民间做调查。
　　燕挽莞尔：“我要跟兄长学算账，不比你闲。”
　　祁云生蓦地肃然起敬：“挽弟辛苦了。”
　　二人有说有笑的朝宫门外走去，至街岔口分道扬镳。
　　……
　　几日空闲，燕挽全跟着纪风玄待在铺子里学看账，画莺闻纪风玄又耽搁不走了，气得直咬手绢。
　　她就知道没那么轻易将纪风玄从府里赶出去，适时看到一封靖成世子送来的请柬，眼睛一亮，忙遣人给燕挽送过去。
　　靖成世子出身南宁郡王府，也就是太夫人元春大郡主的母家，老郡王逝世，元春大郡主的兄长袭了爵位，这靖成世子正是他的孙子，按辈分排序，靖成世子得叫燕挽一声表兄呢。
　　明个儿他生辰，自是邀请了燕挽，依燕挽同靖成世子的关系，也必然会赴宴。
　　燕挽果然应了，眼里露出一抹怀念：“好久不曾与裴澈表弟相聚了，快替我备一份礼。”
　　次日，燕挽便带请柬和礼物出门了。
　　宴会设在郡王府的内花园，露天筵席，流觞曲水。
　　裴澈身份高贵，生辰宴当然得办得热闹，燕挽到时花园里已经有不少人了。
　　丝竹之声不绝于耳，美酒佳肴琳琅满目，舞姬在园中翩翩起舞，贵族男女身上的脂粉香气浓郁浮动沁人心脾。
　　燕挽甫一入场，就引起了所有人注意，这是他落水后头一回现身于众人跟前，并未有一丝憔悴，反而神采奕奕，愈发俊朗，众人想起他跟祁府的婚事，面色各异。
　　燕挽如未察觉到他们的探究坦然入座，方一坐下立刻有人上来搭话，凑成一堆好不热闹。
　　燕挽是郡王府的姻亲，又给三皇子做伴读，未来独挑大梁，必然前程无量，即便感情上有些波折，也没人敢看轻他，想要巴结的多的是。
　　就连世子裴澈闻讯也匆匆赶来，眼睛发亮的叫了一声：“表兄。”
　　燕挽看向一年比一年成熟英俊的表弟，露出真诚的笑意：“世子生辰大喜。”
　　裴澈将他带离了花园，唯恐他被流言中伤，路上边走边与他说道：“我还以为表兄不会来了。”
　　“怎会？”燕挽道，“年年都来，今年又怎么会缺席。”
　　裴澈喜形于色：“看表兄如此开朗我就放心了，几位弟弟也担心着表兄呢。”
　　燕挽跳河濒死之事在郡王府内传得很凶，他们往燕府送了很多好东西，生怕燕挽短着，人也去看了好几回。
　　燕挽心下感动，问了一下郡王府里的近况，裴澈照实答了，道是和乐，燕挽也开心了不少。
　　郡王府男丁兴旺，除了裴澈还有几位公子，早些年老郡王怕脚下人因爵位的事闹起来，十分有先见之明的废了祖制，定死了无论嫡庶长子承爵，这一招果然起效，郡王府里兄友弟恭十分太平。
　　燕挽往郡王府走动的次数不多，但对这几位表弟很有好感，是真心盼着他们好的。
　　走到一棵柳树下时，裴澈又提了一嘴：“对了，蓝佩哥哥马上要回京都了，听说他管理的郡县百姓和乐，丰登太平，陛下调他回京，或要连升三级呢。”
　　燕挽怔了一怔，神情有些恍惚，宛如隔世。
　　蓝佩，蓝九思，他的竹马，亦是初恋。
　　蓝家乃钟鸣鼎食之家，祖上出过一位三朝宰辅，风头无俩，盛极一时，后来蓝家因涉党争遭流放，三代子孙不得入朝官，蓝佩是第四代。
　　过了时限，蓝家迁入京都，原是住在南宁郡王府附近，后又搬到燕家隔壁，与燕家做了邻居。
　　这些年蓝家虽然没落，根基却很稳固，与朝中权贵多有来往，蓝佩的几个姑奶奶嫁的都是王孙贵胄，做的当家主母，几个姑姑也都很争气，各有倚仗。
　　半年前天子遇刺，恰逢蓝家出手相救，回宫以后天子便生出了起复的心思，在蓝佩参与春试后，直接点了他做状元，而后将他下放到郡县，镀了金才好重用。
　　蓝佩只比燕挽长两个月，他们几乎可以算是从小一块长大的，小时候蓝佩皮，喜欢钻狗洞，总是从蓝家与燕家隔的一道小洞里钻过来，找燕挽一起玩。
　　后来被燕母发现了，见燕挽没有兄弟怜他可怜，于是允他光明正大的过来。
　　结果这一允，直接让燕挽成了断袖。


第20章 难嫁第二十天
　　蓝佩小时候长得实在太漂亮了，粉雕玉琢糯糯的一团，乌黑的眼眸跟两颗葡萄似的，包子脸上带着婴儿肥，燕挽一见到他就流口水，止也止不住。
　　后来，燕母跟燕挽说，女孩子才是燕挽该喜欢的，蓝佩跟他一样有小弟弟，燕挽大哭，囔囔着要把小弟弟割了做女孩子以后嫁给蓝佩，吓得燕母从此以后再也不敢说这话。
　　再后来，燕挽真的扮做女孩，燕母想绝了燕挽心思把他掰直，于是瞒下了燕挽就是燕怀枳、燕怀枳就是燕挽的事，以男女授受不亲的借口强势断了燕挽与蓝佩的往来，却不想蓝佩仍然喜欢燕挽，天天爬墙，气得燕母拿棒槌撵。
　　小孩子不懂事，大人又不能同他一般计较，燕母干脆找上了蓝家，旁敲侧击的把话同蓝佩的双亲说了，从此以后，燕家果真再也没有蓝佩的身影了。
　　就这样过了一两年，蓝佩拜了一位师父，随他四处游历离开了京都，多年后燕挽再见到他，便已经是他高中状元打马游街的时候了。
　　至于再再后来，燕挽懒得想，总之不太好，如今听裴澈提了，他也只是风轻云淡的笑了笑，道：“真的吗？那蓝大人真是未来可期。”
　　裴澈看了他一眼，感觉有点奇怪，他以为燕挽一定会很高兴的，没想到他居然反应平平，心思慧敏的他选择不再说下去，转而谈及别的。
　　生辰宴马上要开始了，裴澈作为寿星自然不能缺席，于是聊了约莫两刻钟，两人又一块回到了花园去。
　　有裴澈亲伴，众人对燕挽更高看了几分，不敢再对其有半点轻视，然而这世上总会有一点意外，譬如此刻——
　　一个身穿银灰色锦衣的男子持着酒壶站了起来，哈哈笑道：“靖成世子，你也太没分寸了，你怎么把他也邀过来了，扫兴，真扫兴，同他待在一处，呼吸都不顺畅。”
　　坐在他身边的人看到裴澈瞬间阴沉的脸色，连忙警示的扯了扯他的衣袖，谁知他将袖子一抬，毫不领情，反瞪过去道：“扯我干什么，难道我说的不是实话？燕挽他就是个断袖，死断袖，活该他被退婚，我看他这一辈子都没人要。”燕挽面无表情，淡淡道：“不劳周公子操心，我已经订亲了。”
　　此人名唤周衡，工部尚书之子，素日里一贯嚣张，燕挽也不知自己哪里惹了他，这会儿惨遭炮轰。
　　但听周衡哈哈大笑：“你以为祁二待你是真心的？人家早就暗度陈仓，准备着求娶公主了。”
　　燕挽神情一变，裴澈忍无可忍，面色铁青道：“来人，周公子喝醉了，带他下去休息。”
　　因着邀了燕挽，他今日特意没有请那些个嘴碎的、同漱颜公主交好的人过来，却没想到还是出了这档子事，燕挽突然道：“不知周公子哪里得来的小道消息，我跟祁二公子感情极好，乃是有目共睹的。”
　　周衡一噎，忽地说不出来话，他总不能说这是他听他爹跟别的大人的墙角，所以才知道的吧。
　　“哪里得来的你别管，总之你要遭殃了。”
　　“无凭无据，周公子散播谣言是何居心？”燕挽平静道，“还请周公子直言相告，燕挽究竟哪里得罪了周公子，以致于周公子一看我就迫不及待的挤兑我？”
　　哪里得罪？
　　前几日他在街头听到几个年轻貌美的小娘子说：“燕小公子不是断袖就好了，似他这般出众的人物当真是可惜了，你说断袖的怎么就不是别人呢，尤其东柳畔的那几个世家公子，真是没眼看，我出门连妆都不爱画了。”
　　巧了，他就住在东柳畔。
　　他却不知自己哪里不如燕挽。
　　他是二品大员之子，自问容貌才华都不错，竟然连一个断袖都比不得，孰能忍？
　　所以今日一见到燕挽，他就迫不及待想打他的脸，不想燕挽没有灰溜溜的如同一条丧家之犬，反而还和他对撕起来。
　　一个没人要的龙阳君，凭什么！
　　周衡冷笑：“自然是你所做之事叫人愤懑！”
　　“哦？”燕挽不紧不慢道，“我做了何事？”
　　周衡言辞铮铮道：“我已说过了，你逼婚宋太傅，倒贴祁二公子，断袖之癖，令人恶心，你违背了男欢女爱天地阴阳，还妄图染指我京都好男儿，你该死！”
　　裴澈彻底恼怒：“周衡！你胆敢放肆！”
　　燕挽对他摇了摇头，又云淡风轻的笑了笑：“周公子这话说的，仿佛我染指了你的心上人似的。”
　　“你不是断袖，你才是断袖！”
　　“我本来就是断袖。”
　　“你……”
　　周衡额角青筋直跳，恨不得上去给他一刀。
　　燕挽又道：“我逼婚宋太傅，宋太傅尚没什么表示，倒贴祁二公子，祁二公子也没说什么。敢问周公子，你是何来的立场在这里加以指责我？”
　　周衡怒斥：“你这么做本就德行有亏，人人得而谴之。”
　　燕挽笑了一下，愈发坦然而磊落：“心有所属，有何不对？喜欢一个人，那个人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子，本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你口口声声说我德行有亏，我没有伤害人，也没有负过谁，只是喜欢一个人，如何就罪大恶极，令人愤懑？”
　　“倒是周公子，借酒装疯，坏了靖成世子生辰宴，我倒想问问这究竟是何用意？”
　　周衡脸上一青，立刻辩驳：“我没有……”
　　“没有吗？”燕挽气定神闲的指责道，“宴会本该在我和靖成世子来时就开始，为何如今耽搁了？”
　　周衡登时说不说话来。
　　的确是他先挑的头，众目睽睽无可狡辩。
　　燕挽又继续道：“为逞口舌之快，对一个无辜之人不吝恶毒之言；为泄一己私愤，不顾在座宾客赴宴之欢，尚书府的教养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周衡顿时如被踩了尾巴，面红耳赤道：“你说我就说我，不要扯尚书府。”
　　燕挽勾唇一笑：“好吧，周公子的品格着实令人惊叹。”


第21章 难嫁第二十一天
　　周衡一滞，狠狠瞪视过去，眼下情况已不是他能掌控的了，他胡乱诌了个借口，提了提酒壶，说：“我醉了。”
　　这种借口当然是不会有人信的，但没人给他台阶，他只能自己找台阶下了。
　　怎料裴澈有意相护，死追着不放道：“喝醉了的人要么呼呼大睡不省人事，要么举止颠倒口齿不清，本世子还是头一回看见能够站着说话头脑清晰字字诛心的醉汉。周公子，你存心坏我好宴，今日不给我个合理交代，本世子定然饶不过你去！”
　　周衡恼羞成怒，无法，当场从宴席中拂袖离去。
　　裴澈将燕挽引到上座，道：“表兄请。”
　　燕挽回以浅笑，宴席正式开始。
　　生辰宴，生辰宴，当然要热闹才能算得上是庆生辰。
　　有人提议曲水流觞，谁跟前停了酒，就由谁为靖成世子做贺诗一首。
　　在席皆是读书人，倒也没什么难的，于是纷纷赞同。
　　却是这时，花园外头高呼了一声：“三皇子殿下为靖成世子庆寿。”
　　众人齐齐朝花园门口望去，只见紫金华衣的男子被簇拥着出现在视野，腰束蟒带，头戴金冠，衣裳上金线绣着的云龙在太阳下熠熠生辉十分耀眼。
　　男子五官极其俊美，剑眉斜飞入鬓细而狭长，眼睛宛若星河眸光细碎，唇是绯丽朱红不点而艳，嘴角噙着清浅笑意，不显亲近，反而愈显其高不可攀。
　　他翩翩走来，整个宴席的气氛逐渐变得热烈，靖成世子连忙迎上前去，恭敬道：“三皇子殿下。”
　　宁沉看了他一眼，然后目光落到了某席，笑意更深：“玉露，奉上薄礼。祝世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裴澈受了，连忙安排人添座，不料宁沉道：“不必这么麻烦了，我同挽弟坐一块就好了。”
　　被点名的燕挽毫不意外，站起身来大方一笑：“不胜荣幸。”
　　众人当即又羡又妒，早听说燕挽同三皇子关系很好，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周衡走得太早了，他若是没走，定然不敢像刚才那样同燕挽讲话。
　　裴澈舒眉，不再操心燕挽，有三皇子罩着，就不必他煞费苦心的护了，燕挽腾开了半边座位，令宁沉坐下。
　　“挽弟变了，这般好宴都不叫我一道来。”
　　宁沉甫一入座，席间就多了一抹浓郁的龙涎香。
　　燕挽不徐不疾地应道：“我纵使不叫殿下，殿下还不是自己就过来了么？”
　　“挽弟在哪儿，我便在哪儿。”
　　燕挽微微一笑：“殿下爱重，臣不胜惶恐。”
　　与宁沉相处多年，他怎不知宁沉话外的意思是，他别想逃出他的手掌心。
　　但他心中气愤，也对他无可奈何，索性放任了。
　　两人之间一阵沉默，席上流觞曲水复又开始。
　　燕挽陡地想起周衡说过的话来，整理了几番思绪，还是开了口：“殿下，我听人说陛下有意给漱颜公主指婚可是真的？”
　　宁沉一眼即看穿他心中所想，唇角微翘：“自是真的，漱颜太不安分，嫁人了或许会好很多。”
　　“那殿下可知陛下属意谁？”
　　不怪燕挽多心，实在是关于此事他必须小心翼翼，他不想又被突然退婚落得个声名狼藉，而祁云生也不应当娶漱颜公主，他不喜欢。
　　宁沉斟了一杯酒，修长的手指执着玉杯，语气有些玩味道：“挽弟从前同我说话从不拐弯抹角的，怎么？有了祁云生，怕他吃味，于是一下子同我生分起来？”
　　燕挽连忙道：“殿下误会了。”
　　“哦？——”
　　“君心难测，我怕为难了殿下。”
　　宁沉忽而转过眸来，轻笑道：“不为难，挽弟于我如胞弟，我若知晓尽无不言。”
　　燕挽默了一下，还是如实开了口：“陛下是不是想将漱颜公主许给云生？”
　　“是。”宁沉竟真的答了他，“父皇的意思是，漱颜当众扯祁云生的腰带，名声坏了，不太好嫁，干脆许给祁云生算了，所以退朝后特意把大理寺卿叫到御书房一趟，我想大理寺卿若是不蠢的话，这会儿应该正在想办法搪塞燕府吧——”
　　燕挽恍然想到之前祁云生之前心情不好欲言又止。
　　他一定被为难坏了。
　　“不出意外的话，为了弥补燕家及挽弟，父皇还会为挽弟也指一门亲事，青年才俊任你挑，喜欢哪个父皇皆为你做主。”宁沉娓娓道来，又停了一下，“怕是我也不例外。”
　　燕挽脸色大不好，抿唇道：“云生不会娶公主的，我也不会和别人在一起。”
　　“若是下了圣旨……”
　　“我和云生一道殉情以死明志。”
　　男人脸上的笑容蓦地消散，声音中多了一丝意味不明：“你就这般喜欢祁云生？”
　　似生气，似愠怒，细细听，又没有。
　　燕挽抬眸看向他，直直的，带着几分坚韧道：“殿下与我久处，应当很了解我的性子。”
　　认准一点，死不回头。
　　“只要云生不抛弃我，我永远都不会放弃他。”
　　宁沉眉眼阴恻，沉郁至极，默了片刻，倏又恢复了云淡风轻，唇角微弯：“挽弟一片痴心令人感动，赐婚之事我去同父皇说说。”
　　燕挽一愕：“殿下愿意帮我？”
　　“当然了。”宁沉意味深长道，“你可是我的挽弟，如何能眼睁睁叫你送死。”
　　燕挽又惊又喜，给宁沉斟了杯酒。
　　席上突然爆发出一道“好”声，原是流觞曲水的酒杯停在了一位世家公子的跟前，那世家公子随口就来，很轻易作出了一首诗，技惊四座。
　　两人被拉扯过去视线，燕挽附和鼓掌，宁沉含笑饮了一口酒。
　　身旁之人脖颈雪白，手腕纤细，如同一道可口的菜肴，这道菜肴他没尝过，别人却想吃下肚，呵——
　　……
　　宴席结束，燕挽回了燕府，打定主意想见祁云生一面，到了祁府忽然发现门口有人把守，向来顺通无阻的他，竟被拦在了外面。
　　燕挽道：“燕家燕挽求见祁二公子。”
　　“二公子不在府内，请燕公子回吧。”


第22章 难嫁第二十二天
　　燕挽眉心微蹙，思及宋意布置的课业，祁云生许是访察民情去了，所以才不在，恰是这时，几个负责采买的婢女从门里出来，见到燕挽，来了一个，使眼色带着燕挽去了一边，小声说：
　　“二公子被关起来了，昨天跟家主吵了好大一架，挨了好一顿打，如今正闹绝食呢。”
　　燕挽感觉不妙，心惊又担忧：“云生现在情况如何？”
　　“不太好。”
　　祁云生也是个犟性子，说绝食就真绝食，祁夫人偷偷给他送的饭菜，他一口都没动。
　　燕挽又生气又无可奈何，顿时掏了一袋银子出来递过去道：“姐姐能不能替我捎个话，让他别跟祁伯父对着干，身子最重要，什么事都会有办法的。”
　　那婢女推拒了没收，只说：“奴婢会想办法的。”
　　燕挽在祁府门口立了好一会儿才离开，他转道去了皇宫，欲见漱颜公主。
　　倘若赐婚圣旨真的已经写好了，唯一能让天子回转心意的也就只有漱颜公主了。
　　漱颜公主虽是禁足不能出门，见人的权利却还是有的，只是后宫女人不便见外男，因而燕挽去了，也只得了漱颜公主贴身侍婢代为传达的一句话：
　　“让你得意，失手了吧。”
　　“……”
　　燕挽又只好回了燕府。
　　他情绪不佳，很容易叫人看出来，画莺一见到他就问：“公子，您怎么了？”
　　燕挽问：“兄长呢？”
　　画莺鲜少见燕挽如此模样，不敢多说什么，连道：“在府里，公子找他有事？”
　　燕挽未答，径自往纪风玄的院子去了，纪风玄正于前庭练剑，一招一式凌厉潇洒，不懂武功也觉赏心悦目。
　　闻到动静，他顷刻收了剑，额头有汗，贴身小厮连忙拿帕子上前替他擦了。
　　回眸一望，见是燕挽，眼里多了一丝温度：“不是去赴靖成世子的生辰宴，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燕挽扬了一下唇角，道：“宴会散得早，故而回得早。”
　　纪风玄走至他跟前，浓浓的男人气息扑鼻而来，倒也不是汗味，大约因他舞过剑，熏香散得浓了，似一棵古老的沉香木。
　　他眼神恬淡的看着他：“不想笑就不要笑了，难看。”
　　燕挽果真不再笑了，静静的立在那儿，他看着他也不知道说什么，说实在的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过来，大约是自己没有别的兄弟姐妹，不开心了也没处说。
　　纪风玄看了他一眼，沉默进了屋，过了片刻，换了一身衣服出来。
　　燕挽疑惑看着他，听他淡淡道：“走罢。”
　　燕挽以为纪风玄要带他到铺子去，连忙跟他身后，谁知出了燕府，竟是带着他到了街上。
　　熙熙攘攘的大街，叫卖声不绝于耳，商铺鳞次栉比，来往车水马龙，唱戏的杂耍的喧哗无比，敲锣的打鼓的热闹非凡。
　　燕挽已许久不曾逛过街市，这般鲜活的生命令人感到欣喜，走着走着，他的脸上忍不住又多了一丝笑容。
　　燕挽眼睛亮亮的看向纪风玄：“难道兄长不开心的时候也会出来逛逛吗？”
　　纪风玄语气冷漠的说了一句：“不曾。”
　　然后停下来，买了两串糖葫芦。
　　他递给燕挽，却嘱咐他：“不要多吃，牙齿会坏掉。”
　　燕挽剥了透明糖衣，舔了一口，心道：两串还不够呢。
　　然而纪风玄走在前头，看到什么顺眼的小玩意儿，都会买下来给他拿着，没过一会儿他抱了一怀的东西，根本顾不上吃糖葫芦了。
　　燕挽从不缺好玩的物件，只是好久没玩了，成日泡在账本书堆里，再玩竟格外满足。
　　然后，不等纪风玄买给他，他自己就逛了起来，见什么拿什么，买多了就囔囔：“兄长，帮我拿一拿。”
　　纪风玄逐渐沦为了他的奴仆。
　　两人行至街尾时，燕挽打算回去了，纪风玄却骤然停了步，落在了身后。
　　燕挽回头，只见纪风玄立在几步开外，不禁好奇：“兄长，你在看什么？”
　　他循着纪风玄的目光一望，只见路边有个年迈的老伯支着个很小的面人摊子，生意冷清，看着可怜极了。
　　燕挽心中微动，但见纪风玄收回目光准备走了，却上前去，温声问：“伯伯，面人多少钱一支？”
　　老伯颤颤竖起一只手：“五文钱一支。”
　　燕挽道：“能不能做两支和我们一样的？”
　　“两位公子如此俊美，恐怕做出来的没那么好看……”
　　“无妨。”
　　老伯点了点头：“我试一试吧。”
　　燕挽给了钱，朝纪风玄望去，只见纪风玄垂着眼眸，喜怒难辨，不由小声问了一句：“兄长，你喜欢面人吗？”
　　“嗯。”
　　轻然鼻音如若蚊声。
　　昔日忠义侯夫人在时也曾给他买过面人。
　　燕挽开心的笑了，这还是纪风玄头一回这般坦率，平日里都是显山不露水的。
　　他们耐心的等着，看老伯捏完了头，捏身体，忽地对他们说：“二位公子，黑色面泥没有了，能否用红的代替？”
　　燕挽看了一眼纪风玄身上，墨色的衣袍衬得他冷峻逼人，实难想象他穿红色的衣裳是何等模样，不禁有些期待的看向纪风玄：“我听兄长的，兄长觉得如何？”
　　“随意。”
　　于是燕挽同老伯说：“兄长觉得甚好，就用红的吧。”
　　不多时，纪风玄的面人捏好了，衣服红红的，脸圆圆的，神色跟他此时的表情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看着别扭又可爱。
　　燕挽忍俊不禁，戳了戳面人的脸：“兄长，你看这个像不像你。”
　　“不像。”
　　很快燕挽的面人也捏好了，纪风玄道：“这个倒是做得像。”
　　燕挽看了看面人的衣服，又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哑然。
　　他的衣裳也是红的。
　　两支红衣裳的面人并排放一起，怎么有点……的意思？
　　一晃神，纪风玄将他手中那支面人抽走了：“既是买给我的，便都是我的。”
　　燕挽：“……那我再要一支吧。”
　　纪风玄不置可否。
　　燕挽买了支现成做好的鲤鱼精的面人，一口咬掉了头，吃了嫌弃：“粘牙。”
　　纪风玄好笑的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回到府上，燕挽让画莺将他街上买的小玩意儿放好，却有一名小厮匆匆过来传话：“公子，三皇子殿下今晚想请您到葳蕤亭小酌几杯。”


第23章 难嫁第二十三天
　　燕挽皱了皱眉，想到祁云生，纵然心底不愿，却也只好应了一声：“知道了，我会去的。”
　　……
　　今晚月色不错，一轮很圆的月亮挂在树梢，淡淡的光晕散开，柔和而皎洁，此番景致看了令人心静，怪不得文人总爱对月吟诗，也不是没有几分道理的。
　　燕挽被宫人引着到了葳蕤亭，六角的凉亭亭翼垂着铃铛，亭柱挂了深紫的纱帐，几盏明珠交映生辉，倒是将这里照得如白昼一般亮。
　　春日蚊虫渐生，亭中大约被熏过一轮了，浮动着淡淡的香气。
　　清风轻拂，宁沉就坐在亭中，琼浆瓜果还有点心摆了一盘，分毫未动。
　　直到燕挽踏入亭中唤了一声：“殿下。”
　　宁沉含笑朝他看来，挥手让周遭的宫人退下去，伸手示意道：“坐。”
　　燕挽在他对面坐了下去，温声道：“殿下找我来何事？”
　　宁沉给他斟了一杯酒，唇畔带笑道：“说是小聚便是小聚，说说闲话，增进感情。”
　　燕挽如何不知道他是故意借着祁云生的事与他独处，却也只好应承着，低头饮了一口酒，就听他道：“挽弟文章写得极好，我记得有一年御史大人外出巡视，挽弟是不是跟着一道去了？”
　　燕挽谦虚笑了笑，说：“是，那年同父亲一道出去，路至某县，发现那县官老爷家中墙壁为黄金所筑，搜刮民脂民膏，贪污受贿，我还做了一回县老爷，审了一回公堂，不知道如今哪位大人在那当职。”
　　“你说的可是邰县？”
　　“正是。”
　　宁沉笑道：“这我倒是知道的，邰县由去年状元郎蓝九思当职，政绩斐然，父皇有意调他回来做京官。”
　　不想竟然是蓝佩，燕挽又默了，邰县因为那贪官百姓怨声载道，随便换个好点的便能让人欢欣至极，怪不得蓝佩这么快就要擢升，天子为其镀金镀得如此明显，想必回京便会成为京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宁沉记得蓝家府邸原在燕挽隔壁，后来陛下赐了状元府，蓝家这才搬走，也不知道原来的府邸发卖了没，想来燕挽跟蓝佩做邻居，定然跟蓝佩极为相熟。
　　一不经意就多了个祁云生碍手碍脚，若再多……他即便心胸宽广，也是会烦的。
　　“挽弟不问蓝九思什么时候回来？”
　　燕挽摇了摇头：“也没什么好问的，与蓝大人许多年没见，感情已是聊胜于无。”
　　宁沉目光一闪，不再提了，转而给燕挽续酒：“许久不曾和挽弟一起对饮了，今日定要不醉不归。”
　　燕挽并不想待在皇宫，亟待问清了自己的事情就走，他端起酒杯，看宁沉给自己也斟了一杯，心中略有迟疑，一忍再忍，还是忍不住道：“殿下，云生他同漱颜公主的婚事……”
　　酒壶的底在石桌上噔地一响。
　　宁沉仍是笑，但燕挽却知道他已经发怒了，便听他道：“挽弟在我跟前，若是能忘了祁云生片刻，我会很高兴的。”
　　燕挽生怕宁沉对祁云生不利，连忙道：“心之所系，抱歉殿下。”
　　宁沉眯着眼看了他一会儿，倏地拍了拍手，一群宫女端着托盘陆续走出。
　　宫女们端着笔墨纸砚，一样一样在桌上铺陈好，宁沉道：“挽弟心不静，便罚挽弟为我作副画吧。”
　　燕挽不擅长作画，直拧眉：“殿下！”
　　宁沉将笔递给了他：“挽弟如此聪慧，定然现学现会。”
　　燕挽只好将笔接了过来。
　　他的言辞中处处透着不容置喙，他根本没有选择。
　　宁沉便走到他身侧，给他磨墨，动作徐徐，赏心悦目，道：“挽弟不必紧张，好好看看我，想想该怎么画。”
　　燕挽不得不向他看去，昳丽眉眼成熟妖冶，透着一股子强势的意味。
　　燕挽落了笔。
　　不想画得叫宁沉不满意，他画得很慎重，每画一笔就看宁沉一下，若是看人能让人损坏，宁沉已经千疮百孔了。
　　宁沉看着他笔下的自己一点点形成，勾起嘴角极其愉悦，虽然是强迫得来的，但是他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样子，令人感到十分满足。
　　天色愈来愈黑，黑到远方的嘈杂声都听不见了，只有鸟叫虫鸣幽幽作响。
　　少年郎指尖白皙，握笔姿势端庄，令人极想将他压在桌上。
　　但他到底没有这么做，只是在少年郎画好画吐了口气时，凑过去道：“我看看。”
　　燕挽犹犹豫豫将画交出，低声嘟哝道：“画得不好，殿下不许生气，我真的不擅长作画。”
　　宁沉早有心理准备，饶是如此，将画接过来一看时，嘴角的笑意还是有片刻僵滞。
　　画上男子脸肥如肿，身材走样，虽然从下笔的痕迹来看，他已经竭力想补救，但反而越救越糟糕，比起脸胖身体瘦四肢不调的怪物，他还是更愿意当一个脸胖身体也胖的胖子，起码只是看上去滑稽，不至于不成人形，而且眉间还是有他嗯……一分神韵的。
　　在燕挽略带着忐忑的目光下，尊贵的皇子殿下嘴角微抽着说了违心的话：“不错，我很喜欢。”
　　燕挽长长舒了一口气，真心实意的笑了：“殿下满意就好，天色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宁沉见他匆忙往亭外走，眼眸微沉，慢条斯理的收了画，不徐不疾道：“挽弟就不想知道祁云生同漱颜的婚事结果如何？”
　　燕挽果然身形一顿，回过头去。
　　宁沉勾唇道：“父皇说此事会酌情考虑，但只要漱颜那边不松口，婚事就算是定了。”
　　燕挽心底一沉。
　　“只有我能帮你说服漱颜。”
　　燕挽缓缓平静直视宁沉：“殿下待如何？”
　　宁沉笑了一下：“再为我画一副吧，只要是挽弟画的，无论怎样我都喜欢。”
　　画是这么说，他却命人呈上了量尺，道：“挽弟拿捏不好分寸，量好后依比例折算了再画上去。”
　　燕挽：“……”
　　嫌他画得丑就直说。
　　却也只好拿尺量了身长手长腰围，连五官的距离也想量一量。
　　宁沉看着跟前动来动去的人影，嗅着鼻端慢条斯理浸润的甘甜香气，眼里的眸光渐渐深了。
　　……
　　燕挽给宁沉作了半宿的画，是后半夜回来的，燕府的下人都睡了，他敲门惊醒了看门小厮，独身往自己厢房走去，将近厢房时看到一抹高大身影立在廊柱下。
　　燕挽不愿在宫中留宿，哪怕宁沉刻意磨他，他也犟着回来了，却不想居然有人在等他。


第24章 难嫁第二十四天
　　他将手中宫灯往上提了提，“兄长。”
　　纪风玄从黑暗中走出，英俊的面容被昏黄的灯光映照着，倒是不显得冷酷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燕挽道：“宫中作画故而耽搁了，兄长如何这么晚还没睡？”
　　纪风玄薄唇一抿，答：“赏月。”
　　燕挽望了眼天上，月亮只有平平无奇的半弦，着实没什么好看的。
　　燕挽笑了一下，问：“兄长喝酒吗？”
　　纪风玄拧眉未语。
　　燕挽有些无奈道：“反正我也已经睡不着了。”
　　过不了两个时辰天亮了，没睡好又要起床，倒不如不睡算了，反正也没什么倦意。
　　纪风玄方才开口：“好。”
　　燕府花园也有凉亭，只不过太远了蚊虫也多，他们取了酒就就近找了块石阶坐下。
　　燕挽喜欢甜的，所以喝的果酒，玉色的窄口小坛底部大概一个巴掌那么大，纪风玄喝的女儿红，一拔塞就散发出浓浓酒香。
　　燕挽闷了两口，顺势往后一躺，手垫着脑袋，道：“兄长能给我讲讲你以前的故事吗？”
　　纪风玄低垂眼睫，缓缓道：“倒也没什么好讲的，你若想听，我便讲给你听罢。”
　　燕挽说：“想听。”
　　纪风玄默了一下，用以低沉的声音娓娓道：“自我记事起，我的父亲就很严厉，母亲却很温柔，我有两个哥哥，先后战死，父亲的脾气就变得越来越暴躁，尽管我是家中唯一的嫡出儿子，他也总是打骂我，每次被打完之后，母亲就会偷偷给我做一碗鱼丸汤，汤里飘满了葱花，后来有一回我不满父亲的严苛离家出走了，可我又不敢走远怕母亲担心，就偷偷藏在一个瓮里睡着了。”
　　“后来呢？”
　　“我就躲在瓮里看忠义侯府出动了所有护卫去找，父亲急疯了，我从来没见过他那么可怕，好像能把人给吞了，我有点后悔，又不敢立刻就出去，就躲到了深夜，夜深后我从瓮里偷偷爬出来，回了自己的房间，我就看见父亲坐在那儿。”
　　燕挽失笑道：“兄长可真不是一般的顽皮，想必忠义侯又打你了罢？”
　　“不，父亲没有打我。”纪风玄缓缓道，“他反倒对我放纵了起来，不逼我看兵书，也不逼我练武了，后来母亲将我找了去，哭着同我说父亲是他怕有一天战死，换我上沙场，会落得跟兄长们同样的结局，让我原谅他。”
　　燕挽怅然微叹：“但是兄长从来没怪过他，又遑论原谅呢。”
　　纪风玄心弦被拨了一下，喝了口酒，静问：“你又怎知我从来没有怪过他？”
　　燕挽但笑不语，纪风玄也不再问了。
　　晚风徐徐，地上晃动着婆娑的树影，月光从树枝缝隙中细细密密的漏下，形成诡美的画面。
　　纪风玄倏然出声：“你喜欢你姐姐吗？”
　　燕挽噌地一下坐了起来，面色有一丝丝僵，他咳了一声，极力掩饰自己的不自然，问：“兄长想姐姐了么？”
　　纪风玄波澜不惊道：“我喜欢你姐姐。”
　　语气很稀疏平常，像是在谈论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突然被表白的燕挽有一丝丝尴尬，他别过眼去，人也不敢看，惊讶表现得十分浮夸：“啊？真的吗？我以前怎么不知道，我姐姐她……她确实挺好的。”
　　早知道不喝酒了。
　　鬼晓得夜半私语为什么会私到这个。
　　燕挽以为自己早知道纪风玄喜欢女装的自己这件事，应该可以很淡定很从容，但……完全不是这样！！
　　纪风玄许是想到了过往的事，轻笑了一声，轻轻的像是一片羽毛坠落，嗓音磁性而温醇：“你姐姐逝去的时候你还在五台山，她是一个很特别的女子。”
　　燕挽嘴角抽了抽，低头不停的喝酒，心道：我也是一个很特别的男子。
　　“可惜你们相处不多，如果她还在的话，你们感情应该会很好罢。”
　　“咳咳……这个……”
　　燕挽挠头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她很美，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子。”
　　噗——
　　燕挽一口酒喷出来，不小心狠狠呛了一下，他呛得眼泪汪汪，脸颊都红了。
　　纪风玄终于打住，替他抚了抚背，蹙眉不解道：“甜酒你也能呛到？”
　　燕挽顺过了气，缓了好半天才从最美中缓出来，仍是不敢看纪风玄，怕他发觉异样，或者突然联想到什么，却又忍不住问：“兄长到现在还喜欢着我……我姐姐吗？”
　　“嗯。”
　　“喜欢到什么程度？”
　　“很喜欢。”
　　“……”
　　“怎么了吗？”
　　“啊，没有。”燕挽用手扇了扇风，给自己的脸降温，他可以想象自己现在多半是脸红脖子粗了，偏还要装作毫不在意的问，“我长得这么像姐姐，兄长会不会偶尔把我看成是姐姐？”
　　纪风玄感觉燕挽这话问得奇怪，却也没多想，只淡然答道：“不会。”
　　“为何？”
　　“你是你，她是她，容貌再如何像，你们也不是同一个人。”
　　巧了，还真是同一个人。
　　燕挽心中腹诽，不敢再问了，怕再问就被察觉出端倪。
　　纪风玄道：“若我把你当作你姐姐的替身，不仅不尊重你还亵渎了你姐姐，这样的事我是不会做的。”
　　燕挽的心蓦然一下子安定下来。
　　尽管他重生后绞尽脑汁帮纪风玄开脱，说服自己上辈子纪风玄对他忽冷忽热是因为受燕家逼迫，而不是真的将他当作替身，但他心里其实一直有一点症结，而今总算是解开了。
　　他相信纪风玄始终如一，不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都不会做出将他当作替身的事。
　　他朝纪风玄望去，笑意在眼里如同星光般细碎的折射出来：“兄长不愧是我的好兄长。”
　　纪风玄啼笑皆非，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跟燕挽说这么多，大抵他已经醉了。
　　喝至天亮，两人身上寒气深重，沾了不少露水，燕挽不如纪风玄身子骨好，打了个喷嚏。
　　纪风玄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身骨，有酒气散发开来：“我送你回去，你回房好好休息。”
　　燕挽摇头说：“不必了，一会儿我要去太书院听学。”
　　纪风玄深深皱眉，启口欲言，燕挽好似看穿他的想法，先一步道：“必须得去，之前落下了许多功课，我还没补起来，兄长你且回去吧。”
　　纪风玄还是道：“送你回厢房。”
　　没法子，燕挽只好让纪风玄送了，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院子，画莺闻到动静就从厢房内疾步走了出来。
　　“公子。”


第25章 难嫁第二十五天
　　一夜未归，画莺原以为燕挽是在宫中歇下了，不想竟是和纪风玄一道回来的，目光一接触到纪风玄，她的脸色就变了变，忙上前去将燕挽挡在身后。
　　“大公子，您怎么也来了？”
　　她的语气明显不待见。
　　燕挽无奈在她身后制止性的喊了一声：“画莺！”
　　纪风玄面不改色道：“无妨，去洗漱吧，我这便走了。”
　　“好，兄长慢走。”
　　燕挽亦转身进了厢房。
　　……
　　马车驶往宫中时，出了点意外。
　　有人当街纵马，横冲直撞，险些踏死了一个女童，其母放声大哭，百姓们都围上前来。
　　燕挽马车也受了波及，骏马长嘶扬起前蹄，将车厢中闭目养神的燕挽给惊醒了。
　　纵马之人是个狂妄不羁的蓝衣公子哥，手持鞭子，满眼不耐烦的看着那女童的母亲，对身后追来的小厮说：“给点银子打发了。”
　　女童额头破了一大块，血液汩汩的流，燕挽撩开帘子，问：“这是谁家的人？”
　　京都那么多高官子弟，他都眼熟，这个眼生得很。
　　车夫是个有眼力劲儿的，闻言答：“是随着蓝大人归京的蓝家公子，家中行八，昨个儿先回的城，他的兄长蓝大人马车还在归京路上呢。”
　　燕挽瞬间便懂了。
　　以前父亲同他说常常有一些贫家子侥幸赶了时运，一夜之间发了横财，人就飘了，喜欢拿狗眼看人，家中虽无底蕴，行事反倒张狂，这个乍然冒出的蓝佩的弟弟就跟那些贫家子一样。
　　蓝家被打压那么久，如今终于苦尽甘来得陛下器重，可算是扬眉吐气，这蓝家老八便按捺不住急着进京逞威风，可不就是飘了么。
　　不然京都长街辖制森严之地，连皇子都不敢当街纵马，他又哪来的胆子。
　　燕挽坐着观察了下事态，那蓝家小厮将银子砸在女童母亲身上，蓝家老八道了一声“晦气”，又骑着马走了。
　　燕挽叹了一声，吩咐道：“我且在这里等等，你将那对可怜的母子送到附近医馆去吧。”
　　那女童流了一脸的血，没哭，懵懵的像是傻了，女童的母亲跪在地上不知所措，周围的人也没一个敢帮的，生怕蓝家老八又回头。
　　车夫得令搁下了马鞭，将地上的银子捡了起来，把那对母女送进了不远处的医馆里，燕挽又闭眼小憩，片刻马车又动起来，车夫在外头骂：“蓝八公子真是可恶，那女孩儿差点变成傻子。”
　　燕挽眼也不睁，散漫的回了一句：“放心罢，蓝八公子和他兄长都要遭殃的。”
　　还没回京就敢闹事，燕父眼里不容沙子，估摸着下午就要写弹劾的奏章了。
　　入了太书院，燕挽方知祁云生告假没有来。
　　约莫是祁云生没来，漱颜公主也懒得来了，干脆也称病偷了一回懒。
　　燕挽望着祁云生空荡荡的座位，很是为祁云生担忧，忽闻耳边传来一声：“挽弟。”
　　燕挽抬眸，身体比例五官距离被他摸清了的宁沉含笑映入他的眼底。
　　“殿下。”
　　燕挽迅速起身，神色恭敬。
　　宁沉望着他眼睑处的乌青，以及一夜未眠略有些憔悴的面容，微微皱眉：“昨夜归府之后没有休息？”
　　燕挽道：“睡了，没有睡着。”
　　“怪我。”宁沉轻轻一叹，“早知不该留挽弟那么晚，午间你到我的长春殿歇一会儿，我点安神的香给你助眠。”
　　“您忘了殿下？”燕挽委婉拒绝他，“我在书院里有独处的院落，还是不叨扰殿下了。”
　　“那我命人将安神的香给你送过去。”
　　这回燕挽没有再拒绝。
　　没过一会儿，宋意走进学室，仍是谪仙玉颜，容色清冷，淡棕色的眼瞳被纤长鸦睫微遮，看着极是高不可攀。
　　不知为何，自他进来后，燕挽感觉自己身上有些炙热，但是朝讲台上望去，宋意并没有看自己……兴许是错觉。
　　课始，窗外下起了绵绵的雨，微凉的风拂过竹林吹了进来，十分容易引起春困。
　　燕挽一夜未眠，加之宋意嗓音悦耳如奏仙乐，他上下眼皮打架，脑子昏昏沉沉。
　　“燕留。”
　　隐约听见有人叫他。
　　燕挽骤然清醒，抬头就见整个学室的人都幸灾乐祸的盯着他，宁沉脸色深沉，而宋意微有不悦。
　　燕挽低首：“老师。”
　　宋意道：“你随我来。”
　　他漫步出了学室，燕挽紧随其后，学室里片刻热闹了起来，均是幸灾乐祸。燕挽原以为宋意要在走廊上训话，不想他走下了台阶，屋檐遮盖不到的天空落下绣花针般的雨，浸润着他的衣衫。
　　宋意竟然将他带到了他的居院，屋中依然干净整洁，但书桌上摞了几本书，约莫是他闲暇时看的，窗台上的花瓶里也插了一枝新折的绿柳。
　　“老师。”
　　燕挽不解其意的唤了一声。
　　宋意道：“你在这里写检讨书，什么时候写完了什么时候回去。”
　　燕挽展颜：“是，老师。”
　　宋意便翩然就从院子中离去。
　　屋内独剩燕挽一人，燕挽不敢乱动宋意的东西，只取了显眼处的笔墨纸砚来，写了一篇检讨书。
　　他当然知道课上打盹是他不对，所以言辞极尽恳切，由衷反省自己的过错。
　　只是写着写着，他的眼皮子陡然开始打架，实在不怪他，是这屋子里的气味太过好闻，精致的铜炉中竟还有小半截暖香没燃完。
　　燕挽强撑着把检讨书写完了，暗暗想晚一点再去也没关系吧，然后不敌困意趴在书桌上睡了起来。
　　春日细雨断断续续的下，竟然下了一个早晨。
　　石板湿润，周边生了一些苔藓，王孙贵子们从学室中鱼贯而出，有说有笑的商议着一会儿该去哪里用饭。
　　宁沉等在檐下，余光钻进一抹雪白，不徐不疾地唤了一声：“太傅大人。”
　　将要悠悠拾阶而下宋意也在檐下驻足：“殿下有事吩咐？”
　　宁沉含笑说话，意有所指道：“我以为太傅大人不会心软，会当众斥责挽挽，打他手心。”
　　宋意冷笑：“殿下既知我一贯严厉，昨日便不该留他那么晚。”
　　早在燕挽心悦他时，他就发现了宁沉的狼子野心。
　　宁沉交上来的作业中不慎夹了一张小笺，笺上写了一首诗，一首情诗，字里行间全是对燕挽的肖想之意。
　　若非有一回他无意中撞见他趁燕挽熟睡偷亲燕挽，也不知那火辣直白不堪入目的情诗竟是写给燕挽的。
　　只是那时他并不在意燕挽，所以按下装作不知，但如今——
　　“奉劝殿下换个伴读，殿下乃陛下钟意的储君，想必不愿见到殿下纳男妃，绝后代，燕留乃世间难觅良臣，亦不该拘于后墙之中，只为争风吃醋。”
　　“那也请太傅大人不要再借用师长的名义留他独处，挽挽脸皮薄，可经不起太傅大人第二次退婚。”
　　一时两相无言。
　　雨声变大，噼里啪啦的砸在树叶上，发出沙沙响。
　　半晌，宋意不咸不淡道：“我对燕留只有师生之情，殿下那等见不得光的觊觎心思又该如何宣之于口？”
　　宁沉眉眼皆是讥诮：“倘若真是师生之情，还请太傅大人离他远远的，再勿动心。”
　　宋意剑眉紧紧一蹙。
　　宫人已执了伞来，道：“殿下。”
　　宁沉甩袖大步迈进雨里。
　　……
　　燕挽醒时，发现自己并未趴在书桌上，而是躺在床上。
　　他的鞋袜被人脱了，屋中却不见人，唯有泠泠琴音传入耳中，是一支惆怅的曲子。
　　燕挽连忙下床，穿了靴履出去，只见宋意坐在檐下弹琴，修长的手指如同玉柱一般，轻轻一拨，天籁之声。
　　虽是弹着琴，他本人却颇有几分心不在焉，不知道在想什么。
　　直到燕挽开口惊了他：“老师。”
　　琴音戛然而止，宋意抬眸：“睡好了？”
　　燕挽有些羞愧，但面上不显，躬身道：“还请老师责罚。”
　　“我罚你在此写检讨书，你既写完了，如何还要再罚？”
　　“过来，替我扶琴。”
　　琴身上潮，音色已经不准了，燕挽方才听，竟没听出任何不妥。
　　他帮忙扶着琴台，见宋意将琴弦拧紧，琴音校正，方才道：“多谢老师宽容。”
　　宋意淡声道：“既是睡饱了，下午不要再晃神。”
　　“是。”燕挽退了一步，“老师，我去了。”
　　“嗯。”
　　燕挽从宋意的院子里出来，才发现已经正午了，惦念祁云生，他出宫去了祁府，想同祁云生见上一面却仍被拒在了府外。
　　不得已回了家，吃了午饭接着就被燕父叫了过去。
　　燕挽踏进书房直觉不好，但见燕父搁了笔，朝他看来，语气很是平静道：“祁府方才派人上门来退婚了，这是他们送来的东西。”
　　燕挽一看，是他赠予祁云生的香包。
　　心底顿时一沉，燕挽问：“云生亲自来的吗？”
　　“这倒未。”这样的事已经发生过一次，燕父已然能够很平静对待，他叹了一声，“祁二那孩子或许是好孩子，但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容不得他自己做主。”
　　燕挽摇头：“不想退婚。”


第26章 难嫁第二十六天
　　他和祁云生可称得上是两情相悦，祁府将他赠给祁云生的荷包送回，多半是强行逼迫，他若此时顺了祁府的意，定然伤透祁云生的心。
　　他不想让他伤心。
　　是他先招惹了他，给他带来了这一场无妄之灾。
　　燕父轻声一叹：“听说祁府求了赐婚圣旨，我不逼你同祁家那孩子断了往来，但你心里要做好准备。”
　　“孩儿明白。”
　　燕挽将荷包收好，等他再见祁云生，定要将它还回去。
　　燕父暂且将这件事搁置不论，又和燕挽说起了今早的事。
　　“九思尚未回京，其弟竟然如此猖狂，听说蓝八公子欺压百姓时，你正在街上赶巧看到？”
　　“是，父亲，怎么了？”
　　“为父准备参九思一本，这孩子行事太不谨慎了。”燕父颇为惋惜，“陛下有意提携，这次进京本是风光无限，可惜闹了这么一出。”
　　但为官就是要刚正不阿，不能徇私枉法。
　　燕挽就知道蓝佩要跟着蓝家老八倒霉，上辈子这事也有发生过，只不过亲眼目睹的人不是他而已。
　　朝中官员势力复杂，资历老臣又多如牛毛，一个位置空出来多少人明里暗里的盯着眼热着，天子的宠臣可没那么好当。
　　原本蓝佩一进京就该连升三级，但因这一事，他又走了其他状元郎的老路子，被发配进翰林院做了好长一段时间编修，后来才被挪出来重用。
　　而这个蓝八公子被蓝家恼怒逐出了京都，送到乡下田庄就再也没回过。
　　燕挽道：“父亲职责所在，想必蓝大人会谅解的。”
　　“蓝大人？”
　　燕父以为燕挽会唤蓝佩九思哥哥的，不想他出离淡漠，想了想，过去这么多年所有人都变了。
　　燕挽立在那儿，一言不发，燕父道：“没事了，你好久没去看你祖母了，她很惦记你，过去给她请个安。”
　　“是，父亲。”
　　燕挽退出了书房，依燕父的吩咐去芝兰苑走了一遭，他忙这忙那，不得停歇，自然也是极想元春大郡主的。
　　进了芝兰苑，燕挽陪着元春大郡主说了好一会儿话，才拜别离开，临走前他还带走了一盒子点心，是新鲜做的绿豆糕，清新香甜。
　　只是，踏出芝兰苑时，燕挽正巧碰到一个面生的中年男人领人抬着账本进去，他目露疑惑，拦了一下，笑问：“你是？”
　　男人见着燕挽似是认得，丝毫不敢怠慢：“回公子，小人是华阳金铺的管事，以前在南宁郡王府当差。”
　　燕挽一怔，华阳金铺不是一直都是纪风玄在管，他走了也当由他接手，为何这么快聘了管事，稍许迟疑，他又问：“那这些账本是……”
　　“是金铺这周的流水，给郡主过目。”
　　燕挽一阵愕然，紧接着追问：“祖母已经开始打理铺子了么？”
　　男人如实道：“小人十天前就被调过来了，郡主打理铺子也有好些天了吧。”
　　燕挽着实呆了，铺子好些天前就交到了元春大郡主的手上，那纪风玄还同他对什么账？
　　“公子，您若无事，小人进去了。”
　　燕挽悄然回神，面上一丝异样也没显现出来，温声道：“去吧。”
　　管事便转身进了芝兰苑。
　　燕挽立在原处想了好一会儿都想不明白，纪风玄早跟元春大郡主交接了铺子事务，为何不同他讲还答应教他看账，最终只得出一个结论，许是纪风玄心软，见他兴致勃勃不愿拂了他，才那么好说话。
　　总归他还是得努力，将产业接手过来，元春大郡主年事已高，不宜费力劳神。
　　……
　　京都近来发生了两件大事，一是去年貌美胜过探花的状元郎归京了，一举摘了公子榜桂冠，为京都百姓津津乐道；二是天子有意给爱女漱颜公主和祁府二公子赐婚，却没成。
　　前者话题热了几天也就消下去，后者沸沸扬扬经久不歇。
　　长春殿。
　　华丽殿宇金碧辉煌，九品莲花的地砖十分好看，殿中摆设之物皆是精心挑选过的，无不漂亮精致，便是连一只小小的花瓶都价值连城。
　　燕挽同宁沉及漱颜公主对坐，跟前白玉杯中茶叶沉浮，颜色嫩绿，茶香可闻。
　　漱颜公主罗裙曳地，满头珠翠，芙蓉面妆容精致，眼神却恨恨：“燕挽，我不是输给了你，我是输给了祁云生！”
　　宁沉目光微闪，唇角勾起慢条斯理悠然饮茶。
　　燕挽郑重道：“无论如何，多谢公主。”
　　漱颜公主气得咬唇，拂袖走人。
　　殿中仅剩二人，檀香袅袅，紫烟氤氲，静默了一瞬，燕挽问：“殿下是如何说动公主殿下的？”
　　宁沉搁下白玉杯，含笑朗诵道：“因爱而生忧，因爱而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燕挽不解，目光惊疑的望着他。
　　宁沉漫不经心的敲了敲白玉杯的杯壁：“祁云生快死了。”
　　燕挽脸色剧变，噌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匆忙要往外走，宁沉不紧不慢的开口道：“如今没什么大碍，你去了也会被阻在祁府外头。”
　　燕挽戛然停步，又回过头去，“请殿下将云生的情况悉数告知于我。”
　　“不行。”宁沉眼里波光潋滟，“我若此时告知挽弟，挽弟岂不是心疼坏了，我怎舍得叫挽弟心疼？尤其还是……别的男人。”
　　燕挽直直看他，愣愣定在原处，又听宁沉说：“过来坐。”
　　燕挽挪了一步，慢慢又坐了回去，逐渐恢复平静。
　　宁沉挽袖给他添了杯茶，嗓音朗润：“挽弟不必担忧，他毕竟是祁家嫡子，大理寺卿再怎么狠心，也不会叫他丢了命。”
　　不过是将他关在府中不见天日，他自己亦不肯见人，绝食了三天，水粮未进，在被夺走香包后，一头撞在了祠堂柱子上，听闻当时场面极其惨烈。
　　燕挽抬眼，又望向宁沉，声音微哑：“也多谢殿下肯替云生从中周旋。”
　　宁沉眼中笑意更深了些：“挽弟与我何必言谢，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燕挽不再说了，捧着玉杯慢慢饮茶，宁沉也不多加聒噪，陪坐着直到用了膳才准他走人。
　　燕挽去了祁府，果真如宁沉所说又被拒在府外，但他买通了小厮，托他帮忙给样东西，小厮应了，燕挽将香包递了过去。


第27章 难嫁第二十七天
　　小厮信誓旦旦道：“放心罢燕公子，小的定然会送到。”
　　傍晚他便收到了祁云生的信。
　　两行字。
　　鸳鸯断翅亦同飞，朝来暮去不分离。
　　燕挽执信长长笑了，将它折了起来同祁云生赠他的佩玉一同放到了匣子里。
　　过了数日，燕挽跟纪风玄看账都差不多学了个十成十，带着补品特意特意去了祁府一遭，这次终于再没有人拦了。
　　小厮将他引到厢房，房中婢女伺候着，床帐挽起，祁云生倚在床头，似是刚喝了药，婢女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蜜饯。
　　燕挽浅唤：“云生。”
　　床上之人应声望来，顿时变得激动，他的头裹着厚重纱布，俨然撞伤未愈，人也比之前瘦些，大约是绝食所造成的。
　　“怀枳，你来了！”
　　他掀被，欲下床来迎。
　　燕挽大步走至床边，又将他按了回去，“你好好躺着，别乱动。”
　　祁云生热切盯着他，眼泛泪花，一派语无伦次：“怀枳，我坚守住了，我不用娶公主。”
　　“我知道。”
　　同人了解过他便一阵后怕，尤其是撞柱那段差点令他心跳都停了。
　　燕挽难忍冷静，语气不明道：“云生你真是太傻了，什么都比不得命重要，丢了命你就再也看不见我了。”
　　祁云生一讷，面上有些讪讪：“当时没想那么多。”
　　燕挽悄无声息的一叹，心头无比沉重，这样一份深情厚谊他要如何才能还得起，他原只是想挑个门当户对的人图个平淡安稳，如今才发现自己的自私，祁云生待他太好了，好到他对他怀有诸多愧疚。
　　“谢谢你云生。”
　　祁云生莫名感到慌张，握住他的手：“你我何必言谢，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
　　燕挽从容镇定的凝视他，语出惊人：“伯父还同意我们在一起吗？我们成亲吧。”
　　一瞬间，祁云生面色通红，忙道：“同意，他同意，他再也不会反对我们了。”
　　“那你一定要努力休息好，尽快到燕府来下聘。”
　　“好，好。怀枳，我真高兴！”
　　燕挽主动提出成亲后，祁云生的精神肉眼可见的好了许多，他嘴边笑意压都压不下去，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看起来像个幸福的呆子。
　　燕挽跟他商定了下聘的日期，还初步计划了一下婚宅买在哪里，因着是两个男人成亲，这在大昀史无前例，双方都认为他们两个还是单独搬出来住比较好。
　　燕挽不想让祁云生入赘，祁云生也不愿燕挽进门以后受气，祁父碍于儿子寻死觅活不再阻拦他们的婚事，不见得日后会对燕挽客气。
　　甜蜜快要溢出了厢房，转眼祁府传遍了，即将成婚的夫夫两人情比金坚，令人兴叹。
　　临走前，燕挽见了祁父一面。
　　祁父本打算责令燕挽一番，让他离开祁云生，可一想到儿子撞柱之事，以及燕挽同是翩翩儿郎，比自己的儿子还要优秀些，若不是真的喜欢何至于落得如此地步，生生将话又咽了下去，只是看了他两眼，便命总管亲自送燕挽出府。
　　……
　　良辰吉日，祁云生如期而至，骑着高头大马，着人抬着六十四抬聘礼前来下聘。
　　京都百姓对此议论纷纷，不敢相信世上竟然真的有男男嫁娶之事，感觉做梦一样荒诞又离奇。
　　八方来福。
　　蓝衣公子与青衣公子临窗而坐，惬意对酌，透明的酒液在杯中回旋，一碟花生炒得焦香四溢，二人高高俯瞰街头，前往燕府下聘的喜红队伍一览无余。
　　青衣公子笑道：“真是好大的阵仗，想来祁显达是真心待我表兄。”
　　蓝衣公子清浅一笑，面庞温润如玉：“许久不见挽弟，不知他如今长成什么样子了。”
　　青衣公子饮了一口酒，故作神秘：“蓝佩哥哥绝对想不到，表兄一年一个变化，连我看了都略许心动。”
　　蓝衣公子乍然失笑：“看来过不了多久，裴世子要过上养男宠的日子了。”
　　二人正是靖成世子裴澈及最近新编进翰林院做修攥的蓝家大公子蓝佩。
　　蓝家老八当街纵马落下话柄，致使御史台弹劾的奏折雪花似的飞到圣上跟前去，蓝家寂然了好长一段时日。
　　因着弹劾之事是燕家起的头，蓝家尽是不满，多年邻居眼看着就要交了恶，因而蓝佩也并未往燕家走动。
　　倒是燕挽的表弟裴澈一闻他回了京，就立刻来找他饮酒寻欢，十分热情，二人在八方来福酒楼聚首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下聘的队伍从眼皮子底下溜了过去，裴澈打趣问：“如今连表兄都要成婚了，蓝佩哥哥又何时为自己的终身做打算？”
　　蓝衣公子笑了一声，丝毫不隐瞒：“我已心有所属。”
　　“咦，是谁？”
　　“她已故去。”
　　裴澈眉梢一挑：“你莫不是在搪塞我？”
　　蓝衣公子轻声呢喃：“也许是吧。”
　　……
　　同一时，隔壁雅间。
　　“小女爱慕殿下良久，前不久还同下官说，若能再见殿下一面，她是死也无憾了……”
　　身穿官服的肥硕男人满面红光，喋喋不休。
　　满桌的好菜一筷未动，身着华贵紫衣的男子不紧不慢的饮酒，羽睫纤长，神情莫测。
　　直到听得有些厌烦，他才抬眼一笑，淡淡道：“近日有一批私盐要走淮河路线，曹大人若是肯行个方便，本宫这里少不了你的好处。”
　　所谓的曹大人呵呵一笑，道：“殿下，贩卖私盐乃是死罪，下官岂敢为了一时之利拿项上人头担保。”
　　“哦？听起来曹大人想要长远的好处？”
　　“这个……”
　　话未落，街头一阵喧哗骚动。
　　紫衣男子眯眼向窗外望去，只见精神抖擞的男子骑在白色骏马上，身后跟了一堆抬聘礼的壮汉，雅间内的温度骤降。
　　执杯的手指一点一点收拢，面上的笑意肉眼可见的消失，漆黑眼底爬上无边戾气，曹大人疑惑的看了看那下聘的队伍，又看了看宁沉，不知话是否该继续说下去。
　　但听宁沉低低一笑，转过头来，仍是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却莫名看着骇人。
　　“殿下。”
　　曹大人小心叫了一声，不敢再在这位城府深沉的皇子跟前拿乔。
　　男子唇畔噙着弧度，眼眸却冰冷：“本宫知道了，曹大人之爱女本宫会见她一面……”
　　下聘队伍很快到了燕府，燕府通晓祁云生今日要来正式下聘迎亲，早早吩咐了下去，门户大开。
　　六十四抬聘礼一抬一抬的进了燕府，下人忙去通禀燕父、燕母及元春大郡主。
　　燕挽闻信大喜，匆忙要往正厅去，走至半途，骤然一停，只见一道高大冷漠的玄色身影立在游廊里。
　　“兄长。”
　　燕挽喜气洋洋，笑意比平日更灿烂了许多。
　　纪风玄抬起黑曜石般的双眸，微抿的薄唇轻启：“挽弟。”
　　燕挽迎上去，对他道：“兄长也想去前厅看看么？我们一起去。”
　　纪风玄深深看他，静静道：“我就不去了。”
　　燕挽“咦”了一声，有些疑惑，他还以为纪风玄刻意等在这里是想凑个热闹，竟然不是。
　　但眼下他也顾不了那么多，心思早已飞到了祁云生身上去了，只想快点过去，便也没问纪风玄究竟有什么事，只道：“那兄长我先过去了。”
　　纪风玄应了一声：“嗯。”
　　燕挽便片刻也不停留，直直越过他身旁，眨眼不见了人影。
　　纪风玄仍立原处，黑茕茕的眸子未从他消失的尽头挪开，直到听见一声：“公子！”
　　他从忠义侯府带出来的青衣小厮从远处跑过来，气喘吁吁道：“公子，冯副将的信到了，问您什么时候动身，他好接应您。”
　　纪风玄将信件展开，看完后慢慢的折起，低垂眼帘，面上一丝表情也没有。
　　青衣小厮奇怪的小声问了一声：“公子，您为何不高兴？”
　　离开燕家是他们多年的夙愿，如今终于可以抽身了，没有理由不高兴。
　　待踏出燕府大门，从此以后山高海阔任鸟飞，纪风玄亦要从一只被人圈养的鹦鹉变成遨游四海的雄鹰。
　　纪风玄没有答他，眉眼依然冷寂，他一言不发的离开，青衣小厮连忙跟了上去。
　　燕挽去了正厅，躲在屏风后面没有露面，只是他藏得并不严密，一过来众人就都发现了他。
　　元春大郡主又好笑又好气：“儿大不中留……”
　　燕母笑得端庄淑雅，怎么看祁云生怎么满意，听说祁云生为了自己儿子差点送了性命，这样的儿婿万里挑一，不是人中龙凤便不是人中龙凤罢，似宋意那般惊才绝艳的人物，世上又能出得了几个。
　　燕父稳重，跟祁云生的长兄商议起婚事琐碎。
　　祁云生偷偷瞟向燕挽，满脸笑容万分明朗，燕挽也看向祁云生，两人心意相通心照不宣，整个正厅的气氛都有些火热。
　　既是明确定下了婚事，直到大婚那日燕挽就不可以再见祁云生，因着男男成亲是昀国头一遭，燕府做了些让步，令燕挽延用了女方礼制，毕竟吉利还是要图的。
　　最终，双方敲定三月后成婚，祁云生与其长兄带着燕府的回礼离去。
　　人走后，燕挽从屏风后走了出来，说：“孩儿给祖母、父亲、母亲请安。”
　　元春大郡主笑着乜了他一眼：“你也不知收敛，躲在屏风后面还能同孙婿眉来眼去。”
　　燕父道：“都要成家了，以后稳重些，同云生好好过日子。”


第28章 难嫁第二十八天
　　燕挽道：“谨听父亲教诲。”
　　燕父便起身去书房处理公务。
　　元春大郡主坐了一会儿，累了，回房休息。
　　唯有燕母拉着燕挽说了好一些话，皆是为“妻”之道云云，最后感慨万分——
　　“刚生下你的时候你才这么一点大，转眼你就变成了一个大人，马上就要成亲了，我这个心呐……”
　　燕挽撒娇叫了一声：“娘。”
　　燕母又道：“子嗣继承我同你父亲再想想办法，这件事你千万不要给自己施压添堵。”
　　燕挽也知自己断袖给燕家带来了多么沉重的打击，他早已想好了等他和祁云生成亲了稳定了，就从别人那里抱养一个，好好教导他。
　　眼下燕母这么说了，他也不好将自己的想法如实告知，便只好抱着燕母说：“娘，我知道了。”
　　……
　　燕挽是傍晚才又想起纪风玄的。
　　早上他特意等在游廊，必然有重要的事要同他讲，他当时只念着祁云生，也没来得及细问，不知是否将他的事情给耽搁了。
　　思及此，他看了眼窗外天色，对外头说道：“不必备饭了，我去兄长那儿吃。”
　　画莺正于门外招着厨房的人跟他们商量着晚上做什么好吃的，闻言顿时懵住，还没来得及问原因呢，一转眼又见燕挽同她擦肩而过。
　　燕挽踏入纪风玄的院子时，纪风玄正好准备用饭，进了屋，扑鼻一阵食物香气，他愉悦勾起绯唇：
　　“兄长，我来蹭饭了。”
　　纪风玄堪堪举箸又放下，命人添了一副碗筷，燕挽笑吟吟的在他身边坐下，搓手有些期待：“兄长这里有什么好吃的？”
　　接着往桌上扫了一眼，寥寥两个菜，一道清炒时蔬，一道西湖醋鱼，份量少得可怜。
　　笑意顿时消失，燕挽沉了脸，唤道：“来人。”
　　门外候着的婢女恭敬涌入，燕挽厉然问责：“你们怎可对兄长如此怠慢？”
　　纪风玄淡淡出声：“不关她们的事，是我吩咐她们做精简些的。”
　　燕挽平时没有三菜一汤不开饭，甜点甜汤零嘴都另算，万没想到纪风玄吃得如此俭朴，燕挽仍是不满，却听纪风玄问：“挽弟专程过来，找我有事吗？”
　　这一问把燕挽给问住了，他原以为纪风玄会说“来得正好，我今早找你是为了……”诸如此类，不想他同无事的人一般，约莫想说的事已经解决了，只好自己找了理由搪塞：“也没什么事，不过是想来兄长这里坐坐，看看兄长。”
　　纪风玄忽然沉默，接着起身掀开珠帘进了内室，抱了一个锦匣出来。
　　他将锦匣置于燕挽跟前，道：“你三月后成婚，那时我多半不在你燕府，这份贺礼提前送给你，祝你跟祁云生恩爱无双，百年好合。”
　　燕挽“咦”了一声十分惊喜，忙将锦匣打开，只见里面躺着一把匕首，十分漂亮。
　　匕首花纹繁复嵌了宝石，匕尖寒芒四射，宛若被雪浸润过，他伸手想要去触一触那匕锋，纪风玄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皱眉制止道：“削铁如泥，不可妄动。”
　　竟是这等宝贝！
　　燕挽更喜，朝纪风玄行了一记大礼：“多谢兄长割爱。”
　　纪风玄沉默不语，目光落在那匕首上，其实这匕首有两把，名唤凤凰双匕，由同一块玄铁制成，同一个铁匠锻造，送给燕挽的这把是凰匕，另一把凤匕他日日带在身上作防身之用。
　　燕挽大婚他本该将这一对匕首都送出去，方可表祝福之心，但不知为何，他并不想让凤匕落到祁云生手里。
　　暗藏私心，纪风玄不紧不慢道：“我从忠义侯府来，身上也没带什么值钱的东西，这把匕首送给你，你不要将它弄丢了。”
　　燕挽哪里舍得将它弄丢，拿着爱不释手，眼睛亮晶晶的，信誓旦旦道：“一定不会弄丢的。”
　　纪风玄勾了下唇，不易觉察的笑了一下，便又听燕挽道：“兄长是不是马上要走了，兄长何时离府，一切都打点好了吗？”
　　纪风玄喉咙痒了一下：“明天。”
　　“那我向太书院告假送兄长。”
　　“不必。”
　　燕挽将匕首装进锦匣里，微微一叹：“兄长此去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若是太辛苦就早早回来，不要舍不下面子。”
　　纪风玄望着他目光极其深晦，而后悄然挪开，垂下眼睫，发出一声淡淡鼻音。
　　“嗯。”
　　……
　　次日，燕挽照例去了太书院，但他惦记着纪风玄今日要走，特意吩咐管家帮纪风玄收拾行囊，不要让纪风玄寒酸的来，又寒酸的去。
　　银子必不可少，护卫不能或缺，还有随程的大夫更是重中之重。
　　路上万一病了，连个治的人都没有，可有苦受。
　　管家一一应了，一大早就去了纪风玄的院子，发现纪风玄更早，同小厮一起整理了一个包袱出来，眼见着随拎随走，连忙让下人帮他重新收拾，装了几大箱东西。
　　纪风玄面容冷峻，无甚表情，看着下人在他房中忙来忙去。
　　管家道：“皆是公子心意，大公子万不可拒绝，此去山高路远，骑马辛苦，老奴特意备了马车，铺了软垫，随时供大公子换乘。”
　　“春征收尾的日子还早，不会让大公子您赶不上……”
　　“你们几个手脚麻利点，不要耽误了大公子的行程。”
　　纪风玄蓦然出声：“他有话带给我吗？”
　　管家一愣。
　　这却是没有。
　　燕挽只叮嘱了什么东西不能落，什么东西要带上，没有让他传达什么话。
　　仅是一瞬，答案已然知晓，纪风玄转身，一言不发的向外走去。
　　不到两刻钟，东西收拾好了，一箱一箱的装到马车上去。
　　纪风玄向燕父、燕母、元春大郡主请安拜别，由管家亲自送出了府。
　　他立在马车前，久未动身，从忠义侯府一路陪同至今的青衣小厮宝缨道：“公子，该走了。”
　　是该走了。
　　东西一件不落。
　　事务交接完毕。
　　即便是看账，燕挽也学了个十成十。
　　他已经没有任何理由留在燕家。
　　任何。
　　……
　　马车行得极慢，颠簸了两个多时辰才到京都郊外。
　　宝缨十分活跃，试图跟马车里的纪风玄搭话：“公子，您喝水吗？”
　　车厢里没有传出一丝回应。
　　但这并不妨碍他继续说下去，一路喋喋不休道：“马上就要远离京都了，冯副将说会在飞沙关接应我们，边关日子虽苦，但凭公子的本事，五年之内定然扬名立万，介时光荣归京，公子便再也不是那个仰人鼻息的公子了。”
　　“介时燕家也要同公子拉关系，燕小公子身份再高，那也及不上您。”
　　“要我说……”
　　突然，车帘被掀开，纪风玄从里面探首出头。
　　车夫和宝缨皆是吓得一跳，马车竟也因此停了。
　　宝缨有些慌张的问：“公子，您这是要做什么？”
　　却见高大漆黑的身影从马车上一跃而下，利落翻身上了马车后头跟着的空马，鞭子一扬，绝尘而去。
　　纪风玄竟然走了！
　　“公子！”
　　离去之人头也不回，不过一眨眼，消失在了林荫官道上。
　　因着纪风玄离去，燕府上下一派轻松，虽说纪风玄为人并不刻薄，但周身气息太过凛冽，与之相处颇有压力。
　　府中两位透明人似的姨娘终于能从偏僻角落搬出来了，同时住进了纪风玄的那间院子。
　　她们是由燕母做主纳进府的，可肚子不争气，远不如纪风玄在府中有地位，如今纪风玄走了，燕父总算想起了她们，就让她们搬了过去。
　　却不想，管家刚指使着下人把姨娘们的东西放进去，便闻得外头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呼：“大公子，您怎么又回来了？”
　　管家眼皮一跳，抬起头来，却只看了个影儿，那一抹黑色从眼前掠过，转眼不见如同幻觉。
　　燕挽的院中，画莺正指使婢女们洒扫，同是听得几声惊呼，于是从屋里踏了出去。
　　看到来人风尘仆仆，她惊慌又恼怒：“你怎么又回来了？”
　　男人眉眼冷寂，情绪难辨：“挽弟呢？”
　　画莺握紧了手中的鸡毛掸子，没好气道：“这个点公子当然是在太书院了，我说纪公子，人要脸树要皮，你该不会赖在燕家不走了吧？”
　　纪风玄道：“我只是想和挽弟道个别。”
　　画莺越发觉得他是找托辞找借口，白眼一翻：“早干嘛去了？”
　　纪风玄抬眼看她，面无表情，黑眸幽邃，宛如一潭深水。
　　画莺无故背脊发凉，强撑着道：“我说的又没错，你且在府里等等吧，公子一会儿就回来了。”
　　纪风玄再没有丝毫停留，转身离去。
　　踏出燕挽的院子，纪风玄在燕府内漫无目的的游荡，心里对自己院子或许被拨给别人的事早已有了数。
　　来至一方荷塘，此处颇为僻静，却见一群身穿粉裳梳着单髻的婢女挎着衣篮有说有笑的走来，清脆的笑声宛如银铃。
　　纪风玄匆忙匿于树后，见婢女们来到了荷塘边上，取出篮里的皂角、衣服和捣衣杵，准备开始洗衣服。
　　这个荷塘是专为元春大郡主而建，里面养着元春大郡主最喜欢的锦鲤，她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偷懒跑到这里来洗衣服，纪风玄剑眉微蹙，却并没有出面斥责。
　　他已经不是燕家大公子了。
　　提步欲离，余光之中忽见一名俏丽貌美的婢女从篮底拿了一个青色橘子，用手掬了一捧清水浇洗。
　　其他婢女“呀”地一声，十分惊喜的问：“这个季节你哪儿弄来的橘子？”
　　那美婢道：“我娘千里迢迢从乡下来看我，给我带了一筐橘子，还有腌菜腊肉，橘子是要给公子的！”
　　凛然阔步骤然一停。
　　便听另一名婢女说：“哟，咱们的玉娥姐姐还没死心呐，公子马上都要成亲了，你还打着公子的主意。”
　　美婢：“主意是不敢打了，不过我喜欢公子，我的橘子只给公子吃。”
　　“嚯，说来说去你是舍不得你这几个橘子。”
　　“你们哪儿懂得品尝，给你们也是暴殄天物，待会儿洗好了我就托人塞到公子房里去。”
　　婢女们好一番嘲笑，笑她是个痴女。
　　然而，众多愉快之声中，一个十三四岁似乎刚入府为婢的小丫头怯怯发问：“可是玉娥姐姐，你的橘子还没熟，应该很酸吧，公子真的会喜欢吗？”


第29章 难嫁第二十九天
　　这问题一出来，入府多年的婢女们竟是齐齐“扑哧——”笑了。
　　小丫头面红耳赤，眼里水汪汪的，瞧着臊极。
　　她攥紧了粉裙，小声嗫嚅道：“难……难道不是？”
　　玉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花枝乱颤，缓了好一阵，才答：“当然不是，你进府晚，不太清楚咱们公子酷爱吃甜，唯有这橘子酸甜不挑，还闹出过笑话呢。”
　　笑话？
　　实难想象那位而今看起来完美无缺如琢如磨的公子能闹出什么笑话。
　　小丫头好奇心被勾起，眼巴巴的盯着玉娥，玉娥瞬间得到极大满足，衣裳也不洗了，直接拉着她说了起来：“咱们公子生来就爱吃橘子，为了一筐橘子连贴身佩玉都愿意给人。佩玉你知道么？趋吉避凶，关乎命程，向来只可赠予结发之妻作为定情信物，如此重要，公子却为了一筐橘子给了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兄，正好被夫人抓个当场。”
　　“那佩玉后来被夫人拿别的东西换了回来，又系到了公子身上，可是呀，此后全府皆传遍了，公子对于橘子不是一般的爱，还因此得了个有趣的小名呢。”
　　小丫头疑惑的眨了眨眼，“什么小名？”
　　“你猜猜。”
　　“姐姐，你别为难我了，我猜不着。”
　　玉娥故弄玄虚，其他婢女却是忍不下去了，立刻便有人出声道：“当时夫人见到公子的时候，公子是抱着箩筐的，箩筐里全是这般青橘，所以啊——”
　　“公子的小名叫怀枳。”
　　嗡——
　　好似一瞬间受到了重击，脑子里嗡嗡作响，热日当头的天气，脚底却窜起寒意，须臾遍布周身，如置冰窖。
　　那方还在继续——
　　“怀枳不是故去的大小姐的名字么？”
　　“噗……”
　　婢女们又笑了，这回笑得比上回更大声。
　　小丫头聪明，不再需要她们解释，自己心领神会，“啊——”地尖声叫出来：“公子跟大小姐是同一个人？！”
　　婢女们既没肯定也没否认，然这态度分明是默认了的，玉娥婉声开口：“这事切莫外传，仅我们燕府里头知道就够了，若是胆敢传出去，叫外人知道了公子的秘密，被夫人晓得直接杖毙。”
　　小丫头不胜惶恐：“可是为……为什么要这样做？”
　　“公子小时生了大病，怎么都医不好，高僧指点须得以女身养着，方能逢凶化吉。”
　　原来是这样，婢女们均是嗟叹，暗道燕挽可怜，堂堂七尺男儿非要以女身养着，怕是受
　　了不少委屈。
　　正是这万分火热之时，气氛忽然变得有些诡异，荷塘中愉快游动的锦鲤，忽然成群逃窜，玉娥仍未察觉，碎嘴的说道：“哎，要是咱们公子真是女身就好了，我就不会惦记着，说不定早早就与大公子结成了……”
　　望到其他婢女们越来越惶恐的脸色，她骤然脊背发凉，惊恐的回过头去，“夫妻”二字终在唇齿间湮没。
　　“大……大公子！”
　　“你们方才说，燕挽的小名叫什么？”
　　男人浑身煞气，宛如从地底爬出来的炼狱修罗，眉间阴戾之色深重，仿佛能吃人。
　　“回回回回……回大公子，公子小名叫……叫燕怀枳。”
　　燕、怀、枳。
　　好一个燕怀枳！
　　……
　　燕挽在太书院中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他按了按自己疯狂跳动的右眼皮，咕哝了声：“别跳了！”
　　听得身后传来一声：“挽弟！”
　　紫衣华贵的男子两三步跟了过来，腰间宝石血红欲滴，唇角却勾着一抹与之不相称的温文尔雅的笑意。
　　“挽弟怎么走得如此之急，就好像在躲着谁一样。”
　　燕挽回身恭敬唤了声：“殿下。”
　　然后道：“殿下说笑了，要躲也当是躲宋太傅。”
　　这话果真取悦了眼前人，宁沉道：“许久没聚，今日挽弟陪我去齐贤居喝酒罢，我记得那里有你最喜欢的栗子糕。”
　　燕挽提醒他：“殿下，我们前些日子刚在葳蕤亭聚过。”
　　“哦——”宁沉悠悠拉长了语调，嘴角弧度不变，笑意却染上了一丝危险，“挽弟真真是有了新欢就忘了旧爱，和祁云生好事将近，便连同我喝酒的兴致也没有了，重色轻友至此，我可要不高兴了。”
　　燕挽面色一滞，叹了口气，妥协道：“既是殿下盛情相邀，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
　　宁沉方又恢复了方才温和灿烂的笑意，极是无害：“挽弟不愧是我的好挽弟。”齐贤居是个不错的地方，起码栗子糕好吃，能冲淡燕挽此时压抑的心情。
　　香甜味道在口中融化，燕挽吃了一块，缓缓道：“殿下今年二十有三，亦正值当娶的年纪，不知殿下是否有心仪的女子，成了家，也好让陛下放心。”
　　宁沉悠悠转动的酒杯一停，他懒散抬眼，轻笑道：“谁同你说我喜欢女子？”
　　“殿下或为储君，难道要娶男妃？”燕挽早知他对他存的什么心思，却装出震惊的表情，立刻劝谏道，“殿下，这万万不可。”
　　宁沉似觉好笑，接着目光变得深沉，不温不火道：“如何不可？我看挽弟断袖就断得很开心。”
　　燕挽一停，胸膛中骤然一派乱跳，暗带惊慌。
　　宁沉却由坐变跪，支着案己探过身子，修长的手指揩过他唇角的糕点粉屑，脸也与他凑得极近。
　　两人几乎呼吸交融，灼热的气息将他包围，燕挽强自镇定，垂下眼睫，便听他说：
　　“我虽贵为皇子，却心愿平平，只想同挽弟一样快活……”
　　“祁云生都能忤逆其父，我又为何不能？你以为——”
　　“我想要的东西，谁阻止得了我？”
　　燕挽瞬间抬头，眼底浮动着不加掩饰的冷漠，万般克己道：“殿下身居高位，便肩负着同地位相等的责任，怎能任性？！”
　　“呵，我也觉得不能。”宁沉将那沾来的糕点屑放入唇中，舌尖舔了一下，“但锁我的那副镣铐被别人窃走了，我怕是管不住自己！”
　　小案之前，锦袖之下，燕挽指尖蜷缩，逐渐握紧成拳。
　　宁沉退了回去，仿佛无事的人一般，微微一笑：“随便说说，挽弟怎么看起来那么生气？好罢，不说了，喝酒。”


第30章 难嫁第三十天
　　燕挽冷冷从座位上站起，“不喝了，祖母还等我回去陪他用膳。”
　　宁沉不恼不怒，浅声道：“挽弟代我向郡主问好。”
　　燕挽火冒三丈的离去。
　　回到府中，燕挽怒火仍未消散，方才齐贤居小聚，宁沉之言昭昭表明，他的獠牙已经按捺不住。
　　威逼利诱。
　　巧取豪夺。
　　这些都是他惯用的手段。
　　但他——
　　绝不会再屈服！
　　分别往元春大郡主和燕母那儿走了一遭，给他们请了晚安，燕挽方才回自己的居院。
　　不见画莺出来相迎，燕挽有些疑惑，到了庭前，只见院中伺候的侍婢手上虽做着事，面色却很不好看。
　　勉强压下了火气，燕挽上前道：“你们怎么了？”
　　一名持着扫帚的婢女指了指厢房里面，细若蚊声道：“大……大公子……”
　　燕挽愣了一下，接着颇为惊喜：“兄长他没走？”
　　婢女听他轻松愉快的语气简直快哭了，她要如何告诉他，纪风玄来时杀气腾腾，好似要向人索命。
　　画莺不过骂了他两句，就被他点了穴道扔在了一边。
　　如入无人之境，他进去了就再没出来过。
　　燕挽却没细想，疾步跨过了门槛，进了屋，屋内一片昏沉漆黑，竟是灯也没点。
　　“兄长。”
　　他叫了一声，目光缓缓扫过屋内轮廓模糊的物件摆设，不见纪风玄的人影，他连忙从案台上摸了火折子，准备点燃灯盏，忽然，手背一痛，火折子向地上掉去。
　　燕挽眼皮子跳了跳，闻得黑暗中传来浑厚阴冷的声音道：“入府七年，兄弟兄妹，燕小公子，我该叫你燕挽，还是燕怀枳？”
　　咚——
　　燕挽往后退了一步，不慎打翻了案台上的香炉，香炉掉落在地，香灰泼了他一靴子。
　　燕挽慌张了一瞬，紧而镇定，语气从容道：“兄长都知道？”
　　纪风玄莫名觉得讽刺，他承认得这样快，不过是恃着他不能拿他如何而已，嗓音冷冽：“月夜小酌，我亲口承认，我喜欢你，想必当时你在心里笑坏了罢，普天之下，竟会有这般愚蠢的男人，将男子当作女子，还一口一个倾慕——”
　　“兄长便是这么想的？”
　　燕挽淡淡打断他。
　　纪风玄讥诮道：“难道不是？”
　　“不是。”燕挽信步游庭的走着，凭借对厢房的熟稔，走到了窗前，窗前有月，不至于太过漆黑，他眼神清亮而澄澈，好似在说一个微不足道的话题，“更早之前，我在兄长书房里看到了‘燕怀枳‘’的画像，知晓兄长倾慕于‘燕怀枳’，便决定不能叫兄长一错再错，所以我恳求父亲放你出府。”
　　原来如此。
　　怪不得他突然变得那么善解人意。
　　原来他已经为自己想好了退路。
　　就等着这被揭穿的一天。
　　分明应该体谅，纪风玄却莫名更加愤怒，一团熊熊火焰在他胸腔中燃烧，“难道你从没想过主动向我坦白？”
　　“坦白可以，但没必要。”燕挽接话道，“兄长喜欢的是女子，而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男人，不过给双方增添烦恼罢了。”
　　“所以……”
　　他就这样埋没了他的感情。
　　不闻不问，视而不见，如同从未有过？
　　空气冷寂到窒息，燕挽嘴上虽然刚强，到底心软，他微微一叹，道：“兄长不该回来的，忠义侯府等着你，陛下一直期望昀国能出一位骁勇无双的小侯爷。”
　　纪风玄狠狠咬牙，“我偏不！”
　　都是托辞。
　　都是借口。
　　他不过怕他毁了他的姻缘，远在燕挽还没和祁云生订婚时，整个燕家属意他，他若点头，根本没有祁云生的份儿！
　　燕挽默了片刻，似是放弃：“随兄长罢。”
　　话音方落，腰身一紧，一只大手将之牢牢禁锢，他被人压在月光映照的窗台上，紧紧的，没有一点挣扎的余地。
　　浓厚的沉香木般的气息，伴随着一丝酒气幽幽钻入鼻，燕挽微惊，忘记了挣扎，男人英俊冷漠的脸跃入眼帘，狭长的眸子里一片诡谲。
　　四目相对，燕挽眉眼漠然，冷静斥道：“兄长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纪风玄笑了一声，低低的很是沉闷，“是我眼瞎，没看出来心上人男扮女装在眼皮子底下晃悠。燕挽，燕怀枳，当初燕家将我带回来之时，向我许诺过，若我愿意和你结为连理，一辈子悉心照料你，便将整个燕家交付于我，你说如果我明日同父亲大人说，只要取消你跟祁云生的婚事，将你许给我，我便一生一世效忠燕家，绝无二意，他们会不会心动？”
　　燕挽顿时恼怒，“做人不要太卑鄙了兄长！”
　　“卑鄙么？”纪风玄伸出手指，拨弄他的羽睫，“哪及你男扮女装瞒而不报惑人心智来得卑鄙？”
　　月光之下，少年嘴唇殷红妖艳。
　　燕挽气得无言以对七窍生烟，心道：生得好也怪他么！
　　他从没想刻意隐瞒。
　　是他自己从未将他放在心上，所以才迟迟没有发现。
　　否则这个不是秘密的秘密，如何能藏这么久？
　　“以后不要再叫我兄长，我不是你的兄长，我姓纪，你姓燕，兄弟把戏我玩腻了，要做我便要做你的夫君！”
　　燕挽脸颊涨得通红，无论如何他都想不到，有朝一日，纪风玄竟然会对他说这样的话。
　　忍无可忍，燕挽将他从身上推开，冷冷道：“兄长说够了吧，请回罢！”
　　高大身影与黑暗融为一体，燕挽撇着脸不去看，半晌，浓重的压迫感在厢房中散去。
　　幽静的庭院，树影婆娑，月凝白霜，纪风玄立于阶上，微微闭了闭眼，许久睁开，一派坚决的离去。


第31章 难嫁第三十一天
　　次日，整个燕家都得了纪风玄回来了的信儿。
　　两房姨娘刚搬完自己的东西，又赶着搬出去，纪风玄薄唇微启，道：“不必了，我住长芳院即可。”
　　长芳院是离燕挽居院最近的一个下人居住的院子。
　　燕父将纪风玄叫到了书房，询问个中详情，没多久，纪风玄从书房出来了，燕父匆匆进了宫，随后一道圣旨降临到了燕府。
　　即日起，封纪风玄为忠义侯，赐忠义侯生前原府邸。
　　此事一出，京都荡起轩然大波。
　　当初忠义侯战死沙场，忠义侯夫人跟着殉情，忠义侯府树倒猢狲散，前有对头相欺，后有几门堂亲戚对爵位虎视眈眈，陛下怜悯纪风玄年纪尚轻无法支撑起门楣，所以找了个由头将爵位和钦赐府邸都收了回去。
　　一代将门就此衰落隐退，谁能想到忠义侯府还有再起的一天，那位被燕家接进府中悉心栽培的大公子，竟然真的负了燕家的恩德，意欲接手一个空壳侯府，徒挂侯爷虚名。
　　百姓们众说纷纭，唾骂纪风玄忘恩负义的有之，感怀忠义侯在世鞠躬尽瘁的有之，说燕家薄待纪风玄的有之，道燕父故意培植势力欲涉皇权的有之，一时间铺天盖地，炸锅沸腾。
　　燕府之中倒是岁月安好，除了燕挽的院子。
　　素来活泼好动的婢女们个个犹如哑巴似的，生怕一不小心触了画莺的眉头。
　　画莺自是极其恼火，她被纪风玄点穴扔到耳室不说，还亲耳听到纪风玄大放厥词，整个人差点变成窜天猴，手帕也生生绞成了一团抹布。
　　“我就知道那个狗东西对公子心怀不轨，万没想到他竟然觊觎您的美色，简直该死！”
　　燕挽还算淡定，只是抚了抚额，又揉了揉眉心，叹了口气，道：“替我准备一些糕点，我要去长芳院。”
　　画莺炸了：“公子您还要去找纪风玄？”
　　燕挽道：“昨日兄长喝醉了，我相信那不是兄长的本意，我再找兄长谈谈。”
　　画莺不肯，将腌菜似的帕子一抛，赌气道：“奴婢不去，公子爱叫谁准备就叫谁准备。”
　　燕挽看了她一眼，只好叫了别人，临到出门前，画莺往他跟前一拦，道：“公子，他会伤害您的。”
　　“这里是燕府，你不必这么担心。”燕挽摸了摸她的头，“等我回来。”
　　说罢，迈出了门槛。
　　画莺跺了下脚，咬了咬唇，还是跟了上去，道：“我保护公子。”
　　一行人来到长芳院，小厮们去了各个院子干活，院内十分冷清。
　　唯有纪风玄坐在庭院石阶上擦匕首，微抿薄唇，极是认真。
　　那匕首看着十分眼熟，好似与不久前纪风玄送他的那把是一对，燕挽一怔，然后平静的走了过去。
　　“兄长。”
　　纪风玄抬起头来，他神色冷漠，面上不带一丝情绪，从头到脚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接着，他站起了身，将匕首入鞘，别入自己腰间。
　　大步走至燕挽跟前，他瞟了一眼婢女手中拎着的食盒，满脸嘲讽：“又来和我演兄弟情深的把戏？”
　　燕挽低下头，叹了一声：“小侯爷，你脱离了燕府，恢复了身份，跟我已做不成兄弟，我燕挽也不想高攀，但你身处燕府，为燕府贵客，我这个做主人的，总归要好好招待。”
　　纪风玄默了一默，冷笑道：“撒谎。”
　　燕挽说：“是真的。”
　　纪风玄道：“我分明听到你方才叫我兄长。”
　　好罢……
　　他确实想和他修复兄弟关系。
　　但失败了，他亦不强求，回头递了婢女一个眼神，让她把糕点给纪风玄。
　　婢女立即将糕点送到了屋里，燕挽道：“望小侯爷宾至如归，我先走了。”
　　方一转身，手腕陡地被攥住。
　　纪风玄将他拖回来，狭长冷眸中充斥着一抹恼怒，道：“你来找我，仅是如此？”
　　燕挽坦然反问：“不然呢？”
　　纪风玄大手不由收紧，而后又将他重重甩开，“随便你。”
　　他背过身去，背影都透着一股寒意。
　　燕挽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道：“我始终敬兄长为兄长，兄长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来找我，我随时恭候。”
　　停了一下，又继续补充：“兄长并非真心喜欢我，只是一时气愤所以蒙蔽了心智，燕怀枳是燕怀枳，燕挽是燕挽，兄长喜欢的是女儿身的燕怀枳，而非男儿身的燕挽，娶妻生子才是兄长的正途，勿要任性误了自己。”言罢，他从容离去，留纪风玄一人在原地。
　　回去的路上，画莺十分唾弃，道：“男女都分不清楚，还谈什么喜欢，不过是贪图公子一副绝美皮囊罢了。”
　　燕挽失笑，摇了摇头：“我以前真的做了许多错事。”
　　重新回到厢房，燕挽忽然有点想念祁云生了，于是去到书桌前，研磨给祁云生写信。
　　只是笔提起来，他却不知道写什么，思考良久，最终只画了两只鸳鸯上去。
　　鸳鸯断翅亦同飞，朝来暮去不分离。
　　如此深情，他能给予的只有这般浅显回应，着实欠了祁云生良多。
　　信交到小厮手上，让他送去祁府，殊不知，这一封也仍进了宫里。
　　“鸳鸯？”
　　“我的挽挽当真按捺不住自己那颗空闺之心。”
　　宁沉收了燕挽替他所作画像，展开书信，嘴角微翘，勾着一抹浅浅的讥诮。
　　小厮垂首，不敢有半分言语。
　　余光中，宁沉将信纸折了一折，随手夹到典籍书页里，然后取了笔墨，画了两只鸿雁，装进了空白信封里。
　　“掐好时机送给挽挽，不要叫他发现了。”
　　宁沉吩咐，想到未来某一日燕挽得知自己所通情笺均出自他的手笔，骨子里就有血液在沸腾。
　　想必那时候的场面一定极其有趣。
　　小厮领命退下，转眼出了殿外。
　　宁沉又将画卷打开，好像能够透过画卷看到某个人，唇畔有着浓浓的笑意。
　　至傍晚，燕挽收到了祁云生的回信，鸿雁一双，栩栩如生，他在信纸上闻到了一丝香气，却并没往心里去。
　　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纹。
　　祁云生也在思念他，且比他更为思念，燕挽看了好一会儿，方才收放到宝匣里。


第32章 难嫁第三十二天
　　燕挽连去太书院多日，今日终于休沐，难得多睡了小半个时辰，阳光照进镂花的窗棱，案台上的玉色花瓶玲珑剔透。
　　闲是不可能闲着的，他与祁云生婚期将至，要在婚前做足准备。
　　寻常女子出嫁会为自己绣嫁衣，他不会女红，却也想绣点什么带过去。
　　用完早饭，燕挽便带着画莺上街去。
　　京都位于碧波湖畔的位置有家绣庄名唤鸳鸯楼，里面的绣娘个个手艺精巧，绣技闻名遐迩，十分出众。
　　京都贵女并非个个吃得了苦，都擅女红，那些手脚笨拙的临到出嫁前，会来这里找专替，包揽自己以后所有的绣活，好瞒过夫家，以免被夫家诟病。
　　燕挽来此倒不是为了找绣替，而是看看这里的丝线，听说颜色最全花样最多。
　　画莺陪燕挽游着，本以为他难得休沐所以出来吃吃喝喝，不想他竟抬腿往绣庄里走去，登时脸色一变，连忙将他拉住：“公子，这里是女儿家来的地方，您进去会被笑话的，缝制嫁衣之事，夫人早早替您打算好了，请了京都最有名的绣娘，您不必操心。”
　　燕挽半条腿跨进了绣庄，被扯着不能动弹，不由转眸，无奈道：“好姐姐，我只是进去看看，一会儿便出来，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替阿姊买丝线，不会招惹非议的。”
　　画莺不过犹豫了一下，燕挽另一条腿就已经踏进了楼中。
　　鸳鸯楼生意极好，女客众多，楼内四处漂浮着脂粉香气，绣娘坐在屏风后做工。
　　梁上垂挂着绣娘的绣作，不是整幅整幅的，而是裁剪出形状的美好事物，譬如凤凰、锦鲤、并蒂莲……
　　栩栩如生。
　　于左手边的墙前置着彩架，彩架上缠绕着色彩斑斓的丝线，放眼望去眼花缭乱琳琅满目。
　　燕挽甫一进入便引起了女客们的惊呼，翩翩少年误入此地，怎么瞧怎么惹人怜爱，更何况燕挽容貌这般俊美。
　　不少适龄女子蠢蠢欲动，暗送秋波，画莺气死了，一一瞪回去。
　　燕挽旁若无人的走到了彩架前，回想着祁云生平日衣裳的颜色，挑选着丝线。
　　分毫未察一扇屏风后面，衣衫雪白清冷出尘的男子立在锦衣华裳珠钗云鬓的女子身边，女子凤目慵懒，透过屏风看了一眼，轻声一笑，道：
　　“真有趣，燕小公子怎么也在这里？”
　　男人长身而立，眉眼如画，语气却冷淡：“他与祁显达婚期将至，忙一忙不过寻常。”
　　女子嗤地一声，不知想到了什么，凤目中流露出一抹兴味盎然：“宋郎，你当初拒了他的婚，今时可曾后悔？”
　　淡棕色的眸子不起一丝波澜，男人平静道：“公主以为？”
　　“你自是不悔。”女子悠悠叹息了一声，“婚是你退的，你悔什么，可怜了燕小公子痴心错付，好在今日……”
　　嘭——
　　楼堂里发生一声重响。
　　是彩架倒塌的声音。
　　只见燕挽那方发生了变故，有人踹翻了彩架，故意向燕挽寻衅。
　　燕挽看着跟前一男一女，眉眼冷酷，不温不火道：“你们这是做什么？”
　　男人一脸冷笑，语气端的是阴阳怪气：“世子生辰宴上自诩深情的燕小公子要学做女红了？你对祁二公子的这份心意，真是令人感动，可歌可泣呢。”
　　此人正是周衡。
　　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燕挽并不想理他，可对方哪里会放过这个找麻烦的机会？
　　画莺一听就炸了，挺身而出道：“我家公子跟姑爷自是情比金坚，琴瑟和鸣，你是哪个？阴阳怪气，连我家公子一根头发都比不上。”
　　周衡狠狠一噎，面色铁青，正想好好辩驳一番，就闻身侧堂妹道：“堂兄他乃是尚书之子，才华横溢，人中龙凤，我们做主子的说话，你一个小小的婢女，哪儿来的脸面说话？”
　　周衡登时昂起下巴：“正是！”
　　周小姐不日出嫁，特意拉着周衡过来陪她挑选丝线，她同周衡虽不是亲兄妹，但胜似亲兄妹，眼见兄长被辱骂，哪里坐得住。
　　画莺面色一白，看向燕挽，燕挽道：“谁同你说她是我的婢女，她是我燕家养小姐。”
　　周衡顿时耻笑：“你们燕家还真是喜欢给别人养孩子。”
　　有了燕挽撑腰，画莺没带怕的，当即便和他们吵了起来，她一向牙尖嘴利，嫌少有吵不赢的架。
　　燕挽派不上用场，便弯身欲将倒在地上的彩架扶起，谁知周衡一脚踩在彩架上，燕挽用力他也用力，燕挽只好作罢，冷冷看向他道：“损坏他物之举非君子所为。”
　　周衡不屑的笑：“我可没说我是君子，对你，我偏要做小人！”
　　燕挽蹙了蹙眉，昳丽容颜一派冷沉，周衡进一步羞辱：“生辰宴上你不是很能说，如今怎么哑巴了？”
　　燕挽道：“周公子，我自问从未得罪过你，你为何非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找我麻烦？仅因我是断袖，你便这样刁难我？”
　　周衡恶意道：“是又怎么样！”
　　燕挽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攒动的怒火，微恼斥道：“蛮不讲理！”
　　但凡周衡有一丝要脸，他都知道如何反击，可他一丝脸也不要，他总不能动手。
　　画莺跟周小姐舌战三百回合，眼看着就要打起来了，燕挽扯了她一下，不想再跟他们纠缠，说：“我们走罢，去别家看看。”
　　画莺哪儿肯，她听着周小姐对燕挽的辱骂，每一句都不堪入耳，气得失了智，直接朝她扑了过去。
　　堂内都是女人，柔弱力气小，哪个敢上去劝架，周衡也不管，反而斜睨燕挽：“这就是你府中养小姐的教养！”
　　不一会儿，燕挽发现这个周小姐原来学过武。
　　画莺常年干活，力气也不及她大，生生被她挠花了脸，很是狼狈。
　　“住手！”
　　燕挽厉喝，试图上前阻止，却一下被周衡拦住。
　　周衡道：“你们方才不是很嚣张么，你倒是再嚣张啊！”
　　话方落，背后猛地一痛，却是周小姐掐着画莺脖子使其撞到了他身上，他不防，身形不稳，又朝燕挽倒去。
　　屏风后，琅寰公主看了一场大戏的戏，还挺愉悦，见四人天雷勾动地火，已经有两对打起来，她红唇微弯：“宋郎不去帮帮你的旧情人？”
　　宋意不答，容颜淡漠，神色喜怒不辨。
　　琅寰公主笑道：“真是无情。”
　　她起了身，吩咐身旁的宫女，让她过几天来这里取自己定制的绣帕，然后道：“宋郎送我回宫罢……”
　　尾音方落，雪白的身影忽然大步踏了出去，转眼就到了燕挽身侧。


第33章 难嫁第三十三天
　　他扶住了燕挽，十分及时，想象中的痛觉并没有落下，反而有淡淡的莲花香气好闻的弥散，燕挽睁开了因惊慌失措紧闭的眼，讶异的叫了一声：
　　“宋太傅？”
　　这三个字一出，整个楼堂开始骚动，女客们从偷看变为明看，无数灼热视线朝燕挽所在之处汇聚。
　　落英纷纷琼花宴，仙郎取次懒回眸。
　　雪衣广袖银腰带，赋一首，尽风流。
　　又逢去年元夜时，月浪推着梦舟游。
　　江畔少女皆少眠，夜闻笛，芳心动。
　　京都诗人独为宋意所作，再无第二个人有此殊荣。
　　便连那即将出阁的周小姐朝宋意望了一眼，面上也浮了不少娇羞。
　　脸色最难看的要数周衡，他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这里碰到宋意，燕挽是宋意的弟子，怕是少不得要为燕挽出头，但一想到自己尚书之子的身份，他还是挺直了腰板，讥诮的叫了一声：
　　“宋太傅。”
　　宋意的手仍然环在自己腰上，燕挽连忙退了一步，与他拉开距离，宋意不动声色的皱了下眉，然后看向周衡，嗓音泠泠若泉：“周公子欺我学生，可否给我一个解释？”
　　果不其然是来替燕挽出头的。
　　但周衡早已想好了说辞，一本正经道：“宋太傅身为长辈，总不会插手小辈之间的私事？”
　　燕挽也怕宋意自降身份，被周衡这等泼皮无赖污了自己的声名，连轻轻扯了扯宋意的袖子。
　　但宋意并不理他，只是轻描淡写的瞟了他一眼，似在警告他不要捣乱，接着微微勾起薄唇，语气中暗含一丝嘲讽：“既是如此，我这便遣人将尚书大人请来，好好问一问他，他的儿子为何欺负我的学生。”
　　周衡当场傻眼了。
　　周小姐一下子从花痴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尖声道：“宋太傅，你这未免太过分了吧。”
　　不过几句口角一点争执，他就闹着要请家长，是不是玩不起。
　　宋意面无表情，更是不睬，只对楼堂里的伙计说了一声：“去。”
　　楼堂伙计急忙出了绣楼，往周府跑腿去了。
　　周衡想起自家父亲那严厉秉性，牙齿打颤，咬牙切齿恨恨瞪向燕挽。
　　宋意出现的时机这般好，他甚至怀疑两人是串通好了的。
　　燕挽如何不知道他的想法，故意弯唇一笑，顿时将周衡气个半死。
　　周尚书听说宋意有请受宠若惊，跟着伙计匆匆忙忙的来了，到了鸳鸯楼里一看，原是自己儿子闯了祸，二话不说抄起家伙往周衡身上砸，哪儿还用得着宋意开口。
　　周衡在楼堂里一派鸡飞狗跳，抱头鼠窜，周小姐则在旁边急得跳脚：“大伯，你别打了，堂兄他已经知道错了……”
　　闹剧潦草散场，众女客的目光总算从宋意身上分离了些。
　　宋意将燕挽领到了外面，立于红线缠绕的榕树下，雪衣银带，愈显出众。
　　路人纷纷窥视，燕挽由衷感激：“多谢老师。”
　　宋意只手负在身后：“你来这里做什么？”
　　燕挽答：“买些丝线，我想给云生绣个香囊。”
　　宋意蹙眉凝了一会儿，沉吟道：“你要什么颜色，我府上有宫中锦缎和彩线，你想要可以拿一些去。”
　　燕挽稍挑了下眉，虽有疑惑，但很快想通，宫中锦缎和彩线向来只有皇子公子诸位娘娘们才有，宋意有的想必是琅寰公主所赠，方才险些倒地上时，他注意到宋意出来的屏风后还有一人，约莫就是琅寰公主。
　　早知道宋意同琅寰公主关系匪浅，曾经他还因他吃过琅寰公主的醋，如今想来愚不可及，他坦然接受了宋意的好意。
　　“那我替云生谢谢老师。”
　　宋意淡淡“嗯”了一声，道：“那你择日到我府上来罢。”
　　选彩线，自当是刺绣之人亲自挑选。
　　更何况要绣的还是香囊这种诚表情深之物。
　　燕挽并不介意与宋意相见，点头答应，待宋意走后，身旁画莺却是急了：“公子您要去宋府？”
　　“不过选些丝线就回来，不碍事。”
　　燕挽安抚道。
　　画莺无言以对，拗不过燕挽只好不再劝阻。
　　有了纪风玄这个前车之鉴，她总觉得宋意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早先退了她家公子的婚，谁知道会不会吃回头草。
　　……
　　燕挽拣了一日天晴，就往宋府去了。
　　他提前递了拜帖，过去时畅通无阻，府里的管事似乎有些不待见他，但燕挽并没有往心里去。
　　他逼婚宋意人尽皆知，宋府的人嫌恶他是情理之中的事。
　　今日宋意难得没有穿一身雪白，倒是着了淡淡的银衣，少了几分出尘，多了几分华贵，举手投足间有了凡尘气息。
　　他亲自将燕挽引到了仓库，仓库里东西众多，管事帮忙找了许久，才把装着锦缎彩线的盒子翻出来。
　　然而燕挽的注意力却被书架上一本沾满灰尘的书吸引去。
　　蓝色的封面，用线装钉，四个遒劲的大字嵌在书框里——
　　昀风本纪。
　　他拿了起来，拂了拂书面上的灰尘，有些怀念道：“许久没看到这本书了，竟是被老师放在了这里。”
　　宋意顺着他的目光落到泛黄的书页上，剑眉微蹙，当初燕挽将这本书送给他时，和一堆名家字画放在一起，他以为这本书是燕挽不小心夹了进去，所以一直不曾问津。
　　《昀风本纪》这本书到处都有卖的，不过记载了昀国各处的人情地理，怎么看燕挽的脸色，这本书十分重要……
　　燕挽却也只看了一眼，就将它放回了它原本该放的位置，看向怀里的盒子，真诚笑道：“谢谢老师。”
　　“一些丝线，不值一提，还有什么想要的，尽可直言。”
　　燕挽摇了摇头，道：“没有了。”
　　宋意便送他出府。
　　在他将要离去时，宋意又让管事拿了一些极品茶叶，让他带回去。
　　燕挽受了，让车夫启程，车轱辘缓缓滚动，马车调头向燕府方向行去。
　　宋意折回府内，一步不停去了仓库。
　　他将那本《昀风本纪》展开，脸色剧变，险些维持不住从容。


第34章 难嫁第三十四天
　　昀风本纪第一页——
　　最喜爱之书, 赠予最喜爱之太傅。
　　愿与师父比情长。
　　燕挽序。
　　蝇头小楷于空白之页规规矩矩的书写, 漂亮的字迹可窥品性，但每个字最后一笔的墨迹都要更浓一些。
　　他能从这些字里看到，唇红齿白的少年伏在书桌前, 面颊浮着绯色红晕，执着一根细长的毛笔，歪着脑袋思索着如何下笔。
　　他的眼里有最明媚的波光, 羞怯又期许的心思从里面偷偷跑了出来。
　　轻轻翘着的嘴角好似春日里的秋千，淡淡的，很飞扬。
　　少年就这样一个字一个字的写了上去, 每写一个字都会停一下，怀揣着害羞和退缩，片刻才又鼓起勇气写下一个字。
　　直到想说的话写完, 他扔了毛笔, 捂着脸又恼又傻的笑了起来, 然后小心翼翼的将它放到收藏字画意欲送出的箱子里。
　　——送到他面前。
　　他往后翻了翻，里面每一页都做了标记, 文中秀丽的风光和美味的吃食，虽然不在跟前，描述却令人垂涎欲滴，他用朱笔将它们小心的圈了起来，做上批注。
　　想吃。
　　十分想吃。
　　想去。
　　十分想去。
　　但几乎每个批注后面，都会附有三个字——
　　和太傅。
　　他想跟他一起吃。
　　他想跟他一起去。
　　少年郎的爱意火热而含蓄，期盼他能察觉, 希冀他能看到。
　　而至最后一篇渝井小志时，他发现批注又有所不同。
　　渝井小志：自渝水天井交界处，有一座仙山，名为梦浮山，山上云烟缭绕，变幻莫测，山珍奇味众多……
　　山下小食一，山药青团。
　　燕挽所做批注，不好吃，怪味甚浓。
　　山下小食二，玉米糕。
　　燕挽所做批注，香甜可口，可荐太傅。
　　……
　　宋意执书的指尖早在不知不觉中收紧，本就泛黄陈旧的书页上顿时多了细细的褶皱。
　　渝水，他的故土！
　　燕挽怎会去过那里，那穷乡僻囊之地，与京都十万八千里！
　　忽然，他不敢继续想下去。
　　当年梦浮山上，贫穷清寒的采药郎在山中迷了路，中了蛇毒，他原以为自己会悄无声息的死去，遇一绝色女子出手相救，帮他把蛇毒吸出。
　　山上下了雨，整个山头被雨幕笼罩，他们一起生火取暖，采食野果，同处了三天三夜，她的侍卫才堪堪找来。
　　离开时，她赠了他一袋银锞子，同他说：“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安置好老母亲，进京考试吧。”
　　这句话让他在此后无数个寒风陡峭的夜晚有了支撑。
　　他并不蠢，凭她的衣服配饰言行举止就能看出她出身显赫，非富即贵；而他一贫如洗，家中还有病重老母需要侍奉，但他还是想再见到她——
　　穷尽此生，一面就好。
　　于是他一边上山采药一边给人家做工，不要工钱，只要书，疯了似的，工头们见一两本就能打发他，格外喜欢用他，毕竟人人家里都有那么两本书附庸风雅，随手翻了翻，就拿去垫了桌角，唯有他如获至宝。
　　白日他忙里偷闲翻两页，晚上则披着外衣去别人墙角下借光，就这样读了一本又一本，一本又一本。
　　最令人感动的是，他因此认识了一位私塾老师，是位从京都辞官回来的老学究，他怜悯他一片拳拳求学之心，借阅了他所有藏书，还教他做文章。
　　后来，老母亲病逝，一颗心就此冷寂，他平静料理了她的丧事，一个人千里迢迢去往京都。
　　他想见见她。
　　将她的银锞子还给她。
　　大抵老天怜见，上元灯会热闹长街，他再次看见了她，如同长夜中的一尾鱼，鲜亮活泼，给他死寂的心注入了一丝温度，尽管她身侧有良人相伴，他亦万分欣喜。
　　他向旁人打听，几番求证，生怕弄错了，才知她是御史大人的千金，养尊处优，天之骄女，连昔日忠义侯的儿子都不堪给她做配。
　　她姓燕，叫燕怀枳。
　　春试在即，京都之中寸土寸金，他住不起客栈最次的房间，于是睡在马厩里，放榜那天他驻足在告示栏前，发现上面没有他的名字，后来才知监考官收受贿赂将他的试卷换给了别人，那篇天子大臣交口称赞的文章本该是他的。
　　仕途黑暗，出师未捷，他终是无法挺直背脊堂堂正正的站在她面前，那袋银锞子也终是无法还回去。
　　回乡前一天，他摘了一束鲜花放在燕府门口，怎料只步未出京都，便听人说燕府办起了丧事。
　　燕府大小姐燕怀枳……没了。
　　燕府以最快的速度办了一场葬礼，将其潦草下葬，他随至抬棺人的身后，听他们说：“哎呀真可怜，女儿就是不比男儿娇贵，如今燕府上下都在欢庆迎接五台山学艺归来的公子，谁还记得自家有个小姐，年纪轻轻丢了命。”
　　“那燕大小姐容貌尽毁，许是天冷的时候床前无人侍奉，一不小心栽进了炭盆里，怪不得燕府子嗣稀薄，都是因果报应。”
　　“听说燕大小姐生前就很不好过，燕家没有男丁，就捡忠义侯的儿子当亲儿子养，吃穿用度皆比燕大小姐高一等，没人看顾她再正常不过。”
　　……
　　他们怎么敢！
　　他又悲又怒，不止一遍的想，如果他有权有势，在入京第一天就能将她从府里接出来，好好照顾，她怎会落得这般结局，如果他有权有势，他现在就可以找上燕家的门，为她索要一个公道。
　　一夜过后，世上少了一个淡泊名利的采药郎，多了一个野心勃勃的宋子淮。
　　听闻琅寰公主喜好美色，他送上门去自荐枕席，甘愿践踏自己的尊严，换取一个一步登天的机会。
　　可惜，琅寰公主并非传说中的那么风流，一言看穿了他的心思，拒绝了他的侍奉，她欣赏他的才华和痴情，将他荐入太书院，然后他在太书院里，看到了那个同心上人有九分相似的少年，意气风发，不胜风流……他笑了。
　　人人都知他是燕家的命根子，如同眼珠子一般护着，而他要亲手将这颗眼珠子挖出。
　　采药郎单纯善良，宋子淮却从来不是什么好人。
　　日夜相处，甜蜜温柔，不过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报复。
　　少年很快坠入情网之中，他却算计好了如何一步步摧毁他，让燕家看看他们不屑一顾的女儿换来了个什么样儿的废物儿子，他原想娶了他，冷待他，折磨他，让他一辈子深陷痛苦漩涡之中，然而低估了自己对温暖的渴求。
　　他于凛冽冬雪中蹒跚前行，穿着褴褛的衣衫，满手冻疮，却有人不嫌他狼狈丑陋，将那双手置于唇边替他呵热，少年不经意抬眸一笑的那一瞬间，黑夜中好像生出无数萤火。
　　他心软了。
　　拒了婚。
　　就此抽身。
　　他跪在燕怀枳的坟茔前，祈求她的原谅，这是他一生中唯一辜负的一个人，做错的一件事。
　　……
　　宋意缓缓闭上眼，将《昀风本纪》放了回去。
　　这是个巧合。
　　一定是。
　　燕家的书断没有燕挽一个人看的道理，再说了这也不是什么名贵的书，哪里都能买到。
　　宋意大步走出了仓库，让管事将仓库锁了起来，如无必要，不要再打开。
　　……
　　燕挽拿到了彩线，便跟画莺学起了刺绣。
　　画莺手艺精巧，帕子上的兰草跟真的似的。
　　她问：“公子，您想在香囊上绣个什么？”
　　这问题燕挽早早想过，干脆的答：“绣几朵祥云，云生是个男子，简单些就很好。”
　　画莺便教他一针一线的绣，不一会儿，燕挽的指头上就多了好几个针孔。
　　“哎呀公子真笨，应该这样，再这样。”
　　“好姐姐，你可别再取笑我了。”
　　……
　　二人钻研得火热之时，忽有婢女来禀：“公子，姑爷来了。”
　　燕挽顿时一喜，站起身来，急切道：“云生来了，他在哪儿？”
　　婢女说：“姑爷候在外头。”
　　燕挽连忙大步出去，早将成婚前新人不能见面的习俗忘到了脑后，祁云生却没忘，不肯进府，只肯隔着一面墙跟他说话。
　　燕挽在墙这边，祁云生在墙那头。
　　两人多日不见，气氛自是热络，祁云生想燕挽想得厉害，尽表相思之情，浑然不知燕挽那边，高大挺拔的男人身后跟着小厮走过，闻到动静戛然停步，目光投去，薄唇紧抿。
　　春风拂过柳树，曼妙的枝条悠悠晃动，燕挽如芒在背，似有所觉，缓缓回过头去。
　　他唤了一声“兄长”，问：“兄长要出门么？”
　　纪风玄仅看了他一眼，便冷漠提步出了府。
　　他看到了府外的祁云生，本不欲理会，偏祁云生敬他是燕挽的兄长，正身朝他作了一揖。
　　“兄长慢走。”
　　余光不经意一瞥，登马车的动作顿时停住，目光触及他腰间那根腰带，扶他上车的宝缨疑惑问：“怎么了公子？”
　　然后，他看着纪风玄一步一步的朝祁云生走了过去，最终在祁云生跟前停住。
　　祁云生也有些惊疑，问：“兄长，怎么了？”
　　岂知下一刻，纪风玄的佩剑铿然出鞘，雪亮的剑光从他眼前擦过。
　　死亡气息扑面而来，祁云生眼底浮起恐惧，连闪避都忘了，随即身上衣裳一松，那根他无比宝贝的腰带落到了地上，那颗无比耀眼圆润的珍珠一分为二，滚落到了泥尘里。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Jiy，森林的恩赐，南行，零上小可爱的营养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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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难嫁第三十五天
　　“兄长？”
　　祁云生盯着地上断裂的腰带, 呼吸一窒, 不可置信。
　　燕挽在府内墙前久没听到应答，便觉得出了事，他按捺不住疾步出府, 果然看到纪风玄和祁云生起了冲突。
　　“云生。”
　　燕挽焦灼喊了一声，立刻引得祁云生向他看去，正欲开口, 让燕挽不要过来，不想让他见到这不睦的一幕，却听纪风玄冷冽无情的嗓音在空气中激荡：“我给的东西, 即便对方不要，也不可以转赠给别人。”
　　燕挽步伐一停。
　　他瞳孔微缩，终于发现了落于二人脚边的腰带和珍珠, 珍珠蒙尘, 光泽黯淡, 他的呼吸悄然乱，然后迅速迈至纪风玄跟前。
　　“此事云生并不知情, 还请兄长不要为难他。”
　　燕挽将祁云生护在身后。
　　祁云生感动不已，小声叫他：“怀枳。”
　　这两个字顿时刺痛了纪风玄的耳朵。
　　连祁云生都知道他叫怀枳。
　　只有他被蒙在鼓里。
　　纪风玄气笑了，一字一句无不嘲讽的道：“原来这就是你所谓的兄弟情谊。”
　　这是他送给他的第一件东西。
　　他就这样轻易转送给了别人。
　　还口口声声说什么视他如亲兄长，其实对他没有一丝半毫的在意。
　　燕挽也知理亏，真心歉疚：“对不起，兄长。”
　　若是知道他将这颗珍珠看得这般重要，他定然不会送给祁云生。
　　纪风玄凉薄的笑：“不要叫我兄长, 谁是你的兄长，我说过……”
　　要做便要做他的夫君。
　　话未出口，燕挽仓皇打断，生怕他将之说出来，急切道：“我会给兄长一个满意的交代，还请兄长此刻不要再追究了。”
　　言辞中一片焦急恳求。
　　燕挽不希望祁云生对纪风玄的好感破灭，自从纪风玄救了他，他对纪风玄很是佩服尊敬，偶尔谈及都是向往之情。
　　“呵——”
　　赫然一声冷笑。
　　纪风玄直直对上燕挽那双单纯澄澈的眼，竟然不由自主的，真的住了口。
　　他转身冷冷离去，燕挽舒了一口气，看向祁云生道：“云生，你没事吧？”
　　“没事。”祁云生弯腰将腰带捡了起来，无不心疼道：“这是你送我的，我拿回去补补，看还能不能用。”
　　燕挽摇头，将那腰带接过来，扔了：“一件小物不必那么看重，我们成亲后，你的每件东西都由我经手，你想宝贝都宝贝不及。”
　　祁云生展颜一笑，抬眸看向纪风玄离去的地方，有点苦恼：“兄长这么生气，我们怎么办？”
　　“这个……”燕挽迟疑，想了一下，搪塞过去，“交由我来办就好。”
　　同祁云生挥别后，燕挽命人四处搜罗珍珠，务必要找到一颗和纪风玄那颗一样大的出来。
　　但能同南海所产珍珠相媲美的珍珠不多，更别提是那样一颗极品的。
　　找至第二日，燕挽放弃了，亲自去仓库里挑了一件可与南海珍珠比价的宝贝，然后带上它去了长芳院，才从下人口中得知纪风玄竟是一夜未归。
　　派人出去打听，方知纪风玄在忠义侯府。
　　陛下赐下府邸，他须得过去料理，纪风玄承袭了爵位，同时也承袭了麻烦，当年被燕家强力按下的一笔笔不了了之的陈年旧账又要被重新翻出，那些个居心不良的堂亲戚们嗅到利益的果实又会卷土重来，他们都恨不得啃蚀纪风玄的骨肉，将他拉入深渊。
　　这是一条十分险恶的路，不知纪风玄如何会做出这种选择，明明去边关磨练，立下战功，自己挣得爵位更有底气和威风，他却非要和小人做斗争，徒挂着一个侯爷的空头衔。
　　担忧纪风玄无人可用，受到堂亲们欺辱，燕挽点了一队燕家的护卫，让他们去相助，他可没忘记纪家那些堂亲都是什么样儿的嘴脸，借着忠义侯的名头出去花天酒地作威作福，在忠义侯死后倒打一耙诬陷亡人，还觍着脸说要分爵。
　　他们不将纪风玄的血喝光是不会罢休的。
　　果不其然，京都很快就涌起了关于忠义侯府的风声，均是对纪风玄不好的传闻。
　　殴打堂伯不敬长辈在前，拖欠旧账无信无理在后。
　　喧嚣至极。
　　燕挽在太书院，都不乏有好事者顶着一副“我心疼你”的表情，过来问他：“诶，燕留，纪风玄是不是真如京都传的那样，忘恩负义，不仁不义啊？”
　　燕挽生平第一次当众发了脾气，冷怒拂袖离去，宫中关于纪风玄的口舌顿时少了很多。
　　寂寂长夜，月明星疏，燕挽沐完浴，披衣借着烛光赶香囊最后一点工。
　　前前后后绣废了好几个，就这个勉强能看，画莺当真是无时不刻不在担心他熬坏了眼睛。
　　“公子，夜深了。”
　　燕挽绣得痴迷，头也不抬：“你睡吧，我马上就做好了。”
　　没法子，画莺只好道：“那我去厨房，吩咐他们给公子做些点心。”
　　燕挽含糊点头算应答，门轻轻“吱呀”了一声，四周安静，便剩下了他一人。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下起了雨，噼里啪啦砸得芭蕉直响，雨水从窗户里溅了进来，燕挽收了最后一线，剪了线头，抬眼朝窗外看去，然后起身去关窗。
　　身后的蜡烛被风吹得一晃，瞬灭。
　　入目一片漆黑，燕挽感觉房中多了一道呼吸，念头未及多想，接着他便被人搂在了怀里。
　　夹杂着寒气的怀抱十分冻人，但他被迫伏在厚实的胸膛上，听到了一声又一声强有力的心跳，有人将脸搁在他的头上，温热的唇触着他的天庭，嗅着那熟稔的沉木香气，燕挽放下了戒心，轻轻唤了一声：“兄长。”
　　浑厚沙哑的嗓音闻着极其疲惫：“别动，让我抱一抱。”
　　燕挽用脚趾头都能猜到处理那些事务一定叫他累坏了，但眼下听到他这般语气，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
　　“兄长定是累坏了，我扶你到床上去躺一会儿，命人给你做些吃的。”
　　纪风玄不禁大手一收，将他的腰握紧，听他痛呼了一声，才压下胸腔的躁动，隐忍克制的问：“燕家那些护卫怎么回事？”
　　燕挽被转移了注意力，果真也没将他推开，而是答：“我怕兄长一个人力不从心，所以派他们过去保护兄长。”
　　纪风玄淡淡“嗯”了一声，便没了后续。
　　两人于窗前无声相拥，似有默契般皆未再开口。
　　直到门被“咚咚——”敲了两声，画莺的声音自房外响起：“公子，糕点做好了，您睡了吗？”
　　燕挽没回，而是先对纪风玄道：“兄长，我脚麻了。”
　　纪风玄徐徐将他松开。
　　二人分开，纪风玄大步前去开门，燕挽则去案台边上点灯。
　　屋内透亮，画莺一见到纪风玄，登时如炸了毛的猫，杏眸圆瞪：“你怎么在这儿？”
　　纪风玄容颜冷峻，目光深幽，眼神令人如芒在背，画莺气焰无故削减了一些，燕挽连忙替他解释：“兄长方才过来正好下了雨，灯不小心被吹灭了，没什么大碍，正好兄长饿了，外头下着雨，你快进来吧。”
　　画莺咬了咬唇，忿忿不平进了屋，看纪风玄如看逼良为娼的奸/夫，将糕点放到桌上都带着一股火气。
　　纪风玄却没有继续待下去的意思，淡淡道：“天色晚了，早些睡。”
　　言罢，便要迈入雨中。
　　燕挽急急出声：“等等，兄长！”
　　然后，从镜台上翻出了一块极品翡翠，步至他跟前送上。
　　“这是做什么？”
　　纪风玄瞳孔中没有一丝温度，十分平静的问。
　　只是那平静中涌动了些别的，再细心的人也难以察觉。
　　燕挽低下头：“是我不好，没有珍视兄长的心意，将兄长送给我的东西随便送了人，这块极品绿翡翠送给兄长，希望兄长原谅我，不要为难云生，云生他很……”
　　尊敬你。
　　萦绕在纪风玄周身的冰冷的寂静的气息忽然长出了棱刺，那难得温和的态度也在眨眼间变得无比锐利，他的目光灼灼，宛如刀锋，似要将眼前之人开膛破肚：“我自是不会为难祁云生，我怨的只有你。”
　　燕挽愣了一下，傻傻的，接着竟然笑开了。
　　“多谢兄长。”
　　只要不伤害祁云生，怎么都好说，上辈子他时时见到他的冷脸，早就习惯了！
　　却不知这一笑，让本该离去的人，改变了主意，他一步一步走到燕挽跟前，每一步都如踏着尸骸般阴冷，画莺见状慌了，忙要出去喊人，却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喉咙堵塞发不出声音，也无法再动弹。
　　桌子上的茶具俱是一跳，铺盖在上面的桌布冷硬砸在她脸上，遮住了她的视线。
　　燕挽脸色剧变，神经紧绷，满眼戒备的看着他，连声音都冷了下来：“兄长，你这是做什么？”
　　纪风玄面无表情的抬起大手，正面捂住了他的眼，眼前一片黑暗，燕挽被他逼得步步退后，直至退无可退，他的脊背抵上了房柱，他极尽克制，声音却还是染上了一丝慌乱：“纪风玄，适可而止！”
　　一个冰冷的吻落在了他的唇瓣上。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虫虫小天使的手榴弹。
　　谢谢小美受，南桑小可爱的地雷。
　　谢谢Jiy，青石，花怜，虫虫，南桑，零上小可爱们的营养液。
　　晚上还有一更。


第36章 难嫁第三十六天
　　这一吻落下, 两人俱是一怔, 燕挽浑身僵硬，纪风玄低下头，半张脸埋在他的肩头, 嗓音嘶哑而绝望：“不想这样的事情再发生，不要再来招惹我。”
　　有几个人抵抗得了他这般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他的好越是纯善，就越想让人将他攥在手里, 揉碎了吞下去，血肉都混在一起。
　　他身在无间深渊，陡然有一丝光照进来, 如何不想紧紧的抓住？
　　谁稀罕做他的兄长？
　　要么做/爱人，要么做仇人。
　　要么被救赎，要么堕到底。
　　休想拿兄长的名义箍住他！
　　燕挽长长的无声的沉默。
　　许久, 他推开了他, 轻声道：“我明白了。”
　　纪风玄痛苦闭眼, 再睁眼，眸中一片冷决, 好似一切都没发生过，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去。
　　……
　　燕挽再未踏进长芳院一步，他听着关于纪风玄的消息，不管是好是坏，都心无波澜，只是连续多日情绪不霁。
　　他真的极想有纪风玄这么一个兄长，自落水醒来后, 他跟纪风玄朝夕相对的相处，未尝没有付出过真心。
　　纪风玄带他逛街，教他看账，救他性命……，他亦发自真心的尊敬他，喜爱他，无论如何他都想他过得好，只是——
　　做夫妻终究勉强了。
　　他不可能背叛祁云生，辜负祁云生的深情。
　　许是燕母发现自家儿子最近有些不大对劲，于是安排了一番，准备带燕挽去含光寺散散心。
　　寺庙少人清净，容易想通一些事情，燕挽是个不喜将心思陈述以免惹得对方也烦闷的性子，或有话要对佛祖说。
　　燕挽想起自己已有多日不曾好好陪伴燕母，于是向太书院告了假。
　　巧的是陛下有心磨炼宁沉，于是将他派出了京都，这课也就不用上了。
　　含光寺在京都城外，马车慢行大概两日抵达，但画莺给他装了五大箱东西，再加之燕母的共有七箱，就又多行了一日才到。
　　燕府的仆人在他们抵达之前就骑着快马提前过来打点过了，当他们进到寺庙里，立刻就有沙弥将他们引到了寮房。
　　含光寺的灵文大师正是当初燕挽病重时指点过迷津，让燕挽以女身养着度过劫难的那位高僧，燕母捐了香油钱，想再见灵文大师一面，沙弥只手行了佛礼，摇了摇头道：
　　“方丈正在见客。”
　　燕母美眸一睁，有些惊奇：“还有贵人在寺庙中修行？”
　　铺子有淡季旺季，寺庙也是有的，佳节前后寺庙人烟旺盛，而眼下这个月份，则是寺庙香火最为惨淡的时候。
　　沙弥远远听到一声动静，忽又改了口：“夫人随我来。”
　　燕母看了看燕挽，两人一同跟了过去。
　　进了小佛堂，一行人在玄关等候，里头的人还在说话，小沙弥也不便打搅，正好闻得内室传来宛如长琴般温润动听的声音。
　　他似是要走了才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在他们不远处止了步，声音离他们极近：
　　“对了大师，我近日总是做一些荒诞离奇的梦，醒来久不能忘，神思浑噩，不知大师可有什么安神定心的法子，能叫我六根清净些。”
　　灵文大师的声音较为枯老，听着像是随时都会咽气，却莫名显得高深。
　　他道：“前尘之梦，应当忘却，老衲这里有《净心经》一本，可供施主抄写。”
　　“多谢大师。”
　　言讫，男子从内室退了出来，刚好和燕挽打了个照面。
　　燕挽一怔。
　　男子身着月白色竹纹锦袍，腰间束着同色的嵌玉腰带，坠着一条系着古铜色铃铛的宫绦，他的眉眼极是好看，如诗如画一般，唯有“温润”二字形容最为贴切。
　　他微笑着，气质纯粹优雅，弥漫着书香气息，原是与纪风玄一般狭长的凤眸，偏偏没有一点阴戾意味，只让人想到杏花春雨，绿草飞燕。
　　很难想象这是儿时那个钻狗洞爬墙的泼皮小子，端方稳重，一眼便让人觉得这个人与世无争，值得信赖。
　　——蓝佩，蓝九思。
　　燕挽恍惚了一阵，便听耳边蓝佩略含惊喜的道：“挽弟，燕伯母！”
　　燕母许久不见蓝佩，险些没认出来，若不是仔细端详，从他脸上找到了一丝昔日的影子，她还当蓝佩认错了人。
　　昔年蓝佩常常溜到家里来玩，虽然掰弯了燕挽让她痛心，但时间过去了那么久，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早已放下。
　　甚至还因想起他小时讨喜的模样心生喜欢，语气热络的道：“转眼不见，九思已经变成一个大人了，长得真好，真是个不错的儿郎。”
　　蓝佩笑道：“可燕伯母依然高贵美丽。”
　　然后看向了燕挽。
　　燕挽逐渐回过神来，心情虽有些复杂，表面却一丝都不显，他亦是笑容满面道：“好久不见蓝兄了，蓝兄真是一表人才。”
　　蓝佩微挑了下眉头，忍不住揶揄：“挽弟怎么不叫我蓝佩哥哥了？”
　　燕挽停了一瞬，然后从善如流的接过话：“这个称呼太过亲昵，小弟有婚事在身，不大方便。”
　　蓝佩含笑道：“祝贺挽弟大喜。”
　　故人相聚总是叫人心情愉悦，燕母见他们谈得来，道：“阿挽同你蓝佩哥哥在这儿聊着，娘进去见灵文大师。”
　　燕挽并不想，却也不好不给蓝佩面子，拂了燕母的意，于是道：“这里容易吵着母亲，我们到别处去吧。”
　　“挽弟请。”
　　二人漫步在寺庙的林荫下，并肩徐徐的走着，蓝佩问了一下燕家的近况，燕挽也象征性的关心回问了几句。
　　待两人走到一棵大槐树下时，燕挽问：“蓝兄方才在佛堂里说做了不安的梦，是梦到了什么？”
　　他原不过随口一问，怎知蓝佩的表情忽然有一瞬间凝滞。
　　不过这抹凝滞划过得极快，燕挽不曾注意，只见蓝佩转眼朝别处看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从树上折了一根槐枝：“梦到了这个。”
　　此时正是槐花开放的盛期，雪白的花粒簇拥在枝头上，香味浓郁。
　　“梦到了槐花？”燕挽好笑道，“莫不是槐树成了精？”
　　蓝佩却不愿再说下去了，大步往前走去，两人漫无目的地游晃到了后山。
　　后山有凉亭，凉亭的石桌上绘了棋盘，两盅棋子摆放，或是不久前有人下过，又或是这根本是放在这里供无聊人士消遣的。
　　蓝佩问：“可愿与我对弈一局？”
　　后山离佛堂极远，燕挽走了这么久，早就累了，于是同意。
　　二人各执棋子，不紧不慢的下，倒也没什么胜负欲，只是单纯玩乐。
　　蓝佩等着燕挽下时，指尖轻轻摩挲圆润的棋子，他的目光落到燕挽的脸上，悄然中深了些许。
　　他梦到了他，梦到他私藏了这些年他写给燕怀枳的所有的情书，他跟着师父游走四方增长见闻，仍无法忘怀那个令他年少心动的女子，当他将情书从他匣子里翻出来时，他满脸通红，害羞含怯的对他说：
　　“我……我也……我也喜欢蓝佩哥哥。”
　　这个“也”字用得妙极了。
　　他分明知道燕怀枳喜欢他，同他两情相悦，却还恬不知耻的插足他们之间，诉说对他的情意。
　　当他面临燕怀枳故去，至死也不知他的一片真心，而罪魁祸首又送上门来时，他微微一笑，温良无害道：“可是挽弟，我喜欢的是女人。”
　　燕挽激动抬头：“我……我可以扮作女人，我可以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细若蚊声，几乎听不见。
　　蓝佩却只觉得……恶心。
　　然而，当他真的扮成女人出现在他跟前时，他的呼吸紊乱，无法控制的心动。
　　此后每个无人之际，燕挽都穿着女装与他相见。
　　他忍不住倾尽温柔，和颜悦色，但最终因燕家让他娶燕挽而清醒。
　　那梦境每一帧每一幅都真实到了极点，叫他醒来之后忍不住怀疑，到底哪个世界是真实的。
　　不过，此刻于寺庙中见过燕挽，他确信眼下才是真实的，燕挽天之骄子，怎会那般卑微的喜欢他，果然梦境就是荒诞，不堪推敲。
　　不知是否心意相通，燕挽落了子，忽然抬头道：“对了蓝兄，之前你外出游学，给阿姊写了不少信，阿姊病逝后都放在我那儿了，你要不要将它们都拿回去？”
　　蓝佩想了一下，徐徐作下决定：“好，改日我去你府上取，去你姐姐的坟茔前烧给她。”
　　燕挽点了点头，道：“可以。”
　　懒散下了几局棋，燕挽自觉休息得差不多了，于是起身和蓝佩作别。
　　蓝佩目送他背影消失，笑意渐平，不知为何感觉梦中的自己有些龌蹉。
　　就算燕挽有心插足他和燕怀枳之间，他也不该那样玩弄他折辱他。
　　罢了，总归是梦。
　　……
　　燕挽回到寮房时，燕母已经回来了，她还带了一些专门替他从灵文方丈那里讨要的茶叶，道是能解忧去烦。
　　虽并不觉得喝杯茶就能没了烦恼，燕挽还是泡了一杯喝了，免辜负了燕母的好心。
　　殊知，当晚燕挽便做了一场梦。
　　梦始茫茫一片白雾，他穿过雾障，看到了繁华热闹的京都长街，一匹骏马飞扬而过。
　　作者有话要说：终于写完了，米娜桑晚安噢！！
　　另，其实我个人觉得我不论是作者还是读者，对剧情的底限还是比较高的，怎么说……我觉得评论区提出的问题大概都不是问题，后续应该不会雷到你们……大概……
　　我想写好这个文，文修了又修，梗换了又换，我想做到面面俱到，真的感谢在这种前提下还没弃文的你们，以及后续愿意加入的你们。
　　尽量在满足自己创作的情况下不让你们失望，会尝试固定更新时间，以上。感谢在2020-05-29 17:56:29~2020-05-29 22:43: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又是令人头秃的一天 3瓶；JiY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7章 难嫁第三十七天
　　他的身后跟着无数铁骑, 身披玄甲, 令人胆寒。
　　百姓们纷纷为其让道，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窃窃议论。
　　燕挽方知这个梦是无声的, 像皮影戏一般。
　　他飘在半空中，好似鬼魂，能够肆意游荡, 下方境况也一览无余。
　　燕挽亲眼目睹了这队铁骑直奔皇宫，将宫门团团围住，那个率领着玄甲军的男人容貌模糊, 不识面目，动了动薄唇，腾腾杀气冲破云霄, 玄甲军肉眼可见的士气大振。
　　接着, 举兵进攻, 踏破宫门，宫中侍卫毫无还手之力, 宫人们四处逃窜，玄甲军势如破竹锐不可当，一路杀至议政大殿。
　　男人威风凛凛大步迈进议政大殿中，手中长剑鲜血滴落，一滴一滴开出花来，如同罂粟般糜丽妖冶。
　　殿中央一道身影孑然而立，似是等人来。
　　身姿修长, 风姿绰约。
　　他回过身，容貌亦是看不清，危难当头，竟没有一丝慌乱，平静得过分。
　　二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说了一阵，看口型也看不出什么，然后高大冷漠的男人刺死了他，扔了剑头也不回的离去，玄甲军也如吃饱的蝗虫般撤退。
　　脸上蓦地有点冰凉，燕挽抬头一看，下雨了。
　　雨水来得迅猛瓢泼，繁华长街转眼无人，男人在雨中穿行，浑身湿漉漉的，很是狼狈。
　　但他分毫不顾，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往荒凉之处走去，上了山，到了一座坟茔前。
　　他坐在石碑前，静静的坐了好一会儿，然后在旁边徒手刨出了一个空坟，躺了进去，闭上了眼。
　　雨越下越大，大到眼前所有景象都被遮盖，燕挽陡地醒了过来。
　　这个梦做得着实没头没尾稀奇古怪，燕挽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心道：果然只有更惨的，没有最惨的。
　　哪怕自己四婚未成也不及那痛失所爱的梦中人一半，两相一比较，心情果然好了很多。
　　燕挽洗漱了一番，去给燕母请安，燕母不在房中，早早就起了，跟着寺庙的僧人们诵了经听了禅，他只好独自去五观堂吃斋饭。
　　“挽弟。”
　　适时撞见蓝佩。
　　燕挽躲避不及，只好立在原地。
　　蓝佩大步走来，眉眼如画，莞尔的表情分外好看：“早。”
　　燕挽亦是含笑：“早，蓝兄。”
　　两人一同踏进五观堂，在僧人那儿要了青菜粥和白面馒头。
　　含光寺的斋饭做得不如相国寺的好吃，同样是粥和馒头，相国寺的粥软糯适中，馒头香甜可口，含光寺的粥却像一碗水放多了的夹生米饭，馒头像石头。
　　燕挽向来挑剔，尽管来时就知吃得清淡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会儿的表情也不由得凝住。
　　蓝佩微挑眉头看他，好笑道：“这么多年了，挽弟真是一点没变。”
　　燕挽道：“不过，蓝兄却是变了很多。”
　　他忍耐着又吃了一口，开始思索回府的日子。
　　蓝佩兴致盎然：“愿闻其详。”
　　燕挽看向他的碗里：“蓝兄以前最不爱吃芥菜，如今却能从容的咽下去。”
　　蓝佩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着碗里的青菜粥乍然失笑，然后伸手拉起他，道：“走，去厨房，我做东西给你吃。”
　　燕挽眉心一跳，本想反驳，但一想到那粥那馒头的滋味，还是乖顺的跟着去了。
　　寺庙后厨房，蓝佩一过去，就有僧人迎了上来，他塞了银两，道：“不杀生，给我弟弟做些点心。”
　　僧人立刻从厨房里退了出去。
　　燕挽听着那“弟弟”的称呼，心头一动，也不知是什么滋味，道：“君子远离庖厨，蓝兄，你果真会做饭么？”
　　蓝佩站在灶前，挽了袖子，含笑道：“总不会比五观堂的难吃。”
　　燕挽顿时充满了期许。
　　只要能比五观堂的好吃，哪怕一点，他都能多住两天。
　　不然，他真要连夜收拾行囊马不停蹄的回京了。
　　但见蓝佩抓了面粉划了面糊，烧热了锅，做了烙饼，虽然寺庙不能食荤，没法子做燕挽喜欢的葱花鸡蛋饼，但仅有葱花，香味也是浓郁得紧。
　　粥是不能煮了，耗的时间太久，便又做了青菜汤，好让燕挽就着吃。
　　他的动作娴熟，就好像做过很多次，燕挽忍不住问：“蓝兄这是在哪里学的厨艺？”
　　蓝佩手上不停，娓娓道：“跟着师父四处游历，身边没有小厮，师父又爱喝酒，将银子全部收了去，一日三餐自己解决，不许偷，不许抢，时日久了也便会了。”
　　“我挖过野菜，叉过鱼，打过野味，有时候还要想办法赚钱供师父买酒喝，就靠着厨艺混进了酒楼，去后厨打下手。”
　　“当然，也不尽靠厨艺……”
　　燕挽好奇问：“还靠什么？”
　　烙饼已经煎好，薄薄的，葱花翠绿，饼面金黄，蓝佩将它盛起，装入盘中，然后转过眸来，唇角勾着一抹意味深长笑意，“当然是靠我这过人的外貌。”
　　燕挽忍俊不禁，轻声一笑，蓝佩便将青菜汤和烙饼端到他跟前来，说：“尝尝，除了师父我可没给别人做过饭。”
　　燕挽眉眼弯弯：“真是谢谢蓝兄了。”
　　厨房里没有桌椅板凳，只有偌大的灶台，两人不得不去外面吃，找了个石阶坐下。
　　蓝佩替他捧着青菜汤，不时喂他，燕挽吃了一口烙饼，酥脆可口，唇齿生香，感觉自己得到了救赎。
　　蓝佩喂了他一口青菜汤，便听燕挽问：“蓝兄，你方才说你靠外貌养活自己，究竟是个什么养活法？”
　　蓝佩只是随口一说，不想燕挽当真了，乜了他一眼，故意调侃：“莫非你也想？”
　　“这倒不是，不过是有点好奇……”
　　“也没什么可好奇的，不过是被酒楼的掌柜叫到门口去站着招女客，有的女客大胆，进门时还会偷偷摸我两下。”
　　“噗——”
　　燕挽觉得这青菜汤是喝不下去了。
　　果然，蓝佩看上去再怎么温文尔雅，也都摆脱不了儿时那调皮的影子。
　　蓝佩也笑了，兀自饮了青菜汤一口，道：“听燕伯母说你是来含光寺散心的？小佛堂见你的时候，便觉得你不太高兴，现在可有好些了？”
　　“好多了。”
　　蓝佩轻轻颔首：“那便好，人生在世，应要活得开心，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如果有，尽可找我。”
　　燕挽一停，失了言语。
　　半晌，他略带沉默的问：“蓝兄如今还会时常想起姐姐么？”
　　蓝佩剑眉一挑，有些奇怪他为什么会这么问，但还是答：“当然，游历这么多年，我没有片刻忘记过她，怎么，你也想你阿姊了么？”
　　燕挽垂眼含糊“嗯”了一声。
　　蓝佩安慰道：“斯人已逝，你阿姊不会希望看到你时时为她伤怀，放心罢，我会代她照顾你的。”
　　燕挽彻底没了话。
　　蓝佩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从石阶上起了身，“我将盘子送回去洗洗，你若闲得无聊，待会儿我们一起去后山溪边垂钓。”
　　燕挽说：“好。”
　　蓝佩转身走开了。
　　燕挽一个人坐在石阶上，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一点也不了解蓝佩。
　　上辈子，他被蓝佩引诱着穿了女装，但仍落得个被拒婚的后果，此期间他从没见过蓝佩似眼下这般对他笑过。
　　他的虚伪不输宁沉，阴郁不逊色纪风玄半分。
　　难以想象，这辈子他会发生如此大的改变。
　　蓝佩去厨房洗盘子并没有马上回来，拖延了大约两刻钟才姗姗来迟。
　　他用衣兜兜了一些桑葚过来，桑葚紫红紫红的，因洗过沾着水珠，他眉眼愉悦道：
　　“挽弟，快来尝尝，这些桑葚甜极了。”
　　燕挽“咦”地一声十分惊喜，“蓝兄你这是从哪里摘来的？”
　　“庙里那几个馋嘴的小和尚带我去摘的，路绕得很，我也忘了。”
　　怪不得去了那么久。
　　燕挽见他的袍子被桑葚染得脏污，指了指那里：“洗不掉了。”
　　“无妨，脏了也能穿，又不是在京都。”
　　“……”
　　燕挽便不再说了，吃了桑葚，和他一道去后山钓鱼。
　　……
　　燕挽在含光寺中足足住了七天，若非燕母想家了，他还真不想回去。
　　启程之时，燕挽顺便问了蓝佩一句是否同行，蓝佩摇了摇头，道：“不了，我留在寺庙中还有些事情要办。”
　　燕挽没细问，径自同燕母一道离开。
　　路上，燕母抚着他的手，感叹道：“若非你跟云生订了婚，我看九思这孩子也不错，当初是他令你断的袖，你不喜欢云慎，我本想让他来负责的。”
　　燕挽眼皮子一跳：“母亲，你这是在说什么？”
　　燕母乜了他一眼：“不过做个假想，你紧张什么，你喜欢云生，我自是不会拆散你们。”
　　燕挽沉默了一下，然后认真地说：“如果我跟云生无法在一起，也请母亲不要打他和兄长的主意，他们是人中龙凤，配我可惜了。”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他们是人中龙凤，莫非你不是，我的宝贝挽儿皇子都配得，不可妄自菲薄。”
　　“可……”
　　燕挽正要说话，车厢外的骏马忽然发出长鸣。
　　危险眨眼逼近，燕家护卫纷纷拔出剑刃。
　　燕母登时沉下了脸色，问外面车夫：“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要说：吃野味是不对的。
　　文中所说野味都是别人家丢失的家禽，不许效仿，不许当真。感谢在2020-05-29 22:43:23~2020-05-30 21:26: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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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难嫁第三十八天
　　过了好一会儿, 车夫答话道：“回夫人, 是三皇子殿下来了。”
　　燕母舒了口气，拍了拍胸脯，然后看向燕挽, 被燕挽搀扶着下了马车。
　　但见宁沉端坐银鞍之上，胯|下白色的骏马漂亮而飒沓，他手持缰绳, 身姿挺拔，墨色披风倾泻如乌瀑，墨发整齐束起, 一丝不苟，是极少有的正经模样。
　　他向来慵懒，在太书院里青衣素簪一派散漫, 在自己的行宫更是随便, 更是衣带都不会好好系, 随便一身长袍就能打发。
　　见他们过去，宁沉薄唇微勾, 眼里明显有笑。
　　燕母上前端庄施了一礼，问：“殿下怎会出现在此处？”
　　宁沉别有深意的看了燕挽一眼，徐徐道：“奉父皇之命查桩贪污案，返京的时候想起挽弟和夫人在含光寺，就特意绕了一圈，想着能不能与夫人和挽弟碰上，不想真叫我碰上了。”
　　燕母十分惊喜, 宁沉或为未来储君，如此看重他们，这是燕府的殊荣；燕挽一向了解宁沉行事手段，如此凑巧，怕是至少提前一日守在这里了罢。
　　燕母欣然发出邀请：“既然如此有缘，殿下不若与妾身同行。”
　　宁沉微微一笑：“正有此意。”
　　于是，原本两人坐的马车，变成了三人坐。
　　狭小的车厢略显拥挤，里头的气氛也颇有些沉闷，为不使燕母夹在中间难受，燕挽特意主动跟宁沉搭了话。
　　“殿下此行可还顺利？那贪污受贿的官员严办了么？”
　　“自是顺利，挽弟呢？挽弟这些天可有想我？”
　　“……”燕挽的舌头好似被什么绊了一下，“当然，得知殿下远行，我特意在佛前给殿下祈了福。”
　　宁沉嘴角翘起，噙着一抹意味深长：“我也想挽弟了。”
　　燕挽面色一变，有些恼怒。
　　在燕母跟前他怎也不知收敛！
　　却听宁沉又道：“此番去外城查案，收获颇丰，我还在城中看见一个女子，与挽弟有六分相像，本想纳了做妃子，可一想到她没有挽弟半点风姿，空有皮囊，将她带回来是折辱挽弟了。果然，还是挽弟瞧着更赏心悦目，令人怜爱。”
　　燕挽涨红了脸，双颊浮起绯云，活生生被气的。
　　他冷下声音，隐含告诫：“殿下说笑了，臣一个男子怎及女子生得花容月貌，怎及女子婀娜多姿，殿下若是喜欢万不可放过，娶了就是。”
　　宁沉含顿时笑看向燕母，不徐不疾道：“夫人，挽弟还是那般不经逗，你们平日里教导他，真是把他的脸皮教得太薄了，如此以后成了亲可是要吃亏的。”
　　燕母从始至终没听出什么来，掩面笑道：“这哪儿是我们教的，这是天生的，殿下不要再捉弄他了。”
　　“还不是挽弟过分有趣——”宁波徐徐一笑，眼波暧昧，“且迷人。”
　　燕挽蓦然想起了上辈子和宁沉纠缠在一起的火热画面，他总是千方百计的逗弄他，问他这样喜不喜欢，那样喜不喜欢，不教他羞得快哭出来，是不会收手的。
　　刻在骨子里的恶劣。
　　“这里太挤了，我出去骑马透透气。”
　　燕挽闷声说了一句，不管两人是何反应，兀自叫停了马车，跳了出去。
　　燕母无奈道：“殿下说得没错，我也觉得挽儿脸皮薄得过分，以后成了亲多半要吃亏。”
　　如此要脸，怎么镇得住丈夫，就算不被欺负，丈夫一开口，他怕也是予求予给。
　　宁沉唇畔含笑：“无妨，夫妻之间的吃亏不叫吃亏，叫情趣。”
　　燕挽骑在马上，只觉如芒在背。
　　回京同样要三天路程，甚至因为加入了宁沉，念及他身份尊贵不能舟车劳动，中途还时不时停下来。
　　天未黑时，车队到了驿站，因是附近山岭连绵，驿站几乎没有客人，宁沉吩咐侍卫将这里围了起来。
　　燕母受不得累，用了饭就被随身侍婢伺候着住进了二楼上房。
　　堂中还余燕挽和宁沉在用膳，燕挽搁下了筷子，抬眼便望进了一双桃花似的眼眸，但听宁沉道：“挽弟今晚睡哪间房？”
　　燕挽默然的用帕子擦了擦嘴：“无论哪间，我挑殿下剩下的就是。”
　　宁沉亦用帕子慢条斯理的擦拭了每根手指，目光灼灼，眼底透着笑意：“那我选天字一号房，挽弟会住我隔壁的吧？”
　　“……”
　　就知道会是这样。
　　不假思索，燕挽虚伪的笑道：“当然，我在殿下隔壁，也好跟殿下有个照应。”
　　反正拒绝了也没用，八成他已经派人将边角的房间都占了，无论他睡哪里，都有的是他发挥的空间，倒不如不挣扎，直接认命。
　　正如燕挽所料，他的随侍已经搬进了角落房间里，三个角均是住得满满当当，还有一个角住的是燕母，这会儿估摸着已经睡着了。
　　没有选择的余地，燕挽随便选了一间房，进去闩上了门。
　　就算宁沉住在隔壁，找借口想进他的房间，他也可以装睡糊弄过去，他总不会夜半三更破门。
　　看了会儿书，消了会儿食，燕挽便吹灭了灯盏。
　　燕挽对墙而卧，阖着双眸，沉心静睡。
　　怎知，隔壁有了异样的响动，是几个人抬着沉重的浴桶放到地面的声音，水声哗哗晃荡，宁沉的嗓音近到就跟在耳端响起似的，“都出去罢，不必伺候了。”
　　一墙之隔，如此清晰！
　　燕挽皱了下眉，这个驿站位置偏僻，附近没有水源，入住时掌柜也说了只提供吃喝，不提供热浴，他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水。
　　接着，他听到了窸窸窣窣的解腰带的声音，玉饰碰撞清脆作响，他好似脱了衣服也没有好好放在一边，而是直接扔到了地上。
　　然后，迈进了浴桶里。
　　水声哗哗，漫出了浴桶，泼在了地上。
　　燕挽不想听了，翻了个身。
　　但这些声音还是跟魔咒似的穿进耳朵，尤其是他见过宁沉的身体，脑子里有画面不受控制的浮了出来。
　　结实的胸膛，凸起的腹肌，白玉般无暇的肌肤，唯独锁骨边有一颗红痣。
　　瘦而匀称的腰身，长而健美的大腿……
　　燕挽一下坐了起来，他面无表情的去到桌边，等着宁沉洗完再睡。
　　半晌，宁沉洗完了，仆从将浴桶从房间里抬了出去，燕挽又回到了床上。
　　隔壁果真没了声响。
　　燕挽放下了心，重新闭上了眼，没过多久，他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忽然，粗嘎的低沉的喘息在他的耳边炸响，燕挽猛地睁眼，瞬间清醒，听得性感的喉音在隔壁隐忍而克制的发出，时断时续。
　　燕挽脑子一片空白，睁大了瞳孔，接着噌地满面通红，恼羞成怒下了床，欲要开门出去敲响隔壁的房门。
　　但手刚摸上门闩，他又骤然冷静下来，退了回去。
　　自己此时送上门去不是羊入虎口？
　　再者，宁沉二十有四，没有妃子，没纳姬妾，没收通房，就连这方面的开蒙都只观于纸上，没有跟其他皇子一般临幸女人试过云雨，深夜自渎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可是……
　　燕挽臊得体无完肤，连肌肤都是热的，微微咬牙。
　　他到底是怎么生出的兴致，在这种荒凉的地方！
　　就连叫水都不方便。
　　就不能安安分分的睡么。
　　今夜怕是彻底睡不着了，一闭眼耳边都是那种声音，甚至他想到了上辈子他让他帮忙纾解时，他魅惑近妖沉溺着恨不得将他吞掉的模样。
　　“……”
　　次日，燕挽醒来时眼睑处略有乌青，反观同时踏出房门的宁沉，神清气爽，一副睡饱了餍足了的模样。
　　他笑吟吟的道：“挽弟早。”
　　燕挽因没睡好气性大，竟破天荒的没顾上尊卑，不冷不热的看了他一眼，下楼了。
　　宁沉被冷待了心情也极好，低低笑了一声，悠然跟了过去。
　　燕母早已坐在下面，等着两人用早饭，见燕挽脸色不济，连问：“挽儿，你怎么了？”
　　对燕母的耐心却还是有的，燕挽勉强一笑，道：“房间闹了耗子，吵得很，所以没睡好。”
　　燕母握着他的手，也是心疼：“再忍忍，我们马上回府了。”
　　燕挽心头一暖，道：“无妨，左右不过这几日路程，孩儿还没那么娇气。”
　　燕母欣慰点了点头，不敢落下宁沉，又问候宁沉去了。
　　车队出了驿站，继续向前行进，行了半日，午时停在一处树林里休息。
　　宁沉来到了燕挽的身旁，“挽弟还在生我气？”
　　燕挽好不容易忘掉的事情爬回脑海，他心中羞恼，但面上不显，还装作什么一无所知的道：“殿下在说什么？我怎么会无缘无故生殿下的气？”
　　宁沉一点一点勾起笑容，然后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挽弟你耳朵红什么？”
　　燕挽当即好似弹簧一般从他身边弹开，背过身去，冷冷道：“实不相瞒，殿下，我觉得你应该娶妃了，子嗣关乎国运，殿下不该肆意妄为，更不该……”
　　停了一下，他极其不自然却又一本正经的道：“更不该随时随地的那样，传出去定然影响殿下声誉，旁人还不知道要怎么议论殿下！”
　　宁沉闻言顿时轻轻笑了一声：“那样是哪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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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难嫁第三十九天
　　明知故问！
　　燕挽懒得理他了, 起身就要去别的地方坐, 手腕却一下被拽住，宁沉拦在他跟前，躬身俯首的俯视他, 鼻尖几乎快要与他的鼻尖相碰。
　　他眼中的光细碎耀眼，薄唇微微翘着，语气轻若鸿羽：“好了, 不要生气了，我的错，给你赔个不是, 我一直这样放浪形骸，你又不是不知道。”
　　燕挽勉强消了一分火气，但仍没好气的说：“殿下既然知道自己放浪形骸, 就该收敛些。”
　　“挽挽想让我戒欲做和尚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的意思是不要老是逗他。
　　抬眼一看, 宁沉忍笑忍得很辛苦, 才知道方才那句话也是逗他的。
　　“……！！！”
　　恶劣到令人发指。
　　山林之中没有什么食物可挑剔，宁沉命人捉了野兔子来, 置在火架上烤。
　　多亏画莺怕他受不了寺庙口味清淡，往他的箱子里塞了一堆调料，取来用了，烤出来的肉倒也是无比的酥脆可口。
　　宁沉想要，燕挽没给，一顿饱足，便继续启程了。
　　宁沉自觉骑了马, 不想再将燕挽惹了去，这样可爱的人，要是真逗哭了那可就不美了。
　　行至一片有水源的地方，中途停下来休息，宁沉在附近摘了野果，给燕挽解渴，燕挽不要，宁沉转头叫来一个侍卫，对他吩咐了几句，然后侍卫便捧着野果恭敬的上前：“公子请吃果子，这是属下亲自摘的。”
　　哄鬼呢。
　　他亲眼看见宁沉给他的，还是当着他的面，两人中间传话只须转个身。
　　却到底没有不给侍卫面子，将洗干净的野果吃了。
　　侍卫回了个身向宁沉复命。
　　宁沉挥退他，又凑了上来：“挽弟生气还要生到什么时候，我求和，嗯？”
　　燕挽不睬他，又叫他碰了一鼻子灰。
　　队伍再度前行，转入官道，官道左右是密林，放眼望去大片大片翠绿；忽然，林间鸟儿飞起，一道极其细微的尖锐的呼啸声愈逼愈近。
　　所有人神经一绷，进入警戒，但见一支羽箭破空直直射向宁沉，然后万千支箭如下雨般四面八方的从密林中射出。
　　“保护殿下！”
　　“保护公子夫人！”
　　燕家护卫和宫中侍卫几乎齐声呼喊。
　　他们提剑将这射来的箭“噼里啪啦”的打落，收拢了防守，将马车和宁沉牢牢护在中间。
　　箭支掠进马车车帘，往燕母射去，燕挽眼疾手快连将她扑倒，那箭支钉在了他们身后的车壁上，摇晃着箭尾。
　　“母亲！”燕挽将燕母牢牢护在怀中并对她道，“别怕。”
　　燕母颤颤抬起头，望见儿子的脸，顿时涌出惊吓又担心的热泪，抓住他的手臂，“不要管母亲，快到母亲身后来。”
　　好在箭雨只是落了一阵就停了，两人都没有被射到。
　　这本就是盲箭，又有护卫相抵，燕挽掀开车帘一看，地上血流成河尸体满地。
　　万没想到回京途中会遭袭击，宁沉的侍卫亦折损了许多，眉眼阴沉，很不好看。
　　一群蒙着面巾的山匪从密林中窜出，他们个个手持大刀，背着箭筒，此时箭筒里面已经空了。
　　天子脚下拦路抢劫怎么听都是个笑话。
　　他们若真是山匪，不出三日必被清剿，连毛都不剩，在这里落寇蹦哒，他们怕不是嫌自己命长了。
　　所以，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山匪。
　　他们是来行刺的！
　　而行刺之人是谁，显然易见，正是宁沉。
　　燕挽想了一下当今局势，陛下独宠宁沉，宁沉自己又很争气，深得民心，立储的可能最大，他那几位弟弟个个都不甘屈居人下，怕是等这一天等很久了罢。
　　只听山匪头子欲盖弥彰的说道：“兄弟们，劫了这批大肥羊，咱们回去论功行赏！”
　　其他山匪纷纷举刀，士气冲天，接着便朝他们杀了过来。
　　燕挽这边死伤过重，只剩一两个护卫徒劳挣扎，眼看就要沦陷，宁沉一剑刺死一个山匪，回身一望，立刻下了命令：“去，去保护燕挽。”
　　“殿下！”
　　侍卫们高声惊呼，语气满是不赞同，却敌不过宁沉眼睛发红，阴戾逼人。
　　他们到燕挽身边去，将即将掀开车帘的山匪杀了一干二净，掩护道：“公子，夫人，快走！”
　　保住了小命的车夫连忙扬鞭，使得骏马一路狂奔。
　　就这样，燕挽和燕夫人突出重围。
　　燕母惊魂未定，喘着大气道：“还好咱们逃出来了。挽儿，你绝对不能出事，你父亲你祖母还等着你回去。”
　　燕挽想起宁沉，抿了抿唇。
　　车夫驾着马车整整行了两个时辰，到了一家驿站，这里离密林相去甚远，基本称得上是安全。
　　燕母被颠得头晕眼花，又想起宁沉，她让燕挽派驿站的人去京都传信求援，万一宁沉死了，他们燕家被天子迁怒，那可就麻烦了。
　　燕挽一到就吩咐过了，帮她按揉了一会儿太阳穴，劝她早点睡。
　　燕母受了惊吓，赶路了许久身体又疲倦，果真沉沉睡去。
　　燕挽毫不迟疑踏出驿站，买了一匹马，只身向密林的方向赶去，头脑冷静，心底却焦灼万分。
　　宁沉不能死。
　　燕家人和宁沉一道遇伏，宁沉惨死，燕家的人却活着回来，陛下会怎么想？
　　一旦引起天子猜忌，惹得天子不喜，他们这燕家的气运也就到头了。
　　更何况，宁沉还救了他，在那样的情况下不顾自身，将人派来保护他和燕母，他自己可以不领宁沉的情，燕母却不能，燕母于他重要至极。
　　一路纵马，马不停蹄，当燕挽赶到那事发之地时，那儿已经是一片狼藉，惨不忍睹，满地尸体，血流成河。
　　浓厚的血腥味飘散，燕挽忍着不适翻找宁沉的尸体，月夜之下乌鸦啼叫，连月光都尤其惨淡。
　　这个不是。
　　这个不是。
　　这个也不是。
　　……
　　太好了，没有宁沉的尸体。
　　燕挽勉强松了一口气，发现一处血迹一直延伸到密林里面，立刻钻进了密林。
　　想必宁沉逃到里面去了，死人是不可能移动的。
　　只闻密林之中鸟叫虫鸣十分怪异。
　　燕挽循着血迹不停向前，将要穿透整片密林到达尽头时，那血迹突然消失了。
　　他不慎踩到了一根枯枝，枯枝断裂发出响声，忽然一阵寒意窜上背脊。
　　燕挽随身带了纪风玄送他的匕首，握紧了回身一刺，却见一柄长剑直直刺来，比他的匕首更快，燕挽瞳孔猛缩，心跳骤停。
　　然而，预想中的痛楚并没有袭来，那持剑的山匪被人从后背划穿，一瞬没了呼吸，直直栽倒下去。
　　宁沉俊美而妖冶的容颜出现在月光之下，竟是暴怒：“你回来干什么？！”
　　差一点。
　　差一点就没了。
　　燕挽回过神，听他责骂，面色一冷：“没错，我不该回来。”
　　言罢，他转身就走，却被扼住了手腕，一个拉扯，他被宁沉抵在了树上，宁沉扶着他的肩，闭了闭眼，冷静了一点：“只要你活着，无论什么样的困境，无论什么样的危难，我都会想方设法活着回来见你。燕挽，你很重要，不能为别人以身犯险，哪怕是我！”
　　燕挽沉默，迎上他的眼，看了他一阵，然后抬袖拭去他脸上的血迹。
　　宁沉再次抓住了手腕，厉声道：“听到了没有？！”
　　燕挽有点无奈：“听到了。”
　　宁沉方才松开手，让他擦拭自己脸上的血迹。
　　燕挽将他的脸擦干净了，问：“殿下的侍卫呢？”
　　“全死了。”
　　一个没剩。
　　这是他精心培植的精锐，第一次带出来便全部折在了这密林中。
　　燕挽没继续问，只字片语间他已经能够想象到其中的凶险，淡淡道：“殿下，我们先在这儿休息一晚，明天再回去。”
　　两人在密林外的大石头上休息了一晚，燕挽累极了伏在宁沉的膝盖上沉沉睡去，宁沉有一下没一下的抚着他的头发，眼底一片深冷。
　　害他之人千刀万剐，殃及燕挽挫骨扬灰！
　　……
　　燕母早上醒来不见燕挽的人，差点急疯了。
　　好在燕挽回得及时，让燕母如获新生，宁沉低声承诺道：“此事我定会给夫人一个交代。”
　　燕母含泪点了点头，拉着燕挽去房间里说了好一会儿话，燕挽花了极长时间才将她哄住。
　　三人低调回京，再不张扬，那些行箱丢了也就丢了，比不得性命重要，路上，他们碰到了驿站伙计搬来的救兵，竟然是纪风玄。
　　纪风玄身后跟了大批人马，全是官兵，见到宁沉顷刻簇拥上去，生怕他哪里有损。
　　在他们负责的行区内，宁沉要是受了伤，那可是掉脑袋的罪过，唯有纪风玄一步步朝燕挽走去。
　　他身着玄衣，风尘仆仆，一双狭长眼眸中布满了血丝，而那眼底尽是沉色，直到燕挽仰头叫了他一声：
　　“兄长。”
　　然后他被纪风玄抱了个满怀。
　　男子的力气很大，像是要将他嵌到骨子里去，令他微微感到窒息。
　　燕挽安抚他道：“我没事，兄长不必担忧。”
　　片刻，纪风玄一点一点将他松开，收回了手，在身侧逐握成拳。
　　他脸色冷漠，语气更冷，一字一句道：“挽弟，你受惊了。”
　　作者有话要说：没想到评论区炸了。
　　简单说一下，这是个虐渣文（确定，没有疑问），谁先被掉马谁先虐，该来的永远不会迟到，迟到了加倍，真的不用太慌。
　　至于谁是攻，我可以跟你们说攻是不错的人，文案的点菜文意思就是买股文，当初文案有标，反向买股，买谁虐谁，但是出于种种原因删掉了，应该有很早期追文的小可爱知道，我不扯谎。
　　还有就是，受是个很温柔的人，但不是没有底线，担心他喜欢这个又喜欢那个大可不必。
　　最后的重点。
　　云生不是攻。
　　云生不是攻。
　　云生不是攻。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你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晓得我随便写个炮灰会变成这个鬼样子，作者要有职业素养，大纲定了是炮灰就只能是炮灰（无情脸.jpg）。
　　最后重点的重点。
　　四道菜各有性格和剧本，你们觉得不可，可以骂他们，但是不要骂我，角色三观不等于作者三观，我单纯是为了洒洒狗血。
　　谢谢各位小可爱的支持和评论，明天也是九点半更。
　　爱你们。
　　*
　　谢谢枫留儿小可爱的火箭炮。
　　谢谢满足此小可爱，39585614小可爱的地雷。
　　谢谢清笙笙，霜妃成雪，女巫城，小巴鱼，若星河灿烂，南川柿子谷，抠脚大妹，玥杉木楚，星苑，羡鱼……小可爱们的营养液～
　　6月1之前的营养液看不到了，此为存稿章节，没标的明日再谢，给你们爱的么么哒，晚安。感谢在2020-05-31 15:49:38~2020-06-01 07:43: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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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难嫁第四十天
　　至亲至疏, 至远至近。
　　兄友弟恭，温情如纸。
　　过往之情到底回不去了，燕挽微微一僵, 也只好拿捏分寸，不动声色的拉开了两人的距离：“多谢兄长关心。”
　　纪风玄深深看他，一拂披风, 朝燕母走去。
　　刺杀之事不可揭过, 宁沉须得尽快回京, 将那幕后主使揪出来。
　　临要上马车前，宁沉望着燕挽笑道：“此地离京都不过两日路程，不必着急, 可缓缓归矣。”
　　燕挽淡淡颔首, “殿下一路小心。”
　　宁沉走了, 他们也该启程了, 正如宁沉所交代的那样, 回京不用太过心急，等一切尘埃落定确保不会惹得祸事上身再回去也来得及。
　　于是, 当他们一行途经京都城外的某个小县时，燕挽提出要在此多逗留几天。
　　燕母自然答应, 她虽不懂政事, 却也不是不聪明，便交代纪风玄陪燕挽在城中好好玩儿。
　　燕挽和纪风玄一同从燕母的房间中退了出去。
　　下了楼梯，到了偏僻处，燕挽看向纪风玄, 宽和道：“母亲的交代兄长不必放在心上，尽可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我一个人也可。”
　　他并不想让纪风玄为难，免得纪风玄跟他待在一起难受。
　　却不想，纪风玄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就大步出了客栈。
　　摇了摇头，燕挽只好无奈的慢吞吞的跟了上去。
　　此县名唤丰县，天子脚下安居乐业，颇有几分繁华，这里最著名的是井香堂的荷叶鸡，《昀风本纪》上有记载，燕挽老早就想过来尝尝，苦于一直不得闲。
　　街上熙熙攘攘，燕挽走了一路，打听到了井香堂的所在，犹豫再三，还是向着前方那道高大冷峻的背影追了过去。
　　“兄长。”
　　他唤了一声，令纪风玄止了步。
　　纪风玄没有看他，下颌高抬，眉眼冷峻，燕挽兀自道：“兄长，听说丰县井香堂的荷叶鸡是为一绝，兄长可有意一同去品尝？”
　　“无意。”
　　“……”他虽这么说，燕挽却不好意思扔下他自己去，又出声引诱，“那荷叶鸡肉质鲜嫩，荷叶清新，想必不会令人失望。”
　　纪风玄倏地转过头来，眼含讥诮道：“挽弟想吃，去就是，何必知会我？反正我在你心中分文不值。”
　　燕挽本也不是一定要同纪风玄一起去，只不过怕自己默不作声的走了，待他一回头看不到人，会担心。
　　此刻面对纪风玄冷嘲，他也毫不动怒，只淡淡笑道：“兄长言重了。兄长既然不想去，我独自去就好，晚上回来，我给兄长带兄长喜欢吃的糖醋鱼。”
　　纪风玄胸腔里怒火熊熊，终是忍不住冷笑：“那还真是多谢挽弟！”
　　燕挽一转身没入人海，留纪风玄一个人微微咬牙切齿。
　　他当真就默认了……他分文不值？
　　井香堂位于丰县最热闹的位置，既是出了名的手艺，便免不了达官贵人的喜爱，是以当燕挽踏进井香堂时，发现堂中食客爆满，连二楼的雅间也没了位置。
　　小二见燕挽面生，却衣衫华贵，并不想错过这名新食客，于是小心翼翼的提议：“不若小的问问是否有人愿意让公子搭一桌，添条凳子。”
　　燕挽向来好说话，为了吃也极受得了委屈，顿时朝他一笑：“有劳了。”
　　殊不知，他甫一踏入井香堂，就吸引了堂中所有食客的注意。
　　少年郎绝好的姿容，在这斗大的县里实属罕见。
　　唇红齿白，肤色似雪，眉眼精致如玉没有一处瑕疵，举手投足间浑然天成的好气质。
　　且他瞧上去便温文尔雅，芝兰玉树，莫说女子，便是男子也很难对他生出不喜。
　　小二一问，这堂中蒙着面纱的女食客纷纷抢着开口：“叫那位公子到我们这边来罢。”
　　众男子又羡又妒，只恨自己没生得这样一副好样貌，平日里少不得遭嫌弃。
　　不过，燕挽却没有到任何一桌女客那边去，而是在堂中一位锦衣华服的公子朗声说“男女授受不亲，让他到我这边来吧”之后，向他走了过去。
　　这华衣公子长得周正，穿着绀色的锦袍，头戴金冠，气度很是斐然，难得碰到好心人，燕挽朝他感激一笑：“多谢公子施手，这顿饭由我请了。”
　　那华衣公子亦是豪爽，摆手道：“不必客气，公子一看便与我投缘，不必拘谨放开了吃，我再叫上一壶好酒。”
　　燕挽又一次道了谢。
　　此前桌上已经点了荷叶鸡、糯米排骨、香炸肉丸、蒜香竹笋……等数十道菜，有的菜吃了一半，有的菜只筷未动，华衣公子让小二把那几道没动的撤了下去。
　　燕挽感觉有些浪费，这酒楼的菜一般上给客人了，即便不吃也会倒掉，陛下提倡节俭，这华衣公子不吃动过的不过寥寥三道，他忍不住问了一句：“那些菜井香堂做得不好，不合公子胃口？”
　　华衣公子目光一闪，含笑道：“倒也不是不合胃口，只是我素来挑剔，喜欢的就这些，可吃饭么，桌子不摆满哪里看得过去，所以便又点了几道凑合凑合。怎么，公子想吃，我再让小二端回来。”
　　燕挽一默，摇了摇头：“倒也不是。”
　　总归是别人的银子，想怎么花就怎么花，燕挽还不至于因别人浪费就逮人讲一番道理。
　　然后，他让小二另上了一道荷叶鸡和一道时蔬，安静的吃饭。
　　井香堂的荷叶鸡确实做得很好，荷叶香气渗透到了鸡骨里，鸡肉更是滑而不腻，他是一个不吃鸡皮的人，这会儿却发觉连皮带肉一块吃，有着不错的风味。
　　华衣公子问：“公子可是京都人士？不知姓什么叫什么，我想与公子交个朋友。”
　　燕挽刚夹了一筷子青菜，又顿住，看向他道：“确从京都来的，如今要回京都去，我姓燕。”
　　华衣公子眼睛一睁，“燕姓尊贵，公子莫不是御史台燕家的公子？”
　　燕挽一怔，笑了笑：“并不是。”
　　却也没有告知来历的意思。
　　华衣公子想了一下，连声道：“公子可千万别误会我，我并非想要攀附权势，只是家中父亲做官，对京都的几位大人有些了解，所以才……”
　　“总之，燕这个姓氏极是好听。”
　　“公子谬赞了。”
　　燕挽继续吃饭，两人再无搭话，走之前，他果真说到做到，将华衣公子的钱一并付了。
　　然后，他离开了井香堂。
　　燕挽来时说过要给纪风玄带糖醋鱼，丰县的糖醋鱼另有一家做得最好，不过没有井香堂的荷叶鸡那么出名。
　　他特意绕了一圈过去，反正也闲着也无事，只是刚走了没几步路，后脑勺忽然一痛，然后眼底一抹黑暗侵入。
　　……
　　“公子，得手了。”
　　两个黑衣小厮拖着一个麻袋进了一方庭院。
　　庭院花草茂盛，凉亭中立着一个华衣公子，正是和燕挽一同吃饭的那个，他的脸上已完全没有之前的正经，眼里一片火热。
　　“快，把他放出来，让我看看。”
　　小厮将麻袋绳子解开，地上的少年被五花大绑，塞了巾帕，一派昏迷不醒。
　　那抹火热瞬间变成垂涎之色，华衣公子上前摸了摸少年的面颊，兴奋道：“嫩，真嫩！老子运气真好，逮到一个极品。”
　　燕挽隐约醒来时，听到的就是这句话。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好生生的走在路上，居然被人偷袭套了麻袋。
　　怪不得这华衣公子问他是不是御史台燕家的人，若是他只怕不好动手罢。
　　谁都知道燕家不好惹，这华衣公子还算有点小聪明，知道先打听一下情况，免得给自己招来祸事。
　　他行事如此张狂放肆，想必背后有人撑腰。
　　正如燕挽所料，这华衣公子名唤李及，乃丰县县官的儿子，平日里没少干这种事。
　　他长得正经，容易让人放下戒心，看到中意的男人，向来都是先打听清了身份，然后让人绑到自己府上去。
　　平民百姓，随便他欺，哪怕是别处来的富家公子，也叫他得逞了许多次。
　　他深知男子看重颜面，遭受了欺辱用不着他威胁，他们也只会打碎牙齿往里吞，根本不会说出去，
　　最刺激的是，他绑来的男子九成都是直的，个个都很有骨气，玩起来也非常带劲。
　　如今他府中还有几个身份较高的被他圈禁着，唯恐放出去招来报复，这几个他已经玩腻了，一个赛一个的蔫，十分的没意思。
　　摸了燕挽好一阵，李及勉强收手，恋恋不舍道：“带下去，好好看守，公子我今晚要洞房。”
　　然后，燕挽就被人抬了下去。
　　燕挽当然不会傻到方才直接坐起来跟他理论，好色之人向来急色，只怕自己一醒，就会遭了这李及的毒手。
　　房门“吱呀——”关闭，闻着动静房内似是空无一人，燕挽坐了起来，发现自己手脚均被绑住。
　　麻绳深深嵌进肌肤，勒得他骨头都痛，燕挽尝试着挣扎了一番，徒劳无功。
　　燕挽却也不急，凭纪风玄的本事约莫很快就会找到这里，若他没找来，他怀里还有纪风玄送的匕首，若那李及敢对他行不轨之事，他送他上西天。
　　如此昏沉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当他醒来，暮色四合，便闻见房间外有了动静。
　　作者有话要说：好看的人出门注意安全，容易被人套麻袋，对人要有戒心（虽然挽挽没防住）。
　　目前宋太傅呼声最高，火葬场很快给他安排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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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难嫁第四十一天
　　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燕挽又闭上了眼，装作仍在昏迷的样子。
　　门被人粗鲁的踹开，只闻得好几个人进了房间, 一具肉/体沉闷的砸在地上，发出“嘭”地声音。
　　燕挽睁开眼一看，登时错愕：“兄长？”
　　只见俊美冷漠的男人同被绑住了手脚, 绳子比他身上的还粗一倍, 薄唇紧抿, 脸色难看至极。
　　那人模狗样的李及站在门口，十足惊叹：“嗬，合着是一对俊俏兄弟, 公子我运气真好, 今晚你们兄弟俩一起服侍我, 让我玩个尽兴。”
　　燕挽眼皮一跳, 心下默然, 竟也不知该笑，还是该对这名不知天高地厚的男人感到同情。
　　李及却又走了, 听他对小厮说的话，似乎还想整一出拜堂成亲。
　　如此不顾礼法的强娶, 简直荒唐至极。
　　燕挽看纪风玄坐了起来, 在床上艰难的蠕动了一番，跌下床，挪到他跟前去，他仰起脸, 用细小的声音问道：“兄长，你怎么也被抓过来了？”
　　“寻你。”
　　言简意赅，没有半点将过程娓娓道来的意思，纪风玄的嗓音不含一丝情绪。
　　燕挽又道：“兄长能把绳子挣开么？”
　　纪风玄看了他一眼，淡淡说道：“我武功尽失。”
　　燕挽瞳孔猛缩，震惊得睁大了眼，“怎么会这样？”
　　纪风玄似乎并未觉得丢脸，面容冷峻，寒声道：“我向别人打听你的下落，被这厮注意，他将我骗到一间屋子去，给我下了蒙汗药，醒来我就出现在了这里。”
　　“……”
　　没想到连纪风玄都着了他的道。
　　真是个阴险狡诈的卑鄙小人。
　　燕挽沉吟了一下，看向他身上的绳结，道：“兄长，我帮你将麻绳咬开吧，待你松了绑，再帮我解开，我们一起想办法从这里逃出去。”
　　纪风玄冷漠道：“我帮你咬，我手脚没力气，松了绑，未必能解开你的绳子。”
　　“也行。”
　　反正都一样。
　　于是，燕挽往下蹭了蹭，将绳结送到了纪风玄的嘴边。
　　他是被反剪着手绑的，所以只能背对着纪风玄。
　　也不知是否因为如此，他的神经变得分外敏感，纪风玄灼热的呼吸不停落在他的手腕上，令他感到酥痒至极，而他的鼻尖抵在手掌上，薄唇不时擦过他的肌肤，就好像……不经意的轻若鸿羽的亲吻，燕挽弯曲的身体都不由得僵直了。
　　片刻于他来说仿佛几个时辰那么久，过了好长一会儿，麻绳终于松动，燕挽感觉到双手的束缚消失，顿时也顾不上方才那异样的感觉，欣喜的坐了起来。
　　他回身看向纪风玄，发现纪风玄薄唇殷红，嘴角有轻微的破皮，他紧蹙眉头舔了一下那破皮之处，莫名有些撩人。
　　“辛苦兄长了。”燕挽别开眼，不看眼前这绝顶的美色，解开了脚腕的绳子，然后去解他身上的绳子。
　　只是还没来得及解开，门在这时被推开，只见那李及穿着红艳艳的新郎官的喜服，一见屋内这情形，立刻惊叫了起来：“想跑？快，将这个姓燕的抓起来。”
　　燕挽往后退了数步，还是放弃了挣扎，被重新绑住。
　　功亏一篑。
　　纪风玄在这儿，他不可能独自逃跑，李及上前，勾住他的下颌，嘴角浮着轻蔑道：“进了我的府邸，没有逃得出去的。来人，把衣服给他们换上。”
　　只见他身后的小厮一人端着一套喜服，一套女子的，一套男子的，约莫他头一次跟两个人同时拜堂，拿不出那么多男子的喜服，竟然找了套女子的过来凑。
　　燕挽眉心跳了跳，有些难忍，想必这套女子的是要给他了，凭纪风玄的体格，根本就不可能穿得进去。
　　果不其然，小厮解了他的衣裳，把女子的喜服给他套了上去。
　　意外的合身。
　　只见李及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藏一般，眼睛一亮，将他的发带扯了下来，乌黑的头发倾泻，映着那张昳丽得过分的面容，他哈哈大笑：“没想到还是这么个宝贝。”
　　纪风玄目光一触，瞳孔变深，狭长的眼眸幽然晦暗，身上隐有怒气收敛不住。
　　就好像自己的宝贝被别人窥伺了一样。
　　扒他衣服的小厮莫名瑟瑟，壮着胆，把喜服给他换上了，李及一看，眼睛又直了，犹如煞神般冷峻凶猛的男人，此刻穿着喜服竟然没有半分违和，显现出几分烟火气息来。
　　“快快快，把香案抬进来，拜完堂，老子要享受春宵。”
　　门外几个家丁合力将重重的香案搬了进去。
　　香案上供着的竟不是掌管姻缘的月老，而是两尾交缠的淫蛇，看起来荒唐至极。
　　燕挽脸色很不好看，声音冷冷道：“蛇性/淫/荡，损害元阳，你供奉这种东西必遭反噬。”
　　“少废话。”
　　李及给小厮递了个眼色。
　　小厮便将燕挽按跪了下来。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三拜黄蛇大仙。”
　　“礼成。”
　　燕挽被强迫着低了三下头。
　　纪风玄亦是如此。
　　拜完之后，李及看了看燕挽，又看了看纪风玄，好似天子翻后妃的牌子，举棋不定，难以抉择。
　　最终，他点向纪风玄：“就他，老子先跟这个玩玩，把那个姓燕的弄下去洗洗，洗干净一点。”
　　燕挽惊惶失色：“兄长！”
　　纪风玄眉间隐有发黑之色，仍是冷静道：“别慌，你先过去。”
　　李及啧啧称赞道：“当真是兄弟情深，还愣着干什么，把他带下去。”
　　燕挽被拉扯着，看了纪风玄一眼，但见纪风玄递过一个平静的眼神，莫名安定人心。
　　燕挽出去后，李及搓了搓手，激动道：“美人，美人……”
　　又见还有几个不机灵的家丁傻愣愣的站在那里，登时发了脾气：“还杵着干什么，滚下去。”
　　家丁们连忙搬着香案走了，顺便把门也带上。
　　然后，房间里就剩下了两人。
　　李及一边脱衣服一边走向纪风玄，急不可耐的样子像色中饿狼，当他走到纪风玄跟前时，忽然一把匕首横在了他脖颈上。
　　他震惊得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你你你你……你是怎么……解开绳子的？”
　　“你说呢。”
　　纪风玄冷笑。
　　抓人之前都不确定一下对方是不是个练家子，真不知道该说他是蠢还是自信。
　　李及哪儿想到这么容易绑过来的人竟然隐藏了实力。
　　如今匕首横在脖子上，他不得不认怂：“好……好汉，我这是初次，你饶我这一次，你要是杀了我，被我爹知道了，不会放过你的。”
　　纪风玄道：“撒谎。”
　　来前他便已打听过了，李及祸害了不少男子，虽然明面上没人敢讲，但不少人心底都有数，但凡有点姿色的男子都不敢在他跟前出没。
　　匕首往前逼近一分，李及就开始双腿打颤，连忙说：“我都放了，我把他们都放了，公子你就饶了我吧，我保证以后再也不做这样的事了。”
　　纪风玄面无表情的，直接下手剁掉了他的作案工具。
　　顿时一声惨嚎掀破屋顶，守在屋外的家丁一脸麻木，只想道：这个男子比上个男子还惨，上次那个叫得没这么大声。
　　与此同时，被扔到浴桶里清洗的燕挽心中一悬，无比担忧，立刻从浴桶中爬了出去。
　　他对带他来的小厮道：“我洗好了。”
　　小厮只管他洗，不管他洗多久，闻言把他绑了又押回去，唯恐晚了李及不高兴。
　　燕挽一被推进屋中，身后的门立即关上。
　　“兄长。”
　　燕挽小心的叫了一声。
　　他朝着里面跳了两步，绕过帘帐，只见纪风玄衣衫不整坐在地上，一副饱受屈辱的样子。
　　而那李及倒在地上，像是昏死了过去了。
　　“兄长！”
　　如此局面，实在出乎意料。
　　燕挽问：“他死了吗？”
　　纪风玄抿了抿薄唇，哑声道：“死了。”
　　听他一桩一件的说着自己的所犯下的罪行，他控制不住戾气横生，将他一刀毙命。
　　燕挽愣了一下，心道这也该在意料之中，纪风玄哪怕没有武功，也不是好相与的，这般死了也是活该。
　　不消细想，他也能猜到，李及干这样的事驾轻就熟，后院里必定多的是他们这样的男子。
　　其实这样的事最好用温和的方式解决，拿捏住他的证据，再将他交由官府处理，至少要蹲二十年牢狱，如今他死了，死无对证，那些遭受毒害的男子为了颜面未必肯出来指证，纪风玄身为忠义侯，杀个人或许用不上抵命，但行事不周，被有心人捉到，头上又要多一个滥杀无辜的名声。
　　不过，当前情况，迫在眉睫，也便只能这样了。
　　纪风玄上前解了他的脚绳手绳，并捡起地上的发带帮他把头发挽了起来，然后，他状似漫不经心的道：“我的武功好像有所恢复。”
　　燕挽一喜：“真的吗？那我们赶快离开这里。”
　　纪风玄便带着燕挽出去。
　　家丁被打晕，两人一路畅通无阻的逃出，并且，他们在一间石室里解救了其他受害的男子。
　　果不其然当燕挽问及谁肯在公堂上作证定李及的罪时，石室中一片鸦雀无声。
　　李及已经死了，他们的噩梦结束了，定不定罪对他们而言并不重要，这样屈辱不堪的事越少被人知道越好，不然闹到人尽皆知，他们连活下去的勇气都没了。
　　燕挽轻叹一声，并不勉强，出了李府，他道：“此事应当告知父亲，让他派人过来严查此地县官，这李及强抢民男，一个两个或许不知，这么多不可能毫无发觉，他如此纵容儿子为祸百姓，为人不直，不配为官。”
　　回去这一路上，纪风玄万分沉默，脱身时天色已晚，燕母见两人许久未归，心里担忧，坐在客栈大堂里等，不想他们两人竟是穿着喜服回来的。
　　燕挽回来方知自己忘了将喜服脱下，连忙挽住燕母的胳膊，拉他进房，欲同他解释。
　　燕母听闻自己儿子险些被人欺辱，又气又恼，被燕挽好一番哄住，又想起纪风玄穿喜服的俊美样子，道：“你兄长年纪也不小了，你与他感情这么好，可知他喜欢什么样儿的女子，或者有没有什么心上人？”
　　燕挽一僵，含糊搪塞过去，出了燕母的房间，便见纪风玄等在门外。
　　他被纪风玄拉进了他的房间，惊疑道：“兄长？”
　　只见纪风玄打了热水，拧了热毛巾，按着他坐下，擦他的脸。
　　尤其是下颌，那被李及触碰过的地方。
　　燕挽看他垂眼时那纤长的眼睫，宛如蝶翅一般，忙道：“兄长，还是我自己来。”
　　纪风玄却不理，一点一点反复擦拭，直到把他皮肤擦红了才停下来。
　　然后，他抬起眼看他，狭长的眸子一片幽深，在烛光的照耀下更似黑曜石般浓黑。
　　燕挽莫名被他看得心悸，别开眼道：“兄长，那李及没有对你做出什么事吧？”
　　纪风玄冷然道：“没有，他敌不过我。”
　　“那就好。”
　　“……”
　　“……”
　　两人无话，燕挽站起身来：“那我先走了，兄长好好休息。”
　　步至门口，纪风玄突然出声：“你是不是当真决定了要同祁云生在一起？”
　　虽才只见过祁云生一面，虽他对祁云生诸多维护，但是他看祁云生的眼神分明不是喜欢。
　　燕挽回过头，语气很是平静：“兄长，这世间有情人太少，如若有人真心喜你、爱你、敬你、惜你，便是十足的幸运，云生待我情深意重，我很满足。”
　　“你只字未提喜欢，所以你根本不喜欢他。”
　　“这不重要。”
　　他不可能负了祁云生。
　　只要祁云生喜欢他，跟他在一起会笑，他就会高兴。
　　纪风玄额角青筋微突：“燕挽，你为何不试试别人？说不定……”
　　“我试过了，我曾经真心喜欢过四个人，但不得善终。兄长，婚事已定，请以后不要再对我说这样的话，那样会使我厌恶你。”
　　纪风玄咬了咬牙，眼睁睁看着他离开。
　　第二日，燕挽欲同燕母、纪风玄一起离开丰县，不想早上醒来，客栈便被官兵团团围住。
　　那痛失爱子的县官找上门来，眼睛发红，明显盛怒，燕挽挺身而出，道：“我们乃御史台燕淳燕大人的家眷，令郎当街掳人，逼良为娼，县令大人不加管教，怎还有脸找上门来？”
　　那县官暴跳如雷：“血口喷人！我儿死状凄惨，我要将你们……将你们碎尸万段。”
　　纪风玄已恢复常态，面无表情的拿出了忠义侯府的令牌。
　　“令郎我杀的，与他人无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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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难嫁第四十二天
　　县官却并不信, 尖声道：忠义侯死了几百年了，我都没听说过他还有个儿子，你敢假冒行凶, 来啊，把他抓起来，打入死牢！”
　　燕挽眉头一蹙, 正要出声, 忽然一道温润如玉从众人身后缓缓响起：“李大人, 忠义侯不识，可还识得我？”
　　所有人往门外看去。
　　月白色衣袍的男子撩开衣摆，不徐不疾的跨过了门槛, 他的凤眼含笑, 温柔如水, 却又带着不可言状的锋利意味。
　　蓝佩！
　　他也从含光寺过来了。
　　燕挽看向他身后, 发现他身后跟了许多官兵。
　　蓝佩踏入堂内, 看了一眼燕挽，又不着痕迹的挪开：“奉陛下命令彻查男子失踪案, 数日前一名男子在含光寺失踪，一路追查至此, 所获人证物证若干, 令郎李及强抢少男，充作禁/脔，罪大恶极。来人，将管教无方的李大人抓起来。”
　　燕挽微微惊愕, 翰林院编修本该待在翰林院，竟被陛下派出来办差，看来他无须像上辈子那样坐那么久的冷板凳了。
　　处置了县官，蓝佩徐徐走到燕挽跟前，笑吟吟道：“挽弟怎还未归京，滞留此处。”
　　“说来话长。”
　　这大堂并不是什么说话的好地方，便也不说了。
　　蓝佩随意同燕挽闲聊了两句，又看向纪风玄：“侯爷。”
　　纪风玄冷淡唤了声：“蓝大人。”
　　蓝佩笑了笑，他与纪风玄年少就认识，每每他翻过墙头见燕怀枳时，总会发现暗处有一道沉默的身影，原本两人并不对付，可燕怀枳死了，过往将彼此视作情敌的敌意也消失了，竟还能心平气和的笑着说一句：
　　“侯爷承了爵位，马上就有的忙了，陛下时常提起侯爷，说侯爷愈发有昔日忠义老侯爷的英姿了。”
　　朝中早就缺一位骁勇善战的虎将，近来边关屡与蛮人产生摩擦，天子的意思是最好能有人带兵夷平北境。
　　纪风玄挑了下眉，毫不意外，他联系上了父亲旧部，对边关战况了如指掌，本就没打算干拿俸禄不干事，提早承爵，不过是为了有一席与燕挽对等的身份，他不想自己喜欢着燕挽，却与燕挽连个相称的身份都没有。
　　“蓝大人直听陛下差遣，我看这七品小官也做不了多久了。”
　　“改日侯爷到我府上喝杯茶？”
　　“不胜荣幸。”
　　两人客气寒暄了一番，蓝佩看向燕挽：“挽弟，我这边还赶着回京向陛下复命，就不同你一起回去了。”
　　燕挽笑了一声，说：“好。”
　　蓝佩率兵转身离去。
　　他一走，纪风玄面无表情的问：“挽弟真心喜欢的那四个人，有他吧？”
　　燕母正喝茶，闻声疑惑抬眸：“什么四个？”
　　燕挽一阵尴尬，忙将纪风玄拖到别处。
　　“兄长，还望你替我保密，母亲她并不知晓我的心思。”
　　这么说，果然有他。
　　纪风玄自嘲的轻呵了一声，即便有，他也没有任何立场为他吃醋。
　　还有另外那三个人，虽不知是谁，想必逊色不到哪里去。
　　……
　　总之，紧赶慢赶回到了京都，方一及府，漫天的赏赐当头砸了下来。
　　一是三皇子遇刺他帮其脱困救驾有功。
　　二是协助天子近臣破了奇案，释放了失踪男子，功德无量。
　　如此功臣，皇后张罗着办一场花诗宴，名义上是怜春花道尽风雅，实际上是给燕挽庆功，让燕挽好出风头。
　　三皇子为皇后所出，因着这层关系皇后对燕挽一向关照，更别说燕挽救了宁沉的性命，这花诗宴经由皇后之手，体面浩荡，但凡有些身份的公子千金都收到了请柬，全部过来给燕挽捧场。
　　盛情难却，燕挽不得不在赴宴前精心打扮一番，画莺给他细细拾掇，最终燕挽束了发髻，穿了身色调沉稳的赭色衣袍，整个人都显得稳重了几分。
　　出了燕府的门，门口停着漂亮的马车，燕挽登上去，发现还有一人在内，仍是身着玄色衣袍的纪风玄。
　　如今两人却不知如何相处了，燕挽浅笑着不尴不尬的叫了声：“兄长。”
　　纪风玄道：“母亲叫我来的，让我照看你。”
　　燕挽有些无奈，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在燕母眼里却永远是小孩子。
　　一路无话，马车进了宫中，燕挽被皇后派来的宫人引到了御花园，花诗宴正设在那里，不少公子小姐们已经早早的到了。
　　当燕挽现身时，所有人的目光皆向他望来，不同于他落水后第一次参宴，那些戏谑、不屑、嘲讽、看轻……的眼神统统消失不见，众人眼底有的只是艳羡和敬佩。
　　身为燕家公子，自身身份尊贵便罢，兄长是忠义侯，师父是太傅大人，既得皇后青睐，又得三皇子信任，唯一拿不出手的便只有一个平平无奇的未婚夫婿，可这未婚夫婿对他一往情深，甘愿撞柱，做人做到这一步，这是何等的气人。
　　一般人都不敢上去打招呼，倒是靖成世子裴澈十分热情，顷刻迎了上去：“表兄。”
　　燕挽漾起笑容：“世子。”
　　二人关系一向好，裴澈无比自然的搂过燕挽的肩，将他往席上带，不知为何，突然感觉到自己搭在燕挽肩上的那只手有些刺人。
　　他才说了几个字：“表兄，今天花……”
　　然后说不下去了。
　　先是看了一眼燕挽另一侧的纪风玄，见他容颜冷肃，薄唇紧抿，并没有看自己，又往别处一望，角落处执杯饮酒的雪衣男子淡淡望着他们，眼里也并无甚么情绪。
　　接着，他朝三皇子看去，三皇子正与皇后攀谈，只含笑着投来一抹余光，瞧上去也并没有不和善。
　　呃……
　　是错觉？
　　裴澈分明感觉到只有这几处的眼神最强烈。
　　燕挽还是同裴澈一道先去皇后娘娘那儿，给她行礼打招呼，皇后娘娘年纪虽大，依然美艳，对待燕挽十分热络，拉过他的手道：“挽挽已经长这么大了，上次看到你还是两年前呢，多亏你救了沉儿，你若是女身，我可是一定要让你做皇子妃的。”
　　燕挽唇角僵了一下，眼里流露出一抹无奈：“皇后娘娘说笑了。”
　　皇后又朝裴澈看去，自然也不会冷落了这位世子；宁沉立于皇后跟前，倒是安分，只夸了燕挽一句：“挽弟今日光彩照人。”
　　“不及殿下半分。”
　　简短说过话，燕挽和裴澈退了下去，皇后有心留燕挽到跟前坐，和宁沉挨着，被燕挽委婉的拒绝了。
　　他同裴澈退了下去，分明能感受到背后目光灼热，不想裴澈惦记着蓝佩归京后他们还没见过面，竟是将他带到了蓝佩那席去。
　　“挽弟。”
　　“蓝兄。”
　　二人相视一笑，默契落座。
　　裴澈“咦——”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们多年未见会生疏呢。”
　　上次燕挽分明是唤蓝佩为蓝大人的。
　　燕挽道：“确实生疏，不过我前几天同蓝兄含光寺见了一面，感情增进了不少。”
　　蓝佩莞尔调侃：“可某人还是不愿意唤我蓝佩哥哥。”
　　燕挽但笑不语，将这个话题略了过去，倒了杯酒，不经意一瞧，不想对面竟是宋意。
　　雪衣银带的宋意眉目清冷，周边之人与他皆是格格不入，不知其是否太过冷肃，他这一席离左右两席有好些距离，显得分外孤独。
　　他漫不经心的把玩着手中的酒杯，忽通灵犀的向他看来，那眼神淡然平和，燕挽礼貌遥敬了一下，然后错开了视线同裴澈谈笑。
　　宴始，皇后果真大肆表扬了燕挽一番，赞他是京都男儿的榜样，没有武功却有孤勇，只身救人，临危不惧，赤胆忠心。
　　天子原本就给了燕府不少赏赐，皇后竟又当面再赏，这等风光无人可争艳煞众人。
　　只是，当宫人报出一长串赏赐时，里面骤然多了一对名唤“血玉鸳鸯镯”的东西，首座含笑的皇后蓦地蹙起秀眉，想要叫停，但宫人已经念完了。
　　既是赐下，无可更改，尽管这镯子是世代给皇子妃的信物，皇后也只好算了，心中盘算着给儿媳妇再准备一对别的镯子。
　　却是此时，燕挽陡地站了起来，道：“皇后娘娘厚爱燕挽不胜感激，救殿下本就是燕挽的职责，根本担不起这么多赏赐，燕挽斗胆恳请皇后娘娘将那支玉笛赏赐给燕挽，其他的还请皇后娘娘收回成命。”
　　低头饮酒嘴角悄然翘起的宁沉抬首，笑意瞬间冷下。
　　皇后却是笑了：“准！”
　　她已许久没碰着这般合心意的人了，心中对燕挽的喜欢更多了三分。
　　只是，赏出去的东西被退回，她这般允了多少显得有些难看，于是又看向自己的儿子，道：“皇儿，你可听见了，以后你可要好好照拂你的救命恩人。”
　　此一言，远比金银财宝更为珍贵。
　　众人哗然，羡慕到眼红，从今往后谁还敢得罪燕挽，人家有皇子公开罩着，宫中这么多伴读，如此殊荣仅燕挽一份。
　　不想宁沉不徐不疾地笑了一声，朗声道：“我与挽弟兄弟相称，本就是互相照拂，即便母后不交代，这也是明摆着的事，母后如何能将挽弟的赏赐收回？挽弟救驾有功，父皇那赏了一遭，母亲您就不赏了？沉儿又不是父皇一个人的儿子，您对沉儿也太不看重了罢。”
　　作者有话要说：催更我收到了，我康康今天还能不能再更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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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难嫁第四十三天
　　燕挽如何不知这血玉鸳鸯镯的含义, 上辈子宁沉将这对镯子给了他，虽然戴不下，却一直被他好生珍藏——这是给皇子妃的东西！
　　如此贵重的镯子莫名混杂到了普通赏赐中, 显而易见是宁沉动了手脚。
　　而今，皇后想收回，他却硬塞, 燕挽并不稀罕, 也并不高兴, 眼见皇后为难，微恼瞪了宁沉两眼，他又拱了下手, 低头出声道：“殿下说笑了, 皇后娘娘给了燕挽这么多赏赐, 是燕挽自己不敢尽收, 并非皇后娘娘不看重殿下。况且, 燕挽已经要了一支玉笛，殿下待我深情厚谊, 燕挽心领了。”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再纠缠下去便没什么意思了。
　　皇后自是眉开眼笑, 生怕宁沉再出幺蛾子, 忙一锤定音，让人将玉笛送过去。
　　“皇儿休再胡闹，没有挽挽半分通情达理。”
　　宁沉看了燕挽一眼，无奈笑笑：“是, 孩儿不敢了。”
　　至此，赏赐风波才算过去。
　　宴上又是一派热闹非凡，玉盘珍馐琼觞玉液一一呈上，皇后命王孙公子们作诗，千金小姐们献艺，契合了花诗宴的主题。
　　燕挽只顾吃，宫廷的糕点不是民间可比，每一道都分外细致，便听裴澈用不确定的口吻道：“我瞧着，皇后娘娘怎么有给三皇子殿下选妃的意思？”
　　这花诗宴去掉花也可，总归只是给燕挽庆个功，燕挽有了未婚夫婿，根本不需要花来点缀，瞧这些千金小姐纷纷展露才艺，每有家世好模样好的，皇后的眼神便都会亮上几分。
　　燕挽抬首往上座一望，果然皇后的心思渐渐掩不住，甚至侧过头去问宁沉，虽离得远听不清，不过看情形多半是那个意思。
　　宁沉唇角虽勾着笑，喜怒却很是难辨，直到他感应他的视线，淡淡转眸与他对视——
　　燕挽眼皮一跳，十分确定，宁沉他生气了。
　　“表兄，你怎么了？”
　　裴澈未察二人之间的玄机，不解的问。
　　燕挽说“没”，却是再也坐不住，起身道：“你们先用，我去行个方便。”
　　言罢，从席间离去。
　　他远远离开了花诗宴的办址，步入了一片杏林，眼下时节暖和，晚杏也谢了，地上只余浅色的花瓣，被泥土脏污分外狼藉。
　　燕挽找了一处坐了下来，回忆起前生之事，昔日耳鬓厮磨恩爱无双的情景犹如昨日发生，但男人负心的嘴脸亦让他刻骨铭心，他原以为自己会忘，但并不曾，真不知这辈子的宁沉究竟打的什么主意。
　　血玉鸳鸯镯不是这个时候来的，他欲将他收入后宫的野心这时候也还藏着，而今他不过是跟祁云生订了婚，他就坐不住了么？
　　想必花诗宴结束以后，但凡心思玲珑些的，都能看出他对他的意思。
　　头痛。
　　燕挽抚了抚额。
　　正是这时，身后传来清浅脚步，空气中也倏然多了一抹雪莲般的香气。
　　燕挽回眸，只见宋意如踏仙阶般走来，淡棕色的瞳眸宛若琉璃，他不咸不淡道：“三皇子殿下并非并非良配，陛下有意封他为封太子，也绝不允许他纳男妃，你无须为他苦恼。”
　　燕挽一愣：“老师怎么过来了？”
　　宋意道：“不喜热闹，随意走动。”
　　燕挽真诚的笑：“多谢老师上次赠我丝线，我的香囊已经绣好了，很漂亮。”
　　宋意剑眉一蹙：“你就那么喜欢祁云生？”
　　燕挽眼里有光，很是坦然：“老师也被我纠缠过，应该懂的，云生于我不仅仅是喜欢那么简单。”
　　四周一寂，耳边忽然刮起细细的风声。
　　白色的玉带随风舞动，好像将死的费力蹁跹的蝴蝶，清贵出尘的男人喉结滚动，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割裂。
　　是，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燕挽喜欢上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山河泱泱，锦绣红尘，在他眼里皆寻不见，唯你一人，再是平庸，也是人间最好的风月。
　　从泥地里挣扎向上攀爬的那个寒门学子，卸下了陋衣，洗掉了蒙尘，终于如珠生辉，如在云端，淡漠处事，睥睨众生，却不敢保证这辈子还能遇到这样一个人。
　　星朗月明的居舍中，酒意微醺双颊酡红的少年伏在他的膝头，用一双含笑的眼眸看着他，害羞呢喃：“师父，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而今，他再也不会多看仓库架上的书一眼，满心满眼都是要给情郎做香囊的丝线。
　　过往一切。
　　就此湮灭。
　　“老师，我先回去了，毕竟是皇后娘娘设的宴，离久了不好。”
　　宋意蓦然直直看向他，沉声道：“若你当真喜欢祁云生，我会替你们排除万难，促成你们。”
　　只希望这一次，他选对了人，莫再如喜欢他一样，苦苦浮沉。
　　燕挽停了一下，很是灿烂的一笑：“谢谢老师。”
　　许是因为他这句话，他的心情变好了许多，轻快而愉悦的回头去了。
　　回到宴上，宴会已至尾声，蓝佩提早离了席，不知去了哪里，燕挽随口问了一句，裴澈道：“好像被他父亲派人叫走了。”
　　“因何事？”
　　燕挽又多问了一句，心道在皇后的宴上叫人，想必事情极其严重吧。
　　裴澈纳闷的挠了挠头，说：“好像也没什么大事，就是让他回去抄书。”
　　抄书？
　　权贵世家中，除非自己愿意，一般只有做错了事，才会被罚抄书，蓝佩如此优异，为何被这样对待？
　　裴澈无语道：“反正我头一回见到这样的情况。”
　　燕挽眉头微皱，有些担忧，他记得儿时蓝家与燕家为邻，蓝佩的父亲鲜少出现在众人跟前，唯有一次他远远见过，浑身气息无情冰冷很是吓人。
　　听小时蓝佩不经意透露，他的父亲对他极其严格，动辄打骂，因有他的母亲劝着，所以才稍微收敛了一些。
　　莫不成……蓝佩已经这般大了，还被他的父亲管束着？
　　魂游天外时，一个宫人疾步走了过来，低声道：“燕公子，三皇子殿下请您过去。”
　　燕挽回神，抬头擦过宫人的肩膀一看，只见宁沉在不远处正在看他。
　　多半想找他“算账”没跑。
　　然而，不待他答，两人之间不仅隔了传话的宫人，还隔了一道雪白的身影。
　　反倒是身着玄色衣袍的冷漠男子将他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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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难嫁第四十四天
　　燕挽唤了一声“兄长”, 从席上起了身，转头朝裴澈笑笑, 道：“世子，你先回去罢, 我同兄长一道回去。”
　　裴澈原本想邀燕挽再去郡王府玩会儿, 听他这么说也不好再厚着脸皮, 只好同他告辞了。
　　燕挽同纪风玄一起走出了御花园, 两人间十分沉默，登上了马车也还是沉闷得可怕。
　　直到燕挽先出声：“兄长，你怎么了，突然心情不好？”
　　分明来时也没这么阴郁, 怎么参加个宴席就这样了。
　　纪风玄抬眼看他，凝霜般的眸子终于化开了些许：“没什么。”
　　燕挽怎会信，抿唇道：“兄长难道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吗？”
　　纪风玄这才直直望向他，眼眸又黑又深：“那个人不是我, 也不能是三皇子。”
　　燕挽面色一僵：“兄长胡说什么？”
　　因无外人在, 纪风玄直呼了宁沉的名讳，道：“宁沉将为储君，后宫佳丽三千，你若喜欢他，进了他的后宫, 与一干女子争风吃醋，那便是折辱了你自己。”
　　“燕挽，你是燕家独子, 是朝廷栋梁，是我唯一喜欢的人，该有更为锦绣的前程，若你自甘堕落与他做伴，我死不同意。”
　　燕挽越听越荒唐，连忙制止：“兄长言重了，我不喜欢他，对他没有半点心思，不会给他做男妃的。”
　　“当真？”
　　“当真。”
　　纪风玄这才沉寂了下来，又道：“不许和他走近了，太书院听学每天准时回来。”
　　燕挽有些无奈：“这不就是我每天做的事么？”
　　他可从来没跟人鬼混。
　　纪风玄勉强舒服了一些，“嗯。”
　　燕挽着实忍不住，笑言调侃：“兄长霸道得过分，婚事也想管管。”
　　分明这该由他自己做主的。
　　他如何能不同意。
　　纪风玄深深看他，“你这是在逼我向父亲提亲。”
　　一般人不能管。
　　养兄也不能管。
　　当了夫君就能管了。
　　燕挽一噎，龟缩着不说话了，纪风玄也不再相逼。
　　适时到了燕府，马车停下，燕挽随口一问：“兄长要不要进府坐坐？”
　　也没觉得纪风玄会答应，不想纪风玄还真应了，说了一声：“好。”
　　燕挽有些后悔的将他带回了自己的居院。
　　院中不见画莺，不知道做什么去了，燕挽只好亲自泡了上好的雨前龙井，斟给纪风玄喝。
　　片刻，画莺回来了，挎着一个黑亮的食盒，抬眼就炸了：“你怎么又来了？”
　　早上来，晚上来，天天来，有完没完。
　　燕挽喝道：“不得无理！”
　　画莺极少被这样严肃呵止，咬了咬唇，想起纪风玄的身份，他如今是侯爷了，不同往日那个没地位的大公子，只好不情不愿过去福了个身：“给侯爷见安。”
　　纪风玄向来不曾将她放在心上，淡淡道：“不必多礼。”
　　画莺直了身子，眼珠子一转，看向自己手中的食盒，倏然笑了。
　　她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了盖子，将里面的糕点呈给燕挽，却故意出声：“公子，奴婢今个儿让厨房给您做了三鲜酥，想着您不爱吃蛋黄，特意将蛋黄换成了红豆，您快来尝尝。”
　　燕挽眉头一蹙，驳她：“不要胡说，我没有不喜欢吃蛋黄。”
　　画莺斜了一眼纪风玄，又将声音扬高了几分：“公子，您就别委屈自己了，府里人都知道您不爱吃蛋黄，上回不知道是谁不长脑子送了蛋黄酥来，奴婢全都替您扔了。”
　　燕挽万没想到画莺竟敢当着他的面挑事，心中一沉，连忙看向纪风玄，只见纪风玄“噔”地放下了杯子，面无表情：“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
　　“兄长！”
　　纪风玄去意已决，留也留不住，不多时便看不见人了。
　　画莺得意的哼了一声，骄傲得昂起下巴，这么简单就被气走了，也敢肖想她家公子……
　　却听耳边响起一声：“跪下！”
　　一个激灵，画莺“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她委屈抬眸看向燕挽，模样不能再无辜：
　　“公子，怎么了，奴婢做错了什么吗？”
　　燕挽撩开衣摆在桌边坐下，看画莺匍匐在他脚边，心中虽有不忍，但还是道：“今日起，降为二等女使，去院外洒扫吧，我的一切不用你来操持了。”
　　画莺宛闻晴天霹雳，一下子哭得梨花带雨，扯住燕挽的衣摆：“公子，奴婢知道错了，不要这么对待奴婢，奴婢下次再也不敢了。”
　　燕挽无动于衷。
　　了解燕挽的人都知道，他脾气顶了天的好，可一旦动了真怒，哄也哄不住。
　　画莺拽住他的衣摆：“求求您了公子……”
　　她针对了纪风玄那么多次都没事，怎么偏生这次翻了船。
　　想起燕挽对纪风玄越来越柔和的态度，难道……难道他爱上纪风玄了……
　　“公子，纪风玄一个外人，您如何对他那般维护？您已经有姑爷了呀……”
　　燕挽方软下的心肠，一下硬了：“莫说了，下去罢，若有异议，我把你罚到祖母那儿去。”
　　元春大郡主待人最是严格了。
　　这下，画莺便是连哭也不敢哭了，一步三回头的退了下去。
　　燕挽揉了揉眉心，暗叹：自己平日真是纵容她太过了，所以她才敢当着自己的面搬弄是非，还在纪风玄跟前胡乱编排。
　　明日，他少不得要往忠义侯府走一遭了。
　　次日，燕挽一大早就去芝兰苑给元春大郡主请了安，顺便将打理产业的事揽了过来。
　　他难得学成，不能白学，虽然太书院的功课一日都不能落下，抽空看看账本的功夫还是有的。
　　元春大郡主虽然欣慰，更怜他辛苦，又听说他昨日罚了画莺，道：“这样罢，我拨个人手给你，实在忙不过来，你也不必硬撑着。”
　　燕挽没有谢绝，他受了元春大郡主的好意，领着一个名唤福顺的机灵小厮离开了芝兰苑。
　　福顺相当油滑，见燕挽要当家，立刻命人将元春大郡主那边没看完的账本搬了过来。
　　燕挽挑了两本账出来，正要去忠义侯府，下人来禀蓝佩来了。
　　燕挽暂且将账本搁下，出去见蓝佩，只见他一身竹青色衣袍，立在荷塘的桥上观赏锦鲤，温文尔雅，钟灵俊秀，引得路过的婢女们纷纷偷觑。
　　“蓝兄。”
　　“挽弟。”
　　蓝佩侧过眸来，手里还有一捧鱼食，唇畔带着浅浅的笑。
　　燕挽过去，问他：“蓝兄来取写给阿姊的书信？”
　　“正是。”
　　既是早就商量好了的事情，自然没有食言的道理。
　　燕挽带着蓝佩往居院走去，蓝佩一路欣赏着府中的景色，感慨万千道：“好久没来了，当真是怀念。”
　　燕挽说：“蓝兄待会取了信，可怀念完了再走。”
　　蓝佩莞尔，跟着燕挽踏进了厢房，候在外间，等燕挽将信取来给他。
　　只是他倏然又想起了那个梦，梦中燕挽是将情书放在了一个匣子里，好生的锁着，不知现实中燕挽又将书信放在了何处。
　　念头刚一划过，便见燕挽抱出了一方匣子，那花纹那铜锁与梦境中一模一样，他脑子嗡地一声，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眼下是梦境还是事实。
　　温雅的笑意从唇边淡去，他定定的看着燕挽，看他向他走来，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生怕他说出那句——
　　“我……我也喜欢你。”
　　但并没有。
　　燕挽只是平静的将匣子往他跟前一递，“一封不少，全在这里。”
　　蓝佩忍不住覆上了燕挽的手。
　　有温度。
　　眼下才是真实。
　　燕挽垂眼，声音凉了些许：“蓝兄，你这是做什么？”
　　蓝佩敛去一刹失态，又恢复了寻常亲切温和的笑意，自然的收回手道：“不知为何有些头晕。”
　　燕挽相信了他，不再说什么。
　　想必他见到这些信，又想起“燕怀枳”了，他那么喜欢“燕怀枳”，喜欢到不惜让一个男人做替身，思及“燕怀枳”已死再也无法见任何一面，头晕也是正常。
　　却听蓝佩道：“我想去你阿姊坟前祭奠，将这些烧给她，挽弟可否同我一道？”
　　燕挽绷不住唇角抽了一下，还是道：“倒也并无不可，正好，我也去看看我……阿姊吧。”
　　两人便一同出了燕府，登上马车，往京都的一座荒山行去。
　　因着“燕怀枳”是个假人，尸体都是随便弄的一具尸体，不可葬在燕家陵地，“燕怀枳”被随便葬在了一座荒山之上，对外只称这是“她”的遗愿，“她”喜欢风景秀美之处。
　　行到山下，两人弃了马车，徒步上去。
　　其实燕挽也记不得究竟哪座坟是“燕怀枳”的，但很快他便知道了。
　　荒山上所有坟墓杂草丛生，唯有“燕怀枳”那块一尘不染，坟前还种了海棠。
　　“燕怀枳”喜欢海棠，因嫌牡丹太过浓艳，除此之外，墓碑的一角圆润光滑，像是有人长年累月的来摸它，都把它给摸秃了。
　　走近了，燕挽才发现坟前土里还埋了十几颗银锞子，银锞子埋得并不深，露出漂亮的银色，燕挽猜到海棠或许是纪风玄种的，但这银锞子又是谁埋的？
　　还好此地没人来，不然这几锭银锞子怕是要被人挖跑了。
　　蓝佩将其中一枚银锞子拈了起来，轻然笑道：“若是怀枳泉下有知，一定会很高兴。”
　　真金白银的祭奠，比假大空的哭咽真实多了。
　　燕挽想了想，自己假扮“燕怀枳”的时候好像跳脱是跳脱了些，但没有这么俗气吧。
　　却也不好反驳蓝佩，只能昧着良心附和：“嗯，阿姊若是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
　　蓝佩再不犹豫，将自己外出游历数载所写的书信一封一封的烧了起来，他的脸上再无笑意，只有沉寂。
　　燕挽忍不住安慰他：“不要太难过了。”
　　蓝佩摇了摇头，浅浅一笑，笑容令人伤怀：“不难过。人世艰辛，她不在也好，免得受苦。”
　　燕挽替他分担着烧了一些，随意拿了几封过来，看到有几封连漆口都没拆开，他不由想起，有一段时间“燕怀枳”已经死了，而蓝佩还没得到消息，继续给“燕怀枳”写着信，那时他喜欢上了宋意，对这些信根本没耐心一顾，所以随手扔在了匣子里。
　　这么一想，其实当初蓝佩对他的一腔深情早就被他辜负了，而他后来所谓的喜欢不过是经受过两次拒婚，想要牢牢抓住青梅竹马这根救命稻草。
　　所以，他不惜放下男子尊严，男扮女装，拼命的想要证明，这世上是有人喜欢他的。
　　不论是喜欢男装的他，还是女装的他，他都不介意。
　　只不过当他后来真心喜欢上蓝佩时，蓝佩也玩弄了自己。
　　众生皆是可怜人。
　　蓝佩身于感情困苦之中，自己又何尝不是呢，好在他现在看开了，越来越明白，万事不可强求，自尊自爱才是正理。
　　他这厢一迟疑，蓝佩立刻注意到了，他坦然笑了笑：“你想打开看看？你看罢……”
　　燕挽本没这个意思，听他这么一说，便将信封拆开。
　　映入眼帘第一行——
　　吾爱怀枳。
　　作者有话要说：米娜桑我回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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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难嫁第四十五天
　　吾爱怀枳, 展信佳。
　　我已行到中北，在此尝到了你想吃的雪花云片糕, 还替你多吃了一份，今日是不曾相见的第两千四百八十六天, 行完又北便可归, 这一路我买了许多玩意儿, 待回京中给你解闷, 还替五台山的挽弟也备了一份。
　　师父说，我所走过的每一条路叫众生路，每一条河叫渡世河，身负天下之国泰民安, 民生之百姓疾苦，但我清醒所知，你是我的众生，你是我的舟载。
　　愿吾爱怀枳喜乐无忧, 平平安安, 回来时又长高了一点点。
　　九思。
　　燕挽不知怎的心情犹如打翻的五味瓶般复杂，万没想到信件写了写到这一封，他已按捺不住向“燕怀枳”表白了。
　　之前他读过的所有的信，都是含蓄而内敛，只写了些乱七八糟的琐碎, 问“她”在做些什么，隐约的表达他有点想“她”了。
　　后来，虽然大胆了一些, 也会用俏皮的语气问，“她”有没有想他，但瞧着便是戏谑，根本不能往心里去。
　　“越是要回京了，越想你阿姊，我问过你阿姊愿不愿意同我在一起，她没回，我原以为她不愿，没想到竟是天人永隔。”蓝佩扯了下唇角，“是我没这个福分。”
　　燕挽道：“并非如此，宿命罢了。”
　　蓝佩笑了笑，没有反驳，将所有的信都烧光了。
　　直到最后一丝火光泯灭，所有的信都化为灰烬，蓝佩起身道：“走罢。”
　　燕挽和他一同下山去，忍不住回头望了那墓碑一眼，这座墓碑燕母嫌不吉利想偷偷敲了，但它承载了这么多感情，存于世间好像也挺好的。
　　起码蓝佩心里有个寄托，还有那个拿银锞子祭奠的人。
　　坐上回府的马车，气氛一时间十分沉闷，两人均看向窗外，熙熙攘攘的繁华好似与他们格格不入。
　　蓝佩缓过了心绪，开口问了一句：“邕王的事听说了吗？”
　　燕挽在京多年，从没听过什么邕王，不免疑惑：“陛下给哪位皇子封王了？”
　　蓝佩道：“七皇子，自三殿下归京后，京中血雨腥风，陛下封七皇子为邕王，给他划了一块贫瘠的封地，但去往封地的途中，邕王遭山匪打劫，逃跑时不慎失足掉下悬崖，摔成了一摊肉泥。”
　　这下燕挽明白了，想必是宁沉查出刺杀他的人是七皇子，将事情抖搂到了天子跟前去，天子念及父子情谊不愿下手，所以给他封了王，将他流放出去，不想还是没能逃过宁沉的手掌心。
　　是不是不慎失足掉下悬崖不知道，但变成肉泥肯定是没跑了，宁沉此人睚眦必报，手段狠辣，想要对方死，也会先用一千种手段折磨对方，他说千刀万剐，那便少一刀都不行。
　　燕挽假装镇定道：“蓝兄为何告诉我这些？”
　　蓝佩很沉着的道：“君主之爱朝令夕改，宫中后妃向来对月兴叹，日复一日，逐渐年老色衰，一时的繁华不叫繁华，你与殿下情谊深厚，但切莫入了歧途，一去不复返。”
　　“还有伴君如伴虎，挽弟不要恃宠而骄，否则邕王今日的下场便是你明日的下场。”
　　燕挽颔首：“谢蓝兄提醒，我听进去了。”
　　蓝佩才刚回京，便意识到了这许多，话虽直白，但真心为他着想的。
　　马车正好行到燕府，缓缓停下。
　　燕府门口停着蓝佩来时坐的马车，他从马车上下去，由蓝家小厮搀扶着时，袖子滑下一截，燕挽清晰的看到了那段皓腕上新鲜的鞭痕。
　　昨日他猜得果然没错。
　　蓝佩又被蓝父罚了！
　　燕挽剑眉一蹙，紧跟在他身后下了车，故意问蓝家小厮道：“你家公子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小厮面露难色，支支吾吾，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燕挽却不等他说，只道：“身为朝廷命官，身上伤痕累累若叫人看见，定然传到陛下耳中，不论如何，且看顾好你们家大人，切不可叫他再受伤了。”
　　蓝佩叹了口气，出声道：“挽弟，你不要为难他了，这伤是我不小心弄的，以后会注意的。”
　　燕挽便不说了，他不想叫蓝佩难堪，但他方才的话定然会传到蓝父耳中去，蓝父再对蓝佩动手也要斟酌着些。
　　目送蓝佩离去，燕挽转身进了燕府，拿了账本去见忠义侯府。
　　经由多日修葺和完善，忠义侯府已逐渐有了往昔的气派。
　　他报上头衔，看门的小厮二话不说放了他进去，原本跟在纪风玄身边伺候的宝缨当了总管，燕挽毫不意外，但见他态度毕恭毕敬，眼里却有一抹不待见，不禁哑然。
　　想来，他跟画莺差不多，都觉得是对方欠自己的，但并不在意，跟着他去了忠义老侯爷的书房。
　　书房的摆设十分齐整，东西多而不杂，成排的兵器架和书架都被擦得干净，一丝灰尘也没有的锃亮。
　　但墙上挂了两幅画，一幅是女装的燕挽，一幅是男装的燕挽。
　　那幅女装的燕挽在他原先在的书房看到过，但那幅男装的燕挽又是他什么时候画的？
　　画上之人不知在低头看什么，容色恬淡，神韵入木三分，燕挽怎么看怎么别扭，道：“兄长，挂画挂一幅就够了，你喜欢燕怀枳，能不能把我取下来？”
　　纪风玄坐在书桌前，好像在看老侯爷生前留下来的书，头也不抬地说：“不能。”
　　燕怀枳和燕挽皆是他一人，他没分清，他自己倒是分得很清。
　　燕挽无奈：“我又不是门神，一左一右挂两幅兄长不觉得奇怪？”
　　“哪里奇怪？”纪风玄反问了一句，凉凉道，“你面冷心也冷，胡话连篇，满口谎言，挂着很好，能辟邪。”
　　燕挽：“……”
　　算了，不争了。
　　他来是想要道歉的，不是要吵架。
　　“蛋黄酥之事，不是有意欺瞒兄长的。”
　　“你没吃说吃了，骗我说很喜欢，这难道不是有意欺瞒？”
　　倘若是祁云生，他还会这样敷衍过去么？
　　他定然早早发落了画莺，怎还会让她有到自己跟前嚼舌根的机会？
　　因为自己送的东西不重要。
　　因为自己不是他的心上人。
　　纪风玄怒火盛燃，“啪——”地将书合上：“你究竟喜不喜欢咸蛋黄？”
　　燕挽一愕，接着灿烂的笑开：“喜欢，我真的喜欢。”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没更，今天加更一章，明天尽量早点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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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难嫁第四十六天
　　纪风玄“呵”了一声, 含着嘲讽，脸部冷硬紧绷的线条却松懈了稍许。
　　还能怎么样呢, 他只是说一句“喜欢”，他的火气就自己消了, 他想多生一会儿气都不行。
　　但说话时仍是没好气：“过来。”
　　燕挽乖巧蹭到他跟前去, 温软的叫了他一声：“兄长。”
　　纪风玄斜了他一眼, 将他拿在手里的账本抽了过来, 听他说：“我从祖母那里将生意接了过来，但有很多东西都不懂，唯恐出错，还望兄长再多教教。”
　　纪风玄将账本翻开, 粗略的扫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又将另一本翻开。
　　还是没有任何问题。
　　然后，他侧眸看向燕挽。
　　燕挽明知故问：“怎么了兄长？”
　　他今日来不过是想借着账本发挥, 挑账本也是粗略挑选, 没仔细看内容。
　　纪风玄不动声色的将目光收回，语气平静的道：“没什么，这账本有些问题，回去以后让账房先生重写。你听着，这里应该这样……”
　　揪着账房先生的书写习惯指正了一百遍, 其中包括但不限于账房先生不小心将墨点滴在了账本上。
　　燕挽含笑听着，等他说完，好似茅塞顿开般：“果然还是兄长厉害。”
　　纪风玄将账本还给他, 淡淡道：“没什么事就少往外这里来了，我这里不太平。”
　　燕挽笑意一停，拧起眉头：“兄长的堂叔伯们还是时常来闹吗？”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纪风玄说，“我让宝缨送你。”
　　燕挽绯唇一抿，纪风玄的堂亲戚个个老辣精明，他怕他招架不住。
　　然而，这件事他真的想管也管不了，因为这是忠义侯府的家事。
　　纪风玄的堂亲戚再可恶也姓纪，同老忠义侯以及纪风玄写在一个族谱上，老忠义侯死时他们做的那些烂事还没捅到明面上来，仍受侯府庇佑着，不曾分家，说到底他们是一家人，脱不开身的血脉关系。
　　当初忠义老侯爷死去，他们不愿意接手纪风玄，反而想着分纪风玄的爵位，吓得天子立刻把爵位收回去了，生怕他们耍手段逼迫纪风玄就范，可见一群酒囊饭袋对朝廷一点用处都没有，连天子都是厌弃的。
　　但即便是天子有心相帮，也只是帮纪风玄暂留了爵位，不敢插手其中，可见事情有多么棘手了。
　　如今纪风玄承了爵回归了忠义侯府，他们想靠着侯府的大树好乘凉，不闹个天翻地覆是不会罢休。
　　“兄长若有难处，尽管向燕家开口，父亲不会坐视不理的。”
　　燕父肯出面替他请爵，便是希望纪风玄能重振侯府，成为燕家的保护伞，来日出了事帮衬到燕家，必不会坐视不理，看纪风玄被一群吸血虫给毁了。
　　纪风玄看了他一眼，阴沉了许久的面容上终于有了一丝极浅的笑意，“我还不至于那么没用，若是连家事都处理不好，未来怎么行军打仗。”
　　燕挽想了想，他的确该相信纪风玄的能力，他斡旋于狡诈如狐的商人间也没吃亏，一定可以对付那群自私堂亲戚的……
　　轻轻吐了一口气，他躬身一揖：“我走了兄长。”
　　“嗯。”
　　……
　　邕王之死并未在朝中掀起什么太大的风浪，有点心眼的都知道他到底死在了谁的手上，天子也只是派人随便查了查。
　　倒是有另一件事更引人关注，那便是骄纵任性的漱颜公主要出嫁了，天子亲自指的婚，点了礼部尚书的嫡子做驸马。
　　驸马还是那个驸马，燕挽仔细回想了一下，此事应该再晚一个月才会发生才是，怎么会那么快就定下了。
　　婚讯传出后，小道消息传漱颜公主不顾私下见了祁云生一面。
　　燕挽有些放心不下，往祁府走了一遭，可把祁府的下人给吓坏了。
　　“姑爷，成亲前您和公子是不能见面的，不吉利。”
　　燕挽很是无奈：“我戴了幕篱，算不得见面，便让我见见云生罢。”
　　男男成婚到底不比男女成婚，他们家姑爷真是太奔放了，若换作是女子，这会儿莫说见面，连闺房也不会出了。
　　却也还是体谅两人许久未见的相思之苦，下人进府内通告了一声，不一会儿祁云生匆匆从府中出来了。
　　他身着蓝色锦袍，瞧着比之前消瘦了些，但不损丰姿，仍是十分俊朗。
　　见到燕挽，喜气洋洋，祁云生大步上前，握住他的手，高兴得忘乎所以：“怀枳，你来找我了。”
　　燕挽的面容悉数被遮于幕篱之下，只隐约露出个脸部的影子，他唇角一勾，笑道：“有这么高兴么？我们书信往来频繁，你还这般想我，再不掩饰一下下，以后怕是要被我吃定了。”
　　祁云生一停，目露疑惑。
　　书信往来频繁？
　　不频繁呀。
　　莫不是府中小厮将燕挽的信件弄丢了？
　　心中揣着迷惑，却也没敢说，生怕惹得燕挽不开心，只应承道：“那就吃定罢，我喜欢怀枳，看见怀枳就忍不住。”
　　燕挽笑出声，想起正事，就问：“听说公主召见你了？公主同你说了些什么，莫不是还对你存着心思？”
　　“唉……”提起此事，祁云生就忍不住叹了口气，“公主也是个可怜人，是被陛下逼着嫁给韩家的，她同我说，若非当初我撞柱，是绝不会成全我们的，她问我今日悔不悔。”
　　“那你悔不悔。”
　　“当然不悔。”祁云生执着他的手，眼里亮晶晶的，“我的怀枳是天下最好的怀枳，十个公主也比不得的。”
　　燕挽总算是放心了。
　　他倒也不是不放心祁云生，只是觉得来一趟更稳妥，许是上辈子被拒婚了太多次，从骨子里便带着一分不安吧。
　　问清了，燕挽便该回去了，两人还没成亲，见长了唯恐不吉利，虽说不必那么讲究，却也不能一点也不讲究，燕挽勾了勾手指，说：“云生，你过来。”
　　祁云生往前一步，以为他要说悄悄话，“怎么了怀枳？”
　　燕挽隔着幕篱的纱布亲了他的面颊一下。
　　“我走了，云生为婚事费心也勿忘了保重身体。”
　　祁云生已经傻了。
　　他摸着脸，瞪大了眼不可置信，待回神，燕挽已经登上马车走远了。
　　马蹄声嘀嘀哒哒，车帘外坠着的流苏摇摇晃晃，车厢里燕挽红着脸颊，想到方才自己的所作所为，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好像太放浪了。
　　只是透过轻纱看到祁云生恋慕至极的模样，以及听着他字字深情的表白，总觉得该做点什么嘉奖他，但愿祁云生不会觉得他轻浮吧。
　　马车驶向燕府，途经熙熙攘攘的街市，燕挽百无聊赖的掀开窗帘往外看了一下，还有一半路程才到家。
　　而此时，高楼之上，凭栏之处，衣白如新清贵出尘的男子正与同僚对饮，乌发仅用一根雪带束着，宛如一朵不可攀折的高岭之花。
　　他两指拈着酒杯，指尖修长，仅是漫不经心余光一瞥，忽然失手打翻了酒盏，酒液顺着桌面倾洒而下，一滴一滴浸入他的衣裳。
　　那双无欲无情的冷眸忽然一点一点被染红了。
　　王副院司自问认识宋意这么久以来，从没见过他这般震愕的模样，他循着他的目光一望，只见灰帽蓝衣的小厮搀着一人从马车上下来，那人身着红裳，头戴幕篱，依身长步态来看，应是男子，但红衣白幕篱这等装扮又更偏向女子了。
　　分不清男女，却还识得那辆带有标志性的马车，俨然是燕家的。
　　他惊疑道：“那不是燕留么？好端端的怎么戴着幕篱？”
　　其他同僚一语道破天机：“应是刚和他那未婚夫婿见过面罢。”
　　也只有这样才需要幕篱遮脸了。
　　说着，他们齐齐望向宋意，眼里俱是疑惑。
　　燕挽今日不过多戴了一顶幕篱，如何会叫宋意这般失态……
　　他们怎会知道，当初梦浮山上，燕怀枳便是以这样一副姿态妖魅般现身的！
　　他灰头土脸的坐在地上，因蛇毒动弹不得，身姿窈窕的红衣少女摘了幕篱，露出一张惊艳绝伦的面容，清脆的“咦”了一声，含笑道：“没想到这样也能捡到一个可人儿。”
　　可人儿素来用以形容女子的，出言即是侮辱，他冷冰冰的没有出声求救，也未指望一个女子能够救他，不想她上前卷起他的裤脚，万分同情道：“怎么被咬成这样？”
　　言罢，她低头替他吸了蛇毒，露出雪白的后颈。
　　除了老母从未与女人有过接触的男子红了耳尖，着急的劝阻她：“别吸了。”
　　他的母亲久病，他也算半个医师，清楚的知道吸蛇毒是错误的救人方法，不但救不了他，还会连累自身。
　　少女却一口气吸完了，往外吐了口血水，撕了裙摆做布条，把他的伤口死死绑紧了，以防蛇毒蔓延至更深的地方。
　　做完这些，她弯了眉眼，朝他扬唇一笑，道：“虽不见得有用，但愿你有绝顶的好运吧。”
　　然后，她起身离开，往大山更深的地方去了。
　　仅是如此，采药郎便失了心魂，更遑论后来山上下了雨，少女去而复返，弯身问他：“你还能走吗？我们找个地方躲雨吧。”
　　自此，少女的姿容铭记于心，再未能忘。
　　眼下，那鲜活明媚的红衣少女却和马车中下来的男子分毫不差——
　　完完整整——
　　的。
　　重合。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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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难嫁第四十七天
　　“撕啦——”
　　心如裂帛, 清晰作响。
　　宋意亲眼看着少年郎走进了斜对面的酒肆，打了一竹筒绿酒, 继而又上了马车。
　　他的举止卓然优雅，白色的幕篱被清风吹起, 露出稍许略尖的精致的下颌。
　　而后, 他翩翩离去, 消失在了他的眼帘中, 全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
　　宋意忽然疯了一般想回去看那本《昀风本纪》，而他确实也这么做了，雪白轻裳如流云拂过众人面前，竟是连招呼都没打一声就走了。
　　他回到了宋府, 管事见之连忙迎了上去：“大人，您今个儿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平时他向来嫌宋府太大太冷清，不愿意回得太早的。
　　只见宋意仿若未闻，眼也未斜的越过他, 步履又快又疾, 直直往仓库走去。
　　管事跟了一路，直跟着他从在仓库门口停下，仓库落了锁，是宋意吩咐的，如无必要, 不必再打开了，近日来杂物都堆到别处去了。
　　却闻宋意向来淡漠的声线此刻隐隐有些沙哑，好似忍着诸多情绪, 吩咐道：“打开。”
　　管事满脸疑惑，不敢违背，“欸”了一声，连忙打开了。
　　仓库中光线阴暗，没有经过打扫灰尘积压，从外照进去的一束阳光里都是飞扬的微尘，扑面的寒气让人不由得瑟缩了一下。
　　宋意一步一步的走了进去，脚步声沉重，砸在人的心头十分沉闷。
　　管事瞧着宋意的样子好像不太对，那张胜过谪仙俊美无俦的面容怎么会出现那样痛苦的神色，他家大人分明一直都是冷淡平和，不为任何外事所困扰的啊。
　　莫非，又是因为燕挽？
　　上次他这般失态，便是因为燕府遣人上门说媒，他将自己足足关了一整天，出来时周身的气息犹如一潭冷寂的死水，就好似一夜之间勘破红尘。
　　眼下，比上回更严重了数倍。
　　只见他从书架上缓缓拿起一本书，轻轻拂了拂封壳上的灰，翻开了卷边的页脚，至最后几页，忽然指尖微颤。
　　管家忍不住关切上前去，见他手中拿着燕挽送的书，试探着开口：“大人，您若不喜，我这就帮你还给燕公子。”
　　却见宋意慢慢侧过头来，一双不容太多世事的清冷双眸此刻泛红凌乱，犹如无声哀鸣，叫人看了心尖发颤。
　　管事感觉喉咙一窒，再也说不出话来，一主一仆安静得像是堆积在仓库里的灰。
　　……
　　太书院的青竹又长高了不少，下过一场雨后，尤其的绿了。
　　向来逃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燕挽在花诗宴上避了宁沉一回，没想过在太书院也能。
　　是以，当他被宁沉截下时，心中并无多少意外，反而有种缩头也是一刀的淡然。
　　花诗宴已经过去两日了，他的气该消了罢。
　　便听宁沉似笑非笑道：“挽弟躲我躲得好生厉害，分明是共过患难的人了，怎么对我如此防备，嗯？”
　　燕挽从容面对他，“殿下说笑了，燕挽不曾躲避殿下，上回是见老师与殿下有要事商议，又逢兄长来接，故而先走了，还望殿下勿要怪罪。”
　　宁沉往前一步，将他抵在墙上，“挽弟一向善于诡辩。”
　　燕挽比宁沉矮一些，似他这般姿态，身影将他完全笼罩，宫人路过不太能看清还有一个他，只好仰头：“殿下想罚便罚吧，我的确不该不等殿下先走了。”
　　宁沉俯下首去，鼻尖与他的鼻尖相抵，低声暧昧：“再装傻，我吻你了。”
　　“殿下请自重。”
　　到底也没真的吻下去。
　　宁沉拨弄了一下他的眼睫，逗得他眨眼，“为何不要那镯子，我想给，你就收着，总不会要你还就是。”
　　燕挽平静道：“戴不了，给我浪费了。”
　　宁沉笑：“你若想戴，我让人将尺寸改大些。”
　　“殿下别闹。”
　　“我戴你戴不戴？”
　　“……”
　　燕挽隐隐感觉太阳穴发胀，整个人头疼得厉害。
　　宁沉见他不语，将他的手执起来，和自己的对比着看了看，燕挽的手比他小了一圈，也很纤瘦，“你戴肯定好看。”
　　燕挽立即面无表情的将手收了回来，“殿下别再戏弄我了，女子首饰岂是男子能戴的。”
　　还是那么招摇的一个镯子，一抬手便藏不住。
　　宁沉气笑了：“我是戏弄你，还是喜欢你，你心里不知？”
　　这般热情实在很难招架，在遭遇刺杀之事后，他的眼神愈发露骨，如今连言辞也不掩饰了。
　　燕挽亟待脱身，一时也不知找何借口。
　　却是这时，一道低沉的宛如玉石流泉般的嗓音冷淡响起——
　　“燕留，来一下。”
　　燕挽一喜，朝宁沉身后看去，清贵出尘的雪色身影立于三步之外，宋意淡棕色的瞳眸中一片冷情。
　　二度被搅了好事，宁沉站直身体，不紧不慢回过头去，微微眯起眼，阴冷唤了一声：“宋太傅。”
　　宋意未看他，只对燕挽招了招手，淡淡命令道：“过来。”
　　宁沉一下抓住了燕挽的胳膊。
　　他将人往自己的怀里带了带，“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罢，我与挽弟还有话没说完。”
　　宋意堪才望向他：“太书院清净之地，殿下当注意言行举止，传出去，不好听的不是殿下的名声。”
　　“老师言重了。”燕挽连忙站出，和宋意一个□□脸一个唱白脸，“殿下，老师找我有要事相商，我们改日再谈好不好？”
　　宁沉本已控制不住自己浑身的戾气，闻言顿时缓下，松开了自己的手。
　　他不想逼急了燕挽，令他躲他躲得更凶。
　　但也没打算就这样草草揭过，道：“今晚来寻我。”
　　燕挽别了宁沉，匆匆跟着宋意离开，一直快到自己的竹屋，方才停下，甚是感激道：
　　“多谢老师。”
　　宋意转了个身，语气甚是平淡道：“上次你写的那篇文章很不错，我想问问，你同燕大人外出游历是什么时候？”
　　燕挽不明白他作何提起这个，脸上不由敛了两分笑意，答了一句：“很久了，怎么了老师？”
　　“我读了你批注的《昀风本纪》，你似乎去过渝水。”
　　燕挽一愣，“是，偶然去过一回。”
　　雪袖之下，指尖逐渐蜷缩进手心紧握成拳。
　　宋意慢慢道：“渝水是我的故土。”
　　燕挽懂了，笑声赞誉：“渝水是个好地方，人杰地灵，怪不得能养出老师这般人物。”
　　宋意已然难以自控，回过头来，眼神灼灼：“所以……当年梦浮山上救我的那个是你？”
　　燕挽眼皮一跳，总算想起自己曾在梦浮山上救过一个采药郎，帮他吸出了蛇毒，还给了他一袋银锞子。
　　所以，那个人……是宋意？
　　等等。
　　银锞子。
　　燕挽失神，迎着宋意晦然的眼眸，看他一步一步向他走来，不由退了一步。
　　他好似明白了，为何当初进入太书院，清冷自持的宋意会一眼注意到他，对他另翻对待，却又在他坠入爱河之后，无情的将他甩开，因为——
　　他也在他身上寻找“燕怀枳”的影子！
　　但他如何能让他知道自己就是燕怀枳，还全仗他帮他对付宁沉，让他和祁云生顺利完婚。
　　一刹慌乱转眼变为镇定，燕挽含笑的眼眸露出一丝疑惑：“老师说的该不会是我姐姐吧？”
　　宋意一怔。
　　燕挽道：“我和我姐姐一道去的渝水，因为我不喜欢爬山，姐姐她自己去了，还把自己玩丢了，找了三天才找回，所以我想……救老师的人或许是我姐姐？”
　　宋意惶然的脸色骤然变得难看。
　　燕挽不紧不慢道：“老师应还记得救你的那个是男子还是女子罢？我同姐姐长得像，认错也是情理之中，不过姐姐是姐姐，我是我，我不敢居姐姐的功。”
　　“那幕篱怎么回事，它怎么会在你手中？”
　　原来问题出现在这里。
　　宋意这么久没认出他，原来是因为他没戴幕篱么……
　　燕挽从容不迫的答：“姐姐的遗物，放在我这里，今日要见云生，须以东西遮面，所以戴上了。”
　　“燕挽。”这两个字似在齿间碾磨过才发出，宋意一字一句道，“你不必骗我。”
　　燕挽道：“我知道姐姐不在了，老师很难过，但我当真不是她，我和姐姐除了脸相似，没有一处像的。”
　　“我喜欢吃甜的，嗜甜如命；姐姐爱吃辣的，无辣不欢。我嫌山药青团有怪味，她觉得山药青团很好吃，还十分喜欢醉香居的辣子鸡，那辣子鸡真的很辣，一口下去舌头发麻，嘴唇都是肿的。”
　　“如果老师不信，可以去燕府问问，这是府上随意一个下人都知道的事。”
　　宋意的冷眸忽然失神，他的面色苍白，嗓音嘶哑道：“那这些年，你为何从未提起过她？”
　　燕挽苦笑了一声，眼神黯然：“物是人非，徒惹伤心，每提一次，心头便如多插了一刀，母亲私底下已经哭过好多次了。”
　　宋意呼吸颤抖的笑了，紧紧阖上双眸，整个人如同坠入绝望中。
　　燕挽心中微有不忍，但还是道：“老师别伤心了，有空我们一起去渝水祭奠姐姐，我也想她了。”
　　宋意的手扶住青竹，手指骨节发白，薄唇紧抿，浑身都萦绕着悲伤的气息。
　　燕挽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试图安慰他：“姐姐若在天有灵，不会希望看到老师这般模样的，过去的事都过去了，能忘便忘吧，人都是要往前走的。”
　　宋意睁眸，眸中一点一点恢复清明冷静，所有情绪慢慢敛去，除了喉咙沙哑，他再无别的表现，只道：“无事了，你回去罢。”
　　燕挽有些放心不下，却被他拂开了手。
　　“那我走了老师，你不要太难过。”
　　宋意未语，燕挽抬步离去，挺拔背影后，那双清冷无欲的眸子里倾泻出一抹深沉之色。
　　……
　　燕挽散了学，快马加鞭的回了燕府，急欲填补当年“燕怀枳”留下的漏洞。
　　那时他率性妄为，不曾想过掩饰自己的身份，很多事情十分反常，不经推敲，有心人若查，很容易便查出端倪。
　　如今纪风玄知道了，宋意也快了，还有一个宁沉，和一个蓝佩。
　　虽不知蓝佩会作何反应，但他肯定如若宁沉知晓了，绝无半点放过他的可能。
　　这一个接一个的冒出来，他对付不了也招架不住。
　　光一个纪风玄就够难哄的了。
　　将漏洞逐一填补之后，燕挽又上了山，大肆张扬的祭奠了“燕怀枳”一番，为了避免有些人疯狂，做出挖棺核对的事，他提出将“燕怀枳”迁进燕家陵地，以“燕怀枳”托梦想回家为由，引得燕夫人和元春大郡主好一番震惊，便连燕父也忍不住怒斥道：
　　“荒唐！”
　　“人还没死呢，你就急着给自己立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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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难嫁第四十八天
　　去时, 燕挽特意带了礼物，有玉质围棋, 上好茶叶，还有时下流行的首饰, 整整一套。
　　自然是分别送给蓝佩、蓝父、蓝母。
　　登了门, 递了拜帖, 府里却许久都不曾有动静, 当燕挽以为蓝家不会接见他时，门开了，蓝佩从府里走了出来。
　　“蓝兄。”
　　“挽弟。”
　　没有一如既往和煦的笑，蓝佩的神色有些沉郁。
　　直到燕挽迎了上去, 他才慢慢回神，凤眸中浮起笑意，道：“挽弟怎么来了？”
　　“来找蓝兄喝茶。”
　　燕挽已经订好了齐贤居的雅间，只待蓝佩赏脸, 蓝佩自然不会拒绝这份好意, 欣然应允：
　　“难得挽弟有这份闲情逸致，自当奉陪。”
　　两人便一同登上马车，往齐贤居去。
　　燕挽记得蓝佩喜欢君山银针，替他点了，又为自己点了栗子糕, 随后让小二推荐近日的新菜，一样的要了一份。
　　待得小二退下，蓝佩道：“挽弟怎么知道我喜欢喝君山银针, 你姐姐告诉你的么？”
　　燕挽哪儿好说他自己在书信中写得清楚明白，含糊应了：“是，蓝兄果真聪慧。”
　　蓝佩轻轻一叹，满是怀念道：“若你姐姐在就好了。”
　　燕挽闻着便觉其有恙，问：“怎么，蓝兄遇到麻烦事了？”
　　蓝佩苦笑了一下：“父亲让我娶苏家小姐。”
　　并不是人人都能如燕家一般，宽容爱子没有原则，京都男女终身大事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可蓝佩还年轻，前程又一片光明，应是不急娶才对。
　　燕挽心中生疑，面上不显：“苏家小姐不好，蓝兄不喜欢？”
　　蓝佩摇了摇头：“我喜欢的是你姐姐，心有所属，怎能误了别人？”
　　燕挽道：“可我姐姐已经不在人世了。”
　　蓝佩忽然抬眸看向他，深深地，带着莫名的意味：“你喜欢祁二公子吗？”
　　燕挽懵：“为什么会这么问？”
　　“倘若有一天祁二公子不在人世，你会另寻新欢吗？”
　　“这个……”
　　燕挽想象不出来。
　　他觉得自己应当是会的，为了燕家他也会另择一门好亲事，不让燕父、燕母、元春大郡主操心。
　　可若祁云生当真不在人世，他也不知还有谁能让他托付终身。
　　“有的人，碰到就是幸运，何求天长地久，似你姐姐，我年少心许，至今难忘，根本忍受不了别人代她站在我身边。”
　　“挽弟，如果你真心喜欢祁云生，便会明白我此时的心情，我决意终身不娶，只这一点绝不会让步。”
　　燕挽回过神，眼皮一跳，想劝：“终身不娶也太严重了，姐姐九泉之下想必不会愿意见到。”
　　蓝佩笑：“这是我的一点私心，你不要告诉她，她不会知道的。”
　　燕挽突然不知该如何是好，想了一下，犹犹豫豫的问：“如果姐姐她不是女儿身，蓝兄还会这般喜欢她么？”
　　蓝佩听着就觉得奇怪，惊诧的看了他一眼：“挽弟作何这么问？”
　　“会么？”
　　“应当会吧。”
　　他爱的又不是一具身躯。
　　燕挽顿时无言。
　　这个话题到底没能继续说下去，恰是此时小二上了菜，热腾腾的栗子糕散发甘甜香气，燕挽连忙吃了一块。
　　茶快要到喝到尾声，燕挽堪才将自己邀蓝佩出来喝茶的真正目的想起，他斟酌了一下，将珍珠的事和盘托出。
　　蓝佩毫不意外：“这不是什么大事，蓝家的珍珠供应数不胜数，回头我让人划一条渠道给你，你只管拿就是了。”
　　燕挽哪儿敢要：“这怎么可以？”
　　“这点事我还是做得了主的。”蓝佩不紧不慢的饮了口茶，“听说你最近张罗着开脂粉铺子，手底下可有会做脂粉的胭娘，没有我拨两个给你。”
　　燕挽得了一个就觉得过意不去，怎还会贪心不足再占便宜，连连拒绝：“不必了，我自己请人就成。”
　　蓝佩坚持道：“请人岂是那么容易的，转行也并不容易，挽弟只管受着，来日铺子赚了钱还我就是。”
　　燕挽想了想，认真道：“那蓝兄就算在我的铺子里搭了伙，每个月的营收给蓝兄两成。”
　　蓝佩实在拗不过，便受了，叫来小二结了账：“既然是出来谈生意，挽弟让我有钱可赚，这顿我请。”
　　燕挽很是无奈，同他一块下楼去，想起他那终身大事，分道扬镳时还是忍不住劝了一句：
　　“蓝兄，缅怀过去不是好事，你不妨先见见那苏姑娘，实在不喜欢再作决定。”
　　蓝佩一怔，接着笑了笑：“好，挽弟不必为我操心，我自有分寸。”
　　燕挽这才有所放心。
　　有了珍珠和人手，燕挽便开始钻研珍珠粉了，他将制好的珍珠粉拿给燕母及府里的婢女试用，根据她们的反馈，再进行调整。
　　燕母好笑道：“真可惜了你不是个女孩儿，你若是个女孩儿，这般精明能干会持家，必然不逊色你祖母半分。”
　　燕挽瞧了瞧她脸上的颜色，正正好，顿时执起石黛替她描眉：“母亲生得白，这珍珠粉正好适合母亲，可京都的女子不是人人都似母亲这般白的，我还想调些其他颜色。”
　　燕母温柔嗔道：“就你想法多。”
　　如今市面上卖的珍珠粉颜色都差不离，没有什么其他颜色选择，若是有，也是东家铺子和西家铺子的差别。
　　本来么，涂粉就是为了追求白皙，当然是越白越好，燕挽却觉得皮肤蜡黄的人涂上太白的颜色会显得难看，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
　　然而，他得空就闷头跟胭娘一起在胭房里鼓捣，竟还真鼓捣出了几样颜色不一的珍珠粉来。
　　肉眼差别也不大，上了脸才知不一样。
　　燕挽要赚的不仅仅是那些天生皮肤姣好的贵夫人及千金小姐们的钱，还有那次一等的拿着不错月银的女使，以及生活安康的普通百姓的钱。
　　总之不能亏了，要对得起蓝佩给他的珍珠。
　　就这样忙了许久，第一家脂粉铺子开张，第一天生意还不大好，第二天第三天的生意却是一天比一天好，结果竟然赚翻了。
　　燕母和元春大郡主皆是赞赏：“好，好，本事不输云慎。”
　　燕挽很是欢喜，命人备了厚礼送到蓝家去，还想请蓝佩出来喝茶，只是这回并没能将人约出来。
　　当月底，燕挽让人将账本给蓝佩送去了一份，说好的两成营收也没有食言。
　　然而万万没想到的是，铺子只开了一个月，在燕挽张罗着开第二家脂粉铺子时，蓝家遣人来说不再供应珍珠，燕挽生生愣住。
　　他向蓝家的下人打听了一下：“是蓝大人做的主么？”
　　“不是，是家主做的决定，我们蓝家……”
　　也做脂粉生意。
　　燕挽懂了，他就知道蓝佩不会食言的，如果是蓝父，那就说得通了。
　　左右自己也不愿意占蓝家的便宜，燕挽很快冷静下来，着人去打听别的珍珠供应商。
　　福顺提议道：“公子，要不咱们多掺点状粉吧。”
　　状粉也就是寻常敷粉，尽用珍珠做粉代价太高，燕家的粉膏都是状粉和珍珠粉掺用的，减少了珍珠粉的用量，质量会大幅下降，做出来的颜色会没那么纯粹好看。
　　燕挽直接否了：“不，先做着，如果消耗完存量还没找到新的珍珠供应就关掉铺子，不能做出不好的东西影响自己的声誉。”
　　停了一停，他又道：“这件事先不要跟祖母和母亲说，我不想让她们操心。”
　　福顺应下，去仓库点存量，看还能支撑几日；燕挽揉了揉眉心，写了封信给祁云生诉苦。
　　他虽然冷静，但心中并不好受，这些天两人互通信件，已经成了习惯，他很是依赖祁云生。
　　至下午时，珍珠的事还没有着落，皇宫和长公主府却分别来了人。
　　燕挽尚能理解宁沉邀他是为了和他“谈情”，只是这琅寰公主他从未与她有过交集，不知她因何找上自己。
　　他记得，宋意与琅寰公主有些微妙关系，上次探病时琅寰公主还亲自到宋府照料，若非要扯上什么联系，只能是情敌罢。
　　二人同时发来的邀请，总得挑一个去，燕挽权衡再三，还是赴了琅寰公主的约。
　　燕挽头一次去长公主府，被长公主府的婢女引至一方凉亭，一路未敢多看，只是余光中一片柳绿桃红，雕梁画栋，奢华程度远非燕府可比。
　　到了凉亭，只见妙曼的人儿倚在软椅上尽呈慵懒妩媚之态，左右两个侍婢打扇，端的是一幅绝好的画面。
　　燕挽恭恭敬敬规规矩矩的行了礼，听得耳边清脆的浅笑：“不愧被人称作玉郎，比你师父也毫不逊色，上次不曾看得仔细，今日一见着实讨人喜欢，怨不得宋郎对你念念不忘。”
　　果真与宋意有关。
　　燕挽小心应对：“殿下说笑了，老师乃京都第一美男子，非我能及，我与老师也只是师生那么简单。”
　　“噢，只有师生那么简单？”
　　“回殿下，是。”
　　尊贵的女子忽然坐正了身子，眯着美眸笑道：“这就奇怪了，既然你们的关系如此浅薄，那他为何求到我这里来，让我给你一些珍珠？”
　　燕挽当场错愕。
　　怎么会……
　　琅寰公主懒懒拨弄下丹寇，不徐不疾道：“燕小公子，你是个有福气的人，宋郎从不开口求人，这是第一次。”
　　燕挽忍不住失神：“殿下和老师难道……”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份的更新奉上，爱你们啾咪～
　　顺便推荐基友公子少言的文《被迫在皇宫养生的日子[穿书]》
　　谢锦穿进《权御天下》里无恶不作臭名昭著的大贪官，为了避免被暴君五马分尸，谢锦决定打破人设，做个好官。
　　自请戍边。
　　——陛下您看到我的诚意了吗？
　　施粥行善。
　　——陛下您看到我的决心了吗？
　　高举民主大旗。
　　——陛下您看到我的勇气了吗？
　　然后。
　　谢锦反了。
　　狗比暴君，兔子逼急了也会咬人，脑子不好就应该退位让贤。
　　谢锦率领千军万马直入京城，万万没想到——
　　自己去往边境随手捡的糯米团子竟然是小暴君？
　　现在已经变成了大暴君站在自己跟前？
　　暴君（微笑.jpg）：哥哥，好久不见。
　　#别问，问就是后悔。#
　　#我把你养得白白胖胖高高壮壮，不是为了让你来压我的。#
　　#反正都是睡龙床，皇帝和皇后有啥区别。#
　　……
　　.感谢在2020-06-08 20:21:15~2020-06-09 20:11:2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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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难嫁第四十九天
　　难道不是那种关系么？
　　琅寰公主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 笑着解释道：“我与宋郎亦师亦友，交情颇深, 却是两相清白，的确当初宋郎自荐枕席, 想做我的入幕之宾, 但他心有所属, 贪图权势, 也不过是想为那人报仇，我可以告诉你，他想扳倒的正是燕家。”
　　“为何？！”
　　燕挽一脸不可置信。
　　宋意喜欢“燕怀枳”，难道不该爱屋及乌？
　　“这就该问问你们燕家自己干了什么。”琅寰公主道, “三月的天气，他的心上人面容被炭火灼烧，腐烂后爬满了蛆，尸身僵硬草席一裹, 连上好的棺木都没有一条, 最后你们燕家把她葬在荒凉的山坡上，墓碑都立得歪斜，他孑然来到京都，吃尽苦头，只这一点希望悉数坍塌, 心有不甘何以形容。”
　　“原来如此。”
　　那具冒充“燕怀枳”的尸体是随便找的，自然不可能妥善对待，却没想到这种不经意的事会对一个人的影响如此之大。
　　“左右我日日闲得无趣, 有点乐子甚好，不想他计划绸缪到一半，喜欢上了你，最后竟然决定放过燕家。男人心如此善变，我是不敢叫他长伴身侧了，但照目前看来，他对你十分上心。”
　　一时间，燕挽心情犹如五味陈杂。
　　他怎么也没想到其中有那么多弯弯绕，宋意不是在他身上找寻“燕怀枳”的影子，而是为了给“燕怀枳”报仇……
　　这可真是……
　　琅寰公主轻声微叹：“言尽于此，珍珠我会派人送到你府上，你若想答谢我，便好好答谢宋郎，没有他，我是断然不会出手的。”
　　燕挽却道：“等等。”
　　琅寰公主秀眉一蹙，面露疑惑。
　　却见燕挽抬起头来，如画眉目充斥着一抹坚毅，目光清澈而坦然：“燕挽不能接受殿下的好意，珍珠的事，燕挽会自己想办法。”
　　琅寰公主当即来了兴味：“怎地？”
　　“我有婚约在身，不能贸然接受别的男子的好意。”
　　更重要的是——
　　这种还不了的人情他根本不想欠。
　　感情上的事向来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宋意从未负过他，也没必要给他什么。
　　琅寰公主看了他半晌，红唇一弯，意味深长的目光擦过他的肩膀落到他身后湖对岸的另一方凉亭，悠悠道：“这可是你自己不要的。”
　　“是，谢殿下好意。”
　　“既然如此，我将你的话原封不动的告诉宋郎，你回去罢。”
　　燕挽便挺直了背脊，行礼退了下去。
　　踏出长公主府，燕挽仍是心神游离，直到福顺问了一声：
　　“公子，回府么？”
　　“嗯。”
　　……
　　漱颜公主的婚期转眼即至，京中逐渐变得热闹起来，有关燕挽、祁云生、漱颜公主、吴玏的四角恋传得如火如荼，若不是宋意威望过高，连宋意也要被捎带进去。
　　好在燕挽并不在意，随百姓怎么传心中都是岿然不动，谢绝了琅寰公主后，他自己联络上了一个贩珍珠的小商贾，以合适的价钱谈成了生意，供量还算过得去，但是其他的脂粉铺子是开不成了，这珍珠仅供一家维持，于是早早又将其他铺子改成了别的，勉强是没再亏了。
　　尚书府的喜宴燕挽原是打算不去的，他夺了祁云生往那儿一站，岂不是给漱颜公主添堵。
　　然而好事发生的前一天，他连续收到了礼部尚书府三发来的道请柬。
　　想也知道尚书府在打什么主意，漱颜公主喜欢祁云生这事广为人知，下嫁尚书府并非心甘情愿，就怕成亲当日出了什么幺蛾子，脸面上过不去。
　　百般思量，还是去了，并且邀了表弟裴澈一道。
　　两人在燕府门口会面，因着好些天不见，裴澈看起来很是激动，但是这份激动没持续多久，他又想起什么，生气道：
　　“这些天京都到处在传表兄的轶事，可把我给气死了，上次去八方来福用饭，听见一群五大三粗在背后胡乱编排，叫我当场掀了桌子。”
　　燕挽自己不气，看他气得不轻，不由觉得好笑：“这有什么好气的，再难听的我也听过。”
　　“不是，表兄你不知道……”
　　他们传得那简直不是一般人能想象出来的。
　　初初听到祁云生与漱颜公主本是一对奈何燕挽横刀夺爱时，他这南宁郡王府的教养险些喂了狗吃。
　　后来他才知道，这还是流传得比较靠谱的版本，还有更不靠谱的什么燕挽男女通吃脚踏两只船，使得漱颜公主和祁云生为其争风吃醋大打出手，什么三人皇宫秘戏但因两男云雨更为酣畅故而中途将公主抛弃，简直不能再恶俗。
　　非但如此，市面上还有了三人的禁/书，好在还没开始流传，就被人暗中给收拾了。
　　燕挽仍是毫不在意，上辈子他四婚未成，遭人诟病还少么，流言是把杀人刀，但他早已刀枪不入。
　　两人说话间，尚书府已是到了，马车悠然停下，燕挽同裴澈一前一后的下去。
　　尚书府今日大喜，自是张灯结彩，宾客如云，礼部尚书在门前迎客，特意与燕挽打了招呼。
　　管家将两人引到宴堂，宴堂里人满为患，三五成群的攀谈，只是长辈众多，两人不爱应酬，忙寻借口去了别处。
　　最终，来到了一方小池塘。
　　小池塘与宴堂不远不近，随时能够观察到那边的动静。
　　燕挽后脚刚到，便听得裴澈惊喜唤了一句：“蓝佩哥哥。”
　　抬头一望，一袭水蓝色的身影于树下卓立，蓝佩今日束了根金色腰带，墨发也被金色的发冠一丝不苟的冠起。
　　几日不见，他的气息好似老成了许多。
　　闻到呼声，他向他们看来，唇角勾笑，眉梢逐渐被一抹愉悦所浸染：“世子，挽弟。”
　　裴澈同燕挽一道过去，埋怨道：“早知蓝佩哥哥也来，来的时候就将你一道邀上了。”
　　蓝佩倒是无妨，不在意的笑笑，却是看向燕挽，低声道：“抱歉。”
　　燕挽知道他是为了珍珠的事，登时摇头：“早知蓝兄也做脂粉生意，我就不该领了蓝兄的好意。”
　　蓝父做得没错，哪儿有人给自己的商敌送珍珠送手艺的。
　　蓝佩摇了摇头：“蓝家本也不是以脂粉生意为重心，珍珠年年充盈，放着也是浪费了，难得有挽弟这条可以消耗的路子，便是亏点也是赚，说到底还是因为我的婚事连累了挽弟。”
　　燕挽默然：“原来是这么回事。”
　　蓝父想让蓝佩跟苏家小姐成婚，蓝佩不愿，他便想尽办法施压，于是他这厢也惨遭殃连。
　　裴澈并不知道什么珍珠的事，问清之后十分疑惑：“京都最多最好的珍珠都在三皇子殿下手中，表兄既是殿下伴读，何不求到三皇子殿下那里去？”


第50章 难嫁第五十天
　　燕挽一愣, 神色发生微妙变化：“这是哪儿来的消息？”
　　难道那日宁沉找他并不是为了跟他“谈情说爱”，而是想要替他解决麻烦？
　　裴澈更是懵了, 摸了摸鼻子：“这不是众所周知的事么？”
　　燕挽还真不知，他只知道宁沉暗地里有所经营, 至于到底经营什么, 一无所知。
　　上辈子他不对他说这些。
　　裴澈见燕挽消息如此不灵通, 忍不住压低了声音说：“表兄我告诉你, 你不要告诉别人，三皇子殿下不仅私下经营着珍珠绸缎这些正当的产业，还染指了重铁和私盐，父亲同我说, 如若太子人选不是三皇子殿下，这三皇子可能会……”
　　最后一字声音太小听不清，但燕挽也明了这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燕挽眉心微蹙，不太相信：“殿下深得陛下宠爱, 能力也颇受大臣们推崇, 只要不出差错，多半继承大统，因何要做这样的事？”
　　“兴许……两手准备？”
　　裴澈迟疑的答，然后看向蓝佩。
　　不知何时，蓝佩脸上的笑意完全散了, 他一脸讳莫如深，目光也极是深晦。
　　裴澈想问问蓝佩意见，却闻宴堂处传来动静, 原是吉时将至，驸马和漱颜公主绕完城，快到尚书府了。
　　所有宾客纷纷往大门涌去，跟随礼部尚书前去迎接。
　　他们三人自然也是要去的，这是参宴的礼仪，一片热闹的鞭炮声中，吴玏扶着漱颜公主跨过了火盆。
　　喜婆帮她提着裙摆，唯恐惹了火舌，那织着花团和凤凰的嫁衣如血艳烈，吸人眼球十分好看。
　　裴澈忽然福至心灵的问：“表兄的喜服制好了么，这婚事只剩下一个月不到了罢；那喜服是什么样子的，表兄试过没，穿起来有几分好看？”
　　燕挽看着新人各执一方喜绸从跟前越过，摇了摇头道：“并未，祖母盯得仔细，喜服样式一改再改，我连见都没见过。”
　　蓝佩总算回神，微微一笑：“如此郑重，想必挽弟穿着一定好看。”
　　裴澈顿时满脸期待：“那表兄等你喜服制好，能不能穿上提前叫我也看看？”
　　燕挽扶额：“这有什么好看的？”
　　“就是想看看，父王催我成亲我懒得，若是能感受一下表兄成亲时的心情，或许能够动了心思。”裴澈撞了一下蓝佩的胳膊，挤眉弄眼道，“蓝佩哥哥，你说是吧？”
　　蓝佩跟着无奈，很是违心的答：“是，我也该成家了。”
　　燕挽只得应道：“好吧，若害得你们成不了家，岂不是我的罪过？”
　　吴玏同漱颜公主开始拜堂。
　　礼部尚书满面红光，同尚书夫人一并坐在高堂席位上。
　　能够娶天家之女为妻，对于尚书府来说是满门荣耀，他们无比欢欣。
　　然而，燕挽分明感受到，偌大喜堂所有人笑容满面，只有新娘子不开心。
　　她本该开心的，但此刻她开不开心也无人介意。
　　燕挽心中一触，微微一叹：这桩婚事到底还是太残忍了些，一方欢喜一方勉强，两心不相同，婚后当真能幸福么？
　　将要唱喏天地之时，天子忽然驾临，他的身侧伴着宁沉，毕竟是二人最疼爱的公主，不可能就这样草草嫁了了事。
　　燕挽神经一绷，轻轻抬眸，就对上了宁沉含笑的眼。
　　不想，蓝佩往外走了一步，将宁沉的视线隔绝，燕挽在蓝佩身后疑惑喊了一句：“蓝兄？”
　　众人齐齐跪地高呼万岁，燕挽只能一起跪了下去。
　　待站起，蓝佩沉稳的声音低低传来：“不怕，有我在。”
　　燕挽一怔，笑意徐徐扩散，由衷道：“多谢蓝兄。”
　　拜堂正式开始，漱颜公主宛如提线木偶一般，拜了三下，被簇拥着送进喜房。
　　天子回宫，宁沉也得跟着回去，只是走时他倏然停了一步，唇畔带笑道：“挽弟的婚事也快了吧？”
　　燕挽眼眸淡淡，在蓝佩身后说：“是。”
　　宁沉不明意味的一笑，继而走开。
　　裴澈总觉得那笑有点奇怪：“表兄，你得罪三皇子殿下了？”
　　燕挽脸色欠佳：“不曾。”
　　却也不好将其中详情告知他。
　　入座吃席，燕挽并不是很有胃口，一筷子也没动，其他两人俱是，毕竟金尊玉贵的养着，没必要吃别人的口水。
　　三人想借故退席，岂料吴玏上来敬酒，他早就喝了一圈，这会儿已经有点醉了，脚步虚浮得很。
　　“燕公子。”
　　他叫着，不小心绊了自己一下，险些扑到燕挽身上，还好蓝佩眼疾手快，急急拉着燕挽，躲到了一边。
　　吴府小厮连忙将他扶住，在他耳边劝：“公子，今晚还要洞房呢，不如不敬了。”
　　吴玏非要，倒了一杯酒给燕挽，酒水都洒了出来，说：“要不是燕公子，我吴玏不可能有今天，我敬燕公子一杯。”
　　燕挽并不想同他饮酒，剑眉拧起：“人各有命，驸马能抱得美人归同我没什么关系。”
　　吴玏不依不饶，嗓门都大了几度：“谁说的，燕公子千万不要自谦，要不是你迷倒了祁云生，这公主怎会轮得上我？但凡你燕公子的魅力再差点，我就……嗝……没这个福分……”
　　宴堂突然一片寂静，所有人朝这边望来。
　　燕挽冷冷道：“驸马，你醉了！”
　　吴玏囔囔道：“我没醉，我就是要感谢你，燕公子，我们喝一杯……”
　　蓝佩想也不想，拉着燕挽离去，燕挽这才发觉，两人的手竟是牵着的。
　　裴澈也紧忙跟上。
　　三人一行出了尚书府，南宁郡王府的马车早已停在那里来接。
　　裴澈登上了马车，一颗脑袋探出车外：““表兄，蓝佩哥哥，我先走了。”
　　燕挽挣脱了蓝佩的手，跟他挥了挥。
　　蓝佩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不知为何有些失落，却也没太往心里去，只是道：“挽弟若不赶着回去，能否陪我走走？”
　　燕挽想了一下：“尚书府离燕府不太远，走着回也是可以的，就是剩下的路段蓝兄你得自己走了。”
　　蓝佩轻声一笑：“挽弟肯陪我走上一段，我就很感激了，如何还敢奢求更多？”
　　这般商定，两人弃了马车悠然散漫的走在黑夜长街中。
　　因有尚书府将放一夜的烟花照着，抬首就能看见，其实也不算太黑。
　　四下无人，唯听虫鸣，内心难得十分安宁。
　　燕挽主动道：“婚事蓝兄解决了么？那苏家小姐怎么样了？”
　　蓝佩答：“抵死不从，只能算了，本是要挨鞭子的，因上次挽弟那番话，改为抄书，最近手腕有些疼。”
　　燕挽实在忍不住：“蓝家式微百年，终于从蓝兄这里有了复苏的苗头，蓝伯伯如何想的，怎会对你这般苛刻？”
　　蓝佩很慢的笑了一声：“大抵是因为被打压得太久，所以好不容易有了复苏的苗头，就想方设法好好照看着，唯恐他灭了。”
　　话虽如此，可对那被希冀之人未免太过残忍，世上从来就没什么完美无瑕的人，没有一步不错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晚安米娜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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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难嫁第五十一天
　　燕挽当真同情到了心里。
　　世上不幸者众, 没有谁能够方方面面的圆满。
　　他总算明白上辈子蓝佩为何会如此阴郁，因为他见到他的时间比上辈子早了许多, 再推些时日他恐怕还是会被蓝家折磨得不成人形。
　　燕挽思索了一下，觉得自己有必要开导开导他, 毕竟他对“燕怀枳”一往情深, 他真的不想看到他上辈子阴郁冷沉的模样, 完全不是潇洒豁达落拓开朗的蓝九思。
　　再三斟酌, 燕挽道：“蓝兄，如果太累，你就逃一逃避一避，不要生生硬扛了；你不可能完成所有人的期许, 蓝九思只能是蓝九思；虽然我所说的话有些大逆不道，但我希望蓝兄不要事事顺从，尽量反抗自己所受到的不公平，姐姐她……一定很希望看到蓝兄能够过得开心。”
　　两人的脚步逐渐停了, 空旷的长街中回荡着袅袅余音。
　　燕挽与蓝佩对视, 忽然看到那双温和的凤眸里升起耀眼的笑意，比烟火还要美丽三分。
　　他道：“我究竟什么时候给挽弟留下了懦弱无能的印象，以致于挽弟对我有这般误解？”
　　愚孝愚忠是他么？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已经凄惨到这个地步？
　　燕挽诧异，然后莞尔：“难道不是么？”
　　蓝佩很是无奈：“我并不愚孝，只是不想让母亲夹在我们父子中间左右为难, 故才时时让步，触及原则与底线，我是万万不会顺从的, 挽弟放心好了。”
　　燕挽勉强能够放心。
　　他只是怕他栽进去，所以才好意提醒。
　　想来这辈子许多事情和上辈子有所不同，这件事大概也会变吧，但愿蓝佩能过得开心。
　　两人继续往前走，烟火在上空绽放，闪着五光十色的光芒。
　　将到燕府，蓝佩停下，看向那孔雀开屏般的夜幕，道：“挽弟，今年花灯会你陪我去看吧。”
　　花灯会在七夕，那时他和祁云生已经成婚了，似乎不太合适。
　　但也没拒，只道：“好，我同云生一起作陪。”
　　蓝佩眼里划过一缕微妙的光芒，随即将多余的情绪敛去。
　　然后，两人分道扬镳。
　　蓝府燕府的马车一直在他们身后慢慢的跟着，燕挽到了家，蓝佩回身登上了马车，不多时便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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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燕挽同祁云生的婚事快到了，喜服再求精细，大婚之前也得赶制出来。
　　元春大郡主差人来请燕挽的时候，燕挽正在作文章，宋意布置了作业，他自当全力以赴去完成。
　　燕挽去了芝兰苑，燕母竟也在，绣娘和裁缝皆立在一旁，十字的衣架上正是他的喜服。
　　燕挽只看了一眼就惊住了，这喜服做得实在绚烂。
　　喜服全红颜色，袖口腰带皆用金线绣了祥云飞燕的图案，因着延用了女制礼仪，拜堂的时候两方都是锦袍看着别扭，这喜服的衣摆故意裁得长了一些，但燕挽毕竟是男子，穿嫁衣又如何像话，于是该显男子气概的领口肩膀之处全都照着男子的款式来。
　　这是一件十分特别的喜服，既不透露女气也不过分凌厉，只一眼便觉得十分合适。
　　元春大郡主招呼燕挽穿上试试，燕挽立刻将其换上。
　　接着，厢房中响起一阵吸气声。
　　男子面冠如玉，风流倜傥，明艳如红莲，那原本就白皙的皮肤在赤色的衬托下好似雪一般，俊美的眉眼柔和莫辨，清亮安静的目光瞬间能够攫住人的心神。
　　早知燕挽俊美非常，平日里就斐然出众，不想还能更上一层楼。
　　燕母看得笑开了花，嘴巴都要合不拢了：“好，好，不枉我和你祖母苛刻要求，一改再改，我的挽儿穿着这身走出去只怕要迷死人了。”
　　元春大郡主亦是赞同，派人去将燕父也请过来。
　　燕挽脸皮薄，被她们这样盯着，耳根子都是红的。
　　元春大郡主又道：“刚好你兄长马上回京了，介时叫他也看看。”
　　燕挽愣了一下，接着欣喜：“兄长他剿匪成功了？”
　　燕母接过话道：“当然，你兄长自小习武，可不是吃素的。”
　　燕挽又高兴了两分。
　　虽然上辈子就是纪风玄奉旨剿匪，最后安然无恙的回来，但再发生一次，燕挽仍然为纪风玄担心，生怕这辈子产生变数有什么意外。
　　很快，燕父来了，看到燕挽这一身，面露“吾儿长成人”的欣慰之色，道：“祁家那边早早派人过来递话了，说一切都准备好了，既然那边下了聘礼，咱们这边也不能空手，挽儿经手的铺子全部带过去吧，还有府里能装的东西，全部都装上。”
　　燕挽眼皮一跳，连连摆手：“父亲，这万万不可。”
　　他只是成个婚，又不是干什么大事，怎能将整个燕府掏空。
　　燕母、元春大郡主却都是同意，发自内心道：“祁家底蕴单薄，祁家那小子又不是唯一的儿子，拥有的东西不多，你们两人要想把日子过得好一些，咱们燕家就得多出一些，左右我们也不计较，多出一点也无妨，万不能让你受委屈。”
　　“只要你想我们了，常回来看看我们，我们吃糠咽菜也是舒服的，别提你父亲还拿着俸禄，月月有余，足够养活这一大家子了。”
　　燕挽眼眶一热，哪里还说得出话，决意受了燕父燕母元春大郡主的好意，只默默想着，所有铺子的营收都要往燕府送一半。
　　他被燕家抚育长大成人，不小心断了袖，害得他们无法同别的长辈一样拥有含饴弄孙的快乐，自是该更加用心的侍奉。
　　试完喜服，燕母便领着燕挽去库房挑东西。
　　如意并蒂莲纹的花瓶。
　　燕挽：“娘，用不上。”
　　燕母：“怎会用不上，这花瓶还能藏东西，虽然你同祁家那小子恩爱无双，但私房钱该藏还得藏。”
　　送子观音的摆件。
　　燕挽：“娘，这个真用不上。”
　　燕母：“拿着吧，没事多拜拜，万一显灵了，祁家那小子怀了，咱们燕家就有后了。”
　　琴棋书画若干。
　　燕挽：“娘，我和云生不常玩乐，以后做了官就更没空了。”
　　燕母：“哪儿有夫妻不玩乐的，你们若是忙起来顾不上彼此，回了府倒头就睡貌合神离，过不了多久感情就淡了，听娘的，拿着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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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番清点，到第三个架子，避火图一套。
　　燕挽脸颊烧红，呐呐道：“这个就真不要了罢。”
　　作者有话要说：因为节奏过慢，于是从第39章 开始修改，直接把剧情提了个速，然后放飞自我。
　　由于改文时老是犯困打瞌睡，所以究竟写了些啥作者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提炼三点，不必回看。
　　①增加宋意前世片段，这货被琅寰公主毒死了。
　　②增加宁沉伏笔，这货有本事当太子，还成天暗搓搓的想造/反。
　　③修改燕挽在宋意跟前掉马戏份，宋意病如死狗还吐了血，现在疯狂自卑。
　　写到这个点脑子已经不清醒了，就先睡了，未来两天将会疯狂补更，所以米娜桑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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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难嫁第五十二天
　　燕母左右端详：“……好像确实用不上。”
　　然后, 将这避火图放了回去。
　　避火图自古以来都是女子出嫁压箱底的东西，洞房花烛夜的时候好学会怎么侍候夫君, 但今时不同往日, 燕挽跟祁云生皆是男子, 这男女的册子看了也是无益。
　　燕挽舒了口气, 感觉面颊快要被烧坏了。
　　燕母又道：“明个儿我就找人搜罗你能用的，多搜罗几套, 你好好看, 切莫让人钻了空子。”
　　燕挽耳尖也红了，又有些无奈：“谁来钻空子，母亲你多虑了。”
　　燕母“哎”地一叹：“娘不懂你们男子之间的事，但对人性还是略有通晓，万一那跟祁家那小子感情淡了，他又后悔了同你在一起，想要个孩子, 那……”
　　“那靠这个也拦不住啊。”
　　“所以你们的感情不能淡，你争点气，叫他一直把心放在你身上。”
　　“……”
　　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
　　燕挽只是这么一听, 并不往心里去, 不想隔了两日, 燕母还真就派人搜罗了一大堆《男男纪事》，装了满满一箱子送来。
　　燕挽随便取了一册来看，书籍封壳火辣入骨，他忍着羞耻, 指尖颤抖的翻开第一页。
　　啪——
　　册子飞了出去。
　　燕挽心慌意乱的挪开眼，不敢再看地上那册子半眼，接着门被敲响，他装作无事的开了门，只见两名眉清目秀的清倌立在门口，看上去不经风霜柔柔弱弱的样子。
　　福顺小声说：“夫人送的。”
　　燕挽咳了一声，掩下慌乱：“不必，将他们送回去。”
　　福顺立刻领着人走了。
　　门又合上。
　　燕挽回头看向地上安静躺着的册子，终究敌不过燕母一片好意，将它拾了起来再看。
　　燕母的意思他明白，他不是姑娘出嫁，这种东西不必压箱底，自是早学早好。
　　燕挽自认招惹了祁云生，也想尽到应有的责任，让他舒舒服服。
　　抱着如此想法，燕挽突然不那么害臊了，神情也庄重起来，只是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上辈子的画面——
　　宁沉将他压在榻上耳鬓厮磨缱绻缠绵。
　　罢了，还是新婚夜同祁云生一起钻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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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喜服备好，东西置办好，便只等婚期到来。
　　燕挽忘了和裴澈说好的事，裴澈却自己找上了门来。
　　听闻喜服制好，燕挽已经试过，裴澈埋怨道：“表兄，您真不地道。”
　　燕挽也没打算食言，邀他进了府，将喜服穿上给他看了一遍。
　　惊艳是少不了的，裴澈不免惋叹：“可惜蓝佩哥哥今日不在。”
　　燕挽心头微触，拢起剑眉道：“蓝兄就不必了罢，他不想成婚。”
　　裴澈觉得不行，仍是念着蓝佩：“下回我把蓝佩哥哥带来，表兄再试一遍。”
　　“……”
　　这还能说什么。
　　燕挽无奈道：“那你要快点。”
　　婚期快到了，不提早来看就只有成婚当日能看到了。
　　裴澈信誓旦旦道：“一定。”
　　他兴冲冲的从燕府离开，分明要往蓝府去，燕挽眼中忽然染上笑意，又给祁云生去了一封信。
　　——婚期将至，喜服甚美。
　　傍晚时分，燕挽忙完了功课，准备看账，宫里忽然来了人。
　　只道：“三殿下邀您今夜宫中小酌，请燕公子务必拨冗相见。”
　　这等话术，燕挽便知今晚是躲不掉了。
　　若是推得掉的约，传话的宫人会问他是否有空闲，给予他选择的余地，昭示着宁沉对他耐性尚存。
　　已经避了这么多天，见一面倒也无妨，等过些天成了婚，他便再也无须同他虚与委蛇，费力周旋。
　　入夜，燕挽进了宫，被引至长春殿。
　　长春殿是宁沉的寝殿，燕挽已经不是头一次来。
　　明珠亮如灯盏挂于画壁，殿中光辉一片皎洁柔和，竟比月色更美三分。
　　燕挽步入殿中，入目是赤色的幔条分次重叠，其后隐约透出个影儿，大约是宁沉无疑。
　　燕挽便对了幔条行了一礼，恭敬规矩的唤道：“殿下。”
　　不敢往前进一步。
　　一声轻笑从幔条后钻了出来，不徐不疾地，带着一丝莫名意味：“不敢过来？”
　　燕挽棱唇微抿，权衡了一下，穿过了幔条。
　　只见俊美犹如妖魅的男人仅穿一件宽大的白色衣袍坐在春凳上，乌发披散。
　　他的衣袍尤其松散，裸着诱人的胸膛，和白皙的长颈，流云似的衣袖垂落，露出骨节鲜明的手腕，修长的五指执着一本书籍。
　　他望着他，含笑的眼眸黑沉沉，漂亮的眼瞳好似黑色的珍珠，在惺忪的烛光下更加惑人。
　　燕挽垂首低眸，再次叫了一声：“殿下。”
　　宁沉娓娓招呼他：“我这里得了一本好书，你过来看看。”
　　燕挽略许迟疑，他不信宁沉叫来他只是为了让他看书这么简单，但这长春殿在宁沉的掌控之下，他想对他做什么，哪怕他叫破了喉咙了也不会有人理会，他既来了，自然不惧，于是依他上前。
　　宁沉将书递给他，燕挽双手捧起，借着烛光一看，男男交缠，画面不堪入目，正是他白日看得东西，登时好似烫了手般的将书掷在地上。
　　燕挽退了一步，睁大眼眸看向宁沉，羞恼道：“殿下偏要这般戏弄我？”
　　宁沉躬身将那画册捡了起来，拍了拍灰，道：“挽弟婚期将至，这种东西不好生学学，怎么侍候夫君？”
　　燕挽面红耳赤：“那也不是殿下该关心的！”
　　“这么说，挽弟已经看过了？”宁沉剑眉轻挑，“原来如此，怪不得不稀罕我的。”
　　燕挽无言，撇过头去。
　　宁沉往前走了一步，将画册又递到他跟前：“但我想，挽弟看的肯定没有我给的好看，毕竟这里面画的可是挽弟和祁云生。”
　　燕挽脸色一变，飞快回眸，将那画册翻开，果不其然，正是他和祁云生。
　　那脸虽然因为画技不精只能呈现出五六分相似，但与他们相熟的人一眼就能认出画册上的就是他们本人。
　　燕挽火气攒动道：“殿下这是何意？”
　　宁沉徐徐道：“市面上最近流传的新册子，瞧着有趣，想让挽弟也看看，仅此而已。”
　　燕挽方知自己和祁云生已经被人臆想到了这个地步，按捺下火气道：“多谢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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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难嫁第五十三天
　　宁沉道：“不客气, 毕竟是我应当做的。”
　　言罢，回了个身。
　　他坐在床上, 拾起枕边另一本书, 是《治国论》。
　　燕挽上前, 低声恳请道：“殿下可否将这册子赠我？”
　　宁沉懒散抬眼, 悠悠笑道：“好是好，不过挽弟拿什么来交换？”
　　“殿下想要什么？”
　　燕挽不想自己这样难以见光的画册落到别人手里。
　　只见宁沉目光灼灼：“让人画一本我同挽弟这样的册子如何？”
　　燕挽面色剧变, 急退了一步：“荒唐！”
　　烛火将他的眉眼照得深沉, 连脸上的笑意也随之阴晦了许多：“挽弟能接受自己和祁云生出现在这样的册子上，却觉得同我一道荒唐，看来挽弟是真的很喜欢祁云生。”
　　燕挽顷刻冷静，极力挽救道：“殿下误会了，我只是想将这些册子带回去销毁，并非殿下所想愿意供人观瞻。”
　　便闻宁沉轻声一笑：“不过逗逗你，怎么这么容易当真, 你既想要销毁，我命人拿火盆来。”
　　燕挽同意。
　　很快，宫人得了吩咐端了火盆过来, 置在了空旷的殿中央。
　　燕挽将画册扔了进去, 说：“不如我到外头烧吧, 免得惹得殿下这里气味难闻。”
　　宁沉从床边转到榻上，看着他的一举一动：“不必。”
　　燕挽只好将所有画册都投入盆中烧了个干净。
　　除此以外，还有夹杂在画册中的他和祁云生的话本。
　　如此，宁沉堪才满意, 命人将火盆撤出去，在殿中洒水熏香，去掉残味。
　　没了这些册子，燕挽安心了许多，望向宁沉，想退。
　　宁沉头也不抬，修长指尖翻动着书页，“不必看了，今晚我要同挽弟一起睡。”
　　燕挽失声：“殿下！”
　　宁沉不咸不淡一句话将他堵了回去：“想必挽弟愿意为祁云生牺牲的，对吧？”
　　他抬眸，眼中笑意淡淡，隐含锋芒。
　　燕挽霎时四肢发寒，浑身僵冷。
　　然而他的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殿下非要这样？”
　　宁沉搁了书，站起了身：“你以为我为何叫你来，漫漫长夜，挽弟以后有人陪了，我还是孤身一人，挽弟不若怜悯则个，也算成全了我们这段手足情谊。”
　　燕挽说不出一个字，脸上血色尽失，男人踱步到了他的跟前，一双手拥住了他的肩。
　　这熟悉的触觉，早已千百遍刻在骨子里，燕挽眼睫一颤，被他带到了床前。
　　宁沉按着他坐下，单膝跪地，脱了他的靴袜。
　　燕挽居高临下的俯视他，突然问：“殿下今时今日可还念着我姐姐？”
　　宁沉指尖一顿，眼底显现出一抹意味不明：“为何有此一问？”
　　燕挽神色无比冷淡：“殿下喜欢姐姐，我一直知晓。”
　　“是。”宁沉坦然承认，“我对你姐姐一见钟情，她是我心中最好的女子。”
　　“殿下对我倾尽温柔，就是把我视为姐姐的替身？”
　　“替身？”
　　这个词倒是叫宁沉愣了一愣。
　　接着，他低低笑出声：“挽弟这就搞错了，我从未将你视为什么替身。”
　　燕挽凉凉看向他。
　　宁沉不紧不慢道：“对我而言，你姐姐是世上最好的女子，而你是世上最好的男子，你们两个我都喜欢。”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答案。
　　“既然如此，殿下更喜欢我姐姐还是我？”
　　“一样喜欢。”
　　只字不差。
　　尽管重来一遍，人还是那个人，风流还是不变的风流。
　　燕挽忽地有些厌倦：“殿下快些就寝罢，我必须在天亮前回去。”
　　宁沉眉梢一挑，推倒了他，覆身而上，俯首凑上了薄唇。
　　燕挽闭上眼，宛如尸体般安详，任他施为。
　　但想象中的吻迟迟没有落下，睁眼只见宁沉的唇与他的仅离一线，那双桃花似的眼眸里满是戏谑，燕挽才知自己被耍了。
　　他重重将他推开，坐了起来，听他百般愉悦道：“我才知挽弟是个醋坛子，面上不显，暗地里偷偷呷醋，说出来的话能这么酸。”
　　燕挽脸色有些不佳：“想是殿下会错了意，我并没有吃什么醋。”
　　只是想让他念在燕怀枳的份上，放他一马而已。
　　来到长春殿他就没想过自己能清白的回去。
　　与他相处的每一刻，他都做好了被辱没的准备。
　　但他还是想挣扎一下，把一切留给祁云生。
　　宁沉却没听进去，兀自道：“挽弟在我心中第一重要，其他人都及不上。”
　　这种甜言蜜语的哄骗燕挽听得多了，心中毫无波澜。
　　他起身，赤脚踩在地上：“既然殿下没有睡意，臣便自己回去睡了。”
　　宁沉看着他的裸足，目光晦暗：“要回去也得先穿好靴袜，过来。”
　　燕挽皱眉，走上前去，伸手拿置在床边春凳上的袜子。
　　接着，腰身一紧，他被宁沉拖到了膝上，一双赤脚被他同样赤着的脚轻踩。
　　他原是背对着他，挣扎着要从他怀中起来，然而宁沉伸手两指扼住了他的下颌，迫使他回过了头。
　　再然后，炙热的吻袭了上来。
　　唇齿相依，火热万分，强势而温柔的吻不容人逃避，燕挽整个人被钳制住，没有半点反抗的空间。
　　燕挽脑中“嗡——”地轰然炸开。
　　此时此刻与上辈子的画面悄然重叠。
　　宁沉最喜欢这样勾着他亲吻，因为十足的掌控令他心安，他就像他手里的猎物，挣也挣不开。
　　“挽挽，我的挽挽。”
　　“乖。”
　　“你我既是手足，亦是情人，两心相同，亲密无间，宁沉这一生只付于你。”
　　……
　　欲拒还迎。
　　步步沦陷。
　　然后，得来退婚口谕一道。
　　六个字。
　　男子不能为妃。
　　吻不知什么时候停的，耳边响了好几声：“挽弟。”
　　燕挽逐渐回过神来。
　　他看向眼前的男子，涣散的目光汇聚，一言不发的起身。
　　宁沉扣住他的手腕，眉眼笑意全无：“你若心里不痛快，打我一巴掌，不要忍着。”
　　燕挽面无表情，眼眸冰冷：“殿下既知自己所作所为会让人不痛快，便不该做这样的事。”
　　“我只是……”
　　情不自禁。
　　燕挽一字一句道：“殿下不配为君。”
　　作者有话要说：高估了我自己，困死了，应该没人等吧！！！
　　米娜桑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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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难嫁第五十四天
　　三个月前, 燕挽时常挂在嘴边的是“殿下一定会成为一位英明的君主，我愿尽心尽力辅佐殿下, 予殿下一片大好河山”。
　　三个月后, 他说“殿下不配为君”。
　　宁沉很轻的哂笑了一声：“或许是罢, 我从未想过要做什么英明的君主。”
　　燕挽扒开他的手指, 冷冷抽出自己的手腕：“殿下令我失望至极。”
　　宁沉缓缓看向他，漆黑的瞳仁落了灰似的蒙上一层阴翳, 燕挽与他对视, 整个殿宇一丝声音也闻不见。
　　桃花似的眼眸犹如古井一般，窥不见一丝灵光。
　　燕挽面容肃杀，不肯有半点退却。
　　漫长得好似过了一个时辰，燕挽不顾尊卑拂袖而去。
　　身后的男人未加阻拦，殿内通明的灯光寂寂。
　　出了宫，燕挽坐上马车，狠狠拭了拭唇。
　　因这一通, 燕挽当夜睡得极不安稳，又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宫墙之内，月光之下, 一人坐在路边嶙峋的石头上, 衣上露水寒重。
　　依然听不到任何声音, 看不见一丝眉眼，男子身着明黄色的薄衫，衣领宽松，手中握着一根发带, 宛如雕塑一般。
　　有一行宫人提灯走了过来，在两步外等候，为首的公公近前，给他披了件大氅，男子转过头，周身气息如死水般寂静。
　　两人说了些什么，公公忽然跪了下来，不停的磕头。
　　所有宫人跟着跪下，画面一片萧瑟。
　　但终究无用，男子站起了身，披肩的大氅掉落在地，一步一步往灯火通明处走去。
　　他只身没入漆黑的殿中，犹如送入巨兽之口。
　　那抹发带被他缠在手腕上，鲜红的一圈犹如割开的伤口一般。
　　……
　　醒来时，仍是深夜，燕挽坐了起来，一阵失神。
　　房门外的人听到动静闯了进来，唤了声：“公子。”
　　却不是福顺，而是画莺，燕挽怔了一下，见她端了水来。
　　燕挽淡淡饮了一口，问：“怎么是你守在门外？”
　　画莺“噗通”一声跪下：“是我求福顺，让他准我替公子值夜，请公子不要怪罪。”
　　燕挽从小被画莺照顾着长大，如若不是她行为太过火，他不可能降她为二等女使，罚也罚过了，毕竟心软，便温声道：“不怪，女子熬不得通宵觉，你也去睡吧。”
　　画莺站了起来，却是给他擦了擦汗，问：“公子可是做噩梦了？”
　　燕挽摇了摇头，说：“没。”
　　最近的梦一个比一个奇怪，之前的梦他还能看得懂，这个他已然看不懂了。
　　画莺又道：“公子睡不着，可要吃些点心？”
　　燕挽忽然想起了纪风玄，轻叹一声：“哪儿有半夜吃点心的，牙齿会长虫。”
　　画莺想了想，取来了蜜饯，蜜饯装在小罐子里，暗红色的一颗，裹着糖渍。
　　燕挽看了半晌，没能抵过诱惑拈了一颗，送进了口中。
　　丝丝甜味舌尖氲开，那梦所带来的阴郁全部散去，身心顿时愉悦起来。
　　果然还是画莺最了解他。
　　吃了蜜饯，漱了口，燕挽复又睡去，一夜好眠，次日天大亮了才醒来。
　　今日不用去太书院，燕挽难得赖了一会儿床，然后招来画莺伺候。
　　画莺入了厢房，不敢如从前那般放肆，手脚麻利，做事很是周全。
　　用完早饭，燕挽仍然带着福顺去铺子巡视，却有商贾找上门。
　　这商贾姓韩，口口声声说来谈生意，然而燕挽一张嘴，他便是有求必应，自身利益全然不管。
　　燕挽差不多摸出了底，冷淡下了逐客令：“韩老板还是回去罢，替我带话句话给殿下，此举大可不必。”
　　韩老板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心道：三皇子难得应承，这燕挽也不好对付。
　　到底还是回去了。
　　午时，燕府小厮找来了铺子，道裴澈和蓝佩来访，燕挽立即打道回府，答应了要试喜服给他们看，自然不能食言。
　　只不过裴澈这速度也太快了一些，昨日说好今日就来了，也不知是否耽误了蓝佩的要事。
　　回到府中，二人果然已经在了，正由燕母接待着，甫一入厅，撞进一双无声含笑的眼中，点点笑意宛如星辰一般。
　　他今日穿了身水蓝色银纹锦袍，腰间坠着缠绕铃铛的宫绦，乌黑的长发束了一半，另一半在尾端系了道绳子，发尾歪斜的懒散的搭在肩头。
　　蓝佩略带调侃的说道：“专程过来体会挽弟成亲前的喜悦，请挽弟勿嫌叨扰。”
　　燕挽道：“怎么会……”
　　然后将二人引去芝兰苑。
　　喜服一直都是元春大郡主保管的，置在外间仔细护理着，燕挽要取来试，倒也无须惊动她。
　　裴澈见过一回，却仍是十分期待，连声催促道：“表兄快换上，让我们看看。”
　　燕挽笑容有些无奈，还是去屏风后换上了。
　　待走出，房中一片寂静。
　　裴澈尚还理智清醒，侧目看向身旁蓝佩，只见蓝佩怔怔的，完全失神。
　　呼吸逐渐清浅。
　　心跳慢慢变快。
　　一下比一下更有力的搏动起伏。
　　少年郎站在那里，眉眼如画，衣红鬓乌，仅是唇角勾着一抹寻常的笑意，这容色便叫周遭的一切黯然失色。
　　此时。
　　眼下。
　　当刻。
　　如见朱砂痣。
　　燕挽道：“看好了罢，我换掉了。”
　　一开口便是惊动，蓝佩从强烈的情绪中挣脱，眼底的炙热仍不能完全散去。
　　裴澈不察蓝佩异样，与有荣焉般说道：“是吧，我也觉得整个昀国找不出第二个人有此风采，表兄若以此相现于人前，蓝佩哥哥的公子榜魁首便要让给你了。”
　　燕挽早习惯了裴澈的追捧，他一向觉得自己好，忍不住笑道：“我以此相现于人前，只得是成婚之日，公子榜怕是连登也登不上去。”
　　京都公子榜只以未成婚的公子排名，成了婚的不叫公子，叫郎君。
　　裴澈顿时觉得惋惜。
　　燕挽走开，去将喜服换了。
　　裴澈问了声：“蓝佩哥哥，如何？”
　　无所应。
　　蓝佩竟还在走神。
　　他垂着眼眸，眼睫微覆星瞳，不知想些什么魂游天外。
　　直到裴澈撞了下他胳膊，又问了一次，接着听蓝佩一字一句罕见认真的道：“举世无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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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难嫁第五十五天
　　裴澈眼皮一跳, 面露迟疑，虽然燕挽的确俊美绝伦, 但举世无双也太过了, 蓝佩该不会……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逝, 裴澈并没有往深里想去。
　　蓝佩说过的他有心上人已经故去, 况且他从未听说过蓝佩有什么断袖之名，约莫是真的觉得燕挽的喜服好看, 毕竟以前从未有过这样的喜服。
　　燕挽换了常服出来, 身上出了略许薄汗，这喜服看着简单，其实十分繁琐，脱下来很是不简单。
　　燕挽出来见他们犹站着：“蓝兄世子今日可有安排？”
　　裴澈道：“我没有。”
　　蓝佩慢声道：“待会儿还要去翰林院。”
　　裴澈记得来时蓝佩分明说过自己今日空闲，这会儿突然改口不知道是个什么问题，却也没有拆穿。
　　闻燕挽道：“真是可惜了，我还想邀蓝兄世子一起游湖。”
　　裴澈眼睛一亮：“甚好, 我要去，蓝佩哥哥当真不去？”
　　蓝佩缓缓抬眸，眼光颇为平静：“不去了, 你们去罢。”
　　燕挽只好放弃, 亲自送他出府, 看他登上马车远去。
　　裴澈实在是纳闷了：“蓝佩哥哥好生奇怪。”
　　燕挽笑了笑：“蓝兄马上要擢升了，近段时间要好好表现，你不要耽搁了他。”
　　裴澈识得轻重，转眼将蓝佩抛之脑后, 兴致勃勃道：“去哪里游？”
　　……
　　马车轱辘伴随哒哒马蹄踏过石板，最终停在蓝府前。
　　蓝佩归了家，令蓝府下人倍感意外，因着蓝父严厉，他平日能不早回就不早回，今日着实难得。
　　但他步履匆匆，瞧着好像有什么事，转眼就消失在了眼帘。
　　蓝佩欲回自己厢房，经过正厅，遇一美貌妇人，叫住他：“九思。”
　　步伐骤然停下，温润如玉的男子面呈温和之色：“娘。”
　　蓝母道：“可是出什么事了？你父亲他……”
　　蓝佩神色平静，根本没有心思在意别的，只问：“当年蓝家与燕家为邻，娘可还记得燕家小公子燕挽？”
　　蓝母不知他作何问起这个，美眸微睁：“你打听他做什么？你父亲不是说不让你同燕家公子来往么？”
　　蓝佩默了一默，“老八的事与挽弟无关，他当街纵马本就不对。”“九思你究竟想说什么？”
　　蓝佩微抿薄唇，徐徐道：“我只是问问，我跟随师父外出游学之后，挽弟什么时候回的燕家？”
　　“这个……”蓝母越发不解，“你问这个做什么？”
　　“请母亲如实以告。”
　　今日见燕挽试喜服，仙容玉貌，如此出众，他想燕怀枳在天之灵一定很高兴。
　　然而，这个念头钻出，他猛地想起自己与燕怀枳互通书信，“燕怀枳”在信中鲜少甚至几乎没有主动提过燕挽这个弟弟。
　　除非他问。
　　但也只是寥寥数语，潦草带过。
　　这委实没有道理。
　　似燕挽这般善良谦卑宽和待人之人，无论给谁做弟弟，都应是非常被喜欢，如果燕挽是他弟弟，他一定非常骄傲，乐于对人提及，所以——
　　燕怀枳和燕挽或许不和。
　　但他心中总有些怪异的感觉，就好像碰到了一面墙，不能越过去，有些秘密就藏在墙的背后。
　　蓝母无奈叹了一声：“好罢，娘告诉你。燕家小公子是在燕大小姐去世以后才回来的，回来的时候还没赶上他姐姐的丧事，你喜欢燕家大小姐娘知道，不过燕大小姐已经逝世，你还是不要忤逆你父亲了，相看正经姑娘……”
　　“什么！？”
　　蓝佩声音一颤，面色剧变，温润的眉眼失去颜色。
　　蓝母瞧他这般模样，吓了一吓。
　　“怀枳明明告诉我，他早就回了……”
　　蓝母忍不住同情他：“我早说了，燕大小姐对你无意，忠义侯遗孤住在燕府，自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同你信件来往不过是看在为邻情谊敷衍你罢了，怎会事事详尽告知于你。”
　　蓝佩呼吸一沉，无声哑了喉咙：“是……这样？”
　　“当然。”
　　但蓝佩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片刻沉默，蓝佩慢声道：“娘，您能不能帮我查一查？”
　　蓝母知他骨子里就带着一分固执，不想他固执到如此地步，一口答应：“好。”
　　不撞南墙不回头，那便让他撞了这个南墙，省得念念不忘。
　　蓝佩回了厢房，将昔日所有信件翻出，一一阅读。
　　一封、两封、三封……
　　皆无燕挽。
　　至最后一封，信上字迹清晰：吾弟已归，忙于习文，勿念。
　　燕怀枳真的在骗她。
　　这般细枝末节的事骗他有何好处？
　　她若跟燕挽真的不和，临终前又为何将信件交给燕挽保管。
　　难道……
　　蓝佩骤然想起了自己在含光寺中所做的梦境。
　　作者有话要说：更不动了，躺平任嘲，我佛了。
　　……
　　.


第56章 难嫁第五十六天
　　白日游湖没有几分意思, 燕挽生生同裴澈挨到了晚上，湖面才热闹起来。
　　弯月倒映水面, 化作波光粼粼四散的银点, 一只小船撑过身边, 梳着双髻的女童举起花篮, 篮中放了许多银钱。
　　裴澈掏了一锭银子放入篮中，女童送了他和燕挽一人一枝花, 撑船而去。
　　不一会儿, 水面行来一只华丽的画舫，貌美的舞姬登台献舞，丝竹之声奏响，吹拉弹唱，一一上演。
　　燕挽仍年少，不可能不喜欢这等热闹，听裴澈说：“最近京都红袖姑娘最受追捧, 弹得一手好琵琶，却是谁的面子也不给，前些日子好些个名门公子碰了一鼻子灰, 惹出了不少笑话。”
　　京都的美人很多, 有脾气的却少, 越是这样的越能勾起人的兴趣，燕挽莞尔道：“无一例外？”
　　“无一例外。”
　　裴澈身为世子，不纵情声色，却不像燕挽这么忙, 对京都的事知之甚多。
　　他嗤笑道：“其中就有周衡在内，还想一亲芳泽，结果连人家第一关都过不去，不过京都倒是传出了好些风声，你猜与谁有关？”
　　燕挽略一思索：“老师？”
　　裴澈突然感觉跟聪明人说话忒没意思，但还是说了下去：“红袖姑娘设了三关，第一关要能与她合奏，第二关要写得一手好文章，第三关必须好白衣。”
　　若有第四关，条件肯定是那人必须姓宋。
　　裴澈道：“已经有不少人说，宋太傅同这红袖姑娘已经私相授受，就等着琅寰公主放人。”
　　燕挽顿时啼笑皆非。
　　两人谈话观赏间，画舫上已经过了好几支曲子，由于不是十分出色，不少人意兴阑珊。
　　却是这时，一道清脆的琵琶声荡开湖面，乍一起调，惊艳四射，方要划走的小船纷纷调头。
　　“红袖姑娘，红袖姑娘……”
　　四面响起此起彼伏的呼喊。
　　琵琶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嘈杂，宛如玉珠散落，悦耳动听，燕挽遥遥朝画舫望去，只见画舫上隐有一道女子身影，持着琵琶，风姿绰约。
　　裴澈高兴道：“我们真是极好的运气。”
　　第一次来就有了这等耳福。
　　未曾想一曲毕，有人闹事，不知是哪家的公子哥竟然上了画舫，粗鲁拽住了那红袖姑娘，道：“好你个给脸不要脸的东西，老子长这么大，还没几个人不肯给面子，你心属宋意勾搭不上，就设这劳什子的三关将我们吊着，今日老子便要好好教训教训你。”
　　那公子哥拽住了红袖姑娘的手，粗鲁的将她往自己船上带。
　　乐师们受到惊吓，一时竟也没人拦住。
　　船上，裴澈炸了：“我看他才不要脸，找托词掳人，当真是污了我们世子的名头。”
　　燕挽也认出，那人是尤康世子，乃亲王的嫡子，比裴澈的身份还要正，打小跟裴澈不对付。
　　燕挽极少听裴澈说人不是，却在他面前骂了这尤康世子三次。
　　眼见红袖姑娘就要被拉下船，燕挽下定决心开口道：“世子，外袍借我。”
　　裴澈低头一看，大喜，连忙将衣服脱给了燕挽。
　　红袖姑娘已被尤康世子拖到了船上，她满脸泪珠，惹人心疼，却是无一人替她出头，敢怒不敢言。
　　谁都畏惧尤康世子的身份。
　　湖面上一片寂静。
　　然而——
　　一道朗润而冷淡的嗓音自湖面传开，带着一丝不容反驳的威势：“住手。”
　　尤康世子面色一沉，抬头一望，所有百姓也循声音望去。
　　只见姿容绝好的少年立于船头，身上披着皎白的月光，他一身雪衣，不清冷，但出众，精致的眉眼昳丽非凡，一眼就能攫住人的心神。
　　尤康世子脸色很是难看：“燕挽？你一个断袖也来跟我争人？”
　　湖面桥头登时一片哗然。
　　燕挽毫不在意旁人异样的目光，淡淡道：“请世子放了那位姑娘，她哭了，不愿意跟你走。”
　　尤康世子目光阴冷。
　　他自是看到了燕挽身后的裴澈，也不消得问燕挽为何要出头。
　　便听燕挽道：“世子会错了意，红袖姑娘并非属意宋太傅，只是单纯的想找一个意中人。”
　　“这么说，燕公子觉得自己能过这三关？”尤康世子阴阳怪气道。
　　燕挽道：“愿意一试。”
　　然后看向那红袖姑娘。
　　红袖姑娘忽然止住了泪，不再哭了，因为燕挽的眼神让她感到安定。
　　尤康世子连说了三声“好”，道：“众目睽睽之下，相信她也不敢放水，我倒要看看燕公子怎么出尽风头。”
　　红袖姑娘对着燕挽盈盈一拜，回到画舫，问燕挽：“公子擅于何种音律？”
　　燕挽说：“笛。”
　　当初宋意便是以笛声闻名遐迩，称谓京都所有闺中少女的梦中情郎，不想燕挽也要吹笛。
　　红袖姑娘面露为难之色道：“公子不若换一种？”
　　笛子难吹，要有很高的造诣才能跟上她。
　　燕挽朝他安抚一笑：“就笛。”
　　无法，只能取了笛给他。
　　百姓们觉得燕挽多半要献丑，珠玉在前，当初宋意湖面一曲，已经很久没有人敢当众吹笛了。
　　裴澈却丝毫不慌，他觉得燕挽庆功宴上吹的那笛子就好极了。
　　果然，琵琶声起，笛声后随，悠扬的笛音与琵琶交融，堪称完美。
　　所有人都晃了晃神，如置仙境。
　　尤康世子的表情已不能用难看来形容，说是咬牙切齿也不为过。
　　却是此时，湖面不知何处，蓦然响起一道琴声。
　　作者有话要说：睡觉睡觉。
　　说金丝猴的那位小姐姐，我今晚做梦要梦到你，麻烦让我在梦中也能这么开心。我已经不能直视宁沉了。
　　……


第57章 难嫁第五十七章
　　嗡——
　　犹如雨夜闪过的雷, 将旧梦惊破。
　　琵琶与笛恍惚一刹，那琴声立即万流奔涌入海般汇入到它们其中。
　　但很快, 琴音低退, 时断时续, 只在笛音渐入佳境时弹拨, 它撩动着笛声，幽幽与之缠绵, 没有一处不完美, 没有一处不契合。
　　瞬间，所有人反应过来，这琴声在给笛声作配，不顾琵琶的如泣如诉，只为笛声衬托。
　　一曲肝肠断。
　　琵琶之哀怨，笛声之清幽，淋漓尽致, 余音绕梁。
　　“好……”
　　掌声雷动。
　　燕挽停下来，还了笛子，目光投向了琴声传来之处。
　　一叶扁舟。
　　五光十色的灯火与黑夜交织的明暗光线中, 不见人影, 空有长琴缀着流苏。
　　红袖姑娘在画舫上对燕挽福了个身。
　　尤康世子恨得烧心, 怒然道：“你给我等着……”
　　裴澈立即挺身而出：“有本事找我。”
　　燕挽伸手拦了裴澈一把，淡然道：“世子这就要走了么，那文章我就不作了。”
　　光是这一曲合奏便是无与伦比，若还叫他作文章岂不是让他出尽了风头。
　　尤康世子自问自己还没有那么蠢。
　　一只船划了过来, 船篷里钻出个灰衣灰帽的小厮，双手捧着一篇文章，躬身对红袖姑娘道：“红袖姑娘，不是现作的文章，算数否？”
　　红袖姑娘不傻，且已对燕挽充满好感，自是道：“当然，我从没说过文章要现写。”
　　小厮便将文章呈上：“请红袖姑娘过目。”
　　裴澈惊了一下，看向燕挽，燕挽面容平静，嘴角轻抿。
　　接着，红袖姑娘问：“你是何人？这如何能证明是燕公子的文章？”
　　小厮微昂下颌，好似十分骄傲一般，高声答道：“我是太傅大人的书仆，太傅大人说，燕公子是他最得意的学生，他以燕公子为荣，这篇文章正是燕公子所写，大人一直随身带着，绝不弄虚作假。”
　　红袖姑娘赞赏的望向燕挽，征询意见：“那我读了？”
　　事已至此，却也不好说“不”，燕挽点了点头。
　　于是，曼妙女音将文章一字一句的读出。
　　至最后一个字，众人恍然，他们望向湖面那白衣少年郎，蓦然想起他负有“玉郎”之名。文采斐然，不知何时如同沉底的金子般失去了颜色。
　　而在今日，他终于——
　　得见天光。
　　“燕家阿挽，京都公子榜第二，郎艳独绝，举世无双。”
　　这份荣誉，丧失得太久，该还给他了。
　　断袖又如何。
　　他担得起这盛名。
　　尤康世子见势不妙，在红袖姑娘念文章时就偷偷摸摸的溜了，他现在要去找那个撺掇他的人算账，竟然拿他作筏子。
　　燕挽过了这三关，红袖姑娘说话算数应当是跟了他，但燕挽公然拒绝了，红袖姑娘识趣也未多加纠缠，引得一干人等扼腕叹息——
　　如此貌美的小娘子，燕挽委实不解风情了些。
　　燕挽却无心顾忌这许多，拿到灰衣小厮带来的文章，发现上面并不是自己的字迹，那一笔一划隽永飘逸的字体属于宋意，登时问：“老师呢？”
　　小厮道：“大人他已经回去了，大人说当初他污了您的清誉，今朝将一切还给您。”
　　也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燕挽低声道：“我早说了，他不欠我的。”
　　小厮面不改色：“小的会将公子这句话带到，总之公子不必再有声名上的苦恼。”
　　“得意的学生”“以他为荣”这些字眼散出去，当初逼婚的事人们也要重新考量——
　　究竟是燕挽逼了宋意的婚。
　　还是宋意逼了燕挽的婚。
　　燕挽还是心中难平，决定明天去宋府走一遭。
　　热闹散了，这湖也算是游完了，裴澈和燕挽各自散去，回到府中。
　　夜深了，燕母还没睡，燕挽将回居院时，发现到燕母在假山边吹风。
　　她身边仅跟着个贴身侍婢，清瘦的双肩披着一件衣裳，幽幽看着草中的萤火，不知道在想什么，直到燕挽走过去，唤了声：
　　“母亲。”
　　燕母被惊动，回了个头，惊讶道：“挽儿，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和世子出去游了会儿湖。”燕挽道，“母亲在这里等我？”
　　她衣裳披得并不严实，风一吹看着都单薄，燕挽伸手替她将衣服裹紧，怕她冻着。
　　燕母轻叹道：“不要紧，你早点回房睡吧。”
　　她这般，燕挽哪里还睡得着，握住她的手问：“母亲，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燕母摇了摇头，慢慢的走到附近的凉亭，坐了下来：“我一直在想你跟祁家那小子的婚事。”
　　“婚事怎么了吗？”
　　“总觉得心里有点不踏实。”
　　从退婚到订婚，订婚到现在，一切都太快了，就好像是一天内发生的一样。
　　燕挽还以为发生了什么，听她这么说松了口气，抚了抚她的背，笑道：“母亲是舍不得我罢？”
　　毕竟他马上要和祁云生单独住了。
　　燕母想了想，的确有几分舍不得，揉了揉眉心：“或许是，总之你和云生要好好过，过不来不要硬撑着，早早回燕府。”
　　燕挽颔首“嗯”了一声：“我都知道，娘不用操心，我扶您回去罢。”
　　言讫，他亲自扶燕母回厢房，燕父睡了个短觉起来不见枕边人，正要找，就看到自己的儿子扶着自己的夫人回来了。
　　“这么晚怎么出去了？”
　　“没事，挽儿你回去睡吧。”
　　燕挽对燕父和燕母行了晚礼，这才回了厢房。
　　沐浴净身后，燕挽将宋意誊抄的他的文章拿了出来，看了一会儿，一字不差。
　　早闻宋意过目不忘，这本事确实过人，燕挽将文章折了起来，放到盒子里，准备明天带着他到宋府去。
　　正欲上床安寝，窗外忽然响起轰隆一道雷，突来的大雨瓢泼直下，狂风乱作，吹得树木哗哗作响。
　　燕挽眼皮一跳，便闻得踏着泥水的湿声脚步仓皇靠近，接着门被大力推开，浑身是水的画莺从外面冲了进来，道：
　　“公子，不好了，太夫人出事了。”
　　燕挽心中霍然一沉。
　　“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洗个澡继续。感谢在2020-06-17 23:54:29~2020-06-18 22:08:2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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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难嫁第五十八天
　　元春大郡主身体不好是早有的事, 但上辈子直到他被人推进河里, 她也没有出过事, 这辈子怎么会这样。
　　连伞也不顾撑, 燕挽急忙同画莺一起冒雨奔了出去。
　　到了芝兰苑，燕挽已然浑身湿透，乌黑的发丝黏在面颊上，眉眼湿漉漉宛如水鬼。
　　烛光摇晃得厉害的厢房外，惨白的雷光再次响起, 燕母燕父拥在床前, 便听身后响起一声：
　　“祖母。”
　　燕挽冲到了床前。
　　淡黄色的纱帐里，元春大郡主躺在床上紧闭着眼, 面容血色尽失，气若游丝，嘴唇乌白，她的手搭在锦被上, 被上血渍暗红, 看着极是骇人。
　　“太医去请了吗？什么时候来。”
　　燕母抱住燕挽的胳膊, 颤声道：“挽儿你别慌, 已经去请了, 马上就过来。”
　　燕挽握住元春大郡主锦被上的那只手，犹如冰块一般冷，呼吸迟滞，他轻轻叫了一声：“祖母。”
　　燕父缓缓道：“你祖母说她今日胸闷，喘不上气来, 躺了会儿，起来吃了些东西，然后便咳血，她怕我们担心，没有让人通知我们，叫嬷嬷去煎了平常喝的药，然后……”
　　然后就这样了。
　　元春大郡主一直都是要强的性子，不肯拖累儿孙，尤其是老了身体不好，更是觉得自己是个累赘，什么事都自己担着。
　　也是燕挽和燕母去得勤，发现了好些问题，千叮咛万嘱咐让她好好养着，补品从来没断过。
　　煎熬等待中，太医慌慌张张到了，也是从头到脚淋了个干净，进来时满身的寒气。
　　燕挽连忙让开，让太医给元春大郡主诊脉。
　　半晌，太医从床前退开，到了外间，看着三人极是难以开口，最后摇了摇头，叹息道：“是绝脉，大郡主已经没有几日可活了，请燕大人、燕夫人、燕公子不要太难过，准备……料理丧事吧。”
　　燕父浑身一颓，肩膀垂了下去，老脸上一片灰败。
　　燕母伏在他身上哀恸哭了起来，站也不太站得稳。
　　燕挽瞳光滑动，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太医很是同情，安慰道：“大郡主已是高寿，请诸位节哀顺变。”
　　适时听得里面传出一声：“太夫人。”
　　燕挽心中一跳，立即大步进了内室，只见元春大郡主虚弱的睁开了眼，艰难的抬手，想要抓摸什么，燕挽连忙握住他的手，令她目光聚集在他身上，极轻的说道：“挽儿，你别哭，前些日子祖母梦到你祖父了，他说他很想我，祖母对你祖父年少慕艾，可惜他去得早，一个人在地底孤单了那么些年，你千万不要为祖母难过，祖母只是要去陪着你祖父了……”
　　“祖母您别说了。”
　　燕挽眼睛通红，控制不住哽咽。
　　“您好好休息。”
　　“不，挽儿你听祖母说……”元春大郡主声音愈来愈低，却还强撑着说下去，“以后你若遇到了什么困难，去找云慎，云慎那孩子是个好孩子，进燕家这么多年一直很踏实。当初，你母亲以燕家为筹码，换你与他的婚姻，他说男子大丈夫不为利益所驱，若是燕家愿意相帮，此恩铭记于心，必以一生报之，你母亲见他端正，很受感动，所以将他弄进府来，想让你们培养感情，虽然最后未成，但他从未忘却自己所说的话，对整个燕家尽心尽力，亦将你如亲弟弟般看待。自你被宋意退婚后，你母亲对他诸多逼迫，希望你们结成好事，好在你悬崖勒马，救了你们的情谊，以后你们兄弟二人互相扶持，千万不要离心，云慎他……还有多久回来……”
　　“很快就回了。”燕挽颤抖着声音，压制住将要涌出眼眶的泪道，“我这就修书去问问，兄长一向尊敬祖母，一定会尽快赶回来的。”
　　元春大郡主点了点头，松开了他的手：“我还有话想对父亲说，你把你父亲叫来……”
　　燕挽起身退了出去，正同燕父对上视线，目光交汇，皆是悲痛，燕挽一言不发的离开了厢房，燕父进了里边。
　　黑漆漆的夜，画莺撑着伞不顾裙摆被泥水溅得脏污，撑着伞紧追在燕挽后边，燕挽走得极快，片刻回了自己厢房，研磨写信，催纪风玄回来。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椅子上，无力而绝望。
　　画莺将伞收拢靠在墙角，无不心疼道：“公子，奴婢叫人烧水过来，您洗个澡，您身上又湿又冷，切勿得了风寒，太夫人那边还得您撑着呢……”
　　燕挽闭上眼，喉咙发出沉闷的声音：“去吧。”
　　画莺又持着伞出去了，厢房里只剩下燕挽一个人。
　　燕挽内心一片空洞，犹如贫瘠的荒原，停了片刻，从厢房中走了出去，又回到了芝兰苑。
　　……
　　次日，元春大郡主病危的消息就传了出去，宁沉亲自率人到府中来探望。
　　燕挽陪侍一旁，棱唇紧抿，听宁沉跟元春大郡主说了一小会儿话，方才跟宁沉一块出去。
　　宁沉好看的眉眼上再无半分笑意，轻叹道：“挽弟，不要太难过了。”
　　燕挽道：“多谢殿下关心。”
　　他原怀疑元春大郡主的病是他动了手脚，婚期将至，他不可能毫无举动，但……不是。
　　他查了整个芝兰苑，没有一丝异常之处，元春大郡主的病受前些日子劳力伤神所累，这让他忍不住觉得……
　　或许自己根本不该重生回来。
　　见燕挽情绪低落，宁沉上前一步，捉住他的手道：“没了郡主，以后我给你们燕家撑腰，你放心，有我在，谁都不敢欺你们。”
　　燕挽抬眸看向他，看到他桃花似的眼眸中一片关怀认真之色，还掺杂着浓浓的担忧，慢慢的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平静道：“谢殿下美意，我会尽心尽力辅佐殿下。”
　　宁沉眉头一蹙，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他不想在这个时候纠缠不清，惹燕挽厌烦。
　　“那我回宫去了，有事你尽可派人通知我，需要什么我都给你送来。”
　　燕挽道：“恭送殿下。”
　　目送宁沉离去。
　　紧接着，南宁郡王带着裴澈登门探望。
　　元春大郡主这一生风光无限，圆圆满满，死也不可能无人问津，凄凄惨惨。
　　燕挽接待着他们，问福顺：“兄长那边有信了吗？”
　　福顺答：“送信的人还没回来，又派人去打听了，大公子他本该早归的，可行到中途听到邻近的郡县有山匪出没，又调头，不小心走远了，等得了信儿，大公子一定会快马加鞭赶回来的……”
　　燕挽也没说什么，一个人闷着，裴澈从厢房里寻了出来。
　　他一只手搭在燕挽的肩上，沉声道：“表兄，不要太伤心了，以后南宁郡王府就是你的后盾，有什么事我替你解决。”
　　燕挽苦痛的笑了一声，徐徐道：“你们都说要给我当后盾，可是我马上就没有祖母了。”
　　裴澈忽然说不出话来。
　　至下午时，下人禀报宋意也来了。
　　他孑然一身，换了雪白的衣衫，着了身银色的装束。
　　燕挽望着他走来，突然眼眶湿热，宋意递了方蓝色的手帕，嗓音低沉带着安抚的力量，道：“想哭就哭罢。”
　　燕挽问：“当初老师母亲病逝，也是这般悲痛吗？”
　　宋意清冷的嗓音沙哑了几分：“母亲病逝时想吃李子，但那时是冬天，合眼时她很遗憾……”
　　“老师……”
　　“以后少了一个真心疼你爱你的人，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多心疼自己，才不会令老人家感到遗憾。”
　　燕挽咽了咽喉咙，眼圈又红了一分。
　　那帕子宋意最终还是收了回去，他陪他立在檐下，听暴雨过后从瓦片中滴落的雨声。
　　约莫两刻钟，祁云生到来，由福顺领着，走得很是疾快。
　　若是元春大郡主果真病逝，燕挽为元春大郡主守孝，这婚事必定后延。
　　成不了婚还谈什么见面吉不吉利，燕挽迎上去，唤了句：“云生。”
　　祁云生在府中忙碌也是刚得到的信，阔步上前执住燕挽的手，然后不经意的朝檐下那银色身影望去，宋意低垂眼睫，沉默的走开。
　　他收回目光，眼神又落到燕挽身上，劝慰道：“怀枳不要太难过。”
　　这句话燕挽听了许多遍，已经听得麻木，但他还是说：“我还好，不必担心。”
　　祁云生想提婚事的事，又觉得不合时宜，到嘴边放弃。
　　他和燕挽一同进去看元春大郡主，元春大郡主正睡得昏沉。
　　老人犹如风中的残烛，没有一丝人气，看一次，一次心酸。
　　祁云生看得不忍，连忙道：“还是不要吵着祖母了。”
　　两人又一同退了出去。
　　祁云生陪着燕挽直至天黑方才离去，燕挽独自守在元春大郡主的床前。
　　燕母已经哭了好多次，哭到晕厥，燕父已经开始着手操办后事，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唯有燕挽还能好好陪着元春大郡主，半夜，元春大郡主悠然醒转。
　　她似回光返照，精神气好了很多，对燕挽道：“挽儿，祖母想吃冰碗。”
　　燕挽一愣，“噌”地站了起来道：“我这就叫人给您做。”
　　接着，疯了一般跑出厢房，召集所有下人给元春大郡主做冰碗。
　　作者有话要说：今晚手感这么好，应该还能更一章，早更就接着看，晚更就明天看，不用特意等，上次写到两点钟还有人看，我真的操心你们的身体。预防猝死从我做起，早睡早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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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难嫁第五十九天
　　冰碗难做, 燕家的冰窖里有冰, 但冰碗主用的食材莲藕这个季节却还没长出, 燕府所有的下人都被遣出去找藕, 一片兵荒马乱。
　　而同样兵荒马乱的还有蓝家。
　　听完下人禀报，蓝母美眸圆睁，跌坐在椅子上，说不出话来。
　　怎么会是同一个人呢……
　　一个男一个女天壤之别，蓝佩时时溜进燕府与燕怀枳私会, 竟然没有发现——
　　燕挽就是燕怀枳！
　　“确实是真的, 夫人。”
　　燕家只是为了帮燕挽躲一劫，故才让他男扮女装, 并没想过要刻意隐瞒，这种漏洞百出的事随便一查，就能查出来，实在没什么发挥的余地。
　　蓝母激动扶额, 连声道：“这件事千万不能让九思知道……”
　　门外忽然踏进一道身影来。
　　俊秀的身影挺拔而颀长, 蓝色的衣摆拂过门槛, 缠绕着铃铛的宫绦随之摇摆, 向来稳重成熟的男子脸上再无半分温润之色, 那宛如诗画般英俊的眉眼，笼罩着一层深沉。
　　蓝母一阵慌张：“九思！”
　　蓝佩低声道：“这么重要的事，母亲竟然打算瞒着我？”
　　蓝母避不过，索性承认：“不瞒着你如何，依你的性子……”
　　必然不可能放手。
　　但燕挽是个男人, 还有婚约在身，即便不成，蓝家也是万万不会接受他的。
　　却见蓝佩转身大步离去，立刻忘了后面想说的话，拦了上去。
　　“九思，燕小公子不告诉过你甚至欺骗你，便是不想让你知道，可见他对你是无意的。”
　　一片寂静后，便听蓝佩道：“有什么关系呢？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无论他犯什么错，我总是会原谅他的。”
　　“游学九年，是我不能伴他身侧，共他喜怒，有什么资格在意他对我喜不喜欢。”
　　当年风和日丽，草长莺飞，蓝燕两家一墙之隔，他不堪蓝父严厉，从狗洞里钻了出去，看到一张白嫩软糯的脸，眨巴着睫毛看着他，口齿不清的道：
　　“要……要抱抱……”
　　便注定这一生心里会多上这么一个人。
　　蓝母极是无力，她早知道自己儿子是这么个性子，这回怕是要酿成大祸。
　　燕家上下都怨蓝佩让燕挽变成了断袖，又何尝知蓝家也在怨燕挽令蓝佩不直。
　　每每问起蓝佩对断袖如何看待，说起天地阴阳的道理是一套一套，一牵连到燕挽身上，他便说“阿挽开心就好”，早早在她和蓝父心中埋下了祸根。
　　……
　　冰碗做好了，莲藕是从一户普通人家买的，好在快要入夏，其他地方有嫩藕长了出来。
　　冰碗做好送到元春大郡主跟前，燕挽亲自喂，元春大郡主却非要自己吃，端着碗颤抖，送了一勺到嘴边。
　　燕父替她在下面托着底，道：“母亲，慢点……”
　　元春大郡主停了一下：“云慎怎么还没回来？”
　　燕挽说：“兄长他马上就回，马上就回了，祖母您再撑一撑。”
　　元春大郡主又吃了一口，眯起眼道：“我生下来时不足月，一直体寒，父王不准我吃冰，夏天才许喝一小碗，嫁到燕家，你祖父也不准我吃，现在我终于能吃了，冰碗真好吃啊……”
　　燕挽鼻尖泛酸，眼圈发红，连声道：“祖母你尽管吃，还有，想吃多少有多少。”
　　元春大郡主却叹了声，说：“吃不下了。”
　　燕挽正要替她接过手中的碗，她突然猛烈的咳了起来，呕出一大摊血迹来。
　　手中的冰碗无力掉落在地上，摔出“哐当——”的响声。
　　冰水流了一地，迅速的般蔓延，元春大郡主栽倒在了床上，不理人事。
　　“祖母！”
　　“母亲！”
　　撕心裂肺的叫声划破寂静长夜。
　　天上哗哗下起了雨，窗外有雷光闪过，却无雷声。
　　……
　　雪白的灵堂中央放着一具棺椁，周围挂满了白幡，依习俗停灵三日，亲友吊唁。
　　冷风刮进灵堂中，吹得火盆中纸钱的余烬飞舞，燕挽披麻戴孝，神色平静，接近麻木。
　　他已经没有了意识，对于周围发生的事毫无知觉，吊唁的人走了一波又一波，宁沉、宋意、蓝佩都来上过香，但燕挽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们。
　　直到身着玄衣风尘仆仆的男人突然闯入。
　　灵堂中所有人朝他望去，见他眼睛通红，脸上满是血迹脏污，头发都是散乱，俨然回来时刚从厮杀中抽身。
　　他满眼不可置信的看着那棺椁，然后转头朝燕挽望去，大步上前将他抱住。
　　燕挽忍了许多日的哭声才放了出来：“兄长，祖母没了……”
　　“对不起，我回来晚了。”
　　男人喉咙窒息，声音跟着发颤。
　　他心如刀割，愈发抱紧了他，想给他一丝安慰。
　　整个灵堂的目光向他们望去，皆是不忍。
　　元春大郡主生前极其疼爱这两个孙子，不怪他们如此悲痛。
　　宁沉眸子微眯，宋意紧抿薄唇，蓝佩眼神黯淡。
　　好半天，哭声渐歇，燕挽退了一步，道：“兄长，你给祖母磕个头罢，她临终前想见你，却没有见到。”
　　纪风玄如吞刀片般，说：“好。”
　　在棺椁前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响头。
　　而后，他换了孝衣跪在燕挽身边。
　　除却没有见到纪风玄，元春大郡主走前没有任何遗憾，都说人死后魂形能保持一段时间不灭，纪风玄匆忙赶回，她一定能看到。
　　燕挽觉得元春大郡主一定是有事要跟纪风玄讲，只是不知道是什么事。
　　祁府来人吊唁。
　　祁云生和祁大人一起依次上了三炷香，祁云生看向燕挽，眼中是浓浓的担忧。
　　而后，目光触及到他身边的纪风玄，稍稍一滞，然后来到了燕挽的身边。
　　“怀枳，我也来守灵。”
　　祁云生特意穿了丧服过来，打算以未婚夫的名义跟燕挽一起守灵。
　　纪风玄薄唇一抿，却是起身将燕挽身边的位置让给了他，去到了一边。
　　祁云生愣了一下，看纪风玄跪到了燕父身侧。
　　纪风玄面无表情，低垂着眼，袖中的手却悄然缩紧，青筋微微突了出来。
　　如果燕挽喜欢他，那个位置他说什么都不会让。
　　可是燕挽不喜欢他，只有祁云生的安慰对他有效用，才能让他尽快从伤痛中走出来。
　　纵是不甘，也只能这样。
　　作者有话要说：我说一下啊，这个挽挽为啥见到纪风玄才哭，是因为跟大郡主共情哈，大郡主一直在等纪风玄，挽挽也憋着一口气再等，所以见到人的时候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而且纪风玄对于他来说就是血浓于水似的亲人，是祁云生也给不了的那种慰藉哈。
　　快一点了该睡了米娜桑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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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难嫁第六十天
　　三日后, 元春大郡主下葬。
　　寒风陡峭的天气, 燕挽立在燕家陵地的新坟前, 眼眶被风吹得通红。
　　燕父肃容满面, 说：“挽儿，不要沉湎，一蹶不振，让你祖母失望。”
　　燕挽沉默，躬腰掬了一捧土添在新坟上。
　　片刻, 他道：“我想在这里陪祖母一会儿。”
　　燕父颔了颔首, 领着人离去，丧事虽然办完了, 却还有许多事情没做。
　　偌大陵地寂静无声，燕挽方才低低的开口，近似承诺一般：“祖母，您放心罢, 我一定会肩负起燕家的责任, 不会让燕家蒙羞的。”
　　自无人应。
　　过了许久, 燕挽回头准备离去, 却看到身后立了个冷峻魁梧的影子。
　　无声的。
　　不知陪伴了他多久。
　　燕挽走了过去：“兄长。”
　　纪风玄那素来冰冷的眼眸中满是怜惜和温柔, 抬手解了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身上，冷冽的嗓音也似坚冰融化：“回去罢，这里风大。”
　　坐在回燕府的马车上，车厢内一片寂静。
　　燕挽侧着脸, 看着紫帘遮掩的车窗一言不发。
　　马车颠簸摇晃，那帘底就会泄露出集市热闹的景致来。
　　——与他无关罢了。
　　忽然，纪风玄道：“我娘生前喜欢做糖醋鱼给我吃，你想吃吗？我可能做得不太好。”
　　燕挽正过眼，静静的看着他，然后勉强弯了下唇，道：“想，多谢兄长。”
　　纪风玄便没了别的话。
　　他微抿薄唇，有些不悦，自己的口舌竟然如此笨拙。
　　两人之间越发显得沉默，终于马车在燕府门口停下。
　　纪风玄先下了车，替燕挽掌帘，待他下来时，伸手扶了一把，接着两人一前一后入了府，直去了厨房。
　　燕挽消瘦了许多，因着元春大郡主逝世，少吃少喝，脸庞更显得没有多少肉了。
　　厨房下人见到两人过来，自发退了出去，纪风玄挽起袖子，走向了鱼缸。
　　燕府的鱼一般养在鱼缸里，要吃了才杀，很是鲜活，但纪风玄一只手就捉起了鱼，另一只手一掌将它拍晕了。
　　干脆利落的宰杀，鱼被料理得漂亮，纪风玄叫人进来烧火，约莫两刻钟后，糖醋鱼做好了。
　　黑不溜秋的糖醋鱼糊成一团，宛如木炭，如果不是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纪风玄也看不出它究竟是个什么。
　　它散发着难闻的气味，分明昭示着做它的人手艺有多差，自己死得有多冤枉。
　　纪风玄面无表情看了它一阵，又看向立在厨房门口的燕挽，不形于色道：“我重做。”
　　燕挽进到厨房里面，微疑道：“我看看。”
　　然后就看到了纪风玄忙了半个时辰的杰作。
　　纪风玄脸上挂不住，一巴掌摁在盘子里，将它们挡住，说：“别看了。”
　　燕挽莫名想笑：“兄长可真是……”
　　做饭“高”手。
　　他原以为他杀鱼杀得那样威风，这道鱼做得不会差的。
　　果真像蓝佩这样的人还是少的，如果是他，一定会做得很好。
　　纪风玄冷着脸将这盘木炭鱼倒掉，说：“你先回房，我做好了端给你。”
　　燕挽极有耐心：“左右无事，我就在这儿等吧。”
　　纪风玄没说不好，又在鱼缸里捉了鱼，给他重新做了一道。
　　仍是半个时辰……
　　纪风玄：“……”
　　燕挽道：“这道起码能看了，兄长不要灰心。”
　　重来。
　　再做一道。
　　纪风玄也只有杀鱼的时候才有手法可言，约莫是他将鱼当做人来杀，开膛破肚一气呵成，自是熟稔。
　　但他的的确确不适合下厨，向来冷漠稳重的人站在灶前如此笨拙，拿剑的手拿锅铲与他通身气质也相差甚大。
　　他被烟熏得面灰，但全然不顾，紧紧蹙眉，就好像跟锅里那摊油盐较上劲了一样。
　　糖容易炒焦，让鱼身变得漆黑，他干脆不要糖，做纯咸的糖醋鱼，但还是失败了。
　　鱼缸的鱼转眼就被捞完了，当剩下最后一条时，纪风玄看了眼燕挽，抿了下唇，自己这道再做不好燕挽就没得吃了。
　　目光落到被拍晕的鱼上，纪风玄手起刀落，换了料理方式，很快一道水煮鱼就做好了。
　　将水煮鱼呈到燕挽跟前，燕挽虽然有些意外，也没说什么。
　　他本来就饿，自然不会挑剔，用勺子盛着鱼汤喝起来。
　　汤里放了很多的糖，喝起来甜甜的掺杂着鱼的鲜美滋味，倒也还算可以。
　　纪风玄缓缓道：“抱歉，我厨艺不精。”
　　燕挽摇了摇头：“兄长已经做得很好了。”
　　糖醋鱼那么难的菜，本来就不容易成功，何况他第一次下厨。
　　纪风玄不语，看着他一点一点把鱼吃完，把汤喝完，面容越发趋于柔和。
　　然后，他道：“多谢兄长款待，只是糖放多了，吃多了可能会蛀牙。”
　　“无妨。”
　　纪风玄抬手用袖子拭去他唇角的油渍。
　　“尽管牙齿掉光了，也没人敢嫌弃你。”
　　燕挽心中一暖，看向他的脸，两人目光不经意对上。
　　俱是一怔。
　　纪风玄立即收回手，挪开视线，又恢复了冷色：“好些天没合眼，路上走回去消了食就睡会罢。”
　　燕挽说了声：“谢谢。”
　　纪风玄不曾领情，背过身去，直到身后没有了声响。
　　燕挽从厨房踏离，只身回厢房，却有厨房的下人追了上来，说：“公子，我送您。”
　　显然易见纪风玄授意，燕挽没有拒绝，一路回了自己的厢房。
　　福顺和画莺早等候多时了，见他回来分外欣喜，齐唤道：“公子。”
　　燕挽看向他们，说：“我想睡会儿。”
　　便把两人高兴坏了。
　　自元春大郡主被枕出绝脉，燕挽一直在芝兰苑守着，连夜睡不好。
　　如今终于肯保重自己好好睡觉了，岂不是天大喜讯。
　　画莺忙道：“公子，床单换了新的，用熏香熏过了，您好好睡，奴婢保证谁都不会打搅到您。”
　　燕挽点头，进了内室，和衣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昏沉，足足睡了一天一夜。
　　再难过，再悲痛，身体的疲倦是免不了的，燕挽累了这么多天，全凭一口气撑着。
　　如今这口气松了，整个人陷入不省人事中，他做了很长很长的梦，皆是和元春大郡主的过往，幸福极了。
　　竟未有半点哀伤，直到燕挽醒转，这梦也是欢欣的，乌发上仿佛还残留着梦中元春大郡主抚摸他的触觉。
　　福顺伺候他穿衣洗漱，小心问他：“公子，您饿了吗？”
　　恰是此时，画莺拎着一个食盒进来。
　　她将食盒放在桌上，俏容上满是复杂之色。
　　燕挽敏锐，问她：“怎么了？谁送来的？”
　　画莺咬了咬红唇，略带不情愿的道：“大公子送的。”
　　燕挽停了一下，走过去将食盒打开一看，里面装着一盘色泽鲜艳香味浓郁热腾腾的糖醋鱼，配着白白稠稠的清粥。
　　他迟疑着，执起筷子，戳了一筷子头的鱼肉，送到嘴里，鱼肉鲜嫩，入口即化，带着酸酸甜甜的味道。
　　燕挽着实惊了一下，而后徐徐笑开：“兄长果然很有本事。”
　　这么快就学会了。
　　画莺闷闷道：“大公子说，您这几天没吃好，兴许脾胃虚弱，喝点清粥最佳。”
　　“好，我知道了。”
　　燕挽坐了下来，将这碗粥吃了个干净，糖醋鱼也用完了。
　　虽然是纪风玄送来的，但燕挽吃得香，画莺心里多少好受些，忍不住道：“不枉公子您以前对他爱护有加，大公子他也算有点良心了。”
　　为着这道糖醋鱼，燕家后厨快成了鱼塘，纪风玄买了一缸又一缸，杀了做，做了倒，倒了杀。
　　整整一天一夜泡在那儿，总算做出了道像样的出来。
　　连后厨的下人都要感动哭了。
　　燕挽吃完了，搁下筷子，擦了擦唇，道：“自然，兄长他一直很好，你以后不要再对他不尊敬，我是真心将他当做兄长来看待的。”
　　画莺欲言又止，到底放弃了：“……是。”
　　燕挽起了身，道：“走罢，陪我去整理祖母的遗物。”
　　她生前喜欢的东西都要烧给她。
　　同一时，燕家正厅。
　　三道身影或坐或立，均是龙章凤姿，各有千秋。
　　青衣素簪的男子端坐，宽大的袖子宛如流云般垂下，漫不经心的饮茶。
　　雪白色的身影负手而立，犹如天山之巅的雪松，欣赏着正厅墙壁上名家的挂画。
　　另有一个蓝衣男子眉眼温润，坐于尾座，把玩着腰间的铃铛，心思沉着，一言不发。
　　然后，高大健壮的玄衣男子踏入门槛，神色冷峻，炯炯视线一一扫过厅中闲杂，眼神愈发的冷了。
　　“三皇子殿下，宋太傅，蓝大人。”
　　厅中三人被惊动，齐齐朝他望去，整个正厅的气氛蓦然变得肃杀。
　　燕父正忙着，贵客皆由纪风玄代为接待。
　　但他着实碍眼，一个被燕母打着义兄名义接到府中给燕挽做童养夫的人，实在令人没有半分好感。
　　青衣素簪的男子微微一笑：“我想见挽挽，他现在还好吗？”
　　纪风玄冷眼看向宁沉，嗓音漠然道：“谢殿下关怀，燕挽他现在心情不佳，不想见人，请殿下回去罢。”
　　欺他不在京都，便不知道他欲将皇子妃的信物硬塞给燕挽？
　　燕挽真心实意与他做伴读，他却起了觊觎之心，人渣。
　　作者有话要说：传闻中的修罗场要开启了……
　　这就是我梦寐以求的名场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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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难嫁第六十一天
　　宁沉如何会不知晓纪风玄的心思, 不过是想将人藏起来, 自己虚情假意的安慰着, 好在燕挽心中挣得更高的地位。
　　别人或许不知, 他的探子在燕府可是看得清清楚楚，他光天化日不加遮掩明目张胆强吻燕挽，担着兄长的名头，却对自己的弟弟做出这般不耻之事，枉为人兄。
　　二人间的敌意昭然若揭, 宁沉笑意泛冷：“是吗？那要见过挽挽, 才知道是不是真的。”
　　纪风玄赫然冷笑：“殿下若不顾燕挽丧亲之痛，一定要他过来接见, 臣这就派人请他来。君臣大过天，燕挽与我同身为臣子，必然不会违抗殿下，殿下想好了, 当真要见？”
　　宁沉蓦然失去笑意, 微微眯起眸子, 周身危险气息弥漫。
　　他眉眼间藏着愠怒, 怒火在胸腔翻滚——
　　好一个道貌岸然的纪风玄！
　　这口口声声的每一句每一字都在指责他以君臣名义施压, 他却不知他哪句话抬出君上的身份了。
　　气恼之中，险些失态，宁沉眸子阴戾，却不知在哪个节点想开，神色愈发平静, 火气也消散，最终又轻然一笑，道：“既然挽挽心情不好，那不见就不见罢，反正我也只是顺路过来看看。”
　　反正天子有意将他派到边境平夷，没个三五十载怕是回不来了，更何况最后是风光凯旋还是马革裹尸，谁知道呢。
　　他这一笑，纪风玄便觉得他没安什么好心，多半记了他一笔，以后朝堂上给他穿小鞋，可他无父无母，除却燕挽没有软肋，根本不惧他半分。
　　他既喜欢燕挽，连皇子妃的信物都舍得给出去，必然不会拿燕挽来胁迫他。
　　于是，纪风玄的目光冷冷挪开，挪到了那雪白的身影上。
　　这一望，比见宁沉还要冷上三分。
　　禽/兽！
　　宋意早在纪风玄与宁沉说话之时，心里就悄然有数了，那针锋相对的口吻，怎能是臣子对君上的，倒是像极了妒夫，不过是身份摆在那里，没把话挑明罢了。
　　宋意自问心思慧敏，宁沉喜欢燕挽急不可耐，这纪风玄虽说是燕挽名义上的兄长，怕也没好到哪里去罢。
　　作为燕挽的兄长，不喊燕挽弟弟，却直呼其名，其中含义，还能更分明么？
　　不能了。
　　是以，当纪风玄朝他看来时，他微抬低垂眼睫，淡棕色的眸子漠然看向他，也并无两分客气，态度疏离如隔天堑，不温不火道：“我以燕留师长名义而来，欲对其进行开导，燕留心思细腻，重感情，若沉湎伤痛，无法自拔，怕是不妙。”
　　宁沉原觉得纪风玄道貌岸然，不想还有一个更加道貌岸然的在这儿，宋意多次坏他好事，不让燕挽与他独处，这笔账眼下正好算算。
　　无须纪风玄开口，他略带讥诮的说道：“太傅大人怕是忘了，自己同挽挽议过婚，还将婚事给退了，我记得当初这门婚事并不被燕家看好，不过拗不过挽挽心存爱慕，惹得大郡主好一番无奈，若说大郡主因病去世，挽挽心里难受，最不想见的是谁，我想太傅大人当事首屈一指了，太傅大人若真为挽挽好，此时就应该离他远远的，开导这种话，等太傅大人跳过河了再说罢。”
　　此话一出，纪风玄与蓝佩皆朝宋意看去，白日明亮的光线笼罩着他们的侧脸，无故透出阴冷，两人的表情俱是晦涩。
　　这厅中，要说谁最惹人嫉恨，合该是宋意了。
　　身出寒门，却好福气，被燕挽真实而热切的喜欢过，甚至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这样的美事他们想得抓心挠肝求之不得，他倒好，退了婚，让燕挽颜面尽失清誉尽丧屈辱跳河，岂是可恶能够形容。
　　宋意面色亦不太好，雪袖下修长的手蜷缩握紧，他尚保持着镇静，神色冷漠，不紧不慢道：“退婚之事确是我的过错，但那是我跟燕留之间的私事，殿下与燕留非亲非故，又有什么资格置喙此事。倘若燕留厌恶我，不愿见我，我必然不会出现在他跟前，我既来了，那就说明我同燕留的情谊，并不是殿下能领悟的。”
　　宁沉好笑道：“非亲非故？”
　　同一时，纪风玄也开了口：“三皇子殿下无权置喙，那想必我有权利了。”
　　似宋意这般行径就该争相唾骂，宋意以一敌二，面无表情，又听纪风玄道：“还请太傅大人以后不要往燕府来了，祖母生前便是连宋府的信都不让进内院的。”
　　宋意理亏，薄唇一抿，凉薄的视线犹如锥钉一般钉向两人，此时又闻蓝家公子蓝佩道：“既然挽弟心情不佳，不便见客，那我改日再来。”
　　纪风玄仿佛才想起这厢有个漏网之鱼，目光一转，冷冷道：“蓝大人以后也不必来了。”
　　战火就这般转移到了自己头上。
　　蓝佩不恼，不徐不疾道：“侯爷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纪风玄语气一派四平八稳，“燕挽害蓝八公子被罚，蓝家与燕家的关系如同水火，已是明面上的事了，燕挽开脂粉铺子，感念蓝大人出手相帮，初有成果便划了两分营收到蓝家账上，不想蓝家执意要断燕家财路，如此恶劣的前提下，蓝大人纵然与燕挽私交勉强算是不错，也当多加避嫌，不要让彼此难堪。”
　　这茬骤然让人想起蓝家与燕家为邻多年，这个青梅竹马的蓝公子也让人不得不防。
　　宁沉与宋意均是看向他，眼里掠过无形锋芒。
　　蓝佩温润的眉眼冷了，柔煦无害的意味全无，他眼皮微掀，却是浅浅笑了：“这件事确是蓝家不是，但蓝家的立场不代表我的立场，我倒是想问问，侯爷今日对我们说的这些话，是出于挽弟兄长的名义，还是出于一个男人的名义？”
　　纪风玄剑眉一蹙：“有何区别？”
　　“当然。”蓝佩悠悠看向另外二人，深藏某种含义，“侯爷若是出于兄长的名义，我定然将侯爷的话放在心上，周全考量，如若举止不当惹得侯爷心中不快，愿意端茶倒酒向侯爷赔罪，并保证这等差错以后绝不会再犯了，可若是以男人的名义——”
　　他的眼中含笑，笑意却十分刺人，“侯爷是否敢发誓，同我说这些话时不掺杂半分私心？”
　　纪风玄：“……”
　　他不敢。
　　因这一丝迟滞，三人望着纪风玄的目光愈发不善。
　　宋意平静笑了：“原来，侯爷咄咄逼人，是为了排除异己，独占鳌头。”
　　纪风玄一眼斜睨过去：“无论是私心还是公然，太傅大人都值我这么做。”
　　宁沉跟着笑了：“我的挽挽当真危险，兄长和师长一个比一个虚伪。”
　　宋意和纪风玄又看向宁沉，竟是非常异口同声道：“殿下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
　　三人一阵诡异沉默，接着齐齐看向蓝佩。
　　蓝佩：“……”四人相继无言，各是心怀鬼胎。
　　蓝佩却又说道：“我想诸位很清楚，挽弟已经名草有主了，他不属于你，不属于我，不属于在座的任何一位，我不过
　　是想在他完完整整属于别人之前，多看两眼，想来诸位心思也一样，实在没必要相煎。”
　　此言一出，厅中一寂，忽有冷冽的风刮来，是暴雨后的余温，吹得人心底发凉。
　　无声的硝/烟悄然散去，好似戳到了痛点，四人宛如哑巴，尽皆失声。
　　燕挽如今属于谁，他们当然再清楚不过了。
　　那个人被燕挽莫名其妙的看上，莫名其妙的认定，火速订了亲，又是绝食又是撞柱，如无意外，便是他执手一生的良人了。
　　元春大郡主逝世，燕挽为她守孝三年，三年后该成的亲还得成，依燕挽的性子，眼下或许情谊不深，三年下来够他们情比金坚了。
　　许久，宁沉出声道：“时候不早，我该回宫了。”
　　跟他们站着浪费口舌实在没什么意思，对手又不是他们，而是另有其人。
　　紧接着，宋意也开了口，冷淡道：“改日再来看燕挽，请侯爷务必传达，我来找过他。”
　　纪风玄懒得睬他，直接将他的话无视了。
　　最后是蓝佩，他拢了拢袖子，俨然一副君子端方的模样，试探的问：“侯爷可会放手？”
　　纪风玄皮不笑肉也不笑，冷漠反问：“你待如何？”
　　蓝佩道：“如有机会，我不会放手，哪怕是一丝希望，我也会让它彻底实现。”
　　纪风玄：“我也一样。”
　　当燕挽得到消息赶到正厅来时，厅中只剩下纪风玄一个人。
　　他负手看着厅外，不知在看谁，正好与他的目光撞上。
　　燕挽还没来得及整理元春大郡主的遗物，只闻宁沉、宋意、蓝佩同时登门，由纪风玄招待，顿时感觉不妙。
　　究竟为何不妙他也说不上来，只是一种直觉，好在并没有发生什么事，他的心安定了下来，唤了一声：“兄长。”
　　纪风玄看他跨进门槛，表情肉眼可见的温柔起来，他淡淡道：“你怎么来了，祖母的遗物整理好了吗？”
　　燕挽道：“还没，兄长和我一起整理吧。”
　　纪风玄点了点头：“走罢。”
　　不知因何，燕挽感觉纪风玄不是很高兴，身上气压有些低。
　　想到宁沉不好对付，宋意为人冷淡，蓝佩从小与他不和，他想了想，试探的问道：“刚才厅中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
　　纪风玄自是不会告诉他，有三个无耻之徒无耻的打着他的主意。
　　蓝佩说错了，他们四人不是豆和萁，即便不相煎，也难以相容。
　　就算燕挽终要和祁云生结为夫夫，轮不上他肖想染指，他也会将燕挽好好护着，绝不会让别人看了去。
　　休想拿歪理诓他浑水摸鱼。
　　他们就是不死不休的敌对关系。
　　作者有话要说：纪风玄：不可能有人比我更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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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难嫁第六十二天
　　元春大郡主生前的遗物并不多, 除却生前的衣物用具, 就只剩下一些书籍。
　　燕挽翻开看时, 发现她最新读的那本女志还有几页没读完, 书签夹在书页里，在书外坠了一根流苏。
　　人这一生，漫长几十年，存在的痕迹就只有这么一点。
　　燕挽垂着眼，心里不是滋味, 纪风玄将他手里的书轻轻接过来, 说：“别看了。”
　　徒增感伤。
　　燕挽回头道：“兄长，祖母生前好像有话要跟你说。”
　　纪风玄“嗯”了一声：“我知道, 祖母派嬷嬷过来递话了。”
　　燕挽问：“说的什么？”
　　纪风玄蓦然深深看他，眼瞳黑漆漆的，带着说不清的情绪。
　　半晌，挪开眼：“没什么, 一些贴心的家常话。”
　　燕挽不信, 却也不问了。
　　纪风玄别过头, 将其他琐碎都装装捡捡到匣子里, 只是内心不得安宁, 手指被一件金器划到。
　　燕挽如何会知道，元春大郡主让嬷嬷来说的是，如果有一日燕挽和祁云生的婚事出了意外，希望他能抛下对燕家的成见，仔细体会一下燕挽的好, 如果两人能在一起，她定然在九泉之下瞑目。
　　这哪里需要体会。
　　燕挽在他心中再好不过了。
　　只是他们中间横亘了个祁云生，他怎可做那掳夺人夫之事，燕挽他也不会高兴的。
　　时间转眼过去七日，是元春大郡主头七的日子，头七孝子哭灵，燕父在灵牌前哭得涕泪纵横。
　　却有消息传入燕家，祁云生被天子点作驭水都提，即日起启程去晋河治水。
　　这个消息来得突然而迅猛，当燕挽从头七的悲伤中走出，听说这件事时已经是两天后，祁云生已经在去往晋河的路上了。
　　宛如晴天霹雳般，燕挽骑了一匹快马追出了城都，去堵祁云生，然而去晋河的路很多，究竟走的哪一条也不知道，追了四五天茫茫不见人，燕挽只好返了回来，然后直入皇宫。
　　驭水都提。
　　驭哪门子的水，都哪门子的提。
　　祁云生还不算正式官员，没有资历没有经验，若不是有人从中作梗，怎么可能忽然就顶上去了。
　　来到长春殿，不经通禀，直闯入内，只见宁沉倚在榻上看书，支着下颌，手肘顶着榻上小几，青色的衣袖如同流云般垂下。
　　身后宫人急急道：“燕公子，殿下不喜外人打扰，容奴婢先进……”
　　燕挽已经进去了。
　　因着两人的关系，侍卫也未敢动粗阻拦，只是这般动静已然惊动了殿内的宁沉，他唇角一勾，将书卷放下。
　　接着一道白色的身影映入眼帘，燕挽怒气冲冲的容颜曝露跟前，闻得他唤了一声：“宁沉！”
　　男子顿觉新鲜，剑眉一挑：“你唤我什么？”
　　燕挽一路过来，胸腔憋了一口气，已经憋了很久了，他也知自己失了礼仪体统，但他忍不住，红着眼睛质问道：“云生被派去晋河，是不是你做的？”
　　宁沉似早有所料，分毫不慌，徐徐微笑：“是。”
　　燕挽就知道。
　　燕挽就知道。
　　他转身就走，宁沉语气一沉：“你要去哪儿！”
　　燕挽厉然回眸，眼中森森冷光犹如利剑：“我早同殿下说过，我只认定祁云生一人，既然你将他调去晋河，我自然也去晋河。”
　　宁沉脸上好似凝了霜，眼神也趋于阴冷，一字一句道：“挽挽，不要挑战我的耐心，让他陪你度过丧亲之痛是我最大的仁慈，我已经忍了很久了。”
　　这一刻，燕挽只是觉得可悲：“我究竟为什么会被你这样的人喜欢上。”
　　宁沉不徐不疾：“原来我喜欢你这件事，你心里清楚得很。很好，免得我说了。你既然知晓我喜欢你，那你也该知道，我喜欢的东西必须牢牢攥在手里，任何人都休想染指，祁云生他更是不配。”
　　“殿下也不配！”燕挽从未这般恨过一个人，“殿下觊觎臣夫，巧取豪夺，不配为君；对于心悦之人，罔顾其心意，使用的手段如此拙劣令人齿寒，不配为人！若是我当初没有给殿下做伴读就好了，这是我一生最后悔的事。”
　　宁沉面无表情的听完，忽然笑了，那笑容令人心里发慌，他从榻上起身，缓缓向前踱步，道：“你既然这般看待我，我不将它坐实了岂不冤枉，挽挽啊挽挽，你孑然一身只身入殿，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燕挽心中咯噔一响，浑身紧绷，警铃大作。
　　宁沉已走上前来，抬起他的下颌，眯着眼道：“意味着你是主动送到我嘴里的一块肉，吃不吃全在我一念之间，我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他回不来了，死在路上还是掉进河里，也全看我的心情。”
　　燕挽瞬间面色惨白，他愤怒的看着他，但是没有用，不过是更加激起眼前之人的欺凌欲，如同上辈子那样，越是哭越换来更凶猛的欺压。
　　于是他冷冷打掉了他的手，强撑着一身高傲与他对视。
　　“殿下做这么多，无非是想得到我，我从了殿下就是，把祁云生调回来。”
　　宁沉喉结一滚：“你愿意？”
　　燕挽不愿。
　　但他当初一心想着靠一门婚事逃脱他的捕猎而招惹了祁云生，已经是欠祁云生良多，若再害他丢了性命，这一生他都会在愧疚之中无法走出。
　　“我愿。”
　　“我不愿。”
　　宁沉冷笑：“我的好挽挽，你当真是一点也不了解男人的心思，你越是这般为他付出，我便越是想让他死，千刀万剐尚嫌不足，应当把他剁成肉泥扔到河里去喂鱼。”
　　燕挽面色难看至极，他沉沉看着他，像是从未认识过他一般，“殿下真叫我恶心。”
　　宁沉怒极反笑：“这就恶心了？”
　　他一把拽住他的手腕，粗鲁的将他推到了殿门边沿的墙上，不慎碰到了半人高的落地花瓶，花瓶歪倒发出“砰”地一响，没碎，里面的花枝散乱了一地。
　　宫人方要进去询问，闻得一声戾然厉喝“滚”，接着里面响起了衣料摩擦的声音。
　　高大的身躯将他死死压在墙上，燕挽被掠夺了呼吸，嘴唇被肆意蹂/躏，眼睫颤着，眼底却一片冰冷。
　　一只手覆住了他的眼，然后那吻更深更紧密的袭来，接着齿关也被撬开，不属于自己的气息将自己完全霸占。
　　燕挽放弃了挣扎，如同一具木偶，在宁沉给予他片刻喘息的空隙间，平静道：“我同祁云生抱过，亲过，床笫之事一应俱全，殿下也不嫌脏？”
　　身上的人果然一停，然后道：“脏了就更该洗洗。”
　　燕挽又说：“宁沉，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宁沉行事虽然偏激，但是万事有分寸；手段虽然狠辣，但是也分人。
　　他从不轻易看轻伤害自己身边的人，对每一位幕僚都很尊敬，对他更是风度翩翩。
　　究竟是从哪里开始变了。
　　为什么他们会走到这一步。
　　好好的兄弟情谊变味了，成了现在这样不伦不类的样子。
　　宁沉慢慢松开捂住他眼睛的手，看他面上一片茫然，慢慢闭上了眼：“你让我怎么办？看你和祁云生双宿双飞？再以君上的身份祝你们白头偕老恩恩爱爱？燕挽，我不是圣人，我爱你至此，哪怕背负你一生的怨恨，我也不会把你交给别人。”
　　有这么喜欢他吗？
　　为什么他没有感觉到。
　　不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他都觉得自己是他手里的一个玩具，玩腻了就不要了。
　　“殿下真想要我？”
　　宁沉睁开了眼。
　　燕挽眼神坚定的看他：“好，那我要做皇子妃。倘若有朝一日，殿下荣登大宝，我要当皇后，当本朝史上第一位男后。既然殿下这么喜欢我，我只给殿下一次机会，倘若做不到，就放过祁云生！”
　　宁沉看了他很久，蓦然笑了：“此话当真？”
　　“击掌为誓。”
　　“好，我答应你。”
　　啪——
　　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燕挽从宁沉的身下退开，他将地上的花瓶扶起来，花枝插上，道：“恳请殿下在兑换诺言之前，不要失信。”
　　不要动祁云生。
　　宁沉却心情极好，淡淡道：“当然。”
　　左右这一趟祁云生的命保住了，燕挽紧抿棱唇，宁沉看他红艳艳的唇，执着他的手，道：“反正迟早要成为我的爱妃，再让我亲一亲。”
　　燕挽站着不动，宁沉拥住他，温柔的亲了亲他，说：“以后都叫我的名字，我喜欢。”
　　燕挽只无情的道：“我退了。”
　　然后大步从长春殿退了离开。
　　宁沉望着他的背影，唇角翘了起来。
　　当男后？
　　那必然是要当的。
　　即便他不说，他也是这么想的，他可从没想过身边除了他，还能站谁。
　　自他入宫做伴读起，他就存了这个心思，这个江山他要了，他他也要了。
　　他的荣华与他共享，他的江山与他共看。
　　燕挽回到燕府，唇上的红肿还未消散，正正碰到纪风玄，纪风玄原要与他说什么，目光挪到他的唇上，顿时眼眸一深，不显于色的问：“方才去了哪里？”
　　燕挽并不想谈及，敷衍道：“随便出去走了走，兄长我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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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难嫁第六十三天
　　燕挽别着眼, 心不在焉, 但纪风玄拦住了他的去路, 并抓住了他的胳膊, 道：“谁欺负你了，告诉我？”
　　燕挽被迫看向他，漂亮的瞳仁里倒映出他的身影，眼圈逐渐发红。
　　他哑然道：“放开我。”
　　纪风玄心中一怔，慢慢将他放开。
　　燕挽越过他, 消失在了远处。
　　进了厢房, 画莺和福顺皆是惊喜的朝他看来，但燕挽一丝表情也没有, 状况看上去很不好，他们竟也没敢上前去，眼睁睁看着他进了房间，关上了房门。
　　燕挽倒在床上, 顾不上自己去追祁云生风尘仆仆的脏污, 被子往头上一蒙, 睡得昏天黑地。
　　燕挽不喜欢把不开心带给别人, 常常都是自己这样消化的。
　　上辈子他被宋意退了婚, 沉湎其中无法自拔，便是一连睡了三天，水饭未进，醒来不知什么时辰，便又再次睡过去, 浑噩至极。
　　一觉醒来至第二天傍晚，暮色四合，昏暗的房间勉强能够看清自己的五指，接着门外响起了敲门声：“公子，您醒了吗？侯爷说您再睡下去，他就要破门了。”
　　燕挽呆了一会儿，打开了房门，正正见纪风玄立在门口，冷峻的面容犹如阎王一般。
　　见到他，拉着他的手便往外走。
　　燕挽眼皮一跳：“兄长！？”
　　纪风玄没理，一路拉着他到了后门，后门的大树上系着一匹骏马。
　　天已经快黑了，他这是想做什么……
　　燕挽没深想，被他强扶到了马背上，然后纪风玄自己又翻身而上，勒着缰绳“驾——”地一声，骏马走在了大街上。
　　“兄长，我们去哪儿？”
　　“去护城河。”
　　“去护城河做什么？”
　　“追祁云生。”
　　燕挽顿时失声，好半天才说：“追不上的。”
　　“我派人打听过了，知道他现在在哪儿，我们走水路，赶得上。”
　　纪风玄在他身后，沉稳而又冷酷的道。
　　燕挽想了想，低声道：“还是不去了。”
　　若叫宁沉知道，少不得吃醋一番，祁云生在晋河不会好过的。
　　正这么想着，纪风玄浑厚的嗓音再度在耳边响起：“你不必受三皇子胁迫，委屈了自己，祁云生由陛下钦点为驭水都提，下定决心要将晋河的水患治好，他若敢对祁云生下手，他这荣宠也就到头了，他不会这么蠢的。”
　　“什么？”
　　“晋河水患使得晋河那一带民不聊生水深火热，陛下嫌治水老官太过腐朽无用，有意从年轻人中选拔贤能，祁云生以及所有有能力的名门弟子皆在陛下考量范围之内，包括你。”
　　但是显然天子是不会派燕挽去的，元春大郡主刚逝世，燕挽得守孝，离不了京，便选了综合实力不错的祁云生，此事若是能够解决，祁云生便算是立下大功，回到京都必然在朝中有一席之地，这也是祁云生自己的选择。
　　祁云生殿前发下鸿愿，三年治好水患，回来就与燕挽成亲，给燕挽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
　　天子也答应，如若水患能除，他即刻下圣旨，让这桩婚事变成御赐的婚姻。
　　燕挽瞬间呆愕，满眼不可置信，倘若纪风玄说的是真的，那他岂不是冤枉了宁沉？
　　“祁云生走前应该给你留下书信，你不知道？”
　　“我确实不知。”
　　他没有收到祁云生的信。
　　祁云生就这样匆匆忙忙的走了，他以为他被宁沉动了手脚流放了。
　　如此说来，那他与宁沉的击掌之誓岂不是可笑？
　　燕挽冷静下来，开始后悔自己为何如此冲动，快要到护城河时，他冷静道：“兄长，我不见云生，我们回去吧。”
　　纪风玄在身后默了一默，然后勒着缰绳掉了头，却也并没有回去，而是去了另一个方向。
　　燕挽疑惑道：“兄长？”
　　“既然你心结解开了，那就陪我也走走。”
　　燕挽坐在马上，被他环着腰，即便不想也不能下去，更何况他很感激纪风玄告诉他实情，让他心里没那么难受，同他一道游一游也是可以。
　　京都繁华，夜晚的街市也很是热闹，从上次碧波湖载歌载舞的盛况可窥见一斑。
　　因着孝期未过，身穿白衣太过招摇，纪风玄特意避开了人多的地方，在各条漆黑的小巷中溜圈。
　　即便身处黑暗，依然能听到外边的热闹，有人家里办了喜事，夜空升起璀璨的烟火，大人的欢声笑语、小孩子的哭闹、小贩卖货郎的吆喝……交织成一片。
　　却也只有眼下寂静无声。
　　马蹄哒哒踏在石板上，月光洒下一地不明晰的皎白，没了视觉，其他感官蓦然变得尤其敏锐。
　　他闻到男人身上沉香木般的味道古朴而浓厚，四面八方的将自己包围，他听到纪风玄稳健而有力的心跳，一声一声均匀的起伏，像鼓点一样，他触到了纪风玄的手，粗糙的凸出的筋络好似都能摸到，燕挽蓦然发觉一切都很暧昧，初初游了一圈没觉得，现在才意识到，和兄长同乘一骑月下同游本就是一件不合理的事。
　　“兄长，我们回去吧。”
　　燕挽催促道。
　　纪风玄出了声，听起来一点都不慌：“你还没吃饭，我带你去吃饭。”
　　“不……不用了。”
　　无缘无故一起出来吃饭更是暧昧。
　　“错过了燕府的饭点，莫非你想把睡着的人叫起来给你开火？”
　　“……好吧。”
　　虽然主子有令，厨房一天十二个时辰的候着，但燕挽不喜欢麻烦他们。
　　纪风玄带着他走出了巷子，来到了一条溪流边上，溪流上有拱桥，周围栽着柳树，因此地晦暗，并无人来，纪风玄停在了这里，下了马，将燕挽从马上抱了下来。
　　燕挽不必人抱，偏纪风玄伸手接着他，将他落地的位置都占了，就只好借了一下他的力。
　　这里离街市有些远，纪风玄道：“在这里等我。”
　　燕挽不好麻烦他，说：“兄长我们一起去罢？”
　　纪风玄沉声道：“两人一起太过惹眼，如果你不介意明天传出闲话，我自然也可以同你一起去。”
　　燕挽当即缩回了身体，不自然的说：“我在这里等着，兄长快去快回。”
　　纪风玄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很是不放心，虽然京都治安良好，没有什么人贩子，他还是有点担心他这样秀气，会被人拐跑了。
　　想了想，问：“我赠你的匕首，你带在身上了没？”
　　“没。”
　　燕挽有点不好意思，怕纪风玄责怪，不敢看他的眼。
　　纪风玄将自己的匕首给了他：“用我的。记住，在我回来之前不要搭理别人，不要同人说话，无论是小孩还是妇人，壮汉尤其，一定要乖乖待在这里，不要走开。”
　　燕挽越听越不对，忍不住哭笑不得：“兄长放心罢，我不是小孩子。”
　　纪风玄这才离去。
　　燕挽便独自守在树下，等他回来。
　　纪风玄是用着轻功去的，半分不怕惹人注目，酒楼里夜里也是人满为患，为防燕挽久等，他只去街边买小食，捡燕挽喜欢的甜口。
　　包了四五样点心，还有新鲜出炉热腾腾的红豆糯米糍，一转眼，见有炸得金黄又脆的地瓜丸子，瞬间动了心思，走上前去。
　　便听卖地瓜丸子的妇人笑眯眯道：“郎君，买给娘子的罢？我这儿的丸子姑娘们都爱吃，天天都来，待会儿揣袖子里热热的带回去，千万莫教它凉了。”
　　纪风玄冰块似的脸有所消融，眼中隐有笑意：“嗯，他若喜欢，我明天也来。”
　　妇人高兴的“哎”地应了一声，将炸好的地瓜丸子包好，递给纪风玄，得了铜板。
　　纪风玄如妇人所说，将地瓜丸子揣到袖子里，转身离去。
　　待回到溪边，燕挽十足诧异：“兄长怎么这么快？”
　　“只在近处买了些东西，看看合不合你胃口。”
　　燕挽上前，看到琳琅满目，登时欢欣赞叹：“兄长你也太厉害了罢。”
　　才这么一眨眼功夫，买了这么多东西，全都是他喜欢的。
　　纪风玄又将地瓜丸子拿了出来。
　　燕挽果真惊喜，将送到嘴里的红豆糯米糍给递了回去，拈着地瓜丸子吃了起来，他咬了一口，唇边都是油，却满足得眯起了眼，说：“我已经好久没吃了。”
　　这些街边小食他小时候也非常喜欢，但燕母说吃了坏肚子，还容易生病，极少买给他吃。
　　这地瓜丸还是他有一回偷溜到街上吃的，因为与期许的味道出入太大，也没觉得有什么。
　　可眼下，他竟然觉得十分美味，热热的下了肚，五脏六腑都感到熨帖。
　　纪风玄冷漠的眉目变得温柔，同他一道坐在树下，溪水和月光在背后作映衬。
　　燕挽将点心呈到他跟前，说：“兄长也吃。”
　　纪风玄不吃，只是看着他吃，眼神专注至极。
　　燕挽吃完了三样点心一包地瓜丸子和一半红豆糯米糍，实在吃不下了，他眼巴巴的看着纪风玄，纪风玄朝他伸出手来。
　　燕挽一喜，将剩下的糕点往前一送，准备递给他，不想他的长臂越过了糕点，伸到了他的跟前，然后用粗砺的指腹拭了拭他的唇边。
　　最后，停在了他的唇上。
　　作者有话要说：小可爱们第一次追我的文，可能不太了解我，我喜欢搞刺激，只要符合人设啥剧情都能出来，但是这不意味着所谓的剧情就这样了，估计是这样发展，还有按套路应该是这样。
　　所以……
　　不要慌，稳住。——致所有小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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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难嫁第六十四天
　　四目相对, 纪风玄的眼神极深, 黑茕茕的眸子像是一尾漩涡, 不见底端。
　　他慢慢靠了过来, 呼吸变得炙热，一只手搂住了他的颈项。
　　月光升到高空，照着两人并坐的身影，燕挽分明感受到他的手掌滚烫，有潮湿的汗沁出, 穿透了布料, 他的心跳在剧烈的“扑通扑通”作响。
　　克制不住的情动。
　　宛如烟火种子。
　　心潮澎湃。
　　亟待绽放。
　　燕挽感觉自己也被牵连着呼吸变热了，甚至毫不怀疑, 纪风玄下一秒就会吻他。
　　他声音不易觉察的微颤：“兄长。”
　　怕极了他这样做。
　　绯艳的薄唇在离他一线时停下。
　　那双狭长的眸里波涛翻涌，几番挣扎，喉结也滚动着，最终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他的额头上。
　　纪风玄放开了他, 用低沉浑厚的嗓音道：“吃完了, 我们就回去罢。”
　　燕挽松了口气, 将糕点揣着站起了身, 露出一些笑容：“谢谢兄长今晚的开导, 我已经好多了。”
　　纪风玄背对他解了拴在树上的绳子，道：“以后不开心跟我说，不要自己一个人闷着。”
　　然后扶着他上了马。
　　回去的路上，两人并没有同骑，纪风玄就这样牵着缰绳, 慢悠悠的回家。
　　到了后门，纪风玄要将马牵去马厩，立在原地开口道：“进去罢，早点睡，做个好梦。”
　　燕挽跨进了门槛，却是回头，望着月色下修长挺拔的男人，莞尔一笑：“也祝兄长做个好梦。”
　　纪风玄定定的看着他，看着他没入漆黑的宅邸中不见，眉眼渐渐幽深。
　　他只是把他当兄长。
　　但他心中的猛虎已经遏制不住出笼了。
　　……
　　次日，宋意前来拜访，带了一支上好的玉笛，笛尾的流苏是他亲手做的。
　　燕挽正同纪风玄一起品茶，闻之让人将宋意请过来。
　　片刻，雪白的身影翩然而来，挟着一股清冷的莲香，好似谪落人间的仙君，端是华姿绝艳。
　　乍一相见，宋意才看了他一眼，目光就落到了他身侧的纪风玄身上，眼帘微沉，略有不悦。
　　纪风玄亦看向他，面无表情，态度很是不待见。
　　燕挽没有看纪风玄，望着宋意眼底流露出几分疑惑：“老师？”
　　宋意不动声色将目光从纪风玄身上收回，目光又落到了燕挽，淡漠的眼神明显柔和了许多，问：“这些天好些了吗？”
　　燕挽心中一暖，甚是感动：“多谢老师关心，好多了。”
　　宋意脸色更好了三分，他将玉笛呈上，温声道：“这是我偶然得到的笛子，虽比不上皇后娘娘赐给你的珍贵，勉强可供一吹，你收下，无聊时作消遣。”
　　燕挽看向那通体翠绿的笛子，何止是惊叹那么简单，几乎是顷刻间眉开眼笑，拿起玉笛试了试手感道：“老师从哪里寻来的，这玉笛难不成就是'雀羽翠生'？”
　　将笛子翻转着仔细一看，果然在笛子一端的内壁隐约看见“雀羽翠生”四个字。
　　古人遗留于世的名笛。
　　竟然有幸能够一见？
　　但这么名贵的笛子燕挽并不能收，爱不释手的把玩了一番，就还了回去：“谢谢老师的心意，我不能要，老师留着自己吹吧。”
　　宋意正欲相劝，一只手伸过来将玉笛拿了过去，便听闻纪风玄道：“这般不入世的好笛想必太傅大人费了好大一番心力才搜寻到，为何不要？我替你收了，太傅大人，笛子你也送了，请回罢。”
　　燕挽愣愣的看向纪风玄，纪风玄只手将笛子玩转着，面上尽呈讥诮。
　　宋意冷淡抬眸：“头七已过，侯爷在燕府住得够久了罢。”
　　纪风玄凉凉道：“这是我跟燕挽之间的事，轮不到太傅大人置喙。”
　　针锋相对，火花四溅。
　　夹在中间的燕挽皱了皱眉，也不知他们是什么时候生出的过节。
　　来者是客，纪风玄这样对宋意毕竟不好，他唤了声“兄长”，意在制止。
　　纪风玄冷着脸，将笛子往他手中一递，眼见着生气。
　　燕挽十分无奈，直问宋意：“老师来，可有要事？”
　　试图尽快结束当前局面。
　　宋意道：“你之前送了我很多孤本，我翻了翻，有不少是大郡主读过的，还做了批注，我想你应当拿回去留作纪念。”
　　虽然送出去的东西断没有收回的道理，但死人的东西放到别人那里确实也不太吉利。
　　燕挽说：“好，我会尽快去拿。”
　　又见宋意看了纪风玄一眼，不徐不疾道：“忠义侯，燕挽毕竟有婚约在身，男男授受不亲，若你当真为他考虑，早些搬出去罢。”
　　纪风玄登时冷笑，心道：好一个虚伪的伪君子！
　　谁都知道祁云生此去晋河九成回不来。
　　不论是因公殉职，还是为人所害，这门婚事注定落空。
　　他这般心急火燎的过来，不正是为了对燕挽出手，讨燕挽欢心，却把别人当傻子，拿婚约做由头，真不要脸。
　　不想，燕挽竟然真的将宋意的话听了进去，认真道：“兄长，你留在府中帮了那么多忙，已经够了，再帮下去我心里过意不去，兄长还是回侯府住吧，那里不能离了兄长。”
　　纪风玄脸色遽然难看，他狠狠剜了宋意一眼，抿了抿唇，压着委屈问燕挽道：“你真要赶我走？”
　　燕挽也是为了纪风玄好，偌大门庭缺了主人如何支撑，是他这些天悲伤太过有所忽略，必须尽快放纪风玄回去主持中馈。
　　“兄长说的哪里话，燕府的门永远为兄长敞开，只是……”
　　他毕竟脱离了燕家，留着住难免传出闲话。
　　纪风玄气得不轻，忍不住又瞪了宋意一眼。
　　宋意微微一笑，气定神闲，同燕挽道：“我也走了，在府中等你。”
　　燕挽点了点头，目送宋意离去，一只大手捂住了他的眼。
　　纪风玄低沉恼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道：“不准看了，负心汉有什么好看的？”
　　燕挽无故觉得好笑，将他的手拿下，向他解释：“老师不是你想的那样。”
　　纪风玄感觉自己整个人泡在了醋缸里，没忍住冷言相讥：“是，他是你的好老师，只有我对你百般觊觎，心术不正，不配做你的兄长。”
　　燕挽一怔，眼睁睁看着纪风玄离去，终究还是没有追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不必抱有任何期望，祁云生已经凉了，四道菜要动手抢人了，前世的事会详细安排上。
　　明天补更，我得把宋意好好掰扯掰扯，今天先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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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难嫁第六十五天
　　过了两日, 燕挽去了宋府, 捡了个天晴的日子, 登上了马车。
　　在此之前, 他打发了福顺过去，但被宋意支了回来，道是名贵之物不放心托于下人之手，让他务必亲自去一趟，燕挽无法, 只好亲自去。
　　被管事恭敬的引到了书房, 书房的门是虚掩着的，燕挽立于房门外, 唤了一声：“老师。”
　　里面并无响应。
　　思忖了下，燕挽直接推门而入，却见书房中空无一人，一扇侧门通向书房后方, 微敞。
　　燕挽来过宋意的书房, 但向来只在这里打转, 从来不知这书房竟然是打通的, 却也不好意思胡乱走动, 只立在原地，等宋意忙完回来。
　　他看了一眼书房，书架上到处码放着整齐的书籍，种类繁多，数不胜数, 无怪他有着当世不二的才华。
　　他当初之所以如此容易栽进去，大有被宋意才华吸引的意思。
　　那时，他是他的老师，寒门出身，却一步登天，可谓是天之骄子，光环加身，耀眼非凡，这样的人谁不喜欢，仅是亲眼看到都觉得十分幸运，遑论宋意天性高冷，对谁都不假以辞色，却唯独对他表现出青睐。
　　燕挽尤记得，宋意一开始倒也并未多明显，只是单独拎他出来教做文章，尽管态度疏离冷淡，比起其他学生的爱搭不理，着实让人受宠若惊。
　　真正让他觉察出宋意或许对他有意，是因有一回他同旁人走近了些，宋意吃了醋。
　　他这般喜怒难辨的人，拈起醋来竟是狂风大作，不仅当场拂袖而去，还好几日不愿意给他一个好脸色，直到他迟钝的发现哪里不对，小心试探，被他好一番冷嘲热讽，连忙哄了哄，才勉强叫他消了火气。
　　自此，燕挽知道文章不能让别人教他做，得宋意亲自来，那与他亲近之人一不小心被揪到了小辫子，罚了五百遍抄书，再也不敢与燕挽表现出亲密。
　　……
　　燕挽在书房中立了半刻钟，仍不见从后边宋意出来，他踌躇着，犹豫着，向连通后方的小门走去，怕宋意出了什么事。
　　管事说过他就在书房里，且还闲着，没理由这么久不出来见他。
　　穿过小门，才知后面是一方广阔的天地。
　　一方温池轻烟缭绕，一棵树木孤零零的长着池旁，光滑而整齐的石头在池边堆砌。
　　景色若是如此，倒也不过寻常，然而事实远非如此。
　　只见雪白的肤色映入人眼，乌黑的长发湿漉漉的浸在水中，交织成糜丽的绝景，男子倚岸昏睡，较别人略显苍白的容颜恬淡安静，长长的颈项长着一枚精致的喉结，那浮于水面上的锁骨双肩无一处不美得恰到好处。
　　尤其是……
　　燕挽望向他胸膛，噌地脸红，别过眼去。
　　他欲悄无声息的退去，不再打扰，池中之人却已被惊动，悠然转醒。
　　水声哗然一响，燕挽受到惊吓回头，只见宋意颤动着鸦羽睁开了眼，揉着眉心，略显惺忪的问：“你来多久了？”
　　燕挽有些尴尬，不敢直视他：“才来，老师我去外边等。”
　　余光中，宋意突然从温池中站了起来，温泉水位堪堪没过他的腿，燕挽心头一跳，连忙捂住了自己的眼。
　　接着，他从指缝中看到宋意下半身穿了一条白色的亵裤。
　　“……”
　　燕挽红了脖子，耳尖滚烫，为自己一刹那闪过的龌蹉念头感到可耻。
　　但他即便穿了亵裤，那白色浸了水变得透明，紧紧贴着他的大腿，似乎也遮不住什么东西。
　　燕挽正处于一片手足无措之中，忽听宋意淡声道：“忘了将干净的衣服拿过来，你能不能替我拿一下？”
　　燕挽慌张从这里逃了出去。
　　待得逃出，燕挽才想起，自己拿了衣服还要回去，于是匆匆离开书房去找管事。
　　不想管事道：“燕公子，还是您去罢，我家大人从来不许下人进书房。”
　　燕挽面露为难之色：“老师正在沐浴，不太方便……”
　　管事立刻道：“您不方便，那我们就更不方便了。”
　　却也无法，只好将衣服又替宋意拿去。
　　燕挽磨磨蹭蹭的进了书房后的浴池，闪躲着目光说：“老师，您的衣服拿来了，我放在这里，您自己取。”
　　宋意赤脚上了岸，浑身的水珠滴在石板上，不徐不疾道：“让你来，除了来拿那些孤本，还有另一件事。”
　　燕挽愕然侧目：“什么？”
　　又飞快别过眼去。
　　“陛下想让朝中多些新鲜血液，有意考校你们的本事，昨日召我去御书房，让我布下任务，让太书院的学生各写一篇文章交上去。”
　　事关仕途，不可怠慢。
　　燕挽道：“老师想留我在这里写？”
　　“嗯。”
　　说话间，宋意披上了宽大的外袍，且不知何时已经换上了干净的亵裤，他赤脚向他走来，越过他进了书房，说：“你上次那篇文章陛下看过，很合心意，陛下让你再具体细化，最好写得更有深度，早早交上去。”
　　燕挽脸色凝重了起来，后脚跟着宋意进了书房，看宋意已经铺开了纸张为他磨墨。
　　燕挽走上前去，宋意便让开了身子，好让他在椅子上坐下，接着听他道：“我不会打搅你，你尽管写。”
　　于是，宋意走到了书桌不远处的软榻上，坐下，拾了一本书。
　　燕挽执着笔，见他半分不往他这里投过眼神，唯恐扰乱了他的思绪，忍不住道：“老师，您先把头发擦干，小心着凉。”
　　那长发盘桓在榻上，湿漉漉的水珠全都渗进了垫子里。
　　宋意抬眸，忽然深深看他，接着将书放低：“你来替我擦。”
　　燕挽愣了一下，顺着他目光看向挂在盆架上的白色毛巾，迟疑着走了过去。
　　他取了毛巾，问宋意：“老师向来都是任它自己干的吗？”
　　宋意又将书举起，漫不经心道：“嗯，懒得动手。”
　　燕挽认真道：“老师这样容易得偏头痛。”
　　尤其是头发没干就枕着睡，那就更不行了。
　　他偷过两回懒，一到雨天头就阴阴痛，难受得厉害，到后来被画莺逮着，一定给他擦干了才放他上床，果然再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的问题。
　　燕挽拾起宋意的头发，湿漉漉的却很滑，如同绸缎一样的长发，让燕挽不由想起一句话“发黑浓多肾气足”，脸颊不由又热了一下。
　　呸。
　　都是些什么奇怪的浮想。
　　着实恼人。
　　以前宋意这般引诱他，他也是天马行空什么都能想得出来，自己都害臊。
　　如今对宋意绝了心思，理该不会这样才对，更何况今日是个意外，宋意并没有刻意引诱他。
　　燕挽垂下眼眸，专心的给宋意擦头发，目光不经意一瞥，瞥到他不曾好好系着的宽大的衣袍，从他这个侧面的角度，里面一览无余，燕挽噌地退了两步，将毛巾扔到了榻上。
　　宋意轻然回首，剑眉微蹙：“怎么了？”
　　燕挽连忙掩饰自己的慌张，道：“擦得差不多了，老师，这文章我还是回去写，待在这里写不出来。”
　　宋意默了一阵，起身去书架前，将他早就置放好了的孤本抱出来，说：“这些你都拿回去罢。”
　　燕挽突然生出许多歉意，感觉自己辜负了他一片好心，道：“文章我一定会好好写，不让老师失望的。”
　　宋意不语，静静待他上前，在他伸手之时，按住了他的手，道：“燕挽，是不是我做错了那些事后，你一刻都不愿意跟我多待了？”
　　他的手冰凉，与纪风玄滚烫的手完全不同，燕挽感觉好似有一块寒冰，落在了他的手上。
　　他感觉心尖都为之一颤，抬眸看向他：“怎么会？老师不要多想，我说过，对老师不曾有半分埋怨。”
　　宋意缓缓的松开了手，别过眼，无声孤寂：“好，你走罢。”
　　“……”
　　燕挽也不知自己哪里生出来的心软，就觉得心脏被蜇了一下，沉默着，叹了一声，很是无奈。
　　接着，他开口道：“我忽然有了些灵感，在这里把文章写完了再回去。”
　　宋意扭头看过来，淡棕色的眸中划过一丝欣然，却抿起唇角道：“你不必如此勉强。”
　　“不勉强，左右都是要写的，只是……”燕挽看着他，有些难以启齿道，“我只是为了文章，没有别的意思。”
　　宋意微微一笑：“我懂的。”
　　俨然很高兴了。
　　燕挽便坐了下来，开始想文章。
　　宋意却没有像刚才那样，回到榻上去，而是立在一侧，替他研墨，漆黑的墨点不经意溅上了他雪白的衣裳。
　　燕挽下笔飞快，那文章原就是他生平所见所闻，细化也不是什么难事，照实写了加以润色就是。
　　但措辞不当的地方，宋意总能及时指出，让他划去，一篇下来，文章上都是修改的痕迹，也算不上整洁了。
　　燕挽更没有注意到的是，因着两人讨论得太过投入，宋意与他已经挨得极近，尤其是他埋头，宋意俯身引颈来看，几乎是头顶碰下巴。
　　澡豆的香气和男子身上自带的莲香混合侵入鼻端，燕挽恍然发觉，仰头一看，与一张绝美的面容对上。
　　作者有话要说：还剩1000字明天再补好了。
　　宋意的剧本确定了，《诱爱：我的心机师尊好撩人》，放现代文我个人jio得他得是个高段位绿茶。
　　燕挽心动无关风月，只因美色，总之昀国第一美男的名头不是虚的就对了。
　　诸位晚安，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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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难嫁第六十六天
　　他感觉自己跌进了雪山之巅纯澈洁白的冷池里, 清泓的眼眸映照着他, 一动不动, 将他沉浸。
　　书房中的温度节节高升, 只是一个对视，就好像点燃了火种，呼吸也变得炙热。
　　他忽然想起许多天前的某一日，他遭人妒忌不慎中了药意乱情迷的扑到他怀里去，他也是这样看着他, 然后吻了下来, 让他好似一块浮木。
　　那是他与宋意第一次亲吻，在极其狼狈的情况下, 被他执着下颌，无法逃避。
　　一贯冷漠的人异常强势，根本不准他有半点反抗的余地。
　　冷香侵占了他所有意识，他被纠缠着唇舌攻城掠地, 脸颊通红, 眼睫染上了泪珠。
　　他太快乐了, 整颗心激动得发抖, 恨不得叫宋意蹂/躏至死。
　　但宋意捞了他一把, 将他捞到自己怀里，放缓了攻势，亲吻满是缱绻温柔的意味，他的眼里盛着他，分明情动, 却不肯再继续往下做一步。
　　时隔那么久，燕挽原以为自己忘了那般感受，却在这一刻忽然连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他记得他闭眼的样子，入他口中的那抹味道，以及柔软的舌头，喉咙蓦然变得干涸，他忍不住滚动了下喉结，咽了咽，却在那一吻落下时，偏过了头。
　　美色固然诱/人，他不能对不起祁云生。
　　之所以愿意与他往来，不过是因为他是他的老师，仅此而已。
　　宋意吻了个空，并无甚么情绪，依然从容的直起了身子：“从前我不愿意与你亲近，如今你不愿也是正常，但是燕挽，你的眼神里面有欲求。”
　　分明他也动心，而且十分动心。
　　燕挽并不否认，冷静道：“老师，你忘了自己长着怎样一张脸，没有人抵抗得了你，更何况我曾经爱慕过你，自是有欲求。”
　　宋意薄唇微抿，到底没将“是否为了祁云生”这句话问出口，以免自取其辱。
　　燕挽道：“多谢老师指导，我回去了。”
　　宋意未加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离去。
　　出了宋府，燕挽吹了吹外头的冷风，感觉自己清醒了不少。
　　好险，差点就迷失在了宋意的美色里，多来几次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坚持下去。
　　他忽然很想知道祁云生此时在干什么，有没有抵达晋河，回到燕府，给祁云生去了封信，想想觉得不够，又派人备了一些京都特产用具小物，让人快马加鞭赶去晋河，将东西送过去。
　　……
　　马上就是七夕，燕挽想起自己答应过蓝佩，要陪他看花灯会，当时他以为此时已经和祁云生成了婚，所以没拒绝，但祁云生现在去了晋河，他独身一人，显然不太合适。
　　燕挽让小厮给蓝佩发了道帖子，请他来燕府喝茶，那边回应得极快，两人约在了后日。
　　燕挽为元春大郡主守孝，自是不方便出门，更无法看灯会，虽然早前答应过，万分抱歉，却也只好失信。
　　许久未见，温润如玉的男子阴郁了许多，平常穿的水蓝色锦袍换作了颜色更深的袍子，唯有铃铛还悬在腰际。
　　燕挽看得心惊，那一贯含笑宴宴的脸上没有了笑容，如画的眉眼隐约透出锋利，十分难以言喻。
　　他撩开衣摆在茶几前坐了下来，声音温和仍令人感觉到熟悉：“难得找我，挽弟可有事？”
　　燕挽松了一口气，斟了杯茶给他，道：“蓝兄近日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蓝佩拈杯的指尖一顿，垂着眼睫，浑身莫名散发出一股阴晦的气息。
　　燕挽疑惑看他，半晌他抬眸，一字一句道：“挽弟就是燕怀枳。”
　　燕挽眼皮一跳，暗叫一声不好。
　　蓝佩很是平静：“为何不告诉我？”
　　“……”燕挽企图蒙混过去，“蓝兄说笑了，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有此结论，但我不是燕怀枳，我和我姐姐是两个人。”
　　蓝佩将铃铛摘下，放在桌上：“挽弟何不看着它说话？”
　　这个铃铛是燕挽送给他的，因为太吵拔了铃芯，但他带在身上，几乎没有哪刻取下过。
　　过家家游戏里，他以铃铛为聘，让他做他的新娘，却在今天还想欺骗隐瞒他，两小无猜只是他一个人的无猜。
　　他不介意他先后爱上宋意、祁云生，但为何不能对他说一句实话。
　　燕挽着实躲不过，颇为头疼的问：“蓝兄什么时候知道的。”
　　蓝佩闭上眼：“不久之前。”
　　那就是元春大郡主去世那几日。
　　难为他忍了这么久，一面也没跟他见上，燕挽道：“蓝兄，你我皆是男子，小时的戏言还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蓝佩将铃铛收回，坠在腰上：“男子又怎么样？”
　　燕挽无奈一叹：“蓝家是不会同意。”
　　蓝家制度森严，莫说是男子了，就连喜欢什么样儿的女子都轮不到他做主。
　　蓝佩目光灼灼，语气坚定道：“如果我一定要你呢。”
　　“我已经有祁云生了。”
　　可祁云生已经回不来了。
　　治好了水患，是天下第一奇功，朝中老臣不会让他活着回到京都，治不好水患，他一辈子都会留在那里。
　　即便陛下不与为难，他自己也没脸，殿前发下的鸿愿他势必要做到。
　　再者，退一万步来讲，就算他治好了水患，朝中无人与他为敌，宁沉也不会放过他，那位是什么样的人物，他初初回京就有所领教，狠辣无情是他的代名词。
　　漱颜公主大婚之日，他便料到了会有今天。
　　果然。
　　“祁云生护不住你，婚约更是他的催命符，整个京都，只有我能保你周全。”
　　他极力隐忍，语气依然激烈。
　　燕挽摇了摇头：“谢谢蓝兄美意，心有所属，无可更改。”
　　蓝佩红了眼睛：“你下定了决心？”
　　燕挽虽是不忍，却极其认真的道：“是。”
　　蓝佩与他紧紧对视，很久才挪开眼，将茶杯里的水一饮而尽，然后逐渐恢复平静：“挽弟找我来，究竟为了什么事？”
　　燕挽眉心微拧，有片刻迟疑，发生了这样的事，他不知道把取消七夕看花灯会的事说出来会不会让事情走向更糟糕的境地。
　　蓝佩却已眀了，不经动脑就能想得透彻：“挽弟是不是想爽约？”
　　作者有话要说：猜猜蓝佩黑化后什么人设，猜对以后发红包！
　　还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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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难嫁第六十七天
　　蓝佩打小聪明, 古灵精怪, 长大了也依然这么多智近妖。
　　燕挽没有说话, 权且算作默认, 蓝佩自嘲的笑笑：“挽弟不愿，我自然不会勉强，此事作罢。”
　　燕挽心里难受，忍不住道：“蓝兄深情专一，以后定然有佳人陪伴在侧, 共赏灯会。”
　　蓝佩凉了眸, 深深看他，而后起身, 一言不发的离去。
　　唉……
　　到底是将这一个的心也伤透了。
　　燕挽还以为自己能瞒很久很久，却不知究竟是哪里出了变数，身份一下子被拆穿了。
　　还剩下一个宁沉。
　　若他知晓，或许会疯罢。
　　燕挽苦恼的揉了揉眉心。
　　……
　　就这般过了数日, 燕挽忽然被天子召进了宫, 过来传话的宫人满脸谄媚巴结, 燕挽依其态度隐约猜到, 或许是跟自己前些天做的文章有关系。
　　果不其然, 到了殿前，天子正持着他那篇文章，一道修长的身影在殿下待命。
　　燕挽不动声色看向蓝佩，只见他低眉垂眼，谦恭垂立, 很有良臣的样子。
　　却也不敢多看，叩首行礼，听天子对他的文章一番夸赞，然后将功劳悉数推给了宋意。
　　天子龙颜大悦：“写得好文章，为人还稳重，是个可塑之才，不怪皇儿亲点你做伴读，他没有看错人。”
　　燕挽也开心一笑：“殿下谬赞。”
　　天子却忽然问下首的蓝佩：“蓝爱卿，你以为如何？”
　　蓝佩抬起头，微微一笑，不卑不亢道：“臣以为燕公子是不二之才。”
　　天子果然更喜，朗声道：“沉儿读了这么久的书，是时候从太书院摘出来办实事了，以后你往翰林院多走动，跟蓝爱卿好好学学本事。”
　　燕挽惊得一怔，呆呆望着蓝佩，见他仍是面不改色的微笑。
　　“好了，朕累了，退下吧。”
　　燕挽飞快回神，同蓝佩齐声应是。
　　二人一道踏出殿外，默契的在不远处同时驻足。
　　燕挽直直盯着蓝佩，问：“蓝兄向陛下举荐了我？”
　　“不，是挽弟自己有本事。”蓝佩淡淡看他，“我如何能左右陛下的心意。”
　　只不过他一向战战兢兢恪守本分，将天子交代下来的每件事都办得极好，却一不小心失言向天子抱怨了一句自己没有得力的帮手，天子便立即为他挑选合适的人才。
　　而他果然凭借自己的本事脱颖而出。
　　为了瞒过宋意的法眼，为了避过宁沉的耳目，他特意劝谏天子不要为他坏了规矩，自古以来从没哪个翰林院修攥能配上副手的，天子体谅他的难处，秘而不宣，严令宫人们也守口如瓶。
　　“挽弟，希望你不会怪我，把你从三皇子殿下那里抢了过来。”
　　“虽然没有了皇子伴读这等名头这等尊荣，但我很快就会擢升，不会委屈你太久。”
　　燕挽眉心突突直跳，半天才挤出一句：“我还是更喜欢以前的蓝兄。”
　　开朗、豁达、阳光、正直，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蓝九思就是蓝九思，作何要做上辈子阴郁病态的知事。
　　蓝佩默了一默，定定看了良久，叹了口气，然后又换了个面孔。
　　阴郁消失不见，他仍似当年那个邻家哥哥，温良无奈道：“三皇子殿下对你心怀不轨，我不能坐视不理。”
　　燕挽方才舒了表情：“多谢蓝兄好意。”
　　他确实害怕与宁沉共处。
　　蓝佩往前走了一步，忽然拦在他的跟前，眼含希冀道：“挽弟能不能再叫我一声蓝佩哥哥？”
　　燕挽看向他，那饱含热切的目光如同困虫的琥珀，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这是儿时的蓝佩，一颗赤子之心这么多年了从未变过。
　　本有亏欠在心，眼下似乎也不好拒绝，燕挽轻轻唤了一声：“蓝佩哥哥。”
　　蓝佩顿时满面笑容。
　　两人继续往前走，蓝佩缓缓道：“三皇子殿下知道这件事，多半要见你，你若不想见，可以到翰林院躲躲。”
　　燕挽悠然漫步，想了想，说：“这回不躲，我正好有些话想跟他说。”
　　“关于祁云生？”
　　“不是。”
　　蓝佩便不说话。
　　不是关于祁云生，那就是有关他自己，他问了不过是徒让他难堪而已。
　　燕挽却转口道：“蓝佩哥哥，花灯会的事你不会怪我吧？”
　　蓝佩如实答：“有一点。”
　　燕挽很是愧疚。
　　又听蓝佩道：“但我能够体谅，挽弟在守孝期中玩乐多有不便。”
　　燕挽心中的郁结散了个干净，眉开眼笑：“七夕那天，我会派人送一盏花灯给蓝佩哥哥的。”
　　也算是不能陪他看灯会的补偿。
　　“好。”
　　两人一起说说笑笑，出了皇宫，燕挽送蓝佩到马车前，蓝佩看出他约莫想回身找宁沉，并不作出邀请，挥手登上了马车。
　　只是方回身掀开了车帘，那温和的笑意消失殆尽，端的是面无表情。
　　燕挽果真没有登上燕府的马车，折回宫内，蓝佩挑起窗帘一角，满眼阴翳，直到那背影消失不见。
　　燕挽进宫时，恰好碰到长春殿的宫人急匆匆的出来，他似赶着去拦谁，见到燕挽如见救星：“燕公子，您没走就好。”
　　燕挽随他一边往长春殿走去，一边问：“殿下要见我？”
　　宫人连声答：“是是是。”停了一下，又补充道，“殿下好像正在气头上。”
　　燕挽想也想到了。
　　到了长春殿，还没入殿，就隐隐嗅到了里面的阴森味儿。
　　燕挽犹豫了一下，跨过门槛，方一进去，就被人环住了腰身，按在了墙上。
　　龙涎香的吻随之落下，急不可耐，但燕挽抵住了男人的额头，面色沉静：“我不是殿下宣泄的工具。”
　　男人停下，桃花似的眼眸微眯着看他，怒火渐渐退去，接着一笑，伸出指尖描摹他的唇型，道：“我不过想亲亲我的皇子妃，怎么被我的宝贝挽挽说得如此难听？”
　　燕挽不偏不倚的直视着他，说道：“我来正是为了皇子妃的事，我后悔了，不愿与殿下有什么约定，之前是我误会了殿下，还请殿下见谅。”
　　那横生的笑意瞬间转冷，宁沉连语气都变得不太好，浑身气息极是危险，道：“有本事你把这句话再说一次。”
　　作者有话要说：正义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我感觉我不是书写得有问题，是我更慢了你们太心急，日常觉得自己没崩。
　　理直气壮，我没崩！！！
　　……


第68章 难嫁第六十八天
　　燕挽却没胆量说出来。
　　宁沉满意了, 近乎诱哄道：“乖, 这件事以后都不要提。”
　　燕挽看着他, 再度开口, 语气极其坚定：“殿下，此事太过荒唐，是我不该。”
　　男人为妃史无前例，皇后更是不可能。
　　他不过是为了救祁云生的性命，故意为难他。
　　他不该被他为难。
　　宁沉脸色跟着再变, 略有些咬牙切齿道：“你不该？谁说你不该, 我拔了谁的舌头！挽挽，我的好挽挽, 我不计较你偷摸跟着蓝佩的事，不要再触怒我，我真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来。”
　　燕挽推开了他，说了一声：“抱歉。”
　　宁沉顿时眼中布满阴鸷, 抬高了他的下巴, 暧昧的语气充满了瘆人的意味, 令人心底毛骨悚然：“让我猜猜是谁让你改变了主意, 是你那监守自盗的义兄？还是那伪君子的太傅？还是说, 跟了蓝佩，翅膀硬了，觉得自己可以跟我分庭抗礼，所以连奉承我都懒得？”
　　这一刻，燕挽感觉宁沉想杀人。
　　他的杀意真真切切, 好像每个被点到的名字，下一秒都会变成刀下亡魂。
　　燕挽怔然，看着他的暴戾，片刻回神，他慢慢道：“殿下，燕怀枳或许能为一国之母，但我永远不可能。”
　　身为女子的燕怀枳，有家世有才情，正好与他相配，但他不能，性别之天堑，隔了万千子民，上百朝臣。
　　若是在一起，他们的名字会被刻在青史上，遗臭万年。
　　世世代代的人都会骂他们，不知廉耻，有悖人伦。
　　却见宁沉一笑，决然而偏执的说道：“既然燕怀枳可以，那你不若成为她，嫁给我怎么样？”
　　燕挽的脸色登时变得难看：“殿下想让我当姐姐的替身？”
　　“是又如何。”他悠悠挑起眉，“这种方式得到你未尝不可，说起来还省了我一番功夫，比辛苦谋夺皇位简单多了。”
　　“你疯了！”
　　疯得彻彻底底。
　　整个人病入膏肓般的病态。
　　宁沉浅浅一笑，负手背过身去：“两条路，你自己选。”
　　燕挽一条也不愿，他拂袖就走，转身欲出殿，侍卫却将他拦住，拔剑以对。
　　燕挽回身，眼眸泛冷：“殿下一定要将我逼至这般地步？”
　　宁沉回过头来：“不是我逼你，是你在逼我，演了那么多年燕怀枳，演得自己都快信了？拿她做挡箭牌，便以为我会放过你了？”
　　燕挽霎时震惊，瞳光浮动，不可置信。
　　“怎么，很意外？”宁沉好笑道，“你该不会以为一个小小的技俩就能骗过我？”
　　“殿下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直。”
　　当年相国寺举行祭祀大典，整个寺庙人山人海，按捺不住寂寞背着燕父燕母元春大郡主偷摸上了山，以燕家大小姐的身份混到平民队伍里，撞见了一个人。
　　那就是正在揪一名刺客的宁沉。
　　初初相见，并不知不小心被他撞到的人是那传闻中受尽皇宠的三皇子，只是随意说了一声“抱歉”，着急去看祭祀大典进行到了哪一步。
　　却被俊秀挺拔的男子一手抓住了手臂，拖拽了回来。
　　燕挽莫名其妙看着跟前那人，嘟哝道：“你不要以为我一个人，你就可以欺负我，我要喊非礼了。”
　　男子俨然很好的脾气，只是问：“姑娘华姿，十分不凡，有幸一见，不知芳名？”
　　打扮成女子的燕怀枳顿时勾唇一笑，眉眼弯弯：“眼光不错，我是御史台燕家大小姐燕怀枳，祭祀大典只能男子参与，我是偷溜出来的。”
　　男子侧首朝身后的手下望去，手下覆他耳边耳语了几句，他才又是一笑：“叨扰了姑娘很是抱歉，有缘再与姑娘相见。”
　　燕挽极其欣赏他这般不卑不亢的人，听到他的身份也没有表现出谄媚，点点头：“那就再见吧。”
　　后来，果然再见。
　　他被元春大郡主派出的侍卫逮回家，被燕母好一番责骂，正是蔫蔫垂头听训的时候，忽然宫中来了人，道是今日燕家大小姐帮助三皇子抓了刺客，感激不尽，所以送来赏赐以示感谢。
　　燕挽当场懵圈。
　　然后，他后知后觉的品出，自己被那什么三皇子拦下一番盘问，根本不是什么见色起意，而是怀疑他是刺客，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好不精彩。
　　训斥被打断，燕母也懒得训了，偷摸出个门还能帮上皇子的帮，她也不知燕挽是什么样儿的运气，紧接着第二日，他被皇后召进宫中。
　　原是皇后有意为宁沉选妃，听了这一段艳遇愈发觉得这或许是天定良缘，立刻派人将燕挽接进了宫。
　　极其巧合的，燕挽便在皇后宫中看到了过来请安的宁沉。
　　宁沉换了华服，与那日乔装大不相同，燕挽看得痴傻，闻得耳边皇后“扑哧——”一笑，逗趣道：“皇儿，我看这燕家小姐对你也有意，不如母后做主让他做皇子妃如何？”
　　宁沉神色有些微妙，却是眼眸含笑，意味深长道：“但凭母后做主。”
　　燕挽才知自己进宫这一遭为何，连忙谎称有疾，道是不能为妃。
　　开玩笑，他一个男子做什么妃子！
　　最终，皇后也没勉强了去，反倒是觉得他真实可爱，时时召他入宫说话，时时碰到宁沉。
　　往事历历，燕挽想破脑袋也没想明白，自己扮女人扮得极好，为何会一眼被看穿。
　　殿中，宁沉又道：“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亲点你做伴读，又为什么对你多加偏宠？”
　　皆是因为，他一直都知道他就是燕怀枳！
　　燕家听高僧指示藏养他，想方设法将他保护得极好，非但为他编排了假身份，还真真切切的将他当做女子来养。
　　若不是他信任自己的隐卫，连他都要被蒙骗过去，后来他旁敲侧击的让皇后对他多加召见，果然看出了他的马脚。
　　燕挽窘迫了：“我一直以为，殿下选我做伴读，是因为看上了我的能力。”
　　脱去女儿身的燕挽亟待大放异彩，在一干世家弟子中遥遥出众，不然也不会登上京都的公子榜。
　　“不，我看中的从来都是你的美色。”
　　作者有话要说：好了，四个马甲掉完了。还有一更，为我打call，我要听到你们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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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难嫁第六十九天
　　虽然, 他并没有爱上燕怀枳, 真正的见色起意是在让他做伴读之后。
　　他也想不通, 为什么似他这般阴冷狡诈的人, 还会有人一口一个“殿下”的叫着，觉得他哪哪都好，一看到他就眉眼弯弯。
　　帝位钦定，他的父皇从小耳提面命，要他努力做一位合格的储君, 重复得他几乎厌烦, 对于生来就望的穿宿命，人生何止无趣, 他对做皇帝没有一丝执念。
　　宫墙之中，人心孤寂，推杯换盏，尔虞我诈。
　　做了皇帝又如何, 不过是站在更高的位置, 承受更冷的孤寒。
　　却有那么一个人, 每天都把“我觉得殿下未来会成为最英明的皇帝”“我一定会好好用功, 绝对不会让殿下失望”“我想辅佐殿下, 让殿下做无忧的君主”“感谢殿下视我如手足，我一定会报答殿下”这样的话挂在嘴边。
　　他眼里憧憬的光，如同山河错落的星彩。
　　渐渐地，他竟然觉得那生来寂寞的道路或许没有那么令人难以忍受。
　　再渐渐地，连他也憧憬着做一位英明的君主, 想符合他所有期望，所以开始收起懒散，抛去不屑，规束自身。
　　再然后，他爱上了宋意，跳了河，险些死去，他才知这份感情早已变质。
　　喜欢他。
　　想要他。
　　刻入骨髓。
　　原本他不想这么快出手，以为他会为宋意消沉，暂时断绝情爱，这样就能隐而不发，争取时间，为他谋划一场惊天的浪漫，谁知他转头又恋上了祁云生。
　　这教人如何还忍得住。
　　他的人，怎会让给别人。
　　不想，解决了祁云生，又杀出了纪风玄、宋意、蓝佩，他真该将他囚禁起来，只准他一个人看，似他这般多情的人，不知道又要爱上谁。
　　眼中的阴翳越发浓郁，宁沉道：“燕挽，你不将我放在心上，就休怪我屠了你心上的人，有一个杀一个，你可以试试，去喜欢别人。”
　　燕挽棱唇一抿，缓缓沉默，接着淡声道：“殿下，爱一个人应当是成全。”
　　从前他不懂，重生后他懂了。
　　他喜欢纪风玄，却束缚着他，所以才惨遭退婚。
　　强扭的瓜不甜，强迫只会换来人间惨剧，如果真的爱一个人，怎么舍得看他难过困苦。
　　“燕挽，你敢对天起誓，你对我一点也没动过心思？”
　　“我用我的命来赌，如果你当真一点也没有，我饮鸩一杯日后绝不纠缠。”
　　燕挽忽然说不出话来。
　　是否对他动过心？
　　——有的。
　　初为伴读，即是心动，尽管被自己再三告诫，情丝也缭绕丛生。
　　但他醒悟得早，认得清自己的身份，一时误入歧途，很快走回，便严防死守，绝不让那异样的情愫有一点机会可趁。
　　他自制力过人，萌芽的喜欢说灭就灭了。
　　宁沉从来不是他该肖想的人。
　　后来他喜欢上了宋意，这份感情过水无痕不值一提，甚至可以当作从未发生过。
　　如今他这样问出，让他恍然意识到，原来一切悲剧的由头都源于自身，他撩动了别人而不自知，引得他步至如此偏执的境态。
　　“殿下，对不起，是我的错。”
　　相国寺一行他不该去的。
　　这是他为自己招来的劫难。
　　也成为了别人的劫难。
　　“谁要听你说你错了，燕挽，我再问你一次，你真的不肯喜欢我？”
　　宁沉目光灼灼，字字逼人。
　　燕挽轻轻摇了摇头：“殿下，你我之间，如隔山海，断不可能。”
　　“好。”宁沉冷笑了一声，“你回去罢，我也不必经你同意，反正我想做的事情一向没人阻止得了。”
　　燕挽启了启口，还想说什么，最终放弃。
　　罢了，且让他冷静一段时间，来日再劝罢。
　　燕挽迈出了宫殿。
　　回到燕府，燕挽心情很不好，他百般惧怕的宁沉，对他有着这样深的感情，实在令他意外。
　　情债缠身，这都算什么事儿……
　　燕挽感到头痛，但被燕父召了过去，与他谈心。
　　父子两人许久没有好好聊一聊了，元春大郡主逝世，燕母怏怏的最近才好了些，衣食上精神上的支撑全都落到了燕父的身上，简直累极。
　　这些时日算是好不容易缓过来，燕父想起自己的儿子一直被冷待，心中愧疚，此时见燕挽站在书房里，瘦了一圈，更是喟叹。
　　“挽儿，你祖母逝世，我这个做父亲的一直没太顾得上你，你最近心情有没有好些？你祖母走了，你也不要太难过，生死是常情，须得看淡，你若过不去，和你表弟多走动，尽量早早想开。”
　　燕挽虽然难过，却并不想让燕父担心，温声道：“父亲放心，我很好，不会让祖母在九泉之下难安。”
　　“那就好，你母亲那边还要你多关怀。”
　　燕母跟元春大郡主虽是婆媳，更像姐妹，谁的人生都不是一帆风顺，燕母虽贵为嫡女，在家中却并不得宠，她的父亲将所有的爱都给了妾室的女儿，直到嫁过来才得到真心的疼爱。
　　诰命是元春大郡主为她请的，只因她在一群命妇被人欺负，回府了也不愿吱声。
　　可想而知她有多么难过。
　　燕挽成日去看，也不见她好半点，却仍然道：“好的父亲，母亲那边我会上心的。”
　　燕父又问：“前不久陛下召你又是什么情况？”
　　燕挽老实将自己做文章给天子看的事跟他说了，还道以后会跟着蓝佩。
　　燕父闻言有些欣慰：“蓝家受陛下看重，九思又是陛下的宠臣，陛下将你往他身边安排，是青睐。”
　　燕挽知晓，又见燕父十分忧愁：“可三皇子那边……”
　　当初燕挽因宋意跳河险些丢了性命，他去辞伴读一职也没辞开，如今燕挽突然跟了蓝佩，难免惹得那位心生罅隙，那位该不会找燕挽的麻烦？
　　燕挽立刻安慰道：“是陛下的安排，与我无关，三皇子殿下英明，不会为难我的。”
　　燕父望着他欲言又止，极想说宁沉其实并不是他想的那种人。
　　常在朝中，他对宁沉或多或少有些了解，这位最被人看好的皇子表面温文尔雅实则可怖，为人不是一般的阴沉。
　　父子俩说了好一些话，燕挽才从书房离去。
　　没过两天，突闻蓝佩祖上谋逆之事被人拿出来大作文章，蓝佩在一些小事上犯的细微错误被人特意拎出来，弹劾的折子如雪花般飞上天子的案牍——
　　蓝佩岌岌可危。
　　作者有话要说：打起来了。
　　过两天四人混战。


第70章 难嫁第七十天
　　七月七日鹊桥会, 牛郎织女入梦来。
　　昀国京都之繁盛不在平日集市街头涌动, 不在暗巷户户住人, 只在每逢上元七夕等佳节, 万里灯花，颠倒昼夜。
　　焰火高升，零落星辰，香车宝马披纱盛游，公子千金们可于今日公然一会。
　　临水搭建的戏台子今天只唱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戏, 《梁祝》尚嫌悲情, 《天仙配》百听不腻，《牛郎织女》更是一遍又一遍。
　　燕挽远在燕府之中, 便能闻见外边热闹，画莺要乞巧，燕挽将她支了出去，只留下福顺侍候。
　　过了一会儿, 连福顺也被他支走了, 因他眼巴巴艳羡着外头的热闹怪可怜的, 燕挽想了想, 干脆给自己院子所有的下人都放了一天假。
　　院子里冷清, 燕挽却不嫌寂寞，他已经过了那个爱玩贪欢的年纪，转去燕母那里请了安。
　　燕母叹道：“若你祖母还在，今年七夕咱们燕府也会很热闹。”
　　燕挽抚了抚她的背：“母亲不要难过，您这样伤神, 祖母也会难安。”
　　燕母再度黯然：“不知道云生什么时候从晋河回来，这样的日子他本该陪着你。”
　　“等孝期过了，云生就回来了。”
　　“还有三年。”
　　三年太长了。
　　不知道会变成什么光景。
　　燕母不想拘着燕挽，道：“你若实在闲得无趣，去找你兄长，虽然他脱离了燕府，但他此刻必定也没外出，在家中替你祖母守孝。”
　　燕挽不经思索道：“还是不打扰兄长了。”
　　七夕是个暧昧的节日，他有婚约在身同纪风玄过很不合适。
　　燕母想了想，也是，于是不再提。
　　燕挽踏出门槛时，方想起自己还欠蓝佩一盏花灯，他从燕母的院子里借了个人，支使他出去买一盏花灯，然后给蓝佩送去。
　　回到厢房，燕挽捡了本书来看，是一本食谱，上面记载着糕点的做法，好些燕挽都没吃到过，心里颇为可惜，不过一连见了蓝佩和纪风玄施展厨艺，他也有点跃跃欲试，想要自己做着试试看。
　　七夕的话……
　　这个小鸟蒸糕似乎有点合适。
　　看简画，像极了鹊。
　　燕挽心痒痒的又翻了几页，没看到更简单更有意境的，于是抱着食谱去了厨房。
　　祁云生不在京都，他一个人怪孤单的，总要找点什么事做才好。
　　最近懒倦，不太想看书写文章，做点甜的给自己，权且当作这段时间努力的犒赏。
　　因着是七夕节，厨房的下人也不似往日规矩，火热聊着天偷了个小懒，见他来下人们一派慌张，燕挽莞尔的赶他们走远些，自己一个人进了厨房。
　　这小鸟蒸糕寥寥数语的做法瞧着不难，不过做起来燕挽才知大有学问在内，比如这面粉加多少水，该和成什么劲度，鸡蛋划至何等松散，他也没个底。
　　想着反正他也没觉得自己一次能够成功，于是凭着感觉什么都弄个自己觉得的刚刚好，然后捏了个小鸟的形状出来，放进了蒸笼。
　　接着就是烧火开蒸，燕挽不会，于是叫回了个人，让他帮忙烧着。
　　却是此时，一个小厮匆匆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似的，说：“公子，您快去……去……”
　　“去哪儿，发生什么事了？”燕挽温声道，“别急，你慢慢说。”
　　“说……说不清，公子您跟我来……”
　　小厮拉着燕挽往外走。
　　燕挽也顾不得自己的小鸟蒸糕了，跟着小厮疾步往前院走去，远远还未及前庭，燕挽突然发现府中大半的下人都聚集在那片，尽皆仰头看向空中。
　　燕挽慢了一步，顺着他的目光往漆黑的夜空看去，只见数不尽的花灯摇曳而上，微萤点光，汇成金黄色的星河。
　　单调乏味的墨色之中，这一片瑰丽的景象耀眼到摄人心魄，每一盏花灯上都绘了人像，约莫是牛郎织女。
　　燕挽看得呆了，听身前小厮道：“公子，再往前走走。”
　　燕挽方回神，继续往前走去，前方的下人越来越多，而当他终于走至前庭时，他终于看清了那花灯上的画，一盏灯，四个面，每一面都是自己。
　　笔画潦草，神韵却入木三分，随着那花灯悠缓的升起，被灯里的光芒照着，好似活了一样。
　　燕挽实实在在的惊住。
　　这么多盏灯，得要画多久，才够放出一条渺小星河来。
　　感动的情绪掺杂着无以言喻，燕挽好半天才听到自己的声音，是一丝轻喃：“谁放的？”
　　小厮眉飞色舞道：“是大公子，大公子说您守孝期中不能出去看花灯会，所以把花灯会给您搬到燕府来，这样公子就不会寂寞了。”
　　燕挽静静的看着，再也说不出话来。
　　怪不得纪风玄这些天都没有到燕府来走动，原来他忙着做这个。
　　“大公子还说，姑爷不在京都，您也不要伤怀，他会一直陪着您的。”
　　燕挽衣袖下的手指微微蜷缩，面上温和平淡，笑了一声：“兄长有心了。”
　　小厮总觉得那笑容有些奇怪，说不上是高兴，也不能称之为不高兴，像是……惊喜过后带着一丝忧郁？
　　却见燕挽转身就走，这花灯眼见的没放完，甚至可以说才刚起了头，正犹豫着要不要劝劝，然而，天空中忽然“啾——”地一声窜上了一颗焰火。
　　焰火绽开一瞬，犹如孔雀开屏，斑斓至极。
　　在这一颗焰火之后，万千焰火升空，姹紫嫣红的色彩将整个夜幕填满，完完全全的将那花灯的光芒掩盖了过去。
　　围观的下人们顿时一阵骚动，更有人惊喜叫出声来，一眼看出：“呀，是宫中的焰火！”
　　民间的烟花简陋，远不及宫中十分之一的好看，不仅绽放的花式多，颜色也更夺目。
　　而眼下这称之夸张也不过分的焰火均以燕子形态闪烁，一轮接一轮，好似无止休。
　　在那焰火声中，府外一辆马车缓缓停下，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直到身穿内侍衣服的公公领着人进来，一眼看到前庭的燕挽，笑眯眯的上前，将一样东西递到他跟前，道：“奉三殿下的命令，来给燕公子送礼物。喏，请燕公子收好，三殿下说此物还是非燕公子莫属。”
　　作者有话要说：还有一更。
　　我发现了我写两更你们就跳订，伐开心，明天我要更一章粗长，才不要分开发，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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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难嫁第七十一天
　　锦盒内, 静静躺着血玉鸳鸯镯, 血红的色泽艳丽纯粹, 是怎么看都看不出瑕疵的极品。
　　燕挽垂着眼睫, 没接。
　　公公道：“三殿下说他送去的东西，公子便是不要，也要摔碎了让公子听个响。这镯子贵重，公子您就算不想要也暂且拿着，回头想法子再还就是。”
　　燕挽抬眸, 沉默的看着他, 终是伸手将这对镯子接了过来。
　　公公立即眉开眼笑，甩了拂尘, 道：“燕公子尽情赏焰火，老奴告退。”
　　言讫，离开府中登马车远去。
　　同一时，燕府不远处的草地上。
　　“公子, 花灯咱们还放不放？这焰火将花灯的亮都遮住了, 小公子他估计看不着了。”
　　许许多多的花灯散乱堆放, 宝缨手忙脚乱的点火, 边点着边说道。
　　为了给燕挽制造一场浪漫, 这些花灯花了大价钱赶做，而这花灯上的每一副画，都是纪风玄亲自画的。
　　早早想到七夕节，祁云生不在，燕挽一个人必定十分孤寂。
　　身着玄色衣袍的男人面容冷峻, 抬首望向天空，花灯仍在上升，但与这一场盛大的烟火相比，黯然失色。
　　不仅失色，反而遮挡了视线，叫人不能看清那烟火的全貌，十分碍眼，纪风玄一脸平静，淡淡道：“不放了，没必要争一时之气，今日只要燕挽开心。”
　　宝缨早不想放了，手酸的紧，还被别人抢了光芒，天晓得燕挽还记不记得纪风玄的好，可听纪风玄这么一说又很不落忍，无比同情，不大高兴道：“那公子，咱们剩下的花灯怎么办？还有这么多呢。”
　　“分给城中买不起花灯的百姓吧。”
　　如若不能与民同乐看完一整场花灯会，让百姓记得燕挽也是可以的，权当燕挽出过府了。
　　宝缨感觉十分浪费，却也只好回头，让其他小厮将花灯提到集市上去发，不要钱的花灯必然会有很多人要。
　　此刻，城楼之上。
　　光影交织的帷幕之下，青衣素簪的男子含笑仰首，与心上人共赏同一出烟火璀璨，心情也是极好。
　　前去燕府的公公匆忙的赶回来复命，道是燕挽收下了镯子，那俊美若妖的男子脸上笑容更多了三分。
　　“殿下，燕公子收了镯子，依奴才看，对您也并非是无意的。”
　　虽然知道他一贯见风使舵，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但眼下宁沉听着也极其受用。
　　他笑着侧过眸，问：“燕府那边有什么动静？”
　　一直垂立在他身后一言不发如同透明人的隐卫低声道：“燕公子遣人往蓝府送去花灯一盏，除此以外，并无动静。”
　　宁沉的笑意瞬间消退：“挽挽他这是故意要跟我做对！”
　　花灯向来只赠有情人，他心系祁云生，对蓝佩无意，却给他送花灯，俨然像极了故意。
　　这时，有宫人端着一盘什么东西匆匆过来，远远喊道：“殿下，燕公子派人送来了一碟糕点，道是谢殿下赏他烟火美意。”
　　怒气才刚刚冒尖，顿时散了，宁沉噙着一抹愉悦的笑：“我的挽挽还是记着我的，快呈上来。”
　　宫人有些迟疑，但敌不过宁沉蹙眉不耐烦时那浑身散发的危险之气，快步上前。
　　宁沉望着那糕点愈来愈近，陷入诡异沉默之中。
　　只见一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面糊坨成一坨堆在盘子里，仔细辨认，两边鼓鼓中间两个大团子，像一只……癞□□？
　　毫无疑问，那两边鼓起来的是癞□□的脚，而中间两个大团子，一个实一个虚，俨然是癞□□的身体以及它身上的泡。
　　宁沉微微眯眼，便听送镯子的公公道：“想必这是燕公子亲手做的，果然燕公子心里是有殿下的。”
　　宁沉斜了他一眼，总算没再纠结，将那糕点拈了一小块下来放入口中。
　　“……”
　　甜到发苦。
　　公公看他一言难尽的表情，小心试探的问：“殿下，您觉得怎么样？”
　　宁沉似笑非笑道：“要不你尝尝试试？”
　　公公听言伸手，却感受到了死亡的威胁，立刻将手收了回来：“还是不了，这是燕公子的一片心意。”
　　宁沉方收回了目光，微叹道：“我的挽挽想谋杀亲夫。”
　　……
　　纪风玄堪堪回到忠义侯府，燕府就有人送了东西来，经宝缨拿到了厢房，呈到纪风玄的手中。
　　一路上，宝缨的嘴角都在抽搐，他实在想不到这世上居然会有人把糕点做成这样，这种四不像的糕点可究竟该怎么吃。
　　但这是燕挽派人送来的，他哪里敢有半点怠慢，纪风玄将燕挽当眼珠子似的疼，莫说将他送来的东西处理掉，就是一句坏话都不能，有关他的一切都要万分重视。
　　于是，当纪风玄准备要和衣而睡时，这道糕点送到了他的跟前。
　　纪风玄望着那盘子三分沉默，想起自己第一次下厨也没到哪里去，语气还算平稳：“端过来。”
　　纪风玄拈起整块糕点咬了一口。
　　并没有做好什么心理准备的纪风玄咬下这一口，表情微微有点僵硬，甜得发苦还在其次，毕竟燕挽喜甜，所以多放糖能够理解，但是糕点里有蛋壳，这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
　　仅吃了这一口，纪风玄将糕点放了回去，说：“找个冰盒子冻起来以后再吃。”
　　这种强大的食物一次下咽容易出事。
　　宝缨“哎”地一声就要出去，并没有往深里想，只当纪风玄舍不得一次吃完。
　　却又听纪风玄问：“顺便，替我出去打听一下，宋意这个时候在做什么。”
　　宝缨摩拳擦掌，升起了斗志。
　　虽然他并没觉得燕挽哪里好，但宋意真不是个东西，退了婚还死皮赖脸的缠着燕挽，真不要脸。
　　他家公子的情敌就是他的情敌！
　　……
　　燕挽派人把小鸟蒸糕给纪风玄和宁沉送去以作感谢，开始了做第二次小鸟蒸糕。
　　并不将烟火和花灯放在心上。
　　固然很感动。
　　固然很惊喜。
　　但这不是一个有夫之夫该有的心情。
　　他不可以有任何一丝心动。
　　但很快，做小鸟蒸糕的过程又被打断，厨房里又闯进了一名小厮。
　　这在燕挽预料之中，他问：“是宋太傅还是蓝大人？”
　　作者有话要说：燕挽：你们给我浪漫，我给你们食（du）物（yao）（并不是……
　　终于写到本文的宗旨了。
　　原本是想半本甜半本虐最后he，改了节奏，就只能全本虐最后he，还有可能be（并不……
　　不管做什么都永远不会再心动。
　　错了就是错了。
　　过了就是过了。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这一天可把我给憋死了。
　　我亲妈作者永远对我家宝贝挽挽负责到底。
　　谢谢秋意小可爱的地雷。
　　谢谢努力为国争光的营养液。


第72章 难嫁第七十二天
　　小厮道：“是宋大人。”
　　燕挽明了了, 他洗了手, 大步向外走去, 宋意正等在正厅。
　　雪白身影犹如松柏一般挺直, 浓艳香气轻巧就能闻见，很是奇怪，明明那味道趋近幽淡，不知怎么的就会钻到鼻中，离得不远不近的便感觉自己彻底被他包围。
　　燕挽唤了声：“老师。”
　　宋意优雅的回过头来, 看着他, 眉眼隐有暖意，徐徐道：“今日七夕, 想你无聊，所以过来看看你。”
　　燕挽笑道：“倒也不无聊，云生不在京都，我学着做了做糕点, 以后他回来, 可以做给他吃。”
　　宋意眼里划过一丝异样, 却没有多余的情绪, 只说：“你过来, 我有礼物送你。”
　　燕挽疑惑的朝他看去，方察宋意是拢着袖子的，那广大的衣袖垂下，遮挡了他的双手，不细看根本不起眼。
　　燕挽迟疑的伸出一只手, 就见宋意抬起手，两只宽袖拂过了他的掌心，他没看到自己手上是什么东西，但毛茸茸的触感让他眼睛微睁，立刻双手去捧。
　　然后宋意将手收了回去，袖子也随之滑落，露出他掌心一只雪白的兔子来。
　　很奶很小的一只，垂着耳朵，眼睛红红，看起来很忧愁的样子。
　　但它太可爱了，以至于这副忧伤面容看起来十分滑稽，燕挽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丧丧兔不怕人，却好似不喜欢太过明亮的光线，没了遮掩，就在燕挽的手心里蹬了蹬腿，好像要钻回到袖子里去。
　　宋意柔声道：“这只兔子是偶然捡到的，你无趣可以拿他逗闷，没功夫养可以送到我这儿来替你养两天，这样生活会多很多乐趣。”
　　燕挽眉眼弯弯，真心实意的道：“谢谢老师。”
　　宋意唇角也勾了起来。
　　他极少笑，也罕见这般温柔的模样，就好像春日枝头绽放的梨花，被忽来的风不小心吹落成了一阵雨，洒下一地绝艳的芳色。
　　宋意就知他会喜欢，来时的一口气终于松懈，他道：“我这就回去了。”
　　燕挽说：“等等。”
　　然后让小厮把他的小鸟蒸糕端过来，送给宋意。
　　“我亲手做的，还望老师不要嫌弃。”
　　精美的食盒严丝合缝，不打开看根本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宋意眼神顿时微亮，难掩惊喜道：“你真的愿意送我？”
　　“老师说的这是哪里话，老师送我的兔子，我真的很喜欢，索性也没什么别的好回礼，正巧做了糕点，老师就带回去尝尝吧。”
　　燕挽一派认真的说着。
　　宋意难得含笑道：“好，那我就带走了。”
　　燕挽亲自送了送他，送到府外，看他登上马车，然后回府，专心玩起了兔子。
　　小鸟蒸糕不想做了，还是兔子更好玩，燕挽把它放在桌子上，让它跑，戳了戳它的兔耳朵，道：“你有没有名字，要不我叫你小白云？”
　　兔子不可能回他，所以有了“小白云”这个名字。
　　还剩最后一个没来，燕挽干脆就坐在正厅，免得再跑了，却不想蓝佩毫无动静。
　　这一等就等到夜深，燕挽恋恋不舍的把小白云放去睡觉，给它喝了水喂了草，还搭了一个舒适的兔窝。
　　燕挽不想把它关起来，冰冷的牢笼即便是畜牲也是不喜欢的，还决定找个人专门侍候它。
　　麻烦宋意就不必了，如果老把它送到宋意那里去养，难免要跟宋意频繁接触，他是有夫之夫，得避讳些。
　　没等到蓝佩来，燕挽决定去睡了，他回到厢房沐了浴，换上了一身松散的白袍，用毛巾擦着头发上的水珠。
　　玩过瘾回来的福顺敲了敲门：“公子，蓝大人来了。”
　　见还是不见全由燕挽拿主意。
　　燕挽问：“他在哪儿？”
　　福顺：“正厅候着。”
　　燕挽叹了口气，换了身衣服，将湿发擦得差不多，用发冠束了起来。
　　发带系着水珠会渗透到衣服里，那种黏乎乎的感觉燕挽不喜欢。
　　到了正厅，果然见到蓝佩。
　　他像是忙了一天公务，此刻才喘回了神，袖口上的墨迹未干，温润的眉眼倒还瞧不出什么神色。
　　燕挽狠狠蹙眉：“你又被蓝伯伯罚了？”
　　那墨迹绝对是抄书的时候不小心沾上的。
　　蓝佩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有些无奈：“这样也能被你发现，分明抄书的时候已经很小心了。”
　　本来可以换件衣服再来，但他实在不想让燕挽久等，于是一抄完书就马上过来了。
　　他浅笑道：“你送我的那盏花灯很好看。”
　　一看就知是下人买的，但燕挽有这份心意，他已然很喜欢。
　　抄书也正是因这花灯而起，送花灯来的小厮被蓝父撞个正着，父子俩便为燕挽大吵了一架，最后蓝父抬出父亲的身份施压，罚他七夕不准出门，还让他抄经书十遍。
　　经书挑得够薄了，还是有不少页数，为了能见到燕挽，他的字迹十分潦草，还漏了内容，跟他往日将抄书视作静心的心态大不相同。
　　燕挽却也不知说什么好，想起之前从燕父那里得来的消息，关怀道：“三皇子殿下对你动了手，你现在在朝中过得可好？”
　　蓝佩轻笑：“放心罢，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我有皇恩浩荡，陛下偏心我，谁都不能把我怎么样，至多是在翰林院里受些排挤，不过我并不介意。”
　　燕挽还是很愧疚：“是我连累了你。”
　　“我是为了我自己。”
　　他喜欢的人本也不能放在情敌身边，吃些苦头算什么，莫说是吃苦头，上刀山下油锅他也愿意。
　　蓝佩不想见燕挽难过，立刻转了话题，同他道：“七夕快要过完了，挽弟你想不想赶个尾声是街上看看，真的很热闹。”
　　从小到大他就喜欢热闹，性子极其贪玩儿，怎能耐得住寂寞。
　　燕挽果然心动，但还是拒绝：“不，我不能去。”
　　“此时花灯还没撤，街上却没有多少人，你一个人闷在府里这么久，闷着闷着就会不开心，大郡主她老人家并不想看到，你就随我去看看。”
　　要是跟前的人是祁云生的话，燕挽听完或许已经心动了。
　　但很可惜不是，所以燕挽只能再一次拒绝：“不，不可以。”
　　蓝佩立在原地看了她一阵，忽然上前执住他的手腕，拉着他狂奔了起来，在厅外福顺错愕的眼光下，两人转眼就跑出了府。
　　如同儿时发生过多次的事情一样，不过情况却是颠倒着的，小时候的蓝佩顽皮，但因为蓝父严厉管教，很多事情不敢做，有些束手束脚，而燕挽因为是燕府的宝贝，不是很危险的事都允许他放开了做，于是养成了他行事洒脱的性子。
　　只要蓝佩一犹犹豫豫，燕挽便会拉起他的手就跑，等到犯了事，蓝佩被蓝父拎回家去，蓝佩才想起后悔，打过一顿，下次还被燕挽带着跑。
　　燕挽就被蓝佩带着一路跑出了很远，实在跑不动了，两人停下来气喘吁吁，接着他吹了声口哨，一匹骏马从黑夜奔来。
　　蓝佩翻身而上，向燕挽伸出了手，燕挽定定看着他，看他含笑的唇角，有些无奈，却还是抓住借力一把骑了上去。
　　“倘若大郡主要怪罪，就怪我，是我非要带着你出来的，坐稳了。”
　　骏马嘶鸣一声，疾快往前奔去。
　　集市转眼近在眼前，蓝佩口口声声说人不多，街上却还是人潮涌动，实在没想到七夕节特意解了一夜宵禁，京都的百姓就晚睡到这个地步。
　　蓝佩下了马，扔了缰绳，朝他抬脸一笑，眼里似有星星：“挽弟你看，热不热闹，好不好看。”
　　熙熙攘攘的人群都被映照万千花灯的灿光里，云香鬓影，玉带华锦，走在街中只觉自己如同红尘一粟，但那烟火欢愉的气息却动人心弦，好似自己逐渐有了温度。
　　燕挽的笑容一点一点绽放，片刻难掩本性，道：“蓝兄，你带银子了没有，这个炸大虾我想吃。”
　　自然是带了。
　　蓝佩付了钱，买了四只，燕挽三只自己一只，那炸虾不知道用什么裹着炸的，表面金黄，壳脆里酥，鲜美至极。
　　蓝佩才吃了一只，燕挽三只都吃完，然后眼巴巴的看着，意犹未尽的样子。
　　炸虾的小贩笑了：“我这可是独创的手艺，赶着今明两天卖完了就回乡下去，要不是七夕节京都热闹，我也不来。这位客官，你弟弟还想吃，你多买几只，以后就吃不到了。”
　　蓝佩一边掏钱一边说：“再来八只。”
　　燕挽喜欢，管他吃个饱。
　　燕挽原想说“四只就够了”，可见他付了钱，还是闭了嘴，等虾炸好，用木签串着，蓝佩递到他跟前：“吃吧弟弟。”
　　语气里满是戏谑的意味。
　　燕挽莫名脸红，将那炸虾接了过来，咬了一口，低着头，烫得舌头卷了起来。
　　“挽弟若嫌出来同我一起出来逛街暧昧，干脆像那小贩以为的那样，唤我一声哥哥，蓝兄怎么听都别扭。”
　　呸。
　　哥哥更别扭。
　　燕挽瞪了他一眼，不想遭他调戏，蓝佩立刻打住，不想惹他羞恼，又看向别处的摊子，问：“套圈玩不玩，有你喜欢的不倒翁。”
　　燕挽小时候最喜欢不倒翁，因为怎么都不会倒，一个人都能玩半个时辰，套圈的摊子前围了好些人，好些个郎君给自己的娘子套，一个都没套着，引得旁边群众一阵窃笑。
　　燕挽看了一眼，也笑了，说：“我不行，我也会出糗的，这种事兄长来肯定很厉害。”
　　作者有话要说：惊喜送完了，四个人的，一场花灯，一场焰火，一只兔子，一场热闹，谁最令人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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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难嫁第七十三天
　　说着, 就被蓝佩拉了过去。
　　“客官, 十文五个圈，来几个？”
　　“二十个。”
　　套圈的小贩便给了蓝佩二十个圈, 有大的有小的，全都让燕挽拿着。
　　看样子, 蓝佩是想给燕挽露一手。
　　燕挽眼睛微微发亮, 看起来很是期待，地上的东西除了不倒翁, 还有花灯荷包之类的，东西很是繁多，但蓝佩只将套圈对准了那不倒翁。
　　说来也凑巧, 那不倒翁在第一排, 正正摆在小贩的跟前, 是所有东西里离蓝佩最远的。
　　就这样套了一个、两个、三个……，直至所有的圈套完, 那不倒翁也没套着。
　　如斯俊美, 却也还是没本事套着东西取悦弟弟，周边的人自然又是窃笑, 全都站着看蓝佩的热闹。
　　蓝佩又买了二十个, 看上去很是执着, 但他依然一无所获。
　　突然, 一个套圈准确无误的落在那不倒翁上，而且是以相当迅疾的方式带着一丝凌厉的落地，一眼便可知抛出之人身手不凡。
　　燕挽转头一望, 冷漠俊美的男人于人群中鹤立，一身玄衣非常招摇。
　　燕挽惊喜的叫了一声：“兄长！”
　　纪风玄睨了蓝佩一眼，眼神冷冷淡淡，虽然不知道他是用什么方式将燕挽骗出来的，但是委实卑鄙。
　　蓝佩亦看向纪风玄，被抢了风头也不在意，只是那温和的笑容退去，凤眸中的光渐渐凉了，再升起的笑意变得虚伪而刺目。
　　暗流涌动，燕挽分毫不知，只因小贩将套中的不倒翁给了他，他托在手心里，碰了碰不倒翁的脑袋。
　　接着便听纪风玄说：“还有什么想要的，我都替你套来。”
　　他手上拿着二十个圈，才套了一个，还剩十九个。
　　同样是人，人比人气死人，原本观赏热闹的看客，见纪风玄如此信誓旦旦齐齐倒抽一口凉气，三五成群结伴同行的姑娘们都忍不住偷偷向他投去目光，面浮绯色，隐含羞怯。
　　纪风玄实在是太吸引人了，他无当下男子的俊秀飘逸之美，但魁梧高大，阳刚逼人，看上去就很可靠，这是女子难以抵抗的魅力。
　　然而，燕挽摇了摇头，道：“不要了，谢谢兄长。”
　　套圈的小贩松了一大口气。
　　他也就想七夕挣点钱，要是练家子把东西全部套走了的话，他可得亏死。
　　还好燕挽心地善良，不与为难。
　　蓝佩笑道：“阿挽还有什么想玩的，我们再去逛逛。”
　　顿了一顿，抬头看向纪风玄：“侯爷一个人玩尽兴，我和阿挽就先走了。”
　　纪风玄冷笑一声，却未回以嘲讽，而是对燕挽道：“七夕人多，鱼龙混杂，不甚安全，我跟你一起，保护你。”
　　燕挽十分愉悦，欣然同意：“好。”
　　说实在的，同蓝佩一同七夕游街多少有些暧昧，多个人就不会这样了，可以说纪风玄来的正好。
　　纪风玄冰冷的面庞顷刻融化，呈现出暖意，然后淡淡斜了蓝佩一眼，很有些挑衅的意味。
　　于是，三人同行，蓝佩与纪风玄一左一右伴在燕挽身边走在路上。
　　穿过汹涌的人海，花灯的光芒粼粼灭灭，燕挽好奇问：“对了兄长，你怎么也出来了？这么晚了，睡不着么？”
　　“嗯，七夕快结束了，出来逛逛。”
　　真实情况当然不是这样，而是他和衣睡下后感觉十分心烦，于是让人打听燕挽现在在做什么，有没有睡下，得知的结果却是他和蓝佩一起出去了，于是他立刻穿了衣服，骑马出来找，果然找到了。
　　燕挽喜欢热闹，肯定在热闹的地方扎堆，这一路也是奇了，好像收到牵引似的，不怎么费力，就将他找到。
　　燕挽想也是，他让人送小鸟蒸糕去的时候，顺口问过小厮，小厮说纪风玄都准备睡了，但七夕一年才一次，如此热闹，就这么睡过去未免太过可惜，想来纪风玄没捱住寂寞，所以才在街上跟他们正好撞上。
　　三人一同走着，不知怎么的多了一个人反而变得沉默了，好在蓝佩性格温柔，并不想让他尴尬，于是有一搭没一搭的跟他说着话，聊的都是童年一起玩的事，语气怀念极了。
　　但纪风玄的心情就不怎么美好了，一张脸面无表情，浑身散发着寒意，活像个冰窖，他哪里不知蓝佩这是故意的，此刻他完全没有插话的空间，还要被迫听闻他和燕挽美好的过去，那是自己和燕挽不曾拥有的。
　　终于，当看到街头有人拎着他放给燕挽看的花灯时，他出声打断：“挽儿，我给你放的花灯你还喜欢吗？”
　　燕挽一下被吸引了注意力，朝他看去：“很喜欢，谢谢兄长。”
　　蓝佩的话忽然怎么也说不下去了，不经意一瞧，看到有人卖玉石，登时故意发出一声惊叹：“好漂亮。”
　　果不其然，燕挽的注意力再度被他吸引了过来，顺着他的目光一看，地上的摊位摆放着很多配饰，有玉石有琉璃，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离远了看不真切。
　　燕挽作下决定：“去看看。”
　　逛街不能只他一个人逛，当然得各自找到乐趣，蓝佩既然感兴趣，那意思要看看。
　　蓝佩含笑，朝那摊位走了过去，余光一扫，纪风玄皱了皱眉，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然后他的笑意就更深了。
　　选着看的东西近看不一定好看，这满目琳琅全是粗糙的东西，纪风玄冷冷道：“没想到蓝大人的眼光这么独特。”
　　蓝佩装作没听见，只问燕挽：“有没有喜欢的东西，我送给你。”
　　燕挽怎么可能会缺东西，即便缺也不消蓝佩送，便浅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府里的东西已然用不尽。”
　　此话一出，卖玉石的小贩急了，他见几位都是富贵打扮，如若出手必是大主顾，生怕他们跑了，连忙道：“几位别急，我这儿还有好东西。”
　　燕挽方才有了一些兴致：“噢？什么好东西。”
　　小贩将身后几个布包着的东西挪了出来，打开一看，全是石头。
　　燕挽瞬间明了，挑了眉：“赌石？”
　　小贩一听，愈发觉得遇到了行家，竖起一根大拇指，然后贼兮兮的说道：“公子识货，公子您要是想买，我低价卖给您，开出翡翠全是您的，您不要报官抓我就行。”
　　赌石是不怎么正经的行当，京都是禁止的，所有的极品玉石都掌控在天家手里，自己开采到了也必须纳奉。
　　燕挽跟随燕父出去也见过，没想到有朝一日会在京都见到，小贩见他面无波澜，又添了一句：“上好的原料，保证不骗您。”
　　他还真没有骗燕挽，这玩意儿是从邻国运来的，京都繁华油水多，他也就铤而走险赚个送命钱，特意来这里找销路。
　　燕挽其实对翡翠并没有什么兴趣，但想到燕母的首饰已经有很久没换新的了，又有些心动。
　　万一开出极品，可以给燕母做一套头面，讨讨她开心。
　　再三权衡，他问了一声：“怎么卖？”
　　小贩伸出五个指头：“这个数。”
　　五十两一颗。
　　倒也不算便宜。
　　燕挽没有带钱，迟疑的看向蓝佩，蓝佩只是带了些碎银，哪有五十两，于是问小贩道：“能否记账？”
　　小贩苦着个脸：“小本生意，哪儿能记账，小的不是京都人，只是赶个过节赚点钱，明天就走了。”
　　蓝佩顿时看向纪风玄。
　　纪风玄一脸沉郁，神色看上去很不好：“我没带银子出来。”
　　也是，陪自己心爱的人出来逛街却忘了带银子，还有什么比这更恼恨的呢，当时听到消息，他匆匆出门光顾着出来找人了，却不想蓝佩身为蓝家公子朝中重臣，拎着个钱袋子出来居然连五十两银子都没带够。
　　真是丢人！
　　蓝佩觉得纪风玄更丢人，活这么久了他还没见过空手逛街的，难不成以后同燕挽出门，他都想花燕挽的钱？
　　不愧做过燕家养子，瞧瞧都养成了什么习惯，做男人做到如此份儿上，跌份！
　　燕挽自己没带钱，哪儿好怪别人，只怪自己不懂事，没带钱出来还想买这般贵重的东西，徒让两人尴尬，急急道：“我也不是很想要，去别处逛逛吧。”
　　小贩瞬间从方才的殷勤变得鄙夷。
　　没想到三人穿得人模狗样的，荷包这么寒酸。
　　念头方一划过，一锭金子突然呈弧线飞到摊上，一道华丽而又磁性的嗓音含笑开口道：“全买了。”
　　三人齐齐回头，往身后望去。
　　灯火最盛之处，青衣素簪的美男子身后跟着个黑衣侍卫，华贵之气，满满溢出。
　　他唤了一声“挽挽”，瑰丽的眼波看了看蓝佩，又看了看纪风玄，徐徐道：“原来蓝大人和纪侯爷这么穷，看来明日我该向父皇提议，给二位涨俸禄。”
　　被当头羞辱的蓝佩和纪风玄均是神情冷冽如冰，异口同声道：“不必。”
　　宁沉便向燕挽走去。
　　他缓缓停在燕挽的跟前，眉眼一片温柔，语气是化不开的纵容和宠溺，他轻声道：“想逛街怎么也不叫上我，喜欢什么我给你买，整个京都的东西我都能送到你跟前来。”
　　燕挽静静的看着他，半晌一声轻叹，带着一丝妥协：“殿下好意我心领了，但我并没有什么想要的。”
　　作者有话要说：逛了一圈，从双人甜蜜世界变成修罗场五人行。
　　燕挽：我选择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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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难嫁第七十四天
　　宁沉不介意的笑了笑, 转眼看向那小贩：“这些石头你要当场开吗？”
　　“不必。”
　　赌石的乐趣在于赌眼光赌运气, 他全部买下这份乐趣便已丧失了。
　　宁沉不觉, 点了点头：“那我让人开了，送到你府上去。”
　　“好，那就麻烦殿下了。”
　　然后, 四人我望你你望我，气氛陷入诡异沉默。
　　宁沉再度看向纪风玄和蓝佩，两人门神似的一左一右将燕挽身边位置占着，面色一沉：“夜深了，我让人送侯爷跟蓝大人。”
　　纪风玄薄唇勾起：“殿下，臣精神着, 目前还不想睡。”
　　蓝佩眉眼灿烂：“臣也是, 平日公务冗杂, 晚睡惯了, 倒是殿下躯体尊贵, 需多加珍重，这个点应当安歇才是。”
　　宁沉眼眸一眯，颇为不悦, 这是说什么都不肯将位置让出来了？
　　燕挽却抬头看了眼天色：“天色不早了，殿下、兄长还有蓝大人, 不如今日到此为止吧。”
　　三人皆是噎了一下。
　　紧接着，宁沉低声恳求道：“我才刚出来，挽挽再陪我逛一会儿，好么？”
　　纪风玄跟蓝佩也开了口：“这儿正热闹, 难得出来看看，多玩一会儿。”
　　“这……好吧。”
　　三人盛情，燕挽勉强同意。
　　然后，宁沉走在了燕挽左手边正前方，一袭背影将蓝佩挡得死死的，兀自侧着头同燕挽说话。
　　这无疑用尽了心机，只因宁沉同蓝佩差不多高，却比纪风玄矮一些，若是走在纪风玄跟前，气势定然矮下。
　　蓝佩脸色难看极了。
　　四人前行，两人冷默，唯有宁沉独占着燕挽，不停的与他说话，说的都是燕挽进宫做伴读时两人之间发生的事情，情节曲折，措辞暧昧，颇有才子佳男那意味。
　　纪风玄斜了一眼蓝佩，心中冷冷：弄权者就是肮脏，两人一套把戏。
　　蓝佩面无表情，被宁沉挡了视线看不到前路，忽听宁沉问：“那里有猜灯谜的，送的情人坠很是漂亮。走，过去看看。”
　　看看就看看罢，一行人走了过去。
　　燕挽对猜灯谜并没什么兴趣，只看着灯架上的花灯，每一盏都很漂亮，而那情人坠是用红线织的，挂在最上面，两只独串珠不一，很是精致。
　　宁沉已经猜起谜来了，他混在人群中，仍似在发光，每当摊主取下花灯，将花灯里的谜语说出，答案总是能从他那里脱口而出。
　　不止是他，蓝佩同纪风玄也皆是反应灵敏，他们本就文采过人，这会儿佳人在侧，各自较劲，互相不服，你一道，我一道，完全没有别人出风头的机会，花架上的花灯都要被取空了。
　　摊主本以为这情人坠起码得过个两三个时辰才能有人拿得走，却不想眼下这架势，仿佛探囊取物那般简单，便直接将最后一盏花灯取下，道：
　　“诸位公子请听好，我这灯谜是'自古白头惹相思，断桥又遇白头人'，猜出这一灯谜者，情人坠便赠予他，如果无人猜出，以方才猜得最多者取胜。”
　　宁沉、蓝佩、纪风玄莫名均是一停，齐齐看向燕挽。
　　被注视的燕挽面色有些茫然，不知他们为何突然停下了，难道这灯谜太难了？
　　“挽挽，你可一试。”
　　宁沉徐徐微笑。
　　燕挽连谜面也没听，光顾着走神，猜个鬼。
　　“我猜不出来。”
　　宁沉碰了壁，剑眉不禁拢起，却也没说什么。
　　蓝佩循循善诱道：“阿挽，随便猜猜不要紧，想想看。”
　　燕挽默然，冷静拒绝：“不，还是蓝佩哥哥你来罢。”
　　蓝佩眼神微变，也闭了嘴。
　　燕挽抢在纪风玄没出声前，道：“兄长，你这么厉害，你应该知道谜底吧？”
　　纪风玄喉咙一哽，半晌轻轻“嗯”了一声。
　　他们哪里是猜不出来，在谜语说出来的一瞬间，他们就知晓了答案，可那两个字他们想听燕挽说，发疯似的想，不想无一被拒。
　　这时，清冷淡漠的嗓音从一侧响起：“谜底是喜欢。”
　　所有人循着那沁人心脾的声音一望，只见人潮攒动的长街，站着谪仙似的一人，背景皆成虚化，唯独那双淡棕色的眼眸不惹凡尘，疏离耀眼，他款步走来，身边一片惊艳叹气之声。
　　宁沉、蓝佩、纪风玄：“……”
　　又来了一个讨厌鬼！
　　燕挽一阵愣怔，嘴角微抽，自己不过是同蓝佩出来玩一玩，没想到竟然将“退婚四人组”集齐了，却也不好表现出什么，在宋意走近时，乖巧的叫了一声：“老师。”
　　摊主将情人坠给了宋意。
　　宋意握着坠子，漂亮的流苏柔顺且长，每一根丝线都是红线，何等喻意昭昭分明，他伸手递出一只：“七夕佳节，本就应当出来逛逛，这样很好。”
　　燕还没打算接，宁沉替他推了回去：“这样俗气的东西不衬挽挽。”
　　蓝佩道：“阿挽有婚约在身，不宜受之，太傅收回。”
　　纪风玄冷着脸：“即便没有婚约，挽儿也不适宜。”
　　宋意的神情顿时变得锋利，手也不愿意拿回，专注看着燕挽：“你喜欢吗？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一对全送给你也可。”
　　燕挽摇了摇头：“谢老师美意，我不太喜欢这种配饰。”
　　除却宋意之外的三人均松了一口气，然后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嘲讽。
　　情人坠被他抢先拿到了又怎么样，还不是讨不到燕挽的欢心，他们之前或多或少得了燕挽一笑，两厢一对比，心里不要太舒服。
　　宋意又道：“七夕佳节一年一回，既然碰上，我陪你走走吧。”
　　完全无视了燕挽身侧已经围了三个人。
　　三人齐齐一僵，片刻无比心有灵犀的一致对外。
　　宁沉：“挽挽有我陪同，就不必太傅陪了。”
　　蓝佩：“阿挽马上就要回去睡了，宋太傅不如自己随便逛逛。”
　　纪风玄：“也没你位置站了。”
　　他们是绝对不会把自己的位置让出来的。
　　燕挽其实无所谓，自从纪风玄加入之后，气氛就变味了，依眼前的情况来看，身边多一人少一人区别不大。
　　但宋意坚持看着他：“燕挽，可以吗？”
　　作者有话要说：燕挽：这么整齐可以召唤龙珠吗？
　　今天有点忙，先这样，米娜桑，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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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难嫁第七十五天
　　燕挽点头：“好啊。”
　　既然他都和纪风玄、蓝佩、宁沉逛上了, 凭什么要对宋意例外, 人越多这七夕越不显得暧昧, 甚至还有可能不欢而散，这样自己就能早点回去睡觉了。
　　宋意一喜，黯淡的眼神明显明亮起来, 他弯唇道：“那我们一起逛逛再回去？”
　　“嗯。”
　　燕挽一槌定音。
　　三个男人感觉自己心都碎了。
　　他们盯着宋意的眼神充满了恼恨，接着各自转过头去，默默往燕挽身边挪近一步，以此表示自己的地位。
　　宋意看了看燕挽犹如铁桶般的左右和前方，抿了下唇，到了纪风玄的前方。
　　纪风玄阴恻恻的声音当即在背后响起：“我建议太傅大人还是去后面, 我走路快, 说不定会踩到太傅大人的脚后跟。”
　　宋意不咸不淡道：“我走路慢, 不若侯爷同我换个位置？”
　　纪风玄心道：想得美！
　　但也没再说话了。
　　他比蓝佩好点, 个儿高, 宋意也不及他，就算宋意走他前头，他也能够看到路, 没得看他这丑陋的后脑勺。
　　于是，五人一齐向前走去。
　　这逐渐扩大的队伍可以称得上是招摇, 尤其在加入一个宋意之后，更像是夜晚的太阳那般闪闪发亮，街上的人潮都开始凝固，所过之处, 收获一片震愕的目光。
　　他们第一次看到七夕逛街五个大男人一起逛的，太不可思议了！
　　燕挽眉心狠狠跳了跳，太阳穴隐隐发胀，虽说他平日也没少被人看，但整条街都看着他们这种情况，他还是第一次面对，莫名有点……窘迫。
　　此时此刻，他感觉自己像是一个阵法里的主帅，四面八方都围着小兵，如果一定要用什么来形容他们这个阵法的话，那就是“凹”字，真是奇怪极了。
　　并且这份奇怪在五个人步伐无缘无故达成了统一，且前行的速度莫名其妙加快之后，变得更奇怪了。
　　燕挽懵了懵，感觉自己在参加竞走，他哪知道四人在互相较劲，在纪风玄无意中真的踩了一下宋意的脚后跟后，宋意步子快了些许，引得他下意识想跟上，便带动了宁沉和蓝佩也顺着他走快了。
　　忽然，宋意扭过头道：“许久没出来逛过街了，燕挽，你还记不记得我们上次一起出来逛街是什么时候？”
　　燕挽回忆了一下，还没想起来，听纪风玄“呵”地一声，接着蓝佩微微一笑道：“太傅，这个把戏三皇子殿下已经玩过了。”
　　宁沉并不否认，反而以此为荣：“我同挽挽深情厚谊不是一般人能比的，像太傅这般退婚的旧情就不必再说了。”
　　宋意登时一派面无表情。
　　片刻，他不甘心道：“燕挽，你送我的糕点我吃了，很好吃。”
　　话方落——
　　纪风玄：“挽儿也送我了。”
　　宁沉：“挽挽也送我了。”
　　宋意：“……”
　　燕挽哭笑不得：“真的吗？太傅喜欢就好。”
　　宋意以为那糕点是兔子的回礼，自己独一份，不想纪风玄和宁沉也有，不过——
　　好像还有一个人没有。
　　宋意问：“蓝大人呢。”
　　蓝佩眉梢一挑，仿佛在说这是你自找的：“我没有吃到阿挽的糕点，但是收到了阿挽的花灯。”
　　宋意脸色瞬间难看，连燕挽看了都同情，立刻出来打圆场：“是这样的，很久之前我就答应了蓝佩哥哥要陪他出来赏灯会，但我失了信，所以才送了蓝佩哥哥花灯以表歉意。”
　　宁沉早就知道，并不怎么生气，却一下捉住了重点：“我怎么觉得挽挽并未失信，眼下挽挽不是在陪他赏灯会是什么，我看蓝大人那盏花灯该要回来。”
　　要……要回来？
　　燕挽愕然，又见纪风玄云淡风轻的看了他一眼，好似在说“你都没有送过我”，淡淡赞同：“挽儿送出去的东西从不收回，还是蓝大人自己识趣还吧。”
　　蓝佩笑意僵滞在唇角：“阿挽送我了就是我的，还请三皇子殿下和侯爷莫再说笑。”
　　宋意却不管他们，只是停下步子回过头，眼光深情地盯着燕挽：“我也想要一盏你送我的花灯，可以吗？”
　　燕挽一阵沉默，半晌，走到一个卖花灯的摊前，买了三盏一模一样的，一盏一盏的分了，道：“多谢兄长今晚给我放的花灯，也谢谢殿下赠我一场烟火，老师送的兔子我也很喜欢。”
　　三个男人提着灯，齐齐看向蓝佩，蓦地升起优越感。
　　看，燕挽是失了他的信才肯送花灯给他，但却是心甘情愿送花灯给他们呢。
　　虽然是一模一样的灯，并不妨碍他们觉得自己这盏更好，燕挽分花灯的时候是偏向他们的。
　　瞧另外那两盏，织女的脸崩了，牛郎的身材走样，哪及自己这盏，虽然鹊桥有点模糊，一切都很完美。
　　蓝佩：“……”
　　就这么走了一阵，街上的人慢慢少了，这意味着七夕就要结束了，燕挽停了一步，张了张口，正想说点什么，四个男人齐刷刷向他看来，仿佛等这一刻等很久了。
　　燕挽：“……”
　　纪风玄率先走到他面前，蹲起抬起他的靴子，帮他扭了扭脚，说：“逛累了罢，我背你回去。”
　　蓝佩好笑道：“这么远的路，走回去都天亮了，我和阿挽骑马来的，还是不劳烦侯爷了。”
　　宁沉也笑了：“马车就跟在我们后面，车里有软垫靠枕，比骑马舒服。”
　　宋意冷冷扫了他们三人一眼：“我坐轿子来的，马车太过颠簸。”
　　燕挽：“……”
　　恩泽深厚，消受不起。
　　“燕府的马车会来接我。”
　　出来久了，燕母会着急，肯定会派人出来找他，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
　　很是默契的，四人异口同声道：“我送你。”
　　燕挽说：“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是。”
　　四人两两对视，过了一会儿，宁沉不徐不疾的笑道：“我看诸位难得出来逛逛，不如让挽挽回去，我们再逛一会儿如何？”
　　燕挽不在，还逛什么，他怕逛起火气直接动手，纪风玄冷冷道：“今晚占了挽儿那么多时间，想必现在诸位能给挽儿一个清净？”
　　蓝佩颔首同意：“阿挽已经很累了，我就不打扰他了。”
　　宋意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四人离燕挽远远的站着，怕他嫌烦，彼此又严防死守，生怕对方比自己离燕挽近一丝一毫，就这样，燕府的马车来了，燕挽与他们打了招呼，扬长而去。
　　四人目送马车消失，又各自互相看了一眼，满脸厌恶的转身，分别朝四个不同的方向离去。
　　……
　　燕挽坐在马车上，想起方才，揉了揉眉心。
　　他觉得自己以后出门还是要同那四人避开些，如果可以，最好不要让那四个人凑在一起。
　　他再也不想体验被四个人围着走的滋味了，想必明个儿京都就会揣测纷纷，沸沸扬扬，他的风流史又要有新篇了。
　　忽然，马车骏马嘶鸣了一声，仿佛受到了惊吓，车帘被风吹起，一道黑影闪了进来，燕挽便听得外面的车夫喊：“公子，有人钻进车里了吗？”
　　短暂寂静，燕挽朗润的声音隔着车帘传出来：“没有。”
　　车夫放下了心，继续驾着马车。
　　燕挽看向半途跳上车的人，低声问：“兄长，怎么了？”
　　英俊冷漠的男人深深看他，眼瞳漆黑，忽然伸手搂过他，吻住了他的唇。
　　这一吻实在突然，燕挽完全没有防备，他的手扣在纪风玄的肩上，将他往外推，却被他穿插进指缝里，十指相扣，强势的吻万分缠绵。
　　一吻毕，气喘吁吁，纪风玄摸了摸他的头发，从马车中离去。
　　燕挽当真想不通纪风玄到底在做什么，只怀疑自己是不是尺寸拿捏得不好，所以才让他又越过了界。
　　到了燕府，却发现还有一个人在等。
　　皎洁的月光洒了一地，修长的身影静候如同青竹。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见是蓝佩，松了一口气。
　　下了马车。
　　“蓝兄，这么晚了你怎么还没回去，明日你还要早朝吧？”
　　蓝佩等他走近，方才开口：“我有话想同阿挽你说。”
　　却不知道有什么重要的事，一定要今晚说，燕挽问：“蓝兄想说什么？”
　　蓝佩很是认真的看着他：“阿挽，如果你跟祁云生婚约有变，能不能考虑考虑我？我虽有些眼拙，但对你的心意是真的。”
　　燕挽直直回视，眼神沉静：“我和云生的婚事是不会有变的。”
　　“我是说如果。”蓝佩急急道，“未来之事谁也不能预料，三年太长，变数很多。”
　　燕挽很轻很轻的笑了一声：“什么都会变，我和云生的情谊不会；蓝佩哥哥，你值得更好的。”
　　蓝佩早知这个答案，却不死心非要来问一问，脸上神情微沉，心里却并没有多么难过，只道：“我不会放弃的。”
　　他可以用他一生，等一颗青梅的成熟。
　　燕挽看他匆匆离去，叹息了一声，目光不经意一转，定在某一片黑暗处。
　　接着，雪白的身影从那黑暗处缓缓走出。
　　原来今夜是个不眠之夜。
　　作者有话要说：在火车上，发个文太难了。
　　老是过隧道。
　　……


第76章 难嫁第七十六天
　　宋意绝好的容颜被月光笼罩, 整个人显得有些孤寂，他走到一半时忽然停下，就这样立在那里, 气息萧条, 投在地上的影子长得有些可怜。
　　燕挽惊疑不定的叫了一声：“老师？”
　　便听他道：“只有站在这里, 我才有跟你说这些话的勇气，燕挽……”
　　他轻声的话语，被晚风吹得模糊不清，“我一直以为我爬上高位做上太傅，如果燕怀枳还在, 我就能堂堂正正的出现在她面前，跟她说一声, 当初梦浮山上谢你救我，我感念至今；但如今我才明白，其实我根本没有勇气，无论我多么风光，多么有权有势，我的骨子里刻着自卑，我怕她见到我, 眼里仍是当年梦浮山上那个贫穷落魄的采药郎，我怕她记不得我让我一腔坚持变成自怜自艾。”
　　“我胆小至此，愚蠢懦弱, 不敢争取，唯恐失去。”
　　“但我……”
　　“想在今后万万个日月里, 如同飞蛾一般追逐你，不到生命余烬，绝不停止振动。”
　　“燕挽, 你愿不愿意做我的萤火？”
　　飞蛾扑火，至死方休。
　　燕挽自问担不起这样浓烈的感情，最喜欢宋意的时候，他也只是想，要是能跟他成亲就好了，没憧憬过多么遥远的未来。
　　于是，他也只能说：“老师，请您别这样。”
　　他有婚约在身。
　　而他又怎能背了师德。
　　宋意往前走了一步，眼神愈发哀沉痛苦，那皎如天山的雪此刻不过一摊烂泥，他翕动着薄唇，一字一句压抑至极：“燕挽，我可以为了你做回人下之人。”
　　同情也好，怜悯也罢，如果他还愿看他一眼，他不再渴欲权势，甘当那个尝尽苦楚卑贱入泥的采药郎。
　　高风亮节，霁月清风，皆可抛弃。
　　燕挽怔忡，目光微凝，竟也不由得哑了喉咙：“真的没必要。”
　　即便身份回到初始，一切也归不回原位，宋太傅这个称呼很好听，没必要跪在地上给人当凳子，为了一点微薄的工钱扛货物。
　　他喜欢一个人，不问出身，不论贵贱，即便普通得像田里的泥鳅，他也很喜欢。
　　“燕挽！”
　　“已经很晚了，我也很累了，老师，您早些休息吧。”不给宋意再说什么的机会，燕挽转身踏进了府里。
　　他的身影顷刻隐没于黑暗中，决然利落，没有一丝迟疑。
　　宋意握紧了拳头，喉咙中窜起腥甜，却被他强自压了下去。
　　燕挽回到自己的厢房，已是身心俱疲，画莺和福顺都睡下了，他也懒得将他们叫醒，自己轻轻关了房门，入了卧室。
　　方脱靴，腰身被人搂住。
　　燕挽就知道“退婚四人组”是一个也不可能少的，他无奈道：“殿下，今天暂且放过我吧，我当真没有力气同你周旋了。”
　　宁沉在他身后搂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的肩头，眯着眼笑，懒洋洋的说道：“原来一直以来，你都是在敷衍我。”
　　不然如何用得上“周旋”两个字。
　　燕挽并不否认，将另一只鞋也脱了，又脱了袜子，一点也不怕熏着宁沉。
　　尽管他不汗脚，走了那么久还是有一点气味。
　　宁沉扶正他的身体，将他的脚执起，替他揉了揉，道：“我不闹你，一会儿就走。”
　　燕挽吐了口气，不再维持什么君臣礼仪，也没什么力气去维持，由着他伺候。
　　两相寂静，宁沉蓦地发现燕挽还真就享受起来了，好像习惯被他揉捏似的，忍不住笑了，凑过去吻他。
　　燕挽挡住他的脸，瞪了一眼：“说了不闹我的。”
　　宁沉轻笑：“不闹你，让我亲一下，暂且当捏脚的打赏。”
　　燕挽立刻将自己的脚收回，说：“不捏了。”
　　却还是被宁沉扑倒在床上，亲了一口。
　　他一只手托着他的背，一只手拄着床，歪着身体，桃花似的眼眸光芒熠熠的看他，满是笑意和深情。
　　燕挽平静的看着他，好似那一吻不过是狗啃了，宁沉抚去他唇上的水渍，慢慢道：“皇子妃你不想当就不当，总归我人是你的，如果天命注定你是我的，那时你还排斥我，我就把你掳到床上，画地为牢，让你做我的囚徒。”
　　燕挽淡淡道：“那或许天命注定不是。”
　　宁沉用了点力气，那绯艳的唇瓣登时变成了薄红：“那我就放你走。”
　　——才怪。
　　天命是可控的。
　　没有燕挽不属于他这种天命，燕挽只要活在世上，就是他的。
　　燕挽明白了，推了他一把：“亲也亲过了，殿下回去罢。”
　　宁沉松开了他，悠悠的起身，当真说话算话的走了。
　　第二日，燕府收到了四份大礼，分别来自皇宫、忠义侯府、蓝状元府以及太傅府。
　　一位公公，一名管事，两拨小厮，在正厅会面，身后均放着犹如聘礼似的重礼，玉器字画玛瑙珍珠应有尽有，燕府的管家点花了眼，忙不迭让人去请燕母。
　　等待之时，宝缨扫了公公、管事、蓝府小厮一眼，学着纪风玄一贯冷淡的作派道：“小公子肯定只收我家公子的礼，你们这礼送的好没缘故，我看你们还是回去罢。”
　　这一声，顿时叫蓝府小厮不服：“燕公子同我家公子青梅竹马，昨日不仅给我家公子送了花灯，还七夕夜游，怎么就没有缘故，我看你们忠义侯府才是，既不逢年，又不过节，好端端的送这么多礼来简直居心不良。”
　　宝缨未曾想到蓝府小厮这般牙尖嘴利，“嘿”地一声起了劲儿：“小公子同你家公子青梅竹马算什么，他还同我家公子情意深重，情同手足呢，从小燕家就是将我家公子当小公子夫君养的，昨日七夕夜游我家公子也去了！”
　　“你家公子半路插足！”
　　“呵忒！你家公子才插足！”
　　两人吵着吵着，一时间天雷勾动地火，燕府的管家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插话，只想着燕母什么时候来，却又听宋府的管事严肃训了一句：
　　“住嘴，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不愧是宋府当差的人，说话做事就是有分寸。
　　燕府管家如是想着，不料这一开口，战火蔓延到了宋府管事身上去。
　　宝缨鄙夷道：“最不该来的就是你们宋府的人了，明明都拒婚了，还往我们家小公子跟前凑，七夕夜游没地儿硬往里头挤，简直就是个多余的。”
　　管事是这张老脸也不要了，红着脸争辩道：“退婚了又怎么样，我家大人跟燕公子情投意合，不过因为一些误会分开，倘若有朝一日燕公子跟祁公子退了婚，最有可能同燕公子成就美满姻缘的就是我家大人了！”
　　不动如山的公公闻言突然坐不住了，他一甩拂尘，慢条斯理道：“宋管事，你这话就说得不对了，倘若燕公子同祁二公子未能成婚，燕公子首选之人当是我家殿下啊！”
　　蓝佩被宁沉动手脚弹劾，蓝府最近方跟三皇子结了仇，这会儿一听，蓝府小厮登时不客气的反驳：“这话就更不对了，虽然三皇子殿下身份尊贵，但未来注定后宫佳丽三千，不像我家公子多年至始至终只钟情一人，燕公子若选了我家公子，必然幸福美满，一生无忧。”
　　公公好笑道：“蓝大人确为人中龙凤，可这身份未免也太低微了，区区翰林院编攥，连祁二公子都及不上，人都是要往高处走的，完全配不得。”
　　蓝府小厮气笑了，原本都是做奴才的，宫里做奴才的确比他们普通官宦家里做奴才的要高一等，他说话也得敬着点，但他完全忍不了了，听听他说的什么话，什么叫做完全配不得！
　　“我家公子受陛下恩宠，迟早都是要擢升的，倒是你家殿下，再是尊贵也不能让一个男人开枝散叶，我家公子就不在意子嗣。”
　　这一说，好似有什么了不起似的，宝缨不屑道：“我家公子也不在意子嗣，且我家公子身份高，会武功，能保护小公子，你家公子遇到歹徒只怕逃得比小公子还快。”
　　蓝家小厮一噎，随即回了一句：“但你家公子长得丑。”
　　京都流行俊逸出尘之美，纪风玄长得五大三粗，如何跟秀气的燕挽相配，只怕到了床上，那魁梧的身体都要把人给压坏了。
　　宝缨气得磨牙：“你家公子才丑！”
　　此番讨论，倒是把宋府管事乐坏了，要说俊美，自是他家大人最俊美，京都第一美的盛名可不是白叫的。
　　“依我看，还是我家大人最配燕公子。”管事不急不忙的分析，“我家大人长相俊美，虽是寒门出身但鱼跃龙门，可谓天纵奇才。我家大人和燕公子是师生，也做过情人，这般情谊远非常人能及，即便不会武功，遇到危险也会拼了命的保护燕公子，更何况我家大人聪明过人，遇事处变不惊，绝对能化险为夷，简直完美。”
　　宝缨从未见过这般厚颜无耻之人，一个负心的渣滓还能被吹出花来，说什么情谊深厚，全是燕挽单方面付出，从前因燕家薄待纪风玄对燕挽有所不满，而今只为燕挽被辜负之事感到不平，立刻道：“呸，监守自盗，品行不正，当初若非你家大人刻意引诱，我家小公子岂能沉迷进去，你家大人就是个心术不正的妖孽！”
　　天天穿白衣服就是证据！
　　作者有话要说：回来啦，久等了！！抱歉！！


第77章 难嫁第七十七天
　　“你……”
　　管事即便不服, 也无言以对，当初的确是宋意先招惹的燕挽。
　　他虽不在太书院，根据宋意的行踪也可窥见一二, 那时传出了许多关于两人的风声。
　　彼时依他之见, 只当燕挽见色起意缠着宋意不放, 后来揣测出种种种种，才知事情并不是他以为的那样。
　　要不是退过婚，宋意跟燕挽肯定是最般配的，不想现在四人里，属他最抬不起头来, 管事气得无可奈何，闭了嘴。
　　不争了, 争赢了又怎么样，燕挽有婚约在身，破镜难重圆。
　　宝缨见管事熄了火，不知怎么也想到了这一点，撇了撇嘴，休了战。
　　还剩两人，各自感觉无趣, 也都不说话了。
　　正厅一片寂静，燕府的管家眯眼笑了起来，让人端茶, 让他们润润喉，方才那架势只怕他们嗓子都冒烟了。
　　但……
　　他有点暗爽是怎么回事。
　　一个拒了燕挽婚的, 一个在府里对燕挽爱搭不理的，一个身份尊贵权势滔天只宠燕挽的，一个分离多年依然对燕挽念念不忘的——
　　妙啊！
　　过了好半天, 燕母姗姗来迟，她扫了一眼堆满东西的大厅，随意开了一个箱子一看，金灿灿的珠宝晃花人眼，饶是她见过不少好东西，当了这么多年的燕家主母，也不由倒吸了一口气。
　　然后抬头看向那四人，问管家：“这是怎么了？挽儿呢，他人在哪里？”
　　管家答：“回夫人，公子他一早出去了，没说去哪儿，已经派人去找了。”
　　燕母只好让人将这些东西搬到最近的空房里去，等燕挽回来再行处理。
　　公公见之目光一闪，走出一步道：“夫人，能否借一步说话，殿下有话想同夫人说。”
　　燕母岂能不给宁沉的面子，吩咐总管将另外三人好生招待着，随后引着公公去了偏厅。
　　“公公请讲。”
　　燕母说。
　　公公未动，瞥了一眼燕母的左右。
　　燕母便将随身侍婢也摒退：“你们都下去吧。”
　　四下无人，案桌上檀香袅袅，清香浮动，公公这才郑重开口道：“夫人，殿下欲说之事有关燕公子的婚事，祁二公子远赴晋河，治除水患，归期难定，夫人可有想过重新给燕公子择一门婚事？”
　　燕母秀眉一蹙，脸色登时变得不太好看。
　　如果只是归期不定倒也不是什么大事，只要祁云生心意不变，燕家不是等不起，然而宁沉专程派人来提起，莫不是……
　　燕母抬头沉下了语气，严肃问道：“公公，你能否同我说句实话，云生那孩子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公公叹了一声，道：“祁二公子是个有志之人，可他只是个柔弱文人，从京都到晋河足有一个多月的行程，眼下不过半月，前头线人就传回了消息，祁二公子受不了路途颠簸，再加之因水土不服病倒，形如枯槁，只怕到了晋河，这时日也无多了，夫人还是应当早做打算才好。”
　　燕母眼皮突突一跳，手脚冰凉：“云生走时不是带了随行大夫么？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
　　公公又叹道：“说来更可怜，那随行的老太医在途经灵县时，动了仁心逗留了两日替百姓治疗疟疾，结果非但没治好，自己反倒先去世了，祁二公子和同行的几位大人身体不适，都是生熬过去的，陛下得知此事，已经派年轻太医去追了。”
　　但祁云生行了半个多月，年轻太医哪儿是那么容易就追上的。
　　便也只好硬撑着了。
　　燕母心里沉重，胸口犹如压了石块一样，连透气都困难。
　　如果这是真的，那燕挽他……他该有多难过！
　　两人的感情是她看着建立起来的，祁云生的深情也是世间难寻，她已经认定他是自己的儿婿了，怎么会这样？
　　观她面色不好，神情恍惚，公公搀了燕母一把，唯恐她晕倒。
　　燕母却将自己的手抽出来，问：“消息已经传开了吗？挽儿他知不知道？”
　　公公说“没”，然后解释道：“这个消息目前除了陛下和殿下谁都不知道，奴才也是得了殿下的旨意，才专程过来跟夫人讲，让夫人早做准备。”
　　燕母六神无主，茫然的喃喃道：“挽儿才刚失去祖母，这个消息我该怎么跟他说，若是婚事不成，挽儿又该寻门什么样儿的婚事。”
　　公公咳了一声，拉回她的思绪，在燕母的注视下，他不徐不疾道：“其实……殿下也很是喜欢燕公子，那象征着皇子妃身份的信物，殿下已经送到燕公子手上了。”
　　燕母美眸一睁，刹那失声惊呼：“什么？！”
　　“殿下待燕公子一片真心。”
　　此刻，燕母已经完全顾不上祁云生如何了，她的脑海全部被“宁沉居然是断袖”这个重磅消息占满，更荒唐的是，他竟然喜欢自己的儿子！
　　燕挽天天在宫中，那有没有被……
　　伴读伴读，伴的是读书，总不会伴到床上……
　　公公道：“夫人，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您应该高兴才是。”
　　燕母忍不住脱口而出：“这如何是好事，殿下他身份尊贵，难不成要叫我儿同一群女人争风吃醋？再者……”
　　万一做了储君，昀国上下难道会允许一个男人当皇后？
　　不行！
　　万万不行！
　　公公笑了：“这些夫人都不必担心，只等看殿下的诚意，绝不会叫夫人失望的。”
　　燕母一怔。
　　公公甩拂尘行礼，躬身告退。
　　燕母立在原处，呆呆的思虑了良久，忽然，脸色变得坚决起来。
　　暂且不论宁沉所说的诚意是什么，但祁云生情况不妙，她的确应该早早绸缪起来，做两手准备。
　　祁云生固然很好，但燕挽的终身不能耽误。
　　他自己做主选了两门婚事，两门婚事皆是意外不停，看来她是时候对燕挽的婚事上点心了。
　　这么一想，胸口的大石挪去，燕母想起厅中三方派来的人，心里一下有了计较。
　　……
　　燕挽从翰林院回时，正见燕母坐在厅中喝茶，似是有事刻意等他，而待他上前去问安，燕母见着他一脸欢欣，迎上来却又欲言又止，果然是有事。
　　燕挽温声道：“母亲，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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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难嫁第七十八天
　　燕母道：“今早皇宫、忠义侯府、宋府、蓝府都分别送了东西过来, 满满堆了一厅，他们这些东西是送给你的，为娘不好处理, 所以想问问, 这些是留下还是退回去？”
　　燕挽今日同蓝佩待了一天, 也没听蓝佩提起过自己往燕府送东西的事，眼下惊惑是少不了的，但更多的是不喜，不动声色的蹙起眉头，想了想, 道：“将殿下、老师还有蓝佩哥哥的东西退回去罢，另外备份厚礼送去蓝府, 以后我同蓝佩哥哥共事，少不得要让蓝佩哥哥指导，应当我谢他才是，至于兄长送来的，母亲可随意处理，若是拒了他的礼，怕是伤了他的心, 我们燕府和忠义侯府有斩不断的联系。”
　　燕母眀了，吩咐人着手去办，待交代完毕, 转过脸来，却像是还有事情。
　　燕挽不好催她, 只静静的等着，左右他也不忙，片刻又听燕母犹犹豫豫的道：“云生离京已有许多日了, 你收到他的信了没有？”
　　燕挽说“没有”，心中忽然一提，急急问：“可是云生出了什么事？”
　　他这般敏锐，叫燕母着实慌了慌，一刹不自然的神色闪过，她忙否认：“没有，就是随便问问。”
　　燕挽心更沉了。
　　随便问问，谁信呢。
　　祁云生远去晋河，少则三年，多则十年八载，是回不来的，燕母清楚，平常也不怎么问，此时问起，必然有妖。
　　极是郑重的，燕挽说：“母亲若是有云生的消息，一定要告知我。”
　　燕母不好再提了，怕引起他怀疑，万一一时冲动追到晋河去留在那里，可叫她如何是好。
　　于是，她吩咐嬷嬷扶她回房，燕挽却已飞快转身，让人去打听祁云生的消息。
　　就这样一连过去了好几日，燕挽才得到信，说祁云生一切都好。
　　燕挽这才放下了心，又连续遣人往晋河送东西。
　　晋河艰苦，若有什么短缺，日子肯定极其难熬。
　　翌日，燕挽跟随蓝佩离京调查一桩大案，乃是烟霞寺僧人□□尼姑的事。
　　历史长河向来不缺荒诞无稽之事，但似这般荒唐的还是头一遭，况且这把火还烧到了公主的身上。
　　天子有一公主封号长佩，早年因为犯了错，被罚到净香尼姑庵做断发做了姑子，常伴青灯古佛按理来说应该出不了什么幺蛾子，不想邻近的僧人起了色心，竟然买通庵主将长佩公主掳到了寺庙里，供庙里的高僧泄欲。
　　当初，长佩公主本不该送到这净香尼姑庵里来的，应当遣往皇家修建的尼姑庵，但途中遇到山匪，逃到了净香尼姑庵，干脆就近剃发做了姑子，反正回不去京都了，在哪座尼姑庵都是一样的。
　　不想，这净香尼姑庵表面是尼姑庵，实际上是一座打着“佛门净地”旗号的娼院，里面的尼姑都是娼妓，时常跟和尚香客厮混。
　　净香尼姑庵的庵主见长佩公主入庵时身份不凡，以为她是哪家走散的贵小姐，将表面的圣洁维持了一段时间，但在无论如何旁敲侧击都问不出长佩公主的身份以后，她就起了坏心眼。
　　在百般试探中确定长佩公主不会被人接走之后，庵主胆大包天铤而走险，故才有了这样的事。
　　长佩公主倒也是能忍，等那群淫僧放低了戒心，立刻逃了出来，写信入京，向天子求援。
　　天子自然震怒，立即将蓝佩叫进了宫。
　　这种事毕竟不光彩，付于别人信不过，唯恐丢了皇家颜面，交给蓝佩再适合不过。
　　于是，蓝佩带着燕挽悄无声息的离开了王城。
　　烟霞寺离京都有七八天的路程，中途两人在野外驿馆歇息了一晚，复又启程，就这样紧赶慢赶，赶到烟霞寺，已是七天后。
　　燕挽问：“公主殿下已经安全无虞了么？”
　　蓝佩点头“嗯”了一声。
　　长佩公主已经被护送回京了，天子的意思是让他们掌握烟霞寺僧人犯罪的证据，不要牵连到公主，然后光明正大的将烟霞寺和净香庵连根拔起。
　　燕挽意识到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烟霞寺我们尚能以香客的身份进去，那净香庵虽说是个娼院，明面上男子是不能进的，况且这个尼姑庵这么久没被人揭穿，多半只接熟客，它的证据我们又该如何拿捏？”
　　他们总不能从路边拐个女子进去做奸细，那跟羊送虎口有什么区别？
　　蓝佩浅浅一笑，神采飞扬道：“阿挽不必担心，我早有对策。”
　　燕挽目露惊异，没多问，跟着蓝佩往邻近县城走去，落脚了一家客栈。
　　蓝佩本想要两间房，余光一扫，眼底跃入昳丽眉眼，忽然改口只要了一间。
　　然后，他转过身往前走了几步，面不改色的撒谎：“没有多余的空房了，委屈挽弟同我住一晚，明天我们再找个人少的客栈。”
　　燕挽不疑有他，同蓝佩一起跟着小二去了订的房间。
　　燕挽还一心扑在案子上，想一茬是一茬的问：“蓝兄，烟霞寺行此见不得光的勾当，天下毕竟没有不透风的墙，你说这烟霞寺会不会有荤官庇佑？”
　　蓝佩轻笑道：“挽弟能想到这一层，很不简单，这正是陛下派我来的真正目的。”
　　“陛下对蓝兄果真十分器重。”
　　交与他办的都是重任。
　　蓝佩不置可否，第二天便同燕挽乔装打扮了一番，装作香客上山去。
　　没想到的是，烟霞寺极其热闹，人烟鼎盛不输相国寺，寺里的沙弥却没有相国寺那么和善，蓝佩捐了一大笔香油钱，他们才勉强给了个笑脸。
　　蓝佩试探着问了一句：“听说你们寺庙的月老极为灵验，不知供不供欢喜禅？”
　　沙弥接了银子，一本正经的道：“阿弥陀佛，施主说笑了，佛门圣地不容污秽，欢喜禅乃是密宗邪佛，我们是不供奉的。”
　　居然还装上了。
　　燕挽心思缜密，怕打草惊蛇，扯了蓝佩的袖子一下，眼波流转，嗔道：“你一个龙阳君信什么欢喜禅，快快住嘴，莫扰了佛门清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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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难嫁第七十九天
　　蓝佩心尖似被羽毛挠了一下, 环住了燕挽的腰，亲昵的说：“这不是想看看，欢喜禅有没有男男双修之法。”
　　沙弥闻言神色颇为古怪, 大约没见过这般光明正大搞断袖还搞到寺庙里来的。
　　但心中的疑虑稍有消减, 自寺庙关着的那个女人逃跑后, 整个寺庙都紧张了起来，住持让他留意可疑之人，一有情况立马上报，眼前两人就可疑得很。
　　蓝佩便这般搂着燕挽走开。
　　两人小心避开僧人耳目，潜到了寺庙后院附近。
　　一枚石子从墙外飞进墙里, 没多久后院小门开了，一个灰不溜秋的沙弥低着头匆匆从里面跑了出来。
　　“大人。”
　　蓝佩居然在烟霞寺里安了探子。
　　事发才几天, 他的手段怎么如此厉害！
　　燕挽震惊的看着那沙弥，听那沙弥说道：“烟霞寺同净香庵已经切断了往来，短期间内不会再有什么联系了，那幕后撑腰的官员前不久刚擢升迁到别处，新接手管辖的官员尚对此事一无所知。”
　　蓝佩问：“新任老爷姓甚名谁？”
　　沙弥说：“王实。”
　　是个没听说过的名字。
　　昀国那么大，足有一百九十八个郡县，不是每个郡县的官员的名字他都能记得清, 蓝佩做了几年县令被调回京都，也只对京官了解些。
　　燕挽从未离京，更是不知, 他头次实战，不敢多言, 便听蓝佩道：“新官上任，他们必然会想办法贿赂，好日后继续贻害世人, 盯紧一些，有消息立刻向我通报。”
　　小沙弥点了点头，得了旨意迅速回后院。
　　燕挽同蓝佩往前殿走，各怀心思，突然一抹灰袍映入眼底，方才收他们香油钱的沙弥四处兜转，好似在找人。
　　燕挽眼皮一跳，还没作出反应，就被蓝佩拉到了一棵树后面去。
　　墨水书卷的香气顷刻将他包围，他被修长温润的人影笼罩，浑身微僵不敢动弹。
　　眼见沙弥越走越近，快要找到他们这边来了，听得蓝佩说了一声“挽弟，得罪了”，然后那如画般好看的眉眼压下，燕挽被吻住了唇。
　　“唔……”
　　柔软的唇齿碰撞，燕挽第一次知道，似蓝佩这般温文尔雅冷静沉着的人，竟然也会这么饥渴。
　　他一只手垫在他的脑后，温柔而体贴的怕他被的脑袋被树干碰疼，却也挡着他让他的头连半存也不能偏移，于是他被肆意索取，辗转碾磨的深吻难舍难分的缠绵。
　　燕挽被抽干了呼吸，双颊逐渐开始泛红，泪珠染上了眼睫。
　　蓝佩停了一下，爱怜的抚过他的鬓发，轻轻啄了啄他的唇角，说：“抱着我。”
　　眼下情况哪里容人拒绝，燕挽失神了一瞬，立即听话的抱住了蓝佩，整个人的重量都几乎快要挂在他身上。
　　小沙弥刚找到树后来，睁眼一看，狠狠愣怔。
　　他左思右想仍是觉得这两人可疑，所以十分留意他们，在他们走开后他悄悄跟了上去，结果中途被人打了个岔，这两个人就不见了。
　　找了半天不想他们竟然在这里偷欢……
　　在寺庙里偷欢亏他们想得出来！
　　但见燕挽衣衫不整，薄唇通红，好似爽得哭了，挂在那蓝衣男子的身上一副不堪承受哼哼唧唧的样子，比起那净香庵的尼姑还要魅惑，他心里忽然有些痒痒，却不敢上前打扰，悄悄走开。
　　蓝佩却没有松开燕挽，额头与之相抵，手指揩去他的眼泪，一派温柔缱绻地道：“幸有阿挽在，不然不知该如何收场。”
　　燕挽哑声道：“人走远了。”
　　蓝佩这才将他放开，他垂眼看着他糜丽的模样，喉结滚动，欲念似火，但他不愿，再是喜欢也得按捺，便也只好艰难挪开了眸，待得燕挽整理好了衣服，方才同他一起继续往前殿走去。
　　出了烟霞寺，蓝佩又派人往净香庵走了一趟。
　　净香庵的眼线回信同烟霞寺的无异，这惊天的丑事他们不敢露了马脚，宁愿少些利益也要求个安稳。
　　一连等待多日，烟霞寺和净香庵仍毫无动静，可以说是耐性十足，但天子没有耐性，他给了期限，誓要速速讨回公道，以泄皇室之愤，长佩公主还等着一个交代。
　　到第七日，蓝佩决定来一出引蛇出洞，同燕挽走了一遭青楼，准备择个合适的充作犯了错的大家小姐，想法子送到净香庵去。
　　然而，这青楼不比京都的青楼，没什么削籍为奴的官女子，也没什么误入金窟的浣纱美人，大多都姿色不够呆板木讷，难得有两个能看的，却太过妖艳，一看就不像正经女子，同那深闺养出的大家小姐差了不止一点。
　　蓝佩已考虑是否寻个正儿八经的千金小姐来行此计谋，但此事危险，一不小心可能就真的失了身，没有哪家小姐会愿意。
　　回客栈的路上，燕挽忽然道：“我可一试。”
　　蓝佩脚步一顿，想也不想一口否决：“不行。”
　　燕挽与他分析：“那烟霞寺的僧人喜好女色，而我是个男子，介时被拆穿他们也不能奈我何，况且你是知道的，我曾扮作燕怀枳，无人看穿，由我来再合适不过……”
　　蓝佩毫无心动之色，并且罕见严肃：“此事不可，休要再提。”
　　燕挽加快了步子，拦在了他跟前，郑重道：“我知蓝兄是担心我，但我相信以你的聪明才智，必定能让我化险为夷。”
　　蓝佩兀自绕开了他，听也不听，燕挽拽住了他的衣袖，低唤了声：“蓝佩哥哥。”
　　蓝佩的步伐戛然而止，他回过头来，向来温润柔软的眉眼被雾霭般似的沉郁覆满，他拨开了他的手指，一字一句道：“阿挽，逢事应多为自己想想，一群淫僧几个娼妓，也配你以身涉险？我虽是个芝麻小官，却也没有无能到须得委屈自己喜欢的人的地步，再有此念，我生气了。”
　　燕挽沉默片刻，轻声一叹：“我知道了，谢蓝兄厚爱。”
　　蓝佩抿唇，也知自己太过严厉，半晌，上前低声哄道：“阿挽于我十分重要，不许自轻自贱。”
　　燕挽有些无奈：“蓝兄发火着实吓人，我怕是一辈子记忆深刻。”
　　蓝佩伸指轻轻刮了下他的鼻梁：“日后绝不会再凶你了。”
　　第二日，蓝佩亲自去拜访了新任县令王实，一番敲打，收为己用。
　　当天下午，王实就往烟霞寺去了，携妻女进香，携几大箱珠宝满载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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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难嫁第八十天
　　烟霞寺正愁该如何跟新任县令搭上线, 不想这县令自己送上门来了。
　　他们早就打听过这县令的来历，贫瘠乡县调来的，没见过什么世面, 果然珠宝一抬出来, 立马动了心, 就是贪婪了些。
　　上任县令是胃口越养越大，这个一上来就狮子大开口，也不怕闪了舌头。
　　但寺庙最近有麻烦，舍些钱财保个平安马马虎虎还算可以，如今他们就等着逃跑的那个女人带人来闹, 然后由新大腿替他们摆平。
　　没过两天，果真如他们所想, 那逃跑的小尼姑净尘家里来人闹了，仿佛是大家族出身，阵仗庞大，气势骇人，他们方知那净尘出身不斐，她的家族跟京都的官员都扯得着干系，住持当场变了脸色, 好在王实闻讯带人赶到，将他们抓了起来。
　　烟霞寺僧人无不庆幸还好他们提早买通了王实，不然寺庙今天就没了, 同时又有些得意，强龙不压地头蛇, 哪怕是京都大官的亲戚又怎样，还不是有来无回。
　　听闻净尘族亲被勒死牢中，隐患铲除, 烟霞寺僧人的心思又活络起来，是夜便同净香庵的尼姑勾搭上了。
　　这一下，被抓当场。
　　被官兵带走时，僧人和尼姑们整个人都是懵的。
　　蓝佩站在燕挽身后，捂住了燕挽的眼，不许他看那污秽场景。
　　直至所有人撤了个干净，燕挽笑道：“烟霞寺的僧人那么容易就相信自己收买了王县令，其中手脚也是你做的？”
　　蓝佩放下了手，含笑道：“嗯，来此地落脚头一天我就在布置了，王县令从富饶的清城调来，算是贬谪。”
　　所以，根本就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小官，他正是因为太过老实不通人情所以才在仕途上越混越惨。
　　找青楼女子冒充千金小姐不过是此计失败的下一步计划，所以他才会因燕挽随随便便的牺牲而动怒，因为他根本不懂得珍视自己。
　　而他委实高估了这群欺世盗名的僧人。
　　事情办妥，便该回京复命，燕挽跟着蓝佩出来晃了一圈，什么忙都没帮上，倒真应了离京前天子在御书房对他说的那句——同蓝大人好好学习学习。
　　的确学到了不少。
　　蓝佩算无遗漏聪明过人。
　　回京的路不着急赶，反正书信已经传了出去，临近京都途经含光寺时，燕挽心中一动，提出在这里留一宿。
　　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想替祁云生祈个平安，祝愿他早日归来。
　　蓝佩仍记得这里是自己游学归来后同燕挽初见之地，彼时他噩梦缠身，不得解脱，现在梦境虽散，但他总觉得古怪。
　　于是点头同意，入了寺庙住进了寮房。
　　“阿挽，你在这里等我，我去见灵文方丈。上次多亏灵文方丈解了我的苦厄，我去看看他老人家。”蓝佩道。
　　燕挽原也想见，听蓝佩这么一说，转口道：“那你代我向灵文方丈问好，若不是他，我恐怕年少早夭。”
　　蓝佩笑声应“好”，便往佛堂而去。
　　燕挽独自留在大雄宝殿，继续虔诚拜佛，上香。
　　蓝佩到了佛堂，恳请外边洒扫的僧人通禀，僧人进去又出来，躬身道：“施主请进。”
　　蓝佩被僧人引到佛堂内。
　　身着袈裟坐在蒲团上的灵文方丈正对着佛像敲木鱼，一声一声十分沉静，直到蓝佩唤了声“大师”，那木鱼声才骤停，似等着他说话。
　　蓝佩撩开衣摆，在那枯瘦的身影后跪下，他恭敬道：“上次大师让弟子抄的经书弟子抄了，的确没有再做过噩梦，但后来发生了许多事，弟子仍陷迷障，还望大师解惑。”
　　灵文方丈回过了身，枯槁的面孔宛如树皮，声音比之前听起来更加苍老：“施主，不知者不忧，多知者多犹，凡世间种种，皆是因果，施主一梦，系于痴念，若苦追究，必损自身。”
　　蓝佩以头磕地：“但弟子不想不明不白。”
　　他不是不知“情深者不寿，慧极者必伤”，万事求个透彻对自己没有好处，但唯独在有关燕挽的事上，他想弄个清楚明白。
　　为什么他会做那样的梦，是不是燕挽也做了，所以才对他改换了心意，避而远之，还是这是他看不到的未来，难道他日后会伤害燕挽……
　　心念百转间，听得灵文方丈道：“所梦即为真实，那是施主前生之事。”
　　蓝佩耳边忽然“嗡——”地一响，整个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
　　前生……之事……是什么意思……
　　“亦是上苍怜悯施主，赐予施主的机会。”
　　……
　　燕挽拜完了所有的佛像，在大雄宝殿等至将近天黑蓝佩也没回来。
　　饥肠辘辘，燕挽只好委屈自己去五观堂觅食，含光寺的斋饭果真一如既往的不美味。
　　燕挽想吃蓝佩做的烙饼，想到睡着，白雾忽起，蓦然入梦，这样的梦之前做了三回，他都有了熟悉之感。
　　月凉如水，庭院台阶，蓝衣男子孑然而立，身影萧瑟，宛如一棵黑暗中生长的孤木。
　　他遥望远方，寂静无声，浑身气息宛如一潭死水。
　　忽有一大群人闯入，脚步匆忙，像是有什么急事。
　　雄浑的男子见到他气势猛然一收，跪倒在地，身后的人跟着跪。
　　他们应是对他充满哀求，嘴巴一动一动的，好像还有泪水流出，但他不予理会，麻木回身走进了厢房。
　　骤然间天亮，天上下起了瓢泼大雨，蓝衣男子骑上了快马，于无人长街策马狂奔，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黏在了脸上，纤长的眼睫颤动，犹如脆弱的蝴蝶，阴郁的气息被雨水冲刷了个干净，换之是化不开的哀沉。
　　似要逃脱这无间地狱，他头也不回的离去，却在抵达京都城门之时，极其眷恋的回眸看了一眼。
　　所望之处，如有故人。
　　燕挽睡得极不安稳，因被这梦境极大的悲伤所笼罩，连呼吸都困难。
　　几番费力，挽挣扎转醒，燕挽大口大口喘气，却见蓝佩坐在他的床头，无声的将他揽入了怀。
　　“蓝兄，你回来了。”
　　燕挽说着，不稳的情绪还没消散。
　　蓝佩却没说话，将脸埋在他的肩头，气息忧伤，好似那梦中人一般。
　　作者有话要说：四个梦齐活了，要开始解密了。


第81章 难嫁第八十一天
　　燕挽不知发生了什么, 心中十分疑惑，不过是去佛堂见了灵文方丈一遭，因何变成这样。
　　犹豫了一下, 他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意在安慰。
　　却听蓝佩说了一声：“对不起。”
　　那声音太过嘶哑, 几乎令燕挽以为自己听错了。
　　“蓝兄，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燕挽心头凛然的问。
　　搂着他的手却收紧，勒得他喘不过气来，好像随时都会失去一样。
　　燕挽沉吟着郑重的说道：“不论发生什么，尽管与我说就是。”
　　只要不是太过分, 他总会原谅他的。
　　蓝佩却慢慢松开了他，月光照进寮房, 那双温润的凤眸通红，眼眶凌乱，犹如被寒霜吹冻过一样。
　　燕挽看得心惊，眉头忍不住微微皱紧。
　　蓝佩又极力克制着，一点一点敛去这异样：“一时失态，让挽弟见笑了。”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燕挽定定的看了他一会儿，无奈道：“既是如此, 蓝兄早些安歇吧。”
　　蓝佩说：“好。”
　　于是游魂似的离开了。
　　门“啪——”地一声轻轻合拢，燕挽便叹了口气。
　　若不是含光寺乃宝相森严之地，他都要以为蓝佩被不干净的东西附身了。
　　只是, 蓝佩一向沉稳，除了得知他是燕怀枳那次, 还从没有哪次如今天这般情绪激动。
　　但愿他明日能好吧。
　　如是想着，燕挽又睡了过去，却没再做梦了。
　　剩下的三日路程, 蓝佩相当沉默，明显怀着重重的心事，至入京送他到燕府门前之时，燕挽同他说：“我进去了。”
　　他才抬起头来看他，仍是一言不发。
　　燕挽问他：“蓝兄当真没什么要和我说的？”
　　蓝佩攥紧了腰间那只坠着铃铛的宫绦。
　　然后，他低下头去，缓缓出声道：“阿挽，男子对女子有难以违逆的追逐倾慕的本能，但只有你才是我最长久最真挚的心动。”
　　“不管你信不信，我说的是真的。”
　　燕挽一愣。
　　没料到他要说这些。
　　蓝佩继续道：“我与凡夫俗子无二，为皮相骨肉所惑，我的眼睛骗了我的脑子，但我的心从未失智过。”
　　前世之事，今世之梦，叫他看清了许多。
　　他令燕挽穿女装，令他扮成燕怀枳，明是要叫他做燕怀枳的替身。
　　然而两人在一起时，“眼前的人是燕怀枳”这个认知，却从未存在过。
　　越是相处，越是发现，燕怀枳只不过是他凭空想象勾勒出的一个影子，汇聚着世上所有的美好，是他辛苦游学时唯一的慰藉。
　　细细一数，他跟燕怀枳相处只有短短十天而已。
　　燕夫人不同意他们来往，在燕挽被送到五台山学艺之后，她不准他再越过燕府的高墙，接着他就被师父领出了京，可以说他对燕怀枳的了解都称不上多。
　　他为何会那样一本正经的爱慕着，盖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听了那么多世俗礼教，自己未来的妻子只能是一位端庄贤淑的大家闺秀这件事，早已深深刻在了骨子里。
　　却忘了——
　　他所有的喜欢，都建立在她是燕挽的姐姐、她与燕挽有着相同的容貌上。
　　再加上自己美好的臆想，她无疑成为了世间最可爱的女子，胜过百媚千红。
　　那些不为世人所容的被自己忽视的小心思，早已在行动中曝露。
　　直到燕挽扮成燕怀枳，一切变得分明，他再也不能欺骗自己，那一千多封情书的归属人，写错。
　　他根本不知道燕怀枳爱不爱吃云片糕，理所当然的觉得燕挽爱吃所以燕怀枳也爱。
　　他根本不知道燕怀枳喜不喜欢江南的风光，理所当然的觉得燕挽喜欢所以燕怀枳也喜欢。
　　他凭什么那么理所当然。
　　他却没想过。
　　蓝佩说的这些话，让燕挽沉默。
　　比起被蓝佩当作替身而后幡然醒悟，从始至终蓝佩喜欢的都是他这个说法，更让人无法接受。
　　他已经欠了很多情债了。
　　不想再欠更多。
　　他甚至怀疑，自己重生一遭的理由，正是因为他欠债不自知，还以为他们是负心汉，所以连老天都看不过去了。
　　但，说什么都迟了。
　　他有祁云生了。
　　故而也只能安慰一笑：“蓝兄不要想太多，回府罢。”
　　蓝佩徐徐闭上了眼，宛如不小心打翻在地的灯烛，狼狈而落魄。
　　半晌，他转身登上了回府的马车，放下帘子，燕挽目送他离去。
　　进了府，正和一双深邃的眸对上，眼前的男人挺拔冷峻，面容无波。
　　也不知道他听进去了多少。
　　燕挽整理了一下心神，朝他一笑：“兄长。”
　　纪风玄淡淡看他：“我还以为你同蓝九思出去玩，没个三年五载不会回来了。”
　　燕挽知他吃醋，扶额道：“我是同蓝佩哥哥出去办案，不是兄长想的那样。”
　　谁知纪风玄更加不满：“你叫我兄长，却叫他蓝佩哥哥，许是我年纪比他大，担不起这般亲昵的称呼？”
　　燕挽：“……”
　　燕挽无言以对，纪风玄却上前一步，他高大的身影将他笼罩，眼神幽暗，嗓音低沉近乎诱哄：“我也想听你叫我风玄，亦或是云慎哥哥。”
　　燕挽叫不出来，仰脸求饶：“兄长别为难我了。”
　　纪风玄微微眯起眼，炙热的盯着他：“当真叫不出来？”
　　燕挽对上他的目光，总觉不妙，下意识想逃，慌张挪开眼：“出去这么久，回来该向父亲、母亲请安了。”
　　方越过他身侧，被他一把捉住了手腕，纪风玄另一只大手环住了她的腰，不许他逃：“我马上要出征攻打蛮夷了，叫我一声，我便是战死沙场也少许多遗憾。”
　　燕挽倒抽一口凉气，急急问：“兄长要上战场了？是陛下的旨意还是……”
　　“我自己请去的。”
　　当初他被燕家困于豪邸之中，是他说他不适合经商应当做一名武将征战沙场报效国家，虽这本也是忠义侯府世世代代的家训，但他想做他的盖世英雄。
　　日后待祁云生殁了的消息传出，他便有足够的底气站在他身边，光是侯爷的身份还不够，他要让世人瞻仰他，不被任何流言蜚语所中伤。
　　而且，想要拥有他，必须要有与其他三人抗衡的筹码，尤其是宁沉。
　　燕挽不知纪风玄心中的那些弯弯绕，犹豫了一下，叫了一声：“云慎哥哥。”
　　纪风玄喉结一滚，忍不住捧起他的脸，亲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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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难嫁第八十二天
　　然后他亲到了燕挽的手掌心。
　　燕挽一双清澈的眸子平静的看他, 待他微微将下颌抬起些许，说道：“兄长，男男授受不亲。”
　　纪风玄又好气又好笑, 嘴角提起, 却不愿意就这样放过他, 将他往里圈紧了些，接着照着他的掌心落下一吻。
　　燕挽登时脸红。
　　白皙俊美的面庞浮起红晕，他感觉自己的脸烧得厉害。
　　纪风玄却直起身子，语气不变道：“对我来说，只要是你, 吻哪里都是一样，不一定非要是唇。”
　　燕挽瞪了他一眼：“兄长请自重。”
　　光天化日一本正经的耍流氓, 亏他有脸说。
　　纪风玄乜他，哂笑一声：“若是这样你便觉得我不庄重，未来……”
　　顿了一顿，思及他同祁云生的婚事毕竟还挂着，到底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
　　总之，到时候让他领教就是。
　　燕挽不欲与他浪费唇舌，挣开他, 兀自进府深处。
　　……
　　昀国已经很久没有出过什么骁勇善战的将军了，自忠义侯战死沙场之后，朝廷沉寂, 在诸多战事中多有忍让，如若有法子求和绝对不动手。
　　然, 边境之争从未消停，大大小小交战了几十次，全靠老将艰难撑着, 吃的败仗比赢的还多。
　　可以想见，当纪风玄自请出战誓要重立忠义侯之威名时，朝廷上下掀起了怎样的滔天巨浪。
　　出征当日，天子及满朝文武亲自相送。
　　此等风光罕以见得，纪风玄手握红缨长/枪，骑着照夜白龙，威风凛凛，回眸眺望城墙之上，燕挽同宁沉并肩而立，目光与他交汇，眼底隐有担忧。
　　他薄唇微勾，顺势瞟了一眼他身边的人，冷意自眼眶深处溢出。
　　最多两年，他一定在孝期结束前赶回来，介时谁都别想阻止他谋求燕挽的芳心。
　　即便是储君！
　　同一时，城墙之上。
　　紫衣华带的人错开了男人宛如利剑般冰冷的视线，侧目看向燕挽，轻轻一笑，啧啧道：“看他这神情，恨不得吃了我。”
　　燕挽替纪风玄辩声：“殿下说笑了，兄长一贯清冷。”
　　宁沉忍不住微微挑眉，清冷是这样用的？
　　却也没有追究。
　　他岂会不清楚纪风玄那点小心思？只不过——
　　眼波流转，落到燕挽身上透露着炙热，他心底轻哼一声——
　　等他回来，燕挽早已冠上他的姓氏，岂还有他发挥的余地。
　　就听燕挽道：“殿下召我入宫若是没有其他事，臣先退下了。”
　　宁沉叫了一声：“挽挽。”
　　燕挽停了半步，回过身，正正迎着宁沉的目光，万分深沉不见底端，他的语气也难得郑重：“我会成为一位英明的好君主。”
　　燕挽想了一下，认真道：“这一点我从未怀疑过殿下。”
　　百姓爱戴他，天子信任他，朝臣认可他，铺在他脚下的那条帝王之路早已明晰而宽阔。
　　然而，他说：“不论我做什么，你都要站在我这边，笑到最后的肯定是我。”
　　燕挽略有不妙预感，眉头不由自主的蹙了起来。
　　直到走出皇宫，他的心情也无法平复，冒出诸多揣测。
　　裴澈的话在耳边响了起来。
　　“三皇子殿下不仅私下经营着珍珠绸缎这些正当的产业，还染指了重铁和私盐，父亲同我说，如若太子人选不是三皇子殿下，这三皇子可能会……”
　　会干什么一清二楚。
　　燕挽分明记得，自己初入皇宫做伴读时，宁沉对皇位是没有什么兴趣的，不想斗转星移，经年几何，他发生了如此大的巨变，为了皇位竟开始变得不择手段。
　　等等……
　　燕挽脸色蓦地变了一变。
　　裴澈同他说那些话时他才被宋意退婚不久，如若宁沉那时就已经开始谋划，那上辈子……
　　燕挽立即转身，急急准备回去，向宁沉问个明白，却闻得身后一声泠泠动听的——
　　“燕挽。”
　　宋意站在身后。
　　燕挽顿下身形，朝他看去，见他于遥遥处伫立，一身雪衣犹如皎洁月色，怀里抱着一摞书。
　　燕挽不得不暂时打消念头，迎上前去：“老师。”
　　宋意从容看他，有不经意的温柔倾泄出来：“方从三皇子那里脱身？”
　　“正是。”
　　燕挽答着，看向他抱着的那看起来就份量不少的一大摞书，伸手替他分担了几本，问：“老师这是要往哪里去？”
　　宋意说：“回太书院居所。”停了一下，又补充，“这些皆是我之前放在琅寰公主那里的，现如今将它们全部拿回来，以后便少与琅寰公主来往了。”
　　燕挽微愕：“为什么？”
　　琅寰公主不是待他极好么？
　　宋意云淡风轻道：“不想被人误会。”
　　燕挽沉默了一下，劝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老师不必过多在意别人的看法，京都的流言蜚语从来没有安生的时候。”
　　宋意极是认真的望着他：“是怕你误会。”
　　燕挽怔住，一时失了语言。
　　从前或许有诸多误会，但现在……
　　宋意仿佛能够看穿他的心：“我和琅寰公主毕竟男未婚、女未嫁，从前我心无所系，无须在意，但如今我有了心仪之人，自该划清界限，表明我的态度。”
　　“况且，我跟琅寰公主只是互惠互利的关系，她提携我助我入仕，我为她出谋划策，这些年明里暗里帮她做了不少事，尽可相抵。”
　　“老师不必如此的。”
　　哪怕他现在同他有点什么，也不会误会他跟琅寰公主。
　　燕挽只觉得可惜，众所周知琅寰公主是他在京中可依傍的大树，他却就这样将自己的大树拔去，当真任性极了。
　　宋意抱着书继续往前走，同他说起自己跟琅寰公主的事情，一件一桩，述说详实，燕挽才知二人相处了这么久，一丝暧昧也没有，每一个字都在谈论着利益。
　　这些书还是他没当上太傅时借住在长公主府留下的，自荐枕席失败，琅寰公主划了个偏僻院落让他一个人待了好久，故意考验他的心性和脾气，然后才将他
　　引荐给刘太傅。
　　不知不觉到了那前庭开拓着药圃的院子，燕挽放慢脚步直至完全停下，然后将书还到了宋意的怀里，道：“我就不进去了，还有事亟待处理。”
　　见他要走，宋意匆忙唤了一声：“燕挽。”
　　哗啦——
　　手中的书落了一地。
　　他扣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抵在狭小的院门上，嗓音低沉而沙哑：“能不能不要躲着我？同我多待一会儿，便是施舍也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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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难嫁第八十三天
　　燕挽飞快截断他：“老师这是说的什么话, 我并未躲着老师，只是——”
　　他真的想找宁沉聊聊罢了。
　　宋意却不信，垂头闭上了眼, 掩饰着即将要漫出眼底的深深的痛楚, 呼吸也随之微颤：“你离京的这些天, 我日复一日的想，如果我当初没有退婚，一切是不是会变得不一样，还是我当真如算命先生说的那样，命中带煞, 注定孤独终老。”
　　“燕挽，我不甘。”
　　如果当初他的心再冷一些, 没有动摇，他便已经是他族谱上的人了。
　　就算一切揭穿，他犯了错，尚有一生的时间请求原谅。
　　怎会如今日这般，连多说几句话都是妄求，追悔莫及，肝肠寸断。
　　他不甘就这样被命运作弄, 一如不甘父母健在亲戚尚全时，被那个贼眉鼠眼的江湖术士拦住，跟他说“你有一世富贵命格, 但命中带煞，会克死身边所有亲近之人, 此命格注定孤独一生，若你愿给我银钱五两，我教你趋吉避凶的法子, 可保你免受灾殃”，彼时家中还算富裕，他瞧他瘦如枯竹只当他饿坏了走投无路，于是给了五两，术士说“尽早出家，慢则晚矣”，他冷笑反问“带煞也是孤独一生，出家也是孤独一生，我为何要出家”，术士被他堵得哑口无言，不想一语成谶，一年之中家中发生巨变，所有亲人相继死去。
　　燕挽静静看着他怨怒无助自我厌弃的表情，好像恨不得身陨魂消，默了片刻，伸出手去碰了碰他的脸，温声道：“老师，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注定好的宿命，一切都是可以改变的，当初老师若是为了报复而履行婚约，我真的会生气的。”
　　那么，燕怀枳便真的成了插在他心中无法拔掉的一根刺。
　　他会想，他是不是因为爱上了女装的他才勉强接受了男装的自己。
　　也会想，他爱女装的他爱得如痴如狂，却对本来面目的自己置若罔闻，他是否对他真心？
　　这样的婚姻，未必幸福。
　　宋意睁开了眼，冷眸赤红，眸底一片摧杆断桅的疯狂，燕挽看得心惊，怕他做出什么，攥紧了他肩膀处的衣料，却是这时——
　　一名宫人急匆匆的过来。
　　“燕公子，陛下宣召。”
　　燕挽将宋意推开，看向那宫人，见他满面急切，好似发生了什么大事，心中一沉。
　　宋意僵硬蜷起手指，弯腰拾起一本地上的书，道：“你去罢。”
　　燕挽便跟着宫人风一般的离去，无多时完全没了身影。
　　燕挽走在路上，越临近御书房越觉得自己即将面临的事和祁云生有关系，否则天子因何召他，他一无公务在身，二孝期未满不能任职。
　　还未完全至御书房，远远发现宁沉立在门口，垂立的姿势带着几分肃然。
　　待走近，一阵压抑气息扑面而来，御书房的门未合严，于是有凛然的寒风从里面刮出。
　　燕挽看向宁沉，宁沉难得没有嬉皮笑脸，一派正经。
　　宫人躬身道：“陛下，燕公子已宣到。”
　　里面传出一声“进来”，燕挽立即推门而入。
　　只见燕父坐于天子书案下首，除了他，还有几位大臣，他们纷纷朝他看来，神情连一般都称不上，带着一些……同情。
　　燕挽无措的立在书房中央，规矩行了礼，天子让身边的公公给他递来一本折子，呈在托盘中。
　　燕挽半直起身，望着那折子却没立刻伸手接，只是眼睛干涩的看着。
　　公公欲催促他，唤了他一声：“燕公子。”
　　燕挽勉强笑了一下，才将那折子拿起来，握在了手中，他看向燕父，见燕父避过视线，又看向天子，天子轻声哀叹。
　　最后看向大臣，几位大臣两两对视，其中一位不忍的开口道：“燕小公子，祁大人他在去往晋河的途中身故，你……”
　　燕挽手中的折子落在地上，面色一片惨白，几乎没有半点血色。
　　燕父极其心痛的唤了一声：“挽儿……”
　　燕挽颤颤伸手将那折子捡起来，看也不看的扔远了：“你骗我。”
　　他打听过的，祁云生一切顺遂，身体安康，怎么可能短短几日突然暴/毙。
　　天子自知对不起他，愧疚开口道：“燕挽，此事尽可怪罪朕，是朕不该把祁卿派到晋河去。”
　　燕挽起身，扭头就走。
　　他竟殿前失仪，未经告退，擅自离去。
　　守在殿外的宁沉见一道人影风风火火的闯出，连忙一拦：“你到哪儿去！”
　　燕挽推了他一把，咬牙说：“滚开！”
　　宁沉拦不住，见他一眨眼消失在了眼帘中，迅速跟了上去。
　　他眼见燕挽狂奔出宫，登上了候在宫外的马车，车夫一扬鞭子，马车疾驰而去，只余一地灰尘。
　　宁沉脸色十分难看，吩咐了一声：“影卫，跟上去。”
　　空气一阵波动，很快平息宁静，如未发生过一般。
　　宁沉着宫人准备快马，自己也追了上去。
　　燕挽直出了城，一路赶向晋河，他满脑子都是祁云生同他见的最后一面，那个温柔而仁厚的男子对他说——
　　“祖母不在了，以后我照顾你。”
　　就这样没了？
　　他不信他没了，他要亲自去晋河看一看。
　　上辈子都没有出事，这辈子怎么会出事，或许还有救。
　　然而不过到了京都郊外，他的马车便被身后一大群侍卫给追上并围住。
　　宁沉跃下了马，登上马车掀帘对他伸出手：“挽挽，跟我回去，祁云生的尸首不日便抵京了。”
　　燕挽眼睛通红，如同浸在血水里，一字一句含恨的问：“我未得到云生只字片语的消息是不是你做的手脚。”
　　宁沉眼神微沉：“是。”
　　然后，“啪——”地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
　　俊美妖冶白皙无暇的面皮上五个指印缓缓浮现，宁沉眉眼一沉，浑身气息变得阴郁，一步钻进马车里，车帘的流苏被他大力的动作晃得丝穗凌乱，挺拔的男人将燕挽禁锢在车壁与臂弯之间，一只手扼住他的下颌并抬起，嘴角弧度阴冷：“燕挽，我的耐心不是你放纵的理由！”


第84章 难嫁第八十四天
　　燕挽与他对视, 极致的愤怒带来极致的冷静：“我一向放纵，殿下何不杀了我？”
　　宁沉气得七窍生烟，却不知该拿他如何, 于是吻了下去。
　　这一吻落下, 并没有吻到臆想中的唇, 因为燕挽用双手抓住了他那只扼着他下颌的手，死死咬了下去，剧烈的疼痛一刹发生，宁沉忍耐痛意，疯狂的鼓动着：“你最好咬死我, 若我今天不死，便不许你去见祁云生。”
　　皮肤被刺破, 痛意愈发深刻，这一方逼仄的空间里有浓浓的血腥味散发出。
　　直至完全咬不动了，燕挽喉咙一哽，有泪水流出，湿漉漉的泪混合着粘稠的血，宁沉将他捞了起来，再度执着他的下颌, 吻了下去，他汲去他唇上咸湿的血液，勾住他的舌头, 将他按在车厢的角落，极尽占有。
　　高挺的鼻梁几乎被压扁, 柔软的唇被粗鲁的啃破，就连舌根都似被缠断，花蛇竭力捕捉的那一尾银鱼, 终于放弃了挣扎，成为了掌中的猎物。
　　浓浓的绝望在车厢中弥漫，没有一丝做着这种亲密之事的暧昧，宁沉的衣服被抓破，燕挽的脚也不再动弹，只看着那薄唇绯艳粗重喘息的男人，惨淡笑着，满是嘲讽：“殿下，臣子之夫滋味如何。”
　　宁沉咬牙切齿道：“自然是好极了。”
　　为了一个祁云生。
　　就为了一个祁云生。
　　他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
　　燕挽呼吸一抖，闭上眼：“你为何不能放过我？”
　　宁沉怒不可竭：“放你去找祁云生，放你跟他一样死在去晋河的路上？燕挽，你便是死也只能跟我同葬一棺，想为他殉情，做梦！”
　　燕挽道：“我不喜欢你！宁沉，我再说一次，我不喜欢你！”
　　宁沉笑，笑得偏执而病态：“不喜欢我有什么关系，我喜欢你就够了，两情相悦本就是世上可遇不可求的奢望。”
　　燕挽无话可说。
　　他有病。
　　病得不轻。
　　所以无论他说什么，他都油盐不进。
　　他一个人就爱得如此疯狂而决绝，毫不怀疑哪怕他死了，他也会因为想时时刻刻见到他，而把他镇在冰棺里。
　　却又听宁沉道：“我这里还有祁云生的信，好几封，倘若你肯乖乖跟我回去，我可以给你一封。”
　　燕挽凄楚冷笑：“云生人逝世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还要他的信做什么，倘若他还在，只希望我离你远一些，从此以后，我与殿下一刀两断，形同陌路。”
　　“燕挽！”
　　“殿下莫再逼我，否则明日我让殿下看到陈尸一具。现在，请殿下滚下去！”
　　宁沉纵有千般余怒，也不敢发泄，红着眼盯着他半晌，跳下了马车。
　　他就这样顶着指印鲜红的脸立在一旁，看马车越过他，继续往更远的地方驶去。
　　同宁沉齐来的侍卫你看我、我看你犹豫着还追是不追，但见宁沉握紧了拳头，骨节咯吱作响，戾然道：“通知运送祁云生棺椁的队伍，让他们连夜赶路，加快进程，早日行过咸春，同燕挽接头。”
　　咸春此时正闹瘟疫，消息还没传入京，只有宁沉知道。
　　侍卫首领说了一声：“是。”
　　宁沉骑上来时的快马，折身回去了。
　　……
　　燕挽行了整整六天，终于碰到了携着御旗的队伍。
　　白色的灵队运送着巨大的棺椁，每走一步路都有人撒着纸钱，燕挽当街拦了去路，主运送的官员见到燕挽一眼认出，立马让灵队停下，就见燕挽死死咬唇，忍住了哭，一步一步脚步虚浮的向他们走来。
　　他爬上了灵车，用力推开棺盖，躺在棺材里的人已经面目全非，但腰间那个荷包异常刺目。
　　那是他亲手绣给他的。
　　泪水“啪嗒——”落在腐朽得露出白骨的人的脸上，运送使嗅着那难闻的气味，飘了满街，忍不住道：“燕公子节哀顺变，还是尽快赶路，让祁公子入土为安才好。”
　　燕挽吸了下鼻子，回头说：“大人辛苦了，剩下的路程就由我来护送。”
　　运送使为难了一下：“这……”
　　“我是他的亡夫。”
　　运送使方才点头答应：“哎，好吧。”
　　燕挽将棺盖合上，扶棺回去。
　　……
　　万里长街百姓驻足，因对祁云生有愧，天子令储君代为迎棺，燕挽所去这半个月，宁沉已被立为太子。
　　祁云生虽未到晋河就亡逝，这一路解决了不少百姓的烦忧。
　　只可惜天妒英才，大理寺卿远远看到那棺，就冲上来抱着棺木震天哀嚎。
　　燕挽好不容易接受这个事实，被这一哭，心头酸涩，眼眶又有泪要落出来，忽然大理寺卿转过头来，目眦欲裂怒声指责道：“你这个害人精……”
　　若不是为了给他一个风风光光的婚礼，他怎么会同意到晋河去，若不是他害得他断袖，他早就娶了漱颜公主。
　　宁沉立在一侧，原本一直观察燕挽的动静，闻言脸色一沉：“祁卿慎言！祁二公子九魂仍未归天，若知祁卿这样对他心爱之……”
　　燕挽忽然撩开衣摆，直挺挺的跪了下去。
　　宁沉的话一下哽在喉咙里，忙去扶他：“燕挽，你这是做什么？！”
　　燕挽只看向大理寺卿：“我愿为云生守孝十年，十年内不再议婚。”
　　大理寺卿并未感到半分慰藉，仍是悲愤：“你这样我儿就能回来了么？”
　　燕挽脸色一白，钻心的疼。
　　宁沉却将燕挽从地上拉了起来，护在身后，冷冷道：“祁卿悲伤过度，本宫可以谅解，祁二公子远道回京，不宜当街停灵太久，祁卿还是尽早安葬为好。”
　　此一言，果真戳中了大理寺卿的软肋，大理寺卿狠狠瞪了燕挽一眼，让祁府护卫接手将棺椁运回去。
　　燕挽心中难受，宁沉回身看他，他立刻将他的手甩开，便听他说：“祁云生之死同你没有多大关系，你不要往心里去。”
　　燕挽笑了，悲哀得无以复加，还掺着无尽的苦涩：“不，他的死全是因为我。”
　　如果不是他重生后招惹了他，他现在还活得好好的，有一个贤淑的妻子。
　　是他打破了他的命轨，大理寺卿说得没错，他只是一个害人精而已。


第85章 难嫁第八十五天
　　“闭嘴！”
　　宁沉愿意再被他煽几巴掌, 也不愿听他说这样的话，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沓书信，拍到他怀中。
　　……
　　怀枳展信佳。
　　我奉陛下旨意将去晋河, 事态急迫, 未能亲自与你言说, 便已离开了京都行在了途中。
　　晋河水患任重道远，虽我高坐庙堂鲜知人间疾苦，却亦想为天下百姓贡献一份绵薄之力，此乃我身为臣子的职责。
　　很抱歉不曾与你商议擅自作下决定，还于殿前发下鸿愿不克不还, 但我想你一定是支持我的，因为怀枳心系黎明苍生, 我最是了解不过。
　　只是，此去不知何日能还，便私自在此与怀枳商议五年之期，若是五年未能攻破水患之难，还请怀枳不要等我，我将留于晋河永不归京。
　　五年若还，吾与怀枳一生一世共白头。
　　……
　　怀枳展信佳。
　　我昨日路过济安县, 发现此处时常干旱，极是缺水，便想若是能将晋河之水调可谓是两全其美, 但晋河离济安县有千里之遥，你说我是不是太愚蠢了, 还望怀枳莫要笑我。
　　……
　　怀枳展信佳。
　　我已来到灵县，这里的人得了疟疾，我与随行大夫商议逗留两日, 看能否帮忙救助一二，其他大人不同意，怀枳以为如何？
　　……
　　怀枳见字如晤。
　　随行大夫感染疟疾去世，我心中甚是悲痛，但愿我能活着抵达晋河，若有万一，怀枳不必为我难过，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般辽阔的天地，以前拘于京都，总觉得冥冥中差些什么，如今总算圆满了。
　　为百姓做了许多事，不悔。
　　只是对你不住，你可千万不要怪我，我一定会快快回来的。
　　……
　　怀枳见字如晤。
　　怀枳莫要忧心，我经咸春找当地大夫看过，身体好转了许多。
　　……
　　怀枳，不要等我了。
　　……
　　燕挽几乎可以透过他的字迹，看到他写最后一封信时，是怎样的双手颤抖，却紧握着笔，一字一句的将这句话写下，生怕自己身死还耽搁了他的终身。
　　泪水模糊，打湿信笺，伴着“咚咚”敲门声，燕母的声音自门外响起：“挽儿，你出来跟娘说说话好不好？”
　　燕挽收起信，擦干眼泪，走了出去。
　　打开门，燕母美丽的担忧的面庞近在咫尺，他红着眼圈强装无事的道：“母亲怎么来了？”
　　燕母早知祁云生出事的消息，心里虽然惋惜，但对自己儿子的心疼更多：“过来陪你，怕你哭了没人递帕子。挽儿，街上的事我都听说了，你想为云生守孝表明心意之事，我和你父亲都赞同。”
　　昀国人大多活到六十岁寿终正寝，尽管燕挽再过十年二十八岁将近三年，走完了生命的一半，他同祁云生的那份情谊却隽永。
　　她原准备在纪风玄和蓝佩中间为他挑一个如意郎君，但纪风玄远赴边关不知何时能回，蓝家内部最近出了些事，好像也都不可。
　　倒不如成全了燕挽，起码叫燕挽心中好受些。
　　果然，燕挽的情绪好了一丝：“多谢母亲，这是我唯一能为云生做的。”
　　燕母道：“且先让祁大人缓两日，第三日的吊唁娘陪你去。”
　　燕挽缓慢的点了点头。
　　……
　　祁府挂起了白幡，天子感念祁云生一路为百姓谋福祉，追封他为贤治文官，地位等同一品朝臣。
　　大理寺卿也因此擢升，由宁沉亲自颁布圣旨，但丧子之痛岂是这些能抹平。
　　第三日，燕挽前去祁府吊唁，大理寺卿较迎棺那日已平复了许多。
　　他一句话也没说，只待燕挽插上了香，就派人将他请了出去。
　　对他，到底还是责备的。
　　燕母安慰道：“以后祁大人想通了，知晓云生那孩子的死跟你没关系，便不会再这样对你了。”
　　燕挽满脸苦涩：“那大约要很久。”
　　燕挽登上了回府的马车，心情压抑，一句话不说，燕母叹了口气，不好勉强他，也选择了沉默。
　　车厢内一片寂静，只有马蹄声哒哒的响着，伴随着车轱辘碾过石板。
　　窗帘摇摇晃晃，不时载入外面一抹明亮的景色，途经蓝家，忽然发现蓝家门口也挂起了白幡，燕母登时喊了一声：“停！”
　　马车骤然停下，燕母连忙下车，确认自己是否看错。
　　却是一点也没看错，那门口挂起白幡连石狮子的脖子上都扎着白纸花的府邸正是蓝家，燕母即刻吩咐车夫：“去打听一下。”
　　车夫自是去了，但马车迟迟未动，燕挽也忍不住从车厢里钻了出来。
　　见到那雪白一片的蓝家门口，燕挽震愕，连悲伤都忘了：“这是何时的事？”
　　车夫已经打听完回来了，一五一十的向禀告道：“蓝夫人无故暴/毙，昨儿半夜才发生的。”
　　燕挽沉默良久，问：“是哪个蓝夫人？”
　　车夫道：“是蓝佩蓝大人的生母蓝夫人。”
　　话落，听得燕挽怒极反笑道：“好一个天命，好事一件不赏，祸事一件不落，叫我重生又是为何？”
　　车夫听言吓坏了。
　　燕母也一阵狐疑：“挽儿，你这是说的什么话？”
　　燕挽却不答，转身马车也不登了，抬腿就走道：“母亲，我要去含光寺一趟。”
　　一切皆从她男扮女装而起，若不是男扮女装他不会被退婚四次，不会死得不明不白，更不会稀里糊涂的重生，接连改变命运，害死了元春大郡主和祁云生。
　　如若这就是重活一次想让他领教的事情，他宁愿不重生。
　　燕母觉得燕挽魔障了，分明眼下是他最难过的时候，他不待在府中，反而要去含光寺？
　　却也未来得及拦，因为燕挽已经走远了。
　　燕挽随意从街边买了一匹马，便离了京都往含光寺赶去。
　　宁沉与宋意第一时间收到消息，顿时坐不住，心中升起无限惶恐，燕挽去含光寺做什么，莫不是勘破七情六欲想要遁入空门一生常伴青灯古佛？
　　两人犹豫着该不该动身去拦，此刻燕挽最不想见到的就是他们，因为一看到他们就会想起祁云生，最终还是决定再忍一忍，看看燕挽究竟想做什么。


第86章 难嫁第八十六天
　　燕挽的怒火于抵达寺庙时空前旺盛, 他亟待得到一个答案，于是直入寺庙中，步履匆匆, 如风如电。
　　然而, 远远看到那正前方的大雄宝殿时, 他还是稍稍放慢了脚步，燕府良好的教养深深刻在骨子里——庄严之地不可疾行。
　　他被沙弥引到了佛堂去，富有禅意的木鱼声“咚咚”传出，心中的焦躁和怒意大为削减，他一条腿迈入, 闻到了淡淡的佛手檀香的香气。
　　灵文方丈不曾转身，那敲着木鱼的手却停了下来, 燕挽没有跪，就这样直挺挺的立在他身后，听得灵文方丈不紧不慢的开口：“命数天定，无论今生还是前世，始终如一；施主，回去罢。”
　　燕挽闻言握紧了拳头，忍着沉痛极其不甘心地说：“若是命数天定, 为何我会重生，为何祖母和云生会逝去，他们分明……”
　　在上辈子活得好好的。
　　灵文方丈叹了一声, 转过头来，那智慧又混浊的眼睛看向燕挽, 带着悲悯：“施主至纯至善，至灵至性，前世本该享福禄, 拥太平；却误入迷障，渐失本心，送了自己的命程。上天有好生之德，佛有普渡众生之心；施主，此乃造化，而今所经所历方为正轨。”
　　燕挽咬紧牙根：“有何凭证！”
　　“施主且看。”
　　虚无缥缈的声音方落，燕挽瞬间置身于一片茫茫白雾之中。
　　这场景他再清楚不过，他做了诸多这般梦境，几乎可以想见自己会如何见闻。
　　然而，这一次与之前数次大有不同，他竟然能听到声音了。
　　仍是万分繁华的京都，熙熙攘攘的街头车水马龙，百姓们走来走去，集市商贩叫卖声不绝于耳，却有一队官兵围在一条小河边，正在打捞什么东西。
　　有百姓想围上来凑热闹却被拦在数步开外，不得已只好引颈往里探望，很快一名凫水的好手将一具尸体捞了上来，说：“大人，找到了。”
　　那为首的官员顿时欣喜：“快，快去禀告太子殿下，燕公子的尸身找到了。”
　　燕挽脑子登时“嗡——”地一响，意识到什么，连忙走到了那尸首的跟前，红衣黑靴，腰坠貔貅玉饰——正是自己！
　　接着，他的死讯犹如长了翅膀般飞了出去。
　　燕挽暗叫不好，已经隐约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他仓皇回燕府，意念一动，却是已经到了。
　　噩耗还没传到燕府，府中上下便已经不平静，燕母坐在正厅训斥画莺，问她究竟是怎么伺候他的，元春大郡主一边剧烈的咳嗽一边问下人：“有消息了没有，公子他去了哪里？宋意，宋意那边问了没有，蓝府呢。”
　　下人只道：“太夫人，都问过了，没有，他们都说没见到公子。”
　　元春大郡主忽然咳出一大滩血，将那雪白的帕子彻底染红。
　　近身的嬷嬷惊呼道：“郡主！”
　　这时，一名小厮匆匆的焦灼的狂奔进来，道：“太夫人，公子找到了，公子他……”
　　“他怎么了，他在哪儿，快说！”
　　元春大郡主几乎是一瞬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燕母更是冲到了他跟前去。
　　小厮目光浮动，嘴唇颤抖，几经准备，才脱口而出：“公子他死了！”
　　“夫人！”
　　“太夫人。”
　　厅中一片慌乱，侍婢们惶恐的扶住燕母和元春大郡主。
　　燕母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元春大郡主的面庞已完全失了血色，她紧闭着眼，嘴唇紧闭，样子眼见的有几分不对。
　　侍婢将她扶到椅子上坐下，嬷嬷壮着胆子伸指探了一下她的鼻息，登时吓得魂飞魄散，老脸惨白：“郡主没气了，传太医，快传太医！”
　　燕挽在一旁看得心如刀绞，眼睁睁看着太医张皇的从宫中赶来，给元春大郡主一番诊治，最终却无力的宣布道：“大郡主已魂归九天。”
　　霎时，全府上下爆发出一片哀嚎之声，包括得知消息连早朝也没接着上慌张赶回来的燕父。
　　燕府挂起了白幡，燕府正经受着前所未有的打击，燕父好似一瞬之间老了二十岁不止，一晚过去鬓边长出许多白发，燕母从昏迷中醒来，第一念头竟然是寻死。
　　这个家没了，一夕之间彻底崩塌，丧事办完，燕父燕母遣散了府里所有人，当夜放了一把大火，京都再无燕氏。
　　燕挽浑身巨震，眼底一派不可置信，怎……怎么会这样……
　　燕父燕母一贯坚强，他们竟然……
　　画面一转，又来到了一处完全陌生的府邸。燕挽眼中的泪水尚未完全流下眼眶，只见一妇人在后花园扑蝶，那妇人他不认识，容貌勉强还算秀美，片刻，他知晓了她的身份。
　　——太常寺卿嫡女李氏。
　　——祁云生之妻。
　　听闻侍婢来报，祁云生从大理寺回来了，李氏一喜，匆忙扔下捕蝶网，往前庭走去。
　　祁云生很快出现在视野中，浑身散发着老成的气息，他远不及这辈子瞧着开朗，眼下更是垂眼魂游天外，不知道在想什么，看起来颇有几分失魂落魄的样子。
　　李氏同他说话，他不应，闷头进了书房，关上房门，一个人呆坐着什么，什么也没干。
　　但这份清净并没有维持多久，知晓了他死讯的李氏破门而入，完全没了刚才端庄贤淑的样子，指着祁云生破口大骂道：“好哇你，又背着我想那个男狐狸精，祁云生我告诉你，那个男狐狸精死了都是报应，是你祁家阖家上下瞒着李家，骗我婚姻的报应！”
　　向来温吞柔软的男人噌地一下站起来，握紧拳头，眼睛通红，仿佛要吃人，李氏见之更是不满，一双吊眼挑起，将自己送上去：“你还想打我是不是？来，你朝这儿打，最好打得鼻青脸肿，叫我不能出去见人！”
　　那口气却终究咽下，祁云生几乎将掌心掐出血来，却还是说：“我说了，我与他只有同窗之谊，如今人已经没了，你……嘴下留徳。”
　　李氏却嗤笑一声：“同窗之谊？试问普天之下，哪个同窗偷偷在书房里放他的画像，宁愿对着一张画像自渎也不愿同发妻共赴云雨！祁云生，你就是个窝囊废，喜欢不敢说，你就该被天下人戳脊梁骨！”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7-21 00:16:26~2020-07-21 22:19: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爱是唯一 2瓶；殷曌卿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87章 难嫁第八十七天
　　燕挽心疼得要命, 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这样眼睁睁的看着。
　　半晌，祁云生无力的沙哑的说了一声：“够了。”
　　李氏不肯放过他, 又狠狠辱骂了他几句。
　　他就像一摊又臭又不堪的烂泥, 任由施为, 整个人进入麻木的状态。
　　直到李氏说累了，甩门“砰——”地一声响愤然离去，他抱紧了自己，可怜到好像被全世界遗弃。
　　他如活在世上的行尸走肉，没有悲欢, 也再无喜怒，堕于黑夜, 待第二日鸡啼太阳升起，他又换上麻木的神色，支撑着自己沉重的躯体。
　　日复一日，往复循环，似无止境。
　　好在，这种情况并没有维持多久，晋河水患之事被朝廷重点提及, 听闻天子有意从年轻一辈中选拔贤能治除水患，他的眼里爆发出了从未有过的光彩，好像一夜之间涅槃重生, 立刻以漱颜公主伴读的身份求到了殿前去。
　　天子正愁无人远赴那艰苦之地，青年才俊虽然有才也都不是傻子, 一被召见个个推诿，如今祁云生主动请职正是合心意不过，顿时想也不想的答应, 封他为驭水都提。
　　祁云生几乎是迫不及待就出发了，一出宫立刻回府收拾行李，李氏如闻噩耗满面惊恐哭得梨花带雨，拽着他的袖子哀求道：“夫君，不要去！”
　　祁云生罕见温柔的对她笑了笑，摸了一下她的头：“是我对你不住，我去晋河以后，想回李府还是和离随你，私印在床头，你可以拿着它，变卖房产过继田地。往后，盼你安好，永不再见。”
　　李氏当场哭晕了过去。
　　祁云生头也不回的走了，背着简单的行囊，连随行的大夫都没带，孑然一身前往那艰难困苦之地。
　　天子对这唯一一腔孤勇之人充满了期许，时刻注意晋河那边的动静，却在祁云生出发后的第七日，收到了祁云生的死讯。
　　客死他乡，永无归期。
　　燕挽已经哭到肝颤，无法自抑，莫大的悲伤将他笼罩，他闭上了眼，一晃神，又回到了佛堂。
　　他止不住泪水肆意，捂着脸双肩都在颤抖，低声的喟叹再度在佛堂中响起：“施主，命数即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求不得爱别离五阴炽盛，人生世间，皆难逃避，但因汝故，他们这一世所得圆满，还请施主开悟。”
　　燕挽的哭声终于渐渐平息。
　　他懂的。
　　比起上辈子那样死去，这辈子的元春大郡主的确算得上圆满了。
　　而祁云生更是。
　　他的抱负远大，向来立誓要做个刚正纯直的人，上辈子却因家族所迫骗人婚姻，令自己活在愧疚与混沌中，逐渐丧失为人的灵气，远去晋河只是为了寻求一个解脱，这辈子他起码没有受过良心的谴责，去晋河也是怀着一腔热血和甜蜜憧憬。
　　便是将结局明明白白的摆在他们跟前让他们选，他们也必然选择后者。
　　但燕挽仍是难以接受，抬起头，还在哽咽，他看着灵文方丈，好半晌才道：“那他们呢？他们如何？大师不必再予我看，只简单告诉我即可。”
　　灵文方丈缓缓道：“如施主梦到那般。”
　　燕挽虽是梦到，也猜到，可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些梦太过模糊。
　　“弟子愚钝，不知梦境真意，还请大师相告。”
　　“施主四位有缘之人，一位造下杀孽，自食其果；一位枉送性命，苦了百姓。一位终生郁郁，抱负未展；一位由忠从奸，魂归地府。”
　　燕挽睁大了泪眼。
　　怎么会这样？！
　　前世自己燕怀枳的身份至死也没暴露，除了一直知晓的宁沉，其他三人该是波澜不惊顺遂过完一生才是。
　　“施主一叶障目，是时候看清了。”
　　……
　　雕花镂空的窗户里探进了一枝桃花，沾着晶莹的露水，时值三月，天气不见暖，倒是春寒回袭愈发的冷。
　　锦绣厢房中燃着暖香铺了地龙，药香袅袅徐徐发散，伴随着兽首铜炉里青色的烟雾一阵一阵的出了门。
　　绣花针般细雨打落的青石板上匆匆来了一行人，撑着伞，还没进去，就心急火燎的问：“公子醒了没？”
　　里头照顾的侍女蹙着眉弯说“没”。
　　床上的人脸色苍白，呼吸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死去。
　　元春大郡主匆匆跨进门槛，人还没走到内室，先问了一声：“挽儿醒了吗？”
　　伺候在厢房里的画莺道：“回太夫人，没。方才太医来看过，说公子并无大碍，还请太夫人宽心，奴婢已经吩咐了人去厨房煎药，等公子醒来便能喝了。”
　　元春大郡主坐到床边，给床上的人量了量体温。
　　她哀愁叹道：“挽儿从小一帆风顺，没有受过什么挫折，今朝因宋意退婚想不开投河寻死，醒来之后怕是还要为宋意消沉；画莺，你们伺候公子的，从今日起注意着些，以后不要再在挽儿跟前提起宋意的名字，他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们燕家……”
　　话未完，被画莺打断，连忙安抚：“太夫人，奴婢都记住了，以后再不会在公子跟前提那负心汉的名字。”
　　元春大郡主再三叮嘱画莺好生照顾着，方才离去。
　　以灵体状态目睹着这一切的燕挽，跟随元春大郡主走了出去，一路到了正厅，便见燕父坐在那儿，苦着一张脸。
　　两人因他争吵起来，元春大郡主道：“我早说这桩婚事不行，你偏要瞧中宋意大有前程，我燕家的光荣何时要一个外人来给。”
　　燕父羞愧得几乎低下头去：“母亲，是儿子的错，您尽管训，千万保重身子。”
　　元春大郡主快要被气死了，还要如何保重身子，只冷冷道：“这些时日铺子的事你亲自看顾着，叫云慎分出神来贴身照顾挽儿，宋意退婚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两个孩子这些年疏于亲近，正好趁此机会培养感情。”
　　燕父说了一声“是”，忙让人将纪风玄召来，同时派人去传信给燕母，告诉他燕挽已经救活事情。
　　没几日，燕母从含光寺赶回来，而“他”也已经醒转了。


第88章 难嫁第八十八天
　　醒来之后的燕挽毫无生气, 眼神空洞的盯着头顶的帐幔，滴水未进。
　　画莺怕他坏了身子，煮了药膳粥送到床边, 好一通温哄, 他却翻了个身, 蜷缩成一团，十分抵抗的样子。
　　正是为难之际，冷漠俊美的玄衣男子从厢房外踏入，身后跟着小厮，提着糕点, 画莺一见着便下意识抵触，但人已走到床边, 接过了她手里的粥，说：“我来罢。”
　　画莺顿时将话咽了回去，宛如救星般看着他，给他腾开了地儿：“大公子，您请。”
　　如果纪风玄能哄得燕挽愿意吃饭的话，她以后再也不对他恶言相向了，发自内心的尊称他一声“大公子”。
　　纪风玄在床边坐下, 只手端着碗，另一只手拨了一下床上那副瘦弱的身体。
　　床上的人登时坐起来，灰暗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撇过脸：“不要管我，我没胃口。”
　　纪风玄眼眸深邃, 淡淡出声道：“跳到河里，将死之时，想起自己的祖母双亲, 难道没有半分后悔？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消沉堕落，难道没觉得愧对自己？”
　　燕挽眼圈一红，极力忍着不让自己哭，忍到颤抖，却无比倔强的说道：“如果兄长是来嘲笑我的，那现在就可以回去了，我已经感知到兄长的心意了。”
　　纪风玄眉头蹙了一下，然后将手上的粥递给画莺。
　　他站起了身，画莺睁大了眼，不敢相信他就这么放弃，叫了一声：“大公子？！”
　　纪风玄只手负在身后，递了一个眼神给小厮，让他把糕点放下，接着对画莺道：“跟我出来。”
　　燕挽便眼睁睁看着自己房中所有人撤去。
　　门开了又关，厢房中一片宁静，除却袅袅燃烧的檀香，便只有昏暗的光线笼罩着所有家具。
　　他蓦然感觉到自己被再一次的遗弃。
　　这样也好，他本就不想见人。
　　然而，当肚子咕咕作响，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抗议时，他的目光不受控制的朝桌上的点心飘去。
　　身体就是这样无情无理的东西，再难过脑子里也只会想到吃，燕挽默念着绝不吃这个冷面养兄的东西，又躺了下去。
　　睡着了就不饿了。
　　睡着了就不饿了。
　　……
　　凌晨深夜，燕挽被饿醒，他的胃部剧烈的痉挛，灼烧的疼痛席卷，好像要把他整个人都吞下去，他强撑着身体，从床上爬起来，扑到桌边，将那放久了发硬的糕点狂塞入口，那痛苦的症状得以减轻，胃部也终于得到安宁。
　　他吃了半碟子糕点，脚步虚浮的回到床上，本以为这样就能好转，不想仅是好受了须臾，胃部又痛了起来，于是在床上翻来覆去。
　　这时，门“咚——”地被推开。
　　裹挟着一阵冷风的男人从外面疾步走了进来，扶起他，探了一下他的脑袋，一手的冷汗，立刻招画莺端热水来。
　　纪风玄将热水喂给他，滚烫的热流倾注入腹，立刻将不适冲淡了不少，燕挽被他半抱在怀里，抬起眼看他，眼泪“唰——”地一下落下来，眼睛红红，鼻尖也通红。
　　纪风玄用毛巾拭去他脸上的汗水，冷冷道：“难受么？难受就记着，下次不要再作践自己的身体。”
　　燕挽再也憋不住，扑到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兄长，我不甘心。”
　　明明他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会落得这般下场，现在全京都的人都在笑话，他毁了，他再也不是令人尊敬的燕家公子。
　　纪风玄低眸看着怀里的人，原是想推开，因他不习惯同人这般亲近，但见他这般难过，还是忍了，拍了拍他的背：“都会过去的。”
　　燕挽好半天才止住哭啼。
　　……
　　得知燕挽在纪风玄的照顾下终于肯吃饭了，燕氏一门十分高兴。
　　燕母将纪风玄叫来，看着他挺拔步入厅中，一派成熟稳重样子，越看越满意，道：“云慎。”
　　纪风玄躬身作了一揖：“母亲。”
　　燕母摇了摇手，含笑招他：“来，坐。”
　　男人顺从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就听妇人道：“云慎来燕府有些年头了吧，在府里待得怎么样，感觉如何？”
　　纪风玄一板一眼的答：“多谢母亲关怀，一切都好。”
　　燕母看了他一眼，斟酌了一下，道：“当初进府之前，母亲同你说的话，你可还记得？你在府里这么久，挽儿好不好你是知道的，他有时虽贪玩了些，调皮了些，但极是可爱，除了那不识抬举的宋意，鲜少有人不喜欢挽儿，若是你愿意……”
　　不待说完，纪风玄不紧不慢的打断：“母亲，我也很喜欢挽弟，但并非男女之情，挽弟不过看错了人不算什么大事，以后物色夫君再仔细些必然能觅得良缘，这件事我也会帮挽弟的。”
　　燕母笑容一僵，随即那抹不自然褪去：“挽儿眼下需要人陪伴，你便是不喜欢他，也哄着他些，同他多多相处，若是他能振作，这件事母亲以后不会再提了。”
　　纪风玄方答：“好的母亲。”
　　然后，起身从厅中离去。
　　就这般遵从旨意一连陪伴燕挽多日，燕挽对纪风玄的依赖与日俱增。
　　他常常夜半惊醒，身边没有纪风玄就会心慌，画莺一听他问，便会立刻去纪风玄的院子将人请过来。
　　有好几次纪风玄都是披着衣服来的，看上去十分的急切。
　　燕挽见到他顿时感到安心。
　　因着两人这样都睡不好，燕母做主干脆在燕挽厢房的外间设了一张床，纪风玄被喊来若是懒得再往自己的院子跑，就干脆在外间落宿，可惜纪风玄一次也没留下过。
　　燕挽也知自己这样非常烦人，但一想到纪风玄唯独对他有着的冷漠中不经意透露出的温柔，和随叫随到的体贴，便无法从中抽出。
　　百般挣扎矛盾中，他选择了维持现状，反正当初纪风玄进府是要给他当童养夫的不是吗？
　　而且，他应该是喜欢自己的……吧，不然为什么要这样无微不至的照顾他。
　　然而没过几天，纪风玄的态度忽然冷淡了起来。
　　他说：“挽弟，你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父亲忙得焦头烂额，我想替父亲分忧，明日我就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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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难嫁第八十九天
　　怎么会这么突然……
　　燕挽第一反应便是自己被纪风玄给厌弃了。
　　他无措而茫然, 更多的是懊悔，果然，自己太烦人, 连纪风玄也不愿意搭理他了。
　　纪风玄怕他多想, 补问了一句：“可以吗？”
　　燕挽缓缓道：“可以的兄长。”
　　纪风玄不是他的所有物, 被他霸占了那么多天，是时候放手了。
　　而他也不能总是沉湎在悲伤里，应当振作起来。
　　纪风玄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你在府里闷这么久，也该出去走走了，靖成世子过来了好几回, 都没敢见你，怕你不想见人。”
　　燕挽心里一暖, 点了点头，当天下午就鼓起勇气去了南宁郡王府。
　　裴澈果然极其想念他，也没有嘲笑他，还因无意中提了一嘴宋意，看到他迅速萎靡下去的神色，抽了自己两巴掌。
　　燕挽方才发觉，自己不过因宋意跳了一回河, 所有人都小心翼翼的对待他，照顾着他的心情，那……纪风玄也是这样吗？
　　裴澈跟突然通了灵犀似的, 也想起了纪风玄，道：“听说最近都是纪表兄在照顾你, 你跟他相处的好吗？”
　　燕挽垂下眸：“很好，兄长对我很关心。”
　　裴澈顿时感叹了一声：“纪表兄那冷面无情的样子，当真想不出来, 上次有人在忠义侯府门口看到他了，一个人站了好久，我还以为他以后想脱离燕府呢。”
　　燕挽猛地抬头，眼神一片错愕，裴澈见他不知，方觉自己又说错了话，急急道：“是我自己的臆想罢了，纪表兄恩承燕家，燕家不放人他决计不敢开这样的口。”
　　燕挽却再也听不下去了，借故回了府，就要找纪风玄问个清楚。
　　却没见到纪风玄的人。
　　宝缨将他拦在了院外，不肯通禀也不肯放他进去。
　　“公子他已经睡了，小公子改日再来。”
　　“我有话要同兄长说。”
　　宝缨心想他哪天没话跟纪风玄说，深更半夜在人熟睡的时候把人叫起来，让人赶过去陪他，如此行径令人发指，便忍不住冷嘲道：“小公子，我知道你喜欢我们家公子，可你也用不着这样吧，你都快挂我们家公子身上了，能不能让他歇两天？即便我们家公子承了燕家的情，他也不是铁打的，这般折磨有几个人承受得住？”
　　燕挽脸色一白，哑口无言。
　　原来他缠着纪风玄的事，连小厮都在背后看轻他。
　　再一看向那大敞着的门口，纪风玄有武功在身耳力敏锐，他同宝缨闹出这般动静，他若想出来见他早就出来了，如今毫无动静，是不是连他也是这么想的。
　　“对……对不起。”
　　燕挽感到无地自容，扔下这么一句话，逃似的走了。
　　宝缨仅是想让纪风玄今晚睡个好觉，没想伤害燕挽，冷不丁听燕挽来了这么一句，眼皮一跳，蓦然感觉自己做得太过了。
　　过了片刻，纪风玄穿着宽松的浴衣，怀里抱着脏衣服从别处走了过来，宝缨迎上去将此事同纪风玄说了。
　　纪风玄冷冷睨了他一眼：“这次罢了，再有下次……”
　　“不会了公子。”宝缨心虚的说道。
　　第二日，纪风玄派人给燕挽送去了一盒糕点，以表示歉意。
　　殊不知，这盒糕点正正戳在了燕挽的心窝上——
　　他嫌他烦，对他避而不见，但却拿糕点来搪塞他，果然之前所有的照顾并非出自真心，是碍于兄长的名义，迫于燕家的压力吧。
　　画莺见燕挽不开心，反而一副苦涩的样子，十分惊惑，可他不敢问，生怕不小心触动了燕挽的伤心弦，连忙偷偷禀告了燕母去。
　　得知燕挽情况又不太妙，燕母既是惊愕又是焦心，这才刚好一点，也终于肯出去见人了，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想了想，立即派人去将纪风玄找来。
　　纪风玄正在铺子中核对这几日的账本，见燕府下人匆匆，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立刻抛下手头事务赶回去。
　　甫一入厅，便听燕母问：“云慎，你对挽儿说了什么？”
　　纪风玄深深蹙起了眉，很是规矩的答道：“我并不曾对挽弟说什么，做什么，母亲此言可是挽弟又出了什么事？”
　　燕母是信他的，极其的忧愁：“挽儿今日精神又不好，饭也没有多吃，自被宋意退婚后，他一天吃得比一天吃，人眼见的愈发消瘦，再不吃饭可如何是好？”
　　纪风玄心中微沉，思来想去就只有燕挽来找他但却被宝缨拒绝的事了。
　　宝缨做得虽然不对，但他也的确不能日日围着他转，斟酌了一下，他道：“挽弟一时不快应当无碍，待会我便去看看他，以后也会多加留意的。”
　　燕母大大放下了心，露出欣慰笑容：“苦了你了。”
　　纪风玄“嗯”了一声退下，转道就往燕挽那儿去。
　　画莺如见救星般引他进到厢房里，纪风玄方踏进去一步，就听到里面传出一声惊喝：“不要进来！”
　　纪风玄侧眸看了画莺一眼，没有止步，直接大步闯了进去。
　　只见燕挽赤脚坐在地上，抱着双膝，无助又可怜的样子
　　在听到愈发逼近的脚步声后，他抬起脸犹如受了惊的兔子，整个人往床边的帐幔后缩了缩，瞪着一双眼，微恼道：“出去。”
　　纪风玄停在几步之外，撩开玄色衣摆，一只腿曲膝半跪在地上，好与他平视，然后道：“我惹你生气了？”
　　燕挽攥紧了自己的衣袖，不说话。
　　纪风玄试探着往前挪了两步：“你昨日来找我时，我不在房中，宝缨说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
　　燕挽却道：“你以后不要来找我了。”
　　他贪恋他的温柔，如同迷恋一味疗伤圣药，难以戒断，但他不想被人看不起，不想被人指指点点。
　　通过宝缨的眼神和语气，他甚至已经想到府里其他下人是怎么议论他的了。
　　他们一定会觉得他不知廉耻，刚被宋意退婚就缠上纪风玄，彻头彻尾就是一个喜欢倒贴的赔钱货。
　　他不要那样。
　　纪风玄听言沉默了一阵，接着一双冷眸深邃而平静的注视着他，极其认真的说道：“挽弟大可不必在意府里的人怎么说怎么议论，照顾你的是我，我没有觉得你哪里不好。”
　　燕挽浑身一僵，缓缓转过眸去，满脸愕然。
　　纪风玄朝他招了招手，沉声道：“来。”
　　燕挽没动，看着他犹如看着一个甜蜜的陷阱。
　　纪风玄只等在原地，相当有耐性，好半晌，燕挽终于动了，啜泣着扑向他：“兄长。”
　　纪风玄摸了摸他的头：“画莺说你今天没有好好吃饭，你这般任性岂是忘了上回饥饿之痛。”
　　燕挽深觉愧疚，低着头不敢正视他：“我错了兄长……”
　　“以后不要这样了，母亲他很是担忧，父亲和祖母也日日关注着。”
　　“嗯。”
　　于是，纪风玄传了饭，看着燕挽吃了满满一碗，直到他赧然的说“兄长，我吃不下了”，才让人将饭菜撤下去。
　　燕挽不安的盯着他：“兄长，你要走了吗？”
　　纪风玄淡淡道：“我还有话想同挽弟说。”
　　燕挽当即露出笑容，满含希冀的仰着脸：“兄长请说。”
　　纪风玄莫名觉得不忍，却还是道：“挽弟应知我为燕家大公子，身肩要职，不能时常留在院内。父亲他朝堂事务繁忙，母亲她不善打理内政，祖母她年事已高，产业运转及府中应承尽交于我一人之手，说是□□乏术也不过分。以后，我不会常常过来，但心里是时刻记挂着挽弟的，挽弟能否体谅我？”
　　燕挽神色一凝，咬了咬唇，又听他说：“挽弟是燕家的骄傲，是京都最俊美最有担当的贵公子，应当会乖乖的，好好照顾自己对不对？”
　　燕挽脸颊一红，心头那点不快悉数抹去，点了点头：“是我不好，让兄长操心了，兄长有什么要做的尽管做就是。”
　　纪风玄朝他笑了笑，又揉了揉他的脑袋，“待我有空，就带你去野外骑马射箭，还给你买你喜欢的甜口零嘴。”
　　燕挽眼眸晶晶亮，难掩雀跃，便再也没有让纪风玄多陪自己一会儿的心思，反而催促道：“兄长你快去罢，莫要因为我耽误了要事。”
　　纪风玄见他好了，出了厢房，嘱咐画莺好好照顾着。
　　画莺看纪风玄对燕挽如此上心，发自内心的感激道：“还好有大公子，不然真不知道该怎样才好。”
　　“照顾挽弟是我的职责。”纪风玄随口说了一句，又道：“平日里不要对他太过小心翼翼，也不要特别紧张他，那样只会让他更脆弱，一切如常就好。他是燕家的脊梁，我相信他能够走出宋意的阴影，勇敢去面对一切。”
　　画莺应了一声“是”，亲自将他送出了院子。
　　纪风玄走后，燕挽的心情明显好转了起来，精神也更振作了，他感觉一切变得没有那么可怕了，因为他有一个好兄长。
　　于是次日，燕挽去了燕父书房，对燕父道：“父亲，我想回太书院。”
　　纪风玄不是血脉正统的大公子尚能为燕家劳心劳力，他身为燕家独一的嫡子，不能一直活在阴暗角落里畏首畏尾，必须承担起属于自己的那份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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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难嫁第九十天
　　对于燕挽的请求, 燕父大感意外，同时又惊喜万分。
　　但一想到宋意在太书院，他也没有马上答应下来, 而是犹豫道：“三皇子殿下没催你回去, 难得休息, 不若在家里多待几天。”
　　燕挽摇了摇头，说：“我已经待够了，现在就想过去；父亲，我不会再做出丢燕家脸面的事，你不必担心。”
　　燕父岂是担心他会做出让燕家丢脸的事, 而是担心他见到宋意伤心，再想不开。
　　但, 人总归是要放出去了，好好一个人总不能窝在家里养废了，仔细思考了一番过后，他点头：“好罢，要不要同靖成一起？”
　　有裴澈在的话，爱说闲话的人肯定会收敛些。
　　燕挽说：“不用了，我一个人就好, 世子他不是太书院的学生，并不方便。”
　　如此敲定，燕挽第二天就去了太书院。
　　马车停在宫门前, 他进了宫，果不其然收到了路过宫人的异样眼光, 还碰到了同在太书院听学的学生。
　　他们哈哈笑着从他身边走过，耻笑意味不言而喻。
　　燕挽低着头，握紧了拳头, 加快步子进了课室，整个课室的人都安静了下来，然后开始窃窃私语。
　　杀人不见血的刀是最疼的，他们碍于在皇宫里人多嘴杂不敢公然说什么，却在私底下鄙视了他千万遍。
　　直到三皇子宁沉走了进来，扫了一眼室内，含笑宴宴：“噢，在小声说些什么有趣的事，让我也听听？”
　　众人连窃窃私语也不敢了，纷纷闭了嘴。
　　三皇子虽是笑着的，但身上的气息十分阴沉，燕挽是他的伴读，自然该被他护着的，谁敢在他跟前议论燕挽。
　　接着，宁沉在燕挽身旁坐了下来，轻声关怀道：“落水病了那么久，好些了？”
　　燕挽很是感激宁沉，冲他笑了笑：“谢殿下关心，好多了。”
　　宁沉眼神一暗。
　　宋意走了进来。
　　雪白的人影犹如玉树般挺拔，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惯常的淡漠清冷，好像之前发生的事对他不值一提。
　　燕挽看着他，心里隐隐难受，胸口也堵得慌，搁下书本的宋意忽然抬眸看了一眼，云淡风轻的，随后挪开眼去，好似他根本不值一提。燕挽死死的攥着手心，险些溃不成军，落荒而逃。
　　这是他第一个认真喜欢的人，以如此惨烈的结局收场。
　　他突然很想纪风玄。
　　艰难忍到散学，燕挽逃似的离开太书院，连身后宋意叫他都不听，行到宫门口，只听那群憋了一天的王孙贵胄道：
　　“真亏得他有勇气来上学啊，莫不是还对宋太傅念念不忘，瞧今天在堂上，宋太傅看他眉头皱得都能夹死一只苍蝇，估计觉得他颇为碍眼。”
　　“别瞎说，人家怎么可能还对宋太傅有意呢，人家现在可正跟他那养兄好着呢，养了多年的童养夫终于派上用场了，夜夜春宵，嘿嘿嘿嘿。”
　　“难道你就没想过他那养兄也是被逼的？忠义侯的遗孤岂能是个断袖，怕不是为了自己在燕府的地位假意奉承着吧……”
　　“是我狭隘，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
　　燕挽气得满面通红，冲上去打了最后说话的人一拳。
　　这突来的袭击让公子哥们齐齐惊住，回头一见人，顿时心虚，很快，他们又振振有词了起来：
　　“宫前动手，燕挽你可真行，别人怕你，我们可不怕你。”
　　“就是，还不准人说实话了，死断袖，没人爱。”
　　“回去问问你那好兄长，问问他到底喜不喜欢你，别一腔情愿再又经受不住打击跳河，被你赖上有理也说不清。”
　　……
　　燕挽气得又冲上去：“闭嘴！你们闭嘴！”
　　却被人推倒在地，公子哥们围着他极尽刻薄之言，将他的尊严踩在脚底一遍又一遍的碾磨，直到宛若惊雷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你们在做什么？！”
　　宋意及一干同僚立在不远处。
　　公子哥们一阵尴尬，纷纷找由头走人。
　　燕挽从地上爬了起来，耳边仍萦绕着那句“没人爱”，看了宋意一眼，飞快跑开。
　　宋意剑眉紧蹙，身旁同僚叹息道：“燕小公子当真是逼婚不成，自食恶果。”
　　“他没有逼婚。”
　　……
　　燕挽回到府中，已是一派失魂落魄，为了不让人瞧出自己的狼狈，重整了精神，路过正厅，就听里面燕母说道：
　　“云慎年纪不小，也该成婚了，他不喜欢挽儿，也不知道喜欢哪家女子，这些画像我瞧着都好，待会儿送去给云慎过目，他喜欢就提亲。”
　　燕挽脑子嗡地一响，退了一步，急急逃开。
　　没人爱。
　　原来他真的没人爱。
　　纪风玄对他也不是真的喜欢。
　　原来他活的那么差劲，原来他只让人感觉讨厌，他们表现出的情意都只是奉承。
　　宋意对他百般特别，却说：“仅望你成才，勿多生旁念。”
　　纪风玄对他万分温柔，却说：“我有职责在肩，不能时时陪伴你。”
　　他们都是一样的人！
　　燕挽飞快逃回厢房，将房门锁了起来，他不想再见到他们，不想再见到任何一个人。
　　画莺拍门焦急的问：“公子，您怎么了？”
　　里面没有应声。
　　不得已，画莺只好提着裙摆去找燕母，燕母登时没了给纪风玄挑选良妻的心思，往燕挽的院子里去。
　　她叫了许多声：“挽儿。”
　　燕挽一声未答。
　　意识到事情严重，燕母急声道：“快，快去叫云慎。”
　　片刻，纪风玄匆匆赶了过来。
　　他才沐完浴，仅着一件裤子一件宽大外袍，燕母指了指房门里，说：“云慎，挽儿把自己关起来了，他今天去了太书院，早上还好着，现在不知为何变成这样了。”
　　纪风玄冷静道：“母亲不要担忧，我劝劝他。”
　　然后，敲了敲门。
　　依然无所应答，就仿佛石沉大海一样。
　　纪风玄脸色一沉，一脚将门踹开，走进去，就见燕挽用被子将自己包了起来，一掀开，已是泪流满面。
　　纪风玄愣了一下，燕挽将被子夺过，又把自己遮了起来，他恨不得再也不见人，纪风玄的火气消了大半，开口道：“都出去。”
　　燕母不放心的看了床上一眼，领着画莺走开。
　　房门关上，房间中一片晦暗，纪风玄在床边坐下，无奈的叹了一声：“你把头伸出来哭。”


第91章 难嫁第九十一天
　　毫无动静。
　　纪风玄伸出手去, 裹成一团的团子动了一下，躲开了他欲碰触的指尖。
　　纪风玄挑了下眉，将整团人和被抱了起来放在膝上, 燕挽挣扎着想滚下去, 却被他一手按住, 纪风玄就这般隔着被子轻笑道：“你要是能再闷十息功夫，我明天就教你学武功。”
　　被子没反应，纪风玄就这般数起数来：“一。”
　　“二。”
　　“三。”
　　……
　　至第八息，被子哗啦一下被掀开，燕挽从里面坐了起来, 泪痕未干，眼圈红红, 好不凄惨。
　　对上那双略带笑意的眼眸，燕挽从他怀里爬起来就要去墙角，纪风玄一把拽住了他，道：“谁答应过我，我不在要好好照顾自己的，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燕挽努力想抽出自己的胳膊没抽出，气极了瞪他：“不要你管！”
　　不过去了一趟太书院, 连他也恼上了，纪风玄笑意逐渐消失，凛声道：“我是你兄长, 你不要我管要谁管？”
　　燕挽嘴唇颤抖，反反复复都是那句：“不要你管, 离我远点……”
　　纪风玄扳正他的身体：“我做错了什么，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不然我就是有资格管你。”
　　燕挽无法逃避的对上他的眼, 克制着啜泣，咬重了字节道：“我不喜欢你，我不想看见你。”
　　纪风玄眼神黝黑的盯了他一会儿，笑了一声：“这个理由不接受，换一个。”
　　燕挽激动得提高了分贝：“难道这还不够吗？”
　　“你说呢。”纪风玄用粗砺拇指拭他眼睑下的泪痕，语气波澜不惊得像是在谈论一棵普通的花草，“你不喜欢我我也是你兄长，管教你照顾你是我的职责。”
　　职责。
　　明明不喜欢他，甚至觉得他是一个麻烦精急于摆脱他，却还要装出好兄长的样子，说要履行什么职责。
　　这样假惺惺的好，谁稀罕！
　　见他不说话，纪风玄将他撇过去的脸拨了回来，“又听谁胡说八道了些什么，信以为真？告诉我，我去找他算账。”
　　燕挽看他大义凛然的样子，只觉得万分嘲弄，心里亦是无尽的悲哀。
　　他冷冷道：“纪风玄，你这样哄着我的时候，心里是不是在想，这个人怎么又发作了，这个人真麻烦，要不是职责所在，完全不想应承半分，好想快点离开？你根本不是真心的，装到这个地步有意思吗？”
　　纪风玄越听脸色越沉，待得最后一字落下，他唰地松开他站了起来，语气极其恼怒：“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燕挽梗着脖子，冷然讥诮：“难道不是？”
　　纪风玄怒极反笑：“是，要不是……”
　　你是燕怀枳的弟弟，他才不会有如此耐性。
　　却没有冲动说出来，转身大步离开。
　　燕挽一个人被扔在了厢房里，拾起床上的枕头砸到了地上。
　　然而没过半盏茶功夫，纪风玄再度出现，将他从床上拉了起来，连鞋也没顾得上让他穿。
　　燕挽赤足踩在石板路上，引得院中侍婢纷纷侧目，走至石子小径上，他被纪风玄有力的双手打横抱了起来。
　　一路到元春大郡主的芝兰苑，纪风玄将他放下，却没让他进去，便闻得里面元春大郡主的声音传了出来：
　　“一听说挽儿在太书院受到欺辱我这个心呐，也不知这个劫难什么时候能过去，上天保佑挽儿快快好起来。”
　　伺候元春大郡主的嬷嬷道：“郡主不必太忧心了，有大公子在呢，公子已经好很多了，起码肯去太书院听学了。”
　　“唉，太书院还是不让挽儿去了吧，谁知道一个没看住又叫挽儿受了什么欺负。”
　　……
　　燕挽鼻尖一酸，险些潸然泪下，又被纪风玄拉了出去。
　　到了很远之外，纪风玄停了下来，一字一句道：“祖母耳顺之年，两鬓斑白，无时不刻为你操心，母亲听说你少吃半碗饭，愁得连觉也睡不着，我待你是不是真心的宋意喜不喜欢你有什么要紧，这世上喜欢你的人还少么，偌大燕家阖府上下一百多口人哪个不忧心于你？”
　　“燕挽，看看他们。”
　　燕挽眼里满是水光，呆呆地看着他，启了启唇：“兄长……”
　　纪风玄问：“还要到母亲那儿去么？”
　　燕挽吸了下鼻子，说：“不了。”
　　他没有颜面见她。
　　纪风玄眉眼暂缓，勉强消了火气，牵着他的手走了一段，又将他抱回了厢房。
　　将他置在床上，纪风玄冷声道：“不准再想些乱七八糟的，明日我陪你去太书院。”
　　他倒想知道是谁欺负了他，让他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尽毁。
　　燕挽连忙扯住他的袖子：“不必了兄长。”
　　纪风玄拂开他的手：“好好休息，我让人端点吃的过来。”
　　于是，他抽身离去，眨眼在厢房中消失不见。
　　听闻燕挽又被纪风玄哄好，燕母着实松了一口气，同时打消了替纪风玄物色妻子的念头。
　　本想着他为燕家做了诸多贡献，甚是辛劳，替他择一门好的婚事，日后也有人心疼他陪伴他，可如今……燕挽根本离不开纪风玄！
　　自燕挽一时想不开跳了河，她这一颗心悬在半空中，生怕哪天他又做出那样的事，如今有了纪风玄这保命符，哪儿还能放过，尽管对纪风玄不住，却也只好先顾念自己的亲儿子。
　　思及此，燕母让人把纪风玄叫了过来，再度提起他与燕挽的婚事。
　　纪风玄面色微沉：“母亲不是答应我不再说起此事，我对挽弟没有任何非分之想。”
　　燕母道：“当母亲求你了云慎，你如今就是挽儿的命，只要你答应同挽儿在一起，燕家什么都能给你。”
　　“母亲！”
　　纪风玄郑重的唤了一声，意在制止，他觉得燕挽对他的感情并没有那么严重的地步。
　　他不过是受了伤有人愿意为他疗伤所以对之产生了至高的信任和依赖，但要说这是喜欢根本就是荒唐，时日久了燕挽自然能看清。
　　燕母见纪风玄态度如此坚决，噤了声，不敢再说什么，她心想不若先问问燕挽的意见，如果燕挽点了头，她说什么都要撮合他们在一起。
　　放了纪风玄，燕母立刻去找燕挽，摒退了左右，直接问他道：“挽儿，你喜不喜欢云慎？”
　　燕挽前脚才送走纪风玄，连晚饭都没还没吃，冷不丁听到燕母这么说，整个人一愣。
　　燕母也知自己问得唐突，拉着他到桌边坐下，笑道：“当初领你兄长进府本就是准备给你做夫君的，如今云慎年纪正适婚了，你年龄也不小，所以特意来问问，你若属意你兄长，母亲做主让你们成为一对，也算解决了咱们燕家两桩大事。”
　　燕挽摇了摇头：“兄长不喜欢我。”
　　还是她亲口说的。
　　燕母心思慧敏，如何听不出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嗔怪了一声：“瞎说，你兄长天天无微不至的照顾你，岂能不喜欢你，你只说你喜不喜欢？”
　　燕挽沉默了。
　　他也分不清他对纪风玄是不是那种喜欢。
　　若说是，他好像没有对纪风玄产生过什么旖旎的想法；若说不是，他听到燕母有意让他和纪风玄在一起的想法并无排斥之感。
　　燕母看他接近默认的反应，已是懂了，眉开眼笑站起身道：“我这就去找云慎。”
　　燕挽急急叫住她：“母亲。”
　　叫得燕母一停，转了个身，他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焦灼的看着她。
　　燕母知道他在想什么，笑吟吟道：“挽儿大可放心，云慎他一定会同意的，任是娶哪家千金小姐，也不及彻底接手燕家来得体面，他若不同你在一起，待你日后成了婚他又能往哪里去呢，在府中的地位岂不尴尬？同你在一起他便有了容身之所，掌管着燕家产业，那是多少落魄公子羡慕不来的事，你钟情他也是为他好。”
　　燕挽又沉默了一阵，半晌——
　　“但凭母亲做主。”
　　两人有了婚事，于纪风玄百利而无一害，他也能够为自己正名，自己是有人爱的，何乐而不为。
　　纪风玄不喜欢他也没关系，他又不会强迫他做些什么，实在合不来就分开。
　　抱着这个想法，燕挽接受了婚事，却发现纪风玄又和以前一样逐渐往自己这边走动得频繁。
　　这个转变让燕挽讶异，同时又有些欢喜，这是不是说明纪风玄并不是不喜欢他，也已经同意了与他的婚事。
　　就这样过了几天，纪风玄让人送了一份糕点过来，是他喜欢的冰皮酪。
　　燕挽很是惊喜，拈了一块咬了一口，才发现冰皮酪里夹着的鲜奶被掏空了，只有厚厚的冰皮。
　　燕挽只当点心铺的人偷工减料，少了这一块的夹心，又拈了别的冰皮酪举起来一看，原本晶莹中透出的奶白甜芯没有了，整块糕点一片空荡。
　　无芯的糕点。
　　每一块都是。
　　燕挽笑意渐渐消失，将糕点扔下，去找纪风玄。
　　他想问问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到了他的庭院，远远看到他在练剑，一招一式万分凌厉，练毕宝缨上去给他擦汗。
　　他淡淡的问：“糕点送过去了吗？”
　　宝缨答：“送过去了。”
　　“希望他能明白我的意思。”
　　宝缨不满道：“这样对待公子您，燕家也太不像话了！您怎么能一辈子拘于这狭小院墙之内，咱们忠义侯府的人合该驰骋沙场，上阵杀敌，这也是忠义侯府世代的家训。”


第92章 难嫁第九十二天
　　燕挽浑身一振, 不可置信的睁大了眼。
　　纪风玄他居然想离开燕家！
　　为什么！
　　难道燕家对他还不够好吗？
　　忠义侯府已经倒塌了，世上再也没有忠义侯府，还秉承什么家训, 上什么战场, 战场那么危险, 他若是战死，燕父燕母该有多么难过……
　　况且，他这种想法实属大逆不道。
　　燕家在他危难之际挺身而出护他周全给他尊荣，他竟然想一走了之？
　　呼吸一刹紊乱，纪风玄已经察觉有人, 抬眼朝燕挽望来，皱眉喊了声：“挽弟！”
　　燕挽已完全顾不上冰皮酪的事了, 快步向他走去，冷冷道：“兄长想离开燕家？”
　　纪风玄将剑归入鞘中，很是平静也很是坦然的回答：“是。”
　　燕挽恼怒得涨红了脸：“你可还记得父亲的栽培，母亲的爱护，以及燕家这些年来的养育之恩？”
　　“未有一日敢忘。”
　　“那你怎敢生出如此想法？”
　　“事情并不是挽弟想的那样。”
　　他若能够驰骋疆场建功立业，他日忠义侯府的荣耀就是燕家的荣耀，忠义侯府同燕家利益相系共同进退。
　　但燕挽抛下一句“兄长, 我对你太失望了”愤懑离去。
　　纪风玄薄唇紧抿，眼神逐渐幽暗。
　　至下午时，纪风玄主动找到燕挽, 跟他道了歉，并郑重允诺：“离开燕家之事我以后不会再提, 还请挽弟不要告知父亲母亲。”
　　燕挽想了想，答应了他，决定原谅他这一回。
　　却从这日起, 他同纪风玄无形中离了心，两人即便站在一起，心亦如隔云端。
　　燕挽心里发堵，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直到某一日纪风玄将他单独叫出去：“挽弟，我一直把你当做亲弟弟看待，我们两人并不相宜，你可明白？”
　　燕挽不是很明白，如果他只是将他当做亲弟弟来看待，之前为何对他大献殷勤。
　　说到底，他不过是在怪他不准他离府，可这件事他做错了吗？
　　燕挽赌气似的冷漠看他：“我不明白。”
　　他也不是非要跟他成亲，但倘若是因为这个，他不想让他痛快。
　　纪风玄看了他很久很久，见他没有回心转意的意思，漆黑的眸底一片深沉。
　　再之后，燕挽明显感觉到纪风玄对他的态度变了。
　　他对他再无之前半点上心，连说话都敷衍，开心了就热一阵，不开心了就冷着。
　　燕挽委屈又无处发泄。
　　画莺看着他时常独坐沉闷的身影，整个人纠结极了，她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说，纪风玄同燕母又因为婚事发生了争吵。
　　纪风玄自是不敢说什么难听的话，只咬死了不愿意同燕挽成亲，燕母如何劝说都岿然不动，怎样对他他都领受。
　　可他终究敌不过燕母气得头痛还病怏怏的哀求，没事同燕挽走动，这些事两人都吩咐瞒着燕挽，瞒得死死的，怕他知道了又想不开，企图从中找出折中的法子，但毫无疑问失败——
　　最终，事情终于闹到了台面上。
　　纪风玄跪在正厅中央，铿然出声道：“即便背上忘恩负义的骂名，即便是死，我也绝不会同燕挽成婚。”
　　难得放了早学从太书院回来的燕挽立在正厅外，瞳光浮动，声音颤抖道：“那就退婚。”
　　纪风玄惊愕回过身，燕母亦是万分惊惶，燕挽转身大步走开。
　　最终，纪风玄被逐出了燕家，他这般已然无法继续留在府中，燕挽看到他只会徒增感伤而已，且他早有离开的心思，如此权当作成全。
　　纪风玄果然毫无留恋的走了，未带燕家一分一毫，如初初进府时那般一主一仆的来，一主一仆的去。
　　燕母极其担忧燕挽，但燕挽并没有同之前那般消沉，他只是脸上少了些笑意，变得有点冷肃，整个人也有点阴沉。
　　婚事一再出现意外，燕母也不敢再给他物色夫君了，倘若燕挽能一直这样好好的，燕家养他一辈子也不是不可以，总归以燕家的底蕴，坐吃山空几辈子也无妨。
　　外界对燕挽的传闻又难听了几分，起初没人爱只是挂在口头上说说而已，如今倒是坐实了，所有人看着他目光都忍不住带上两分同情，你看风光无限又如何，地位超然如何，不还是没人喜欢。
　　燕挽已经麻木，独来独往，孑然一身，他只在皇宫和家里来回徘徊，从不轻易去别的地方走动，就连南宁郡王府也去得很少。
　　适时，昀国最为出色的状元郎蓝佩不日即将归京的消息传回都城，终于将他被二度拒婚的事情盖了过去。
　　燕挽收到了蓝佩的信件，好几封，千里迢迢的从远方寄来，皆是写给燕怀枳，他拆开看了看。
　　蓝佩于书信中诉尽衷肠，字里行间爱意满溢而出，一腔炙热深情纸张难掩。
　　他想起当初迷恋宋意时，那些寄给他却被他丢在一边看也不看的信件，将它们翻找了出来，一并放在匣子里，然后去了太书院。
　　蓝佩回来得比想象中还要快，刚抵京蓝家就挂起了白幡，蓝夫人也正是蓝佩的亲母抱病亡故，他披麻戴孝跪于灵堂。
　　燕挽念着往昔情分，同燕母往蓝家走了一遭。
　　阔别多年，燕挽已无法凭借往昔容颜认出蓝佩，但却在一堆人头中一眼看到了最出众最鹤立鸡群的一个，俊美如他，再也没了儿时半点活泼开朗，整个人如同被灰尘分布的惨淡光影，阴郁到了极点。
　　但他遥遥向他看来，那双冷如锋刃的眸犹如冰棱化开，哀伤中带着温柔，令燕挽止不住心头一颤。
　　七日后，丧事办完，蓝佩以裴澈的名义将他约了出来，两人游于碧波湖上，他低声道：“挽弟，好久不见。”
　　燕挽对这位记挂了自己数年之久的竹马哥哥油然亲切，笑道：“蓝佩哥哥，好久不见。”
　　蓝佩轻轻笑了出来。
　　两人聊了一会儿，很是欢畅，本以为今日是不醉不归，蓝家的小厮却站在另一叶扁舟的的舟头，朝他喊：“公子，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家主找您有要事相商。”
　　蓝佩眉眼一沉，神情肉眼可见的难看起来，捏着酒杯默了一下，他道：“好，我这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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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难嫁第九十三天
　　起了身, 却没有急着走，只是又朝燕挽笑：“挽弟，我过些日子再同你小聚。”
　　燕挽点点头, 目送他离去, 这一去便是好长一段时间都没能见上。
　　翌日, 燕挽从太书院听学回来，途经齐贤居，忽然极想吃栗子糕。
　　他让马车停下，递了随身小厮银钱，让他替他去买一份。
　　小厮去了, 进了齐贤居却许久都没出来。
　　燕挽等得有点久了，皱了皱眉下了车亲自往齐贤居里走了一遭。
　　方一踏进齐贤居, 就看见自己的小厮被扣住，被揪着衣襟按在掌柜收钱的长台上，满堂的客人都看着，不觉有何不对，反而满脸幸灾乐祸的讥笑。
　　小厮的帽子已经歪了，手中的栗子糕也在地上摔得一塌糊涂，而那几个公子哥燕挽岂不眼熟, 正是太书院欺辱他的那几个。
　　燕挽勃然大怒：“住手！”
　　他们纷纷往他看他，登时放开了小厮，勾起邪笑道：“哟, 这不是被退婚了两次的燕公子么，这是为自己的狗腿子出头来了？”
　　言如尖刀, 将他贯穿，燕挽脸色微微发白，却仍是镇定的抬眸：“我有没有被退婚, 被退了几次，不关你们的事。福宝，过来。”
　　小厮连忙从公子哥们的手底下挣扎而出，连滚带爬的回到燕挽身边，小声道：“公子，糕点没有了。”
　　燕挽哪里还有吃糕点的胃口，领着他转身就要走：“无妨，走，我们回去。”
　　不想那几位成群结伴的公子哥们根本不想就这么放过他去，几人分散一围，将他堵在了门口。
　　这些天他上课来得比人晚，下课比人走得早，课堂上有宁沉罩着，除了皇宫就是燕府哪儿也不去，愣是没让他们找到半分下手的机会。
　　如今终于逮到机会了，不好好羞辱一顿，岂不是对不起燕挽上回打他们的那一拳。
　　“别急着走啊，看到同窗也不好生聊两句，莫非你自己也觉得无颜见人，所以想找个地方躲起来，哈哈哈，这还是我们太书院最优异最出众的燕小公子？”
　　“燕小公子不准人说实话呢，明明就是没人爱，还以为自己就是天之骄子，连太傅都敢下手，啧，有趣。”
　　“结果逼急了连窝边草也吃了，不曾想人家再是落魄也是忠义侯的子嗣，岂会因一点小势所屈服，所以我们燕公子就又没人爱咯！”
　　……
　　小厮立于燕挽身侧，见他一点一点红了眼睛，既愤怒又倔强，端是心疼。
　　他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想安慰他说：“公子，不是这样的。”
　　但燕挽已经抬起头，傲然道：“说够了吗？说够了我走了。”
　　满堂一寂，燕挽拨开门口那人，冷冷走了出去。
　　上了马车，小厮看着燕挽的神情很是担忧，因这些天燕挽表现得如同一截木头一样，从未有过什么多余的情绪，而他现在紧紧咬着牙关抱着自己浑身发颤，掐着掌心的指甲盖上一片血痕。
　　燕挽原以为自己对外界的流言蜚语已经能够做到毫不入心，今遭才发现其实根本没有，他不甘！
　　他自认为没有做错什么，却连续遭到两次退婚，他从云端跌落低入尘埃，整个京都都在看他的笑话，凭什么！
　　他有人喜欢！
　　他有人喜欢！
　　回了府，得知蓝佩过来拜访，候在正厅，燕挽速去与他相见。
　　白色的身影宛如松柏般修长挺拔，端看背影便是极好的风华，燕挽上前去，见他并无往昔笑容，为人沉郁比之在灵堂时更甚。
　　他道：“燕伯母说怀枳所有的遗物都放在了你这里，你能不能把我写给你阿姊的信件还给我。”
　　燕挽问：“蓝佩哥哥当真那般喜欢燕怀枳吗？”
　　蓝佩笑了一声，很肯定地道：“是，很喜欢。”
　　燕挽便转身将那装着数封情书的匣子抱出来，一千多封十多个匣子，抱到最后一个时，他递出手去，盯着他的眸，缓缓说：“我……我也喜欢蓝佩哥哥……”
　　他有人喜欢的。
　　这一千多封情书就是证明。
　　室内一瞬犹如冰封，连空气都好似冻结。
　　燕挽手脚紧张，还想同他说：“我……我就是燕怀枳……”
　　但未等言明，蓝佩倏然微微一笑：“可是挽弟，我喜欢的是女人。”
　　燕挽脸色一白，仍不死心：“我……也可以扮作女人的……”
　　连燕怀枳这般凭空捏造出来的人都有人喜欢，为什么他不可以！
　　蓝佩不置可否，将匣子接了过来，抽身离去。
　　燕挽咬了咬牙，回厢房翻找昔日装扮燕怀枳的旧物，蓝佩那么喜欢燕怀枳，他不信燕怀枳再度出现在他跟前他会丝毫不动心。
　　至于他喜欢的究竟是燕挽还是燕怀枳又有什么关系，反正都是他，他只消知道有一个人爱他如狂就够了。
　　次日，燕怀枳其人出现在了蓝家门口，专程等着蓝佩从翰林院回来。
　　悠悠驶出宫外的马车骤然一停，远远就从马车上下来的蓝佩，见到那道只会在梦中出现的红衣倩影，呼吸霎时凌乱。
　　燕挽回过眸，浅浅一笑。
　　蓝佩便陷入了逃不开的劫难。
　　燕挽就知蓝佩会心动，他终于有了底气肆意行走人前，无论面对怎样的嘲笑和轻贱，他可以一笑而过，因为有人喜欢了他几千个日日夜夜，同他有一段世间难寻的深情爱恋。
　　燕母感觉燕挽变了许多，变在哪里却说不出来，不过令人欣慰的是，燕挽明显爱笑了，那双含笑的眼眸也恢复了往昔的神采。
　　燕挽时常往蓝府跑，同蓝佩打得火热，对此她颇有几分担忧，生怕重蹈覆辙，但燕挽既是往好了改变，她索性也不多加插过问。
　　某一日，燕挽又出门了，着的却是女子打扮，燕母看得心惊，还没来得及叫住，人已经走远了。
　　燕挽今日同蓝佩有一场约会。
　　蓝佩信上写的，返京以后欲同燕怀枳一同牵手逛街，吃燕怀枳喜爱的糕点。
　　燕挽忘了自己是燕怀枳时喜欢吃什么糕点，旁敲侧击的问了才知燕怀枳喜欢甜口的点心，尤其是冰糖葫芦。
　　燕挽不疑有他，顺水推舟道：“要两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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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难嫁第九十四天
　　京都繁华锦绣生辉, 行在熙熙攘攘的街头只觉自己不过是沧海一粟，蓝佩习惯了丰县的安宁，置身其中反倒有些不习惯。
　　回京之后的每一件事都算不上好, 他倒想永远将自己放逐在京都之外, 但身边吃糖葫芦的人却能给他两分慰藉。
　　两人并没有牵手, 逛街也无甚乐趣，燕挽百无聊赖的将两串糖葫芦吃完，也没等到蓝佩停下来说“不逛了”，于是漫了半步，扯了一下他的衣袖。
　　“蓝佩哥哥……”
　　蓝佩停下来, 看向他：“怎么？”
　　燕挽缓缓道：“我想回去了。”
　　他虽扮作燕怀枳，但在他眼里毕竟不是燕怀枳, 想必他心里也很清楚，如此索然无味的相处，硬着头皮继续也没意思。
　　他忽然有些后悔，不该为了一时之气将局面弄得到如此尴尬的地步，不然他同蓝佩还能下下棋品品茗谈天说地。
　　蓝佩忽而伸手捏住他的下颌，微微一笑：“嫌我无趣了？”
　　燕挽摇头：“不是。”
　　只是两人这样干巴巴的相处，实在是一场煎熬。
　　蓝佩冷冷将手收回来, 略带一丝恼然的道：“我送你回去。”
　　燕挽说：“不必送了，我可以……”
　　自己回去。
　　蓝佩已登上了马车，面无表情正襟危坐；无法, 燕挽只好钻进车厢，坐他身侧, 感受着身边阵阵散发出的寒意，心道：时久经年，儿时的竹马到底变得不一样了……
　　马车在燕府门口停下, 燕挽换了男装从车上下去，蓝佩全程未看他一眼，兀自让车夫将马车驱走了。
　　燕挽原以为有了这一遭，蓝佩大抵是不会再找他了，毕竟他扮燕怀枳实在是不像，早已失了往昔那份灵气与活泼。
　　却不想，时隔七天之久，他又收到了蓝府小厮的传话，让他于今晚子时去小波亭相会，却没交代究竟是让他穿男装去，还是穿女装，仔细一思量，燕怀枳是蓝佩的挚爱，比起他本人想必他更愿意看到燕怀枳，于是又换了女装。
　　燕挽对蓝佩突然想见他的事有些底，蓝家八公子当街纵马惹下是非，连累他有功在身不能擢升，想必他心中苦闷，亟待疏解。
　　尚未至小波亭，远远闻见一股浓郁酒气，燕挽及近发现蓝佩早就在那儿，身边有好几只空的酒坛子。
　　他早已失了初为状元郎时那无双风姿，身上镀着灰暗，犹如蒙尘明珠，深深陷在淤泥里。
　　燕挽走近了才看到他手臂上新鲜的通红的鞭痕，眼瞳一缩，快步上前，捉住他的手问：“蓝佩哥哥，你怎么了？”
　　饮过酒的蓝佩面颊酡红，双目却仍然清明，低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而后漫不经心的抽回：“没什么。”
　　燕挽自是不信，连要追问，可对上蓝佩那双沉静的眸又无法说出，只能将话生生咽下去，道：“蓝佩哥哥，我陪你喝酒。”
　　蓝佩看向他，目光幽幽，而后将他手中的酒壶接下来：“不喝了，我已经喝得够多了。”
　　燕挽疑惑，既是不喝酒，那他叫他来……
　　蓝佩将他拉入怀中，让他坐在他的腿上，一只手抚过他的脸颊，指尖轻轻的在他的唇上逗留，燕挽随他的动作而身体轻颤，敏感而又无措的抬眸，就见他低下高贵的头颅，绯艳的薄唇带着酒香袭来。
　　这是燕挽第二次被吻，第一次还是中药被宋意逮住亲了好一番，竟不知要不要避过去。
　　他同他表过白的，口口声声说喜欢他，避过去委实没有理由，但他终究无法违心真的做燕怀枳的替身，尽管燕怀枳是他自己。
　　好在蓝佩并未让他做出选择，他的唇离他一线戛然而止，他的目光由痴迷变得清明，就好像一吻将落时陡然意识到他是个男人，突然犯了恶心一样。
　　燕挽忽然就不乐意了，难道本来的自己就这般叫人倒尽胃口，他和燕怀枳所差的不过一个性别，难道一个小小的性别之差便宛如跨不过去的天堑。
　　于是，他勾住了蓝佩的脖颈，自己吻了上去。
　　两唇相贴，两人均是一僵。
　　燕挽脑子炸开，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自己究竟在干些什么……
　　却触及到了蓝佩那危险至极的视线，他滚动着喉结，眼眶猩红，眼神深晦，好似有一只羁押在内心深处的猛兽脱笼而出。
　　燕挽唤他：“蓝佩哥哥。”
　　刹那间，理智的弦断裂。
　　杯盏盘碟一应被水蓝色的袖子从石桌上扫落，燕挽被放到桌上封住了唇，身上之人仿佛欲要将他吞掉一样，扣住了他的手腕。
　　燕挽慌了，挣扎着想提醒他自己并不是燕怀枳，但他被纠缠住了唇舌，只能被亲到泫然欲泣。
　　若非自己是个男人，燕挽毫不怀疑蓝佩会压着他做更多的事情，一吻结束，他的衣裳被扯烂了，发髻也散了，金钗被他碰落到了桌子上。
　　燕挽沉默的拢自己衣服，暗暗恼着，心想以后再也不同他聚了，却听蓝佩说：“你方才的主动我很喜欢，明日我们仍旧在这里相会。”
　　燕挽立刻推辞：“我明日不方便，就……就不来了。”
　　蓝佩往前走了一步，迫使燕挽抬头看他，他那俊美的面容上笼罩着叫人难以看清的阴戾郁气：“不是说喜欢我，难道你对我也是虚情假意？”
　　燕挽下意识否认：“不是……”
　　蓝佩轻轻一笑，潺潺善诱道：“那你会来的吧？”
　　燕挽说不出“不”。
　　蓝佩离开了小波亭，燕挽仍站在亭中发呆。
　　第二日夜晚，燕挽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越临近子时越心烦气躁，他怎么也想不明白，他和蓝佩的关系怎么搞成了这样。
　　坐起身，看向窗外，月过中天，蓝佩此时一定在小波亭里等着了。
　　画莺听到里间动静，推门而入，给他倒了水：“公子，怎么了？”
　　燕挽回：“没怎么。”
　　接过水，一口饮下，终是没忍住又穿了衣裳，同画莺说：“我出去一下。”
　　画莺急了：“公子，这么晚了您去哪儿？”
　　燕挽只道：“别跟过来。”
　　一个人出了府，赶到小波亭。
　　蓝佩却不在小波亭中。
　　燕挽等了半宿。


第95章 难嫁第九十五天
　　……
　　前尘往事, 尽如绘卷浮于跟前，燕挽方知上辈子的自己有多么软弱无能，以这般俯仰姿态旁观, 他才可从中捕捉到当时不曾明悟的细枝末节。
　　一如他当初以为纪风玄凑上来不过因着自己燕家嫡公子的身份才曲意讨好, 却不见他照顾他时有多么温柔仔细, 那眉间的担忧之色不曾减退过半分。
　　他因痛苦而将自己的心冰封，将养兄的体贴关心当做理所当然，对养兄在府中的处事多艰视而不见，燕母对其逼迫时，他火上浇油, 遭到退婚时，他愤恨难平。
　　殊不知一切都是他活该。
　　而纪风玄一番尽心尽力不过落得个心灰意冷被赶出燕家的结局, 还成了他以为的负心汉。
　　燕挽几乎不忍再看，并已预见未来发生种种，其中的自己有多么愚蠢。
　　但见眼下蓝佩放了他的鸽子，让他独自在小波亭等了半宿，心知或有隐情在内，但未想到事情居然是这样——
　　“护驾，快护驾。”
　　明黄寝殿内, 刺客持剑来势汹汹，直往榻上与蓝佩对弈的天子刺去。
　　蓝佩被天子留于宫中手谈，未曾想会面临如此境地, 说时迟那时快，他一手握住了剑柄, 手掌被割裂流下血来。
　　刺客勃然大怒，往他心口捅了他一剑。
　　天子骇然失色，惊声叫道：“蓝卿！”
　　刺客又往天子奔去, 好在寝殿的门一脚被踹开，三皇子宁沉率人前来救驾，很快将场面控制住。
　　蓝佩不善武功，被刺一剑当场陷入昏迷，宁沉将刺客带下去，一番调查，证据直指七皇子，然后将证供呈于天子跟前。
　　七皇子被带到殿前，不思悔过，咬牙切齿道：“父皇什么都偏向三哥，我老七有今日全被你们所逼，我有哪点不如老三，父皇偷偷立下储君之诏写老三名字的时候可有顾虑过我？”
　　天子既怒且悲，免其一死，判以流放之刑，让人连夜押送他去往贫瘠封地，勒令宫人守口如瓶，权当今夜之事没有发生。
　　天子传唤太医前来给蓝佩诊治，伤势虽然严重好在没有伤及性命，便留他在宫中静心将养。
　　……
　　燕挽再见蓝佩又是过了许久，他以为蓝佩放了他的鸽子，是对他腻味了，索性自己也不愿再扮演燕怀枳，便也没有刻意去打听蓝佩是何动静。
　　他同太书院的王孙贵胄们算是彻底结下了梁子，有些话听得多了渐渐就习惯了，燕挽再也生不出什么异样的感觉。
　　却不想，正好被蓝佩撞上。
　　燕挽见到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今日百官休沐他怎会在宫里；第二念头则是小波亭一会他爽了约，自己究竟该对他抱以何等态度。
　　燕挽焉能不怪他，自己露立中宵空等一遭，就算他扮得不像燕怀枳，他也没必要这般待他，莫非将他视作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走神间，听得蓝佩浅浅微笑着喊了那群王孙贵胄的名字，不紧不慢道：“前不久圣上还同我说燕公子品学兼优冰雪聪明，只可惜遇人不淑，未能得福，诸位对燕公子出言相侮，可是对圣上有所不满。”
　　公子哥们面面相觑，头一回吃了瘪，顷刻散去。
　　接着，他转过眸来，看向他道：“为什么不还嘴。”
　　燕挽说：“还过了，没有用。”
　　蓝佩默了一晌，对他道：“我近来时常在宫中走动，你有事遣人去太白殿找我。”
　　听他这么说，燕挽忍不住心软，原谅他小波亭失约之事了。
　　此后，两人就如同约定俗成一般，夜夜在小波亭相会。
　　蓝佩对他日益温柔，他亦把持不住付出情意，此间爱恋热烈如火。
　　忽有一日，蓝佩道：“你以后不必打扮成这样来见我。”
　　燕挽惊异：“为什么？”
　　蓝佩执着他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过些天再告诉你。”
　　燕挽猜想到某种可能性，内心极为雀跃，投入他的怀，说：“好，我等你。”
　　蓝佩将他送回燕府，亲眼看他进到燕府里面，才折身离去。
　　他开始密谋筹办一桩大事，其中诸多细节自己亲力亲为，毫不假借人手。
　　却突然被蓝父召回。
　　昏暗的书房里，坐于椅子上的腐朽男人眼光锐利，面容严肃，他手边放着一副皮鞭，跟前堆着他亲手抄写的经书，眯着眼一字一句道：
　　“听说你最近和燕家那小子走得很近？”
　　蓝佩垂眼，语气极其冷淡：“这好像不关你的事，父亲。”
　　男人勃然大怒：“孽障！自你母亲去世后，你愈发不服管教了。”
　　蓝佩抬起头，满面嘲讽：“仅凭一腔怀疑，你便狠得下心下那样的毒手，你有什么资格提起她，我的好父亲？”
　　男人怒不可竭，将桌上的鞭子拾起，朝他扔了过去。
　　蓝佩也没闪躲，鞭子砸在脸上，在他面上擦出一丝红痕，接着他弯腰将鞭子捡了起来，道：“我以后不会再听你的了，我有我自己的生活，这个家我不会再回了。”
　　他已经看好了府邸，远离蓝家，将是他一生最温暖的栖居之地。
　　言讫，他转身离去。
　　男人厉声道：“站住！”
　　蓝佩没有半分停步。
　　直到他走到门口，男人妥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以后不会这么对你了。”
　　蓝佩指尖蜷起。
　　又听他说：“只要你娶了苏家小姐，你爱如何就如何！”
　　蓝佩嗤地一声笑了，他就知道让一个狼心狗肺的人从良是不可能的，可笑他还因他的话产生了一丝迟疑，于是再无留恋大步离去。
　　是夜，燕挽觉察到蓝佩心情不好，问他怎么了，蓝佩看着他男装英俊玉树临风的样子，勾起了唇角：“话本上夜半幽会的情人要么是人妖相恋，要么是人鬼情未了，你说你是哪一种？”
　　燕挽怎么听都觉得他在故意捉弄他，于是装傻不配合：“不知道。”
　　蓝佩捏了捏他的脸，轻笑道：“是狐妖，专勾男子魂魄吸男子精气的狐妖。”
　　燕挽脸颊一红，瞪了他一眼，“呸”地一声：“胡说八道，哪儿有狐妖是男的。”
　　“你是，你已经把我的魂都给勾走了，小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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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难嫁第九十六天
　　“小狐狸”当真暧昧, 听着也很羞耻，但燕挽莫名很喜欢，眨着眼很是无辜。
　　蓝佩又抵着他的额头, 缱绻万分的叫他：“阿挽。”
　　燕挽呼吸都被撩乱, 他极想问他, 他究竟更喜欢自己还是燕怀枳，但想到蓝佩同他说过的，过些天就告诉他，他决定再等等。
　　这一等就等了许久。
　　蓝佩已经修建好了宅子，添置了家具, 院墙瓦片依儿时记忆中燕家的所砌。
　　他亲手种下了大片海棠，还做了一只成人可坐的摇摇木马放在屋里, 小时候燕挽喜欢骑，却还舍得让给他骑，这份情谊如今想来仍觉甜蜜。
　　脱离蓝家，他的家财不多了，但依然写了满满一册子的聘礼，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蓝佩让人算了吉日，最快在后日，便又往宅子里添置了一些东西。
　　适时靖成世子裴澈前来拜访, 带着燕母的口风过来试探蓝佩最近同燕挽走得那么近到底是怎么个意思，但话没问出口, 先看了满地贴着“囍”字的箱子，他目瞪口呆，良久回神：“蓝佩哥哥, 你可以啊，闷头干大事。”
　　蓝佩轻轻一笑，认真的看着他道：“我同阿挽情路坎坷，多有不顺，我想将他牢牢抓在手里，不想再错过了。”
　　裴澈放心了，也替燕母舒了口气：“甚好，介时我来喝表兄和蓝佩哥哥的喜酒。”
　　蓝佩笑了笑：“暂且不要告诉阿挽，我怕他高兴得睡不着觉，他最近忙于功课本来就瘦了。”
　　裴澈岂能坏人好事，自是满口答应，连回去给燕母通信去了。
　　裴澈前脚刚走，后脚蓝家来了人。
　　“公子，家主请您回去一趟。”
　　蓝佩面无表情：“没空。”
　　蓝家跑腿：“家主说，若您不回，便将燕小公子日日男扮女装夜半三更同人幽会之事传扬出去。”
　　蓝佩早知他这一手，冷笑道：“那便传吧，让整个京都的人都知道他的好儿子实则是个断袖，让世人皆知名门蓝家也是藏污纳垢之地。”
　　蓝家跑腿：“家主说，若您当真如此决绝，燕家声名必定止于今日，届时公子且看燕公子是否还会心系于你。”
　　蓝佩面容极致冷沉，凉薄看了他半晌，终是挪开了步子。
　　高门深深，利益人心，此间凶恶，哪怕父子。
　　当他踏入书房内，闻到催情的香气，当他看到身后的大门合上，那苏家小姐身披薄纱的走出……
　　知子莫若父。
　　他赢了。
　　他愿意永远身陷这团淤泥中不得解脱，亦不愿让那个人同这污秽的诞生物有半点联系，他要让这烂到根里的腐朽家族尝到世上最狠绝的报复，不死不休。
　　……
　　裴澈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蓝佩打算求亲的事告诉燕挽，让他高兴高兴，燕家已经准备好了，就差蓝佩上门提亲了，还商量着男子不能外嫁，介时蓝佩提多少礼上来，他们还以等份的，并出资给小两口置办几份产业，让他们的小日子过得和美宽裕。
　　但过去了半个多月，蓝佩仍旧没有动静，燕母急不过，怕事情又出变故，还是托裴澈去问。
　　裴澈去了一遭回来，垂头丧气道：“不办了。”
　　燕母脸色惨白：“不办了是什么意思？”
　　燕挽也正在厅中，心里已经涌起了无数不好的预感，怪不得这几日他在小波亭没有等来蓝佩的人，他原以为他忙……
　　“婚事不办了。”裴澈也想不通蓝佩为什么朝令夕改，变化如此之大，他看了一眼强装镇定的燕挽，咬了咬牙将话说完，“蓝佩那狗东西说，让表兄以后也不要再去找他了。”
　　燕母手中的杯子“嘭——”地摔落在地，仓皇看向燕挽：“挽儿！”
　　燕挽看上去还算冷静，摇了摇头：“我没事，不办就不办了吧。”
　　又不是没被甩过，这算得了什么，至于蓝佩为何会突然变心，燕挽也懒得追究了。
　　人心本就是易变的，一时喜欢一时不喜欢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享受个中欢愉就好，何必强求结果。
　　于是，不露一丝风声，没有半点动静地，一场爱恋无疾而终。
　　燕挽仍是那个燕挽，是专心听学认真写文章的好学生，他变得坚强了许多，太书院的那些王孙贵胄见流言蜚语中伤不了他，慢慢的也就不说了。
　　有时为了借他的文章注解看，还会为以前欺辱他的事同他道个歉，燕挽也极其大方的给了。
　　燕挽过了一段还算不错的日子，直到七皇子的死讯从封地传来，后宫皇子人人自危，某人已经隐约有了称霸的念头，储君之位亦如其掌中之物，没人哪个再敢升起念头跟他争，就连燕挽也觉得自己伴的这位皇子锋芒太露了些。
　　他却被宣到了长春殿，与其对酌。
　　三皇子宁沉身着青衣，乌发披散，妖冶容颜仿佛精怪，勾魂夺魄。
　　若他是蓝佩眼中的小狐狸，他合该是一只千年狐妖，燕挽面对着他，方知自己已有许久好好正视过他了。
　　宁沉替他斟了酒，唇角含笑：“许久不曾同挽弟小聚，今日实属难得，挽弟可要多喝两杯。”
　　燕挽不喜饮酒，他总会想到自己饮错了酒，险些在宋意跟前失了身，以及小波亭中那夜夜情浓的相会，于是恭敬道：“臣不胜酒力，殿下能否允臣以茶代酒？”
　　宁沉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轻笑道：“我的好挽弟，你若是千杯不倒，我倒是难办了。”
　　燕挽不解迷惑的看着他。
　　宁沉不徐不疾的解释：“父皇也不许我喝太多。”
　　燕挽方才卸下防备，思忖了一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宁沉亲手给他满上，两人边喝边聊，又有小菜相佐，很快就入夜了。
　　因着难得这般酣畅，喝到后头燕挽也记不清自己喝了多少杯，当他支着酒案从坐垫上爬起来，囔囔着要回去时，脚步一歪，却栽在了某个人怀中。
　　他靠在温热硬实的胸膛上，语无伦次的说：“抱……抱歉……殿下……”
　　磁性的嗓音从颅顶上传来，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诱惑：“挽弟你醉了，今日就宿在宫中，可好？”
　　“马车……马车……”
　　燕家的马车还等在外头。
　　“马车已经回去了。”


第97章 难嫁第九十七天
　　宁沉将他扶到了床上, 低声哄道：“我们一起睡。”
　　燕挽双颊熏红，眼眸湿漉漉的，喃喃道：“不……不妥……”
　　“有何不妥？”宁沉一边解他的发带一边说, “分明以前也一起睡过。”
　　那时他刚入宫做伴读, 同他好似有聊不完的理想抱负, 聊得晚了就跟他一道睡的。
　　燕挽说不出，就闷着声，呆呆地，迟滞的转动着脑子。
　　宁沉解了他的发带，命人端水来, 屈尊给他脱了靴，擦了脸, 然后拥住他，问他：“还记得我是谁么？”
　　“殿下……”
　　“不，我是你夫君。”男人诱哄道，“来，叫我一声。”
　　“殿下……”
　　“是夫君。”
　　“殿……”
　　话语湮没于唇齿之中。
　　最终，燕挽在紧密相依的唇齿缠绵中睡了过去，他撑了许久, 撑不住了。
　　第二日，他赤然一身的在宁沉的床上醒来，脸色煞白, 转眸一看，身侧之人还在熟睡中。
　　他慌张跳下了床, 捡起地上的衣物，穿戴整齐，准备逃离长春殿。
　　然而, 身后动听又懒倦的声音传来：“挽弟这般急着跑，原是不打算对我负责？”
　　燕挽怎想到宁沉醒得那么快，浑身一僵，回过身，正对上宁沉那桃花似含着的双眸。
　　他竭力稳住心神道：“殿下，昨日之事臣记不清了，但臣一个醉死之人应当……”
　　做不出什么。
　　宁沉笑了一声：“醉死？挽弟昨日将我按在床上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呢，我长春殿这么多人，个个可做人证，不如……挽弟亲耳听听？”
　　燕挽一个激灵，连忙摇头：“不，臣……”
　　臣后面是什么他也接不上来。
　　要说宁沉在骗他，宁沉此前从未对他表露过肖想之意，突然变化的可能性不大。
　　且他堂堂皇子之尊，若真喜好男风什么样的男子没有，真没什么必要骗他。
　　没想到自己趁酒装疯，居然把堂堂皇子给办了，这是有九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忽然，宁沉道：“挽弟如此折辱我，也该让我折辱回去才是，否则我如何消得下这口气。”
　　燕挽怎么想也不愿意，冒死慢吞吞的挤出一句：“殿下能否看在臣伴读多年尽心尽力的份儿上吃些亏……”
　　宁沉眼一眯：“你的意思是但凡与我做伴读，都可以睡我。”
　　燕挽：“……臣不是这个意思。”
　　“我给你两条路，要么你以身相抵，与我做宠侍，要么今夜来长春殿，让我折辱回去。”
　　燕挽不想永远被禁锢在宫墙之内，且身为男子以色悦人，终是选了第二条路。
　　左右不过一晚，他昨天喝醉了一点没爽到，想必过程也不会太难熬。
　　是夜，燕挽留在了长春殿，坐在床上有点紧张。
　　宁沉昨夜当然没对他做出过什么，不然他今天还能起得这么早，不过眼下……他倒是动了点心思。
　　不过这个念头方一划过，就立刻压下，他怕太过火将人吓跑。
　　诸多隐忍只为今朝，他不会因一晌之欢断了未来，但……甜头还是可以尝尝的。
　　他翻了翻男男纪事奇技篇，里面有许多让人快活的法子，暂定一篇，阅读过后，他起身朝床边坐着的燕挽走去，只见燕挽如同受惊的兔子，立刻站了起来。
　　“挽挽，过来。”
　　男人于明灯前蛊惑的叫他。
　　燕挽还没经历过这种事，很是无助：“殿下，臣所犯之错愿意以一身肝脑涂地报效国家偿之，还请殿下饶了臣这一次……”
　　宁沉默了一瞬，端起温和的笑容：“你将我想成什么了，你我情同手足，我自是不会真的折辱你，昨夜我们并没有做什么，我只是看你睡得香，想逗逗你罢了……”
　　燕挽诧异抬眸，满是惊喜：“真的？”
　　“当然，谁知你这么好骗。”
　　燕挽长长舒了一口气，虽然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这正是他想要的局面。
　　却又听宁沉道：“我看挽弟你最近好像不太开心，还同人学了个让人轻易开心的法子，挽弟想不想试试？”
　　燕挽顺着他问：“什么法子？”
　　宁沉朝他招了招手：“来。”
　　燕挽迟疑了一下，朝他走了过去。
　　接着，一阵天旋地转，他被压到了床上，宁沉伸指撩他的睫毛，笑得犹如成功偷到腥的猫儿，勾着薄唇道：“得逞了。”
　　燕挽变了脸色：“殿下……”
　　宁沉问：“挽弟纳过通房么？可曾有过半个男人或是女人？”
　　“没。”燕挽涨红了脸，“殿下不是说不会折辱我么？”
　　“当然，我说话一向算话。”宁沉说，“我不会碰你，也不干什么特别出格的事，好挽弟，你还没自渎过罢，我帮帮你怎么样？”
　　燕挽茫然，他甚至不知道自渎是什么意思……
　　很快，燕挽便懂了。
　　当他眼尾通红，咬着唇，攥紧了宁沉的衣袖，用快哭出来的声音说：“殿下，我们这样不好……”
　　宁沉怕他真的哭了，隐忍着欲求道：“乖，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别的兄弟也会这样。”
　　燕挽没有兄弟，只有一个养兄，在他没被宋意退婚时几乎连话都说不上。
　　无从求证，他的罪恶感削减了许多，沉溺于陌生的欢愉中，片刻又忍不住反驳：“殿下你在骗我……”
　　宁沉笑了一声，不置可否，将他推至极乐之境，然后薄唇覆在他耳边：“从今以后，我们之间没有秘密，你是我一生的挚爱，也是我最信任的朝臣。”
　　燕挽满头汗水，发丝黏在脸颊，疲惫的看他。
　　宁沉在他眼睛上落下一吻：“不会将你再交给别人了。”
　　燕挽一句也没听进去，他的大脑处于空白状态，好久才缓缓回过神。
　　经此一夜，燕挽看到宁沉都是绕道走的，生怕被他逮住且干点什么。
　　只是事与愿违，转眼到了宁沉的生辰，燕挽必须代表燕家进宫给宁沉庆贺。
　　然后，他被当众点名留在了宫中。
　　众人艳羡燕挽至极，如今的三皇子在中臣眼中已然是未来的天子，如此宠爱燕挽，燕氏一门未来必然盛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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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难嫁第九十八天
　　燕挽并不觉得欢欣, 听闻身后脚步声，他只觉得劫难将至。
　　宁沉进了殿，看向面对着墙壁迟迟不肯转过身的男子, 嘴角翘起, 却也没有立刻出声打扰, 而是去内殿换了身衣服，然后懒洋洋的问：“挽挽，你的生辰礼呢？”
　　燕挽方才回过身来，蹙眉道：“殿下莫非没有看到那幅徐翼大师的《江山图》么？”
　　宁沉道：“那是燕家送的，我指的是你送的。”
　　“晨与燕家一体。”
　　宁沉不徐不疾的笑了：“挽挽, 做人这么狡猾可不行。”
　　燕挽有点慌，仍问：“那殿下想要什么？”
　　“挽挽亲手给我做一碗长寿面如何？”
　　问宁沉想要什么时, 燕挽已经做好了他提出诸多乱七八糟的要求的准备，但听他说想要长寿面，燕挽还是没忍住愣了愣。
　　宁沉看了好笑：“怎么，没要别的很失望？”
　　燕挽摇了摇头，认真道：“臣厨艺不是很好。”
　　宁沉吃多了山珍海味，难道还求他同御厨一般厉害？
　　便也只是万分期许道：“无妨，多难吃我都吃。”
　　然后, 燕挽在宁沉的指引下去了长春殿的小厨房。
　　宁沉若不是亲眼所见，这辈子也不会想到有人的厨艺会差到如此地步，长寿面是要用一团面甩开, 甩成一根不断的长条，盘成面条, 燕挽把面给甩断了，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面不改色的把面条又接上。
　　宁沉不指望他做得多么好吃, 见了也忍不住道：“挽挽，你做的长寿面好像不太长寿。”
　　这都断了好几次了。
　　燕挽因甩面鼻尖沁出汗珠，用沾粉的袖子擦了一把：“殿下说笑了，殿下吃了它一定会长寿的。”
　　宁沉不再说下去了，怕他恼了不肯做了。
　　最后一碗面吃到口，味咸还粘牙，但他将汤也喝了个干净，心里默默想着以后可不能再让他这双金贵的手下厨了。
　　吃完了面，燕挽唤了一声“殿下”，提醒他可以放他回去了。
　　宁沉眯眼看了他许久，竟也真的没有多留，派人将他送出了宫。
　　燕挽当真猜不透宁沉，但君心难测是一贯以来的道理，他也懒得猜，只尽心尽力做好自己的事。
　　转眼到了七夕，燕挽收到了宫中送来的礼物，看盒子原以为是什么普通物件，便也懒得拆，至傍晚心血来潮将那盒子打开，才发现竟是血玉鸳鸯镯——皇子妃信物。
　　燕挽骇然大惊，连忙命人备马车进宫，欲将镯子送还回。
　　殊不知这正好趁了某人的意，燕挽连人带镯有去无回。
　　纱帐重重掩映的大床里，他被缚住手腕绑在床头，宁沉用金口伺候着他，令他神志尽失，眼尾沁出薄薄的泪珠。
　　他大口大口的喘气，纤细的手腕挣扎着磨出红痕，然后他听到宁沉说：“把方才的话再说一遍？”
　　燕挽险些被逼疯，却还是强撑着断断续续的道：“信物太过贵重……请殿下……另……给……唔……”
　　他被男人捏了一下，男人灿然轻笑：“挽挽，做人太倔强，是要吃亏的。”
　　燕挽求饶：“殿下，我们如此于伦理不合，您快住手。”
　　住手？
　　“我的好挽挽，你一副舒服得要哭的表情，叫我如何住手？至于伦理，我们又不是亲生兄弟，这般坦诚相见，才更显得你我异姓兄弟的感情深厚罢了，别的异姓兄弟也多如此。”宁沉问，“挽挽，你可是不愿与我做异姓兄弟？你要是说是，我可是会生气的。”
　　燕挽面红如霞：“殿下，你休要诓我……”
　　他虽未经人事，但为人的才智还是有的，这般说辞听起来就荒唐……
　　宁沉边敷衍着“明日就找一对异姓兄弟来证明给你看”，边更深的埋下头去。
　　接着，燕挽被好一通折磨。
　　他感觉声音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腰也不是，无论他怎样的扭动，都摆脱不了宁沉的桎梏，双腿也完全被钉住。
　　当他失去一切知觉，无力的躺在床上时，宁沉解了他的绳子，将他抱在怀里，他漱了口，亲了亲他的眼睛，让他缓了好长一阵。
　　燕挽失神着，片刻拾回意识：“殿下，这种事你还对多少人做过？”
　　宁沉抬起他的下颌：“你以为除了你，还有谁能让我这般屈尊？”
　　燕挽闷了一秒，立刻从他怀中起身：“殿下玩也玩够了，臣告退。”
　　却被他逮了回去。
　　他按着他在腿上坐下，抚他的鬓发，提醒他：“今天是七夕。”
　　燕挽微微抿唇：“七夕又如何？”
　　“留在宫中，陪我。”
　　燕挽再是愚钝也觉察到了宁沉对他怀有不同寻常的感情，那日他设计的醉酒失身，多半也是引他入套，却不知他这放浪的心思究竟藏匿了多久。
　　但于法不合，于情理他们之间也没有多少可能，他只能拂他的手：“殿下，七夕是有情人相会的日子，你我并非有情人。”
　　此一言，像是惹恼了宁沉，宁沉眼神一冷，而后徐徐微笑：“那人情之中礼尚往来挽挽总该知晓，方才我伺候了你，如今该你伺候我了，我好了就放你回去。”
　　燕挽登时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的看着他。
　　宁沉道：“怎么？莫非挽挽只顾自己爽了，便不管别人，原来挽挽是这么自私的人。”
　　燕挽面上一阵一阵白，想道“方才你自愿的”，但顾及他皇子尊严，且怕更加惹恼了他，忍了忍没有说出。
　　他闭上了眼：“殿下何以执着于那处？”
　　两次了，他对他的简直爱不释手。
　　宁沉闻言忽觉好笑，不紧不慢道：“倒也不是非要执着于那处，挽挽主动亲一亲我，亲得我满意也可。”
　　燕挽睁开了眼，同他讲条件：“一下。”
　　宁沉略一思索，点头勾唇：“好。”
　　于是，燕挽极其缓慢对他伸出了手，颤着指尖勾住了他的脖颈。
　　投怀送抱的那一刻宁沉只觉平生从未有过这般满足，他凝视着跟前的人，看他慢慢贴上唇来，呼吸紧张而急促，胸膛的心跳“噗通噗通”加快。
　　燕挽亲上的那一刻，宁沉感觉自己的五感都在此时炸裂，他的眼睛又黑又深，酝酿着汹涌的风暴，终于在燕挽试探着舔了他的唇瓣并为之感到手足无措时，他按捺不住再度将他压在了床上。
　　作者有话要说：不要问我为什么写到宁沉的章节就全是这个，因为上辈子他们全程都在搞这个，只有后面发生了一些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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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难嫁第九十九天
　　宁沉到底得逞了, 他将燕挽亲至欲望焚身，情到浓时，他诱他替自己含一含，一再哄他“仅此一次, 下不为例”“立马就放你回去”“很快就结束, 不会让别人知道”, 终于得到了生涩的取悦。
　　他一手扣住他的后颈，闭目感知其中滋味，看似漫不经心，其实忍得很是艰辛。
　　极其难捱时, 他会发出沉闷的喉音，燕挽顿时停下, 抬头惊慌的看他, 宁沉眼也不睁的道：“继续。”
　　燕挽大抵已经没有羞耻心了, 当他被宁沉摆弄从中品出滋味时, 他竟渴求更多。
　　事毕, 燕挽拭了拭漱口后沾在唇上的水渍, 望着宁沉道：“殿下喜欢我的身体, 我自是可以从了殿下, 但这颗心不会交给任何人了。”
　　宁沉眯起眼，不悦的沉了嗓音：“你的意思是……将我当活体玉势，嗯？”
　　燕挽淡淡挪开眼：“殿下非要这么想, 臣也没办法。”
　　宁沉：“……”
　　若不是想亲手将那至尊之位奉上再碰他叫他心安, 他真想现在就办了他。
　　但转念一想，整个昀国也只有他同他这般亲密过，玉势就玉势，总能翻身的, 又笑了：“好，尽依挽挽。”
　　燕挽便再不停留，出宫去了。
　　此后，每隔七天燕挽都会进宫一趟。
　　他在宁沉那里学了诸多技法，思索着人生漫长若嫌无聊，可养个小宠，只分尊卑，不动感情，闲得无聊解解闷或许也很好。
　　未必他要做下面那一个。
　　念头一起，顿无遏止，宁沉将燕挽抱在怀里时，明显感觉他在走神。
　　他不满的咬了他一口，拉扯着他回过神来，燕挽看向他，目光逐渐变得清明，就见男人咬牙切齿的道：“在想什么，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
　　燕挽慢慢说：“殿下，我困了。”
　　宁沉：“？？？”
　　他这么卖力的逗弄着他，他困了？
　　燕挽低着头，眉眼疏淡：“殿下的册子都快试完，不如我们就这么算了，想必殿下也腻了，我亦是。”
　　宁沉岂是咬牙切齿，他直想弄死他，眼眸猩红欲望熊燃。
　　“你再敢说一个字试试。”
　　“殿下……”
　　燕挽便被反剪住了双手，整张脸被迫埋在松软的枕头里，这只枕头曾一度被他溃不成军时咬烂，叫宁沉扔了他也不扔，只缝补好了继续用上，这会儿燕挽忽然感觉到了之前被支配的恐惧。
　　“殿下，殿下……”
　　宁沉俯下身来，薄唇覆在他耳边：“看来我待你太温柔了，反倒叫你不满意。”
　　这数月来，床笫之间宁沉皆是以讨好他为主，极少注重自己的感受，万分克制，他想尽办法让他欢愉反倒惹来嫌弃，他怕是忘了他也是有脾气的！
　　燕挽冷不丁被扯起腰，登时白了脸色，惊惧得变音：“殿下！”
　　宁沉只道：“册子我多的是，对你我永远都不腻，你想算了？做梦！”
　　……
　　宁沉停下许久了，燕挽依然感到头晕。
　　他的头在床板上撞了一下，虽然不痛，但整个人有点晕乎。
　　宁沉抱他去洗澡，按捺不住又亲了亲他的唇，发现怀里的人出奇的安静，他抚过他凌乱的发丝，问：“怎么了？”
　　燕挽难得乖巧的倚在他怀里，沙哑疲惫的说：“头有点晕。”
　　宁沉匆匆给他净完身，穿了衣服，然后宣太医。
　　太医乍到之时闻到屋里那浓浓的麝香味还以为宁沉宠幸了哪个女人，结果从纱帐里伸出来的是一只男人的手，他眼皮跳了跳，仰面朝宁沉看去，只见宁沉眯着眼冷冷道：“究竟如何？”
　　太医发现自己撞破了一桩了不得宫廷秘辛，哪里还敢瞎看，连忙低下头如实道：“这位公……贵人没有什么大碍，只是有些气血不足，调理一下就好了。”
　　停了一下，他犹豫着又弱弱加了一句：“肾气也有些亏了，还须吃点补肾的佳品。”
　　帐子里的燕挽脸红到滴血。
　　宁沉挑了下眉尖，唇角微勾：“肾气亏了应是没有精力再去应付别人了？”
　　“是，是。”
　　“嗯。”宁沉颔首，“下去罢。”
　　太医一走，燕挽就掀开了帐子，恼羞成怒的要往外走，宁沉一把将他搂了回来，捞回到了床上，笑声戏谑道：“挽弟，你不行啊。”
　　燕挽狠狠瞪他，厉声道：“若非殿下近来玩得越发频繁，我……”
　　他怎么可能肾气不足！
　　宁沉一脸无辜：“哪里频繁了，不过三天一次，你这般若是娶妻，是要被妻子笑话的。”
　　燕挽心想：是，的确是三天一次，可他逮着一次就没命的折腾，兴头上来了能折腾大半宿。
　　“好了，我给挽弟补就是，以后到我这里用午膳，我把最好的补品给挽弟做上。”
　　燕挽勉强气消，又想起他们晚上腻在一块，白天还要一起听学用饭，岂不是没有分离的时候？
　　但宁沉根本不给他说“不”的机会，并且狠狠击中了他的要害：“挽弟总不想当着燕夫人的面补吧？”
　　燕挽到嘴边的话立刻咽了回去。
　　之后，床上好歹是消停了，宁沉却不放过他，提溜他在宫中一起看书做功课。
　　虽是觉得他极其可恶，燕挽也不得不承认他英明果决，有明君之相，对他的排斥稍稍的削减了一些。
　　未来，他为天家，他为朝臣，当是尽力辅佐他。
　　一连补了许多日，燕挽被补到面色发红，精神亢奋，当夜又被宁沉折腾了一整夜。
　　只是，燕挽不知他以为的暗中来往早已掀起了宫墙中的风流涌动，便连燕父都闻到了风声，问起燕挽近日跟宁沉来往过密究竟怎么怎么回事，燕挽搁下夹菜的筷子，故作镇定的道：“殿下最近勤勉，时常召我入宫共同讨论课业，父亲，怎么了吗？”
　　燕父叹了口气，说：“没。”
　　将此事揭过不语。
　　如今宫中人人都说燕家为了讨好未来储君，不惜让亲生独子以色侍之，传得很是难听。
　　他入朝为官大半辈子何等流言没有听过，只这最是荒唐，但他相信燕挽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吃完晚饭，燕挽匆匆回了厢房，修书一封告知宁沉，以后不再驻留宫中，态度强硬，几近漠然。
　　不曾想，宫中寂静数日，突然传出三皇子上奏欲娶燕氏为妃，被其最信任最疼爱的父皇当众掌掴。
　　消息传回燕府，引起燕家一片大乱。
　　燕氏！
　　燕家还有哪个适婚的燕氏！
　　除了燕挽还能有谁！
　　燕挽尚在震惊之中，一直被蒙在鼓里的燕母、元春大郡主闻风齐齐找来，她们诘问此事，燕挽欺瞒不过只得说了，燕母斥道：“你怎么这么糊涂！”
　　宁沉固然痴心一片，对抗的可是天子，纵然娶他为妃，难保以后不会有三妻四妾，莫非他要同女人争宠。
　　燕挽低头：“母亲，孩儿知错了。”
　　他本也没想过同宁沉有什么正当关系，玩腻了一拍两散，哪儿想过宁沉竟然将事情闹到这个地步。
　　元春大郡主还算镇定，沉声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且看三皇子殿下如何吧，他若是为挽儿竭力争取，我们燕家拼上性命也要助他，他若中途放弃，我们燕家便变卖家产归隐乡田，以免他将挽儿视为玩物，日后再动妄念。”
　　燕挽万分自责，若不是他同宁沉有此牵连，燕家怎会被逼到这一步，宁沉却让人传信过来，只道——
　　信我。
　　燕挽无助中找到了一丝安定。
　　接下几日，朝堂一片风云诡谲，太书院因受波空无一人，燕挽也不得不回家躲避风头，燕父被无故找了麻烦停职七日，也回府静等。
　　所有人都在关注这一场父子博弈究竟谁胜。
　　燕挽闲在家中，想起有些重要的书落在太书院里了，命人进宫去取，宋意却亲自送上门来，昔日初恋的眉眼他已无半分感情，只见宋意衣衫雪白立于檐下，垂眸淡淡道：“不必太过慌张，若他赢了，无上后位一世风光，若他败了，我要你，我许你一世安稳。”
　　燕挽当场愣住，愣了良久，缓缓道：“不必了太傅大人，不管他成或败，我都会有去处，多谢太傅大人送来的书，我命人送太傅大人出府。”
　　“燕挽……”
　　宋意叫了他一声。
　　燕挽将他的话堵了回去：“情如流水长逝，你我之间，不必再说。”
　　欲吐露当年梦浮山之事的男人终是止住，黯然回过身去，离开。
　　宫中之斗，持续了数月之久，宁沉态度坚决无可转圜，听说天子被他气到差点升天。
　　人人都道燕挽好命，被退婚三次等他的却是无双后位，元春大郡主卖了产业换得巨财让人送给宁沉，以方便他招兵买马，豢养更多军队。
　　却被退回，一纹不收。
　　没过几日，天子下诏，允三皇子娶燕氏为妃，举国骇然。
　　宁沉曾是臣民心目中最贤能的太子之选，经此一事，声名一落千丈，威望大不如前。
　　昀国自古以来从未出过男妃，此乃亡国之兆，万民哀怨。
　　过了几日，昀国纷纷扬扬起了燕挽实为妖人的传闻，百姓们拦住官员们进宫的轿辇，请求天子处死燕挽。
　　宫中，宁沉得了讯，面色极其阴沉，道：“消息都放出去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哪个国家都有这么一撮人，一点破事就囔囔着国家药丸。感谢在2020-07-27 22:24:39~2020-07-29 19:03: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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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难嫁第一百天
　　下属答：“放出去了。”
　　宁沉冷笑：“父皇想借百姓之手杀挽挽, 我便用百姓之手将他捧上神座，我要这世上再无人敢质疑挽挽的身份。”
　　却是此时，空气中一阵波动，影卫悄无声息来到身边, 宁沉挥了挥手：“下去罢。”
　　下属退下。
　　影卫跪地道：“得密报, 陛下已发动燕府奸细于今夜诛杀燕公子。”
　　砰——
　　桌子被拍得震颤。
　　宁沉唰地站了起来, 脸色几乎极为难看：“那奸细是谁揪出来了么？”
　　“风影部正在加急查探。”
　　那就是还没！
　　宁沉眉目紧紧皱起，看了眼窗外天色，当机立断道：“让风影部不要再查了，听我号令, 召集所有人马——围城！”
　　影卫顷刻退下，不留痕迹。
　　宁沉又立即铺开纸墨, 写了一封信, 召来人, 道：“替我送到燕府, 立刻！”
　　随后, 他系了披风, 快步往整个皇宫中除了长春殿唯一亮着的偌大宫殿走去, 那是天子休养之处。
　　……
　　华丽府邸于黑暗中蛰伏宛如骇人的猛兽, 树影婆娑，大门被接连不断的敲着，许久不见人开, 过了好半天, 才从门里探出个脑袋。
　　守门小厮道：“谁啊？”
　　跑腿的小公公道：“奉三殿下命令，给燕公子送急信一封。”
　　里头便有旁的人在喊：“磨蹭什么呢，就等你了，快来。”
　　守门小厮俨然急着干点什么, 随便将那信件一收，含糊道：“知道了，马上就给公子送过去。”
　　后头又催了一声：“还来不来了？”
　　守门小厮一边应着“来了来了”，一边将门“啪——”地关上，小公公在外立了一会儿，还是回去复命了。
　　守门小厮回到牌桌上，被一同玩牌的府中其他下人逮着问：“什么事啊，磨磨蹭蹭的。”
　　守门小厮道：“宫里来了信，说要给公子。”
　　便有人说：“再打两局，再打两局，我待会替你给。”
　　守门小厮闻言心动，看了眼自己跟前的银子，就数他输得最多，他一门心思想赢回来，于是犹豫不决：“再打两局？”
　　“不多，就两局，公子这会儿都睡了，晚一点也是一样。”
　　直至夜深。
　　牌桌上，玩累了的小厮倒头趴着睡得熟，月亮越升越高。
　　风一吹，一封信从其中一人的怀里掉了出来，寂静无声。
　　……
　　燕挽睡得不是很安稳，他总觉得心烦气躁，冥冥中有点不详的感觉，夜半醒来，惊动了画莺，画莺到跟前来伺候着。
　　燕挽道：“点一支安神的香吧。”
　　画莺应是，点了安神的香，安慰道：“公子不必过于忧思，三皇子殿下对您一片痴心，天地可鉴，您就坐等当皇子妃吧！”
　　燕挽没有说话，闷了闷声，问：“姐姐当真觉得我适合当皇子妃么？”
　　画莺捂唇笑：“在奴婢心目中，公子是最好的，什么都当得，皇子妃还委屈了您呢。”
　　燕挽笑了一声，轻轻的，很是悦耳：“只有殿下不嫌弃我了。”
　　画莺从他眼中看到了点点情意，愣了愣，自他被退了三次婚后，她几乎再也没看到他这样的表情，平日里如同一汪澄澈而安静的水，几乎不起波澜。
　　她心中有数不尽的欣慰化开：“公子一定会和三皇子殿下长长久久的。”
　　燕挽又笑了笑，睡不着，干脆不睡了。
　　就这样坐到天亮，漱了口，吃了早饭，同平时无异，却有圣旨早早传来。
　　退婚！
　　到底有多少字节燕挽已经听不进去了，这宛如晴天霹雳般的消息撼动了整个燕家。
　　明明婚事由天子钦定，明明宁沉的博弈已经赢了，为什么会这样！
　　燕母接受不了，失了体面，当众一把扯住宣旨公公的胳膊：“三皇子殿下为什么要这么做，他到底怎么想的？”
　　公公面无表情道：“三皇子殿下顺应民意，男子不能为妃！”
　　燕挽耳目失聪，浑身冰凉，他立在那里，呆呆地，半晌抬头喊道：“娘，回来，不要让公公为难。”
　　燕母放声痛哭，回来一把抱住燕挽，泪水肆虐：“挽儿，我的宝贝挽儿，你的命怎么那么苦……”
　　元春大郡主亦是面容灰败，好像苍老了许多，良久叹了一声：“好好收拾东西，过两日离开京都。”
　　出了这样的事，燕家就真的再也无法在京都立足了。
　　燕挽“噗通”跪在地上：“是孙儿的错，孙儿……”
　　他能怎么样呢。
　　换作之前，他现在大概会以死谢罪，他是燕家的罪人。
　　元春大郡主扶他起来：“三皇子对你有意，即便你不想，他也是会对你出手，拥有滔天权势之人亦有着滔天野心，这不怨你。”
　　怪只怪，燕家生了一个这样优秀的儿子，还将他送到宫中做伴读，引得皇子也动心。
　　燕挽不敢表露出痛苦，哪怕胸口钻心的疼，他安慰着燕母，安慰着燕父，最后进了小祠堂，将自己关起来反省。
　　三日后，他从祠堂出来，很是沉默，见燕府上下都已收拾好了包袱，慢慢道：“娘，我还出去走一圈，马上回来。”
　　这里是他从小生活的地方，哪怕近来回忆并不美好，但他仍有十分深厚的感情。
　　茶楼街道他都走熟了，连路边的乞丐他都熟脸，齐贤居的栗子糕是他最喜欢吃的，赵大婶的烤红薯他最喜欢，可惜没入冬，他吃不到嘴。
　　以后，便也吃不到了。
　　燕母忍着哀伤点了点头：“你去罢，喜欢什么尽管买，马车装得下。”
　　燕挽抱了她一下，独自出了门。
　　燕母不放心他，派了侍卫跟在他后面，未让燕挽察觉。
　　在府中关的太久好久没出来走动燕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认得他的百姓懵然的停下手中之事看他，而后议论纷纷，燕挽也不在意，流言这把刀已经扎不穿他了。
　　路过一间酒肆，燕挽停了一步，看了半晌走了进去，要了一坛最烈的女儿红，付了钱。
　　他平日喝酒十分克制，因知酒色误人，浅尝辄止，今日不知怎地极想醉一场，但他想他应是没有那个骨气。
　　燕挽抱着酒边喝边走，看着京都繁华景致忽然笑了出来，他想起了他第一次上街的场景，想起了第一次吃糖葫芦的事情，每一桩每一件都那样动人。
　　身后两名侍卫悄无声息的杀死。
　　燕挽路过河边，停了下来，将剩下的半坛子酒埋在柳树下，道：“再见了，吾之故土。”
　　一只手忽然袭上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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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难嫁第一百零一天
　　一尘不染的大殿中浮光清影浮动, 攒动的人头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唯有一人被众星捧月的簇拥。
　　案牍前，败势颓靡的天子佝偻着脊背叹气：“朕老了，还不如朕辛苦栽培的儿子厉害, 老了……”
　　伴于其身侧的皇后却是急了：“沉儿, 你这是做什么呢！就算你不逼宫, 这储君之位也迟早是你的。”
　　宁沉扫过他们，跪了下来，身后的人跟着跪了一地，只听磁性坚定的声音在大殿中响起：“孩儿心许一人, 那人为世不容，孩儿只想给他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保护他不再受到任何伤害。父皇说过, 皇室承载万民之心当爱万民, 他亦说过身为君王亦要多为黎明苍生所想, 可是却没有人替他所想, 他是万民之一, 是我心头挚爱, 恳请父皇成全孩儿这一次, 有他在孩儿定然不会父皇的期许，成为一代明君，来日九泉之下面对列祖列宗甘受油锅烹炸万道鞭挞, 虽错, 不悔。”
　　“好一个不悔。”颓靡的天子摇摇欲坠的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向他道，“你今日所为朕非但不怪你，还为之感到欣慰, 但——”
　　宁沉一怔。
　　“朕决不允许你背负千秋骂名。”
　　“父皇……”
　　突然，一人孤身闯入殿内。
　　那人碎步疾行，乃是天子身边近侍，于宁沉跟前跪下，叩了一首，然后转头对天子道：
　　“陛下，妖孽燕挽已被诛杀。”
　　天子哈哈长笑。
　　宁沉忽然红了眼睛，疯了似的往外冲，并吼道：“怎么回事！燕府不是已经暗中看守起来了吗，影卫，影卫……”
　　一名影卫现身，似是方才从急匆匆赶来，额头冒汗：“殿下，燕公子孤身出去买醉，街上人太多，吾等被陛下派来的人扰乱了视线……”
　　买醉？
　　宁沉的暴怒有一刹凝滞，接着再次盛怒：“那他出府的时候为何不拦住他？”
　　影卫头埋得更低：“殿下让吾等暗中保护燕公子，未曾说过要禁燕公子的足，燕公子系为殿下心尖之人，吾等不敢为难……”
　　宁沉赫然停住，咸湿的泪水顿时从眼眶里漫出来，他回眸与殿内的天子对视，一字一句下了命令：“封上宫门。”
　　而后，匆匆往宫外走去，所过之处所有宫人无不跪地高呼：“陛下万岁万万岁。”
　　宁沉去了燕府，见燕府门口停着二十几辆马车，闯了进去，怒竭之中如同无头苍蝇般打转：“信呢，信呢！”
　　闻到动静的燕父、燕母、元春大郡主从正厅里出来，他们正等着燕挽回来，见到宁沉面色不太好，然而宁沉的手下已经在府中四散开去，替宁沉找信。
　　万般筹谋，输于一子。
　　明明他今日便取得了帝位，明明他今日就封他为后，达成多年夙愿……
　　一名侍卫找到了信，并将那带信的小厮提了出来，道：“陛下，信在这儿。”
　　呈上时，那信件连漆口都没开。
　　燕挽没看到信，他没看到信，怪不得他跑出去买醉。
　　他说了退婚暂作权宜之计，让他这些日子好好待在燕家，千万不要出去，忍过这几日就能换来一世相守，没了。
　　都没了。
　　宁沉又从燕府冲了出去，一路受影卫指引去了集市，他茫然站在人群中，听影卫道：“燕公子即是在这里走丢的，至于如今身在何处……”
　　“找！去、找！”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总得……再见他一面。
　　……
　　北蛮之地。
　　血流成河的战场，满地烽火余烬未灭，方赢了一场胜仗，军队原地暂做歇息，所有士兵望向那冷峻魁梧的男人无不充满敬佩。
　　男人身穿铁甲，棱角森森闪着寒光，一如他锋利的眼神，但士兵们知他沉默而仁善，是他们心目中至高无上的战神。
　　纪风玄重拾昔日忠义侯府旧部，主宰了这一片贫瘠边境，蛮夷节节败退，瑟缩如龟，丢失的城池全部收了回来，百姓们亦是感恩戴德。
　　忽有一只雪白的信鸽从天边飞来，落在他的掌心之上，他取了竹筒里的信一阅，脸色骤变，接着往后退了两步，膝盖弯曲，以枪相支单跪在地。
　　他抬头面容覆上暴怒和凛寒，周围将士纷纷涌上关心：“老大，您没事吧？”
　　却见他转眸，眸子漆黑深沉得令人害怕：“我要回京。”
　　将士们身躯一振，这边境还没彻底收拾干净呢，现在就回京会不会太快了点。
　　纪风玄面露厉然之色：“我在沙场厮杀拼搏，陛下却在京都杀我义弟，害我祖母，谁愿同我杀回王城，我纪风玄牢记他一世大恩。”
　　众将士瞪大了眼，继而愤慨，慷慨激昂：“我们也许多年不见妻儿，不知如今是否安好，吾等誓死追随将军！”
　　“杀，杀回王城！”
　　……
　　蓝府。
　　“逆子！”蓝父拍桌震怒，“我们蓝家效忠于陛下，而你亦深得陛下爱重，你竟然……你竟然出卖陛下，暗投三皇子，你将我蓝家置于何等境地！”
　　身穿水蓝长袍腰坠铃铛宫绦的男子面上浮起一丝微笑：“父亲不是说阿挽是妖人，应为天下人唾弃，那我偏要将他捧上凤位，以后万民朝拜，父亲见了亦要三拜九叩，怎么样，高兴否？有今日全拜父亲所赐。”
　　“你这是……”蓝父怒极反而失了力气，“你有什么冲我来，何必拿整个蓝家做筹码？”
　　蓝佩笑容忽然敛去，眉眼笼上层层阴郁，冷冷道：“蓝家上下无人不奉承你、依附你、苟同你，不过一群腐烂的蛆虫而已，我对你的心已经死了，对蓝家亦是，只盼着这一团污秽早日灰飞烟灭，三皇子若胜了，我一人的从龙之功与蓝家没有分毫干系，三皇子若败了，天子问责我会拖着整个蓝家一起陪葬，一个也跑不掉！”
　　停了一下，他又笑了，笑容血腥又残忍：“不过父亲放心，相较于后者，我还是更偏向于前者，我既身在这无间炼狱，挣脱不出，有的是时间陪你们慢慢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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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难嫁第一百零二天
　　蓝父万没想到短短时日, 自己的儿子变得如此偏激，他欲毁天灭地，毁了蓝家的天，灭了蓝家的地。
　　时过几日, 蓝父一直活在惴惴不安之中, 生怕三皇子败, 蓝家真的没了活路，统统给蓝佩陪葬。
　　却是这时，他听闻了生平最大的喜讯：“三皇子即位，燕公子……逝。”
　　蓝父一愣, 然后狂喜到哈哈大笑：“死了好，死了好, 看我那好儿子还有什么说的！”
　　于是, 他浑身舒适的朝蓝佩的院子走去, 却发现他那好儿子坐在桌前, 没有想象中的悲痛愤怒, 很是平静的整理着匣子里的信件, 然后起了身, 宛如死水般朝他看了过来。
　　因他太过平静反倒叫人害怕, 蓝父的嘲讽之词蓦地说不出口，于是假惺惺的说了一句：“我儿节哀顺变。”
　　蓝佩抱着匣子，说：“我出去一趟。”
　　那语气浑似再也不会回来。
　　蓝父突然慌了, 叫住他, 额外叮嘱：“早去早回。”
　　蓝佩回过眸，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当然，我还没拖垮蓝家，不会殉情的。”
　　蓝父又怒了, 但蓝佩已经走了出去。
　　蓝佩独自一人上了荒山，来到了那座种着海棠花埋着银锞子的坟茔前，他将信烧尽了，道：“倘若你在天有灵，保佑我顺利替阿挽报仇，负你之罪，自会请之……”
　　语气无故抖了一下，紧接着发颤。
　　“你是不是太寂寞，才把阿挽带走了。”
　　“可他是我的阿挽。”
　　“你能不能把他还给我。”
　　“求求你。”
　　……
　　宫廷之变，波及到了许多人，宫人们人人自危，怕被新皇灭口以封秘耻，四处寻找大腿图个安生，更多的则是瑟然，等着头上欲落不落的巍巍一剑。
　　太书院里十分萧条，就事的官员已经躲起来观望风向，却有铮铮琴音从院墙中传出，极其激越。
　　铿——
　　琴弦崩断，曲目戛然而止。
　　坐于檐下的衣衫雪白之人一手抓住了所有琴弦，弦如刀片紧勒掌心，痛亦未觉。
　　汩汩鲜血从被划破的伤口中流出，他抿紧了唇，挥袖大步走了出去，名人去了长公主府。
　　琅寰公主向来淡泊权势，她的兄长是天子，一直很尊敬他，只要不做出格之事，任她为所欲为，如今虽改朝换代，由着她的侄子当上了皇帝，似乎也没差别。
　　当下人通传宋意来时，她逗弄男宠的微笑滞了一瞬，然后让男宠下去，吩咐侍婢道：“将宋郎请过来。”
　　侍婢退下，不一会儿华衣胜雪的踏着回廊的阳光疾步走来。
　　琅寰公主斟了两杯茶：“宋郎坐。”
　　宋意顷刻在她对面坐下，他的手血迹方干，看着很是骇人，摸了一下茶杯，忽被琅寰公主按住：“宋郎这是怎么了？怎么把手伤成了这样？”
　　宋意淡漠将手收回，看着她道：“殿下，臣有一事相求。”
　　他便不开口，琅寰公主也知道他想说什么，徐徐道：“这个我不能告诉你。”
　　天子杀了燕挽，他必然想杀了天子为燕挽报仇，可那是她的亲兄长。
　　宋意不动声色的试探：“是皇后娘娘。”
　　琅寰公主微微一笑，命人拿纱布来给他包扎。
　　宋意却站起：“我知道是谁了，多谢殿下告知。”
　　琅寰公主无奈一叹：“宋郎何以如此聪明，我这般喜欢你，并不想与你为敌。”
　　“多谢殿下从前多有照拂，日后若是兵戎相见，不必手下留情。”
　　“你当真就那般喜欢他，不要命不要前程？”
　　宋意未答，只手负立。
　　琅寰公主道：“何不放下仇恨，做一个真正无牵无挂无欲无求的太傅？”
　　宋意看向她，目光清冷而冽然：“无牵无挂无欲无求的是满天诸神佛，而我只是一个心之所系求而不得的可怜人。”
　　“我同他一念之差失之交臂，这一差让我肝肠寸断，但愿上天念我一片赤诚之心，下一世不会再错了。”
　　琅寰公主突然极其后悔：“若知你这般深情，当初你自荐枕席，我便应该受用。”
　　真是那样，或许就不会有这么多事了。
　　……
　　夜色如墨，月洒长阶，幽冷的风刮过宫廷，发出孤寂的声音。
　　一袭明黄色的衣衫坐在路旁石头上，手中握着一根红色的发带。
　　这是燕挽不小心落在他宫中的唯一一件东西。
　　昔日意浓，他喜欢用这个绑着他，听他动情的喘息，到如今只落得一具棺椁，他再也没有他的挽挽了。
　　此乃登基前夕，宫人们找宁沉找了一圈没有找到，领首的大公公是天子的近侍，亦是大内总管，行事很是周全。
　　他见宁沉坐于月光之下，浑身哀沉，抖了抖专程拿过来的大氅，上前给他披上。
　　却听宁沉问：“父皇母后今日过得怎么样？”
　　大公公答：“太皇今日心情甚佳，太后娘娘对您有些操心，太后娘娘劝您想开些，以后三宫六院很快就会忘了燕公子。”
　　宁沉扯开哂唇笑了一声：“很快就忘了？我记性一直很好。”
　　他还记得前几日那人是怎样脸红的，从前是怎么冲他笑的，看向他时是怎样的眼神。
　　大公公哎叹了一声，犹豫了一下，道：“父子没有隔夜仇，太皇从小疼陛下，陛下莫非要一直记太皇的仇？燕公子他……毕竟是外人。”
　　最末几个字他也不敢说的太大声，唯恐戳了宁沉的痛处。
　　然宁沉望着手中的发带，不徐不疾道：“是我没保护好他，此过自是由我来承担。”
　　大公公吓得“噗通”一声跪下：“陛下！”
　　身后的小宫女小太监跟着跪倒了一片。
　　他起身，大氅落在地上，孑然往灯火通明中走去，转眼没入黑暗中，那发带被他系在手腕上，尾端如翩跹红蝶。
　　天亮，国乐奏响，大典开始。
　　诸多繁琐礼仪有条不紊的进行。
　　“封燕氏燕挽为永固皇后，入皇室宗牒，掌凤印……”
　　……
　　纪风玄带兵杀回王城，只用了短短的一个月，所有城官不战而降，他势如破竹抵达京都。
　　立于城门之下，昔日忠义侯府旧部还担心有诈，这内里是龙潭虎穴，然而城门缓缓开启，露出里面繁华长街。
　　纪风玄喉结一滚，当机立断直闯而入：“走！”
　　身后已扩大至万人的军队浩荡入城，百姓们无不胆寒。
　　作者有话要说：写着写着忽然发现家里漏水了，然后折腾了老半天，不然能早点，我佛了。感谢在2020-07-30 10:25:55~2020-07-30 22:03: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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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难嫁第一百零三天
　　大军入城, 气势汹汹，京都皆危，臣子们一片惶恐，祈望宁沉能做点什么, 但新皇极其镇定, 什么也没做。
　　还是琅寰公主出面, 帮忙稳固军心，皇室是宁氏的皇室，非宁沉一人的皇室，皇室兴亡, 宁氏有责，然而面对纪风玄那战神降世般的压迫, 她未免有些力不从心。
　　却没想到纪风玄竟孤身入宫等候传召, 大臣们均是大喜, 纷纷进言让宁沉抓住这个机会将他格杀。
　　但纪风玄毫发无损的踏出了宫门, 就好像只是来宫中遛了个圈, 大臣们终于绝望了。
　　他们终于领略到了纪风玄连取十八城一路告捷并非是他神勇无双, 而是当今这位陛下私下放行, 才导致这样的局面。
　　纪风玄离了宫, 立即点兵清整军队，一路走来他觉得颇为奇怪，想给新皇最后一个机会, 同他讨要一个说法, 然新皇面对他的诘问和怒火，只是冷笑：“燕挽确为朕所杀，因何？自是朕想了又想，觉得男子为后有碍江山社稷, 可情到浓时誓言轻易说出，朕一言九鼎岂能反悔，便也只好让他这昀国江山去死一死了。”
　　纪风玄已不想真相究竟如何，凭他这一番话，万死不辞，既招惹了燕挽，就该下地狱去陪燕挽，免得一个人走黄泉路孤寒。
　　他收到了两封密卷，一卷绘着皇宫暗道，一卷绘着皇城防布，验过真伪，三日后起兵。
　　天上乌云密布，浓浓的墨色从天边积压下来，狂风呼啸，宛似嚎啕。
　　皇宫沦陷，一片尖叫，纪风玄直取金銮殿，那里一人孑然而立，青衣懒散，风姿绰约。
　　纪风玄提着剑，剑尖血液嘀嗒流到地面，宛若妖艳的花朵，他薄唇翕动，冷然道：“我再问你一次，害死挽弟和祖母的到底是谁！”
　　宁沉不答反笑：“忠义侯府世代忠良，你的父兄先后战死，其实你早就恨透了昀国了罢，若非忠义侯遗训，你怕是宁愿折去一身傲骨长久待在燕府，也不愿今日站在这里，朕说的可对？”
　　纪风玄握紧了剑柄，沾着血的手骨节发白，面色冷厉的怒斥：“闭嘴！”
　　宁沉唇角的弧度勾得更深了，他不徐不疾道：“朕死之前，须得告诉你一件事，燕挽就是燕怀枳。”
　　纪风玄浑身一震，瞳孔猛缩。
　　“燕挽命中有一劫，须以女身养到十八岁，你在书房偷藏燕怀枳的书画，苦苦爱慕他多年，殊不知他一直在你身边，而你还拒了他的婚。”宁沉用毛骨悚然的愉悦的语气道，“你赢了又怎么样？燕挽临死前身心尽皆交付于我，我得到了他的爱。”
　　噗嗤——
　　长剑没入肉身。
　　发出钝钝的响声。
　　哐当——
　　纪风玄扔了剑。
　　他不看地上横陈的尸体，头也不回的离去，踏出皇宫，天上忽然下起了瓢泼大雨，整座京都笼罩在雨幕里，繁华长街空无一人。
　　纪风玄浑身湿透，可心更冷，明明有武功御寒，却不知那寒意为何直往身体中钻，冻得他牙齿哆嗦，他抹去脸上的雨，发现雨水里夹杂着一抹温热的泪。
　　他便这样朝着一个方向一直走一直走，走到了一座荒山，他找到了那个被雨水打湿的墓碑。
　　纪风玄放慢了脚步，生怕惊醒了那长眠之人，伸手摸上墓碑，喉结一滚，又一滚，发出低低的沉闷的声音，似哭非哭，似笑非笑，极是哀戚，而后寂静无声。
　　良久，他徒手在坟茔旁刨出一个浅浅的空坟，躺了进去。
　　“若有来世，见到我只管远远躲开，千万别理我，千万别再接近我这样冷面无情的人。”
　　“终生终世，不复相见。”
　　“对不起，挽儿。”
　　……
　　宋府。
　　“宋郎，我们终是走到了这一步。”
　　琅寰公主带着嬷嬷到来。
　　宋府外，是禁卫。
　　将四面围得水泄不通，生怕眼前之人留有后手，但朗若清风般的男人，很是淡然平静，问：“死了吗？”
　　“我的侄子没了。”琅寰公主叹道，“冤冤相报，害了自身，何必？”
　　宋意没有一丝波澜的开口：“一条人命不能白死，待我奔赴九泉总要给他个交代。”
　　琅寰公主忍不住问：“难道你就没有半点生志。”
　　宋意道：“我这一生都在失去，失去得多了，便觉得人之一生赤/裸孤独，来时一无所有，没有什么是不能失去的，但他叫我明白——不是。”
　　“被明火灼烫过，怎还受得了五指生着冻疮，此后每一个没有他的寂寂长夜，都是折磨。”
　　“并非我一心求死，而是我活得太久，若我当初梦浮山上一死了之，怎有今日，是我负了他，害了他，得此结局，理所应当。”
　　琅寰公主忽然说不出话来。
　　最终也只是再度一叹。
　　宋意端起毒酒一饮而尽，很快站立不稳，唇角有黑血流出。
　　琅寰公主扶住他，见一枚印章从他怀中滚落出来，底部鲜红字迹——燕家燕挽。
　　宋意艰难抬手，试图去碰那枚私印，指尖离印端只差一线，终无力垂下。
　　种着药圃的居院，容颜昳丽的少年伏于男子膝上，抬眸眸光璀璨情意绵绵：“师父，我喜欢你。”
　　我亦喜欢。
　　……
　　新皇薨逝，太皇复位，重新把持朝政，痛失爱子的天子不得不挑选新的继承人，然心力衰竭。
　　为报儿仇，天子开始一一清理那些合谋之人。
　　燕府……
　　终是念在儿子的份儿上放了一马。
　　但废除纪风玄毕生武功，流放千里，充作劳工二十年。
　　蓝家亦被揪出，因蓝佩两次救驾有功之罪，免除一死，判以蓝家永世不得入京，凡蓝家族亲皆不可入仕，与之有染尽贬为白身。
　　这个判决令蓝家上下如置地狱，他们一辈子汲汲营营，好不容易有了翻身之日，一朝尽毁。
　　百年名门顷刻坍塌，他们蓝氏从此以后当真要与贱民为伍，世代碌碌无为。
　　蓝父如丧考妣，对着祖宗牌匾放声痛哭，蓝佩一脸麻木，然后回房收拾行程。
　　他已想好了，离开京都，九州漂泊，四海为家，没有燕挽所在之地，皆是伤心之地。
　　如若燕挽在天有灵，想必想借他这双眼看完这波澜壮阔的山河，他暂代他，走过这土地。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在2020-07-30 22:03:32~2020-07-31 00:49: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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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难嫁第一百零四天
　　白雾散去, 眼前一切变得澄明。
　　佛堂的木鱼声又沉闷响起，燕挽泪流满面，无法言语。
　　原来那就是他曾认为的自己凄惨而不幸的一生。
　　不知全貌。
　　定论偏执。
　　如果他对纪风玄多一些体谅，对蓝佩多一些坚持, 对宁沉多一些信任, 对宋意早一些释怀, 他都不会有那样的结局，可偏偏他身处其中，被痛苦蒙蔽了双眼，看不穿, 悟不透，害了别人, 也害了自己。
　　“施主不必伤怀, 过去种种, 散如云烟, 一片虚幻；施主未来前途无量, 长乐圆满, 绕指情缘, 一牵四动, 乃有福之人。”
　　燕挽错愕，泪痕未干，语气仍带哽咽, 略略迟疑道：“一牵四动什么意思？”
　　“施主自会领悟。”灵文方丈道, “请回罢。”
　　燕挽立了一会儿不得不从佛堂中退了出去。
　　来时一腔怨怒，去时只剩茫然，含光寺大门合上，葱郁的树木也逐渐从眼里消失。
　　燕挽往山下走了几步, 竟发现宋意与宁沉在等，他垂下眸，极力掩饰自己的情绪，亦觉得再见他们恍若隔世。
　　他沉溺于前世之事无法自拔，他想到那毒酒一杯，那穿心一剑，心口便隐隐作痛。
　　宁沉两三步踏上了台阶，将他一把拥住怀：“我以后不逼你了，不求你接受我的心意，不强迫你做皇子妃，跟我回去好吗？”
　　天知道他从含光寺出来的那一刹，他有多么恐惧。
　　他怕他真的出了家做了和尚戒断情/欲六根清净，他怕他心里只装得下祁云生一个人，祁云生死了他的心也跟着死去。
　　好在，没有。
　　想他应是放不下他的至亲，但是没关系，他可以用很长很长的时间换得他忘记祁云生，换得他一丝丝的心动和一点点的眷顾。
　　却听燕挽轻轻的叫了一声“殿下”，语气慢而柔缓，宁沉松开他，怕极了他再说出什么绝情的话来，那样他承受不住。
　　他无措的看着他，紧张得浑身冰凉，然而燕挽又以同样的语气问了一句：“殿下坐马车过来的吗？”
　　宁沉大大松了一口气，他回头看向宋意，只见宋意鸦羽般的长睫遮着眼瞳，紧抿薄唇，一副落寞而萧瑟的样子，他勾了勾唇：“我担心你，骑马匹过来的，但太傅大人坐的马车。”
　　燕挽顺着他的目光，唤了声：“老师。”
　　宋意抬起眸，面色淡漠，看了他一眼，立刻别开：“你想坐马车回去，我将马车让给你和太子殿下就是。”
　　燕挽摇了摇头：“我不坐。殿下，老师，我们回去罢。”
　　宋意又忍不住看向他，见他拾阶而下，继续往山下走去。
　　燕挽看到自己拴在树荫底下的马匹，翻身骑上。
　　宁沉原想共乘，谅及他此时因祁云生伤心，按捺不提。
　　一行人回到京都，燕母也是吓坏了，在府里望眼欲穿，见燕挽回来，她心中的大石头落了地，不敢多问半句，唯恐刺激了他去。
　　燕挽却对她道：“母亲，我想去蓝府看看。”
　　蓝母逝世，于蓝佩来说是相当大的打击，上辈子蓝佩决然偏激至那个地步，皆由此起。
　　燕母哪儿有不答应的道理，自是颔首：“好，那你早去早回。”
　　蓝母已经下葬，蓝府此时应是闭门谢绝见客，也不知道蓝家主肯不肯让燕挽见蓝佩。
　　燕挽已经去了。
　　蓝夫人之死令蓝家上下一片愁云惨淡，马车哒哒在蓝府门前停下时，白幡还未撤，路过的行人表情都很是忌讳。
　　燕挽带着福顺上去敲了门，门开小童朝外探出头，见是燕挽态度不喜，正欲将门关上，燕挽抵住门掏了一锭银子给他，十分好脾气的道：“我想见你家公子一面，麻烦通融一下。”
　　小童看了那银子，纠结着眉头犹豫了许久，说：“好罢，但我把话说在前头，公子他未必有心情见你。”
　　因着这场丧事，他家公子好似一夜之间换了个人，整个人极其阴郁，昨晚还跟家主吵了起来。
　　要知从前蓝父如何打骂他，他都是不还口的，如今彻底没了温顺的影子，今早还以蓝家嫡长子的身份开了一场全族议会，让全族族亲当众站队，就连下人都隐隐揣测到，这蓝府未来的天怕是要变了。
　　蓝父摔了桌椅板凳，怒骂他不孝，蓝佩却只微微一笑，无甚愉悦，有些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父亲若觉孩儿不孝，可将孩儿逐出家门，以后孩儿便与蓝府没有半点干系，改从母姓，姓云名九思。”
　　蓝父还未出言，族中一干亲堂长老们眼皮一跳，纷纷出言制止：“万万不可，九思乃是我蓝家之人，怎能归于云姓，你父亲平日对你管束太多，是他不对，毕竟你也是做官的人了，深得陛下信任，身上时常带着伤，着实不好看，放心罢，以后我们为你做主。”
　　蓝佩一一扫过他们，缓缓的勾起了唇。
　　那笑容亦不温和，只有讽刺。
　　前些天，他于蓝母灵堂前守夜，又梦到了前世之事，当他梦到自己原本可以同燕挽携手一生，过得幸福美满时，他被蓝父设计，同燕挽没了任何一丝可能。
　　梦中的他绝望至落泪，感觉自己就像陷入了一潭深深的泥沼，越是挣扎越是下沉，于是他彻底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堕进到这罪恶肮脏的深渊。
　　他不愿燕挽也被带进来，见识他表面光鲜实则腐朽不堪言说的世界，那样一双漂亮的眼睛，应该看世上最绚烂的景致，看美好，看风月。
　　但这辈子不一样了。
　　他还没有同燕挽在一起，他没有任何软肋，这些人既能听命于蓝父，又怎么不能为他所用，人之本性利益趋之而已。
　　蓝佩前一脚回到厢房，后一脚就听小厮禀告燕挽找来，他怔了一下，有些意外，更多的是茫然，接着他大步向外走去，远远见到门口的燕挽时，却停了下来，不敢上前。
　　反倒是燕挽回了个身，也看到了他，踏进府中，迎了上来。
　　蓝佩深吸一口气，竭力敛去异样，可情绪还是收不住阴沉。
　　作者有话要说：系统出错了，回复的验证码，怎么都输不对，解答一下评论区的问题。
　　纪风玄那个不是bug哈，就是纪风玄挖了坑然后躺了进去，只是想感受一下挽挽躺在地底的感觉，并不是想死，以及他躺到坑里，两只手分别往外伸，然后往自己身上扒土这种沙雕场景不适合小纪的画风哈。
　　的确是快完结了，但是还没完，老实说回忆杀正是我写这篇文的初衷，我并没有啥渣攻贱受的爱好，只是喜欢曲折一点的爱情，但是没想到这篇文能让我领悟到写作生涯艰难之最，还没写到回忆杀整个人裂开了，回忆杀省去了很多他们相爱的甜甜甜的细节，如果有小可爱想看可以留言，我在番外加上，都写到了这里了，我觉得我应该坦白了，其实我自己也不知道攻是谁，对于我来说，四个人都是一样的，但是晋江规定不能全要，结尾就随便选一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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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难嫁第一百零五天
　　他唤了一声：“阿挽。”
　　脑海里却闪过前世亲密的画面, 胸口更似被重锤砸过，哀瑟到了极点。
　　原本已经拥有的了……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
　　燕挽剑眉微蹙，很是担忧：“蓝佩哥哥。”
　　他知晓上辈子的事，蓝佩却不晓得, 他竟不知道该如何向他开口, 才能不让他感觉到痛苦和耻辱。
　　蓝佩强挤出一丝笑：“不要太难过, 祁云生若在，定不希望你……”
　　“蓝佩哥哥！”燕挽打断他，“这世上总会发生一些不好的事，我懂的, 云生不在，我亦会好好保重自己, 希望蓝佩哥哥一样。”
　　蓝佩慢慢连那牵强的笑容也没了, 良久低声说了一句：“回去罢。”
　　“以后, 不要再来找我了。”
　　燕挽微微睁大了眼：“为什么？”
　　“没什么……”蓝佩握紧了拳头努力作出平静的样子, 慢慢地一字一句道, “是我不配。”
　　他已经脏了。
　　从头至尾无一处不肮脏。
　　他生在肮脏的蓝家, 有一个肮脏的父亲, 做了肮脏的事情, 尽管是前世，也不得不承认，他没有一处是干净的。
　　他配不上他。
　　方方面面难以相配。
　　燕挽懵了懵, 接着眉头蹙得更紧：“蓝佩哥哥, 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蓝佩不敢看他，那一字肯定到了嘴巴，却好似插在舌头上的刀片，怎么都拔不出来。
　　燕挽道：“即便你说是, 我也不会同意的。”
　　蓝家对他的影响过深，他必须将他从那暗不见天日的深渊中救出来。
　　他想要的是笑容温润会做菜会调皮的少时儿郎蓝九思，不愿见一个阴阳怪气苍白病态眼神无光的蓝家公子蓝佩。
　　若他重生一遭，看清一切，仍不能挽回些什么，那他未免也太过废材，如何对得起怜爱他普渡他的神明。
　　然，蓝佩完全怔住，他噌地抬眸看向燕挽，只见燕挽极其认真的看着他：“为人处境虽然困苦，但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对吗？”
　　蓝佩忍不住蜷缩起了手指，又垂下了脑袋：“但我已经无法再喜欢你了，我做了不好的事，已经……不干净了。”
　　燕挽一愣，方知他诸多纠结自艾皆因于此，很是无奈的道：“无论蓝佩哥哥做了什么，我都会原谅你的。”
　　哪怕是曾经将他视为替身，他也没有怪过他。
　　“是很不好的事。”
　　“也是一样。”
　　蓝佩彻底忍不住：“为什么？”
　　“因为你值得。”
　　噗通——
　　噗通——
　　蓝佩感觉自己的心又活了，他的眼睛微微发红，带着无尽的情动和委屈，深陷前世所产生的自我厌弃的情绪都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燕挽看他这般模样，不由叹了口气：“蓝佩哥哥，你知道你自己现在像什么吗？”
　　蓝佩哑了嗓音：“什么？”
　　燕挽答：“像老师送我的那只伤心兔，看上去可怜极了。”
　　蓝佩瞬间失笑，半晌也问：“那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我多年前走失的那只小狐狸。”
　　……
　　燕挽执意要以未婚夫的身份给祁云生守孝，燕母倒也答应，但她仍是愁未来漫漫十年燕挽无人相伴，眼见昔日同窗娶妻的娶妻，生子的生子，越发想念祁云生，心里更不好受。
　　这一愁，愁得头发也白了几根，她却不敢闹到燕挽跟前去，生怕做错了什么惹得燕挽伤心，然京都早有人坐不住了，消停才不过一个月，蠢蠢欲动。
　　那人自是宁沉。
　　他向来耐心不好，对待燕挽更是急切，恨不得将人拴在自己的裤腰带上，这一个月来，一面也没同燕挽见上，已经是极限了。
　　某夜，没忍住派人潜入燕府，将人偷到了宫中来，迷烟药效过时，燕挽一睁眼，同侧着身子用一双桃花眼眸灼灼盯着他的宁沉对上，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化为平静：“殿下三更半夜不睡，这是做什么？”
　　偷人这种法子，亏他想得出来。
　　若真想见他，尽管传召就是。
　　宁沉低下头，唇角含笑：“你说呢？”
　　燕挽扶额：“殿下，你这般多来几次，燕府要传闹鬼了，只怕我名声不保。”
　　宁沉哼笑一声，却不语，将他捞了一把，与他贴得更近：“我容你这么久，让我亲一亲当作回报。”
　　燕挽正要拒，被他捉住了手腕，然后那妖冶的容颜就已经覆下来了。
　　他被掳获了唇，很快舌尖也被卷了去，高大的身影一瞬间将他笼罩，龙涎香的气息也将他的五感浸润。
　　不知是重温过一遍上辈子两人亲热的画面，还是对宁沉的抵触消失了的缘故，明明之前可以做到毫不动情，如今却觉得身体越来越热。
　　宁沉的指尖如同带了火一样，所过之处敏感轻颤，而当他不经意调换着亲吻的姿势不慎蹭到他身上时，他停了下来，探手摸了一把，眼含戏谑道：“怎么回事，嗯？”
　　燕挽面色微僵，挪开视线：“殿下亲也亲了，该把我还回去了罢？”
　　宁沉心想：哪儿有那么好的事。
　　如果他不为所动，他或许亲一亲就算了，但他有了面对他时生平从未有过的反应，如此大好机会，怎能不紧紧抓住。
　　他用近乎诱拐的甜蜜嗓音说：“挽挽，要不要做一件好玩的事情？”
　　燕挽面无表情，无论是哪一世，他都有着十分无聊的恶趣味。
　　但燕挽也知，上了他的床，不叫他占尽便宜，他多半是不会撒手的，于是不理，流露出困顿的样子，希望他能够有点良心。
　　可惜，某人完全没有这东西。
　　当身心逐渐被支配，陌生又熟悉的战栗感从灵魂深处爬出来，燕挽揪住了床单，告诫他：“殿下适可而止，否则我以后……”
　　“嗯？挽弟在说什么？”
　　宁沉漫不经心的笑着，随心所欲的把玩着手中物件，并时不时俯首品尝。
　　燕挽眼尾沁出薄红，没忍住骂他：“混蛋！”
　　宁沉爱极了他这模样和这娇嗔的语气，只恨不得怂恿他：“多骂两句。”
　　但他完全无法从更美妙的事情中抽出神来。
　　事毕，燕挽眼眸水光汪汪，眼角湿润，他的双颊犹如云霞般通红，唇上好几个自己咬出来的齿印。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想起四个绝色男人，我们挽挽一个都没睡到……都要完结了，我感觉得发发福利。感谢在2020-08-01 18:20:22~2020-08-02 19:21: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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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难嫁第一百零六天
　　宁沉眼底一片暗色, 被激起了更多的兴致，抚摸着他的脸，燕挽用满满的鼻音说：“不来了。”
　　宁沉喉结一滚，说“好”, 却捧起他的头, 又吻了下去。
　　真正停下来时已经三更了, 燕挽累得衣衫汗湿，被宁沉抱到了浴桶里。
　　燕挽昏昏沉沉的趴在浴桶边上，昳丽的面孔被明灯映照，既乖巧又疲惫, 宁沉蹲在桶边给他浇水，拂了拂他颊边湿漉漉的头发, 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
　　怕他在水里泡皱了, 宁沉简单给他洗了洗, 将他从桶里抱出来, 换上干净的衣服, 然后让他枕在自己的腿上, 用干干的毛巾给他擦打湿了的头发。
　　燕挽自是一夜好眠, 次日醒转陡然发现自己不在燕家, 侧头一看，宁沉睡在身边，微微愣了愣, 思绪这才回笼。
　　原来昨天晚上不是做梦。
　　宁沉真把他偷到宫里来了。
　　这也太……
　　他急匆匆的下床, 欲要偷偷离开，后衣领忽然被揪住，宁沉从他身后缠了上来，有力的臂弯揽着他：“跑什么, 昨夜那样亲密的事都做过了，你衣服还没干，陪我再睡一会儿。”
　　燕挽脸颊噌地一红，拨开他的手站了起来：“殿下不要胡说。”
　　宁沉皱了皱眉，而后轻轻笑了一声：“该发生的事情都发生了，挽挽此时害羞未免太晚了一些。”
　　虽然昨晚也没好到哪里去，被他取悦着时一直都是将脸埋到枕头里的，硬是让他将玉枕换成了软枕，生怕他哪里磕碰着。
　　燕挽不理他了，似他这般放浪之人越是回应越来劲，便只道：“殿下休要闹了，我的衣服呢？”
　　宁沉不闹他了，让人将早已烘干并且熏过香料的衣服拿来，燕挽去屏风后换了，转头就走。
　　宁沉说：“等等。”
　　燕挽停步回头。
　　“你过来，我帮你束发，你这般乱糟糟的从我宫中走出去，名声怕是不想要了。”宁沉赤足下了床，衣服都是散的，勾唇一笑，“当然，我不介意别人传什么闲话，束不束在你。”
　　燕挽想了一下，还是折身顺从他坐到镜台跟前去，只见镜中的自己头发散乱，那根红色的发带昨天不小心被自己扯断了一截，空落落的系着个结很是难看，宁沉梳过他的头发，拿起一根白玉色的簪子，道：“用这根如何？”
　　燕挽看了一眼，这玉簪既没什么花样也没什么特别，是他台上许多根玉簪里最普通的一根，便答应：“那就多谢殿下了。”
　　“挽挽同我客气什么，你喜欢我都给你。”宁沉将玉簪给他簪上，越发感慨，燕挽为何不是爱慕虚荣之人，最好身份卑微，眼皮子浅，见到他恨不得扑上来，见到财物就万分喜欢，他也不至于追人追得这么辛苦。
　　打理好头发后，燕挽再度谢了宁沉一番，方才离开长春殿。
　　踏出殿外，宫人们见到他很是疑惑，似是奇怪他究竟什么时候来的，燕挽有些不自然的加快了脚步，转眼将出宫外。
　　此时天边方现鱼肚白，早晨的大臣们刚刚下朝，他们摸黑来的，个个赶着回去吃早饭，燕挽怕被燕父撞着，不好交代，慢了一步，又折回了身。
　　现在还不能出去，宫外泊着燕家的马车，待会燕父要用，车夫认得他，定然会问。
　　他总不能说自己被人偷走了刚逃出来，只能寻个地方躲一躲。
　　犹豫再三，还是去了太书院。
　　现在还早，学室中应是无人，正巧他有几本书落在那儿了，是时候取回去，宁沉被委以国事，不再上学，他这个伴读也就伴到头了，没有再进宫读书的福分。
　　穿过竹林，很快到了学室，燕挽推了推门，发现门是锁着的，拍了下脑袋，颇有几分懊悔。
　　他把这茬给忘了。
　　自从太书院中发生过偷文章的事，王副院司就命人给学室加了道门，那锁门的钥匙一把给了惯常起得最早的学生，一把在宋意手上。
　　燕挽轻叹：罢了，绕了这么一大通路，燕父应当也回去了，自己也回罢。
　　却闻身后响起淡漠低沉的声音：“进不去，怎么不找我？”
　　燕挽回了个身，只见宋意立在身后，洁白的衣裳如同皑皑积雪，他缓慢向他走来，从袖中拿出钥匙，开了学室的门，然后走了进去。
　　燕挽略略迟疑的跟进去，答：“不知老师起没起，不想误了老师好眠。”
　　忽然，门“嘭——”地一关，他被抵在门后，清冷无欲的人侧着下颌看他，淡棕色的瞳眸因光线的照射黑到吓人，他的表情满是阴晦，嗓音冷冽道：“是不知道我起没起，还是刚从长春殿里出来？”
　　燕挽浑身一滞。
　　宋意抬手拔了他头上的玉簪，扔在地上，玉簪竟也没碎，发出清脆的响声。
　　燕挽呆呆地，不知作何应对，他觉得他若是将玉簪捡起来，宋意一定会生气，可那么珍贵的玉簪，就这样躺在地上，他还要还给宁沉的……
　　宋意看着他，忽然吻了下来，他将他抵在门上，一如当初他中了情毒他将他捞到怀里那么热烈，清凉的雪莲香气侵入鼻端。
　　这股香盖过了他身上新熏的龙涎香的味道，燕挽被他纤长宛如蝶翼的漂亮眼睫搅了下神，倏地明白了宋意为何这般失态。
　　“老师……”
　　燕挽挣扎了一下，欲同他解释。
　　但仅是片刻喘息又被拿捏住了手腕。
　　同一时，学室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以及钥匙晃动的声音。
　　一门之隔，那持有钥匙的学生“咦”了一声，同一道来的伙伴道：“锁已经开了，谁在里面？”
　　燕挽慌了，又慌又羞耻，他推了推宋意，示意他停下，宋意却变本加厉，几乎想要逼迫他发出声音。
　　外面，是学生敲门，一遍又一遍的问：“有人在里面吗？”
　　里面，气氛一片火热，寂静的学室中除了“咚咚咚——”迅捷疾速的心跳，便只有接吻时发出的靡靡之音。
　　以及，外面的学生准备走了，宋意故意踢了一脚玉簪弄出的响声。
　　燕挽被他吻到眼眸湿漉，在他耳边细声哀求：“老师，别这样。”
　　宋意仍是十分冷淡的样子，除了那过分绯艳的薄唇昭示着他方才做了什么事，没有任何一处不正经，他问：“舒服么？比之宁沉如何？”
　　燕挽脸上一片火辣辣：“老师……”
　　“你们还做了什么？”
　　“我们……没做什么。”
　　宋意眉梢一挑，冷道：“撒谎！”
　　他全身都充斥着他的气味。
　　燕挽急忙说：“真的，真的没做什么。”
　　对面，学室的窗户里显现出两个脑袋：“老师，你在门后面做什么？”
　　正是被响动惊回来的学生。
　　燕挽脑袋的弦“嗡——”地一响，整个人羞愤至极，伏进宋意的怀里，不敢动半下。
　　宋意低眸看他，漫不经心中倏然发现他的脖子上有一道暧昧的吻痕，眼瞳一缩，紧了声线，越发显得冷漠：“门坏了，我在修，你们晚点再来。”
　　学生“喔”了一声，方才走开。
　　他们自是没有看到燕挽，因燕挽被宋意挡得严严实实，他们能看到的也只有宋意站在门后边而已。
　　宋意如此吩咐，他们唯恐耽误了他的进程，连忙离去。
　　宋意伸手，指尖抚上那枚没遮住的半隐半露的吻痕，道：“你还没回答我，我同三皇子，究竟谁吻你更舒服？”
　　燕挽忍不住颤了颤，随他两次发问，竟真的思索起来。
　　宁沉重欲，吻他的时候霸道而贪婪，宛如一只亟待将猎物吞之入腹的猛兽；宋意则完全相反，他有足够的耐心和技巧引人动情，就如方才那样，再是愤怒，也是细细品尝，不动声色的织着温柔的情网，危险深埋网下。
　　平心而论，燕挽更喜欢后者，况且宋意长着这样一张脸，谁能抵抗得住，燕挽低着头，不敢看他，宋意却已心领神会，稍感欣慰，抚摸着他的棱唇道：“你身上的味道太重了，无论同谁走过，都会叫人知道你和三皇子殿下关系不轨，同我回居室换一身，那里有你的旧衣物。”
　　被宋意这么说，燕挽顿时感觉自己一路走来，宫人那异样的眼光都有了新的解释，他闷着头点了点，和宋意一道去了他的院子。
　　宋意将一套旧衣服从衣柜里翻出来，这是许久之前他因巧落在他这里的，被他洗得干净，宛如新的一般。
　　这居室陈设简单，并没什么遮挡的屏风，可宋意也没有要出去的意思，直直的看着他，一派我就看着你脱的架势，燕挽咬咬牙，还是当着他的面换了，反正只是换外衣而已。
　　脱了外衣，里面宽大的雪白里衣也露了出来，里衣是宁沉的，他急着走没有换，但随之暴露的还有喉结下方以及锁骨处的吻痕，全是宁沉留下的。
　　居室内的风一下变冷。
　　燕挽怎能想到事情会搞成这样，一切发展没有冲着想象中去，心里暗叫“不好”。
　　宋意却走了上来，他将他手里的旧衣物扯了出来，说：“不必穿了。”
　　燕挽惊愕地看向他，随即去捡搭在椅子上的原衣物，倏然被宋意扼住手腕拉了回来，他就这样淡淡的看着他，颇有山雨欲来之势，单手扯了腰带，将雪衣松开。
　　燕挽眼皮一跳，连忙制止道：“老师，别这样！”
　　宋意眼皮也不掀，一字一句漫不经心道：“叫自己的学生寡廉鲜耻，同皇子厮混，是我这个做老师的不对。怪我，平时太过严厉，没有考虑过学生的欲求，亦未能满足学生窥探私密之心，今日便以身相授教上那么一课。”
　　燕挽面上一阵青一阵白，不知宋意是真的在自我检讨，还是在骂他寡廉鲜耻。
　　却被宋意逼得跌坐在床上，宋意仅穿着一件宽大直袍，刻意松了系带，完美躯体若隐若现，燕挽脑子一荡，气血有些翻腾。
　　和尚看了都想还俗，如此行径简直犯规……
　　燕挽立刻撇过脸，以防失态，宋意低垂着眸，嗓音微哑，语气听上去很是可怜：“是不是我不如三皇子，你才不愿看我？”
　　“不是……”燕挽噌地站起身，低着头欲往外冲，“簪子好像落在学室了，毕竟要还的，我去捡。”
　　身前被人一拦，燕挽不慎撞上他的胸膛，接着他被推倒在了床上，细密的吻从眉毛、鼻梁、脸颊落下来，随之辗转至宁沉吻痕之外的每一处，像是挑衅，嘬得更红更深，燕挽简直要被摆弄坏了，直至流连到腹部，他停了下来，抬眸看了他一眼，燕挽赶紧夹住腿：“该上课了老师。”
　　宋意道：“我正在上。”
　　燕挽赧然：“我说的是别人的课……”
　　宋意不答话，只问：“他碰过没有？”
　　燕挽哪儿敢说“有”，将头摇得飞快：“没有。”
　　宋意看了他一阵，而后扔出四个字：“欲盖弥彰。”
　　……
　　燕挽出了宫，只觉得腿软，玉簪到底没捡着，旧衣服也没换，衣裳还是那一身，但已经完全没了龙涎香的气味，抖一抖身上，头发丝里都散发着雪莲般的圣洁气味。
　　念及上辈子肾亏的事情，燕挽回到府中洗漱过后，吩咐厨房做一道海参粥。
　　海参壮阳，不至于亏得太厉害。
　　燕母闻风赶至：“挽儿，你一大早去哪儿了，娘方才过来都找不到你。”
　　燕挽有些心虚的笑了笑：“随便出去走了走，娘，怎么了吗？”
　　燕母坐下来，语重心长的同他说：“云生没了，你念着他一片情深为他守孝可以，但你也不能没个伴，你父亲忙，为娘又同你说不到一处，你总得有人排解苦闷。”
　　燕挽知晓燕母一片好意，也没急着说“不”，只是问：“所以，母亲打算如何安排？”
　　燕母说：“我给你买了几个模样不错的清倌，不仅身子干净，还有点才学，同你准能聊到一处。”
　　燕挽心想，若叫宁沉宋意知道自己养清倌，恐怕要被弄得下不了床，燕母却兀自拍了拍手，让那些清倌从门外进来，道：“你瞧，怎么样？”
　　燕挽抬眼一扫：“……”
　　这四位的容貌，赫然是纪风玄、蓝佩、宋意、宁沉的粗制翻版。
　　作者有话要说：替身嘛，当然是相互的。
　　四个平价替代走起。
　　心动走一发。
　　……


第107章 难嫁第一百零七天
　　燕母一一介绍：“闲云、蓝鹤、陈酒、雪茶。”
　　燕挽有点无奈：“母亲, 你这是从哪里买的人？”
　　连名字都对上了。
　　燕母一本正经道：“都是为娘精心挑选的，你便听娘的，留在屋子里，无聊了招他们说话。”
　　不等燕挽答, 她又扭头对这四位粗制翻版道：“管家, 把他们送到公子房里去。”
　　看样子是容不得燕挽不收了。
　　燕挽方张开的口又闭上, 默不作声的开始思考如何才能将他们打发了还不与燕母伤了和气。
　　燕母恨不得叫燕挽立刻了解一下他们的好来，人前脚刚走后脚就坐不住了，随意同燕挽聊了几句，就支燕挽回房。
　　没法子, 燕挽只好回去，起身同燕母行礼告退。
　　燕挽一路想来, 这四位云鹤陈茶相貌招摇, 是绝不能安置在房里的, 先不说那几位正主知道了会怎么样, 传出去怕是别人都觉得他疯了, 竟将京都四位最为出众的男子的主意给打上了, 还是放远点, 冷落着, 回头他们耐不住寂寞，给点银子自己就出府了。
　　如是想着，转眼到了厢房, 方进院子, 见画莺和福顺站在门口，眼巴巴的望着，看到他先是眼睛一亮，接着欲言又止, 很是一言难尽。
　　燕挽一默，瞟了眼厢房的位置，低声问：“怎么了？”
　　福顺尴尬到脸红：“打……打起来了。”
　　燕挽：“？”
　　画莺绞着帕子：“公子您进去就知道了。”
　　燕挽便进去了。
　　刚进内室，闻得男人们一阵聒噪的争吵声，你一句我一句战况十分激烈：
　　“燕公子玉一般的妙人，怎么会喜欢你这种空有皮囊学识浅薄的粗人，我熟读四书五经，定能讨最最燕公子喜欢，你不趁早讨好我，日后我得了燕公子的宠，向他吹枕边风，你呀就喝西北风去吧。”
　　“呸，我们进府是要给燕公子做男宠，又不是要替燕公子写文章，不喜欢我这种好看的，喜欢你这种长得丑的，真的笑死人了！我在含音阁的时候可是有小宋意之称，多少达官显贵叫我卖身我都没卖，要不是喜欢燕公子，我还不屑于跟你们相争。”
　　“别人或许喜欢宋意，燕公子可未必，依我看你们还是领了燕夫人的底限银走罢，一群略懂琴棋书画的半吊子，说不定文章没燕公子作得好，吹箫也没燕公子好听，连床上取悦人的技巧都不会，我来前特意求妈妈教了我千般床技，定然让燕公子飘仙欲死，夜夜不下床。”
　　……
　　燕挽默不作声的进去，又默不作声的退出来。
　　福顺问：“公子，你怎么出来了？”
　　燕挽微微一叹：“今天睡客房罢。”
　　送不走他还躲不起吗？
　　当夜，燕挽在客房屈居一晚。
　　燕挽倒是可以委屈，但四个清倌就不干了，他们空等了一宿，眼圈都熬红了，第二天就找上了燕挽的门。
　　燕母说了，燕挽脸皮薄还君子，想要爬上他的床不能要脸，且他又是个心软的性子，死缠烂打才好得逞，服侍燕挽一次，就能拿一份赏银，服侍得最多的直接由她做主纳成通房，不仅能够染指燕挽这般矜贵的人，还能有正儿八经的身份，再努努力，说不定就成了燕府唯一的少夫人，这谁不动心呢。
　　他们堵在客房外头，争着要进去伺候，因是燕母送来的人，画莺也不敢赶他们出去骂他们不要脸，就只能去请示燕挽，燕挽方醒睡意未消，听言没了困顿，揉了揉眉心：“随便叫一个进来罢。”
　　画莺出去将话一传，容貌酷似宋意的万分欣喜，左一推，右一搡，就挤了进去，气得另外三个男人直跳脚。
　　见燕挽前他还特意整理了下仪容，唯恐自己刚才推搡之后衣服乱了不好看，画莺直想翻白眼，却忍住了，将人带了进去。
　　燕挽下了床，衣服穿了一半，“小宋意”一个箭步冲上去：“公子，我来。”
　　燕挽回过头，看向来人的眉眼，近距离的瞧与宋意也十分相像，但他没有宋意那么清冷出尘，较为俗气，饶是如此，也极俊俏了，燕挽冲他一笑，和颜悦色的问：“你叫什么？”
　　“小宋意”胸膛中一阵乱跳，差点无法自持，低下了头：“奴叫雪茶。”
　　燕挽道：“雪茶是么？真好听，你是含音阁出身？”
　　雪茶霎时一喜，立即抬头：“公子怎么知道的？奴正是含音阁的人！”
　　燕挽浅浅含笑：“昨日你自己说的。”
　　雪茶一阵讶异，仍不掩欢欣：“原来公子昨天悄悄来过了。”
　　燕挽颔首，同他闲聊了几句，总算绕到了正题上：“你被我母亲拘来，想必甚是为难，我送你出府，帮你脱了奴籍，以后你便不用以色侍人了，你看如何？”
　　只见雪茶眼圈一红，当即泫然欲泣，泪珠挂上眼睫。
　　燕挽眼皮一跳，心中大乱。
　　跟前的俊秀男子便拽住了他的衣袖，浓浓的鼻音听上去委屈极了，无不哀求道：“公子你不要送我走，我难得进府，才能见你一面，多少银子都不要，我真心喜欢您的，呜呜呜……”
　　燕挽忽然明白了为何美人落泪催人心肝，他一阵无奈，连连改口：“我只是问问，你不要哭。”
　　雪茶转而破涕为笑，软乎乎的撒娇：“公子真好。公子不仅人长得俊俏，心肠也好，是雪茶见过的最好最好的人了。”
　　燕挽望着他双颊泛着红晕的模样，微默，从小到大他没见过这样的男子，似乎有点招架不住。
　　雪茶替他穿好了衣服，就跟在他后面，活像一条小尾巴。
　　“公子，我伺候您用膳。”
　　“公子，您要去哪儿？”
　　“公子，等等雪茶。”
　　……
　　没一会儿，全府都知道了，燕挽有了个喜爱的男宠，叫雪茶。
　　雪茶独凭一次更衣的机会就得了宠，其他三个自然也不甘落后较上劲儿了。
　　本来还担心燕挽万一是柳下惠坐怀不乱可怎生是好，现在没了这种顾虑，个个削尖了脑袋发力。
　　第二天，燕挽遭到了三次偶遇，其中两次是崴脚投怀送抱，一次是被泼湿衣服在他身上乱摸一气的勾引，并且当晚落在厢房，他在他的床上看到了一个揪着床单咬被害羞的裸/身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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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难嫁第一百零八天
　　纱帐之中, 肌肤白皙，身材匀称，养眼得紧。
　　燕挽不敢上前，侧过身问福顺：“怎么进来的？”
　　福顺窘迫：“就……就裸着进来了, 他说奉夫人的命令, 奴才也不敢拦, 公子您若不喜，奴才这就赶他出去。”
　　燕挽还没说话，床上的人妖媚入骨的叫了一声：“公子～”
　　福顺浑身一颤，起了一手臂鸡皮疙瘩, 也顾不得将人赶出去了，转口就道：“公子, 奴才先出去了, 您想好了叫我。”
　　说完, 一溜烟跑了。
　　燕挽亦是头皮发麻, 他从小规矩, 没进过眠花宿柳之地, 只听人说那里的人乖巧热情, 不想竟是这样, 原以为宁沉霸道令人头痛，跟他们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这四人他不消特别去记，也能将他们区分出来了, 床上这个叫陈酒, 容貌酷似宁沉，他咳了一声，撇开眼说：“你将衣服穿上，下来说话。”
　　陈酒果真听话下来, 却是故意在他跟前绕了一圈，好叫燕挽看清自己的美腿，然后去翻燕挽的衣柜，找了一件颜色浓艳的穿上。
　　陈酒不及燕挽高，整个人被宽大的衣裳衬得十分娇小，他不系衣带，衣服搭在他身上，松松垮垮，这里露一点，那里露一点。
　　听他说“好了”，燕挽抬眼一看：“……”
　　原来他的衣服还有这么轻浮妖艳的穿法。
　　陈酒铁了心要将燕挽一举拿下，否则他那千般技法不是白学了，这会儿见燕挽看他，立马就缠了上去，吓得燕挽倒退三步，他停在原地，无辜的眨了眨眼：“公子，怎么了吗？”
　　燕挽怅然：“穿好衣服就出去罢，我要安歇了。”
　　陈酒立刻说：“公子，奴服侍您，奴会捏肩按摩唱小曲儿，保证公子很快就能睡着。”
　　燕挽极想说“你在我就睡不着”，到了嘴边也只是笑了笑：“不必，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去罢。”
　　陈酒好不容易抓住了机会，怎会轻易放过，当即便往地上一跪，我见犹怜的开始说起自己凄惨的身世，进花楼后遭遇的虐待，以及燕母的知遇之恩和难报大德，最后慷慨激昂自己此生非他莫属，哪怕出了府也一辈子不娶。
　　燕挽：“……”
　　太难了。燕挽是极其心软的人，一贯不爱拒绝别人，能为对方办到的事都会为对方办到，哪怕再不愿，别人磨一磨，他也会动摇，然后点头答应，遑论这般慷慨陈词的哭诉。
　　听陈酒滔滔不绝的说：“如不能报夫人之大恩，我誓死不出府，就怕夫人知道我未能服侍公子，讨公子欢心，对我失望，恳请公子今晚让我留下，我绝对不会打扰到公子的。”
　　燕挽到底妥协，说了声“好罢”，让人搬一张小床进来，说：“我睡觉喜清净，你就安分睡着可以吗？”
　　陈酒纵然有些失望，但他已经成功迈出了第一步未来可期，自是满口答应：“多谢公子，多谢公子体谅！”
　　由此，陈酒成功留宿在燕挽厢房中，尽管什么也没做，新宠的名声已经飘出去了。
　　接着，闲云也得了眷顾，皆因燕挽路过纪风玄的院子想起纪风玄出去征战不知是否安好，暗中收集了许多消息的闲云见状立刻出去跳了一段剑舞，引得燕挽思念之情泛滥，同他喝酒说了会儿话，虽不及陈酒厉害成功留宿，好歹是迈开第一步了。
　　唯有才情过人的蓝鹤没能让燕挽注意到他，有才之人向来清高，他头一次豁出去崴脚投怀送抱没能有任何后续已是备受打击，实在没勇气进行第二次勾引，只能一个人自怨自艾，不想被蓝佩碰个正着。
　　蓝佩收拾好了蓝家重整精神，自是万分想念燕挽，因着想给燕挽一个惊喜，特意没让门童禀告，入了府，远远见到一个与自己长得有些相似的人站在池边树下。
　　蓝佩何等玲珑心肝，直觉有妖，立刻走上前去，惊得那树下之人回头，这一瞧，与自己更像了。
　　蓝鹤不识蓝佩，只见他衣衫华贵气度非凡，连忙行礼，便听蓝佩自报家门，问起府中琐碎，蓝鹤不敢搪塞，一一尽答。
　　很快，蓝鹤便知道了燕挽有四个男宠，分别和他、宋意、宁沉、纪风玄长得相似，而像自己的这个最不得宠。
　　虽然一段时间未见燕挽居然豢养男宠更值得追究，然而一下子就盖住了这个让他耿耿于怀的是……凭什么自己的替身不得宠，而另外三个替身近身的近身，留宿的留宿。
　　蓝佩微微一笑，很是温和，可蓝鹤莫名打了寒噤，总觉得他在生气，再一回神，人已经走远了。
　　燕挽在厢房中看书，雪茶凑在身边给他磨墨，将画莺挤到了一边，画莺翻了个白眼，退下去了。
　　陈酒给燕挽捏腿，等燕挽看书看累了，立刻对他抛媚眼，闲云如同柱子般杵在一边，美名其曰保护燕挽。
　　于是，蓝佩一进门就看到了这群莺莺燕燕，个个将燕挽围着，看上去个个受宠的样子，燕挽闻到脚步，将书放下，一喜：“蓝佩哥哥。”
　　莺莺燕燕们齐齐望向蓝佩，如临大敌，却被燕挽挥退下去，很快厢房里就只剩下了燕挽同蓝佩两个人。
　　燕挽拉着蓝佩到榻上坐，高兴含笑道：“蓝佩哥哥今日怎么有心情出来走走？”
　　蓝佩语无波澜，和平时没什么区别的说道：“想你了，就过来看看。”
　　燕挽兴冲冲的给他泡茶，为他端上了冷泉泡的好茶水云间：“这是我新得的茶叶，蓝佩哥哥尝尝，看看好不好喝。”
　　茶一端过去，忽然被蓝佩执住了手腕，燕挽愕然，只见蓝佩一脸温润笑容：“阿挽，我今天来，不是来同你喝茶叙旧的。”
　　燕挽“噢”了一声，很是好奇：“那是为了什么，蓝佩哥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须得我帮忙？”
　　蓝佩看了一眼敞着的门口，“的确是一件隐秘之事，不能让别人听到，将门关上谈。”
　　蓝佩鲜少这般郑重，他这么说定然是发生了大事，燕挽不疑有他，立刻将门关上，回身道：“可以说了蓝佩哥哥。”
　　蓝佩招了招手，燕挽走过去，然后腰身一紧，一下跌入了他的怀。
　　燕挽被蓝佩紧紧抱住，当即手忙脚乱十分无措的问：“蓝佩哥哥，有话好好说，你先将我放开。”
　　蓝佩搂着他，唇角零星笑意仍是温良无害：“若非专程过来一趟，我还不知四个人里，阿挽最不喜欢的是我，四个男宠里，酷似我的最受冷落，原来阿挽平日挂在嘴边的我值得是这么个值法；阿挽，我很难过。”
　　燕挽哪里料得着蓝佩是过来算账的，而且这笔账实在是莫名其妙稀里糊涂，他急急解释：“我可以解释，一切不是你想的那样。”
　　蓝佩极有耐心：“好，我听着。”
　　燕挽忽然解释不出来了。
　　因为他想来想去，自己好像的确没有同蓝鹤产生什么联系，闲云陈酒雪茶太过磨人，将他的精力给霸占了，不主动往跟前凑的，他感谢还来得及，怎会主动去招惹。
　　事实说出来，蓝佩恐怕更生气了。
　　于是，燕挽生硬的转了话茬：“蓝佩哥哥，茶叶难得，你还是喝一口罢。”
　　蓝佩笑了，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捏着燕挽的下颌，强渡了进去。
　　如此突然，始料未及，燕挽冷不丁被灌了一口茶水，呛得咳嗽，接着再度被蓝佩扣住了下颌，温热的薄唇贴了下来。
　　未来得及吞咽的津液被他悉数扫去，燕挽感觉舌头都不是自己的了，呼吸都被掠夺。
　　烟霞寺里燕挽被蓝佩吻过一次，早知他发狠，却不知道他还能更狠，若说宁沉是欲将人吃得骨头都不剩的猛兽，那他便是一根食人藤，缠得紧，还贪婪。
　　宁沉只在乎吻时那愉悦之感并渴求更多从而索取无度，而他则是单纯的狩猎，口中任何一处都不放过，蛮横的将他变成荒原。
　　一吻毕，燕挽只觉口渴，伸手去够榻上小几摆着的茶壶小杯，却被蓝佩抢先一步，又一次强渡，这一次燕挽顾不得羞耻，抱住他不肯让他又将那茶水用舌头卷回去，如饥似渴的吞咽。
　　便也造成了回应，导致蓝佩变本加厉，一连渡了四五次，眼神愈发晦暗。
　　待燕挽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衣裳松散，和勾引他的陈酒没两样，蓝佩覆在他的耳边，用极致沙哑的嗓音说：“阿挽，证明自己不曾偏心的机会到了，我和另外三个你更喜欢谁？”
　　燕挽眼中水雾迷蒙：“你不要为难我，我都……都不喜欢……”
　　蓝佩笑了一声：“是吗？”
　　燕挽浑身一颤，感觉一阵激流从尾椎窜到头顶，快哭了：“蓝佩哥哥，你不要太过分了。”
　　蓝佩笑容愈发张扬：“怎及阿挽一半过分，四个男宠挑着来，听说还有一个留宿的，很是快活？”
　　燕挽道：“我根本什么都没做。”
　　蓝佩当然知道他什么都没做，否则岂是手指伺候那么简单。
　　让燕挽亲身领教了一番自己究竟有多么敏感之后，蓝佩终于饶过了他，燕挽看向那紧闭的门愈发后悔，为什么自己会亲手将它关上，但听蓝佩道：“将那三个男宠发卖了，留一个解闷倒也尚可，我忙起来阿挽见不到我，就看看他。但……你若敢对他动心，下次便让阿挽体会些别的。”
　　作者有话要说：蓝佩：老子的替身凭什么不得宠。
　　宋意：老子的替身居然不是最得宠的。
　　宁沉：老子就知道老子最讨人喜欢。
　　纪风玄：老……老子在打仗，一无所知，勿cue。


第109章 难嫁第一百零九天
　　燕挽当然不想体会别的, 也不想独留什么男宠，要送出府便四个都送出去。
　　却是没敢说，好不容易送走了蓝佩, 燕挽将四个男宠又重新叫进来, 直直表明送他们离开的意思, 四人一个比一个不乐意, 厢房内一片哀嚎。
　　燕挽即便心软，但也不想再受罪了, 让人将早早备好的银子拿出来，消停了三个，还有一个哭唧唧的雪茶, 打翻了银两爬起身就要撞柱。
　　好在福顺手快，一下子将他抱住, 燕挽看得脸色一白, 霍然想起了祁云生，改了口：“你实在不愿，且先留下, 其他三人……画莺, 送他们出去。”
　　接了银子的三个一脸呆滞，顿时后悔起来, 他们原以为燕挽此次是铁了心要将他们送走, 没想到竟是试探他们……那雪茶岂不是成了唯一通过考验那个？
　　“公子, 我们……”
　　他们还想补救, 但画莺已经上前来赶人, 实不相瞒她已经忍他们很久了。
　　很快，三人被带离燕挽的厢房，燕挽给雪茶递了一方手帕, 温声道：“擦一下，别哭了。”
　　雪茶还是止不住，一双鹿眼泫然欲泣，可怜极了：“公子，请您以后不要说这样的话，雪茶真的很喜欢公子，雪茶不能没有公子。”
　　燕挽微微一叹：“你到底喜欢我哪里，我之前从未见过你。”
　　雪茶道：“可我见过公子，之前在碧波湖上，公子站在船头吹箫，我就觉得我这一生一定要成为公子的人。”
　　燕挽说不上来什么感觉，定定看了他半晌，道：“离府的事暂且不提，日后你想走了跟我说。”
　　雪茶喜笑颜开，一手抱住了燕挽的胳膊，在他手背上蹭了蹭，像只乖巧的兔子。
　　燕母对于燕挽将人送出府的事并不意外，她的儿子她自是了解，但是万万没想到他居然留下了那个酷似宋意的——
　　难不成，他还喜欢宋意？
　　同一时，得到消息的还有长春殿那位，之前隐忍不发，皆因“自己”最最受宠，结果没成想，“自己”被送出府了，反倒是“宋意”留了下来。
　　他的挽挽翅膀硬了，一碗水都不想端平了。
　　又听燕府安插的眼线禀告，蓝佩同他独处一室行迹暧昧，宁沉彻底坐不住了，当即摆驾燕府。
　　太子公然前来，臣子府第自是一派兴师动众，不仅燕父亲迎，全府上下都差不多都要到正厅伺候。
　　燕挽方教雪茶练了几个字，心里咯噔一响，匆匆往正厅赶去，雪茶紧随其后，寸步不离，待至正厅，果真见那尊贵无匹容颜妖冶之人坐在首座，燕母燕父皆小心对待着。
　　“殿下。”
　　燕挽唤了一声，踏入了厅中。
　　他一向不爱到燕府来，有什么事都召他进宫说话，今日亲来实在反常，凭燕挽对他的了解，定不是什么好事。
　　只见宁沉眯着眼看向他，准确来说是看向他身后的雪茶，眉眼略显阴沉，燕挽下意识歪了下身，不动声色的将雪茶护住，雪茶站在燕挽身后，揪住了燕挽的衣袖，一副怯怯的样子。
　　宁沉不咸不淡道：“挽弟将自己关在府中太久了，我今日来是想邀挽弟一同去郊外骑马，最近得了两匹良驹，想必挽弟一定喜欢。”
　　燕挽对骑马没有什么兴致，却不想拂了他的好意，答应道：“多谢殿下美意，我这就去准备一下。”
　　他说着，转了个身，忽然雪茶小声的可怜地说道：“公子，我也想骑马，我还从没骑过马，公子能带我一起去吗？”
　　燕挽何其了解宁沉的醋劲，低头同他道：“下次我单独教你骑，你今日暂且待在府内。”
　　雪茶纵然失落，却不敢不听话，于是点了点头，扬起故作坚强的笑脸：“你去罢公子，雪茶在府中等你。”
　　顿时，身后传来一声冷笑，宁沉不徐不疾地道：“他想去，挽弟何不带上，难得得一爱宠，怎能不好好疼惜。”
　　燕挽皱眉：“不……”
　　雪茶已经高兴得蹦了起来：“多谢太子殿下，多谢公子。”
　　燕挽便也只好将他一块捎上了。
　　三人一块出了燕府，将四面八方围得水泄不通的侍卫也跟着宁沉一道撤退随行，燕挽同宁沉一块登上了马车，雪茶也想上去，却被拦在外面。
　　宁沉懒懒的，眼皮子也不抬地说道：“他想骑马，就让他一路骑着去，看着点，别让他摔了，万一摔坏了，我的宝贝挽弟要怪我了。”
　　燕挽坐在车上，很是无奈：“殿下若不喜，大可不必让他跟来。”
　　让他跟来又为难他，岂不是失了风度？
　　宁沉嘲讽道：“你心疼了？”
　　燕挽说“没”，就听他嗤然一笑：“你刚才可护得很啊！”
　　燕挽不知哪里护他了，再说了，雪茶因他而遭无妄之灾，护一护不也正常么？
　　宁沉却不忙着追究这事，伸手将燕挽抵在车厢角落：“同蓝佩关上房门做了什么？”
　　这一问，如同蛇打七寸，俨然揪住了燕挽的死穴，他不敢看他，慌张别过眼去：“没，只是随意谈了谈心。”
　　宁沉一眼便知其中有鬼，他一手扼住燕挽的下颌，将他的脸转了过来，逼迫他直视他，燕挽知晓自己是躲不过去了，干脆破罐子破摔，坦白道：
　　“蓝佩哥哥所为同殿下所为并无二致。”
　　宁沉手背上的青筋一下凸起，没忍住用了些力气，铁钳似的手指在燕挽的下巴上留下红红的指印，令燕挽吃痛。
　　他狠狠咬牙，眼睛红到滴血，燕挽自觉愧疚，想起他上辈子不太好的结局，慢慢道：“殿下看清楚了？我就是这样一个不知廉耻的人，殿下若是生气，以后便不与我来往了，我以后也会离殿下远远的。”
　　宁沉眼底燥热的红褪去，他道了一声：“做梦！”
　　接着，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一口。
　　而在这时，马车外忽然响起一声尖叫，来自雪茶，他好像从马背上摔了下来，万分狼狈，燕挽顾不得宁沉还在盛怒之中，推开他掀帘一看，只见雪茶浑身是土的从地上爬了起来，一瘸一拐的向他走了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吃醋了，发狂了，还是得宠着。感谢在2020-08-04 22:52:31~2020-08-07 22:33:5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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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难嫁第一百一十天
　　燕挽立刻迎了上去, 就被他抱住，被他伏在胸口无助又可怜的哭：“公子，我不会骑马, 我好没用, 对不起公子, 我丢你的脸了。”
　　燕挽哪里想过要怪他, 弯身去看他的脚：“伤到哪里了，痛不痛？”
　　“不痛的, 有公子关心就不痛了……”
　　两人一阵腻歪，岂还顾及得到马车上宁沉握紧了拳头，目中怒火熊熊燃烧, 却是阴戾的笑了出来。
　　这一个个的当真是了不得……
　　蓝佩趁他不备下手也就罢了，一名卑贱伶人也敢在他跟前放肆！
　　待得燕挽安抚好雪茶, 确认他的确相安无事后, 燕挽已经没有了骑马的心思，他回身去到车前，隔着帘子对里面的宁沉道：“殿下, 雪茶受了伤, 我想送雪茶回去，不如今日暂且如此吧, 改日我一定陪殿下玩得尽兴。”
　　雪茶被燕挽牵着手, 半个身体怯怯的藏在燕挽身后, 好似鼓足了勇气方才开口：“请太子殿下不要怪罪公子, 都是雪茶不争气, 拖累了公子，耽误了太子殿下，要怪就怪雪茶吧。”
　　宁沉本想到了郊外马场, 给他一点颜色看看，不想燕挽竟然为了他中途改变心意想要回去，一口气顿时堵在胸口难以疏通。
　　他一向不是一个受得了委屈的人，身为皇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向来行事随心，当即冷笑：“既然犯了错，坏了我和挽挽的兴致，自当受到惩罚。来人，将这贱奴拖下去，杖毙！”
　　燕挽一愕。
　　雪茶吓得双膝一跪，脸色惨白。
　　立刻便有侍卫上前来拽人。
　　雪茶连忙抓住燕挽，放声哭泣道：“公子，救救我……”
　　燕挽总算回过神来，脸色极其难看的厉喝：“住手！”
　　然后盯着那素雅车帘，道：“殿下，请收回成命！”
　　男人隐含薄怒的语气弥漫着危险，犹如拉到极致的弦随时会断：“还等什么，拖下去！”
　　侍卫去拽雪茶。
　　燕挽拔高了声调，情绪亦死死绷紧了：“殿下！”
　　雪茶被拉得从抱不住他的腿，眼看就要被拖到一旁树林，忽然视死如归的大声道：“殿下不过是嫉妒我讨公子喜欢，而自己得不到公子的爱，就对我大开杀戒，即便我死了，公子也不会喜欢殿下，公子只喜欢我……”
　　燕挽一瞬间头皮发麻，只觉“完了”，他紧忙怒斥“住口”，急急对宁沉道：“雪茶只是一时慌乱，口不择言，恳请殿下饶了他这一次，我向殿下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
　　车帘被缓缓掀开，宁沉冷而妖的容颜显现在眼中，他直直看向雪茶，宛如在看一个死人。
　　雪茶被那样的眼神震慑，只觉自己周身寒冷，不敢再说一个字。
　　却又看见他微微一笑，没有半点暖意的，带着怜悯和同情反问：“噢？果真如此吗？”
　　雪茶不解，愣愣的，失了话语。
　　只闻他说了一声：“挽挽，过来。”
　　燕挽皱着眉，在原地定了片刻，还是听话走了过去，接着就被宁沉掳上了马车。
　　宁沉将他抱在怀中，勾起他的下颌，噙着一抹笑，道：“不过一个贱奴，配谈什么喜欢？挽挽心情好，养多少个解乏都没关系，但是……真正能与他相配的，除了我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他只会是我的，你能得到的得不到的我都可以轻易得到。”
　　他低头，轻声命令道：“吻我。”
　　燕挽被他这样抱着，实在羞耻，听他说这些，心里更是喟叹——尊严使人倔强。
　　明明嫉妒得要死，偏要装出这么大度的样子，不难受么？
　　宁沉见他不动，面色微沉，低低告诫：“我的好挽挽，能不能救人就看你肯不肯配合了？”
　　无可奈何地，燕挽勾住他的脖颈，吻了上去。
　　四唇相贴，如痴如醉。
　　雪茶瞪大了眼，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夹杂着满满的受伤。
　　宁沉本是一番做戏，吻得深了，竟隐隐有些把持不住了。
　　他干脆将燕挽叼进车厢里，放下了帘子，同燕挽尽情亲热。
　　燕挽推他，不愿意众目睽睽之下如此：“殿下。”
　　宁沉已经用上了新学的奇技淫巧，拨散了他的衣服，很快燕挽便说不出话来。
　　宁沉一边吮他的耳垂，一边半真半假的威胁：“招惹了这么多人，你是打算开后宫，嗯？离这些不三不四阿猫阿狗都远些，否则我将你绑在床上，让你哪儿也去不了。”
　　燕挽隐忍喘息，极其诚挚道：“殿下，我所求不过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没想故意招惹谁，若你们肯离我远些，各自安好，那就再好不过了。
　　殿下，燕挽不是你最好的归宿。”
　　“但我是你最好的归宿。”宁沉动作不停，声音仍是沉着，一丝不颤，可谓冷静，“选我，我许你六宫无妃，独你一人，许你白首不相离，岁岁长安。燕挽，选我。”
　　他那样坚定，坚定到燕挽也快信服了，险些答应。
　　若非雪茶在外面哼唧了一声：“公子……”
　　燕挽一下冷静，也被宁沉伺候得一声闷哼，他用脚尖勾了一下车帘，朝没拉好的缝隙向外看去，只见雪茶茫然的跪坐在地上，攥着一块不圆润的石头，石头的棱角将手都割破了。
　　燕挽扯了下宁沉的袖口：“殿下放过雪茶吧。”
　　宁沉目光暗沉：“你就那么喜欢那个伶人？”
　　燕挽沉默了一下，说：“不是喜欢，他跟云生有些像。”
　　宁沉一下偃旗息鼓，嗤地一笑：“分明同宋意更像……罢了，你喜欢我暂且留他一命。”
　　谁让他还活着，没有办法跟一个死人争。
　　燕挽知道他心里不畅快，勾了勾他的手指，最终马也没骑，还是带着雪茶回府去了。
　　回去这一路相当沉闷，雪茶弱弱跟着燕挽没有说话。
　　燕挽想他是觉得自己攀龙附凤，同他心目中的那位吹箫玉人不大一样，然而进了府，却听他道：“对不起公子，都是雪茶不好，害得公子为了救雪茶，那样委屈自己，雪茶以后不会再那么冲动了，请公子不要生雪茶的气……”
　　燕挽心中一暖，朝他一笑：“没什么，不必往心里去。”
　　说罢，转身迈步回厢房。
　　但一下子被雪茶抱住了胳膊。
　　只见他抬着清秀玲珑的面孔，单纯的眸子里闪出一丝渴望道：“公子，今晚让雪茶伺候吧，雪茶想让公子忘了在太子殿下那里受的委屈。”
　　作者有话要说：宁沉：我看你不应该叫雪茶，你应该叫绿茶。感谢在2020-08-07 22:33:58~2020-08-09 01:07: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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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难嫁第一百一十一天
　　燕挽本就避讳这个, 被这一个两个逮着已是十□□不由己，哪里还愿意惹下更多的孽债，只怕身子都要被掏空了。
　　他拂开雪茶的手, 好言道：“我并未觉得委屈, 你不必这般牺牲自己, 回去休息罢。”
　　雪茶眼神一黯, 耷拉着脑袋，只觉燕挽看不上他这卑贱的身子, 不敢再提。
　　不过，他并不气馁，迟早有一日他会让燕挽接纳他的。
　　如是过了几日, 他对燕挽愈发殷勤，燕挽待他也极其温柔, 就连府中下人也认定了他是他的宠侍后, 他的心思又活络起来。
　　他有些不正的念头冒了点尖儿，不能完整拥有燕挽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于是寻了个机会, 给燕挽递茶, 悄悄往茶水里抖了点白色的药粉。
　　从前含音阁的清倌给他的，专用以对付情之所钟的客人, 好几个都靠着它成功入赘, 做了和离或丧偶的夫人的继夫, 他曾一度不屑。
　　燕挽并无所觉, 端起来就要喝, 眼见大功告成，下人忽然匆匆踏进门槛，禀告道：“宋太傅前来拜访。”
　　燕挽抬眸一惊, 顿时将那茶水放下，问：“在哪里？”
　　下人将燕挽引了出去，雪茶自是心急，但又不得不跟在燕挽身后。
　　只见宋意方至前庭，白衣胜雪，气质清华，远远一眼，雪茶便有些许自卑升起。
　　其实他从未见过宋意，“小宋意”的称呼是别人送给他的。
　　他只知宋意是京都至美，貌比潘安，今日一见，才知名不虚传。
　　宛若霁月清风般的男子翩然而来，雪色的衣袂翩跹如蝶，他停至燕挽跟前，修长的身影将他笼罩，垂下的眼睫长而浓，看起来与同样俊美的燕挽十分般配。
　　雪茶只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十分疼痛，不待宋意开口说话，他从燕挽身后走到身侧，挽住燕挽的胳膊：“这位就是宋太傅吧，雪茶在含音阁时常听人提起太傅大人如何如何俊美，今日一见果然好丰姿，怨不得能得琅寰公主的青睐。”
　　宋意本欲同燕挽说话，经人一打岔，淡棕色的眼瞳立马转了转，他看向雪茶，剑眉微皱，燕挽清楚他不喜自己再与琅寰公主有所联系，立马出声道：“雪茶，你先出去罢，让我同老师好好聊聊。”
　　雪茶没走，反而将燕挽抱得更紧，十分委屈的道：“公子，我是不是说错话了，雪茶不说了，雪茶想在这里陪着您……”
　　燕挽抽了抽，没将自己的手抽出来，也不好当着宋意的面呵斥他，神情有些无奈，只好问宋意：“老师今日有事么？”
　　宋意目光仍在雪茶身上，眼神有些微妙：“听闻你新养了个小宠时刻带在身边，将太子殿下气得不轻，回宫发了好大一通脾气，故我特意过来看看——”
　　这容貌的确同他有些相似，只是这作风实在令人不喜。
　　燕挽只当宋意觉得自己亵渎了他，连忙解释：“事情不是老师想的那般，我留雪茶也是因为……”
　　雪茶却又打断了燕挽的话：“太傅大人是不是觉得雪茶与您有些相似，可惜雪茶不及太傅大人命好，没有旁人庇护，好在遇到了公子，不嫌弃雪茶出身低贱，雪茶要一辈子留在公子身边伺候公子。”
　　昭昭挑衅。
　　宋意却笑了一声，无甚感情：“虽然你想，但恐怕未能如你所愿。”
　　雪茶登时气噎，瞪大了眼，燕挽隐隐感觉头痛，紧忙请宋意到厅中去。
　　方才那盏下了药的茶还在桌子上热气未散，燕挽端起来却没有什么喝的意思，直叫雪茶看得焦心。
　　可眼下有宋意在，唯恐自己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便宜了宋意，灵机一动，倒了茶水呈到宋意跟前去。
　　宋意正看着燕挽，没想接的意思，方转眸，那茶水却已经泼了自己一身，雪白衣服上沾满了翠绿的叶子。
　　故意泼了自己一身茶水的罪魁祸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瑟瑟缩缩面色惨白：“太傅大人恕罪，雪茶不是故意的，请太傅大人看在公子的份儿上不要同雪茶计较……”
　　好似他已经发难了似的。
　　雪茶又爬回到燕挽身边，端着小心翼翼的态度，软绵绵的说道：“公子，对不起，雪茶又给你添麻烦了，雪茶好没用，你把雪茶赶出府去罢……”
　　燕挽原还心生责怪，听他这么说，微微一叹，看向宋意，希望他能饶了雪茶这一次。
　　宋意慢条斯理的拈去衣上的茶叶，低垂着眼睫，缓缓道：“我今日来，是想同你说一声，我已决定去晋河治除水患，祁云生是我的学生，他有夙愿未了，理当由我这个师长替他平憾。”
　　燕挽脸色一变，哪里还顾得上雪茶，激动失声：“老师！”
　　宋意道：“我和祁云生不一样，我本就是穷乡僻壤出身，不会受不得颠沛流离之苦，且梦浮山离京都之远比晋河更甚，当年我也走过来了，不会有什么大碍。”
　　“可是……”
　　他身为太傅，教导皇子皇孙，已是位极人臣，何必去那山高水远之地，他前半生吃了那么苦，后半生分明可以享福的。
　　“燕挽，我同祁云生一样，愿去晋河是是为了天下苍生，不是为了你，但我仍然希望，我这一去，你不再因祁云生伤怀，他不幸殒命不是你的过错，十年光阴足以对得起他一番深情。燕挽，此后有喜欢的人就去追，有人想疼你就让他疼，从前我负你，是我入了迷障，但你不要因为我负了你自己。”
　　宋意又看向雪茶，轻笑着徐徐道：“我走以后，你仍可将他养在身边，但是不要太宠他，不然我会吃醋。太子固然风光无匹，但皇室肮脏，实非良人；忠义候固然忠肝义胆，但征战沙场命悬一线，也不可托付终身；蓝大人或许前程无量，但蓝府阴晦一团糟糕，同他在一起难免烦心，你可从京都万千才俊中仔细挑选，要有权势才好庇护你，要有相貌才不会委屈你，还要真心而长情的喜欢你，才不会让你日后后悔挑错了人。”
　　“燕挽，你都记住了么？”
　　“这是为师今生最重要的教导。”
　　作者有话要说：宋意：原来炒了这么久的股我只是个陪跑的。
　　怎么说呢，个人还是很喜欢宋意，但是我思索了一下，燕挽不是会吃回头草，也不是破镜能重圆的人。
　　虽然是误会，但是造成的伤害已经长久留下了，虽然很残忍，他是燕挽上辈子一切不幸的开端，没得洗，也没打算让他和燕挽有个很好的结局。
　　梦浮山，一梦黄粱，浮生渐远。
　　第一支股退场了，后面还有戏份，但是不会很多，基本杀青。感谢在2020-08-09 01:07:42~2020-08-10 10:56: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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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难嫁第一百一十二天
　　燕挽听清了, 但不接受。
　　分明前两天他还同宁沉吃醋，将他堵在教室里，大有一争高下的意思, 不可能突然想去晋河。
　　其中必定有诈。
　　燕挽想一探究竟, 皆被宋意瞒了过去, 滴水不漏, 不动声色。
　　雪茶完全被忽视，心里很是焦灼, 咬了咬牙，强行插过一杠子：“公子，您的茶再不喝就凉了, 润润喉……”
　　欲借之破坏二人谈话的兴致。
　　燕挽却惦记着宋意被弄脏的衣服，道：“去我房里, 将压箱底的那件雪衫拿过来, 给老师换上。”
　　雪茶不肯走，但见燕挽目光冷清，俨然有了不悦的势头, 只得退了出去。
　　燕挽望着他远去的背景, 揉了揉眉心，有些后悔自己一时心软, 再转眼看向宋意, 他吹了吹手中的茶, 温度尚好, 递了过去：“老师, 你渴了罢。”
　　宋意端来饮了一口，默不作声的想着什么出神，燕挽也寂了下来, 厅中一片沉闷。
　　多年师生，情意坚笃，纵然闹过恨过，心始终在一处，将至离别，实在不忍。
　　忽听宋意道：“燕挽，我会回来的，你信我。”
　　燕挽当然相信他，并且他决定同他一起到晋河去，晋河水患难以根除，仅凭他一己之力，恐怕有心无力，他是祁云生的夫君，比他更有资格和立场替祁云生平憾。
　　却听宋意闷哼了一声，大手捉住了桌角，手背上嶙峋的青筋凸起，额头上沁出一层薄薄汗珠。
　　他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淡棕色的瞳变得深沉乌黑，直盯着那盏未饮完的茶，面色十分难看。
　　燕挽极其惊惑，将那茶杯的盖打开，嗅了嗅，完全没嗅出什么，他上前去扶着宋意：“老师，你怎么了？”
　　宋意已然哑了嗓音：“茶水里有药。”
　　燕挽瞬间想起雪茶，但顾不得追究，立刻喊人将府中的大夫叫过来。
　　不一会儿，大夫挎着药箱来了，走得很是着急。
　　雪茶也在此时拿了衣服过来，恰巧和大夫撞上，便知大事不妙，硬着头皮进了正厅。
　　只见燕挽从宋意身上分离视线，转眸向他看来，语气很是寡淡：“衣服给我，你出府去罢。”
　　雪茶慌了，急忙认错：“公子，雪茶是一时糊涂，请您不要赶雪茶走……”
　　燕挽无论如何也留不得他了。
　　他像祁云生，毕竟不是祁云生，祁云生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来，他是一个光明磊落坦坦荡荡的人。
　　哪怕知晓宁沉暗恋他，也要告诉他，好让他做出更明智的抉择。
　　“福顺，给他点银子，放他出去。”
　　说是放，其实是赶，福顺怎会听不懂，将他手里的衣服一把抢过来，就拖拽他下去。
　　雪茶哭叫：“公子，公子……”
　　燕挽充耳不闻，只让大夫给宋意诊脉。
　　大夫颤颤巍巍的摸了一会儿脉象，怎么摸怎么不妙：“中了烈性的毒，这毒来得急，中毒者相当难受，我这就去熬药，公子你……”
　　他滞了滞，后半截到底没有说出来。
　　那就是解这种毒最好是有人能帮他纾解，但两人关系尴尬，他身在燕府知晓得清楚，也就不好提了。
　　燕挽将宋意扶出了正厅，扶到了附近的客房，正厅人来人往人多冗杂，怕处理不好坏了他的声名。
　　方将人扶到床上，踏出门叫人抬冷水来，好让宋意能够舒服一些，便闻宋意慢隐忍着叫了他一声：“燕挽。”
　　燕挽回眸，快步上前：“老师，你再忍忍，马上就有药来了。”
　　宋意抓住了他的手腕，紧紧的，却又强逼自己放开，一字一句的问：“燕挽，如果我们之间不曾有那么多误会，你会一直喜欢我吗？”
　　燕挽怔怔的看着他，一时回答不出来。
　　好久，他低低道：“我想大概是会的，老师不知自己何等绝色，足叫人一辈子都垂涎。”
　　宋意撇过眼，喉结微滚，冷决道：“你走罢，你留在这里对我来说诱惑太大，我定然坚持不住。”
　　燕挽张了张口，正要说话，下人抬着冷水进来，到了嘴边的话立刻变成了：“老师实在难受，不若进去泡一泡，我让人调了水温，不会太冷。”
　　宋意说：“你先出去。”
　　燕挽委实不放心他，似他这般四肢酸软能否走到桶边都是问题，但他坚持，他还是退出了房间，关上了房门，没过多久，里面传来“噗通——”地水声，仿佛有人栽进了浴桶里。
　　水哗啦泼了一地，接着再无半点声响。
　　燕挽守在房门外，派人去催大夫的药，忽然发觉过了好长一阵，房间里都没有半点动静，他眼皮一跳，警铃大作，急忙推开门进去。
　　只见宋意浸在水里，陷入了昏迷，乌黑的发披散，俊美的面容更显苍白。
　　“老师！”
　　他冲到桶边，用手指探了一下他的呼吸，虽然还有，但是微弱，慌不择路的给他渡气。
　　再然后，身上一紧，他被人卷进了浴桶中，方才还四肢无力的男人此刻宛如金刚力士一般，将他压在桶壁上，狭小的空间两人身体紧密相依，桶里的水又漫出去好些。
　　宋意薄唇贴在他耳边，声音沙哑至可怜的唤了他一声：“卿卿。”
　　万分旖旎。
　　卿卿，情人密称，爱意浓极之时，堪才这般唤一声。
　　燕挽心尖一颤，眼睫微掩，轻声说：“老师，卿卿是男子与发妻之间相用的，你不要叫错了。”
　　宋意捧着他的脸，却又执迷不悟的叫了一声：“卿卿。”
　　他的眼瞳宛如琉璃一般漂亮，此时望着他像精致琉璃器中盛着一汪温柔春水。
　　他一向冷淡，鲜少露出这样情意绵绵的模样，燕挽与他对视，情难自禁的主动吻了上去。
　　庄周梦到的蝴蝶不是最虚幻最漂亮的那只，自己眼前的这只才是。
　　“老师，我能否觊觎你的美色？”
　　“能。”
　　“老师，倘若我趁人之危占了你的便宜你会不会怪我？”
　　“否。”
　　……
　　大夫熬好汤药端过来时，客房里散发着淡淡的麝香味，宋意接了药碗一饮而尽，闭目养神了一会儿。
　　燕挽坐在床头看书，与方才并无什么不同。
　　但大夫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不然这室内的气氛何以如此诡异。
　　宋意养好了神，许是药起了作用，睁开眼道：“我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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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难嫁第一百一十三天
　　燕挽搁下书, 道：“老师，我送你。”
　　宋意默许，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厢房, 并肩往燕府门口走去。
　　小径的花儿开得正好, 花苞千枝万朵累累低垂, 无声地, 宋意停了一步：“我走以后，好好照顾自己, 倘若有人欺负你，传书同我说，我一定赶回来替你撑腰。”
　　燕挽笑了一下, 眼神很是明亮：“不会有人欺负我的，老师且放心罢。”
　　宋意静静的凝视了他片刻, 忽然伸手搂过他的脖颈, 俯首在他的眉心上碰了碰，道：“终须一别，卿卿保重。”
　　燕挽垂着眼睫, 还是决定暂且不告诉他自己也想去晋河的事, 免得他规劝，又对他笑了笑。
　　至此, 宋意不让他送了, 自己孑然出了府去, 燕挽立刻回身回了厢房, 命福顺收拾包袱, 画莺得知一派慌张，忙要去禀告燕母。
　　没过一会儿，燕母仓皇匆促的来了, 见之喊天喊地：“我儿你这又是作何，守孝十年不娶不继已经足够还他的深情了，你也替为娘和你父亲想一想，你若去了晋河，我和你父亲怎么办？”
　　燕挽不是没想过，也并非一时头脑发热，他很是认真的道：“母亲，我为男儿二十载苦读不只是为了写写文章，云生有福泽万民之心，所以他去了，我亦有拯救百姓于水火的抱负，我想去晋河，不是为了云生，是为了我自己，若我能够治除水患荣耀归来，我燕家必然光大，来后我入了仕途也更令人信服。”
　　燕家世代为官，簪缨鼎盛，不可能自他这里换从农商，纵然他们的心愿是希望他平安和乐万事顺遂的过一生，但他须得肩负起自己燕家子孙的责任。
　　宋意点醒了他，祁云生未完成的事业是横亘在昀国万千臣民心头的大事，要有人身先士卒前去完成。
　　宋意身为太傅，明明与治水八竿子打不着干系，却还是请命去了，而他这个天子心目中原定的青年才俊之选，没理由因服丧龟缩人后。
　　并且，当初祁云生是代他去的。
　　燕挽说得那样坚决，燕母也说不出什么了，只拭泪。
　　燕家什么都好，但最大的缺点就是把这唯一的儿子教得太过正直，以前就囔囔着以后要做良臣，要为昀国鞠躬尽瘁；现在好了，履行诺言，当真要为昀国鞠躬尽瘁去了。
　　“母亲……”
　　“你先别收拾，我同你父亲说说，他若是答应，我也无话可说。”
　　燕挽一喜，依燕父耿直果断的性子，想来会同意的。
　　燕母黯然离开厢房，直接去了书房。
　　整齐明亮的书房中，身穿便服的男人并没有如往常一般奋笔疾书，而是坐在书桌前，看着书案上的笔墨发呆，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的样子看着严凛而忧愁，就连燕母踏入燕父也是浑然不觉，直到燕母开口唤了一声：“夫君。”
　　沉思的男人顷刻抬头，面上凝肃的神情俱散，温柔唤了声：“夫人。”
　　燕母将燕挽欲去晋河之事与他祥说，却见他大大变了脸色，而后一口否决：“不行，这几个月他必须待在家中，哪里也不能去？”
　　燕母松了口气，有些疑惑：“为何？”
　　燕父张了张口，几经挣扎，整个人都颓丧了起来：“陛下本就有意将挽儿调到晋河去，是宋意察觉其中有鬼主动请命以身替之，这才让挽儿避免被陛下发落晋河的结局。挽儿他……他与太子殿下苟且之事被陛下知道了……”
　　燕母震惊，深感大祸临头，丽容无比难看，却还勉强维持着镇静道：“你在胡说什么，挽儿他何曾与太子苟且？”
　　分明是宁沉惦记他的儿子，还让公公专程过来同她通话，凭何罪责落到燕挽的身上？
　　而且，苟且？
　　何时苟且，哪里苟且，天子分明是怕燕挽坏了太子的君主之路，这不公平！
　　燕父更是难堪：“我怎么也没想到挽儿竟敢招惹太子，若不是有人证物证，我也不敢相信……前些天，挽儿留宿太子寝宫，同太子寻欢作乐，正被旁人听了墙脚还一番窥视，如今宫中已是传遍了，什么污言秽语都有。”
　　燕母听言心凉了大半：“那……太子是何态度？他有没有想法子堵住悠悠众口？”
　　燕父摇了摇头：“太子放任流言滋长，且还上奏陛下，欲迎挽儿为正妃，皇后听闻直接晕了过去，陛下急着将挽儿调出京都正因此故。”
　　燕母总算明白了那日公公过来替宁沉当说客，同她说“一定不会让她失望”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这何止是没有让她失望，便连她这个一心为了自己儿子的，也觉得宁沉太过了。
　　为了情爱罔顾皇室颜面，不管圣上母后，这般决心堪称壮士断腕几人能有。
　　“陛下想对挽儿下手？那挽儿岂不是危在旦夕？”
　　燕父一叹：“太子殿下派人来传过话了，叫挽儿不要轻举妄动，好好待在家中，一切交由他来解决。”
　　如此，晋河必然去不成了。
　　燕母一想再想，比起千里迢迢被派去晋河送命，陛下起了杀心但有太子相护再好不过，父子之间的博弈尚有悬念，去晋河那可真是死路一条。
　　“我这就去同挽儿说。”
　　燕母生怕燕挽悄悄走了，急急退出了书房。
　　殊不知，宋意前脚刚走，蓝佩后脚就来了，将一切与他尽说。
　　燕挽知晓前世之事，对天子想杀他的事并不意外，只觉得心里发堵，原来他是为了他才去的晋河，他竟对他只字不提……
　　蓝佩也毫无紧张感，执住了他的下颌，微笑着问：“阿挽同太子缠绵又是什么时候？”
　　留着神似宋意的替身，心里记挂着征战沙场的纪风玄，身体与宫中的太子勾连，独独哪里都显现不出他心里有他半分位置。
　　真是有意思。
　　燕挽被这一抹笑激得头皮发麻，不敢直视他的眼睛，矢口否认：“我并未与太子殿下缠绵。”
　　只是被伺候了一番而已，同缠绵大有区别。
　　便闻得蓝佩慢条斯理的笑了一声，不徐不疾道：“小狐狸，京都这么危险，我带你离开，把你藏起来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中暑了，太热了！感谢在2020-08-11 02:32:44~2020-08-13 21:57: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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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难嫁第一百一十四天
　　不太好。
　　且不说他不会离他的双亲而去, 单论他这语气仿佛要将他将他关起来不让见光似的，燕挽毫不怀疑自己一旦点头，就会被困在床上哪里都不能去。
　　他硬着头皮道：“蓝佩哥哥, 你深得陛下信任器重，这样会不会不好？”
　　身为宠臣，他不跟天子一条心也就罢了，还跃跃欲试着想要背叛，天子若知必定吐血三升。
　　蓝佩不以为意的笑道：“有什么不好，我带走了你，便是替陛下分忧，如果不是你同他最喜欢的儿子纠缠在了一起，他怎么会起杀心？阿挽, 忠义是可以两全的, 倘若太子败了，偌大京都只有我护得住你。”
　　燕挽不疑他的本事，他知道他一向足智多谋, 鲜少有什么能难得住他, 无语凝噎中，听得蓝佩问：“你舍不得宁沉？”
　　虽是疑问，语气中却是肯定更多。
　　燕挽默了一阵，趋近默认，他低下头去，低声地说：“蓝佩哥哥, 太子对我很重要。”
　　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他们亦君臣亦手足, 彼此互生情愫后, 又多了更深一层的牵绊, 那种深厚的感情是无论如何都割舍不断的，虽从未想过要同他有什么善始善终，但他也从未想过与他有什么分离，即便他对他做再多过分的事。
　　况且，前世他金殿求死，为他殉情，他更不可能在他与天子对抗最是艰难孤独之时，同别人远走高飞，伤他的心。
　　起码，要看到他赢。
　　这一世他不会再让天子寻到下手的时机，他的结局一定会和上辈子不一样。
　　蓝佩看着他，好像看穿了他的想法，提醒他：“如果他成功谋得帝位，一定遑论你愿是不愿，抢你进宫，至高无上的权力会让人迷失，丧失对旁人的敬畏，你当真想入宫为妃，将自己禁锢在那空冷的后宫中？”
　　无须想，燕挽摇了摇头：“我不愿意。”
　　是真的不愿意。
　　这也正是他迟迟没有接受宁沉的原因。
　　不论这皇位他是坐还是不坐，他都不想成为别人身后之人。
　　他亦不愿冠上别人的姓氏，闷在后宅。
　　他还有理想与抱负，是一位读过书的有志之士。
　　蓝佩忽而又笑了：“这就对了，舍弃宁沉，同我在一起，我们一起寻访民情，走遍五湖四海，做一对人人称羡的官侠侣，梁州的芙蓉很美，大丽山的凤凰花茶也很甜，还有你喜欢吃的云片糕红豆酥，我们一起去吃，钱不够了我去酒楼门口拉客养你。总之，我会让你开心，让你远离世俗的纷扰，庙堂江湖我皆奉陪到底。”
　　燕挽目光忍不住发亮，面上是流于形色的不可抑制的心动——
　　这是他想要的生活。
　　蓝佩勾了勾他的手指，温润的嗓音轻轻的撩动着他的心，诱哄着：“小狐狸，在我心里做了窝，就得住进来，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以青梅竹马的名义起誓，绝不负你。”
　　燕挽心头软如烂泥，与他对视，看他眼中温柔犹如春水，一时没抵抗住，张口说了一声：“好。”
　　门外，燕母突然闯了进来，看到蓝佩满是惊讶，又看了看燕挽，再三权衡，道：“挽儿，我有话想同你说。”
　　蓝佩识趣，无法再继续打扰，但得了燕挽一字肯定，他的唇角控制不住的飞扬，眉眼也很是愉悦，从座位上起身道：“阿挽，我先走了，明天再来找你要一个准确答案。”
　　燕挽一把拉住他，不忌讳当着燕母的面，对他说：“还是等这段风波过去了再来，免得引起陛下猜忌。”
　　蓝佩自然懂的，且也清楚燕挽如此，其实是想等时局出现转机，确保宁沉安然无恙，再同他去。
　　心中虽然有些小小的介怀，不过看在自己终将抱得情郎归的份儿上，暂且大度不与情敌斤斤计较，让燕挽多担心他些时日也不会怎么样，他不想无情相逼适得其反，也对燕挽怀有十分信任。
　　既择一人，其必洁身自好，不再与旁人不清不楚藕断丝连。
　　“好，那我先走了。”
　　说完，又同燕母打了招呼，这才离去。
　　燕母总觉得蓝佩与燕挽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待人走远，问了一句：“挽儿，你和九思现如今是什么关系？”
　　燕挽不答，反而斟酌着问：“母亲，你觉得蓝佩哥哥为人如何？可适合做夫君？”
　　燕母一怔，然后大惊失色：“你该不会想同九思在一起？”
　　燕挽没有否认，轻轻“嗯”了一声。
　　燕母连忙问：“那太子怎么办？”
　　“母亲。”燕挽极其郑重的唤了一声，罕见认真的正视她，抿了抿唇说，“我想遵从自己的心意，不求选对，只求无悔。殿下有着世上无双的深情，正因如此，我不敢同他在一起，怕辜负了他，怕日后一点事情做不好，就忍不住谴责自己，而同蓝佩哥哥在一起，则没有那种顾虑。”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哪怕犯了错，两人也会互相原谅彼此宽容，这是他可以确定未来和顺美满的底气。
　　燕母听完沉默，好半天才说道：“这样也好，这样太子殿下就不用被圣上责难，可以顺顺利利登上帝位，不受世人诟病了。”
　　燕挽也是这么想的，笑了一下：“希望殿下能和陛下化干戈为玉帛吧。”
　　原是情深父子，为他兵刃相见属实没有必要。
　　燕母又道：“你父亲说，未免发生意外，想修书一封给云慎，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你看如何？”
　　自然是不怎么样。
　　“兄长在边关保护百姓，已然很是辛苦，如今京都局面这么乱，还是不要告诉他让他烦心了。”
　　燕母也觉得是，忍不住叹了一声：“倘若你能和云慎在一起就好了。”
　　这样，就用不着见外。
　　想说就说了。
　　燕挽忽地闭口不言，眼神有一丝复杂。
　　如今他已决定和蓝佩在一起，确有必要告知他，让他不必再追，只是……他该如何开口呢。
　　“挽儿，你和云慎当真再无可能了吗？当初你祖母去世时留下遗言，是希望你和云慎在一起的。”
　　燕挽登时错愕，睁大了眼：“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


第115章 难嫁第一百一十五天
　　燕母只觉造孽。
　　当初将纪风玄领回燕家, 便是为了给他做童养夫，原先纪风玄不喜欢他，她日夜忧愁, 甚至动了逼婚的心思，好不容易等到纪风玄开窍，临上战场还不忘敲响她的门, 对她说：“待我从北境凯旋归来, 便与挽弟成婚，日后忠义侯府与燕家一体，共同进退, 但请母亲成全。”
　　她以为是老天开了眼, 叫元春大郡主九泉之下如愿，不想燕挽当真对纪风玄没有半点心思，就这样轻易选了蓝佩。
　　蓝佩倒也不是不好, 知根知底自是没话说，但蓝家糟糕透顶，内里多少腌臜事掩埋在宅门下, 蓝佩不可能与它断了关系。
　　她怕燕挽烦心。
　　“挽儿, 倘若你真的十分喜欢九思, 一定要同他在一起，为娘没有意见。但是, 你若不是非他不可, 能不能给云慎一个机会, 权当看在你祖母的份儿上？”
　　燕母说出来自己也觉得为难, 又一声低叹：“云慎在燕家待了那么多年, 功劳甚多, 为人正直, 我和你父亲都觉得他就是你的良人，他征战在外虽然辛苦，但我相信他绝不会跟宋意一样，喜欢你就是一辈子。”
　　燕挽当然明白，无论前世还是这辈子，纪风玄的品性都无可挑剔，但是他已经选定蓝佩了……
　　想了又想，事关元春大郡主，到底不好一下子拂了她的意，他缓缓道：“好吧，我会好好考虑的，母亲不要太操心了。”
　　燕母这才高兴了一些，念念有词着说要去祠堂为元春大郡主上炷香，燕挽只好随她去了。
　　燕母从厢房里离开，走在半路上神思不离儿婿之事，左想右想还是觉得纪风玄远在边境，胜算太低，若是不将他召回来，燕挽恐怕要被人拐跑了，还是决定给纪风玄去一封信。
　　边关可以换人来守，她的儿子托付错了终身一辈子可就没了。
　　只要叫纪风玄回来俘获了燕挽的心，日后想怎么打仗都行，燕母如是想着，觉得自己不是不识大体，人总归是要自私些的，于是心里再没任何负担，传信出了燕府。
　　燕挽闲在厢房无事，派人去工部那里借些治水的书来，他想帮忙研究一下治水的法子，福顺赶忙去了。
　　很快，厚厚一大摞书被扛了回来，其中还有祁云生借阅过的书籍，里面夹了许多纸条，上面写满了批注。
　　燕挽认出那熟悉的字迹，眼眶干涩，已故之人不能想起，一想便是心痛，“啪——”地一声他又将书合上。
　　福顺惊问：“公子，怎么了？”
　　燕挽说：“待会儿再看。”
　　总要做些心理准备才好。
　　只是，坐了一会儿，忽觉哪里不对，他又将书翻开，取出了里面的字条，然后起身去翻他与祁云生通的信件。
　　两相一对比，字迹大体相同，但——
　　有一处细节明显不对。
　　祁云生画“一”尾端喜欢带点向下的弯曲，但这些信件上都没有，一瞬间，燕挽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燕挽抬头问：“我的这些信有人动过没有？”
　　福顺疑惑地答：“没有啊公子，这些宝贵之物没人敢轻易动的。”
　　没被调包，那就只有……
　　燕挽有些生气，将通的信件全部扔回了匣子，然后吩咐福顺：“备马车。”
　　这个节骨眼上要出去，燕母可是特意交代过看着他点，福顺眼皮狂跳：“公子，您要去哪儿？夫人说您最好不要出去。”
　　燕挽一默，稍微冷静了点儿，心想他当真是气糊涂了。
　　然而，这口气是如何都吞咽不下的，他大步他踏出了门槛，环视了一圈四周，高声道：“我有事想见太子殿下。”
　　四周毫无动静，但燕挽知道话一定会带到，转头就回了房。
　　果不其然到了晚上，有人潜进了他的厢房，黑漆漆中一把搂住了他的腰，将他禁锢在床榻上，嗓音华丽而富含磁性：“挽挽想我了？”
　　燕挽冷冷推开他，坐了起来，叫人进来点灯，待得室内灯火通明，宁沉看到燕挽神情不佳，才感不妙，薄唇弯曲的弧度不经意间浅了一下，甚至连声音都染上了自己没有察觉的轻哄：“怎么了？谁又惹我的宝贝挽挽生气了。”
　　燕挽将匣子搬过来，将里面的信件扬了一床，问：“是不是你？”
　　宁沉终于知道燕挽这股火气哪儿来的了，事情已经败露想打死不承认是不可能的了，就只能低声下气求原谅这样子。
　　“是我。”
　　燕挽活生生气笑了：“宁沉，你怎么这么无耻，什么都干得出来。”
　　拦他的信也就罢了，还伪造字迹骗他，不愧是皇家的人，弄术的手段无人能及。
　　宁沉分明理亏，却毫不心虚，反问：“难道你要我看着你同别人书信传情，情意渐浓，不可收拾？”
　　燕挽气红了脸：“那你也不能如此作为。”
　　宁沉继续追问：“那该怎么作为？”
　　他闭着眼，冷冷道：“我羽翼未丰，怕尔虞我诈伤及你，不敢向你袒露心意，我不能向宋意一样，若有似无的勾引你，不能向祁云生一样，撞柱以表决心闹得满城风雨，我要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同你长相厮守，还要保证在出手之前，你的魂儿不被任何人牵走，你倒是教教我，我该怎么做才好？”
　　燕挽一噎，火气消散了一丝，无奈又缓慢地说道：“你这样让我怎么对得起云生？”
　　时隔这么久，斯人已故，他才发现其中蹊跷，怪不得在他提及书信时，祁云生会表露出错愕，原来他的回信他根本没收到。
　　他就这样在他单薄的寥寥的回应中爱了他这么久。
　　宁沉闻言睁眼，眼神深沉的，一字一句地问他：“你觉得自己对不起祁云生，那你又可曾对得起我？”
　　“燕挽，我感觉得出来，你是喜欢我的，哪怕以前你对我避之惟恐不及，你心里也有我一席之地，为了一个祁云生，你还要无视自己的心意多久？”
　　“你将我置于何处？”
　　燕挽一派错愕，脑子忽然一片空白。
　　宁沉直直的盯着他：“你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我密谋布局良久押的这一场豪赌，不会输。”


第116章 难嫁第一百一十六天
　　自信狂妄到了极点。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逼近他：“你敢回应一声不是？”
　　燕挽往后退了半步，慢慢的带着一丝茫然地说道：“但你这样分明是不对的。”
　　宁沉扣住了他的手腕，那是青色血管隐约可见的皓色一截，他用沉沉的语气说：“我不能让别人成为你的寄托。宋意负了你, 我才是那味药, 祁云生捷足先登, 我恨毒了他, 倘若能够使你不喜欢他，再过分的事我都做得出来, 我喜欢的人我要紧紧攥在手里，不能让别人夺了去。”
　　“可是……”
　　攥得太紧, 就会变成伤害。
　　他有底气亏欠他们当中任何一个，唯独不想亏欠祁云生，却还是欠了。
　　“挽挽。”他收紧了手, 勒得他手骨都疼，好像生怕他跑了一般, “是你跟我说谋事在人, 成事在天, 有想做的事一定要去做，有想要的东西一定要努力去争取, 你不可以怪我。”
　　燕挽失去了任何言语，也再没有半点怒火, 他只感觉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原来自己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变成命运的安排。
　　“殿下，没有人能容得下我们的。”
　　孤注一掷, 并不值得。
　　宁沉忽然不想听了, 一只手掐住他的腰, 另一只手顺着他的手腕爬到他的指缝里去，与他十指相扣，吻了下去。
　　他纠缠着他的唇舌，光滑的下颌曲线被镀上了清辉，然后探到了他的衣领里，指尖擦过他的颈边。
　　燕挽还念着蓝佩，推了推他的肩，当意识到宁沉的越界，他猛地呆住，然后剧烈挣扎，并从唇齿间偷出一丝空闲，喘息着唤：“殿下，别。”
　　却不过是更加加深了宁沉的浓沉之欲。
　　片刻，室内发出一道裂帛之声。
　　宁沉欲抱燕挽入帐，不慎踩了一块帐尾，不耐烦中，干脆挥手将半边帐幔直接撕开，随后另半边帐幔掩下，里面抛出一条腰带。
　　燕挽被细密的亲吻着，说出的话总是被掐准了时机堵了回去，他攥紧了宁沉的衣襟，反被男人束住了手，男人跪伏在他身上，眼眸猩红。
　　宛如蓄势待发的狮子一般，他嗓音沙哑道：“挽挽，给我。”
　　燕挽与他对视，望进他汹涌着暗欲的眼眸里，眼眶蓦然发热：“殿下，万民会骂你的，百官也会。”
　　宁沉却充耳不闻，额头上覆了满满一层薄汗，又一次道：“挽挽，给我。”
　　纱帐中火热气氛已至顶点，仿佛拉紧的一根弦，随时会断，宁沉弓紧了背脊，隐忍着等着燕挽的回答。
　　良久，燕挽道：“倘我今天给了殿下，能不能请殿下今后与我两两相忘？”
　　宁沉眼眸一凝，恨恨咬牙，片刻说“好”，燕挽主动坐了起来，伸手抱住了他腰。
　　痛意弥漫间，燕挽咬了他的肩膀一口，犹如濒死的鱼：“殿下，说话算数，回去之后不要再同陛下闹了，以后你有良臣万千，万里江山，一定要做个明君才好。”
　　宁沉简直想将他弄死，单手扣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头，狠戾又阴沉的冷笑：“我当然说话算数，同你两两相望，未来千万个日日夜夜，我们一同从榻上醒来，我都会如此时这般望着你。”
　　燕挽眼底弥漫出一片错愕，接着脸色大变，意识到自己中了宁沉的陷阱。
　　他想后悔已然来不及，宁沉好不容易勾到手的人怎肯轻易放过，再度吻下，势要让燕挽步入极乐之境。
　　一场漫长的索求几乎持续了一夜。
　　次日，宁沉醒了个大早，燕挽却还在睡，他的睡颜惹人怜爱，令得他不由俯身垂下头去。
　　昨天太过生气，一时没克制住发了狠，光洗澡就用了半个时辰，桶里的水撒了一地，几块木板都松懈了，燕挽哭个不停。
　　他累了自得好好休息，宁沉悄无声息的下床，穿好了衣服，然后推开门出去。
　　院外洒扫的画莺见到宁沉陡然一惊，忙上前去行礼，宁沉道：“同你家公子说，我走了，明日过来向他赔罪。”
　　画莺应是，宁沉顷刻远去。
　　如今正是紧要关头，宫中不能没有他主持大局，他要提防着天子对燕挽下手，随时掌握第一手消息，临走前特意留下了影卫。
　　而当燕挽醒时，已然日上三竿，身边不见宁沉的人，画莺跨进门槛欲像往常一般伺候，倏地听燕挽道：“出去。”
　　“公子？”
　　画莺疑惑着退出了门外。
　　燕挽吩咐她：“换福顺进来，顺便命人抬桶水进来，我要沐浴更衣。”
　　画莺照办，换了福顺，福顺昨晚守夜，对发生了什么心知肚明，进去后看到燕挽身上的吻痕没有半点大惊小怪，他还特意关怀道：“公子，不如私底下偷摸找个大夫来看看吧，免得身体不适。”
　　燕挽说了声“不用了”，然后咳了起来，他喉咙嘶哑，宛如干涸的麦田，灌了水也不顶用，这才发现自己有些发烧。
　　额头温烫，好似也不是特别严重，燕挽说：“取我的笔墨来。”
　　福顺顺他的意取了笔墨，只见燕挽提笔写下几行字，然后递给他：“送去蓝府。”
　　他和宁沉发生了这样的事，如何还有脸去见蓝佩，他不配站在他身侧，和他仗义走天涯，做一对人人称羡的官侠侣，他终将蓝佩辜负。
　　做完这些还不够，燕挽还严禁封口，不允许任何人再提起，权当昨夜荒唐无度逛了窑子。
　　福顺注意到燕挽脸上潮红，担忧的说：“要不还是找个大夫看看吧？”
　　燕挽微微磨牙，犹如吃了苦瓜生往里咽——
　　那般隐秘之处，如何叫外人看！
　　至傍晚，宁沉派人送来了治裂伤的药膏，还派太医来给他诊脉，被他哄了出去。
　　如此高调，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同他有染似的，委实不要脸！
　　当天晚上，燕挽便被宁沉给气病了，烧得十分昏沉，福顺不得已，只好去禀告燕母，燕母匆匆赶来，还领了大夫，乍一见他脖子上遮不住的吻痕，眼皮一跳。
　　随后将大夫赶了出去，转头问：“昨天谁还来过？”
　　福顺不敢瞒，答：“太子殿下。”


第117章 难嫁第一百一十七天
　　燕母顿时感觉晴天霹雳, 头顶砸下千斤坠，整个人都被砸闷了。
　　“这……”
　　不是选了蓝佩，为何又同宁沉搅合到一起去？
　　难道……
　　燕挽被强迫了？
　　燕母再看燕挽苍白的脸色, 好像病得有点厉害, 无法生出苛责, 又一想到被自己传召回来的纪风玄, 喃喃道：“这都叫什么事……”
　　燕母给燕挽盖好被子，又让人将大夫叫进来，而自己则去到外间, 找了纸笔, 修书一封，含蓄的劝纪风玄不要回来了。
　　他回来若是知晓, 只当整个燕家将他耍得团团转, 不知要如何迁怒燕挽。
　　又进了内室, 忽然发现床帐少了半截，昨夜如何激烈可见一斑，燕母一阵沉默，亲自去拿了新的床帐过来。
　　待大夫走出，她问：“挽儿如何？”
　　大夫道：“劳累所致，不是什么严重问题, 好好调养就是。”
　　劳……劳累……
　　燕母瞬间臊红了脸, 让人将大夫送出去，并随他抓药。
　　而后到了床前, 见燕挽睁开眼, 沙哑的叫了一声“母亲”, 挣扎着要起身, 燕母忙将他按下去：“你还烧着, 不必多礼。”
　　顿了顿，没忍住问：“昨夜太子殿下潜进你房中，你同他是被逼的还是……自愿的？”
　　被骗的。
　　燕挽一想起来就咬牙，却也无法表露出来，只能垂着眼睫道：“母亲，是孩儿自愿的。”
　　燕母一滞，随后叹了声：“既是如此，以后同九思划清界限，你兄长那边由得母亲去说，只是……”
　　宁沉这条路极其难走。
　　燕挽明白她的想法，直言道：“母亲，孩儿并未有充入后宫的打算，如今我已对不起蓝佩哥哥，同旁人也无从开始，以后独身一人得过且过也罢。”
　　“太子殿下会放过你么？”
　　不会。
　　这才是最让人头疼的。
　　燕挽原自问于宁沉有亏，前世未能给他多一点信任，害他惨死殿前，昨夜方才无法理直气壮的叫他“滚”，但他觉得昨儿一晚他就偿清了，今世好好活着的宁沉占尽了便宜，他仁至义尽……
　　不愿充入后宫，誓死不为妃，是他最大的底线，绝不妥协。
　　燕挽道：“母亲，我同殿下不至于走到兵戎相见那步，尽管放心罢。”
　　燕母无法放心，但此时也说不出话来，只好住了口，转而退出了厢房。
　　燕挽的病的确是小病，喝了一服药就开始转好，发现燕母留了新的纱帐在房中，约莫是想给他补帐子又不小心忘了，燕挽一阵脸红。
　　他于心底骂了宁沉数句，令画莺进来将新帐子挂上。
　　不想入夜，那罪魁祸首还敢来，燕挽气得不轻，抄了鸡毛掸子将凑过来的男人往外打。
　　却下下落空，接着被环住了腰。
　　宁沉覆在他耳边，语气含笑带着纵容：“对我这么大火气，身子好些了吗？”
　　燕挽将鸡毛掸子扔到地上，怒瞪他一眼，冷冷推开他，坐到桌旁。
　　宁沉又厚着脸皮凑了上去，薄唇微勾：“让我看看，好些了吗？”
　　燕挽又回头怒瞪他，宁沉一默，终于自觉退远些。
　　他立于墙脚，等燕挽消气，更知他心软，定然气不过半刻钟，果然不到半刻钟，燕挽抬头看了他一眼，宁沉道：“挽弟心里舒服些了么？”
　　燕挽饮了口茶，不咸不淡道：“殿下回去罢，这里不是殿下该待的地方。”
　　宁沉笑：“为何不能待？燕家是我的岳家，我这也算回家了。”
　　“……”
　　好不要脸！
　　口舌之争燕挽一向争不赢他，只好不争，宁沉却缠了上来，搂着他：“好挽挽，身子既然许我了，心也许我吧，离蓝佩、宋意远些，也不要再惦记祁云生，眼里只装着我一个人，好不好？”
　　燕挽说“不好”，一派斩钉截铁：“蓝佩哥哥对我很是重要，兄长永远是我的兄长，云生之情终身难忘，独有殿下在我心中轻若鸿毛，位置还可以再往后挪挪。”
　　宁沉一哂，啼笑皆非，半晌捏了捏他的鼻尖：“你就气我。”
　　燕挽乜他两眼，没耐心的起身：“我要休息了，殿下自便。”
　　宁沉跟在他后头，也上了榻：“有挽挽的房间，我在哪里都很方便。”
　　燕挽闭眼装睡，不理不睬，置若罔闻，忽然一只手勾住他的腰，将他往温厚的胸膛里拢了拢，道：“挽挽，我们明天换个姿势，我学了新花样。”
　　燕挽险些被气得呛到，睁开眼用力拍开他的手，道：“谁管你学了什么花样，下去，不许待在我床上。”
　　宁沉反倒贴得更近，薄唇覆在他耳边蛊惑人心地唤：“挽挽。”
　　分明已经身经百战，却还是被他喊得耳根一热。
　　燕挽彻底无法睡了，闷头抱着枕头下了床，作势要去别的房间。
　　宁沉见惹恼了他，悻悻收手，拽住了他的胳膊，做出退让：“挽挽吻我一下，我马上就走。”
　　“不吻。”
　　“好吧，不吻也罢，那我走了，挽挽好生歇息。”
　　燕挽看了他一眼：“不要走正门，爬窗户。”
　　宁沉失笑，普天之下大约也只有他敢这么对他了罢，旁人哪个不是将他捧着哄着。
　　爬窗户这等显得他极其见不得光的事……
　　男人默默从窗户里爬了出去。
　　房中少了人，燕挽舒适多了，他躺下阖目入睡，没隔多久窗户又一声细碎作响，将他惊动。
　　燕挽生气坐了起来：“殿下莫要太过分了！”
　　一掀帐，见是蓝佩。
　　室内一片寂静。
　　燕挽仿佛被鬼扼住了喉咙，茫然而又窘迫，接着无地自容。
　　蓝佩一步步向他走来，挟着一身寒意，嘴角挂着皮笑肉不笑的瘆人弧度，令人心底发毛：“原来这便是阿挽连当面解释也不肯，随意写封书信打发我的理由。”
　　燕挽连忙解释：“不是的，是我出尔反尔，无颜见你，我……”
　　下颌一下被扼住，燕挽失了声，闪躲与蓝佩对视，蓝佩突然伸手扯散了他的衣裳，那吻痕未消的身躯瞬间曝露。
　　燕挽脸色煞白，再没有一点勇气直视蓝佩，别开脸，攥紧了床单。
　　却听蓝佩低低笑了一声：“原来阿挽这么有心情，想来太子殿下让你很是快活？”
　　燕挽眼皮狂跳，直觉不妙，连道：“蓝佩哥哥，事已至此，我无话可说，一切皆是我的过错，是我负你，你怎样怪我都好……蓝佩哥哥！”
　　蓝佩竟当他的面脱了衣服。
　　他抬眸看着他道：“既然太子殿下可以，想必我也可以，今夜过后，我劫你离开京都。”


第118章 难嫁第一百一十八天
　　燕挽急急往后爬, 无不惊慌的说道：“蓝佩哥哥，你冷静点。”
　　蓝佩慢条斯理的扔下了外袍，单手去解竖领上的金扣, 水蓝色的里衫也被他脱下, 那温润的眉眼染上了**, 他淡淡道：“自你答应同我浪迹天涯, 我便进宫上奏天听，恳请陛下赐婚，得了赐婚圣旨一道, 陛下允我带你离京四方游走, 给了我一枚金牌，钦赐我为巡游大使, 斩奸除恶, 官居一品。”
　　“我不在乎什么官职, 但阿挽，做人要有底线，既许了我终身，便不可言而无信。”
　　“我知你心软多情，多半被太子诱骗了，不同你计较。”
　　“阿挽, 过来。”
　　燕挽不愿, 摇了摇头，并觉得那难以启齿之处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
　　蓝佩脱了一半不再脱了, 任衣服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 露出结实胸膛和精瘦的腰线, 他微微眯眼, 狭长的眸里透露着晦暗, 然后又笑了：“阿挽不肯过来，是想让我主动过去？好，我这就过来。”
　　燕挽惊叫：“不，蓝佩哥哥，我同太子殿下皆是意外，你不要冲动！”
　　蓝佩不听，长臂一伸，轻而易举将人捞到怀中，燕挽也不知，为何同是文人，他的力气会那么大。
　　他被轻而易举的钳制住，横躺在他怀中，身体全靠他的膝盖支撑。
　　蓝佩就这般低头吻了下来，燕挽紧咬牙关，被他捏了一下腰间的软肉，当即坚守不住松了口，随即男人长驱直入，宛如狂风暴雨，压得燕挽鼻梁都快断了，眼睫挂上泪珠，模糊中看到那漆黑的凤眸中波涛翻涌。
　　燕挽被吻得腿软，浑身力气在这一吻中消耗殆尽，他的手紧紧攥着蓝佩的前襟，推开的姿势变成了扶。
　　他不争气的哭了，哭得眼尾薄红：“你们都这般对我，叫我如何自处，我不想做一个不知廉耻之人……”
　　蓝佩伸出一根食指入了他的口，逗弄他的舌尖，生生打断了他的话，道：“我倒希望你不知廉耻，如此我便不用追得这么辛苦。”
　　他垂眸看着燕挽，面色绯红的人目光逐渐游离，分明有着情动之色，他被他搅弄着口中风云，努力吞咽津液，喉结频繁滚动。
　　加之他的呜咽声，明晃晃像一只发情的小野兽。
　　蓝佩看得喉头一紧，眼神更暗：“我劝你还是省些力气不要哭，不然待会儿想哭也哭不出来，我不会放过你的，再心软也不会。”
　　燕挽被吓得一下子止住，俊秀的脸上泪水斑驳，懵懂惶恐。
　　蓝佩笑了，又吻了下去，细碎密吻中，他呢喃道：“阿挽真乖，若想好受些，先替我含一含，我待会儿多多怜惜你，尽量轻点。”
　　燕挽仍做最后的挣扎：“蓝佩哥哥，能不能改日？我身体不舒服。”
　　蓝佩道：“看来阿挽同太子殿下疯玩了许久，我同阿挽青梅竹马，不说偏爱，也当一视同仁。”
　　燕挽：“……”
　　他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
　　马车摇摇晃晃出了京都，在官道上驶得飞快，扬起一路尘土。
　　燕挽坐在马车上，裹着薄毯，头脑昏沉，极度困乏。
　　也不知道蓝佩用了什么法子，躲过了宁沉的影卫，将他带出了城。
　　他留了书信给燕母，道是同蓝佩一起出去散散心，打算走一步看一步。现在的蓝佩有些可怖，他不敢触怒，唯恐被他绑到四下无人之地，没日没夜的操弄，生不了孩子怕也要弄出几个孩子来。
　　昨晚到底逃过了一劫，由于宁沉在他腿上留下的指印吻痕青青紫紫看起来太过吓人，他借此卖惨了一番，恳请蓝佩放过他，还替他含了半宿。
　　蓝佩显然无法满足于此，无论他怎样卖力，都只是闭着眼，然后天不亮就将他拐出了城，那模样看着像是憋着一口气，打算将他养好了再下手。
　　燕挽心知肚明，但能逃一时是一时，转眼马车行出了十几里。
　　燕挽实在困也顾不得马车颠簸，睡了个饱觉，醒来正对蓝佩的视线，他迅速挪开眼，装作不经意的问：“蓝佩哥哥，我们到哪儿了？”
　　蓝佩道：“方才途经麦城。”
　　嚯，这已经很远了。
　　燕挽又问：“那我们在哪儿停下？”
　　蓝佩不答，许是怕他偷偷给宁沉报信，忽然起身坐到了他身边，燕挽条件反射往角落处瑟缩，生怕他狼性大发，反被他拽了回来，按到了腿上：“给我看看，腿上好些了吗？”
　　“！！！”
　　这可是在马车上！
　　蓝佩虽是询问，但显然没有想征得他同意的意思，兀自撩开他的衣摆，看了上过药的大腿，痕迹消散了许多，方才眉眼稍霁。
　　然而他却没有将衣摆放下裤带收紧的意思，而是顺着那里把玩了起来，燕挽头发一紧，身子微微颤抖，压低了声音唯恐被车夫听到：“蓝佩哥哥，白日不宣淫，你暂且放过我罢。”
　　蓝佩一本正经道：“我何时宣淫了？阿挽不出声，谁知道我们在马车里做什么？倘若阿挽叫唤，这就怪不得我了。”
　　接着，他玩得更厉害了。
　　燕挽眼里蒙上一层水雾，很快开始喘息，他克制着揪住了他的衣袖，十分无助。
　　蓝佩道：“实在忍不住，就吻我。”
　　燕挽扭身回头，看着他的脸，犹豫了一下，吻了上去。
　　蓝佩便将他不成调的吟声尽数吞没，两人唇齿相依，相濡以沫，直到燕挽发出闷哼，车厢内散发出浓浓的麝香味。
　　马车行至天黑，最终在一家客栈落了宿，蓝佩只要了一间房，踢开房门，就同燕挽滚到了一处。
　　燕挽真是受够了蓝佩的折磨，脑子里甚至冒出一个荒唐的想法，结结实实挨一顿一了百了算了，不想自己主动送上，蓝佩却又不急了，他撩拨得燕挽欲火焚身就停手，道：“这是对挽弟背信弃义出尔反尔的惩罚。”
　　燕挽突然无比想念宁沉，宁沉再过分也不过是得寸进尺、贪欢无度，蓝佩却是想将他彻底驯服。


第119章 难嫁第一百一十九天
　　两人行到麦城并没有久留, 只是住了一夜，就继续往南方行驶。
　　燕挽仿佛明白了蓝佩要带他去哪里，昀国的极南之地有一座富饶的城池叫珍珑, 那里是五国交界之地, 属于法外之地，全城听令于城主, 可以说是一处世外桃源。
　　五国的商人极其喜爱这里，便造就了这世上独一无二的不夜之城, 漫夜灯火，载歌载舞。
　　燕挽是在《地广志》上看到的，心中存疑，未敢相问。
　　三日后, 到了城。
　　入城的告示上张贴着悬赏, 入木三分的画像赫然出自宁沉手笔, 凡提供线索踪迹者皆有赏银, 入城之后五步一张，十步一榜，全是燕挽。
　　蓝佩温润的眉眼有些沉郁, 而后转眸看向身侧之人：“阿挽, 你想跟他回京都么？”
　　燕挽倒也不是特别想回, 虽然被他折磨得苦不堪言，但出来以后心情随天地变得广阔, 极想再多见识见识。
　　不等他答, 蓝佩道：“你纵是想, 我也不许。”
　　燕挽无奈：“但这铺天盖地的悬赏恐怕很难躲得过去。”
　　一旦两人露了踪迹, 回不回去怕不是他说了算的。
　　蓝佩抚着他的脸, 微微一笑：“阿挽若想, 一定会有办法的对不对？”
　　燕挽一怔，福至心灵的意识到了他在想什么，顿时有些哭笑不得：“蓝佩哥哥，你未免也太委屈我了。”
　　他已经不是少年时了，骨架生得比当初大，再扮燕怀枳一定是不像的。
　　蓝佩何其了解燕挽，道了一声“我想看”，然后伏在他耳边诱哄：“怀枳当年风姿令我一见倾心，今晚不折腾你，反将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如何？”
　　“……”
　　不如何。
　　再是如何温柔，也不过是在他身上这样那样。
　　却还是在入城后换上了女装，与蓝佩扮作夫妻，他身材高挑，同蓝佩站在一起竟也不显突兀。
　　车夫有些水土不服，马车跑坏了轮子也要修葺，两人决定在城住几天。
　　为防踪迹走漏，燕挽同蓝佩闭门不出，有什么事都交给随从去办。
　　次日，军队入城，城中百姓讨论得热烈，两人一无所知，直至客栈被围得水泄不通，高大冷峻的男人一脚踹开了天字一号房的大门。
　　房内唯一的一张床上，赤色与蓝色的身影交叠，两人墨发相缠，唇瓣相贴，端得一室暧昧，当门倒地发出震天的响声，燕挽同蓝佩齐齐停下，往门口处望去。
　　只见身着银色铠甲的男人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们，身后跟着铁血威风的军队，气势骇然。
　　燕挽犹如越矩被捉奸在床，面色遽然大变，坐起身唤了一声：“兄长！”
　　蓝佩反倒镇静，一点不肯从燕挽身上退开，不温不火道：“侯爷不在北境待着，私自出现在此处，可算擅离职守？”
　　纪风玄一步一步凛然入内，定在门边，没理他，看向燕挽：“挽弟，过来。”
　　燕挽如何过去，他衣衫不整，被蓝佩弄得狼狈，上半身尚且还能看，下半身简直有辱斯文，脸色极其尴尬，低下了头：“兄长，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蓝佩笑了：“侯爷，阿挽不想见到你。”
　　纪风玄不恼，抬起一只手，示意身后之人悉数退下，然后关上了身后的门。
　　一众将士揣测全部被隔绝于外，纪风玄耳力极好的听到其中一句“没想到将军日夜兼程，是赶着捉奸”，顿时眼眸一暗，随后直接大步走到床前，掀开被子。
　　燕挽脸色一白，忙躲到蓝佩身后去，却被纪风玄一只手拎了出来，蓝佩起身欲拦，然被纪风玄一手挥开。
　　紧接着，燕挽整个人挂在了纪风玄的身上，纪风玄托住了他的臀。
　　他只手抱着他，转身离开。
　　蓝佩完全恼怒，语气冷沉：“纪风玄，我同阿挽有御赐的婚约，你最好将他放下。”
　　纪风玄脚步一顿，冰冷回眸，嗤然一笑：“御赐的婚约？我同他少时就有了姻缘，出征之前更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非应从急召赶往北境，岂由你趁人之危？”
　　说罢，一脚踩在倒塌的门板上，门板裂成两半，头也不回地离去。
　　……
　　昏暗的房间，万籁俱寂。
　　仿佛是暴风雨前的宁静，纪风玄坐在床边一言不发，被扔在床上的燕挽只觉得被凌迟般，万分煎熬。
　　他等着纪风玄落下那当头一剑，也做好了被看低轻贱的准备，然而纪风玄只说了一句:“母亲以为你被人胁迫捉走，连送了三封加急文件给我，让我寻你。”
　　燕挽自觉惭愧，无地自容，低低说道：“辛苦兄长了。”
　　纪风玄转眸看他，深邃的凤眸里一片幽暗：“对于方才之事，你有什么想说的。”
　　没有。
　　一切摆在那里，无从辩驳。
　　燕挽头埋得更低，声音也几乎不可闻见：“我想同蓝佩哥哥在一起，还望兄长成全。”
　　纪风玄气笑了：“你再说一次。”
　　“兄长，我属意蓝佩哥哥，我想同他做一对官侠侣，四方浪迹，我们……并不合适。”
　　纪风玄额头青筋一跳，伸手紧紧扼住了他的手腕，“是不合适还是不喜欢？”
　　燕挽直直与他对视，真诚道：“兄长永远是我的兄长！”
　　“是么！”纪风玄忽然将他压在了身下，愠怒的双眸逐渐被疯狂所侵占，“那你告诉我，这世上可有颠鸾倒凤巫山的兄弟？你若是想床上叫心肝，床下叫哥哥，我倒不是不能当你的兄长。”
　　燕挽慌了：“兄长，我们如此有悖人伦，你别这样。”
　　纪风玄一拳砸在他耳边，床板发出“嘭——”地巨响，燕挽吓得没了话，听他闭上眼一字一句道：“你可知我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找到你？母亲修书给我，说你想我了，我欣喜若狂，搁下战事，日夜兼程的往京都赶，想早些见到你，行至半途母亲又来信，让我千万要顾全大局不要离开北境，我便知道你多半变了心。你我皆未成婚，你喜欢谁想同谁在一起是你的自由，我没有立场也没有资格约束你。但是燕挽，你可知什么叫做痛彻心扉，你当真要对我这般残忍？”


第120章 难嫁第一百二十天
　　燕挽一默, 咬住了唇，他看着纪风玄痛苦的神色，自己眼中也氤氲着雾气。
　　他不想。
　　但是燕挽只有一个, 心许一人就势必会让另一人心伤。
　　“兄长，对不起。”
　　纪风玄红着眼定定的看他, 眼底布满了血丝, 半晌冷地一笑，将他的手放开, 站起了身：“想来是我走得太久没有陪伴你，所以才叫你改换了心意, 似你这般心软多情之人，别人想法子勾一勾骗一骗卖卖惨你就上当了, 从现在起, 你随我赶往边境, 好好培养一下兄弟之情。”
　　他刻意咬重了“兄弟”二字。
　　燕挽微愕：“那蓝佩哥哥呢？”
　　“自是派重军保护他回京都！”
　　事已至此, 无可转圜。
　　燕挽松了口气，只有没有愤怒到失去理智一剑砍了蓝佩就好。
　　纪风玄见他不置可否，又忍不住开口：“他不过时刻待在你身旁占了先机, 你总要给我机会才算公平, 倘若三个月内, 你仍不能爱上我, 我遵从你的心意，放你同他双宿双飞。”
　　燕挽明白的, 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现在也不过是气急了, 才行此下册。
　　“母亲说, 祖母生前也希望我们在一起, 但感情之事一向强求不来，倘若依兄长说的，三个月内我们无法心意相通，还请兄长说话算数。”
　　纪风玄坚定的看着他：“我说话自然算数，但前提是你不可处处抗拒我，倘若你时刻谨记约定对我垒紧心墙，我纵是万般柔情也凿不穿。”
　　燕挽略一思索，点了点头：“好。”
　　纪风玄沉沉看了他一眼，转身从房中出去，交代返回边境的诸多事宜。
　　然后，直到晚上才再次出现。
　　他端了晚饭来，有荤有素，色泽丰富，令人食指大动。
　　另外还添了两道甜腻的糕点。
　　燕挽问他：“我们何时动身去北境？”
　　纪风玄道：“明日。”
　　将筷子递给他。
　　燕挽又问：“如今北境情况如何？战事是否吃紧？”
　　纪风玄又答：“不必担心，很安定。”
　　自他去后，蛮夷大退五百里，都快滚回老家了。
　　燕挽不问了，替他夹了菜：“兄长征战辛苦了。”
　　纪风玄却搁下筷子，深深看着他道：“今晚我们一起睡。”
　　燕挽筷尖一抖：“为……为什么？”
　　“可还是不可？”
　　“……”
　　燕挽在此刻恍然大悟，终于明白纪风玄为何敢提出三月之期。
　　“一切莫非是兄长算好了的？”
　　先装可怜博他心软，再提三月之期作为缓兵之计，最后在这三个月里用尽手段攻占城池，噢，还取得了不许他对他设防的钥匙，看似山穷水尽孤注一掷，实则对他下套掌控全局势在必得。
　　这……
　　纪风玄优雅的执起筷子继续用饭，淡淡道：“我何时算过什么，不过是个得不到挽弟真心的可怜人罢了。”
　　燕挽哑然，片刻微微一叹：“兄长北境一行变狡猾了。”
　　纪风玄不语心想，他若不狡猾些，他只怕钻进别人怀里一去不回头，就连战场之上也求智取，空有武力没有智慧实乃莽夫。
　　见到两人缠在榻上他生气愤怒诚然不假，但若一味发疯妒忌，只会失去得更快，自己不慎丢失的城池就该想尽办法夺回来。
　　之前所有的战事他都赢了，而现在这一场，他也不会输。
　　用过晚饭，纪风玄命人烧热水来给燕挽沐浴，自己则去铺床单。
　　这房中原先的床太小，他让小二换了一张，不大不小的，刚好可以容纳两个人。
　　燕挽洗完从屏风后出来，头发湿湿的，浑身还带着一丝热热的雾气。
　　纪风玄回头，拂去床单上最后一丝明显的褶皱，抱着干净的衣裳就要往屏风后面走。
　　燕挽一愣，忙叫住他：“兄长，那是我洗过的，让小二换一桶罢。”
　　纪风玄停了一步，冷冷掀起薄唇：“此地抱山，用水不易，不必折腾店家了。况且，我下过淤泥污潭，难道还怕你这点脏？”
　　燕挽脸颊一红：“也不是……”
　　就是觉得他洗他洗过的水好像有些怪怪的。
　　纪风玄已经解了腰带，从屏风后面搭到屏风上，漆黑的一条悬在那里，燕挽连忙挪开眼，爬上了床，竭力忽视这房间里突兀升起的暧昧。
　　没过许久，纪风玄洗完，从屏风后出来，仅穿一条宽松的裤子，上身披着薄衣，大片裸着胸膛脖颈，那常年征战在外晒得有一些黑的蜜色肌肤惹人到诱人，燕挽回头正欲同他说话，仅看了一眼飞快打消了心思，将脑袋转了回去，纪风玄蹙着浓长的剑眉，长腿一迈，两步跨上了床，在燕挽身边躺下，拉过了被子。
　　男人身上浓浓的古木气息顷刻将燕挽包围。
　　燕挽不是第一次同纪风玄共枕了，前世再依赖亲密的姿态也有过，但未曾这般脸红心跳，而今他不过是往自己身边一躺，什么也没做，自己却好像被怎样了似的，燕挽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闭上眼不许自己多想。
　　一个深沉坚实的怀抱却从身后环了上来。
　　燕挽浑身一僵。
　　纪风玄将脸埋在他后颈汲取他的气味。
　　“兄长。”燕挽喉咙动了动，竭力保持镇静，试图将这旖旎的气氛驱除，“你睡不着吗？”
　　纪风玄漫不经心的“嗯”了一声，维持着这样的姿势，没有下一步动作，燕挽慢慢的慢慢的放下了心。
　　纪风玄是正人君子，自然不会像宁沉一样坑蒙拐骗只为达到目的，也不会像蓝佩一样情绪不定，令人犯怵，使得他忍不住自己送上门。
　　他是一汪沉静的泉水，动情也不过是吻一吻，骨子里写着礼义规矩。
　　忽然，柔韧的耳尖被衔住，细细的耐心的舔舐啃噬。
　　宛如千万只蚂蚁在心间爬，燕挽浑身颤抖，忍不住又叫了一声：“兄长。”
　　一只手落在他的下巴上，将他的脸扶正。
　　燕挽看不见纪风玄，但明显感知到两人的呼吸离得极近。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纪风玄准确俘获了他的唇，同他缓慢的温柔的亲吻，顿时自两人唇齿中发出的靡靡水声在寂静被放大了数倍。


第121章 难嫁第一百二十一天
　　燕挽极度羞耻, 他感觉自己一颗心被放在烈火上灼烫，抵住了纪风玄的胸膛，脸颊滚烫：“兄长, 我们早些睡罢。”
　　纪风玄浑厚的声音落在他耳边：“怎么，从京都一路过来，你同蓝佩皆是规规矩矩清清白白, 不曾这样亲过？”
　　燕挽一噎，无言以对。
　　纪风玄笑了一声, 凉凉的, 不再深究，怕错过这一刻良宵苦短，再度吻上。
　　似是被惹恼, 他的攻势变得十分凶猛, 高大的身躯压着他，宛如烙铁般滚烫。
　　急切而霸道的索取叫燕挽几乎不堪承受, 发出动情而又细小的呜咽，盖过那靡靡接吻的水声，整室因之躁动起来。
　　莫说挣扎, 燕挽连迎合也是费力，被定在头顶上方的手不自觉抓了抓，想依靠些什么, 但什么都没抓着, 于是指尖蜷缩。
　　一吻毕，两人皆是气喘吁吁。
　　燕挽同纪风玄于黑暗中对视，纪风玄弓着背脊双手支撑在他耳侧, 眼如星辰, 乌黑发亮。
　　燕挽定定的, 目光像是被吸住了一般挪不开，喘息声逐渐平息。
　　但听纪风玄道：“叫我一声。”
　　燕挽唤：“兄长。”
　　纪风玄喉结一滚，又吻了下去，并顺手扯走了他的腰带。
　　燕挽慌了，连忙执住腰带另一端，道：“我和蓝佩哥哥没有行过周公之礼。”
　　纪风玄竟充耳不闻，肆意越矩，在又听到一声“兄长”之后，以吻封缄，辗转深入，燕挽承受不住身体与心灵的双重压迫，难耐的扭动着身躯微蹬着腿，断断续续的哽咽求饶：“兄长，父亲……母亲……若知道……我们真的不可……清誉……名声……兄长……”
　　纪风玄握住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方才一停，眉目深沉的盯着他：“说你自己。”
　　他抗拒的理由有燕父、燕母还有世人，对于自己的心情绝口不提。
　　燕挽终于得了说话的机会，生怕又被堵住嘴，连张了张口，竟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怕言重伤及他的颜面还令他失去理智直接将他伏法，然这问题实在棘手，显然不是潦草敷衍就能过去的。
　　纪风玄又道：“倘若我没有进过燕府，不是你的养兄，无论做什么都不必为人言所困扰，倘若我在宋意之前遇见了你，普普通通的相遇，普普通通的喜欢你，你会不会喜欢我？”
　　燕挽眼底一片茫然。
　　如果纪风玄跟他从未存在过兄弟的名义，又在宋意之前出现，当得是忠义侯府家的小侯爷，家世好模样好品性好，文采斐然，武功超群，为人虽然冷淡但是透着温柔，他自是会喜欢上。
　　谁会不喜欢一个近乎完美无缺的人呢？
　　但——
　　“兄长，你说的不可能发生。”
　　“会，还是不会？”
　　纪风玄逼问。
　　燕挽说不出。
　　不会是违心的，然而说“会”不过是给当前的局面火上浇油，纪风玄若知不将他生吞活剥了才怪。
　　哪里能意识到，他回避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
　　纪风玄笑了，他指端一绕，自己的腰带也松下，覆在他耳边道：“父亲、母亲若知道我们此时做着怎样的事情，只怕恨不得我再用力些，弄哭你才好。至于清誉名声我并不在乎，你既爱叫我兄长，随你，反正我从中品出了滋味，越发觉得不错。”
　　燕挽睁大了眼，接着面颊通红，忍不住骂了一声：“流氓。”
　　他以前分明从不说荤话。
　　纪风玄轻笑出声，又道：“挽弟，你知道镇守北境的将士除了练武，闲时最爱说什么话题吗？”
　　燕挽虽没去过边关，依他口吻想也知道一群男人聚在一起，除了权力就是女人。
　　“我武艺精进不少，这些也通了一二，今晚慢慢给你讲。”
　　……
　　燕挽听了一夜荤话故事。
　　此前，他从不知道男人可以这么粗俗，眼中所见京都贵子个个风雅，遇见姑娘再不庄重也不过是一句“哟，好貌美的小娘子”，岂知这世上还有人把“干”“操”“日”挂在嘴边，同一个意思的荤话能说出一百个花样。
　　而纪风玄去北境才多久，竟一句不落学了个十成十。
　　他哪知纪风玄已然十分克制，更过分的怕臊着他，按下不表。
　　燕挽被他惹得耳朵脖子都红。
　　次日，纪风玄让燕挽坐马车，而自己则骑在骏马上，紧跟他身侧。
　　便听四周的士兵一边骑马一边聊天，嗓门不加掩饰：
　　“将军真宝贝夫人，藏在马车里让人多看一眼也不许，我家那口子什么时候能这么宝贝我就好了。”
　　“想开点，万一是夫人被干得下不了床，不得不坐马车呢，昨天我给将军守夜，听里面兄长兄长的响了一整夜，啧，没眼看。”
　　“将军，你这刺激啊！”
　　……
　　纪风玄听到马车里传来“咚——”地一声，似是杯子掉了，唇角一勾，其他的士兵也哈哈大笑。
　　而后，他转过头，看向士兵们一脸面无表情：“今天马步多扎半个时辰。”
　　当即，那哈哈大笑变成了哀嚎。
　　“将军舍不得折腾夫人，就来折腾我们，哼！我也想当将军夫人！”
　　“就你这姿色，下辈子吧！夫人，夫人，快出来帮我们说句话。”
　　“将军，你把夫人放出来透透风呗，我们保证就看一眼，绝对不多看，上次客栈里没看着。”
　　……
　　纪风玄没说话，等燕挽决定。
　　一群男人已经拉长了脖子，此起彼伏的喊：“夫人，夫人，夫人……”
　　拾起酒杯的燕挽猛烈咳嗽了一阵，平复了好半晌，掀开窗帘，轻声道：“兄长。”
　　纪风玄知道他脸皮薄，多半不愿意出来，倾过身去：“你若不愿，不必理会他们，他们一时兴起，闹得无趣自己就消停了。”
　　燕挽摇了摇头：“他们是镇守边关的将士，每个都是昀国的功臣，若他们想看，我不介意叫他们看，只是……”
　　他现在穿着女装，为了躲避宁沉的追踪。
　　纪风玄扫了他身上一眼，凤眸中忽然弥漫开笑意，语气促狭道：“夫人风姿万千，不必担心配不上我，夫人请下马车。”
　　燕挽犹犹豫豫的掀开车帘，从里面慢慢走了下来。


第122章 难嫁第一百二十二天
　　燕挽原只是打算下车来跟他们打个招呼, 就立刻回马车上去，他同纪风玄八字没一撇，本也不该应这一声, 然而思及他们个个是年轻英雄，且不想落了纪风玄的面子, 才肯大方下来。
　　不想忐忑局促中，听得一干糙莽的汉子齐齐倒抽一口凉气，好似惊为天人, 燕挽略略疑惑的抬眼，只见他们看直了眼, 仿佛八百年没见过女人……
　　燕挽：“……”
　　纪风玄低笑了一声，颇有打趣意味。
　　燕挽转眸狠狠瞪了他一眼，脸上热得厉害, 回身就上了马车。
　　接着，马车上又响起了喊声：
　　“夫人，让我们再看一眼呗！”
　　“刚才都没看清呢, 夫人，夫人。”
　　“我滴个娘诶, 长得太好看了，将军，你哪儿讨的老婆，让我们再瞅瞅, 再瞅瞅，我们在军营都八百年没见到小娘子了。”
　　……
　　纪风玄浑厚的嗓音含着笑隔着帘子响起：“这可是我入赘才得到的宝贝夫人，只许看一眼, 再多不行, 赶路！”
　　燕挽坐在马车里听着, 又好气又好笑，他倒是什么都敢说，入赘？也不怕败坏自己的声名。
　　正当他以为那群英雄汉子会偷偷对纪风玄进行鄙夷时，却又听他们说：
　　“我也想吃软饭。”
　　“不想打仗了，我要回家娶美娇娘。”
　　“军营重地不允许女人出入，将军违规不给个好看媳妇儿我要闹了。”
　　……
　　燕挽：“？？？”
　　军队行到正午时分，在树林中停下休息，树林里有溪流，水流清亮，士兵们纷纷下溪捞鱼，一贯亲力亲为从不端将军架子的纪风玄难见的偷了懒，径自钻进了队伍中唯一的马车里。
　　一干汉子边捞鱼边盯着马车的方向，两眼放着精光，窃窃私语的猜：
　　“你们说将军什么时候下来？”
　　“不到饭点舍得温柔乡？”
　　“赌五个铜板，将军跟夫人肯定已经在里面亲起来了。”
　　“赌个大的，说不定直接在马车里干起来了。”
　　“这也看不着啊，怎么才知道赢没赢？要不听个墙脚，掀开看看？”
　　……
　　无良的点子一经提出，一干汉子是鱼也不想捞了，饭也不想吃了，纷纷从溪流走回岸，鬼鬼祟祟的往马车周边围。
　　不一会儿，一群人将马车围了个严严实实，个个竖起耳朵，恨不得听出完整的活春宫才好。
　　便闻得一道极其细微的“兄长”传了出来，带着哼唧的委屈的意味，软软的，数不清的绵柔。
　　一干汉子狼血沸腾，心酥了半截。
　　殊知燕挽此时正在生气，皆因他告诫纪风玄不要在人前乱说话，入赘和夫人都是不该有的，他身为将军，不可轻易坏了自己的威仪，纪风玄却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随意敷衍，抱着他一心想吻他，被他躲开又凑了上来，最终得逞，吻了个彻底。
　　纪风玄爱极了燕挽意乱情迷又顾忌身份的样子，听他微恼嗔斥的唤他“兄长”不觉得可怕，反而更觉得他可爱，直到他终于无可奈何的放弃抵抗，不自觉的揪紧了他的衣襟，于是往更深里吻去。
　　燕挽被结结实实的吻了一阵，蓦地发现了不对劲，因为外面实在太静了，就好像没人了一样，他抵住纪风玄的胸膛：“兄长，我们是不是遇袭了，他们去哪儿了？”
　　纪风玄捉住他的手，亲吻他的手指，漫不经心的道：“都在车底下。”
　　燕挽一愣，然后大窘，连忙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越过他就要掀帘下去，纪风玄总算罢休，将他捞了回来，道：“我下去，你脸皮薄。”
　　被一群人暧昧的看着只怕羞也要羞死了。
　　燕挽没好气的顶了一句：“兄长脸皮厚。”
　　纪风玄忍俊不禁：“嗯，我脸皮厚，任他们怎么笑我拜倒于夫人的石榴裙沉迷于夫人的温柔乡也不觉得可耻，还以得夫人青睐为豪，心中对他们这群没有家室的孤家寡人颇为瞧不起。”
　　燕挽：“……”
　　以前那个沉默孤僻的纪风玄是一去不复返了。
　　突然被点名插刀的将士们感觉胸口有点痛：不就听个墙脚，至于吗？
　　于是，当纪风玄下马车后，受到了全军队的孤立。
　　行到落雁城，离北境已是极近，却也不知蓝佩是如何摆脱重兵把守追上来的，自知带不走燕挽，阴沉着脸说要同行。
　　燕挽突然想起了七夕那日被支配的恐惧，并庆幸宋意和宁沉不在，左右为难时，眼睛一闭，道：“你们打一场吧，谁赢了跟谁走。”
　　蓝佩急急唤了一句：“阿挽！”
　　燕挽猛地想起蓝佩废武，同纪风玄对上怕是不死也残，随即想也不想地改口：“武斗的确不公平，那便文斗。”
　　话音方落，又听得纪风玄一声冷笑：“文斗在挽弟心中算是公平？”
　　燕挽一噎，隐隐头痛。
　　蓝佩乃状元之才，而纪风玄从小所读皆为兵书，对上他哪儿有半分胜算，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不若将他一分为二，一人带一半尸体走算了。
　　适时，纪风玄开口：“若是为难，让他留下便是。”
　　燕挽：“……不！”
　　蓝佩：“甚好。”
　　燕挽：“……”
　　蓝佩：“……”
　　片刻，蓝佩露出一抹温柔得令人胆寒的笑容：“原来分开不过数日，阿挽的心就已经变了。”
　　燕挽心底毛毛的：“不，我没有。”
　　纪风玄于一侧面无表情道：“这么说，在你心里还是他更为重要？”
　　燕挽：……救命！
　　最终，不由燕挽出面，两个男人将同行的决定拍板定下。
　　蓝佩自是不想放手，眼睁睁看着纪风玄将燕挽带到北境，待他日北境安定凯旋归朝之日，两人是情谊也有了，心意也相通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如何还能插足。
　　而纪风玄愿意留下蓝佩则是因为追兵在后，多一个出点子的鬼才，燕挽便更安全，等到去了北境，将人一脚踢开，忍一时百利无一害，岂不划算。
　　苦了燕挽，夹在两人中间，一个头两个大。
　　最过分的是入城住进客栈，三人同床共枕，燕挽被左右两边盯着，平躺着不敢翻身，怕他们计较起来，装睡装得宛如一具尸体，忽然，一只手搂住了他的腰，忽然，又一只手搂住了他的腰，两只手在腰间相遇，气氛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第123章 难嫁第一百二十三天
　　燕挽打定主意装死装到底, 任纪风玄和蓝佩斗去，不想气氛仅是僵滞了一瞬，两只手一只挪到了他的胸口, 一只挪到了他的大腿。
　　燕挽：“……”
　　他好像有点内急。
　　半刻钟后, 燕挽实在没忍住坐了起来, 同他们说：“我睡不着，出去赏月，你们慢慢睡。”
　　不等两人答应, 燕挽手忙脚乱的翻过纪风玄的身体, 跌在地上也顾不得喊疼, 摸黑趿了靴子匆匆离开。
　　“挽弟。”
　　“阿挽。”
　　燕挽头也不回地关上了门。
　　黑暗中一片寂静，没了燕挽，谁还有心思睡觉, 纪风玄点了灯, 同蓝佩对视。
　　两人皆是冷眼，谁也不待见谁。
　　蓝佩开口道：“我和阿挽两情相悦, 侯爷明知阿挽心软还死缠烂打, 有甚么意思，不如痛快放手, 蓝某还会感激你。”
　　纪风玄冷冷道：“谁稀罕你的感激？”
　　至于两情相悦，更是无稽之谈, 他得到的消息分明是他将人暗中从京都掳走的, 否则以燕挽的孝心, 怎么舍得远走扔下双亲不管。
　　况且这些天, 燕挽跟他也生出了感情。
　　燕挽出了门, 一个人到客栈的庭院, 此时夜深庭院里无人出来走动, 凉凉的月光洒在台阶上，将石板上的细纹也照得清晰。
　　他支着下颌，一个人坐了好久，没打算回去，也懒得想纪风玄跟蓝佩现在有没有打起来，身后却传来了脚步声。
　　竟是客栈的小二，俨然干完了一天的活才歇下，擦了擦额头的汗，发现他坐在地上，诧异走来在他身边坐下。
　　小二目露疑惑：“公子，你在此处作何？”
　　燕挽答了一声：“赏月。”
　　小二没走开，反而毛巾往肩上一搭，在他身边坐下，说道：“公子有心事啊？”
　　燕挽摇了摇头，片刻又点了点头，便听小二说：“公子有心事，来一壶我们店里的上好花雕酒啊，保管解愁。”
　　燕挽一愣，接着好笑道：“那就来一壶吧。”
　　小二说了声“好嘞”，立刻起身美滋滋的给他拿酒去了。
　　几乎是飞一般的跑回来，燕挽付了钱还打赏了一锭碎银，喝了一口。
　　小二：“公子为何这么忧愁，可是有什么困扰？小的别的本事没有，最会安慰人，平生遇到烦恼也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燕挽将将饮了一口，停了下来，怅然道：“我想家了。”
　　小二想也不想脱口而出：“公子想家了就回去啊，这有什么难的？”
　　燕挽沉默，小二懂了：“公子这是同哪家姑娘私奔出来的吧？”
　　“嗐，这种事小的见多了，这里离富庶之地偏远，常常有私奔到此的，因害怕被家中人找回去，但是没过两三年就分崩离析的不在少数。”
　　“这其中有男方中途后悔的，也有女方中途后悔了，思来想去还是父母更为重要，于是又折身回去，但也有怕辜负对方情谊强撑的，一条路走到黑，结果大多不好，男方后悔的在成亲后总是动手殴打妻子，将人揍得鼻青脸肿甚至上告官府，可惜不闹出人命衙差也管不了，于是这女方只好含泪忍受，女方后悔的则是偷偷联系家中想要家中来人将她回去，但家中理会的只有少数，毕竟败坏门风不是真疼女儿的只当这个女儿已经死了，要么就开始变得水性杨花，放荡不羁，当初满心满眼的情郎到如今不过是一桶潲水而已。”
　　“私奔不是明智之举，公子年轻做出这样的事也是情有可原，但这时便开始悔了的话，还是及早放过人家，将人家好生送回去，以免爱侣变怨侣，也不是什么好事。”
　　“况且，公子双亲将公子抚养长大很是不易，难道真舍得和双亲永隔，不再相见？咱们做男儿的，要孝顺要有担当，切不能因为一时之气就卸下肩上的责任，你若实在喜欢那姑娘，再多想想法子劝说就是，想必那姑娘能够体谅你。”
　　燕挽听他一番通情达理的说辞无言以对，又笑了笑：“倒也不是，我没有什么姑娘。”
　　“那更好办了。”小二道，“公子更应该回去，若是公子因为害怕伤到别人强求别人身边，那那人知道也不会开心的。”
　　“但是没了我，他们会很难过。”燕挽低着头，又饮了一口酒，“而我，不想他们难过。”
　　停了停，他平静恬淡地说道：“他们有各自的使命，肩上扛着不同的责任，如若我要回家，便只能与他们分别，我厌憎离别。我曾有一个疼爱我的祖母，以及一个极其爱我的知己情人，他们尽皆离我而去，令我很是伤怀，如若他们也不在我身边，我一定会感到孤单，我不想面对这种孤单。”
　　语毕，他又冲小二一笑：“多谢你的开解，我已经好多了，天色不早了，早些去休息罢，明日还要早起呢。”
　　小二头一次面对这么复杂的人，什么也说不出来，只好站起身拍了拍屁股的灰：“那我先去睡了，公子也早些睡，再难的事睡一觉就好了。”
　　燕挽点了点头，朝他挥手，目送他离去。
　　很快，四下恢复寂静，只有瑟瑟月光相伴。
　　燕挽喝了半壶酒，不见醉意，越发清醒，突然又闻身后脚步。
　　回头一望，来人是纪风玄。
　　“兄长。”
　　出来这么久，他的确该担心了。
　　纪风玄衣束整齐，在他身边坐下，看向他手里的酒：“如果只是单纯出来喝酒，怎么不叫我？”
　　燕挽心想，两人喝酒还好，就怕三人一起喝，场面又陷入了尴尬。
　　纪风玄也没追问，将他的酒壶接过来，灌了一大口酒，然后看向月空，淡淡道：“可还记得之前我们一起在石阶上坐着喝过酒？”
　　燕挽同他一般望向月色，一时恍然：“记得。喝了半宿，兄长那时特意等我从皇宫回来。”
　　纪风玄慢悠悠的转眸：“想回京都吗？”
　　燕挽一怔。
　　纪风玄将酒壶还给了他：“明天我送你回京都。”
　　燕挽万分惊愕的睁大了眸：“为什么？”
　　纪风玄认真的盯着他：“给你一个认清自己心意的机会。”
　　燕挽一阵沉默，闷了好一会儿，低声道：“其实兄长大可不必如此。”
　　他并不需要他做出这样的牺牲。
　　纪风玄却道：“这是我跟蓝九思商议之后共同做下的决定。回京这一路，倘若你还没玩够山山水水，想跟蓝九思一起携手天涯，我便独身回北境，宁沉那边我来交代；而倘若你不念山水，牵挂我于北境孤苦多艰，想同我一起保家卫国，我再带你回来，宁沉那边也由蓝九思去斡旋；但若是你更担心宁沉的安危，想要尽早确保他平安无事，我们会暂留京都，替你替他扫清障碍助你登位，然后我回北境，蓝九思辞官归隐乡田，我们以后都不再见。”
　　燕挽霎时变了脸色，面庞微微发白。
　　纪风玄直视他的眼，一字一句道：“挽弟，不论你选谁，我们都可以接受，并且可以保证绝不会怪你，所以你一定要遵从自己的本心，不要让自己后悔。”
　　“可是兄长……”
　　他不值得他们这么付出。
　　他们越是这样，他就越是难以从他们的感情中脱离出来，他觉得这不是他们该有的结局，可他也不知道那个更好的结局是什么。
　　“挽弟，我们这么做也是为了我们自己。”纪风玄道，“我同蓝九思虽从小不对付，但不想与他争夺了，我们都想知道你心中的答案。”
　　燕挽顷刻一顿。
　　接着，他慢慢变得坚定：“好，我明白了，很抱歉我忽略了兄长和蓝佩哥哥的感受，我一定会遵从自己的本心的，请兄长和蓝佩哥哥放心。”
　　纪风玄这才站起身来，向他伸出手，燕挽将手交了出去，被他拉着站起，两人一同回客房。
　　上了台阶，又见漆黑松树下，月光洒进树缝的银黑交界处立着某个人。
　　纪风玄松开了燕挽的手，将空间留给两人，燕挽唤了一声：“蓝佩哥哥。”
　　树下之人走出，至他跟前慢慢的说道：“想必他都跟你说清楚了，阿挽，我仍坚信我是可以保你一生安康顺遂，同你情比金坚的那个人，只要你喜欢我。”
　　“但阿挽，你可以不选我，也不选任何人，但有一丝犹豫宁愿放弃也不要勉强，像你这样的人，合该配天下最好的，再等一等也无妨。”
　　“来后，你若是有看得上的，我们亲自替你登门提亲，这一次不会有人再敢不答应或退你的婚，你也不会绝不会再沦为京都笑柄。”
　　“可是，阿挽还是选我最好了，我虽在床笫间过分了些，以后会改的，不会再折磨阿挽了……”
　　燕挽本是眼眶发热，顿时脸红，狠狠瞪了他一眼，问：“那陛下那里怎么办？”
　　蓝佩微微一笑：“阿挽用不着担心，太子必然会救我的。”
　　虽然他同宁沉是情敌，还趁他不备劫走了燕挽，但那个男人同他一样舍不得燕挽伤心，更不愿意燕挽为了他求到他跟前，所以为了避免自我戕害，还不如率先出手，说不定还能凭此讨些福利，善妒聪明得很。
　　燕挽想不明白其中症结，略有些茫然，但蓝佩也没有解释的意思，只道：“回房睡吧，我们不吵你了，明天就启程回京都。”
　　便也只好回房休息，果真他一人一间。
　　次日，纪风玄令军队先行回北境待命，自己一人返程，护送燕挽回京都。
　　“折子我已经递上去了，以回京探病为由，陛下允了，母亲那边也串通好了，并无大碍。”
　　燕挽问起燕母近况，听得放心，蓝佩骑在马上，嗤然一笑：“侯爷好手段，这京都想走就走，想回就回，阿挽以后必然不能同你在一起，没个定性。”
　　纪风玄面无表情道：“我不同你吵，免得坏了挽弟的心情，驾——”


第124章 难嫁第一百二十四天
　　三人往京都行去。
　　燕挽这一路很是寡言, 虽然纪风玄和蓝佩不曾给他施压，但他心里并没那么轻松，越是临近京都越是煎熬, 纪风玄和蓝佩也没有打扰他, 给他静思的余地。
　　但这煎熬在路途行至一半，听闻旅商谈起京都近事时居然诡异的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思归之情, 他想快快回家见到燕父燕母并祭拜元春大郡主。
　　还有……那个男人。
　　不知他和天子是否化干戈为玉帛了，这一世是否像上辈子那样日渐消瘦, 寝食难安。
　　入某一小镇歇脚时，燕挽突闻昀国已经改朝换代的事情，整个人十分震惊，他搁下筷子, 到了邻桌去，拍了下那高谈阔论的食客的肩膀问：“方才兄台说的可是真的？”
　　食客哪里会嫌自己又多了一个听众，“来来来”的挤了挤其他同伴, 腾了个位置让燕挽坐下，纪风玄与蓝佩仍在原席，一个夹了粒花生米没入口, 一个慢慢垂睫慢慢饮酒，皆投过视线。
　　那食客满面红光道：“新帝登台大赦天下, 颁布律法减税薄赋，那可真是万分英明啊。而且，新帝还有一位传奇男皇后, 听说为了我昀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明明是位好男儿, 却遵从上天法旨委屈自己假扮好了好几年的女儿身, 他还去往民间誓要踏遍五湖四海救济穷人。”
　　“你是不知道，这位男皇后所到之处是瘟疫消散，洪涝骤停，现在全京都的百姓都等着这位男皇后回来呢，新帝也因他决意不再纳妃。”
　　“有人说，这位男皇后本就是天上仙子转世，一不小心投错了胎，才成了男儿身，上天怜悯他，不忍他在下头孤苦无依，所以将咱们凡间最最尊贵的紫薇星君指给他，免得辜负了这位仙子一片大慈大悲之心。”
　　燕挽：“……”
　　纪风玄一声冷笑。
　　蓝佩皮笑肉不笑道：“这些话有人信么？”
　　食客摆了摆手，说：“嗐，只要他们能造福百姓，管京都传来的故事多离谱，咱只管信了就是，反正又不是我们绝了子嗣。”
　　燕挽扶额，隐隐感觉有点头痛。
　　宁沉这次争斗赢了，赢得十分漂亮，倒是叫人放心。
　　只是这些浮夸又扯淡的桥段略略令人尴尬了些，百姓也不是傻子。
　　食客说得好好的被蓝佩搅了兴致，饭吃饱了，结了帐走人。
　　燕挽回到自己的原位，刚坐下，左边传来一句：“想必阿挽感动坏了吧？”
　　右边又来一句：“六宫无妃的确十分让人心动。”
　　燕挽哭笑不得，执起筷子：“明明是你们商量着送我回来的，怎么自己忍不住狎醋了。”
　　纪风玄轻声一哼。
　　蓝佩笑容灿烂：“只是快到京都了，阿挽毫无掉头的想法，叫我们有些恐慌。”
　　燕挽无奈道：“那我们现在就掉头回去？”
　　纪风玄冷冷道：“不必了。”
　　是夜，燕挽独住一间房，洗澡上了床，却被人摸进了房来。
　　古木的气味将他包围，燕挽被人搂在怀里咬耳朵，问：“我究竟有几分胜算？”
　　燕挽被咬得痒痒，直说：“兄长，别闹了，等到了京都你自会知晓答案。”
　　纪风玄的动作一停，将他松开：“你果然喜欢宁沉！”
　　不然如何需要到京都？
　　燕挽轻叹：“兄长，我还没想好，我只是想回京见见父亲母亲，看看殿下是否安好，如今知晓殿下安好，我满脑子想的就只有燕府以及燕府的糕点了。”
　　纪风玄不满情绪暂消，在他唇上咬了一口，下了床：“倘若你不选我，我就同母亲说以后再也不娶了，燕家没了后代，看你怎么同母亲交代。”
　　明知他是气话，燕挽好笑的提醒他：“兄长，我们一起也生不出后代来。”
　　纪风玄回眸淡淡看他：“你同我一起试试，我给你变一个出来。”
　　燕挽登时面红耳赤，哑口无言。
　　纪风玄打开门，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蓝佩踏了进来。
　　在他还没接近时，燕挽就已经用被子将自己裹住，只露出一双眼。
　　蓝佩薄唇微勾：“看来阿挽知道自己犯了多大错误，怕我罚你。”
　　燕挽道：“兄长给我端夜宵去了，一会儿回来。”
　　蓝佩闻言挑了下眉，走至床边撩开衣摆坐下，探过身子看他：“阿挽到现在也没有转变心意，想同我一道浪迹天涯，想必我胜算不大？”
　　燕挽心道：这摆明了套他的话，若是承认今晚不消睡了。
　　蓝佩语气带着诱惑，假惺惺道：“我不怪你，你若喜欢宁沉大可承认。”
　　燕挽仍是不言，蓝佩失笑：“也就你知道怎么对付我，放心罢，我说话是算数的，只是你既犟到这个份儿上，最后可千万不要选了我，否则我是不会轻易饶过你的，我想纪风玄也不会。”
　　“噢，对了，你逃了那么久，京都那位也不会。”
　　燕挽：“……”
　　这是□□裸的恐吓！
　　最终，蓝佩还是索了他一吻，方才离去，燕挽保住了小命，一夜好眠，养足了精神。
　　三人继续往京都方向行进，关于京都的消息听得越来越多，直到抵达京都郊外时，一批人马候在那里，见他们来立刻迎上前来。
　　然后，他们在三步外跪地，为首的指挥使道：“恭迎皇后娘娘回京，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纪风玄坐在骏马上，冷冷俯视下方：“凤印未授，宗牒未入，哪来的皇后娘娘？八字没一撇的事，他想得倒挺美。”
　　蓝佩亦笑吟吟的开口：“他若有心，怎么不亲自来？”
　　统领迟疑了一下，规矩低下头：“陛下说，他政务繁忙，不来接了，但有心回家之人，是不会迷路的。皇宫中一切安排就绪，国丈和囯岳夫人已在皇宫小住多日，只等皇后娘娘回去团圆。”
　　纪风玄和蓝佩的脸色齐齐一黑。
　　燕挽顿时哭笑不得。
　　虽知宁沉不会伤害燕父燕母，但这难道不是要挟么？
　　自信强大如宁沉，早早收到他返京的消息，也会害怕他只偷偷回燕府探望一眼就走了，为了将他留下，他用了最狠的一招，这下他无论如何都必须要去跟他见一面了。


第125章 难嫁第一百二十五天
　　那么……
　　纪风玄和蓝佩又齐齐看向燕挽。
　　“若只是担心他为难父亲和母亲, 自有我出面救他们出来，挽弟，你想好了吗？”
　　蓝佩也道：“我知道你并不喜欢宫中的生活, 你当伴读之时就曾向我抱怨我, 皇宫戒律森严，一言一行皆受限制，当了皇后恐怕更是如此，我说过的誓言不会变, 倘若你愿意跟我走, 我带你行走江湖, 给你最自由的生活，伯父伯母那边我有办法。”
　　燕挽摇了摇头，很轻松的笑道：“感谢兄长和蓝佩哥哥送我这一路, 我已经决定留在京都, 跟父亲母亲无关，仅仅是因为我无法离开他。”
　　“我答应过他, 要辅佐他, 同他做最好的君臣。”
　　“也一度和他击掌为誓, 倘若他不伤害云生，就做他的皇后。”
　　“我对兄长有情, 但已经分清了那是眷恋还是喜欢，我对蓝佩哥哥有意, 也分清了那是弥补还是遗憾。”
　　前世在他最无助之际拥抱他，给予他温暖之人, 他眷恋, 但该放手了。
　　前世混乱而又真挚的爱着他, 最后郁郁寡欢之人, 他亏欠，但也只能到此为止。
　　“所以……我要到他身边去了。”
　　“兄长和蓝佩哥哥就送到这里吧，等明年春暖我去北境探望兄长，佳节之时我给蓝佩哥哥写信。”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
　　语罢，他走向统领以及他身后的禁军，统领迎他上马车，燕挽却摇了摇头，骑上了一匹快马，手牵缰绳，含笑的看了两人一眼，风驰电掣般朝京都驶去。
　　人马如同潮水般撤退，浩浩荡荡的拥人离开，而那被拥之人背影鲜红如蝶，如同一抹消失的流光，顷刻从视线中不见。
　　郊外只余二人，一个剑眉微蹙，一个面无表情。
　　空荡荡的寂静无声中，忽地响起一道冷冽的嗓音：“我不甘心。”
　　“我亦是。”
　　纪风玄看向蓝佩，蓝佩也看着他，两人对视良久，又陷入沉默。
　　片刻，蓝佩道：“宁愿跟我们永不相见也要选的人，除了成全，还能如何？”
　　纪风玄翻身上马，冷冷转身：“当初就不该听你的提议，干出这种蠢事。”
　　蓝佩笑：“当初宋意悔婚，燕家有意让你接手，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万事天注定，你有什么好怨的。”
　　纪风玄坐在马上回眸，目光如刀：“好过你游学十年，只喜欢挽弟小时的一抹残影，自诩了解他，却凭着这份了解输了人生最重要的一个赌局。”
　　蓝佩连同他争辩都懒得，再怎么争人都不会回来了，仍是笑道：“这么说，我们结局只能如此？”
　　按常理确实如此。
　　但他是一个不轻易接受事实的人。
　　世事多变，谁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呢。
　　人生如此漫长的光景，连一半都没过完，总归介时他不嫌弃他跟过别人。
　　“我不会放手的。”
　　纪风玄一夹马肚，骏马往北境方向疾行而去。
　　蓝佩好笑道：“谁想呢。”
　　……
　　燕挽入了皇宫，重新换了白色孝服，被内侍领到了长春殿去。
　　许久不曾涉足，长春殿里面的陈设依然一点没变，他望着那扇双面绘的屏风，脸上有了一丝笑容。
　　原来那么久远，他就喜欢上他了，那时他只知他殿里多了一扇屏风，却不知上面绘的什么，现在看每一面都是自己。
　　腰间忽然多了一只手。
　　熟悉的龙涎香气息侵入鼻端，有人用额头轻轻抵着他的背脊，燕挽叫了一声“殿下”，觉得不对，复又改口：“陛下。”
　　“舍得回来了？”
　　身后之人抬头，薄唇覆在他耳边，呵出温热的气息。
　　“抱歉，让陛下担心了。”
　　“哼！”宁沉嗤笑，“要不是你在郊外同纪风玄和蓝九思干净划清了界限，你以为你此时还能同我站着说话？”
　　早就在龙床上死去活来，哪儿有这脉脉温情的一刻。
　　燕挽回过身，抱住他的腰：“我回来了。”
　　宁沉眼眸浓沉地盯着他，到底没克制住吻他的冲动，他执住了他的下颌，掐着他的腰，沉着语气说：“别以为你配合蓝佩躲我眼线的事能这样轻易的揭过去，我要将蓝佩谪到贫穷郡县，让他永远也回不了京……”
　　“罚我吧，怎样都可以。”
　　“这可是你自找的。”
　　……
　　作为昀国史上唯一一位可以参政的皇后，白天进朝堂晚上上龙床这样的事总是为人津津乐道。
　　有些情节民间编起来更加绘声绘色曲折动人，甚至有先生写了话本，此话本一经上市一抢而空，燕挽命人买了一本来看，才看三行，“啪——”地将本子合上，满脸通红。
　　宁沉批着折子，低头看了一眼窝在自己怀里的人，饶有兴致道：“哦，这么有意思，给我也看看。”
　　燕挽不肯，立刻将话本往小山高的折子里一塞，将折子再打乱，凶道：“没什么好看的，好好批你的折子。”
　　宁沉不由好笑的提醒他：“就算你塞进去一会儿我折子批完了它自己也出来了，你倒不如老实交代里面写了什么。”
　　燕挽哪里好跟他讲，一开头就是一段御书房的亲热戏，唯恐他从中汲取灵感，折子也不批了，色字上头。
　　想了想，他含糊应了一声，转移了话题：“你作何把祁大人派到云生逝世的地方去？那边贫瘠，他一个老人家受不住的。”
　　“自是让他知晓他儿子在那里做了什么丰功伟绩，不然他岂不是将他儿子的死永远归咎于你？”
　　燕挽想到便难过，低声道：“其实我不介意的。”
　　“我介意。”宁沉捏了捏他的鼻子，“怎么能有人比我更爱我的皇后，祁云生为抱负而死就是为抱负而死，只有我才会为了皇后死。”
　　燕挽蓦地极其讨厌他那张嘴，他这般一说又想起了前世他为他殉情的时候，脑子一发热，直起膝搂住他的颈吻了上去。
　　“这可是你主动勾引我的，一会儿不许哭。”
　　很快殿中就没声了。
　　……
　　三年后。
　　时至中秋，京都一片热闹，处处都是美好的景象，月儿格外的圆，天上绽放盛大的烟火，燕府更是万分紧张忙碌。
　　“快快，这月饼快端上去，一会儿挽儿和陛下就要来了。”
　　“这花再添几朵，香味不够浓，糕点都做好了么？”
　　“吃螃蟹的金具都准备好，挽儿最喜欢吃螃蟹，今晚一定要让他吃撑了回去。”
　　……
　　燕父看着燕母，眼神颇为无奈：“不过回家一趟，倒也用不着这般兴师动众。”
　　燕母瞪了他一眼：“你天天上朝能看见他，怎知我这个做娘的心情，一边去。”
　　夫妻争执间，门外管家激动的跑了进来，喘着粗气禀告道：“大人，夫人，陛下……陛下公子驾到。”
　　燕母乐开了花，连往门口迎去，前院早已高呼千岁万岁。
　　燕挽不过回家一趟，自然不会拘谨，奔走着见到燕母就要往里扑了，燕母将他抱得满怀，又看了一眼宁沉，将燕挽扶正了，小声道：“陛下跟前，小心仪态。”
　　燕挽笑道：“陛下不会介意的。”
　　“你呀，就是恃宠而骄。”
　　从小娇惯长大的人，自是任性妄为一些。
　　宁沉命人将备的中秋厚礼奉上。
　　一干人去正厅说话，燕母早备了最好的茶，亲自斟上，谈话间，又有小厮进门：“夫人，靖成世子来了。”
　　裴澈！
　　燕挽霍地起身，大步踏了出去，果真见到表弟裴澈，长得越发英武不凡，他被南宁郡王扔到山上去修炼，他们表兄弟已是好长一段时间没见，再见欢喜至极。
　　裴澈跟着燕挽进了正厅，方知宁沉也在，掩面拐了一下燕挽的胳膊，小小埋怨：“表兄，你怎么不同我说。”
　　燕挽无奈道：“我同陛下伉俪情深，自是我在哪儿陛下在哪里。”
　　裴澈一拍脑袋：“忘了，表兄如今已经是皇后娘娘了。”
　　倒也没行礼，由宁沉开口留人，也在正厅坐下说话。
　　又过了不到半刻钟，侯在燕府外的宫人迈着匆匆碎步来禀：“陛下，忠义侯、蓝大人、宋太傅都从外城赶回来了，正在门口等候求见。”
　　不等燕挽高兴，宁沉冷笑一声：“中秋特意赶回来坏朕兴致，不见！”
　　嘭——
　　不远处发出喧哗动静。
　　接着，冷漠浑厚的嗓音伴随着来人愈来愈近变得清晰：“我自个儿回家，何须陛下说见与不见，父亲、母亲、挽弟，中秋安好。”
　　燕父、燕母惊喜站了起来。
　　燕挽亦是眼睛发亮，浑然不知某人已经吃了弥天大醋，他忍着看向纪风玄身后第二道身影：“朕记得朕没有批准太傅大人从晋河回来，太傅大人又是凭何出现在此处？”
　　宋意一身雪白，风华未改，望向宁沉及他身侧之人，语气淡漠：“晋河水患已除，莫非陛下打算徇私枉法，让我这个太傅永远留在那贫瘠之处？再者，我是燕留的师长，中秋佳节回来探望有何错处？”
　　宁沉皮笑肉不笑道：“是没什么错处。”
　　便又看向那第三个人：“那蓝大人呢？”
　　蓝佩微微一笑：“臣半个月前接了一道密旨奉命回京，所以顺道过来看望相邻多年的燕伯母，似乎也无不妥。”
　　密旨出自谁，显而易见。
　　宁沉只好看向燕挽，燕挽同他对视，眨了眨眼，满脸无辜，让他脸色愈发难看。
　　燕挽忽然握住了他的手，将手指穿插进他的指缝里，与他十指相扣。
　　宁沉勾唇笑了。
　　有什么关系呢。
　　人和心都在他这里了。
　　只有他们才能修成正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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