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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裁班的许千山
作者：芥末君


一

郑旭重逢许千山是在北大总裁班上。
那个总裁班，郑旭本来没想着去。他上学那会儿有个笑话，说上北大，北大继续教育，录清华，清华专科学校。这种镀金的事情在他那儿一点儿意思也没有，郑旭不感兴趣。但毕竟公司为着搭上人家的线，已经把钱交了。老总张未然说，这个钱都出了，郑旭你不去就是浪费。再说，你觉得这总裁班没意思，那倒是说说这辈子做过什么有意思的事啊？郑旭想想，是这个道理，就收拾收拾行李出发了。
第一节课上来就是学员们的自我介绍。这总裁班可能是邀请信没发到位，来的总裁们跟郑旭平时认识的那些不太一样，一半是四十岁后半再往上的老干部，一半是九零后的年轻人，中间一道天堑。郑旭卡在这道天堑里，跟小年轻没共同话题，又挤不进老干部的圈子，身份比较尴尬。他接了一大把名片，还没能弄明白到底哪个文化公司是做音乐的哪个是做旅游的，又被旁边一位无法目测年龄的健谈阿姨拉住，聊了起来。
阿姨口音重，郑旭听了半天才听明白，她家里是做保健品起家的，本人不管事，拿个头衔到处公费旅游。她说，原先这种班根本看不到年轻人，还是近些年才变的风向。网上的东西发展得快，年轻人跟得上。她问郑旭，是不是搞互联网商务的：“碧——碧兔西！”
郑旭说自己做唱片公司，阿姨立刻拖长音哦了一声：“娱乐圈！”
有圈吗？郑旭不知道。他运气好，元老身份进的张未然的公司，走南闯北积下了家业，后面就没怎么干过活了，偶尔给张未然和熟悉的音乐人搭线，更偶尔的时候回被张未然拖去给新人掌眼——后来也不掌了。唱得好不好无所谓，花个半年都能练个差不离的。关键是长得帅，有个性，受掌控，这样的最容易火。张未然还想让郑旭给哪个新人当个制作人捧一捧，郑旭总说想想，想想，一想想了好几年，谁都没看中。
旁边来了个年轻人，拉着阿姨就开始热情洋溢地自我介绍，事业吹得天花乱坠，整一个互联网巨擘，郑旭听了一耳朵，感觉就是个骗融资的。他没说话，看了眼表，还差五分钟上课。
然后他抬起眼，就看到了许千山。

郑旭不记得他跟许千山多久没见了。五年、十年。都差不多。许千山的样子似乎没怎么变。他还是留着利落的短发，眼镜没再戴了，上半身穿一件休闲款白衬衫，领口扣子开到第二颗，胸前口袋插一支纤细的纯黑色钢笔。
上课铃响，许千山上了台。他未语先笑，自我介绍是来帮总裁班的授课老师代课的。郑旭旁边的阿姨很给这位文秀的小老师面子，给他鼓掌，还认真记笔记。不过郑旭一句话都没听。他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居高临下打量着许千山的发型、衣着、与衬衫领口露出的小片肌肤，将这些跟记忆里的逐一对比，好评价时光对待许千山是否严苛。
他们分了很久了，郑旭不经常想起来许千山。这个人完全在郑旭的生活圈子以外，一旦分手就再没理由见面，连朋友都没得做。

郑旭头一次见许千山时他在台上驻唱，许千山坐在台下。工作日的夜里，酒吧里人没坐满。吉他和鼓都懒洋洋的，郑旭也唱不起劲儿，没一会儿便跑神，留意到了吧台边的张未然。他身边就是当时刚满二十岁的许千山，浑身上下都透着象牙塔里的青涩劲儿。
唱完两首，张未然领着许千山上来，说这是你的歌迷。
那时候郑旭在圈内已经小有名气，同名气一起水涨船高的还有他的清高气性，就不稀罕歌迷。听张未然这样说，他张口便呛他：“关我屁事？这底下坐的几十位不都是歌迷啊。你看我理过谁？”
不像被呛惯了的张未然，许千山明显没想到郑旭态度这么恶劣，一时怔在当场。郑旭现在还能想起来他当时的样子。许千山尴尬地抿着嘴唇，微微抬起头，先看张未然，又看他，眼睛里带着一点儿不自觉的委屈。像一条毛发光滑顺亮的家养名犬，落在豺狗群里时茫然又无措。
张未然说许千山是他北大学弟。张未然想做一张有古典气质的概念专辑，机缘巧合，把中文系的许千山请来写词。写了几首，张未然觉得不错，问他要不要跟圈里人聊聊。许千山说，一直喜欢醍醐乐队，如果有可能，想跟他们合作。
郑旭就是醍醐乐队的主唱兼键盘。
许千山随身带了几首作品，一笔清秀的钢笔字，写在活页本上。郑旭收下了，其实没有用。他的歌词很好，像诗，应该做成民谣或者流行芭乐，但郑旭挺瞧不起芭乐。他喜欢粗粝的，凶猛的，燥的。郑旭也用不着别人的歌词，他自己就能写。话糙理不糙，唱新歌时能被半条街吹成工体文豪。
郑旭对许千山的词不感兴趣，对这个人倒是有一些带着恶意的窥探欲。许千山后来又来过几次酒吧，张未然在的时候，他跟张未然坐在一起，张未然不在，他就独自靠在乐队旁边的吧台喝酒。许千山只喝啤酒，大概一杯半的量，只在郑旭上场时点第二杯。郑旭唱到下半夜时，会看到许千山手边剩了半杯啤酒的杯子。
郑旭知道许千山经常看自己。许千山总是单手托腮，专注看着他。但每次他回视，许千山都会逃开视线。大概是初遇时留下的印象太差，许千山怕他了。可郑旭是什么人啊？知道许千山害怕，郑旭便刻意盯着他，不唱他自己的歌，专唱那些三句词离不开脏字儿的，操天操地操社会，日/你日我日人生，唱得许千山难堪地低下头去。
次数多了，张未然也看出了究竟。他来找郑旭谈话，说许千山这人不错，你别针对人家。
郑旭没说话，视线瞟到吧台：“针对什么？他不是还来么？”
“那是人家喜欢。”张未然无奈道，“千山真心喜欢你，还有醍醐。”
郑旭当即就冷笑了一声。
张未然知道他那个讨厌歌迷的怪癖，立刻改口：“看我面子，行不行？千山是我学弟，照顾，照顾一下。”

郑旭确实得卖张未然这个面子。
郑旭第一支乐队叫在轮下，两三年前红红火火，京城里数得上名字，演出费比现在高。在轮下当时的卖点是神级吉他手和神经病主唱，结果他俩意见分歧，在轮下拆了，主唱郑旭意气出走，蹉跎了半年多，找了两个新人贝斯和鼓组起来这个醍醐乐队。直到如今他们都没有合适的吉他手，临时找朋友凑合，仨俩月一换，其中就换到张未然一次。
要郑旭说，张未然水平真的一般，但品味很好。他牵线搞的东西虽说有些老滚看不惯，抛开成见只看作品质量，确实是过硬的。张未然活动多，忙，没在醍醐留很久，倒是很欣赏这个神经病乐队。郑旭揭不开锅的时候，是张未然出手帮忙找的这个酒吧驻唱的活儿。
郑旭欠了张未然人情。张未然不开口就算了，现在人家都打招呼了，又不是什么麻烦事儿，只是让他帮忙照看一下许千山，郑旭也就捏着鼻子应了。
下个周末许千山再来的时候，便发现自己的待遇变好了。郑旭还是一眼一眼地扫他，但不再瞎唱了，就正正经经唱乐队新排的情歌。郑旭不愤怒了，周遭人都啧啧称奇，许千山却只觉得危险。郑旭懒洋洋的视线像芦苇，扫得他心头焦躁，又不能言说。他抿着手里那杯啤酒，不敢跟郑旭对视，只觉得这场地闷得头晕。
许千山闷得头晕，不喝酒了，郑旭就有意见了。他唱完他那一个小时，便下台等在了酒吧门口，要把许千山截下来。
北京的夏天是燥热的，白日里阳光像杀死细菌一样缓慢地杀死行人。只有到了夜里，城市才重新活过来。街头巷尾都是遛弯的情侣，被霓虹灯光照得面目模糊。郑旭没等多久就等到了许千山。
他早就观察到了，只有郑旭带着醍醐乐队唱全场的时候，许千山会跟全场。如果是郑旭自己唱，许千山听完他那个小时之后，也不会趁着别的歌手来调设备的时候走人。他会再留一首歌的时间。不管调试时间多长，不管唱什么，他都会留一首歌的时间。实在是礼貌过头了，郑旭有时候真想怂恿下一支乐队唱平克·弗洛伊德的《回响》。
郑旭抽着烟，心里估算着时间。十几分钟后，他从阴影里站出来，把许千山截在来来往往的情侣人流间。
许千山明显没料到这出。他看到郑旭向他走来，吓了一跳，左右张望着试图找到郑旭的目标。郑旭越靠近，他越是僵硬得厉害。郑旭能看出许千山害怕。不好意思，这刚好就是郑旭对他感兴趣的一个原因：你都这么害怕了，怎么非要来、非要留下呢？
郑旭把胳膊随意地搭在许千山肩上。他在台上吼出了一身薄汗，手臂上的汗水蹭在了许千山的白衬衫上。他感觉许千山肩膀轻微地一抖。郑旭有点儿想笑。他又不打人，许千山这是自己吓自己吗。
郑旭搂着许千山往旁边带了两步，离酒吧门远了一点。他问许千山：“你怎么不喝？”
许千山愣了片刻才意识到他在问什么。他迟疑地开口：“今天……不是很舒服。”
“不舒服还来酒吧？”郑旭真的笑了出来。许千山尴尬地抿紧了嘴唇。
这次不是郑旭刻意给许千山难堪，实在是他本性难移，自然而然便开始揶揄。郑旭拍了拍许千山的肩膀，后者受惊地一缩脖子，又马上停下了，就那样僵硬地梗在原地。
“怕我啊？”郑旭说。
许千山赶紧摇头：“不是……我就是，紧张。”
郑旭看得出来。许千山说完喉结便是轻轻一颤。郑旭勾起手肘，拿大拇指蹭了蹭，许千山下意识往后仰头。昏黄路灯下，许千山的耳垂红得像是血滴。
郑旭心想，果然。


二

许千山是个挺传统的人——也不能这么说。搞同性恋这事儿本身就传统不起来了。但郑旭的确费了一些功夫才把他搞上床。许千山是处，各个意义上都是，第一次的时候紧张得不得了，郑旭又不是什么温柔的人，结果场面相当惨烈。
许千山挺有韧性的，明明疼出了一身汗，就是不喊停，见郑旭没动静，还主动开口求他继续。郑旭没耐心，被许千山勾得有火发不出，当场就准备起身走人，根本没有怜香惜玉开解安慰的打算。许千山听见动静，不明就里地撑起手肘回头看他。两人对视片刻，郑旭啧了一声，伸手把许千山推倒压上去，握在一起草草打出来了。
不爽，各种意义上的不爽。完事儿之后郑旭烦躁得很，也没问许千山意见，就独自个儿开始坐在床头抽烟。
郑旭租了个半地下室，窗户在靠近屋顶的地方，光远远落下来，在许千山背上印出了井字窗棂。许千山从被郑旭弄出来起就动也不动地趴在他身边，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他浑身上下汗津津的，背脊上也泛着一层汗光。这人脱下衣服身材也没料，就只有背长得好看。郑旭余光瞟到他背上，稍微消气了。他伸手放在许千山肩胛骨中间，感受呼吸间的起伏。
许千山还是怕他，郑旭一碰，他就一颤。郑旭烦了，骂他：“现在这么敏感？刚干嘛去了？烦人。”
许千山低声道：“对不起。”
但他看起来也不是很抱歉的样子，相反，表情里有一些迷茫。像是他也没想到怎么走到这一步。许千山撑起手肘，看样子是想找郑旭索吻，结果一翻身就疼得不敢动了。郑旭没拿烟那只手搂住他，跟他亲了一个。郑旭嘴里满是烟味儿，许千山嘴里却有轻微的血腥味儿。是之前郑旭干进去的时候许千山太紧张，牙把嘴给磕了。
郑旭一时间有点儿想笑。这也太狼狈了。他就没做过这么狼狈的爱。他咬住许千山的舌头，明显感觉许千山僵住了，像个受惊的兔子似的，甚至都不晓得把舌头从他嘴里抽出去。郑旭也不松口，就一下一下舔他舌尖，听许千山的呼吸逐渐粗重，从喉咙里发出像是喘息又像是哽咽的声音。
——郑旭想，玩许千山比干他爽多了。
许千山一被放开就趴在手肘上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发抖，连臀肉都在颤。他的体型很匀称，比郑旭之前干过的那些圈内人要多点儿肉。郑旭看得新鲜，随手按熄了烟头，空出手来对着许千山的屁股重重一拍。皮肉拍击的声音连同许千山的惊叫一起响起。许千山猛地回头说：“你干嘛？”
声音里难得的有了点儿鲜活的生气，委屈着呢。
郑旭无甚歉意地揉了揉被他拍红的屁股，说：“下次努力。”

说出这话前，实不相瞒，郑旭是没想过有下次的，体验太差了。但话说出口郑旭好像也不是很后悔。郑旭又不是那种数着果儿写歌的人，没饥渴到那份儿上。干不干的无所谓，主要许千山这人挺有意思的。
下次许千山再来的时候，郑旭就没做那方面的准备。他那时候正好刚写完新歌，把许千山从酒吧接回来的路上就说要弹给他听。许千山看起来有点儿难以置信，又有点儿受宠若惊。这人的情绪都写在脸上，特别好懂。郑旭看得很得意。
光弹琴没意思，郑旭让许千山脱得只剩一条内裤，坐他书桌上，像个琴架似的把一把键盘支在他大腿上，接上一大堆插线。许千山被这阵势吓到了，不敢乱动，郑旭就舒舒服服地坐在许千山大腿中间，给他弹唱刚写的新歌。
郑旭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跃，手臂也随之在许千山大腿上滑动。这歌和弦不难，也没什么特别的音色设计，郑旭弹得三心二意的，大可以抬头去看许千山的脸。但他偏不。
郑旭低着头，手肘一次次擦过许千山膝盖，呼吸喷在他肚脐，视线若有若无地钉在他腹股沟。间奏的时候，许千山手已经向后撑在了桌子上，大腿抖得跟筛糠似的，害郑旭弹错了好几个音。
郑旭一点儿也不生气，他漫不经心地唱着新歌，听许千山在他头顶喘息。那喘息越发急促，郑旭也越发得意。临近结束时，郑旭还自由发挥了一个长琶音。他听见许千山喘得都快哭了，很有先见之明地把键盘抱起来。果然，许千山很快就到了。他每一寸皮肤都泛着红，仰着头，双手拄在身后，大张着双腿，就这样射在了内裤里。
本来郑旭只想逗逗许千山，自己没打算做什么。但他看见许千山那副狼狈的、无助的样子，不知怎么的，也起了反应。第一次的经历太不愉快，比起再干一次许千山，郑旭宁愿自力更生。这次他的用时比平常更长一些，直到许千山缓过来也还没打出去。许千山睁眼看到郑旭的动作，犹豫了一下，从书桌上跳下来，单腿跪在了地板上。
这意思很明显了。
许千山试探着伸手去握，郑旭没拦他。郑旭知道许千山肯定没做过口/交，让他试试搞不好会磕到。那情况就惨烈了，可能比第一次用下面那天还恐怖。但许千山已经准备好了。他单膝跪在地上，背脊弯曲成漂亮的弧线，从下向上抬眼看郑旭。这幅样子，让郑旭实在很难拒绝。
——只此一次。
他想。然后许千山把他含了进去。
许千山完全没有技术，但他相当小心，没磕到郑旭，值得称赞。跟许千山没什么好较劲儿的，郑旭也不憋着，没多久就释放了出来。说实话，感觉还行，尤其是事后。郑旭终于有正当理由搂着许千山摸他的背了。
许千山还是紧张，但他喜欢接吻。郑旭多亲亲他，许千山就黏人得不行。地下室比地面凉快一些，但也有限。好在许千山体温偏低，郑旭跟他挤在一张单人床上，觉得北京的大夏天也比去年好过了一些。

有一有二就有三。次数多了，难免被人看出来。第一个看出来的是醍醐的鼓手阿杉。
郑旭早跟醍醐全员出柜了。这还是在轮下给的经验教训。郑旭要是不说，到时候人家发现了只会往坏的地方想。哪怕郑旭从来不吃窝边草也没用。人家一旦有由头找你麻烦，干什么都是罪证。后来组醍醐的时候郑旭当场就说出来了。贝斯谢微微是个特别酷的女的，听郑旭说完表情都不带动的，就“哦”了一声。鼓手阿杉倒是吃了一惊，但也没啥意见，后来被房东扫地出门时还搬来跟郑旭合租了。
郑旭租的地下室分了两个隔间，里间卧室，外间客厅。阿杉就在外间拉了个帘儿隔出一条过道，醒着的时候拉开帘儿当客厅使，困了就拉上帘儿睡觉。许千山每个周末定时来过夜，有时周中也来。按这个频率，再加上郑旭的性向，阿杉是眼瞎了才会看不出来。等有天许千山走了，阿杉就问郑旭：“男果儿？你不是不搞这套？”
“操，你才果儿。”郑旭第一反应就是骂回去。但阿杉说得没错，许千山这种是标准的果儿套路了。非要说不同，就是许千山没真果儿那么放得开。他俩至今也没真刀真枪地做过。
许千山周四下午没课，跑来找郑旭的时候，郑旭想起这茬，就随口提了一句。他本来只是把这事儿当个笑话讲讲，并没有抱怨的意思。结果许千山立刻就脸白了。郑旭纳闷儿问他，许千山却不理人。沉默片刻，他抿着嘴唇开始脱衣服。
郑旭本来没想做的，看许千山这样，一怔：“你干嘛？”
许千山不说话。他往床上一坐，翻身去扒拉郑旭的床头柜抽屉，找到了就靠在墙上开始给自己润滑。他毫无经验，笨手笨脚的，那场面一点儿都不香艳，简直看着都疼。郑旭实在看不下去，拉开他手骂道：“是不是傻？一个螺栓儿一个帽，你疼的话我能不疼？别瞎搞。”
许千山不说话。郑旭抬眼去看，吓了一跳。这人居然哭了。许千山流着眼泪，无声地看着郑旭，表情又倔又无助。郑旭后悔死了，没事儿提什么插入啊。还有许千山，这什么奇奇怪怪的争强好胜心。怎么，插哪里不是插，还能插出鄙视链了？
郑旭没招了。他翻了个白眼，起身往浴室走，边走边说：“算了算了，你——哎，你确实是真想做？非要干这个，不如我让你试试。”
郑旭至少有五年没做过0了，但毕竟能比许千山熟练些，懂得放松，型号也好匹配。他估计着，让许千山上他至少没那么惨烈。郑旭撑在浴室墙上，生疏地做着准备工作，边干边觉得怪异。他多难得一个纯1啊，今天居然还要撅屁股。这都是些什么破事儿。许千山到底是有什么毛病。
郑旭一边腹诽着，一边做完了润滑。回卧室的时候，他还稍微有点儿尴尬，结果一看许千山正失魂落魄坐在他床上，一点儿硬起来的意思都没有，那尴尬就尽数化为了烦躁。郑旭随手捞起一件T恤，劈头盖脸往许千山身上一扔：“不干就滚蛋。”
许千山一哆嗦，这才骤然醒来。他抬头看到郑旭的裸/体，立即就脸红了。
又不是第一次见。郑旭想。
许千山凑上来吻郑旭。那动作带着点儿讨好，也带着点儿歉意。郑旭被这个吻磨得没了脾气，半推半就地坐了下来，时不时用膝盖蹭一蹭许千山。许千山很快有了反应。他笨拙地越到郑旭身后，开始干他。许千山初哥一个，没得技术，体力也不咋样，但足够小意温柔，时刻记得照顾郑旭的下面。天热，郑旭被操得懒洋洋的，像一条船随海潮轻轻翻涌着。很舒服，很放松。
许千山还是喜欢索吻，哪怕背入式也要把郑旭的脸掰过来亲他。他们搞了两次，结束的时候差不多是傍晚了。郑旭搂着许千山的背不让他起身，许千山就乖乖趴在他胸膛上，任他摸自己的背。许千山的嘴唇压在郑旭心口，像一只蝴蝶的停泊。

那之后许千山的胆子明显大起来了。郑旭带着坏心眼儿去碰他，他也不躲了，就回头冲郑旭略带羞涩地笑。笑完了，他有一点点难为情地握住郑旭的手，往下面牵。许千山的眼神湿漉漉的，像是委屈，又像是不知所措，跟郑旭头回见他那时候很像。这没办法，郑旭就喜欢这个风格。他把持不住，终于好好上了一次许千山。
许千山不紧张了，双方的体验可都比最开始好太多了。爽。郑旭印象最深刻的是许千山的声音。他怎么那么能叫，百转千回，跟唱歌似的。郑旭心想着下次一定要开录音，这声音，可以采样放新歌里去了。
许千山不经操，当晚给郑旭干得眼泪直掉，第二天直接赖在郑旭床上旷掉了早课。郑旭看得好笑。许千山厨艺不错，平时他来郑旭的地下室都是给做饭的。现在他罢工了，郑旭只好自己顶着大太阳出门给许千山买盒饭。回来时，他见许千山坐在客厅里，阿杉在旁边，两个人气氛尴尬地聊着天。郑旭进了家门，两人特别一致地转头看他，两边的模样都是在求助。郑旭差点儿笑出声。
下周许千山再来的时候，就不让郑旭操了，至少没让他操太狠，也不肯开口叫。郑旭问他，许千山就涨红了脸，小声说：“阿杉哥在呢——”
郑旭一怔，想起来他们这儿隔音条件实在有限。他大笑出声，搂着许千山极其响亮地亲了一个。许千山被吓了一大跳，但郑旭想要的，他总是会给。他跪趴在郑旭的床上，流着眼泪把枕头给咬出了两个牙洞。


三

没多久，张未然也知道了。
张未然那天来酒吧是跟老板谈场地租借的，郑旭于是只简单跟他打了个招呼，便带许千山走了。他自己没觉得有什么，张未然却看出来了。次日他又找上了郑旭。
张未然找郑旭当然不只为许千山。他最近挣了不少搭线分成的外快，手头有了点儿闲钱，又不知道该干嘛，思前想后，干脆办了个搞音乐的公司，自己当老板。这老板目前还是个光杆司令，想开张大吉，把醍醐给签下来。
签下来干啥？不知道。
签吗？签。
郑旭有点儿兄弟意气，是张未然把他从饿肚子的边缘救起来的，那张未然要干个什么大事儿，他也得帮忙。哪怕八字还没一撇呢，姿态也得有。他把谢微微阿杉都叫来，三个人特别随便地就着烟酒茶商量了一圈就签了。
签完张未然冷不丁问郑旭：“许千山呢？”
郑旭没反应过来，还以为真问他许千山行踪，顺口答道：“今儿早上自己回去了——”还是他送上地铁的。
话没说完，郑旭猛地意识到张未然是在这儿套话呢。他瞪着张未然，张未然也扬起眉头看他。但他什么都没说，郑旭也不再提这事儿，转而商量起给醍醐做专辑的想法。
醍醐乐队在前后海这块儿的知名度还挺不错，不是路人皆知的最有名那撮儿，但随便问问常客，提起醍醐都会竖大拇指。张未然觉得郑旭的创作能力很强，有深度，视线也比较开阔，适合推出去。要真能成，也好把他公司带起来，一炮打响。

签了这个约其实什么都没拿到，但醍醐三人还是特别开心，就像忽然得了承认，有了指望，能把自己写的歌放到大江南北去。
像醍醐这个风格的乐队，都有点儿傲气，互相之间看不起，觉得自己全天下最了不得，世人浑浑噩噩听垃圾流行歌多少年，就缺他们写一张振聋发聩的好专辑洗涤心灵。郑旭对他几个德行心知肚明。别看谢微微嘴上一句话不说，心里肯定也是这么想的。阿杉可能好点儿，这人兼包并蓄，真爱齐柏林飞艇的同时还能喜欢上SHE。
兴奋劲儿上来就要聚餐。醍醐三个人挤上张未然的车往簋街开，开到半路，郑旭接到了许千山的电话，问他见没见一本《东方文学史》笔记。他俩早晨睡迟了，许千山匆匆整理书包时漏了这本。郑旭想了想，对书名没印象，就记起来许千山昨晚是看书看到一半被郑旭闹的，至于那书，郑旭随手就放谱架上了。他问许千山着急不，许千山其实也不急要，说没丢就好，让郑旭回家给他拍一下某几页。
郑旭挂了电话，就见张未然冲他笑。他明显听出来了电话对面是谁，笑眯眯道：“千山今晚有课吗？没课也一起来聚聚？”
郑旭一怔，没应声。在这之前，郑旭一直觉得他们是纯粹的肉/体关系。他上许千山，有时也让许千山上他，在那么个肮脏的地下室里做肮脏的事，舔遍许千山汗津津的背。除此之外就没有了。
毕竟，他跟许千山哪儿有共同话题啊。
张未然奇道：“没有共同话题你们整个周末整个周末的在一起？一天七次啊？”
实话说郑旭自己也想不通。他跟许千山不怎么聊天儿，但在一起沉默也不觉得闷。真是奇了怪了。
许千山从练琴那一次之后开始带书包来郑旭家。他们做，然后郑旭抽烟，许千山戴上眼镜读他的书。地下室光线不好，就照亮那一小块，许千山就靠在那一小块光线里。因炎炎夏日而赤裸着的身体，在日光中像一座苍白易碎的瓷雕像。郑旭有的时候趴在他身上看他读的书，有时候自己去写歌，偶尔还会出门找阿杉和谢微微喝酒，把许千山独自放在家里。
许千山有空的时候会下厨做饭。地下室里没有厨房，外头有个燃气灶，许千山就拿燃气灶炒菜。他厨艺不错，靠这个跟阿杉搞好了关系，现在阿杉见他们俩回家都会一番挤眉弄眼后主动出门散步，坚决不听墙角。但许千山忍耐的习惯还是保留了下来。郑旭有时候觉得那也不错。他喜欢许千山闭着眼睛忍耐到指节发青的样子。他的恶趣味。
郑旭另一项恶趣味是在许千山专心学习的时候闹他，舔他的腰和肩胛骨中间，玩他的喉结，做一切可能的事让许千山丢下书本将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演这种恶霸戏码。许千山大部分时候会配合他演出，但偶尔也会粗喘着抱怨：“是你在写歌我才开始看书的，我来本来就是为了——”
就是为了干，为了给郑旭干。
郑旭当然知道。许千山特别讲道理，每次都是他主动去干别的，冷落了许千山，他才会捡起书来看。其实郑旭没那么忙，至少不会约好炮了把人晾在床上自己写歌。但许千山这人吧，坐在那儿的时候就让郑旭有灵感。人家说性/欲是缪斯，这话很有道理。
那，许千山都是郑旭的缪斯肉身了，签约聚餐不请他来好像说不过去。郑旭低头给许千山发了条短信。过了几分钟，许千山回道：“上课呢。”
郑旭把屏幕亮给张未然看，自己心里说不上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些遗憾。

酒过三巡，阿杉先醉了。谢微微是最能喝的那个，脸不红眼不花，但也喝出了情绪，一个劲儿问张未然专辑细节。张未然半醉半醒，被问得脑壳疼，赶紧转移火力，把郑旭推了出来。郑旭信口开河，把配置说得天高，说起劲儿了还怂恿谢微微把贝斯拿出来弹。谢微微当然不肯，郑旭就自个儿嗨起来，拿着筷子敲碗打节奏，醉意里荒腔走板地唱歌。
许千山就是这时候到的。
他从地铁站一路找过来，短发上跃动着路灯的光。郑旭远远见到他身影便怔住了，唱歌的声音也随之断去。张未然“咦”了一声，回身沿着郑旭视线看过去，醉眼昏沉什么都没见着。还是许千山见到他们这桌，小跑几步上前，张未然才终于看到了。
张未然扬起手，笑着招呼道：“千山，不是说上课吗？”
“是，刚下课了过来的。”许千山说。
张未然招呼他坐，许千山犹豫了几秒钟，拉开椅子，靠着郑旭坐下了，又跟谢微微打了个招呼。郑旭从他来开始就一直盯着他看，见他坐在自己身边，这才算是满意了，随口问道：“一会儿回我家拿书？”
这话有些亲昵，许千山没立即回答，先侧头去看张未然。张未然冲他笑。他又回头去看郑旭，有点儿求助的意思。郑旭就喜欢他这样不知所措的神态。他喝得高了，看许千山，越看越觉得有趣，揪着他衣领就吻了上去。许千山吓了一跳，整个人是僵硬的，渐渐被他亲软了，但仍有万分紧张，十指紧紧抓在郑旭的衬衫上。
谢微微在旁边吹了声口哨，郑旭更起劲儿了。许千山似乎完全没听到，他全副心神都在郑旭亲吻他的唇间舌尖，整个人都要软倒了。郑旭搂住他的腰，轻佻地一拍他屁股，笑道：“哎，醒醒神。”
许千山反应过来，瞬间脸色涨红。他不安地去看桌上其他人的反应，张未然冲他做了个放心的手势，谢微微向他点头，阿杉还醉着根本没醒。他于是稍微放松下来，拘谨地跟谢微微打了个招呼。郑旭搂着许千山的腰，用力往自己的方向揽了揽，许千山有点儿不好意思，但还是依他意思靠了过去。
许千山问：“今天怎么想起来聚餐了？”
张未然笑他：“郑旭都没说什么事儿，你就这么晚跑这么远来？”
许千山难为情地抿嘴唇。郑旭心情好，给他解围：“张老板签了醍醐，咱们准备出专辑了！”
许千山轻轻“啊”了一声，侧头去看郑旭。他眼睛明亮，侧头望向郑旭时惊讶而喜悦。郑旭看得开心，又亲他一口。张未然嫌他恶心，轰他们走。谢微微第一个响应，起身就去打车。张未然问郑旭要不要帮忙把阿杉运回去，郑旭说没事。许千山也站起来，去扶起了阿杉。张未然见状，心领神会，自己去招呼结账。
郑旭住的巷子车开不进去，三个人在路口下了车。郑旭大爷似的等在路边，看许千山费劲儿地扶着阿杉走过来。阿杉已经睡死了，许千山比他瘦，根本架不动他。郑旭啧了一声，伸手去帮忙。他们一左一右把阿杉架起来，没走两步，郑旭忽然抓了一把许千山的屁股。许千山整个人抖了一下，低斥道：“你干嘛？”
郑旭笑道：“摸摸缪斯，给专辑写点儿好歌。”
说着，他又揉了一把。许千山禁不起他碰，被摸得浑身发软。许千山瞪了郑旭一眼。郑旭眯着眼睛冲他笑。巷子里路灯昏暗，许千山脸上带着薄怒，但仍然是软软的，郑旭看得心头一动。
进屋以后，郑旭直接把阿杉扔上他的沙发床上。许千山怕他宿醉醒来不舒服，还想给阿杉脱个鞋换个衣服。他刚动手给阿杉脱完一只鞋，忽然被郑旭整个儿扛起来了。许千山惊叫一声，郑旭大笑起来：“这时候叫什么？待会儿再叫。”
他把许千山扛回房间，推倒在床上，二话不说就扒他裤子。许千山眼睛都红了，手指揪着床单低低地喘。郑旭给他口，对他而言不管是技术上还是心理上都是极度的满足。许千山断断续续叫郑旭的名字，那叫法特别煽情。郑旭被他勾得不行，等许千山结束后又把他衬衫推上去，一边操一边舔他喉结，在潮涌的情绪中感到极致的快乐。
郑旭想，或许就在这一晚，他爱上了许千山。


四

专辑的事情定下之后郑旭终于有了点儿事业心。这两年乐队组下来，醍醐的歌够出三张专辑了。郑旭跟张未然商量了半天专辑概念，又挑挑拣拣选了几首，定了一个月后去实录。
平时醍醐一周也就排一次，演出多的时候一周两次打顶了。但既然决定要录专辑，歌就得再改精致些，排练频率也得高起来。郑旭定的是算上实录一周聚五次。多出来的那两三次租不起琴房，就安排在郑旭阿杉那个地下室。正好楼上没人，不会有邻居抱怨。
郑旭和阿杉都是职业驻唱和乐手，只有谢微微有全职工作，是个朝九晚五的公司文员。谢微微每天下班后倒地铁来排练，郑旭又找张未然推荐了一个吉他手KL，四个人就开始定时定点地练起来。
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个编外人员许千山。许千山这段时间放了暑假，在郑旭这里留得更久了。他暑假没有回家，在北京找了个家教的兼职，整天不是在学校备课就是待在郑旭那个小地下室里，有时候听排练，有时候给他们打下手。
阿杉和谢微微都默认许千山是家属了，许千山自己还有些害羞，在有人在时对跟郑旭亲昵有些抗拒。郑旭是什么人？比狗还狗的。郑旭知道许千山不习惯，便刻意在人前动手动脚，许千山每每被他逗得面红耳赤，又奈何不得。
有天夜里乐队排练到太晚，又赶上附近有个什么大型活动，半夜了只打到一辆车。许千山让给了谢微微，自己留宿在郑旭的房间。
郑旭练歌练累了，不太想做，但还是非得撩拨许千山不可。他从背后搂着许千山，一边亲许千山的肩胛骨，一边含糊说：“许千山，你真怪，怎么这么逆来顺受的。你是不是特别喜欢我啊？”
许千山被他亲得脖子都红了，喘息道：“我、我不知道。”
他想去摸摸下面，但郑旭不干。郑旭抓着许千山的手，放在许千山胸口，让他玩自己的胸。郑旭则一条腿顶开许千山的腿间，大腿一下下蹭许千山的腿缝。许千山被吊得不上不下，想要挣扎，又舍不得挣脱郑旭的手。他的拇指一下下抚摸郑旭的手腕内侧，挠得人心痒痒。郑旭大发慈悲，松开他手，让他想摸哪儿就摸去，换郑旭去玩他的胸。许千山这方面的意志力实在薄弱，很快便一声呜咽，解决了战斗。
许千山困倦地蜷在郑旭怀里，忽然问道：“郑旭，你喜欢我吗？”
郑旭半睡半醒间，觉得这问题有点儿酸，就没说话。他迷迷瞪瞪睡了没多久，却忽然被手臂上一点凉意惊醒。他搂着许千山睡的，许千山流下泪来，那水滴就溅到郑旭手臂上。郑旭摸索着抹了一把许千山的脸。不知道他偷偷摸摸哭了多久，整张脸都给哭湿了。
“哭什么？”郑旭问。
许千山躲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郑旭掰他的脸，许千山也不理他。这小性儿使的，郑旭才不惯着他。郑旭不仅没安慰许千山，他气性儿上来，就着这姿势从背后操了许千山一顿，听许千山打着哭嗝在他身下求饶呻吟。
完事之后郑旭把许千山压在身下，摸着他哭得直打颤的肩胛骨，这才稍微有了点儿不落忍。他亲了亲那两扇小翅膀似的骨头，哑着嗓子说：“哎，你们这些名牌大学生是不是都想得特别美啊？自己不说话，只想听别人告白？”
许千山安静了片刻，转头来看郑旭。郑旭瞅准时机亲了他一口，从鼻尖儿亲到嘴唇。许千山乖乖张嘴任他亲，可心里还是委屈得不行。等郑旭亲完，许千山开口说话，声音里还是有浓重的哭腔：“你明明知道的。”
“知道什么？”
“我喜欢你。”许千山说。
郑旭的心跳忽然空了一拍。
他当然知道许千山喜欢他，许千山喜欢他的歌，喜欢他乐队，喜欢他亲他，喜欢他操/他。许千山全方位地喜欢郑旭。这太简单了，他从见到许千山第一天就看出来了。但是听到许千山开口说出来，他仍然受到了情感上的冲击。
郑旭不管不顾地去吻许千山的嘴。许千山还想让郑旭讲道理，但郑旭从来不讲道理。他现在浑身过电似的，一定要亲许千山，将这电流渡到许千山身上去。他要让这大傻子感受一下。
许千山难得一次被郑旭亲还不高兴。他挣扎着想要逃开，郑旭偏不让。郑旭亲了个过瘾，把头埋在许千山颈窝，说：“宝贝儿，你等着，我拿专辑跟你求婚。”
许千山从来没听郑旭这样叫他，一惊慌，用力把郑旭推了下去。郑旭被他一推，一条腿磕在了床沿。不过他不在乎，就侧头看着许千山，嘿嘿地笑。许千山被他笑得不自在了，坐起身来，郑旭却懒得起身。他换了个姿势把脑袋枕到了许千山大腿上，开始展望未来：“宝贝儿，我给你写首歌，特别牛/逼的歌，当专辑主打。到时候，我拿专辑向你求婚，啧，是不是特别酷，特别浪漫。”
许千山觉得这话太匪夷所思，又不知从何处反驳起。他讷讷道：“我是男的。”
郑旭大笑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许千山的耻骨，狠狠亲了一口：“我知道。”
许千山就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放在郑旭头发里，五指作梳，缓缓梳弄着。郑旭练歌练得累了，又闹腾了半宿，早就困得不行，很快睡了过去。许千山似乎说了什么，郑旭也没听清，只感觉他小心地把郑旭的脑袋放回枕头上，低头亲了郑旭的耳朵。

阿杉和谢微微忽然发现郑旭不在他们面前闹许千山了。谢微微对此没啥意见，但阿杉很八卦，来问郑旭。郑旭高深莫测地一笑。许千山都跟他告白了，他怎么着也得对许千山尊重一点儿，床上的那点儿事儿他跟许千山两个自己知道就行了，不必昭告天下。郑旭自认感情到了更高的阶段，懒得再做当众骚扰这种掉档次的事儿。
话虽如此，但歌还是要写的，专辑还是要出的，婚也是要求的。
郑旭对这事儿有一些执念。他跟前乐队“在轮下”的纠纷最后落地在郑旭的性向，这事儿郑旭绝对不理亏，但现实是他们共同的朋友里很多人都表示了不满。郑旭因此对这个特别敏感，之后要么拒人于千里之外，要么见面就先出柜。这还不够，郑旭还准备用第一张专辑向许千山求婚，要在摇滚圈里搞出点儿风浪，一雪前耻。
阿杉全方位撑郑旭，绝对认同这事儿要血性一点儿。谢微微不在乎。吉他手KL是个临时工，没有发言权。于是郑旭的决定迅速通过了。他开始写歌，专辑主打歌。
郑旭从前觉得自己不是数着果儿写歌的那种败类，现在却有点儿觉得了。他非得把许千山按在旁边才能静心。许千山随便干嘛，看他的书，写他的摘录，干什么都行。郑旭哪怕背对他弹琴，都比背对空气弹琴砸得更生动一些。但这歌不能在许千山面前写，他不能让许千山提前听见。
许千山不在，郑旭蹲在电脑前面写program，越写越不得劲儿。他干脆出门去了琴房，跟阿杉和吉他手KL碰头练歌去了。这晚上他们有个在livehouse的演出。不是专场，所以醍醐也没准备太多，郑旭和阿杉KL练完就准备去候场。走到一半，郑旭接到了许千山的电话。
许千山手上拿着郑旭的家钥匙。他到了郑旭家，见阿杉也不在，怕郑旭进不了家门，特地打个电话问问郑旭的安排。郑旭脑子一热，就让许千山去livehouse等他。等真的在livehouse门口接到人了，郑旭又有点儿后悔。许千山这人胆小，大概是没来过这种地方的。
郑旭问他：“你……怕挤吗？这场气氛比较燥，前排铁定会蹦迪，你往后坐坐。啊，眼镜摘了，我帮你收着。”
阿杉笑他：“哎，你是他男朋友还是他爹啊？”
郑旭白了他一眼：“你管呢。”
时间来不及了，郑旭便让许千山待在乐池旁边等会儿，自己和阿杉KL进了后台调设备候场。过了一会儿，刚下班的谢微微也到了。谢微微作为醍醐的女贝斯手，又长得漂亮，在圈内也颇有名气，一进来就有人起哄叫她名字。谢微微目不斜视，走到了许千山身边。
谢微微说：“郑旭让我来叮嘱两句。醍醐是第五个上场，大概得九点多了吧。你一会儿离两边音响远点儿，受不了的话直接去后台等他。出门右转那个小铁门，跟里头人说你是郑旭带来的。”
许千山茫然地点头。他其实来过livehouse，听的是一个挺有名的民谣歌手的专场。当时气氛还挺好的，他因此不太理解郑旭和谢微微这叮嘱的意思。暖场乐队气氛也不算火爆，他安生待在前排，除了人挤人之外没什么特别的感触。
等到第二支乐队出来，演的是个特别嗨的土摇，前排开始蹦迪了，许千山才恍然大悟。他今天穿了个白色运动鞋，才蹦几分钟，就已经被踩得看不出来色儿了。这会儿他鼻子里是四面八方的汗臭味儿，两边花臂大哥可着劲儿地甩膀子，还有前头长马尾的女孩子头发啪啪往面前甩，许千山躲都没地方躲，难受得不行。但是他没走。
醍醐还没上场呢。
到醍醐上场的时候场上气氛更热烈了，许千山也不由自主跟着热切望向台上。郑旭站在台子正中间，面前是琴架，他随手试了两个音，然后抬起头，视线在台下扫了一圈。郑旭的眼睛有点儿三白眼，还是下三白，扫视全场的时候就显得特别厌世。他对上许千山的视线，立即嘴角一勾，向他笑了笑，还撮起嘴唇隔空啵了一个。
因为这一啵，周围男男女女的尖叫几乎要掀翻屋顶。醍醐预定演的就是个燥歌儿，郑旭看见了许千山，简直荷尔蒙全开，许千山不知道自己会先被周围人蹦迪的热情给压死还是先被郑旭先电死。他跟着周围人挥舞手臂蹦跳，感觉这像一场邪教仪式，他们追求兴奋，追求一瞬的超脱，而许千山追求郑旭。
他凝视郑旭的侧颜，像飞蛾凝视一团火。


五

醍醐演完，许千山破例没有再留下一首歌。他无法忍耐了。他必须立即见到郑旭。他匆匆沿着谢微微的指点去后台，正好醍醐收拾完东西往外走。郑旭在跟吉他手KL说事儿，一回头见到许千山，便勾住他脖子，问他：“还喜欢不？吵么？”
许千山吧唧一口亲在他下巴上。郑旭呆了。
许千山在床上还偶尔有过主动的时候，在人前是绝对的保守派。除非郑旭要求，许千山自个儿都不肯碰郑旭一下的，更别说主动亲人了。哪怕亲下巴呢。郑旭刚演完，情绪高涨，被许千山这一亲，干脆反手勾住许千山脖子亲了回去。他们这会儿正在后台小铁门旁边儿，周围只有自己人，阿杉怪叫着起哄，谢微微和KL就在后头双手抱胸等他们亲完走路。
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极为做作的干呕声。
郑旭下意识把许千山护在怀里，皱着眉去看谁这么没眼力，等看到人，立刻冷笑了一声。
是个熟人。
在轮下是因为郑旭和吉他手决裂而拆的。当时除了一个没说话的贝斯，在轮下的其他人都跟着吉他手走了，也包括眼前这个鼓手Lucky。Lucky后来去了哪儿郑旭没关注了，他只看节目单上没有吉他手的现乐队就接了，没想到还会碰到Lucky。
场面剑拔弩张，郑旭和Lucky都已经摆出了动手的架势，阿杉明显想无脑撑郑旭，又有点儿犹豫是不是不该在这儿干起来。KL认得Lucky，赶紧去拉住了对面，又劝郑旭不要动手。许千山也拉住了郑旭的手臂。郑旭向Lucky比了个中指，搂着许千山往外走。阿杉跟了上去。谢微微皱了半天眉头，到底是没说什么，跟着走了，留下KL处理Lucky的情绪。
回了家郑旭还是生着闷气，进了房间就把门摔上了。许千山被留在客厅里，跟阿杉面面相觑。阿杉咳嗽了一声，替郑旭解释道：“他那是跟Lucky那个傻/逼生气呢，跟你没关系，你别在意。”
许千山不在意。他比较关心那个Lucky是怎么回事。阿杉于是给他科普了一下在轮下的前情：“郑旭第一支乐队叫在轮下，那时候挺火的，你应该也知道吧。他跟吉他手胡非因为创作观念的问题闹翻了，胡非就四处说郑旭是个同性恋，对他爱而不得，搞性骚扰。你知道郑旭那个臭脾气，解释是解释不通的。而且他确实是个同性恋，不少人对这个有成见……最后胡非把郑旭踢出去了，又换了个贝斯，起了个新名字叫改锥乐队。”
许千山喜欢郑旭的时候郑旭就在醍醐乐队了。他那时候四处搜集郑旭资料和过去的作品，自然也知道郑旭的第一支乐队叫在轮下，但还是第一次听说在轮下解散的缘由。他抿了抿嘴唇，为郑旭感到不平。
阿杉郁闷地叹了口气：“郑旭这场是看节目单上没有改锥才接下来的，结果Lucky这个鼓手不晓得给哪个乐队打工来了，还刚好跟咱们撞上。操。”
一声脆响从郑旭的房间传来。许千山和阿杉同时看向郑旭的房门。没有别的动静。阿杉估计郑旭在发脾气，他尴尬道：“不然你就在这儿等等呢。”
许千山摇了摇头，向他道了谢，又去敲郑旭的门。郑旭没应。许千山有点儿难堪，他咬着嘴唇想了想，又敲了一次。过了一会儿，郑旭黑着脸开了门，把许千山拉了进去。

许千山一进门就注意到地上躺着一支打火机四分五裂的尸体。他抬头去看，郑旭没拉着他的那只手里果然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许千山挣开郑旭的手，拿过放在床角的背包翻找片刻，找出来一支新的打火机，递给郑旭。
许千山是不抽烟的，他带着这支打火机只能是因为郑旭。郑旭因此稍微消了点儿气。他接过打火机，连烟一起丢在桌子上，反手把许千山拉进怀里，坐在床沿。许千山跨坐在他大腿上，搂住郑旭的后脑勺，感受郑旭的短发蹭在自己脖颈肩膀。
他抬起手，抚摸着郑旭的短发。郑旭比他大五岁，从一开始就是绝对主导的形象，他羡慕郑旭的自由洒脱，也暗自喜欢着郑旭的强势。现在郑旭这样发脾气，向他寻求安慰，让许千山有了一种奇异的真实感。
郑旭还在生气，沉着一张脸看许千山。在平时，许千山会被他吓到的，但现在许千山心中充满怜爱，并不畏惧。他柔声道：“你别生气啦。”
郑旭沉声道：“阿杉跟你说了？”
许千山点点头。
郑旭郁闷道：“我怎么可能不生气。”
许千山想，也是的。对这种事情还不生气的话，就不是郑旭了。郑旭是愤怒的，不屈从的。他绝不轻易接受现实，因而才具有引起共鸣的精神力量。许千山不知道如何安慰郑旭，他的性格也没法儿陪郑旭一起生气。他想了想，大胆地往旭身上贴近，想用性转开郑旭的注意力。
郑旭实在没心情。他一只手推开许千山，嫌弃道：“干嘛？被垃圾气出来一肚子的火，往你身上撒？消停点儿吧宝贝儿，你不膈应我还膈应呢。”
许千山被他说得有点儿羞愧，默默从郑旭身上爬了下来。郑旭揉了一把许千山的后脑勺，起身坐到了琴架前，哐哐开始砸键盘。许千山坐在床上，安静地看郑旭泄愤似的弹琴的背影。

夏天过完的时候，醍醐的选歌和实录也干得差不多了，只等一首主打歌。这首歌是郑旭想写给许千山的，大概的和弦进行已经定下了，但他可能有毛病，越是难受越容易写歌。古人说穷而后工，还有那么几分歪理。现在郑旭生活得意得很，除去被Lucky影响的那点儿小插曲，爱情事业两丰收，一点儿回不到过去那种压抑的状态。
一首歌推倒重来改了快十遍还不满意，郑旭也烦躁起来。许千山已经开学了，只有周末才过来。郑旭自个儿待着无聊，干脆去许千山的学校找他。
以前都是许千山来找郑旭，郑旭最多也就是在地铁站等他，从来没主动去找过他。现在想起去许千山学校，郑旭发现自己连路都不认识，心里难免有点儿过意不去。
郑旭大学肄业，本身对学校没什么敬畏感。想着给许千山面子，郑旭还是把在家的大裤衩和背心换了，找了条牛仔裤穿上，又选了件没字儿也没手势的T恤。出门前，他给许千山去了个电话问路，许千山没接。估计是在上课。郑旭给他发了个短信，自己先出发了。
许千山回电时郑旭都到了他们校门口了。门卫要查身份证，郑旭是来泡许千山的，哪儿记得带身份证，只好在旁边等许千山来接。许千山过了好一会儿才出现。他骑着一辆很拉风的公路车，骑车的动作却不甚熟练，看得郑旭还有点儿紧张。
许千山歪歪扭扭骑到东门前，下车时明显舒了一口气。他推着自行车张望片刻，看见郑旭，眼前一亮，向他走来。郑旭双手插袋靠在校门口的水泥柱上，老神在在等着许千山送上门。许千山走到他面前，郑旭也不说话，就看着许千山的自行车笑。许千山被他笑得有点儿不好意思：“我不太会骑……上课的地方比较远，怕你久等，找室友借的自行车。”
许千山把郑旭带进学校，没走两步，许千山又停下了脚步。他为难地看郑旭：“你吃晚饭了吗？不然我们还是出去吃吧？我们学校的食堂……不怎么样。”
能让许千山这种好脾气的人都说不怎么样，可见是真的不怎么样。但郑旭反而来了些兴趣。他忽然觉得自己了解许千山太少了。郑旭知道自己是许千山各种意义上的初恋，知道许千山一切跟性有关的特点，但除开汗津津躺在床上跟他厮混的那部分，郑旭并不了解许千山的生活。
郑旭说想吃食堂，许千山也不再坚持。他带着郑旭往燕南园走，走到半路，忽然被人叫住，正好是借许千山自行车的室友。两人显然关系不错，许千山把车给还了，又寒暄了一会儿。郑旭打了个招呼便等在一旁。他注意到室友偷偷打量自己，有点儿想不通。他已经穿得很低调了，哪里还有问题？
他想不通就问许千山，许千山看着郑旭劳改犯似的圆寸发型笑：“我也不知道，就是不太像学生吧。我说你是我哥。”
郑旭听了便让许千山叫哥，许千山不肯，郑旭跟他打情骂俏：“小骗子，都认哥了还不叫呢？”
许千山有点儿着急：“我、我不会骗人的。从来没骗过你。”
郑旭听得有几分甜蜜，不跟他计较了，转而问道：“人信了吗？怎么还那么看我？”
许千山听出他没生气，松了口气，笑道：“不信呢，怕我被你骗。”
郑旭也跟着笑。许千山哪儿用得着他骗，招招手就自己送上门了。
他问许千山：“你俩熟吗？他知道不？”
郑旭问得语焉不详，但许千山知道他在问什么。许千山不笑了：“不知道……我没说过。”他抿了抿嘴唇，低声道：“我害怕。”
郑旭有点儿吃惊。他印象里，北大这块儿相对来说还挺自由的，看张未然那个男女通吃来者不拒自由飞翔的傻/逼就知道了。但转念一想，郑旭又觉得合理。许千山这个性格，规规矩矩的，还有点儿胆小，刚跟男人干了三个月，什么都不懂。郑旭就喜欢他这副小绵羊的样子，怎么好怪他软弱？
郑旭没说什么，许千山反倒更愧疚，连肩膀也塌下去。郑旭看不惯许千山这样失魂落魄的样子，便想逗他说话：“怕什么呢？当众亲我都不见你怕的。”
许千山想起来那次不管不顾的亲吻，也有点儿脸红：“那次不在学校。”
“你们学校不是挺开放的吗？你这两年没见过？”
“见过的……”许千山抿了抿嘴唇，抬头看郑旭，“张未然师兄就是吧？”
郑旭点头。
许千山低声道：“他——他毕业那时候，跟老师起了冲突，闹得很大。我不行的，我得安安稳稳地毕业……我以后，想做研究的。”
郑旭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对毕业一点儿执念也没有，对北大氛围也只从张未然那儿有些了解，关于学术更是一个字儿都听不明白。郑旭没得可以安慰许千山的地方，干脆伸手搂住了许千山的肩，狠狠揉了一把。许千山被他吓了一跳，不自在地停下了脚步：“别这样。”
郑旭莫名其妙：“别怎样？”
“别碰我……别在这儿。”许千山低声道。他恳求地看向郑旭。
郑旭觉得好笑：“就搂个肩膀，有什么不行？”
郑旭不明白许千山的顾虑，但这人在郑旭怀里的姿势格外僵硬，好像搂一块棱角分明的石头，郑旭心里也膈应。他恨铁不成钢地捏了捏许千山肩膀，还是松了手。他四周看了看，这学校静谧又漂亮，仿佛一座精致的囚笼。只有在外边儿，在郑旭那狭小的地下室里，或者livehouse脏乱的后台，许千山能稍微自在一点儿。
认死理的小傻子。郑旭想。他得有点儿出息，把许千山带出去。


六

九月快要过完的时候，醍醐专辑的最后一首主打歌也录完了。之前排练加录音高强度练了两个月，终于自由了，郑旭啥也不想，直接找人替了周末两天的驻唱，在家一心跟许千山厮混。阿杉一开始不晓得厉害，回家待了一夜，第二天立刻四处打电话求收留。郑旭实在太过分，不分白天黑夜的，他隔墙戴了耳塞都没用。
许千山坚持回去上课，郑旭也没办法。他周一早上把许千山送上回学校的出租，靠在巷子口的路灯上目送了半天，心里琢磨着大概是该买台车了。
郑旭手上没钱。驻唱的钱就够温饱房租，拼盘之类的商业演出和偶尔的醍醐专场，他能拿到的钱也不多，都给攒起来换新的合成器了。现在郑旭只能指望新专辑。要是专辑卖得不错，他兴许能挣一些钱付个车的首付。
不过，专辑能卖出什么成绩，郑旭自己心里也没底。
醍醐在现场是很有名气的，然而再有名气也抵不过实体专辑没人买账。郑旭很喜欢的老牌乐队凹凸镜，去年在老炮们自己搞的音乐厂牌天际线签了张专辑，半年了，总共才卖出两千张，将将够回本。
郑旭自己心里头清楚，现在摇滚没啥市场，半死不活的。他们这张专辑质量自己看着是石破天惊倍儿牛/逼，也说不好有几个人会买。签约的时候郑旭就想过了，大概率挣不到钱，就是给张未然练个手，再圆上他们几个的专辑梦。
想归想，郑旭还是对专辑有一些期待。转回去七年，郑旭刚上大学的时候，凹凸镜乐队一张专红遍大江南北，街门口音像店都在放。他还是想看看结果再说。能站着挣钱，谁情愿跪下接行活儿呢？

郑旭还在理想和现实之间转圈的时候，接到了张未然的电话。
醍醐的专辑名定的是《棒喝》。郑旭提出来那天，不苟言笑的谢微微也对他竖了拇指，夸这名字牛/逼。《棒喝》一共十一首歌，主打就是郑旭写给许千山那首《灭顶》。他写得冷静又多情，编曲上有点儿prog的意思，还混了一段郑旭自己念的佛偈，特别欲。郑旭满意极了，就等着专辑发售给许千山听。但歌儿写完了这进度就不由他掌握了，得看张未然的。张未然得申音乐版权、买版号，各个方面都靠他去跑。这段日子以来，他除了正事儿都没怎么联系过郑旭。
郑旭本来以为张未然这个电话是来跟进度的，结果张未然张嘴就把他吓了一跳：“怎么回事？胡非说《灭顶》是你从他那儿抄的？”
“什么玩意儿？”郑旭难以理解，“关胡非什么事儿？哪个傻/逼说的？”
是Lucky说的。
那天Lucky去赶场，撞见郑旭和许千山之后，被醍醐的临时吉他手KL拉去喝酒安抚情绪了。他俩之前就有交情，后来又出来玩过几次。KL有天喝醉，就把《灭顶》拿出来给Lucky弹唱了一段儿副歌。Lucky听着耳熟，找胡非确认。胡非听完就炸了，直接冲到了张未然办公室骂他盗歌不要脸。张未然正跟人谈发行渠道，被胡非冲过来一顿骂给整懵了，好说歹说先把人劝走，赶紧来电话跟郑旭确认。
郑旭皱紧眉头，没立刻回答。张未然急了：“说话！难不成真是抄的？”
“抄个屁！”郑旭骂道。
《灭顶》是郑旭自个儿写的，不过不是这阵子，而是在轮下的时候就写了个小样。
那时候郑旭还没现在这么洒脱，刚离开学校来玩儿乐队，各方面都很迷茫。他把那些迷茫都写进了歌里，取了个特别装的英文名叫《Disillusion》，拿给在轮下其他人看。乐队排了两次，胡非嫌弃郑旭吉他写得不行，给改得面目全非。郑旭觉得这歌对他有特殊意义，不乐意胡非改，胡非也不乐意演个没给自己留创作空间的歌，两人僵持了半个月，这歌儿就黄了。
在轮下从来没公开演过这首歌，但乐队成员是都听过的。郑旭不意外Lucky会听这歌耳熟，他不能搞懂的是胡非在干嘛。在轮下的时候他就知道胡非这人什么话都编得出来，但他说郑旭抄袭是什么意思？他们俩两三年没碰过面了，搞臭郑旭对他有什么好处？
张未然听完郑旭的话，沉声说：“那我可能明白了。你在家等着，我一会儿去找你。”

张未然说来就来，不到半个小时就到了郑旭家。他带来了胡非的新专辑。
在轮下拆了之后郑旭就没关注过胡非的事儿，还是从张未然这里知道了个大概：主音吉他手胡非带着鼓手Lucky和节奏吉他重新找了个贝斯，组了改锥乐队。这个改锥去年也给拆了，胡非单飞签去了一家唱片公司，去年刚出了一张个人EP。张未然说郑旭听了就明白了，于是郑旭把阿杉叫起来，三个人聚在一起听了张未然说的那首歌。
是《Disillusion》。
不，也不能说是。胡非写了个不知所云的词，又把吉他全给改了，贝斯也面目全非，但人声和键盘还有鼓，都跟郑旭当年那个demo版本一模一样的。郑旭边听边笑，觉得胡非这就是典型的人品配不上技术。他甚至还有些惋惜，当年那么个天才的主音吉他手呢，在这儿写些什么玩意儿，低音区贝斯和鼓打架，高音区吉他和键盘打架，还不如当年在轮下的时候胡非改的那版。
张未然笑不出来。他沉默半晌，说：“把《灭顶》删了。”
郑旭觉得匪夷所思：“他抄了我的歌，凭什么我删？”
张未然没他那么乐观，皱眉道：“你能证明吗？”
郑旭哑然。
当初郑旭自己觉得在轮下的时候跟大家关系不错，但最后决裂的时候成员一边倒地信了胡非，他就有点儿怀疑人生了。现在Lucky和节奏吉他两个人肯定是站在胡非那边的，贝斯那里，郑旭也没啥信心。这人当年没跟任何一边站队，回家上班去了。他也不是很愿意为这事儿再去麻烦人家。
张未然说：“他这张EP签得太巧了，是赵科刚跳槽去浩瀚音乐的时候做的第一个项目。现在整个浩瀚都是赵科在管事，你让他承认黑历史，他肯定不会干。”
郑旭冷笑道：“关我什么事？”
张未然也跟着冷笑：“那你想让醍醐第一张专辑就背上抄袭的名声？”
郑旭不说话了。
阿杉全程当背景板，这时候见两人剑拔弩张地沉默着，才虚虚地插了句话：“可是删了……就没有主打歌了。”
《灭顶》写完之后，他们聚在一起把前十首歌改了有半个月，人声轨几乎全部重录，又花了好长时间才定下《棒喝》的专辑主题。《棒喝》是骤然的呼斥加身，而《灭顶》是浪潮，是一切超越理解范畴的冲击，包括性，也包括欲，包括初初入世的迷茫，也包括初初恋爱的欢欣。
删掉《灭顶》意味着专辑概念要全部改掉。重录人声轨已经超预算了，他们没有这个时间精力把所有工作推倒重来。
郑旭沉默好久，最后说：“我去找三哥。”

三哥是在轮下的贝斯手。他年纪比其他人都大不少，众人于是不怎么提他真名，就叫三哥。三哥临走时没给任何人留地址，但郑旭帮他往家寄过一回包裹，对城市的名字有印象。他下了火车，在路边抽完了一根烟，给三哥打了个电话。
三哥接到他电话就很惊讶，听说他已经到了火车站，更是震惊。郑旭在电话里只说有事儿面谈，三哥于是让郑旭在火车站找个地方坐会儿。郑旭找了个网吧，随便打了两局棋牌游戏，正要开第三局时，感觉背后有人拍他肩膀。郑旭摘下耳机回头看，就看到了三哥。
三哥跟在轮下那会儿很不一样。他当年最不喜欢穿衬衫，不论寒暑都是一件T恤到处晃，现在却穿着一身正装，头发向后梳起，说不好是成熟稳重还是老气横秋。才两三年不见，三哥的样貌却已经变了，不是那个愤怒和快乐都极具感染力的三哥，而成了连笑的时候都展不开眉间皱纹的中年人。
郑旭看了他一会儿，想起来三哥今年都三十七了。
网吧太吵，三哥把郑旭带到了附近一个咖啡厅。郑旭点了杯可乐，三哥点了杯茶。饮品半天没来，三哥看起来有点儿尴尬。他清了清嗓子，先开口跟郑旭道歉：“今天加班，来晚了，不好意思。”
郑旭也有点儿尴尬，寒暄道：“周末也这么忙啊？”
三哥露出一个苦笑，没答话，反而问道：“怎么来这儿了？旅游还是……有演出吗？”
说到演出时，三哥轻微地瑟缩了一下。
郑旭说不是。他看着三哥，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郑旭不再拖延，直接问道：“三哥，记得几年前我写过一首小样吗？这首。”
他拿手机放了一段旋律。那年头的手机还是翻盖的，五分钟的普通音质的音频也装不下多少首。当年写完了小样，郑旭把这段弹唱音频一直存在手机里，直到现在。他不做声，三哥也安静地听。听到副歌，他渐渐记起来了，点头道：“我有印象。这歌叫什么来着？记得是个英文名字。”
“叫《Disillusion》.”郑旭说。
三哥点头道：“是叫这个。当时咱们还排过两遍的。我英语不行，没记住。”
郑旭深吸一口气，道：“胡非把这歌放进他自己的EP了。”
三哥皱眉道：“什么意思？这歌不是你写的吗？我记得那时候他想改你吉他，你不让，这歌就没演……怎么放他EP里了？”
郑旭冷笑道：“我也想知道。”
他凝视三哥眼睛，问道：“三哥，我要去找他算账，你能不能给我作证？”
三哥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又一顿，改口道：“我……我给你写个证明，行吗？我这儿走不开，不能去北京。”
郑旭说行，就准备出门买纸笔。三哥拦下他，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又往包里掏。放在最上头的一本活页簿给碰掉了，许多张保险推销材料散落在地上。郑旭一怔，赶紧弯腰帮忙去捡。三哥坐在原地没动。郑旭把纸页拢起来递给他，见三哥耷拉着眉毛，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包。那表情令人难受。
他问郑旭说：“三哥变了是不是？”
郑旭没法儿答。他记得三哥以前经常说他最看不起两种人，传销卖保险。三哥说他就受不了那些人，嘴里没半句实话，越熟越敢骗，都是小人。
郑旭沉默半晌，不接他话，刻意说笑道：“过几年，我也不演了，还来找三哥，咱们哥俩合伙卖保险。”
三哥扯起一个笑容，朝他挥挥手：“别啊，你得火，赶紧火！到时候三哥出一本回忆录，专门讲你糗事儿，销量百万。三哥就指着这个飞黄腾达了！”
说这话时，依稀有些像郑旭记忆里的三哥了。
临走时，三哥忽然叫住了郑旭：“你知道吗？那时候我很羡慕你和胡非。你们俩是能吃这碗饭的，我们其他人都不行。水平不够，只靠音乐养不活自己。现在……唉。”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不再继续，只说还有销售任务没完成，先走一步。郑旭没跟他抢结账。他多坐了一会儿，出门往火车站走。
这小城还没开始整市容市貌那一套，火车站旁边有乞讨的残疾人抱着吉他唱歌，唱的是凹凸镜乐队七年前红遍大江南北那首。吉他音不准，唱得也很没精打采。郑旭驻足听了一会儿，从裤兜里掏出来身上所有的钱，扔进他碗里，大步走进了火车站。


七

郑旭回了北京，把三哥的证明信给了张未然，转身就去找了许千山。许千山察觉郑旭情绪不对，凡事都让着他，顺毛捋。郑旭有点儿过意不去，又不愿意跟许千山说实话。
他能说什么？说他去找了一趟三哥就对前途产生了怀疑？说他觉得自己也挺平庸的，说不定回头连保险都没得卖？
丢人。
郑旭以前从来没怀疑过自己能出人头地。哪怕他不挣钱，哪怕他知道这专辑卖不好，至少他有才华，在京城摇滚圈这一亩三分地里是个叫得上号的人物，他一点儿不怕自己饿死。饿不死就完事儿，他们这一圈穷鬼都是这个心态。
但许千山不同。郑旭没问过，但他能感受到许千山跟他的想法是不一样的。许千山需要一个确定的未来，并且为此焦虑。郑旭不喜欢这样。他想把许千山纳入自己羽翼下，想让许千山无忧无虑。郑旭要拉许千山一把，就得把自己的问题先搞定，造一个不用谨小慎微也能活的未来。
他得把《棒喝》这张专辑做出来，做得牛/逼大发。

张未然拿了证明信就没动静了。郑旭还是隔天去酒吧驻唱，阿杉大部分时候也去，谢微微平时要上班，只有周末能去，于是醍醐的演出都定在周末。醍醐的名气不小，酒吧里都是来听他们的，气氛相当热烈。锦上添花，十一假期他们又有个新音乐节的邀请。
其实在轮下也去过两场迷笛。头一年是迷笛第一次走出校园那场，张未然帮忙张罗的。当时主办很忐忑，乐队很忐忑，场地方很忐忑，观众同样很忐忑。就在这样的忐忑里，全场气氛空前火爆，爆到隔壁的居民投诉太吵报了警，原定的三天演出演了一天就被要求改日程。主办方没法子，听话改了，日程拉长到四天，后几天也让老炮们尽量压抑自我。
次年迷笛吸取经验，选了个不靠近居民楼的场地，开始正经收门票了。然而时运不齐，大牌摇滚乐队一个没来，连带着整个节目表大改，第一年还没上主舞台的在轮下第二年直接被排到了主舞台晚场。就这样一通搞下来，迷笛居然没亏太多，不算人工甚至还赚了点儿钱，够付场地费，还能给乐队匀点儿出场费。虽然扣掉盒饭车费就没了，但毕竟是出场费，郑旭当时还是很高兴的，觉得自己大小是个腕儿了。
再下一年在轮下拆了，醍醐还没组起来。其实郑旭自个儿的单人乐队Solaris也能报迷笛，但他没去。没意思。郑旭被胡非伤了心，对这些事儿整体上心灰意冷了。直到他遇到阿杉和谢微微，感觉还是有人能一起做歌儿，才渐渐活跃起来。又多亏张未然看得起，哪怕被郑旭拒绝一百遍了，下次有演出有音乐节照样请郑旭来，醍醐渐渐打开了名气。
去年醍醐在迷你迷笛舞台。今年五一这场的迷笛，醍醐上了主舞台，演第二天的下午场开场。醍醐演完郑旭就往台下跳水，兴奋得不行，感觉死了一年又活过来了。他下了台，踌躇满志地跟阿杉谢微微说他们要做最牛/逼的乐队。
完了没多久就接到新音乐节的邀请。这个音乐节名不见经传，但谁不是从名不见经传走出来的呢？谢微微的工作原因醍醐没法儿巡演。相对的，但凡在北京周边，能上的演出，不管是livehouse还是音乐节，醍醐一般都会去。这次一合计，三个人都有空，自然也就接下来了。
郑旭想演专辑里的新歌。他问张未然的意见，张未然不在乎他演新歌，倒是对这个音乐节本身不是很高兴：“这个，好像主办方有浩瀚音乐啊？”
郑旭不信：“浩瀚办的是那个浩瀚音乐节啊，就之前暑假那个。我们要录歌，没去。”
“这个也是。”张未然说。他明显不太满意，又不能直接拒绝。思忖片刻，张未然说，“是也没办法，下次接之前记得跟我商量。这次接都接了，不好不去。咱们也不怕他。你别演《灭顶》就完了。”
那郑旭肯定不能演《灭顶》。他等着专辑发行后第一个唱给许千山的。他跟阿杉谢微微排了三首旧歌，三首《棒喝》里的新歌。其中两首新歌先趁着周末在酒吧演了，观众热情得不行，郑旭心里就有了底。
到音乐节那天，醍醐是压轴。阿杉人来疯，间奏飚起手速一通乱炸把场地里的气氛炸得像汽油桶，返场安可了三遍，分给乐队一个小时用得一分不剩，这才把舞台交给下一支乐队的大轴。
唱大轴的这支乐队是音乐节主办方自己的人。郑旭不在乎什么位次的，见名字没听过也就随便了。他下台往后台走，主办方的设备负责人从另一侧往台上走，后面跟着下一支乐队的成员。郑旭偶然一回头，就从那些成员里见到了两个熟人。
胡非和Lucky。
郑旭脚步一顿。阿杉没明白，拽他胳膊。郑旭由着他拽了两步，就停在台边上，阿杉再拽就拽不动了。谢微微回头，看到了胡非和Lucky，心里也有几分明白，跟着停下脚步。三个人都停在下台的阶梯处，听胡非那个新乐队试音。胡非他们一直跟观众互动，似乎是没看见他们。Lucky敲了三下鼓棒给了个节奏，键盘进了前奏。
是Disillusion。
郑旭听了几小节就炸了，掉头直接往台上冲。他是正儿八经练过力量的，阿杉一个人根本拉不住，只能跟着冲上去拦郑旭。谢微微见郑旭情绪不对，立即打电话让台下的张未然赶紧上来。挂断电话，郑旭那里已经跟胡非打起来了，她一咬牙也冲上去帮阿杉拉人。
观众被醍醐煽起来的情绪还没下去，正是激动的时候，见这情况，一片哗然。嘘声和起哄声此起彼伏。有前排不知道是志愿者还是观众的翻上台来帮忙拉架，拉了偏架挨了拳头又打成一团。场地安保反应慢了一两分钟，上台的时候局面已经控制不住了，台上台下都是一片混乱。场地方见情况不妙，当机立断叫了警察。

张未然把郑旭和阿杉从派出所带出来是第二天的事了。
张未然显然有脾气，没开口说话，郑旭也就没说话。他还不服，没觉得自己哪儿错了。可是郑旭走出派出所，看到站在路边等他们的许千山，又不自觉地有些理亏。他不乐意许千山看见他这么狼狈的样子。
张未然等他们都上了车，说：“浩瀚音乐跟胡非解约了。”
阿杉本来在拘留所待了一宿，整个人萎靡不振，听到这话，顿时振奋起来：“这是好事啊！”
张未然瞥了他一眼，继续道：“赵科放话说不准任何一家厂牌公司帮你们发《棒喝》。咱们本来是跟天际线合作发行的，刚刚他们打电话说做不了了。现在《棒喝》版号没了，要重新找出版社申请版号批文。销售渠道也要重新布置。”
郑旭皱起眉。他们本来是想十月底醍醐两周年的时候发布专辑的。这下计划完全乱了。
郑旭不知道张未然是不是怪他，但张未然特别能忍，不高兴的时候也不抱怨，把郑旭他们带回家就走人了。郑旭在卧室里待了一会儿，给谢微微打了个电话。谢微微比他们早几个钟头出拘留室，是被家里人带走的。郑旭想问问她一切还顺利不。
一个电话拨过去，该手机号已停机。
许千山见状，补充说：“我见到微微姐了，但是没说上话。她——”许千山犹豫了一下措辞，“她父亲和她在拘留所门口起了一些争执，然后一起离开的。后来张师兄来了之后也跟微微姐打了电话，那时候电话打通了，她说过一阵子再联系。”
郑旭知道谢微微跟家里关系不好，她玩乐队的事也没跟家里说过。他拿不准谢微微现在情况怎么样，心里颇为烦躁，又想起张未然说《棒喝》前途未卜，更是抑郁。郑旭感觉得到许千山正担心地看着他。他情愿许千山走远点儿，别看见他。
郑旭清了清嗓子，开口让许千山先回学校。许千山不想走，他想跟郑旭聊聊。郑旭可不想跟他聊。他沉下脸拉开了卧室门，向外一指。许千山难堪地站在原地，几次试图开口，但还是没能说出什么，最后默默地离开了。他看上去那么委屈。要是平时，郑旭多少会心软安慰几句。但现在郑旭没有那个心情。
阿杉在外间客厅看见了，起身送了许千山一段儿。回来之后他见郑旭靠在门上发呆，便问郑旭：“怎么不让他留下？千山也是关心你。”
郑旭听得烦闷，回房把卧室门一关。他当然明白许千山是关心他。他还知道许千山肯定在拘留所外头跟着熬了一宿。看许千山那副憔悴的样子就知道了。郑旭烦Lucky胡非两个傻/逼，烦谢微微的事儿，烦《棒喝》的前途，最烦的是自己烦还不够，害许千山一块儿担心。这些烦心事儿越想越过不去，郑旭不乐意再想，哐哐砸琴去了。

谢微微隔了两周才跟醍醐其他人联系上。说是醍醐也不对，因为她联系上的是许千山。许千山在学校寝室接到电话，对面是个中年男性，先是盘问了半天许千山的学生身份，然后才把电话转交给谢微微。
谢微微端着声音，用特别播音腔的普通话说：“之前跟你们学校文艺部策划的活动，需要重新敲定一下细节。这周六咱们负责人一起见个面吧。”
许千山听得一头雾水，但还是听出了谢微微的声音，再稍微一想，就明白她这是在曲线救国。许千山有一学一，也端着腔调答应了下来。等挂了电话，他才开始犯愁。
郑旭从拘留所出来就再没联系过许千山。这两周来，许千山发短信过去，郑旭也不回。许千山知道郑旭心情不好，没好意思打电话给他，上周又正好碰上了期中考试，没去成郑旭家。许千山有些担心郑旭是不是不想理他。他犹豫了一会儿，字斟句酌地给郑旭去了个短信。
刚按下发送键，许千山就跟扔个烫手山芋似的把手机扔床上。他不敢看郑旭怎么回。但最令人难受的还是郑旭根本没回。许千山一边心不在焉地上网看新闻一边竖着耳朵听。一个小时过去了，手机压根儿就没有振动过。
许千山很失落。他揉了揉脸，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上周的阅读材料准备去图书馆写写摘录散散心。他背上书包，刚下楼就怔在了楼门口。郑旭正站在他寝室楼下，双手抱胸，一脸不耐烦地等着他。
许千山两步跑过去，小声道：“你怎么来啦？微微姐说明天晚上的。”
郑旭想，还能怎么？他想这小傻子了。郑旭伸手揉了一把许千山的头发。许千山吓了一跳，不乐意大庭广众下跟男人这么亲昵，下意识就躲开了。很快许千山又想起郑旭还在生气，怕这举动把人气跑，犹犹豫豫地，又靠近了郑旭身边，但脖子还是缩着的，那副样子明显是怕郑旭再欺负他。
郑旭看得一清二楚，都懒得跟这不敢出柜的胆小鬼计较了。他只问许千山一句话：“跟我回家吗？”
许千山立刻小鸡啄米式点头。郑旭看得好笑。他转身大步往外走，许千山“哎”了一声，小跑着跟了上去。

时隔两周，许千山终于再次留宿在郑旭家。这次他们什么都没做，不过许千山还是很高兴能跟郑旭和好。次日二人带上阿杉，一起去了谢微微电话里约好的咖啡厅见她。
谢微微已经等在那里。他们一入座，谢微微便开口道：“我要走了。”
郑旭吃了一惊：“你去哪儿？”
谢微微摇头：“不知道，可能去上海广州什么的吧。我爸想把我关起来，我要赶紧跑了。”
阿杉脑回路比较简单，立即撸袖子说：“你爸干什么的？咱们找人去教训他。”
谢微微白了他一眼。
郑旭正色道：“我们能帮忙吗？”
谢微微一哂：“帮什么忙？那个人死脑筋，看到你们怕是会报警。随他去吧，我先南下待两年。他要是能想通，我再回来。”她的视线从阿杉看到许千山，又看向郑旭，在每个人脸上都停留好一会儿，像是想把他们的样子记住，也像是想说些什么临别留念，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谢微微说：“今天就是来跟你们道个别。过两周我就走了。”
郑旭紧紧皱起眉，但也无话可说。如果说他们做乐队是兴趣，这兴趣已然占用了生活太大的一部分；如果说他们做乐队是职业，这职业又不能挣钱糊口。三哥留不下来，谢微微留不下来，胡非这样的天才吉他手要变成什么妖魔鬼怪才能勉强求生。郑旭能留下来，不是因为他有多天才，只是因为他无牵无挂，只是因为他无所求。
但人是不可能永远无所求的。


八

谢微微静悄悄地走了，走在十一月初，连个告别演出都没办。剩下来郑旭和阿杉，在找吉他之外，又得开始找贝斯。郑旭驻唱的那间酒吧老板陈哥给他们介绍了一个新来应聘驻场乐手的吉他手，三人交流了一阵，感觉还可以，却也没当场拍板，就先合作演几场驻唱观察一会儿。郑旭不想再招来个KL那样儿技术过硬但没脑子的了。
新配置还在磨合期，郑旭听得出来最近演的歌都差点儿味道，阿杉的鼓也不如平时有活力，失误变多了。鼓是把控曲速的关键，没了贝斯，律动就靠鼓了。阿杉的失控直接带跑了吉他和键盘，不懂的听着热血沸腾，懂行的听着乱七八糟。新吉他抱怨了几次，阿杉认错说回去多练，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但乐手内部过去了不算完，酒吧老板陈哥也听出来了问题。他由着郑旭他们三个自由奔放地演了两个月，等新年那场演完，二号下午陈哥把郑旭叫来，让他考虑自己单干：“来听你们唱歌的，大部分是你的粉丝，也有谢微微的。你看谢微微走了，就剩个阿杉。他技术也一般，你不如把醍醐拆了，自己单飞，演出的时候再找乐手。张未然那里肯定有空闲的乐手资源给你。”
郑旭想也没想，当场就拒绝了，陈哥也没说什么。醍醐在这家酒吧驻唱两年，都快成一景了，陈哥不会轻易赶他们走。郑旭有这个底气。他还特意叮嘱了陈哥别跟阿杉提。结果阿杉不知怎么还是听说了。有天郑旭和阿杉演完回家，阿杉没拉帘子，盘坐在沙发床上吃着盒饭。郑旭路过客厅倒杯水。阿杉忽然抬起头跟郑旭说：“咱们拆了吧。”
郑旭一惊，差点儿把杯子摔了。他回头瞪阿杉：“别瞎说。”
阿杉“哎”了一声：“我没瞎说。旭哥，我知道我基础不行，都是你和未然哥提携。这半年给别的乐队打工，我也发现了，我学歌确实是慢，确实是不合适……我想，我回家去找个正经工作，可能还好些。”
郑旭放下杯子，沉声道：“醍醐就是咱们三个，现在微微走了，你也要走？”
阿杉笑了起来：“别呀旭哥，别瞎煽情。咱们不兴这个。现在也就是快到年底了，没什么活动，明年你看着吧。明年迷笛，我还回来给旭哥当鼓手。”
郑旭不听他这套：“你说实话。是不是有人难为你了？陈哥跟你说了什么？赵科是不是？他不让合作乐队找你？”
阿杉赶紧摆手：“没有没有，陈哥没说话，赵科更不至于。我就是个无名小卒，还没那个荣幸在赵老板那边挂号。我就是帮人做实录打了一场——”阿杉犹豫了一下，“就Lucky之前打工那个乐队，我怕你不高兴，没跟你说。他们的曲子好难啊。我以为他们为难我的，但后来听Lucky的现场录音，我确实不如他……稳定性，音色控制，都输他好多。”
阿杉看起来特别沮丧。郑旭想要安慰几句，却不知道能说些什么。阿杉自己肯定比郑旭看得清楚。阿杉的优点是在台上的感染力，是他特别练过的那些花活，是爆发时极快的手速。他在现场非常耀眼，活力四射，录《棒喝》这种鼓写得比较简洁规整的专辑也没问题，但真的做一个职业的外援鼓手，阿杉统共练了三年鼓，基本功是不太够的。
“醍醐要能再牛/逼一点儿，你也就不必去他们乐队打工。”郑旭低声道。
“哪儿能这么说。”阿杉摇了摇头，“还是我水平不行吧。我吃不上这碗饭。”
郑旭还想劝阿杉留北京，大不了先找个工作糊口，他也能帮忙联络。但阿杉已经下了决心，要回老家。郑旭劝了几轮，确实是劝不回来了，便也不再劝。他回了卧室，躺在床上，双手抱头，想，怎么回事呢？明明半年前一切都欣欣向荣，醍醐都要出专辑了，牛/逼。怎么才半年，专辑没个准话，醍醐也彻底散了？
郑旭翻了个身，从裤子里摸出手机，打电话给许千山。他已经很久没有主动联系过许千山。刚在一起时是被许千山的主动惯出来的，打架那事儿之后则是因为觉得伤自尊。许千山不记仇的，那天郑旭去他学校，他知道郑旭不生气了，之后还是照常来陪他。郑旭有时候背对着床上的许千山弹琴，弹着弹着就有点儿愧疚，没法面对那么耐心等他的许千山。
郑旭这时候打电话过去，也觉得有点儿愧疚。他现在肯定不如平时那么有意思，搞不好还会冲许千山发脾气。找许千山干嘛？他什么都不懂。郑旭肯定不能往他身上撒气。但郑旭不知道还能找谁了。谢微微和阿杉都要走了，他难得地感觉如此无助。
接线音把郑旭从那种莫名其妙的无助里吵醒过来。他正要挂断电话，许千山却已经接了起来。
许千山小声说：“你等一下哦。”
然后一阵桌椅的响动，许千山的脚步声。郑旭猜他大概在图书馆，为了接他电话而小跑出来。郑旭不说话，听许千山的呼吸声和灌进电话里的风声。
郑旭说：“许千山，我心情不好。”
他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一点儿不说前情提要。许千山吓了一跳，慌张无措，下意识地问道：“那——那我现在去你家？”
“你不是要期末考试了？”
许千山为难起来。半晌，他犹豫地提议道：“你……你要不要听我念书？”
“念诗吧，”郑旭说，“你之前写的那些。”
郑旭指的是许千山托张未然带来的那些歌词。许千山有点儿不好意思，但还是按照郑旭的意思念给他听。旧的、新的，都有。许千山确实写得不错，很清新，跟郑旭的直白风格不一样。郑旭听他念玻璃里透出过去的影子，听他念池塘里追逐流云的虫豸，听他念一个夏夜遇到身着火焰的爱人。
“是我吗？”
许千山小声说：“是你。”
郑旭安静下来。他说：“我爱你。”

张未然最后在一家影视公司买了个版号。销售渠道还是没有，他只能跟郑旭两个人一家家音像店铺货，又在网上宣传。郑旭那段时间驻唱都在打广告，人家戏称醍醐乐队改名叫醍醐广告公司了。一通吆喝下来，线下铺了大几百张的量还没卖出去，线上倒是先有了小几百张的预销量。郑旭因此有了一些稀薄的希望。
《棒喝》的平面设计是谢微微做的，制作则是张未然全程跟下来的，郑旭都没过问。但他留了三张他自己设计的丑不拉几的版本，醍醐仨人一人一张。他自己那张，让谢微微走之前在扉页签了字，又把这张给了阿杉签名。结果阿杉还回来的时候，整张纸都给他真情实感地写满了。
阿杉说：“旭哥，我下周就回去了。你跟千山要好好的，咱们醍醐还得靠你打出去啊。”
阿杉是为了等《棒喝》才在北京多留了三个月。正式发售那天，郑旭和阿杉，再加上新来的吉他和临时请来的贝斯，四个人去了平时驻唱的酒吧演出打广告。酒吧老板陈哥帮他们现场卖专辑。
许千山也坐在下面。许千山上周感冒了，发起了低烧，就没去前排凑热闹，只是安静坐在吧台边，隔着人群与台上的郑旭相望。郑旭按照流程演完了预定的五首歌，伸手示意其他乐手暂停。
郑旭说：“今天给大家演一个《灭顶》。这个歌呢，是咱们醍醐乐队《棒喝》这张专辑里的主打歌。专辑里有个写得很丰富的版本，谢微微那段贝斯酷毙了。但是今天，我不想演那个版本。我演一个我最开始写的版本，只有键盘和人声。我随便唱唱，你们随便听听。”
郑旭把键盘的音色换了个接近钢琴的内置音色，按了两个键，忽然又抬头笑了笑：“你们都随便听听啊，只有一个人，必须好好听我唱。”
许千山僵硬坐在吧台，心中清楚郑旭这首歌是唱给自己的，他该走上前去。但是他动弹不得。许千山的视线完全锁在郑旭身上，低烧和酒精让他头脑昏沉，他听着郑旭漫不经心地唱着那首他没听过的新歌，听那熟悉的微哑的声音，听那直白的刺痛的歌词，不知不觉间，已经流下了眼泪。
郑旭在台上看见了，笑了起来。他不唱了，对着麦克压低了声音，轻笑道：“哎，宝贝儿，怎么哭了？”
前面的人群纷纷回头看过来，许千山匆匆用袖子抹眼泪，郑旭却不给他不好意思的机会。他弯腰捡起事先就放在角落的特别版专辑，起身跨过隔开酒吧和乐池的人流分隔带，走到了许千山面前。郑旭的性向是半公开的状态，关注醍醐的基本都会知道。剩下的有些头次来的观众不清楚情况，窃窃私语起来。可郑旭一点儿也不在乎。
许千山还坐在吧台椅上。郑旭单膝落地，仰头问他：“许千山，嫁给我吧？”
许千山的第一反应就是惊慌地往后缩。他跳下吧台椅后退了半步，在人群的视线里恨不得从地上挖个洞离开。许千山恳求地去看郑旭，试图用视线让他放过自己，但真正对上郑旭的视线时，不要说离开，他连动都动不了。
郑旭的表情那样认真。
郑旭平时比狗还狗，吊儿郎当，专门欺负许千山。除开台上，许千山从未见过郑旭这样认真的神情。他被郑旭看得心跳如擂鼓，精神极其紧张，甚至觉得有些缺氧。许千山颤抖着伸出手，接过郑旭手中专辑时差点儿脱手。郑旭可以当周围一切都不存在，许千山却做不到。他清楚听到他身后卡座有人啐了一句二椅子。他又忍不住眼泪了。
阿杉在郑旭身后起哄。许千山知道阿杉以为他是因为感动而流泪。只有许千山自己知道，他是在害怕。他怕极了。
可不论许千山再怎么害怕，郑旭在这里，他不会拒绝。

《棒喝》正式发售是三月底。阿杉演完那场宣传，四月初就要启程了。他走的前一天，张未然坚持搞了个纪念的livehouse演出，叫“醍醐·最后一碗”。演出前他跟郑旭阿杉喝酒，边喝边问：“我是不是脸特别黑啊？怎么我不签醍醐，你们几个好好的；我一来签醍醐，谢微微和你，一个个的都给我搞这套？”
郑旭骂道：“关你屁事，是我惹到了胡非和赵科两个傻/逼。”
阿杉只是憨憨地笑，不说话。
郑旭一开始就知道醍醐成员的毛病。谢微微是他同台演过的贝斯手里律动最好的，台风性格都特别酷，天生就该搞摇滚，但家里非常反对，谢微微练琴都只能偷偷的。阿杉打起鼓来疯子似的，花活儿不少，特别有情绪感染力，又无牵无挂，但他没有系统地学过乐理，练得也还不够，基本功只能算是勉强过得去。这些事情他们仨彼此间都一清二楚，却一直自欺欺人觉得以后还有时间收拾首尾。
郑旭其实隐隐有种预感，靴子迟早有一天会掉下来的。但他没想到靴子掉下来是因为有人剪了绳子。谢微微就不说了，阿杉也是这样。郑旭当然知道阿杉的工作为什么少了。是因为赵科和浩瀚音乐那系的外包都不找阿杉了，而且放话说跟醍醐沾边儿就不做。胳膊拧不过大腿，阿杉接不到之前那些简单点儿的流行歌的舞台和实录，要挣吃饭钱只能去找朋友介绍，和爵士啊核啊这种鼓难度高的乐队项目死磕。
郑旭恨胡非，恨赵科。他得恨他俩。不然他能怎么样呢？他只能去恨他自己了。
郑旭其实也没少恨自己的。
他仰头闷了一杯啤酒，趴倒在桌子上。许千山坐在他旁边，担忧地将手放在郑旭背上。郑旭想抖掉那只手，又想他再放得久一点。近一段时间，他对许千山的感觉相当矛盾。许千山不在他身边的时候，郑旭疯狂想他。可他真的来了，郑旭又不想见他。郑旭跟个落水狗似的，就不该让许千山看见。
他假装自己喝醉了，不去想那些复杂的情绪。

晚上阿杉的告别演出里，谢微微也演了一段儿。她已经到广州安顿下来了，这次在出租屋的卧室给醍醐录了一轨贝斯伴奏。郑旭在前头唱，贝斯在音响里轰，谢微微的视频打在背后幕布上。一首歌没演完，鼓忽然没了。阿杉在后头哭得稀里哗啦的，鼓棒都扔了。
他哭，台下也有乐迷跟着哭。醍醐到现在两年零两个月，一开始的观众完全是郑旭从在轮下带来的，后来也有来看醍醐的了。谢微微沉稳，阿杉热血，郑旭是个神经病野狗。他们的歌做得任性，听起来散漫得可以，但就是直击人心，就是有感染力。两年零两个月，五场音乐节，二十多场livehouse，不知道多少场酒吧驻唱，跟着醍醐一路听过来的小白也都成长成了老炮。
对比在轮下，醍醐算是好聚好散了。然而这样的“好聚好散”，谁看了不唏嘘？阿杉哭了，观众哭了，张未然哭了，连酒吧老板陈哥也哭了，只有郑旭一个人没哭。他憋着劲儿自个儿把歌唱完了，还要继续唱下去。他要牛/逼起来，让人家知道世界上有过醍醐这么一支牛/逼的乐队，出过《棒喝》这么一张牛/逼的专辑，里面十一首歌，首首都值得，里面三个人，人人都值得。


九

醍醐拆了，张未然问郑旭接下来是单飞还是怎么，要不要他介绍点儿新人。郑旭说想想，但他想了个把月了也没什么行动，只是跟着张未然帮他那个音乐公司里东跑西跑。这年的迷笛，没有醍醐，郑旭也就没去报名演出，单纯当了个观众。
郑旭的一天是从中午开始的，他到青草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的小轴了。
迷笛一年比一年人多。现在主舞台上演的是个郑旭从中学就认识的老牌乐队。他听了一耳朵，往日重现。还是那风格，燥，吵，愤怒。但郑旭没兴趣了。他自己的愤怒在积沙成塔，又有持续的风把塔吹散，循环往复，什么都没留下。
郑旭晃荡了一圈，在食品区买了支棒棒糖，并不愿意吃，张望片刻，再买了杯啤酒。啤酒涨价了。郑旭把棒棒糖放在啤酒杯里，啜了一口跟糖串味儿的啤酒，觉得还蛮有意思的，忽然就想给许千山打个电话。
他跟许千山好久没联系了。许千山从阿杉离京之后就有点儿躲他。郑旭一开始没当回事，以为许千山忙。可许千山这会儿期中都考完快俩星期了，郑旭便渐渐咂摸明白了。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许千山，又烦躁得很，没工夫理会许千山的情绪。直到此时此刻，孤单地在音乐节里吃一杯放着棒棒糖的啤酒，他忽然想起许千山。
郑旭知道他爱许千山，也知道许千山爱他。但他们俩之间跟最开始认识的时候不太一样了。郑旭拿《棒喝》向许千山求婚，多浪漫一件事啊。可《棒喝》卖不出去，本都没回。这件事儿他瞒着许千山，也不让张未然说。除了这事儿，郑旭的生活重心就没别的了。他不想给许千山看一张苦脸。
去年夏天，他和许千山都乐意跟彼此在一起。他们都各自在自己最好的时候，美好宽阔，随手一摸都是流淌的奶与蜜。现在，许千山还是很好，甚至随着年纪渐长越来越好了。可郑旭不同。郑旭现在像个满是苍蝇的垃圾堆。甭论张未然陈哥，谁都不乐意跟郑旭说话，郑旭甚至都不想照镜子。
只有现在，他喝着这杯加了棒棒糖的啤酒，觉得有意思，有了点儿鲜活气儿，他才情愿给许千山打电话。

通话声响了一分钟，许千山没有接。郑旭挂断，又打了一个。他余光瞥见旁边有一对儿情侣，他们窸窸窣窣交流了半天，男孩儿鼓起勇气上来问：“您是不是醍醐乐队那个——”
郑旭按断电话，套上外套帽子转身就走。
人群如潮水在舞台间涌动。郑旭汇入人流又走出来，蹲在没人的舞曲舞台前思考人生。这次场地在公园，绿地上有人趁演出间隙铺了野餐布坐地上聊天。郑旭看着他们，心想，挺好。但哪儿好，郑旭也说不出来。
郑旭去听了迷你迷笛舞台的下一支乐队。节目表上那乐队，他似乎在哪儿见过名字，但没听过歌。他见台上三大件完了配置里还有个板胡，有些新奇，再一想唢呐可以进乐队，那板胡当然也可以。
郑旭听着那板胡吵架似的呜哇呜哇地拉，不时在话筒边上拉出个爆音来，觉得挺有特色，心想自己也该去学一个。谁需要吉他贝斯鼓乐手呢，没必要。他郑旭多牛/逼，都学上，都自己来，一人乐队，谁也拆不散。
听完了板胡乐队的一小时，郑旭一回头，见主舞台又上了人，是个郑旭不喜欢的大牌乐队。台下人乌央乌央的，郑旭也不想凑热闹，就掉头往公园门口走。
他走到一半，就看见了许千山。

许千山像个头一回来音乐节的学生似的，两个手紧紧攥在书包背带上，不知所措地四处张望。他个子不高，不时停下脚步踮起脚来找人，有时候逆着人流挡到别人路线了，又赶紧低头道歉。许千山那样无所适从，让郑旭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许千山像一条家养的漂亮小白狗，落在豺狗堆里。
郑旭啧了一声，挤过去从背后抓住了许千山手臂。许千山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郑旭，一呆，似乎说了什么，但周围太吵了，郑旭听不见。
郑旭把他拉出了人来人往的音乐节区，两人往公园僻静处走。郑旭还握着许千山的手臂，许千山一直想挣开，郑旭不理会他，一路把他带到了湖边一条步道。许千山小心翼翼地向四周张望，确定周围都没人，这才渐渐放松下来。
他们走了一段，郑旭问许千山：“怎么来了？”
许千山说：“下课看见你的电话，回拨你没接。我问了张未然师兄，他说你可能是在这儿。”
郑旭掏出手机，上头有九个未接电话。八个许千山的，一个张未然的。电话响那个点儿他正在前排听着板胡，思考以后去演京剧摇滚还是干脆唱秦腔。
这儿离北大挺近的，看许千山来得这么快，大概是从学校一路跑过来的。
许千山头发乱得不行，被北京的春风一顿狂吹，吹得极其狼狈。郑旭抬手帮他整理，边理边问：“找了多久？”
许千山说：“没多久，没半个小时吧。”
“傻。”郑旭不客气地敲许千山的脑袋，“以后等我回信再动身。要是我刚走了呢？”
“我怕你有事儿。”许千山说。他犹豫了一会儿，低声道，“你很久没给我打电话了。”
郑旭的第一反应是许千山恶人先告状，明明是他很久不来找郑旭了。将近一个月，他们都没见过面。他反问许千山，许千山解释道：“我有点儿害怕……而且，我以为你不想见我。”
郑旭烦闷道：“我什么时候不想见你过？”
“我不知道，”许千山的声音有些茫然，又有些委屈，“大概……是谢微微走之后，还有阿杉走之后。我待在你身边，但你好像不在我旁边。你看不见我，只是弹你的琴。”
郑旭难以理解：“去年夏天咱们不也是这样？”
“不一样的。”许千山说。可是郑旭让他说哪里不一样，许千山也说不出来。
郑旭冷笑道：“你就是觉得我承受不了压力吧，你觉得我不行。”
“……我没有。”许千山说。
郑旭都懒得说他回应得有多犹豫。他知道许千山心思重，也知道许千山担心他，但他不喜欢许千山这样儿。他努力挤了一点儿耐心，放软了口气：“我没事儿，咱们一切照常，宝贝儿。”
许千山乖乖点头，从被郑旭拨乱的刘海里抬头看他。郑旭这阵子一直麻木的思绪忽然一动。他的欲求，他的缪斯肉身，他的许千山，就在这里。他为什么一直冷落了许千山？他疲惫地闭上眼，低头与许千山额头相碰。
这个动作对许千山而言绝对是不可以在公共场合展现的亲密，而他们现在在人来人往的公园，随时可能有人走过的湖畔绿荫里。许千山僵硬得像一棵树。
过了一会儿，树探出枝丫，小心翼翼地抚上郑旭的后背。

许千山会问郑旭在烦什么，会以为郑旭只是为了醍醐的解散而忧愁。只有张未然知道郑旭愁的还有《棒喝》。浩瀚音乐不合作，断了销售渠道，张未然跑断腿也就在他们一群老炮熟悉的店面铺了几百张专辑。铺在店面的这些张，两个月来大概回款了一半，再加上线上几百张，现在销量还没过千。
《棒喝》棚录的时间比较长，再算上两个外援的主音吉他和节奏吉他人工费，还有后期母带的费用，不卖个三千张是回不了本的。
这个成本合同上写的是张未然担，但郑旭不好意思再让张未然担了。因为《棒喝》，张未然的公司草创就断了跟浩瀚音乐合作的路，张未然够哥们儿，一个字也没跟郑旭抱怨过，但郑旭不能假装这个事儿没发生。他知道张未然给专辑垫了钱，想自己拿出钱填回去。可他也是个穷鬼，有上顿不管下顿的，这么多年下来存款还没到五位数，别说填专辑窟窿，就是填吉他的人工费都不够。
张未然后来帮他拉了一些拼盘演出，livehouse五百一场，商场演出两百到一千不等。郑旭都去了。但他哪怕一年唱五十场，也得唱上五年才能把专辑窟窿填上。有天张未然喝醉了，说要怪郑旭这个主打歌名字就不吉利。什么《灭顶》啊，搞得跟灭顶之灾似的。还有《棒喝》，这不是商业社会给理想主义者的当头棒喝吗？一语成谶！
当然张未然清醒了就再没说过这些胡话，但郑旭自己琢磨着，这话还真没有错到哪里去。摇滚嘛，大家都爱写那些恨你恨我恨人生的歌。实际上，郑旭那时候还没怎么认真恨过。他拥有的太多了，随便失去一点儿都不痛不痒的，最受打击的也不过是胡非带着人把在轮下拆了。
拆了又怎样，他重新组一个呗。没钱又怎样，他总有朋友介绍工作。基佬又怎样，有的是人不在乎还愿意跟你做朋友。
那时候他有充沛的精力，时间。他有充沛的希望。

这些事儿郑旭从来不跟许千山说。许千山心思比他重多了，光操心他自己就活得谨小慎微，再连上郑旭的份儿一起操心，能愁死他。再说了，郑旭是不肯在许千山面前丢人的。他把《棒喝》的事都担在自己肩上，面对许千山绝口不提，只管做/爱，在彼此的身体里寻求一瞬间的脱离。
郑旭有时候觉得他这样儿真的挺糟践许千山的。许千山那么爱他，他不能把自个儿当根按摩棒。可他想不到更好的法子。郑旭没法继续在精神上包容他，就只能尽量在肉欲上满足许千山。
许千山也隐隐察觉郑旭心情不好，在他面前比之前还更乖一些。郑旭对着他发不出火，有时候也会温柔下来，抚摸着许千山赤裸的后背，陷入一种情窦初开的怀想里，仿佛一切都回到去年此刻，阿杉还住在隔壁，谢微微在酒桌上对着许千山点头。
这一年的暑假许千山要去实习了。他们中文系联系的实习大部分是文学杂志和机关单位，还有什么古籍研究所，说出来名头都是响当当的。结果许千山选了个奇奇怪怪的时尚杂志。郑旭听说的时候差点儿笑死。许千山跟时尚的关系大概就是郑旭和希腊语的关系：装逼都靠不上边儿。
他问许千山：“干嘛选这个？你不是想搞研究吗？”
许千山有点儿尴尬：“只有这个杂志能让实习生写特稿。”
“哎唷，志气不小嘛。”郑旭笑话他。
他当然知道许千山是个正儿八经的北大学生，前途远大的。但许千山在他面前一直是那副品种小白狗的样子，郑旭很难拿他的话当真。
不论如何，许千山想做，郑旭总是支持的。其实他们这群土摇跟时尚的关系也差不多等于没有，但张未然是个高人，上过时尚杂志的。郑旭于是又厚着脸皮托张未然帮许千山介绍几个业内人，到时候给许千山实习行些方便。
这个实习是全职。前一个月许千山待在东城区的杂志编辑部，正好可以住在郑旭家。怕郑旭闹他，许千山不肯住郑旭床上，就住在阿杉住过的那个客厅沙发床。他们做的时候，许千山就去郑旭卧室，被干得怕了想躲了，许千山就钻进帘子一拉，任郑旭笑话他也不出来。两人没日没夜快活了好一段儿。
第二个月许千山开始跑采访，他们的采访对象在海淀，许千山便搬回了学校宿舍。许千山对这个实习相当上心，周末有空去找郑旭时也显得疲惫。郑旭让许千山别这么辛苦，换他自己去海淀找许千山。许千山知道他最近白天都去张未然那儿给他帮忙，问他会不会耽误事儿，郑旭说没关系，反正海淀也有个他的大本营。


十

郑旭的海淀大本营是迷笛。不是音乐节，是迷笛音乐学校。
其实认真说起来，醍醐三个人没一个在迷笛正经上满一个学制，但都跟迷笛有点儿渊源。谢微微前男友是迷笛的贝斯老师，郑旭退学后也在迷笛学过俩月键盘，而阿杉，根本就是郑旭从迷笛学校里捡回来的。
那年阿杉从家乡来北京参加迷笛音乐节，下火车后身上总共剩了一百块钱。到了地方，他豪气地买了第一天门票和两份带肉的盒饭，晚上就没钱了，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只能跟着大部队随波逐流去迷笛学校里露宿。
说是露宿，其实阿杉也没有睡袋帐篷之类的设备，就铺了几个塑料袋睡在草地上。第二天，阿杉听周围人指点，找到张未然去当了个志愿者，免费听演出。台上没演出的时候他问张未然能不能上去玩那套鼓，张未然说行，阿杉就上台秀了一把。
他学鼓没多久，做不来太复杂的律动，但刻苦地练过几套花活儿，情绪感染力一等一，台下很快就有乐迷跟着蹦。张未然觉得有点儿意思，电话里推荐给了郑旭。郑旭晚上到迷笛学校里小树林地上找到阿杉，借了套学校的鼓让他打一段儿，又把谢微微找来，三人聊了半宿，隔天就组了醍醐。
都是缘分。

许千山下午五点才下班，郑旭于是先在迷笛转一圈，一边散步一边回忆青春。
毕竟北京城就这么点儿大，玩音乐的算来算去，总会产生一些联系。郑旭没走多远就遇见了以前上课时的老师老李。迷笛里头学电吉他的占七成，鼓占两成，剩下形单影只那一成多半是学编曲。郑旭报键盘那年整个学校就这一个常驻的键盘老师。两个人见面聊起了旧事，郑旭随口问了当时有印象的几个同学，一半去了琴行当老师，另一半谁也不知道，大概就是回到正轨上了。
什么是正轨呢？郑旭跟老李对视一眼，心知肚明，都不提了。
气氛有些冷场。老李问郑旭好不容易来一趟，去不去琴房玩儿。时间还早，郑旭反正没事儿，便跟了过去。
迷笛的学生拿爱好当主业，一个比一个拼，他印象里琴房就从来没安静过，这会儿也是几乎全满。老李从小礼堂里找了把国外带回来的新款合成器给郑旭，郑旭看着新鲜，开始试新音色。
他没玩两分钟就有人敲小礼堂的门。老李去开门，哗啦涌进来一大堆来找老李商量事儿的学生。郑旭没当回事儿，继续在角落调自己的，却听到门边有个特别雄浑的声音咋咋呼呼的：“那是不是在轮下的郑旭？”
“在轮下”的郑旭，这称呼三年多没听过了。郑旭回头看过去，乌央乌央一群人脑袋，一眼看不出来是谁在说话，就听见几个关键字，“胡非”、“兔儿爷”、“拆了”。郑旭当即冷了脸。学生里头也炸锅了，有的说牛/逼有的说恶心有的说关你屁事。叽叽喳喳，吵得心烦。
郑旭给老李面子，没翻脸就走，但也没心思再玩琴了。他从口袋里掏了支烟，捏在手里，等着老李处理。老李赶紧板起脸把学生轰走锁门，又把郑旭从小礼堂后门带了出来。
老李出门就跟郑旭道歉，郑旭心想这关你什么事儿，傻/逼哪儿哪儿都有，迷笛还能是什么乌托邦不成？但他确实比较难过。虽然他现在写的都是比较本土的东西，当初入圈其实听的是英伦摇滚，因此有了个错误印象，以为摇滚圈对基佬的态度会比学校的态度友好。现在他想清楚了，傻/逼在哪儿都是傻/逼，没差的。
老李还是过意不去，提出请他吃饭，又批评胡非：“我就知道胡非不是个好东西，他在这儿学电吉他的时候就满嘴扯谎。他骗人也不看看深浅。郑旭，咱们迷笛最爷们儿的一个，怎么可能是同性恋？”
郑旭把烟一扔，说：“我确实是个同性恋。”
老李的表情从惊讶渐渐转为尴尬，郑旭不想再看下去，转头走了。

郑旭在迷笛附近那条路上逛了一圈。傍晚时候，他估摸着许千山该下班回宿舍了，开始往北大走。这荒郊野岭的打不着车，坐公交也要倒一趟。郑旭在中转站的公交站牌下，意外看到了他要找的许千山。
许千山见郑旭从公交车上下来，也是一副意外的样子。他下意识想要迎上来，又想起身边还有同学在，生生止住了脚步，停在原地。郑旭的眼神从许千山扫到他身边的女同学，又回到许千山身上，没有说话。
他不说话，许千山只好先开口：“你……你怎么在这儿？”
“有事儿。”郑旭说。
本来他情绪就不高，一下车看到许千山的惊喜心情也被许千山这副不肯认账的样子给浇灭了，现在郑旭拿不出多好的态度。见他这样，许千山也沉默下来。没过多久，却是许千山的同学先开口了。那是个高马尾的女生，看上去干净利落。她礼貌地问：“那个……您是不是郑旭呀？醍醐乐队的郑旭？”
郑旭觉得挺莫名其妙的。他什么天皇巨星，一天被认出来两次？至少这个说他是“醍醐的郑旭”，他还能有点儿耐心。郑旭给面子地摘了鸭舌帽，答了声是，那女生就笑了起来：“我就说有点儿像呢。我之前买过你们的专辑《棒喝》，封底的合照里头，您就戴着这个遮阳帽。哎许千山，你们认识啊？”
郑旭看了许千山一眼，许千山没看他，只跟那女生解释：“之前……之前学长介绍我给他们乐队写歌词。”
郑旭在心里冷笑一声。写歌词？许千山真能编，张未然一年前说的事儿他还记得。不止这个，郑旭还介意许千山连张未然的名字都不敢提，就叫一声学长。是摇滚丢他脸了还是同性恋有毛病？
郑旭不答话，气氛就冷了下来。那女孩儿左右看看，可能是觉得这俩人关系不好，也不继续寒暄了，就跟许千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月底的实习报告怎么写。
公交车来的时候三个人都松了一口气。许千山和女同学坐一起，郑旭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生闷气。车快到北大西门，许千山和女同学起身准备下车，郑旭在后排冷眼看着，一点儿挪动的意思都没有。许千山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他一眼。
许千山当然知道郑旭是来看他的。这辆公交到北大之后一路向北往昌平去，郑旭没别的理由坐这趟车。许千山不敢当着同学的面跟郑旭道歉，只能那样看郑旭一眼。那一眼里半是歉意，半是恳求。许千山眼睛黑亮，天生一种无辜感。他们都睡了一年了郑旭还是吃这一套，见他求饶，再生气也会先心软三分。
郑旭在车上多坐了一站才下了车。他顶着薄暮的暑气，买了瓶汽水站在路边喝完一抹嘴，觉得怒气被这冰汽水儿压下去大半，终于能做回那个通情达理的好男友。许千山是个软蛋，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郑旭自我催眠十分钟，开始掉头往北大走。走到半路，郑旭接到了许千山打来的电话。
许千山开口就说：“对不起。”
郑旭听不得他道歉，刚被冰汽水儿压下去的怒气又起来了，口气比平时冲得多：“习惯了，没啥对不起的。你哪天对得起我一次，我才受宠若惊。”
许千山被他噎了一下，不知道如何回复。郑旭听着许千山的混乱呼吸声，特意多让他忐忑了半分钟，才稍微放松了语气：“你在哪儿？我快到你们西门了，出来接我。”

许千山来接郑旭的时候身上的背包已经放下了，就穿着T恤长裤，一副清清爽爽的学生样子，乖乖等在校门旁边。郑旭看着觉得可爱，心头不快又消去一些。他问道：“咱们去哪儿？你宿舍有人吗？”
许千山说：“有人的，还有两个实习的室友留在北京。我们去燕南园吧。”
暑假里学生少，燕南园也冷清了许多。两人随便吃了点东西，开始在附近晃悠。郑旭没正经逛过北大，来这儿都是陪许千山谈恋爱。他想起之前在网上看的帖子，随口问许千山：“你怎么老带我来燕南园？不是你们北大的都在未名湖和旁边草坪那块儿谈恋爱吗？”
许千山讷讷道：“在那边，被看到了影响不好……”
他自己也知道这话会惹恼郑旭，理亏得不敢再说话了。郑旭已经没那个精神同他生气，只是纳闷儿：“许千山啊许千山，你到底怕些什么啊？你是不是傻。”
许千山说：“我……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害怕。”他沉默片刻，自嘲地一笑，“可能我确实傻吧。”
郑旭没办法了。许千山怕家里知道，郑旭可以帮忙瞒；许千山怕被老师知道，郑旭可以让张未然帮忙开导；许千山要是只是自己心里头过不去，那郑旭还能多跟许千山聊聊，毕竟他自己也是这么走过来的。但许千山什么都不说，郑旭根本无从下手。
“行吧，那咱们接着当地下情人。”郑旭说气话，“你是不是还准备谈个女朋友打掩护啊。”
许千山立即摇头：“我不谈女朋友的。”
郑旭说：“哦。”
许千山听得出来郑旭生气了，慌张地给他解释自己的想法：“我、我绝对不会打掩护的。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好好毕业保研，然后安安稳稳地做研究。我不想惹麻烦……”
郑旭被他说得更气了：“所以我就问你，到底会有什么麻烦？同性恋又不会上档案。到时候你照样读你的研究生，难道你老师还在乎你搞男的搞女的？你到底怕什么麻烦，你讲清楚啊。”
许千山低着头，不说话。
郑旭明白了：“都不麻烦，我才是那个麻烦吧？”
“不是！”许千山被这话吓了一跳，赶紧否认了。他踌躇半晌，还是说了实话：“我想报的那个老师，比较古板，对这个不太能接受……他之前私下说过张未然师兄败坏风气的，我怕他到时候面试不收我。”
郑旭“哈”了一声，觉得很荒谬：“都来北大当老师了，还能拿性向拒收学生的？他要是真的拒绝你就跟你们教务处举报啊。”郑旭说着，看了眼许千山，意识到举报这种事儿确实太为难许千山了，改口道，“那你换个老师呗。北大肯定有不是裹脚布的中文系老师吧？这个老师傻/逼你就换一个不傻/逼的。”
“你别这么说……”许千山有点儿难堪，“我想做的课题，这个老师研究得最好。他也不是——他就是比较传统。”
郑旭听到“传统”这个词就想吐口水。在这事儿上，他有极强的逆反心理。不然怎样，谢微微立马辞职滚回家给她爹端水洗脚，郑旭也赶紧回家磕头道歉挨打？郑旭不明白许千山怎么想的：“这老师德行不行啊，你跟他多受罪，换一个吧。”
许千山讷讷道：“老师人很好的，只是在这方面有些保守……”
“不是‘只是’，这就是最重要的。”郑旭觉得这事儿说不通，“宝贝儿，咱们这么想：他要是支持，那挺好的；他要是不管，那咱们也不计较；他都明确反对了，你跟他干嘛？他根本看不起我们这种人。”
许千山试图跟郑旭解释这老师有多关心学生、学术水平有多好，郑旭只坚持一条：这老师傻/逼。最后说得急了，许千山蹦出来一句：“你又不懂，别胡说八道。”
郑旭没料到许千山会说这话，一时愣在当场，回过神来，差点儿气炸了。他当然知道他跟许千山的差距有多大，他们俩对彼此生活本来也没多少了解，但这事儿还是头一回从许千山这边点明。郑旭为了《棒喝》多努力啊，一部分也是想把许千山从这压抑无比的环境里解脱出来。结果许千山跟郑旭说他还就想去跟一个老古董老师，为这还跟郑旭犟嘴，说郑旭胡说八道。
许千山见郑旭暴怒，也意识到这话可能说得不合适。他慌乱地道了歉，想要甩开这个话题继续往前走，可郑旭不愿意了。他握住了许千山的肩膀不让他走。许千山平时就受不了大庭广众的接触，更何况是在他学校。他拼命挣扎，郑旭力气太大，怕伤到他，不得不松了手，结果许千山一挣开了就逃也似地退开了好几步。
郑旭难以置信道：“你怕我？怕我打你？”
许千山低声说：“不是。”
但他不肯抬头看郑旭，也没有站回到郑旭身边。许千山毕竟不是面团儿捏的泥人儿，他也会生气的。
郑旭立在原地，觉得特别没劲儿。他捏了捏自己的鼻梁，问道：“许千山，你想干嘛？我不懂，你给我一句准话。”
许千山盯着自己的脚尖儿，说：“我只是想在学校和同学面前收敛一点。”
郑旭深吸一口气，试图跟许千山讲道理：“这样，你看我。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后来在轮下的结局你也看到了。这么说吧，你不主动讲出来，到时候但凡有点儿不如意，被人抓了小辫子，一口屎盆子就往你头上扣。你何必为了一个看不起你的老师，战战兢兢过这么多年？”
许千山坚持说：“我是为了未来打算——私生活，不要放在别人面前。”
郑旭被他气笑了：“哦，你的未来不要被私生活影响，那我们的未来呢？”
许千山瑟缩了一下，抬起头恳求地看着郑旭。
郑旭与许千山对视，忽然意识到他们一直没有触碰过关于未来的话题。郑旭都求过婚了，对待这段感情，他自认是非常认真的。但直至此刻他才想起来，许千山还有一年就毕业了。在这之前，郑旭默认毕业不会改变任何事，他们会一直在同一座城市，谈一场随性的、浪漫的、灵欲的恋爱，直到永远。
可许千山明显不是这么想的。
郑旭注视着许千山，感到一种被背叛的愤怒。他质问许千山：“怎么不说话？你真的没想过跟我长久？”
郑旭的语气比自以为的更凶恶。许千山受不了郑旭凶他。他的肩膀颤抖着，几次张嘴都讲不出话来，勉强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几句颤抖的解释：“我想的！我想和你在一起，我只有你！但是我不知道……你不要这样……不藏起来的话，我们的前途在那里呢？”
“前途”。郑旭被这个词刺得心跳都空了一拍。他想要反唇相讥，才刚开口，却又没有话语能说出口。关于前途，每句话都会牵扯到《棒喝》，都会牵扯到郑旭的无能。他不能把这些讲给许千山。他的骄傲不允许。
郑旭曾经有过一些模糊的想法。他想过要出人头地，撑一把伞，将许千山罩下来，让他自由去追他的前途。可是现在，他们的前途在哪里？他能给许千山指一条不用遮遮掩掩的出路吗？
从来没想过未来的不是许千山，而是郑旭他自己。
郑旭看着许千山。他们散了很久的步，天都快黑了。暮色里彼此面目模糊，只有影子长而又长，从树荫里支棱出两条不肯妥协又不能契合的棱角。许千山不知何时已流下眼泪，细微的抽噎声断续传来，郑旭感到钝钝地心疼。但他再没有别的话可说了。
郑旭从裤兜里掏出鸭舌帽，往头上一套，转身大步离开。



十一

《棒喝》的亏损让张未然前所未有地忙了起来。这事儿本身就有郑旭的份儿，张未然使唤起郑旭来也一点儿不心虚。但郑旭最近也太勤奋了，跟全职工作似的，只要没排驻唱就一天八小时地跟着他跑，张未然还是觉得不怎么适应。他逮着机会问郑旭，郑旭只说想赶紧把《棒喝》的窟窿填上，又说事儿太多，让张未然少废话。
事情确实多。张未然注册的音乐公司叫兀那音乐，醍醐仨人当初在合同上看见这名字，爆笑了一下午。兀那音乐开门大亏，幸好凭着张未然的北大毕业生身份，在校友圈子里接了个挺有钱的广告配乐。张未然指派郑旭掌眼制作，最后项目效果不错，兀那也有了喘息之机，资金盘活，好歹是没死在第一年上。
看郑旭好用，张未然干脆跟郑旭商量让他也来兀那音乐。一顿烤串儿以后，兀那就多了个股东。
九月初，张未然又接了两个大单，心情松快地请兀那几个员工还有郑旭一块儿喝庆功酒。喝完一摊，张未然放员工们先回去了，又要跟老朋友们续摊。还在盘算再邀请哪些人，张未然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怎么最近没见到千山了？”
郑旭倒酒的手一顿。
八月在北大，他跟许千山吵了一架，不欢而散。从那之后几个星期，两人再没联系过。按郑旭从前的感情经历算，这一架吵得也不算凶，过两周就该和好了。但这事儿有哪里不一样。也许是许千山跟他从前的男朋友们不一样，也许是郑旭变得不一样了。
这两周来，郑旭没主动给许千山打过电话，许千山也没来找过他。像是那根牵动两个人的细线，忽然就被剪断了。郑旭刻意让自己忙得疯魔，不是待在录音棚就是待在会议室。只有偶尔的午夜梦回，他会想起许千山，想起那句“我们的前途在哪里”。
他跟张未然模糊讲了几句，张未然多聪明一个人，又在那个环境里熏陶过的，立刻就听明白了郑旭和许千山的矛盾点。他觉得匪夷所思：“就为这？他不乐意出柜就先不出呗，多大点事儿啊，还能冷战的？你当时求婚搞得那么郑重，现在包容包容不行吗？”
郑旭没说话。他心想他也不是非得让许千山出柜，完全可以有商有量的，不知怎么就发起了脾气。也许郑旭就是被许千山的话给刺到了。在轮下的凋敝，三哥的现状，谢微微和阿杉的离去，以及《棒喝》的失败……许千山有远大的前途，但郑旭没有的。许千山在燕南园繁茂树荫里问他，我们的前途在哪里？郑旭一个字儿都答不上来，只能转身离开。
张未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千山问的可能不是你想的那个前途。不是指你做出什么成就。”
郑旭没理会他，仰头咕隆咕隆地灌啤酒。
张未然说了半天，看郑旭一言不发，心里也明白了。他骂道：“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和许千山吵架了。跟千山没有关系，是你，郑旭，你个烂人。你恨你自己无药可救，还迁怒人家许千山。”
郑旭把啤酒杯重重往桌上一砸。隔壁桌的人惊讶地看过来，郑旭只当没发现。他往桌子上一趴，说：“我喝醉了。”

张未然不爱管别人感情上的事情，他那天骂了一顿，见郑旭骂不醒，干脆闭嘴不再过问了。郑旭有时候睡在床上觉得很空虚，就想，要是张未然再多嘴点儿多好。或者要是阿杉还在，肯定能帮他把许千山约出来。
但郑旭不想自己去约。他不想见许千山。
郑旭知道张未然说得对。在燕南园的时候，他脑子里都是前途，听错了许千山的意思，回去路上就想明白了。许千山又不知道《棒喝》的困境，他说的前途，大概只是关于他和郑旭，不关于钱，也不关于出人头地。
但有什么区别呢？在这个社会，感情和事业是直接相关联的。你在北京，多摇滚多酷都行，回了家乡就没那么大余地了，就要去卖保险。三哥卖保险，得穿西装三件套，得弯腰赔笑看脸色，怎么可能特立独行搞摇滚，怎么可能堂堂正正做个同性恋？骂你兔儿爷的那些人，你能骂回去吗？销售业绩要不要了？
郑旭不想那样。他不是不能那样，他是不能在许千山面前那样。也就是许千山还不知道《棒喝》的困境，他利用这个信息差，还能在许千山面前扮牛/逼。但许千山问起来呢？他还能骗他？
郑旭最开始是生着气，觉得是许千山理亏，必须他主动上门道歉；后来想明白了许千山的问题，又有点儿愧疚，不想面对他。到了现在，郑旭只是在拖延。最合适坦白道歉的时间、最合适谈未来的机会，都早就过去了。郑旭不想见许千山，也不敢见他。

脑子里一千一万个不见，实际上郑旭还是舍不得，具体表现就是成天一张死人脸，时不时神游物外，极其影响工作气氛。张未然看不过去，惦记着有机会就把他赶出办公室。兀那接了个影视项目的配乐，甲方说想要香港某知名女星唱片尾曲，张未然想起郑旭最开始驻唱那会儿观众老点Beyond，应该是学过一阵儿粤语的，便把郑旭发配过去居中联络。
郑旭一开始接下来这个工作只是想有个正当理由躲开许千山两周，结果进了项目就身不由己了。影视配乐是郑旭没接触过的领域，夹在甲方金主和人家大牌歌星之间的经历实在难受，郑旭带着搞摇滚时候的清高气性，第一天就差点儿摔桌子走人。还是张未然说做完这一单《棒喝》的亏空就能填上，他才咬着牙忍下来这夹板气。
局面僵持不下，郑旭又飞去香港跟歌手方面沟通，真正体验了一把什么叫“没有话语权，挥着人民币都得不到尊重”。直到后来，对方团队稍稍认可了郑旭的专业水平，沟通才顺畅一些。终于初稿通过的时候已经是一个月之后。
这项目过程很痛苦，但结果很是不错，因此也给郑旭培养了一点儿信心，他觉得自己好像是有出路的，不用回家卖保险去。虽然这活儿跟音乐关系没那么紧，毕竟也算是对口，郑旭有了底气，又愿意见许千山了。
完全不想的时候还好，一想起来便一发不可收拾。郑旭想许千山想得不行，见剩下的监棚什么的有专业团队用不上他，立即买了机票通宵飞回北京。郑旭本来记着第一时间给许千山打个电话，但还是没熬过困意，回到家行李都没收拾，倒在床上就不省人事，睡了一天一宿。
第二天，郑旭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他迷迷糊糊地接通，就听到了阿杉的声音：“旭哥，怎么前两周打你电话打不通啊？”
“忙呢，去了趟香港。”郑旭揉了把脸，打起精神跟阿杉聊天儿，“跟你女神谈合作。”
阿杉立即上钩，怪叫一声，逼着郑旭给他签名照。郑旭逗了他半天，才告诉他早给他要了签名唱片，回头就给他寄过去，又问阿杉打电话来干什么。阿杉这才想起来，说：“我没什么事儿，就问问你看没看千山那篇稿子，那什么时尚杂志九月载的。我/操，文化人就是不一样，写得可好了。”
感慨完，阿杉又想起来：“哎，我也是多余一说，千山肯定给你看过了，嘿嘿。”
郑旭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阿杉说的是许千山给那个暑期实习杂志社写的稿子。他被阿杉这句“嘿嘿”给嘿得莫名其妙，心想阿杉什么时候开始看时尚杂志了，又不想跟阿杉说他跟许千山的事儿，随口敷衍了两句就挂断了。郑旭又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想着这个夏天里与他快乐厮混的许千山，洗了把脸就出门去了书报亭。
都是两个月前的杂志了，附近的书报亭里已经售罄，郑旭又转身去旧书市场淘。许千山实习的这杂志销量其实挺大的，但郑旭对杂志业不熟，花了一整天时间，淘遍了旧货市场，才终于找到了一家没退余本的书商，把阿杉说的这期杂志给淘了回来。
毕竟是许千山的第一份特稿，郑旭存心要道歉，就得表现表现。他掏空了钱包里的现金，把人家书店三十多本的杂志余本全买了，店家喜笑颜开，送了个小的编织袋给他装起来。郑旭拎着编织袋出了店门，当场就想给许千山打电话。但他转念一想，杂志都买了，不如先做点儿功课，到时候见面夸夸他。
一想到要见许千山，郑旭心里很是迫切，也不急着回家，就蹲在路边翻看起来。旧杂志散发出一股库房的味道。郑旭翻开目录，找到了阿杉说的那篇特稿。竟然是在音乐专栏。责编不认识，主笔许千山。
标题叫《棒喝无声：从醍醐乐队看中国摇滚乐队现状》。
许千山还是那副谨小慎微的姿态，一点儿不肯透露自己跟郑旭的关系，写特稿也把自己放得远远的，是个不动声色的局外人，记者视角。这视角从酒吧，跟到音乐节，转到livehouse，再到迷笛音乐学校。郑旭看着那一段迷笛的描写，心想，难怪那天许千山站在那块路牌下面。他是刚从迷笛采访回去。
许千山虽然听一些摇滚，但总体上不是做音乐的，对有些摇滚门类也没那么熟悉。郑旭看得出很多地方写得有些个小毛病，但编辑不在乎，郑旭也不在乎。
许千山写特稿跟写诗不太一样，没那么精致多情，显得辽远、开阔。郑旭看着许千山写醍醐的创立：“彼时，有千万支乐队像醍醐一样，在大江南北的角落里，在地下室和音乐节的草地帐篷中，在大时代的洪流与小人物的憧憬之间，萌芽而生”；写《棒喝》的发行：“醍醐期待这张专辑是对时代的一次棒喝，而它成为了时代对这群理想主义者的一次棒喝”；写醍醐的解散：“他们携带着摇滚的碎片离开。那碎片让他们不能简单地嵌入到原本的生活轨迹中。一定有什么是已经被改变的，不论更好或是更坏”；写醍醐的未来：“哪怕不被此刻的市场与资本认可，这些摇滚乐队对当代青年的影响都是难以撼动的。醍醐浇过，各有所悟……”
醍醐浇过，各有所悟。
郑旭死死盯着这句话，直到文字变成了难以辨认的笔画。醍醐浇过，许千山悟到了什么？郑旭是没有悟到的。他不仅没有悟，也不希望许千山悟。可这篇文章就在这里，许千山的答案也都在里头。他什么都知道了。他根本看得一清二楚。
许千山什么时候知道的？是采访的时候在迷笛听说的吗？还是他那个喜欢醍醐的女同学？郑旭瞪着那些字，觉得受到了莫大的背叛，同时又有无限的酸楚。许千山怎么可以知道、怎么可以什么都不说，却又把这些都写下来？
郑旭的拇指抚上文章的署名栏。在那一刻，他不知道是更恨这个人，还是更爱他。

隔了两天，在兀那租的办公室里，张未然闲聊似的跟他提起：“《棒喝》这两个月销量不错啊，卖了一千张，回本有望了。”
郑旭听得出来他是什么意思。张未然这人精，肯定也看到许千山那篇特稿了。
郑旭问他：“你觉得这是好事？”
“为什么不是？”张未然反问，“人家什么都知道，你让我们瞒，瞒个屁用。”
郑旭说当然不是。或许对于兀那公司、对库房里那几千张没卖出去的《棒喝》、甚至对于许千山，这篇文章都是好事。但对于郑旭不是。一个月前，他有多希望张未然帮忙把许千山约出来，现在他就有多恨张未然提他。从那篇特稿见刊开始——不，从许千山知道郑旭的挣扎与失败开始，许千山跟他就再没有一丝可能了。郑旭的自尊心不可能过这一关。
张未然还当他在说气话，取笑道：“怎么，你还能不要你的缪斯了？”
郑旭没接他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从小弹钢琴，他十指指尖都练出茧来了。后来开始玩键盘，演奏上的练习强度小了，放在创作上的心思更多，手指上的茧就渐渐消了一些。大概是转到脑子里，或者心脏里了。
郑旭手腕悬空，在玻璃茶几上敲了《灭顶》的最后一段副歌和弦。然后他抬头看张未然，说：“张老板，帮我办个告别演出吧。”
张未然惊掉了手里的笔。

告别演出的消息一放出去，就不断有人打电话问郑旭怎么了，郑旭一概不接，只接了阿杉的。阿杉哭着问他怎么不弹了，怎么也要走。郑旭说对不起阿杉，我对不起你和谢微微，可是我也撑不住了。
还是在陈哥的酒吧，郑旭演了三年多的地方。那天北京从下午开始下起了暴雨，雨水沿着酒吧的大玻璃窗蜿蜒而下，看上去模糊不清，人们的脸孔也模糊不清。
来的人很多，酒吧里从来没塞下过这么多人。陈哥把酒吧桌椅全撤了，就留一个隔离线拉出来的小乐池。郑旭键盘，张未然给他当吉他手。没有鼓手和贝斯，放的是阿杉和谢微微录专辑那时候分轨录的伴奏带。
郑旭演的第一首歌就是《灭顶》。他唱完了，问观众想听什么，翻唱也行，按酒吧点歌的规矩来。郑旭听到几首《棒喝》里的歌名，还有醍醐早期演过，没放入专辑的几首代表作。甚至还有他在在轮下那会儿写的歌。
郑旭还没想好唱哪首，观众席突然爆发出一句声嘶力竭喊到破音的“Solaris!”。这声音越来越大，听过这个词儿的和没听过的，知道这个名字的和不知道的，声音像海潮似的一阵阵推进，吵得郑旭脑仁儿生疼，太阳穴突突乱跳。
Solaris。郑旭撑在琴架上，有那么一小会儿没说话。他想，居然还有人记得Solaris。
郑旭组在轮下之前就叫这个。单人乐队，贼幼稚。有时候他会设想，要是《Disillusion》当时没给在轮下排，就用Solaris的名义演，是不是现在就没这么多破事儿了。Solaris多好啊，他自个儿就能发光，不需要人际关系，不需要为别人操心。
但Solaris毕竟是孤独的。谢微微和阿杉，是他们支撑着郑旭坚持下去。日光太孤独了，他于是找到了同伴，成为了醍醐。可是孤独是无法治愈的，来来去去，所有人都走了，又只剩下郑旭一个，还在伪装自己是日光。
郑旭说：“那我们演一个《最快燃烧的流星》。”
这歌是郑旭在Solaris时期写的，旋律横冲直撞，主歌副歌两段节奏型完全割裂。这歌张未然没听过，也没有预录的伴奏带。郑旭就自己扒拉着推子，只用一把键盘弹唱。《流星》的结构不太典型，副歌翻来覆去地，只有一句歌词：“越快燃烧的流星越闪耀。”
郑旭烧得不够快，所以不够闪耀。即便如此，郑旭也已经烧尽了所有的光。他要离开了。郑旭没法儿再面对他的缪斯，没法儿再面对他自己。不诚实的创作者毫无意义。郑旭想通这一点，就再也写不了摇滚，写不了他想写的那些歌。郑旭要走了，像流星落下的灰烬，去随便什么地方，做随便什么事。
他太累了，不愿意再发光了。


十二

告别演出那天，郑旭下台之后，在酒吧后门接到了许千山的电话。郑旭按下接听键，电话两端都是大雨的声音。许千山没有立即说话。倾盆大雨中，郑旭仿佛仍然听得到许千山的呼吸细节。他感到一阵轻微的战栗，不知是因为雨夜，还是因为许千山。
电话里听得到一辆特别吵的外放音乐的车从许千山身边过，溅起一大片水花。没过一分钟，那辆车也经过了郑旭的面前。郑旭想，许千山竟然也来了。谁告诉他的？然后他想起来，许千山已经不一样了。许千山去过迷笛，也采访过很多人，他有他的消息来源。
郑旭没有在酒吧里看到许千山。他是刚刚才到吗？还是已经到了很久，在大雨里站了很久？郑旭不愿意想这些。他总是对许千山心软，那分手的时候最好不要想太多，免得藕断丝连。
许千山问他：“我能见你吗？”
郑旭说：“不行。”
郑旭说：“许千山，咱们分手吧。”

后来郑旭想起来，并不后悔跟许千山分手这件事，只是后悔那时候拒绝了见面。他说了不行，就再也没见过许千山一面。他印象里的许千山，仍是那个T恤长裤的学生，在夕阳余晖里等在校门口，向郑旭清爽地笑。
现在，郑旭看着台上的许千山，看他大大方方站在台上，未语先笑，同台下各行各业大江南北的一群成年人熟练地招呼、寒暄，只觉得恍若隔世。
他们也的确是十年未见了，郑旭想，他们同年轻时候相比，自然会有一些改变。郑旭坐在小阶梯教室最后一排，居高临下地看许千山，听他讲美学、讲意蕴、讲山水，讲那些玄而又玄的无聊话。不期然地，郑旭想起了他们最后一次争吵。
那次吵架是因为许千山想读一个老学究的研究生。许千山说他是要搞学术的。
更年轻的时候，郑旭只在乎事实，在乎他看到的、他听到的。但这十年下来，郑旭也渐渐开始在乎理由。生活告诉他事实只是一些不如意的、可悲的后果，还不如多听听理由，才活得更容易一些。

总裁班大名当然不叫总裁班，叫作“商业领袖研修班·古今中外人文艺术专辑”。许千山代的这堂课是什么“文化探源总纲”，没什么实质性内容，主题是人文艺术对于商业品味乃至当代经济社会命脉的重要性。题目无限拔高，乍听起来高瞻远瞩，提纲挈领，细想又似乎什么都没说。
要搁从前，别说听了，郑旭路过飞一眼就得写一首不带脏字儿骂人的菩萨念经来批判批判，但现在他是不会说什么的。郑旭单手撑腮注视着台上的许千山。许千山没看他，只是看教案，又看课堂。他的视线凌空扫过去，就像那段开堂口彩似的，似乎谁都照顾到了，却又不在任何人身上停留。
郑旭觉得有点儿不公平。他一直看着许千山，可许千山并不看他。他不知道这是因为许千山没戴眼镜，还是他戴了隐形眼镜，但已经修炼到在课上见到前男友也不动声色。
这一堂课和乐融融地过去一半，到了课堂提问的时间，许千山扫视整个课堂，言笑晏晏，请同学们随便问。郑旭第一个举起手，举得高高的，逼着许千山看向自己。
郑旭问他：“总裁班能培养总裁吗？如果可以，老师为什么不去创业当总裁？”
许千山微微一怔。
郑旭知道，哪怕此前许千山再无动于衷，此刻肯定也已经认出了自己。这个问题郑旭当年就问过许千山。他说许千山啊，中文系能培养作家吗？如果可以，中文系的老师为什么不去当作家？许千山当时据理力争说中文系不是用来培养作家的，讲得急了甚至涨红了脸。
现在，许千山对待同样的刁难，已经眉毛都不带动的了。
许千山仅仅是怔了不到半秒，便恢复了那副友善的笑容。他平和地望向郑旭，说：“我们的商业领袖研修班是为各位学员提供一个系统性地学习相关知识并与同侪交流的平台。我们这群老师术业有专攻，希望用我们的专业，带给诸位一些启发。”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郑旭没什么好再追问的了。他沉默下来，有种难以言喻的失望。郑旭在心里自嘲，想，他有什么好失望的？他有什么立场对许千山抱有任何期望？他们已经分手十年。要是他俩任何一个人能怀孕，这时候小孩儿都该操心小升初了。这么长时间过去，他变得也不比许千山少。
郑旭以前觉得许千山懦弱，他的理想是用摇滚改变世界，许千山只知道困守象牙塔。事到如今，懦弱的变得长袖善舞、曲意逢迎，有理想的也没能兼济天下，变成了当年自己最恶心的资本家。谁还笑话谁呢？

课间休息一刻钟，郑旭去厕所洗把脸，出来的时候，碰见了靠在走廊尽头闭目养神的许千山。郑旭还没打定主意要不要搭话，许千山听见他的脚步，先睁开了眼。视线相遇，两个人都没来得及反应。
郑旭在原地尴尬地站了片刻，走上前去，也靠在栏杆上，与许千山并肩。许千山重新合上眼，把下巴放进手臂之间。
许千山这样松懈的姿态，仿佛是因为郑旭而卸下了防备，郑旭于是有种难以言喻的满足。两人沉默片刻，郑旭低声道：“你怎么来教总裁班了？”
许千山抬起头瞥了他一眼，说：“缺钱。”
这个答案很直白。郑旭印象里的那个许千山，谈起钱的时候，会有些羞愧，有些不好意思。那些情绪波动在这个许千山身上无迹可寻，仿佛一汪浅水，积成了一处深潭。
只是这一句话，并不能听不出来许千山是普遍意义上想多挣钱，还是遇上了事儿。郑旭没怎么犹豫便继续问道：“怎么了？”
许千山低低一哂，毫不避讳：“给小孩治病。”
郑旭愕然。人来人往的走廊上，他呆立在原地。许千山就站在他身边，触手可及，却又好像隔了一个时代。
过了一会儿，郑旭说：“那……钱够吗？”
许千山没有回答。他已经被后面的学员叫住了。
几个年轻的学员对这年轻的老师印象不错，又都是北大校友，两边交流着诸如你认不认识这学院谁谁我正好跟他吃过饭的话题，郑旭插不进嘴。他站在人群的外围，看许千山笑面迎人。许千山原来笑起来是有些羞涩的，不太好意思露牙。现在这人笑得大方又自然，嘴唇弧度完美，下秒钟就可以上电视台当主持人了。
他们谈到哪个谁在哪一级哪一届的时候，郑旭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个雨夜之后的第二年，毕业季的某一天，郑旭曾经接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短信没有署名，内容是：“你想我吗？我很想你。”
不知道是谁，但郑旭一直觉得是许千山。他没回复，之后那个号码也再也没来过信。这些年来，郑旭先是大江南北地谈合作监棚，之后又化身咸鱼没事就公费旅游，他的手机换了不知多少部，手机号都换了三个。当年那条短信，还有来信的那个号码，早都不在了。
但郑旭的脑子还在，他还记得。
郑旭摸出手机，按下那串明明只见过一次、却稔熟于心的数字。他盯着许千山的笑容，点下了拨号的绿键。接话音响起的同时，许千山的手机响了。
郑旭挂断了电话。

最开始分手时，郑旭是痛苦过的。他爱许千山，他爱他的缪斯。那是真正的爱，因此也伴随着真正的痛苦。即使分手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仍然对许千山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婆婆妈妈的，像一场大病后迟迟不肯痊愈的后遗症。后来时间长了，习惯了，才渐渐好些了。
就像郑旭以前在《棒喝》的一首歌里写过的歌词：“为了生活必须忘记，为了忘记必须生活。”
近两年，郑旭几乎不曾想起过许千山。他没心没肺的活着，只在接阿杉电话时偶尔觉得惭愧。可此时此刻，在总裁班这么一个尴尬的场合，聊着“孩子病了”这么一个尴尬的话题，郑旭望着许千山的侧脸，阔别多年的痛苦又席卷而上，将他淹没。
其实他也只是重见了许千山一面而已。

课间休息之后，许千山代课的那位老师赶回来了。许千山在台上做了一段简短的介绍与过渡，便将讲台交给原本的那位老师，在学员们礼貌的掌声中离开了。
这一幕让郑旭想起十年前他和许千山在北大的不欢而散。这次告别比十年前体面有道理许多。郑旭不知道那时候许千山看着他的背影，是怎样的想法。现在，他看着许千山朝走廊深处渐行渐远的背影，脑子里翻来覆去想起的，是那条九年前的短信。
“你想我吗？我很想你。”



十三

这个总裁班一共五天。第一天课上完，安排了游燕园的活动。北大校园郑旭十年前就来游过很多次了，没什么兴趣。他人在队伍里头，眼睛却四处瞅，直到最后看见带队的专业导游老师，知道许千山不会出现之后，郑旭才安分下来。
导游老师在前头讲未名湖的故事，郑旭一点儿兴趣没有。他远远落在后面，给张未然打电话。张未然接起来就说：“无聊了就走人，别在这儿跟我瞎抱怨。”
近两年张未然对郑旭都是这个态度，郑旭也没觉得他有多过分。郑旭这两年一直没什么工作动力，就是一条尸位素餐的咸鱼。要是他和张未然换换位子，郑旭对自己也不会有什么好脸色。
郑旭说：“我见到许千山了。”
张未然愕然。
郑旭说：“你后来跟他联系过吗？他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张未然叹气道：“我怎么会知道？他是你前男友，不是我的。”
话是这么说，他的语气还是比之前放缓了一些。许千山是不一样的，张未然看得清楚。他问郑旭：“要不然我帮你问问？同学群里应该有人知道。”
郑旭说不了。他一想到向不熟的人询问许千山的事情就浑身不适。许千山是私人回忆，不可以随便触碰。
张未然嗤之以鼻：“矫情。”
郑旭没理他。矫情就矫情吧，他自己能跟许千山问明白。

总裁班的生活比郑旭想的还要无聊。后来许千山又来代过一次课，讲中国古典文学里的缺憾美。他没讲很深，有点儿百家讲坛的意思。郑旭三心两意地听着，渐渐也听进去了几句诗词，说“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又说“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郑旭听着这些诗呀词呀，忽然想起来，他似乎还不知道许千山是学什么的。
许千山大学学的是中文。但他说要做学术的时候，说他想做哪部分来着？他那个导师具体哪儿好？这些事儿许千山都说过不少次，郑旭隐约有些印象，只是从来没往心里去过。他确实不太了解许千山。许千山喜欢听郑旭唱歌，郑旭却不喜欢听他说话。大部分时候郑旭觉得许千山说的都特别幼稚，没意义。郑旭比较喜欢把许千山摆在自己身边，就看他鲜活的神情、姿态，看那具缪斯的肉身。
现在，许千山在台上，郑旭在台下，他们做着这么一场特别鸡汤的成年人继续教育，郑旭忽然想听许千山说话了。不是现在这个三十岁的许千山，是十年前那个，会不好意思地向他递出歌词本的许千山，在郑旭卧室一遍遍朗诵文言文感受语言韵律的许千山，因为郑旭反对而紧张地跟他争执老师水平的许千山。
怎么回事？那个十年前的许千山上哪儿去了？郑旭越来越迫切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却又不确定知道之后能做些什么。如果十年前的许千山消失在了十年前的那个雨夜，郑旭能怎么办呢？他没办法更恨他自己了。
教室里一半人忙碌地在手机或者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一半人正儿八经地听。郑旭因为是许千山的课，便特地坐在了前排靠门边的位置。许千山没有刻意去看他，也没有刻意忽视他。郑旭心不在焉地转着笔，视线不自觉地跟着许千山的举手投足移动。几个和弦在他脑子里随机来去。郑旭好久没写歌了，这一段儿也来得没头没尾，明明到了终止式，却结束在V和弦上，挠得他心头痒痒的，一种难以言说的焦虑。

过了第一天的新鲜期，这次放课后，学员们已经不像最初那么积极。许千山收拾好教案，便拿着公文包向外走去。郑旭起身要跟上去，却又被叫住。是几个做网络文化的，想这五天总裁班之后搞个聚会聊一聊。郑旭急着去追许千山，摆上笑脸应付说当然当然，必须必须，时间地点短信你们定，只要通知我一定到。还有个音乐公司的想同他寒暄几句，郑旭再也没耐心，匆匆道歉一句便冲了出去。
他们这个总裁班在暑假上课，教学楼里只有一些来上自习的学生。郑旭很快追到了楼下，在门口截住了许千山。楼门口的保安敏感地抬头看了一眼，许千山于是把郑旭带出了教学楼，绕过东操场，向未名湖走去。
北京的酷暑十年不变，蝉声十年不歇。郑旭有些走神。就这么在北京的盛夏里，在未名湖畔的微风中，与许千山并肩散步，自在来去。似乎这就是当时他想要的一切了，却晚了整整十年。现在，许千山已经不介意跟男人形容亲密了吗？还是说，因为他和他不再熟悉，所以反倒不必避嫌？
郑旭没说话，许千山便在蝉声间首先开了口：“找我有事吗？”
他的声音状态比上课时松懈一些，没有那么圆融。更像郑旭记忆里的样子。
郑旭说：“我没有事，只是想跟你聊聊。”
许千山冷淡道：“有什么可聊的？”
郑旭一怔。许千山在郑旭面前，不如在学员们面前那样礼貌。就像一本高雅的精装书，摆在那里高贵庄严，翻开看时，那锋利的纸页边缘也是会割伤人的。
郑旭歇下了原先平铺直述的打算，斟酌着口气，说：“很久不见，我想问问你这些年怎么样了。没想到你会来做——”他险些脱口而出总裁班，又觉得还是应该放尊重些。他努力去回忆这个班的名称，“这个，这个商业研究班，的老师。”
“是商业领袖研修班。”许千山说。
郑旭点了点头，仿佛他能听出来研修班和研究班的区别似的。他还想说点儿什么，话未出口，却被许千山抢先。
许千山说：“郑旭，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很可悲？”
他停下脚步，微微仰头，注视着郑旭的眼睛。日光从树影的缝隙钻出，在许千山侧脸上轻忽地晃动着，让人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夏天，光从半地下室的高处落下，在年轻人漂亮的裸背上印出井字的窗格。
郑旭一时有些恍惚。他想说当然不是的。郑旭要告诉许千山，刚刚他是怎么陪着笑脸道着歉从人群中脱身，那姿态并不比许千山更好看。但许千山不会想看郑旭的可悲，而郑旭的可悲也无法证明许千山的不可悲。
郑旭不想对许千山说谎，他说：“我情愿你活得轻松一些。许千山，我希望你过得优渥、幸福，无忧无虑。”
许千山只是模棱两可地应了一声。
郑旭看不出来许千山的态度。他没什么把握，硬着头皮继续道：“之前你说孩子的事，能解决吗？需要帮忙的话，我其实——”
许千山竖起食指，抵在郑旭嘴唇上，止住了他的话头。郑旭没预料到许千山会碰他、没预料到这举动会在未名湖畔日光之下、更没预料到这触碰会给他带来如此大的震动。他面部肌肉一震，硬生生凭着毅力板住了脸。那过电的滋味还残留在他嘴唇上，又传导进了脑海里。郑旭把原本想说的话忘得一干二净。
许千山平静地收回手。他说：“我不在这里全职上班。现在我在中文系做博后。研究室的学生得了急性白血病，我来这个研修班打两节课零工，挣点儿钱捐过去。”
郑旭愕然。
许千山瞧着他呆滞的样子，勾了勾嘴角，那笑意却并没有传到眼睛里去。他说：“怎么样？我还是坚持下来了吧。”
那阵电流和许千山这段话把郑旭的脑子搅成了鱼汤。他迟钝地“啊”了一声。
许千山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他继续道：“郑旭，你那时候看不上我，只看到一个需要你保护的宠物。你在你想象中的‘我’面前保持体面，居高临下地给我分一些感情。现在也想这样吗？我不是你想的样子。郑旭，收起你的同情心，我不需要。”
说到最后一句，许千山的声音终于又紧绷起来。但这次，许千山不肯把任何事情袒露在郑旭面前了。他自觉情绪失控，转身想走。郑旭立即追上去抓住了他的手臂。许千山反应极大，猛地甩开了他的束缚，连公文包也摔在了地上。郑旭僵在原地。他并不想逼迫许千山，但他也不能让许千山就这样离开。
他匆匆道：“我从来没有看不上你。许千山，我从来没有同情过你。”
许千山没有说话。他收拾好情绪，把公文包捡起来，拍拍灰尘，回到了那副沉凝如水的姿态。郑旭还要说话，许千山却向他摇了摇头。他沉默地离开。这次郑旭没有再阻拦。
许千山的身影很快被层叠的树荫淹没。


十四

总裁班的学员们住在学校里的来宾馆。房间跟普通宿舍楼的六人间不同，是标间或者小套间，装修上有一种过时的豪华。郑旭夜里躺在床上，丝毫没有睡意，脑子里反复回想着与许千山的会面，想着许千山的态度，想着许千山的话，想着许千山那根手指。
许千山说郑旭看不上他，怎么可能？郑旭太看得上许千山了，甚至能在这个年纪，还因为许千山的一根手指而彻夜难眠。许千山瞎说些什么呢。他不该自怨自艾，那是郑旭的特权。
郑旭因为一些难以言说的自尊心跟许千山分手，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浸润在痛苦里，有一阵子完全靠安眠药入睡。这是他的罪，他就得受着。可许千山不应该有罪。许千山应该活得好好的，爱干嘛干嘛，挣大钱，或者坐在象牙舟上写他那些湖上云影的小诗。没了郑旭，他应该有他想要的前途。
然而许千山看起来还是不开心。
郑旭枕在手臂上，睁着眼睛看黑夜里的天花板。他想，许千山有男朋友了吗？或者女朋友？要是有的话，那人不太行啊，怎么就不知道让许千山开心一点儿？
然后郑旭又想起来，哦，让许千山不开心的罪魁祸首就是他自己。

郑旭翻了个身，侧躺在床上，把床头的手机摸下来。他想给许千山发短信。他把那串稔熟于心的数字输进收信人栏，却不知道正文该写点什么。他们之间可能存在的一切话题都在十年的分别里过期了。白天许千山问郑旭：“还有什么可聊的？”郑旭答不上来。
认真说起来，郑旭也没什么想知道的了。许千山过得还不错，按照他心意继续做些文艺研究。有点儿穷，但还没穷到志短。不太快乐，大半可能是因为与郑旭的重逢。这样就很好，到此为止，俩人该干嘛干嘛。
但郑旭还是有点儿忍不住。摸爬滚打十年，一见到许千山，他又狗回来了，一心想着招惹人家，又怕真的惹他讨厌。
郑旭琢磨着，于情于理，最好的开场白都该是道歉。但郑旭没法儿道歉，因为他不会认错。再给他时光倒流到那个暴雨的夏夜，郑旭还是要说分手的。
说不定许千山也知道。
郑旭想到这里，就不是很敢联系许千山了。他于心有愧。郑旭把手指移到侧边，想要按熄屏幕，鬼使神差地，又在那串蓝色的数字上多停留了几秒。
长按，拨出。机器和算法永远值得信赖。
拨号音回响在寂静的房间里，郑旭一松手，手机便滑进被子里了。他猛地坐起身掀开被子紧张地翻找，可越急越乱，半晌才摸到手机。郑旭想去按那红彤彤的挂断键，但电话已经接通了，许千山的声音回荡在狭小的房间里：“您好？”
许千山的声音听起来有浓重的睡意。郑旭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五十四分。操，他干的这都是些什么事儿。
郑旭没想好怎么开口，电话两端都只余沉默。不知许千山从那呼吸声中得到了什么线索，过了片刻，他忽然问道：“郑旭？”
郑旭干巴巴地答道：“是我。”
许千山又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应了一声“嗯”。黑夜之中，许千山的态度似乎也柔和了一丝，没有白天那种憋着劲儿怼郑旭的气势了。这一丝柔和给了郑旭说话的勇气。他说：“许千山，对不起。”
都想好了不能道歉的，结果事到临头郑旭还是开口就道歉了。郑旭这句道歉没头没尾，但许千山并没有追问，只是又应了一声。也许他是困了。郑旭应该想个借口挂断。
郑旭没什么想说的，却又不想挂断。他于是说：“许千山。”郑旭叫他名字，只是确认他还在听，甚至并没有等到确认，只是这样叫一句。郑旭感觉自己轻飘飘地，从躯壳里脱离出来，对着无尽虚空，叫出许千山的名字。一切声音都停止了，就连许千山的呼吸声也听不见，仿佛他也屏住了呼吸。
但那只是错觉，很快空调的响动与信号的白噪声又钻进了郑旭的耳朵，他回到了人间，回到这个漆黑的、孤独的夜晚。
许千山还在，他没有挂断。
郑旭珍惜这一点。他不再挥霍奢侈的沉默，转而向电话倾诉自己的经历，试图以此弥补话题的空白。从白天的不欢而散，到夜里这个电话，郑旭感觉得到，似乎许千山也有些矛盾，拿捏不准对待自己的态度。
许千山表现出来的矛盾只有这一点点，像坚果壳上一条细细的缝。但这一点点也很足够了。郑旭像个大啄木鸟，猛地就拿头往上撞。他着急忙慌地向许千山倾诉，不知怎么就很迫切，一定要向他证明自己。
郑旭事无巨细地讲着，从最近开始。他说他年初去了趟鄂尔多斯，看城市里鳞次栉比的烂尾楼。去年走得远，到了切尔诺贝利，回来北京一个月没人愿意见他。郑旭这个看废墟的爱好是近几年培养起来的。为什么是废墟？什么成了废墟？郑旭踩了个急刹车，跳过了这个话题。
郑旭继续回溯，讲到了还在为兀那东奔西跑的时候。最奇怪的一次是他策划做的公益演唱会，请来了两岸三地各种大人物。凹凸镜乐队也来当嘉宾。他们返场的时候发疯，把台下的郑旭给抬上场了，逼着他跟凹凸镜的主唱合唱了人家乐队的成名曲。
凹凸镜是郑旭的精神领路人之一，可郑旭还在做乐队的时候，一回没有碰上过。就是迷笛，也不知怎么都错过了。偏偏等郑旭不做了，放弃了，他们忽然就遇上了，还合唱了一首歌。凹凸镜的几个乐手都说喜欢醍醐，贝斯还特地来问郑旭什么时候把谢微微请回来再演一场。
什么时候？郑旭也想知道。他跟阿杉还保持着联系，隔几个月打个电话，去年郑旭还去了阿杉老家同阿杉吃大锅乱炖。谢微微就不同了。这十年来她再没有跟郑旭联系过，当年用的那个手机号也打不通。郑旭估计，她是在生他的气了。这么酷的谢微微，生气也挺酷的，一言不发就绝交。
郑旭不怪她。
他换了个话题，讲一场监棚的经历。郑旭管过一些有意思的音乐项目，也给不少乱七八糟的人做过音乐监制。他选了几个有趣的，扯东扯西，就是不提那个雨夜。
郑旭不说，许千山却要说。听郑旭讲了这么久的话，他的睡意已经消逝，只有那朦胧的柔和还残留着。趁着郑旭讲完一段，搜肠刮肚想话题的空档，许千山忽然问道：“那时候，你为什么不再唱了？”
郑旭沉默下来。是啊，为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上来。
他说：“累了。”
“是吗？”许千山说。他的语气不像是反问，也不像是质疑。郑旭拿不定他的意思，没有说话，许千山于是继续讲下去：“有那么一阵子——嗯，也就是那几个月吧，那时候我没什么自知之明，很自责，觉得是我的错。”
郑旭想，跟许千山有关系吗？当然有的。是因为许千山吗？似乎也不是。他说：“是我自己的毛病。”
“嗯，你的毛病。”许千山的语气很平和，“我一直觉得，你大概看不起我，看不起我这种攀天梯的、有欲求的俗人。”
这一次郑旭没有反驳。许千山说得这样诚恳，他自己回看，不能说没有过这种念头。郑旭觉得许千山谨小慎微，是撑不住的。但他绝非看不起许千山，一开始，郑旭只是觉得好玩。后来，郑旭可能是见识到现实，有点儿自卑了，所以特别在乎这个清高的问题。只有在这上面，郑旭能够说自己比许千山高半筹。
他这样说，许千山便低声笑起来。房间幽暗寂静，唯有月光隐约从窗帘边缘漂浮而来，许千山的笑声透过手机的扩音器传来，也有一种奇异的漂浮感。
许千山轻笑道：“所以我不太明白，十年前，你为什么不唱了。有时候我会想，你笑话我什么呢？你也没能坚持下来。”
郑旭也跟着笑。他说：“可能我是受不了了吧。我觉得孤独。”
Solaris，单人乐队，没什么不好。吉他贝斯鼓，郑旭都会一点儿，都够用来写作。不够演奏也没关系，请乐手就好。为什么一定要组乐队呢？可能还是因为孤独。创作是痛苦的，这份痛苦没有人分担，就太多了。郑旭不能继续支撑下去。如果他还能继续与他的缪斯在一起，这孤独是可以被缓解的。但缪斯看到了他的本体，郑旭就不能继续在幻境行走了。
许千山说：“真奇怪，你质疑我没有考虑过我们的未来，却又不希望我看清你。”
“是吧，”郑旭枕在手臂上，说，“我那时候，还挺虚荣的。受不了别人喜欢，也受不了别人看低。主要受不了被你看低。你是特别的。”
许千山说：“我该荣幸吗？”
郑旭说：“是你倒霉。”
他越想越觉得许千山倒霉。怎么就喜欢上他这么个烂人。浓情蜜意地恋爱了一整年，为烂人掏心掏肺写了个特稿，最后居然因为烂人太烂，虚荣心过不去而被甩。耿耿于怀十年后，又被烂人一个电话半夜叫醒，聊天聊通宵。郑旭叹息道：“许千山，你怎么这么倒霉啊？”
许千山说：“是啊。”
郑旭闭上眼，让那句“是啊”在脑海里存放得更久一些。是啊，他们又在说话了，真好。郑旭想起很多年前，许千山从图书馆匆匆忙忙地跑出来，接他的电话，给他念情诗。现在，许千山不会给他念情诗了，但是他还会接他的电话。
真好。



十五

次日上午起来，郑旭发现自己给移动创收了6个小时的电话费。后面4个多小时他是枕着许千山的呼吸声入眠的，直到他手机没电关机。夜里他只睡了4个小时，醒来时却觉得神清气爽。
这一天的总裁班没有许千山代课，郑旭不思上进地睡过去一下午，就等着晚上再给许千山打电话。他发现了，隔着电话的时候，许千山会更耐心一些。郑旭想，或许是因为电话只能传递声音，不会泄露更多情绪。
吸取教训，这次郑旭早早地就打过去，正在夜里九点。
铃响三声，许千山接了。
“郑旭。”他说。他的声音比夜里冷淡一些。
郑旭问他：“你在忙吗？”
“有点儿。”许千山说，“在做饭。”
郑旭有点儿吃惊：“这么晚？”
“今天周日，多做一些放冰箱，工作日就不用做了。”许千山说。
郑旭在心里操了一句。时间太不巧了。从他们重逢开始，运气没有一次站在他这边。许千山没再说话，郑旭估计他礼貌惯了，不会主动挂断，应该是在等他开口。
郑旭酝酿片刻，说：“不影响你做饭，你开免提吧。”
许千山一怔，笑了。
郑旭也觉得自己这要求有点儿越俎代庖的意思，把自己看得太高了。但许千山还是照做。郑旭问他在做什么菜，许千山就报了菜名。小椒牛肉丝，西红柿鸡蛋，凉拌海带，都是他当年给郑旭做过的。许千山手艺很好，郑旭记得他提起过，许千山从初中就开始自己做饭，锻炼出来了。
锅碗瓢盆协奏曲里，满是人间烟火，郑旭隔着手机信号，似乎也能闻到那个地下室外的露天灶台上的油烟气味。许千山爱干净，做完饭一定要去洗澡。洗完出来，见郑旭吊儿郎当蹲在灶台前等他一起吃，他就很不好意思地一笑。后来嗷嗷待哺的多了一个阿杉，许千山也不嫌烦，来郑旭家就给做饭。有一阵子他功课忙，郑旭心疼他不让他做，许千山说，做饭是放松的。郑旭给洗碗就行。
郑旭问他：“还喜欢做饭吗？”
“谈不上喜欢，”许千山说，他开了免提，声音远远的，“比较放松。”
昨夜里一直聊自己，聊对错，没有触及这么有生活气息的话题。现在谈起，郑旭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他居心叵测地问：“给自己做吗？还是？”
许千山笑道：“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郑旭答不上来。
但许千山还是很善良地给出了答案：“给自己做。”
郑旭破罐子破摔，豁出去直接问道：“是分了吗？还是一直没找？”
“分了。”许千山回答得很平静，“分了十年了。”
郑旭听见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许千山说得随性。说完，他问郑旭：“你呢？”
不等郑旭开口，许千山又说：“算了，跟我没关系。”
郑旭说：“我现在单身。”
他想等许千山再追问一句，他可以告诉他更多事情：这十年间的感情经历，对许千山的想法，等等等等。郑旭急于向许千山表明心意。但许千山说了没关系，就真的不再问了。许千山现在比十年前沉着很多，不会轻易被看穿、被郑旭调动起情绪。
片刻沉默。郑旭没话找话，问他：“你不戴眼镜了吗？”
许千山说：“旧的前几天摔了，新配的还没到。”
郑旭说：“那看得见吗？”
许千山说：“还行，一般瞎。一直都看不清人。”
郑旭从他冷淡的语调里听出来他在指什么。这也是许千山跟从前很不一样的地方。他总是要刺郑旭一下，像一个漂亮玻璃瓶摔碎了，圆润的部分都变得尖锐。
一般来说郑旭才是怼人的那一个，从十几年前就是这样。但他现在被许千山怼，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郑旭一方面觉得这样话中带刺的许千山很新奇，一方面又因为被刺伤而感到一种奇特的快意。他情愿许千山多这样讲讲，不要不动声色跟他演陌生人社交的戏码。

滋溜一声，牛肉下锅。许千山翻炒的间隙，忽然问郑旭：“昨天晚上吴一桐——啊，就是那个急性白血病的学生，她那边说收到一笔没署名的校外捐款，是你吧？”
郑旭应道：“啊，是的。”
许千山说：“谢谢。”
郑旭摸了摸鼻子，有点儿不自在：“也没什么——给人花钱，比去看切尔诺贝利要值。”
许千山没接切尔诺贝利的话茬。他说：“吴一桐是做民间文学的，性格很活泼。等她好了，你可以来学校，让她给你讲民间鬼故事。始乱终弃的人，是要切成五段下油锅的。”
郑旭反应过来，笑了。许千山却并不笑。锅铲撞在铸铁锅上，汤汁淋下，然后是乐扣盒子扣上的声响。冰箱门打开然后关上，一阵水流声，然后许千山的脚步声又重新靠近。
郑旭说：“累了吗？”
许千山说：“还行。有点儿热，想去洗澡。”
这话太熟悉了，还是那个做完饭就要去洗澡的许千山。郑旭不由自主地温柔起来，体贴道：“那你先去吧。”
许千山说好。郑旭等着他挂断，可许千山沉默片刻，又开口了。他说：“你后来，还写歌吗？有人唱你想唱的歌吗？”
郑旭一怔。
许千山说：“我的老师和学生，他们都很好。我们一起，做了我想做的事。”
许千山说：“谢谢你。晚安，郑旭。”

郑旭挂了电话，在床上枯坐一会儿，起身开了电脑。昨天白天，他搜到了许千山所在的研究室，找到了那个急性白血病的学生的捐款页面。现在，他又沿着那个学生的社交网络页面，找到了许千山的页面。他不怎么用这些，多数是转发。转发的消息里有一些是合照，郑旭在合照里一张张翻看，找到了一些许千山的影像。
从照片看，许千山过得不错。他把自己打理得很干净，比起总裁班的打扮，平日里他还残留有几分学生气的，总是戴着眼镜。有几张照片在他们研究室，六七个人或站或坐，随意地聊着天，气氛都很不错。许千山有一张自己的桌子，摆着一些新新旧旧的书。书堆边挂着一块白板，熟悉的清秀字迹写着一些备忘。有一台笔记本放在白板前面，但没有耳机。郑旭想，可能许千山已经不听歌了。
刚好，郑旭也不写了。
再往前去，郑旭看到了许千山的博士毕业典礼的照片。许千山穿着那个红黑相间的大袍子，在红彤彤的横幅下面跟他导师合影。郑旭不知道这个导师是不是他从前说古板的那个，看上去就一个平凡的小老头儿。照片上这对师生关系挺融洽的，大概率现实里也很融洽，毕竟许千山那个人，胆小又会装。现在没那么胆小了，但肯定是更会装了。
再往前，许千山也分享过一些生活日常，几页书，出差时拍的街景，傍晚时分的天空，还有他的眼镜。眼镜那条下面，许千山转载了一条关于近视手术安全性的资料，有研究室的学生评论说我做过，安全的。许师兄你也去呀。许千山说术后几天不能看书看屏幕，感觉有点儿无聊。学生说也是，她那时候是男朋友陪了一整周的。又问许千山有女朋友吗。许千山回了个符号表情。
他当然没有女朋友。郑旭想。他曾经有个男朋友，后来他男朋友不要他了。
郑旭隔着屏幕与许千山对视。近看会发现这人五官比十年前长开了一点。有那么几张照片，拍照的人开了美颜，郑旭都不敢认。不过，现实里的许千山，他是一眼就认出来的。郑旭很久不去想他了，但也从来没忘过。直到这次总裁班重逢，郑旭才意识到他对许千山的记忆有多深刻。
郑旭有许多话要跟许千山说。他怎么会有这么多话，打了两天电话，都还没有说完。郑旭活出来的样子，都要给许千山看；他遇到的故事，都要跟许千山说。仿佛这样生活才有意义。有趣的和空虚的，丰沃的和贫乏的，他全都攒下来了，攒在他的爬行脑里，自己从来不主动去想。只有对着许千山，那一切才会变成话语，传递到他喉咙里去。

郑旭说：“许千山，我想你了，你想我吗？”
屏幕上的许千山不说话。


十六

总裁班结束那天开了个酒会，结束之后，几个做网络文化的年轻人牵头去KTV继续聊天。郑旭之前急着追许千山，提前答应了邀请，这时候也就随波逐流跟了过去。他本想呆坐一会儿完事，却被起哄推去点歌。年轻人们点的多是近两年的流行歌，有些还是兀那出的，但郑旭兴趣不大。他想起前天夜里许千山的话，心中一动，搜索Solaris。曲库里，这个单人乐队名下只录入了一首歌。
是许千山写的词。他最开始给郑旭看的那首。
《灭顶》说是写许千山，可那曲子是他认识许千山之前写的，词是他自己写的，从头到尾有许千山什么事儿呢？写的只是跟许千山谈恋爱的郑旭而已。在跟许千山分手之后，郑旭才真正给许千山写了一首歌，叫作《无忧》。
许千山的原词没有标题，里头有一句“我情愿做春天，盈满你的眼睛，挤去一切忧愁的原因”。郑旭写的时候想，他们恐怕是做不成彼此的春天了，但他仍然希望许千山能得到他的春天，愿他无忧。
许千山那首歌词诗意盎然，跟朵小白花似的天真浪漫。分手后三个月，郑旭独自待在地下室里。深冬的残阳照不进房间，于冰冷的寂静中，他收敛戾气，放下一切冗余的沉重的情绪，想象一切可能的轻盈、清新，写下了这一首歌。写完那天，他在他的地下室放着改了不知道多少遍的program，自弹自唱，反复地演了一宿。没有听众。
后来有一天兀那终于有自己的版号了，想出什么就出什么，再也不用求爷爷告奶奶。张未然于是问郑旭有没有什么想做的。郑旭知道张未然是想弥补《棒喝》的遗憾，但那时候郑旭已经很久没写歌了。从那场告别演出开始，他写的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小片段，完成品只有这一首《无忧》。张未然也局气，听了这话，说行，那咱们就发这么一张单曲碟。再过了一年多，有几个KTV内容商来找兀那合作。兀那开放曲库的时候，《无忧》也随之进到了曲库里。
郑旭从那好几页叫作《无忧》的有名没名的歌里找到他写的那首，给点上了。这首歌是以Solaris单人乐队的名义发行的。KTV里一众年轻人见MV上作编唱都是郑旭的名字，大声起哄喝彩，还有人说久仰久仰，如何如何。郑旭听着前奏，没有答话。这张单曲碟是郑旭自己操办的，就做了一百张，都在兀那音乐的仓库里堆着。
这是他献给许千山的《无忧》。许千山却从来没有听过。

唱完《无忧》了，郑旭就脱身不唱了。他躲进沙发角落，独自玩手机。张未然下午给他发了消息，问今年的新人选拔会他去不去，考不考虑再担纲制作人。郑旭已经有两三年没参与过这种活动了，可现在，他想着那天夜里许千山那句话，又有些犹豫。
郑旭关掉对话框，发现有新消息，点进去一看是保健品阿姨开的总裁群，有人分享了刚才每个人唱的歌的录像，还艾特了所有人。郑旭向上翻到自己唱《无忧》的录像，复制了那个视频地址，但没有发出去。
KTV里无比喧闹。在那喧闹中，郑旭倚在角落的沙发上，出神了好久。服务员来送了一次酒。有人问他，郑老板喝什么？郑旭一个激灵，醒过神来，摆手说不喝不喝。他滑开屏幕，回张未然说，去呗，给我留一个名额。
过了一会儿，张未然回他：转性了？不是说披沙拣金这种事太傻不干吗？
郑旭说：总得试试吧。
他在微信搜索栏里敲下了许千山的手机号码，发了个好友请求。想想又怕许千山不用这个，他接着发了条带链接的短信。发完郑旭想，短信都发了还怕什么呢？干脆尿遁，去厕所给许千山打了个电话。许千山大概是在忙，没接。
郑旭看了眼时间，十一点二十五。许千山没这么早睡。他站在厕所门口，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十秒，迅速下了决定，下楼上车，往学校开。
夜里外来车辆不让进学校，有培训证也不好使。郑旭不管不顾，把车停在附近铁定要违停罚款的位置，一路跑进了校园。北大虽然不如隔壁大，占地面积也不算小了，从他进的这个校门到博士后公寓要走好久。郑旭穿着西装皮鞋，跑在新修的柏油路上，鞋跟在寂静的校园叩出滑稽剧的音效。他大口呼吸着夏夜里热度未歇的空气，心跳声在周围蝉声里异军突起，响如擂鼓。
太菜了，郑旭想。他每天都跑五公里的，今天怎么这么菜。
郑旭觉得有点儿丢人，但此时此刻，他非常情愿丢人，并且一定要丢人丢到许千山面前去，教他也见识一下。郑旭边跑边掏出手机，又拨了一次许千山的电话。这次许千山接了。
许千山说：“郑旭，怎么——”
郑旭打断了他的话。他说：“许千山我爱你。”
许千山愕然失语。
郑旭边喘边说：“千山，许千山，我真他妈喜欢你。这么久了我还是喜欢你。我只喜欢你。我就这么没出息。”
郑旭急切地奔跑着、倾诉着，急切地等一个回复。但许千山还是没说话，郑旭原来沸腾的热血也逐渐凉了下来。他向着四周张望一圈，停下脚步，撑着膝盖喘了一会儿。等直起身来的时候，理智找回来了一大半，回忆也接踵而至。郑旭想，十年前那个雨夜，许千山是不是就像自己等他一样，等着郑旭的一句话呢？
他深吸一口气，对许千山说：“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告诉你，我喜欢你，我爱你。我输了。可我还是喜欢你。我就想跟你说这个。就是想告诉你。”
四周悄寂无人，连一丝风都没有，只有空调外机运行的嗡嗡声。郑旭在这种寂静里听见自己失速的心跳逐渐慢下来。许千山仍然没有说话。郑旭开始怀疑是不是许千山终于决定拉黑他了。
过了许久，电话那头终于有了回应。许千山问他：“你喝醉了吗？”
郑旭长舒一口气：“没，我开车来的，没喝酒。”想了想，他又补充一句，“就是受了点儿刺激。”
这话说的，许千山实在没法接。他又沉默了片刻，问郑旭：“你在哪儿？”
郑旭仰起头，看着那幢陈旧小楼上的灯火，说：“大概……在你楼下。”

过了几分钟，许千山从楼道出现。他似乎是准备睡了，穿得非常随便，上身是一件学术会议发的T恤，配一条并不搭配的长裤。许千山向郑旭招了招手，郑旭便走过去，跟着他进了单元楼洞。
许千山住在学校出租的博士后宿舍，是个小小的一室一厅。外间与其说是客厅，摆设更像是书房，窗边一套桌椅，靠墙是一面摆满的书柜，甚至还有许多摆不下的，在书柜和桌子之间堆成整洁的两摞。靠门边有一套待客的茶几和椅子。
许千山让郑旭坐，自己去倒了两杯水。等他回过身，却见到郑旭正蹲在墙边看那摞书的目录。郑旭抬起头，对他说：“你还有一本《明清小说研究》落在我家。”
许千山把茶杯递给他，随口应道：“是，后来我本科毕业的时候给图书馆赔了不少钱。”
郑旭说：“那我明天带来，你再还给图书馆，把钱要回来。”
这本来应该是个笑话，可两个人都没笑。提及那场分手，就连没心没肺的郑旭都轻松不起来。
许千山靠在书桌上，低头看茶杯里氤氲的水汽：“毕业典礼之前，我还给你发了个短信，可能你没收到。”
郑旭心头一紧。他不想提这个，可许千山放下茶杯，盯着郑旭，一点儿给他台阶的意思都没有。郑旭只好说了实话：“我收到了。我那时候没回。”
许千山笑了。他不用问郑旭为什么没回，他知道郑旭不回短信跟要分手是同一个道理。
许千山说：“郑旭，你怎么还好意思说喜欢我的。”
郑旭说：“你就当我傻/逼。”
“我不想跟傻/逼在一起。”许千山说，“我自己已经够傻了，不要再傻一个。”
“你不傻。”
“我挺傻的，”许千山说，“我爱一个傻/逼爱了十几年。”
郑旭一怔。许千山若无其事向他微笑，似乎刚刚那句话没有揭露任何心事。但是郑旭已经听到了。
许千山很有素质，从来不说脏字儿。他们在一起那一年多，郑旭从来没听他说过傻/逼这个词。现在许千山说了，也不能怪他变。跟他谈恋爱的那个许千山，和现在在他面前的这许千山，之间可是差了十年啊。郑旭的前些年兵荒马乱，忙着挣钱，后面两年空虚得满世界游荡。许千山呢？
许千山爱一个傻/逼，爱了十年。
现在郑旭没法说爱许千山了，他觉得有点儿糟践人。他不明白到了这个境地，他还有什么可能重新把许千山追到手。许千山不会原谅他的。谁会原谅啊？莫名其妙地被冷战、被分手，郑旭都不敢想他是用怎样的心情时隔一年给自己发短信。
郑旭还没回。操。
但郑旭已经狗回来了。他自私自利，并不会因为许千山不高兴而放弃。郑旭直截了当地问道：“许千山，我还有戏吗？”
出乎他意料地，许千山说：“可能还有一点儿吧。”
郑旭追问道：“哪一点儿？”
许千山说：“我那时候，真的很喜欢你。”
郑旭失望了：“这跟我没关系啊，我没有努力的方向。”
“谁知道呢？”许千山倚着书桌，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我喜欢什么。你知道的话最好，你不知道，我也没办法。”
郑旭说：“你喜欢傻/逼。”
许千山以一种难以置信的神情看他。郑旭举起双手，示意自己并不是骂他。许千山没跟他计较，只是说：“你还蹲在那儿干什么？”
郑旭胡说八道：“蹲着脑子供血足，就聪明。我要趁聪明劲儿，赶紧想些你喜欢的地方，赶紧改进。”
许千山嘴角一动，似乎被他逗得想笑，却还是没笑出来。郑旭想，好像他没那么会逗许千山了，或者说许千山没那么好逗了。他蹲在地上思考，想得脚都麻了，也没个结论。他实在想不出聪明的办法了。
但郑旭有一个笨办法。
都想当聪明人，当识趣的。让他郑旭不识趣一回，当个傻/逼吧。只好这样了。许千山喜欢傻/逼，郑旭就重新去做一个傻/逼。就一次，就试试。

郑旭拽了拽许千山的裤脚，许千山不理会他，他就接着拽，快把人家裤子拽下来了。许千山没办法，蹲下来跟他平视：“干什么？”
郑旭说：“我回去写歌。”
许千山很冷淡地说：“关我什么事？我现在不听摇滚了。”
郑旭问他：“你现在听什么？”
“《嘻唰唰》。”
郑旭笑了，许千山没笑。许千山说：“你别费那个劲儿了，我现在不待见摇滚男青年。”
郑旭说：“摇滚男中年呢？”
许千山摇了摇头，说：“我看你现在滚不起来了。”
郑旭说：“试试呗。试试又不犯法。”
许千山冷淡道：“我不想试。摇滚男青年还是男中年，都是自恋的，只关心他们自己。一旦自尊心过不去，随随便便就不要我了。”
郑旭说：“不会了。”他提了个建议：“这次你再看我犯浑，就先甩了我。”
许千山看神经病似的看他：“你舍得，我舍不得。”
许千山还等着郑旭回击，跟他贫几句，可是郑旭没答话了。他毫无预兆地把头埋进手掌里，就那样沉默下来。许千山起先不知道他发什么神经，过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郑旭是哭了。
郑旭哭得很凶。他十几年没哭过了，只是听见许千山这一句舍不得，却忽然流下泪来。
谁舍得啊？郑旭说服自己这么多年不后悔，根本不是的。那个暴雨的夏夜之后，每分每秒都在后悔。他的后悔积得太多了，非得拼命干活拼命催眠自己，才能转移注意力。郑旭看的哪里是建筑的废墟，是青春的废墟。是他亲手杀死了醍醐，杀死了二十岁的许千山，还有二十五岁的郑旭。
二十五岁的郑旭，二十岁的许千山，都被他杀死在那个雨夜。生活可以水涨船高，只有青春沉甸甸坠在河道底，淹得尸体都找不到了。

郑旭感觉许千山在他身边蹲了下来。过了一会儿，许千山把他抱进了怀里，郑旭哭得更厉害了。他呜咽着，恨自己怎么这么软弱，一点儿都坚持不下去。郑旭说：“许千山，我不配，我不配……你别喜欢我了，你赶紧走吧。”
许千山很无奈。他说：“我能决定的话，我早就忘记你了。”
许千山轻轻捋着郑旭的后背，像那年迷笛，在海淀公园，他拥抱着失去醍醐的郑旭。郑旭害怕失去，干脆提前把一切都抛下。他一点儿都不牛/逼。他才是凡夫俗子，他才是懦夫。
他在许千山的怀里哭这些年的一切正确与错误，一切获得与失去。时间像泪水，畅快流淌过后，很快浸没在襟抱间，失去了形影。郑旭什么都抓不住，在这一刻，郑旭能抓住的只有许千山的衬衫衣袖。

THE END



番外·归去来

飞机落地已是凌晨。许千山拖着行李走出到达大厅，正想着是去排出租车的长队还是碰运气去打个网约车，一抬头，就看到了等在接机口的郑旭。大半夜的，郑旭还要耍帅，戴着一顶鸭舌帽，倚在门柱子上朝他笑。
许千山有些惊讶，但他很困了，连惊讶都像隔着一层细纱，并不真切。
郑旭上前接过许千山的行李，问他：“累了？”
许千山说：“有点儿。”
许千山跟着郑旭上了电梯，视线自然而然落到他侧脸，郑旭察觉了，回头向他挑了挑眉。那表情挺幼稚的，应该是在特意逗许千山笑。许千山笑不太出来。
他问郑旭：“你这么闲吗？”
“还好，”郑旭说，“下午跟人聊单曲概念——就之前跟你说的，那个云南的乐队。他们带了个卡林巴琴，挺好玩的。下次咱们也弄一个，给你听听。”
许千山应了一声。
郑旭听出来他没什么谈兴，就不说话了。他们沉默地走向机场的停车场。
凌晨时分，偌大的停车场已经安静下来。郑旭拖着行李箱辚辚走在前面，许千山沉默地跟着，心里浮动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郑旭来接机，这件事是不太合适的，但许千山快三十个小时没睡了，困得厉害，没有精力同郑旭争。郑旭车里布置得很舒适。许千山坐上副驾驶不久，便靠在座椅上睡着了。
许千山醒来时，发现自己被郑旭抱在怀里。郑旭一手托着他大腿，一手扶在他背后。许千山的脸埋在郑旭肩膀上，那感觉很亲密，很陌生，好像已经暌违十年。许千山重新闭上眼，任由郑旭把自己抱回他家。
郑旭现在不住地下室了。他在兀那公司附近买了套房子。新楼盘，一梯两户，两室一厅，一整面的大落地窗，阳光再也不会只从天花板附近高高照下来。许千山这是第一次来，但他在郑旭发给他的照片里见过了。
出了电梯，郑旭把许千山放下，一只手穿过他腋下把许千山搂在怀里，腾出一只手来掏钥匙。许千山有些头晕，扶了一把郑旭肩膀。郑旭说：“醒了？”
许千山说：“嗯。”
他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郑旭听笑了：“别硬撑了，睡吧宝贝儿。”
许千山不喜欢被叫“宝贝儿”。他皱了皱眉，但困得稀里糊涂的脑子没精力组织反抗，就由着郑旭牵进了卧室。郑旭的床很软，许千山初时还想拦下郑旭，自己脱衣服，结果解开两颗扣子就睡了过去。

许千山次日醒来的时候身上已经换了睡衣。尺码有些大，应该是郑旭的。床上只有他自己，许千山起床出门，见客厅那张沙发床被拉开了，郑旭躺在上头，睡得四仰八叉。客厅窗帘没拉，上午的阳光慷慨地洒进室内。郑旭睡得跟个死人一样，动都不带动的。
这幅样子使许千山感到熟悉。他靠着沙发床坐在地毯上，仔细看郑旭睡姿。
郑旭今年也三十六岁了，脸上有了一些岁月留下的沟壑，但比从前更会打理，因此看着反倒比十年前更精神一些。他换了发型。二十多岁的时候，郑旭成天留着圆寸，跟个劳改犯人似的。现在他的头发留长了。在总裁班的时候，许千山就注意到他在脑后扎了个小球。郑旭睡着了，那个小球就披散下来，头发散乱地铺在枕头上。
许千山摸了摸郑旭的发梢。是软的，跟那个扎手的圆寸很不同了。
郑旭睡觉的时候总是微张着嘴，所以会打鼾。不太严重，但一开始也让没跟人同床共枕过的许千山有些困扰，除非是被郑旭操累了，否则就不太容易睡得好。后来他也慢慢习惯了。
习惯真的是一种很强大的力量，许千山可以习惯郑旭打鼾、抽烟，可以习惯做/爱，也可以习惯赤身裸/体在郑旭面前晃荡。他在自己最容易改变的那几年适应了郑旭，此后一直在身体里留存着郑旭的形象。不见面的时候那些习惯难以察觉，见面之后，就连他也无法自欺欺人地否认。
许千山爱了郑旭十一年。
这件事并不是许千山愿意的。如果他能熟练地操纵自己的心，在毕业典礼那条短信之后——不，在郑旭毫无道理地提分手之后，在那个雨夜他在暴雨中淋得湿透的时候，许千山就该把郑旭抛诸脑后，彻底忘掉了。
但是他做不到。郑旭不止是郑旭，郑旭是许千山唯一的爱的可能。许千山是同性恋，他对女人没有感觉，也不敢对男人有感觉。如果不是郑旭，许千山这辈子都不可能跟任何人在一起。许千山只操过他一个，也只给他操过。许千山所有的离经叛道都在郑旭身上，他怎么能不爱他呢？
就连现在，三十六岁的郑旭全无形象地睡在阳光里，许千山都忍不住想去碰一碰他脸颊上那层浮着阳光的细密绒毛。

郑旭醒来就差不多是中午了。他是被香气勾醒的。郑旭这间房子的家装就按样板间搞的，弄了个开放式厨房。他自己不做饭，之前没觉得有什么问题，现在许千山做起菜来，才发觉整个房子都飘着菜香味。他抻了个懒腰坐起来，隔着岛台与许千山对视。
许千山还穿着郑旭那件睡衣。为了方便做饭，他把袖子高高挽起，卷过手肘，又穿了个超市买菜送的围裙。锅边有些热，他把领口的扣子松了几颗，看起来很居家，也很性/感。郑旭看了一会儿，哑着嗓子开口指责：“许千山你勾/引我。”
许千山闻言抬头。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但没有恼怒。那表情似乎是觉得郑旭不可理喻，又似乎拿他没办法，因而有许多包容。
许千山没说话，郑旭也不再闹他。他一脚踩在地毯上，前前后后踢了一圈也没踢到拖鞋，就不找了，直接赤着脚站起来。郑旭睡觉就穿个大裤衩，这时候也这样大大咧咧地走到许千山面前。他停了一会儿，见许千山并不抬头看他，又绕过岛台到了许千山背后，伸手把他抱住。
许千山身体一僵，但没反抗。
郑旭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往台面上看。左边是一碗红烧肉，右边是一碗调好味的黄瓜拌虾仁，正中间的平底锅里躺着一张冒着热气的卷饼。郑旭伸手摸了个虾仁，边吃边含混道：“上午买菜去了？”
许千山拿锅铲柄撞他的手：“去洗漱。”
郑旭在他后颈偷亲了一下，听话地去了洗手间。
他掬了一抔水泼在脸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感觉刚才一幕有点儿超现实。一觉醒来，许千山还在他家，被他万般骚扰也好言相待。这是真实吗？还是十年前的幻影？郑旭撑在洗手台上，回味着刚才的接触。他觉得许千山瘦了。从前这人屁股上还挺多肉的，现在都摸得到肋骨。昨天从底层车库把他抱上楼，郑旭就觉得他比从前轻。
郑旭想再碰碰许千山，心里又有些惆怅，不知道许千山还会不会让他抱。

吃了饭，郑旭去把碗码进洗碗机。许千山洗手出来，看了眼钟。下午两点。郑旭注意到了，问他一会儿有事吗。许千山摇了摇头。他坐在沙发上，沉默片刻，忽然问郑旭：“看电影吗？”
郑旭问他想看什么，许千山在片库里挑了半天，挑出来一部《新独臂刀》。郑旭听过这个，是个很老的香港武侠片。他把窗帘拉上，房间里变得黑黢黢的，只能看到被屏幕照亮的冷色调的影子。许千山抱着膝盖坐在沙发一侧，侧脸看起来若有所思。
郑旭把小冰柜拉过来，问许千山喝什么。其实也是白问，许千山只喝啤酒。他拿了一罐，倒在玻璃杯里递给许千山。许千山接过来，没大口喝，先捧在嘴唇边抿了一口。这个小动作是郑旭熟悉的。他在酒吧的乐池里，不知多少次地注意到许千山，看他先抿一抿啤酒的温度，然后才大口地喝。

许千山挑的这电影是几十年前拍的，特效在现在看来有点儿搞笑。郑旭看得心不在焉地，时不时偷瞄一眼许千山。许千山注意到他的视线，对他笑了笑：“无聊了吗？”
郑旭说：“不无聊。”这是实话。他光看许千山都不会无聊。
许千山说：“你看那个人，那个演员叫狄龙。我中学时候就很喜欢他。”
郑旭一怔，去看屏幕。许千山指着的那个角色穿着一身白衫，外头套着一件灰黄色的衫子，长得很是风流俊俏。他身边有位黑衣同伴，狄龙此刻正对同伴说：“我也封刀不提武事，我们到太湖边上务农去……”
许千山说：“他们最后没有去务农。”
郑旭点点头。
这些早年的武侠电影，剧情都是很简单的。就算许千山不说，光看进度条郑旭也能猜到，大抵是狄龙死了，他那黑衣同伴再替他报仇。但许千山这样说，是有些情感因素在里面的。郑旭也因此专注起来，收敛心神，去看电影。
狄龙一路打到了虎威山庄。他站在堂前，手持双刀，威风凛凛，傲然质问虎威山庄为何要劫镖。堂上的龙异之似笑非笑，还没说话，郑旭便感觉肩膀一沉。是许千山靠了过来。许千山把脸埋在郑旭的肩膀上，似乎是不想目睹之后的悲剧。郑旭搂住他的背，让他侧躺在自己大腿上，手掌捂住许千山的眼睛。
屏幕上，狄龙中计被杀，连尸身也不能保全。那血的特效很拙劣，郑旭体味不到其中悲凉。但他想起狄龙与他的黑衣同伴依偎在一根绳索上说笑，约定未来，又隐约能共情几分。
许千山靠在郑旭的大腿上，啤酒杯放在了面前的玻璃茶几上。郑旭倾身拿过来，尝了一口。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就好像这部电影，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但许千山喜欢，所以就有了不同。郑旭自认他一直喜欢许千山，但似乎直到这次重逢，他才真正看到许千山的生活。
许千山一直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郑旭掌心轻颤着。直到电影结束，狄龙那位黑衣同伴为他报了仇，许千山也没有去看。郑旭想，大概是因为狄龙已经死了。已经死了的爱人，就算再怎么追求，再怎么复仇，也是找不回来的。
郑旭坐在黑暗里，说：“许千山，咱们看点儿高兴的电影吧。”
许千山说：“你不喜欢吗？”
郑旭说：“还好。有点儿悲伤。”
许千山撑起身坐正，靠在沙发背上，侧头看向郑旭。黑暗的轮廓里，什么都看不清。许千山说：“我以为你喜欢悲伤的。你喜欢废墟。”
郑旭顺着他的话想了想。那些废墟跟这部电影有什么差别？似乎没有，似乎差别只在于他身边有没有其他人，有没有许千山。当孤独被填满的时候，他会有希望。
那许千山呢？他喜欢吗？他孤独吗？他希望被填满吗？
郑旭不想瞎猜。他说：“宝贝儿，有话直说。”
许千山说：“别这么叫我。”
郑旭于是知道许千山还在记仇。没办法，他随随便便说了分手，怎么还好意思叫人家宝贝儿呢？宝贝儿是要牢牢攥在手心里的。
然而郑旭当初并不是故意。郑旭不知天高地厚，连自己都轻易抛弃了，丢掉许千山也只是因为害怕，并不是不爱他。
郑旭这样说，许千山便笑了：“郑旭，这话你也说得出来。”
郑旭也觉得自己有点儿过分。论迹不论心，他自己都是这么认为的，怎么今天面对许千山，他还是在用这些弯弯绕绕的心事狡辩呢？
郑旭说：“没办法，我喜欢你，得多说一点儿让你偏偏心。”
许千山无意识地抬起手，放在左胸。他当然是偏心的，他的心都快偏出胸腔了，不然，许千山早该在总裁班那天凌晨接到郑旭电话时就拉黑，怎么可能还与郑旭保持联系。但这种联系是不会长久的，许千山看得一清二楚。
许千山轻声说：“郑旭，你不喜欢我。你喜欢的是青春的幻影。”
郑旭一怔，下意识就想要驳回去，话未出口，又咽了下去。他注视着许千山模糊的轮廓，扪心自问，的确是在眷恋那个生机勃勃的、充满希望的夏天。但郑旭的脑子里是青春的幻影，许千山却并不是。他是鲜活的、切实存在的。
郑旭说：“我没想着时光倒转，我只是想同你在一起。”
许千山说：“没有时光倒转，我同过去就不一样了，不能再变回十年前的许千山。那你还喜欢我什么呢？”
他问得非常真诚，仿佛这真的是一个问题似的。郑旭觉得无法理喻：“喜欢你什么？许千山，我不喜欢你什么，我喜欢你。我爱你。”
许千山笑了。他说：“我不太信。”
这句话像一枚钉子，突然就被凿进郑旭的心脏。他感觉胸口闷疼。郑旭顶着那股疼痛咬牙开口，说：“会有结果的。许千山，再信我一次。”
许千山摇了摇头。长久的沉默横亘在沙发中间。屏幕无人操作，转入节能模式，于是唯一的光源也黯淡了。许千山久坐在原地，像一尊石雕。郑旭受不了这个。他不能让许千山就这么关掉他们之间的沟通。
郑旭开始耍赖：“许千山，宠宠我呗。”
黑暗里，许千山的身影微微一动。他望向郑旭，声音里并没有特别的情绪：“你要什么？”
郑旭说：“我想要我们的可能性。”
“可能性。”许千山重复了一遍。这是一个非常好的词，也是一个非常难的词。他摇头道：“不行的，我做不到。二十岁的许千山可以给的，三十岁的许千山已经给不了了。”
郑旭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许千山等待着郑旭的回复。他知道郑旭很擅长说服，他总是在自己的路上横冲直撞。不过现在，许千山的思路更清晰了，不再是唯唯诺诺地听，能够跟郑旭讲得有来有回了。这样的冲突像是吵架，又不是吵架，许千山有时确实是期待着这些冲突的，让他觉得安全。
但是郑旭没有坚持。
郑旭从刚才就一直想更多的方式去说服许千山、向许千山证明。可他咀嚼着许千山的这句话，忽然意识到，许千山说的是他“做不到”，而不是“不愿意”。这个差别是很细微的，放在从前，郑旭也许不会注意。但他毕竟也变化了。现在，郑旭想要去体会的时候，是能够体会一些细微的情绪的。郑旭不常表现这一面，只有面对许千山的时候，他那些复杂的、聪明的部分，会简化成一条草履虫，纤毛因为些微的光亮而敏感地翕动。
他说：“那你别给了，换我问吧。许千山，你想要什么？”
许千山一怔，不说话了。郑旭将关注放在他身上，这件事忽然就有了变化。
许千山想要什么呢？许千山看得很清楚，知道发生了什么，也知道郑旭是怎么样的。他和郑旭，都在缓慢而不可逆转地改变着：变好了一些，变坏了很多。他们很难再为了彼此而有意识地削减自我了。
现在，郑旭把他能捧出来的都捧出来，他承诺一切美好，同时却也饱含不确定。他问许千山，他想要按部就班的生活，还是离经叛道的尝试？他想要远离让他伤心的人，还是原谅他深爱过的人？许千山把选择抛给郑旭时那样得体自然，可选择权回到他手上时，许千山反而无所适从。
落地窗外，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出来细细的一线，印在许千山的脸颊。他不期然想起了郑旭那间地下室，十字型的窗棱同样曾在他背后留下痕迹。室内室外，光与黑暗，两条平行道，都通向无限可能。
郑旭安静地等待着。

THE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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