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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子农家 

作者：红彤彤的柿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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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介：上辈子风华绝代、杀伐果断的温婉，重生在明朝这个鸡不生蛋的山坳里只想跟着林渊这个俊秀山里汉混吃等死，随波逐流。没想到，明朝这个操蛋的年代还是不依不饶的将她们一家卷进是非。忍无可忍的温婉一脚踢翻了她男人，叉着细腰，破口大骂“贼老天，你要斗，咱们便来斗一斗！”被踢翻在地的男人咬着唇挥着小手绢“婆娘威武，婆娘霸气！”



自定义标签：HE 吃货 婆媳 种田文


正文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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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有孕

﻿    近来，林温氏也就是李婉有些心烦。她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拿着根竹筷有节奏地敲击着面前的粗瓷白碗，发出“叮叮”的脆响。

    一身满是深色补丁的灰布衣裙浆洗得发白，满头青丝只简单用根木兰簪定住，虽衣着粗陋，却难掩那肤如凝脂，艳若芙蓉的美貌。

    此时她正两眼无神，怔怔地盯着地面发呆。不知想到什么“唉”的一声，重重吐出口气，一副心事重重，闷闷不乐的模样。

    正愁眉不展间，一双穿着开口破布鞋的大脚跨过门槛，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她的视线：“婉娘，吃饭了。”

    雄浑清亮的嗓音拉着她回过神，她慢慢地抬起头，去看那光着上身的农家汉子。是了，这个昂藏七尺，品貌不凡的农家汉子是她这世的丈夫，名叫林渊。而她也不是什么李婉，而叫温婉。

    名唤林渊的男人端着碗黄色窝窝头和一碗水煮白菜放在她面前的木桌上：“咱娘刚送来的，说是拿今年新磨的苞谷面发的，恁香，尝尝？”

    他将那碗窝窝头往温婉面前推了推，语气温柔得像窖藏的老酒。

    林渊最近也有些愁，婆娘已好几日不曾动筷子了，眼见着日渐消瘦下去，他却一点法子都没有。地里的庄稼还没收，家里米缸面缸都见了底。就这窝窝头还是他娘趁哥嫂下地，偷偷蒸了送来的，婆娘跟着他委实苦了些。

    “你吃吧，我没胃口。”温婉皱着眉，又将碗推远。

    林渊叹口气，放下了筷子，拿粗糙的大手去探他婆娘的额头：“这可不行，李阿婆家的鸡吃得都比你多，莫不是病了？”

    温婉摇摇头，拿着筷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碗里的青菜，病恹恹的提不起精神。瞥见林渊急得一脑门子汗，怕他担心，只得强忍着恶心将菜送进嘴里。还没咽下去，一阵剧烈的恶心袭来，她猛地放了筷子捂着嘴在门口“哇哇”吐了起来。

    吐完酸水，胃里的不适刚好了一些，就被林渊抱着，轻手轻脚地往自家牛车方向走。

    温婉哭着捶他：“放我下去，我不去看大夫！”

    林渊面色冷然，将她放上牛车“胡闹，病了就要看大夫！讳疾忌医就能好？”

    这男人再对她好，决定好的事情也是说一不二的。

    温婉放弃了挣扎，抱着膝盖“呜呜”的哭，又拿兔子似的红眼睛瞪他“咱们家哪里还有看病抓药的钱？”

    而且中药那么苦！

    林渊叹口气又帮她揩泪：“有你男人在，你个娘们儿整天瞎操心个啥！天塌下来还有我这高个儿的顶着！”

    说完，让她乖乖在车上坐着，自己径自回屋取了铜板揣进怀里，急急地驾着牛车往镇上赶。因为穷，李子村的赤脚老大夫去年冻死了，现在看病得去二十里外镇上的和生堂。

    牛车慢悠悠地走在黄土路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他们家的老牛一边“哞哞”地叫唤，一边暴躁地甩着尾巴想赶走恼人的大群黑苍蝇。

    温婉坐在牛车上被那车轮碾起的滚滚灰尘呛得直咳嗽，崎岖不平的土路颠得她浑身骨头都疼“还有多远啊？”

    林渊快速地回头看了一眼，见他婆娘正苦着脸给自己揉腿捏肩。心知她娇气，只不断地拿话哄她：“快了，快了，再忍忍。”

    又一手脱了上衣扔到后面车板上，一手越发卖力的抽打老牛：“拿这衣服垫在身子下面，就不那么咯人了。”

    见温婉坐在后面还是一声不吭，又拿话去逗她：“这么细皮嫩肉的小娘子是哪家的？怎生得如此标志，不如许我做娘子如何？”

    温婉听了果然“噗嗤”一笑，不依不饶地拿手揪他的耳朵：“呸，不正经！老实赶你的车！”

    听得婆娘的娇笑，林渊这才放了心。暗地里伸出手摸了摸红红的耳朵尖，才加快速度往镇上赶。看着这男人傻气的动作，温婉到底翘了翘嘴角，看着金黄的日头笑了。

    这个男人是没钱，去年一成亲就被家里分了出去，唯一值钱的牛车还是他靠日夜不分的开荒种田换来的。好在这男人体贴入微，很是知冷知热，才让她这一缕异世魂魄在这村里落下了脚。

    日暮西斜的时候，牛车总算紧赶慢赶到了梨花镇。还没等车停稳，林渊就小心扶着温婉往医馆里头走。

    医馆里坐着一位黑发白须的坐堂大夫，三三两两的病人正排着队催着他瞧。他却捋着胡须，不慌不忙的把脉、开方子，很是气定神闲。

    等排到林渊的时候，他忙不迭扶着温婉坐下，朝那坐堂大夫扬声道：“李叔，我婆娘这两日睡得沉，茶饭不思还吐酸水，烦劳您给看一看。”

    那李大夫翻了翻眼皮又拿出个破布包垫下温婉手下，温热的手搭上她的脉搏闭目不语，看得小两口心惊胆战。

    好半天那李大夫才睁了眼：“喜脉，已有三月了，回去精心养着吧。”

    温婉心里“咯噔”一下，果然！

    林渊却一下握住李大夫的手，激动得语无伦次：“真的？我要当爹了？”

    这样的毛头小子李大夫见多了，他也不恼，只笑着嘱咐他：“不要行房，不要喝药，忌凉水，多走动，记住了？”

    林渊连连点头，高兴地拉着和生堂里的每一个人念叨：他要当爹了，他婆娘了不得！先前的忧虑一下化为了狂喜，后继有人四个字不断敲打着他的神经，让他脸上的笑比那春日里的暖阳还灿烂。

    温婉站在一边，看着他风风火火的往大夫面前的诊桌上“叮叮当当”地倒铜板，有些哭笑不得。

    “李叔，这些铜板子给你孙子买糖吃。”林渊笑得牙不见眼。

    李大夫忙站起来推拒，抓起铜板就要还他：“不用这么多，十个铜板就够了。”

    林渊只当不见，迅速扶着温婉往门口走，嘴里还喊着：“要的，要的，给您沾沾喜气！”

    乡下的风气，诊出喜脉是要给喜钱的。

    “这小子！”李大夫笑骂。回回来镇上帮他劈柴烧水不说，诊费也从来只有多的没有少的。

    等出了医馆的门，林渊还是像踩在云端里晕晕乎乎的。他扶着温婉在附近相熟的茶棚坐下：“婉娘，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去割些肉带回去给你补身子。”

    等他手里提着稻草捆着的五花肉、猪骨头满载而归的回来，温婉心疼得直抽气。用脚指头想她也知道，家里存钱罐子里的几十个铜板全被他摸来花了！

    多说无益，她愤愤地爬上马车。林渊倒是满脸喜色地念叨着要去给他爹娘报喜，半点不见心疼和着急。

    甫一进家门，林渊将她扶上床歇着，自己提着肉就要往村东头的老屋走：“你歇着，这肉我让咱娘炖好了给你送来。”

    这是赶着去报喜了。温婉点点头，顺势躺下，她确实累得不轻。有了这肉，大房闹不起来。

    她男人林渊家里总共兄弟六个，他排行第六，是老小。前面五个哥哥都各育有二子，在这徐家村里算是根深叶茂，人丁兴旺。这年头没有计划生育这一说，也不会有人嫌子孙少的。

    去年等幺儿成完亲，林家就由村长和长辈主持着分了家，二老跟着老大住。

    温婉穿来的那天，正好是和林渊成亲的当天晚上，喜庆的大红屋子里都是人。听着送亲的喜婆细细介绍，她才勉强将婆家人认个全。娘家人却是不常见，也就三朝回门时候见过一面。就知道她娘家家境不错，父母兄弟也很是疼她。

    这丈夫却是原主婉娘自己相上的，只因小时候扯猪草见过一次，林渊看婉娘瘦兮兮的以为她吃不饱，下河给她逮过几条小鱼吃，等到媒婆上门提亲时，温婉就有了印象，放着好些地主秀才不嫁，挑了最穷的林渊。

    日头隐下河山时，林渊到了村东头，“啪啪”拍着一处院门。“吱呀”一声，里面走出个妇人来。五旬上下年纪，面容沧桑却满目慈爱，正是林渊他娘。

    “渊子，你怎么来了？”见是最疼的小儿子来家他娘咧开了嘴，在腰间围裙上擦擦手，接过那条惹人眼馋的肉，又反手关上院门拉着儿子进屋。

    “阿娘，婉娘怀上啦！今个儿去镇上瞧大夫，才诊出来的喜脉！”想到这林渊不由得一如幼时习惯喜滋滋地摸着头笑。

    “哎呀，可是真的？我说今天院墙上飞来只燕子，原是应在这儿啦！咱们老林家又要添丁啦”他娘也高兴，提着丈宽的肉急急给她老头子瞧。

    林渊他爹刚满身是泥地从地里回来，这会儿正坐在门槛上嘬着旧烟斗里的烟草，熏人的劣质烟味飘了一院子。见小儿子回来，也只是抬眼随意的瞟了瞟。

    “他爹，老六媳妇儿怀上啦！”见老家伙抽着烟堵在门口，林渊他娘满脸喜意的走过去推他。

    “嗯，给肉炖了，晚上等你大哥回来，咱们爷仨好好喝一盅”他爹站起来拍拍屁股，不见喜怒，一扭头进了屋。

    “别理他，你爹就这样！”他娘毫不在意地提着肉往厨房走。这老东西，八竿子打不出个屁来。

    晚上林母围上围裙兴冲冲地准备去厨房炖肉，可门一打开哪还有肉在：“天杀的啊！肉被谁偷啦？亲娘呀，缺了大德啊！”

    这一冲破天际的哭嚎惨叫直让满屋子人挤来厨房瞧，林老头急得指着婆娘鼻子骂：“肉怎么会没啦？你这老婆子到底放哪啦？”

    大儿媳林刘氏也叉着腰见缝插针：“就是啊，婆婆您怎么能把肉也弄丢了呀？到底年纪大了！”

    林母瘫坐在地上拍着大腿伤心，眼泪不争气地哗哗往外流：“老婆子再拎不清还会把肉弄丢啊？这院门和灶门我都是关严的呀！定是谁进屋开了院门放了猫狗进来啊！”

    农村野狗猖狂，稍不留神就要被拖了衣服吃食去，抓到只能打死了事。可这可是肉啊！一年到头吃不着的肉啊！

    大儿媳林刘氏缩了缩身子，最后一个进门的可不就是她！林渊早在听见他娘哭嚎的刹那就追出了门去。

    等到回来，他手里丈宽的肉不过变成了巴掌大小。若不是他跑得快从狗嘴里抢来，是连这一巴掌肉也无的。当下心里酸涩难言，这么点子肉婉娘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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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来财

﻿    晚上老屋里到底热热闹闹摆了一桌，菜很丰盛，那块巴掌大的肉被切成细细的丝炒了不少菜。林老爹和俩儿子痛快地喝着酒，扯些农户庄稼经。

    农村人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也只有说到庄稼时，林老头那风霜刻的脸上才有浅薄的红晕。

    长房的两个孩子见着有荤腥，当即饿死鬼投胎似的伸着筷子就往菜碗里戳。林刘氏却一把打掉他们的筷子，只让吃些杂面馍馍。

    林老大哄着嚎啕不止的儿子有些莫名：“孩儿她娘，你作甚？”

    这大喜的日子可不能败兴，是要沾晦气的!这肉多半是他婆娘忘了关院门才没的，他娘半句没计较已经很好了。

    “呸！一屋子黑心肝儿烂肠子的东西，狗啃过的肉拿来给我们吃！老娘才不吃狗吃剩的！吃吃吃，什么人给的你们也敢吃！”林刘氏一把打翻了孩子的饭碗，“砰”的一声摔得粉碎，满屋狼藉。

    林渊握紧了拳头，牙齿咯咯作响。当下也不说话三步两步去厨房收拾了一碗饭菜抱在怀里，连招呼都没打就走了。留下林家二老面色发紧，相对无言。

    “他爹......”婆婆有些难堪，乡下人家什么干净不干净的？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天杀的东西，好好的粮食也能作践，真该拖出去打死！带着你婆娘滚回屋去！”林老头红着眼看着大儿，见儿子低头，他只能无奈一叹挑着扁担佝偻着腰，闷不吭声地去给地里庄稼浇水。

    温婉不知道老屋的动静，她下床点了灯，看着家徒四壁的屋子直叹气。穷，不是一般的穷！不说粮油米面，单这漏风漏雨的矮土房就够她受的。

    墙壁“噗噗”的掉泥，屋里的那张桌似个得了重病的遥遥晃晃的瘸腿老汉，屋里的床不知用的什么木头，人一躺上去就“吱嘎吱嘎”个没完，床上的破被里塞的还是稻草。这样的环境，冬天能不被冻死就不错了，怎么养孩子？

    月上柳梢时，林渊才快步踏着树影回到家。见温婉在冷风里站着，有些温暖有些无奈：“大晚上的做什么出来等我？仔细夜里风凉冻坏了身子。”

    他一把拉住她柔弱无骨的手包进手心里哈口气，宝贝似的拉着人进屋。

    待看到他怀里那碗掺着几根稀稀拉拉肉丝的米饭，温婉有些吃惊，不是一整刀肉么？

    林渊挠挠头：“肉被狗叼去了，大嫂忘了关院门......”

    没说两句他就止了话头，眼看着温婉无声落下晶莹的泪来，大口大口嚼着那碗干巴巴的糙米饭。

    林渊也红了眼，只觉喉头堵得慌，每回去老屋总要闹出些事儿来，这回更是连婆娘补身子的肉都没了！

    两口子无话，心情低落地洗漱上床。为了省钱，乡下人大多天一黑就吹灯睡觉，天不亮就起床，实在睡不着就干脆两口子胡天胡地的造小人。

    温婉本身就觉晚，心里又委屈又揣了事儿，无声流着泪哪里睡得着？

    “好婆娘，别哭了。知道你委屈，我找着营生了，这两日就给你去割肉吃。”他翻身紧紧抱住温婉，帮她擦了那止不住的泪。

    见温婉通红的眼狠狠瞪他，林渊忙讨好地冲她笑：“今儿个不是去割肉么，碰见阿川了。就是我那个发小，他给我指了条盖铺子的路。要是能成，不但能养活肚里孩儿，还能过个肥年。”

    温婉捂着嘴惊得跳了起来，经商？现在工农士商，商人是最难做的，就比下九流的乞丐戏子高出一层。经商没好名声，不能穿绸，商人的孩子也是不能参加科考的。

    “看你，又跟我急！我这哪里是做生意？要是真端了这碗饭，那就是工头，是手艺人，是这个！”他按住温婉搂在怀里，冲她竖大拇指。

    “再说，洪川在衙门当捕快，他要没门路，或是这营生不挣钱，他能来找我？”他轻轻拍着婆娘的背，像安抚炸毛的猫。

    温婉这才放了心，滑进被窝望着自家的茅草屋顶直叹气。就让他去闯吧，不闯也没办法，一家子等死么？

    种田要交税，要拿去卖，要自家吃，好的时候也只能让人混个温饱，想致富却是不能的，更别提灾年。

    她一个根正苗红的社会主义好青年，什么金手指，什么神技能都不会，在这儿也不过只是个地地道道的农家妇人而已。

    而她那些看过的小说终究不是现实。在这里要是女人去抛头露面摆摊卖吃食，好好的父母健在，家有良田，隔壁邻居的唾沫都能淹死你！卖食谱？别逗了好吗！

    “那首饰盒里还有我几件嫁妆，你明日拿去当了吧。”她瓮声瓮气，男人身上不能没有钱，家里的铜板全花光了，唯一值些钱的就只有她的嫁妆了。

    听了这话，林渊收紧了怀抱，将下巴搁在她额头上，哑着声音道“傻婆娘，平日里那么宝贝的首饰，怎么今日忽然就舍得全掏给我了？放心，还没到那一步，我自有我的法子，快睡吧！”

    在他林渊的字典里，挣钱养家是男人的事儿，和个妇人又有什么关系。他的婆娘只要能给他暖被窝，生娃娃就成。

    等温暖睡熟了，温热的气息喷在他脸上，林渊才帮她掖了掖被角在她额头轻啄一口，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林渊和洪川两人到约定好的云来居酒楼碰了头。随意点了一盘炸花生，一碟炒鸡蛋，一碗红烧肉并一瓶花雕，就嘀嘀咕咕，面容严肃的说起正事儿来。

    “阿川，你昨儿跟我说的那事儿？”林渊捏个花生丢嘴里。

    “嗨，十拿九稳！我跟你说......”洪川拿起杯子去碰林渊面前的，示意我干了，你随意。

    两人商量了半天，酒菜也全下了肚，才将事情敲定下来。

    了了心事，林渊心满意足地挥手叫来小二，又买了几个肉饼带走，自己起身准备结账。洪川拉住他，“蹬蹬蹬”跑下楼跟掌柜的结了帐。林渊有些无奈，这人总爱抢着结账，他要是不依就生分了。

    遂也不跟他客气，拍了拍他肩膀在酒楼门口道了别，各自回家。

    等回到家就见婉娘和菊花坐在院里纳鞋，不知说到什么两人凑在一起笑得花枝乱颤。菊花眼尖，见林渊回来也不多呆，急急收了针线笸箩就走。

    林渊客气的朝人招呼“方嫂子，改日再来坐啊！”

    菊花夫家姓方，两口子都是爽利人。

    见人笑着走远了，林园才献宝似的蹲在温暖面前从怀里掏出黄皮纸包着的肉饼。一阵酥香霸道地钻入温婉的口鼻，让她情不自禁吸了吸鼻子。

    “呀，云来居的肉饼！”镇上的酒楼以云来居最大最气派，而云来居又以它的肉饼为最，堪称金字招牌。

    林渊曾给她带过一次，自此便成了温婉的最爱，那味道！皮酥肉香，皮薄馅嫩，咬一口滋啦冒油，齿颊留香。

    最重要的是实惠呀！量大不说，还舍得给料，随便一口，“吱吱”两声轻响，浓郁的肉汁就能混着饼皮流入口腔，焦咸甜香混合在一起，好吃得能给人的舌头吞掉。

    只要出门，林渊必要给她带些吃食零嘴。在村里也只有温婉不用卷着裤腿下地，因为林渊说他婆娘他养得起。

    林渊看她有了胃口，吃得欢快，忍不住拿袖子给她擦油汪汪的嘴角：“慢点吃，别噎着。就知道你好这一口。真不知道随了谁？不爱衣裳不爱首饰，独独爱吃！”

    温婉咬着饼抽空瞪他：“不爱吃能被人用几条不够塞牙缝的小鱼干哄走？”

    等她吃完了舔嘴角，林渊才拿走她怀里的针线，牵了她去厨房帮她洗手。

    “事儿商量完了？”温婉问低着身子帮她洗手的男人，看他步伐轻快她也猜到大约谈成了。

    “嗯，就是缺会盖房屋的能人，不着急，慢慢找吧！”各个村镇打听打听，总能找到的。

    温婉一拍他的头，得意万分地笑：“傻呀你，这能人不就在你眼前么？”

    林渊直了身子上下打量她，复又摇摇头失笑：“你？”

    真不是温婉吹！她上辈子的养父就是乡下造屋的工头，这点子技术，她看了二十来年。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她从灶膛里翻出根烧焦的木棍拖着林渊去院里比划。

    “来来来，你跟我来，今个儿我讲到你服！”温婉气势逼人，信誓旦旦。

    林渊本以为她逞能，忍俊不禁得想着好歹配合她一下。见她真有模有样的朝地上比划怎么量地，怎么打地基，怎么砌墙，才敛了神色，坐在小凳上听她细细讲解。

    微风拂面，夜凉如水，昏黄的灯光撒下了一室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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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反击

﻿    温婉打着哈欠起床的时候，旁边的被褥已经空了。她穿好衣服，利落地将头发绕着木簪一圈圈盘好，又推开纸糊的窗让明媚的阳光洒进来。又是一个晴空朗朗，微风徐徐的天气，她伸个懒腰。

    咬开一截柳枝蘸着青盐刷了牙洗漱完，她才卷起袖子露出洁白细嫩的双臂开始干活：洗衣，扫地，晒被褥，擦桌子......很快，狭小的农家院落在她不停忙活的身影里变得整洁亮堂起来。

    忙活完家务，见厨房还有两根上次去镇上买回的筒骨。温婉又拿出来清洗干净，坐在椅子上准备一点一点地剁碎了熬骨头汤喝。

    院门“吱呀”一声被打开，是林渊带着满身的露水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两个灰扑扑的馒头递给温婉，兴冲冲地冲她笑“回来的路上遇见李阿婆，听说你有喜了很是高兴，非塞给我两个灰面馒头！”

    等温婉接了，他才拿过她脚边的砍刀又快又稳地剁起骨头来。她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两口，又将另一个往林渊嘴边送，小鹿似的眼睛炯炯地盯着他。林渊知道自己拗不过她，只得张嘴两口吞了。忙活了一早上，他早饿了！

    “我去村长那儿打了招呼，等过阵子招齐了人手就给咱们家盖屋！”林渊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温婉呆呆地咬着馒头看他，明明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怎么盖起屋子来了？

    林渊看她那傻样，还是没忍住伸手捏了一把“既然晓得怎么盖屋法，总得盖间像样的出来瞧瞧，你说是不是？”

    温婉呆呆地点头，脑子还有些晕“银子呢？”

    “先欠着，等年底接了活结了工钱再发给他们。料子有阿川张罗，也不用费心。”林渊老神在在，脸上因生计有了着落显得精神奕奕，神采飞扬。

    盖屋子.......也行，否则依着现在这个漏风漏雨的茅草屋，他们也是过不了冻的。

    等骨头全剁碎了，温婉也开始焯水下骨头了，林渊才重新扛着锄头赤着脚去了田里。温婉等人走远了，去捡了些屋后种的葱姜，和那捞起的骨头一起放到陶罐里开始文火炖汤。

    这时候的猪都是家家户户辛劳喂出来的，油多肉香，简单的烹饪就能煮出来好味道。等奶白的汤水“咕嘟咕嘟”地顶开锅盖，就可以搁盐和水萝卜下去调味儿了。另一根骨头，温婉选择了红烧。糖醋是不行的，这里的糖和醋都金贵买不起，妇人们也怕挨公婆和男人的骂。

    热油下锅，放葱姜蒜炒香，放入洗净的排骨炒至金黄微焦加热水没过排骨给点香叶。再给点待客用的花雕，酱油，又偷偷放些买给自己补身子的红糖，小火煨上半个时辰加多柴转大火收汁就成了。

    这里也不知道是南北方，米面是都吃的。米一般是往年的陈米，面倒是什么面都有。这顿饭主食就是往锅里贴些杂面饼子，挨着排骨既能沾到汤汁也能吸收香气还有杂面本身的香气。林渊这样的身板十个饼子一锅汤不在话下。

    说曹操曹操到。像是闻着腥味儿的猫，饼子刚蒸熟，林渊就扛着锄头回了。在院里急急洗了满是泥巴的手三步两步地急急往厨房里钻。

    “什么好东西？这么香！”他伸长了排骨往锅里钻，一手迅速穿过猛烈烫人的白色蒸汽，捏起块红烧排骨吹了两口气就往嘴里送。

    温婉见他被烫得龇牙咧嘴，满屋乱窜还舍不得吐，好半天才红着脸吞下去忍不住轻笑。又拿出个小碗捡了几块排骨并一张饼给他慢慢吃，自己则拿着布巾去端另一边炉子上炖的排骨汤。

    甫一揭开锅盖，浓浓的骨头香铺面而来。里面奶白的汤汁吸收了萝卜的清甜，正油汪汪的飘着油花，看着很是勾人。林渊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馋得直咽口水。

    温婉白他一眼，挤开他，另拿个瓦罐分了大半端给他“去给老屋那边送去，孩子们吃了能长个。快着点儿回，我等你吃饭！”

    本来汤就不多，再加他一个大男人，不够分的！

    林渊嘿嘿笑着“偏你理儿多，我怎不知吃骨头长个儿？”

    说完，到底端了陶罐，叼着最后一块排骨乐颠颠地去了，婆娘孝顺知礼他脸上才有光。

    等到老屋，正好赶上饭点，一屋子大大小小的正“呼噜呼噜”的扒着白粥。林刘氏正对着白粥皱眉，就见小叔子端着陶罐进门，忙快步上前接了陶罐放到桌上。

    “爹，婉娘炖了骨头汤让我送来，说是给您二老补补。”林渊站在桌边邀功。

    “嗯，你媳妇儿是个好的。吃了没？吃点儿？”林老爹正和儿子说着话，不防瓦罐被揭开，浓郁的香味飘了一屋子，连他都不禁抽了抽鼻子。

    “吃过了，这就回去了。”林渊略坐了坐，和他爹说了准备盖屋子的事儿。

    大房的两个孩子早就欢呼一声，拿着筷子往瓦罐里头搅得热闹。等林刘氏帮着把骨头舀到他们碗里，忙急不可耐地抓着骨头啃起来。鲜美的骨髓一吸而出滑入喉咙，炖的软烂的肉轻轻一抿就能下肚，再加上奶白浓郁却清甜鲜美的汤汁，美味得直让人把舌头吞了去。

    “好吃，好吃！婶婶煮的汤比娘娘煮的味好！”两个孩子没眼色的叫唤着，直让林刘氏倒了胃口。

    “嗯，老六媳妇儿手艺是好。”林渊他娘尝了一口也忍不住赞道，林刘氏的脸更黑了。

    “弟妹会持家又会下厨，老六你有福气”林老大喝着汤不由得羡慕，唉，怪道说人比人气死人，他媳妇儿和老六媳妇儿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林刘氏终于忍不住扔了筷子“吃吃吃！饿死鬼投胎啊你们？没良心的东西，这点子东西就给你们全打发了！”

    再明显不过的指桑骂槐和摔到桌下的碎碗让二老皱了眉头去看大儿，这是又要闹了？

    “你就少说两句吧！”林老大想息事宁人。

    哪料到婆娘不给面子，从他手里扯了袖子叉着腰就高声骂“都是儿媳妇儿，她怀孕就好吃好喝伺候着;我怀孕就得下地干活，窝窝白菜！都是亲儿，大的就得起早贪黑养活一家老小，小的就能一分不出还倒贴！”

    眼泪从她眼里汹涌地滚下来“现在好了，大儿一家还打着补丁呢，小儿都补贴得能盖房了，传出去也不怕人戳老林家脊梁骨！亏不亏心哪？”

    这两老不死的打量他们大房一家都是傻子呢！没有他们补贴，老六那穷鬼能盖得起来房？

    尖利的话语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二老心头，让林渊他娘低了头无声抹着泪。

    林渊看着他大哥，满脸失望“大哥，你也是这么想的？”

    林老大支支吾吾的就是不说话，显然他婆娘的话说到了他心坎里，让他无可辩驳。

    林渊红了眼，五味杂陈。

    温婉久不见林渊回家，寻来老屋就见这么幅杯盘狼藉的场景，大房的两个孩儿抖抖索索地缩在角落。其余人任着林刘氏叫骂，头低的像鹌鹑。只林渊握着拳头红着眼怒发冲冠。

    温婉叹口气，从来只见婆婆容不下儿媳妇儿，没见过被儿媳妇儿指着鼻子骂的婆婆！这都闹了多少回了？

    她掐了掐胳膊挤出两滴泪，也不进屋，摊在老屋门口撸了袖子就开始嚎“活不下去啦！这是要给人逼死啊！”

    她一开腔，调子婉转动人带着女儿家的娇柔，不像泼妇骂街，倒像旦角儿唱戏。中午在家歇晌的邻里被她这哭声吸引，都端碗的端碗，扛锄头的扛锄头，围过来看热闹。

    “天哪！怎么会有这样狠毒的长嫂，这是要逼死我们啊！乡亲们评评理吧！”她哭得肝肠寸断，矛头直指林刘氏。老屋众人也都惊呆了，张着下巴愣在那儿。

    “分家那时候，因着要伺候公婆，屋子给了老大家，粮给了老大家，银子也给了老大家。我们只得一亩薄田，几袋米粮还要被她说我们家得了二老的补贴去，我们家阿渊宽厚忍了。”她委屈哽咽，惹得婆婆也在屋里掉眼泪。

    天知道，他们两口子没要过大儿一分钱！也没贴补过小儿一分钱！他们是穷了一辈子，可是对待儿孙是一样放在心尖儿上疼的！

    “这些我们可以不计较，我有了身子才买上一回补身子的骨头肉，自己舍不得吃炖好了送来老屋，也被人家一把打翻寻了由头闹起来，竟说我吃得太好了！这些天杀的人哪！不怕遭报应拔了舌头去啊！”她带着哭腔将事情分说个明白，让乡亲们不由得指指点点。

    林渊要过来扶她，被她突然一个瞪眼定住，愣愣地站在她身边。林刘氏简直被气得发疯，红着脸张牙舞爪地冲出屋子就要去撕烂那贱妇的利嘴，却被林渊伸脚绊倒，摔得不轻。

    温婉见状摊在地上护着肚子哭声震天“嫂子啊，饶了我吧！求求你发发慈悲，别再指着公婆骂了！他们真的没有偏心我们哪！求求你别伤我的孩子啊！天哪，睁开你的眼看看吧，劈死那些不孝顺公婆的畜生吧！”

    声声控诉逼得林刘氏不能动弹，村里人更加可怜林渊夫妻了，唉，这老大媳妇儿泼辣凶悍他们是知道的，哪想竟嚣张到如此地步？

    可温婉不依不饶“大伙都知道，我们家盖屋全部是借来的钱。可你们不知道，我们家公婆挣得银钱全捏在大嫂手里！不管我们两口子多为难大哥大嫂连一个子儿都不借！连婆婆偷摸给我们个鸡蛋她都要撵鸡骂狗地骂上半天！乡亲们哪，这到底是哪家的规矩啊？”

    这个他们知道，凡接了林渊活计的人都是赊着账年底清的。这下捅了马蜂窝，乡亲们已经纷纷低声喝骂“不孝不仁”“寡廉鲜耻”“猪肉不如”了，有那孝顺的更是朝林刘氏吐口水，只把大房两口子臊得掩面直往房里钻。

    林渊没见过这样的婉娘，虽泼辣却很解气！他红着脸拉她起来，朝乡亲们拱手“让叔伯婶娘们见笑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都散了吧！”

    说完低着头拉着温婉快步走回家，一路上一声不吭。

    温婉见他这样有些忐忑“你生气了？”

    他却低着头眼眶微红“他从前不这样的，小时候从来让着我，有好吃的都紧着我。”

    他实在想不通，老实巴交的大哥怎么成了这样？由着媳妇儿闹腾就罢了，自己也拎不清！

    她当然知道他说的是谁，她拉上他的手“因为他长大了，娶妻生子了，他有了自己的小家，得先为自己的妻儿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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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动工

﻿    自私的人她见得太多了，林老大这才哪到哪？她上辈子是孤儿，父母一早就死了，养父母只知让她干活问她要钱，哪里会给她半个子儿？

    参加工作后，她每天天不亮上班，公司最后一个下班。公司里上级都是人精，对上溜须拍马，饮酒作陪；对下是严格要求，做得好应该，做不好滚蛋！

    她能自己挣钱上完大学甚至一步步爬到项目经理的位子，不知看了多少人情世故，世态炎凉。早就忘了眼泪和疼痛，只有强大才能保护好自己。

    只可惜到底还是被谈了七年的男朋友当头一棒打得措手不及。要不是他前女友给她发过来令人作呕的视频，让她看见她那本该在外地进修的男友和别人白花花地滚在一起，恐怕她现在还蒙在鼓里，欢欢喜喜地等着当新嫁娘！

    穿过来的时候温婉还蒙着，任由一个陌生男人给自己擦脸、洗脚、看她醒了又给她喂饭，喂水。等接收完原主的记忆，次日早上她才反应过来黄花大闺女被睡了。

    可她从没有产生过还能回去的念头，她无牵无挂，到哪都一样。是身边这个男人日复一日的细心照料，让她重新有了活下去的希望。一个疲惫不堪的行者突然遇到从没遇到过的温柔，遇到的那一瞬间只想溺毙其中。

    一个多月后，林渊清了风水先生择了黄道吉日和方位，定在八月初九这天动工。摆了香案，祭了神明后，温婉护着肚子站在一边，看着自家的房屋被推倒。“轰隆”一声，只剩黄烟滚滚，满地狼藉。

    林渊则和洪川站在一起拿着张图纸对着空地比划，她偷偷凑过去，见林渊对着洪川讲解着房屋布局，开间进深，说得有模有样，头头是道。她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错，孺子可教也！

    村里帮忙的男人们则兴冲冲地搬运材料，量地挖坑。渊子可跟她们说了，等他们学会这门手艺，他要带着他们去镇上，还要去青州城里接活哩！

    想到今后的好日子，他们往粗糙的大手里吐口唾沫，抡起铁锹来愈发卖力。要能是去青州城里盖铺子，那明年家里就养得起头猪崽子了吧？

    把所有动土的注意事项和林渊细细说清后，看没她什么事儿，温婉就慢吞吞回了老屋。

    早两天动土之前，林渊就带着她收拾了包袱住到了老屋。因着上次大闹，林刘氏倒是很干脆地将林渊本来的房间让给了他们两口子，且和气温顺得像变了个人。后来林渊才告诉她，说林刘氏的事情惊动了村长，长辈们说要是她再闹，就休了她赶出李子村让她滚回娘家去，这才消停了些。

    温婉走到厨房的时候，婆婆正在洗菜准备做饭。温婉忙系了围裙，用布巾包了头去灶上，手脚麻利地做起饭来。

    “阿娘，你去歇着，我来做。”温婉搀她，哪有儿媳妇歇着，婆婆做饭的道理?

    婆婆拗不过温婉，只得解了围裙让温婉有事叫她，自己摸了两把谷子和了水去院里喂鸡。

    林刘氏今天倒是没下地，见婆婆出了灶房，忙鬼鬼祟祟抓了把瓜子站在厨房门口磕着。温婉见她那肥壮的身板将厨房堵得一丝光亮都无，只能招呼她坐下。

    “弟妹呀，上次的事儿是嫂子不对，我给你赔罪啦！”嘴里说着赔罪，却斜着嘴角，吊着眼睛往地上吐瓜子壳，半分悔意都没有。

    温婉只作听不见，埋头煮她的菜。

    见温婉没了那日嚣张的气焰，她胆子大了些“这有些人哪，嫁过来不过一年就盖上屋了。可怜我们两口子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连个帮衬的人都没有。弟妹，你说是不是？”

    上次的教训让她夹了一个月的尾巴做人，今天看着老幺家热热闹闹的盖房，她还是忍不住眼红，旧态复苏了。

    等了半天见温婉还是没反应，林刘氏翻了个白眼撇了嘴。上次不是挺能的么？这个木头桩子，一听要借钱就装聋子了？呸！看她怎么治这小娘皮！

    林刘氏拍拍长满老茧的双手，拍掉满身的瓜子壳站了起来。再出口的话可就难听了“上次你不说我不借你钱花么？今天你倒是大方给我两个子儿瞧瞧？弟妹啊，我劝你做人别像个铁公鸡拔不出一根毛。要知道风水轮流转，将来指不定谁遭殃呢！”

    说着仿佛看见了温婉一家遭殃的解气场面，“哈哈哈”地笑出眼泪来，痴痴地想着等她将来求上自己家的时候，可得好好踩上两脚！

    温婉这次有了反应，只见她急急从灶上拿了菜刀就冲向林刘氏，一脸凶神恶煞的样子让人胆寒。

    “你，你想干什么？你别乱来啊！”林刘氏见着温婉的模样有些害怕，但还是硬撑着扶着门框后退。

    “你刚说什么？再说一遍！”温婉举着刀步步逼近。

    “娘哎！杀人啦！老六媳妇儿要杀人哪！”说完她再也忍耐不住，软了身子像个软脚虾一般手脚并用的慌忙往外爬。

    这个疯子！

    林渊他娘被这高亢的叫声吓得一抖，手里的簸箕掉在地上，急急往厨房奔“怎么啦？怎么啦这是？”

    刚到厨房门口就见大儿媳妇儿涕泪横流地往门外爬，小儿媳妇儿拿着刀紧紧跟着她。

    见婆婆来了，温婉忙把刀伸到背后，冲她笑得乖巧“阿娘，我也不知。我刚要去捉只鸡杀了，大嫂就哭成这样了。也不知她嘟嘟囔囔个啥，就想走近问问。”

    她婆婆松了口气，不是干架就好！她扶起地上的大儿媳，准备将她送回房里好好歇一歇。冷不防被小儿媳叫住。

    “阿娘，大嫂像是被什么脏东西惊住了，要不请大师看看吧？”温婉一脸担心。

    婆婆果然觉得有道理“你别操心了，我一会儿就去。”

    婆媳俩一唱一和，给个林刘氏吓得双腿发软。叫大师不得喝符水？不得被艾草抽？最重要的是，还要花银子！可她不能说被弟妹吓破了胆啊！她的娘哎，踢到铁板了，好痛！

    温婉这才哼着歌去杀鸡做饭，像林刘氏这种人，最爱欺软怕硬。对付这种人，就得痛打落水狗，打到她见到你夹着尾巴走为止。

    等她提着篮子到工地上的时候，众人还在热火朝天，挥汗如雨的忙活。温婉笑着招来林渊，让他招呼众人吃饭。这盖屋这期间日日得供一餐饭，要是天热还得准备些茶水点心。

    “嫂子，你怎么来了，你身子重，招呼兄弟去拿也是一样的”洪川一抹脸上的汗拱手笑着说道。

    洪川此人生的五大三粗，浓眉大眼，很是不拘小节。得县太爷青眼在这青州城里很是混得开，也因此性子有些傲。里里外外巴结他的人不少，可寻常人他并不看得上眼，却和林渊不打不相识，情同手足。

    洪川的妻子是富家小姐出身，往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温婉没见过。听林渊说就爱文墨，他们夫妻二人感情倒是很好。

    待分了饭菜，大伙没有不吞口水的：里面是两盆炒的金黄酥脆的辣子鸡，色泽金黄。还有油炸花生，一大锅土豆和茄子搁了荤油炒的软烂，鲜香扑鼻。颜色最好的是温婉的拿手热干面，酱香色黄，佐点绿油油的小葱和花生碎，并不多放什么，却总能让人胃口大开，满头大汗。

    等温婉招呼完众人，林渊早已将她的那一碗饭菜挑拣出来，放到她面前那张临时搭好的桌上。她看了看埋头大吃的汉子，又看了看自己那碗全是鸡脖子鸡翅膀的米饭，抿了抿唇，拿了筷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她不爱吃鸡脖子，不过是有一次他受了伤，流了很多血。温婉为了骗他多吃鸡肉补身子骗他的，没想当时随口一说他竟也记住了。

    唉，下次还是得实话实说，不然坑的是自己啊！

    晚上小夫妻正躺着闲话家常，突然温婉慌慌张张拉了林渊的手去摸她的肚子。林渊的手心第一次感受到了儿子规律的跳动，他咧着嘴惊奇地冲温婉笑。许是第一次做父亲，摸还不够，又低了头去听她肚子里动静。

    温婉趁机敲诈“我腿酸，你给我揉揉”林渊照做。

    “腰也酸，不敢翻身，你给捏捏吧”林渊又使出十八般武艺捶腰。

    “再敲敲背吧，背也有点酸。明儿我想吃山李子还有野梨子”林渊一脸无奈敲背，心里盘算去哪里打山李子。

    忽又感觉自己大男人有些没面子，他嘴里絮絮叨叨抱怨着“你看你，事儿忒多，除了我，谁要你！”

    温婉却是有些舒服得睁不开眼，早已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次日温婉起了床，见屋里只有婆婆蹲着身子在摘青蒜。

    她忙走过去，坐着帮她摘菜“阿娘，阿渊呢？”

    婆婆有些酸，这孩子有了媳妇忘了娘“天不亮就去山里啦，说去给你打山李子。嘿！这孩子要吃酸的怕是个孙儿呦。”

    温婉不置可否“阿娘，明个儿我想回趟娘家。”

    婆婆有些惊，婉娘嫁过来很少回娘家，突然要回去别是有什么事儿？难道老大媳妇又惹她了？想到这抿了抿嘴，点了点头同意。又招呼温婉去吃早饭，咸菜馍馍稀粥都热着，温婉心里有些暖。

    她这公婆种了一辈子的地，没存下什么钱，为人却很是老实本分。当初她娘舍不得她嫁过来，就是因为他们家太穷。后来拗不过闺女寻死觅活，才勉强答应。

    哪料想原主出嫁那天晚上不知是紧张还是饿的竟然晕了过去，再醒来就成了现在的婉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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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娘家

﻿    待林渊回屋在厨下打了水给温婉洗果子的空档，他娘走过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轻声跟他说了温婉要回娘家的事儿。

    看他娘蹙着眉欲言又止的，林渊纳闷“阿娘，怎么了？”

    他娘这才四下一打量，支支吾吾地探儿子的口风“婉娘怎么这时候要回去？是不是上次的事儿她恼了咱家？”

    林渊忙笑着让他娘放心，自己则端了一大盆红彤彤滴着水的山李子进屋。温婉咽着口水迫不及待跑到他身边，随手拿起一个就抱着啃，“咔嚓咔嚓”的一脸享受。酸甜开胃，很是不错！

    “明日回娘家?”他看着小脸鼓鼓的婆娘随口问。

    “回去瞧瞧。”她嚼着果肉含含糊糊。

    见温婉眯着眼满脸陶醉的样，嘴唇沾着汁水像点了上等胭脂，林渊也鬼使神差地捏起一颗李子扔进嘴里，汁水迸裂，顿时酸倒了一口牙。

    他“呸呸”两口吐出来，还是腮帮子发紧，舌头发麻。只得又慌忙蹲到水缸边弯着身子灌凉水，一边灌一边后悔得想给自己一巴掌！

    次日公鸡“咯咯”打鸣的时候，林渊扶着温婉坐在放满了蔬菜点心的牛车上，摇摇晃晃地去了她娘家，谷子村。

    秋风习习，朝霞点点。错落有致的山村映着朝霞，远处放牛娃轻快的吆喝，袅娜的白色炊烟曼妙着飞上碧蓝的天。温婉陶醉着深吸一口气，还真有些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的意境。

    天色擦黑的时候，小两口到了谷子村村口。温婉远远儿就瞧见几个梳着总角的男娃相互嬉戏打闹着，“咯咯”的笑声穿透云霄。

    不知谁喊了一句“温有才，你看那是不是你阿姐？”

    人堆里忽的跑出个穿着霜色布衫流着鼻涕的稚气男童钻到牛车前，先一板一眼地朝林渊拱手，而后咧着嘴大声地冲牛车上的温婉叫唤“阿姐，阿姐，你可是来瞧有才的？”

    声音清脆爽朗。

    温婉愣了下，恍惚间想起这是谷子村小霸王温有才，也是她未出嫁前最疼的幺弟。

    她爬下牛车，蹲着身用豆绿的帕子去擦他那青黄的鼻涕，又去拉他脏兮兮的手“正是呢！你可欢喜？”

    温有才赶走身后那帮捂着嘴笑他的跟屁虫，赖在姐姐怀里拧麻花“欢喜，欢喜得紧嘞！”

    能不欢喜吗？他透过温婉肩窝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一车的瓜果点心，眉飞色舞地问他姐姐“你这次回来，给我带了什么好东西？”

    温婉抿着唇两手一摊，无辜地眨眼“哎呀，出来得急，姐忘啦！”

    刚还热情万分的娃娃瞬间瘪了嘴眼眶微红，低着头一脚一脚地踢那路边无辜的石子儿。他从来不知还有不带礼物还这么理直气壮的人，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半晌才哽咽道“回来就好，家去吧！”

    那故作坚强的神态惹得温婉忍俊不禁“只带了云来居的肉饼，就是不知道你吃不吃呀？”

    温有才的脸瞬间有如六月的天说变就变，一把搂住温婉的脖子激动得在她脸上乱亲“吃！吃！你这小娘子恁得小气，先前不告诉我，怕是想给我那些侄儿们吃去吧！”

    小大人似的童音透着欢喜，又让林渊笑弯了腰，他一把跳下车将妻舅抱上马车又忍不住摸他的头。等温婉上了车抱着弟弟坐好，才一挥牛鞭驾着车往村里头去。

    “阿娘，阿娘，阿姐回啦！还给我带了肉饼。”牛车刚在一处青砖大院前停稳，小有才就叼着肉饼急急跳下车，风风火火的冲进院里。

    温婉他娘正蹲着身子在院里晒黄酱，见儿子满头是汗的跑进屋，刚想喝骂，就听儿子说闺女回了。她拍拍一身灰站起来，冲过去问他“谁？你说谁？老几回了？”

    温有才坐在门口的矮凳上啃着油乎乎的肉饼，含含糊糊答“三姐，嫁李子村的三姐。”

    温家有三子二女，除了幺儿还小，其余儿女各已成家分了出去，二老则跟着大儿住。因家里世代经营豆腐作坊和豆腐铺子，日子很是过得。

    一听是最疼的小闺女回了，她也顾不得儿子，急急解了头巾往院门口冲。拉开院门，果然见她的心肝肉正大着肚子笑语晏晏地看着她“阿娘！”

    一声娇唤差点让她的眼泪珠子滚下来，可她却不搭理温婉，只红着眼热情地将林渊往屋里迎。

    “姑爷来啦，快进来，带这么多东西作甚？”说着在围裙上擦擦手，接他的东西。

    待进得堂屋，温婉他娘又是端茶又是倒水“你丈人去豆腐作坊了还没回来，你先坐下喝点水，我去给你擀碗臊子面垫垫。”

    “有劳丈母”林渊弯腰一拱手。

    温婉她娘忙摆手让女婿坐，又瞪一旁装聋作哑的闺女“你过来帮忙。”

    温婉只得蹑手蹑脚地跟着她娘进了厨房，看她娘倒水和面地忙活着，便自觉坐在矮凳上给她娘烧火。在她娘抬手拭汗的一瞬间，她看见几根银丝滑落下来。

    “说吧，这次回来是为了什么？我瞧你这气色，应该不是两口子拌嘴。”说到这回头看了一眼温婉。

    “想阿娘了呗，回来看看。”温婉言之凿凿。

    “别跟你娘打这马虎眼，自己身上掉下的肉我会不知道？你趁早说了让我放心。”她这闺女嫁出去快一年了也没见回来两次，如今身子不方便却巴巴回来看她，真是想她了才有鬼呢！

    见闺女不说话，她拧着眉头回头瞪她“是钱不够花了？”

    想到这面色阴沉，扔了面团就拿尖尖的手指去戳温婉，温婉不敢回嘴也不敢动，怕怕地缩着脑袋。

    “他那家底子你不说我也知道，我和你大嫂给你寻摸那么多人你不要，非要找个最穷的！“想到这她就气，跟她爹那头倔驴一个样！

    “你说说你，从小被老子娘捧手心里长大的，偏偏要去李子村过那苦日子！要不是看他人还顶用，对你也算体贴，我才不舍得将我的心肝肉给他！偏你还乐得很，挺个肚子才舍得回来！”她恨铁不成钢地敲闺女的头，怀疑她脑子里是不是进了水？

    温婉不敢反驳，等她娘发泄完了才拉着她的衣角撒娇“阿娘，手里没钱花了，再不接济你闺女，我就得去卖嫁妆了。”

    看着摇头晃脑的大肚子闺女，她娘只想一擀面杖敲死她！

    “阿渊找了个盖铺子的营生，现正拆了我那间破屋重盖呢！这不，一来二去的银钱就花光了！你总不会真让你闺女卖嫁妆吧？”这一番话她说的是理所应当，厚颜无耻。

    听到这她娘才白了闺女一眼放了心，人说儿女都是债！她家底厚，儿子媳妇又勤快孝顺，只心疼这小闺女嫁的差些。

    “明儿个我拿给你，你多在家住两日。那头能有什么好东西给你补身子！”她又气又心疼，最终还是叹口气妥协。

    等温婉点头答应，她娘的面色才好了些。盘算着大儿打回来的山鸡晚上可以炖汤给闺女喝，自家的豆腐干豆腐皮闺女也吃得。一边下面条一边数着家里的好东西，哦，还有大儿媳孝敬她的银耳红枣也给闺女带回去！

    念念叨叨的，恨不得好东西都补贴了闺女。

    温婉托着下巴笑得欢快，脸蛋像扑了粉红扑扑的“阿娘也带上，煮饭给我和阿渊吃！”

    “去去去，少来这一套！再懒看你爹不打死你！都是你那家婆惯的，她那作风我是瞧不上！”她可不惯儿媳妇，从来只有儿媳哭得份，没她受气的份！

    温婉上辈子孤苦无依，没想到这辈子倒是全了父母的缘分，很是得父母的偏爱。

    说话间一锅臊子面做好了，浇头是切的细细的肉丝、豆腐干和酸豇豆铺满了一层，盛给林渊的那碗底下还卧了俩荷包蛋。话里虽嫌弃，可天下丈母娘看女婿就没有不顺眼的。林渊拿了面吃的吸溜直响，又默不吭声把鸡蛋都夹到了温婉碗里，才埋头吃得痛快。温婉她娘看到这儿，才算眯了眯眼放了心。

    两碗面条下肚，林渊满足地摸着肚子，只觉胃里暖洋洋的实在舒坦。面条酸辣咸香又筋道，实在是美味，怪不得自己婆娘手艺也好！连胃口小的温婉和温有才都干掉了一碗。

    晚上，温家大院里实在热闹，堂屋里满满当当地坐了两桌子。男人们那一桌又是拼酒又是吆喝，女人们这桌倒是安安静静。最潇洒快活地是绕着桌子奔跑追逐的孩子们，嬉笑打闹着，不时张口吞下大人们送到嘴边的饭菜。

    温婉在桌下抖着腿，自在地吃着肉喝着汤，像个奢侈的土财主。晚上的酒席是嫂子整治的，不仅菜色丰富，味道也不算差，最重要的是粳米饭管够！她娘选的儿媳妇儿全是孝顺能干的，因此她这个得婆婆偏爱的小姑子在家里永远是娇客。

    晚上两口子歇在温婉从前的屋里，林渊正卷着袖子给温婉洗脚按摩，等温婉抬脚甩了他一身水，才拿了膝头的布巾给她擦好脚放进被里。

    “白日里和丈母在灶屋里说的什么？能让你一晚上笑得像个弥勒佛！”那时候他在堂屋灌了不少茶水，尽听她们娘儿俩“嗡嗡”咬耳朵了。

    温婉心情不错地哼着歌，闻言吐气如兰朝他勾手指“你过来~”

    林渊依言附耳过去，满脸好奇。

    “我阿娘说........”她一把扯住他的耳朵“你敢对我不好，她让我老子兄弟打折你的腿！”

    林渊却拿掉她的手，如珠如宝地搂着她箍进怀里，满足地轻晃“我才不信，你父兄可欢喜我嘞！”

    过得两日，走的时候，林渊涨红个脸和温婉一起往车上搬东西：肉、蛋、菜、米、面、红枣、冰糖、银耳，连辣子和醋都拿了！看着林渊手脚不知道往哪放，温婉撇撇嘴淡定自如地爬上马车，和她娘挥手道别。

    等看不见谷子村了，林渊还在唠唠叨叨埋怨“你这回来跟打家劫舍似的，岳家肯定觉得我没出息了，说不定还会后悔把你许了我！”

    见后面一点动静也无，林渊抽空回头，差点没吓出心脏病来！

    只见温暖坐在车上，手里拿着锭闪闪发光的银子抛来抛去，状似苦恼“我说不要，阿娘非要塞给我！”

    见他抽空回头，还挤眉弄眼做出个抛银子的样子“既然你好面子，那不如扔了吧？”

    林渊慌忙让她将银钱捂回袖里，说财不露白，怕人瞧见又急急赶了牛车往李子村赶。心忖道：怪道人家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古人诚不欺我！

    温婉却不以为意，等他们混出来了再加倍还回去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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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上梁

﻿    冬至那天，林老六家的新屋有了雏形：一个四四方方，用青砖黛瓦和了泥浆砌起来的三进院落。这砖和瓦说起来还是洪川的功劳，农村是没有的，得去城里找砖瓦作坊还得有官府审批才能卖。

    院里除了鸡舍牛棚，还打了一口可提水盥衣的石井，井四周和院子中间俱铺了青石板。

    明日新屋就能上梁，看着虽然与现代不能比，在李子村里却是顶气派！惹得不少人羡慕眼红，连温婉都觉着自己这阵子走路带着风。

    之前温婉还吊在林渊身上撒娇，想要个三层小楼。可没想到林渊兜头一盆凉水浇下来“皇帝老子都住一层的屋，你要二层？你是觉着自己比皇帝还能些？”

    “我敢跟你打赌，没等你盖上去呢，你就得去衙门大牢！说不定还能被五马分尸，名垂千古！”林渊推开她，嗤之以鼻。

    既然等级制度森严，温婉转了念头拉着林渊商量“那做个炕出来吧，冬日里暖和。”

    林渊已经不想和她多说“灶房连着卧房，你也不怕一把火烧没了？再说，你倒是指挥人家折腾出来一个我看看。”

    温婉是南方人，她连理论都不全，实际造作更别提了！得，又玩儿完！

    想了半天，温婉一跺脚”那就按我画的样子弄个卫生间出来，茅厕臭不说还容易掉坑里淹死！”

    这个她还真会！

    林渊已经怀疑她怀孕怀傻了，上下打量她像看个傻子“做个恭桶放卧室后面，用布帘子隔开不就行了？哪有人屋里盖茅厕的？还在里头刷牙洗脸，邻居还不得笑死！”

    温婉怒了，收拾衣服就要回娘家。反正她也做不了主，说啥啥不行！

    林渊见温婉真拿了包袱布往里扔衣服，忙把衣服扔回箱笼里。连声夸温婉之前惦记的大衣橱好，这个工匠们做起来简单。其实衣橱他也没听过，谁不是用箱笼装衣裳的？

    温婉嫣然一笑“当真？那我要的床铺行么？”

    林渊头痛，要那五尺宽的大床吃啊？

    他捂着头像被火烧了屁股，急急地跑出门“晚点，晚点再看！”

    温婉追到门口要他给个准话，林渊却假装听不见急急地跑出院外。他怕温婉还要天上的星星，借着要筹备上梁溜了。

    上梁，指的是盖屋子的最后一道程序，也是建房最主要的一环。即在人字形的屋顶下方横上一根顶粗的木头，用现代的话说就是形成一个三角形，确保房屋的稳定。上梁钱还要焚香祷告，唱诵祝词，以求屋主平安和顺。

    温婉和婆婆这天很忙，这二人在厨房一个得和面蒸糕，另一个还得洗干净铜钱放进捏好的糕里。温婉七个月的肚子洗铜钱有些累的喘不上气，可她擦擦汗咧个嘴笑得开心，她的人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有盼头过，仿佛现在就能看见未来的好日子。

    她捶捶腰，继续拿瓜瓤洗铜板，而她婆婆早就手脚麻利的在灶上蒸出好大一屉糕，个个雪白可爱胖嘟嘟，散发着糯米的甜香。

    民间上梁得摆香案祭祖，还得通知亲戚长辈，由德高望重的人在梁上系上红布条贴上红纸再抬上屋顶，还得喊来邻里添福吃酒。上梁后更得由一家之主放上鞭炮，朝屋子四周撒些铜板的糕点，寓意红红火火，步步高升。

    林渊笑着站在屋顶上往下撒糕点，他的鼻尖下巴上挂着汗珠，鼻尖萦绕着白色的雾气。屋子底下围满了村民，男女老少吵吵闹闹，每个人都在推推搡搡的抢糕，孩子们还抹了鼻涕在喷香的糕上咬上两口垫垫肚子。

    温婉第一次看见这么热闹的场面，很有些新奇。看她兴趣盎然，婆婆站在她旁边也是堆着一脸的笑心满意足“你包进去的铜钱可以给娃娃买糖吃，可以给妇人买针线，可以让他们沾了咱们家双喜临门的福气，这积攒起来的可都是财运好运哪！”

    温婉看过去，每个人脸上都染着笑，孩子更是咯咯不停你追我赶，在噼里啪啦的鞭炮映衬下显得整个村子格外喜庆也格外热闹，只有村里有喜事才能让人放下忙碌的担子，忘了担忧烦恼短暂的乐上一乐。

    这些温婉没见过，不过，她很喜欢这样的日子。

    傍晚添福吃席，全村老少，亲戚邻里都去了老屋院里。院前院后，屋里屋外摆满了桌子点满了红灯笼。每桌都坐得满满当当，人头躜动。妇人婆子们穿梭其间，倒水的倒水，摆茶盘的摆茶盘。

    她娘家弟兄和老屋的叔伯妯娌也都来得齐整，在这里不管什么人家，不管大事小事，那都得全家齐上阵，否则就是人心不齐，家门不幸。

    “弟媳，不是嫂子说你，你呀还是不会过日子，有这闲钱干啥还在这劳什子地方窝着？去青州城里买个屋，我们两家常来常往，你也能做个城里人不是更好？”这农家破院子有什么可得意的！

    “瞧见我这头面没？陈记打的，昆山仔料，五十两银哪。”老三媳妇儿林杨氏摸着头，美滋滋地甩着帕子炫富。

    温婉笑得牙不见眼“真好看！对了，三嫂，我小三嫂没来啊？”

    三嫂林杨氏笑不出来了，一下子楞在那。

    林家老三有些生意头脑，娶的是镇上肉铺老板杨叫花儿的独生闺女杨氏。刚一成亲，他老丈人就给小两口在镇上买了宅院，听说还给了不少生意本钱。这老三拿着这本钱又去四川进些布匹，佐料回来卖，几年下来攒了不少，去年又搬去了青州城。

    原本挺好，可是常年在外做生意应酬难免寂寞。恰好又碰上个身世可怜的白月光，硬是在四川纳了贵妾带回了城。等叫杨叫花知道打上门，老三早已不是当年的穷小子，家底厚自然不怕。

    林杨氏生的一般，见哭诉无门，男人薄情。只得抹了泪罢住家产，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一双儿女身上。

    这事儿老屋里传得沸沸汤汤，林杨氏回村少嫌这里穷，配不上她的身份。她以为没人得知，却不知是多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村里的人厚道不会当面戳破，可背后却不会留情。这不，足不出户的温婉都知道的清清楚楚！

    “你胡诌啥，什么小三嫂，呸！她也配！”林杨氏捏了捏皱巴巴的手帕落荒而逃，这老六媳妇儿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俩说啥呢？开席了，快上桌吃饭去！”性子爽利的老五媳妇儿林田氏走过来，见三嫂跑得飞快连她打招呼也不理，很有些纳闷。三嫂可不是个吃亏的主儿啊！

    这林田氏与她同村，算是打过交道混个脸熟。嫁的老五是镇上茶楼的说书先生，对她极好，日子过得很是不错。

    温婉叹口气“能说啥？聊她那五十两银的头面呗，金晃晃的让我眼晕！”

    “噗，她真这么说？你别听她的，她那头面我见过，不过才十两银子！她呀，是人前显贵，人后受罪！”她几乎笑岔了气去，三嫂的笑话谁不知道？

    温婉扶着腰慢慢往饭桌走，五嫂伸手扶着她，发愁的盯着她的肚子，以她过来人的经验看，太大了！可不吉利的话今天大喜日子不能说。正犹犹豫豫间，打眼见林渊一脸紧张的找过来。

    “瞎跑什么，找你半天了，大冷的天仔细摔着！”说完朝林田氏一拱手叫声嫂嫂，便扶了温婉往屋里走，一路小心伸手护着她的肚子，怕人多磕着碰着了。

    温婉低低地嗔他“不过是和三嫂五嫂聊了两句，作什么大惊小怪的？你老这样妯娌们会笑话我的。”

    林渊低低的反驳“你们母子是我的命，旁人笑话与我有什么相干？”

    林田氏听了这话很是怔忡，婉娘有福气。

    愣了一会儿，复又抿着嘴看着二人笑，她羡慕什么？不自觉摸摸丈夫与她买的新衣裳，抬头就见她那口子也正转着头四处找她。她摇摇头，走到热闹里，女人这辈子啊，可得擦亮眼再嫁人，后半辈子可全在里面了！

    饭桌上妇人们聊得热火朝天，大嫂林刘氏正拿着碗肉往孩子碗里倒，不时捏颗炸肉丸送进自己嘴里，油乎乎的手指在衣服上抹出一道道油印子。回头看到老三媳妇儿金光灿灿的在她们这桌坐下，不免有些眼红。

    “哟，弟妹这通身的气派，真真像极了地主娘子，看这金晃晃的首饰多气派！哪像我？男人没本事，一辈子也挣不来这么些钱。”手里夹菜动作不停，面露嘲讽。

    林杨氏刚被触了眉头，气呼呼地咬牙，没工夫搭理她。

    林刘氏却打蛇随棍上“不如你这金簪子也借嫂子装扮两天呗？赶明儿我一准洗好了给你送回去！”

    林杨氏闻言只青着脸打着怀里孩子道“吃吃吃，一桌子菜都堵不住你的狗嘴，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瞬间林刘氏叉腰站起来，指着她高声喝道“你说谁呢？”

    眼见一场战争拉开序幕，那有眼色的纷纷护着碗躲到了别桌去，只留妯娌二人“咿咿呀呀”粉末开场，又是一场大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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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银子

﻿    在明正统八年结束之前，温婉总算拎着大包小包，舒舒服服的住进了她的小窝。这一天来暖屋添礼的邻里着实不少，不为别的，就为这实在敞亮气派的农家大院。

    他们交头接耳地讨论着“哎哟，瞧瞧这大屋，渊子真是出息了啊”

    有那嗓门儿大的接上“可不是么，听说他们家还要去青州城盖铺子呢！我看哪，还是婉娘命好，娘家富足不说，嫁过来夫家，也带着老林家蒸蒸日上嘞！”

    那些媳妇婆子们听了倒吸一口气，颇觉有理，可不是婉娘旺夫么！

    “那也得人家渊子有本事，我男人如今就跟着他混呢，地都赁出去了！”其中一妇人与有荣焉地高昂着脖子，心里美滋滋的想着，将来等她男人出息了她也能住上大屋呢。

    温婉从屋里抓了些瓜果点心放在茶盘里，笑着招呼众人进屋吃茶。邻里们也都笑着跟在她后面，转着头四处打量，不是啧啧赞叹。屋里干净整洁，婉娘细致稳妥，他们都是知道的。

    堂屋正中打了一张供几，供几前摆了一张红漆八仙方桌，左右两边各放了一把太师实木椅，看着着实古朴大气。

    左前方是一张大圆桌，上铺碎花篮布，圆桌正中白瓷瓶里斜插几枝素粉山茶，又添雅致。

    堂屋右侧是一把浅青竹制躺椅并几个矮凳，躺椅后方还有一道门通东西卧房，卧室里横着一张油光锃亮的大床，床里侧则竖着一排比人还高的镂花衣橱，说不出来的好看。

    几个妇人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摸柜子，心里皆感叹：娘哟！还有这样好瞧的屋子！这样大的床！

    “妹子，你这屋子，这家什，囫囵做下来要多少银子啊？”两三个妇人左右拉着温婉，低着声打听。他们也着实想盖个大屋，将来儿子嫁娶也好留给后人也好，都是顶大的排场！

    温婉笑说不知，引她们去尝她刚做的肉干，一时间又是高低不一的啧啧赞叹之声。她是真的不清楚，只知道割肉买菜两个月下来花了二两银子。

    温婉踩着齐整平滑的地面也很是惊讶，没想到徐渊造出来的农家小院还挺好看！这下，她再也不用怕下雨天漏雨脏了鞋，也不怕刮大风稻草落她脸上！日子总是越过越好的。

    等送走了左邻右舍，温婉这才坐下来歇口气，准备一会儿去厨房生火做饭吃，林渊这阵子在城里给洪川盖屋，中午是不回来的。

    刚要站起来，院门被推开，是林渊回了屋。他利落地把新买的被褥和锅碗瓢盆归置好，又放下给温婉带的食盒，没等说两句话就往门外走。

    “不在家吃饭了？”温婉跟出去拉他。

    林渊摇摇头，他回来一是不放心温婉一个人在家；二是今天的饭菜是洪川请酒楼大师傅烧的，他想给温婉尝尝，也省了她做饭的功夫。

    他也想在屋里陪她，可洪川去衙门了，盖屋子得他时刻盯着。到处家伙料子的，马虎不得。再说，去城里一来一回路上也得耽搁不少时间。

    招呼温婉在家拴好院门，后林渊还是觉着婆娘一个人在家不太安全，想着明儿个是不是抓两只黑狗回来给她作伴？晚些时候得把丈母娘也接来，陪陪她也好，月子里照顾她也好。

    温婉送走了男人刚想回屋吃饭，院门被人敲得砰砰响，是菊花。温婉只得走到门边拉她进来。菊花是她在李子村最相熟的妇人，性子活泛爱打听，温婉听到的八卦多半是从她嘴里听来的。

    菊花则喜欢温婉爽利大方的性子，每隔上两三日总要找她一起做些针线或是聊些趣事。这不，温婉在老屋住了近三个月，可把她憋坏了！

    温婉把人往屋里迎，给她拿点心拿干果。菊花坐在凳子上红着脸羞涩地摆手，回回来都吃东西她过意不去。可温婉只顾大把大把的干果子往她手里塞，菊花只得抿着唇接了放进兜里，又捏了点心两口一个，眯着眼脸颊鼓鼓，颇为享受。

    “这两天出了件大事儿，还出在你娘家谷子村那头。”菊花开始卖关子。

    “王秀儿你认识么？”

    温婉咬着排骨从饭碗里抬头，有些印象，长得不错斯斯文文的，就是太宅。

    菊花看她认识，两手一拍大腿瞪大眼睛说“就在昨儿个，这人没了！”

    又把凳子往温婉那边拉了拉，神秘兮兮地告诉她始末。

    这王秀儿前不久许了门好亲，就是李子村的赵家。男方能干不说屋里也有不少良田。可谁知前两天早上起来王秀就跟变了个人似的，父母兄弟都不认得，衣服不会穿，头发也不会梳。只胡言乱语问什么年代，什么皇帝，又要去做生意挣银钱！

    要不就躺床上一动不动，嘴里直哼哼要回去。

    奇的是之前许的好亲忽然也不肯了，嫌人是个没读过书的泥腿子，硬上吊出家的逼着娘老子舔着脸退了亲，可吓坏了她家里人！

    村里人都说她是中了邪，晦气！连她娘也说闺女被脏东西上了身转了性。逼得没法子了，她父兄连夜里绑了她，花许多银钱请了大师来驱邪，又是绑又是烧，又是夹手指又是喝符，给人折腾地半死不活。

    那王秀儿醒过来也不再闹腾，只一味红着眼睛躺在床上“呜呜”地哭。她娘老子刚松了口气，这人就半夜里趁着家里人睡熟了，撑着一口气投了河。

    昨儿个一大早，河岸边洗衣裳的桂枝远远瞧见河水冲着什么飘过，还以为什么好衣裳！走近一看是个人脸朝下浮在水里，身子被河水涨得发白，登时吓得三魂没了七魄，惨白着脸手脚并用地往村里爬。

    菊花说着一脸唏嘘“今儿个，约莫已经下葬了，可怜她娘哭瞎了眼。也不知是个多厉害的脏东西，竟祸害了一条命！”

    温婉没了胃口，怔怔地不说话。原来不是她一个穿，可惜她这人到什么境地都能随遇而安过得很好，别人却未必能接受得了现实。

    菊花在林家待了一下午，天擦黑才掐着点儿回去给男人孩子做饭，林渊也是这个点，浑身滴着水提着一尾料理干净的鲫鱼回了屋。

    “今儿回的早，抓鱼去了？”温婉放了针线要去接鱼。

    林渊避了开“腥的很，别熏着你。早些回，好从河里打尾鱼来给你补补，在这等着。”

    他将鱼放到厨房铁盆里，自己一步一个湿脚印地回房里换了干衣服，才哼着歌在灶屋生火做起饭来。

    见温婉像尾巴似的跟着他指手画脚的，他无奈地催“你出去歇着，别让烟火熏着了，这儿一会儿就得。”

    温婉不听话，孩子气的搬个凳子坐在厨房门口，看林渊煎鱼洗菜，和林渊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

    “累不累啊？吃得好不好啊？今儿都吃的什么菜呀？”都是问些很小的事儿，林渊却很受用，唠唠叨叨的听着暖心窝。

    待煮得了奶白的鱼汤，又熬了粥端上桌，外面已经伸手不见五指。

    温婉舀起鱼汤尝了一口：腥了也淡了，粥倒是还行。

    ”好喝，阿渊做得就是香！“她捧着碗唏哩呼噜地喝着，人家辛辛苦苦做的，不能不给面子。

    林渊看她嘴上这么说，眉头却下意识皱着”得了，崩装了，不合胃口？“

    他拿起勺子尝味儿，那滋味，委实有点难以言表！

    看他自己也愣在那里，温婉忙老实绽出个讨好的笑，神情乖巧地指指鱼”要不搁些姜和盐吧？“

    林渊认命地又去端了鱼二次加工。

    吃完饭撤了碗，林渊从怀里掏出个物什敲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响，给铺床叠被的温婉吓了一跳。

    刚一回头，就见昏黄的灯光下躺了一块银疙瘩，发着幽幽的银光。

    ”呀，银子！“温婉抓起来银锭子，用袖子擦了擦就用牙咬，她从来只摸过黑漆漆的铜板子。

    林渊也不阻止，抱着胸抖着腿站在一边笑她”瞧你这出息，五两！雇主给的定金，等完工还能再结五两！”

    “他怎么不买现成的铺子？别是骗子吧？“温婉用手绢包着银子纳闷，林渊他们还没名气呢！

    林渊耐心解释”他们哪个不是人精，会做亏本儿的买卖？要不是他给洪川面子，又去瞧了洪川那才盖起来的数一数二的屋子，这事儿能落咱们头上？“

    温婉这才搂着林渊脖子傻乐”这就成了？赚钱竟然这么容易？好样儿的！就知道你行，我温婉的夫君八百里都找不出！“

    林渊香她面颊一口，小心护着她肚子“哪这么容易，这就是个巧宗，倒开个好头。”

    以后还得往镇上城里多走上几趟，和消息灵通的人搭上线，材料那边也得和人家开始算账，还得去给县官老爷送礼，这些活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好在他一个大男人有手有脚，怎么也能养活妻儿。

    手上有了银钱心里终于有了底，眼看入冬，温婉磨着让徐渊去铁铺打了一个上下四角支撑中间镂空的火锅架。里面放上酒精炉再加个护罩，上面放圆口深锅就可以吃火锅啦！冬天不吃火锅那叫冬天么？还有羊肉汤，杀猪菜，想到这些温婉的口水都要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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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火锅

﻿    第一场雪纷纷扬扬的落下，雪花很大。眼睛所到之处都是银装素裹，白茫茫一片，屋檐上结了细长而透明的冰凌。温婉推开窗，学着经典电镜头伸出手去接雪花，仰头做唯美陶醉状。

    没一会儿就被冻得哆哆嗦嗦，往通红的手心里哈口热气，温婉感慨：明朝的冬天是真他娘的冷！

    说起来她男人是真好，每天只穿个棉衣棉鞋，早出晚归的跑生意，冻得手脚都生了冻疮。可他还是每天给温婉早早煮好粥搁灶上煨着，好让她起来就能吃，心疼的温婉不知如何是好，她两辈子也没享受过这种被放在心尖儿上的待遇。

    这段时间她男人又陆续接了两个活，这年算下来总共挣了三十两银子。对于五两一个丰收年的农村人来说实在是笔巨款了，她也可以安心过个肥年。

    冬日里，不少铺子打了烊，盖商铺的人几乎没有。为了挣这些钱，也不知道林渊跑了多少地方吃了多少闭门羹，又赔了多少笑脸坏了多少双鞋。可这男人每日里都笑呵呵的，再难的时候，生活的愁苦也没在他身上打下丝毫印记。

    想到这里，温婉当即决定好好犒劳下自个儿男人，今天必须给火锅弄出来。

    火锅要数四川的火锅最正宗，调味碟也最香，随便买包四川的火锅底料那绝对香飘十里。可这里没有卖底料的，温婉想了想，走到厨房拿出放在缸里的半只山羊冰块先化冻。

    牛肉这里是不能吃的，耕牛是家里的壮劳力，吃了那是要抵命的。相对而言，羊肉鸡肉倒是便宜得多。

    一个时辰后，温婉将料理好的羊腿切成大块腌好备用，用鸡架子汤吊出鲜味捞出。再放羊肉块加葱姜蒜炒到色泽金黄后，添上满满一锅水，依次给盐，辣子，腐乳，花椒，香叶，酱油，酒，红枣放进去，这是用文火卤出一锅上好的羊蝎子锅底。

    等汤底浓稠，温婉搁了些细嫩青绿的葱花，舀出些煨烂的羊肉放到桌上。大半留在灶上余火煨着，再用蒜末小葱热油腐乳花生碎淋上些热羊汤搅拌均匀就是油碟。

    中午就温婉一个，菜不多。桌上放着本就卤好的羊肉，片薄的五花肉，两个生鸡蛋，萝卜和白菜。没办法，这里的冬天蔬菜是真少。

    倒上一杯米酒，烫上一片薄薄的肉蘸好料放进嘴里，麻辣鲜香，爽滑细嫩，温婉全身的毛孔争先恐后的张开！新鲜的鸡蛋打开放勺子里，再伸进火锅里烫熟，那味道，嫩滑入味，蛋心浓郁咸香，比起往日的水煮白菜来简直让人欲罢不能。再啃上块羊骨头肉，抿一口酸甜的米酒，真真是围炉小酌屋院处，百味消融小釜中。

    吃完火锅，温婉草草一收拾，又坐进暖和的被窝里就着日头摆弄起针线。她手里是个半成形的黑色皮毛手套，只是针脚粗糙，歪歪扭扭，很有些辣眼睛。那手指上大开的口子像正咧着嘴嘲笑她的笨手笨脚。

    温婉有些泄气，想当初大学宿舍里那些情窦初开的女娃们，点着灯给心上人织毛衣打围巾时，她还翻着白眼好一阵嘲笑人家没出息来着，没想到现世报来得这样快！

    越织越不成样子，温婉索性放了手，躺进被窝里盘算起来，要不喊她娘给她织好了送来？可是满地的厚雪出不去啊。要不喊婆婆帮忙？还是算了，大房还不够她操心的。菊花倒是个不错的人选，就是忙了些......

    等林渊抖落一身雪进了屋，见到的就是被窝里睡得四仰八叉，流着口水的温婉。他好笑点了油灯打水洗漱。

    细微的水声还是让温婉的睫毛颤了颤，醒了过来，一歪头，就见林渊坐在床边洗脚。

    “可吃过晚饭了？”他问她。

    温婉摇摇头，麻利地起来准备晚饭，忙忙碌碌钻进钻出的，引得林渊频频看她。

    “这什么玩意儿？这么香？”林渊咽着口水探头去瞧桌上的汤底，不自觉地吸着鼻子。

    “锅子，现吃现烫，方便还暖和，你尝尝。”温婉递了筷子给他。

    干了一天的活，又淌了一路的雪，林渊早就又冷又饿，他接了筷子，伸手夹了羊骨头就啃。温婉又烫了新鲜的羊肉片和五花肉，放到他面前的蒜泥香油碟里。林渊眼睛亮了亮，不断点头。

    “怎么样？”温婉偏着头，笑着问他。

    林渊砸吧砸吧嘴，又伸筷进锅子里翻搅“还行吧！”

    温婉依旧笑眯眯“好好说话！”

    林渊抽空白她一眼“就倒腾吃的在行！”

    说完自顾将满桌子菜烫了吃个干净，直气得温婉牙痒痒。等到满足的打了饱嗝，温婉也倒了热茶给他漱口，林渊才自在地翘着二郎腿“这东西吃着暖和新鲜，年前拿来待客，喝点儿小酒倒也热闹！”

    温婉不高兴地哼哼“你才知道！”

    他也不恼，只等温婉躺到被窝里，才盘着腿去给她按摩手脚“我儿乖不乖呀？今日有没有闹你阿娘啊？”

    也不知道这小子怎么长得，一眨眼，婆娘的肚子就跟吹了气似的鼓起来。

    “他乖着呢，生孩子痛不痛啊？”她声音有点抖，头回生孩子。

    林渊一声嗤笑“有什么好怕的，哪家母鸡不下蛋？菊花都生三根苗儿了，你不知道?”

    温婉猛地拉了被子转过身子，跟这人说心事根本就是对牛弹琴！

    “别怕，明儿个起我就收工不干了，在屋里陪你过年，可行？”他轻抚她猫咪样的小脑袋，又低下头亲她的额头，也该歇歇了。

    “当真？求之不得”温婉窝进他怀里舒服得直哼哼，简直喜出望外！

    温婉最怕冷，她的腿开始肿了，睡觉不敢翻身又很难受。她的脚没热气，林渊不在家被窝一天到晚都是冰的。只有等林渊回了家给她暖脚暖被窝，全身按摩完，她才能呼呼睡过去。

    而林渊每天要等她睡熟了才敢放心睡，一沾枕头就呼声震天。夜里哪怕她翻个身，他也会闭着眼给她拉被子拿杯子，不到五更又得轻手轻脚地爬起来干活，很是辛苦。

    不知是火锅太好吃还是温婉太闲，没两天，温婉又让林渊去铁铺打了铁圆盘和方托盘，她要吃铁板烤肉。这个工艺简单，当天家伙事就拿到了手。

    林渊做了年末最后的交接，想了想带了洪川和做活的工匠回家，算是犒劳他们！洪川和工匠们一听有好吃的都高兴不已。

    温婉堂屋站在门口，看着院里的雪上印一排排黑脚印，几个高个魁梧的汉子冒着雪进了屋，打头那个正是洪川。

    待抖落了雪，摘了斗笠蓑衣，众人齐齐朝温婉拱手“有劳嫂子了，今儿个咱们有口福了。”

    温婉笑着回礼，又招呼客人吃茶嗑瓜子。

    林渊从后院烧了红红的碳盆端进屋，见满屋子人齐齐站着，哈哈大笑“怎么来我家一趟，倒都改了性子，拘束起来了？打量婉娘不知你们撵鸡赶狗的本性怎的？”

    众人老脸一红，齐齐放开了性子玩笑起来。又帮着林渊前前后后地端起菜来，温婉身子重，有眼色地都知不让她沾手，免得磕了碰了。

    火锅还是自制羊蝎子，铁板烤肉她教过林渊，只见他小心的往铁板上倒油，抹均匀后放些蒜子，等油热蒜子烤香后，放入切好腌制过的肉就是一阵滋啦滋啦的伴着焦香的轻响，肉香味飘散开来。

    林渊学着温婉教的，夹起一片焦黄的肉和几块腌萝卜干，放进烫过的白菜里包成个团，卷起来送进口，酸酸脆脆带着肉的咸让他享受的眯起了眼。

    洪川他们见了哪还忍得住，也吆喝打闹着学来吃，工匠们吃得挺新鲜，啧啧有声。

    洪川却嫌麻烦扔了菜光吃肉“还是吃肉过瘾，大冬天的净是萝卜白菜了！回头我也弄个这玩意儿，让我家小崽子尝尝去！”

    酒过三巡，林渊和洪川对着账本给众人结清了工钱，又给了喜钱，每人足足两吊铜钱。工匠们喜得牙不见眼，这下，家里的孩儿能吃饱穿暖了！

    “都是托东家的福，咱们今年才能过个好冬！”个个兴奋地红着脸，轮流举杯给洪川、林渊敬酒。

    林渊也高兴，他儿子不用愁吃喝了“来，喝酒，喝酒，不醉不归！”

    众人“滋溜”一声，吸尽杯中酒。

    “好酒！来年财源滚滚！大吉大利！来！”洪川眼神迷离，步伐踉跄，酒上了头。

    温婉在房里一边听着男人们高声划拳吆喝，一边打理给客人们准备的年礼。她透过窗看着窗外扑簌簌地白雪，真是瑞雪兆丰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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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做糖

﻿    腊八节，大家俗称“腊八”，是汉族的传统节日。民间流传着吃“腊八粥”，泡腊八蒜的风俗。在很多地方，腊八粥又称“大家饭”，是纪念岳飞的一种节日习俗，这里的整个十二月都叫腊月。

    一大早夫妻俩就忙着祭祖，老屋那边也送了腊八面来。和后世的八宝粥不一样，这里的腊八粥是咸的，熬粥时放些萝卜，白菜，粉条，豆腐。工序繁琐：洗米、泡菜、切碎、精拣，温婉在半夜时分开始煮粥，再用微火炖，一直炖到第二天的清晨，腊八粥才算熬好了。

    熬好的粥得先祭神明，再给亲戚朋友送些，最后才能自个儿喝，这些都要午时前完成。温婉不爱喝这粥，又偷偷往里加了些肉丁、咸蛋黄。要是做甜八宝粥她的身子也不方便，再说八宝粥她也不喜欢，就懒得费那个神了。

    这祭祖味道也很浓，林渊神情肃穆的准备了煮过的整块猪肉，未宰杀的鱼和贴了红纸的整鸡；还有木耳、豆腐圆子，捆好立着的青菜，另外准备三样干果子：瓜子，花生和核桃，总共三荤三素三干果。

    摆好这些，再斟酒，摆碗筷，最后点上两根蜡烛，正中放一碗腊八粥才算成了。接下来就是烧纸跪拜，婉娘弯不下腰只得合手拜了三拜，其余的事由林渊一起做了。纸烧完林渊将桌边围着的三张椅子按顺序各抬一下，道：来年丰收，请散。到这里才算整个祭祖仪式结束，可以分粥吃粥了。

    下午林渊戴着帽子出门去镇上采办年货，温婉也想去，她已经很久没有出过门了。可是这里没有过硬的生产技术，只能靠孕妇自己调理好身体，土路不好走镇上人又多。以防万一，林渊勒令她只能在村里走走还得他搀着，冬天更是不让出门。

    憋闷难受是一回事，如果身体不好难产很难救回来，林渊不想母子二选其一，瞪她一眼还是把人往屋里赶。

    从前李子村里就有人生孩子半路闭过了气去，孩子也没生下来。一屋子人哭完就将人用棺材钉死埋了。可怜那人醒过来生生在棺材里产了子，用尽力气哭喊抓挠了两天两夜，村里偶有人听见俱是心惊肉挑但不敢去瞧。

    几日后家里人听到传言打开棺材去瞧，人早已经断了气，死状恐怖。嘴因缺氧而大张，两手血肉模糊满手指甲皆断，怀里还有个没气的婴儿，棺材里全是挠的血痕。看的人触目惊心能昏过去。

    所以，这么落后的条件，温婉知道自己只能安安分分养胎。

    她站门口拉着他不放，叮嘱他多买些麦芽糖回来，她想吃花生芝麻糖了。

    天黑的早，林渊镇上一趟两个时辰才回，带回了温婉要的糖。雪白的麦芽糖香软却不便宜，十斤糖花了半吊铜钱，所以不是过年是不大有人舍得买的。

    胡乱喝了些粥，温婉便点着油灯兴冲冲地教林渊做糖吃，夫妻俩一个填柴烧火一个舂花生芝麻地忙活起来。这花生和芝麻越碎越好吃，舂好放在一边锅一热就可以开始熬糖。

    锅里放少许油再放入麦芽糖不断的拿棍子搅拌，半个小时就会变成褐色的糖浆，林渊没见过也没吃过，手里拿着棍子搅得饶有兴致，男人有时也有孩子气的一面。

    “香，做好了拿些送人去。”林渊闻着甜香探头朝锅里看。

    温婉托着下巴笑“也得好吃才能去送”。

    火光映衬的她小脸红红，又怀着孕，整个人都散发温柔的气息，林渊觉着这世上就没有比自己婆娘更好看的人。

    温婉用筷子沾一点糖浆放进冷开水中，一会拿出来放在嘴里咬一下，脆的，而且不粘牙，糖浆熬好了。这时候可以下花生了，温婉喜欢去皮碾碎的花生这样口感细腻卖相也更好。倒进糖浆里搅匀要废些力气，有林渊在省了她不少事儿。

    不一会儿色香味就出来了，温婉直吸着鼻子咽口水，还是小时候常闻的甜香。

    别家怎么做的温婉不知道，只是小时候每每看外婆这么做，吃的多了也就记住了这童年的好味道，连她这传统的工序也一并记住了。

    想到这温婉叹口气，她前世忙于工作，唯一关心过她的外婆也甚少回去探望，她死了会掉两滴泪的，恐怕也只有那个颤颤巍巍的白发老人了吧。

    她拍拍脑袋，赶走乱七八糟的东西。指挥林渊将熬好的花生糖盛出，放到案板上压平等它降温。然后又可以如法炮制芝麻糖，等芝麻糖熬上就可以切花生糖了，这时候的花生糖有点温温的最好切也最好吃。

    温婉手起刀落，利落熟练地将糖切成方方正正的薄片，捏起尝一口溢满甜香，成功了！

    一晚上做了不少糖，林渊也吃了个饱，剩下的都装进了瓷罐打好标记。往灶膛的余烬里扔两个红薯，明儿个早上起来正好吃。这里的红薯是黄心的，生吃就很甜，熟了就更香，不过七娘只能尝一点不能多吃，否则肚子就不舒服。

    林渊大清早起来啃完软糯甜香的红薯，就兴冲冲提着布袋子往外面发糖，除了老屋还有亲戚朋友，乡里乡亲。温婉做的这些吃食零嘴，他没少拎着布袋子往外散。

    这里的民风很淳朴，有什么好吃的都会想着分给别人尝尝，好像这样彼此就能一些分担些生活的艰难和不易。也正是因为分享，这时候的邻里街坊才会格外亲近热忱。这些质朴却温暖人心的习惯，后世的社会已经看不到了。

    到了村里一户姓李的人家，林渊站在门口招来一个梳着扎着抓髻的小孩，从布袋里捧出一把糖放他面前“狗子，过来。”

    “林叔，这是啥？”狗子猛地一吸将鼻下的青龙吸进窝，高兴得伸着双手去接。

    “花生和芝麻做的糖，拿来给你尝尝”林渊看着瘦巴巴不停吞咽口水，衣衫单薄的孩子，忍不住把糖往他面前送。

    小孩子手小，伸出双手也捧不下这些糖，便急得回头冲屋里喊“祖母，祖母！”

    他祖母走出门一看满脸是笑，不紧不慢接过糖塞进怀里，又拿出块喂进孙儿嘴里。

    “渊子，你怎么来了？你家婉娘快足月了吧？”她很喜欢这个后生。

    人勤快机灵不说，还时常过来帮忙劈柴挑水，兜里总有一捧给她孙儿的零嘴。

    林渊摸着狗子后脑勺点头笑答“快了，八个月了。这是她做的糖，婶子不嫌弃才好。”

    “怎么会，高兴还来不及，这兔崽子可天天伸长脖子盼着你来！“看孙子吃得狼吞虎咽的她心里也高兴。

    这可是她家一年到头舍不得买的糖啊！也就渊子舍得拿给她孙儿吃，想来这孩子家的日子确实如传言般好了一些。

    “有没有谢谢你林叔？没礼数！”她爱怜的一巴掌拍在孙子头上，不痛不痒。

    见孙子舔手指又给他手里轻轻放了一块“仔细着点儿吃，再要可没了。”

    不是她小气，要是紧着孩子吃，过年拿什么待客？家里连买斤葵花子的银钱都没有。

    “谢谢林叔！”狗子傻笑着摸头，露出一口粘着褐色糖末的牙，口水流出嘴角也被他“嘶”的一声吸了回去，甜津津香喷喷，他从没吃过这样好吃的糖！

    林渊送了糖要走，老太太拉着他眯着眼巴巴瞧着不放，冷不丁才发现一转眼这小娃娃都这么大了“别回去了，好容易来一趟，等你李叔回了你陪他喝两盅，婶子炒鸡蛋给你吃，可行？”

    她竭力留他。

    林渊扶着她“不了，婶子。婉娘还在家里等我回去呢，我回去晚了她该着急了。”

    老太太这才依依不舍放了手“是了是了，那你先别急着走，我去拿些鸡蛋给你带回去吃。”

    林渊还未回答，老人就快步进屋拿鸡蛋去了。他笑着摇摇头，又蹲下身从布袋子里抓出一把糖塞到狗子脏兮兮的衣兜里“自己收着慢慢吃。”

    狗子喜得牙不见眼，像个炮仗似的直往林渊怀里钻。

    等发完了糖在村里一圈转下来，林渊手里都是东西：鸡蛋，萝卜，花生，还有粳米。庄稼人虽然穷，可依然懂得投桃报李的道理。白得人家的好东西，他们过意不去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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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过年

﻿    除夕这天清早，温婉是被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吵醒的。她打着呵欠皱着脸，很是不满，这两天她就没睡过一个好觉！林渊正弯腰帮她穿衣服洗脸，滚烫的热水给她的心都熨贴得平整。

    她十指尖尖伸进脸盆里，嬉笑着冲林渊脸上撩水“你看我的玉手白不白？白不白？”

    林渊捉了她的手用布巾细细地擦“嗯，白！又胖又软净是肉，像十五文一斤的猪蹄髈。”

    温婉顿时气得一跺脚，拧着眉扬起水花就往林渊身上泼。林渊笑着正想躲，看到地上都是水渍，怕温婉滑倒又硬生生忍住。

    把温婉逗得直乐“该！让你说我猪脚，还说不说！”

    林渊这才将将捉住她的手“当娘的人了还不稳重，这疯样儿也不怕让别人瞧见？”

    温婉这才吐了吐舌头，和他坐在小煤炉边上安安静静地煎蛋饺。这除夕早上得煎蛋饺，一方面是作为年夜饭桌上的一道好菜，另一方面是用那黄澄澄的蛋皮讨个财源广进的好寓意。

    她懒洋洋地歪着头靠在男人肩上，看着她男人严肃认真的眉眼兴趣盎然。林渊则娴熟地用大块肥肉在汤勺迅速一抹，舀了一汤匙蛋液倒进去。“滋啦”一声油烟四起，他不慌不忙用手腕上的巧劲带着大汤勺转了一圈，在蛋液将将要凝固之时，又挑了事先准备好的肉馅放上去。

    再用筷子挑起一边蛋皮合上去，翻个面，两头一压，就是个饱满金黄的“大元宝”。看得温婉直冲他竖大拇指。

    林渊嘿嘿一笑，扬起浓眉“瞧好了您嘞，你男人能着哪！”

    堂屋外雪如柳絮随风舞，冷风呜咽着将厚厚的门帘吹得前后摆动；堂屋内却是绿蚁新酿红泥正好，你侬我侬的小两口正围着暖和红火的矮煤炉抵头轻笑。

    因着今年手头宽裕，林渊还早早买了个大猪头回屋贴了红纸腌晒着，下午夫妻俩也一并合力煮了。煮好后温婉挑出热乎的咸猪尾和黑眼珠，非让林渊躲门背后去吃，老一辈传下来的说法：门后猪尾不磨牙，墙边吞眼壮胆气。

    是不是真的有用温婉不知道，不过看着林渊跟做贼似的躲在门后，缩着身子低头啃油乎乎的猪尾，她就觉得无比快活！

    除夕得一家子在一起守岁，他们两口子也得去老屋，这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习俗。

    老屋这边很热闹，也很喜庆。去年这个时候她刚来这里，话都听不懂，习惯清净的她只觉得这里的人又多又吵，妇人们毫无仪态，唾沫纷飞。还好她是个外村的新嫁娘，又有林渊挡在前面，才没人缠着她闲话家常，让她不至于漏了陷。

    林渊扶着温婉慢慢到了老屋，老屋的院门大开，院中央放着几个大木盆里面堆的都是碗筷。温婉的妯娌们蹲在盆边洗洗涮涮，交头接耳；屋正中是黑压压的一众男人们在喝茶聊天。

    等和各人打了招呼，温婉护着肚子走进门，就看到客厅正中摆了三张柏木方桌，每张桌上面摆个大果盘，里头放些干货点心，供来来往往的人们打牙祭，侃大山用。

    林渊扶着温婉在最里边的一张桌子边坐下，拿些红枣点心给她吃，里面还有她自己做的花生糖。

    她婆婆这时候端着两碗搁了糖的开水送到她们面前，满脸喜气地笑“快喝，快喝，喝了苦尽甘来，儿孙满堂！”

    又帮她顺着耳边的发丝招呼她“今儿个人多，等会儿你上阿娘房里歇息去，床垫被褥俱是新的。别让小子们吵闹冲撞了你，你五嫂也在里头。”

    温婉接了水喝完，果然有三五成群的小儿嬉笑打闹着在堂屋里追逐疯跑，时不时往大人脚下扔个小砂炮，“砰”的一声炸响，引得大人们身子一抖拍桌笑骂“小兔崽子！”

    林渊眉头微皱“去吧，我去和弟兄们叙叙旧，一年难得聚上，开席了我再去叫你。”

    温婉索性不矫情，跟着婆婆进了卧房。床正中放着一张小几上头也放了几样点心，婆婆忙得很，见她坐下给她抓了些点心转身出去招呼去了。

    五嫂林田氏正坐一边抱着自己点头瞌睡的儿子轻晃，见温婉进来也只交换个笑脸并不说话，等怀里人睡香了才脱了他的鞋将人放床上和温婉聊起天儿来。

    “什么时候来的？”温婉捏块花生糖慢吞吞嚼着问她。

    “家里远，昨儿晚上就来了。哎，你是不知道，昨儿闹得可好看了！“林田氏也捏块花生糖凑着身子在温婉耳边低语。

    温婉配合地睁大眼作吃惊好奇状，等着她眉飞色舞自顾自的往下说。

    “昨儿个三嫂带着孩子先到的，还跟我们说三哥进货去了回不来，年礼倒是大包小包带了一大堆。“她喝口水继续。

    “可你猜怎么着？三嫂刚进屋屁股还没坐热呢，三哥驾着马车带着那小的来了。我远远地看了那人一眼，啧啧啧，真是穿金戴银，美艳动人呢！”林田氏像那说书的将一点子八卦讲的是头头是道，抑扬顿挫。

    “我跟你说，那小的可有手段，见三嫂不顾脸面扯着嗓子叉着腰在门口叫骂，却一句不吭声。只红着眼低着头，捏着三哥衣摆委委屈屈喊三郎。那欲说还休，含嗔带怨的姿态，可妙！”她语气很佩服。

    温婉也佩服，以退为进哪，高！实在是高！

    “三哥心疼的不得了，只顾搂着怀里人温言细语地哄，又指着三嫂鼻子跳骂她善妒要休了她。闹得不可开交，左邻右舍们都挤来门口瞧。“那些指指点点的眼光能让她都脸红。

    ”最后实在闹得不像样，还是公公恼了摔了烟杆发了话，才将那小的送回城里去了。”这大过年的都不消停。

    “咱们家几个兄弟没有人不夸的，独这三哥真是不好说。亏的那人不能生养，不然…”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他们呀，是王八配绿豆，顶配！你别操他们的闲心“温婉很不以为然。

    “一个爱财，一个图外在。否则三哥能哄的了精明的三嫂死心塌地跟了他，还让肉铺掌柜杨叫花倒贴钱？”她最看不起吃软饭的。

    林田氏听了大点其头“就是，就是，还是老实木讷的可靠些。”

    这里的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不贞却是要浸猪笼的。这不是一个平等自由的年代。所以，适者生存。男人无所谓，女人嘛不合心意再找一个呗。女人则不同，除了孝顺长辈抓住男人的心没有第二条路走。否则让别人有机可趁，男人绝情起来是不会留半分情面的。

    这女人哪，就好比那螺蛳，看着无懈可击，真动了心出了那硬壳子，只怕连肠子都能被人牵走了。

    下午，婆婆来叫五嫂帮忙包饺子，温婉因大着肚子不方便倒着实偷了个懒，省了不少活。这时候的年味还很浓，就是农家也得天不亮起来放炮竹，打扫收拾屋子，和面调馅地忙上半天。

    温婉听着屋外吵吵闹闹，沸沸扬扬的喧嚣声，窝在被里歪头呼呼睡得香。

    天黑摆饭的时候，她才揉着眼睛被林渊拖起来穿衣吃饭。自从她肚子大了，林渊每日帮她穿衣梳头，晚上还得洗脚按摩，温婉有时都觉得他不像养婆娘，倒像养闺女。

    年夜饭很是丰盛，大鱼大肉的摆了一桌。本是喜气洋洋的日子，女眷席上气氛却不怎么好，三嫂两眼红红只发呆并不说话，往日和气的二嫂也板着脸没点笑模样，只一味夹菜。

    能人四嫂最忙，一边拿胳膊不着痕迹地杵杵二嫂冲她摇头，一边还和大嫂闲唠着家常，抽空还要安慰红眼的三嫂，连存在感不高的温婉都照顾到了，时不时帮她夹两筷子菜。

    这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好本事，看得温婉恍若瞧见了现代那步步高升的总监。这样的人说实话明明她什么都没做，也明明什么有用的没说，可就是让人心生喜欢，好感顿生。

    要说她婆婆最喜欢的就不是她温婉而是这老四媳妇儿，太会做人了！时常孝敬些衣物首饰银钱米面不说，说话办事也能让人心里格外舒坦。

    这一顿别扭热闹的饭直到夜色阑珊方才散了。直到子时公鸡开鸣，众人才打着哈欠跑去院里放鞭炮，又是一阵噼里啪啦此起彼伏的喧闹声。

    温婉站在人后靠在满身酒气的男人怀里，看着小子们捂着耳朵绕着人堆嬉笑乱窜，夜里的寒气挡不住他们火热蓬勃的朝气，不由得也无声咧着嘴笑。明年这时候，她肚里这个大约也能陪她守岁了吧？

    等公鸡打鸣，晨光微熹。大年初一一早，各家各户开始带着孩子们在村里欢欢喜喜地给本家邻里拜年。因着总能得些零嘴吃食还能穿上新衣，是以山村小路上到处是蹦蹦跳跳的人影，趁得新年里的小山村越发热闹和乐。

    大年初二，本是女婿给岳家拜年的好日子，可林渊两口子到底没有去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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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生产

﻿    牛车的车轮子是木头的，压在雪地里“嘎吱嘎吱”的留下两行车轮印。下雪天打滑，牛也暴躁，遇到个大坑牛抬头呼出一口白气，撂了蹄子。人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震摔下来了。

    温婉有被子垫着裹着还好，林渊却是一下飞了出去，撞在树上跌得头破血流，血汩汩地顺着下巴滴落，溅到血地上开出一朵朵血花，看着触目惊心。

    饶是温婉速来沉稳，也吓得呜呜哭“我动不了了！身底下烫烫的，是不是孩子有事儿？我是不是流血了？我要死了是不是？”

    她抖着唇连往裙边摸一下的勇气都没有，滴水成冰的雪天她却白着脸满头的汗。

    月份小的时候温婉并不怎么害怕，等月份大了肚子跟吹气一样长起来，直到看不到脚的时候，胆大的温婉也怕了，夜夜噩梦不断。

    她不是怕疼，古代女人生孩子是鬼门关。她怕万一生不下来怎么办？万一她难产死了丢下林渊带着孩子怎么办？或者生个孩儿四肢不全怎么办？

    这一摔摔走了温婉所有坚韧也摔出了温婉心底的惧怕，她第一次知道原来死亡离她这么近！眼泪像水龙头开了闸停不下来。

    林渊天旋地转了半天才缓过来，他强自镇定撑起身子随手一抹脸上的血，快步抬起翻在温婉脚边的牛车，抖着手蹲下去搂着温婉查看。

    “摔着哪儿了？哪儿疼？别怕，我在，我在，是我不好！”他哆嗦着捧着她的脸亲她的泪珠，又猛地甩了自己响亮的一巴掌。

    温婉都蒙了，只顾坐雪地里头，顶着一头鸡窝样汗湿的头发嚎得满脸鼻涕泪水。或许是心里知道，不管在哪里这个人总是比自己还紧张自己，所以她不管不顾的将她两世的委屈害怕一下子发泄了出来，哭的是惊天地泣鬼神，天昏地暗。

    林渊见问她话她没反应，慌得牙齿上下打颤，抖着手忙去掀她衣服瞧，找遍了全身也没看到一丝血，只看到她裙摆一滩水渍。他松了口气就去搀她，可温婉还是哭。

    “没事儿，没事儿，没摔着。我仔细检查了，一丝血都没。你别怕，孩子没事，地上太凉，你先起来！”他搂着人往上托，心里大大松了口气。

    “肚子痛得太狠，动不了了，腿根湿湿的”温婉捂着肚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打着嗝，一句话说的是模模糊糊，断断续续。

    可林渊听懂了，他车也不管了，咬牙朝发软的大腿掐了一把，给人背到背上就疯了似的往家跑，脸上的血被风吹的冰冷粘在他眼角，模糊了他的视线，一片血红。可他脸是热的，滚烫的泪烫进了他嘴里，苦得发齁。

    温婉趴在这个汉子宽厚的背上，听着他哽咽的轻声安慰，闭着眼将脸埋进了他颈窝里吸着鼻子，眼泪扑簌簌滚下。或许那个抛弃她的男人也没什么错，他只是不爱她罢了。

    好在车没走出去多远，很快林渊背着人进了屋满身是汗的给人放进房里盖好被子，又跌跌撞撞跑出去拉产婆。产婆正吃着饭呢，看见他的样子唬了一跳放下筷子。

    “走走走，边走边说”经验老道的产婆一看他这样，就知道产妇不大好。

    林渊却嫌她走的慢，待跨出门槛背起产婆又是一阵风往家跑，给产婆肚里的午饭差点震出来。他却只顾边跑边红着眼着说了前后原由，产婆拍拍胸口松了口气。

    原想说只是羊水破了无甚大事，但瞧这高个男人已经吓得六神无主，这话像是堵住了嗓子怎么也说不出口。唉，罢了罢了，端的这碗饭，尽人事听天命吧！

    进了林家卧房。见着温婉俏脸惨白，汗如雨下。一肚子的埋怨就更说不出口了“去去，去烧热水，蒸碗鸡蛋羹，再拿把剪子并一床破被来！

    将林渊赶去厨房，自己利索洗了手脱了外衣准备接生，嘴里嘟嘟囔囔”真是的！这么大的身子还出门，屋里更是连个照顾的婆子也没，到底年轻！”

    说完就木着脸“啪”的一声关了门。

    “林娘子，你这胎足了月滑一跤不碍事。你听老婆子的，别慌......”产婆走到床边，开始按温婉的肚子，又絮絮叨叨地定温婉的心，打滚的温婉一下觉得有了主心骨，不自觉放松下来。

    林渊把东西准备好送到门口，看产婆脸色正常微微放下了心。没过多久就听见里面断断续续叫喊起来，声音高亢凄厉。他的心又提了起来，守着门口来回走动，不时往严丝合缝的门里瞧上一眼。

    直到温婉大哥温福生驾着牛车进了院子叫他，林渊都没回过神来。

    温婉她娘这日老有些心神不定的，怕闺女大冷天的偷偷跑回家去拜年，她看看天色还是让大儿寻了过来，果然，还真出事儿了！

    看到这阵仗，温福生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在这等着也没用，他拍拍林渊说了些“无事”，“莫慌“的安慰话，见林渊压根听不进去，索性跑各处报信去了。

    林渊在外焦躁不安地又等到天擦黑约摸晚饭的点，产婆一手血白着脸慌慌张张出来冲林渊跌来。

    “怎么样了？生了？”他一把扶住产婆就要往屋里冲，被产婆死死抓住。

    “不得了！不得了！脐带绕颈，脐带绕颈啊！”产婆也蒙了，倒在林渊身上脱了力。

    林渊像是突然没了魂，眼睛看不见，耳朵嗡嗡响。他抓着自己的头发眼睛血红，不住地往自己脸上猛扇巴掌，都怪他！都怪他！

    “保大保小？保大保小！耽搁不得，你这木头快给我个准话呀！”产婆也急，嘴唇发白。

    林渊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知道拿手捶着墙呜呜地哭。这个汉子心惊肉跳了一天，还是被噩耗吓蒙了。

    温婉大哥还有婆婆匆匆赶来，看见的就是这么个场面，也是惊得面无血色。

    温福生高声喝斥“保大，自是保大！”

    他一扫林家二人，目如铜铃，有他在，他看谁敢要他幺妹的命！

    “你这婆子尽力施救，若能保大小平安，我温家老小三跪九叩，倾尽家财去谢你！”温福生掷地有声。

    温婉婆婆赶忙接上“林家也是如此，多谢您了。”

    这时候不表态可是要被温家人记恨一辈子的！产婆得了准话又哆嗦着举着手连滚带爬往屋里冲。

    “把泪擦了，男儿有泪不轻弹！我妹子和外甥福星高照，定然无事！”没人发现，温福生背在背后的手抖如筛糠。

    温婉婆婆也走过去，从怀里掏出破娟子按着儿子的肩，心疼地给他擦满脸的血。林渊抹了眼扭头避开。

    “佛祖保佑，你婆娘定会平安无事的，孙子等她身子养好了还能再有！”言下之是对这个孙子不抱任何希望了。

    给个七尺汉子听了抱着腿呜呜直哭：都怪他！若不是他一时心软，答应带婉娘去拜年，也不会如此，不至于如此。可他不敢进去，里屋落针可闻的沉寂，产婆满手的血吓坏了他！

    而温婉此时却有些恍惚，她飘飘忽忽看见自己正拿着手机流着泪看微信上发来的视频。一对男女卫生间苟合的视频，主人公是她谈了七年的男朋友和他的前任。

    她分明听见那男人声声痛骂她是木头，不解风情，没人要的烂货。要不是为了她那套房和惊人的存折数目，他也不会硬生生忍了她七年。刻薄冷漠地男声像尖刃深深插进她心窝。

    视频下面还附了一段话：你视若珍宝的男人我勾勾手指头就上了我的床。他和你说他去进修是不是？呵呵，你真傻，从头到尾他都和我在一起。你输了，一无所有。

    温婉，哦不，李婉盯着屏幕整个人在颤抖：不可能！怎么可能？她的心汩汩冒着血：呵，爱情！呵，男人！还不如死了了无牵挂！

    她身边的同事跑来安慰她，闹哄哄的人群不断撕扯着她的神经，她甚至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

    对，不是这里！也不是他！是谁？她想不起来，她不顾别人惊愕的眼光，疯狂锤打自己的头。婉娘！婉娘……有人叫她。对，她叫婉娘！是了，是了，她有林渊的，她不属于这里，她要回去！

    她推开玻璃门，发疯往外跑，一道白光闪过她瞬间没了知觉。

    “大人救活了，孩子，孩子断气了！”产婆手脚有些不知该往哪放，喜钱也没了，流年不利啊！

    温婉醒过来就听到这么一句，从床上滚下来抢过孩子抱在怀里死死不放，喉咙里“哧哧”作响。她的孩子啊！怎么可能？

    不顾别人的拉扯，她轻轻晃着孩子，脸贴着孩子青紫的额头。孩子在肚子里是踢她的！只是憋坏了，还有的救，对！有的救！有的救！

    她用嘴慌忙去吸孩子嘴里的脏物，按他的人中，又慌忙将孩子倒提起来拍他的屁股。她看过的！无意中看到过这样急救的视频。满屋子人都吓呆了，谁也没动，温婉疯了！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整个世界被定格，所有的人与她无关。她不断按压孩子的心脏，直到“咳”的一声微弱啼哭，是孩子！孩子的声音！

    温婉听见了，她咬着唇，泪眼朦胧地抱着孩子走到厨房又往他嘴里灌了一口酒，孩子“哇哇”两声微弱的像猫一样的啼哭。

    满屋子人都惊呆了：孩子活了？！孩子活了！

    温婉放了心，将孩子交给林渊晕了过去。一屋子人七手八脚抬大人的抬大人，包孩子的包孩子。这时候一看才知道，嘿！真是男娃！

    产婆是被雷得外焦里嫩，呆若木鸡：这也能活？接生三十年！白接生了！名声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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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产后

﻿    温婉睡得很沉，林渊坐在床边守着她们娘儿俩心里酸胀得厉害。他进屋子的时候温婉闭着眼，胸口一点起伏都没有。孩子面色青紫也不哭，他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可现在她们娘儿俩好好地躺在他身边，他第一次相信这个世界上真的神灵存在，并且正好眷顾了他。

    他额头的伤已经结了痂，大块的殷红看着触目惊心。他却一点不知道疼，痴痴的守着温婉母子眼也不眨。

    “你这样看着我干嘛？孩子呢？”温婉睁开眼就是张放大的脸，被唬了一跳，差点叫出声来。

    “没想到我婆娘这么好看，跟天仙儿一样！“他顿了顿。

    “辛苦了，婉娘。”林渊笑得很难看，握着她的手，紧紧攥住不放。

    那当然了！不过温婉身子还痛得要死，下身淅淅沥沥流着血。她没心情搭理他，转过身去瞧清理干净的儿子。

    小小的孩子闭着眼红兮兮地躺在她身边，她轻轻地伸出手指想靠近他的脸，被红嫩的小手一下握住。原来，这就是血脉相连。

    点灯时分，她婆婆端了碗红糖水煮鸡蛋走进房里“孩子称了，五斤八两，这是给你补身子的，快吃！饿了吧？”

    又给她额头上系块红布“你记着，月子里不能吹风，不能沐浴，不能动剪子，不能动针线，更不能出门。”

    温婉点点头，狼吞虎咽地吃着鸡蛋。

    “亲家舅舅见你没事赶回谷子村报信去了，估摸着明儿个亲家就能来看你，你且安心躺着！“婆婆坐在床边看着眉目清秀的孙子。

    等温婉吃完才接了空碗，摸她苍白的脸“好孩子，阿娘知道你受了大罪了，你是咱们老林家的大功臣！”

    又转身瞪着站在一边的儿子”你就是再着紧她们娘儿俩，也得洗个澡扒了你这身皮，省得让这血光惊着你儿子！”

    她推着儿子将人赶了出去，又探头讨好地冲温婉笑“我给你打了盆热水，床单被褥也都换了新的。吃完了你给这热毛巾沾湿，往胸口敷热后给他吃奶。”

    临出门又补了一句“奶水不够就告诉我，月子里尽管好生将养着。”

    温婉红着脸有些不好意思，她婆婆理解地关了门站门口等。

    第二日清早天还没亮，温婉她娘风尘仆仆赶了过来，一起来的还有她大哥大嫂。

    “婉婉！婉婉哪！我的儿！你个孽障是要你娘的命啊！”人未到声先至，温婉她娘捂着疼痛不已的心口跌跌撞撞地往屋里冲，她大儿媳连扶都来不及扶。

    ”林渊！林渊呢？你给我出来！你这个黑心肝要人命的！”她咬着牙泪流满面地满屋子找人算账。

    林渊忙从厨房顶着满头鸡毛，手里抓着放了血正褪毛的鸡探头出来，满脸讨好地冲丈母娘笑。

    “你怎么照看的人？啊！人都能摔下去你怎么赶的车？婉婉没事便罢，否则我让你们一家子陪葬！”见林渊低着头一声不吭又不解气地伸手去打，被大儿子慌忙抱住。

    林渊“噗通”一声跪下，满脸羞愧“岳母，是女婿的不是，要打要骂都随您，只求您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娘，快去看看小妹吧。”大儿媳拉着婆婆就要往屋里走，真弄得太僵，两家还处不处了？

    提到她的心肝儿肉，温婉她娘也顾不得这个女婿，恨恨地咒骂了一声，又甩着帕子急急往屋里钻，只留大儿和儿媳善后。

    “你这个不省心的东西！为娘早说让你别来别来，你非不听！来就来吧，愣是不让你哥去接你，结果怎么着了？你这孩子，是准备要你阿娘的命啊！”她捧手里怕冻了，含嘴里怕化了的心肝肉啊！

    说着又如摸珠宝一般，仔仔细细摸她闺女还没什么血色的脸，身上就如钝刀子割肉似的疼“身上可还疼？这两日可还流血了？我的娇娇受了大罪了啊！为娘真想替你疼了去。”

    说着话，她娘的泪眼珠子滚了下来“但凡他们家敢对你有丁点不好，我定叫你兄弟扒了他们的皮！”

    温婉只得耐心等着她娘说完，给她个虚弱安慰的笑又拿袖子帮她娘擦泪“阿娘，我没事儿，你瞧瞧你外孙，别骂阿渊了，他摔了跤又一夜没合眼，现在还在给我炖鸡汤喝呢。”

    她娘掀开裹孩子的小被子瞧了两眼，兴趣缺缺“他家都死绝了吗？轮得着他给你炖汤喝？他能炖出来什么好东西？不行，你先躺着让你大嫂陪你，我去给你做!”

    说着又风风火火去了厨房。温婉有些好笑也有些无耐，她娘是脾气不好，可她是个刀子嘴豆腐心，对她们姐妹几个疼得紧，从不重男轻女，幸好她回来了。

    温婉她娘走到厨房看到林渊头上老大的血痂，堵了一肚子话也不好再骂出口。只得不声不响地挤开人，自己绕着锅台忙忙碌碌起来，末了吐出句“可起了名？”

    林渊从坐在烧火的矮凳上头抓抓脑袋“取了，我爹取得，叫林和安。盼他这辈子能平平安安。”

    她娘点点头，不置可否“可有小名儿了？”

    “还未，有劳丈母看着给起一个？”林渊很上路子。

    “元宝，两家捧手心的宝。”这名儿是她和老头子想了几个月的，没想大名儿被占了，小名儿……也凑合吧。

    林和安这会儿还控制不住自己，不是吃就是拉，再不就是扯着嗓子干嚎，一点规律都没有。

    从那天起，温婉她娘就住了下来，和林渊她娘轮流照顾元宝，元宝身子弱她们不放心，这一住就是半年。小元宝没有办满月，只在满月那天各家送了些红鸡蛋算是个礼数，各家也回送了不少东西。现在元宝已经半岁了。

    前阵子她们带他去老李那看过，说是胎里惊着了风，底子有些不好，比常人易生病，精细养着就行。温婉两口子松了好大一口气，只小元宝睁着他那老鼠一样漆黑乌亮的眼睛，乌溜乌溜的盯着老李的胡子猛瞅，还“咿咿呀呀”不知说个甚，给自己乐得迈开小腿将手塞进嘴里乱踢。

    这小娃娃有个习惯：一到天黑就哇哇的嚎，一直嚎到天亮，末了还打上几个嗝。这几天是日日如此，不知疲倦。给所有人是整得黑白不分，站着都能睡着。温婉想把他塞回去的心都有了，怎么生出这么个孽障出来？老人们却很高兴，都说哭声这么亮将来有大出息咧！

    温婉是不信的，可听到人夸她的元宝，她就是止不住高兴。“阿娘不用元宝将来有大出息，元宝平安喜乐就行，是不是元宝？”元宝看他娘似乎心情不错，照脸就是一巴掌！“啪”的就是一声脆响。

    元宝的哭声过了一个月终于止了，因为林渊要出去工作养家。现在这时候他们这帮人刚打出口碑生意最多，可好几次林渊都因为打瞌睡出了事，不是破了头就是伤了脚，回回见了血光。

    元宝他祖母心疼儿子，晚上抢着带孙子让儿子去睡，坚决不让旁人插手。后又挨家挨户求了百家衣给元宝穿上，还用红纸裁成二指宽、半尺长的数十张小纸条，去镇上请人在每张纸条写上：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夜哭郎，过往君子念一遍，一觉睡到大天亮。

    夜间和老头子相互照应着分别在路口、巷尾，树干上那些村民进出过往众多的地方贴的到处都是。民间土方起了效果，元宝慢慢止了哭睡得安稳，林渊和温婉的生活也渐渐入了正轨。

    这天元宝外祖母要走，温婉去厨房炒了几个拿手好菜叫了公婆一起来吃，元宝在小木床里呼呼睡着。几人正聊得欢，元宝忽然醒了。也不哭，张着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四处找人，待看到温婉，摇摇晃晃的坐了起来笑着留着哈喇子瞅她。

    温婉一直关注着床上动静，忙放了筷子一把抱起儿子猛亲一口“我的乖乖，会坐了是不是？”

    元宝听不懂，抓起他娘的发髻忽的用力一扯，疼的温婉止不住的惨叫。元宝最喜欢这东西，扯一下就能听见“啊”的一声，再扯一下又是“嘶”的一声，很是动听悦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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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龙虾

﻿    四岁时的元宝有没有出息温婉不知道，倒是他的胆子出乎意料的大。上山爬树，下河摸鱼，抓蚯蚓，逮青蛙，烤鸟雀无所不能，无所畏惧。有时候趁她午睡还会从窗户溜出去钓鱼打鸟，野得不像个四岁的孩子。

    平日里他总爱穿个石青齐腰小布褂，卷着袖子红着脸“吭哧吭哧”地跟着村里娃娃们满头大汗地撒欢疯跑，不是拔了人家庄稼就是着了邻里草垛，为此没少挨他娘的揍。他生得白净斯文，衣服又干净齐整，平日里还总爱个笑模样，是以村里的孩子们都爱跟他玩。

    “元宝哥，今儿个带的什么？”一帮脏兮兮黑黝黝的鼻涕哥将他围在中间，个个急切地张着手流着哈喇子。

    “上回的卤鸡爪委实好吃，这回可曾也兜来？”某个萝卜头嗦着手指，细细回味那麻辣咸香的滋味，很快又引起一阵此起披伏的抽气声。

    元宝早习惯了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慢条斯理地从他娘给他缝的月亮布褂大口袋里掏出两大把裹了甜霜的脆皮花生，眼也不眨地分到众人脏兮兮的手里。

    “我娘这阵子管得严不让出门，好容易偷些出来给你们吃，兄弟们且先打打牙祭吧，明儿个我再带旁的来”他舔舔已经空无一物还沾着糖霜甜味的小手。

    前两日他打破了狗子的头，被他娘鸡飞狗跳地撵了大半个村子拿柳条一顿好打。还在家被拘了两日，可给他闷死了！爷们儿家争总瓢把子的事儿，哪是她个妇道人家能懂的？

    大家都知道元宝他娘会做吃的，萝卜头们早就争先恐后抢了花生往嘴里倒，发出阵阵“咔擦咔擦”的脆响，末了还闭着眼砸吧砸吧嘴，想记住这好味道。他们都喜欢元宝大方，也只有元宝，每回玩都给他们带好吃的。

    “哥哥，怎么办？囡囡还没尝出味儿呢！”有那哥哥带来的扎着丫髻的女娃娃，手心小分不到两个花生，吃完了急急仰着脖子哇哇直哭。

    她哥哥早将花生咽下了肚，此时也只能抓耳挠腮地苦恼，早知道就不带妹妹来了！

    元宝只得又从兜缝里摸索半天，抠出来两颗漏网的花生给她“莫哭了，明儿个元宝哥给你带爆米花来。”

    见女娃娃不哭了，小口小口吃得欢。元宝又猛地一把将跟前高个男孩推个踉跄，挥舞着拳头，恶狠狠地瞪他。

    “不许你抢春生的，否则我打死你！”春生每次都会把他给的零嘴小心翼翼的放进衣服口袋里，元宝娘说春生是要带回家给他得病的阿娘吃去嘞。

    被推的男娃最大，叫兴哥儿。他浑不在意地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嘻嘻笑着也不恼，因为他爹说他们家佃了元宝家的地，轻易不能开罪元宝。再说，元宝可是他的好兄弟，在土地公公面前拜过把子的。

    他单脚着地身子略斜，一只手勾着元宝脖子一副哥俩好的模样“元宝，去沟里钓龙虾呗？我知道一地儿，龙虾可多！”

    元宝有些意动又有些怕，两手不断绞着衣摆有些为难“让我娘知道会打死我的！”

    他娘的烧火棍抽在身上真不是开玩笑的，就算他机灵躲开了去，他爹回来到底也是要拿鞋底抽得他屁股开花的。

    兴哥儿可不怕，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怕个婆娘？他爹可说要是婆娘不听话揍一顿就行。

    “怕什么？你不说我们不说，你娘怎么会知道？你去不去吧?”他像个黄鼠狼一样，吊着眉叉着腰诱哄着元宝。

    小元宝忍不住妥协，抿了抿粉嫩的唇“那......那咱们早去早回，千万别让我娘察觉了”。

    等到了地方，兴哥儿说的河沟不过细细长长一尺多深。水很清，黄色泥沙里游动的青壳龙虾一眼就能瞧到。

    兴哥儿给他们划好地方，一人发根麻线。众人拿好将一头攥在手里，一头缠个蛤蟆肉扔进水里，静静的等龙虾上钩。小河岸边不停传来惊喜的欢呼。

    不多大会儿兴哥就钓满了一木桶，高兴地歪着头朝众人吹口哨，嘴里得意的“哼哼”。

    “元宝，如何了？要不要拿我桶里的分些给你？”他干脆双手枕着头，嘴里闲闲叼根狗尾巴草，惬意躺在草地上悠哉地抖着腿。

    小元宝鼓着腮帮子，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小桶，急出了一头汗。今天不知道怎么了，龙虾就是不吃他的食！他涨红脸愈发着急，重新绑了肉找了个地方蹲下。

    还没等龙虾钓上来，元宝腿上一痛，“啊”的一声松了手捂着腿跌坐在地上，呜呜地哀嚎起来。

    “有东西咬我！呜呜！”他又痛又气又委屈，点儿真背！

    兴哥儿赶忙招呼众人跑来瞧，见是一条竹青蛇正吐着信子欢快的往河沟游。孩子们胆子大，七手八脚地找了树棍将蛇打死，又架着呜呜咽咽的元宝把他往家送。

    温婉正在井边洗一家子的衣服，看见一堆人呼呼啦啦涌进院子里。忙在裙上擦擦手抱起满脸是泪，哭的头发都汗湿的儿子，给他擦泪轻哄。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围着温婉汇报

    “林婶儿，元宝被咬了”

    “是竹青蛇。”

    “我帮元宝打死了！”小铁蛋用棍子挑起蛇给温婉看。

    这些孩子里，独兴哥躲在人堆后面，绞着手指低着头一言不发。他悄没声地放下自己钓的一桶龙虾，看看窝在他娘怀里哭的元宝，又羞又愧，趁没人注意，一溜烟跑了。

    温婉看见那蛇顿时一阵恶心，她最怕蛇了。村里孩子忒实诚，那条可怜的竹青蛇不但被打得头都没了，还混身是血地被缠在棍子上。知道这蛇没毒温婉放了心让孩子们回家吃饭，自己抱着儿子在凳子上坐下，卷起儿子的裤腿查看他的伤。

    元宝瘪个嘴，搂着他娘的脖子拿手抹泪“疼~”。

    “别哭了，蛇没毒，一个时辰就消肿了。乖宝，阿娘在呢，别哭了。”她搂着儿子亲他的额头。

    见儿子蹭着她的脖子不撒手，她只得背着人去厨房咬碎了干草药混着唾沫给他敷上，又拧了布巾给他擦满脸的泪。

    看他折腾半晌还窝她怀里掉眼泪，没了耐心半哄半威胁“还好意思哭？让你别去河边你不听。今儿个又偷溜出去，你完了，看你爹回来不揍死你的！”

    元宝哭的更大声了，他不想被揍，他爹揍人可疼！

    温婉没了办法，蹲下身给他吹伤口“别哭了，乖宝，听阿娘话，别哭了。你要不哭，阿娘给你做好吃的去。”

    元宝咻地止住眼泪，两手一抹，睁着雾气蒙蒙的黑葡萄，挂着泪珠瘪着嘴吞口水“啥好吃的？我没哭！”

    温婉摸摸儿子的小脑袋，小样儿她还不知道他！跟他爹一个馋样，看见吃的走不动道儿！

    站起身拍拍衣服，温婉将儿子放在矮凳上坐着，丢他个白眼“在这等着！”

    刚就看见满满一桶的龙虾，温婉剪去内脏抽掉虾线清理干净倒葱姜蒜酒腌制。用姜片，肥肉呛锅煸出荤油。

    再将一碗蒜末倒入锅中放盐和糖炒出香味，分次倒入龙虾翻炒，再放两个熟透的咸蛋黄加水没过龙虾加一片香叶，煮三十分钟后将龙虾捞出摆盘继续收蒜泥汁浇在龙虾上。

    她爱吃蒜泥的，不爱吃香辣的。香辣的容易上火，还是等林渊晚上回了做来给他下酒吃吧。

    将那条没头的竹叶青也忍着恶心加了料烧了和龙虾一起端上桌。帮低着头玩自己衣角拧的欢的儿子洗了手围上围裙，让他自己啃着吃，温婉正准备去院里给衣服搓完。

    元宝扔了筷子怕怕地拍着胸口哭“不吃，怕！”

    他认出来了!温婉也没办法，竹青蛇是味滋补的好药，轻易捉不到，正好给他补身体。

    “谁说这是蛇，这是你爹打回的鳝鱼，不信你自己尝！”温婉睁大眼睛加强可信度，还随手捏了一块放进嘴里，眯着眼不住点头。

    元宝将信将疑抓了黑乎乎的蛇肉啃，味道鲜美也不疑有它。就这样挂着泪珠黏着一脸屎黄酱黑的汁花猫似的啃得痛快。小模样委屈又享受，十分奇怪。

    晚间林渊回了屋抱着儿子进门，看见餐桌上都是好酒好菜，高兴得直搓手。

    “哟，今儿个什么日子？这么多菜！”林渊看到菜色丰盛，忙颠颠放下儿子准备跑去厨房盛饭，拿酒杯。

    温婉抱着胸，看着自他爹回来越发乖巧安静的元宝轻笑“问他，人家可是辛辛苦苦拿小腿肉钓来孝敬他爹的。”

    元宝不可置信地瞪她：你出卖我？

    温婉不屑撇嘴：卖你咋的！给封口费了吗？

    林渊顿时卷了他小裤腿，果真两个牙印子已结了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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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访客

﻿    正瞧着青紫的牙印子一头火准备揍元宝，门口有人敲门。温婉打开院门，是同村佃她家地的王拐子婆娘带着儿子兴哥儿。她下完地回家，听儿子说害元宝出了事。思前想后，往胳膊上挎着篮子装了好些鸡蛋来赔罪。

    “她婶子，元宝没事吧？实在对不住，这孽障晚上才心下不安告诉我元宝出了事，不然早上门致歉来了。“兴哥他娘把一篮子鸡蛋拼命往温婉怀里推。

    “孩子小，不懂事。这点子心意你收下，千万别恼了我家可行？”她一脸紧张。

    看温婉不接赔礼，咬着牙蒲扇一样的手朝儿子身上猛拍，按着儿子跪下，林老六可就这一个独苗。

    “还不跪下请你婶子原谅！”明年还要佃人家的地，再说这当家的还在屋里看着呢！

    温婉忙拉兴哥儿“使不得！使不得！是元宝自己贪玩才被咬了，与兴哥有什么相干？再说元宝早就好了，这会儿正屋里满嘴流油地吃龙虾呢。”

    兴哥这才抬了头拿着红红肿肿的眼朝正屋张望，见元宝果然坐他父亲怀里，乖乖张着嘴等他爹剥龙虾喂他。当下就掉了泪咧开嘴笑起来，又松了他娘的手冲进去。

    温婉忙将兴哥娘一块儿往屋里引，又快步从厨房拿大碗利索地倒了满满一碗香辣，一碗蒜泥龙虾放到她手里。

    “王大嫂，都是兴哥钓的，我们元宝沾光了，拿些家去与他尝尝罢。”温婉很喜欢兴哥，虎头虎脑很有灵气。

    当下兴哥他娘是又高兴又不好意思，鸡蛋没给出去反倒拿了人吃食。慌忙捧了碗拉了正和元宝说话的兴哥就走，到门口时到底放了鸡蛋消失在夜色里。

    晚上两口子窝在床上数银子，风里来里来雨里去地忙活了四年多，林渊挣下了二百两的家财，现在也勉强算是个小富之家。

    他从钱匣子里拿出一百两放在一边，这钱是他早和温婉商量好要送给两头父母的孝敬。果然，次日老人们看着白花花的银子欣慰不已，直竖着大拇指对林渊刮目相看。

    林渊他娘更是拉着儿子，颤着手抹去浑浊的泪笑得骄傲“我儿出息了，你爹忙活一辈子也没挣来这些钱。有了这些我们老两口定能松快不少了。”

    林渊忙低声叮嘱他娘给银子小心藏好，千万莫让大房哄了去。要不是他们兄弟多又时长贴补，还不知二老现在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他娘流着泪直点头，媳妇儿手紧，她们老两口是吃够了苦头的。

    至于这剩下的一百两怎么处理，温婉就有些头疼了。买地吧，怕万一有个天灾人祸的颗粒无收；换成银票吧，怕被老鼠咬坏打了水漂；添置东西吧，又太扎眼怕遭了贼。

    想来想去，还是将一半换成通用的银票，放空心木簪子里藏好。还有五十两，一半拿去买粮食存地窖，另一半当做本钱拿去承包村里的河沟。这样一来，有粮有钱有收入比较稳妥。反正她手里还有些碎银子，可以平时花销用。

    这头温婉正琢磨着藏钱，那头村口来了两个骑马的人。一男一女步履匆匆，男的相貌英俊，眉目英挺；女的戴顶帷帽，身姿绰约。

    见有村民路过，那男人喜出望外地朝人拱手“老者留步，吾等乃京城人士，途经此地迷失已有两日，不知可否行些方便，解吾等腹中饥饿，自有银两送上。”

    村民哪听得懂外面的官话，忙摆了摆手表示听不懂，扛着锄头径自走开。

    这两人已经两天水米未进，实在走不动了。正无奈叹息时，恰巧看到村口几个孩子在追逐玩耍，其中一个青衫总角稚童正拍了手上灰起身要走，那男人便腿脚不听使唤般地跟了过去。

    “你们跟着我作甚？”元宝从没见过这样的人物，像是他睡前故事里常听的嫦娥和后羿。可他不能带陌生人进家门，因此停住了脚。

    那男子听不懂，手足无措地尴尬站着，他只会打打杀杀，没与小娃娃打过交道。

    他身后的女子这时走出来，蹲下身摸着元宝的头笑得婉约，白瓷一样的手里拿出个玉兔子来给他，他虽喜欢却背着双手不接。女子见状以为他不好意思又往他胸前递了递，他摇摇头还是不接。

    阿娘说陌生人的东西不能接，还说村西头吴阿伯家的小孙子，就是被拐子拿两颗大枣儿哄走的。

    那女子见元宝不要她的东西，眸子黯淡了些许，低着头蹲在元宝面前沉默不语。

    “看你也不像拐子，罢了罢了，大不了再被胖揍一顿”，元宝有些不忍心，小大人样摸摸女子的脸，又背着双手佝着腰，围着两人老气横秋做着决定。

    他朝尴尬站着的男人招手“跟我来吧。”

    兜兜转转不过几步，两人便停在一个青砖琉璃瓦的屋子前，屋前有两颗金桂树这时正飘着香。院门大开，院两侧搭了葡萄架子还有一口石井。

    葡萄的藤蔓给架子爬的密密麻麻，葡萄架下还有石制的圆桌和四把藤椅。院内铺了青石板，正中是小石子路通向正屋和厨房。

    厨房门口站了一妇人。桃花髻上簪一根同心步摇，一身黛色布衣，裙边系着绿豆宫绦，双衡鸳鸯木雕，面如芙蓉眉如柳叶，身量不俗，体格风骚。

    给他们领路的俊秀小童，此刻正扑在她裙上仰着脸笑眯眯地与她说话。她却偷偷拿着细葱一样粘着面粉的手往小人脸上抹，那孩子随手摸得一手白，气得抬手打她，她笑着躲开。

    像是不经意间看到门口站了人，她略整衣衫，躬身歉意一笑避进了屋。

    “门口站了两个生人，跟着你儿子回来的，穿的好富贵，你快去瞧瞧”温婉拿胳膊捣捣大口吃饺子的林渊。

    林渊难得今日在家没出去，温婉正给两父子下芹菜羊肉饺子吃。

    林渊端着碗鸡汤煨过的羊肉饺子大步走到门口，一口一个“吧唧吧唧”嚼得香。

    倚着门也不抬头随意问道“你们有啥事儿？”

    两人对视一眼摇摇头表示听不懂，又直勾勾地盯着他碗里的饺子，黄色的鸡汤飘着油花，和着肉香葱香直往他们鼻孔里钻，一碗饺子个个皮薄肉厚，白胖可爱，躺在金黄的汤里更添饱满晶莹。不约而同的，两人吞了吞口水。

    林渊皱了皱眉头“哪里人氏？”

    再开口已是城里人用的官话，没想到青州城里学的些许官话这时候倒派上了用场。

    两人眼睛一亮“京城人士”

    林渊懂了“做何营生？”

    “山西大同参将樊忠，这是内人”星眉剑目的男人解释。

    林渊还是不让人进屋“可有路引文书”

    樊忠掏出来给他看，林渊这才领了人进屋，又喊厨房忙活的温婉端两碗饺子来。

    一大盆鸡汤羊肉饺子，两人没一会儿就吃见了底，却斯斯文文不发一点声响。那女子更是帽子都没摘下，只掀起纱巾一角细细吃着饺子。

    待吃饱打个嗝放下筷子，男子才抱拳“让二位见笑了，两日水米未尽，饿得狠了”

    又从怀里摸了半天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银票“这是五百两，权当买您二位吃食”。

    温婉和林渊当然不收，开玩笑！这可是将军！谁知道会不会山不转水转有一天求到他头上。樊忠见好半天没人接，只得收了银票又丢个翠绿云纹玉佩到桌上。

    “他日若有难处，尽可拿此物寻我。”这是他最大的谢意了。

    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这个道理温婉还是懂的。服务态度立马上了一个台阶，让林渊在家作陪，自己搭牛车去镇上割肉买菜，准备晚上整治一桌席面出来。

    小元宝吵着吃镇上的大肉包，她又抱着孩子一并带了去。

    回了家温婉又给两个人烧水洗澡，找出些旧衣服给他们换。怕他们不方便又去给他们的脏衣服洗了晾上，事无巨细，热情周到。

    她挥洒了一身汗做了烤羊肉，龙虾，红烧鱼，萝卜猪骨汤等八个菜，还蒸了精米饭熬了鸡丝粥，过年她家都没吃这么好。

    武将出身的樊忠吃的很香，但他妻子也轻声夸温婉手艺好就很难得了。她妻子是官家小姐，更是进宫陪孙太后吃过御席的人，精致的饭菜她不曾多动筷，这乡间小菜倒是忽然吃得津津有味，通体舒泰起来。

    一时间他有些喜欢这样的世外桃源，他从小只知光宗耀祖，保家卫国，没有一刻享受过这样安宁自在的日子。

    而他的妻子也少见的眉眼弯弯，眨也不眨地看着那青衣小童，嘴边的笑像是要溢出来。

    那小童得了他妻子夹的菜，也要给她夹回些放到碗里，眨着湿漉漉的眸子冲她笑得欢喜“多谢姐姐，元宝自己吃，给您添麻烦了”。

    他们青梅竹马，可是自成亲后，他从来没有见过妻子这么眉目舒展这么满心欢喜过。

    晚上躺在床上，樊忠小心的问妻子“要不，多住些日子再走？我知你喜欢这儿。”

    他有些不忍心，他娘喜欢知书达礼的儿媳妇，跟着他，她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妻子背过身摇摇头，清冷的脸上滚下泪。

    “走吧，呆久了就更不愿意走了。你有你的家国天下，我知道。”清冷圆润如溪水动听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轻缓的语调几近难闻。

    他翻身搂着蜷着身子侧卧着的妻子，想焐热她的心“我终是对你不住。”

    清早温婉端了早饭敲门时，屋里早已人去楼空。她忙飞快去厨房做了好些鸡蛋饼，酱肉还有水让林渊去追。

    自己去客房收拾他们睡过的被褥，发现床头躺着一枚兔形玉雕触手温润，正是之前元宝没要的那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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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田螺

﻿    林渊没追到人，很快就把这事抛诸脑后。他要接活，还要存银子买粮食买地契，着实忙禄的很。温婉倒是成天栽花弄草，吃吃喝喝的悠哉度日，时不时背着她那小儿镇上城里的瞎逛。

    这日母子俩刚满嘴流油地从镇上啃完大肉包回来，元宝就呼啦一阵风似的跑开去“阿娘，你自己乖乖在家，我午间吃饭就回。”

    “跑慢点儿，别去庄稼地里！”温婉追在后面忙高声喊。

    “知了，知了。”元宝头也不回地冲她娘摇手，小身子依旧像个炮仗似的往前冲。

    等儿子跑远看不见了，温婉才从院门后拿了钥匙开了门。不用想也知道，她这小儿必是和他那帮好兄弟们分吃食去了。

    凡得了好吃的，他总要拿些分给人家尝尝；若是人家给了他吃的，他尝了味道好的也要带回来给温婉尝尝。

    若是遇上那家境不好，吃不上饱饭的人家，他必要红着眼睛抱着碗难过上半天，再学着他爹隔三差五地给人家送些米面吃食过去。

    温婉无奈摇头，什么都随他爹，果真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

    傍晚林渊归家，从怀里掏出了地契交给温婉，也不知道他怎么说服的村长，竟真让他买下了那条村民们用来淘米洗衣的河。

    温婉简直喜出望外，她拍了拍丈夫的头，又踮起脚亲了他一口以示奖励，才将地契小心翼翼放进怀里，哼着歌给父子俩做晚饭吃。

    父子俩则缩桌边咬着耳朵“阿娘今日很高兴！”

    “她呀，见钱眼开！”林渊挑眉。

    “阿娘，见钱眼开是什么？”他娘说不懂就要问。

    温婉翻白眼：呵呵，无知的男人。知道酸菜鱼么？知道香辣大虾么？知道桂花糯米藕么？

    说到藕，她还得去城里回春堂买些莲子才行。中国本来没有藕，是从印度引进的，现在大多被做成了药，用于养脾胃和脏腑。

    另外莲藕种植是个技术活，她前世只见邻居家种过，所以只能试试看碰运气。

    第二日，她让林渊去镇上买了不少小鱼小虾扔进河里，又去菊花家抱了两窝鸡鸭小崽来养。莲子她试着催活发芽后又撒播进小河里，等着一个月后荷叶出水。

    这莲子是一年四季都能种的，所以她并不担心失败，种不活再种呗！

    可是村里人看见了担心的直砸吧嘴。村里哪户人家不是老老实实种田的，搞什么莲藕鱼虾那不是扯蛋么？银子扔水里还能听见声响儿呢！娶了这样的媳妇儿真是老祖宗都能气的从坟头里爬起来。

    他们摇摇头叹口气，等着看林渊两口子哭天抹泪儿的后悔。

    村长也让这两口子整迷糊了，赶紧急得让林渊他爹娘过去劝，可不能让娃儿走错了道啊！林老头两口子也没法子，儿子说了承包这条河是他的主意。拿了儿子的银两，总不能跳出来指着他说他败家吧？

    只能睁只眼闭只眼随他们折腾去，摸着发疼的心口不断安慰自己，总比旁人整日里吃酒赌钱卖田地要好吧？

    只有元宝高兴得睡不着，日日去看他的小河，还接了每日喂鸡养鸭的活儿。招朋引伴地一面将鸡鸭伺候得周到，一面对着成群的鸡鸭还有那条河流口水。

    温婉则将活计分派给家里两个男人，自己对着小河流着口水惦记起了田螺。秋天的田螺最肥，林渊不感兴趣，村里又没人吃。

    所以她只得自个儿提个木桶去河边浅水里摸了一天才摸了一桶田螺出来。大自然是神奇的造物主，它把田螺设计的肥美又鲜香！

    第二天一早温婉用水将滴了香油的田螺冲洗干净，再用剪子将田螺的屁股剪掉用大火烧熟透。再将田螺捞出揭开盖捞出，田螺的软肉里有内脏，所以只取较硬的那头即可。

    准备完这些，她将猪肉和这田螺肉混合剁碎盛入碗中，再倒酒，葱姜，酱油，盐，一勺香油，自制的鸡精。顺时针用筷子搅拌上劲再灌入田螺壳里加灯笼椒红烧，这就是好吃的田螺灌肉。

    等到烧好肉汁沁入壳里早已香味逼人，飘出去老远。从这路过的人都吸着鼻子羡慕，渊子这婆娘没别的本事，就是这烧饭真勾人！

    小元宝早就迫不及待的拿了他的碗筷巴巴等着，等到田螺灌肉一上桌就用勺子舀起往嘴里放，烫的吱哇乱叫却舍不得吐掉。

    青色的田螺和肉末完美融合。吸上一口，“吱”的一声，浓郁的汁水喷薄而出溢满口腔，拿筷子挑出田螺里面的肉，肉馅的咸香加上田螺肉的鲜美，最是下饭。

    元宝吃得香，手舞足蹈地撒了一桌子都是菜饭。因为要培养孩子自理能力，温婉从来不许人给他喂饭，只给他打了木碗筷随他挑得一桌子都是，这样教出来的元宝虽娇气却不任性。

    温婉也端了饭拿起一个田螺吸一口，眯着眼睛享受，就是这个味儿，鲜掉下巴！她上辈子爱研究做菜，做的最出色的就是这个，等会儿倒是能给她男人尝尝去。

    催着元宝吃完，她拿了菜篮子要去给男人送饭。这盖屋子虽然供吃，味道却一般，林渊虽然不挑却也吃的不多。

    这次的活计正巧离村子不远，温婉便想方设法让他吃好些。将元宝送给他祖母看着，温婉搭了村里的牛车上了路。元宝则搂着祖母巴巴让她早点回来接他。

    他从小身子不好，大家都格外疼他，外家更是把他当眼珠子疼。不管在哪里好吃的总先给他。要是他咳上一咳，更是摘星星月亮都行。

    可没人看见的时候，老屋的孩子就偷偷掐元宝的胳膊，捶他的背，甚至用尖尖的小石子砸他，背地里骂他是病秧子。他不知道病秧子是什么，却知道不是好话，所以只去村里找小伙伴玩耍却从不来老屋。

    这些温婉并不知道，她正打开食盒喊她男人吃饭。林渊拿起田螺就着馒头米饭吃的痛快，吸一口扒一口饭，叫一声香！吃惯了温婉的手艺别的就有些难入口了。

    “你来的正好，我给你买了样东西“他放了碗从袖子里掏出个东西。

    温婉接过打开，是一块蓝布手绢包的一只蝴蝶金钗，钗上的两支蝴蝶栩栩如生，展翅欲飞。

    “我记得三嫂以前戴了副金头面下了你的脸，别人有的东西我婆娘怎么能没有？这一百两的蝴蝶簪好瞧吧？”他冲她挤眉弄眼，脸上全是自得与骄傲。

    “咱们这儿可买不着，是我托人从那边打的首饰”他指指北边，说的是北京城。

    温婉又是感动又是吃惊。当初三嫂炫耀完她的金头面隔了没几天，林渊怕她羡慕，偷摸去了银饰铺子，当了个把月的学徒才满手是伤的打了一只纯银的同心步摇送她，四年里她一直宝贝着。

    她以为这样已经很好了，没想到他还是惦记着给她买金的。

    温婉红着眼睛笑“给我戴上”。

    林渊忙拿下那支银的帮她换上金的，左右端详“好看，我家婉娘最好看！”

    这句话他常说，她也常听。成亲五年，他从来没说过爱她，一试着让他说个肉麻点的，他就会红着脸支支吾吾。可是他总是用行动告诉她：他爱她，视若珍宝。

    还没感动完，温婉醒过神来“一百两？你哪里来的一百两？你动钱匣子了？还是背着我藏私房钱了？好啊！你皮痒了是不是？“

    林渊忙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摆着双手“没没没，不敢不敢！哎，你累不累？我给你捶捶肩吧？今天送的这是螺蛳？香！好吃！下饭的很”

    温婉知道他岔开话题也不计较，坐在台阶上靠着他肩膀满足的笑“有夫君的婉婉是个宝，嫁给阿渊我赚啦。”

    林渊搂着她看着蔚蓝的天雪白的云，笑得知足“知道就好！”

    林渊哪里来的私房钱？这一百两是他背地里接活，早晚挤出时间给人干，四年下来才攒的这么些钱。能让温婉开心，他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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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捡人

﻿    天蒙蒙亮，林渊家的大门被拍得“砰砰”直响。伴随着拍门声的，是几道高低不一的女声正嬉笑打骂，婉约的声调里带着农妇独有的脆爽。

    “婉娘，婉娘，我们要去山里采野菇子去，你可同去？”这是菊花的声音。

    温婉正拿了篦子梳头，手捏着蝴蝶金簪正要往乌黑的发间插。听到声音忙放下簪子探着头往院门口张望，又提着裙兴高采烈的趿着鞋“嗒嗒“地往门口跑。

    打开院门，门口站着的是包括菊花在内的一排年轻妇人，都戴着斗笠，穿着旧衣旧鞋，背着竹篓，手里拿着镰刀作一样的打扮，见她出来，笑问她要不要和她们去山里，她们是特意绕路来叫温婉的。

    “去的，去的，你们且等我一会儿，我换身衣服就来。”她急急应道，村后的那座大山她早就想一探究竟了，说不定她也能挖个人身灵芝呢？

    “那你快点儿啊，日头眼看要爬起来了啊”有性子急的忍不住催。

    她风风火火的和她们换了一样的打扮，又拿了火折子以防万一。

    走到门口见林渊还没出门，正蹲在厨房门槛边吃着刚出锅热乎的鸡蛋灌饼。她放慢了步子赔着笑脸走过去。

    “你今儿个带元宝与你一道去镇上转转呗？他日日在家好孤单的。”她蹲下身和面前的男人商量。

    林渊看着她那张放大的笑脸，皱皱眉很反感“不许去！”。

    温婉看着这男人拿出一家之主的气势来，知道说不过这倔牛，她眼珠子转了转“那行吧，我去和她们说一声，人家还在门口等着呢！”

    说完不等林渊回答快步走出院门，挽着菊花迈着碎步往前冲，还连声道“快走！快走！”

    林渊饼都吃完了见温婉磨磨唧唧还没回屋，走过去一把拉开院门，门口连只鸟雀都没。

    他气得高声骂“林温氏你等着！看老子晚上回来不扒了你的皮！真是惯得你要上天！”

    骂完又气呼呼的回屋，给床上抱着被子睡得正香的小儿连人带被抗起来，一把丢上他新买的驴车。元宝睡的像只猪一样，除了“哼哼”两声，连眼睛都没睁一下，显然是被骚扰惯了的。

    一个时辰后，山下土路上摊坐着一个姿势不雅的妇人，手里拿着斗笠不断扇风，白皙的脸热的通红，汗珠滴滴哒哒地往她脖子里钻，可不正是那林温氏！

    温婉实在走不动了，这破山远不说，连条正经的路都没有。走两步还得用镰刀铲掉齐腰的杂草，她的胳膊上腿上已经被割出一道道红痕，肿得老高又疼又痒。

    她望了望前面那帮谈笑风生的女人，心里委实佩服。

    菊花回头见七娘坐在地上直喘气，丝毫形象没有。笑着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又架着她往山里走。

    “来都来了，总得进山里看看再走吧！你这身子忒弱了点儿，我跑两个来回都比你快。”这样身量芊芊，细皮嫩肉的农妇一看就是家里男人疼着惯着的。

    好容易走到山里长满菇子的几棵树边，妇人们手脚麻利的割了菇子就往篓子里放，温婉呼出一口气，又一屁股坐下打量这里。可惜，连只山鸡都不曾见！

    倒是这菇造型有点像松茸，不过它是橘红色的。这些人似乎很喜欢这种菇，她们话都顾不上说，只顾埋着头小心翼翼的在它的根部一刀切断，然后像宝贝似的把这菇子放进框里。

    一个黑瘦的妇人看温婉不动，抬袖擦擦额见细汗笑说“没见过？这菇子和韭菜炒了吃极鲜，是一道好菜。城里馆子卖好些银钱一盘哩！一年也就只长这一茬，有根在，来年还能采！”

    这些脸上满是风霜，手上结满老茧的年轻妇人，每日都在绞尽脑汁帮她们的丈夫分担家庭的重担，养活嗷嗷待哺的小儿。

    温婉学着她们的样子，慢吞吞也用镰刀在树身上轻轻的割菇子。她这才发现：林渊给她养的太好了，她比这个村里的任何人都要娇气，甚至比前世的自己还要过得自在些。

    她想，如果她没有遇到林渊，又或者她还在前世打拼，可能要么在这异世里颠沛流离至死，要么带着那颗坚冰似的心孤苦一生。那些伤害她的人或许也没错，对他们而言，她只是无关紧要罢了。

    这时的林和安从驴车里醒过来，见到的不是他娘，而是两个黄纸包着的热乎的白面大肉包。他最爱吃镇上的王记大肉包，皮薄馅嫩，咬一口“滋滋”的往外冒油。

    他娘什么都会做，就是不会做包子，做出来的包子扔狗狗都不吃。

    元宝拿着包子刚要放进嘴里，不妨个衣衫华贵却脏兮兮臭烘烘的黄口小儿一把冲进驴车车棚，一面掀起车帘一角往外看，一面抖着身子回头用恶狠狠地像狼一样的眼神瞪他。

    元宝吓了一跳，飙着泪就要往车外面喊他做活的爹来支援。那小人见状一把捂住元宝的嘴，满脸是汗地盯着外面，身子崩的紧紧的。

    车里静得可怕，元宝正两手抓着他没来得及吃的大肉包奋力挥舞，先让他吃两口再绑架也行啊！

    驴车外面两个婆子的身影一晃而过，那脏兮兮的人垮下了肩。见被自己捂着的人手里有包子，也顾不上人质了，一把夺过一个包子狼吞虎咽的大口嚼着，不时被噎的直翻白眼，可他捶捶胸口又抢了另一个包子往嘴里塞。

    林和安是谁啊?李子村总镖把子！谁敢从他嘴里夺食？他三步两步越过吃得正欢的人掀了车帘，朝正趴在商铺屋顶上，敲敲打打的男人一通喊。

    “爹！爹！有人抢我包子！快来揍他！”他昂着头看着缩在马车里啃包子的人，看到没？他是有小弟有后台的！

    可惜他爹正盖屋顶盖的卖力，全神贯注，完全没听见。

    喊了半天见他爹不为所动，林和安涨红着脸使出杀手锏又喊“林渊！林渊！你婆娘看你来啦！”

    果然，林渊“噌”地从屋顶顺着梯子趴下来，手里拿着家伙事儿站在自家驴车前四处张望。看见两眼红红气鼓鼓的儿子一愣。

    “你娘呢？”不是说婉娘来了？

    “爹，他抢我包子！”他的小嫩手直直的指向车棚里，瘪着嘴委屈巴巴的控诉。

    林渊一看驴车里真有个娃，穿得还很体面，看起来倒和自己儿子一般大。他放下手里的家伙，掀开车帘看着这个满身戾气恶狠狠瞪着他的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是哪家的孩子？走丢了吗？”这孩子身上华贵的衣料林渊在整个青州城都没见过。

    “王.......王恕”这孩子哆嗦着发白干涩的唇，浑身像泡在水里晕晕乎乎的，选择性的回答了一个问题就晕了过去。

    林渊和林和安大眼瞪小眼，“你认识的这什么乱七八槽的玩意儿都？”

    林和安：........

    你年纪大，你说了算咯！

    “你在这呆着，我送他去医馆，饿了自己进去吃饭。”交代完儿子，林渊抱起人往医馆走，这铺子里都是他的同村照应，儿子早混熟了。

    元宝站在驴车边抱着正嚼着青草打着响鼻的驴，苦大仇深地看着自己爹越来越模糊的背影“原来这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那只叫小黑的驴甩甩脑袋，不耐烦得想给聒噪的小人赶走：瞎嘚嘚什么？净耽误他吃饭！

    林渊没想到带个小娃娃抓药看病耽误了他大半天的功夫，再给人抱回铺子折腾得天都黑了。这么长时间连个找过来的人都没，身上又脏又臭的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

    可他不知道哪里是没人找，实则两个婆子找他都找疯了。

    “这可怎么好，咱们是收了那曹婆子钱要他命的！我幺儿还等着这银钱结亲呢！”想到这一个身材臃肿的婆子嚎啕哭了起来。

    “都是为娘的无用，害你没钱娶妻啊，我的儿！”这婆子越哭越伤心。

    另一个高瘦的婆子扯她一把，用低低的声音对她肃道“慌什么！跑了就跑了！跑了也是那孩子的运道！你看这是什么。”

    那肥胖的婆子止了哭声，奇道“这，这不是那孩子贴身的玉佩！怎么会在你这？”

    那高瘦的婆子冷哼道“看那小子就不是个安分等死的，看着乖顺痴傻，实则眼睛亮堂得很，老婆子我阅人无数早防着他。咱们拿这玉佩去复命，想必那曹婆子察觉不出来。”

    那肥胖婆子松了一口气软了身子“那就好，那就好，这样咱们身上也不用背条人命。老姐姐，还是你有法子！”

    温婉天还没黑就下了山，煮好了饭扯了围裙等到酉时也不见父子俩回，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平常林渊最晚这个时辰也回了。

    她刚准备出去寻，院门开了，抱着孩子的男人可不正是她男人，她皱着眉头一脸担心。

    “怎么现在才回？可是有事耽搁了？元......”话还没说完就愣在那，丈夫怀里抱着的，不是她的小儿啊！

    林渊骂骂咧咧“哼，他倒是搁车上睡得香呢，净折腾我了！给我捡回这么个人，活没干成不说还让我骨头都散了架！”

    温婉站在院里看看抱着人往屋子走的丈夫，又看看载儿子的驴车，只觉得头都大了！流年不利啊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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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去留

﻿    将儿子抱进屋弄醒，又将饭菜重新热过端上桌让父子俩吃饭。温婉叹口气，走进房去照看那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小人儿。

    这孩子生得比元宝还要白净好看，小小年纪已经能想见以后的清俊模样。此时正闭着眼满脸通红，又像是噩梦缠身汗如雨下，嘴里不断痛苦地呓语，实在楚楚可怜。

    温婉拿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如沸水。许是她冰凉的手激住了他，他小身子一抖，猛地睁开眼警惕地四处打量。

    见着生人，立时从床上车轱辘似地滚下床歪歪扭扭站着，双拳紧握，牙齿咯咯作响，漆黑如的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恐惧。

    “可是醒了？你莫怕，我不是拐子，这是我家”温婉轻声安抚，又迅速拧了布巾小心翼翼地想伸手去牵他。

    “啊！”未料堪堪触碰到那小儿之时，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跳起，一口咬上温婉洁白的腕子，一下子血珠直冒。

    林渊闻声冲进来，就见白日里捡回来的人正张着嘴狠狠吊在温婉手腕上，他头皮一麻，大力将人推扯开。

    许是力道太急，那虚弱小儿被掀翻在地，头磕着床沿发出“咚”的声响，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不过站起来晃了两晃又倒地上晕了过去。

    温婉直捂着手腕“嘶嘶”抽着气，红着眼泪花直冒。林渊则揉揉突突的太阳穴，将那人抱上床，急急拉了温婉去敷药包扎。

    “明日我就将他送走。”林渊对着那整齐血红的牙印子轻轻吹气，皱着眉头止不住地心疼。

    “也是可怜的，等他好了或是他家人里找上门吧。”温婉有些不忍心。

    林渊叹口气“街市衙门都跑遍了也未听闻有人丢孩子的，这脏兮兮的样子倒像是被丢的。”

    说完让温婉坐着，自己拿出李大夫给的伤寒药去煎。等喂人喝完药看着症状略减轻了些又哄睡了元宝，夫妻俩才总算舒出一口气。

    正准备洗漱安歇，温婉随意一瞥心又提了起来，床上小儿已经开始高烧抽搐，浑身烧得像个煮熟的虾米红彤彤地弓在床上，意识全无。

    没办法，温婉只得让林渊拿了湿毛巾，又拿烈酒准备给他擦身退烧。这是温婉唯一会的土方法。

    可一脱下衣服，两口子就愣在那里久久都没动弹。这孩子身上到处是青青紫紫的伤痕，指甲印掐的血痂和新新旧旧的鞭伤看着触目惊心。

    肚皮上还有几处明显匕首捅过的伤疤，两腿膝盖处肿得像两个馒头，一双脚更是指甲尽断血肉模糊。若不是有那华贵的外衣遮挡，哪里能看出来内里竟是这样一番惨不忍睹的场面！

    温婉一个现代人看得遍体生寒，这孩子不过跟她的元宝一般大。正如林渊所说，这孩子要么是被丢的，要么，就是自己逃的。这显然是个大麻烦！

    “明日你打听个好去处将人送走吧，看他的衣着应是牵扯着大户人家的阴私，咱们家留他不得！”不是她狠心，她再良善也不会为个生人将自己一家子放在风口浪尖上。

    她们不过一介草民，若有贵人真想要他们的命，不会比踩死只蚂蚁更难。

    林渊怎么会不知道“明儿个我就去打听。”

    擦酒敷药地忙活了半天，看着人的情况稳定下来，温婉才打发林渊去睡，他一早要上工耽误不得。林渊让她去睡，她摇摇头拒绝了，虽然怕惹上事，可她希望这个孩子活着。

    天蒙蒙亮的时候温婉才歪着脑袋迷糊着打了个盹，等到日上三竿她轻手轻脚地摸摸孩子的额头，好在烧退了。

    厨房土灶上热着稀粥，昨天忙了一晚上没来得及吃饭，温婉实在饿狠了，就着咸菜咕嘟咕嘟喝了三大碗才算暖了空荡荡的胃。

    这天她哪都没去，只守在床边一整天，人还是没醒。像是缺了很久的觉，怎么都睡不饱。元宝知道家里多个人，而且病得很重，起了床自觉地洗漱穿衣吃饭，半点不用七娘操心。

    看到林渊回来的那一刻，她有些紧张有些忐忑。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可等林渊说完话之后，她到底松了一口气。

    “徐县丞帮忙查遍了全青州城和附近城镇都没有相符的孩子。太远咱们没有路子查不到，若要今日送走也只能卖给牙婆，未免缺德了些。”说着林渊灌下一碗水用袖子擦了擦下巴。

    “我和徐县丞商量着在县衙给他上了咱家户籍，叫林和方，以后就是咱们大儿。若是孩子醒了不愿，咱们再说。”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法子了。

    温婉有些犹豫“要是有心人查，总能查到咱家多了个俊俏的孩儿。”

    林渊听了这话思忖了半天“这个交给我。你只管将他随身衣物都烧个干净，半点东西不要留。”

    至于村里他可以请村长出面，老屋的族谱上也能动些手脚，再者这孩子伤成这样没几个月出不了门。跟着元宝疯跑两年也就和村里小童一样了。

    温婉叹口气，只能先等人好全乎了再做打算了。

    正左右为难间，床上的小人醒了。此时正半睁着眼到处找人，见到床尾的温婉虚弱地扯出个笑“娘，渴了。”

    那笑如昙花一现晃得她眼晕。娘？

    也顾不上林渊，急急给他倒杯水端过去搂着人喂了。那孩子猫似的在她怀里直哼哼，哪有初见时那凶狠的模样？

    温婉摸摸手腕上的牙印子，烧糊涂了不成？林和方不知她的疑虑，喝了水兀自靠着温婉睡得喷香。

    次日日头升上半空的时候，元宝正和赖在他娘怀里的人正大眼瞪小眼。他已经醒了，眼眸璀璨眉眼生动。

    “娘，这是谁？作甚老瞧着我？”林和方先发制人。

    温婉看着气鼓鼓的儿子有些无奈“你弟弟。”

    两兄弟同时抬头看她，满脸不可置信“娘，你莫哄我！”“阿娘，你傻了？”

    温婉：头好痛！

    京城骠骑将军府正厅内，一女子身着红色镂金穿花霓裳，手指尖尖拨动茶碗，眉不点而黛，唇不点而朱。脸上缀着浅笑，一派婉约。

    “事情处理完了？”声音婉转温柔，像泉水叮咚，十分悦耳。

    她的身前跪一冷汗淋漓的仆妇，头低到尘埃里“回夫人的话，已将小公子......”

    一道目光倏的射来，像毒蛇一般冷冷地钉在她身上，让她半分不能动弹。

    仆妇将身子弯了又弯，手慌忙地打着嘴，不一会儿两边脸颊肿得老高，血顺着嘴角汩汩的流下，显然是用了大力才造成的。

    “不不不，老奴失言，老奴失言。是已将那，那小杂种料理了。奴婢亲自带人转了几道手，经了几个省才命曹婆子想办法将人处置了。”

    那美貌女子揭开茶盖轻啜一口洞庭春，淡淡说“哦，你亲眼瞧见了？”

    那仆妇将头磕得“砰砰”直响，哆嗦着唇慌道：“夫人恕罪！奴，奴婢虽，虽不曾亲眼瞧见，但那曹婆子是亲自盯着人下手的。下手前也亲手取回了小公子身上的信物，是鸳鸯佩无疑。”

    那女子站起身，纤纤玉指接过那枚鸳鸯玉佩，轻蔑一笑。一错手将玉佩摔个粉碎。

    “呀，碎了呢！那曹婆子.......”那女子蹙眉望着地上的碎片，模样十分可惜。

    仆妇忙接道“夫人放心，曹婆子和所经手之人都已经料理干净了！”

    说完匍匐在地上大气不敢喘，好一会儿穿来女子莲步轻移的声音“下去吧，念在你奶大我的情份上，去找管家领六十板子吧。”

    “是是，多谢夫人，多谢夫人不杀之恩！”那仆妇擦了一脸汗脚步虚浮着退了出去。门外的风吹得她冷汗津津，浑身湿意。六十板子罚她没有亲见小公子的尸身，已经很轻了。

    那女子扬着细长的脖颈，笑得欢快“姐姐你看，还是让我等到了这一天，可真是痛快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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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螃蟹

﻿    等林渊抱着林和方出现在和生堂，已经过去了两个月。他怀里的小人也变得和初见时大不相同。一身粗布衣裳，头上一块灰布巾包住干黄的发，梳成个孩童抓髻，一双嫩手紧紧环着林渊脖子，眼神怯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李叔，这孩子好像没了记忆，性子也变了。”林渊看到老李跟看见救星似的，见今儿人不多，忙抱着孩子就给坐堂大夫看。

    李大夫接过孩子，翻了他的眼睛舌头查看，又细细地号了脉，半晌皱着眉没说话。

    “李叔，怎么样？”林渊看李大夫的样子以为不大好。

    “应该是高烧惊风所致的失忆，我这也只能开些固本培元的药材。至于往后能不能想起来就看他自己了”李大夫斟酌着下了判断。

    “这孩子你打算？”李大夫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留下来，已经进了族谱上了户籍。当给他个家吧！”林渊倒是很看得开，大不了多接两份活养活他。

    “唉，你是个善心的。跟着你是他的福气。”老李摸摸林和方的头，当初这孩子被送来时，那副尽管闭着眼还是满身戾气，牙关紧扣的样子实在让他记忆深刻。

    林渊搂着便宜儿子给了诊费“哈哈，谁让他偏钻进了我家的驴车！我先走了，改天再请你喝两盅。”

    李大夫将他们送出门外，摸着胡须看着他们的身影点头微笑，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数。

    “怎么样？”温婉早站门口等着，看到林渊赶着车在她面前停下忙问。

    “说是高烧烧坏了脑子，从前的都不记得了。这孩子跟咱们有缘，先养着吧？”林渊看着妻子，想让她点头。

    “你户籍都上了，族谱也入了，我还能说什么？何况他口口声声叫我娘，就当元宝多个兄弟吧。”温婉掀开马车，抱起巴巴看她的小人。

    这孩子虽话少却实在眼明心亮，知道这个家真正做主的是谁。从醒过来起就紧紧扒着温婉不放，声声糯糯的阿娘直叫进人心坎里去。

    “我不进去了，还得赶回镇上去，那缺不了人。”林渊将牵着毛驴，掉转头后跃上了驴车，温婉等看不见人了才抱着孩子进了屋。

    屋里元宝正啃清蒸螃蟹啃得欢，面前堆着高高的螃蟹壳，手里拿着螃蟹腿熟练的咬断两头，一根完整的蟹腿肉就吸进了嘴里。

    温婉走过去一巴掌“还吃！前两天就吃多了闹肚子，你就记吃不记打吧。”

    螃蟹是县太爷的小舅子送的。因着此人和洪川交好，林渊又常给他盖铺子，也算熟识。这才让林渊搬了一筐螃蟹让他带回家来尝鲜。因是青州城岁岁进贡给宫里的稀罕物，他们家不过沾了县太爷的光尝上一回。

    哪知道自从教会他们吃螃蟹，两父子就有些停不下来，元宝小小的人一顿就能干掉三个，还能再添一碗饭。这不，今儿一早又磨着温婉要吃螃蟹。温婉最不喜欢做的就是螃蟹，这玩意儿很是麻烦。

    先得洗刷干净，还得用麻草将蟹腿捆好扎紧，再加葱姜蒜隔水上锅蒸，这个过程手指很容易被夹伤。但这样蒸出来的螃蟹才全须全脚，红壳红膏，好看又好吃。

    螃蟹本身因为足够鲜，所以只去腥即可，加什么料都只会画蛇添足，所以林七娘只调一碗糖醋汁放桌上给他们蘸着吃。一筐螃蟹统共才二十个，父子俩又爱吃，因此温婉是舍不得送人，自己也舍不得吃的。

    前两天头回尝鲜蒸了八个，今天元宝缠人的紧温婉又给剩下的全蒸了上去，中午给元宝拿了两个解馋，剩下的全留着晚上吃。温婉怀里的林和方倒是好养活，给什么吃什么，让吃多少吃多少。

    戌时林渊从黑漆漆的夜色里走出来进了屋，温婉欢呼一声就催着七娘开饭，他已经在门口他爹等了半个时辰了。

    林渊在院里三下两下冲了澡回房换了衣服后也急急往厨房钻，一看到灶里红彤彤的一大盘螃蟹忙抢了往外端。

    元宝一路闻着螃蟹香从厨房一路缠着他爹打打闹闹到了正厅。林和方则很淡定的坐在饭桌边，连眉毛都不动一下，反正娘会挨个儿发的。

    果然温婉端完菜后才无视阵阵吞口水声开始不紧不慢的发螃蟹。元宝白天吃过，所以只得两个，林和方四个，徐渊四个。

    林和方慢吞吞拿着他的螃蟹放温婉面前看她，温婉放下夹菜的筷子认命给他剥。也不知道谁教的，凡是会弄脏他的东西他都不碰，像个重度洁癖的老古板。

    对面一大一小两个男人早拿着螃蟹啃得满脸满手的油，一只脚还摆着相同的姿势翘在旁边的凳子上，吧唧吧唧的声音不绝于耳，两人面前的螃蟹壳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堆起。

    元宝抽空还不忘咬着螃蟹往对面怼一句“羞羞脸，要我娘喂！”

    林和方窝在温婉怀里吃得痛快，连个眼神都没给他。倒是温婉没忍住“好好吃你的，他身子还没好。”

    “给他起个小名儿吧?铁蛋怎么样？”又转过身征询林渊的意见。

    林渊抽空嚼着螃蟹肉抬头“铁蛋？不如叫驴蛋不是更好?”

    温婉高兴的应和”好啊好啊。”

    “叫阿羡。”林渊一锤定音。

    温婉没啥感觉继续和螃蟹斗争“阿羡就阿羡吧，有名儿就行。”

    坐她怀里有了小名儿的人也没什么感觉，只顾慢条斯理地将属于他的一整只螃蟹肉剥出来递到温婉嘴边。意思很明显：给她吃。温婉有些惊讶，这孩子还懂顾着她。

    “你自己吃。”温婉推拒，他却紧抿着唇，倔强地看着她。

    温婉拗不过他只得张嘴接了，她早跟他们说她不爱吃螃蟹，也习惯了顾完家里大小再考虑自己，可这个孩子却执拗得让人心疼。

    元宝郁闷，愤愤戳着筷子，谄媚奉承的小人，真真气人！

    吃了饭温婉端着碗去灶间洗，阿羡跟个小尾巴似的跟在她后面，不时帮温婉卷个袖子递个盘子，乖巧得不像个男孩子。

    温婉回头赶他“去屋里歇着去，这里用不着你。”

    阿羡托着下巴坐在矮凳上摇着头“陪着娘。”

    这孩子总能让人心窝里暖洋洋的，等温婉洗好碗，阿羡已经点着头不断打着瞌睡。她弯腰将人抱起，小小的人儿勾着她的脖子“娘？”

    温婉笑着亲他的小额头“嗯，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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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进学

﻿    晚上林渊将两个小的赶去隔壁睡，殷勤地伺候着温婉舒舒服服地洗了脚把人放到床上。又急不可耐地吹了油灯翻身上床，两眼冒着绿光。温婉瞧他这样，哪有不明白的，白他一眼，只当看不见。

    林渊紧紧搂着温婉喘着粗气在她脸上一通乱亲“好婆娘，天儿不早了，早点儿歇着吧。”

    温婉忙捂住他的嘴慌忙避让，青色地胡茬戳得她手疼“忙了一天了还不累？现在盖铺子都这么闲啊？”

    这男人整日精力充沛，恨不得天一黑就吹灯歇息才好。温婉往往被他闹得没法子，五次里允个二三次。

    林渊捉住她柔弱无骨的小手在嘴边亲一口，笑着拿开“看你这话说的，再累也不能见着你没有力气啊，哪有耕牛不犁地的，你说是不是？”

    说完欺身压上，温婉红着脸啐他一口，没好气地软了身子放弃了抵抗。林渊兴奋的满脸通红，没一会儿就将她婆娘扒得精光，露出洁白如玉的肩头“我勤快些，你这块肥田可得给我多长几棵庄稼苗儿。”

    待在夜色里看到温婉咬着唇眼眸如水地嗔他，再也忍耐不住急急解了腰带低吼一声就要冲锋陷阵，忽的房门“吱呀”一声，黑漆漆的床边钻出个小人来举着拳头叫嚣着要打他。

    “打死你，我打死你！老东西，你敢欺负我娘？你给我等着，今儿看我不揍死你的！”林和安一边抱着往床边冲一边不怕死地放狠话。

    林渊吓得连忙拉上被子摸索了短裤来穿，又用被子将温婉包个严实，温婉被他压在身下早捂着脸没脸见人了。

    “小兔崽子！大晚上不睡觉跑我屋干什么？跟什么人学的混账话，老子今天要是吓坏了，仔细扒了你的皮！”林渊一手系着裤腰带一手扯着被子，狼狈不堪地瞪元宝，恨不得给这小祖宗生吞活剥了。

    元宝抱着他的小枕头在屋里四处翻找，不时回头恶狠狠地怒骂“你打我娘你还有理了？男子汉欺负个婆娘算什么本事？有本事下来和小爷较量较量！”

    又温声温气地哄他娘“阿娘，你莫怕，有儿子护着你啊。明儿个一早，儿子就带你回外祖家去！”

    温婉听了这话钻在被窝里笑得花枝乱颤，不知道儿子哪里学的这一套一套的。

    林渊看着满屋子找家伙真要打他的儿子，气的青筋暴起，捶床怒吼“谁说我打你娘了？我和我婆娘说悄悄话与你有何相干？不信你问你娘！”

    元宝半信半疑地探个头朝床里张望，果然见他娘从被子里伸出头朝他笑，顿时一颗心放回肚子里。急急忙忙捂着嘴朝他爹讨好地笑“你要不打我，我还和你做朋友！”

    林渊：稀罕！

    又转着水汪汪的大眼珠扯开话题，向他爹控诉“我不和他睡！他夜里老说梦话，还用脚踢我！”

    一边说元宝一边手脚并用地往大床上爬，压根不怕他爹那要把他瞪穿的眼神。他娘怀里可香，他终于逮到机会可以搂着娘睡了！那小子可总算做了件好事。

    林渊翻身下床，捞起儿子就走“好男儿志在四方，怎么能成天往母亲怀里钻？要真冷抱你婆娘去，别惦记我婆娘！那小子呢？走走走，我跟你去瞧瞧。”

    林和安只得蔫蔫趴在他爹颈窝里望着他娘眼泪汪汪：救我！这老小子怕是要吃人！

    温婉：自求多福吧！

    没一会儿林渊回来了，一把蹬了鞋滚上床扒完自己衣服就要扒他婆娘的。温婉迷迷糊糊被他弄醒，忙摁住他到处点火作乱的手，气喘吁吁“儿子睡了？”

    林渊粗声粗气不耐烦地答“小孩子家的，哪有那么多事儿？多抱床被子让他们分开睡，明儿个再打张床就是了。先办事儿再说，男人重要还是儿子重要？”

    说完又低头吞着口水解温婉的衣服，温婉抵死不从“困死了，睡吧，明日你还上工呢！”

    可她哪里是林渊的对手，没一会儿手脚就被压制得动弹不得，只能被动接受那铺天盖地的吻，细若蚊吟地哼哼。

    林渊心里火烧火燎，面上还流里流气的笑“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小娘子你就从了我吧。”

    他婆娘这温香软玉，婀娜多姿的身躯，死在她身上他也愿意。

    温婉红着脸媚眼如丝地咬着唇捶他铁塔似的身躯，呸！色胚！流氓！直弄得林渊气血上涌，心中怦砰似有鹿跳，再顾不得说话，一把提刀入巷精神抖擞地享受这漫漫长夜。

    晨起吃早饭的时候，一家之主端着碗粥不紧不慢宣布“我今儿个去学堂报名，你们准备准备，等交完束脩就去进学。”

    温婉一口咸菜堵在嗓子眼，“咳咳”两声咳出眼泪花。早不去晚不去，就要入冬了去学堂，这不是折腾人么？

    她看看一个蹦得欢实一个满脸刻板的两个娃，真心地为他们鞠一把同情泪。小气的男人绝对在报复！折腾她一宿还不够，还要折腾两个儿子！

    林渊见温婉通红的脸上一堆表情变来变去，咬着筷子欲言又止的“你有意见？”

    温婉像只兔子般乖觉“没，不敢，我觉得这个决定甚好！咳咳，甚好。”

    一家之主瞥她一眼，对她的表现不甚满意。从盘子里抓个杂面馒头，站起身哼着小曲，去了院里牵着毛驴出了门。

    林渊是个言出必行的人，没多久就和镇上的严夫子交过束脩，约好了第二天带孩子入学。好巧不巧的是，当天半夜里，纷纷扬扬的雪花就覆盖了整个村子，天地之间，银装素裹一片雪白。

    温婉打着哈欠，点了灯起来做一家子的早饭，又摊肉饼又下面条的忙活完还不见人来端碗吃饭，有些纳闷。回屋见林渊不在屋里，被子叠的整整齐齐。又寻到隔壁房间。

    林渊正在里头气急败坏手忙脚乱地给两人穿衣服，阿羡还好，觉轻。林渊一喊就半睁着眼自己摸摸索索穿衣。元宝可是打雷都不醒的主，好不容易叫起来一眨眼又躺回去打呼了，没办法林渊只能固定住帮他穿衣。

    可刚给元宝穿上，阿羡又点着头睡过去了。林渊又得盘腿圈着阿羡穿衣，满头大汗地忙活了半个时辰才将俩人弄醒，长长呼出口气。

    温婉看得有趣“下雪了，要不，开了春再去学堂吧？天寒地冻的孩子多受罪啊！”

    林渊自顾自给儿子穿鞋“不行，慈母多败儿，你莫瞎掺和！别家的孩子连进学的机会都无，这点苦都吃不了，怎么成器？”

    他四岁就帮着家里下地，深山里捡柴火，市集上捡烂菜叶，哪分什么天气？不过是冬天去学堂而已，他再宠着他们，也是望子成龙的。

    忙活出一身汗，总算将两人收拾齐整喂饱了塞上驴车。抱了床褥被子让两人在里头躺好，林渊驾着车就要走。

    温婉叼着饼子追到院外，将她连夜缝的两个斜跨布包和一个煎饼递给林渊，这才放了人走，光顾着儿子，他自己可连口水都没喝。

    也不知过了多久，驴车摇摇晃晃的停在了镇上长春学堂的门口。林渊掀开车帘，两边腋窝各夹一个将人抱下车。

    门口站了一个黑发黑须，手拿戒尺身材颀长的夫子。见了徐渊只不苟言笑作个揖，又问这两个是否就是他家送来进学的学生。

    林渊还礼后忙让两人见过严夫子，阿羡学着父亲有模有样的作揖，元宝则有些怵，呆愣愣的不知道想些什么。林渊想伸手揍他被严夫子拦住。

    “无妨，想是有些认生才会如此，我自会教导，你且回去吧。”说着面无表情的送客。

    林渊只能一面说着让夫子不要嫌弃儿子们愚笨的客套话，一面叮嘱他们晚上乖乖站学堂门口等他来接才往外走。

    想了想不放心，又回头朝夫子歉意一笑，瞪着两个孩儿“不许惹事，不许打架，对夫子要尊敬。布包里吃的给同窗们分分，莫吃独食。”

    又絮絮叨叨了一通，才往手里哈出口白汽，三步一回头地走人。孩子年纪小，到底还是不放心。

    严夫子瞧着两个模样不俗的农村萝卜头，依旧不苟言笑地招呼“称呼我严先生即可，跟我来吧。”

    阿羡牵着元宝的手，默不吭声的跟上严夫子的大步子，规规矩矩的走在大人后面。元宝则转动乌溜溜的眼珠，四处打量着任由他兄长牵着进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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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学堂

﻿    走过庭院，绕过穿花走廊，阿羡拉着元宝顺着夫子指的方向，在学堂最后的两张桌后坐下。四周的萝卜头朝两人指指点点，交头接耳，一时间竟有些少有的热闹。林和安恶狠狠地朝四周挥舞着拳头；林和方则眉眼不动，还是生人勿近的脸。

    “肃静，后面这两位是新来的学生，大家要和睦相处。”严夫子简短的介绍后又接着打开书本，准备上课。

    这个学堂有知新，敏学，明德三堂，讲解的分别是字句文三项内容，新来的学生都会被分进知新堂，归严夫子管束。

    “今天我们说的是一个‘仁’字，温良者，仁之本也。”一日的课程从仁字起篇开始。

    “子曰：仁者爱人，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意思是说要做到仁，大家就要学会爱人，知礼......”严夫子的声音低沉水润，讲起课来娓娓动听，元宝就是在这样的嗓音中睡了过去，晶莹的口水留了一桌。

    等到被人推醒，四周阵阵窃笑声起伏。元宝这才猛地一擦嘴边口水，睡眼惺忪的往前头讲案处瞧。这一瞧，刚刚正闹得欢的瞌睡虫顿时跑了个干净，只见严夫子正黑着一张脸，用看块烂木头似的眼光愤怒地瞪着他。

    “林和安，我刚讲到‘义’字何解，你复述一遍。”语气冷冷，眉头紧皱。

    “回先生，义者公正合宜，乃艺之分，仁之节也。意思要求我们在实行时，根据不同的标准、不同的情况、不同的程度来实现仁。”阿羡朝夫子一鞠躬，声音平平地回复。

    严夫子移开目光，上下打量这个记性奇佳的学生“你叫林和方？”

    “回先生，正是”阿羡眉眼淡淡。

    “坐吧”目光一扫二人，顿了顿，重新拿着书摇头晃脑起来，学子的朗朗读书声紧随其后，声声入耳。

    好容易挨到下课，元宝还没来得及尿遁，就被四五人团团围住，阿羡早将身子一矮，迅速从一人腋下钻了出去。

    “嘿！你小子可真行！头天来就敢在严夫子课上睡觉，还不受罚。”学生一看元宝像看猴子般稀罕。

    “就是就是，看你俩的打扮估摸是附近村里人吧？啧啧，居然也有钱上得起学堂来。”学生二肥头大耳，大口咬着鸡腿用油汪汪的嘴问元宝。

    “你，你兄长好厉害！”瘦弱的学生三对眉目清秀的阿羡有些崇拜。

    在阵阵叽叽喳喳，阵阵之乎者也交替中，元宝苦着脸挨完了漫长的一天。再站在学堂门口看到亲爹，连和夫子告辞也顾不上，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上了车，缩在最角落瑟瑟发抖，学堂太可怕了。

    林渊看的直皱眉，转头看另一个。阿羡正不紧不慢的和夫子行礼告别，又慢悠悠走到驴车旁伸着胳膊等着父亲抱上车。待坐稳了，才慢条斯理地从布包里拿出他娘给他装的肉脯来吃。元宝瞧着直咽口水，他的早在来学堂的路上就吃完了。

    “你白日里为什么要帮我？”元宝吞着口水试图在移动的小空间里拉近关系。

    阿羡看他一眼选择无视，三两下吃完了肉脯，老神在在地躺在铺了厚棉被的车板上假寐。

    元宝看这人整日木着个臭脸，无趣的很。趁他不备眼珠一转，往手里哈口热气，猛地伸出冰凉的手就挠他腋下痒痒肉，阿羡不妨，笑倒在马车内，泪花闪烁。

    “哈哈，看你怎么假正经？”元宝捂着豁牙的小嘴笑得嘚瑟。

    “卑鄙小人！”阿羡奋起反抗，翻身将人压于胯下。

    两人“咯咯”“哈哈”笑倒在一起。林渊听着车里阵阵打闹声，看着漫天的大雪也觉着分外顺眼，往手里呵口白色热气，紧紧衣衫，加快速度往家赶。

    “阿娘，阿娘”两道相似的童音在温婉耳边此起彼伏的响起。她还没反应过来，双腿就被两个娃娃一左一右夹住。

    “阿娘，快快吃饭吧？元宝饿了。”这是小吃货。

    “阿娘，今天先生教的字我都学会了。”这是小面瘫。

    “真他娘的冷！快快，婉娘，婉娘，快拿家伙出来烫锅子吃。”这是不停往手里哈气的大吃货。

    温婉任由大小三个男人吵吵闹闹，径自掀开厚棉布门帘，将热菜热饭并烤肉端上桌。三人忙争先恐后的上桌端起饭碗狼吞虎咽，其中两个为块肉掐的吹胡子瞪眼，一个低着头撸着袖子风卷残云。

    她也不管他们，只顾自己喝着暖洋洋的羊肉汤，心里盘算着一晃自己来这里已经五年了。

    等元宝在知新堂混的风生水起，阿羡一路以火箭的速度从知新堂升到明德堂的时候，已经是大明正统十三年的春天。

    这天元宝照旧在知新堂浑水摸鱼，阿羡也如常趴在明德堂的前排桌上假寐。

    突然，阿羡百无聊赖地睁开眼，随意往夫子教案处一瞅。正掉书袋的于夫子手跟着一抖，差点把本褪色的《三字经》抖下地去“咳，那，那什么，刚这段文义说错了，来咱们重新讲一遍。”

    见林和方又重新趴回桌上，于夫子擦擦一脑门的汗，重重吐出口气，又接着掉书袋。

    比夫子更胆战心惊的是林渊，一年里他被夫子找过无数次。要么让他给调皮捣蛋，为非作歹的小儿子领回家，另请高明；要么让他给天资聪颖，过目不忘的大儿子带回去，另则明师。所谓冰火两重天，不过如此。

    而温婉这儿正和往常一样心满意足的和市集上卖菜的婆子讨价还价完，挎着一篮子水嫩的韭菜，准备回家包韭菜猪肉饺子吃。她的小腹微微有些隆起，看起来似是又有了身孕。

    买完菜和菊花几个在老地方碰了头，她们有说有笑地搭着村头老王家新买的牛车往家赶。这是老王想的新营生，每人只需花一文钱就可坐他的车去镇上赶集。一趟下来也有二三十个铜板的赚头。

    突然，“吁”的一声，牛车猛地停下，众人被惯性带的一倒。

    “怎么回事儿啊，老王？咋停啦？”菊花一手扶着护住肚子的温婉，一手扶着车板子皱着眉不满地询问前头驾车的老王。

    “前，前面有，有死人！”老王抖着腔白着脸答，花白的胡子一颤一颤。出门没看黄历这是。

    众人探头往车前看，果然有个穿着怪异的年轻男子满身是血的横在土路中央，拦住了他们的去路。有胆大的就下了车走过去伸手探他的鼻息。

    “哎，都搭把手，还有气儿！”那胆大的妇人惊喜地回头喊，不停地朝车上众人招手，引得车前的几位老大娘忍不住也下车去看。

    那人身量瘦弱，皮肤黝黑，要死不活的闭着眼躺在路边，旁边还有把大刀，身下殷红的血液淌了一地。

    “不能救！”温婉紧紧拽着菊花的衣袖，她模模糊糊看到那人的衣服，她认识，是胡服。

    “婉娘，你说啥嘞？”菊花大着嗓门问她。

    “我说不能救！”温婉白着脸重复。

    七嘴八舌的声音瞬间停了下来，大家都愣愣的看着她。这些淳朴的村民用无声的目光不解的询问她，等着她掰扯出个一二三来。

    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见死不救是要遭报应的！何况这人还是个年轻后生？

    “他，他身上的衣服式样，不是我们大明的。而且，你们看他刀尖上都是血。”她艰涩的解释。

    众人听她这么说才注意到这人的不妥，可也有可能他是个外地人，窜出的野兽弄伤了他，一时之间众人有些拿不定主意。

    “这人不能救！想想咱们的男人！咱们的孩子！这个来历不明的人比他们重要吗？要是他是歹人，咱们岂不是送羊入虎口？”温婉斩钉截铁的打断她们救人的念头。她摸着自己的肚子，她赌不起。

    部分年轻的妇人已经咬着牙后退，准备上车，有些心好的还站在原地不动。

    温婉再下一剂猛药“如果咱们救的是倭寇蛮夷，他们可是杀人不眨眼，生吞人肉的。再说他的胸口微微起伏还有气显然，说明一时半会儿他还死不了。”

    老王家里还有几个小孙子嗷嗷待哺，不然也不会想方设法地出来挣钱。他急急扯着拉牛的绳，招呼众人赶紧上车，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走走走，快家去，都家去，家里有崽哪还顾得上旁人死活？”他像赶鸡子儿似的伸手将所有人往车上赶。

    那几个原地不动的汉子被他一催也犹犹豫豫上了车，看像温婉的眼神多了几分埋怨。一路无话，牛车一进村众人就各自回了屋。

    温婉反倒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他们没有乱发善心救人，省去了不必要的麻烦。然而，就在第二天，菊花就颠颠地跑来告诉温婉，昨天那个人刚被抬回了村里。

    今早镇上做工的赵石回村，见那人依旧浑身是血躺在路边，便一路将人气喘吁吁背回了村。

    听了这话的温婉，手中舀水的瓢“咚咚”两声砸在地上。从见那人起，不安的情绪就像团灰雾层层罩住她的心，使得她呼吸不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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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福祸

﻿    那捡人的汉子赵石，自从上次被谷子村王秀儿退了婚后，又和一户李姓人家另结了门亲，去年才得了个大胖小子。每日里除了种地，还去镇子上接些扛包之类的散活，是整个林子村出了名的老实勤快人。

    他好心救了人又是看诊抓药又是悉心照料，一月后，才让那人睁开了眼，恢复了些许生气。

    赵家婆娘赵李氏端着碗黍米饭推开房门，就见床上那人正拄着拐杖歪歪扭扭地挣扎着下地，忙放下碗，伸手搀着满头是汗的人在床沿坐下。

    “你身子还没好利索，应该好好躺着才是。伤筋动骨一百天，急不来的。”说着又将那人双腿捞回床上，仔细盖好被子，又在他背后垫个稻草枕头，让他靠墙歪坐着。

    “家里穷，没什么好东西。这碗饭你先垫垫肚子，别嫌弃才好。”又拿了碗筷轻轻塞进那人手里，动作温柔小心。

    那人接过饭碗朝她感激地笑，又低下头狼吞虎咽吃得香。赵李氏看着这个比她小叔子还面嫩些的年轻人，默默叹口气，也是可怜见的！

    她男人正在屋外院里将木棍一头削尖，看她端着空碗出来，出声道“明儿我去后山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打上两只野鸡给他补身子。”

    赵李氏忙打他“你疯啦？深山里是你能去的？把人弄回来，又看病抓药，又做衣做饭的伺候着，家底都快花光了！偏你烂好心！”

    她生产坐月子也没见舍得喝碗鸡汤，若不是他们两口子勤快，哪里来的银钱养活这么个外人？她早听村里人说这男人来历不明是旁人不捡的，偏他们家这口子不但捡了还好吃好喝的伺候着。这糟心事儿不能想，一想就生气！

    赵石皱着眉不赞同地瞧他婆娘“话不是这么说的，都不容易，咱既然遇上了，就能帮一把是一把。有我在，他吃不穷咱家。菩萨都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

    赵李氏还能说什么，没好气地瞪着丈夫鼓着脸，见他一心要进山，气呼呼地回了厨房洗碗。想想不放心，又探出头让她男人当心山中野物，只许在山外围转转。那深山里头可是有大虫的！

    而那个让她家底几乎花光的人，此时正缓缓转动着头，睁着细细的眼斜斜地打量着这间农家屋舍。待看到房内梁上悬着的风干腊肠时，眼底精光一闪而过。

    几天后，有了不断的野鸡野兔进补，那人已经能拄着木棍在房舍周围绕上几圈，脸上也有了些许血色，他看着这个秀美平和的小山村有些晃神。慢吞吞走到赵李氏面前，举着双手笑着朝她比划：我想去村里走走，这样伤好得快些。

    赵李氏正在院里忙着晒霉豇豆准备给儿子做豆酱吃。看他满头大汗的比划，才后知后觉他是个哑巴。连蒙带猜的看出了他的意思，忙点头同意并示意他别走远，而后继续低头忙活着家务。农村的妇人可没有一刻是清闲的。

    见赵李氏同意，那男人忙回身拖着残腿沿着村里的土路漫无目的的转悠起来。见到一处青砖小院落才慢吞吞地停住脚步，“邦邦”敲着木棍在院门口打转，时不时朝紧闭的大门张望两眼。

    温婉刚从里面打开门栓，冷不防院门口站着个人冲她讨好地笑，瘦弱的身子拄着木棍，漆黑的面上却嵌了两颗晶亮的眸子，此时那两颗眸子正定定瞧着她。尽管他换了装扮，温婉还是一眼认出这是那个满身是血的青年。

    那少年又冲她灿烂一笑，然后冲她反复比划，又指指她身后的院子。意思再明显不过：能不能进去讨杯水喝。

    温婉一把锁上院门，隔绝他朝里看的眼神。利落地朝他比划:不好意思，我要出门，家里没人。她确实要出门，没工夫跟这人耗着。见那青年依然满脸是笑，看着有些痴傻，她木着脸闪身走远。

    她没有看见，在她转过身后那人止了笑，死死盯着她的背影，久久都未动一下。

    走至自家承包的河边，温婉卷起裤腿下了水，挨个收起河边下的细窄竹笼。这河产出不低，一年下来让她家回了本不说，还挣了几十两银子。今天的收获不错，竹笼里面有尾草鱼，还有几条拇指粗的鳝鱼。

    将鱼倒进她一路拎来的木桶里，又重新将竹笼用布扎紧放回水里。温婉站起身，准备晚上炖锅豆腐鱼汤给三父子补补。脑子里倏的浮现出那张漆黑的脸，不知是风吹的还是有些恍惚不安，她身上寒毛一竖起了阵阵凉意，甩出那张清晰面孔后，她抿了抿发丝急急拎着木桶快步赶回了家。

    月亮才将将爬上树梢，屋里大小三个男人先后进了门。

    “阿娘，阿娘，你的小元宝回来啦，可有做我爱吃的鳝鱼？”衣服皱皱巴巴，头发似鸡窝蓬乱的小人肩上随意斜搭着布包，低着张酷似她男人的脸，像只泥猴子往屋里钻。

    见到温婉坏笑着还想把黑乎乎的脏手往他娘的裙子上蹭，她忙闪身避过，胖小子越发皮了。

    “大儿也归家了，娘今日可安好？白日里可有想阿羡？”语气平平，衣衫整洁，喜意淡淡。家里的学霸规规矩矩，呆板严谨，比那严夫子不惶多让。她的脑门一阵疼，一个太活泛，一个又太严肃了。

    林渊不知温婉的九九，洗了手见厨房里蒸了他爱吃的下酒好菜，喜得直抱起阿羡往空中乱抛又轻松接住。阿羡被那上上下下腾空而起的刺激逗的吱哇乱叫，当即没了那严肃刻板的面貌，抓住他爹的头发咯咯笑得活像个下蛋的老母鸡。

    “别疯了！洗手，吃饭！”她在围裙上擦干手，招呼着一家大小端菜吃饭。

    大小三个男人顿时洗了手先后挤进厨房，端菜的端菜，拿碗的拿碗，拿酒的拿酒。整个屋子在昏黄灯光的映衬下一下变得热闹起来，时不时响起儿郎们阵阵欢愉的拌嘴声。

    桌上的菜也很快如秋风扫落叶一般，只剩些许残渣。林渊眯着眼“吱”的一声抿尽杯中酒液，正一脑门子汗大呼痛快。随意一瞟，见温婉又怔怔地数着米，做出个发呆的难看样子。

    “怎么了？不高兴？”他一手拿筷子敲敲她面前的碗，一手抓张翠绿焦黄的韭菜蛋饼大口咬着。

    “村里赵石家救了个人你知道么？”温婉抬起头呆呆地看他，脸上尽是恍惚。

    “知道啊，怎了？”这事儿他有听村里人说。

    “那人我先前在买菜回家的路上见过，满身是血，穿的是胡人的衣服，蹬的是胡人的羊皮靴，刀上都是血。我怕.......”温婉的不安愈发浓重。

    “你呀，就是爱操心！别想那么多，这来历不明的人等他大好了，村长自会施压让他尽早离开村子。”说完林渊又去厨房添了碗饭就着菜汤一气吃下肚子，才像个土地主般摸着肚皮舔着油乎乎的嘴直打嗝，婆娘手艺就是绝！

    “要不，咱们去我娘家住一阵子吧？阿羡元宝也有一段儿没去外家了。”她犹豫不决。

    林渊摇头“现在正是农忙时候，两儿子还有课业，去了不方便，还是过段日子吧。”

    温婉转头看着院外黑漆漆的天，不安地咬了咬筷子。她的心还是定不下来，“噗通，噗通”地像是要跳出嗓子眼。

    可没想到一连好几天，温婉都没有再见到那个满脸笑的青年，村里也依然炊烟袅袅，风平浪静。她微微放下心，努力平复那莫名的慌乱不安，笑自己还是和前世一样多疑。

    “她林婶儿！她林婶儿！你这是往河边去啊？”赵李氏朝温婉打着招呼，尾音带着女儿家的温柔。

    温婉醒过神，意识到自己又发呆了，忙热情回笑道“啊，是啊，去看看。你这是去地里？”

    “正是呢，去地里给他爹帮忙去。”见林渊家的难得话多，她忙放下锄头挨着温婉搭腔，东家长李家短的说些琐碎事。

    “你家那个......？”温婉没忍住，还是不经意地打听起来。

    “哪个？喔，你说那个捡来的呀？昨儿个就走了。他爹大早上刚给人送走的。”她现在是浑身轻松，可算给那尊大佛送走了，这些天可费她不少粮油银钱。

    “那你往后且能轻省些了，你先忙着，等空了可得去我那儿坐坐！”温婉一颗心放回肚子里，面上笑得越发淡然。

    赵李氏也是心头松快，扛起锄头笑着忙应“自然，自然。还没谢过你家小元宝前日里送来的鸡蛋糕点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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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示警

﻿    温婉穿着银色水钻高跟鞋在黑漆漆的土路上走得极快，是走更像是飘。身上是前世碎花连衣裙加栗色长卷发打扮，脚下却是蜿蜒不平的土路和人高的野草。她有些慌，因为黑，也因为此起披伏的蟾蜍叫声。

    于是，她往远处明灭的光亮奔去，那有一丛低低的烛火，透着暖意，像神明召唤着她。

    终于走近了，一排矮矮的土房出现在她眼前。她惊喜的走出两步却又瑟瑟的退至一棵树后。那一丝光在她眼前变成了漫天大火，矮矮的土房内都是人凄惨绝望的叫声，火光映衬着迅速蜷缩佝偻的人影，绝望地张着嘴倒下。

    她害怕地捂住嘴，彻骨的恐慌紧紧笼罩着她。

    忽然她睁大了眼，眼看着自己穿着古装青丝如瀑地倒在血泊里，离她不远的是她的孩儿被砍得四分五裂血肉模糊躺在地上，眼泪从她脸上大颗大颗的砸下，心像被撕扯开。

    又是一声绝望凄厉的惨叫，一颗头颅球似的飞滚到她脚下，是林渊睁着眼睛看着她，黑漆漆的眼里流出血泪来。

    她紧紧缩着抖如筛糠的身体，想伸手去抚他的眉眼，可那颗头颅上鲜血淋漓的唇上下开合着说“婉娘，我疼！婉娘，救我！”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捂着耳朵尖声大叫，五脏六腑都在痉挛哭泣，如困兽一般绝望嘶吼。

    突然画面一转，她躺在了熟悉的大床上，林渊正侧着身焦急地拍她。她两手捂住自己的脸想确定究竟哪个是梦，却发现满手湿意，她的眼窝里盈满了泪。而那唤她的男人分明还有着温热的体温。

    “婉娘，婉娘，做噩梦了？”林渊下床拿毛巾擦她汗湿的发。

    她还陷在梦境里，张着嘴大口大口呼气像缺氧的鱼。一幕幕火光冲天的画面不断敲打着她惶恐不安的心。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呀，就是心里头藏着事儿惊住了！”林渊腾出手轻轻拍她的背，眼里满是担心。

    可看到温柔安抚她的林渊，她满脑子里都是那颗流着血泪，告诉她他痛的头颅。她连滚带爬的冲下床收拾东西。藏钱的木簪，几口人的衣服鞋袜，米面干粮，碎银细软.....

    她脸色惨白，抖着手将满满一桌的东西堆在一块四四方方的破布里。几乎家里所有有用的都被她搬空，她眼泪流下来，嘴边呜呜咽咽“走，快走，会死的，阿渊会痛，孩子会痛的。”

    林渊看她抖着唇白着脸不停在屋里翻东西往桌上倒，神情几近疯癫，一把拉住她的手握进怀里，紧紧盯着她。

    “婉娘，婉娘。你看着我！那是个梦！你看这是咱们的家，孩子们安稳睡在隔壁。咱们都好好的，那是个梦。”他发现温婉全身都在颤抖，牙关扣得死紧。

    温婉的泪源源不断的扑簌簌落下，她模糊着眼哽咽，紧紧抓着林渊像看到救星“你相信我，我看见了！都是火！我看见了！真的，你相信我好不好？咱们会死的！”

    那个梦让她极度恐慌，就像死神紧紧扼住了她的脖子。她不知哪来的大力一把推开她男人，跌跌撞撞的跑到西次卧，慌忙严厉地叫起来两个孩子就给他们穿衣。

    孩子大半夜突然被叫起，正揉着眼打着哈欠，眼皮直打架。可见温婉少有的严厉，都乖乖闭了嘴，害怕地摸索着穿衣。

    林渊穿着中衣无奈地跟过来“婉娘，那就是个梦！你冷静下来，不要怕，你这样会吓着孩子的！有我在，咱们家不会着火的。”

    “你相信我一次好不好？就这一次！我真的看见了，咱们现在就收拾东西走！求你了！求你！”她歇斯底里的抓着林渊，像落水的人抓着浮木，手上青筋暴起，脸上满是哀凄惧怕。

    她太慌了，梦里的画面像是电影真实清晰的刻在她脑子里也映在她眼底，连呼吸都带着浓浓的恐慌。

    林渊看着颤抖不已的温婉，忽然一下就心软了“好，我们走，我抱孩子，你拿包袱。”

    罢了，哪怕是让她心安，也值了!

    两人动作麻利的收拾东西，林渊两手抱了孩子，临走时温婉又折回屋子拿走林渊送她的蝴蝶簪和柜里的厚被褥。两人藏好驴车，动作迅速的往深山里赶，那里有去年温婉心血来潮为存粮避祸挖的大地窖。

    到了地窖口，林渊点燃了存放的蜡烛将孩子递给她让她带着。自己出了地窖准备关地窖门。

    “干嘛去？”温婉紧紧拽着他的袖口怕他离开，她吓坏了。

    “我去给村长报个信，说你梦到了凶兆，愿意避祸的我带过来。不通知村里，我心下不安。”林渊亲亲她，对她还是一如既往安抚的笑。

    “你信我？”温婉抬眸。

    “嗯，不信你信谁？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去报信，你给地窖口盖上，不是我回来叫你不要开。”说完摸了摸温婉的侧脸，深一脚浅一脚地迅速消失在夜里。

    温婉走回地窖紧紧抱住两个儿子，他们正靠在一起坐在地窖铺的席子上点着头打盹，察觉到母亲的体温都巴巴的往她怀里钻。温婉拿出带来的大被子盖在两人身上，低低唱着摇篮曲哄着两人入睡。

    不知过去多久，直等温婉腿脚坐麻的时候，她才隐约听到了林渊在地窖口叫她。她忙将儿子放平盖上被子，自己慌慌张张跑过去推开门。她男人身后跟着的只有公婆和村长一家。

    温婉忙让开道让他们进来，黑夜里寒凉的空气吹着几根蜡烛上微弱的火光明明灭灭，终于有一根禁受不住“噗”地一声归于沉寂，徒留一缕青烟。

    “老六家的，你到底做的什么梦啊？半夜里渊子直叫门说让进山，还只为个梦。大伙别说起，门儿都不愿开啊!”他是个迷信的，见渊子一脸严肃不像玩笑，忙拉了家中大小跟来了。大不了明儿没事再下山去，耽误不了什么。

    “是啊，婉娘。为这事儿你大哥大嫂都吵翻天了，渊子也受了气。明儿个一早要没事，咱们还是尽快家去吧。给你嫂子奉个茶，咱们一家人和和睦睦的可好？”婆婆拉着温婉不住地念叨。

    林老头抽着他那劣质的旱烟，呛得温婉直咳嗽“你少说两句吧！”

    他心情也不好，他可答应了大孙子明儿一早带他们兄弟俩去镇上赶集呢！这一出闹得，唉！

    温婉还未作答，地窖忽然有节奏地轻微震动起来，满地窖的人屏住呼吸静静地听着动静。震动越来越明显，然后趋于平静。林渊爹娘也觉察出了不对，眼底是浓浓的不安与震惊。

    “布鲁，就是这儿？”一个黑须虬髯身着铠甲的铁臂壮汉，啃着鸡腿歪着头，坐在马上叽里咕噜和身边人说话。他的身后是黑压压的士兵。面前是寂静偶有几声犬吠的李子村。

    “酋长，就是这儿，这个村子很富庶，有米面还有肉。”叽里咕噜回话的，赫然是前不久被救回的那个瘦弱青年。

    “哈哈，你小子干得不错！要是真有粮，你算立了头功，这探子头领倒也做得。”那壮汉搓搓手，从背后掏出把大刀。“呸”的一声吐上口腥臭青黄的唾沫。

    “谢首领！都是首领您领导有方，小的才能探查到这儿。”那瘦弱青年站在队伍前面身姿挺拔，脸上全是谄媚的笑。

    “你开路吧！小的们，干完这票咱们部落里的小崽子们也能吃饱啦！”那领头壮汉丢了鸡腿，一夹马腹在士兵的欢呼中带头冲进了村。

    单靠部落放羊哪能吃得饱？今年又是个灾年，明朝不救济他们，他们就用抢的！要是运气好，还是吞了他们的城池，奸了他们的女人。那白嫩可口的娃娃，“嘶”想到他就流口水！

    霎时间，绝望地叫喊声，孩童的哭泣声，刀子进肉的“噗噗”声，士兵们“桀桀”的笑声久久回荡在风里，“呼呼”的像哀嚎的厉鬼，所有人在睡梦中醒来来不及动弹，尖叫着死去。

    “你！怎么是你！你不是哑巴？！”赵李氏拖着她满身血的昏迷不醒的男人艰难后退，满目猩红。

    布鲁听不懂她说什么，不过他今日升迁有望很是高兴“哈哈哈，小娘们儿，可得多谢你救我，否则大爷早被大明的兵狗砍死啦！你们村可是养活我们瓦剌一族的大恩人哪，我先送你男人上西天啊。别急，很快就轮到你！”

    那瘦弱青年猖狂着哈哈大笑，手一伸将刀子捅进她男人的肚里刺个对穿又迅速抽出，带出白花花的肠子。鲜血四溅，他伸出舌头舔舔刀刃，眼里闪着炙热的光芒，像头嗜血的狼。

    “布鲁，这小娘皮有味道，让我们尝尝！”他身后两个汉子急不可耐的越过他，拖起瘫倒在地神志不清的赵李氏，一下撕碎了衣服狞笑着压上去。

    “啊！畜生！你们这些畜生！忘恩负义的畜生！你们会造报应的！放开我，啊.......”

    布鲁百无聊赖地掏掏耳朵，将滴血的刀扛在背后哼着歌出了门。他看着到处冲天的火光燃烧的像白日，颇为自得的笑，他可记得这村里有个好货！

    “天哪！谁来救救我们？求求你们放过我们吧！我的儿啊！娘的狗娃啊！你们这些天杀的畜生.......”尖利又撕心裂肺的哭嚎像朵巨大的浪花，一下子席卷了整个村庄。

    睁眼细瞧，却是那帮杀人不眨眼的魔鬼们熟练地当场架起大锅，扔了稚童进去活煮。有那挣扎的一刀子进去当场脑浆爆裂，红红白白飘了一锅。瓦剌人却个个兴奋得围着锅边吸着鼻子哈哈大笑。

    无尽的黑夜里只有一阵阵冷风像个无助的妇人呜呜咽咽的哭嚎，大火熊熊地燃烧，漫天火光染着鲜血发出诡异的红，恰如温婉的梦境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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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屠村

﻿    “酋长，就是这里！这户人家是这村里最富庶的。你瞧这大院子！”布鲁带着人马停在林家青砖瓦房前，兴奋地手舞足蹈。

    “手脚麻利点儿弄死，在这修整一夜，明个儿再出发。”那首领满脸是血，抓起旁边一个半死不活的女子，扯开衣服在她胸前抓上两把，正得意的淫笑。冷不防那女子睁开眼，猛地用尽全身气力朝他耳朵就是一口。

    “妈的！”那壮汉吃痛，抬起脚朝那女子腹部踢去，将人似破布娃娃踹飞。

    他捂着耳朵见血汩汩流了一手，抄起手中刀走过去对准她的脑袋刺下去，一刀又一刀。喷薄而出的脑浆混着血液喷了他一脸，他兴奋地用手一抹，哈哈大笑，满脸殷红在火光映照下像是地狱的恶鬼。身后的瓦剌士兵也一齐笑这自不量力的妇人。

    “婉娘，婉娘，我好悔啊！不该救那杀人不眨眼的畜生啊！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啊！儿子没了，丈夫没了，家也没了。”赵李氏嘴里死死叼着半个耳朵，血液四溅，在五脏六腑的悔恨中睁着眼看着天空越来越黑，泪静静地停在她白玉般的耳边。

    看到院门上了锁，屋里空荡荡的只余半缸米面。那黑瘦的青年阴了脸“妈的！贱货！居然跑了！”

    他对着屋后小棚中吃草的驴一阵猛砍，恨自己来晚了一步！

    而林七娘等人在地窖整整呆了五天，好在有带的干粮充饥，虽然恐慌到底捱到了第五天天亮。

    期间，村长一家包括公婆躁动着想出去，都被林渊摁住了。能让深山里地窖都颤动的东西不是他们能应付的，他们决不能贸然出去。

    在地窖的五天已经慢慢耗尽了他们所有的恐惧和耐心，这一天等到太阳落山，林渊叫上村长带着菜刀准备去村里查看。

    温婉扯住他的衣袖“别去！”

    林渊握住她的手“总要出去的，我就在村口看看，等我回来，嗯？”

    温婉见拉不住他，只得放了手送他出去。

    打开地窖的瞬间，光线刺痛了林渊的眼。他眯了眯眼伸手挡住光线，适应了一会儿后，才心情沉重的带着村长佝着腰一点一点往村里行进。

    两人一言不发，心里俱是忐忑与不安。

    等到村口的时候，两人一下呆在那里。那个他们世代居住的李子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散发着焦臭的一片废墟。死一般的寂静取代了往常的欢声笑语，大片大片干涸的红黑色充斥着他们的双眼。

    寸草不生，人间地狱！

    两人的腿像扎了根无法向前再迈一步，恐惧绝望像蚂蚁不断啃噬着内心。村长从震惊里回过神，瘫软了身子哀嚎恸哭，花甲之龄的老人老泪纵横的趴在土里，头砸在地里，连进去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村里那些形状各异，死状恐怖的焦尸都是他看着长大的活生生的人哪！

    林渊从村长的痛哭里抬头，他想起了那晚他去叫门时，给他骂得猪狗不如的大嫂和低着头永远沉默的大哥。他爬起来跌跌撞撞的往老屋方向跑，每看见一巨焦尸他的心就沉一分，如果，如果他没听婉娘的，躺在这里的也有他。

    果然老屋也是一片废墟，林渊跪了下去。这个七尺高的汉子抖着双手“呜呜”哭得像个孩子，眼泪像大海，吞没了一切，只剩模糊的世界。

    他的哥嫂变成了两具焦尸紧紧趴在门槛边，像蜂窝煤又像劣质的碳。他们的四肢凌乱的散步在四周，只剩躯干歪歪扭扭地抱在一起，扭曲大张的嘴无声诉说着痛苦。

    他那始终沉默的大哥到死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护着他的妻，那姿势分明是堵着门不让别人靠近半步！

    不对，两个侄子！他哥嫂这是在护着孩子。他爬起来又去废墟跌跌撞撞的翻找，在一口烧黑的水缸里他看到了两个侄子的尸骨，他们像煮熟的茄子，紫红着脸将头搭在缸边，乌黑的头发像海藻漂满了水面。

    林渊的泪又不争气的落下，他那对兄嫂准是将侄子们藏在水缸里，自己跑出去赴死了。他们用自己的身躯挡在门口，死前遭遇了不知怎样的酷刑，却硬生生为侄子们开出条活路。可是，他的侄子们还是在水缸里被活活烧熟了！

    林渊一拳一拳地砸着地，侄儿们的尸体就躺在他旁边，他抹着大侄的脸“啊啊”的嚎叫，可是他侄儿不会动半分。

    温婉在地窖里不停地走来走去，林渊他们已经出去大半天了。

    她看看乖巧的儿子又看看地窖里快要燃尽的蜡烛，咬着唇想着要不要出去看看。忽然地窖口传来响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过后，林渊和村长相扶着跌跌撞撞地进入她的视线。

    “儿，怎么样了？你侄儿他们还等着我们老两口回去哩！”林渊他娘看着地窖口，拉着儿子恨不得现在就回家，她的乖孙还在家等着她蒸鸡蛋羹他们吃呢！

    林渊挣脱他娘的手，红着眼虚脱一般坐到地上，怔怔的一言不发。

    村长红着眼沙哑的嗓子像拉风箱一般鼓起，他一遍又一遍低声说着同样的话。

    “死了！都死了！死绝了！什么都没有了！”哪怕连只狗都没有活路，说完他用手捂着脸隐忍低泣，眼泪瀑布一般从指缝间泻下。

    温婉听懂了，她走到林渊面前蹲下，焦急地问他“村里出事了是不是？大家都死了？你说话呀！一定是他！那个赵家救回来的人！”

    她像突然开了窍，笃定地下了判断。这一切实在是太巧了，让她不由得不想起那张冲她笑的人畜无害的脸。村长和林渊都看向她，一下子醍醐灌顶。

    村子本就偏僻更不在青州城里，正常人哪里会摸得进这个山坳深处的小村子？除非有人记下了路将人马带进来，而那里应外合之人，除了赵家救回那个少年再无人选。

    “这个天杀的啊！咱们可是好吃好喝供着他呀！”村长也想起来了那双晶亮的眸子，想当初看他黑黑瘦瘦的，自己还心生怜悯给过他吃食。

    林父满脑子想着自己那个只会埋头做活的大儿，摔了烟杆就要把脑袋往墙上撞，被林渊眼疾手快的拦住。

    他满地打着滚捶着心窝痛哭“白发人送黑发人哪！儿啊，痛煞我也啊！”

    他只恨不得立时带着老婆子随了儿孙去地下，离了这个苦不堪言的世道。连那跳动的烛火也像被扼住了脖子，扑腾了两下流尽了泪。

    一时间整个地窖里满是哀凄的哭声，谁也没那心思去顾别人。惨痛的经历和未知的命运足足要了他们半条命。

    在黑夜里枯坐一夜后，地窖里透出些许光亮，像极了劫后余生的众人。林渊这个当家汉子猛地在黑漆漆的地窖里站了起来。

    “歇好了就走吧，拿着这里屯的粮食和银钱细软去镇上谋生。”在这里躲着不是办法，死了的不会活过来，活着的还得活下去。

    村长家人多，搬走了小半地窖的粮食告诉林渊，他们准备去外地投亲。唉声叹气地同林渊道了别，一家子搀扶着离开故土，那佝偻的背影满是沧桑。

    温婉叹口气拿着大包袱牵着儿子，跟在公婆丈夫后面出了地窖。她这才瞧见公婆的黑发一夜里变得花白，可他们还是抑制住悲伤，沉默小心地跟着儿子，尽量不添麻烦。

    林渊往肩上扛起两个儿子“不回村里了，什么都没了，直接去镇上另谋出路吧。”

    村子被毁了，车也没了。他和村长将能看见的尸体都挖了坑埋了。现在想要去镇上只能走着去，可老弱病残的，原本驴车一个时辰的路他们至少得走整整一天一夜。

    扛着两个儿子走了一天，林渊肩膀钻心的痛，两个老人也相扶着气喘嘘嘘，温婉又怀着孕。他放下儿子示意众人稍作休息，等歇够了，他们才接着往镇上赶。

    “你俩先走着，让你爹歇会儿，娘数到三就抱你们。”温婉哄着两个儿子，林渊还要顾着两个老的，实在有些吃力。

    两个人咬牙坚持走了约莫一个时辰，频频看温婉。

    温婉视若不见，依然数着“一二，一二，一二一，一二一。”

    林和安还巴巴等着他娘抱他，林和方则睁着大大的眼“娘，你不会数三么？”

    温婉：........

    林渊搀着父母回头，看两个儿子一脸菜色，又蹲下身一边肩头一个扛起来往前走。这个汉子凭着一己之力稳稳地将他的妻儿老小，将他的家稳稳地扛在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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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死别

﻿    好不容易磕磕绊绊风餐露宿地走到镇口，一家子直挺挺立在那里脑子嗡嗡直响，绝望又一次席卷每个人。他们想得太简单了，被毁的不止他们整个村，是整个镇子。

    昔日的热闹喧嚣褪了色变成灰暗，寂静的街上呼吸可闻，密集错乱的焦尸遍布街头。只余零星的几根粗木被通红的余烬烤着，偶尔发出“霹哩啪啦“的炸裂声响。

    前一日林渊特意绕过的景象重现他们眼前，焦臭惨烈只有更甚。温婉和林家二老齐齐弯腰，捂着胸口阵阵作呕，硕大的泪花有如千斤从他们脸上砸下，落进土里灰尘四溅。

    林渊捂着两个儿子的眼睛，哑着嗓子安抚众人“走吧，去城里。”

    温婉忽然蹲下身，一把抓住林渊嚎啕大哭。她要回谷子村，她爹娘还在家！

    “我要回谷子村！我要去找我爹娘！我们快去报信，晚了就来不及了！”如果不止李子村有事，那离李子村仅半日车程的谷子村会怎么样，她不敢想。

    “咱们老的老小的小，一两天走不过去的。你们在这等着，我进去看看。”林渊说着将他们安置在镇口土路边，自己忍着胆寒迅速跑进了镇子。

    温婉红着眼紧紧抱着怀里的包袱强迫自己放空，似乎这样自己疼痛不已的心口才有喘息的机会。

    没一会儿，林渊满头大汗牵着辆脏兮兮的驴车走过来，将一家老小扶上车。

    “走吧，咱们去谷子村。”他拉着温婉抱进怀里仔细擦掉她的泪后，才扶着她送到车上，他知道她担心什么。可是......

    这辆拉货的驴车是他在当初买自家驴车的地方碰见的。所有的车马都被烧没了驴也不见了，满地都是内脏血肉，车行老板的尸身还空荡荡瘪瘪地挂在树上。独这头驴站在废墟里凄厉的嘶喊，嘴边还拖着扯断的缰绳。

    天无绝人之路，碰运气的他还是撞了大运。

    驴车“哒哒”的沿着小路奔跑，所有人蔫蔫地低着头，车上静得可怕。满是灰尘扬起的道路上仅听见男人“驾驾”的赶车声和令人心头发紧的鹧鸪“咕咕”叫声。

    好在驴车慢吞吞赶到谷子村村口的时候，温婉看见的不是废墟。她紧紧咬着唇心道万幸，谷子村或许是漏网之鱼，劫后重生的些许喜悦冲淡了紧张。明明身子已经软得不像话，可她的手始终紧紧握着车框，骨节发白。

    林渊驾车进了村，短短的路程一个人也没遇到，往日儿童嬉笑的场景还历历在目。他们也顾不得，赶到温家大院门口停了车，温婉跳下车急急地推门正要进去。

    “婉婉，你怎么来了？怎么哭了？”温婉回过头，喜得牙不见眼，喊她的是她大哥温福生，手里拎着捆好的山鸡野兔，背上背着打猎用的大竹筐。

    “大哥，我们村遭难了。我不放心，回家看看。”温婉又哭又笑走过去，还像小时候一般红着眼拽他的衣袖。

    “什么时候的事儿？阿渊快进来，进来说！”他满身是泥地推开门招呼林渊，门没锁。

    在山里熬了两天一晚他的眼眶发红，眯着眼笨拙地腾出一只脏兮兮的手牵着温婉将她护在身后。

    温婉笑着正要进去，冷不防站她前面的兄长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啸，松开她发疯似的不停捶头。

    温婉一抖，推开她哥，一下瘫软在地，脑袋针扎一般疼痛。

    屋子是没被烧，可是院子里的血流了一地，她爹娘正倒在地上，白花花的肠子和红兮兮的四肢四散在地。

    她爹的头像个瘪了气的破皮球滚出去老远，而她娘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胸口两个硕大的血窟窿像喷泉似的往外喷血，眼眶里是两个血洞，嘴边都是干涸的黑血块。

    “阿娘！娘你怎么了？爹，你们别吓我！”她像疯了似地手脚并用爬过去，搂着她娘的头又哭喊着去推她爹，状若疯癫。

    这是舍得为她掏空家底的娘啊，这是一面骂她没出息一面颠颠服侍她坐月子又帮她带了半年娃的娘啊！

    她像个无助的孩子，抱着她娘在她脸上痴痴蹭着，又抖着手摸她娘血肉模糊的眉眼，声声尖利的痛叫似要穿透每个人的耳膜。

    驴车里的林家二老身子一抖，忙捂着孙子耳朵心道不好。

    “阿娘，你别骗婉婉，你起来！婉婉看你来了，你起来，别吓我！求你了！阿娘，别玩了我生气了！”她似疯了一般发狠地捶她娘，呜呜咽咽地环首四顾像头离群的小兽。

    林渊跪在她身后红着眼，额头重重砸在地一言不发。

    “阿娘，婉婉怕，我怕！你别吓我，你最疼我了对不对？”她学着她娘的样子，满脸心疼地轻轻地擦着她娘满脸的血，亲着她娘的额头视若珍宝。

    “娘，娘，婉婉想吃你擀的臊子面，爹的冬衣我也还没做好呢！”声音嘶哑，目光呆滞。

    她天生命苦，两辈子只得这一个待她如眼珠子似的娘，没想到她天生没父母缘，还是没了！

    好半天，她怀里的人“咳咳”两声，费力地举高满是血迹的手摸索着温婉的脸。

    温婉泪眼朦胧，抓住她娘的手贴在脸上惊喜地看她娘“阿娘，阿娘你醒了？你吓死我了！阿娘你撑着，别离开婉婉！阿渊，阿渊，我娘醒了，快背我娘去看大夫！”

    她擦了泪就要拖她娘。见林渊垂泪不动，她低下了头，摇着她娘的胳膊“啊啊”地痛叫。

    她娘那空洞洞的眼窝里留下两行血泪来，无声张开手，里头是块血布娟包着一张皱巴巴的银票并几块碎银子。

    “儿.....咳咳......活着......”这钱是他们老两口存下的五十两和林渊当初给的五十两，她死死握在手里硬生生没让人抢去，她闺女的日子可比她的命重要嘞！

    “你......你要......孝顺......公婆，体......体贴.......男人。儿......咳咳......娘守着......守着你”血堵住了她的喉咙口不断往外溢，她已经到了极限，费尽气力对林渊招手。

    林渊连滚带爬跪到丈母娘身边也忍不住低泣，接连不断地砸下泪来。

    “你.......你若.......对她不好，我......我做鬼......”声音渐无，手似枯树枝了无生气地垂下，眼睛还死死地盯着林渊的方向。

    她的心肝肉她的傻闺女哟，她舍不得，放不下啊！

    “您放心，我知道！我替您守着她一辈子”林渊砰砰磕着响头。

    温婉母亲的一双已经浑浊毫无生气的眼这才慢慢合上，眼角的血泪滴入土里，砸出一朵血花来。

    腹痛如刀绞，寒冷刺骨，温婉抱着母亲的尸身绝望地哭着，可她的父母再也听不见了。她娘再也不会和从前一样用尖尖的手指戳她的脑袋，骂她不省心了。

    “大儿打的山鸡晚上可以炖汤给闺女喝，自家的豆腐干豆腐皮闺女也爱吃。哦，还有大儿媳孝敬的银耳红枣也给她的小婉婉带回去！”

    “你这不省心的东西，也不说回家看看你老子娘，一回来就是要银钱，等着，明儿个就给你！”

    “你这孽障啊，怎不叫你哥去接你？我的小娇娇可受了大罪了啊！为娘真恨不得替你疼了去。”

    “他们林家敢对你不好，为娘叫你父兄活剐了他们！”

    “婉婉，婉婉，婉婉.......”

    “阿渊，我，我没娘了。”泪水打湿了衣襟，怀孕的身子体力不支，她一下晕了过去，没有听到她哥撕心裂肺困兽般的嚎叫。

    等温婉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驴车上，除了她一家之外，还多了她的小弟和大哥的一双儿女，她大哥和她男人像脱了水并排歪坐在驴车前面，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睁着空洞洞的眼望着两边后退的土路，不吃不喝，无声无息。第一次对这个传说中富强，繁荣的大明朝产生了厌恶！

    她还不知道，她晕过去的时候，她哥看到爹娘惨死被分尸剖腹，她嫂子被轮奸而死双眼大睁，死不瞑目的情景。是乱了心智，疯了般跑到厨房拿了刀要抹脖子自杀的。

    幸亏林渊眼尖及时抢走，她哥才有机会在柴火堆里翻到了一早藏进去的三个孩子。他们已经痴痴傻傻，屎尿齐流，连人都认不出来了！

    就算她知道了，除了流泪痛苦她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甚至如果不是那晚那个示警般可怕的梦，兴许连温婉全家也死了。

    驴车一路摇摇晃晃，太阳也躲躲闪闪落下山头。呼呼的大风像是要吹进人的骨头里，让人瑟瑟发抖，遍体生寒。温婉裹着薄被拼命汲取着那一点点暖意，可是，如坠冰窟！

    直到驴车毫无阻碍的进了青州城，街上依然繁华的叫卖声依旧，明灭的暖黄调灯火依旧，人声鼎沸依旧。只是车上的人满目苍凉，阑珊的灯火暖不热他们死寂的心。

    等到达林家老三置办的二进宅院时，林家二老脸上才重新有了些许红晕。林渊两步走到院门口，“啪啪”地拍着门。林父林母也忍不住相互搀扶着下了车，站在儿子身边泪流满面等着老三来应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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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进城

﻿    过了许久，院门被打开。开门的正是打着呵欠，一脸困意的林老三。

    “这大晚上的谁啊？让不让人睡觉了！”林老三披着松松垮垮的外衣一面穿鞋一面骂骂咧咧。

    “爹？阿娘？你.....你们怎么上城里来了？”看着门外互相依偎着泣不成声的沧桑父母，林老三摸着脑袋有些结结巴巴，瞌睡一下子醒了一半。

    二老只是盯着三儿苦涩地咬着唇，滚烫的泪珠像晶莹透明的细线流进他们的嘴里。

    “三儿，遭难了！你大哥没了！你侄子也没了！”说完林渊他娘哭倒在三儿怀里，见到这衣着光鲜，面色红润的儿子，她才恍若隔世。

    林渊爹也蹲在门边呜呜抹着眼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疼痛压得这个当家老汉弯下了腰。

    “谁啊！吵吵闹闹的！缺不缺德啊？”跟在他后面出来的是骂骂咧咧的林杨氏。自从丈夫纳了那卖骚的狐狸精，日日不歇在她房里。两个儿子又还小不知上进，她憋了一肚子的气。

    早先她就听出是老屋的人来了，少不得要扯着嗓子摆摆女主人的谱。

    “公爹，婆婆，这是怎么了？快进屋啊！儿媳这去让那作死的小娼妇给二老端茶洗脚去！”打着公婆的名头，她就能好好地作践那狐狸精了，看她今天不扒她一层皮！

    说完竟一反常态做出个孝顺媳妇的模样，搀着二老就要往屋里走。看也不看后面那些个破衣烂衫的穷酸亲戚，只顾在院里骂鸡撵狗得痛快。

    林老三则伸出胳膊斜斜堵在门口，为难地看着他弟弟“老六，人太多，哥哥屋里小住不下。要不你们先去客栈凑合一晚吧？明儿个哥哥就来安置你。”

    林渊知道三哥不喜他，他这兄弟脑子好，处事圆滑，自然不会任凭他带着这么多人来打秋风。当下也不啰嗦，只迅速闪身冲进院里向他爹娘砰砰磕了三个头。

    “爹，娘，儿子现在自身难保。跟着我二老恐怕要忍饥挨饿，连安身之处都没有。儿子不孝，等安置好了再来接二老！”三哥和他一样，对爹娘是极孝顺的，他不用怕二老受三嫂的苛待。丧子之痛加上风餐露宿连夜赶路，爹娘早撑不住了。

    “这是一两银，你拿去住店吃饭都可。”怕做得太过，落人口舌。林老三眼珠一转，拼命往弟弟手里塞银子。林渊视若不见，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他父母泪流满脸地立在院中看着这个要强的幺儿，眼里全是不舍和心疼。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爹娘不用担心，凭老六的本事不至于挨饿受冻。”林老三拿袖子给老娘擦了满脸的泪，又和发妻将二老搀扶到堂屋坐下轻声安抚。

    对于老六的识相，他心里很是满意。从小家里的好东西没少紧着他，大了还要自己贴，美得他！

    “阿渊，婉婉，放我和孩子前面路口下吧。”温福生魂不守舍，满脸颓废，挺拔俊秀的农家汉子不过短短一天就胡子拉碴，佝偻了腰。

    “大哥，我知你怕拖累我和婉娘。你不为自己想，也多为儿女们想想，眼下落了脚寻了大夫才最要紧！“他顿了顿。

    “青州城里我有位好友，咱们这就去找他。”林渊想到了洪川。

    温福生张了张口，到底红着眼低了头没说话。罢了，等寻到安身之处再说吧！

    驴车在青州城里穿梭，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林渊在一处院落前停下。他站在院外敲了门没多大会儿，院门就开了。

    身着白色中衣的洪川探出头眼睛一扫，当下就咧着嘴，笑声朗朗地大开院门，将众人连人带车的热情往院里迎。

    “珍娘!珍娘，快点灯倒茶！林渊来了！”他抢过林渊手里的粗糙鞍绳，欢快地朝屋子里大声叫着。

    顷刻间，屋里亮起烛火，堂屋门大开，昏黄的烛火照亮了黑漆漆的院落。门内走出来个素色罗衫梳着双螺髻的清秀妇人，朝众人盈盈一福。

    “众位里面请，你们稍坐。我去备些酒菜让各位暖暖身子。”宛若黄莺出谷的话音刚落，那妇人就浅笑莞尔地转身去了厨房。

    等饭菜上了桌，温婉几个都没胃口。虽是一天没吃东西，可身体似罢了工，浑身无力，只会流泪和不停地打颤哆嗦。孩子们更是痴傻的痴傻，低头沉默的低头沉默，整个饭桌诡异的安静。

    洪川看他们这一个个红眼垂头的样子有些纳闷，无措摸着头“这是......？出什么事儿了？”

    林渊抹了泪仰头饮尽杯中酒，“啪”的一声搁下筷子哑着声艰涩道“遭难了，镇上和附近村子的人都被杀光了，我们运气好，逃出来了这么几个。”

    洪川将桌子拍得震天响“那帮狗娘养的畜生！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

    林渊蹭地站起紧紧盯着洪川“谁？”

    洪樊忙按住他，叹口气解释“唉，你别激动！青州衙门也是今天才收到的消息，瓦剌那边有些动静。起先他们只是在沿海一带肆虐，最近好些地方都陆续上报遭了秧，咱们青州城也不太平。”

    恐怕，过不了多久，就要开战了。

    林渊颓然倒在椅子上，拳头攥得死紧。温福生更是双目通红，睚眦欲裂。

    看他们这样，洪川也只能再叹一口气拍着林渊沉声安慰“好歹逃出来了，今晚你们先在我这对付一宿，再慢慢打算吧。”

    正说着话，珍娘走过来说床铺好了。不过家里只有两间客房，只能委屈众人先挤一挤。

    温婉起身一福，跟在珍娘后面进屋放了包袱，又摸到厨房烧了热水给众人擦洗。自己则端了盆热水回了屋。

    滚烫的毛巾敷在元宝蔫蔫的小脸上让他舒服得直哼哼，他看着眉眼温柔却没有笑脸的母亲，心中惴惴。

    “阿娘，我想回家。”他想回去找兴哥、狗子他们玩儿，想给他们看他爹前几日给他打的弹弓。

    这几天他被拘在爹娘身边，也不知春生的阿娘病好些了不曾？李阿婆的芦花鸡又可曾将他的小鸡子儿孵出来了不曾？

    “晚些，晚些时候咱们就回”温婉亲亲他的小脑袋，又吸着鼻子去擦大儿的满脸是泪的花猫脸。

    “娘，早些时候我听见你哭了。外祖家怎么了？舅娘怎的没有出来抱我。”阿羡耷拉着头，红着眼声音闷闷。

    “他们去天上了，看到星星没有？你看最亮的那几颗就是他们。”她红着眼终于忍不住将毛巾扔回盆里，紧紧搂着儿子巴巴望着窗外流泪，蹩脚的解释像利斧劈开了她的心。

    孩子还小，她和林渊努力咬牙挡着风雨，怕灾难在他们心里留下丝毫阴影痕迹。

    “娘，你莫哄我罢！外祖没了，大舅母也没了是不是？”阿羡声音哽咽，将头埋在母亲颈窝里无声流着泪。

    大舅母最是疼他，新衣新鞋袜新奇吃食全紧着他送，每每他去外家总要搂着他不撒手，他不去便巴巴看着村口声声念叨着她的娇外甥。

    “舅娘常说我这大外甥学问极好，她日日等着我考上大官好享我的福，当诰命夫人嘞！娘，舅母食言了是不是？”她不等他做大官了！

    温婉被他说得泪眼朦胧，只坐在床边搂着他低低哄道“不会的，她舍不得我们家阿羡呢！”

    安静靠在温婉胳膊上的元宝突然哭出声“阿娘，你也会去天上么？”

    温婉搂着俩儿子坚定摇头“不，阿娘不会，你爹也不会！爹娘守着你们，陪你们长大，看你们娶妻生子。”

    小小的人儿放了心，手脚并用往他娘背上爬，趴到他娘背上紧紧搂着她的脖子不放，像受惊的小兽嘴里低低唤着阿娘。

    往常他一做噩梦，他娘就会跑到他房里亲亲他背着他转圈，拍着他的背给他唱小调。有人的时候，他是林家二郎，是男子汉；没人的时候，他还是那个赖着温婉，要她哄着拍着的娇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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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休整

﻿    林渊进屋的时候，见小儿子趴在他怀着五个月身子的婆娘身上，忙走过去拎起他放在自己脖子上坐着“你阿娘怀着弟弟，别闹她。”

    又看着温婉欲言又止“大哥那边的情况不太好，你去看看吧。”

    温婉垂眸，脱大儿鞋的手顿了顿“嗯，你带着他们先睡。”

    林渊叹口气，他去隔壁的时候，大哥正打翻了酒坛子睡在碎渣里，满身血污伤口。三个小的正抖抖索索靠在床角痴痴傻笑，屎尿糊了一身。

    他劝了半天满身是汗，结果四人纹丝不动，连个眼神都没给他。他实在没法子了，如果可以，他压根不想温婉大着肚子去劳这个神。

    温婉在隔壁敲了半天门，她大哥才两眼红红满身酒气地堵在屋外“你怎么来了？天不早了，你快回去睡吧。”

    她气呼呼推开他往房内去瞧，满地狼藉，屎尿的腥臭味直往她鼻子里钻。房梁上悬着一根打着结的粗绳，摇摇晃晃的甚是扎眼。

    她瞪了温福生一眼，走到床边抱起痴痴呆呆的侄女轻哄，才发现她嘴唇青乌，浑身滚烫。再看床里侧缩在一起的侄子和幺弟，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

    “哥，我知道你难过！你想想嫂子，想想爹娘行不行？初柔、初和这个样子，他们能走得安心吗？他们用命护下的子孙就这么不值得你珍惜么？”温婉全身都在颤抖，眼泪如滂沱大雨落下。

    温福生冲她咆哮“你知道什么？你嫂子最心疼孩子，要是他们病了，你嫂子肯定会照顾的！我，我总要见她一面才好。若是他们活不了，那也是他们的命！”

    温婉瘫坐下来“哥，别再闹了，大嫂回不来了！你站起来，有个长子的样子。撑起这个家，别让它散了行不行？”

    她哥蹲下身子捂住耳朵，痛哭流涕“回不来，回不来我就去找她！上碧落下黄泉，总能找到的。”

    她简直被气得无话可说，死容易，活着的人才更难不是么？死了的人是解脱了，可是活着的初和初柔会因为父母双亡痴傻一生！初和会因为没有爹娘受尽欺负；初柔也会因为没有娘家被别人戳尽脊梁骨。

    她放下家柔费力爬上凳子，将脖子套进那根粗绳换成的圈。

    几乎同时她哥死死将她抱住，哭得声嘶力竭“你做什么？别再给我添乱了！”

    “我死就是添乱？你死就是解脱，死得其所？不说你给屋主添晦气，人家三更半夜收留咱们做错了什么，你这上吊打滚的又是闹得哪一出？谁活着容易？”

    温福生捂着耳朵，躺在地上弓着身子无声痛哭。

    见他这幅样子，她抱起初柔厉声呵斥“哭出来！初柔，听话，姑姑在，哭出来！”

    她怀里的人依旧没有丝毫反应。

    “初柔，姑姑知道你听得见，哭出来！别怕，为了你娘在天之灵，让你那懦弱的父亲听听，咱们温家的姑娘不会被死人吓破了胆子！”

    她怀里的人没有动静，可是她的衣襟湿了一大片，滚烫的泪划进她脖子里。温初柔起初只是小猫般低低地呜咽，慢慢的哭声渐大。

    姑姑馨香的怀抱像临死前迅速给她们姐弟二人塞进草堆里的娘那样温暖，可她眼睁睁看着阿娘被人狞笑着拖走，泪流满面地冲她摇头。

    她把初柔初和丢进温福生怀里任他们哭得痛快“你的儿女自己不管，甘心任人作践，我看你死了拿什么脸面见她！”

    眼见着三人抱头痛哭，温婉才搂过小弟长舒口气。这么大的动静众人哪里睡得着，不过站在门外长吁短叹而已。

    见尘埃落地，林渊才领了洪川花大价钱连夜请来的大夫进屋给众人诊治。

    温婉走到门口擦了泪，弯腰对着洪川夫妇深深一礼“两位大恩，温家没齿难忘，今日给你们添麻烦了！”

    珍娘忙扶她拿起手绢替她擦泪“哪里的话，自家兄弟不用外道，别生分了才好。”

    人仰马翻地忙活了大半夜总算消停下来，温福生抱着儿女，看他们小小年纪眼里皆是惧怕和疼痛。锥心刺骨地抱着人痛哭了一夜，到底收了寻死的心。

    温婉回屋的时候，房里灯还亮着。桌上铁盆里用热水温着补身的红枣汤，她男人正合衣睡在床外侧，见她回来朝桌子努努嘴，又帮踢被的小儿盖上薄被觉浅的大儿轻拍后背。

    温婉心下暖了暖，走过去一口喝尽也不脱衣，飞快脱了鞋袜钻进她男人怀里。温暖的胸膛让她简直舒服得想哭，她动动身子更加拼命地往他怀里钻。

    她身旁的男人察觉到她的动作，默默地将她单薄消瘦的身子环住，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温柔如水的嗓音低低给她哼着摇篮曲“草儿轻轻地飘，碧水轻轻地摇，太阳在山头，洒下金衣裳........”

    温婉流着泪，回抱住这个始终护着她，守着她的男人。心里默默发誓：阿娘，你和爹爹在天上看着吧，婉婉总会把日子过好的。

    林渊看着眼下乌青的婆娘沾枕头就着，无奈叹口气轻轻将她的脑袋放到自己宽阔的臂膀上，想着明日再去药铺给她抓些补身子的药来，这一胎怕是又不顺利。

    睁眼的时候，她的床边站着一个很斯文清秀的男孩怯怯地着瞧她，模样有七分像珍娘。她看看天色，太阳已经升的老高，而她的大儿正搂着她的腰睡得香。

    “婶婶，你真好看。”那男孩细细的声音怯怯的响起。

    “你是文礼？”这样安静的孩子拿忽闪忽闪的眼睛瞧她，温婉的心情不由好了一些。

    “嗯，时候不早了，阿娘叫我喊你们起来吃饭。”他诚实道。

    想了想，他又兴奋地指指床上的小人“我，我可以和他们做朋友，和他们一起玩么？”

    “当然可以，你现在就可以叫醒他们。”温婉揉揉他的发旋，得来羞涩一笑。

    “嗯，多谢您！”洪文礼接了任务紧张得满手是汗，小脸通红。

    他轻手轻脚的爬上床沿，坐稳后才轻轻晃着元宝和阿羡，像做贼一般低低地喊“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啦！”

    那副贼头贼脑的模样惹得温婉不由得眉眼弯弯。

    她走到院中打了水洗漱好，又将屋子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才走到厨房准备做早饭。整个院子静悄悄的，除了小家伙们还睡着，所有的人都不在。

    厨房忙着煮粥蒸包子的珍娘见她进来，回头冲她笑得轻柔“睡得可好？他们一早就出去了，早饭我做了咸粥，包子，你先带着孩子们对付一些，明日我再根据你们的口味多做些。”

    温婉顿时感觉脸上火辣辣的，自己起得晚就算了，还让人家跟伺候大爷似的伺候着。她们一大家子给人添了这么多麻烦，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珍娘一眼看出了她的窘迫，拉着她笑道“听说你手艺了得，哪日等你空了必要尝尝才好。我深居简出的也没什么好友，你要不嫌弃倒可以与我做个异性姐妹。”

    恰到好处的话语及时解了温婉的尴尬，浅浅轻笑如微风一般吹散了她满身的哀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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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出城

﻿    傍晚，林渊和她哥回来的时候，拉回了几车粮食。她的幺弟仿佛一夜之间长大，就那样低着头站在兄长身后，褪去了身上的朝气，变成了不苟言笑的小儿郎。

    温婉走过去，像往常那样温柔抱着他，脸上却是少有的严厉“把头抬起来！你还有大哥，还有我！我们温家人这辈子昂首挺胸，堂堂正正，不惧疼不畏死！”

    她弟弟抬起头抿着嘴泪眼婆娑地看她，却硬生生忍着不让眼泪落下，倔强地对着湛蓝的天吸着鼻子。

    “姐，痛得喘不过气！”温有才忍了半天还是掉了泪，指着发疼的心口痛哭出声。

    她像她娘平常一样，拿尖尖的手指戳他弟弟的脑门骂他没出息。这个弟弟啊，她多希望他还是当初那个缠着她要糖的天真烂漫的幺弟。

    等姐弟两人互相依偎着擦干了泪，林渊和温福生已经将板车上的粮食米面都卸了下来。除此之外，还有给温婉炖汤的骨头和新采买的行装。

    “这今日不知明日事的年头，我和大哥商量着还是多买些粮食心里有底些。这骨头和肉我一会儿去炖上给你补补身子。”林渊一边收拾东西一边拎着捆骨头肉去厨房。

    “你放心，哥知晓错了。”温福生低着头，笨拙地从袖里掏出把掐丝描花木梳递给她，这是他小时候哄她常用的手段。

    果然，温婉食指一勾赏了他一颗爆栗，又气鼓鼓白了他一记。他摸着些微疼痛的额头，下意识咧了咧嘴，他的幺妹才不会真的与他生气。

    趁着天色还早，林渊夫妻俩利落地熬上了骨头汤又炒了几个菜。中间珍娘想要进厨房帮忙，见这两人默契十足，如胶似漆，倒也笑着歇了心思。

    这两口子搭伙过日，挨穷不难，受苦不难，难的呀，是那过尽千帆只取一瓢的暖心窝！

    等满桌子色香味俱全的饭菜端上桌，洪川还没从衙门回来。珍娘看孩子们巴巴盯着饭菜流口水，忙招呼众人动筷。

    温婉看着门外有些踌躇“再等等吧。”

    “不必等他，衙门要是忙，宿在那里也是常有的。锅里我给他热着饭菜，咱们先吃。”宿在衙门是常有，可家里有客还迟迟不归着实有些令她放心不下。

    孩子们不知大人心思，悲伤惧怕也被这勾人的肉汤吹散了不少。一时间俱是呼呼啦啦，箸碗相击之声。

    吃过饭，林渊又和温福生要去市集找牙行打听售卖的院落，被温婉拉住嘱咐二人买些刀剑石灰还有菜油带回来。

    就算来到青州城，她这颗悬着的心也还是没放下。如今有了衣服米粮，最缺的就是防身之物。李子村能逃出来是侥幸，若是再有什么变故有武器在手他们也不至于坐以待毙。

    珍娘则披着外衣站在院门处，痴痴瞧着她丈夫归家的那条青石小路。她站在冷风里抱着双臂有些心神不定，见温林二人出门还是忍耐不住，让他们去顺路去衙门瞧瞧。温林二人自然无有不应。

    月上中天的时候，林渊和温福生前脚刚扛回十把大刀和石灰等物，洪川后脚就推开了院门，风风火火冲进屋子“瓦剌攻城了！”

    看到珍娘和温婉从厨房走出来，洪川抓着妻子的手坚定地看向她“你也走，带着文礼一起。”

    珍娘看着他脸上都是汗，神色惶然。忙抬起袖子擦他的脑门，又迅速去厨房端了温热的饭菜给他“怎么了？出了什么事儿？你慢慢说。”

    洪川一天未进食，见到饭菜下意识狼吞虎咽的囫囵吞了半碗饭，才将事情说个清楚。

    “开战了，瓦剌这次来势汹汹，青州城怕是守不住。县太爷已经拟好了奏章上报朝廷，请派增援。趁现在还没打进来，你们快快收拾好行李跟我走。”

    一时间众人如乌云罩顶，被这突来的噩耗打得措手不及。温婉却似早有预料，提着裙子就往屋里冲。这动静惊醒了众人，又是一番兵荒马乱的收拾装车。

    不过短短一个时辰，院里就站满了人，大包小包的行李堆满了破旧的驴车。趁着这空档，洪樊和林渊又连夜去车马东市购了两辆马车用来装粮食和柴米油盐、锅碗瓢盆。

    见收拾得差不多，洪川驾车带着众人七拐八绕地停在一处气派的三进大院前，院上牌匾刻着龙飞凤舞的“顾府”二字。

    他掀开车帘，众人挤在狭长的空间里晦暗不明地看他“下来吧，我就送你们到这儿了。”

    林渊和温福生刚下马车就听到了这句意味不明的话。

    “你不走？”珍娘顾不上儿子，急急跳下车。

    洪川亲着妻子的手无奈苦笑“珍娘，你知道的。”

    是啊，她知道可她不愿想。大明律例：官兵弃城投敌乃叛国大罪，当株连九族。

    不仅他，哪怕是这城里插科打诨，剔牙躲懒的守城兵遇到战事也是不能走的，否则就是叛军，祸及妻儿，要背千古骂名的。

    珍娘红了眼睛，紧紧抓着他“我不走，我和儿子与你在一处！”

    洪川温柔地帮她别起耳边的碎发，看着她笑“傻珍娘！听话，文礼可以没有父亲，但不能父母双亡。以前我回回听你的，这次你听我一回，可行？”

    珍娘甩开他咬着唇掉下泪来“非要如此？”

    洪川苦笑“非要如此！”

    她抹了泪牵起怯怯的儿子，指着洪川“跪下给你爹磕头，发誓顶天立地，光宗耀祖。”

    洪文礼见爹娘垂泪，听话地“砰砰砰”三个响头，直将额头磕得青紫。“爹，文礼会照顾好阿娘，你可得早些来寻我们。”

    洪川欣慰地摸着儿子的头笑“文礼乖，听你阿娘的话”

    说完，再不耽搁，催着众人进院子“县太爷已经和这顾府的主人交待过，要保我妻儿朋友全家平安，你们今晚就跟着他的车队出城！”

    他叩响大门，朱红色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顾管家见是洪川只躬身一礼，站在门边迎众人入内。

    洪川轻轻推了珍娘一把，红着眼睛就要离开，珍娘没法子紧紧拉着洪文礼三步一回头地往里走。直到站在门边回头看到她那眉目英挺，肃然挺立的丈夫，才恍觉他夫妻二人已是咫尺天涯，从此怕是真的要阴阳两隔了。

    就在这时，温婉越过珍娘急急走出院门，站在垂泪的洪川面前。一双明亮皓眸像是要将他的决绝看穿“纵使青史留名，忠肝义胆，死后就只余一抔黄土，一捧风沙。若是你死了，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你的妻儿任人践踏欺凌。你活着，他们才不会孤苦无依。”

    洪川朝她点头“多谢你，我记下了。”

    温婉咬咬唇对他低声道“李子村的后山上有林渊挖的地窖，可暂避一时。”

    洪川慎重点头，朝珍娘深深看了一眼后挎着腰间佩刀决绝转身。此时的青州衙门已经乱成了一锅粥。纵使他再舍不得妻儿，也少不得为黎民百姓尽一份力。他的珍娘啊，没人的时候可会垂泪难眠？

    等看着洪川走远，那一抹黑色背阴消失不见。珍娘才牵着儿子朝温婉一福。温婉还礼，她不过防止他一时冲动，英勇赴死罢了。

    院内仆从神色匆匆，满面凄然。管家领着林渊众人进屋，竟无一人抬头观望。不过偶有婢女打碎碗碟的惊呼之声和管事婆子的狠毒喝骂之声。温婉看着形形色色众人，仿佛能感受到他们灵魂深处透出的惶恐不安。

    这时县太爷的小舅子顾清宁身着一身风竹绿袍牵着他唯一的外甥走出来，静静负手站在门前台阶上。等众人行李收拾妥当后，才撩起衣袍爬上马车高声示意出发。他姐姐姐夫都留在了城里，只把一根独苗托付给他。

    “让他们跟在队伍中间，若是走散了，后果自负。”马车内传来清朗润玉之声，管家拱手照做。洪川保他姐姐姐夫平安，他保洪川一家平安，公平交易罢了。

    此时已是天明，大队马车缓缓由轻壮仆从吆喝着驶出顾府。身后留下的丫鬟仆役们则哭天抢地，不知是哭他们从此漂泊孤苦的少爷，还是哭自己浮萍未知的命运。

    顾清宁能带的人数有限，大部分人只能放了卖身契，给了银两让他们自行去避难。

    青州大街上是三三两两拖儿带女匆忙避难的行人，两侧店铺的大门紧闭，街上如秋风席卷般萧瑟。温掀开车帘，看着这个兵荒马乱，四方离乱的世界，第一次觉得前路迷茫，不知该何去何从。

    不过闹腾的元宝很快驱散了她的彷徨，他像变戏法般从他的布包里拿出温婉自制的纸牌，招呼着一家大小斗地主。还要温婉坐庄，因为温婉的牌品实在不行。很快，元宝和林渊的脸上就被贴满了口水糊的纸条。

    一路颠簸驶到城门停下，城门处挤满了人，每个人都背着包袱，牵着孩子麻木地朝前挤。数辆马车熙熙攘攘挤在中间，赶车的家奴站起身不断朝守门衙役叫嚣。

    守门的几个衙役面无表情，只是看到顾家的马车，自动分成两列拦住骚乱的人群，给马车让出条窄道。

    周围的百姓纷纷指责“凭什么让他们先走？明明我们先来的！要脸不要了！”

    “就是，就是。有钱了不起啊？”

    众人像开水炸了锅，骂得面红耳赤，随意发泄着心中的惶恐、绝望。

    衙役们视若无睹，仍木木的站着，隔绝人群。县太爷和夫人、老夫人都在里面守着，小公子先走一步又何妨？总要给大人留条根下来，清明的时候才有人祭些香火。

    马车很快出了城，走上了官道。林渊告诉她离他们最近的城是卞州城，距离青州城有半个月的车程。温婉靠在林渊怀里，眼睁睁看着这座她熟悉的城市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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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煎饼

﻿    马车在官道上飞奔了三天三夜，沿途偶尔遇见村落也只是一片废墟，这场兵祸比温婉想象中的更为严重，它像瘟疫一般迅速蔓延开来。几日的疲于奔命弄得众人人仰马翻，马车行驶的速度也渐渐慢下来。

    温婉索性让林渊去和顾清宁商量，看能不能将马车停到路边树林深处里歇一歇，毕竟大家都是要解决吃喝拉撒的生理问题的。将车停进林子里是为了防止碰上瓦剌的军队，也为了防流民。马车底下的刀是可以防身，但遇上军队不过是以卵击石。

    车队很快停进了路旁一处茂密的林子里，旺盛的青草很快让所有的马填饱了肚子，欢快地打着响鼻。顾清宁依旧衣衫整洁，一派雍容，连发丝都没乱。有时温婉不由邪恶想，这样俊美出尘的人物也不知道这两天怎么解决生理问题的？

    想罢或许觉得自己太猥琐，忙抻平衣脚咳嗽两声，从袖子里掏出个火折子，又指挥林渊在柴禾堆上架好铁锅，眼看已经晌午，她起锅准备做饭。

    顾清宁的管家也开始给每个人发馒头烧饼，出门着急炒菜的锅被震坏了，管家带人将那看锅的仆役打个半死也于事无补，现如今他们已干巴巴地咽了三天的馒头了。

    等油温五成热时，温婉将拍好的蒜泥和着翠绿的葱末扔进锅里，等炒出香味又下入纸片薄的腊肉片，待炒出足够的油脂又将自己腌制的雪里蕻酸菜扔进锅里。浓烈的酸味合着腊肉的咸香味一下子被激发飘散开来。

    顾清宁顿时觉得自己手里的馒头干得有些咽不下去，温婉则缓缓地往锅里倒入清水，林渊早站在旁边将和好的面盆递给她。她接过盆放在锅沿，揪下一小坨面团，两手飞快地将一块小面团扯出几百根又细又长的白丝弯曲着抛入锅中。

    见面条差不多了又飞快的往锅里打了几个蛋，见林子里有野菇和嫩香椿她也抓了一把扔到锅里增香，再撒点盐和胡椒粉，一锅酸菜腊肉面就成了。

    面条的酸咸浓香混着野菇的鲜香，香椿的奇香飘出去老远，雪白的面条搭着酸菜的黄，香椿葱末的绿，腊肉的红又赏心悦目。

    这下不止顾清宁觉得馒头咽不下去，连一众家仆吸着鼻子也苦着脸对着杂面馒头发愁了。

    “他娘的，真香！”仆从一嘴里骂骂咧咧，肚里高声唱着空城计。

    “唉，咱们刘嫂的手艺比这可差远了！也不知他们吃不吃得完？”刘嫂是顾府这一路带着的厨子，不过有些邋遢惫懒。

    顾管家听着众人咽着口水频频往那边张望实在不成个样子“吃你们的吧！”

    “阿娘，饿！”几天没吃上口热饭的元宝闻着味儿下了马车，紧紧抱着温婉的腿不住地吸鼻子。温婉看了他这副馋样无奈，手里却不停，飞快地捞了两大碗面给林渊，让他带儿子去边上吃。

    父子三个吃得吸溜作响，嘴里还不住地叫唤好吃，筋道的面条吸饱了浓浓的汁水，轻易征服了三人的味蕾。不用半刻，一碗面条就被分食的干干净净。

    等林渊去添第二碗时，温福生一家，珍娘一家也都吃上了面条，他们胃里有了暖意，面色也红润精神起来。

    看着唏哩呼噜的林渊他们，顾清宁的家仆只能不断地咽着口水，肚子里不住地“咕咕”叫唤，他们更饿了。温婉盛了自己的那碗，看锅里还剩了些，拉拉林渊的袖子让他给对面送去，一群人像饿狼一样盯着她们，她实在吃不下去。

    吃饱喝足后，众人才重新开始上路。沿途的流民越来越多，不时有富庶的车队着急忙慌地从他们身旁擦肩而过。等过得两日，顾清宁的车队照常在林子里停下，温婉照例下车做饭，顾府管家颠颠地跑过来朝温婉拱手。

    “林娘子，那个，能不能给我们这边的饭食一起煮了？这是我们少爷给的银子”管家弓着身子笑得慈眉善目。

    温婉皱了皱眉只能勉强应下，一路都要人家护送，实在没有能推却的理由。不过她五个多月的肚子，三四十人的饭做起来实在吃力，便让管家分她几个打下手的婆子。

    管家连忙点头哈腰的答应，还把一锭银子往温婉手里推，这好办！要不是温婉做的饭菜实在勾人，就是厨娘、伙夫他们也是尽有的。

    少爷和小少爷都吃不了风餐露宿的苦，几日食不下咽，那日倒是把这妇人煮的面条吃了了干净，那碗就跟水洗过一样干净。

    因为人多，温婉选择了最简单好做的食物——煎饼果子。她吩咐那两个分给她的壮硕婆子砍柴生火架锅，又让她大哥去林子里捉只山鸡来。

    林渊还是照常揉面醒面，因他力气大，与她长期配合下来，揉出来的面是顶筋道顺口的。

    温婉自己则爬上马车拿出些鸡蛋，酸豇豆，萝卜丁，黄酱出来。等面团醒发好，才不慌不忙地用擀面杖擀出一个个四四方方的薄片，扔进油锅里一炸就是喷香咸脆的脆皮。

    这里没有火腿肠，所以她只能把主意打到野鸡身上，卷起袖子将料理好的鸡肉切成长条腌制好，裹上面粉扔到锅里炸成金黄酥脆的鸡柳。然后才拿出烤肉用的圆铁盘，开始舀杂面糊糊上去。

    她用小木推子将面糊摊匀，等面糊一干立即打上个鸡蛋铺开，觉着火了大些温婉又让婆子将柴火抽掉几根，才依次往饼面上洒了些黄瓜丝，酸豇豆丁，鸡柳和葱末。

    只见她双手迅速将饼对叠涂抹上黄酱，又不紧不慢的搁进两块脆皮将饼叠成个长方形。

    两个婆子伸长了脖子看着她娴熟的手法不住惊叹“林娘子的手艺真好！真香。”

    就是他们往日府里吃的也没这一张饼讲究，看这焦黄翠绿的色泽，直让人眼睛都舍不得放。

    林渊坐在一边忍不住笑“那是，等会儿你们吃进嘴里，饼脆馅儿鲜那才叫一个香！”

    温婉只顾低头用刀子将饼从中间一切两半，才招呼林渊“好了。”

    众人欢呼一声，争先恐后地挤到温婉面前，眼巴巴地等着她发饼。管家则凭着自己叱咤风云的气场，飞快抢了两个饼邀功去了。

    她的手法很快，不用一柱香的时间，所有人都吃上了饼。

    顾清宁接过管家手里热乎乎灰扑扑其貌不扬的东西“我付了钱，她就给我们吃这个？”

    管家笑得谄媚“说是叫煎饼果子，要不少爷您和小爷爷先尝尝？”

    顾清宁只得皱着眉头咬了一口，哪想这一口就足以让他呆在那里。饼皮的香脆，黄瓜丝的水灵，鸡柳的酥软，酸豇豆的咸味和葱末的香味先后冲击舌苔，最后被黄豆酱淡淡的甜味糅合在一起，只让人觉得舌头都能好吃的掉下来。

    他风卷残云地吃完了一个，末了还不忘舔舔修长的手指。见管家和外甥都愣愣地盯着他，不自在地掩嘴轻咳，他把外甥忘了“去找那妇人再要两个饼来。”

    管家先是一愣，然后才嘴里应是，忙不迭地去了。哟，少爷这是还没吃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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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流民

﻿    马车重新走在路上时，四周逃难的百姓明显少了很多，只偶尔遇见零零星星拖儿带女的夫妻或慢吞吞赶着驴车的贫民百姓。

    道路两边随处可见腐烂发臭的尸体，成群的苍蝇、蛆虫围绕着尸体飞舞蠕动，看得人心里一阵阵发寒。逃难的民众似乎习以为常，麻木地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机械地背着破烂包袱往前走，只有黑瘦的孩子们抱着各自爹娘拼命喊饿。

    温婉窝在林渊的怀里捧着肚子，看着越来越苍凉的景象，忍不住庆幸还好自己带够了粮，也还好她们跟着顾清宁的车队，眼下暂时还没人敢打她们的主意。

    车队停在卞州城门口时，温婉看到了贴在旁边青墙上的告示，她一下看懂了上面一堆繁体字的大意：瓦剌大汗脱脱不花正率兵从东西南北中五个方向大肆对大明发起进攻，其中又以中部之战事最为严峻。朝廷已派大批兵马抗敌。为防奸细混入，入城者要出示路引文书。

    这难不倒顾清宁，很快管家就下车出示了文书，又从袖子里摸出锭银子塞给了守城兵。那几个卫兵似乎很满意他们的上路子，对视一眼后痛快地放行。

    可对于后面衣衫褴褛的穷苦百姓却失了耐心，横着长矛“铁面无私”地将人挡住，捂着鼻子大声喝斥找死，徒留一片哀嚎。

    令人惊讶的是，卞州城内不像他们想象中的富庶繁华，街上只开着三三两两的铺子，人烟稀少。

    林渊下车拉住一个背着包袱跑得飞快的百姓打听“这位小哥，你们这是往哪里去？”

    那小哥顿时像看异类似的看着他“你还不知道哪？朝廷和瓦剌已经打起来啦，隔壁青州城知道吗？”

    林渊愣愣地点头，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人看他愣愣的好心提点“城破啦！听衙门的人说青州城的人都死绝了，那叫一个惨啊！卞州城里的人能跑的都跑了，不跑留下来等死啊？”

    说完也不管这帮外地人什么反应，扯了衣袖急急往城门口冲，打仗了还不跑，一帮傻蛋！徒留林渊慢吞吞爬回自家的马车神情呆滞。

    温婉在马车上也听见了那人的话，见林渊垂头丧气，眼眶泛红，忙拍他“咱们得信的时候，城里人仰马翻的，三哥那么精明的人肯定带着公婆跑远了。”

    林渊依然闷闷不乐“洪川他......”

    温婉叹口气“吉人自有天相。担心也没用，给珍娘和文礼照顾好是正经。”

    眼下这个情况，留在卞州城里是不现实的。东西南北都不安全，只怕她们唯一的选择就是京城，要是真打起来，皇帝的老窝安全指数也能更高些。

    果然，不用多久，顾清宁的管家就过来通知林渊：改道京城。温婉想了想，又拿出她娘给的一百两让林渊尽可能多的去买些粮食，最好再添些防身的武器。

    买粮置办物资花了大半天的时间。马车再轰隆隆出了城门驶上官道，已经过了午时。她们本可以在卞州城歇上一夜，甚至洗个热水澡，可战争的残酷还是逼着他们马不停蹄地离开了这座城池。

    时间不觉进入了初夏，天气炎热，滚滚的热浪带着漫天的烟尘，弄得众人灰头土脸。路上逃难的流民越来越多，起初温婉还想方设法地给所有人变着法的弄些吃食，后来，每当他们一停下生火做饭就会有人循着味道远远地向林子里探头张望。

    有好几次，甚至有人向他们的车队越靠越近，目的无非为了口吃的。战乱来临，富户可以轻车简行逃之夭夭，百姓不行。没有足够的银两和食物，逃离了战乱也逃不过饥饿。

    温婉的眉头皱得越来越紧，她不想伤害这些和她一样被生活所迫的贫民。可就算她每日只做一餐，餐餐数着人头做毫不浪费，那些饥不择食的百姓，有一天还是一窝蜂围了过来动手哄抢。

    半生不熟的米饭，萝卜汤洒了一地，十几个人一下扑过去，抓起和着土的饭往嘴里塞。丫鬟仆役们吓得尖叫的尖叫，发抖的发抖。只有温婉捏着拳头默默站到林渊身边，低着嗓音让他赶紧招呼人把马车底下的大刀赶紧抽出来。

    她看着被一堆仆人围在中间面色苍白的顾清宁，知道这会儿指望他是指望不上的。

    林渊这才从惊愕中回神，安静而快速地低声通知每个家丁备战，甚至给他们发了石灰粉。

    不用多久，洒了一地的米饭就被一帮衣不蔽体臭烘烘的百姓推搡着吃个干净，有那胆子大的仍不满足，一面舔着沾了米饭的手一面盯着她们的马车眼冒绿光。

    来回经过的马车不知被他们劫了多少辆下来，这点残羹冷炙自然不能轻松打发了他们。破船还有三斤钉，何况有钱人哉？

    温婉早有准备，顿时大喝“抄家伙！”

    高亢的声音一瞬间让众人找到了主心骨，明晃晃的大刀先后亮出，每个家奴抿着唇严阵以待。无论人数上还是武器上来说，目前都是温婉这头占优势。一帮正想往马车冲的百姓一愣，相互对视一眼到底有些踌躇。

    “大家都是避难的，各位也抢了我们的饭菜，劝各位见好就收。我们主子是远近出了名的善人，大可既往不咎。但若是各位执意冲撞，小妇人身后这些护院手里的刀也不是吃素的。”温婉站在车队中央，冷冷清清的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大哥，怎么办?”有那胆小见到明晃晃的刀已生了三分怯意。

    那领头的却不怕，这些养尊处优的有钱人未必打得过他们这些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壮汉。

    见半数人眼里有了退意，温婉上前一步朗声道“各位所求，不过是米面粮食。我们可以丢下两袋米粮来，但是我们自己的米粮也不多，若是非要我们伤筋动骨，大不了大家拼个鱼死网破！”

    “你真给我们两袋粮食？”对面人群中传来半信半疑的男声。能白得两袋粮食自然比拼命去抢要划算得多，且两袋粮食他们能吃三天。

    温婉冷冷一笑“自然。”

    “不过既然道上混就要讲道上的规矩，我怎知你们拿了粮食会不会出尔反尔？”这么说就是默认他们答应了她的提议。

    “我们退后十里便是。”说完，那领头汉子带着十余人缓慢后退。

    这时温婉才回过身在林渊耳边轻声嘀咕两句，才上了马车高声命令道“出发！”。

    顾清宁等众人才如梦初醒，在众多家仆的庇护磨磨蹭蹭地爬上马车。等马车开始缓缓移动，林渊才抬了两袋米解开口子，慢慢顺着车边倒在地上。

    站那犹疑不定的一帮人立即跑上前哄抢粮食，只顾打得头破血流，哪里还顾得上追林七娘他们的马车？

    那领头模样的人一拳将身边的汉子打得身子一歪吐出颗带血的牙来，扛起半麻袋米粮恨恨骂道“呸，没想到一个妇人恁的刁钻！老子着了她的道儿了！”

    顾清宁这才从刚才的慌乱中醒过神来，看了会儿圣贤书定了定神后挥挥手招来管家，沉声骂道“不过些许流民，值当给两袋粮食，怕他们不成？无知妇人！”

    想他一介秀才又是生意场上混的人，今日却在一帮刁民前露了怯让个妇人牵着鼻子走，少不得要为自己着补一些。

    老管家哪里不明白，少爷正为刚刚丢了面子而懊恼“少爷，您有所不知。那些流民个个身强体壮，人数比起咱们来可不差多少。若是当真打起来，仆人们要护着您，还要护着妇孺，死伤在所难免。”

    只给两袋粮能安然脱身，已属不易了。若是没有林娘子当机立断，他们现在根本不可能全身而退。

    顾清宁脸色一阵青白“哦，你的意思是，我还不如个妇人有勇有谋？”

    他这管家真真没眼色！

    顾府管家心想可不是么？毕竟家底厚又有县太爷护着，在青州城里又人人捧着，人情世故上还是嫩了些“自然不是，要没您护着，她们拖儿带女的哪能活得了命？”

    顾清宁这才放了车帘轻声哄他外甥去了。要不是吃人的嘴短和洪川的人情在，他才不会任这妇人爬到自己头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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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遇险

﻿    又是汗流浃背、风尘仆仆的一个月，车队到达武昌城的时候，城门紧闭，城门外只余两名士兵把守。林渊跟着顾管家先后下了马车。

    顾管家往守城兵手里各塞了块银角子，温声问其中一人“官爷，可否行个方便让我等进城歇歇脚？”

    那士兵颠了颠银子斜斜一笑塞进怀里“你们是什么人？”

    顾管家抱拳“我们是青州吴知县的家眷，还望官爷行个方便......”

    没等他话说完，那士兵不耐烦地挥手“城内戒严，严禁百姓出入，你们去别处吧。”

    顾清宁跳下马车，眉眼淡淡地丢给管家一锭十两的银子，嘴角扯出一声嗤笑。管家会意忙弯腰又去塞银子、打机锋。

    那士兵收进怀里，耐心渐失“快滚！快滚！老子对你们客气你们真以为自己是根葱了是吧？这每天想进城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难道都要大爷我通融不成？”

    见着顾清宁眼含轻视，那士兵眼珠一转，又嘻嘻哈哈说道“要不你们叫声爷爷来听听？大爷不妨考虑考虑，哈哈哈哈！”

    在官兵的嗤笑声里，顾清宁红着脸捏紧了拳头。

    另一名收钱的官兵见他这模样哪会不知“老实点儿！信不信老子给你们安个奸细的罪名通通抓起来，让你们不死也得脱层皮？”

    林渊忙拉住他往回拽“顾少爷，走吧，民不与官斗！”

    那收钱的官兵见林渊通透，又多说了一句“算你小子倒识相！收了银子大爷也不怕实话告诉你们，不止武昌城，上头有令，战事吃紧所有城池全部戒严。”

    他们这才明白，为什么武昌城门紧闭，为什么沿路都是人，为什么城门边跪满了百姓！只怕瓦剌军已经势如破竹，一路向北攻过来了。

    温婉听了这话掀开车帘，细看才发现，那些跪着的人个个面黄肌瘦吊着一口气。每个人身边跪着一两个头上插着稻草的孩童，黑瘦脏乱的小脸眼巴巴地看着每一个过路的人。

    有个满头银丝的老妇见有气派的马车停留，带着孙子拉着衣着光鲜的顾清宁就跪下垂泪。

    无他，在这一干风尘仆仆的人里，俊秀飘逸的顾清宁简直是鹤立鸡群般的存在。

    她绝望地哀泣“大爷行行好吧！老家整个城都被烧了，堪堪才逃出来我们祖孙二人，老婆子我已经不行了，只望您可怜可怜我们，将我孙儿买去伺候。老婆子不要银钱！只给他一碗米汤活命即可啊！”

    见顾清宁林渊面露不忍，那老妇又拉着跪在一边的孙子给二人磕头，直磕得脑门鲜血直流“快，快给大爷跪下磕头，磕头你才有活路啊！”

    话说到伤心处，哭的肝肠寸断，声声啼血。

    温婉从马车上跳下，拉住林渊的衣袖咬牙“不能买，快走！城门边的人可都看着咱们呢，买了咱们就走不了了！”

    财不露白，这些看客可都摩拳擦掌等着顾清宁答应呢！到了这时候，谁不想活命？

    林渊抬头望去，果然城门边的难民已经渐渐围拢过来，当下头皮一麻无奈回绝“大娘，对不住，我们也没有多的银两米面，实在买不了你的孙子，您还是另找买家吧！”

    顾清宁看着他们夫妻二人，眼里都是控诉和不可置信，一日一碗米汤能耗他们多少粮？这二人也忒冷血了点！

    那老妇绝望的哀嚎“宁做太平犬，不做离乱人哪！苍天哪！你为何不给人活路啊？”

    这话似尖刀扎心顾清宁心里，他不顾扯了他后退的林渊，扶起嚎哭不止的老妇人“老人家，您孙子我买了！这是十两银，您拿着，快带着您孙子逃难去吧！”

    那老妇人刚被拒绝正伤心不已，哪想突然有这种好事上门，拿着银子招呼也不打一溜烟跑不见了。留下倒在一边奄奄一息的“孙子”和目瞪口呆的顾清宁。

    城门边都是走投无路的难民，他们见顾清宁出手大方，不管不顾地将他们的马车围得水泄不通，争先恐后要他买下自己手里的娃。

    顾清宁不过一个不足二十的青年，哪见过这种阵仗，一时间竟呆在那里，任人推拉撕扯。

    温婉当机立断，厉声暴喝“快上车，所有人上车！”

    林渊不敢耽误，叫上管家和一众家仆持刀拉扯半天，才将顾清宁从人堆里拉回马车。见温婉颔首，他肃容带头驾了马车，挥起鞭子就往前冲。

    身后的一众马车这才惊慌未定的跟上。

    温婉神情少有的严肃，捧着肚子坐在车里，恨铁不成钢的低声喝骂“穿的人模狗样，读书读傻了吧！”

    那些卖儿卖女的人见林渊等人迅速钻上马车预感到不对，哪还管孩子！绿了眼睛就要往马车上爬，模样像极了地狱的恶鬼。

    温婉当机立断，掀着车帘指挥“撒石灰！有人往靠近就往他们眼睛里撒石灰！”

    几把石灰粉下去，爬上车的都捂着眼睛在地上哀嚎打滚。马车迅速往前冲，可最后一辆马车还是被闭着眼的饿殍死死拖住，那赶车的仆人被掀翻在地，满身是血生死不知。

    林渊抽空回头，见那匹驾车的马很快被打死，血肉模糊的被人喝血分食，而那仆人形状惨不忍睹，这一幕令人发寒。不由得顿了顿，不知道该不该下车救人。

    温婉一把拖住他“别犯傻，你救不了他。你停下，咱们所有人都得搭进去！”

    林渊只能闭了闭眼，又快又狠地往马身上抽，直抽得马血痕累累，使出吃奶的力气往前冲。他还有妻儿要顾，也只能对不住旁人了！

    那四名守城兵见这场景似乎司空见惯，连动动手脚的意思都没有，只是在有人试图靠近城门的时候，晃了晃手里的尖矛铁链。

    其中一人轻笑“又来一个不怕死的，看着斯斯文文的，还不如个娘儿们儿，真真草包！”

    马车跑出去几十里路，见甩脱了后面的人，林渊才停了车，气喘吁吁。温婉被飞快的车颠的七荤八素，腹痛不已，不由得心头火起。要不是还要顾清宁家仆护送，温婉真想赏他一个耳光，再给他脑子敲开看看里面是不是豆腐脑。

    顾清宁疲惫地揉着额头，脸色苍白如纸，招来管家低声交代“接下来的路程听那妇人一家的安排。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再来报我。”

    管家看着惊魂未定少爷面色一凛，垂首低声应是。

    待管家转达完顾清宁的意思后，温婉不由得一笑。想来，不过几个饿殍便叫那不染尘世的富家少爷吓破了胆。不过，这与她无关。

    “我们乡下人粗陋，大小事务仍需要顾少爷做主。只是去京城的路途遥远，有什么事情还望管家能及时知会一二，众人也好提前有个商量，一人计短二人计长，顾管家说呢？”

    顾管家混了几十年的人精，两次死里逃生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垂手应道“自然自然。”

    短暂的修整后，马车加快了速度赶路。既然沿途的城门紧闭，那前面的情况只会更坏，不会更好。他们必须要做好十足的心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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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应对

﻿    接下来的路也确实比之前的要难走很多。路上遇到的流民增加到了几十上百民之众，成群结队地走在一起。他们的目光也不再是麻木绝望，而是透着幽幽的绿光。

    沿途能吃的树皮，草根全部被人吃完，一路走来连只鸟叫声都不曾听见。温婉偶尔掀开车帘，能看到几人为了一捧草打得头破血流。

    有那走投无路，衣不蔽体的百姓见她们的马车经过，拉着儿女直挺挺跪在车前堵住马车去路，只为讨口饭吃。可温婉亲眼看见，有马车因为短暂停留，被树后冒出的一堆人团团围住，所有的米粮财物甚至连衣服都被抢劫一空。

    种种情景让整个车队不寒而栗，唯一能让他们心安的就是加快速度赶路。温婉让林渊通知管家，所有人务必要看紧马车，就是晚上睡觉也要靠着马车睡。

    现在光靠他们这几十个人，恐怕已经不能吓退那些恶从胆边生的难民。这些人熬过了兵祸，熬过了饥饿，熬过了死亡，剩下的只有哪怕牺牲别人也要活下来的偏执。

    温婉越发的心绪不宁，为了心安，她又特地交待林渊今晚开始，凡停下来休息吃饭，每辆车边都要烧一大锅沸水，一大锅热油。所有人必须三班轮守，每个轮班值守的人都要拿刀。又让林渊给每人发一大包辣椒面，一包石灰粉放在怀里。

    当天夜里，温婉合衣躺在马车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突然，她猛地竖起耳朵坐了起来，将耳朵贴在窗边一动不动。她听得分明，马车外面有窸窸窣窣的动静，那帮人果然还是忍不住了。她推了推林渊，食指贴在唇边，示意他禁声仔细听外面的动静。

    林渊顿时大惊，他摸了摸温婉冰凉的手下了车。很快，马车外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低低的惊呼声和粗重的喘息声。

    接着是林渊的一声暴喝“给我泼！”

    马车外接二连三的惨叫让温婉抖了抖，接着是所有仆人慌张穿衣，大声喝骂的声音。温婉抿唇等了约莫一刻钟直到外面安静下来，她才掀开了车帘探头往外看，烛火通明。

    “阿娘？怎么了？”阿羡觉轻，睫毛轻颤两下醒了过来。看温婉大晚上不睡觉探着头往外瞧，也打着哈欠揉着眼睛好奇地想往外钻，被温婉一把按了回去。

    “小孩子家家的瞧什么热闹，睡你的觉去。不听话叫你爹揍你！”温婉恐吓。

    阿羡撇撇嘴，重新躺下，又道一声谁稀罕，才拉了被子埋头气呼呼地睡过去。

    温婉这才看清，车外地上躺着数十个瘦削的中年庄稼汉满地打滚。脸上身上全是被热油沸水泼的水泡，此时正捂着脸不断地凄厉哀嚎。顾管家带着仆从将几人团团围住，手脚气得直发抖。

    “黑心肝的东西，做这偷鸡摸狗的缺德事儿，也不怕遭报应！”仆从一恨恨骂道。

    “呸！还想偷老子的炊饼，当老子是死的吗？”仆从二吐出口唾沫，出离愤怒。

    “吃了烂石榴，满肚子坏点子的玩意儿，对得起列祖列宗吗？丢人现眼！”仆从三往那最壮实的人下身命根子处狠狠踢去，直把人踢得嗷嗷叫唤才觉解气。

    林渊也忍不住往那领头人身上“呸”的一声吐了口口水，这帮人实在太可恨！

    温婉看人已经被揍得半死不活才出声阻止“天快亮了，把人绑树上咱们先眯一觉再说。”

    听见温婉发话，大伙才骂骂咧咧回了马车边打盹。偷东西不是最可恨的，最可恨的是他们手里都拿着武器，若不是温婉警觉，恐怕他们被人抹了脖子都未可知。

    第二日一早，温婉嘴里啜着粥，静静地打量被绑在树上要死不活的一帮。满身的油泡加上被绑了一夜他们已经奄奄一息，虽闭着眼听见温婉喝粥的吞咽声喉头还是不自觉滚动着，温婉喝完粥才拍拍手“走吧，继续赶路。”

    林渊指指那帮人，看着她。

    “就这么绑着吧，若是有同伙来救算他们命大。若是没有，死了也怪不得咱们。没要了他们的命我已经算好心了。”这样为了点吃的没有底线的人，活着也只是坑其他人而已。

    林渊听了她的话，觉得她妇人之仁。回头带人将他们的手脚都废了才上了马车对她道“不打断他们的腿，无论是追上咱们报复，还是和同伙再祸害旁人，都是大祸患。”

    有什么报应，他担着就是！温婉默了默，也知道自己心慈手软了。

    沿着土路飞奔了三个月，气候也从酷夏过渡到了秋分。温婉坐在车里时不时能闻到奇异的肉香味，她偶尔掀开车帘能看到那些煮汤的百姓一反常态的面色红润，眼神却是空洞麻木。

    她心里咯噔一下，不好的预感浮现在心头。马车没走出去多远，就见路旁跪着个面容憔悴的妇人穿着一身粗布白裳低着头哀伤啜泣，腰肢纤细，身量不俗。面前是用白布遮掩着的一具尸体。旁边摆着块脏兮兮的布条，蘸着血写着卖身葬夫。

    见有马车驶过，抬了头楚楚可怜地看着众人，泪如雨下，满身萧瑟。

    温婉一声冷笑，低声对驾车的林渊催道“别乱看，加快速度！快走！”

    很明显，谁要因为同情停下来，这回要的可不止他们的财物，很可能是他们的命。那奇异的肉香就是证明。

    马车没有停下，反而加快了速度。如果说，初时顾府众人还不把她一介妇人放在眼里，现在温婉的话众人却不得不仔细掂量掂量。

    那憔悴妇人眼睁睁看马车从她面前经过，不但没有停留的意思还加快了速度。不由得咬紧牙关，声嘶力竭地哭喊起来“可怜可怜小妇人吧！我苦命的夫君啊！妾身对不住你啊！天道不饶人哪！”

    顾清宁被这凄惨哭声搅得心神不安，但管家在旁边冲他大力摇头，到底忍住了同情拿了本出来静心朗读，管家却瞧见那书分明是倒的。

    珍娘在马车里见儿子探头张望，也不由得皱眉着将儿子拉近怀里“你也觉着她可怜是不是？阿娘告诉你，任何东西都不能只看表面。你看那妇人面色红润，哪有半点饥饿之态？你再看看她的指甲缝里是什么？”

    洪文礼探头细瞧，眼睛瞪得老大“阿娘，是血?”

    珍娘满意点头“不错，是血。她身上且背着人命官司呢！所以，遇事当冷静仔细，别莫慌了心神表象蒙了去，凡是谎言皆有漏洞，可知了？”

    洪文礼懵懂点头，深觉人心复杂。珍娘也不着急，搂着儿子轻拍，她有的是时间。虽然孩儿还小，她也尽力教他为人处世之道，给他讲人间百态。生逢乱世，哪怕有一天她没了，她也希望她的儿子能在这世上好好的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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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疫症

﻿    此后，他们在漫天的风沙里又经过了两座城池。只是都如武昌城一般，大门紧闭。他们的粮已经所剩不多，装粮食的五辆马车也已经空了四辆。

    雪上加霜的是，除了她和顾管家，车队里的每一个人都或多或少的出现了咳嗽、发烧的现象，且愈见严重。

    看着元宝和阿羡每日赖在她身上难受地直哼哼，温婉的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她试过土方法给他们降温消毒都不管用，反而一日比一日严重，现在已连话都说不出口了。

    马车外驾车的林渊压抑着咳嗽问她“怎么样了？”

    温婉急得直摇头“不大好，额头烫得吓人，眼睛也睁不开了，今早连水都喂不进去了。”

    绝望的感觉再一次像死神紧紧扼住了她的脖子，令她呼吸都在痛。

    林渊红了眼睛抿紧唇，加快了赶马的速度“别着急，再过一段就能到朔州城了。”

    说完终究忍耐不住，唇边溢出几声轻咳，接着就是停不下来的咳嗽。

    温婉噙着泪只能咬着牙催他快些，再快些。这时候的她恨死了自己学什么会计，早知道有这一天学中医多好。

    车队里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车队行驶的速度也越来越慢。终究有一天，他们发现有一匹马口吐白沫躺在地上再没起来，接着是人。

    好在不过三日，他们就到了朔州城。而且幸运的是，朔州城没有像其他的城池一样大门紧闭。几乎没有任何耽搁，他们给了路引顺利进了城，所有的人几乎要喜极而泣。

    可是命运的神奇之处往往在于它的捉摸不定。

    “哎呀，你这是役症啊，恕老夫无能为力！”

    “出去，出去，治不了治不了！回去等死吧！”

    “走吧，别浪费银钱了，给孩子买两声体面的衣裳吧。”

    她和林渊马不停蹄地抱着孩子跑遍了朔州城所有医馆，一声一声的“役症”将她们打得措手不及。任凭温婉和林渊抱着孩子在各个医馆外“砰砰”磕破了头，血流如注，他们也没能得到一张药方子。

    温婉的眼睛肿得像核桃，她看着林渊铁塔似的身板抱着元宝踉踉跄跄的，急得泪如雨下。背上的阿羡已经没了知觉，只拿莲藕似的嫩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襟。

    “元宝！元宝！儿子？”繁华的街口，林渊一个踉跄带着背上的元宝跌倒在地。他抱着儿子轻摇，不过怀里的人毫无反应。滚烫的呼吸烫在他脖子上，不知是元宝的还是他自己的。

    “走吧。”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拿袖子一抹脸又将人事不省的儿子背在背上。温婉咬着牙忍着腹痛跟上。

    孩子，别怪娘心狠，娘得先顾着你父亲兄弟。

    每个人都像赶瘟神一般捂着鼻子驱赶他们，城里的客栈更嫌弃他们是灰头土脸的短命鬼，没有一处愿意让他们住宿，怕他们坏了生意。

    最后还是顾管家跑断了腿出了三倍的价钱，才和牙人在城东赁了一处杂草丛生的破院子，勉强落了脚。

    没过几日，顾少爷和他的外甥就病得起不来床，仆从也都歪歪斜斜只剩下一口气。顾管家嚎啕着想跳进破院里的枯井，被温婉伸手拦住。

    “林娘子啊，世道难啊，太难了，我这心里怎么就这么苦呢！”老管家躺在井边流干了泪。

    “顾少爷还没断气，你走在前头，怎么和顾老爷交代？要死，也等这满屋子人断了气吧。”温婉心里也苦，林渊和儿子都倒下了。唯一没染病的只有顾管家和她，若是他们再寻死觅活，这屋子人也就都没活路了。

    “林娘子，我，我不如你啊！”顾管家被温婉劝着歇了寻死的心思，过两日少爷断了气他这老不死的再去伺候也是一样的，想到这不由悲从中来。

    温婉抹了泪，靠着前世里治疗禽流感的微末记忆，捣了姜汁混着黄砂糖调匀让管家给每个人端去，用开水冲服。又用酒和醋将整个院子洒了一遍消毒。自己则衣不解带，寸步不离地照顾她的男人儿子。

    这方法是禽流感那会儿，她为了以防万一，硬生生从网上背下来的，没想到前世没用上，这世却被她哪来死马当活马医。

    幸运的是，每日不断的喝下去，儿子的症状虽然没有减轻，却也没有恶化下去。她松了口气，顾管家更是红着眼将她奉若神明。没有这妇人，他的少爷不知道丢了多少回命，眼下她又缓住了少爷的疫病。

    让老管家留在破院里照料，温婉捶了捶腰呼出口浊气，又揣着银子戴着斗笠去了书铺。那书铺的掌柜见是个大着肚子的美貌妇人有些惊诧。

    “掌柜的，你这里可有医书？”温婉的心思再简单不过，大夫治不好，她就自己治！治不好，他们死，她也死！

    她知道中医博大精深，许多治病方法后世还在用，《本草纲目》《医经》《皇帝内经》这些书更是为后人流传使用。

    她不相信她找不出来个治疗瘟疫的办法，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也要试！坐以待毙从来不是她的作风，她能指望的只有自己！她不信命，不信天，只信她自己！

    “有有有，您等着，我去给您找找。”生意上门，掌柜的自然喜不自胜，也顾不上大肚子的温婉忙弯着腰在书架上挨个帮她翻找。

    “只要是医药相关的书我都要。”温婉郑重强调。

    从来只听说买四书五经做学问的，却没有听说买医书回去看的，因而他喊上伙计一起翻了半天，也不过才堪堪翻出了一本《脉经》，一本《伤寒论》。蓝皮黄纸书上厚厚的一层灰，吸口气一吹，掌柜的被呛得直咳嗽。

    “都在这儿了，您瞧瞧”掌柜的一手用袖子擦着脸上的汗，一手客气地将厚厚的两本书递给她。

    “多谢您”温婉拿着两本书深深一礼紧紧抱进怀里。付了一两银子后，又去市集上花十个铜板买了几根骨头并萝卜回了院子。

    管家看她匆匆忙忙的回来手里还提着几根稻草捆着的骨头，不由得有些哭笑不得，

    这一屋子的病人也亏她吃得下！

    “我找到治役症的法子了，这骨头炖了晚上喝，咱们不能先垮了。”她淡淡解释。

    顾管家一惊，看她的目光不由多了丝钦佩。好在，有林娘子这个主心骨！这魄力，多少男儿犹未可及！

    温婉懒得多做解释，将骨头给了管家拿去厨房料理，自己回了屋。

    林渊靠在床上歪坐着，咳得撕心裂肺，见她回来也不多问，只不断吸着通红的鼻头拿眼睛瞧她。温婉走到桌边给他倒了点梨汁水给他，又不断地在他背后轻抚帮他顺着气。

    “拖累你了。”林渊张开干涩蜕皮的双唇，看着妻子忙活的身影喃喃念叨。

    “别这么说，你好了才对得起我。夫妻夫妻，夫妻一体，本就祸福与共不是？”温婉拉着他笑。

    见他稍微平复了些闔上眼，两个孩子也在里侧安静躺着。她才走到窗边就着光，从怀里掏出她小心藏在衣服里的医书来瞧。

    越瞧越心慌，她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将晦涩难懂的衣书翻了大半本，还是没看到关于役症的一字半句。她握了握拳头，不断地呼气吸气，待稍稍平复才红着眼给自己鼓劲：温婉，别着急，你可以的！别放弃！加油！坚持住！

    没人能从她那镇定淡然的脸上看出一丝的紊乱和慌张，就连顾管家也以为她是真的有法子治役症，买本书不过消磨时间罢了。她背着林渊红着眼翻完了《脉经》，好不容易将内心的绝望压下，去了厨房熬萝卜骨头汤。

    将萝卜汤挨个给父子三个喂下些许后，温婉吃了顿饱饭又捧着书就着烛火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得格外认真。整整一夜纹丝不动，恍若雕像，寂静的夜里只有浅浅呼吸声和纸张不时翻动的“沙沙”声。

    《脉经》没有，《伤寒论》快翻到底了，没有，还是没有！她不知道自己两天一夜是怎么熬过来的。如若书里也没有她该怎么办？她已经想不到其他法子了！还能怎么办？

    她望着床上静静躺着呼吸微弱的一大两小，到底以手遮面，悲恸垂泪。

    不过须臾她又粗鲁地拿袖子抹脸，她不能哭，只是那泪越抹越多，越抹越多。

    几乎就在她眼泪不停地砸在书上晕染开墨花，心如死寂快要被悲伤压垮的时候，她才在朦胧的视线里看到了几行晦涩难懂的文字：太阳中风，脉浮紧，发热恶寒，身疼痛，不汗出而烦躁者，乃热疫，大青龙汤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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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产女

﻿    汤方：麻黄六两，桂枝二两，甘草二两，杏仁四十枚，生姜三两，大枣十枚，石膏如鸡子大。上七味，以水九升，先煮麻黄，减二升，去上沫，内诸药，煮取三升，去滓，温服一升。

    温婉捧着书不断猛亲，又对着一如既往湛蓝的天“哈哈”笑得似个傻子，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末了才把书挡在脸上，咬着唇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拖了两天，林渊和孩子已经烧得奄奄一息，眼看着满院子的人都快不行了，管家也开始不吃不喝。可是，再难，她还是挺过来了。

    温婉急急忙忙擦了泪走出门，大声招呼管家“顾管家，顾叔。”

    “来了来了，林娘子有什么吩咐？”顾管家红着眼睛跑过来，半驼着腰垂首等她差遣，显然也是刚刚背着人偷偷哭过了。

    两个眼睛通红的人尴尬一笑，心下了然。

    温婉瓮声瓮气道“顾叔，你照着这个上面说的，去药铺抓药，千万别弄错了。”

    管家拿着书上撕下来的一张似被狗啃过似的黄纸，结结巴巴地问“这，这能行么？”

    几十条人命捏在手里，实在马虎大意不得，他小心翼翼地去瞧温婉的脸色，似乎在确定她不是和他玩笑。

    “不知道，死马当活马医吧！顾叔有更好的法子？”就算他能找到悬壶济世的神医，这几十个人也是等不得的。

    老管家张了张嘴，又抽了自己一耳光，拿着张薄纸火急火燎的出门去了。回来的时候他手里拎着几包桑皮纸包。

    “林娘子，别无他法了？”四下无人时，他曾塞了银子把药方给万金堂的伙计瞧过，不过得来一句闻所未闻。

    温婉不答，接了药按着书上说的将七味药材先后搁药罐子里熬成汤药，等药材熬透了又舀了半碗想往嘴里倒。

    被顾管家拦住“不可，你有着身子，要喝也是我喝。”

    温婉一边吹着药，一边笑着看他“这是唯一的法子了，能治便罢，不能治我和我那一家子一起去了也是小事。你不能喝，要是咱们都没了，你还得找人给我们收尸呢！”

    顾管家揣了揣眼睛放了手，这个坚韧聪明的妇人总是先为别人着想，唉，这个世道，怎么就这么难？

    等吹温了药，温婉喝下后等了一个时辰，也没什么反应，才抖着手让管家端了药去喂。自己则端着他们三父子的药回了房，坐在床沿挨个一勺一勺地喂。

    要是有喂不进去的，她就自己喝一口再低下身喂一口，苦涩的药味在她嘴里蔓延，瞬间麻痹了她不安的神经。费了大半天功夫，她才给三人每人灌了大半碗药下去。

    等待药效是最难熬的，她合衣趴在床边，痴痴的看着她生命里最重要的三个男人，像等待法院判决的犯人。就这样吧，温婉想。不论福祸，一家子总要团团圆圆的才好，自己上辈子已经受够了孤身一人的苦。

    入夜时分，老管家同手同脚地跑过来喊她“退了，烧都退了！林娘子，你真神了！”

    说完又蹲下身拿袖子挡着脸“呜呜”哭得欢，半天才恨恨抱怨道“他们躺下的人倒是轻松了，难的是咱们。”

    温婉红着眼吸着鼻子去摸林渊的额头，果然退了！她转头冲身后哭得像个孩子般的顾管家莞尔一笑，又去摸两个孩子的额头，也都退了！

    “大好了！”温婉哽咽。

    “可是真的？咱们都活下来了？”管家简直不敢相信，这可是时疫啊！

    心里的石头放下，温婉心里无比快活“是真的，错不了！顾叔，你快去......”

    话还没说完，温婉的肚子剧烈地疼痛起来，她下意识地用手一摸，羊水破了，顿时她脸色又惨白起来，抱着肚子打着哆嗦。

    看她这模样，饶是见多识广的顾管家也慌了“这，这是怎么了？”

    温婉不断地吸气呼气，尽力忽视一波又一波的剧痛，哑着嗓子道“我，我要生了！快，快帮我请稳婆！”

    “哦，哦，好，那你自己小心啊！”顾管家忙跌跌撞撞地往门口奔，跑到一半想起还没拿铜板子，又跌跌撞撞地跑回屋取钱。

    等稳婆不急不慌被顾管家拽进院子时，温婉正抱着肚子在屋内来回走动，脸上，下巴上都是豆大的冷汗。

    “哟，你这小妇人倒是能忍，少见没哭爹喊娘的。”她是过来人，不怕生产之痛的妇人可不多。

    她走上前有力的大手一把搀住温婉，淡淡朝顾管家吩咐道“去收拾一间房出来，还要干净的被褥、热水、剪刀。灶上再备一碗鸡蛋羹温着。”

    顾管家忙应了一声急急去了。等他端着热水拿着剪刀再站在房门口时，温婉早已在门内低低地叫唤。

    可稳婆应声开门，拿一双通红的血手差点没把他吓晕过去。他终身未娶，自然不懂得女人家的道理。

    稳婆轻蔑一笑，“啪”的一声关上大门：“可见男人果然都是些没见过世面的废物！”

    说完再不管他，又在里间满头大汗地忙活。

    “忍着点，看见头了。使劲儿！”

    过了半晌，只闻温婉一声尖叫，孩子呱呱坠了地。

    “恭喜，恭喜，是个千金！六斤二两的千金！往后啊定是金玉满堂，福星高照！”稳婆满身喜气。接生这么多年，她还没见过像这小妇人这般生孩子这么顺利的人物。

    前前后后只需一个时辰不说，生完还能走动。不是这小闺女极孝顺，就是这妇人实在福泽深厚了！

    温婉慢吞吞移到柜边抓了把铜钱给她，又咬牙给她舀了些米面干果才给人送走躺回床上。看着身边闭着眼安安静静不哭不闹的闺女，她只觉心里酸酸涨涨。从此以后，这世上又多了个与她血脉相连的人儿。

    她轻轻搂着闺女，疲惫不堪地睡了过去。几日不吃不喝，又赶上生产，铁打的人都扛不住。

    另一边，顾清宁揉着头，浑身无力地从床上爬起来，他的外甥正安静睡在他旁边。

    他张口想唤人，奈何喉咙像被烟熏过般又痒又干，几声轻咳不受控制地从他唇边溢出。

    “少爷，你醒了？”顾管家小心翼翼端着碗汤药走进来。

    “我怎么了？”脑子昏昏沉沉的，什么都想不起来。

    “您病啦，得了时疫，已躺了好几天了。”说到这，他又忍不住红了眼睛，要是没那妇人，还不知道少爷现在怎么样了？

    “我痊愈了？”他满身的汗，身子却觉很是轻盈舒服。

    “多亏了林娘子，这可是时疫！可不止您，咱们一屋子人愣是都活过来了。少爷，容老奴多句嘴，这回咱们可得好好谢谢人家！”只有他知道，这阵子她是怎么过来的。

    “你去跟她说，她要愿意和离，可以到我房里做个通房。”他顾府的大门可不是想进就能进的，好在那妇人不算貌丑。

    顾管家：......

    还不如省点口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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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病愈

﻿    温婉醒过来的时候，珍娘就坐在她旁边。看她醒了，忙弯腰扶着她坐起来，又给她端鸡汤：“你已躺了三日，先喝点鸡汤暖暖胃吧？”

    “你身子好了？”温婉接过鸡汤问，看珍娘面色红润，想是大好了。

    “嗯，多谢你，这两日多亏你了。”自己病得不重，就是起不来身子，温婉日日喂她们母子喝药，帮她们擦身换洗。虽闭着眼，她也不是全无知觉的，这回她们娘儿俩是欠了人家大恩了。

    温婉额头上不知何时已经围了防风的红布巾，她麻利地喝了鸡汤又给闺女喂完奶后，只管将闺女扔给珍娘，自己则一阵风似的就往隔壁她男人那间屋跑，珍娘看了忍俊不禁。

    直到坐在床边看着一大两小三个男人并排躺在一起，摸着他们温热的体温，感受着他们鼻尖喷在她手上的平稳呼吸，她才掉着泪真的信了她不是在梦里。佛祖保护，她们一家子是真的活了过来，大的小的，全须全尾一个都没少。

    身子还虚着，小腹隐有钝痛。不过她有儿有女还有疼她的丈夫，这些实在算不得什么。她擦了泪一会儿摸摸这个，一会儿给那个掖掖被角，眼角眉梢都是喜意。

    “咳咳”阿羡头晕眼花地从被窝里爬起来时，他娘正紧张巴巴地坐在床边看他。

    “娘”他糯糯地叫了一声，就见他那模样憔悴的娘手脚极快地扶着他坐起，眼里欢喜得全是泪，嘴边的笑却浓得化不开。

    阿羡用手指尖轻轻揩她的泪：“娘，你怎么哭了？”。

    “娘这是高兴呢。”她握着儿子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口，眸子里都是亮光，她的大儿最知心疼她呢。

    阿羡看她娘这样温柔，稀罕得捧着他娘的脸胡乱在她脸上猛亲。

    等他闹够了，温婉才吹温了水喂他喝下，又抱着他在床尾擦了身换了干净清爽的衣裳。这才依依不舍地将儿子放进床里侧，摸了摸他的小脸替他盖了被哄他再睡会儿。

    她不用想也知道，几天没吃东西，这几人肯定饿得慌。她得去吊了鸡汤熬粳米粥好给她家的大小男人喝。

    阿羡摸着他娘给他亲手缝的服帖精细的里衣，想着他娘的唠叨模样，咧着嘴看着屋顶无声地傻笑，笑着笑着又忍不住瘪了嫩红的嘴。

    等到温热的白粥摆到桌上，元宝也醒了，正和阿羡嘀嘀咕咕地说着悄悄话。见她进来，都半起了身，拿着亮晶晶的眸子瞅她。

    温婉一笑：“你脾胃弱先喝点粥垫垫，小心烫，娘给你弟弟穿衣裳。”

    把粥碗端给大儿，温婉又去摆弄小儿子。细长温暖的双手利落地把人圈在怀里麻利地换衣换裤。母亲温热的气息喷在元宝脖子上着实令人发痒，引得他缩着脖子“咯咯”发笑，又慌忙咧着豁了门牙的嘴去捂她的口鼻，柔软的小手差点没让她立时掉下泪来。

    “你们添了个妹子，往后你也是哥哥了，可得有个做哥哥的样，再不能这么皮了！”温婉将粥端到小儿子手里，笑着嗔他。

    元宝哪里做得坐得住，呼呼啦啦地吞着粥，急不可耐地就想往外头冲。

    温婉一把按住他，兜头就是一巴掌“才说要稳重，身体不好全，你哪儿都别想去！你妹妹还能跑了？”

    元宝的心就跟被猫抓了一样，七上八下的。一时间觉得自己仿佛长大了，恍惚着自己也是个兄长了!肩上的担子还真有些重嘞！

    他得护着妹子不能叫她让人欺负了去，还得给她找个像自己这般优秀的好男儿，还要挣银钱给她花给她撑腰。

    阿羡则喝着他娘熬的粳米粥，老神在在地看着元宝被他娘揍得满头包，一点帮忙的意思也没有。这种小打大闹他早习惯了，用他娘的话说，元宝就是皮厚欠收拾。

    林渊是当天傍晚醒的，彼时温婉正坐在床头缝着他的衣服。几年如一日的绣工练下来，不说多好看，却也是端得贴身舒适。他侧着头望着婆娘秀丽清新的侧脸，只觉得说不出的好看舒服，像那夏日里的风，一下吹走了他心头的燥热。

    过了半晌，许是他那拿着针线和衣服奋斗地婆娘似有所觉，一转身一双温柔浅笑的眸子便撞进他眼里，清澈透亮。

    “醒了？渴不渴？去给你倒点水润润嗓子可行？”她小心翼翼地用手绢细细擦着他的脸，又温柔细致地帮他理顺贴在耳边的乱发，眸子紧紧盯着他似怎么也看不够，又如盈盈秋水，让他心尖微颤。

    林渊见她转身，索性移了身子将头埋进她双腿间，享受地眯着眼，还是那股子他熟悉又安心的梅花淡香味。

    “也不怕针扎死你！”温婉没好气地拍他。

    “生了？”婆娘头上围着红布巾呢，看着应是顺利生产了。

    “嗯，闺女。”她笑答。

    “我睡着这两日，想必你躲起来偷偷哭了不少回吧？瞧这衣服又脏又皱的，一看就是鼻涕擤多了。”看她眼下都是青影，脸色一点血色都没有，林渊心疼得要死，也还是忍不住拿话去挤兑温婉。

    他不喜她哭也不喜她愁，只爱她拿手捶他的泼辣样，像只精神奕奕的母老虎。

    温婉看着这人又是从前那般二流子的笑，果然忍不住一巴掌拍在他的脸上，连声啐他“呸！谁哭鼻子了？我巴不得你死了我好改嫁呢！你许是不知，我没出嫁时，谷子村多少年轻小伙子都快把我家的门槛踏平了。”

    说到谷子村，她的眸子又暗淡下去，她男人见状忙拉她的手揉着自己的肚子，叠声喊着饿。温婉果然听见他肚子咕咕唱着空城计，当下也不多说，三步两步去厨下给他端来一大碗稀粥。

    林渊皱着眉头，实在呕的要死，白粥有甚吃头？黏黏答答的又没什么滋味。他皱着眉将粥碗推得老远。

    “来碗糖醋排骨，葱油鸡，再来个鱼香茄子配着白米饭吃多好，我能吃下四碗。”说到底还是不想喝粥，逃难时候实在喝粥喝够了。

    温婉叹口气，像哄孩子“你才醒，脾胃弱，吃不得大荤。这粥我用鸡汤在灶上吊了足足半日还给你切了细细的酸黄瓜，最是适口！”

    林渊头摇似拨浪鼓。

    温婉只得无奈哄他“你听话乖乖把粥吃了，晚上我给你煮银耳桂圆汤喝。”

    林渊眼睛一亮，苦着脸将粥拉近了些许，还不忘讨价还价“再卤盘鸡爪子呗！”

    她耐心尽失，一把将粥端走“不喝拉倒！”

    林渊忙拽住她，咕咚咕咚喝下两大口粥“喝喝喝，这就喝！别急嘛，再唠会儿啊！”

    典型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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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贱人

﻿    元宝阿羡兄弟俩躲在房门后，看着可怜巴巴的老林缩着脖子小口啜着粥跟喝药似的，颇有几分同情。

    “阿娘真是欠收拾！敢骑在咱爹头上拉屎撒尿，真是反了她了！”这调子颇为喷喷不平，像极了往日里他爹训他娘的开场白。这也难怪，元宝可不敢跟他爹摆臭脸，见他娘这般霸气，委实有些羡慕嫉妒恨了！

    阿羡瞪他一眼“你懂什么，爹心里美着呢！你倒是出息，没见有些人日日背着爹娘满学堂给春娇当马骑么？她若笑一笑，有些人就似丢了魂，书本都能拿倒了，很是光耀我林家门楣呢！”

    元宝看他眼神简直跟见了鬼似的“你，你怎么知道？”

    春娇是严夫子的小孙女，生的玉雪可爱，又温温柔柔细声细气的，很是招人疼。连学堂小霸王的元宝见了她也是面红耳赤，同手同脚。春娇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春娇说生姜是树上长的，他绝不会说是地里种的。

    “你的风流史，满学堂谁不知道？打量我是个傻子呢？”阿羡很是不屑地上下扫他一眼，转身就走。

    就数他能有小弟，自己就不能有眼线？说是他林和方的弟兄，没得丢他青州学霸的脸！

    “你去哪儿？”元宝急急地跟出去，又愤怒地瞪着前面那嚣张至极的后脑勺，恨不得用眼睛给这混球烧出个洞来。

    “瞧我妹妹，你管的着么？”远远的声音传来，很有温婉洒脱不羁的家风。

    “哎，你等等我！这事儿你有没有告诉别人？你要是出卖我，我，我再也不跟你好了！”元宝跺着脚追上去，一边跑一边掐着嗓子低声威胁，还不忘偷偷看眼打情骂俏的爹娘。

    切，就会这一招！他青州学霸要是认怂，他倒过来叫他哥！

    元宝见阿羡连个眼神都不给他，只留个酷酷的后脑勺对着自己，顿时又惊又怒。这事儿他明明捂得死死的，怎会叫这蔫儿坏的小子发觉？

    他爷爷的！定是身边出了叛徒将他卖了！千万莫叫他知道是谁，否则定要清理门户，将人扒皮抽筋，抽得他哭爹喊娘！

    可眼下受制于人，元宝只得憋着气追上前面的人，谄媚讨好“哥，亲哥，走累了吧？来弟弟背你，别让这烂泥给你鞋面弄脏啦！我那还有珍藏的《大明英雄传》和《三国志》晚上拿去给你看啊？”

    他义薄云天的拍着胸脯，没想阿羡突然停住脚，让没防备的他撞得鼻子生疼。元宝愣愣地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瞧他哥。

    “不是说背我？正好不知妹妹在哪间房，你且背我一间一间房找过去。”阿羡背着手挑着眉淡淡地等他。

    元宝只觉得五雷轰顶，眼冒金星，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子！他不过客气两句，好小子还当真了？自古大丈夫一言九鼎，他低咒一声，憋着气屈辱地弯下腰，要是给他娘知道他还有这么一段情史，他这辈子都不用做人了！

    “驾！”阿羡扬着嘴角，拍着身下歪歪斜斜，呼哧呼哧的坐骑“难怪春娇喜欢骑马啊，这坐在马背上的确属实威风！驾！”

    而他胯下的“坐骑”却只顾涨红着脸，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奇耻大辱！想他林和安纵横沙场，鲜有敌手，手下追随者甚众，何时不八面威风？今天居然要沦落到给一黄口小儿当坐骑，真真虎落平阳被犬欺也！

    “做什么慢吞吞的？对了，答应我的书可别忘了送来，我爹给你磨得那副弓箭我也很是喜欢！”资产阶级剥削者怎么会心慈手软？

    “林老大！你别太过分了！”林老二想掐死他的心都有了，当初爹说打副弓箭给他们兄弟耍，这人硬是不要！说什么玩物丧志？还说他只想发奋读书，光宗耀祖！

    哎哟喂，可把他爹乐坏了，还特地去城里花了大钱打了副七巧板给他，原来他在这儿等着自己呢！

    “既然你舍不得，为兄自然不会夺人所爱！你先走吧，我回去和爹娘说会儿子话。”阿羡挣扎着要下地。

    呸！卑鄙小人！黑心肝的小兔崽子！

    “弟弟晚上就给哥哥送去，崩跟弟弟客气，咱俩谁跟谁啊！交情哪是旁人能比的？”元宝将人拽得死紧。

    “我知道你肯定又偷偷骂我是黑心肝的。唉，哥哥也没办法！上梁不正下梁歪，我黑爹也黑，爹要黑心肝，你么，约莫也好不到哪儿去！要不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呢？”林和安一张利嘴简直刀刀剜人心。

    林和安：天哪！降道惊雷下来劈死这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贱人吧！

    另一头珍娘正抱着林家幺女轻哄，这小娃娃也不知随了谁，既不哭也不闹，每日只知咧个嘴冲她咿咿呀呀地傻乐。只有饿了或者尿了才哼哼一二，这两日着实让她省心。

    林家幺女：这是哪儿？我是谁？我在做啥？

    忽的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林家两个小子鬼头鬼脑地探出两颗脑袋，见珍娘抱着孩子笑意吟吟看着他们，忙肃了脸色掸掸衣摆上前两步，恭恭敬敬地朝她拱手“洪婶婶好。”

    两人同穿浅青色短褂，胸前各绣金元宝与猫戏线团图案，身量相近，气质不俗。

    “是来看妹子的吧？”珍娘了然，她微微弯腰放低身子，好让两兄弟将她怀里的小人看个清楚。

    林家幺女正努力睁着眼观察四周，不防脸蛋被戳得生疼。她努力抬头，见自个儿头上正罩着两颗黑乎乎，其貌不扬的脑袋，脑袋上还嵌着四颗珠子目光炯炯地盯着她。她吓得小身子一哆嗦，尿了。

    林家幺女：羞煞我也！哀家尿裤裆啦！

    “婶婶，小妹如何长得这般丑？”元宝有些难过，这跟个瘦猴子似的，连眉毛都没有，要是以后嫁不出去可怎么办？唉，脑瓜疼！

    珍娘一个爆炒栗子敲上去，嗔他“胡说！这是没长开，过些日子就好了。”

    阿羡却早已踮着脚，嘟着嫩红的唇在幺妹头上蜻蜓点水“小妹莫怕，以后大哥护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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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洗三

﻿    说完，他取下他爹亲手给自己磨的核桃串子放到小妹脖间戴好，光滑圆润的核桃珠子带着他的体温，上面每一颗都刻了他的名字，是他最喜欢的东西“见面礼，给你。”

    说完约莫是害羞，转身跑了。

    元宝跟在他后面追出去，戏谑道“哟，天降红雨，铁公鸡拔毛了啊！”

    紧接着风中又传来他嚣张肆意的威胁：“哟呵，你还敢打我？小兔崽子，你给老子等着！看我抓到你不揍死你我！”

    语调又和他爹胖揍他时喊出的狠话如出一辙。

    洗三那一日，因在朔州城无亲朋好友，林渊便只请了收生姥姥来全礼。一屋子人只放上几串鞭炮，摆上几桌席面算热闹一下。

    在正厅设好香案供奉碧霞元君、送子娘娘、豆疹娘娘的神像，温福生净了双手喜气洋洋地从厨下端来一个大铜盆，里面盛有以槐条、艾叶熬成的热汤。这时，收生姥姥朝神像拜上三拜，把林家老幺往怀里一抱，洗三礼就正式开始了。

    林家老幺却瞪着腿只管挣扎：做什么？老婆子放开，快放开哀家！

    收生婆婆笑：“哟，瞧这活泼样儿，将来保管是个宜室宜家的伶俐娘子！”

    张口而来的吉祥话惹得众人只管凑着头抿着嘴笑。

    少顷，随着一声大喊“添盆”，由年纪最长的顾管打头，众人跟在他后面，兴致勃勃地挨个往铜盆里添清水，又从腰间解下几个铜板扔到一旁的茶盘里，也有放桂元红枣的。不拘什么，图个喜气。

    收生姥姥见满茶盘的好东西，高兴地站在旁边用高亢婉转的调子唱“长流水，聪明灵俐；大桂圆，连中三元；一家女，百家来求”之类的吉祥话，听得众人无不眼角眉梢都是喜意。

    等给林家老幺洗完澡，用茶叶梗子给她穿了耳朵眼儿，收生姥姥才满意地兜了添盆的铜子儿、喜果子、鸡蛋子、银锞子让林渊送走。

    温婉则快手快脚地用厚棉被将孩子包好抱回房，解了衣裳给闺女喂着奶，任由外面汉子们大吵大闹的喝酒去。

    顾青宁头一次混在农夫和仆人中间喝酒，红着脸直挺挺地杵着很是不习惯。但有林渊和温福生的豪气云天在前，仆人的小意讨好在后，竟也放了不食人间烟火的架子，和林渊勾肩搭背的喝起酒来。

    最后酒意上头，还大着舌头醉眼朦胧地对林渊道“林渊，你好福气！你那小妇人可有姐妹不曾？”

    林渊摇头失笑“姐姐倒是有，只是已经婚嫁外省，多少年不曾联络过了。”

    “唉，可惜了......”可惜了什么，顾青宁没说。他那点微薄的酒量让他红着脸，一下趴在酒桌上呼呼睡了过去。

    顾管家一直关注着顾青宁的动静，见他只是呼呼大睡，不曾说出那日要纳林娘子做小的混账话来，才重重呼出口气，满脸喜气夹了菜来吃。苦尽甘来么，可不是！

    还没等吃完席，林渊就瞅个空档借着醉意尿遁了。他快速走到厨房，木着脸将租来做活洗碗的婆子统统赶出去。

    等没人了，才蹑手蹑脚翻出个青花大瓷碗，低着头往灶上温着的菜碗里夹温婉爱吃的菜。等碗堆得冒尖了，他也不嫌脏只紧紧将碗护在怀里，小心向他们的小房间走去。

    见到元宝和阿羡带着文礼在院里满头大汗地疯玩，还不忘嘱咐一句“小心些，莫摔着文礼！”

    温婉正在房里喂奶，见有人门也不敲径直闯进来，吓了一跳，慌忙扯被子来遮。见是这酒气熏人的冤家才放了心，只不断拿眼刀子剜他“这是喝了多少？”

    “高兴，且让我放纵一回吧。”林渊将碗放在桌上。

    顺手接过喝完奶的闺女搂着轻哄，拉着温婉坐到桌子边“快吃，热乎着呢！我知道你不喜欢吃剩的，特意去厨房端的干净菜，都是你爱吃的。”

    他不是第一回做爹，怎么哄孩子早已经驾轻就熟。

    温婉接了冒着热气的碗，见果真都是她爱吃的，对着她男人莞尔笑了笑。忙了一上午，她早就饿了。

    林渊一边哄着他的小闺女，一边咧着嘴定定地瞧他婆娘吃饭。只觉得着男人这一辈子就该像他一样将婆娘放在手心里疼着，儿女放在心砍里宠着。他想得愣神，嘴里的酒气熏得襁褓里的小人儿皱着眉直伸手乱晃着要打他。

    林家幺女：傻蛋！傻爹！

    他捉住闺女洁白的嫩手一顿猛亲“哟，还敢嫌弃你爹？眼睛还没睁开呢，就会打人了？”

    说完装模作样地轻弹她的额头吓她，又满心欢喜地搂着闺女满屋子乱晃：“爹的俏闺女哟，怎么就这么招人疼？”

    怀里的人被他逗得像只奶猫般咧着嘴细细地笑。

    罢啦，罢啦，好在是户和乐美满的人家。只当老天厚待她，恩赏她这待她如珠如宝的父母吧！前尘往事，不提也罢！

    温婉托着下巴看着面前乐呵亲昵的父女有些无奈：“别没个正形，看把她乐得，亲爹就是亲爹，旁人不能比！”

    说到这，已有几分酸味儿。她这闺女打生下来起就格外安静乖巧，大多时候不是吃就是睡，笑一下就跟昙花一现似的，嘴边两朵小小的梨涡让人不稀罕都不行。没想到她亲爹一抱，就没有下限地笑上了。

    “给咱闺女取个名儿吧？”林渊一边笑着逗弄闺女，一边和温婉打着商量，总不能一直闺女闺女地叫吧？

    “叫弯弯吧，长大以后眉眼弯弯的模样多美！”温婉有些憧憬。

    林渊念了两遍，觉着上口也就应了“大名儿我给拟好了，叫林和宜，取宜室宜家的意思。打今儿个一早我跑了好几条街，又花了六个大钱才请算命先生起的。他说咱们闺女是贵人，起个大气的名儿才压的住呢！”

    “你听他胡扯！儿子闺女都一样，平安喜乐才好。我才不让她攀上高门大户，飞上枝头变凤凰呢！大宅院哪有咱们小门小户的自在？”温婉扒着饭，眉眼温柔地望着她闺女。

    就这样两夫妻一锤定音，一气给闺女的大名儿小名儿定了下来！弯弯倒是无甚所谓，她爹娘开心就好，反正她上辈子连大名都无。

    因着弯弯还没满月，温婉实在不敢风餐露宿地赶路，所以，当顾青宁一行准备好物资要离开，继续赶往京城的时候。林渊硬生生带着妻小留了下来，准备给破院子捯饬捯饬，先在朔州城里安个身，等仗打起来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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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先生

﻿    临行前，顾管家还是没忍住对温婉红着眼叮嘱：“什么事儿别自己扛着，也别把自己的身子不当身子。要是有难处了，只管还来京城寻我们！”

    温婉应了，又给他塞给自己连夜缝的棉鞋棉裤：“顾家公子的已备好了，这是您的，您腿脚不好，我在里头絮了厚厚的棉花。莫要舍不得吃穿，照顾好自个儿，可知？”

    说到这她自己也忍不住红了眼。

    顾管家连连点着头，又拿袖子擦浑浊的泪：“知了，知了，好丫头，顾叔盼着你！”

    珍娘和她哥要留下，也被温婉温声哄着劝走了。现在兵荒马乱的，她宁愿她们跟着顾青宁去京城避难，也不愿为了她们一家子将所有人都搭进去。

    “京城花销大，给哥哥做的棉衣里缝了二百两，若是银钱不够了只管拿出来用。另有我做的点心酱菜肉干，哥哥自己吃也成，送人也使得。还托哥哥千万替我照顾好珍嫂子一家。”温婉给他哥系上厚厚的黑布斗篷，笑着拉她哥的手。

    温福生点点头，摸摸她的头又将小弟推进她怀里：“你少操些心吧，哥哥等着你，可别让哥等急了！”

    温有才也搂着他馨香的三姐闷闷道：“阿姐，舍不得你！”

    温婉笑着拍拍他瘦小的肩膀：“去吧！”

    从朔州城出发，不出三月就能到京城，有了足够的粮食物资和武器，怎么也能到京城。

    等人都走光了，不大的院子也开始安静下来，只余秋风的萧瑟。

    温婉对着湛蓝的天发了会儿呆，才和林渊两人配合着将院子里外洒扫收拾干净。忙完后她又给门窗重新糊了棉纸，拉上了厚厚的大红色帘子，还在大门两边挂上了两盏纸皮大红灯笼，看着才热闹了些。

    趁着天气好，温婉又打发林渊买来新的床褥、棉被全部拆洗晒了，这样晚上躺在里头才暖和不冻脚。一番捯饬采买下来，加上之前逃难的花费，身上已经没有几个碎银子了。再这样下去，总有坐吃山空的一天。

    日子很快就滑进了十一月，天气冷得吓人。一个月的时间足够让林渊学会了发豆芽，还给元宝阿羡兄弟俩捡了个免费的教书先生。

    这先生姓汪，七旬年纪，也是个可怜人。那日天蒙蒙亮，林渊在集上卖完豆芽看见他的时候，他已经躺在马路边快要被冻僵了。大冷天的身上就裹着一件单薄破烂得跟层纱似的衣服，面皮青紫，手脚全是冻疮，身子就跟那灶头烧火的芦柴一样细。

    等林渊和温婉给他抓了药，又是全身按摩又是热汤水的给人泡了三天，他才总算痴痴呆呆地活了过来。

    不过，人却像枯败的树，了无生气，每天只呆呆地坐在院里的椅子上看着满院的落叶，不吃不喝，无悲无喜。

    直到有一天温婉蹲在他身前用热毛巾给他擦手擦脸，又笼了灰炉放满了热碳塞到他脚底下，他才慢吞吞的转过头，红着眼看着温婉：“就让我死了吧。”

    温婉端个矮凳坐他旁边：“家底子都花您身上啦，贵着哪！死不得！”

    汪先生低着头拉着温婉的手呜呜地哭，半晌才擦了泪道：“我姓汪，自幼家境富裕，饱读诗书，祖上在这朔州城里曾也是数一数二响当当的人物。”

    他目光深远，回忆往昔：“在我十七岁的那一年，我遇上了我的发妻，她是潇湘馆里的头牌。见到她，我才知何为回眸一笑百媚生。”

    温婉也不插嘴，挥手叫来林渊，一起坐在旁边静静地听他诉说。

    “年少时热血冲动，为了时时能去瞧她，我偷拿了家中不少银两。后来，她怀了我的孩子，我怕她们母子受苦，和家里闹翻后又拿了大半家私去给她赎了身。我家中人丁单薄，父母膝下只我一个，本是寄予厚望的。”

    说到这他抿了抿唇，似是有些干涩。

    “等我妻子生下了孩儿，我本想带着妻儿回家磕头认错，认祖归宗。到家门口才知，因我娶了妓子这事，我家人受尽了街坊四邻的嘲笑和侮辱。连我那老祖母也被人泼了满身的粪水，不吃不喝躺了三天西去了。“他捂着脸，泪水倾泻而出。

    “我母亲气不过日日和人争辩，到底因羞愤难堪在夜里跳了井。我回家时父亲心灰意冷下已早早卖了祖宅背了包袱走了。”滚烫的泪落在他干瘦蜡黄的手上。

    “无奈之下，我只能领着妻儿在乡下赁了处茅屋靠教书为生，那段日子现在想来也算闲适。可我没想到，没过两年她就因为忧思郁结难产去了，只给我留下一双孩儿。”

    他两手虚握成拳，紧紧抵在膝盖上，像饱经风霜的老树“我只得抄书接活，又当爹又当娘地拉拔大他们。兴许是我上辈子做了孽，本以为孩儿成家后我能轻省些。可我沉疴缠身、卧病在床时，他们只顾一边咒我死，一边翻箱倒柜地找我的体己银子。”

    “银子早花在他们身上了，哪里来的银子？还是大儿媳心善，每日给我一碗水喝让我活下了命。后来他们嫌我要死不死的晦气，索性半夜里兄弟俩将我抬出门扔了。”

    温婉和林渊面面相觑，心底一阵阵的发寒，一时竟不知道怎么接话。

    “你们救我是好心。可我是个不详之人，会带累你们的！”汪先生说完长叹一声，颤着身子想爬去外头找棵老树吊死。

    温婉却不依，硬让他还清了欠她家的药钱才给走。见那汪先生红着眼犹豫，温婉强拽着他往屋里拖，又给他买全了笔墨纸砚，四书五经，才将将让人留下。

    本是给他找个盼头，谁也没想到，几日下来，不管是元宝还是阿羡竟都让他教得有模有样。

    就是去旁听的温婉，也不得不说这汪先生很会因材施教。

    这日汪先生正好说到：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这四句。

    他说“要说这陶渊明啊也是个妙人，你看他像模像样在南山中了那么多豆苗，结果呢？草盛豆苗稀！豆苗没长杂草倒是长的密密麻麻。这哪里是个老实庄稼汉？分明是个二愣子嘛！”

    “可他怕别人笑话他，又连忙补了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两句来洗白自己。他向世人道：你们看啊，反正我是早出晚归、拔草浇水的，这豆苗长不长还是看运气啊！”

    “不过巧舌之辩，却成千古绝句！由此可见：古来大家绝非十全十美之人，他们与我们一样也会贫嘴也会偷懒，可人胜在洒脱，胜在气度，胜在眼界。咱们亦当如此，任他风吹雨打，不妨一笑置之，何如？”

    别说屋里小儿，就连温婉也是笑得前仰后合。可不是个有趣的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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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酒酿

﻿    几日下来，元宝和阿羡已经能粗粗算出家中的米粮和银钱，也学会了一个铜板子掰成两半花。有时看着林渊担着没卖完的豆芽回屋，就会一齐望着他们爹唉声叹气。

    林渊就会笑着哄他们说家里还有的是银钱，这时元宝会皱着眉摸着他爹的俊脸，苦口婆心地教育他“爹，你别哄我了罢，我已会算账了。”

    汪先生带着阿羡去书铺裁纸去裁缝铺量冬衣时，阿羡也总会记得给人家小儿带些他娘做的点心吃食去。这些人情世故有他爹娘的言传身教，也有汪先生的指点。

    “这几日你婆娘的咳嗽可好些了？我阿娘炖了枇杷梨汁水，你且拿回去晚上热一热给她喝了，比药好入口些。”阿羡小小的人吃力地从背篓里捧出个小小的黑罐子。

    肉铺的刘掌柜却只摇着手推拒着不接“怎好回回得你家的东西？你家也不富裕。”

    那刘掌柜满脸横肉，元宝却不怵他，只从他哥手里接过陶罐子放在刘掌柜身前肉案上：“拿着罢，你上回送了好些下水给我家，咱们这是礼尚往来。”

    “那刘伯就不客气啦！你娘的手艺无人不知的。”那刘掌柜接了陶罐，搓搓手又剁了两根带着肉的排骨要放阿羡的背篓里。

    见两个小小的人儿犹豫着不接，他又笑”说好的礼尚往来，拿着，上回阿羡说天再冷些还给我送酱菜来，刘伯且等着呢。”

    阿羡和元宝这才拱手谢过他，接了骨头“嗯，我记着的，我阿娘做的酱菜冬日里最是下饭，等过些日子腌好了就给你送来。”

    忙碌的刘屠夫不由笑，待帮别的客人切完肉回头时，却见那两兄弟已拉着手走远。元宝蹦蹦跳跳很是欢快，阿羡却拿手帮他擦了鼻涕轻斥他“稳重些。”

    元宝便乖乖任阿羡牵着，看他兄长满意了，才从兜里掏出块花生糖眯着眼咬了一半，另一半塞进兄长嘴里。

    一边割肉的人忍不住催“割肉呀，刘掌柜。”

    待回过神，刘屠夫才看见卖肉的案板子上搁了几枚铜钱，愣了一会儿才笑骂“这两兄弟！”

    温婉正在厨房里煮酒酿，见他俩回屋，忙擦了手帮他们卸背篓“重不重？锅里煮着酒酿卧蛋，一会儿等你爹回来就能吃，快去洗手！”

    元宝欢呼一声飞快奔去洗手，阿羡则慢吞吞跟在后面，不忘像他娘报告“阿娘，刘伯今儿个又送了骨头。”

    温婉笑着回头看他“那你可记得给了银钱？”

    看阿羡严肃点头，她才放了心，回过头继续煮她的酒酿“阿娘晚上做咸蛋焗排骨给你们吃。”

    冬日里天寒，林渊和她每日清晨天未亮就要起来，准备好豆芽和酸菜让林渊拿去集市上卖。她家的东西虽好，可在冷风里坐一天能把人的膝盖骨冻僵。于是，温婉每到巳时，总要去厨房做一锅酒酿卧蛋等着林渊回来吃。

    酒酿是温婉拿日日吃剩的米饭发的，不费什么银钱，只用洗净的陶罐装好用被子裹着，搁在灶台下的空格里，等个三天再解开封口的布，就能闻到扑鼻而来的酒香和米饭的甜香。

    这时候再把陶罐里的酒酿倒入锅里加清水煮沸，稍微搁些糖。等汤变成奶白色，就卧几个鸡蛋进去，再搓点糍粑切了片下进去。等蛋白凝固，蛋黄还未凝固时，即可关火，盛入碗中，就是香甜暖胃的酒酿卧蛋。

    林渊是吸着鼻子进门的，冬日里他最高兴的时候，就是卖完菜回家，大的小的关上门坐在暖烘烘的厨房，人手捧一碗酒酿卧蛋唏哩呼噜地喝得痛快。

    不消片刻，就能让人手脚暖和，额头沁汗。等一碗酒酿下去，嘴巴里鼻尖上萦绕着的都是醉人的酒香，那舒坦能暖和到人的心窝里去！

    “今日遇着大主顾，竟将我一担子的豆芽和酸菜一气买了，还多给了几十文钱！”几十文钱足能让他的孩儿两月不愁肉吃了。

    温婉去锅里盛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酒酿端给他：“要不说你能干！咱们家离了谁都行，就是离不开你！顶梁柱么可不是？”

    他一边捧着碗暖手一边被她哄得呵呵笑：“也不是这般说，男儿家自是要比你们妇人多担当些。”

    又慢半拍地去奉承他婆娘：“你日日煮饭也辛苦。”

    温婉笑着去堂屋喊了汪先生过来，又给大人孩子每人发了碗让他们自己盛酒酿，自己则抱了弯弯在怀里轻轻哄着。

    她家这几个男人，没有不爱吃甜食的，连着吃了几天的酒酿卧蛋也不见腻，依旧吭哧吭哧钻在碗里，吃得有滋有味。

    汪先生端着黄白相间暖洋洋的酒酿卧蛋呼呼啜上两口，大点其头“香甜适口，酒味醇香，冬日里食用暖胃，对妇人幼儿还有滋补作用，实是养身佳品！”

    温婉看着他笑“快吃吧，再说下去，锅里剩的可就要被他们抢光了！”

    汪先生听罢，忙三口两口喝尽了酒酿，挤去锅边抢锅铲“哎哎，给我留点儿，尊老爱幼，尊师重道懂不懂？

    可惜，林家的家规就是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什么都能让，好吃的不能让！汪先生就是挤破头也不过堪堪抢了一碗。这下，一屋子几个男人大口牛饮变成了小口啜啜，看得温婉忍俊不禁。

    她抱着怀里的小人儿指着他们“咱们弯弯是女儿家，可不能学你这些没出息的父兄和阿祖，可知了？”

    汪先生还在和酒酿奋斗，听到这声阿祖不由耳朵尖微红，不过他轻咳两声很快掩饰了下去。人人都道他不详，可临老能碰着这一家子他还是有些好运的。

    等林弯弯满了月，温婉手里也攒下十六两银时，林渊才带着家小准备继续赶往京城。可惜天不遂人愿，等他们驾着车走到城门口时，才知道全城戒严，这时候他们是想走也走不掉了。

    更糟糕的是，没过两日，朔州城里开始到处有官兵严加把守，街上也开始变得冷清，已经到了家家户户大门紧闭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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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城破

﻿    当天夜里，林家一家子好梦正酣，院里的母鸡也拢着小鸡子儿打着瞌睡。突然，“砰”的一声巨大声响，像一颗炸雷投入朔州城中央，伴着火光慢慢绽放开来。

    “婉娘！婉娘！醒醒！攻城了！”林渊一手慌慌张张套着外衣，一手轻拍温婉的脸。

    温婉在地面一波波的摇晃中醒来，起初见林渊大半夜穿衣还有些懵，随即又是一声“砰”的炸响回荡在她耳边，震得她两耳嗡嗡。她看向窗外，漫天的火光照得院里如同白昼。

    “你自己穿衣，我去隔壁叫孩子。”林渊动作迅速的跳下床，一跃身消失在门口。

    一阵阵风雪冲进屋里，冰冷地拍在温婉脸上，留下一滴水渍。她屈膝紧紧抱住自己，瑟瑟发抖，战争还是来了么？

    半晌，她裹上厚厚的衣服，看着满屋子人梳洗的梳洗，收拾行李的收拾行李，只觉自己恍若在梦里。只是不知是那庄周梦蝶，还是她蝶梦庄周。

    她叹口气跟着林渊将行李塞进马车，许是这两月的好日子还没过够，一时间她竟茫然站在车前，不知该去往何处？

    汪先生见她这模样心下微酸，轻轻唤她道“莫发呆了，随我躲去乡下，我知道一处深山人迹罕至，咱们先去那对付两日再说！”

    林渊听了直点头，忙将妻儿抱上马车，又去扶汪先生。一行人这才在“轰隆隆”的马车声里着急忙慌的往乡下赶。

    等出了院子，他们才知如今这朔州城是何等的兵荒马乱，孱弱啼哭的儿童被人群撞翻在地，然后是无情地践踏和一声声低低的：“阿娘，阿娘，你在哪儿？”

    有那困苦的人家也顾不上别人，只一窝蜂砸了街边的店铺，哄抢着粮食冬衣。“咣当咣当”的声音浸透了绝望。

    满目疮痍，温婉看着奄奄一息被丢弃在路边哀嚎的老者，只麻木地偏过头，肃着脸将她的弯弯紧紧搂在怀里，喃喃着：“莫怕，莫怕。”

    只不知是对她自己说的，还是对她的孩儿说的。

    又是一声地动山摇的轰然炸响，是红衣炮！不远处的城门“轰隆”一声，只剩残肢断骸倒了一地。黑压压的瓦拉兵兴奋嘶吼着冲进来，城破了！

    汪先生厉声催林渊“快些，快些，他们冲进来了！”

    林渊抖着鞭狠狠抽打在马背上，一波一波的恐惧让他将车赶得歪歪斜斜，越急速度却越慢。

    温婉抱着孩子掀开车后的车帘望了一眼，不待汪先生看见又猛地放下。也不言语只白着脸将弯弯交给汪先生，自己则迅速翻着包袱将之前逃难时备下的辣子粉、石灰粉并一把匕首统统塞进怀里。

    她不知过了多久，只知“砰砰，砰砰”的心跳声像是要跳出她的嗓子眼。她紧了紧汗湿的手慢慢移到车边，浪花一般的马蹄声越来越近，那“桀桀”的怪笑声仿佛就在她耳边。

    她看了看一心赶马的林渊，扭头冲汪先生勉强一笑道：“将儿女交给先生，我信得过。”

    说完再不犹豫，咬牙从马车上纵身跃下，车马的惯性将她带翻在地，半天不能动弹。

    林渊听见动静，撕心裂肺地回头喊：“不！”

    元宝阿羡通红着眼奋力挣扎着就要跳下马车，被汪先生死死拦住，任他们牙咬脚踹就是不送。

    元宝声嘶力竭地朝车后哭喊：“阿娘，阿娘，你做什么？元宝怕！”

    阿羡则疯了一般殴打汪先生：“放开，放开，你这老东西，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半天，温婉才咬着牙满身尘土地爬起来，她甚至来不及看一眼她的儿女，便匆匆往路旁的密林里头钻。

    快些！再跑快些！只要能拖住他们，她的丈夫，她的儿女就安全了！

    那紧紧追赶马车的一队瓦剌兵，见马车上滚下来个美貌妇人踉跄着要往树丛里钻，纷纷兴奋地勒了马，像猫爪耗子似的跟着她往林子里走。比起车上微薄的物资，显然这白皙美貌的农家妇人更有吸引力。

    一时间竟真的让温婉误打误撞拖住了脚，只余两个瘦弱的士兵不甘不愿地被上峰赶去追车。

    温婉咬着牙将衣服往下拉了拉，不时弄出细微的声响，引着瓦剌兵循声跟过来。

    “哈哈哈，还有这等好货色！老子憋了许久，一会儿非得活活弄死她！”瓦拉兵个个红了眼，搓着手不急不慢地跟着她。

    眼看有两个士兵急不可耐地赶上她，温婉猛地转头，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包石灰粉干脆利落地朝他们眼睛扬了过去。

    烈火灼烧般的疼痛让那两人一下倒在地上哀嚎起来。

    其余瓦剌士兵一惊，见这小妇人有两分胆气，纷纷抽出了明晃晃的大刀提高了警惕，眼底的兴味更浓。

    “有意思！老子今天偏要尝尝这带刺的花！”

    “留个活口，带回去当军妓，哈哈！”瓦剌兵举着刀，淫笑着一点点地向温婉靠近。

    温婉却不慌，她深吸两口气一边跑，一边从怀里掏石灰粉往后撒，每次卡的时机都极为刁钻。不是谁主动靠近了她，就是趁人被她白皙如玉的肩头勾得愣神时再快速出击。

    等到最后一包辣椒粉撒出去的时候，她已经放倒了一半的人。

    剩下的十几个人，等了半刻见她不再撒石灰粉，全都狞笑着一哄而上，将她紧紧围住。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刻，再厉害的玩意儿总有用完的时候！

    “哈哈哈，小娘皮，还有什么招儿，都试出来！给大爷舒服舒服！”污秽的言语，臭气冲天的嘴，几乎将温婉熏晕过去。

    她转身欲跑，很快便被一个壮硕的士兵拖住脚脖子，一把将她压在身下。满身的血腥味一下萦绕在温婉的鼻尖，她干呕两声，终是落了泪。

    那士兵见她不再反抗，哈哈狞笑着就要扒她的衣服。说时迟那时快，冰冷的匕首从他脖间划过。

    那瓦剌士兵只来得及捂着伤口蹬了两下，就被温婉推在一边没了动静，惊恐的眼甚至没来得及闭上，就断了气。

    好狠的娘们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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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生死

﻿    饶是瓦剌士兵再不将温婉当回事，见她闷不吭声地杀了人，再浓的兴趣也瞬间全无了。他们不再像猫抓耗子般逗弄她，眼里只剩嗜血的光。

    温婉捂着衣服坐起来，流着泪拿着匕首乱晃，像只困兽般声嘶力竭地喊“还有谁？还有谁！不就是一死？”

    可力量悬殊，又一个沉重的身躯喘着粗气覆在她身上，她再一次拔出匕首想自我了断，被“啪啪”两个响亮的耳光打得昏昏沉沉。脸颊肿得老高，铁锈般腥咸的血沫在她嘴里蔓延开，顺着嘴角汩汩流下。

    她睁着眼呆呆看着头顶那旋转的夜空，鹅毛般的大雪纷纷扬扬落在她脸颊。就这样吧，她这一生。她呜呜哭着：阿娘.....对不起。婉婉真的尽力了，可是，活不下去了啊！

    突然，覆在她身上的士兵倒了下去，竹制的箭矢羽翼微颤。林渊就这样静静举着弓，满身满脸的血，有他自己的，也有别人的，温婉却只觉他宛若天神。

    他扔了箭，挥刀砍倒一个兵，双目赤红发疯一般冲着温婉咆哮：“你疯了！你疯了是不是？老子不是懦夫！老子是你男人！”

    这个人哪，他没有富甲一方，没有权势滔天，更没有江山为聘。可是他那颗火热的心啊，是她的，完完全全属于她的！

    他像切白菜一般砍倒了一个个士兵，冲到温婉身边飞快将她从地上拉起来，紧紧一搂后将她小心放到背后护着。像只猛兽，眯着眼死死地盯住面前的每一个人。

    “老子跟你说了，天塌下来有我这高个子的顶着！你能啊，可给你能坏了！”她面前的男人骂骂咧咧。

    可温婉知道，他气呼呼的话里满是心疼。虽是紧张不已的气氛，她却扬了嘴角：傻冒！

    瓦剌士兵损兵折将，见前面被石灰放倒的弟兄到现在都没过来，再看林渊手里滴血的大刀，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当下红了眼睛一声怒吼，围成一圈一股脑对着林渊冲了过去。

    林渊温婉往后推了又推，才提刀相迎。所谓蛮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长期种田做活，孔武有力的农家汉子，一时间竟和十几个精壮的瓦剌兵打成了平手。

    虽他身上挂了彩，但同时也砍下了两个瓦剌兵的脑袋。

    温婉在他身后巴巴看着，见他身上的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她却一点办法都没有。林渊快撑不住了！

    她不再躲他身后，而是拔了头上的蝴蝶簪子，见谁体力不支就绕过去对着人家脖子大动脉狠刺两下。那些士兵要全神贯注对付林渊，还要分身管偷袭的温婉，不一会儿竟渐渐落了下风，又倒下了七八个。

    等到林渊忍着胸膛被贯穿的剧痛砍下最后一个人的脑袋，温婉才松了手里的簪子跑过去紧紧抱住她那倒在血泊里的男人。

    林渊已经昏昏沉沉，可他还是竭力伸出指腹轻轻给温婉揩泪：“莫哭，我......我死不了！我还能背你呢，你上来。”

    他咬着牙，又将双手伸向身后，屈膝弯腰等着她跳上来。豆大的汗珠从他脸上落下，他快撑不住了：“快上来，咱们回家......”

    又是一刀，自他背后刺入贯穿胸膛，鲜血四溅。林渊一头栽在雪地里，嘴边急速绽放出鲜艳硕大的血花。

    婉娘，婉娘，他的婉娘，他舍不得啊！

    那奄奄一息将刀送入她男人胸膛的瓦剌兵，哈哈笑着摇晃两下死去，徒留温婉呆呆倒在一边。

    她爬起来用金簪一下下地往那士兵的心窝上扎，待确定那人死透后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步一步地往后退，喃喃着：“不，不，不！啊啊啊......！”

    声音愈大，双目赤红。她扯开发髻捂着耳朵，任青丝飞舞，几近疯癫。

    “婉......婉娘......”他低低地唤。

    温婉连滚带爬跪在他身边，捧起他的头，将耳朵贴在他唇边。

    “我......欢喜你......自成亲.....那一日......便......很欢喜很欢喜。”

    温婉低着头，泪眼朦胧：我知，我知，你日日眼里嘴边都是我，我又如何能不知？

    她抬袖轻轻替林渊擦着嘴边不断溢出的血，低声埋怨道：“这话以前我让你说，你总不说！说我不知羞，净爱青天白日的说浑话！我要逼你，你就红着脸瞪我。今日你说你欢喜我，我却半分不觉欢喜......”

    只如同剜心剔骨，剥皮抽筋，哭碎了肠！

    “救救他，救救他，佛祖啊，您发发慈悲救救他吧！我只要他活着啊，哈哈，活着！”话音落，已是癫狂而不自知了。

    十里外，朔州城。

    “将军，你看！”一年轻将领翻身下马，拾起一块墨绿虎形玉佩交给一星眉剑目，威武不凡的将军，却不是受那林家一饭之恩的樊忠又是谁？

    樊忠冷冷一瞥，将玉佩收紧怀里：“改道，追！”

    等大队人马沿着土路追踪至十里处，副将策马拱手：“将军，有血迹。”

    樊忠翻身下马，带头钻入路边密林。

    通红的火把照亮了满地的尸体，血流成河。一美貌妇人坐在雪地里，抱着一具尸体，轻轻地摇着，嘴里轻轻哼着婉转的小调：“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诡异妖冶的画面森罗恐怖，樊忠却眉头都未见皱一下，一手刀切在温婉颈后，淡淡道：“拖走。”

    见林渊双目紧闭，胸前两个窟窿，他皱了皱眉，食指微屈去探他的呼吸。半晌一丝若有似无的呼吸轻轻飘在他指上，他松了口气，回头对副将扬声道：“有气，快马回营！”

    刚跨马欲行，见汪先生驾着马车匆匆赶来，车上着急探头的元宝他认识，便吩咐亲兵：“一并带上。”

    这一幕，直到很多年后的林渊垂垂老矣奄奄一息躺在床上想起来，也还是不由得泪流满面。

    这个护了温婉一辈子的汉子，哽咽握着他大儿的手说：“那时候，爹是真的撑不住了。可是爹不敢死啊！爹只要一想到你那纸老虎一般的娘要孤零零活在这世上，爹这心哪，就刀割般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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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得救

﻿    温婉晕晕乎乎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简易床上，周围来来往往的全是人影，个个身穿铠甲，步伐沉重。

    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凉凉地覆在她脸上，她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抓住在她脸上作乱的手，狠狠咬了上去。

    “啊！痛痛痛！”方云一阵痛呼，手里端的清凉化瘀的药碗也应声落地，水绿晶莹的药膏撒了一地。

    汪先生见状忙拉温婉，见她发着高烧双眼紧闭脸色通红，却死死咬住方云的手腕不放。心急之下，只得学着樊忠一手刀劈在温婉颈后。

    见温婉仍是死死咬着方云不放，他骂了声娘后咬了咬后槽牙又是一手刀，直将温婉劈得眼冒金星，直挺挺倒了下去。

    温婉：......好小子，你他娘的够狠！

    方云这才救出自己的手，却已印着红红的一圈牙龈，渗出血迹。

    他袖子一挥，收了药箱就要走：“不治啦不治啦！疯女人太凶治不了！”

    要不是他师父正在不眠不休地忙着治另一个，他才不来伺候这个脸肿得跟猪头一样的疯女人！

    不防元宝一把抓住他，跟牛皮糖一样吊在他身上：“哥哥，别气啦！元宝给你糖吃！”

    方云气哼哼偏过头不接，他才不要理这小鬼！

    元宝见他一手捂着伤口，有些过意不去：“哥哥，我阿娘咬了你，你咬回来吧，元宝撑得住！”

    他伸出自己藕样的胖胳膊，踮着脚一跳一跳地将胳膊往他嘴边凑。见他依然气哼哼偏头避过，元宝狠了狠心，低头对着自己手腕就是狠狠一口。

    突如其来的动作让方云一惊，他慌忙去拽他的手：“哎，你干嘛！你是傻子吗？”

    元宝这才松了口，胳膊上也是一圈牙印丝丝渗着血珠，显然是下了狠劲的。元宝却傻傻笑着对方云道：“哥哥，果然疼得紧嘞！”

    方云被他龇牙咧嘴的模样逗得“噗嗤”一笑，终是回头放了药箱，卷了他的小袖子为他擦药。

    元宝安安静静等他擦完，半晌，才将另一只手里的糖默默递给他：“哥哥，吃糖！”

    吃了他的糖，替他救救他的阿娘成不成？

    方云扶额，只能无奈接了，让汪先生带着元宝在一边歇息，自己细致专注地照料起温婉来。

    罢了，就当看在这么机灵懂事的娃娃面儿上！

    汪先生见元宝冲他一笑，也笑着摸摸他的头，却在元宝回头紧紧盯着他娘后，忍不住抬袖擦了擦眼。

    元宝若有所觉地回头，汪先生红着眼轻笑道：“风迷了眼睛。”

    等温婉再睁眼，裹得跟个粽子似的从床上坐起来，已是三日后。

    她揉了揉太阳穴，看着简易的白色帐篷有些愣神。半晌才将手一挥，“砰”的一声，床边的瓷碗应声而裂，碎了一地。

    方云听见动静急急钻进帐篷，就见温婉拿着碎瓷片就要往自己腕子上划：“你做什么！”

    汪先生也带着元宝跟了进来，他走到她床边夺下她手里的瓷片“你醒了？你身子还虚着，我去给你端药。”

    温婉却面无表情地躺下，偏头冷冷道：“救我作甚？”

    堪堪走到帐篷边的汪先生泪如雨下：“阿渊没死，他还活着！”

    温婉却冷冷一笑不再说话，胸前两刀贯穿前后，怎么可能还活着？不是今日就是明日，她总是要去找他的。

    汪先生擦了泪低着头去端药碗。

    却不想小心端来的热腾腾药碗被温婉再一次挥手打翻，滚烫的药汁溅了汪先生一身，他的胳膊上，手上瞬间起了水泡。

    方云看得生气，一把拽过汪先生道：“她要死便让她死好了！咱们凑什么热闹。反正她那男人也就剩一口气了，活不活得过来还两说！”

    元宝不干了，他跑出去发疯一般哭着捶打方云：“你胡说！我爹没事！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说完到底害怕，钻进温婉怀里哭得惊天动地。温婉却无一丝反应，只呆呆望着帐顶无声流着泪。

    方云看着一家子，个个1悲痛欲绝，恨恨地一跺脚，骂道：“你们爱怎么着便怎么着吧！”

    说完一溜烟跑了出去：将军，他搞不定啦！一家子疯子！

    不过须臾，帐篷被掀开，面冠如玉的樊忠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气呼呼鼓着嘴的方云：“哭哭啼啼地吵什么？”

    汪先生见是救他们家的恩人，忙擦了泪朝樊忠拱手：“樊将军，我家阿渊.....？”

    温婉偏头，见是樊忠先是眯了眯眼，半晌，才反应过来：“你......你是......”

    樊忠点头“看来夫人还记得在下。遇见夫人的时候，林大哥还有气，现在正由我那军医全力救治。至于是否性命可保，在下还未曾得知。”

    温婉这才相信林渊是真的还没死，他转头看着站在一边的汪先生“阿，阿渊没死？”

    汪先生重重点头：没死，也跟死了什么区别了。

    樊忠见她有了生气，又淡淡道“令公子已在军医账外不吃不喝守了三日了。”

    他说的是阿羡。

    温婉哪还等得住，批了外衣就跟着樊忠往外走，也顾不上后面急急跟着的汪先生和元宝。

    远远的温婉便一眼瞧见，她那大儿如一尊雕塑般一动不动地站在军医帐前，脸上平静无波，无悲无喜。风雪冰冷刺骨，他却浑然不知。

    有那好心的士兵想给他喝口热水，也被他弯腰拱手淡淡拒绝：“谢您善心了，只是家父生死不知，阿羡想陪着他。我阿爹在里头怕是疼得紧！”

    说着许是想到伤心处，他忍不住瘪了嘴掉下泪来，却倔强地抬袖擦了，依然平静无波地站在军医帐前。

    风雪愈急，强劲的风雪如刀割一般打在他脸上，将他的面皮冻得青紫。又是一阵大风刮过，众士兵忍不住抬袖去挡。阿羡却不动，只任凭风雪将他吹得歪歪斜斜。

    樊忠动容道：“就是大人，也未必有他心性之坚忍。”

    铮铮铁骨，倒像极了他们军中男儿。若是长成，必是一员虎将！

    温婉却快速几步走到她大儿身前弯下腰，冲阿羡伸开双手，轻轻朝他唤着：“儿，过来。”

    阿羡有些愣愣，满身的白雪几乎要将他覆盖住：“阿娘，你好了？”

    阿娘病着，他便让先生和元宝守着阿娘。他是长子，他要守着他爹。如果爹不在了，他便如他爹一般守着弟弟，护着阿娘。

    温婉点点头，拍尽他满身的雪才将他抱进怀里，冲帐前守卫的士兵低低道：“麻烦您给碗热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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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万幸

﻿    守卫兵看了一眼樊忠，见他点头，急急倒了热水交给温婉：“你这小儿真真长了副牛脾气，这么点儿大的孩子愣是不吃不喝地熬了三日。”

    温婉摸摸儿子的小脸，接了这人手中的陶碗，淡淡笑道：“给您添麻烦了，回头再谢您。”

    那士兵本是见阿羡粉雕玉琢的可爱，才多了一句嘴。见温婉神色淡淡，与她那小儿如出一辙，便讷讷退至帐前。心下纳罕道：怪道人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樊忠见她抱着儿子立在帐前，心下了然，只淡淡对着空气道：“你可以在这里等，但是不能出声，不能进去。这是军医的规矩！”

    军医是民间因医术高超被破格提拔进太医院的太医，又自请下放军营来研究外伤缝合，为人很是刻板严谨。不是他樊忠的兵，一般人就是死在军医面前，他也不会瞧上一眼。

    “多谢您，我不进去，我就守在这里。”温婉朝他福了福身，满目感激。

    “我还有些公事要办，有事尽管谴人去寻我”樊忠背着手走远。

    走到一半，樊忠皱了皱眉止了步伐，朝旁边的亲兵冷声吩咐：“给她们母子端碗粥，再拿件斗篷。”

    亲兵垂首恭敬应是。

    樊忠这才大步流星回了主帐，他可不想没完没了地救人！

    温婉喝了粥，又接了斗篷给阿羡披上，这才守着帐篷痴痴等了起来。

    日月交替了三回，汪先生阿羡元宝轮流陪她足足在账外又等了三日，才等到了那不苟言笑的军医出来。

    军医名叫胡登云，是个三十上下的男人。为人冷漠，不通世故，常穿一身浆洗得褪色的黑色太医补服，浑身沁满了浓烈的中药味儿。别说普通人，就是军营杀敌当兵的，也是轻易不敢和军医搭腔的。那浑身冰冷的气息，比这冬日里的冰疙瘩还冷！

    “你是什么人？”胡登云掀开帐帘，抬头便见温婉等在帐前。

    温婉朝他福了福，才小心指着帐篷“请问，里面那位......可还活着？”

    胡登云扬了扬眉“他费了我人参当归无数，雾莲一枚，百年望月膳三条并其他药材几车。这些我会列个单子与你，麻烦你尽快将医药费付了。”

    温婉不停点着头，却紧张得没听进去半个字。这情景和那些癌症病人家属等待主治大夫宣判命运何其相似？如果可以给红包，她也想给这大夫塞一个，好让他亲口说出那个“活”字。

    “人我是帮你从阎王殿拉回来了。不过，有一处刀伤损了他的肺腑和心脉，以后做不得重活，吃不得力，好生调养应能活到天命之年。”说完，施施然越过温婉往主帐报信去了。

    温婉顿时摊倒在地，抖着身子又哭又笑。悬了三日的心一下落回了实处，五十就五十吧，对她而言，五十岁，足够了！

    林渊静静飘浮在空中，看着温婉泪流满面看着他们的孩儿伤心欲绝，他想伸手去摸，却扑了个空。他高声叫着她们，她们却视若不见。

    绝望之际，画面一转，却是他那淳朴厚道的大哥朝他招手。他急急跑过去，想跟他大哥说话，他大哥的身影却越来越模糊。

    他慌忙去追，却被七窍流血的温家二老拦住，他们着急地朝他摇手，林渊越发想靠近瞧个清楚。

    温婉他娘像疯了一般张牙舞爪地骂他：“你来这里做什么？回去！快回去！”

    林渊一惊，不由退了几步。

    却突然被他凶悍的大嫂扶住，温柔地朝他道：“六弟，嫂子新蒸的红薯，快吃罢！”

    林渊心头一震，遍体生寒。他挥手打掉红薯，疯狂嘶吼道：“你们都死了！死绝了！”

    是啊，李子村谷子村都死绝了！

    他大嫂张开血盆大口，伸着血红的利爪欲追，被他大哥一把拽住一巴掌扇个趔趄。而后他大哥才淡淡回头朝林渊道：“六弟，回去罢！替哥照顾好爹娘！”

    林渊只觉浑身一痛，便浑浑噩噩地醒了过来，他一摸胸口，果然疼痛非常！

    他活了！他活过来了！

    林渊虚弱地扬了扬嘴角，一偏头，就见他的大小两个儿正一左一右地托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不时还帮他拿纱布润润唇，掖掖被角。

    见他睁眼，阿羡的眼睛倏地亮了亮，他翻身拿了布巾帮他轻擦汗湿的脸，小心翼翼地问道：“爹，你好了？”

    元宝则朗声笑着，像只快活的鸟儿一般飞快跑了出去：“阿娘，爹醒啦！”

    “小春哥哥，我爹醒啦！”

    “壮叔，我爹醒啦！”

    “哈哈哈，我爹醒啦！”

    林渊无奈地摇头，这臭小子！

    他还不懂生死，只知醒了便是病好了。

    阿羡则轻轻靠在他爹头边，炯炯地盯着他。见林渊看他，便扭着身子回以羞涩一笑。

    “上来陪爹躺躺，爹好着呢。”林渊笑着伸出手，摸他大儿的额头。

    “真的？”阿羡静静躺在林渊身边，看着他爹苍白的脸将信将疑。

    “真的！”林渊肯定。

    “爹，你哪儿疼？我给你揉揉可行？”阿羡亲亲他爹虚弱的嘴角。

    “心口疼。”林渊掀开被子，任阿羡的小手轻轻抚着他的伤口，只觉暖心得想哭。

    “爹”阿羡又唤他。

    “嗯？”他爹搂着大儿轻拍。

    “我给你唱摇篮曲吧，你可要早些好起来！”他不舒服的时候，做噩梦的时候，他娘都给他唱摇篮曲哄他的。

    “好！”林渊欣然同意，他的大儿可会心疼人。

    温婉端着鸡汤带着元宝进屋的时候，就见阿羡躺在林渊怀里唱摇篮曲，她男人正闭着眼呼呼睡着，微微打着轻鼾。

    阿羡听见动静抬头，见是母亲和元宝进来有些害羞，红着脸迅速钻进被里。

    温婉微微放下心，人，是真的活过来了！

    小元宝则将手中的纱布放在一边，麻利地脱了鞋往林渊另一边爬，嘴里喃喃着：“爹，爹，好爹！元宝的好爹！”

    他想他爹病成这样，还是出了身汗就好了，这么听话大约是需要人夸的。

    温婉默了默，将鸡汤放在一边。看着丈夫孩子安睡在侧，也偷了懒趴在林渊脚头痴痴笑着。真好啊，吾心安处便是故乡。

    她已不知几日没合过眼了，因此，不过须臾，便笑着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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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王恂

﻿    在林渊躺在床上的这几天里，军营里来了一位大人物。一个让大明朝威震天下，令无数胡人闻风丧胆，还与林家颇有些渊源的大人物——骠骑大将军王恂。

    自那日朔州城破之后，瓦剌大军并没有退去。虽樊忠及时率五万军增援，也只是堪堪解了朔州城困境，将城内的瓦剌军驱逐出去。

    可瓦剌烧杀抢掠惯了，又如何会被一支五万兵马的军队吓退？他们只是率兵退至城外五十里处安营扎寨，等待反扑罢了！

    而王恂此时亲率五万兵马进驻朔州城，是得到线报：瓦剌部落首领也先已率大队主力部队来袭。这一战是大明与瓦剌第一次正式交锋，也是瓦剌打向北京城非迈不可一道门槛。

    温婉一勺一勺给她男人喂了鸡汤，等林渊沉沉睡去，她才无声无息退了出去，牵着她那聪颖机敏的大儿去了大营主帐。

    有些恩是要还的，有些仇也是要报的！

    她如一棵蒲柳牵着她的大儿单薄坚韧地站在主帐门前，静静等着卫兵通传。

    卫兵上下扫了她一眼，从她弱不禁风的美貌中清醒过来，愣愣地跪在账外向王恂通报：“将军，一女子带一小儿求见！”

    王恂正和樊忠指着大明地图议事，闻言眉毛轻佻，薄唇轻启道：“让她进来。”

    声音冷冷，平静无波。

    多年后温婉回忆起这个大明朝的战神，还是忍不住惊叹于他精致完美的外貌和睿智非凡的头脑。

    而此时的温婉只是愣愣地瞧着这个一身白袍的英俊男子，好半晌都忘了呼气。鸟儿的美天空知道，花朵的美大地知道，鱼儿的美天空知道。可是这人的俊美，令天地、花鸟鱼虫包括所有人都黯然失色。

    温润如玉的脸庞，如墨的青丝，白皙的手，还有那双浅色的眸子，她从来不知世上竟有如此好看之人！她想，古时的看杀卫玠，掷果盈车或许真有此事。至少她现在就想拿支笔，问他要签名啊要签名！

    阿羡见她娘半晌没动静，抬头一看见她老人家正望着人家流口水，当下顿觉丢脸。他狠狠在温婉脚上一踩，见温婉毫无所觉，又狠狠踩了一脚，还是不为所动！

    阿羡：......真不该来！本来丢脸丢一个，现在丢脸丢一窝！

    很快温婉便抽着凉气回过神来侃侃而谈，因为她大儿正跟玩儿命似地掐她的手心。

    “樊将军，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她从怀里掏出来两张纸交给卫兵。

    “这是我家中祖传的兵器图，听说前线战事吃紧，民妇愿将它献给将军，望能报答一二。”这样咱们就两清啦，两清啦！

    樊忠伸手接过，快速扫了两眼，正要交给王恂，不妨点点墨汁轻沾于指上，他双手一捻，放于鼻下轻嗅，淡淡道：“家中，祖传？”

    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你怕是哄傻子哦！

    阿羡淡淡接过话音：“确乃家中祖传，这是小子今早临摹的副本，原稿实不方便奉上。”

    说完他淡淡瞥了一眼老神在在的温婉，转着眼珠示意道：下次不要说这么蹩脚的谎话好吗？

    温婉一本正经地站着：你自己用的烂墨汁掉色儿怪我咯！

    “这是什么？”清润的嗓音如春风拂面。

    温婉恭敬回道：“神臂弩和环形钺。神臂弩可八箭齐发，于百里外轻易射穿铠甲，取人首级。环形钺见血封喉。”

    她没忘记屠村的仇，更没忘记日前的辱。这两样东西如果百度没骗她，应该能宰掉不少瓦剌人的头。

    “下去吧”王恂淡淡道。

    温婉不走，结结巴巴道：“将军应知木秀于林，风必催之。温婉只想泯然众人矣，望将军体谅。”

    王恂点头：“可。”

    等温婉带着阿羡走了，樊忠才上前一步拱手道：“将军？”

    樊忠有些抖，仿佛这上面画着的不是神兵，是他们战无不胜的契机！

    王恂淡淡道：“不可尽信，以防有诈。你也下去吧，我静一静。”

    樊忠拱手告退，眼里都是火热的光彩。若真是神兵，那他救的这一家，于他于国都是大恩。

    王恂脑子里却满是阿羡的小模样，一颦一怒、一嗔一喜少说与他有五分相似。若他的孩儿......大约也是这般大了！

    他淡淡自嘲一声，都是冤孽。

    两日后，朔州大营领王恂命令，所有工匠日夜打磨兵器，“丁丁哐哐”声不绝于耳。若问做的什么兵器？旁人一概摇头表示不知。

    等新制的武器被抬到王恂案上，工匠兴奋道：“将军，此等武器世间少有。远攻近战皆可一招取敌性命。”

    王恂拿起神臂弩轻轻一按，数箭齐发，百步穿杨。

    他眼神微眯，那女人，留还是不留！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可是“丁丁哐哐”的打铁声和“滋滋”的沸水声更响了。温婉一家更是日日听着这声音直到天明。

    五日后，朔州大营内探子来报“将军，城外大张旗鼓，二十万大军已临城下。”

    王恂披甲戴盔，气势迫人：“迎战！”

    面对骁勇善战的二十万瓦剌大军，就算有神兵，明军的胜算也不足三成。

    城外战鼓阵阵，黑旗飘扬。城内军队批铠套甲，整军待发。温婉掀开帐篷远远看着城楼上滚滚狼烟，心下有些不安。此时樊忠从她旁边擦身而过，她一把扯住“樊将军留步，听我一言。”

    樊忠有些不耐烦，前头都火烧眉毛了，他哪有功夫听她废话？不过她献了弩钺，立了战功，他知晓轻重，还是给了她三分面子。

    见樊忠冷冷地看着她，她倔强抬起头，不闪不避地迎上他冰冷的眸子“你且听我三计。一，声东击西，派一队精锐人马偷袭敌方老窝，敌人倾巢而出必定后方空虚。”

    她一字一句说得掷地有声：“二：闭门不出，墙头驾红衣大炮远攻，热油石灰配合近战，减少伤亡。”

    樊忠此时已经若有所思，温婉却仍是慢吞吞道：“三：出其不意，兵贵神速！腹背受敌此时敌方必定阵脚大乱，我军再打开城门，持弩钺迎战，当有奇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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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迎战

﻿    樊忠看着面前这个弱不禁风的女子，暗叹：巾帼不让须眉。若是她在.....

    他不敢深想，肃然向温婉鞠了一躬：“我会如实禀告将军，若能凯旋，必亲来谢你！”

    温婉躬身还礼：“民妇不为功利，只愿三军凯旋，旗开得胜！”

    樊忠深深再施一礼：“有我樊忠在一日，便保城中百姓一日。三军将士不倒，朔州城不破。”

    温婉莞尔一笑，朝他浅浅一福：“有将军在，是朔州城乃至天下万民的福气！”

    樊忠粗粗一拱手后大步流星而去，见王恂如神祗一般持剑而立，迅速附身在他耳边一阵低语，神色郑重。

    王恂眉眼不动，目光深远：“依计行事。”

    “是”樊忠领命而去。

    一场生死大战瞬间拉开，敌我双方不眠不休僵持了整整三天三夜，两军死伤无数，哀嚎阵阵。因人手不够，温婉和汪先生也被胡登云抓去抵了医疗兵。

    血肉模糊的士兵被抬进帐篷，不过几个时辰汪先生便被铺天盖地的血污熏得头晕眼花，摇晃两下后，终是体力不支满头大汗地倒了下去。

    胡登云闻声回头，见他倒在一边也不去管，只低声骂道：“废物！”

    他又去瞧专注包扎的温婉，见她一派从容，手法娴熟，到底面色稍霁，不甚满意地微点了点头。

    尽管温婉、军医和方云三人忙得跟陀螺一般，救过来的士兵也不过寥寥几人，还俱是手脚不全，面目全非。

    又一个重伤的年轻士兵被抬到她面前，温婉见他不过是个小小少年，低低叹了口气，转身准备帮他包扎。却被这年轻人死死抓住，动弹不得：“我......我好冷.......我是不是......要死了.......”

    温婉看着他胸前汩汩冒血的大窟窿，眼眶微红：“军医医术高超，你会没事的。”

    那少年却已恍惚一笑：“阿爹......阿娘......你们看.....我新......新采的莲蓬......”

    他的爹娘，他的胞妹，终于来接他了！他终于不用孤身一人日日在漆黑的夜晚埋头舔舐伤口！他多想回去那个山清水秀的村子啊，那里鸟语花香，桃红柳绿，他爹带着他锄田，他娘带着妹妹织布，院里欢声笑语，鸡鸭阵阵。

    晶莹的一滴泪珠从他眼角滑下，他慢慢伸起手，牵住空中那个对着他明媚一笑的少女：“阿香......我......我回来啦.......”

    他许了她，打完仗要回去娶她的。

    三日后战势初显眉目，瓦剌士兵强攻城楼，三日久攻不下，已渐渐人困马乏，疲惫不堪。明军却一鼓作气，红衣大炮连连齐发。也先额头上沁着豆大的汗珠不复从容，王恂却依然持剑而立，眉目如画。

    也先耐心尽失，欲叫阵主将，却见部落亲兵急急跑至他马侧，单膝下跪，神色焦急：“首领，不好了！后方被烧，粮草全毁，百匹壮马被劫！兄弟们，都，都死了！”

    说时迟那时快，城墙之上又是几十盆热油被明军两相抬着自高而低地浇下来，烫得无数攀着攻城梯往城楼上爬的瓦剌兵尖叫痛嚎，满地打滚。对他们来说，满身的水泡相比刀伤剑戟，着实不下于凌迟处死。

    明军却不为所动，先后从城楼射下火箭，打滚的士兵被引燃，不过稍作挣扎，便扭曲着被烧焦死去。

    也先恨恨一捶马背“妈了个巴子的！明狗真他娘的阴险，竟然烧我大营夺我粮草，还用这泼热油撒石灰的阴招，他奶奶的！”

    怎么办？前后夹击，是战是退！

    他挥手招来军师，急急让他献策，军师被他凶狠残暴气势所迫，抖抖索索地连句话都完整话说不出来。也先见他这不堪一击的模样，心下恼怒当即一刀砍了他的头颅，鲜血喷溅了一地。

    十万火急之情势，也先环顾四周一时竟无计可施！肉搏人家不出来，攻城人家连头都不露，任凭他们的人叫骂得嗓子都哑了，人家楞是连眉毛都未曾眨一下。

    有那拼了命爬上墙头的士兵还没站稳就被人家猛地扬了一把石灰粉，宰了头颅扔下楼，摔成了肉泥。

    向来两军对战拼的是人数武器和物资粮草，他妈的哪里有这样玩儿的！他明军不是自诩天之大国，光明磊落吗？他王恂不是号称战神，勇猛无敌吗？那现在这场面算什么？啊！算他娘的什么！

    阴损的打法叫也先像吞了只死苍蝇般既恶心又有苦说不出，半晌，也先咬紧了后槽牙沉声喊道：“撤退！撤退！”

    不退不行，再不退他瓦剌的老窝就要被端了！老窝要没了，他们瓦剌还打个狗屁啊！

    瓦剌士兵死伤惨烈，早有退意。听此号令更是瞬间鸣金收兵，如洪水般退去，哪有三天前一往无前的气势？

    兵败如山倒，见城楼明军训练有素，齐齐放出箭雨。有那胆小落后的士兵再不顾不及听上峰指挥，挣扎着就要往前跑，他还有妻儿老母，不想年纪轻死在战场！

    一人乱则百人乱，百人乱则全军乱，一时间瓦剌大旗倒下，被乱军践踏如泥。也先瞧着骚乱目龇欲裂，挥刀砍死身边乱军，着急道：“慌什么？跟着我！不要慌！”

    “嗖”的一声，他身边一员猛将忽的从马背栽下，身上整齐插着八支箭羽，他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抽搐两下归了西！

    与此同时，朔州城门大开，大明十万人马整齐错落从城内冲出，杀声阵阵，黄沙滚滚。

    王恂衣袍飘飘，飒飒作响，朗声道：“将士们！跟着我，拿下他们的头颅！将这帮恶犬赶出大明，赶出我们的家！让他们永生永世再不敢踏出草原！”

    明军士气更甚，瓦剌士兵只得匆忙转过身挥着大刀仓皇应战，满目惊恐。不过须臾，大队瓦剌士兵如被切菜一般接连倒下。

    也先副将睁大眼睛，惊恐大喊：“首领，神兵！他们有神兵！咱们打不过的，他们有神兵！”

    他实在害怕，他的政敌就这样无声无息倒在他身旁，而他们的士兵已经溃不成军，毫无招架之力。可明军却杀红了眼，势如破竹。一路打下来轻易拿下一座座城池的他们，居然毫无疑问地败了！还是惨败！

    也先红了眼眶，涩声再喊：“撤退！不要恋战，撤退！”

    瓦剌军队瞬间如过街老鼠仓皇逃窜，毫无军纪可言。

    樊忠持剑要追，被王恂伸手拦住“未伤根本，穷寇莫追。”

    哪怕对方再不济，也是多他们十万人马的。要是逼急了让他们没有退路，只怕他们以命相搏，到时候，怕是得不偿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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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应娘

﻿    我军大捷，三军喜声阵阵，百姓夹道跪迎。整个朔州城一时间锣鼓喧天，盛况空前。

    “胜啦！咱们打胜啦！”一瘸一拐的士兵泪流满面地跑进营帐。

    所有的伤兵喜极而泣，不顾满身伤痛争相往帐外跑，他们要去迎接他们的将军，他们的神！

    温婉伸着沾满鲜血的双手站在人堆里也是满脸喜意，她和林渊再一次活下来了，这座城的百姓也活下来了，真好。

    晚上，朔州府尹设宴犒赏三军。美酒佳肴，歌姬曼舞，众将领举杯饮酒，笑语阵阵。城中大小官员更是不断溜须拍马，曲意逢迎，无人不暗喜劫后余生。

    觥筹交错间，樊忠抽身而出，看似繁华实则苍白的热闹就如绚烂的烟火，令人沉迷，忘却自我。这种场合他早已屡见不鲜，失了兴致。

    见四下无人，他纵身一跃抱剑而立，瞧着黑漆漆的夜空发呆。也不知此时他的应娘此时在做什么？祖母还有没有为难她？夜深人静时，应娘的音容笑貌就会如跗骨之蛆紧紧缠绕他。

    他偏头假寐，却不妨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低头看去，却是温婉带着元宝在撅着屁股乱晃。

    樊忠微微放下心，斜斜靠在树上吹他的冷风，心里喃喃念着他的应娘。

    “你看看你胖的！我都抱不动你！”温婉一边踢腿锻炼一边数落元宝。

    元宝不满：“我不胖！”

    “那你腰上脸上是啥？”温婉捏他的胖脸。

    元宝挥出胖手恨恨打掉他娘的爪子：“是福气！”

    温婉逗他：“就胖就胖就胖，腰都胖没了！”

    元宝红着脸跺脚，他娘跟他哥一样讨厌：“不胖不胖就不胖！你再说我揍你啦！”

    温婉挑衅地朝他吐舌头，两人你追我赶地欢快闹在一起。

    嬉笑吵闹的声音扰了樊忠的清静，他翻身而下，抬脚欲走。

    其乐融融的母子被他吓了一跳，温婉只得屈膝叫道：“樊将军。”

    樊忠点点头，忽然想起一事：“樊某冒昧，不知之前我发妻送于令郎的玉佩可还在？”

    温婉拉着元宝点点头：“妥善收着，现下并未带在身上。明日便给将军送去。”

    樊忠点头：“朔州城此战大捷，托你的福，我升迁的旨意不日就要下来了。这座城能安然无恙亦有你的功劳，你可有什么所求的？”

    温婉摸摸儿子的小脑袋，浅笑道：“有啊，我所图的是岁月静好，一世安稳。不过，这将军你可帮不了我。”

    看樊忠有些楞神，温婉宛若哥俩好一般随意地拍拍他的肩膀“将军你救了我夫君，已是大恩啦，我别无所求。”

    樊忠看着她朝气蓬勃的脸，恍若见了另一个人。他眼眶微红，声音嘶哑：“你可还记得我那位发妻？”

    温婉只得拉着元宝止了回去的脚步陪他唠嗑。唉，出门没看黄历，消个食也要被抓来当听众！

    不待温婉回答，他望着夜空道：“她是镇国老将军之女，与我青梅竹马。初见她时，就会挥着马鞭吓唬那些恃强凌弱的刁奴，很是英姿飒爽，娇俏动人。”

    温婉看他已经陷入了回忆，随手从兜里掏出来一把花生，分给儿子一半，俩人偷偷摸摸磕着，靠着树边静静地听故事。

    “就是那一眼，我不顾家人反对，硬生生求了祖父早早与她家求了亲。因两家邻里交好，她父母倒也应了下来。因知我祖母偏爱书香门第，她十岁起便弃了马鞭研读起了她最痛恨的诗书。”

    樊忠斜了一眼温婉剥花生的手，温婉尴尬地干咳。

    他收回眼神，继续说道“后来更是饱读诗书，那通身的规矩气派比之王孙贵族也不差些什么，我曾为此很是欢喜。”

    他眼眶红红：“好景不长，她嫁入我家后，因祖母心中另有孙媳人选，因此无论她如何孝顺持家，都是如履薄冰，处境艰难。”

    温婉点头，大宅门嘛，总讲究门当户对的。

    “我只知上阵杀敌，母亲和祖母以应娘是武将之后不通礼数为由，硬是给我另安排数个通房妾室随行，留她守着祖母晨昏定省。我不知内情，便也应了。”

    “三年里我与她聚少离多，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儿也因后宅争斗被人做了手脚生生流了，大夫说是个五个月的男胎。”樊忠说着说着终于还是忍不住滚下泪来。

    温婉了然，难怪当初见到元宝，他妻子又喜又痛的：“后来她心灰意冷忤逆祖母跟着我去了边疆。我见她身子不济，替她请了大夫诊脉才知应娘中毒已深，坏了身子再不能生养。她伤心欲绝，整日以泪洗面。”

    “我本想日日陪着她开解劝慰，却不想瓦剌领兵起事，我担心的她的安危，便亲手将她送了回去。可是，她临走时决绝望着我的眼神，令我现在想起来也是遍体生寒。果然，自此之后，她再也没有给过我只字片语。”

    他突然激动起来，高声道：“你可知，她最后一句话与我说的什么？她说死生不复相见！她竟和我说死生不复相见，我错了吗？你说我错了吗？我到底错在哪里！”

    温婉见他状似疯癫，忙拉着元宝急急退后：“樊将军，天色不早，我们先回去了。”

    樊忠恍若未闻，只顾抽剑起舞，剑走龙蛇。应娘，应娘，我错了，你可安好？可还怨我？剑影闪过，树木应声而断，徒留雪花漫天飞舞。

    元宝回头看着樊忠，终是不忍道：“阿娘，他好可怜！”

    温婉摇摇头，拉着儿子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咱们呀，帮不了他。”

    元宝闷闷地点头：“明日我送他些桔子糖吃吧。”

    温婉见儿子懵懂烂漫，叹口气想着：是时候离开军营了，这些贵人们的事儿不是他们平头百姓能管得了的。

    那块玉佩也该尽早还了他才是。

    到了自家帐前，见林渊披着外衣牵着阿羡正等着她们娘儿俩，昏黄微暖的烛火将两人的身影拉得老长。温婉微微一笑，快步牵着儿子走过去：“哟！哪儿来的两位俏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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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王政

﻿    十日后，北京紫禁城朱红宫墙内。

    “师父您瞧，这是我族叔托人从关外弄来的鸽血宝玉。里面根根血丝宛若游龙，还有一股子奇香，传闻佩戴者可永葆青春......”一小太监躬身谄媚笑道，双手将一锦盒托举至头顶，语气之恭敬，神色之谦卑，前所未有。

    他面前是一穿着镂金锦衣，慵懒斜躺在虎皮软塌上的太监，面前拢着一盆价值万金的金丝炭。

    屋外大雪连绵，滴水成冰，来来往往的小太监正扫雪的扫雪，弯腰擦地的擦地，虽着冬衣却俱都冻得鼻尖通红。

    屋内却温暖如春，花团锦簇。几十个小太监跪在那大太监四周，有伺候茶水的，也有捏肩捶背的；有喂食水果的，也有伺候出恭的。

    奇的是，如此多众人，整个屋子却寂静无声，落针可闻。而这大太监前呼后拥的气势，比之金鸾圣驾有过之而无不及。

    “行啦，别为你那族叔费尽心思了！重庆公主你们也想攀？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有没有那么大的脸面！”那大太监轻轻挥手，微皱眉头稍显不耐。那小心奉宝，弯腰讨好的小太监便被架了出去，徒留鬼哭狼嚎的余声。

    见那小太监夸成至宝的宝玉被搁置在一边，那太监两指轻轻一捏，随意环顾众人道：“谁要尝尝我恭桶里的黄金，这鸽血宝玉便是他的！”

    一时间无数小太监挤身朝屋后跑去，不时有被撞倒在地的，拖着身前之人就是一顿好打。一时寂静的屋内竟诡异热闹起来，惹得那大太监哈哈大笑。

    “有趣，真是有趣！养些阿猫阿狗的有什么意思，养人才听话呢！”他坐起身兴致勃勃伸头瞧着，不时以手掩鼻目露鄙夷。

    见旁边还有一小太监躬身立在一侧，那大太监掩唇一笑：“好儿子，你倒是乖觉，赏你了！”

    那世人难得一见的鸽血宝玉便轻而易举的被送了人。

    而那收了宝玉的小太监脸上不见欢喜，反更是谦卑小心伺候这大明朝太监总管——王政。

    “哎呀，真真笑话，咱家伺候了圣上二十余年，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拿块破石头就想攀附公主？我竟不知皇家在他眼里又算个什么。”慢悠悠的话音一落，那被捆绑在一边的献礼之人便被金吾卫堵住嘴，乱棍打死于院外，鲜血染了一地火红。

    那打扫地小太监立时神情麻木走过去拖人的拖人，擦地的擦地。不过片刻，地面焕然一新，只余淡淡血腥味萦绕鼻尖。

    大明朝国力鼎盛，大明公主无须和亲，不必笼络朝臣，可随意婚假。因防外戚干政之顾，多数下嫁寒门。因此太监乃至太监总管，便成了通往民间为公主筛选良配的不二桥梁。若太监势大，公主则需仰其鼻息。

    可那小太监千算万算却独独算错了王政的为人。想他王政虽不是什么道义之辈，也绝不会卖了公主的终身去帮别人谋下泼天的富贵！他这条老狗的主子，只圣上一个。

    一时间院中各人将腰低了又低，个个噤若寒蝉，生怕不小心触了上位者的眉头。那太监总管却百无聊赖地翘起兰花指，挥挥手招来身边小太监“今日朝中可有何消息？”

    那小太监躬身思索片刻：“回公公话，日前快马来报：王恂、樊忠二位将军朔州城一役大捷，以少胜多智退也先二十万大军。现下奏报想必已到了乾清门。”

    那太监总管忽而支起身子，眼冒精光“朔州城？好地方！走，随咱家去给圣上请安。”

    当下众人屏气凝神，低眉敛目摆出仪仗随着那恍若九五之尊的太监总管鱼贯而出。

    “老东西，风寒好了？”乾清门大殿内手提御笔，丰神俊朗的男子察觉到手边温热茶盏，放下朱笔接过啜上一口随意问道。

    “劳万岁爷记挂，已是好全了的。下头人不知您喜好，怕奴才们伺候不尽心，老奴放心不下便来瞧瞧万岁爷。”太监总管打量着皇帝脸色小心应对。

    又直起身，沉声骂道：“人都跑哪里多懒去了？天凉，也不知给万岁爷加件衣裳！咱家一日不在你们就撒了欢了！”

    说着，又走至祥云缂丝云锦屏风处拿了一件金丝蟒纹外裳给正统帝披上，轻轻抱怨道：“您也是！国事再要紧也不如您的身子重要，哪日老奴归了西，真怕连个可心伺候您的奴才都寻不着！”

    正统帝眉头一挑，放了朱批伸起懒腰：“你这老东西惯会讨巧卖乖，得了，朕领你这个情就是了！”

    他拉着王政席地坐在石青大理石台阶上，光滑的地面清晰照着二人的身影。

    “朕前两日弄了个美人进宫，临幸了几日让她去给皇后请安，皇后不但赏了她一堆好东西，还让她好好伺候朕，你说她是个什么意思？”皇后是他的嫡妻元配，不但貌美端庄、母仪天下，更难得的是善解人意。

    可惜，就是对他冷冷清清。

    “能得圣上喜爱，是妃嫔们的福气，皇后识大体，自然盼着妃嫔们为皇家开枝散叶。”王政随意笑道，眸子里闪着戏谑。

    朱祁镇拍着王政的头轻笑：“好你个老东西，好好说话！还敢糊弄朕？”

    这老东西护了他一辈子，在他胯下驮了他一辈子，为了他几次险些丢了性命。自他生母死后他只信他，也只愿意跟他多说两句。

    “您喜欢皇后多去瞧她便是，老是弄些人去恶心她做什么？您这样做不是将皇后推得更远？”

    朱祁镇若有所思，半晌，才恍然大悟：“竟是这样！那你这两日赶紧替朕将她弄死，晚些时候朕再去和皇后赔罪。”

    王政云淡风轻：“老奴明白！”

    放下心头大石，朱祁镇又笑道：“你来，朕给你看个好东西！”

    他拍拍屁股站起身，至奏案上拿了一本金丝锦帛的奏章扔给他。

    王政打开一看，可不就是朔州城大捷的消息！他恭敬道：“圣上大喜！”

    “嗯，王恂带着人为朕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朕准备封他为兵马大元帅，为朕镇守一方。”这一场以少胜多的战役让大明的威望大震，一扫大同居庸关败局，大挫敌军士气，他怎能不高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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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亲征

﻿    王政三呼万岁，笑意吟吟接道：“万岁爷乃天命所归的不世明君，咱们大明自然千秋万代，逢凶化吉。”

    明君，千万年来多少帝王兢兢业业、殚精竭虑一生为的就是这明君二字。纵不能名垂青史，却也是盼着百姓歌功颂德的。

    因而，王政的三言两语不可谓不深思熟虑，又恰到好处地摸透了正统帝的心思。

    朱祁镇闻言果然伸手端起茶盏，浅浅呷了一口，神情颇为舒适自得：“王恂麾下那个参将，也该往上提一提了。”

    若非他制造的神兵，战事绝不会这般顺利。且他岳家所有男丁也在战场上效力，忠心耿耿。于国于私，军心都是要稳一稳的。

    王政躬身站在他身侧，一手拿着墨条仔细研磨着，一圈一圈的墨汁微微荡漾开来：“依老奴看，嘉奖固然重要，然比嘉奖更重要的是万岁爷您的威名。”

    正统帝看着他欲言又止，来了兴致“你的意思是？狗奴才，还敢跟朕卖关子！快说！”

    王政附耳在正统帝耳旁轻声道：“圣上您七岁登基，虽政治清明，朝堂安稳，却少了些名垂青史的建树。此番不过是瓦剌的小打小闹，又逢朔州城大捷，我军士气空前。若是此时您御驾亲征，不但鼓舞三军将士，振奋人心。若是凯旋，岂不名震天下，流芳百世？”

    御驾亲征！正统帝想都没想过，他也会有如太祖一般赫赫扬名的时机！这四个字有如一颗不起眼的小石子，“咚”的一声砸在他心尖上。顿时他平静无波的心湖泛起阵阵涟漪，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正统帝再无心思批阅奏章，起了身在偌大的乾清宫内来回踱步，急切的明黄身影带起一阵阵微风扫到王政脸上。

    王政顿时笑意蔓延开来：“万岁爷您莫高兴得太早，朝中那帮大臣可不是吃素的。他们哪，还如往日哄您瞧木偶戏一般，当您是那提线木偶哪！”

    正统帝皱了眉头：“朕是天子，朕的意思便是天意！雷霆雨露，皆是天恩，岂有他们置喙的余地？若是真有那老顽固挡了朕的路，朕再灭了他九族不迟！”

    王政却不像他一般乐观，只顾忧心忡忡道：“您忘了还有言官，若是他拿您的安危和龙体来做文章，那咱们......”

    正统帝不耐烦：“你是傻了不成？让钦天监掐个日子，堵了他们的嘴就是！言官若是不会当，便换个人来当！”

    言下之意，竟是非御驾亲征不可了！

    王政面色一喜，急急下跪，激动高喊：“圣上英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过了晌午，出得乾清门，王政拂尘轻轻一挥，一敛眉低目的小太监便目无表情无声无息地躬身站在王政身侧。王政附身轻轻在他耳边交代了几句，那小太监微微一点头便消失于人前。

    见人走远，王政身后的心腹小太监才偷摸上前咬着王振耳朵低声道：“干爹，山西可不太平，您去不得！”

    王政却淡然一笑，兰花指慢悠悠在唇边一竖：“嘘，一切都是为了陛下！”

    那心腹小太监只得噤声，躬身退在一侧目送王政走远。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干爹的故乡就在山西蔚州。而干爹平生一大憾事，便是没能衣锦还乡，荣归故里。

    翌日早朝，大明正统帝当着满朝文武下旨：朔州大捷，为表彰三军功绩，不日起朝廷整军十万，随朕御驾亲征。

    圣旨一下，满朝哗然！文武大臣联名上奏反对。年老致士的沈老丞听闻，更是连夜手持先帝御赐的尚方宝剑跪在乾清门前死谏。

    可怜跪了三天三夜的老丞相被正统帝下旨斥责年迈无状后，一头撞死在了乾清门前盘龙石柱上，血溅当场。沈家满门竟连老丞相的尸体都不敢认收，连夜上了折子回乡避难去了。

    皇后钱氏听闻后，连忙命内务府妥善处理沈老丞相的尸身，自己则交了后印凤袍，亲去祖宗太庙焚香请罪。

    可圣旨已下，覆水难收。

    不过三日，圣旨便由绿袍小太监一路高举着送进了朔州大营，三军直直向北，三呼万岁后行礼跪拜。内容除了王恂、樊忠等人的升迁恩赏外，还有不日圣上御驾亲征，令樊忠进京护送的旨意。

    等王恂领着小太监走远，樊忠才愣愣站起身来，御驾亲征么？

    温婉听闻御驾亲征的消息是在圣旨下达军营后的第三日，彼时她正挎着篮子在朔州城大街上买菜。巧的是，去药铺进药材的云方只顾看着脚下不妨跟她撞了个满怀，就与她多说了两句。

    “这事儿，定是那王政挑唆的！你可不知，我与师父在宫里做御医那会儿，就见他因为太医院治不好他的狗，而撺掇圣上杀了当日当值的所有太医！”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若不是皇宫那些乌烟瘴气的鸟事儿，他师父也不会自请上了战场。

    温婉却听得一愣：“谁？你说谁？”

    云方是因着打仗时候与她不好不坏地处了几日，才有了些许同门之谊，眼下见她痴痴呆呆，才想起她怕是连皇宫在哪儿都不知道，当下兴致全无，急急敷衍道：“王政，大阉狗王政！说了你也不知道，哎呀，我走啦！”

    温婉如被雷击，一下楞在原地！她不知？与魏忠贤齐名的大太监她会不知？好歹她历史试卷也是满分的好吗！

    她拎着菜篮子浑浑噩噩回到家，坐在桌边想着她在图书馆偶然间翻到的文字：明正统十四年，明英宗朱祁镇北征瓦剌兵败。因军政事务皆由王振专断，行军路线屡变，致使大军疲惫不堪，狼狈逃至土木堡后被瓦剌全歼，十万明军全军覆没。谓“土木堡之变”。

    而护圣将军樊忠以一敌百，捶杀王政后自尽而亡。自此正统帝被俘，九月景泰帝即位。一年后，大将军于谦力排众议迎英宗回京。

    七年后，景泰帝病重，石亨举兵南门谋反迎英宗复位，改年号天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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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透露

﻿    当初因为明朝的强大繁荣她没少研究过明史。可是她尽顾着研究洪武、万历的开辟和咸丰的覆没去了。至于中期的天顺帝景泰帝，谁知道那是谁？

    能知道这么段历史，还是因为王政的大名。这个作天作地的大宦官当初还让她乐了许久！

    她忍不住想如果当初她没有偏安一隅，如果她对政事稍加留意，她们一家乃至整个朝廷的命运又会如何？可是，没有如果，历史自有它独特的走向。

    现如今她的面前就似摆着一盘棋，看着杂乱无章，实则每一颗棋子都被人精心摆放过。或许不知何时她这一家也已牵涉其中，行差踏错便是粉身碎骨。她该怎么办？改变历史还是放任自流？

    直到日暮沉沉，温婉也还是蒙着。阿羡元宝倒也乖觉，见温婉把自己锁在房里不出来，兄弟俩索性二话不说去了灶房煮饭。

    自从林渊伤愈能下地行走，林家老小便连夜回了当初租住的小院。许是当初樊忠领兵来援得太及时，这小院子现下除了有些脏乱，倒还勉强能住人。

    “阿娘又不给咱们做饭吃！爹怎么娶了这么个懒婆娘？你以后可得擦亮眼，别找个阿娘这样的回来！”元宝卷着袖子一边坐在火红的灶膛前不断添柴，一边对着他哥碎碎念。

    旁人家都说君子远庖厨，轻易不让儿子进厨房。他娘倒好，专教他们哥俩买菜做饭！还美其名曰体验生活！体验个鬼的生活！

    阿羡拿着锅铲子，正踩着矮凳神情严肃，手法熟练的炒排骨：“少说这些没用的，好好给我添柴。等给爹的莲藕排骨汤做好，我蒸肉沫酿蛋与你吃。”

    元宝顿时咧了小嘴，红扑扑的脸蛋愈发精神：“有哥哥真好，有哥哥的孩子像个宝！我哥八百里都找不出！”

    阿羡顿时一阵恶心，差点没将隔夜饭吐在锅里，糟蹋了这一锅好排骨！

    兄弟俩吵吵闹闹着便将晚饭端上了桌，温婉任她大儿拖出屋子，又任她小儿替她盛了饭。半晌，才深深吐出口郁气，管它呢，船到桥头自然直，吃！杞人忧天不如随遇而安！

    一家子草草吃了饭，阿羡元宝跟着汪先生去温书，温婉则翻来覆去躺在床上翻烙饼。

    “买个菜回来就不对劲，怎么了这是？”林渊哈欠连天，皱着眉将温婉身上的被子往上提了提，他实在困得不行了。

    温婉却是披散着满头青丝坐卧不安，半晌才推了推她男人犹犹豫豫道：“你先别睡，若是你知道你认识的人有危难，你救是不救？”

    林渊闭着眼睛搂着温婉咕哝：“冬日里就是遇上路边的阿猫阿狗还能施舍碗粥，何况个大活人呢？想这些没用的作甚，快睡吧！”

    过了半晌，就在温婉以为他呼呼睡过去的时候，却听林渊闭着眼低低轻叹：“这辈子真短！”

    温婉顿时更加怔忪：“谁说不是呢！所幸咱们一家人还齐齐整整.....”

    “明日换条长些的被子吧？这被子给元宝阿羡拿去！”他脚脖子都露出来了，可冷！

    温婉：......她，她自作多情了？

    “别睡了，穿衣服，起来，快起来！跟我去个地方！”她一边穿衣服一边去推床上微微打鼾的男人。

    想来想去，她还是决定去给樊忠报个信儿。

    “一块破玉就非得大半夜去送？我也是昏了头了，居然大半夜不睡觉陪着你胡闹！”林渊裹了裹身上的冬衣，坐在车头吸着红红的鼻头赶着马痛骂。

    温婉坐在车厢里抱着汤婆子也冻得直跺脚：“你慢一些！再慢一些！小心你身上的伤！”

    林渊嗤之以鼻：“少跟我来这一出马后炮！”

    若不是大晚上雇不着车夫，她是真不舍得让林渊送她的。可事关樊忠的生死，她见死不救又良心难安。

    穿过大半个朔州城，三更时分夫妻俩才总算抖抖索索到了军营。巧的是，洪樊此时正打点好行装，打马准备回京。几乎亲兵一通报，他便挥挥手放了二人进来。

    “樊将军，那日说归还你玉佩，没想到一时忘了竟耽搁到今日。听说您要随圣上御驾亲征，这是我和夫君为您准备的吃食，您带在路上垫垫肚子吧。”她拿下肩上的包袱，和手中白兔暖玉一起递给他。

    樊忠跳下马背，正要接过，不料温婉朝他微微一笑：“将军，民妇还有几句话想说，可方便借一步说话？”

    樊忠愣了愣，将玉佩放进怀里：“随我来。”

    温婉松了口气，把自己随身带的汤婆子递给林渊，让他回马车休息后，才施施然跟着樊忠进了主帐：“不瞒将军，民妇会些相面之术，因着今日又做了个关于将军的噩梦，才急急过来提醒一二。”

    樊忠本以为她又要说些惊世之语，未料想她原来是想装神弄鬼，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他从来不信神鬼之说，当下有些结结巴巴道：“你这是银钱不够花了？你们若是有难处，直说就是，我樊忠能帮上忙的决不推辞！”

    不然，孤男寡女的还三更半夜巴巴拉着他相面？

    温婉有些哭笑不得，这人当她是神棍！

    “樊将军，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这是我做的锦囊，里面有三张纸条，您若遇到危难，千万记得打开来看！”她郑重其事地将一块破布缝成的锦囊交给他。

    见他不接，她往前推了推。见他还不接，她又往前推了推。那副急切的样子，像极了她前世深恶痛绝的推销员。

    樊忠也不好意思拒人于千里之外，墨迹半天才接了锦囊又从怀里掏了半天，拿出张皱巴巴的银票塞给她：“拿着吧！权当我买你的锦囊妙计。”

    温婉气结，这人还是打心眼儿里觉着她日子过不下去来讹他来了！当下她二话不说一把接过那皱巴巴的银票干脆利落的走人。反正她能帮的已经帮了，欠人家的恩也还了，她自问仁至义尽了！

    刚爬上马车还没坐稳，林渊闷闷不乐的声音从车外传来：“你回去好好跟我说说，什么话是不能当着我面儿说的！”

    还借一步说话，让他大男人的脸面往哪儿搁？

    这哀怨至极的语气，活像个深闺怨妇，逗得心事全无的温婉捧着肚子笑倒在马车里。

    好半天，她才从车里探出脑袋逗他：“我说要跟人家私奔去，可惜人家没看上我。这不，甩了我一张银票给我打发了！”

    林渊顿时回头怒瞪她：“回去收拾你！”

    温婉却不怕，只顾揉揉咕咕叫的肚子“我饿了，带我去吃夜宵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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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野猫

﻿    林渊垂眸又带着温婉在城里转悠了半个时辰，才在一处犄角旮旯看见了仅剩的卖羊肉汤的小摊。

    那摊贩本欲收摊，见林渊又是拼命给钱又是拱手作揖不由软了心肠，重新开了锅给二人煮上最后一碗香气四溢的羊肉汤来喝。

    这时的羊肉汤做法也简单，只需将羊骨头投入大锅里熬汤，再将切成砣的新鲜羊肉与清洗干净的羊杂一起投入汤锅中煮。

    煮熟后捞起来沥干，然后切成薄片放入滚开水里一氽，再倒入汤碗中，冲入滚烫雪白的羊汤水，撒上碧绿的葱花，一碗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羊肉汤就做成了。

    再配上个芝麻烧饼和辣椒油碟简直能让人胃口大开，暖到心头。

    等到羊肉汤端上桌，温婉索性和林渊挨着身子坐在一处，也不多言，两人吸着通红的鼻尖拿着竹筷一人一边呼呼啦啦地喝起羊肉汤来。

    说是喝汤，林渊却不时用筷子将碗里那为数不多的羊肉挑出，吹上两口送到温婉嘴边。温婉鼓着脸吞了肉欢快抬头，两人对望一眼，默契展颜一笑，恰如春花，暖遍霜华。

    连那商贩看了也是眼热，他和老妻又何尝不是这么过来的？可惜，她陪他卖了一辈子羊肉汤，辛苦养大了儿郎，自己却早早去了，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想到这他不由红了眼，一边忙碌收拾摊位一边低低吟唱起来“卿莫走来君莫笑，什么人沽酒卖浆？什么人扮巧弄装？那媒人月呀，挂在枝头也无妨.......”

    沧桑低沉的嗓音随着那锅里蒸腾的白汽盘旋妖娆着飞上夜空，在昏黄的烛火映称下更显静谧安详。

    第二日清晨，捂脸匆匆出门的林渊和拿着书本摇头晃脑哼着小调的汪先生撞个正着。

    “看路啊你倒是！咦，你这是？”汪先生伸头凑近抬袖挡脸左闪右躲的林渊，踮着脚想看个究竟。

    “早起不，不小心摔了一跤。”林渊越发后退着不敢抬头，衣袖下的脸涨得通红。

    不防越退越慌，竟不小心将腰间温婉给他绣的墨色浅口荷包掉落在地。他正低了头要去捡，谁知元宝蹲着身子在他身侧探照灯似的细细瞧他：“爹，你脸怎么了？被人打啦？”

    这下，一大两小六只眼齐刷刷看向他，林渊面皮一紧，干脆放了袖子破罐子破摔：“都说了摔得，别围着我！嗡嗡嗡苍蝇似的烦人，上课去，上课去！”

    说完再不啰嗦，身后似有恶狗追赶一般挤开众人脚下生风地跑去了厨房，连身上的伤也顾不得了。

    这下汪先生才将他脸上的三条指甲印看得分明，捂着肚子笑出泪花来“我说昨儿个谁家猫儿闹春叫唤了半夜，原来竟是在自己个儿家里！”

    阿羡和元宝一头雾水“先生，咱们家没养猫啊？我爹是被猫挠的？”

    看那三道印子也不像是摔的啊！

    汪先生扶须轻笑：“我也不知，应是摔的吧？等你们长大娶了亲许是就能明白了。”

    身后三人的议论声让林渊脸上似有火烧，他做贼似的背身往厨门口张望，确定没人跟来才端着粥碗痛骂：“不过强压着舒服了两回，就让我没脸见人，也忒毒了些！定要想法子治一治这无法无天的妇人才好！”

    许她大半夜私会男人，就不许自己晚上搂婆娘睡觉了？真真笑话！

    而她嘴里无法无天的妇人此时才刚起了身，忍着浑身酸痛给闺女喂了奶后又将她连人带被绑在身后，去了院里晒起酱菜来。

    家里大大小小几个男人饭量着实不算少，一日三餐得变着花样不说还得用心精致。拿这酱黄瓜来说，用的都是一样的料，若是清洗保存时不仔细，揭盖时面上便会浮出一层白霜来，既不好吃也不好看。

    再者，若是样样都去集市买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远不若在院两边种些小菜，养些鸡鸭来得实惠。她还想着等有银钱了，也还得去乡下买下条河继续她养鱼虾的营生。

    她忙忙碌碌地盘算着，一面听着屋里俩儿子朗朗的读书声，一面轻轻摇晃着背上不哭不闹成日一张笑脸的闺女，心里很有些暖和。

    管旁人做什么，自己的日子过好才是正经！有王恂在，山西乱不了；有于谦在，北京城也乱不了！

    等到酱菜腌了半缸，林渊才气哼哼地从温婉身边经过。见温婉背着闺女满头大汗地忙活，不但不像往日一般去给她帮忙，还臭着脸捂着鼻子绕远了些，很有些一家之主的气势！

    温婉也只当不见，照旧笑意吟吟。待到晚上一家人上了饭桌，看见一桌子清汤寡水的青菜豆腐，大大小小的男人才知事情有些不妙。

    元宝和阿羡瞧瞧挂彩的父亲又瞧瞧只顾低头哄妹妹的母亲，见两人均面色不虞，只得齐齐叹口气夹了面前干巴巴的青菜来吃。得，盐也没放！

    多大的人了，还闹脾气！闹脾气就罢了，折腾旁人干什么？唉，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啊！

    温婉无甚所谓地扒了两口饭，见往日不到半刻便能照清人影的盘子，到现在还是满满当当。不由一声冷笑，与傻子斗，其乐无穷！

    没多久，一大两小就放了筷子，神情恹恹地盯着闷不吭声的两口子。温婉只作不见，不等林渊吃完就麻利抢了他筷子撤了盘子去洗。

    阿羡怀里的弯弯偷偷叹了口气：她娘好大的火气！傻爹太岁头上动土啊！

    见温婉洗了碗一声不吭回了屋，林渊瞅了两眼又瞅了两眼，还是摸摸鼻子缩着身子跟了进去。见温婉正抱了枕头被子要往门外走，再好的脾气也按捺不住：“林温氏，你别太过分了！”

    温婉白他一眼挤开人就要往外走，被林渊牢牢抱住腰讨饶：“差不多行啦！我一个大男人也要些脸面，你这一挠生生叫我被人笑话了一整天，回来还不许我摆点子脸色？”

    这么深的道子，三两天怕是好不了。他今天低着头装了一天的孙子，就怕人家问起他脸上的伤。

    温婉气鼓鼓掰他的手，无奈他像钳子似的紧紧箍着她。她也不急，只一抬脚便冲着林渊一只脚狠狠碾了下去。

    说她私会男人还不够，硬生生压着她折腾了半夜，叫她早上差点没下来床！她挠他那是轻的！

    林渊吃痛，索性抱着脚倒在地上喊起疼来。

    温婉本抬脚欲走，见他一手不自觉往心口摸，脸色发白。到底心疼，慌忙扒了他衣服急急去瞧。果然，里头的纱布渗出丝丝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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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早饭

﻿    “你傻呀你，不知道疼啊！”温婉替他敷了药重新缠了纱布，有些后悔有些埋怨。

    要不是他装可怜博同情，她怕是都快忘了他是鬼门关走过一圈回来的人。他太要强，身上的疼痛都不够他皱两下眉头。有他在，好似天塌下来都是小事。

    林渊瞧着他婆娘婉约精致的侧脸，忍不住脸红：“你还不知道我，我一看见你生气的俏模样就痴了，哪里还顾得上痛！你怎生得这般好看啊？”

    温婉也似情窦初开的小姑娘不禁红了脸：“呸！臭流氓！当爹的人了还不正经！”

    她微微一笑，似嗔似喜。又轻抚着他肚皮上碗大的伤口忍不住想，或许艰难走过来的日子不是上天对她的考验而是对她空洞内心的救赎。

    若不是一日日的生死相依，恐怕她到死都不会对这个男人产生一种名为“爱”的情愫。她坚冰似的内心也不会被他捂得那样暖。

    温婉刚一边走神一边给他包扎完，他肚里又“咕咕”唱起空城计来。他也不说话，只抬头痴痴地珍宝似的看着她。温婉没好气地瞪他，见他可怜巴巴的，心下无奈卷了袖子又去厨房做宵夜。

    “我帮你！”林渊咧着嘴跟上。

    鸡汤是现成的，就着浓郁奶白的汤下上几碗面条撒些香葱，再擀几张油乎乎的肉饼出来，就是令人食指大动的宵夜。

    林渊端着碗吃得香，不防元宝像寻着鱼腥味儿的猫也吸着鼻子挤了进来。晚上那一顿清汤寡水的他压根没吃饱，现下见着鸡汤面，哪里忍得住，急急叼了饼子拿着碗就去锅里盛。

    因怕林渊吃多了不消食，她只放了四五把面进去，却是汤多面少。父子俩堪堪满头大汗地各吃完一碗，锅里便只剩了些许汤汁。父子俩也不浪费，拿着肉饼蘸着鸡汤不过须臾便香喷喷吃了个精光，捧着肚子大呼痛快。

    温婉洗了碗刚准备熄灯回屋睡觉，汪先生牵着阿羡也吸着鼻子摸过来了。得！一屋子都没吃饱！自作孽不可活！

    因着这一日晚上睡得晚，次日一早林家众人都赖了床，直睡到日上三竿。温婉起来时已是辰时末，此时再做早饭也来不及。于是，她干脆大手一挥招呼众人去东街集市上吃早点。

    为了遮丑，林渊撅着屁股在屋里翻了半天，才在箱底寻出个黑色边鼓绒帽戴上。板着脸任温婉温柔细致地替他整了半天衣领裤脚，又照了半天铜镜，才不甚满意地牵着她出了门。

    待出了门时他将头低了又低，还是忍不住跟温婉道：“天太冷了，家去吃粥吧？”

    来来往往好些人看着他哩！帽子都要被挤掉了！

    元宝不知他爹的窘迫，早和阿羡被汪先生一左一右牵着蹦蹦跳跳出了门，还不断回头催：“快些！早点铺子要关门啦！”

    林渊只得尴尬骂声臭小子，无奈牵着温婉跟上。

    温婉倒是抱着闺女，兴致勃勃抻了抻衣角：“今天必须吃顿好的！”

    因打了胜仗赶退了瓦剌军，不少得到消息的朔州百姓还是调转马头回了城。金窝银窝比不上自己的狗窝，朔州大街的商贩相比以往只多不少。

    鳞次栉比的小摊蒸腾着冒着白气不说，光是那小贩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和行脚商人身上物件相撞的“叮叮咚咚”声，就足以将朔州的早晨点缀得繁华热闹。

    林家众人像欢脱的鱼儿牵着手徜徉在人海里，不多时便寻了一处卖豆浆油条的干净铺面坐下。

    “朔州城的早点是出了名的精致，特别是那万香楼的猪肉锅贴，焦黄生脆，皮薄馅大，汁水鲜甜还不油腻，若是运气好再配上碗杏仁羊奶，那叫一个香哟！”汪先生摸着胡须给众人介绍着，馋得温婉直流口水。

    不消温婉说，林渊便屁颠颠问明了万香楼位置跑去买锅贴。温婉则掏了铜子儿点了油条豆浆给众人配粥吃。她尤不知足，又跑去隔壁摊位端了一屉香菇蒸饺一屉羊肉包子回来。

    等林渊满头大汗抱着一包锅贴回来，众人早已满头大汗地吃得痛快，一桌子早点更是堆得满满当当。

    “挤破头才买了这么些锅贴，羊奶早卖光了！那队伍，说是人山人海也不为过！”林渊放下锅贴，呼哧呼哧喘着气。

    温婉忙掏了手绢给他擦汗，又吹温了粥放到面前。林渊这才接了筷子大口大口地啃起肉包来。

    “天天出来吃多好！”元宝满嘴流油地啃着牛肉锅贴，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

    温婉翻个白眼：“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等你娶了媳妇儿，有你爹这么大方就不错了！”

    “食不言寝不语，就是要说话也得将口中的饭咽下去再说。”阿羡一面摸着元宝的脑袋教育弟弟，一面夹了羊肉包子放进林渊碗里。

    等一家人个个吃得肚子溜圆，林渊才慢吞吞驾着马车带着两个儿子去了乡下招工，好筹备开春的生意。温婉则揣着银子抱着闺女和汪先生继续在市集上闲逛。

    说来汪先生也是个奇人，在她家不过住了一月，便三不五时有书友、棋友的找上门来。是以，白日里除了给元宝阿羡上课，他便抱着棋盘满面红光的在朔州城乱窜，日子过得极为逍遥自在，连闲人温婉也自愧弗如。

    要不是温婉拽着他带弯弯，这老先生怕是早就溜没影了。

    逛了半天，温婉才心满意足地抱着一大捆皮毛棉布回了屋，趁着日头好她又一张张仔细挑拣出来放在院里晒了。

    这里不似乡下，皮毛倒不稀罕，温婉想着要是过年前能用这些皮毛和棉布做出皮靴来，不但冬日能惠及家人，还约莫能卖个好价钱。

    另外，院里种的一茬一茬蔬菜还能再卖一卖。青菜萝卜别的季节是不稀罕，倒了冬天可就难说了。

    林渊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元宝阿羡的笔墨纸张银子又耽误不得，她便想办法能挣一点是一点。哪怕挣二十文，她们家也能吃上几日的肉了。

    至于京城，正是乱哄哄内忧外乱的时候，她不想去。满街的达官贵人她也惹不起，不若小小的朔州城来得自在。倒是过些日子手里有银钱了，可以托人去京城给大哥送个平安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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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锦囊

﻿    晚上点灯时分，林渊才带着俩儿子脏兮兮地回了屋，手里还提着断气的山鸡野兔和几尾草鱼。说是去招工，林渊父子去了乡下哪里忍得住，硬是大冬天的在山里疯了一天。

    要不是林渊身上有伤，怕是那滴水成冰的深河他也是要去淌一淌的。为人父的，总想在孩子面前露上几手，就为孩子那几声惊呼，几声赞叹。

    见温婉不似发火，父子三人放了心急急将战利品扔进厨房，又嘻嘻哈哈地打着赤脚满院乱窜，等着温婉给他们烧水洗澡。

    好不容易拎着水桶走进屋里，满地的泥脚印和脏衣服！元宝兄弟俩早脱光了咧着嘴坐在新买的大浴桶里打闹，林渊则接过水桶利索倒了水在她面前蹲下身：“给我把帽子解了吧，有点热。”

    帽子后头有个扣环，温婉伸手在他脑后一抠便开了。见林渊一脑门子汗她有些无语：“您这可不是有点儿热吧！”

    死要面子活受罪，带个帽子当别人就看不见三条杠了不成！

    林渊不知温婉腹诽，帽子一解只轻快地来回几趟就将浴桶灌满，三下两下将身上衣物往地上一扔，“砰”的一声就跳进桶里，水花四溅，顿时三个男人吱哇乱叫着好一顿扑腾。

    温婉抱着山一样的脏衣服，看着满地狼藉，再看看正兴冲冲攀比某处大小的三个男人，脸都绿了：“一屋子讨债鬼！”

    “咱们这是怕阿娘太闲了，帮阿娘你找点事儿干呢！”元宝用他娘的话反驳。

    “就是，就是”林渊笑着附和。

    温婉：......憨货，就是你个鬼哦！

    林家的日子在林渊父子的闹腾中似流星一般划过，走上了正轨。悠然自得的温婉有时候会想到生死不知的樊忠，但也只是心下微微一叹便翻了篇。她们的岁月安好，是有人在负重前行。

    殊不知此时的樊忠，日子属实有些不太好过。自圣上下令亲征之日起，不过三日，王政就作为监军匆忙集结了十几万大军浩浩荡荡往山西出发。

    军队出发得太急，军粮、军服压根没有着落，随行大臣亦不通军规法纪。整个队伍不像是出征，倒像是游山玩水。十几天的长途跋涉下来，他们不过堪堪到了居庸关。而他这个名义上的护圣将军，护的正是监军王政的安危。

    此时沿途大雨连绵不绝，士兵们怨声载道，吃着泡了水的馊馒头敢怒不敢言。不是没有人指着王政的鼻子骂，不过在圣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纵容下，这些人不是被凌迟就是被车裂，甚至株连九族。

    樊忠负手而立，冷峻站在帐前，看着又一个老臣因以天意为名规劝圣上撤兵，被处以极刑。鲜红的血水流了一地，混着雨水淹没在樊忠脚下，冰冷了樊忠的心。危言耸听，扰乱军心，他简直想笑，多么滑稽牵强的理由。

    伴君如伴虎，而那狐假虎威之人，此时正捏着身旁小太监恭敬递上的葡萄送到嘴边。他略略偏头，见樊忠满目通红地看着他，只翘起兰花指，掩唇一笑：别急，一个一个来。

    樊忠两眼微眯，伸手抚上剑柄。不料王政却朝樊忠挥了挥手，两个小太监瞬间一左一右低头围着樊忠，强硬将樊忠请了过去。

    “樊将军，久闻您征战沙场，剑术了得。今日圣上正有些疲乏，不防您御前舞上一场为圣上助助兴，也让奴婢们开开眼如何？”当众表演的是妓子，是歌姬。他樊忠不是目中无人，不是铮铮傲骨么？他且等着呢!

    樊忠目眦欲裂，紧紧握着胸前白玉半天，才低了头从命。他知道，忍不得，便只有一死。

    王政站在正统帝身边，对着樊忠指指点点，评头论足，不时嘴角微斜，目露讥诮。见樊忠满头大汗舞得虎虎生风，他眼珠一转，低低在正统帝耳旁低语了几句。

    正统帝哈哈大笑，指着樊忠：“我这老奴才仰慕将军的威名，想一睹将军胯下风采，将军不会不允吧？”

    不远处是议论纷纷的小太监，樊忠一抹满脸的雨水悲愤交加。他上无愧于君，下无愧于民，今日却因出言不逊要被杖责五十大板跪在一个谄媚弄权的阉人面前！苍天不公，让他受此奇耻大辱！

    足足跪了三天三夜，樊忠才奄奄一息被副将抬回了营。

    “忍一忍吧，将军！他是圣上面前的得意人，咱们斗不过他的！”众将士围着樊忠，红着眼抹了泪低声劝慰着，声音沧桑而无奈，这几天因忤逆那阉狗死的大臣已经太多。

    想当初朔州城那一战，他们冲锋陷阵，马革裹尸，是何等的风光，可现如今......

    有些事情不能想，一想便是满腔的不甘。

    “将军风寒入体，又伤了膝盖，若是调理不当，这腿就算是废了。请将军务必保重身体，切勿忧思过重啊。”太医开完方子，摇了摇头弓着身背着药箱退了出去。

    “报！营中士兵先后染病，如今死伤已达万数。圣上有旨，染病者活埋，其余将士连夜赶往大同！”账外亲兵跪报。

    樊忠翻身朝里，捂着脸哑声道：“都下去吧！”

    整日泡着雨水，食不果腹，更连件冬衣都无，怎么可能不染病？人命在上位者眼里，贱如蝼蚁。

    四下无人时，许是病急乱投医，他伸手从枕下摸出温婉给的锦囊，一张一张慢慢打开。每打开一张他的手就抖一分，满身的哀戚就重一分。

    最后他竟是将纸条贴在胸口，捂着脸呜呜哭泣：“当真算到我此番境地么？”

    前两张纸条的内容如出一辙：暗杀王政。最后一张纸条上却是八个大字：王政不死，此战必败。

    可杀王政，难于登天！

    等樊忠能下地行走时，十万明军已磕磕绊绊到了大同。伏尸遍野、血流成河的景象赤裸裸摊开在众人眼前。沿途城池被焚烧殆尽，支离破碎的尸体随意地堆在路边任野狗分食。而此时明军死伤无数，咬牙活下来的只余十万人。

    雪上加霜的是，粮草没了，他们已经开始分食战马，如若三天内找不到补给，十万大军就断粮了。

    不利的战报一波一波传达圣听，王政终于害怕，连连噩梦后他瞬间改变主意，急急哄着圣上下旨火速东归。

    而樊忠看着落荒而逃的王政，眼里是漫天的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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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战败

﻿    是夜，一场暗杀蠢蠢欲动。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瓦剌大军悄然跟踪而至。漫天火光厮杀声里，忠顺侯吴克忠、成国公朱勇、永顺伯薛绶先后阵亡，护圣将军樊忠身受重伤。

    此时，因监军王政屡改行军路线十万大军早已疲乏不堪，面对瓦剌的迅猛攻势竟毫无反击之力，只能仓皇逃至土木堡附近。

    “等我暗号，三更时分动手。”樊忠捂着被贯穿的胸口冷声下令，四方参将跪地受命。

    “下去吧！”不能再等了，再耽搁交代的便是全军的性命。就是死，他也要将王政拉下马！

    他掏出怀中兔形暖玉贴在脸侧，闭目喃喃：“应娘，应娘......”

    若我战死，你可会为我落泪？

    “将军，府上家丁求见！”账外亲兵急急冲进账内。

    樊忠抬手，一满面泪痕的家丁风尘仆仆，踉踉跄跄爬进账内：“大人！大人呀！奴才，奴才总算见到您了啊！”

    樊忠心中惴惴：“哭什么！家中出了何事？”

    那家丁却以头触地，泪流不止，半晌才痛哭道：“夫人，夫人她，半月前去了！”

    白兔暖玉应声落地，支离破碎。

    家丁听见动静，更加心如死灰，只一味“砰砰”将额头磕得鲜血淋漓，呜呜咽咽哀凄道：“是奴才没照顾好夫人，是奴才的错！大人，赐奴才一死吧！”

    樊忠愣愣：“不可能！不可能！”

    他快步走到家丁身旁，发疯似的拽着家丁的衣领双目通红：“我五日前才收到家书说她一切安好，怎么可能人没了！你莫哄我，你要哄我，我就将你扒了皮断了手埋于树下！”

    那家丁闻言更加凄惶，大哭道：“大人！您还不明白吗？夫人只是一颗会给樊家家族蒙羞的弃子！除了您，樊家无人会给她庇护啊！夫人苦啊！”

    樊忠跌坐一旁，嘴边汩汩流下鲜血，已是气急攻心：“家族？哈哈哈，家族！我七岁上战场，十二岁建军功，十五岁当上参将，二十五岁镇守一方，我的一生全给了家族！家族除了逼我，还给了我什么？”

    家族凌虐他妻子他不能恨，家族让他无后他也不能恨，因为一切都是为了家族。想要强大就要有牺牲，他如是，应娘也如是。

    他以手遮面，泪水从指缝泄出：“我好恨啊，好恨啊！她为什么不等我？”

    那家丁却急急爬到樊忠面前，拉着他的衣袖泣不成声：“等不了了！大人，夫人，夫人她是被活活烧死的！瓦剌大军攻破居庸关，夫人娘家满门战死，夫人得知后欲亲赴战场。是老夫人将她锁于房内命人日夜看守！那夜，奴才们闻声赶去时，什么都烧没了！”

    别说夫人，就是夫人贴身伺候的，也没了。

    “你下去吧。”樊忠转身，痴痴呆呆毫无生气。

    家丁听闻，惨然一笑一头撞在旁边柱子上，无声去了。他生是夫人的家奴，死了也是要下去伺候夫人的。至于樊忠，夫人死了，他怎能独活？

    如果有来世，他只希望夫人远远避开樊家，避开这个男人。

    樊忠弯腰拾起暖玉碎片，眼前全是应娘似嗔似笑的脸：“应娘，应娘，我知你恼了我，可黄泉路上且等我一等吧，为夫向你赔罪来啦......”

    主帐内低声喃喃，渐若不闻。

    暗杀令取消了，樊忠不再在意王政的侮辱，不再在意圣上的生死。一切似乎如常，又似乎什么都变了。

    不过两日的时间，明军便被瓦剌团团包围，樊忠奄奄一息倒在血泊里痴痴向空中伸手，四周遍布尸体：“应娘，应娘，你来接我了是不是？”

    他犹记得他们初遇，应娘一身大红衣衫，热烈似火，她一手执马鞭一手指着他明媚笑道：“哪里来的娘娘腔？敢闯老娘的地盘！”

    玄色明军大旗随着将星的陨落而晃晃悠悠倒下，顷刻间大明王朝风云剧变，雪花飘摇。

    三月后，正统皇帝被俘，樊忠斩杀宦官王政后英勇战死十万大军一朝俱灭的消息不胫而走，飞过大街小巷直达朔州。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那将军手持巨斧，唰的一刀下去，大太监的脑袋应声而落，滚烫的脑浆溅了一地。而皇帝见大势已去，怅然一笑束手就擒。那皇帝能否平安回朝？京师是否能保？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说书先生醒木一拍，声音戛然而止。

    茶馆众人如梦初醒，高声喝彩。

    “老头，再来一段啊！”

    “老头，别走啊！”

    那说书先生却对众人的意犹未尽置若罔闻，只随意抱了书，迈着八字步悠悠下了台。

    百姓说书，需避皇家名讳。饶是如此，坐在堂下喝茶的温婉听了这满耳朵亦心中有了数。可惜樊忠那个傻蛋，还是没能早早杀了王政还白白搭上了自己的命！

    也罢，历史终归是历史。

    “林娘子，这是这个月的分红，你收好。”与温婉同坐一桌的是沈记绸缎庄的沈掌柜，因价格还算公道，温婉第一批做出来的皮靴、手捂子、斗篷等样品都是成套直接卖给了沈记。

    后因销量不错，温婉也没那水平和精力一件件做，便索性以技术入股，冬日里赚个分红。好在沈家是朔州大户，连这茶楼和万香楼都是沈家产业，倒也不用怕他们为点蝇头小利算计她一个妇道人家。

    “多谢沈伯伯，这是这两日做得的酱排骨，您且带回去晚上加个菜。”温婉收了银子，将自己做的酱排骨交给沈掌柜身后的下人，绝好的卖相得来一阵口水吞咽之声。

    “那我就不客气啦，你伯娘也做酱排骨，可就是不如你做的下饭！”这小娘子是个趣人，自从和她合作，每每得了什么好东西，做了什么好吃食总要往他家中送些，很有些眼色。只可惜嫁得太早，不然让他家昌哥儿将人娶回家，何愁家业不兴旺啊？

    “不过多放两把茶叶，两把茱萸的事儿。您喜欢，吃完了我再给你送去！”温婉谦虚，自然不会说这东西费了她多少好料，多少功夫。

    也正是因为她知情识趣，才使得这家大业大的沈掌柜愿意对她照拂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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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日常

﻿    “我听说你还有不少腊肠，若是不好卖尽管来万香楼找我。”陈掌柜摸着胡子笑眯眯道。

    温婉暗笑一声这老狐狸消息灵通，她刚卖掉一批腊肠这沈掌柜就知晓了：“这一批量少已被人定下了，下一批得了定然要厚颜求沈伯伯帮忙的。”

    沈掌柜可有可无：“既是如此，那就晚些日子再说吧。你伯娘还在家等着，我就先回了。”

    为了这笔生意，沈掌柜还带了半拉牛肉和些许布料来，眼下虽没谈成也不好再带回去，于是他老人家粉儿大方道：“马上就要过年了，这牛肉和几匹布料你且拿回去，就当节礼吧。”

    温婉笑道：“一块酱排骨换您这些好东西，小妇人可赚大啦！可见您老人家多心善！”

    一通马屁拍得沈掌柜是通身舒泰，他扭过头拿起桌上的毛绒帽子戴上，又从怀里抓了几个银裸子给她：“小玩意儿，拿回去给孩子玩吧，我回了。”

    温婉接过，略福了福身子真心道谢：“多谢您记挂，我送您。”

    等沈掌柜扶着家奴钻进了马车，温婉才转身踱步回了她城西的青砖四合院。当初一月一两租金的小院落，她们小夫妻二人合计半天后还是咬牙花了三十两银子买了下来。不管在哪里，没有房屋就办不了户籍，没有户籍在城里生活就少不了麻烦。

    后来林渊又带人重新将屋子翻修扩大了一番当个招牌，现如今倒比当初李子村的院子还气派些，在朔州城他们也算彻底落了脚，安了家。

    此时已是早春，她推开门，新买的粗使婆子正兴冲冲抱着她的小闺女满院子转悠。见她回来，忙咧开嘴上前来迎，她高声笑道：“你可回来啦，咱们三姐儿可是伸着脖子等她娘等了半天了！”

    “饿死了，快给我来碗面。”温婉往手心哈口白汽搓了搓，才接过乖巧白胖的闺女狠狠香了一口。

    这新买的粗使婆子姓宋，也是逃难到的朔州城，家人死绝了才自卖自身到了她家，日常做些洗衣做饭带娃娃的活计。旁的倒不算出彩，就是这带孩子她算得上是经验老道，细致妥帖，就是温婉也挑不出她的毛病来。

    “就知你外头吃不好，老婆子早早就煨着鸡汤候着你回了，你先进去歇歇，面条一会儿就得。”因着这对夫妻良善，从不苛待她，宋婆子也只拿他们当自己的儿女看待。

    “嗯，麻烦嬷嬷了”温婉抱着闺女点头。

    宋婆子笑眯眯的：“快进去，快进去，别冻着了。”

    冻着什么的，现在是春天好么？温婉朝她暖暖一笑，也知这婆子是一片好心。

    到了房里温婉关上门，做贼似的从怀里掏出来钱袋子往桌上一倒，几个银角子滚滚落地。温婉数了数，娘哎，足足二十五两！顶得上林渊累死累活做两月的收入了，这下她儿子临帖要的宣纸不用愁了。

    “娘的心肝肉哎，还是娘厉害吧？又挣了二十五两！，往后你的嫁妆还用愁？”她迅速将银子收好，笑眯眯地搂着闺女不撒手。

    林弯弯笑眯眯拍着手，模模糊糊喊：“厉害！”

    温婉手一抖，差点没给闺女摔了！

    正巧宋婆子端着面条在外面喊：“夫人，面好啦！”

    温婉忙抱着闺女迎她进来：“嬷嬷，弯弯刚说话了！”

    何止说话，还跟温婉回话来着！

    宋婆子年纪大见过世面：“这是好事儿啊，孩子早慧也是有的，我看咱三姐儿灵气着哪！”

    说着又从她怀里抱过婉婉笑眯眯哄着，又将面条轻轻吹了吹放到温婉面前。等弯弯呼呼睡过去了才拿屁股蹭了半边矮凳坐了。

    林弯弯：差点被她娘给摔死！

    温婉这才低头端了酸菜鸡丝汤面来吃，时不时看一眼床上睡熟的闺女。

    宋婆子看她吃得香，兴致上来讲起了八卦：“昨儿个何秀才家闺女出嫁，啧啧，那个排场哟！”

    何秀才家就是她家隔壁才搬来的邻居，家里有一儿一女。因着温婉去送过一回吃食人家连口水都没叫喝，她也就敬而远之了。何秀才的闺女她倒是见过，相貌不错，见到她总也能温温吞吞一笑算作打招呼。

    “嫁人了？嫁的哪户人家？”温婉吸着面条偏头看她，她记得何家那闺女才十二啊！

    宋婆子吧嗒吧嗒嘴，低声道：“说是李财主家的三公子！”

    温婉点点头，心下了然：“就是你前几日说的那个躺床上躺了十来年的药罐子三公子？”

    “可不是么！隔壁的也是心狠，听卖鱼的蔡婆说，李家可给了五十两银子，言明新娘子出嫁后与何家再不相干的。”五十两银哪？庄户人家不吃不喝攒一辈子也未必能攒下这些钱来。

    “这就是买断了？”温婉抬了头吃惊地看向宋婆子，隔壁家怎么看也不像穷得揭不开锅的啊！

    “谁说不是呢！这三公子病了这些年，心疼闺女的都不会舍得让闺女往火坑里跳，隔壁还是什么劳什子秀才！富贵迷了眼哪！”宋婆子站起身端着温婉吃完的空碗一阵唏嘘。

    温婉叹口气正要说话，“哐当”一声，院里传来元宝气急败坏的叫喊声：“哥！哥！阿羡！”

    当下主仆俩也顾不上说话，急急推开房门去瞧。只见元宝风风火火、呼哧呼哧跑进了屋，抬手一把拿掉阿羡的手里的书，神秘兮兮地勾着他哥的脖子就是一阵嘀咕。

    没多久阿羡就被满头大汗的元宝拉出了屋，哥俩勾肩搭背地就要往外跑，连站在一边的温婉也视若不见。

    “去哪儿？”温婉追出门喊。

    “去争地盘！你在家乖乖做饭。”语毕，元宝拉着阿羡急匆匆出了院子。

    “去去就回。”阿羡怕他娘担心，终是在院门口高声补了一句。

    温婉看着宋婆子：“他俩何时感情这么好了？同穿一条裤子似的。”

    平日里兄弟俩不掐算是好的！因着打架，没少被她罚站，罚扫院子。

    宋婆子：“我也纳闷儿啊！到底是睡一个被窝的亲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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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打架

﻿    想不明白，主仆俩干脆一起去了厨房收拾晚饭。院里头有两棵前主人栽的香椿树，此时正是鲜嫩的时候，温婉嘴馋带着宋婆子一起捋了些嫩芽下来。

    听到温婉说要做香椿炒蛋和香椿拌豆腐，宋婆子满脸敬佩：“树叶也能炒哪？往常饿极了乡亲们只会生吞的，讲究的用水抄一抄也就是了。”

    温婉洗着香椿芽笑：“非但能炒着吃，还有不少吃法呢，做成佐粥的小菜来吃最是适口，嬷嬷到时候尝尝。不只香椿，就是榆钱、槐花、桃花也是好东西！”

    宋婆子一脸拒绝，粉儿认真地道：“哎呀，花儿啊叶啊的可不敢多吃，吃多了怕是要拉肚哩！”

    温婉顿时被这实诚婆子逗得开怀。

    俩人刚煎好喷香的香椿饼正准备将沈掌柜给牛肉炖了，不防院门轻响元宝阿羡回来了。兄弟俩嘴角一左一右对称着破了口子，此时正“嘶嘶”吸着气低着脑袋准备偷偷回屋。

    “哥儿回来啦！”宋婆子眼尖，伸着头冲门外高声叫道。

    温婉也拿着刀探头，不对劲，鬼鬼祟祟的！

    避无可避，兄弟俩推让着磨磨蹭蹭进了厨房。待看见俩小人歪歪扭扭破了口子的脏衣服和青肿出血的嘴角，宋婆子一声尖叫：“天杀的啊，这是被哪个小畜生打了啊？”

    温婉也不说话寻了烧火棍就要开打：“我说今儿好得跟穿一条裤子似的，原是出去打群架了！”

    元宝忍不住梗着脖子道：“隔壁那小子欺人太甚，他想要我的弓箭，我不给，他就叫人堵了我的路要打我！我林和安也是道上混的，自然要讨回来！”

    阿羡也慢吞吞地接话：“欺负我行，欺负元宝不行！”

    幸亏元宝聪明，见对方人多势众，撂了几句狠话把弓箭扔在地上就跑了。趁对方正摸不着头脑，他们兄弟俩又气势汹汹杀了过去，才给人家打了个措手不及。且，他弟弟还给隔壁那小子的头敲破了。

    “那也不能打架！去外面站着去，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吃饭！”温婉拿着棍子气不打一处来，都是林渊惯得这一身匪气！

    二人扭了头一言不发地出去了，兄弟俩被罚站罚惯了，站在院里几个时辰也是常有的，因此不但不难过，还冲巴巴望着的宋婆子抿唇一笑。

    直给李婆子心疼地直掉泪，那青青紫紫的伤印在那模样周正的小脸上深深扎了她的眼：“一屋子黑心肝烂肠子的东西！打我家阿羡，呸！”

    又抹着泪埋怨温婉：“许人家打我家阿羡元宝，就不许他俩还手哩，他们小孩子家家的知道些什么？你呀，忒心狠了！”

    看着蹲在门口哭成泪人的宋婆子，温婉母子三人一时哭笑不得。

    “用拳头解决事情是最笨的办法，聪明的人要学会用脑子。”温婉索性端着碗走过去给一边吃着香喷喷的炖牛肉一边给他们讲道理。

    阿羡元宝忍不住看了看她的碗，又看了看。阿羡还好，元宝的小肚子却已经“咕噜噜”唱起了空城计，打架也是个体力活啊！

    “做事要讲究先礼后兵。告诉旁人他做的事情是错的，让你不舒服。若是人家置之不理你们再反击，这样咱们出手就有了理，有了由头。“

    “这世上有很多人都很贪生怕死，胆小怕事，这样的人咱们便只吓唬就够了。便是要动手，制服人时手劲也要巧，让别人看不出伤痕来，这样咱们也无须陪药费，他们也找不着理，可懂？”

    见两人低着头不言不语，她从锅里捡出几张热气腾腾的香椿蛋饼装在碗里“：行了，去送给汪先生，他自会教你们。明日该去买个猪脑子给你们兄弟俩补补。”

    元宝这才抬了头，讷讷道：“隔壁那小子的头被我拿石子儿敲破了。”

    言下之意，隔壁必要找上门来闹事的。

    温婉摆摆手，小事儿！

    李婆子确一呆，讷讷道：“小孩子家家的，不能吧？”

    温婉磨牙，就怕他们不来，她儿子的弓箭可还没要回来呢！

    果然，傍晚林渊刚回家知道了儿子打架的来龙去脉，隔壁何家婆娘带着儿子气呼呼的上门了。

    “林当家的，正好你在，你看看你俩儿子干的好事儿啊！我儿子是要考功名的人，你看看他这头给你儿子打的！”何家婆娘抓着儿子将他被敲破的头抬起来，上面豁开个不小的口子。

    气死她了！她儿子给人打成这样，真他娘的窝囊！

    见她气得发抖，温婉也不多说，一转身就去屋里将被纱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元宝抱出来：“我不去找你，你倒来找我了，你看看你儿子给我儿子打的！什么也别说了，赔医药费！”

    何家婆娘愣了，看着元宝纱布上沁出来的血喃喃道：“我滴个乖乖！”

    这包得跟木乃伊似的还往外渗着血，没被打残吧？

    “我这有千金堂开的药方子，听闻是你家小儿先动的手，你这就跟我去衙门，我也不诳你，该赔多少你照价赔就是！”温婉拖着她就要往衙门走。

    何家婆娘当下扶着院门巴巴看着林渊悔不当初：“林当家的，你说句话吧！小儿家的打闹玩笑何必放心上呢？”

    “那难不成您是过来喝茶的？”温婉不依不饶。

    林渊倒是不慌不忙，只将双眼朝温婉一瞥：“妇道人家不会说话，嫂子莫与她一般见识。邻里街坊的，何嫂子既过来赔礼道歉我家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家，只拿上几个蛋再将我儿的弓箭还了就是！”

    态度温和，语气却不容置疑！

    当下，何娘子忙苦哈哈牵着小儿回家拿鸡蛋找弓箭的去还了林家，倒是应了那句偷鸡不成蚀把米。

    包着纱布的元宝和阿羡看着爹娘的一唱一和，指鹿为马，不由倒抽两口冷气，戏精！

    “阿娘，我没打他！”说来惭愧，他倒是想动手呢！还没等他拿竹竿敲到人家的头他自个儿就被飞来的小石子砸晕了，等他捂着头从地上坐起来的时候，林家那俩小子早跑没影了。

    “呸！倒霉！往后你离他家两个小子远些，听到没？”那一家子哪个是省油的灯！他们这回呀，算是栽个跟头。

    何家小子闷闷点头应了。

    晚上何秀才醉醺醺回来，听到幺儿被打当即眉毛一竖，扇了何娘子一耳光后又摇摇晃晃推了院门要去隔壁讨个说法。他闺女嫁了李财主家，这朔州城里他还不是横着走！

    “谁让你们，嗝，打了我儿子？嗝，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何秀才见林渊开门，倚着门口准备大骂。

    林渊堵着门口，拱手笑道：“您不知，本是小孩子家家的口角。白日里婶子就来说道过，何况我这小儿也伤得不轻。我们也只能将家里两个孽障打了又打，骂了又骂给您家公子出气了。您家公子没事儿吧？”

    “这几日不许吃饭，往后再敢跟何公子动手老子拔了你们的皮！”林渊回头对着屋里又是一顿臭骂，还热情笑着要扶何秀才归家。

    何秀才默，所谓重拳打在棉花上，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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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闲话

﻿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秀才清醒了三分酒意嘟囔道：“你们合该好好管管！下次可莫要动手再打我孩儿了！下次定不轻饶”

    林渊笑眯眯将人送出老远：“自然自然。”

    等次日日上三竿何秀才酒醒了，夫妻俩也看没出隔壁夫妻的双簧来！倒是看见儿子头上结痂的大口子，何娘子忍了忍，才面色不好地摸出个鸡蛋蒸了蛋羹与他吃。

    “阿娘真厉害！”元宝给他娘捏着肩捶着腿忍不住崇拜。

    “那是，哪像你俩光长个子不长脑子！”温婉舒服的眯着眼，享受儿子殷勤的伺候。

    “隔壁出事儿啦，我回来时何家两口子正干架呢！”宋婆子挎着菜篮子风风火火进了屋。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何家的新女婿李三公子死啦！哎哟，街上都议论疯啦！说是成亲当晚后半夜就没气儿了，这何小娘子以后在婆家的日子难过咯。”宋婆子拍着壮硕的胸脯，一脸唏嘘。

    果然，温婉坐在屋里都能听到隔壁的鸡飞狗跳、哭天抹泪声。刚进门就背个克夫名声，以后的日子确实想也知道了。

    “唉，这何姑娘也是前世不休修来这么对爹娘。要是我闺女......”宋婆子叹气。

    要是她闺女没病死，定是捧在手里怕冻着，含在嘴里怕烫着的。

    温婉一笑：“谁的日子又是一帆风顺过来的？如嬷嬷你，如我，如那家财万贯的沈家，谁又容易？既然拿了副烂牌躲是躲不了的，大大方方淌过去就是。只有活着，只有咬牙挺着，才有转机才有希望不是？”

    牌再烂又如何，关键是看拿牌的人怎么打。

    宋婆子灿烂一笑：“是呢，可不就是如此！”

    又拿着菜篮子给温婉看“蔡婆男人刚从河里打的几尾旺财鱼，新鲜着呢，晚上咱们是蒸还是炖来吃？”

    不待温婉回答，元宝阿羡已异口同声下了决断：“蒸！”“炖！”

    元宝气鼓鼓：“蒸的鱼鲜！”

    阿羡笑眯眯：“炖着喝汤！”

    两兄弟瞪对方一眼，扭头哼哼。

    温婉顿觉头痛：“一半蒸一半炖吧。蒸的搁些姜醋烧酒去腥，炖的放瓦罐里倒热水慢火炖。”

    宋婆子笑应：“哎哎，晓得晓得，这吃食就属你最讲究，我老婆子活了一世，十里八乡也没见过你这么会吃的！”

    温婉只抿唇搂着俩儿子笑，家里都是馋猫，厨艺不好可不行。

    中午因林渊在外做工不回，饭桌上便只放了一碗油渣青菜，一碗香油拌的木耳豆皮还有元宝阿羡点的一盘子蒸鱼加一锅奶白鱼头豆腐汤，一家子倒也其乐融融吃得香。

    吃罢饭，温婉刚拿出前日里沈掌柜给的几匹棉布料子，准备裁了给家里人做两身衣裳，院门被叩响了。

    “林娘子可在家？”宋婆子匆忙在腰间擦了手打开门，便见一青衣小厮垂首含笑站在林家门口。

    温婉探头，见是沈掌柜身后常跟的小厮言秋，当即笑道：”快进来，可吃过饭了？”

    言秋笑着拱手：“劳您记挂，已吃过了的。三日后我家公子小登科之喜，我家掌柜邀您去喝喜酒呢！”

    “那是大喜，烦你回禀沈伯父，三日后我家必去叨扰的。”接过大红帖子温婉又去堂屋茶盘里抓了一大把奶渍杏仁给他。

    言秋乐颠颠接了，笑着同温婉闲话两句就跑没影了，院里晒小鱼干的宋婆子差点被撞得一个趔趄：“这风风火火的......”

    温婉笑：“还是个孩子呢！”

    晚上林渊归家，一屋子人又满嘴流油地吃了一回牛肉锅子。

    “古人常说娶妻娶贤不是没有道理啊！娶个貌若无盐的倒还罢了，若再不通厨艺，男人这辈子还有什么盼头？我呀，得端上这碗饭，这心才总算是定了。”林渊捧着温婉给他沏的山楂水满足喟叹。

    “很是，你有福气。”汪先生摸着胡须笑眯眯。

    如今的汪先生面色红润，一派闲适悠然，哪还有当初皮包骨头的模样？

    “他人来疯，先生也笑话我。”饶是温婉脸皮厚，也禁不住这两人好一通夸。

    “娘，明日做冰糖葫芦来吃吧？我瞧外头有卖红果的。”阿羡砸吧嘴，他想吃他娘做的冰糖葫芦了。

    顿时一屋子里又是些红果好吃、柑橘好吃、山药好吃的叽叽喳喳议论声。温婉抱着弯弯坐在一边，莞尔听着一屋子吵吵闹闹。

    “干啥呢？”林渊洗漱好擦着湿发走进屋，就见温婉做贼似的翻箱倒柜。

    “藏银子，你走路没声的？吓我一跳！”温婉将林渊挣得银子收好，没好气地嗔了他一眼。

    “说来这些银子放屋里也不妥当，要不拿去郊外置几亩地吧？今儿我还碰着卖地的牙人。”林渊躺在床上，双手枕于脑后，惬意地摇着腿看着温婉忙忙碌碌。

    “几十两银子够置几亩地？笔墨纸砚加上日常花销，能有结余已是不易了。”说着话听见床边摇篮里的林弯弯醒了正哼哼，温婉又抱起床边的闺女喂了奶轻晃。

    她倒是琢磨着想存些钱下来开个铺子，林渊也不用早出晚归这么辛苦。只是，城里开销大，铺面也不好寻。她朝弯弯无声一笑，罢了，开源节流细细打算吧。

    “哟，长牙了！”林弯弯回以一笑，温婉正巧看到上颚两颗米粒点缀其中。

    林渊翻身坐起，一把抱起闺女就想掰她的小嘴：“我瞧瞧。”

    林弯弯偏头避过，捏着拳头用自认为凶狠的眼神瞪他：忍不了了！日日逗猴儿似的逗弄她。

    “哟，还知道瞪我！”林渊像发现新大陆。

    “咱们弯弯机灵着呢！说话都似能听懂。”平日里大小解，只要她父兄在也是哭着不肯的。要不是她无数次试探过，都要怀疑闺女被穿了。

    “要不，明日去栖云寺拜拜菩萨吧？”林渊想了想，小孩子干净，一时被迷了眼也是有的。

    “也行！”温婉大力点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林和宜：话不让说就罢了，瞪一下也不行？不活啦！

    两口子家长里短的说了半日，方才躺在床上准备安歇。林渊情不自禁两指轻抚温婉粉嫩的唇珠。

    温婉伸出双手捶他：“弯弯还在呢！”

    林渊吹了灯一把压上婆娘香软白腻的身子：“她小小的人，知道个啥！”

    帐幔拉下，皎洁的月儿羞得躲进云里，只余清风轻叩着门窗。

    林和宜：听不见，听不见，不和这些小辈一般见识！不行啦，辣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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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喜宴

﻿    因着沈掌柜家的喜宴，温婉起了个大早去城西点心铺子里置办齐了顶好的四样礼，又因大儿要吃糖葫芦只得咬牙又买了些时令水果。这半天采买下来直花了她二两银子，顶得上她家半月的开销了。钱啊，还是缺银子！

    回到家她肉疼地熬了糖浆，将柑橘、山药、萍果一一切好穿上竹签子，一层层裹了糖浆放凉了方端去屋里。这时候山楂还没结果，要她说还是秋日里山楂裹得冰糖葫芦才叫适口。

    西侧间倒不似往日读书朗朗，温婉敲了门等了半晌，才见汪先生面色不虞将门打开。

    “你来的正好，且来随我瞧瞧。”往日里温婉来送吃食汪先生虽不至于高兴地上蹿下跳，也总是笑眯眯与她闲话一二。

    这一日却是瞧都不瞧她，气氛很有些沉闷。

    温婉顿时感觉有些来得不是时候，只频频斜眼去瞧低头念书的俩儿子：咋啦？好大的肝火！

    元宝低着头视若不见，倒是阿羡冲她遥遥头。

    温婉心里咯噔一下。

    “你看看这是此次他二人小试的卷子。”汪先生花白的胡子一翘一翘的，很有些出离愤怒的味道。

    温婉接过一看，一张甲等不用看也知道是阿羡的，另一张只得一个草草的“丁”字。

    “往日里倒还好些，如今已连着两回入丁等了。”看她尴尬地笑着，汪先生气顺了一些。

    “若只是考卷答不上来也就罢了，天资所致，我也不会多加斥责与他。今日问及志向，他竟说志不在于此！”说到这汪先生摸摸起伏不定的胸口，又喝了口菊花茶才算缓了缓，可气死他这老先生了！

    没条件进学堂就罢了，有得学还不珍惜非做那睁眼瞎，岂不可笑？

    她看看偏着头一脸无所谓的元宝，冲汪先生一笑：“刚做的冰糖葫芦，您来一串败败火，至于元宝这混账东西，我领出去收拾好再给您送来。”

    汪先生摸着胡须可有可无。

    及至厨下，温婉拿出一串冰糖葫芦递给元宝，见他双手肿得老高有些心疼：“先生打你了？”

    元宝叼着一颗红果，淡淡道：“也不是时时都打，气狠了才打个些许几次。我不是念书的料，我看书只想打瞌睡，只让阿羡跟着先生念吧。”

    温婉却只摸着他的头轻柔笑道：“答卷最差是什么等次？”

    元宝看着他娘：“阿娘，你傻了啊，最差的哪有等次，一个‘批’字就打发啦！”

    温婉一乐：“成，那你给阿娘考个批字出来！只要能考中批字，莫说不学学问，随你做什么阿娘都不管你，还给你买八珍糕做彩头。”

    元宝站起身，摇着他娘，眼睛里都是光彩“当真？”

    他最喜欢吃万香楼的八珍糕啦！只不过顶贵，小小的六块要一两银。

    温婉笑：“当真，不过可不许交白卷！”

    元宝笑着捧着温婉的脸一顿猛亲，甜甜的糖浆糊了她一脸：“那还不容易？阿娘，你且等着吧！”

    收拾好了儿子又鸡零狗碎地忙活了两天，温婉向汪先生告了假带着元宝两兄弟去赴沈掌柜家的喜宴。

    沈家排场摆得很大，里里外外张灯结彩一片火红不说，就是那门口的两座石狮也绑上了大红绣球，看着格外喜庆。

    温婉牵着儿子笑着将礼交给门房，往里走了不过便发现沈掌柜夫妇喜气洋洋的站在厅堂门口笑着朝众人拱手，满院里都是来贺的亲戚或本家人。亦有帮忙的帮工婆子忙活着杀猪宰羊，杀鸡宰鱼，场面竟熙熙攘攘十分热闹。

    “沈伯伯、沈伯娘大喜！”待到温婉时，她笑着道喜。

    “同喜，同喜，这俩俊娃娃是你家小子吧？你今日可来迟啦！”沈掌柜人逢喜事精神爽，沈夫人只微微颔首，友善一笑。

    “总不会错过沈世兄的好时辰，怎么都要向您讨喜酒喝呢！”温婉又喜气洋洋，满脸笑容地教儿子叫人。

    沈掌柜听了更是笑眯眯：“今日沈家本家都在，一会儿你可得伶俐些。”

    温婉一笑：“多谢沈伯伯提点。”

    沈家本家指的是朔州城沈老通判一家，家中子弟多走仕途，最不济的旁支也如沈掌柜这般做生意，沈家家族算得上是根深叶茂。若不是沈掌柜的缘故，沈家的人物温婉怕是轻易见不到的。

    因着时辰未到，温婉进屋时，厅堂里众女眷正簇拥着一位衣衫华贵的妇人围坐在一起闲聊。温婉便也带着儿子随意坐在人后，吃着点心默默听些八卦。

    “四奶奶要生了吧？”妇人一说道。

    那衣衫华贵的妇人一笑：“快了，也就这几日的事儿了。家里婆子奶娘都备好的，儿子儿媳孝顺，原也不用我操心。”

    一时间又是些恭维夸赞之音，温婉听了半天才明白：这满身珠光宝气的妇人是沈家二房的夫人，因沈家长房夫人身子不大康健，沈家便一直由这二夫人康氏，也就是沈老太太的侄女掌家。

    温婉发呆的功夫，一屋子女眷已笑谈到康氏怀中粉嫩的小儿：“小公子这样白净俊俏又大方懂事，这方圆百里再也没有的。”

    都是些乡绅富户的，见着轻易见不着的沈家二夫人，自然要将她母子二人里里外外夸了又夸，赞了又赞。

    有那热情的妇人见康氏怀里的男娃瓷娃娃般漂亮又忍不住动手去捏，没一会下来，就将那小公子的脸颊捏得红肿不堪。

    那小公子将脸埋在康氏怀里，闷闷恼道：“疼。”

    康氏见这情状哪有不明白的，微皱了眉心思忖着这些破落户到底上不得台面，面上却不显，只对她怀中小儿笑道：“莫成日赖在我怀里，你们小儿家自去玩耍。”

    可和这小公子适龄的男童不过也就是堪堪元宝阿羡和另一站在人后的腼腆小子三人，当下那小公子被他娘一推，只得低着头磨磨蹭蹭走到温婉面前。

    温婉多少年的人精自然不会让个孩子抹不开面子，也将她怀里早不耐烦的两只一并推出去：“吉时快到了，你们男儿家只管去前头讨些新娘果子吃，回来也好与我们说道说道新郎官儿接亲的热闹。”

    阿羡和元宝只得拉着那小公子又叫上那腼腆小子，一并朝女眷们拱手作揖：“婶婶们且歇着，我们自去前头瞧瞧。”

    彬彬有礼的小模样让大人们忍俊不禁，当下对几个孩子又是一通好夸。温婉心中有数，也不多话，只在众人冷场或尴尬时，才恰到好处地说上一二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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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猪脑

﻿    可当小子们一出门，元宝就变了脸，只抱着胳膊冲那两个面生的小子流里流气道：“我们哥俩要灶房转转，那地方油烟多不适合你们贵公子，你们自去玩耍吧！”

    他和他哥都不喜欢这俩油头粉面的小子，很有些看他们不爽的味道。

    可沈小公子和腼腆小子更不是一路人，他二人连门都少出，当下都有些怕生有些踌躇。半晌，那腼腆小子闷闷道：“我们想和你们一道，不成么？”

    元宝下巴一抬：“若是如此，那你们就守我们乡下人的规矩，拿拳头说话。老话说不打不相识，咱们手底......手底......”

    他摸了摸脑袋看向他哥：“手底什么来着？”

    靠在门边看戏的阿羡淡淡道：“手底下见真章。”

    元宝见他哥帮他找回气势，又挺了挺胸脯：“来吧，你们一起上，同小爷痛快打一架！咱们好论资......”

    “论资啥来着？”又回头求救。

    阿羡不知哪搞来根油汪汪的鸡腿，鼓着嘴道：“论资排辈。”

    “对，论资排辈！”话音刚落他就卷了袖子，虎犊子一般朝二人冲过去，一拳打得沈小公子一个趔趄。他娘可说他兵不厌诈来着！

    经过这么一出，沈小公子和腼腆小子饶是脾气再好也动了肝火。那二人对视一眼，当下左右开弓朝元宝攻去。

    一时间三人似高手过招，场面一度硝烟弥漫、飞沙走石、那叫一个天昏地暗，一盏茶下来竟还有些难分难解。可惜，每每眼看沈小公子二人将胜之时，阿羡便吹着口哨凉凉道：“退后，下盘，扫腿。”

    兄弟二人配合默契，不消多时就将沈小公子和那腼腆小子打得落花流水、鼻青脸肿。

    许是这一架过瘾，元宝拉了他二人起来，学着他娘挨个给他们拍了身上的灰，才咧嘴笑道：“痛快！我赢了！往后我就是老大。记住，跟着老大有肉吃！跟着老大有酒喝！”

    沈小公子和腼腆小子被他言语一激，也有些侠肝义胆，豪气云天的味道，他二人齐齐朝阿羡元宝拱手道：“大哥，二哥！”

    元宝：......忒没眼色！

    门口忙碌甲：一帮傻小子，这一出出唱大戏似的。

    门口忙碌乙：你懂啥，这是扑面而来的青春，这是朝气啊！

    待到开席，众人落座，温婉本坐在最次位，虽不显山露水但能轻松自在。奈何那沈二夫人也不知觉得她哪里投了眼缘，硬是不顾旁边妇人们挤得热闹，施恩一般拉着温婉在一旁坐了。

    倒是费了半天功夫拍马的夫人们，见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妇人抢了风头，当下脸色有些郁郁。饶是温婉脸皮厚，被一桌人时不时盯着也有些食不下咽。

    “怎么吃得这样少？你尝尝这醋溜丸子，里面和了虾丁藕沫裹了蛋液炸的，很是不错。”偏偏那沈二夫人还时不时找她闲话两句，又点到即止如春风拂面般恰到好处，让她不好拂了人家的面子。

    温婉叹口气：反正都成靶子了，吃自己的菜，让别人盯去吧！

    喜宴正酣，新郎倌儿带着家仆着喜服四处敬酒，温婉粗粗一瞥算是见了新人，这相貌不算人中龙凤，也算是仪表堂堂了。

    倒是她儿子后头不知何时跟着一群鼻青脸肿的萝卜头，一群人嘀嘀咕咕跟着新郎官儿穿梭在酒席之间，嘴里怀里皆是鼓鼓囊囊。

    “二哥说的可是真的？”沈家小公子正和元宝低着头咬耳朵。

    “哎呀，你都问了多少遍啦。我是要考批字！我家也确实逢五日必有一日休息的！我阿娘说这叫劳逸结合。”元宝带着一帮萝卜头又往厨下钻。

    “我倒是日日念书要读六个时辰的，只有沈堂兄大喜，我才能和先生请一日假。”沈小公子低着头跟在元宝后头神神叨叨，神情闷闷。

    阿羡正在后厨和那腼腆小子一人捧着碗鸡汤煨脑花低着头吃得津津有味，见元宝疯跑过来，又转身问灶台师傅给他也要了一碗。

    元宝卷起袖子接了也不说话，坐在一边矮凳上就开吃。

    沈小公子坐在一边，见他们三人端着小盅吃得开怀，也忍不住吞口水：“这是什么？这么香！”

    元宝斜眼瞧他：“鸡汤煨的豆腐，吃吗？”

    沈小公子摇头，摸着自己的嫩手：“被我娘知晓我乱吃东西，手心要挨板子的。”

    元宝嗤笑一声：“爱吃不吃吧！”

    见他似恼了，沈小公子摸摸后脑勺：“尝一口应是无妨吧？”

    哪知道这鸡汤煨豆腐麻辣鲜香不说，还格外嫩滑，连一丝豆腥味也无。未到半刻，便被沈小公子抢过来吃个精光。

    见他吃得欢，元宝好奇问：“你是真没吃过猪脑花呀？”

    沈小公子愣了，呆呆地重复：“猪，脑花？”

    元宝点头：“是啊，我娘说以形补形，咱们读书人才该要多吃猪脑！你看他，这小子过目不忘，出口成章，可不就是吃猪脑花吃得多的缘故！”

    饶是元宝说了一堆，沈小公子还是捂着肚子要吐不吐地苦着脸，脸上都是细汗。还是阿羡拿了水让他灌下方才好些。

    元宝见阿羡眼神凉凉，自觉闹过了，有些不好意思地轻拍着沈小公子的肩：“等你空了来我家，我请你吃我娘做的冰糖葫芦还有烤鸭给你赔礼，保你乐不思蜀！”

    沈小公子将信将疑地瞧他。

    元宝却只管笑着勾他的肩：“不止好吃的，就是去乡下抓鱼，山上套鸡，田里逮田鸡也是极自在的。“

    沈小公子和腼腆小子一脸向往，可小公子还是苦着脸低声道：“我日日要做功课的。”

    元宝将他上下一扫：“我看你只知一味死读书，迟早变成书呆子老学究。就是你通读诗书又如何？身子不强健可照样参加不了科考哟！”

    凉凉的语气让沈小公子一阵不安：“可夫子说玩耍浪费时间。”

    阿羡闲闲看他：“你吃饭睡觉不浪费时间么？”

    沈小公子顿时结结巴巴：“我娘揍人可疼！我怕......”

    元宝撇着嘴角一阵不屑：“你都多大啦？男人家的事儿怎么好让个妇道人家做主？就是她打你，你只咬牙忍一回，她还能给你打死？往后还不是你说了算！”

    沈小公子和腼腆小子搓着衣角默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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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洗脑

﻿    沈家的喜宴热热闹闹摆了一整日，温婉也随大流闹了一回洞房，瞧了一回新娘子，还得了些新娘子坐床的干果，算是十足沾了喜气。不过，这新娘子的姿色有些平平，性子瞧着也有些冷冷清清。

    晚宴结束后温婉正要带着儿子向主家告辞，不料想林渊赶着马车来门口接，还进屋向沈掌柜亲道了一回喜，又将一对新人夸上了天，惹得沈掌柜连连大笑后才带着妻儿拱手告辞。

    “爹，我们今天吃了鸡汤煨猪脑，还吃了如意楼的八珍糕，可香啦！”元宝趴在他爹背上砸吧嘴，这一天可给他撑得哟！

    “还跟人打架了，一挑二赢了！”阿羡搂着他娘脖子窝在他娘怀里高声道。

    “又皮！”林渊一拍儿子软嫩的臀笑道。

    不过略想了想，他又高声叮嘱俩儿子：“你们在外头若是打架只管赢，你们兄弟要齐心不惹事也不要怕事儿。若是将人家打残了，爹给你们赔医药费去；打死了，爹给你们蹲大牢去！”

    说到这，林渊洒脱一笑：“万不可给人家揍得满头包回家来哭，那是孬种。咱们林家可没有孬种！”

    温婉听得直皱眉，这说的是什么呀！

    一路唠唠叨叨的总算到了自家小院，温婉去侧屋瞧了一回，见宋婆子搂着闺女正睡得香，便轻手轻脚地打了水伺候三个男人洗漱。忙活了一通后，温婉披着湿头发进屋，就看林渊正一本正经地盘着腿和儿子们说话。

    “你们已经六岁了，好男儿当自强，怎么能日日和我婆娘睡一起呢？这张床，是我和你们阿娘的！除了我，绝不能睡第二个男人！你们要是实在寂寞难眠，早日成婚娶个婆娘回来暖被窝，爹也不反对。”

    阿羡歪着脸不慌不忙道：“阿娘先借我们，待日后儿子们成了婚再将弟媳换给你。”

    元宝正为难，听他哥这么说，当即大点起头。一转头见他娘眉目如画地回来，忙颠颠光着屁股滚下床往温婉怀里钻。

    温婉弯腰将他抱起，光裸的小儿香软滑嫩得像只慵懒的肥猫，热乎乎地烘着她的心。她在儿子额头上轻啄一下，一手快速从柜子里抱了被子枕头扔给林渊：“滚去隔壁睡！”

    林渊隔着门板摸着通红的鼻子直叹气，他一家之主的地位啊！说起来，他是什么时候夫纲不振的？

    他敲了半天门自知没人搭理，正要去隔壁对付一宿，冷不丁见汪先生正吃着宵夜偷摸抬头往这边看戏。顿时老脸一红，“咳咳”两声后高声骂道：“你这泼妇人好好在里头反省吧！老子今日且去隔壁睡给你个教训，再不懂事老子休了你！哼！”

    汪先生“嗤嗤”一笑，对着碗低低笑道：“切！”

    唬谁呢！

    温婉母老虎般中气十足的声音也在里头传来：“再唧唧歪歪，明日也别滚回来了！”

    林渊又臊又气！当即黑着脸抱着被褥愤愤跑了。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一家之主的地位总要争回来的。

    待熄了灯，一家子安寝，温婉一偏头见大儿正气哼哼地盯着她，只将人一把搂进怀里：“怎么了？睡不着娘拍拍。”

    阿羡不说话，推着温婉也不让他娘拍了。

    温婉纳闷，回来时候还好好的啊：“怎么了？”

    半晌，阿羡才闷闷道：“你亲了元宝没亲我！”

    又往床里一滚，恨恨道：“偏心眼儿！”

    温婉“噗嗤”一笑，按着阿羡在她大儿两边脸上额头上下巴上各亲一记：“乖儿，快睡，你可比元宝多三下了。”

    阿羡这才嘟着嫩唇回亲他娘一口，又翘着嘴角任他娘亲轻拍着睡去。

    这一家个个睡得香甜，却不知这城中沈家，城南莫家各有不小的动静。

    且说那沈家的二房康氏，正拿着帕子一边拭泪一边捶她的相公：“那孽障是要逼死我呀，被人打得鼻青脸肿乐颠颠不说，竟是连学堂也不肯去了！我怎么活呀！”

    沈二老爷沈宏德只得扶着他夫人，耐心哄道：“你有话好好说嘛，非往死里打他作甚？还当着一屋子丫鬟婆子，宣儿也是要面子的嘛！”

    沈小公子名沈宣，乃二房唯一的嫡子。

    沈二夫人康氏恨恨哭道：“我只当没生他！你知他说什么？他竟然，他竟然说我要打死他也就罢了，打不死往后他的事儿就是他自个儿说了算！你自是儿子一大把，可我就他一个独苗呀，我不管他我还活着作甚呀？”

    说罢又肝肠寸断去捶她躺在床上眼泪汪汪，龇牙咧嘴的儿子。

    沈宏德又是尴尬又是心疼，站在床边摸他儿子毛茸茸的头：“日日去学堂的，怎的去吃了一回酒倒不肯去了？”

    沈宣哭道：“我打听了，我义兄家去五日学堂就能休一日，每日里读书还不超过四个时辰。我娘却日日天不亮就逼我念书，今日学完了还要学明日的，《诗经》背完了还要背《礼记》，再念下去我就傻了！”

    沈二夫人康氏哭着骂道：“你听旁人家胡咧咧，要是不寒窗苦读能走仕途？能有出息？你见谁的功名是大风刮来的？要我逮到是谁在你面前嚼舌根子，定要撕烂他的嘴！”

    沈宣犟道：“就是书读得好又如何，不劳逸结合身子骨不行，还不是白搭！连日日吃的萝卜白菜我都不知是如何长的！可我义兄却无所不知，就是学问差家里还有赏哩！”

    康氏擦了泪嗤之以鼻：“也就你这傻子信！真不该带你去认识些不三不四的人物！就是你三堂兄四堂兄的秀才功名，哪个不是日夜不分寒暑苦读得来的？”

    沈宏德却听出了些意思，让儿子给他原原本本讲了林家念书的事儿，半晌才转着绿扳指若有所思道：“这么说，这户人家倒是有些智慧的。”

    康氏气笑了：“感情你也傻了不成！”

    沈宏德笑道：“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甲等不好考，这批字也不好考啊！要知就是随便乱答一气也能得个末等，言之无物也能得个末等。这批字需题题避过正解，反其道行之！若是真能得个批字，你想岂不题题都会？”

    让丈夫这么一说，康氏也开了窍：“哎，这么说倒真是个妙招啊！”

    沈宏德点头：“念书虽要抓紧，也别太拘着孩子。明日我就去和学堂打招呼往后咱们家逢十日一休，可成？”

    后半句是对他的幺儿说的，可沈宣咧了咧嘴仍不满意：“叫阿昌过两日送我去林家玩一日，我跟义兄说好了的！以后我课业做完了就让我玩儿，不让我玩儿我就去给林家做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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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招待

﻿    沈二老爷一掌拍在他红肿的屁股上，笑骂：“好小子，跟你老子讨价还价！行，我答应了！不过我要时时考校你功课，若是不成还恢复原样。”

    沈宣这才龇牙咧嘴趴在绿绸软枕上笑得开怀。

    见儿子被劝住，康氏忙从贴身丫头手中接了饭碗，一边给儿子喂饭喂肉一边嗔丈夫：“你就惯吧！”

    谁料她儿子将头一偏：“我们男人家谈事情，你个妇道人家不要插嘴！否则我就不吃啦！不吃啦！哼！”

    直把康氏气了个仰倒，这满身匪气的还是她儿子嘛！

    再说那城南莫家，大地主莫逢生莫老爷正闭目坐在堂屋正中方桌边，淡淡吩咐老妻：“去瞧瞧大儿媳回了没？”

    坐在另一侧的莫老太太放了茶碗，擦擦嘴角低声打发丫鬟去了。

    不一会儿，院门轻响，莫家大儿媳满脸丧气甩着帕子，拖着鼻青脸肿的莫遇一道进了门：“公爹，您可什么也别问了！不知道哪里杀出来的程咬金，从头到尾巴着那沈家二夫人，吃席都坐一块儿！媳妇我灌了一肚子茶水，愣是连那二夫人的毛都没碰到一根！”

    白瞎了她二十两银子置办的好行头！

    莫老爷轻咳两声，抬手接过丫环递的冰糖秋梨水抿了一口，才道：“遇儿又是怎么回事？”

    大儿媳李氏翻个白眼道：“这孩子啊就是个锯嘴葫芦！我费了半天口舌将人家沈二夫人母子夸上了天，他愣是吱都没吱一声！好容易有幸能陪人家沈家小公子玩耍，席散时愣是被揍成这样回来了！”

    她这一天只顾着巴结沈二夫人，压根没顾上散席时同样鼻青脸肿的沈宣。

    莫大夫人叹口气，她这公爹再如何能钻营，入得了上一任府尹的眼，也架不过人家府尹一个“贪”字被捋了官职摘了乌纱帽啊。眼下他们家的富贵就是镜中花，水中月，竹篮打水一场空罢了！

    唉，如今沈家这头也不顺，没了官府这层关系，他们家往后可怎么过？光是那税就够呛！

    莫遇只低着头站在一边不说话，等莫老爷打发他嫡母回屋里歇了，他又在堂下站了半天才开口：“我结识了一户姓林的人家，他家儿郎学问比我好。也和沈小公子结了义拜了把子，晚间归家时约好三日后林家小聚的。”

    都认了大哥二哥了，应该算是拜了把子吧？

    莫逢生顿时眼睛一亮，忍不住在那红漆松木方桌上重重一拍：“好！好！好极！不愧是我莫家的子孙，你这一辈里只属你最肖我！”

    刚大儿媳说的话他是一个字都不信的。他这孙子虽是庶出，可大房没有嫡子，莫遇自己也争气，无论见地还是学问在莫家孙子辈里都是最出众的，老爷子也只当嫡孙来栽培。

    这孩子命苦，父母不喜，生母早亡，生他下来不过为延续香火。莫遇莫遇，来生莫遇，足见他这孙子在大房的处境了。

    也幸亏他早慧，知大房父母靠不住，早早便巴靠着祖母过日子。日复一日的下来，竟哄得他祖母将他当心肝儿肉，眼珠子疼。就是他，不得不说也对这庶孙另眼相看！

    三日后，因阿羡提前和温婉打了招呼有朋友要来家中小聚，温婉天不亮便起了床，满院子抓了自家的肥鸭子宰了，以招待来客。

    拔毛、烫皮、灌气、腌制、调汁再加上挂炉里烘烤费了她大半天功夫，等一阵阵肉香飘出来，汪先生早吸着鼻子来厨房转悠了两回。

    宋婆子更是随手抓了一块蛋黄炕锅巴在嘴里干巴巴嚼着：“香，香死个人！老婆子一辈子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往日里只知鸭子炖来吃，不成想还能烤着吃哟！”

    温婉手里不停，又擀了纸薄的面饼，切了葱丝黄瓜丝，配了自家发的甜面酱。才将烤鸭用钩子勾出来片成片码在盘中。

    见宋婆子伸长了脖子咽口水，呆呆站在那里眼睛都不会眨。温婉柔柔一笑，伸手卷了一个薄饼蘸了酱塞进她嘴里：“嬷嬷帮我尝尝咸淡。”

    宋婆子是有些贪嘴，也有些乡下老太太不爱干净的毛病，可伺候她们一家是尽力尽力的。就说她闺女，宋婆子带的时候比温婉还多。

    她冷眼看着，这婆子是将她的儿女当做亲孙子来疼的，比之她娘对他们也不差些什么。也因此，温婉愿意对她好一些，若是不出意外，她甚至是愿意养她老的。

    宋婆子伸出满是厚茧裂痕的糙手垫在嘴下，嘴巴鼓鼓地羞涩道：“哎，哎，我尝尝，尝尝，哎呦，鲜！”

    等到热烘烘甜丝丝的卷饼下了肚，温婉也端了一盘烤鸭送到汪先生那处，宋婆子才回过神来，连连冲温婉竖大拇指：“就是宫里的御膳也不过如此罢？往常那年景儿，烂菜叶儿也吃不上，哪还想过我老婆子也有这么一朝！”

    温婉笑：“可不能跟御膳比，珍馐美味自是给达官贵人吃的，咱们呀还是家常小菜最舒坦自在。”

    宋婆子也轻叹一声附和：“可不，当初再艰难，只要我亲做一碗疙瘩汤也能给我那死鬼打发了！”

    见温婉正拆了鸭架鸭骨熬老鸭汤，她忙急急将双手往围裙上一抹，又去帮着烧火了。

    “烤鸭油腻，配上鸭血粉丝汤，解腻滋补，也不怕孩子们吃坏了肚子。”温婉一边忙活一边和宋婆子闲聊。

    宋婆子也笑道：“这个我不懂，论吃食我可不如你！”

    主仆俩说着话，院门被推开，却是沈宣和莫遇如众星捧月一般齐齐到了。今日逢休，阿羡和元宝早早在家抽了半日陀螺，又齐心协力灭了一只烤鸭，才将将等来了这二人。

    当下两兄弟整整衣摆，才端着主人家的架势迎出去：“给，答应你的冰糖葫芦。”

    沈宣喜滋滋挥退下人，一口咬了一颗红艳艳的红果含进嘴里。酸甜的滋味一下在他嘴里蔓延开，他忍不住眯了眯眼，笑嘻嘻道：“好吃！”

    阿羡也伸出肉呼呼的手在莫遇肩上重重一拍，勾着他的脖子给了一串柑橘的糖葫芦给他：“你这是踩着饭点到的？”

    这小子看着虽言语少，却是个心思剔透的，阿羡就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不像旁边那两只，看着蠢兮兮！

    心中腹诽思量着，他背着手一面扬声喊宋婆子上菜一面给他引荐他家不着调的教书先生。

    汪先生正和棋友在院内楚河汉界、厉兵秣马地杀得痛快，眼下局势渐明，哪顾得上这帮毛头小子？只随意点点头便又面红耳赤催着对面的老友：“你下这儿，下这儿，听我的错不了！”

    棋友：感情您老当我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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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丫头

﻿    莫遇也不以为意，只腼腆一笑随了几人进屋：“隔了几条街就闻见勾人馋虫的肉香，早饭都没吃就寻来了，现在一瞧可不就是你家。”

    宋婆子站在灶房口剥着蒜子儿见屋内其乐融融，忍不住回头冲温婉乐：“嘿，这哥俩儿，瞧这主人家的架势比咱们老爷也不差什么！”

    温婉瞧她那与有荣焉扬着的粗脖子，有些想笑：“行了，今日给他们面子，上菜！”

    等到外酥里嫩的烤鸭并鸭血粉丝汤上了桌，温婉还摆了一盘翠绿爽嫩的菠菜和一盘淋了香油的马齿苋做添头。主食是用筛得细细的玉米面搓成的金黄窝窝头，玉米的清香里丝丝透着甜。

    见只有三菜一汤，沈宣和莫遇有些不习惯，只低着头想着草草对付几口，谁知这一吃就有些停不下来。饭桌上只有四个毛孩子，谁也无需客套，只撸起袖子伸手卷饼拿窝窝头就行，，怎么自在怎么来。

    沈宣、莫遇见四下无人，笑眯眯拿起薄饼卷了鸭肉黄瓜丝就往嘴里猛塞，再舀上一勺鲜美的老鸭汤，眼都眯了，痛快！

    他们家境不错，平日里用饭就寝的总少不了丫鬟婆子服伺。是以，家中规矩极大，哪有过这样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舒坦时候？当下二人被好吃的糊住了嘴，谁也顾不上说话。

    等到温婉端着盘水果来收桌子，莫说沈宣就是莫遇也红了脸。盆装的鸭血粉丝汤见了底不说，另外三个大盘子也干净得照出人影来。那起初他们不以为然的两盘素菜早被他们抢了个精光。

    元宝阿羡对他们的羞窘只作不见，又神秘兮兮拉着二人跑去屋内叽叽咕咕了半晌。等温婉抱着弯弯出门遛弯儿，四个小伙已满头大汗嘻嘻哈哈在院里抽起了陀螺，斗起了拐。

    沈宣、莫遇大约是难得疯上一次，早脱了夹衫“咯咯”抱腿笑着和元宝阿羡撞在一起。小子们头上晶莹的汗珠洒在阳光里，碎成了虹。

    一旁等着的沈家家奴阿昌，见莫家小厮以袖掩面望着莫遇深情款款哭着，很有些看不上：“少爷高兴不是好事儿嘛，你这般难过作甚。”

    莫家小厮大财忙红着眼笑道：“我是高兴的，我家少爷打出生就没有这般笑过。以前是眼泪珠子流得多，到如今连泪珠子也没了。”

    阿昌摇摇头，那可真是个可怜的。

    直到月上柳梢，沈宣、莫遇出了一身汗又饱餐了一顿，才乐颠颠抱着元宝给的珍藏坐上了回府的马车。车里堆着温婉一早准备好的回礼，有烤鸭吃食也有弹珠风筝。

    沈宣将嘴咧了又咧，终是忍不住掀了车帘高声冲门口送客的林家兄弟叫道：“等着我啊，十日后沐休我还来！”

    他还想去抓黄鳝、摸龙虾、逮山鸡，还有许许多多大哥二哥看着稀松平常他却不曾听过，不曾做过的事情，他都想去试一试。外面的天地有多广，他也想去看一看。

    各自归了家沈、莫二人自是笑着将林家里里外外好一通夸，又让小厮片了烤鸭给众人品尝。莫大夫人一如既往的神色淡淡目露鄙夷，沈二夫人却是笑语晏晏满目温柔。

    不过这些与林家无关，温婉满心满眼关心在意的只不过林家小院这一亩二分地。

    她扶着桌角静静坐着，嘴角微微翘起，任后头的林渊小心翼翼帮她擦着湿发：“总担心他们兄弟俩没有玩伴日日在家闷着，没成想沈掌柜家这一趟去得倒挺值。”

    林渊却不以为然地拿着篾子轻轻给她篦头：“你总爱想些无用的，不说城里就是乡下他们也自有玩伴。跟着我做活的一户姓冯的人家还有个丫头，很是和元宝阿羡玩得来。”

    温婉突的扭头，神情戒备：“丫头？”

    林渊被她的神情逗笑，在她头上轻拍一记让她乖乖坐好，才慢悠悠道：“不过才四岁年纪，男女七岁不同席，就是要大防也早了些。你莫成日惦记儿女，也惦记惦记你男人！”

    说着就将温婉拦腰抱起要往床上放，温婉窝在他怀里见这男人浓眉大眼的好颜色，平日里又端得好面子，不由调皮心起，轻轻往他耳后吹气。

    见他不为所动正人君子一般，又坏笑着仰头伸出丁香小舌轻舔他的唇瓣。林渊也不说话，三步两步就将她放在床上放了纱帐。

    素幔轻摇，细碎的呻吟声从里头断断续续传来，接着是男人的低吼还有那句娇嗔：“呸，假正经！”

    一时间风光无限。

    又过了十日，温婉总算见到了林渊口中的冯家丫头。打她下车那一瞬间起，温婉就如芒刺在背，十分不舒服。她两辈子也没有过这样的危机感，当下暗暗提神，心生警惕。

    等见到那红衣灰裤扎着羊角辫目光炯炯格外水灵的丫头，温婉脑中紧绷的弦突的一下猝不及防的断开了。所谓婆媳冤家，想不到啊想不到，她竟早早和她的小冤家见面了。

    只不知是大儿还是小儿？亦或是三角恋？

    瞧那扎眼的动作，瞧那扎眼的神态，明明白白跟她下着战书么不是？

    “你来作甚？三不五时的来我家蹭饭羞也不羞？”那令温婉神经紧绷的女娃娃此时正斜叉着腰，老神在在堵着门口不让她的小儿进屋。

    她那小儿似是习以为常，竟扯了扯那小姑娘的羊角辫将她带得一歪闪身进了屋去。那小姑娘顿时柳眉倒竖，抄起一边的扫帚就要去追，冷不防见着阿羡慢吞吞走到了屋门口。

    当下她小脸一红，条件反射一般麻利扔了扫帚将两手背在身后低着脑袋羞涩笑着。半晌才脆生生抬头对着阿羡笑道：“阿羡哥哥，你也来啦？我去给你倒水喝！”

    见阿羡目不斜视，好不反应，她竟然娇羞捂着脸一跺脚，往外跑了，边跑边对着温婉一福，娇声唤道：“林叔林婶儿，我去喊我娘家来！”

    温婉：劲敌啊，劲敌！

    春天鱼虾肥，正是野钓好时候。沈宣、莫遇二人再来，林渊便索性歇了一日，带着全家来乡下看这鸳鸯嬉戏于水，鲜花绽放于野，青鸟翱翔于林的热闹景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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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春日

﻿    不过须臾，一农家妇人牵着那小姑娘回来，不但怀里捧着一捆甜茅根还兜着一兜野樱桃，待清洗干净了，才端到堂屋大方笑道：“新鲜的茅根和樱桃，正是水灵的时候，快尝尝。”

    元宝阿羡倒是习以为常，如同在自己家一般闲适招呼着沈宣、莫遇二人。沈宣、莫遇自是看什么都新鲜，做什么都有趣。最拘束的反倒是温婉，只正经坐着任林渊拿果子与她吃，目不斜视。

    林渊见她蔫蔫的无甚兴致，神秘兮兮指指院外带头出了院子，温婉会意连忙提裙跟上。

    院外美得如同画卷，绿意盈盈的田野错落铺开，蜿蜒的小径如黄色丝带延伸向天际，微风斜斜，吹皱小池塘的荡漾春水。点点殷红的樱桃点缀院外，如花似火，与小涧里五颜六色的雨花石相映成趣。温婉忍不住深深吸了口气，兴冲冲拉着林渊去摘樱桃、捡石子儿。

    林渊早知她喜爱乡下自在的日子，当下也只乐呵呵随着她疯，又弯腰卷了裤腿去捡那被涧水冲净的雨花递石给她赏玩。

    他满心满眼只有他眉眼弯弯的婆娘，至于儿女，那是什么？能吃吗？

    他抛到九霄云外的几个小子此时正在屋里啃着甜茅根，沈宣边啃边点头道：“甜！比甘蔗还甜！”

    不但甜，还有股子扑鼻的青草香味儿。

    元宝小大人一般拍拍他的肩膀：“好好跟着二哥混，下午哥还带你去抓蛐蛐掏鸟窝，你的好日子且在后面哪！”

    正巧冯家丫头拿着一碗蚯蚓并几根用绣花针和竹棍制的鱼竿进了屋，她利落将东西往门后一放，翻了白眼冲沈宣笑道：“宁愿相信世上有鬼，也别相信元宝那张嘴！”

    沈宣见那碗黑乎乎不停蠕动的东西，却只觉头皮一麻，浑身的鸡皮疙瘩。元宝则气呼呼小炮仗似地冲过来就要揍那丫头，她也不惧，只灵活一闪身便出了屋子。

    又扒在门框边甜甜冲阿羡笑道：“阿羡哥哥，吃饭啦！我爹在山里逮着了大山鸡，一会儿的松子烧鸡你可得多吃些，莫让臭元宝都抢去啦！哼！”

    元宝已经追到了门口，她只来得及皱了皱小鼻子冷哼一声便闪去了灶房。待见到她娘自是又一番规规矩矩，勤快能干的老实模样。

    她娘见她嘴角噙着笑，连添柴也愣愣的不如往日伶俐，哪有不知她心思的？只摇摇头心下思量着闺女外向，赶紧生个小子才好。指望这盆迫不及待要泼出去的水，黄花儿菜都凉了！

    午饭自是好一番推杯换盏的热闹，同龄的孩子凑到一起，也总爱叽叽喳喳地吵个没完。温婉端着碗和冯家娘子站在灶房口听着堂屋里的欢笑打闹，也忍不住翘了嘴角。

    饭后林渊和冯家男人带着小子们漫山遍野的去野，温婉则和冯娘子呆在屋里做着针线闲话家常。

    不防冯家丫头冯青丫拿着个金鱼纸风筝拉了温婉就要带她去放纸鸢。温婉笑着推拒，青丫只当她面皮薄：“林婶儿，你没放过纸鸢吧？我跟你说纸鸢在天上飞可好看啦，你莫怕，跟好我，今日我带你玩儿！”

    温婉：我不怕！我也不想和你玩！

    冯娘子和温婉这样的斯文性子也处不来，当下松了一口气，忙拿了她的针线簸箩推她去和青丫放风筝。

    青丫确实是个放风筝的高手，她只跑出几步轻轻一拉一扯，金鱼纸鸢便似活了一般在空中自在飞起来，看着好不逍遥快活。

    青丫银铃似的笑声荡漾在风里，将温婉脸上也染了笑。许是来了兴致，温婉轻拍她的小脑袋笑道：“让我也试试！”

    说来惭愧，风筝这么日常的东西，她前世忙于生计，忙于工作却没正经玩过一次。

    青丫将风筝线放她手里，很大方道：“林婶儿，你仔细抓好线头别紧张，轻易就能放上去的。”

    温婉不在意点头：小东西，姐还放不来个风筝？马上让你怀疑人生！

    不过，怀疑人生的可不是冯青丫，而是温婉。半个时辰过去，那金鱼风筝似被掉包了一般只顾紧紧黏在地下动也不动。她红着脸扯了半天也不过堪堪让风筝离了地而已。

    青丫看着她咬牙切齿，面红耳赤的孩子气模样，不由“噗嗤”笑出了声：“林婶儿，你得迎着风不能背着风，线要轻轻抛上去不能拉得太紧了。就像这样，你看！”

    她轻轻拿过温婉手中的风筝随意扯了两下，风筝又似活了一般绕着温婉盘旋两圈后直直冲上了天。

    温婉默默咬牙：她才不屑和个小丫头片子较量。

    冯青丫vs温婉，第一回合，KO。

    日落时分，男人们满载而归，有野物有山货也有钓来的鱼虾。温婉则坐在院门口矮凳上低着头思考她挫败的人生。见她的大小男人都咧着嘴亮晶晶看她，她也只象征性地扯了两下嘴角。没办法，被虐了一下午，打击太大啦！

    见温婉早早等在门口，阿羡元宝欢呼一声齐齐拎着自己的小木桶跑过去给她看。又指着桶里的一尾尾小鱼得意分派：“这两条给冯婶儿家，这两条带回去吃，这两条阿娘帮烤来吃。”

    温婉看看巴掌大的鱼，再看看一派天真无邪的俩儿子，止不住的头疼，她的傻儿子哟！

    “知了知了，进去洗手吃饭了。”温婉兴致缺缺地敷衍。

    正说着话，火一样灵动的冯青丫神不知鬼不觉地端了碗水小脸红红地递给阿羡。元宝见没他的，扯了冯青丫的小辫子就闹腾：“怎么只有他的，没有我的？小嫂子，你别光心疼他，也顾顾我们哥几个呀！”

    冯青丫见他把私下玩笑的浑话拿出来说，气得直跺脚：“浑说什么！你的那碗在屋里！”

    元宝却不依，抢了她手里的碗就仰着头灌，直到一碗水见了底他才拿袖子一擦嘴角，惊奇道：“甜的？”

    冯青丫见众人齐齐看向她，羞得满面通红：“喝喝喝，你喝个够！就你话多！”

    她独独将阿羡这碗水抢先端出来，可不就是偷偷往碗里搁了糖怕她娘知道的缘故。

    青丫娘：吃里扒外的死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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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忽悠

﻿    晚上自然又是一顿又烤又焖的好饭菜，直撑得众人直打嗝，林渊方才拱手和冯家告辞，驾着马车带着小子们归家。

    走时，温婉又笑着将一早备好的厚礼推进冯娘子怀里，过日子的农户人家哪里经得起他们这样好酒好菜的一顿折腾？

    青丫娘匆忙回了礼，等到人走远了，才拍拍围裙转身将温婉送的礼搬回房一样样打开来瞧。待见到都是些农家日常所需的好东西，当下不由又是惊又是喜，心头的些微不快也烟消云散了。

    难怪她那口子愿意将地佃出去跟着林当家的去城里做活，这林家两口子做事着实漂亮！给的礼足比他们今日花的银钱多一倍不说，单是里头的肉就够她家吃上半月了。

    月上柳梢时，林家的马车才回了城。

    等送沈宣、莫遇上了自家马车由仆人赶着归了家，又挨个将孩子哄睡了，温婉才窝在林渊怀里咬着唇有些闷闷：“你等着瞧吧，冯家那丫头以后肯定会给咱们家做儿媳妇儿！”

    林渊正点着油灯坐在桌边算账，听她这么说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地回头：“胡说个甚，小娃娃知道些什么，不过爱在一处玩罢了。”

    温婉呆呆望着床顶：“你不知道，我一见她就浑身不自在，总觉着她长大了难对付得很。婆媳是冤家，女人家的事儿你们这些糙汉子才不懂！”

    说完拿被子闷闷捂着头，心疼她那俩不知道哪个会掉冯家坑里的傻儿子！

    温婉不开心，沈二夫人康氏和莫家老夫人却有些高兴得紧。沈宣和莫遇不但高高兴兴归了家还兴致勃勃地给他们带了礼，有他们自己钓来的鱼，有他们山里亲采的野刺梨还有冯家新炒的松子、核桃仁。

    最重要的是，这俩孩子也不知被谁教的，不但打了热水拿布巾给她们搓脚，还给她们捶了一晚上的腰捏了一晚上的腿。

    沈夫人看着帮她捏腿的孝顺儿子，不由得拿帕子堵眼角，丈夫靠不住，她能靠的啊也就是她这小儿了。

    沈宣见母亲落泪，慌忙拿手给她擦了，又亲亲她冷硬的脸：“阿娘，你莫哭，宣儿孝顺您。”

    他俊俏的小脸上都是光彩：“等阿娘老了，宣儿也如阿娘这般驮着阿娘，给阿娘喂饭，还给阿娘洗脚。”

    一番话又说得康氏泪水涟涟，抱着儿子直叫心肝儿肉。

    莫遇则窝在他祖母怀里，叽叽喳喳地给他祖母说他今日的见闻。莫老夫人见孙子少见的高兴，也就咧着嘴津津有味地听着。

    不料她孙子说着说着探头在她老人家额头上一点，温润香软的触感让她愣了半天。

    这还不够，她孙子还亮晶晶地望着她：“祖母，你知遇儿最欢喜你的罢？”

    莫老夫人点点头，将她的小孙子搂在怀里紧了紧。

    “祖母，你也最欢喜遇儿是不是？”莫遇将头埋在祖母暖暖的怀里，忍不住湿了眼眶。

    莫老夫人知她的孙儿命苦，也学着她孙儿那般亲亲他的小脑袋。她像他这般大时大约大槐树下还在玩泥巴呢：“自然，哪有不欢喜的道理呀！”

    “祖母，你有白头发啦。”莫遇捧着祖母的头道。

    “嗯。老啦。”

    “祖母慢点儿老，陪着遇儿守着遇儿成亲生子，可成？”他拱着小身子在他祖母两颊各亲一记，又拿小手捂着嘴无声地笑，活像个偷腥的猫。

    “嗯！你放心，祖母且舍不得死呢！”她低头望着已经呼呼睡过去的小孙子喃喃。要留下她这乖巧懂事的小孙子受人欺凌，她怎么舍得？

    她的陪嫁老丫鬟给老太太洗了脚擦完脸又抹上香脂，才轻手轻脚地将老太太视为眼珠子的莫遇抱上床盖好棉被，她正要转身不防听着莫遇呓语：“如此，孙儿便也守着您，只守着您。”

    老丫鬟感慨万分地扶着老太太歇息，见老太太心情不错，才微微一笑道：“您是个有福气的，小公子将来且得孝顺您呢！”

    本以为丈夫不喜儿子不孝，老太太此生也就无悲无喜的过了，不料想临老还是有个孙儿心疼她的。

    莫老夫人点头：“我知。”

    第二日，温婉莫名奇妙地收到了来自沈莫两家的一大堆礼物。看着两家仆人热情万分诚惶诚恐的模样，温婉忍不住抬头望了望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元宝阿羡也挤在门口瞧热闹，昨日沈宣、莫遇在乡下玩疯了，归家时还念念不舍。二人琢磨着过些日子再出来疯，元宝阿羡便给出了这么个迂回战术。

    想不到，效果居然出乎意料的好！看来，他们兄弟俩还是很得汪先生真传的。至少，忽悠人这一点他们算是炉火纯青了！

    午间吃罢午饭，元宝见温婉心情不错，鼓了半天的勇气将新考的卷子背于身后，磨磨蹭蹭地站在他娘身边，苦着脸陪他娘晒霉豆腐。

    温婉也知他们今日小考，见他这模样，哪有不知的？当下将拍了拍手将他横抱在腿上，母子俩在一边矮凳上坐了：“可是卷子批了？”

    元宝闷闷道：“末等。”

    温婉点头：“嗯，有进步！”

    见她娘没像先生那般斥责他，打他手板子，元宝咧了咧嘴，玩着他娘的手道：“我六岁啦，男女授受不亲，在外头你可不能这般抱我，阿宣阿遇见了可要笑话我呢！”

    温婉忍俊不禁：“昨儿不还让我摸你的肥屁股来着？没料到你翻起脸来这么快啊！”

    元宝想了想，也觉得自己有些过了，这么说怕是要伤他娘的心。于是他抱着他娘的脖子，在她下巴上亲了一口，得意道：“你要实在喜欢我，抱便抱吧！哪日我娶了婆娘你就不能抱了啊！阿羡可不喜欢你这样抱他，你多抱抱我，别抱他啦！”

    温婉忍俊不禁：“不会吧？我昨日还抱他来着，他挺高兴的啊？”

    元宝一本正经地忽悠他娘：“他那是强颜欢笑，我们男儿家的心思你别猜！”

    温婉没崩住，“噗嗤”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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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买卖

﻿    半月后，温婉拿着自己做的果脯点心去了万香楼，她要去拿她最后一月的分红。

    这一回，沈掌柜并没有如往常一般在堂前拨弄算盘，温婉转了半天才瞧见汗流浃背跑堂的言秋。

    他正手忙脚乱地收拾着桌子，不时抬手拭着汗。见是温婉叫他，言秋颠颠跑过来一甩肩头布巾道：“掌柜的在后厨呢，我带您过去。今日有桩麻烦事，掌柜的心情不算好。”

    温婉点了点头，又笑着将自己做的猪肉脯塞给他：“你自己也记得吃些，别都紧着你弟弟。”

    言秋忙搂进怀里又摸着头冲温婉傻笑，秀气的脸上透着憨，也就林娘子会记得他爱吃什么。

    到了后厨，沈掌柜的正吹着胡子在跟大厨生气，他站在满地的狼藉里指着桌上几碟清蒸螃蟹恨恨骂道：“你搞什么！螃蟹全被退回来了！赔这一天，我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大厨也两眼通红气得狠了，当下解了衣袖恨恨扔在大灶上：“老子不干了！”

    沈掌柜正在气头上，听他如此说，也顾不得拦着他的言秋，撸了袖子唾沫纷飞地就骂：“滚滚滚，我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笑话！离了你这杀猪匠，我万香楼就吃不得脱毛猪不成？”

    大厨的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倏地转了身子就往门口冲，他跟了掌柜的十年，十年！可他走，不过掌柜的一句话的事儿！

    温婉死活堵着门口叫高声叫了伙计帮忙才堪堪将人拦住，又温言劝沈掌柜：“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两位在气头上说的话当不得真。坐下喝杯茶消消气，有什么事儿好好商量也就是了。”

    沈掌柜也被他的大厨吓着了，当下只低了头不说话。

    温婉又笑着回眸去瞧大厨。

    相处十年，大厨见掌柜的神态岂有不知的道理？他不想理这老匹夫，只别别扭扭抹了泪跟温婉抱怨道：“从来只知秋日品蟹的，这春日的螃蟹又苦又腥，一打开还全是水，煮了不过是浪费油盐，我能如何？”

    沈掌柜气结：“你不会换着法子做？非要清蒸！”

    大厨梗着脖子道：“你来！那你来！来来来，你做我瞧瞧！”

    沈掌柜扭头闷声道：“养着你杀来吃啊？”

    两人一个脸红脖子粗一个两眼泪汪汪，却在对上眼的刹那，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扬起了嘴角。

    温婉这才将带的一身常衫交给沈掌柜：“给伯娘做的常衫，料子虽不算顶好，胜在贴身柔软。”

    沈掌柜面色略晴了一些，摸摸衣服点头道：“顶好的手艺，你有心了。”

    知道她是来结最后一月的分红，他也不啰嗦，让言秋捧着衣服送去后院后，自己带着温婉去了他平日待客的雅间。

    “因入了春，这皮靴斗篷便难卖了些，这月只得十五两银子，这是账本你瞧瞧。”沈掌柜将厚厚的账本摊在她面前。

    温婉却不拿起细看，只粗粗扫了一眼就合上了账本：“不用瞧，沈伯伯必是多给我算了银钱的。”

    沈掌柜翘了翘嘴角，他很喜欢这样的伶俐人，多算倒不见得，少算却也不至于。况且她不止伶俐，为人也很是不错。

    “后院摆着几筐螃蟹，你且抬一筐回去吃吧。”卖是卖不出去了，送人倒也罢了。

    温婉见他提起螃蟹就心疼得直抽气，眼珠一转温柔笑道：“承沈伯伯的情，我这就去您后院瞧瞧。”

    生意场上的事儿，沈掌柜不欲与外人道，只叹口气背了手带着温婉去后院瞧他花了大价钱从南边儿弄来的螃蟹。那卖螃蟹之人与他本家沈通判家有些不远不近的亲戚关系，因此他不能报官，不能追究，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了这苦果。

    到了后院，温婉才知沈掌柜说的些许螃蟹是多少。几十上百的竹筐挨在一起，里头全是密密麻麻黑漆漆的螃蟹。

    温婉眉头一挑走到筐边挨个查看了一遍，才对一边的沈掌柜道:“沈伯伯，我将这里头能吃的挑出来给您做盘菜，不能吃的您卖给我吧？”

    沈掌柜虽是无奸不商，也不是那轻易能被天上掉的馅儿饼砸晕的人，他忙摇手道:“不能吃的你买了也无用，能吃的你尽管挑一些自个儿带回去吃吧。”

    温婉却笑道:“我老家青州最有名的便是这螃蟹，年年是要上贡朝廷的，因此我也略懂一些。我瞧这些螃蟹蟹壳还是软的，应是没到气候，我想买回去养上几月试试。”

    而且她前世是饕餮，买螃蟹都是只到蟹农处挑买，对这东西的生产习性，养殖方法倒也谈不上陌生。

    沈掌柜是知道林家拮据的，不然她一个女流之辈也不用想方设法出来挣银钱。思及她送来的常衫、吃食，沈掌柜到底软了心肠:“既是这样，这蟹你先拿回去且养着，买蟹的银子就当我入个股。若来日你卖上价，喝水莫忘了我这挖井人就是。”

    温婉见他诚心相待，不由心下唏嘘。萍水相逢，这沈掌柜对她也算不薄了:“那多谢沈伯，我正愁去哪里给您筹银子去呢！既是入伙，若是螃蟹能养出来，咱们三七分成。”

    谁七谁三，不言而喻。

    沈掌柜知她厚道也笑道:“风险都是你担着，也是银货两讫的事儿，五五分成也就罢了！你莫要与我争，本是卖不出去的东西，你再让利反倒不美。”

    打发不掉的东西，不亏已是万幸，挣他却是不敢想的。这林娘子若不是缺银钱缺狠了，也不会接他这个烂摊子！这一点，他是尽知的。

    温婉只得承了他好意，欢欢喜喜道了谢又默默去筐边将能吃的早熟蟹挑拣出来，好给沈掌柜减少些损失。

    当下沈掌柜愈发喜欢温婉，这天下会做生意之人千千万，可能守住本心，厚道热心肠之人却不多。温婉，算是个中翘楚。

    “沈伯，我身无长物，唯一擅长的便是这厨艺，我给您做道香辣蟹，您尝了若是能入口，这几十斤能吃的螃蟹也是一笔银子。”温婉套了衣袖，又拿布巾包了头，准备做螃蟹。

    沈掌柜自然连连点头，无有不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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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炒蟹

﻿    当下温婉将挑出来的小母蟹装了满满一碗，拿去厨房刷洗干净。又去了腿脚，蟹肚，才围了围裙在灶上忙活起来。

    葱姜蒜爆炒，白酒去腥，再加辣子爆炒，花椒增香。

    温婉绕着灶台有条不紊地忙活，掂锅放料一气呵成，动作利落而温柔，漫天的橙色火光突突跳跃着似翩跹起舞。远远瞧去温婉竟不似身处油烟冲天的后厨，倒似在花团锦簇中不紧不慢地完成一副绣作。

    那安静认真的侧脸，那娴熟曼妙的身姿莫说往来洗碗洗菜的婆子，就是沉掌柜和一众伙计也瞧着入了迷。

    “乖乖，这哪是做菜，倒像是唱戏的角儿，美得很哪！”一弯腰洗菜的妇人张着嘴喃喃道，她没看过戏，不过在她的认知里唱戏的角儿是顶美的。

    言秋却大力摇头，瞪着眼斥那婆子：“什么角儿，角儿是下九流的人物，哪能和林娘子比，林娘子多好的人哪！你好好洗你的菜，莫浑说了！”

    说罢他又展颜痴痴一笑：“我日后娶媳妇儿，就找个如林娘子这般的。”

    长得美心地好不说，又烧的一手好菜，最适合居家过日子嘞！

    沈掌柜一把拍在他脑袋上笑骂：“日日惦记的知春都不要了？”

    言秋皱着眉愤愤摇头：“不要啦！比林娘子差远了！”

    知春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对他爱理不理的。话里话外都是嫌他跑堂没出息，他才不要呢！他当初顶多......顶多就是色迷心窍、一时冲动罢了。嗯，就是这样！

    身后闹哄哄乐呵呵，温婉却只顾低着头神情专注地瞧着锅里，不紧不慢控着时间依次往锅里添酱油、白糖、沸水、豆酱和大料。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锅里的霸道香味便飘了出来，丝丝缕缕地萦绕在众人鼻尖。不待众人反应过来，又盘旋袅娜着钻出后厨飘散开。

    此时正是饭点，万香楼不说人山人海也是人满为患。饭堂里天南地北、四面八方的食客正百无聊赖地吃着酒、唠着嗑，间或大声吆喝两句。跑堂们则如采花的蜂子端着菜托进进出出地忙碌着。

    也不知是谁吸了吸鼻子，低声喃喃道:“娘的，什么味儿？香煞个人！”

    接着，便像沸水开了锅，人群骚动起来，个个伸头瞧着后厨闹哄哄地叫嚷：“小二，小二！”

    许是日子乏味，又许是菜肴勾人，不少人开始为了一盘菜竞相出价，想博个头彩。也有那凑热闹的掏了银子往饭桌上砸，又抬着一条腿踩在凳子上“咕嘟咕嘟”仰头灌茶水。

    跑堂起初还能应付得来，慢慢地被食客们左拉右拽地催促，也不由慌了神。

    言秋搭着布巾挤到后厨时，后厨门口已站满了人，个个伸长了脖子咽口水，不住吸着鼻子闭着眼陶醉。沈掌柜则笑眯眯坐在一边矮桌上吃着脆花生，哪有起初面色不虞的模样？

    “掌柜的，外面食客都要买林娘子这盘菜，都快争打起来了！您别窝在这儿，快去前头看看吧？”言秋急得一头汗。

    万香楼生意好的时候不是没有，可竞价买菜却是闻所未闻的。且不少过路的食客正被这霸道的香味儿勾了进来，万香楼已经满座了。

    掌柜的气定神闲地呷口茶正要说话，温婉却嫣然一笑解了围裙道：“好了，一品香辣蟹！”

    她盛出一盘蟹摆好盘轻轻放在沈掌柜面前，又伸手将竹筷递给他：“沈伯伯，您尝尝。”

    蟹壳通红，酱汁金黄，汤汁又浅褐点点，加上翠绿点缀的细葱，说不出的好看。饶是沈掌柜见多识广，也不由吸了吸鼻子卷起袖子来。见众人正眼巴巴齐齐望着他，他也不多说，徒手抓着一只螃蟹剥了壳就送进嘴里。

    才嚼了两下他便双眼一亮，连连点头将碗拽进了些，护着盘子就开始埋头啃螃蟹。

    众人看螃蟹迅速消失，不由都舔了舔唇，干巴巴盯着沈掌柜问:“怎么样啊，掌柜的？味道如何啊？”

    “对啊！掌柜您别竟顾着吃，倒是说句话呀！外头还等着这盘菜呢！”

    “我尝尝！”言秋却不怕沈掌柜的，他自小跟在沈掌柜身边长大，与沈掌柜有几分旁人自不能比的亲昵。

    他伸出爪子摸了一只小螃蟹狼吞虎咽地囫囵吞了下去，半晌，又伸出爪子摸了一只。

    “咋样啊？”与他相熟的伙计满脸馋相地凑到言秋脸旁，紧紧盯着他不停砸吧的嘴。

    言秋却犹觉不过瘾，“嘶嘶”哈着发麻红肿的嘴又不自觉从盘中摸了一只蟹道:“麻！辣！香！停不下来！”

    沈掌柜也打着嗝擦了手，拿梨子水漱过口后才捧过一杯清茶淡淡呷着:“剩下的，你们拿去分了吧！”

    余下众人早被吊足了胃口，当下你推我拉地一哄而上，瞬间将一盘子香辣蟹抢得精光，就是那咸香麻辣的酱汁也早被等在一边的婆子急急拿去就着馒头下了肚。

    而外头的食客等得干着急，见许多跑堂伙计进了厨房就不再出来，不由站起身扯着嗓子喊冲里喊:“人哪？做不做生意啦？倒是上菜啊！”

    接着又是一阵如潮水般此起彼伏的高声催促。

    沈掌柜低头对坐在一边静静吃饭的温婉慈爱笑着，几颗露出的大白牙闪得她头晕：“那香辣蟹还有多少？”

    温婉吃着大厨给她亲做的猪肝面愣愣抬头:“锅里还有半锅，约摸七八盘子，院里像这样早熟能吃的蟹还有两筐。不过，只得一筐母蟹，其余能吃的公蟹拿来做香辣蟹远不如母蟹黄多好吃。”

    沈掌柜点点头，看向言秋淡淡吩咐:“你先端三盘子出去，要价七两银子一盘。另外4盘价高者得！”

    言秋点点头，麻利擦了油光锃亮的红唇照做。

    波澜不惊的语气让温婉倒吸一口冷气，忍不住睁大眼睛拍拍沈掌柜肩膀，对他佩服之至:“沈伯伯，您和包拯包青天是一家吧？”

    一个面黑一个心黑，都黑得紧。一盘子小螃蟹七两银，她宁愿拿这许多银子去肉铺处买上几十斤肉换着法儿吃。

    沈掌柜却捧着钱笑眯眯:有钱人的世界你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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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别扭

﻿    将挑蟹、炒蟹的方法仔仔细细和大厨说完，又亲看着大厨从头至尾做了一次香辣蟹，温婉才放了心，急急问沈掌柜借了马车去牙行。

    螃蟹大喇喇放在院里压着，每个时辰都要死掉不少。看着白花花的银子从她眼前溜走，她舍不得。因此，她忙活了一个下午同时找了几家牙行对比，才定下了离冯家不远的一条河沟。

    虽是民风淳朴，她也怕有那眼红拎不清的人去毒、去偷她的螃蟹。穷不可怕，可怕的是，穷得没骨气。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自己日子过不好，偏巴巴盼着旁人也倒霉的小人。

    在她前世里半夜偷摸在别人鱼塘里投敌敌畏的人不算少，乡里乡亲的偷些鱼改善日子她能理解，投敌敌畏的就让人觉着恶心了。

    至少她不止一次见到过因满塘鱼虾一夜死绝，夫妻俩抱头痛哭双双钻进鱼塘寻死的人家。因此，她盘算着让冯家就近帮她看着河沟。

    正巧人市的价格较往常便宜些，她又讨价还价花五两银买下了一个被人牙子打得半死不活的男人。

    年轻力壮的不是没有，可她这人天生有点母性，见这人血肉模糊，蓬头垢面地倒在地上眼见要断气，她的眼睛就怎么也移不开了。

    说她圣母也好，白莲花也罢，她这人没有宏图大志，但能伸手时帮一把，她也不会吝啬。万一不小心捡到个落难的皇帝王爷的给她千两白银报答救命之恩她不就发了？

    意淫完再看马车上一动不动臭烘烘的男人，温婉点点头。嗯，果然觉得没那么亏了，精神胜利法果然好用啊！

    有沈家出面，温婉又不费吹灰之力地买了木船和玉米小麦。满头大汗忙活了半天，温婉总算踩着夜色将螃蟹全投进了乡下的河沟里。

    再回城时已月上中天，温婉从医馆捞了人又付了诊钱，才急匆匆爬上沈掌柜安排护送她的马车。她探头看着车外黑漆漆的天，忍不住低低叹了口气，回去指不定要怎么挨骂了！

    果然，等她从沈家的马车上下来就见到自家院门大关，门缝里黑漆漆一片。

    “嬷嬷，开门！”她轻轻扣着院门，回头见沈家家丁躬身站在一侧目不斜视有些囧。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拉开院门跟个黑煞神般瞪眼看着她的是林渊：“还知道回来？滚进来！”

    温婉却指指马车不动，满脸讨好地拉着林渊的手傻笑。

    林渊冷冷一笑，掀了车帘去看，当下猛地转头瞧温婉，连冷笑也无了。男人！

    温婉缩着肩膀小小声：“买，买的！”

    帮着林渊将人背进了屋又灌了口冷茶，温婉才给了赏钱零嘴打发走沈家的家仆。恰逢刘秀才摇头晃脑步伐踉跄地回家正瞧见沈家气派远去的马车，忍不住嘟囔：“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呸！什么李财主，扣得要死！”

    怏怏回了屋。见屋里冷锅冷灶，他婆娘还未做饭与他吃，又抓着他婆娘的头发一通好打，直将人打个半死才算泄了这股无名火。

    见他婆娘蜷缩着身子脸色惨白，他又伸脚不屑将人踢了一踢催她起来做饭。全然不知他那躲在阴影里的老来子正满目阴翳地看着他，一双黑沉沉的眼睛似粹了毒。

    林家这边也如同沸水炸了锅，一家子叽叽喳喳如三堂会审般听着温婉磨磨唧唧阐述自己先斩后奏、买人养蟹的大事儿。

    林渊将热着这饭菜端给她，面色沉得要滴出水来。温婉朝他笑，他也只做不见。

    温婉温声朝他道:“这人是我买来看螃蟹的，等他伤好了给他河边搭个窝棚就是。我算过了，若是螃蟹能养成，咱们家能挣五十两。”

    林渊垂眸，转身进了屋。

    温婉咳嗽两声，也顾不上家里几个看戏的吃瓜群众，草草扒了两口饭便闪身进了屋。鲁迅先生说：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强烈的第六感告诉她，再不去哄这个用沉默谴责她的男人，她就要灭亡了。

    “阿娘惨咯！”元宝抱胸幸灾乐祸，他从没见他爹脸这般黑过，就是他烤山芋烧了大伯家的草垛，趁大人不在家偷跑去了河里凫水也不曾。

    阿羡瞪他：“背功课去，我检查！”

    元宝抱头痛哭，当下洗漱的洗漱，回屋的回屋，作鸟兽散。

    等温婉吹了灯躺到床上，见林渊头一次翻身背对着她，心里很有些不是滋味。

    她厚脸皮地往人家背后靠了靠，将脸轻轻贴上他的背:“莫生气啦！我事急从权，来不及和你商量。你不与我说话我不痛快！”

    林渊推开她下了床，将他几个月挣得所有铜板银子哗啦啦流水一般倒在床上:“我养活不了你么？”

    温婉垂了眸轻轻摇头。

    林渊红了眼：“我想如往日李子村一般归了家便能瞧见你点了灯热了饭候着我。我会再努力些，你莫要东奔西跑乖乖在家，可行？”、

    温婉也红了眼：“我想挣些银钱给你补身子，你日以继夜的挣银钱，我心疼你。”

    林渊有些闷闷：“下月是你的生辰，我想给你买个玉镯子。”

    温婉佯装生气背过身：“哄了半天也不见你说话，要是我暴脾气上来了，你可别怪我！”说完掀了被子往地下一躺：“好说歹说都不理我，反正没人疼，我冻死算啦！冻死算啦！”

    这是温婉的绝招，只要她一往地上躺，林渊怕她生病就会无奈向她认错，温言软语地哄上半天。温婉再消气，理就在她这边。

    可这次林渊也气得紧，他非但没低声下气哄她，甚至他也一掀被子脱了上衣躺尸一般躺到地上：“来啊，活冻啊！互相伤害啊！谁不会似的！我要受了凉旧伤复发你可别哭！”

    说完气哼哼地挨着温婉假寐。

    温婉：......不按套路出牌。

    两人互瞪一眼背过身去，又互瞪一眼，再互看一眼。终是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不知是嘲笑对方还是嘲笑自己的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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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南柯

﻿    转眼，便入了夏。温婉买回来的男人躺在床上养了不到一月，就被林渊丢去了河边的窝棚守螃蟹，三餐跟着冯家吃。

    因他从不说话，温婉便自作主张给他起了个哑巴的名儿，还给了他两身林渊的旧衣裳。

    这日半夜，温婉还在枕着菊花枕好眠，林渊却越过她轻手轻脚下了床，站在一边窸窸窣窣的穿衣。

    外面暴雨倾盆，晶莹的雨幕砸在地上，水花四溅，颇有几分雨打芭蕉落闲庭的意致。

    林渊快速穿了蓑衣，在温婉额头轻轻一吻后，才戴了斗笠轻轻关紧房门一声不吭地冲进雨幕。

    这样的大雨河沟里必会涨水，他要去几十里外的大河边用网截些鱼虾上来。个大的能拿去集市上换些银钱，个小的也能自家吃。

    筷长的鲫鱼红烧一碗，阿羡元宝就能多吃不少饭，更重要的是那河里还有婉娘喜欢的白莲花。

    温婉睡得沉，唇畔挂着浅浅的梨涡，半点没有觉察到林渊的动静。倒是弯弯睁开眼皱眉哼了两声，外头的狂风暴雨扣开了房门，阵阵冷风倒灌进屋里。弯弯有些冷，便往她娘怀里钻了钻。

    温婉这才迷迷糊糊睁开眼，裹紧外衣下了床去关门。此时“咵嚓”一道火红的闪电骤然劈下来，温婉抖了抖，眼睁睁瞧着院内起了零星的火点，又很快被雨幕浇灭。

    她摸了摸被雨水打湿的双臂，冰冷刺骨。待关好房门爬进被窝，见弯弯正亮晶晶看着她拍手板心，她才莞尔一笑，轻轻拍着怀里的幺女给她唱摇篮曲哄她入睡。

    弯弯很快睡了过去，温婉将她放进被窝也有些昏昏沉沉睁不开眼，不妨门外一阵“咿咿呀呀”的尖细叫声忽远忽近，忽明忽灭传来，哀凄的声调里透着阴森。

    她心下一抖，迅速钻进被里搂着闺女假寐。

    几乎同时，她耳边阵阵凉风擦过，刺骨的凉意让她止不住地发抖。饶是她见多识广，听见被外两道细而空灵的男声，她还是止不住脸色发白。

    “大哥，是大是小？”一道呜呜咽咽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差点没惊了她的魂。

    “名册上只一人”淡漠尖细的声音没有一丝烟火气。

    “那咱们？”语气森森里透着兴奋。

    “大的不必理会，咱们只管交差，这便拿了小的下去。”小的漏喝了孟婆汤，是留不得的，留下来就是地府的过失。

    至于那大些的，关系户他不知见了多少，既看不清来头，他们两个小吏也不愿招惹。

    温婉听他们言下之意竟是要她闺女的命不由大骇，闭着眼惶惶似溺水之人，绝望不堪。

    她低头看着怀里安静乖巧的闺女，心如刀割。半晌才掀开被子抱着弯弯面色雪白地下了床:“这该死的老天，下雨下得人骨头疼！”

    她将弯弯搂得密不透风，一把拉开门不顾大雨就低着头往厨房狂奔，边跑边喃喃“冷，好冷！”

    天知道她与那两只虚浮在半空，粉面长舌的东西冷不丁打个照面时，心底是如何得慌张害怕，她将拳头捏了又捏，才忍住了喷薄而出的泪水，不动声色。

    “咦？”虚影绕着温婉转圈，一张鬼脸血肉模糊地在她面前荡来荡去。

    温婉低着头垂眸避开，那只兴趣更甚，伸出血红的舌头就要往她脸上舔。

    “时辰快到了，一起带走！”另一道尖细飘忽的声音冷酷响起，阎王叫人三更死，哪能留人到五更？

    话音一落，温婉眼前一黑便没了知觉。再醒来时已身处一座石桥，石桥下头是个血池，正中或站或坐了许多人，神情痛苦不堪。

    她的弯弯不知去了何处，身侧只有一娴静少女紧紧牵着她的手：“阿娘，你别怕，这里我来过一次。”

    温婉却觉这里似梦中来过无比亲切，至于知道她身死，那一大家子会如何的念头也只在她脑中隐约闪过。至于这叫她娘的，约莫是个傻子吧！

    下了桥，她和那少女赤脚走入一处小径，四周鲜花遍地，藤萝遍布，温婉却只顾看那大朵大朵的妖艳红花。

    那娴静少女见她晃神，摇了摇她的手：“阿娘，彼岸花。莫多瞧，会被摄住心神！”

    这花的肥料，便是漂泊无依，因无人祭祀不得轮回的魂。

    温婉这才偏头瞧她，怔怔唤道：“弯弯？”

    若不是傻子，便只能是弯弯了。

    娴静少女艳丽一笑，百花失色：“嗯，阿娘，我在。”

    温婉点点头，反牵住她柔弱无骨的手飘飘忽忽往前走。天地混沌，一片漆黑，时有青面獠牙的巨兽张开血盆大口吞噬往来的魂魄，那晶莹滴答的口水仿佛似滴到温婉身上。

    她不由拉着弯弯避远了些，弯弯却莞尔：“阿娘莫怕，他们只吃恶魂。前生作恶，是不配发往阴司的，给这些魇首打打牙祭也就罢了。”

    温婉站定摸摸她的脑袋，声音温柔而坚定：“阿娘护着你。”

    弯弯甜甜笑了，她指指横在她们面前一望无际的河：“阿娘，不能走了。”

    生魂过了忘川河，便有去无回。

    温婉随意一笑：“那我们且在这里等一等吧。”

    等什么，她不知，她只盯着前头那河里跳跃着的五光十色的鱼愣神。

    就在温婉瞧见那鱼群生生咬碎旁人的魂魄吞下肚时，她们身后押解的两个鬼差却直直跪了下去，浑身打着颤以头触地：“小的万死！小的奉法旨拘魂，不知您尊驾在此，望您仁慈宽恕！”

    说完抖如筛糠，缩着身子长跪不起。

    温婉回头就见林渊着一袭白衣，衣袂飘飘纤尘不染地站在她身后，如墨的青丝被高高束起，发尾随意荡在风里愈发衬得他面冠如玉，宛若谪仙。弯弯眯了眯眼，看着她的傻爹愣神。

    可温婉只看他一眼便转过了头，重新看着那忘川河发呆。这不是她的林渊，虽形似，神却不似。这人眼底映着的是万年不化的寒冰，不是她。

    “滚！”他薄唇轻启，慢悠悠吐出一字。

    那不可一世的二位鬼差顿时如同死里逃生般欢喜，朝“林渊”深深施了一礼后迅速跌跌撞撞隐了身形逃离。

    打发了鬼差，“林渊”才回身朝温婉水袖一挥，温婉便又没了知觉，她只隐隐听见一声叹息，似喜若忧。

    待醒来时，她正好端端睡在自家床上，弯弯依旧在她怀里好眠，她略偏头便瞧见矮桌上静静躺着几株婀娜的白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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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刘度

﻿    此时已晨光微曦，她穿好衣衫揽镜略施粉黛，罩住眼下的青影，又捡了陶瓶插着莲花放在窗下。回身见弯弯还睡得香，便轻轻开了门，围着围裙快步去了灶房。

    一大家子的早饭，她总习惯亲自按着各人喜好摆上一桌，看着他们吃得痛快，她才觉安心。

    林渊正拿着杵低着头舂米，见她进来伸手指了指灶房门口处的大水缸。她走近低头一瞧，却是满缸的鱼虾畅快嬉戏着。

    几尾鲢鱼许是嫌空间狭小，正斜着身子将头探出水面，静静吐着泡泡，一圈圈的涟漪便慢悠悠荡漾开。

    “卖了大半，剩下的留着自家吃。”将舂好的糙米洗净，他坐在矮凳上石子轻轻一敲便熟练点燃了灶膛里头的火。

    温婉懒懒靠在桌边剥着莲子：“你晚上早些回来，我用那鲢鱼头做个新菜与你尝尝。”

    林渊点头，见粥熬得差不多又哼着小调往里头撒了些细碎的鸡丝。

    温婉也拍拍手剥完了莲子，又站在灶锅一侧舀面糊给他摊煎饼吃。糙米鸡丝肉是为了养大小几个男人的胃，能让林渊吃饱的却只有饼。如此，便是做活到大中午也不怕他饿着。

    粥熬得浓稠时，一家子也相继起了身，热热闹闹挤在灶房的矮桌上捧着粥轻啜。

    见宋婆子怀里的弯弯今早出奇的安静，只拿黑葡萄般的眸子定定瞧着自己，林渊以为她牙痒，便将自己怀里的煎饼往她嘴边递了递。

    弯弯摇头，将脸埋进宋婆子怀里，这才是她的傻爹。

    见闺女不搭理他，林渊摸了摸鼻子伸手去拍元宝的头：“别闹你娘，自己吃！”

    元宝只顾张着嘴似嗷嗷待哺的小鸟快活地等着温婉喂，等一勺温热的粥进了嘴他才回过头得意地冲他爹做鬼脸。

    林渊面色阴了阴正要开骂，不妨袖子被拽了拽，他的大儿正学着小儿将碗搁在他面前也张了嘴等着他喂。

    见林渊不为所动，阿羡偏头指指被温婉喂得饱饱的元宝：“爹，我也要！”

    说完又张大了嘴巴巴等着他。

    林渊只得叹口气，拿了勺子认命给大儿喂饭，边喂边忍不住念叨：“爹像你们这般大时，天不亮就得去镇上捡破布头。稍起晚些，你们祖父就得扛着锄头削我。哪似你娘这般，慈母多败儿！”

    温婉见他斜眼瞪着自己，只朝他灿烂一笑，依旧我行我素低着头给元宝喂饭。她的小儿一岁便能歪歪斜斜拿着勺子挑粥吃，三岁便能自己穿衣净脸。偶然娇气一回，她自是惯得。

    待她的儿女展翅高飞之时，她便是想惯也惯不得了。

    见她油盐不进的模样，林渊抿了抿唇，三下两下给阿羡喂完饭，便起了身去院里套车。温婉急忙灌了一囊井水浸过的绿豆汁，又替他理了外衫才温温柔柔笑着送他出门。

    林渊接过水囊跳上马车，看着他的妇人挥着帕子朝他摇手，嘴角止不住微微上翘。院门两旁是她亲种的山间野花，向着日头散发着勃勃的生机。正如他那妇人，日复一日地在他心上深深扎下根。

    送走了林渊，元宝阿羡跟着汪先生去里屋念书习字，宋婆子忙着里里外外的洒扫，温婉便带着弯弯坐在堂屋门口做针线。夏衫需轻便透气，沈掌柜前头给的料子正好派上用场。

    弯弯则躺在一侧摇篮里，百无聊赖地嘟嘴吐着泡泡，因为小她时常昏昏沉沉的，今日算是难得自娱自乐一回。往常她咋没发现吐泡泡如此有趣呢？

    正当温婉拿着小衣服对着弯弯比划时，林家大门被“啪啪”拍得直响。

    “来了来了，催命哪！”院外打扫的宋婆子放了扫帚在围裙上擦擦手，趿拉着麻鞋一把拉开了院门。

    门前站着隔壁刘秀才家的孩子，脸上青青紫紫，头上还有一个肿得老高的大包，此时正神情凄然地望着宋婆子。

    “救救我娘！求求你！”他说着两眼红红就要下跪。

    宋婆子见是打她家哥儿的刘度顿觉一阵堵心。抿了抿嘴将他扶起来：“哎哎，使不得，使不得。你家的事我做不了主，我带你进去见我家娘子，进来吧。”

    温婉正琢磨着弯弯衣服上绣什么图案，见隔壁家的刘度低着头跟着宋婆子进来不由愣了愣。这鼻青脸肿的，找她家碰瓷啊？

    宋婆子见她面色不虞，忙摆手跟她解释：“不是咱家元宝打的，该是他爹！”

    隔壁家的动静邻里街坊的谁不知道？说是甚劳什子秀才，动不动就给婆娘打得鬼哭狼嚎的，哪里是人办的事儿？就是平常宋婆子买菜从刘家门口过，都是分外走快些，怕沾着晦气的。

    刘度见温婉冷冷淡淡，一弯腰往冰冷的地上一跪就是“砰砰”磕着响头，泪流满面道：“婶婶，求求你，救救我娘吧，她快被打死了！”

    小小的人儿缩着身子哭得绝望，哪还有当初和他娘找上门来的气势？

    温婉这叫一个闹心哟！家暴该去衙门呀，找她干啥？她又不是妇女主任！再说，他们两家有交情吗？有吗？

    话虽如此，见这孩子这样泣不成声，她还是忍不住叹了口气，放了绣花针。

    “我去瞧瞧，你在这里呆着，若她哭了或是尿了你就叫阿羡元宝，他们在里屋。”她指着弯弯，见他郑重点头才绕过他，捏着帕子带着宋婆子走了。

    见温婉走远，刘度才拿袖子一抹泪又擤了鼻涕，才两眼红红坐在矮凳上和摇篮里的弯弯大眼瞪小眼。

    大清早，他挨家挨户求了个遍，膝盖头几乎跪烂。可开了门迎他进去的，只有林家。不怕他父亲威胁报复的，也只有林家。

    温婉带着宋婆子不过三两步，便到了隔壁院子。

    隔壁院门大开，院内是几只被拧了头扔在一边死去多时的母鸡，乱七八糟的杂物散乱堆了一地，中间能走人的青石道上到处是殷红的血迹。-

    沉默着进了屋，温婉见屋内满地狼藉，血迹斑斑不由心下微惊。主仆二人找了半天才在满地的衣服破被里找到像只破布娃娃一般奄奄一息倒在地上的刘娘子。此时，她正满口是血弓着身子低低呜咽着，声音压抑而绝望。

    温婉蹲在她身边低低叹了口气，又从怀里掏出帕子替她拭了泪叫宋婆子一起将她扶到床上后，才急急打了清水帮她清洗伤口。

    见她身下淅淅沥沥洇着血，脸色惨白呼吸渐弱，温婉只得掏了银子又让宋婆子去请大夫。

    屋里只余温婉与刘娘子二人时，她才听见刘娘子闭着眼哀凄喃喃：“畜生......畜生......杀儿卖女的畜生！我就是死了......恨，也刻在骨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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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冤家

﻿    不过须臾，宋婆子便领着大夫进了屋。刘度忙起了身低头避到一侧让大夫细细诊脉。

    那胡须花白的大夫见刘娘子满身的伤，饶是见多识广也不由抖了抖手指。半晌，才将灰布包垫在刘娘子手下闭目搭起了脉。

    等老大夫把完脉，已是连连摇头，唉声叹气了：“外伤还是其次，这肺腑却是伤得极重，好几处伤若是再偏些，人就没了。”

    这得多大仇怨才能对个妇人下这样的毒手？老大夫心下唏嘘。

    “我开副方子，你们照着方子抓药。一日三副，连吃二月再叫我来瞧。”至于能否痊愈，能好几成，全看天命了！

    宋婆子点点头，让刘度好生照顾他娘，自己跟着大夫出门抓药。

    她刚和大夫走到院门处还未来得及伸手推门，院门“哐当”一声被打开，刘秀才满身酒气，摇摇晃晃地抓着酒瓶回了屋。

    见两人木着脸和他擦肩而过，不由皱了皱眉：“你们来我家做什么？”

    他又伸头瞧了瞧屋内，心虚咒骂道：“快滚！敢管我家的事？活得不耐烦了！”

    宋婆子和那大夫不约而同皱了眉。

    刚出得院门，屋内那刘秀才讪笑谄媚的话声便低低传来:“哎呀，还气着哪？我喝多了，你莫与我计较了罢？我知晓错啦！”

    “娘子，我给你赔罪啦！快去给我做饭吃吧，我饿啦！”小心翼翼声音里带着颐指气使。

    接着是刘娘子破碎不堪，满是恨意的声音：“老天无眼，竟没让你死无全尸！”

    “啪”的一个响亮的耳光，就是门外的老大夫也忍不住颤了颤:“哎呀！敢咒老子？给你脸了是吧？”

    接着是拖拽重物的声音:“滚起来，给老子做饭去！信不信老子削你？”

    宋婆子抿了抿唇，步伐加快。她怕哪怕再多呆一分钟，这屋里铺天盖地的绝望都能让她窒息。

    还好，她是自卖自身去了一墙之隔的林家。也还好，她家老爷夫人是再心善不过的人。

    她木着脸打开院门时，温婉还在做着针线，见她回来，只抬头看她一眼随意道：“可是回了？厨下切了凉瓜，快去吃些解解暑吧。“

    宋婆子皱着的眉头松了松，又听温婉高声嘱咐一句：“你年岁大，可不能贪凉吃多了！”

    宋婆子这才眉目舒展开来，有了笑意：“吃不下，那样的人家走一遭哪里还能吃得下食！”

    说到这，话头也就止了。那些乌漆麻糟心的事儿温婉不欲打听，宋婆子也不愿多说污了她的耳朵。

    过得几日，温婉才知隔壁刘家一夜之间搬走了，而那刘秀才听说被他亲子一状告到了州府衙门，不但妻离子散，连最引以为傲的秀才功名也被朝廷革了。

    又过得几日，林渊带着汪先生和几个小的去了乡下疯玩了一天。晚上听见自家马车停在门口，温婉兴冲冲抱着弯弯去迎时，马上跳下来个嘻嘻哈哈的小姑娘，不是她的小冤家又是谁？

    “林婶儿，这是我亲逮的赤练蛇泡的药酒，给林叔补身子！”小女孩捧着一粗瓷陶罐对着温婉咧开一口白牙。

    温婉：不，我不要！

    “林婶儿，车里还有我爹从小青河里捞上来的野甲鱼，肥得很，你晚上烧来给阿羡哥吃吧！你会做吗？”红烧甲鱼给她家阿羡哥哥补身子最好！

    温婉：我不会，我儿子也不吃！

    “林婶儿，我今儿晚上跟你睡吧？几月不见我可想你啦！”她娘睡觉爱打鼾，不若林婶儿斯斯文文，身上还带着香。

    温婉扯着唇角干笑：呵呵哒，求放过。

    冯青丫看温婉不言不语只会傻笑，又想起几月前她连风筝都不会放，不由对着痴痴傻傻的林婶儿有些同情。

    于是她伸手小爪子拉着温婉的手大方笑道：“别在门口站着啦，跟我进屋去吧。”

    若不是宋婆子还在里头笑着招呼这小丫头，温婉都要以为这是冯家。

    林渊一边送了沈宣、莫遇上车，一边斜眼看着假笑吃瘪的温婉不禁“噗嗤”一乐。他将这丫头接来，果然是个极好的主意。

    晚上吃饭时，冯青丫的红烧甲鱼上了桌，温婉却匆匆扒了两口饭就要起身去抱弯弯换宋婆子吃饭。

    不妨被冯青丫一把叫住：“林婶儿，您好生吃饭，妹妹我来带！”

    见温婉瞧她，小姑娘皱着眉语重心长道：“您比我大吃得却比我还少，这怎么成？当心大风一刮就给你刮跑啦！”

    若是饿出病了，着急的还不是她的阿羡哥哥。

    “婆婆，给我抱吧？”说着就利索从宋婆子手里抱过弯弯，手法熟练地哄了起来。

    宋婆子见弯弯稳稳躺在她怀里，不哭不闹，笑意浓浓。不由摸青丫的辫子欣慰笑道：“好姑娘，方圆百里再没有比你伶俐的！将来不知谁有福气讨了你去呢？”

    一席话正中冯青丫心坎，她不由偷偷一瞥阿羡，低着头红着脸羞涩的笑。

    元宝啃着甲鱼抽空抬头，看着青丫的红脸蛋不住地白眼：“她相上阿羡啦！小小年纪不知羞。”

    冯青丫红着脸愤愤：“臭元宝，不许吃我的甲鱼！”

    林渊笑着打哈哈：“青丫和咱们家婉娘投缘得很，给咱家做儿媳，婉娘必是高兴的！”

    温婉：果然男人都是瞎子！

    阿羡：众人皆醉我独醒。

    几日下来，冯青丫不但获得了林家除温婉以外所有人的喜爱，还乐呵呵去沈莫两家痛快玩了两日。一时间竟如鱼得水般在林家住了大半个月，半点没有归家的意思。

    “青丫，你不想你娘啊？”温婉旁敲侧击。

    冯青丫正捧着一瓢她爹给她摘的新鲜桑葚仔细清洗着，不时自来熟地捻起一颗塞进温婉嘴里。甘甜微酸的果浆在温婉嘴里迸发开来，甜丝丝沁着凉意。

    “嗨，我爹娘急着要弟弟，哪顾得上我一个丫头片子啊？说不准她还盼着我再多住些日子呢！”她站起身一边拿着桑葚，一边往屋里走。

    桑葚倒成汁，小弯弯便能浅浅抿上一口，朝她咧嘴笑上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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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生辰

﻿    不得不说冯青丫还是很了解她娘的，她娘可不就是这样想的！

    “明日去给闺女接回来吧？老在旁人家住着算怎么回事儿？咱屋里又不是没她的碗！”冯老实端着饭碗唉声叹气，家里只得青丫一个闺女，她一走家里便着实冷清下来。

    冯家婆娘炒了最后一个菜端上桌：“你懂什么！咱闺女多去州城里走动才能见着大世面，日日跟着咱们有甚出息？再说，我听沈公子说林家的教书先生学问是极好的，青丫能有机会听他讲课，日后必不会如咱们一般做个睁眼瞎！多好的事儿，你莫拎不清！”

    冯老实嘴笨，说不过他婆娘，只能放了饭碗继续长吁短叹，闺女一日不回他这心里便一日是空落落的。

    见丈夫直直看着窗外发呆，冯家婆娘也不管他，只拿着饭勺给另一侧低头坐着的哑巴添饭：“你莫拘束，自己也伸筷夹些菜来吃才是。”

    哑巴饭量大，冯家婆娘是近几日才知道的。若不是他一放了碗肚子就咕咕叫，她还以为他跟个平常妇人的食量一般小。

    哑巴却还是低着头只顾大口扒着自己碗里的白饭。

    冯老实回神见他吃得香，叹了口气给他夹了些菜放到碗里：“慢些吃。”

    这给什么吃什么的性子，再加上成日里不言不语，很轻易就能让他们两口子将他忘了。

    冯家婆娘以为她男人还在记挂着闺女，只捏着筷子往菜碗上一敲，笑道：“知女莫若母，你若实在挂念她倒是去接接看，我倒瞧瞧你闺女舍不舍得回来？”

    于是，冯青丫又在林家赖了小半个月才不情不愿被她爹拖上了自家的牛车。

    临走时冯青丫还依依不舍地对温婉招手：“林婶儿，你和弯弯妹妹好生在家等着我，我过些日子就回来啊！”

    温婉脚下一滑，差点没载个跟头！

    等牛车走得选了，冯青丫还在抱怨她爹：“林婶儿可喜欢我呢！爹你做什么非急着给我接回家？”

    冯家汉子冯老实尴尬道：“农活儿多，你娘又要帮着你林婶儿养螃蟹，没你搭把手，家里忙不过来呢！”

    冯青丫这才撇了撇嘴，嘟嘟囔囔道：“就知道是接我回去干活儿的！”

    冯老实笑道:“哪能啊，知你今日回去，你娘还给你蒸了蛋，杀了鸡嘞！”

    自从跟着林家做事，冯家的日子不是好过了一星半点，连往日里想都不敢想的荤腥也舍得时常见见了。

    冯青丫这才满意一笑道：“这还差不多，我早跟娘说了，钱是挣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可她就是不听，连件像样衣裳都不舍得与你做！”

    冯老实近一月没见闺女，嘴上不说心里却想得紧，此时听闺女心疼他，忙叠声附和道：“是呢，是呢，回去可得好好说说她！”

    见她爹果断站她这一边，冯青丫深觉与她爹分外谈得来。又叽叽喳喳，朝气蓬勃和她爹说起朔州城的新鲜八卦来。冯老实默默听着，也跟着嘴巴咧到耳根子后。

    不是他吹，他打心眼儿里觉着他闺女是这十里八乡里最可人疼的姑娘！

    冯青丫走后，温婉日渐忙碌起来，除了家中琐事，乡下的河沟也得她日日去瞧上一回。正值夏日，一场连一场的大雨落进河沟里，将河水染得浑浊。

    不过几日，就有死螃蟹先后浮上水面，散发着恶臭。哑巴急得一嘴泡，连比带划地拖着温婉去瞧他打捞起的一堆死螃蟹。

    温婉却不慌，静静站在河边晒了半天的日头，才淡淡吩咐哑巴将捞水草、撒螺蛳、除敌害的活一样样执行下去。至于花费的银两，记个账本报给她便是。

    哑巴听得她条理分明、不紧不慢的吩咐，第一次抬头细细打量她，这世上好似就没有什么能难倒这妇人的？

    温婉仿佛听见他的嘀咕，转过身淡淡朝他笑道：“急也无用，哭天抹泪的倒不如静下来，只要不自乱阵脚，办法总会有的。”

    当初那么难的日子她不也一步步走过来了，这些又算得什么。大不了折了本，再重头来过就是。

    等螃蟹不再浮出水面，河水也重新清澈起来，温婉二十五岁的生辰也眨眼到了。

    那时她正拿着账本细细瞧着，满屋里只有纸张的沙沙翻动声。一行行的繁体字瞧得她眼晕，好容易理清了账目合上账本。她还没反应过来，肩上便一暖，不轻不重的力道一左一右揉着她的肩，让她舒服得眯了眼。

    “今日怎的未出去做活？城南的点心铺子盖妥了？”往常只有一个铺子完工他才能歇上一二天。

    “歇息一日，明日再去。”他一手伸进怀里掏出个翠绿剔透的玉镯飞快套上她的手腕。

    温婉手腕一凉，低头一瞧无奈嗔他：“不当吃不当穿的，买它作甚？”

    不轻不重的力道重新在她肩上按起来：“一年就买一个，你先凑合着戴吧，日后再与你买更好的。”

    温婉转身瞪他：“还不若给我现银来得实在！”

    林渊摇头：“不妨碍。”

    不妨碍甚他不用说，温婉却明白他指的是对她好不妨碍生计，有他在日子就总能好过起来。

    元宝阿羡也在这时敲门进了屋，端着碗阳春面朝她正经八百地行礼：“贺阿娘生辰。”

    温婉笑着接过兄弟俩为她煮的阳春面，一面拿了筷子细细吃着，一面笑着听她的娇儿们斗嘴。

    “阿娘，这面条须得整根吞进肚，不能中途咬断了。这样才可寓意长长久久，长命百岁，可知了？”元宝眨巴眨巴大眼，小大人般紧紧盯着他娘嘱咐。

    “桶粗的面条，若真整根吞进去，一碗面吃完阿娘得积食。”阿羡轻拍他的小脑袋，擀了半日的面条扬了半日的面粉这小子还是端出碗面疙瘩来。

    元宝愤愤揭他的老底：“比不得你缠着嬷嬷偷学了两月的针线，枕下塞得都是歪歪扭扭的袜子。”

    阿羡却只面色微红，掏出双不算难看的袜子塞进温婉怀里：“我年纪小做不来衣裳，身上也没银钱。这袜子穿在脚上，便如我时时陪着娘一般。”

    说完咧嘴对着温婉就是一个大大的笑。

    元宝看得目瞪口呆：皮厚谄媚的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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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中秋

﻿    等温婉的生辰热热闹闹过完，她养的满塘螃蟹也已褪了两次壳，开始慢悠悠地爬上了岸。

    也不知是误打误撞还是温婉的确会养螃蟹，总之这日，林家土灶上还真躺着一大盆肥硕饱满、青壳白底的大螃蟹。元宝和汪先生早在哑巴送螃蟹来时，便洗了手巴巴蹲在灶房等着。

    师徒俩似哥俩一般挨在一起，将一筐青壳螃蟹数了又数才算眯着眼笑了。要是不出意外，他们最少能各自分到六只大螃蟹！

    阿羡站在一边看他们一大一小眼冒绿光口水滴答的馋样儿，颇为不屑。见他娘正忙着切葱姜蒸蟹顾不上他，便去了宋婆子处抱了妹妹带着她念书玩。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阿羡难得有耐心一字一句教弯弯识字。要是换元宝，阿羡直接能上手。

    林弯弯却不领情，拱着小身子往外探头：“哥，爬爬好吃不？”

    吃了一年的奶，她馋肉了。

    阿羡面不改色地哄她：“不好吃，腥得很。你要是吃了，得闹肚。”

    林弯弯撇嘴不信：“我尝尝呗。”

    阿羡一本正经的点头忽悠：“你好好跟哥念书，学会了晚上就能吃。”

    林弯弯只得死心塌地跟着她大哥磕磕巴巴，磨磨唧唧背起书来，学霸惹不起哟！

    兄妹俩正似模似样念得起劲儿，林家院门轻响。阿羡偏头看窗外，却是沈莫两家提前送了中秋节礼来。

    宋婆子忙笑眯眯接了，又从兜里摸出几个红封赏给小厮，却都是温婉一早备好的。

    小厮接了红封，又各得了一大捧喷香酥脆的盐焗花生高高兴兴走了，脸上是止也止不住的笑意。

    好容易等到晚上开饭，男人们早早归了家，乖巧坐在桌边巴巴等着温婉发螃蟹。就是弯弯，见着一大盆红通通滴着蟹油的大螃蟹，也不由吞了吞口水。

    当下，谁也顾不上说话，俱都撸了袖子低着头开干。轻轻一掰卸掉腿脚，再揭开背上那层蟹盖，饱满通红的蟹黄，晶莹剔透的蟹肉只需轻轻一吸便融化在舌尖。

    不用片刻，屋里众人便糊着满脸满手的黄色油脂，面前堆着高高的壳。弯弯看得着急，哼哼唧唧半天才得了阿羡喂的一丝肉沫。

    温婉却不吃，只坐在桌边一手拿着小勺一手轻托蟹肚，慢悠悠剔着蟹黄蟹肉，预备明日一早给一家子做蟹黄汤包来吃。

    次日，便是中秋。温婉在厨下忙活半天才拎着月饼捆好一筐螃蟹去了万香楼。一则是送节礼，二则趁着中秋节将满河的螃蟹卖出个好价。

    未到用饭的时辰，食客不多。温婉一踏进门口，咧着嘴和食客胡侃的言秋便搭着布巾乐颠颠来迎她。

    “聊什么呢？”温婉将自己做好的蛋黄月饼交给他，又让他带人从车里搬节礼和螃蟹。

    言秋笑着挠头：“几位北边儿来的大爷正说到当今皇上是位了不得的明君，嘿嘿，一时心痒便凑过去听了两耳朵。”

    温婉一愣，当今皇上，指的该是正统帝的异母弟弟朱祁钰，如今已临危受命被拥立做了景泰帝。

    言秋见她愣神，以为她感兴趣又多说了两句：“他们都说咱们圣上比前头那位强些，不但打跑了北上的瓦剌大军守住了咱们大明江山，还将赋税徭役也减免了半数。我觉着也是，有这样的皇帝老儿在，咱们老百姓才能过得太平年岁。”

    至于被瓦剌俘虏带着四处打秋风的那位昏君，早些死了才好！

    正说着话，不妨他脑门上被重重拍了一巴掌，言秋虎着脸回头，见是陈掌柜只得讪讪笑着溜走。

    “青天白日的，妄议朝政是要被拖去关大牢的。有功夫拉着林娘子饶舌，还不如去盯着那桌把上回欠的酒钱结了！”沈掌柜一脚踢在他屁股上，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嘴上没个把门的，性子也软和了些。

    言秋摸着屁股跑远了，还不忘红着脸回头嘟囔：“林娘子又不是外人！”

    沈掌柜瞪了这不省心的一眼，才笑着招呼温婉：“就猜你这两日要过来，随我来吧。”

    因着螃蟹质量极好，不用多时，温婉便谈妥了买卖。又亲往沈、莫两家亲送了回节礼吃了回茶，才慢慢悠悠归了家。

    到了晚间，林家便由林渊打头设上香案，摆上瓜果月饼开始祭拜月神。

    一家老小挨个拜完月，便团团围聚在小院里错落坐着。浅浅酌上一杯澄黄的桂花娘，剥上几粒玛瑙般的粉红石榴籽儿，再分上一块切好的蛋黄月饼，举杯遥遥向明月一敬，便是过节。

    有汪先生、宋婆子两个上了年岁的人精在，一屋子人自是对着月亮有说不完的故事。因此，这个中秋节林家过得极热闹自在。

    此时，宋婆子正小口咀嚼着月饼感叹:“谁成想我老婆子有朝一日也能吃上这蛋黄馅儿的酥皮月饼？只悄悄去人家地里趁着月色偷上些许菜苗便当过了节。”

    阿羡靠在她怀里，低着头拉着她粗糙的大手纳闷:“嬷嬷，偷菜做甚？”

    宋婆子将他小身子一搂，笑呵呵道:“偷着葱，嫁好夫；偷着豆，嫁好婿。可不就为了嫁个如意郎君么？”

    许是怀念起那段青葱岁月，宋婆子絮絮叨叨了许久，又咿咿呀呀地唱起了昆曲。

    吴侬软语，余音绕梁，正是唱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莫说温婉，就是元宝阿羡也听得痴了。拍着手板心哄着宋婆子唱了一曲又一曲，直给老婆子的嗓子都快唱哑了。

    温婉忙端杯水放她手里：“喝口水润润喉再唱。”

    要依着这俩皮猴，宋婆子明日都不用说话了。

    林渊则笑呵呵坐在一旁，低着头给他的儿女糊那玉兔飞月、蟾宫折桂的孔明素纸灯笼。

    温婉看得心痒，也凑热闹磨着林渊给她做了一盏莲花灯笼。乐颠颠抱着弯弯提了，跟在阿羡元宝屁股后面满院子转圈溜达。

    灯笼内烛火明灭，印着纸皮上隐约模糊的图案，在院内投下昏黄的虚影，一家子的笑声接连在风里荡开。

    等灯笼灭了人也玩累了，林渊再将三盏灯笼点燃往空中轻轻一抛，谓之燃灯，取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之意。

    直玩闹到亥时，夜凉如水，众人方才兴致盎然回了屋洗洗歇了。

    不到卯时，温婉便轻手轻脚着了素衫，盘了妇人髻去了厨房。等一家子起了身，满桌热气腾腾的蟹黄汤包、水晶烧麦再配上清粥小菜便是极为丰富的一餐。

    有胃口大吃不饱的，怀里再揣上几颗清甜软糯的芋头，既是零嘴也能抵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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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被劫

﻿    给林渊套了厚厚的外衫笑着送他出了门，见天色还早温婉便去了车马集上准备雇辆驴车去乡下清点螃蟹。集市上依旧是往来的吆喝声，滚动的车马声，繁华而热闹。

    温婉戴着斗笠穿梭在人堆里，忍不住欢喜，她多喜欢这样平淡朴实的日子啊。

    只不过乐极生悲，福祸不过一瞬之间。她从未想过她也会有被人贩子盯上，拖到死胡同药翻过去的一天。那放满蒙汗药的布巾只需重重往她脸上一按，她甚至连挣扎都来不及，就晕了过去。

    再睁眼是在快速移动的马车里，一胖一瘦两个婆子正坐在一旁气急败坏地用鞭子不停地抽人。“噗噗”的血肉翻飞声和杂乱无章的哭泣声清晰传入温婉的耳朵里，让她再一次饱尝心酸恐慌。

    她才和家人过了中秋，才笑着将她的男人送出门。如果她没了，他们怎么活？

    她侧躺在狭窄破旧的马车里闭了闭眼，掩去满眼的萧瑟。不，她要活着，她不能倒下去！她要平安无事地回家！

    “老姐姐，还是你厉害，能弄回来这么两个上等货！”那胖婆子许是鞭子抽累了，一边抹汗，一边侧脸同身边的婆子闲话。

    “这有什么，战乱那会儿才好弄人呢，一碗稀粥就能换上一个，一转手就是八两银。现下这行情比那时可差远啦！”那瘦婆子捏着帕子漫不经心看着窗外。

    “赶快些，天黑前咱们要赶到阳泉镇。”她掀开车帘冲赶车的汉子淡淡吩咐。

    见赶车的汉子点了头，她才重新坐回车里，老神在在道：“这批货上家给了大价钱，出不得差错，咱们警醒些，千万莫让人逃了。”

    那胖婆子却笑着嗔她：“做了这许久的生意，姐姐未必太谨慎了些。喂了那么些软骨散蒙汗药，又绑着不给吃喝的，就是她们插上翅也飞不出去得。”

    瘦婆子目光淡淡：“小心使得万年船。”

    温婉试着动了动手指，果然别说跑，就是她想沿途扔下些什么做标记都不可行。这帮人贩子是绝了一切她们能跑能死的路子。

    马车约莫行了半日，温婉能间或觉出颠簸。再停下时，她就着婆子掀开车帘的空档抬头望去，一望无际的荒山黄土，她们已出了城。

    “大姐，歇上片刻填填肚子吧，半日不曾停车了。”车外一瘦削矮小的粗汉咧着口黄牙伸头和车上的婆子打着商量，那令人作呕的口气迎着风钻入温婉的口鼻。

    “你先下去，歇息完，填了肚子再来换我。”她回头朝一旁坐着的胖婆子说道。

    胖婆子点点头跳下车走了，那瘦削矮小的汉子却不走，只摸着头冲瘦婆子傻乐。

    瘦婆子见他这幅模样气乐了：“真真没见过世面，玩死了多少个还是狗改不了吃屎！罢了罢了，你且拖一个自去玩吧！”

    那汉子这才欢欢喜喜朝她拱手：“多谢大姐！”

    瘦婆子颔首避到一侧，那粗汉子这才爬上马车淫笑着在几个动弹不得的“货物”脸上各摸了一巴掌。眯着眼睛陶醉细细闻了半晌，才不紧不慢挑中一个最靠外的女子就要扛起下车。

    那女子瞬间如避蛇蝎，缩着身子满头是汗地往车里头挤，破碎的哭声里满是绝望。

    这时，那瘦婆子按着粗汉子的手发了话：“这个不行，最里头那个也不行。上等货你碰不得，不然卖不上价，其余的自随你挑！”

    那汉子却抓着那女子的脚脖子不放，苦着脸求道：“大姐疼我！”

    瘦婆子板了脸瞪他：“不行！”

    那猥琐汉子一愣当即垮了脸：“这个又瞎又瘸的，除了小身子销魂些能值当几个钱！”

    见那婆子面朝里再不看他，他只得悻悻拖了另一个鬼哭狼嚎的女子就要下车。那女子发疯一般摇着头张口就要咬他，他双眼一眯一拳头重重打在那女子胸口，那女子当即晕了过去，再无反应！

    温婉缩在里头脸色惨白，这是个畜生！

    那胖婆子很快上了车又换了瘦婆子下去，温婉只无声流着泪听着车外高低不一的喘息淫笑声，而那被一拳打晕过去的女子她自始至终再未听见过声响。

    马车里那逃过一劫，侧躺在最外侧的女子早已抖如筛糠，涕泪横流。温婉疲惫闭上眼，默默听着车里仅剩的三个女子绝望哭泣。她该怎么办？这帮人手法如此老练娴熟，等着家里来救，断无可能！

    等到那瘦婆子上了车，马车才缓缓行动起来，那先前瘦削矮小的汉子正提着裤子探头和他大姐说话：“兄弟几个一时玩过了头，将货弄烂了。大姐莫生气，待到了前头镇子我再去摸个好的回来赔与大姐就是。”

    瘦婆子扶着车帘轻轻一叹：“不必了，不指望你下手轻，没了就没了。快些赶路吧，别再弄出动静。”

    那汉子顿时一手扶着车沿一手摸着头憨笑：“就知大姐舍不得怪罪我，姐夫还许了晚些我再给我一个玩！嘿嘿!”

    瘦婆子顿时柳眉倒竖：“滚滚滚，别让老娘看见你！”

    等那汉子走远，那胖婆子才亲昵搂着瘦婆子的手臂笑道：“老姐姐真疼二当家呢！”

    瘦婆子莞尔不言，她父母早死，只得这一个弟弟，自是当眼珠子命根子疼。

    又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那瘦婆子突的掀了车帘不耐烦朝前头赶车的汉子叠声喊：“停停停，有内急的。”

    马车很快停了下来，胖婆子站起身踢了踢温婉低头道：“我同你一道去，你快点儿的，别和老娘耍花招！仔细你的皮！”

    温婉被她大力推着爬下了马车，身后还跟着两个面无表情的壮汉。

    她没指望逃，她软如面条的两条腿怎么也跑不过四个轮儿八个壮汉，不过想法设法拖些时间好理清思绪思考对策。呆在那矮小绝望的小空间里，她的脑子只会如同乱麻。

    她捂着肚子咬着唇迅速作痛苦状蹲下，又掩了鼻皱着眉不停挥手叫着臭。

    那胖婆子见她神情不似作伪，有些嫌弃地吐出口唾沫，又扯着另两个汉子往远处避了避。

    温婉这才松了一口气，怔怔望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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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周旋

﻿    待起身回了马车，温婉也不用人催，自己就伸出双手柔柔笑着看向那瘦婆子：“婶子，我听话。你莫给我手绑身后去，可行？”

    见婆子看她，她又低头羞涩一笑：“腕子已麻了半日了。”

    那瘦婆子和胖婆娘这才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默不吭声将她双手紧紧绑在了胸前。

    一旁的胖婆子看她不哭不闹，乖巧得很。有些满意道：“你乖乖听话，莫闹腾，到了地方自有你的好。不然，我就将你如同先前的姑娘一般扔给车外的汉子。”

    见温婉缩着身子猛点头，眼中尽是害怕，她才放了心，转身继续和那瘦婆子闲话。

    岂料温婉却乖巧蜷缩在一边，时不时见缝插针恰到好处地插句嘴。见她们笑得开怀，也跟着尽是笑：“二位婶子是要将我卖去大宅门里享福吧？”

    那瘦婆子停下看她：“话恁多，你莫动什么歪脑筋，你就是说破天去，我们也必不会放你！”

    胖婆子倒是和气些：“你老实些，再多嘴让我们恼了你，可没你的好果子吃！”

    不想温婉不但一改害怕还自来熟般坐近了些，靠着里头胖婆子的腿畔道：“婶子莫哄我罢，我瞧您和我娘一般年纪，想来也是个和善人。我一瞧您就觉和善亲近，便是想害怕都害怕不起来。”

    正说着话，温婉肚子却咕咕响得厉害。她也不好意思再说下去，只红着脸缩回了车角老老实实坐着，时不时巴巴向那胖婆子瞧上一眼。

    那婆子被她看了半日，终是忍不住挪了挪屁股靠近温婉，犹犹豫豫将自己怀里的干馒头递到她嘴边：“吃吧！”

    瘦婆子见她心软，忙板起脸斥她：“你做什么？你竟给她东西吃，疯了不成！”

    做她们这一行的最要不得的就是心慈手软。

    温婉只当听不见，一口一口就着胖婆子的手咬着馒头吃得香，时不时还向胖婆子儒慕一笑。

    那胖婆子见她颜色好又乖巧本就喜上一二分，再见她巴巴看着自己神情信赖，心头几乎要软成一滩水：“若我那小闺女没饿死在老家，大约这时也像她一般大了。”

    瘦婆子这才怔怔不说话了，她闺女早被她卖了，可惜换来的银钱也不够给儿子看病抓药。等她做了这行当再去赎人时，她闺女早化成一抔黄土了，儿女她到底一个没留住。

    温婉见两个婆子怔怔，便将头靠在那胖婆子身上柔声安慰她：“婶子不必难过，我娘也没了，若是您不嫌弃，招娣愿意当您闺女给您养老。”

    胖婆子眼睛更红了：“你叫招娣？”

    温婉点头：“嗯，我爹娘想招几个弟弟。不过我才会走路，他们就没了。”

    不待婆子反应她又笑道：“婶子可得给我寻个好人家，我都被卖了不知多少次了，一次不如一次。”

    那胖婆子还没说话，那靠在马车最外面瞎眼瘸腿的绝色女子已嘲讽笑开：“你是猪脑子罢？这些人贩子会给你寻好人家？秦楼楚馆才是咱们的归宿！”

    话音一落，又是几道柔弱哭声，悲悲切切，凄凄惨惨，其中以那绝色女子的哭声为最。

    温婉不干了，梗着脖子斜睨她道：“青楼又如何？这世道能吃饱穿暖已是不易，还肖想什么好日子？难不成你们哭哭啼啼自怨自艾就能有个好去处？我和干娘自是投缘，你们便要羡慕也羡慕不来！”

    一番话说得大义凛然，潇洒至极，连那心思缜密的瘦婆子也心下点头，对她刮目相看。会认命，懂得讨好旁人的人才是厉害角色，这些只会哭闹的这几天不知要多吃多少苦头。

    胖婆子见她知事理，也不由轻轻摸着她的满头青丝慈爱看她：“你放心，婶子定给你寻户好人家，怎么也比她们强些！”

    她一个眼刀子横过去，满车的哭声戛然而止，鞭子抽在身上可不是开玩笑的。这一次，那瘦婆子沉默着没说话。

    温婉见她慈爱，哪里还忍得住，只顾将头埋进她怀里泪流满面嚎啕哭了起来：“干娘！干娘！招娣命苦，恨没早些遇上您！若早到您身边，哪有前半生的孤苦无依？”

    胖婆子被她声声干娘唤得心酸，一时间倒真如亲娘一般将温婉搂在怀里悲痛掉着泪。

    直将一马车人看得目瞪口呆，就是赶车的汉子，听得里头动静，也不由抹了眼睛，抽了抽鼻子。若不是为了他卧病在床的老娘，他哪里会干这刀口舔血的营生！

    再到天黑入了阳泉镇落脚时，那被她换作干娘的胖婆子还偷摸拿了两个肉包子给她充饥。温婉红眼朝她柔柔一笑，这第一步，她算赌对了！

    晚上婆子们早早入了睡，温婉并其他几名女子则被团团绑在破屋的柴房里动弹不得。因着胖婆子的关系，温婉身下有床破被，虽不能御寒躺一夜倒也能忍耐过去。

    她侧身透过破烂腐朽的窗口痴痴看着那轮明月，呼呼的冷风刮在她脸上如同刀割，这时候她那男人怕是归家了吧？弯弯也该满屋子找她闹着要吃奶了吧？

    滚烫的泪成串落下，砸在寂静无声的夜里分外惹眼。温婉咬着唇，她得冷静，一步一步来，否则，她就回不去了。

    “你真是自甘堕落，居然谄媚捧那两个婆子的臭脚，干娘？也亏你叫得出口！”温婉愣神时，那个瞎眼瘸腿的绝色女子盯着她的后背幽幽怨怨。

    温婉没兴致和她斗嘴，只怔怔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发呆。也不知发现她不见了，家里会乱成什么样子？

    幽幽的声音却再次传来：“你可知，她们是要将我们卖去花楼里，做那最下贱的妓子？一条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人尝的滋味想必你还不知吧？”

    温婉实在烦她，只得回头看着她定定道：“比不得你品性高贵，想必今夜你必会一死以保清白。”

    说完再不理她，闭眼假寐。

    等温婉不小心迷迷糊糊眯了一觉再睁开眼时，已夜凉如水。她轻轻叹了口气，原来不是梦，她终究真的被人贩子抓了。她正要翻身睡去，却冷不丁发现，她旁边本该躺着的三个女子少了一个。

    这时她猛地想起白日里那个矮小汉子的憨笑，和他那句近乎撒娇的话：：“就知大姐舍不得怪罪我，姐夫还许了晚些再给我一个玩！嘿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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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示弱

﻿    第二日一早，温婉就和另外两个女子被赶牲口一般骂骂咧咧赶上了车。不过，温婉是自己爬上的马车，另外两个则是被抽个半死才被扔进了马车。

    因着前一日的相处，温婉倒是和两个婆子坐得近些，也得了两个婆子嘴边吃剩的一个窝窝头。

    “这窝窝头太硬了，一看就是用的陈年黍米面，在我们老家都是用玉米面磨得细细的再上锅蒸。那样做出来的窝窝头不但能久放，还有股子香甜味儿。”温婉咬着窝窝头，一脸嫌弃。

    那胖婆子忍俊不禁：“有的吃不错了，旁人都没得吃，你还挑上了！你老家是哪儿的啊？”

    温婉咬着窝窝头，愣了半天才红着眼看她：“青州。我还记得我年幼时我娘就这么蒸窝头给我吃。”

    马车一走就是一天，不但颠簸还鼓噪乏味得很，那胖瘦两个婆子日日吃睡在一起，早呆腻了。眼下温婉闲话往事，她们便也竖耳认真听了起来，只当个乐子。

    “你娘怎么没的？”那瘦婆子摸了摸发梢也出了声，她记得昨日招娣说她娘早没了。

    温婉叹口气，硕大的泪花溢在眼眶里要落不落：“山匪进了村，一村的人全没了。为了讨口饭吃，我就自卖自身进了花楼。”

    这时不止两个婆子，连马车里被捆着手脚动弹不得的另两个女子也不似昨日闹腾，只侧躺在一旁静静看着温婉。

    此时，温婉已将头靠在那婆子身上，浑身说不出的哀戚：“我十岁上便被一山里老汉掏空家底赎了身，很是过了几年不人不鬼的日子。后来见我姿色好，又辗转被卖了几家畜生把玩，那老汉也因此发了点小财。”

    那两婆子看着她强忍泪水，心下不由动了动，添了一二怜悯。

    温婉见她二人神色，当即靠着那胖婆子的肩头抹起泪来：“可干娘，这些都不算什么！你们没来朔州城之前我才是真的苦啊！那买我的富户老爷他，他生性爱吃妇人！”

    俩婆子有些没明白，傻傻重复道：“吃人？”

    温婉更加伤心，胖婆子的肩头已湿了大片：“嗯，那老爷上了年纪，听说吃人可以延年益寿，家里买来的小妾都是用来吃的！你们是没见他家灶房里满地的血肉人骨。”

    说到这，她再也忍不住痛苦出声，颤抖的身体满溢着惧怕。

    胖婆子这才木着脸笨手笨脚地轻拍起温婉的背，温声安慰：“莫哭啦，你这不是逃出来了嘛！你放心，干娘定给你寻个好人家！”

    言下之意，还是要卖她。人贩子嘛，一颗心本就是石头做的。

    温婉满脸感激地点点头，靠在胖婆子怀里怔忪道：“干娘，您吃过人肉么？我吃过。那味道香得，又岂是天上龙肉，地下驴肉可比的。你们若是再晚来两日，下一个被吃的就轮着我了。”

    说着话她又将被绑的手腕伸了伸给她们细瞧：“你们瞧，我虽穿得不好。这身皮肉，却是日日吃素熏香足养了三年养出来的，就是为了这两日给那老爷入口呢！”

    那俩婆子探头卷起她袖子瞧，果真玉手皓腕，洁白无瑕。

    就是那瘦婆子忍了又忍，也还是偏头瞧着她道：“你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

    温婉却垂泪一笑，故作坚强：“上天还是可怜我的，这不我逃出来的那日，正巧遇上了婶子和干娘。眼下我算是脱离苦海了，只盼着干娘给我寻个大户大家享几日富贵才是。”

    那破胖子自然连连点头，满目同情。

    这时温婉又幽幽一叹：“唉，可惜了我那些个貌美如花的姐妹，还在大宅院里苦苦煎熬着，也不知这两日被吃的是谁？”

    两个婆子精神一震，直起身子欲听她往下说。可温婉再说得几句，却似陷入魔障，只顾靠在那婆子肩头无声垂泪，柔弱不堪，再不肯多言。

    直至马车再次停下，车外汉子拿了一盘子包子馒头递进车，车内两个婆子也还是所有所思，缓不过神来。

    “莫与她多说，我听你们叽叽咕咕一路了，当心些。”那赶车的汉子瞧了瘦婆子一眼，满眼警惕，干他们这一行最重要的就是小心谨慎。

    “她......哎，我省得。”也是个可怜见的。

    那粗汉子见她点头放了心要走，不防那婆子轻轻扯住他：“她原先那户人家吃人嘞！”

    粗汉子一笑，扯开袖子边走边道：“这有甚稀奇的？天灾人祸的什么年头少得了吃人？就是咱们身上人命官司也不少！”

    那婆子一愣，抓着车帘喃喃道：“那不一样......”

    至少，她杀人是迫于生计；至少，她不吃人。

    馒头是隔夜的，冷硬干巴，嚼在嘴里似一团受潮的面粉，噎得人直翻白眼。温婉手被绑，只能张着嘴任那胖婆子喂。而马车里另两个女子，已两日睡米未进了，此时温婉都能听见她们吞咽口水之声。

    好在不知是愧疚还是一时的心软，那胖婆子不但动作温柔，还将她的肉包子喂给了她，自己反倒拿了她的干巴馒头草草吞了。脸上是麻木，是冷硬。

    若她不是个人贩子，温婉倒能相信她还有些许良知的。可现在温婉只顾不停的给自己打气：温婉，你做得很好，你可以的！

    至于家里是什么样子，她不敢想，也不愿意想。一想，满身的盔甲便会散得干干净净，徒留无助。

    这时的林家也确实乱成了一锅粥，宋婆子正抱着弯弯站在门口来回走动，不时伸长脖子往门前小径瞧上一眼，眉头紧皱满脸焦急。

    她怀里的弯弯不安地动了动，宋婆子将她抱紧了些，红着眼亲她的小额头：“没事儿啊，没事儿的，你娘肯定能回来！老天爷才舍不得折腾她嘞！”

    正巧阴影里钻出来三个人，是沈掌柜家的公子沈灼带着阿羡元宝。久不见温婉回来，林家第一处找的便是沈家。沈掌柜也够意思，当即派了沈灼帮忙寻人。

    见宋婆子抱着弯弯在门口等着，阿羡吸了吸鼻子红了眼，只元宝还巴巴望着宋婆子：“嬷嬷，我娘回了么？”

    宋婆子语塞，半晌才讷讷道：“累了吧？先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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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回城

﻿    阿羡倔强牵着元宝不动，他还要去找他娘。

    宋婆子的泪唰地就下来了：“歇歇吧，不吃不喝寻了两日就是铁打的人也熬不住。你们若是病了，你娘回来叫嬷嬷如何交差？歇歇吧，啊？”

    阿羡摇头，元宝也紧紧抿着唇低下了头，爹不在他就只听他哥的。

    弯弯窝在宋婆子怀里，看着她的大哥二哥就那样垂头站着，静得像两棵互相依靠的小树，笔直而坚挺。而她那傻爹......

    沈灼看得直叹气，只得变着法子哄他们：“你们不累，我可是累狠了，且饶我进去喝口水再找吧。”

    正僵持着，沈宣、莫遇也各自下了马车，带着仆人匆匆赶至：“我祖父已差人各处帖了寻人榜，州府县城各衙门处亦关照过了，想必这两日就能有消息。”

    说话的是沈宣，他祖父是朔州通判，除了府尹他祖父就是这朔州城里最大的官儿。能求得祖父帮忙，是他不吃不喝哭求了一日他爹娘才出的面。

    “我祖母也已派了家仆四处查找，我们在家中闲不住，便一道过来瞧瞧。”莫遇拍拍阿羡的肩，暖暖冲他一笑。

    “你进去。”阿羡将元宝赶进屋，到底心疼弟弟。

    元宝却低了头不吭声，宋婆子去拉他，他把手背到身后，躲了。

    阿羡抿了抿唇，走到他面前蹲下，背着身朝他伸手：“上来。”

    元宝咧了咧嘴红着眼趴在他哥背上：“阿娘会回来么？”

    他听左右邻里说，被拐走的人是回不来的。言下之意：他娘，回不来了。

    阿羡却目不斜视，淡淡道：“会！”

    他娘与其他妇人不同，无论谈起何事他娘都知晓一些，无论何境地他娘也总有应对之策。他娘，从未让他失望过。

    可温婉此时却苦笑连连，两日内人贩子的人数已增加至一二十人，他们的人马汇合了。而那两个婆子日渐神色严肃，甚至常常皱眉看着她愣神。温婉知道，没时间了。

    这日入夜，她一如昨日蜷缩着身，耳边是那瞎眼的绝色女子幽幽怨怨：“就快到地方了，你怎的还不跑？你真不怕碾落成烂泥？”

    温婉苦笑，跑，又能跑哪里去？

    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温婉回头便见那瞎眼女子往她身边靠了靠：“我不哄你，你若想跑，我有法子！不过，你得帮我一个小忙。”

    温婉扭头继续假寐：“谢你好意，不必了。”

    她从来不会把宝压在旁人身上，除了自己，她谁也不信。再说，她所谓的小忙，谁又知道会是什么？

    那女子见她装聋作哑，恨恨一转身，缩着身子发着抖睡了。哼，烂泥扶不上墙！

    马车重新轰隆隆驶在黄土小道上时，是温婉被绑的第三日。此刻她正轻轻柔柔给胖婆子捶着腿，不轻不重的力道让胖婆子舒服得直哼哼。

    “招娣啊，快到地方了。你可得乖觉些，莫学那拎不清的断了自己的活路！”她喜欢这伶俐乖巧的姑娘，才敢瞒着车外头汉子解了她腕子上的麻绳，只留双脚仍捆着。

    温婉点点头，那两日来不吃不喝不言不语的第三个女子，今早出发时，已经凉透了。硬邦邦乌黑发紫的尸体连个草席都未卷，便被扔在了沿途的乱葬岗，看得温婉浑身发寒。谁能想到，那柔柔弱弱的女子会在半夜一头扎进了水缸里？

    “干娘您就放心吧，我岂是这样傻的？我还盼着去大户人家过好日子呢！唉，说起来，我那十几个如花似玉姐妹若是也能和我一起，该多好！”温婉柔柔笑着，目光怅然。

    两个婆子突的直起了身，目光炯炯结节巴巴：“十，十余个姐妹？都，都如你一般姿色？”

    货本就不多，现如今只剩两个送过去怕是得罪贵人。可若是.....十余个......

    温婉浑不在意笑道：“可不正是如此！有个叫春芳的姐姐比我颜色还要好些，那日原本是要和我一起出门的，奈何临到头被管家叫了去。”

    两个婆子的手紧了紧，微微渗出汗来。

    温婉突然一拍手，惊喜笑道：“我看干娘不如干笔大买卖，将我那些姐妹都接出来，到那时我那些姐妹能脱离苦海，干娘也可多得些银子。这样岂不两全其美？好，真真是极好！”

    胖婆子犹犹豫豫看那瘦婆子，拉着她的手满脸的心动与惊喜：“老姐姐，咱们......”赌一把吧？

    瘦婆子却如同烫手山芋一般拂开她的手：“莫，莫急，我去问问大当家。”

    说着话已忙不迭喊那赶车的汉子停车，又提裙跳了下去，胖婆子掀了车帘巴巴瞧得片刻，也跟着跳了下去。

    事实上，打从温婉昨日谈及她姐妹时，她们这一票人就没有不心动的。

    而那瞎眼的绝色女子这时见四下无人才不住冷笑：“原来，你打的是这个主意！”

    温婉搓搓手指，只当听不见。好戏，还在后头呢！

    现成的买卖撞上来，众人自没有图一时富贵的道理。不过一盏茶的时间，马车又慢悠悠晃了起来。不过，那方向却调转了个头往朔州城而去。

    那车外凶神恶煞的大当家在歇晌的空档，还亲找温婉谈了一回，敲定了给温婉的回扣。

    照旧是两个日夜，马车停在了朔州城外一处农舍。次日，他们这一行人便要进城。

    “这几日看紧了她，你也再去试她一试，若是她想逃，咱们就......”那大当家和瘦婆子比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瘦婆子一惊，愣了半晌才点头。

    待推开柴房门，温婉正乖巧缩在一边。见瘦婆子拿着馒头进来，忙朝她笑得欢喜。

    “我们这两日也不急着走，你有什么惦念的亲人可去道个别，瞧上一瞧。”瘦婆子将馒头递给她。

    温婉皱着眉头满脸的嫌恶：“我孤苦一生，哪里有亲人？这样的人间地狱，我巴不得早些带着姐妹们和婶子走，您就别与我玩笑了！”

    她们要真能放她走就怪了，当外面十几个壮汉是摆设吗？越是在朔州城，越是想看紧她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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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反卖

﻿    次日一早，温婉便和胖瘦两个婆子扮作村妇挎着菜篮子进了城，身后还有四个粗衣糙汉子不远不近坠着。

    这是她昨日与那大当家商量半晌的结果，两个婆子随她进城，其余人城外等候，以避免打草惊蛇，引人注目。

    而那四个汉子自然也是那大当家以保护之名派来监视她，防止她逃脱的。温婉眼尾一扫，浑不在意一笑，要跟便跟吧。

    “干娘，不远处便是那沈宅，你且和婶子在这家客栈吃些酒歇歇脚，我日落前便回。”她帮那胖婆子顺顺耳边的发丝，目光里仍是儒慕。

    哄着两人进了客栈，又让伙计开了房端了好酒好菜，温婉福了福身便要走。却被那瘦婆子扯住衣摆。

    事到临头，瘦婆子却愈发忐忑不安起来：“你不会不回来了吧？”

    温婉拉着她的手坚定摇头：“婶子信我，日落前我必出来，否则婶子就拿着我先前写好的借条去衙门告我。”

    瘦婆子点点头，心定了些，又愧疚去拉她：“你小心些，能拐出来几个便是几个。”

    温婉垂泪点头：“我与她们说过有难同当，有福同享，我自有法子将她们全接出来。外面有大当家的人护着我，婶子且放心。干娘，我这就去了。”

    说完擦了泪便转身出了门，东张西望，步履匆匆。两个婆子见她这般有情有义皆心下唏嘘，或许做完这一票让这苦命的招娣跟着她们也是一条出路。

    待出了客栈的门，温婉却并未往沈家去，只在街边寻了半天才寻到两个脏臭不堪的泼皮无赖。

    那二人正抱腿坐在地上抠着鼻屎吃酒划拳，见戴着斗笠的温婉在旁边蹲下来身姿曼妙，不由齐齐喉结滚动，咽了咽口水。

    温婉一笑，浑不在意：“青天白日的二位如此悠闲，必定家中子女孝顺得紧吧？”

    一无赖撇嘴无奈一笑：“你莫笑话我们了，我们这个德行，婆娘都没有，哪来的子女？”

    温婉笑得神秘：“这还不简单？婆娘没有可以买啊！”

    另一个三角眼龅牙的泼皮一愣，继而大喜：“你的意思是？”

    温婉指指两个婆子歇脚的客栈：“那里头有两个婆子，是我拐来的。姿色不错，只是年纪略大了些，我正愁卖不出去呢！”

    那两个无赖对视一眼，顿时一拍大腿精神抖擞：“你要多少银子？”

    温婉笑眯眯：“给些辛苦钱也就罢了，只是有人问起你们可不能卖了我！”

    无赖哪里想过有这等好事，当即拼拼凑凑给了温婉二两银子。

    温婉接过却苦了脸：“只怕她们不愿呢！”

    那斜眼龅牙的泼皮邪邪一笑：“这个你莫管，只管将那二人详细情形告知我们便是。”

    如此过得片刻，温婉才起了身拍拍裙摆翘着嘴角走了。

    暗处那几个猥琐的糙汉子寻思了半天，也没搞明白这招娣搞什么花样，只得更加小心万分，隐匿身形跟着她去了。

    她既支开婆子，就怪不得他们更加寸步不离地盯着她。他们既能迷晕她一次，也能不知不觉要了她的小命。

    他们此时还不知，那刚与温婉嘀咕半天的两个丑陋泼皮已换了两身人模人样的衣服去了客栈，又嘻嘻哈哈骗过跑堂的伙计摸进了那两个婆子的屋。

    照旧是两方沁满了蒙汗药的帕子，他二人才轻手轻脚绕后对着两个婆子口鼻一按，那两个吃酒的婆子便连蹬腿都未来得及，翻了白眼晕了过去。

    而温婉这头也已七拐八绕地绕到了万香楼后门，轻轻扣响了她再熟悉不过的虎头铁门环。“嗒嗒”两声后，那急匆匆赶来给她开门的不是言秋又是谁？

    “可否先让我进去？”温婉看着他，眼尾却频频往后扫。

    言秋愣了半天才看清她身后鬼鬼祟祟的身影，忙垂头侧身将她迎进了屋，又锁好了院门。那门外蹲守的几个汉子正欲打发一人回去报信，还未来得及转头，便被一剑封喉断了气，连闭眼都来不及。

    “妇人就是妇人，做事就是不够干净。”那拔剑之人掏出帕子擦了血迹，又掏出瓶黄色药粉洒了，瞬间四具尸体便化了水，连衣物都没剩下。

    待坐在万香楼后院捧上了热茶，温婉才算松了一口气。言秋用衣袖一擦矮凳让她稍坐，自己则乐颠颠要去叫沈掌柜。

    温婉却一把拉住他：“我时间不多，你快从前门溜出去报官，抓我的那帮人贩子此时还等在郊外一处农舍，我细细说与你听。再晚些，跟踪我的那几人怕是就能察觉出来不对。”

    言秋忙弯腰竖耳仔细听着，半晌，才瞠目结舌同手同脚地往外跑。他从来只听说妇人娃娃被人贩子拐跑的，从没听过给人贩子拐卖了的！这林娘子真乃女中豪杰是也！

    那头，饭堂里拨算盘的钱掌柜也得了信儿，急匆匆撩起衣袍就往后院跑。见真是温婉模样憔悴坐在门房处，也不由心下微酸红了眼。

    “真是你？你竟还能自己个儿跑回来！”沈掌柜走到她面前，定睛瞧了她好一会儿才将她往正屋里引。

    不怪他如此吃惊，连找了三日，官府也罢各家家仆也罢，丝毫没有林娘子的消息。他们几家虽是看着不忍略尽心找一找，却也知被拐的妇人没一个有好下场。可怜林家眼看着就要散了。

    可不曾想她竟回来了，除了憔悴些，竟什么伤痕泪水都无。饶是他这个活了大半辈子的人精也着实惊了。

    温婉跟在他后头，倒是面色平静：“劳沈伯伯费心了。”

    既然已回了朔州城，她的心便也定了，那担惊受怕的三日现在想来也不过如此。

    沈掌柜摆手：“哪里的话，我们倒还无妨，只你那当家的却真是个响当当的汉子。”

    温婉垂头不语。

    及至到了堂屋，见过沈夫人，温婉又将她被劫的经过细细说了一回。惊得沈夫人捂着胸口直叫菩萨保佑，又急急让丫鬟端了碗鸡丝阳春面与她垫肚。

    温婉红着眼冲她夫妇二人磕了三个头才急吼吼拿了筷子吃了，她能来沈家避难，就是因着沈掌柜夫妇是她遇见的为数不多的善心人。

    “慢些，慢些吃，不够后厨还有！”沈夫人看她这狼吞虎咽的样子，到底没忍住又红了眼，这得糟了多少罪呀，光是想一想她心里头就发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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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善后

﻿    一碗面条下肚，沈夫人欲谴婆子去林家报信，却被温婉拦住：“一众人贩子还未抓着，等这事儿了了再回去不迟。若急急回了，我怕连累家人，还望伯娘再容我坐些时辰。”

    沈掌柜点头，深以为然。

    沈夫人只得叹口气转头吩咐丫鬟：“给林娘子烧锅热水再拿身干净衣裳，若时辰还早便带她去客房眯一会儿。”

    温婉忙起身又朝她弯腰行了大礼。

    沈夫人忙伸手扶她，笑眯眯道：“你这孩子，总这般客套做什么？你给我送的那些个衣裳鞋袜、腊肉吃食我可没朝你道过谢。”

    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好，不过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人心换人心罢了。

    日暮西斜时，言秋才满头大汗回了。他朝沈掌柜夫妇躬身行礼后，才擦着额上细汗笑道：“甫一报官，衙门就派了衙役去客栈拿人，寻了半晌也未找着林娘子说的那两个婆子。”

    说到这他挠了挠头，秀气的脸上浮现出笑：“我原以为那人贩子精明早跑了，不成想林娘子找的那两个泼皮无赖也是人贩子！”

    沈掌柜和沈夫人面面相觑，言秋却接着道：“衙役在破庙找着他们时，那俩泼皮早给人玩弄虐待完转卖给同村的老汉了！我瞧衙役还要去那山村拿人便没跟去，赶回来报信了。”

    沈夫人便又合掌念了回佛，直道天理昭彰，报应不爽。

    温婉这时已起了身，听丫鬟说言秋回了，当下急急来了堂屋：“农舍那帮人可抓着了？”

    等沈夫人招呼她一旁坐了，言秋才道：“抓着了，一个没跑！我走时还听见衙役说今儿个夜里衙门就会严刑审问。要真是人贩子，秋后处斩没跑了！”

    温婉点头，又问他：“后门跟着我的那四个可抓着了？”

    言秋却摇头：“未曾，后门未寻着人，别处也没有。似人间蒸发一般，干干净净。”

    温婉垂首默了半晌才琢磨明白，那几人可能出了什么变故跑了或死了。若活着，要么必在后门盯着她，要么必回去农舍报信了。

    沈掌柜见她沉思不语，略一沉吟便与她道：“你先我这里住一日陪陪你伯娘，明日一早若未出何变故，我再派人送你回去。至于你家里，且让他们再等一日吧！”

    不等也没法子，若不小心被人贩子摸回了家中，一屋子老老小小还要不要活命？

    温婉点头应了，扶着沈夫人自去用饭歇息。

    因是州城，官府的效率还算高，至少在天黑前找到了那两个被温婉反卖掉的婆子。

    此时那两个婆子正衣衫不整，鼻青脸肿地躺在地上哭得肝肠寸断。狠，那小妮子是真狠！针扎在她们自个儿身上，她们才算知道痛了！这被拐卖哪里是人过的日子啊？竟是连死都不能啊！

    她们从未想过，有朝一日看到衙役她们不但不会避如蛇蝎，还会如见到再生父母一般感激涕零，惊喜万分。两个婆子急急爬过去，死死吊着两个衙役的裤腿嚎啕。

    一众衙役看到这两个被打得半死不活，双腿俱断的婆子忍不由眼角抽了抽。头一回见着人贩子给自己作成这样儿的！天下奇闻哪！

    “啊......啊啊......啊啊啊......”胖婆子匍匐在衙役脚下泪如泉涌，可她发不出声，在衙役来的前一刻，那瘸腿老汉为了怕她们哭喊逃跑直接给她们舌头割了，腿也打折了。

    瘦婆子也趴在一侧恨恨捶着黄土地，张着血肉模糊的嘴呜呜咽咽：什么干娘婶子？什么受尽凌辱的小妾？什么十几个姐妹？她们是猪油蒙了心才会信了她的鬼话！

    衙役们面面相觑如同看着一出闹剧，半晌才无奈摇着头将人拖死猪般拖走。那破茅草屋前花了大钱将人买来的老汉只抄起锄头梗着脖子不肯，衙役们纷纷亮了刀才缩着脖子怕了。

    罢了，民不与官斗，可他少不得要找那两个收他钱的后生闹上一闹去！

    次日一早，再次回到林家小院的温婉恍若隔世。她轻轻推开院门，院里只有宋婆子带着弯弯四处转悠。

    温婉站在门口红了眼，迟迟迈不动步。那整日一张笑脸乐呵呵的胖婆子，不过三日怎能苍老佝偻至此？

    “嬷嬷”温婉轻声叫她。

    宋婆子似被定住一般，半晌，才慢吞吞回身泪如雨下：“婉娘啊，你可算回了啊！”

    饶是温婉咬了半日唇也没忍住满腔的心酸：“嗯，回了！家里可好？”

    宋婆子忍不住抬起满是厚茧的糙手粗粗抹了一把眼睛又去摸她的头发，喃喃道：“这是吃了多少苦呀？瘦了，也黑了！”

    见温婉笑着看她，又似被烫了手般抹泪道：“老婆子逾矩了，夫人莫怪。”

    温婉红着眼笑着从她手里抱过弯弯，见她也瘪着嘴满眼的泪，再忍不住轻轻在她脸颊一吻：“可想死娘了。”

    不料这句话却让她怀里的人发了大水，哇哇哭了半日。她娘再不回来，不止她爹，她大哥二哥也得去半条命了！

    见她哭得止不住，还一个劲儿打哭嗝，温婉却笑了：“吃奶的小人儿，你还听懂了不成？就是听得懂你也得低调些，小心旁人给你当妖怪抓了去。”

    林弯弯一哆嗦，泪盈于睫不敢哭了。这都啥时候了这人还吓她！太坏了有没有？

    亲给弯弯喂了一回奶，又哄了许久将弯弯哄睡了，温婉才坐在灶房的矮凳上添着柴同宋婆子闲话。

    “自你失踪那日起，老爷就疯了似的四处找你，找不着便去州府衙门口不喝不喝地守着。只等着衙役出公差拿人贩子，他好跟去寻你。几日下来，州城并邻里几个县城的人贩子都快被抓尽了！”宋婆子将料理干净的老母鸡放进陶罐里一面添着水一面回头与她道。

    温婉听了半晌没说话，她早知他什么性子。

    宋婆子只叹口气又道：“昨日夜里才回来瞧了一回，知你没回来只灌了几口酒又急急忙忙走了。三日下来就换了副模样，寡言憔悴得很！”

    那冷冰冰无半丝人气儿的眸子，莫说她，就是家中大郎二郎看见也惧怕得很。

    温婉点头刚要说话，“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她朝思暮想的两个小人儿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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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团聚

﻿    “阿娘！阿娘......阿娘......”急急的呼唤里带着哭腔。

    元宝叠声喊了半日也未见他娘出来，瘪了嘴就要拿手揣眼睛：“沈叔，你莫哄我，我娘没回......”

    说到最后已泣不成声，饶是他和阿羡再心性沉稳，三日下来也被磨得只剩惊惧无助了。

    沈灼哭笑不得：“怎会哄你？昨日还在我家中睡了一宿......”

    “羡！”却是温婉从灶房冲了出来，一眼瞧到了她那蹲在院里垂头抹泪的大儿。

    阿羡愣了愣，忽的瘪了嘴发狂似地往温婉怀里撞。直到结结实实地搂住了温婉的腰，这个过分懂事的娃娃才将脸埋在他娘的衣襟里哭断了气。他就知道，他娘是天底下顶厉害的娘！他娘才不会回不来！

    温婉红着眼蹲下身去亲他的小脸，又急急掏了帕子给他揩泪。直到他伏在她肩头抽噎着不动了，她才朝一旁牵着沈灼傻傻流泪的小儿伸手：“元宝！”

    元宝却低了头抹着泪往后退，沈灼看得着急，推了他一把，他也只慢吞吞走到他娘面前低着头不说话。

    温婉小心翼翼拉他：“元宝，别生娘的气。”

    元宝这才抬起头，却是满脸的泪。几日的害怕一下子涌出来，他嚎啕着冲进温婉怀里举着小拳头捶她：“你去哪儿啦！阿娘，你可知，你可知我有多怕！他们都说你回不来啦，爹也不回来了！”

    温婉一手死死抱着他发抖的小身子任他踢踹捶打，眼泪也止不住扑簌簌往下落，她的小儿被她吓坏了。六岁的小拳头雨点般砸在身上竟一点不觉得痛，温婉慌忙去瞧他，却是小脸尖尖，瘦脱了形。

    一侧的沈灼看得心酸，只红着眼与她道：“为了寻你，三日没闭过眼了，饿了渴了也不过凉水馒头的对付两口。脚底起的水泡怕是要好好挑一挑，还有腿上跌的青紫也得好好敷一敷。”

    温婉擦了泪朝他点头：“多谢你了！改日再登门致谢。”

    沈灼摆手：“哪里的话，家中还有事，你们且好生歇一歇，我这便走了。”

    温婉忙扬声喊屋里的宋婆子送客，他却只转过身随意摇了摇手便三步两步走了出去。

    家里乱糟糟的，温婉现下也确实顾不上他，见人走了，忙叫上宋婆子一人一个将孩子抱进了屋。就在她与沈灼说话的功夫，两个小人儿已伏在她肩头打起了鼾，连脸上挂着的泪都未来得及擦干。

    将人脱了鞋放在床上用被子盖好，温婉才轻手轻脚地跟着宋婆子出去。

    关了房门，温婉到底忍不住埋怨：“浑身上下没一块好地方，嬷嬷也由着他们！”

    宋婆子叹口气，也抹眼睛：“就知你回来要怨我，哪里少劝了！奈何你这爷仨一个赛一个倔，半点不听人劝！也就姐儿疼人些，弄点米糊糊就能对付过去！”

    温婉只得擦了泪默默去屋里瞧了一回闺女，见人没醒，又带着宋婆子去了厨下弄饭食。她不在这几日，家里几个必是没一个吃好的。

    直到天擦黑时，院门才被扣响。温婉冲过去拉开院门，却是两名衙役抬了昏迷不醒的林渊进来，汪先生红着眼急急跟在后头。

    谁也顾不上说话，只急急忙忙将人背到屋里放了，又乱糟糟去请大夫。温婉站在床前，看着这个满身尘土又浑身湿透的男人，只觉头重脚轻，听不清一切喧嚣。

    “对不住，实在对不住！连抓了几处人贩子窝，兄弟们实在累极没看住，就被人贩子绑了石头扔河里头了。”衙役们苦着脸朝众人拱手致歉。

    衙役也很无奈，好好的一个汉子！听说因着丢了婆娘，这几日就跟疯魔了一般蹲在衙门门口催着他们抓人贩子。每日不吃不睡，只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眸子趴在庄稼地里、野林子里、死胡同里日夜盯梢。

    有这么个铁人在他们也确实省了不少功夫，这三日下来衙门抓的人比往常两月都多。

    可是，他始终没找着他婆娘，眸子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唇，也越抿越紧。衙役们看着不忍，私底下也愿意早出晚归，照着他口述的妇人形容去多方查探。

    好容易有了些模模糊糊的行踪，还没等他们赶过去，半道上这汉子就被报复的人贩子趁着他们睡熟不声不响绑了石头扔进了河里。要不是这家的老先生聪明，只怕过几日连尸骨都找不着！

    温婉痴痴摸着他满是胡茬的脸心下酸涩难言，他就那样静静躺在那里，动也不动。

    来问诊的老大夫来了几波，都是一样的说辞：挺得过去就活，挺不过去就死。就是温婉拿着刀明晃晃架在人家脖子上，也不过得来一句尽力而为。

    温婉一个不信命、不信佛的人，也没奈何换了一身素衫三跪九叩、五体投地求遍了十方寺庙，漫天神佛。

    好在给他买了参片日日含着，又一滴不拉地强灌了五日的药，林渊总算醒了过来。见是她，他只闭了闭眼，有气无力道：“竟是在梦里。”

    又将温婉说得泪水涟涟，这磕磕绊绊的日子啊，不能想，一想便苦死了。

    她顾不上他的昏昏沉沉，垂眸亲了亲他憔悴惨白的脸便急急打发了宋婆子去请大夫。这回老大夫摸着花白的胡须切了半日脉，才道了句脉相平稳，性命无虞。

    果然不用几日他便能下了床在院里颤颤巍巍转上半圈，还能摸到灶房抖着手给温婉烤栗子吃。

    温婉却被他吓怕了，只咬牙花大钱买了参片当归日日给他进补，直将人补得夜里直淌鼻血她才罢了。没过两日，又开始晨起给他炖碗乌鸡红枣汤喝。

    这日，温婉起床寻了半晌没见他人，汪先生却摸着山羊胡跟她说她男人去了衙门。温婉以为他是去衙门和衙役们致谢也没多想，不曾想这人竟是塞了银子偷偷在牢房将抓温婉的那帮人贩子打个半死。

    “狗日的，让你卖婉娘！让你！”林渊红着眼狠狠踢着牢房几个人贩子的命根子，又数记重拳将几人砸得几欲昏死，生平第一次吐了脏字。

    牢房外的衙役看他这不要命的打法，也不由心下抖了抖，这得多大的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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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钱氏

﻿    耽搁了近一月，温婉养的螃蟹便一直由哑巴和冯家打理，只账目由温婉亲自过目。

    这日林渊伤愈，夫妻俩亲去沈莫两家上门致谢后又驾着车去万香楼送最后一批螃蟹。沈掌柜接了她的谢礼笑眯眯递给她一袋沉甸甸的银子时，她抖着手接了，差点以为自己还没睡醒。

    晕乎着爬上自家的马车，温婉忍不住将银子数了一遍又一遍，才小心翼翼放进怀里笑眯了眼。两月下来，所有的螃蟹卖出去得了足足一百两银！

    林渊得累死累活，日以继夜做三个月的活也不一定能得这么多银钱，她赌对了！这些钱再加上家里的存银，她们家已攒下二百两存银下来。

    她晕晕乎乎坐在车里傻笑着，掰着手指盘算着二百两怎么花，连马车不知不觉停了下来都没觉察到。等她回过神来再掀开车帘，她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家的马车早已被人群围得水泄不通，动弹不得。

    “怎么了？”温婉探着头往外瞧。

    林渊侧着脸抬起下巴指了指车旁的徐记绸缎庄，温婉看过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绸缎庄的徐掌柜她认识，号称徐扒皮，同他做买卖不要想占任何便宜，不亏就是烧高香了！听说就是只燕子从他家屋顶飞过，也得拔下几根毛才能走。

    此时，他正抓着方锦帕不住擦着额头的汗，满身的肥肉伴随着呼哧呼哧的粗喘声剧烈抖动着，那满是精光的三角眼里充斥着怒火：“给我打！狠狠地打！”

    那翘着的兰花指和尖细的嗓音差点没给温婉恶心坏，就是林渊也紧了紧手里的缰绳欲冲过去，好悬给温婉拦住了：“先看看。”

    林渊皱着眉点头应了，眼睁睁看着几个手持粗木棍的伙计围着个身材纤细的女子狠狠殴打。

    那女子满地打着滚，却死死护着胸前什么东西一声不吭，任由后背被打得开出血花来。

    见打得差不多，徐掌柜挥挥手喊了停，端着个茶壶吸了一口才老神在在笑道：“瞎子能刺绣，你莫不是把世人当傻子吧？拿副乱七八糟的东西就想讹我的钱？还七两银？呸！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那女子抬起头，声音无力而愤愤：“我不卖你，我说了我不卖你！你还要如何？”

    惊鸿一瞥间，温婉又愣了愣，这女子她也认识，不就是和她一起被人贩子抓去的那个瞎眼女子嘛！

    徐掌柜蹲下身，拽着她怀里的刺绣轻蔑一笑：“不卖？我推了多少生意与你在这磨嘴皮子，你一句不卖就想算了？”

    他扔了几个铜板在地，一个箭步就抢过了她怀里的刺绣，捧在手里爱不释手地摸了又摸。见那女子紧紧扯着自己衣袍不放，那掌柜索性一脚踢在她腰上：“十个铜板，银货两讫，你莫再来找我歪缠！”

    那女子却拖着他的腿哽咽骂了起来：“太欺负人了！欺街霸市，强买强卖的恶棍！乡亲们替我评评理吧！”

    周围聚着一圈一圈的人，个个指指点点面露不忍，却只顾交头接耳无一人上前相帮。徐掌柜是这朔州城出了名的地头蛇，谁敢上去找死？

    徐掌柜环顾四周，心下满意不由洋洋得意地抱着怀中刺绣笑了笑：“给我继续打，打死不论！”

    又是一道接一道的棍棒落下来，那女子再也忍不住匍匐在地上凄厉哀号，林渊虽心有不忍，奈何温婉没发话，他便只能眼睁睁看着。

    “那刺绣明眼人都能看出来是极好的，咱们就这么由着人家被欺负了去？不说那上头的配色，就是针脚图案也是少见的灵秀！”他到底心软，忍不住劝温婉。

    温婉却摇头放了车帘：“你还懂刺绣？回家，莫多管闲事！先不说得罪徐掌柜，就是这妇人万一攀咬上咱们，咱们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旁人都不出头，又干咱家何事？你可别忘了咱们村子怎么没的！”

    不怪温婉小心，她们刚出家门这女子就似候着她们一般堵上来了，能有这么巧？满车被抓的女子就她们俩活下来了，现在这人莫名其妙出现在街头，谁知有意还是无心。

    好半天林渊才叹口气，驾着马车后退：“罢了，且听你一回，小心使得万年船！”

    温婉抿着唇笑出声：“说好的家中大事由你做主，这等小事你就听我的吧。”

    林渊闷闷嘀咕：“成婚七年也未见一桩大事，你就拿我当傻子般哄着吧！”

    不多时，温婉就跟在林渊身后进了屋。夫妻俩关起门藏了一回银子才相携着去了灶房下鸡汤馄饨吃。

    如此，林家的日子又云淡风轻的过了半月，温婉再见到那瞎眼女子时，却是在自家院门外。彼时，这女子已住在了她家隔壁，与她成为了邻居。

    温婉堵着院门看她端着盘栗子糕柔弱站在她面前，默了默不知作何反应。

    那女子却撑着根竹竿睁着空洞的双眼朝她所在的方向笑得含蓄：“我姓钱，夫家姓祝。日前才搬来这里，远亲不如近邻，望两家能常走动才好。”

    温婉抿唇接了，去院里空了盘子还给她客气道：“祝夫人，进去坐坐吧。”

    那祝钱氏却愣了半晌，结结巴巴道：“我们可是见过？你......你是那日马车上的......”

    温婉点头，正要说话。隔壁冲出来一绿衣丫鬟拎着裙子往这边跑，见到女子好好站着松了好大一口气，又去瞪温婉：“什么人家也值当您亲自上门，阿猫阿狗的奴婢打发就好，下人们找您都找疯了！”

    那祝钱氏脸色通红的拉她：”屋里闷得慌，出来走走，也好认认邻里。”

    又歉意朝温婉所在方向福身：“就不进去了，改日再来叨扰。”

    见温婉不置可否，便转了身一瘸一拐扶着丫鬟慢吞吞走远。丫鬟皱着眉在她身侧不停唠叨着，那祝钱氏却只静静听着，时不时莞尔一笑，柔弱孤绝的背影，看得人心下微酸。

    接下来几日，祝钱氏又上了几回门，不是送小吃食就是送些亲绣的小物件。

    这祝钱氏也是个妙人，虽瞎了眼，性子却恬淡开朗得很，温婉只需与她聊上几句，一整天都是开怀的。也因此，温婉渐渐放下戒心与这钱氏熟捻走动起来。看得林渊不住摇头，妇人心，海底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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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来意

﻿    “也不知怎的，妹妹这里总比别处要清净自在些。许是投缘，我一瞧妹妹便觉欢喜。”说着话钱氏咬了线头，将手里那件外裳轻轻抖了两下笑着递给温婉。

    “给你做的，试试合不合身。我如今眼盲量尺寸不一定准，若是不哪里合身你再说与我改。”她站起身捶捶腰又摸了摸发酸的脖子。

    温婉接过那柔软华丽的外裳怔了怔，忽的低声喃喃：“姐姐上门到底所为何事？”

    祝钱氏顿住脚步，将一旁的针线笸箩抱进怀里依旧笑意浓浓：“时辰不早了，今日我先回去歇着，明日再来看你。”

    温婉抬头，双眼死死盯着她的背影：“姐姐有话不防直说！何必拐弯抹角？”

    那祝钱氏却捏着帕子掩唇轻笑，云淡风轻：“妹妹在说甚？胡说八道的姐姐竟听不懂呢！”

    温婉站起身，直直看着她柔弱的背影淡淡道：“林家不过一农家小户，不值当姐姐这般费心思。”

    这么亲亲热热的装着，不觉得累吗？还是她温婉看起来像个智障那么好骗？这巧夺天工、美轮美奂的衣裳只数日怎么做得好，只怕几月前她就被盯上了！

    钱氏的笑容一寸寸冷下来，只扶着丫鬟的手淡淡道：“你果然玲珑剔透，本想再同你玩耍几日，不想这出戏你却不愿唱了？”

    又蹙眉偏头看着身旁趾高气昂的丫鬟，神色苦恼：“你家主子当真演技这么差吗？青鸳，我好难过！”

    一旁的青鸳抬起下巴看向温婉的眼神如同死人：“怎会！是这该死的农家妇不知情识趣！奴婢这就替您结果了她！”

    温婉：......幼稚！

    钱氏拍拍青鸳的手，温声安抚：“别！日子本就闲极无聊，眼下好容易碰上个有趣的，再留几日吧！”

    青鸳只得闷闷点头，想起来主子目不能视，又瞪着温婉愤愤道：“那便再留她几日！”

    温婉忍这没素质的丫头多少时日了？当下也不甘示弱的瞪回去：眼睛大了不起啊？老娘不但眼睛比你大，长得还比你美！

    话既已挑明，钱氏没有再走的道理，只得转身慢吞吞摸索着坐下：“从你被抓那几日我就知你不简单，你倒从未让我失望。”

    温婉心下一片伤感再不愿与她虚与委蛇，她就想舒舒服服地过她的小日子，怎么就这么难？

    “有什么妹妹能效劳的，姐姐但说无妨。”有个狐假虎威的丫头，这人的来历又怎会简单。

    半晌，祝钱氏才摸了摸鬓边发钗低低开口，婉转的语调里满是疲惫：“带我去见汪先生！”

    温婉恍然大悟，嘴边全是嘲笑：“姐姐好智谋！妹妹自愧弗如！”

    先是设计救她于危难的救命之恩，不成便是大街上那出苦肉计，再不成便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徐徐图之，一环扣一环，总有她掉坑里的时候。若是徐徐图之再不成，下一步便是用强了吧？

    她既开了口，若自己不同意，恐怕不用等到天黑，她这一家便如同那四个人贩子一般，死了连具尸首都找不着！

    此时的钱氏再无柔弱可言，只苍松一般笔直坐着，面色淡淡语调冷冷：“我明日一早就来。”

    温婉垂眸伸手：“不送！”

    晚上林渊夫妻与汪先生在书房谈了半宿才歇下，知晓了钱氏的来意温婉非但没有放松，反倒唉声叹气地躺在床上又翻了半日的烙饼。

    于是，第二日一早，扶着钱氏等在门口多时的青鸳见到温婉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蔫蔫来开门时，不由“咦”了一声。

    温婉打着呵欠低头避过她打量的视线，侧身迎人进门。

    擦身而过时，钱氏停住步子淡淡命令：“你是聪明人，今日之事，若有泄露，你当知道下场。”

    温婉福了福身，呵欠连天：“是！”

    钱氏身旁的青鸳拿帕子掩住口鼻，嫌恶冷笑道：“没规没矩！回话应三跪九叩后再答。还有，其余人为何不出来跪迎？前几日不知者不罪，现如今还想揣着明白当糊涂不成！你们又算个什么东西？”

    温婉将头低了又低，掩住不耐烦恭敬笑道：“姑娘勿怪，今日逢集其余人一早便出门去了。”

    祝钱氏再不停留，一瘸一拐扶着青鸳进了屋，又淡淡吩咐温婉：“在这守着，任何人不得打扰。”

    温婉自是从命，又偏头看着眼睛长在头顶上的青鸳反客为主，忙忙碌碌。倒个茶，上个点心都要磨磨唧唧折腾出点花样来。

    好大的排场，切！

    汪先生今儿个倒一改装束，打扮得精神抖擞，富贵逼人，看着像个闲云野鹤的富家翁。昨日温婉同他谈起，他便心下有了数。此时见果然是那北边来的故人，倒静下心来捧起碗茶自顾尝着。再尊贵，如今不过一丧家之犬耳！

    那钱氏见他这番做派，嘴边一丝冷笑浮现，也端起手边茶盏吹开浮沫呷了一口：“太傅如今怎混得这般差？”

    连菊花沫子都喝上了。

    汪先生拱手一笑：“过奖！观娘娘气色，想必娘娘定是过得极好！”

    钱氏眉头一皱，放了手边茶盏幽幽笑道：“一别经年，太傅别来无恙，还是这般调皮！”

    一身没用的傲骨和顽固不化的臭脾气一点都没变，连那张嘴也一如既往的贱。

    汪先生笑眯眯开口：“吃茶吃茶。皇后娘娘也尝尝这菊花茶，最是凝神静气。”

    皇后？呵，男人都被遥尊太上皇了还跟他摆什么谱，求人就要有个求人的态度！

    一番谦让客套后，钱氏按了按嘴角笑道：“我为何而来，想必先生心中有数。”

    汪先生扶着八仙屏背椅慢悠悠开口：“皇后此行若是为了太上皇，恕老朽无能为力。”

    钱氏神色淡淡：“江山是万民的江山，皇帝是百姓的皇帝，可夫君，却是我一人的。这世上只有他一人还爱着我护着我，只要先生助我，我愿保先生后半生无忧。除我之外，先生行踪再不会有第二人知晓。”

    汪先生嗤笑一声，你个小妇人坏得很，我信你个鬼！

    可见她为了那男人已没了往日倾国倾城的容颜，变成个相貌憔悴，眼盲腿瘸的妇人，不由暗叹一声痴情种子。

    昔日情分浮现心头，他也不愿多加苛责：“你这是何苦？如周贵妃之流韬光养晦，急流勇退有什么不好？为了一个无可救药，万民唾弃的君王，你当真要赌上一切？你这是押上身家性命的豪赌你可知？”

    钱氏垂眸浅笑：“我活着不为天下，不为自己，只为他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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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谈判

﻿    他叹口气又扶须道：“太上皇当政时妄信佞臣，使宦官当道，朝野动荡。当初王政为树立党朋使得多少忠臣将相、名人雅士含冤而死？如今新帝已定，满朝文武乃至天下百姓对一个几乎亡国的君主只有恨，只有唾骂！试问，怎会有人费心迎驾回朝？”

    钱氏闭了闭眼，语气沧桑：“我知，如今能帮我的只有太傅。我只要他回来，皇位我可以不争！”

    汪先生却扭了头不愿再说：“回去吧！我早已致仕多年，现如今不过一民间教书先生，娘娘求错门路了。”

    钱氏忽的站起身，冷笑道：“太傅既非要撕破脸皮，本宫也不是非求太傅不可！可您不为自己想，也该为供养你的这一家子想想。我若踏出这个门，只怕您不杀伯仁，伯仁却因你而死！”

    她虽落难，杀这一家满门不留也不过是踩死只蚂蚁的小事。她不愿杀人，可若不得不为之，她也绝不是心慈手软之辈。一将功成万骨枯的道理她不是今日才知。

    汪先生倒在椅子里，忽觉身心俱疲：“娘娘不必逼我，老朽孑然一身，您若容不下，日落前我自去地下侍奉成祖便是。”

    钱氏却似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止不住地仰头嘲笑：“先生莫不是太平岁月过多了，连脑子也不甚灵光了？”

    汪先生闭了闭眼，他早知她的为人，从她费尽心思找上门的那一刻起，早算无遗策把一切捏于掌中。她再落魄，也曾是中宫之主，高位之尊。

    钱氏这时久听不见动静反倒拂了拂裙摆，摸索着坐下闲闲笑道：“您既在这户人家住着，他们难不成还能置身事外不成？您若自尽，他们自是要下去陪您的。哦，您悉心教导的两个小儿根骨奇佳，我这正缺两个药人！”

    屋里一时落针可闻，汪先生苍松般笔直的腰也弯了下来：“我没那个本事。”

    钱氏眉眼不动，笑意悠远：“您还不明白吗？不是您有没有这个本事，而是我想不想您有这个本事，您没得选！若我没记错，守住北京城而今成了新皇身边红人的那位兵部尚书于大人，可不正是您的得意门生？”

    汪先生再睁眼，眼底已是一片清明：“您当真是机关算尽！想必朝中众臣一言一行早在您掌控之中吧？”

    他与弟子往来的信件想必也一早被她控制了，难怪她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找着他！

    钱氏捏着点心羞涩一笑，脸上一派天真：“您过奖！没点手段我怎敢和您这老人精叫板？我没时间和你打太极，一月内他回不来，你们一家乃至整个朔州城都得给我陪葬！”

    朔州城是他的故土，林家于他有救命之恩，汪先生惨然一笑：“娘娘未免太高看老夫！三月内朝廷自会下旨遣使瓦剌和谈！”

    钱氏却微微摇头：“不不不，太傅为何还这般天真？我说了，一月！且，我信不过别人，我只信太傅！”

    汪先生摔了茶盏，一声嗤笑：“娘娘还要如何？”

    她太小看自己，也太小看林家，一路披荆斩棘过来的人又怎会怕玉石俱焚？

    钱氏慢吞吞擦了嘴角，站起身敲着竹竿摸索走到门边：“我要杨善！”

    汪先生深吸两口气，简直想一口唾沫吐到她脸上。要他的关门弟子违抗圣意亲去瓦剌闯这一遭，好大的脸面！

    钱皇后听得他气喘，打了个呵欠搓着手指幽幽笑道：“先生似舍不得？如此，我这便先让人先奸后杀了那温婉给您瞧瞧如何？”

    汪先生一手掀了手旁木桌青筋毕露，半晌才气喘吁吁摆手，仿佛驱赶恼人的苍蝇：“滚滚滚！就等着给你那不成器的东西接回来吧！”

    钱皇后却是拍掌笑得畅快，身姿笔挺憔悴尽失：“有趣有趣！如此，多谢先生了！”

    祝钱氏，不，是那朱钱氏一走，汪先生便罢了课业在床上不吃不喝足躺了三日，才开门叫了林渊夫妻进屋。

    “我不说，想必你们两口子也猜到她的来意了。”汪先生倚在床头，依旧有些胸闷气短。诚如钱皇后所说，他舍不得这段人生中最祥和安宁的日子。

    林渊温婉齐齐点头，脸上尽是忧愁。

    “她千里迢迢从北京一路摸爬到朔州，我不替她迎那不成器的东西回来，想必她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从她见到自己那一刻起，林家与世无争的日子也就到头了。

    温婉抿了抿唇，实在不愿意卷入是非：“咱们逃吧？”

    汪先生摇头，逃？连他一个隐姓埋名的老先生都能被她掘地三尺翻出来，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逃又能逃到哪里去？

    温婉愣愣看着脚下才辛苦铺上的青石地面，垂死挣扎道：“那就杀了她！”

    汪先生又摇头，就算他门生遍布天下又如何？她再不济也是皇家明媒正娶的妻，她背后的势力又岂是他们一家布衣能抗衡的？反抗无疑自寻死路。就是杀了她，也少不得拿她们一家子陪葬。

    林渊本坐在一旁不欲插嘴，过了半晌，屋里鸦雀无声，他才后知后觉抬头。

    见汪先生和温婉都在看他，只得皱眉思忖道：“如今新皇已定，国泰民安，便是咱们庄户人家定了当家做主之人也断没有再更改的道理吧？”

    这回气闷的汪先生看着他笑眯眯点了点头，孺子可教也！

    林渊再接再厉，冷静分析道：“她既有这个本事出宫找到先生，约莫也有迎回太上皇的能耐吧？咱们家既卷了进来，想置身事外怕是不易，伤筋动骨岂不是不划算？”

    汪先生思量片刻忽的眼前一亮，她找上门来，可不就是因着自己这条路是最易走的一条！

    温婉也如醍醐灌顶一般，如果她没记错，钱氏是扶着男人复辟最终做了太后的大佬啊！大腿粗得不得了！

    林渊看他们眼里有了亮光，忽的有了些信心，握拳咳了两声才笑道：“绝处未必不能逢生，咱们且先上她的贼船与她周旋着。若是船不稳，中途咱们再想办法伺机跳下去就是。何必现在撕破脸面，以卵击石？”

    温婉汪先生大点其头，真是个人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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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要人

﻿    自这日后钱氏再没了兴致与温婉虚与委蛇磨嘴皮子，偶尔来林家也只是和汪先生关在屋里静坐一整日。与她擦身而过时，更是连个眼神都不屑给她。

    温婉偶尔出门时也能察觉到背后跟着的身影，起初她以为是钱氏对她的监控，可有一日她在大街上差点被一个卖菜的婆子抹了脖子。她才知日子已经不太平，京城的那位终究是坐不住了。

    她就站在大街上，眼睁睁看着她背后冲出几个护卫将那婆子和十数个杀手剁成了肉泥，滚烫腥咸的热血洒了一地。周围的尖叫喧嚣仿佛一下褪了色，她站在人堆里，忽觉自己渺小。

    可她，要如那蚍蜉撼树一般，和那万民拥戴的帝王叫板。她没有退路，只能站队，胜了便活，输了便死。

    那几个护卫见她站在大街上动也不动，以为她被吓傻了皆目露鄙夷，那领头的宋允之更是皱眉冷哼一声，腾出一手抓着她衣领拎小鸡子儿似的将她腾空拎了起来。

    市井农妇就是市井农妇，如当初一般终归上不得台面。

    温婉：卧槽！老娘在飞！这个世界好疯狂！

    及至被大力扔在林家院外，温婉才回过神，一拎裙子云鬓散乱地嚎啕着似个乡下疯妇跑到了隔壁：“姐姐！姐姐，救命呀！有人要杀我！姐姐，咱们家如今提心吊胆可全是为了你呀！”

    给她开门的正是那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大丫鬟青鸳，见是她，忙叉着腰堵住院门：“怎么是你呀！眼泪鼻涕的还有没有教养了？扰了娘娘的清净你一家子也不够赔的！”

    温婉却翻个白眼猛地推开她，径直跑进院：“你管我！我找我姐姐说话，与你有何相干？瘦竹竿，飞机场！好狗不挡道，哼！”

    那青鸳被气了个仰倒，一手不自觉摸上腰间软剑。她当真没见过如此厚脸无耻之徒，娘娘不过看在她家先生面上才搭理她一二，她竟当真厚脸皮叫起姐姐来！

    “呸！娘娘是独生女，哪来的姐妹！呸！你才是狗，你全家都是狗！”见温婉疯跑进了屋，她剁了剁脚红着脸咬牙切齿地叫骂。

    若不是娘娘还要用人，她早一剑宰了她！

    站在屋顶的几个金吾卫因得娘娘吩咐暂不动林家，便索性盘腿抱胸看着下头两个女人打机锋。

    金吾卫一：“听她这么说，青鸳一身青衣倒真与那瘦竹竿有几分相似，可以假乱真也！”

    金吾卫二：“老大，飞鸡场是什么？鸡毛做得大氅么？那花花绿绿的穿身上能看？”

    五营统领宋允之：粗俗！

    一众人愣神的功夫，温婉已摊在地上抱住了钱氏的大腿一顿猛晃：“姐姐，姐姐，你摸，你摸摸我的脸上脖子上都是血啊！您的人再去晚一刻妹妹我就没了啊！姐姐你可得为我做主！”

    在堂屋摸着丝线刺绣的钱皇后被她摇的是头晕目眩，胸闷气短：“你想要什么直说吧？无需和我来这一套，我不是那帮人贩子。”

    温婉忙抹了泪红着眼嘿嘿一笑：“还是姐姐懂我，世人千万唯姐姐对我最好！不像你那小丫鬟，总是嫉妒我比她美貌，看见我不是叉腰就是瞪眼的！”

    钱氏手一抖，绣花针戳进了肉：“你这样......”装疯卖傻，真的好吗？

    温婉见钱氏顾不上推开她，愈发得寸进尺搬了矮凳坐她旁边，抱着她的腿扬着笑脸一顿猛蹭，羞涩道：“还不是你那两个不成器的侄儿，成日里只会死读书，连花拳绣腿都不会！我是怕今日我躲过去了，明个儿他们.......要是有个武先生就好了！”

    青鸳躬身站在一旁，见那妇人拼命拿帕子狠戳眼角才挤出一滴泪来，不由皱紧了眉头，娘娘为何不拿绣花针扎死这臭不要脸的？

    温婉却再接再厉，撒娇卖傻：“我看姐姐身边的护卫身手就极好！”

    重要的是，会飞！

    钱氏懒懒站起身：“就知老太傅不会做赔本的买卖！呵，三朝元老又岂会是个没成算的？”

    温婉忙扶着桌沿，才没被钱氏带着一个趔趄。不过她很快调整过来，跟在钱氏后头溜须拍马：“姐姐，你累不累呀？我给你捏捏肩吧！坐了半日渴不渴呀？我那有上好的桂花茶，晚些就给姐姐送来！”

    钱氏已走至门边，用宛若霜花的手轻轻拂开她，冰冷刺骨：“不必如此，看上哪个自己挑吧。”

    如此一来，两清也好！

    她只站在廊下，轻轻一拍手。那昂扬站在屋顶一水的金吾卫便着一身布衣，威武不凡地跪在她身前，从头至脚恭敬有加。

    关系到她儿子的后半生，温婉自不会客气，绕着四人细细打量完又挨个仔细问询了半日才指着最少言寡语，相貌平平的一个：“就他了！”

    此人不是拎着温婉似拎小鸡子儿的宋允之又是谁？

    一旁的青鸳忍不住惊叹，这是何等的眼光？一挑就挑中娘娘的堂兄大内五营统领宋允之！下次她再上门，该给屋内好东西都藏起来才是！

    还有向娘娘求人不该诚惶诚恐，感恩戴德吗？她这般满脸兴奋地将手指头戳到人家脸上真的好吗？几五营统领竟和青菜萝卜一般不值钱：“你放肆！”

    钱氏偏头，青鸳一滞，事已至此她只得鼓着脸不甘不愿附在钱氏耳边轻轻嘀咕两句。

    钱氏面色如旧，微微颔首：“允之，每日腾出三个时辰去林家传授武艺。”

    那名唤允之的英武男子三拜后拱手应是，还没待温婉反应过来，便“嗖”地一下背手腾空飞上屋顶。温婉张大了嘴，若是此时手里有手机，真恨不得拿出来咔擦咔擦拍上几张好流传后世。

    钱皇后久听不见她出声，便偏头转向青鸳：买卖做成，应没有不高兴的道理才是。

    青鸳发个白眼才在她耳旁鄙夷出声：“被宋统领的武艺惊住了，正张着嘴对着日头流口水发呆呢！”

    许是画面感太足，钱皇后忍不住“噗嗤”掩唇笑了一回，真真是个妙人，她许是小看了这农家妇。

    正回身准备进屋，不料温婉站在院内期期艾艾唤她：“姐姐，你饿了吧？我陪你用饭，可好？冷冷清清的多没意思！”

    这下不止青鸳，连钱氏听着温婉肚里打鼓一般的声响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进来吧。”

    真是够皮厚的，不是憨傻，便是大智。

    温婉连推辞都不曾，就颠颠踢了裙子进屋蹭饭。与青鸳擦身时，还一扭头冲她龇牙咧嘴做个鬼脸，直给人气得又剁了一回脚。

    罢了，看在她能让娘娘开怀的份儿上，也看在她家老太傅的面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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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献银

﻿    温婉厚着脸皮在隔壁蹭了半月的饭后，桌上已从初时满桌的大鱼大肉削减成了三菜一汤，如今又削减成了三个素菜，半点油腥都不见。

    温婉勉勉强强吃了一肚子白水煮萝卜后，苦着脸屁股都没坐热就匆忙跑回了屋。唉，捞皇帝果然是个烧钱的行当！

    青鸳见她那慌慌张张，身后似有狗撵的没出息样子，到底没忍住，咬着牙恨恨骂道：“呸！势利小人，青菜萝卜都吃不得！枉费娘娘费心护她全家周全！”

    钱氏端着茶盏悠悠漱着口，不发一言。本就是公平交易两不相欠，何来势力一说？换作是她，也不定能为了儿女做到如此出色，那妇人已经够聪明的了！

    温婉不知她主仆二人心思，只风风火火跑去了汪先生处嘀咕半晌，也不管她那俩正在院里被宋允之摔打得鼻青脸肿的儿子，径直跑回屋里翻箱倒柜。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温婉就满头大汗拖着个大包袱去了隔壁。青鸳见她还敢来，不由满目嘲讽，咬碎了一口银牙：“哟，你可还敢来？晚上可就只有烙饼窝窝头！”

    农家妇人就是上不得台面！日后总有她后悔的时候！

    温婉却亲热摸她毛茸茸的脑袋，满脸是笑：“好青鸳，快快去给我端杯茶来，可给我累坏了！”

    青鸳不习惯她这么热忱，白眼一翻挥手打开她进了西次间。温婉也不以为意，只慢吞吞吃力拖着包袱进了堂屋。

    等青鸳再端了杯凉水过来时，温婉正坐在一边矮凳上伸手擦着汗，她拖的大包袱已被胡乱解了开，里面的东西四散了一地。

    青鸳的眼睛霎时间就红了，慌忙咬着唇就要去换手里的凉水。温婉却站起身一把夺过，仰头喝了才擦擦嘴角朝她笑。

    这小妮子喜怒全写在脸上，委实是个心思单纯的忠仆，这样的人怎能让她生厌？比起她风轻云淡捉摸不透的主子，这就是个有武力值的弟弟！

    “你怎么给花瓶、木梳都拿来了？还有这铜镜都旧了，值当几个钱啊？”青鸳看着一地的首饰物件眼里起了雾，这是给家里都搬空了来讨她主子欢喜。

    可她们再没钱，也不至于当东西吧？

    温婉却摇头，伸出尖尖的食指点她的小脑袋：“不当家不知油盐贵！你给这些清点好拿去当铺，凑一起能当二百两银！我的好青鸳，你可知这二百两能让你和姐姐吃上三日的荤？”

    说起钱氏，她又举目四顾，找了半天也没看见人，便问青鸳：“我姐姐呢？”

    青鸳也懒得计较她的顺杆往上爬，只擦了眼弯腰收拢着大包袱，低头闷闷与她道：“着素衫在院里独自品了半日的茶，谁也不叫打扰！”

    温婉点点头，弯腰轻轻扯她留在耳边的一小撮细辫：“我去瞧瞧，我有好东西给她！”

    青鸳忙虎着脸抬头瞪她：“少套近乎，快走，晃得我眼晕！”

    温婉却凑近她的脸贼贼一笑：“小青鸳，现在知我人美心善了吧？你可莫躲起来哭鼻子！我还是习惯你这横眉竖眼的样儿，讨嫌得很！”

    话落也不待青鸳发作，只尖声细气学着她叉腰剁脚的丑样做鬼脸：“怎么是你呀？扰了娘娘的清净你一家子也不够赔的！”

    青鸳再忍不住，跳起来就要追她，温婉却闪身一躲快步往后院去了。青鸳只得瞧着她小人得志的模样恨恨跺脚，脸上似有火烧，这人怎么一点妇人仪态都没有！

    及至后院，钱氏果然一身单薄素衣躺在树下摇椅上慢悠悠轻晃着，一双空洞呆滞的眸子静静对着满院的墨菊，说不出的萧瑟。听见她的脚步声，也只冷冷清清：“坐吧。”

    温婉抱臂打个哆嗦：......深秋啊大姐，不冷吗？

    腹诽着垂眸将厚厚的外裳给她披上，又从怀中掏了银票放她手里：“姐姐知道我，乡下村妇一个，家底全加起来也不过三百两银子。这另外的一千两是汪先生门生给他送的棺材本儿，我也给一并舔着脸要来了。”

    钱氏循着声偏头往她坐的方向瞧：“你可真信得过我！即便如此，你这一家也不过是我和汪先生博弈的筹码。这三瓜两枣，我不会记你的恩！”

    温婉拿起木桌上雕工精湛的紫砂浅口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既和姐姐上了同一条船，自当站在姐姐身侧，风雨不弃。”

    她要真信了钱氏的话才有鬼了，若真看不上她的示好，银票往她脸上一丢也就是了，哪里还用得着和她撇清关系？

    钱氏淡淡一笑，收了银子：“随你。”

    晚间温婉归家同林渊一道进了汪先生的屋，她才褪去了满脸的笑容，疲惫尽显。连汪先生垂垂老矣都能为了她这一家强打精神细细谋划，她又有何理由坐以待毙？少不得笑脸迎人，讨好卖乖博得人家一二好感，让他们家的路好走些罢了。

    林渊见她身心俱疲，垂眸掩去心疼吹温了茶让她就着他的手喝上两口，又伸出一手在她颈后不轻不重按着。

    汪先生见她倦容，心下不忍：“你做得很好！”

    林家有这样的妇人，是福气；大郎二郎有这样能隐忍会打算的娘，也是福气。

    这日晚上，阿羡元宝是跟着林渊夫妻一道睡的。自开始跟着宋允之习武，兄弟俩卯时鸡鸣就要起床。三个时辰的站桩摔打结束后，草草吃个午饭，便要跟着汪先生习文直到戍时。

    一躺到床上就鼾声四起不说，身上更是青紫肿胀没一块好地方。温婉私下里不知抹了多少回眼泪，可一回头还是照样木着脸任他们被宋允之摔打痛骂。

    每个人都在成长在努力，她的孩子终将羽翼丰满，独自面对人世坎坷，她又怎能绊住他们奋起的脚步？

    林渊则盘腿一手拿着药膏，一手地不疾不徐地给阿羡推拿，元宝早四仰八叉光着腚埋在枕里打着鼾。

    阿羡也已眼皮打着架，父亲粗糙的大手让他舒服得直哼哼，却还是拉着温婉的手安慰她：“阿娘别拦着我学本事，我是长子，学好本事就能如爹一般护住娘，护住弟妹。”

    温婉泪如雨下摸着他的头说不出话，她的儿女啊，她多想为他们多遮住些风雨，让他们平安喜乐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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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杀机

﻿    从头至尾，林渊只低着头一声不吭地往孩子身上抹药、推拿、盖被，直到夜凉如水，直到小儿身上的淤青散去。

    成婚后他习惯宠着温婉让她吃好睡好，生子后他得先护着儿女无忧然后再是温婉，而他自己总是最无足轻重的那个。

    就是身上的衣服破烂得不能穿，鞋底磨得发光，他也日日笑呵呵美滋滋。

    温婉若是看不下去说他两句，他也能正经八百的反驳：“我已娶妻生子，又不纳小，要那些虚头巴脑的体面作甚？”

    直将温婉堵得无话可说，只能愈发盯紧他衣食住行，事无巨细地操心。就是这样的男人，这样的小儿，才将她暖出个人样来。

    又过得半月，汪先生与钱氏静坐院中品茗对弈时，已是深秋。

    “圣旨已下：着赵荣、杨善二人出使瓦剌，探查敌情，你可以放心了。”汪先生落下一子，捻须而笑。

    青鸳蹙眉，弯腰在钱氏耳边低语两句。钱氏偏头冲她一笑，轻吐“走卒”二字。

    青鸳眉头蹙得更深了，她也算棋艺不错，可娘娘和老太傅的棋局她却委实看不懂，这满盘明明皆是死路！

    “太傅果然守信！他既不松口迎人回朝，想必很快便有动作。”青鸳一子落下，钱氏浅笑端坐，淡然如菊。

    不出意外的话，杨善和他们这处落脚之地不日就要面临腥风血雨，而她此时若掌不好舵，同她站在她这艘船上的人就都得沉。

    汪先生再放下一子，闲闲捏了手旁碟中桂花糕浅尝，香味扑鼻：“无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他如今已坐稳帝位，你要接你那夫君回来，他寝食不安亦是人之常情。”

    钱氏怅然一笑，青鸳回落一子：“太傅不信也罢，我无意帝位，只想迎他回来安度余生。怕只怕，他不给我夫妻二人活路。”

    汪先生只晒然一笑，专心棋局。如此，最好不过。

    那人的帝位是文武百官临危请命逼着他坐的，现下转危为安，再想让人拱手相让，自是没有这样的道理。为了那白骨堆砌的皇位，从古至今，父子相残、兄弟相争的还少么？

    秋风起，满院金黄，飘然而下的秋叶盘旋飞舞，落在棋局又添萧瑟。

    钱氏裹紧肩头披着的织金朝凤大氅，盈盈起身：“起风了，终是对太傅不住。”

    汪先生摆弄着最后一子随意摆手：“事已至此，只求娘娘性命悠关时，护他们一二。老朽拜谢娘娘！”

    钱氏颔首，略一福身扶着青鸳翩然而去。

    汪先生颤巍巍扶着膝盖站起身，等那妇人走后才垂眸看着满盘棋子，和局。

    是夜，温婉是被明灭升腾的烟火呛醒的！她涨红着脸咳嗽着醒来时，房门已经被烧着了，火舌蹿得老高，房顶不时有燃木轰然落下，溅起火星。

    她来不及穿外衣，慌忙晃醒林渊就扯起衣服捂着口鼻想往隔壁冲，她的孩子！

    门被反锁她打不开，暗处的人要用极度阴损的手法置她一家于死地！林渊套了衣服将她推到一边，咬牙忍着火烧火燎的疼痛往返撞了四五次，才堪堪撞开一扇木门。

    她顾不上林渊，强忍着泪跑到隔壁。门前全是点燃的柴火，上面连着套了几把铜锁。她咬牙从院外寻来一把斧子，往自己身上倒了凉水就去拼命劈门，那咬牙倔强的样子哪像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妇人？

    宋允之一便一个将阿羡元宝夹在腋下，站在她身后冷眼看着。元宝却挥舞着四肢奋力向他娘猛划：“阿娘，阿娘！”

    温婉回头，见阿羡元宝好好地被宋允之拎着，不由三步两步走过去向他磕了个头。男儿膝下有黄金，她没有。谁救她孩儿，她就认谁的大恩！

    林渊灰头土脸抱着弯弯拖着宋婆子、汪先生也赶到了院里。见阿羡元宝安然无恙，又朝宋允之行了一揖到底的大礼。

    好在火势不算大，林家众人还没来得及动作，宋允之带过来的几名护卫便提桶三两下浇灭了火势，院里也多了几具面目全非，并排横躺的尸体。

    “娘娘料到今夜会有偷袭，你们小心，我们还要赶回娘娘处增援。”宋允之匆匆几句交待完，便带着护卫飞身而去。

    温婉紧了紧汗湿的手，她们这边都是这番光景，隔壁必定又是一番恶斗。钱氏不能出事，她要有个三长两短谁也别想脱身。

    琢磨半晌，她转身进屋拿了铜锣交给林渊，让他绕着两家屋子不停地敲打示意走水，自己则搬了家中为过年囤积的烟花爆竹在院中燃放。

    既是暗杀，便见不得光。她却偏偏要闹出些大动静，惹得附近百姓不得安生闹上公堂最妙。汪先生知她打算，也卷着袖子带着元宝阿羡帮忙。只宋婆子抱着弯弯坐在一边抹泪，房子被烧了半拉，倒是怎么睡啊！

    走水是大事，又有接连不断噼里啪啦的爆竹声响。不用片刻，街坊四邻的院门便都打开来，骂骂咧咧地披着中衣探头来瞧。见林家院子被烧掉半边屋顶，纷纷拍着胸口直骂造孽！

    林渊便提着灯笼引着他们去拍隔壁的院门，一时群众积愤拍门声愈急：“叮叮当当噼里啪啦的作甚？让不让人睡觉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闹到三更，更深露重，隔壁才动静渐小。不过须臾，院门打开，探头的家仆堵在门口拿着铜板子朝四邻致歉。好话说了一箩筐，总算将人对付着送走，才没让满院的残肢断骸臂惊着百姓。

    “主子，已清理干净了，咱们的人折了一半。”青鸳扶着血流如注的左臂单膝跪地，垂头咬着牙。

    靠在床头的钱氏闭目揉着一侧太阳穴，神情疲惫：“过身者，每人百两银，二十袋米面，妥善安排家小。伤重者，纹银五十两，送回京都休养。”

    “那农妇太过机灵，防着些。”她滑进被里，蜷缩着身子试图暖热躯体内部散发的寒冰。

    青鸳点头，垂眸无声退了，徒留钱氏愣楞出神。狗急跳墙了啊！可她不能退，她得守在这里等着他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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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归来

﻿    第二日，宋允之未去林家传授武艺，阿羡元宝一早吃罢早饭便携了吃食药材过来探望。

    二人跟着青鸳进了主屋，恭恭敬敬朝厅上主位坐着的钱氏行礼：“请姨母安，今日早晨未见师父去授课，我娘便打发我们过来探望。”

    婶子变成姨母，温婉不知赔了多少小意讨了多少好。好在，钱氏没拂了她的示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受了这声姨母。

    “他受了点小伤，此刻正在偏院休养，你们自去瞧上一瞧吧。”钱氏兀自低头拿着绣花棚愣神。

    元宝却跑过来拉了她的手，从布兜里掏出他的桔子糖递到她嘴边：“姨母吃糖！这是我娘做的桔子糖，先酸后甜，我娘说就如人生一般苦尽甘来。我每每心情不好时吃上一颗便能好上许多，您吃了许是心情也能好些。”

    钱氏皱着眉偏头推拒：“你自己吃吧。”

    元宝像安慰他娘一般就势坐进她怀里，一手捏着糖高高举起往她嘴边戳：“姨母在担心姨父吧？我爹出远门时我娘也总这般吃不下睡不香。唉，男儿家都是这般不省心！”

    钱氏只得张嘴含了，果然酸味席卷而来，就如她此刻的心，酸楚难言。

    元宝见她吃了捂着嘴咯咯一笑，又低头掀起外裳将她洁白细腻的双手放进去：“姨母的手这样凉，该乖乖听话穿暖和些，元宝用小肚肚给您暖暖。”

    阿羡则木着脸寻了一张厚厚的毯子盖在她膝头，才转身去和青鸳说话。

    钱氏嘴角昙花一现般翘起，摸索着伸手去摸元宝的小脸：“这些都是你娘教的？”

    元宝点头：“嗯，阿娘说各人有各人的不易，我们能帮就帮别人一二，帮不得便是推己及人开解宽慰几句亦是好的，汪先生也如此说。”

    其实他娘还教他们，到姨母家要大方知礼些，莫让人挑了错处。

    钱氏想起他娘的为人处事也不由笑开来，嘴里的糖已回了甜：“你娘是个好的。”

    元宝骄傲抬头：“那是，我娘是天下最好的娘！谁也比不得！”

    钱氏莞尔点头，偏头听着另一侧的阿羡小大人般低声交代青鸳：“姨母的针线不可做太久，会伤眼睛。姨母怕冷，晚上被里要拿汤婆子提前暖上才不会冻脚。”

    又听他心疼交代青鸳：“青鸳姑姑定是疼得紧吧？仔细这几日伤处不可沾水，不可抓挠，早晚还要喝些红枣汤补血才好，晚些我便炖好给姑姑送来。”

    青鸳吃惊看他：“你还会下厨？”

    阿羡点点头，小脸上都是认真：“嗯，五岁上便会垫着矮凳拿锅铲了，弟弟也会。”

    他娘何止教厨艺，就是杀鱼割肉、套被洗衣、买菜洒扫这些独自生存要学会的东西，他娘也全都教了他们兄弟。不过是打着使唤他们的名头，叫他们没了她也能好生在这乱世活下去罢了。

    直到兄弟二人走了，主仆俩还有些愣神，她们殚精竭虑得活了一辈子，哪还记得平常人家的嘘寒问暖？这两个金童般乖巧懂事的娃娃，总有法子暖得热她们历尽千帆的心。

    何况昨日，温婉还错有错着，吓退了暗处之人，给了她们一丝应对喘息之机。

    接下来几日，钱林两家又拼死退去几波打探，几波暗杀，钱氏不幸被刺重两刀，重伤晕厥至今。乱糟糟之下，温婉也只得跟着汪先生从人后走到了人前。

    这日，温婉照旧坐在院里缝缝补补，宋婆子正蹲着身子一边摘菜一边同温婉闲话。如：“南街上刘屠户家连生了十一个闺女，总算第十二个得了个胖小子，却无银钱办百日。”

    又如：“西街上蔡家大儿媳不孝顺公婆，让老人吃了馊饭，今早被捉去衙门扒了裤子打了三十大板才休回了家。”

    弯弯已会站，拖着小下巴听得津津有味不说，还要拉着她娘模有样地点评两句。

    温婉看得直乐，明明是个一岁上的奶娃娃，却和那寂寞了半生的老婆子一般絮叨还爱听八卦。

    “还有什么新鲜事，嬷嬷且再说与我听听。”小人儿奶声奶气坐在她娘脚畔矮凳上抿着嘴直乐。

    宋婆子笑：“今早北头来了一男一女两个活神仙，卜卦算命一算一个准，连各人祖上三代的旧事都能说得一字不差。原说义卦不收钱，架不住活神仙能算出各人劫难，现下便都疯了般捐香油钱求活神仙指点。我看呀，这活神仙的买卖来钱得很！”

    她也去凑了回热闹，那活神仙面前堆的铜板足有山高：“您可要带着姐儿去算上一卦？可灵验得很！”

    弯弯翻了白眼：“我才不去呢，各人的命数各自背。”

    温婉知她早慧，从不给她当奶娃娃待：“你陪娘坐了半日了，进去和你兄长玩一会儿吧？”

    弯弯皱着眉在她娘身上拧着麻花不乐意：“一个书呆，一个皮猴，玩不到一处去！书呆就会捉我念书，皮猴就知捏我脸蛋看我尿尿，哼！”

    宋婆子听得笑出泪花，直将她的小囡囡抱进怀里猛亲：“我家姐儿说话竟如此利索，西街蔡婆家小孙女和你一般年纪，可还认人都不会！”

    小弯弯兴奋地红了脸，从老嬷嬷怀里探出头亮晶晶看着她：“嬷嬷，你看我像神童不？”

    宋嬷嬷不由抽了抽嘴角，温婉则没好气赏了她一个白眼。

    正说笑间，院门被猛地撞开，两个男人相扶着跌跌撞撞闯进院子，蓬头垢面，满身血污。

    那个矮些的气喘吁吁，高声叫道：“快关院门，快快关门，后头有人追杀！”

    温婉还未反应过来，那男人便摇摇晃晃带着身旁之人昏死在地。温婉这才看清他们背后插着的箭矢和满背的血迹。

    院外急马声愈近，她霍的站起，吩咐宋婆子：“抱弯弯进去，叫阿渊汪先生出来。”

    宋婆子两腿一软，慌慌张张抱着弯弯忙去了。弯弯却趴在她肩头看着院里男人直皱眉：这她娘的就是她那脑袋被驴踢爆了的曾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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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章 应对

﻿    林渊和汪先生出来抬人之时，温婉正搬了木梯伏在墙头吃力射箭。箭头上裹了油布，射出去遇人就着。一盏茶的功夫马上就已倒下来三人，打着滚惨叫。

    “咻”地又是一道箭声，被温婉准确射了出去。那马上疾驰的追兵只叫了一声就满身火光倒在他的马下，被马带出很长的一段路。

    紧跟其后飞奔过来的蒙面二人，毫不犹豫腾起身子往院墙跃起，目的是为了将伏在墙头的温婉一击斩杀。

    温婉身子一歪，带着木梯猛烈摇晃，她的动作太慢了，这无疑给了黑衣人足够的反应时间。千钧一发之际，那站在墙头二人身子歪了歪，似是中心不稳咕噜噜从墙上滚落下去，看得人目瞪口呆。

    温婉拍拍胸口松了口气，又搭弓解决掉最后两人。墙头上为了防贼，她早让林渊插满了碎瓷片，那黑衣人许是光顾着林渊，压根没看清脚下。

    那滚下去的一瞬，其中一人还伸手按了下去，温婉看着那人满手的血都忍不住替他疼。好在她的这点小把戏不会要了那些家伙的命，却会让他们暂时自顾不暇没有余力反击，正好她也不想杀人。

    一众半死不活的蒙面追兵：......你是魔鬼吗？

    等到温婉抖着腿下梯子的时候，林渊汪先生已合力将两人背回了屋。温婉顾不上他们，只快速提着裙急急往后院冲：“宋师父，像是太上皇被接回来了。眼下追兵杀至，快去调人增援！”

    那人一身明晃晃的衣服，她想认不出来也难。

    宋允之翻身挽出个漂亮的剑花，迅速收了势淡淡吩咐林家兄弟俩：“从头到尾练一遍，不许停顿不许出错。”

    元宝阿羡持木剑在梅花桩上抿着唇一声不坑比划起来，一模一样的身形一模一样的剑式，从头至尾无一丝错处，无一丝停顿。

    额上的汗珠滴到眼睛里，两个小儿却只顾一遍一遍比划着，连眨眼都无。

    宋允之站了片刻才冷冷出声：“腿上附沙袋练一炷香。”

    温婉眼睁睁看着，心疼得快喘不过气。

    宋允之却回眸看她一眼，不屑冷哼：“慈母多败儿！”

    说完径自一跃身，飞上屋顶。

    温婉愣了愣神，才急急忙忙跑去屋里。眼下这样乱，出去请大夫是不可能的，只能自己拔箭止血，用土方子治一治。

    好在秋日衣裳穿得厚，箭头不算深，使劲拔一拔也就出来了。家里常备的外伤药、晒干的金银花全被温婉一气拿来塞给了林渊。

    因着男女有别，敷药时温婉避了出去。饶是如此，泼酒消毒时屋内那太上皇凄厉高亢的痛叫声，还是让她忍不住皱了皱眉。

    而屋内面色惨白如纸，汗如雨下的杨善此时正气若游丝地朝红着眼敷药的汪先生磕头：“恩师，幸不辱命！”

    而今听着太上皇不住的哆嗦惨叫，他才觉自己真正活了过来。圣上反对迎人回朝，他便卖了家财凑数，只骑一匹老马孤身闯了瓦剌。而与他同去的赵荣早在私自向圣上传讯时，被他一刀宰了。

    汪先生忍不住偏过头去，哽咽点头：“难为你了！为师对不住你！”

    他这徒弟善诡辩，又好计谋，能违抗旨意空手套白狼将人弄回来，实乃不易。

    杨善只虚弱朝他笑：“恩师哪里的话？没有恩师，善幼时便没了。何况太上皇对我有知遇之恩，同门之谊，自该走这一趟。”

    汪先生只得擦了眼，坐在床沿守着他的得意门生。至于另一边的躺着的那位，看着就来气！一头火！

    忙活了一通，直到两人呼吸平稳昏睡过去，林渊才和汪先生出了屋。见温婉等在一边，他握了握她冰凉的双手就要走。

    温婉忙拉住他：“作甚？”

    林渊苦笑：“去将外面的事安排好，几日未出门，工匠主雇们定乱成一锅粥了。”

    答应到日子完工的铺子没完工，也是要赔偿的。眼下风雨飘摇他出不得门，只能交代好工匠先把日子对付过去再说。

    温婉只能点头随他去了，又提醒他千万小心些。

    将人送出门还未转身，一道冷冰冰的声音在她耳旁响起：“娘娘醒了，要见你。”

    温婉垂了垂眸跟着宋允之去了隔壁。

    等她看到那在床上躺着面色惨白，只剩一口气的妇人时，青鸳在她背后带上了门。

    “他归了？”钱氏忍着不适，捂着胸口翻身紧紧盯着她，大颗的泪珠从她脸颊滚下。

    温婉愣了愣，淡淡点头：“是，背上中了一箭，已拔了箭睡了过去，暂无性命之忧。”

    钱氏无力笑了笑，倒在床上愣楞看着床顶：“好生看顾他，让他安心休养，我很快便过去瞧他。”

    温婉眸子暗了暗，垂眸应是。

    出门时，钱氏又叫住她：“这几日你做得很好。”

    温婉只停顿片刻，回身福了福便走。命捏在别人手里，自是会多出几份力的，只是三言两语就想哄得自己为她卖命，怕是也不是这般容易。

    待回了屋，温婉只一声不吭围了围裙在灶上炒菜，又熬了鱼汤让林渊送进里屋。不管外面的天会不会塌下来，她总得让这一大家子先吃饱穿暖了再说。

    桌上是素炒三丝、椒麻鸡、豉蒸排骨和鱼香茄子，主食是一大盆炸酱面和稀烂的南瓜粥。本是愁云惨雾的一帮人吃得两口，也能将烦恼抛诸九霄云外捧着碗胡吃海塞。

    汪先生本是两眼红红地出来，随意拿了筷子夹块排骨咬下去，当即就愣了，太他娘的香了！不仅有豆豉的鲜还有芝麻的脆，咬下去又带着层薄薄的辣，直让人飘飘欲仙。

    老人家这时哪有这几日叱咤风云的精明样，只急急伴着黑乎乎的炸酱面流着泪呜咽道：“吃！杀人不过头点地的事儿，咱先饱了肚再说。就是死，老头子也要做个饱死鬼！”

    说话的功夫一盆炸酱面就没了，林家大小三个男人早糊了满嘴的酱汁抓着豉蒸排骨在啃。

    汪先生：......你们都是猪吗？

    饭毕，一家子擦了嘴齐齐进屋将床上躺的两人抬进屋后的地窖，又抱了锅碗瓢盆，席子被褥准备在地窖里打地铺对付两日。

    温婉生性谨慎，林渊重修屋子时她就让他在家中挖了地窖平日里存点粮，也防着有什么变故可暂避一时，不想未到一年这地窖便派上了用场。

    今夜暗处两帮人马汇合，必是人数众多，拼命反扑，林家拼不过，便只能躲。

    而隔壁么，自求多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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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绝处

﻿    如此躲了两日，宋婆子再外出买菜归来时，身后跟着沉着脸一言不发的宋允之：“一炷香后，将太上皇送到隔壁。”

    说完也不管如何拍着胸脯惊惧交加的宋婆子，只斜了眼温婉便飞身而去，眼里分明有着警告。

    温婉不知他们是如何逃出生天的，只知这帮人没一举被对方弄死，她只得忍着喉咙口那一声叹息，重新披上铠甲为她的儿女杀出条血路来。

    朱祁镇醒来时是在他皇后的怀里，彼时，他的皇后正坐在床边痴痴拉着他的手，双眼不再冷清，只是无神得可怕。

    他呆了半晌才轻轻挥了挥手，发现从前那双清澈的眸子黯淡得没有一丝亮光，他挨着她的双眼挥过去，她竟眨都未眨一下。

    “可是醒了？”她习惯性偏了偏头，眼里无丝毫涟漪。

    他看到了她鬓边的银丝，灰白一片。这个被瓦剌抓去坐井观天了快一年的皇帝忍不住流下泪来，喃喃唤着：“昭，昭华。”

    钱氏摸索着伸手去摸他的脸，柔柔应着他：“夫君，我在。”

    朱祁镇却似受了惊抖着身子钻进被里，撕心裂肺地咆哮：“你走吧，我现在就是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我如今什么都给不了你！”

    钱氏被她推得一歪，头磕在床角渗出了血，却不伸手去擦，只倒在地上愣愣不言。

    朱祁镇回身一瞧却惊得无以复加，他滚下床抓着她的腿死死咬着牙：“你的腿......”

    后面几字却如鲠在喉再难言出口，这还是他光芒万丈，风华绝代的皇后吗？

    钱氏却笑着流下泪：“自你被俘那一日妾就焚香祈祷，日夜抄经。久不见你归来我日夜哭泣，向西磕足了十万个头。累时就伏地而卧，饿时拿饼充饥，久而久之就残了一条腿，眼也盲了。夫君，你可知昭华日日盼君归？”

    他一忍再忍，终究以手覆面，泣不成声：“走吧，你走吧！是我拖累了你，我是个昏君！亡国之君！昭华，我无能，我配不上你！”

    钱氏慢吞吞扶着床沿从地上爬起来，又摸索着爬过去抓他的手：“夫君，便是天下人都说你错又如何？自我十七岁与你成婚那日，我这一生便和你站在了一处啊！”

    他却拂开她的手转了身，抱着腿缩在阴影里痛叫道：“滚！滚出去！我不想再见你！”

    被俘虏时，他咬牙活着只为见她一面，如今真见到了，他才知自己早无脸面见她。他再也给不了她无上的荣耀，尊崇的地位，他给她的只有耻辱。

    钱氏闭了闭眼，无力退了出去，为了迎他回来，她耗费了全部心神，部署的暗桩被拔了十之七八。今日，跟随她的家将也所剩无几，晚上还有一场恶战等着她，她委实没有心思去安抚他。

    他该像个男人站起来了，脚下二十万将士的命还不够吗？

    “先生”见汪先生等在屋外，她垂眸福了福，再起身已是冷冷清清，平静无波。

    “你自去安排，里头交给我便是。这不成器的东西是我一手教出来的，教训也自当我来。”汪先生恨铁不成钢地捏了捏手里的鸡毛掸子，抽不死丫的！

    钱氏点头，还未走出院子，屋内竹笋炒肉丝的声响和他男人的闷哼便同时传进她耳朵里，她摇头失笑，这老太傅！

    青鸳却扶着她回头啐了一口，颇觉解气。一路走过来，她真不知她家娘娘是嫁丈夫还是养儿子。

    为了迎他回来，娘娘如今成了这幅样子，牺牲者不计其数。他却还只顾伤春悲秋，自怨自艾！

    走至正厅，钱氏扶着青鸳慢吞吞坐下，一旁的温婉则静默站着，似一根绷紧拉直的线。

    “你很好！”钱氏吹了吹嘴边龙井，慢条斯理送入口中。

    能在她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带着她男人消失，她小看了这妇人！

    温婉闭了闭眼，三跪九叩行罢大礼，将自己两世的尊严踩进尘埃里：“娘娘大人不计小人过，饶恕妇人的妄为吧。”

    钱氏冷笑：“你该知我不是个大度之人！”

    温婉低着头，“砰砰砰”将额头磕出血花。她不该心存侥幸，这个一生站在巅峰权势的女人，又怎会被人算计了去？

    半晌，钱氏才淡淡一笑：“我夫妻明日便走，你那两个小儿自去跟他们道个别，日落之前让汪太傅送回我这里。”

    温婉心下一抖，忍不住抬头狠狠瞪她。这是要去母留子！若她离开，收留太上皇的林家又岂能活下命来？而她的小儿，会成为挟制汪先生的武器，乃至成为她日后权倾朝野的锋利杀器！

    半日听不见温婉回话，钱氏没了笑脸，冷冷道：“怎么？你不愿？”

    温婉咬着牙心头滴血，低低答道：“求娘娘高抬贵手，他们才六岁！”

    气氛刹那间冷凝下来，连钱氏那手中的茶也似结了冰，半点波澜都无。

    钱氏一声冷笑：既给脸不要，便怪不得她了！

    站在一侧的青鸳窥觑主子神色不对，忙皱着眉高声提醒温婉：“你要知，跟着娘娘他们才有活路，这是全他们的性命！沾了皇家的阴私，谁也......”

    钱氏挥手打断她：“去将小儿带过来，其余人等，杀！”

    青鸳惊住不动，垂眸看着满身哀凄的温婉咬了咬唇，终是去了。她是主子的狗，要是有因果报应，便报复她一人，反正她手上的血早流成了河。

    还未走到院门口，屋里一声脆响，青鸳回头大骇，软了手脚目眦欲裂！

    却是那温婉似一头困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着碎瓷片抵在钱氏颈间大动脉上，那大睁的眸子恨意迸发，像是要将钱氏生吞活剥！

    变故突生，四周护卫蜂拥而至，宋允之带头抽出尖刀直指温婉，语气冷冷：“你想清楚，你若动手走不出这个门！”

    青鸳也回了神，瞬间抽出软剑，盯着温婉咬牙切齿：“林温氏，你敢！”

    疯了不成！

    温婉望着满屋子刀光闪闪的利刃，闭了闭眼凄凉一笑：“娘娘不给我一家活路，我又有何不敢？只怪你们欺人太甚，大不了民妇一家给娘娘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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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章 逢生

﻿    钱氏惨白着脸捂着渗血的胸口，笑容里有着嘲讽：：“你要杀我？”

    温婉不言，只将手中瓷片紧了紧，锋利的尖端戳进雪白的颈子里，冒出几颗血珠，随即蜿蜒成河。

    钱氏顿了顿，随即又笑开来：“不，你不会，以他们的天资日后必有一番造化，你怎么舍得他们跟你去死？只要太傅为我鞠躬尽瘁，我自会教他们怎么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儿！你莫犯傻。”

    温婉却眯眼笑得狠辣，像头嗜血的狼：“您大可一试！”

    钱氏的嘴角冷了：“哦，是吗？”

    温婉捏着碎瓷片的手顿都没顿一下，她半眯着眼看着那欢快跳动的脉搏，用着比钱氏更冰冷，更镇定的声音说：“您最好相信，否则我只需在您颈上轻轻一戳……”

    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她为了活下去，已经忍了常人所不能忍的苦难。那些日日夜夜的挣扎和辛劳，为的不就是那往后的岁月静好？哪怕是虚妄，她也愿意拼尽所有。

    而现在的这个妇人为一己之私，要让她的孩子永生永世活在无休止的杀戮倾轧里，这是要她的命！他们充满希翼的人生，怎能因旁人变了轨迹？他们软乎白嫩的手，怎能染上血污，成为挟制旁人的杀器？

    走到今天这步，就算她死了，钱氏也别想这般夺走他们。她穷尽毕生之力只为护儿女平安喜乐，谁也不能阻止她！否则，她会先杀了她！

    钱氏没动，半晌，她才怔怔开口：“凭你？你有何资格跟我叫嚣？就凭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聪明？”

    她是有些急智不假，正因如此，她才在这里和她多费唇舌。否则，早让她那一家血溅当场，哪里还轮得到她在这里大放厥词？

    手下已经无可用之人了啊！

    温婉手下力道轻了两分，她轻轻吸了两口气，有希望还有得谈。

    她沉声数着自己的筹码：“朔州一战，我军以少胜多大败瓦剌。是我，连环三计退敌。是我，献出神兵反胜。”

    “土木堡一役，是我预言此战必败，是我给的樊忠化解之道。这些，想必娘娘有心，不会查不出来。”

    钱氏握拳在嘴边咳了咳，才偏头看着温婉所在的方向：“条件？”

    温婉估量着她话中的诚意，但很显然，在这一刻，钱氏确实是要跟她谈条件的。她把她放在了同等的位置上，在跟她谈话。也，只能如此了。

    窗外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朦胧得像一幅绝美的画。

    温婉扔了手中瓷片，任由护卫将她团团围住，冰冷望着摊在主位上奄奄一息的妇人：“如若娘娘愿意，小妇人愿助太上皇复辟，娘娘重登凤位。而作为交换，娘娘需护我全家后半生无忧。”

    这个清冷妇人对权利的欲望和野心，怕是连运筹帷幄的汪先生都不曾看清。否则，她又怎会在太上皇伤重归来时，还赖在床上好生躺着？换了她，爬也是要爬过去的。

    在场众人望着锋芒毕露的温婉，无不倒抽一口凉气：“好大的口气！”

    一个是正值壮年的明君圣主，一个是背负万古骂名的无能昏君。在这朝不保夕命悬一线的日子里，居然有人说她能保太上皇复辟，且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市井妇人！

    钱氏冷冷挥手：“都下去！”

    厅堂里一时落针可闻，只余两道浅浅的呼吸。

    “你可知，你在同我说什么？你又可知，说出口的话是轻易收不回的。”钱氏伸出两指按住血流如柱的脖子，忽的蹙眉起身靠近温婉。

    温婉对她语气里的探究置若罔闻，只绷着身子像只浑身坚硬的刺猬：“信与不信全在您自身。君主卧榻之畔，岂容他人酣睡？就算您迎回太上皇又如何，少不得东躲西藏见不得光，死后更是连宗庙都进不得！成王败寇，建文帝就是血淋淋的例子！”

    她亮出底牌和她谈合作，而她想要得到的东西，钱氏也得给她。否则，就是鱼死网破，两败俱伤。这本就是毫无退路的事。

    钱氏舔了舔指间鲜血，抚掌畅快笑了起来：“如你所愿。不过，我也有两个条件。”

    多么令人心动的条件！多么有趣的人！死了，就可惜了。

    “您说。”

    钱氏淡淡：“一：十年间为我所用。二：解我眼下困境。既是交换条件，你也当知办不好的下场。”

    敢与她谈条件，最好是真有能耐，她实在不想来日亲手送她一程。

    温婉冷冷一笑，弥天大谎都撒了，还怕签个卖身契？

    “成交。届时若民妇食言，自会给娘娘一个说法。”

    钱氏满意点头，摸索着伸手拉她，眉目间端得舒展：“好妹妹，说了半日必是饿了。我让青鸳炒两个菜，你留下来与我一道用些。”

    这妇人太强硬，逼得她只能退步。但新奇的是，她居然有一点信任她能把事情办好。如此妇人，怎会是那安居一隅的井底之蛙？

    温婉脚步虚浮和汪先生回家时，已是夜幕沉沉。滂沱大雨似珍珠断了线，不断敲打着她惶惶不安的心。她深一脚浅一脚的踩在水里，任由鞋子被雨水浸满，踩下去发出难听的“噗噗”声。

    而细瘦的汪先生佝偻着腰走在她前头，时不时伸手抹去脸上的雨水。李子村那些简单的岁月，终是回不去了啊！

    “为什么要帮她？”汪先生扭头，恨恨捶着桌。钱氏那阴阳怪气的调子，仿佛还丝丝缕缕萦绕在她耳边。

    “被逼得没法子了，只能如此。先生，你信我罢，我赌得赢。且，她有那个实力护得住咱们一家。”温婉坐在椅上温声同他解释。

    便是她什么都不做，朱祁镇依旧会复辟，钱氏依旧会重新爬上高位。这是历史，也是天意。而她，不过借着些许天机，保她一家不倾覆在这乱世罢了。

    汪先生红了眼，一切皆因他而起：“与虎谋皮，当心殃及自身。”

    见温婉望着窗外渐收的雨势不言，只得沉沉叹出口气：“也罢，我知道你，无论什么境地，你总能将日子过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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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上京

﻿    次日天明，正是晨起鸡鸣之时。林家院内接连跑出去数十辆马车，饶是林家不在闹市，也惊得众多邻里伸长脖子站在自家门口瞧了一回热闹。

    隐在暗处的人慌忙动了动，几个利索的手势一打便四面八方飞身离开几处树梢、屋顶，各自朝飞奔的马车跳跃追去。奈何那数十辆马车一出城，便四散开来慌不择路往各处逃窜。

    暗处之人无奈，只得匆匆购买急马火急火燎去追，又分出一队快马回京上禀。朝势刚稳，正是百废待兴之时，新帝顺应民心，皇权绝不容动摇！

    事急从权，太上皇既被迎回，他们少不得杀之以报效朝廷。这夫妻想金蝉脱壳，也得问问圣上，问问天下万民答不答应！

    “娘娘，暗处的人已动身，院外已清理干净。”宋允之满头是汗急急跨入林家正厅，朝主位钱氏拱手。

    钱氏放下茶盏颔首，侧头瞧温婉方向：“下一步当如何？”

    温婉起身一福，见林渊点头才面向宋允之淡道：“我夫君会与大人同去布置院落，一切妥当后请务必即刻收拾行李，我们今日便启程上京。”

    宋允之不动，摸不清她在打什么哑谜。

    钱氏不耐烦挥手：“去。”

    一炷香后，三辆灰扑扑的马车无声无息出得城门，却是畅通无阻。马蹄车轮上俱都包了棉布，莫说车辙印，就是声响也无。

    温婉探头看着这个她住了一年的温馨小院越来越远，忍不住低低叹口气：此去遥遥万里路，不知何年何月归。

    而那暗处之人也似回过神，急匆匆调转马头往回赶：“不好，中计了！却不是声东击西，而是调虎离山！”

    他身侧手下冷汗淋漓，连追三辆马车皆是空无一物：“大人，兄弟们都追出去了，该如何是好？”

    马车之人沉声骂娘又奈何人家不得，只得按捺心焦带着人策马回城。

    好容易天色将黑时发命狂奔赶至林家小院，却见屋内青色炊烟，冉冉而起。那领头之人微微松口气，靠在树梢听着来往鼎沸人声闭目假寐。

    月上柳梢时，他醒来远远一瞥，林家院内却已点了灯，昏黄灯火下人影绰绰。他蹙了蹙眉，不知对方搞什么名堂。

    再发现不对时，已是次日入夜。这时的林家已经一整日无人进出，那日日酉时点起的灯也没有再亮起来。

    “老大，不对劲！”身旁之人靠近他低语，眼中是浓浓的不安。

    “下去看看。”他再也等不了，飞身冲进院内。

    却是人去楼空，红烛早已燃尽，那映在窗上的绰约人影不过是一个个神态逼真的纸人！

    “今日方知你心思巧妙。”钱氏坐在一旁，搂着元宝轻拍，脸上全是笑意。

    温婉抱着弯弯垂眸浅笑：“不过些掩人耳目的小把戏，当不得姐姐夸赞。”

    过奖过奖，都是物理老师教得好啊！

    坐了半月晃悠悠的船，温婉再一次坐在轰隆隆的马车里出现在黄土小道上，是在景泰元年的秋末。

    她再次当了一行人的厨子，负责一路饭食。拿起锅铲站在荒郊野外炒菜的温婉抬头看着湛蓝的天，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很悲催。谁能告诉她，为什么她每次逃命都要被拉着顺便多做几十人的伙食？很累好吗？

    可这荒山野岭的，人家能日日逮着新鲜的鸡鸭鱼肉送她，吃人家的嘴短，她又连银子都不好意思要人家的。

    唉，上帝欲使人成功，必先使其疯狂！

    青鸳站在一旁见她满身的油烟，脸上全是细汗，忍不住退后两步背着风站远了些。半晌，才捂着鼻子道：“怎么还没好？巳时一刻娘娘就要用饭。”

    温婉忍了半日才没把锅铲扔她脸上，皇帝不急太监急！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铁锅里浓郁的香气便飘了出来。忙活的众人忍不住吸了吸鼻子，香，太香了！

    青鸳等不及，急吼吼夹了一筷子鸡肉送进嘴里，跳着脚冲她嚷嚷：“好吃！鲜！”

    温婉翻个白眼盖上锅盖：“野山菇、鲜栗子、还有那膘肥体壮的山鸡，再加上一小把鲜嫩的青蒜吊味，两片木芙蓉增香，整个秋日都做进菜里了，能不鲜嘛！”

    莫说跳脱的青鸳，就是远处歇息的众人哪个听了不咽口水？与这林娘子走一路，就是颗烂菜叶，也能做出巧妙滋味来。

    再揭开锅盖，又是一阵勾魂夺魄的香，众人五脏庙连接打起了鼓，又红着脸互相笑话着坐远了些。

    温婉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金黄透亮的鸡汤送到青鸳嘴边，她吹得两口张嘴尝了，又手舞足蹈地比划：“太鲜了，这菜叫你给做活了！”

    温婉拿盆将满满一锅小鸡炖蘑菇盛满交给她：“可惜是山鸡，肉柴了些。要是自家养的肉鸡腌制好浇上蜜糖再架火上一烤，皮脆肉香，滋啦冒油，那叫一个香！”

    青鸳忙咽着口水跑远了些，再不走，她怕自己的口水掉进菜里，坏了娘娘的饭食。

    温婉则三两下炒完地三鲜，将自己腌制的腊肠切好薄片，扬声喊了开饭。

    早已围拢过来的众人用最快的速度盛好米饭，舀好菜，埋头大吃起来。筷子敲击碗碟的铛铛声响成一片，还有舌头卷起食物的呼哧声和吞咽的咕噜声，众人急切得好似饿殍一般。

    汪先生吃得额冒热汗、脸颊通红，不由感叹道：“吃惯了你做的东西，吃别的再没有滋味咯！”

    好在没做几日饭，他们就很快进了忻州城。因防着沿途有人追杀，三辆车很快分为男女两波分批进城，约定在城中最大的酒楼汇合。

    城门口围满了人，城门几个守卫睁眼细细打量着每个行人，偶有目光闪烁，腿瘸眼盲的便留下来仔细盘问。

    此时，见温婉她们一水的妇人带着两个小娃娃坐在马车内假寐，其中还有一个高声打着鼾，那守卫来不及叫醒众人便被一旁百姓催促着放行。

    直到进了城，钱氏才睁开眼摸索着放下青竹窗帘松了一口气。而一旁的温婉则搂着弯弯娓娓给她声讲着美人鱼的故事。元宝兄弟俩对这些个不感兴趣，只掀开车帘泥猴一般快活地往外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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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章 靶子

﻿    与朔州城不同，忻州城的城墙是黄土巨石垒砌的，城中有河流过，堤畔的矮枫红得像火。大街上酒肆林立，一座巨大石桥连通两岸，桥上哞哞的牛声，抑扬顿挫的叫卖声，往来妇人的打闹娇笑声交织成画。

    临近中午，钱氏一行人才在朔州城一处饭馆坐了。

    立时就有店小二麻利提着铜壶给众人沏茶，又一边笑嘻嘻擦着木桌一边如数家珍报菜名儿：“我们这的鳌鱼、蒸肉还有蒜蓉甜酒虾是整个忻州城里最有名的，几位要不要尝尝？”

    钱氏可有可无，微微点头应了。那小二见气氛冷凝，又笑着说了些忻州的奇景趣闻，才甩了布巾下去。

    钱氏这一桌只她和背后站着伺候的青鸳二人。聒噪的店小二一走，钱氏这桌就显出来冷清。

    百无聊赖下，她偏头听着温婉那一桌闹哄哄地笑闹声皱了皱眉，这妇人是当她们在游山玩水不成？

    等到一桌菜上齐，钱氏冷冰冰命令：“去把那两个小子叫过来伺候我用饭。”

    从未有人笑得比自己更肆意更痛快，就是有，也不该是仰人鼻息的温婉。

    青鸳皱眉瞧了瞧宋允之，才敛眉走至门边那桌将人带了回来，自己则和宋允之下去用饭。

    一时间，雅间里回荡起清亮的童声：“姨母吃这鱼肚上的肉，鲜嫩无刺，味好的很。”

    “娘说了多少回，吃鱼籽不认数，你本就呆傻，鱼籽吃不得。来，你吃这鱼脸肉，鱼籽哥哥替你吃。”

    “你竟这般为我着想！”

    钱氏嘴角微翘，又如昙花一现迅速消失，这鱼肚肉果然味道极好。且，聒噪也有聒噪的好处。想来，这一家也不是全无优点。

    饭毕，温婉又让掌柜称了几斤酱肉，几斤烙饼记在钱氏账上。无他，这小饭馆里头的酱肉实在肉嫩多汁，鲜咸入味，赶路时只需夹在烙饼里略烤便是极美味的一餐。

    京城还有遥遥万里，亏了什么也不能亏了自己胃。就是没条件，也要创造条件让自己过得自在些。

    就在众人风卷残云，打包食物的空档。宋允之满头是汗走了过来，皱眉附在钱氏耳边轻声嘀咕：“有内应，追兵杀至，眼下已布下天罗地网等我们出去。”

    钱氏放了筷子再无胃口，只接过茶盏漱了口问宋允之：“若交手我方胜率几何？”

    宋允之眸子暗了暗，单膝抱拳：“敌众我寡，胜算不足二成。”

    钱氏屈指轻轻叩着桌面，似敲在人心尖：“可有退路？”

    宋允之艰涩摇头：“敌众我寡，到时属下人等拼死一战，您和太上皇借机隐在人堆中浑水摸鱼逃出去。属下无能，万死不足以护主子周全。”

    她微微一叹，伸手摸了摸坐她下首的阿羡：“将那妇人带过来。”

    宋允之垂眸，拱手后无声去了。

    温婉跟着宋允之走到钱氏身旁时，还朝一旁正襟危坐的儿子眨了眨眼。

    等她屈膝行礼后，钱氏才淡道：“告诉她。”

    宋允之一愣，将方才说过的又说了一遍。

    温婉只微楞，便明白了钱氏的意思：“我换上姐姐的装束，找个与姐夫身形相近的护卫换上姐夫的。届时，我二人冲出去之际，姐姐和姐夫自换上粗布便装跟着食客混出城去即可。”

    钱氏点头：“允之会跟着你护你周全。”

    温婉一笑：“也好。只是得劳烦宋师父换上青鸳的装束了。”

    宋允之：......你确定不是在逗我？

    钱氏抿唇：“依你。我给你一炷香时间。”

    温婉福了福，牵着儿子告退。左右都是让她当靶子，主动去总比被旁人强逼着要好些。

    走出两步时，钱氏到底沉声叫住她：“我欠你一个人情，若你故去，我会替照看两个孩儿，答应你的也会如约。”

    温婉回头一笑：“多谢姐姐，若妹妹侥幸不死便和姐姐京城再见。”

    钱氏掏出二百两银子让青鸳交给她：“到了京城，去永福客栈找朱掌柜的即可，我等着你。”

    换衣服时，元宝阿羡紧紧盯着温婉红了眼，阿羡握着拳头咬牙切齿：“娘，我恨她！”

    温婉摸了摸儿子的头苦笑：“不要怨恨她，旁人能挟制住咱们家是因我们还不够强大。没有一击必杀的本事，便学着娘咬牙忍耐蛰伏下去。等娘想到更好的法子了，等你们更有本事了，比旁人更厉害了，咱们就可以同她们没有关系。”

    元宝红着眼拽着她的袖子不放：“我同你一道去！我吃了很多饭，个子也长高了许多。阿娘，我能护住你。”

    他不是个傻子，他听懂他娘要去作甚。他习武为的不就是护着他娘？

    温婉摸摸他的小脸笑着摇头：“还不行，还要再长高一些再厉害一些，你才能站在娘前面。眼下便跟着青鸳姑姑，护好自己护好姨母，让娘放心，可行？”

    阿羡掉了泪，打开她的手赌气扭过头，瘪着嫩红的嘴泫然欲泣：“我不要护着她！她坏得很！”

    温婉抱着他帮他擦眼泪：“娘帮她这一回她也给了娘想要的东西，若娘侥幸活下命来，以后有这救命之恩的情分，咱们家的路也能好走许多。因此，她与娘是等价交换，并没有对不住娘的地方。”

    “你们要记住，这世上并不是非黑即白，今日的敌人也可以成为盟友，明日的至交也可以转眼背叛你。娘知道你们很聪明，能听得懂娘的话。所以，乖乖等着娘。”

    元宝阿羡抿着唇不说话了，这些道理他们有的明白有的不明白。有些，

    温婉换好衣服又转身朝一旁等候的青鸳行了大礼，才将孩子交给她：“烦你看顾一二。”

    青鸳点头应了。

    温婉这才一笑，一瘸一拐的背着包袱和宋允之二人先后跳上门口的马车。人定胜天，她还不想死，敢赌她自然有些过命的本钱。赌赢了，便是一条康大道。至于儿子日后的功名，自有他们自己来挣。

    “截住马车，一干人等格杀勿论！”屋顶之人沉声大喝，一箭堪堪射中温婉的发髻，强劲的风声从她耳边擦过，两道剑光紧跟其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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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逃脱

﻿    随即一片潮水般的打杀声汹涌而至，密密麻麻的箭矢像是要将车厢射成刺猬。不过须臾，车顶车辕上到处是打斗的人影。

    温婉以为她会惊呼会害怕，可什么都没有，她只无视那车顶进进出出乱刺的刀刃，无视插在脚边的发颤的箭矢，平静换着粗布麻衣包着头，甚至还拿出碳笔描粗了眉。

    人的胆子，就是这么一步一步练出来的。谁能想到当初被十几个作乱的流民吓得魂不附体的温婉，今日会无视数十绝顶高手的追杀平静躲在车里改头换面呢？

    又是几道“嗖嗖”的破空声，数道箭影穿过车窗射进那身着明黄锦衣的护卫身体内，贯穿胸膛，那人甚至痛呼都来不及，便被射成了马蜂窝。

    温婉蜷缩着身子躲在马车的死角里，爬过去盖上他的眼。吃力拖着那断气许久的护卫盖住自己重新贴到死角，沉声问着外面发狂赶马的宋允之：“还能撑过久？”

    话音一落，旁边坐凳上又插入数十支箭矢，根根发出尖利的嘶鸣，尾部轻颤。就是那遥遥欲坠的车顶也开始千疮百孔地扑簌簌往下掉木屑。

    “最多一盏茶的功夫，你早做准备。”宋允咬牙抽着马一路狂奔，手臂大腿各斜插两支箭。车辕旁是被急速奔马带飞的追兵，滚落一边弓着身子吐出口血花。

    暗处之人似巢毁的蜂不知疲倦疯狂反扑，箭雨遮天蔽日：“无论何等代价，倾吾等之力，速将他们斩与马下！”

    千钧一发，十万火急，不就是如此？

    “再快些！往最繁华的闹市冲，人越多越好，我滚下去后你自弃车逃跑便是！”温婉缩着身子慢慢靠近车辕，沉声交代宋允之。就算受伤以他的身手，只要不受人拖累逃跑不在话下。她如今已自身难保，再顾不上其他。

    一道剑光在她头顶落下，躲闪已来不及，只得沉声大喝：“宋允之！”

    宋允之回头，一剑将人斩与马下：“同时弃车，千万小心。”

    这个隐忍坚韧的妇人与他见过的一众京都贵女不同，除了他主子外，他再未见过这般冷静这般果决的妇人。

    温婉拍着胸口点头：“珍重！”

    转眼马车便横冲直撞闯入闹市，车顶被几剑劈开，落在街边发出“哐当”的巨大声响。追踪而至的追兵飞身而落，却见车内除正中横躺着的尸体再无二人。就是那带伤赶车的侍女也不见了踪影，竟是早已弃车而逃！

    受惊狂奔的马匹嘶鸣着乱窜，街边整齐排列的一众摊位被撞翻，漫天的作物蔬菜混着新鲜的鱼虾洒了一地，场面混乱不堪。

    此时的温婉用极快的身姿钻进人堆，她身上不再是五彩妆花锦衣，而是灰扑扑的粗布麻衣，灰布包着满头青丝缩着身子在人堆里窜来挤去，竟半分不显眼。

    她一手拿胭脂一手拿毛笔，趁在人堆乱窜的空隙，很快将自己捯饬成奇丑无比的乡下农妇。一番动作可谓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在腮边又点了颗米粒大的黑痣，她才咧起血盆大口莞尔笑了笑，此时怕是林渊在这都不定能认出她来。

    温婉这才长长呼出口气，还好前半生为了多睡会儿，将化妆技术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果然，所学的一切迟早会在人生中派上用场，有时甚至可以用来保命。

    身后是乱糟糟一团的人堆，她也不跑了，只叉腰操着一口乡下土话站在人堆里指着马车叫骂，身上哪有半分妇人的斯文气？

    站在屋顶手持弓箭的追兵看着底下乱糟糟一团，不由面面相觑。饶是几人持刀飞身而下，拉着一个又一个百姓辨认，一时也如无头苍蝇般失去了目标。

    温婉此时正挥舞着随手摸的擀面杖，唾沫纷飞状蓬头垢面的似个母夜叉骂得痛快，她用的是青州口音，谁也不知道她在骂什么。

    “来杀我呀，来杀我呀，你们这群傻叉！杀人不眨眼的乌龟王八蛋！生儿子没**的混蛋！”

    那蛮横拉着她的人被她刻意喷出的口水盖了一脸，忍不住皱眉拿袖子擦了急急将她推倒在地：“大人，没有！”

    其余追兵纷纷聚拢，朝正中黑衣蒙面之人拱手：“大人，没有！”

    领头之人无奈，暗骂声娘，看着一众骂骂咧咧的百姓咬牙下令：“今日在场之人，无论身份无论男女，就地格杀！”

    经此一遭，他们隐在暗处的钉子算是废了，而这里距离北京城只有不到三月的路程。再放跑人，他们就没有机会了！

    一众追兵面面相觑，一人终心有不忍道：“可，大人，他们......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

    那黑衣为首之人一剑刺中他心窝，语气森然：“违抗者死！”

    温婉听着他阴狠的语气，不由打个寒战，这帮人是不达目的决不罢休！哪怕这里是闹市，哪怕这里没有一个瞎眼瘸腿之人，他也宁杀错，不放过。在这些掌权者眼里，人命，究竟算什么！

    滚烫的鲜血喷薄而出，闹哄哄的人群尖叫嘶喊着抱头逃窜。一众追兵似杀红了眼，围着人群一刀一刀刺下去。一个，两个，三个......绝望哭泣的人群一个个倒下。

    温婉抱头缩在人堆里瑟瑟发抖，而那帮追兵已对着魂不附体的百姓搭上了弓。躲不过去了！再没有神明会眷顾她，她的好运截止到今日全部用完了！

    绝望愣神之际，手臂一暖，却是林渊猛的拉住她的手，骂骂咧咧粗鲁地拖着她往远处扯：“你个婆娘不在家中煮饭，往外抛头露面的乱跑什么！快走！”

    “噗通，噗通”他沉稳的心跳回荡在她耳边，温婉脸上重新有了血色，慌乱着被林渊推进一处墙洞。没有人注意到，急马乱窜时撞塌的这处墙洞，连温婉也没注意到。

    这个男人！在她最绝望无助之际从天而降，无论她化作何等模样，无论她身处何地，他总能准确无误认出她，化成神祗挡在她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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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毛贼

﻿    他七拐八绕带着温婉不言不语跑出了城，早有一辆灰布马车等在路旁。林渊付了银子粗鲁将赶马之人拽下，三两下便将温婉推进了马车。

    那被拽下的车马行伙计也不恼，只笑嘻嘻朝他拱手谢过，才兴高采烈回了城，这回的丰厚打赏足够他置办一身冬衣了。

    温婉被他气势所惊，忙缩了缩脖子放下车帘，转身在车厢里翻捡起包袱来。却是干粮被褥、衣服鞋袜并那钱财细软一样不差，比之温婉出门前准备的还妥当些。

    过了许久她才探出头，轻轻唤那生着闷气赶车的汉子：“你怎么赶来的？儿女如何了？”

    林渊沉默驾着车，只作未闻。

    温婉咬了咬唇，怕他真恼了自己，只得给自己加戏：“夫君，夫君，我错了，理理人家吧！”

    林渊一声嗤笑，眼底是汹涌澎湃的海浪：“你没错，错的是我。温婉，你记着，这是最后一次！从今往后，我活着一日，你便欢喜自在一日！”

    他太傻了，傻到以为在这乱世只需他勤快能干，踏实聪明，他的妻儿便能因他过得好，不用担惊受怕，不用濒临生死。

    可尽管他在拼命撑起他们的家，他在努力学着做到最好。这个世道，那些强权还是把他一家推到风口浪尖上，他的妻子还是再一次忍下委屈艰涩坚定挡在了他身前，而他甚至连心疼都来不及。

    既如此，那就同这世道斗一斗吧！从前不会的文也好，武也罢，他会一样样捡起来。总有一日，他会无比强大，会站在众人仰望的巅峰挡在他的妻儿身前，遮去一切风霜雨雪。

    温婉见他如此，心下也不是滋味。提心吊胆的惧怕还在，见他笔直的背影都是冷的，她也就悻悻垂了头，钻回了马车。

    把一切交给时间吧，她想。

    接下来的一月，林渊雇了个车夫，自己则坐回车厢翻捡起晦涩难懂的书文来。没几日沿途买来的书便堆了高高的一摞，车厢里也日夜回荡起男人磕磕巴巴念书的声响。

    有时在客栈歇脚时，温婉一觉醒过来便还能瞧见他摇头晃脑捧着书叽叽咕咕，只是念着念着那头便枕在桌子上歪过去了，鼾声四起。

    看着他通宵达旦，日以继夜的念书偶尔温婉也会心疼，怕他伤了眼睛又怕他熬坏了身子，可这次他却说什么都不听她劝了。

    这日马车在路上摇摇晃晃跑着，他将她的手放进衣衫里暖着，自己拿着书对着光亮看了许久，才红着脸指着书中一处问她：“这些字我都认识，它们凑一起又是个什么意思？”

    温婉有些无奈，只得细细同他说了，又拿了他的书不放让他歇上一会儿：“路不好走车子颠得紧，你歇一日晚上打尖再看吧？”

    林渊瞬间就急了，红着脸去抢她手里的书：“你不要拦着我，我没时间了！如果连这些学问都不会，我拿什么护着你！还要再让你去当靶子吗？温婉，你可知，我也会怕？”

    温婉扭过头不给，他就抱着头在车厢里啊啊啊的叫得焦急，满脸的痛苦。

    她只得给他，又不顾寒冷将车窗车帘都打开让光亮透进来，三不五时地再给他做些补身明眼的吃食汤水让他吃下去。

    他这才高兴了些，愿意同她说上几句话，不过都是些：“京城应能请到武师傅吧？”，“日后我也得跟着汪先生念书”，“咱们家的书委实少了些”之类的魔怔话，听得温婉头痛欲裂。

    白驹过隙又过去一月，林渊夫妻俩踩着秋天的尾巴到了定州城外。这时天气转凉，路上时有薄雾，温婉就让车夫将马车赶进了城，好置办些冬衣棉鞋之类的生活必须品。

    等行李马车在客栈妥善安置好，温婉便磨着林渊出去逛一逛，免得他读书读傻了。林渊皱着眉磨迹半天，到底放下书陪着她去了。

    此时两人正坐在街边小肆痛快啃着外酥里嫩的驴肉火烧。肉沫吸饱了卤汁，软烂入味，夹在焦脆的饼皮里轻轻咬上一口，好吃得能让人眉飞色舞。温婉很快消灭一个舔舔手指还不够，又伸手要了两个。

    林渊见她难得高兴，也要了一碗滋补的驴尾汤放她面前。驴棒骨熬成的奶白浓汤里放入捶烂的驴肉丸轻轻一抄，加以碧绿的细葱点缀就是爽滑浓稠的驴尾汤。温婉笑眯眯喝了，正低头准备再咬一口手里的驴肉火烧，眼睛一花，火烧没了！

    牙齿的巨大咬合力激得她腮帮子发颤，泪花也不争气冒了出来。她龇牙咧嘴哈着气，委屈巴巴看她男人。他娘的，咬着舌头了！

    林渊拧眉一摸钱袋，撑桌一个起身就要捉那偷窃的毛贼。不防驴肉铺掌柜眼尖，早高声吆喝着让伙计将人团团围住，自己拿了擀面杖就上去抽打：“让你他娘的来偷吃食！让你坏老子生意！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

    那被围在人群中间的毛贼甚至来不及吞咽抢来的食物，就哀嚎着抱头鼠窜，可人群将他团团围在了中间，他只如过街的老鼠无所遁形。

    温婉气鼓鼓看去，发现那人裸露在外的手臂上都是青青紫紫的伤痕，那身上脚上的衣衫布鞋已经破烂脏污得不能看。

    眼下，那毛贼的痛呼哀嚎，棍棒的虎虎生风仿佛给肆间众人添了乐子。一时间放下筷子拍手称快者甚众，心有不忍者，却极少。

    好好的吃兴被扫，温婉又咬着了舌头一脸痛苦，林渊的面色委实好看不到哪里去。只嫌恶在小木桌上叮咚扔了几个铜板，叫上温婉抬脚欲走。

    临走时，到底心有不忍，朝那打人的掌柜皱眉说了一句：“我们苦主不追究，掌柜的也暂且给人留条活路吧，银钱我已付清，他拿的那两个火烧便赏了他。”

    那掌柜只得讪讪住了手，又笑着去收桌上的银钱：“您是外地来的不知这偷子可恶，周围几家小肆没有他没祸害过的，街坊邻里早就嫌恶透了他，还是您仁心。”

    林渊瞥了眼那愈发缩着身子躺在地上抖成一团的人，也有些恼火。做什么不行，非夺他婆娘嘴里的吃食，打死活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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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旧人

﻿    温婉却皱眉直直盯着着那抖抖索索缩成一团的人不动。见林渊瞪她，她还往前走了几步，弯着腰探头去瞧那人的相貌。那缩成一团的毛贼感觉到她的靠近，直接双手抱头呜咽着将脸埋进了肚里。

    “阿渊，他好似有点面熟。”温婉轻轻拉了拉林渊的袖子，满脸的疑惑。

    林渊被她扯住袖子只得不耐烦斜眼去瞧，这一瞧却有些愣怔！他快步拨开人群，红着眼一把拉起匍匐在地上瘦弱不堪的人，拨开他的乱发仔细一瞧，突的眼眶泛红。

    也不顾脏污一把将人紧紧抱住：“樊忠！你是樊忠！天哪，你还活着！”

    温婉也认出来人，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混成如今这模样是怎么过来的啊？

    樊忠跌跌撞撞拂开他，似受惊一般摇头闪躲：“您，您认错人了。”

    他如今这副病歪歪的模样要怎么和他昔日的兄弟相认？不过徒添拖累罢了！

    想到这他再忍不住，使出吃奶的劲儿急切撞开人群就跑，连紧紧捂在怀里的半个火烧掉落都顾不上回头去捡。可惜，身上伤势太重，未跑出多远他便昏昏沉沉一头栽倒在地。

    温婉忙让林渊去追，自己则掏铜板买了几个火烧迅速跟在后面。前一刻将人打得半死不活的驴肉铺掌柜和身旁的伙计看着这戏剧般的一幕不由傻了：“快快！关张关张！”

    伙计有些蒙：“啊？”不做生意啦？

    驴肉铺掌柜的一脚踹在他身上：“你傻呀！人家明显相熟得很，咱们给人揍成那样，一会儿那贵人寻仇打上门来，砸了咱家铺子咋办？”

    伙计一想有理，着急忙慌地去门边挂关张的牌子，还不忘夸他老板：“还是掌柜的聪明！”

    驴肉铺掌柜得意挑了挑眉；“那是！要不我是掌柜的？告诉你，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还多，好好学着！”

    说完又站在柜上拨弄起算盘，时不时用鹰眼一扫没吃完的食客，生怕他们浑水摸鱼，不付银子跑了。小本生意，禁不住折腾哟！

    林渊和温婉可没心思找他的麻烦，他们只背着遍体鳞伤，昏迷不醒的樊忠慌慌忙忙跑去了医馆，又扯着药童的衣领急急催坐堂大夫来瞧。

    医馆里的坐堂老大夫看了半日的诊正洗了手在后院吃饭，不料想前厅闹哄哄不歇只得叹气放了饭碗，让他老婆子先吃，自己卷起衣袖边走边骂：“催催催，催命哪！”

    说是如此，行医多年也知人命关天，看到满屋乱窜的林渊背着个半死不活的男人红着眼叫喊，忙肃了神色帮着将人放下来细细诊脉不提。

    不用片刻那大夫便摸着胡须道：“元气大损，气虚待脱，脉微欲绝之症，再加上沉积不愈的外伤，险得很哪！这是参附汤的药方，你们先照着药方抓药。记住每日三幅，连吃半月后到我这来复诊。”

    林渊忙接了药方又去药童处抓药，这参附汤最重要的便是参，且要吃半月量少还不行。夫妻俩咬牙拿出一百六十两银子也不过堪堪换回了七钱参片，还是五十年份的参，真真比黄金还贵。

    如此，夫妻俩在定州城又耽搁了半月，才好不容易煎汤熬药地将樊忠的命又拉了回来。此时他正虚弱靠在床头，盯着林渊手里熬的香菇鸡丝粥眼冒绿光。

    林渊摇头吹了两口，才将粥碗递给他，樊忠忙伸手接了，急急往嘴里倒。他真是仰着脖子张大嘴倒的，他太饿了。

    以至于喝罢十大碗粥，他又眼巴巴盯起了一旁桌上放着的馒头：“那个馒头我能吃么？”

    林渊叹口气，将自己的早饭一气拿给他：“你这是怎么过来的啊？”

    樊忠顾不上理他，瘦骨嶙峋的手抓着馒头埋头就啃，明明噎得直翻白眼却满足地狂点头。饥饿如跗骨之蛆缠绕着他，只有撑，才能让他空虚乏力的灵魂稍稍得到填补。

    等到十个馒头咽下去，他打嗝打得止不住，才有空抬了头哀伤看向林渊：“珍娘呢？”

    林渊见他醒来第一样惦记的便是这个，只得将一年来的变故细细道给他听，直听得樊忠睁大了眼：“竟如此苦难曲折！怪我没护着她们母子！”

    林渊无甚所谓地笑笑：“都过去了，眼下我们准备上京。珍娘许是在那里，你可要一道？只是你也当知，我们这一路险得很，可能随时会丢了性命。”

    樊忠忙歪歪斜斜地起身跪在床上朝他磕了两个头，直惊得林渊上前扶他：“你这是做什么？”

    樊忠红着眼朝他笑：“兄弟的命都是你们两口子救的，上刀山下火海自是跟你们一道。何况，珍娘和文礼也在京城。兄弟嘴笨，这便给你磕两个头罢。”

    林渊垂眸点了头，不跟着他们，樊忠如今这体虚的身子约莫也活不到过冬。

    半晌，他才抬头：“你这一年又是如何过来的？怎么会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樊忠打着饱嗝，只虚弱靠在床头慢吞吞道：“那日城破，漫天的火光杀戮，城中衙役如蚍蜉撼树一般不堪一击。我见守城无望，便带着知县大人和几个衙役到嫂子说的那处地窖暂避。刚躲进地窖，青州城便火光冲天被烧了个干净。”

    “初时还好，地窖内有不少粮食充饥。可后来躲了两月，我们就得轮流去深山打猎才能填饱肚子。轮到我外出打猎的那日，一大帮山匪避难摸到了地窖，抢了粮食不说还将我们的人都杀了。大人，也没了。”想到这，他缩了缩身子。

    “我拼死将那帮人杀个干净，替兄弟们报了仇，自己也受了重伤奄奄一息。昏迷了半月后我醒来安葬了大人便带着些碎银子一路北上逃亡，几次死里逃生不说还险些被人吃了去。”

    说罢他笑了笑，一路的饥寒交迫，重病沉疴这些他忍住没说，只想一想，他便骨子里都是惧怕。

    “后来，实在饿得走不动了，便歇了寻你们的心思在这定州城落了脚。可惜，我身子骨坏了做不得活，只能人不人鬼不鬼的靠着偷摸行乞活下命来......”费力说完话他眼皮渐重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林渊起身替他盖被时，却猛然见他手腕上横着两条结了疤的刀伤。他愣了半日才长长叹出口气，好歹人活下来了。

    以后，定也能重新站起来，如往日一般昂扬七尺，意气风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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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汇合

﻿    马车慢悠悠赶到京城时，已是严冬。白茫茫的画卷里，依稀印着几排湿漉漉的车辙印，路两旁几丛蕊红的腊梅冒出头来，幽香里透着冷冽。

    林渊翻身跳下车给乌黑油亮的马儿喂捧干草，待它饱了肚，他才搓搓通红的大手，弯腰团起个雪球砸在洪川身上。高兴指着身后道：“阿川，你看，前面便是京城！”

    洪川也探着头高兴得紧，仿佛看见他魂牵梦绕的妻儿在向他招手，他裹紧裘衣缩着脖子哈哈笑：“北京城果然漂亮得紧！咱们快快进城！”

    话落，嘴边几团袅娜的白汽升腾在肃杀的空气里，飘飘忽忽奔向那巍峨宏伟的城池。皑皑白雪覆盖下的黛瓦隐约透出一分婉约，高耸入云的歇山屋脊斜斜伸向湛蓝的天际，下坠“叮叮当当”几个小铜铃清和雅致，透着相思。

    林渊赶着马车“嗒嗒”进了城，绕着纵横交错的街道转罢两圈，才勒住马在那永福客栈门前停下。又侧身解了水囊交给洪川，自己则钻进马车去瞧温婉。

    她正合衣躺在厚被里四仰八叉睡得香甜，清丽的脸上红扑扑透着粉，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那几缕遮在脸畔的散乱青丝更添一二妖娆。此刻她被人打扰，正皱着眉不耐往被里缩了缩，露出一截白玉般的皓腕。

    林渊看得喉头一紧，俯身轻轻在她额头亲了亲，才拥着她给她罩上裘衣外褂，柔着声唤她：“婉娘，醒醒，咱们到了。”

    温婉晕晕乎乎被他晃醒，只软塌塌搂着他脖子靠在他肩头撒娇，又将一脚蛮横塞进他大手里，眼波似水地唤他：“亲亲老公，帮人家穿鞋嘛。”

    林渊呼吸一滞，只得一手托着她柔弱无骨的身子，一手去够角落里的绣花棉鞋，忙活半晌折腾出一身汗。

    待穿好鞋，温婉才笑眯眯嘟着嫩唇在他嘴角轻轻落下一吻，又满意拍拍他脑袋：“阿渊最好了！最喜欢阿渊了！”

    林渊被热汽蒸红了脸，平复半晌，才拿出一顶帷帽给她戴上，沉声交代她：“不许拿下来，不许说话，不许人来疯。这是京城，满地都是贵人。”

    温婉别扭不依，伸手要摘帷帽，被他“啪”地一下打落。只得瘪着嘴要哭不哭地抱着被子哼哼唧唧打了两个滚，才醒了瞌睡一本正经地跟在他身后跳下马车。

    “几位打尖还是住店？”站在柜上的掌柜低头对着账目问得漫不经心。

    温婉上前两步，轻声询问：“您可是朱掌柜？”

    那掌柜这才抬了头，肃容应道：“正是鄙人。您有何事？”

    温婉侧头瞧了瞧身后，见她男人微微颔首才朱唇轻启：“江东子弟多才俊。”

    那掌柜的将她上下一打量，慌忙走出来朝几人拱手：“卷土重来未可知。小的眼拙，不知是您大驾光临，主子早恭候您多时，请随我来。”

    待走到到二楼左侧，那掌柜才一指风月两间客房弯腰笑道：“这是几位的房间，一路奔波想必辛苦，诸位先歇一歇，待到天黑自有人来接各位。”

    说完笑着朝众人弯腰再行一礼退了下去，顷刻间两个灰衣黑裤的小二便送来热水热饭，还有一盏暖身的桃花酿。

    日暮西斜时，温婉所在的房间被轻轻扣响，却是宋允之站在门口朝她夫妻二人拱手：“事态紧急，二位这就跟我走。”

    温婉点头，拿上包袱跟在林渊身后走了出去。至于洪川，早前林渊便与他商量好，让他在这客栈住上三日，等事情办妥了，他便来接他。若不来接，也不用去寻，八成是碧落黄泉，魂归天外了。

    兜兜转转又坐了几个时辰的马车，直到夜凉如水，温婉才在京郊一处农舍看到那瞎眼静坐的妇人和她的夫君。

    见过礼后，钱氏淡淡一笑：“我没有看错你。当日没杀了你，往后便杀你不得了。”

    温婉垂眸，长跪不起。往后的事谁说得清，过好眼下才是正经。

    朱祁镇见她跪得歪歪扭扭，毫无风骨，而她身旁的男人堪堪跪在她左前一寸之地，将她整个人罩在阴影里不由皱了皱眉。

    “朕听说你会看人命数？”他端坐主位，睥睨二人半晌才冷冷开口，声音酷似寒冰。

    温婉以手触地，神情恭敬：“不知民妇若知道些命理，我夫妻二人可能起身？”

    看看，对救命恩人啥态度？

    钱氏掩唇一笑，这倔骨头还是不肯吃亏：“起来吧。”

    朱祁镇被钱氏抢了白也不恼，只不耐烦盯着下首恭敬坐着的温婉：“现在可以说了？”

    温婉却只侧身对钱氏道：“本是天机不可泄露，但姐姐姐夫不是外人，便是为此要折去些寿元，妹妹也少不得照实告知一二。只是奔波了一路，我们夫妻委实嘴干得紧。”

    朱祁镇一声冷笑，攀亲拿乔的本事够可以的：“允之，上茶。”

    坐也坐了，茶也喝了，温婉也知见好就收，佯装闭目掐算了许久才睁眼忽悠道：“春去秋来三十载，禄位未遭星宿逢。若得将门锦绣语，恰如平地一声雷。”

    一时间屋内几人皆眉头紧锁，垂眸细细思量这四句箴言含意。独朱祁镇扶额思量了片刻，沉着声不耐烦问她：“什么意思？你就不能说明白点！”

    温婉偏头咳了咳，不明白就对了！随便忽悠你个大傻子的，老娘自己也不明白。

    “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天意如此，我能跟您说的只有这四句，福祸都在此间，您千万牢记。”说完温婉低头掀开茶盏吹了两口，一副高深莫测模样。

    然，朱祁镇却不是这么好打发的。他两眼微眯，把玩着腰间衡佩低低威胁道：“你再算算此番外面杀机四伏，我夫妻二人可能平安进宫。算得好便罢，算不好朕就剥了你一家的皮。”

    温婉忽的一笑，如娇花照水：“您龙气未散，自然逢凶化吉。再说您可不能杀我一家，不然您这买卖可不划算。”

    朱祁镇不置可否，眼底杀意如冰雪消融：“哦，你倒说说如何逢凶化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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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雪仗

﻿    温婉欲张嘴，却被林渊按住一手轻轻拍了拍：“您既已到了京城，自是光明正大被接您的使臣迎进宫。您胸有丘壑，英明决断，又何必拿这般小事来考我们？”

    朱祁镇不由拍腿一笑：“怪道是夫妻，油嘴滑舌得很。罢了，看在你们救驾有功的份儿上，朕也不愿与你们计较，下去吧。”

    温婉这才行了礼，跟在林渊身后告退。待出了屋，夫妻俩齐齐出了身汗，应付皇家贵胄这些阴晴不定，弯弯绕绕的心思，当真费脑子得很。

    可不过转瞬她又欢喜笑了出来，因为她的元宝正鬼鬼祟祟探头往这边瞧，见着是她和林渊，忙咧着嘴兴高采烈像个炮仗似的往她怀里冲过来。

    “阿娘！阿娘！我想你想得紧！你可曾想我没有？”他仰着头，欢快地吊着她往她背上爬。

    嘴里不住地叫唤：“阿娘，背我一背罢，背背你的小元宝罢。”

    林渊拽住他的后领，把他提起来轻轻往自己脖子上一放，抓着他两腿便稳稳往前走。

    元宝突然凌空坐在高处，忍不住抓着他爹的头发兴冲冲直乐：“爹，我看到屋顶了！爹，有星星！”

    林渊：......你逗猴呢？现在是冬日，还落着雪。

    元宝可不管，兴冲冲说完，又絮絮叨叨和他爹低声说起哥哥妹妹的八卦，直等到走出去老远，才回头高声唤他娘：“阿娘，你快些！”

    温婉无奈摇头快走几步，利索进屋放下包袱，又卷了袖子去给她的大小爷们儿做姜汁撞奶暖身。忙忙碌碌直到亥时，三个儿女才懒洋洋趴在她身侧迷迷糊糊睡过去。

    等林渊洗完脚再回来时，床上已躺了大小四个。他脱了衣服想挤上床，却被温婉拦住：“睡不下了，去隔壁跟汪先生挤一挤吧。”

    林渊不理她，继续脱衣服，没道理他的床要让他出去。温婉还是拦他，又指着屏风后头讨好地冲他笑：“你儿子的洗澡水还没倒。”

    他叹口气，认命打着哆嗦踢着布鞋去倒水。半晌，才蜷着身子钻进暖哄哄的被窝睡在了脚头。不过片刻就美滋滋打着鼾迷瞪过去，这一天太累了！

    不过，他很快醒了过来，他生的小子处处随他。睡个觉将被子全卷进身下冻得他直发抖不说，还闭着眼睛在床上疯了一般比划拳脚，元宝更是呼呼哈哈地将他全身踹了个遍。

    林渊拿开他伸进自己嘴里的臭脚坐起身，刚准备摸黑拽点被子，又被“哈”的一声踹中了心口，疼得眼泪直冒。

    这回却不是元宝，而是里侧搂着他娘乖巧睡着的阿羡。林渊闷闷倒下，自暴自弃任由半个身子露在外面，只咬牙恨恨想着父子是死对头。

    翌日一早，温婉和宋婆子做好早饭，见厨房冻着羊腿，又利索将羊腿剁了，准备中午吃顿香喷喷的红焖羊肉给大伙暖暖身。

    她将炒锅置于火上，放油烧至六七成热，先下姜葱爆香，随即将羊肉块倒入锅中爆炒，再烹入老酒。待羊肉金黄变色后，迅速下入辣酱用中火炒香，再下酱油将羊肉炒至上色。

    最后将炒好的羊肉倒入砂锅内，搁清水，投入大料、三奈、肉桂几样香料。等中火烧开后撇去浮沫，放大枣、枸杞，加盖用中小火焖上半日，至羊肉酥烂“咕嘟咕嘟”收汁时再揭开锅盖，不但味鲜、汤醇，羊肉还喷香适口。

    中午开饭时不止温婉一家，就是钱氏夫妻也多动了两筷子。见那盛菜的陶盆里还浮着一层浅浅的汤汁，朱祁镇还意犹未尽拿过一张温婉烙的饼放到手里，一点一点蘸着汤汁吃光了。

    饭罢，大的小的撑得走不动，摸着肚子躺在椅子上直灌山楂水，林渊见外头洋洋洒洒地落着雪，便抱着弯弯去院里遛弯消食。

    温婉倒了杯山楂水回头就见不着闺女了，走出灶房一瞧差点没惊个趔趄。林渊这个二愣子正高高兴兴地抱着他闺女往雪地里抛，嘴里还嘀嘀咕咕：“好玩不，闺女？”

    弯弯人小，扔进蓬松的雪里转瞬就会压出一个窟窿将自己埋得严严实实。初时她还觉得有意思拍着手掌“咯咯”乐个不停，等冰雪滚进衣服里、鼻子耳朵眼里，冻得她直瑟瑟发抖，她就再也笑不出来了，开始嗷嗷把哭声嚎上天。

    而她爹正在兴头上，看闺女红着脸还以为她喜欢得紧，越发在那里耍猴似的抛进去挖出来起劲：“再来一个，闺女......还来一个不，闺女？”

    弯弯使出吃奶的劲儿一巴掌呼他脸上，扭着小身子抖抖索索地使劲哭喊：“阿娘......娘......哇哇.....”

    救命啊！我快被我爹玩死了！

    温婉一把抄起门边的扫把打过去：“你二百五啊！听不见她哭啊？有你这么当爹的吗，看我不抽死你个没脑子的！”

    结果林渊被她一惊，左脚拌着右脚直直抱着弯弯仰面朝天倒下去，直将他闺女摔得七荤八素，哭声震天。

    阿羡和元宝捧着山楂水探出头，见爹娘和妹妹在雪地里玩得热闹，也兴冲冲跑出去抓了雪往温婉身上撒。温婉一个激灵，急急忙忙抖落一身雪将弯弯抱进屋洗热水澡，留他们爷仨在雪地里疯。

    “你傻呀，你爹你哥手里没个轻重的你能跟他们疯？”温婉一边给闺女洗着热水澡，一边哭笑不得地教育她。

    林弯弯还抽抽搭搭坐在澡盆里低着头委屈着：“好些日子没瞧见他，想他么。”

    温婉被她人小鬼大的话逗笑，给她擦干身子套了厚厚的衣衫才抱她到门边瞧热闹。此时，不大的院里都是人，就连汪先生也笑眯眯团起个雪球砸在林渊脸上。

    朱祁镇扶着钱氏站在廊下愣愣看着，眼里半是向往半是伤痛。怔忡半晌，才弯腰在院里捧起一把雪捏成个雪球，颠颠放到他皇后的手里：“昭华，给你雪球。”

    钱氏微微一笑，靠在他肩上，静静听着一院的欢笑。她陪着他，他也陪着他。如此，便很好。

    玩了半日也消了食，众人方才各自回屋打热水洗澡。温婉搂着弯弯坐在门边给她唱摇篮曲哄她午睡，身后则是大小三个男人嚣张跋扈在澡盆里打着水仗。

    不用说，待会儿进去，又是一地的衣服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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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章 尘埃

﻿    三日后，兵部尚书于谦亲率文武大臣于京郊农舍三跪九拜迎太上皇回宫，朱祁镇被簇拥着爬上九龙御撵，看着匍匐在他脚下的乡民，看着气势恢宏明黄刺目的皇家仪仗，恍若隔世。

    临行前，钱氏偷偷塞给温婉三千两白银和两张地契，慎重对她弯腰一礼后，扶着大丫鬟青鸳的手坐上了另一辆入宫的简朴马车，重新开始了她尔虞我诈的宫廷岁月。

    待人走远后，温婉看着手里的烫手山芋怔忪半晌，终是抿了抿唇放进怀里，又面不改色地哼着歌去给她的小儿做红糖馒头糙米粥吃。

    等太上皇仪仗浩浩荡荡到达玄武门时，景泰帝正负手站在城楼高处欣赏他的锦绣江山。他身后的太监总管刘福拿着拂尘在一旁噤若寒蝉站着。

    直到身旁的两个小太监愁眉苦脸拉着他的衣袖催了又催，他才心下一叹小心翼翼走上前弯腰对他的主子道：“皇上，太上皇已到城门口了，您看？”

    朱祁钰淡淡一笑，回头看他那卑躬屈膝的老奴才：“勇夫安识义，智者必怀仁。刘福，你说这江山算不算朕的？”

    刘福红了眼，坐在那高处不胜寒的位子上，再苦，也得打落牙齿和血吞：“皇上，该去迎太上皇了。”

    截杀无用，便只得笑脸相迎。

    朱祁钰恨恨转身，突的一脚踹在这老太监的腰上，嘲讽笑道：“朕知道！不去，便是心胸狭窄，兄弟不和，连这被抬举坐上去的龙椅也坐不稳当。”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刘福只是卑微趴着，任浑浊的眼泪流入尘埃里。

    半晌，青筋毕露的男人才松了拳头，平心静气道：“走吧，会会他。”

    刘福扶着腰一瘸一拐跟在他身后哽咽不言，一山不容二虎，这北京城的天儿可不能再变了。

    “皇兄，你受苦了！如今才接你回京，是弟弟没用。”朱祁钰拉着太上皇骨瘦如柴的双手声泪俱下。没让人死在山西还偷摸进了京，自己可不没用得紧。

    朱祁镇两眼一红，抱着他弟弟的头哑声泣道：“祁钰，这如何能怪你？只怪那些宵小鼠辈躲在背后暗下杀手，为兄才耽搁至今。你放心，恶人自有天收，我等着看他们不得好死。”

    不能把人揍死，他也得把人膈应死。

    朱祁钰两手紧了紧，越发垂头抱着他皇兄痛哭不止：“皇兄，你瘦了！这一年来的日子定是难熬得紧吧？弟弟只要一念及皇兄受苦，这心就日夜不安，连那满桌的鲍鱼翅肚、珍馐美味都食难下咽。”

    都被俘虏着到处打秋风了何不一头撞死算了？作甚回来贻笑大方！害得他一日六顿的小点心都没心情吃！

    玄武门外的文武大臣在冰天雪地里抖抖索索跪了半个时辰，看他们兄弟还在抱头痛哭，有些受不住。只得激动万分地整齐高呼：“皇上仁心雅量，太上皇兄弟情深。如此胸襟，如此大义，臣等拜服！”

    朱家两兄弟：.....果然群众都是瞎子！

    此时的钱氏扶着青鸳从灰扑扑的马车上下来，盈盈两步跪在朱家兄弟身前，垂眸低泣道：“臣妾参见皇上，参见太上皇。一别春秋，太上皇一切可好？”

    趁这空档，别扭抱着的朱家兄弟飞快各退一步，掩去眼底嫌恶。朱祁镇则扭头擦了泪温柔将她搀起，轻轻理着她耳边发丝道：“劳你挂念，一切都好。听闻你还出宫多日替朕诵经祈福，辛苦你了。”

    钱氏垂头掩唇作娇羞状：“能替您分忧是臣妾之荣幸，好在您平安归来了。倒是皇上，自您离京后日日茶饭不思，他才是最挂念您，盼您回京的。就连臣妾看着，也潸然泪下。”

    朱祁镇捏着她的手满脸感动：“朕知道。”

    朱祁钰看着这对惺惺作态的夫妇不由心下作呕，当下再无心思纠缠，只垂眸冷笑道：“皇兄皇嫂当真是珠联璧合，天下无双。时辰不早了，早些回宫给母后请安去吧。”

    朱祁镇瞳孔猛的一缩，迈开步子就要冲过去，被钱氏死死拉住才没失态。母后？她也配！

    朱祁钰见他神色，岂会不知自己戳了人家痛脚？当下心头快活两分，作出个笑模样拍着他兄长的肩道：“回了宫，有何住不惯或者奴才伺候不周的地方只管告诉弟弟。”

    钱氏拽着朱祁镇眉眼冷了下来，只干巴巴道：“多谢皇上。”

    既然敢回宫，他们就能忍。忍无可忍也得忍！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一退便溃不成军。

    次日朱祁钰下了早朝，皱眉打开奏章草草批了两笔后，终是忍不住恨恨灌了两口凉茶，伸手招来刘福：“即日起太上皇软禁南宫，南宫主殿、东西配殿所有门窗全部封死，一切饮食由你亲自运送。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望，包括钱氏。”

    刘福一凛，躬身去了。

    走至门边又被朱祁钰叫住：“等等，将南宫附近所有树木全部砍掉，南宫大门上铜锁灌铅。”

    刘福忍住咂舌，慌忙退了出去。

    既想活着碍眼，他也无所谓成全他。只是别想一边碍着他的眼一边舒舒服服过日子就是了。他倒要瞧瞧，这临危受命得来的皇位究竟坐不坐得稳！

    不过三日，太上皇所居南宫便成了整个皇宫大内的禁地，等闲无人靠近，端的一派凄凉肃杀。就是太上皇原配发妻钱氏，也被幽居乾西宫一所偏殿，无事轻易不可出门。

    “青鸳，你说这漫长的岁月他可能熬过去？”钱氏蹲在院里神情专注沏着煤炉，一声压抑的轻咳从唇边溢出。

    青鸳往通红的手里哈了两口热气，才放了扫把去搀她：“娘娘，您要咳便咳吧，强压着对您身体无益，那鸭绒服您不该脱。”

    钱氏却轻轻推开她：“我来，总得学着去做。”

    那妇人再艰难的岁月都熬得住，她又为何不可？左右不过没了几块碳，少了几个偷奸耍滑的丫头。

    青鸳见她执拗，也不拦她，只拿出临行前温婉交给她的姜汁红糖块放在茶壶里化开，满满倒了一碗塞到她主子手里：“暖暖身子吧，别太上皇熬住了您没熬住。”

    钱氏低头尝了一口，辛辣暖胃，手脚也回了热气：“又是她给的？”

    青鸳点头。

    钱氏无奈苦笑，雪地靴、鸭绒衫、能存三个月的肉夹馍，如今又是这姜汁红糖水，那精明细致的妇人，当真是无孔不入。

    她欠那妇人的，还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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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六章 落定

﻿    殊不知再精明的温婉拿着她给的地契站在林府门前时，也傻了眼。“林府”二字是简单的泼墨行楷，却代表着她在京城的家。地契上注明：此屋上天三丈，入地三丈均归林温氏所有。也就是说，这宅子，里里外外，完完全全归她温婉所有。

    她顾不上后头牵马的林渊，兴冲冲拿着钥匙打开院门。霎时间整个院落尽收眼底，却是古香古色，清幽别致，倒与后世供人参观的园林有一二分相像。

    入门便是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路，两侧是四季假山映着潺潺流水。甬路尽头有三间房舍，一明两暗。她快步走进正屋，见里头是合着地步格局打就的椅案，还有两幅烟雨字画。

    里间书房内还有一道小门，出去则是后院，有大株梅花兼着芭蕉，也有葡萄藤架，直让温婉喜欢得不行。

    林渊拎着包袱跟在她身后进来也愣了愣，倒没说什么。婉娘与那钱氏的交易打算，她并未瞒他，早一五一十详尽跟他说了。既知道别无他法，他也只如婉娘一般，坦然受了再想办法还回去撇清关系。

    说到底，还是得他再聪明些，再强大些，能护得住她，护得住儿女，她才能真正过得几日清静自在日子。

    既有了家，林渊便让温婉留在这里瞧瞧有什么要归整置办的，自己则驾了马车去接京郊的儿女和老先生。

    温婉倒没真在家收拾洒扫，而是换了身男装去了逛了窑子。白日里青楼关张，姑娘们还歇着，因此温婉倒不担心撞上些不该撞见的。

    就算撞见也无事，她给自己全身上下都缠了厚厚的棉布直肿了几圈，脸也掐肿抓了两把锅底灰抹成了碳。至于五官，往丑了造，也是不难的。

    因此，潇湘阁里的妈妈打着呵欠被龟公叫起，说有人找她谈生意时，看到的就是这么个又矮又胖又娘气的黑炭。许是经久没有乐事，她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却一丝风尘味也无：“好妹妹，你这是将妈妈这里当狼窝了么？”

    温婉咧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头一遭，慎重些好。大冬日的，姐姐拿着扇子扇风不冷么？”

    那鸨母一滞，将扇子交给一旁的龟公：“随我来吧。”

    直进了二楼一间风雅客房，温婉才敢拿眼睛四处瞟了瞟，却是像极茶楼酒肆，风雅得很。

    保姆间她神色，到颇有些欣赏，这姑娘胆大心细算是合了她的眼缘，她挥手让龟公端来几盘点心并一壶茶水才慢悠悠道：“你也算误打误撞进了我的茶楼，别处却是不要再去了，这里头的水不是你一个外乡的小姑娘能淌的。”

    不然管她作何打扮，先迷晕关上两天，待查清了背景，便是花楼里新进的姑娘。

    温婉一惊，忙朝她福了福，温声道谢。她也不想来，只是，那烫手的三千两得花出去。家里的开销也需要银子，且刻不容缓。京城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连白馒头都比别处贵上三文。

    “姐姐瞧瞧这个。”温婉从怀里掏出一物递给她，却是几十张纸，头一张上书：风月宝鉴。

    那鸨母不过随意翻了翻，便直了身，眼底尽是亮光：“好东西！我仔细瞧瞧，你先尝尝我这的茶点。”

    温婉不动，她不敢尝。

    足翻了一盏茶的功夫她才将这一沓《风月宝鉴》的手绘稿纸收进怀里：“开个价吧，我全要了。”

    温婉一笑，又从袖里掏出一张，却是那《风月宝鉴》的后续：“给姐姐的是上册，下册若是姐姐诚心买卖，明日我便给您送来。”

    这是谈价了，鸨母倒也未小看她，只伸手冲她比了个“二”字。

    温婉摇头，投入产出比来看，价格低了。而且，她一点都不二，她是资深会计师兼财务部经理，脑子活得很，算账贼牛逼。

    鸨母见她摇头，有些拿不准地又比个“三”字。

    温婉犹豫，这是她的心理价位。但，不试试，怎么知道能不能卖出更高价呢？于是，她相当淡定地又摇了摇头。

    那鸨母一晒，不愿再加价，作势将怀里纸张交给她。温婉笑着接过，痛快利落的走人。打价格心理战，小姐姐在商场厮杀时从没输过。

    那鸨母只得出言拦她：“行吧，怕了你，再给你加六十两，多一个铜子儿都不要了。只一点，你可不能再卖别处。否则，我可是会去你家中做客的。”

    温婉也不想多逛几处窑子，自然痛快成交。又拉着她嘀嘀咕咕谈起了另一桩买卖，直到日上三竿，温婉才步伐轻快地回了家。

    好在，林渊还没回。她还能来得及脱掉马甲，先斩后奏。

    草草煮了碗面吃了，温婉收拾完家里，又将新买的被褥烘晒在院里，温婉才乐颠颠关了房门去藏银子。

    三百六十两，搁乡下李子村那会儿是笔巨资，足够一家子吃喝不愁，搁城里，尤其又是这天子脚下的京城，便只能算富余，远远谈不上吃喝不愁。唉，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

    藏完银子，天色也黑了，一家子也赶着马车回了。林宅的灯火亮堂起来，叽叽喳喳的人声鼎沸起来，家便又像了家。只要儿女绕膝，何处又不是家呢？

    这日一早，林渊带着一家子去街头吃早点，顺便采买家什。温婉坐在车里，听着车外醇厚质朴的京片子，不由笑了起来，这北京城官话倒仍如后世一般卷着舌头说得极快，也仍是雄浑响亮的很。

    吃早饭时，林弯弯坐在她娘手里喝豆汁儿，见她二哥又人来疯和她大哥比武斗狠争起了食，不由拿了搁在一边的筷子颤颤巍巍扔过去：“再没规没矩欺负老大，揍你！”

    元宝冷不防被筷子砸中脑袋，回头见是日日给他当马骑的亲妹妹，也只能摸着脑袋认怂。不然，跟妹妹计较，他爹能揍得他屁股开花。

    “二哥没欺负他！闹着玩儿呢。你别揍哥，二哥喂你吃肉包。”他颠颠挨着妹妹坐过去，也不管她挣扎，兀自嘟着嘴在她脸上盖章盖得欢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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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七章 乾坤

﻿    温婉没心情管他们兄妹间玩闹，只垂头想着怎么瞅个空隙将剩下的半册春宫图给人送去。好在，吃罢早点林渊要去永福客栈接洪川，她便打着采买家什的由头带着宋允之去了潇湘阁。

    眼下，钱氏夫妻自身难保，英雄无用武之地，宋允之便如汪先生一般换上布衣在林家踏实做着武先生，心情好时还可兼任下温婉的保镖。

    他和钱氏的故土在海州，自己又未成家，官职和府邸也被撸了。相比形单影只、借酒浇愁的阴郁，住在林家热热闹闹关起门来过小日子，显然更合他心意。

    他现在甚至有些理解汪先生为何为这平凡无奇的一家殚精竭虑、费尽心思，便是换了他，云卷云舒的好日子过多了，也不定舍得这其乐融融的岁月。

    温婉出来时，宋允之已照着清单将家什都置办整齐，衣柜脸盆还有零零碎碎地挂了一身，见她耽搁了这么久才出来，不由皱了皱眉：“二十两。”

    温婉正笑着同那鸨母告辞，冷不防听见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不由愣了愣：“什么？”

    宋允之眉目冷峻，毫无波澜：“樟木柜子十两，雕花铜镜五两，铜盆铁锅二两、两张矮凳......”

    “行了行了，小气！喏，再补你十两。”温婉打断他，忍着肉疼从钱袋里扣出一块银子磨磨唧唧塞给他。她原先已给了宋允之十两银，没想到竟还是不够，天朝物价吓死人哪！

    宋允之冷淡接过，又讨价还价道：“还差一两不用给，换明早的茶叶蛋吃。”

    温婉这才高兴了些，点头同意给他开小灶。一锅鸡蛋换一两银，值！

    反正出了潇湘阁四下无事，又有身后这么个英武不凡、以一敌十的大内高手跟着，温婉便也不急着回去，只慢悠悠在街上瞎逛，又买了十几只小鸡子儿放在笼里拎着。

    因着这些时日林渊读书费脑，她还去肉铺割了一斤肉并一些没人要的猪下水回去。一旁的宋允之扛着一堆家什，跟在温婉身侧像座移动的小山，将她挡得结结实实。

    而那蹲在街边叫卖的温福生则刚卖完豆腐收了摊，正站起身拿起墙角竖着的扁担准备收拾收拾回家，不防惊鸿一瞥瞧见道与他三妹身形极相似的身影闪过，又很快消失。

    他忙揣了揣眼睛，闷闷嘀咕：“似是瞧见婉婉了，定是眼花！管他呢，回家！”

    闲逛的温婉似有所感，探着头四处找了半日也没瞧见个所以然来，不由气喘吁吁让宋允之离她远些：“宋师父，你挡着我看路了！奇怪，刚才似是碰见熟人了。”

    奈何手里东西太沉，街上行人又多，她也顾不上再找，只带着宋允之匆匆回了林宅。

    相遇——擦肩而过。

    晚上，林渊接回了洪川，林家的饭桌上便坐得满满当当。男人们见着满桌色香味俱全的下酒菜，又难得人多热闹，肚里的酒虫便作祟起来，急急打发了阿羡去街上酒肆里沽了二斤花雕来喝。

    跑腿费给的多，阿羡便不止沽了酒，还偷偷揣着油纸包的两个烧鸡腿回来与元宝分。吃罢饭，温婉带着闺女回房洗漱，林渊便扶着步伐微跄的汪先生回房。

    待老人家眯着眼斜斜在半旧的青缎靠背椅上歪了，林渊给他捧上解酒茶，他才满面红光撑头笑道：“你小子，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林渊脸皮厚，只郑重掀袍朝他磕了头，才拱手道：“我想跟着先生学本事。”

    汪先生捻须满意一笑，这也是个能屈能伸有担当的：“怎么？怕护不住你媳妇儿。”

    林渊眸子暗了暗，半晌，才微微颔首：“从前是个村里汉，整日想的便是让妻儿吃饱穿暖。如今进了城经了事才知世事无常，人心难测。人生既短，我便想尽办法让妻儿活得自在欢愉些。”

    汪先生屈指敲桌，目光变得深邃：“你既有这个心，我自是该教你。只是男人的肚里，填的不该是学问也不是酒菜。”

    林渊不解：“那是什么？”

    汪先生饮尽杯中茶，闲闲挑眉：“乾坤。”

    林渊一愣。

    “胸中有锦绣，腹内有乾坤。”汪先生一脸从容。

    “不用头上有金冠，不用身上着锦袍，天下之事，尽在掌握，运势命理，信手拈来。”他直起身定定瞧着林渊，眼底精光毕现。

    林渊愣住，而后心动。

    汪先生捻须正色道：“你媳妇儿与那钱氏夫妻做的交易想必你也清楚，不防告诉你，不用十年，这北京城便会有一场腥风血雨。到时，稍有不慎行差踏错，便是大厦倾覆。你，我，还有你那妇人，若不想成为那身不由己的棋子，便只能亲自坐到棋盘前下这盘棋。”

    林渊的心似坠巨石，闷闷生疼。

    “如此，该怎么做，你可心中有数了？”汪先生问。

    林渊想都没想：“求师父教我。”

    汪先生却耷拉着脑袋打起了鼾。林渊无奈，将老先生背上床又给他盖好被，才轻手轻脚关上房门退了出去。

    温婉见他心事重重地回来，也不多说只无声打了热水弯腰替他泡脚，又不轻不重在他腿上揉捏。林渊看着那专注认真的侧脸，满脑子都是汪先生的警示。

    第二日，林渊便早早去敲了汪先生的门，汪先生打着呵欠见是他，呵呵笑着指了指书房什么也没说。林渊只得跟着他进了书房，看着一屋子的书不明所以。

    “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你把这里的书全部看一遍。什么时候看完了，我再教你别的。”汪先生急急撂下这句话，便风风火火跑去了灶房，他闻着茶叶蛋的香味儿了！

    林渊愣愣看着昨日杨善亲自装箱送来的这上千本书，顿时头大如斗。三个月，怎么可能？

    汪先生却如鬼魅一般剥着鸡蛋壳邋里邋遢站在他身后：“杨善知道吧？就是我那关门弟子。他科考前，一个月就看完了三千本书。”

    林渊咬牙：“三个月就三个月，您看着罢。他能三千本，我也能！”

    汪先生嚼着香喷喷的茶叶蛋含含糊糊点头：“有出息，看好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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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老二

﻿    于是，林渊开始变得忙碌，整日整夜泡在书房里，谁也不见。起初，他囫囵吞枣一般捧着书看着上头密密麻麻的文字，困得直打瞌睡，整个人都是飘的。

    日子渐久，他便能记住书名和几句让他印象深刻的句子，等他适应了这一目十行的看书方式，才开始觉出些滋味来，书上的字也开始变得有意思，里头的境界竟也能琢磨出一二。

    年前，他又拜了宋允之为师，跟他的两个儿子正式成为了同门师兄弟。也是从这日起，他白日读书晚上练武，梦里还叽里咕噜背着诗词，很快便瘦了下去。

    先天根骨不佳，便只能后天去补，因此宋允之对他的要求比对元宝阿羡苛刻得多，林渊稍不留神就会被他一脚踹飞。就是他教的那些招式和定下的巨额运动量，在温婉看来也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

    可林渊咬牙挺下来了，就是阿羡元宝叫苦不迭累得撑不住的时候，他也没倒下。宋允之心下点头：能对自己狠，才是条汉子。这点苦头都吃不得，还谈什么出息？

    而温婉这时候也才知道，先时宋允之对她两个日日鼻青脸肿的儿子确实是手下留情了的。

    除夕这日，林宅的院门被扣响，宋婆子忙跑过去开了门。却是几个生人站在那里，她无措了半晌，只得讷讷问道：“几位是？”

    那高大憨厚的汉子走上前朝她一拱手：“请问此处的主人可是叫林渊？”

    宋婆子点头。

    那汉子一喜，忙高声笑道：“烦您进去通报一声，就说他妻家大舅寻过来了。”

    宋婆子哎哎应着进了屋，不敢打扰林渊，便照实对温婉说了。

    温婉坐在那里似是傻了，舌头忽然打起了结：“谁？我......我大哥？”

    当初在朔州她托了不知多少人给大哥送信、捎东西，奈何都如石沉大海一般杳无音讯，她还以为.....

    “大哥！”温婉跑到门口，张大了嘴巴愣在那里。

    温福生也似傻了，红眼摸着头憨憨一笑，红了眼唤她：“妹子！”

    这时阴影里走出一个女子扶着小丫鬟含笑站在一侧，却是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那顾盼神飞的体态，令人见之忘俗。

    此人身穿百蝶穿花大红迤逦纱裙，外罩五彩缂丝石青斗篷，手里捧着个芙蓉出水描金手炉，正上下左右不住地打量温婉。

    温婉被她看得发毛，正要出声。不防她抿着嘴笑开，银铃般的娇笑荡在夜里：“糊涂东西！怎么？不认识姐姐了？”

    温婉那尘封的记忆才似水闸开了口，那个经年前给她打酸枣吃的纤细身影一下和现在的贵妇人重合，她捂着嘴睁大眼睛惊声唤道：“天哪！老二！洋辣子温岚！”

    那妇人没好气地白她一眼，伸出细葱似的手戳她脑袋：“没大没小！枉费我寻了半月才寻着你，又给你带来一车的好东西，你竟连我也认不出来了！我走了！”

    说完似忧似嗔地对一旁的温福生道：“大哥，我们走吧，这小没良心的将咱们忘了！”

    温福生只眉眼柔和看着她们笑，如幼时一般，既不偏帮谁也教训谁，顶多就是等她们吵累了再拿点好东西堵住她们的嘴。

    见真是她二姐俏生生站在那里，温婉忍不住大步跑过去抱着温岚人来疯一般一顿猛晃。洋辣子是她二姐的绰号，因为她二姐不但和她娘长得相像，脾气也是同样雷厉风行、说风是雨的主。

    温婉性子软和些，因此温岚便很有些看不上，见着她都得先数落她一顿，但要是外人说她一句不好，她能跟人家拼命。

    温岚被她晃得头晕眼花，又止不住地无奈和心疼：“都当娘的人了，怎么还是这般孩子气啊，没出息？哎呀，人来疯，你小心些呀，这是我新买的裙子你别给我弄皱啦！”

    后院念书的阿羡和元宝听见动静跑出来，欢喜去拉温福生的手，止不住的笑意：“大舅，可吃晚饭了？”

    元宝则拉着温福生衣角，忍不住歪着头好奇去打量这个同他娘长得十分相像的女子。

    温福生一年没见两个外甥，着实想念得紧，哈哈笑着弯腰将阿羡抱了坐在手臂上，又低头摸发呆的元宝：“这是你二姨母。”

    温岚见金童一般的元宝愣愣看着她，忍不住推开温婉朝他招手：“你是元宝？到姨母这儿来，姨母有好东西给你。”

    元宝迟疑着走过去，弯腰朝她行礼，看了看他娘才叫道：“请姨母安。”

    温岚一把将他扯进怀里，掏出个赤金元宝挂件就往他脖里戴：“上头有你的名字，你好生收着，弄掉可没了啊，可贵着呢！”

    元宝瞬间摸着金元宝笑开，乐得不住点头，想了想又踮起脚往她脸上香了两口。温岚摸着酥酥麻麻的地方，搂着他笑得直打跌。人来疯什么的，果然还是比不上小外甥好玩！

    温福生也从怀里掏出个栩栩如生的小金鱼递给阿羡：“这是你的，你姨母说临渊羡鱼，这小鱼儿嵌了你的小名儿，可喜欢？”

    阿羡也眉开眼笑接了，捏在手里仔细瞧了瞧才朝他大舅道谢：“喜欢，多谢舅舅。”

    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温婉才两眼红红连车带人迎进院。温岚拉着妹妹环顾这不大的院子，倒也没说什么。小是小了点，布置格局还算合宜。

    林渊这时也从屋内迎出来，笑着朝温岚弯腰一礼后热情迎着温福生往客厅走，又不时和他大舅子闲话些过往。

    温岚在温婉成亲时，也是去喝了喜酒的。见着林渊心下有数，便客气笑道：“我妹妹不懂事给你添麻烦了，有什么照顾不周之处你尽管告诉我，我替你教训她。”

    林渊一楞，仿佛瞧见去世已久的丈母娘，只笑道：“不敢，二姐里面请。”

    温岚见他上道心下满意，扶着丫鬟绕过走廊在正屋客座坐了，闲话几句后才朝屋内几人盈盈一福，爽朗笑道：“我与妹妹经年不见，挂念得很。你们稍坐，我与妹妹去里间闲话几句。”

    在场几人，自然无有不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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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小三

﻿    “那日大哥说在街上瞧见你，我还不信。未想让家仆打听着寻过来，竟真是你！”温岚跟着她进屋，刚走至门边，便有一股细腻甜香袭人而来。

    温婉笑着推开门，侧身让她进来：“原来那日街上恍惚瞧见的熟人是大哥。”

    待进了屋，温岚抬头向壁上看，便是一副唐伯虎仿迹《春睡海棠图》，左侧是描金彩绘梳妆台，上置一面雕花铜镜和一把流苏桃木梳，里侧的卧榻则是悬着葱绿鸳鸯纱帐的拔步床，用一面四季屏风隔开。

    床边小几上还设一个汝窑粉彩瓶，里头插着满满的一束水晶素白的水仙，那清淡的香便出自这里。温岚收回目光心下有数。她家老三会过日子，想来她那男人待她也不错。

    “姐姐这些年过得如何？不是嫁去了蔚县怎么如今又在京城？”姐妹俩倚着圆桌在东坡椅上坐了，温岚又将点心往她姐姐手边推了推，才开口问道。

    温岚打发丫鬟出去守着，自己则两指捏着一块蜂蜜牛乳糖细细尝了，才拿帕子擦了嘴角与她道：“什么如何不如何的，不过我替他生儿育女伺候公婆，他给我几分体面罢了。“

    “前几年你姐夫中了举，又运气好分着一个工部五品员外郎的差。嫁鸡随鸡我便跟着他在这京里安家落了户。好在怀志怀松日渐大了，公婆也作了古，如今这日子倒越发清闲富贵起来。”说完她又捏了一块牛乳糖放进嘴里，甜！

    姐夫曹敬中温婉还有印象，和林渊截然不同的性子，能言善辩、俊秀斯文但是很抠，号称“曹老抠”。与她二姐成亲时，就置办了几桌全素席，差点没让乡邻笑掉大牙。还是她二姐自己揭了盖头，一刀将院里养的鸡宰了，才勉强凑了一道荤。

    她姐夫被鸡血喷了一头一脸，当即脱了喜服不干了，抖抖索索打着颤坚决要和离。

    她二姐却只盖上盖头坐在床沿冷冷一笑：“和离可以，不过所有聘礼一概不退。且和离有损我声誉，你得照价赔我银子。你若同意，我这便家去，如此你便欢欢喜喜置份聘礼重新办酒席娶娘子吧！”

    曹敬中一听，抱着膝盖屈辱哭了，和离得亏一笔银子，另娶还得亏一笔银子：“泼妇人，强买强卖啊你！”

    如此，蔚县有名的青年才俊曹秀才成了整个蔚县男人的耻辱，因为他惧内，耙耳朵，毫无读书人的风骨。

    “想什么呢？说话也能走神。我问你话呢！”见温婉发呆，温岚大力摇了摇她。

    温婉这才贼兮兮捂着嘴一乐，问她姐姐：“曹老抠还是那个样啊？”

    温岚翻个白眼叉腰笑得猖狂：“家中银两全在我这呢，我有的是法子治他！别提那死鬼，提他就来气！我问你，你这一家老小要吃要喝的，银钱可够用？”

    温婉忙点头，不止够用，还有两千两花不出去烫手呢！

    温岚却不信，又拿尖尖的手指头一个劲戳她脑袋，直将温婉戳下了桌：“你骗鬼呢！就凭林渊盖那几间破铺子？你当老娘是傻子啊！不长进的东西，儿女成群了还混成这幅德行，拿去！”

    温婉泪眼朦胧去瞧，却是一千两银子！她抖抖索索转身要跑，被温岚一把拽住一撮头发闲闲扯着：“哎呀，你怕什么？你姐夫那破官职管的是漕运上的事儿，银子哗哗的，拿去拿去！”

    温婉回身抢过头发咽口口水，为她姐姐的财大气粗折服：“我不要！我自己有，要是阿渊知道我拿你银子，准得和我急。再说，嫁出去的妇人可不好贴补娘家，小心姐夫休你！”

    温岚顿时火冒三丈，嗓门大得像要吃人，连客厅坐着的阿羡听见都抖了抖：“什么？你还怕他！没出息的东西，我抽死你我！老娘爱怎么着怎么着，你不服？”

    刚脱了双面绣花布鞋举至头顶，她猛然想起这是在别人家，不能凶相毕露。只得咳了咳穿上绣花布鞋一本正经拉着温婉怀柔：“哎呀，小婉婉，别这么胆小嘛，拿去拿去。你和大哥一人一千，听话啊，姐姐疼你。好婉婉，好小三儿，快帮姐姐收着。”

    温婉气急，梗着脖子拍桌而起：“不准叫我小三儿！”

    温岚轻蔑瞧她似不堪一击的蝼蚁，：“小三儿，小三小三小三儿，怎么滴吧！你再不要，我拿去扔了！街上要饭的乞丐肯定说我是活菩萨！”

    温婉算是怕了她，只得泪流满面接了银票囫囵塞进怀里，又揉着疼痛不已的脑袋去抱她：“老二，你真好。”

    没了娘，还有姐姐疼她。

    温岚一下子就哭了，倒在温婉肩头悲痛欲绝：“爹娘死的时候说什么了？娘可曾......可曾提到我？我知道，十年没回去，他们肯定念死了我，恨死了我，就当我死在外头了。可老三你不知呀，那十年都快穷得活不下去了，我......我真的不敢回去。”

    温婉愣在那里不知如何回话，她姐姐大方笑了一晚上，逃避爹娘的话题也逃避了一晚上，终究还是自己先忍不住提起来了。

    晚上，送走了温岚和温福生，温婉躺在林渊怀里给他瞧姐姐给的银票，半是感叹半是喜悦。林渊也高兴得很，有二姐一家在这京里，她婆娘就不是孤身一人了。偶得闲暇，也可出去去走动走动了。

    “珍娘带着文礼另嫁了，嫁给了兵部尚书于谦于大人。”林渊轻轻拍着她，将温福生说的一字不漏说给温婉听。

    温婉翻身从他怀里坐起：“那洪川......”

    岂不是要伤心死了，况且珍娘那样的性子应该不至于这么绝情啊？

    林渊托着脑袋点头：“知道了。一个人关在屋里哭着灌酒，我和大哥劝了几句，见他没寻死之意就散了。让他哭一哭吧，他也不容易，为了寻珍娘险些命都丢了，如今儿子也成别人的了。”

    温婉闷闷躺下，世道艰难不易，她都不知见过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了：“以后要是有缘见着珍娘，还是问她一问吧。她许是当洪川死了，带着孩子艰难才如此呢？”

    林渊没说话，有些事，覆水难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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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岁末

﻿    第二日便是过年，林渊也难得放了书陪着温婉在厨下忙活。原以为年前那些乱糟糟的事闹心，今年这年是过不成了。不料想这年林家不但过了，还过得极好。

    祭三牲、放鞭炮、贴对联、磨豆腐、开油锅，足够林家大小几个男人吸着通红的鼻子上蹿下跳的忙活，温婉笑呵呵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挂灯笼的挂灯笼，糊浆糊的糊浆糊，满心的安逸。院外是炮竹声声，笑语阵阵，浓烈年味悠悠荡在风里。

    晚上一屋子吃完香喷喷的羊肉锅子暖身，又热热闹闹围着桌子推牌九打扑克，有那出千作弊的，有那撒泼不给银钱的，也有赢满钵乐得捶桌子的，直将林家小院点缀得其乐融融，欢欢喜喜。

    夜凉如水时，每人再吃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馄饨便团团跑去院里放烟花。温婉怀里抱着弯弯，林渊在身后给她罩上斗篷，身边还围着叽叽喳喳点灯放炮的元宝阿羡，她低头一笑，说不出的满足，说不出的欢愉。

    次日，一家子起了个大早，打扮得干净齐整去温家大哥温福生处拜年。北京城这地界说大也大，说小也小，这不，温婉一家出门不过半个时辰便到了一处四四方方的青砖小院。

    温有才、温初和早着一身新袍满面红光精神抖擞地等在门口，见着温婉一家远远过来顿时喜笑颜开小跑过去叫人，又拉着元宝阿羡朝温婉笑：“二姐二姐夫也来了，正在堂屋喝茶呢！”

    待进了屋，三波人马碰了面也互相见过礼，男的自去天南地北升官发财的胡侃，女的则在厨下忙活席面，最自在的是那帮稚气未脱的小子，年纪一般大，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便勾肩搭背、三五成群地玩到一处，踩着雪嘻嘻哈哈疯跑得痛快。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直到天色擦了黑，小子们开始耷拉着脑袋眼皮直打架，众人才各自散了驾着马车归了家。

    晚上洗漱时，林渊笑着同温婉谈起风度翩翩的曹姐夫：“博学得很，也没甚架子，与我们很是谈得来。就是喝酒跟喝水似的，也能吃。我看大哥今日被灌了不少，晚上少不得得狠吐一回。”

    温婉坐在梳妆台上拿眼斜他：“你可不知，给咱儿子那恁大的压岁红包里就搁了一个铜板。”

    林渊合上书在脑袋上一敲，猛地想起来白日席间温家老幺瞧曹姐夫那不善的眼神：“大哥家约莫也是一个铜板，我瞧有才今日看姐夫不顺气得很呢。”

    温有才确实不大高兴，不止因二姐夫只给了他一个铜板做压岁钱，还因二姐夫让他给倒给几个侄子压岁钱。二姐夫家侄子三个，温有才不但得将一个铜板还他，给得倒贴他两文钱。

    他也不傻，知道二姐家当家做主的是谁，所以他问大哥讨了十个铜板，将九个给了他二姐，还有一个自己收着。

    这时候端着架子坐在车里的曹敬中没瞧见他夫人的黑脸，正兀自盘算着明日等林渊、温老大过府拜年，他可以弄副马吊打上半日让他们二人输光裤子。

    温岚放了半日冷气不见曹大人有反应，侧头去瞧，发现人正装模作样拿着书傻乐呢！她心下无奈，只得先发制人：“你是不是问我弟弟讨你儿的压岁钱了？”

    曹敬中缩缩脖子：“未曾啊！”

    温有才不知是装傻还是忘了，一个子儿都没给他，他也不好意思再催着小舅子要哇！

    温岚叹口气：“他才十一的年纪，身上哪里有银钱？早起你偷摸备的红封里头只有一个铜板我不与你计较，可你别太得寸进尺了！”

    “这么些年，你养着你大侄儿供他念书成家花了多少银钱，我同你算过么！怎么，我娘家的人就不是人了？你照实说是不是因着我私下给了他们一点银子，心疼了？”

    曹敬中见她又翻旧账，脾气也上来了：“我什么时候心疼了，家中银钱都在你那里，你爱怎么花怎么花！你不给我银子，还不准我自己个儿想法子挣哪？”

    温岚气笑了：“给你银子？我倒是想给你，可你拿去作甚了？买鸟买蛐蛐！”

    曹敬中吵不赢她，愈发觉着妇人不可理喻，哪个男人没点爱好？他又不去青楼狎妓，又不去赌场摸牌九掷骰子，家中更连个洗脚的妾室也无，自觉该是大明难得一见的好男人才是！

    “整日叨叨这些，没完没了！你先带孩儿回去，我去给陈大人家拜年！”说完，叫家仆停了车，自己一撩袍子跳下马车走了。

    温岚一声冷笑，随他威风。

    晚上过了亥时，她探头朝院里望了望，见那杀千刀的还没回来。不由心下生气，摔了茶碗点心盘子让婆子锁了院门自去睡了。

    等到曹敬中乐呵呵赶回家，却发现院门早已上锁，只得恨恨一别衣袍咬牙爬上自家墙头，像那发春似的猫压低嗓子叫唤：“老刘，老刘给我开门！刘管家！”

    刘管家可不敢触夫人的眉头，亥时门禁，老爷自己心里能没点数？只翻身搂着自个儿婆娘兀自睡得香甜，倒是那主院翻来覆去的妇人听见院外动静翘了翘唇角。

    曹敬中嗓子都快喊哑了，见连个搭理他的人都无，只得暗叹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一鼓作气跳下墙头。

    “哎哟！哪个该死的在墙角放老鼠夹！”

    等他一瘸一拐进了屋，他那风情万种的妇人正斜斜倚在床上看他：“怎么？舍得回来了？”

    曹敬中将油纸包的烧鸡扔在桌上，恨恨走了，枉费他多跑了两条街特地给她买的烧鸡，这回说什么也不同这狠婆娘妥协！

    温岚见是她最爱的李记烧鸡，气消了两分，忙让丫鬟给她净了手，啃起鸡腿来。正高兴之时，不防门边贱兮兮探出来颗脑袋，小意讨好：“怎样？香不？给我也尝尝！”

    温岚白他一眼，只得让人进来，夫妻二人恩恩爱爱盘腿坐在床上裹着被子吃宵夜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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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 府学

﻿    大明景泰六年三月，元宝阿羡年满十一，弯弯六岁，而温婉穿来这异世满十二载。

    “小姐，小姐，您慢......慢些跑，奴......奴婢追不上了！”小丫鬟春草拿着把木梳跟在弯弯后头，累得两颊红红上气不接下气，枯黄的少女髻耷拉在她脑门上摇摇欲坠。

    这会儿实在是跑不动了，便只能弯着腰一手拿着木梳拭汗，一手扶着腿“呼哧呼哧”的大喘气。

    粉白透嫩的娃娃拿藕样嫩手委屈捂着自己满头稀疏的头发，轻快灵便地在院里钻来钻去，似一只翩跹精致的粉蝶。

    这会儿见春草不追了，才停下来拿忽闪忽闪的葡萄珠子瞪她，声音如清泉叮咚：“我才不要你梳，你自个儿玩耍去，宋嬷嬷呢？”

    这小丫鬟春草是个吃不饱饭被卖的乡下丫头，手糙得很，每每给弯弯梳头总要扯断她几根黄毛。

    弯弯每次都疼得两眼汪汪直吸气，偏人家见她疼也跟着哭天抹泪直叫唤：“啊，小姐！您疼不疼？呜呜，对不起，都怪奴婢不小心！啊，又扯断一根！春草真是个笨丫头！呀，还扯断一根。”

    弯弯心肠软，不爱为难她，更不爱跟她娘告状，便忍了下来。可从此只要春草给她梳头，她都避如蛇蝎，满心惶恐。这不，主仆俩歇上片刻又猫戏老鼠般追上了。

    买菜的宋婆子正巧提着几尾鱼回了，见院里又是这等鸡飞狗跳的情形，当下急吼吼放了篮子抄起布鞋往春草脸上扔：“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撵小姐！你瞧瞧她那头发给你祸害的，今儿看我怎么揍你个小娘皮！”

    那鞋底准头很足，一下拍在春草脸上，正中红心。春草不防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摇摇晃晃了片刻才顶着一脸鞋印子朝宋婆子告罪：“嬷嬷饶命！嬷嬷饶命！春草再也不敢了！”

    可夫人让她好好伺候小姐，她不能连个头也梳不好呀！小姐已经不喜她，要是夫人再将她卖了......不不不！熟能生巧，多练几回肯定就好了！

    宋婆子抱起弯弯心疼地直抽气：“多俊的姐儿，就让你这么糟蹋！打从生下来，就没人舍得动她一根头发丝，偏让你青天白日的霍霍！”

    待还要再骂，正屋走出来个五十上下的妇人，眉目清俊，个子高挑，只是右脸有一道疤极为狰狞：“噤声！夫人昨日没睡好莫再扰了夫人的清净。”

    宋婆子见是这规矩呆板的婆子也知给她面子，便不再责骂春草，只扭头抱了瓷娃娃般的弯弯自去给她梳头。

    春草刚松口气要站起，不防那站在正屋门口的妇人冷冷看她，那冷冰冰的声音里无一丝烟火气：“去廊下跪一个时辰，什么时候懂得尊卑主仆，再来回话。”

    春草讷讷应是，偷偷瞄了一眼那冷若冰霜的妇人，缩手缩脚地去了。这比夫人还可怕的方婆子，春草见了她简直就像老鼠见了猫。

    “春草又犯错了？”温婉打着呵欠起了身，任由那妇人梳头洗脸的服伺。

    “小丫头还得再调教几月，奴婢瞧着心思倒干净，只眼界格局小了些，顶多只可作个忠仆。”那妇人搀着她一面给她梳头，一面笑着答话。

    “忠仆便难得啦，咱们家简单不用那心思活泛的。”温婉瞧着铜镜里的自己，依旧顾盼生辉，只是少了些青涩，多了些成熟风韵。

    “您昨日寅时才睡下，合该多睡些时候！左右老爷不在家，大少爷二少爷也去了府学。”方婆子瞧着温婉满脸的倦容，不由多了句嘴。

    她方是的命是温婉给的，她的丈夫、公婆也是温婉出资安葬的，与那前主家的仇也是温婉帮她报的，她自然是顶盼着温婉好。

    “睡不踏实！府学的饭食小子们不爱吃，龙凤斋的掌柜晚些要来拿图纸，还有二姐夫的升迁礼，林林总总的都是事儿！”再者，青鸳这几日也该过来了。

    方婆子听到这，总算抿了抿唇，替温婉理着衣衫不再说话。儿女成群，家中又管着这么大的生意，自是不得清闲的。女人这一辈子，不是为夫就是为子。

    等方婆子替她梳完了头点了海棠胭脂，插上栩栩如生的蝴蝶展翅金簪，温岚才推开窗走了出去。却是云淡风轻，碧空如洗。

    宋婆子正小心翼翼给弯弯梳着双丫髻，嫩黄的发丝到她手里服帖得不像话。小丫头舒服眯着眼坐在阳光里享受着，不时给身后的婆子递根发绳。

    见是温婉起了身，弯弯忙抬头冲她笑开，嘴边是浅浅的梨涡：“阿娘，等我梳完发髻，就去给哥哥们送饭去。”

    温婉拿牙刷蘸着青盐朝她笑：“你别去啦，你一去府学的小子们就要挨夫子的揍，太可怜啦！”

    她闺女长得极俏，比之温婉有过之而无不及。每每去学堂给她哥哥们送饭，只要站门口轻轻一唤，那学堂里摇头晃脑念书的小子们便都似炸了锅，争先恐后的红着脸挤在窗口瞧她。为此，元宝阿羡都不愿让妹妹去府学。

    弯弯却有些无所谓：“总不能因生的好就不出门了罢，我又不是官家小姐。再说，日日在家里也憋闷得慌，哥哥的同窗也都是些好的，还给我奶果子吃。”

    温婉还是不放心：“要是走丢了或是被人贩子拐去了，娘可就活不成啦！让春草去吧，你在家陪我，可行？”

    弯弯摇头，一脸坚决：“我让哑巴叔跟着。”

    自从冯家来信，说哑巴会些身手，温婉便将他接来了北京城。平日里跟着林渊办事，若林渊出远门，他便跟着温婉。

    温婉这才一点头，同意她去了。只是不明白她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幺女，怎么忽的非要去府学了。

    要是说她想两个哥哥，鬼才信呢！三个小霸王凑一起，脸都能掐紫了！

    不论温婉如何想，弯弯还是带着春草哑巴去了阿羡元宝所在的府学送爱心午饭。此时正是课间歇息用饭的时辰，小子们成片成片地打闹在一起。

    弯弯探头四下一瞧，便瞧着三个翠竹似的小少年，正勾肩搭背笑容猥琐钻在一处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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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不嫁

﻿    “大哥，用饭了。”弯弯走过去，抽掉他们的书朝那个最高最俊俏的小郎君道。

    又冲另一个红着脸看她的修长小少年微微一福：“远表哥。”

    林和方眉头微微一挑，伸出细长有力的手指轻轻在她脑袋上一弹，才跳下凭栏拍拍衣袍朝她冷冽一笑：“今日吃什么？”

    那声音却似公鸭嘎嘎粗矿难听，与那清俊孤冷的容貌极不相符。

    弯弯不自觉一手放到胸前，开始掰着手指头数菜名儿：“清炸河虾、糖醋排骨、肉末蒸蛋、莴苣肉片、茄汁豆腐，还有一碗青菜丸子汤。”

    没办法，蹭饭的太多，饭食便准备的多，起码管够。

    她聚精会神的空档，阿羡将她反拿身后的书轻轻一抽，斯文笑着飞快扔到元宝脸上。要是让妹妹瞧见书上内容，他就拆了林和安的骨头。

    “是什么书？二哥让我也瞧瞧！”弯弯见那本写着《春宵一刻》的蓝皮薄书被她大哥偷了去，忍不住踮起脚伸手去夺。

    元宝按住弯弯两手飞快将书抛给曹远志，又眼眶青黑，蔫头晃脑问着弯弯：“你如何来了？不是不让你来府学么？不跟娘在家学针线就知整日乱跑，疯丫头！”

    弯弯一个利眼瞪过去，元宝消声。无他，幺妹揪他耳朵可疼。

    见他老实，弯弯才让春草将带来的食盒一一打开，不说那勾人馋虫的香味，就是那摆放的菜色都五颜六色、精精致致。当下三个少年一窝蜂聚过去狼吞虎咽，又抬手招呼一边啃馒头的几个同窗一起。

    那几个少年同他们交好，也不客气，朝弯弯拱手谢过，便斯斯文文和阿羡他们凑在一起，一面欢喜吃着热菜一面拿自己的白馒头同众人分。

    “唉，先生说这回小试考不上丙等就让我回家。”曹远志捏着馒头块心有戚戚，觉着三姨母家的膳食也不那么香了。

    元宝翘着二郎腿飞快扒完饭，瞧着重影的曹远志一声嗤笑：“你这算什么？我们春晖堂考不上乙等的还得日日蹲马步罚抄呢！”

    曹远志扭头不理他，他们兄弟那底子别说蹲马步，金鸡独立罚抄也不是事儿：“表妹，这是新得的樱桃，给你吃。”

    弯弯接了，甜甜冲他笑。小小少年因为这个笑，脸红得像红屁股，天底下怎么会有表妹这样好看的粉嫩娃娃？

    元宝这才恍然大悟，感情这憨货日日兜里一捧水灵樱桃护得死死的，是为了讨好他妹妹。呸！不怀好意！

    阿羡放了饭碗，看着曹远志和林和安的黑眼圈思索片刻，才天真烦恼道：“考丙等？最后两题策论不答就成了吧？”

    又快活将自己小试得的十五两赏银交给弯弯：“哥考第一挣得，拿去花！”

    曹远志：......

    林和方：......夏虫不可语冰。

    弯弯笑眯眯将银子收进怀里，见她二哥坐没坐相，照着他叠起的修长双腿就是一脚：“没规矩，好生吃你的饭！袖子怎么又破了？别动！”

    说完又从腰间小荷包里拿出小巧针线给她二哥缝炸开的袖子，小模样专注认真。

    元宝瞧自己妹妹这泼辣样，忍不住翘着唇角打趣：“你这小管家婆的性子，将来谁敢娶你？别将来找不着夫婿找我哭鼻子！”

    阿羡忙舀着蛋羹表态：“哥养你！养一辈子！”

    一旁不甘寂寞的曹远志也急急凑过来表态：“表哥娶你！”

    他娘说近水楼台先得月，他若像他父亲那般出息，有着青梅竹马的情分，将来表妹许是就能瞧上他！到时候就可以日日给表妹当马骑，表妹也会替他缝香包包、补衣袖，嘿嘿！

    弯弯拧着小身子在她哥怀里笑得傲娇：“我不嫁。”

    除了被打击石化的曹远志，整个学堂探头探脑的青葱少年们都深觉林家三姑娘此举明智。

    元宝则摸摸缝好的衣袖，飞快撂了筷子拽着如丧考批的曹远志急急跑了。没办法，阿羡可以浪，他们两个拖全学堂后腿的，浪不得。

    弯弯无奈一叹，吃饭跟打仗似的，那眼底的青影也不知多少日没睡好了！阿羡帮着妹妹将风卷残云过的残局收拾好，才将弯弯送上车：“这是上回你吃着说味好的奶果子，我又问人家讨了些，你拿回去慢慢吃，不够哥再去弄。”

    弯弯高兴接了，挥着小手赶她大哥回学堂：“你快回去上课吧！晚上回来我给你做芝麻糊吃。”

    “嗯。”阿羡亮晶晶应了却站在学堂门口不动，他得看着妹妹平安归家。

    晚上吃饭时，风尘仆仆的林渊骑马归了家，抬回了一个半人高的箱子。

    见温婉从屋内迎出来给他端茶擦汗，他也乐呵呵站着享受。只是用完晚饭，他再去沐浴时，却是趴在浴桶边打起了鼾。

    温婉瞧得心疼，叫上阿羡元宝一起，才将这个壮实高大的汉子搬上床，然后就这么两眼不眨地坐在床边痴痴守着他。这眉眼，这小嘴，贼好看！

    五年了，这个男人和当初一身补丁憨厚老实的模样再不相同。他开始站在她的身前，成为一个沉稳睿智的男人，成为一个很男人的男人。而温婉只需让他拉着，同他并肩而立，笑看风雪。

    三更时分，林渊醒了过来，惊醒了一旁守着他的温婉。他将人拦腰抱起，脱了鞋放进暖和的被褥：“你睡，我去厨房。”

    至于他自己两腿间红肿一片的擦伤和脚底密麻遍布的水泡，不过家常便饭，没甚好在意的。

    温婉揉了揉晕沉发胀的脑袋，让自己变得清醒些，然后才掀了被子与他道：“可是饿了，小炉子上煨着鸡汤，从橱柜里抓几个馄饨或者一把面条扔进去就行。你弄不好，我去吧！”

    丫鬟、婆子的林渊从不让近身，一是避免瓜田李下，二也是不习惯除了温婉以外的人伺候。

    见她昏昏欲睡的，林渊没多说，径自去厨房端了两碗鸡汤馄饨回来，鲜香四溢。温婉瞌睡醒了几分，便坐在桌上与他头挨着头痛快吃着。偶尔得他默不作声夹过来的馄饨肉馅，便是会心一笑。

    “那箱子里有五千两，还有一对给你带的翡翠耳坠。”他指着搁置在院外灰扑扑的箱子，语气淡定地仿佛谈论天气。

    温婉却坐不住，放了筷子急急将箱子搬进屋打开去瞧。五千两大大咧咧放着，也不怕旁人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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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三章 金佛

﻿    等到木箱子打开，整齐码放着的银元宝胖嘟嘟亮闪闪呈现在她眼前，饶是家里如今银钱不少，温婉也还是没忍住抱着木箱子留了一回口水。

    以至于看见那对水头极好的冰海含月砂耳环时，她都愣在那里来不及欢喜。那浅蓝的萤光，丝丝流动的脉络，纯金勾勒的繁复边框，无一处不奢华，无一处不摇曳生辉。

    “林当家的，真富得流油了啊？这样价值连城的耳环说买就买？”嘴里惊叹埋怨着，手却很老实麻利往耳朵眼里戳。

    林渊见她欢喜，淡淡一笑，又从怀里掏出十数张纸搁在桌上，温婉兴冲冲拿起去瞧，却是十几张朔州、晋城、定州的房产地契。

    “都是你的！”他大方一笑。

    温婉：......惊喜太大，晕了晕了！

    晚上睡觉时，她是笑眯眯抱着一堆冰冷坚硬的银疙瘩睡的，连那对硌得慌的含月砂耳环她也没舍得摘下来。有林渊搂着，又有银疙瘩抱着，这一晚她睡得无比香甜。

    第二日一早，温婉早早打扮好慢吞吞绕着院子不停转圈，洒扫的方婆子看她这高兴模样，也知凑趣：“夫人这耳环真别致！哟，这翡翠是寒冰玉种吧？”

    温婉是个懒货没有早起运动的习惯，她见转了半日终于有识货的注意到她的耳环，不由拉着方婆子笑开：“可不是，贵得很！还是你有眼光！每回出去都带这些没用的回来！让他莫买莫买非不听，竟捡这贵的买，真讨厌！”

    她跺完脚又提裙转了一圈，晃动耳朵上小巧玲珑的耳坠：“哎，好瞧吧？和我今日这身行头配吧？要是再有个酷奇的包就完美了！”

    方婆子一个劲点头差点没笑出声。

    温婉炫耀完却尤不过瘾，见宋婆子浆洗完衣服回来忙一把拽住她，侧着头作西子扶额状苦恼：“今日许是风大，我头有些疼。”

    说完怕这么隐晦的暗示宋婆子听不懂，她又晃了晃脑袋，将耳朵凑过去：“耳朵也疼。”

    宋婆子抬头看着晴空万里的天气，思考哪里来的邪风？又忽视温婉贴着她脸不停晃动的耳坠，担心摸着温婉额头道：“许是惊着了，莫急，我去土地庙给你烧点纸，再拿个蛋床头卧一夜就无事了。”

    温婉：......煞风景，说什么蛋啊！

    等温婉兴冲冲连汪先生那处也强制炫耀完，林渊懒懒才起了身，大刀阔斧的用起早饭。温婉正温柔小意地给他夹酸黄瓜，不妨院门被“啪啪”拍响，方婆子的儿子方大山忙开了门应付半晌，才满头大汗走了过来。

    “给老爷夫人报喜，刚收到东林堂名帖说咱们老爷成了京城八家的八当家。”他躬身拿出那张烫金名帖，脸上却是止不住的笑意。

    京城八家啊！整个大明最富有的八大商人，家财上百万的八大商人，如今他老爷也在其中了。

    林渊放下饭碗，拿起那烫金名帖瞧了瞧，果然他的名字赫然缩在最后一位。意料之外也意料之中，那原先的八当家没办好朝廷的事儿，自然是要被查抄家财的，只是比他预估的快了几月。

    如此，也好。

    他随手将那烫金名帖仍在一边，继续张嘴享受温婉的伺候：“再给我烙个肉饼，萝卜丁也放些。”

    商场如战场，吃的饱，才有力气去打仗不是？

    果然，正午用午饭时，林记当铺的掌柜神情绝望匆匆求见。见一屋子人都在用饭，他只得一磕到底，安静伏在地上抹泪。

    弯弯见他这悲伤模样心有不忍，便蹲下小身子扶他：“韩伯伯，地上凉，您起来吧！可吃过了？可要和我们一起用些？”

    哭得这么伤心，就暂且原谅他不给自己带礼物吧！

    韩掌柜摆着手实在没有心情用饭，谢过弯弯后便继续以头触地，长跪不起。林记当铺要完了啊！他这一家也得卷铺盖滚蛋了啊！吃饭？喝西北风差不多！

    主位用饭的林渊眉头一皱，放下筷子朝弯弯道：“你自去吃你的饭。”

    说完他便抬脚去了书房，走至半路时他回头朝那只顾磕头的掌柜冷冷一瞥，那韩掌柜便颤颤巍巍抹了泪跟上。

    温婉看着旁边只动了两口的饭碗，忍不住叹气，就没有能安心歇上两日的时候！

    及至到了书房，那年俞五十的韩掌柜才痛哭出声，连连磕头：“主子，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啊！咱们林记当铺就要开不下去了！”

    林渊坐在桌后，拿起温婉默写的《孙子兵法》随意翻阅起来，唇边是一抹冷笑：“乔家还是常家？”

    韩掌柜一惊，顿觉自己像扶不起的阿斗，在主子面前丢尽了脸面：“乔......乔家。”

    林渊点头：“坐。上茶！”

    门外垂手守着的方大山听见里头动静忙沏上两碗热茶送上，无声退了出去。

    韩掌柜哆哆嗦嗦抿了口热茶，不妨被烫着了舌头酸酸麻麻，连心底的寒意也被驱散：“方才，乔家家奴抬来一口箱子，里头装了九十尊金佛说要来咱们当铺典当，一尊要价五千两。”

    说到这，他停了停掩住眼底的惊涛骇浪：“伙计作不了主，便来报我。那家奴见着我急急催着我典当不说，还曰他家中另有四百一十尊金佛等着来当。”

    林渊放了书，手指无意识在桌上轻敲：“这金佛咱们接了便是倾家荡产负债百万，不接便是无力做当铺这一行的买卖。可是？”

    韩掌柜忍不住委屈，他才在林记当铺满任一年，明年还等着入股分红：“是，此前乔家已用此法赶走了三家当铺。”

    乔常两家是京城八家的六当家和七当家，知道他一个毫无背景之人要坐上东林堂八当家的位子，自然不会坐视不理。而另外五家，许是看不上他，连费心赶他出京都不屑为之。

    他端起茶盏淡淡一笑，成竹于胸：“不过两位当家小小一题贺我荣升东林堂八当家，不必挂怀！”

    韩掌柜差点没闪了舌头，五百尊金佛，一尊五千两，二百五十万两白银！居然是小小一题？不惜挂怀？

    这些大人物过招，他一个虾兵蟹将实在参不透啊，参不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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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四章 后招

﻿    “金佛咱们收了，且他当多少，咱们收多少！”林渊负手而立，见韩掌柜吃惊又安慰在他肩头处轻轻拍了拍。

    这韩掌柜，胆子忒小了些。

    韩掌柜愣愣望着那道坚毅挺拔，闲适远去的身影不由满头大汗，瘫软在地。他的娘哎，就这不动声色指点江山的气势，也难怪主子只需五年便能跻身东林堂了。

    第二日，京城大街小巷便议论起林、乔两家的乐事。乔家金佛排挤当铺之事百姓们早已司空见惯，却不想林记当铺也不是吃素的。

    不但接了那九十尊金佛，还将价格以年代老旧、金非纯金、样式单调之由压到了死当两千五百两一尊。

    那乔家急着赶人竟也一口答应下来，谁知那林记掌柜雷厉风行，前脚刚收了金佛，后脚便当着乔家众仆的面将那九十尊大金佛顷刻间熔成了黄澄澄的金子。

    等众人再将金子抬去商行折换成白银一称，嘿！不多不少一尊佛兑两千五百两白银正好！

    “这是您的当银二十二万五千两，您收好。”韩掌柜将当银装进箱子如数奉上，笑得慈眉善目。

    乔家家仆却有些面色灰白，不敢置信，昔日嚣张烟消云散。

    “我家主人说了，贵府有多少尊金佛要当都可，林记当铺绝对价格公道，童叟无欺。”韩掌柜笑眯眯将人送出当铺，围观群众看神色也知乔家多半败下阵来，一时间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乔家家奴灰溜溜抬了箱子欲走时，不妨听见韩掌柜站在当铺门口摇头鄙夷的议论：“普渡众生的佛祖成了生意场上的金银俗物，作孽哦！也不怕天打雷劈了去！”

    登时围观百姓指着几个乔家家仆指指点点：“嗨，他们这么干也不是一两日了，早就百无禁忌。前几日我姑爷去乔记典当时，没见人家压价那个狠哟！”

    “还好林记将这些金佛熔了，不但打着这佛祖名头还不知做下多少孽债，因果轮回，总有报应啊！”

    “这林记掌柜的为人倒厚道，这回将乔家的价那么低也算为咱们出了一口恶气，我看呀，以后莫去什么乔记了，林记就好得很！这九十尊金佛不就干脆利落给人家当了，还不花自己个儿一个铜板！”

    乔家众仆听得头重脚轻，几欲昏死，这回家主算是花重金给别家造了势了！

    翌日，乔常两家家主正式于京城贤华楼设宴款待八当家林渊，枯坐半日之久，仍不见林渊赴宴。

    “哼，一个毫无背景的山里汉摆什么臭架子！哪日等爬到你我头上再来耍威风不迟。”乔家家主乔全德一杯杯灌着酒，眉间全是戾气。

    “酗酒伤身，乔兄看开些。若他当真如你我所查毫无身家背景，只短短五年便能爬上东林堂八当家的位子，绝不是泛泛之辈。乔兄，这回你莽撞了！”常家家主常云翘着兰花指，轻轻移开乔全德的酒杯，朝他柔柔一笑。

    乔全德一愣，如遭电击。这死娘炮，是个人都爱勾搭！这回听闻自己被林渊抢了风头，还不知背后如何看他的笑话！

    林渊坐在轿里闭目养神，轿外是掰着手指细数京城八家发迹史的方大山嘀嘀咕咕：“七当家叫乔全德，现任乔家家主。早年他父亲是一个衣不遮体，无依无靠的光棍汉，后只身闯关东、走西口，先做当铺伙计，后开草料铺又开杂货铺......”

    林渊不耐烦出声打断他：“拣重要的说。”

    其余七家商家的信息他早已了然于胸，如今不过细细听着几家背景思索应对这鸿门宴的计策罢了。

    方大山一愣，忙抓耳挠腮地点头：“七当家乔全德，人胖心细，爱钻营善诡计。接手祖业以来扭亏为盈，使得祖业兴旺，蒸蒸日上。传言乔家到他这一辈，资产已达千万两。”

    说完他停了停，待林渊点头出声让他继续后，他又吞了吞口水道：“六当家常云，女气阴柔，生活简朴，精通命理八卦。祖上靠占卜起家，到他这一辈主经营布匹丝绸、茶叶烟草。”

    “如今常市茶庄遍布大明，又先后增设大升玉、大泉玉、大美玉、独慎玉等商号，形成了常氏“玉字“连号，传闻这些商号的东西全部销给洋人，可谓日进斗金！”

    说到这，方大山忍不住咂舌，这六当家和七当家尚且如此，更不用说前头那五位是何等威风，何等目空一切！

    而今日一身黑衫的林渊却只慢吞吞下了轿，负手身后瞧了瞧这气派的酒楼，才风姿卓越地跟在贤华楼掌柜后头进了二楼花月雅间。

    “哟，林兄贵人事忙啊，鄙人还以为凭我二位的薄面请不来您这尊大佛！”乔全德眸中精光毕现，瞧林渊那鄙夷之态，恰如瞧那不堪一击的蝼蚁。

    常云站起身柔柔朝林渊一福，蹭着他的身子娇笑着当起了和事佬：“哎，能来就好，能来即可。今日我做东，都是自家兄弟，乔兄可别得理不饶人！林兄，快快就坐吧！”

    林渊感激朝常云深深一礼，目光肃然，半似轻蔑也无。又对着乔全德一揖到底：“两位仁兄，实在抱歉，家中琐事繁多才姗姗来迟，小弟给二位赔礼，先干为敬！”

    说完拿起桌上酒杯仰头一灌，辛辣灼烧的酒液立时滚下喉间，直逼肺腑。常云、乔全德为他干脆利落的气势所迫，倒也不好再作计较。

    待酒楼伙计上了菜，便是新一轮的争锋相对，常云软趴趴歪在林渊身上一杯一杯地给他灌酒，乔全德则摸着圆润的大肚子笑里藏刀：“来尝尝这道拆烩肚丝，你一个乡下来的泥腿子定是没尝过吧？”

    “昨日家中有那不懂事的仆人竟私下养了一只叫林渊的狗，整日对着我乱吠。好在那畜生冲撞的是兄弟的名讳，只乱棍打死也就是了。”

    见林渊只顾笑而不答，连常云碰过的酒杯也不再端起。乔全德心中冷笑，看来是个傻子，不过是有几分聪明的傻子。切，没意思！

    试探的嘴上便宜都不敢接，旁的只怕也是只软脚虾。也罢，早些应付了他回家陪小妾去：“听闻林当家的家资雄厚，又极善往来贸易。今圣上有意兵指鞑靼，正巧鄙人在朝中有些关系，欲举荐你筹措军粮，为圣上分忧。”

    说到这，他搭着林渊肩头邪邪一笑：“不知，林兄意下如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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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青鸳

﻿    莫说林渊，就是常云也呆了呆，商人唯一的克星，不是同行冤家，也不是买卖下家，而是那朝廷天家。一朝莫须有打压下来，便是那素有善名的前八当家，不也锒铛入狱，发配云南？

    而他们不可一世的七大商人，不也只能抖抖索索抱成一团相互取暖，急急扩张地盘壮大声势耳？

    而乔全德此举，却是想釜底抽薪，让林渊翻身都不能。这桩明摆着倒贴的买卖他不接，便是抗旨，可杀；接了办事不利，可杀。

    退一步说，就是他林渊真吃下了这桩买卖赚了圣上青眼，可那一朝亏空散尽的底子还能挣得回来？

    好一招借刀杀人，高明，实在高明！

    林渊却半点不慌，只换个舒服的坐姿靠在椅背上，凉凉一瞥那上蹿下跳的乔胖子：“听闻昨日乔兄亲自将一下等粗仆剁成了泥，还包了韭菜人肉饺子吃？”

    乔全德一滞，怎么说到这儿了？还是，那吃里扒外的东西杀不得？

    林渊将碗递给一旁伺候的方大山，低声吩咐道：“盛饭。”

    待碗中白饭下了肚，好酒好菜也尝了个遍，林渊才擦擦嘴角一笑：“不巧你这仆人与我有些脸熟，前几日还给了我几本册子，上面写着什么税目什么名单的？说来惭愧，我到今日还未看懂。”

    乔全德和常云齐齐倒抽一口凉气，寒意弥漫全身。怎会？！所有账册现下分明还好好分散藏在家中，怎会被盗？难道早有内鬼誊抄？还是这林渊真有何通天本事亦或甚了不得的后台不成？

    而常云想得更远，他怕这林渊手中也有他一本册子，也怕这林渊背后站着的是他们几家合力也无法抗衡的势力。否则，又岂会轻易摸透他们的底细，又怎会家世背景连他们两家都查不到？

    两人正心烦意乱蠢蠢欲动之时，林渊已起了身朝二人拱手：“两位不必惊慌，我林渊不过是个运道好些的乡下粗人。目前看来，这八当家的位子想必我坐住了，对二位才是最有利的。须知，您二位目前最大的竞争对手可不是我！多谢款待，告辞！”

    乔常二人一愣，当下松了口气。他们低估了林渊，已两次错失先机，好在这男人面目英朗，一派正气，对他们也有服低求和之意。

    诚然，八当家的位子林渊不坐也会有别人坐，而且来头绝不会比林渊简单，家财也绝不会比林渊少，林渊如今没有这个实力与他们为敌，旁人却不一定。

    而他们目前的精力也确实不在林渊，而在那意欲吞并他们两家的五当家身上。

    “如此，也好，我们二人倒是省了功夫。至于朝廷那滩浑水，暂且放一放吧。”常云妖娆卷着一缕发丝怅然若失。

    真可惜，竟是个福泽绵长，造福苍生的面相。天意，不可违之啊！

    自此，林渊坐稳了东林堂八当家的位子，而乔常两家自贤华楼一聚后非但不再难为林渊，反倒偶有回护，算是对他递出了橄榄枝。

    在自家书房给林渊研磨时，方大山忍了忍，还是忍不住讨好笑着问林渊：“老爷，我怎不知您认识乔家的什么仆人，还有那劳什子账目小的也从未瞧见过啊？”

    难道他还有竞争对手，在暗中为老爷效力，甚至想取而代之！不行，太可怕了！

    林渊看着窗外喜鹊登枝，忽的朝他大大一笑：“你猜！”

    方大山为难，只能低着头蚊子般抱怨：“猜得到还斗胆问您啊，不说就不说，小气！”

    林渊手中毛笔一停，只得无奈提醒他：“夫人牌品如何？”

    方大山皱眉思索半晌：“很烂啊！不是偷牌，就是换牌，再不就是老炸胡......”

    说到这，他无意看到林渊似笑非笑的脸：“娘哎，不会吧！炸胡！”

    林渊却不管他，径自出了书房去寻他的心肝肉小闺女，可有些日子没带闺女出门散心了。

    林弯弯正在厨房和宋婆子商量晚饭的菜单，忙忙碌碌有条不紊的很有当家小姐的派头，就是那厨下里里外外也让她围着小围裙收拾得干干净净。

    见林渊过来，她当即抬了头，笑得欢喜：“爹，我给你炖了生姜梨子水，睡前喝一盅啊。”

    林渊未想自己今早不过咳嗽一声，闺女便惦记上了，忙从怀里掏出个小巧艳丽的金蛇盘螭项圈挂在她身上：“走，爹爹带你看戏买糖人去！”

    弯弯低头一瞧，那项圈上小蛇绚烂夺目，蛇眼睛上坠了两颗红艳艳的宝石，看着活灵活现。她登时咧着嘴高兴得直转圈，蛇，可是她的属肖：“谢谢爹！你自去玩耍吧，我得顾着晚饭。”

    林渊俯身将她抱起，脸上全是笑意：“不差这一时，爹爹带你去听《碧玉簪》。”

    弯弯最爱听戏，只得搂着她爹的脖子苦恼：“那咱们可得早些回来，阿娘这两日累得很，我想在家中帮她的忙。”

    她也只能听话些，勤快能干些，懂事知礼些，才能帮得上娘的忙，才能让爹让哥哥们毫无后顾之忧安心在前头厮杀拼搏了。

    温婉也确实累，因京中又开了几家和龙凤斋打擂台的首饰铺子，她便只能亲自出马画些头面样式以精巧高端来博商机。

    此时，她面前悄无声息地落了一个杏眉大眼，楚楚动人的姑娘盈盈而立，却不是那宫中受尽磋磨的青鸳又是谁？

    “老温，来份烤鸭、一碟酱肘子、一份西红柿炒鸡蛋，还要三碗饭。”她托腮趴在温婉作画的桌案上，一脚无聊向后勾起。

    埋头作画的温婉一惊，差点没毁掉描了半日的金钗样式：“请走门，谢谢！”

    青鸳无所谓点头，又探头去瞧她画的东西：“哎，你这歪歪扭扭，黑漆麻乌的画的莫不是树桩子？真像哎！”

    温婉笔尖一顿，得嘞您那，还是毁了！

    等方婆子端了饭菜进来，青鸳抓着一只烤鸭腿痛快啃了才与她道：“昨日有个小宫女趁我不在时，要将娘娘往井里推。我便亲自扒了她的衣服，将她吊在了金銮殿门口，嘿嘿！恶心人谁不会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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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赴宴

﻿    温婉没有出声，她不知青鸳将这事说给她听的目的是钱氏在卖惨还是钱氏在借机敲打她。

    确实，她对钱氏既无情分也无忠心，仅有的一二隐忍妥协也随着钱氏的囚禁而湮没。如今新帝好好做他的皇帝，她好好带她的娃，就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大好日子放在眼跟前，诱惑实在太大！

    若不是自己知晓些许天机，又怕钱氏万一事败景泰帝新仇旧恨一起清算，她现在连银子都不想给钱氏送。

    三千两本钱只短短五年便换去她五十万两白银，高利贷都没她这么狠！蚂蟥都没她会吸！

    偏生当初自己嘴欠吹牛逼，又手贱接她的银两，如今竟只能像那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有时她都忍不住想弄包药毒死她毁约算了，反正景泰帝和他媳妇儿一准高兴！

    “你来该不会只是为了饱餐一顿吧？”温婉铺平宣纸提笔重新画图。

    青鸳塞了一嘴的肉含含糊糊回答：：“娘娘说最近手头紧，让你给她凑十万两应个急。”

    温婉：老子一口盐汽水喷你一脸哦！这是吸血吸惯了借口都懒得想啊！真不想惯你们这臭毛病！

    “没有！最近生意不好做，掌柜伙计们去年的工钱拖到现在都没发！我穷啊，很穷！我真的没钱了！”温婉愤怒，索性停了笔专心哭穷。

    青鸳头都不抬，迅速消灭了三碗白饭和那只皮嫩肉酥的酱肘子：“别装了，宋统领说你的龙凤斋有数十家分号，生意红火得很，日进斗金哪。”

    温婉：宋允之你大爷！

    等送走青鸳，温婉还躺在床上抓心挠肝的肉痛，拿走她十万两不说，连她新做的衣服鞋袜、零食点心、腊肉小菜都不放过！嗬，走时那包袱款款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回了娘家！

    “阿渊，我有一个很成熟的想法，你快过来听一下，快来！”温婉撅着屁股将头钻进被窝小声道。

    看账打算盘忙得脚不沾地的林渊只得叹口气，将半个身子钻进被窝：“放。”

    温婉：......臭男人无趣得很！

    “我看咱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先帮那两口子举兵造反，等他们两派鹬蚌相争你死我活的时候，我们再渔翁得利，咔嚓他们自己举大旗登基称帝，你感觉咋样？”这话温婉说得极小声，眸里的亮光却璀璨如星。

    这样她就是皇后，太后！瞬间走上人生巅峰，当上白富美，迎娶CEO，美滋滋啊美滋滋！

    林渊知道她心疼得来不易的银子，也乐得同样小小声哄她：“皇帝得日理万机还有很多个嫔妃要宠幸，三不五时就要被暗杀造反不说要是有个天灾兵祸的那可就有的愁了。”

    温婉推开他泄气：“不能废除后宫，准时上下班么？”

    林渊摇头无声一笑，眼底全是戏谑：“那可不行，那是昏君，要亡国的！”

    温婉挫败倒在床上：“皇帝真麻烦，真难为他们抢来抢去抢破头。”

    林渊帮她盖好被子轻轻一吻，重新拿起笔认真算账：“可不是，争来争去都是孤家寡人，哪有咱们的日子逍遥自在？”

    温婉看着昏黄灯光下那个笔直宽厚的背影翘了翘唇角，确实她也没那个称王称霸的野心，只过个吃穿不愁，悠哉自在的日子也就罢了。

    第二日一早，林渊两口子便备了厚礼带着孩子去贺二姐夫曹敬中的升迁之喜。只五年曹姐夫已从工部五品员外郎升至从三品郎中，算是连跳两级，芝麻开花节节高。

    此时，曹府已坐了不少来贺的官员财主，女眷们也热热闹闹在后院花厅里品茶说笑。林渊便和温婉兵分两头，各去应酬。

    温岚早在花厅笑脸相陪，身侧丫鬟则忙着点茶服伺，不时穿梭在后院摆上一盘盘瓜果茶点。

    “哎呀，如此奢华！这是？”花厅正中的邢夫人吃惊看向温岚，她面前是一个彩漆镂雕紫檀盒子。

    桌上陪坐的数位夫人见着那漂亮的紫檀木盒也齐齐惊叹，低声细语，窃窃而谈。

    “听闻邢姐姐信佛，妹妹便擅自做主请了一尊古董观音献给您，望您笑纳。”温岚婉约一笑，将那紫檀盒子轻轻往邢夫人面前推了推。

    工部侍郎夫人笑得花枝乱颤：“曹大人升迁之喜，理该我们送礼才是，怎好反客为主呢？”

    温岚捏着粉帕站起身，笑意吟吟去揭那盒盖：“若无侍郎大人提拔，怎会有我家老爷今日？您雍容华贵，合该走到哪儿都是主角。过些时日，咱们都得叫您尚书夫人了吧？”

    邢夫人轻拍她的手满意一笑：“你呀，就是嘴甜！这满京城里再找不出比你伶俐的妇人。”

    本欲再夸，她侧头一瞥，却和温岚同时愣在当场。只见那慈眉善目栩栩如生的铜鎏金观音像竟掉出一只手来，堪堪掉落在邢夫人面前茶盏中，溅起水花。

    满花厅女眷顿时尴尬收声，再笑不出来，方才还热闹不已的花厅一时鸦雀无声。邢夫人已面沉如水，咬牙切齿，信佛之人被这么兜头一盆冷水浇下来不可谓不难堪。她再忍不住，欲要拂袖而去，却不想被温婉先声夺人。

    “岁岁平安，这位夫人真是善人，菩萨帮您挡灾了。”她盈盈侧身朝众夫人一福，扶着邢夫人回座。

    邢夫人面色好上三分，只侧身板着脸不言语。

    温婉笑着给邢夫人重新奉上热茶，又则一偏僻下首坐了，才道：“菩萨本无相，观音乃三千化身，早已不食人间烟火，无需世人供奉。如今竟显圣为夫人挡灾，足见夫人信佛之虔诚，菩萨对夫人之加持福报。”

    邢夫人这才跟着笑开：“岁岁平安，岁岁平安，这位夫人是？”

    再抓着不放触了眉头，岂不是跟自己过不去么？

    温岚松了一口气，郑重向邢夫人赔了礼才笑道：“我娘家幺妹，如今同夫婿在京中做些小生意。”

    花厅热闹如初，笑语晏晏。一众夫人们也齐齐打量起温婉这个市井商家妇来。

    那邢夫人褪下手上玉镯放到温婉手里：“我瞧你一身缃裙，与我这羊脂玉镯倒是级配。”

    温婉大方收下，笑着道谢。等跟着温岚一圈福身行礼下来，温婉倒也得了不少金银首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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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七章 牛粪

﻿    林渊这头倒还比温婉处还热闹些，只见众人俱都面色通红满脸笑意围着那工部侍郎团团敬着酒，嘴里道不尽的吉祥话。

    所谓升迁宴，不过是给官员富户一个正大光明聚首的由头而已。

    那工部侍郎也笑着举杯一次次将琼浆灌下肚，摇头晃脑一派享受。偏曹姐夫如鹤立鸡群正站在人堆正中，一面风度翩翩讨他上峰的欢心，一面不着痕迹将酒液吐在袖中。

    林渊站在人后仔细听了半晌，才隐约听见那稍显醉态的侍郎轻吐“皇庄”二字。

    众人一愣，推杯换盏愈烈。

    曹姐夫却告罪从人堆里钻出来，带着林渊尿遁。

    “皇庄的买卖，你记住，千万不能沾！”仍吐字清晰，步伐有力的曹敬中看着老神在在的林渊一字一句郑重叮嘱。

    林渊朝他拱手：“多谢姐夫。”

    官商勾结的大买卖，确实他想插一脚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说来他此行倒也有些收获，至少他与那气宇轩昂的四五两位当家打了个照面，也大概知晓这几位当家下一步棋会怎么下。不过，这与他无关，只呆在一旁静静看这出大戏也就是了。

    北方的清晨寒冷刺骨，风也懒散得不愿吹起沙石瓦砾，长长的柳枝似一个个顽皮的孩子，舒展着腰肢，倒挂金钩。

    即便太阳刚刚露头，也选择漠视孩子们的顽皮，只百无聊赖地吐露一屡光阴，尚不足照亮整个大地，带来暖意。

    京郊小青山此时尚算热闹，啾啾鸟鸣，丝丝青草，争先点缀春日的芬芳。林渊跟着温婉蹲在山坡小径边，任她指挥薅下一把把鲜嫩肥美的野菜。

    宽大修长的手指随意在草丛翻飞，青竹编制的菜篮也开始满满当当都是绿色。温婉蹲在前头柔声絮叨着：“艾草要掐最嫩的尖尖，泥胡菜也要采些搭配上，这样做出来得青团才清香扑鼻。”

    她说得认真，鼻尖全是细汗，侧脸被那揉揉的阳光一打，却是晶莹剔透的粉。那眸里的亮光，和唇畔的梨涡似是要将人溺毙。

    冷风吹来，温婉搓了搓通红的双手，转移阵地又固守在几棵高大翠竹旁挖起了春笋，势必要给她的儿女做最家常可口的饭菜。

    肩上一暖，是林渊解了外袍披在她身上。她捏住外袍回眸一笑，林渊抓着春笋抬头，绵绵情意撞进她眼里：“差不多了，回去吧！”

    温婉点头正要起身，耳边却传来弯弯惊天动地撕心裂肺的哭声。她慌忙一瞧，却是她那两个混世魔王的孽障身上挂着几只野物，一左一右将她的幺女横架在中间。

    三人俱都满脸脏污，面颊肿得老高，青紫的大包密密麻麻。尤其弯弯双眼肿似鸡蛋眯成一条缝，那两片本是粉嘟嘟的嫩唇已变成了烤肠，发髻散乱，白嫩的脖颈上全是大包。奇的是这三人的衣衫手脚，黑黑黄黄，皱皱巴巴，臭气熏天。

    弯弯哭到不能自己，看见温婉如同见到救星嚎啕着扑过去：“阿娘！阿娘！蜜蜂咬我！呜呜！”

    因嘴唇麻木刺痛，弯弯忍不住吸了口凉气，嘴角僵硬抽了抽，眼泪鼻涕的看着可怜兮兮，惨不忍睹。

    温婉阵阵头脑发晕，实在不能战胜自己，伟大的母爱缩到了墙角。只将林渊一推便挡在她身前，被弯弯抱得结结实实：“爹，哥哥害我！呜呜！”

    她是爱瞧热闹、听八卦不假，可他们也不能带她去捣蜂子窝呀！捣就算了，等拿石头竹竿将那树顶的窝敲下来，死老二还抱在怀里不撒手，说是要吃他娘的蜂蜜！

    可怜她人小腿短，一窝的蜜蜂竟柿子拣软的捏全围上了她。她被追了一路，叫了一路的救命，可头顶、脸上、脖子、手上，还是免不了全是包！

    好在老大聪明，拉着她牛粪里滚了一圈，两人又在热乎冒气的牛粪里缩了半晌，那不依不饶的蜜蜂才算散了。可她一从小被捧在手心长大的姑娘，终究睡在了牛粪里啊！惨无人道啊！

    林渊也被闺女满身的臭气熏得头晕，劈手将两个儿子扇得眼冒金星：“这要是马蜂，要的就是你妹妹的命！”

    林家两兄弟头垂得更低，一言不发。

    林渊还要抬脚再踹，温婉忙不迭拉他说尽好话，又急匆匆抱着弯弯放进马车里，林渊这才咬牙恨恨拎上两只泼猴，带着温婉往家赶。

    元宝手里抓着的蜂巢早被林渊夺过扔了，这时挨着阿羡静静坐着颇有几分惨兮兮的味道。他瞧瞧背对着他哭得声嘶力竭的弯弯，又瞧瞧皱眉无措的老大，马车外面还有他娘阵阵的唉声叹气。完了！

    待归了家又是好一通手忙脚乱的忙活，等到三个娃被洗涮干净，臭气熏天的衣服鞋袜被扔进了灶膛，大夫也问完诊，温婉忙活一日仔细用糯米蒸的青团总算隆重出了锅。

    碧绿的艾草青团裹着两种馅，一种豆沙，一种笋尖咸菜。前者细腻绵软，清甜可口；后者鲜嫩咸香，回味无穷。

    晚上还有一大盆芳香四溢的腌笃鲜和一碟子金黄酥脆裹了鸡蛋液炸的小鱼干，汪先生、宋允之抱碗吃得痛快。林渊也挑着眉头，急急添了三大碗米饭下肚。

    可怜三个小的，两个端着头顶水碗被罚蹲马步，一个烤肠嘴张也张不开，只能口水滴答，腹内打鼓打得欢。

    夜半三更时，弯弯所在暖阁忽起几声别扭怪异的猫叫。敷着清凉草药的弯弯正在气头上，两眼一转忍着痛低声吩咐春草：“窗户底下有猫，倒盆洗脚水下去。”

    脚榻守夜的春草迷迷糊糊端盆洗了脚，又迷迷糊糊大力朝窗口倒下去。

    林和安被热水泼了一身猛地站起，湿漉漉的脑袋惊呆了青草。他却捂着鼻子将小心护在怀里的一碗番茄疙瘩汤塞给春草，眼也不眨望着床上那个翻身朝里的身影：“我偷偷做的，她今日没吃饭定是饿得紧，你且拿勺喂她垫一些，多谢你了。”

    春草看着他喷嚏连连，通红的手上也起了水泡，不由自主就点头应了。

    他就又是拱手又是作揖，欢喜谢她，又从湿透的怀里掏出一棉布袋子交给春草才急急跑了：“这个也给她。”

    天未亮他还要去罚跪。

    等人走远，弯弯才接过那布袋子打开，却是一小罐蜂蜜和一小罐蛋清。她这才恍惚想起昨日自己说起过要用蜂蜜蛋清抹脸的混账话。

    堪堪疙瘩汤小口小口喝完，房门又被扣响，春草打开门去瞧，却是一捧茶糜还有一瓶消肿止疼的药膏。

    青草忽然有些羡慕，往常她在家时只有哄哥哥，好吃的让给哥哥的份儿。被哥哥这般放在心上，却是不曾有过的。

    弯弯见她愣神反倒满意起来：“哼，这还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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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皇庄

﻿    第二日，温婉去曹府给温岚送青团春笋时，正巧遇着温岚陪同几位官家富户的夫人在打马吊，其中就有上回升迁宴上见过的邢夫人。

    “今儿手气不行，全都输给你们了，便让我妹妹摸上两把如何？”温岚苦恼起了身，接过温婉手里的食盒交给小丫鬟，自己则拉着温婉在牌桌一侧坐了。

    邢夫人眉间有喜事，又赢了不少银子，自然笑着答允：“便依你，若林夫人输了，你做姐姐的可不能小气不付银子！”

    温岚笑得爽朗：“那是自然！”

    如此，众人便又笑了一回，重开一局。

    “左边的是东林堂四当家的夫人，她夫君侯明德靠盐引发家，右边的是五当家的夫人，她夫君渠永钊靠放印子发家。”温岚假意看牌，在温婉耳边细细帮她介绍。

    温婉点点头，可有可无。

    “姐姐今日戴的这千重紫簪子可真别致，配您这桃红洋绉银鼠长裙当真华贵至极！妹妹们瞧着可真眼热得紧哪！”那渠夫人只与温婉点头一笑，便转头盛赞起邢夫人今日打扮。

    千重紫，龙凤斋今年的新款，万金难求，一共只十二支，也当真是极贵重别致。可，大明官员俸禄极低，养家糊口亦是难事，因此，这簪子便又有几分意思了。

    邢夫人摸了摸发间千重紫，混不在意一笑：“小物件儿，不过我家老爷随意买来哄我开心的。”

    温岚也笑着插话：“不止簪子，夫人还有项链、耳环、镯子一整套千重紫头面，那才叫珍贵漂亮！”

    一时间又是赞声无数，只温婉心思全在手中马吊上，几圈下来竟也赢了几百银子。

    待送了客，温岚才打着哈欠任丫鬟婆子捶腿捏肩，笑与温婉道：“邢侍郎已放出消息，圣上有意斥巨资在京郊秀山一带修建几处皇庄，供夏日避暑狩猎之用。若这差办得好，他便能官至尚书。”

    温婉低低一笑，将赢来的银子高兴收进怀里：“如今大小官员富户都在买地的买地，捐官的捐官。听说京郊秀山那块地已涨至千两白银一亩。姐姐倒是清闲自在，也不去凑个热闹？”

    温岚点点她脑袋，高兴一笑：“有什么能瞒过你的？咱们姐妹先闷声发咱们的大财，且看那几只秋后的蚂蚱怎么蹦跶。”

    姐妹二人又嘀嘀咕咕说道了半日，温婉才欢欢喜喜归了家。

    林渊这头也得了秀山建皇庄的消息，正在书房思量着棋局，又蹙眉问一旁恭敬站着的方大山：“东林堂有几家参与此事？”

    “三四五六七，共五位当家都已先后出资在秀山买了地。”方大山有些心动，一两银将地买进来，再百两银卖给皇家，除去上下打点，其中盈利多少不言而喻。

    “那位三当家是何身份可查出来了？”林渊收了棋局，查看起往来账目。

    方大山愁眉苦脸：“尚未，只听说是位美貌无双的娘子。”

    林渊皱了眉：“再查。”

    知己知彼，方能从容应对。如今他竟摸不透这三当家的底细，当真不好对付。

    这日晚上就寝时，林渊温婉双双做了噩梦，温婉梦见林渊一脚将她踹开跟白月光跑了，林渊则梦见温婉怀了旁人的孩子要与他合离。

    林渊满头大汗醒来时，温婉还在闭着眼哭得伤心。林渊只得惶惶将人摇醒，而半梦半醒的温婉看着那张刚毅帅气的脸没忍住一巴掌扇了过去。

    “莲芳是谁！？你居然还有个青梅竹马的莲芳妹妹！”温婉擦了泪，问得咬牙切齿。

    林渊无奈，也不敢扇回去，只闷闷捂着脸上的巴掌印下床喝水：“那是梦，梦是相反的。”

    温婉更加伤心，哭得悲悲切切：“你什么态度？你骂我！”

    林渊莫名其妙，小声辩驳：“我没有。我什么时候骂你了？”

    温婉叉腰，一手指着他言之凿凿：“你有！你说那是梦，梦是相反的。一个梦而已，你有必要小题大做吗？你别无理取闹！你这样不觉得自己很烦人吗？这么善妒小心老子休了你！”

    天雷滚滚，林渊卒。

    温婉犹觉林渊长着一张沾花惹草忘恩负义的脸，气哼哼吵着要吃六味居的酱香卤鸡爪，让他立刻去买。

    林渊知她耍小性，只得替她掖好被角，急急套了外衣出门。守在院门边打瞌睡的方大山被开门声惊醒，忙擦着口水要跟去伺候，却被林渊淡淡拒绝：“不用，哑巴会跟着我。”

    老爷夫人都是善心不过的大好人，这他知道。因此，方大山也不跟林渊客气，囫囵拱手将人送出了门便靠着柱子继续打起瞌睡。

    林渊到六味居时，六味居早已打了样。好在今时不比往日，他带着哑巴又穿过两条街，很快用银子砸开了那六味居大厨家的门。

    一阵阵肉香从低矮的屋舍传来，灶膛通红的火光莹莹照亮小小院落。林渊负手站在院内抬头看着那轮弯月，脑中全是温婉那张泫然欲泣，寒嗔带怒的脸。

    若能让她展颜一笑，便是跑折他的腿又如何？那些沉淀的岁月，此时想来已如清茶，苦，却芬芳。

    身后站着的哑巴，曲臂抱在身前，静静看着他的主子，眼睛都未曾眨一下。如此男儿，莫怪能让那等妇人倾心。

    拿着温热的酱香卤鸡爪回屋时，已过了子时。温婉倒还没睡，站在房门口迎他。见他回来，忙轻轻在他脸上一点，灵活伸手掏了鼓鼓囊囊的油纸包欢快开啃。

    只是才吃上两口，她又眼泪汹涌：“我要吃左爪子，你为什么给我买右爪子？我不吃！”

    于是，作天作地的温婉很快被林渊拖进了医馆，尽管她一再强调自己没病。济世堂的老大夫还是开了一堆凝神静气的药给她，只喝得她头重脚轻，苦不堪言！

    三月后，京城发生一桩大案，工部二品侍郎邢大人离奇被杀，家中被洗劫一空。其贪污受贿的账本扯出了大批官员富户，使得众人纷纷落马。

    而传闻在秀山建造的皇庄也因种种原因搁置，倒是丽山已建起一处富丽堂皇、山环水绕的皇庄。

    那强劲一时的东林堂六当家和七当家，因也在那行贿名单中，又因重金购置了秀山的地皮损失惨重，恰逢四五当家联手恶意打压，接二连三的打击一时竟让二人卷起包袱灰溜溜回了山西老家，预备东山再起。

    至于当初众多商户为买秀山地皮交给邢侍郎的天价银两，则下落不明。官府查了半月也未查出凶手，只能将一干贪污受贿的官员拖到菜市口砍头了事。

    “恭喜老爷荣升东林堂六当家。”不过三月，方大山就又收到了东林堂送来的烫金名帖。

    林渊却只忧不喜：“狡兔死，走狗烹。他们二人尚且一朝覆灭，我又能得几朝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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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端午

﻿    正愁眉不展间，温婉神秘兮兮背着手走进书房，还将一旁安静站着的大山赶了出去。林渊见她笑容猥琐，不免心下一松，复又算起账目来。

    “夫君，再过两日便是端午，我们去京郊瞧赛龙舟吧？”温婉一手拉着他的袖子晃呀晃呀，明媚的脸上全是讨好，家中太无聊了。

    林渊不答，那人挤人的地方每年不知多少妇人掉进河里，有甚好去的。

    温婉见他专心算账头也不抬，便将一叠纸张霸气拍在书桌上：“你瞧！”

    林渊眼尾余光一瞥，却是数十张万两白银的银票：“哪来的？”

    温婉坐上他书桌，悠哉晃荡起双腿：“我和温岚买了丽山的地，你知道丽山吧？那里都是皇庄，还有温泉池子！我有的是钱！只要你带我去瞧赛龙舟，这些都是你的！”

    林渊看着温婉一脸我是大款，我包养你的嘚瑟模样，才恍然想起曹姐夫当时让他莫沾皇庄生意时，那意味深长的表情：“你们做下的局？”

    温婉拍拍他的脑袋，不吝夸奖：“哪里哪里！其实也简单，只需和邢侍郎合作放出假消息，让所有人在秀山那块地套牢，再把所有银两压到丽山，钱财自然滚滚来咯。”

    “那邢侍郎？”怎么死的？分赃不均？

    温婉忙皱眉摆手：“可不是我和姐姐动的手，应是东林堂的四当家和五当家！数十万两银子买的地如今变得一文不值，约莫是会气到想杀人的。我们最多也只是放出去丽山已建皇庄的消息，让他们狗咬狗罢了。”

    林渊无奈总结：“如此，侍郎起码因贪污渎职被拉下马，你与二姐得财，二姐夫得清名，升迁有望。”

    整个一出狼狈为奸的大戏！

    温婉笑得狡黠：“不止哦，还可分化东林堂那几位当家，让你作壁上观直接坐上东林堂六当家的位子，一箭三雕。现下，四当家和五当家都在查秀山那笔钱的去向，都以为进了对方口袋，可没工夫顾得上你！”

    林渊哭笑不得。

    温婉却还吞吞吐吐，欲说还休：“听闻你这几月都在查东林堂三当家？”

    林渊点头。

    温婉得意一笑：“我知道是谁！你若后日带我去瞧赛龙舟，我便告诉你。”

    诱惑太大，林渊妥协：“说说看。”

    “传闻那位惊才艳绝，美貌无双，蕙质兰心的三当家姓温，夫家姓林。”

    林渊：......再强大也得被媳妇儿玩儿残。

    “你不止有龙凤斋？”龙凤斋生意再好，凭那几十家分号也是没有跻身京城八家的资格的。

    温婉忽的有些不好意思：“青楼赌馆酒楼客栈还有一些。当初手里无甚银子，便在京城撒网一般四处入了些股，好在脑子还够用，几年下来不但赚了不少分红，入股的几桩买卖也都做大了。便又陆陆续续收购了几家买卖，甩手当了大掌柜。”

    林渊点头，难怪日日喊穷问他要银子，原是钱都拿去生钱了。既是如此，林家便无惧四五当家，甚至还有放手一搏的机会。

    端午那一日，元宝阿羡学堂沐休，林家便举家去瞧赛龙舟。京郊河边已人满为患，河道两岸摆了各式摊贩。年长的老人正在给龙舟点睛，临时搭建的看台上也已坐了不少乡绅富户。

    林渊花了五十两银子，林家便也能在那视野极好的看台上坐得一张桌子。桌上有几盏沏好的茶水还有一碟糯米粽子，晶莹剔透，可蘸糖吃。温婉略尝了尝，觉味道不错又用竹签叉了一个递给身后的方婆子。

    元宝阿羡却觉不过瘾，向父母告了罪便飞快奔出看台挤在那岸边拥挤的人群里探着头瞧热闹，又去小摊贩处买些各式零嘴来讨父母妹妹的欢心。只弯弯乖巧在温婉身边坐着，看着粉雕玉琢，小家碧玉。

    不多时，一群青壮小伙穿着白色短褂头间系着红布将一只只沉重精美的龙舟抬起，恭恭敬敬地用碌油叶浸的清水洗净后，再用船灰执漏、上油，插上头龙，装上龙尾，再恭敬拜三拜插上大旗，谓之起龙，人声也在这时鼎沸起来。

    数百个青壮小伙便是在这喧闹人声里吆喝着抬起各自的龙舟放下水中，擂起狮鼓，敲响铜锣，等待发号施令。

    岸上主事的长者见时辰已到，急急燃放鞭炮后，一面念叨着复杂的经文梵语一面点上香炉内早备下的香，肃然大喊道：“龙舟争渡，起！”

    龙舟上的少年早已迫不及待，当下合力起桨，划出河面，像几支离弦的箭。“咚咚”似雨点般的鼓声，像大气磅礴的乐章，敲在人心，使得一众看客振奋不已。

    宋婆子和春草站在弯弯身后，紧张瞧着那几只并排疾行的龙舟大气都不敢喘，那一众水手们整齐划一的动作，船边均匀溅起的漂亮水花，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河面看得二人直咂舌。

    一炷香后龙舟分出了胜负，几百只鸭子纷纷被赶到河里，这时无论是看客还是水手都可跳下水逮鸭子，逮得越多越好，谓之抢福。

    元宝阿羡正是爱凑热闹的年纪，也报了名下水逮鸭，让弯弯站在岸边接他们的战利品。看台上其余几家富户官家看得兴起也相继让自家小子们报名，十一岁的东林堂大当家顾南谨就在其中。

    鸭子本善凫水，又逢被追被赶的受了惊，自是游得极快，任凭阿羡元宝扎了一二十的猛子也未逮到只鸭，甚至还黏糊了一嘴的鸭毛。

    说来也奇，小子们在水里游得不亦乐乎，一只鸭子没捉着，倒是站着的弯弯面前陆陆续续游过来几只鸭，然后摇头晃脑上了岸，然后一动不动的蹲在她脚边，懒洋洋晒着日头。

    弯弯蹲下身摸摸正中那只最肥毛色最白净的鸭子，咯咯笑得欢快：“笨鸭子！到我手里就是我的了！”

    那只在鸭界呼风唤雨，叱咤风云的鸭子似被她的笑晃花了眼，愈发兴奋地在她手上蹭了蹭，嘎嘎朝河里其余鸭子叫嚷起来：好幸福！小的们，快来拜见你们的鸭后！

    于是，大片大片的鸭子往弯弯处游过来，看得一旁着急等待自家哥哥的其余几个小姑娘嫉妒不已：“她是谁啊！她怎么这样啊！福气全被她抢了！”

    总之，长得漂亮还讨喜的姑娘就是人民公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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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章 渠园

﻿    冰块脸顾南谨游了半日总算趁乱揪住只挥着翅膀乱飞的笨鸭子，正要高高举起，不妨那鸭子蹬着腿扇着翅膀奋力挣扎半晌后，干脆一头扎进水里企图闷死自己：落你手，宁勿死！

    顾南谨：......

    偏耳边同时响起聒噪的人声：“哎呀，这些鸭子可真神了！竟追着个小姑娘不放呢！”

    “弯弯你可真行！晚上咱家可以清炖老鸭汤，烤鸭，红烧麻辣鸭换着吃！”

    “哎哟，那是林家的三姑娘吧，可真有福气！鸭子追着她跑呢！今年就数她最有福气啦！”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顾南谨略偏了偏头，眯眼看向那个站在人群正中被一群鸭子众星捧月的粉衣圆脸小姑娘，阳光洒在她嘴角的梨涡里，透着洋洋暖意。

    “走吧。”他飞快垂眸，将手中半死不活的那只鸭子随手扔在一边。那企图寻死的鸭子似没想到自己能逃脱魔掌，一个鲤鱼打挺就张开翅膀欢快叫着飞也似的跑远了。

    顾南谨身边的小厮垂着手暗暗咂舌，这些蠢鸭子看人下菜碟的功夫，绝了！

    夏季，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

    林家的丫鬟婆子们就着月色在院内切凉瓜的凉瓜，粘知了的粘知了，聊八卦的聊八卦，林家院内祥和却热闹。林家幺女弯弯正坐在房内安静给她父亲一针一线做着蚕丝锦袜，身侧是大力打扇的春草。

    “听说二姨母给了你一对妆花点翠碧玉簪子，快拿来给二哥瞧瞧。”元宝端着盏冰镇绿豆汤进来，让妹妹就着他的手喝下一半。

    弯弯正燥热难耐，冰凉的绿豆汤下肚不可谓不是及时雨。她偏头还要再喝，元宝却已将剩下的绿豆汤义一气喝个干净：“性凉，解解暑就是，贪多闹肚子。”

    弯弯舔舔残留甜味的唇角，翻着白眼瞪他：“将先前拿我的镯子、钗子、头面先还来。”

    元宝摸摸鼻子讪讪一笑：“谈这些多伤感情！哥明日给你买兔子，你不最欢喜兔兔么？”

    弯弯叹口气，她二哥也不知作甚要用这许多银钱，可又不敢问爹娘要，只管对她这不爱打小报告的妹妹开口：“春草，将姨母给的簪子给他。”

    男儿家的事，既不方便对她们女儿家讲，不问就是了。

    春草气愤跺脚：簪子还没捂热呢！一只没影的兔子就来换价值连城的簪子，姑娘是不是傻呀！

    正犹豫间，阿羡端着盘黄乎乎的炸知了猴慢吞吞走进来，也不看元宝只将盘子轻轻放在弯弯面前：“尝尝。”

    弯弯让春草打水给她净了手，才吸着鼻子捏起知了猴嘎嘣嚼了吞下肚，末了不忘意犹未尽舔舔手指：“脆，香！还有股子酒味儿！”

    阿羡也笑眯眯捏着知了猴扔进嘴里：“花雕喂过再炸的，外酥里嫩。”

    兄妹二人坐在床沿你一个我一个嘎嘣嚼着，别提吃得多开心。

    一旁看着的青鸳没来由咽了咽口水，知了猴啊，许多年岁没吃了，不知院里还有没有？

    早已一蹦三尺远的林和安看着那一盘子黄黄黑黑的知了尸体：呕！......呕！

    林和方，棋差一招，算你狠！

    弯弯看着她二哥脸色苍白捂着胸口跑远，忍不住望着她一肚子坏水的大哥笑得贼眉鼠眼，一物降一物啊！

    温婉正在后院捏着帕子啃西瓜，身边站着一水的掌柜，个个凝神屏气，神色恭敬。元宝跑过来时，掌柜们还挤出笑意齐齐与他拱手：“二公子。”

    元宝正被知了猴恶心得够呛，见着一众掌柜只停下弯了弯腰算是囫囵一礼便向院门跑开去。

    温婉挑了挑眉又捏起块西瓜，生津止渴：“青春期，叛逆喲！不管他，这月苏州府龙凤斋分号的营业额可是又涨了两成？”

    儿子要是不听话，自有他老子收拾。

    “是”龙凤斋大掌柜拱手。

    “不错！苏州大掌柜调至京城做二掌柜，二掌柜替大掌柜之职。二人均实习三月，转正后享年底分红。”

    “是！”

    “张掌柜，这月又赔了三千两？”温婉笑意浓浓，看着那个满头大汗的掌柜。

    张掌柜面上有些挂不住，他已连赔了两月的本，这回是第三月：“是。”

    “这买卖还敢不敢做了？”

    张掌柜愣了愣，突的跪在地上咬牙坚定道：“敢！”

    东家赏识他，贴钱给他做买卖，他便不能对不起东家这份知遇之恩。

    温婉一笑，扔了西瓜皮随意擦了擦嘴角站起来，唇红齿白：“如此，那便做吧。”

    半晌，掌柜们才两股战战满头大汗出了林宅，给东家办事报酬是丰厚，可罚也是罚得真狠。也不知东家是个什么来历，所有账目竟过目不忘。若敢作假，也只需轻轻一扫便能扫出来，堪称商业奇才。

    等掌柜们都走个干净，二门方大山匆匆来报：“渠五当家的夫人下了帖子邀您明日去赏花品茶。”

    温婉微惊，她与这渠夫人可没有什么交情，林渊倒与她男人倒是棋逢对手打得欢。可，既然人家相邀，自没有不战而退的道理。

    第二日，她便装扮妥帖去了富丽堂皇的渠园。

    扶着温婉下了马车，方婆子站在渠园门口递了帖子，便有婆子垂头引路。过了影壁绕过走廊将温婉主仆安排在倒座花厅里稍坐，这婆子便一面端茶倒水的伺候，一面让小丫鬟快步去正厅通报。

    不一会儿，那个飞奔去通报的小丫鬟便急急跑过来恭敬朝温婉一福，才道：“我们夫人请林夫人去正厅说话，请随我来吧。”

    到正厅门口时，那小丫鬟打起猩红软帘，便有一股淡淡松木暖香扑至鼻尖，让人如坠云端。满屋子的东西耀眼争光，使人头晕目眩，咂舌不已。

    那正座主位站着个丫鬟遍身绫罗，插金戴银，看着花容月貌。见温婉过来也只屈膝一福，亲自替她倒了茶水来吃。

    将将喝完一盏雨前松螺，那门帘才被两三个婆子掀开，渠夫人戴着整套千重紫头面，身着家常蜀锦桃红流丝长裙，踩着红缎绣花穿珠的布鞋逶迤到了主位，端端正正坐在那里，看着珠光脂艳。

    那替温婉倒茶的丫鬟端着一个小小红漆茶盘站在她身侧，盘内一盏盖碗。那渠夫人既不接茶，也不抬头。

    只无聊拨弄着桌上小香炉里头的灰，慢吞吞道：“下去吧。”

    温婉便也微微点头，让方婆守在外面。

    见温婉盯着她的千重紫簪子瞧，渠夫人反倒走近温婉蹲下身子，略偏头给她瞧个清楚：“好瞧么？说来邢夫人真是个好人，我那日夸她的簪子好瞧，她便真把一整套千重紫头面送我了。”

    温婉笑而不答。

    渠夫人面色陡然转阴，冷冷盯着温婉似毒蛇吐信：“不想走她的老路，便把你和你姐姐吞掉那笔银钱吐出来，或许我仁慈，还能保你和家人平安！”

    竟是开门见山，直抒其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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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章 和解

﻿    温婉皱眉，起身朝她微微一礼，状似苦恼：“对您不住。”

    渠夫人笑着坐上主位，浑不在意将手边香炉点燃，袅袅紫烟萦绕鼻尖令她神清气爽。而这满面悔恨的妇人如今不过是她砧板上的肉，仗着自己夫君有两分本事也妄想在太岁头上动土，笑话！

    温婉走至她身前，将桌畔盖碗轻轻往她手边挪了挪，才慢吞吞从怀里掏出几样东西：“夫人您瞧，这是渠家和户部侍郎愉快挪用国库银两的私账，这把是您花五十万两银从邢夫人手里买回来的那把折扇，听说原价五两银子？”

    渠夫人“噌”的站起，抖着手急切翻开那本蓝皮账目，温婉轻轻啜着茶，随她去瞧。好吃好喝供着青鸳和宋允之，近百万两银塞给钱氏，这点用能没有？

    待合上账目，渠夫人顿时软了身子，看着老神在在的温婉如见厉鬼：“你......”

    温婉学着她那颐指气使的模样，浑不在意拨弄着桌上的香炉笑得讽刺：“夫人莫不是又想杀人灭口吧？可不巧了，邢夫人的贴身丫鬟那日正巧躲在厨房水缸内逃出了升天，现下正在我家中做客呢！我若回不去......”

    渠夫人再没了底气，面色惨白瘫软在地：“你，你待如何......”

    温婉笑意吟吟伸手去扶她，端的和蔼可亲：“渠夫人，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姓温，不巧正是东林堂的温三当家。你我相识日子尚短，可能不太清楚我的为人。不如，让您家能当家做主的来与我谈？生意场上的事儿，您，还是别沾了！”

    渠夫人这才看清温婉那锋芒毕露的模样，哪是什么良善可欺的善男信女？无怪乎，敢单枪匹马赴她的约了。

    温婉从容唤了方婆子进来，收好账本和扇子才朝云鬓散乱歪在主位上的渠夫人告辞：“这雨前松螺已品完，姹紫嫣红在您家花厅也已瞧过，我家中还有事，这便告辞了。”

    走至门边她又回眸道：“对了，听说您与侯夫人交好，温婉与夫君这便在家中恭候四五两位当家的大驾了。”

    五日后，丰神俊朗，君子无双的四五两位当家携厚礼造访，这二位一个是贩盐大亨一个是印子巨贾，朝中关系错综复杂，林渊自不会轻慢，备了好酒好菜大礼相迎。

    “琐事繁忙，我二人今日才上门叨扰，实在不该，还请林兄原谅则个。”那侯当家手持一把山水折扇，进门便拱手致歉，满目真挚。

    林渊上前去扶，三人便亲如兄弟一般道不尽的生意经，温婉倒是一身常服，娴静站在林渊身后轻声请客入席。

    酒过三巡，那心中惴惴的四五当家才借着酒意将多日担忧问出口：“林兄，尊夫人手里那物件和账目？”

    林渊自然知他们来意，忙给二人满上杯中佳酿笑着开口：“妇人家玩笑言语，二位当家且不必挂怀！我今日便将那账目和扇子物归原主，反正此类物件我家中多的是，冤家宜解不宜结嘛！”

    渠永钊：......老子心里有句mmp不知当讲不当讲？

    侯明德瞧了瞧闷头喝酒的渠永钊，敛了眸中杀意拍着林渊的肩头给他敬酒：“日后用得着我与老五的，只需兄弟一句话，只是那些账目物件的......”

    林渊也是有眼力见的，忙拍着胸脯开口：“二位放心，东西我定会小心放置在妥当之处。只要我林家无事，账目自然不会外泄。否则一早便交出去了，二位也无机会来我家与我吃酒了。”

    侯明德笑着打哈哈：“吃酒，吃酒！”

    桌上便又一派你来我往，和和气气，只是侯渠两位当家是酒逢知己还是心头发苦便不得而知了。

    晚上，林渊两口子洗了脚躺在床上闲话：“你就不怕他们杀人灭口？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温婉一脚随意搭在他身上，侧着身无聊缠着他发丝：“傻子才杀人灭口呢，除非他们找到这些把柄藏在哪！这两位可是狠角色，不给点真东西，他们不会罢手！”

    林渊两手枕在脑后看着屋顶发笑：“花了不少银子吧？”

    温婉懊恼坐起身，一头青丝如瀑从她肩头泄下：“你咋知道？秀山那比银子早给她拿去养暗处的人了！也就丽山这上头我与姐姐挣了些许皮毛。”

    说来这桩黑吃黑最终的赢家却是宫里头那位，足不出户却能洞悉先机，掌握世间百态，连温婉也蹦跶不出她的手心去。

    此时，大明朱红宫墙内歌舞升平，宫灯点点，而乾西宫偏殿里的素衣女子正冷冷清清拿着斧子在院内大汗淋漓地劈柴。

    青鸳愁眉苦脸拿着两个干巴馒头回院时，见着凄冷月光下钱氏那无悲无喜的忙碌身影不由愣了许久。她曾经风华绝代的娘娘，如今竟沦落到自己劈柴的地步！

    她红着眼三步两步走至钱氏身边，抢了钱氏的斧子将馒头塞给她，声音里满是喜悦：“我听小竖子说今个儿圣上问了他一个问题。”

    小竖子是孙太后宫里伺候花草的小太监，因青鸳救过他一命，平时总爱偷偷给她们主仆弄点吃的，有什么新鲜事也爱告诉青鸳。

    钱氏却拿着馒头偏头问她：“你吃过了？”

    青鸳将劈好的木柴整齐码放在一边，勤快劈着柴回头与她道：“娘娘你别打岔，圣上问太子的生辰是不是六月初十。”

    钱氏拿着馒头的手抖了抖才问她：“那小竖子是如何说的？”

    青鸳笑得更欢：“小竖子说皇上记岔了，太子的生辰是六月十二。”

    钱氏这才慢吞吞嚼起了馒头，皇帝可不是记性差，而是有意换储。六月初十不是太子朱见深的生辰，却是朱祁钰亲子朱见济的生辰。机会，要来了么？

    “去林家通知温婉，她的两个儿子这届秋围可以下场了。”说完这话，钱氏摸索着回了屋，桌上还剩着一个灰扑扑的馒头。

    青鸳走过去拿起馒头楞楞看着钱氏孤冷的背影，不知她是喜是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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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杭柔

﻿    九月一入秋，朝廷便出了两桩大事。一是:太子无故被废，景泰帝终是不顾群臣反对立了邺王朱见济为储君。

    二是皇后汪氏因极力反对改立太子被下旨砭为庶人，幽禁冷宫，满朝哗然。而当今太子生母贵妃杭氏，则水涨船高，被册封为中宫之后。

    “恭喜夫人，贺喜夫人，贵妃娘娘被下旨册封为后了！”骠骑将军府内一方脸仆妇匆匆走至正厅，朝那主位妇人弯腰福了福，神色间多有欢喜。

    一身玲珑洒花石青长裙的将军夫人杭柔正端庄坐在主位任小丫鬟仔细涂着丹蔻，听着自家二姐的大喜也不由舒展了眉头笑开：“被那汪氏欺压这么多年，姐姐总算熬出头了！你替我往宫里递个牌子，这样的大喜我这做妹妹的定然要去贺她一贺的。”

    那婆子也喜上眉梢：“如今邺王也被立了太子，姑娘和皇后娘娘都是有福的！”

    正说话间，二门小厮过来传报说将军大人班师回朝，现已进宫复命去了。

    杭柔不顾染了一半的指甲只跌跌撞撞站起，泪眼婆娑地冲到门边又抓住身边的婆子笑得凄凉：“他，他回来了？”

    那婆子服侍了她半生，见她魂不守舍的模样难掩心酸：“是。”

    她羞涩笑了笑，又捏着帕子无措在厅中无头苍蝇似地乱转：“嬷嬷，快！快给我换衣梳妆！对，换衣梳妆！我这副模样怎能去污了他的眼睛！”

    说着她提裙急急忙忙跑进卧房，皱眉将满柜衣服翻得乱七八糟，又抖着手打开首饰盒不住地往头上插戴金簪。

    那原本替她涂丹蔻的小丫鬟此时忐忑跪在一边，垂着头怯弱瑟缩：“夫......夫人，晚，晚膳.....”

    竟是连话都说不完整。

    杭柔随意一瞥，见她耳畔一支梅花银簪别致娇俏，与那惹人垂怜的青涩模样相映成章，当下两眼一眯，缓步走近那小丫鬟捏着她下巴阴恻恻道：“你今日打扮成这副模样，是想着勾引谁？还是，你想飞上枝头，富贵不愁？”

    那小丫鬟顿时抖如筛糠，梨花待雨，额头磕了一地血污：“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当下，不用杭柔再说，那服侍杭柔半生的文婆子便招手唤人将那小丫鬟拖至院外发卖青楼，可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事毕，那文婆子才笑着拉了杭柔在梳妆台坐下，温柔帮她绾起青丝：“姑娘不必慌张，您这样绝世无双的好相貌，又是这京里数一数二的大家闺秀，将军见着您定会欢喜的！”

    杭柔低下头，露出一截粉白皓颈：“可我是庶出。将军他......”

    可会嫌弃。

    文婆子蹲下握住她的手，低声安抚：“姑娘莫怕，有嬷嬷陪着你。天长日久，将军又非木头，总有一日会见着姑娘您的好。”

    杭柔这才欢喜笑起来，眼波如水：“嬷嬷，给我梳个流仙髻吧，再吩咐厨房整治些好菜，我要为将军接风洗尘！他的卧房，咱们也要好生布置一番才是！”

    一时间整个将军府似有了人气，来往忙碌的仆从们脸上俱是喜意，就连厨房备饭的婆子们也不再躲懒，只围着围裙认真在案板上挥刀霍霍。

    杭柔装扮布置了半日，才扶着文婆子的手候在府门外定定望着门前石街，相思入骨。可直到月上柳梢，她也未见到她日思夜想的郎君。

    “姑娘，夜深了，回去吧！”只有文婆子知道夜有多凉，漫漫等待有多苦。

    杭柔依旧望着那黑漆漆的尽头眼也不眨，许是衣衫单薄又许是太冷，她忍不住跺了跺脚：“再等等吧，我想迎迎他。”

    文婆子叹口气，她聪明绝顶、生杀予夺的姑娘，终是陷在情障里，无法自拔。

    鸡鸣三遍，更深露重时，满身朝露，面色苍白的杭柔才苦苦候来了她满心爱慕的良人。

    那高大马上清清冷冷、面如冠玉的脸，和那颀长挺拔的身姿，一如当初。

    她满腔的欢喜像是要溢出来，眸子亮的如同黑夜的繁星，她终于急急站在他马下垂眸笑着福身，姿态优雅：“夫......”

    王询转瞬下了马，目不斜视与她擦身而过。就连他身边的一众副将，也只是面无表情匆匆拱手跟了他去。

    夫君，一路可辛苦？夫君，可冷可吃了食？可......可知我日日在家中等你啊。

    杭柔就那样半弯着腰楞在那里，眸中星光点点黯淡下去，泪水模糊了世界，那满身的哀凄萧瑟见之令人心酸。

    “夫人......进屋吧。”文婆子红着眼轻声唤她，手中男式披风轻轻披在她肩头，愈发衬出妇人身影娇小脆弱。

    杭柔预想过一万种他的反应，想过一万句他可能会说的话，心中应对已排练万遍。却不料想，他只需对她无憎无喜，不闻不问，便让她溃不成军。

    “嬷嬷，我，我的心好似裂了个洞......”她脸色惨白，捂着胸口喘不过来气，终是慢慢摊软身子倒下。

    徒留文婆子蹲在偌大将军府门前绝望哭碎了肠：“姑娘，姑娘！来人，来人哪！”

    点点大雨悄然而至，杭柔闭眼倒在雨幕里，唇角一缕血丝莹莹而下。多少年了？她二姐姐杭敏已死了多少年！为何，为何她还是斗不过？

    话说两头，林家这一大家子此时也起了身，正惹人闹闹坐在厅里用早饭。弯弯六岁年纪便管了家中庶务，是有名的勤快姑娘，这早饭便是她晨起带着宋婆子一道做好端上桌的。

    糙米粥配萝卜丁、三鲜包子、茶叶蛋、再有豆汁儿并几张葱油饼，都不是甚金贵什物，贵在让人吃得暖洋舒坦。

    汪先生撕开个皮薄肉厚的包子嚼着，又笑眯眯接过弯弯递给他的粥碗，才严肃与温婉道：“下场试试水也好，若能考中，便是他们的出路。若不中，也只当走了一遭考场贡院，知晓个过程。”

    其实，元宝虽不说十拿九稳，阿羡举却是毫无悬念的。那出口成章的本事，便是中魁首又有何难？话，毕竟不能说太满。

    “再缓一缓吧？去岁才考的秀才进了那府学，今岁便要去考举人试，太快了些。他们年纪还小，若外放贫脊之地或是去那朝堂明争暗斗被吞的骨头渣不剩，我这日子还怎么过？”在温婉心里，孩子总是还小，还需要她护着的。

    “他们既有这本事，你做母亲的便不该碍他们的路。你能护他们一时，可能护他们一世？”汪先生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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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秋闱

﻿    九月秋闱，最紧张的莫过于元宝和温婉。元宝肚里只有半桶水，去岁能勉强考上秀才进了府学已是超常发挥。

    如今再考举人却是两股战战，忐忑不安，临时抱着那佛脚日以继夜地被诵八股。

    就是睡着了在梦里也是背书背书，打手心打手心，要不就是每日用他哀怨深重地熊猫眼瞧着该吃吃该睡睡的阿羡。

    不知是否被元宝紧张的备考气氛所感染，温婉也跟着紧张起起来，整羞整宿的失眠。不是梦到元宝考试考砸了，就是梦到阿羡晕在了考场。

    第二日一早，她便带着弯弯去了京郊广福寺祈福，就是寺庙的主持老和尚跟她介绍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符纸物件，她也咬牙花重金买了，还预备买几张及第符回家给元宝阿羡喝了试试。

    等花重金在庙门口的香炉里虔诚烧完高香，温婉在大雄宝殿见着她跪在蒲团上摇签的粉嫩闺女时，她正撅着嘴嘀嘀咕咕：“摇来摇去都是上上签，看来哥哥科考必中的。”

    见着温婉走过来，她忙举着手里的竹签给温婉瞧：“一连三次都是上上签，阿娘你可以放心了。”

    温婉搂着她笑了笑，牵着她走远。

    谁也没注意到跪在另一边蒲团上那个摇了三次下下签的俊秀小少年。

    “少爷，回去吧。”顾南瑾的小厮看着这个孤傲冰冷的主子满脸为难，主子这运气怎么回回给林家姑娘吊打！就是安慰，他都找不到说辞1

    八月初五，是乡试第一场，主考《诗书》，温婉将家里两个考生送至考场。又拿了两个包袱给兄弟俩仔细交代：“里头有泡面、腊肉块，午时饿了泡一泡就能吃。这包袱皮是被子折叠的，要冷斗开来盖上就成。里头还有花露水，闷了闻一闻或去蚊虫都使得。”

    阿羡握了握她的手，接过包袱一个递给元宝，一个背在自己背上：“我会照顾自己和元宝，阿娘放心！”

    元宝也大大咧咧冲她摆手：“阿娘且在家里安心预备好饭食等我们回去。”

    这秋闱得考九日，要出来也是九日后了。

    温婉点点头，挥手让他们进去，心里却总是七上八下的。等考场关了红漆木门，阿羡元宝的身影早已不见，她才怅然若失回了马车。

    将军府，大病初愈的杭柔端着饭菜站在书房门口，面前拦住她的是面无表情的副将闻仲：“夫人请回。”

    杭柔偏头冷冷觑他：“我是将军府的当家主母，你没有资格拦我！”

    闻仲不卑不亢，寸步不让，声音冷得如同腊月的冰：“任何人不得踏进书房，这是将军的意思。”

    杭柔冷冷一笑，咬牙切齿：“若我非要进去呢！”

    闻仲单膝跪地，垂眸拱手：“那请夫人从卑职尸体上踏过去！”

    杭柔见他丝毫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也知这是屋里那人的意思：“王询，你出来！我守着这座空宅子十年，十年！如今我竟连见你一面都不配么？”

    书房大门紧闭，毫无动静。

    杭柔似气狠了挥手将手里精致饭菜砸了一地，杯盘狼藉：“你一回来便赶去祠堂去拜祭她，我还活生生站在你面前，你到底置我于何地？王询，我也是你的妻，明媒正娶的妻！”

    大门依旧紧闭。

    “王郎，今日你若不见我，我便撞死在门前，让皇后娘娘替我主持公道！”杭柔摊在地上，歇斯底里嚎啕着，像个疯子。

    闻仲跪在一侧看着这个绝美的女子，只觉她与后院那些美艳的侧室姨娘们并无不同，一哭二闹三上吊，用腻了了的法子，没得磨掉人心底最后一丝同情。

    “进。”淡漠的声音从房内传来，闻仲无声退至一边。

    日思夜想，清冷悦耳的声音出现在耳边，杭柔终于仰头笑了起来，泪水滚滚而下。原来，他与她之间当真要闹到如此地步么、？

    身后的文婆子皱眉扶住杭柔，杭柔却一把推开她，跌跌撞撞推开那扇冰冷无情的门，无力坐在椅上。

    “为何？你到底为何这般待我！我有什么做的不好的，我改！”她只低着头，轻声喃喃，哽咽不已。这是她的夫，这是那个说要待她好一辈子的良人啊！如今，却物是人非。

    形同陌路，各睡一房，谁又知道成亲十年，她仍是处子。

    “娶你为继室，是为了王恕，也是你姐姐的意思。王恕走失，留你至今也是看在你姐姐的面上。”王询头也未抬，眉间更是无波无澜。

    只是轻飘飘的两句话，杭柔却听懂了。他娶她，不是因为心悦她，也不是因为她无双的容貌，只是因为杭敏！祠堂里的那张冷冰冰的牌位！

    而她，弄丢了王恕，便如一颗无用的棋子，不值一提。

    “哈哈，哈哈哈哈，王询，真有你的！你够狠！哈哈，哈哈哈哈哈！”她再也承受不住，似疯癫一般掀翻书桌踹翻椅子张狂笑了起来，眼角的泪似洪水绝了堤。

    王郎，你可知，你幼时陪在你身边的不是她杭敏，是我！你又可知，当年对你隔窗一笑的也是我！而你爱上了那个冒牌货，与她琴瑟在御，如胶似漆！这些本该是我的！我的！

    当年，也是在这样的秋季，她将厨房偷来的馒头喂给了奄奄一息倒在门边的他。记得那时，他只对她一人笑，只对她说长大后会娶她，三媒六品，红装十里。

    可是，一切都变了，他的眼里再也不会有她。好恨啊，她真的好恨！恨到想生啖那对母女的血肉，将她们错骨扬灰！

    才走至门边，杭柔便如毫无生气的破布娃娃，心如死灰地倒下。她不吃不喝在床上躺了半月，就那样急速消瘦下去，不哭不笑，一句话也无，所有人都觉得她挺不过来了，甚至准备好了丧仪。

    文婆子也暗地里买了砒霜，做好了陪她这命苦的三姑娘赴死的准备。也许是天意，也许是巧合，在她将将闭眼行将就木之时，杭柔派出去打探王恕生死的暗卫跪到了她的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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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四章 绝不

﻿    形同陌路，各睡一房，多令人齿冷的相处。谁又知道成亲十年，她至今仍是处子；街头巷尾笑话她的不能生的，又岂知她有口不能言的酸涩？

    “娶你为继室，是为了照料王恕，这是你阿姐的意思。王恕走失，留你残喘至今也是看在你阿姐的面上。”王恂批阅着公文头也未抬，眉间更是无波无澜。

    若不是嫌她闹得太过，他兴许连话都不会同她说。将军府需要个管家理事的女母，除了杭敏，谁做不是做？

    只是轻飘飘的两句话，杭柔却出奇听懂了。他娶她，不是因为心悦她，也不是因她貌美，只是因为杭敏！祠堂里的那张冷冰冰的元配牌位！

    王恂当初本就是杭敏横刀夺走的，如今进这将军府却还要她杭敏来大度成全，多么讽刺。而她，弄丢了王恕，便是罪该万死，令人嫌恶。

    “哈哈，哈哈哈哈，王询，真有你的！你够狠！哈哈，哈哈哈哈哈！”她再也承受不住，似疯癫一般冲过去掀翻书桌张狂大笑起来，眼角的泪似洪水绝了堤。

    闻仲闻声冲进来，见王恂满地公文间就要愤怒拔剑，王恂却轻轻摇了摇头。他负手看着一步一步吃力走出去的身影，如此，也好。

    王郎，你可知，你幼时日日陪在你身边的不是她杭敏，是我！你又可知，当年莲花坞对你隔窗一笑的也是我！而你终究爱上了那个冒牌货，与她琴瑟在御，如胶似漆！还生下了那个孽障！

    枉我痴心一片，日日等着你认出我来，可笑，实在可笑。

    “姑娘，你为何不告诉将军，你为何要独自咽下这苦果啊！”文婆子站在门边，看着她毫无生气的姑娘，泪如雨下。

    杭柔站在院里看着那株金黄的梧桐，萧瑟凄美的落叶打着旋儿落在她肩头：“从前，是痴心；如今，是不必。”

    当年，也是在这样的秋季，她将厨房偷来的馒头喂给了奄奄一息倒在门边的他。记得那时，他只对她一人笑，只对她说长大后会娶她，三媒六聘，红装十里。

    如今，一切都变了，他的眼里再也不会有她，他永远不会为了她再去费心查当年那场骗局。好恨啊，好恨啊！她真的好恨！恨到想将那对母女挫骨扬灰，让她们永世不得超生！

    杭柔如破破烂烂不堪一击的破布娃娃，心如死灰踉跄着倒下，耳旁是文婆子的凄厉哭喊：“姑娘，姑娘，你醒醒吧！何至如此，何至如此啊！苍天哪，你为何如此不公啊！”

    杭柔无力浅笑，哀莫大于心死，她终是解脱了吧！只是，好不甘啊！终其一生，她都活在了嫡母的算计里啊！

    文婆子面如死灰守在杭柔床边，看着一波又一波的老大夫摇头走出去，看着那床上形容枯槁，奄奄一息的姑娘。她知道她的姑娘撑不过来了，不吃不喝了半月，流了半月的断肠泪，大罗金仙也救不活她的姑娘了。

    床边的小丫鬟还在试图往她嘴里灌药，可是那绝美的女子就那样睁着眼静静躺在那里，不哭不笑，不言不语。

    丫鬟终是愁眉苦脸的放弃：“嬷嬷，灌不进去。”

    文婆子无力摆手让她下去，满府里盼着姑娘活过来的不过她一人，外面的丧仪白皤也无一处不昭示着那位的绝情冷性。

    不过一死，她老婆子早暗地里买了砒霜，做好了陪她这命苦的三姑娘赴死的准备。只盼下一世，她的姑娘能快活无忧！

    但许是天意，又或是巧合，在杭柔将将闭眼行将就木之时，她派出去打探王恕生死的暗卫恭敬跪到了她的床前。

    “主子，已找到当初收奶娘银钱贩卖少爷的婆子家人，若他们所言属实，少爷应当没死，在青州地界逃了。只是青州已毁，查不出详细。”那暗卫一板一眼回禀，床上之人的生死似与他无关。

    杭柔剧烈颤抖着，嘴里发出“荷荷”之声，像垂死之人的回光返照。果然，果然没死么！

    “还有一事，将军的人，似乎也在查找少爷的下落且追查多年。”若不是他们快了一步将所有人灭了口，恐怕

    杭柔青紫的脸上开始浮现血色，惨白的唇也开始大口吸气，她五指弯曲成爪狠狠握在胸前，如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想要父子相认，他做梦！”

    那个贱人的贱种凭什么活在这世上逍遥快活？那她算什么，她所受的苦难又算什么？她不会放过他，不，绝不！下地狱吧，所有人一起下地狱吧，一个也别想逃脱！

    文婆子瞧着她主子的神色，不由惊得一个趔趄，这还是她的三姑娘么？这分明分明是个满心怨恨的厉鬼呀！报应，都是报应！

    “找到他，你只有三日时间！”杭柔低低吩咐着，声音里再无一丝柔媚。

    暗卫为难应是，飞身而去。

    “嬷嬷，我只有你，你不会背叛我，离我而去吧？”她娇小羸弱的身子蜷缩在文婆子怀内，声音里满是哀怜乞求。

    那脆弱的神态让文婆子觉着刚刚那一幕是她老眼昏花的错觉，三姑娘还是那个三姑娘。

    三日后，暗卫跪报：“属下无能，只能查到与少爷肖似且年龄相符者，共二十一人。”

    杭柔一声黑裙，头上金簪晃眼，朱红鲜艳的细长指甲尖锐划过桌沿，让人头皮发麻。半晌，她才朱唇轻启，眸色冷然：“杀！”

    暗卫一凛，为难道：“有几位身份是咱们动不得的。”

    杭柔轻飘飘将滚烫茶盏摔在他额头，大滴大滴的血珠蜿蜒而下：“无论家世背景，这二十一个人，我要他们的命！不要再让我说第二次！否则，你知道后果！”

    暗卫艰涩应是，欲要告退，却被杭柔叫住：“去王家祖坟将杭敏的尸骨给我刨出来！哦，还有杭家坟地里我嫡母的，亥时前一并交给我！”

    顿时，满室寂静，屋内似结了冰。文婆子站在一旁，瞧得胆战心惊。她的姑娘，还是踩死只蚂蚁都要哭上半日的良善人么？

    杭柔却笑着去拉她的手，妖艳动人：“嬷嬷说好要陪我的，可不能说话不算数啊！我不依！”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article_title?}》，微信关注“优读文学 ”，聊人生，寻知己~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燕子农家》，微信关注“优读文学 ”，聊人生，寻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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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五章 暗杀

﻿    乾西宫偏殿内，青鸳给钱氏沏上菊花枸杞茶，才皱着眉偏头恭敬道：“最近几日，京里出了不少命案，几家王侯贵人的小公子都牵涉其中，大理寺查了许久也没查出究竟来。”

    钱氏捧着茶盏好笑嗔她：“做什么吞吞吐吐的，有话直说便是。”

    青鸳这才笑着提裙坐在桌旁，轻声与她道：“这十余起命案，死者皆是如林家大郎二郎一般大的小公子，死状极惨，您瞧是不是”

    钱氏忽的敛了笑意偏头往青鸳所坐的方向冷硬瞧过去：“怎么？受了她几年的恩惠，便一颗心全扑在她身上了？便是知我们处境艰难，也想自作主张调暗处的人去帮她！”

    青鸳“噗通”跪在地上，冷汗涔涔：“奴婢不敢，奴婢万死！”

    钱氏这才摸索着回了卧房，声音冷冷：“最好不敢！”

    秋闱结束那一日，温婉拽着林渊欢欢喜喜等在考场门口，林渊今日别别扭扭穿着朱色曳撒缩在马车里。温婉则兴冲冲着大红镶边褙子配六褶金丝大红凤尾裙，打扮得明人。

    “穿得跟两个炮竹似的，没的叫人笑话！”林渊看着红彤彤满脸喜庆的温婉，忍不住抱怨。拉锯了多年，这男人还是没放弃回当初一家之主的地位。

    “你懂什么，这叫图个好彩头，把油炸鬼和茶叶蛋给我！”温婉朝他翻个白眼，利索拿着竹篮子自顾自给她两个小儿讨吉利。

    考场院内便在这时徐徐打开，饿了几日头昏眼花的学子们挨个扶着大门面色惨白走出来，最末尾的便是阿羡和元宝。

    温婉远远瞧着面色还算好，元宝脸上甚至还有笑意。她急急拎着竹篮子走过去，元宝也瞧见了她，欲要冲过来。

    变故突生，温婉就这么猝不及防地看着密密麻麻的黑衣人从屋顶飘然而落，人群顿时慌乱叫嚷起来。

    那前头还脚步虚浮的考生这时都如打了鸡血瑟瑟发抖地跑远，只剩下站在街中央被撞翻在地的温婉，腿边篮子里的五香茶叶蛋咕噜噜滚了一地，白白黄黄地被踩得稀烂。

    “阿娘！你小心！”元宝惊叫着欲跑过来扶她，可不过转瞬就被数十个黑衣人团团围住。元宝面色一紧，赤手空拳和人缠斗起来。

    温婉顾不上擦伤的手臂，只模糊看着缠住元宝阿羡的数百高手目龇俱裂，这帮黑衣人竟是冲着她儿子来的！

    忽的有人拖起她手臂将她大力扶起，是林渊冷冷站在她身前：“躲马车内，我不叫你不要出来！我和孩儿若死在此处，你便带着弯弯来地下与我们汇合。”

    温婉点头，理智回了笼。她抖着手从怀里掏出几两银子，塞给几个匆忙逃窜的路人：“帮帮帮我，一定去九门提督府衙击鼓报案！谢您了！”

    那几个路人见她面色凄惶，俱都心下一软，叠声应了才匆忙跑开。

    温婉坐在马车内抱着手臂连往外瞧一眼的勇气都没有。她在等，一分一秒数着时间，天子脚下这样大的动静，衙门不可能不管，只要九门提督护卫京师的步兵一来，她的丈夫她的孩子便能脱困。

    这时候她不知有多庆幸当初让元宝阿羡跟着宋允之习武，否则，这些人只需迎头一刀

    然这些都是顶尖的高手，尽管林渊和哑巴一人能挡住十数个杀手，也架不住他们人多势众，阿羡的胳膊已被拉出了一条长长的口子，温婉在车里听得心惊肉跳。

    可她不能过去，她手无缚鸡之力过去就是添乱，就算她想挡刀子，也冲不破包围圈，怎么办？怎么办！护卫京师的步兵武将怎么还不来！

    千钧一发之际，屋顶又飘下十数个黑衣人，转瞬加入战场，温婉已瑟瑟发着抖，不住打着寒战蜷缩在马车内，吾儿命休矣！

    不过须臾，林渊便看清那一众黑衣人却是护着他们一家的援兵，他们此时正将元宝阿羡紧紧护在身后。人数一多，那先前行刺的一众黑衣人渐渐落了下风。

    他松了口气，不管这从天而降的一众侠士是受谁的派遣，他和元宝阿羡算是脱困，不会交代在这里了。他一脚踹翻了一个黑衣人，提剑冲过去就要劈他，那黑衣人却捂着胸口惊叫：“看清楚，自己人！”

    林渊顿了顿，娘的，都是黑衣黑帽黑裤黑鞋，实在分不清啊！这怎么打？

    好在那满面油光的九门提督歪歪扭扭扶着帽子姗姗来迟，又叉着腰气势汹汹地叫嚷：“敢在贡院考场作乱，活腻了不成！来人，给我将这帮乱臣贼子拿下！”

    落于下风的黑衣人也知事情不妙，毫不恋战转身：“撤！”

    林渊到底不是好惹的，转眼便抹了两人的脖子，又往那领头撤退的黑衣人身上划了一道，皮开肉绽，伤可见骨。

    那黑衣人吃痛，踉跄着回头虚晃一剑，待林渊堪堪避过回身，一众黑衣人早已消失不见，连那后来赶至的黑衣援兵也无影无踪。

    哑巴已丢了剑背起受伤的阿羡匆匆忙忙往停在路边的马车赶，林渊也干脆背着元宝冲过来：“驾车回去！”

    温婉看着阿羡一胳膊的血咬紧了牙，让她知道是谁，非扒了他的皮！阿羡却还白着脸虚弱朝她笑：“阿娘，我没事，一点小伤，不碍的。”

    元宝倒坐在他爹身旁，精神抖擞地分析：“这帮人见着阿羡眼睛亮得如中秋明月一般，定是冲着咱家来的了。”

    林渊点头，温婉磨牙，一目了然的事。

    马车一路颠簸回了林宅，阿羡已流血过多晕了过去，守在家中的宋婆子见着这情景，一面惊得面色苍白直念佛，一面马不停蹄去西街请了大夫来瞧。

    好在刀刃上无毒，阿羡又退后避了避，伤口不算太深，那老大夫开好方子才背着药箱与温婉道：“伤筋动骨一百日，若这几日不起高烧，令公子只需好生养上三月便能恢复如初。”

    温婉忙躬身谢他，又吩咐宋婆子给了厚厚的诊金才将人送走。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article_title?}》，微信关注“优读文学 ”，聊人生，寻知己~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燕子农家》，微信关注“优读文学 ”，聊人生，寻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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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六章 还击

﻿    “主子，一人漏网！属下无能，那家身后似有高手相助。”那背上被划开一道狰狞口子的暗卫平静跪在杭柔身前，对背后的剧痛仿佛毫无所觉。

    杭柔咬牙握紧手中金桔，尖尖的鲜红指甲掐进果肉，汁水流了一地：“蠢货，废物！倾巢而出都杀不了一个孩子！”

    顷刻间，又是一道道带着脆响的皮鞭“啪啪”落在那暗卫背后，纵横交错的伤口齐齐迸发出鲜血，文婆子看着那暗卫背上血肉模糊，皮开肉绽几欲呕吐。

    杭柔却气喘吁吁丢了带刺的鞭子痛快笑起来：“咱们的人伤亡多少？”

    那暗卫低下头，掩去眼角湿润，奄奄一息断断续续地回答：“九九人。您您放心，重伤被俘的均已咬舌自尽。”

    杭柔满意点头，父亲亏欠了阿娘一辈子，倒是对她这庶女视若珍宝，连杭家几代培养世代忠心的暗卫都舍得作为嫁妆给了她，也算临终做了件好事。

    “滚下去，三日不许上药不许用饭！”杭柔风情万种倚在主位上，眼里全是嗜血的光。

    那暗卫不动，文婆子瞧着不对，走过去探他鼻息才惊道：“姑娘，他晕过去了！”

    杭柔不甚在意地摆手，重新拨开个金黄饱满的桔子送到嘴边：“没用的东西，拖下去拿凉水泼醒！”

    文婆子心有不忍，讷讷应是。谁也没注意，窗外树梢上一闪而过的身影。

    “如何？”钱氏合衣侧躺在床上，身上盖着的是温婉知她畏寒给她亲手缝的鸭绒被，暖和又轻薄。

    “进了骠骑将军府，是王大将军的继室夫人。”青鸳将一壶滚烫的开水倒入碗里，再放上些许腊肉料包，两碗令人食指大动的泡面就成了。

    大厨房经常克扣她们主仆的饭食，缺衣少被的更是常态，索性她们有个万能的温婉。要钱有钱，要什么有什么，日子倒也不算毫无盼头，能囫囵过下去。

    “去给她报个信，另外暗处所有的人这月都在林家守着。一击不成，小心他们反扑。”钱氏慢吞吞坐起身，接过那碗热气腾腾的泡面，她都快记不清多久没吃过热食了？

    青鸳忍不住嘴角弯了弯，刀子嘴豆腐心，骂她多事，还不是急急派了人赶去考场营救？可见她娘娘也不是完全铁石心肠。那妇人也确实好运道，得娘娘真心以待。

    “尽快查清她与林家过不去的因由，速来报我。”吃完面身上有了暖意，钱氏顿了顿还是温声补了一句。

    青鸳接过空碗欢喜笑开：“是，温婉知道您这般为她，不知如何高兴呢！”

    钱氏想着温婉将碎瓷片抵在她脖子上的狠劲，不由笑着摇头：“我帮她，你便如此高兴？也罢，我欠她良多，你愿同她交好，我不拦你，你也是个命苦的。”

    青鸳咬着唇，不知如何接话。她愿同林家亲近，一是念着温婉对她们主仆的那点子善意，二也是为着她心尖上的宋统领在林家过的几许自在日子。

    三日后，王恂赴任边垂，杭柔没有相送。他自不意外，只让人在暗处盯着她些，若有和异动，再速速报他。当年王恕说是贪玩从后门跑出去才走丢，缘何时隔一年他才知晓，又何故她连自己的奶妈子都处置了。

    这里头他不信没有猫腻，只是派出去的探子查不出，他便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是夜，林家院里又是一场暗杀徐徐展开。不过因着林家早有防备，不过半个时辰形势便明朗无虞。

    温婉坐在阿羡床边温柔小心给阿羡喂着药，耳边一切刀光剑影似与她无关：“这药阿娘尝过了，不苦也不烫。你乖乖喝药，阿娘给你备了蜜饯，含上一颗甜得很。”

    阿羡虚弱朝她一笑，任她红着眼仔细擦净嘴边药汁。

    半晌，青鸳才一身黑衣走进来：“人是骠骑将军府派的，那继室似乎有些毒辣，至于暗杀的原因娘娘还在查。”

    温婉拿帕子擦了眼才抬头感激朝她一笑：“替我谢谢姐姐，没她，我家阿羡活不下来。”

    青鸳肃然点头：“娘娘许过你保你全家后半生顺遂无忧，她记得。”

    温婉点头：“我要她付出代价！”

    青鸳摇头劝她：“她身边有数百高手，我能一次潜入将军府已是侥幸，却是万万近不得她身的。就是报官也无人证物证，那些被抓住的早服毒自杀了。我看你还是从长计议，她毕竟是将军府的夫人，莫为一时之气给自己折进去了。”

    温婉咬牙切齿琢磨了半晌，才眯眼道：“她敢动我的命，我泼她几桶粪总使得吧？她身边高手再如云，防得了暗杀，还能防得住无孔不入的粪汁？我林家再无权势，也不能什么人都能踩两脚，砍两刀的！”

    杀人家不现实，出出气总可以吧？她不是什么以德报怨的白莲花，这帐总得先趁热还上两分利息！

    青鸳：老温可真不是个省油的灯。

    将军府，杭柔身侧暗卫跪报：“那林家的底细已经查清，祖籍青州。”

    杭柔霍然站起，不住冷笑，那罩在阴影里的侧脸看着阴森恐怖：“这么说，十有**是林家，呵，还真是摸京城来了！呸，贱种就是贱种，永远不会有翻身认祖归宗的那一天！”

    那暗卫扶着膝头恭敬跪着，对主子的咒骂只作不闻。

    “给我盯紧林家，伺机动手！我要让林家一个不留！”她的人都是百中挑一的高手，两次暗杀不成，想来便只能徐徐图之。

    然而就在第二日一早，杭柔穿金戴银美貌无双坐在轿上预备进宫给杭皇后请安时，突然叫一帮凭空出现的刁民兜头泼了满身满脸的粪水。

    那四面八方的粪汁无孔不入，不但将杭柔所坐的软轿里外浇了个透，便是杭柔的飞云流仙发髻上也多了数百条雪白肥硕，欢快蠕动的蛆虫。

    “啊啊啊啊啊啊！”她尖声大叫，几乎被阵阵恶臭熏晕过去，眼泪似一片汪洋，将她整个淹没。满目黄色液体让她抖如筛糠，难堪的羞辱让她丑态毕露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马车外是交头接耳，指指点点的百姓，所有人都在纳闷这家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让人泼了粪水。变故来得实在太快，便是暗中保护杭柔的一众暗卫，也愣在当场来不及看清是何人所为。

    杭柔被急急抬回了将军府，大夫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压下止不住恶心全力将人救过来。

    三日后，杭柔仍觉昏昏沉沉，胸中恶心呼吸不畅。那令人作呕的臭气仿佛还在鼻尖，她一个没忍住又趴在床头哭着吐了出来：“快！快！快去烧热水给我洗澡！”

    满室丫鬟跪了一地，惶惶不安。

    杭柔十指指甲尽数掰断，双目通红哭得撕心裂肺：“你们都是死人么，现在就去给我烧热水！快呀！”

    文婆子叹气，只得又挥手让人抬了浴桶进来，杭柔那一身雪白娇嫩的皮肤早已搓掉了皮，看着红红肿肿，血珠直冒。

    她泡在热水里，痛得冷汗直冒，奄奄一息，还是忍不住用力去搓那令人作呕的气味：“让他们尽快给我查出何人所为，我要报仇，我要将始作俑者碎尸万段！”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article_title?}》，微信关注“优读文学 ”，聊人生，寻知己~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燕子农家》，微信关注“优读文学 ”，聊人生，寻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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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七章 针尖

﻿    一连七日，杭柔都不敢出门，家里敢瞧上她一眼的丫鬟也被她杀了个干净，她被人当街泼粪水这事在堵了数十张嘴后，终于掩盖下去归于平静。

    西北边陲处，王恂得了消息也只是扯了扯嘴角，不打算再追究。杭柔于他，无半分情义。

    直至秋闱放榜那日，林渊带着阿羡站在考场门外仔细瞧了许久，却始终未在那红纸名单上头找着林和方、林和安这两个名字。竟是阿羡元宝双双落榜，名落了孙山！

    莫说温婉，就是汪先生知晓后也惊得连连摆手：“不可能，不可能！我教出来的孩子我如何不知？和安不中还说得过去，和方的学问便是考当科状元又有何难？定是被人动了手脚，定是被人动了手脚啊！”

    元宝：太打击人了！

    阿羡已能下床，听闻自己落榜倒是不甚在意，还反过来安慰咬牙切齿，预备击鼓鸣冤的温婉：“阿娘总怕我年纪小仕途吃亏，如今正好再等三年，先生也不必挂怀，仔细身子。”

    就算朝廷改革开恩让他们商户之子也能科考，那盘根错杂的朝中关系却不是他们小小商家能打点得起的。没得费尽心力得来个小官，却得罪朝中一大片，寸步难行。

    温婉面沉如水：“便是不去击鼓鸣冤闹上一闹，也得知道这幕后黑手是谁报复回去！难不成三年后你就不科考了？”

    阿羡低头不言。

    不用一日，温婉便从温岚处得知那监考的主考官背地里接了将军府的银钱，将阿羡的考卷批了个不入流的末等的消息。至于元宝的卷子，是不是特意批的末等还真不好说。

    自此，林家算是和王家的梁子结了个透，元宝阿羡身后也日夜跟上了钱氏打发过来的两个武艺极高的小厮。

    “哼，想走仕途？也得看看有没有那个平步青云的命！咱们且走着瞧！”杭柔听着身前暗卫的跪报，终是拈花笑了笑。

    接下来的一月里，林家便多出许多腌臜事来，先是同林渊生意上往来的商户纷纷反水违约，后是林渊每日必经之路上无缘无故多出许多卖身葬父的美貌弱女子哭嚎，再是府学众学子齐齐指认阿羡偷盗。

    一桩又一桩，闹得林家鸡犬不宁。温婉什么都没说，只将王将军继室夫人耐不住寂寞，水性杨花勾搭别人夫君被泼了粪水的消息四处传了传，便换来了多日安宁。

    又有一日林渊在潇湘阁雅间谈买卖时，一脚猛地踹在那含羞带怯，粉面含春贴上来的绝色美人胸口，将人直接踹飞了出去。

    那美人惊恐瞪了瞪眼，甚至叫都来不及叫一下，便面色青白，吐得两口污血了晕死过去。

    “我林渊不是什么卖弄风骚的烂货都要！什么不甘寂寞的继室**也配弄些腌臜物事来污我夫人的眼！呸，下贱！”他面若寒霜，长身而立，惊呆了一众声色犬马，谄笑献美的富户。

    本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算完了，可不料想，凡给林渊献过美的富户一月内全都倾家荡产灰溜溜被人挤兑出了京。意图和林家过不去的官员要吏家中不是多了美妾，便是被查出贪污受贿，削了官职。

    同时，将军府一带，将军继室不甘寂寞的传闻越传愈烈，甚至有人说亲见那将军夫人将鸳鸯肚兜掉落在卖烧饼的二麻子处，又有人说亲耳听过那将军夫人半夜里猫似的**。

    一时间，满京城的人都在议论那不安于室的将军夫人，林家忽然又过上了几月痛快日子。

    “夫人，将军派派人传话，说说您与他并无夫妻之实，您若若愿意，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二门外的小厮将话带到，听着厅里恶毒叫骂不由抖了抖，觑着空档远远跑开去。

    “哼，本想从那庄稼汉身上着手，不想竟是个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倒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传我话下去，谁再传我闲话便割了他的舌头！”杭柔摔了一地瓷碗杯盏，气急败坏。

    本以为林家毫无根基，极易对付。不想竟是块难啃的骨头，半点便宜占不着！

    文婆子看着她的姑娘满眼怨毒，状似疯癫止不住地叹气，便随她报复吧！若是连复仇的盼头都没有，她的三姑娘大约也活不下去了！

    第二日，杭柔便穿上二品诰命服去了中宫拜见她的嫡姐汪皇后，一为贺喜，二却是为林家。

    “听说你家将军回来，你倒病了多日，坊间也多了许多对你不利的传闻，到底怎么回事？”汪皇后替她夹着菜，言语间颇为心疼。

    一母同胞的亲妹早逝，只这个庶出妹妹与她相依为命。可她这妹子却是个再没用不过的人，遇事不是委屈往肚里咽，就是哭成泪人。要是进了宫，怕是骨头渣子都不剩！

    杭柔放了筷子，拉着杭氏的手跪下哭得凄惨：“阿姐，大姐，你可为妹妹做做主吧，你若再不出手，你妹妹就要被人欺负死了！”

    杭皇后使个眼色，便有女使嬷嬷小意拉着杭柔起身，温声劝她：“三姑娘有什么难过之处，细细与娘娘道来便是。宫里哭哭啼啼的，是要犯皇家忌讳的！”

    杭柔也知点到为止，忙接过帕子揩了泪，又喝过燕窝羹润了嗓子才委委屈屈拉着杭氏泣道：“不知那林家与我将军府有何仇怨，竟三番四次抹黑我名声。我气不过，便想出手教训教训他家。没想那林渊竟在青楼骂我是**烂货！”

    说到这她又拽着杭氏衣袖痛哭起来：“大姐，你疼疼我，便替我出口恶气吧！”

    汪皇后看得心疼，忙给她擦泪，又让身边服伺的下去，才笑着与她道：“这世上居然还有看不起我杭家人的！行啦，没见过世面的世井商户人家你计较什么，没得自降身份！你当我不知你背地里阻了他家公子的前程？”

    杭柔眼珠转了转才委屈道：“我不管，大姐！我要让他家倾家荡产，人头落地。”

    杭皇后无奈，她只这一个亲妹，不疼她又去疼谁：“行啦，别委屈啦，这个给你，你只需给东林堂大当家一瞧他便明白了！”

    杭柔接了那质地细腻的羊脂玉佩，满脸的好奇：“东林堂大当家？”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article_title?}》，微信关注“优读文学 ”，聊人生，寻知己~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燕子农家》，微信关注“优读文学 ”，聊人生，寻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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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八章 麦芒

﻿    杭皇后笑而不答，那才是个妙人！是这世上最令人爱恨交织的女子！

    正气氛融融，温情闲话时，坤宁宫外掌事太监垂头来报：太子求见。杭皇后便止了话头，只端正坐在软座上等太子过来见礼。

    杭柔是知道她这外甥的，虽有副好皮囊，却顽劣异常，极恶读书，且最喜在内帏厮混，大姐又极其溺爱，皇宫内外无人敢管。如今做了储君，眼里还能容得下谁？

    杭皇后见她这神思不属的模样，当下暗笑妹妹胆小：“最近有庄太傅管束着，这几日已有些长进，你只不理他便是。可千万莫与他多说话，当心他心里一乐，生出许多事来！”

    说着话，那一身明黄的翩翩少年朱见济便被一众太监簇拥着走进来，却是头戴盘龙紫金冠，胸前四爪金龙朝服，足底蹬着青缎粉底小朝靴朝杭皇后行礼：“给母后请安！方才母后在说我什么闲话？也说与我听听，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杭皇后溺爱一笑，拉他在一旁坐下，才替他擦了汗嗔他：“没规矩！当心庄太傅的戒尺！”

    朱见济却丢个剔透晶莹的龙眼在嘴里，无所谓趴在杭氏膝头懒洋洋道：“那老东西正满院找他的亵裤来着！哪里”

    杭皇后忙伸手去捂他的嘴：“休得无状！还不去见过你姨母！”

    朱见济这才瞧见一旁婉约站着的杭柔，便慵懒笑着朝她拱手，眼里都是痴迷：“姨母也在？我那里正巧得了一盒上好的香云梨花胭脂，姨母点上定然天姿国色。”

    杭柔被他瞧得不自在，忙行了三跪九叩大礼，又向杭皇后欠身：“大姐，时辰不早了，家中还有庶务，我这就回去了。”

    杭皇后还未来得及开口，朱见济便戏谑笑开：“姨母怎么倒似躲着我，我一来便要家去，也不陪我母后用晚饭了？可见外甥不讨喜，竟是不得美貌姨母欢心的！”

    杭皇后扬手便去打他：“浑说什么，宫门下钥有时辰的！”

    朱见济这才如释重负笑开：“那便是我多心了，我送姨母出宫，权当赔礼了。”

    太子的面子驳不得，杭柔便只能揉碎手中帕子极力忍着心中不适，被他拉拉扯扯，污言秽语地送出去。好容易爬上自家马车，她才舒出一口气。

    却不知，宫墙内那负手站着的朱见济望着那缓缓独行的华丽马车愣了半日的神，他身旁的小太监站在冷风里打着寒战要去擦他嘴边的口水，却被他拽住手臂笑问道：“听说我这姨母在家中寂寞得很，这样绝色的美人咱们何不弄进后宫好生疼爱一番？”

    替他擦口水的小太监觉着秋日的冷风又更冷了些。

    回了将军府的杭柔急急忙忙洗了澡，又换下那件二品诰命华服疲惫躺在榻上闻着那若有似无的熏陆香，才总算去了胸口那股恶心。

    她无聊把完着杭皇后给她的那块如意海棠羊脂玉，思量着那人人称奇的皇商谢少东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竟连她大姐也夸赞妙人！倒真值当见上一见！

    第二日一早，她便怀揣玉佩忐忑去了谢园，待进了那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是穿堂，大喇喇放着一个紫檀架子的百鸟朝凤大插屏。

    转过插屏，便是白玉铺地，金石为砖，与那雕梁画栋的五间上房相映成辉。两边穿山游廊处挂着的各色珍贵鸟雀叽叽喳喳，热闹非凡。饶是杭柔见多识广，也不由闭了闭眼才适应那晃眼的富贵。

    台矶之上坐着的几个穿红着绿笑厣如花的丫鬟一见有客，忙笑迎上来：“姑娘正在歇息，请贵人先去前厅稍坐。”

    杭柔微点下巴，目空一切随着她们去了前厅。不过片刻她便如坐针毡，却是那木质墙壁里微微透出来几声娇媚**的叫声，酥软入骨。

    莫说杭柔，便是一旁的文婆子也忍不住口干舌燥，那男女时而压抑，时而高亢的叫喊实在不成体统。

    杭柔虽已成亲却是个不知人事的姑娘，当下面红耳赤，心内羞涩不安。倒是屋里几个丫鬟似乎司空见惯，不但毫无羞色，还钻在一处睁着如水的大眼盯着杭柔指指点点，半点规矩体统也无。

    杭柔尴尬咳嗽两声盖开彩瓷茶盏预备抿上一口清茶，却不料听着里头沙哑低沉的男声传出：“小乖乖，你可真是冰肌玉骨，美艳无双！便是死在你身上我也甘愿！”

    接着又是一句娇娇柔柔，放浪形骸的女声：“油嘴滑舌！你家大业大，又岂肯为了我个小女子去寻死？我不信！”

    那男声气喘起来，断断续续道：“那那便将我的心掏掏出来与你瞧瞧！”

    “呵呵，你真讨厌！”娇笑随着几声闷哼渐或不闻。

    太阳落山时，两腿发软的杭柔才等到了那个上贡织锦的皇商谢大当家。彼时，那谢当家正衣衫不整，春眸潋滟地坐在桌旁懒懒舀着一碗骨头汤：“新鲜的骨头，鲜得很，尝尝？”

    杭柔摇头，忍不住斜眼打量那个身材臃肿，貌若无盐的平常女子：冰肌玉骨？美艳无双？

    那谢当家见她神色也不以为意，犹自眯着吊角眼，享受喝着手中羹汤：“可有信物？”

    杭柔一惊，无声将手中海棠羊脂玉放在桌边，立时便有丫鬟捧着那玉佩交给谢大当家。

    谢当家仔细瞧了瞧，才将玉佩收入怀中：“所求何事？”

    杭柔咬了咬唇，热不住恨恨出声，咬牙切齿：“我要林家倾家荡产，家破人亡！你必须帮我！”

    谢大当家谢莹玉却愣了愣：“林家？哪个林家？”

    不会是那家乡下来的泥腿子吧？不是才披荆斩棘坐上他东林堂六当家的位子？

    杭柔眼中再无忐忑尴尬之色，怨毒浮现，声音似淬了剧毒：“家主叫林渊，是你东林堂的六当家。不论何手段，我要让那家鸡犬不宁，不得好死！”

    谢莹玉却卷了袖子吱哇叫着跳将起来，又一脚踩上杭柔身侧的红木桌子：“什么？还真是那家泥腿子！小姑娘，年纪轻轻的需要这么怨毒吗？我一个做朝廷官员生意的皇商，你让我去整一家子平头百姓？！还是一家泥腿子？！”

    杭柔闭了闭眼，点滴羞辱浮现心头：“我与他家有不共戴天之仇！若不是这家背后有高手相护，我早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何须用得着求你！你可别忘了，这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谢莹玉揉了揉脑袋，噘着嘴无奈妥协：“怕了你！既是主子的意思，我也不好不答应！只是”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article_title?}》，微信关注“优读文学 ”，聊人生，寻知己~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燕子农家》，微信关注“优读文学 ”，聊人生，寻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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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爹娘

﻿    杭柔一愣，急急开口：“只是什么？”

    谢莹玉笑眯眯抬起她下巴，陶醉打量着：“你我并无交情，你总不好叫我白忙活一场吧？无利不起早，我出多大的力气，就看你多大的诚意了。”

    杭柔气急，果然无奸不商，阴险狡诈！

    “你想要什么？”杭柔瞪着她，眼里似要喷火。

    谢莹玉笑嘻嘻凑近杭柔，迅速俯下身吃了她一嘴胭脂：“你该想想，你能给我什么。”

    杭柔脸色爆红，再忍不住落荒而逃，疯子！

    第二日，渠园便收到了将军府送来的几大箱金子和田产地契，谢莹玉却无甚兴趣地摇了摇头哭笑不得：“这是拿我当叫花子了？也罢，既是这新来的六当家不懂事招惹了不该惹的，我就活动活动筋骨吧，嘿嘿。”

    若不是皇后娘娘授意，这点子芝麻绿豆的小事她还真不想管。

    当下她挥手招来个嚼着糖葫芦沾着满嘴糖渣的小丫鬟，只这样那样的轻声耳语一番，那小丫头便不见了踪影。

    几日后，林家商号的各大掌柜便匆匆来报：“主子，似有人恶意打压咱们商号，市面上同时出现了数百家商号，所贩之物不但比咱们的质量好，价格还不足咱们的三成！”

    “不止如此，京城各大水路无故被禁，咱们所有装货物的船只也被官府扣了！”管货物运输的掌柜说完，汗如雨下。

    “还还有，咱们所有当铺门口突的出现无数流氓地痞徘徊不去，凡有顾客上门均持刀威胁，已有数十位客人不肯离去被砍伤了！”京城当铺的总掌柜也惶惶不安。

    消息一个比一个恶劣，林渊也不由蹙起了眉。低价打压，垄断源头货物，暴力制约，这毒辣的三招背后是强大的势力作支撑。

    无论身家钱财的底气还是官场复杂关联，亦或是层出不穷歪门邪道，目前都不是他小小林渊能抗衡的！而那金佛、军粮的小小试探与这相比，就是一场毛毛雨啊毛毛雨！

    林渊屈指敲击着桌面不发一言，掌柜们也战战兢兢，如丧考批。书房内的气氛一下降至冰点，满室寂静，呼吸可闻。

    此时，林宅院外几个破衣滥衫的乞丐蹒跚而至，却是一男一女扶着一对老夫妇嘀嘀咕咕。

    “老六当真是发财了！竟在京城置下了这么大的产业！多亏那贵人指点，又一路好生将咱们护送进京，否则我们还不知怎么捱过冬日去！”那年轻些的乞丐将散乱脏污的头发顺了顺，满面喜色的自言自语。

    而那三人神情却是木木呆呆，痴痴傻傻，只知一味吞咽着口水。

    那年轻乞丐也不以为意，依旧乐呵呵搀扶着那对夫妇满目憧憬地在林家院门处停下，将那虎头铁门环扣得“嗒嗒”作响。

    开门的是方大山，见这几个乞丐恶臭冲天，浑身脏污不由愣了愣，半晌才温声拱手道：“几位找谁？”

    那年轻乞丐叉着腰，抬头冲天，只用鼻孔瞧着方大山道：“去告诉你们老爷，就说他的父母兄嫂来了，问他接是不接？”

    方大山吃惊道：“可有证物？”

    总不能是个乞丐地痞的上门认亲，他便要进去禀报吧，何况林家正逢多事之秋。

    林老三一个箭步用黑漆漆的糙手扯住方大山的衣领，咬牙切齿道：“证物？我们这几张脸便是证物！你只需让他出来认上一认便知。他若不出来，我便告上衙门，让他万人唾骂！”

    方大山见他言辞凿凿，身后几个乞丐毫无反应，肚里思忖片刻才朝他拱手：“您几位稍候，我去禀报我家主人。”

    说完，也不管这几人如何反应，径自去见了温婉。无他，林渊正在书房议事，打扰不得。

    “夫人，门口有几个乞丐说是咱们老爷的父母兄嫂，让老爷去见。还说，若是咱们不见，便告到官府衙门去。”方大山站在二门外垂眸拱手。

    哄弯弯睡午觉的温婉一愣，带着方婆子走了出去。到门口时，她还未来得及仔细辨认，便被林老三一把拽住：“弟妹，怎么，认不得三哥了？”

    温婉这才扯出衣袖堪堪瞧个清楚，这四人确是林渊的父母和三哥三嫂无疑。当日青州战乱，这精明的三哥早锁了院子带上她公婆出了城，她还以为这辈子再无相遇的机会。

    木木呆呆的林父林母见着温婉突然流下泪来：“婉娘，婉娘，阿渊呢？你让我们见见他吧！”

    林老三可不管，只蛮横推开她挤进院里：“去给我弄些鱼肉饭菜过来，再斟壶美酒！”

    温婉叹口气，一面扶着公婆进院，一面回头让方婆去备热水新衣。

    温婉身后的方婆子见这般情景哪还有不知的，见方大山愣在那里，忙对儿子使个眼色，让他快去书房报信。

    林渊早听见院外叫嚷，此时方大山来报，便也顾不得思考对策来应对强敌打压，急匆匆掀袍大步迈进了主院。

    当下便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一场认亲大戏。温岚站在一旁看着林老三狼吞虎咽，杨氏眼神空洞，公婆涕泪横流只觉斗大如斗。

    晚上安置好林父林母，林渊用毛巾给温婉擦头发时才将生意上的事与她说了，又慎重与她道：“早不来，晚不来，我生意上遇到大难处便寻过来了。只怕爹娘是给人作了筏子来拿捏咱们，好叫咱家内忧外患，应接不暇！”

    温婉坐在矮凳上忍不住回头笑：“行啊，六当家。脑子灵光得很，这么多书没白读！不论如何，人家总算叫你与公婆得了团圆，且被里偷笑去吧！倒是你那三哥三嫂还是得寻个由头打发出去，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啊。”

    林渊点头：“我知晓，这个你不操担心。当初避难寻到他门上，他是怎么对咱们的，咱们只管怎么还回去便是。”

    温婉这才放下心，又八卦起来：“三哥那个貌美如花的小妾呢？三嫂两个孩儿怎么也不见？”

    林渊叹口气，将林家二老与他说的又细细同温婉说了一遍：“你当他是怎么在乱世活下来的？不过是拿自己一双孩儿换了旁人的粮罢了，至于那小妾早被他当做两脚羊送给了过路的兵匪。可怜的是三嫂，痛失爱子寻死不成便痴傻了。”

    其实，他三哥带着三嫂一路走到现在也不是情义的缘故，只是为了饿极了能割块自家婆娘的肉吃。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article_title?}》，微信关注“优读文学 ”，聊人生，寻知己~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燕子农家》，微信关注“优读文学 ”，聊人生，寻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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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章接招

﻿    第二日，林父林母换了新衫忐忑缩着身子坐在正厅主位接受子孙跪拜见礼，头发花白的老人眼里都是水光。

    只林老三嘴里叼根稻草，吊儿郎当不怀好意地打量着阿羡：“我怎么不知，六弟妹何时多出个”

    话未说完，便被一旁的林渊伸脚绊了个满脸开花，头晕目眩：“老六，你做什么？”

    当初阿羡上族谱认祖宗这事，因林老三那时住在城里自视高人一等回村的少，却是不知的。

    林渊眉峰一挑，状似无辜：“脚抽筋。”

    又伸手拽住林老三拖死猪一般将他拖了出去：“三哥摔得这么狠，我带你出去瞧大夫。”

    林家二老瑟缩在主位，见幺儿面沉如水，又听得一屋子京话，只觉惴惴不安。林母忍了又忍还是小声朝温婉道：“他毕竟是你三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

    温婉似没听见，招手叫进来两个新买的丫鬟并一个小厮道：“公婆且安心在家中住下，这几个是买来伺候您二位的。若有想吃的要用的，只管让他们来找我。若是丫鬟小厮有伺候不周到的，也只管告诉我。”

    林家二老讷讷不言。

    温婉又回身对那两个怯生生的丫鬟肃道：“扶老太爷老夫人回屋歇息，院里尽快归置妥当，锦被缎褥，炭火铜盆之类如有缺失找宋婆领即可。”

    说完朝林父林母弯腰一福，带着方婆子自去忙碌。至于林老三，再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兄弟，也断没有分了家住在一处的道理。

    晚上林渊回来，温婉才知林老三被他关在了京郊一处农舍，还雇着两个人日夜看守着：“先关上几日，等咱们家这风波过去了，再给他娶上个厉害的继室管束着，不论人品。”

    温婉听得直笑：“能揍得他哭爹喊娘，要死不活，让他一辈子不敢祸害人才好。”

    林渊回头打趣：“这样的生意也不知有无媒婆肯接？”

    温婉恨恨道：“我可没忘记咱们避难到他家门时，他是怎么恶心咱们的。若不是念着他姓林，又有两分孝心，这样的人渣早该一包砒霜送他归西才是。”

    子时夜深，林渊才合上账本搓着通红的双手钻进被窝：“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原来是这个缘故。”

    温婉放在被里暖洋洋的双手被他冷冰冰的大手包裹着，冻得直吸凉气。他兀自贱兮兮笑着，又悄迷伸出冰坨子一般的大脚去蹭她的小腿。

    温婉被凉意一激，龇牙咧嘴就去咬他臂膀，却被林渊堪堪躲过，又呵着热气去挠她痒痒。暖和的被窝顷刻间热气尽散，徒留一屋子“哈哈哈““你混蛋”的笑闹声。

    不过片刻那笑闹声又变了味，一阵阵娇喘低低溢在冷风里：“嗯轻点坏死了。”

    一只宽大有力的手探进衣襟，接着是男人压抑的忍耐：“别动！”

    那断断续续的娇喘不依不饶：“嗯都被人打压得透不过气了还有心情啊别碰那里”

    男声不耐烦怒吼：“闭嘴！专心点！”

    芙蓉帐暖度**，金屋妆成娇侍夜，等温婉趴在林渊胸口揪着他的发丝疲惫睡了，林渊才一手揽着她一手撑着脑袋皱眉：价格战倒还好应付，只是后面两桩却有些伤脑筋。

    温婉翻个身，洁白无瑕的玉臂随意搭在被面上，嘴里还嘟囔着梦话：“阿渊阿渊”

    林渊听得心软成水，将她紧紧箍进怀里才勾起唇角睡过去。

    又过去几日，林记各大商铺的生意不但没有冷冷清清，反而一反常态的红火起来。只因林记商号最近多出许多新货不说还推出了一系列让利活动。

    如什么进林记商号逛一个时辰便能无偿领几个鸡蛋，又如什么在林记商号办张木牌买东西便能让一成利，还如什么在林记商号买二十张羊羔皮便能送一张，花满十两银子便能减一两。总之，林林总总，层出不穷。

    更要命的是所有林记商号纷纷挂上了鲜艳夺目的旗子，那旗子四寸见方，正中还有店铺标记—白兔绕林图，下面还有两行小字，一行曰：“认门前双木为记”，一行曰：“皮毛杂货，米粮棉花应有尽有。东街西巷，你看别家有无？”

    图文并茂，又看得人忍俊不禁，想一探究竟。

    而林记当铺门前屡屡闹事的地痞流氓不知为何这几日也没了踪影，先前因在林记当铺不肯离去被砍伤的数十位客人，不但得到了每人一千两银的补偿，还可凭当票在林记商号每人再取一百斤米粮。

    听闻此消息的百姓除感叹那十数人的好运外，也纷纷拿了家中物事去林记当铺典当，想着自己也能运气好被那地痞恐吓划拉上一刀，家中便能多得许多银钱。

    等谢莹玉得知消息时，已是五日后，彼时谢家的坏消息也一个接一个让人应接不暇。

    先是为谢家办事的数十家二流商号全都出了事，不是低价卖出去的东西有大问题，便是闹事的百姓砸破了商号掌柜的头，打杀了人。

    又是家中丫鬟在房外跪报：“各大水路被禁导致朝廷工部运输木料的数百艘货船无法运到京城，圣上震怒。此时那无故封禁水路的黄大人已被押入刑部大牢被严刑审问，求您伸手救他一救。”

    谢莹玉眉头挑了挑正要说话，不妨家中另一丫鬟来报：“花重金请的那些闹事的地痞流氓被杀了几个，活着的几个都说见了鬼，再不敢去闹事不说还让咱们加价赔偿。咱们手下凡同林家过不去的商铺掌柜如今全被绑架了，无一幸免。”

    那些掌柜生死不明，几家为谢莹玉办事的富户都急得嘴角起泡，在碧纱橱内一壶壶灌着凉茶求谢莹玉给个说法。

    谢莹玉笑了笑，推开在自己身上耸动的男人，径自套上衣衫风情万种地去了碧纱橱：“这里是五百万两黄金，拿去平息事端。”

    她脚下是数百口一人高的木箱，打开便是金晃晃一片，夺人眼球。有钱能使鬼推磨，莫说平息事端，再来几桩大事也摆得平。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article_title?}》，微信关注“优读文学 ”，聊人生，寻知己~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燕子农家》，微信关注“优读文学 ”，聊人生，寻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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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病危

﻿    谢莹玉不施粉黛站在阳光里，身上衣物华贵不凡，那张平凡无奇的脸上皆是睥睨天下的霸气。一众富户见她模样都双目迷离，痴痴流起口水，哪还顾得上自家生死不知的掌柜？

    在他们眼里谢大当家就是这世上最美丽迷人的姑娘，无人可比！举手投足间都是无人可比的贵气，令人甘愿拜倒在她石榴裙下。若是能与她共度良宵，莫说听她差遣，便是为她去死又有何难？

    谢莹玉百无聊赖打量着这帮外强中干的男人，半晌，才挑了个最英俊的柔媚扯着他衣衫，咯咯笑着逶迤带去了自己屋里。

    她知道自己的姿色在女子眼中最多算个下乘，可在男子眼中她却是风情万种，颠倒众生的尤物。就是王公贵族为博她一笑，家毁人亡，倾国倾城的又岂在少数？

    这世上就有一种女人，看着在同性里毫不起眼，到异性里却是极具诱惑、饮鸩止渴的穿肠毒药。

    当她衣衫尽褪，重新伏在男人身上流连忘返，娇喘连连时，侯在屋外的一众丫鬟才听到了她断断续续的命令：“告诉啊将军府那位嗯想要动林家重新给价啊讨厌！”

    屋外丫鬟相视一眼，才脆声应是，飞快离开遣人报信。

    至于屋里的谢莹玉，则满脸潮红媚眼如丝地赤脚走下床，笑着端起一碟清甜新鲜的葡萄并一壶清酒重新滚入账里。当下又是男子情迷意乱的低吼和女子不堪承受的求饶，浓烈幽雅的龙涎香吐露芬芳，屋内烟雾袅袅，如同仙境。

    谢莹玉比以往更热情更投入，这世上居然有她一击不倒的人物，还是个毫无背景的泥腿子！有趣，实在有趣！

    除夕那日，因着添了林父林母，远赴两广各地采办货物的洪川也回了京，林家便又一屋子暖意洋洋热闹非凡起来。

    爬在屋顶上收红辣椒的温婉，被一声响若巨雷的“嫂子”所惊，差点没从木梯上掉下来。她回头瞧过去，只见那人身上八尺，豹头鹰眼，满脸硬扎的胡子，正是一年未见的洪川。

    北地荒漠生活加上居无定所，是他面色微有些憔悴，肤色略微黝黑，倒更显虎背熊腰，英武不凡。温婉扬起笑脸：“快进屋，阿渊盼你好几日了！今岁可得在家中多住些日子！”

    躲了一年，那内心深处的伤也不知愈合了没有。

    洪川笑着拱手，又从怀里掏出个狭长木盒递给下了梯子的温婉：“这叫酬情，听说是什么削铁如泥的好东西。嫂子不会武，这个给你防身！”

    温婉打开一看，是一把精美匕首静静躺在盒内，刀鞘华丽，相瞒红绿宝石，瞧着耀眼夺目。那刀刃一经抽出便嗡嗡而鸣，刀光四射，一瞧便是把锋利无比的好刀。

    林渊笑着从屋内走出来，见温婉欢喜，忙勾着洪川脖子满面笑容地谢他，又拉着他去书房天南地北地聊了半日，才聚精会神对起账目来。

    林父林母是闲不住的，在家里住上半月熟悉了环境后，乡下人的质朴便冒了头。不但揽了家中不少粗活，还在自己住的院里开出块菜地，每日勤快锄地浇水。

    除夕这日，更是早早把宋婆子一干人赶出去，老两口围着灶台精神抖擞包饺擀面的忙活。温婉和方婆子在厨房门口和这对老夫妻拉锯了半日，好容易才得了婆婆允许，能帮着做点活馅、擀饺皮子之类的轻活。

    不过总免不了要被说道几句饺子馅放多了，不会过日子之类的埋怨话，温婉也不生气，听得津津有味。老人苦了一辈子，省吃俭用早已深入骨髓。至于林老三，知他在京郊吃喝不愁，林父林母也知趣地没再过问。

    晚上开席时，温婉大方给每人发了厚厚的压岁红包，又送了新年贺礼，便是林渊也收着她偷偷准备的一方歙砚和一只青花瓷碗。

    宋允之的新年贺礼就比较简单，无论年纪无论男女每人一个点心匣子，声声平平道：“八珍楼的稻香糕，好吃。”

    温婉知他大出血，也很给面子地尝了两块，果然清香扑鼻，松软适口。元宝阿羡更是一口一个，嚼得香甜。

    屋外是鹅毛大雪，满世界银妆素裹；屋里是热气腾腾，喧吵热闹的年夜饭。大半年不曾吃过的火锅也被收拾干净，重新摆在桌上涮起了薄如蝉翼的牛羊肉片。众人围着桌子，你一言我一语掰扯着一年的乐事。

    酒兴至浓处，又是几个汉子面红耳赤的掰腕子，行酒令。又猜又罚又划拳的，一桌子闹哄哄“三五七八”地叫嚷起来。

    温婉实在看得无聊，呵欠连天，十分怀念现代的春节联欢晚会。众人却都打了鸡血一般，重新开了桌子掷骰子，打马吊。直闹到五更，才步伐踉跄互相搀扶去睡。

    温婉昏昏欲睡时，醉意朦胧脸上似点了胭脂一般的林渊还没忘记在她耳边低声问她青花瓷碗是个什么意思。

    温婉双眸半睁痴痴一笑，在他脸上轻轻一吻道：“富贵是你，贫穷亦是你。富贵陪着你一日三餐，知冷知暖；贫穷陪着你风雨同济，街头讨饭。”

    林渊眸子便亮了亮，把头埋在她胸口，无声笑了起来。

    隔日起床，男人们脚步轻盈欢快地在院中舞剑，女人们则聚在一方天地里说说笑笑，操持早饭。

    这日上午，温婉才将给各掌柜们的节礼分红派发下去，还未来得及出去拜年。宫里就送出来消息，说景泰帝为改立太子收买贿赂朝臣的消息被有心人透了出来。

    宫里宫外已剑拔弩张，多数大臣纷纷联名上奏欲复立太子，甚至有人痛骂景泰帝不仁不义请立太上皇复位。天子震怒，大片大片的鲜血染红了乾清门前的白玉石阶。

    便是一向缩在乾西宫偏殿里谨小慎微，透明得几乎似隐形人的钱氏也受了挂累，在冰天雪地里跪了七日后，终是高烧不退奄奄一息。

    温婉默了默，亲自给那面皮青紫的暗卫端了一碗热粥并几张肉饼吃下肚，才迅速收拾出个大包袱放在手边无奈笑着朝他道：“可能将我送进宫去？”

    那暗卫愣了愣，眼眶急速泛红，半晌才艰涩点了点头。青鸳姑娘说：如此境地，甘冒生命危险进宫救主子的只这妇人一人。他原本不信，现在却信了，甚么家族盟友确是指望不上的。不过有利则聚，无利则散。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article_title?}》，微信关注“优读文学 ”，聊人生，寻知己~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燕子农家》，微信关注“优读文学 ”，聊人生，寻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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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进宫

﻿    温婉躲在水车里被夹带进宫时，钱氏已面色蜡黄，出气多进气少，直挺挺躺在那里好似随时都快归西。青鸳肿着两个核桃似的大眼睛哭成了泪人：“你怎么才来”

    那深闺怨妇似的语气让温婉抖了抖，她又不是救世主好吗！

    “大夫怎么说？”温婉放下包袱，拿出事先准备好的退烧贴敷在钱氏足下，又拿了一剂退烧药有条不紊地去院外煎上，来了这小院子她才知道钱氏主仆过得是怎样的日子。

    青鸳哽咽：“墙倒众人推，太医巴不得娘娘早死。”

    温婉点点头，好在她也没指望别人，进宫前已去药铺买了药。

    等到冰凉的帕子搭上钱氏的额头，钱氏眼睛才无力睁了睁，听见是温婉低低叫她，便又昏睡过去。

    温婉苦笑着扒开她死死不放掐入自己皮肉的手，解开她衣衫又拿了烈酒兑了温水，一遍一遍地给她擦拭腋下、四肢、后背，反正人不行了死马当活马医吧！

    华灯初上时，温婉搬了凳子坐在离床有半丈远的地方疲惫看着忙碌的青鸳不语。待看到青鸳满头大汗又又费了一碗药，她摇了摇头，站起了身。

    青鸳就站在一边，眼睁睁看着温婉端着另一碗药，掐住了钱氏的下巴，灌进去了半口药，手又大力地往上一推，合上了她的嘴。

    又掐住她的下颔处，强迫喉咙吞咽下了药才松手，如此便继续喂她下一口。?药是灌下去了，只是那一掐一推再狠狠一掐的手势，让两眼通红的青鸳看得吓了一大跳。

    待一碗药很快灌完，温婉才回头：“可看到了？”

    青鸳还愣愣的没领悟过来：“啊？”

    温婉无奈：“我方才怎么喂的药这两日你便怎么喂。”

    青鸳忙摆着手结结巴巴：“老温我我不敢！”

    她若敢这么掐娘娘的下巴，怕是见不到明日的太阳。屋顶上的暗卫也有些同情青鸳，谁也没那个狗胆对娘娘动粗，这妇人真是太能玩笑了！

    还没待众人喘上口气，院外便传来尖细的叫喊：“惠嫔娘娘、韩婕妤到。”

    温婉偏头看着青鸳，是敌是友？

    青鸳蹙着眉摇头，整个宫里谁会想同这院子扯上关系？便是偶有造访的，也不过是不怀好意的试探羞辱罢了。

    温婉一凛，将身上宫女服理了理，才抬起下巴道：“走！接客！锵锵锵，嘿！”

    结果左脚绊着右脚，啪，摔地上了：“呜呜~青鸳~呜呜~”

    韩惠两个举止优雅的古代宫廷美人掩鼻带着一众太监宫女浩浩荡荡走进院子时，就看见温婉跌得七荤八素惨兮兮地抽噎，青鸳则手忙脚乱地帮她整理衣裳。

    “大胆，见着惠嫔娘娘还不行礼！”惠嫔身侧的大宫女先声夺人。

    温婉委屈巴巴噘着嘴拍着身上的泥，对那大宫女的话置若罔闻。

    韩婕妤走上前就要扬起手臂就要动手：“你放肆！谁给你的胆子敢对我们无礼！你算个什么东西？”

    温婉猛的站起身一手迅速捉住她高高扬起的臂膀，另一手卯足了劲一巴掌扇过去：“姑奶奶教你做人！”

    啪！

    青鸳惊了，惠嫔呆了，一众太监丫鬟的下巴掉了一地，韩婕妤哭得声嘶力竭：“你敢打我？”

    温婉又往她脸上补了一个手掌印对称，又拿块素帕子擦了擦手扔到一边，才冷冷道：“我们娘娘再不济也是太上皇后，当今圣上的亲皇嫂！两位又是哪块小饼干？敢让太上皇后的婢女先向你们两个卑贱的妾室行礼？”

    韩婕妤一滞，抖着手颤声道：“你”

    惠嫔使个眼色让人拉了哭哭啼啼的韩婕妤起来，才做和事佬：“好了，来都来了，我相信她不是这个意思。”

    温婉上前一步，不怕死挑衅：“我就是这个意思，难道人老了听力也会出问题？”

    韩婕妤哭着冲上去就要挠她：“凭什么说我们老？”

    温婉笑得开怀：“啊？太监还有问下面是什么的吗？”

    惠嫔眼中不满骤现，还是虚笑着展现大度：“太上皇后如何了？你且让开，我们姐妹要进去探望一下。”

    她们的目标在里头，不是院外的看门狗。能否得圣上青眼，在此一朝！

    温婉拨弄着指甲摇头：“娘娘睡下了不见客，二位阿姨若无要事便跪安吧！毕竟二位是妾室，我们娘娘若掉根头发丝，二位便是死个百八十次也是不够赔的！”

    没事赶紧滚！

    惠嫔这次使劲按住冲动的韩婕妤，放弃微笑，端庄看着摆弄指甲狐假虎威的某人：“我们是不如你主子身份高贵，但我们至少衣食无忧，圣眷正浓！”

    温婉两手一摊，神情无奈：“没做过皇后的，当然说婕妤还可以！别吃不着葡萄就说葡萄酸！”

    惠嫔冷笑：“劝你别太莽撞，否则被抄家灭族活埋了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小小宫女也敢爬到她们姐妹头上来放肆！

    “唉，吵不过就会说别人九不稳重，熟不知人家再过两年就是中流砥柱，到时后就算是把你玩残，你也只能干瞪眼。”

    韩婕妤气得张牙舞爪的推开惠嫔，很想撕烂温婉那张嘴。温婉眯了眯眼卷起袖子：“来啊！快过来试试！老娘打到你桃花朵朵开！”

    韩婕妤捂着一边一个通红清晰的巴掌印老实了。

    惠嫔的眼光寒冷了，温婉的小脸更亮了：“哎呦，抱歉，开个玩笑，没吓到两位老姐姐吧。”

    惠韩两个美人身后的一众宫女面面相觑踌躇不前，看戏的青鸳亮了亮腰间软剑。得，老实看戏吧！

    惠嫔咬牙切齿站在温婉面前：“小姑娘，你可知人以和为贵？”

    “不好意思，本人读书少！就知道民以食为天！”

    “好伶俐的口齿，不成想今日没看黄历，出门遇到狗！”

    温婉索性抱胸：“呀！你们老乡见老乡啊！这人哪，丑要丑得要标新立异，贱要贱得玩转潮流，可惜你少了点本事，不上不下，还偏偏只能跟猪狗混为一谈。”

    惠嫔瞪着她，差点没气晕过去：“你以为你主子还能重登后位？”

    温婉不屑翻个白眼：“你以为大人物不出马，小人物就能得天下？”

    韩婕妤看着她目中无人的样子面色涨红，指着温婉词穷：“你！你太过分了！”

    温婉快速打在她手臂上，青紫一片：“过奖！老娘五千年的文化底蕴，怼你跟怼着玩儿一样！哈哈！”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article_title?}》，微信关注“优读文学 ”，聊人生，寻知己~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燕子农家》，微信关注“优读文学 ”，聊人生，寻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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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太后

﻿    惠嫔阴狠地盯着这个仰天大笑的疯子，终于撕开面具爆发：“你们都是死人么？给我上！打死不论！”

    温婉等的就是这一刻，当下举着扫帚冲过去。这两马前卒她揍一个够本，揍两个净赚！青鸳好歹也是个会武的，自不会眼见温婉吃亏，立时毫不犹豫抽着软剑加入战场。

    于是，乾西宫两女大战群魔的大戏徐徐展开。只见惠嫔仰面朝天，脸颊肿胀，发紫的嘴唇已破了皮蜿蜒流出血水。

    呼吸是她现在唯一能做，而且是竭尽全力在做的动作。她不断挣扎，鼻翼和双唇剧烈地张弛着，好像每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而压在她身上是左右开弓大展雌风的温婉则得意地狂笑：“太皇太后钦点的皇家妇，朱家明媒正娶的元配嫡妻何时轮到你们两个来糟践！怀里这是什么？”

    韩婕妤在被叠罗汉似的压在她二人身下，早气喘吁吁哭都费劲。披头散发的温婉在她二人胸口袖里掏来掏去，她也只能委屈哼哼，敢怒不敢言。夭寿哦，今日是倒了什么血霉！

    “别摸我胸口！啊别扯我肚兜！我要杀了你！啊，我要杀了你！”惠嫔更是云鬓散乱，杀猪般嚎叫。

    温婉掏了半天才从她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往地上倒了些许，果然滋啦直冒，确是毒药无疑！这两个没脑子的，下毒最起码弄个无色无味的啊！

    东西到手，她也不再纠缠，让青鸳看住这两个肿成猪头的古典美人后，自己丢了扫帚急急出了院门。

    “大哥，请问慈宁宫怎么走？”说别人猪脑子的时候，忘记自己严重路痴了！她居然转了一个时辰还没转到慈宁宫，还险些被当成刺客抓了去！

    那小太监见着大半夜的还有个披头散发，满脸血污的女鬼同他问路，只惊叫一声鬼啊！便招呼不打地晕了过去。

    温婉不妨他这么胆小，当下做贼心虚提着裙子步伐踉跄跑了，好不容易七拐八绕找到慈宁宫的牌匾天已近子时，夜深人静。

    “太后娘娘！救命啊！太上皇后娘娘不行了！”温婉嗷得一声跪在慈宁宫门外，将口水抹在脸上痛哭流涕。

    慈宁宫守门打盹的小太监被她吓了一跳，揣着眼睛开门就低声喝骂：“作死的东西，深更半夜的也敢扰太后的安宁！快堵上嘴拖出去！”

    立时便有三五个太监走出拿着脏帕子要堵温婉的嘴，谁知温婉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来面铜锣，敲得“铛铛”直响：“太后娘娘，救救您儿媳吧！您再不出手，她就真完了”

    话未说完，那三五个小太监便七手八脚冲过来绑她，又恶狠狠想堵她的嘴。她垂死挣扎了半日，总算慈宁宫内走出来个老嬷嬷面色不善地看她：“跟我来吧！”

    她想，野史有时候也是有些真实性的。比如，这个杀了朱祁镇生母的孙太后其实对这个唯一的养子还是有些许感情的，否则她也不会将不得废太子朱见深作为支持新帝登基的唯一条件，更不会在意钱氏的生死。

    她一眼不发跟在那老嬷嬷身后进了慈宁宫主院，进门便有似有若无的檀香飘荡在鼻尖，屋内温暖如春，。

    温婉只粗粗一瞥，便见殿内云顶檀木作梁，水晶玉璧为灯，金丝云锦为帘幕。殿东侧是一副大气贵重的《万寿图》，殿西侧有张炕桌，桌上磊着书籍茶具，靠东壁面西设着明黄炫目的靠背引枕，两边悬着鲛绡宝罗帐，看着古朴贵气。

    引枕上歪着个鬓发银白，眉宇端庄的老妇人，见她披头散发地进来不由愣了愣，才与她道：“钱氏怎么了？”

    温婉拿沾了洋葱的衣袖抹泪，越抹越多：“在雪地里跪了七日，眼看就要不行了，药也灌不进去，太医院更是没一个肯来瞧得。今个儿晚上，不知是谁的授意，两个宫妃拿着毒药进了我们院子说要送娘娘归西！”

    孙太后见她虽神情凄怆，说话还算利索，不由仔细瞧了瞧她：“你是太上皇后宫里的？为何哀家从未见过你？”

    温婉暗道这老太后精明，只得避重就轻道：“奴婢是近两年才被调去伺候娘娘的，太后，您救救娘娘吧！您可知娘娘日夜在屋里诵经祈福，求菩萨保佑您万福安康啊！”

    钱氏屋里确实有个老旧的佛像，不过已经很久没有人照管过，已落满了灰。主要温婉也不能说钱氏压根不记得也不愿亲近孙太后这号人物吧？

    孙太后笑了笑，似嘲讽她无知：“她们两口子只巴不得我死，又怎会替我诵经祈福？你当我傻了不成？”

    温婉着急，“砰砰”磕着头哭诉：“太后，娘娘她心里是敬着您爱着您的的！今日偏院里那两个宫妃身上还带着火折子，不是今日便是明日，你若不管娘娘，她们便会要了娘娘的命啊！”

    “只要太后愿意救娘娘，奴婢甘愿一死！我苦命的娘娘啊，奴婢这边来陪您！”说完她便作势要往柱子上撞，然而慈宁宫里寂静无声，似乎没人来拉她，也似乎无人在意她一个小宫女的生死。

    温婉尴尬滞了滞，干脆摇摇晃晃站起身两眼一闭状似晕死过去：“啊，我晕了！”

    好在，她在冰凉地面上躺了半个时辰后，那不发一言的太后还是叹口气发了话：“将钱氏接过来，传太医。”

    温婉这才松了口气。

    正等着人来将她大摇大摆抬走，太后身边的老嬷嬷却站在她身侧冷冷道：“你虽忠心护主，惊扰太后却是大罪！便罚你在慈宁宫外跪上五个时辰，你可服气？”

    温婉挺尸撞死，只当听不见。

    那老婆婆当即一声冷笑：“给我泼醒她，再扎上两针！”

    温婉一个激灵，忙睁开眼睛点头：“服气服气，自是服气，太后仁慈！”

    钱氏醒来时，透过糊纸的窗看得那天色，并不看得出是什么时辰。她跌跌撞撞滚下床，这才发觉身上已换了新裳，那剪裁与青鸳身上的一致布料却更柔软些，想是出自那妇人之手。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article_title?}》，微信关注“优读文学 ”，聊人生，寻知己~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燕子农家》，微信关注“优读文学 ”，聊人生，寻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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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太子

﻿    从小厨房端了碗灵芝乌鸡汤的青鸳在门口听见动静急忙推开房门，放了鸡汤将钱氏扶上床。两眼水汽弥漫哭鼻子：“娘娘可是大好了？”

    钱氏猛烈咳了一阵才有气无力道：“水”

    青鸳忙给她倒了杯温水，又端了鸡汤一勺一勺地小心喂她：“您可算醒了，您已昏迷了三日，太医说再醒不过来神仙难救！总有一日我”

    她要亲自砍了那狗皇帝的狗头！

    可思量此处到底是慈宁宫，她便噤了声，咬着唇没再言语。

    钱氏淡淡笑着在她手上捏了捏才虚弱道：“我们在慈宁宫？”

    青鸳点头。

    钱氏小口抿着鸡汤又道：“林氏的手笔？”

    青鸳震惊抬头，娘娘怎会知道林氏的主意？不会也知道自己是如何被灌得药吧？她吞了吞口水，才小声道：“您高烧不退，奴婢实在没法子了，便让暗卫去林家报了信。林氏担忧您的安危，二话没说进了宫不辞辛苦一遍遍地替您擦身熬药。”

    说到这她声音愈大，眸子也亮了亮：“有那不长眼的想来找咱们院里的晦气，也被她轻易收拾了还闹到了慈宁宫，这才救下您的性命。”

    想起来温婉干架时，那逮人就是一口唾沫豪气冲天的架势，她就忍不住叫好！就是那两个被揍成猪头的嫔妃也没讨着好被太后赐了鸩酒，而娘娘也因此得了太医的全力救治和几许清净时候。

    除了太后，怕是也没人敢忤逆那位的意思，给娘娘留条活路了。

    高烧已退，靠在床头的钱氏也有了几分精神：“她人呢？”

    青鸳眸子暗了暗：“昨夜惊扰了太后，现下还在慈宁宫外跪着。”

    说来擅闯慈宁宫还能全身而退，只罚跪几个时辰的，也就只有那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妇人了。

    钱氏抿了抿唇，侧身躺下才幽幽道：“是我拖累了她，你去给她送件狐裘吧。”

    青鸳见她面色不好，也不多说，福了福身从柜里拿出件貂皮海棠连枝斗篷退了出去。

    待在慈宁宫外瞧见那小口喝着热水，披着羽绒被，美滋滋抱着小暖炉还垫着厚垫子罚跪的温婉，青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此时恰逢慈宁宫以严厉著称的连嬷嬷迈腿出了慈宁宫的院门准备外出办事，却不妨温婉轻声叫住她，温声道：“嬷嬷，五十步外有滩水渍结了冰，宫人还未来得及打扫，您慢行。”

    连嬷嬷冷哼一声没再计较她跪得不成体统，温婉却还是唤她：“嬷嬷！”

    连嬷嬷不耐烦：“又怎么了？”

    温婉笑得坦然：“您今日的打扮甚是好看！胸前的菟丝锦帕也很别致！”

    连嬷嬷愣了愣：“好好跪着！”

    温婉这才闭嘴。

    却不料走出几步的连嬷嬷忍了忍，还是低声对身旁小宫女道：“去厨房给她端碗八宝粥暖暖身子。”

    那小宫女张大了嘴半天没反应过来，半晌才讷讷去了。

    暖和香甜的八宝粥进了肚，那接过空碗的小宫女才忽闪忽闪着大眼睛问温婉：“你怎么知道连嬷嬷今日精心打扮过呀？”

    在她看来，连嬷嬷每日都穿得端庄老气，实在无甚区别啊？更不会有不怕死的去注意连嬷嬷胸前的锦帕，在这宫里一个行差踏错，小命可就没了。

    温婉笑得贼兮兮：“你想知道？”

    小宫女狂点头。

    温婉咳了咳，故作高深：“你替我跪一会儿，我去上个厕所，回来就告诉你。”

    小宫女好奇：“何为上个厕所？”

    温婉跑出五十米远朝她挥手：“更衣！更衣！”

    小宫女这才皱着眉在厚垫子上裹成个鹌鹑跪好，这个好看的姐姐真特别，她想。

    不远处的青鸳看得目瞪口呆，这般滋润，她与娘娘白担心了！也是，无论什么境地，她总能有法子让自己过得好的。这点，自家娘娘怕是都不如她。

    又跪了一个时辰，温婉送走了几个找茬的二哈，又无聊吃了几份小点心，正打算拍拍屁股走人时，面前出现个一身明黄的少年正痴痴盯着她愣神：“世上竟有如此绝色的女子！”

    温婉一扫他胸前四爪团龙，无聊地翻个白眼，呵，太子！

    朱见济见她俏生生翻个白眼，不由轻笑，自认潇洒地打开扇子摆出个经典姿势：“你叫什么，是哪个宫里的？”

    温婉几口将点心吞下肚，施了一礼才慢悠悠道：“请问您奴婢的网络用名还是生活用名？”

    朱见济合上扇子，挑眉道：“有区别么？”

    温婉眼睛亮亮：“有！网络用名目前我不加好友，生活用名是个人**不便相告。综上所述，你问也白问！”

    毛都没长齐，还学别人泡妞，也不怕阳痿早泄！大冷天拿扇子的都是白痴！

    朱见济身旁的小太监暴怒：“大胆！敢对当今太子无礼！”

    朱见济伸手拦他：“哎，别对美人无礼，女子都是用来呵护的嘛！”

    温婉吞下肚的点心顿时翻江倒海，蠢蠢欲动：“太子才高八斗，貌比潘安，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奴婢还有事，奴婢告退。”

    说完不等太子反应过来，提群、起身、跑路，一气呵成。

    不想太子身边的小太监先一步拦住她，眼里杀机四起：“太子不发话，谁也别想走人！”

    温婉瞪他：我吊你老母啊！你俩这是青天白日耍流氓啊！

    朱见济风度翩翩靠近她：“你别怕，我没有恶意。只需告诉我你是谁，是哪个宫里的，我立刻放你走！”

    温婉推开那小太监皮笑肉不笑：“我相公的娘子，我父母的女儿，我儿子的母亲，我孙子的奶奶，我曾孙的祖奶奶，我曾曾孙的祖宗！拜拜了您呐！”

    说完，她便脚底生风使出吃奶的劲儿跑出去，不过片刻，她又折回来朝那小太监脸上啐了一口：“咳，呸！”

    为虎作伥的畜生！

    可怜那对主仆掰着手指算了半日，直到那小太监鼻尖上挂着一大口唾沫才反应过来：“太子，她耍我们，我去将她抓回来！”

    朱见济邪邪一笑：“不用，先去给太后请安！嘴边的肉还能跑了？”

    只要是这宫里的人，就没有他弄不到手的！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article_title?}》，微信关注“优读文学 ”，聊人生，寻知己~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燕子农家》，微信关注“优读文学 ”，聊人生，寻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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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纳吉

﻿    回到宫里的温婉手忙脚乱收拾行李，青鸳站在一边看她紧张兮兮不由纳闷：“怎么了？”

    温婉将最后一件衣服装入包袱：“我要出宫，遇着条泰迪！”

    青鸳见她眉头紧锁便不再啰嗦，麻利帮她收拾行李。

    温婉见她闷闷不乐，在她肩头拍了拍才道：“先在慈宁宫住一段，等风波平息了，你再带娘娘回去。我带来的包袱里有碳、有泡面吃食、有羽绒服还有药，有什么缺的你到时再告诉我。”

    青鸳点点头，没说话。

    温婉走到床边朝钱氏福了福：“姐姐，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妹妹还等着做姐姐大腿上的挂件，你保重！”

    钱氏依旧侧身朝里，不见喜怒：“送她出去。”

    温婉万万没想到，进宫时她蹲的水桶，出宫时竟然要让她蹲粪桶！哪怕她蹲的那个干干净净，隔壁高大的粪桶也快要将她熏晕过去了！果然做好人好事是要付出代价滴！

    刚到家门口，温婉听见屋里热热闹闹。不是过年的喜气洋洋，而是高声叫骂的嘈杂。温婉皱了皱眉待看见门上确实挂着“林宅”二字，才推门走了进去。

    “接了绣球坏了我女儿名节，你们今日娶也得娶，不娶也得娶！”越靠近正厅尖利的女声愈加刺耳，当中还夹杂着一道悲悲切切的哭声。

    温婉心里咯噔一下，别是林渊出了幺蛾子吧？

    到了正厅，她便瞧见一个相貌极丑，五大三粗的夫人正唾沫纷飞地指着林老三破口大骂，她身后还坐着个肥胖版杨玉环正哭哭啼啼，那嗓门儿尤其洪亮。而林父林母坐在正厅，低着头愁眉苦脸。

    一旁围在门口看戏众人见当家主母回来了，纷纷缩着脑袋四下乱窜。

    只方婆子见她回来欢喜得很，快步走上前低声与她道：“老爷出去了，三老爷不知如何打晕的看守，竟不知不觉跑进了城！”

    见温婉面色尚好，她又道：“说来也巧，正逢这吴媒婆的闺女抛绣球招亲，也不知刮得哪股子邪风，那绣球竟落到了三老爷身上！”

    温婉点头：那胖姑娘长得还可以，就是右脸的烫伤疤痕狰狞了点。女人嘛，关了灯手感还不是一样，娶呗！

    方婆子仿佛听见她心声，气道：“原是答应娶的，也拜了高堂，怎知掀了新娘子盖头三老爷就当场悔婚了！口口声声说吴家做了套蒙他，又说他父母健在，这桩婚事未办酒席做不得数，这才闹上咱家来！”

    正闹将着，正厅主位的婆婆瞧见温婉站在屋外一言不发，忙像瞧见救星似的唤她：“婉娘，婉娘，你快来帮帮老三呀！”

    温婉叹口气，解了身上包袱交给方婆子才走进正厅朝众人行礼。

    又命方婆给吴氏母女上茶，才笑语晏晏道：“夫人是远近闻名的和气人，小姐也是知书达理的闺秀，您二位有什么话细细与我公婆道来便是，先喝口茶消消气。”

    那吴氏母女对视一眼，心道这通身气派的夫人约莫才是林家的主母，能说得上话的人。高堂之上那对一言不发的老夫妇却任她们磨破嘴皮子吭都未吭一声，当真厉害。

    那吴媒婆这才喝了口茶，板着脸与她道：“大妹子，非我们母女和林家过不去。只是您瞧瞧您家三爷这办得是什么事儿？绣球也接了，天地也拜了，洞房也入了，如今临门一脚却来悔婚，说父母仍在，你说我闺女可怎么再嫁人？”

    那被粗绳捆着鼻青脸肿的林老三，当即不干了躺在地上咬牙切齿的唾骂：“胡说！是你家不要脸，竟让丫鬟抛绣球，又让丫鬟站在屏风后相看我，我才中了你家的奸计！”

    说来也是倒霉，他本见这吴家高门大户，小姐貌美，又知这吴家并无男丁，才临时起了意想人财两得。

    哪知吴家高门大户只是个空壳子，貌美的小姐是个丫鬟，真正的小姐却是头肥猪一般的母老虎，真真吓死人也。

    吴媒婆两眼一眯冷冷道：“抛绣球和相看时我女儿均在场，是你自己眼瞎认错了人表错了情，如今却来怪我家！我几时与你说过柳枝是我姑娘？”

    柳枝正是那貌美的丫鬟。

    林老三一时说不出话来。

    只听那吴媒婆又朝温婉道：“也不怕你笑话，我男人去得早，只我和我儿相依为命。今日抛绣球本是为了给我家招个上门赘婿顶立门户，如今闹成这样，若林老三不肯入赘我们也只能状告衙门了。”

    林老三一惊，慌忙往林母处缩了缩，泣不成声。若进了衙门，或是这家以死相逼，他哪里还有活路？

    温婉笑着将桌上点心往吴媒婆处推了推才道：“高堂犹在，三哥的亲事我做不了主，还是得问问我公婆的意思。”

    吴媒婆顿时脸色铁青，感情这林家个个都在踢皮球，就是不肯给句准话！

    那一旁听着的吴家胖小姐，又以帕掩面嘤嘤哭了起来：“我好命苦呀，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温婉却走到公婆身边，用青州话将整件事情原原本本低声说了一遍。林家二老这才清楚三儿闯下了怎样的滔天大祸。

    林父当即抄起手中蛇头拐杖往林老三身上狠狠抽过去：“我打死你个畜生！坏人名节死后是要下地狱的呀！你为甚就爱走这些歪门邪道，为甚就是不学好啊？”

    想他老林家虽不富贵，却从未亏待过孩子，也从未被人指着鼻子骂过。六个儿子，就是掏空家底卖了祖宅他也供他们一个个进了学堂念书识字，不用与他们老一辈一般泥土里刨食。他老林头活了一辈子，可以说在子孙后辈上不偏不倚，问心无愧！

    可这老三，就是生性凉薄，就是满心算计！否则，也不会私下收了那贵人的钱答应帮人家做事，现在又来败坏人姑娘的名节！

    林父气喘吁吁，一下抽得比一下狠，末了不顾林老三吱哇乱叫，疲惫对温婉道：“告诉她们，瞧个日子纳吉吧！”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article_title?}》，微信关注“优读文学 ”，聊人生，寻知己~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燕子农家》，微信关注“优读文学 ”，聊人生，寻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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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六章 礼成

﻿    温婉听罢松了一口气，林老三却嚎啕大哭，满脸的不可置信：“阿娘，救我！”

    他还收了贵人的银钱要摸林老六的底，他还要东山再起玩弄京都风云，可如今他还什么都没有做，如何能去做丑八怪的赘婿啊？

    林母本就包子心肠，此时再听闻儿子涕泪交加，不由大恸，扑在林老三身上哭天抢地：“天杀的老贼，你这是要卖我儿子啊！”

    林父也犟着脑袋破口大骂：“慈母多败儿，若不是你一位惯着他不忍责骂，他岂会走到今日？你今日若拦着这桩婚事不给人家姑娘活路，我便便休了你！”

    林母惊了，温婉惊了，林老三也惊了，吴家母女倒是听不懂他们说个甚只能憋着气坐在一旁听天书，好在林家的云片糕还不错聊胜于无。

    这林父老实木讷了一辈子，如今却为了个外人要休妻。饶是林母再性子软，此时也似受了莫大的打击，惊慌失措地朝林父扑过去伸手就挠：“你凭什么休我？我给你老林家生了六个儿，伺候了你一辈子，你却要休我？”

    林父也知自己说错了话，奈何脸上被老妻挠出了指甲印子，那底气便足上三分，当下板着脸高声对温婉道：“无需管你婆母，就说我说的，林家应了这门亲！”

    说完便怒气冲冲拂袖而去。

    这话，吴家母女听懂了，对视一眼不由喜上心来。

    林母这时哪里还顾得上儿子，哭哭啼啼也追出了屋子叫骂不休。温婉这才知道原来她这婆婆不是没脾气，而是看对什么人。

    当下，温婉也没有再推辞的道理，和吴家商量了黄道吉日合八字，又订下了彩礼席面，才将满面笑容的吴家母女送走。

    至于被捆成粽子的林老三，则被遗忘在冷冰冰的地上心灰意冷。

    晚上林渊将外面生意场上乌烟瘴气的事儿摆平，回到屋里便听父母院里骂声阵阵，少不得皱着眉头去安抚一回。

    这安抚不要紧，却是摸出个爬床的小丫鬟来，真真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此时，林家东院正房内正跪着个梨花带雨，神色凄楚的丫头，林父林母则各坐一边将暗花黑漆桌子拍得“砰砰”直响。

    “我林老汉对天发誓我要和这丫头成了事，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林老汉青筋毕露，双目赤红，已是气得头昏脑涨。

    林母巴巴抹着泪，只一味像儿子哭诉：“渊子，你莫信这老畜生的！他白日里就说要休妻，日落时我不过身子不适打了个盹，再醒来便瞧见这两人滚到了一处。若不是我醒来得及时，他二人早就成事了！我的天啊，我可怎么活啊！”

    林父奋起拍桌，言辞凿凿：“你莫大过年的满嘴喷粪，是这丫头突然头发晕才栽到我身上！老六，你可信我？”

    说来也巧，这丫头本是见他老夫妻二人置气好心宽慰他两句，温言软语的倒叫他心中好受不少。

    谁知劝着劝着他无意摸上了人家的手，那丫鬟一娇羞竟一口痰卡在喉咙口晕死过去！于是，就有了这说不清的一幕。

    “呸！滚到一处就是滚到一处，便是没贼胆也起了贼心！老不休的畜生，你好啊，好得很！”林母软和了一辈子，再气急也就几个词翻来覆去的骂。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都要林渊评理，竟恨不得生生将林渊撕成两半。林渊只觉头重脚轻，不得安宁。

    直到亥时，林渊才愁眉不展回了自己屋里。

    温婉早换过衣裳，碰着盏冰糖燕窝羹慢慢吃着，还腾出一手慢悠悠翻着账目。见林渊回来，也只挑了挑眉头，让方婆子端几个家常小菜上来。

    饭桌摆在次间，宽阔的房间里正中是一张雕花梨木四季富贵的圆桌，桌下还有一盆暖和通红的炭火。

    桌上菜色不多，不过五菜一汤，正中摆放着一道酸菜鱼，汤汁呈乳白色，遍散翠绿葱段。一道杏仁奶裹豆腐，一道香酥牛肉配铁板烘烤薄饼，一道果香糯米排骨，一道酱香风味炭烤鸭，最后配了一道碧绿的芝麻菠菜。

    林渊胃口大开，埋头便吃。不多时便一气干掉了两大碗米饭，大半薄饼裹牛肉，偏每道菜分量都不多，他颇觉得意犹未尽。

    待方婆撤了饭桌，捧上清茶与几片水晶山楂糕与他慢慢品着消食，林渊才喟叹一声抱怨：“你倒清闲自在！”

    温婉这才放了账本走到他身后，将他发髻打散不轻不重在他头皮上按摩起来，又拿梳子给他不轻不重篦着头。

    “少年夫妻老来伴，吵得再凶，过上三日便和好如初了。倒是我紧赶着凑上去，一方面让公婆不自在，一方面也不好言公婆的谁非，只能偷得浮生半日闲咯！倒是你，在东院呆了这许久可有定论了？”

    林渊摇头，哪头都不愿让步，他只得发卖了那丫鬟求个清净。

    “老三这事你没受气吧？这屋里谁要敢给你不痛快，你莫忍着！”林渊忽然沉声道。

    温婉摇头，又端了热水给他泡脚：“我能受什么气？倒是吴家那对母女一唱一和的似唱戏一般，我瞧你这精明的三哥算是踢着铁板了！”

    林渊冷冷一笑：“正好省得我动手。”

    他已查到送父母和老三上京的是谢家的人，只不知老三还与谢家做了什么交易。

    果然，林老三成亲那日便出了幺蛾子。先是林老三不知如何买通的人手竟险些从吴家茅厕后的狗洞翻走，后是林老三拜堂时梗着脖子就是不肯下跪。

    所谓入赘，便是新娘不坐花轿，只需男女拜堂成亲，礼节仪式从简。婚后男子冠妻姓，住妻家奉养老小。

    先前抛绣球那会儿，林老三以为新娘子是个美人只谎称父母双亡，拜高堂时跪得那叫一个利索。如今，二次来吃喜酒的客人见他这番作态不由讥笑不已。

    那吴姑娘也不是吃素的，只将盖头一掀便一脚踢在那林老三的腿弯，又一手按着他脑袋“咚”地一声便是一个响头。

    可怜林老三好歹也是个七尺男儿，竟半点反抗不得，只头晕眼花地任他新妇施为，心里早已悔青了肠。

    那一旁主持婚礼的赞礼郎也不是个糊涂人，见此情形当下大喝一声：“礼成！”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article_title?}》，微信关注“优读文学 ”，聊人生，寻知己~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燕子农家》，微信关注“优读文学 ”，聊人生，寻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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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七章 元宵

﻿    新女婿进门，让吴家处在一片喜悦的气息中。尤其是那新郎倌儿似的吴姑娘更是端起酒碗将林家人亲热叫了个遍，那酒量可谓千杯不醉！

    温婉看着她今日豪爽的做派，再看看早被堵了嘴捆进洞房的林老三，忍不住默默为他点了根蜡。

    等到夜深人静，吴姑娘摆着胖手满面笑容送走林家人，心里才算狠狠出了口气。又不自觉满心欢喜，娘的，守了二十五载的老姑娘终于可以破瓜了！哈哈！

    吴家院内酒席吃了一波又一波，热闹非凡，吴姑娘则觑着这空档，淫笑着搓手钻进洞房。

    洞房里头的林老三两眼深情瞧着安静站在一侧的柳枝，只觉心里似黄连一般愁苦，看得着吃不着，他这是作的什么孽啊！

    柳枝是个衷心耿耿的丫鬟，见小姐回了房，忙殷勤伺候她洗漱换过衣衫才带上房门无声退了出去。

    阿米豆腐，希望小姐收着点别把人榨干了玩儿残了才好啊！

    “嘎吱”的关门声让林老三颤了颤，他竟不由自主地床里缩了缩，看着麻利脱衣服的吴姑娘满脸惊恐。

    吴姑娘则很快剥光了自己的衣服，又猴急爬上床去拿堵林老三口舌的帕子：“我滴小乖乖，姐姐疼你！只要你帮我生个儿子，我给你五十两银的打赏！”

    林老三泪流满面，嘴巴一自由便破口大骂起来：“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老子宁死不屈！你得到我的人也得不到我的心！”

    吴姑娘面色一变，突的一巴掌用力扇过去：“没关系，我只要你的人，不要你的心！”

    要不是这男人有几分姿色，她才不会看上他！

    手无缚鸡之力的林老三，经历了他人生中最恐怖绝望的三夜！甚至让他怀疑人生，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三朝回门时，浑身没有丝毫力气，面色惨白形容枯槁的林老三被新上任的媳妇拉上马车。他只感觉浑身毫无力气，股沟下身一阵阵剧痛。

    吴氏只笑语晏晏眼波似水地给他擦汗：“笑一笑，别触我的眉头。只要你有本事让我高兴，柳枝那丫头就是你的！”

    林老三实在怕了她，只勉强一笑便不再说话。

    吴氏这才满意，笑眯眯伸手在他衣襟内一阵乱摸，直弄得林老三气喘吁吁。柳枝么，不过是她吊在林老三脸上的胡萝卜，吃不吃得着就看他本事了！

    直到进了林家，瞧见林父林母，林老三才抖着腿绝望哀伤地看向主位：娘，救我

    林母看着形似老叟的儿子，再看滋润妩媚的儿媳，心中猛地一跳。可，老头子这两日还在为发卖了那狐媚子与她置气。

    三儿眼圈发黑脚步虚浮，估计是新婚不知节制才如此，只要稍加节制便可。林母叹口气，终于接受儿子入赘吴家的现实。

    因果轮回，果然诚不欺人。上半辈子做的孽，下半辈子得没命的还……

    出了这事，正月十五上元节，林父林母便借口身体不适没去，汪先生自有饭场也没去。温婉倒是乐呵呵带着儿女去瞧热闹。至于林渊，自是免不了跟去做钱包和跑腿。

    街上各式花灯令人目不暇接，也有搭了戏台子唱戏的，底下围着一众观众拍手喝彩地叫好，更有摆了彩头供人猜灯谜的，远远瞧着火树银花，灯火阑珊。

    夜空里似曼妙仙子一般五颜六色的烟花争先恐后炸开，花团锦簇一片迷离，再加上早早换了鲜亮衣裳来逛灯会的男女老少，更显热闹至极。

    上元节是极热闹的节日，加之京城本就繁华，这一夜又是不宵禁的，由得人们玩乐。因此街上除了各式的花灯摊子，便是树上也挂上了花灯垂下来，照亮夜色。

    温婉手里拿着臭豆腐啃得欢快，还凑趣买了个灯谜来猜，喜庆的红纸上只一行蝇头行楷，上书：大雨下在横山上（打一字）。这个简单，温婉没丢脸，很快猜出来个“雪”字，得了摊主笑眯眯奉上的一个兔形花灯，又得来身旁客人的夸赞无数。

    温婉心中一飘，美滋滋朝众人福了福，才将手中花灯弯腰递给闺女，得来弯弯甜甜一笑：“谢谢阿娘！”

    元宝抱胸撇嘴：“幼稚，我才不稀罕！”

    弯弯朝他做鬼脸，美得不得了。

    阿羡冷冷瞧他一眼，见他瞧着弯弯手里的花灯不放又掏铜板给那商贩连着猜了十个灯谜，换回来十个圆滚滚的花灯一气丢进元宝怀里，酷酷拽拽地负手瞧他：“想要什么，跟哥吱一声。”

    元宝手忙脚乱抱着花灯，只觉面皮似有火烧，这书呆子，小爷都多大了！

    那商贩见这一家其乐融融又好意嘱咐了两句：“今日人多，老爷夫人可得看紧自家娃娃，你家这么好看的小姐可千万莫被人拐去了！”

    林渊笑着点头，将弯弯抱起放在肩头，伸出一手稳稳扶着。另一手则不着痕迹牵住温婉，用宽大袖子罩着低低在她耳边道：“你最好看！”

    坐在他肩头的弯弯翻个白眼，爹真会哄女人！看她娘笑得满面春风，龇牙咧嘴的！

    不想这头正一片欢乐，那头戏台子旁一处的花灯却冒了火星，好巧不巧落在那戏台的竹制支架上，很快便火红一片发出炸响。

    人群开始尖叫着四处逃窜，戏台子摇摇欲坠，街上已一片混乱。林渊快速将温婉搂紧怀里对元宝阿羡道：“你们跟着宋师父，婉娘和弯弯会跟着我，赶紧回家！”

    那摆花灯擦字谜的商贩也慌忙收拾了摊子急匆匆湮没在人群，又忍不住给了自己一嘴巴子：“叫你多嘴多舌，就你话多！”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骚乱的人群就将林渊三人和宋允之三人挤出去老远，林渊再顾不上儿子，急急带着温婉驮着弯弯施展轻功就往家飞。

    温婉就这么眼睁睁瞧着自家男人足尖一点，蹭一下跟只鸟似的飞上枝头，酷！

    宋允之倒是也想飞一下，奈何阿羡瞧见个被人群挤倒的小姑娘正惶惶无助坐在大街上环目四顾，眼看就要被踩踏受伤。

    小小少年正是热心肠的时候，很快飞身过去将那青葱似的小姑娘搀起：“你没事吧？”

    那姑娘生着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见是个极俊美的小公子牵着她手，不由粉面含羞，泪光点点：“多谢公子！”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article_title?}》，微信关注“优读文学 ”，聊人生，寻知己~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燕子农家》，微信关注“优读文学 ”，聊人生，寻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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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八章 织锦

﻿    阿羡望了望那双充满羞涩歉意的眸子不由微微一笑安抚：“莫怕。”

    那小姑娘顿时垂下头嫣然一笑，耳边似响起那句你是无意穿堂风，偏偏孤倨引山洪。

    她身后是满面焦急，花容失色的两个小丫鬟寻过来：“小姐，小姐！”

    待走到近处，那两个小丫鬟才拍着胸脯拉起那小姑娘前后打量：“小姐，你没事吧？房妈妈和奴婢们找您都找疯了！”

    那小姑娘微微一笑，拉着其中一个小丫鬟指着身侧道：“我无事，是那位”

    她回头，人影早已不见。

    小丫鬟见她小姐指着空气发呆，以为她被吓着了，忙温声安抚：“小姐，咱们回去吧。京都府尹正派了衙役四处巡逻，要捉拿可疑人物呢！”

    那小姑娘只得三步一回头地随了丫鬟去。

    而街头另一侧，将将和阿羡汇合的宋允之也出了点状况，却是人堆里不知谁踩着了谁，谁又推了谁一把，竟有个围着面纱身材臃肿的白衣女子轻叫着朝他迎面倒过来。

    那倾斜的身子，巧妙的位置，只需宋允之一伸手便能轻易扶住她。可是宋允之会吗？或许以前可能会，不过现在元宝正一脚漫不经心踩在他的脚背上，提醒他别多管闲事。

    那女子摇摇欲坠的身子顿时诡异换了个角度晃了两晃才堪堪停下来，而后捞起那垂落耳畔的面纱羞涩朝宋允之一笑。

    宋允之皱眉，阿羡看戏，元宝绽出个大大的笑：“姐姐你没事吧？”

    那女子却幽幽看着宋允之痴了，什么样的男人让女人心动，什么样的男人能触及高傲的女人，什么样的男色能让沉迷其中？谢莹玉低头一笑，这样英俊伟岸的男子才配得上她的才貌背景啊。

    “我没事，多谢公子救命之恩，小女子愿以身相许！”那身着一袭白衣的谢莹玉愣了许久才对着宋允之弯腰福礼。

    宋允之：哪门子的救命之恩？

    元宝也翻个白眼，一阵无语：“姐姐，方才好似是你自己站住的。”

    谢莹玉盈盈一笑，眼也不眨看着宋允之道：“公子家中可有妻妾家室？”

    宋允之不动，脸上隐现不耐烦。

    谢莹玉以为他默认眼也不眨：“那可愿再多一个？小女子正巧是谢家的当家。”

    宋允之提脚便走。

    “小姐，是小姐！小姐，福儿在这里！”

    谢莹玉遥遥望去，却是她的贴身小丫鬟面色通红，神情激动：“这世上居然还有不为美色和钱财所动的男人？还这么英俊！”

    福儿喘着粗气抹汗，不以为然道：“小姐您有美色吗？”

    谢莹玉冷冷瞧她，福儿吐了吐舌头闭嘴。

    倒是不远处的元宝笑着回头：“姐姐，下次你这面纱可得带劳些，不成就多打几个结吧。”

    福儿两眼一眯就要飞身过去动手，却被谢莹玉伸手拦住：“小孩子，你跟他计较什么。”

    重要的是他旁边那个男人。

    大明景泰七年初，朝廷下旨于四月初一在丽山皇庄锦绣园开展织锦大会以选取御用皇商。此消息一出，众多富户纷纷举家涌入京城，一时间整个京城热闹非凡，酒楼客栈纷纷客满。

    林渊夫妻也在商量这事，面上都有些闷闷不乐：“去吧，只当去瞧瞧织锦大会的热闹。”

    温婉的大头产业是青楼赌馆，林渊则是低价买进高价卖出的中间贸易，织锦这一块，他们夫妻二人谁也不曾涉足。

    “勉力一试吧。”皇商代表着数以万计的订单和天假的报酬，甚至还有身份地位的提升，这块诱人的蛋糕没人不想尝上一口。

    可惜，林家无人擅此道，林渊和温婉便也只能去凑凑热闹，想着或许能从中得到些许商机。

    因报名织锦大会须有作品才能参加，温婉琢磨许久才灵机一动破罐子破摔的给林母买了台提花织机，又捧了许多金子和竹子关起屋来让人实验金箔。

    她犹记得大学时课业太轻，看遍了所有评分高的电视电影后，她还看过一阵子名为《金箔传奇》的纪录片，其中就有可将箔切箔为金线的记录。

    当时她看着那密不透风的屋子，匠人大气不敢喘的工作态度，竹面上薄如蝉翼的金箔，只觉发现了这世上最牛逼的工艺。

    可温婉只是个看过几集电视的半吊子，这金箔工艺能磕磕巴巴背诵出七成已是极限，另外的细节却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林渊问她哪本书上瞧来的技艺，她也只能含含糊糊说忘了。

    好在林渊是个聪明人，高价寻了数十个铁匠意匠研究日夜实验了一月后，终究颤巍巍拉出几根能用的金丝，却是粗细不一，长短不一，色泽也不一。饶是如此，当金丝真的穿进针眼那刹那，在场众人也着实震撼惊艳了一把。

    林母是个老实人，儿媳妇眼巴巴让她将金线织进素锦里，她抖着手鼓捣了半天也没弄出件成品来。三日后，满头大汗的林母终于忍耐不住可怜巴巴对温婉道：“婉娘啊，这东西娘实在做不来，要不娘还是去种菜吧！”

    还是种菜好，既不用担心扯断了金丝也不愁手上老茧勾破了布，只浇上几瓢粪便能长出许多菜柍来，只盼儿媳妇可千万别恼了她才是！

    温婉叹口气，她自己是织不来锦了，婆母瞧这样子也吓破了胆，拖都拖不动了。早知如此，她该去绣坊学上几月，技多不压身哪！

    林渊倒无所谓：“阿娘眼睛花了，手也粗了，你叫她织布是难为她么？让家里那些意匠再去琢磨着织出来便是，总不会比打金箔拉金线更难了。”

    温婉皱着眉不安：“若是那些意匠日后要另谋出路或是背叛旧主可容易得很，咱们不防着点？”

    这时候可不兴什么专利保护，也没什么知识产权。

    林渊自信一笑：“早在高价买他们时，便个个签了卖身契的。退一万步说，咱们这织金手艺也不定能技压群芳，若是不成咱们开家小小的锦缎庄谁会注意这个！”

    温婉幽幽看着他不说话，小子哎，你是不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啊！早知道高价买个普通商家的现成品参加织锦大会不就成了，自己折腾来折腾去不是将简单的事情复杂化了么！蠢啊！

    话说回来，自家想买别家也不定想买，毕竟都不是傻子。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article_title?}》，微信关注“优读文学 ”，聊人生，寻知己~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燕子农家》，微信关注“优读文学 ”，聊人生，寻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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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九章 斗锦

﻿    杭柔知道织锦大会这事时本想着林家不做锦缎布料生意，想做皇商不过是镜花水月，痴人说梦。不料想守在林家的探子却告诉她林家已在锦绣园报上了名，明摆着要去织锦大会凑热闹。

    当下她便只能咬碎一口银牙，对着那暗卫如此这般地吩咐了许久。她怔怔盯着脚下银红撒花脚踏，绝不能让林家出头，绝不！

    暗杀不成，那什么狗屁东林堂的大当家竟也不成，世间怎会有如此多的废物？亏得自己给那大当家送去了将军府的半数家财，早知那是个草包，她还不如将银子扔进水里听声响儿！

    这次说什么也要让林家一蹶不振，家破人亡！她就不信，林家还能有通天本事躲得过欺君大罪！

    织锦大会那一日，林渊和温婉早早便到了锦绣园门口。

    等温婉搭着林渊的手，盈盈迈步下了车，才瞧见锦绣园是何等的人山人海，热闹非凡。那各式各样的马车搁现代就是个豪车展览会啊！

    还未等她站稳，便是一阵喧嚣：“快看呀，是谢家的马车！天哪，东林堂的大当家竟也来了！”

    “我等竟有幸一睹谢姑娘芳容！”“还真是大名鼎鼎的谢家！”

    温婉随着众人指点的方向望去，便见有条不紊的人群中出现一辆石青帷饰银螭绣带的黑漆齐头驾马车，上挂一块谢字木牌，极尽奢华气派！

    等到锦绣园门口，车上才跳下个唇红齿白的小丫鬟飞快往马车边摆上绣凳，接着便是一只柔弱无骨的手。

    等到那谢大当家磨蹭了半日走下车时，垫着脚的温婉不由有些失望。说好的芳容呢？说好的绝色美人呢？害她脖子都快伸得抽筋了，大失所望啊大失所望！

    不管温婉如何失望，众人已越过她夫妻二人簇拥着那谢大当家二人进入锦绣园，往锦绣堂行去。一路上，凑在谢莹玉身侧招呼攀交的人不计其数。她却只点头一笑，落落大方。

    谢莹玉虽为女子，却丝毫不受轻视。相反，因为她毒辣的眼光和锋芒毕露的手段让她备受瞩目。更因她皇商的身份，背后杭皇后的照拂，一言便足可动摇任何锦商的命运。

    在与温婉擦肩而过时，谢莹玉却停了下来，兴奋提着裙子朝温婉跑过来，两眼放光：“你也在这里啊，宋允之！”

    温婉怕怕地拍拍胸口回头瞧身后的宋允之，以眼神示意：你女朋友？

    宋允之回她一记白眼：想死么？

    温婉不想死，所以她选择了闭嘴，还从兜里掏出块雪白的牛轧糖默默嚼着看戏。

    “你这木头怎么不说话，可是瞧见我高兴傻了？你也是来参选皇商的？”谢莹玉一脸羞涩，这冷冰冰的男人好酷哦！而且，她已经查到这宋允之尚未娶妻，妾室也无，呵呵！

    温婉插嘴：“许是他害羞。”

    谢莹玉娇羞跺了跺脚：“哼，我都没害羞呢，他害羞什么！咦，你是谁？和他什么关系？”

    温婉鼓着嘴巴一本正经：“过路的。”

    宋允之被温婉恶心个透，“嗖”一下装鸟人飞身不见。

    谢莹玉捧着两手交叠在胸前流了半日的口水，才理了理衣衫施施然往锦绣堂走，有道是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她与这宋允之大抵便是如此吧！

    既瞧见了谢大当家，再看见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顾二当家是个年仅十几的冰山少年，温婉便也见怪了。倒是林渊瞧着那少年愣了愣，不知在出什么神。

    这锦绣园是皇庄，平常百姓莫说是进园，便是在门口站一站也是要被守卫驱逐或乱棍打死的。如今有机缘能进这院子的商贾富户自是无一不啧啧称赞，心驰神往。

    温婉只瞧了两眼便兴趣缺缺，无非就是雕梁画栋，四季假山掩映成趣，再有便是佳木茏葱，奇花闪灼，硕大的人工湖面上还有一艘二层琉璃瓦画舫。

    再到那锦绣堂内，便是塔香盘旋，四壁雕花月洞窗中射入斑斑点点细碎的阳光。四周粉墙皆垂青色幔帐，黄金雕成的兰花盆景在纱账之间妖艳绽放，屋内铺设白狐地毯，地毯左右则是黑漆松木桌椅。

    每张桌上对应竹制号牌，上书天字一号等字样。林渊手里拿到的是天字三号牌，便带着温婉坐上那天字三号的矮桌。

    后面对号落座的便是京城内外有名的锦商，而林渊许是因着东林堂之故，勉强坐了天字三号的位子，和谢莹玉、顾南谨并排。

    桌畔是盈盈而立伺候茶水、点心的婢女，个个垂头不语犹如木头桩子一般。

    第一轮便是斗锦。因来参会的人数太多，朝廷安排的主事也没那闲暇一家家瞧过来，因此便抽签以五家为一组，当众展示所携作品。各自阐述其优点，由朝廷派遣的三位主事评判。

    林渊和另外四家锦商便是倒霉催的抽了这第一组。

    锣鼓一响，待屋里众人噤声，便有那主持的朝廷命官歌颂好一番皇恩浩荡后宣布开始斗锦。林渊本要拿着自家的织金素锦上场，温婉却抢先一步走到正中。

    那四家早已拿出自家锦缎夸夸奇谈，见温婉从头到尾只是莞尔站在正中不言不语不由侧目：“这位夫人莫非成竹在握，不把自家锦缎亮出来难道是看不起我等？”

    只见她两眼一眯，霸气凌然道：“小小锦商也敢与我京都东林堂争锋，劝你们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否则我手中锦缎亮相之时便是你们颜面扫地之时！哼，没想到我东林堂三当家居然要和你们三个蝼蚁斗锦！”

    在场众人皆嘘声阵阵，嚯，东林堂三当家也来了！看这狂妄的语气，目中无人的气势必定胜券在握呀！

    在场四位锦商已经气得面色紫红，一位年过半百的锦商指着温婉骂道：“蝼蚁，你竟敢说我们是蝼蚁？”

    其他三家则不然，他们都是生意场上的老人见温婉这般口气，神色狂妄，当下便有几分踌躇：难道她手中真有至宝？

    温婉蔑视道：”不错，够资格和我斗锦的应该是东林堂的大当家，是这里的佼佼者，不怕告诉你们，皇商非我莫属！”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article_title?}》，微信关注“优读文学 ”，聊人生，寻知己~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燕子农家》，微信关注“优读文学 ”，聊人生，寻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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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章 胜出

﻿    同样的，猜测温婉手中到底有何底牌的人越来越多，甚至端坐在首位的四位朝廷主事也两眼放光，四肢微颤。难道，真龙潜水乎？

    一旁面色难看的四家锦商低头不语了半日，终有一家顶不住压力擦着额间薄汗主动弃权，宣布退出。反正他是小地方来的，能见见世面已是三生有幸，那皇商的位子便让旁人去争个头破血流吧！

    其余三家见有人退出忐忑抱着怀中锦缎瑟缩了半日，终于有人无所畏惧地站到温婉面前：“早闻温三当家通天彻地无所不能，如今看来果然传言非虚，鄙人能亲睹三当家风姿也算不枉此行了。”

    此人正是三家锦商中一笑容满面的大好儿郎：“我从家来此不为拔得头筹，也不为扬名立万，只为看清我从家与巅峰之作的差距以取长补短突破瓶颈，鄙人今日斗胆请温当家出示至宝不吝赐教！也让我等开开眼界！”

    此言一出，静坐点头的商户不少。

    温婉却似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冷冷一笑才傲然道：“呵，赐教，你凭什么？”

    那从姓儿郎一愣，脸上笑容不见：“你说什么？”

    温婉却好整以暇往谢莹玉身侧一歪，风情万种拿起青瓷酒杯一饮而尽：“可笑，就凭你们这几个草包？请你们不要侮辱我手中锦缎，我说过，这里的佼佼者才有资格与我斗锦，想要与我一争长短便得先证明自己！”

    三家锦商一愣不明所以：“证明自己？”

    “不错！你！你，还有你！想一想，你们当中谁才有资格与我斗锦？谁才配一睹我手中至宝！谁才是当仁不让的佼佼者？”这三个提问一句比一句掷地有声，一句比一句直戳心扉。在场众人无不心神激荡，雀跃万分。

    佼佼者，谁不认为自己是佼佼者？

    那三家锦商被此言一击，当下面红耳赤，跃跃欲试，齐齐发声道：“我！我！是我！”

    当下，那三家竟再顾不上温婉只争论不休，撕扯不休，最后干脆放弃那仅有的一点体面你来我往打得天昏地暗，面目狰狞。场面一度不可控制，但温婉没动，首位主事没动，众人便也只能倒抽一口冷气，静静看戏。

    谢莹玉笑着给温婉斟了一杯酒递到她面前：“哇，好一招先声夺人，离间之计！高明啊！”

    温婉接过，与她身前酒杯轻轻一碰，不在意笑道：“嘿嘿，过奖过奖！来，干杯干杯！”

    右侧林渊总算看清了自家婆娘的把戏，不由额间划下三道黑线，暗想：这四家锦商的头脑竟如此堪忧？

    足足过了一炷香，锦绣堂外的护卫进来拖走了两个已经奄奄一息的盐商，那衣衫凌乱，鼻青脸肿头重脚轻的从当家才恭敬对温婉道：“三当家，现在我可能瞧瞧您的锦缎了？”

    温婉坐起身直视他正色道：“出去，换一身干净衣衫，再上点药吃点东西。你这个样子，怕是没有力气也无胆气与我斗锦。去吧，我在此处等你！”

    那从当家不由愣怔，半晌才郑重朝她弯腰一礼：“温三当家蕙质兰心，果然天下无双，一身正义，多谢！”

    说完，不待众人反应他摇摇晃晃出了锦绣堂大门。

    可就在他两脚堪堪迈过门槛之时，方才还镇静自若的温婉突然站了起来，冲到那四位主事面前兴奋叫道：“呐呐，中途离席，他弃权认输了！快判我赢！快判快判！”

    那四位主事顿时怒目而视，在场众人如梦初醒。斗锦规矩：中途离席视为弃权。可现在唯一站在场中央的只有温婉，他们没得选：“斗锦第一轮，胜者：温三当家！”

    那跨过门槛的从当家这才明白，一水四位锦商全被这温三当家涮了，什么至宝？什么皇商非她莫属，什么瞧她锦缎的资格？都是骗人的！怕是那锦缎烂得不能见人才想出这么一招！

    当下他急怒攻心，不由破口大骂：“姓温的，你卑鄙！你无耻！你下流！你不是说在此处等我？你还要脸不要......”要不是他被打得头昏脑涨，怎会忘了这斗锦的规矩！真真狡猾奸诈！

    话未说完，早有两名护卫架住他堵住嘴面无表情往外拖，胜负已分，再吵闹不休已无意义。

    温婉站在门口笑着朝他挥手：“女人的话你也信？唉，还是个没受过伤的小男孩啊！不经历风雨，怎能见彩虹？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

    她哼着歌暗乐：脸面那东西怎么卖的？给老娘来一吨！

    锦绣堂众人瞧她嚣张形容，无耻嘴脸，不由交头接耳，骂声阵阵，还有那张口结舌愣在当场的，满脸震惊。这就赢了？还有如此赢法？那他们辛辛苦苦的筹备又算什么？呸，无耻！不要脸！

    当然，也有心中艳羡想着效仿的，只可惜下面几组与会者早已心中戒备，只得收起各自心思，几番真刀真枪的拼搏厮杀。

    有以棉布染色鲜艳取胜的，有以布料柔软光滑取胜的，也有以布料图案惊艳别致取胜的。林林总总，直到天色渐暗，林渊抽完明日对决的签号，夫妻俩才算无声跟着侍婢在锦绣园一处客房安歇。

    回家是回不去的，距离太远，一来一回便是近两日的路程。

    好在锦绣园是皇庄，不但菜色丰富一应生活用品也是精致齐全的。温婉捧着小碗白饭笑眯眯给她男人夹了块葱香鲢鱼脯，林渊一尝轻酸薄甜，葱香浓郁，不觉连着扒了两碗饭，看得一旁伺候的侍婢瞠目结舌。

    明明是玉树临风神仙一般的人物，饭量怎么这般大呀？

    温婉倒是不甚在意地给他舀了一小碗莲藕排骨汤慢慢喝着，又笑意吟吟问那侍婢：“可知这鱼是怎么做的？”

    她想回家做给她的丈夫儿女吃，还有汪先生也喜吃鱼。

    那婢女看这夫人和善，不由微微一福轻声答道：“只需将鱼肉片开，捶打至骨碎，再用盐姜汁和酒腌渍上一个时辰，最后用小胡椒和葱段放在温油中反复煸炸佐以糖醋汁淋在鱼身即可。”

    温婉点头，等林渊吃完才笑着从手上褪了个玉镯子给她：“小玩意儿，姑娘拿去戴着玩罢。”

    那婢女见这镯子通体翠绿水头透亮哪知不是好东西，当下又惊又喜，急急收完桌子后又端甜汤又提热水的送来这屋，倒让温婉省了不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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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一章 再胜

﻿    晚上就寝前，温婉又神情猥琐和林允之嘀嘀咕咕了一番，林允之皱着眉瞧她半晌，终于飞身消失在夜色里。

    林渊瞧她得意神色不由失笑：“三更半夜的，你让宋师父去做什么？”

    温婉舒舒服服躺进被窝，才笑得似只小狐狸：“你猜。”

    林渊偏不猜，只无所谓一笑将她搂进怀里，在她发梢轻嗅：“你就不是个老实的，明日必出幺蛾子！我还是安生睡觉罢，明日便有分晓。”

    温婉在他脸上啄了一口，无限欢喜：“果然还是阿渊了解我！你再猜猜，再猜猜我说不定就告诉你！猜猜嘛！”

    林渊闭上眼，伸手抽出温婉发间簪子，弹指灭了桌上油灯：“无需问，我信你！”

    温婉抿唇轻笑，一夜好眠。

    夜色里的宋允之如鬼魅一般在皇庄里四处游荡，不多会儿便抱着四个耸动的麻袋装进马车，那麻袋里不断有“呜呜”怪响，听得人毛骨悚然。

    宋允之却丝毫不惧，只随意几棍敲在那麻袋上，便再无声响。

    第二日比试的是织锦。所谓织锦便是各家出一名意匠，以一炷香为限当众纺纱织锦。再由四位主事评判高低，所有与会者也能提出参考意见。

    这一次，林渊抽的是第三组，而温婉被林渊早早从床上挖起来，正趴在桌上枕着脑袋呼呼睡得香。有那紧紧关注织锦较量正忐忑不安的，见温婉没心没肺睡着不由撇着嘴小声嘟囔：“此等场面都能睡着，果然邪门歪道，路数不正！”

    林渊双眼微眯，手掌一翻便是两根银针瞬间刺入他脖颈，那人立时如同疯癫发作一般哈哈笑着满地打滚，一忽儿又泪流满面嚎哭不已。

    最后竟是又哭又笑，涨红着脸活活晕死过去。场上众人正聚精会神比试，哪有功夫关注这一头，不过片刻，就有护卫抬了人出去。

    这日的第一组织锦比试里，谢大当家谢莹玉当仁不让地摆弄起织机，很快那一梭梭舟形小梭便勾勒出一幅犹如雕琢缕刻的华美织锦来，竟是谢大当家亲自上阵。

    谢家皇商身份，主要做的就是绸缎布匹生意，锦缎不分家，这织锦当然是手到擒来，一同比试的四家锦商只觉手脚冰凉，紧张不已。

    就是从来端坐在主位的四位朝廷主事和众多商家也纷纷走到织机旁预备先睹为快，哪知这一瞧众人纷纷大惊失色：“缂丝！竟是通经断纬的缂丝！”

    其余三家一听缂丝二字便知大势已去，当下也停了手纷纷凑到谢莹玉旁边观看。缂丝啊，而且是神乎其神无人会织的彩缂！

    谢莹玉毫不理会周身赞叹艳羡，只轻轻踩动脚下普通老旧的平纹木机，两手似翩跹彩蝶上下翻飞。生蚕丝为经，彩色熟丝为纬，白色经细，彩色纬粗，谢莹玉低着头无声勾勒出一朵五光十色的六瓣粉荷，栩栩如生。

    莫说围观众人，就是林渊远远瞧着那娇柔粉荷，也只觉构图严谨，色泽和谐饱满，人物、花鸟生动活泼，真真是工丽巧绝，自成风韵。

    一花织完，谢莹玉便停了手，其一缂丝作品耗时太长，其二也无需将所有技法展现人前，只展示冰山一角便已足够。

    第一组，毫无疑问谢莹玉获胜。

    第二组获胜的却是一位一针一线手工刺绣的意匠，只因她手中锦缎上刺出来的是一副正反两面图像、轮廓完全一样的精美双面绣。

    双面绣，绣时得将线尾剪齐，从上刺下，再在离针二三丝处起针，将线抽剩少许线尾，下针时将线尾压住，连线几次短针，将线尾藏没，使正反两面都不露线头。

    还得把针垂直，不刺破反面的绣线，就连针脚亦得排列均匀整齐，不能疏密不当，才可使两面相等。最后还得藏头，将线尾隐藏在最后的针脚中，不能露出线头。

    其中可谓登天的难度及其非凡的技艺，又岂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

    因此，第二组的获胜，如第一组一般，毫无疑问，众人叹服。

    到温婉时，林渊轻轻将她推醒，又不着痕迹替她擦了嘴边晶莹，才让她上前比试。为了显示她参会的真诚，温婉还让人搬了自家那架提花织机出来像模像样准备着。

    只是，温婉上一次的比赛实在太精彩，不以为然暗暗鄙夷者挺多，静待其大展手脚的却很少。更有甚者，已下了注堵温婉必输，一赔一百的赔率。

    时间已到，堂中却只有温婉一人含笑而坐，另外四家锦商死活不见身影。众人瞧这景象，纷纷猜测温三当家的是否又动了什么手脚，否则怎么这么巧四家都未现身。

    就是吃坏了肚子，也得死死憋着应付完比试吧？

    主持者已开始不耐烦：“时间已到，另外四家请速速入场！”

    此时，门外跑进来两名青衣护卫快速凑到主持者耳边一番私语，又满面大汗地摇头：“没有，找遍皇庄都没人，似是凭空消失了！”

    四位主事见态势如此，只见交头四顾后无奈宣布：“织锦第三轮，因其余几家自动弃权，温三当家胜！”

    此言一出，群情激愤，自诩有正义心的都拍桌而起，大声叫嚷着“内幕”、“卑鄙”、“此人心术不正，怎可判她取胜！黑幕！绝对的黑幕！”“定是她将人弄走或弄死了！无耻！”

    温婉却是羞涩一笑，一手提裙一手微微上翘，盈盈半蹲做了个舞蹈谢幕的完美姿势：“感谢各位的支持和厚爱，小女子拜谢！”

    我就喜欢，你看不惯我；我就喜欢，你又干不掉我；我就喜欢，野蛮的破坏性；我就喜欢，全场都被搞定。

    温婉轻轻哼着歌，唉，劳什子织锦大会太没挑战性了！

    她却不知，要不是林渊冷若冰霜护在她身前，早不知多少英雄好汉为民除害了！可惜，说有黑幕或说她绑架人的毫无证据！

    京郊，却是四家锦商各自欢喜捧着大笔订单，满脸激动：“两万匹锦缎，发财了发财了啊！这趟来得值啊！”

    有那不明就里的家眷皱眉抱怨：“不过两万匹锦缎，有甚可高兴的。若是一跃成为皇商，那岂不是财源滚滚来！”

    谁知四家锦商登时横眉冷对，各自瞧着自家妇人双目喷火：“妇人之见！你懂什么？”

    那男人已给他们看过锦缎，那样金碧辉煌的构图，那样美轮美奂的色彩，夺魁犹如探囊取物，绝不是他们四家任意一家可以比肩的。

    他们只需稍退一步，便是每家两万匹锦缎的生意。如此，皆大欢喜，何乐而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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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锦上添花

﻿    到第三日时，参加织锦大会的只余十家，这十家商户除去东林堂三位当家外还有三大晋商，四大锦商，皆是享誉天下，富得油流之辈。

    因此，这最后一日的比试为表朝廷重视倒换了地方，布置在锦绣园内的画舫之上。这画舫三面临水，四面开阔，舫内珍馐奇景无数，四围挂紫色短幔摇曳生姿。

    幔下设十张梅花式样红漆长几，上各置汝窑美人觚，插着时鲜花卉。另有新鲜瓜果，两盏香醇美酒一壶清茶。

    温婉才挨着林渊坐下，便有乐起，十数个绿衣美人水袖舞动凌空而下，翩然落在水面，飘摇曳曳，如临凡仙子，步步生莲。

    温婉瞧得津津有味，忽觉肩上一暖，原是林渊问一旁的婢女讨了件轻薄披肩无声盖在她肩头。她回头瞧时，他已执美酒和周边几家锦商笑着聊到一处。

    她咧嘴一笑，随手拿起个庵波罗果慢条斯理剥了皮，吃得脸颊鼓鼓，两眼放光。这玩意儿金黄圆润芳香扑鼻，是她前世的最爱的芒果无疑，没想到这园里还有这个宝贝！吃，不吃白不吃！

    正吃得欢，前两日主持大局的四位主事卑躬屈膝引着两位气度不凡的妇人进了画舫，那后一个妇人衣着神情像极了富贵满堂的老太君，前一个却是眉目如画被万人簇拥着，目空一切贵不可言。

    “皇后娘娘驾到！”一进画舫，便有太监摆着拂尘，高声通报。

    接着便是里里外外跪了一地，诚惶诚恐念着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皇后娘娘金安。只温婉跪在人堆里，想着这高贵的杭皇后怎会屈尊降贵，来瞧一帮平民商贾斗法？这事儿真是里里外外透着古怪！

    杭皇后扶着丫鬟端庄坐下，温柔如水的声音在众人头顶响起：“都起来吧，闲来无事，本宫便来凑个热闹，各位莫嫌我妇道人家见识浅薄才好！”

    谁敢嫌弃当今皇后娘娘？众人当下面色通红地抬起头，又争先恐后、引经据典的对着杭氏好一番歌功颂歌，溜须拍马。

    千言万语只有一个主题思想，便是对皇后的爱戴敬仰之情，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又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温婉伏低身子瞧着那杭皇后笑意浓浓，不由皱着脸在胸口捶了捶，才把哽在喉头的芒果肉渣渣咽下。果然不会曲意逢迎的同志不是好同志啊！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皇后端起茶盏轻啜，那极有眼色的四位主事才道：“今日第一轮比试的题目是：锦上添花。我这里有十块相同的锦缎，请各位在两炷香内用各自纺线织上些图案，获胜的五家可在下一场争夺魁首。”

    这一轮因着人数锐减，比试便改为两人一组，两两争锋。这一回抽签的是温婉，很不幸，抽中的对手是谢大当家谢莹玉。

    长几后的林渊听着温当家对阵谢当家的唱报，只面不改色的往袖里揣着庵波罗果，心中暗叹自家婆娘的背运。

    温婉尴尬咳了咳：“哈哈，哈哈，强强对决，挺好挺好。”

    莫说积愤已久的群众，就是那优哉游哉赏景不语的杭皇后见她抽中了谢莹玉，也笑着瞧了她一眼。那一眼，风情万种；那一眼，包罗万象。

    可惜，温婉神经大条，不但没接收到杭皇后的秋波，还笑着朝谢莹玉挥了挥手：“谢大当家，我俩一组，你这么貌美如花不如让让我背！”

    谢莹玉同样开心不已，花枝乱颤笑道：“恭敬不如从命！”

    另外七大商人纳闷，毫无往来的两大当家何时有了这么深的交情？不行，回头得让家中探子细细探查一番！消息滞后啊！

    唯一不动如山的便是十三岁的顾南谨，此时他正如温婉昨日一般闭目睡在桌上，愉快吹着鼻涕泡：......zzz。

    当然其中也不乏正义之士拍桌叫好：“这回看她使什么手段获胜！不拿出点真本事，谢大当家必会让她颜面扫地，这下可有好戏看了！”

    便是此时，主持的朝廷命官恭敬向杭皇后行过大礼，站到正中点燃清香朗声道：“丁东细漏侵琼瑟，簇簌金梭万缕红。本官在此预祝各位锦道昌隆，比试开始。”

    十抬织机顿时“唧唧”作响，温婉仿佛成竹在胸已亲自下了场，聚精会神踩弄起提花织机来。那专注的神色，那微含的下巴和那熟练的动作，惊掉了一屋人的下巴。

    这一番虚虚实实，让众人交头接耳，不觉怀疑那温三当家是否真有本事，难道之前不过不露圭角，大智若愚乎？唯林渊两袖清风，一派淡然，他家本就是凑热闹，输了又何防？

    就是那四位主事见温婉认真专注，手中纺线似枯木逢春般齐齐转动也已面面相觑，暗悔不该目下无尘，只得先后皱着眉走到温婉织机边细细来瞧。这一瞧不得了，好嘛，个个眼歪嘴斜，似中风之状。

    更有甚者指着温婉浑身颤抖：“你......你......你......”

    看戏众人不由疑窦丛生，这是什么表情？这是什么意思？不似惊叹亦不似鄙夷，仿佛有点不可置信，更像是极力隐忍吐血之兆。

    杭皇后瞧着那四位主事惊疑不定，暗暗对身旁大丫鬟使了个颜色。大丫鬟领命，也挤进温婉身旁瞧热闹。这一瞧，却是“噗”的一声，指着温婉笑得前仰后翻。

    众人更一头雾水了，这是什么意思啊，好还是不好啊？

    温婉见她笑得不能自己，很有大家风范道：“姑娘不必惊讶，拙作还未完成，不必如此开怀。稍候姑娘再细细品鉴，指点一二吧！”

    此时离比试结束还有半柱香，另外九家代表正一丝不苟来回拉扯着织机。

    突然，那同样亲自上阵的谢莹玉起了身，满不在意伸个懒腰后离开了织机，走向温婉。

    “她要作甚？难道那温当家有什么通天的法子让谢大当家也弃权？”众人紧紧盯着谢莹玉，纷纷猜测她下一步待要如何。

    谢莹玉却只慵懒一笑：“不好意思，我认错织机了，我跟你换！”

    温婉皱眉委屈：“好吧，可惜了我的大作！”

    谢莹玉看着那团黑漆麻乌，皱皱巴巴，乱七八糟的鬼东西，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大作？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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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织金

﻿    四位主事见这情景不由惊了，只苦口婆心地劝谢莹玉：“谢当家有何为难之处大可说出来，若有人威逼利诱，图谋不轨，我等绝不会坐视不管的！”

    谢莹玉摇头：“多谢大人好意，并无为难之处。”

    温婉坐在谢莹玉的那家织机前，看着那副美轮美奂的作品不忘得意忘形：“我说不换，谢大当家非要同我换，我.....我委屈啊！”

    谢莹玉瞪过去，温婉老实闭嘴。

    四位主事恨不得捶死她，磨牙忍耐半晌才对谢莹玉道：“你当真要换织机？”

    谢莹玉点头：“多谢大人成全。”

    主事们心如死灰，织锦大会的规矩里，没有不许当场换锦这一条，试问哪个傻逼会拿自己的登峰造极之作换别人一文不值的垃圾啊？

    哦，谢大当家例外！

    清香燃尽时，毫无意外，温婉胜！七位当家当即脸黑如锅底，咬牙切齿！

    谢莹玉这才抖开手里那副平平无奇的《双鱼戏水图》，众人不由倒抽一口凉气，就这水平，还好意思自称大作？和温婉手里那副《蝶戏兰草图》简直天壤之别！

    只有四位主事和瞧过温婉“大作”的那丫鬟知道，谢大当家能在短短两刻内化腐朽为神奇，委实不易啊！那一团乱七八糟的东西和狗啃的也差不离了，此时若真拿出来示人，织锦大会的颜面就丢尽了！

    谢莹玉落败，倒不甚难过，反而大方笑着对温婉盈盈一福道：“温当家技艺高超，当真世间罕有，小女子拜服。”

    温婉还礼，谦虚摇头道：“不敢当，谢当家亦心灵手巧，假以时日定会追上我的！努力啊!”

    一众商户：......装模做样也得装的敬业点吧？这是拿我们当傻子呢！若她是个男人，老子恨不得打爆她的头！

    许是气氛太过诡异，那织造嬷嬷起身朝端坐的杭皇后一礼，才对众人肃道：“既已如此，请各位先去花厅用饭，未时再来此参加最后一场比试。”

    末了她看了看小人得志的温婉又道：“织锦大会有规定任何人不得插手或影响比试，但比试结束后，各位自便。”

    温婉一惊，看向这慈眉善目的织造嬷嬷，再看看仿佛要把她生吞活剥的其余几家，当下暗叫不好，急急拉上林渊没命往外狂奔：“阿渊，我这么逼真的演技，他们怎么还这么凶啊？”

    林渊没说话，他们面前堵着面色阴沉的宋允之：“你与她做了什么交易？”

    哪怕他站在屋外，他也能感受到谢莹玉今日那分外火热露骨的目光。直觉告诉他，这女人神不知鬼不觉把他卖了！

    可温婉会承认吗？当然不会！她只扬起笑脸与他道：“当然是银钱方面的交易了！晚些比完最后一场你便能知晓了。”

    宋允之将信将疑。

    温婉飞快绕过他，提裙往屋里跑：“麻烦让一让，我先去用饭。后头的人你先帮我挡一挡啊，回去必有重谢！”

    宋允之皱了皱眉，止住脚步没再追。

    倒是谢莹玉走出来瞧见他，笑得欢喜无限，双目含春：“允之，你后臀那三颗黑痣可真大！”

    宋允之惊得踉跄，温婉！你等着！老子要活剐了你！

    谢莹玉不顾人来人往一把扑进他怀里：“你都叫我看光了，不如咱们成亲吧？我可欢喜你得紧！”

    宋允之两眼微眯将她推倒在地，腰间剑刃寒光出鞘架在她脖间：“莫再说什么欢喜我之谬言，否则我便见你一次杀你一次！还有，别叫我允之，像你这般人尽可夫的女子，不配！再让我听见，我便一刀一刀剐了你！”

    谢莹玉止了笑，低低道：“你便是这般看我的？”

    宋允之收剑回鞘，目光森冷：“你不自重人恒辱之！”

    谢莹玉身旁丫鬟再忍耐不住，齐齐飞身与宋允之缠斗在一起，目眦欲裂：“你凭什么这般说我们小姐！你又知道什么？呸，薄情寡义之辈，拿命来！”

    宋允之冷哼一声，飞身不见。

    福儿剁了剁脚，凶神恶煞抽鞭赶走围观的人群，才扶起谢莹玉：“小姐，天下好男儿多得是！您何必为他伤心？”

    不过几面之缘，有什么好在意的！

    谢莹玉垂下头：“他似我长兄，瞧着瞧着，便假戏真做，想同他多说两句话了。”

    福儿不说话了，罢了，便是绑也要将那人绑到小姐面前！她手里什么春风散、春宵醉、春意浓可多得很！

    谢莹玉却拍了拍沾土的衣裙，千娇百媚笑道：“走吧，可饿死我了！我要吃鱼！”

    福儿咧起嘴：“小姐放心，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地上跑的，只要您喜欢，福儿都给你弄来！”

    谢莹玉笑着捏她的脸：“知晓了知晓了，福儿最衷心可靠！”

    福儿得意偏头：“那是！”

    吃过午饭，又各自歇了晌。未时，众人齐聚画舫，执长几上精致点心就茶细品，等待魁首之战。

    温婉因着睡午觉睡过了头，只慌忙跟着林渊踩点到了画舫。此时皇后、织造嬷嬷、朝廷主事均已坐定，只余一名主持官员高唱比试规则：“最后一轮比试，请获胜的五位依次献上手中锦缎给皇后娘娘和织造嬷嬷过目。”

    这一轮比试是最简单的，只需将料子给皇后和那慈眉善目的嬷嬷过目便成。也是最难的，若当着皇后面前还敢玩弄小把戏，便是目中无人的大罪了。

    因此，温婉老实拿过林渊递给她的长形木盒，便要上前。林渊却拽住她：“其余地方存放的三匹，一匹被剪成了碎布，一匹被换成了龙袍！还有一匹上头淬了毒。”

    温婉一震：她早防着有人算计她，没想到竟是龙袍！若此时拿不出东西，便是欺君大罪；若真将龙袍捧过来，便是谋反大罪；若是皇后中毒，她全家都不够陪葬的！

    林渊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我在！”

    温婉点头，无声抱着手中锦缎站在杭皇后面前。等到她时，她朝杭皇后磕了几个头，才打开手中木盒。

    瞬间众人眼前一片金光闪过，正巧几缕阳光照进来，那锦缎上又折射出斑斓色彩，异常华丽。

    杭皇后瞧着那锦缎上金色凤凰明暗相叠，整匹锦缎富丽典雅、质地坚实、花纹浑厚优美、色彩浓艳庄重，大量金线竟将这锦缎织就成金碧辉煌的独特风格。

    她似不敢置信摸着那光滑柔软的布料：“这锦缎上用的是金线和孔雀羽？”

    只有金线才能又如此光泽，只有孔雀鱼才会色彩斑斓。

    温婉一笑：“娘娘明察秋毫，目光如炬。回娘娘，这锦缎民女取名为织金库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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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变故

﻿    虽织锦了得，可大量使用金线岂不成本太高？”这次说话的是站在一旁皱眉的织造嬷嬷。

    温婉一笑：“嬷嬷放心，一两黄金可制五十四张金箔，又可切箔为五千四百余根金线。若金线芯子换成蚕丝，又可作一万零八百余根金线。”

    那织造嬷嬷满意一笑，对杭皇后微微点头。温婉见她二人神色温顺垂头福身退到一旁，她自问除了顾南谨的贻锦绸和谢莹玉的缂丝，场中能与她手中织金库缎媲美的织锦几乎不存在。

    便是贻锦绸质地结实、真若烟雾，被后世称之为“十样锦”，它也如缂丝一般有一个致命的缺点，便是极度耗费功夫和时间。

    因此当皇后与那织造嬷嬷商量半晌，确认钦定她的织金库缎为魁首时，她也只是浅浅笑着谢恩，并无激动雀跃之态。

    此时，那些原本对温婉嗤之以鼻的商户才知自己错将珍珠当鱼目，当下又急急对着林渊好一通夸不提。

    杭氏见温婉恭谨温顺，倒是赞赏点头：“皇上早有言在先，织锦大会的头名可成为御用皇商，其织锦也可上贡天家，不知你意下如何？”

    温婉只得以头触地，恭敬道：“多谢娘娘抬爱！我无娘家夫家又根基尚浅，娘娘仍好意将这魁首赐给民妇，民妇实在心里感激。”

    说到这她话锋拐了个弯：“只是，我家一无作坊二无背景，民妇便不能没眼色让娘娘为难，若我真斗胆替皇宫大内织锦，累死累活一年下来效果甚微，便是不美。因此，民妇想将这织金库缎的技艺转让给谢大当家。”

    话落，众人惊呼，瞬间心如明镜，怪道上一局谢大当家愿让锦给这温当家，原是这么一番说头！

    杭皇后迟疑：“如此，你林家岂不是白忙活一场，为她人做了嫁衣？”

    温婉赔笑道：“娘娘您可真是个母仪天下的大好人！不瞒娘娘，谢当家是极大方的，早答应民妇帮我家开一家织锦作坊，再凭她的路子帮民妇卖一卖旁的花布锦缎。”

    “民妇眼界小，又胸无大志，只想挣上几个脂粉钱，买上几亩田，再给儿女置些家当便好得很。如此，谢当家为皇家织锦，民妇给百姓买布，岂不两全其美？民妇斗胆，就请娘娘成全罢！”

    这番话，旁人许是不明白，杭皇后是却心中有数的。一来谢莹玉是她的人，将这织金库缎转给谢家，不但能捞不少银子还能同她与谢莹玉交好。

    二来，饶是之前她再如何剑走偏锋守拙熬到魁首的位子，怀璧其罪自免不了别人觊觎她手中至宝，反之将这烫手山芋推出去不但能名利双收，还能免去许多算计灾祸。

    三来，林家底子薄，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旁人算计或许能勉强应付，但若成了皇商不小心牵扯到官场或是站到不该站的队伍里，一失足便是万劫不复。

    杭皇后微一沉吟：“你是个聪明的，也罢，既谢当家已应了你，本宫也......”

    说话间，微风四起，湖上鼓乐更甚，先前翩若惊鸿的舞姬竟手持短剑腾空而至：“杭氏，拿命来！”

    顷刻间，人仰马翻，尖叫四起。那织造嬷嬷同丫鬟太监慌忙护着杭皇后连连后退，林渊则转瞬飞身将温婉凌空抱起：“快走！”

    宋允之亦守在她身侧，面色铁青：“快出园子，咱们中计了！”

    温婉抽空回头顿时骇得说不出话来，只见画舫内其余九家商户竟神色癫狂，不闪不避哈哈笑着往那些杀手剑尖撞去，一瞬间便滚下四五颗头颅，鲜血四溅犹如修罗地狱。

    而杭皇后早已面色发紧逃至画舫外，身后护卫倒了一地，不远不近缀着的美女杀手举剑向她劈来时，她毫不犹豫拖过身旁丫鬟利索挡在身前。

    “噗”的一声剑刃刺入血肉，丫鬟颓然倒地，喃喃念着：“娘娘.....你.....好狠.....”

    杭氏面无表情连回头都不曾，只顾跌跌撞撞推开脚软的织造嬷嬷，扶着大丫鬟咬牙狂奔。

    “不能逃，不能逃！逃了便是至皇后安危于不顾！她若秋后算账咱们就全完了！”温婉看得胆寒，紧紧拽着林渊连声催他往皇后身边靠。

    刚刚落在皇后身边，林渊只来得及看她一眼，便足尖轻点加入战场。温婉自问胆子不小，死了一地的人她也只当没看见，抿唇跟在杭氏身后肃道：“娘娘莫慌，民妇誓死护娘娘周全。您吉人天相，定会平安无事的！”

    杭皇后理都没理她，自顾提着裙摆大喊：“来人，来人，给我拿下这帮大逆不道的反贼！本宫重重有赏！”

    温婉耸耸肩，忠心已经表过了，不管皇后领不领情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她一个忠心不二总跑不了吧！

    还未跑进锦绣堂，忽有数百奇兵铁骑呼啸而至：“保护娘娘安危，一干人等全部捉拿归案！”

    刀剑相接，四面八方的杀手很快如白菜一般被砍倒在地。

    温婉一喜，正暗道自己福大命大能逃出生天之时，不知是谁在她背后轻轻推了一把，她一个重心不稳，眼睁睁看着自己栽倒在皇后身上，被人干脆利落的一剑刺入胸膛。

    完犊子！这下可忠心过头了！杀手姐姐，您是眼神不好，还是准头不行啊，我太阳你令堂啊！

    昏昏沉沉时，她浑身汗湿粘腻，竟半点不觉疼痛，甚至还能听见杭皇后气急败坏，中气十足的呐喊：“叫太医！所有乱党杀无赦！”

    索性她晕得及时，并未瞧见锦绣园内万箭齐发，杀手商户血流成河白肠满地的情形，也未听见林渊撕心裂肺的呐喊。

    锦绣园很安静，明明廊下站了许多人，精兵护卫进进出出，忙忙碌碌却不发出一点声音。锦绣园东厢房内，是流血不止的温婉和满头是汗的老大夫。

    “如何？”林渊站在一侧，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老大夫擦了擦身上的汗才道：“伤口不深，止住血便性命无忧了。这是太医院自制的金疮药你替她敷上。这是三七、血余炭、仙鹤草、三七参等七味草药制成的药丸，你每隔一个时辰用温水送服喂她喝下。”

    林渊拽住他：“去哪？”

    老大夫没好气：“熬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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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伤重

﻿    林渊点头，急急去瞧含着参片昏迷不醒的温婉，见她面色通红，满脸是汗，不由闭了闭眼深吸两口气，才抖着手替她敷药。

    折腾了半个时辰又喂了药丸，温婉才算迷迷糊糊醒过来：“有人......推我。”

    说完这句，她便意识模糊，又晕了过去。

    林渊垂眸替她擦着细汗，心下感慨万千。所有人死的死，下狱的下狱，诛九族的诛九族，就是之前他锁进铁盒里扔进湖底的那件龙袍也被人翻了出来大做文章。

    若是婉娘当时没有替皇后挡这一剑，只怕他夫妻二人此时也已被当成叛贼，在刑部大牢饱尝折磨离死不远了。

    先是皇后的兴起造访，再是针对林家的栽赃陷害，后是几大锦商的失常，还有那闻风而至及时赶到的禁卫军，幕后之人到底意欲何为？又或者说这织锦大会根本就是一个局？

    正惊疑不定时，那替温婉诊治的老太医端着药碗走过来递给林渊：“喂她喝下去，若是今日不起烧，歇上三日便无碍了。”

    温婉还未醒来，林渊只得一口一口含了药，用舌头将药汁强硬顶下她喉间。好在温婉不算意识全无，配合着吞咽了几回倒也将满满的药汁喝了个干净。

    老太医仔细查看一番后见已止了血，才长长松出口气：“扶她躺好，两个时辰后再喂一次。”

    林渊点头，扶着温婉躺下后瞧着她眼也不眨。当时他和宋允之自身难保，那些禁卫军的长弩不分敌我一顿扫射，差点将他的胸口射穿。否则......

    老太医见这房里守着一个，门口还雷打不动站着一个，摇摇头便提着药箱出去了：“我就在锦绣园，有事派人来叫我一声即可。”

    然刚在西厢房坐下端起茶盏，老大夫便被宋允之神色慌张哆哆嗦嗦地往外拖：“流血......流血不止！”

    老太医大惊，眼珠都快掉出来，怎么可能？明明血已经止住了！

    宋允之顾不上同他多说，几个起落便将人大力推进屋内，林渊目眦欲裂脸色苍白冲过来拽住他衣领：“你这庸医！你若救不活她，我挖了你眼睛让你陪葬！”

    老太医愁眉苦脸瞧着不远处那被血染红的被单，不由讷讷道：“不......不应该啊！我再医术不精也不会治不了这未及肺腑的外伤啊！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说到这他突然福至心灵，急急推开林渊往外奔：“定是药汤被人做了手脚！”

    走至厨房那老大夫抱起之前煎药的药罐子凑过去闻了闻，又不顾烫，直接用手捞起一撮药渣查看，一切正常，就算方子没发挥效果也不至于流血不止。

    他急得抓耳挠腮，不是药的问题，那难道是那妇人体格有异，旁人止血的药材对她来说却是催命？

    想到这他又换了几味药材重新熬了一锅药，替他看柴火的还是一个相貌丑陋的婢女。不言不语，仿佛木头娃娃一般。

    等新的药熬好，这老太医想了想，站在厨房门口吩咐宋允之将这婢女一起提溜进了房。等见着林渊他才道：“药罐我仔细检查了，没有被下过药，替我看火的婢女我也带来了。我先替她扎几针封住气脉，你再给这碗药灌下去，就是踏进阎王殿，咱们也能将她拉回来。”

    林渊皱眉尝了尝药点头，又看着那相貌丑陋的小婢女愣神。婉娘这情形，拖着不喝药肯定是不行的。

    不知过了多久，那老太医直将温婉脑袋扎成了刺猬，血才渐渐止住。温婉也无力睁了睁眼，只觉有气无力，头晕眼花。

    那老大夫惊喜道：“醒了醒了，快，喂她喝药！”

    林渊飞快端起碗凑到床头，舀了一勺药送到她嘴边。温婉想张开嘴，却发现身子沉重、绵软、无力，她失去了操控身体的能力，就像个植物人一般。

    老大夫以为她不想喝药，忙道：“林夫人，你莫慌，我已替你扎了针，又调整了药方，只需喝完这药睡上一觉你便无事了。”

    温婉听见声音，转动眼珠想去瞧说话的人，奈何身体太绵软，她的视线只能堪堪移到床边跪着的婢女身上。

    可就是这一眼，却让她遍体生寒肝胆俱裂，那小丫鬟阴冷如毒蛇一般的目光此时正死死绞在她身上，见她瞧过来，还冲她灿烂一笑，仿佛在说今日你必须死！

    温婉瞪大眼，死死抿着唇不让药汁流进嘴里，鼻尖气息越发急促。

    老大夫见状，忙道：“怕是无力，你还是渡给她吧！”

    林渊便舀了一勺药含进嘴里，欲要将药汁喂给她。温婉见状忙使出吃奶的力气，咬牙将上唇盖在下唇上，眼睛眨得几乎抽筋。不怕神一样的对手，就怕猪一样的对手啊，卧槽！

    林渊心急，掰住温婉下颚迫使她张嘴，然后他将一勺药汁喂进温婉口中，温婉惊恐之下喉舌一齐奋力往外顶。这一使劲，身子固然动不了，那眼珠却瞪得几乎迸出眼眶，药汁更从她嘴里喷出来。

    这下，莫说林渊，就是老太医也觉察到了不对，一把夺过林渊手里的药喝了一口，还是没问题：“要不，我再去熬......”

    “不必了！“林渊打断他。

    又指着老大夫手里的药碗直直盯着温婉：“婉娘，若是这药没问题你便眨一下眼睛，若是有问题你便眨两下，若是别的原因你不肯喝药便眨三下。”

    温婉几乎忍不住想跳起来给他竖大拇指，但她动不了，遂只能用力狠狠眨了两下眼。

    那地上沉默跪着的小丫鬟眼见事情要败露，不由倒退两步心思急转。不行！主子交代，今日这妇人必须死！她已经箭在弦上没有退路了！

    当下她拔下发间银簪偷偷藏进袖里，一点一点蹭到温婉床边手忙脚乱地比划着，一忽儿指指自己一忽儿指指温婉仿佛知道什么惊天大秘密一般。

    林渊和那老大夫不由集中心神去瞧，就在此时，那婢女迅速起身欲伸手往温婉脖间狠狠刺去，速度之快，就是林渊也始料不及。

    电光火石间，一锭银子又快又准狠狠打在她手腕，那婢女吃痛动作一滞，林渊慌忙一脚将人踹飞去瞧床上的温婉。

    死里逃生的温婉，吓得一哆嗦两眼一翻又晕了过去。城市太危险，她想回农村！

    “说，什么人指使？怎么下的毒？你若不说或是自尽，我便查出你族谱三代，让你家人去陪你！”捏住那丫鬟下巴的是宋允之，扔银子的也是宋允之。

    那丫鬟冷冷瞧他一眼，忽作贪生怕死涕泪横流之状：“大侠饶命，大侠饶命，我说！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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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连环计

﻿    “是......是将军夫人！”她瑟缩着身子犹豫半天终于吐出几个字。

    宋允之蹲下身子卸了她一条腿，捏着她下巴眉间尽是戾气：“哪个将军夫人？你可知污蔑朝廷命妇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那婢女吃痛不由自主抖了一下，打着寒颤将脑袋磕出血花，绝望泣道：“奴......奴婢若说谎，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杭家三小姐也就是如今王将军的继室夫人，她在织锦大会前就抓了我父母兄弟，逼着我让我给她传递情报！“

    “今早又派人传信与我让我杀了这位夫人，否则便让我家人不得好死，我不得不听命与她！我是被逼的呀！”

    宋允之盯着她瞧了半晌，才冷声问道：“先前那碗药里有毒？是你做的手脚？”

    那婢女却大力摇头，神色闪躲：“不，不！不是我，我没下毒！”

    宋允之冷冷一笑，轻易断了她五指：“你再说一遍！你没下毒？难道是老太医医术不精才让温当家流血不止？”

    五指齐断，那婢女惨白着脸凄厉惨叫痛得几乎咬舌自尽，豆大的汗珠不断流进她嘴里苦涩发齁，她急急捡起掉落的断指嚎啕哭着拼命想接回去，却徒劳无功：“我真的没有下毒，我没有毒药！”

    说到这她咬了咬唇眼中忽迸发几许得意凶残，一把将断指利落扔进嘴里嚼得咯嘣作响才道：“昨日我进来送水时闻见房里有淡淡的人参味儿，才知温当家为了固元嘴里一直含着参片。于是，我便私下熬了一锅浓浓的参汤！”

    宋允之皱眉：“参汤作何用？”

    谁不知参汤复元滋补的好药？但他还是问了，只因他知这婢女熬的参汤肯定不是做这个用。

    那婢女悉数吞下自己的手指，嘴边鲜红妖异夺目，那丑陋脸庞只显森冷恐怖：“人参虽大补，可过量服用就易引发不适，女子体虚者更不能贪多。尤其温当家本就血流不止，参汤对于她来说无异于致命毒药……”

    床边的林渊心下一抖。

    那婢女却自顾自往下说：“而且，太医开的药方里有一味五灵脂，是主治瘀血内阻又可止血的好药。只是这药极畏人参，同食会让人血流不止。因此，想要不让人觉察还有比参汤更好的选择么？”

    宋允之咬紧牙根：“老太医亲自煎药，你又是如何把参汤掺入药里的？”

    “把浓浓的参汤用巴掌大的小茶壶装了，手握着藏在袖内，只要太医转身眨眼的工夫就得手了。也......也不用多，只倒两口在.....在药碗里就够了。”话落，她觉察到床边那道若有似无的目光，不由舌头打起了结。

    那老太医这才豁然开朗：“难怪你今早殷勤给我倒了一杯参茶，说是给我提神静气！如此，我便尝不出药汁里头的参味！加之我闻惯了房内参片的味道，自然查不出任何问题！”

    婢女闻言点头又有些懊恼：“谁知温当家竟在此时醒了过来还看穿我起了戒心，于是我便只能将计就计对她使眼色挑衅，做出狂妄嚣张的样子，表示她一定会死。如此，她草木皆兵，喝药必死，不喝药拖上两日也得血崩而死！”

    听到这林渊再也按捺不住，信步走到她身边狠狠两巴掌扇在这婢女脸上：“恶毒狠辣，满腹蛇蝎，你倒也算是个逼我出手的人才！”

    这两巴掌用了他十成的力，不过瞬间那婢女的脸便火红发烫，肿得不能看，双眼也只能眯成一条缝。加之她身下那滩流动血渍，瞧着只觉狼狈不堪。

    若是乡下种田那会儿，他定眼也不眨要了这贱人的命！可现在不行，留她一命，他们才能摸出背后之人报仇雪恨。便再多留她几日，等事情一了，他再亲手了解她！

    他还待再踹，宋允之拦住他冷声问道：“昨日也是你们布的局？”

    那小丫鬟却是点点头又摇头，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哭道：“织锦大会上准备的所有点心都是不能吃的。那马蹄糕用的原料是喂了三日离魂散的马，那鱼柳酥用的是河豚鱼，庵波罗果与桌上的美酒相克......”

    林渊瞬间想起那九大商户的疯癫寻死，当时白花花的脑浆和肠子流了一地。他又想起温婉那时抱着那庵波罗果乐不可支欢喜无限的模样不由眼前一黑头重脚轻，只差一点！

    婉娘吃了果子但不喝酒所以逃过一死，他与婉娘歇晌午觉睡过了头没来得及吃桌上点心就开始比试又逃过一劫！全是冲着他夫妻二人来的！

    那婢女见这二人黑如锅底的神色，只乖觉如倒垃圾一般将自己知道的东西一股脑往外倒：“掉包温当家手里的织金库缎还有推温当家那一把不是我做的！是.....是.....是那个织锦嬷嬷！”

    林渊闻言遍体生寒，宋允之也急怒之下发狠断了那婢女另一条腿，反正他们只要这婢女一张指认对质的嘴便成！

    那婢女嚎哭不已，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只能打着滚遍地求饶：“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放过我吧！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们了！我若一死，我的家人就完了！弱肉强食，我也是迫不得已啊！”

    林渊拿出洪川送温婉的那把匕首对准她心脏：“湖上的刺客又是谁派的？皇后又是谁引过来的？”

    那婢女急急往后退了两步转动眼珠正欲开口，门外忽而射进一支短箭破空而至，顷刻间没入那婢女的咽喉。箭尖漆黑，显而易见淬了剧毒，见血封喉。

    老太医见状，忙颤颤巍巍爬进床底，打定主意回去就告老还乡再不淌这趟浑水！妖孽横生，主天下大乱呀！

    宋允之拧眉在那婢女鼻尖一探顷刻飞身追出去，却是晴空万里，人影也无。

    在锦绣园只短短休养了一日，待温婉伤势稳定，林渊便狠下心带着她返回京城林宅。皇后受了惊，早已被迎回皇宫卧病不起；其他几家幸存的商户，也涉嫌谋反被关在牢里生死不知。

    这园子他们再多呆一日，便是在鬼门关多徘徊一时。林渊坐在马车内紧了紧披在温婉身上的狐裘披风，想着她从前几日的意气风发到如今的昏迷不醒面色苍白，只觉自己一颗心都快碎成了渣！

    弱肉强食，他林家又何尝不是如此？这笔账，总有一日，他要细细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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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计生

﻿    温岚接到温婉伤重的消息时，温婉还气息奄奄身形消瘦躺在自家松木雕花床上晕着，林渊已不吃不睡满脸青茬地守着自家婆娘三日。

    “阿婉，阿婉......都是阿姐不好，阿姐没护好你！你醒来可好？阿姐求你了！......佛祖菩萨啊，求你们开开眼吧！只要我妹妹平安无事醒过来，信女愿茹素半生，减寿十年！“温岚拉着妹妹的手，只觉心碎神伤，苦痛难言！

    不料她画风一转，又咬牙切齿道：“杭柔那个下十八层地狱的贱人！只要我活着一日，便与她不死不休！且走着瞧吧！”

    只要她家曹老扣出马，就没有她不知道的事！

    此时，林家院里正站着曹家、温家及林家共数十口人，个个双眼含泪，目露伤心。只曹姐夫直直看着满地碎瓷片咂舌，还好摔得不是自家的古董花瓶！造孽啊，败家老婆娘，三千四百五十二两银外带五钱铜板就这么没了，妹婿该不会让自己赔钱吧？

    想到这，他不由轻轻拽了拽大儿怀志：“咳咳，那个，喊你母亲出来！为父饿了，归家吧！”

    不吃不喝站了大半日，他实在累得够呛，他可不想成为大明史上第一个被尿憋死的人物。何况，妻妹不是没死吗？他想伤春悲秋地挤几滴泪他也挤不出来啊！

    翩翩少年郎曹怀志用兔子般的双眼狠狠瞪了自己父亲片刻后只垂下头装耳背当没听到：冷血，无情！姨母白给他做了那么多护膝、腊肠！

    曹敬中见小兔崽子不听话，登时磨了牙扬起巴掌欲狠拍过去：“嘿，小兔崽子还没成亲呢，翅膀毛就硬了，反了你了！”

    不想一旁站着的曹家老二曹怀松见哥哥要挨打，忙声音哽咽对着屋里高喊：“阿娘！父亲喊你即刻归家，说你不出来他就打死我哥！”

    挨着弯弯傻站着的曹怀远惯性扇风：“爹，您别打了，哥哥知晓错了！哥哥和娘也是心疼姨母啊！”

    果然，屋内传来声嘶力竭的暴吼：“曹敬中，你滚！我要跟你和离！你个乌龟王八蛋，我妹子伤成这样你连红眼都无，还要打我儿子！你等着，回去我就将你和你大兄的那个小孽障赶出去！”

    曹敬中摸着鼻子下不来台，只得急急往林渊那儿瞧过去：都怪你！都是为着你婆娘老子才挨这顿骂，没眼色的东西也不知上前劝一劝！

    林渊目不斜视，只将双手慢慢插进袖里，摆明了不管。第一温岚这头比丈母娘更凶残的母老虎他惹不起，第二他家碎了一地古董花瓶，他如今又在这门口做望夫石，都是曹家两口子害的！

    曹姐夫瞧他这泼皮无赖模样，又瞧三个愚笨无知的孩子同他离心离德只觉气血上涌一口老痰堵在胸口。太医是他花重金托关系请了来，珍奇药材流水一般往林家搬，儿子请假他也告休在这陪着，她温岚还要如何嘛？

    纳妾，必须纳妾！非得好好杀杀这妇人的威风不可！

    “舅舅和姨夫已在院里站了半日，不如先去厅里吃盏茶歇一歇吧？我娘已无大碍，表哥表姐也不是铁打的身子，若累坏了便是我家的罪过了，阿娘过些日子知晓也会心疼的。”阿羡站出来朝曹敬中拱手一礼，脸上不见悲意。

    曹敬中连连点头，又解下腰间衡佩笑着递给他：“有理有理！还是和方精通世故，为人大方，那大舅哥我们且去歇一歇吧。”

    才做了东林堂八当家的温福生面色淡淡对阿羡道：“你的好意舅舅心领了，舅舅哪儿也不去，就在这等着你娘醒！”

    话音才落，一帮小的也急急表态：“就是，就让我们在这等一等吧！都是自家亲戚，不用讲究那些虚礼的，这会儿就是坐也没人坐得住啊！”

    阿羡便垂眸不说话了，也未接曹敬中给他的玉佩。就是接了，过几日姨夫也是会想方设法要回去的。

    曹敬中见这院里众志成城，不由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好嘛，敢情就自己一个外人！就他累着了！当下他脑袋一偏，霸气一甩衣袖就欲抬脚走人：“温岚，我给你三日，你若不归家，别怪我.....怪我去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

    放完狠话，许是觉得不够有官威，他又将两手背在身后道：“都别拦我啊，我家去了，谁拦我我跟谁急！”

    结果，他等了半日，竟真不见有人来劝，不由羞恼！好嘛，该听话时无人将他放眼里，不该听话时又个个听话不已，温家果然盛产忘恩负义的混球！还是自己文武双全的大侄子好！

    等到他迫不及待在净房开闸放完水，又浑身轻松步伐惬意走到自家马车旁时，斜里冲出来个面生的小厮恭敬绷直背，跪在他脚下充作马凳道：“老爷若是心下不满，奴才有法子神不知鬼不觉地给这家一个教训！”

    这声音又小又细，只让离他最近的曹敬中听个清楚。

    曹敬中踩上他背的大脚一顿，忽笑意浓浓道：“哦？我倒不知曹家竟埋没了你这么个人才！”

    那小厮心下紧张，青云直上就在眼前端看他能不能把握了，当下他咽了咽口水又道：“奴才李三是才调到车马处的粗使，适才观老爷面色不虞才斗胆站出来想着替主子分担一二。只要老爷心宽，奴才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是不惧的！”

    这两句话可谓是拍马巅峰之作，一方面简单明了表明了自己的姓名和工作内容让主子有了印象，一方面又含蓄表示自己是个有勇有谋的忠仆，最后还分外坚定地站队卖好，真真全国好员工啊！

    于是，曹大人笑得分外开心：“怎么给他家教训，你且上前来与我说一说！”

    那李三手软脚软地站起身附在曹敬中耳边郑重道：“只需一月的滑石散，姨太太便可药石罔效！”

    曹敬中眼前一亮，欢喜笑道：“哎，无需如此！我另外教你一个法子，你只需办到便能使我高兴开怀得很，且你那双目失明相依为命的胞妹也能有个好前程。如何，你可愿意？”

    喜从天降，李三登时乐得找不着北，半晌才结结巴巴道：“愿意愿意，我愿意！不不，奴......奴才愿意！极愿意的！”

    天知道，他窥人脸色，一朝将良心喂了狗全是为着他那一母同胞的妹妹能后半生无忧！谁知，得来全不费工夫！他果然猜对了，老爷面上不说，心里是恨极了林家这户铜臭破落户的！

    曹敬中当即拍着他的肩膀不吝表扬：“你是个有勇有谋的好孩子，这就与我上马车罢，我同你仔细说道说道！”

    说完他便掀袍上了马车，跟在他后头的张三喜得直掉眼泪爬了半日都未爬上那顶黛青短辕马车，还是一旁当木头人的老婆子无声扶了他一把，他才一骨碌钻进马车。

    没一会儿，他又探出头来朝那扶他一把的老婆子拱手：“给你添麻烦了！”

    自己马上就要高升了，这些帮过他一把的他会牢牢记着，先前踩过他一脚的他也不会轻易忘了。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燕子农家》，微信关注“优读文学 ”，聊人生，寻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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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求见

﻿    那灰衣老婆子木着脸只作不见，心里直将头摇成拨浪鼓：孩子，你是傻子他母亲给傻子开门，傻到家了！

    哦，不但傻，还瞎！瞎得厉害！阖府里有谁不知她路婆子本是在夫人身边伺候的？就是再消息闭塞那也该知晓府里刘大管家是如何对夫人言听计从吧？

    人笨不要紧，就怕笨还没眼力见！

    果然马车在曹府门前停下时，下车的只曹敬中一人。曹府大管家欢喜躬着身从府里迎出来时，他正拿着一方素帕站在车边认真擦拭手上点点殷红。

    “摆饭！”冷冷的语调让探头往车里瞧的管家一愣，不敢再腆着脸问少爷夫人何时归家。

    走至门口时，曹敬中又停住脚，下巴微抬冷道：“待那无法无天的妇人回来，便与她说我今日未曾用饭，一回府就躺下不起，像是气得不轻。”

    刘管家听得那冷气直冒不怒自威的声音，下意识把头都弯到了膝盖骨里：“是！”

    “哼。”曹敬中冷哼了一声，大步走远了几步，才向后传出声音：“想法子尽快把车里的人送进宫。”

    既这么费心博前程，他自然成人之美。

    管家肃了脸作揖应是。

    哪知当晚只有曹家三个儿郎回了，温岚则在林家一连住了半月，半点归家的意思都没有。待温婉能虚弱睁开眼叫人，她才算松了口气眼泪婆娑贴着妹子的脸哭出声来。

    “啧，真丑”温婉抬起手想揩她脸上的泪。

    温岚一滞，慌忙擦干泪吸着鼻子端起那红枣桂圆汤喂到温婉嘴边：“少贫，喝，补血的！”

    门外是刘管家苦着脸朝温福生，林渊作揖：“给舅老爷、姨老爷道个不是，不是老奴要来讨嫌，实是我家老爷要出门，又找不着那件狼皮黑斗篷才打发老奴来问夫人。”

    这话不但坐里头的温岚听得清楚，就是温婉听见也苍白着脸轻轻笑了：“快回去罢！我死不了！”

    温岚忙瞪眼去捂她的嘴：“呸呸呸，浑说什么！这个字也是你能说的？四月天要什么斗篷，也不嫌丢人！”

    温婉握住她温热的手贴在心口：“回去吧，过两日再来瞧我。你再不回去，我生气了！”

    温岚只得叹口气妥协，又皱着眉为她掖了掖被角看她睡熟了，才一步三回头走了出去：“走走走，给他寻斗篷去，他要不穿看我怎么收拾他！”

    刘管家见着温岚堪比枯草见着冬日的暖阳，老人家笑得那叫一个灿烂：“哎哟，夫人您可算回去了！您都不知这几日府里过得是什么日子，一忽儿菜咸了一忽儿茶凉了的，鸡蛋里叫他挑尽了骨头！”

    ”就是老奴这两日也挨了他的排头，怨我没给他买红果熏屋子！枉费我伺候了他这么多年，竟不知他何时爱用红果熏屋子了？”

    因着温岚爱吃红果，家里是日日备下的。她知这老货惯会讨好卖乖，只疲惫笑道：“回去给你们加一个月的例钱！”

    刘管家喜笑颜开，等她上了轿又坐在车外絮絮叨叨跟她说起曹敬中如何如何茶饭不思，如何如何憋闷不已的话来，直逗得温岚笑岔了气。

    没过几日，将军夫人出门上香不知冲撞了何方神圣连人带车滚下山崖的事便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等杭柔接了骨养好身子再进宫给皇后请安时，已是二月后。

    “夫人回去吧，娘娘不想见你。”拦在杭柔面前的是皇后身边最得力的嬷嬷。

    “烦请您再辛苦为我通报一声吧！我知道姐姐恼了我，可我进宫不易，若此次不能求得姐姐原谅，我会日夜寝食不安的。”说着话，她又将头上的金丝八宝攒珠簪子拔下来一个劲往那嬷嬷手里塞。

    那嬷嬷瞧她满脸哀求手臂上还缠着纱布，终是心下不忍：“自织锦大会那日起，娘娘便受了惊吓卧床不起，这两日精神方才好些。奴婢斗胆替夫人进去通报一声吧，总归自家姐妹，恼了这许久，娘娘又仁慈，想来也该消气了。”

    杭柔连连点头，大姐姐素来是最疼她的，应当不会真同她生气才是。

    果不其然，那嬷嬷没过多久便躬身引着杭柔进了坤宁宫主殿，还端了碗奶汁香芋甜汤与她。

    杭氏坐在主位面色苍白咳了许久，才拿帕子堵了嘴角出声：“你还敢来见我？”

    杭柔身子一缩，忙神色凄苦挨着杭氏脚边跪下：“大姐，我也是没办法了！你原谅我罢，我真不知那帮破落商户敢图谋不轨意图刺杀大姐啊！我让您去瞧织锦大会，也只是为着能一举歼灭林家，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啊！大姐，我错了！”

    杭氏闭着眼在右侧太阳穴揉了揉，才有气无力道：“你可知锦绣园内的饭菜有毒，关在牢里的那几家商户全部七窍流血而死，无一幸免？”

    杭柔一惊：“大姐，不是我！我不知道啊！我是掉包了林家的织锦，也买通婢女在点心里下了毒。可，可那是针对林家的呀！其余的我什么都没有做啊！”

    杭氏知道这个妹妹瞧着似绣花枕头，肚里却是一包烂稻草，决计想不出连环计这样恶毒的法子来：“傻子，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定是被旁人拿来当枪使了！我让你莫出面，只让莹玉出手便可，你偏不听！可恶，到底是谁竟连我亲妹妹也敢算计？”

    说到这杭氏猛烈咳嗽起来，又挥手打翻手边茶盏：“不成器的东西，连你亲姐都算计进去了，可毁了那一家？若是那妇人没为我挡刀，如今伤重不愈的便是我了！若不是我为你善后，你当你如今还能安然无恙在这里同我掉眼泪？”

    杭柔心下自责，直拉着杭氏的手哭成泪人：“大姐，我错了，以后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听你的，你莫不管我！王恂不要我，旁人要害我，这世上我能依靠的只有大姐了！”

    这话说的杭氏一阵鼻酸：“起来吧，你先在这宫里住上两日避避风头，至于算计你的人，我会一个一个查清楚。话说回来你到底为何非要弄死林家？姐姐不信你是个心狠手辣的女子！”

    杭柔低着头无措搅着手中锦帕满脸委屈，不行！决不能让大姐知道她杀了杭敏那贱人，还千方百计想将王恕那小畜生五马分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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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歇晌

﻿    杭氏本就受了惊吓精神不济，对峙许久见杭柔咬唇不说也就丢开手去，左右不过争风吃醋那档子事：“我乏了，你跟孙嬷嬷下去歇着吧，皇上那里我自会打招呼。”

    杭柔本不愿住在宫里，奈何杭氏才原谅她，她心里又觉着亏欠杭氏，几番思量下便咬着唇受了杭氏的好意：“听大姐的。”

    疲惫不堪的杭氏见她乖顺懂事，到底浅浅弯了弯嘴角：“敏儿死得早，我就只你这一个妹妹，不为你还能为谁？只求你平安康泰，夫妻和顺才好！去吧！”

    站在坤宁宫门口的杭柔有片刻茫然，夫妻和顺？这四个字或许她以前奢望过，如今她却只想那负心汉断子绝孙，后悔终生！

    “夫人请随我来！”打断她思绪的还是皇后身边那个和善刻板的嬷嬷。

    杭柔微微颔首，将手中锦帕甩出个漂亮的弧度无声跟在她身后。只要大姐在这后宫安稳一日，她便有东山再起，为所欲为的一日。

    “让你偷馒头！让你偷馒头！小杂碎，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看咱家不剥了你的皮！”走至坤宁宫东北角，却是一个满身泥巴，衣不蔽体的绿衣小太监被围在人堆里打得半死不活，嘴里还塞着半个馒头。

    那雨林一般密集的重拳和踢踹下是细若蚊吟地闷哼，那小太监嘴里刺目的血沫流成了河，眼珠开始翻白，眼见就快不行了。

    杭柔偏过头眉心微不可察皱了皱，自己曾经也有这么一段岁月，只是早已不再有人提起。

    引路的嬷嬷见她止步，心下了然，倒是也难得说了两句：“夫人心善，这样的小事宫里时有发生，您不必挂怀。这新来的难免受些欺负，老人也是这么过来的，日子久了，能摸透这宫里的生存之道的便也活下来了。”

    这个，肯定是活不成了。

    “给他两个馒头，再为他请个太医吧。”杭柔转过身。

    那嬷嬷却似听了笑话，笑得止不住：“夫人不知，深宫内院男女有别，非宫嫔有疾任何人都是不能瞧太医的。便是馒头，就算您给了他，也是决计吃不到嘴里的。奴婢还要去伺候娘娘，咱们这便走吧。”

    杭柔从手上褪下个珍珠明月手串给她：“你想法子救他一命，我知道你有法子，我记你的情。”

    “也罢，是他命好能遇着您，我便托大管一管。”若是大小事务她都要去管，那她也不必在坤宁宫做事了，只这是皇后亲妹子，她才少不得卖她三分颜面。当下她招徕几人，很快清理了场面。

    杭柔垂眸：“走吧。”

    如此，在宫中偏居一隅住了近半月后，瞧着杭氏脸色红润精神更甚以往，织锦大会的风波也被压了下去，林柔便提出告辞：“府里事务繁多，我在宫里小住也多有不便，这便递了牌子出宫罢？”

    今日是十五，皇帝会歇在中宫，杭氏正是眼波如水，满面春色的时候，闻言也只是坐在梳妆台前对着螭金菱花铜镜一笑：“既嫁做人妇我也不多留你，能陪我这许多时日已是难得了。等过了今日乞巧，明日一早你便回去罢。”

    杭柔便笑逐颜开，使出浑身解数将杭氏哄得花枝乱颤，又小意陪着杭氏用了午饭，才回屋消暑小憩。

    房内龙涎丝丝沁入肺腑，她轻披薄衫闲适歪靠在大红彩缎缂丝软塌上。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明眸半睁，柔情绰姿。不过片刻，便恍恍惚惚睡了过去。

    一旁就着冰盆打扇的婢女见她衣衫飘动，华容婀娜，那饱满赛雪的胸脯隐在红衣下微微起伏，雪白修长的粉颈毫纤可见，不由看痴了去。

    只不知是嫩寒锁梦因春冷，还是芳气袭人似酒香，杭柔晃晃悠悠便至一处桃花遍地的林子，当中站着面冠如玉的王恂一身紫袍浅笑朝她伸手。

    她一愣粉面忽起红云，鬼使神差一般任他拉进怀里，任他低下头在自己唇畔流连，极尽缱绻。王恂是心悦她的，她想，原来这便是男欢女爱。

    正情难自禁时，却是画面一转二人已身形绰约隐在芙蓉账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湿了个透。

    见王恂将手伸向她臀腹见，杭柔臊得满面通红，一面觉得满心欢喜一面又觉羞耻，正无所适从间，颈上一凉，四周景色逐渐消散，压在她身上的王恂已轻飘飘褪去。

    她迷迷惑惑，若有所失摸上脖颈，却是一滴清透水珠顽皮趴在她指间：“怎么会做这样的梦，羞死人了！”

    等她神色清明，转头四顾时，屋里已经空无一人，倒是软塌边放着一碟子鲜红欲滴的冰镇西瓜。

    杭柔本就脸若红霞，燥热难当，见有西瓜便抛开那些胡乱思绪伸出两指捏起一片来尝，果然甜入肺腑，清凉解热。

    不用多时，那碟子冰镇西瓜将将全下了肚后，便有婢女躬身进屋收拾：“夫人，有个小太监一直跪在门外求见，这西瓜也是他小心抱来的。”

    热意消去不少，杭柔便也点头整理好衣衫让人进来。她在这宫里，并无什么人缘，猜来猜去也只有那日半死不活的那个小太监了。

    墨绿色身影抖抖索索在她面前跪下，又不住对她磕着头，一面小心翼翼观察她脸色。

    很白净稚嫩的脸，杭柔忽觉被他瞧得烦躁，下腹处隐隐燃起梦里一般的炙热火苗，难道她这是，想男人了？

    “我救你一命，你还我一盘西瓜，我们两清了，以后不必再言谢。”说完她面色通红，急急朝身侧婢女挥了挥手，示意将人带出去。

    此时，她只觉身上燥热难言，下腹似有溪水潺潺流出，便再顾不上瞧那太监相貌，连那想为她轻轻打扇的婢女也一并让她厉声逐了出去。

    杭柔虽成婚十一载，却未经人事，并不知此时的自己早已粉面含春，极尽妖娆。那水遮雾绕的眸子媚意尽显，艳若海棠的红唇微微翘起，鲜艳欲滴，欲引人一亲芳泽。

    热，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除了热还有灵魂深处的空虚。她不耐将身上衣物扯了扯，任一片酥胸如凝脂白玉，半遮半掩；素腰一束，竟不盈一握。

    她全然不知，自己身上胶着三道炙热目光，如影随形。阵阵口水吞咽之声，咕咚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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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计成

﻿    “东西呢？”窗下少年一身明黄，许是扶着墙根蹲得有些久他脸颊绯红，几滴汗珠印在他鬓边熠熠生辉。

    他身侧的小太监利索解下背上包袱：“太子，都在这儿呢！这些宝贝可费了奴才不少银子！”

    朱见济终于回了头，却是扬起一巴掌重重拍在那小太监头上：“喊什么太子！生怕旁人不知道偷香窃玉的是谁吗？给我在这盯紧了，千万莫让人碍着我快活！”

    小太监扶着头顶歪歪斜斜的帽子委屈：“人都清干净了，连只苍蝇也飞不进来。多大点事儿啊，就打我！就房里那顶级龙涎香还是奴才使银子买的呢！”

    朱见济胯间早已支起了帐篷难受异常，见他还在啰嗦，不由皱着眉从腰间掏出两片金叶子急急推给他：“给给给，你和小李子一人一片，等爷办完事，再出来赏你们啊！”

    那小太监接过，喜得牙不见眼，只顾对着日头吹了吹那两片金叶子放进袖里，再顾不上自个儿撩起衣袍垫脚爬窗的主子。

    倒是垂眸守在一侧悄无声息的太监，见状轻轻在他腰间托了一把，将人送进屋后又关紧了窗。

    “哼，你倒是有本事，短短三月便能将太子爷这棵大树靠得牢牢的，连里头那位了不得的也能想法子让太子尝了鲜去，我没看错人！”那收了金叶子的小太监再不复方才谄媚之态，只居高临下看着那白净面嫩的脸孔，心内五味杂陈。

    绿袍小太监躬身不语，只微微侧身点头讨好一笑，他脚畔便滚出个绿皮花边的西瓜来。

    “哎哟喂，我可不敢吃你的西瓜，指不定里头多少龙涎粉呢！罢了罢了，我也不是那不容人的，你且在这里尽心伺候把好门窗，咱家自去那阴凉地界儿眯上一刻。”若将来真有那么一天，他总得给自己找个继承衣钵，养老送终的。

    绿袍小太监垂手将人送出几步，才直起身目无表情守在窗口。身后是兵乓碎裂和桌椅倒地之声，小太监却似无所觉，只望着那毒辣的日头愣神。

    不知小妹这几月有没有四处寻他？呵，老爷那样的人物，必不会让妹妹疑心他去处的！

    “不，你放开我！你.....不能....唔！”绝望破碎的女声低低回荡在屋内，件件薄衫罗裙如蝉蜕掉落地面。微冷的舌滑入口中，湮没一切喘息低吟。

    “好姨母，嘴上不要，身体可是诚实得很哪！我这包袱里可都是价值千金的宝贝，保管让姨母挨个试个遍！”锦幔后绰约交叠着两个朦胧人影，似嗔似喜，似怒似悲。

    “啧啧，姨母果然曼妙尤物，外甥这便提枪入巷了！”当下便是交颈鸳鸯戏水，并头鸾凤颠花，拨弄得千般旖旎，让人面红而赤。

    倒是那一墙之隔的绿袍小太监冷不防听得一声哀泣惨叫，面色不由白了白，见四下无人又小心往远处挪了两步，眉头紧锁。

    这一守便是烈日灼灼守到月沉如水，又从月沉如水守到更深露重。直到那旭日闪躲着从东山冒了头，这小太监才等到衣衫不整，呵欠连天的太子。彼时，朱见济已经面色青紫，脚步虚浮得相当厉害了！

    “主子威武，您受累了！奴婢备了参茶您快喝上两口提提提神！”那原先躲懒的太监早殷勤等在一边，见着主子气色不好，忙端茶擦鞋的伺候。

    却不想眉头紧皱的朱见济一把将人推开，径自歪歪斜斜套着靴：“包里的东西太烈，人差点叫我给折腾死！她可是母后的亲妹妹，不是玩死丢进井底能了事的！”

    茶不算滚，那太监衣领内、手臂上只红肿一片，饶是如此，知晓太子阴沉性子的他还是瑟瑟发抖跪到一旁，哆嗦着唇说不出来一句囫囵话。

    朱见济见他这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只得咬紧牙狠狠踹了他两脚，又偏头对身侧无声帮他打理衣衫发辫的人温言道：“你快去弄辆马车将人送出宫，再把里头清理干净，千万不要被人察觉。放心，你为孤所做的一切，孤都会记在心里的！”

    绿袍小太监咬紧下颚尽力忽视他裤裆间血迹斑斑，恭敬垂头点了点。朱见济这才环首四顾，急急捂着裤裆龇牙咧嘴钻入那月洞门处。

    待人走了个干净，那绿袍小太监才敢壮起五分胆磨磨蹭蹭进屋。却是满地狼藉，衣衫尽碎，就是那上好的汝阳点犀绿斗茶具也被碎成了粉末。

    满屋里都是龙涎混合欢糜的气息，令人头昏脑涨，口干舌燥。他定了定心神，打开两扇绿棱小窗让味道散尽，又收拾妥满地狼藉，才敢放轻手脚慢慢靠近床边。

    这一探头便是肝胆俱裂，心神激荡。那皱皱巴巴的鸳鸯锦上红白污浊遍布，角落处更是殷红一片。那先前妩媚姣好的女子此时正浑身青紫躺在床里，身上只搭一件破烂罗衫，嘴里还漫着殷红。

    他抖着手指轻轻在她鼻下探了探，方才满头大汗呼出一口气来。这禽兽若能荣能大宝，岂不天下俱亡？

    当下，他朝人无声磕了几个头，才利索起身寻了衣物将人包裹好，又寻了马车将人送至宫外医馆。

    足过了三日，待杭柔唇角青紫印记消褪，他才使银子递了封书信出去又不紧不慢举着太子腰牌回了宫。

    “瞧瞧，如此可算为你家老三出口恶气了？”曹敬中挥推左右，将那信上之事一字一句念给温岚听。

    不想温岚先是一喜，又捏紧帕子焦躁踱步，眉间尽是忧虑：“你这个呆子，李三是咱们府上出去的，待那贱人醒了好生查探一番，咱们家脱不了关系不说，还得带累温婉！”

    曹敬中却不怕：“难不成没有这事，她便与林家和睦相处了？毁她清白的是太子，留她宿在后宫的是皇后，难不成她敢和皇后反目或是杀了太子？闷声吃了这哑巴亏便罢！”

    “李三不会供了你出来吧？卖身契如今可缚不住他。”不知为何，温岚心里总是七上八下。

    曹敬中觑她一眼无语摇了摇头：“便是死无全尸，他也不会供出咱家来。我当日问过他，是他自己选的路，回不了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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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追夫

﻿    温岚听罢，只得闷闷叹出口浊气：“也不知她与婉婉风马牛不相及的会有什么深仇大恨，竟数次丧心病狂的要我妹妹一家性命？唉，我本是求神拜佛盼着她遭报应，现如今真出了这口气，心里却欢喜不起来。”

    女人遭遇这档子事儿，又是姨甥**，估摸是活不下去了。

    “妇人之仁！总之我给你妹妹出了气，今晚你很该弄上几个酒菜与我吃，再给我通通头烫烫脚，那书房里的被子便一并给我抱回来吧！”曹敬中走过去，厚着脸皮一把将娇妻揽入怀。先娘子之忧而忧，后娘子之乐而乐，很该被奖励一番！

    奈何老夫老妻，温岚早已不解风情，不但将自个男人推开，还欲往门外走：“不行，我心里不安得很，总得将这事去说给我妹妹知道才好。今晚我不回来了，你自个儿睡吧！”

    走至门边她又回头埋怨道：“给了多少银钱让你那些狐朋狗友查那贱人的事，到今日都没消息，都赖你不上心！还想回房睡，美得你！”

    曹敬中见游说无望，只得恨恨瘫在卧床叹气：“怎么就不能娶个妾室回来？怎么就得看她个妇人的脸色？曹敬中啊曹敬中，百无一用是书生啊你！唉，长夜漫漫，孤枕难眠！”

    待温岚到林家时，林家墙头上正趴着个紫衣云鬓少女正无状撅着屁股满心欢喜冲屋里叫嚷：“宋允之，我给你买了茶叶蛋，还有水煎包和牛肉饼。你吃哪个？”

    温岚略停了停，正要走过去瞧个究竟，墙下便有个浓眉大眼的丫鬟瞪她：“看什么看，没见过谢当家追美男子啊！”

    温岚身旁的丫鬟也不是吃素的，当下两手往腰间一叉，挡在主子身前声如洪钟：“不知羞的小蹄子，你敢这么跟我家夫人说话？”

    除了老爷，谁也不能给夫人气受！不，老爷也不行！

    福儿憋红了脸，当下气鼓鼓道：“你家夫人是哪根葱，狂妄无知之辈，信不信老娘大耳刮子削你？”

    “来啊，我曹康儿出马，一个顶俩！”

    两个丫鬟面红耳赤斗法，她们的主子却不受影响趴墙头的趴墙头，进屋的进屋。待见到院里皱着眉单挑林家兄弟的宋允之时，温岚才朝他了然一笑。窈窕君子，淑女好逑啊！

    当下，宋允之面色更臭，剑招更凌厉。阿羡一个不小心，便被剑气扫落一旁破了衣裳，唯元宝全神贯注，身姿灵活地持剑相迎。

    “宋允之，小心！”观战的谢莹玉见宋允之隐有不敌之势，急得眼泪汪汪。一个不察就从墙上翩然跌落。

    宋允之本就心浮气躁，见状更是足尖一点飞过院墙，头也不回的消失。徒留谢莹玉脸朝下啃了一嘴泥：“啊啊啊，温婉你骗我！追夫第二计划也失败了！”

    屋里悠闲躺在贵妃竹榻上啃甜瓜的温婉拿下塞在耳朵里的棉花，又轻轻拍了拍力道适中为自己捶腿的手：“啊，你说什么？”

    谢莹玉垂头丧气拍了拍满身的泥，噘着嘴挨着温婉坐下，拿起西瓜就啃：“你的《冰山攻克计划》就没一招灵的！什么爱他就要爱屋及乌，讨好他身边所有的人？我连你院里的鸡都喂了金豆子，也没见他给我个好脸色啊！”

    温岚拿走温婉手里的甜瓜，给她换上一杯热茶，静静坐在一边听八卦。

    “此言差矣！一朝高中尚且要十年寒窗，一跃成名更是要半生磨炼，你这才哪到哪啊？失败是成功的母亲，要知道爱情本身就是场游戏，这个游戏只能让玩得起的人玩。”

    温婉随手将空茶杯塞进谢莹玉手里，才接着道：“你想想，你才来我家时宋允之脸色多难看，现如今你打着学织锦的名头趴在我家墙头多少日了，人家有赶你走么？这就是进步啊！爱情这游戏的刺激点就是你追上了就等于把握住未来，追不上就等于和幸福说拜拜！”

    一旁捧着茶杯的谢莹玉连连点头，给温婉敲腿的弯弯默默记住娘亲的深刻教诲，并打算及笄后学以致用。

    过来人温岚也忍不住拿起竹签挑了西瓜加入讨论小组：“我们家曹大人当初甫成亲时可没少同我闹，你们瞧如今呢，还不是小花猫似的让他往东不敢往西！你们说为什么？”

    谢同学温同学不耻下问：“为什么？”

    温岚得意一笑：“当然是我为他生儿育女，安定后方之故！当然啦，闺房乐趣，姿势三百解什么的，咳咳，也得学一学！”

    谢莹玉脸色白了白，生儿育女，她早没了这权利。这辈子她已经深陷泥沼，航脏不堪了。

    温婉见她面色不对忙打哈哈让她早些回去歇着，又约好明日再给她讲解追夫计划第三式和第四式才哄了人高高兴兴离开。

    “我说错话了？”温岚有些惴惴。

    温婉撵了弯弯进屋，又任温岚拉着手慢吞吞躺回贵妃榻：“怎会？不过各自有各自的苦，无法言说罢了。这人虽作风乖张人却不讨厌，与她交往也无坏处，先这么随心而处吧。你怎么过来了？”

    温岚这才想起正事，把曹姐夫算计杭柔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温婉正点头琢磨着，青鸳又飞檐走壁进了屋，也不管温岚在场二话不说拿起西瓜就往嘴里塞：“痛快！”

    见温岚望着她，她又不好意思抹了抹嘴道：“你家墙边方才有两个打架的丫头，打得那叫一个激烈，头发都缛掉好几把！我见许多人围观不好看，就一人给了一掌帮你解决了。”

    温岚见她一脸邀功讨好模样，不由嘴角抽了抽：“没打死吧？”

    青鸳自来熟又去桌上倒了冰镇绿豆汤来喝：“没死！我留了五成力，现在约莫趴在墙根吐血呢！”

    温婉：......

    吃饱喝足，青鸳随温婉回了卧房，又从怀里掏出张纸递给温婉：“娘娘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再让我给你带句话。”

    温婉接过那张纸只打开一瞧，便吃了一惊仔细收进怀里：“什么话？”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燕子农家》，微信关注“优读文学 ”，聊人生，寻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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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一箭双雕

﻿    青鸳走后许久，温婉还在发呆。她望着窗外青竹般快活肆意的少年，忽然回忆起他初到林家时那不堪入目的伤痕。

    前些日子他才为瞭她亲自扬翻瞭王家的马车，今日他还坐在她床边红着眼一勺一勺给她喂了药。

    这个孩子满心满眼都是她，如他父亲一般心疼她，她又如何肯让他受一丝伤害？

    “夫人，骠骑将军夫人派了人来要接您和大公子去将军府赴宴，软骄已等在门口。”方婆子轻轻在门外扣了扣。

    “嗒嗒”两声，足够将她从神游太虚唤醒。说曹操曹操到，来得真快！

    温婉推开门将手中信笺交给她：“一封寄给骠骑大将军王恂，一封给谢大当家，最后一封给咱们老爷！”

    方婆子见她神色难看，愣了愣没动。

    “快去！晚些便出不了这个门了！”温婉咬着牙无视身上伤口，快速在房里收拾着东西。

    方婆子便垂眸朝她一福，急急去了。

    等人顺利出了门，温婉才松了口气吩咐宋婆子：“堵门，能拖一时便一时。”

    宋婆子利索锁门，又搬了桌子堵在院门口。

    很快外面拍门声死起：“开门！开门！好大的派头，将军府请人也敢不去！”

    宋婆子便坐在桌上打着颤回复：“官爷稍候，我家夫人与少爷正在整理行装，即刻就来！”

    外面却是拍门声愈急：“快开门再不开门我们便硬闯了！”

    宋婆子脸色白了白，越发堵着门口不动，又结结巴巴和门外的人打起机锋。

    而温婉则带着儿女、汪先生和公婆躲进事先挖好的地道：“将军府有大变故，先生和公婆且沿着密道去我哥哥家躲一躲。元宝，照顾好他们。”

    元宝拽着温婉不放：“阿娘，你想做什么？”

    温婉红着眼狠狠拽开他：“你要相信娘，就如娘相信你，能护住咱们这个家。”

    元宝抬起头，眼里天真不再，只一字一句朝她道：“娘，你放心，我不是顽劣小儿了。我已知晓这世道，知晓只要我们一日屈居人下，一日便过不得安生日子。我只要你一句话，你会回来，可是？”

    温婉点点头：“你知道的，娘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

    元宝忽而狠狠吸了吸鼻子：“只要你乖乖回来，你的后半辈子我给你挣！”

    温婉便哽咽难言，她的小儿不再需要她抱着哄着了，不知什么时候他就长大了。

    元宝反倒背过身用笑意浓浓的声音与她道：“阿娘，你且去吧，夕间便回来。”

    外面也确实闹哄哄一片，眼见着快撑不住了。温婉只得狠狠眨去眸间雾气转头去牵阿羡的手：“娘有些怕，你陪着娘可好？”

    阿羡已到她胸口，见他娘声音发抖只将自己的手紧了紧，重重点了点头。

    等到温婉和阿羡相携着出去，地道归于黑暗，元宝才偷偷瘪着嘴拿袖子抹泪。

    他娘说过，世人总是喜欢笑不喜欢哭。心里再难受，笑一笑也就过去了。实在憋不住，偷偷哭一哭便罢了。

    “别打了！我不过带我儿换件衣服，这便走吧！”温婉牵着阿羡定定站在屋下，看着手持火把的凶仆面不改色。

    那将林家包围的仆人便走到她身后等着她迈步出门。

    “夫人，你去不得呀！去不得呀！”宋婆子再傻，也知这架势分明不是请人去做客。

    温婉蹲下身子替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借机在她耳边嘀咕两句才起身：“好好照顾家里，我去去便回。”

    宋婆子便不再说话，只在心里将那将军府的人骂了个脚底流脓。

    轿子摇摇晃晃了两个时辰，温婉便牵着阿羡站在了将军府门前，身后是面无表情的宋允之。

    她抬头望了望那块篆体桃木将军府牌匾，才微抬下巴带着阿羡进门。

    “在这儿等着吧。”一个鹅黄杏脸的丫头堵在院门口停了片刻，见温婉还算乖顺，便端着药罐子匆匆离开。

    温婉抬手挡住炙热打在她们母子脸上的太阳，二话不说带着阿羡去了廊下石桌坐下。

    下马威么？呵呵！

    堪堪两个时辰，太阳落了山，那个鹅黄衣衫的丫鬟才过来寻人：“你……你们如何敢坐着？不是让你们等在门口么！”

    温婉一巴掌扇将人扇得趔趄：“好个奴大欺主的丫头，夫人不过让我们略等一等，你竟把客人甩在门口便跑没了影，好大的气派！”

    那丫头这几日本就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被扇了一巴掌不但没有脑将起来，还捂着脸慌张引人进客厅。

    唔，看来将军府的日子不好过。

    杭柔一身黑衣坐在主位，脸上勾勒着两朵妖熠红莲，唇上口脂鲜红欲滴。

    见温婉带着阿羡进来，也只是随意瞟了瞟阿羡，自顾一刀一刀在腿畔丫鬟身上流连：“你可知，我是高门大户，你是低贱商户，我让你站在外头你不站，便是对我不敬，图谋不轨？”

    温婉放开阿羡微微一福：“素闻夫人善心仁德，又怎会为难我们平头百姓？若有人嘴快传出去，天下人岂不说您蛇蝎刻薄？我与我儿坐在门外等您歇息够正是全您的体面啊！”

    “那你无故殴打将军府的下人呢？”杭柔从脚畔切下一块生肉放进盘里。

    温婉索性在桌边坐下：“有吗？我何时殴打将军府下人了？谁瞧见了！”

    一旁冲出来个方脸婆子气势汹汹：“奴婢瞧见了！”

    温婉端起茶盏不甚在意抿了一口：“瞧见就瞧见呗，反正都是将军府自己说了算，何必走这过场？我们小门小户的不懂官宦人家规矩，夫人大度应不会与我们计较罢？”

    文婆子滞了滞，正欲说话被杭柔挥手打断：“你以为你们母子二人还能活着出去？”

    温婉笑得更狂妄了：“夫人终是憋不住了。不过，您要绝王将军和先夫人的后，也得问问王家列祖列宗答不答应！”

    杭柔仰头，哈哈笑着在屋里转圈，神色似疯似癫，半晌，才停在温婉面前：“你知道了？嗯？”

    温婉不闪不退，无视贴在脸侧寒意阵阵的刀子：“我在夫人眼里如此无害么？恐怕你不知道的我也知道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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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嫁祸

﻿    此时，杭柔拿着刀琢磨着怎么将温婉那张美丽的脸划花；温婉琢磨着怎么杀了杭柔全身而退。

    谁都没注意到站在一旁开始瑟瑟发抖的阿羡，眼前女人的相貌忽的映入他眼帘，记忆如潮水纷至沓来。

    “娘……”爹不要他，家里还有娘。可是娘为什么打翻他的饭碗，为什么日日夜夜拿针戳他，拔他的脚指甲？

    “小畜生，来，喝我的尿，大爷赏你。”

    “小畜生，这桶泔水就是你这个月的饭食！你可得省着点吃！我让你吃……这下你能吃个够了！”

    “小畜生，让我摸摸你的小鸟！啧啧啧，真嫩！反了你了，敢咬我，看我不抽死你！”

    “都怪你！都怪你污了夫人的眼，我才会挨这顿打！我捅死你个有娘生没爹教的东西！”锋利精美的匕首一下捅进肚皮，血流了一地。

    那伺候他的小厮终于慌了，跌跌撞撞跑出屋去。

    徒留他如破布娃娃一般弓起身面白如纸地缩在阴暗潮湿崩溃崩溃边缘一角。

    一张张或怒或喜的嘴脸快速在他脑海闪过，最后定格在那个将指甲狠狠掐进他肉里的狰狞面孔上：“疼，娘，好疼，脑袋好疼……”

    阿羡似不堪重负抱着头在地上打着滚，声音里全是恐惧。

    温婉再顾不得疯疯癫癫的杭柔，惊恐爬过去抱住她的大儿：“阿羡，阿羡，你怎么了？你别怕，娘在！娘在！”

    阿羡却抱着脑袋开始四处乱撞，想把脑子里那些撕扯他魂魄的东西赶走：“啊……不要……不要打我！我在也不敢了……我不是畜生，不是贱种，不是……”

    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绝望，那是一种窒息的悲伤。尽管温婉死死抱着他，他却如崩溃惊恐的兽发疯一般挣脱束缚，跌跌撞撞哀凄四溢跑向院外。

    温婉害怕了，急急让宋允之跟过去。一见杭柔阿羡就惊恐害怕成这样，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杭柔却笑了，笑得欢快无比：“看来真是他没错，那双湛蓝的眸子还是如他娘一般令人作呕！”

    她又蹲下身，一把扯住温婉的头发狠狠往后一拽：“好了，碍事的走了，我带你去看看我为你准备的好东西！”

    温婉吃痛，手摸向脚腕但她瞧了瞧天色到底忍住了。

    两个暗卫无声落在她身旁，架着她七拐八绕地进了一间密室。

    里头不见天日，只许几盏微弱烛火，照亮前路。阵阵痛苦与欢乐并存的男声闯进她耳朵里，折磨着人的神经。

    饶是见过几次生死的温婉也在缕缕冷风里汗毛倒竖，鸡皮疙瘩一个接一个冒了头。

    “吱……砰！”挡在她面前的铁门很快被打开又很快合上。

    四周人影窸窸窣窣了片刻，火光四起，两具白花花的躯体突兀出现在她眼前。

    温婉只看了两眼，便扭头吐的昏天黑地。

    杭柔却哈哈笑着走过去，像急于跟家长求表扬的孩子：“刺激吧！我给你介绍介绍，这个是当朝太子，这个是他的贴身太监！喔，保护他的那些高手不好对付，给我的人都杀光了！好玄才让我喂了狗！”

    一旁暗卫强行装逼扭过温婉的头直视那两具身子。

    那个所谓太子嘴里牙齿全被捏碎，鲜血顺着他嘴角缓缓汇集在脚下，变成一滩奇臭无比的血水。

    他身上纵横交错新旧交替的鞭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一条条白蛆正在里头欢快耸动。

    温婉忍不住又扶着柱子没命吐起来。

    杭柔见她如此胆小，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其实，你也不算惹了我，怪只怪你家不该收养那个贱种。所以，我便让你最后一个死，如何？”

    说着话她又拿出几根针狠狠扎在那太子脖间，才道：“这孩子说起来还是我的亲外甥，没想到半分没有我们杭家的头脑，我只说让他来将军府再赴巫山他便来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温婉不想听她讲故事，也不想和这个变态共处一室。只沉声打断她：“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杭柔却风情无限瞪她一眼：“你真是个急性子！你于我有大用，还我怎舍得现在杀你？莫着急，我总会让你们一家尽快在地下团聚的！”

    “你瞧，我只不过给他们各自喂了些巴豆和好药，再让人封了他们的六识，他们便勤勤恳恳日夜耕耘到现在！哈哈哈哈哈哈哈，太子和他的太监一边耸动一边排外，眼珠和舌头又全叫我吃了，哭不得叫不得，你说痛不痛快？”

    温婉这才看出来，失身被强摧毁了这女人的最后一丝人性，最后一丝理性，她疯了！

    “你杀了太子，皇后不会放过你的！”她看着这个一身黑衣，妖艳妩媚的女人，不难猜出她的打算。

    杭柔高兴得像个孩子跑到她身边：“不不不，不是我杀了太子，是你杀了太子！而且你不但杀了太子，还杀了我！”

    温婉一愣，总算明白她的打算。她要的不只是阿羡和温婉的命，还有将军府的平安。

    如果是温婉为自保名节，失手杀了太子，将军府最多被皇后迁怒，不会一朝覆没！

    这个女子到死还是爱着王恂的，不过心爱生恨，一念成魔。可惜，爱错了人，一切便都是泡影。

    “夫人，人抓住了！”密室外，暗卫来报。

    杭柔只得意犹未尽出去：“看着他们！这女人单独关起来！”

    既然她不想活了，那就一起都下地狱吧！

    等那人回来，亲口吃了他与那贱人的孽种，不知会不会悔恨终生呢？

    另一间狭仄阴冷的密室里，有两根铁链锁着抱头呜咽的阿羡。

    不远处还有两具森白的人骨，头颅已分了家。

    “小东西，你倒是让姨母好找啊！你可知我为你折了多少人，沾了多少血？”杭柔抱起一具白骨，席地坐在阿羡身边。

    “这是你母亲，你幼时日日喊我娘，可我不是你娘，是你亲姨母。姨母要等你爹爹回来，亲手宰了你！所以，也不介意将这事情的来龙去脉与你好好说一说，让你做个明白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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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摊牌

﻿    我母亲本是你外祖母陪嫁的丫鬟，因着平衡内院妻妾斗法之故，硬生生被灌了药抬成了通房。”

    “你外祖母娘家势大，又惯会些手段，几年下来不但扳倒了后院所有妾室通房，连我母亲也一并打杀了。我从小便如你一般活在不见天日的阴冷角落里。”说到这，杭柔无暇的脸上生出两朵氤氲。

    “谁曾想我五岁时在我家后院门口捡着个瘦骨嶙峋奄奄一息的少年，许是日子难挨吧，我将他藏了起来，这一藏便是五年。为了让他吃饱，我不知挨了多少拳脚，我曾以为那是我人生中最苦的岁月。”

    她轻轻抚摸着怀中白骨，似回到了往昔岁月，眼神逐渐迷离闪烁：“他告诉我他叫阿恂，还告诉我他家世代武将出身，他将来也会如他父亲一般上阵杀敌，给我挣个诰命回来，让我安享荣华。又许我凤冠霞帔，红妆十里。”

    “为了替他筹措参军的路费，我偷了父亲珍爱的徽州乌金砚，险些被活活打死。这些都不打紧，只要想着远处有个人在用性命换我的顺遂，再被人践踏毒打又算什么？”

    话落，她突然将怀中白骨一脚一脚踩成齑粉：“可是，大姐姐告诉我他凯旋归来的那一日，我满心欢喜的迎出去，却看到他拿出我戳破十个手指头织的信物手环，亲手交给你母亲提了亲！”

    “我不信他是个忘恩负义的人，我追着他在他必经的不舟院下等他，他分明对着我笑得欢喜无比，眼里都是细碎的光！”

    绝望森冷的笑声夹杂着哭泣回荡在密室里，阿羡的身子不由又缩了缩：“到这时，我才明白我的一举一动都在你外祖母的监视里！你外祖母和你母亲这是打着我的名义竟李代桃僵要夺我的姻缘！”

    “我自不会坐以待毙，等你母亲和你父亲成亲后，我便常常去探望你母亲。终于，在她生产那一日，我亲眼看着她血崩而死！若不是你父亲赶到，你这个小孽障又怎会苟活于人世？”说了这么多，杭柔似有些累，走至桌边拿起水杯灌了一口才拿着刀开始贴着阿羡的脖子游走。

    “杀了你母亲伪造她的手迹让王恂迎我进门，再收买稳婆说你营养过剩夺了你母亲的活路让你父亲厌了你，这一切多顺利啊！可是，为什么你乃至抚养你的那一家就是不肯乖乖去死呢？”

    杭柔将脸埋进膝弯里：“你知不知，为了杀你我付出了怎样的代价？王恂他再不会要我了，他已经给了我休书，我再也不是将军夫人了！我怎会让他如愿，便是死......”

    细碎难堪的哭声一阵一阵冲击着人的神经，似是要将人的灵魂淹没。

    “夫人！”密室外满脸泪痕的文婆子急急往里头闯。

    杭柔只得抹了泪恨恨走出去：“何事？”

    “夫人，收手吧！那太子已经活不成了，嬷嬷带你去一个没人的地方，咱们找一户简单人家重新开始，可行？老奴求您了！”在她看来，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

    她小姐的一生不该为了一个男人而活，这世上不是只有男女之爱！

    “夫人，你还有我！你还有大好年华，别做傻事，收手吧！”就算沾满血腥，那也是这世道和那些糟烂的人心逼得！

    杭柔看着这个老泪纵横伺候了她半生的老嬷嬷轻轻摇了摇头：“嬷嬷你不懂，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他是我这一辈子的憧憬，一辈子的梦啊！活着真的好累，我想我娘，我想解脱了。”

    说完，她慢吞吞抽刀刺进面前温热的身躯里：“对不起，嬷嬷，你先走一步，等事情一了我就下来找你。”

    鲜血很快染红了衣服，文婆子依然慈爱看着她：“小姐......对不......我不怪......”

    此时，如果杭柔凑近她嘴边，便能听到文婆子断断续续的声音。可是，她急着谋划一切，只匆匆与她的老嬷嬷擦身而过。

    另一厢被锁在木架上动弹不得的温婉正欢快享受着林渊亲手做的爱心便当：“剥个虾，来口鸡汤。”

    一身黑衣的林渊叹口气很快用筷子剔出个完整的龙虾肉，一旁那惨不忍睹的画面让他皱紧了眉：“几时出去？”

    温婉嚼着蒜泥龙虾无奈摇头：“杭氏不来，出去不得。阿羡如何了？方婆的信可都送出去了？家里一切可安好？”

    林渊飞快往她嘴里塞饭：“有我在，你无需担心。时辰不多，有事你抬头唤我。”

    温婉点头，又飞快在林渊的黑衣上蹭了蹭嘴，才闭目做虚弱状。

    林渊见她气色不错，包伤口的纱布也未渗出血，便安下心转眼消失不见。

    密室门口打着盹的两个暗卫这才浑身一紧醒了过来:奇怪，方才似是眯瞪过去了？

    但见密室内一切如常，该耸动的无力耸动着，该闭目养神的闭目着。便也只以为自己作日没睡好，不作他想。

    不知过了多久，温婉能清晰感觉到杭柔的状态一日比一日不好，神情一日比一日疯癫。有一次，她差点动手划破了温婉的脸。

    “夫人，将军回府了。”密室外，低低男声透过墙钻进温婉耳朵里。

    正在折磨太子的杭柔慢悠悠停了手道，朝身边人道：“把那个小太监拖出去埋了，把这女人扒光了喂些药和太子一起送进林家。”

    暗低头领命，杭柔低低一笑走了出去。

    然，就在密室关闭的一瞬，几道人影落下瞬间结果了暗卫，又将太子和温婉悄无声息背了出去。

    “王恕在哪？”王恂大刀阔斧坐在首位，第一次直视这个一身黑衣眉目如画的女人。

    杭柔娇俏坐在一侧，嘴角是若有似无的浅笑：“你不必如此，见你之前我已服了毒，时日无多了。”

    王恂强自忍住不耐烦，淡淡道：“王恕在哪？”

    杭柔站起身，站在门边瞧着金黄的日头道：“亲手给我做顿饭吧，你以前亲口答应过我的。只要吃上你亲手做的饭菜，我便告诉你王恕的下落。”

    王恂嘴角轻轻一勾，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睡醒了再与我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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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解决

﻿    杭柔见他还是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竟捏着帕子笑出了泪：如此，也好，这样她才能下得去手。

    “既然王将军不愿圆我这场梦，那也别怨我不念旧情，我这就……”

    王恂忽的掀袍而起，大步走向门外：“如你所愿。”

    杭柔笑着跟上：“将军果然识时务者为俊杰。”

    厨房里空空荡荡，只有后院几个仆役在杀猪，殷红的猪血流了一地，猪却还在垂死挣扎，四处冲撞，院里的蔬菜水桶被撞翻在地。

    “这个头大的住野性这般大，捅了一刀还能挣开绳子跑了！”一肥胖妇女满头大汗抱怨着。

    “别念叨了，今日老爷回来，快去多叫几个人手将这头猪料理了！”另一稍稍瘦些的婆子苦着脸就要埋头往前院冲。

    王恂瞧了瞧安静站在一侧的杭柔，飞身两脚踢在猪肚上，那肥硕的黑猪顷刻嚎叫着倒下。

    还没等再度站起，王恂又迅速两手握住杀猪的刀柄直直刺向猪腹，血水瞬间喷了他一身。

    王恂眉头皱了皱，见那猪还未断气，又狠狠一刀刺下去。

    四周仆妇见着王恂这般英勇潇洒的风姿，忍不住拍手叫好。

    就是杭柔也柔柔看着他，眼里都是光彩。

    王恂却一个飞身利落回房换衣，杭柔怔怔：“明明是个满身杀债的武将，却还是这般爱干净。”

    说完，她不甚在意觑了觑后院几个婆子才利落卷起袖子料理起各式食材来。

    王恂到时，杭柔正在剁肉馅，见他换了一身白衣，还朝他笑了笑：“水开了，用方才的猪肉做个珍珠文煎肉丸子可好？”

    王恂不置可否，动手自顾自忙活。杭柔也不恼，只笑语晏晏揣着小丸子：“这场景我曾梦到过，不曾想真实经历起来却比梦里还要温暖欢喜万倍，我这辈子有这么一次也不算白活，呵。”

    王恂却嘴巴闭得比老蚌还要紧，只满脸认真跟桌上物事较劲。

    杭柔见他不说话，回头一瞧顿时乐完了腰：“大将军，你这是蒸鱼还是做鱼丸啊？你这两拳下去，鱼都给你拍成渣了！”

    她嗔他一眼将王恂挤开，又飞快从木桶里抓出条甩着尾巴的鲢子，只将刀背一敲，鱼便晕了过去任她宰割。

    “瞧见没，先敲晕再刮鱼鳞，去内脏时不能将这颗黑黑的小球弄破了，否则鱼肉会发苦。”

    女子的声音圆润好听带着娇俏风情，因挨着他淡淡体香便一阵阵往他鼻子里钻。

    他无声往后退了两步，眼睛依旧寡淡冷硬。

    杭柔眸子暗了暗，又笑着将他推到灶膛边矮凳上：“哎呀，你什么都做不好，还是替我烧火吧！等着，别帮倒忙了！”

    王恂便低头专注添起柴火来，他看着那金黄跳跃的火花，只觉心头一片恍惚。

    杭柔的确是会理家过日子的，不说将军府满府的仆人如何轻易为她所用，就是她亲自端上的一桌子菜也看着清清爽爽，令人食指大动。

    “尝尝。”杭柔端起碗，心不在焉招呼着王恂。

    王恂吞下碟里那颗焦脆酥黄的珍珠文煎肉丸，面无表情放下筷子：“现在你可以告诉我王恕的下落了。”

    杭柔伸筷子的手顿在半空，她闭了闭眼笑得苍白：“和我虚与委蛇了这许久，你怕是恶心透了吧？也罢，我也累了！”

    她忽然低下头，脸上的笑越来越大，一如温婉所见时的疯癫森冷：“你吃的这肉丸不就是王恕的肉捏出来的？”

    王恂啜起清茶，不紧不慢看着她：“是么？”

    杭柔起身神秘兮兮靠近他：“你不信？正巧，我年幼时杭家对门住着一户屠夫，为了日日卖出新鲜的肉，他们便会想方设法留住猪的性命。”

    “院里那头猪可是我精心为你准备的，开膛破肚让你儿子足在里头躺了三个日夜还是活蹦乱跳的，不过你方才刺的两刀是真狠，竟是里外穿了个透！”

    王恂放下茶盏，直直盯着她：“我自问没有对你不住的地方，杭敏更是对你呵护有加，临终前逼我让你做了这将军府的夫人。”

    杭柔看着他突然捂着肚子笑弯了腰：“哈哈哈哈，别开玩笑了，你们夫妻，一个薄情一个寡意，居然如此理直气壮，真真让人佩服！”

    “你十岁上倒在我家门口是我给你塞了两个馒头救活了你的狗命，你瘦骨嶙峋是我偷东西养了你五年，你参军是我给你凑的路资，到头来，你却拿着我给你的信物娶了杭敏那个冒名顶替的贱人！还与她生儿育女，午夜梦回你们可有半分想到过我？”

    王恂拍桌而起：“不知所谓，成亲前我从未去过杭家！更不曾见过你！杭敏端庄贤淑，心地善良，你这副蛇蝎心肠怎配与她相比？”

    杭柔瘫倒在地，不可置信指着他：“你……你竟如此颠倒黑白！蛇蝎心肠是你们逼得！针不扎在你们身上你们当然不会觉得痛！也罢，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说的，杭敏是我毒死的，王恕也叫我生生借着你的手弄死了，我够本了！”

    几滴黑血突然从她嘴边滴下，她抬起衣袖随意一抹，步伐踉跄想往门外走:不行，她要死在宫里，一口咬死林家，撇清将军府！

    隐在帘后的杭皇后突然泪如雨下，咬牙切齿地冲出来：“杭柔！你这毒妇，你骗得我好苦！”

    杭柔身子歪了歪，惊恐转身：“大姐，你，你怎会……”

    杭皇后却似疯了一般不顾仪态撕扯着杭柔，满脸不可置信：“我与敏儿从小怜你无依无靠，对你不算推心置腹也算处处照顾，你竟亲手杀了敏儿，你畜生！”

    杭柔惊慌推开杭皇后，急急后退：“大姐，是杭敏先抢了我夫婿，你知道的！就算我对不起所有人，我也不会对不住你！”

    杭皇后扑上去，一个又一个耳光狠狠将她扇倒在地：“我呸！你杀了我皇儿！我要你偿命！要这将军府陪葬！杭柔，我看错了你！你哪是什么善心胆小之辈，分明是杀人于无形的砒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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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安慰

﻿    杭柔颓然放弃挣扎，不发一语。事已至此，再多说也无用，她杀了太子，毁了大姐的后半生，是不争的事实。

    “给我堵上她的嘴带回去！”杭氏实在累了，用帕子抹了把脸便还是那个雍容华贵，气质高雅的皇后。

    经过王恂身侧时，王恂听见头顶咬牙切齿的声音：“我两个妹妹都因你而死，王恂，我们且走着瞧！”

    王恂只恭敬拜了三拜，再无二话。

    杭氏姐妹走后，站在屏风后的温婉默了许久才不甘不愿跟着林渊与这个是阿羡生父的男人打了照面。

    “他如何了？”王恂坐在桌边仰头将酒液倒进喉头。

    林渊摇头：“生而不养，何必相问？”

    王恂眼眶微湿：“你不是我，不会知晓我瞧见他恍若瞧见他母亲的痛苦。安排我见他一面，有些话该同他说清楚。”

    林渊还是站在温婉身前坚定摇头：“阿羡不愿的事，便是你拿刀架在我夫妇二人脖子上，也强他不得。”

    因着他与阿羡这层关系，更因着他镇守一方，护卫百姓安定，林家没有咬他一口算是很客气了。千万个理由都抵不过当初的不闻不问，一个男人连自己儿子都护不住，再是乱世枭雄又如何？

    感觉到自己衣袖处紧了紧，林渊朝王恂拱了拱手带着温婉告辞。

    “将军，可要截下他们？”副将瞧着那对夫妻相携的背影不由艳羡，曾经将军同夫人又何尝不是这般恩爱无双。

    “不必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王恂自斟自饮，那孩子不想见他，便随他吧。

    林家一切如旧，除了家具物事被悔得七七八八，除了阿羡躲在房里不吃不喝。

    “阿羡如何了？”温婉问的是皱眉守在阿羡门口的宋允之。

    宋允之摇头，不太好。尽管阿羡只是去将军府露了一面，回来后还是似换了个人，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只怔怔抱着腿发呆，两眼空洞。

    “我进去瞧瞧。”温婉蹙眉朝门缝里望了望，这傻小子，定是为了旁人的过错难为自己。

    “阿娘，我去！”元宝捧着两个碗并一个陶罐大大咧咧抢先一步踢开房门，又踢脚一勾轻易隔绝了他娘火热的视线。

    温婉实在好奇半大小子的话题，二话不说猫着身子贴在门边凝神听起墙角，还抽空朝宋允之食指一竖眨了眨眼，示意他噤声。

    宋允之仗义点头，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搓了搓，温婉差点跳脚：“抢钱啊你！”

    宋允之眉头一挑，温婉忙从怀里掏出快银锭扔给他，笑得谄媚讨好。真搞不懂，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见钱眼开的！

    得了封口费，宋允之干脆利落的走人，只剩几个伺候阿羡元宝的小厮苦哈哈守在院门口晒太阳。

    奈何温婉听了半日，也未听见里头传来半点动静。夏日本就闷热，再加上温婉在门口蹲了大半日更是汗流浃背，只得抬脚恨恨踢了踢木门无奈放弃：“算你狠！”

    儿大不由娘，还是回屋撸闺女去！

    等映在窗户纸上的影子消失，元宝才往碗里倒了碗果子酒陶醉喝了一口：“何以解忧，唯有果酒！一醉解千愁！”

    阿羡抱着腿继续怀疑人生。

    一碗果酒饮尽，元宝抱着陶罐坐在阿羡对面又倒了一碗，暗红的酒液澄净甘甜，带着股醉人的芬芳：“好喝，香！你忍住别动，再伤心些时候，等我喝完这坛酒先。”

    “咕嘟咕嘟咕嘟”牛饮一般的声音夸张刺激着阿羡的神经，家中凡有喜事或是爹心情极好，就会让娘开一坛这样的果子酒喝，他们兄弟却是不让碰的，说是小孩子家喝不得酒，容易成酒鬼。

    少年人贪新鲜，越是不让喝，他们就越想喝......回过神的阿羡心下惊恐，他刚还在伤痛那些不敢触碰的曾经，什么时候飘到酒上去了！

    刚刚想到哪了？对！他浑身湿透被人狞笑着按到泔水桶里......

    “嗝，真好喝！好罢，看在你这么听话的份上，小爷便仗义出手相救，解救哥哥于水火吧！嘿嘿，林和方，你还有这时候！”元宝抬袖擦了擦红艳的唇随手将陶罐推至一边，突然贱兮兮靠近阿羡。

    神游太虚的阿羡脑中警铃大作，他想做什么，莫非......?

    从小睡一张铺的兄弟，能不知道阿羡的七寸？只需往手里呵上两口气，再往阿羡两侧肋下使劲一捏，便能感觉到阿羡绷紧的身体。

    “好样的！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啊，小子！那弟弟我就不客气了，你可千万崩住了！”说着话，元宝便将阿羡全身痒痒肉挨个挠了个遍。

    阿羡不得不严阵以待，咬紧后糟牙。等到脚底也被挠了个遍，元宝挫败放弃，他才暗松口气：呼，好险！

    “嗯，崩得很像那么回事儿！看来你这面瘫脸的火候又长进了一步！”元宝抱胸满意点头。就是这时“噗噗噗~”婉转悠扬的屁声猝不及防传来，再加上元宝奇丑无比的鬼脸。

    “噗......哈哈哈！额......”好吧，阿羡承认，他输了，一败涂地！忧郁难过什么的通通见了鬼！

    元宝见他笑倒在床上，猛地跳将上去按住他就是一顿虎虎生风的较量：“叫你回来不说话，叫你不吃话，可累死小爷了！”

    阿羡心里早憋着火，闻言更是翻身而起跨坐在元宝身上，一把拔了他裤子就是一巴掌：“你怎么安慰人的！谁让你挠我痒痒的！”

    门外小厮听着屋里阵阵似公鸭一般的“嘎嘎”笑闹，不由大点其头：“总算雨过天晴了！就是大公子再生气，遇着二公子也得没辙！”

    “要不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呢！”另一个小厮笑着接话，小时候他的兄长也是这般哄着他让着他，真被他气急了也只作势扬一扬巴掌。

    屋里阿羡已低头捧着果酒有滋有味的啜饮，元宝则还在喋喋不休：“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五岁上就知道你不是我亲哥，如今都十二了，早认命了！难不成你找着你亲生父亲，便不要爹娘不要这个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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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赴宴

﻿    元宝不由咂舌，这人变脸的功夫真可谓炉火纯青，一眨眼的功夫又是那个对他颐指气使的混小子了！白瞎了小爷这坛子好酒，白瞎了爹贿赂自己来卖力的一百两。

    晚上吃饭时，阿羡还是躺在屋里叫不出来，温碗拿着筷子闷闷不乐数米粒，见元宝兴冲冲将伸长筷子往酸汤肥牛的盆里探，她忍不住语气凉飕飕：“捞，再往里头捞，卷起裤腿捞！”

    元宝置若罔闻夹起片薄薄的肉卷就往嘴里塞，齿颊留香，他卖力了半日，吃块肉咋啦？

    温婉看得生气，啪地放了筷子转身盛了满满一碗饭，将桌上的肉全夹进碗里：“吃吃吃，你们这些没良心的，阿羡不吃不喝你们竟还吃得下！就不给你们吃，全是我儿子的，我儿子不吃，你们谁也别想吃！”

    说完也不管一屋人傻愣愣的眼神，自顾气哼哼端了饭碗跑到她大儿门外温柔似水的喊她大儿吃饭，殊不知她大儿下午才偷吃了两只烧鸡，一只烤鸭，此时正撑得直打跌。

    宋婆子最心疼弯弯，见桌上只余菜汤，二话不说抱着弯弯去东院祖父祖母屋里蹭饭。

    如此波澜不惊的过了五日，阿羡才重新和元宝背着书包去府学上课，弯弯则和五当家渠家的小姐往来频繁，结成了姐妹花。

    “夫人，梳个垂涛双环髻再配这对赤金缠丝玉兰钗吧，瞧着也喜庆些。”方婆子站在梳妆台前蘸着些微桂花膏给温婉梳头发。

    六点一刻被方婆子从被子里挖起来的温婉打着呵欠昏昏欲睡：”随便罢!”

    方婆子便笑着将她好一番摆弄，等她被帕子的凉意惊醒，身上已穿着一件流朱牡丹锦绣华服，头上还插着满头的钗，手上是成对的赤金镯子，看着金光闪闪。

    “是渠五当家纳小，不是你老爷纳小，穿这么隆重作甚，给渠五夫人撑场面啊？”渠家下请帖，林渊厌恶纳小却是不去的，只温婉带着弯弯去略略吃个饭便是个意思。

    方婆子气得扬手：“穿得贵气些，才好与那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分清界限，莫说夫人，就是小姐，也是一身大红衣衫俊俏得很。”

    温婉懒得和她掰扯道理，只慢吞吞漱了口用了早饭才带着闺女坐上了去渠园的马车。渠园温婉来过几次，也不算陌生。

    跟着丫鬟到正厅同几个夫人姐姐妹妹的客套一番，再吃些茶点便能混到一处扯些家长里短，衣裳首饰。

    弯弯便跟着她娘婶娘伯娘的叫上一圈，得些首饰小玩意儿就能跟着渠家小姐去里间吃茶玩耍。

    屋里只两个面生的姑娘，家世年纪相仿，自也能说到一处。只说得兴起时，房门忽然被扣响，渠家庶出的小姐怯生生表示要与嫡姐一同招待来客有些败兴。

    妻妾相争，除了林家曹家两家异类外，其余人家都是司空见惯的，因此那面生的两个小姐只瞧了瞧渠家二小姐渠欢意，嘴边都是坏笑。

    渠欢意最是不耐烦这种说话吊半口气的小白花，当下觉得面子有些下不来台，便恶声恶气地瞪她：“你弱不禁风的不在屋里呆着非跑出来做什么？别给旁人过了病气反倒不美！”

    渠小白花当即泪盈于睫：“都是一家的姐妹，难不成妹妹是庶出，身子弱了些，便不能款待来客了么？如此，那我去求一求爹爹吧！”

    渠欢意登时气得直打跌：“你，你又去告状！”

    弯弯便轻轻拉了拉她，笑道：“妹妹不嫌我们几个聒噪，便一道坐坐。”

    那渠小白花闻言朝弯弯福了福，眼里都是感激。弯弯只当瞧不见，转过头去拉着渠欢意坐下，重新讨论起女儿家的话题来。

    只是，有了渠家小白花姑娘的加入，这话题就更有意思了。若是讨论衣服首饰，她便能引经据典，侃侃而谈，从衣服首饰的兴起谈到发展再谈到广泛应用，末了还能感叹一句自己衣服首饰短缺。

    若是说到家长里短，小白花姑娘能从东家庶女自强不息谈到西家庶女高嫁后如何帮衬娘家，末了还要表示一把心向往之。

    若是谈起女红针线，小白花姑娘就会摇着手说自己天资愚笨手艺粗陋末了再当场露一手，眼巴巴等着你将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弯弯瞧着渠欢意青白的脸色，颇为同情地为她捏了把汗。果然，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啊！

    好在，外面宾客渐多，弯弯便跟着渠欢意一道回了前厅。彼时，厅里除了说笑妇人们还聚着几个女孩子，有的穿戴好些，有的穿戴素淡些，都凑在一处说话，叽叽喳喳的格外热闹。

    直到将将中午，京城府尹的夫人才带着两个女儿姗姗来迟，府尹夫人极为与众不同，这不仅仅指她的身份，也不仅仅指她的穿衣打扮，更是她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尤其府尹夫人坐在椅中里的那种微带着一点高傲一点疏离的姿势，都表明，她与这一屋子平头富户是不一样的。连带着府尹家的两个姑娘，也与一众乡巴佬泾渭分明。

    府尹夫人自有气质，更不缺身份，对着渠夫人说话倒挺和气。渠夫人氏是客气，对着两位姑娘赞了又赞，才着人给了丰厚的见面礼。

    院外鞭炮声四起，那意气风发的渠当家才领着一位着绯色衣衫的妇人进了前厅给渠夫人磕头敬茶。

    温婉瞧着笑语晏晏的渠夫人，想着晚上她还要站在床边亲自看着自己丈夫与别的女人洞房，再加以亲切指导，不由佩服古代女人的强大。

    纳妾是不拜天地的，敬过主母茶便是礼成。

    前来贺喜的宾客便能入席就坐，因着桌上唯二的两个女孩子鼻孔朝天，桌上好吃的又多，弯弯就埋头吃饭，时不时让她娘给她夹个菜。于是，在一桌子或拍何珍珍马屁，或向何珍珍示好的声音中，何子衿与三姑娘沉默的像两个哑巴。

    何珍珍问，“子衿姑姑，席面儿好吃不？”

    弯弯笑答：“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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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妾室

﻿    弯弯就听话继续吃了。

    另一道娇俏声音便又低低说道：“光顾着吃，话都不说一句，饿死鬼投胎一般，呸，丢脸。”

    当下不用温婉出面，弯弯就放了筷子：“家中嬷嬷常教我姑娘家该端庄娴静，食不言寝不语，倒是两位姐姐说话该注意些。”

    小姑娘家过招，大人自不好插嘴，因此府尹夫人只坐在一旁笑意吟吟听着。

    只府尹姑娘放了筷子凶神恶煞道：“你胡咧咧什么？”

    弯弯无所谓道：“我今日吃得是渠家席面，好不好吃，我吃的多不多自不用旁人越俎代庖来关心。两位姐姐这般横冲直撞的，别人会以为府尹家教就是如此呢！”

    府尹夫人面色变了变，转头对温婉道：“林夫人教的好闺女！小小年纪口齿便如此伶俐。”

    温婉舀着蟹羹滑不溜丢：“过奖过奖，一般一般。”

    府尹夫人嘴角抽了抽，却也按住两个闺女没让再说话。

    府尹家两位姑娘毕竟还小，与嫩壳老心的弯弯相比，浅显得如同溪水一般一眼望得到底。

    眼下高贵未秀成反被打脸，只得在一桌人怀疑，尴尬，暗讽的目光中羞愤扭开金灿灿的头一齐颅跑了。

    弯弯心下摇头:出风头就出风头，何必拿旁人做筏子？难不成挤兑她让她出丑，她们脸上就有光了？

    “这道清蒸鲈鱼不错，尝尝。”接下来，自没有不长眼冒犯温婉母女的，温婉自乐呵呵给闺女夹菜。

    酒足饭饱，弯弯带着春草刚解决完生理问题经过后院，就被两道娇小身影拦住去路。

    “站住！”

    弯弯闪身想走，不屑和小孩子动手。

    “你刚刚不是很威风嘛，怎么现在哑巴了？”府尹家的两个姑娘目光嘲讽，咄咄逼人。

    “不敢……”弯弯偏头，泪盈于睫，挡在她身前的春草双眼喷火开始撸袖子。

    “不过同你说说话，你哭什么？这里又没人你哭给谁看！”府尹姑娘厌恶皱眉，还好她们姐妹挑的地方隐蔽。

    “没……”本姑娘泡眼珠呢，泡一泡囧囧有神。

    府尹二姑娘不想同她磨嘴皮子：“你跪下给我们道歉，我们就放你一马，不然……”

    弯弯不理会她们的言辞，突然委屈道：“两位姐姐……”你俩头上有虫！

    “别叫我们”“少攀关系”

    弯弯乖乖闭嘴，小虫沿着树梢欢快落在一人发顶，又顺着发丝一路向下。

    “给我打……啊啊！”青虫顺利爬上二姑娘脸颊，与那高挺的鼻梁顺利会师。

    弯弯急忙上前，焦急神情溢于言表：“怎么办，怎么办……”

    府尹二姑娘想把虫子扫落，弯弯“不小心”挡回她脸上。

    府尹二姑娘慌了，叫得更大声。

    “妹妹，你别怕，我……我去叫人！”府尹大姑娘惨白着脸，带着丫鬟慌张后退。

    弯弯也慌张侧身，将那出卖队友预备撤退的府尹大姑娘撞倒在地：“对对，叫人，我去叫人！”

    说完，弯弯提裙带着春草急急往外跑，想想不对又跑回来，刚好将摇摇欲坠的虫子撞进二姑娘衣衫里。

    “啊！啊！”

    “啊！怎么办，来人呀，来人呀！”奈何弯弯天生淑女，嗓门奇小。

    跌倒在地的大姑娘赶忙爬起来，上前扒妹妹衣裳：“快脱衣服，脱衣服！”

    弯弯掩嘴，无聊打个呵欠，当着两姐妹的面再摔两跤，带着春草屁颠颠出去叫人。

    徒留府尹家的两个姑娘跳着脚骂她蠢猪。

    很快，渠家后院被围得水泄不通，惊天动地的哭声一波一波传至前厅。

    温婉见渠家乱成一锅粥，识趣带着弯弯告辞。

    回到家，母女两个出奇一致的喝掉半缸绿豆汤，又一起躺在碧纱橱里间的竹塌上歇过晌，才算恢复生机勃勃。

    夏日苦夏，家里人都没甚胃口，温婉和弯弯就更不爱满身黏腻地在灶上忙活，只躲在放了冰盆的屋里盘腿打牌。

    等到晚间男人们归了家，也都似霜打的茄子无甚精神。

    好在几年下来，宋婆子的手艺噌噌上涨，没多大儿功夫就做出几大碗酸酸辣辣的鸡汁凉面出来。

    红红白白的又撒了黄黄的花生碎和绿绿的葱花，别提多吊人胃口，不多大会儿功夫几碗面就被吃了个干净。

    “天气太热，明日咱们全家去郊外庄子上避暑。”林渊喝着面汤，身上是一阵阵肉眼可见的热汽。

    阿羡和元宝早不满足于在院里冲凉水澡，当下欣然同意，雀跃万分。

    晚上等日头落下去，起了习习的微风，一家子悠闲熏了艾草坐在院里一边烧烤一边听老人们讲鬼故事。

    林父是个惜字如金的人，因此，他嘴里讲出来的鬼故事反倒真实度最高，最受欢迎，讲完一个还要接着讲下一个。

    此时便说道:“那时也是这样的夏日，天黑后村里小子们都爱靠着那条浣衣的河沟乘凉闲话，不少人看见过水面上有东西，我二伯还为此大病过一场。”

    本是个极其阴森恐怖的开场，奈何林母不给面子，接过话茬道：“你快别提你二伯这茬儿，我听了都替你臊得慌。”

    林父默了默，脸上尴尬顿现。

    林母当即举着串小韭菜对一串孙子孙女道：“甭看你们祖父现在八竿子打不出个屁来，小时候那也是村里有名的浪荡子。你们当他二伯是如何被吓坏的？”

    一众听客嚼着香喷喷的羊肉老实摇头。

    林家老太太便慢悠笑悠道：“你们祖父拔过他二伯地里的苗，还遭了一顿好打，这不就记恨他二伯么！挑了个大晚上披头散发一身白衣地坐木盆里，再叼个红纸舌头，等他二伯过来河边乘凉再猛地窜出来能不将人吓个激灵？”

    阿羡元宝倒吸一口凉气。

    林母便又接着道：“他二伯当时心里一慌，拿起门口的竹竿就往水塘里打。不想那长竹竿带着绣花针弯的钩子是他堂哥钓鱼的鱼竿，好家伙一把勾住了这老家伙的耳朵将人扯到了岸边。可笑他二伯还以为鬼撵，丢了鱼竿连滚带爬的跑回了屋！日日喊着有鬼有鬼！”

    林父见婆娘在孙子辈面前不给他面子，当下一恼，脸色铁青背着手回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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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喜忧参半

﻿    林老太太知道老头子怕丢丑，后面的半截便忍住没说，又随意扯了些经年旧事将话圆了过去。

    温婉吃着林渊熟练烤好的鸡翅膀，喝着自己酿的果子酒，看着那满天的星辰，总算体会到点夏日的爽快。

    直到夜凉如水，林渊夫妻俩躺在床头又说了些闲话，才算相拥着睡过去。

    第二日本是要去郊外庄子上采荷逮鱼，奈何曹家来报说温婉先前托方媒婆打听的事儿有了眉目，温婉便只能挥着帕子任一家老小出去野，自己坐马车去了曹家。

    曹家正厅坐着的就是林老三的岳母，也是这京里远近闻名的媒婆。

    说来，当媒婆的也是个苦活，但凡家中还活着个男人日子也能过下去的，谁愿意出来做媒婆？还是逼得没法了，要吃用要活命，只得豁出去。

    此时这方媒婆正端着茶碗嘴巴一张一合，连歇歇都不曾。

    温岚在一旁听着，也是满脸的笑意。

    “亲家太太说到哪儿了，我来迟了，该打！”温婉进门便是一张笑脸。

    尽管媒婆嘴太利，说话又大声，让人觉得粗俗，温婉两姐妹却一直待人客气得很。

    来时笑着茶水点心的招待，走时也笑意吟吟地送出去。对这些家中不易，全靠一张嘴抛头露面过日子的妇人温婉心里还是有几许尊敬的。何况，方家还帮她家解决了个大麻烦不是？

    因与温婉打过几次交道，方媒婆也知温婉姊妹是真心看得起她，托她办的事自是更真诚上心几分。有些私下里不该说的，也愿意提点上几句。

    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就是如此，你看得起人家了，人家也就对你热情：“不妨事，才起了话头，你便来了。坐下歇歇，外面可是热得紧。”

    温岚便挥手招呼她坐下，又让丫鬟替她打扇。

    等温婉坐罢，方婆子才道:“上回说的那三家，我挨个跑了一遍，要说还是那李家的丫头性子最爽利，做事也最勤快，就是家里弟兄少，单得很。”

    温岚和温婉对视一眼，心下满意。性子爽利是温岚提的要求，做事勤快则是温婉提的。

    温有才如今已是十七该议亲的年纪，于科举上没甚天赋，倒是跟着大哥经商颇有些青出于蓝的味道。

    温家卖豆腐，温有才就买下京郊的田地种豆种菜，种出来的豆子可以磨豆腐，磨豆腐多出来的豆子他拿来发豆芽，做完豆制品剩下的豆腐渣他拿来喂猪，拿来酿酒。

    就这么一步步的，温家从当初在京里光摆摊卖豆腐变成了如今种菜、养猪、做豆制品、酿酒各方面同时发展，更在东林堂有一席之地。

    大哥温福生对亡妻情深意重有生之年自不会再娶妻，因此，温有才的妻子不能是温房里的花，得是管得了后院，伺候得了爷们，经得住风雨的女子。

    因此接了这个艰难任务的温岚担忧道：“我们家的情况李家可清楚了？”

    方婆子笑着摆手：“有了后娘就有了后爹，李家本就一破落秀才门户，家境也不宽裕，如今那丫头的继母被泼天的富贵砸中脑袋，喜还来不及呢，哪会管姑爷是个什么样人！只可怜那丫头，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猪晚，身上更连个像样的首饰都无。”

    说到这方媒婆有些好笑：“我去那时候她正叉腰瞪眼埋汰她那继母呢！嘴皮子倒是利索得很，给她继母气得跟那脱了水的老河蚌似的。”

    那是个好姑娘，灾年兵荒马乱啃观音土的时候将好不容易要来的一口食喂了她爹。不然，她也不会介绍给温家。

    温婉有些意动，又问方媒婆：“我家虽不用她下地干活做饭洗衣，但我兄弟都是经常在外跑生意看铺子的，她嫁过来便要当家做主里外一把抓，她小小年岁可做得来？”

    才十五的年纪，搁现代还在无忧无虑读初中呢，在这儿就得嫁人生子，管家理事了，想想贼恐怖。

    方媒婆当即拍腿，笑道：“我就是说出朵花来，你们怕也是不放心。这样，你们且等等。我这就去李家将那丫头领来与你们瞧瞧，是好是坏你们一看便知。”

    温婉刚站起来开口拦了她一句“不急”，她就风风火火甩着帕子跑了，看的温家两姐妹目瞪口呆，着实见识了一下这京中媒婆的厉害。

    “你快去将有才带过来，自己的媳妇自己相看，别到头来咱们剃头挑子一头热。”温岚见人走远，急急催着温婉去叫人。

    有道是赶早不如赶巧，温有才和李红枣就是冷不防在曹家门口撞了个正着。

    那一会儿，从来能言善道和素来大方利落的一对男女就这么四目相对，脸蛋全红。

    温婉和方婆子一瞧便知这是相中了，当下各自抿唇一笑，又轻轻咳了咳：“快别门口站着了，红枣随我进屋。”

    温有才见这姑娘小脸尖尖，一双水汪汪的眸子似晶亮的珠子，小巧的耳垂红得冒火，当下挠头傻呵呵一笑，站他三姐身后去了。

    温婉憋着笑让方媒婆将人领去堂屋，才退后几步轻声问温有才：“可喜欢？”

    温有才点点头，但又不好意思道：“就是瞧着颜色太好，我配不上。”

    温婉摇摇头：“那就是看上了？”

    她这话问得认真，温有才便仔细想了想，对他三姐道：“姐，她要是愿意，就她吧。”

    说着又小声对温婉道：“刚进门时，我瞧那个婶子走错了步，是她拖了一把才没摔着，看样子是个心善会顾人的。”

    温婉听了，新奇看他一眼：“长大了，会看人了。”

    说着，眼底的欣慰止都止不住。

    院里温岚也仔细打量了那个着实不算难看的姑娘，才满脸笑意地提出个结亲的意思。

    来的路上方媒婆早将这家的情形与她说得清楚，因此，李红枣此时只结结巴巴地猛点头。

    方媒婆见她两眼红红不由急了：“说话呀！”

    李红枣这才一股脑将话说了出来：“愿意愿意，夫人我愿意嫁给你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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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赏赐

﻿    因着太子薨逝，皇帝一病不起，温有才的婚事便不好大操大办。只添些香油钱求庙里大师选个宜嫁娶的黄道吉日，再穿戴得体随媒婆去女方家纳吉下过聘，便能在六月十八那日欢欢喜喜置办酒席迎娶新嫁娘。

    日子是好日子，只是赶了些，李红枣那继母似生怕李红枣待在家里多费银粮，急吼吼就拍板定了这么个日子。至于嫁妆，那是提也未提。

    温婉也不恼，只裁了几匹好料子让那姑娘自己做衣衫，又给了五百两的银钱让方媒婆送过去，言明这钱给她未来弟妹置办嫁妆也使得，自己花用也使得，那继母便两眼放光热情好客得很。

    温有才知晓未来媳妇儿娘家境遇后什么也没说，只和他大哥进京郊的小青山守了三夜，猎了头斑斓大虎血迹斑斑横在李家门口，引了许多人来瞧。

    以虎为聘自是代表着男方对女方的重视，另一方面又何尝不是对那糊涂继母的震慑？不过一双筷子一碗饭的面子情，何必吝啬？

    倒是李红枣得知温家如此看中自己，速来大方爽利的姑娘直捧着亲娘的牌位躲在屋里哭了一夜，才瞪着眼将温婉给她的银钱从她继母那一分不少全扣了回来，直将人气得仰倒。

    没了娘，没了护着她的爹，她还有丈夫，以后还会有血脉相连的儿女。钱一分一厘花在自己的小家上，才是归处。

    六月十八那日，温家新置的大宅子一片火红喜气洋洋，芝兰玉树的新郎官儿胸前套着大红花站在门口咧着嘴笑迎四方来客。

    小孩子家最是鬼精，知道温家要办流水席，尽管拜堂还要晚上去了，却都早早催着家里来帮忙，来晚了怕是分不到多少喜糖喜果子嘞！

    最忙的是温福生，既要早早带着两个妹夫去镇上租桌椅，还要跟着厨师拉着板车去街上采买菜品，忙得是脚不沾地。

    只温婉两姐妹忙里偷闲一边在喜房里套被撒花生塞棉籽，一边嘀嘀咕咕闲聊：“我出嫁时有才就这么点儿，牙都没长齐，现在都要娶妻了，岁月催人老啊！”

    温岚利索弯腰将被套反铺捏住被芯大力一抖，一床大红喜被便方方正正：“可不是，有才过去眼看就是我家老大，再过几年咱们就能抱孙子了。”

    温婉想想自己辛苦拉扯大的几个机灵娃日后都是别人的，不由心如刀割：“儿子还罢了，闺女我可舍不得给人家使唤去，定要招个女婿上门的。”

    方家姑娘不就招了林老三，现在日子滋润得很！

    温岚笑得贼眉鼠眼：“世事岂能尽如你意，顶天立地的好郎君岂肯入赘？你看我这婆婆咋样，老二老三随你挑。”

    说完，温岚颇为得意地挺了挺胸脯，颇有些过了这村没这店的意思。

    许是不能背后念叨人，温婉刚要摇头，林老三就跟只鹌鹑一般老实跟着方家母女站在院里贺喜。

    “百年好合，早生贵子。”方姑娘笑得很真诚，一家的亲戚又是她娘亲自保的媒，自是再好不过的亲。

    和温福生热火朝天搬桌子的林渊瞧见自家那小媳妇一般温顺乖觉的三哥，差点没被桌椅砸了脚，果然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林老三见林渊直直瞧着自己忙和善一笑，转头屁颠屁颠伺候顶头上司：“娘子，你喝水。我给你吹温了的，不烫。”

    方姑娘捧着显了怀的肚子，可有可无就着他手抿了口茶皱眉：“烫！”

    林老三忙缩回手中杯盏又小心吹了吹：“这回肯定不烫了，娘子你先吃着，我给你剥瓜子吃。”

    方姑娘微含下巴满意点头。

    另一厢，谢莹玉正尾巴似的跟紧了宋允之，时不时朝周围面红耳赤的姑娘们瞪眼：看什么看，这男人是我的！

    面红耳赤的姑娘们恼羞成怒，手中帕子捏成了团。

    宋允之大步走出几步放下一车酒水冷冷回头：“滚！”

    谢莹玉为难看看四周，又源源不断从怀里掏出几本剑谱孤本，一套月白衣衫，几个金黄透红的甜枣一股脑塞进他手里：“知道啦，滚就滚，这些不许再扔啦，你要扔了我明日就不去林家趴院墙看你了。”

    说完也不待宋允之瞪眼，忙拎着裙子小兔子一般带着福儿羞答答跑了。

    宋允之站在原地低头瞧了瞧满怀的东西，冷哼一声快速扔给路过的厨娘大步而去。天降横财，厨娘喜得脚步都是飘的。

    撅着屁股偷看的谢莹玉皱眉，福儿气急败坏地剁脚：“小姐，你真是没出息到家了！”

    谢莹玉宝贝一般掏出本《冰山攻克计划》，用毛笔蘸了蘸口水后在第五招和第六招处犹犹豫豫画叉：“他没当场将东西扔我一身，有大大的进步！加油，谢莹玉，坚持就是胜利！”

    福儿急得一头汗：小姐果真魔障了！

    “瞧什么呢？”忙活完的温岚放下袖子走到窗户边好奇探头。

    温婉拖着她往后院去：“没啥，两道亮丽的风景线而已，你别那么八卦！走走走，后院厨房一堆事等着你这当家娘子做主呢！当心缺葱少姜的，有才跟你急。”

    温岚被她拖得歪歪斜斜，只恨铁不成钢地骂：“敢情你就是个吃酒贺喜的客！反正天塌下来有我这高个的顶着！”

    正骂得起劲，院里又来了人，却是一个朱色衣袍的小太监捧着张织锦裱过的纸站在院门口：“皇后娘娘懿旨到，尔等焚香跪迎。”

    这一声下去方才热热闹闹的院落顿时雅雀无声，半晌，众人才如梦初醒呼啦跪了一地，又交头接耳地嘀咕：“皇后娘娘何时同温家有甚交情？不会是甚抄家灭族的祸事吧？”

    吃瓜群众纳闷摇头，不造啊！

    另一个小太监随即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冷冷道：“噤声。”

    一切准备妥当，曹敬中也带着温福生温有才恭敬同那太监见过礼又给他塞了一封厚厚的喜银，那太监收了才神色稍霁，轻声道：“是好事，且跪着听旨吧。”

    温有才放了心，跟着姐夫大哥默不作声在人前跪好听那太监高声宣读：“今温家有喜，特赐：黄花梨攒海棠花围拔步床一张，累丝嵌翠玉如意一柄，红宝石红梅盆景两棵，象牙雕花镜奁两台，嵌螺钿黄花梨金钱柜两对，樟木立柜四顶，钦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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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召见

﻿    没头没尾的旨意让温家众人越发摸不着头脑，只能客客气气赔着笑脸好生打点将人送走。及至门口时，那太监还指指拴在一侧的英俊枣红马笑着对温有才道：“温小哥，你是个有福的，这马儿是娘娘特意嘱咐送来给你迎亲的，想来应不至于委屈了女家。”

    温有才只得笑容满面拱手朝那太监谢了又谢，至于马他却是不会骑也不敢骑的。无他，防人之心不可无。

    迎亲，拜堂，送入洞房，有曹敬中和林渊两大资深酒鬼的出力，温有才没被灌什么酒，很快就让温福生推着进洞房去了。

    “娘子，你饿不饿？我给你端了饭吃。”温有才小心翼翼用秤杆揭了帕子，笔直端着碗坐在一旁，目不斜视。

    新娘子咬着粉嫩的唇微微摇头，早些时候二姐三姐就来过了。

    温有才见她那欲说还休模样，只觉鼻尖一热，一股暖流热烘烘流下，他忙抬手擦了鼻血尴尬咳嗽：“咳，那个，怎么这般热？”。

    李红枣再憋不住，掩唇噗嗤一笑。

    温有才见她笑起来两眼弯弯灵动姣好，只放了碗轻轻搂着她顺坡下驴：“娘子，天色不早了，安置吧！”

    刚躺下，“咔咔”两声，是头顶瓦片碎裂的声音。温有才一惊，搂着婆娘慌忙抬头往上瞧，却是几个半大不小的萝卜头吱哇乱叫着倒栽葱一般从屋顶上齐齐掉下来。

    “啊！啊！”几声震耳欲聋的叫喊似被人捏住了脖子突然湮没在大红锦被里。

    壁虎一般伏在屋顶的阿羡静静听着下头混乱一片推门声四起，颇为同情地对着月色摇了摇头，挤什么挤，这下有苦头吃了！

    果然，他娘中气十足气急败坏的声音从下面传来：“还有一个呢？”

    被抽得泪眼汪汪的弯弯摸着包子手委屈出卖队友：“屋顶上趴着呢，我和表姐都是老大叫来的！”

    阿羡斯斯文文端着饭碗推门走进屋，见屋里乱糟糟一片诧异顿了顿，红着脸道：“阿娘，爹在叫你呢！”

    另一只手被抽肿的弯弯：......

    等到人散，各自回了家躺进被窝，回宫复命的太监才匆匆站到了乾清宫门口一侧：“娘娘还没出来？”

    守在门外的坤宁宫婢女老实摇头，那太监便斜着身子望着头顶钩子一般的弯月愣神，喃喃道：“又是一场大雨。”

    那新调来的婢女纳闷不已，她娘明明说夏日月明，天气晴朗啊？

    宫门内是头痛欲裂，咳嗽不已的朱祁钰一把打翻了滚烫的药碗：“皇后，查出凶手！一定要碎尸万段诛他九族！还有那王恂无召回京定是有什么牵连，削了他的官职，咳咳，调去守城门！”

    他的太子和皇后的亲妹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在宫外被人暗杀，保护太子的八大高手竟无一生还。一定是那帮逆臣，一定是那帮逆臣，他咽不下这口气！

    杭氏似感觉不到身上溅起的巨大水泡只两眼红红替她丈夫顺着气：“臣妾知道，臣妾知道，子时了，您睡一会儿罢，臣妾守着您。济儿没了，臣妾的痛不会比您少一分，再难，咱们也得走下去啊。”

    朱祁钰通红的眼里滚下热泪：他们夫妻苦了这么多年，如今才过上几年舒坦日子，济儿就这么没了！

    太子是他唯一的希望，是他唯一的孩子啊！太子没了他还怎么江山永固，怎么世袭罔替？怎么子子孙孙千秋万代？

    皇权，只有摸过它的人才知道，那是多么令人着迷沉醉的东西啊！

    他突然半抬起身，紧紧握住杭氏的手，神情绝望而恐慌：“杀了朱见深，不能让他活着！绝不能让他活着！皇位不能拱手送给太上皇！”

    杭氏握住他的手泪如雨下，这个男人自登上皇位后没有一日不在患得患失中度过，他曾经是那样的功勋卓著，才华斐然啊！

    “这些臣妾都会着手去做，您放心！您还有我，还有江山万民陪着您！您身子还虚着，先睡一会儿吧，太医说您怒极攻心需要静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杭氏轻轻摸着他的眉眼，他苍白的唇。

    朱祁钰闭了闭眼，终是将这个始终陪着他爱着他的皇后拥入怀里，几不可闻道：“皇后，咱们必须要有太子！再生一个也好，谋一个儿子也罢，务必要有太子！否则，无子的帝王很快会被他们从皇位上赶下去！我，你，都不会有好下场的！”

    杭氏抖了抖，忽觉夏日寒风刺骨。

    朱祁钰却只觉悲痛交加，疲惫不堪：“皇后，朕要轮宿后宫，你要帮我，你一定要帮我！只要朕的皇位永固，你就是皇后乃至太后！”

    杭氏出得乾清宫时，东方已微微露白。守在门外的婢女能感受到她从灵魂深处散发出来的悲戚和颤抖，她却端庄依旧，风华卓然：“那些东西，可送去了温家？”

    彻夜未眠的朱袍太监躬身回禀，神色恭敬至极：“娘娘放心，温家众人都是千恩万谢，感激涕零的。”

    杭氏微微点头，深红的指甲狠狠掐进肉里：“明日一早宣那东林堂的温三当家来见我。”

    朱袍太监上前扶住她，恭敬侍奉在她身侧，不解问道：“娘娘何必在意她一个小小的......”

    杭氏拧眉微微拂开他，朱唇轻启冷道：“拖下去，喂狗！”

    很快，人被捂了嘴拖下去，身旁扶着她的婢女抖如筛糠。杭氏偏头看她一眼，不屑摇头：“想要跟着本宫，就不要妄加揣测我的意图，更不要自作聪明！否则，早晚有一天别人会踩着你的尸骨爬上来！”

    白皙的脸庞犹如勾魂索魄的鬼，婢女哆哆嗦嗦应是，垂着头恭敬无比。

    杭氏这才转过身瞧着那金边蓝漆的乾清宫牌匾微微一笑，乾清宫啊，这个用森森白骨堆起来的宫殿。微红的日头轻轻在那牌匾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生机勃勃。

    早在杭氏给温家送去一大堆赏赐时，温婉就忐忑不安等着她的宣判，只是没想到她静静伏在这清晰能透出人影的地面上时，内心竟毫无波澜。再难，只要留下她一条命来，她就不怕！

    “起来吧，坐。”杭氏坐在高高的主位，瞧着这个明艳温顺的女子轻轻摇头，看来她的无故示好吓着她了。

    温婉微微欠身在最末的椅子上斜插了三分之一，标准的恭敬之态。手旁的红漆松鹤案几上陆陆续续摆上茶点、冷饮、鲜果，令人垂涎三尺。

    “别那么拘谨，我又不会吃了你，那是北边贡上来的荔枝还有冰镇过的奶酪，你权且尝个新鲜吧。”杭氏端起白瓷碗笑得和善。

    温婉起身垂眸行过大礼谢过恩赏，才意思意思捏了一枚剥过壳的荔枝放进嘴里，微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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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要命

﻿    说起来，织锦大会时你救过我一命，我那苦命的外甥也多亏了你精心照料，因而你幼弟的婚事我自当略表心意。”皇后放下瓷碗，抬手轻轻按住帕子擦了擦嘴角。

    温婉闻声只得重新匍匐在她脚下，叠声道不敢，连声道受之有愧。

    杭氏见她那副愚昧无知的死人样子，当下兴致缺缺挥退左右：“下去吧。”

    温婉便将额头又低了低，直到碰到麻木交叠的手背，才听得上头如泉水叮咚的声音缓缓泄出：“既是我亲外甥，此后便跟着我吧，三日后送他入宫觐见。”

    温婉闭了闭眼，才恭敬道：“娘娘恕罪，小儿年幼顽劣资质愚钝，实在不堪大用，请娘娘收回成命罢。”

    杭氏眼露笑意：“既要装温顺，便一直装下去。”

    温婉默然，冷下了眉眼。

    “呵，他骨子里有杭家的血脉又能差到哪里去？太子薨逝，本宫膝下空虚便想抬举他有何不可？难道还要等你点头应允不成？”杭氏歪在榻上，眉目如画。

    “你要知实情也无妨，你不是自诩有几分本事替那钱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么？本宫便叫你瞧瞧，谁才是那个轻而易举让你一步登天又能不费吹灰之力将你打回原形的人。”杭氏随手拿起晶莹的荔枝送入口里，饱满的汁水越发甜腻。

    温婉心里不断冒凉，脸色也逐渐发白起来：“您......都知道？”

    杭氏笑出声：“嗯。你们这两只秋后的蚂蚱，蹦跶得可欢呢！”

    温婉惨然一笑：“皇后娘娘，有话，您一次性说完吧。”

    “自以为聪明的蠢妇，皇家这潭深不见底的水也是你一个市井门户淌得起的？现如今你可知你在同谁作对了？”

    “知了。”

    “你知，便别把旁人都当成了傻子！更别指望着我腾不出手来收拾你！你不是指望你两个儿子飞黄腾达么，我便好意成全你。”杭氏的笑容冷了下来，调整个更为闲适的坐姿后将细嫩修长的手随意搭在椅畔。

    温婉忽的理了理衣衫慢悠悠站起，又就近在那最末尾的黄花椅上大喇喇坐下，才从容拿过案几上的描花白瓷碟子抱在怀里，面无表情地一颗颗往嘴里塞荔枝，直到脸颊鼓鼓。

    杭氏瞧着她这模样沉思了一会儿，才兴致盎然笑出声：“没脑子的软骨头，这是心中有了计较？”

    温婉咽下荔枝老实摇头，手指紧紧掐进肉里才能忍住骨子里遍布的寒意：“无，只是在地上跪得累了，被人挟制也挟制得累了，便不想装了。娘娘决定的事，没有民妇置喙的余地，娘娘想办我，也没有民妇反抗的余地。生活就似强奸，不能反抗，就只好享受了！”

    几年的风雨下来，她早不是当初凭着一腔热血和钱氏硬抗的妇人，她早将现代那骄傲的灵魂逼至角落，学会对这个朝代臣服，学会悄无痕迹抹除上位者的戒心。

    上头带着笑意的话音还在继续：“蠢东西，你终究还是太嫩，你以为凭你对她的那点子微不足道的善意和你那几许小聪明，她重登凤位后会受你掣肘？你落魄时能挟制你，风光时就能拿捏你。你呀，天真可笑！皇室的任何一位，若是感情用事，可就完了！”

    就似尽管她那蠢笨如猪的庶妹残忍杀了太子，她也得竭力忍住恶心愤怒费力替她遮掩一般，这世上的事从来利字在前，情字在后。否则，就是牵一发动全身，大厦倾覆。

    温婉脑袋歪了歪：“啊？”

    杭氏被她装疯卖傻的语气弄得心烦，只越发淡然道：“老实送他进宫，他是敏儿的骨血我不会亏待他。别不自量力玩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把戏，我耐心有限。至于你，放心蹦跶吧，你是一招好棋。”

    说到这，她想该说的都说完了，便疲惫朝温婉挥了挥手：“好了，荔枝也吃了，你自回去当你的三当家，那小儿，让他三日后来见我即可。”

    她许是可以糊弄住钱氏，也许是能在市井堆里如鱼得水。但她必须得明白，在自己面前，顺从乖觉才是她唯一的出路。

    自己才是那个说什么便是什么的人，其余人，蝼蚁罢了。

    温婉便虚脱着任两个瘦弱的內侍拖死猪一般将她拖出去，到坤宁宫门口时，其中一个內侍还往她怀里塞了一个放满冰镇荔枝的铁盒子。

    她抬头望了望这座巍峨的宫殿，又远眺那所根本看不见的偏殿，唇边不由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这时似起了风，她就那般站着，任衣袂飘飘，如墨青丝婉约起舞。

    那拖她出来的两个小太监方才分明还见她手软脚软，现下见她风姿绰约，仪态万千不由好生揣了揣眼睛，暗自嘀咕。

    待出得坤宁宫欲要往玄武门去时，那两个小太监突的瑟瑟发抖拉住她跪倒在地：“快跪下！是唐贵妃！垂头垂头！不可乱瞧！不可冒犯！”

    声音急切不安，这唐贵妃可是如今风头最盛的妃嫔，皇上心尖儿上的人物，是那便是要天上星辰也使得的人物。

    温婉后知后觉被扯得身子一歪，重重跪在青石路上疼得她眼泪花直冒。随后，便是一片带着胭脂香气的阴影罩下来，与之相辉映的是一双缀满鸽血宝石的尖足凤头高跟鞋和一身雍容华贵的湘红霏缎宫袍。

    “这位是？”温柔和缓的女声带着一丝缱绻风韵。

    “回贵妃娘娘的话，是京里一处商户人家受了皇后娘娘的邀来陪她说话解闷。”话音一落早有伶俐的太监跪地回话。

    “哦，皇后娘娘啊？”一声超凡脱俗的轻笑。

    接着，是温婉的下巴被两根白玉般的纤长手指轻轻托起：“咳咳，脸上这么重的脂粉呛得我直咳嗽，拖下去好生教教她宫里的规矩。”

    依旧是笑意吟吟的语气，不过多了两分森冷。温婉几乎快破口大骂：大姐，你想找理由弄死我，也找个圆润点的好吗？你哪只钛合金狗眼看到老娘脸上擦粉了，纯天然无污染好吗？

    可是，她面上却如鹌鹑一般老实，只垂着头不哭不闹乖觉任人将她拖下去。无他，反抗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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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惩罚

﻿    她原以为这与她无冤无仇的绝色女子至多会要她半条命，当她在冰砖上跪了三个时辰被迷迷糊糊扔进水里时，她才知道她天真得可怕，住在后宫的都他娘的是魔鬼呀！

    窒息灼辣的痛苦似洪水猛兽一般毫不留情将她吞没，她想用力蹬水，奈何膝盖已被冰砖冻得浮肿僵硬完全动弹不得；她伸长臂膀想浮上水面，可将将运气好艰难成功时，就会有几根竹竿兜头雨水般落下打得她头晕眼花。

    痛打落水狗，原来，竟是这般！

    她不会水，剧烈挣扎在水下连救命也喊不出，肺里的空气堪堪用完，她只觉眼前一片黑暗昏昏沉沉，死神仿佛就贴在她脸上。恐惧，漫无边际的恐惧似海浪席卷而来让她委屈呜咽，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流出眼泪，可她知晓她还死不得。

    她还要看着她的子女成婚生子，寻觅到人生中另外重要的人，幸福美满的过完一生。而那个越发宠溺她的男人此时还不动如山守在宫门外，她若是死了，她这一家子怕是哭都没地方哭去。

    她猛地睁开眼，发疯一般摸着黑凭感觉往外围游动，满脑子只想着离那竹竿远些，再远些。可是，她以为的挣扎是那样徒劳无力，她甚至不知自己已经开始慢慢下沉。

    嘴唇猛地被贴合，一口生气迅速被渡到她口里，快要爆裂开的肺部得到缓冲，接着便是腰间一阵大力“哗”地一声将她带出水面。

    “咳咳咳......咳咳......”七窍被辣得发痒发胀，她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捂着胸口没命的咳嗽，脸色涨得青紫。

    那等在她旁边的纤细身影见她略略平复了些许不顾她狼狈一把将她背起，吃力道：“这里待不得，你快跟我走。”

    温婉忽然就搂着她脖子眼泪汪汪，瞬间觉着这女人简直十分顺眼。不，满分！酷毙了有没有？

    “以后上刀山，下火海只要你一句话！吓死我了，后宫的老妖怪真可怕！呜呜，再也不来了......”她确实吓得不轻也后怕不已，只差一步，她就真的嗝屁了。

    谢莹玉脸色惨白，脚步踉跄得厉害甚至每一步都带出大片水渍，可她还是固执背着她坚定往前迈还咬牙将她往上托了托：“温老三，你可真重！听话，回去少吃点！再不清减些，姑奶奶侥幸没被你在水里拖死也快被你压死了！”

    温婉在她衣服上蹭了蹭眼泪鼻涕，抬起瑟瑟发抖的手一下一下没命捶在她肩头：“还敢嫌我重！她的事你知道多少，又参与了多少？你日日去我家蹭了那么多饭，你还帮着她害我！你良心被狗吃了！”

    谢莹玉垂眸不语，脚下却虎虎生风加快了步子。

    温婉见她还是如老蚌一般撬不开嘴，气急之下剧烈挣了挣：“你说不说？你不说我就不走了，你放我下来，让你主子弄死我好了！你当我不知道那唐贵妃就是把借刀杀人的刀？这样我儿子为了报仇得乖乖为她卖命，钱氏夫妻也断了臂膀掀不起风浪。呵，一箭双雕！”

    谢莹玉忽觉无奈，见过蹬鼻子上脸的，没见过这般蹬鼻子上脸的：“你老实别动，我告诉你还不行嘛！五岁时我家满门被屠，是她救了我，教我念书识字，教我经商理财，教我一切。”

    过了许久，温婉都没听见她说话，只得意犹未尽拽她衣领咕哝：“没啦？就这样。”

    谢莹玉身子一歪大力将她扔上林家的马车，才喘着粗气道：“预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哎哟喂，我去，走你！”

    可累死她了！

    温婉一个打滚翻进车里，披着林渊的外衣探出脑袋苦恼不已：“需要不要将你打晕或者砍上几刀再送进去？”

    不然，她大boss那里她交不了差啊！

    谢莹玉翻个白眼，背过身站在阳光下朝她摇手。她的路，谁也不能帮她走，她那能窥破一切的主子又如何算不到温婉有侥幸不死的可能？

    “阿渊，是她救了我。其实，她很可怜。”温婉趴在车窗瞧着她深一脚浅一脚的窈窕背影，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见谢莹玉的第一面，她便能瞧见她肆意不羁面具下的苍白无力。命运，仿佛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可是她又无可奈何地顺从着，随波逐流着，从未想过争一争，斗一斗。

    林渊径自跃上马车，喘着粗气死死抱住她，在他浓烈的气息完全覆盖住了她全身后，她缩在他怀里扶住了他的手臂拱了拱，轻声跟他说：“别生气，再忍忍。她现下自身难保，顾不上我。”

    话虽如此，可当林渊瞧见她两个红肿似馒头的膝盖时，还是恶狠狠瞪了她一眼，腰略一弯，打横将她囫囵抱进怀里。那宽厚温暖的大手轻轻包住她的膝盖时，让她舒服得直哼哼。

    “还有哪里疼？”汲汲暖意很快包裹住她全身，被强行捂在他肚皮上的冰凉双脚也很快回了暖，就连头发里肿起的大包也被轻轻摩挲着，酥酥麻麻。

    她笑着朝他摇了摇头，心里微甜。那根绷紧的弦彻底放松下来，昏昏欲睡。

    她却不知，在她昏睡过去的一刹那，林渊胸膛内火热的心脏突突得似要跳出来，连伸出探她鼻息的手，这时都僵硬得跟石头一般。

    等林家的马车从角门进了屋，宫里也乱了套。先是几个小太监莫名被杖毙，再是贵妃唐氏被下令禁足，能自由出入皇宫内院的谢大当家也在不见了踪迹。

    “莹玉，你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了。”谢莹玉昏昏沉沉醒来时，听到的便是一声若有似无，伤感无奈的叹息。

    她环首四顾，是熟悉的密室，熟悉的人。而自己正被吊在在一处十分逼仄阴暗的地方，十步开外是两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四周是重重守卫。

    只一眼，她便无瑕再看，剧烈翻腾的蛊虫正狠狠啃噬着她的心脏，不用想她也知，心室内已千疮百孔，残破不堪。

    若不是她对“活着”二字存在极强的执念，恐怕她早成了无主孤魂了。

    “你为了个对你不屑一顾的男人硬生生抗下穿心蛊，这是你的私事，本宫不说你。”杭氏的声音似恨铁不成钢。

    顿了半晌，她才继续道：“可你怎么能动忤逆我的心思？那从小养在你经脉里的春风蛊岂是开玩笑的！”

    谢莹玉喷出一口血，无数只肉眼可见的突起由经脉游走到四肢百骸，似将她的血管、骨头、血肉一一搅碎，铺天盖地的剧痛如海啸一般袭来。

    此刻她所承受的痛苦，与之前的挖心之痛相比不知要强烈多少倍。可她在常人无法想象的折磨中，倔强朝杭氏虚弱笑了笑：“娘娘，我只任性这一次，什么都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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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进宫

﻿    杭氏无奈叹气，轻轻朝身后挥了挥手，谢莹玉体内的春风蛊便受到安抚逐渐安静下来，只剩心头密密麻麻的悸痛。

    “好几日不进宫，一进宫就和本宫唱反调，你呀，真是被我惯坏了！”话落，滚烫通红的烙铁轻轻贴上谢莹玉面颊，“滋啦”声下是腾起的白眼。

    等到铁铐解开，谢莹玉奄奄一息倒下时，左额已多出个乌缁发亮的“黥”字。

    “你要知，跟本宫求情，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也是你的机缘，正巧这几日遇到几桩麻烦事，你去一一解决了吧。”轻飘飘的绢帛落下，谢莹玉咬着唇恭敬塞进怀里，又将头轻轻叩在那华贵不凡的鞋面上。

    杭氏见她谦卑恭顺气多少消了些，冷哼一声，着人扶了她送回谢园。

    侍奉在一侧的福儿见主子半死不活似早已司空见惯，只无声替她盖好锦被又恭敬送了来人出去。只是四下无人时，几番挣扎下她拽出谢莹玉怀中的绢帛偷偷瞧了一眼，当即痛不欲生，泪如雨下。

    那位是真狠，小姐这些年对她忠心耿耿，该办的不该办的事小姐都都办了，甚至深陷泥泞，声名狼藉。可她明知小姐宁愿日夜忍受万箭穿心心之痛也不愿再碰男人，她还是......

    她瞧着昏睡不醒的谢莹玉，小心将那份绢帛放进她怀里，眼里划过坚定：小姐不愿的，自有她挡在前头。就算是跪着等，她也要等到小姐脱离桎梏，安宁幸福的那一天。

    谢莹玉醒过来时，福儿不在，守在拔步床边的是要儿。她只一摸胸口便心下了然：“倾巢而出也要把她带回来，别让她做傻事！我死不了！”

    药儿不动，一磕到底：“主子放心，福儿不是个傻的。况且，福儿已走了一日，再追已来不及了。”

    谢莹玉反手摔了手边药碗，气得头痛欲裂：“你们就不能让我省点心！其余人去跟着她，你再亲自去林家报个信，让他们安心送人进宫。”

    要儿领命，几个起落便到了林宅门口。

    正在忙忙碌碌收拾行李的温婉见着要儿先是一愣，而后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放弃挣扎：“她知道我们要跑去哪儿？”

    要儿摇头：“不知，不过，皇后娘娘盯上的人没有逃脱的可能。不说别处，便是谢园也知晓每日里您几时如厕，几时起身，及时就寝。”

    温婉恶寒，想想自己在几方势力下如透明人一般被窥视着，顿觉整个人都萎靡了：“不进宫行不行？”

    她的皇宫历险记还历历在目，将阿羡推进狼窝里，她舍不得。何况，他尚未摆脱阴影，还在整宿整宿的失眠。

    要儿摇头：“小姐交代：让你行事之前先想想你是谁，皇后是谁，想明白了你就会知反抗的后果。”

    温婉便不说话了，等人走后，在床上坐了许久的温婉才摸去厨房洗了把冷水脸，又吃了点东西，才就着油灯写了两封书信交给宋允之踩着月色送出去。

    只是，第二日天蒙蒙亮时，她还没等到回信，元宝就不见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地也扫得干干净净。独独不见了他爹亲手给他做的小木剑和她亲手为他缝的书包袋，还有厨房新烙的几张肉饼。

    那时，温婉的心颤抖了一下，扶着门边缓缓坐了下去连苦笑也笑不出来了。她这时才想起昨日她的小儿咧着嘴淘气要背她，又想起她的小儿说过只要她平安回家，她的将来自有他去挣。

    从今日起，她那机灵聪慧的小儿就要自己打自己的仗了。

    隔壁听见动静慌忙起身奔过来的阿羡见她愣愣坐在门边上先是一抖，而后红了眼眶左脚绊着右脚跌进屋，拿起桌上那封还未拆开的信。

    亲亲吾兄：

    如今喜从天降好事在前，弟弟欲少苦读十年又不想终日隐在父兄光辉羽翼之下，只得草草借兄长名头一用，出去威风耍上一耍。待他日归家，弟弟再与兄长负荆请罪，万望待为照料父母，关怀幼妹......

    后头的字他来不及看清只哭着疯狂打马追出去，他悔极了昨日自作聪明去听爹娘的壁角，更悔极了昨日喝得那许多元宝偷来的酒。

    若是弟弟有个三长两短，他还有何脸面活在这世上？他如何面对母亲那张木木呆呆的脸？

    ??没多时，他便跃过了闹市，眼看皇城门近在迟尺，一道力量突的往他腰间一缠，一个大力甩送，他便飞身落在了另一匹高大的枣红马上，身后是他伟岸的父亲：“回去！”

    阿羡听着背后他爹那强有力的心跳，忽的泣不成声，恨得牙齿都要咬碎了：“元宝是替了我！她要的人是我！”

    那样玩笑间取他母亲性命的人，那样机关算尽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他不甘心，涨红着脸在马背上挣扎不休，趁着林渊扬鞭拍马时，敏捷一个闪身坐到马后，又借力一跃欲要跳下地面。

    林渊只迅速一捞，他便又重新被他父亲一手紧紧箍在怀里动弹不得：“你去了非但救不了他，你也得死。你们没了，我和你娘还活不活？”

    他伤心抽泣一声，瘫软在父亲怀里眼睁睁看着那皇城离他越来越远。非要如此么？非要让他愧疚难安么？

    另一厢，元宝一张笑脸跟着內侍入了皇城，又七拐八绕地垂头进了坤宁宫。一进院落，他还笑着掏出两颗桔子糖分别递给守在门边的两个圆脸婢女：“姐姐吃糖吗？”

    那笑意不止在话音里，连眼睛里也如是，亮亮的光刺人眼睛。婢女俏生生的脸蛋红了红，接了他的糖才轻轻指了指里头：“见着娘娘要恭敬。”

    元宝便朝她弯腰施了一礼，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多谢姐姐，姐姐人美心善。”

    那婢女便羞涩一笑，恭敬垂着头任一个四十岁的嬷嬷将元宝领进屋。

    等他进去许久，她才将那颗透亮的桔子糖轻轻放进嘴里，欢喜嘀咕道：“小公子可真好看，真会说话！”

    就如同暖烘烘的太阳，见着他便让人觉得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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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独闯

﻿    及至到了坤宁宫正屋，他才一个流畅利落的三跪九叩大礼：“给姨母娘娘请安，姨母娘娘千岁金安。”

    上头便传来浅浅的笑意：“什么规矩，一口一个姨母娘娘乱叫一气。”

    元宝将额头抵在手背上咧着嘴回话：“自家嫡亲姨母，见着自是觉着万分亲近的。待以后跟着姨母学了本事，知了道理再像模像样给您磕头吧。”

    杭氏面容沉静，过得片刻才朝这个恭敬跪着她的孩子虚虚抬手：“起来吧。”

    “谢姨母娘娘，姨母近来身体可好？”元宝抬起头，笑容满面。

    杭氏不答，只拨弄着鬓边的金钗状似无意道：“听闻你家中还有一个哥哥？”

    元宝偏了偏头，带着几许天真无邪：“是，不过自小同我感情不大好，背地里说我是捡来的，不配姓林。”

    杭氏见他说到这，嘴边浮现一丝苦笑，不由眉间一紧岔开话题：“进了宫，便没人敢再欺负你！你如何要瞒着那家里偷跑了来？”

    元宝歪歪扭扭坐到椅子里，无奈摊手：“天下父母哪有不望子成龙的？她想抬举兄长，可我那兄长却是个扶不起的阿斗，身子孱弱整日只会捧着书本苦读。她既不死心想李代桃僵，我便只能用这法子绝了她的念想，该我的，自不会让别人夺去。”

    他娘说过，有些心思复杂深沉的人，太假的话是骗不了的，一定要假话里掺杂一些他能听得进去的真话，他才会信上那么一些。

    但她娘也说过，像皇后这种高高在上的生物，永远都不要妄想她会全然相信你，因为深宫里的女人，非常擅长洞察人心一击必杀。她能轻易踩在脚底下的，谁也休得爬上她的头，否则，迟早她会腾出手来收拾你。他们家打过交道的另一位，不就是如此？

    杭氏一听这小儿的口吻，知晓他肖似其父是个莽张飞，心下的戒心失了一些，便抬眼正色道，“你这一招釜底抽薪倒确是打得她措手不及，这便很好，像我杭家的人。稍候我带你出去见人，万不可给我失礼，可懂？”

    元宝朝她一拱手，笑得亲热：“我都懂，姨母放心。”

    杭氏有些满意地点了下头，目光里带上一二随意：“下去歇一歇，换套衣裳。”

    “是。”欢快的一声应答。

    待人无声被领了下去，才有管事嬷嬷悄无声息走到她身边：“与探查来的消息无多少出入，确实瞧着似关系不大好，争吵打闹是常事。那个大些的也确实功课不错，今早那大些的知晓弟弟已经进了宫，还哭了一场跑出了门。”

    杭氏微微颔首，只听那嬷嬷又迟疑道：“只是那个瞧着比这个更与王将军相似些......整日里只闭门不出，暗处的也瞧得不真切......”

    杭氏挥挥手让人下去：“是哪个不打紧，哪个聪明听话才是首要的。该拿捏的既都捏进了手里，暗哨便撤去几个。接下来，你该知道怎么做了？”

    那管事嬷嬷点头，无声退了下去。

    ??等到午间，杭氏还与元宝一道用了午膳，见他食不语，吃法也算是文雅，这才又稍多了些满意。

    午膳后，歇过片刻，杭氏见他衣冠得体，一派生机勃勃，倒也心下满意领着他去了原不打算带他去的地方。

    “可听说过镇抚司？”一路上杭氏被这小机灵鬼逗笑了好几回。

    元宝摇摇头又点点头：“听说书先生提到过一点，但也不大明白，想来既设立在皇城，便是于国有大用的地方。”

    说话间，便到了那威武壮观的镇抚司门口，一个身材高大，美髯乌发的高大身影便身穿大红蟒衣，头戴乌纱帽，腰间束金丝銮带，胯侧佩绣春刀急匆匆躬身来见：“恭迎皇后娘娘圣驾！”

    “起来吧。”杭氏略略抬手，又回头对着站在一侧的元宝道：“从今日起，你便跟着这位卢大人学本事。”

    元宝便恭恭敬敬朝人拱手拜了拜。

    “无需因着他是我外甥便以礼相待，只让他从莫等的锦衣仪卫做起，若是犯了错也只管按规矩调教。”随意的语气里，分明点明了关键。

    那卢指挥使自不是傻的，恭恭敬敬将皇后送走又亲自领着元宝领了锦衣卫装束腰牌，才带他进了刑狱审讯之所。

    晚间，直到太阳落了山，温婉也没等来往她背上爬的小儿。她木着脸将他爱吃的菜热了一遍又一遍，直到那浓郁的鸡汤飘满了整个院落，等在门口的阿羡才被林渊拖到饭桌上强压着用饭。

    这时，宋允之也将钱氏的回信交给了她，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话：“我会尽我所能护着他，其他的只能靠他自己，你若觉得我心狠便是心狠吧。”

    她面无表情收了信又狠狠扒了两碗饭，待心里头暖和了些，才若无其事伺候公婆对着一家子露出笑脸。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可经再难念，总得念下去。何况，现在的情形已经比当初好上许多。

    饭后，林渊带着阿羡把院前，院后挂在门前的所有灯笼都点了一遍，他搬着木梯阿羡则拿着蜡烛爬上去够灯笼，如此一翻爬上爬下来来去去的，着实费了好大的一费工夫才点燃了所有的灯，院里也有了暖意。

    夫妻俩躺在床上时，温婉还在翻来覆去贴烙饼，林渊倒是如往日一般该吃吃该睡睡，

    此时正在做针线活的她似是听到了马蹄声，她猛地站起身，拿起了放置在前的灯笼，大跑着去开了门，拿着灯笼大步往前急走。

    回来了？她的儿子回来了？张小碗急步往前走着，心跳急得就像下一步就要从胸口跳出来一般。

    马蹄声近了，她真的听到了声响，这时，她才手扶着胸口，弯腰重重地喘了口气，猛吸了好几口气后，她才恢复了平时的从容平静，嘴角含着笑，提着灯笼站在路口，等着那马上的孩子回家。

    汪怀善隔得好远，就看到了那灯笼的亮光，还有十几丈，他就大声欢快地叫着，“娘，娘，我回来了，你等得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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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归家

    次日一早，那红艳艳的太阳才刚刚升起，林家的大门也才将将打开，????睁着两只核桃眼坐在梳妆台前愣神的温婉就听得一声接一声欢快的叫喊：“阿娘，阿娘.......”

    温婉拿着蝴蝶金簪的手一抖，迷迷糊糊回头瞧方婆子：“我似又听见元宝叫我了？是不是元宝回了？”

    方婆子迅速拍着大腿往门边跑，激动得脸都是红的：“错不了，就是二公子回来了！二公子归家了！”

    没得半会，一阵急促的脚步就到了门口，那青竹少年就这样披着清晨的霞光而来，调皮趴在她背后捂住了她的眼，徒留黑暗一片：“猜猜我是谁？”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关上，温柔似水的声音带着笑意：“可是我那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元宝小霸王？”

    话落，元宝手心湿漉漉一片。他抿了抿唇，抱住温婉的脖子轻轻蹭了好几下：“你可是担心我得紧罢？那皇宫里可比府学有意思多了！有好吃的点心，有练武的教场，还有软得不像话的棉被枕头，我都快乐不思蜀了！”

    温婉哪会不知他报喜不报忧的性子，只配合着他夸张瞪大了眼：“皇宫竟这么好？”

    元宝便挨着她坐下，将脑袋枕在她腿上微微敛了笑意，亮晶晶望着她道：“一点点啦，也不是万般都好，早饭没有鸡蛋灌饼和蟹黄汤包，萝卜干豆浆也无。”

    骑马跑了一路，他早饿了！

    温婉“噗嗤”一笑，扬手打他的背：“老实说，你是闻着味儿回来的还是记挂你老子娘回来的？”

    元宝便欢快握住她的手拖着她往房门口去：“自是惦记你才回来的，我可是天不亮就起了，明早你给我吃食带些去宫里吃，宫里的点心零嘴难吃得很！要多带些，我那些新处的兄弟都要分上一些。”

    温婉便任由他高兴牵着，随得他耍宝：“知晓了，管够。”

    待出得房门口，便有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背着包袱巧笑嫣然站在一旁，见到温婉出来还齐齐朝她福了一礼，只是那睫毛覆住的眼里都是傲据：“奴婢良琴，奴婢写意见过夫人！”

    温婉讶然，偏头看向元宝，元宝视若不见无所谓摆了摆手：“皇后娘娘说我不在家中尽孝，便让她们代我伺候爹娘，陪伴双亲。”

    既是使唤伺候的，温婉便瞧了瞧方婆子：“既是来咱们家服侍的，你先带她们去教教咱们家的规矩吧。”

    那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一愣，张着嘴不知如何接口。皇后娘说的伺候分明是为妾，是伺候男人的。怎么一问一答下来，她们竟成伺候人的丫鬟了？她们相视一眼，不知这两母子是真没懂，还是装不懂。

    那个十二三岁名为写意的丫鬟脸色沉了沉迈开一步刚要说话，方婆子便挡在她身前和善笑道：“两位姑娘车马劳顿，老奴先带二位去歇歇脚，再用些早点。灶上温着绿豆粥，还有刚出锅的葱油饼，两位权且垫一垫。”

    写意便被她轻而易举扯了去，她摸摸确实空空如也的肚子暗自撇了撇嘴。罢了，先光明正大安插进来，再稳住脚跟徐徐图之吧。

    等人走了，母子俩才继续说说笑笑迈步去了正厅：“在外面不能同人打架斗狠，也不能一味退让。若有人欺生同你过不去，你便将最难对付的那个踩在脚下。不要捧高踩低，也不要自命清高要合群，别人若对你好上三分你便想办法还回去......”

    元宝见他娘又开始唠叨，只得在鼻子上搓了搓拖着她走快了些“知道了，阿娘，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温婉赏他一记糖炒栗子：“是，你是半大小子，气死老子。”

    好在正厅用早饭的正热热闹闹坐了一坐子，温婉不好再啰嗦元宝的耳朵也终于得了清净，没规没矩挤在那默不作声的少年郎旁边抓起葱油饼就是两口咬下去：“香，好吃！”

    端豆浆进来的宋嬷嬷听见这话笑眯了眼：“慢些吃，好吃嬷嬷再去给你烙！我瞧着似瘦了一圈没精神得紧，定是在外面没吃好！”

    元宝“噗嗤”一笑差点噎着，他才出去住了一日就瘦了一圈了？

    林渊见他吊儿郎当占了半边桌子，又笑得前仰后合毫无规矩，忍了又忍还是一筷子敲上了他的头：“不小了，稳重些。”

    倒是一旁的阿羡将头埋进碗里不发一言，元宝整个快倒在他身上，他也只是静静伸手扶着他，不似往日贱兮兮突然抽身让他跌个狗吃屎。

    “咦？”元宝歪头看了看兄长，试探着抢了他碗里的鸡汁汤包塞进嘴里。

    阿羡垂眸顿了顿，又将另一个鸡汁汤包吹了吹夹进他碗里，低低道：“小心烫！”

    这下，元宝惊了，像研究新物种一般惊喜万分的作弄欺负阿羡，誓要把阿羡打造成听话的跟班手下。却不想，一不小心犯了众怒，直接被他爹提着后衣领小鸡子儿一般拖去了书房。

    弯弯小小的人儿钻在碗里，瞧着老大有一筷子没一筷子戳着碗里的葱油饼发呆，暗自叹了一口气：“阿娘，这时候庄子上的鱼该肥了吧？菱角也能吃了吧？”

    于是，上回因着相弟媳没去成京郊庄子上的温婉，今日吃罢早饭跟着丈夫儿女开开心心去了。

    庄子也简单，只是盖着几间农家屋舍，屋舍前是连绵的地，有两个紧挨在一处的池塘，还有几只热闹扑腾的鸡鸭。

    元宝欢呼一声从马车上跳下来，一路奔一路脱了衣服纵身一跃扎进池塘里，不过转瞬便笑着浮出水面，手里死死抓了条筷长的鲈鱼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弯弯站在岸边瞧得直拍手，激得元宝咧着嘴在水里仰泳蛙泳的耍尽了帅：“怎么样，二哥厉害吧？”

    弯弯却将头摇成拨浪鼓，指着阿羡挑拨：“老大更厉害！你？哼哼，手下败将！”

    元宝自不服气，气哼哼拍着水面叫嚣着要单挑，弯弯也握了握胖爪子给阿羡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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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花会

    温婉站在车边定定瞧着热闹嬉戏的儿女，脸上都是笑意。

    忽的眼前一黑，一顶帷帽罩在她头上：“走，带你去采菱角，摘桑葚。”

    温婉点头一笑，敛裙随他坐上荡悠悠的木船，碧绿的菱角藤浮在水面触手可及。

    晚间吃过晚饭回去时，林家一家子脸上都染了笑。阿羡也不再闷闷不乐，在怀里兜了一捧洗净的桑葚慢慢喂给弯弯。没了那些乌漆麻糟的事打扰，这一日委实有些快活。

    临睡前，元宝又滔滔不绝同他娘说起在镇抚司见过的各式的人和事儿，他说得认真，温婉也听得认真。

    待知道如今朝廷几位重臣因渎职贪污等各种原因落马后，温婉还是忍不住轻轻摇了摇头。

    第二日半夜，鸡还未打鸣，元宝便睁着迷迷糊糊的眼打着哈欠起了床。

    待看到他娘给他收拾出的大包袱和挂满笑意的脸，他还是没忍住钻到她怀里撒了撒娇：“你要照顾好自己，可知？”

    温婉弯腰替他穿好靴，任他父亲将他驮上背，才摸着他的脸轻道：“娘在家里等着你回来。”

    元宝点头朝她灿烂一笑，等出了大门，又在牵着马车等在门口的阿羡身上捶了一记：“不许偷我的桔子糖吃。”

    “嗯。”低低一声应答。

    元宝走了几日，温婉都蔫蔫的提不起精神来，连那两个日日往林渊跟前凑的婢女她也懒得打发。

    直到她坐上进宫的马车，才恍恍惚惚回过神来她要去参加贵妇们的茶话会，因为杭氏的另眼相待，因为她儿子在镇抚司火箭一般的升职速度。

    温婉跟着引路女婢路过御花园一处假山时，自动忽略了里头凄凄切切的哭声，哪怕那身形与上次罚她跪冰砖欲取她姓名的唐贵妃十分相似。

    待到得御花园望月阁时，一众官家内妇已如众星拱月一般围着杭氏说说笑笑。

    也不必婢女通报，她只站在望月阁外遥遥对着杭氏行过三跪九叩大礼，便兀自挑了处干净石头坐下。里头那些尔虞我诈，她不想参加，也不想围观。

    可是，偏偏就有不长眼的妇人爱踩着别人往上爬：“这不是温三当家么，百闻不如一见，穿得真是漂亮！”

    温婉瞥她一眼，心情不好不打算说话。

    那不知是几品官的夫人见她翻个白眼不搭理自己有些下不来台，更重要的事是后面的话没法说下去：“没人教你见着诰命夫人要行礼么？”

    温婉淡淡抬眸：“夫人头上的鸽血碧玉簪很漂亮！”

    吏部尚书夫人一愣，不自觉摸了摸头上的簪子。

    可温婉接着道：“可惜，这簪子与夫人你很不相配。”

    说完她也不顾那两鬓花白的妇人如何一口恶气堵在胸腔，径自抬脚进了望月阁。

    杭氏便瞧着她柔柔一笑：“吏部尚书夫人的簪子如何与她不相配了？”

    一众官家妇人也紧紧盯着她，似要她说个明白。否则，侮辱朝廷命妇可不是小事。

    “簪子用料精细，做工讲究，哪哪都好，只是却不是寻常妇人能戴的，民妇瞧着那簪底镌刻字样似是贡品。”温婉没看见什么字，可是谁都知道她是杭氏请来的，那贵妇还要拿她去打杭氏的脸，想来杭氏本就是打算借她的手收拾去的。

    什么名目不重要，重要的是有名目。

    果然，话音一落在座众人交头接耳，神色慌张。

    那方才还憋了一肚子话的朝廷命妇顷刻间抖如筛糠：“娘娘不要听她一面之词，这是臣妇自己买的，怎会是贡品？”

    杭氏笑得端庄：“本宫自是信你的，放心，监察司定会还你清白。”

    吏部尚书夫人一惊，颓然倒在地：：“你……”

    杭氏不动如山，挥挥手任人被赌了嘴拖下去。

    身着华服，额点美人痣的公主真是风华绝代，那出场的架势也端是气派，尊贵无比，她出场时，那一身的光彩让她真像是个九天下凡的仙女。

    “拜见公主，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众女眷在她前来的那一刻，便齐齐拜伏在了她的身前。

    跟在几个夫人身后的张小碗不着痕迹地瞥了她一眼，见得她微微昂高了头，不可一世的脸，她还真不敢猜测这刚打了胎的公主内心有何想法，但还是能明白看出，她是相当享受众妇朝她跪拜的……

    待她微笑着叫她们免礼，张小碗跟着前面的夫人起了身，就听得公主笑意吟吟地道，“哪位是兵部尚书夫人？本宫可听说那是个难得一见的泪美人，快快让本宫瞧上一瞧

    九月末，深秋初冬之际是大凤朝阳光最好的一阵时间，这天天亮刚没多久，金黄的阳光就升了起来，把满是结着实沉谷子的稻穗的田地照得一派金黄耀眼。

    顾家大娘提着手中装着鸡蛋的篮子，刚上了上山的路，就听得背后一阵脚步声。

    她回过头一看，见是周家小媳妇。

    她在原地等了几步，见周家小媳妇上来了，便问道，“周强家媳妇，你也是去看大娘子的？”

    那周家小媳妇有些羞赧地抿了抿嘴，紧了紧手中提着的篮子，有些小声地说道，“听说生了个大胖小子，我提几个鸡蛋去看看。”

    说完，有些羞窘地掀开了篮子里的那几片树叶子，露出了三个鸡蛋给顾家大娘看，脸也有些红，“只得借来这些。”

    她是七月生的孩子，要生孩子那段时间孩他爹在乡里赶场时被人打了，家中的男人连地都下不得，一家人过得实在窘迫得很。

    那汪家大娘子下山看水田时路过她家，正巧她要生二娃子，进门帮了她一把不算，过后还算了一只给她补身的老母鸡，还给了六只小鸡崽与她家喂养。

    她本是想提两只鸡来，只是小鸡还没长大，村里人谁家也借不出一只鸡来，她借了两天，也只借来这三个鸡蛋。

    “你心意到了就好，这大娘子是个心宽的，怪不了你。”顾家大娘与她同一个村，自对她家的情况差不多知情，这三个鸡蛋怕也是她去求着借来的，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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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皇嗣

    这一次，温婉学乖了，不再落座在最末尾，而是挤到了杭氏身侧，反正她是商户人家，没规没矩。而现在，最粗的大腿当然是杭氏。

    “什么味儿？熏得本宫头晕想吐。”唐贵妃似有若无看着杭氏和温婉，仿佛笃定了这两只是死人。

    想吐？一众朝廷命妇很会抓重点。

    “娘娘身子不济，快回去歇着吧！”“就是，就是，该请个太医来瞧瞧，保不准是有喜了呢？”

    唐贵妃笑得风情无限：“真叫你们说中了呢，昨儿个就瞧了太医，说是三个月的身孕，给陛下高兴得跟个孩子似的，流水的东西往我宫里赏，库房都堆满了。”

    底下众人恍然大悟，这是示威来了，当下贺喜声、恭维声一片，唯杭氏轻轻揭开茶盏啜了一口，温婉捏着绿豆糕围观。

    “说来，本宫瞧这林夫人倒是觉着亲切得很，似自家姐妹一般，这个羊脂玉镯是陛下新赏的，既我与夫人投缘，就给林夫人当个见面礼罢！”屁股没坐热的温婉垂着头上前领赏。

    刚欲跪下，脚下一滑，跟着是唐贵妃惊心动魄的惊呼：“保护我腹中孩儿！”

    几乎同时六七个宫女一拥而上，慌张围住唐氏。刚刚站稳的温婉不知被谁绊了一脚结结实实倒在唐贵妃身上，场面混乱不堪。

    “大胆，你敢加害贵妃娘娘谋害皇嗣？快说，是受何人指使！”挡在唐贵妃身前的婢女怒目而视，身后是呻吟不断的唐贵妃。

    双臂被狠狠按住跪在地上的温婉闻言笑得灿烂，推她下水的帐还没算呢，就这么迫不及待送上门来了。

    有那胆小的妇人瞧瞧不动如山的皇后，再瞧瞧锋芒毕露的唐贵妃，不由小声朝身边人道：“来者不善，咱们要不要先走？”

    兵部尚书夫人点点头：“走吧，就是不能保证出了这御花园，皇后娘娘下次再见到你，你还能不能活着。”

    蠢蠢欲动的人停下，冷汗涔涔看戏。尼玛，一会儿牵扯前朝，一会儿后宫较量，太刺激了！

    “有没有皇嗣谁知道呢？反正过来人的经验告诉我贵妃娘娘没有怀孕！欺君可是大罪哟！”温婉认真打量着唐氏的肚子。

    挡在唐氏身前的婢女脸上五颜六色：“你什么意思？贵妃娘娘有没有身孕自有太医说了算，你是什么东西，这里没有你说话的地方！”说完，她惊觉被温婉带跑了节奏，愤恨让人堵住温婉的嘴。

    唐氏有气无力推开她：“让她说！”

    上次让她侥幸逃过一劫是她命大，这次她看这妇人怎么死！看主位那个怎么坐稳后位！

    “太医说话不准的，说不定是有人塞了他银子或是拿他全家相逼呢？这也不是没有可能啊，毕竟宫里这种事情很常见，没怀孕可以说怀了，就算生个女儿也可以换换吧！”

    “你......”唐贵妃手指颤颤。

    围观路人打着哈哈：“娘娘不必同她一般见识，毕竟商门出来的妇人没见过世面，不懂其中的厉害，以后多教教也就是了。”

    温婉笑容更大：“猜猜而已，你们这么激动干嘛？我又没指名道姓何必急着对号入座呢？贵妃娘娘是不是想说我跌在您身上惊扰了龙胎吓着了您罪该万死？还想说我是受皇后娘娘指使想对您不利？”

    唐氏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她的确想这么说，要不是没能将人引到假山后，她也不至于在众目睽睽下兵行险招。

    温婉大力将按住自己的婢女甩开，轻轻拍了拍身上的土站起来笑意吟吟道：“可惜皇后娘娘可没叫您来御花园，是您说您闲着无聊自己来凑热闹的。而且，巧的是民妇跌跤时不小心在您脚下捡着两颗豆子！”

    吃瓜群众恍然大悟，皇后娘娘坐得那么远一举一动又在众目睽睽之下自不会扔豆子，唯一近过贵妃娘娘身的林夫人总不会自己坑自己！至于她们自己，脑子坏了才会和当今宠妃过不去！

    唐氏抬头瞧了瞧身侧的婢女，那方才忠心护主，嚣张不已的婢女讪讪低下头去：“我们走！你给我等着！”

    一击不能必杀，就只能徐徐图之！

    温婉挥着小手帕将手里捡到的豆子扔出去：“贵妃娘娘这就走了？莫非真的混淆皇家血脉心虚了？”

    唐贵妃脚下一个趔趄，扶着她的婢女回头跳骂：“你血口喷人，大逆不道！”

    温婉吐吐舌头灿烂一笑，好心提醒：“这回你可得扶好你家娘娘，再摔可没人替你家娘娘背黑锅了！”

    “你......啊！娘娘！”唐贵妃果然不负众望脚下一滑，五体投递倒在地上，望月阁台阶下又是一片混乱。

    温婉一脸担忧跑过去骤然笑道：“不好啦！娘娘摔倒啦，娘娘流产啦！快来人啊，快宣太医！事关皇嗣，马虎不得啊！”

    喝了一肚子茶水的杭氏轻飘飘抬手：“宣太医！”

    四大女使领命：“是！”

    被七手八脚扶起来的唐贵妃气急败坏，慌张瞪着温婉不复落落大方之态：“乱嚷什么，本宫身体好得很，何来流产之说？本宫乏了，要回宫歇息。”

    温婉堵住去路，惊奇万分：“咦，方才民妇倒在娘娘身上，娘娘还呻吟不已冷汗不休；现在结结实实仰面朝下摔了一跤反倒不痛不痒了？”

    围观群众心下惊移不定，她怎么这么肯定贵妃娘娘没有怀孕？

    唐贵妃脸色煞白，看着一众跑远的侍卫丫鬟忍不住脊背发凉：“本宫有专司诊脉的太医，不必兴师动众，回去开了方子吃上两日药便没事了。你给本宫让开，本宫不会忘了你！”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极低，可是皇后的女使效率奇高，现下已跟着太监在屏风外侯召。杭氏淡淡地声音终于开口：“皇上子嗣单薄，不论公主皇子总是马虎不得，让太医检查一下也好本宫也能安心！宫里的太医、院判你若不放心，还有民间医术高超的大夫，本宫也都一并给你请了。”

    唐贵妃瘫软在地，身旁女婢悄无声息准备去搬救兵被暗处之人堵住嘴拖走：“我要见皇上，皇上自会命太医为我诊治！”

    只要皇商及时赶到，她就还有转机！大不了“流产”，再怀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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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陈情

    杭氏掏掏耳朵，一众侍卫面无表情顷刻将人拖走，唐贵妃慌乱大叫：“放手，你们这些蠢奴才，皇上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都不得好死......”

    温婉见杭氏终于挪了屁股不装死，主动交出战场，退到一侧和貌美如花的兵部尚书夫人打交道：“姐姐这身莲青斗纹锦上添花霓裳真好看，这领口绣的是莲花纹吧？真精致！”

    兵部尚书夫人何玉珍笑得婉约：“我还是喜欢妹妹这身红衫，里面这件海棠穿花水红窄褙袄真是衬得妹妹喜庆又娇艳！”

    “呵呵。”温婉朝她莞尔一笑。

    “呵呵。”珍娘眼波如水。

    茶话会又持续了半日，直到食不知味陪皇后娘娘用过午饭，才有內侍传来消息，圣上有旨：唐贵妃谋求子嗣，欺君罔上，即日起废为庶人幽禁冷宫。母及兄弟一并除名流放岭南，亡父追夺告身。

    活不过预告片的贵妃唐氏飞快下线，当下一众朝廷命妇巴结杭氏更甚，连带着温婉也收获了夸赞、惊叹、褒扬无数，声声传入耳畔，夸得温婉差点以为自己是宇宙第一美女，世界无敌存在。

    还好她有自知之明，见人三分笑，并不沾沾自喜洋洋得意。

    待命妇们走了个干净，温婉跟着杭氏回了密不透风的坤宁宫，杭氏才似笑非笑看向她：“钱氏的眼光倒是不错，你确实不似目光短浅的市井商妇之流。”

    温婉恭敬跪在地上，面无表情：“娘娘也有识人之明。”

    杭氏笑了，指着温婉笑骂：“也不知谦虚二字怎么写！”

    初时，探查到她为钱氏所用时，她确是想弄死这个妇人。不想织锦大会那她躲过一劫，唐贵妃之事她又有贵人相助，如今利用起来这把刀还如此得心应手，甚至舍得把自己亲儿子交到她手里，这份忍耐和心机，比之莹玉也强上不少了。

    温婉温顺趴着，似一只收拢利爪向主人讨好卖乖的猫。

    “你如何知晓唐氏并未有孕？”居高临下的声音淡淡传来。

    “其一：桌边放着的香茗她想也不想端起就喝，屋内燃着孕妇不宜的安息香她和身边婢女也毫无所觉。易地而处，我若身怀六甲轻易不会四处转悠，更不会吃喝来历不明的东西，这便是三分怀疑。”

    “其二：她走动间步伐不畅，秀眉微蹙，分明天气暖和却捂着手炉，不似怀孕更似来了月事，最重要的是我所站位置正好在她进门时能瞥见她裳裤上的血迹，这便是六分。”

    “其三：两次摔倒，她下意识的动作都是后仰而不是护住肚子，再加上她那逐渐慌张闪躲的神色，便是八九不离十了。”

    杭氏不置可否：“还看出了什么？”

    温婉不答反问：“娘娘可知，我为何要替钱氏效力？”

    杭氏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随手舀了碗奶白的冰酪慢悠悠放进嘴里：“她为刀俎，你为鱼肉罢了。”

    “是！您或许不知，当时民妇拿着瓷片架在她脖子上时，是何等绝望，何等愤懑！可是民妇还有不通世事的儿女，民妇得活着，只有活着我那一家子才有机会翻山越岭看见坦途，不是么？”她伏在地上，整个身子都在颤抖。

    “为了活着，那些常人所不能忍的苦难和疼痛民妇吞了，那些日日夜夜的挣扎和辛劳民妇也吞了，民妇不但要将心头的委屈难堪打落牙齿和血吞，还得笑对世人说风雨不过如此。可娘娘，民妇不想这么活，民妇不想为人鱼肉更不想朝不保夕，所以，只能勉力一搏，您也如是！”

    杭氏没动，死一般的沉寂了许久后，她才听得上头冷冰冰的声音传来：“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那些不该出口的，你当知要烂在肚子里，否则，你出不了这个门！”

    温婉抬起头，直直盯着杭氏的眼，无畏她的目光如炬：“娘娘，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今日是唐贵妃，明日还会有刘淑妃、沈惠妃、王婕妤，不论谁诞下皇子，都能朝夕之间取代您，一步登天！铁打的皇帝，流水的后妃，难道您真要引颈就戮不成？”

    “你们都下去，等闲人不得打扰！”杭氏挥手，坤宁宫正屋内，只余冷冷跪在地面上的温婉，手心微微渗出了汗。

    “你想要如何？”

    “民妇想要活个自在，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子子孙孙永远不必再受人挟制，所到之处皆俯首谦卑，金银铺地，白玉为床，年年岁岁安享富贵。民妇想做上官婉儿，辅佐贤明！”这一声，振聋发聩，皇后一时竟呆在那里久久发不出声。

    上官婉儿，父族意欲废后为武媚娘所杀，可谓血海深仇不共待天，可武后不但重用了上官婉儿，更与之共商大计，决策朝政，最后武后称帝，上官婉儿位及“女宰”。

    她的后位是母凭子贵而来，皇上再宠爱她，也不会为了她将这天下拱手于人，更何况帝王本无心，眼前的位高权重不过是镜花水月。

    “我不信你！你今日可以卖了钱氏，焉知明日不会卖了我？”试问，哪个女人不想称霸天下，哪个女人不想成为第二个武后。

    温婉笑了：“娘娘，挟制我的法子有许多种，让我生不如死更是易如反掌。可刀枪匕首，雷霆手段只能换得一时的顺从，经不得考验。刘备三顾茅庐，换来的是诸葛亮生死相随，忠心不二；姜子牙愿者上钩，遇到了求贤若渴的周文王。人心，是要拿人心换得！”

    “娘娘此今已至穷巷，为何不敢赌一把？以娘娘的智慧又岂能看不出当今朝中形势。成了，娘娘便能高枕无忧，君临天下；败了，亦不过人头点地命丧黄泉。不论成败，总有民妇相陪，民妇赌得起！”

    杭氏看着那跪在地下的妇人，只觉她光芒万丈，灿若朝霞，她竟让她放手一搏赌一把，她竟从未看懂这妇人！

    杭氏缓缓点了头，她要的钱氏给得起，自己自然也给得起，而且能给得更多。只是，她有能耐推她上去，也能拉她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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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出得宫门时，太阳已落了山，斜斜微风很快将身上汗渍烘干。她扶着方婆子冰凉的手略略弯腰钻入车里：“去曹府。”

    三日后，吏部尚书夫人死于牢狱，亲执太上皇金刀言之凿凿向陛下指证太上皇贿赂朝中重臣，意欲复辟的锦衣卫都指挥史卢大人一夜疯癫。

    又因内官王瑶、曹吉祥等极力为吏部尚书作保，言明金刀只是太上皇旧时送给吏部尚书的生辰贺礼，且太上皇幽禁南宫无法联系朝臣，太上皇意欲复辟之事才不了了之。

    一时间，满朝文武百官人心涣散，朝中上表立储之声绕梁不绝，甚至有人提出前太子仁德博学，沧海雅量乃是储君的不二人选。

    因唐贵妃之事头痛不已的朱祁钰瞧着底下闹哄哄一片，竟无一人将自己放在眼里，愤懑难堪之下厉声下令：参与争论立储诸人午门前杖毙。

    此言一出，人心惶惶，胆小者借故告老还乡，意欲从泥泞中脱身。

    罢朝后的陛下是被宫人抬回乾清宫的，彼时，痛失太子伤心欲绝的朱祁钰见着匆匆赶来的杭氏破口大骂：“无用的妇人，太子性命你无法保全，唐氏对你处处忍让你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揭穿她假孕，你目光短浅不配坐镇中宫，不配母仪天下！朕看错了你！”

    沉重的白玉方枕闷声砸在杭氏身上，血流如注，她还是如从前一般温驯低着头，只是垂下的眼是冷的，跳动的心也是冷的。

    直到皇帝沉沉睡下之际，她才抬起头重新审视她这位早已变了初心的夫君。

    朝廷内外乱成一锅粥，各方势力蠢蠢欲动，谢莹玉亦是忙得脚不沾地。

    倒是林家，良琴和写意被打发去伺候林父林母，元宝又沐休在家，很是一派欢欣鼓舞。

    “好了没有啊？我尿急！”维持一个姿势站了许久的元宝开始不耐烦。

    画师温婉拿毛笔比了比沉默作画，瞧着专业又性感。

    倒是站在她身后的方婆子瞧着跃然纸上，憨态可掬的一家子惊奇笑出声来：“夫人得闲也给我和我家大山也画一张罢？从没瞧见过这般……这般……奴婢都想不出来词儿了！”

    刻板的婆子在脑子里搜刮了半日，也没想出甚好词来，只觉夫人画的全家福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又里外透着一股子和乐美满。

    特别是三小姐灵动狡黠的眸子，大公子一本正经下偷偷，二公子快咧到耳根的嘴，新奇又有趣。

    “好啦！Q版全家福，保证只此一家，别无分店！”温婉放了笔，从怀里摸出个四四方方的玉石大章子，哈了两口气盖在纸上。

    早不耐烦的元宝兴冲冲跑过来瞧，当即爱不释手卷好收进怀里：“我的！我一年也回不了几趟家，这画给我带身上正好！”

    这下，他也不觉得端端正正在椅子上做个把时辰有多难熬了，早知如此，该老实多坐上几个时辰才好。

    林渊走过来毫不留情一巴掌拍在他头上：“拿出来，明日走时再带上，本就是为你画的。”

    弯弯也垫着脚急急伸手往元宝怀里掏，她可是捏着绣花针坐了一清早了，宋嬷嬷给她做的香喷喷的小点心也忍着没吃，怎么也得瞧一眼成果。

    “你轻些，墨还没干呢！弄坏了可没了！”元宝拍开妹妹的胖爪子，小心翼翼扯出怀里的画来。

    待到画卷铺开来，又是新一轮的叽叽喳喳，你争我夺。

    于是，心情美丽的温婉画了一副又一副Q版人像，从全家福画到个人照，从清晨画到傍晚，画了一副又一副，直画得腰酸背痛腿抽筋，从此谈画色变。

    晚上就寝时，林老太太还笑眯眯拿着手里的画像就着灯火细细瞧着不撒手：“画得真像……”

    那些经年累月的苦痛仿佛消失不见，余下的只有画里血浓于水和和美美的一家，个个脸上带着笑。

    林老爷子吸着儿子送他的顶级烟草，看着老婆子眼里流出浑浊的泪：“就这么喜欢？”

    林老太太嗔这老东西一眼：“怎么不喜欢？携儿抱孙，我梦里都能笑醒！”

    绫罗绸缎，金银首饰儿媳不知给她买了多少；有什么好吃食，好果子也先往他们老两口的院里送；儿孙更是时常来院里陪他们用饭，闲话，踏青。

    如今过得这舒坦日子，比那戏文里头的老太君也不差什么，她实在是欢喜。

    “我还以为你被那两个甜言蜜语的丫头哄去了魂儿呢！”林老太爷脱了外袍屈身躺进柔软的被里。

    林老太太将那画纸小心翼翼放进床头木柜里，叠都不舍得叠一叠，嘴里念念叨叨：“我又不是个傻的，还能同外人交心？她们愿意哄着我奉承我，我自不拦着，要我满屋里折腾我就装糊涂，听不懂京片子。姜呀，还是老的辣！婉娘还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呢！你说，我是不是你们老林家的宝？”

    婉娘对她好着呢，她才不会给两个丫头片子当枪使。她虽上了年纪，眼睛却还亮堂着呢！

    林老爷子见老婆子还有的念叨，一个翻身打起了鼾。

    林老太太恨恨捶了捶老头子，见人没丁点反应，也一个翻身睡下去还崩了个屁：“让你睡，臭不死你！”

    夜深人静，东院熄了灯，只余蹲在阴影里捏着鼻子刷马桶的良琴和写意怀疑人生：“什么毛病，不是让我们刷马桶就是倒洗脚水，晚上还要背一肚子的好话哄她！”

    写意看着头顶朦胧弯月，欲哭无泪：“别说了，这两日迷上了打马吊，我的体己银子都被她赢去了！还得了便宜卖乖说我让着她，天可怜见，我吃奶的劲儿都用上了……”

    “写意，你裙子拖进马桶里了……”良琴颤巍巍指着马桶打断她。

    “啊！该死！我新买的百花裙！”写意一个趔趄，放声尖叫。

    良琴一个箭步捂住她：“嘘……你要死啊，吵醒了老太太咱们就完了！”

    写意脸色煞白，眨去眼里的泪花点头，湿湿的裙摆贴着她的小腿难受万分。

    果然，惊魂未定间，东院主屋的灯凉了：“螃蟹，进来扶我起夜，再弄碗锅巴汤来！”

    写意几乎要冲进去捶死那老虔婆，你才是螃蟹，你全家都是螃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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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一章 远走

    第二日闲来无事，在家闲得发霉的元宝惦记起祖母屋里的枣树。

    枣树是他娘移种到院里的，只因红枣漂亮喜庆寓意还好，眼下这时节，玛瑙一般的枣子正沉甸甸压弯了树梢，馋人得很。

    只需弯弯扑在林老太太怀里左右一通扭，林母就没了辙：“去吧去吧，别伤着树。”

    这样枝繁叶茂，树干比人粗的好枣树轻易是没有的，媳妇儿买来想也是花了大价钱，林老太太很是看得紧。

    “这样好的老树旺家运哪！”就是那枝头的大红枣，细细挑捡了当零嘴晒干蒸馍馍，蒸枣泥糕都是极好的。

    说完林老太太也不让孙女儿盘她头发给她扎辫子了，利落挽起个发髻就拿了竹竿亲自上阵。

    元宝和阿羡则蹲在地上捡，半大小子图新鲜蹲在地上一会儿就累了，又让一旁站着的良琴写意接手。

    林老太太知道这阵子她们姐妹俩没少在背后说她，趁她们捡枣子捡得不亦乐乎时，举着竹竿对着枣树枝子就是啪啪几下。

    然后，良琴写意被雨点般掉下的枣子砸得满头包。

    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嫩桃似的良琴小姑娘选择了沉默，花朵一般的写意小姑娘选择了爆发。

    她兜着捧大枣，噘着嘴跳脚：“老太太你再这样使坏，我不干了！”

    林老太太一手戳着竹竿，一手叉腰喝骂：“懒驴上磨屎尿多，略干一点活就叹天怨地，吹胡子瞪眼，天生的懒胚子！你们姐妹倒是快些，磨蹭个甚！就一张嘴快，有什么用？”

    写意眼泪汪汪蹲下身噘着嘴嘀咕：“我们是皇后娘娘赐给你家做妾的，又不是当牛马的！”

    说来，皇后娘娘似是把她们姐妹俩忘了一般，不闻不问，现在干脆连个指示都没了！

    “哗啦啦”又是一阵枣子雨，砸得良琴写意吱哇乱叫。

    “快点捡！我孙子孙女还等着吃呢！”在宠孙子孙女这件事上，老太太是丝毫不含糊的。

    待枣子捡好，温婉打发人跑腿给自家亲戚，生意上来往各家还有几户邻居送去，就没多少了。

    好在礼尚往来，各家也回了各式水果零嘴之类的回礼，还有谢园送来的几盘子眼珠子大的新鲜龙眼。

    中午，林家饭桌上说说笑笑，热热闹闹，宋婆子把一盆圆滚滚的三鲜牛肉馅儿饺子热气腾腾端上桌，趁热吃一口，胃暖了，心也暖了。

    父子三个头也不抬：“好吃，香！”

    家里男人多，一个赛一个能吃，一大盆饺子只需蘸点醋，顷刻之间能消灭干净。

    还有油炸的丸子、红烧的猪蹄、清蒸的鲥鱼，切成段蒸熟的老南瓜，呼啦啦冒着热气。

    元宝拿起张巴掌大的薄饼裹上菜丁烤鸭往嘴里一塞，味蕾便被浓浓的香味充斥。

    温婉笑看着身旁悠闲自在的丈夫儿女，只觉心里头都是敞亮的。便是为着眼前的日子，她和阿渊也不能不汲汲半生，步步为营不是？

    下午一家子又欢欢喜喜去戏园子听了戏，去贤华楼吃了席，晚上还去瞧了热闹非凡的斗菊会，元宝才心满意足啃着枣泥糕去了书房。

    “孩儿要去边疆了，母亲和妹妹就交给父兄照顾了。”他迅速吞下枣泥糕，敛了脸上的笑，一揖到底。

    坐在书桌对面的阿羡起身还了一礼，依旧一揖到底，好半会儿才直起身，平平静静：“哥哥欠你的，一辈子来还。往后不论你做什么事，都要先想想爹娘没了你会如何。”

    元宝一怔，转过头瞧他坐在书桌后查看账目的父亲，喃喃问他哥：“我死了，他们就活不下去了吧？”

    阿羡点头：“是！现下风头浪尖的日子，一家子还能开开心心的过。哪日咱们要没了，爹娘怕是也就没了活下去的盼头了。”

    元宝心下黯然，嘴里轻松道：“三品佥事想再往上升最低得六年，边疆不稳我想去试试，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会保护好自己的。”

    林渊走到他身前，望着这个几乎与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儿子，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你是真要去？边疆无人能护你。”

    元宝坚定点头：“定是要去上一趟的，皇后娘娘许了我，我若立了大功，她给我封爵。我也想去闯闯，瞧瞧外面的世界。”

    何况，在皇后娘娘那里想出头，自不能只是说说而已。

    “那便去吧。你记着家里无需你争什么风光，争什么脸面。只需做你自己，活好每一日，眼睛不要瞧着未来某一日，瞧好你脚下，让你的幸福在脚下开出花来。林家的男儿，走到哪都是顶天立地，能忍常人不能忍的汉子。”

    元宝吸了吸鼻子，这段时日他着实见识了不少腥风血雨，身上的伤严重的更是有好几处，这些要是给他爹娘知道怕是心都要岁了吧？

    好在他忍下来了，好在镇抚司有人摔下去了，有人爬上来了，而他是爬上去的那一个。以后得路，没人能帮他，他只能离开父母的羽翼，如他爹爹说的一般，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下去了。

    “去睡吧，你娘那里自有我去说，明早爹送你进宫。”林渊蹲下身，如幼时一般用那宽厚的肩膀驮着他，让他能看得更高，看得更远。

    这日夜晚，早分房睡得兄弟俩头挨着头睡在同一张雕花木床上嘀咕了许久，将将熄灯时，弯弯也迈着小短腿吭哧吭哧爬上床，又不声不响将她的小枕头放在两个小小男子汉的中间：“老大晚安！”

    她歪头在阿羡脸上“啾”了一记，才才躺下将脚丫子放进她二哥的腿肚子里：“也亲亲你吧，好久不见还怪想的。”

    说着又是一个湿哒哒的口水印，虽然老二总爱欺负她，但长得还是挺招人疼的。

    想想以后这两颗周正的小白菜要被别的女人拱走，她就心疼得饭都吃不下去了。

    第二日半夜，温婉轻手轻脚进她小儿的房门时，兄弟俩已经醒了眼里清明一片，只小猪仔般的胖闺女还四仰八叉睡着。

    元宝站在床沿咧着嘴朝他娘伸手撒娇：“娘，背我一背吧，我再大些就背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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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营救

    温婉笑，她这娇儿子啊，明明要自己展翅高飞了，却还是赖着她要和她撒娇。

    她微微弯下腰，将她的小儿背起又往上颠了颠，重了不少。

    再替他洗漱，替他烙饼，替他收拾包袱，跟他唠唠叨叨吵闹斗嘴，母子俩一如往日笑意浓浓，阿羡跟在元宝身旁默不作声。

    饭毕，元宝背着他娘给他收拾的大包袱，踩着他娘给他纳的七层厚底新靴高高兴兴爬上了自家的马车：“阿娘，我走了，你送送我吧。”

    温婉就跟着他们父子三个送到院门口，微笑看着她的小儿朝她摇手，看着她的小儿披着朝露由他父亲和兄长亲护送，穿过闹市，绝尘而去。

    “走吧，撸闺女去。”温婉淡笑转身。

    方婆子瞧着她眼下的乌青，心有不忍：“您若想哭就哭出来吧，憋着对你您身体也不好。”

    温婉笑着摇头，她有甚好哭的？尽人事听天命，可用的人她都派去跟着他了，该准备的药品物事她也连夜为他准备妥当了，连准备的衣物吃食也够他吃用一月了，她所能做的一切都做了。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深远计，雏鹰长大总要飞出去，总要跌几跤的。

    再进房时，弯弯正迷迷糊糊打着滚和春草进行被子争夺战。

    温婉也不上前帮忙，只一手铜锣，一手棒槌惊天动地“当当当”三下：“起床啦，林家的懒闺女！再不起来你就别吃早饭啦！”

    弯弯半睡半醒顶着鸟窝一般的黄毛歪歪扭扭坐起来怨念：“日日敲锣打鼓吹喇叭叫姑娘起床的，古往今来你也是独一份儿了！”

    “又没大没小！对付你这样偷懒赖床的，就不能给你好脸色！”自己兄弟去边疆也知不跟着去送送，心大的没边儿了。

    正欲趁着她爹不在好好治治这小祖宗，门外方婆子来报，谢莹玉来了。

    自那日落水起，谢莹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踏足林家，若不是她与林家生意上的往来依旧，谢园又一切如常，温婉几乎要怀疑这姑娘为了救她香消玉殒了。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宋允之可还在院里等你呢！”闺女四岁起便痴缠着宋允之学些花拳绣腿，温婉看着不靠谱得很，可人家愣是一年一年坚持下来了。

    说完，见春草开始挖人她才匆匆去了正厅。

    谢莹玉倒没入座，只戴着帷帽款款站在厅堂盯着她家挂在墙头的画，似准备瞧出个洞来。

    温婉有些奇怪，不符合她风格啊：“宋允之就在后院，你不去瞧瞧？”

    谢莹玉慌忙摆手，急急后退：“不了，不了，不麻烦，过几日再说吧。”

    “你脸怎么了？”温婉越发好奇，谢莹玉多自信的人，怎会帷幔遮脸。

    谢莹玉没所谓摸摸额头，笑得随意：“没事，做错事娘娘略施小惩，刺了个字罢了。”

    温婉瞬间领悟，牵着她回房：“跟我来。”

    谢莹玉做的唯一一桩错事便是救了她。

    她不顾谢莹玉挣扎拿下她头顶帷帽，乌黑清晰的“黥”字不期然撞进她眼里，丑陋不堪。

    谢莹玉忐忑握着拳头微微偏过头：“没事，我本就容貌平常。”

    温婉叹口气，拿笔轻轻在她左额处勾勒片刻，又拿剪刀轻轻剪下几缕头发，才将铜镜递到她面前：“看看。”

    镜中女子原本圆润的脸因着额前几许碎发添两分娇俏，轻轻拨动碎发，底下还藏着一朵妖艳清冷的梅花，平平无奇的脸上又添妖娆。

    “好看吧？梅花妆，保证出去迷倒一片，这下你可以抬头挺胸出门了吧？”温婉抱胸满意打量着自己剪出来的刘海，要是有卷发棒，她还能弄个空气刘海出来。

    谢莹玉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额上梅花图案，无声咧嘴笑了笑。宋允之本就不喜她，若是再貌丑吓着他，他就更不会理她了。

    好在，那刺青几乎没了痕迹！

    “我去你后院逛逛赏赏花，你不用相陪了。”谢莹玉“噌”的战起，生机勃勃，她可忍了好几日没瞧宋允之了，还是得补回来才行。

    温婉这才笑了，女为悦己者容，她能帮的也只有这么些许。救命之恩，能还一点是一点吧，其他的日后再说。

    三日后，帝后摆驾出宫于京郊国清寺举行祭祀大典，随行官员甚众。

    这日，温婉正坐于潇湘阁幕后查看账目时，一支袖箭从她颊边擦身而过，深深插入桌里。

    “主子小心！”

    许是生死见得多了，温婉倒只是不慌不忙合上账本，从容抽出箭尖底下的字条查看，上面只一行小字：中宫有难，速速驰援。

    方才大惊失色的鸨母顿觉丢脸，忙凑近温婉：“主子，这是？”

    温婉扬手烧了纸条，深深蹙眉：“上面的太聪明，下面的只能顺势而为。”

    鸨母听得这玄机不露的话更加惊疑不定：“主子的意思是？”

    温婉站起身，临窗看着廊下紧锣密鼓排练的一众“仕女”：“我的意思是，如意馆排什么舞出什么风头，咱们就排什么舞跟什么风，只是舞要更精致，费用要更高。”

    鸨母见主子不动声色岔开话题，当下讷讷：“噢噢，是，您放心。”

    出来潇湘阁的温婉只耽误了两个时辰，便赶到了京郊国清寺。彼时，国清寺灯火通明得如同白昼，黑压压的人影站了一圈又一圈。

    只需宋允之拎着飞上一圈，温婉就落入了关押和尚的柴房，连那站在门边看守的两个士兵也被宋允之顺手宰了。

    数百个被捆住手脚不能动弹的和尚几乎喜极而泣，拼命吱吱呜呜的求救。

    “别怕，我们是来救驾的。谁知道发生了何事？”温婉边套上死去士兵的盔甲，边往脸上抹灰。

    宋允之拿开塞在主持嘴里的布，那主持便喘着粗气惊魂未定道：“阿弥陀福，帝后来此行祭祀大典，国清寺上下无不……”

    “换一个，这个不行。”温婉皱眉，要听这老和尚说完估计得等到天亮。

    宋允之便再挑下一人嘴里粗布：“说重点，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可知了？”

    那刚挣脱束缚的小和尚活动两下发麻腮帮子点头道：“申时雍王带重兵包围了国清寺以陛下无子，龙体抱恙为由逼迫圣上立他为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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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测试

    现在帝后被关在何处，多少人把守，我们怎么过去？”

    那小和尚又道：“人在禅房，多少人看守我不知，但是雍王肯定也在那处！”

    那惊心动魄的声响他们已听了半日，当真吓得魂不附体。

    “你要知，若帝后完了，雍王第一个要收拾的便是知晓始末的国清寺，骗我对你们没有定点好处！”山下多少埋伏截杀，若不是只有温婉和宋允之轻装上阵，她们早死在那儿了。

    就算如此，那会指错方向的老叟，那力能扛鼎的小丫头还有寺院附近善心劝退的路人也可谓是要过五关斩六将了，一个不慎便是将自己折进去。

    “我没有骗你们，师兄师弟们都可以为我作证！出家人不打诳语，我若扯谎，是要下阿鼻地狱的！”那小和尚急了，急急背着手站起身保证。

    这时，温婉已装扮妥帖，瞧着不似妇人，倒似个瘦弱的兵，

    “把他的嘴堵上，我们走。”温婉转过身，声音冷冷。

    宋允之听话将人恢复原样后，带头走了出去，跟上一队列队巡逻的兵。

    “交班了，过来对暗号。”守在禅房门口的一队士兵，持刀叫住巡逻的队伍。

    排在队伍末尾的温婉暗骂：卧槽，还要对暗号，老阴比！

    她正大光明转了大半个院子几乎可以确定人不是在禅房就是在鼓楼。现在居然被暗号难上了。

    “暗号是什么？”温婉急出一身汗。

    排在她身后的宋允之摇头，那帮人只对口型不出声，且背对着他们，他看不到也听不到。

    “靠！关键时刻掉链子啊你！早知道把你卖给谢莹玉了！”

    温婉无视宋允之吃人的目光，急得满头是汗，怎么办，怎么办，这满院子火把就是想溜也溜不走啊！

    “你这样……”温婉凑到他耳旁，踮着脚叽叽咕咕。

    刚嘀咕完，前面叫人了：“下一个。”

    宋允之面无表情上前。

    对面的士兵小头目微微皱眉：“暗号。”

    “天王盖地虎。”宋允之一本正经。

    士兵小头目横眉侧目：“不对！”

    “曲径通幽处。”宋允之再接再厉。

    士兵小头目抽刀：“不对！”

    “锄禾日当午。”宋允之心不在焉。

    士兵小头目将剑刃横在他脖子上，紧张不已：“说，你是什么人！当午是谁？”

    宋允之咬牙切齿支吾半晌，提着裤腰带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大早上冲动，打手枪不过瘾，偷跑去逛窑子了。在兵营里素了一年，小的想女人都想疯了，见着母的都看不见公的，这不爬女人肚皮上起不来，一来二去耽误了，暗号是什么来着？小的给忘了！”

    如果可以的话，他想他会掐死那个女人，他这辈子的脸怕是扔到烂泥里了。

    士兵逮着机会三五成群跑去逛窑子乃，抽大烟是常事，只是小头目从没见过逛窑子还这么理直气壮的兵：“不知道暗号的兵，可以当敌军处理！说，你是哪个队的！”

    宋允之将温婉塞给他的银子放到小头目手里：“小的是张头手下的，小的再也不敢了，您通融通融吧！”

    军营里的张头李头没有百来个也有数十个，因此那小头目不再刨根问底，只颠了颠手里银锭笑着训斥：“可不能再有下次了，误了事儿可是要掉脑袋的……哪里的姑娘，活儿好不好？”

    宋允之深呼吸一口气：“小的省得。是潇湘阁最进到了一批新茶，纤细翠嫩得很！还会抓龙筋！”

    那小头目眼前一亮，心道果然同道中人说得他心里痒痒，当下拍着宋允之肩头轻声道：“暗号是：老子看见你母亲的大红底裤了。”

    宋允之：……

    待到温婉时，因着宋允之帮忙对口型作弊，温婉很快闷着声通过了。

    于是，借着把守禅房的便利，温婉很快带着宋允之摸到了帝后所在之所。

    所有的禅房里，只一间禅房灯火通明，又有重病把守，温婉想寻不着也难。

    温婉捣了捣站在门边不动如山的士兵：“兄弟，喝两口驱驱寒。”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酒罐轻轻打开瓶盖，浓烈的酒香让一众守在屋外的士兵吞了吞口水。

    眼下已入了秋，国清寺又建在山上，三更半夜说不冷不困是假的，牙齿都冻能得“咯咯”直响。而这庙里别说好酒了，肉都没一块！

    可，里头还在焦灼，他不敢擅离职守，只得摸了摸通红的鼻子暗自惋惜：“你自己喝吧！”

    温婉见他不喝也不以为意，只仰头将小酒罐往自己嘴里倒了一口：“啧……啊！痛快！暖和！”

    那守门的士兵便又沿了咽口水，眼睛直往温婉怀里飘。

    倒是另一个眼馋的兵轻声同温婉嘀咕道：“给哥哥来一口！”

    温婉严词拒绝：“不行，总共就一小罐，你喝一口我喝一口就没了！我可是用它来驱寒提神的！”

    男人哪，越是被拒绝就越觉写得不到的是好东西，当下好几个掏了银子递给温婉，嗫嚅道：“银子你拿去，权当我们买你的好酒。”

    温婉还是犹豫：“我这可是抢来的好酒，这庙里再没有呢！”

    这下被酒虫上脑的又多了几个：“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小心小爷弄死你！”

    温婉这才怕了，满心不舍收了银子将酒罐递出去：“那……那你们可得给我留一口啊！”

    没人理她，守在门外的众人正挨个递着酒瓶呢：“妈的，这么少，老子还没喝上呢！”

    宋允之面无表情掏出罐一模一样的酒来，顷刻间被哄抢干净。

    “好酒！还有没有？再来一瓶！”有满脸络腮胡子的兵匪已经揪住了温婉的衣领。

    这时，禅房们被打开，温婉惊鸿一瞥瞧见了里头狼狈抱在一处的朱家夫妇。

    “闹哄哄的吵什么吵，都给我闭嘴！打起精神将这院落守好了，明日你们便能封妻荫子，加官进爵！”门口走出个魁梧的副将，高声呵斥。

    才喝过酒的兵卒涨红着脸兴奋不已：“是！王爷威武，王爷万岁！”

    那副将见群情激动，并无异常，放心关上门。只留温婉默默数着数：“九十八，九十九，一百，倒！”

    “砰”，“砰砰”，重物倒地之声不绝于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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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过关

    陛下，国清寺铁桶一般，您已无退路了！再不乖乖写下诏书，就别怪本王不念叔侄情分了！”耗了半日的功夫，雍王耐心尽失。

    “你休想！不出半个时辰，御林军就会将你们这帮乱党一网打尽！”朱祁钰闭目，成竹在握，他需要的只是时间。

    “哈哈哈哈！皇上您说笑了，御林军永远也来不了了，准确来说御林军统领知道帝后在国清寺意欲图谋不轨，已被我军粉碎殆尽了。”雍王揪住他的衣领笑得猖狂。

    “你！你是故意让随驾的御林军逃脱，好来个瓮中捉鳖，一网打尽！你好啊！好得很！”朱祁钰捂着胸口，面色苍白。

    “别在拖延时间了，这诏书你签是不签？让你生不如死的法子我多得是！我手下兵卒可是馋女色得很，我瞧皇后娘娘就不错，不如......”雍王转过身迅速抽出利刃，冷冰冰的刀锋贴在朱祁钰脖颈。

    朱祁钰绝望闭上眼，声音愤愤：“朕自问对你处处照拂忍让，没想到你竟是个白眼狼！雍王，人在做天在看，当心富贵高位是黄粱一梦！”

    “照拂？不得干涉地方任何的军政事务，不得结交地方官员，无事不得擅自离开封地。这就是你说的照拂？你改立太子，行贿官员，朝廷要职肆意买卖又迟迟不肯立储，朝中官员哪个不是敢怒不敢言？本王上位是民心，是天意！”雍王指着头顶，信誓旦旦。

    朱祁钰胸脯起伏不定，终是吐出口血来：“你......”

    雍王得意一笑，锋利刀锋下蜿蜒流出小河。

    杭氏无视血红的刀锋，扑身挡在朱祁钰身前眼泪滚滚：“不过一死而已，谋权篡位我等着看你有什么好下场！要弑君，便先杀了我！”

    “皇后！”朱祁钰看着坚定挡在自己身前的妇人，心下感慨万千。

    雍王站起身收刀回鞘，笑意不达眼底：“好一对情深义重的夫妻，真是感人哪！为了全你们的颜面我才容你们说到现在，既然皇后不自爱，你们先送皇后上路！记得给她留个全尸！”

    “慢着！”杭氏转身，看着她的丈夫惨然一笑，满面决绝。

    “我是大明的皇后，朱家大妇，要死也轮不着别人动手！”雍王一愣，无声挥了挥手。

    她痛苦伸出手颤抖着想抚摸朱祁钰的脸，悲伤的泪泄在她眼角：“陛下，臣妾要先走一步了，日后没机会再服侍你了，您要活下去照顾好自己。国事再重，也不如身体要紧。在臣妾眼里，只有您是心系天下文韬武略的明君，其他人给您提鞋都不配！”

    雍王笑了笑，解下腰间匕首扔给杭氏：“少说废话！他很快就来找你！”

    杭氏低头拿起匕首，对准自己胸口痴痴一眼诀别：“陛下，臣妾不与天斗，臣妾只惋惜不能再日日陪在夫君身旁，为您生儿育女，陪您共享万里河山。有句话臣妾堵在心中经年，今日总算能一吐为快了：陛下，能做您的皇后是臣妾的福气，妾心悦你！”

    朱祁钰握住她的手，眼里满是坚定：“皇后，你不会死！”

    “嗖”一支利箭穿破门窗直直刺进雍王的咽喉，雍王扶着箭头不敢置信倒在地上双眼瞪圆，屋内众人见主帅瞬息间咽气，惊得仓皇失措。

    “嗖嗖”又是两道箭声，两个抽剑欲同归于尽的副将应声倒地。

    “走吧！”站在树梢的神箭手宋允之利落收起弓箭，总共就带了三支箭矢，多一支没有。

    温婉拽了拽他袖子，呵欠不断：“善后工作要到位！”

    禅房内降下数道身影，朱祁钰温柔搀扶起瑟瑟发抖的皇后，心里满是愧疚：“莫怕，无事了，你先下去休息，明日一早咱们便起驾回宫。”

    杭氏不放心，一步三回头叮嘱：“您当心，你若有事，臣妾断不会独活！”

    朱祁钰眼里温情一片：“去吧！朕晚些过去看你！”

    待人走后，他才慢吞吞转动右手黄玉扳指，目光森冷：“是谁？”

    是谁没等他发号施令就动手！

    清理完禅房的五营禁军统领跪地恭敬禀报：“臣御下不严，罪该万死。拿着弓箭的是一个无名小卒，他说他忧心陛下的安危！”

    朱祁钰呼出口浊气，眼里都是：“忧心我们的安危，朕看是急着立功吧！罢了，他也算误打误撞救了皇后，赐五十杖论功行赏吧！”

    五营禁军统领心口一凛，五十庭杖，生死之间，能不能活下命来加官进爵就看皇上的意思了。此时此刻，他再不敢轻视这个将一切了若指掌的帝王。一个能将自身安危作赌注，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帝王，又岂是等闲之辈？

    说不得，大内禁军里也有安插的锦衣卫在监视着每一个人的一举一动。否则，前来衷心救驾的御林军统领又怎会死于山下，无非是私下里说过不该说的混账话罢了。

    “宫里如何？”头顶传来不怒自威的声音。

    “左相韩丞、东阁大学士杨讼、兵部右侍郎严闻中皆参与逆王造反之事，光禄寺卿唐辛起更劫持太后意欲逼迫太后迎立新帝，不过，被随侍太后的宫人当场诛杀了。”五营禁军统领一一禀报！

    “南宫可有何动静？”朱祁钰负手身后，无视满地血泊长身而立，该亮底牌的得亮亮底牌，该蠢蠢欲动得让他们动，接下来他才好往后安排！

    “并无，南宫内外布下的陷阱至今完好无损。”也就是说，除了陛下的贴身太监，六年里绝对无人踏足过南宫，遍布南宫的天罗地网也无逮到一只猎物。

    “呵，最想反朕的没动，反倒名不见经传的迫不及待了！若不是这招釜底抽薪，只怕朝中势力皆要倒戈了吧！”只因没有太子啊，除了两个公主，他膝下无一皇嗣。

    这话，五营禁军统领不敢接。

    如果今日见济还在，他又怎会落到如此被动之境，甚至不惜以身犯险！他瞧着头顶冰冷的月色，只觉心底寒凉一片：“昭告天下：朕要广纳秀女，以充六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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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五章 甜枣

    这日，国清寺内外暗潮汹涌，灯火阑珊，山脚下隐蔽处还停着辆灰扑扑的马车。温婉刚赶至马车边，面前就伸出一只宽大有力的手掌，飞快将她拽进车厢：“如何了？”

    温婉靠在他宽厚暖和的胸膛里笑晏如花：“我办事，你放心。倒是你这边可打点妥当了？”

    林渊圈紧怀里温热的身躯，声音闷闷：“我今日在书里瞧见一句话：不需耳鬓常厮伴，一笑低头意已倾。写这诗的一定是个傻子，缘何我一瞧不见你便诸事心不在焉呢？”

    温婉本是低着脑袋困意阵阵，听得这话不由抬手摸他硬硬的下巴：他这是变相告白了还是嘴里抹了蜜了？

    “睡吧，我给你按腿。”低沉的声音一如既往魅力无边，温婉两眼一闭，困意排山倒海而来。

    明日该写本情话大集，放在床头当睡前读物才好，她想。

    翌日，温婉收到上谕：林家自创贡锦有功，特赐皇商对牌，可隶名户部专司采办米粮之事。可织锦大会已过去许久，这迟迟而至的一道圣谕不过是钱氏赏她的一记甜枣，看来这份投诚的答卷她算是略略满意。

    既领了圣谕，自是要去宫里报道叩头的。与前两次进宫不同，这一次温婉相当淡定，反正成绩单下来了，她成绩优良。

    便是跪在冷冰冰清晰可照人影的地面上，她也少了惧怕，人的胆子不就是这么被逼着一步一步练出来的？何况，今后她来这宫里的次数绝不会少。

    “可去户部报道挂牌过了？”主位杭氏迤逦而至，美艳不可方物。

    “尚未，娘娘厚爱本不敢辞，只是林家家业不丰，没有金刚钻民妇实在不敢揽这瓷器活。”温婉低着头，声音毫无波澜。

    钱氏却笑了，甚至走到温婉身侧将人搀起：“生气了？这是学会同本宫闹别扭了！”

    温婉倔强偏过头，一脸委屈：“娘娘足智多谋，民妇不敢！”

    现代人为了赚钱替人号丧的都有，她哄上位者开心表演个别扭生气又值当什么？

    杭氏拉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还说没有，面颊鼓得似青蛙一般！你也得体谅本宫的难处，太子薨逝，宠妃唐氏被打入冷宫再加上前朝的压力，本宫的日子也不好过。况且这事，可是陛下亲自操刀设计的，我不过借阵东风罢了。”

    温婉甩开她的手，“噗通”跪在地上，声音冷冷：“若民妇瞧见纸条作壁上观或趁乱给那位传送消息便是一死，若民妇闻讯鲁莽行事硬闯国清寺便是鸡蛋碰石头也是一死，就算民妇及时赶到衷心救驾，贪图救驾之功贸贸然现身仍逃不过一死。娘娘既不信我，何必用我？”

    杭氏笑意不减：“要用你，本宫总要信得过才行，你要是不够聪明圆滑，有些事本宫也不敢交给你去办哪！”

    便是她从小养到大，知根知底的莹玉，她不也处处掣肘，时时考验着？就是那满身蛊虫如影随形的痛苦，她不也得甘之如饴的受着？仅凭几句漂亮话，就想自己放下戒心，也太天真了些！

    温婉抬起头，眼睛直直瞧进她眼底：“民妇说过，民妇是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倔性子，您若要用我，须得至诚相待，将心比心。否则，民妇又怎能确信您不会同旁人一般过河拆桥，卸磨杀驴？于您，我不过一只握在手心的蝼蚁；于我，娘娘却是民妇此生最大的赌注。”

    “民妇是个商人，商人不利不起早，只要您给我所要的，民妇自为您赴汤蹈火。同样，商人重诚意，重道义，对于民妇而言，威逼远比利诱要拙劣得多，天底下有什么比用“恩”和“利”字捆绑的关系更牢靠呢？娘娘，民妇将自己似一张白纸般摊在您面前，您只需冷眼看着，民妇会用行动以报知遇之恩。”

    说完，她以头触地，长跪不起。

    隔了许久，温婉才听见主位上传来话音：“起来吧，你的诚心本宫看到了，本宫信你。此次是本宫的不是，若大事可期，本宫许你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温婉这才抬起脸，浅浅一笑：“多谢娘娘，那皇商大礼，民妇就却之不恭了，晚些便去报道挂牌。”

    杭氏也重新坐回主位，轻轻揭开茶盖：“嗯，做事漂亮些，这可是本宫费了大力为你求来的。你若能和户部尚书交好，对咱们自是百利无一害，林家也能财源广进了。”

    温婉躬身领命。

    “不日，皇上就要广纳后宫，大肆选妃了。”皇后愣愣瞧着桌上点心，心下酸涩难言，尽管她施尽手段，这后位也终究不会稳当太多时日。

    “娘娘不用忧虑。国清寺一局您稳定了帝心，铲除了异己，后宫那些趁火打劫勾结前朝的嫔妃也一朝遭了陛下的厌弃，根深蒂固者寥寥无几。您现在正是后位稳固，如日中天之时，新晋的美人和您可谓天上地下，相去甚远。”温婉笑着安慰。

    “若有诞下皇子的......”杭氏忧虑。

    温婉不以为意：“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后宫丽人三千，若皇上当真勇猛无敌绝不会子嗣艰难，更不会坐视唐贵妃假孕。您若不放心，大可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没了品种优良的种子，再肥沃的土地也长不出庄稼来。”

    杭氏如醍醐灌顶，眼里一片清明。

    温婉却还是笑：“再者，就算后宫嫔妃有孕，生不生得出来还不一定，生出来是男是女还不一定，就算是皇子，能不能活至成年还不一定。因此，娘娘，咱们应着眼前朝，而非后宫。武后也好，韦氏也罢，无一不是在朝堂之上呼风唤雨，一言九鼎的人物。”

    杭氏点点头，紧皱的眉头微微松了松：“本宫知晓了，你那征战沙场的儿子本宫也会多加看顾的，你且放心。探子今日才报，他一切安好运道也不错，前两日才偷了敌方的战马立了个小功。再过一年，他便能回来瞧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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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 造作

    一年啊，温婉挺直的背重新弯了下去；“多谢娘娘。”

    也不知，北方冷不冷，吃得饱吃不饱，她的元宝待不待得惯。

    这日下午出得坤宁宫后，温婉去了户部正式接管下采购米粮的肥差，也同那掌握国库命脉的户部尚书打了个照面。很斯文安静的男人，一身官袍素雅笔挺。日暮丹霞染做烟，东山恰有月冷然，这诗竟然可以是一个男人，不是长相而是气质。

    “新晋皇商？对牌给我吧？”温润如风的声音，好听！

    温婉愣愣摊开手，没话找话：“今天天气真好啊！大人成婚了吗？”

    户部侍郎错步，不经意回首，举手投足间的魅力让少女心泛滥的温婉两眼放光：“尚未，夫人有何指教？”

    温婉撇嘴，她只是欣赏下美丽的事物，用得着提醒她已婚么？她随意摆摆手手：“就是觉着大人芝兰玉树，温文尔雅，一点也不像掌管经济命脉的朝廷大员。我见着大人就似夏日喝了王老吉，冬日吃了烤红薯，舒坦！”

    户部侍郎微笑着接受，既不热忱，也不冷淡，恰到好处：“好了，往后凭此对牌采买对账即可。”

    温婉接过黑漆金字对牌，无声点了点头，这种看似对谁都温柔，对谁都友好的反倒最不好接近呀！罢了，还是回家查一查人事资料先，男色误人哪！

    走的时候，温婉不似进宫两手空空，而是揣了满怀的银钞。这是给她第一次采买米粮的的本钱，全国通用。她脚步是飘的，手是抖的，她想尖叫，她想扭臀，她发财了啊，发大财了！可是她不能，她得端着，在宫里一个不小心便是人头落地。

    最重要的是，户部尚书也好，她身旁的小太监也罢，大家都恨淡定，仿佛她怀里的巨额银票只是几百张废纸一般，她想表达一下激动都找不着地儿！

    于是，到宫门口时，她朝替她引路的太监一笑，很大方地抽出张百两的银票塞给人家：“辛苦小公公带路了，拿去吃茶。”

    低头引路的太监一愣，犹豫着不敢收，百两银子够他好吃好喝花用一年了。再说，这温当家到底要他办什么事儿啊？不说清楚，他也不敢接啊！

    温婉正欢欢喜喜，见他躬着身子受宠若惊的模样，不由更加大方将银子往人手里塞：“拿去拿去，往后还有很多要仰仗公公的地方呢！”

    那太监这才张望四周小心翼翼将银票收进怀里，坚定对她低声许诺道：“您放心。”

    一脚跨出宫门的温婉回头纳罕：“放心？放心个毛啊！她这是财神爷撒钱就为图个爽啊！”

    但见那小太监早已步履匆匆飞快走远，她只得忍了忍，转头回家。唉，多美丽的误会啊！

    兼职保镖宋允之很快驾着她返回林宅，宋婆子方婆子满脸笑意站在门口迎她：“夫人回啦！累了吧，奴婢给您放了洗澡水，灶上还热着鸡汤小馄饨，喷香得很！”

    宋婆子暗地里翻个白眼心下憋气，这刻板的婆子将她的话也说去了，那她说什么？哼，谄媚奉承！

    此时的温婉财大气粗，满不在乎大手一挥：“洗澡水里倒些牛奶撒些花瓣进去，给我来个花瓣牛奶浴；小馄饨你们自己吃，我要吃贤华楼的外卖！”

    艾玛，来这鸡不生蛋鸟不拉屎的地方憋屈了十几年，她温婉终于翻身农奴把歌唱，摇身一变成皇商了，而且还有个杠杠的后台，那她还束手束脚作甚？皇后不倒，林家不败呀！

    “来呀，造作呀，反正有大把时光！反正有大把钞票！这影壁给我砸了，换成金的；这屏风给我撤了，换成珠玉的；屋外全给我玉石铺地，屋里全给我铺上金丝地毯；这些器物装饰通通给我换了，捡贵重的摆！”反正她是个俗人，在她这银子就是用来挣用来花的！

    跟在温婉身后的方婆子和宋婆子面面相觑，怎么进了一趟宫主子就似变了个人似的？一定是受刺激了！一定是皇后那毒妇迫害的！

    “妹子，这？”宋婆子为难，没遇见过这种突发情况。

    “这什么这？请大夫！”方婆子无奈叹气，夫人心里定是不知道怎么苦呢！

    “这是五十万两，拿去布置咱们这宅院，树木花石到桌椅家具、起居饮食，古董赏玩都给我捡最贵的造，不够再来支银子！再去牙婆处领些使唤的丫鬟小厮过来。”坐在楠木红椅上的温婉誓与石崇试比高。

    老天爷让她穿来一遭，她总不能辜负了上天的美意啊！更不能丢了穿越同仁的脸啊！她，温婉，要让自己的名字响彻这个时代！

    方婆子微微福身，满脸担忧：“夫人，要不要请大夫替您来瞧瞧？”

    温婉猛地站起，满脸兴奋：“对，京里最有名的大夫也给我买回来，保不准咱们这一屋子有个头疼脑热的！”

    方婆子瞧着外头灰尘四起改头换面的院落，不由抽了抽嘴角，捧着巨款无奈退下去，她已经尽力了，还是等老爷回来吧！

    刚到得门口时，温婉又叫住宋婆子：“让宋允之去通知京里各大掌柜，一炷香内所有人务必过来见我。”

    方婆子垂首应是，努力相信自家夫人此刻还是正常的。

    一炷香后，穿着一身兽皮的温婉坐在横亘正厅的长桌旁吃饭，桌上是玉盘珍馐，嘉肴美馔，各色菜肴色香味俱全，让人目不暇接。有那识货的一眼看出这他喵的席面分明是贤华楼的招牌珍馐七十二碟啊！

    “叫你们来，是想问问咱们这里还有哪些营生不曾涉足的？”温婉端着精致饭碗，筷子行云流水间浅尝辄止。

    掌柜们心下惊疑不定，抬头抹抹额间细汗才小心斟酌道：“三百六十行当，咱们只占六十买卖，其余的不曾涉足。”

    温婉点头，咽下嘴里酥烂香辣的红焖鹧鸪肉才不紧不慢道：“其他营生，咱们也挨个做起来。人选方面，通知各州县层层选拔聘用，细细筛选。肥水不流外人田，若你们手下有合适的人选，也可优先录用。”

    一众掌柜听罢，各个面红耳赤，激动不已。主子精通账目经营，温记旗下产业不但账目清晰盈利可观，逢年节更是分红节礼不断。他们这些人里多少是身无分文到今天家大业大的，如今他们更能一人得道，带着鸡犬升天，实乃天大的喜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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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七章 布施

    只一点，若是有人敢弄虚作假，鱼目混珠，被温记巡查查出来可没好果子吃！我这个人最是好性儿，你们可以有野心，可以有动作，但只能放在明面儿上，用绩效考评来说话。有多大的头戴多的帽子，当心贪多嚼不烂，我的手段你们尽知。”温婉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闲散派头。

    桌旁恭敬站着的掌柜们却寒毛直竖，冷汗涔涔。温记巡查无人知其相貌行踪，每年不定时不定身份不定手段暗中巡查个大商铺产业，温记下头的掌柜栽在这帮人手里的不计其数。可，至今为止，所有掌柜动用所有手段都查不出温记巡查到底有几人，更遑论查出其身份了。

    而主子的手段这几年下来他们当然是再清楚不过的，如他们这些提拔上来的一等掌柜哪个不是横行四方，目空一切？底下州府掌柜又有哪个不是任他们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可若有哪个掌柜头脑拎不清犯了错的，主子也不会打骂，只需将那掌柜一家子提溜去府衙坐坐再打声招呼疏通一番，那掌柜一家子就一辈子也别想出大牢了！要知牢里那不见天日的地方，女眷是活不下去的。

    因此，底下的掌柜想上来呼风唤雨，叱咤风云，除了绩效考评外还有一个法子便是揪出上头掌柜的错处。上头的掌柜想富贵万年，除了能力一等一不能被超越外，更不能行差踏错犯些微错误。

    “主子，这聘用事宜？”问这话的是龙凤斋的大掌柜，肥胖大耳，一副憨厚面貌，最擅雁过留毛。凡是进龙凤斋的客人，至今为止没有不掏银子就能走人的。

    “知道龙凤斋填不满你的胃口，我只发放本金，其余的你们各凭本事。我只看结果，不看过程。”温婉瞧着这外表憨厚的大胖子心下了然。

    但，要是她事必躬亲，处处防范，很多事是做不成的。只要她有能力擦得起他们的屁股，他们之间的尔虞我诈不过是弟弟啊，弟弟。

    龙凤斋大掌柜便笑得很有些欢喜了，谁不喜欢放权的主子？正如主子所说，他们想戴多大的帽子自当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各凭本事。至于他自己更不能再进一步坐上温记三大董事的交椅，便端看此次了！

    等众掌柜一走，温婉瞧着家里正乱糟糟装修得起劲，方婆子宋婆子也忙得不见人影，当下心血来潮坐了马车去城外布施。世界上最有钱的是什么人，慈善家呀！

    在兼职保镖的护送下，温婉很快轻装简行拉着十辆装满米面的马车赶赴“战场”—南京清凉门城门口。

    她搭着小丫鬟的手款款走下车，不忘回头对青葱似的小丫鬟婉约一笑，得来佳人羞涩垂眸。殊不知，她那将将披上肩的国家一级保护小动物披风，那满头金灿灿七八种质地的发簪，还有那挂满手腕的金银玉镯子委实晃得小丫鬟眼晕。

    她实在搞不懂，主母怎么一天之内大变了样，变得金光灿灿，像座会移动的金山？但是，居然还挺好看的！

    温婉不知她肚里九九，只抬头看着被两片薄云半遮的太阳，不冷不热，果然是适合她这种暴发户出门晒太阳的好天气！看看，连老天都给她面子。

    “开始吧！牌子给我竖上！”温婉挥着檀木扇选了个风水宝地闲适坐下喝茶，乖觉的小丫鬟给她捶背捏肩，旁边还竖着块写着善人施米的木牌。

    她身旁是任劳任怨的宋允之搭桌子，抗米袋，往米斛里倒米，可等到一切就绪，号称京城最穷地界的西凉门一带却没人来领米。

    明明城门口往来出入的人不少，衣衫破败的更是不计其数。温婉无聊赶走几只嗡嗡的苍蝇，蹙眉深思：难道，布施还要提前通知或是打广告？

    终于一个瘦弱肮脏的小男孩拿着破碗站到温婉面前，他实在饿极了，祖母还摊在床上等着他讨饭回去，可今日他乞求了一整日却连片烂菜叶子都没能讨来。想到这他眸子满溢泪水又狠狠擦去：不行，不能哭，他是男子汉是张家的根。

    眼前这个金光灿灿的姐姐只要能给他一点米，她要打就打吧，他又不是没被打过。狗嘴里夺食，他也干过。可是，为什么他将碗递了这么久，这个姐姐就是不给他舀米呢？难道，城门口那个大爷骗他，这个头发闪闪，眼睛闪闪，衣服闪闪的姐姐不是在施米？

    “咕噜噜”饿扁的小肚子开始抗议，肠胃已经饿得痉挛，他已经三天没吃饭了。要不，还是去别处碰碰运气吧？小男孩瘪着嘴，要哭不哭，他真的好想要点米给他祖母熬粥吃。

    “你这么直勾勾看着我干嘛？”温婉被晶亮的眸子盯得直发毛。

    小孩子愣怔，要哭不哭的看她：“您行行好，给点米吧？”

    温婉指指不远处满满一桌子的米：“那是什么？”

    小男孩偏头瞧过去，委屈巴巴：“米.....米斛。”

    温婉点头，声音淡淡：“我坐这妨碍你舀米了吗？”

    宋允之不还站那呢？施粥还要她亲力亲为的吗？慈善家原来这么麻烦！

    小男孩恍然大悟，赶紧冲过去拿起木瓢自给自足，手里的破碗装满，他又脱下衣服包了满满一包小心翼翼往家跑：这下好了，祖母能喝粥，他也能吃饱饭了！

    观望的几个探头探脑形容枯槁的汉子，见真是善心人布施米粮，犹豫着三五成群往宋允之那处凑了凑：“大......大爷，给......给点......”

    宋允之持剑抱胸，酷酷抬起下巴：“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观望的几个汉子对视一眼，见宋允之退后，犹豫着各舀了一大瓢米放进衣服里。不远处的温婉享受着力道适中的马杀鸡，昏昏欲睡：“我要是你们，就直接抗一袋米走，毕竟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那几个汉子惊讶看着她，面上惊疑不定，抗走，怎么可能？没见过布施的让人将米扛回家的。

    温婉皱眉接过剥好的桔子塞进嘴里：“切，没魄力！”

    几百袋米粮不让他们抗走，她一瓢一瓢给，给到猴年马月去？名声这东西，面子上过得去就成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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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造势

    天大的喜事从天而降，几个汉子闻言，飞快扛起米袋健步如飞。再回来时，身后跟着呼啦数百人，个个神情激动，感恩戴德。

    观望的路人也不是傻子，见城门口排起长队早急急挤在人堆里凑热闹：“这是城中哪位大善人？不是灾年不逢恩赦，竟还想着咱们穷苦百姓？”

    排队往前移动的汉子侧身瞧了瞧耀眼的贵妇疑惑摇头：“不知，倒是这善人出手极为大方，那布施的米粮随便人抗！”

    话到这时，最前头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叟得了宋允之装给他的半袋米，涕泪横流对着温婉跪下作揖：“夫人真是菩萨转世啊，老朽的孙儿要是能早些吃上您布施的米粮，他就不会饿死了！”

    温婉“啪”地合上檀木香扇，乖觉的小丫鬟忙蹲下身温柔将人搀起：“老者无需多礼，快快起来吧！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同为大明子民，我等理当互相扶持。临近中秋，想必各位背井离乡，衣不蔽体者甚众，林家不才，愿倾一己之力在此处布施三日，祈愿国泰民安、无有灾厄、众生吉祥安康、远离苦难！”

    说完她盈盈一福，风姿卓越，亲国亲民，看来自己还是很有做政客的天赋嘛！

    领米众人听得此话悉数匍匐下去，目露感激，不管是谁，能让他们吃顿饱饭的就是仙女下凡，济世神明：“夫人仁善，夫人大恩哪，菩萨会保佑您的！”

    温婉笑得更谦虚更漂亮：“哪里哪里，略尽绵薄之力罢了，快领了米粮家去吧！”

    这时人群中不知是谁高声喊了一句：“我认识她，她是东林堂林六当家的夫人，为人最是善心不过！便是只阿猫阿狗窜到林家，都能吃顿饱饭再走！”

    当下，群众更加激动，人声更加鼎沸，一波一波前仆后继的赞美让温婉过足了慈善家的瘾。虽然这找来的托说得夸张了点，但丝毫不妨碍老百姓的淳朴啊！

    “米粮已布施完，剩下的人明日请早！”宋允之冷声通知，因晚到错过布施的男女老少暗叹一声，无奈离去，脸上是风霜愁苦。

    温婉见着太阳落山，也拍拍衣裙好整以暇站起身来，圆满完成任务她可以打道回府了。临上马车时她回头一瞥，方才还热闹非凡的清凉门重新变得冷寂苍凉起来，只余两道单薄身影蹲在地上徘徊，黑斜的影子被落日拉的老长。

    “我家中缺两个歌姬，你们若愿意，可以去林宅找我。”她走到那二人的身前，夕阳的余晖照在她脸上，将她装扮的神秘又高贵。

    匍匐在地上细细找米的姐妹恍惚一愣，慢吞吞抬头瞧着这个目空一切美艳绝伦的妇人，卑微缩了缩身子，第一次感受到了命运的不公，觉察到了高低贵贱的巨大反差。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她们永远也我无法成为这样的女人。

    “想出人头地可得把握机会喔！”温大灰狼循循善诱后摇着尾巴扬长而去，只余呆愣盯上地上某处蹙眉深思的姐妹。

    天色渐黑时，做完好人好事的温婉翘着尾巴跳下马车，走进自家金碧辉煌，雕栏玉砌的宅院，走进她的新时代。

    现今的林宅玉石铺地，金银做碗；如今的林宅，珠光宝气，富丽堂皇；如今的林宅扑朔迷离，鬼使神差。温婉点头，瞧着院里的奇珍异草，布景赏玩颇为满意。

    分列在林宅院门两侧的丫鬟仆从分列两侧，恭敬垂首道：“欢迎夫人回家，夫人辛苦了。”

    温婉不由挺直了背，微微点头一本正经道：“为人民服务。”

    迎上来的方婆子走到她身侧扶住她的手：“夫人，里里外外都布置妥当了，就是恭房也按您的吩咐重新布置过。唯独您的衣裳首饰还要等您量体裁衣、挑选过目后才能送来。”

    温婉呵呵笑着，享受众星捧月的优越感，像个暴富显摆的土地主：“再给我寻只毛色漂亮些的猫儿狗儿来，贵妃出门可是要很拉风的。”

    “是！”方婆子笑着从命，一日功夫，天知道她怎么给五十万两花完的。

    主仆说话间便到了温暖如春的澡房，房内铺着雪白的狐皮地毯，穿金坠玉的大幅秀屏横亘眼前，明瓦雕花窗下折射进来的点点光线正罩着屏风上那活灵活现的图案。

    绕过屏风，是巨大的方形浴桶里头是奶白的洗澡水，浴桶南壁上有一阀门，洗完只需轻轻打开，水便能穿过暗槽流向屋外。一旁还摆着张极宽的四条腿矮椅子，极尽繁复雕花工艺，上头摆着洗澡所需的数条布巾、各种香胰子、各式喷香花瓣。

    温婉瞧着这极尽奢华的布置，再瞧瞧垂头站在一侧准备为她搓澡的四个丫鬟，终于明白为什么富贵迷人眼了！奶奶的，这万恶的封建奢华享受，拉她回现代过朝九晚五、报表作伴的日子，想必她也不肯哪！

    “这四个原是宫里伺候贵人沐浴的，听闻手法迅疾，有序无声。能先轻缓地、张弛有度的给人洗擦按摩全身，以解疲乏，使身体放松。您先试试效果，若是不成，那人牙子许了我，过两日还是能退回去的。”方婆子接了她外袍，笑得如沐春风。

    看吧，家中的奴婢采买，屋舍布置，夫人的饮食起居，喜好习惯哪样离得了她？主子的贴身嬷嬷，就是这样一个劳苦功高的工作啊！

    温婉笑着将她送出去，急着享受至尊美容浴：“知了，疲乏了一天你也去歇歇，等老爷归家咱们再用饭。”

    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属实妙不可言哪！眼下，替她搓澡擦背的人都寻着了，真真应了那句有钱能使鬼推磨。

    急不可耐脱了衣服坐在大浴桶里享受的温婉，还不知她的夫君此时正站在林宅门口看着改头换面的宅邸是如何怀疑人生，搓手不及的。

    “大山，走错了。”他家里很低调，而且人很少。

    方大山挠挠头，退后几步第n次抬头瞧了瞧那赤金硕大的“林宅”二字，有些不敢肯定：“奴才进出这许多趟，应不至于不认识家门吧？这匾上也确实写得林宅没错啊。”

    虽然匾大换了样，但林宅两个字他还是认识的。难道，出了什么了不得的纰漏，夫人给宅子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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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 献美

    眼尖的宋婆子带着她老爷回家，忙高声集结了满院丫鬟小嗣迅速分站院门两侧，故技重施：“关心老爷回家，老爷辛苦了！”

    雄浑响亮的桑心震得林渊耳膜发痒，他无视满院仆从，无视玉石铺地，珊瑚为景，径直走进改头换面的卧房，浑身散发的冷气让如花似玉的婢女们望而却步。

    “夫君，你回来啦！阿渊，小渊渊......”温婉身披流光溢彩的外袍走进卧房，一头湿漉漉的青丝随意散在耳后，交叠的皓腕上环佩叮咚，端的是风情万种。

    林渊见她这身耀眼打扮，没忍住眼角抽搐：“你怎么了？”

    好好的，受什么刺激了？

    温婉随意挥了挥手，身后紧跟的一众丫鬟悄无声息散尽：“家里住腻了，换个风格换换心情。那么多银钱堆着不用，觉着咬手。”

    林渊点头，成了皇商还激动着，能理解。但是：“给卧房里的粉帐撤下去，其他，随便你折腾。”

    开玩笑，他可是个大老爷们儿！睡这红床粉帐他不要面子的吗？

    温婉欢喜坐到他怀里，搂着林渊脖子就是吧唧一口：“你快把我惯坏了。”

    林渊扶着她后背，不让人晃荡跌倒：“无事，你娇纵也好，平凡也罢，毒辣也无妨，我都会比每一日愈加深切的爱你。我愿舍弃一切，换你欢喜终生。”

    温婉便倒在他肩上快活晃荡起双腿，觉得这男人说起情话来简直能将她溺毙。

    三日后，打着算盘的温婉看着账面上如水一般哗哗流走的银两，只觉一颗心肉疼得掉渣：“通知下去，我要给老夫人办六十大寿！”

    果然，任性要付出很惨痛的代价。

    方婆子犹豫：“夫人，错过了。”

    错过很久了，老夫人今岁都六十二了。

    “补回来，热闹热闹。”以后争取天天办宴席，天天收礼，将她花掉的一次性补回来。

    方婆子颔首，预备去广发英雄贴，大摆宴席。

    温婉却叫住她：“把宋嬷嬷给我叫来，我有事问她。”

    正在厨房给她家小姐做金丝鱼丸汤的宋婆子便急匆匆擦着围裙走过来：“夫人，您找我？”

    温婉放下账本抬头：“最近有没有听见什么新鲜事？”

    宋婆子一愣，在脑子里过了半日才道：“新鲜事倒听得两桩，不过与咱家无甚关系。一桩是清凉山挖出块石碑，说风云有变，天下易主甚的。一桩是京里侯财主家送了位美人进宫，听说封了贵人娘娘。”

    温婉心下了然，坊间的奇谈八卦问宋婆子一准灵。

    报告完最新报道的宋婆子飞快退下自去忙活，收到方婆子请帖的官宦豪绅纷纷猜测新晋皇商林家葫芦里卖什么药。

    新采买来的丫鬟小厮则爬上爬下，忙里忙外将林宅打扮得张灯结彩，为早已六十二岁的林老夫人办六十大寿。

    温婉一件件试着流光摧残的礼服，又将价值连城的簪子插戴了满头，美滋滋幻想着被金钱砸死的情形。

    到了正日子，林母被隆重打扮过请到正厅露脸以及发表讲话。

    前厅热闹非凡，消息灵通的知道她傍上了皇后娘娘这棵大树，自然携厚礼来凑热闹。

    温婉穿着早已精心准备好的顶级装备在一众丫鬟婆子的簇拥下缓缓走出。

    霎时间，珠宝的耀眼光辉照亮了喧闹的大厅，那一身有价无市的装束让妇人们暗自咋舌，宦官商贾们鄙夷连连。俗，俗不可耐！

    那缂丝锻锦铺就的红地毯，那人高的珊瑚盆景，桌上的金樽玉箸，还有这身耀眼夺目的装扮，无一不是在赤裸裸的炫富！

    切，不就是个抱紧皇后大腿的新晋皇商么，有什么了不起！

    当然，这话没人敢说出口，因为林家的后台太硬，到场贺喜的大佬太多。比如户部尚书，比如礼部侍郎，再比如唯二皇商谢大当家。

    温婉挺着胸收着腹，前脚跟碰后脚跟地走向丈夫身边。压裙的环佩，满身的首饰发出清脆的交响乐，动听悦耳。

    头上偶有没戴牢掉下的簪子，也只是无所谓一瞥：“扔了吧，掉了就没用了。”

    众妇人满脸心痛，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这可是龙凤斋的新款五凤朝阳衔玉簪啊！她们梦寐以求的奢侈品，发簪中的战斗机啊！

    官宦商贾们见自家妇人们那上不得台面的样子只觉丢脸，看来以后想同林家交好不出点血是不成了。

    好不容易慢吞吞移到林渊身边，温婉头上的簪子也掉了三分之一，提心吊胆的妇人们才总算长舒出口气。要命了，林当家的娶了这样败家的妇人压力山大啊！

    “给夫君，婆母请安！”温婉娇羞一福，端是大家做派。

    “快快起来，到为娘这儿来。”林母起身拉着温婉的手不放，满脸慈爱。外人面前，林母很知要给温婉面子。

    温婉大方站在她身后，笑得喜气洋洋：“还是婆母疼我！午宴已经备好，儿媳来通知一声，夫君和婆母可以领宾客入席就坐了。”

    林渊稍动，对满堂宾客拱手：“多谢各位给林某薄面光临寒舍替家慈贺寿，家中已略备酒席诸位请。”

    又回身对温婉道：“带女眷入席。”

    温婉轻移莲步扶着婆母听话点头，一众女眷带着儿女跟着她遥遥而出。

    只是刚出得门口，粉雕玉酌笑容甜甜的弯弯便带着春草落落大方同温婉见礼：“给母亲请安，见过各位婶娘，姨母。姐姐妹妹们就跟我去花厅用饭吧，”

    温婉摸摸她毛茸茸的脑袋，转身朝身后笑得亲热：“这是我家小闺女，要强得很，让各位见笑了。”

    一众女眷了然，立即忍着肉疼撸下身上最值钱的首饰：“真水灵的孩子，小意思，拿去戴着玩吧。”

    有那身上首饰不够珍贵的，干脆将耳朵手腕撸了个干净：“来时匆忙，也没准备什么见面礼，几样小小首饰，林姑娘莫嫌弃才好。”

    剩下的不想太丢脸纷纷解了腰上玉佩频繁往温婉怀里送。

    弯弯见她娘怀里堆了满满一堆贵重首饰，瞬间喜笑颜开同众人道谢：“多谢各位婶娘，婶娘们疼我！”

    出血破财的妇人们皮笑肉不笑：“呵呵，应该的应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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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寿宴

    温婉挥挥手，将几十斤的银钱首饰放到方婆子怀里，才继续搀扶起腿脚灵便的婆母：“你们小姐妹家自去吃饭玩耍去吧。”

    弯弯略略福身，利索领着一帮花花绿绿的小姑娘告退。

    女眷的席面摆在跨院的花厅，如今跟着温婉一路走过来，瞧着林家遍地金玉，满身绫罗妇人们心里亮堂得跟明镜一般，这是真发了啊！真扶摇之上了啊！

    落座便是乐起，一众青衣书生手持折扇相同打扮自空中潇洒而下，足间微点转于红毯正中落定带起衣袍翻飞。又合扇朝主位林母和众如花女眷弯腰各一拱手，才齐声笑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吾等特以一曲扇舞恭贺老太君千秋，愿您寿比南山不老松。”

    林老太太便连连点头，脸上是止也止不住的笑意，就是几桌款款落座的女眷，那眼睛也是直的。无他，这些书生实在太温润，太俊俏！从来只闻女子如何艳惊四座，却原来男子只需一举手一投足，便足够妇人们面泛桃花，如痴如醉了。

    当下，鼓点乐声四起，众书生踩点而动，纸扇开合间动作如行云流水，带着男子独有的潇洒肆意，“啪啪”纸扇声下是双臂微展，翻飞长袖，右腿微屈而立，左腿勾足轻斜，腰肢大力后仰作书生醉酒之态。

    一忽儿又合扇直腰，头颅微摆作羽扇纶巾，书生意气之状，在场众妇人无不啧啧称奇，惊叹不断。有那识货的又两眼放光同身边交好妇人道：“这舞我听我家官人说起过，道是潇湘阁一众男女皆可闻风起舞，男的风度翩翩，女的清扬婉约，皆是一舞万金。林家能请来这帮人，可是不简单！”

    又有那听得这话的妇人了然而笑：“林家的当家主母可是东林堂温三当家，如今人家又晋了皇商，本就非等闲之辈，如今更是风头正盛，春风得意啦！”

    说笑间，起舞书生已执折扇在胸前微微晃动，脚步微跄，头颅微点，那满脸的笑意又引得众女客一阵脸红，只待急急饮下一口茶水后，才笑对温婉道：“那把把扇面上绘的可是朱砂而作的王母万寿图真迹？”

    温婉点头一笑：“不过区区几把折扇哄我婆母高兴，不值当什么，吃菜吃菜。”

    自诩文官清流，积善之家的几个妇人闻言无声放下筷子，低头轻点嘴角，饱了！再不低头，她们怕旁人瞧见自个儿通红的兔子眼！多少文人雅士想要名师周全的真迹而苦求不得，好家伙人家一水的扇子上全是！有钱啊，大款啊，地主婆啊！

    一舞罢，席间便有三两妇人轻声告罪要去更衣，可不过片刻那几个妇人便面色古怪回了座，将手里的丝绸帕子甩出个漂亮的弧度。

    同桌的妇人便奇道：“不是去更衣，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她呀，见那林家的净房轻罗幔帐，檀香阵阵，一应擦洗物事俱全还以为到了哪位小姐的闺房，这不就仓皇跑出来了。”同去的妇人不顾自己袖子被拉扯，笑着为人解惑。

    被取笑的妇人顿觉拉不下台，只面色通红反唇相讥道：“莫只顾说我，你又能好到哪里去？见着那净房里头纤毫毕现能照出人影的棱花镜，还不当场吓得趔趄？”

    那方才取笑旁人的妇人便低着头讷讷不言，只自顾夹些菜来吃了。还是另一个妇人笑道：“我倒是腆着脸受用了一回，那里头的东西不是铜的就是银的，富贵奢华得很！就是那厕筹，也是用贻锦绸和玉板宣！”

    此言一出，又是一阵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在座众人无不心下纳罕，林家如此豪奢享受，到底凭的是什么能耐？便是谢大当家在商场官场来去自如，浸淫多年，也不似这家如此嚣张狂妄啊？难倒就不怕一朝天上地下，后来者取而代之？

    很快，问题迎刃而解。这厢纸扇书生早已退去，男客那厢唐朝丽人又迤逦而至，鹅黄飘逸衣衫行动间曲裾纷飞，引人遐迩。一众玲珑曼妙女子，粉面上半点朱唇，神色间欲语还羞。娇美处若粉色桃瓣，举止处有幽兰之姿。那天然的高贵，举手投足间的大家风范令几人流连失神。

    同是一番别出心裁的吉祥讨喜话，逗得宾主尽欢，其乐融融；只林渊自顾饮酒作陪，目不斜视，偶有几句打白闲话也只微微点头，浅笑几句。

    气氛正浓时，忽有唐宫彩装丽人蹋云飘然而至，那美人青丝墨染，袅娜腰肢温更柔。轻移莲步，似汉宫飞燕旧风流，若笔走游龙绘丹青，玉袖生风，典雅矫健。方才还高贵美艳的一众俪人与之相比，却如明月星辰，黯然失色。

    只见她双手轻展，腰肢曼妙间竟有屡屡淡香，团团轻盈蝴蝶自她袖下翩然钻出曼妙起舞，又生生在她脚下乖觉组成一个福字，不多时又成寿字，端是心思巧妙。乐声更急，一众唐装丽人如众星捧月一般站于女子身后悠然而舞，神色自信婉约，动作整齐划一，动静行止间堪称绝妙。

    一众宾客终究目瞪口呆，眼花缭乱，更有酒水洒在身上而不自知的。一是为那女子无双的美貌，二是为着眼前这幅生动别致的画面。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于耳；曼妙身姿，左右其人弗去大抵如此。

    愣神间，这样的绝色丽人可比那侯家偷偷送进宫正当受宠的娘娘要美上千倍、万倍的想法如电光火石在众人脑海擦出火花。

    且，这女子清冷素淡，身上无一丝匠意，更无风尘之气，一瞧便是有着坎坷身世的良家子，那双顾盼生辉的眸子，那静若处子动若脱兔的神态当真世间绝品哪！

    这时，大刀阔斧坐着陪酒的林渊仿佛听见众人心声，径自举杯淡道：“世人皆知，我林渊视妻如命，便是花酒喝上一杯或归家迟上一刻，也是唯恐夫人不高兴要去算盘珠子上跪上一跪的。眼下，因这女子夫人已跟我置气多日，借着家慈寿宴我便想做主寻一好去处将她打发走。”

    说到这，他一顿，环顾四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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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一章 回本

    众宾客当下了然于心，他这是要高价拍卖，价高者得。若能得了这件宝贝再将人送进宫，遑论富贵，便是权势滔天也唾手可得！

    身居高位的想稳稳当当，止步不前的想一步登天，这，便是最好的捷径。当下正厅内落针可闻，众宾客心中飞快打着如意算盘，暗自计较。

    “只不知，这女子花落谁家，有福气服侍了谁去？”话落，林渊手指一点，身后仆从便端上来数张木牌，上刻各宾客姓氏，制造精巧。

    “只是我若无偿将这女子拱手于人，想必旁人会说林某别有居心，更会心存疑虑。因此，林某便特意制了这木牌，若各位有意这女子，稍后管家敲锣时，各位只需凭此木牌举牌叫价便是。咱们，银货两讫！”说完，林渊饮尽杯中酒，冷冷坐下。

    坐在他身旁的曹敬中见连襟飞快甩来个“你懂”的眼色，不着痕迹翻了个白眼。白花花的银子又不进他的口袋，看得见摸不着，难受哇！

    果然，没过片刻正厅的叫价已高达四十余万两：“四十五万两一次，四十五万两两次，四......”

    “五十万两！”叫价的是林渊的托，曹敬中。

    方大山尽职尽责：“五十万两一次，五十万两两次，五......”

    “五十一万两！”跟着叫价的是温婉的托，谢莹玉！

    方大山平静无波：“五十一万两一次，五十一万两两次，五......”

    “五十二万两！”这回还是林渊的托，凑热闹的小舅子温有才，新晋东林堂八当家。

    “五十二万两一次，五十二万两两次，五......”

    “五十三万两！”嗯，林渊顿了顿，方大山眼睛亮了亮，托们集体呼出口气。终于抓到只待宰的肥羊，渠五当家。

    “五十三万两，成交！”方大山一锤定音，挣扎犹豫不想走上案板待宰的肥羊渠五当家抬头惊愕，怎么不按套路出牌？五十多万两买个妇人回家，哪怕是天姿国色想想也亏啊！唉，冲动是魔鬼啊！

    “多谢渠五当家，小女定结草衔环，报您大恩！”声音宛若黄莺出谷，头脑清醒过来的渠五当家只觉头痛欲裂。

    兜里银子不宽裕的其余宾客见尘埃落定暗暗可惜错过了大好时机，犹犹豫豫观望未举牌的宾客暗暗悔恨自己婆婆妈妈，不像个男人！席散时，一众宾客才恍惚发觉这么一顿珍馐美味，他们竟食不知味，愁绪满怀，连送礼的本儿也没赚回来！

    等到在林家大门口见着自家素面朝天的媳妇儿，渠五当家才知不但他们男宾席上被宰了一通，就是一众女眷也将自己身上的首饰挂件作为见面礼都撸了去，这下自己斥巨资买个美人的事儿就更加得死死咽进肚子里。

    “呸，林家门口八字开，有礼无钱莫进来！”渠五当家坐在车里摸着怀中热乎的卖身契和欠条恨透了这家黑心肝的。

    其余宾客也似霜打了的茄子一般，坐在自家马车上愣神。男人们暗下决心，再给他们一次机会，他们一定咬咬牙拍下那登云梯；妇人们唉声叹气，瞧瞧那金碧辉煌的院落，瞧瞧人家那一身名牌！人比人，气死人哪！

    这顿宴席最开心的莫过于林家的两位，一个正“嗒嗒”拨弄着算盘珠子，两眼放光；一个静静捧着杯香茗，怡然自得。

    “除去布置院落、大摆宴席的成本，咱们还净赚六万三千两银！”大摆宴席真他喵的挣钱哪！

    林渊点点头，翘着腿一派悠闲：“已通知下去：凡是林记所得的银钱，每一笔林记都会捐出十文救济穷苦百姓。各家各户低价收来的旧衣再晒上两日，也能拿去布施了。”

    众口铄金，林渊想走得更远，除了权势富贵，名声更是万万少不得。这些，防着头顶上各方势力的探查，林渊夫妻几乎是绝口不提的。

    话落，门外方婆子轻声通报：“夫人，墨云求见。”

    “让她进来。”温婉放下账本，林渊闪身消失。

    倔强匍匐在她面前的是个相貌清秀的女子，细看下眉眼与那渠五当家买去绝世美人倒有五分相似：“我原以为今日献舞的会是你。”

    毕竟洗干净后，她比她妹妹更漂亮，更聪明。

    墨云闻言顿了顿，终是直起身狠狠盯着温婉，满脸痛苦：“如果没有遇见您，墨香不会被权利富贵迷了眼。”

    “如果没有我，你们早就饿死了，更遑论一飞冲天。”这么重要的因果关系，怎么能忘呢？

    墨云哀伤撇过头，还没从墨香顶替她偷偷跑去献舞的打击中醒过来，她无法想象善良的妹妹从此要步步为营，深宫倾轧。那些一起沿街乞讨，一起捡柴火捡米的岁月终是只有她一人反复咀嚼，甘之如饴。

    “我给了你们选择，是衣不果腹还是扶摇直上，可当晚你们就寻了过来。我既没有逼迫你们，也没有拿刀架在你们脖子上，一无所有的人又在这里跟我装什么有气节？”最看不起这样当了婊子还向立牌坊的，难道她给她们包装不要钱吗？难道她为她们铺平道路不要钱吗？

    她是个商人，商人的眼里只有投资和盈利。而且，这平平无奇的两姐妹实在算不上奇货可居，要不是为着她们身上那一点邻家妹妹能吸引男人保护欲的气质，她甚至不会注意她们。

    “你答应我，你会保她平安顺遂，帮她成为人上人！”墨云倔强盯着她，满脸乞求。不知为什么，第一次见这个妇人起，她就知道这个女人可以掌控一切！只要她想做的事，就一定能够成功！

    温婉径自翻着账本，瞧也不瞧咬着唇满眼防备的墨云：“收起你那不值钱的骄傲！做人最重要的是识时务，我没有权利也没有义务满足你的私心！想要我护着她也不是可以，最起码你得有和我谈判的本钱。毕竟，你只是我用来制衡她的一个人质而已！”

    人如果认不清自己所处的位置，她所能看见的视野也就仅限脚下的方寸之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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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墨云

    忠心！我有忠心！从今日起您便是我的主子，您杀人我可以为您递刀！”只要墨香能达成所愿，展翅高飞，她可以奉献自己的一生。

    温婉觑她一眼复低头认真看账本，心下连连摇头：“我看起来很缺忠心护主的丫鬟么？回头瞧瞧院外吧，那些来来往往的仆人只凭一张卖身契，生死便全捏在我手里。他们哪个不想削尖了脑袋往上爬？哪个不是忠心一片？”您，又算哪块小饼干？

    说到这她将跪着的墨云上下一打量，眼露不耐：“姑娘也未免太自视甚高了，下去吧。”林家养得起一口闲人。

    墨云的心骤然一紧，是啊，她太平凡了，平凡到毫无价值：“我可以解世间一切剧毒，但你......”

    “你没有和我谈条件的权利。”身怀绝技还能混成这逼样的，给她当小跟班都嫌丢人。而且，但凡物理化学好一点的，都会解毒。

    墨云低下头，蓦然磕了几个响头：“墨云愿誓死追随效忠于您！”

    温婉站起身，抚平衣褶准备去书房找她夫君腻歪腻歪。眼前这个么，食之无味，弃之可惜，鸡肋啊，鸡肋！

    刚至门口时，衣角被紧紧攥住：“我只要她活着，您会帮我的！”

    温婉不确定地缕缕丝帕：“看你表现咯！”

    墨云顿时喜极而泣，又砰砰将脑袋磕出血花来：“谢主子！谢主子！奴婢一定为您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温婉无聊伸个懒腰，任站在门边的方婆子将人扶起，她还是比较喜欢听大佬仙福永享，寿与天齐之类的恭维话！毕竟，她如今也是京里响当当的人物了，嘿嘿！

    入夜，两口子暖和和躺在床上闲话：“她既有这个本事，便是用一用也无妨，出门应酬交际也放心些。”

    既然站在旋涡的中心，有些腌臜之物总是避免不了要打交道的。况且，他不认为能无依无靠在这世道活下来的女子，是那平凡庸碌之辈。

    “就怕身世不干净，牵扯出无谓的风波来.......上面一点，对，就是这里！”温婉背对着林渊，任他温热的手掌在自己后背游走，指腹的薄茧正不疾不徐摩擦着她肩胛处的痒肉。

    “无碍，前太医院判只是因职失事处斩，罪不急家眷。”林渊一手枕在脑后淡淡道。

    “罪不及？罪不及怎会改名换姓，颠沛流离？”混得那么惨，一点都不像养在深闺的千金小姐。

    “没人能查出她们的底细，你放心，她们既改了姓名，那便得改一辈子的姓！”早在温婉将她们送至潇湘馆训练时，他就亲自带人将前太医院判之事的相关人员全部赶尽杀绝，又命暗线四处打点。此时，便是那两姐妹再想翻丁点出浪花来，也是全无可能的。

    温婉沉默点了点头。微动了动身体，枕着林渊的手臂昏昏欲睡。背上那只不轻不重为她按摩的手实在让她舒服得直哼哼，这时她实在倦极，困顿中迷迷糊糊去找了周公下棋。

    待她清浅的呼吸更慢更悠长时，林渊才侧了侧脑袋，在黑暗中盯着他这秀外慧中的妇人片刻，才勾了唇角用手穿过她散在他手边的黑发，感受着她温暖的身躯，顿感心满意足。

    早上温婉打着呵欠醒来时，除了悄无声息伺候在侧的方婆子，还多了一个端盆打水，叠被插花的墨云。温婉透过铜镜瞧着她那殷勤备至的模样，倒是无声摇了摇头：“如不出意外，五日后圣上秋狩渠家会寻机献美，届时她便会飞上枝头变凤凰，很是能过一段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日子。”

    这世上的人哪，任何一个都在或是为自己或是为亲人的努力活着，手中握着的是失败的种子还是成功的秧苗，只有全力以赴了才知。你以什么样的态度看待世界，世界就会以什么样的景象。

    墨云只是一顿，继续认真做着自己手里的活，既不沾手衣物，也不触碰吃食。

    这日闲来无事，府学也休假一日，林渊和温福生便带着阿羡同曹家两个儿郎去了郊外庄子上打猎。温婉身上惫懒温记又琐事一堆，便留在家里陪闺女。

    不成想，还没同弯弯说上几句话适当表达下母爱呢，门上小厮便在外通报说是甚渠家二小姐，啥隔壁方七小姐，还有什么劳什子对街宋五小姐都派人来请弯弯过府做客。

    弯弯快活坐在镜台前任春草把她一头的黄毛梳成漂亮的垂髫双鬟髻，又插上一对赤金缠丝玛瑙花的小流苏钗，身上是一件玫瑰红绣嫩黄素菊的交领锻偝袄子配绛红素锻五折儿长裙，端是巧笑嫣然。

    温婉瞧着自家粉嫩得能掐出水来的闺女，后知后觉不用几年这花骨朵就要长成小荷尖尖，然后被人无情采撷去，真是心如刀割！还是养儿子划算，不用泼出水去还能收回盆覆水来。

    弯弯见她娘坐在一边看自己梳妆打扮半日不吭声，只抬起两只滚圆白胖的手臂边往耳朵眼里戳玉兰耳坠边同她娘欢欢喜喜道：“阿娘你自己乖乖在家，午饭也不用等我啦。这几日菊花开得好，欢意她们摆了好些菊花邀我去赏呢，明日约莫也得出门玩去。”

    春草站在一边恭敬将金光灿灿的项圈、手镯、玉锁等十几样首饰帮弯弯戴上后，跟着她毫无良心的小姐将温婉扔在屋里，主仆俩欢欢喜喜出门赏菊去了。

    温婉叹口气，带着墨云方婆子转移去厨房预备听宋婆子讲坊间八卦，奈何宋婆子正手忙脚乱指挥着一众新来的丫鬟们烧火做饭，那唾沫纷飞的脸上尽是吆五喝六的肆意，压根顾不上站在门口不挪步的温婉。

    后院的汪先生和宋允之在京中的狐朋狗友不知有多少，要是不提前打招呼那是野得根本见不着人的。家里一圈逛下来，温婉才挫败发现，原来只有她自己是那个闲得发霉的宅女。

    就是东院的公婆那也是早起锻炼，然后施肥种菜，打牌逗狗很会自得其乐的一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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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军粮

    好在她只理完各大商铺产业杂事过了两日，各地采买的米粮就已足数可以去户部交办了，二则皇后那里也派人传了话，让她进宫觐见。

    第二次轻车熟路到户部时，倒没见着那个温润斯文的户部尚书，温婉只将账目和对牌交给仓部主事过了目，又带人验了货，便轻易办了交接。

    到坤宁宫时，正赶上饭点，她也不客气，金光灿灿坐下后，顺着杭氏的话执筷陪她用起了饭。古代讲究食不言寝不语，可温婉没那习惯，正巧杭氏也不是个苛责的，因此没了芥蒂的二人便谈得有几分投机。

    “你这一头一身的金银珠翠，不重吗？”杭氏在婢女端上来的精致铜盆里净了手，还是忍不住瞧了瞧那金光灿烂的妇人。

    温婉吐了嘴里的菊花沫子漱口水，才将面前的玉碗递给身旁的婢女：“来碗米饭。”光吃菜她嫌齁。

    那婢女愣了愣，下意识瞧了瞧坐在圆桌主位的皇后，见她微微点头才重新低下头去默不作声给温婉盛饭。

    温婉端过饭碗，才笑嘻嘻道：“回娘娘的话，其实还好，民妇这都是甜蜜的负担啊。”这点重量小意思，她就是要告诉所有人，她有钱，她很壕，她大腿很粗。其他人没钱的跳楼，借不到势的自挂东南枝去吧。

    “宫里有位官女子有孕了，已近五个月。我派去的所有医馆意一一给她诊过脉，都道脉滑如滚珠，是真的。”若不是那官女子身边也有她安插的人，指不定孩子生下来她还蒙在鼓里。

    温婉端着米饭，筷子上下翻飞，飞快夹着碟里摆放精致的菜肴，嗯，并不如贤华楼的好吃。对于皇后杭氏的烦恼，她只是微微皱了眉：“娘娘不会是想杀之而后快吧？”

    杭氏摇头，这可是圣上全部的希望，暗处之人将那偏僻的院落护得铁桶一般，她若要贸贸然下手，必定要和皇帝撕破脸面。可现在，这脸面撕破不得！

    温婉很快吃完一碗饭，此时正把手伸到一边，眉眼不抬的对着身后侍立的女婢道：“添饭。”

    她说罢，杭氏重重放下筷子，眼露不悦：“你倒是好胃口！有没有人教过你什么叫仪态？”

    坤宁宫服侍的八九个婢女嬷嬷顿时吓得抖如筛糠，匍匐下去，却低着头不发一言。其实，温婉吃得不算失仪，即未露齿也无声响。只是速度快、胃口好，杭氏刚动了两筷子，她一碗饭就吃完了。

    自己的太子没了，旧人还哭着呢，新人就喜上了，杭氏的心情可想而知。若不让她泄一泄火，只怕这坤宁宫就要变成冰柜了，而她怕是也要遭殃：“听闻前几日侯家送了位美人进宫很是得陛下的喜爱，民妇便寻了一江南美人高价卖给了渠家，想来不用几日娘娘便能见到她了。”

    杭氏重新执筷，端庄如初，匍匐在地的婢女们为逃过一劫而暗自雀跃不已：“你的意思是？”

    温婉将第二碗饭捧在手里才漫不经心道：“新进宫的美人本是用来分宠的棋子，她一进宫只怕无子的那位娘娘便能尝一尝云端跌下的滋味。若此时有人告诉她，宫里某位官女子有孕圣眷亦浓，您想她会如何？”

    杭氏眼珠转了转，忽而拿帕子楷了揩嘴角轻笑起来：“要么想方设法除之而后快，要么想方设法去母留子再重新母凭子贵！好一招借刀杀人，本宫心急了，倒是未想到这一层！”

    若是那位除之而后快，她便能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若是那位图谋后者，她便能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左右，都是隐在幕后的坐山观虎斗的赢家。

    屋里顿时温暖如春，一众女婢见着温婉三言两语哄得杭氏开怀，心下佩服至极，自太子薨逝后，坤宁宫便只有陛下驾临，才有点活人气。如今这温三当家，竟如皇后娘娘肚里的蛔虫一般为其分忧，当真厉害！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娘娘只是被官女子有孕的消息弄乱了思绪，您只需气定神闲坐稳中宫，便是群魔乱舞，妖孽横生又如何？这天下，终究是您的！”温婉放了饭碗，朝杭氏眨眨眼，让她吃下颗定心丸。

    杭氏便有些喜爱起温婉这不骄不躁的性子来，等女婢上了果盘恭敬退下后，她才拉着温婉的手同温婉道：“雍王作乱的余波还未过去，边疆鞑靼也开始肆意作乱，这是边关的加急战报和你那小儿亲笔所书的家书，你且看一看吧。”

    温婉面色一白，抖着手也拆不开那两封书信，直到将眼眶的泪意眨了干净，她才瞧清楚那两封信件上截然不同的内容。

    一封写得是边关战事如何吃紧，死伤如何惨重，军粮又如何捉襟见肘，信尾更是字字泣血，请求朝廷尽快押送粮草派兵增援。

    另一封则写得是军中趣事，边关见闻和元宝半真半假的英勇杀敌经过，信尾只道：亲亲吾母，思你念你，万望珍重待儿归来。

    元宝的家书是一月一封的，因此，他不说那些为难处她便只当他在那满是风沙血污的边疆扎下了根，那些烽火连天、刀剑相向的战事奈何他不得。可她忘了，她的元宝从来是笑嘻嘻，报喜不报忧的性子。

    “今日早朝，皇上已派兵前往边疆增援，只是粮草便是加上你才置购齐交给内务府的一千石粮食也是不够的。”杭氏瞧着她通红的眼，无声叹了口气，那孩子是她埋伏下的暗棋，与他母亲一般很是得力。

    “还差多少？几天为限”温婉抬起脸，定定看着杭氏。

    “还差五千石粮食，莹玉那里能凑出三千石，剩下的得尽快凑齐，最迟七日押送粮草的军队便会出发，否则迟一天送去粮食边关将士便得多饿一天肚子。”接连的战争使得国库空虚，她便是有心一时间也凑不了多少米粮，少不得还是让林家去想想办法。

    “娘娘放心，我这便回去想办法。”关乎她儿子的性命，粮食她只愿多给不愿少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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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三章 再宴

    待出了宫门，温婉便坐上马车径直去了京郊庄子上，让庄头替她将地窖里所有的存粮都取了出来，一共五千石。

    无论兵祸还是灾难，人们所需的首要条件无非是食物和药品。因此，早从她们一家在京城落了脚，温婉便开始存粮，几年下来也不声不响攒下不少。

    可皇后是个多疑的性子，她能明着交上去的不能多于两千石，否则就有杀身之祸。

    而且，她一出宫门便来了这儿，这庄子必是已经暴露了，里面所有的东西都要转移。

    “召集所有庄户，将庄子里存的粮食东西全部运出去，地窖里只留一千石米粮。”温婉扶着桌子坐下，手边的粗瓷黑碗给了她一丝暖意。

    年近半百的庄头很快领悟了她的意思，不出半日便将庄子上的米粮武器迅速从暗道运了出去。

    地窖里除了一千石米粮，仅剩下些过冬的棉衣菜蔬，瞧着平平无奇。

    第三日，温婉便将两千石粮食交到了杭氏的人手里。另外，还在市面上购得八百石粮食一起交了上去。

    而另外的两千石粮食，则是由她家养在暗处的人扮作行脚商一路送至边疆，再以低价甩卖给军队。

    这事儿，前前后后只花了六天，温婉便将一切都布置得妥当。

    等所有粮食运至明军大营驻扎处，首领小将林和安领着手下兵卒吃了顿饱饭后，朝京中方向磕了三个响头。

    临至两军交战前，他手下的兵又截获了一队私自押运米粮的商队，车上不仅有两千石粮食，还有无数药品和肉。

    久旱逢甘霖不过如此，军队士气大涨，为连胜三战欢欣鼓舞时，只有小将林和方叼着狗尾巴草望着北边的山坡楞楞出神。

    此时，因连连噩梦又奔波劳累了几日的温婉正发起了高烧，躺在床上咳得撕心裂肺。

    “暗处的人除了回来报信的两个，其余的都跟在了他身边，咱们的儿子没你想得那么不顶事！”林渊一勺一勺喂着药，眉头皱成了川字。

    “苦。”温婉只喝了两口，便连连推据再喝不下，中药不但苦味道还难闻。

    “喝了，不喝病如何好？我喝一口你喝一口。”林渊低头抿了一口药，将盛满药汁的勺子递到她嘴边。

    温婉只得乖乖喝药，又抬手轻轻拭他额边的汗：“待我睡一觉发了汗，就起来给你炖鸡汤喝。”

    林渊喂完药也不走，只守着她温柔为她掖被角：“睡吧，我守着你。”

    站在一旁的方婆子早习以为常，只有墨云低着头惊得无以复加，原来世上竟还有这般闲庭落花的日子。

    中秋节前一日，前方来了信，那送信人还给温婉带了件成色极好的紫皮狐裘，说是她小儿给她亲手猎来的。

    温婉摸了摸那柔光水滑的皮毛，面上高高兴兴给了银子并许多物事将人送走，待晚上林渊回家时才趴在他怀里无声掉了泪，吃都吃不饱了还惦记着她。

    林渊也不劝，只搂着她就着油灯一遍遍瞧那信上熟悉的字迹，待看到他儿子身体健康，勇猛无敌时，他那成日不露声色的脸上终是浮现出些许笑意来。

    “总兵赏识他，不但给他分了单独的帐篷，用饭也是日日和他一道的。”林渊将那信又念了两遍，才一手将信叠好小心收进床头的木匣子里灭了油灯。

    因着这信，温婉总算不再噩梦连连，连拖拖拉拉不见好的伤风也好了个齐全。

    在她病着的这段时日里，墨香在皇家围场如精灵一般出现被皇帝一箭射中小腿，现下已成了唐贵妃第二，可以在宫里横着走了。

    还有另一桩新闻是前方连赢了两场战役，不但收复了两座城池还缴获了敌方金银无数以充国库。

    皇帝为此龙心大悦，不但封赏了前方将士，连捐将捐兵饷的谢、林两大皇商也受了嘉奖，封了个朝廷的虚职。

    以上消息是八卦老天后宋婆子走街串巷卖力报道，后方剪辑师温婉强行整理所得。

    这日清早，温婉正和弯弯在家打羽毛球，享受着旁边无数小迷妹的喝彩，杭氏便来了信。

    于是乎，看完信的温婉将自制的羽毛球拍一扔，伸手招来方婆子吩咐道：“通知下去，九月二十那日林家要给我公爹办七十大寿。”

    方婆子瞪圆了眼：“夫人，太早了吧？老太爷才六十三啊！”而且，老夫人的寿宴刚过吧？

    温婉摆摆手，接了墨云适时送上来的三鲜牛肉香煎馄饨一口一个吃得欢：“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去吧去吧！”

    于是乎，林家又别开生面给京中大大小小的人物广发邀请贴，邀人家集体参加林老爷子的七十大寿。

    接到帖子的官员商贾心下一凉，首先想到了林家别具一格的净房和林家主母的金光闪耀。

    接着眼珠一转，又想起了如今风头正胜、呼风唤雨的渠家以及温记正迅速扩大兴旺的产业，心下艳羡之余不免想抓住这次机会同林家交好，或许他们也能巧借东风分一杯羹也不一定呢？

    最后，又如热锅上的蚂蚁绞尽脑汁想着什么样的贺礼能入得了扔了五凤朝阳衔玉簪的温三当家法眼呢？脑壳痛啊！

    一切本如火如荼准备着，却不想寿宴前一日，林父那里出了岔子，任凭温婉磨破了嘴他也不肯出面接受众人的恭贺。

    林父是个死宅，任凭他在自家院里多自在，出席大场面却总免不了手脚哆嗦，头顶冒汗。

    好在温婉有个善解人意的婆婆，见儿媳不顶用也不问她为何要心血来潮给老头子办寿宴，只将温婉一推，信誓旦旦对她道：“你好生准备你的去，明日你公爹一准误不了你的事儿！”

    她虽不知京城的这些弯弯绕绕，却也知富贵荣华也不是好享的。他们老两口帮不上小辈的忙，所能做的只有身体康健笑口常开，不给儿子儿媳添乱。

    晚上就寝时，果然墨云躬身来报，说是老太爷已应下了明日寿宴准时到场。

    “老太太坐在院里劝了老太爷半日，老太爷才松的口。也难为她老人家这日下午让良琴写意伺候着翻来覆去劝那几句词，念经似的，奴婢都会背了。”照她看，老太爷不是被说通的，而是被念经念烦了才应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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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五章 买官

    九月二十那一日，林家张灯结彩分外热闹，被高价请来的几个贤华楼的大厨更是忙得似陀螺一般。

    温婉坐在镜前任三四个婆子往自个儿身上手忙脚乱打扮着，时不时往嘴里塞个暖乎乎的生煎包子，又香又脆。

    大门在太阳升起时缓缓打开，四面八方的宾客携厚礼涌入林宅。

    只是进门时，恭敬站在林家门口迎客的管事会根据礼金的薄厚将来客引入不同的门槛。

    礼厚的自是走正门，礼薄的却要走侧门，再薄一些的便不得入内了。

    至于到底多少是礼厚，多少是礼薄，不好意思，只有林家的管事知晓。因此，一众来宾财力雄厚的怕一不小心走了侧门面子上下不来台，只得再掏一把银票以防万一。

    财力一般的更不想走侧门矮人一头，只得让跟随的家丁飞快回家取银票救急。

    财力堪忧打擦边球的为了避免上京城热门八卦，只得狠狠心回头取了全副家当以博一个功成名就的机会。

    毕竟，林家的请柬向来只发京中权贵豪绅，能出席林家宴会的都不是泛泛之辈。

    当然，也有例外的，比如温福生之流的关系户，比如曹敬中之流的可以捏死林家的达官显贵。

    总之一句话，就是狗眼看人低，呸！

    林家的院落不大，可一花一草，一桌一椅都彰显着富贵。不论三六九等宾客，只要进得了林家院门，便会有仆从上前恭敬递上温热的毛巾和香气宜人的茶水。

    各式各样精美的点心，吃食，酒水摆满了院落，有心人一尝便知是京中第一酒楼贤华楼的新品和招牌。

    变卖家当才得以进门的富商见着来来往往想谈甚欢的人群，捏着精致的茶点，顿觉不枉此行。

    四周的寒暄热闹冲天，热情的人们各自评估着对方的价值，和官员说上话的商人暗自雀跃不已。

    的确，在这个众人一举一动皆在帝王眼中的境况下，光明正大的聚会比他们费心打点经营得来的机会要大很多，也安全很多。

    女眷们没有男人们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机，早被婢女带到花厅热热闹闹畅聊着衣服首饰，家长里短。

    她们只需端庄大气，能谈吐不俗，孩子再争气些，便能全面衬托出自家夫君的优秀。

    时近中午，花厅内外才有几个忙碌的丫鬟铺出一条鲜红夺目的甬道。众妇人一静，不约而同看向甬道尽头。

    几个貌美的丫鬟环伺两侧，簇拥着光彩照人的温婉姗姗来迟，她满头金银碧玉簪子华珠满翠，身着金丝百蝶穿花大红长袍，里头是秋香色海棠对褂配同色撒花长裙，周身首饰叮咚作响，彩绣辉煌，宛若神仙妃子。

    温婉这一身美丽或者说高贵至极的装扮无疑成为了所有女性的焦点。

    那脖子上一圈一圈逐渐加粗扩大的项圈，那手臂上一个个由粗到细的手镯，还有那有价无市的千丝万缕手帕都惹得妇人们心跳加速，两眼放光。高调奢华有内涵，光亮夺目没市场，晕了晕了，照晕了。

    没人批判她庸俗，因为庸俗背后是无人能负担得起的高昂费用，是每个妇人梦寐以求的追逐。这身明晃晃的装扮刺得她们睁不开眼。

    温婉笑着走到花厅正中，额间花瓣艳丽夺目，她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她就爱钱，讨好她需要足够的资金。

    “感谢大家百忙之中参加家翁的寿宴，可惜小女偶感风寒不能出来同各位见礼，请大家勿怪。”她闺女和她一样无肉不欢型，大清早小笼包吃多了拉肚子中。

    这一回，众妇人有备而来：“没事没事，让她好好歇着，身子重要。我这里有上好的灵芝给令千金补补身子。”

    “我这里有冰种老玉挂件让她小孩子家解解闷。”

    新加入上流社会妇人团的新女眷疑惑，不由小声嘀咕：“不就一户皇商吗？至于你们如此巴结她？我瞧着她一副暴发户的模样，没什么了不的！”

    旁边的妇人掩唇嗤笑：“没什么了不起的你不也来了？林当家如今是东林堂四当家陛下也新赏了他典户之职，她姐夫是新任的礼部尚书，她儿子是赫赫有名的新贵猛将，她自己更是时常去宫里探望皇后，便是如今正得宠的香妃娘娘也多有赏赐。你说，她有什么了不起的？”

    便是不说这些，只凭那香妃娘娘是从林家这处飞上的枝头，也够她狂了。

    人家要钱有钱，要关系有关系，更有皇后娘娘的青眼，在这京里便是横着走，只怕也不妨什么。

    温婉坐在主位只微微笑着，同一众眼熟的不熟的不远不近寒暄着。看看这些不可一世的夫人们，既看不上她又不得不奉承她，讨好她。富贵权势真是个有意思的东西，它能让骄傲的人低下她高贵的头颅。

    正拨弄着指甲无趣时，便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声音不轻不重传入她耳朵里：“那又如何，不过是踩了狗屎运一朝得势罢了，我瞧着现在爬得多高，以后就会摔得多惨！一忽儿家婆寿宴一忽儿家翁寿诞的，不就是巧立名目捞银子么？呵呵，乡下来的土猴子套上件人的衣衫便是人上人了么？”

    ??张小碗的凶恶在村子里算是有名了，无人敢招惹张家，但也有几户人家跟张家好了起来，朱大田家，还有村口的洪大叔他们家，都与张家关系不错。

    这一年，在朱大田的教授下，张小碗的猎技算得上不错了，加之她练出了力气，比一般男人竟然不差，待到下半年，她已经能独自进山。

    等到新的一年冬天过后，张小碗也有十一岁了，远方的刘二郎自第一封信之后，再也没有消息，时日一久，刘三娘就像多年前忘却她这唯一的哥哥一样忘却了刘二郎，除了村里人有时偶尔拿她当官的哥哥出来说说事，刘二郎这个在张家掀出的轩然大波已经没有了什么痕迹。

    刘三娘也没有一次跟张小碗说过那桩可以让人麻雀变凤凰的亲事了，像是认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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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六章 温情

    那面生的夫人语塞，愤愤将一方帕子纽城了麻绳：“你......”欺人太甚！

    温婉却转过身，对着潺潺流水摸了摸头上的孔雀如意碧玉钗笑道：“天气真好，万里无云呢！”

    一众女眷不清楚她神奇的大脑回路，正尴尬忐忑之际，却听她又道：“这样好的天气，我家新挖的池塘也不深，想来这位夫人应当不会感冒了。来人呐，把她给我扔下去漱漱口。”

    一众女眷倒吸一口冷气。一介商贾竟敢任意妄为公然羞辱朝廷命妇，无法无天！

    侍立在门口的几个壮硕仆妇迅速将人扭送到岸边，不顾那惊天动地的挣扎哭喊顷刻将人大力推进池塘：“温氏.......我要杀了你.......你这毒妇......救命.......咳咳.......救......”她不会水！

    温婉移开几步，瞧着水里头挣扎沉浮的身影眼也不眨：“夫人您在做自我介绍吗？我听不清！我这人吧，任性，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十倍奉还！”

    心平气和的声音继续道：“大家和和气气吃顿饭我乐得数银子，羡慕嫉妒恨偷摸偷摸说我点坏话只要我听不见也全当绯闻，可谁想死的别往我身上撞啊！本人一向能动手绝不动口，你瞪我一眼我就想杀你全家，你骂我一句我就敢把你剁碎了喂狗！”

    水里花式自由泳的某妇人咕嘟咕嘟灌水中，岸上叉腰的仆妇眼如铜铃站岗中，柔柔弱弱的妇人们惊恐退后两步。

    此起彼伏的抽气下，有低低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蓄意杀害朝廷命妇，你不怕王法不怕五马分尸吗？”

    温婉见水面上没有了人影，轻轻拍手示意仆妇将水草一般的妇人捞上来，而后才闲闲笑道：“我可没有杀人，那夫人口无遮拦对皇家不敬，我只是好心让她漱漱口。”

    那低低的声音终于大了起来，义愤填膺：“你胡说！她什么时候攀咬皇家了？”

    温婉转过身前前后后打量那出头的妇人，这个她认识，眼高于顶的府尹夫人，也是水里那位的闺蜜：“我可是听见她说乡下来的泥腿子知道什么礼仪规矩，且不说太祖爷也是耕读之家贫民出身，只说各位祖上往前数三代哪位又不是贫民老百姓出身？呵，各位觉着挣来太平盛世的太祖不知道礼仪规矩吗？”

    “乡下来的咋啦，没有乡下的泥腿子各位能大鱼大肉吃饱饭，没有乡下的泥腿子打下来这天下各位能穿金戴银儿孙满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没有千千万万的穷苦百姓，你们狗屁都不是！人们的高贵不在身份，而在于合乎时宜的言行。她目中无人口无遮拦，我只替她漱漱口有错么？”

    扯上天下，扯上开国君主，扯上朝堂，府尹夫人还能说什么？一个不当心被锦衣卫御前告上一状，全家都不用活了！

    温婉环视一圈见女眷们缩头成了鹌鹑略略满意，笑容满面朝身后墨云道：“刑部郎中龚大人家的夫人不慎落水，府尹夫人已陪着龚夫人家去了，快通知老爷快快让这两位大人家去瞧瞧。”

    墨云面无表情应是，快步去前厅传话；方婆子轻轻挥手，仆妇们将不合群的两只苍蝇轻易请出门去，还在侧门竖了块：龚家与狗不得入内的木牌。

    前厅方大山在林渊耳旁轻声嘀咕两句，正摩拳擦掌准备竞拍朝庭官职的龚大人、府尹大人被毫不留情请出门去。

    一众看客看得云里雾里，只听得林渊笑道：“龚夫人落了水受了惊吓已送回府休息去了，龚大人放心不下过去瞧瞧。”

    聪明的知道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只等着晚上归家再去问问自个儿婆娘；脑子迟钝的只替这两个不得寸进的大人惋惜，早不落水晚不落水自家男人眼看要飞黄腾达的时候落水，可真会挑时候啊！

    “开始吧。”林渊挥手小厮将吃饱喝足的林父扶回东院，偏头淡淡吩咐。

    一旁的方大山点头，走至宴会正中垂手高声道：“想必各位也已知晓，如今朝廷军饷军粮匮乏，若有替圣上分忧者，可获冠带，成为义官。文途可任散官或入国子监，武途可以试百户，捐粟四千石者可实售世袭指挥。”

    下头精神抖擞的宾客齐齐点头，这事儿虽未公开传出旨意，却也漏了些许风声出来。

    方大山见正厅内鸦雀无声，便又清清嗓子道：“皇后娘娘忧国忧民，更想为陛下分忧，便把这捐官的分揽给了林家。现在诸位便可竞拍官职，我家大人手里只二十个名额，过时不候。”

    下头便是交头接耳，惊疑不定，一是为林家公开售卖官职，二是为自己能一步登天。

    方大山无视底下闹哄哄一片，行为积极地从角落搬出张桌子，上头还有一把锤子：“为国尽忠的时候到了，为博个好彩头咱们竞拍者得。小的斗胆多一句嘴，各位切记喝水不忘挖井人。”

    众人越过他看向话少得可怜的林渊和几个客串镇场的高官，见他们只顾低头吃菜当他们默认，纷纷再次掏银票，热血沸腾跃跃欲试。

    席散，几家欢喜几家愁。银钱不够与官场失之交臂的商人感叹命运的捉弄，因妇人扯后腿被中途赶出林家的龚大人，府尹大人更是为着没能把握机会打通关系悔青了肠。

    只林家两口子，通宵达旦将捐官名单，账目银票仔仔细细理清后分开放好：“这是要把这滩水搅浑，好浑水摸鱼！”

    林渊将算盘打得啪啪作响，温婉则卷袖端了洗脚水替他烫脚，温热的药汁轻易解除了他一整日的疲乏，让他四肢百骸泛着暖意：“只怕风雨欲来风满楼，不用多久这抬搭好的大戏便要开唱了！”

    等温婉端着木桶将洗脚水倒完了回来又替林渊篦过头皮，林渊才披头散发捧着本灵异杂谈毫不在乎道：“再紧锣密鼓的戏总有唱完的时候，到那时又是另一番局面了。”

    温婉一笑，踢开鞋子爬向床里侧铺床叠被：“日子总是越过越好的，往后咱们还能瞧见儿孙满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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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七章 出门

    第二日一早温婉亲自进宫，将捐官的名单和钱财悉数上交，账目清楚明白也一目了然。杭氏却只略略看了一眼便丢在一边，恹恹提不起精神。温婉只坐了片刻，得知后宫不太平便起身告辞。

    临出坤宁宫整点门口时，她微微顿了顿，听见里屋嬷嬷惊讶万分的声音：“呀，娘娘的凤袍上怎会飞出条金龙，莫不是我老婆子眼花？”

    接着又是婢女清晰高亢的声音传来：“错不了，奴婢也瞧见了！就是从这衣柜底下飞出来的！”

    温婉只作未闻，抬脚出了宫，反正她看热闹的不嫌事大。

    林渊这日倒未出门，一个人关在书房里不知写写画画些什么。温婉穿着锦衣玉服，无聊坐在林渊桌旁吃点心：“夫君呀，家里呆腻了，咱们出去旅游吧？老窝在京里，一点意思都没有。”

    林渊随手往她嘴里塞块桂花糕，低着头继续查看账目。现在这当口，他们是出不得京城的，只怕前脚交了路引，后脚脑袋就搬家了。

    温婉两颊鼓鼓吃完，继续唠叨：“不如咱们换个更大的院子吧？谢园就很大很壕很气派，咱们家这小院落很有些配不上我的气质啊！俗话说树挪死，人挪活，你看咱们老住一个地方风景看腻了，财运也用完了，多没劲。我前两日看了一处宅子又大又漂亮，你要不忙咱们去看房？”

    她现在儿女双全还有车有房，公婆省心，老公即有钱又顾家，人生都快没追求了，只能各地买点房地产随便投资一下，争取度假屋遍布全国。

    林渊再塞给她一块桂花糕，继续埋头看账本。

    温婉嚼了，自顾自发牢骚：“昨天府尹夫人约我去喝茶，我说我没衣服，她说她帮我买，结果我写了清单送过去，她说聚会取消了。唉，想出去玩一玩都没地方去，整日呆在家里不是对着你就是对着儿女对着公婆，没电视看没手机扣没吃鸡玩，真闷哪！”

    林渊低头在账本上刷刷几笔，一手无意识往她嘴里塞糕点，过了半日没听见动静他抬头一瞧，糕点被塞到鼻孔的温婉已经怨气冲天：“你是不是想撑死我呀？往哪儿塞呢！看不惯我我现在就走，你不对我好，自有千千万万个男人排着队等着对我好！”

    林渊无声拉住她的手，迅速在账本上勾划最后两笔后痛快放下毛笔：“走，出门！”

    温婉放下手里的空盘子，被这说风就是雨的男人搞得错手不及：“去哪儿啊？”

    “陪你上街转转，看戏听曲儿，衣裳首饰，酒楼茶馆儿，挨个儿逛一遍。”从前答应她的，想为她做的，一件一件他都会完成，等京中的事儿一了，她想去的地方也都陪她去。

    温婉忙抱住桌角挣扎：“你且等一下，好歹让我换身衣裳打扮打扮呀！”

    林渊掰开她手指，打横抱起人就往前院冲，惊得一众新来的丫鬟婆子纷纷低了头：“无需麻烦，你现在就顶好看。除了你，别的女子都是豆腐渣！”

    温婉“噗嗤”一笑，到底换了男装前呼后拥跟着老公出门逛街。

    京里倒也不算人潮拥挤，只是吃喝嫖赌，衣食住行一应俱全，冒着热气的各式小吃整整齐齐排列在街道两侧。

    “前面新开了家鸿运楼，里头的酱肘子是一绝，还有醉蟹、酿虾、卤鸡也是鼎鼎有名的，去尝尝？”林渊慢吞吞放慢脚步，等着温婉东逛逛西瞅瞅，走在最后的方大山则挂了一身的小玩意儿小吃食，步履瞒珊。

    “我想吃糖葫芦。”温婉站在卖糖葫芦的商贩面前不挪步。

    站在温婉身侧的林渊眼睛往右一扫，方大山忙赶过去付钱：“多少钱一串儿？”

    商贩笑得热情：“大的三文，小的两文，爷，您要几串儿？”

    林渊出声，拔下一串糖葫芦带着温婉走远：“全买了！”

    徒留方大山抱着那一捆人高的糖葫芦和商贩四目相对，欲哭无泪：“你们两个，将东西都送回去。”

    鸿运楼的酱肘子的确好吃，就是掌柜的有些眼高于顶，见着温婉东瞧西望的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便懒懒打着算盘口气凉凉的赶人：“这里是酒楼，不是戏园子，东瞧西望的也瞧不出花儿来，若不是来吃饭的就请吧！”

    温婉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被人家冷言冷语的嫌弃，林渊就拍了一堆银票在人掌柜的面前买下了偌大的鸿运楼。而那掌柜数着一大堆的钞票，连个铜子儿都没拿便高高兴兴任方大山赶了出去。

    等到酥烂入味的酱肘子上桌，温婉高高兴兴吃下两碗米饭并半个肘子后，才瞧见林渊黑如锅底般的脸色，方大山也消失得彻底。

    “怎么不吃了？不合口味？”林渊漫不经心给她夹着菜。

    温婉叹口气，知晓那掌柜的冷言冷语刺她这事，她虽不放在心上，他却是耿耿于怀的。而且这事儿在她这里了了，在他那里却还是不算完，还有后招的。

    满嘴流油的吃过饭，夫妻俩又去瞧了街头杂耍，去茶馆听了说书，去戏园子点了戏，就是南街上香飘万里的霉豆腐林渊死活也不许她吃，说是那玩意儿脏，吃了坏肚子。

    温婉本撇嘴想着哪日他不在家，自己再打发人出去买，没料想酉时刚进家门，厨房里就飘了浓烈的霉豆腐味儿。等在门口的方婆子见着她，差点没哭出来：“十来个人闯到厨房指手画脚的教我做甚霉豆腐，忙活了半日费了几百斤豆腐总算得了锅好的，过两日便能吃了。”

    林渊当没听见，只拽了温婉进屋，郑重嘱咐她：“你若隔几日略尝一尝我便让你吃得长久，你若敢背着我偷偷出去买这乱七八糟的吃坏了肚子，你便什么都吃不得了。”

    温婉略愣一愣，她不知自己前几日吃坏了东西肚疼，他记到现在。这男人呀，什么都要管，便是她掉根头发丝，他也能跟自己生半天的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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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 听政

    十一月，大明渭南、华阴、潼关乃至山西一带蝗灾遍布，民不聊生。

    然景泰帝身体抱恙无法上朝，皇后杭氏忧心万民，迫不得已置幔与殿上，欲闻政事。

    此事一出，朝中反对者甚众，大学士李巢，御史魏仲方联名上奏反对，曰牝鸡不可司晨，国不可一日无君，请复礼太子。

    但杭氏二月前纵容温谢二人卖官鬻爵使得朝堂格局重新洗牌，新一派受皇后知遇之恩者，纷纷站出来力挺杭氏到底，更曰：“早有石碑预言君主有变，皇后凤袍又现金龙，如今皇后只代闻政事，有何不可？”

    当下朝堂一片嘈杂，争吵不休，忧心圣上龙体奏请遍访名医者唯兵部尚书于谦一人。

    独坐幔帐之后的皇后杭氏勃然大怒，摔杯盏于殿上：“皇上是偶感风寒不是龙殡驭天了，立不立太子立谁为太子什么时候轮到你们说了算？这么急着想做从龙之臣，干脆本宫和圣上一死以谢天下省得碍你们的眼，碍着你们扶持新皇为大明尽忠的赤胆忠心！”

    一众大臣瞬间停止如火如荼的辩论赛，诚惶诚恐跪地叩首：“臣不敢，臣惶恐，臣等只是一时心急……望皇后明察！”

    冷冷的声音清冽自殿上传来：“你们不敢，你们有什么不敢的！玉玺就在乾清宫，要不你们谋划好让谁当皇帝，直接告诉本宫一声，本宫好让圣上盖章退位？”

    “要是如此诸位觉得繁琐的话，朝中大小事务一概奏章你们自己拿主意即可，本宫这就把玉玺给你们盖着玩儿！要是还不满意，这把龙椅……”

    一众议论太子话题的朝臣越听越恐慌，直把脑门磕出几个包：“皇后明鉴，臣等有罪，臣等该死，但臣等绝无忤逆谋反之心，臣等拥护圣上拥护大明，忠君爱国之心日月可鉴！”

    寂静无声下一声悠悠长叹使得文武百官冷汗涔涔：“都起来吧，眼下百姓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众卿有功夫在这跟本宫饶舌，搬弄是非，倒不如集思广益，献上赈灾良策以安天下。”

    文武百官皆纷纷出列，有说扑蝗之法如行军然的，有说张贴文榜令妇人稚子日夜轰出可卖可换米粮的，也有说用石灰水洒煮的。

    几大政权团体各自绞尽脑汁表达忠君爱民之心，再无一人记得反对杭氏听政的初衷。

    只兵部尚书于谦，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瞧着那仪态万千的妇人。

    杭氏体态端庄，再次张口:“本宫以为欲治蝗灾当以工代赈，一则变害为宝帮助民众多蓄鸡鸭家畜，鸡鸭以蝗虫为食，可除之。二则利用当地鸟蛙野禽等诸多天敌除之。三则人食之，古籍早有言:蝗虫晒干烹之或与菜同煮食之，味美。”

    一众大臣心悦诚服，只听皇后又道：“万民乃江山社稷之本，百姓有难本宫贵为一国之母当倾囊相助。即日起后宫分例减半，三日后本宫亲往国清寺祈福施粥，造福万民！”

    瞬间殿内褒扬声一片：“娘娘心怀天下，温柔贤淑，堪称后宫之表率，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杭氏瞧着匍匐在自己脚下的群臣，忽觉酣畅淋漓：“无需同本宫说这些虚言，尽快解决蝗灾才是你们的功德。师季常，这事本宫交给你去办，务必尽忠职守。”

    户部侍郎师季常出列躬身领命。

    散朝时，杭氏扶着身侧美婢的手行至御花园中，指着一株盛放的牡丹对身后嬷嬷道：“你瞧，这本是春日的花朵，但如今它依旧开得热闹。”

    贴身老嬷嬷听不懂她的意有所指，只恭敬笑道：“娘娘身份尊贵，只要见着您便是枯木也能逢春。”

    杭氏摇头失笑：“你这老货惯会装巧卖乖的，且去让人收拾一匣子赤豆如意果子来给林家送去，温氏爱吃。”

    蝗灾一事，她承温氏的情，只是：

    “这温氏太聪明了，太会审时度势了！”

    老嬷嬷吩咐完宫女才转身搀着杭氏缓慢踱步：“聪明不好吗？”

    杭氏蹙眉，拿着捏着采撷下的大朵牡丹放在鼻尖轻嗅：“好，也不好。走吧，同本宫换身衣服去瞧瞧圣上。”

    老嬷嬷为难，支支吾吾道：“皇上召……召了贤妃娘娘侍疾……人还没出来。”

    贤妃娘娘，正是侯家偷摸送进宫，艳冠群芳的那一位。

    杭氏一顿，接着面色如常，脚下皱皱巴巴牡丹鲜艳如旧：“无妨，既然皇上有佳人相伴，咱们便回宫吧。”

    “是！”一众宫女嬷嬷拥着如今雍容华贵的杭氏鱼贯而去。

    乾清宫内，袅袅檀香沁人心脾，金丝幔帐明黄夺目。

    幔帐内躺着的朱祁钰面色苍白平躺在美人膝上：“也就爱妃这一双巧手能让朕的头痛症缓解两分。”

    贤妃微微一笑，雅丽淡然的样子像一株不染纤尘的仙草：“都是太医诊断有方，臣妾不敢居功。”

    朱祁钰握住搭在他太阳穴上的素手，落下轻轻一吻：“朕就喜欢你这不争不抢的性子，皇后温柔贤淑端庄大气，你每日见着她要恭顺礼让，以后才有你的好日子，可知？”

    他不说还好，一说这话贤妃那晶莹滚烫的泪便似断了线的珍珠砸了朱祁钰一头一脸：“好好的，皇上说这些做什么？臣妾谁也不靠，只靠皇上！若……若皇上有个万一，臣妾绝不会独活，自当一死为您殉葬。”

    朱祁钰那颗坚硬无比的心突然暖了暖，向来梨花带雨的美人最惹人疼不是？

    “唉，你娘家无势又无子傍身，朕活一日自是护你一日，可同皇后交好才是你的长久之道啊！”

    贤妃不哭了，定定瞧着朱祁钰似嗔似怨：“皇上当真以为杭氏端庄大方，有容人之量？”

    朱祁钰眉头一皱正要呵斥，只听贤妃凄惨笑道：“您怕是不记得昔日的唐贵妃了吧？那样一个明媚艳丽的女子如今会在冷宫凄凉度日还不是因着得罪了皇后？狡兔死，走狗烹，每日路过冷宫时听着唐贵妃那心如死灰的哭泣，臣妾实在怕呀！”

    朱祁钰喉头一哽，顿了半日才抱着头顶温热的腰肢哑道：“皇后不是有意的，有些事朕事先没知会过她。”

    的确，若如今唐贵妃诞下了皇子，他的处境就不会如此艰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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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 陷阱

    贤妃闭了闭眼，状似绝望：“一山不容二虎，我能有您的宠爱便已知足了。杭家权倾朝野也好，改朝换代也罢，都与臣妾无关。”

    朱祁钰忽的直起身，冷冷盯着贤妃：“爱妃此话何意？”

    那探照灯般的眼神上下将贤妃打量了个透，让她不由面红耳赤心慌意乱，直将长长指甲深深掐进肉里：“臣妾……臣妾……只是听闻……臣妾不敢说！”

    朱祁钰按着疼痛不已的脑袋，不耐烦出声：“说！朕恕你无罪！”

    贤妃这才咬了咬唇豁出去道：“早前宫廷内外便传闻皇后凤袍飞出金龙有帝王之像，清凉门一带更挖出了预言天下易主的石碑。如今杭氏又垂帘听政英明决断，大臣们都说……说杭氏有治国之才，盼您早日驾……啊！”

    话音未落，白玉龙枕已碎了一地，怒气冲天的咆哮吓得贤妃花容失色：“滚！给我滚！终身禁足！”

    贤妃却不顾满地狼藉，跪在地上声泪俱下倔道：“就算您厌了我，我也要说！皇后横行霸道，独断朝纲不配母仪天下。唐贵妃知书识礼，善解人意也不当生不如死，有此结局！”

    景泰帝大怒，一脚踹在贤妃胸口咬牙切齿道：“拖出去打二十庭杖，罚俸半年，禁足清幽居一年！”

    贤妃大力甩开拖拽她的宫人，含泪望着朱祁钰恋恋不舍：“皇上，您信臣妾！臣妾一心为了您！”

    说完迅速转身撞向一旁大红盘龙柱，好在一旁站着太监宫女众多，贤妃只堪堪挨到柱子边，便被众人拉开。

    饶是如此，那白玉般的额头也瞬间青紫一片，当真险而又险。

    朱祁钰怔怔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终究落寞转身走回寝殿：“板子免了，禁足罚俸照旧！”

    一众太监便大气不敢出地磕了头，迅速将人抬了出去。

    等到回了清幽居，面无血色的贤妃才悠悠转醒，欲语泪先流。

    贴身伺候她的宫婢心疼为她拭着泪，哽咽不能言：“主子，您何苦为个迁至冷宫的庶人糟践自己，让圣上跟您离心，值得吗？”

    贤妃望着日渐冷落的清幽居，犹记得初进宫时这院落里摆满了流水的赏赐，往来人影不断，热闹至极。

    清幽居，呵，如今当真是清幽至极了！

    “傻孩子，我岂是为了唐贵妃，我是为了圣上呀！因着国清寺之变，杭氏地位已稳如泰山，圣上终究对她是有几分不同的啊。”而她想要什么，只能靠自己去拿。

    五日后，庶人唐氏受尽凌虐死于冷宫，死法极其残忍血腥。

    这期间，香妃曾命人去冷宫探望过唐氏，并送了不少衣物吃食。

    贤妃被禁足清幽居不得踏出一步，皇后杭氏则脚不沾地筹备国清寺施粥祈福中。

    “是不是你动的手？朕才与你说过想将唐氏迁出冷宫！”朱祁钰坐在主位，不怒自威。

    因过度劳累体力不支的杭氏跪在冰冷的地板上一言不发。

    “不过是个庶人，你何苦和她过不去脏了自己的手？她能碍着你什么！”更重要的是，她竟利用了香妃的善良，多么简陋浅显的嫁祸！

    “唐氏与我无仇无怨我为何要杀她？”杭氏终于抬头，满脸疲惫。

    “贤妃为何撞柱又为何被禁足，朕不信你会不知！你怕唐氏东山再起危及你后位，又怕香儿盛宠不衰对你不利，便想出这一石二鸟之计，是也不是！”朱祁钰一拳砸在身旁雕花沉香圆木桌上，恨得咬牙切齿。

    若不是贤妃被禁足失了宠爱，恐怕她那番话也会招来杀身之祸，好歹毒的心肠！

    “既是如此，便请皇上拿出证据来吧！若是您执意为唐氏讨个公道，将臣妾押入慎抚司也行。”杭氏慢吞吞站起身，垂下的眼眸无一丝光亮，似一具毫无生气的行尸走肉。

    朱祁钰见她脸色苍白摇摇欲坠，只当她又施起了苦肉计，心下将两人那点国清寺的恩义消耗殆尽：“既如此，皇后千万莫让朕查出些蛛丝马迹来！还有，朕缠绵病榻之际是贤妃悉心照料，不离不弃，不日朕会下旨封她为贤贵妃，皇后准备宝册吧！”

    杭氏一愣，直挺挺跪下，婉转清冽的音调无悲无喜：“嫔妃侍疾是她们的本分，若以此册封贵妃味，恐怕……”

    景泰帝不耐烦挥手：“朕怎么说，你便怎么做！”

    “是……”杭氏垂头，恍惚中看见那抹明黄身影毫无留恋离去，与她渐行渐远。

    “娘娘！娘娘！我苦命的娘娘啊！”耳边是撕心裂肺的哭喊，昏昏沉沉的杭氏却只清晰感觉到那滴流入发间的断肠泪。

    再醒来已是三日后，贤妃册了贵妃，皇帝重新临朝，香妃捡漏得了个惠妃封号。前朝后宫喜气洋洋，独坤宁宫似冷宫一般无人问津。

    伴君如伴虎，便是贵为皇后，也不得不活在皇帝喜怒之间。

    “娘娘，国清寺之行已筹备妥当，您……”这当口，实在是不能再行这扎眼之事了。

    “派可靠之人去林家将本宫近况尽数告知温氏，请她务必帮本宫渡过难关！”病恹恹躺在床上的杭氏红了眼眶。

    贴身伺候她的一等大宫女跟着掉了泪：“是，娘娘放心，奴婢这就去。”

    杭氏翻身朝里，满身的哀戚将坤宁宫点缀得活似冰窖。

    宫人递了牌子一路急匆匆赶至林家时，林家大管事方大山只面色郁郁将人引进正厅坐冷板凳：“主母偶感风寒卧床未起，大人先坐坐吃盏茶，奴才这就去通报。”

    那宫人只得掩下眸中不满，端起茶盏微微啜了一口：“杂家事多，宫里也还等着我回去复命，劳烦方管事尽快通报你家夫人，否则惹了上头不快……”

    方大山笑容不减，无视那宫人微扯的嘴角躬身后退：“应该的应该的，大人放心……”

    那宫人这才将衣袍一摆，老神在在吃起桌上精致糕点来。

    谁知，这一坐便是坐了一下午，便是他佯装要走，也不见有人来见。

    这个认知让传话的宫人立时忐忑不安起来，如若他办不成娘娘的交代，那他……

    他不敢再想，只扯了过路洒扫的丫鬟询问：“你家主母可在家？可是身子有恙？”

    哪只那瑟瑟发抖的小丫鬟只扑通给他磕了几个头就抱着扫把飞快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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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八章 不见

    宫人没了主意，在正厅团团转了几圈后，终是扯住添茶的小厮从袖里掏出个通透物事递给他：“贵府到底出了何事，小哥只需透露一二，这东西便是你的。”

    端茶的小厮两眼放光瞧了瞧那玳瑁碧玉蝉终究胆怯摇头：“小的不知。”

    宫人一笑又从怀里掏出个鼻烟壶一并递给他：“别怕，你告诉杂家，杂家领你的好，绝不会卖了你去。”

    小厮这才飞快收了物件儿，朝四周一瞥轻声道：“天大的事儿！老夫人屋里的丫鬟趁老夫人不在爬了我家老爷的床，如今正寻死觅活地闹着呢！”

    宫人这才灵光一闪，知是良琴写意两个关键时候成了事。那林渊着紧温氏遍京城都是出了名的，出了这档子事儿只怕温氏的确下不来床了！

    果然，那小厮又苦着脸道：“夫人一知晓便同老夫人闹翻了，早上更是神不知鬼不觉吞了药差点没活过来！唉，这宅里当差的已撵了十几个出去，只怕……”

    说到这，他见这宫里来的贵人听得认真，后知后觉自己不该说的已透出去太多，只飞快给了自己几个嘴巴子，不顾宫人拉扯跌跌撞撞飞奔了出去。

    既知晓事情的缘由，宫人心中大定也不再枯坐，只是走到林家二门上时到底没忍住凝神听了片刻，果然隐约听见几声哭喊叫骂。

    他心下摇头快步上了软轿，靠山山高靠水水深，皇后娘娘实在高估了温氏高估了这林家，不过是不顶用的泛泛之辈耳！

    只是他前脚出了林家，那说漏嘴的小厮后脚便急匆匆去寻了方大山：“小的瞧着应是信了。”

    方大山拍拍他的肩，满意点头：“你素日最是稳当不过的，主子心里有数。”

    那小厮便喜笑颜开，连怀里的东西也一并拿了出来：“这是那公公给的，管家您看？”

    方大山瞧也不瞧，只温声道：“既是给了你的便收着，砸着听响也不错。”

    林府给的工钱待遇，只有在林府的仆人才知有多优厚。因此，收买这一招不但不会奏效，还会让小厮觉着被看轻。

    他低头将物件毫不在意收进怀里，才对方大山拱手道：“这样一来，咱们家的日子岂不是不好过？”

    方大山悠悠一笑，一脚踢在小厮臀上：“干活去，瞎打听。”

    另一厢，回了坤宁宫的宫人添油加醋，一五一十将林家的见闻说了，又弯腰恭敬道：“娘娘，林家这头怕是指望不上了，您就和陛下服个软吧。”

    只要陛下的恩宠还在，娘娘的后位就会稳如泰山。

    杭氏轻轻挥手，等那宫人悄无声息被带了下去，才冷声道：“通知下去，明日便启程去国清寺。”

    点上熏香的嬷嬷一愣，低头应是，不管娘娘做什么总有她的道理。

    “暗处的人怎么说？”杭氏怔怔望着账顶，又轻声问了一句。

    “确有此事，细枝末节还需再探查两日方知。”嬷嬷躬身回禀，未闻纱帐后再传来话声才轻手轻脚退了下去。

    如此过了两日，皇后杭氏出宫去了国清寺施粥祈福，收获百姓赞扬叩拜无数，拥护杭氏的政治团体亦水涨船高收获追随加入者无数。

    只是帝后关系随之越闹越僵，夫妻隔阂愈渐加深，贤贵妃隐有问鼎后位之势，惠妃则照旧深居简出。

    深宫众人淋漓尽致演绎着大戏，京中林家则风风雨雨表演着小曲儿。

    “姓林的，这才进京几年，你就要纳妾娶小了？想让写意那贱人入门，我呸，你做梦！”温婉剥着松子儿，嘴里骂骂咧咧，不时还要砸个瓷碗听响。

    “姓林的，你忘恩负义，我看错了你！你出去，我永远都不想见到你，我恨你！”紧接着又将满满一捧剥好的松子儿放进碟子里，准备晚上吃乳鸽松，

    埋头算账的林渊见她一个人乐此不疲表演着，不由唇角微勾稍稍配合：“写意温柔善良又将完壁之身给了我，我要纳她进门，你不答应我就休了你。”

    词儿没问题，就是语气淡漠得似谈论天气一般。

    温婉不满觑他一眼扬了扬拳头恐吓：“认真点！”

    又继续一针一线缝着发带：“林渊你这个臭不要脸的，你不就是一夜乍富猪油蒙了心想征服天底下所有美女，想三妻四妾，红袖添香么！可怜我为了你腰也粗了，脸也圆了，手也糙了，我为谁奔波为谁忙，你心里没点数。”

    “砰、啪！”碎了俩缠枝彩瓷大碗。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人家只是一招欲擒故纵半推半就便勾得你心痒难耐，觉得她蕙质兰心与众不同。而我这糟糠之妻弄不好就是给她人做嫁衣，分不着财产，睡不着老公，儿女还要变成青蛙王子灰姑娘，道德轮丧呀！”

    耳朵里塞着棉花的林渊目不斜视，只将一张纸条递到温婉面前，上头写着：差不多行了。

    温婉跺脚，扑上去挠他的痒痒肉，林渊闪身，捉住她作怪的手不放。

    温婉气急，化身为狗张嘴就咬，奈何林渊老奸巨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堵住她唇舌，耳鬓厮磨间书案上文房四宝倒了一地，温热的气息在鼻翼间肆意流淌：“定不负相思意。”

    话落，林渊手抬，温婉衣落。

    “夫君你别不要我，我有做错的我改，别离开我啊！我也是个女人，自己的夫君这样做，哪个女人不委屈不难受……”温婉眨着朦胧的泪眼，小手紧紧抓着林渊胸前衣襟，继续忘情投入演艺事业。

    低头攻城略地的林渊抬起通红的眼:“闭嘴！聒噪！”

    温婉一怔，委屈咬唇，虽然她打扰人家吃肉是不对，但她是为了谁啊：“你凶我！你竟然凶我？”

    林渊无奈，温柔吻上她湿漉漉的眼眸，冰冷薄唇细致描绘着她的轮廓：“闭上眼，感受。”

    温婉揽上他的脖颈，吐气如兰。是恩爱也好，是感动也罢，她享受着他带给她的美好，享受着生命中令人悸动的感受。

    这一刻，他们是平凡的夫妻，竭力诠释着对对方的爱意，外界阴谋动荡被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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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九章 猎物

    在温婉表演结束后的第二日，便收到宫里传来的消息：圣眷正浓的贤贵妃忽然落马被打入冷宫，理由是谋杀唐氏嫁祸皇后和惠妃。

    “是你！是你告诉我李官女子有孕，是你煽动我嫁祸皇后！原来我只不过是把杀人的刀，是颗碍眼的棋子！”昔日的贤贵妃云鬓散乱，哭得肝肠寸断。

    好整以暇坐在她前面的墨香打量着这所满是灰尘杂草丛生的院落，心痛摇头：“姐姐，你怎么能怀疑我呢！李官女子有孕的消息可是皇后告诉我的，妹妹充其量揭发了你杀人的经过，收买了贴身伺候你的宫女而已。”

    贤妃一愣，一切真相电光火石间浮出水面：“离间帝后让我更进一步肆无忌惮，再告诉我官女子有孕的消息引我打皇嗣的主意并付诸行动惹皇上厌弃，再收买我身边的宫女供出我杀人的事实，一环又一环，你却连面都没露，当真高明！”

    墨香笑得花枝乱颤，长长的指甲在破旧方桌上划出刺耳之声：“不止如此呢！你说的那番话早已在陛下心头埋下怀疑的种子，而你的死会让这种子长成参天大树，皇后之位岌岌危矣。说来，还要多谢你替我探明了朝夕院的布置，妹妹会好生送姐姐上路。”

    朝夕院，是那官女子独居的院落，布置可谓机关重重，水泄不通。明面上她一再向皇上进言抚养皇嗣制衡皇后不成，暗地里她便花尽所有钱财预备强抢以作筹码，可惜功败垂成，功亏一篑。

    “你……众目睽睽之下你要杀我？呵，也对，你怎会留我苟活？你会遭报应的！我诅咒你！诅咒你生生世世不得好死，我的灵魂会化为厉鬼日日扼你脖颈，让你噩梦缠身！”贤妃绝望了，成王败寇，迎接她的只有死亡。

    可她不甘心，不甘心沦为棋子，不甘心她的死都要受人摆布！因此，她只能狠狠心用力咬断自己的舌头，血浆迸溅，死不瞑目。

    突来的变故让墨香猝不及防，那瞪圆的眼珠死死锁住她，阴森恐怖。

    “去！去搜她的身，仔仔细细的搜，以她的性格不会任我摆布，除了自缢必定还有后招！”墨香扶着门框，脸色苍白，尽管她已紧紧闭着眼，脖间的冷风还是一阵一阵吹得她心底发凉。

    一炷香过去了，墨香睁开眼对上的便是那张血流遍布面如黄纸的脸，身后的太监丫鬟没动，抖抖索索缩成一团恨不得拔腿狂奔。

    “愣着干什么，快去！”她捂着胸口，竭力忍住恶心反胃。

    她的贴身大宫女上前两步，但只两步，她便跌倒在地，惊慌失措：“娘娘……她……她的眼睛……会动……”

    她们也算是风浪里过来的，死人不知见了多少，可是断气后眼珠还能动的却从来没有见过，正巧贤妃娘娘身上穿的是一袭红衣，当真恐怖！

    墨香忽视那死死盯着她的眼珠，恨得直咬牙，一把推开那瑟瑟发抖的香妃喝骂：“滚开，没用的废物！我不信天不信命，不信鬼神更不信诅咒，我的命运只捏在我自己手里！”

    说完，她略拍了拍胸口，俯身在贤妃尸身上仔细摸索起来，可从头到脚什么都没有。正当她起身暗叹自己疑神疑鬼之时，她看见了贤妃紧握的拳头。

    墨香急急掰开那紧握的手指，里头握着一枚小巧的香囊。

    “香囊，香！呵，天真！接下来，你们知道该怎么办了？”墨香冷冷站起身，满脸肃杀。

    一众宫女太监恭敬扣头，领命行事：“杀人啦！救命啊！”

    墨香往胸口捅了一刀，抖如筛糠跌跌撞撞跑出去。

    两日后侍弄花草的温婉又收到消息：贤贵妃被逼自尽，正巧被好意探望的惠妃撞见。

    那凶神恶煞的宫人本欲杀人灭口，奈何惠妃人多势众又大声呼救那宫人只得仓皇逃回坤宁宫，而贤妃手心又握着个血红的“杭”字。

    人证物证俱在，被抓到的宫人严刑拷打下供认不讳，杭氏杀人泄愤板上定钉。被罚幽禁坤宁宫终身，无召不得踏出宫门一步，等同被废。

    温婉扬手将纸条化为灰烬，又刷刷两笔写了另一张纸条交出去，言明林家誓死效忠皇后，必尽早查出真凶解救杭氏于危难。

    然后闭门谢客，该吃吃该喝喝，养花弄草，逗猫遛狗，好不逍遥快活。

    至于真真假假爬床的良琴写意二人，也哭喊着被她转手送了出去。

    反正当初皇后赏人时说的是送给她伺候的奴婢而非良妾，两者天差地别。

    一个失意皇后的婢女自有人喜欢奴役打骂，逞尽威风。

    期间，温岚来瞧过她两次，一次告诉她弟妹李红枣怀了身孕，一次告诉她侄女初柔捡了个乞丐说是要入赘温家，已被她大哥打得只剩一口气。

    温婉哪里等得，二话不说叫上林渊温岚一道去了温家。

    一下马车，她便瞧见微微显怀站在院门口的弟妹李红枣和小心搀着她的有才。

    “你也是个傻的，这么冷的天你又怀着身子站门口作甚？”温婉将手里的汤婆子递给她，埋怨瞪了瞪不会疼人的弟弟。

    李红枣心疼丈夫，忙轻轻扯了扯温婉的袖子解释：“家里出了这档子事儿，二姐三姐必要过来的，大哥那炮仗脾气我们两口子劝不住，便只能门口侯着姐姐了。”

    温岚便带头往屋里走，气冲冲道：“人呢？”

    姑娘家去大街上拉个乞丐回来入赘，传出去温家的脸算是败光了。

    温有才闷闷：“一个打得半死关在了屋里，一个堵了嘴关在了柴房。”

    温婉两姐妹默契分道扬彪镖，逐一击破，林渊则抬脚去给他头重脚轻的大舅哥灭火。

    温初柔背对着门躺在床上抽泣，温婉坐到床边她也只是微微动了动身子。

    “姑姑知道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不管那后生多优秀多对你好，你不声不响将人领回来，可有顾及辛苦将你拉扯大的亲爹？可有顾及你那还未说亲的哥哥？”

    温初柔缩了缩身子，将头埋在了胸前，小小声吱了一句：“我非他不嫁。”

    温婉叹口气，绞了帕子给她擦脸：“你铁了心要嫁，不说姑姑，就是你爹最终也会由得了你。只是你可以图他有才华，可以图他貌比潘安，就是不能图他对你好，可知了？”

    温初柔坐起身，依恋偎进温婉的怀里不解：“为何？”

    温婉如她幼时一般，轻轻拍着她的背：“傻丫头，因为若有朝一日他对你不好了，你的日子便难熬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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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章 腊月

    温初柔听得这话怔了怔，才道：“姑姑，他是对我很好，但我不光图他对我好，更重要的是我同他能说到一处去，我烦闷他便烦闷，我欢喜他便也满脸的笑意。他就似我肚里的蛔虫，总有法子使我开怀。”

    温婉笑笑，替她理了理腰间的绣花带子，别了别耳边的乱发，才道：“你既铁了心要选他，以后总免不了闲言碎语，更免不了心里委屈，你选的这条路不好走。”

    剃头挑子若不是两头热，总有一头的热情会慢慢消退，总有一头会不堪重负。

    温初柔点了点头，目光坚定：“我知晓，姑姑，比起盲婚哑嫁我更信他。”

    听得这话，温婉沉默了一会儿，才叹道：“你既心中有数，姑姑不拦你。只一点，赘婿是万万不能的！男子汉有手有脚自可置下家业来养活妻儿，该给你的那一份你爹也不会吝啬，其他的你不能想。往后的日子怎么过，过得好不好，端看你自身。”

    温初柔点头，说来若不是上头父兄顶着，中间有婶娘姑母拦着，只凭这等大街上拉夫婿回家的行径，她这一辈子都得毁了。

    等走进热闹嘈杂的正厅，一众眼光便都聚到温婉的身上：“如何？”

    温婉摇头：“吃了秤砣铁了心了，我瞧她心里是有主意的，绝不是头脑子一热定下的事儿。”

    温福生便阴沉着脸，砸了桌上仅剩的瓷杯：“打死这个败坏门风的东西才好。”

    温岚可不怕她这说一不二的大哥，当下便拍着桌子叫板：“出了事儿你就打死她，不说你草菅人命，外面的风言风语岂不是死了人传得更狠更盛？做人总得分个亲疏远近吧，为了外头那些看笑话的，你真要逼死你亲闺女？”

    温福生便咬牙捶了捶大腿，脸色晦暗不明。

    “再者，那孩子我也见了，清秀高个儿，眉目端正，脸上那爽朗的笑都能将我眼睛闪瞎了！又识得几个字，身板子也结实，我瞧着换身行头便是个气派的公子哥儿，你闺女的眼光差不了！”温岚缕缕丝帕，心下已对这婚事已同意的几分。

    温婉适时接话：“入赘是不成的，给小两口置份嫁妆再赁个宅子早些办了喜事，待这亲事成了便好了。”

    林渊亦见过了那拿得出手的乞儿，只低头搓了搓骨节分明的大手不置可否：“下嫁也有下嫁的好处，若这小子不老实，咱们便是揍也能将人揍服帖了；若这有朝一日侄女后悔离了他，温家也必少不了她的饭吃。”

    这话说完，温福生终究遮住了眼妥协：“你们看着办罢。”

    妻子早亡，女儿家的心事他这个大男人是不知，也不方便问的。他所能做的，只有让她吃饱穿暖，活下命来。往后的路，便让她自己去走吧。

    只要他活着一日，总会替她挡风遮雨，撑腰出气的，也只能如此了。

    因家中不算忙，温婉和温岚便在温家住了半月，直到温初柔的婚事风风火火办完，两姐妹才各自回了家。

    这时已是寒冬腊月，日日趴她家墙头的谢莹玉只点个卯便消失不见，弯弯也整日缩在被里冬眠，只偶尔和她大哥溜溜冰，坐木盆里划划雪。

    除了杭氏早先告知林家的诸多布置，温婉基本吃吃喝喝，写写，认真和林渊活着蜜里调油的日子。

    而先前一直低调的惠妃后宫独大后并不见什么大动作，每日不是侍奉君王便是侍弄花草，端是一派与世无争的模样。

    至于钱氏那头，除了银钱往来和定期送过去的衣服吃食日用杂物，基本算是断了联系。

    因此，各方势力消停之下，林家很是过了一个好冬，温婉也乐极生悲怀上了老三，成了林家一级保护动物。

    只是她这胎怀像不太好，几乎吃什么吐什么，睡也睡不安稳，很快便瘦了一圈。

    待过了铺天盖地害喜的岁月，身体稍稍好了些，已是临近过年，她的小儿也披星戴月赶着马从那遥远的边疆回了家。

    与他同行的还有百十个无家可归的兵将，有年纪与他相近的，也有和他爹相似年岁的，皆是凶神恶煞，虎背熊腰。

    见温婉和林渊奔出院门相迎忙笑嘻嘻朝他夫妻二人拱手：“见过老爷夫人，老爷夫人万寿。”

    “讲这些虚礼做甚？快快进屋，灶上煮了热热的羊汤还有红焖羊肉，洗了手便能吃，管够！”温婉笑着去拭他们身上的灰，又一手一个将人往院里拖，眸间的欢喜掩也掩不住。

    她拉的是两个其貌不扬的兵将，一个少了条胳膊，脸上横亘着刀疤；一个瞳孔皮肤皆是白的，一身黑衣将身体包裹得严严实实。

    早在信里元宝便提到过这两个对他颇为照顾的兵将，不但身世坎坷相貌丑陋为上峰和兵士所不喜，便是普通人见了也要吓破胆躲上一躲的。

    她也知晓这些能被元宝带回来的兵将不是对她的元宝颇为照顾，就是元宝同他们感情深厚很是谈得来。

    她的孩儿能平安归来，她不但感激他们，更看重亲近他们。毕竟这广阔的天空只有他们陪着元宝展翅，也只有他们为元宝舍生忘死，她只想对他们好一点再好一点。

    一旁的元宝没大没小趴在他爹背上捂着嘴笑得贼兮兮：“我早说我娘是天底下最好的娘，便是你们掀翻了屋顶，钻到桌子底下吃饭她也欢喜。”

    只要他欢喜亲近的，他娘自是也瞧着顺眼的。

    那风尘仆仆被温婉拉着的两个兵将涨红了脸想将手抽出来，免得弄脏了这华贵温柔的妇人。

    温婉却不管不顾拉着人开始念经：“这么冷的天还穿个单衣，鞋都咬脚趾了还舍不得扔，不知冷不知热，且等老了有你们受罪的！”

    那任她扯着的兵将再顾不得身后的嘲笑，飞快抹了泪咧着嘴笑起来。

    夫人是真心接纳他们，不嫌弃他们嘞！原来有娘疼爱竟是这般！

    “快进来呀，都杵门口作甚？最后一个吃完饭的得洗碗啊！”温婉回头。

    兵将们便打打闹闹着跟了温婉进屋，林渊则背着元宝善后。

    饭厅里早摆上了大桌饭菜，丫鬟仆从穿梭其间，不时添上大盆冒着热气的新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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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一章 风雨

    饭毕，百十个人的衣物住所也已准备妥当，元宝便领头带着众人下饺子般滚进林家新修的大浴池里。

    左右两间宅院已被林家赁下打通，林渊和阿羡也各自带着剩下的兵将去洗漱，午睡。

    尽管屋里烧着碳暖烘烘一片，温婉听着那快将屋顶掀翻的喧闹还是生怕他们疯玩着了凉，一次次派了人去加碳添水掖被角。

    等人午睡过后再精神抖擞的来给温婉请安便又是另一番模样：“这两箱是金银，这两箱是罕见的药材，还有一箱是首饰珠宝。”

    搬箱子的刀疤脸和白瞳哥突然挠了挠头，有几分羞郝。这五个箱子本来看着挺多，现如今同这满府的富贵相比，实在不值一提。

    温婉一一打开瞧了，欢喜得止不住:“都是好东西，可得替你们好好攒着将来娶媳妇用！”

    此话一出，本就有几分羞郝的兵将更是彻底红了脸，不好意思嘿嘿笑了两声。

    温婉也被几个兵将的憨样逗笑：“害羞作甚？等这天下安定了都要讨媳妇儿的，届时我可得好好替你们把把关。

    ”

    未待话说完，元宝便在屋外探头叫跑到他娘面前卖好的几个出去切磋。

    “去吧，就在院里比划，莫走远了，再不多时便要开饭了。”温婉柔柔瞧着他们，语气随和亲近。

    她终究怀了身子嗜睡得紧，人一走她便让方婆子将箱子搬去了库房，自己蹬着汤婆子窝在温暖的被窝里呼呼睡了过去。

    再醒来已是点灯时分，林渊正在她身旁好眠，许是察觉到她有动静，一只手便扯了扯被子不轻不重在她腰上按捏起来。

    他这番无意识的动作倒叫温婉的心头化成了水，忍不住侧身用指腹轻轻描绘他的刚毅冷硬的五官。

    “醒了？可想吃点什么？”沙哑的声音带着迷糊。也就这时，她才能依稀瞧见当年农家汉的模样。

    温婉坏笑着将搁在被外的冰手探入他脖颈，看着他缩头乌龟似的缩头忍俊不禁：“辣炒梭子蟹，黄金虾球，芝士泡面，泡椒凤爪，啤酒鸭，……”

    林渊的瞌睡虫终于消失不见，一面将她双手放到腋下，一面捏她的鼻子：“你真讨人嫌！你个遭老太婆坏得很！”

    作弄他就算了，尽说些听都没听过的玩意儿！

    温婉磨牙，以前觉着这是个八竿子打不出屁来的主，后来才发现这他喵的就是个睚眦必报的闷骚。

    她昨日不过骂他一句，这不，今日就逮着机会还回来了。

    “你咬一口试试，咬下去鸿运楼的酱肘子可就没了！明儿一早贤华楼的牛肉包子配豆腐脑也没了。”林渊得意扬眉，颇有一家之主的霸气。

    温婉抱着肚子欲哭无泪，只觉被捏住七寸般憋屈，鸿运楼的酱肘子是真好吃呀！关键还贵！

    等夫妻俩窝在床上美滋滋就着酱肘子吃饱饭，带着大票人逛了半日京城的元宝也高高兴兴回了。

    “只能在家住上三日，大后日一早就得走，再过些时日等弟弟出世我便回来。”元宝从怀里掏出个五颜六色的镯子放到桌上，看着他娘扬起大大的笑。

    温婉竭力忍住眼里的热意平静点头：“知了，娘明白。”

    元宝便又风风火火跑出去出去耍了一套剑，瞧了瞧弯弯。

    待温婉洗完澡去他屋里瞧他时，他已有些昏昏欲睡，却还是紧紧抓了她衣衫一角，轻轻唤了声阿娘。

    温婉轻轻拍着他的小肚皮唱起了催眠曲：“娘在，一直都在。”

    元宝便放心一笑，睡了过去。等到他微微打起了鼾，温婉才揭了他衣服将他全身上下仔细检查了一遍，不出所料，新旧刀疤随处可见。

    她这泪便怎么也止不住了，老天哪，这横亘胸口的粗长刀伤和蜂窝一般箭伤他是怎么挺过来的啊？

    直到等在门外的墨云进来时，温婉才抬头将眼眶的泪眨回去。

    “体内余毒未清，应是用了虎狼之药才捡回条命来，但伤了根本若调理不当会子嗣艰难。肩胛这处箭伤应是伤及了心肺，万幸医者手法高超又捡回条命来。”墨云越说，温婉的心就越凉。

    “你只有三日，不要让他察觉。”温婉替他盖好被子才起身吩咐。

    墨云见她眼眶红红，低低应是。

    景泰七年二月初，元宝过了个极热闹的生辰，还得了一匹他小舅千辛万苦寻来的汗血宝马。

    京郊庄子上过冬的野物也被他跟着他大舅猎了个干净，还从河洞里掏出几只冬眠的老鳖。

    温婉则通宵达旦亲手做了两套冬衣皮靴，一套布衣棉鞋出来。连那绑发的发带也绣了几条出来，上头的暗金花纹嵌着他的名字。

    这日夜晚，一众兵卒摸着自个儿床头十几套厚实暖和的里外冬衣和毛皮靴心下感慨万分：“将军的娘真是个好娘。”

    这十几套衣衫鞋袜，既有给他们自个儿换洗的，也有让他们送给亲近人的。但无一例外，都是服帖合身耐脏方便的。

    刀疤脸的小将香喷喷嚼着桌上打牙祭的落花生分外得意：“羡慕什么，以后你也寻个这样好的婆娘不就和美了？反正今早夫人许了我要帮我相看姑娘的。”

    另一个躺在被窝里头瞧闲书的兵闷闷开腔：“她替我盛饭时，我真想叫她娘。”

    “呸，你都十七了，夫人才没你这么大的儿子！”绵软馨香的枕头砸在他脸上，他就势缩进被窝揩泪，就是他想他娘，也记不清他娘长什么面容了。

    次日天明，温婉早早起了身指挥仆妇丫鬟收拾出百十个大包袱来，里头衣物吃食，日用杂货一应俱全。

    然，没等她再去厨房给她小儿亲手包上锅热腾腾的饺子，她便被惠妃“请”进了宫。

    等行至无人偏僻处，强硬将她请进宫的太监才望了望四周低声同她道：“自贤妃娘娘死后，圣上龙体每况愈下，惠妃娘娘也噩梦连连，寝食难安。法事做了好几场，就是无身用处。此番传您进宫必不是好事，您心里有个准备！”

    这太监温婉有几分印象，当初钱多烫手的时候她随手给了人家一百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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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二章 酝酿

    多谢。”她朝他笑了笑。

    那小太监立时拧眉：“走快些，磨磨蹭蹭的作甚？茶水吃食尽量少碰。”

    最后那句话极低，仅温婉能听得清楚。四周宫人众多，她没再多言，只垂头加快了脚步。

    到得景仁宫时，正殿已坐了不少官眷，正热热闹闹讨论着皇后杭氏的惺惺作态和惠妃娘娘的淡泊貌美。

    如今新旧势力倾覆唯墨香屹立不倒，这些擅于交际的妇人自是知晓上头爱听什么言语。

    “林夫人快坐，本宫侯你多时了！”主位上遍身绫罗宛若嫦娥的惠妃笑着招呼磕头行礼的温婉。

    温婉并不抬头，只依言坐下，瞧着与一众舌灿莲花的官眷们格格不入。

    “叫你们来原也不为旁的，只是自月前贤贵妃薨逝后本宫近日总是睡不安稳身子不济。

    那国清寺的了缘方丈曾来瞧过说本宫是惊了魂，需数位命格贵重的妇人压一压，这才厚颜请了你们来。”这一席话惠妃说的是轻轻柔柔，动听婉转，还带着一二娇羞。

    这小模样不说男人，便是女人见了也要为之倾倒，疼惜万分啊！

    可人精一般的妇人们却都心里凉了凉，压一压是怎么个压法，她们又要在这深宫呆到几时这惠妃娘娘没说，她用了一个不着边际的理由等同将她们扣下了。

    “娘娘金尊玉贵，臣妇尚在孝期实在不配妄称命格贵重，更无德无能托大替娘娘压惊，娘娘言重了。”坐在右侧首座的妇人很快笑着回了话。

    惠妃笑意吟吟看过去，眸光冷若冰霜：“宗人令夫人不给我面子？”

    温婉心中鼓掌，哇，一品宗人令，宗人府大boss，掌皇籍诸事，贼大贼威风的官儿！

    宗人令夫人横着走惯了，并不觉着一个小小的宫妃能拿她如何，她夫君可不是吃素的。

    惠妃敢让她难堪，她夫君也有法子让惠妃滚下台。

    “不敢不敢，已在您这坐了半日，我家大人也要散朝回府，臣妇就不在您这多留了。”有的人哪，往往一朝得势就忘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了！

    惠妃收了笑，照旧好整以暇坐着轻柔道：“既如此，本宫也不多留你，这便家去吧。来人，送宗人令夫人出宫！”

    宗人令夫人满意一笑，深觉这贵妃娘娘会来事儿、上路子，难怪能盛宠不衰。

    一众妇人瞧着那宗人令夫人得意的模样，也忍不住屁股挪了挪看向门口。

    只是就在她们准备相继开口的同时，那被两个簇拥着走至门边的宗人令夫人便惨叫一声没了四肢和头颅。

    “啊……啊啊啊！”接二连三的惊恐尖叫几乎震碎温婉的耳膜。

    她后知后觉跟着叫唤了两嗓子，以示合群。

    那宗人令夫人的尸身很快被拖了出去，只余血淋淋的脑袋被挂在景仁宫门口，滴答滴答溅着血珠。

    就是那孤零零散落在地的四肢也被宫人抱出去，很快煮成了菜肴端上来。

    饶是一众夫人们见惯风浪也不由头重脚轻，面白如纸。

    “还有谁不给我面子要出这道宫门的？”本是清雅如菊不染纤尘的宫妃，如今竟似精怪妖魔。

    “娘娘叫我们来自是看得起我等，臣妇定当为娘娘略尽绵薄之力。”再看不清形势的傻子！

    “娘娘貌美如花，杀伐果断，当真巾帼不让须眉。”溜须拍马型。

    “娘娘这里的茶水点心真精致，臣妇尝着都舍不得走了！”物质至上型。

    “本宫下了毒喔，放心，吃了不会立刻就死。”墨香拿帕子堵住嘴角，笑得娇俏。

    吃了半块点心喝了两口茶的官眷差点把肺咳出来。

    “林夫人，随我来。”主位的惠妃笑着对温婉招了招手。

    用手帕叠青蛙的温婉恭敬站起，脚跟挨着脚跟随惠妃离开了景仁宫正殿。

    “你与她们不一样，她们都是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势利小人，你却很聪明。”至少她没用阴私手段控制她，也未伤害她姐姐。

    温婉点点头，嘴角也往上扯了扯，深觉墨香贼有眼光。

    墨香被她这表里不一的模样逗笑，心中郁气去了泰半：“你老实待在这屋里，等我手里的事情了了，你儿子照旧回边疆做他的飞云将军，你也照旧做你的皇商。”

    除了将姐姐扣在身边，让她探查些皇帝底细，这妇人倒也没什么对不住他她的。

    “多谢娘娘，您当知这一步迈出去您就回不了头了。”尽管是孪生姐妹，墨云与她却是不一样的。

    惠妃失笑，从温婉头上拔下那根她常戴的金簪收进袖里才道：“我扣了你拿你要挟林家、曹家上下，你不恨我？”

    温婉摇头，人若为了别人的过错和自己过不去，那才是傻瓜！不过路人耳，有什么值得她走心的？

    惠妃讽刺一笑摇了摇头，满头珠翠耀眼夺目：“真是个憨的！”

    温婉便不再说话，安静寻了张檀木古椅坐下，捧着桌上的热茶暖手。

    “娘娘，乾清宫人来报皇上醒了。”门口传来宫女恭敬细嫩的声音。

    “着人送盆碳火送个汤婆子来。”惠妃瞧了瞧桌边呆坐的温婉，信步走了出去。

    等屋里没了动静，温婉才摸着肚子叹起气来：“你可真会挑时候投胎！上次讲到哪儿了？小红帽和大灰狼的故事是吧……”

    屋外是冰天雪地，纷纷扬扬的大雪将整个森严的宫殿点缀得纯净而美丽。

    惠妃扶着贴身宫女站在乾清宫门外抖落了一身雪絮，才抱着汤婆子迤逦走进正殿。

    “皇上今日可进了食？”她一面忧心忡忡往寝殿走，一面询问着躬身迎她的太监总管刘福。

    刘福瞧着这个淡雅温柔的女子，脸上带了两分笑意：“听您的吩咐烫了鲜嫩四月青切得细碎撒进香菇鸡丝粥里，倒是进得不少。”

    惠妃这才摸了摸发髻，喜笑颜开掀帘：“皇上这是大好了！”

    刘福也笑开，守在寝殿门口随得惠妃进去。

    “皇上龙体未愈操劳不得，怎就下床批阅起奏章了？”墨香自衣架上扯下厚厚的外袍搭在朱祁钰肩上。

    朱祁钰拢了拢身上外袍眉眼不抬：“坐。”

    墨香便笑着坐了，又命人拿了针线进来对着窗子的亮光缝补，一室温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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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三章 云起

    皇上，臣妾前两日去探望了皇后娘娘，她……”墨香欲言又止。

    批阅奏章的朱祁钰笔尖一顿：“你不怪她？”

    毕竟，因皇后派人逼死贤妃这事，香儿受了不小的惊吓，更险些丧了命。

    墨香眸色黯了黯，但又很快恢复正常，继续将绣花针在发间轻磨：“瞧您说的，皇后娘娘再不对到底是贤妃姐姐有错在先，况且臣妾也没什么损伤。关了这些时日想必娘娘也吃够苦头了，您就饶了她吧！”

    瞧见爱妃神色的朱祁钰摇头：“妇人之仁。”

    墨香拿着金丝龙袍在朱祁钰面前比了比，才笑得淡然：“臣妾什么性子您还不清楚？臣妾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要，只想让皇上高兴。”

    朱祁钰将人拉进怀里，握了握她冰凉的玉手：“当初朕就不该将你带进宫，你这性子怕是被人卖了还替旁人数钱！”

    惠妃揽着他的脖子在他胸口轻蹭：“这还不是皇上惯的？有皇上疼着宠着臣妾便什么都不想计较了。”

    朱祁钰倾身，闻着她发稍舒缓疲劳的淡香叹气：“真拿你没办法！”

    墨香忙兴冲冲推开他往门边跑：“皇上这是答应了？我这就去接皇后娘娘，亲自将这好消息告诉她！”

    朱祁钰瞧着宛若彩蝶般鲜活的惠妃摇头，放皇后出来竟让她喜得自称都忘了。

    再见到杭氏，躺在龙床上的皇帝眉目是冷的，甚至还有两分不耐：“你能出来是香儿跟朕求的情，望皇后吃一堑长一智，谨言慎行，善待嫔妃……咳咳……”

    “是！”杭氏一磕到底。

    “皇上您该吃药了。”墨香端着碗温热的药汁进来。

    见帝后气氛尴尬，忙将药碗放到一边温柔搀扶起杭氏当和事佬：“地上凉，皇后娘娘快起来吧。看嫔妾笨手笨脚的服侍汤药都做不好，如今娘娘在此可解了嫔妾的为难了。”

    说完强硬将药碗放到杭氏手里朝她眨了眨眼睛笑着走了。

    徒留帝后尴尬对视：“皇上，喝药吧。”

    朱祁钰冷哼一声，微微张嘴。罢了，且看今后吧。

    回到景仁宫的惠妃先去杀了几个满肚子坏水又不听话的官眷，又去偏殿瞧了瞧温婉，见温婉在里屋睡得香，倒也只愣了愣没出声，这是个心大的。

    连着几日惠妃都忙得脚不沾地，温婉偏居一隅倒还好些，那些日夜被护卫看守的官眷们可就苦不堪言了。

    不说生理问题如何解决，就是那门口每日增加的人头也够她们提心吊胆了。

    至于桌上一盘盘人肉四肢做的精致菜肴，自然被妇人们心照不宣的吃个干净。

    无他，与活命相比，食物的优劣实在不值一提。

    大年初八这日，温婉正扶着肚子在屋里来回走动，严严实实紧闭着的木门漏了条缝。

    “林夫人，是奴才。”门缝下塞进个油纸包，还有一袋水囊。

    温婉蹲下身接了油纸包，朝那定期给她送吃食的宫人笑了笑，谁能知道当初的一百两起了这么大用？

    “您放心，您让奴才带的话奴才都带到了，您家中一切平安。景仁宫守卫森严，您千万别想法子逃走，正殿好几个夫人就是因这缘故做了刀下亡魂……”小太监低声同她说得几句，便没了声响。

    接着是几不可闻的脚步，温婉忙抱着吃食进了里屋果腹。

    这日半夜，睡得正香的温婉被外面的喧闹吵醒，她披着衣衫走到门边想瞧个究竟，却差点被从门缝伸进来的刀刃抹了脖子。饶是如此，她还是瞧见了东面漫天的火光。

    惠妃动手了，她知道。

    “启禀圣上，朝夕院着火了！”五营禁军统领杨征在乾清宫寝殿外跪报。

    昏昏沉沉睡着的朱祁钰猛地坐起身，朝夕院！！

    “去……去抽调所有人手……咳咳……救火……”朱祁钰推开扶着他替他顺气的杭氏，几乎要滚下床去，那是他全部的希望啊！

    “皇上放心，御林军副统领已率两千精兵赶过去了，想必不出一个时辰就能扑灭火势。”杨征声音沉稳，自信满满。

    朱祁钰却颤巍巍指着衣架上的外袍：“更……替朕更衣……”

    杭氏沈默着替他穿衣，门外杨征却叩头不止：“万万不可，事起蹊跷，皇上乃一国之君，您若有个万一便是山崩之险！”

    朱祁钰忍不住破口大骂：“放你娘的狗屁，皇嗣生死不明朕正当壮年紫气护身，还能怕这些魑魅魍魉？你速去召集五营禁军摆驾朝夕院！”

    杨征宁死不从，嘴里反复强调皇帝乃万金之躯，万万不能涉险。

    正僵持不下时，御林军副统领匆忙赶至乾清宫跪报火势已扑灭，但被重重守卫的官女子不见了，似人间蒸发一般没留下半点痕迹。

    朱祁钰眼前一黑，只觉喉间瘙痒直冲印堂，忍耐半晌终是喷出一大口纷纷扬扬的血花摇摇晃晃倒下。

    功败垂成，他不甘心！

    再醒来时，明黄帐前只坐了默不吭声的杭氏和涕泪交加的惠妃二人。

    “皇上，您别吓臣妾，您张张嘴喝口药吧，求您了！”惠妃紧紧握着朱祁钰的手，哭得梨花带雨。

    “朝夕院……朝……皇嗣……”朱祁钰瞪大了眼直直盯着帐顶。

    惠妃含泪摇头：“御林军去寻了，说是找着了李官女子的珠钗，您宽宽心。”

    朱祁钰闭了闭眼，慢慢张开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杭氏吹凉了药缓缓倒进他嘴里，就是这一口药汁，本已上气不接下气的朱祁钰嘴边又漫出血沫来。

    “你……你下毒？”朱祁钰再笨，也知道自己着了道了。

    可，他的眼睛盯着的是杭氏。

    杭氏抬眸看着他，眼里无一丝光亮，嘴角干涸殷红的血流分外显眼：“皇上，您忘了，给您喂药之前臣妾会吹一吹再尝上两口的。”

    淡漠的语气揭示了杭氏的心如死灰，朱祁钰倒吸一口凉气，皇后也中毒了。

    “咯咯……”一声银铃般的娇笑宛若黄莺出谷，突兀刺耳。

    朱祁钰吃力转头看向紧紧握着他手的惠妃：“香儿……是你？”

    墨香松开他的手擦了脸上两行清泪，又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下，才笑得风情万种：“看来皇上从没怀疑过臣妾，可您不知，每每臣妾睡在您旁边都只觉恶心作呕！”

    “你……”朱祁钰眼眶血红，呼吸急促得想破旧的风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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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四章 云涌

    为什么？”出声的是憔悴不堪的杭氏。

    墨香理了理衣衫，还是那副漫不经心风轻云淡的表情：“前太医院判张之衡皇后可有印象？”

    杭氏垂眸了然：“你本姓张？”

    墨香点头：“不错。朱家可背着我张家阖族上下两百一十四条人命呢！若不是我和姐姐被李代桃僵替换出来，只怕张家真叫你们赶尽杀绝了。”

    朱祁钰以手遮眼，声音破碎不堪：“你要如何？”

    墨香扶着身旁漆木圆桌坐下，脸上嵌着浅浅的笑意：“皇上说笑了，不出半个时辰您就要驾崩了，这汤药可只有您的皇后接手过，真没想到只因您禁了她的足她便怀恨在心，生生用这加了料的药汁毒杀了您意欲迎立新帝垂帘听政！

    “不过您放心臣妾虽不能与您共死，却也能将她杭氏送到慎抚司严刑拷打，想来不用两日药效发作，百口莫辩的杭氏就会畏罪自杀，一命呜呼了。”

    “只可怜臣妾人微言轻，势单力薄，少不得持您遗旨拥立贤能得登高位以谋个富贵了。”说完，墨香调皮笑了笑，无辜而恬静。

    “你……你杀了那官女子……杀了我皇儿？”朱祁钰青筋暴露，目眦欲裂。

    墨香恨铁不成钢摇头：“皇上还不明白吗？谁做皇帝与臣妾无关，左右不会是朱家人便是了。因此，与您血脉相关的都得死！说来，臣妾还算帮您解决了心腹大患呢！”

    “来人……护驾……护驾……咳咳……”朱祁钰直直盯着门口，声音破碎而绝望。

    门口也确实进来两个人物，一个是亲率五营禁军护卫乾清宫安全的杨征，一个是扑灭火势但未找出官女子下落的御林军统领李随。

    不过，这二人俱都站到了惠妃身后，对朱祁钰夫妻病入膏肓丝毫不感兴趣。

    “臣妾又不是个蠢得，怎会不提前布置人手呢？多亏了皇上病重又看中皇嗣，御林军两千人马和五营禁军近万人马才能在这深宫招摇过市，才能将您的乾清宫里里外外围得密不透风呀！”惠妃笑得猖狂而自信。

    “你就是杀了朕，也休想左右皇位！”朱祁钰怒急，已近回光返照之势。

    墨香冷笑：“皇上，这种话威胁不到我！我已经和您说得够多了，拖延时间对我无效！”

    接着又吩咐身后的杨征道：“送皇上归西！”

    杨征大步向前冷冰冰的眸子无一丝涟漪，谁都不喜欢身边有君主布下的钉子。

    不料变故突生，始终坐在床畔一言不发的杭氏突然拔了头上金簪猛的冲向惠妃：“我杀了你。”

    可惜，不到半途，就被一旁的李随抬脚踢向一边。本就面色憔悴，心碎神伤的杭氏挨这一脚顿时面白如纸，几乎没了性命。

    眼看杨征的剑刃就要落下，不知不觉靠近龙床的太监总管刘福，突的挺身而出横在朱祁钰身前任剑柄贯穿胸膛。

    “刘福！”诚然，因他皇兄的教训，他是不信任何宦官的，连身边的太监总管也如是。可，刘福心里明镜一般却还是愿为他赴死。

    “你这毒妇！都还在等什么？还不拿人！”话落乾清宫殿顶落下黑压压一片人影，顷刻将杨征，李随二人砍倒在地。

    如果说禁军、御林军的统领是以一敌百，所向披靡。那些数百落下的黑衣人则是个个武功卓绝，无半点花哨之处，所到之处只有残影略过。

    惠妃一惊，从容不再：“外面的禁军给本宫听着:取帝后性命者，官至宰相；得帝后人头者，本宫助他皇位可期！”

    可是，外面没有传来动静，反倒面色苍白的朱祁钰大刀阔斧站了起来：“你最蠢的地方就在于异想天开打御林军和禁军的主意！更不该妄想朕是个昏庸无能任妇人玩弄于鼓掌间的君王。”

    惠妃瘫倒在地：“你在自己的禁军里头也安插了眼线？”

    否则，五营禁军怎会如此迅速倒戈相向？

    朱祁钰踩着他漂亮的芊芊玉指，眸间是嗜血的冷酷：“你真以为顾南瑾会同你这个毫无根基的妇人联手谋夺皇位？醒醒吧，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后宫，前朝，朕心里明白着呢！”

    说完这话，他还转头瞧了瞧身后奄奄一息的杭氏：“皇后杀没杀唐氏，逼没逼死贤妃，朕岂会不知？你倒也有两分本事，能控制住朝廷要臣又能毁了朝夕院所有的布置，又能巧借东风将乾清宫牢牢握在手中，可你难道就没想过，朝夕院的那位可能是朕放在明面上的靶子？”

    惠妃抖如筛糠：“你太可怕了！你就是个疯子！”

    放任后宫腥风血雨，让钱氏代政操纵朝廷党派分明，连他自己也敢以身试毒让所有人掉以轻心，这男人分明是个赌徒，豁出一切的赌徒！

    帝王无情，伴君如伴虎，她今日全是真切领教了！

    好在，她也防着突发变故，备了最后一招：“早闻皇上聪明绝顶，臣妾心服口服，成王败寇臣妾无话可说！”

    镇定自若的神态倒让朱祁钰刮目相看两分，如若不是安插在她身边的探子得力，只怕他今日也不能全身而退。

    可正当他挥手，准备将人带下去时，墨香突然妖艳一笑，从裙里抛出一大包物事来。

    站在她身前的暗卫不查，当即惨叫着倒下，很快化成一滩腥臭脓水。

    “护驾，护驾！”朱祁钰慌了，几乎落荒而逃，那包袱一散开便爬出了密密麻麻的蜈蚣见血封喉无孔不入，很快要了泰半绝世高手的性命。

    “呵，为了报血海深仇我养尽了世间一切毒物，这些毒蝎子最喜人血无药可解，臣妾祝愿皇上洪福齐天，上天庇佑啊！”墨香站在寖殿正中看着人群迅速被毒蝎包围拍掌而笑，只要他被咬上一口……

    大批禁军很快举着火把冲进殿内，朱祁钰慌乱后退，忽然眸中厉色闪过：“给朕抓住惠妃，生死不论！”

    很快朱祁钰和杭氏被护送出乾清宫，罪妃墨香则死于乱剑之下，血溅当场。

    两个日夜后，景仁宫的大门终于缓缓打开，一众满脸菜色其臭无比的官眷脚步虚浮跟着引路太监出了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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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五章 毒杀

    皇后娘娘真是个好人，自顾不暇之际还能想着咱们的安危！”詹事夫人扶着小宫女心有戚戚。

    “谁说不是呢，我是看明白了，这宫里头除了皇后娘娘都不是好相与的！”差点被剁了手脚的左丞相夫人面色发白，群间大滩水渍若隐若现。

    “别说了，快些远离这是非地吧！”落后两步的右都御史夫人张惶四顾，生怕因这两个蠢货再给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唯温婉慢悠悠走在最后，欣赏着满目红墙绿瓦。

    可惜，她还未走出宫门，身后便跑来个小太监急急叫住她：“林夫人稍慢一步，皇后娘娘有情！”

    一众走在前头的官眷们齐刷刷回头，那探究不屑的眼神似要将温婉剜出几个洞来。

    温婉却无心理会旁人，温吞跟着那小太监走到了坤宁宫：“皇后娘娘金安，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惠妃蓄谋造反，太上皇后娘娘受了无妄之灾命在旦夕，你且替本宫去探视一番。”杭氏慵懒躺在软塌上，眉间疲惫尽显。

    温婉顺从福身，恭敬提醒：“钱氏身旁的青鸳武艺高强，凡钱氏入口之物都要经她之手，想要动作恐怕不易。”

    杭氏眉毛一挑，扬声冲屋外吩咐：“把人带上来！”

    温婉回头，青鸳、宋允之被奄奄一息带上来，身上伤痕遍布，十指血肉模糊。

    温婉心中一紧，却听杭氏接着道:“这两个不懂事的，本宫会替你看紧了，你只管去乾西偏殿好生探望，伺候钱氏吃药便是。你不必但心，我贴身伺候的蔡嬷嬷会与你同去。”

    那打过几次交道的嬷嬷便悄无声息走到她身后对着杭氏一福，又回头对温婉道：“林夫人，咱们这便动身吧？”

    温婉冷冷看她一眼，微微颔首：“嬷嬷请。”

    奶过坤宁宫门槛时，宋允之和青鸳的惨叫在身后突兀响起，那宫嬷斜眼瞧着温婉目不斜视无动于衷，不由暗自满意。

    等到乾西偏殿时，那宫嬷还同温婉多说了一句：“夫人是聪明人，当知晓皇后娘娘是个什么意思，惹娘娘不痛快的后果想必一般人承担不起！”

    温婉点头，信步踏进院子：“多谢嬷嬷指点，劳嬷嬷门口稍等一等，我很快便出来。”

    那宫嬷只作不闻，步伐轻快走进偏殿，又伸手接过小宫女手中食盒，从里头捧出碗滚烫的药汤交给温婉：“早些办完娘娘交代的差事才好回家团圆不是，你放心，老奴会跟着您。”

    温婉小心接过，头也不回地进了屋。

    乾西偏殿门窗紧闭一片漆黑，温婉借着开门瞬间的一丝光亮看清了抱膝缩在墙角的钱氏。

    “谁？”声音沙哑无力。

    温婉放下药碗点亮桌上的油灯后，才小心搀扶起皮包骨头瑟瑟发抖的钱氏：“娘娘，是我，温婉。”

    钱氏大惊，小心往墙角又退了退：“你进宫做什么？谁带你进来的？青鸳已失踪了三日，现下宫里到处是眼线，你快走！”

    温婉将人扶上床，又替钱氏盖好被，才坐在她床边用汤勺搅拌着药汁：“宫里正不太平，我听闻姐姐遭遇不测便偷溜进来看看您。待给您喂了药煮了粥便走，您千万珍重。”

    钱氏略略放下心，蜷缩的身体也舒展了些许：“本宫死不了，她们已经狗咬狗斗上了，便只等着看好戏吧！听闻皇帝病重，朝廷上下乌烟瘴气，连兵部尚书于谦也请复立太子……”

    钱氏的嘴还在一开一合，角落里的宫嬷不发一言，只不错眼盯着温婉。

    温婉盛出一勺汤药，倾身递到她唇边，柔声道：“娘娘，喝药吧。”

    青鸳消失了几天钱氏又惊又怕，温婉的出现不可畏不是及时雨：“小心杭氏！”

    温婉一愣，将勺子又往她唇边递了递：“药吹温了，不烫。”

    钱氏抿了抿唇，她受了重伤也确实得喝药才能挺过去：“你放心，余生我会护着你，只要我重回凤位，你那小儿便能回来和你团聚了。”

    眼看她张唇要喝，温婉握勺子的手紧了紧，满脸挣扎。

    钱氏等了半晌不见动静，不由愣怔：“怎么了？”

    温婉想起当日她拿元宝阿羡要挟自己的场景，又想起血肉模糊的青鸳和宋允之。

    还有，身后那道如影随形的目光。

    她将药汁喂进钱氏嘴里，又拿袖子替钱氏擦了擦嘴角：“无事，姐姐慢点喝。”

    轻声吞咽的声音在温婉耳边如同炸雷，二十年的现代化教育不断提醒着她，她正在杀人。

    直到汤药被喝个干净，温婉也没再说一句话，甚至喂完药后她还坐在床头给钱氏掖了掖被角：“姐姐，我走了。”

    钱氏昏昏欲睡，喘气半晌，才翻身朝里：“去吧。”

    温婉起身，发现那悄无声息站在角落里的身影早已不见，而自己身上正冷汗涔涔。

    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的林家，只知道她见到焦急等在门口的一家子只觉恍若隔世。

    然后，便是漫无边际的黑暗，她肚里的孩子似乎要把她的能量吸干，偶尔醒来看见林渊那张胡子拉碴的脸她也只觉朦胧得似镜花水月一般。

    “夫人，你醒了？”是墨云。

    温婉点头从怀里掏出张纸条递给她：“这是墨香的去处，去寻她吧。”

    墨云两眼红红在她床前拜了三拜：“墨云哪儿也不去，奴婢说过一生伺候在夫人身旁。”

    温婉叹气，又觉昏昏沉沉：“去寻她吧，本就没打算扣你一辈子，说起来，我也算利用了你们……”

    接下来时局如何她不知，她只知她不断做着浮生梦，有古代阖家团圆的也有现代衣食无忧父母双全的。

    美好的，她甚至不想醒过来面对现实。

    可她终究还是醒了过来，尽管胸闷气短她还是能在床头坐上一坐了。而墨云，终究没走，这是个很固执的女子。

    “墨云说你被血腥气惊了魂，身子亏损得厉害，需要卧床静养才可。”林渊吹凉了药送到她嘴里。

    只咽下两口，她就扯了他袖子忧心如焚：“外面什么形势了？钱氏如何了？宋允之和青鸳如何了？”

    问得这话，温婉沉默了下去。

    林渊自顾将药喂进她嘴里：“老实将养你的身子，没了你日晷照样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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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政变

    到家后她来不及再与林渊说上两句话，便昏天黑地吐了起来，吐了两天便是黄胆水也叫她吐了个干净。

    这下，林渊没再说话，只将京里有名的大夫都请了来：“已过了三月为何还是孕吐不止，身子还这般瘦？”

    因着男女之别大夫多用悬丝诊脉，这说法便也千奇百怪大不相同，直吵吵得温婉昏昏沉沉晕了过去。

    林渊大怒，抄起家伙将一众大夫赶出去，又回身盯着愁眉不展的墨云皱眉：“你说！”

    尽管他想自欺欺人婉娘无事，可她每日愈下的身子给了他狠狠一巴掌。

    墨云站在温婉床畔直直跪下去：“操劳过度又受惊吓，本来不太好的怀像如今已是险之又险……”

    温婉吃力拽了拽林渊的衣袖：“没那么夸张，我自己的身子我最清楚，就是饿的，喝上两眼清粥就好了……”

    林渊厉眼瞪过去，温婉苦笑消声。

    “你随我出来。”林渊看向沉默跪着的墨云。

    天色渐黑时，熟睡的温婉被叫醒喝下碗清粥后忍着恶心继续睡过去。待她的呼吸变得清浅悠长，坐在一旁的林渊才把剩下的粥喝完，牵了她的手皱眉：不成，若是落胎，轻则孩子落不干净影响她寿元也再无可能有孕，重则母子俱损。

    他叹气，这世上的抉择啊，总是左右为难，痛彻心扉的。

    温婉不知他在床头坐了多久，只知她醒来时，他一双眼睛熬得通红，却只给她喂了杯水淡然道：“这几日你好生在房里歇着，哪儿也不用去，什么也不用管，里里外外的事我会处置。”

    “啊……”外面天都要塌了！

    林渊便皱眉看得她一眼，她满肚子的话终是忍了忍不再出口。

    话刚说完，急匆匆的方大山来请，他便俯身在她额间一吻，胡子拉碴走了出去。

    待出了房门，林渊才揉着脑袋吩咐一旁的方大山：“你知我最怕什么？叫婆子看紧了她，不该让她知道的听见的，不管她用什么法子，都不能透给她丁点。既这当口来了，便让她好好歇着……”

    方大山好半晌未语，再开口时声音是哑的：“老爷，怕是不行的。不说夫人明面上里里外外的事，就是暗处的布置暗兵的调遣，在这联络安置各路人马的当口都非得夫人亲自出马不可……”

    很多事，就算他们做下人的想越俎代庖也是不能够的。

    可林渊紧紧盯着他，眉目冷峻得可怕，他只得叹口气，吞下满腹的忧虑躬身点头。

    第二日，温婉听着屋外鸟鸣醒来时，只有墨云在侧：“墨香的命我替你留下了，去寻她吧。”

    墨云湿了眼角往她嘴里喂党参灵芝煨过的鸡汤：“多谢主子，奴婢不走，能为她做的奴婢都做了，往后的路让她自己走吧。”

    温婉抬手替她擦了擦泪，才吃力坐起身：“我被下毒了？”

    墨云急忙摇头。

    温婉看着她笑得一如往常：“我命不久矣？”

    墨云放了汤碗，直直跪下去更加卖命的摇头。

    “你照实跟我说吧，我心里有数总比胡乱猜的好。”她平静得不可思议，世间事从来没任何一桩让她束手无策过。

    墨云抬起头，看着她眼睛，慢吞吞道：“这孩子脉息甚显，假以时日，您的脉息会被他慢慢吃掉，勉力一试尚有三分生机。”

    温婉纳闷：“那你哭丧着脸干什么？”

    墨云为难：“前提是有雪莲、顶级川贝、冬虫夏草、鹿茸红景天，千年灵芝等价值百万两名贵药材养着，还得日日走动心绪平稳，不可有半点差池。”

    温婉咋舌，这孩子真贵：“我知晓了，我会养好身子，你只管放手一搏，我和这孩子谁都不会有事！”

    墨云吃惊，相处的时间越长她就越加佩服这妇人：“主子，难道您一点都不怕？”

    温婉风轻云淡，偏头瞧着窗下含苞待放的寒梅浅浅一笑：“这种事谁能说得准，不与老天斗一斗，谁能猜到谁是最后的赢家？”

    愁眉不展的墨云见她那自信从容的模样，终是常舒一口气，磕头郑重道：“主子放心，奴婢明白怎么做了！”

    晚间林渊回来时，温婉不但下了床，还满头大汗扶着墨云在屋里来回走动：“回来了？饿不饿？”

    他低低应了一声，替她紧了紧鬓间发钗才将人打横抱起放到床榻上，又拿了热布巾替她擦汗擦手：“歇一歇。”

    温婉直起身欲叫守在门口的方婆子端碗姜汤进来被林渊拦住：“喝过了，你顾好自己即可。”

    温婉便任他揽住，摸着肚子发牢骚：“他可真贵呀！”

    林渊冷硬的脸庞难掩悲伤，接过墨云恭敬递上的药碗放在唇边吹了吹：“随意费些金银将他养大打发出去，往后再不要了。”

    温婉掩唇而笑，等生下来凭他这性子估计又得啪啪打脸，真香！

    此后，她便过了两耳不闻窗外事安心养胎的日子，林渊则日日早出晚归，忙碌得满身尘土，连倒出去的洗澡水都是黑的。

    墨云到底有两把刷子，不但教了温婉呼吸吐纳，太极行走之法，便是五谷杂粮也被她做成了软糯适口的粥点换着花样给温婉补下去。

    有了一大家子人的精心照料又不用烦神外面的暗潮涌动，温婉除了肚子过大，胸闷气短极为嗜睡外，倒也没什么不适之处。甚至那原本苍白如纸的脸上也有了两分红晕。

    只是粉饰太平换来的安宁终是不会长久，这日温婉嚼着林渊从东北弄来的大枣看闲书时，房门外传来极低的说话声，说是极低传到温婉耳里却是分明。

    “死了这许多人，老爷公子又都进了宫没出来，就算小公子生下来也是个无福的！”

    “可不是么，什么大名鼎鼎的谢大当家还不是说死就死，什么保卫京师的大功臣于大人还不是说下狱就下狱，便是曹夫人……”

    话未说完，端着药碗的墨云突然步履匆匆打开房门，见温婉好端端在屋里走动才松了口气。

    温婉接了药碗捏着鼻子一气喝光，才含着大枣含糊道：“又政变了？”

    墨香差点打翻药碗失声惊叫：“您如何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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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七章 入局

    温婉依旧扶着肚子来回走动，波澜不惊：“不是大事将成，那位可不会急着卸磨杀驴！你们还是大意了！”

    能在里外铁桶一般的主院来去自由的绝不是普通人。

    若真是两个到她院里碎嘴的丫鬟，暗处的人早简单利索解决了。

    果然，方婆子慌慌张张跑过来扯着墨云上气不接下气：“夫人可无恙？婆子着了旁人的道了！”

    她得多心大才会走着路就睡过去？定然是有人冲着夫人这头来了！

    温婉扶着桌子吃力坐下后，才捧着汤婆子摆手：“无事，我信他。你们都是我身边得力的，这风口浪间的时候千万莫让人钻了空子去。”

    方婆子墨云齐齐点头，待温婉睡下后各自悄无声息领了二十板子。

    当晚，睡到半夜的温婉突然睁眼，在一旁脚踏上小憩的墨云睡眼惺忪坐起身：“夫人，怎……”

    话未说完，她便猛的捂住口鼻，轻手轻脚扶着温婉躲进地道。

    外头的刀剑厮杀，惊声尖叫让墨云白了脸将温婉抱得更紧。

    温婉被她肋得喘不过气，只得艰难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温声安抚：“放轻松，便是他们寻到这地窖也抓不住咱们。”

    地窖下头还有一层地窖呢，除了她和林渊谁也不知道。

    墨云点点头，动了动僵硬的手脚扶着温婉坐到一旁凳子上歇息。

    蜡烛燃尽时，地窖门被打开，墨云紧紧握住防身的匕首挡在温婉身前：“主子，跑！”

    温婉没动，因她看清来人是哑巴：“外头平息了？”

    举着火把恭敬跪地的哑巴点头。不过是几个趁乱打劫的乌合之众，他还不放在眼里。

    倒是地窖里这个对他挥刀相向的女子尚有两分胆气。

    林家很快安稳平静下来，只是林渊和阿羡兄弟俩一直没归家。

    林渊和元宝守在坤宁宫外已有多日，里头是正在发作的官女子和焦急等待的帝后。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李官女子生了！是位天庭饱满的皇子！”进进出出忙活的产婆终于高举着双手激动跪下。

    景泰帝噌的站起身，几乎拔腿就想往里冲，奔到门口时他想起了默默无闻陪了他一夜的杭氏，那脚步便转了个弯信步到了杭氏跟前。

    “皇后，咱们有太子了！咱们的江山后继有人了！”朱祁钰牢牢握住杭氏的手，兴奋得像个孩子。

    杭氏也笑容满面吩咐跪地不起的产婆：“快！快去将皇子抱出来让本宫和皇上瞧瞧！”

    产婆看着喜不自胜的帝后犹豫：“小皇子还小，见不得……”

    温柔扶着杭氏坐下的朱祁钰拧眉打断她：“还不快去！”

    杭氏笑着拉他，眸间是溺死人的温柔：“孩子小吹不得风，皇上略坐坐，等里头收拾干净后咱们再进去不迟！”

    朱祁钰便不甘不愿坐下，拍着桌子催那产婆进去收拾，又笑道：“咳咳……皇子的名字……咳咳……朕已经拟好了！”

    杭氏将桌旁茶盏轻轻往他面前推了推，忧心忡忡：“皇上身子还未好全？”

    朱祁钰摆手不耐，眼巴巴看着那人影重重的里屋：“无碍，风寒罢了。李官女子……咳咳……养育皇子有功晋为德嫔吧？”

    杭氏笑得大度：“都听皇上的，皇上养好身子……”

    “如何了？”朱祁钰顾不上和杭氏寒暄，频频站起身徘徊，等到产婆出来时，他只急匆匆绕过产婆往里屋走。

    见杭氏端庄跟着他笑语晏晏一派欢喜的模样，心下更是欢喜上两分：“皇后说什么？”

    杭氏笑着觑他：“臣妾说皇上都高兴坏了，竟似头回做人父一般透着傻气！”

    这话似嗔似怨，听在朱祁钰耳朵里却分外顺耳。

    本打算让唐氏弄个假的，不想这官女子只一夜雨露便长出颗真苗来，困局得解，皇位稳固，奸佞伏诛，一切都照着他预期的方向发展，他怎能不欢喜不激动啊？

    “皇上……您快瞧瞧我们的皇儿！”虚弱躺在床上的李氏见着朱祁钰笑得苍白。

    朱祁钰忙温柔扶住她，又倾身瞧了瞧安静睡在里侧的红通通的婴儿只觉心满意足：“快快躺下，你九死一生才生了皇儿下来，切不可大意！”

    李氏就势躺在他臂弯里流泪：“皇上，臣妾身份卑微只怕连累了皇儿一辈子被人瞧不起！我不配做他母亲！”

    朱祁钰皱眉：“胡说！你是大明的功臣，朕自会封你为德嫔，等出了月子，皇后就会替你行册封大礼！”

    李氏不敢置信看向皇后，这可不是个容人的：“真的？”

    杭氏没理睬她，只弯腰抱过瘦兮兮的婴儿，连头发丝都是小心翼翼的。

    李氏噘嘴，朱祁钰温声哄她：“君无戏言，莫再说傻话！”

    李氏脸红，杭氏笑意吟吟看向满脸喜气的朱祁钰：“皇上给小皇子起的什么名字？”

    朱祁钰也站起身，笑着逗弄起皱巴巴的孩子：“朱见真！”

    杭氏低声反复咀嚼，恬淡靠着朱祁钰看着怀里的孩子，仿佛她们三个才是其乐融融的一家：“见真，见真，真龙天子，可真是个好名字！小皇子可要茁壮成长才能对得起你父皇的看重哟！”

    温馨的一幕，只一旁坐冷板凳的李氏觉着分外扎眼，无子的皇后算哪颗葱哪颗蒜呀：“皇后娘娘把孩子给臣妾吧，臣妾要给他喂奶了！”

    杭氏抱着朱见真不放，依旧笑得慈爱：“呵呵，真可爱！”

    “皇后娘娘！请把孩子还给我！”李氏火了，孩子又不是她肚子里爬出来的，装什么母慈子孝！

    杭氏置若罔闻，在孩子的额头亲了亲笑晏如花：“呀，知道母后极喜欢你是不是？小见真都会笑了！”

    屋里气氛尴尬，朱祁钰忍不住将手放在嘴边轻咳：“咳咳……皇后，给她吧！”

    杭氏抬起头，柔柔看着披头散发的李氏友善一笑：“来人，李氏玷污皇家血脉送李氏归西！”

    李氏慌乱瞧了瞧景泰帝，见他皱眉放下心之余笑看像杭氏，这也太胡闹了吧，她以为她谁啊：“皇后娘娘莫不是傻了吧？皇上还在这您发什么疯说什么胡话呢？当心龙颜大怒后位不保啊，毕竟您可无子呢？”

    杭氏笑着将小皇子放到身后婆子手上，理了理鲜艳夺目的凤袍，答得随意：“多谢提醒，不过你分量过轻，不足以撼动我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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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八章 反目

    皇后！”朱祁钰声量提高些许，警告意味明显。

    李氏汗颜拽了拽被子，觉得抱着她儿子不放的杭氏就像个笑话。然就在他掩唇打呵欠之际，三名魁梧侍卫顷刻出现在坤宁宫，瞬间步步逼近李氏。

    李氏慌乱后退：“你们干什么？我可是皇上的德嫔，你们竟敢冒犯皇上！”

    朱祁钰瞪大眼，满脸不可置信：“皇后，让你的人退下去，李氏是有功之臣。”

    杭氏揽住朱祁钰笑得温柔：“皇上觉着小皇子是记下臣妾名下得好，还是交由德嫔抚养得好？”

    朱祁钰看向与他患难与共的杭氏犹豫，他暂时没有换后的打算。可是德嫔……

    杭氏扬手，三名侍卫将白绫围上李氏的脖颈，李氏抖如筛糠惊恐大叫：“皇上救我，您答应过臣妾只要生下皇子就会护我周全，会封我为后，会给李家无上荣华，皇上您都忘了么……”

    白绫越来越紧，李氏的呼吸越加困难：“你们这些蠢奴才，你们助纣为虐，你们会遭天谴的……”

    朱祁钰挣扎，终是上前一步：“等等，李氏无甚过错……”

    杭氏飞快拦住他冷声吩咐身后：“动作利索点！”

    又晃着朱祁钰娇嗔：“皇上若舍不得，臣妾也不敢逼她们母子分离，更不敢抚养一个与臣妾不亲的孩子！不如皇上立刻弄死臣妾，为她们母子俩让路吧？”

    可未及朱祁钰表态，李氏就痛快利落地断了气。木已成舟，朱祁钰也不想再为个无足轻重的人伤了杭氏的心，只握拳咳嗽两声笑道：“皇后看着办吧，你身子还未大好，切莫太过操劳了。”

    杭氏笑得更灿烂了，小鸟依人般偎进景泰帝怀里：“臣妾早准备好了诏书，皇上给小皇子起个尊号吧？”

    朱祁钰搂着杭氏盈盈一握的腰肢皱眉，皇后逾矩了：“册封太子先不着急，朕青春正盛皇子可登大位否还需细细考察才是。皇子尚在襁褓就册立太子，皇后心急了！”

    杭氏笑得前仰后合，半晌才惊讶万分道：“太子？皇上误会了吧？这孩子可不是做太子，而是登基称帝啊！”

    朱祁钰呆若木鸡：“你说……什么？”

    杭氏笑得更欢畅了，挥手让抱着婴儿的产婆退下去后，才坐在一旁金丝软塌上尽显端庄尊贵：“我说，这孩子是大明的皇帝，本宫则是大明的太后！”

    景泰帝摇摇晃晃扶住红漆木门，满脸血色褪尽：“那朕呢？”

    杭氏冷笑：“自然是太上皇了，谥号我都替您想好了:大明孝景皇帝，太上皇以为如何？”

    “你……”悲愤交加下，朱祁钰寻了把锋利的剪子紧紧握在手里欲冲过去结果杭氏。

    然不过两步，大口的鲜血便汩汩从他嘴里泄出，迅速染红了足下的披香彩丝红毯。

    杭氏吃惊，眸子里却全是笑意：“呀，毒发了呢！”

    朱祁钰几乎肝胆俱裂，好在他还有一丝神智：“内卫军何在？”

    殿内呼啦啦涌进大批人马，个个银装束甲。却不是身形鬼魅，无影无踪的内卫军，而是五营禁军。

    头晕目眩的朱祁钰听到动静大喜，眼前的黑暗一片，耳孔里的湿热都似乎不是事儿：“杀！”

    可是，毫无动静，倒是杭氏乐不可支地撑着脑袋假寐：“别傻了，您以为惠妃是白死的？禁军、御林军、不见天日的内卫军还有效忠于您的大臣，皇上您的底牌全亮出来了！”

    近一月的时间要拔出所有钉子，安插自己的人手，控制朝臣囚禁于谦，可费了她不少气力呢！

    朱祁钰绝望闭眼，眸中流下血泪：“朕算尽了一切，可朕独独漏了枕畔之人。皇后，你赢了！”

    杭氏几乎作呕，忍不住嗤笑：“您的人查不出蛛丝马迹是因为本宫什么都没做，你把李氏安置在坤宁宫生产是怕本宫对她们母子不利。前朝，后宫，手足您扪心自问您信过谁？结果呢，您防住了所有人，却死在了自己的手里！如若您肯乖乖喝下臣妾端给您的汤药，而非偷摸让人调配，今日怎会中毒？”

    “旧主回京您深明大义放虎归山，西山之局以已作饵请君入瓮，惠妃之祸将计就计故技重施，您是不是以为这天底下就您一个聪明人？”

    大势已去，朱祁钰绝望伏在光滑平整的地面上放声痛哭，满心悲怆：“弑君篡位，夫妻成仇，一切皆是为旁人作了嫁衣！你我少年夫妻，何至如此，何至如此啊？”这一声长啸令得恭敬守在坤宁宫门外包括元宝在内的数众将领垂眸。

    杭氏抬头，面目清冷得无一丝波澜：“通知下去，南宫太上皇发动兵变围攻坤宁宫，叛军将皇上乱箭射死。临危之际，幸得五营禁军冒死相救，本宫和新皇才得以幸免于难。因新皇年幼，本宫只能独揽大权垂帘听政，待陛下成人后再还政于朝。”

    坤宁宫正副首领相视一眼后，恭敬应是，死狗一般奄奄一息的景泰帝朱祁钰和面目青紫死状恐怖的李氏也很快被拖了下去。

    “皇上，别怪我心狠，自己的命总得握在自己手里才牢靠，指望君王的微薄恩义不过无稽之谈。若您没坐上这皇位，我还是当初得您青眼的侧妃该多好，济儿不会死，您也不会草木皆兵。可惜，没有如果。”偌大的宫殿内，只余扑着厚厚脂粉，毫无生气的杭氏。

    一滴清泪缓缓从她颊边落下，浮生一梦，往后她便是无悲无喜，无忧无惧的孤家寡人了。

    这世上只有赢家才能书写历史，输家不过是赢家成功史上的炮灰谈资。李世民弑兄杀父，可他能带着百姓扬眉吐气，丰衣足食，创造大唐盛世。武则天弑夫杀子，可她能发展科举，知人善用，惩治恶吏，将唐朝盛世推向繁荣。娘娘啊，世人在乎的不是你的出身更不是你的手段，而是你在那位子上时为他们做过什么。

    温氏的话言犹在耳，杭氏走到窗下看着满地银霜。明君，她能做好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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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九章 卸磨

    大明景泰八年正月，景泰帝驾崩，太上皇谋反被诛，皇后杭氏正式昭告天下，于正月十八举行新帝登基大典。

    朝廷内外议论纷纷，原先中立不作表态的氏族老臣这时倒齐齐站了出来，联名拟了《讨杭书》，要拥立朱家旁支侯爵朱瞻礼为帝。

    尽管杭氏杀伐果断，素有智谋，真正计较起来，他们也不愿朱家天下旁落他人之手，祖辈功劳一朝散尽。时日越久，杭氏势力渗透越深，将来就越不好对付。

    朱瞻礼虽年过半百，人却不糊涂，皇后和朝臣们斗法他一个旁支管不着，但他不想似雍王和宁王一般被人作了筏子，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因此，人家愣是派卫兵跑死三匹快马，将奏表上达天听。奏章言辞恳切，词藻华丽地写了三四页，中心思想只有一个：老子这闲散侯爵当得好好的，抱小老婆生儿子小日子过得要多舒坦有多舒坦，作什么忧国忧民的皇帝呀？谁让我当皇帝我跟他急！

    当然也有浑水摸鱼想捡漏的小咸菜或是打着效忠皇室名号拥兵进京的杀才。

    不过他们连个浪花都没翻腾出来，很快就被杭氏以雷霆手段镇压下来，更有甚者，军至半路被劝回老家的。

    饶是如此，杭氏身前的奏章还是雨点般堆积成山。

    “温氏怎么说？”杭氏手握朱笔，嘴里呵欠不断。

    侍立身旁的一等宫女上前行过礼后，躬身艰难回禀：“她说……说……现在您是老大，您可以斜着眼睛看世人，谁不听话就捏死谁，怎么痛快怎么来！”

    杭氏放下笔，端过手旁茶盏轻抿了一口才悠悠道：“林和安作为判军被下狱之事，她可知晓了？”

    宫女摇头：“应是不知，除了上回你吩咐放出的消息，多一句暗卫都没说。”

    杭氏点头，话粗陋却在理，那样的妇人怎会是市井出身？当真奇哉怪哉！

    很快，朝廷新旧势力急速更换，朝廷反对杭氏携天子以令诸侯的大臣通通被杀连条狗都没给人家留下，朱家残留的旁支血脉也被屠了个七七八八，余者皆流放岭南。

    如此还不够，杭氏又派心腹在渭南闹过蝗灾的地区大肆征集百姓手印以成请她亲政的万民书，朝廷内上表请杭氏亲政者官可至尚书。

    又亲迎国清寺方丈了缘大师进宫讲经授法，严令文武百官坛下受教。

    半晌的众生平等，男女无别后，老方丈才笑眯眯受了杭氏的跪拜，赠给她一部佛经。

    佛经的主旨很简单，一方面交代了杭氏是大势至菩萨转世，佛祖派她下凡就是为了撑起朱家天下，延续大明盛世。

    另一方面对杭氏施粥振民，减少宫中用度关心百姓疾苦的一系列行为镀上圣人的神秘色彩。

    直把杭氏夸得无限欢喜，一挥手大方国清寺捐了万两香油钱，又给在场听讲座的一众官员每人发了一部佛经。

    “这里面都是佛家心血，大家可要好好诵读，争取和哀家齐心协力共创盛世大明啊！提醒各位一句，看完要考试的，第一名可以升当户部侍郎！”杭氏笑得亲民，底下文武百官一阵恶寒。

    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光明正大不要脸的。难道真要任这妇人骑在自己头上拉屎撒尿，指鹿为马吗？想想就憋屈！

    登基大典有条不紊进行中，御案上反抗她的奏章少了一半，除了边疆不太平坚持了几场败仗外，一切都很好。

    新一轮走马上任的官眷们很快收到了杭氏的花贴进宫喝茶聚会，拍马溜须。

    足不出户在家养胎的温婉也被笑意吟吟的皇后“盛情”请了来。

    “怎么不喝茶也不尝点心，是宫里的东西不合你胃口？”杭氏盯着温婉关切万分。

    有脑子的都知道这是皇后面前的大红人，二话不说拉着温婉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就是第一次见到的温婉的，也姐姐妹妹叫得比温岚还亲热。

    温婉摸着圆润的肚子朝杭氏歉意一笑：“这样罕见的茶水这样精致的糕点怎会不合胃口？实是臣妇有孕，怀像又不好，吃不得茶水和性凉的糕点。”

    杭氏今日似是心情很好，温婉如此回话不但没计较她的不识抬举，还让侍立一旁的贴身嬷嬷重新给温婉上了白水和性温的糕点：“这是宫里御厨新制的玩意儿，本宫尝着不错，你也尝尝吧。”

    温婉隔着众人热络面目遥遥看向杭氏，杭氏对她回以一笑，眸里皆是细碎的光。

    “多谢娘娘厚爱，那臣妇却之不恭了。”她端起那碗牛奶燕窝羹，不紧不慢将勺子送入嘴里。

    杭氏笑容更甚，官眷们自得其乐的气氛更浓，偏这时有宫侍焦急走向杭氏，躬身一福后凑到杭氏耳边轻声低语，深情慌张。

    “什么！你们是怎么办事的？”杭氏大怒，手中茶盏重重搁在桌上。

    太监如丧考妣，慌忙跪地求饶，一众官眷面面相觑，云里雾里。

    温婉则拉着下巴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叉，鬼知道她在想些什么。

    “你们稍作，陛下着了风寒，哀家去瞧瞧。”虽未祭过大典，杭氏自称哀家却很顺口。

    众官眷笑眯眯看着杭氏走远，温婉突然站起，瞧着杭氏远去的身影着急万分：“小皇子身子抱恙也不知严不严重，咱们干坐着也于事无补，不如跟过去瞧瞧吧？”

    今时不同往日，以前众官眷或许不把温婉放在眼里更不会逾矩，可现在她们却犹豫了。

    皇后娘娘，不，很快就是太后娘娘的杭氏对温氏的看重已经昭然若揭，不然以她夫君那芝麻绿豆大的官儿她连坐偏殿的资格都没，更别提与她们平起平坐了。

    而且，太后娘娘似乎特意给身怀六甲的温氏备了茶水和点心？大红人说的话她们不听似乎不太好吧？毕竟，栽在这位手上的官眷也不止一两个了。

    “那便去瞧瞧吧！”年近五十的右丞相夫人发了话。

    温婉理了理柔软厚实的外袍笑得颠倒众生：“各位姐姐真是通情达理，事不宜迟，那咱们出发，冲！”

    靠，撞柱子上了，忒没面子：“呵呵，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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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章 杀驴

    乾清宫内熙熙攘攘，杭氏扶着贴身宫嬷的手焦急等在门外。

    一众太医背着吃饭的家伙恭敬跪着，神色镇定：“娘娘稍安勿躁，皇上只是着了风寒，待臣等开了方子退了热也就好了。”

    杭氏下巴轻点，声音似万年不化的寒冰：“皇上若有半点差池，哀家会让你们都去地下侍奉先帝。”

    众太医忙连滚带爬挤进乾清宫寝殿，寝殿内外跪着的宫女太监噤若寒蝉，谁也没有离开。

    温婉带着家属慰问团姗姗来迟，见到眉头紧皱的杭氏后，集体婀娜行礼：“参见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杭氏冷冷一瞥领头的温婉，皇上昏迷不醒，她竟敢带着人来瞧热闹，还称她皇后，当真觉着自己一飞冲天了么？罢了，将死之人耳：“谁准你们过来的？”

    右丞相夫人见杭氏不悦，忙着甩锅：“林夫人听说皇上身体不适忧心如焚，就带着臣妇们赶来瞧瞧有没有什么帮得上忙的。”

    杭氏偏头冷冷扫过温婉后，重新看向寝殿紧闭的大门。反正若那孩子有个万一，就拿这帮瞧热闹的陪葬好了：“跪着吧。”

    官眷们面面相觑后老实跪下，只余温婉无动于衷站着，脸带笑意。

    “大胆！敢对皇后娘娘不敬！”扶着杭氏的贴身嬷嬷拧眉喝斥。

    温婉笑得风轻云淡：“非是臣妇妄自尊大，实在是臣妇身怀六甲跪拜不得。否则，孩子有个万一在这当口见了红总是不吉啊！再者，皇后娘娘心怀慈悲有怜惜臣妇得很，定不会让臣妇大着肚子跪她的。”

    论饶舌温婉自来打遍天下无敌手，不过三言两语就让那老嬷嬷拜下阵去：“娘娘？”

    杭氏不言，看温婉的目光如同死人。

    眼神若能杀人的话，温婉早死千万遍了！她笑着朝杭氏抛回个媚眼，看就看呗，看两眼又不会少块肉，没什么大不了的。

    眼神装逼失败，杭氏收回目光，暗自吐血，卸磨杀驴之心越加深切。这样目中无人，心里深沉之辈绝不能让她活着！

    “听闻姐姐家的大公子定了靖远伯家的嫡次女？当真好姻缘哪！”温婉低声同脚畔跪着的通政史夫人闲聊。

    若是平常，通政史夫人绝不会在这样的场合同满身铜臭的温婉多说一句。可谁叫她儿子争气进了太常寺又得了靖远伯的青眼呢？这可是她生平最得意之事了！

    “哪里哪里，只换了庚贴还没文定呢！比不上你儿女成群，肚里现又揣着一个！”

    “我这算什么，住我家对门的韩御史可得了三十个儿子，光御史夫人就生产了一支蹴鞠队，听闻六月上又一次得了两个千金呢！”

    通政史夫人惊讶，这也忒能生了，定是两口子甚也不干光下崽了：“可是真的？”

    跪在通政史身旁的祭酒夫人忍不住插嘴：“真，比珍珠还真，他家两个千金的满月酒我还去了，称骨才二斤重，小老鼠一般。”

    妇人的谈资不过丈夫儿女或邻里八卦，古代黄脸婆们自不能免俗。

    很快，偌大个乾清宫除了来来往往脚步之声就只能听见吃瓜群众的谈话。

    这时，妇人们已讨论到春芳斋新衫令人咋舌的价格和别出心裁的图案，浑然忘了身处之地。

    “那金菊秋开冬收，还有淡淡菊香，比之真花更要美上两分呢！”通政史夫人说得眉飞色舞，宛若亲见。

    春芳斋大boss温婉掩唇而笑：“何止金菊，便是瀑布飞虹，飞雪流朱也能绣的！”

    右丞相夫人财大气粗：“那回头可要置办一件好参加来年的踏春会！”

    “再配上龙凤斋的全套头面，穿上千禧斋的翡翠莲布香屧，那才叫一个体面！”

    乾清宫寢殿毫无动静，杭氏耳旁聒噪不断：“闭嘴！”

    众官眷恭敬叩首，温婉略略福身：“回娘娘的话，臣妇是听闻这样有助于太医缓解压力，所以才……”

    “哀家没问你话，当皇家的礼仪规范是摆设吗？来人，林温氏对哀家大不敬掌嘴三十！”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就不知道收敛二字怎么写！

    温婉一动不动，任几个小太监迅速朝她靠拢：“小皇子昏迷不醒太医束手无策，娘娘还是为他积点福吧。不然若佛祖动怒，让小皇子一命呜乎或是缺个什么物件儿您所做一切谋划岂不枉然？”

    杭氏冷笑：“一派胡言！动刑！”

    本想让她活着出宫，既然给脸不要脸，总得让她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下面的官眷们这才后知后觉觉察出不好，这哪里是好心带她们探望皇子，分明是剑拔弩张啊！得，阴沟里翻船，她们参与的必然不是一件好事。

    “娘娘！娘娘！大事不好了！大事不好了……”寝殿大门缓缓打开，掌事太监和太医院判跌跌撞撞从里头跑出来趴在杭氏脚下。

    杭氏眼前一黑再顾不得温婉，脚步踉跄道：“皇上不好？”

    那小太监点头也摇头，涕泪交加说不出一个字来。

    杭氏看得腻歪，挥挥手让人将小太监拖下去喂了狗才恢复镇定：“你说！”

    没关系，若小皇子没了她还可以再选个傀儡或者干脆改朝换代，重立年号。

    太医院判将头低了又低，才擦着额间细汗支吾道：“少了……少了……”

    杭氏气结，双目通红更显不耐烦：“大声点！你是哑巴吗？需不需要哀家帮你一把。”

    太医瞧着乾清宫内跪了一片，当下心如死灰，只得梗着脑袋道：“……身子无碍，已服了汤药安稳睡下了，面色红润脉象有力，当是长命百岁之兆！”

    杭氏暗舒一口气，看着温婉阴翳笑开，笑容中没了身处高位的骄傲，只剩险胜还生的得意：“各位也听见了，皇上安然无恙，各位可以放心了。温氏，你以下犯上可还有何话说？”

    温婉笑得人畜无害：“娘娘先别急着定我的罪，算命的说我能长命百岁，寿终正寝呢！您还是赶紧回头瞧瞧这位太医吞吞吐吐的还想说些什么吧！”

    杭氏抬手，紧紧盯着温婉失了逗弄猎物的乐趣：“不必了，他想说的我替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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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一章 水落

    温婉无视杭皇后，笑看向跪在一侧汗如雨下的太医院判：“佛祖为了答谢皇后娘娘诚心信佛给她送了份神秘大礼是不是？本夫人昨夜也收到了神佛的暗示，说寝殿内躺着的是位了不得的公主呢！”

    了不得到一辈子没嫁出去。

    杭氏侧目，发间凤冠上的耀眼流苏甩出优雅威严的弧度：“别在这里哗众取宠了，皇宫内外都知道皇上不日登基！”

    温婉掏出块牛轧糖放进嘴里无所谓摊手：“皇后从来没仔细瞧过小公主不是么？产婆看走了眼也是常有的喔！”

    杭氏大笑，温氏的螳臂当车实在浅薄得滑稽：“不要仗着哀家宠信你，就在这里大放厥词，冲动鲁莽换来的很可能是你付不起的代价！李官女子产下皇子是事实！还等什么，送她归西！”

    一队禁军手持刀戢迅速围住坤宁宫，跪着看热闹的官眷瑟瑟发抖缩成一团。

    温婉淡笑，任锋利刀剑架上自己白玉般的脖颈：“怎么，皇后娘娘怕了？院判的话不听也就罢了，小公主您总得进去瞧一瞧吧？不然新帝行登基大礼时闹出笑话可就难看了！”

    杭氏冷笑，成竹在握：“自然要瞧，你别输得太难看就是！”

    偷龙转凤你不够格！

    温氏轻轻推开剑尖：“那皇后娘娘可得意得太早了，毕竟事实就是事实！”

    杭氏微微颔首，温婉脖间留下浅浅血痕。

    “嗖”的一声，一根箭矢从她耳畔擦过，带着强劲风声。

    温婉身侧之人应声倒地，数百高大禁军顷刻变成一蓬蓬血雾，坤宁宫屋檐黑压压一片。温婉伸个懒腰：“不乖的，杀无赦！”

    杭氏扶着贴身嬷嬷果断后退，冷笑连连：“你找死！”

    温婉上前两步，身侧是一身戎装的宋允之：“皇后娘娘，请吧，臣妇们等不及要拜见公主了！”

    杭氏冷了嘴角，对视的两人对自己的赌注抱有全胜的信念，伏在一旁五体投地的太医院判暗自掩了腿间水渍，告老还乡之心坚如磐石。

    一众妇人抱成一团涕泪交加，后悔今日出门没看黄历。

    杭氏转身，眼角余光瞥见贴身大宫女站在寝殿内笃定点头，她扬了扬唇角缓慢抬脚，一众官眷赶鸭子上架般涌进寝殿。

    一众跪在寝殿装死的太医战战兢兢磕头：“给皇后娘娘请安，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杭氏威严抬手：“免了，皇上如何了？”

    太医院使耿直纠正：“公主安然无恙，皇后娘娘不必忧心！”

    温婉闻言第一时间带着朝廷命妇们下跪，震耳欲聋的声音里带着胜利的窃喜：“天佑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乾清宫院外跟着三呼千岁，似潮水荡起无尽涟漪：“天佑公主，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杭氏眼前一黑，她辛苦谋划的一切不可能这般烟消云散。

    孩子是她亲自从宫外抱进宫的，也是跟了她经年的婆子亲自照料着，一切天衣无缝，怎么可能不是皇子，一定是皇子：“都给哀家滚开！你们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

    杭氏的大宫女见状一个箭步从产婆手机抢过婴儿放到杭氏怀里：“娘娘放心，有奴婢在，他们休想指鹿为马！”

    杭氏满意点头：“你的忠心哀家看到了，不仅你将来可以风光出嫁，你的家人也会因你鸡犬升天！”

    汲汲半生吃尽苦头混上来的大宫女满足了，原来，她的盼头可以如此简单。

    温婉坐在桌旁对她们的主仆情深半点不感冒：“还是赶紧看看吧，免得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杭氏抬眸，满眼的戾气似要将温婉搅碎：“该失望求饶的是你！肮脏低贱的东西！”

    温婉无聊耸耸肩：“娘娘在做自我介绍吗？如此喜怒形于色，小心中风偏瘫啊！”

    杭氏几乎气个仰倒，待稳住身子定了定神才扯开襁褓磨牙：“看清楚了，这是皇子，货真价实的皇子！”

    眼也不眨的官眷们倒吸一口凉气，还真是少了个顶重要的物件儿！

    温婉拿帕子轻擦嘴角：“自始至终只听见了公主，不到黄河心不死呀！”

    杭氏抱着婴儿疯狂咆哮似绝望挣扎的困兽：“就凭你也配觊觎皇位？大明旁支几何，没了皇子本宫可以过继嗣子，可以改年号自立为王，你个市井农妇永远只是任人践踏的蝼蚁！”

    温婉站起，乾清宫大门瞬间关闭。她理理柔软华贵的紫貂外袍，美得像一幅画：“娘娘错了，我对皇位不感兴趣！我想要什么早已和娘娘说得明白，可惜，娘娘是个寡情狠辣的性子，从一开始就没想着成全臣妇。”

    杭氏垂眸，缓慢移向空床：“谋逆，温氏和一众官眷谋逆，给哀家活剐了她们！”

    温婉掏掏耳朵，好心提醒：“娘娘别白费力气了，你没发现你的死士早被我请去喝茶了吗？”

    杭氏愣神之际她又肃道：“今日之事想必大家看得很清楚了，皇后娘娘错将公主当皇子抚养神经错乱不堪，宋统领，陪各位太医送皇后娘娘回坤宁宫休息！”

    众太医面面相觑，不知道温婉说的是不是他们想的那个意思。心愿达成的大宫女猫着身子从角落里冲出想让温婉一尸两命，却被宋允之一脚踢回角落吐血，满身骨骼尽碎。

    “看来这位姐姐也得了失心疯，一并送进坤宁宫开些药物好好诊治吧！”

    官眷、太医无人敢动，尽管杭氏一度想要他们的命，但皇室贵胄和平民商贾，他们的天平是倾斜的。

    这也是缘何文武百官绝不会答应杭氏登基的理由，因为她不姓朱，不是正宗皇家血脉！

    杭氏抱着啼哭不已的婴儿笑的得意：“你敢动我！我可是大清的皇后！你若伤我一根毫毛，御林军、禁军乃至整个大明的军队会踏平你林家！”

    “她不敢，我敢！你弑夫杀子，毒杀亲妹，谋杀我和太上皇，残害后宫妃嫔无数，一桩桩罪行罄竹难书，你是大明的罪人！”朱红色大门缓缓打开，钱氏满身华服款款走进寝殿，尽显母仪天下风范！

    杭氏惊恐瞪大眼，几乎瘫倒在地：“你没死！不，你胡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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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 石出

    自己看看吧！”钱氏扬手，一张张供词，一瓶瓶药罐，一个个沾血的物件轻飘飘呈现在杭氏眼前，却是铁证如山。

    杭氏抬头，眼里一片清明：“你骗我！你还是选了她！蠢货，我与你说的那些你竟一个字没听进去！”

    轻易上了良琴写意的当寻死觅活，被惠妃囚禁无计可施，钱氏夫妻的死，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降低她的戒心！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怪只怪他们夫妻心不齐！

    温婉扶着柳腰缓慢坐下，漂亮的小爪子随意在桌盼轻叩：“她威逼你利诱，你们半斤八两。不同的是，她看得透彻，你却蠢得可怜。看清楚，这个世界不是你们的，是我的！蓝天因我而高远，大地因我而广袤，城池因我而恢宏，草木因我而茂盛！日月星辰，天地万物，皆因我而存在。你们，不过是我的试金石！”

    杭氏不可思议抬头，她到底想干什么，这个疯子！一众妇人反倒麻木了，以后见着这疯妇绕道走就是！

    “星火尚可燎原，蚁穴更能溃堤，就凭你，也想左右我的生命？可笑。你越是瞧不起的人，总有一天她越会狠狠将你踩在脚下！你瞧，有什么比短暂得到又彻底失去更痛苦的？”

    杭氏扭头，声音愤愤：“你凭什么！”

    一个被拔了牙的老虎，一个狐假虎威的兔子，都想咬她一口，真当她是泥捏的不成。

    温婉无辜眨眼：“您要问这，那臣妇的底气可就足了！凭您提拔的贤臣皆是从我这买的官，凭王恂那支战无不胜骁勇善战的银虎铁骑为我所用，凭这七年来我林家秘密训练的奇兵和驽钺利器，凭天下财富尽归我手，更凭你夫妇后继无人断了香火！”

    钱氏温柔看着杭氏笑：“她呀，就是个阴险狡诈的泼皮破落户，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莫说是你，就是如今的我，不也只静静看着她上窜下跳么！弟妹，你败就败在太轻敌了！”

    当初她也犯了相同的毛病，半点不曾将一个农家妇人看在眼里。可就是这个平平无奇的妇人，几度控制着她的生死荣辱，甚至知晓她隐在暗处的布置谋划，何其可怕！

    温婉坐在椅子里扭着身子撅嘴不依：“姐姐说笑，人家可是穿了鞋的，这鞋面上的鸽血宝石还是我夫君亲自跑遍大江南北集来的呢，他还说我打扮得越华贵越花枝招展他脸上越有光，呵呵，德行！”

    杭氏冷笑：“我败了又如何？你以为你和你的丈夫儿女还能见到明日的太阳？”

    温婉笑得风轻云淡：“他们能不能见着明日的太阳我不知，可您一准是见不着了！

    控制杭柔杀了杭敏为您扫清一切障碍，为了钱财自导自演织锦大会之局要所有人的性命，卸磨杀驴要我性命挟制我儿为你养兵卖命。

    哦，对了！先太子也是您自作聪明特特养废的吧？娘娘，您这样无三观无下限六亲不认人畜不分的渣子，也配让我俯首称臣？”

    杭氏阴测测冷笑：“就算你未卜先知又如何？就算太上皇没死又如何？那也得看你们有没有那个命看到本宫闭眼！”

    温婉无聊打个呵欠：“感情娘娘以为天下人都是蠢的就您一个聪明人，真是跟您多说一句本人都欠奉！

    您是指望我毒发还是指望我全家死在牢狱？亦或是指望你那些重金贿赂的高官武将和豢养的私兵？别等了，你什么都等不到！

    您太天真了，天真到以为文武百官会为了你那点蝇头小利任一个妇人骑在自己头上拉屎撒尿？钱氏许他们的可是从龙之功！

    至于您的人马，您别忘了，边疆战乱四起，您可把他们都派出去镇守一方挣军功去了！惠妃一祸，您”

    说完，她也不待杭氏反应，径自起身绕过钱氏走向门外：“臣妇乏了，先行一步。今日辛苦各位了，都是玲珑剔透之人，想必现在是什么境地已经很见分晓了？”

    官眷们诚惶诚恐点头，看着杭氏的目光恨不得生扑上去取她性命，不上不行，不自己将自己个儿染黑，她们今日是出不了这道宫门的！

    可正当她袅娜款款欲跨出门口时，斜里冲出来个婆子涕泪交加扯住温婉的袖子不放：“夫人，老婆子背主可都是为了您，您可不能甩手就走！你走了，奴婢就没活路了呀！您发发慈悲，带奴婢出宫去吧！”

    杭氏目眦欲裂：“你……你可跟了我三十年……”还是从杭家出来的家生子，居然是你背叛我！

    那老嬷嬷泥菩萨过江，实在顾不上旧主，只照死了磕头！

    温婉笑着替那婆子整了整衣衫：“放心，你的劳苦功高娘娘都知晓，只要你一一将钱氏的罪状写清，便能安然无事了！”

    那婆子将信将疑，杭氏却破口大骂：：“呸！这种鬼话你也信！”

    果然，钱氏的声音清冷想起：“都愣着干什么？疯癫病症你们不会治吗？要不要本宫亲自叫你们怎么医治疯癫病人？”

    一众太医女眷蜂拥扑过去，在杭氏细皮嫩肉的躯体上乱扎：“娘娘明鉴，臣（妇）有医治癫痫疯病的妙方！臣（妇）也听闻土方法喂粪汁可以医治巅峰！”

    杭氏满地打着滚一波接一波悲鸣：“温氏，你个毒妇，贤妃惠妃都是你的人，你也是个两面三刀的贱人……放开我，我没疯……钱氏……不会放过你的……不死不休！啊啊啊……你们这些疯子放开我，我……火药……”

    所有的叫喊在她正式躺到床上的一刻宣布终止，这个荣华妇人荣华了小半生的光景如此轻易地结束在一帮见风使舵的墙头草手里。

    “真是不小心，怎么将人弄没气了！”钱氏摇头嗔怪！

    手软脚软，满头大汗的众人跪地谄媚：“臣（臣妇）有罪，下手不知轻重！然为太上皇后娘娘分忧，臣等在所不辞，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就在乾清宫大门缓缓打开的当口“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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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三章 余波

    温婉却顿住了，一把扯住那惶恐磕头的婆子厉声道：“什么火药？”

    那宫嬷摇头如拨浪鼓，神情慌乱，杭氏一死，若不能戴罪立功那她必是见不到天明的！可是，火药她是真的不知道！

    钱氏蹙眉，火药？难道是杭氏叛国通敌？可是是怎么个通敌叛国法？

    温婉一脚狠狠踩在那婆子手上：“好好想想！”

    钱氏也挥手，让身后一队人马将坤宁宫当值的太监宫女全部拿下严刑审问。

    可是，一无所获，那宫嬷嘴里能吐的早吐了个干净，实在没有独独撇清火药一事的理由！

    肚子在隐隐作痛，温婉看着乾清宫外隐约凄冷的夜色怔忡，杭氏是无的放矢的人么？很明显不行，可她到底漏了哪一步？

    “嘎嘎”两声，是枯枝上的乌鸦拍着翅膀抖落了扑簌的雪花，黑色的长羽和晶莹的雪花交相辉映，两只毛茸茸的脑袋从它身下急急探出来，张着嘴嗷嗷待哺。

    身侧的钱氏将自己的暖炉塞到她手里，又温柔替她披上外袍：“回去吧，不必如此杯弓蛇影，船到桥头自然直！”

    温婉却突得福至心灵：“只怕是杭家的人！”

    乌鸦反哺，人生在世，总有一个能让自己放下戒心的人，贴身伺候的不行，便只能是血脉相连的亲人了。

    钱氏的瞳孔急剧缩了缩，才惊道：“不是全部被你的人杀了？”

    她养的人放在明面上让杭氏对付周旋，实则林家养的人才是他们真正无往而不利的奇兵！

    “杀了不少，也捉了不少，捉住的都关在大理寺，最终杀了多少心中有数的恐怕只有您了！”

    “去，将宋允之叫来……”说的这话，她又阴森盯住温婉：“你确定是杭家？”

    杭家无传宗接代的男丁，只几个庶出旁支的子弟撑着，内里早已腐败不堪。杭氏能用什么法子，让一盘散沙里还有几个能为她大费周章，以命相搏的？

    “不”温婉面无表情：“只是我想不出除了杭家，还有谁会舍弃身家性命为杭氏所驱使？而朝廷内外能大量调用或接触火药大炮的，除了于谦和王恂，只有蓄势待发的杭家出得了这样的手。”

    她微微一笑：“至于别的，不是被驱赶到了边境便是不听话被我的人杀光了。”

    钱氏见她笑得那般没有人情味，那般血腥，终是转过头淡道：“本宫信你。”

    恰如信她，喝下那碗毒药。

    只一盏茶的功夫，宋允之便拿来了处决杭家的名单给钱氏过目。

    钱氏瞧得几眼，把册子递给她：“你先看。”

    温婉也不矫情飞快接过册子一目十行的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而后她笑着看向钱氏：“名单上的人数无异。”

    钱氏挑眉，不在意将册子扔给宋允之：“那就是你错了？”

    “不，我相信我的直觉，以防万一还是麻烦姐姐派人去将杭家那些新鲜热乎的尸体去认一认。”温婉戴上挡风的帷帽，隐入夜色。

    “温氏，你信我！你且看我如何做！”她不是杭氏，她是真的想守约，甚至想给她更多。

    温婉脚步一顿，脸上笑意浮现：“姐姐说笑了，我自是信姐姐的。”可是，我不信权势，我不信君王，我只信我自己。

    钱氏颓然转身，温氏与那些被她狠狠踩在脚下的人与那些浑浑噩噩的人都不一样。她像一束光，不用说什么也不用做什么，却总是能让旁人汲取暖意，不由自主想接近，获得力量。

    可是，有些事旁人一旦做下了，她不会恼怒更谈不上喜恶，她只是死死记着，在恰当的时机再一巴掌狠狠扇回去。她如是，杭氏也如是，她们，皆看轻了她！

    温婉的第六感也确实是准的，当宋允之带着人马将杭家所有的尸首翻看过后，才查出杭家被冒名替换的有两人。

    这两人相貌平平无奇又皆是旁支家族里不学无术之辈，不过一个善改头换面，一个善从细缝中穿行而过。

    待他查来查去，得知当时看守牢狱的守卫死了两名后，就再也查不出那两人的行踪了。而这一耽搁使得正月十八很快来临，新帝登基大典迫在眉睫。

    正月十七这日入夜，宦官曹吉祥带着包括阿羡在内的一队人马去了慈宁宫觐见太后。

    掌管皇城钥匙的武将石亨和从未归还真正虎符的王恂以边境不稳护卫京师之名率大军从长安门畅通无阻地进入了皇城。

    皇宫另一头精通天文命里，太极八卦的内阁首辅徐有贞则带着浩浩荡荡的人马去南宫迎接太上皇朱祁镇。

    南宫院内机关遍布铜墙铁壁，饶是杭氏的人将之破坏了十之六七，没有南宫铁匙的众人还是扛着巨木撞了半宿才将南宫一角撞了个洞。

    彼时，捧着古籍秉烛研究命里箴言的朱祁镇，瞧见一堆人从墙角涌入以为杭氏又派人来杀自己，恰如那惊恐之鸟躲到桌下瑟瑟发抖。

    徐有贞和几个心腹对视一眼后，不约而同瞧见了彼此眼中的无奈，只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参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潮水般此起彼伏的声响几乎让朱祁镇头晕目眩。

    可防人之心不可无，他很快镇定下心神站起身肃道：“莫非你们请我复位么，这事儿诸位还需要审慎！”

    徐有贞恨不得将人打晕，只是前有钱氏许了他们从龙之臣，后有天家情势一片明朗，这位二次登基的皇帝他们还真开罪不起：“先皇病重驾崩，皇室后继无人，满朝文武都等着您出去主持大局呢！您快快换上龙袍与臣等上殿吧！”

    朱祁镇却突然抚掌大笑：“竟是如此，竟是如此！莫道桑榆晚霞天，长虹作杆又如何？若得将门锦绣语，冲天香阵透长安这四句朕参破了！原来冥冥之中，早有注定！”

    一众从龙之臣看着疯疯癫癫自说自话的皇帝频频摇头，不解其深意。

    另一头，灯火通明，金碧辉煌的奉天殿内外瞬间落下数百道黑影，残影略过处血光冲天，又很快湮没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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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四章 出宫

    一身明黄的朱祁镇很快在众人簇拥下走至东华门，守门的士兵是新来的，见一队人马气势汹汹要往奉天殿而去，当即抽刀相拦：“站住，来着何人？”

    朱祁镇负手，徐有贞大喝：“瞎了你狗眼，太上皇复辟了！”

    “太上皇复辟了！”一波又一波炸雷般的声响回荡在守卫耳边。

    “开门，否则圣上的登基大典拿你们祭天！”胜负已分，景泰弟已死，守卫很快跪地三呼万岁后缓缓打开大门。

    奉天殿近在咫尺，朱祁镇红了眼眶，他竟还能重新回到这至高之位的一日！

    昭华，为他殚精竭虑的昭华，定不相负！

    钟鼓齐响，文武百官分作两列齐齐跨出九卿房恭敬等候上朝；朱祁镇头戴金冠扶着徐有贞的手坐上久违的龙椅。

    “宣，文武百官进殿……”奉天殿门口的新任太监总管曹吉祥“啪啪”甩着鞭子发出炸裂之响。

    奉天殿下是密密麻麻鳞次栉比的炸药，两道瘦小的身影忙碌穿梭其间。

    “你在作甚？”肩膀突然被人轻轻拍了拍，浑然忘我的杭习文不耐烦拂开。

    “滚开！别挡着小爷做事！”

    “大哥~”杭学武慌慌张张的声音里透着彻骨的绝望。

    杭习文抬头，是个肚子鼓鼓，温婉高贵的妇人朝他笑得温柔：“哦，关门，放狗！”

    “汪汪汪……”密室门口窜出几条黑黄身影，杭习文两腿发软地点燃手里紧握的蜡烛：“别过来，小爷若是受到半点惊吓这奉天殿乃至整个皇宫上上下下的人都得死！”

    杭学武慢吞吞退至角落，直至与四周融为一体。

    温婉抬手，连眉毛都未曾动一下：“放狗！留活口！”

    黑黄迅速的狼狗迅速扑向两人，昏黄微弱的烛火自杭习文手中跌落，“嗞嗞”点燃引线。

    温婉一个箭步踩向被迅速点燃的引线，低低的咆哮下血流成河。

    “傻逼，不知道火药需要引线燃尽才能引爆的么？”温婉将足尖在地上重重碾了碾才不屑撇嘴。

    身娇肉贵的公子哥终究惨叫连连被铁锁穿了琵琶骨温顺跟在温婉身后，一如贵妇带着两只招摇过市的贵宾犬。

    奉天殿内文武百官看着龙椅上威风凛凛的老熟人嘴巴张成了“o”型，有家眷迟迟未归家的要臣紧紧闭住了嘴，打定主意不冒泡不开口。

    奉天殿外殿外带着宠物款款前行的温婉与一身黑衣冷俊挺拔的林渊迎头而遇，谁也没在意整个皇宫瞬息间躲过了灭顶之灾。

    “参见沂王，沂王千岁千岁千千岁！”温婉盈盈下跪，笑着行礼。

    朱见深侧身不受，又示意身旁太监抢在温婉下跪之前迅速将人搀起：“夫人快快免礼，小王实当不得您这一拜！”

    站在几步之遥的林渊走到温婉身前转身，淡淡出声：“王爷，微臣就送您到这了。”

    沂王顿住，英俊斯文的面目上全是呆滞：“亚父？”

    他不明白，在他最困难的时候亚父现身救他于水火，几次三番全他性命教他为人之道不就为了现在吗？为何他重见天日展翅高飞之日就是亚父离他而去之时？

    若无亚父，他早填了深宫枯井，早自暴自弃，他做梦都想报答亚父，想对待对待父亲一般孝敬他报答他再造之恩。

    “王爷，微臣陪了你七年，路上的荆棘已为你铲尽，这天下再也没有人能阻挡你的脚步。

    去吧，去走你脚下的路，记住微臣跟你说过的话。”不求功彰显著，只求问心无愧。

    朱见深垂头，没人能瞧见他眼里的汪洋，身后太监催促不断，唯主子恐误了上朝惹陛下不喜。

    过得半晌，再抬头时，林渊已带着温婉与他擦身而过，他瞧着那一对天作之合的碧人，发誓终身善待林家，不负亚父厚望大恩。

    至此，林家明暗两线水落石出，这一对再平凡不过的夫妇终是心有灵犀于一明一暗处谋得永世太平，不为他人鱼肉。

    “天气真好，晴空万里呢！”走在宫道上的温婉感叹，两侧宫人躬身为她开道。

    等在宫门处的方婆子跑至她身侧，弯腰伸手将手背铺平在她面前，等着她漂亮的小爪子搭上去。

    墨云小心翼翼帮她罩上厚厚的紫貂斗篷，又从怀里掏出大把银票发给引路的宫人。

    宫门不远处是东倒西歪，苍白如纸的官眷，见着温婉夫妻只觉冷战阵阵，颤抖不已：“林夫人永福，林夫人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温婉扬眉，紫貂斗篷在风中簌簌作响，看向她们的目光平静而欠扁。

    “众位夫人客气了，过几日来我家赏荷啊！”呼吸顺畅的感觉真好呢！

    心如死灰的官眷们心头一滞，很快面不改色应承下来，又殷勤扶着温婉坐进林家明显不合规制的马车。

    温婉探出头微笑：“自家的驴车太小，就不邀你们上来一道坐了。”她要二人世界，谁也不能打扰。

    四匹毛色乌黑，油光锃亮宝马齐齐打着响鼻抗议：无知的人类，何曾见过如此英俊神武，高大潇洒的驴乎？

    右丞相夫人面不改色：“自然自然，我们人太多，您家这小驴车定是拉不动也坐不下的！您先行一步，我们走您车后头，若驴拉不动车咱们还能帮您推推。”

    众官眷附议：“右丞相夫人言之有理！”

    温婉掩嘴偷笑，这才是人生：“呵呵！”

    车内看书的林渊，见她笑得贼眉鼠眼也跟着翘起嘴角。

    内阁首辅夫人也笑了，不过心里异常寒冷，真令人恐怖！

    如此轻易换掉君王，控制前朝和后宫。不但如此迅如闪电，随心所欲，甚至能算无遗漏压住对方暗处的砝码，与之相比，她们那些小聪明实在不值一提。

    一介市井商妇，能掌控人心兵不血刃谋反还能安然无事的，试问天下间还有第二人乎？惹不起，溜了溜了！

    景泰八年，正月十八，太上皇复位，改年号天顺。同时下旨，将重病而死的景泰帝贬为邺王，复立沂王为太子。

    又论复辟功，对石亨、王恂、徐有贞、曹吉祥等人分别加官进爵，林家世袭天下第一皇商之位，总揽大内衣食采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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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五章 落寞

    早春，天气渐暖，一滴雪花踮着脚轻快落下，似是觉得不够冷又缩了回去换成湿漉漉的雨雾轻柔滋润着大地。

    林宅主院内温暖如春，温婉披着简单柔软的冬衣拨弄着算盘。

    弯弯穿着鹅黄撒花袄，下配霜洋绉白银鼠皮裙，端端正正坐在窗下金心绿闪锻大坐褥上。肥嫩的小手里拿着小铜火箸儿随意拨弄着手炉里的灰，头却定定偏向窗外。

    “阿娘，师父怎么了？”不教她拳脚了，也不爱出声，整日整宿的站在院里似木头桩子一般，瞧着落寞得很。

    温婉抬头，顺着她目光瞧过去，果然雨雾里站着冷冷清清的宋允之：“有些人走了，是风，是雨，是夜晚。只摆一摆手，留下的那个，便长久走向一条寂寞的路了。

    有些事，时间错过了，就回不了头了，你还小，你不懂！”

    弯弯“喀嚓”掰开矮桌上的盐焗杏仁扔进嘴里嘎嘣眯了眼：“那阿娘给师父相看个夫人罢，有了新夫人师父很快就能忘记莹玉姑姑了。”

    温婉吃惊：“你如何知道的？”

    外面的事他们从未对她谈起，不是怕她不堪风雨，而是怕她如她两个哥哥一般成长得太早。

    弯弯嘟嘴：“莹玉姑姑不来趴我家墙头了，福儿禄儿姑姑也不来给我送好吃的了，谢记专给我量衣做衫的婶婶也不来了。”

    温婉怔怔，事发前谢莹玉便偷摸将她名下的两座金矿和所有私产转给了自己。那个爱憎分明的人啊，一开始就没想着活下来。

    “走！走啊……”影影绰绰中她用身躯死死挡着大门，嘴里鲜血四溢，声声催促不断。

    坤宁宫院内两队人马厮杀惨烈，伯仲已分。

    宋允之被人背着慌不择路往外撤，眼眸却死死盯着身后那个满身血花，大方笑着的女子。

    被隔绝在门口的是杭氏冷酷阴寒的咆哮：“很好！我养你二十载，如今你拿我给你的一切来与我玉石俱焚！好，好得很！所有人听着，一个不留！”

    “全家三十二口……性命的……血海深仇……不共戴天……娘娘……你会下地狱的……”她活着，做尽一切肮脏不见天日之事，死当是解脱。

    父母兄弟，良人子女曾经她以为触手可及的东西，曾经她以为会轻易拥有的东西，偏偏一个都没有。

    她多想像那妇人一样，有血有肉，嬉笑怒骂，在卑微的生命里开出幸福的花来，可是，终究不能啊……

    身后是一刀又一刀切菜般砍下去，体内蛊虫天翻地覆将她咬得千疮百孔，血海里那双死死扣住门环血肉模糊的手逐渐发白。

    微乎其微的声音却清晰传入宋允之耳畔：“宋允之……你听着……我从未在意过你，一切只缘你有两分似我兄长……

    此番救你……不过是我报私仇顺手而为……别……高看自己……你在我眼里……什么都不是……我这样……下贱的女子沾上你……是你的……耻辱……算你……倒霉……”

    “砍了她的手脚！”冷酷嗜血的声音平静无波。

    一股湿热参杂着殷红滚滚从他眼角泄下，他不该骂她下贱，不该眼也不眨将她千辛万苦寻来的东西愤愤扔进烂泥里，更不该嫌她脏，明明她已经那么绝望那么难熬了啊……

    “宋允之……别回头……”那平凡无奇的脸终是在浅浅一句后变得倾国倾城，然只是一瞬曼妙身躯顷刻间化为一蓬血雾，腥臭不堪。

    “给我追，格杀勿论！”宫门缓缓打开……

    “啊啊啊……不要，主子！”狼狈护在他周围的几道瘦弱身影跪地痛叫着持剑杀回去，就算死，她们也要剐下杭氏三两肉来！

    只有踉跄背着他和青鸳的两人不为所动，咬着牙奔向宫外。

    然迈出宫门的一瞬，追兵杀至，他和青鸳被慌忙藏至角落，几番厮杀后沉重脚步渐行渐远……

    为了他，葬送了整个谢园，如此，她也不要他记着她么？

    “阿娘，青鸳姑姑又来咱家了……”弯弯指着窗外满脸八卦。

    温婉点头：“这么关心师长，观察力这么细致，娘该好好奖励你啊！”

    弯弯面不改色迈着小粗腿蹬蹬往外溜：“阿娘，像是我爹回来了，我去迎迎他啊！”

    温婉大方挥手：“去吧去吧，回来背全《论语》和《中庸》否则罚抄六百遍！”

    带着春草呆尾巴到门口的弯弯垮下小脸：“啊……”

    温婉将算盘珠子拨弄得啪啪作响，完全没有抬头的打算，这就是八卦的后果！

    “哼！”某胖娃娃气哼哼跺脚，残忍，她下午还要参加小闺蜜的茶话会呢！

    “墨云你瞧见没，有些人呢，看不惯我又干不掉我，谁叫我是她娘呢，命中注定啊！”某孕妇嚣张。

    站在一旁承受炙热眼神的墨云干巴巴讪笑：“呵呵，呵呵，天气真好……”

    院外一道闷雷落下，细密的雨雾欢快演绎成滂沱大雨，似是想延续昨日的威风。

    墨云调整表情再度干笑，弯弯心如死灰，暗道果然是不宜出门的好天气。

    此时，却偏偏有人冒雨出门，还大方登了林家门：“夫人，兵部尚书夫人求见！”

    夫人有孕，林家早已闭门谢客，普通人他们莫说通报，便是瞧也不会瞧一眼的，可这尚书夫人……

    温婉拨弄算盘的手一顿，微不可查叹了口气：“请她在前厅稍侯，我换件衣衫就来。”

    外门的婆子领命，躬身退去。

    救了于谦，珍娘夫妻团聚和和美美，洪川继续黯然神伤；不救于谦，一代名将含冤而死，家破人亡。

    唉，要是林渊在就好了，她就不用自个儿对面珍娘左右为难了。

    “主子身子娇贵，半点出不得差错，您要是为难，奴婢去将人打发了就是。”墨云拿着根久重木流云簪子往她披散的发间轻轻一挽，便是个风鬟雾鬓的抛云髻。

    温婉摆手：“不是十万火急她不会来见我，走吧，去会会故人。”

    迈步进前厅时，珍娘正湿漉漉捧着茶盏暖手。

    一色半旧不新的蜜合色棉袄，下身葱黄绫棉裙沾满了土，看去只觉狼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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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六章 春闱

    当初朔州城一别后，我们一行人确也是风餐露宿平安无虞赶到了京城，只是未料到这地界远不像咱们老家那般光景。”见着温婉，珍娘头一句提的便是往事。

    “顾家在咱们那儿许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可与京城的本家相比，便是不入流的门户了。顾少爷自己尚且寄人篱下，看尽脸色，就更别提我们母子了。”往事一幕幕重现眼前，珍娘红了眼眶，当初是真难啊！

    “顾家住不得，你兄长在这寸土寸金的地界要养活一大家子更是登天之难，我如何能厚着脸皮带着文礼拖死他们？”她平静的声调里压抑着滔天的海浪。

    温婉无声将茶盏往她手边递了递，实在说不出一二安慰的话来。任何苦难，没有亲身经历过就去评说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也是为人母的，当能明白父母爱子之心，我不能让文礼毁在我手里，他还要光耀门楣，彰显门第！”

    温婉了然：“所以，你设计了兵部尚书于大人，因他有勇有谋深受陛下赏识，更因他是满京城里最清廉刚正的武官。”

    珍娘点头，嘲讽一笑：“他确实是个好人，不但同意与我分房而睡，更对我们母子照料有加，又派人多方探寻洪川的消息，我心底确是感激他的。”

    温婉垂眸，吹温了茶盏送到嘴边：“你可知洪川他还活着？”

    只是活得人不人鬼不鬼，多年来揽下了林家一切远赴异乡来回奔波的活计，逢过年歇业才回一趟京。

    用了个笨法子想忘却他们母子，时间却在心底凿下了不能触碰的痛。

    珍娘偏头看着温婉，眼里是无奈是委屈：“知，兵部尚书的院墙岂是那般好爬的？只是他不敢认我也不信我！”

    呵，说到底还是他那可怜的自尊心作祟，不敢正大光明登府要人罢了。而她因他平安回来而欢呼雀跃的心也因他的误解冷漠逐渐凉下去了。没了父亲，文礼不还是长成了文武双全的好儿郎？

    “与你说这些，不是为我自己辩驳，我只想让你知道他是个好官更是位君子，实在没有半点对不住洪家的地方，只求你看在他一生为民的份儿上救他一救！大恩大德来世必做牛做马报答。”说着，珍娘面色苍白打着寒噤就要跪下。

    温婉侧身不受，又让墨云捧了裘衣替她罩上，才思忖道：“你可知如今得陛下看重的几个从龙之臣都与于大人有过节，想要于大人的命？”

    当初瓦剌进攻北京时，石亨等文武官员主张南迁，是于谦力排众议独挑大梁打退了瓦剌，也因此皇帝让这些主张南迁的老臣坐足了冷板凳。

    珍娘自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妇人，闻言当即点了点头。

    不止如此，当初陛下被俘被也先带着四处打秋风，是于谦紧闭城门一步不让，又主张遥尊其为太上皇，另立新帝的。

    如今陛下重登高位，又怎会体谅当初成王败寇，大明生死存亡之际的无奈之举？

    “他匡扶社稷，一生清廉，家里一件值钱什物都没，他不该含冤而死的！我求你，救救他，求你！我知道你有那个本事，也只有你有那个本事！”御花园那日，她三言两语便除了盛极一时的唐贵妃。

    这样的人，心中岂会没有谋算？

    温婉被她磨得没法子，也确不想这个满心社稷的名臣留下“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这样的千古名句，只得答应晚上等林渊回来同他商量后再给她答复。

    次日，林渊便打发方大山送了两个人去于府，连同二人的身契一并给了珍娘。这两人一个本名杭习文，一个本名杭学武。

    又过得一月，林家风风火火替阿羡准备春闱时，朝廷下旨判了兵部尚书于谦斩立决，当日罪臣于谦就被押解至午门斩首示众。

    空缺出的兵部尚书一职暂由总兵夏言担任，而空缺出的三品总兵一职则由参将林和安走马上任。

    也就是这一日，在陕西替林家大肆采办米粮的洪川不见了去向。

    阿羡去岁秋闱落榜，本无资格参加这届春闱，但因林家是皇家关系户，倒也得了个圣上钦点的名号，在秋闱名单上有一席之地。

    农历二月初九这一日，温婉起了个大早，除了吩咐下人准备蒲艾汤让阿羡沐浴更衣外，还亲自操刀在自家院里摆了供桌祭了牛羊三牲，又噼里啪啦放了一堆鞭炮。

    要不是弯弯告诉她及第符，状元纸喝了容易拉肚子，温婉也是想烧个十张八张让她大儿喝下的。

    总之，考试总有一门不及格的温婉，对待春闱的态度就是俩字儿，紧张！

    “这是你大山叔亲自去鸿运楼抢的头一碗及第粥，儿子，都喝光一滴别剩下啊！”温婉撑着脑袋殷勤看着自个儿青葱一般俊俏大儿，眨巴的大眼视线灼灼。

    阿羡苦着脸在探照灯般的数道目光下干掉了一海碗甜粥，又啃完了据说谁吃谁牛逼的两个及第桃。

    再接过弯弯坏笑着端给他的及第汤时，阿羡已经撑得直打跌，然而他的内心是麻木的，甚至还有点破罐子破摔。

    等他带着左手提考篮，右手提大包袱，脖子上挂布袋的长随赶到考场时，嘴里那一个接一个带着葱香味儿的嗝差点没将守在门边检查考生行李的考差熏晕。

    “呕……进去进去……家丁止步……”考差捂着鼻子，不耐烦摆手。

    “多谢……嗝……大人”拱手的空挡，肩上猝不及防被重重一拍，阿羡回头，是两个俊秀斯文的少年。

    “治打嗝。”腼腆寡言的那个淡淡盯着他吐出三个字。

    阿羡一愣，不放脖颈被另一个满脸是笑的小子勾住：“他是说他重重拍你一记可治你的打嗝，话说你小子是真没认出来我们哥俩？”

    这春闱一共三场，一场三天，他们哥俩可是老实不客气准备去林家打秋风的。

    阿羡扬起大大的笑，将鼓鼓囊囊的大包袱往上提了提才欣喜道：“如何能认不出来？考完这场去我家吃猪脑花去！”

    沈宣白了脸，猪脑花，黏黏腻腻的口感吃过一次绝不想吃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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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七章 营销

    及至不慌不忙同沈宣莫遇进了贡院门，外头还有数位不留神没赶上时辰的考生隔着贡院大门在声嘶力竭地叫嚷：“我的鞋，我的鞋……”

    众考生侧目，原是有那背着箱笼着急过头的，人未赶到却将脚上的鞋甩脱了进来。

    考场贡院内每人一间号舍，狭**仄还结着蜘蛛网，里头供人吃睡答题的不过一上一下两张狭窄木板。因此，在这里头囫囵待完九日的举子考生，无一不是面黄肌瘦，眼眶青黑。

    因此，阿羡那间格外干净，格外宽敞，铺着毛皮软垫放着精致甜点的豪华版号舍就分外让人眼红了。

    “为什么他的号舍有我们的三个大，考座上还放了如此奢华的被褥坐垫？”隔壁气喘吁吁打扫号舍的考生忍不住拽着一旁面无表情的考差衣领，指着云淡风轻的阿羡愤愤。

    考差摸了摸腰侧的佩刀，等人讪讪退了两步才漫不经心道：“知道这春闱考场翻整阔修的银子哪儿来的吗？东林堂大当家林家捐的。知道这小子谁吗？林家长子。”

    人民币玩家和普通玩家会是一样的级别待遇吗？答案很明显，不可能。

    至少坐在主位捧着香茗的主考官见着浑身上下写满我家很有钱我是关系户的阿羡，是倍感亲切的。

    “有钱就与旁人不同么？不过铜臭之辈，科举得凭真本事说话，哼！”号舍里一半寒窗苦读奋发向上的考生忍不住心中泛酸，瞧那闪闪发光的笔墨纸砚，瞧那一应俱全高端大气上档次的一众用品，卖掉一件都够他们吃喝好年了！

    锣声响，三位考官端正拜过孔夫子后，郑重点香宣布科举考试开始。

    主考官又亲自捧着试卷笑眯眯走到阿羡的桌前，帮他铺开：“不必紧张，仔细答题便可，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尽管告诉老夫。”

    阿羡拱手答谢，瞧着主考官乌纱帽里价值连城的龙凤斋白玉簪淡笑。

    事实证明，有钱，很多时候就是了不起，而且人林家可不止有钱，还有势。

    这厢贡院里头数百举子开始凝神答题，认真专注；那厢，林家也没闲着，精神抖擞的温婉大手一挥带着弯弯出门：“走，去你姨母家蹭饭去。”

    温岚三个儿子，只小儿曹怀远于学问上有些天分，能在秋闱上得中举子又能参加这春闱，因此倒也如温婉一般重视得很，早早摆了香案在家供奉魁星。

    如今见了温婉母女也顾不上等送考的家奴回禀了，直接急匆匆问起温婉来：“如何？孩子们可是都进去了？”

    “进去了，天蒙蒙亮就都进去了，就是有几个赶不上时候被关在门外哭嚎的，还有几个衣服鞋袜里头写了字被撵出来的。咱们家怀远和阿羡自是有谱的，用不着咱们俩操心。”温婉骄傲，她儿子最是省心的。

    人逢喜事精神爽，温岚见着自家亲妹子自是有说不完的话，又吩咐人去准备丰盛的一桌子菜留温婉母女俩用午饭。

    对林弯弯而言，姨母家等于好吃好喝，只要她上曹府，桌上放的饭菜点心果子必然全部都是她相当爱吃的。

    可当她好不容易捧着肚子等到日上三竿时，呈上来的饭菜却让她傻了眼。

    “这是及第粥，这是及第桃，这道是独占鳌头，这道是魁星点斗，这道是连中三元，这些菜都是有讲究的，咱们博个好彩头，快尝尝！”温岚笑眯眯介绍。

    温婉点头如捣蒜，深觉与老二想到了一处，迷信的力量，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姐妹下一拍即合，只苦了弯弯，看着一桌子的白粥、桃、鳖头、烧饼、汤圆无处下筷。幸亏这春闱只有九日，不然照这两姐妹的神经法，她非得被她娘逼着啃完七七四十九颗老鳖头不可。

    “眼下风和日丽的，反正咱们在家里也没什么事，我看不如借着春闱的热闹也捞他一笔，到时候万一孩子们高中，咱们也有银钱办它个三天三夜的流水席啊！”温婉眼珠一转有了主意。

    当下温岚拍腿大赞，姐妹二人嘀嘀咕咕精光四射聊得愈发投契，直到月上中天林渊驾车来接，温婉才依依不舍牵着耷拉着脑袋的弯弯回家。

    至于苦逼的曹姐夫，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有过年有三天休息日不说，每日不加班到戌时是甭想回家搂媳妇儿造小人的。

    于是，京城大街小巷因科举春闱一事衍生了几大季节性产业，如永福客栈里头新设了春闱多人间，住一日每人只需二十文银钱。

    又如鸿运楼新设了及第餐，不但菜色精致，价格实惠，凡是春闱举子到场还能额外赠送一张在国清寺供奉过的及第符。

    等到温婉把办流水席的银钱挣得差不多，摆酒的鸡鸭鱼肉、点心酒水也命人置办齐，阿羡也带面色红润着沈宣莫遇出了考场。

    林家自是一番好酒好菜好服务的招待，只是第二日温婉就忧心忡忡找自家闺女解梦。

    她没敢当面问阿羡，怕给他压力，她是私下问的：“闺女，咋办？昨晚上娘做梦，你哥和你表哥都没中！”

    弯弯吸溜着面片儿汤，晃着小粗腿立马道：“梦是反的，说明我哥和表哥必中的。”

    瞧着闺女底气十足，温婉也恢复了信心高高兴兴准备流水席去了。

    结果没过两日，温婉又来找闺女解梦来了，而且这次更愁了：“闺女，咋办？娘昨儿夜里做梦，梦见你哥和你表哥都中了，一个状元一个探花，还骑着高头大马游街呢！”

    弯弯啃着烤得滋啦冒油的蜜汁鸡翅笃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哥和表哥必中的！”

    温婉有些懵：“前两天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啊！”

    弯弯吮吮油光发亮的手指，端过碗暖乎乎的冰糖山楂水消食：“阿娘，等我哥考中是不是该定亲了？”

    温婉脑子一懵，还真是！阿羡十四了，这年代流行早定亲，女家好根据夫家情形教养闺女掌家理事。

    于是，心思重重的温婉左脚绊右脚的走出了她闺女的房间，开始了周期性循环的噩梦，直到春闱放榜那日才算得以解脱。

    “可算是放榜了，折磨死人了。”她尚且不知，她那同样提心吊胆的二姐是如何两眼青黑熬过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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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八章 中啦

    放榜那一日，待梳洗停当温婉先打发墨云去了曹家提醒她姐姐今日放榜，顺便姐妹俩带着一串等成绩单的小子一道去鸿运楼用早饭。

    凭曹林两家的富庶，排队看榜这事儿随便打发个仆人去都做得，但依着这两姐妹对科举的热切程度，必是要第一眼瞧个分明，那七上八下的心才能定下来。

    好在鸿运楼离贡院不远，两姐妹既能带着孩子搓一顿精致的早餐，也能居高临下远远瞧见贡院外头何时贴红榜。

    此时，鸿运楼里早已人满为患，若不是林渊早早通知掌柜预留了包厢，温婉一行人还不知有没有位子坐。

    倒是坐在大堂与温婉他们一样等榜的考生学子都着了相同款式的大红衣袍，听说春芳斋临近张榜推出的及第服，在神仙面前供奉过开过光的。

    才在包厢坐下，一桌子精致的早点也摆了上来，弯弯低头左右开弓的空挡，外面鼎沸的人声也传了进来，话题自是绕不开春闱。

    这些人里有自信满满，仿佛得中贡士不过探囊取物的；也有满头大汗，拭着额头坐立不安的；

    只温家姐妹俩不断对自己儿子絮叨着尽力而为，尽人事听天命，桌上的早点却是动也不动，只一杯接一杯将茶水灌个没完。

    “少吃点吧，都胖成啥样了！”温婉觉着坐自己身旁胡吃海塞的闺女有着扎眼，这心大的，除了和那帮小姐妹成天不着家得野，就没她放心上的！

    弯弯怒了，瞪大眼睛就要扯温婉手里精致好看的帕子和她柔光水滑的裳裙，温婉忙往温岚处躲了躲心虚：“干啥？供你吃供你喝的，说你两句还得给送我的东西要回去啊？”

    要说她闺女这手艺是真好，帕子裙子，但凡她闺女肯动动小手，便是精致又贵气的艺术品，就是那方绣着星海的帕子，摆在春芳斋里也得百八十两银子。

    可惜，她闺女是三年打一网的性子，高兴了才动手，而春芳斋的绣娘们也复制不来她这无师自通的手艺。

    “你就少说两句吧，她小孩子家家的招你惹你了，一桌子早饭都堵不上你的嘴！”温岚瞧着自个儿外甥女青蛙似的脸，忙拿起桌上的金玉萝卜糕往温婉嘴里塞。

    阿羡也按住弯弯给她夹就粥的小黄瓜：“不气不气，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温婉两眼一瞪，混账说的什么话，反了他了！奈何萝卜糕里填了腊肉丁和火腿丁，实在鲜美，她便饥肠辘辘张不开嘴了。

    倒是温岚将她身上的藕色新裙和星辰帕子夸了又夸，对于她有贴心小棉袄这件事是满目羡慕嫉妒恨。

    好不容易等到放榜的时辰，只听贡院外三声锣响，便有两名官差挤进人海里刷浆糊贴榜，接着就是一波连一波海浪一般的叫嚷：“张榜啦，张榜啦！”

    整座酒楼一静，不少自认风轻云淡的举子将身子拔了一拔，只是那紧紧握着茶杯的手却怎么也松不开了。

    就是一旁乖巧得不像话的沈宣和莫遇也齐齐张着脑袋看向门外，有了几分紧张。

    好在，温婉并未等得太久，林家打发去看榜的仆人还没回来，就有一面生的小子跑进包厢同阿羡气喘吁吁拱手，又笑道：“给贡士老爷道喜，林老爷您荣登会元榜首！”

    阿羡还没回过神，温婉便喜得眼前发黑，颤声拉着来人问：“你说我儿中了头名？”

    全国考试的头名呀，她儿子才十三呀！

    那面生小子接了方婆子给的喜钱才匆忙作揖道：“正是，榜首写得就是林和方林老爷！”

    他们这等靠报高中之喜赚银钱的，自不会看错名字认错人。

    温岚也财大气粗拉着阿羡高兴：“阿羡中啦，赏！”

    才拿了银子打发人走，周围贺喜声不断时，又挤进来两个面生的小子，朝一众小子们胡乱拱手：“恭喜莫老爷得中会试第三十二名，高中贡士！”“恭喜沈老爷得中会试第七十八名，高中贡士！”

    温婉一听，这俩小子也中了，只觉喜不自胜，财源滚滚来，又高高兴兴让方婆子抓了大把银子赏人。

    什么《春闱高中攻略》、《科举备考大全》、《春闱历年试题讲解》她都准备好了，只要这几个小子签上他们的大名，她再同温岚好好宣传宣传，开个春闱辅导班，莫说喜钱和流水席的银钱，就是仨月的生活费也能挣来啊！发啦，发啦！

    边上过来恭喜的更是无数，不说这三个小子的相貌文采，便是只看年岁，当下举杯相敬动那招乘龙快婿心思的也不知凡几。

    便是无缘做亲戚，只拉一拉关系，客套几句得个善缘也是好的。

    这其中不乏有眼红阿羡走后门关系户是铜臭之辈的落榜举子，见人家中了头名少年得志，也只得忍着满腹心酸怨怼，打起精神奉承阿谀几句。

    天意弄人啊，他们这等耗尽家财，寒窗苦读数十载的，竟不如几个黄毛小子，奇也怪哉！

    又等了一时，终是再没等到报喜的小子，只曹家派去看榜的小厮蔫蔫回禀曹老三曹怀远名落孙山。

    “你这做表兄的，还不如你表弟考得好！”温岚拍着儿子笑骂，倒也没多大失望，儿子本就是个擦边球碰运气的，她也没抱太大希望。

    只是被这几个相近年龄的小子比着，面上有些下不来台罢了。

    “表哥别难过，你才十五还小呢，何况你年纪轻轻已中了举人，多少人拍马都赶不上你，这次不中再过三年总能中的。”替曹怀远解围的是弯弯，无他，几个表哥里属曹怀远对她最好，要天上的星星绝不摘月亮。

    曹怀远一听，那蔫了吧唧的模样便立即烟消云散了：“表妹真这么想？”

    弯弯掰着曹怀远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无花果子点头：“真的，比珍珠还真，假以时日表哥肯定会一飞冲天的！”

    这时，曹怀远那眼里的欢喜便怎么也挡不住了，只傻呵呵挠着后脑勺冲弯弯傻乐：“我天资不如阿羡，落榜也不足为奇，往后定再刻苦发奋些，不叫表……母亲失望。”

    爱情的力量如此伟大，以致于曹怀远当真发奋刻苦在下一次春闱得中贡士，后头殿试更是中了进士官运亨通，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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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九章 离家

    见儿子通透温岚心头那一点遗憾也没了，再者她亲外甥高中会元榜首也是大喜，因此她笑与温婉道：“我如今也是会元老爷的姨母了，我那几个妯娌可有得眼红了。你是个有福的，往后说不准是还能得封诰命呢！”

    又说给阿羡办流水席的钱该她这个姨母来出，方显得亲热。

    这时，酒楼里闻风过来打招呼的实在太多，且早饭也吃了个饱，大家索性不在包厢久坐，高高兴兴坐车回林家热闹去。

    还未到院门口便听得方大山喜不自胜的吆喝：“放炮，挂红灯笼！”

    这一嗓子嚎得乌压压出来一片，都是得了信儿出来迎接自家大公子的。

    院里婆子丫鬟小子管事们都是人精，那奉承拍马的话是滔滔不绝，从马车进院，一直到车上众人去屋里说话，还在凑趣拍马屁呢！

    温婉是个手指缝宽的，家里有喜事，也不抠那几个赏钱，每人赏了一张春芳斋的布票并一锭银子。

    直喜得下人们愈发马屁连连，服侍起来愈发殷勤上心。论福利待遇，工作氛围，林家是再好不过的。

    晚上等曹姐夫下了衙，又推杯换盏地和林渊温福生吃了一回酒，才昏昏沉沉烂醉如泥地让仨儿子扶回家。

    醉酒的曹敬中是勤快的，给他一块布巾就能让家里里里外外焕然一新；醉酒的曹敬中也是疯癫的，谁靠近谁倒霉。

    “你为什么不给我浇水？你不给我浇水施肥……我怎么长高？”作为方圆五里内最白最胖的萝卜，曹敬中不想被超越。

    被抱住大腿动弹不得的温岚扶额：“你放开我呀，你放开我我才能给你浇水啊！”

    站杵在她身后一溜三个和曹敬中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曹家少年束手无策:还说喝倒林姨父，不知道谁给爹的勇气！

    蹲在自家净房一侧死死抱着温岚小腿不放的曹敬中涕泪交加：“不……我不放……你说……你是不是不中意我？你就知道骂我……也不知道夸夸我……呜呜……”

    温岚面红耳赤地大力推他，当着孩子的面儿说什么混账话，丢死人了！

    曹敬中醉眼朦胧抬头，冲她小奶狗般灿烂一笑：“嗷……嗷……”

    温岚瞪着大眼喷火，恨不得一棒子敲死他，得，人家现在是沙漠中的一匹孤狼了！

    “嗝……婆娘……我知道我醉了……可我控制不了自己……嗝……我……我为所欲为……嗝……傻婆娘……欢喜你得很……”孤狼曹敬中吼完一嗓子终于拜倒在了自家婆娘的石榴裙下，又死狗般被自家三个小崽子皱着眉头拖走。

    直到第二日日上三竿，曹姐夫才扶着脑袋龇牙咧嘴地从床上坐起来：林渊那个滑不溜丢的怂包，昨儿个必是被灌趴了耍了一夜的酒疯，可惜竟不曾亲见！

    自个的种比不上林家的出息，偏田地又都是一样的，被人家文武双全比着，他心里别提多憋屈了！

    “被喝趴”的林渊此时早起了身，正卷着袖子认真给自家婆娘弄鱼头豆腐汤喝。

    温婉的肚子已近六月，许是调理得当又许是没了那些尔虞我诈的烦心事，孩子倒也超乎所有人预料保了下来，只是温婉多了样胸闷心悸的毛病，筋骨也更容易疼些。

    “油星都撇了，豆腐也炖出了孔，快趁热喝……”林渊端着鱼汤找到温婉时，她正抱着肚子合衣躺在元宝的床上兀自浅眠。

    元宝的卧房还是那般干净，跟他未走时一般。

    林渊放下鱼汤，将人打横抱回了屋，尽管她从来不哭不闹，但夜深人静时，他还是能瞧见她侧着身子将小儿的信小心翼翼压在脸下。

    “我睡过去了？”乌黑的眸里带着两分迷离，嘴边却勾着浅笑。

    林渊便把温婉的两只手都合在掌心，亲吻了下她的脸：“做了什么梦？”

    温婉微微笑着，伸手轻拂他面前垂下的发丝：“梦见咱们回青州了，元宝和阿羡都成亲了，元宝还说他再也不走了。”

    待一碗鱼汤下肚，和林渊再说得几句后，温婉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再醒过来却是错过了她大儿的流水席，全靠她姐姐操办过去的，闹得温婉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热闹再过了几日，便是殿试，殿试不似春闱条件刻苦，得自带衣食住行的一应物事。笔墨纸砚都是宫里预备，只穿着上讲究些，得穿斓衫。

    这衣服便是丑人也能穿出三分俊俏来，就更不用说阿羡和沈宣莫遇三个唇红齿白的青葱少年了。

    温婉眼前一亮，深觉阿羡从小耳濡目染继承了自个儿的美貌：“什么叫一表人才，这就是一表人才啊！你们出去可得小心些，别让人抢去做了糊涂女婿。”

    头发上抹了二两上等桂花油，里头穿着大红裤衩的几个小子俱都红了脸，有些不好意思。

    这老王卖瓜自卖自夸，也夸得太直白了！

    殿试是断不能迟到的，天只蒙蒙亮，阿羡就匆忙吃了早饭由他爹亲自驾着车马往宫里去了。

    春闱里凡上贡生榜的，只要参加殿士从不绌落，只是排个一二三等重新排名罢了，也就是说，阿羡这三个已是十拿九稳的进士了。

    因此，温婉倒也不似春闱那般紧张，只悠哉带着墨云在院里秋千架上一面看书绣花，一面等她大儿的消息。

    待傍晚贡生们勾肩搭背地回来，温婉就知八成是考的不错。

    “什么味儿这么香？”沈宣吸着鼻子四下张望，在宫里战战兢兢呆了大半日，肚子早饿了。

    阿羡一面洗了手，一面跟着他爹大步往饭厅走：“茄鲞，才摘下来的茄子去了皮只要净肉，切成碎丁，用鸡油炸了。

    再用鸡脯子肉并香菌、新笋、蘑菇、虾仁俱切成丁，用鸡汤煨干，将香油一收外加酒糟一拌，盛在瓷罐子里封严，要吃时拿出来和炒好的鸡肉一拌就是。”

    饶是沈宣莫遇见过识广也不由咋舌，飞快洗了手跟上去：“乖乖，这么麻烦，我们可有口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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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探花

    第二百章 探花(第1/1页)

    第二日晌午，正斯斯文文啃着整鸡补充营养的阿羡又得到了皇帝陛下的召见。

    殿试之后能得皇帝召见的无非是一榜前十的进士，沈宣莫遇撕着香喷喷的鸡腿笑着给阿羡道喜：“三甲有望，提前给你道喜了，我们可等着瞧你跨马游街的威风呢！”

    阿羡便笑道能进前十已是侥幸，又拿帕子擦了油汪汪的手指重新换上那套斓衫进了宫。

    等候在乾清宫外的空档，阿羡略略扫过诸人，见除了他之外，最年轻的也二十几岁的样子，就是论模样，也没有再比自己好的了。

    阿羡就越发眼观鼻鼻观心起来，皇帝他见过，同他一样两只眼睛一张嘴，还一度抱着他娘做的红焖羊肉舍不得撒手，实在没什么好紧张的。

    再加上自己这些年，每天早起煅练身体喝牛奶，晚上坚持吃夜宵，这两年长的嘎嘣嘎嘣快，他虽然年岁在十人里是最小的，个子却不是最矮的，自认很有些拿得出手了。

    正胡思乱想着，十人排了两列，跟着内侍进了御书房，进去不能抬头，先得给皇帝陛下磕头请安，待内侍叫起后，方得起。

    “你们文章都不错，朕难以择之，不如这样，朕再出一题，你们试答一二。”难以抉择自然是场面话，主考官和副考官早商量好名次给皇帝过了目，此轮不过皇帝亲自掂掂这些新臣的斤两罢了。

    面试题目比之春闱里三日一卷的题目要简单得多，不过各自对一副对联。

    阿羡站起身沉了心细听题目时，冷不防就见站皇帝旁边还站着个与他差不多年岁的明黄少年正朝他欢快眨眼，满目热情，他那嘴角就微微抽了一抽。

    待内侍取来笔墨，阿羡也顾不得再瞧太子嘴歪眼斜，让人捧腹的脸，抬袖便是刷刷几笔，一气呵成。

    一柱香后，皇帝亲自评卷，还道：“太子也看看。”

    “这一副对子对仗工整，韵律和谐，探花殿对探花郎，儿臣瞧过这副对子，其他的便再难入眼了！父皇阅尽千帆，还是父皇定夺吧。”太子笑得恭敬儒慕，该说的一句没漏。

    皇帝瞧着他儿子手里那句下联“春牡丹，夏芍药，秋菊冬梅，臣是探花郎”倒也点了点头：“梅兰竹菊对星辰北斗，却是好对。”

    片刻功夫间，便定下了名次，状元是直隶府人氏，姓付，瞎了只眼。

    皇帝本有些嫌弃，奈何人家能过五关斩六将也却有能耐。他拿到的上联是：独眼不登龙虎榜，人家便对了下联：半月依旧照乾坤。

    此联寓意深远，皇帝为之一赞后，提笔便钦定了状元郎。

    榜眼与探花之位，皇帝犹豫了会儿道：“两卷难分伯仲，只是探花自来要相貌俊俏些方好，林和方年纪小，人也生得好相貌，便居探花吧。”

    人是皇后亲自给他绣了几日的腰带才塞进的春闱，这样的好文采，给他这探花之名也算是佳话，更能让皇后高兴。

    若不是年岁小了些，公主驸马也是做得的。

    榜眼皇帝给了姓方的贡生，接下来定了传胪与后面五人的名次，面试就此结束。

    等人都被皇帝打发出来，一身明黄的太子才提袍笑嘻嘻追上青竹般挺拔的阿羡：“知道我父皇今日召了你进宫，我可一早就过来侯着你了！怎么样，去我那里坐坐？斗鸡，唱戏，推牌九我可都会！”

    一旁还未走远的考生冷眼瞧着拽住新科探花似姑娘拉客一般热情的太子，不由冷笑，关系户！黑幕！商贾之流！呸！

    阿羡眉目冷清顿住脚，定定瞧着不远处不时指着自己窃窃私语的人群……

    太子殿下若有所感回头，朝一帮寒门新贵张牙舞爪。

    为首的状元和榜眼心虚，往后退了两步，却见阿羡闪电般伸手，亲热勾住太子的脖颈后对着他们就是一个小人得志的嚣张鬼脸：“我才不要推牌九，我喜欢看书打猎！”

    眼红众人绝倒，拉关系还跟他们赤裸裸的炫耀，太无耻了有没有？

    将新科探花当亲弟弟看的太子却为这股亲热劲儿高兴得不行：“看书？看书好，我也喜欢看书！上书房有好些古籍，你先与我用膳去，书随时能带你去瞧！

    打猎也好，强身健体，赶明儿等秋日到了，你跟我去皇家围猎场转转，保管你尽兴！”

    太子友善，阿羡就拿出他交朋友的几分真诚，拍着太子的肩道：“今日就不去了，我娘还在家做了一桌子饭菜等我的消息，待过几日进宫述职，我再给你带我娘亲做的糖霜山楂和酥炸花生米尝尝。”

    太子听了直点头，随及笑着应了是，又让自个儿的贴身內侍送阿羡出宫。

    只是走到半途，坤宁宫的掌事太监又匆匆来请，说是皇后娘娘请新科探花过去说话。至于状元和榜眼，倒是只字未提。

    方才还窃窃私语，满脸看不上的新贵们不由心下凉了半截，什么来头竟得皇后和太子如此看重？若是他们执着和探花郎过不去，岂不平白惹上头不喜？

    当下众人再顾不上羡慕嫉妒恨，只无声垂了头恭敬跟着內侍出宫。

    日落十分，阿羡才精神抖擞归了家，接过他娘眼巴巴递给他的蜜水喝了办盏，才咧嘴道：“中了探花。”

    喜从天降，意料之中也意料之外，屋子里登时热闹喧嚣起来，宋婆子方婆子方大山，沈宣莫遇等人，挤着身子朗声给阿羡道喜：“听人说，历来不乏会试好、殿试差，最后一关御前面试失利，失了三甲之位的，咱们公子竟是探花郎呢！”

    “探花多好啊，听说这做探花，除了文章好，相貌也得出众，不然，长个钟馗样，也只好去做状元啦！”这是耿直的宋婆子。

    待殿试榜下来，果然阿羡中了探花，沈宣和莫遇也中了二榜进士，名次一个二十六一个三十八，都不算低，很是光耀门楣。

    也是这一日，元宝来信说是边关战事消弥，他这二品总兵不日就要回京述职，述职开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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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郡主

    京城这地界便是芝麻大点的消息也能让内宅妇人们念叨许久，更别提是林家一介商贾之家能教出一个探花，一个总兵这样出息的孩儿来。

    因此，林家摆酒那日极为热闹，街坊四邻也没少过来。先时同林家来往，多看林渊夫妻俩的面子，不过京城贵人遍地，林家这样一户商贾之家便是来往的诸人面上不说，心里也是觉着和自家官宦之家是不对等的。

    至于传言林家和皇室有着这样那样的渊源，有深信不疑的，自然也有不以为然的，且看林渊那芝麻绿豆大的官和温氏从不得宫里贵人召见便可窥觑一二了。

    如今，林家两个儿子都入了官场，有眼力见的都明白，林家怕是真的兴旺了，此时再不走动的那是傻子！

    这时，林家席面上就有磕着瓜子笑意吟吟同温婉打听她儿子亲事的贵妇人，顺便也同她提了提自家侄女或远房外甥女的情形。

    每逢这时，温婉总要甩着帕子眉飞色舞地将她两个儿子从头到脚的吹嘘一遍，活生生一副没见过世面被馅儿饼砸中脑袋的模样。

    那天上有地下无的言辞，饶是脸皮厚的阿羡听了，都忍不住面上发烧，私下让她娘谦虚些。

    温婉笑，这些内宅妇人自认高门大户，端庄大气，是万万不会同她说到一处去的，她自不必讨好卖乖地去奉承旁人，做些让自己憋屈的无用功，怎么高兴怎么来便是。

    她还苦口婆心与她儿子道：“你个念书的哪只这亲事上头的事，你是没见这两日上咱家门的媒人说话，你娘这已是谦虚啦！”

    阿羡无语：“那也不用别人夸一句您有福，您就抬着下巴道一般一般，不过一个总兵一个探花吧？”

    温婉吊着眼睛酷酷道：“那怎么啦，我自家喜事我还不能乐一乐啦？你个傻蛋！还指望你娘热脸贴人家的冷屁股不成？”

    阿羡:……不得不承认，他娘有的是歪理。

    母子俩没说得两句话，前厅便有小厮来报，说是内阁首辅徐大人家的夫人小姐还有忠国侯带着明丽郡主来贺林家登科之喜。

    这两家因着从龙之功，目前正是红透半边天的人物，前两期忠国侯石家还上奏想要朝廷为自家先人立碑写传。

    因此，人家不请自来，温婉不但不能将人轰出去，还少不得去门口迎上一二。

    阿羡便看着他娘的大肚子担忧道：“你肚里还有弟弟，他们两家如今为了那一人之下的位子正争得头破血流，阿娘还是小心些，莫去给人当刀使了。”

    温婉笑：“我若不去，她们有的是由头找咱们家的晦气，你娘又不是泥捏的，有甚好怕的！”

    阿羡忧自不放心，又找了在花厅招待女眷的姨母陪着他娘一道去迎接来客。

    “我来迟了，不曾迎接来客，还望夫人小姐失礼莫怪！”温婉和温岚到得二门时，徐夫人带着艳若桃李的徐姑娘已跟着婆子走到廊下。

    端庄贵气的徐夫人宛若亲姐妹一般拉住微微福身的温婉：“这是哪里的话，我们不请自来，夫人不怪就好，你身子不便还讲究这些虚礼作甚？”

    又笑着夸她道，“夫人今个儿戴的百花簪子可真是精巧，这上头嵌的是南海东珠吧？”

    说着就探得头来看了看，温婉笑而不语，这时，背对人的徐夫人在倾身看簪子时，小声且极快地在温婉耳边道，“你且小心着点，后头那位郡主对你家林大人可是来者不善。”

    这时，她收回了惦起的脚，同她身旁的温岚微微点头。温婉一笑，拔下头上的簪子往她手里一塞，“不过嵌了几颗深海冰珠，夫人喜欢，便拿去戴着玩。”

    深海冰珠，采自南海极阴之地的百年老蚌体内，可遇不可求，触手冰凉且有莹莹蓝光，等闲人是戴不起的。

    可这林夫人不但有，随随便便一根簪子上还嵌了好几颗，莫说见惯好东西的徐夫人，就是她身侧微垂着头一言不发的徐姑娘，也没能掩住眸里一闪而逝的亮光。

    徐夫人捏了捏帕子，才小心拿过簪子看得几眼，交给了身后的贴身婆子。

    如徐夫人所说一般来者不善，那看着明艳无比，眉间尽是风流的明丽郡主便是这时抬着下巴前呼后拥走进了林家内院。

    “哪位是林夫人？听闻是位难得一见的美人，快上前来让本郡主好好瞧瞧！”

    温岚大眼一瞪就要上前，被温婉无声拦住后不甘不愿带着徐夫人母女去花厅落座，走时不放心到底回头瞧了瞧恭敬站在温婉身侧的方婆子。

    被如此指名道姓，温婉只得上前施礼，又大着肚子给这明丽郡主行了跪拜礼。

    明丽郡主目光温柔，等她堪堪拜下去，磕了头，才上前虚扶了一把：“夫人身怀六甲，不必行此大礼，快快免礼！”

    温婉慢吞吞起身，冲扶着她几乎咬牙切齿的方婆子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才侧身对着这不可一世的郡主道：“郡主里面请！”

    似是因她这一跪，也因她身旁婆子那张重新变得温驯的脸，明丽郡主满意笑了。

    那笑容里有着嘲讽，明明白白写着：看，传闻多嚣张的人物，在我这也不过如此。

    温婉也笑了，当今皇后都不会看着她跪拜下去，磕头之后才来虚扶一下，哪怕就是她真磕了头，也必会亲手过来扶了她。

    她的那些举止，其实不止是给她脸面，还有给挡在她身前的林渊脸面，给她征战沙场的儿子脸面。

    所以明丽郡主这一举，温婉也不知她是不知是真不懂，还是假装不懂。

    不过也没关系，自己这一跪，也得看她受得起受不起。

    “听闻你有两个儿子，可说好人家了？”行走间，这明丽郡主拉着他亲亲热热地问。

    温婉笑着从她手里抽出手，用帕子擦了擦才道：“尚未，我家夫君说这事尚不着急，好男儿志在四方，等他们打了胜仗，成为国之栋梁，再成亲不迟，就是臣妇也想再想看两年。”

    “此言差矣，修身齐家才能平天下，贴身伺候我的这两个丫头你若觉得尚可，于他们倒也是红袖添香的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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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闹剧

    温婉脸上的笑意更浓了：“郡主的故乡想必离海边不远吧？”不然管得这么宽！

    明丽郡主不妨她有此一问，愣了愣才道：“什么？”

    温婉提了一侧裙摆，待迈过自家廊芜下的台阶又是一笑：“玩笑话罢了，不过这亲事讲究门当户对，无论是豪门显贵的千金，还是内阁首辅徐夫人的爱女，都不是林家能高攀得起的，您折煞臣妇了。”

    说到这，她又拿帕子堵了唇角笑语晏晏对那笑容淡了淡的明丽郡主道：“京中都说我善妒，压得夫君一个妾室通房都无。可她们哪里知道，林家几辈传下来的家规就是不许男丁纳妾再娶，否则要林家要倒大霉，妾室通房也会不得好死。

    臣妇不信邪，给我夫君倒安排过两个通房，可惜未过一月人就都没了，倒叫我家公婆一顿好骂！您身边这两个丫头都是神仙似的人物，自是有大好前程舍不得真给我的，哪会似那等没皮没脸硬要塞给人家做小的破落户！”

    明丽郡主的脸上的笑便越发淡了，只低低道：“是罢。”

    说着就不再与温婉说话，转过头仪态万千地赏起景来。

    及至花厅，女眷们正热火朝天讨论着状元郎昨日帽插宫花跨马游街的风采，见着明丽郡主过来有稍稍福身的，也有行跪拜大礼的，无他，自家男人的地位等级不同。

    只坐在客座首位的徐夫人母女对其微微颔首，神色间似并不将这前呼后拥的郡主放在眼里，甚至那本扬着的嘴脚也微微往下撇了撇。

    那骄傲如孔雀一般的郡主无视各人面貌，只高抬着头宛若神女一般款款走向主位。

    随即才对众人笑道：“众位夫人快快落座，切莫多礼。”

    又对笑温婉道：“夫人坐我下首吧，我还有些许话想与夫人聊聊呢。”

    言下之意，是要温婉同那已坐在客座首位的徐夫人争上一争。

    温婉便朝这郡主福了福，笑道：“郡主和徐夫人亲临，臣妇怎么也要去瞧瞧席面置办得如何再和家中粗笨的婆子丫鬟们交代几句的，诸位稍坐，我去去就来。”

    说罢，也不等那高高在上的郡主反应过来，径自扶着方婆子的手出了门。

    想要拿她做文章，别说门，窗户都没有。

    然，她刚躺到踏上让墨云服伺着喝了两碗什锦粥，前头伺候茶水的婆子便和温岚的贴身婢女一道满头大汗跑了过来：“夫人，不好了，徐夫人和明丽郡主起了纷争，有人落水了！”

    温婉点头，意料之中，等墨云替她重新挽上发髻她才理了理身上轻便柔软却价格不菲的绸裙慢吞吞起身：“ok，主角唱完了，该我出场了，嗨呀呀呀咚咚锵~”

    落水的是御史夫人，温婉到时瑟瑟发抖的御史夫人已被安排进了客房休息。

    “你们这些不中用的奴才，我不过走开这么一小会儿竟让郡主和徐夫人闹得这般不愉快，还让御史夫人落了水，你们是怎么办事的，呜呜……”温婉拿着帕子堵住通红的眼角，跌跌撞撞走到女眷堆里垂泪。嗬，手帕上的姜汁真足！

    “怎么，林夫人舍得现身了？”脸上破了道口子的明丽郡主冷笑。

    温婉扶着后腰不顾众人反对慢吞吞跪下去，满脸委屈：“是臣妇招待不周，臣妇有罪，还望郡主消消气吧！”

    一旁脸肿了半边，还清晰印着五个巴掌印被妇人们拦住的一品诰命徐夫人恨恨往地上啐了一口，才咬牙骂道：“亲王家的闺女才能得封郡主，你又是个什么东西，让你那居功自傲的父亲腆着老脸去请封？山鸡还想当凤凰，也不瞧瞧自己什么德行！打量京中谁不知道你未婚和人苟且，珠胎暗结，急于找下家呢！”

    明丽公主气结：“你……”

    围观群众惊得无以复加，爆炸性新闻啊！忠国侯的嫡女，定远侯的亲妹，竟然被人弄大了肚子！

    指指点点的目光打落了明丽郡主高高在上的优越感，让她羞愤推开拦在自己身前的妇人喝骂：“青天白日的你乱嚼什么舌根子，本郡主清清白白，洁身自好！倒是你们母女俩一向眼高于顶，目下无尘，此番说是来林家贺喜，不过是掩人耳目的把戏……”

    眼看妇人们竖起耳朵还带再凝神细听，温婉已白着脸痛呼起来：“二位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物，别再……我的肚子……肚子好痛……快请大夫！”

    众人愣怔的同时，温岚已快步冲到温婉身旁颤声厉喝：“都愣着作甚？快扶你家夫人回房，去找大夫啊！”

    围观的妇人们这才如梦初醒，惊觉眼前这场闹剧实在过火，林家更是遭受了无妄之灾。这两位哪里还是什么有家世有教养的千金贵妇，分明是两个市井对骂的泼妇人哪！

    只温岚同仆妇们一道咬牙扶起温婉满目惶急往卧房里送，待不经意瞧见温婉那分明带着笑意的眼，她那焦急无助的心才算定了定。

    温婉舒舒服服躺到床上后，温岚还是忍不住掉了几滴泪，等墨云拿走温婉膝盖上的软垫又亲自确认过自个儿主子安然无恙，她才迅速擦了眼亲自送走两尊瘟神和一众好意来贺的妇人。

    因着闹过这么一出，林家回给街坊四邻的礼便格外厚些，还往那落水的御史夫人家额外多送了些珍稀补品，首饰布料，算是主家的赔礼。

    演了一场小白花剧目的温婉到底疲乏得紧，不等方婆子替她卸掉钗环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是月上西楼，待她发现身上已换了常衫，脱了鞋袜时，她才恍惚想起白日里林渊似是回过房里一次。

    她见是他，那昏昏沉沉的脑袋一沉，便又香甜睡了过去。

    第二日，站在天顺帝身旁的太监总管曹吉祥照例高唱有事起奏，无事退朝时，便很有几个朝臣站了出来。

    首先是韩御史跪地不起，说是自家荣辱与共的糟糠因故着了风寒昏迷不醒，想让皇帝恩赐个太医随他回家瞧瞧。

    至于因何故，他已连夜写了本奏章仔仔细细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并一早走流程递上去了。

    当然，该声情并茂弹劾的他也一个没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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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三章 贬斥

    韩御史作为敢把顶头上司轰下台的御史，那舌灿莲花的能力自不是盖的，当庭指着内阁首辅徐有贞和忠国侯石亨的鼻子骂了半日的奸贼不说，还引经据典用事实举例加以论证，最后更义正言辞的问候了二人的八代祖宗。

    那条条框框罄竹难书的罪状，那如大雨滂沱般的唾沫星子，那之乎者也忠孝仁义的长篇大道理，让遍京城里横着走的两位权臣脸色涨得青紫，恨不得立时挖个地洞钻进去。

    知道林家情况并不比韩御史晚的天顺帝喝完三盏茶才听得那唾沫纷飞的韩御史咽了咽口水，长跪不起道：“这两大贼臣盗权窃柄，祸国殃民，其害更甚于外患，臣乞赐圣断早诛奸佞，肃清朝纲，否则恐奸臣危害皇上之治，使江山动荡。”

    若说皇帝如今有什么痛脚，怕也只有他曾经治国无方，行差踏错差点葬送了大明江山这一点了。

    此时，他瞧着这两位冷汗涔涔的权臣便淡淡笑了起来。只是，那眼睛里全是冷意。

    第二日，朝廷下旨免了忠国侯和内阁首辅自由出入皇宫的权利，罚俸停职一年。

    如此还不算，隔日中宫皇后钱氏以失仪之罪贬斥了明丽郡主与徐夫人母女。

    以各种理由骂了足足一个时辰后，皇后才怒道：“身为朝廷命妇，达官贵胄，尔等当谨言慎行，端庄知礼方为天下人表率，若是哪家设宴人人都不请自到，岂不等同上门乞讨，丢尽颜面！

    听闻尔等还当众大吵大闹，不但坏了人家的喜宴还祸及旁人，当真将学的礼仪规矩吃狗肚子里去了么？嚣张跋扈，言行不检，本宫再宽厚下去，尔等还会将谁放在眼里？”

    又训斥徐夫人：“云英未嫁的姑娘家四处抛头露面，三从四德，言行知礼是你不会教还是她不会学，若连女儿都教不好，本宫看你这一品诰命夫人也不过虚有其表。”

    训斥明丽郡主：“没有人伦理法的东西，大家闺秀做到你这步田地，当真为难你了！”

    如此直接不留脸面的训斥，让几人面红耳赤，羞怒而不敢言，她们从未料到过一向深居简出，端庄冷清的皇后训起人来是这般不客气。

    她们更未想到训斥只是个开始，接下来，明丽郡主被没脸地削了郡主封号，徐夫人直接被夺了诰命了事，至于肤白貌美的徐姑娘，则得了皇后娘娘一方罗帕，让她闺中自省，记得遮羞。

    悠哉悠哉在家中养胎的温婉从宋婆子嘴里听见消息时，林家和受无妄之灾的韩家都已得了朝廷的赏赐，御史夫人还破例的了个三品淑人的诰命，算是安慰奖。

    “听说徐家夫人和石家小姐今早去了京郊的西觉寺吃斋念佛，为百姓祈福，为表虔诚，这两位去之前一切从简，连丫鬟都没带上两个。”坐在院里纳鞋底的宋婆子将那绣花针穿过棉线打了几道结，笑与温婉道。

    扶着墨云在院里来回走动的温婉笑而不语，也知因着皇后此举，这两家再想往林家塞人却是不能了。

    莫说林家，便是别家稍有些本事的怕也不会要品性不端，有幸受过皇后娘娘开口训斥的女子为当家主母，否则，走出去还不矮人家一头，被人笑话？

    当日，明丽郡主那一番下马威她本也可以不跪，她与林渊战战兢兢走到如今自不是为了给人磕头下跪的。

    只是，跪比不跪的效果实在要好得多，她退了一步，权臣的你死我活也好，帝王的平衡之术也罢，终究算计不到她林家的头上，而她也能再得几许平静日子，好好守着她的孩儿展翅高飞。

    晚上就寝时，林渊靠在床头摆弄着木质拼图，时不时抬头觑几眼他那就着油灯发出的光使劲往脸上拍拍抹抹的婆娘。

    见温婉哼着调子精神抖擞的模样，他先是努力扯平了翘起的嘴角，再皱着眉嫌弃：“还是那眉眼！”

    温婉撇嘴，大男子主义懂个屁！见他正和拼图斗争得欢，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混了益母草、果子汁、牛奶的鸡蛋清糊糊抹了一手就往林渊脸上拍：“这都是好东西，快涂上，涂了不容易老！”关键还剩了点儿，别浪费了！

    林渊躲闪不开，竭力忍受着脸上黏腻的触感呵斥：“擦了，无法无天，半点妇人家的仪态都没有！”

    他一个当家做主的男人，涂涂抹抹的，还要不要点面子？

    温婉夺过他手里小巧玲珑的木质拼图三下一摆弄，便是一张憨态可掬其乐融融的全家福。

    待林渊两眼晶亮接过时，她一掌覆上去又是一片凌乱：“我没有妇人家的仪态，明丽郡主有！你去找她过日子吧，别拿我的拼图，别靠我的靠枕！”

    林渊听得手一顿，眉头都拧紧了起来，人家肚子等不及急着找下家，关他何事？

    当下他伸手够了布巾，几下擦干净脸上湿滑水渍后翻身朝里。

    过了许久他都未听见屋里有动静，待回头，见得他那妇人正垂头背对他坐在床沿一言不发时，他那心口便无端疼痛了起来。

    那堵在心头的恼火瞬间消失不见，醒过神来时，他那手已不由自主拿着布巾在轻柔揩她脸上的鸡蛋清。

    不想他那妇人微微撇过头，红着眼眶落寞道：“你以前从来不会为了旁人和我置气，给我甩脸子的。”

    林渊恼火瞪她一眼，将人打横放进被里，才冷哼道：“我什么性子你不清楚，鬼知道那劳什子郡主是方是扁！旁人你不痛快，我能不替你出气？”

    温婉转身，将手臂搭上男人的肚子继续落寞：“怀元宝那会儿，你又是给我捶腿又是给我捏肩的，现在约摸是嫌我老了，不年轻好看了罢？”

    顷刻间，腰背上传来不轻不重的按摩，还有一声极为不屑的嘲讽：“差不多得了吧，你自来就不好看，还用我嫌？”

    温婉磨牙，无声将被子扯到身下抬脚死死压住，小样儿，治不了你！

    大清早喷嚏连连，鼻尖通红的林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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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四章 和慕

    接下来的这段时日，朝廷出了几桩大事，先是三朝元老的吏部尚书在奉天殿撞伤了脑袋，语指监察御史诬陷他贪了边疆将士的饷银。

    监察御史更是愤怒，闻言当天就把他贪污的证据呈了上去，老尚书很快就卧床不起了。

    再是阁臣杨瑄上疏弹劾石亨、太监总管曹吉祥二人狼狈为奸，侵占百姓良田，阁臣李贤和御史张鹏皆称上奏属实，明英宗遂下召褒奖杨瑄，停职在家的内阁首辅徐有贞借机复位。

    此事一出牵连甚广，除被申饬重责的石曹二人外，朝中被牵连落马的官员无数。甚至新科进士里有那被查出与石亨有杯酒之谊的，也被革了进士功名，灰溜溜滚回了老家。

    然不论朝中情势如何瞬息万变，京中妇人们如何凄凉苦楚，林家始终一派安宁和乐，喜气洋洋。

    阿羡和沈宣莫遇已赴完了杏林宴，考过了朝廷举办的选试，阿羡沈宣运气不错，一个考中了庶吉士一个进了翰林院做编修，莫遇则被授了个七品知府的实缺。

    庶吉士为皇帝近臣，负责起草诏书，为皇帝讲经拟旨等事。成绩优异的做上几年就能升任内阁辅臣，成为中央干部。

    说白了就是这职位就是董事长秘书，薪水高升职空间还大，谁上谁嘚瑟。

    待各人官职授定，便是进士们长达两月的漫长假期，可以让朝廷新贵们衣锦还乡，与家人团聚。许多进士这会儿还乡，那必是春风得意，荣耀非常啊！

    林父林母这老两口自是梦里也想回老家去显摆显摆，可青州城早没了，李子村的乡邻也作了古，一家子又都在京城，有什么好回去的？

    因这事，老两口很是无精打采了几日，连林老三家七斤二两的大胖小子办周岁宴也没能让老人家展颜。

    用林老太太的话说，孩子姓方又不姓林，将来挑的是方家香火，他们有甚可高兴的？

    还是温婉几方打听邀了几户祖籍青州的人家到东院吃茶做客，又接了几家夫人名为赏花实为探听亲事的帖子送到林老太太手里。

    林父林母各自忙了起来，才收了那些怅然心思，高高兴兴置办起衣衫，盘算起孙儿亲事来。

    官职已定，在林家住了多日的沈宣莫遇于大清早便来同温婉告辞。沈宣能考进翰林，甭管什么差事都是光宗耀祖能吹嘘一辈子的美事，自是高兴不过。

    莫遇则还是那副清冷腼腆的模样，脸上一丝将去江南赴任的喜气都无。

    等温婉备了厚礼又派了马车将两人送出城，阿羡才与她叹道：“莫遇想独独带莫家祖母去扬州赴任，回去还不知等着他的是怎样一番闹腾。”

    温婉摇了摇头，手里快速勾勒着她即将出世的孩子的衣裳。

    这世上哪有丈夫儿子俱在，独让孙子奉养的道理？孝比天大，若莫老太太真让孙子接走了，莫家那几房定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说不准还要吃朝廷的挂累。

    便是为着名声，莫家人也断不会任莫遇将老太太接走，这世上的路哪有笔直平坦到底的？端看人怎么走罢了。

    过得两月，夏日炎炎之际，温婉产下一名六斤三两的男婴，起名林和慕，小字。

    饶是墨云日夜精心调理，家中也没什么烦心事闹到温婉跟前，生产那日，她还是九死一生，血崩不止。

    执意守在床边双目猩红的林渊差点没掐死抖着手给温婉接生的两个婆子，好在墨云早有准备，拿出两颗黑漆漆的药丸和了水灌进温婉嘴里，才渐渐止住了血。

    这一年八月，林渊的第三子林和慕百日，林家宾客满堂，温婉还是昏昏沉沉不能下床，白日清醒的时候甚少，便是一日三煎要百两银一碗的汤药，她也吞不下两口。

    这厢她日渐枯萎，那厢她那因为战事稍停得以回京的小儿也披星戴月快马加鞭归了家。

    “今儿个跌了一跤你替我新做的衣衫破了好几个口子，昨儿个咱们大儿在奉天殿上顶撞了定远侯叫圣上打了板子，元宝前两日在回来的路上救了个姑娘现在闹着要以身相许，报答他的大恩。

    你瞧，家里好些事儿等着你张罗，你再偷懒下去可不行！”林渊吹温了药，一手将温婉的身子扶起，一手将药碗放到她唇边。

    “这药我替你尝了，有些苦还有些割喉，可你不喝，就见不着元宝，也没办法替儿女张罗亲事，你不是日夜想着元宝归家么？你睁睁眼，他就在这。”

    不停在耳边的絮叨和跪在旁边兄弟俩的声声叫唤终于又激得温婉喉头动了动，就算眼睛都睁不太开，她也吞咽下了那苦得味蕾都能僵化的药汁。

    一碗碗汤药强自灌了吐吐了灌的喝下去，硬是如此才让温婉在这年的过年前下了地，重新活了下来。

    待到她能下地，这才把床前的林渊看了个清晰，原来在不知不觉中，林渊头上已经有了些许白发，那平静冷漠的眼神却沉稳得深不可测了。

    “儿子还是闺女？”温婉抬手摸了摸他耳边的发。

    “儿子，长得像你，待你力气恢复了，你再抱抱他。”林渊瞧了瞧踏边的小小床，目光柔和。

    温婉转头吃力探了探身，待瞧见不远处包着裳被红通通黑黢黢的奶娃娃才松了口气：“小鼻子小眼的，哪里能瞧得出来像谁？要了我半条命的讨债鬼，往后再也不生了！”

    林渊拉下她，替她掖好被角，又摸了摸她的脸，才轻声与她道：“嗯，再睡会儿。”

    温婉轻应一声，不过呼吸之间便又睡了过去。林渊在油灯下看了她好几眼，才把油等灭了，和衣躺进被里半抱着温婉的腰浅浅闭上眼。

    夜里孩子哭闹，林渊替他换过尿布，再交给奶娘回来，温婉已醒了，正两手抓着被子怔怔瞧他。

    “该喂奶了。”她就着他的手喝水，眼睛却直直盯着房门。

    “请了奶娘，墨云说你身子虚，要好生养上一阵子。”林渊接过茶杯放到桌上，才扶了她躺下。

    温热的身子一靠近，温婉便抓住他胸前衣襟靠了过来：“似是过去了很多年一般。”（记住本站网址，，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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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五章 汤圆

    “娘说你被血气惊了魂，已在西觉寺烧过香替你求了平安符压在枕下，待你再好一些，咱们全家再去庙里还愿不迟。”他半拍着温婉的背，喉间声音低沉醇厚，很快让温婉安心闭了眼。

    待天光大亮时，她睁眼便瞧见一身蓝袍，束发金冠的元宝坐在她床头。

    温婉眯了眯眼，瞧得那与林渊极为相似却稚气未脱的面容半晌，才张了张唇：“回来了？”

    元宝卷起袖子绞了帕子替她拭过脸，才扬起大大的笑：“小弟百日就赶回来了，你可是想我想得紧？我听你睡着都在念我的名儿，怕是哭脏我爹好几件衣衫吧？”

    温婉见他嘴里没句正经话，抬手在他肩上就是一记，末了才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笑骂：“不小了，稳重些罢，当心让你的下属听见笑话！”

    “再大也是你的儿！”他将木柄牙刷蘸了清盐递给温婉，才嘻嘻哈哈继续在她面前耍宝。

    “就这么点大，整日除了吃就是睡，不哭也不闹，只拉了或饿了才闭着眼扯着嗓子哭嚎，那个响亮，震得一屋子都鸡飞狗跳，奶娘都清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他跟他娘夸张比划着，眼里全是光彩。

    待温婉被他逗笑，他又皱眉嫌弃他此时睡得正香甜的弟弟来：“原以为弯弯小时候就够难看了，哪想他有过之而无不及，笑起来竟和我祖父一般。”

    林父是一辈子土地里刨食的庄稼人，又是瘦削矮个，能好看到哪里去？若不是温婉身下还疼着，她必是早抄起家伙将这口没遮拦的小子揍得满头包了：“你好看，长得跟只小老鼠似的，就知道不分白天黑夜的哭，那才叫讨人嫌！”

    说曹操曹操到，吃饱喝足的林和慕很快被林母心肝宝贝似的抱进屋：“咱们汤圆可真给老林家长脸了，百日宴上瞧过他的亲戚邻居就没有不夸俊俏的！就是方媒婆瞧了，也说我乖孙儿长得好，也机灵！”

    林和慕的小名儿是林母亲自起的，林家再添个壮实的大孙子，老太太仿佛打了鸡血一般，成天高亢得像只要下蛋的老母鸡。

    整日抱着汤圆就是一口一个“乖孙儿的”不歇，哪怕她的乖孙儿只会“嗯”“啊”两字，也不妨碍祖孙俩交流。

    元宝听得直翻白眼，将他弟弟自祖母手里抱过来就是一顿举高高，嘴里还道：“哪里俊了，黑漆漆的煤炭一般，比不得你大孙儿精神！”

    林老太太猛摇头，满脸不赞同：“小娃儿越丑长大了越好看，你生下来才五斤二两，黑瘦得很，远不如你弟弟壮实俊俏呢！”

    又眼巴巴盯着他大孙儿手里咧嘴笑的小孙儿苦口婆心道：“你弟弟还小，胆小得很，可经不得你这样没轻没重呢！”

    元宝瞧着欢快冲他吐口水泡泡，甚至还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珠在他胸前画地图的幼弟，实在没看出来他哪里胆小了！

    因而，他轻轻在这坏小子屁股上拍了一记，才嫌弃将人交给他娘：“要不是我心胸宽广，你们这般喜新厌旧的，我得打他一顿出气！”

    温婉便抱着汤圆嗔他：“你刚生下时，你祖父祖母一样疼你呢！”

    元宝这才满意一笑，自去换衣服，弟弟出生到现在，他娘都没正经抱过两回，自该让她好好瞧瞧的。

    可母子天性，温婉虽未抱得手里这生机勃勃的小子两回，他却与她极是熟稔，一到她手上便睁着黑呦呦的大眼珠子歪着头看她，末了还要咧开粉嫩小巧的唇冲她笑得牙不见眼。

    温婉噗嗤一笑，汤圆当真笑起来像个小老头似的都是褶，脑门儿还贼大，这要谁说幺儿长得像她，她都能跟人急！

    倒是林渊日日归了家要跟他这被亲娘嫌弃的儿子玩闹上一回，就是换尿布洗澡等事亦是他亲力亲为。

    如此两月下来，汤圆尽管不满一岁也知亲近他爹，日日抱着他爹脖子不放，连喂他奶喝的奶娘也不要了。

    这段时日，朝廷就跟唱大戏一般，一忽儿是忠国侯想法子讨了皇帝的欢心重新上了朝，一忽儿是御史杨珣被人打了闷棍还参了一本，不但自个儿落马连带内阁首辅也受了挂累被贬为广东参政，即日赴任。

    这期间，阿羡还同她提了提莫家发生的大新闻，说是正吃西瓜的莫家老太爷听闻庶孙考中了进士做了官，大喜过望之下叫西瓜籽堵住了嗓子眼儿，一口气没上来当即就去了。

    父母过逝官员必要辞官回到祖籍守孝三年，俗称丁忧。

    也就是说莫老太爷一死，莫遇这扬州知府是没得做了，三年后再起复，谁又知道会是哪番景象。

    别说温婉，就是阿羡也悄悄嘀咕了一句：“死的真不是时候，莫老太爷盼这一日盼了多少年，哪知福没享到还坏了孙子的前程，这命真是……”

    温婉也相当无语，又为莫遇那苦哈哈的命运叹了一回：“死法也太奇葩了吧，话本子似的！”

    阿羡到底担心莫遇，早在知道的那一日便急匆匆派了亲信跟着莫家哭丧着脸的仆人去了莫家奔丧。要不是朝廷轻易不能请假，他也是想亲自过去瞧上一瞧的。

    也是这一月，京城天象突变，雷电交加，鸡蛋大的冰雹连落了三日，城外水桶粗的大树更是被大风刮折了无数。

    温婉站在廊下瞧着头顶黑压压一片阴沉怔了半日没说话，好半晌才对躬身站在她身旁的方大山道：“想尽办法多存些钱粮，各线走动安插的人也都召回来，若咱们家还有在扩张的生意先停一停。”

    方大山怀里揣着热乎的林家账房钥匙忐忑不安：“是要出大事了？”

    温婉淡淡一笑：“怕是风雨欲来，牛鬼蛇神也要伺机出来了。回头我会跟你老爷商量好，派信任的人住进山谷守钱粮物资，你们也准备好，以防万一。”

    方大山听后面容一整，素道：“奴才知道了，您放心！”

    他太清楚夫人的本事了，夫人说要出事，八成是要出事的。（记住本站网址，，方便下次阅读，或且百度输入“ xs52 ”，就能进入本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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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六章 大雨

    继鸡蛋大的冰雹砸死人后，北京城已连下了一月的滂沱大雨。时值十一月深秋，却早已冻得人瑟瑟发抖，身上俱裹了厚厚的冬衣。

    林宅院墙外汪洋一片，院内站在屋檐下三三两两的仆人缩着身子感叹这鬼天气：“这雨还不知要下到什么时候去，再不停门都出不去了！”

    站在他身侧的另一个仆从收了油纸伞，落汤鸡一般跺了跺脚，在地上留下两个湿印子：“京城算是极好了，我听我那卖家禽的同乡说因这暴雨黄河都发怒了，滔天的大水淹了好几处地方，城池房舍全叫水冲走了！”

    听了这话的两个仆从不由张大了嘴，愣怔道：“这么严重？”

    那落汤鸡一般的仆从嗤笑一声，拍了拍身上的雨水准备进屋：“严重？京里大大小小的店铺都关门了，京郊的农田也全灌了水，现如今外头露宿街头的乞丐遍地都是，能在这大宅院里头当差，已是咱们的运道了！”

    方才那苦恼出不去的仆从更发愁了：“我家里十几口子人，也不知眼下是个什么情形，我娘吃得饱吃不饱？”

    与他站在一处的仆从便扯了扯他袖子提醒道：“你可是签了死契进来的，自己的月例银子全补贴家里去也就罢了，万不能干那出格事，叫方管家撵了出去！”

    正说着话，便有个青年管事走过来朝这几个仆从招手：“过来领牌子，领到牌子的去库房找曹管事。”

    “张管事，这牌子做什么用的？”有那与这青年管事亲厚些的，便大着胆子问了一问。

    张管事垂头将那木牌发给众人，才瞥了瞥这尽管被家里卖了还是心心念念记挂着家里的孩子：“这不天冷得紧，主家宽厚，凡是在林家当差的，每人发两套冬衣皮靴，两床厚被褥，外加一副围巾手套，还发二十两银子。”

    此话一出，仆从们大喜过望，纷纷拱手朝得这年纪轻轻的张管事道谢。尽管他们在府里吃喝不愁，月例银子也高，可被主家惦记着，又处处替他们想得周到，这心里又是别种滋味了。

    张管事也高兴，自己眼睛比旁人活泛些，手脚比旁人勤快些，只两年便爬上了外院管事的位子。

    仆从尚且发了这些好东西，他们当管事的就更不必提了，当然，管事里头也有高低贵贱之分，得的东西也自有不同，至于谁高谁低，全凭账目本事说话。

    想罢，他笑眯眯拍了拍面前的小子道：“不必谢我，这都是你们的运道！我还要去别处，你们快去快回。”

    那几个仆从便弯腰匆匆朝他鞠了一躬后飞快走开去，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张管事走得两步，才想起总管采买的李管事还在等着那外出的仆从回话，只他一回头才发现人早走远了。

    他便摇了摇头，兀自抬脚准备去西跨院回话。若换成是他，怎么也得速速回了管事的话再想其它，人人都有份的东西难道还能长脚跑了不成？

    只眼力见这一点，就够他们在上头的眼里区分出好几个高下了。

    人哪，往往自己以为上头不会在意的些许小事儿，偏偏上头还就在意了，不但在意，还因这一两桩小事笃定了你这个人。

    等这厢仆从们高高兴兴去了库房签了字领完银钱物资，那厢拢着碳温暖如春的西跨房里也有几个管事正来来回回禀方大山的话，落在最后的便是主管采买的李婆子李管事。

    “衣服被褥，煤炭用品都已置办妥；鸡鸭鱼肉，米粮菜蔬也已将地窖和冻窖里堆得满满当当，尽够咱们百十口人吃上小半年了，您看看可有纰漏的！”李婆子满脸是笑，眼下这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大街小巷一片汪洋的空档，她还能以平常价采买到清单上的东西，不可谓不办差得力了。

    方大山接过她手头单子看得两眼，见上头表格里经手人、花用银两、数目质量等一目了然，才点头问道：“鸭绒毛这事还没有眉目？”

    李管事那笑便滞了滞，再不复先前一派得意的模样：“因这大雨才耽搁了一二，您放心，明日一准给您采买齐！”

    方大山可有可无点头，在专属他的那张人事表上刷刷两笔后，才挥手让管事们下去，自己则捧着账本去了主院。

    屋里林渊正抱着儿子坐在桌旁用饭，手边还温着一壶竹子酒，倒进杯里便是碧绿的颜色。

    坐在他腿上的小汤圆被那碧绿的琼浆吸引，坐在他爹膝盖头乐呵呵看他爹自斟自饮。温婉想抱他到手上，让他爹腾出手来用饭也不行，他就认准了这个能同他玩到一处去的父亲。

    此时屋外早做了管家的方大山来回话，温婉便放了筷子走到隔间去说话。没了添饭舀汤的人，林渊这饭颇有几分没意思，连他儿子悄无声息够了他杯子偷酒喝也没发现。

    等他低头时，他怀里的小人还两手抱着空杯子“啊啊”地放到他嘴边，示意他爹也来一口。

    林渊皱眉夺了他酒杯，心虚往隔间看了一眼，才瞪他这五个月就会偷酒喝的幺儿。

    汤圆并不怵他爹，黑黝黝的眼珠子欢喜盯着他爹不说，还似模似样砸吧了下嘴拍着手板心傻乐。

    林渊心中一暖，倒了水与他喝了又在他额头亲得一口，才自顾夹了菜来吃。

    温婉料理了家事回屋，见到的便是她那幺儿眼也不眨地盯着他爹手里的鸡腿肉流口水，连个眼神都懒得给她。

    啃完了两根鸡腿又喝光一碗汤的林渊顺着他婆娘目光低头看过去，也是哭笑不得，怎么就这么馋！

    温婉叹口气走过去抱过儿子，拿帕子擦了他嘴边口水才告诫林渊：“什么都吃，昨儿个我没留神焦溜丸子也让他往嘴里塞进去一个，牙都没还出的人也不怕噎着，好玄才让我扣出来，你可不能惯他毛病偷偷喂他！”

    林渊心虚摸了摸鼻子，瞧见儿子委屈瘪了唇随时准备发大水的势头，还是心软：“蒸个蛋羹让他尝尝也不打紧！”

    温婉脸一板：“不行，现在五个月已不肯吃奶了，给他喂了蛋羹还了得？”

    这话一落，正憋红着脸活动拳脚的汤圆一拳头扫在他娘下巴上，就是一片酸麻……

    捂着下巴龇牙咧嘴的温婉瞪着怀里笑得人畜无害的魔鬼发狠:儿子哎，梁子结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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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七章 洪涝

    京里的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此时莫说是京郊的农舍，便是各衙门内也开始积水，更时常有门窗因泡了水轰然倒塌砸伤人的事。

    “说来也怪，多少年没见过这样的大雨，怎么就没个停了？亏得您见识长远早早屯下了那些粮食，现下那集上已连半两银子一斤的糙米面都买不上了！”方婆子替温婉戴着簪，嘴里还是离不了头顶的天。

    温婉抱着手炉也皱了眉：“我姐姐那里可送去了信？”

    方婆子替她点了胭脂才点头：“您放心，我到曹府时刘管家正指挥着家丁往院墙上贴碎瓷片呢，依奴婢看姨太太可不是个没成见的！”

    温婉略略放下心，亲自将宅子里里外外查看了一遍后才郑重交代方婆子：“闭紧了大门，白日里要出去的须得三五结伴，还要过了你们的查问。天一黑，谁也不许出去！”

    方婆子心慌得厉害，扶着温婉在主位坐了，才忐忑问她：“这雨这样严重？”

    她将汗湿的手心在身上擦了擦，才倒了杯热水放到温婉面前。

    “不知，只是这样大的雨，住在江河边上的千万百姓怕是要遭大秧。而且，谁知道这水灾过后会是地震还是瘟疫，亦或是干旱？届时。人为了那一口吃的，什么事干不出来？”

    方婆子张大了嘴，半晌没出声，她知晓此时外头形势不好，但这样的形势会如何祸及自身，会如何使京中大乱，她不敢想也想象不出来。

    她却不知，温婉愁的不是这来势汹汹的天灾，而是隐在这天灾背后的人祸。

    这日晚间，睡得迷迷糊糊的温婉就听得几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待她睁开眼时，林渊已披头散发走到门边。

    房门一开，时隐时现的厮杀哭喊声更甚，林渊回头瞧她一眼后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约摸一盏茶的功夫，靠在床头昏昏欲睡的温婉才等来一身寒气的林渊躺进被窝：“没事，隔壁摸了几个宵小进去，哑巴已带人过去料理了，快睡吧。”

    温婉点点头，很快呵欠连连睡过去，连身旁男人久未合眼都不知道。

    几日后，温婉的猜测得到了证实，朝廷张贴了征粮文榜，说是两湖、江浙、常镇、嘉湖等数十座州城因洪涝水灾之故，已破坏田地十万顷，屋舍坍塌不计其数，溺死者数万人。

    朝廷欲赈灾救济，奈何国库空虚，因此，需要广大人民出一份力，帮助大明度过危机。

    而张贴文榜的同时，忧国忧民茶饭不思的皇帝已带着国师亲去了国清寺祭天，祈求龙王收雨，世道太平。

    可过了两日雨还在下，家里撑起一片天的男人们开始似陀螺一般忙得脚不沾地，晚上归家有时都能端着饭碗睡过去。

    自她生和慕之际，她手里的探子暗兵就被林渊一股脑收了去，如今她姐姐不上门，她竟连家里男人们在做什么都不知晓了。

    这日晚间的饭桌上很是沉闷，元宝和阿羡都似霜打了的茄子一般垂着头只顾扒饭。

    过得半晌，林渊才抬头对温婉道：“你这两日给大儿的行李衣物收拾出来，和方再过五日就要启程去江浙。”

    给汤圆喂鸡蛋羹的温婉一愣，瞧得没说话的大儿半晌才讷讷开口：“去江浙作做什么？”

    林渊便伸手抱了汤圆放在腿上，淡道：“去江浙赴任府尹，也是赈灾的钦差大臣。”

    温婉摔了勺子咬牙切齿：“不成，他不能去！钦差大臣该派户部的人去，与他一个庶吉士有什么相干？”

    将一块无人接手的烂摊子扔给她儿子，打量她就会束手就擒，让他们夫妻俩予取予求么？

    她儿子的性子她再清楚不过，那点微不足道的赈灾银子旁人或许会吞了去，可她儿子不会，不但不会还会自掏腰包再贴两个。

    “这些日子，你当和安日日半夜才归家是为何？去抄家了，权臣，勋贵，富户，没一个逃得掉的，抄出来的银子就是赈灾的钱粮。一家接一家的抄，京中权贵全叫和安得罪个遍，他手底下的兵士却连一个子儿都拿不到。”林渊自顾端着饭碗，波澜不惊。

    “当日他因念着幼时那一点恩，错信了王政差点断送了整个大明。你当如今他眼里除了天下还会有谁？权臣也好，勋贵也罢，都只当他还是从前的皇帝，可笑！不过是君王的权衡之术，用完的人榨干最后一点用处，就可以换上自己的人了。”

    皇帝没用个莫须有的罪名抄了林家直接了当的拿钱已是念了旧情了，说不准还有人在这里头起了缓冲作用。

    温婉是笑也笑不出了：“所以，不想阿羡同百姓们一道饿死，不想元宝养不活手底下的将士，咱们家就得为朝廷出钱出力是吧？”

    林渊点头：“没错。蒙古军正在大同同忠勇侯王恂打得火热，据我所知，到目前为止因此战牺牲的将领就有七十二位。若朝廷的饷银粮草不济，王恂战败，下一个镇守大同的，你猜会是谁？”

    这时阿羡同元宝才站起身，齐齐朝得温婉拜下去：“孩儿不孝，累及父母殚精极虑半生，然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温婉只能看着两个英俊挺拔的青年叹口气，重新接过方婆子递来的筷子夹了菜放到林渊碗里，才端起自己那一碗早已冰冷的白米饭慢吞吞嚼了起来。

    晚上，夫妻俩躺在床头，待林渊扯了被子盖住她肩膀，温婉才闷闷道：“我舍不得，可他大了，有他自己的理想抱负，我不能凭我自己的喜恶决定他的后半生的路。”

    林渊哑然失笑：“你也知，他想做好那一城的父母官？”

    温婉看他这风轻云淡的模样就窝火：“他是我拉扯大的，我能不知？从小就爱听我说那些锄强扶弱的故事，自做了这庶吉士，桌案上堆的都是公文，干得别提多有劲了！我估计皇帝让他去江浙，他自个儿且高兴着呢，傻蛋！”

    林渊瞧着她这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乐不可支：“你当人人都跟你一样贪生怕死的？虎父无犬子，咱们大儿出息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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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八章 司马

    再说得几句，温婉索性将被子蒙过头，对这素有主意的三父子眼不见心不烦。

    林渊也不恼，只把她抱到心口暖了好一会儿，才淡道：“但愿这场天灾能早日结束，王恂能凯旋归来，不然在这几年间，再死上那几十万人……”

    温婉便懊恼从被里钻出来瞪他：“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儿的顶着，要你们一个两个的上赶着操心？坐了那至高无上的位子，还想着万事不操心？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躺远些别贴着我，热！”

    林渊抬起手，将她箍在怀里紧了紧才莞尔：“我不。”

    让她担惊受怕了十几载已是对不住她，外面的风雨，他能挡的便悉数挡了去。后面匆匆几十载，总要让她活出个精神抖擞的母老虎样才好。

    温婉白眼一翻，反腿朝他一脚，才哼唧：“贴着我你能多长块肉啊？”

    林渊老实不客气拍拍她光滑的侧脸满足闭眼：“睡觉，恁的聒噪！”

    温婉怒气冲冲回头，得来一副欠扁的嘴脸：“不是你教的摸脸杀？是不是睡不着，睡不着出去吹风去。困了……”

    捂着火辣辣左脸的温婉:……禽兽，摸脸杀你妹啊！

    天气一日冷过一日，这天，坐在暖坑上的温婉已脱了冬衣，换上了闪闪发光的紫貂皮袄，里头还衬了她花高价做来的鸭绒背心，尽显富贵奢华。

    躺在她旁边自娱自乐练习翻身的汤圆，时不时咿咿呀呀地说些火星语逗得自己“咯咯”一笑。

    “这几件鸭绒窄袖长袍配棉裤和虎皮长靴，外头罩鼠毛披风，不下雨的时候穿。袍子夹层还有鞋底娘各塞了五千两进去，你若急用，就让墨汁帮你取出来。

    那一箱子是防水的皮袄皮裤手套围巾，下雨的时候穿，娘都替你搭配好了。”

    “那几个红木的箱笼里头装的是……”

    无声笑着坐在一旁看汤圆满床打滚的阿羡打断他娘：“阿娘，我记住了，你喝口茶润润喉。”

    从吃穿到用度，从佣人到医药，他娘早打点得妥帖，各行李箱笼上头也早做好标记夹了纸条，便是个傻子在外面也不怕过不好了。

    然而温婉还是不放心，喝完一盅茶后，又小心翼翼同儿子商量：“要不，你把墨云带去吧？要是你有个头疼脑热的，她也能搭把手。”

    阿羡叹气：“儿子身边已跟着两位神医了，再说儿子是去赈灾放粮又不是去游山玩水，带着墨云不方便。”

    墨云走了，他娘有个身子不适怎么办？

    温婉红着眼委屈巴巴和方婆子控诉：“养儿子有什么用？半点不心疼他老子娘！洪水过后万一有个瘟疫什么的，嬷嬷你说我还怎么活？”

    同为人母，方婆子再理解温婉不过，因而她与阿羡道：“大公子还是带着墨云一道吧，就当让你娘放心。她是个妥帖人，必不会给公子惹麻烦的。”

    抱着汤圆的阿羡无奈妥协，他要不答应，他娘就能眼泪汪汪念叨他一天，怪道书上说女人是谁做的。

    见儿子点头，方才还两眼红红的温婉顿时喜笑颜开：“还有件金丝软甲，你和元宝一人一件的……”

    话没说完，阿羡就脚下生风跑了，徒留温婉又感慨了一番儿大不由娘。

    许是见他娘无精打采，善解人意又富有爱心的林和慕艰难爬过两万五千里长征，用一泡童子尿结束了他娘伤春悲秋的下午，还拍着手板心小老头般笑得东倒西歪。

    因他的善解人意也可能是因他娘对他的不待见，晚上点灯时分，汤圆坐在他爹手臂上去了书房，参加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次男丁会议。

    “爹说得没错，他始终是皇帝。”回到家的元宝不似在外面一般怒气腾腾。

    林渊将面前的册子合上，才抬眼问儿子：“又来了？”

    “给我升了官儿，还给我赐了宅子。”说到这儿，元宝讽刺一笑：“官儿是左司马，宅子是安都侯的旧宅。明升实降，手里兵权全让他解了个干净，如此下去，他不罢休，大约是要我回家种地，他才能放得了心。”

    身为皇帝近臣的阿羡是早知了消息的，此时也是无奈：“先前他没漏过一丝口风，我一走，朝堂上的动向怕也就姨父那里才能洞悉一二了。”

    林渊将茶碗放到汤圆嘴边，待他浅浅呷上两口，才靠上椅背淡道：“不知又如何？不说皇家，就是平民百姓家里也不是事事让人知道的。换到咱们家，皇帝不知道的事难道还少了？当皇帝的，有什么事是做不出来的？”

    说到这，他哼笑了一声：“他要做什么都随他，咱们家再也不是从前那等没退路的人家了。只要留得条命在，这日子不会比以前更难。

    说到底咱们这样有钱有兵力又无忠心的人家，也无怪乎上面的不放心，说是寝食难安也是不为过的。”

    只要皇帝不是傻子，都不会任这样一户有钱有兵，又可能成事的人家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蹦哒，更何况现在的皇帝，草木皆兵。

    元宝见他爹这满不在乎的模样，到底腆着脸凑上来捏他弟弟肥嘟嘟的脸颊肉：“若儿子和儿子的那帮弟兄活不下去，就全指着爹爹养活了。”

    说来，这世上能走的路太多了，他只需静待时机，便又是另一番天地。当初，她娘不是就这么过来的？

    若是他娘知晓他不用带兵打仗，也不用日日白费力气干那抄家灭族的勾当，还不定怎么高兴呢！

    正想的出神，冷不防手指一疼，元宝低头，却是汤圆一口咬住他食指死死不放。

    “没大没小，你是狗吗？”元宝夺回自己湿漉漉的手指满脸嫌弃，若不是这小子没牙，自己一准得大意失荆州。

    阿羡也兴冲冲上前掰他弟弟的嘴，果然两颗白点点缀其间：“长牙了！”

    汤圆啊啊两声努力蹬着身子往后挣扎，护崽的林渊立时拍开大儿的手抱着幺儿款款而出。

    至于说汤圆是狗还意欲让他养上很长一阵子的二儿，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

    书房门一开，婉转欣喜的声音远远传来：“吃饭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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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九章 大雪

    阿羡走的那一日，温婉替他束了发，给他做了一桌子早点看他慢条斯理的吃完，才将人送出了门外。顶 点

    许是老天爷给面子，这日虽还冷得紧，却也没有再下雨。相反，还艳阳高照。

    马车慢吞吞走出几步，温婉还是没忍住两眼红红跟了过去。她知，他要去江浙，也是为了将他弟弟曾经血战沙场尝过的苦感同身受。

    “羡，留着命，留着命回家！爹娘从没怪过你！”她看着那越行越远的马车终究顿下脚步叹了口气。

    而那载着她大儿独自远去的马车自始至终都没慢下一二，甚至车帘都没掀开，她的大儿就是那般倔强地让人心疼。

    阿羡走的第二日，京城下起了鹅毛大雪，早起推开窗便是铺天盖地的雪白，在寒风里闪烁出五彩的光，让人生出无尽欢喜。

    院里有几个青果一般的丫头早众星捧月围着弯弯堆起了雪人，偶或在掌心哈出两口热气，脸上是无忧无虑的笑。

    见得温婉推窗，丫头们也不怵她，遥遥朝她一福后照旧嘻嘻哈哈忙活着，这一方天地到底洗去了她们身上的悲凄，徒剩快活。

    “天冷得很，夫人身子要紧，可不能在窗户边站长久了！否则让宋嬷嬷方嬷嬷知晓了，奴婢们中午就得吃竹笋炒肉丝了。”这丫鬟二八年纪，穿着一身鹅黄衣裙站在窗下，脖领衣袖出皆镶着精致好看的毛边，瞧着便是一派生机勃勃。

    温婉被她缩着身子不停跺脚的模样逗笑，隔着窗伸手将手里的铜炉递给她：“拿去，别在院里呆久了，回屋后也要喝碗热热的姜汤才好。姑娘家年纪轻轻的，且得爱惜自个儿！”

    那黄鹂鸟般喜人的丫鬟忙将手炉抱在怀里，笑呵呵跑远。

    不过几步，温婉便瞧得她蹲下身将手炉塞进弯弯手里，才拍了拍裳裙一路兴冲冲小跑回来：“奴婢不冷，身上血气旺着呢！倒是夫人，已在这窗下站了许久，再不进屋着衣衫就要得风寒了。”

    温婉笑骂，大儿离家的低落被冲散一二：“还管起你主子来了，嗦！”

    小丫鬟也不甘示弱，探头就要关窗：“夫人听话些，这冰雪能冻掉人下巴，您可玩不得啊！”

    温婉哭笑不得，这哄三岁娃娃的口气。

    索性方婆子到得也快，手里还端着一叠热水泡过的鲜果子，红艳艳的格外惹人垂涎。

    温婉捏了一颗尝了，又挑了颗最大的塞进方婆子嘴里，才指着那鹅黄衣衫的丫头问：“那丫头叫什么名字？”

    方婆子忙背过身将这价值千金的果子咽了，一面伺候温婉穿衣穿鞋，一面眼也不眨道：“就叫鹅黄，她自己起的名儿，整日就爱穿鹅黄的衣衫。这丫头命苦得很，生下来的那日兄弟就死了，十岁上，她们那的县太爷瞧上了她娘，生生打得她爹只剩一口气，当着这丫头的面将她娘强了。”

    “她娘又是个烈性的，天一黑，就换了身红衫一头撞死在那县衙门口。而后，她那吊着一口气的爹拖得半年用光了家里所有银钱也两腿一蹬没了，听卖她的牙婆说，这丫头是她当家在河底捞上来的。”方婆子说些时，眉毛都未曾动一下，世上的可怜人太多了，哪里可怜得过来？

    温婉远远看着那鲜活的身影，愣怔道：“不会吧？”

    这样惨烈的身世，这姑娘居然还是一派生机勃勃，当真人不可貌相。

    方婆子笑：“这也是她运道好，遇上个良善的牙婆，也遇上您这样的主家。不然，哪里有她的好日子过？天理昭彰，报应不爽，这害得她家破人亡的县令也没得了好去，家里遭了火，一家子都死绝了。”

    温婉捧着粥碗直点头，该！若换成她这性子，大约连只鸡都不会给人剩下。

    说来，她也是个懒人，一院的仆人全签的死契。若不是命太苦活不成了，谁又愿意把命交到旁人手上。

    未至中午，林渊就归了家，这时外头的鹅毛大雪仍在继续，只是那雪的颜色不再是银白，而是赤红。

    温碗心里的不安一圈圈扩大，也顾不上说他了，只一遍遍检查着家里存下的药物和粮食衣物。

    “开始卖粮吧，得来的钱全拿去买柴薪和煤炭，邻里亲戚，与咱们交好的人家，都提醒一声存粮存柴火。”林渊大步坐到炭盆边将通红的手烤热，才吩咐端了大骨猪肝面给他暖肚的温婉。

    天降异兆，只怕这雪没那么简单。

    温婉点头照做，就是林老三入赘的方家，因着那一点微不足道的血脉之情，她也派人去打了声招呼。至于方家信不信，就是人家的事了。

    过了几日后，温婉的不安终于坐实，在下了一月的大雨后，京城的鹅毛大雪不但没有停下的趋势，反而越下越大。

    这几日的白昼越来越短，短得只有四个时辰；气温更是越来越低，低到往院里泼盆滚烫的热水，那水都会瞬间凝结成雾。

    京城相继出现了冻死的牲畜、家禽，周边涌入京城的百姓也越来越多，连林家院外都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乞丐，一入夜就能听到墙外到处的声响。

    如此两日之后，京里人心慌慌，元宝归家的时辰也越来越晚，一回来便是楞楞举着筷子对着面前的白米饭叹气，还要数落他娘：“还吃什么干饭啊，还吃什么肉啊，你都不知道外面是啥光景了啊……”

    不用温婉张嘴，林渊的筷子就敲到了元宝的身上：“没大没小，饿得死皇帝都饿不死你。已是一日两顿了，你愿意挨饿是你的事，你娘你妹妹饿不得，你祖父母也饿不得。”

    话落，林渊重新拿起筷子，夹起块厚厚的肉片放到温婉碗里，见他婆娘嚼着肉片眯眼对他笑，他才低头大口吃起了饭。

    在他这，男人最大的本事，不是建功立业也不是名留青史，而是让他的妻儿吃饱穿暖。

    他先是为人夫，再是为人父为人子，至于其他，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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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章 献银

    涌入京城的难民越来越多，多到受皇命开仓放粮的京兆尹顷刻间被一哄而上难民们打破了脑袋，多到杯京城里脱光了衣服冻成冰棍的尸体随处可见。顶 点

    林家院里不再有无忧无虑堆雪人的丫头，廊下也不再有三三两两搓着手闲话的小厮。只有几个包裹得似粽子一般严实的伙计，抬着四五麻袋的米面放到林记米铺去平价售卖。

    遍京城统共还开着三家粮铺，四家成衣铺，这其中只有林记的一家米铺和一家成衣铺仍以平价售卖衣粮，另外几家早已不是普通人能消费得起的了。

    大清早在外面转了一圈回来的林渊尽管得了怀中小儿一声口齿不清的爹，那不苟言笑的脸色也没缓和几分：“护城河里结的冰起码有三尺厚，西凉门那一带也有不少卖儿卖女的，这雪再下下去，想是官员富户都吃不上干饭了，咱们家的日子也要难过些。”

    京城尚且如此，外头还不知是怎样一番天地。

    温婉无视汤圆颤颤巍巍握着勺子往盘子里戳的胖手，先一步捏了坠着肉丁的薄皮烧麦大口放进嘴里：“不难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陪着你呢！”

    林渊便嗯了一声，低下头一言不发喝起肉粥。

    倒是站在他膝上虎头虎脑挥舞着木勺的小子，见那黄澄澄香喷喷的粮食被毫不留情抢走，当下张牙舞爪对着温婉模模糊糊大叫：“啊啊……哈……魔鬼……”

    左右开弓吃着早饭的温婉听了这话连连咳嗽，她才不是魔鬼，她是天使好不好？

    从来也没见过她儿子这样饿死鬼投胎的，见到饭菜恨不得整个人往里扑。

    如此又过了一月，便是过年。因外头风雪肆虐，滴水成冰，林家这年过得很是惨淡，不过一屋子人齐齐坐在一处吃了顿团圆饭而已。

    因此，门外传来一声大过一声的拍门声时，几乎都无人放在心上，想着左右不过借粮打秋风的人。

    等到院门打开条人宽的缝，方大山见是宫里来的公公，才躬身进屋通报。

    公公的来意很简单，宣召温婉进宫陪皇后娘娘说话解闷。

    抱着儿子点爆竹的林渊什么也没说，只从怀里掏了一大把银票交给温婉，又让哑巴跟了她去。

    待出了院门，温婉掀开厚厚的轿帘才瞧见街上的萧瑟清冷。那些双手拢在袖里匆匆而过的行人，脸上全是麻木呆滞。

    那不起眼的角落里，甚至有好几双眼睛虎视眈眈盯着她的马车。她毫不怀疑，如果不是她们人数众多，这些又冷又饿的百姓随时会扑上来，只为找一口吃的。

    只匆匆几眼，她就放下帘子自顾闭目养神起来，看见得越多，钱氏夫妻将她按在案板上剐肉时就越容易。

    轿子停在宫门口时，她的手脚已冻得僵硬，哑巴的身上更是落了厚厚一层白雪。

    “给我这个随从弄碗热汤暖暖身子，再给他寻个暖和的地方歇歇脚。”话落，就是两锭十两的金子。

    那闪闪的令光让引路的小太监眼睛都直了，二话不说挥手叫了人来将哑巴带下去。

    温婉笑了笑，将手里银子抛给他，才紧了紧身上厚实的斗篷大步向前。

    坤宁宫还是一如往日的金碧辉煌，宫门口还站着大宫女打扮的青鸳，见着温婉就是个欢喜的笑：“这个给你家小公子，等我有机会出宫，再亲去瞧他。”

    温婉低头，见她手里捧着个紫檀木盒，里头放着一副巧夺天工的弓箭，连那弓弦都闪着五彩的光。

    “你先替我收着，等我出来再找你要。这样好的东西，你也舍得给了我！”纵然是收买人心，记得给她大儿备上一份礼，她也领情。

    青鸳见她还是从前那般热络微微放下心，将盒子递给身后的宫婢才道：“不是什么绝好的东西，蕃国上贡来的，娘娘赏了我，我借花献佛罢了。”

    温婉只淡淡一笑，不再出声。

    青鸳瞧她神色，暗悔自己多嘴，几步将人领进了坤宁宫正殿。

    “坐。”终究是吃了数载的苦，尽管主位的钱氏虽凤袍加身，满身珠翠，瞧着仍是人老珠黄之态，尽显憔悴。

    温婉不知，她费尽心思也要坐回去的这凤位到底值不值？

    以前，她也如钱氏一般冷心冷肺，似一具毫无感情的躯壳，什么事都可以算的清清楚楚。

    现下，被那温热的躯体拥得久了，被人小心翼翼呵护惯了，她便丁点也不想过回前世的日子了，那头只有无边的寂寞。尝过这平淡的温情后，谁也别想将她紧紧护住的东西夺走。

    “想必你该猜到我为何叫你过来了？”上头的人疲惫出声。

    温婉没有起身，只淡淡点了点头：“京城尚且如此，其他地方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乐观了。这雪再下上两月，想必那吃不饱饭的流民就要揭竿起义了。”

    她说罢这话，那主位上的人咳嗽了两声，喝下一碗青鸳捧过来的汤药，才慢吞吞开口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若大明倾覆，林家的气数也就尽了。”

    温婉几乎笑出声，不是她吹，只要不是世界末日林家就能活下去。她虽不知林渊的动作，但林家的后路绝不可能只局限于大明当朝：“娘娘说的是，这是一千万两，林家能拿出来的所有现银。”

    钱氏哼笑一声，肚里准备的话竟无从说起。她还能说什么？说百姓如何饥寒交迫，百里伏尸；还是说勋贵富户们如何歌舞升平，一毛不拔？

    太上皇复辟才多久，她们夫妻就又找上林家的门了。此情此景，真似一拳打在拳头上，别提多憋屈了！

    “还有一事，蒙古和鞑靼联合进攻大同，王恂苦战不敌，需要即刻派人过去支援，这对和安……”

    “娘娘，功名利禄在老天爷都不给饭吃的这当口，有什么用？”温婉终究没忍住，冷着声打断了钱氏。

    他儿子再想挣前程，也不是随随便便让人想起来就用，用完了就扔的。何况，林家的底气从来都不是仰仗她钱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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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一章 不去

    钱氏没再用她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看着温婉，她只是垂了垂眸似一尊石刻的雕像：“再过两年，边疆安稳天下太平了，还能等得了他立功么？他已十四了，他已经长大，你作甚要拦他？你为他殚精竭虑这么多年，就是为了在他临门一脚时挡在他前面？”

    温婉没有感情地翘了翘唇角：“如此说来，皇上让和方去江浙赈灾，让他去做那里的地方官也是为了他好？”

    钱氏抬眸往她坐的方向看了一眼，才不紧不慢道：“不全是，林家不似旁人有盘根错节的根底，你那一双孩儿也确实被你教得不错，只要你们夫妻乖觉一些，皇上确是有心让他们成为太子的左膀右臂。这与你林家几代都是好事，你莫糊涂！”

    温婉又一笑，转脸看着大门好一会儿，等那纷飞的雪在台阶上积了厚厚一层，她才闭了闭眼道：“说不去就不去，你说破大天也不去，你说我拦他的路便是拦罢！”

    钱氏猛地拍了拍扶手，不可置信地喝骂：“你好糊涂，你可知我花了多少心思才让陛下点的头？太子不是我肚子里爬出来的，他们两兄弟今日不去挣功，哪日你我蹬腿去了，焉知他会如何对待他们？我是为你好，为了他们两兄弟好！”

    为了将这江山安全无虞的交到太子手里，皇帝已将上头的刺拔得七七八八，首当其冲的便是仗着昔日有从龙之功，对他予取予求的臣子。

    而这当口，便是林家为首的这帮富可敌国的富户，尤其林家还占着皇商这个肥缺，供的还是衣粮！

    只有林家和一众富户倒了，国库才能迅速充盈化解朝廷的流民四起动荡不安，皇上也才能在这位子上安插自己的人掌握各地的政务和经济，而太子上位后也能守得住大明江山，可谓一举多得。

    光靠国库那点微末的税收和抄家之举，已经很难化解眼下这场危机了。说到底，陛下想办林家，与林家本身并无关系。而她能想到的，也只有让陛下看在林家这两个为朝廷卖命的儿子的份儿上，不过多为难林家。

    许久后，钱氏才听得那婉转轻柔的声音里参杂着不以为然：“为他们好？可是姐姐，好不好不是你我说了算的，便是我，也不能打着为他们好的名义，让他们成为我想要他们成为的人，深刻的爱是真正了解他们，让他们做他们想做的事，让他们做自己。”

    阿羡想去救济天下苍生，想去帮助那些苦难的百姓，所以，尽管她心疼得不知如何是好，她还是让他去了。

    而元宝，他去从军的目的，有为了阿羡不必搏命，也有为让温婉过上好日子，更有和林家同甘共苦的心思，可独独没有人问过他喜不喜欢带兵打仗。

    钱氏被她这歪理说得哑口无言，只能揉着突突不已的太阳穴疲惫开口：“你且回去问问他的意思，去还是不去，三日内你给我递个准信。”

    温婉这才站起身，恭敬朝得钱氏磕了头，嘴里却道：“问他可以，只是他若说不去，便是刀架在脖子上我也是不让他去的。届时你和你那夫君要是再敢威逼利诱，我就带着全家吊死在你皇城门口，大家鱼死网破！”

    钱氏闻言罢冷笑了起来：“知晓，你向来是个豁得出去的！慈母多败儿，古人诚不欺我也，滚下去过你那与世无争的日子罢！”

    温婉忙眉开眼笑退后两步，头也不回地往外走。甭和她打感情牌，她百毒不侵！

    听得她那毫无仪态的轻笑和如避蛇蝎的步子，钱氏皱了皱眉，把训斥的话隐了下来，随这妇人没规没矩，得意猖狂去了。

    倒是她身旁加碳火的老嬷嬷忍不住平白念叨一句：“如此不识好人心，娘娘何必为这臭石头花费心思。”

    钱氏偏头朝她这自以为与她沾点亲就高人一等的婆子不甚在意一笑：“当初我有难时，她家里的破铜烂铁都拖了到我面前，让青鸳去当银子给我花。若嬷嬷肯如此为我，我自也肯为你费心的。”

    话落，这在坤宁宫里素有脸面的婆子顿时僵了一僵，实在摸不明白这位主子的心思。这话的意思，难道是为她说了那商贾之妇一句，就搏她的老脸？

    还没等她想明白，便又听钱氏淡道：“后日是菩萨的生辰，正是你的大好机会，你且替我去抄几卷经书供上一供。记得焚香沐浴，以血为墨，方是虔诚。”

    老婆子闻言，瞧得她那高高在上的族外甥女一眼，终究五味杂陈低下头去。

    这不知提携娘家的糊涂东西，无子无宠还来刻薄自己，且等着看她的下场！

    然等这婆子惨白着脸哆哆嗦嗦写完半卷经书晕过去之后，再醒来已被皇后娘娘以休养为由革了管事大嬷嬷的职，倒成了个倒夜香的。

    那头出了宫回到家的温婉确也去问了问元宝，得知他的梦想是当个救百姓于水火的大英雄后，不但狠狠嘲笑了一番他的天真，还自作主张将朝廷有意征派他去镇守边关的消息烂在了肚里，给钱氏的回信里也就俩字儿:不去。

    女人啊，就是这样一种漂亮话一堆，其实口不对心又表里不一的生物。

    没过一月，温婉就从林渊那里听到了朝廷征派了定远侯石彪去驰援大同的消息。而她和林渊因为带头向朝廷捐献银两，逼得大小富户们也别无他法跟着咬牙解囊，倒得了朝廷的点名嘉奖。

    温婉气闷，深觉钱氏这对夫妻阴险狡诈得很，不但抢了她男人辛苦挣来的银钱，还很会帮着林家在商户朋友圈里树敌，她会缺他们夫妻俩的点名表扬吗？

    晚上就寝时，温婉先是到儿子闺女的房里转了一圈，得来裹着被子的元宝恶狠狠一瞪后才无精打采回了房，盘问起林渊的早出晚归来。

    林渊凉凉撇她一眼，才漫不经心岔开话题：“男女有别，以后你进他房间时先在门口咳上两声。”

    温婉撇嘴，正要反驳，却见林渊拿出封封了火漆的信在手里扬了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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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二章 家书

    阿羡在信里这样写道：一路上有多少人因饥寒交迫而死，我不知道确切的数字，只知那些曾经一度肥沃富饶的城池变成了不毛之地的乡野，所到之处无不怵目惊心。

    我曾以为幼年颠沛流离的兵乱之苦已是噩梦，江浙却比当年更甚。

    一个正当壮年的农家汉子，本可以开耕种田或做点小营生养活妻儿，与人无犯。可因为连日的雨雪，他已有一个多月没吃饭了，挂在他身上的褴褛随风而动，不能遮挡丝毫风雪。里头是快要干枯的皮肉打着皱褶，身上的骨头清晰可见。

    即使是个二十岁的青年，他行动起来也像个干瘪的老太婆，一步一迈，走不动路。

    他早已卖了妻子儿女，能活着还算是他的运气。他把什么都卖了，房上的木梁，抵御雨雪的衣服，甚至是妻子给他编的最后一双鞋。只有那茫然无神的眼珠，提醒着他原来曾经也是一个人。

    温婉抬抬头，眨去眼里的湿意，才挨着林渊继续就着油灯去瞧那最后几行字迹。

    城里的屋舍俱关紧了门，一城的县令骨瘦如柴静静躺在角落里等死，眼眶深深凹陷进去，那动也不动的眼珠似两颗干瘪脱水的桃核儿。城里的妇人和孩子为数不多，大多数不是死了就是被卖了。

    叫人吃惊的是，在这一座座县城里，仍有许多囤积米粮柴鑫的地主富户由众多家丁护卫守着门户在吃吃喝喝。

    朝廷收集的几批赈灾的粮食，却没有被用来救济灾民。这些粮食早在运送的路上就被高官富户们瓜分扣留了。一群贪心的鹰鹫，以欠租或几个铜板大批收购土地。然而那些饿死的人，大多是在不作抗议的情况下死去的。

    待林渊将那信重新叠起，温婉才拉了他的大手一根一根数着，数得半晌，她才长叹了口气，咬牙对她男人道：“以后我少吃点吧，你也别给我开小灶了，这样咱们屯的粮就能多分点给百姓了。”

    林渊怆然一笑：“倒也无需如此，你忘了我还屯了两座山的粮食。若是咱们这一家子人都顾不好，哪里还有顾旁人的理？”

    温婉便趴在他肩头，看着屋顶喃喃道：“先派人多送些粮食衣物给大儿救急吧，等雪停了就好了。”

    林渊替她拆着发，依旧不紧不慢温和道：“嗯，万事有我，你别操些无谓的心，睡吧。”

    温婉嗯了一声，思念着她那缺衣少食，孤军奋战的大儿昏昏沉沉睡去。这世道啊，总在你以为自己艰难时，让你看到旁人的更艰难处。

    等她睡熟后，林渊才走到房门处轻轻拉开门栓，大步去了书房。

    河道里的水早已化成了几丈深的坚冰，莫说送粮，便是寻常出门怕都不能走出几里路去，要解大儿的困只能另寻他法。

    第二日，林家院外来了几家借粮的，有久未登门的林老三，也有几乎被朝廷榨干的渠侯两家。

    林家门口早围满了乞丐，因林家时常的接济救治，更因林家未与别处一般嫌恶驱赶他们，他们倒靠着林家院墙搭起了几间挡风的屋棚，活了下来。

    此时，上门借粮的几人便被乞丐们围在中间好一通打量：“干什么的？”

    此前，他们已打发走好几波不怀好意的人了，这几个面色人模狗样的倒叫他们一时拿不定主意。

    林老三忙笑得万分亲近，脸上不多的肉堆作一团，似一朵营养不良的菊花：“我与这户有亲的，诸位好汉请放我进去吧。”

    这时，里头便有守门的仆人探出头来：“让他们进来。”

    林老三闻言那胆气便大了些，紧了紧头上的兔皮绒帽就要扒开挡在面前的两个高个儿：“快快让开，我早说了，我与这家有亲的！亲兄弟嘞！”

    那话里，带着他自己都不曾发觉的引以为荣。等见着坐在暖和正厅里的林渊，他终是没忍住红了眼睛：“老六，你侄儿就剩一口气了，家里实在揭不开锅了。”

    林渊低头瞧着手里薄薄的仕女更衣图，本是一幅幅香艳至极的画面，那上头主人公头颅处却用浆糊粘着宋嬷嬷的脸。那故作羞涩，咧到嘴根的回眸一笑，差点没让他摔了手边杯盏。

    能对亲子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的，全天下怕也只有他那不知正经为何物的妇人了。

    瑟缩站在堂下的林老三久久不见这弟弟出声，心下不由暗恨一报还一报，哪个晓得他这辈子求他弟弟的时候多得是啊？

    借不回粮，莫说他那虎虎生风的娘子，就是他那牙没长齐的小儿也得挥着巴掌打他。

    “抬一麻袋粮和一麻袋碳火出来。”淡漠的吩咐却让林老三喜极而泣，几乎想冲上去给他这素来心软的弟弟一个熊抱。

    然而他这素来心软的弟弟却合上手里的书继续道：“米二十五两，柴鑫二十五两，一共五十两。”

    林老三急了，他身上没银子：“啥？你说啥？五十两！你抢钱啊！你让开，我不跟你说，我要去瞧我爹娘！”

    林渊撇着碗里的浮沫，任由他这到了这步田地依然没学乖的兄弟一眼：“婉娘早命人提醒过你屯粮，可惜你连门都没让进，就给打发了。

    京里的林记成衣铺和米粮铺都开着门，平价买卖，你不去排队却来登我林渊的门，无非是不想多花这几两冤枉银子罢了，我自明白。”

    说到这，林渊似笑非笑瞧了他这两眼四处乱飘的兄弟一眼：“可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忘性大。当年你是怎么对我的，你心里清楚。如今我怎么对你的，京里有眼睛的也都明白。我想，这活命的粮食你应当不至于厚着脸皮让我白送罢？”

    话已至此，林老三本也不是笨的，只能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打了半晌的感情牌，又赌咒发誓地表了一遍对过往种种的悔恨。

    林渊瞧得有趣，只当施舍给了林老三一袋粮，再多却是没有了。

    林老三这瘦不禁风的身子能不能将粮运回家，也不在他的考虑范围内。

    他只将目光看向了后头的两人：“不知两位大驾光临是要借什么？”

    渠侯二人尴尬一笑，颇觉开不了口，心内早已惨淡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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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三章 放粮

    林渊见他二人面面相觑就是不出声，只睛尾随意一瞥，便有仆人上前无声请了林老三出去。

    那与林家算是小有交道的渠当家这才苦着脸朝林渊拱手：“林大当家，兄弟本不该厚颜登门，可眼下这形势您也知晓，高价放出去的粮票我们哥俩实在是还不出米来了，求您伸手救上一救吧。”

    发灾难财本是很常见的事，连日大雨那时他们两家瞧准了这里头的商机，狠进了一批粮用以高价售卖。更联合其他商家哄抬粮价挣了一大笔。

    可坏就坏在人的欲壑难填上，日进斗金时他们想出了兑粮票预售给客人的法子，凭粮票购粮不但能防着后期粮价再涨，本钱也可比付现银相对低些。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本以为稳赚不赔的生意却被朝廷的连连征银和变本加厉的滴水成冰搅成了一锅粥。大雪不停，没有银子也运不到粮的渠侯两家很快成了负债累累的过街老鼠。

    所以，他们想到了林家，从始至终平价售粮的林家。

    “两位当家客气了，林某哪有那个本事，能勉强撑着林记已是入不敷出了。还未用饭吧？来，我们边吃边说。”林渊笑得随意。

    渠侯二人却觉听着这客套话心凉了半截，不是山穷水尽他们如何会想到昔日矮他们一头的林家？可人家摆明了不愿意淌这趟浑水，亦或是坐地起价想让他们脱层皮。

    “林兄宰相肚里能撑船，就莫与我们玩笑了，这当口我二人哪里还吃得下饭？从前我们若有对不住您的地方，今日在这里大礼给您赔罪了。只求您大人有大量，给兄弟直条明路吧。”整个朝廷都束手无策的事，他们也只能指望林家这根救命稻草了。否则，他们还指望谁去？

    他们愿意饿着，林渊自然管不着，施施然抬脚就坐到了饭桌旁，由七八个仆人伺候着用饭。

    三四道好看的早点摆下，渠侯二人站在一旁默默看着林渊拿布巾拭手，用茶漱口，突然忐忑不安起来，只怕眼前这人想一口吞了渠侯两家也是易如反掌的事。

    气派的厅房，华贵的摆饰，动作无声却优雅好看的仆从，但愿不是为了打垮他们最后的自尊。

    不管这二人心里如何七弯八绕，九曲回肠，林渊只眉眼不动，抬勺舀起了面前海碗里的薄皮小馄饨。

    早餐不用奢侈，只一碗浇了辣子的清汤薄皮馄饨配上根酥脆的油炸鬼便是享受。林渊胃口大些，除此之外还要加上个焦黄鲜咸的肉夹馍才算饱了肚，最后再饮上几口豆浆，道一声舒坦，便是日子。

    不紧不慢地将一桌子早点吃得七七八八，林渊才拭了嘴轻声吩咐左右：“撤了。”

    一旁吞了两回口水的二人急急上前两步，准备将肚里打好的腹稿一股脑倒出来：“林兄……”

    林渊却眼露笑意：“二位当家不必说了，明日林记会再开一家米粮铺子，凡持渠侯两家粮票者，皆可进店领粮，无需再给银钱。”

    此言一出，渠侯二人大惊，磕巴道：“林兄有何条件？”

    “呵呵”林渊笑了两声：“条件谈不上，不过一个不情之请罢了。”

    渠侯二人没有张口，他们太清楚商人无利不起早的作风，何况他们两家根本没有拿得出手的价码。

    林渊面容平静，继续道：“再过几日，我会亲去一趟江浙。到时林记还有我这一家子倘有为难之处还要劳烦二位照应一二。”

    渠侯二人大惊，这算什么不情之请？不说林家的人脉暗处的势力，就是真有需要他们两家照应的时候，有这救两家于水火的恩情在前，让他们刀山火海里打滚也是不过分的。

    当下二人折服于林渊的气度，只觉自己比这农家汉出身的林大当家差了不知几何，又忧虑道：“林兄，外头不好走啊，朝廷的赈灾车船都过不去百里地，你若有个万一，你这一家子老弱妇孺的……”

    林渊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才漫不经心道：“我林渊的命，谁能收了去？二位只管放心照看一二，等我月底回来，必亲自上门拜谢。”

    渠侯二人的困境林渊如何不知，只是独木难支，林家这样一个没有根底的富户需要的是报团取暖而不是一家独大，惹人垂涎。

    何况，朝代更替下依旧屹立不倒的渠侯两家岂会是无能鼠辈？不过几车粮，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最好，不能，摆在明面上的恩情也能让两家有所顾忌，不会寻了空挡捅林家一刀。

    商人重利却也知仁义，林渊在这本该落井下石的当口选择了拉他们一把，渠侯二人自也不是狼心狗肺的，当下对着林渊就是一拜：“林兄援手大恩，我二人无以为报，自今日起渠侯两家愿受林家驱使，赴汤蹈火，再所不辞。”

    林渊忙扶了二人起身，嘴里只道言重，又亲自送了二人出去以示诚挚。

    第二日清早，京城新开门的林记门口便堵了许多人，都是得了消息拿着粮票来换粮的。

    与此同时，林家派人在京城几大穷苦百姓聚集的街区赠衣施粥，林记仁名享誉京城。

    便是偶有劫富济贫的盗贼，见着林家门户也是敬而远之。

    这日晚间，飞速打着算盘珠子的林渊告诉温婉他过几日要亲去一趟江浙，就着光亮替他缝斗篷的温婉只无声咬断了线头，没说话。

    一头是丈夫一头是儿子，她哪个都放不下：“我同你一道去，可行？”

    背对着她的林渊认真摇了摇头，冰天雪地慢吞吞运粮的苦，他怎舍得让他婆娘也去尝一尝？

    何况，那漫长遥远的路上总免不了打打杀杀，到时没有人能保证她安全无虞，他自己也不能。

    温婉泄了气，侧躺在床里侧，一夜都没有说话，那头顶的青丝也白了好几撮。而睡在她身侧的男人只是将她拥在怀里，一点一滴说着他们的回忆，他们的当年。

    “早上格外冷些，这斗篷你老实披着不会碍了你行动，我瞧着精神得很。”一夜未眠的温婉将那缝好的黑毛斗篷披上他的肩，眼里全是不放心。

    她的男人又要独自去外头忙碌了，这世道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好得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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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四章 远行

    用膳时，他看得温婉拿着帕子掩着嘴，一口一个哈欠地打着，终还是抱过幺儿开了口：“回床歇着去。”

    “不忙。”温婉拭了拭眼角眨出的泪才放下帕子，将一勺接一勺的菜米户糊喂进汤圆嘴里。

    又与他淡笑着轻言道：“待送你出了门，我自会去补上一觉。”

    林渊也知她会如此，待他问了，他也听她说出来，他心里就好过了，便不再言语。

    只到走时，少不得再吩咐方婆子几句，又照常要伸出手背去探一探她冰凉的脸颊。

    那妇人送他到院子口便不动了，给他整理了身上的衣裳，又给他理了理披风，笑而不语地等着他走。

    林渊走到院门前的石板路回头，看她笑语晏晏朝得他摆了摆手，嘴里还一张一合无声说着三个字。他嘴角不自觉一勾，便上了马车。

    整日开口闭口就是心悦你的妇人，也不知矜持为何物，庸俗。

    如此忙碌了五日，在一个大雪渐小的深夜，全副武装的林渊带着他庞大的车队迅速驶离了京城。

    饶是温婉见多识广，待见到林渊那一辆辆车轮上扎满铁钉的马车和堆积成山的麻袋时，也不由嘴巴张成了“0”型。

    谁说古人智慧不高的？陆路打滑林渊就在车轮上扎满铁钉，陆路湿泞林渊就铺上碳渣和干土。准备这些和搬运山里的大米林渊只用了五日，效率得令人咋舌。

    没有她温婉，这男人照样能通过这旁人瞧来寸步难行的路途给他的大儿送去希望和温暖。

    “娘有没有跟你说，盐也能化雪？”温婉瞥了一眼身旁与她一般高的元宝，准备秀一把智商。

    元宝跺了跺僵硬发麻的脚，待他父亲的车队只剩一个黑点时，才毫不犹豫转了身道：“阿娘，你可知现在的官盐多少银钱一斗了？还是不当家不知油盐贵啊！”

    那老气横生的话和那背在身后的手逗得温婉哭笑不得，他却还回头道：“宵夜可来一份？”

    温婉吞着口水摇头：“别了，宋嬷嬷着了风寒，灶房其他几个也都睡下了，莫折腾人。”

    林和安只竖起食指在耳畔摆了摆，摇头晃脑颇为得意道：“叫她们做甚，我亲自下厨！”

    温婉眼睛一亮，当即抱着汤婆子快速跟上儿子的步伐，连身侧的方婆子都甩出去老远。

    至于她那冒雪艰难前进的男人，只一个转身便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无他，太靠谱的男人不招人惦记。

    到灶房时，元宝已挽起袖子将严实封存在棉被里的酒酿下入了锅，雾气夹杂着酒香在小屋内四处冲撞。

    “在朔州时，我和阿羡日日盼着爹爹的豆芽能早些卖完，这样我们就能吃上热乎的酒酿卧蛋了。”背着身打鸡蛋的元宝回头冲温婉一乐。

    温婉坐在一旁瞧着英武俊朗，游刃有余的儿子也有些怔忡：“那时咱们家哪有富余的银钱呀，也就只能拿剩饭煮锅酒酿汤出来囫囵给你们暖身了，那时候可没这般冷。”

    元宝将满满一碗黄白相见的酒酿端到他娘面前，看他娘浅啜了一口才转回锅边去盛自己那一碗：“咱们在朔州的那处小院落还在不在？”

    温婉砸吧两下嘴，才偏头笑得高兴：“在，怎么不在？那可是咱们家的后路呢！莫说朔州，就是咱们老家青州，只怕你爹也偷偷在出资建造着！落叶归根，我和你爹总要回去的。”

    林和安来了兴致，将毛茸茸的脑袋凑到他娘跟前：“建一座城？我爹就不怕同那沈万三一般被皇帝老儿砍了脑袋？”

    温婉摇摇头：“不知，外面事你爹瞒我瞒得紧，他不想让娘知晓，娘也只当不知。快吃你的，恁的话多。”

    元宝却不肯善罢甘休，笑眯眯问他娘道：“阿娘，跟着我爹这许多年你不后悔么？天底下比他好的男子多的是。”

    他见过许多夫妻，其中不乏恩爱有加的，可在他眼里天底下的夫妻都不如他爹娘和美，总差了那么一点，可差的是什么，他说不上来。

    温婉一听，当即放了筷子两口喝光了酒酿，她儿子这是进入青春期的节奏呀！

    “后悔啥呀，跟你爹都儿女四个了，这年纪倘跟你爹和离还能找着更好的么？娘又不是二百五！

    何况你爹不纳妾娶小又不吃喝嫖赌，长得不错还有钱，你出去打听打听哪个闺阁女子不想嫁他这样的啊？

    我跟你说你甭看你爹那样儿，其实他爱我爱得要死要活的，就是那月宫里的嫦娥站他跟前，你爹怕是都不会瞧上一眼。为啥？因为在你爹眼里我就是这天底下最好看的妇人！”

    元宝瞧着他娘老子天下第一的模样噗噗直笑：“阿娘你可真看得起自己！”

    还有，他爹明明是酒鬼好不好？那些名门贵女才不想嫁他爹这样的铜臭商人呢，也就他娘当个宝。

    温婉见儿子不以为然，忙端正了态度，严肃教育儿子道：“倘若有那么一个人，你只瞧见她你便欢喜，你第一次见她便觉你要娶她，那这个人你铁定不能放跑了，死缠烂打也要将人抬回家，一心一意对她。”

    “成亲不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么？”元宝捧着空碗，对于他娘的不走寻常路愈发兴致勃勃。

    温婉翻个白眼，颇觉儿子不开窍：“缘分到了，总能遇见，到时娘再教你。再者定亲前男女双方总要相看上一眼的，哪里能真的盲婚哑嫁？

    你想啊，人生漫长数十载，父母子女真正能陪在你身旁的日子大约只二三十载，而你那妇人少说也得陪你四五十载，这样长的岁月如何能将就？且得擦亮眼睛寻摸呢！”

    元宝点点头，想起他爹同他说过他娘只吃了他爹烤的一条小鱼，便放着好些地主老财不嫁跟了他爹。

    他娘却还在喋喋不休：“当然啦，姑娘家需得孝顺，家世也得清白，你可不能给我娶个娼姐儿回来！

    汪先生年轻时候的事儿你是知晓的，还有一桩便是那些风尘女子只有曲意逢迎，哄人掏银子的本事，管家理事和待人接物却是不成的……”

    母子俩就这么天南地北的聊了半宿，直到子时方才意犹未尽回房歇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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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五章 赐婚

    林渊走后的第三个月，京城的冰天雪地总算有了融化的迹象。

    而平日里与温婉少有走动的渠侯二位夫人，也在这三个月里登门了几次。

    商圈里混的自不会是等闲之辈，加之二人有意迎合温婉，几月的趣闻八卦说道下来，倒也有了几分投契。

    这日辰初，渠家派了车来接温婉去渠园摸牌，正觉冬日枯燥的温婉二话不说换了衣裳带了闺女一道去赴约。

    只半个时辰，马车便慢悠悠停在渠园门口。渠夫人正牵着渠欢意候在大门旁，见着车里探头探脑的弯弯，渠欢意抿唇一笑便脱了她娘的手跑到马车旁迎她的小姐妹。

    “见过林婶婶，婶婶近来可好？”渠欢意已是十岁年纪，抽条的身形隐见少女绰约，性子却与她娘一般爽利干练。

    温婉扶着方婆子下了马车，才对她笑道：“劳你记挂，一切都好，知你们姐妹情深，我就不耽误你们叙旧了，自去玩吧。”

    渠欢意便眉开眼笑牵上弯弯的手朝温婉略略一福：“多谢婉婶婶。”

    又偏头对弯弯快活道：“昨儿我舅舅给我送了几盒十二生肖的糖人来，我特地给你留了一盒，你快跟我去瞧瞧。”

    弯弯便任她兴冲冲拉着自己往闺房跑，又道：“可巧了，我也有好东西要给你！加上飞霜，咱们一人一个。”

    韩飞霜是林家对门韩御史家的独女，性子很得她爹的真传。弯弯上辈子没什么闺中密友，这辈子倒是有幸遇着两个。几年如一日的处下来，感情很是不一般。

    倒是温婉，天生不是个爱交友的性子，此时见小姐妹叽叽喳喳得欢快，也不由心生羡慕。

    “牌桌都搭好了，快与我进去别磨蹭了。”渠夫人忍不住笑着催促。

    又道：“知你要来，我把娘家陪嫁金马吊都拿出来了，今儿个非得赢你一间铺子不可！”

    温婉便笑随她进去，又同屋里另两位妇人见了礼，方才落座。

    喝下两盏茶水，马吊已打完一圈，这时便有那侯家的夫人道：“冷姐姐真小气，竟拿去岁的蒙顶石花来打发我们！”

    做东的渠夫人毫不在意码着牌道：“有的喝就不错了，这样要命的天气茶树早冻死了，茶马生意更是萧条，到哪里给你弄新茶去？”

    侯夫人闻言，只能叹口气将手里一张牌扔到桌面，这时候能喝得上新茶的约摸也就只有林家了。

    坐在温婉对面着青锻貂鼠里外发烧大褂子的一位夫人也跟着叹气：“好在这雪眼瞅着停了，不然还不知多少人的坟墓被掘，多少人吃了自个儿骨肉去。

    若不是林记，大半年的雨雪落下来莫说城西那些贫民，就是咱们的日子怕都熬不下去！”

    扯到林记，温婉便是一笑：“家里就是做米粮生意的，屯得粮自然要多些，多数都供给朝廷救济灾民去了。

    下雪也有下雪的好处，趁这时候去外头撬上几十块坚冰存到深窖里，到了炎炎夏日就不用愁了。”

    正说着话，外头传来喧闹，几句难听的话不经意传到温婉耳朵里：“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你们这些挨千刀的杀贼，自己在屋里逍遥快活，却叫我这个一把年纪又有恩于渠家的婆子去扫门前大街。

    呸，忘恩负义黑心肝烂肺的畜生，当我不知你们私底下那些官商勾结，蛇鼠一窝的勾当呢！”

    面沉如水的渠夫人还未出声，温婉右手侧的侯夫人已皱了眉问道：“这样疯癫的婆子如何不打发了去？由着她满地界坏你家的名声？”

    渠夫人苦笑摇头正欲说话时，林家候在渠家门房的仆人却无声弯腰在温婉耳旁低语了几句。

    温婉大惊，慌忙将面前马吊一推站起身欲走：“家里还有些许小事需赶回去打理，我先走一步，你们尽兴。”

    众人还待再问，温婉已由方婆子服伺着披上桃红斗纹大氅急匆匆走出门去。

    “你跟去瞧瞧可有何帮得上忙的。”话音一落，渠夫人身后便有个伶俐的丫头退了出去。

    侯夫人也没了打马吊的心思，这世上有什么事能让林家主母大惊失色的？

    如果是林家都难应付的大事，那她们两家……

    待下了轿，温婉才想起弯弯还留在渠家。打发人去接后，温婉将心里那点七上八下压下去，才面目如常去了正厅见青鸳。

    “会不会是姐姐听错了？”温婉知道这事儿都觉着自己是幻听，大明朝最尊贵的公主怎么可能会下嫁给她儿子？

    公主再尊贵再美貌，她也不想让她的元宝日日晨昏定省在家里摆尊大佛，更不想她儿子连和妻子坐下来吃顿饭的资格都没有。

    青鸳也是眉头紧皱，想安抚温婉也不知从何说起。

    重庆公主是万贵妃所生，当今太子殿下一母同胞的妹妹，圣上更视其为掌上明珠。便是皇后娘娘有心想为林家周旋，牵扯到重庆公主的婚事，也是不好开口的。

    “你先莫急，娘娘会再替你想想法子。”青鸳一叹，皇上的如今的心思便是皇后娘娘也不大能猜得准了。

    若真做了驸马，和安那孩子一辈子还有何前程？

    呆坐在椅子上的温婉却两耳嗡嗡，听不见半点声响，连青鸳何时走的都不知晓。

    她再醒过神时，是在乾清宫门口，皇帝宣了她觐见。

    “搭建房舍、拨银放粮，行医救人、清通官道，林温氏，你有个好儿子，他替朕解决了江浙大患！”天顺帝捧着那本瞧了十数遍的奏章，刀刻般的脸上有着几分明朗，与温婉曾经瞧见过的颓废阴郁大不相同。

    温婉跪在那里，静静等着他下一句话。

    “你那二儿也有十五了吧？可看好了人家？”和颜悦色的语气只让温婉觉着疲惫。

    撑着地面好一会儿，温婉平静无波的声音才划破寂静：“是，尚未。”

    就算相看好了人家又如何？天家看上的人。成了亲的都能变成鳏夫。

    “朕的重庆公主端庄知礼，品貌上乘，也到了说亲的年纪了。”皇帝眼睛盯着面前那堆奏折，颇有些心不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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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六章 抗旨

    为防外戚干政之故，大明的驸马不能是公爵勋贵，也不能是朝廷命官因此，一但被选为驸马，她儿子的朝堂路也就断了。

    驸马听来好听，不过一个有名无实的虚职罢了。一个不能和自己的妻子吃住在一处，不能施展抱负，甚至稍有不当就会被皇帝斥责被人耻笑的男人，活着并不比死了好过。

    正望着冰凉地面出神之际，头顶声音又道：“这两个谁做驸马，你且选一个吧。”

    温婉自嘲笑了笑，这一刻万念俱空：“公主金枝玉叶，臣妇两个儿子却是肉身凡胎，臣妇以为犬子与公主殿下并不相配。况且，关乎犬子的终身大事，臣妇还得问过家里夫君的意思。”

    头顶的声音不辨喜怒，温婉听来却觉头皮发麻：“如此说来，无论是哪个，你都不愿？”

    温婉点头，声音坚定无比：“是，臣妇……”

    几乎是在那个“是”字落下的同时，皇帝便“啪”地搁下御笔打断了她的话：“哦？这么说自小被朕捧在手心的公主你林家是看不上了？”

    温婉只道：“臣妇不敢，只是于公臣妇还想两个儿子继续为国效力，为大明尽忠；于私臣妇两个儿子年岁还小，臣妇还想再相看几户门当户对的人家，这事尚不着急。”

    头顶威严的声音冷了下来：“忠心二字不是靠上下嘴皮一碰闲说来的。”

    温婉将头贴到地面，轻声道：“皇上说的是，因此臣妇大儿在这冰天雪地之际不远万里去江浙赈灾，救万千难民于水火；臣妇小儿每日早出晚归掌理京城兵防诸事，推判狱案，使得天子脚下治理有序，百姓安居乐业。”

    饶是天顺帝喜怒不定已久，听得温婉这般皮厚的说法，也不由呼吸滞了滞。

    司马这个空有俸禄没有实权，只无所事事用来收缴她儿子兵权的虚职，竟在这妇人嘴里成了个劳心劳力的要职。

    那妇人却还道：“臣妇以为儿女谈婚论嫁之事当属家事，皇上为国君亦为人父，却只宣召臣妇进宫商讨或是而非下旨赐婚，应是同臣妇一般认为此乃天家家事而非国事，既是家事自谈不上忠心二字。”

    天顺帝笑：“果然是市井妇人，做事全凭一腔意气。你不为自己想，也该为你那两个孩儿想想，为你林家考虑一二。”

    温婉抬起头，看得那隐现不耐烦的天子一眼才道：“请恕臣妇愚钝，竟不知陛下这话是何意。为林家考虑，敢问皇上我儿为驸马，于林家有何好处？我儿不为驸马，于林家又有何害处？

    难不成皇上贵为一国之君，嫁个女儿还要动辄以旁人阖家荣辱性命相威胁不成？”

    天顺帝一噎，好半晌才道：“好好好！好得很！是朕小瞧了你，你既要圣旨，朕便给你圣旨！若你林家敢抗旨不尊，且小心你们的脑袋。”

    温婉看着那双寒冰般的眼睛：“哦，那臣妇就在家等着杀头了，臣妇告退。”

    说完也不管天顺帝如何青筋暴露，那面生的太监总管如何手忙脚乱，径自起身走出了乾清宫正殿。

    待出了乾清宫的大门，温婉站在原地好一会儿，那听得乾清宫摔杯子摔碗的小太监也战战兢兢催了她半会儿，她才提步扬长而去。

    至于那时刻盯着乾清宫在关键时刻却无影踪的钱氏的召见，温婉只冷笑一声，当作未闻。

    寻常时候旁人帮你一把或许不难，但涉及自身利益时想让旁人拉你一把，却是难如登天了。

    坤宁宫里，得了太监报的钱氏，待人退下后，才与身侧大宫女道：“青鸳，你说这事会不会就如此了？”

    青鸳低头，恭敬朝钱氏道：“这么多年下来，奴婢从未见过林温氏真正和哪一位低过头。”

    钱氏淡淡一笑，也是，那妇人的柔弱恭顺从来都是装出来的。她那刻在骨子里的尊严，谁也踩踏不了。

    温婉一出宫门，朝候在宫门口的方婆子耳语几句，等方婆子听完点了点头，她才捧着暖炉上了轿。

    到家时已近傍晚，候在林家的渠侯二位夫人笑：“再不回来，我们可要打发人去宫门口寻你了。”

    “皇后娘娘那里得了株人高的珊瑚，召我去瞧了瞧，那颜色鲜艳好瞧得紧。”温婉如是道。

    忐忑不安的两个妇人这才放下悬在喉咙口的心，笑道：“原是为这事，看来婉姐姐很得皇后娘娘看重呢，倒是我们白担心了！”

    见温婉笑而不语，渠夫人又道：“你也累了，快去梳洗歇着吧，我们这就回去了，改日再上门叨扰。”

    待到门口时，又说一句：“这大冷的天儿。”

    是啊，这大冷的天儿。

    温婉望向门外，除了北风偶尔吹拂雪珠拍打窗纸的声音，就是一片朦胧的黑。厅内灯火通明，暖若春日。门两侧鸳鸯粉瓷大插瓶里的红梅缱绻开放，冷冽一室芬芳。

    等天色完全黑下来，温婉才抱着胖滚滚拍着手板心的汤圆站在门口迎来了她的元宝，母子之间自有一番问候。

    这时，汪先生也跟弯弯一道到了饭厅，一家子叙完话，开饭行酒，热闹了一番方各回各院。

    临睡前，温婉一身家常装扮，满头乌发随意挽了个髻，斜插一枝翠色玉兰簪去陪林父林母说了会儿话，瞧了瞧儿女。

    才坐在床畔对方婆子道：“今儿个就让汤圆跟我睡吧，天冷，明儿个晌午再加个锅子。”

    方婆子替她试着试脚水水温，笑道：“知晓了，有您里外惦记着，哥儿姐儿才冻不着。这水有些烫，您正好去去乏。”

    温婉点头，一面脱袜子一面与她抱怨道：“阿渊说一月就回来，这都三月了也不见人影，说话不算话呢！”

    方婆子忍俊不禁：“再过上两日，大公子那头安顿好也就回了，雪才停哩”

    温婉便任她擦了脚转身钻进锦被里，又巴巴等了她抱来汤圆，才恬淡安然睡下。

    第二日一早，温婉照常起来，守在锦帐边的方婆子道：“天有些阴，夫人多睡一会儿罢。”

    “这时辰习惯了，今儿个还有事呢，哪里再睡得着？”说着拢开帐子，走到铜镜边任丫鬟打扮梳洗。

    又和儿女一道用了早饭，照常送了元宝上朝。

    等人走了，温婉才安静坐在客厅的椅子内，扶着椅子边的扶手看着大开的院门和来往脚步匆忙的仆人，觉得一切都无所谓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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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七章 一死

    也许，她真的死了，待这阵痛彻心扉的伤心过去了，她的家人该是如何就还会是如何。林渊再痛苦，为着成全，为着艰难走在世道上的儿女，也还是会活下去的吧？

    而她的儿女会在尝遍痛苦之后，靠着一身被铁筑起来的傲骨再次站起来，找到相守的另一半，会有聪慧至极的孩子。到时，世事就又是另一翻模样了。

    温婉的死没有任何征兆，只是在传旨太监在林家门前喊出“圣旨到”的那一刻，她便猛烈咳嗽了起来，大口大口的血似一下找到了出口肆意喷薄而出。

    “来人哪！快叫大夫！快来人哪！叫大夫！”方婆子抱着啼哭不止的汤圆找到温婉时，一下子抖着嘴唇栽倒在地，眼泪淌成了河。

    温婉没有偏头瞧她，也没有如往常一般迅速抱起她的幺儿，她只是以近乎挑衅的眼神盯着那道明黄圣旨冷冷一笑。

    看吧，她不会拖累她的儿子，更不会让自己成为朝廷牵制她儿子的棋子，她活的这辈子，骄傲过卑微过，痛苦过也欢喜过，可她的生死从来不捏在旁人手里，只在她自己手里。

    门前高举着圣旨等着林家人焚香叩拜的宣旨太监就那样呆若木鸡站着，眼睁睁看着那林家主母胸前的大片血花浸透了衣衫。

    他这辈子经历过得大风大浪太多，不过，传旨传不出去却是头一遭。皇上再想让重庆公主嫁到林家，这时候也不能逼着人家林二公子不顾亡母尸骨未寒就办喜事吧？等上三年，公主可就十八了！

    他又不禁想，若这林家主母做得再绝一些一头磕死在宫门口，只怕京城和朝堂就有得热闹了！

    传旨公公活到现在的位置，绝不是个蠢人，以死驳旨这般决绝的做法固然使皇上暂时不能奈何林家，可他这跑腿的却难逃迁怒。

    于是他揣着一肚子心惊肉跳沉声吩咐跟着他的两个小太监赶回宫报信，自己则苦哈哈捧着圣旨等在正厅，希翼在林家主院进进出出满头大汗的大夫能给他个免于责罚的好消息。

    林和安却比报信的宫人更早回到林家，他没有任何犹豫的与捧着圣旨等在正厅的传旨太监擦身而过。

    在卧房门口擦了泪半晌的他，待真的见到他那不声不响双手交叠躺在卧床上的母亲的那一刻，心下陡然生出一股巨大的悲痛。

    早上她亲手为他披上遮挡风雪的斗篷犹在，那摸着他脸庞的双手温暖依旧。

    可是，我的母亲，你这样走了，我所做的一切逆来顺受，步步为营又是为了什么呢？折羽翼并不比失去你要更痛苦啊！

    林和安后退数步，泪眼婆娑瞧见一众大夫叹气摇头后，他忽的双膝一软，喉间滚过一阵急劇的腥甜泪如雨下：“救救她，救她！”

    被扯住衣角的老大夫红着眼眶背起药箱，半晌才艰涩开口：“见血封喉，已是回天乏术，备副棺椁好生安葬吧。”

    衣角猛的一松，满脸是泪的弯弯只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觉。

    恰在这时，一个沉稳有力的脚步迈进了卧房，待他无声站到床边时，那庞大的熟悉气息瞬间笼罩了整个房间。

    他探下身，眼也不眨地看着躺在他眼前的人，宽大粗糙的手轻抚过她曾经明媚的脸庞，说出的话竟是有些结巴：“带你……妹妹下去歇着。”

    林和安将头低了下去，掩去眼底的泪，他父亲却已背着身合衣躺在他娘身侧低低道：“去吧，让我陪陪你娘。”

    大夫们支吾着还要再说些什么，受林家供养庇护这两年，他们是想做些什么的。

    “不必了。”林渊坚持。

    一屋子人无声撤去后，林渊依旧侧着身一动不动躺在温婉身旁，一手轻轻搭在她胸前交叠的手上：“还要多久。”

    垂头跪在卧房中央的方婆子呼吸滞了滞方道：“两……两日。”

    “呵，当真忠仆。”一声冷笑让宋婆子不寒而栗。

    她将头重重在地上磕了磕，才轻声道：“实是到了无法转圜地步的无奈之举，药是墨云一早前慎而重之留下的，万不会出丁点差错……”

    这事儿天衣无缝，连家里大夫们的说辞都是一早备下的，她实不知匆忙赶回来的老爷是如何一眼瞧出来的。

    “看好了她！再有下次我活剐了你们！”

    方婆子竭力忍住心尖的轻颤，抖着手脚垂头缩到一旁。

    等那强大的威压消失后，拍着胸脯后怕不已的方婆子才长长呼出口气，后背已湿了一片。

    长久等在客厅的传旨太监正抓耳挠腮之际，冷不防见着一身黑袍面容冷硬的林渊大步而来先是一喜，待瞥见他身侧满身满脸是血似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哑巴时又是一惊。

    他嘴里猛的泛苦，只觉自个儿是倒了血霉才接了林家这桩差事，眼下他捧在手里的哪是圣旨，分明是烫手山芋啊。

    “林大人，这是宫里的张御医，医术很是高超。”他身后的小太监来回跑了一趟，只带回了一个太医和一句让林家自己看着办的话。

    迈开两腿端坐下的林渊只挥手打断他：“不必麻烦，我夫人无恙。”

    传旨太监心下纳罕，吐了那许多血卧房的嚎啕几乎掀了房顶，怎会无恙？不过这不是他该担心的，他该担心的是自己脖子上的那颗脑袋。

    因此，他挤出满脸的笑，道：“夫人无恙便好！恭喜大人，贺喜大人，请接旨吧。”

    林渊掀了眼皮瞧得他一眼，才端起手边茶盏尝了一口：“累公公白跑一趟，家里忙乱恐无法摆案接旨，这便带着太医回去吧。”

    传旨太监楞在当场，张着嘴巴呆滞半晌才劝道：“林大人，咱们可不敢抗旨啊，抗旨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呀！”

    这般明目张胆的抗旨，倒是叫皇上的脸往哪里放！天子一怒，伏尸万里，届时他或林家谁又能讨了好去？

    因此，这公公又煞白着脸劝：“圣旨一出，实没有收回的道理，林大人再想想吧。”

    林家这样的家世背景，皇上想找由头办林家实在太容易了。

    林渊起身，淡道：“能出便能收，公公不必为难，我与你一道进宫便是。”

    传旨公公只觉自个儿眼泪都快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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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八章 面圣

    待无计可施的传旨公公哭丧着脸与林渊一道进了宫，没敢直接见天顺帝，只私下求见了天顺帝身边的太监总管林福。

    见他这脸色和一旁不言不语的林渊，太监总管先问一句：“这是怎么了？”不是带着太医在林家传旨么。

    传旨公公瞧得林渊一眼，才慢吞吞自袖中取出圣旨，捧在掌间。

    林福大惊，只认为林夫人故去了，无奈之下压低声音同林渊道：“林大人随奴才进去吧，切记谨言慎行。”

    一时间他也想不出来什么法子，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至于传旨太监，自然而然战战兢兢被晾在了乾清宫门外。

    林福佝偻着身子，先一步上前同天顺帝把事儿说了，再揽着拂尘退至一侧，眼观鼻鼻观心。

    天顺帝听罢只勾着唇角看着直挺挺跪在他身前的男人，待他磕了一遍头又起身再磕了一道后，才凉凉出声：“你林家的眼里还有谁？”

    林渊半弯着腰，往下磕头：“微臣不敢。”

    天顺帝抬了抬眼皮，看着他这臣服的姿态不屑冷哼：“你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你心中无皇帝，你那寻死觅活的妇人更没有。是乖乖遵旨还是让林家一个都不留，你自己选吧。”

    “望皇上恕罪，说来”林渊顿了顿才轻声道：“微臣倒认为，还有第三个选择。”

    上头冷笑数声，才好整以暇道：“你是聪明人，当知晓谁才是那个说一不二的人。任何人都没有那个跟朕讨价还价的资格，尤其是你！”

    林渊将额头在地上磕出声，才抬起头淡道：“皇上可知，微臣家里的摆设小到如意花熏，大到紫檀画屏，每一件都比这乾清宫里的珍贵上数倍。”

    当看得上头那人的瞳孔一缩，他才继续淡道：“皇上又可知，微臣这三月去了何处？”

    天顺帝已蹙眉盯紧他不语，谁不知晓他去了江浙？

    林渊却拱手道：“江浙、两广、西北、中南一带还有关外。微臣拿出家中囤积粮食的一半交给了您的钦差大人，还有一半，微臣运去各地转了个手，得了五百万两银和五百匹汗血宝马。”

    天顺帝端过林福呈上来的甜羹尝了一口，才笑：“呵，亏你做得出！”

    林渊也笑：“是，微臣志不在朝堂，于微臣而言，只要不搅和政事，不危害百姓，微臣什么都做得出，也什么都敢做。这便是商人，商人看重只有钱，而非权。”

    “可若您要臣去大费周章地攀附权贵，左右朝纲，甚至是为君为王，凡事循规蹈矩，处处身不由己，微臣做不来。

    与您励精图治，心系天下不同，微臣的心胸太窄，窄到只能装下一人。她欢喜臣便欢喜，她落泪臣觉苦痛，每日所思虑的，不过是臣那愚妇吃喝的好不好，穿用的合不合心意。”

    “你是在告诉朕，你没有野心？”天顺帝挑眉。

    “皇上不主动出手，林家自然没有野心。”

    “你那两个文武双全的儿子你也不为他们打算？”天顺帝又舀罢一勺甜羹放进嘴里。

    林渊嘲讽般勾起唇角：“皇上何许人也，难道会不清楚朝臣在眼皮子底下的动作么？

    您勤政爱民，太子仁德慧敏，林家不过贫农出身，何以会妄想取而代之？还是说动荡朝廷借以揽功的下场不够鲜血淋漓？”

    天顺帝讽刺一笑：“哼，帝王，权臣，算你看得清楚！”

    林渊恭敬一拜道：“微臣听闻民间有句俗话，叫做肉烂在锅里还是肉。微臣以为臣再富甲天下，只要江山牢牢握在您手里，普天之下的财富都是您的。

    与其费心牵制林家，倒不如让您的私库、大明的国库因林家而盈满。只要林家长久，您的难题迎头可解；太子将来继位时，也绝不会是您如今这般辛酸的处境。”

    半晌，上头才传来声响：“你倒是痛快。”

    林渊只一字一句道：“重庆公主是皇上的掌上明珠，若只是为了试探和控制林家就毁了公主的终身幸福，怕是得不偿失。微臣放下一句话，两败俱伤不如偃旗息鼓，各自安好。”

    天顺帝听罢，撑着脑袋半晌，才疲惫道：“起来吧，你同你那妇人一样，终究看不上朕的公主。”

    林渊动了动，膝盖处已酸麻不堪，他却似无所觉，只若青松一般挺立而起：“皇上错了，非是臣看不上公主，而是公主另有良配，看不上林家。这桩婚事，从头至尾，都是您一个人的意思。”

    半个时辰后，座上皇帝开了口，悠长道：“下去吧，这事，朕自有定笃。”

    “谢皇上。”林渊沉声开了口，给皇帝行了个跪拜礼。

    将将退出门口时，他抬头看得皇帝一眼，待对上他冰冷的眼眸时，他才垂下了眼，沉默退了出去。

    待林渊走出几步后，天顺帝才对着空气冷道：“林福，你瞧他嘴里有几句真话？”

    他身后的太监总管忙上前两步躬着身轻道：“这奴婢哪能瞧得出来！不过，有两句话奴才确是清楚。”

    “哦？”天顺帝抬眸，斜他一眼。

    林福只得将腰又弯了弯，等自己的的脸与那堆满奏章的御案齐平，他才小心道：“贵妃娘娘有一远亲名周景，而今十六年纪，喜好诗书，相貌端正。前几日，贵妃娘娘召其入宫觐见……公主殿下也在。”

    “她既事事爱自己费心谋划，那便让她筹划个够吧。”天顺帝不置可否。

    “那林大人还道，只要江山牢牢握在您手里，天下财富便尽归您有，奴婢深以为然。

    勋贵权臣，富户豪绅，只要您真想办他们，哪个又能斗得过您去？”伴君如伴虎，天顺帝的脸色林福哪里会瞧不明白。

    朱祁镇冰冷一笑：“便宜他了，便是为着太子，朕只怕也得真再用他几年！但愿他真有那番深情才好，否则……”

    第二日，皇帝御旨到了林家，旨意为特召天下:温氏救济灾民有功，特赐“怀善夫人”称号，称怀善夫人，另赏金银贡锦五箱。

    一个无甚用处的封号，算是给那日传旨太监到林家半日无果的交代，也是皇帝态度软化的明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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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九章 退意

    圣旨一下，林和安就跟着林渊进了书房：“皇帝真会如此轻易就放过咱们家？”

    “自然不会。”

    “哦，爹你不怕？”林和安找了张椅子坐下，把玩了手中剑穗半晌，才抬头问他爹。

    他娘这一出可着实把他吓得不轻，到现在还心慌得很。也是这一次，他才深切知晓，日日陪着他的娘亲有朝一日会离他远去。

    “把门关上。”

    林和安起身，把书房的门掩上。

    “怕？有什么好怕的，三五年之内他顾不上收拾林家。”林渊把字练完，拿起端详了片刻，才扔进火盆里。

    “您的意思是？”林和安歪着脑袋，有些犹豫。

    “边疆战事又起，石亨欲起兵造反，他那视若珍宝的公主又叫人弄大了肚子。你说，他可还顾得上林家？”林渊嘴角翘起，看着他这瞪大眼睛的二儿。

    林和安咽了咽口水，像受惊的兔子往外瞧了瞧才道：“在太后的孝期叫人弄大了肚子？”

    林渊哼笑了一声：“这有什么，一剂滑胎药就能解决的事，麻烦的是这里头牵扯出来的旧事。”

    等那千里驿报传来，内忧外患的皇帝如何焦头烂额就是他的事了。

    到了今时今日的境地，谁也别想随意宰割林家。他不信，他倾尽半生之力只求一个安稳富贵还求不来！

    “爹……”林和安后知后觉看着他爹，突然喃喃道：“这许多事不会都是出自您的手笔吧……”

    林渊没有理会儿子，只垂头专心在宣纸上泼墨，这世上太多事无需事必躬亲就能达到想要的效果，端看这幕后之人如何把控时局罢了。

    倘眼睛只盯在脚背上，便是藏得再深做得再多又如何？他这二儿，有父母挡在身前，心思终究还是浅了些。

    林和安靠近桌子，随即瞧得那苍劲有力的字几眼，嘴里轻道：“所以，您既想要牢牢占住皇商的位子还想咱们家不受天家掣肘。而且，皇帝身边无甚可用之人，我与大哥也可借以在朝堂稳住脚跟。”

    林渊挥毫的手未停，直至最后一字写完，他才轻点了下头，淡然道：“也不尽然，在京城住了十余年，我想带你娘出去走走。”

    良久，林和安才抬起头，不可置信道：“爹你是不是一早就算好退路了？说不得皇帝此举也是您……”

    吃惊之际，书房门被猛地推开，红光满面的汪先生踩着风火轮一般抱着怀慕跑进来：“阿渊，林渊，此子，此子绝非凡童！”

    作为一名骨灰级别的老太傅，最开心的莫过于遇到天资聪颖的学生了。

    林和安瞧着兀自吐口水泡泡玩得开心的幼弟，实在难把他同那一肚子心思的长兄归类到一处去。

    汪先生却手舞足蹈地一手朝林渊比划：“这么厚的一本《大学》，这小子半日就读完了！老夫随意挑了一段让他背，你猜怎么着，一字不差！一字不差啊！”

    汪先生激动了，话都说不清晰的黄口小儿，竟能通读《大学》！天资通透至此，再加以造化，如方仲永一般五岁能诗简直易如反掌啊！

    因此，冲动之下的汪先生做出了一个让他捶胸顿足乃至后悔终生的决定：“林渊，这孩子交给我吧？我给你带！”

    林渊接过林怀慕打量片刻，才摇头拒绝：“先生年事已高，教导幼子难免伤神伤身，还是算了吧。”

    遛鸟下棋的日子多舒坦，做甚要带奶娃娃呀，林渊想不通。

    汪先生吹胡子瞪眼：“我说交给我就交给我，多嘴多舌作甚？你们爷三个加上小弯弯哪个不是我教的，到怀慕怎么就带不得啦，就这么定了！以后怀慕住我院里，温婉要不愿，尽管让她来寻我！”

    林渊还能说什么，只能叹口气朝汪先生道：“那麻烦先生了。”

    又低头在和慕小额头上亲了亲，得来小汤圆一枚牙不见眼的笑。

    “你好好听先生的话，待哥哥空了就去瞧你，给你带糖葫芦吃。”林和安凑到林和慕跟前，拉住他的小手笑得幸灾乐祸。

    对于汪先生出奇严厉和一岁半的林和慕曾经因贪吃，叫糖葫芦核卡住嗓子眼差点嗝屁从此谈糖葫芦色变这两件事，整个林家大概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被幸灾乐祸的汤圆恍然不觉，只笑眯眯牵住他二哥的手，笑得纯真无邪。

    等到汪先生兴冲冲抱了汤圆走，被笑容晃晕的林和安才突觉手心湿热瘙痒。

    后知后觉摊开一看，只见一条相貌丑陋形体壮硕的毛毛虫正被捏扁了黑绿的身体半死不活躺在其中，不时在满手黄绿的汁液里耸动一二。

    “呕……”天可怜见，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元宝独怕似糖宝这等蠕动肥硕的玩意儿。

    那纯真无邪的笑容瞬间在林和安内心镀上了一层浓烈的黑雾。自此，林家的鸡飞狗跳，人仰马翻，已初显端倪。

    温婉是在日落时分醒过来的，彼时她正躺在宽敞舒适的马车里，而捧着书本的林渊正坐在她身旁一路无语。

    过得一会儿，待他发觉她睁了眼给她喂得两口温水后，她才抬头红着眼道：“你不怪我？”

    林渊将那书页又翻过一张，才淡道：“怪你作甚？”

    “怪我自作主张，不肯给你去信，恐会弄巧成拙给整个林家拖进去。”

    “会吗？”林渊低头瞧她惨白的脸片刻：“你不是什么事都算得清清楚楚，就算我没赶回来，你不也能用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好法子拒了天家的这门婚事。”

    温婉却从他口里听出了薄怒，不敢再开口，只得咬着唇可怜兮兮瞧他。

    她也不知道，墨云留下可解百毒的解毒丸会有损伤身体的副作用啊！

    看着她楚楚可怜的模样，林渊长吁了一口气，紧了紧被她握住的手。

    温婉以为他还要再说什么，但等了许久也没等来他话。这当口，她实在不知如何辩解才好，只得伸出双手抱住了他腰，将头枕在了他腿间轻声问：“咱们去哪儿啊？”

    林渊索性放了书，好整以暇道：“不知，大江南北走到哪便是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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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章 远行

    温婉听得他这话差点咬了自个儿舌头，瞧他真不似平日里玩笑模样，只得半撑起身子问：“那儿女呢？”

    林渊低头在她唇上轻咬一口，才自在道：“扔了。”

    “扔了？”温婉有些懵。

    “嗯，扔京里了，和慕住汪先生院里由他亲自教导，和方三年后才会回京任职，和安和宜会照顾好自己。”林渊点头肯定。

    温婉张口结舌瞧他半晌，突的转身掀开车帘，果然除了赶车的哑巴一个人都没，也一件行李都没！

    尼玛，一个古代人玩什么说走就走的旅行啊！温婉想咆哮，可是对着身后那张满是自在的脸，她到底长吸了一口名作自由的空气，沉默着没说话。

    这一切是为了谁呢？她曾经想过混吃等死的日子他给了，后来她想一世安稳岁月静好他努力这许多年也给了。

    如今，她逼至灵魂角落从不曾提及的那份对于自由的渴望，他又猝不及防地捧来她跟前，一如当初一贫如洗时掏给她肉饼一般，满心欢喜。

    “再如何，也得等和慕大上几岁，老大老二老三都定好人家咱们再走啊！再说，什么都没带，咱们喝西北风啊？”试探着将手伸向车外的温婉忍不住回头。

    对于此刻自己的生机勃勃，和她那从头发丝到脚趾都在不断溢出的自在欢喜，温婉是浑然不知的。

    林渊盯得她半晌，见她嘴边的梨涡长久不见消失，才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来：“这些可够你吃喝了？”

    温婉翻过账本才知晓，就这两年，林渊早将他们夫妻两人隐在暗处的钱财产业通过旁人的户头转了好几次手，如今已洗成了神仙也难查到的地步。

    而当初谢莹玉送给自己的两座金山也早已被林渊挖空得差不多，运去了青州。

    当下温婉才清楚知晓，林渊早就为自家铺好了退路了，甚至借着这一走他把一切令人垂涎或忌惮的东西都交了出去。

    她也确实惊讶了一翻，着实傻傻地看了这个她就算放平心看，也还是看走了眼的男人半会，满眼骄傲。??

    而林渊把她的惊讶至极当作了对他的崇拜，他没有忍住，稍稍自得地哼了哼，然后继续捧着书一脸淡然。??

    温婉看得失笑，但还是挺给面子的扶上了他的手臂，很是赞赏地靠在他肩头道：“我夫君很了不起。”??

    她能安然走到如今，靠的不过是对历史的那一点预知。而她的男人，在她不曾发觉的时候，已披荆斩棘了一路从一个只认得些许几个字的农家汉成为了如今沉稳睿智的模样。

    甚至现在的他，能够真正挡在她身前，让她安心躲在他后背，隔绝一切世态炎凉，酸甜苦辣。

    时至如今，她也终于可以卸下满身为世道就造就的盔甲，以她最柔软的模样同这个男人共度余生，落叶归根。

    温婉笑着在他脸颊落下一吻，这个男人确实很了不起，算得了皇帝的心，也节制得了自己的欲望。??

    林渊听得脸色柔和了下来：“父母儿女自有我为他们打算。从今往后，我陪你看遍这山河万里，日月星辰，去所有你想去的地方。

    待哪日我们老了，走不动了，我就带你回咱们青州老家，在那里我为你建了一座城。”

    如果一个男人在对他的女人吹牛逼的时候，你千万别打断他，否则……

    啪——温婉拍死了一只飞虫然后在雪白的裙摆上蹭蹭还正儿八经的提问：“阿渊，建造一座城不是叫自立为王么？你这么高调不会成为下一个沈万三吗？我不想当寡妇，也不想亡命天涯。”

    “我买的地皮大了些，盖得屋子多了些，每年上缴的税银也高了些，你待如何？”

    “噢噢，父母在，不远游。咱们一走了之，旁人不会说你不孝么？”

    “夫人病重，为夫情深意重只能告别二老带着你四处求医，遍访神药，不行么？”

    “喔喔，可是你刚不是说……”温婉攀着他的肩，欢快在他脖子里噌呀噌。

    “闭嘴！再聒噪你滚下车自个儿回去吧！”

    “喔，可是……”

    目光深邃的林渊不自觉伸手探进她衣襟，冰冷的唇毫不客气封住妇人的喋喋不休，而后攻城略地。

    温婉不可置信地睁大眼：“唔……唔唔……”

    你他喵的再堵我嘴我也要说:老子尿急啊！

    日暮低垂，月夜清凉，昆虫的晚鸣也成了时尚，春日的晚上少了几许寒气。

    丑时，大明皇城内依旧灯火通明，衣衫华贵的宫装美人披着一头长发，朱唇轻点眉如弯月地跪在乾清宫台阶下，面若清霞。

    门内一身朱袍的朱祁镇听得一封接一封八百里奏报急火攻心之下吐了几口血，惊呆了随侍的太监总管。

    不得眨眼，慌里慌张的太监便朝门口喊：“传御医，快传御医！”

    而垂头跪在门外的女子听得他吐血将头再低了低，她的心是冷的，只是眼角无端掉了泪。

    半个时辰后，面色惨白的皇帝抖着手拾起掉落的奏章开了口：“宣林渊进宫见我！”

    他身侧屏气凝神许久的太监总管小心翼翼道：“林夫人病重，今日一早林大人去户部递了辞呈带着她求医问药去了。”

    朱祁镇揉着眉心疲惫开口：“他竟敢！奏折呢，朕没准他乞骸骨的奏折，他敢擅自离京是便意欲造反的大罪！”

    太监总管林福又小心翼翼赔笑道：“林大人是五品典户之职，按常理他的升迁离任直接由宰相过目批示即可。他的奏章若按流程呈到您御案上，起码也得三日后了。”

    “去给朕找出来，朕现在就要！”朱祁镇想了片刻，沉声道。

    “是，奴婢遵旨。”林福躬身退下。

    待整个户部加班加点找出林渊的那封毫不起眼的奏章呈到御前后，天顺帝匆匆看得几眼，才对他的大太监道：“这是个进退有度的，想来，朕今日留着林家在，于太子于大明才有莫大的益处。”

    “这……”林福听得不是很明白。

    皇帝没有感情地翘起了嘴角：“哼，自作聪明，他与太子的那些小动作不过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说罢，他把林渊同奏章一道呈上的装着大把地契银票的木箱子亲手交给了亲信去筹措军饷，自己则起身去了坤宁宫。

    “公公，那万贵妃……”待圣驾走远，便有那探头探脑的小太监苦着脸靠近乾清宫的掌事太监。

    “拿件斗篷，再端碗热汤过来，咱家亲自去劝劝。”掌事太监笑得意味深长。

    “啊？”小太监为难。

    掌事太监见四下无人踢那小太监一脚，才含笑催道：“啊什么啊，快去！仔细慢了咱家剥了你的皮！”

    他才不是林福那个蠢货，现在他们虽同为乾清宫的人，但将来可就不一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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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一章 熊孩子

    不同于天顺帝知晓林渊离开后的平静，后知后觉被抛弃的汤圆再三确认过陪他玩蝴蝶飞飞的人真的离开后，一气发了三日三夜的大水。

    彼时，他的二哥还没有领兵去大同出征，他的三姐还很温柔。

    “小汤圆，你听话些莫哭，等会儿三姐抱你出去捏糖人啊！”不受噪音影响的林和宜细细挑选着龙凤斋掌柜呈上来的新首饰，顺便没什么诚意的安慰声音破碎的幼弟。

    然而，院外的清脆女声很快打断了这一幕姐弟情深：“和宜，你好了没有？赛龙舟就要开始了！”

    “好了好了，你们且等我片刻，我换双鞋就来！”外面的世界太美妙，林和宜上辈子过得不如条狗，这辈子只想加倍享受外面的花花世界。

    至于哭到哽咽，心在痛，心在滴血的幼弟，是时候知道独立使人坚强了。

    被一堆丫鬟婆子使出浑身解数围在中间喂饭的林和慕望着他姐潇洒远去的身影，挣扎着身子痛不欲生。

    十分钟后，高大的身影将他笼罩，一张满是笑容的脸在他眼前放大：“你们都下去吧，我来喂他吃饭。”

    待满头大汗的丫鬟婆子不顾嚎啕不止的小主子鱼贯退出，满脸笑意的林和安伸出双手抱起汤圆放在腿上，而后悠哉拿出他爹的毛笔给汤圆画眼线。

    “小乖乖，这回你可算落哥哥手上了吧，哥哥今儿教你一个道理，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汤圆伸出小爪子抓住林和安要往自己脸上画画的手，打着嗝要哭不哭。

    “别动，哥哥突然想画大熊猫，你满就足一下你玉树临风二哥的愿望吧。”

    汤圆怒了，奶声奶气抗议：“不要！”

    “反抗无效！”必须画，毛毛虫之仇不共戴天，他等这一天等了不少日子了。

    满脸墨汁的林和慕在这心酸的一天学会了面对现实，并且自强不息。

    大明天顺五年的大年初一这一日，林和慕已吃上了四岁饭，按大明朝的算法，他已是虚四岁了。

    淅淅沥沥的小雨添了抹凉意，炮仗一般横冲直撞的林和慕却早一步脱了棉衣，带着一众小尾巴声势浩大的攻进厨房。

    “嬷嬷，你在干什么？”

    两手面粉的宋婆子抽空回头，笑容堪比弥勒佛：“包饺子，汪先生和二公子最喜吃这荠菜牛肉馅的饺子了！”

    几个小家伙眼睛冒出无数星星：“我们也要吃！”

    负手背后小大人似的林和慕率先穿着绸衣短褂吭哧吭哧爬上木桌：“就知道吃，我哥哥在外面做事很辛苦，我要给他包饺子吃，你们自己去玩吧。”

    一众被林和慕人格魅力所吸引的小跟班看着忙碌玩面团的老大，两眼放光：“我们可以帮忙吗？”看起来好好玩的样子。

    林和慕抬头看得站在他身边宋婆子一眼，才大方点头：“可以，上来吧，书上说亲手做的就是心意，有心意的东西会让人开心。”

    四五个小家伙欢呼着爬上仆人的背，再爬上满是面粉的木桌，瞬间雪白的面团被印上数道漆黑手指印，然后五马分尸。

    “小祖宗们哎，你们倒是脱鞋啊！”她辛辛苦苦准备的材料啊！弄脏了谁赔啊！

    “噢噢，下雪啦，下雪啦……”浑身面粉的熊孩子们站在放满食材的木桌上痛快放飞自我。

    围在木桌边给宋婆子使唤的一众粗使仆役手忙脚乱地制止，额边滴下数滴冷汗，他们大厨房的悲惨命运终究还是来了么……

    不怎么合群的韩小公子抽出两根灶膛里带着火星的木柴，看着不远处群魔乱舞冷冷吐出两字：“白痴！”

    殊不知自个儿手里的柴火已飞快引燃了身侧的柴禾堆……

    薄日西落得不能再落时，热腾腾的饺子九死一生出了锅。

    一帮小的迫不及待盯着宋婆子手里中规中矩香气四溢的成品摇着小尾巴乞求道：“嬷嬷，你吃我们包的，我们和你换！”

    宋婆子坚定不移地护住自己怀里盛满饺子的大碗，凶巴巴地赶人：“厨房都叫你们烧了泰半，还想吃老娘的鸡汤大饺子？门儿都没有，吃你们的面片儿汤和迷糊馅去！”

    一众锦衣玉食的萝卜头扑闪着大眼睛瑟缩，为首的林和慕被推出来强撑气势：“把……把饺子交出来，这是命令！”

    宋婆子不欲和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萝卜头纠缠计较，毫不在意侧开身子就要走。然，她低估了熊孩子的战斗力。

    随着“小的们，上！”的一声令下，宋婆子被气势汹汹拿着“武器”的熊孩子们打倒在地，怀里的饺子碗应声而碎，滚烫的汤水溅了她一身。

    “夭寿啊！老婆子这是造了什么孽啊，糟蹋粮食你们要天打雷劈的呀！”宋婆子看着一地被踩扁的饺子肉痛，老爷夫人为什么不把她一并带走啊？

    见宋婆子拍着大腿哭嚎，闯了祸的小家伙们盯着满地的胖饺子发愣：“吃不上饺子了，还要挨打！”

    宋婆子抹泪，感情他们也知道自己煮的不是饺子啊！

    林和慕抬起下巴，勇敢拍着小胸脯道：“没事儿，这里我最大，谁也不敢打你们！”

    说完，左右研究一圈又招招手叫来缩在角落的一个丫鬟道：“你，把地上的饺子洗洗干净和锅里的一起送到我哥院里去！”

    熊孩子们闻言，脑子瞬间开窍：对哦，他们总爱来林家玩儿，不就是因着林家没有凶巴巴的大人嘛：“对，洗干净，送过去！”

    小丫鬟傻愣愣盯着满身泥土面目全非的饺子，这东西还能吃嘛？虽然她也不是很讲究的，但是这也：“啊……”

    林和慕挥了挥手里的小木剑叉腰：“快去！”

    丫鬟硬着头皮照做，至于锅里大团生肉和半生的面团，她谨慎地选择了忽视……

    于是，这日晚上办完差归家的林和安拉了半宿的肚子，而半夜跑到厨房偷吃的汪先生掉了两颗牙……

    正当林和宜庆幸自己因在东院用饭逃过一劫时，两条本该被拿来炖汤的菜花蛇凉嗖嗖游进了她的被窝……

    “啊！啊啊！！林和慕，我要杀了你！！”

    趴在窗户底下偷看的熊孩子两手捂着缺了门牙的嘴笑得幸灾乐祸：“你杀不着！嘿嘿，你杀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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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二章 忍无可忍

    在林渊带着温婉四处浪的第三个年头，林家正式乱成了一锅八宝粥。

    不是汪先生一觉醒来惊觉没了眉毛和头发，就是林和安的靴子里被扔了两只死老鼠；不是林家二老的卧房里无数串噼里啪啦的大红鞭炮从天而降，就是林和宜当心头宝的护肤品和化妆品爬满蟑螂且碎裂成渣。

    揍不是没揍过，林家老少齐出动也能将那大闹天宫的林和慕打个半死。只是不知随了谁，林和慕出乎意料的睚眦必报。

    被吊打时的汤圆那是眼泪齐飞吱哇乱叫，嚎啕着真诚认错，很有一番痛改前非的模样。

    可待他养上个十天八天让伤口复了原，但凡动过他一根手指头或让他吃了苦头的，无疑要承受变本加厉的报复和永无休止的突袭。

    罚也是不是没罚过，奈何人家打生下来就是天才，抄书背诗对于旁人或许是愁掉头发的难事，对于汤圆不过如吃饭喝水一般简单且必要，毕竟他得多读书才能和家里人斗智斗勇不是？

    只苦了汪先生，本是下棋遛鸟，听书喝茶的悠哉年纪，一时冲动教养了个熊孩子，就成了时刻饱受肉体精神双重打击的模样。

    此时，没了眉毛秃了头发掉了牙齿的汪先生正无精打采地望着衰败的院落叹第一百零口气，头顶摇摇晃晃的焦木“嘎吱”一声擦着汪先生的手臂断裂而下，又愉快地滚了两圈。

    伺候汪先生的小厮看得触目惊心，眼皮直跳，汪先生却纹丝不动，目光呆滞。

    “奴才这就去叫人重修院落……”

    汪先生摆手拒绝，满身疲惫：“不必了，修了还得烧，就这样吧。”

    小厮挠挠头皮，轻声安慰道：“二公子昨儿个带回来两只凤眼蓝尾鹦瞧着神气的很，奴才去拎来给您瞧瞧？”

    汪先生闭了闭眼，沉痛开口：“你若拎来，不等日落，那两只鸟儿又会变成盘中美餐。罢了罢了……”

    小厮叹口气还待再说什么，西院守门的仆人喘着粗气惊慌来报：“不……不好了，不好了，祖宗回府了！”

    祖宗自然指的是熊孩子林和慕，一屋子丫鬟仆从小祖宗小祖宗地叫着，如今担惊受怕的次数多了便连“小”字都省了。

    汪先生一惊，毫无生气的老胳膊老腿条件反射性动作，豁了牙的嘴哆哆嗦嗦出声：“快……快！躲起来，快扶我躲起来！快些……”

    伺候他的小厮扶着汪先生满头大汗乱转半晌，终于似无头苍蝇般带着汪先生仓惶躲进了床底，而后长吁口气：这他娘的过得都是什么日子哟……

    一身宝蓝色短袍的瘦小身影欢快迈着小短腿，拿着小木剑呼啦而至：“本大王回来了，阿祖呢，阿祖在哪里，快出来陪我玩拔河，我要展现我男子汉的气魄！”

    躲在床下的汪先生一个哆嗦，几乎闪了腰。

    好在通风报信的看门小厮机灵，只眼珠一转便毕恭毕敬道：“回公子的话，方才奴才似是瞧见老爷子往主院去了。”

    满嘴油渍的林汤圆兴奋将小木剑挥舞得虎虎生风：“拔河，我要拔河，我要战胜那帮大人，战胜林和宜女魔头！”

    看守西院角门的小厮尴尬提示：“那您快去吧，晚了三小姐可就出门去了！”

    拿着小木剑在小厮身上乱戳的混世魔王捋了捋看不出颜色的袖子飞快调转枪头：“林和宜，受死吧……”

    躲在床下的汪先生松了一大口气，背上衣袍湿了大片；看门的小厮默默为主院众人祈祷，死道友不死贫道。

    夜幕西下，鸟儿归巢，招待着小姐妹的弯弯一派大家闺秀的模样小口喝着碗里的鸡汤。

    一把脏兮兮的小木剑猛的砸向她精致漂亮的脸：“林和宜，出来受死吧！再不出来，休怪爷爷一把火烧了你的妖怪洞府！”

    林和宜摸把脸，淡定扔掉脏兮兮的木剑满脸麻木：“我吃饭呢，现在不玩。”

    林和慕猛的窜起来踩着桌子向他三姐飞奔：“不行，我要和你对打，我要战胜女魔头，保护小汤圆！”

    林和宜看着桌子上的大脚印恨不得一脚给他踹飞，满桌杯盘狼藉都是他干的好事：“出去，别让老娘说第二遍！”她忍他很久了。

    一旁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渠欢意和韩飞霜怕怕地往外撤……

    “略略略，来抓我呀，来抓我呀，抓住我你就是这个！”林和慕探头伸出油乎乎的手扯住他三姐的发髻不怕死挑衅。

    “抓住他，老娘要砍了他的头！”气昏了头的林和宜口不择言，那可是她用鸡蛋清和牛乳滋养的头发！动她发髻者死！

    主院的下人犹豫着抓人，林和慕利索跑进人堆里大叫，两厢一运动，房间瞬间乱了起来，偶然带着来客也跟着跳开，要不然就是四五个人抱成一团，再不然就是全都躲着小祖宗。

    “站住！”林和宜顾不上淑女形象，站起直就追。

    “就不！”

    “我今儿个非叫你知道马王爷有三只眼！”

    “母老虎！”

    林和宜深吸一口气决定忍无可忍无需再忍，林和慕兴奋地在人群中和他三姐玩躲猫猫，下人们急得满头大汗可就是抓不住他们的小公子。

    “嘶啦”一声，是衣衫破碎的声音，前胸到后背，棒槌那么大的口子……

    双目猩红，浑身发抖的林和宜在披上春草捧过来的斗篷后安静得可怕：“这里不够大，三姐带你出去玩躲猫猫。”

    林和慕嗤之以鼻地掀开他三姐的裙摆，在里面钻来钻去：“兵不厌诈，我才不上你的当！”

    林和宜无所谓带着春草回房间换衣服：“爱去不去，反正我和渠姐姐韩姐姐都去，外头到处是书铺和刀剑铺，还有你最爱吃的桃木烤鸭。”

    林和慕在相信和不相信之间决定出门探险：“带我去，我也要玩！我也要玩”

    背对着他的林和宜看着外头漆黑一片，嘴角勾起了残忍的笑。

    林家的豪车缓缓驶出，马车里的汤圆睁着滴溜溜的大眼看着奇特的风景，一手牵着自家姐姐的手陶醉看着杳无人烟的土路上偶尔出现的贫农：“这些人和家里的不一样耶！”

    废话！

    “我们去哪里躲猫猫？”坐了好久的马车，他屁股疼。但他是男子汉，所以他不能说。

    林弯弯轻笑：“马上你就知道了，呵呵。”

    “哇，林和宜这里好漂亮，放我下来，快放我下来！”指着大片萤火虫的汤圆兴奋观察着这个大千世界。

    “没问题，这可是你自己要求的。”扔他一天，让她知道什么是人间。

    渠欢意担忧看着为了逮萤火虫越跑越远的汤圆：“阿宜，这样不好吧？”这可是亲弟弟啊！

    “不好你陪他。”

    渠欢意立刻闭嘴，希望小魔王能在马车跑远之前发现他姐姐的无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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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三章 梅安乔

    林和慕被抛弃的第一天，林家所有人睡了一个安稳觉，连秃了尾巴的旺财都敢现身在东院大枣树旁撒了泡尿。

    林和慕被抛弃的第二天，林家众人热热闹闹庆祝了一天。而后鞋子里没有死老鼠，裤子里没有死黄鳝，蹲坑不会被丢石子儿的林和安率兵去了大同镇守边关。

    林和慕被抛弃的第三天，满了三年任期的林和方因各项政绩突出，被破格提拔为大理寺左寺副，回京任职。

    “方哥哥，我与你一道进京，你家人可会不喜？”羞羞答答站在船头与阿羡并肩而立的美人姓梅，名唤安乔。

    她此刻穿着一身半成新的粉色点花衣裙，体态纤细，盈若秋水，眼尾一滴朱砂泪痣更添一二愁绪，玉手纤弱无依处让人生怜。

    如此美貌，与清俊如玉的林和方放到一处不显逊色反倒愈发动人，当真有几分郎才女貌的意思。

    “怎会？我喜欢的，我家里人必也会喜欢。风大，先进去吧，天黑就能到了。”他解了身上披风无声递给她，眉宇间难得多了几分耐心。

    梅安乔闻言羞涩将头垂了垂，粉面微红：“方哥哥，遇见你我很欢喜。”

    这一句话清甜软糯几不可闻，阿羡却无声看着江面勾了勾唇角，此时碧水粼粼，阳光正好。

    日暮西垂之时，林和方一行人刚弃舟登岸，便有方大山亲自打发了轿子并拉行李的车辆久候了。

    林和方抬了抬手，探着头四处张望的方大山忙满脸是笑带着几个粗使婆子走过来朝得他拱手：“大公子。”

    林和方点头之际，方大山见他旁边还站着位容貌不俗的姑娘，忙又笑着施了一礼。

    “她姓梅，往后你称她梅姑娘即可。”阿羡淡道。姑娘家最重名声，这一点他心知肚明。

    方大山却从“往后”二字知晓了几分意思，当下又称了一声梅姑娘，才对阿羡笑道：“知晓您今日要回来，老太爷老夫人并汪先生从大清早起就盼着了，三小姐更是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好饭食……”

    一旁安静站着的梅安乔瞧得这管事与他身后几个仆妇衣裳料子皆是不凡，不由屏息凝神，严阵以待，唯恐自己这乡下来的秀才之女被人耻笑了去。

    待上了轿子，从纱窗往外瞧上一瞧，京城的繁华，人烟的鼎盛则又与江浙不同。

    梅安乔紧了紧汗湿的手，只觉与这里的人相比，自个儿从头到脚都透着穷酸，窘迫。

    又行了半日，梅安乔忽见街北蹲着两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朱红色大门。正门却不开，只东西角门有人出入，正门上还有一块匾，上书“林宅”两个描金大字。

    梅安乔的轿子便是这时在门前落的轿，七八个穿着打扮比她还富贵的婆子井然有序打起轿帘，最体面的两个弯着腰将手背无声放在了她面前。

    这时的梅安乔才知，什么叫京城人家，什么叫富贵。

    “当年进京时，我父亲还是个走街串巷卖豆芽的，我母亲身上的衣衫还打满了补丁。”觉察到她拘束愣怔，一旁的阿羡温声开口。

    梅安乔回以端庄一笑，一举一动倾尽她毕生所学。

    刚走两步，只见一群婆子丫鬟围拥着一个满身珠光，彩绣辉煌，恍若天仙下凡的少女迤逦迎过来笑道：“我先带梅姑娘去客房歇息，哥哥你自去前厅用饭吧。”

    她身旁的人这时便轻声同她道：“这是家妹，和宜。”

    又对这美貌气质不知甩了她几百条街的少女嘱咐道：“她人生地不熟，你多照看她些。”

    “自然，晚些时候你再来寻她可一准被我吃了。”

    相形见绌，云泥之别，梅安乔最引以为豪的美貌只在三两句话之间给她带来了莫大的自卑。

    愣怔间，那唇红齿白，肤若凝脂的少女已落落大方扶着贴身丫鬟对她道：“姑娘几岁了？平日读些什么书？在我家里不必拘束，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只管告诉我，丫鬟婆子不听话也只管告诉我。”

    “是我爹救了他！”梅安乔道。

    弯弯一愣，停下步子看着她。

    梅安乔滞了滞，仍旧鼓足勇气道：“是我爹在河边捡了你大哥，是我日以继夜地照看他，林姑娘，他答应娶我，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

    “姑娘同我哥哥的事如何来告诉我？婚姻大事自有父母做主，岂是我一个闺阁女子能置喙的，姑娘担心过头了。”眨眼的功夫，弯弯恢复如常。

    “可你不喜欢我！”梅安乔笃定。

    “将来同你过日子的是我哥哥，又不是我。”神经病！

    梅姑娘察觉到林和宜的不耐烦，委屈巴巴低下头去，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向地面。

    扶着弯弯的春草皱眉瞧得那梅姑娘一眼，无声戳了戳她主子的胳膊：哭了！

    弯弯无声翻个白眼，腻歪地想吐。

    晚上就寝之际，一份关于梅姑娘家世背景、生活履历的资料表详尽展现在林和宜面前。

    这梅姑娘家也算是书香门第，祖父与父亲都中了秀才。不过梅姑娘的父亲只是庶出，梅姑娘自己也是庶出，梅姑娘在梅家，那是庶出的庶出。

    梅姑娘的父亲一早被分房分了出去，家里最值钱的物事是两头关在猪圈里的猪。

    所以，甭怪弯弯说话难听，这位安乔姑娘通身最值钱的，也就是个姓儿了。

    梅姑娘日间也确实没说错，她的确从第一眼起就不喜欢这姑娘，第一眼神太浑浊，第二那双手太白嫩。

    手白嫩不是错，可生在穷苦之家还两手过于白嫩，就很有些讲究了。不过日子是她哥哥自己过，她管不着。

    倒是这梅姑娘一番装腔作势的做派，意外让明刀明枪讨嫌的林和慕变得有几分顺眼起来。

    京城的街道依然川流不息，过往的客商和行人享受着天子脚下的福泽太平，奔奔跳跳的孩子笑闹在繁荣的街头。

    被全家忘到爪洼国去的林和慕穿着破破烂烂的粗布麻衣固执等在城门口，迟迟不愿和身旁的老婆婆回家。他相信林和宜会来接他，相信他家众多的丫鬟奴仆会来找他。

    贫苦的老婆婆则认为他是被抛弃的孩子，看着他孤零零的等人，她不理解何种父母如此狠心连这么漂亮的孩子都不待见。老婆婆看着哭红双眼的孩子，不忍心告诉他一些大人的烦忧……

    而小汤圆却在恼恨自己乱跑弄丢了林和宜，现在大家一定急死了，姐姐也一定很想他，他要乖乖的等，等林和安林和宜哭着来接他，求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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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四章 高枝

    次日晨起，梅安乔坐在梳妆台前任身后的丫鬟梳妆打扮，淡雅清新的香气扑鼻而来，轻轻绕绕间让人心旷神怡：“什么香？”

    很舒服的香料，比她用过的所有香料都要好。

    可惜她问完没有人回答她，纳闷回头时只剩林和方半路买给她的丫头，服侍她梳洗完的丫鬟早已回避。

    梅安乔无所谓地环视一圈，抬了抬手指让两个丫头把她的东西整理到漂亮的立式衣橱，嘴角的浅笑透露了她有多喜欢现在的环境。

    檀木为屏，白玉铺地，连铜镜上都嵌着五彩的珠子，卧床竟然是软的还有些许弹性。

    梅安乔的心丝丝触动，如果不是她爹，她一辈子都不可能住进这样的屋子。一介商贾之家尚且如此，难以想象高官或皇室又会是怎样豪奢？

    如果梅安乔更有知识点，就会知晓这里的木材全部是九重木，因九重木罕见，真正见过这种夜间能发出奇香木材的人少之又少，用在林家的客房不过为了给奔波劳累，水土不服的来客安神而已。

    当然，这并不放碍梅姑娘美滋滋的享用完一顿简单精致的早餐，并且衣着光鲜地带着两个丫头出了二门。

    跟在她身后的丫头低着头声音忐忑：“姑娘，再走就到前厅了。”

    梅安乔提了提身上轻薄透气的浅青色长裙，待露出裙底那双坠着翡翠的月白绣花鞋，她才笑道：“无碍我去瞧瞧方哥哥便回来，也不知昨晚我未给他弹琴他习不习惯。”

    两个买来的丫头面面相觑，人家大公子在自己家能有什么不习惯的啊……

    这时候的阿羡也确实在前厅用早饭，抬头见梅安乔款款而来，那本舒展的眉毛不由皱了皱：“你怎么过来了？”

    让先生看到，他少不了一顿训斥。

    梅姑娘紧紧挨着他坐下，芊芊玉手为他夹了一筷子萝卜丁，满面温柔：“院子太大了，走着走着就迷路了，还好瞧见了方哥哥。”

    阿羡斯文进着早饭不语，紧皱的眉稍稍松了松。

    梅姑娘又笑着帮他舀了碗豆腐脑，才高兴道：“若是方哥哥不忙的话，用过早饭陪安儿一道出去走走可好？我想好好看看京城，也想去庙里祈福，求菩萨保佑方哥哥一生顺遂。”

    阿羡只没什么表情道：“让和宜陪你去即可，我还有公事，就不陪你了。”

    顿了顿他又道：“我爹娘那里已去了信，等过两日你爹到京城安顿下来，我便上门提亲。”

    梅姑娘闻言羞红着脸道：“我母亲的孝期还未过，你公务也着实繁忙，此事还是从长计议吧。”

    阿羡闻言瞧得这先前还急着成婚口口声声要他负责的姑娘一眼，而后沉默着大步出了门。

    梅姑娘一时摸不透他的想法，只得朝身旁的小丫头淡道：“走吧，叫上个婆子领我们出去转转。”

    丫头惴惴：“姑娘不和林三姑娘一道么？”

    她们外可使唤不动这大院里的婆子，便是个只洒扫粗使，瞧着也比她们外头来的两个小丫头端肃体面些。

    梅姑娘淡笑：“不是一路人，何苦凑到一处去？弄得两厢不自在反倒不美。这五十个铜板你拿去叫婆子引路，多的你就自个儿留着。”

    小丫头人生地不熟的，捧着铜板转悠半晌都没寻着人。

    她倒也机灵，没跑回去挨主子的骂转而去了主院求到了林和宜处，既通秉了她们姑娘要出去的意思，又不花一文得了个很有些体面的领路婆子。

    至于那五十个铜板，全当她的私房了。

    京城大街上人来人往，两侧林立的铺子热闹而喧嚣，商贩的吆喝断断续续，似无限诗情，无限画意。

    年迈的夫妇在面前铺一块粗布，老老实实谋着生计。

    “老头子，咱们走吧，看来也没几个人买了。”

    “再等等吧，剩得不多了，你要累就休息会儿。”

    老妇人接过老头子递给她拭汗的布巾，沧桑的脸上浮现出微笑。

    顾南瑾低下头看着篮子里所剩不多的苦菊，半晌，薄唇轻启：“多少钱？”

    两老惊愕地看着这个衣衫华贵的公子，跟随的小厮大仲立即上前付账。

    “十个铜板，这苦菊无论是碾碎了熏香还是加水服用都可，最是宁神降火的。”老妇人笑得慈眉善目。

    大仲指着一旁枯草好奇：“这是什么？”

    “喔，这是风草，公子要不要也买一些？”

    顾南瑾没见过这些东西，很实用的问到：“用处。”

    老妇人可不介意他的冷脸，上门就是可管你摆不摆谱：“风草是公子们成年用的，不过大户人家也不会要我们这种乡下东西就是。”

    大仲赶紧扔了回去，他可不想和他主子一般，年纪轻轻就阅女无数。

    顾南瑾倒是难得关心一下下属：“这个也要。”

    大仲闻言赶紧护住钱袋子：“公子，不用吧。”买回去不死也够呛。

    顾南瑾锐眼扫向他。

    大仲颤颤巍巍拿出钱袋子：“买吧，多买点，二兴也用得上。”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这里居然还有苦菊，老婆婆，苦菊怎么卖的？”

    大仲还没站稳就被一个女人挤开，他面色微变看向这个莽撞的人。

    梅乔安浑然未觉地朝身后伸手：“银子给我。”

    林家的管事婆子跟上，歉意对着大仲一福。

    大仲冷着脸避到主子身侧，暗自纳闷林家和这姑娘间的关系。

    梅安乔拿起一把苦菊在鼻尖轻嗅：“好香，是风干后储存的，味道也好，我要了。”

    老妇人不好意思的指指顾南瑾：“姑娘，这位公子已经全买了。”

    梅姑娘咬咬嘴唇，不好意思地转头：“可不可以……”

    然后，她停住了，她不是没见过男子，即将与她成婚的林和方就是其中翘楚。

    只是眼前的这个男人，无论是气度还是存在感，都轻易胜过了她见过的所有男人。

    梅安乔的眼睛在顾南瑾脸上停留片刻，不好意思的放低声音道：“可不可以让给我？”

    林家管事的婆子见这梅姑娘失态赶紧规劝：“梅姑娘，既然别人买了，咱们换一家吧。”

    梅姑娘身姿曼妙地轻挪两步盈盈抬头，女儿家的柔美相得益彰：“我就喜欢这个。”

    说完她掀起帷帽下的面纱，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顾南瑾：“你让给我，好吗？”

    她很少出门，更不用同她的姐姐妹妹一般日夜劳作，身边的人都习惯让着她，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因为她爹说，她生来就是做贵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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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五章 糕点

    管事婆子头疼看着这么个人物，怀疑大公子的脑子是不是进了水，眼前这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弄不好就会给林家惹麻烦：“实在抱歉，我们姑娘失了礼数，还望贵人多多海涵。”

    梅姑娘狠狠看向这婆子，为她下了自己脸面而不快：“主子说话，轮得到你一个下人插什么嘴？”

    说完，又重新对着顾南瑾柔柔一笑，再次问出口：“这些花花草草的对你一个大男人也没什么用，就让给我吧，可以么？”

    顾南瑾看向大仲：“钱付了吗？”

    “回主子，付了。”

    顾南瑾抬脚：“走。”

    大仲提上东西，完全当这女人是空气。

    梅姑娘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狠狠跺了几下脚：“这人什么来头，太过分了！”

    林家的管事婆子摇摇头，不是所有男人都吃顾影自怜这一套，更没有人规定过谁该让着谁。

    原以为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姑娘，却没想这心思和家教都不大好。难怪小姐让自己跟了过来，怕也是对这梅姑娘心中有数的。

    离她不远的梅姑娘跺脚之后也在走神，一叶障目，父亲以为的良人真的就是她的良人么？

    京城太大了，也太富贵了，京城里这些形形色色的贵人，或高贵大方的林三姑娘，或这冷漠冰寒的挺拔身影，几乎都可以拿脚趾头看她。

    梅姑娘突觉心底五味参杂，在彻底尝受过容貌上的挫败，地位上的卑微后，她产生了一较高下的热血。

    她也想处在高端，俯视天下苍生，即便丢了善良，能站在高山之巅这一生也足以。

    不远处的城门口零星的没有几个路人，林和慕例行每日一等，已经过去一一个月他从自信到期待到渺茫，吃的越来越少，笑容越来越伤。

    一对老夫妇互相搀扶着在不远处等他，叹出口的气一声接着一声。

    他回头看他们一眼，眼泪险些掉下来。这对爷爷奶奶对他很好，有好吃的好玩的总是先给他带回来，他不开心两个老人轮流逗他玩，还把大哥哥送来的好衣料给他做衣服，有邻居欺负他，他们也一定护着他。

    但是不一样啊，他想回家不想给爷爷奶奶添乱，也不想爷爷奶奶省下嘴边的稀粥喂给他，爷爷奶奶为了让他暖和很累的，他想哥哥姐姐，想他那帮跟班，想温暖的家。

    汤圆闷闷低下头，二老鼓励张开手臂等他回来。

    但当林和慕触及奶奶手上开裂的冻痕和爷爷身上薄薄的冬衣时，他站住了。他侧目望着满目繁华，迈开了自己短粗的腿：“我要回家……”

    不接他，他就自己回去！

    二老担忧的互看一眼，无声跟在他身后却不敢阻止他的行动。

    希望他永远别回家的林和宜老神在在查看着礼单，替她捶腿的春草小心翼翼：“小姐，今日小公子没有像往常一样跟那对老夫妇回去，正在京里四处乱转呢。”

    清点礼单的弯弯头也不抬：“没关系，他路痴。”

    春草默默为拆家小祖宗拘一把同情泪。

    弯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等她恭敬站到一旁后，走到桌子边给潇洒在外的父母写信。不光是阿羡那档子事，她二表哥曹怀松也定下了一位姓胡的通政史千金，不日就要成亲了。

    待一封厚厚的家书写完漆上浆糊，太阳已似咸鸭蛋般欢快挂在了山头，一早回了屋子的梅安乔没再传出什么动静，弯弯心下松口气，认为她在外面受的打击不小。

    然而她刚用完饭在院里荡起秋千消食，受过打击的梅姑娘就捧着一个锦盒朝她走过来，一颦一笑皆透着清新柔弱的味道。

    “这是我在外头买的糕点，我吃着味道很是不错便买回来给大家尝尝，你哥哥那里已送去了，妹妹不要嫌弃粗陋才好。”梅姑娘笑得温柔。

    弯弯对外头的吃食不感兴趣，只扯了扯唇角，打了声招呼。

    梅姑娘也不以为意，只将手里盒子往春草怀中一推，便站在凉风里对着弯弯侃侃而谈起来。

    林和宜耐着性子陪梅安乔说了一会儿话，又任她自来熟地在主院逛了一圈，眼看太阳快落山了才委婉地赶人。她不是一个爱聊天的人，这位梅姑娘提起的很多话题，她其实一点儿也不感兴趣。

    等人走远了些，春草打开盒盖当即皱了眉：“炊饼就说是炊饼，说什么糕点啊！”

    林和宜凑过去瞧了一眼，果然是几个方形炊饼包了两包，只得一晒对春草道：“好歹是白面做的，赶明儿笼屉上一热，宋嬷嬷还能少做几个馍馍。”

    说到馍馍，春草忍不住吞了声口水，笑兮兮道：“小姐，明早吃肉夹馍吧！”

    弯弯也跟着她笑：“行，再榨两碗果子汁。”

    主仆俩叽叽喳喳，满院子荡着轻松自在，没得一会儿就将那梅姑娘忘了个干净。

    接下来几日，那梅姑娘见天儿地往主院凑，一坐便是个把时辰，逢弯弯出门更是如牛皮膏药一般甩都甩不掉，如此一二回，弯弯便也清楚了她的打算。

    因此，她冷冷瞧得这盛装打扮候在马车旁的姑娘一眼，面无表情开口道：“你若说你好高骛远，巴高向上，这也算正大光明的无耻，我便也懒得和你计较了。

    偏你一面作深情攀住我大哥不放，一面又想着借我林家的东风去勾搭旁人，自己还整日一副冰清玉洁的嘴脸，真叫我恶心。”

    ??梅姑娘唇瓣抖若筛糠，好半天，才双手紧紧绞着帕子，垂眼那双沾染了湿意的眼睛问：“我对方哥哥痴情一片，妹妹如此污蔑我，不怕寒了你哥哥的心么？”

    林和宜信步踏上马车，无所谓淡道：“那是我的事，还有，别姐姐妹妹的叫我，我娘只生了我一个。”

    梅姑娘青了脸，嘤嘤哭道：“我不想和你争辩，我要亲自与方哥哥说个明白！”

    弯弯坐进马车，随手拿起碟子里的牛乳酥放进嘴里：“随你。”

    梅姑娘望着那奢华远去的马车，眼泪刷地就下来了，可惜呜咽了半天也没一个观众，她只得自发将眼泪收了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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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六章 落水

    梅姑娘倒没有在阿羡的面前道弯弯的不是，她只是梨花带雨委屈巴巴地吐出句“妹妹不喜欢我”后，坚定不移地跟阿羡要求搬出去。

    梅安乔会住到林家还是她爹梅秀才的主意，说是乡下打她主意的流氓恶棍太多，没了阿羡的庇护梅秀才怕一个不留神闺女就叫人糟蹋了。

    阿羡也知道因着自己手里的差事他确实得罪了不少地头蛇，遂点了头答应带梅姑娘一道上京，而梅秀才清售家业到京城落脚则需要些时间，因此并不随行。

    可梅秀才又说了，闺女一个人在京里住着赁屋子住他不放心，想让闺女在林家借宿两日，等他一到京城就将闺女接走，阿羡便也没有反对。

    如今过得这许多日子梅秀才还未迁至京城，看在阿羡眼里已是失信，梅姑娘此时要走，他自不会留。

    当下便吩咐下人套了马车好生将这梅姑娘送到一户新租的小院里住着，自己则照旧早出晚归地上班去。

    至于他爹问他对这姑娘是个什么意思的那封信，他也只提笔写了三个字：不反感。

    他要重拟刑罚赋税诸事为百姓谋求福祉，又要在各地兴办资政书院来培养寒门出身的读书人，还要疏通高邮、邵伯等湖的河道以防患水灾。

    在这皇帝病重朝中形势瞬息万变的当口，他更要保证他的家人兄弟不受波及。他太忙了，忙到不在意与他执手终生的妇人是方是扁，只肯安生些便很好。

    “这是还没开窍啊！”凑在林渊身旁看信的温婉一手端着个瓷碗，一手挎着林渊的臂膀闲适站在院里，满院花树生姹紫嫣红，抖擞着无尽的芬芳。

    潺潺的溪水顺着墙角下的水渠缓缓流过小院，汇聚成一汪清泉。泉水里养着一些睡莲，偶尔有一两尾鲜红的鲤鱼从池底浮上来，咕咚咕咚吐着泡泡。

    林渊轻颔了下首，将信收进怀里，又拿过她手里的瓷碗将里头水灵的山葡萄往嘴里扔了两个，才拿出另一封信递给她道：“他成不了，今日再待一宿，明日便启程回京。”

    温婉拆开看了当即有些忐忑，又有些解脱：“当初我就说青丫会给咱们家做儿媳妇儿，你总不信，如今你看真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林渊瞧着她黑亮的眼，嘴角好笑地牵了牵，伸过手揽住了她的腰：“知根知底总比一无所知的好，那闺女是个能干的，冯家这几年的日子因她之故过得不差，这也是元宝的缘法。”

    温婉也笑：“要不说是天作之合呢，老天爷的意思谁也不知晓，可惜赶不上怀松成亲的好日子了。”

    第二封信是元宝写的，说年底会携一姑娘回家成亲，望温婉先行替他送去聘礼。姑娘是冯青丫，家里也算朔州城数一数二的养殖大户，温婉不算陌生。

    几桩婚事凑到一起，温婉就是想再在外头待也是不成了，就是外甥的婚事定的有些急，就在月底，饶是她立刻出发，因着路远也大多是赶不上日子了。

    夫妻俩互相搀扶着在院里自在转上几圈，炊烟正浓时便有在厨房忙活的婆子走出来喜气洋洋地开口：“吃饭了！”

    也不知她和老头子走了什么运道，不但有贵人租了她家的院落好生修葺了一番，她几个儿子也得了贵人的指点做上了挣钱的吃食买***土里刨食吃要好得多。

    她不自觉摸了摸身上的新衣，是儿子儿媳这两日手里宽裕替她买的，从头到脚没有一个补丁，颜色也好看得紧。

    而这样鲜亮的衣裳，她和老头子各有两身，她瞧着不远处相携而笑的夫妇，恨不得他们永远住在家里。

    “先吃饭，等天色再黑一些，就带你去瞧铁树银花。”铁树银花不夜天，婉娘只瞧过一次便舍不得走了。

    温婉听得他这话，眉眼完全舒展开来，笑对林渊道：“还有舞狮。”

    饭桌上的饭菜很简单，不过两碗用腊肉切成丁，合上酸菜末、茄子干、笋干爆炒所得的臊子面，却意外地很合温婉的胃口。

    “好鲜！”林渊坐下时，温婉已拿着筷子吸溜起面条，脸上满是惊叹享受的表情。

    “慢些吃，小心烫。”林渊将浇头匀一些到她碗里，也慢条斯理尝了一口，而后三口两口将面条吞下肚。一碗普通的臊子面不但闻着香，吃起来更香。

    八月底，曹怀松的大喜之日林渊夫妻终究没有赶到，只备了厚厚的礼让阿羡兄妹俩一并带过去。

    曹姨夫如今是礼部尚书，官句一品，因此曹怀松的喜宴办的是有里有面，热热闹闹。

    新娘子家底虽不丰，嫁妆却也很有些排场，衣裳被褥，金银首饰，日用家具什么的快占了一条街去，床头柜子雕的花样皆是喜鹊登梅，虽不是繁复雕工却也喜庆的紧。

    林和宜兄妹俩到时，曹家早已宾客盈门，厅里院里站的客人都快挤不下。等到新人共牵着一段红绸子精神焕发拜堂时，又是一番冲破云霄的热闹。

    而阿羡也是这时才瞧见和渠家庶女站在一处的梅安乔，四目相对时，那梅安乔先是粉面微红，目光灼热瞧得他一眼，而后很快低下头去绞了绞手帕。

    阿羡的目光便在她身上停留了几秒，别无二话。

    一旁的弯弯见他二人情状，冷笑一声，转过头去。

    待拜过堂，入了洞房揭过盖头，没见过新娘子的，一见胡家姑娘杏眼桃腮的好相貌，自少不了好一番夸，直叫温岚笑眯了眼，新娘子全红了脸。

    厅外的酒宴吃得愈发热闹，只是吃到中途温岚就急忙带着丫鬟婆子去了花厅，坐在她身侧的弯弯便也一道跟了过去。

    等走近了一瞧，却是渠家那个庶女和一位穿红衣的姑娘起了争执，而梅安乔正白着脸两头相劝。

    此时，那都尉家的姑娘不知拿出鞭子说了句什么，那梅姑娘突然冲出来拦在那庶女身前焦急叫道：“别打渠姐姐，渠姐姐的风寒才好……”

    “我什么时候打她了？”那红衣姑娘推了梅安乔一把，却不料梅安乔连连后退，竟倒在了花厅后的池子里。

    她不会游泳，只能慌张举着双手大喊救命，越挣扎越往池子中心飘去。

    “去救人。”站在不远处的温岚眯眼看了看水里的梅安乔，表情有些变幻莫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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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七章 不成

    男女有别，大喜之日这宴席也分开在前厅花厅两处，中间隔着曲折的走廊波光粼粼的池子，野映相望，也算有趣。也因此，前厅的男宾有那眼尖的，便纷纷看过来。

    更甚者，有那衣服都来不及的男子飞快跳入湖里，朝梅安乔游去。

    稍后又跑出一名男子，用更快的速度泅水，此人不是阿羡又是谁？

    “这呆子！”温岚气得跳骂，婆子这么多，还能任那姑娘淹死不成。

    然而当他超过那名男子试图把梅姑娘往岸边拖时，扑腾的梅姑娘却抗拒将他推得更远。

    阿羡微微一顿，转身游上了岸，**月的天气不算冷，可他甫一上岸厚厚的外袍就披上了他的肩，是妹妹和宜。

    “她做了什么？”阿羡明明游到了她身边，却毫不犹豫折返，傻子都知道这里头有事。

    阿羡回头瞧得那湖中身影一眼，双目一片暗沉：“她不需要我救。”

    话落，他挽起衣袖查看小臂上被梅安乔挠出来的几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当时那梅姑娘是睁着眼睛的，能看清是谁，可是……

    不说林和宜，就是温岚也唬了一跳，沉声骂外甥多事，又吩咐下人带了外甥去客房换衣喝姜汤。

    她还不知，外甥本打算等父母一归家就求娶那水里的姑娘的。

    自然，温岚也不可能让那面生的姑娘在她家瓜田李下失了名声，那跳下去救人的男子刚把梅安乔抱进怀里，便有壮硕的婆子将人抢过去，沉声道：“多谢承恩公世子，还是奴婢抱这姑娘上去吧，否则男女有别，对她的名声有碍。”

    她的理由太充分，承恩公世子无法拒绝，只好放开女子，独自游上岸。

    等婆子拖着人上了岸，又飞快用衣服将人严严实实盖住送走，花厅才重新恢复热闹，自然又少不了一番谈资。

    翌日，阿羡沐休在书房练字的同时，渠家的那位庶出小姐和都尉家的红衣姑娘也因梅安乔落水之事受了莫法的牵连，被家人强压着去给梅姑娘道歉，梅姑娘又是安慰又是反过来道歉，反而与这两位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

    坐在书房外替哥哥疯腰带的林和宜听春草说得绘声绘色，不由与阿羡道：“救命之恩如何报答不行，非要以身相许么？这梅姑娘把身边的人耍得团团转，该利用的时候毫不手软，到头来大家还要念她的好，帮她数钱，也是一种本事。”

    许久不见阿羡应声，她放下腰带走过去瞧，却见桌上铺着一副铁画银钩、龙蛇飞动的大字：三千繁华，弹指刹那；百年过后，不过一捧黄沙。

    见哥哥盯着字苦笑，林和宜怕年轻人承受不住打击，难得善心大发地拍着哥哥的肩温声安慰：“哥哥，你还年轻，所以觉着人家看不上你就跟天塌了似的。等以后你成亲生子，儿孙满堂，哪记得这贱人名姓呢！只会想，哎哟，年轻时候就是单纯啊。”

    阿羡被比自己小的妹妹安慰“年轻”，再愁闷也不禁笑了笑，摸她乌油油的脑袋：“人小鬼大，这哪是你一个闺阁女子说的话，倒似个中老手一般。”

    弯弯抬手护着自己的脑袋不断撇嘴，心道老娘可不是个中老手么，皇帝都嫁了，还生了那么些不孝的子孙。

    嘴里却还劝道：“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见猪跑么，你文武双全又相貌端正，身上还有正经差事，哪个姑娘嫁你不是福气，何必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要说富贵，咱们家，舅舅家，姨母家都是寒门出身，如今的日子还不是一步一步走过来的。那梅姑娘要的是泼天的富贵，咱们家却是天道酬勤，尽自己所能过好自己的小日子，从根子上就是两样人。脓包越早戳破越好，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不是？”

    妹妹难得一气说这么些话，又全是在安慰他，这么一想阿羡心里那一点愤懑没了踪影，目中含笑对她道：“妹妹说的是，开解之恩为兄无以为报。”

    弯弯随意摆摆手，嘴畔映着浅浅梨涡：“举手之劳啦。你留些神，倘若她攀上高枝，必要再找你要回她那些东西的。”

    阿羡淡淡：“给她就是。”

    天顺五年九月，浑身青紫的林和慕被哑巴带回家，汤圆趴在林渊身上一动不动地死死抱着他。

    林渊摸着林和慕的背，对着被扔在外头两个月的儿子没有安慰的话要说。

    自此后嚣张的林和慕弃文从武，缠着他爹和哑巴天天比划，练功时也要真刀真枪，以致于武功不咋滴的他硬是捅伤了一屋子身强力壮的家仆，惹得天怒人怨。

    京里的武师只要听到是给林四公子找武师父爬得比谁都快，最后还是提早退休的宋允之拿起软剑成为了林和慕的恩师，并以此为由长久赖上了林家。

    在家筹备彩礼的温婉常见这位顶级高手满脸挂彩地四处晃悠，但就是如此破相的他，浑身却有种愉悦的气氛，温婉摇摇头，觉得他被林和慕打坏了脑袋。

    等温婉备好了厚厚的聘礼，让林渊亲自带人去朔州下了聘，平静了一月的梅姑娘又折腾出一件大事来。

    却是她在上香途中不慎被土匪劫持，索性承恩公世子路过救下了她。但两人在逃离过程中掉下山崖，过了一天一夜才被仆人找到。

    孤男寡女在荒郊野外共处一夜，这事不传出去委实怎么好听。被救上来之后，承恩公世子为了保护梅安乔的名声，竟提出要纳她为妾。若非他已有正妻，恐怕还会八抬大轿迎娶梅安乔。

    梅安乔却不愿意，回家之后就病倒了，哭哭啼啼求了刚上京的梅父往林家递了帖子，让林和方去梅家与她见上一面。

    梅安乔这人弯弯早将内情与温婉说得清楚，温婉自不会让这事脏污了儿子的耳朵，她只自己带着方婆子去了一趟梅家，就说是代全家上门贺喜的。

    在梅家正厅坐了一盏茶的功夫，温婉提出要去探望卧病在床的梅姑娘，梅秀才哪有不知的，当即让丫鬟领着她去了。

    之后的事，根本不必温婉开口，温婉也没主动开口的意思，梅安乔令贴身丫鬟带着屋里其他丫鬟婆子去吃果子喝茶，自个儿对着温婉落下泪来，一副娇病微喘，柔柔弱弱的模样。

    抽咽了一段时间，见温婉只吃茶不说话，梅姑娘只得将眼泪收了收，深情绝望道：“方哥哥怎的没过来？也是，伯母定是不会让方哥哥娶我这不贞之人了。”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燕子农家》，微信关注“优读文学 ”，聊人生，寻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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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八章 上门

    温婉茶也喝得差不离了，就好整以暇看着这梅姑娘哭，仍旧没有开腔的意思。

    梅姑娘无法，只得一面拿着素帕子拭泪一面泣道：“可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我又有什么法子，只请伯母同方哥哥说一声，就当我负了他吧。”

    温婉一瞬不瞬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丝毫表情变化：“不，我来是告诉你，你父亲对我儿有救命之恩，你又与我儿朝夕相对了几月，只要你愿意，林家即日便会请媒人上门。

    你放心，无论承恩公府怎么逼迫，外面传得多难听，林家都会信守承诺娶你过门，倾家荡产也再所不惜。”

    梅姑娘转过头去，痛苦万分：“可我……可我的名节已经毁了，林家当真一点也不介意么？”

    温婉摇摇头：“不介意，无论发生什么变故，我儿都会娶你，一辈子好生对待你，除非是你自己不想嫁了。”

    梅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头摇得像拨浪鼓：“我自是愿意的，可现在已经这样了，我又有什么脸面嫁去林家？娶了我，外面那些人会如何编排和方哥哥！”

    她口口声声全是为了阿羡考虑，半点没想到自己，换个男人来这会儿不说高兴怕也是感怀的，可坐在她面前的是温婉，纵横商场十数载，她什么人物没见过？

    因此她拂了拂衣衫站起身，盯着这深情万分的梅姑娘徐徐道：“这些你不用操心，你既愿意，我这便去前厅与你父亲商量两家婚事。未免夜长梦多，三日后，林家就用八抬大轿来抬你。”

    话落，转身就走。林家一介商贾能在乱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自然凭的的是真本事。两世为人的温婉更是擅于揣摩人心，用各种方法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梅安乔哪里是她的对手，见林家不但要娶自己，还要把婚期定在三日后，梅姑娘急了，连忙喊道：“别走，我不愿意，我不愿意嫁给你儿子。”

    终于逼出梅安乔的实话，温婉也不恼，只背对着她淡笑道：“虽早听闻你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如今看来当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梅姑娘断然否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只是不喜欢你儿子，不想嫁给一块木头。”

    “不喜欢他？不喜欢他你千里迢迢随他进京，不喜欢他你无名无分非亲非故地住到我林家去？你若不喜欢他，就不要脸红羞涩，目光闪烁，装出一副爱慕于他的样子。

    至于你到底是不喜欢他这个人，还是不喜欢他并不显赫的家世，你我心中明镜一般。

    想另攀高枝，还想让我儿担个无情无义的名声，你当天下人都是傻子么？”救命之恩，连日大雪阿羡命人抬到他们家的衣粮难道不是救命之恩么？

    “我爹不可能让我去给人做妾，伯母，您帮帮我吧，求你了。”梅姑娘跳下床，拉住温婉的衣袖。

    离得近了，温婉才发现她苍白的脸色全是脂粉涂出来的，可见她作假已作成了习惯。为了过得好一点，她连自己都能利用。

    温婉定定看着她：“当初我儿送你的东西呢？”

    梅姑娘连忙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抱出个红漆盒子，温婉打开来，见是银钗，帕子，玉环等物，不由冷笑：“就这些？我记得还有一只五凤朝阳衔玉珠的金簪吧？”

    那金簪是龙凤斋的东西，要价五百两银一支，账本上是记得清清楚楚。

    梅姑娘嘤嘤相求：“求伯母让我留些念想吧。”

    温婉一脚踢开她：“不好，赶紧把钗还我，否则别说承恩公府，整个京城怕是都没人敢要你！你那些指甲头发什么的，我可都给你留着呢！”

    一盒子的东西，怎么不留个银钗帕子什么的，非要留个最值钱的金簪？

    梅姑娘嘤嘤嘤，又改口说簪子丢了，一时找不出来。

    温婉冷笑：“别给我来这一套，我又不是男人，簪子是丢了也好，是给什么人做了定情信物也罢，上头可刻着我龙凤斋的印记，你要么立时赔我一根一模一样的，要么给我双倍赔偿。”

    梅姑娘脸都青了，咬牙道：“我哪里有这许多银子？”

    “有没有是你的事，我现等。你若是拿不出来，就等着给我儿子做通方吧，给承恩公世子做妾你是不要想了。”这梅姑娘，连她儿子都能吸出两口血来，五百两的金簪都舍得给她打。今有了别的冤大头，温婉不信她拿不出一千两银子。

    梅姑娘道，“那我要伯母给我立个字据！”

    “我不会给你写这个字据，你既不愿，我走就是。但你记着，那金簪的事，不算完！”

    温婉起身要走，梅姑娘连忙一把拉住她，转身跪在温婉面前哭哭啼啼道，“伯母也替我想想，您这今儿一千，明儿三百的，叫我怎么活？”

    温婉笑笑：“要不是你提醒我，我还真想不到，那咱们就今儿一千明儿三百，直到你成亲那日，如何？”

    梅姑娘脸色惨然，温婉淡笑不语。真个贱人以为世上就都是贱人了！

    梅姑娘垂死挣扎道：“我自知伯母不是这样的人。”

    “那你还等什么？我没这么多功夫跟你耽搁。”

    梅姑娘估计智商都用在勾引男人上头了，被温婉威胁着，她出去一会儿，还真捧了个描金的红漆匣子过来，里头便是一千两。

    梅姑娘放在银匣子上的手都是抖的，可见其心疼，。她淡道，“伯母说的，我都做到了。如果以后有什么事，我也是要找林家说话的？”

    温婉摇头：“如果是我，怎么能在有把柄在人家手里时还说威胁的话？”

    她起身道：“罢了，你这般记恨，你这银子，我还真不敢收。”

    温婉要走，梅姑娘这种妄想症严重患者还真不敢让她走，连忙又拉住她赔不是说好话，客客气气恭恭敬敬的把银子捧给了她。

    温婉将银子交给方婆子干脆利落就去前厅告辞了，梅姑娘真是咬碎一口银牙也别无他法。

    到是梅秀才见林家绝口不提下聘提亲之事，怒气冲冲欲要上门去闹，却被闺女拦住知晓了实情，当下气得病倒在床：“我怎么生养了你这蠢货，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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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九章 两清

    待回了家，温婉命人将一千两银子送到了阿羡院里，说是梅姑娘自知自己见异思迁配不上阿羡，特赔了这一千两银子给他作为精神损失费。m.

    下午，她又将这事说悄悄与了林老太太听：“你可不知道那梅姑娘，踩着别人另攀高枝也就罢了，咱们阿羡送她的赤金簪子，她竟拿去与别人做了定情信物。”

    林渊不在家，她这一肚子的话就只能趁公爹歇晌这会儿找实诚的林老太太倾诉一二了，否则她非得活生生憋死不可。

    林老太太也深觉这姑娘欺人太甚，她老人家道：“这样的女子，我大孙儿没娶，是他的福气。也亏得你将银子要了回来，不然，咱们阿羡不得亏死。”

    林老太太可不清高，一千两银子，在京郊能买上百亩上等良田了。就是不买良田，赁上几处大宅院，每年光收租金也是一大笔进项。

    林老太太接着与温婉道：“你既回了京，可得好好给他寻摸一门亲事。娶妻当娶贤，姑娘家珠圆玉润，孝顺能干方是福气。找个病病歪歪，眼泪汪汪的，家业哪里还能兴旺得起来？

    当初渊子他爹死乞白赖非要娶我进门，不就因着我脸盘圆润屁股大好生养，我娘家那些杂事我又里外一把抓？”

    婆母难得自卖自夸了一回，温婉倒也很有封建妇女风范的表示了对她婆母这话的赞同：“可不是，没有您，我公爹哪有如今这舒坦日子！

    婆母您可没瞧见，那个梅安乔，好不好儿的就泪眼汪汪。你说，又没人欺负她，还是受了什么委屈，人略大些声，她就那样，媳妇儿瞧着委实辣眼睛。”

    “就是。我见过一回，穿的那衣裳也不吉利，那么素纱素缎的，白底镶个红边儿，像什么样儿。

    年轻姑娘家，就得红红绿绿的才好看，显着气色好，人也喜庆。弄那么素，不知道的以为穿孝呢。就这作派穿戴，就不是个有福的。”

    说到这，林老太太想起自己孙女常一身石榴红的穿戴和那眉眼弯弯的模样不由笑赞：“就得是咱们和宜那样儿的，才有福，命也旺！也不知来日便宜了哪家的小子去！”

    这是个忧伤的话题，婆媳俩说到这都觉万分舍不得，没了说话的兴致。

    第二日一早，梅安乔戴着帷帽等在林家院外，说是成亲前想找阿羡道个别。

    阿羡也不闷头去与她相见，只将她所赠的头发指甲书信什么的一气装在木盒里捧到主院，过来与他娘商量。

    方婆子气愤道：“这样的女人，还与她见什么？她见大公子，不过是想要回她那些东西罢了。大公子要是不想见她，把东西给奴婢，奴婢跑一趟还她就是。”

    阿羡不想与梅安乔多纠缠，只是，他自认是个光明磊落的男儿，与这梅姑娘并无半分逾距之处。本着好聚好散的想法，阿羡到底还是见了梅安乔一面。

    诚如方婆子所说，这女人不过是来要东西的。

    阿羡当真是个磊落人，梅安乔要，他便都还给了梅安乔。

    梅安乔检查了东西数目，终于放下心来，想到先时与阿羡的情义，不禁眼圈儿一红，敛衽一礼，盈盈拜倒，那一身素纱长裙拖到地面，很有些柔柔弱弱，我见犹怜之态。

    她仍是那幅羞羞怯怯的脸孔，柔声道：“以往都是我错了，方哥哥大度你不记前事，都是我无福。托伯母带给方哥哥的那些银两，方哥哥或买房或置地，以后娶一房贤妻，就忘了乔儿吧。”

    因温婉昨日警告过她，梅安乔没敢再说那种情非得已的话。

    梅安乔与阿羡见面是在主院，温婉和弯弯就坐外屋听着呢，但听这话，母女俩也是险没将吃下肚的早饭吐出来。

    不管她们作何想法，梅安乔把自己那些东西收回来，第二月就欢欢喜喜的奔向了新的人生。

    等林渊带着精神奕奕的林和慕回了京，知道这梅姑娘嫁与别人做妾的事儿后也只是一声冷哼：“什么壶配什么盖，她配不上阿羡。”

    这时趴在他肩头笑嘻嘻扯他头发玩的林和慕调皮朝他吐了两口口水，林渊头也不抬，只抬手端起桌旁一盏半温的茶水准确无误地从林和慕头上浇了下去：“这世上没有人该一直让着你，你最好明白这个道理。”

    落汤鸡一般的林和慕傻了，端着盘庵波罗果预备放到父子俩跟前的温婉也傻了……

    此后，无牵无挂的林和方一心扑在朝堂社稷上，倒是做出来几桩利国利民的大事，很快得到了皇帝的嘉奖。

    这期间，温婉不厌其烦地问他想娶个什么样的姑娘为妻，他也只自顾低头办他自己的公，让温婉自个去操心。

    阿羡已是十八的年纪，又因梅姑娘这事温婉怕他心里存了疙瘩，因此这些时日她打听了许多人家的姑娘，又拿了一堆画像让阿羡去挑，就想他寻个最好的女子，好让他忘记梅安乔这么个人物。

    人说忘记一段感情的最好方法，就是开始一段新的感情，这话温婉是深以为然的，她自己可不就是如此？

    只是她不曾想，阿羡在诸多画像中随意一指竟指中了鸿胪寺寺丞的侄女。那姑娘她见过，甚是文雅稳重，人也顶漂亮，一手绣工更是出神入化一副绣品就能卖二百两银子。

    美中不足的是身世不大好，父母兄弟死了个精光不说，家产也全叫族里人占去了，如今寄住在叔叔家这身家比之那梅姑娘好不了多少，娶进来管理内院，人际交往怕也是个问题。

    “儿子，娶妻可不能光图人家容貌啊，家世人品都不能马虎。往后你要做官要交际，不仅掌家理事，还有人情往来，官场打点都是妇人的责任，你若是娶了这姑娘，只怕她两眼一抹黑，是半点帮不上你了。”温婉有些不乐意，觉得儿子值得更好的。

    阿羡从善如流地指了另一个：“那这个吧。”

    温婉更加为难了，这姑娘倒是哪哪都好，就是家世太显赫了，是当朝太师的孙女，林家这样的人家压根入不了人家的眼。

    温婉愁眉苦脸半晌，也不好说人家看不上林家，只能蔫了吧唧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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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章 程家

    温婉思来想去，比了又比，挑了又挑，还是做了决定。m.

    这日夜间她与林渊一说，林渊便侧目问她：“你竟挑中了她？”

    他本以为会是那个鸿胪寺寺丞的侄女，太师的孙女也不是不好，只是好得他林家高攀不起。

    程家满门忠烈，这太师之位更是由程家世世代代的男丁尸骨铺就的，当朝两大贤臣，于谦算一个，另一个便是五朝元老的程老太师。

    为了保持清正的家风，程家只忠于家国百姓，从来不与哪位皇室或高官过从甚密，更不会沾染夺嫡之事，也因此，历代君王都对程家十分放心。

    这样人家教养出来的女子，自然是克己复礼，白玉无瑕，外能辅佐夫君参与交际，内能侍奉公婆打理俗物，多少人家上赶着求娶。

    温婉枕在他胸口叹气：“看是看中了，阿羡也是点了头的，就不知我看不看得准，程家能不能应。”

    想着给他挑个最好的，又怕到时要是出了错，误了儿子一生，那她真不知要如何才好。

    “无碍。”见她老担心些没用的，林渊甚是好笑。

    拍了拍她的腰，沉吟了一会道：“如此，过几日程老太师千秋我带老大去程家走上一躺，成不成全看造化。”

    温婉还是叹气，伸出手把被子再拉上一些实实掩住了他的肩膀，才与他道：“我还道好好教养他们长大了就好，现下，才知需操的心，比以前只多不少。”

    “你少想些。”林渊低头吻她的唇，一会过后，才与她轻声道：“睡罢，明早还有得忙。”

    温婉搂住他的腰，在他怀里睡过去，她确实有得忙，不说阿羡这头，就是老二要回来成亲，家中要打点的事也是不少，便是花草器物，新房布置，桌椅家具这些都得要她亲自过了目才可。

    没多少时间，便是程老太师的千秋，起了个大早的温婉比儿子还紧张，亲自给他挑了衣服，梳了头，插上了和他爹一模一样的白玉簪子，才唠唠叨叨地将人送走。

    京城里的吃穿用度、车马仆役，哪样是林家不沾手的？便是程老太师日日不离手的紫砂清雁壶，程姑娘所有的衣裳首饰也俱是林记买来的。

    冲着这点，还有林家背后错综复杂的关系，程老太师没有将林渊父子俩拒之门外，只随意摆了摆手，让家丁带了人进来。

    “老太师千秋之喜，林某特携犬子虔贺，愿老太师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他话音一落，身后便有小厮机伶上前，奉上厚礼。

    老太师漫不经心点了点头，眼睛随意瞥向林渊身畔正弯腰祝他五福绵长的后生。

    就相貌看是个不错的年轻人，更有在朝廷政事上崭露头角。可这后生浑身上下那一身五颜六色，花里胡哨的打扮，还有那满头的桂花油，又实在没有半点儿跟文字沾边儿的气质，可惜了。

    “还不带客人去言德堂吃茶用点心。”程老夫人发了话，这小子怎么长得不像好人哪！

    接下来的事，几乎不用林渊费心，阿羡很快在饭桌上和程家两位公子建立了深厚友谊，没几天就跟着两人正大光明地出入程家了。

    温婉私下还与林渊说：“这是真着急娶媳妇儿啊，迂回之术都用上了。”

    接过温婉递过来的布巾子拭脸的林渊也心下点头：“倒省了我许多功夫。”

    对此，一手拿饼一手慢条斯理喝稀饭的阿羡一无所知，他只让他娘给他做一笼蟹黄汤包和两个肉夹馍让他带去程家。

    帮汤圆洗手的温婉忍不住回头问：“是不是多带些，这么点东西哪够分哪？”

    阿羡摇头：“给沉毅两兄弟尝尝鲜也就罢了，程家长辈早起用饭的时辰早。”

    温婉试探着问道：“那程姑娘呢？”

    阿羡抬眼看他娘，惊奇道：“男女有别，我给程姑娘送早饭做什么？”

    温婉一听就要炸，也顾不上吃得满嘴油的汤圆了，直起身子就问：“啥？那你去程家去得这么勤？别跟我说你是为了交朋友不是为着娶媳妇儿啊！你不是相中了程姑娘吗？”

    阿羡放了筷子纳闷：“我什么时候相中了程姑娘了？我连程姑娘是圆是扁都不知道。”

    温婉出离愤怒了：“就那天啊！我拿着一堆画像问你喜欢哪个姑娘，你先指了一个，后来娘让你想清楚，你就又指了一个，还说那这个吧。”

    阿羡滞了滞道：“我那是敷衍你的，你铺那么多画碍着我写奏章了。”

    温婉不死心：“那你爹带你去程家，你怎么就去了呢？”

    阿羡无辜：“不是给程老爷子贺寿去的么？”

    温婉真想一拳头打爆他的头：……贺寿你个头！念书念到狗肚子里去了！

    另一厢，程家老夫人也在同俩孙子念叨这事，她道：“你们怎么跟那种人交朋友啊？他那是拿你们当幌子想接近你姐呢！”

    程沉毅不明所以道：“和方挺好的，不但处处护着我们，家里有什么好吃的也常带了给我们吃，您昨个儿吃的飘香园点心和鲜果子就是他孝敬您的。”

    程老夫人鼓了鼓嘴，吃人家嘴短不好再说人家不好，只没好气对大孙子道：“咱们家不是还存了许多知了猴么？你给那知了猴炸一盘给他送去，也是个礼尚往来的意思。”

    程家三公子程沉刚立即高兴道：“那感情好，和方哥可不是那些目下无尘的公子哥，他啥都吃，不挑嘴，也没那一尘不染的洁癖。炸知了，蛇羹什么的，他家也常吃，三不五时的还给咱家送些！”

    程老夫人听了只觉脑瓜子嗡嗡的，这小子是变着法的赖上她家了呀！

    眼下指望这两个吃里扒外的孙子是不成了，她老人家只能越发警惕，不仅不让大孙女到前院儿去，就是伺候大孙女的几个丫鬟，也是严令呆在后院儿不许出来，防阿羡好比防贼。

    这也不能怪她个老太太严防死守，要怪就只能怪打她孙女主意的人太多了，其中就数林家那小子脸皮最厚，也最难对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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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一章 程淡

    儿子不开窍，温婉愁得饭都吃不下，连汤圆在他老子的饭碗里撒盐都懒得管。

    洗了手坐到饭桌上的林渊照常拿了筷子试毒，绿油油的嫩青菜没毛病，鲜掉下巴的土豆焖牛肉没问题，烤鸭也正常，鸡汤煨豆腐里更挑不出东西。

    “咦……”改邪归正了？

    他端起手中冒着热气的碗，夹了一筷子肉放碗里，才冷着脸呵斥无精打采趴在饭桌上的温婉：“没规没矩。”

    温婉当没听见，给他倒了杯参茶后接着烦恼，这终身大事指望老大自个儿上心是不成了，说不得还需她亲自出马……

    “噗噗……”饶是林渊定力再好，也被碗里的米饭齁了个够呛，要不是他反应能力快，一嘴的饭菜能吐温婉身上去。

    “哈哈，谁说姜是老的辣，小的也不差！”猫在饭厅门口许久的汤圆拍着巴掌跳出来，满脸的兴高采烈。

    见林渊只顾脸红脖子粗地拿起水瓢直着脖子拼命灌水，小家伙又一本正经地从怀里掏出个破碗举到头顶，对着他老子沉声喝道：“妖孽，还不速速到我碗里来！”

    呕得要死的林渊见温婉笑倒在桌子上，只觉颜面尽失，恨不得将这孽障一巴掌拍飞才好。

    日子这么鸡飞狗跳地过着，阿羡也因为学问好这么着在程家扎下了根。温婉在自家好东西流水一般送到程家后，挑了个风轻云淡的日子，打扮得富贵体面去了程家。

    这年头，未出嫁的姑娘能活动的地方也就后院的方寸之地。因此，温婉很轻易的就在程老夫人院里见着了正坐在廊下石桌旁修剪花枝的程大姑娘。

    此时，被微风吹得来回轻晃的竹帘外是遍地斜阳与满树落叶，正是秋景。

    已插好一瓶垂丝金菊的程姑娘正转动着花瓶试图找出不足之处，忽见其中一朵金菊叶片过于繁茂，少了留白之美与含羞待放的意境，便拿起小剪刀欲稍加修剪。

    “姑娘，来客了。”这时，安静站在她身后的丫鬟瞥见款款而至的温婉，不由伸手轻轻碰了碰主子的衣袖。

    这一碰却让程姑娘指尖一颤，将一朵开得极美的金菊拦腰截断。程淡却并未立即放下剪刀，也没露出懊恼的神色，甚至连微蹙的眉心亦瞬间平展开来。

    她用刀尖挑了挑叶片，又把剪断的花枝扔进脚边的花篮，等温婉走近了，她才徐徐起身上前两步，婉约施以一礼：“林夫人。”

    这一礼却是敛裾未动，步摇无摆，芊芊素手轻叠于腰侧，清丽容颜半垂于帘下。

    温婉有些赞叹也有些吃惊，笑问道：“程姑娘是如何知晓我身份的？”

    如果没记错的话，她是第一次来程家，也是第一次见这姑娘。

    程淡微微侧身带着丫鬟让开前路，淡道：“天下能如夫人这般气度与装扮的又有几何？”

    她的这话轻柔也淡，温婉却从她眼里瞧见点点细碎的光，还有，一声真心实意的赞叹。

    “程姑娘果然蕙质兰心，初次见面也没准备什么好东西来，这手镯你且拿去戴着顽罢。”这是个极好的大家闺秀，温婉想。

    “多谢。”程姑娘双手接过那镯子并不多话。

    待到见过程老太太，按次序落了座，温婉先是将程姑娘从头到脚赞了一遍，才道：“都在京里住着，晚辈们因诸事繁忙也没常过来拜见，实是不该。也不知婶婶身体一向可好？程伯伯可好？两位嫂子可好？”

    这热乎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林家与程家是通家之好呢！

    “都挺好的。”程老太太知道她来意，声音有些淡淡。

    温婉又赞程老太太的衣裳：“婶婶这衣裳的针线，当真活灵活现，比我锦绣坊里师父们的手艺还考究。看这绣纹，多好看哪！”

    孙女的手艺再好，也比不上锦绣坊的活招牌袁千针，老太太很有自知之明的撇嘴：“林家媳妇，你都夸好几十遭了。”

    “夸几十遭，正因这是难得的好针线啊！”温婉丝毫不受影响。

    程老太太身旁的余婆子笑着开口：“那是！不说针线，就是我们大姑娘的孝心那也是没得说的，五岁上就知给我们老太太缝袜子穿了。

    那时手生，做出来的袜子一只大一只小，大姑娘便很是用功了几年，到如今连衣裳也能做得了。”

    一家女，百家求，余嬷嬷只有替主子高兴的。

    温婉便顺杆爬道：“您家大姑娘真是有孝心，这针线活伤眼睛，晚上可得仔细些！”

    又接着道：“正巧，我这里有上好的决明子，煮水喝最是养眼，还请婶婶笑纳。”

    程老太太心道：这还用你说么？

    嘴里却道：“劳你挂心了，不过无功不受禄，你还是拿回去吧。”

    温婉使个眼色，一面让方婆子强塞给余嬷嬷，一面道：“看婶婶说的，生分，忒生分！不说孩子们脾性相投时常往来的交情，就冲这几日程伯父和程世兄对我家老大的照顾，这些决明子也算不得什么。”

    程老太太阿念瞟身后阿余手里这决明子一眼，淡淡道：“你有心了。”

    温婉一笑，正要切入正题，便见门外走进来个端庄妇人弯腰朝程老太太施了一礼，而后笑对温婉道：“家里有客，招待不周，怠慢林夫人了。”

    温婉起身一礼道：“嫂嫂哪里的话，我这正同婶婶说得兴起呢！您有贵客上门理应好生款待，不必顾虑我。”

    程老太太暗里翻个白眼，谁跟你说得兴起了，分明你自己个儿在那叨叨个没完！

    程大夫人便笑：“嗨，哪是什么贵客啊，三天两头的尽是媒人，好茶好点心地将人送走也就罢了。”

    温婉不动声色问道：“怎么？程嫂嫂这是要给大姑娘说亲事了？”

    程夫人笑悠悠地坐下：“可不是么，丫头大了，总要说亲事的。”

    “大姑娘想说个什么样的人家？嫂嫂告诉我，我也好替大姑娘留意。”温婉接着打听。

    程夫人却不愿意多提这事，只捏了颗盐渍青梅放嘴里搪塞道：“勋贵高门我家攀不上，只要孩子人品可靠，家里人明理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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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二章 等信

    温婉登时眼睛一亮，掩嘴笑道：“不瞒嫂子，我正是为此事来的，您瞧我家和方如何？”

    程夫人惊了一下，下意识看向主位的程老夫人，婚姻大事不比别的，程夫人还得等婆婆拿主意。

    程老夫人眉头一皱，正待回绝，温婉却不给她开口的机会道：“按理说程大姑娘天生丽质又会女红看账，琴棋书画更是无一不精，这样家世品性皆佳的姑娘嫁什么人嫁不得？

    我家虽在京中还算能立足，却也从不敢妄想与程家能成通家之好。”

    这话虽是夸赞，程老夫人听来却也认为是实话，因此，她只扯了扯嘴角没说话。

    温婉见这老太太总算有了两分笑模样，便鼓足勇气道：“可方才我在院里瞧见您家大姑娘，才知我错得离谱。”

    这话程老夫人不爱听，当即虎了脸瞪过去，什么叫错得离谱，难道她那一箩筐的溢美之词都是虚的？

    程夫人也当即拉下了脸，心下不悦。

    温婉只自顾接着道：“您家大姑娘人如其名，性子恬淡雅致，外面的纷纷扰扰于她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可见是被家里娇养着长大的，说是如珠如宝也不为过。

    这样的姑娘倘嫁到大户人家，不说妻妾相争妯娌不和那些憋屈事，就说日日一堆麻烦事等着她料理，大姑娘怕也没有如今的清闲日子。若夫君再靠不住，那便是一辈子煎熬。

    我家虽门第简单，往上数三代却也是正经耕读的良民。我家老大，你们想必也清楚，不喝酒更不逛花楼，整日就知看书练武，是个再老实不过的孩子。不怕你们笑话，莫说通房，他就是撒泡尿那也还是味药呢！”

    这话虽粗鄙，程夫人倒是笑着点了点头。不说林家大郎，就是他父亲林渊也再没有妾室通房的。只这一样就省了很多麻烦事，天下总不会有不让自己男人纳小，却逼自己儿子纳小的婆婆吧？

    因而她道：“这话很是，什么高门低嫁的，我家只看人品，只要孩子有学问人品好，日子总是慢慢过出来的。”

    程老夫人却道：“大户人家有大户人家的不易，小户人家也有小户人家的辛酸。自来婚姻讲究个门当户对，不是没有道理的。”

    温婉笑：“可世事无绝对是不是？我家虽不是什么豪门勋贵，但我今日也敢跟二位拍着胸脯保证，来日若大姑娘嫁到我家，她在娘家过得是什么样日子，她在婆家便过什么样日子，甚至更胜一筹。”

    说着话她又从怀里掏出来两张纸交由方婆子递给程家婆媳，才不紧不慢道：“再者，咱们两家一处在京里住着，最是知根知底，以后也不怕我委屈了大姑娘不是？

    这两张纸，一张是我临时起意拟的聘礼单子，一张是我赁下给孩子新住的宅院地契，里头如何布置全凭女方家喜好。虽不合规矩，却也好叫两位知晓，林家求娶大姑娘是诚意十足的。”

    程家婆媳接过单子后，那手都是抖得，无他，太土豪了！那聘礼何止厚重，简直可比程家半数家产去了。还有那五进的大院落，不但地段好，里头更是带着花园池子。

    程夫人笑得无限欢畅，抬了抬屁股道：“孝道大于天，哪有刚成亲两口子就从家里搬出来的道理，说出去怕是不太好听呢？”

    温婉观程夫人脸色，心里愈发有了准头：“嘴长在别人身上，咱们自个儿只管衣食周全，日子痛快便好。

    我也有闺女，哪能不明白为娘的心思？好生养了二十载的掌上明珠给了我家，怎么也不能委屈了她去吧？往后这日子好赖，只全凭他们小两口自个儿过。

    什么陪嫁多少，是厚还是薄，我全不在乎，只取中大姑娘这个人。”

    程老夫人听到这心里已同意了七八分，只是做为女方家里，总不能一口应下，该有的架子还是要有的，程老夫人道：“你倒是亲自上门说亲，还省了媒人钱。”

    “这哪儿能，自来没有婆婆亲自上门说儿媳妇的，这也不合规矩。”温婉笑。

    “我是想着，咱们两家离得近，就厚着脸皮一问。婶婶要觉着行，赶明儿我就请媒人携厚礼上门提亲。

    若婶婶不愿意，私下拒了我，悄不声的没人知道，我也算保住颜面。”

    程老夫人此时方为满意道：“我也不瞒你，我们家大丫头的婚事旁人说了不算，还得她自个儿点头了才成。”

    温婉心下有数，便笑道：“这个简单，回去我就让我家闺女写个贴子，请大姑娘去我家赏花。届时让两人远远瞧上一眼，成了便罢，不成也只当女子间的寻常走动。”

    程老夫人微微点了下头：“就如此罢，成与不成，三日后我会给你个准话。”

    温婉这才真正欢喜了：“那我可等着张罗喜事啦！”

    瞧着时间不早，温婉再聊了一盏茶的儿女琐事，便提出告辞。

    说了半晌的话，程老夫人也乏了，也不虚留客套，只摆了摆手让儿媳替她送客。

    大儿的婚事有了着落，元宝也和青丫定了亲，温婉回家的时候那步子都是飘的。

    “娘，这是成了？”正要出门做客的弯弯和她娘撞个正着，瞧她这满面春风的神色，不用问也知道结果了。

    “那是自然，你哥这样的仪表堂堂，文武双全，脑子还聪明，不成才叫怪呢！”温婉夸儿子可是毫不手软。

    弯弯很实在道：“脑子聪明？脑子聪明会看上梅安乔？”

    正志得意满的温婉险些没叫闺女噎死，待喝下了方婆子端过来的茶顺了气，她才道：“谁还没个糊涂看走眼的时候，你莫得理不饶人，小心叫你哥听见。”

    弯弯任春草给自己系上大红白毛边的披风，才满不在乎道：“听见听见呗，我这是就事论事，娘你别偏心眼儿。”

    温婉说她闺女：“不是叫你哥给你带奶果子吃的时候了！唉，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哦！”

    弯弯不干了，扑过去就要捂她娘的嘴，温婉一个灵活闪身，母女俩笑闹在一处。

    这日晚间，程夫人便和自家夫君把林家求娶的事儿说了，程老爷倒是很痛快道：“林家两个儿子一文一武皆是人才，配得上淡儿，淡儿若点头便也罢了。”

    翌日，得了帖子的程大姑娘却不大想去，她下午还有事儿呢！

    程夫人笑：“就去半日，耽搁不了什么，下午再去书铺也是一样的，出去玩儿一玩儿，散散心吧。”

    母亲这样说，程大姑娘只得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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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三章 成了

    没得多时，在林家“赏花”的程淡就回了府，而后直直进了自家祖母的院子不带喘气地道:“祖母，就林家吧。”

    程老夫人吃惊，望着孙女半天没回过神:“什么？”

    程淡便又直白而肯定地告诉她祖母:“祖母不是答应了林夫人三日之内给她准话么？您现在就可以答复她，就说孙女应了这门婚事。”

    大孙女答应得太干脆也太果决，程老夫人半晌说不出话，良久，她才道:“拿定主意了？”

    程淡点头，没有半分女儿家的羞涩:“是。”

    程老夫人便只能叹出口气，温声对孙女道:“祖母知晓了，你既觉着那孩子好自然有你的道理，这也是你的缘法。晚上等你父亲回来，我会亲自与他商议此事。”

    又说得几句话，等孙女走了，程老夫人才厉声问与程淡同去的婆子:“说，他们两人究竟在一处说了些什么？是不是林家使了什么手段，你给我一五一十地道来。”

    婆子也觉着不可思议，向程家提亲的士族子弟不知凡几，能得大姑娘青眼的却万中无一，可今日大姑娘只瞧了那公子一眼便要嫁他，难道世上当真有一见钟情之说？

    “回老夫人的话，奴婢瞧得真真的，林家大公子只在和姑娘错身时拱了拱手，二人并未说上一字半句的话，更无半点逾越之举。”

    程老夫人不信，她孙女不是个说风就是雨的性子:“当真？”

    可婆子也是经年的家生婆子，断没有扯慌的道理，因而她道:“千真万确，奴婢要有半句虚言，就叫奴婢不得好死。”

    程老夫人便皱着眉头拨弄起了手里的佛珠良久无言，心下很是为孙女的一反常态称奇。

    晚上，待程老太师和两个儿子下朝归了家，程老夫人将这事一说，程大老爷也就是程淡的父亲当即便点了头，这事妻子已提前对他打了招呼。

    程老太师却是斟酌良久，才对老妻道:“林家那孩子初时看着滑头，相处久了，也还实诚，就是朝堂中事也颇有建树，很得陛下的看重。

    林家虽是皇商，却也家底殷实，家世清白，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假以时日等太子登基，林家的仕途不会比咱们家差。”

    程家二老爷一惊，磕磕巴巴问父亲道:“父亲的意思是说，太子和林家……”

    程老太师摸着花白的胡须点头:“不止太子，只怕中宫皇后也顾念着林家呢！”

    程家二老爷不禁张大嘴讷讷:“怎么会？”

    若是他的消息准确，皇后和贵妃万氏已到了不死不休，水火不容的地步，而林家一介小小的皇商怎么可能同时两头讨好？那林夫人可统共也没进过几次宫啊！

    程老太师瞥了他一眼，漫不经心看向大儿子:“你怎么说？”

    程家大老爷便知父亲有意提点他们兄弟二人，思忖片刻后才道:“儿子曾听闻当初南宫之变里头有林家人参与其中，这个中缘由却是知之不详。

    不过想来林家一介平民出身却能坐稳皇商之位，两个儿子又能在朝堂施展拳脚，应该是很有些本事的。”

    程老太师点点头，心知这两个儿子模样虽像他，性子却只像了不足五成，若非大儿还算机敏，只怕守成亦是难事，因而他道：“程家立足之根本虽有忠心，却更要耳聪目明知晓形势，这天底下的许多真相会深深掩藏在谁也看不到的角落，无人能真觑知原貌。

    唯有能通过被那些四面八方蜜糖包裹着的假象看到里头真正本质，从而作出判断的人，才有立世之本，使家族长盛不衰。”

    见两个儿子皆是一知半解之态，程老太师摇摇头：“林家这门亲做得，让淡儿好生绣她的嫁衣吧。”

    说完，老爷子也不管面面相觑的两个儿子，径自背了手去后院瞧他养的大乌龟去了。

    乌龟长寿，且让他再多活两年，保程家几日安宁吧。

    程家既点了头，温婉又是个行动派，很快两家便合了八字，换了庚帖，又去算定亲的吉日。

    程毅程刚则觉得晕晕乎乎的，怎么眨眼的功夫，和方哥就成了姐夫呢？

    接着林家请了方媒婆正式上门提亲，程家笑眯眯的应下。

    方媒婆做了几十年的拉纤儿保媒生意，自然是能说会道的，分分钟就将程大姑娘夸成一朵花儿：“您家的姑娘，那在阖京城都是数得着的。夫人、老夫人实在会调理人，怎么就把个气派的大家闺秀调理得跟水葱似的，就是天仙下凡也不过如此吧？

    我一见您家大姑娘就爱的不行，这样出得厅堂入得厨房又会看帐女红的好姑娘，跟咱们林大公子实在再般配不过的两个孩子，可谓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程家妇人们便又再高兴上两分，抓了大把点心干果才将人送走。

    等媒人提亲后，便是男方家纳彩纳征，俗称下聘礼。

    除了约定的俗成之物，林家的聘箱里头还多了金银铺面无数，更有阿羡亲自带着猎的一双大雁并两只膘肥体壮的梅花鹿上门。

    “乖乖，咱们大姑娘可真有福气，这样的聘礼满京城也找不出第二家了吧。”程二夫人看着满厅绑了红绸带的大红聘箱，忍不住咋舌。

    若不是她年事已高，她都恨不得也生个闺女嫁出去了。

    程大夫人也是满脸的笑：“聘礼倒还是其次，只这双大雁和院里的那两只梅花鹿，可都是和方那孩子亲猎来的，阿淡比我有福气。”

    程二夫人拍了拍嫂子的手，一时道不尽的感慨：“可不是，一点一点看着她长大的，前两年还缠着要我背她呢，如今都定了亲要嫁人了。”

    不得不说，阿羡此举深合程家妇人们之心意，程老夫人不但叫留了他的饭，还破天荒狠赞了几句阿羡的发型啊衣着之类，硬将照母亲吩咐办事的少年郎赞得小小羞涩了一回。

    等吃完饭，阿羡和程家人告了辞将将要跨出二门之时，便遇上了款款而来的程大姑娘。

    他弯下腰拱手一礼想让人过去，程姑娘却反倒往他跟前又走了两步，朱唇轻启道：“你可还记得我？”

    阿羡僵硬点了下头，这也是他会同意这门婚事的原因。上元灯节那匆匆一瞥，明明隔了这许多年，他却仍记得这张艳丽无双的面孔。

    “你……可愿真心以待？”同我走上一道在这世上走上几十年。

    “我虽不才，却也能叫你快活一世，不受半点委屈。”他要的，不过是有人问他粥可暖，有人与他立黄昏罢了。

    程淡见他不曾抬头看她，耳根子却红了个遍顿觉好笑，这情景好似颠倒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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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四章 凶兆

    过了定礼，林家去国清寺卜算了成亲的吉日，因元宝也在年底成婚，长幼有序，林家便将阿羡成亲的日子定在了腊月十二。顶 点

    急是急了些，不过温婉有温岚和弟媳李红枣两个能人帮忙，倒也算是有条不紊地筹备上了，就连胭脂水粉，点心干果这些琐碎事也办得齐全讲究。

    许是定了亲的缘故，阿羡这年愈发对她这个娘亲体贴入微，天略冷些便要叮嘱她多添衣，若是哪日不忙还要亲自下厨给她做上几个菜尝。

    这时温婉和温岚二人正坐在正厅缝龙凤呈祥的被面，阿羡便端了温热盏茶递到温婉嘴边让她喝上一口润润喉。

    温岚和李红枣瞧见大外甥又何尝不是满心疼爱，嘴边挂满了笑：“今年给你缝了新被面，明年这时候就得帮你缝百家衣了。”

    阿羡面颊红红，却也不扭捏，只坐在母亲身边笑道：“定不辜负姨母厚望，到时外甥可得问您和小舅母讨厚厚的周岁礼去。”

    李红枣笑着抬头，将绣花针在头发里篦了篦，才道：“怪道说成了亲就是大人了，何时见阿羡被打趣还这么口齿伶俐过呢？放心，你小舅舅早就备下的好东西，就盼着你们儿孙满堂哪！”

    扯着线团将自己卷成粽子的林和慕开心靠着母亲的腿嘲笑大哥：“羞羞羞，大哥想娶小媳妇儿！”

    “小坏蛋，哪都有你！”阿羡闻言笑了：“再没规没矩，看爹不关你的禁闭，罚你抄礼经！”

    温岚也笑对小外甥道：“小呆子，你大哥二哥都有小媳妇儿暖被窝陪着一道玩儿了，就你没有，你还傻乐个什么？”

    林和慕苦恼许久，忽的福至心灵朝他姨母扮个鬼脸道：“我有娘陪我睡，才不要小媳妇儿！”

    说罢，扔了线团一门心思抱着温婉的腿撒娇：“娘亲抱抱。”

    正专心致志缝被面的温婉被他这么一晃差点扎了手指，因此她很严肃地扫开小家伙道：“五岁就是大孩子了，不应该让抱。”

    掰着手指算年纪的汤圆陡然开窍：“还差两个月啦，可以让抱抱。”

    温婉受不了的拖住他屁股朝门外大叫：“墨云，快给他抱走！”

    林和慕嘿嘿笑着用口水在她脸上乱涂乱画，不时还要眯着眼睛和他娘脸贴着脸蹭两下：“不要，汤圆只跟着娘亲，娘亲最好看，娘亲最香香！”

    温婉闻言，勉强放下针线摸摸儿子的脑袋：“说得不错，奖励个吻。”

    阿羡立即凑近逗趣：“我也要。”

    小汤圆扭着屁股来了劲儿，死死抱着他娘的脑袋笑闹着不让大哥亲，娘亲是他的，他才不要给大哥玩。

    被死死遮住口鼻导致严重缺氧的温婉只叹一失足成千古恨，这小子就很该在他爹手底下讨生活。

    到十一月底，温婉已经有三个月没收到过元宝的家书，有些事她不敢深想，只能把不安压在心底，一如既往的过她内宅妇人的日子。

    这日晚间，她正睡得迷迷糊糊之际，突的一声沉闷巨响彻底将她惊醒过来。

    没过一会儿，守夜的方婆子站在门外与她道是挂在墙上用百年沉香木裱的周全真迹掉落了。

    见温婉沉默着没说话，林渊觉轻，强忍了困意拍着她后背安慰：“若进了山谷，朝廷没有驿站，便是有信也送不出来。那么多人跟着他，他不会有事，睡吧。”

    温婉便又拿这话说服了自己两月，撑到了腊月，但这些时日家里总是无端有些响动，更常有蛇鼠出没，她便开始寝食不安，眼皮直跳了。

    腊月初五那天清早，温婉失手打碎了给林渊泡茶的茶盏，她便扶着桌边坐了下来，对着正拿帕子拭脸的男人喃喃道：“元宝肯定出事了。”

    林渊听得眼睛一缩，快步走到她身前盯着她的眼睛沉声道：“只是捉拿敌首被困在了山里，他定会无事，你别自己吓自己。说不得过两日，你就能收到他的信了。”

    温婉看着他，眼泪自她的眼角泄了下来：“这么大的事你居然瞒着我？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能不知道么？要是儿子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林渊低下头，小心翼翼想将她抱进怀里：“家里能用的人我都已派过去了，很快就会有消息，你莫哭了。”哭得他心口都疼了。

    温婉却从他的怀里挣脱出来，哭天抹泪地带着方婆子就要回房收拾行李去大同：“我要去把他带回来，什么家国天下社稷安慰，干我儿子屁事！元宝要没了，咱们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林渊也是着急上火，心里暗叹气准备拦了温婉自个儿跑一趟大同，方大山匆匆来报：跟在元宝身边的暗兵悄悄回来了，等在书房说是有要事禀报。

    林渊便再顾不得温婉，大步去了书房：“讲！”

    “公子带兵追到山谷时中了埋伏，兵士死了十之七八。被困数月后又逢连夜大雨，两侧山坡带着无数巨石和泥浆在夜里瞬间坍塌。属下们死的死，重伤的重伤，公子的马又受了惊，把公子甩脱了下来……

    说到这他艰难咽了咽唾沫：“九死一生之际，是定远侯带兵火速赶至，替公子卸去了两道砸下来的巨石和泥浆。等属下们咬牙将人救回军营后，公子还好，定远侯却是已经被砸中了头颅快不行了，现下只全凭一根百年老参吊着那一口气。

    属下无能，护主不力，请主子责罚。”

    林渊揉了揉眉心，声音无力道：“下去歇着吧，等伤养好了再走。”

    那一瘸一拐满身尘土的暗兵只为这一句话，便低下头飞快揩了一把眼泪。

    林渊叹口气，这些都是无家可归的可怜人，为了林家那点子恩德，但凡元宝有丁点危险，他们都是肯豁出命去助他的，他又拿什么来怪他们？

    只是如此一来，林家欠王恂的便不是人情债，而是一条命了。

    当晚，林渊亲自砸开了京城永和堂的大门，拽出了里头正在洗脚的胡登云径自骑马往大同而去。

    “放我下去！你要带我去哪儿？你这忘恩负义的东西，枉费我当年费了那么多好药材救你，呸，你个白眼狼还敢挟持……”很快，胡登云被日行千里的宝马巅得七荤八素口吐白沫，再也骂不出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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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五章 认祖归宗

    三日后，日夜兼程的林渊带着胡登云赶到了大同。长久的望闻问切后，胡登云给出了和军医一样的答案：天灵盖都碎了，能拖上这些时日已实属勉强，康复却是不可能了。

    林渊沉声问：“多少银子也治不好？”

    胡登云撇嘴，将沾了血的双手在铜盆里认真洗净，才走到他面前道：“多少银子都治不好。”

    再珍贵的药材，再高超的医术都不可能医好一个被砸扁了脑袋的人。

    “他还有多少日子？”林渊走到床边看着被包裹得只剩两个眼珠的王恂，神色憔悴的林和安正守在床边寸步不离。

    “不好说，若能找齐千年雪莲，千年火灵芝做引，再配以一两春日金花茶花蕊，两盅晒干的夏日荷尖蜻蜓，三段秋日醉芙蓉根须，四钱冬日别角挽水花瓣和几位药研磨成粉，再辅以应对节气的雨露霜雪各十二钱丸成药丸，兑着将出母体的胎盘吃下去，或可再拖上三月。”

    林渊听罢皱紧了眉头朝身后看得一眼，那跟着他的两个暗卫便无声消失在众人面前。

    “若是没有这药呢？”

    “活不过三日。”胡登云笃定。

    林渊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拍了拍儿子的肩：“去找药，自责救不了他。”

    元宝抬起通红的眼看了父亲一眼，待父亲再次朝得他点头后，他回头看了昏迷不醒的顶头上司一眼，然后大步而去。

    “这段时日一直是你贴身照顾得定远侯？”林渊负手淡淡看向跪在一旁伺候汤药的副将。

    “是。”从亲兵一路升到副将，侯爷的事他知之甚祥。也正是因为清楚，他才为自己主子感到难过。

    “林大人，你相信宿命么？”那副将低低问道。

    林渊点头：“我更信我自己。”

    那副将却恍若未闻，只顾躬身替王恂盖好被子。半晌，他才继续道：“与公子一样，侯爷刚出生时老夫人便难产而亡了。三年后，侯爷的父亲浴血奋战死在了叛军剑下。

    临死之前老将军给侯爷送了封信，那信上说王家是用血脉的弱势换取来了战神的能力。所以公子是独子，侯爷是独子，老将军是独子，太老爷也是独子。往上算，基本都是这样。

    最后能血脉相承的人，永远只有一个，而新的血脉降生后上一代家主不是会过早的阵亡就是会无缘无故的病故。可无论是什么兵荒马乱的世道，这一条血脉都能活下来，而且几乎都上了战场统率兵马。”

    林渊挑眉：“所以你是想告诉我，当初定远侯之所以会任由继夫人凌虐抛弃亲生儿子，其实是有苦衷的。

    因为除了不知道如何面对克死发妻的亲子外，你们的侯爷还很怕死。”

    副将微微摇头：“不，侯爷的动摇只是暂时的，毕竟那时候的侯爷已做了都督，眼见就要升任大将军了。

    可饶是如此，侯爷还是特意聘了杭家三小姐为继室来照顾公子，后来公子走失，侯爷更是派人多方打听下落，只是命运弄人，派出去的人不是一去不回便是无功而返。

    林大人，您不是我们侯爷，您也没有经历过他的痛苦与人生，您不会知道侯爷的这一生何其孤独。

    侯爷舍命救林二公子不为其他，他只是活腻了，打仗打累了，也想借此告诉公子:当初的选择是他这个做父亲的错了。”

    “定远侯救的是和安，这恩不可能由和方来还，侯爷过得好不好是他的事，与旁人无尤。不过你这番话的目的达到了，我会让他们父子见上一面。”说到这林渊站起身，冷道：“但是，换作是我，如果不养，我就不会生。”

    林渊的话让副将愣了许久，而后便是无尽的苍凉苦涩，他不知主子用死来换见公子一面到底值不值，见了又能如何？早在当初侯爷对公子不闻不问时，他们的父子缘分就已经断了。

    胡登云让找的十几味药材，林家倾尽全力也没找全，后来还是得了消息的温婉拿着免死金牌进了宫，才换来了手指大小的一瓣千年雪莲着人日行千里的送了过来。

    此时王恂的鼻息已经弱得手指几乎感觉不到了，胡登云却还是满头大汗将他从阎王手里拉了回来，甚至让他睁开了眼。

    彼时，因疲劳过度差点猝死的胡登云听到林渊要送王恂上京的消息时，差点没跳起来掐死林渊。

    这可是砸了头啊，砸得粉碎啊，没两日活头了啊，如何还能再受得住一路颠簸？他林渊当救个人这么容易么？

    可不管他如何反对，在王恂眨了两下眼后，林渊还是带着插满金针的王恂回了京。

    一路上，元宝跟他父亲说了很多，说他的顶头上司王恂给了他很多亲笔写下的兵书，说王恂如何在危难之际带他杀出重围，说王恂如何深入浅出地给他分析天下形式……而他说了这么多，只是想告诉林渊，这个威风凛凛的战神其实很多时候都是温暖细腻的，只是他冷硬惯了，旁人便不认为他会有凡人的七情六欲了。

    而他也知道，他的这位上司总是透过他在逐步了解着另一个人，多么悲哀。

    腊月十二日的前一天，阿羡在定远侯府见到了自己的生身父亲，无悲无喜。

    没有人知道父子俩谈了什么，只有三两耳尖的人听到了寥寥数语：“我过得很好，比跟着你要好，你当初的选择是对的。所以，不用后悔，也不用弥补，各自安好来生莫遇便是。”

    站在门外的仆人忍不住咋舌，这对父子当真只剩血缘上的缘分了罢。

    然而，令他们大跌眼镜的是，他们的公子居然还是在腊月十二那一日用一段红绸牵着他的妻在定远侯府拜了天地跪了高堂，而后在喜宴之上认祖归宗改回了王恕的名姓。

    这一日，顶着凤冠霞帔跟着林和方磕了几十个头的程淡依旧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得可怕。

    等入了洞房掀了盖头，闹哄哄闹洞房的人也散尽了，阿羡才匆忙去厨房端了碗香气四溢的饭菜递到媳妇手上：“你可有何话要问我？”

    程淡接过碗随意吃了两口又喂了两筷子到阿羡嘴里，才伸手从怀里掏出帕子替他拭了颊边的汗：“一会儿可要喝碗解酒汤？”

    阿羡笑着替她卸下繁重的凤冠，眼眸亮如星辰：“你就问这个？”

    程淡好笑：“不然呢，你想要我问什么？”

    阿羡摇摇头，把一个通体晶莹的碧玉簪子插在她头上，才道：“不，你这样就很好。我去陪酒了，你若困倦了就先睡，不会有人来打扰的。”

    她信他，也支持他，他便能毫无顾忌地出去崭露锋芒，奋起搏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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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六章 敬茶

    前院的的喧嚣一直未止，温婉在后院歇了一会儿，才送走了最后一批去洞房看过新娘子的女客。

    到了子时，方大山这个管家已经累得连话都说不出，其余管事更是笑僵了面皮，喉咙口都冒了烟，温婉听他们说了个大概，便赶了人回去歇息。而她，要等林渊一道回家。

    阿羡昨日曾问她，他该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待王恂？这个不曾给过他一日关怀的血缘上的父亲。

    温婉还记得她笑着拢了拢儿子的披风，然后指了指前方告诉他：人应该往前看，而不是被过去所牵绊住。等走得够远再回头看时，人们才会发现，在人生这条路上除了生与死，所有的磨难痛苦都如擦伤一般不值一提。

    若认祖归宗能让那男人在眼下快活一些，让自己轻松一些，那便认祖归宗吧。能顷刻决定的事，不要让它成为你一生的负累。

    温婉听着前院的丝竹声声，琴瑟阵阵半晌，才温声跟身后的方婆子道：“大酒过后容易着凉，你去前院盯着些，莫让父子两个图凉快脱了披风。墨云备下的解酒药，你也劝他们吃两颗。”

    “哎，知晓了。”方婆子应了一声。

    “去罢，走慢一些，这里不比咱们自个家里，别摔了。”温婉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一句。

    寅时，温婉才候来了浑身酒味需哑巴搀扶才能走稳的林渊。

    见明亮的廊下正站着美貌的妇人皱眉看着他，林渊不由朝她一笑，朝她招招手：“过来，回家。”

    等她走近，他又从怀里掏出个热乎乎的油纸包放到她手里：“快吃，你最爱吃的肉饼，还热乎着！”

    温婉一手接了，一手扶住他，忍不住看向另一边的哑巴：“这是喝了多少啊？”

    哑巴手忙脚乱比了个手势，也是微醺。

    温婉便只能没好气瞪他一眼，用尽全力和他一道将林渊扶上马车，才掀了帘子道：“早点回去歇着，冲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裳再睡，会舒服些。墨云配的解酒药，你记得吃两颗。”

    说罢，温婉自己也觉得自己唠叨，便悻悻闭了嘴专心照顾林渊，全然没发现哑巴那张满是红晕的脸。

    “头疼。”半醉的林渊醒来时已睡在了自家的大床上，温婉专心致志地。

    “等着，是你儿子成婚又不是你成婚，就不知道爱惜着点自个儿！”温婉匆匆走到桌边倒了杯蜜水喂他喝完，才用嘴唇碰了碰他的额头，力道适中地在他两侧太阳穴按捏起来。

    头疼得到缓解，林渊舒服得直哼哼，忍不住将头往她怀里靠了靠，闻她身上怡人的香味。

    也是离得近了，温婉才发现他乌黑的长发里已生了银霜。可这个男人，如今才四十不到。

    “先睡一觉，明早起来要是还疼，就请大夫过来给你看看。”

    “嗯。”林渊看着她明媚温柔的脸，忍不住伸手够了她有些冰凉的手放在嘴边吻了吻。

    只休息了两个时辰，林渊就起了床洗漱，见床畔放着温水和解酒的山楂丸，他先两口喝完，才回身替温婉压了压被子。

    这一压却是让本就半清醒的温婉彻底醒了过来，似鲤鱼打挺般风风火火就要跳下床：“什么时辰了？”

    林渊弯腰帮她穿了鞋，才皱眉斥道：“急什么，你那长媳又跑不了。”

    温婉坐到梳妆台前描眉轻笑：“急是不急，但若是让儿媳妇儿等到日上三竿我才起，不是怪没面子的么，也不威风呀。”

    林渊冷哼：“那就让她也睡到日上三竿再起。”

    服侍他穿着锦衣的温婉笑着捶他：“要说你自己说去，我可不去，我还指望着他们给我养老呢！”

    林渊握住她的手，直直盯着他道：“用不着，你有我。”

    温婉不以为意：“万一哪一天你走在我前头呢？”

    “不会有那一天，我会走在你后头，比你多活一天……”只是在奈何桥上，你记得等我一等便可。

    温婉听得他如此说，见四下无人，还是没忍住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这时，弯弯也牵着汤圆过来了。汤圆虽怵他老子，却也爱坐在他老子肩膀上四处狐假虎威去。

    因此，一见林渊汤圆就自发朝他爹跑过去并且伸出了双手：“爹，骑大马。”

    林渊不想新做的锦衣被弄脏，侧身一闪，熊孩子“噗通”摔倒在地上，磕掉了摇摇欲坠的门牙。

    “牙没了……”说话漏风的熊孩子捂住嘴，捡起掉落的门牙郁郁。

    “扔屋顶上，明天就长出来了。”林渊善意提醒。

    “真的吗？”汤圆睁大了眼睛，稚气的脸上满是怀疑。

    “嗯，爹从不骗人。”林渊点头。

    得知门牙还能长回来的汤圆立刻将说话漏风的烦恼抛诸脑后，拉着他爹的大手摇尾乞怜：“爹，我们来玩捉迷藏吧？”

    林渊皱眉：“那是小孩子玩的，你自己玩吧。”

    “那老鹰抓小鸡？”

    林渊斜他一眼，酷酷地准备抬脚走人。

    “有没有什么游戏大人是也能玩的呢？”林和慕苦恼。

    “似乎只要是游戏，都是小孩子玩的。你自便吧，爹不奉陪了。”

    “啊……这样啊……”太打击人了，他好像只会玩游戏啊。

    温婉视而不见，带着闺女去前厅，随他们父子折腾去。

    到前厅时，程淡已经略显紧张地和阿羡站在一处等着了，见着温婉便是一个福礼，轻声叫了一句婆母。

    等林渊抱着林和慕坐罢，小两口才正式跪在了备好的蒲团上开始敬茶：“（父亲）公公喝茶，（母亲）婆婆喝茶。”

    迎上儿媳妇儿娇羞小心看过来的目光，温婉这才知道笑得合不拢嘴是个什么意思。这一高兴，手里喝了一口热茶的茶杯便被她放空了去，眼见就要落地开花。

    跪在她面前的程淡却在转瞬间伸手，稳稳拖住了茶盏递给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呆楞半晌回不过神的温婉这才知晓她这大儿媳妇看着斯斯文文，其实却是个会武的。

    她便伸出手，握上那双莹白如玉的手，笑容更深：“好孩子，快起来吧。这般的好模样，又是个再聪慧伶俐不过的，别说和方，娘都喜欢你得紧了。

    咱们家没有那么多的规矩，你们夫妻恩爱，将自己的小日子过好才是正经。”

    说罢，又转头对着赖在父亲怀里自娱自乐的汤圆佯怒道：“这种日子也还是没规没矩的，还不赶紧见过你嫂子。”

    林和慕可不怕他娘，见自个儿大哥带着媳妇儿跟他炫耀来了，只悄声对他爹道：“爹，给我也找个小媳妇儿，比这个还好看的。”

    耳力惊人的程淡听见他这话，没忍住微微笑了。

    汤圆见新嫂子笑起来比他娘还好看，当即一副眼冒金星，醉意熏熏的样子爬下他爹的膝头，对程淡结结巴巴道：“你……你可真好看，你给我……给我做媳妇儿吧？我捉迷藏可厉害了！”

    阿羡抱起弟弟摇头：“臭小子，没喝酒，倒是满嘴的醉话。”

    汤圆脸红趴在他哥肩头，时不时偷瞄一眼程淡：“是她脸上的小梨涡让我醉的。”

    阿羡:……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燕子农家》，微信关注“优读文学 ”，聊人生，寻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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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七章 新媳

    等认完亲，阿羡要领新媳妇去给汪先生和祖父祖母请安，温婉便叫小两口请完安回去休息一会儿，等午时一起用过午饭再回定远侯府去。

    等人走了，和慕也抱着新嫂子给的见面礼被方婆子带了下去，温婉才回头同林渊道：“不愧是大家闺秀，那初时的紧张不过些许时候就冷静下来了，那通身的气度竟比我还从容些。”

    林渊不感兴趣地起身：“比什么比，谁也比不上你，妇人家的事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也不顾温婉笑着骂他贫嘴，大步就进了书房查看项目去了。

    没过半个月，元宝又千里迢迢从朔州接了媳妇儿回京城成亲。

    关于元宝和冯青丫是怎么走到一处的，温婉也跟儿子打听过，奈何元宝只说不打不相识，怎么也不肯细说，温婉便只能作罢。

    倒是林渊知道她满心的好奇，不动声色拿这桩由来和她谈成了一笔大买卖，引诱她做一桩了许多年都不曾做过的事儿。

    靠出卖自己才知道始末的温婉大失所望，不过是英雄救美加美女感恩图报，最后一不小心奉子成婚的故事，至于对亲娘也遮遮掩掩的么？

    孩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很多事她都开始插不上手，父子几个也都瞒着他，她便只能接受他们的好意，掩耳盗铃的过好她内宅妇人的小日子。

    等忙过正月，大小儿子的婚事都操办妥，林家上下都累脱了一层皮，温婉也累得在床上躺了几日。

    这期间，老大媳妇和老二媳妇每日都要过来陪着她说几句话，喂她两口汤药，不习惯被当老太君一般伺候的温婉倒是很快恢复了生龙活虎，重新打理起家中琐事来。

    现下这关头，要忙年节亲戚间走动的回礼，还要忙年关掌柜们的分红赏赐，更要忙元宝麾下几个黄金单身汉的婚事和住所，温婉只忙得陀螺一般，恨不得有个三五分身。

    等春暖花开之际，忙着和冯母一道给冯青丫补身子的温婉才知晓正月里王恂和莫家老太太同时过身的消息。

    因着王恂对元宝的救命之恩和他数次对林家明里暗里的帮衬，阿羡成婚后带着程淡陪了他最后一段日子，元宝也时常过去探望。过身后兄弟俩又双双为他摔了盆穿了孝，倒也不算凄凉。

    倒是莫老太太，丈夫不喜儿子不孝，眼见唯一孝敬她的庶孙因为她即将要活生生被拖死在莫家这滩烂泥里，老太太一不做二不休拖着行将就木的身子上了吊，也亲手了结了莫念对莫家的最后一丝牵绊。

    温婉听说这事后，那嘴张在那半天都没合拢，还是阿羡跟她说了许多，她才感慨一声把这事放下了。

    晚上，等阿羡陪父母一道用过晚饭再回自个宅第时，那时辰便比平日晚了些许，走至半途，街上更是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大公子，下雨了。”正当阿羡身旁的小厮急急撑开油纸伞时，一辆青布竹篷安车直直朝他们驶了过来。

    “你怎么来了？”阿羡掀袍跳上马车，等喝下身旁妇人递上来的姜汤，他才闲适出声。

    “还不是看你这时辰没回去，怕你淋了雨。”程淡将手旁的干布巾子扔给他，自己则捏颗盐渍青梅放进嘴里微了眯眼。

    几月相处下来，夫妻两人熟稔了不少，对于一个男人来说，没什么比和妻子有说不完的共同话题更让人高兴得了。

    “出门时娘替我备了伞。”阿羡道。从小到大，他和元宝从没有被雨淋着的时候。

    程淡见他只把干帕子在头发上随意一擦便丢至一旁，只得叹口气坐到他身边亲力亲为：“娘的心意是娘的心意，我的情意是我的情意，不相干的。”

    阿羡点头：“倒也是。明日沐休，我陪你回娘家住上一阵吧？”

    程淡眼睛亮亮地重复：“住上一阵？”

    阿羡笑着碰了碰她额头，看着她肯定道：“对，你想住多久住多久，反正我从太师府去上朝也耽误不了什么，还能和阿毅阿刚一道。”

    程淡听夫君这话没控制住靠着他傻笑起来：“哎呀，你别对我太好了，我那些手帕交会恨死我的。”

    不用到婆婆面前晨昏定省地请安立规矩，可以住自己精心布置的宅子，丈夫相貌堂堂文采斐然不说还没有通房妾室，如今这个待她如珠如宝的男人又要陪她回娘家去住着，程淡觉着自己的人生美得像一场梦。

    阿羡伸手揽住她的腰肢：“怎会？吃了林家一冬的瓜果菜蔬，她们紧着巴结你还来不及。”

    话落，便是一块晶莹剔透流光溢彩的坑种红翡挂在她脖颈，触感温润。

    “好看！”阿羡轻赞道。

    程淡直起身摸着价值连城的项链忍不住问：“你为何对我这么好？”

    问完她又忍不住低低地叹：“别对我这么好，假如将来有一日你负了我，我就不是我了。”

    阿羡凑近她，好奇反驳道：“为什么是我负了你，不是你负了我？家里的银钱账目都在你手里，若你负了我，我可就一无所有了。”

    程淡看着这张放大的英俊面庞，面色微红道：“不会有那一天的。”

    女子三从四德，出嫁从夫，若是不贞，何止是千古骂名？

    阿羡吻住她的唇，笃定道：“那我也不会。我同你一样，赌上了一切。”

    相爱只是一瞬，但经营，却需长长久久。

    九月，林家二夫人冯青丫产下了一名健壮女婴，称骨六斤九两，取名林月容，乳名燕儿。

    待冯青丫坐完了月子，冯母急着回朔州照顾丈夫儿子，便匆匆和林家辞了行，完全没注意女儿生产过后的郁郁寡欢。

    如今的冯青丫与温婉记忆中的冯青丫相去甚远，眼窝下浓重的青影，憔悴苍白的面色，没有焦距的眸子，无一不彰示着她得了产后抑郁。

    门外的元宝也很委屈：“我已经日日陪着她了，燕儿也有乳娘一直照看着，生完孩子又有娘你忙前忙后地伺候着，我实在不清楚这个家里有什么让她不高兴的。”

    温婉一巴掌拍在儿子头上：“十月怀胎哪里是那么容易的，燕儿交给我来带，你什么都不用管，只给你媳妇儿照顾好别让她掉泪珠子就行。”

    元宝抱着头泄气：“我还是去上阵杀敌算了。”

    温婉抱着大孙女冷哼：“现在知道养儿不易，晚了！”

    又踢元宝一脚：“滚进去哄人去，有本事将人娶进来，就得有本事别让自个儿的妇人受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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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八章 姊妹

    十月，林家为长孙女筹办满月酒，温婉派了婆子去朔州接冯家人，临了却只来了冯父一个，其他人只推说家中事忙，抽不开身。

    但接人的婆子回来后却告诉温婉，冯母不小心在她面前说道了一句嘴：说是生个丫头片子，抬不起头来。

    温婉听罢便改了主意，吩咐婆子把后日中规中矩的满月宴改成了十日的流水席。

    又亲自去了东院和婆婆商量给大孙女上户籍，添族谱的事。说是商量，也不过知会二老一声，走个过场。

    却不想林老太太对于这事兴致缺缺，知晓温婉要给重孙女办流水席还劝儿媳妇道：“一个小丫头片子，哪用得着这么郑重？搁咱们老家也就屋前枣树上挂块红布头的事。”

    嫁到林家近二十年，温婉头一次与婆婆意见不合：“那哪能一样？过去的条件怎么比得上现在，况且咱们燕姐儿可是您头一个重孙女，长得可招人稀罕着呢。”

    林老太太不以为然：“怎么不一样？办十日的流水席，你当阿渊的银钱是大风刮来的还是路上捡来的，忒不会过日子。

    咱们林家，我婆婆养活了你爹弟兄三个，我又生了阿渊他们兄弟六个，到你那也是三子一女，左邻右舍的谁不道一声咱们林家人丁兴旺？”

    说完，老太太一扫下首坐着的儿媳妇，眉间多了两分冷意：“到你这，两个儿媳妇也太不争气！你也别嫌我说话实在，咱们女人家最要紧的不就是给夫家留后？有了子孙，才算对祖宗有了交代。生不出儿子，没叫她回娘家去已是我们家大度，你还操心这些作甚？”

    温婉轻声细语道：“青丫那孩子随她娘，先开花后结果。我知道娘盼重孙子，可孙女一样是林家的骨血，我一样疼……”

    “那你们两口子自个儿看着办吧，我跟你爹年岁大了走不动道后个儿就不过去了。”林老太太不耐烦打断。

    等从东院出来，温婉才皱了眉对身旁方婆子道：“生闺女怎么了？我爹娘可从没嫌弃我是个闺女过。什么传宗接代，家里又不是有皇位要继承，就是天家也没见长盛不衰的。”

    方婆子跟在她后头小心劝道：“世道严苛，从来重男轻女的多，一碗水端平的少。二公子还年轻，等过几年再生个小公子，便是儿女成双的美事了。”

    温婉道：“就是只有闺女，也不见得哪里比儿子差了。罢了，我自己的孙女，原也不用旁人去喜欢。青丫这阵子多思多虑多半也是这缘故，元宝不如你细致，你在那边照看她，多开解劝慰着些。”

    方婆子忍不住笑夸：“天底下再没有像您这般的好婆母了。”

    千辛万苦寻来的千年坑种红翡首饰非得让大公子自个儿交给大少夫人，二少夫人生个千金夫人不但自己日夜不分地帮着带，连她和宋婆子这样经年的婆子也遣过去给二夫人调理身子宽怀解闷了。

    温婉望着满树繁花，不甚在意一笑：“推己及人罢了，我对她们的好，最终她们都会回馈到她们夫君身上去的。”

    方婆子闻言笑叹：“夫人说得是，奴婢受教了。”

    她儿子方大山也到了议亲的年纪，她若对儿媳上心些，将来也不愁小两口过不好日子。

    晚上温婉将这事与林渊一说，林渊便去了东院，只一顿饭的功夫他便回来告诉她林父林母后日一准参加大孙女的满月酒。

    事实也却是如此，到了燕儿满月这日，林父林母不但来了，还笑容满面地拿出传家宝—一块金砖放进了重孙女手里。

    温婉略略偏头，见青丫站在元宝身后望着闺女又哭又笑不由大松口气，总算雨过天晴了。

    高兴之余，她又不自觉去瞧身旁正襟危坐的男人，见他端肃着脸色趁旁人不察之际用大拇指搭在食指上朝她比了个心，又不由好笑。好笑过后，是甜。

    等人到齐，由收生婆婆主持着替燕儿用艾草洗了澡添了盆，林家的满月宴流水席便热热闹闹地摆了开来。

    十日的流水席，不说邻里亲友，就是半个京城的百姓也都免费去林家吃了回正席。因此，林家到底有多看重这个长孙女，遍京城的人无不津津乐道。

    要说美中不足倒也有一桩憾事，就是这大喜的日子温岚没有亲自到场，只让三儿曹怀远携礼来贺。

    “你老实跟我说，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儿了？”温婉此时正私下叫住外甥打听。

    曹怀远低了低头，没叫温婉瞧见她眼里的泪：“姨母多心了，家里一切都好，就是母亲太忙才没抽出空过来。”

    温婉狐疑瞧着她这老实巴交的三外甥片刻，忽的站起身来：“既如此，我同你一道回去看看。若真是家里事忙，我正好给你娘搭把手。”

    曹怀远仍旧两眼盯着地面，瓮声瓮气改口道：“家里事忙，母亲又染了风寒，这不一时不慎就卧病在床了。父亲前两日请了大夫瞧过，说是劳累过度，歇息几日就好了，姨母不用担心。”

    温婉闻言大怒，挥手扫掉了手边茶盏，冷声道：“前言不搭后语的混账羔子，你娘到底出了什么事，还不快老老实实地跟我说？你从谎握拳的毛病能瞒得过谁？”

    曹怀远唬了一跳，闷不吭声地拿袖子抹了眼睛，只是那泪越拭越多，竟似停不下来。

    温婉一下就急了，拽着他双臂站都站不稳：“好孩子，到底怎么了你快跟我说呀！你是不是成心要急死我？”

    曹怀远两眼红红抬起头，自知失态，平复半晌才道：“娘亲不让我说，谁都不让说，连父亲兄长那里也瞒着。”

    温婉一下子懂了，摊在一地的碎瓷渣上起不来：“我姐姐不好了？”

    憋了很长一段时日的曹怀远再也没忍住，同样坐在了碎瓷片上委屈：“去年冬至就开始咳血了，到如今已是床都下不来，若不是我看书睡得晚时常听见娘咳嗽，怕是她连我都要瞒着。”

    说完已是泣不成声：“姨母……家里全乱了……娘要给父亲纳二房，父亲不允，两人分房而睡吵翻了天。偏在这当口……偏在这当口，两个嫂子还在争着管家权，哥哥们都躲了出去……姨母，都变了，家里人都变了……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都变了？”

    温婉心里一凉，吐血之兆……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燕子农家》，微信关注“优读文学 ”，聊人生，寻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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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九章 生死

    “夫人……”听到动静的墨云推开门进来，见到的便是满地狼藉。

    她也顾不上细究，匆匆忙忙就去扶了温婉坐下，又抬手让几个婆子进来收拾了一地的碎瓷片给曹怀远重新沏上热茶。

    杯壁上的暖意很快让温婉惨白的唇有了些许血色，蹙眉站在她旁边的墨云却惊呼道：“夫人，您胳膊受伤了，奴婢替您包扎一下吧！”

    温婉空洞的眼神这才在她脸上聚焦，低低对她道：“这便随我去一趟曹家，把你的药箱带上。”

    墨云瞧着她不断渗血的衣袖咬唇点了点头，待拿完药箱，她却无声爬上了温婉的马车垂头替她包扎。

    温婉瞧着这个如哑巴一般安静得几乎没有存在感的姑娘，终是开口道：“把你许配给哑巴为妻，你可愿？”

    墨云替她包扎的手只顿了一顿，而后依旧是那番处变不惊的面貌：“听夫人的。”

    温婉摇头：“什么事都能听我的，你的终身大事却不能。”

    墨云将那缠在温婉胳膊上的纱布打了个结，才抬起头看着主子道：“他是最合适的。”

    他与她都是一样的人，不喜那些华而不实的热闹，淡然处事却不觉孤独，但不一样的是，他的眼里有她。

    温婉见她肯定，笑着在她手背轻拍了两下，没有说话。

    到曹家时，往日笑得和蔼可亲的刘管家没有候在大门旁迎接温婉。曾经人来人往的院落也变得安静萧索没有人气，仆人们低着头小心翼翼做事，生怕自己发出丁点声音惹了主人不快。

    温婉目不斜视去了正房，不过短短半个时辰，她便又是从前那副笑语晏晏，满心欢喜的模样。

    隔着老远，温婉便能瞧见那个顾盼神飞的贵妇人笑着站在屋门口迎她，脸上毫无久病之态。

    “你知道我要来？”温婉站到她身边握住了她的手，冰凉一片。

    温岚瞪了跟在后面的小儿子一眼，没好气地把温婉往屋里带：“粘上毛都能成精的东西，我能不知道你？老三那点子功力，也就够瞒一瞒他老子了。”

    待落了坐，温婉端起茶盅喝了口茶，才漫不经心问道：“怀志媳妇和怀松媳妇呢？”

    温岚知晓妹妹的脾性，也不相瞒，只冷笑道：“闹着要分家，我将人遣回娘家去了。婆媳冤家，我本来不信，现在却是信了。不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你对人家再好旁人都不会领情……”

    这时一旁站着的墨云瞧见温岚的喉头慢慢地滑动了一下，便知她吞了口水，把嘴边的咳嗽忍了下去。

    她看了温婉一眼，见温婉冷冷盯着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温声对面前的妇人道：“曹夫人，您若要咳就咳罢，忍得久了会郁结于胸，加重您的病情。”

    温岚没料被看出，半垂着眼偷看了一眼温婉，见妹妹怒目而视，她立马咳嗽了数声，等气喘得平了些，她才转头对温婉道：“不是什么大病，就是年岁大了，这咳嗽的老毛病便难好了些。”

    “你先喝口水。”温婉将她面前的茶盏往前递了递。

    温岚便朝温婉一笑，就着杯口喝下几口水，才对墨云道：“墨云姑娘要是有好方子，便给我开上一副罢。想来是原先替我看诊的那郎中没用，止不了这咳。”

    说罢，又是一阵压抑的咳嗽声。

    “夫人可否方便让奴婢把一把脉？”墨云不答反问。

    “应该的。”

    等摸完脉，墨云又道：“近来是否胸痛气短，体虚盗汗，有时还会有低热乏力，咳痰咳血的症状？”

    温岚苦笑：“是，先前替我诊治的大夫说我得了严重的肺痨。”

    “他说的没错，肺痨初时的症状不过是咳嗽，普通人若不留意是很难察觉的。”墨云提笔开始写方子。

    “可有办法痊愈？”这是温婉最关心的。

    墨云将纸上墨迹吹干许久，才缓缓摇了摇头：“痨病亦称传尸病，意思是说不但得了这病的人会五脏衰竭脱形而死，就是其身边的人也时有感染而亡的。

    我先开方子替夫人固本培元，以滋补金贵之物滋养夫人的五脏肺腑，再以金针替夫人疏通经脉中的溲血，或能再延寿二载。”

    饶是一早知道结果，温岚还是忍不住闭了闭眼，涩声问道：“我……只有两年寿命了？”

    一个“是”字哽在嘴边半晌，墨云终是借熬药避了出去。

    墨云一走，温岚掩唇咳嗽半晌，才拉过温婉的手摸了摸她满是泪水的脸道：“人终有一死的，哭什么？”

    她问及此，温婉又莫名红了眼眶，她依偎进姐姐怀里，哽咽道：“所以，你强逼姐夫纳二房，让他对你心生怨怼，甚至和你分房而居是不是？

    温岚，我从不知你是这样的贤惠人，连夫君也舍得拱手让人了！”

    温岚狠狠眨去眼框的泪珠，强笑道：“舍不得，可舍不得又有什么办法？你姐夫要强，里里外外一大家子人全靠他撑着，你说我怎么忍心让他孤单着过完下半辈子？

    那姑娘对你姐夫痴心一片，家世品貌又俱是上乘，将来若能给他添个一子半女的，说不定他就能将我忘了罢。说到底，这世上谁离了谁不是过呢……”

    正说着话，房门被推开，是身着官服的曹敬中下朝归了家：“青天白日的，你们姐妹两个关着门说什么私房话呢？”

    因温婉背对着他，他没能看见她脸上的泪，只被妻子好笑着推了出去：“知道是私房话，就别来讨嫌！温婉给咱们送了红鸡蛋来，我还不能留她吃顿便饭？”

    许是今日曹敬中心情不错，竟难得点了头道：“自是应该，你去吩咐厨房多做几个菜，今晚我亲自作陪，也好沾沾林家的喜气。”

    饭桌上，热热闹闹地坐了一桌，不但曹家三个儿郎归了家，连自小住在曹家的曹家大侄儿也携妻子入了席。

    “吃了你姨母家的红鸡蛋，你们两个可得给老子争气，早日让曹家添丁进口。”曹敬中一口抿尽杯中佳酿，含笑拍了拍身侧大儿的肩膀。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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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章 选择

    温岚见丈夫高兴，跟着笑道：“你若肯听我的，曹家早就添丁进口了。”

    曹敬中搭在儿子肩上的手还没放下，脸上的笑却瞬间消失：“你什么意思？”

    温岚给自己倒了杯酒，淡笑道：“没什么意思，就是觉着孤寂，想找个人在家中陪陪我也伺候你，你若答应，我感激你。”

    桌上一静，只温婉似没听清话音一般一杯接一杯仰着脖子灌酒。

    “先前你闹，我只当你是中邪坏了脑子，可如今当着妻妹当着一大家子的面你还是这样闹。温岚，你到底图什么？几十年过来了，这样的日子到底有什么不好，你倒是给我说个明白！”曹敬中捏紧拳头盯着她，眼里是滔天的怒火。

    温岚偏过头低低咳嗽数声，避过了丈夫的眼眸，只低笑：“从前你想娶个知书达理，温柔贤淑的妇人，却没想阴差阳错娶了我。后来，高堂新丧，孩儿年幼，你想纳小我也没松口。

    可如今公婆去世多年，孩儿也成了家，我总不好再拦着你罢。那姑娘也是个可怜的，平白无故等了你这许多年，咱们或是平妻或是贵妾的总该给人家个名分吧？”

    曹敬中怒极反笑，站起来连道三声好，才红着眼问温岚：“我从前说过的每一个字，你都死死记着，就等着今日还给我，是不是？旁人可怜你看见了，那我呢？温岚，我快被你生生折磨死了，你可曾看见半分？”

    温岚红了眼，偏过头望着脚下道：“不过就是纳个二房，你至于这样急赤白脸的么，还是说你不忍那姑娘做二房，想逼我下堂？”

    曹敬中咬紧牙关，手上青筋暴起已处于暴怒的边缘，桌上几个小辈忍不住缩了缩身子，心里犯苦。

    “你！我急赤白脸还是你不依不饶，我只恨不得……”

    话音未落，温岚的咳嗽已经一声大过一声，好似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

    曹敬中顿了顿，还是抬脚走到温岚身旁无措地替她顺气：“你别动气，除了纳妾，我什么都依你……”

    “好了，我来说。姐夫难道就没想过我姐这般咳嗽是得了不治之症？”温婉冷不丁开了口。

    手忙脚乱的曹敬中抽空回头：“胡说八道，你姐姐身子虚每年都咳嗽，就是今年好得有些慢。前几日大夫才来瞧过，说是不碍事，等寒气散尽就好了，喝口水。”曹敬中将茶盏放到妻子唇边，却不妨温岚以帕掩唇偏头避过。

    曹敬中那双满是担忧的眸子便暗了暗，只无声退后两步任墨云施为。

    却不防满脸是泪的三儿“噗通”跪到他身前，垂头哽咽道：“爹，姨母没说错，娘的咳嗽……”

    “别说了！你起来！”温岚冷声打断儿子。

    终日惶惶不安的曹怀远却不听，只扯了父亲的衣摆泣道：“爹，娘的咳嗽是传尸病，是肺痨，是治不好的绝症啊！”

    说完，哀哀痛哭在地，压抑了多日的悲痛猛烈爆发。

    曹敬中先是看了看不停咳嗽的温岚，又看了看跪地不起的儿子半晌，犹不信道：“肺痨？你莫开玩笑了，你娘身子好得很……”

    话落，他猛然瞧见温岚攥紧的帕子上血红点点。天旋地转中，他踉跄两步扶住桌沿，睁着模糊的眼问温婉：“真是……肺痨？”

    温婉无声点头，张不开口。

    一室的热闹成了悲戚，曹怀志曹怀松愣怔间摔了筷子酒杯。

    曹敬中却顾不上这些，他只扶着墙踉跄走出屋外，不多时便捧来个乌漆松木匣子放在温岚面前：“大夫怎么说的？你别怕，这些年我存下了许多银钱足够给你诊治的。

    原先给你瞧病的定是个庸医，明日我亲自带你去永和堂，永和堂若不成还有御医，御医不成咱们还可遍访神医……”

    “来不及了”温岚拽住团团乱转的曹敬中，柔柔冲他一笑：“来不及了，大夫说了，是不治之症。”

    曹敬中的眼里终于源源不断地滚下泪来，他砸了手里视若生命的钱匣子，银票地契囫囵落了一地：“我攒这些攒了一生，可临到头，它们却换不回你的命，那我要这些又有什么他娘的用？”

    厅堂里哭声一片，曹怀志想跪到母亲身前摸摸她的手，温岚却退后两步避开，温柔道：“儿，离我远些，会传染给你的。”

    曹怀志没忍住眼里的泪，以头触地哀道：“娘，孩儿不孝啊！孩儿若早知如此，早知如此……”

    他从未想过，知他冷暖为他哭泣的母亲会有一天离他远去，而这一天，竟出乎预料地来得这样早。

    “娘会在死前让你爹把这家分了，往后这日子怎么过，就是你们自己说了算了。”温岚看着儿子，平静无波。

    “都别愣着了，动筷子吃饭吧，再不吃饭菜就凉了。生死有命，我这辈子得到的已经够多了，我且知足着呢。”

    曹敬中却不愿再听，上前两步将人打横抱起，也不管身后众人会如何看自己，只自顾抱起挣扎不休的温岚回屋。

    “曹敬中，你放我下来，求你了！离我这么近，你会没命的，你真的会没命的……”温岚捶他半晌，见他无动于衷，终是狠狠哭出了声。她什么都舍得，唯独舍不得他。

    “也无大碍，你活着一日我就守着你一日，你活着一年我就守着你一年。我要是死了，下辈子再来娶你。”曹敬中一脚踹开的卧房大门，眼里的悲伤似刀刻似剑镌。

    温岚埋在他胸口，遮住自己的眼泪，喃喃问：“那我要是不在了呢？”

    我要是不在了，谁候着你归家，谁不准你饮酒贪凉，又有谁寻了好看的绣线，为你做件春衫？我只是舍不得你，奢望有人能时时刻刻陪着你，我才能放下这颗心啊！

    曹敬中没有再回答她，他只是用力将她搂得更紧，冷着一张侧脸命令所有的仆人都滚出去。

    而后，温岚尝到了大颗滚落的泪，只不知是他的还是自己的，苦涩异常。

    那厢，厅堂里一片哭声，温婉坐在那里全身没有丝毫力气，她只是淡漠瞧着这些平日里并不如何在意姐姐，出事却一个哭得比一个狠的人们。孝子贤侄，呵！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燕子农家》，微信关注“优读文学 ”，聊人生，寻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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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一章 寻医

    次日，不断咯血的温岚陷入了昏迷，无论曹敬中怎么唤她都唤不醒。m.京城里大大小小有名的大夫都被曹家请了来，然一时之间，一屋子的大夫被暴怒的曹大人吼着也还是皱着眉一筹莫展。

    肺痨这种病，能将一个健壮的活人拖成一个形容枯槁，毫无生气的破布娃娃。昏迷，不过常事。

    过了一会儿，还是久不见温婉归家的林渊带了胡登云来一气灌下几副汤药，温岚才疲惫睁了睁眼复又睡过去。

    “暂时还死不了，此番昏睡应是情绪起伏过大伤了本元，好生服药，最多两日就能醒过来。”胡登云擅外伤，对于肺痨的结论也只说一半医一半养。

    若调理精细，大补血气，再活上的三五年也是有的。

    待候在一旁的刘管家封银送了人走，坐在床畔寸步不离守着温岚的曹敬中才回头：“都出去吧，明早再过来陪她。”

    看着满脸憔悴，彷徨无助的父亲，曹怀远心里发酸，拿起一旁的外衣披在父亲身上，又低低道：“您别着凉了，您若病了，母亲醒来定心疼得很。”

    “嗯”曹敬中疲惫揉了揉太阳穴，闭着眼道：“去罢。”

    曹怀远替母亲掖了掖被角，又倒了杯参茶放在父亲身畔，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兄长们出去。

    这两日，府中上上下下鸡飞狗跳，被曹敬中的阴沉暴怒弄得人心慌慌，可饶是如此，曹家那两个回了娘家的儿媳还是没有一个回来。

    温婉抬头看了看时辰，偏头对林渊道：“走吧，你扶扶我。”

    林渊什么也未说，只稳稳扶住温婉上了马车。

    温婉缓了一会儿，待强烈的头晕目眩过后，才喘着气同林渊道：“这么大的人了，头发怎么还是这样乱糟糟的绑在脑后？”

    温婉移到他背后，放下了他的头发，用手梳理好后，才低着头拿发带在他的发尾松松绑住。

    “不守在曹家了？”头皮刹那间放松下来的林渊随口问道。

    “不守了”温婉靠着他的肩摇头：“让姐夫守着她罢，我有更重要的事得去做。”

    她只隐约记得上学时曾隐约在一本书里提到过曾经有一船的人在航海途中得了肺痨，幸存者十之一二。

    最后那几个幸运活下来的西方人称这种传染病叫做“肺结核”，并且给出了这种病的治疗方法抗生素。

    抗生素是什么玩意儿她不知道，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这个病是可以被治好的。

    “嗯，我已派人去找了，两年内应能有消息，你别急。”林渊握住她温热的手，温声与她道。

    温婉便点了头，安心靠着他闭眼假寐，人死如灯灭，她没能救着父母已是遗憾终生。至于掏心窝子待她的温岚，她说什么也要同阎王爷争上一争。

    满月酒过后，温婉开始曹家林家两头跑，而元宝选择了一个风轻云淡的日子里带了妻儿去山西上任总兵。

    温婉站在城门口就这么痴痴望着那辆疾驰的马车许久，心里满是叹息。那些与她血脉相连的人哪，终有一日会一个一个离她远去。唯一不变的，怕只有站在她身后的那个男人了。

    “娘，太阳落山了，我要家去吃饭了，你快些！”身后马车里探出来个脑袋，是她的幺儿和慕。

    “妇人家就是磨蹭，是吧，爹？”林和慕趴在车窗上皱眉。

    林渊看他一眼，垂下头继续看手里的漫画。

    “哎哟，爹你看书就看书，你踢我干什么？”林和慕屁股吃痛，忍不住回头怒瞪他爹。

    “不许这么说你娘。”

    林和慕撇嘴：“不说就不说，大丈夫能屈能伸！”

    等到温婉甫一坐进车里，林和慕便背着手凑到温婉跟前：“你把眼睛闭上，快点。”

    温婉听话闭上眼睛：“娘的小英雄知晓给娘准备礼物了？”

    林和慕看了看父亲，见他点头，便红着脸将手里一坨东西递到温婉面前：“好了，你睁开眼看看。”

    温婉低头，是几棵黄粉相间的小花束正幽幽散发着香味。她不由摸了摸儿子的脑袋扯出一抹笑：“哪儿来的夜来香？”

    小小男子汉捏着衣角羞涩：“我刚在路边买的。”其实是他爹说他娘喜欢命人买的，被他拿来借花献佛了而已。

    “多谢你，娘回去就把这些宝贝栽起来。”温岚拉着儿子，细看这夜来香，闻着点点芬芳，仿佛这花能将她心头的阴霾吹散。

    不过林和慕对这些花花草草没多大兴趣，没半晌就扭开头去看外面的大千世界兴奋：“烧鸡！是烧鸡！我要下去，放我下去。”

    温婉顿觉头痛，咬牙切齿道：“我是短了你吃了还是短了你喝了，怎么每回出门都是这副没出息的样？”

    看漫画的林渊头也不抬：“停车。”

    林和慕跳下马车，惊叹地看着满大街被他娘扔出食谱的东西，突然感觉美味得要死。

    温婉捅捅林渊看着儿子叹气：“这小子一点也不像你，将来也不知道哪个可怜的姑娘要遭殃。”

    “嗯，像你。”爹娘宠着，兄长罩着，自小锦衣玉食的养着，知道上进就怪了。不成为纨绔子弟就是万幸，还指望他光宗耀祖，别骗人了。

    “怎么说话呢，我曾经也是青州城数一数二的小家碧玉啊？”温婉不服。

    “这个蓝湛为什么会爱慕男人？”林渊岔开话题，不去揭露某些人数一数二贪吃的事实。

    温婉伸头看他手里的漫画：“龙阳之癖你不知道么？”

    林渊冷冷瞥她一眼，将漫画书丢出车外：“再画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打折你的腿。”

    温婉缩了缩脖子，没告诉林渊她的潇湘阁里还有更香艳刺激的：“饿了，许久没吃鸿运楼的酿虾吧。”

    林渊看她一眼，抬高了声音对着对面吩咐：“去鸿运楼。”

    驾车的仆人看了看越走越远的小公子恭敬应是。

    温婉满足挽住林渊的臂膀，娓娓跟他道着她所知道的那些感人肺腑的故事。

    至于汤圆，被遗忘这种事情，多习惯几次就好了。

    天顺七年，温岚病情加重奄奄一息，而林家派出去的人没带回来丝毫有用的消息。

    也是在同一年，天顺帝朱祁镇病重，罪臣曹吉祥通敌叛国联合蒙古精兵造反，杀入宫中剑指群臣。

    危难之际，大理寺左寺卿王恕率五营禁军奋死抵抗，并冷声下令：“抓住或打死曹吉祥者有重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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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二章 繁花

    不管这场政变如何惊心动魄，温婉知晓的时候也早已经落下了帷幕。若不是汪先生为了吃烤鸭同她谈起这事，她怕是连这点子涟漪都不能觉察出来。

    “不出两月，阿羡就又要升官儿了，你可欢喜？”汪先生用薄饼包了鸭肉黄酱并少许蔬菜丝一口一个塞进嘴里，间或滋溜一口梨花酒，小日子惬意又自在。

    温婉偏头示意身后的墨云将大半烤鸭端下去，温声对汪先生道：“已吃了三个不能再吃了，烤鸭油腻，再多吃，午饭就要吃不下了。”

    又笑道：“儿孙自有儿孙福，当娘的哪能不欢喜？就是知道他们大了要飞出去，这心里总有些放心不下。

    好在他们成了家，也有了贤惠妇人嘘寒问暖，我也就不若先前那般睡不安稳，总忧心他们安危了。”

    汪先生清楚温婉说一不二的脾气，赶紧多喝了两杯温过的梨花酒道：“是这个道理，你看得开，能随了他们心意去过日子是好事。夫妻夫妻，磕磕绊绊柴米油盐的过着才是夫妻，旁人便是做得再多那也是画蛇添足。”

    果然，温婉又让墨云撤了他的梨花酒：“这个也喝了半壶了，不能贪多。”

    汪先生垂头丧气：“我身体好着呢，多喝两口也不防事！”

    温婉就这么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一句话也无。

    汪先生却怵了，妥协道：“好罢，不喝就不喝，那我今日可能去……”

    温婉起身淡笑着对他道：“想都别想。”

    汪先生苦着脸抱怨：“我还没说去做甚呢！”

    温婉已抬脚走了开去，淡淡的声音里带着婉转的强调：“不许纵着先生去河边钓鱼，被我知晓了先拿你们开刀。”

    伺候汪先生的小厮头皮一紧，无视老爷子的吹胡子瞪眼，强笑道：“先生，咱们还是去韩老御史家下棋吧？”

    汪先生眼睛瞪得更大了：“不去，那老小子跟他儿子一样，不是什么好鸟。”总偷吃他的棋。

    “那去程老太师家斗蝈蝈？”

    汪先生拂袖：“不去，那老头总也不是我对手，没劲。”

    小厮无奈闭嘴，老爷子这样的，还是老实被夫人管着吧。

    十二月，救驾有功的阿羡升任江西布政使，夫妻俩与两家父母一一磕头道过别后，踏上了人生的征程。

    腊月初三，卧病在床的温岚昏迷长达十日之久，醒来后提出想让三儿曹怀远迎娶外甥女的心愿。

    剪了几枝腊梅插在温岚床前瓷瓶里养着的温婉滞了滞，回了林家问弯弯的意思。

    弯弯无所谓拍拍母亲的肩，道表哥待她极好，她愿意同表哥过一辈子。

    温婉沉默半晌，摸了摸女儿柔软的发，长长叹了口气。而后，去曹家点了头。

    她知晓弯弯对怀远没有半点男女之情，两人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都没擦出爱情的火花来，以后的日子就更不见得能相知相爱了。

    只是，怀远老实也确实中意弯弯，被人深爱着过日子很多时候会比两情相悦更幸福。而且，曹家不会纳妾更会对弯弯诸多要求，对不喜拘束的弯弯来说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可命运往往就是在你以为一切按部就班的时候，肆无忌惮地和你开起了玩笑。

    弯弯和曹怀远的亲事刚一定下，渠家庶女曲栖柔和东林堂二当家顾南瑾的婚事也随之落定。巧合的是，林渠两家都择了正月十八作为成亲的吉日。

    “阿宜，顾家向我二妹下聘了，下月十八就完婚。”渠欢意的脸色很暗淡，灵动的双眼里充斥着血丝，往日多见的笑容也跌落了她如玉的脸颊。

    弯弯故作惊讶地抬头：“这么快，和我出嫁的时间一模一样哎！”

    渠欢意似爽打了的茄子，又似乎有种随波逐流的洒脱：“渠栖柔是我爹的心头宝，我爹不会舍得她跌进顾家那个火坑的。”

    弯弯眨巴两下眼，突然福至心灵道：“你爹不会让你代嫁吧？买卖多见以次充好的，哪有以好充次的糊涂事？”

    渠欢意“噗嗤”一笑，无奈道：“有可能。”渠家已经不是以前的渠家，何况就算是以前的顾家，也不定有胆子敢对顾南瑾说不。

    弯弯扶住姐妹激动道：“你娘一个当家主母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去受苦？不行，想个办法，要嫁也是渠栖柔嫁！”瞧她天天目下无尘的样子，让她去尝尝妻妾争宠的感觉。

    渠欢意见手帕交义愤填膺，反过来安慰弯弯道：“我娘无子也无宠，哪里能做得了我爹的主。没事，大不了独守空闺！只要我嫁过去，看在顾家的面上我娘也能好过些。”

    只要这世上还有人关心她，愿意倾听她的心事，她就知足了。

    弯弯见渠欢意生无可恋的模样，不得不佩服她的伟大精神。

    据说那个顾南瑾克父克母，克妻克子，整个就是一衰人。不仅如此，顾南瑾的一众小妾也没留下几个，几乎进门没几个月就与世长辞了。

    但就是这样一个衰人，每日还是有无数新晋妾室通房闷着头往里头钻，有眼力见的却不想坐上正妻的位置，因为顾南瑾的两房正妻都死了。

    “要不，你和我一块儿嫁给我表哥吧，这样你还能时时刻刻陪着我。”

    渠欢意看着眼前与自己相差无几的女子，骤然感觉她是那么的美好，那么的明媚，那么的具有美德：“胡说什么呢，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心里有数，不管我们能否常聚，你都要照顾好自己。”

    弯弯任她拉住自己的手坚定点头，活了两辈子了，过不好日子的是白痴。

    正月十八那一日，林宅张灯结彩，人头攒动。门口吹拉弹唱的队伍鼓足了劲儿欢腾，舞狮敲鼓的人们横占了整条街去，拱手相贺的宾客们更是赞好声无数。

    三两个喜婆咧着笑脸围着弯弯忙碌，开脸的开脸，戴上凤冠的戴上凤冠。弯弯微微摇晃着满头珠翠，对未来的日子没有半点信心。

    春草往她手里塞个玉如意，高唱道：“祝小姐举案齐眉，称心如意”

    弯弯撇撇嘴，不嫁最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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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三章 似锦

    另一厢，同样嫁女的渠家也在紧锣密鼓张罗着，站在院里的管家满面喜气地高声训着话：“今日城南的林家与我们渠家同时送亲嫁女，为了不掉价，不跌份，咱们老爷特意为小姐准备了同样的花轿，同样的花轿，同样的盖头，同样的鞋袜。

    虽说咱们渠家远远赶不上林家嫁女的排场，可是咱们老爷早有安排。

    林家送嫁的队伍必定要从我们渠家门前过，到时我们紧随其后，两股并成一股，让林家为我们鸣锣开道，这就叫做和尚跟着月亮走，借光。”

    渠家家主渠永钊却走出来道：“不，改了。”

    管家纳闷回头：“改了？”

    渠永钊负手笑道：“对，改了。等林家的队伍快到而未到之时，你们抢先一步把花轿抬出去，不早不晚地走到他们前面，咱们借他林家的势摆我渠家的阔！”

    管家抚掌而笑，弯着腰道：“还是老爷英明，妙啊！”

    渠永钊笑而不语，见妻子站在廊下拿着帕子哭哭啼啼，不由皱了眉：“大喜的日子你哭什么？”

    渠夫人别过头去，强忍着满腔辛酸。都怪她无用，生不出儿子，叫她千娇万宠的女儿也要跟着受苦。

    “头发长见识短的妇人，我渠明德再见利忘义，难道真能舍得把自己的亲生闺女往火坑里推？那顾南瑾若真是个普通人物，他能十岁就坐上东林堂二当家的位置？我且告诉你，这人贵不可言，于咱们家有大助益，你莫犯糊涂！”

    渠夫人看着他冷笑，仿佛一辈子没看清这人：“这么好的亲事，你怎么不让渠栖柔去？”

    渠永钊一顿，冷不丁想起昨夜温存时姨娘趴在自己胸膛的哽咽无助，低低道：“柔儿身子弱……”

    渠夫人闻言，惨然一笑，头也不回地扶着婆子进了屋。

    什么三从四德，端庄贤惠？她为这一辈子为他广纳妾室，教养庶子，侍奉双亲，她什么都做了，到头来，她却连自己唯一的女儿都护不住。

    “老爷，吉时到了，林家已经出发了！”管家小心翼翼走到自家老爷身后神色恭敬道。

    渠永钊看着离去的妻子半晌，终是侧了身掏出一包物事给管家：“等大小姐坐上花轿后，你想办法让她把这安眠散吃下去！”

    管家惊疑不定地接过，迟疑问道：“老爷，这……”

    渠永钊冷着眼角斜他一眼，重新看向某处：“这药能让她睡上一天一夜，顾家这门婚事出不得纰漏，就是顾南瑾个死人，为了渠家，她也得嫁！”

    “是”管家将药包收进袖里，躬身退了下去。

    “芝麻开花节节高，新娘子出门喽……”大红炮仗噼里啪啦炸开火花，腊月十八那一日，艳阳高照代替了和风细雨，翩翩公子换成了慷慨之士，胸前别着大红喜帕的喜婆搀扶着两位新娘坐上花轿，开始新的人生……

    就在弯弯留着口水醉生梦死之际，平稳晃荡的花轿突的变成了左摇右晃，颠簸不已的过山车。

    被颠得七荤八素的弯弯来不及问缘由，只能死死扶着轿子不让自己被惯性甩出去。

    春草的声音慌张从外面传来：“小姐，有几匹马受了惊正横冲直撞呢，你千万扶稳了啊！”

    弯弯一手拿掉千斤重的风冠掀开别帘道：“渠家妹妹如何了？”

    “哎哟，我的小姐，咱们自己都快顾不过来了，哪还顾得上渠二小姐啊？人家睡得香着呢，差点被颠出花轿都没反应！”春草一把扯下轿帘，隔断外面的世界。

    弯弯还没来得及思考，天旋地转的轿子却疯狂颠簸片刻后猛的停下，剧烈的震动震得弯弯手臂发麻，脑袋晕沉。

    外面高亢的叫声一波接着一波，掺杂着无尽的恐慌：“死人啦，惊马踩死人啦……”

    接着，是无边的沉寂。约摸半柱香的功夫后一个婆子隔着轿帘在外头高声唤：“小姐？可是小姐？”

    然后盖头被掀开，一张满是风霜的面孔出现在弯弯眼前，睁着泪眼低低求道：“林姑娘，我家小姐被下药了。您与我家大小姐感情甚笃，趁着这会儿人仰马翻，求您帮她一帮吧。这节骨眼，除了您，没人能帮她了！”

    弯弯动了动僵直发麻的身体，好像，那个顾南瑾无父无母也没兄弟姐妹，关键是钱多一年到头也不回家两次，要不要乐于助人做一回好人好事呢？伤脑筋。

    唉，就当她发扬伟大精神，帮姐妹一次吧，谦谦君子和如玉佳人确实挺配的。

    “对不住了，林姑娘，奴婢下辈子当牛做马报答你！”没等弯弯开口，那婆子已一手刀切在弯弯后脖颈上，而后匆忙捋下她手上戴着的三色翡翠蚩尤镯，慌里慌张跑了开去。

    半晕不晕的弯弯忍不住腹诽：老娘没说不答应啊！再说您挑哪件物事不行，非要拿走我身上最贵重的物件？红绿白三色的羊脂暖玉，合若天衣无缝，开则蝉翼相连，这世上怕是找不出第二对。

    “这个戴着镯子呢，是我家小姐没错！”虽隔得远，弯弯还是听到了春草那独有的清脆如黄鹂鸟般的嗓音。

    “这个是我家二小姐，也错不了！”方才那婆子的声音重新出现在轿外，不同的是，这次明显中气十足。

    给自己戴上凤冠的弯弯扶额无语，春草这丫头能几十年如一日的粗心大意，当真叫她刮目相看了。

    她偏头掀开车帘的一条缝，无视惊讶的婆子沉默看着外头重新吹吹打打，喜气洋洋的队伍，指着自己打气道：“林和宜，要当一个好主母喔！照顾夫君，笼络亲党，团结小妾，把住家中所有财政大权，咱们要做大明朝首屈一指的贤妻，做有目标有追求的贤妻！现在睡一会儿养神先！”

    外面的世界繁华依旧，一身大红嫁衣的林和宜告别了让她自由半生的父母，离开了没来得及说再见的幼弟，带着别家的婆子踏入了她选择的人生，走入了她坎坎坷坷的生活。

    此时顾家的厚重门墙挡不住身轻如燕的高手，葱郁的梅林迷阵留不住踏雪无痕的身影。

    他一路轻点，身形似电，闪进一间占地不大却古朴大气的院落，而后慢慢跪在冰天雪地里，恭敬虔诚：“主子，二闻复命。”

    里面的人好似知道他要来，门无人自开，顾二闻却不敢起身，甚至连呼吸都不曾波动。

    “如何？”冷如冰锥的声音刺透他的耳膜。

    “如主子所料。”顾二闻眼观鼻鼻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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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四章 洞房

    里面久久的安静，不曾有丁点声音。

    顾二闻屏住呼吸，复又斟酌道：“属下查到，渠家嫁出的并非二小姐，但也不是原来的大小姐，是否需要换回来，请主子明示。”

    里面不假思索道：“不用。”

    “是。”

    “喜宴照旧。”

    “是。”

    房门毫无征兆的关紧，顾二闻不敢懈怠，飞身离开。

    凋零的树木，银装素裹的院落，穿梭荡漾的风，一如方才沉寂，没有半点不同。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不远处的另一处院落，几个貌美如花的女子围着碳盆或坐或倚，或穿针或引线。

    十几位容貌清秀，姿色不俗的丫鬟恭敬站在自家主子身后，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喘。高大的暖玉屏风隔绝了外界的寒冷，只剩温暖如春。

    忽然一个身着绛紫百花袄衣裙，绾着妇人髻的娇俏少女噘着嘴丢开手里的针线，声音叮铃脆响：“不玩了，不玩了，姐姐们欺负英儿。”

    她说完，余下的女子看着她手里乱七八糟的绣作，不约而同笑了：“是你没耐心。”

    英儿夺过丫鬟手里的针，一气扔到门外：“不管，人家不玩了。谁耐烦这些女孩子的玩意儿，憋闷死了！”

    坐在她身旁的白衣女子摸着她的发解围道：“好了，都别闹了，你们还想不想给新夫人送礼了？听闻这位新夫人的绣技可是我等拍马也赶不上的。”

    英儿满不在乎地挽住白衣女子的手臂娇嗔：“有什么了不起的，我爹爹还是兵部员外郎呢！

    在英儿心中只有上官姐姐才是当家主母，旁人连给我提鞋都不配。敢啰嗦我半个字，当心我一鞭子抽花她的脸！”

    一个天真烂漫的声音接道：“是呀是呀，姐姐琴棋书画不在行，可论舞刀弄剑谁也比不过姐姐去！”

    这女子说完，大家笑得更放肆了。

    英儿不依地把头埋进白衣女子的肩头：“我不依，你们就知道欺负我！上官姐姐，你看她们！”

    天真烂漫的声音继续揶揄道：“怎么？我们欺负不好玩，需要夫君欺负呀！”

    英儿瞬间脸红，站起身就要去捉人：“呸，不知羞的小蹄子！”

    另一边院里同样是众多女子汇聚，不同的是，她们容貌更清艳角色，性子也更冷静：“他爱娶就娶，只要那妇人手别伸得太长，我才不管她如何上蹿下跳丢人现眼。”

    另一个蓝衣女子蹙眉道：“我不看好夫君娶妻，我赌她活不过一年。”

    绿衣女子翩然一笑，眨着灵动的眼道：“一个月。”

    为首的红衣女子捧着书卷不赞同摇头：“不得乱说，夫君选中的新夫人必然是极好的。”

    只是说的和做的是不是一样大度得体就不得而知了，顾家每年卷了草席抬出去的妾氏通房还少么？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在一片喧闹锣鼓声中，弯弯被喜婆扶着头顶大红盖头磕足了头。

    中原之地在这一刻舞龙舞狮，载歌载舞，热闹沸腾，响震天际。

    “恭祝新夫人福泽绵延，如意吉祥！”

    “愿神佛保佑家主蒸蒸日上，鸿福齐天。”

    牵着红绣绳的弯弯忐忑握着玉如意腹诽花里胡哨的顾家：搞这么多花样，还不是怕她早死！

    既然顾南瑾对自己这么好，自己也不能让人家失望。自己一定要比顾南瑾活得长久，然后奴役他的小妾，打骂他的儿女，霸占他的财产，喔呵呵。

    随着送入洞房的一声高唱，弯弯感觉一阵眩晕后，落入了一个冷如寒霜的怀抱。她搂住来人的脖子，清楚感觉到这个极有可能是她夫君的男人霎那间绷紧了身子。

    识相的弯弯轻轻撤回手，晕晕乎乎中被送入了洞房。

    本以为可以休息吃饭的她，被一群半老徐娘围着她撒干果子，红豆花生棉籽什么的下雨一般落在她头顶。

    “夫人，红枣花生，望您早生贵子。”

    “夫人，红豆相思，祝您琴瑟和鸣。”

    “夫人，棉花多籽，盼您子孙满堂……”

    等到一通规矩折腾完，已是一个时辰后，弯弯掀开盖头的一角，震惊于满目的奢华。

    然也只是一瞬，她便揭开盖头自顾忙活起来，自己的凤冠霞帔，床上一堆的干果，还有加了助兴药丸的酒……毕竟这间房日后就是她的大本营了不是？

    “麻烦嬷嬷您去厨房给我端碗面条过来吧，多谢您。”收拾完房间的弯弯准备再犒劳自己一顿饱饭。

    那偷空转凤的婆子正守在门边觉着心下不安，满心愧疚，不想这林姑娘竟半分责怪意思都没，当下低下头去抹了一把眼睛连道：“哎哎，那姑娘您自个儿小心着些，奴婢去去就来。”

    弯弯点点头，拔下头上的簪子放到她手里：“去罢，要是为难就把这簪子给人家。”

    那婆子服侍了渠夫人一辈子哪会不知这是好物，但她并非不通世故，当下便接过那蝴蝶金簪朝弯弯深深一福，含泪去了。

    这么善解人意心地善良的大家闺秀，她老婆子真是造了孽了哟！

    子时，顾家大门准时关闭，热闹了一日的顾宅恢复以往的安静。

    顾南瑾站在床边，让原本暖洋洋的房间变得寒气逼人。

    一位半老徐娘战战兢兢地看着私自揭下盖头的新娘，只觉脑子都不够用了，颤抖道：“请……请主子……”

    “下去。”冷然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半老徐娘像得到特赦一般感恩戴德的跑走，临走前不忘幸灾乐祸地瞟一眼弯弯。

    秉承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弯弯一动不动地坐在床沿，任凭自己双腿发麻。这男人，貌似要下很多功夫呀！

    “名字。”

    弯弯温顺小媳妇样学着刚刚半老徐娘的强调，困难开口：“渠……渠……栖……柔……”

    “名字。”淡漠的声音让弯弯身体一颤，明明白白揭示着男人的高高在上。

    弯弯的头垂得更低了，两滴晶莹在长而浓密的睫毛上打转：“林……林和宜。”

    顾南瑾满意颔首，修长的手指带着冰冷的触感粗鲁抬起她的下颚，然后毫不费力地把她抱起来，很自然地拆开自己的礼物……

    震惊于他难以描述的英俊外貌的同时，弯弯呆楞眨巴两下眼：“不……不喝交杯酒吗？”这男人怎么不先培养下感情，不按套路来？

    顾南瑾平静解开自己的衣服，面无表情把弯弯压在身下，薄唇冷冰冰覆住她的……

    弯弯呆楞地紧闭双眼，自己要不要矜持？还是要主动投怀送抱？或是欲拒还迎？

    但当她偷瞄了一眼顾南瑾一流的身材后，她心一横，腿一蹬：上吧，我是木头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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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五章 定局

    几乎是拜完堂的同时，曹怀远就意识到了新娘子的不对劲，因着春草在旁，他仍强逼自己按捺住满心不安将新娘抱入了洞房。

    “春草，表妹呢？”看到红盖头下那张完全陌生的脸，曹怀远怀疑自己的双眼因一夜兴奋未睡导致出现了幻觉。

    守在门旁脸色惨白的春草一下奔过去跪倒在地：“小……小姐……怎……怎……会？”

    向来斯文有礼脾性极好的曹怀远忍不住一脚重重踢向春草：“我问你人去哪儿了？！”

    而后，龙凤喜烛觥筹杯盏倒了一地，巨大的声响让本已安静的小院亮起点点烛火。

    “哎哟，怎么了，大好的日子三公子这是怎么了……”一堆人急急忙忙绾了髻跑进院里，似走马灯般嘈杂而不真实。

    曹怀远落寞坐在床边的脚踏上，嘲讽看着这些进进出出瞠目结舌的人们，只觉身上的大红喜服分外刺眼。而命运在他以为幸福触手可及时毫无防备地狠狠扇了他一耳光，叫他心头火辣难当。

    温婉匆匆赶来时，见着的便是神情麻木，摇摇晃晃走出去的外甥和躺在床上人事不知的渠家小姐渠欢意。

    “看着他，别让他做傻事。”温婉冷声朝身后吩咐罢，便进了喜房召来丫鬟喜婆开始一一查问。

    事情的原委本也不难猜度，再加上春草哆哆嗦嗦的叙述，喜婆强颜欢笑的辩解，温婉很快便知晓了事情大概。

    她坐在那怔忡半晌，才抬脚去了曹家正房，那里有她卧床不起的姐姐和寸步不离的姐夫。

    至于春草，温婉没为难她，也没让她再呆在曹家，她的存在无疑提醒着表兄妹的失之交臂。

    她更没有以一个长者的姿态跑去顾家大吵大闹，她早在很久以前就教会了她的女儿如何外表优雅内心强大地生活在幸福深处。

    即便布衣荆钗，尔虞我诈，她的女儿既然选择了那条独自长大的灵魂之旅，那她也终有一天会懂得人生最美的姿态是在风雨中的舞蹈。

    如她所料，姐姐同样是个豁达的人，除了替儿子不能迎娶心爱之人遗憾外，她也只喟叹一声：珍惜眼前。

    曹姐夫更是看得开，没有迁怒也没有焦虑不满，他只是让温婉替他代为照顾温岚，自己去看了看受伤躲在角落流血的儿子，用他仅会的一碗蛋炒饭去温暖儿子的心。

    三朝回门那日，弯弯强迫自己睁开双眼，腰酸背痛地从暖烘烘的被窝里爬起来，艰难而又带点甜蜜的在丫头轻手轻脚的服侍下穿戴整齐，然后快步去厨房为床上那个男人准备早餐，再亲手为他熨平出门要穿的衣袍。

    她如未出嫁一般坚持做好手边的事，缝衣、做饭、理家，和境遇无关，和金钱无关，和男人无关，只因她喜欢。

    她上辈子辅佐帝王忙碌一生，历尽沧桑却没有一日是为自己活的。

    这辈子她重活一世，她的父母教会她做高贵的自己，享受精致而富有情趣的生活姿态。身体力行地告诉她只有养好自己的胃，自己的心才有气力去过她想过的生活。

    当然，对于那些还未见面就急着给她下药的小妾们，她也礼尚往来特地给顾南瑾准备了一车加了失子散的茶水就是，这就叫掐灭问题的根源。

    片刻，顾南瑾起床，屋内因为他的动作气氛瞬间冷凝。

    弯弯如同平常妻子一般为他穿衣洗漱束发，顾南瑾理所当然的让她动手。

    在此期间，两人没有任何交流的各自为政，脚下虾米状跪着的十几个仆人头都不敢抬。

    这种寂静直到一身劲装的顾南瑾跨马金刀地坐在东院的饭桌上，享用起清粥小菜茶叶蛋时仍然继续。

    弯弯温柔地服侍这个和哑巴没多大区别的男人用餐，心里为他的不挑食感到轻松满意：“夫君，吃个茶叶蛋，对身体好。”

    顾南瑾没有喜恶的接过，吃相斯文秀气，手指修长刚毅，态度不温不火，除了冷冰冰不近人情外，这男人一直很令人满意。

    “再尝尝这粥，捣碎了糙米熬的，最是养胃。”她要当贤惠的乖女人，当夫君的贴心小棉袄，让夫君永远跑不了。

    顾南瑾依然斯文进食，无论给什么都照单全收。

    弯弯一面吃粥一面不着痕迹地打量他，顾南瑾突然抬头，她立即满脸浓情蜜意：“夫君，吃好了吗？”

    吃好该陪她回家了。

    顾南瑾点头，刚毅俊美的五官不易旁人亲近。弯弯也没心思管他的性格缺陷，只让侯在一旁的婆子撤了饭桌，她则知书达理地站在顾南瑾身后替他捶肩。

    “备车。”顾南瑾突然捉住她的手。

    弯弯立即俯身在他脸上轻点两口：“夫君你真好，嫁给你我真有眼光。”

    顾南瑾不耐烦斜她一眼，眼含警告。

    弯弯不怕死地再度碰上他的唇，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夫君，这个是每天的早安吻，可以让你一整天心情很好。”还能让她顺便揩油！

    高大的身躯瞬间起身，毫无留恋地大步离开……

    弯弯望着他的背影，发誓等他死后接管他的财产，把他扔去乱葬岗喂狗。

    到林家时，前些日子嫁为人妇的墨云已等在二院旁朝小夫妻二人恭敬行礼，嘴边是亲昵不过的浅笑：“早知姑爷一早要来，老爷可把那两坛经年埋在梨花树下的女儿红都挖出来了。”

    又不着痕迹凑近弯弯笑道：“不愧是咱们林家的姑爷，长得可真是气派！”

    弯弯挽住墨云的手，笑得骄傲又自豪：“那是！天底下再也没有比我夫君更好的人物了。”

    墨云听着也是笑了起来，这时她眼睛里也全是笑：“姑娘说得极是呢。”她家小姐这样通透，岂有过不好日子的道理？

    一旁的顾南瑾只当听不见她二人闲话，示意仆人交接完回门礼后径自迈开步子打量起这虽是严冬却满是芳菲，飞阁流丹的院落来，鼻尖似有若无的暗香竟似乎能抚慰人心……

    弯弯也没与他多说，等回房换了干净衣裳，就带他去了正房拜见父母长辈。

    她带着他走过家中的青石小路，那是父亲搀着母亲慢悠悠散步，相携打理花草的小路，也就家里人知道，也就家里人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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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六章 求医

    顾南瑾一路走来看到了与他以往认知完全不同的住处，听到了林家每一个人的故事。

    弯弯懂得甚多，天文地理，园林花草，时局兵法，就是农田庄户之事，也是知之详尽。听她娓娓道来，顾南瑾那颗麻木劳累的心竟然奇迹般得到了放松。

    她明明与京都的大家闺秀，甚至与他后院的那些女人并无不同，但她身上的柔光是温暖的，她的神情是愉悦的，而他也是第一次听说明媚的阳光也有味道。

    “等再过几月家里开满桃花那才叫漂亮呢，到那时我给你做桃花酥吃，可好？”路过桃花树，弯弯抬起头，看着树笑道。

    不等他回答，她又将头靠在他肩窝处甜蜜娇嗔：“夫君不说话妾身就当你是默认了，就知道只要是我做的东西夫君肯定都爱吃，呵呵！”

    顾南瑾看也没看她，肯定地在心里对她做了结论：做的最多的不见得是她想要的，说的最兴奋的绝不是她在意的。但，这样的人可以做顾家主母么？

    弯弯眨眨眼，耸耸肩，毫无影响地哼着小曲款款跟上。

    他们到的时候，林渊和温婉已坐在了厅堂首位，参茶已经上了，他正倒了一杯浅尝。

    “小婿顾南瑾见过岳父岳母。”顾南瑾掀袍下跪，姿态优雅得似一幅画，没有半点错漏。

    林渊微笑看着他们行礼，而后放下茶杯，叫了她们入座。

    温婉则嘴边微笑，目光柔和地看着眼前这一对碧人。

    “以后要相夫教子，与夫君白头携老，可知？”父亲问她。

    弯弯笑着点头，但她不以为她能有幸得到一个像她父亲一样优秀的男子，也不会再有一个男人，会像她的父亲一般对待自己的妻子。

    如果他愿意走到她身边，她会以全部的热情去迎接他；如果他不愿，她也会是自己的太阳，满心灿烂地用独一无二的光温暖自己。

    “以后不管和宜犯了什么错，你不可碰她一个手指头。哪怕是天大的错，你送回来，我自己教。”林渊又道。

    “是，小婿谨记。”顾南瑾起身施礼。

    “嗯，那就好。”

    “别拘束，以后与和宜一样就好。”温婉笑着替他解围。

    她与顾南瑾生意上有所往来，自然也清楚他的背景个性，她只是不知东林堂的二当家有朝一日会成为她的女婿。

    但，她这女婿日后的前程也仅止于此了。作为皇家**而诞生的私生子，作为天家的耻辱，他能独自一人活在这世上，已是不易了。

    她的和宜尚且不知，她的夫君曾经有着怎样苍凉荒芜的过去，而温婉也不打算告诉她，因为这已是她们夫妻间的事了。

    从她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开始，人生的道路就这样伸向远方了。

    弯弯正在摸盘中的冻梨吃，听到这话，回头照顾顾南瑾道：“那夫君你也拿一个尝尝，这冻梨只需咬破个口子，沁甜的汁水就能一口嘬出来了。”

    顾南瑾坦然朝温婉望去，见她朝他点头，鬼使神差学着弯弯去果盘里摸了个冻梨，咬破皮轻嘬一口，甜却也冰凉。

    “饿了没？”

    此时屋里静了一下，顾南瑾看到身旁的弯弯笑望着他，他这才明白岳母这话是问他的。

    温和的目光让他点了头：“有点。”

    “那就开饭吧，我做了酸菜鸡汤面还有粉蒸肉，再让他们炒几个素菜端上来，你陪你爹喝两杯暖暖身子，可好？”

    顾南瑾又点了下头，就见她起身去了门边叫人去了。老实说，与林家人打交道这么多次，他第一次感受到真正的亲近。

    “怎么样，我娘很好吧？”这时，啃着冻梨的弯弯凑了过来。

    顾南瑾侧头，破天荒地轻颔可下首：“嗯。”

    弯弯笑得眉眼弯弯，无意识晃荡着一只脚自在道：“分你了，以后也是你娘了。”

    顾南瑾不置可否，等到走时他看见林家几乎给库房搬空的架势和上百个赶着要去他顾家伺候的家奴，他就更不置可否了。

    而这时，同他喝了几杯已是微醺的岳丈正带着他那奶声奶气的小舅子在院里轮番表演十八般武艺。

    也是在同一天，渠家大姑娘渠欢意回门过后，独自带着三色翡翠蚩尤镯登门叩谢林家大恩，那一双含泪的眼眸中满是对于好姐妹恩同再造的感激。

    此时，寻遍整个大明朝和无数边境小国的林家暗探终于找到一剂说是可以治愈咯血病的偏方，而形容枯槁的温岚已似风烛残年奄奄一息了。

    满心焦虑的温婉终于没办法再沉稳下去，她不顾所有人的反对，沉默着闯进曹家将轻飘飘的温岚抱上马车，准备带她去就医。

    “姨母，您就别再折腾婆母了，您给的那些方子我们不是没试过，可您也看到了，婆母没有半分好转。

    如今您又要带着婆母风餐露宿一路颠簸，这不是让曹家的儿郎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么？知道是您姐妹情深，不知道的该以为您越俎代庖呢。”皱眉拦在温婉身前的是曹怀松的发妻，张氏。

    温婉目光灼灼地看向站在不远处的大外甥：“若我今日非要带你娘离京求医，便是害得你被人戳着脊梁骨骂了？”

    “外甥不敢，姨母您言重了。”曹怀松低头一礼：“只盼着您能让我娘安生住在府中，让外甥能好生为爹娘送行，怀松便心安了。”

    这时候，倘姨母非要带走他娘，连说句话的机会都不给他，他便是告到官府想林家也没有话说。

    “是么，你心安？”温婉冷冷地轻笑了一声，将手里帕子摆了一道。

    而后淡道：“连妇人都管不好的脓包，给我滚开！”

    “姨母……”曹怀松不可置信的惊叫了一声。

    他正欲上前两步，暗处无声落下两个黑衣护卫，手按着腰间佩刀，满脸冰冷。

    坐在马车里守着妻子的曹敬中当即认出来，这是林家专司杀人勾当的暗卫。

    他转头往站在温婉身侧的林渊看去，正巧看见嘴角噙着冰冷微笑的林渊正笑看着他的大儿，曹敬中心凉到了底：“我已向朝廷递了辞呈，圣上也已经朱笔御批允了。

    京城这份家业除了我给你们堂兄的那份，其余那些你们三个爱怎么分便怎么分吧。往后的日子，我只守着我夫人过。”

    “公爹，您听我说……”张氏上前一福。

    “启程吧，别让些不相干的碍了你姐姐的眼。”曹敬中哼笑了一声。

    公爹那刺得人肉疼的话，让张氏一下掉了泪，更是让自栩大家闺秀的胡氏脸色煞白。

    林渊不耐跟些小辈计较，他只扶着温婉坐进宽敞舒适的马车大挥了一下手：“拖走，出发。”

    护卫连犹豫都没犹豫，将一干堵在马车前的人一左一右拖了开去。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燕子农家》，微信关注“优读文学 ”，聊人生，寻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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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七章 药方

    “夫人，大夫人和二夫人哭着回院了，像是受了好大的……”一个粉裳白裙的丫鬟兴冲冲跑回了院子，不等进屋已在门外叽叽喳喳地汇报起来。顶 点

    守在廊下的婆子突的站起身，向那丫鬟狠狠在嘴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小丫鬟一顿，一下变得轻手轻脚起来，待靠近那刻板的婆子后，她不但不怵，还吐了吐舌头转身朝屋里张望起来。

    那婆子见她一点规矩也无，当即拎了她耳朵走远去呵斥：“没规没矩，三公子好容易才让三夫人陪着小憩片刻，你咋咋呼呼什么！”

    “放手，哎哟，放手，娘，疼……”小丫鬟痛得龇牙咧嘴，两手拼命想抢回自个儿的耳朵：“三夫人对咱们下人那么好，我这不是为夫人高兴么……”

    那婆子终于松了手，看着正房长长叹出口气来：做不成恩爱夫妻，能做那知冷知热的夫妻也没什么不好的。

    能跟上男人的脚步，猜透男人的心思，给他想要的温情，便已是极难得的智慧了，长久朝夕相处肌肤相对下去，三公子也是会喜欢这样的妻子的罢。

    天顺八年十二月，身患重病的明英宗到正月初六的时已经无法上朝理政，只能让皇太子朱见深于文华殿代理国事。

    十六日，英宗明白自己的人生将要走到尽头，他召来了内阁重臣和近侍太监，当众口授了遗诏。

    这时的英宗虽然已是油尽灯枯，心里却很明白。他对于自己的王朝已没有什么不放心的：皇太子已经成人，自己也给他选定了足以承担母仪之责的皇后，还留下了得力忠诚的辅臣班子。

    他唯一不放心的就是自己死后，妻子钱皇后的处境。

    于是，在口授遗诏罢后妃殉葬之后，明英宗又嘱咐皇太子道：“皇后名位素定，当尽孝以终天年。”这样说了之后，英宗仍然觉得不放心，怕儿子终会屈服于生母的意志。

    于是他又紧拉几大辅政大臣的手，反复叮咛：“钱皇后千秋万岁后，与朕同葬。”

    同年，皇太子朱见深即位为帝，称宪宗。尊久病在床的嫡母钱氏为慈懿皇太后，尊生母周皇贵妃为皇太后。

    成化元年七月十一，宪宗与吴氏大婚。八月二十二，宪宗有意下令废吴后，并册封比自己大十七岁的宫女万贞儿为贵妃。

    无端废后遭到钱氏强烈反对，但隐忍半生的周太后此时却力挺儿子废后，更言万贞儿堪登皇贵妃之位。为此，钱氏与新帝隔阂顿生，并日益激化。

    远在凉州的温婉听林渊说起这消息时，只怔忡一叹，觉着过去那些历历在目的辛酸往事都随风湮灭了一般。至于钱氏这个人，她自始至终都未恨过她，自然，也无感激。

    “临终前，钱氏想是还会召见你一面。”林渊双手枕在脑后如是道，鬓边的白发熠熠生辉。

    温婉瞪大眼睛回头看他：“见我作甚？”

    林渊嘴角冷笑一声：“因为这世上，真正拉过她一把还活着的，只有你了。”

    温婉后怕地摇摇头：“不去，没那闲功夫。”

    她确实没那闲工夫，探子打听来的偏方在温岚身上并不起效，而她还想趁着温岚能睁开眼的功夫，带她去瞧瞧这个大千世界，瞧瞧这世上最烂漫的山花。

    九月，林渊一行带着温岚去沧州求医，路过琼山时，温婉扶着红光满面的温岚下马车看了火红的枫林几眼，欲要上车时，被温岚摆手拦住：“就这儿罢，我走不动了。”

    哪怕温婉笑着告诉她前方还有漂亮的雪山，湛蓝的湖，她也还是摇了摇头。

    温婉的泪瞬间落了下来，不管她想了多少办法，对于生死，她再一次感到无力而苍白。

    “让姐夫陪二姐歇着。”林渊站到温婉身侧，看着眼睛里全是光彩的温岚淡淡道。

    “知晓了。”温婉将姐姐的手重新放回曹敬中手里，这时夕阳的余晖撒在他们头顶，映着薄薄的柔光。

    “去罢。”察觉到妹妹的目光，温岚朝她淡淡一笑，温柔毕现。

    温婉点点头，哽咽着转身，在她走出几步时，她听见姐姐在柔柔地唤：“夫君。”

    而她姐夫很快回答：“嗯，我在。”

    就在她泪眼朦胧将头靠向身旁的林渊时，遥远处的马蹄声却越来越近，直至在她面前停下。

    “娘……娘……我给您带大夫来了……能治……能治……肺痨的……瞎眼大夫。”是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青丫。

    温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的儿，你说什么？”

    青丫翻身下马，被身后五花大绑堵了嘴的眼盲大夫往她面前一推，胡乱擦着脸上的汗道：“娘，他能治肺痨，我和夫君亲眼看着他治好了当地的肺痨病人！”

    温婉在眼里打转的泪又流了下来，她急切拽着老大夫往温岚处拖，声音里满是哽咽：“实在是我姐姐快咽气了才对您无礼，求您医者仁心好歹伸手救她一救，只要您今日能治得好她，您要什么都行。”

    被松了绑的老大夫却啐了她一口：“老夫才享几天清福，为了个小小的肺痨之症就叫我折腾得骨头都散了架。这账，晚些我再跟你们算！”

    说罢，气哄哄夺过青丫手里的药箱，乱点着拐杖去了。

    这老大夫脾气不好，医术却属实厉害，温婉只看见他拿出套金针在温岚身上乱扎一气，温岚那似有若无的气息便强上了些许。

    “金针虽能吊住她一口气，但她的底子已经被掏空了，老夫得尽快帮她重造，你们抬她的时候小心些，碰着金针神仙难救。”

    一旁绝处逢生的曹敬中红着眼眶惊愕抬头：“老大夫，您是说我夫人还有救？”

    盲眼大夫腾地站起身，气急败坏道：“怎么没救？只要你把我方子上的这些药材凑齐，我保她能寿终正寝。你若信不过老夫，那这便去给你这病入膏肓的夫人准备棺材吧！”

    一旁的温婉迅速接过老大夫手里皱巴巴的药方，待看到上头皆是些沙参，麦冬，天冬，生地，百部，白芨，山药，云苓，川贝，菊花，三七等普通药材忍不住惊叹中医的博大精深。

    “就这些药？”一旁探头的青丫也瞧见了药方。

    老大夫背起手不住冷笑：“怎么，你们的命精贵，穷人的命便不是命么！”世上的珍贵药材哪个穷人能吃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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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八章 落叶归根

    一月后，温岚的病情减轻，已是能下床走上一个时辰了。

    又过了两月，完全康复的温岚被送回了曹家，而林渊温婉在和兄姐吃过成化二年的年夜饭后，携全家回了老家青州。

    和慕如今已是八岁年纪，平日里不但要跟着汪先生学学问，跟着宋允之习武，还要被瞎大夫拘着苦学医理药物。

    现下能忙里偷闲跟祖父母坐在一处玩乐，又能听他们说道起青州的往事，林和慕喜得歌都能唱出去老远。

    车外的护卫听着小公子那高亢嘹亮的歌调，也忍不住兴起跟着去和，于是黄沙遍布的一路，愣是没让人觉出半点疲累来。

    马车行至半途，有走南闯北的商队想要带着家眷加入，林渊想了想，还是放下的手头的书卷点了头。

    只是这样一来，林家的马车就得比往常行路要略快一些，不方便处也更多一些。

    当然，让商队加入也有好处，比如商队为表达感激，特送的温婉一整套的紫砂茶具和几匹类似后世真丝的料子；比如林和慕听到的那些天南地北的见闻和富有当地特色的风俗；又比如林和慕收到的那匹小马驹。

    “娘，你上来。”林和慕穿着和他爹一样的劲装，骑着他的枣红小马驹兴奋跑到温婉身侧。

    坐在车里的温婉遗憾摇头：“现在还不行，还得等它再长大一些。”

    “啊……”林和慕失望地摸摸他的小伙伴，他还想让他娘试试马上驰骋的痛快呢。

    “上来。”是林渊打马而至。

    温婉瞧瞧一旁兴奋不已的汤圆，两分无奈三分惧怕地伸手，然后眼睛一花，便换了天地。

    “爹，你敢不敢同我的小红比一比？”林和慕几鞭子抽打在马臀上，跑出很长一段路后回头发起了战书。

    “投机取巧！”林渊冷笑一声身形一躬，两腿一绷，一手牵紧缰绳一手往后一抽，他的大黑马便带着温婉往前驰骋而去。

    没多时，他便跃过了山坡，跑过了农舍，很快，便把那嚣张叫嚣小儿抛下。

    林和慕见那熟悉的马，一下子脸都红了，他大力地拍打着座下的枣红马驹，奋力嘶吼：“爹，你等等我！”

    林渊怀里的温婉也歇斯底里地叫开，这时她眼里全是被风吹出的泪：“超速，超速，十二分全扣啊你！跑这么快，你以为赛车啊！”

    什么白马王子黑马帅哥的，被马腹硌得大腿生疼的温婉只觉得这辈子不想骑马了。

    手臂被掐得生疼的林渊终于慢吞吞停下，林和慕便也追上了林渊的尾巴。

    刚喘匀口气的温婉却不妨儿子坑妈，一袋银子飞快砸在她脸上，砸得她鼻子生疼。

    “老小子，且看我的暗器！”他嘴里大吼一声，并趁此机会纵马一跃，跑在了林渊的前面，脸上的得意掩也掩不住。

    林渊见温婉脸上的红印，恨得牙齿都快要咬断了，他正要挥鞭，温婉却急急扯住他臂膀：“别，让护卫去追。”让他跑个够，最好记不得回家，这样她就不用买车买房了。

    林渊瞥那撒欢儿一般的小儿一眼，悄无声息地打马转身……

    暮间，车队停下用晚膳，路旁的桐油锅大大地燃烧着，红光应衬着所有人的脸。

    每人手中虽握着的只是一两个肉夹馍，木桌上摆着的虽只是一碗热白水，但行商们脸上的精神气却是很足。

    他们或蹲或坐，小声地交谈着，连得车外的婆子护卫们也尖起了耳朵听他们讲话，听这些曾来过这块地方的人说起这里以前的事。

    温婉坐在主位林渊的身边，好奇地盯着那点亮了整个院子的大油锅，那燃烧的火焰实在太旺太盛，在广袤的夜空下美得让她挪不开眼睛。好半会儿，她才看着头顶无边无际的黑色苍穹，轻声同身旁深邃看着远方的林渊道：“这辈子还能回家，真好。”

    林渊不语，只是拉过他身上的厚披风裹住了她，又伸出手从桌上拿了个还带着余温的肉夹馍放到嘴里慢慢嚼着。

    这时，抱着林和慕在行商处看皮影戏的方大山抱了林和慕回来，温婉想伸手接住他，却被林渊拦手抱下。

    林和慕嘴里塞着他爹拿给他的肉夹馍，手却还在半空兴奋乱挥：“娘，你见过皮影戏么？你知道狸猫换太子么？”

    温婉靠着林渊点头：“狸猫换太子算啥，娘还知道包拯包青天呢！娘还知道嫦娥后羿呢，娘还知道飞机火箭呢，你娘知道的可海了去了。”就算你是神童，老娘上下五千年文化照样碾压你。

    林和慕惊奇地睁大眼：“后羿是谁？飞机火箭是什么？”

    温婉不想给小盆友讲神话故事，于是她委婉道：“后羿就是一个专门放大鸟守塔的英雄，关键时候还能一个人单挑大龙。飞机就是可以载人的大鸟，火箭就是屁股着火的箭。”

    “这么厉害！他也和哪吒一样把龙王三太子扒皮抽筋么？可以载人的大鸟有多大？箭矢的屁股为什么会着火？是因为木头做得么？”汤圆更好奇了。

    “儿子，我错了，我再也不装逼了！你饶了我吧，我不想当百科全书，拜拜。”温婉怕怕地跑远。

    相比于他两个哥哥，汤圆活得就像棵无人疼爱的杂草。

    两月后，马车慢悠悠到达青州城，互相搀扶着从马车上走下来的林父林母瞬间泪流成河：“一模一样，老头子，和从前的青州城一模一样啊！”

    温婉偏头看向身侧的林渊，这个男人还如当初带她进城一般微微挡在她身前，那是那张刚毅英俊的脸，只是他眼角有了几许细纹，两鬓的也已生了白发。

    “不回谷子村住了，那里是乡亲们的坟地，咱们住城里，最大的那间院落就是咱们家。”林渊指了指城中心，其实，整个青州城都是林家的，包括城里新任的府尹大人。

    “好，好，住城里，只要在青州这地界儿，便是落叶归根了，来日我和你娘也葬回谷子村陪他们去。”林老头忍不住伸出那双枯藤一般的手颤抖着抚向城墙。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燕子农家》，微信关注“优读文学 ”，聊人生，寻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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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四十九章 操练

    此时的青州城正逢五日一集的热集集会，城里人山人海，独有的青州叫卖强调抑扬顿挫飘得很远。

    林家的车马一路行过去，林父林母竟也能勉强认出一二个熟人，如此少不了要热泪盈眶地同人家招呼两声，再扯出身后的幺儿同人家说道两句孩子的出息孝顺。

    至于那些未瞧见的熟悉身影，谁也没提，提了便是一场瓢泼的泪。

    也是从熟人的几句青州方言里，林父林母知晓了这青州城是一位姓林的富商挖空了一座金山才一砖一瓦建造起来的。

    “如今咱们这青州城那可是自给自足连皇帝老子也管不到的地界，里面人的不出去，外面的人也不进来，很是厉害哪！”落叶归根，林父又从怀里掏出根黑金烟斗，填了刚买的劣质烟草老神在在的抽了起来。

    坐在车辕处的林渊看着他爹那舒坦模样忍俊不禁：“是挺厉害，家家户户都不用交税了。”

    林父往儿子身边再靠靠：“皇帝老子那能同意？”

    说完，不等儿子回答又摇头道：“如此那位姓林的富商可真就是土皇帝了，也不知是不是咱们老林家的同宗哪！”

    这时，他那吃着青州虾糕的老妻从车里探出头来，欲要让他尝上一口，却被林父竖了眼狠狠瞪过去：“男人说话妇人别凑热闹，进去！”

    手不尴不尬伸在半空的林母狠狠捶了老头子一记，又将手里的虾糕强硬塞了给他，才嘀嘀咕咕地钻回车厢。

    “还是那个味儿！”林父尝过一口，脸上俱是怀念。

    第二日，林家人带着纸钱蜡烛去了谷子村祭坟。这一祭，便是天黑，而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林母更是在几度哭晕过后便染了风寒躺在床上一病不起，陆陆续续了几月才断根。

    这厢，温婉看着头发鞋子里全是沙子的父子俩，头疼地问一旁已经成家的方大山：“这是干什么去了？”

    “山中打猎。”方大山低腰拱手，神色甚是恭敬。

    “脏得我头疼，去帮我把这两个拔干净了扔水池子里去。”温婉朝身旁的方婆子道。

    低头看着自己脏鞋的林和慕一听他娘不管他了，立马高兴地吆喝一声就往屋外跑，差点没让牵着他的方婆子栽个跟头。

    “小公子，慢些跑，别摔着了……”方婆子在他背后连连喊着追上去。

    一旁的林渊还没走，见温婉咬牙切齿地四处找棍子，无辜摸摸头道：“你呢？”

    从来他洗澡都是婆娘服侍的，搓头发搓背的不知道有多舒服！

    温婉叹口气，搅了冰帕子去擦他被晒红的脸：“你自己带着儿子去后头温泉池子里去洗，不许浇冷水澡，不许打水仗，我去给你们父子俩切西瓜，端冰粥。”

    林渊板着脸不高兴：“下人都死绝了吗？”

    “快五十岁的人了，还甩小孩子脾气，怕了你了！”温婉妥协，紧跟在了他身后。

    林渊见她知趣，满意脱了外袍扔在地上大步朝澡堂子而去。

    等她为他宽了衣，温婉看见他肩膀处被晒红脱了皮，又忍不住皱眉：“这哪里是去打猎，分明是去自残去了嘛！是家里的饭不好吃，还是床不舒服，非得让你大热天的去打猎？你不心疼你自己我还心疼我儿子呢！”

    舒舒服服爬在温泉池边的林渊轻赤：“胡说八道。”

    温婉一听，将帕子往他身上一扔果断准备走人。

    林渊见势不妙只得忍气吞声补了一句：“胡说八道！两个大老爷们儿有什么好心疼的，要心疼也该是心疼你。”

    温婉“噗嗤”一笑，满意蹲下身继续为他擦背：“说，到底干什么去了？”

    林渊头也未回：“内宅这么清闲，竟让你有功夫操心起外面的事了？”

    低头当苦力的温婉被一噎一个死，只得无声加重了手上的几道，大有将人搓掉层皮的欲望。

    也是这时，她那光腚遛鸟的小儿呼啸着跳进池子，丈高的水花溅了温婉满头满脸。

    落汤鸡的一般的温婉麻木想抹去脸上的水花，却不妨一根黑黑的物事光滑缠上她脖颈，冰凉异常。

    “娘，这是我的朋友小青，以后你帮我照顾它吧。”林和慕兴奋跟着他爹在水池里扑腾。

    妇人的凄惨尖叫霎时冲向云霄：“啊啊啊……啊……啊……”

    也是这时，被追了一天一夜的林和慕才知道人的头发真的是可以立起来的。

    等到第二日林和慕灰头土脸地跟着他爹回来，知晓他是被他爹拉去烈日底下苦哈哈操练的温婉不但不觉着心疼，甚至还亲自下厨好好犒劳了她男人。

    “不心疼了？”吃着凉面的林渊嘲笑问她。

    “不心疼！咱们能护着他几年，老纵着他，哪里能经得住事吃得了苦？”温婉说得大义凛然。

    可过得几日，得知林和慕早膳完又要被拉去操练的温婉到底拿着帕子不住堵眼角，心疼了。

    “不训他，你说我纵着他；训他，你又哭哭啼啼的，你这人怎么一点道理都不讲。”林渊也恼了。

    “这么热的日头，往地上扔个蛋都能熟的，你也舍得叫他去干晒，你的心是不是肉做的呀？要是他将来黑得跟块碳一般，你帮他找媳妇啊？”温婉抱着儿子不撒手。

    林渊咬牙在主位椅子上坐下，指着温婉道：“行，这可是你说的！他要再往你和面的盆里撒尿，你可别叫我管！”

    温婉忍着恶心，吃惊看向怀里可怜巴巴的汤圆：“你今早往娘面盆里撒尿啦？”

    汤圆想了想很是贴心道：“没，就我爹和宋师父的碗里加了料。”

    这下，温婉不心疼了，改手疼，她给儿子捶打一通后才愤怒扔给林渊：“练，给我往死里头操练！老娘再也不管了。”

    这蔫坏的小子再不管，天都能捅个窟窿。

    年尾操练结束时，又黑又瘦的林和慕有些让人无法直视。

    温婉看着被操练狠了，一下安静得多的儿子，蓦然与丈夫翻脸，“我是叫你练练他！哪里叫你动真格的了！你干脆把他折磨死算了！”

    女人就是这样一种反复无常，令人费解的生物啊！

    四月清明，林渊陪温婉去李子村扫了墓，拜祭了爹娘。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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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章 亲逝

    成化三年，温婉这一年开始过得极顺，后半年，林母的身体渐渐不行了。用了药吊命，但瞎大夫说她撑了这些年已是不易了，这命吊得一时是一时，救是救不活了。

    相对于林渊的着急，林父林母却是平静的，林父天天呆在林母的身边，便是手抖得不能喂药，那也是在旁小心地看着她，守着她。

    连和慕都说，祖父似变了个人，不再对祖母发脾气，不再挑剔祖母种种缺点，祖父变得温柔。

    林母一天天衰弱，温婉让人送了信，去京城那边把林老三请过来。

    知道她给三儿子送信，林母在温婉这天过来为她擦洗时拉了她的手，老泪纵横道：“孩子，嫁给我们老林家这些年苦了你了，老三的事，你和老六以后别再管了，啊？”

    温婉笑了笑，对她道：“哪里是苦，二老慈爱，阿渊也心疼我，嫁进林家是我的福气呢。三哥那里，该管的我们会管，不该管的，我和林渊心里也有数，您放心着。”

    林母便朝她笑笑，转头望向窗外，怀念道：“下雪了，该吃腊八粥了吧？”

    “是呢。”

    温婉便走出去亲手给婆母煮了一碗香喷喷的腊八粥端到她面前道：“以前一年才舍得吃一回，过了这么多年了，也过了不少年的好日子，现下吃着却也还是稀罕，您也尝尝味，我看好吃得很。”

    见小孙子在一旁吃得津津有味，林母顿时便也有点了胃口，竟也喝完了一小碗腊八粥。

    如此就算每日还能喂得进一点食物进去，但林母的意识也渐渐不甚清醒了。很多时候她都是闭着眼睛在昏睡，偶尔说几句话，也是含含糊糊。

    林父时时守在她身边，林母不能与她说话后，他的话便多了，说的都是当年的事，说她当时刚嫁过来时，连顿饭都不会做，说他当年为了给她买块好料子，去山上打猎摔断了腿。

    日日过来侍疾的温婉，听林父说了不少当年的事，然后看着他木然地流着泪，握着的林母手不放。

    这年的十月底，林母终是去了。

    丧事那几日，不仅林老三带着方氏回了青州，阿羡元宝弯弯也带着家小回了家，穿麻戴孝。

    灵柩摆在厅堂正中央，一身素衣的程淡青丫见到温婉便朝她一拜。

    温婉红着眼，上前拍拍她们的手低声道：“好孩子。”

    “娘亲。”两人低低应了一声，神情恭顺。

    温婉没再说话，摆手让她们随自个儿夫君去灵前磕头。

    阿羡朗声道，“孙儿不孝，来迟一步，还望祖母地下有知，恕孙儿不孝之罪。”

    说着就往下磕头，元宝弯弯等其余人跟在他身后朝棺枢拜了下去。等礼做足，一会，林渊就带着他们出了灵堂。

    而给长明灯添了些许油的温婉，独自跪在了铺垫上。

    不多时，林渊就走了进来，跪在了她的身边。

    温婉回头看向他，见他取了身上的披风披到了她的身上。她嘴角微微一动，之后，她拢了拢披在她身上过大的披风，朝他轻声地问：“孩儿呢？”

    “婆子照看着。”

    温婉这才转回头，垂下了眼。那厢，林老三也带着方氏来了，安静挨着林渊夫妇跪下。

    只有林父，一个丧偶的老汉，自林母故去后一直笑意盈盈，不见半点伤心，弄得想安慰他的人也不知从何说起，甚至心中寒凉。

    就是出殡那一日，林老汉在送葬路上摔了一跤，摔得满脸是血，他也仍是随手抹了一把，那干涩的嘴角还牵着几许笑。

    林渊上前去扶，他也只道无事。弄得温婉心中打鼓，怕公公想不开，连忙吩咐了人日夜看着。

    回来复命的下人却道老爷子并无不妥，他只是抱着林母的遗物一动不动地坐着，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一日两日，皆是如此……

    如此几日后，焦虑的林渊敲了门进去陪他爹。

    门没锁，林父头也没回一下，继续抱着老妻的遗物。

    夜半无人时，抱着遗物的林父才同儿子道：“我一生都在自认为是为了她好，为她为你们在忙碌，她的埋怨我都不曾理会，从没好好听她说过一句话。

    你娘病得很重时，她跟我说：你可以听我一句话吗？

    我为了让她高兴，就说：我一定听。

    你娘说，坎坎坷坷一辈子，我要是死了，你一定会难过的。但我不要看见你听见你哭，你要高高兴兴地帮我把后事办好，你一生都没答应我什么，就这么一次，可行？”

    他说完眼中有泪花，但泪水却不掉出来：“老六，到你娘死我都没给她买上一块好料子。”

    林渊张了张口，却说不出安慰的话来。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的精神一天不如一天，发呆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有时一天也出不了一声。就在林母百日过后的第二日，林父穿得整整齐齐，静静躺在了林母睡过的那张床上，毫无征兆地走了。

    林渊前一天还为父亲搓了背，还同他喝了两杯酒，可他醒来时，林父已经没了呼吸，他算着这一天，做好了一切准备，无声无息地走了。

    给林父安床时，林渊眼前一片发黑，他知晓若这时自己倒下温婉怕是会担心得很，可他已无力去想，他的身子已不受他控制地直挺挺朝后倒了下去。

    这日半夜，林渊睁开眼看了一眼一直未灭的油灯，对睡在他身边的妇人说：“婉娘，我心里疼。”

    温婉闻言猛地坐起身，想也不想拿过枕头边的盒子，轻扶着他，把救心丸放进了她口中。

    又拿过床畔温着的热参茶，大力地吹了几下试了试温度，这才喂他喝了几口。

    热茶下肚，林渊吐纳了好一阵才回过一点神，这时他的眼角无端掉了泪。

    这是他的爹娘啊，十一月，他的母亲才下葬。现在，临到他的父亲了。

    只有失去了，他才知道这有多痛，?他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你还有我，睡吧。没事的，一切都会过去的，晴天还会来的。”温婉摸了一下他冰冷的脸，将他盖住的眼睛的大手放在了自己心窝。

    良久，他哭出了所有伤心，疲倦至极时，他轻唤了一声：“婉娘。”

    而后不等她应答，他已软了身子睡了过去。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燕子农家》，微信关注“优读文学 ”，聊人生，寻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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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一章 过年

    二老的丧事办完后，便是过年。 新帝仁德，怜阿羡兄弟俩未在祖父母面前尽孝，特准两人丁忧一年，待热孝过后再回朝廷效力。

    因此，林家在成化三年的春节虽有些惨淡之意，到底也热闹聚了一堂。

    月容这时已有五岁，正是白胖宣软，扎着羊角辫到处乱窜的年纪。

    温婉真是喜爱她到了骨子里，不但每日帮她穿衣打扮，给她变着法子做好吃的，就是晚上睡觉也要同孙女一起睡，听她捂着小嘴同自己说一些谁也没说过的秘密。

    “娘老带着弟弟睡，不带我睡。前日里我衣裳前襟被弟弟蹭了鼻涕，我想让嬷嬷给我洗，娘也不许，说我爱干净狠了。

    祖母，我不喜欢弟弟。”晚饭罢，小丫头照常拱在温婉怀里，低声细气的语气里有着几分失落。

    温婉拍拍她的小肩膀，肯定道：“因为你觉着你娘不如疼爱弟弟一般那样疼爱你，可是？”

    小丫头没说话，只是红了眼睛又倔强转了转眼珠忍住。

    “那你爹爹也是如此么？”温婉俯身亲亲她的小眼睛问。

    小姑娘立即摇头道：“爹爹给我买山樱桃吃，回家还陪我荡秋千，抓沙袋。”不像她娘，就知道念叨她花了家里多少银子。

    温婉笑着凑近她耳边，一副悄悄话的神秘样子同她道：“祖母告诉你一个秘密罢。

    其实，与你弟弟相比，祖母更喜欢你。”

    说完了，温婉还后知后觉地同不听眨巴着眼睛的孙女叮嘱道：“这话，你可别告诉旁人啊，被人知道要说我偏心嘞。”

    燕姐儿点点头，心里有点羞涩还有点多得祖母宠爱的愧疚，却听她祖母又同她道：“你看，你不能让世上的每一个人都去喜欢你，你弟弟也不能。

    所以，谁更喜欢你谁更喜欢弟弟那是他们的事，你只管自己开心就行，旁的不用多理会。

    至于你弟弟，他是这世上与你最亲的人，比养育你的爹娘还亲。这世上能同你血脉相连并且陪你经历风雨走完一生的人，大约只有你的弟弟了。”

    见小姑娘似懂非懂的看着她，温婉笑着摸摸她的小脑袋：“你才多大的人，想你也听不懂。”

    林月容还是想表达一下对她祖母的喜爱与崇敬之情：“祖母……”

    “食不言，寝不语，时辰不早了。”外侧躺着貌似睡熟的祖父却发了话。

    小姑娘怯怯地往床外侧偷望了一眼，见祖父并未睁开眼才松了口气，朝温婉无声拍了拍胸口。

    “你亲亲祖父，同你祖父说你这就安歇了，让他盖好被子不要着凉，祖父知晓你爱他敬他的。”温婉循循善诱道。

    “叭！”燕姐儿几番努力下，才红着脸勇敢在林渊面皮上亲了一口：“祖父，燕姐儿这就同祖母睡觉了，您将被子盖好些，莫着凉了。”

    林渊难得温声回应：“知晓了，睡吧。”

    燕姐儿便高兴窝在祖母怀里，任祖母轻拍着她的后背，给她唱着温柔小调浅浅睡去。

    第二日，程淡和青丫随夫君来请安时，早就梳洗的燕姐儿便同她娘道：“娘，我帮你抱弟弟吧。”

    说完就朝她娘伸了手，当着一屋子人的面，青丫倒没扫闺女的面子，虽再三叮嘱了些当心稳当之类的话，到底也弯腰把怀里的儿子小心递给了她。

    “你弟弟俊俏不？”林和安笑着问闺女，他如今夫妻和睦，儿女双全，那脸上的笑就更多了。

    “就是太小了些，还不能和我玩。”俊俏不俊俏的，其实燕姐儿看不大出来。只是弟弟朝她咧开小嘴笑的时候，她心里也是很高兴的。

    温婉笑：“等长大就能跟你一起玩了。”

    林和慕对这种只会吃喝拉撒的奶娃子和燕姐儿一个娇滴滴的女娃子没兴趣，他自顾爬到正襟危坐的兄长背上拽他的头发。

    “别闹。”林和方莞尔，伸出一手稳往他的身体，生怕摔了他。

    “奶娃子有什么好看的，我小时候肯定比他还俊俏。你跟我去猎鹰不？”林和慕咯咯笑。

    “这两日过年，要呆在家中，改明儿空了我和你二哥再带你去。”

    “那还不定要多少天！就这会儿，你去不去吧？”林和慕可没那么好骗，狡猾得很。

    温婉瞪他一记，斥道：“你再这般人来疯的模样，当心我叫你爹揍你。大过年的，话忒多！”

    “等过了初五，就带你去凉山中转，那边的鹰比我们这边的还大还漂亮。”林和方依着弟弟，笑着许诺。

    “那到时得要二哥帮我背箭筒，三姐夫的雪骢也要借我骑！”

    “你想得美！”“可以。”元宝和顾南瑾异口同声。

    “他说了不算。”林和方难得摆出长兄的架子。

    “嘿嘿。”林和慕见达到目的，才滑下了他的背，从兜里抓出几颗炒花生来，分给家里人。

    温婉今日儿孙绕膝，虽然小儿子调皮，但她心情还是不错滴，便接过儿子的花生，剥开搓了皮往嘴里放了一粒，嫌弃儿子道：“都说**岁是狗都嫌的时候，前人诚不欺我。”

    就听汤圆笑嘻嘻地说：“话忒多，堵嘴堵嘴！”

    温婉险没叫儿子噎死，替林和慕穿鞋袜的林和方忙训弟弟，“你再这般没大没小，可真要挨揍了！”

    林和慕才不怕他娘，他坐在客椅旁的茶几上，用手支着身体，把腿搭到他大哥腿上，跟与他穿袜的大哥用满不在乎的口气道：“娘打人就跟挠痒痒似的，你怕她作甚！”

    这时，主位一直在喝茶看着手中书卷的林渊一听，抬起头冷冷地看了幺儿一眼。

    林和慕立时就似被火烧着了屁股一般，连跳带躲地逃了出去，边跑还边捂着头叫唤：“我娘昨儿才说，大过年的不能打人啊！”

    一屋子人都被他逗笑，温婉回过去看那头上有大半的白发，抿得严苛的薄唇，身上有着极为凌厉气势的男人，也朝他笑了起来：“一物降一物啊！”

    只有程淡，就那么安静坐在那里，从头至尾不发一言，身上弥漫着几许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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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二章 有孕

    温婉早便瞧见了大媳妇的愣怔，只是有些事她管得多了，对儿媳妇来说反倒是负担。

    直到请安罢一家子又热闹用过早饭，温婉才借口给大儿试衣母子俩私下说道两句。

    “汤药不知吃了多少，程家也送了好几个大夫来，她要替儿子张罗纳妾，儿子没允。有没有后是送子观音的事，我不强求。”阿羡坐在椅中，淡淡朝他娘道。

    “世上不如意之事十之**，你看开了就好，切莫因小失大。程淡是个好孩子，你也多上点心，别让她受委屈。”见他淡然神色，温婉忍不住说了这么一句，这世上的女子要活下去总比男子要多一些心酸不易的。

    阿羡这时笑着点了点头：“儿子知晓，不会委屈她，您且放心。”

    “晚些，娘让瞎大夫给你也瞧瞧吧，别讳疾忌医。要是在你身上出的问题，在你媳妇儿身上使多少力气都不成。”温婉又不放心地嘱咐一句。

    “娘……”听自个儿娘亲毫不避讳地说这些，阿羡有些抹不开面儿。

    “听你娘的。”林渊瞥了儿子一眼，冷冷出声。

    阿羡只得迅速点头：“我这就去给盲大夫瞧瞧，顺便陪汪先生下两盘棋。”

    说着就起了身，朝温婉看了一眼，又朝父亲拱了拱手，昂首阔步走了。

    温婉忙起身追上他道：“等等我，我同你一道去。”

    阿羡便停下等了等温婉，他去让瞎大夫看上一眼，也是为安她的心，没什么不可让他娘知晓的。

    于是，从这日起，阿羡一日三顿的喝上了汤药，那英挺的眉头都皱成了川字。

    而郁郁寡欢的程淡见得丈夫为她日日灌那苦汤药一声不吭，除了替他准备压苦的腌梅外也是心疼得直掉泪：“都怪我没用，没得生养还舍不得叫你纳妾。”

    她此时眼里全是歉意，手却轻轻替他擦了嘴边的药渍。

    见她难过自责的样子，阿羡忙扶了她坐下，轻声安抚：“是我的问题，与你有什么相干？别哭了，哭了就不好看了，去躺下补一觉。”

    说完，也不管她挣扎，只打横将人抱起，又小心翼翼替她脱了鞋袜放上拔步床：“我还要带和慕去猎鹰，就不陪你一道睡了。

    你若在家里带着无趣，就与和宜一道出门转转，或者同娘一起绣绣花看看书。”

    程淡揽着他热颈，任他在自己唇上辗转，又絮絮叨叨地同自己叮嘱好些，才依依不舍地看着他关门而去。

    “嬷嬷，进来替我研磨。”半靠在床头的程淡却未合眼，只扬声喊了人进来。

    “哎哟，我的大夫人！平日里在家您睡回笼觉也就罢了，怎么回了老宅，您还这般？”那伺候她经年的老嬷嬷忍不住唠叨。

    程淡笑着下了床，脚上是舒适又合她双足尺寸的棉布拖鞋：“无事，婆婆是真心疼爱我的，夫君也如是。”

    知晓她心里包袱重，他们一个两个的不但不催她，还让她夫君偷偷去瞧了大夫。

    在老宅里头，她带来的美貌丫环多看她的夫君两眼，便也打发了出去。

    就是每次她回娘家，夫君也陪她着去小住，陪她一道哄祖父祖母欢心。就像她娘所说的那般，谁能嫁得有她这般好？

    那嬷嬷听罢却还是劝她道：“长辈慈爱，晚辈阖该更孝顺才是。您既是长媳，回了老宅，这请安您便很该早些去。就是宅子里的事，您也该帮着老夫人多料理一些，很不该惦记着补觉躲懒。”

    便是嫁出去三小姐，论管理内宅，论人情往来和孝顺能干，也远不是她家姑娘和二夫人能比的。

    三姑爷那样不可一世的人物能将三小姐捧在心尖上，不是没有道理的。这一点，她家姑娘该好好学一学。

    平日素来端庄大气的程淡这时被她说得颇有些过意不去，低头羞道：“嬷嬷且饶我这一回吧，我知道错了，再不会如此了。”

    那老嬷嬷叹口气，拿过件厚外衣替她披上，才道：“夫人，奴婢年纪大了照看不了您几年了。老爷虽待您极好，您却也该时时暖着他的心，事事以他为先想在他前头。否则，单他一个人捧着颗热心肠对您，久了，心也是会累的。”

    这世上，从来没有平白无故就可以得到的疼爱。她的姑娘该看明白，她从林家受到的礼遇到底是从何而来的。

    这年三月，正是草长莺飞之际，程淡被诊出有了身孕。

    “两个多月了，大嫂这身子还康健得很。”探望过长嫂的青丫笑着来与温婉道喜。

    “她这是头一胎，马虎不得，可能还得劳你去再帮我照看一阵。还有产婆、乳娘这些人也该仔细挑选出来备下了。”温婉笑着拍了拍身侧方婆子的手道。

    方婆子自是知晓温婉的良苦用心，点头答应后又给她添了一杯茶道：“那我让墨云过来您跟前伺候吧？”

    温婉笑了笑：“哪里就那么精贵了，就让她好生照料她那幺儿吧。”

    墨云才生了二胎，老大也才三岁，正是离不得人的时候，温婉哪会不顾及她辛苦。

    “嬷嬷放心，我定帮您照顾好我娘，连根头发丝都不让她掉。”青丫喝了口茶，笑着跟方婆子保证。

    她当年生产就是婆母跟方婆子照料过来的，自是知晓这里头的厉害。

    如她那才进门没两年的弟妹，就是月子里没将养好，才落下了一身的毛病。

    现今，她也只当婆婆是亲娘，娘是婆婆。

    自打这日起，林家库房里的好药材全被温婉送去给程淡补了身子。就是饮食，她也吩咐厨房给大儿媳妇单做。

    去探望程淡时，程淡拉着她的手，流着泪说了好半晌的话，说总算没有对不住林家。

    温婉只得轻言安慰了她半日，让她安心养胎。又叮嘱她孕期少看些书，以免伤了眼睛。

    九月，中秋团圆之际，温婉大哥温福生和小弟温有才回了青州看她，给她带了几车的新鲜蔬果。

    “哪里就用这么费尽心思地给我送蔬果来了，青州也不是没有。”温婉看着堆满院落的新鲜蔬果，不住地拿帕子堵眼角。

    这千里迢迢的，也不知他们是费了多少心思才将这些东西蔬果得如此之好的。想和更多志同道合的人一起聊《燕子农家》，微信关注“优读文学 ”，聊人生，寻知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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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三章 遗忘

    兄弟俩搬东西下来时，温婉就已让婆子扶着她过来了。她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她那两兄弟你一言我一语地指点着方大山归置什物。

    除了新鲜的蔬果，连海里风干储存的鱼虾，边漠的枣干葡萄干他们也一并带了来。

    说得差不多后，温有才便把一筐新鲜的红果子抬下来，温福生也帮着过去抬。

    这时，两兄弟抬着筐走到了她身边，温有才笑着朝她道：“阿姐，本是装的大青枣，路远，这便变红了。你吃着罢，尝个新鲜。”

    “知道了。累了吧？快进屋歇一歇。”张小碗拿着帕子给他擦了擦汗，问道。

    “不累，就是有些肚饿。知晓外甥媳妇有孕，二姐特意托我和大哥给外甥媳妇带了百家衣和长命锁，晚些阿姐记得帮送过去才好。”温有才摇头，走在他姐身侧慢慢道。

    ??“忘不了！大山，叫两个护卫帮我把这些都抬到后院主屋去。”张小碗朝得方大山吩咐了一声，又示意大哥跟上，带着他们回主院。

    “二姐可好？”张小碗走得几步便问。

    “好，现下也不在京里呆着了，只同二姐夫四处游山玩水得快活，那几筐晒干的海货便是她托人捎回京的。”

    ??“那就好，红枣和孩子们呢？”

    “都好，红枣和初柔合开了个新铺子雇人打理着，每日有十几两银的脂粉钱。

    平儿和昆儿跟学堂先生学得甚好，回得家来，还要背上一个时辰的书。

    就是香儿还有些调皮，日日爱和小子们混在一处玩，得她娘拿棍子打才听话。”温有才说到这便笑了起来。

    ??“香儿最调皮。”温福生也补了这一句：“老挠得平儿和昆儿哭。”

    ??“那大哥你可得好好教教。”温婉摇摇头：“表舅们让着她，她也该知爱护表舅们才是。”

    “哎，知道了。”温福生对于自家外甥女的泼辣也有些不好意思。

    这时，青丫端着煮好的桂花酒端上来，整个院中便弥漫着让人松驰的甜酒香味。

    闻到这味，温福生和温有才精神不禁为之一振，那说话的声音便大了些起来，笑意也是显得舒畅了许多。

    “只喝几口暖暖身子，切莫贪多，小心吃醉了头疼。”温婉笑着又嘱咐一句。

    不多时，厨房里便端来热气腾腾，浇了十足的碎牛肉当浇头的牛肉汤面，还有一盘色泽金黄的韭菜盒子。

    温福生兄弟俩吃着大碗的汤面，再咬一口焦脆喷香的饼，喝得一口桂花酒，莫说胃里，就是心里也是暖和舒坦不少。

    那嘴里的话也开始滔滔不绝起来：“阿姐这面的手艺和咱娘的一模一样，外头再吃不着的。”

    温福生将自己碗里的牛肉又夹出些许放到弟弟碗里，才美滋滋喝着面汤道：“是一样。”

    温婉听得笑出声，眼睛里满是欢喜。

    温家兄弟这一来，那厢带着弟弟正猎鹰的阿羡元宝在回来的半路得了讯，也飞快赶了回来。

    还未进门，元宝便大舅舅，小舅舅地大叫着，那声音如雷鸣般响。

    ??温福生早就候在门边去了，第一眼看得元宝，目瞪口呆：“长这么高了，大舅舅可背不动你了。”

    元宝听得险些笑岔了气，竟一把将温福生抱了起来往上抛了抛，吓得温福生连连挣扎：“使不得，使不得。”

    ??“外甥都成家立业了，过得几年等舅舅走不动了，就该换我背你了。”元宝笑得眼都眯了。

    “小舅舅。”阿羡也欢喜牵着弟弟，朝笑得合不拢嘴的温有才走过去。

    “叫人。”阿羡又低头摸了摸小弟的头。

    “大舅，小舅。”汤圆乖乖照做。

    “哎……哎……”温有才重重地应了将声，才从怀里掏出个银袋：“快来拿着，在菩萨面前供过的，戴着保平安。”

    温福生也从怀里拿出两个一模一样的银袋，从里头拿出金子打的平安玦发给两个外甥，补道：“是有名的得道高僧坐化后，你小舅舅求了人国清寺主持三天三夜，才许他供了这金玦在这菩萨肉身前的。”

    ??“娘，你看！舅舅还是和从前一般，什么好东西都要紧着我。”元宝笑着将那平安玦藏进脖子里。

    “要不说是亲舅甥呢，我和你小舅舅也就惦记着你们兄弟几个。”温福生笑。

    瞧一堂的其乐融融，温婉便笑着摇了摇头。这时，她看到林渊同顾南瑾大步进了门，便朝二人迎过去笑道：“回来了？”

    温家兄弟这才反应过来，客气同林渊见礼。

    坐到主位的林渊拿过下人端上来的湿布巾拭了手，才不紧不慢地偏头问温婉：“这二位是？”

    这时他脸上的笑意不达眼底，言语间极是客套，温婉知晓他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

    她不同于一屋子人的愣怔，只飞快扯出笑容道：“我娘家两个兄弟，因离得远有好些年没见了。这不，打听到咱们住在青州，便过来瞧瞧我。”

    林渊便点头客气道：“舅兄远道而来，是林某招待不周。你去吩咐厨房留膳，我要与两位好好喝上一杯。”

    “知晓了，你先和孩子们去换件衣服，我还有几句体己话要与我娘家兄弟说。”温婉一如往常笑着，手却抓紧了衣摆。

    林渊便起身朝温家兄弟一拱手，道了句失陪后负手而去。

    到了夕间用饭时，林家兄弟又将给弯弯夫妻带的礼一并送了出去。

    给弯弯的是一根通体翠绿的游蛇碧玉簪，给顾南瑾的则是一把极精巧的檀木算盘，上头的算盘珠子不知用何种玉石打磨而成，竟暖玉生香，敲击时又宛如乐章。

    为此，弯弯帮着舅舅们添了一碗又一碗饭，直到他们真的撑了肚子才算罢。

    “舅舅，我吃饱了，你们慢用。”得了两只猎鹰的汤圆狼吞虎咽吃完了饭，便要溜下桌。

    “戌时前把先生留的功课做完。”林渊头也不抬地叮嘱。

    “早做完啦，阿祖说我写得甚好！”林和慕得意地大声道。

    “那就再扎两个时辰的马步。”林渊隐匿了眼里的那小点一闪而过的笑意。

    林和慕垂头丧气地看向大哥：“啊……”

    “大哥陪你一道去。”阿羡也迅速划完了碗里的饭。

    “好吧。”可是，他更想让大哥帮着求求情啊。

    。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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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四章 伤感

    这日临睡前，温婉给林渊按摩了半宿的头皮，又倒了杯半温的水哄他喝下。

    等他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有规律的沉重呼吸也清晰传到了温婉耳旁，她才轻手轻脚裹了他的厚外衣，跑去外屋让候在那的瞎大夫替林渊把脉。

    瞎大夫连扎了他十几针，待他的气息平缓了一些，暂无生死之忧后，老大夫才一甩广袖抹了把头上的汗，对着温婉的方向道：“没用了，你给他准备棺材吧。”

    温婉听得这话强笑：“您这说的是什么玩笑话。”

    说罢，她接过守夜婆子手上的热帕子，轻轻拭去林渊脸上的汗。

    “他年轻时胸口受了极重的刀伤你不知晓？”老大夫生气地嚷嚷。

    “上次他父母亡故，心口休罢那几次，若不是老夫的金针和护心丸，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回他的命。能撑到现在，已靠的运气了。”

    “是么？”温婉垂了垂眸，继续擦林渊身上的冷汗。

    见她淡定得如平时一般，瞎大夫吧嗒了一下嘴，又斟酌道：“他现在只是慢慢遗失记忆，食欲不振。再过三两年，他不但会忘记你是谁，自己是谁，便是五识也会慢慢衰退殆尽。届时，光是身体的剧烈疼痛和失禁就足以让他一心求死了，你莫强求。”

    温婉替林渊换上干净的寝衣，才带了老大夫到外屋，与他淡道：“他不能没，和慕还小，和方和安还需再历练几年，和宜也需要有人给她撑腰。”

    她私心作祟，不愿意她那小儿再受这尘世的困顿之苦，不愿意撑在她那两个大儿头顶的天就这么崩塌了。

    她可以陪他一道走，可是他们的孩子是不能的。如此，便只能他们两口子再撑一撑，撑不住也要撑。

    “我是你花天价银两留下的，说来我这心确也是偏向你的。他死了其实是好事，你还年轻，身子骨也不算差，倒时你若改嫁……”瞎大夫还没说完，就被温婉示意下人堵住了嘴。

    “带老大夫好好下去歇着，那夜宵便也禁一禁，他许是吃多了撑晕了脑袋，才这般胡言乱语的。”

    那老大夫一听当即两目圆睁，还待再说些什么，却已被两个壮硕的仆人拖了出去。

    人走后，温婉朝满面苍白的哑巴招招手：“你过来。”

    哑巴急忙上前两步在她面前跪下，神色黯然。

    “难过什么？”温婉笑看向里间安静躺着的男人。

    “瞎大夫不是说了，暂时无性命之忧。他就爱夸大其词，难不成你还听他胡说八道不成？”

    哑巴猛力摇了摇头，而后几乎将脸贴向了地面。

    温婉无奈地摇了摇头，淡道：“我得在这守着他，你这就替我去办几件事罢，旁人我不放心。”

    说完，她在哑巴耳侧轻言了几句，待确认他应允之后，她才扶了婆子的手去里间照看林渊。

    听得她喑哑的声音半晌，外屋的哑巴无声给她磕了个头，大步走了。

    等到她躺到了林渊身侧，守夜的婆子也轻轻带上了房门，她才摸着林渊那张沉稳端素的脸，无声落下泪珠来：“阿渊，别走，别走，你等等我。”

    次日，睡在林渊身边的温婉被细微的声音吵醒过来，一睁眼，就看到他白了一半的头发：“吵醒你了？”

    温婉怔了一下，看了看大亮的天色，任林渊扶着她坐了起来，将软枕放在了她身后。

    “你昨晚哭过。”林渊将脸旁的碎发别到她耳后，肯定道。

    “哪有，你昨日一沾枕头就睡着了，我眼里进了虫子叫你，你都没应我！这不，我自己揣成这样了。”温婉面不改色道。

    林渊便仔细吹了吹她眼睛，又飞快拿了热毛巾回来帮她洗脸热敷，心疼道：“还疼么？”

    “不疼了。”温婉摇头。

    “去端些早点来。”林渊转头吩咐。

    “是。”候在门边的婆子应了声。

    “只要五谷粥配咸菜即可。”温婉无视林渊皱眉，又多嘱咐了一句，婆子也应了。

    得了癌症的人只要调理得当心情舒畅能多活二十多年，她觉着她的林渊也可以。

    两人刚用完早饭，青丫便已候在了堂屋等着请安。

    林渊便率先走出了内屋的门，在主位坐下。

    “儿媳给爹爹请安，给娘亲请安。”温婉坐下时，儿媳妇已经往下福身。

    “起。”林渊坐于正位，抬眼朝她道。

    大儿媳有了身孕，如今内院里的事多是青丫和弯弯帮温婉管着：“有一桩喜事好叫爹娘知晓，今早三妹刚被诊出来有喜，加上大嫂咱们家正是双喜临门呢。”

    温婉一下就站了起来，喜笑颜开：“可是真的？不行，她心大得很，我得去瞧瞧她。”

    青丫忍笑道：“娘你还是晚点再去吧！我来的时候，妹夫正饿狼一般两眼睛一眨不眨地死死盯着妹妹的肚子呢。那一动不动的模样，看得我都发毛。”

    林渊便看了妻子一眼，等她乖乖坐下后，才转头对二媳妇淡道：“去忙罢。”

    “是。”青丫笑着又福了一礼，恭敬退下。

    温婉笑看着她走后，才埋怨身旁的林渊：“这么凶做什么，哪个儿媳妇都怕你！”

    林渊没理会她的话，脑海里琢磨着听来的信息：两个儿子娶亲了，弯弯嫁人了。

    “想什么呢？今日日头好，陪我去院里走走吧。”温婉推推他，不满他的出神。

    “好。”林渊起身，任她搭上自己手臂。

    又过得两日，温福生兄弟俩同外甥们上山下河地疯过一天后，傍晚，来同温婉告辞。

    温婉拿帕子堵了堵眼角，硬挤出一抹笑容后，才替小弟整了整衣裳道：“走吧，往后要听大哥二姐的话，这一别，也不知往后能不能再见了。”

    温有才便扯了她衣角，抬头朝她咧开一个大大的笑：“阿姐……”

    温婉摸了摸他的头，又拉了拉一旁红了眼睛的大哥，还是送了他们出去：“路上小心些，财不露白，也别乱吃东西。到了家，记得给我写信。”

    温福生看着门口比他们来时还高还满的马车，忍住了鼻酸没有回头：“知晓了，知晓了，快进去吧，别送了。”

    温婉未语，只是站在那看着他们远去。

    “阿姐，回罢！”温有才也上了马车，掀了车帘傻傻地朝温婉挥手。

    看得一会儿，待看不见他三姐的笑脸，温有才方落寞同他大哥道：“慢些，快看不见阿姐了。”

    他们远得看不见对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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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五章 去留

    两兄弟走后，温婉回屋拿了未完成的绣品，就坐在院中廊角下，开始低着头在绣架前绣衣，头上还映着阳光的余晖。

    她要为林渊的五十大寿置办衣衫，还要为未出世的孩子们做小衣小鞋。绣娘的手艺再好，都不如她亲力亲为来得仔细放心。

    如此专心致志地忙碌着，她都顾不上整理与亲人别离的伤感了。

    弯弯这时由婆子扶着款款走近，站立于她身前。

    温婉便捏针停下，抬起头朝她笑：“什么时辰了？”

    “刚过申时，您还能再绣一小会儿。”弯弯在一旁的圆凳上坐下，就近打量她娘手里的那套小衣衫。

    “前三月胎最不稳，你怎么不老实在床上躺着？”温婉继续低下头。

    “躺腻了想下床走走，还可以陪娘。”

    见她左顾右盼地四下乱瞧，温婉摇头道：“省了，你是躲阿瑾吧。”

    弯弯惊讶看她娘：“娘你怎么知道？”

    顾南瑾现在将书桌搬到了卧房，有事没事就听她的肚子，她都快被冻死了。

    “你二嫂说的，这几日阿瑾真的拉着瞎大夫在学接生？”温婉有些哭笑不得。

    听说顾南瑾是三更半夜爬到瞎大夫屋里去的，老大夫差点没被他吓出个好歹来。

    弯弯随手从白瓷盘里揪几颗葡萄放进嘴里，不爽道：“嗯，保孕保胎的医书都被他翻遍了，才三月不到，孩子还没成型呢，就变得不正常了。”

    温婉偏头笑骂：“别这么说他，他也不容易。”

    摊上那样的父母，能不疯已是个奇迹了。也正是因为此，他才那般渴望有一个真正与自己血脉相连的人吧。

    弯弯撇撇嘴，歪着头又细看起了她娘手里的半成品：“这套小乌龟绣样的是给大嫂的吧？”

    温婉摇头：“她肚里的绣过了，这一套是给你的。”

    衣衫所用的棉布料子，她不知花了多少心思才做成，又在温水里过了多少遍。

    弯弯皱着眉毛嫌弃快成型的动物：“可不可以不要小乌龟？”

    爹的里外一套衣衫都在领口和后背绣上了金虎，给大嫂肚里那个绣的是小羊羔，到她肚里这个就是小乌龟了，弯弯的内心极度不平衡。

    温婉闻言将手里捏着的绣花针递给她：“那你自己来？”

    弯弯梦幻妥协道：“还是小乌龟吧，我突然觉得这个绿绿的乌龟壳好漂亮喔！”

    有娘在还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是傻子，她现在可是孕妇哎！

    金黄的余晖这时并不刺眼，绚丽的云霞在天的那边美得让人心悸。

    次年的开春和初夏，程淡生了一对双胞胎，得了一男一女两个娃儿；弯弯则生了个虎头虎脑的大胖小子。

    这下，温婉才知喜得脚不沾地是何种感觉。夜间与林渊提起时，那嘴边的笑就没停过：“要不就不来，一来就来俩，还儿女双全。”

    林渊得了孙儿，也亲手抱过，但没有温婉那么喜悦，他的脑子时常模模糊糊的，谁是谁也不大分得清了。

    这年秋天，元宝夫妻俩带着儿女来同温婉告别，他要回山西镇守一方去。

    “去吧，有空了就回家来，每月记得给我和你爹写信。”对于外面是何样的世界，温婉已有些不甚清楚。

    元宝磕足了头，他跪在了温婉的身前，双手扒住温婉的膝盖，抬头用泪眼看着她说道：“这次一去，怕是要好几年才能回来看你。”

    温婉摸了摸他的头，怔怔道：“你只要好好地回来，多少年娘也不在乎，在家等着你回来就是。”

    元宝不动，怔怔盯着脚边的地面发呆。

    温婉过去拉他，却拉他不动，还是一旁坐着的林渊踢了他一脚，才将人赶走。

    这一走，便又是山高水远，千里相隔。

    接下来两日，阿羡陪她们夫妻四处逛了逛，还带着程淡同他们一道用了几顿饭食。

    “今日给你插根墨玉簪子，和你身上的新衫配成一套，可行？”这日阿羡披头散发地过来让温婉替他束发。

    “好。”阿羡想都未想便已点头。

    温婉好笑，伸手打了下他的胳膊：“都当爹的人了，还跟我这撒娇卖乖。”

    阿羡连头也未回道：“多大也是你的儿，八十了也得管你叫娘。”

    温婉便对着镜中那温文尔雅的大儿欢笑不已，连眼角的细纹都显露出来。这时阳光照在他肩头，让他整个人似沐浴在金光里。

    “走吧，衣衫吃食娘都替你打包好了，孩子们的衣衫鞋袜都是娘一针一线亲做出来的，穿起来比外头卖得要贴身。

    朝廷的那些事，娘也不太懂了，你和你弟弟一样，当官打仗只为自己高兴便是。”温婉如是道。

    “就是舍不得爹和你，怕你们照顾不好自己。”阿羡这时趴在了桌上，掩去了眼底的泪意。

    他曾说他是长子，会照顾爹娘终老，可临到头，他才知世上身不由己之事有万千。

    “去吧，听娘的话。娘这一辈子经历的生离死别太多了，别让娘内疚。”孩子长大了要往那高处飞要建功立业，她便不能误他们的前程，拖他们的后腿。

    阿羡垂眼起身，给她和一旁默不作声画画的林渊掀袍磕了几个响头，不及温婉去送，便已带着妻儿登上了回京的马车。

    家里一下子少了许多人，温婉起初有些不习惯，可过得三月，她见弯弯夫妻还不走，便从不习惯变得有些无所是从了。

    因而，她忍了又忍，还是私下问弯弯道：“你怎么还不走？”

    弯弯替弟弟束着发，不时在汤圆挣扎乱动的身子上拍打一记，很大言不惭道：“这是我家，我为什么要走？”

    温婉有些转不过弯来，讷讷道：“嫁出去的闺女好似没有一直住娘家的道理吧，还有姑爷的生意不得回京去料理？”

    汤圆也忍不住护着头发吱哇乱叫：“疼！疼！不要你梳头！”

    “老实点儿！”弯弯揪了弟弟的耳朵同温婉道：“顾南瑾没爹没娘的，在哪住不是住，你和我爹真忍心让我们两口子去那吃人的京城里讨生活去？”

    温婉看着眼泪汪汪的小儿子，张着嘴半天摸不着头脑：讨生活？不至于吧！

    “轻点，你弟弟耳朵要给你揪掉了。”半晌，温婉只说出来了这么一句。

    “你别管，臭小子就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弯弯利落替汤圆扎了包子头，提着哭喊求饶的汤圆潇洒走人。

    走至半途，她又回身道：“娘，晚上我要喝豆腐鱼丸汤，顾南瑾爱吃香煎嫩牛排。”

    温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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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六章 临终

    五年后，五十四岁的林渊已记不得所有人，所有事。

    他企图用画像来记住一切，可他的记忆衰退得太厉害，往往当他提起笔时，他就已经忘记他要画些什么了。

    索性，五年的时间到底让他留住了几幅画面。

    “这是我初见你外祖母时，她卷着裤腿在河边洗脸的样子。我在河的对岸逮鱼，一抬头，便是个好看的姑娘正在那对着河水笑。”林渊坐在院门口，对着他五岁的外孙这样道。

    五岁的顾不离拖着下巴，安静陪他外祖坐在院门口。

    “这是我们成亲那日，满屋子的宾客为我们贺喜。掀开你外祖母红盖头时，那一幕的怦然心动，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都不曾消减。”

    “还有这张，是咱们老家发生兵祸的时候，村子被烧光了，家人也都没了。我背着你舅舅他们逃难，你外祖母便背着两个大包袱一步一步地吃力跟着我，那时她还怀着你娘。

    最苦的时候，你舅舅们还有外祖父都病得只剩一口气了，所有的人都在等死。

    可你外祖母把她那绣花的手泡进冷水里，为满院子的人洗衣熬药，生火做饭，一遍又一遍地翻阅医书寻找活路。这口枯井，便是她给自己留的最后一条路……”

    话未说完，林渊突的扔了画掩面哭泣，瀑布一般的眼泪从他指缝中泄下：“婉娘……婉娘……”

    一旁的顾不离见状，忙“噔噔蹬”迈着小短腿往屋里跑：“娘，娘，快来，外祖父又要发病了……”

    “在哪？谁让你带着外祖父瞎跑的？”挽着妇人髻的弯弯及时牵着三岁的林不弃出现，满面的惶急怎么也掩饰不住。

    顾不离立刻指向身后，那院门口的矮凳上却早已没了人影。

    弯弯大惊，匆忙松开女儿的手提起裙子就往门外跑，几个仆人面色苍白地跟上。若是老爷子走失，他们也不用活了。

    “爹……爹……你在哪？爹……你别吓我！”寻出去十几里，弯弯已声音哽咽，有了哭腔。

    身后突有急马撅蹄停下，是办完事归家的顾南瑾：“上来。”

    弯弯似找到了主心骨，眼泪一下子涌现出来：“我就做顿饭的功夫，我爹就没了。不离不弃还被我扔在家里，可我找遍了所有的地方，就是找不到我爹，我把我爹弄丢了……”

    “嗯，我知道。”顾南瑾拍拍她的背，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裹住她。过大的披风给了她暖意，上面还带着他残留的体温。

    顾南瑾一手抱住她，一手牵着缰绳带着她漫无目的地寻找，丰神俊秀的脸上是从容，是淡定。

    不知过了多久，弯弯才顺着顾南瑾手指的方向瞧见到处拉着人不放，泣不成声的林渊。

    “你有没有看见我家婉娘啊……我家婉娘去哪里啦……麻烦你帮我贴个寻人启事，我要找婉娘啊……婉娘……婉娘……你在哪儿啊……”

    看着她爹赤脚走在人群里，鲜亮的衣衫不知破了多少口子，满头的银发似杂草乱七八糟地堆在头上，弯弯把脸埋进顾南瑾的怀里无声掉泪。

    半晌，她才咬着唇快步走过去拉住了她的父亲：“爹，你跟我回家，我知道娘在哪。”

    泣不成声的林渊却一把将她推倒在地：“你是谁？青天白日为什么拉拉扯扯的，婉娘看见会不高兴！”

    弯弯毫无形象地坐在地上大哭：“爹，你别闹了，我是和宜啊！我是从小骑在你肩头的和宜啊，你别忘了我……”

    林渊却不管这个满地撒泼的疯妇人，径自拉着过路的行人一遍一遍地问：“我家婉娘去哪里啦……你有没有看见婉娘啊……”

    “绑回去。”将弯弯拉进怀里的顾南瑾皱眉下了命令。

    着急寻人的林渊大喊：“不要绑我……不要绑我……我还要找婉娘……”

    心疼得弯弯又趴进顾南瑾的怀里嚎啕大哭。

    可他好似听不见，也忘了眼前这个崩溃痛哭的妇人是他疼爱了数十载的女儿。

    好在刚被带回林宅，挣扎不休的林渊就见着了候在门口的温婉，她正如记忆里一般似一朵悄然绽放的睡莲正温柔注视着他：“回来了？”

    正挣扎不住的林渊再顾不得自己被五花大绑，足间轻点便落到了她面前，哽咽着问：“你去哪儿了？外头不太平，你怎么能让我找不到你？”

    温婉晃晃手里油纸包的烧鸡：“你不是说你想吃李记烧鸡，我去给你买烧鸡去啦。”

    林渊一把牵住她的手，哭得像个心爱之物失而复得的孩子：“不吃了不吃了。”

    温婉笑骂：“糟老头子。”

    她知晓他早撑不住了，她只有每日出去，让他日日侯着她归来。如此，他才能有活下去的盼头。

    林渊觉得这声糟老头子很好听，他还想再品味一二，可他却突然觉得很困，很想睡上一觉。于是，他就这么直挺挺地朝着身后的地面倒了下去，满地血泊……

    晚上，温婉抱着他坐在大浴桶里，里面泡满了刺鼻的中药。

    他脑后的血窟窿已被包扎得严严实实，可是他还是在一声高过一声地痛叫，声音凄厉无比。

    意识模糊时，他甚至会疯狂地撞自己的脑袋，伸手将自己的胸口抓得血肉模糊，没人能拦得住他。

    只有整夜整夜地泡在药桶里，他才能减轻些许痛苦，不再伤人伤己。温婉便也紧紧抱着他，陪他整夜整夜地泡着……

    可他的病越来越严重，哑巴去采办的鸦片已经越来越没有效用，药桶的药材也只能让他拥有越来越短暂的安宁。

    但他偶尔也会清醒过来，拉着温婉的手嘱咐她：“你脾胃不好，别乱吃东西。你不记得路，千万别一个人出去。”

    末了他又会叹：“你那么胆小，没了我，你怕是活不下去啊。”

    温婉便笑着去吻他的唇，眼角的泪断成了线：“别担心我，我会做饭，也会盖好被子。”

    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听不懂她的话，可他会小心翼翼抬手揩去她眼角的泪，满眼的心疼：“别哭，别哭，绝不负卿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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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七章 结局

    她陪她在药桶里坐了一夜，天未亮时，他昏昏沉沉靠着桶沿睡过去，而她，平静开了门迎接那初升的红日。

    弯弯正抱膝坐在门外石阶上，旁边搂着她腰的是她的夫君，见温婉出来，两夫妻俱抬眼去看她。

    瞧见弯弯红肿得似核桃一般的眼，温婉不禁有些莞尔：“叫你兄长他们回来。”

    “叫他们回来？”弯弯起身，扶着温婉歪歪斜斜的身子轻问。

    “嗯。”温婉朝她点头，伸手摸着她满头的乌发，笑道：“叫他们回来，好好陪你爹过个生辰。”

    “哎。”弯弯应声，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流了出来：“我知晓了，叫他们回来。”

    这年四月，官至兵部尚书的林和安与他游戏人间的幺弟回了青州。

    而官拜礼部尚书兼左副都御史的林和方，此时正受朝廷选派治理荆襄流民暴乱问题。他两度上奏辞官回乡，皆未获准允。

    这日，林渊过了个极好的生辰，妻子笑语晏晏地陪在他身边，子孙们也热热闹闹做了长寿面与他坐在一道吃。

    日落前，温婉拉了儿女们的手，笑着与他们道，“我这辈子，所做的最好的事，就是生了你们，以后你们要好好照扶彼此，照扶儿孙，就像当年你父亲与我照扶你们那般。”

    等儿女挨个点了头，她又指了指桌上的几个木盒子：“这些是给你们留的，有你们父亲第一次送我的蝴蝶簪，也有娘亲手画的全家福。

    至于家里的钱财，就把它用在需要的人身上罢，留给你们太多反倒是祸根你们父亲只想你们好好在世上活下去，哪怕受些困顿委屈，娘也如是。” 

        她说完时已气喘吁吁，这时她伸出手扯着林渊的衣袖，慢慢地与他五指交缠道：“阿渊，再与我散一次步吧。” 

        “好。”他张了张轻抿的唇，柔声道。 

        温婉便翘了翘唇角，努力撑着桌沿站起身，将手搭在了他臂膀上…… 

        “阿渊。”她在夕阳下轻轻唤他，橘调的余晖汇成了斑斓的霞柔柔笼罩着她。 

        “嗯。”他努力睁大眼睛看着身边的妻子。 

        “给你的生辰礼物。”温婉小心翼翼将最后一个木盒子递给他。 

        林渊挑了张长椅坐下，抖着手慢吞吞地将木盒打开，是一缕青丝。 

        “结发两夫妻，恩爱两不移。有了这个，便是下辈子你也能用它找到我了。”温婉靠在他肩头，看着满目繁花莞尔一笑。 

        “你可一定要寻我啊，我是个胆小鬼，没有你，我孤零零一个会很害怕的。”自私也好，怯懦也罢，她无法承受林渊先她而去的痛苦，也无法抵御那比海还深的思念。 

        “别哭，你在奈何桥等我，我很快就来找你，下辈子还对这般你好。”林渊将她抱进怀里，大手轻拍着她的背。 

        “砒霜苦死了！”温婉摸着他的脸小声抱怨。 

        “嗯，我知道。” 

        “夫君，我等不到阿羡了。他要回家，知晓咱们没了，不知道得有多伤心。” 

        “不怕，我会等他。” 

        “夫君，在你心中，我是不是天地间最美丽，最温柔的女子？” 

        “是，婉娘，你是。” 

        温婉满意而笑，眼角划过一滴晶莹的泪：“糟老头子，就会油嘴滑舌……” 

        她的手慢慢没了力气，林渊用力抓住了她，把他抱在了怀中。 

        她没了呼吸，身体逐渐变得冰冷，林渊觉得他的心，在这一刻便也完全静了下来。 

        温婉去世两日后，林渊终于等来了他的大儿。这个护了温婉一辈子的汉子，躺在妻子睡过的大床上，哽咽握着他大儿的手道：“我的身子，早就败了。可是爹不敢死啊！爹只要一想到你那纸老虎一般的娘要孤零零活在这世上，爹这心哪，就刀割般的痛！” 

        他舍不得她，为她撑了这些时日，而她也心疼他，早早去了奈何桥等他。 

        林渊在子时断的气，阿羡亲自为父亲穿上寿衣后，带着两个弟弟将林渊年老的身体抱进了母亲的棺椁。 

        跪在一侧的弯弯泣不成声，她活这一世，才知世间有如她爹娘一般将她视若珍宝，唯愿她喜乐平安的父母。 

        九月清晨的这天，大明朝首富林渊与其妻温氏合葬于青州谷子村小后山。 

        一人享年五十四，一人享年四十九。 

        同年，三朝老太傅汪宗平于青州去世，大明旱涝天灾不断。 

        幸得林记主人林和慕挺身而出捐款数千万两，捐粮数百万石，百姓得以安享太平，朝廷得以转危为安。 

        自此时代风气清明，朝廷多有贤俊彦，宪宗朱见深宽免赋税、减省刑罚，使大明繁荣渐渐复苏。 

        “那是谁？”阎摩罗王的法驾经过孟婆庄时，总能瞧见忘川桥头驻足的鲜红身影，那是个绝美的女子，美得惊心动魄。 

        法驾外的随侍只抬头看得一眼，便重新低下头去，神色恭敬道：“回禀尊驾，那是暂管汤瓢的孟戈，如今已十世劫满，可接任孟婆之职了。” 

        “缘何不招呼亡魂，奉汤送茶，只顾驻足桥头？”阎摩罗王又问。 

        淡淡的话音是众鬼仆难以忍受的威压，随侍的鬼仆冷汗涔涔拱手道：“听……听闻……她在等人。” 

        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后，压在众鬼身上的力量消失：“去告诉她，不用等了，好生做她的孟婆神吧，她永远也等不来那人。” 

        “是。”随侍卷袖而跪，电光火石间似有所觉悟，瞧那孟戈的脸色竟明暗不定。 

        “老哥，卖我老婆子个面子，且告知方才阎罗大人那话是何意吧？”一个既矮且瘦的婆子突然出现在他身后，极丑陋的面容几乎将他吓了一跳。 

        “孟婆！你不是去给那寇夫人贺寿去了么？”惊呼完，他又晦暗不明地住了嘴，急急敷衍道：“大人是何意我怎知？你既听到了，我这便走了。” 

        “老哥，孟姜和孟庸都没了，婆子就剩一个孙女了，您只可怜可怜孟戈吧。”孟婆说罢，便放了蛇形拐杖要跪下去。 

        “你……你何苦难为我？”那随侍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竟急出一身冷汗来。 

        “婆婆，不跪。”那及时搀住孟婆的绝美女鬼竟与阳世里的温婉有三分相似。 

        “罢罢罢，我也只是道听途说来的，你们既相问我告诉也无妨，只莫传出去便是。” 

        说到这，他环顾四周，见孟婆庄内无人注意到此处，才压低了声音道：“掌管一十八重地狱的天齐仁圣大帝因擅改了凡人的十世命数，又私抽一魄元神妄行世间巡查之事，如今已被紫薇大帝诛了神官，流放九州蛮荒了，刑一千年哪！” 

        说罢，他长叹口气道：“我猜，让天齐圣仁大帝抽元神相陪的，是孟戈吧？” 

        孟戈微微一笑，宛若玄女之貌美得让人窒息：“我去九州蛮荒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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