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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总想对我以身相许》作者：乃
文案
凌夜一朝重生，回到曾经修行最为凶险的时候。
看着面前昏迷不醒的男人，凌夜决定这次不仅要救他，还要救她自己。
于是，史上最短的一次修炼，开始了。
后来。
“为什么不辞而别？”
“想打架？”
“不是，我我我我想以身相许。”
“……”
“好不好好不好嘛？”
云中登晚楼，再临朝天阙。
何不吟九歌？以身许凌夜。
*满血重生，暖甜宠，苏爽雷嘿呀
*1V1，HE
内容标签： 仙侠修真 重生 甜文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凌夜，郁九歌 ┃ 配角：江晚楼，重天阙，凌怀古，夜言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史上最短的一次修炼


第1章 001、重生
凌夜醒的时候，险些被身上的重量压个半死。
她气短胸闷地睁眼，发现身上趴着个人。
是个男人。
男人浑身血气，衣服让染得比天边的晚霞还艳。脸上也尽是血污，教人看不清鼻子眼。
不过凌夜也不消看清他的鼻子眼。
因为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就知道，这人是郁九歌。
只是，他怎么伤得这么重？
“郁九歌……郁九歌？”
她嗓音沙哑地喊了几遍，没得到半点回应。
反倒是喉咙因为这一喊，涌上一点腥甜的味道。她品了品，是血。
可好端端的，她刚刚才用了药，正准备睡觉休养，怎么一睁眼，不仅郁九歌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不说，她居然还要吐血了？
喉间尽是血腥，脑袋也有些晕，耳朵更是嗡鸣着，乱糟糟一片。凌夜皱紧了眉，伸手推了郁九歌一把，没推动，不由用力再推，费了好大的劲，终于把他从自己身上推了下去。
他似乎真的伤得特别重，被她这么一推，后脑往石头上磕了下，他居然也没醒，依旧昏迷着，气息萎靡，神容也显得惨淡。
凌夜摸摸他脑袋没出血，不由喘了口气，坐起来看向周围。
是个十分低矮的山洞。
星星点点的阳光从藤蔓缝隙里照进来，照在她乌青色的指甲上，也照在她衣襟处不知是郁九歌的还是她自己的血迹上，让凌夜油然而生一种极怪异的荒谬感。
尤其是，体内的力量疯狂动荡着，难以忍受的痛楚传遍全身，仿佛有人拿着什么东西在不停搅动她的五脏六腑奇经八脉；更有一种强烈的灼烧般的剧痛，不断侵袭着快要碎了的丹田，是她曾煎熬了许多年的、同时也再熟悉不过的奇毒，白头仙。
白头仙——
一旦白头，即可飘飘欲仙，死在那种虚无缥缈的快感里。
凌夜抬手一撩，就见自己满头乌发此刻已全然黑白斑驳，仅余的一些灰黑也在慢慢褪成雪白，离白头只差半步之遥。
随即，她想起什么，转手往郁九歌胸前一探，把他衣领扯开来，仔细一看，那鲜血遍布的胸膛上，赫然有着一枚青黑色的掌印。
凌夜若有所思。
她自己白头仙发作，丹田受损，一身修为岌岌可危；郁九歌则身负掌印，性命危在旦夕。
没记错的话，这一幕，应该是许多年前发生过的。
可现在，怎么又重复了一遍？
难不成……
不及多想，丹田忽然痛得极其厉害，凌夜没忍住弯下了腰，好一会儿没能直起身。
等缓过来了，确定这并非虚假的幻境，而就是真实的正在发生着的，她手指用力按压着左手虎口，终于将思绪捋顺。
她回到二十年前，回到这个在她修行途中最为凶险的时刻，当务之急，不是去思索这背后缘由，而是要先把自己和郁九歌从鬼门关前拉回来。
否则，命没了，想什么都没用。
记起以前的自己是怎么解决这困境，凌夜转头看向郁九歌，觉得这一幕当真实实在在地重演，那她就该选择比以前更为聪明，也更为完美的办法才是。
如不然，这之后，不仅郁九歌仍被那枚掌印摧残，她的身体也仍要被白头仙侵蚀。
虽说这个时候的郁九歌和她是第一次见面，同她的关系并不如后来那般，但到底是一起出生入死过的能性命相托之人，她不救他，这荒山野岭的，还有谁能救他？别的人可巴不得他赶紧死。
只盼他日后不要太过怪罪她才是。
“郁九歌，得罪了。”
这么说完，凌夜低下头，贴上男人的嘴唇。
冰冷，腥涩，触之全是湿滑的血液，让人难以下口。
但凌夜还是努力撬开他齿关，轻轻一吸，便将什么东西给吸走。
那东西沿着嘴唇相贴的部位进入她嘴里，分明是看不见摸不着的男子特有的阳刚之气，然那气息所过之处，能让她感到融融的暖意，仿佛瞬间从天寒地冻之处转移到了春暖花开的地方，连体内暴动的力量都有要平息的迹象。
这方法果真有用。
她这样想着，没仗着郁九歌昏迷，就得寸进尺地吸取更多的阳刚之气，而是取来清水，将他从头到脚清洗一番，把那些血迹洗净了，方回忆着以前看过的典籍，一边默背口诀，一边按部就班地动作。
因此刻的郁九歌毫无知觉，任凌夜怎样摆弄，他没了血污的脸上也仍旧眉头紧皱，双目紧闭，没有半点要醒来的迹象。
待得将他的身体靠着山壁摆好，自己也褪去衣物坐好，凌夜的头发已近全白。
眼看再过片刻，白头仙彻底发作，她又要死去活来，凌夜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略微发抖的双手，定了定神，慢慢触碰上郁九歌的身体。
她此前从未与人进行过双修。
即便是郁九歌这等生死之交，两人也顶多在疗伤之时肢体亲密一些，再多的，就没有了。
故而这会儿实践起双修之道，初时可谓磕磕绊绊、一波三折。凌夜数次想要停下来，却都忍住了，然后肃着脸把最重要的一步以无比艰辛的姿势完成。
不料比白头仙还要更加剧烈的疼痛袭来，令得她眼前骤然一黑，脑海也是空白一片。
她整个人不自知地在郁九歌的胸前蜷缩起来，连最基本的姿势都维持不住了。
神思恍惚好一会儿，她才堪堪想起自己光顾着郁九歌，忘记自己也应提前做好准备，难怪会这么痛苦。
然后又想，她也光顾着双修，忘记给这个山洞布下一道屏障。
——她之前布下的屏障，早随着白头仙的发作消失了去。
这个山洞隐蔽归隐蔽，但没了屏障，谁人的神识都能探查出这个山洞的所在。
如此一来，岂非是在表明，这里随时都有可能会被人发现？！
毕竟这个地方，是为金玉宫里最有名的一处洞天，曰“玉关洞天”，历来都是金族新任少君的出世之地。
不管姓不姓金，金玉宫地域里的修者十之八九都会来和金族人一同参加少君之争，人数众多，即便是玉关洞天里最为偏僻险要的地方，也能见到修者们三三两两的影子。
别看刚才凌夜折腾那么久都没人过来，完全是以前的她未雨绸缪，早早找了这个较为隐蔽的山洞闭关，免得在最后的角逐到来之时，自己还没动身，就先被白头仙给害死，这才直到现在都没被人发现。
可这并不代表接下来也不会被人发现。
没记错的话，现在已经是少君之争的既定时限过了大半了。再过几天，最后的角逐就要开始了。
而她最厌恶的人，也要找上她了。
时间可谓相当紧迫。
“……借你点东西用用。”
无视乱七八糟的各种疼痛，凌夜在郁九歌耳畔轻声说了这么一句后，立即运转起心法，开始真正意义上的双修。
双修通常是身交与神交并行，方为上等。
可郁九歌没醒，他的识海无法对凌夜开放，凌夜的神识又要引导运转心法，无奈之下，她只能胡乱摸索一通，便匆匆结束了身交，速度快到郁九歌的手指都不经意地动了一动。
然那动静太过细微，正吸收着元阳的凌夜并未察觉到。
郁九歌的修为何其高强，即使他身受重伤，也没有半点主动，但这样的双修，由他带给凌夜的好处是毋庸置疑的。
还没将元阳吸收完毕，凌夜体内暴动的力量已然被郁九歌的气息尽数压了下去；丹田里疯狂肆虐的白头仙也飞快龟缩起来，她满头白发渐渐变回乌黑之色，除脸色还有点不太好看之外，别的看起来都很正常了。
她握了握手，虽有些失力，但并非之前那般绵软，和别的修者对上，不成问题。
和那个人对上，也完全不成问题。
倒是郁九歌，不能让他这么凄惨。
凌夜将两人身上清理一遍，穿好衣服，重新摆正坐姿，这便开始给郁九歌疗伤了。
他胸前那枚掌印在刚才的双修过程中，颜色就已逐渐变淡，其下伤势也好了个七七八八。凌夜将其彻底治疗好，却没收手，转而抚上他眉心，指尖一点，微光一闪，她将什么东西送了进去。
“我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明知他听不见，但她还是对他说道：“今日时间不够，就先这样。等我把一些事情处理好，我就来找你。”
说完，布下几道屏障，确保在郁九歌清醒之前，外人无法闯入，凌夜扶着山壁慢慢站起身，走到洞外，认了认路，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并不知道，在她走后没多久，郁九歌的身体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
作者有话要说：
扫雷指南：
1、伏笔多；
2、剧情流；
3、主角所有行为，理由和伏笔在文中都写得非常清楚；
4、每个角色身上都有相应剧情，走完剧情，就知道下场如何。【2019.08.27】
——
掐指一算，今天是个不错的黄道吉日，激动并忐忑地开更。
新的世界，新的征程，希望大家喜欢=3=
以及请注意看扫雷【重点】，不看还问的，我就要放阿九追你了。嗯，我家阿九是条六十多斤的大金毛，大家可以想象一下。
这几天留言有红包～【2018.06.04】


第2章 002、狂气
玉关洞天占地极广，便是以凌夜如今的脚程，走到记忆中的那个地点，也还是花费了将近半个时辰。
白头仙才发作过，虽被压制下去，没留什么后遗症，但那种从骨子里带出来的疲惫和酸软，尤其是身体某处的隐秘的疼痛，还是让凌夜坐着歇了好一会儿，才没背过气去。
她靠着树干闭目养神，没过多久，果然等到了一个人。
来人似也是走了许久，又许是才经历过一场战斗，气息略有些不稳。但还是谨慎地以神识探查了此地，确定没有任何危险，来人方在树前坐下，然后取出一面铜镜，手上法诀一掐，镜面顿时宛如水面一般起了涟漪，涟漪悠悠一晃，显现出一副画面来。
凌夜藏身处离这人不远，稍稍探头，便能将铜镜上的画面看得清清楚楚。
于是凌夜就看见，那镜面上展现出来的，不是别的，正正是她所在的这个地方。
持镜人显然也认出了这副画面。
“……她在这里？”
凌夕皱了皱眉。
正是白头仙发作的时候，她哪里来的力气能跑到这里？
思索无果，凌夕再一掐法诀，镜面上树木成荫的景色飞快后退。
不多时，一棵需要数人才能环抱得住的参天大树，和着正坐在树前的凌夕本人，极清晰地映在了凌夕的眼底。
凌夕浑身一僵。
下一瞬，她蓦地起身，闪电般扬手往树上一挥！
她手中分明空无一物，偏生这么一挥手，有肉眼可见的微光自她指尖凝出，风驰电掣地朝上方树冠而去。
“咔嚓！”
粗壮的树枝被剑气斩断，纷纷扬而落。
葱翠欲滴的树叶在剑气的威慑下簌簌振动，剑气虽去势已老，枝叶却仍被搅得七零八落，风一吹，掀开漫天绿意，处处尽是杀机。
便在这零乱间，凌夕眼尖地望见她要找的人，正好整以暇地坐在高处，垂眸看着她。
不同于以往或仇恨或阴郁的目光，凌夜此次眼神极淡，仿佛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陌生人一样，平静而又漠然地看着凌夕，看着这个比她小不了多少的妹妹。
看这个妹妹面色难看，语气也极冲：“你怎么在这里？”凌夕紧盯着她，感到极度的不可置信，“你不是在闭关吗，你怎么会来这里？”
凌夜想了想答道：“嗯，我来这里，让你失望了。”
凌夕闻言没再说话，只抿紧了唇，脸色越发难看。
虽说是姊妹，但到底同父异母，凌夕的长相随了继母，美艳不可方物，纵使在这广袤无垠人才辈出的金玉宫里，也算是名气不小的美人。
然而凌夜的名气更大。
因为身怀奇毒白头仙的人，至多也不过是熬了两三年，便要死了。
可凌夜熬了十多年，竟还在活着。
且不知是不是因为她体质与常人有什么不同，她每每熬过白头仙的一次发作，下次毒发，便会隔上很久的时间，任凌夕与继母如何动用引毒的手段，白头仙也绝不会提前发作，令得本就想让她尽快死掉的两人，近几年愈发的焦虑了。
凌夜不死，以她的天资，日后凌家定然要交到她的手里。届时，凭凌夕母女两个以前做过的那些事，在凌夜的手下，她们不死也难活命。
而这次的金玉宫少君之争，修者云集，又恰逢凌夜白头仙发作，凌夕两人一致认为这是个绝佳的机会，这便一直关注着凌夜的状况，意欲随时动手。不料今日诸多不顺，凌夕有整整半日未能窥视凌夜，这才没发现凌夜竟早已离开那个山洞，主动来找她了。
看凌夕眸光闪烁不定，八成又在想什么能对付自己的新主意，凌夜没有耽搁，手一撑，便从树上一跃而下，同时并指成掌，借着下落的身形，直直往凌夕天灵盖印去。
不止凌夕一心想要凌夜死，凌夜也从来都是恨不得将这个妹妹杀之而后快！
她曾杀过凌夕一次，而今再杀第二次，也不过是随手之举。
于是，眼看着凌夜一掌朝自己袭来，速度快到极致，空中都要留下残影，凌夕修为本就没她高，这会儿更是防不胜防，当即睁大了眼，身体猛然后仰，险险避开了头颅与颈项，却仍是将自己的上半身暴露在了凌夜的掌下。
“躲什么。”
凌夜说了这么一句，旋即毫不留情地一掌落在她胸前。
这一掌落势极重，凌夕只觉胸腔一阵热血激荡，而后喉头一甜，闷声喷出一大口血来。
她来不及惊惶，不过半日未见，凌夜的修为怎会比之前还要更加高深，她只狼狈地往旁边一滚，再迅速起身，同时拔剑，比刚才要威力强上许多的剑气密不透风地护住她周身，那种难以形容的压迫感总算消弭了些许。
做完这些，她再度看向凌夜，回想着刚刚堪称惊险的一幕，她眉头皱得更深：“你是不是有了什么奇遇？要不然，就是……”
要不然，就是学到了什么秘法，能以一些东西为代价，来强行提升自己的修为，如此，方能说明短短半日的功夫，凌夜的修为竟能凭空涨出一大截。
“这个就不劳你操心了。”凌夜弯了弯唇，微笑道，“难得你我二人在这里碰上，不争个你死我活，谈别的干什么。”
凌夕握着剑柄的手指一紧：“你当真要杀我？”
凌夜笑道：“不然呢？只准你杀我？”
不同于常见的柳叶眉新月眉，凌夜有双长眉，一双几乎要斜飞入鬓的、带着难以言喻的狂气的长眉。
以往她太过内敛阴鸷，光是眼神就能让人不敢与她对视，倒无人注意过这点。眼下她立在不远处，唇角带笑，却是带着杀意的笑，吸引了凌夕全部的注意力，于是那长眉的存在感便也完完整整地彰显出来，令得凌夕头一次察觉出她的特别。
头一次觉得，这个人，像是有哪里变得不一样了。
可眼下不是探究她到底哪里变了的时候，凌夕盯着她看了会儿，须臾冷静道：“你不能杀我。你若现在杀我，等少君之争结束，父亲知道我死了，他会废了你的。”
凌夜道：“哦？”
凌夕再道：“你一旦被废，逐出凌家，没有凌家的供养，等明年白头仙发作，你根本熬不下去。”
凌夜道：“你果然很了解白头仙。”
凌夕一愣，这才惊觉自己失言。
白头仙发作不规律。
若非深入了解过白头仙，又何以能说得出“明年”二字来？
思及于此，凌夕心跳陡的加快。
就在她以为，凌夜会拿着这点把柄逼问出更多的讯息，岂料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了。
“我现在的确是不能杀你。”她敛了笑，眸光渐渐沉了，“有些事，必须要在人活着的时候才能解决。我今日先放过你。”
说完便走，一眨眼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徒留凌夕站在原地，为她的话感到心惊不已。
……
白头仙说是奇毒，这个奇，是针对其解药而言的。
要制作白头仙的解药，说难不难，说易却也不易。因为制作解药所需的四样东西，乃是包括金玉宫在内的四族的镇族神物。
所谓镇族神物，自然寻常人连见一见都难，还谈何将其取走炼药？
故而即便是凌夕，也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凌夜不仅在盘算要取走四族的镇族神物，她还在盘算要如何才能取得光明正大，不会被四族列为仇敌。
金玉宫的镇族神物，是为金玉宝珠。
传言此宝珠自开天辟地时起，便已存在了。凡人佩珠于身，可终生无病无灾；修者佩于身，则可令修为增长，心魔也难滋生。
这样的神物，按理说应当置放在族中最隐秘之处，再派大能日夜把守才对。
可据凌夜所知，金玉宝珠其实是置放在了这玉关洞天里。
每次金玉宫少君之争，说来是争少君这个位置，但实际上真正争的，是金玉宝珠。
而金玉宝珠目前应该在……
无意间瞥见什么，凌夜脚下一转，朝斜面的滑坡走去。
往滑坡底下一看，地上果然坐着个小孩。
一个长得和郁九歌有些相像的小孩。
曾经的凌夜曾多次怀疑，这小孩就是郁九歌的儿子。但郁九歌再三保证他连元阳都没送出去过，凌夜便也未再揪着这小孩的身份不放，只当个普通晚辈来看。
如今果真又碰到这小孩，凌夜跃下滑坡，细细打量这小孩一番，忽而鬼使神差地问：“你和郁九歌是什么关系？”
小孩正愣忡着她的出现，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话。
登时脸色扭曲一瞬，末了吞吞吐吐道：“亲……亲戚关系。”
凌夜再问：“你叫什么？”
“郁……欠欠，我叫郁欠欠。”
“哪个欠？”
“欠钱的欠。”
“你自己一个人来的？”
“嗯。”
“相逢即是有缘，这里太危险，你先跟着我吧。”凌夜说着，弯腰将他抱起来，“我认识郁九歌。等我办完事，我带你去找他。”
小孩没说话，只动了动鼻子。
他嗅到她身上，有种似曾熟悉的香味。
作者有话要说：
新文开篇总是有点卡……是的我没存稿。
收到有史以来第一颗深水！受宠若惊qwq
感谢=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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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003、白头
“郁九歌是你什么？”
“……叔叔。”
“你住哪？”
“九重台。”
九重台是郁九歌的道场。
此道场离金玉宫甚远，凌夜难以想象怀里这个小不点儿是怎么一个人长途跋涉来到金玉宫的。
莫非是郁九歌带他来的？
金玉宫的少君之争，历来都要将郁九歌他们三位给请过来担任一下临时客卿。所以郁九歌出现在玉关洞天里不稀奇，稀奇的是她离开郁九歌之后，在那个山洞的周围并未见到郁欠欠。
他们两个走散了？
凌夜想着，又问：“你多大了？”
郁欠欠越答越顺口：“三岁。”
“难怪这么沉。”
凌夜说着，掂了掂怀里的小孩。
不过才抱着他走半刻钟而已，她就已经觉得手臂有些酸了。这小孩瞧着白白嫩嫩，浓眉大眼，体重却不轻，显见是一直娇生惯养的：“你这么小，快叫姐姐。”
郁欠欠愣了：“啊？”
凌夜道：“我比你大，叫姐姐，快点。”
郁欠欠瞬间想了许多。
他心中百转千回，虽极度的不情愿，嘴上却还是乖顺道：“姐姐。”
凌夜笑眯眯地应道：“欠欠真乖。”然后接着问，“不过欠欠，你来这里干什么？这里可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
郁欠欠继续顺口地答：“找魔尊。”
魔尊重天阙，同郁九歌一样，是被金玉宫请来的三尊之一。
郁九歌胸口上的那枚掌印，没记错的话，就是出自重天阙之手。
重天阙和郁九歌这两人，向来都是一旦见面，就决计不死不休——
“你找魔尊干什么？”
“找魔尊要东西。”
具体要什么，凌夜没问，郁欠欠便也没说。
凌夜是自然而然地认为他是在帮郁九歌找东西；郁欠欠则是想她莫名其妙就出现在自己面前，还声称认识郁九歌，不知道她到底什么来路，在摸清她底细之前，万不能将一切都全盘托出。
否则，以他现在的状态，她若想要他的命，是动动手指就能办成的事。
两人谁都没再说话。
凌夜抱着他又走了会儿，最后实在累，抱不动了，只好将他放下去，牵着他的手在山林里慢慢地走。
这片山林不小，一棵棵树皆是粗壮之极，冠盖茂密得连阳光都透不进来。越往前走，入目便越是阴森，偶有幽亮的双瞳从不远处一闪而过，混合着时不时响起的窸窣声音，莫名让人后背发凉。
郁欠欠自是不将这些放在眼里。
但他还是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哪儿？”
他个子太小，凌夜一边要拨开挡路的草丛，一边还要小心着他别被绊倒，闻言漫不经心道：“金满堂你知道吗？”
郁欠欠说：“知道。我听说他是这次少君之争里，最有可能登上少君之位的人。”
金满堂金满堂，姓金，当然是金族人。
金族统御金玉宫千百年，已举行过好些次少君之争。这其中，除仅有的几次，少君之位是被外人给得了之外，一般情况下，新任少君都会从金族的年轻一代里竞争而出。
据闻金满堂的母亲是金玉宫现任帝君，他父亲在踏入修行一途前，则是高高在上的人间帝王。这样强强结合生下来的金满堂，不可谓不是真正的天潢贵胄。
他天赋奇佳，又修炼勤恳，修为有所成后，更是独身出门历练，故而早早便已闯出了不小的名声。若非必须要得到少君之位，他金玉宫接班人的名头才算名副其实，他早要被人喊作少君了。
凌夜道：“他手里有金玉宝珠的情报。我需要得到那份情报。”
郁欠欠道：“你要金玉宝珠？”
凌夜道：“嗯。我中了白头仙，金玉宝珠是必须要拿到手的。”
郁欠欠道：“白头仙？你头发哪里……”
你头发哪里白了？
这句话没说完，他看见什么，陡的住嘴不说了。
此间没有日光，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但他还是清楚地看到，在凌夜的耳后，有一缕白色的长发，正随着她的走动而轻微晃动着，在一片乌黑间刺眼极了。
白到极致，像雪。
他看着，没忍住伸出手，想要抚摸上那缕雪白。
但他太矮，伸长了手臂也只能触碰到她的腰，根本没法去够位于腰上的发尾。
凌夜正释放着神识，用以威慑那些听到动静围聚过来的猛兽。察觉到他的动作，她微一侧头看向他，道：“怎么了？我头发有什么问题吗？”
郁欠欠收回手，呐呐道：“你有白头发。”
凌夜理所当然道：“所以我要金玉宝珠啊。”然后再一侧头，将自己另一边的白发给他看，“有人不知道白头仙，问我头发怎么回事，我就说是少白头——可哪个姑娘愿意说自己是少白头呢。”
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她是在笑着的。
可郁欠欠觉得她这个笑不太好看。
于是小孩忽然就变得闷闷不乐。
他莫名觉着，她这样的人，不该这么笑的。不该为这种事这么笑。
这样想着，他低声道：“你白头发，不丑。”顿了顿，补充似的道，“好看，真的。”
凌夜笑道：“欠欠真会说话，嘴真甜。”
郁欠欠说：“你真的很好看的……”
凌夜笑眯眯道：“嗯，多谢欠欠夸奖了。”
说到这里，看看前面，已经差不多到地方了，凌夜弯腰抱起他，让他两只手抱紧自己，好方便她能空出一只手来找东西。
看她手指在脖子和肩膀处摸索片刻，也没摸索出什么来，郁欠欠不由问道：“你在找什么？穴位吗？”
凌夜说：“我在找剑。”
郁欠欠道：“你用剑？”
凌夜道：“原本是用剑的。”
郁欠欠道：“原本？”
凌夜道：“剑其实不太适合我，我现在已经改用刀了。不过暂时还没炼出刀来，只能先找原来的剑凑合一下。”
只是时间太过久远，她不记得她将剑放在哪里了，只得慢慢摸索。
好在大体的位置还是隐约记着的。再过了片刻，她手拨开领口，停在右侧肩胛处。郁欠欠探头看了看，那里有个像是胎记一样的小小的红痣，被她的黑发衬着，显得尤其的红艳。
“找到了。”
凌夜指尖往那红痣上轻轻一按，按住底下的什么，将其轻轻一拔——
“嗡！”
一道并不算细微的声音伴随着剑柄的突兀出现而突兀响起，郁欠欠眼睁睁地看着她以近乎蛮横的姿态，将那把好像不太乐意被她驱使的剑，硬生生地从肩胛那里一点点拔出。
像是要将一截不属于自己的骨头从身体里拔出一样，郁欠欠甚至能听到她肩胛那里的骨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细看去，连皮肉都被带出血来。
这剑果然不适合她。
至少，真正的剑客，从未有过什么连剑都不愿意被主人碰触的说法。
因为剑的不配合，凌夜半边身子都浸满了血气。她眉头微蹙，动作却没停，等一鼓作气将整把剑都拔。出来后，不等这剑反抗，她已然松手一拍，“噗”的一下，连剑带鞘的直接被拍进了土里！
剑万万没想到她会这样对自己，整个都僵硬了。
她却蹬鼻子上脸地再一踩，踩得又准又牢固。这剑感应到什么，在她的威慑下竟半点不敢动，哪里还有以往能让她费好大劲才能勉强使用的威风模样。
“你还是不待见我。”凌夜对这剑说道，“巧得很，我也不待见你。要不是我手头没刀，我还真的不想用你。”
这剑若是个活生生的人，听到这样的话，怕是会觉得这是对自己的侮辱，定然要又气又怒。
可它到底是把剑，尽管特别想像以前那样，能劈头盖脸地狠狠抽凌夜一顿，但这会儿完全被震住了，怎样都不敢动。
凌夜再道：“这样，打个商量，你先借我用一用，等我找到凌夕，我就把你还给她，从此以后你不必再跟着我。如何？”
这剑名叫朱颜，原本是凌夕的剑。
后来凌夕得了把新剑，她喜新厌旧，就将已经看腻了的朱颜给了凌夜。
凌夜本就不喜用剑，对凌夕给她的剑更是不喜。而朱颜被原主人二话不说就转移给了别人，对新主人的违抗和叛逆是再正常不过的，是故以前的凌夜说着是用剑的，但实际上动用朱颜的次数极少。
眼下她虽然能强行让朱颜降服认主，但毕竟是凌夕给她的东西，她不想要。
只能先凑合着用了。
和朱颜打完商量，凌夜后退半步，五指一握，朱颜便从土里疾射而出，被她握在手中。
她手腕一震，剑鞘落地，光滑如镜的剑身上隐有红光流转，不愧其朱颜之名。
凌夜垂眸看了这剑一眼，忽而抬手，细长的剑被她用得如刀一般，以大开大合的姿势，朝前方黑暗猛然劈去！
刹那间剑风呼啸，那座在暗中并不起眼的小山，在这一剑之下，轰然震动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嗯，正式介绍一下，这是我二女儿。她用刀，因为她狂，而狂客用刀。


第4章 004、不凡
一剑祭出，山崩地裂！
剑气势如猛虎，极强硬地撼动着山体。于是地面在不断震颤，山石更是大块大块地滚落，连带着周遭许多树木也尽数倒塌，整个黑暗中，一派狼藉。
有日光在这时终于投射下来，能看清此地已是烟尘四起，碎石遍地。而在那碎石的后方，隐可见有什么人正警惕地往这边望来，当中一华服青年气势外放，目露神光，竟是刚突破不久，修为还未彻底巩固。
郁欠欠看着那个青年，福至心灵道：“那就是金满堂吗？”
“是他。”
凌夜说着，脚下突地往后一撤，避开一道从地下袭来的暗劲。
与此同时，手中朱颜往身前一横，“叮”的一声，剑身堪堪挡住了一支从对面射过来的箭矢。
朱颜质地太过坚硬，那箭矢才撞上来，就立即断成两半，没能给朱颜造成半点损伤。
接连挡了这么两下，凌夜垂下右手，朱颜斜斜垂在身侧，其上赤光微敛，剑气也匿了起来。如此之态，看似放松，实则只要对面人有些微动作，她能立即予以应对。
她就这么垂着这把剑，扬声对金满堂说道：“金少君，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遥遥听见她的话，金满堂双眸微眯。
先是打破此地屏障，逼他现身，再抬举般地喊他少君，想同他说些什么……
世人常说“金玉宫里金算盘，金算盘上金镶玉”，这金算盘指的并非金族人有做生意的头脑，金镶玉也并非是一种宝物，而是指他们心思缜密，城府深沉，宛如金算盘一般分毫不错，宛如金镶玉一般世间罕见。
所以，尽管明知凌夜态度这般强势，要同自己说的话许是没那么好听，但金满堂略一沉吟，还是举步朝她走了过去。
“公子，”身后有人低声说道，“小心有诈。”
“无妨。她敢这么明目张胆，可见她找我，是光明正大的。”
烟尘这会儿已经散去不少，金满堂拂了拂袖，闲庭信步地走到了对面。
离得近了，看清凌夜，也看清她怀中抱着的小孩，金满堂神情未变，心中却暗道，这人果然不简单。
若是寻常人，如何能这么精准地找到他的藏身之处？更别提轻轻松松一剑就破了屏障，还带着个疑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子，真是处处都表明着她的不同寻常。
金满堂在离凌夜近处站定，拱手道：“不知姑娘有何话要说？”
凌夜掂了掂怀里的郁欠欠，也没放他下去，就这么抱着他，回道：“敢问金少君，金玉宝珠可是被藏在这玉关洞天的最深处，一位帝君的仙逝之地里？”
一位据说是金族有史以来修为最高的帝君的仙逝之地。
传闻那个地方，终年有凶兽守护，有罡气环绕，寻常人根本靠近不得。只有身怀金族血脉之人，用以传承了千百年的秘术，方能进入其中，从而去夺取金玉宝珠，成为真正的少君。
——这个消息，凌夜是亲耳听金满堂说的。
彼时她为了解决白头仙，花费不少财力物力，甚至给金玉宫许了个承诺，才得以从金满堂口中撬出这么一个消息。如今拿来用，倒是刚刚好。
凌夜说完，仔细观察金满堂的表情。
便见他十分谨慎地没表现出任何的诧异，所有情绪都藏得好好的，只眉梢一挑，也没否认，直接道：“哦？姑娘从何处得知的这个消息？”
凌夜道：“从何处得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这里有个情报，想与少君分享。”
金满堂沉吟一瞬，颔首道：“愿闻其详。”
这是同意交换情报了。
于是凌夜便道：“少君可认识金樽？”
金满堂道：“认识。”
金樽和他一样，也是参加此次少君之争的和他名气不相上下的族中公子。
不过由于身份不同，金满堂和金樽只是点头之交，并未深入结识过，因而金满堂对这人的了解也多是从别人的口中听到，比方说什么年少有为、昭昭日月，大部分都是褒奖，他并未听说过什么有关金樽的负。面消息。
而从另一个方面上来讲，在仅有的几次会面中，金樽在他面前表现出来的，也没什么特别之处。
不过现下凌夜特意问他认不认识金樽，金满堂觉得，金樽此人，怕是有哪里不妥了。
果然，凌夜说道：“那要请少君小心金樽了。”也没说要他如何小心，只话音一转，又道，“我观少君气息，怕是不久前才突破？以少君的能力，在博得名声之前，应当不至于选在这个时候突破。”
少君是身份地位的象征，同时也是修行的一个境界。
该境界说高不算高，但也不能说低，毕竟连整个金玉宫都只能一代出那么一位少君，帝君更是上百年都不会换人。由此可见，能修炼到少君之境，金满堂的天赋相当不错。
既然天赋不错，却又为何不能选在少君之争进行的时候，就突破到少君之境？
这却是因为，少君之争有个规定，即修炼到少君之境的人不得参与进来——这也就是为什么金满堂会选在这么个隐秘的地点来进行藏匿，就是怕被外人发现他已经突破了，从而被剥夺参与者的身份，与少君之位失之交臂。
“姑娘是想说，我此次突破，是被金樽算计的？”
金满堂何其聪明，思绪一转就想到这点：“我与金樽泛泛之交，也没得罪过他，他没必要算计我。”
凌夜道：“可你是这次少君之争呼声最高的人。他不算计你，难道还要算计别人？少君若不信，遣人去探一探便知。”
只要派人去探，以金满堂的手下的能力，绝对能查出金樽不仅算计他修为突破，金樽还算计让他死在玉关洞天，意欲来个斩草除根。
凌夜以前经历的那次少君之争，最后金满堂不仅没能获胜，反而还险些死在金樽手中。
虽说金满堂福大命大，最终没被金樽杀掉，但也一身修为被废，好端端一个天之骄子，直接成了个凡人。若不是他父母心疼儿子，想尽了办法替他修复丹田，怕是他根本不会有成为帝君的那天。
想到这里，凌夜再道：“我言尽于此，少君万事还是要小心为上。”
金满堂无言，只向后挥了挥手，让人立即去查。
话说到这里，凌夜该提醒的都提醒了，金满堂手里的情报却还没透露给她。她也不矫情，干脆道：“少君，那金玉宝珠……”
“你想要金玉宝珠解毒？”金满堂早就看见她那点白发，“我倒是可以带你进去，就怕你拿不走它。”
历来的少君之争，能拿到金玉宝珠的人，实在是屈指可数。
金满堂虽能看出她修为比他高，但也并不认为她能说拿就拿。那位帝君留下来的东西，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
凌夜道：“少君能带我进去就已经很好了，至于别的，尽人事听天命，少君不必为我担忧。”
金满堂道：“那就预先恭祝姑娘一切顺利了——还不知道姑娘怎么称呼？”
“姓凌，单名一个夜字。”
“原来是凌家的人吗？”金满堂显然也是听说过凌夜的，当下再多看了她两眼，“早听闻凌姑娘不凡，如今见了，果然名不虚传。”
天赋好，修为高，心性更是绝顶的坚忍。
是个有大毅力的人。
金满堂向来喜欢与这样有潜力的人结交。
原本他还想和凌夜分道扬镳，各走各的，等最后那天到来，他们再在那位帝君的仙逝之地进行会合，这会儿却是改变了主意，邀请凌夜和他同行。
他道：“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我要找个更为隐秘的地方。”
凌夜听了，想了想道：“少君若信得过我，不如由我来为少君炼药？”
金满堂说：“炼药？炼什么药，能压制气息的药？”
只要少君之境的气息能压下去，任是他母亲亲自前来，也绝不会发现他已经突破了。
凌夜点头道：“我因为白头仙的缘故，于炼药上还有点心得。只要少君能找齐材料，一天之内，我绝对能炼出少君需要的东西。”
跟金满堂来玉关洞天的人里没有会炼药的，他们身上也没带能压制气息的灵药，是以金满堂没有多作考虑，很快就同意了凌夜的提议。
于是一干人稍作休整，趁着天还没黑，出了这片山林，往生长着药草的地方奔去。
便在他们走后没多久，有那么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乱石之上。
那影子随手一拈，拈到什么，继而勾唇笑了笑。
“郁九歌……”
果然没死。
中了他一掌不提，还中了他的女儿吟——
这样的郁九歌，居然还能被人救下，不知是谁有那个能耐，真是越来越让人期待了。
作者有话要说：
高考加油！
大家可以猜一下，女儿吟具体是种什么毒=v=


第5章 005、洗澡
想要炼出压制气息的灵药，总共需要七味药草，以及其他一些零碎的东西。
金满堂带来的人多，不过一个时辰，便将大部分药草给找齐了。唯独一株孔雀昙，须得等到月上中天，灵花在月光下盛开的时候，佐以特殊手法采得后，才能作为药草来用，他们这便在离孔雀昙不远处就地休憩，等候深夜来临。
看离花开还要很久，凌夜索性带郁欠欠去洗澡。
无他，这小孩跟她跑了半天，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不洗澡简直不能要。
岂料来到上游后，得知凌夜带他过来的意图，郁欠欠脸色骤变，猛地抱紧她的腿，死活不让她脱自己的衣服。
一边抱还一边道：“男女授受不亲！我自己一个人就能洗！你别脱我衣服！”
凌夜道：“哦，那你松手，别抱着我。”
郁欠欠立即松手。
便是这么一松手，凌夜手指微勾，他身上的脏衣服“唰唰唰”地自动离开他的身体，小孩儿霎时不着寸缕，白嫩嫩的身体裸露出来，十分的坦荡荡。
郁欠欠：“……”
郁欠欠整个人都惊呆了。
晚风温柔地吹拂过来，吹得他头皮一阵发麻，旋即想也不想的，噗通一下跳进了水里。
凌夜见了，诧异道：“我还没把水弄热呢。你不嫌冷的吗？”
郁欠欠缩在水里，冷得全身颤栗，牙关紧咬，嘴上却十分强硬地答道：“不冷，我就喜欢用凉水洗。”
凌夜道：“需要我帮你洗吗？”
郁欠欠道：“男女授受不亲。”
凌夜“啧”了一声，背过身去，向后摆摆手：“那你快洗，洗完我们回去睡觉，小孩子要早睡早起才能长得高。”
郁欠欠：“哦……”
见凌夜背对着他，没有要回头的样子，郁欠欠不甚放心地左看右看，总算找了个即使她突然回头，也会被石头挡住视线的角度，然后缩在石头那里，开始清洗自己的身体。
其实就算凌夜不带他来，他也会自己过来。
他现在这个样子，什么都做不了。更别提最简易的除尘诀，他对这法诀说是倒背如流都不过分，然而此刻他体内丁点儿法力都没有，委实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凌夜倒是能对他用除尘诀。但她显然没那个意思，不然她也不会带他过来了。
郁欠欠漫无目的地想着，娇嫩柔软的手指又迅速又仔细地将身上的脏污一点点洗掉。
洗到一半，他不经意间瞥见什么，当即下意识地想要动用神识，却陡的想起自己这会儿连神识都没法用，在别人眼中完全就是个没有任何杀伤力的香饽饽，只好匆匆忙忙地从水里站起身，连光着身子都顾不得了，蹚着水往岸上跑。
边跑边喊：“凌夜！凌夜救命！姐姐救命！”
凌夜正无所事事地看风景，听见动静回头一看，小孩神色难得的惊惶，逃命似的朝自己跑来。
她微微俯身，张开双臂，疑惑道：“怎么了？有什么危险吗？”
话才说完，小孩已经扑进她的怀抱，瑟瑟发抖地搂着她的腰，艰涩道：“有，有螃蟹。”
凌夜：“……啊？”
郁欠欠嗓音都在发颤：“有螃蟹，好多好多的螃蟹……好吓人。”
凌夜觉得好笑，但没笑，只说：“螃蟹成精了？”
郁欠欠说没有。
凌夜便道：“没成精的话，没法害人。你怕什么？”
郁欠欠嗫喏道：“可是，可是它们会夹人啊。”
凌夜问：“你以前被夹过？”
郁欠欠说：“嗯，每次都被夹。它们会跟着我跑。”
说着，回头一看，那些刚刚还在深水中的螃蟹，这会儿已经接二连三地爬上岸，如同嗅到甜味的蚂蚁一般，毫无停顿地朝他爬来。
“你看！他们会跟着我！”郁欠欠全身都紧绷了起来，“快走快走，它们会夹我的！”
凌夜道：“我还是第一次见螃蟹这么喜欢夹人的。”
语毕，轻轻一挥手，一道对螃蟹来说简直是狂风的风平地而起，将这些因为郁欠欠的存在，而变得有些张牙舞爪的螃蟹尽数掀回了水里。
解决掉螃蟹，凌夜法诀一掐，布了道屏障，这才拍拍郁欠欠的头顶：“没事了，你继续洗吧，不会再有螃蟹过来了。”
看那些螃蟹被屏障挡着，怎样都无法突破，不多时就全散去了，半个影子再看不见，总算放下心来的郁欠欠后知后觉自己身上什么都没穿，登时脸一红，忙不迭地松开手，飞快地跳回水里。
凌夜笑道：“你害羞什么，我都看完了。”
郁欠欠道：“男，男女授受不亲！”
凌夜道：“你是小孩子，不用讲究这个。”随即又道，“欠欠，你脖子上戴的是什么？”
小孩脖子上有条红绳，红绳下缀着颗白色的珠子。
那珠子似玉非玉，似石非石，偶尔还会闪出些微白光，有种对人而言淡到可以完全忽略的气息，在白光闪现的时候悄悄扩散开来，凌夜觉得，这东西应当是个法器。
果然，郁欠欠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的珠子，想了想回道：“这是我叔叔送给我的。”
“你叔叔和你说这是什么东西了吗？”
“他说是法器，能保护我。”
果然。
凌夜心道，不祭炼成法器的话，单凭那个东西，根本没法吸引那么多的螃蟹。
“你叔叔没和你说，这法器的原材料里，有个螃蟹精的精魂吧。”凌夜为他解释道，“因为里面有螃蟹精的精魂留下的气息，你戴着它，才会吸引那么多的螃蟹。”
郁欠欠闻言，恍然大悟。
他就说，每次他都被螃蟹追着夹，铁定不是他的体质问题，没承想竟是因为这个。
“那我不戴了。”说着就要把珠子取下来。
凌夜道：“没关系，戴着吧，这法器效用还是不错的。要是哪天我不在你身边，你有这个法器，你自己也能保护好你自己。”
郁欠欠：“哦。”
他摸摸胸前的珠子，到底没取下来。
再过了片刻，他终于洗完，从石头后探出脑袋，问凌夜能不能借点神识给他。
他之前那身衣服太脏了，即便用了除尘诀，他也还是嫌脏。还不如让凌夜帮他拿套新的，被祭炼成法器的，这样穿着干净，也不会怕螃蟹了。
凌夜依言找了套新衣服给他。
新衣服是黑色的，上头没什么图案花纹，低调得很。独衣襟和袖口处有银丝勾勒成边，月光一照，水光一荡，银辉浅浅，十分好看。
郁欠欠正低头欣赏着自己的新衣服，须臾想到什么，转头一看，就见凌夜身上不知何时也换了件衣服，仍旧是黑色，玉带一束，纤腰款款，长发翩然，衬得她终于多出点女儿家的柔和。
见他看向自己，凌夜弯腰把他抱起来：“欠欠饿不饿？要不要吃东西？”
郁欠欠摇了摇头。
他虽失了法力，但还不至于连辟谷都做不到。
“那我们回去吧。”凌夜抱着他往回走，“离开花还有一两个时辰，你要是撑不住想睡觉的话，我可以给你布一道屏障。”
郁欠欠说：“不用，我和你一起等。”
凌夜说：“欠欠真是个好孩子。”
说话间，两人才回去，迎面就见火堆已经灭了，金满堂等人齐齐立在暗处，其中不少人眉头紧皱，好似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凌夜走近了，轻声问道：“怎么了？”
金满堂答道：“有人来了，想采孔雀昙。”
凌夜道：“然后？”
“他们来之后，有妖物也跟着来了。看样子，是他们惹上了那群妖物。”
“什么妖物？”
“一群狼妖。”
“狼妖？还是一群？”凌夜也不由微微蹙眉，“头狼在吗？”
金满堂摇头：“不在。”
正因为头狼不在，只寻常狼妖成群结队而来，这样打起来的话，想要制衡它们，可以说是相当麻烦。
凌夜转头去看不远处正互相对峙着的两方。
果见一群是人，一群是狼。人那边不多，只有一男一女，狼这边则至少有十匹，每一匹皆是雄壮威武，危险狰狞，真不知这两人是如何惹上这群狼妖的。
凌夜看着那一男一女，忽的道：“我还道是谁，原来是熟人。”
金满堂问：“你都认识？”
凌夜说：“一个是我妹妹，一个算是我表哥吧。”
表哥沈千远，是目前沈家里地位最高的小辈。
听说沈千远和金族里的某位千金指腹为婚，等此次少君之争结束后，不日便要大婚。作为沈千远的正儿八经的表妹，凌夕和他同行，凌夜倒觉得正常。
凌夕不抱他的大腿，还能抱谁的大腿？她们父亲可向来不偏袒谁。


第6章 006、出刀
凌夜父亲名叫凌怀古，是凌家现任的家主。
以前凌夜虽不尊他敬他，却也从未恨过他，因为他不偏袒她，他也不偏袒凌夕。
他谁都不偏袒，就那么冷眼观望着继妻和女儿不断迫害着自己另一个女儿，十多年来，从未出过手。
原本凌夜以为，哪怕到最后，她和凌夕和沈微斗个你死我活了，他也该照旧冷眼旁观，不偏袒任何一个人。
然而，直到金玉宫少君之争的最后一天，泱泱大湖，沉沉夜色，她浑身浴血地和他对视，她才终于明白，他不是不偏袒，他是觉得没必要。
她中毒了，她受伤了，甚至是她濒死了，险些被凌夕和沈千远两人两剑捅个对穿，他也能依旧云淡风轻地站在那里，平平静静地目睹她在鬼门关前数次徘徊，仿佛她不是他的女儿，仿佛她不是他和他曾经最爱的女人共同生育抚养的孩子。
仿佛她之于他，只是一个陌生人，那些所谓的血脉维系，从来都不作数。
再后来，她当着他的面杀了凌夕，他也仍是轻飘飘的一句来人，把地上的血处理干净。
这样冷心冷情，甚至是冷血的一个人……
曾经的一幕幕在眼前飞速掠过，少顷，凌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已恢复如常。
她转头对金满堂说道：“沈千远身上有件法器，他很快就会知道我们在这里。依我看，与其被动，不如主动，免得孔雀昙没采到，还被他们给毁了。”
两个修者与一群狼妖打起来，那等战斗余波不是区区一株孔雀昙就能抵挡得住的。
金满堂颔首：“我和凌姑娘想的一样。”
凌夜道：“此事我一人出面即可，少君请稍等片刻。”
金满堂点头应好。
于是那边双方还在对峙着，这边凌夜抱着郁欠欠，当先从暗中走了出来。
恰此时，有狼妖已经伏低身体，利爪探出，蓄势待发；沈千远也已将凌夜所说的那件法器取出，意欲催动法力，探查周遭有无其他人或妖物精怪的存在。
这样的状况下，凌夜突然出现，不仅让狼妖止住不前，也让沈千远和凌夕都吃了一惊。
尤其是，她明明只抱着郁欠欠，除此之外手上没有别的东西，偏生朱颜突然自发自她身后出现，不及停顿，便乳燕投林般朝凌夕飞去。
“……”
凌夕神情骤变。
朱颜速度太快，又直直地对着她没有半点歪斜，匆忙间她只得一抬手，堪堪接住了朱颜。
终于物归原主的朱颜过于兴奋，整把剑颤个不停，末了还发出几声清越的剑鸣，异常的惹人注目，好似它在凌夜那里受了天大的委屈，以致于才被原主人碰上这么一碰，就能喜悦至此。
然原主人却毫不喜悦。
她皱眉握着朱颜，看凌夜对这剑的举动完全无动于衷，当下连凌夜为何在这时出现在这里都没问，只道：“你什么意思？你不要朱颜了？”
凌夜回道：“嗯，本来就是你的。”
凌夕继续皱眉：“送出去的东西，哪里有还回来的道理。”
这话说得她很大度，也说得她对凌夜这个姐姐还算不错。
岂料凌夜听了她的话，唇角微勾，应道：“嗯，的确不该还回去，毕竟上面有能要了你命的东西不是吗？”
能要了她凌夕的命，却要不了凌夜的命。
因为锻造朱颜剑所用的材料里，有不少是专门能催动白头仙发作的——
十多年过去，连白头仙都没让凌夜死掉，这世上还有什么毒物是能让凌夜立即毙命的？
凌夕手指陡的一紧。
她嘴唇也抿紧了，眼神瞬间利如刀锋。
“你什么意思？”她谨慎地说道，“你以为我把朱颜给你，是在害你？”
凌夜说：“不然呢？你若真那么好心，何不将你在朱颜上的神识给抹掉？”
为了能随时随地探查她的所在，她的动静，隔一段时间便要往朱颜上覆盖神识，免得那点维系消失，没法及时掌握她的一切动态——
不得不说能一如既往地坚持十多年，凌夕对杀掉她的执念可谓是相当深重。
幸而她对杀凌夕的执念没以前那么深，以致于现在居然还有心情和凌夕玩当众撕破脸的把戏。
果然，见她毫不隐晦地将朱颜上的种种隐秘给说出，凌夕脸色一变再变，却终究是按捺住了，只道：“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忽而才反应过来似的，又问，“你怎么会在这里？那孩子是谁？”
凌夜道：“怎么，这里就你能来，我不能来吗？”
凌夕道：“莫非你也是来采孔雀昙的？”
玉关洞天虽大，孔雀昙却不是那么好找的。她和沈千远找了大半天才找到这么一株，为此还惹上一群狼妖，怎样都甩不掉。
更别提还屋漏偏逢连夜雨地碰到凌夜……
凌夕一眼就看出，凌夜怀里那个孩子，定然不是普通的小孩。
若真是个普通人，如何能在玉关洞天里活命，又如何能被一贯高傲的凌夜亲自抱着？
“表哥，小心那个孩子。”凌夕嘴唇微动，声音压得极低，“那孩子不简单，表哥小心别着了他的道。”
沈千远微微点头：“我明白。你也小心，看样子她是打算对你动手了。”
凌夕“嗯”了一声：“我在遇到表哥你之前，就已经和她交过手了。”
“结果如何？”
“我敌不过她。”凌夕实话实说，“我就算同时动用韶华和朱颜，最多也只能拖住她，没法制住她。”
韶华就是她腻了朱颜后得到的那把新剑。
以她的眼光，韶华更符合她的身份地位，也更能衬得她容颜艳丽，气质绝佳；并且韶华的威力也比朱颜要好，她只要眼没瞎，就决计不会再用朱颜。
可眼下，不将韶华和朱颜双剑合并，她根本挡不住凌夜。
先前和凌夜的那场交手，过程虽短，说来也不过那么一招半式，可她仍能感到现如今的凌夜对她而言，完全就是一座难以撼动的大山，她甚至觉得哪怕她晋入帝君之境，她也不会是凌夜的一合之将。
于是之前的那个想法，再次浮现在凌夕的脑海中。
凌夜到底有了什么机遇，学了什么秘法，居然能有那般大的变化？
明明中了白头仙的人，许多地方都被限制了。莫说是修为上有所进境，能不倒退就很不错了。
凌夕还在想着，旁边已经停了好一会儿的狼妖确定突然出来的那个人类的杀意完全没有针对它们，而是针对它们想要干掉的那两个人后，登时再无法忍耐，齐齐仰头咆哮一声，便当先攻了过去。
一匹修炼成妖的狼已是能让修者感到棘手，更何况这十多匹聚集在一起，同时朝凌夕和沈千远发起攻击。
当是时，一道道有如实质的爪影出现，连带着能将人耳膜都要震破的吼声，狼妖大张着嘴，血腥之气冲天而起，于夜空中形成色泽极深的赤红虚影，定睛看去，那分明是一头狼的模样。
一头比之在场的狼妖要庞大上无数倍，几能将这片天地全部遮住的天狼的虚影！
望见这天狼虚影，金满堂身后不禁有人小声道：“公子，她一个人真能对付得了吗？那可是……”
那可是妖物精怪特有的一种天赋本领，即能以自身血脉召来它们之上血脉较为纯净的先祖的虚影，来为他们进行助战掠阵。
这种虚影战斗力极高，杀伤力极大，完全可以说是妖物们的杀手锏之一，不到危及性命的时刻，轻易不会动用。真不知凌夕和沈千远是做了什么，居然能惹这群狼妖动用这般的手段，俨然是要不死不休。
更值得一提的是，这群狼妖分明没有头狼引领，却仍能自发集体召来天狼虚影，悄悄围观着的众人不由心道，莫非那两人是将头狼给杀了，这才惹这群狼妖紧咬他们不放？
如不然，就是他们毁了这群狼妖的老巢，才能有这般的光景。
眼看着天狼虚影出现，一种实质般的强烈压迫陡的降临在首当其冲的沈千远身上，压得他脊背猛地一弯，差点要跪到地上去。
便是这么一弯，失了先机的他尚未来得及动手，已然有数头狼妖张牙舞爪地朝他扑来！
与此同时，凌夜取出从金满堂那里借来的一把刀，随手将刀鞘掷向身后，她就那么左手抱着郁欠欠，右手握着刀，散步一样极闲适地走到凌夕近处。
凌夕手持双剑，周身被剑气护得没有半点缝隙，如临大敌地紧盯着她。
然后就见她轻轻一笑。
“我只出一刀。你若能接下这一刀，我今日就放你走。”
言罢，风起，刀出——
作者有话要说：
早安～
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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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007、一刀
凌夜借来的这把刀，是把长刀。
刀身笔直，而刃锋利，被皎月映得寒光熠熠，煞气凝而不乱，是把好刀。
然这刀却不是被祭炼成法器的刀，就只是一把普通的杀人的刀而已，便也无法像朱颜韶华那般，单单是握在手中，就能自发凝聚起肉眼可见的劲气，从而起到护主伤敌的效用。
不过现在，握着这把刀的，是凌夜。
她曾练剑十数年，一朝弃剑修刀，竟有如神助般一举踏上刀道巅峰。时人称她一句“宗师”“泰斗”，还总觉得是辱没了她，可见她用刀完全是臻至化境，别的刀客皆难出其右。
因此，不管是什么样的刀，能引动天地大变的名刀也好，能用来砍柴做饭的菜刀也好，只要是刀，在她手中，那便是比左右手还要用得更加顺畅。
于是眼下，她握着这么一把普通至极的刀，以十分轻描淡写的姿态，朝凌夕出了一刀。
出了毫不花哨，也毫无新意，可以说是平平无奇的一刀。
偏生这么平平无奇的一刀，却是快极了，也狠极了。
快到凌夕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的动作，狠到凌夕整个人都被那杀意给慑住！
这个时候，凌夕才恍然明白，先前那次交手，凌夜根本没用全力。
她现在或许也是没用全力的——
“嗤！”
空气仿佛于瞬息之间被撕裂，以致于这月下夜色里，竟突兀地发出轻微的破碎声响。
伴着这声响，有锋锐到极点的劲气，陡的自刀尖上迸射而出。
因是处在天狼虚影之下，那劲气便散发出肉眼可见的浅浅光芒，萤火一般，看得人甚是目眩神迷。然后这带着微光的劲气，由着凌夜出刀的姿势，迅疾朝凌夕掠去。
所过之处，狂风骤起，刀气惊人！
扑面而来的杀意几乎要扼住凌夕的咽喉，凛冽的刀气更是让她裸露在外的脸庞颈项感到切肤般的痛楚。她想躲，想抵抗，却被那杀意慑得一动也不能动，只能睁大了眼，僵硬地看着那道刀气离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近到最后，刀气侵身，铺天盖地的痛苦从胸腹传遍她全身，她眼前一黑，蓦地跪了下去。
直等她跪地，浑身上下因疼痛而剧烈颤抖，乃至要痉挛了，空中才响起那么一道姗姗来迟的劲气入肉之声，她胸腹处也才蓦然流出股股鲜血，将她一身白衣染得通红。
凌夜这一刀，切切实实的又快又狠。
“……”
亲眼目睹这一幕的人，尽是无声。
连带着旁边正狼狈地与数只狼妖相斗着的沈千远，此时都不由分出点注意力来，神色凝重地看了凌夜一眼。
比起凌夕，常常与金族那些真正的天之骄子打交道，别族的天才也接触过不少的沈千远一下就能看出，凌夜的修为，怕是比金玉宫现任的帝君还要更高。
帝君之上，是为至尊。
所谓至尊，如圣尊郁九歌，如魔尊重天阙，如邪尊江晚楼，这三位便是现如今还存于世的至尊。三尊的修为是世上最为顶尖的，他们所研习的功法、秘诀等也都让无数人垂涎不已，说他们是万万人之上，绝不夸张。
可如果说凌夜也是至尊的话，为何会没有一点动静？
众所周知，某个修者一旦突破天地桎梏，晋升为至尊，那么不管他在何地，海底也好，洞天也罢，都势必会造成极大的动静，而那种动静是无论如何也遮掩不了的。
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沈千远暗道，继三年前郁九歌晋升成尊，被世人敬为“圣尊”后，至今都再无人晋升；便是有些什么不同寻常的大动静，包括金族在内的四族也都会第一时间派人过去查探，如此，已经证实近几年来，的的确确再没新至尊诞生。
那么凌夜是何时成尊的？
她成尊，怎么凌夕完全不知情，也没有半点动静？
沈千远还在思索着，正围观着的金满堂也是愈发肯定了自己先前的猜测。
“这位凌姑娘，怕是过不久就要封尊了。”金满堂沉声道，“这样的人，只能交好，绝不能交恶。若不能交好，也绝对不能给她留下任何的坏印象，如有人敢犯，我第一个不饶他。都听明白了吗？”
他身后的人齐声应是。
作为板上钉钉的少君，金满堂比任何人都清楚，如若他们金族能与一位至尊交好，日后他们能得到的好处，是毋庸置疑的。
毕竟另外三族也都没能与任何一位至尊交好。他们金族如能当先绑定一位至尊，甭管这位至尊是新的还是老的，只要能将这位至尊绑在他们的战船上，哪怕只绑上那么两年，那对他们金族而言，也定然是要开创新前景的好预兆。
而就目前来看，凌夜这个准至尊，对和他的合作还是比较满意的。
回想起早先自己看出凌夜的不一般，从而没有任何的怠慢，不会让凌夜对自己产生嫌恶的情绪，金满堂定了定心，重新看向前方。
就见伤口仍在出血的凌夕这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伤势太重，韶华和朱颜被她当作拐杖来用，牢牢地钉在地上，才免得再次跪地。她急喘了几口气，方抬眼看向凌夜，眸光沉极，里面沉淀着的竟全是嫉恨和懊悔。
她说：“我当初怎么就没听母亲的话，早早杀了你！”
“白头仙怎么熬都熬不死你，母亲就说，要请人来杀你。我拒绝了。”她说着，嘴里有血流出，于是那说出来的话便也充斥着无尽的血气，“早知今日，我当初就不该顾忌那么多，尽早杀了你才对！”
以致于现在祸害无穷，如何后悔，也都没用了。
凌夜闻言，平静道：“现在杀我也不晚。”
凌夕再喘了口气，自嘲道：“我现在能杀得了你？”
以往凌夜修为尚不比现在，她都没法杀她。连母亲都说不请帝君出手，整个金玉宫怕是没人能杀得了凌夜。
还说什么现在也不晚……
“能的。”凌夜抱着郁欠欠，从容道，“只要你能请来三尊，让他们一齐朝我动手，我说不定就会死了。”
这话说得极狂妄。
可在场竟没人觉得她夸大其词。
凌夕更是嘴唇颤动，喃喃道：“只有三尊联手才能杀得了你吗？”又说，“你到底怎么了，怎么就变得这么厉害了……”
凌夜微笑着回道：“我也想知道。”
她也想知道，她为何会突然回到二十年前的这日，为何会将曾经历过的再经历一遍。
如果这不是人为，不是有人故意将她送回来，那么就只能是未来将会发生什么，上天觉得危险，为保全万众生灵，这才把她送回来，想让她改变什么。
可送谁不好，为何偏偏要送她？
论修为，她比不过郁九歌；论城府，她比不过江晚楼；论地位，她比不过重天阙。
她自忖，日后的四尊里，她可以说是最垫底的那个。送另外三人中的谁回来，都比送她要好。
还是说，其实郁九歌他们已经被送回来过了，只是还是没能改变未来会发生的事，不得已之下，这才选了她？
凌夜莫名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很靠谱。
但要证实这个想法，需要时间，也需要运气。
上天不是说能找就去找的。
同样的，也不是说她去问了，上天就会回答她的。
眼下，凌夜没再前进，只站在原地提着刀，微笑着对凌夕说道：“你接了我一刀。你可以走了。”
凌夕不可置信道：“你不杀我？”
出了那样的一刀，再随便出一刀，她绝对会死了。
这样大好的机会，竟然也不要吗？
凌夜点头：“我说了，只要你能接下我这一刀，我今日就放你走。”
刀被凌夜倒提着，细看去，其上竟没有半点血迹，仿佛凌夕不是被这把刀给重伤的。
而那刀明明只是一把最普通不过的刀，偏生在她手里，被她动用着，竟让人产生一种此刀该为传世名刀的错觉。
是了，能被一位准至尊动用的刀，还如何能说是普通的刀？
反正这刀的原主人已经准备等凌夜把刀还给他后，从此就要把这刀当传家宝供起来了。
凌夜继续说：“你知道的，我向来说到做到。赶紧走吧，再不走，你是想和沈千远一起葬身狼腹吗？我肯放过你不假，他我却不想放过。”
说起沈千远，凌夕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个表哥，匆忙转头看去。
但见沈千远被数只狼妖围攻着，偌大的天狼虚影也在不断朝他发起攻击，他浑身血迹斑斑，气息极度紊乱，显见要支撑不下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前后矛盾。
她虽然没郁九歌厉害，但真干起来，郁九歌顶多重伤她，根本杀不了她，毕竟她能嗑药。而且他们两个是生死之交，他也不可能杀她。


第8章 008、做梦
凌夜对沈千远这个人的观感十分复杂。
因为此人严格来说，并不算她真正的表兄。他们之间不存在任何的血脉维系。
所以，当明明不是亲人，却比真正的亲人对她好，甚至愿意为了她身上的白头仙到处奔走，各种带她采药买药，又看她要炼药，便亲自屈尊纡贵地帮她开炉点火，头发衣服都被燎到的人，一转眼突然和凌夕站在一处，持剑差点将她捅了个对穿时，那种滋味，是比对凌夕对凌怀古还要更加深刻的。
不过说恨也不能算恨。
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没想到吧。
毕竟年少时的凌夜，曾以为沈千远大概是这世上唯一一个会对她好的人。
不料这人所谓的对她好，全是建立在能帮凌夕控制住她的基础上，免得在凌夕和沈微害死她之前，她就先想办法把白头仙给解了；又或者是离开凌家，去找寻更强大的靠山，从而给凌夕沈微带来难以预测的威胁，这才有他的出现，才有那些曾被她视为是救赎的举动。
便也是从沈千远对她出剑的那一刻起，她才终于明白，难怪凌怀古能娶沈微当继妻，难怪沈家肯和凌家结为姻亲，却原来这两家人完全是一丘之貉，比谁的心都脏。
脏到后来，沈家面临灭门危机，求上凌家，凌怀古不仅将人拒之门外，还将沈微也给打包送回去，表明两家从此以后老死不相往来，他们不得已之下转而求上凌夜，却是没等凌夜想起他们是谁，郁九歌就挥挥手，替她把人赶了出去。
郁九歌还对她说：“那么恶心的人，我看着都嫌眼睛疼，你就也不要想他们是谁了。”
彼时凌夜笑着回道：“好。反正是和我没关系的人。”
沈家人确实和她没什么关系。
唯一有关系的沈微，在那个时候的她看来，连让她动动手指去杀她，她都觉得是在浪费力气。
至于沈千远……
“沈公子好魄力。”凌夜称赞道，“独自一人对狼妖而不落败，真是厉害。”
分明没到少君之境，却仍能在天狼虚影之下到现在都还咬牙坚持着。如果他不是沈千远，当真能让凌夜真心实意地感叹一句好儿郎了。
可惜他是沈千远。
凌夕她可以暂时不杀，沈千远却是一定要杀的。
想起当初自己杀了凌夕后，那边沈千远听到消息，立即连沈家都不敢呆了，据闻什么都没拿就连夜出了金玉宫，不知去往了何处，一直到她回到这二十年前，也仍旧没再听说沈千远的下落，凌夜转手把郁欠欠放到地上，拍拍小孩的脑袋：“到一边去等我。”
郁欠欠仰头看她：“你小心点。打不过就跑。”
凌夜道：“嗯，我会的。”
看郁欠欠小跑到一棵树后躲着，离金满堂所在的位置很近，便是发生什么意外，金满堂也能第一时间去救他，放下心来的凌夜活动了下左手臂，转首对凌夕道：“还不走？”
再不走，等那些狼妖把沈千远搞个半死不活，得空来对付凌夕，以凌夕目前的状态，必死无疑。
难不成，凌夕是想在这么个生死关头，再多提升提升沈千远对她的好感？
毕竟这种时候，最能体现得出一个人内心的真实。
凌夕没看凌夜，只兀自看着沈千远，须臾竟是泪盈于睫，嗓音沙哑着喃喃道：“表哥，我，我……”
沈千远自是没空回话。
天狼虚影带给他的压迫感越来越重，那些狼妖也好似被这来自于先祖的虚影激发出了隐藏的血脉一般，攻势愈发的强劲了。
更别提，余下还有几头狼妖围在旁边，爪子不断抓挠着地面，幽绿的瞳眸紧盯着沈千远，一副蠢蠢欲动，随时准备冲上来加入战局的模样。
“嗤！”
比法器还要更加锋利的狼爪在沈千远胸前留下数道血痕，鲜红的血花成串喷出，将他早已染红的衣襟，染得色泽更深。
这一爪之下，沈千远完全重伤。
他几乎是用尽所有力气，方狠狠举剑一划，逼退那扑在他身上，险些要咬断他喉咙的一头狼妖，然后再一举剑，强行凝出几道剑气护体，令得狼妖无法近身，这才踉跄着后退。
一连后退数丈，长剑被杵在地上支撑着身体，他剧烈地喘气，形容狼狈之极。
这个时候，他才得了空，转头对凌夕说道：“别管我，快走吧。”
凌夕一听，眼泪立即就下来了。
她哽咽着说道：“可是表哥……”
“走！”沈千远流了太多血，说话声音比凌夕的还要更加沙哑，近乎于嘶哑了，“你不走，是想死在这里吗！”
看凌夜连孩子都不抱了，摆明是要全力对付他。
他在狼妖的围攻下已是连自己都顾不得了，哪里还能顾得了凌夕？
要他说，就算凌夕留下来，和他一同抵抗凌夜，凭凌夜刚刚的那一刀，沈千远也绝对相信，只要凌夜想，他们两个能一齐死在凌夜的刀下。
一位准至尊全力出手，那后果根本不堪设想。
而更让沈千远在意的，是少君之争开始之前，凌夜虽还对他不假颜色，但好歹也会偶尔对他笑一笑。那时候，基本上他说什么，她就听什么，连他说如果白头仙发作，就让她尽快找个隐蔽的地方闭关，免得被人趁机偷袭，她都应下了，可谓是相当的信赖他。
那么，数日之前还对他信任有加的凌夜，为何今日突然翻脸，二话不说就要对付他？
莫非是凌夕对她说了什么吗？
思绪急转间，眼见那几道剑气已是强弩之末，马上就会被狼妖撕破，沈千远深吸一口气，再对凌夕说道：“快走！”
凌夕咬了咬唇，抬手一抹眼泪，蓦地收起两把剑，扭头便走。
她这一走，凌夜果然站在原地没动。
凌夜只含笑看了眼她的背影，便重新看向沈千远，而后不知何意地叹道：“不惜独身一人面对我和狼妖，也要让凌夕走，沈公子真是个好人啊。”
沈千远当然不会傻到以为她是真的在夸他。
只道：“凌夜，你这是怎么了？明明进玉关洞天之前还好好的，怎么今日就……”
不仅要杀他，还喊他沈公子。
以往她都是喊他名字的。
凌夜指尖随意一弹刀身，长刀发出清脆的声响，听起来甚是悦耳。她垂眸看着这把刀，漫不经心道：“我做了个梦。”
沈千远道：“什么梦？”
“我梦见你和凌夕站在一起，你们两个拿剑要杀我。”她的口吻还是那么漫不经心，可沈千远却敏锐地听出隐藏在其中的杀意，“我问你为什么杀我，你说你早就想杀我了，只是凌夕不让，你才一直没对我动手。”
沈千远无言。
少顷，他动了动嘴唇，刚要说些什么，但听“刺啦”一声，那几道护体剑气终于被狼妖撕破。
没了剑气的阻挡，狼妖齐齐仰天长啸，半空中那道天狼虚影立时交相呼应一般，散发出夺目的光彩。那光彩映照在狼妖身上，登时令得它们煞气更重，几乎要凝成实质，看得沈千远心头一沉。
于是匆忙间，他只得再度举剑，对上又朝他扑过来的狼妖。
然后在搏斗中断断续续道：“凌夜，那只是、只是个梦而已，我怎么会杀你……”
凌夜抬眼看他。
看他在狼妖的围攻下屡战屡败，屡败屡退，凌夜许是觉得好笑，便笑了声，道：“你若不会杀我，为何不向我求助？几头狼而已，我还是不放在眼里的。”
沈千远闻言，表情瞬间变得复杂。
他甚至恍惚了那么一瞬。
他想，没错，如果他真的没有要杀她的心思，早在她刚刚出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向她求救，让她帮忙对付这群狼妖了。
而不是像现在，他都快要死了，也没生出半点向她求救的心思，因为她在他眼里，一直都是个迟早要死的人。
转而又一想，到底是他城府不够，没能做到真正视她为表妹。否则，莫说向她求救，便是在死亡来临之际让她替他挡上那么几刀几剑，她也定然绝无二话，命都能给他。
最后他想，梦虽然是梦，但她能做这样的梦，肯定还是发现了什么端倪，这才会有今日。
还是扑面而来的狼妖口中的血腥之气，才终于让沈千远回神。
他猛地一侧头，险之又险地避过那正中他咽喉的一爪，却到底没能完全避开，他顿觉脸上一热，有血从狼妖留下的四道抓痕里流出，顺着鬓角一直流到下颚，看起来分外凄惨。
凌夜看着，问了句：“沈公子，疼吗？”
作者有话要说：
把表哥名字改了下。
PS：阿九得了皮肤病，这段时间一直在家，我每天都要先把它伺候好，才能捣鼓我自己，刚刚还帮我爸按着它，给它消毒喷药，所以码字就很……
我会努力调整时间的qwq


第9章 009、风采
疼吗？
自然是疼的。
狼妖那一爪，深入皮肉之下，几乎是贴着骨头擦过去的。切骨之痛伤，怎能不疼？
但沈千远还是挥剑格开狼妖，施力令狼妖逼退，才回道：“不疼。”
说话间，牵扯到嘴角处的伤口，于是那血流得愈急，他半张脸都沾满了血，宛如修罗，看起来甚是骇人。
凌夜却笑道：“是吗。居然这样都不疼？沈公子真是意外的坚忍呢……梦里我却是疼极了。”她慢慢敛了笑，眉梢眼角都带起些许凉意，“疼得我都以为，我要死在你剑下了。”
沈千远一愣。
梦里不都是假的吗，怎么会感到疼？
他正愣忡着，思索凌夜说的梦到底是个什么梦，就见围在他身前的数头狼妖感受到什么，忽的如临大敌般飞快四散开来，露出刚刚还被狼妖给严严实实挡着的凌夜。
这一散，他才看清她这么个人。
却是还没看清她的表情，就见她手一抬，竟是毫无预兆地出刀。
还是一刀。
不比先前对凌夕的那一刀，眼下凌夜这一刀，慢极了，也温柔极了。
慢得像是时间要就此停驻不前，温柔得像是她拿的不是刀，而是一支笔，而她素手执笔，好似要沾着青黛为谁画眉一般，是红袖添香的美。
这样的慢，这样的美，这一刀真切温柔到极致。
沈千远只觉清风徐来，月色款款，竟是无法从其中感到半分的杀机。
可在围观人的眼中，这是笑里藏刀的刀，是刀头之蜜的刀。
笑再好，蜜再甜，也都是为了隐藏那把刀——
那把只用来杀人的刀！
如此温柔一刀里的杀机，浓郁到让人胆寒。
众人心中明悟，这样的一刀，沈千远不死也难！
但见刀气随晚风而至，柔和而又飘渺。月光在其上披出薄薄轻纱，刀气便愈发显得温柔。飘飘摇摇着落到沈千远跟前时，让他产生一种只要他伸指碰上那么一碰，这刀气便要碎了的错觉。
便是这样的错觉，让沈千远陡然惊醒。
凌夜对他出的刀，怎会一碰即碎？
真要碎，碎的也只会是他！
当是时，刀气离他仅余寸许距离，细说来，不过手掌之宽。
这样的距离，对沈千远而言，完全是迫在眉睫。他已经来不及闪躲，也来不及抵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刀气又慢又柔地渐渐靠近他，近得皮肤更凉，于是浓烈的杀机在这时喷薄而出，将他整个人罩住，他僵立在那里，毛骨悚然。
难道他今日就要死在这里了吗？
沈千远惶惶想着，不肯闭眼。
他死死地盯着那道刀气，在来到近无可近的地方之后，以堪称缠绵缱绻的姿态，贴上了他的胸前。
刹那间，难以言喻的森冷之意透过衣衫侵入他的体内，他身体不由变得更加僵硬。沈千远心里明白，这是凌夜的杀机。
势要一刀将他斩杀在此的杀机。
他不禁又想，她到底发现了多少，居然这么想让他死？
便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但听“嗖”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后发先至，搽着沈千远的衣襟，同那道已经让他胸前见血的刀气，重重相撞。
“咔嚓！”
碎的不是刀气，而是那突然到来的东西。
定睛看去，才发现那赫然是一把短匕。
同凌夜手里那把刀一样，同样没被祭炼成法器的普通的短匕。
虽普通，也没被注入多少法力，没能将刀气击碎，反倒还自行碎裂了，但却恰恰好地拦住了刀气的前进，没让沈千远立即死去。
趁着这一拦的功夫，沈千远神乎其神地一个扭身避让，匆匆退离数丈，再又尽力逼出数道剑气护体，总算脱离了刀气的攻击范围，没继续被那杀机笼着了。
远离了杀机，放松下来的沈千远这才惊觉自己身上的衣衫竟早已汗湿。抬手一摸脸，也半是血半是汗，刺得从右边鬓角延伸到下颌处的伤口火辣辣的疼，眼里都起了水雾。
他小心翼翼地触碰着脸上的伤口，眉头紧皱，表情非常难看。
此前也不是没有过危及性命的时候。
但真切没有哪个时候，是有现在这么后怕的。
不知救了他的人是谁。
他不由看向地上断成两半的短匕。
便见匕首不知是由什么材质锻成，匕身银亮却不刺眼，有种不张扬的凌厉。手柄上雕着朵半开的朱槿花，末端则镶了颗造型甚为奇特的红宝石。
望见那四方形的宝石，凌夜唇角微勾，笑道：“我还道来人是谁。原来是你。”
要说沈千远不过是沈家家主的幺儿，身份不算最尊贵，天赋也不算最出众，却偏生能和高出沈家一大截的金族的千金指腹为婚，这其中原因，便是出在沈家长子的身上。
金玉宫里的人都说，沈家公子多，但真正能与金族公子相提并论的，只长子一位。
一位最有望能晋入少君之境的沈家长子——
“沈十道。”凌夜喊出匕首主人的名字，“你还不出来吗？”
音落，不远处的草丛里传来一阵窸窣声响，而后果然有人出来了。
来人一身灰扑扑的衣服，看起来毫无出彩之处。一头黑发随意束着，连发带都是灰扑扑的，独那双眼极亮，好似星芒倒映在其中，熠熠生辉，是常人难有的风采。
凌夜遥遥看着他，心说终于见到这人了。
金玉宫里，沈十道名气之大，堪比金满堂。
在凌夜曾经历的岁月里，沈家没落，求助姻亲凌家，却连带嫁出去的沈微都被打包送回来，转而求助凌夜，也是无果。便在所有人都以为沈家要就此泯灭了的时候，游历在外的沈十道终于回了金玉宫。
听闻沈十道回去后，便立即接手家主之位。他一人撑起了整个沈家，扛住了大大小小无数家族的进攻，终究还是以一己之力保住了沈家，没让沈家灰飞烟灭。
连郁九歌都说，沈十道此人，是沈家里仅有的明白人，也是仅有的一个聪明人。
郁九歌还说，如果沈十道不是沈家人，他的成就远不止如此。
能被郁九歌这样评价，可见沈十道其人品性如何。
不过这样的一个人，凌夜从来都只是听过，并未见过。
所以眼下，这还是她和沈十道第一次碰面。
只见那身穿灰衣的青年右手握着把剑，剑柄上同样雕着朵朱槿花，也同样在花心处镶着颗方状的红宝石。他左手随意垂在腰侧，能看到他腰上别着个用来盛放短刀匕首之类的皮套，刚才那把拦截住凌夜刀气的短匕，应当就是从那皮套里面取出来的。
果然，他左手一动，摸了摸空荡荡的皮套，竟是当先问道：“可否将匕首还回来？”
这话是在问凌夜。
然而凌夜之外的人一致认为他这话大有深意。
凌夜若不把那断了的匕首从地上捡起来还给他，那就表明她不领他的情，她还是要对沈千远出手；她若把匕首还他，那就表明她给他个面子，不会再对沈千远下手。
那么，她会怎么选？
只见凌夜看了沈十道一眼，又看了沈千远一眼，没动，只说：“你知道我是谁？”
沈十道说：“嗯，知道。你是凌夜。”
同凌夜早就听说过他一样，他也是早早便听说凌家凌夜的。
不仅是从外人口中听说，更是从沈千远口中听说。且概因他与沈千远是同母兄弟，关系亲近，沈千远会与他说许多外人所无法得知的秘辛，是以他对凌夜的了解，远比凌夜对他的了解多得多。
多到他对凌夜这么个人，说是单方面的神交，也不尽然。
凌夜问：“那你可知道沈千远对我做的事？”
沈十道说：“大约是知道的。”
凌夜再问：“那你还拦我？”
沈十道默了默，方道：“婚期将近，他不能死。”
言下之意就是，等和金族那位千金的婚期过了，沈千远就能死了。
旁的人听见这话如何想不做赘述，反正沈千远听了这话，登时脸色一阵大变，显然是没想到平时那么兄友弟恭的人，这会儿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而且还是当着他的面！
凌夜听了就笑了。
许是觉得沈十道的回答十分有趣，她笑得眼睛都弯了：“他可是你亲弟弟。你就这么通情达理吗？”
沈十道平静地道：“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凌夜道：“他可还没杀我。”
沈十道回道：“那你就不要杀他。”
兜兜转转，大义灭亲也好，大公无私也罢，说得再好听，他也还是要保下沈千远的命。
想想也是，沈千远若在这个时候死了，那位千金没了夫婿，金族会如何对沈家，还真是不好说。
凌夜含着笑，与沈十道对视片刻，终究一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
注意看

第一章排雷【再度重点】
本文主线是解毒和寻找真相，剧情全围绕这两点来走，所以别再问作者为什么配角不死，死是肯定会死的，但要圆好伏笔、揭开秘密、走完剧情再死，这些文里全都写得很清楚，请仔细看文。
配角之所以是配角而非炮灰，是因为他们身上有一定的伏笔和剧情。本文剧情流。
作者不写出来炮灰就死出来配角就死，全程都看主角杀人的文。以后相关问题不会再回复。2019.08.27


第10章 010、花开
得了首肯，沈十道扬手一抓，那断成两半的短匕回到他手中。
他仔细看了看断口，极其的光滑平整，没有半点挫痕。好在这短匕不是普通的兵器，即使断成这样，也还是有修复的可能，他便将其塞回了皮套内，准备等少君之争结束了，出去让人重锻。
接着便要带沈千远走。
却是还没动身，就转头对凌夜说道：“还要劳烦你把刀气收回去。”
原来那道差点逼死沈千远的刀气，到现在都还停留在原地。
那刀气看似安定不动，杀机也藏匿进最深处，静谧得仿佛没有半点危险。但以沈十道的眼力，他一眼看出只要他前脚带沈千远走，那刀气后脚就能立即穿透沈千远的后心。
想起之前这刀气是如何将沈千远逼到绝境的，沈十道心中暗忖，如果他再晚出手那么瞬息功夫，在他的短匕到达之前，沈千远怕是已经死了。
于是他不禁暗叹，凌夜弃剑修刀，的确是个非常明智的选择。
至少他见过的那些刀客里，还真没哪个人的刀有她使得好。
“哗。”
仿佛风过林海，凌夜随意一挥手，那道刀气立时颠覆对上沈千远时的缓慢温柔，以沈十道都看不清影子的速度回到她手边，绕着那把刀来回旋转。
看她将刀气收走，没留任何的后手，沈十道道了声谢，终于领着沈千远走了。
因惦记着同样重伤的凌夕，两人是追着凌夕离开的方向走的。
他们速度快，不过眨眼间，就已经消失在密林深处。凌夜收回目光，正待解决那群还没走的狼妖，那边郁欠欠从树后走出来，问她道：“真的就这样放过沈千远吗？”
凌夜答：“嗯。先留着他的命。”
郁欠欠说：“我就觉得你不是很想让他死。”
凌夜笑道：“因为还没到他死的时候啊。”
她手指碰了碰那道刀气，后者异常乖顺地被她触碰，看不出适才让人浑身寒毛直竖的危险。
她想了想又说：“……他总是那么好命。”
还是沈家没落那事。
身为沈家子弟，沈十道能立即赶回家族，奉献出自己的所有，沈千远却仍旧躲在不知名的某处，不出现，也不回去。
有人说他或许早就死了，所以才不回去。但凌夜清楚，他在沈家里的命灯还亮着，且亮得相当耀眼，连点晃动都没有，可见他活得好好的，也没有半点伤病。
不过也正因他命灯一直亮着，他却始终不回沈家，甚至都没在世人面前出现过，这样的他，说窝囊也窝囊，说好命也好命，毕竟没被沈家拖累，哪怕是隐姓埋名地活着，也好过死在沈家和别的家族的战斗里。
“不管他了，孔雀昙要开了。金少君，再借我一把刀。”凌夜看着那群狼妖，“它们不肯走，恐怕也是闻到了花香。”
孔雀昙这种灵花，不仅能被人用作炼药，更能让妖物精怪吞食后修为大增。
原本凌夜就在奇怪，这群狼妖为什么会紧盯凌夕和沈千远不放，却原来不仅仅是他们两个招惹上了它们，还因为它们也盯上了孔雀昙。
没有头狼，却能召出天狼虚影，并且明知它们敌不过她，竟也不肯走，凌夜猜测，许是它们的头狼需要这株孔雀昙。
这就不太好办了。
目前能找到的孔雀昙只有这么一株，她要是让给它们，不知道下一株什么时候才会找到。
除非……
“开花了！”金满堂突地喊道，“凌姑娘，孔雀昙提前开花了！”
凌夜转眼望去，就见本应在月上中天时才会开花的孔雀昙，这会儿花苞已然慢慢张开，纤长的花瓣一点一点地朝外绽放，不多时便全开了，露出最中心的嫩黄的花蕊。
恰有月光照射过来，整朵孔雀昙盛开在月光之下，能看见花蕊微微颤动，是在吸收月光中的精华。等吸收完了，花蕊正中有东西慢慢凝出，晶莹透亮，宛如凌晨时分才会出现的露珠。
那露珠似的东西甫一出现，空中顿时蔓延开阵阵奇香，嗅之沁人心脾，连身体内部的暗伤都有要痊愈的迹象。那群狼妖也愈发紧盯着孔雀昙，身躯伏低，随时准备上前采花。
金满堂等人也立即盯紧了。
孔雀昙只有这么一株。
错过这株，等到下一次月上中天之前，金满堂已经晋入少君之境的消息怕是要被泄露出去，他将永远无法成为真正的金玉宫少君。
于是金满堂扬声对凌夜道：“凌姑娘，狼妖就交给你了！”
说着，他当先从藏身之处跃出，闪电般掠向孔雀昙的近处。
而他一动，早就有所准备的狼妖也紧跟着动了。
“嗷吼！”
有狼妖对月长啸，月光渐赤，映照在狼妖身上，令得它们瞳中煞气更重，獠牙森森，比刚才更为狂野。
再看高挂在夜空中的那轮明月，正在慢慢变红，竟似要往血月发展。
而半空中那仍未消散的天狼虚影，这会儿也变得更加凝实，大有下一瞬，便会化作真正的天狼，将胆敢与狼妖争夺孔雀昙的人一举灭杀的模样。
亏得有凌夜在。
眼角余光瞥见狼妖动静，金满堂暗道，如果不是凌夜，光他自己和他身后这些人，根本对付不了血月之下产生异变的狼妖和天狼虚影。
就算不说凌夜，光说在旁边看着的那个孩子，金满堂也有理由相信，那孩子定有能解决此异变的方法。
果不其然，夜空中的月亮刚开始变红，郁欠欠就已经对凌夜说道：“让那几头狼别再叫了。”
再叫下去，月亮彻底变成血月，会造成极大的动荡，得帝君出手才能解决。
凌夜自是清楚这点。当即颔首道：“我知道。”
音落，第二把刀投掷过来，她反手一接，再施了巧劲，刀鞘倒飞回去，里头的刀已经被她握在左手。
她双手持刀，足下一踏——
在旁人看来，她分明还站在原地没动，可她人却已经出现在金满堂的身后，拦在了狼妖面前。
有数头狼妖刚冲到这里，望见她忽然到来，竟是猛地齐齐停住。有如法器般锋利的蹄爪因这骤停，在地上搽出极深的痕迹，激起人高的灰尘，一时间竟什么都看不清了。
幽绿瞳眸忽闪，森寒亮光忽灭，群狼在灰尘中狂舞，危险忽隐忽现。
好在凌夜并不需要看清。
她也不觉得危险。
她只对着那人高的灰尘，扬起手中的刀。
随着她的动作，刚刚还显得异常乖顺的刀气立即一分为二。两道刀气各自绕着刀身旋转一周后，月光下白芒微闪，带着难以言喻的戾气，蓦然冲进了灰尘里。
两道刀气才冲进去，凌夜还没眨眼，灰尘里便接二连三地传出狼妖的惨嚎。
那嚎叫听起来甚是凄厉，不用想都能知道那两道刀气给狼妖带来了怎样的疼痛。
没再管灰尘，凌夜继续出刀。
这回目标是正对月长啸的狼妖。
不过和灰尘里那两道刀气一样，凌夜对余下的这些狼妖并未痛下杀手。她只让它们停止长啸，便收了手，以商量的口吻对它们说道：“你们打不过我。不如我们合作？”
这话一说，不止是狼妖愣住，金满堂也愣住了。
合作？
人和狼合作？
要玩一次真正的与狼共舞吗？
无视众狼众人的诧异，凌夜侃侃而谈：“我会炼药。想必你们也知道，像孔雀昙这种药草，被炼成灵药的话，药效会是药草本身的数倍之高。”
“我不知道你们的老大为什么想要孔雀昙。与其斗个你死我活——我肯定会活——不如这样，孔雀昙我们来采，你们带我们去个不会被人发现的地方，等我炼成灵药，分你们一半，绝对够你们老大用了。”
这些狼能修炼成妖，自是听得懂人言的。
当即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再以沉呜低吼商讨一番，到底还是同意了凌夜的提议。
并且，为了表现出它们的诚意，体型较大的几头仰头叫了几声，空中的天狼虚影立即消散，月光也重新变得皎白。
与此同时，灰尘止歇，露出其内仅只挨了一通揍，并未被伤及性命的狼妖，和两道好似风一样调皮地同狼妖玩闹，没有任何变化的刀气。
凌夜招了招手，刀气回到她身边，继续安安分分地围着她。
她随意将两把刀插在地上，转身问向金满堂：“可以采了吗？”
一直在密切关注孔雀昙的金满堂道：“还差一点。”
说话间，那露珠渐渐凝成一颗晶莹璀璨的透明珠子，缀在花蕊正中，被风一吹，摇摇欲坠，好似下一刻便要掉落了。


第11章 011、神火
孔雀昙能采了。
之前说好凌夜来对付狼妖，金满堂去采药，这会儿双方达成合作，凌夜不用出手，便由她去采药。
孔雀昙这种药，罕见是罕见，但凌夜接手过不少，采摘便也很是熟稔流畅。她从头到尾都非常小心，没让那花蕊上的珠子摇晃半点，药效就也没有任何的流失。
等孔雀昙整株被置放在玉盒内，空中的明月已经升得老高，马上就是月上中天了。
“好了。”凌夜收好孔雀昙，转而对狼妖说道，“这里你们比我们熟。找个不会被人发现，也不会被人打扰的地方，没问题吧？”
她这样问，丝毫没有要私吞的意思，狼妖低吼着回了一声，当先朝一个方向走。
狼虽凶贪残暴，但只要得了它们的信任，尤其是已经修炼成妖的狼，它们开了灵智，懂得何为利弊，在事情的发展对己方有利的情况下，它们轻易不会做出尔反尔的事，所以凌夜也用不着提防它们。
反正就算它们中途发难，她也能全部解决掉。
凌夜拔出地上的刀，将其还给原主人，便弯腰抱起郁欠欠，跟在了群狼的身后。
金满堂等人收拾完毕，将此处战斗留下的痕迹毁尸灭迹后，也跟了上去。
群狼领着他们出了这片密林，乘着月色又翻了两个山头，过了一条河，再在狭窄的山谷中左拐右拐，左进右进，终于到了一个即使用神识探查，也绝对探查不出这里竟别有洞天的地方。
是一处地下溶洞。
溶洞入口与地面相距足有数丈，越往里走便越深越宽敞。
走到里面，便可发现这溶洞最宽处能容纳成千上万人，最深处则连石头扔进水里，等好一会儿都听不见到底的声音。
一路行来，钟乳石奇形怪状地悬挂着，地上的石笋也皆是生长得千奇百怪。有萤火虫发出的光芒将此间景致映照得影影绰绰，人行走其中，倒觉出几分烂漫，也觉出几分静谧，甚至还觉出半分煽情。
凌夜低头问郁欠欠：“好看吗？”
郁欠欠说：“好看。”
凌夜说：“好看就记住路。待会儿我炼药，没法看着你，你要是乱跑，当心迷路。”
郁欠欠撇嘴，她还真拿他当不懂事的小毛孩了。
于是便回答得敷衍：“知道了。”
凌夜再道：“你真得记住了。这里面住着不少精怪，你当心碰到螃蟹精。”
郁欠欠：“……这里也会有螃蟹吗？”
凌夜说：“有水就有鱼。鱼都有了，还能没有螃蟹吗？”
明知她说的是歪理，但郁欠欠琢磨一会儿，觉着她说的还挺对。
这里的地下河如果真有螃蟹，那螃蟹肯定得是修炼成精的，不是一般的螃蟹。
和狼妖一样，修成精的螃蟹可比没成精的螃蟹难缠，不会因为有人给他施了屏障就退避三舍。到时他真被螃蟹上天入地地追，他脸都要丢尽。
这边郁欠欠还在认真思考，那边听了凌夜是如何诱哄他的众人莫不都是憋着笑不作声。
常年生活在这里的狼妖则齐齐无语。
这里有没有螃蟹精，它们能不知道？
可看那小孩信以为真的模样，它们也都觉得还是不把真相告诉他为妙。
狼妖领着众人沿地下河直走，走了约莫一刻钟，方才停下。
就见前方是个绝佳的修炼场所，分明是天然形成，整体却显得四四方方，山壁平整光滑，比最锋利的刀剑切割出来的还要齐整，实乃鬼斧神工。四周有钟乳石与石笋连接成巨大的石柱，狼妖在石柱前停下，示意众人看过来，凌夜他们这才看清，石柱上微光点点，凑近了清香浅浅，全是从顶端流下来的石心乳。
石心乳并不罕见，至少在人类修者这里，就是很常见的一种炼药用材；放在妖物精怪的世界里，也是随处可见的饮品。
想想也是，如若真是那种能令修为大增的石心乳，这些狼肯定不会带他们过来的。
于是凌夜上前去，从石柱上取了点质地较为纯净的石心乳，预备用进马上要炼制的灵药里。
“现在开始的话，大概正午之前能把药炼出来。”
凌夜对金满堂说道：“药炼好后，最好是能立即服用，那样药效能发挥到最佳。所以，”她转而看向群狼，“如果可以的话，让你们老大亲自来一趟吧。”
群狼嗷呜几声，应下了。
凌夜再道：“金少君，欠欠这孩子就先拜托你看管了。”
金满堂说好。
等金满堂带郁欠欠出去，狼妖里也有几只离开去找头狼，只留凌夜一人在的洞窟里，她先取出夜明珠安放在四角，又布置了几道屏障，将这个天然洞窟全面封闭，这才席地而坐，闭目休整。
片刻后，她睁开眼，眼中神光微露，整个人的状态已达巅峰。
再一闭眼，复又睁开，她眼眸深处好似燃起了一丛火，映得她瞳孔愈发漆黑，是她年少时在某个洞天里寻到的专门用来炼药的神火。
她本该和别的人一样，将神火收进丹田里以法力养着，这样能将神火养得更好，也更能随意动用。奈何白头仙在丹田里横亘着，除法力外的任何东西进去，都会被腐蚀殆尽，她只好退而求其次地将神火收进泥丸，需要用到的时候，就像现在这样，把火从眼睛里引出。
郁九歌总说她眼珠黑得特别漂亮，凌夜估摸着就是因为她老是用这火，她瞳仁才会越变越黑。
细看去，她眸中的火光是最纯正的那种黑色，堪比子时夜色，漆黑无比，她便给这神火取名为“子时”，倒也名副其实。
子时火一起，凌夜手中法诀一掐，原本空无一物的地面上，登时多出一尊三足圆鼎来。
鼎是青铜鼎，颜色看起来不太鲜亮，颇有些深邃厚重，仿佛年代久远。鼎口有两耳，其上外侧雕刻着神火模样的图腾，内侧雕着古时最为出名的一位炼药宗师的四字金言。
再往下看，鼎身雷纹为地，六条夔龙攀附，十二分的威武霸道。三足上则有扉棱，同鼎身的图案分离开来，但三足的图案却还是看不清了，因为有数道不知是什么武器形成的痕迹印在其上，将原本的图案毁得一塌糊涂。
而不止是毁了三足上的图案，连同鼎身都留有裂痕，望之极深，给人一种只要动静稍微大一点，这鼎便要就此裂开的感觉。
好在这鼎实在结实，凌夜用它用了二三十年，炼了成百上千次药，也从没出过差错。
且这鼎在为她所用之前，是在凡世间的一个王朝里尊为镇国之宝。只是那王朝没能长久，同邻国打了几次便灭了，镇国之宝兜兜转转，历经风霜，不承想竟到了凌夜的手中。她当时听了这鼎的来历后，立即命名“旧王”，连起来念，就是旧王鼎。
现下，子时火已起，旧王鼎亦出，是时候炼药了。
凌夜再将孔雀昙等物取出后，眼一眨，漆黑的火焰离开她的眼睛，无声扑向旧王鼎。
“轰！”
刚刚还是一小簇的火苗，在碰到鼎身后，立时化成熊熊烈焰。
烈焰一起，周围石柱上的石心乳瞬间被蒸发。空气中乳香氤氲，可见这神火温度奇高。
然而凌夜却仿佛感受不到一样，额前没出半点汗。
甚至她离这么近，头发都没被火燎到。
等整个旧王鼎在子时火的炙烤下变得滚烫，呈现出来的颜色都变了，金灿灿有如黄金时，凌夜才慢条斯理地将孔雀昙等药草一味味地投放进鼎中，手中法诀一换，神识出动，开始炼药。
炼药的具体过程无需赘述，反正等灵药炼成，正巧是和金满堂说的正午时分之前。
并不是多么珍贵的灵药，药香便也没传闻中所说的那样能郁积数日不散，能引无数兽类蜂拥而至。
此刻从旧王鼎中散发出来的药香，只比孔雀昙开花的时候要浓烈上那么一些。
凌夜挥手将屏障撤了，对外喊道：“进来吧。”
早早候在洞窟外的金满堂和才来没多久的头狼依言进来。
甫一进来，嗅着药香，望见那尚在鼎中滴溜溜旋转着的灵药，金满堂不由道：“凌姑娘先前所言，当真谦逊。”
凌夜说她会炼药的时候，说的是她在炼药上还有些心得。
金满堂何等身份，吃过的、见过的灵药数不胜数，其中有凡品，也有神品。可他却觉得，他吃过的那些灵药，真切是没哪一颗的药香能有现在嗅到的这么纯粹。
凌夜闻言一笑：“时间不等人，金少君，狼老大，快服药吧。”
说着手一挥，旧王鼎里的灵药分作两份，分别射向了金满堂和那头比普通狼妖的体型要大上一倍的头狼。
然后她也没多呆，收好旧王鼎，便出去找郁欠欠了。
作者有话要说：
参考了后母戊鼎和王子午鼎。
这章是昨天的，今晚还会更的。


第12章 012、睡觉
找到郁欠欠的时候，他正蹲在地下河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河面。
凌夜走到他身旁蹲下，问他：“欠欠，你干什么呢？”
郁欠欠头也不抬地答道：“找螃蟹。”
凌夜问：“你没睡觉？一直在找螃蟹？”
郁欠欠说：“是啊。我不困。”
说着终于抬头，给凌夜看他的眼睛。
果然还是又大又亮，两粒水灵黑葡萄嵌在眼眶里似的，黑白分明，没有一点血丝。
但凌夜还是说：“不行，你得睡觉。我带你去午睡。”她伸手抱起他，带他离开了地下河，“金满堂把那药炼化完，得是傍晚。动身之前，你就给我乖乖睡觉，不好好睡，晚上赶路我不抱你。”
一听不睡觉就不抱着走，郁欠欠满心的抗拒立即烟消云散。
笑话，他这小胳膊小细腿的，凌夜要不时不时地抱着他，他想出这玉关洞天，非得累死。
于是就近寻了个小些的洞窟，凌夜布置好屏障，陪郁欠欠在里面午睡。
郁欠欠本来是不困的，但被她搂在怀里，后背被她轻轻拍着，耳边响着的是她轻声哼的不知名的调子，他听着听着，眼皮渐沉，真的睡着了。
他睡着没多久，凌夜也睡着了。
甚至睡得比他还沉。
之前那一天一夜下来，又是毒发双修又是斗法炼药的，中途一直没怎么休息，她能坚持到现在才睡，已是非常了不得了。
不知过了多久，郁欠欠醒的时候，凌夜还在睡。
看她呼吸绵长，神容安然，郁欠欠就也没动，保持着原姿势继续靠在她怀里，仰头观察她。
许是因为在睡觉，周边没什么危险，她眉宇自然而然地舒展着，清醒时才有的那份桀骜狂气便少了许多，多了些温和，让她瞧着更容易接触，也更容易相处。甚至再凑近点，还能嗅到她身上有股极淡的香味，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味道，但郁欠欠觉得应该是药香。
他之前看过了，她身上带的药很多，她对炼药也的确是很有心得。加之她又不像别的女人一样注重仪容，走一会儿就要休整打扮，他也没见过她用过那些熏香。
熏香他不是没闻过。再好的熏香也没她身上的好闻。
嗯，一个好看又好闻的人，又从头到尾都在护着他，大约她是真的如她所说，认识郁九歌，会带他去找郁九歌。
她这样的人，不屑于说谎骗他这么个小孩。
郁欠欠就这么盯着她看，靠近她闻，不是什么大动作，却还是让凌夜从沉睡中醒了过来。
她眼睫微颤，没睁眼，只将怀中的小孩搂了搂，声音带着微微的沙哑：“欠欠醒了？什么时候了？”
郁欠欠说：“太阳快落山了吧。”
凌夜“唔”了一声，没再说话。过了片刻，总算睁开眼。
此刻她已经全然清醒，眼里也没什么睡意。她搂着郁欠欠坐起来，看小孩因为充分的睡眠，脸色白里透红，红扑扑的非常可爱，她没忍住，低头亲了一口。
郁欠欠：！！！
郁欠欠整个人都惊呆了。
他呆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回神，然后抖着嗓子说：“你你你……你亲我？”
凌夜说：“怎么了，不让我亲吗？”
郁欠欠说：“你怎么可以亲我……”
凌夜说：“小孩子长得可爱，大人亲一亲还不行吗？”
郁欠欠：“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男的，你是女的，男女授受……”
凌夜闻言笑开：“欠欠你真是太可爱了。”
才多大的小孩啊，成天把这话放嘴边，简直要当口头禅了。
她没再继续和他说下去，取来清水给自己和他洗了把脸，睡乱的头发和衣服也整理一番后，便抱他出了洞窟，去看金满堂怎么样了。
刚好金满堂也把灵药炼化完毕，身上的气息彻底收敛起来，再看不出半点的少君之境。
那群狼妖的头狼倒还没醒。
凌夜看了看，金满堂状态极好，眸光熠熠，他的手下也都经过了充分的休息，精神同样很好，便提议时间差不多，他们可以离开这里，去往藏有金玉宝珠的那位帝君的仙逝之地了。
金满堂自是同意。
于是与守着头狼的狼妖告别，一众人沿着来路出了这地下溶洞，来到地面后，辨认了方向，便马不停蹄地开始赶路。
这片山脉纵横绵延极广，便是站在最高峰往四周望去，都颇有些望不到边的样子。好在那位帝君的仙逝之地便在这片山脉里，离地下溶洞并不太远，因而天不过微微亮，他们就已经到了目的地。
恰此时，晨光熹微，天色渐渐放亮，有那么一线金芒从天际处慢慢投射过来，巧之又巧地映照在前方状如酒盏的巨石上。
“这就是入口。”
金满堂解释道：“凌姑娘也知道，只有身怀我们金族血脉之人，用上秘术才能进去。所以要请凌姑娘先忍耐一下了。”
凌夜点头道：“劳烦少君了。”
她不是金族人，郁欠欠也不是。
他们两个非金族人想进去的话，只有尽可能地收敛起自身的气息，再让金满堂将他的气息全面覆于两人身上，伪装成金族人，如此才能进去。
郁欠欠还好，他现在就是个普通小孩，身上沾染别人的气息对他而言并不如何难过。
但凌夜就不行了。
首先她是位修者，但凡是位修者，不论出于生理还是心理，都绝对无法容忍别人的气息全面覆盖在自己身上；再者不管她有没有封尊，她的境界都是实打实的至尊，让金满堂的气息代替她自己的，这完全能称得上是一种进犯了。
但她想进这个仙逝之地，除了这个办法，没有其他的路子。
否则，玉关洞天每次开启再限制只能少君之境以下的修者进入，难不成还真的从没有至尊进来过，然后来到这里，试图强行打开这个入口？
有是肯定有的，可还真的没有哪位至尊成功过。
以防万一，有金满堂这么个现成的钥匙在前，凌夜并不想步前人的后尘。
提前做好准备的凌夜很快就收敛起全部的气息，然后以十分平静的姿态，注视着金满堂把他的气息分离到她的身上。
很难受。
有种被强迫冒犯的感觉。
如果不是尽力克制着，她现在估计已经动手杀了金满堂。
幸而这过程不长，不过几息功夫，金满堂收手，凌夜也松了口气，转而重新抱起郁欠欠，等金满堂打开入口。
此时旭日东升，愈来愈亮的日光照耀在那块巨石上，隐可见巨石上渐渐浮现出什么图案。虽看不太清楚，但在场众人都知道，那是金玉宫的标识——一颗金色的圆形珠子——金玉宝珠。
金玉宝珠的标识甫一浮现出来，金满堂没有耽搁，手中立即掐起法诀。
他面色肃重，嘴唇微抿，十指间动作极快，几乎要留下道道残影。最后他动作猛地一停，那是个极古怪的手势，他保持着那手势上前几步，贴在了金玉宝珠的标识上。
随即便听“轰”的一声巨响，此前不论怎么观察怎么探查，都只能看出酒盏般的形状甚为奇怪，却发现不了任何端倪的巨石，在金满堂的动作下，先是爆发出比日光还要刺眼的金色光芒，而后便轰然大开。
眼看入口大开，一条不知存在了多久，也不知通往何方的道路展现出来，金满堂掐诀的手指微微颤抖，额上也见了汗。
他没动，只沉声道：“走！”
凌夜抱着郁欠欠当先上那条路。
在他们之后，金满堂的手下也纷纷跟上。
等人全进去了，金满堂略略提气，正待最后一个进去，再将入口关闭，就听凌夜的声音突然响起。
“金少君小心！”
随同此话传出的，是一道极凛冽的刀气。
那刀气正冲着金满堂的头颅！
金满堂此时尚不知发生了何事，只下意识一偏头——
“砰！”
刀气险险擦过他脸侧，同不知何时到了他身后的一道剑气堪堪相撞。
两者一撞，立时产生巨大的冲击，肉眼可见的气浪飞快朝四面八方扩散开来，连那状若酒盏的巨石都狠狠震动了一番，似要倒塌。
金满堂正是快要力竭之时，在此冲击之下，他完全无法稳住身形，当即被冲得法诀都维持不住，迎头朝面前的巨石撞去。
好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有人从巨石后的道路上踏出，伸手扶住了他。
他定睛一看，果然是凌夜。
凌夜说：“没事吧？”
金满堂道：“没事，你来得很及时。”
借着凌夜的手站稳，他喘口气，回头一看，刚刚只他一人的空地上，此时已多出七八个人来。
其中一人，赫然正是本该在另一个地方的金樽！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你们的蠢作者刷镇魂去了，嗑糖简直嗑到爆。
五体投地式奉上更新qwq


第13章 013、岔路
看金樽竟选在这么个时候来了，凌夜总算知道为什么当初金满堂会败在他的手里。
彼时金满堂被金樽算计，她从旁人口中听了那么一耳朵，只听了个大概，并没听到太过具体的。
只知道金樽打从少君之争开始前就在布局了，之后各种明里暗里的动作，数次险害金满堂丧命。等到少君之争快结束的时候，更是来了招石破天惊，一举令金满堂变成废人。
凌夜此前就一直在想，最后那招“石破天惊”，会在什么时候，哪个地点发生，故而从地下溶洞出来后，这一路上她一直暗中关注着金满堂，这才能在金樽对金满堂出手时，第一时间施以救助，没让这个本就该位列帝君的人多遭劫难。
却说眼下，凌夜及时救下金满堂，后者转头一看，见来人是金樽，当即眉头一皱，又很快松开。
“居然是你。”
话虽这样说，语气却是截然相反的笃定。
此时的金满堂有些脱力，若非凌夜在背后暗暗撑着他，他怕是早已顺着巨石滑下去了。
然他面上还是不动声色，苍白归苍白，气势却丝毫没落下风，还是响当当的那位最具前途的金族继承人。他就这么看着金樽，语气淡淡道：“天时地利人和……你倒是选了个好时机。”
立在不远处的金樽手里握着把剑，一身白衣风姿飒爽，容颜俊美，当真能担得起“年少有为”“昭昭日月”的评价。
这昭昭日月手中长剑斜指，隐可见有什么东西从他指尖慢慢流淌到剑脊上。
没等看清那流淌的可是鲜血，他手腕极轻巧地一转，宽大袍袖掩了他手，便也无人看清那的确是血。
凌夜那道刀气，看似只对上了他的剑气，没侵到他身上，实则刀气中暗含的杀意，还是迫得他握剑的手虎口崩裂，伤痕沿着掌纹斜亘，几可露骨，他整只手掌鲜血淋漓，颤抖不已。
可金满堂就在面前，他如何能让金满堂看出他这只手已暂时被废？
于是一边暗暗掐诀止血，一边扬起笑容，微笑道：“不是好时机，又怎能刚好遇到兄长？”
金满堂回道：“很遗憾，我并不想遇到你。”
金樽继续道：“可我们还是遇到了。兄长，相逢即是有缘，不若一同前行？”
听见这话，凌夜眸光微动，被人护在巨石后的郁欠欠也不禁眨了眨眼。
此情此景，和他们初遇那天还真是像。
金满堂则没有立即回答。
他知道，金樽这话说得好听，遇上了就一起走，一副好哥俩的样子，实际上，不管他同不同意，金樽也都绝对会尾随在他身后，跟着进入他们这位先祖的仙逝之地。
少君之位，只从千万人中脱颖而出当然可以。
然而，如能拿到金玉宝珠，成为宝珠的主人，这无疑是给少君之位增添了更大的筹码，更能让人服众。
所以，不管金樽能不能拿到金玉宝珠，金满堂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让他与自己同行。
此行已经多出个凌夜，再多出个金樽的话，真不知道金玉宝珠会花落谁家。
“一同前行就不必了。”金满堂终于开口说道，“我已经没力气了，怕是没法支撑到让你也进来。”
说完，垂在身侧的手极细微地一摆，示意凌夜快带他进去。
只要他进去，巨石入口会即刻闭合，任金樽速度再快，也绝快不过巨石闭合。
瞥见他的小动作，凌夜没吭声，当机立断把他往后面的道路上带。
没料到金樽一直密切注意着他，也望见了他那点小动作，当即笑了一笑，蓦地抬手，一剑朝他斩了过去。
同时道：“兄长这话就不对了。你我本为兄弟，性命相维，荣辱相系，哪里有兄长先行直面危险，弟弟躲在后面享乐的道理？”
实质般的剑气飞快冲来，眨眼间便超过了巨石，出现在已经半边身子都处在那条道路上的金满堂的面前。
金樽的剑，果然是以快扬名。
这剑气委实太快，凌夜一手拽着金满堂，另只手中握着的刀斜斜一挥。
“轰！”
许是因为这回的碰撞是在道路上，造成的冲击大部分都蔓延到了巨石上，令得巨石剧烈震颤，整个山巅也随之晃动，动静之大，仿佛下一瞬，这里便要塌了。
只是在场的人谁都管不了这么多了。
凌夜继续把金满堂往道路上带，金樽和其隐藏在暗处的手下也立即上前来，试图借着金满堂的手进来。
可金满堂本就半边身子都处在道路上，这下被凌夜一带，不过半步，他整个人就已经完全来到了道路之上，彻底进入了巨石之后。
于是那刚刚还在不停震颤的巨石，顿时动静一停，而后轰然闭合。
巨石闭合果然快极，几乎一眨眼的功夫，刚刚还能容纳数辆马车并排前行的入口，霎时间就缩小到只能容纳几个人并行了。
金樽瞳孔骤缩。
“快点！”
他厉声说了这么一句，身形一晃，来到即将完全闭合的巨石之前。
而后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方法，竟堪堪从只能容下一个小孩子通过的缝隙中钻了过去。
脚下触感不是实地，却又像是实地，踏在上面，有种轻飘飘、软绵绵的奇异感觉。金樽站稳后，转头看了眼身后想跟着进来的手下，竟是没有理会，兀自朝前方已经快要看不到身影的金满堂等人追去。
便在他刚踏出一步的时候——
“啊啊啊啊！”
惨叫声突然响起，有血肉碎块从后面迸溅过来，比金樽的靴子先一步落到地上，不等晕开成片，便被什么给吸收掉，不留半点痕迹。
看到这点，不用再回头，金樽也知道，巨石闭合，把他的一个手下给硬生生合死了。
除了那个手下之外，他别的手下没一个进来的。
他现在算是孤家寡人，如若继续紧跟金满堂，金满堂那边人多势众，又有一个一刀就能伤到他的女人，双方打起来，他定然吃力不讨好。
思及于此，金樽放慢脚步，开始观察这条不知通往何处的道路。
但见这条轻软如棉花的道路并不如何宽，然而却极长，无风无光，沿途尽是虚无一片，没有任何的东西。
好似这里，没有活物生存一般。
因刻意放慢脚程，又担心此地会不会暗藏各种机关陷阱，金樽走了约莫两刻钟的时间，方才看到前头多了个岔路口。
有三条路能选。
这三条路里，中间的那条最宽，左右两条要细上许多。路两边同样是没有任何东西，空荡荡的，连颗草籽都看不到。
金樽没有立即选条路走。
他站在那里，仔细观察并猜测金满堂是走了哪条路。
身为金族子弟，他和金满堂虽都清楚金玉宝珠被藏在了这个被尊称为“酒帝君”的仙逝之地里，但金玉宝珠具体在哪里，没人知道。
因为这个仙逝之地，每一次玉关洞天开启，都会发生极大的变化，任是曾经进来过的人，也不敢说能认识所有的路，同样的，更不敢说如何如何走，就绝对能找到金玉宝珠。
若是金樽的手下全进来了，他手下里有一人精通卜卦，能以特殊手段卜出正确的道路。可现在他的手下无一人进来，金樽自己又没什么专对宝珠的直觉，他最好的选择就是跟着金满堂。
但现在，金满堂已经被他跟丢了，这三条路上也没有留下什么有人经过的痕迹。
那么金满堂会走哪条路呢？
金樽思索片刻，决定就走最中间的那条。
便在金樽做出选择的时候，早早选好路，且又看到下一个岔路口的金满堂皱着眉对凌夜说道：“真的有人先我们一步进来了？”
早在碰到第一个岔路口的时候，凌夜就说不对劲，说有人先他们来过了。
一开始金满堂还只是怀疑，毕竟参与这次少君之争的金族子弟并不是太多，知道金玉宝珠藏在酒帝君的仙逝之地的人更是极少，除他和金樽外，他再想不到还能有谁也进到这里来。
可接下来，越是走，尤其是碰到岔路口，不用凌夜说，金满堂自己也能察觉到果然有哪里不对劲。
直到现在……
“嗯，有人。”
凌夜看着前面分了两条路供他们选择的岔路口，慢慢说道：“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应该是三个人，或者四个人，在我们之前进来了。”
金满堂道：“金樽在我们之后。”
凌夜颔首：“不是他。你仔细想想，你们族里，还有谁有可能进来？”
金满堂默了一默，摇头道：“真的没谁了。”
想打开入口，不仅需要身怀金族血脉，最为重要的，是修为境界要到家。
否则，以金樽的血脉，为何偏要偷袭他，企图不费吹灰之力地跟在他身后进来？概因金樽没到少君之境，离此境界尚有一大段的距离，凭金樽自身是没可能打开入口的。
有这么个限定条件在，金满堂真的想不到他还能有哪个兄弟也进了这里。
“不是你们族里的人，那就只能是外来者了。”凌夜说道，“你能联系上洞天外的人吗？”
金满堂再度摇头：“进来之前还能联系上，进来之后就不行了。”
凌夜道：“进来之前，你有收到什么特别的消息吗？”
金满堂道：“有。说是圣尊无故失踪，随后邪尊和魔尊也一同失踪……”说到这里，他眉头皱得更紧，苍白的面色也变得有些难看了，“莫非是三尊中的哪位进来了？”
凌夜道：“难说。”
三尊说来互相不对头，但真正牵扯到什么要紧的东西，该合作还是会合作的。
所以，如果真的是三尊先他们进了这仙逝之地里，那么她感应到的那三四个人里，有可能只有一位至尊，也有可能三尊都在其中。
不过凌夜私心觉得郁九歌应当不在其中。
这个时候的他才封尊没几年，圣尊之位还没那么稳固，他犯不着为着个于他没多大用处的金玉宝珠和金玉宫敌对。
再转念一想，郁九歌是被魔尊重天阙打伤的。
郁九歌都能昏倒在玉关洞天里，一直都想要他命的重天阙岂不也是在这玉关洞天里？
重天阙也在的话，江晚楼是不是也会跟着来？
盯着右边那条路上，细微到能让所有人都忽略的一点浮尘，凌夜想了想，还是说道：“继续走吧，离前面的人再近一些，我说不定能知道到底是谁。”
事已至此，金满堂也只能点头应好。
先不说凌夜没有诓骗他们，她是真的发觉不对劲，才有现在这么一幕；再者，如果没有凌夜，以金满堂和他的手下的本事，他们想要找到金玉宝珠的藏匿点，怕是要费上好大一番功夫。
是以现在金满堂完全以凌夜马首是瞻。
于是便走上右边那条路。
还是没走多久，就碰到新的岔路口。
照旧是凌夜率先看出什么来，选了其中一条路往前走。
而果然如她所说，这回没走多久，她就停了下来，然后蹲下身去，捡起一块毫不起眼的小石头。
郁欠欠问：“你又发现什么了？”
凌夜手指一动，那小石头瞬间变成齑粉，从她指尖飘落下去。
她侧首看了郁欠欠一眼，答道：“嗯，我知道是谁最先进来了。”
郁欠欠说：“谁？魔尊还是邪尊？”
旁边金满堂等人也是等待着她的回答。
凌夜刚要说话，却又察觉到什么，劈手把郁欠欠往怀里一揽，猛地往后一跃！


第14章 014、神意
凌夜抱着郁欠欠离开原地的同时，金满堂他们也有所察觉，飞快四散。
众人才散开，还没站稳，就见他们刚刚站立的地方，此时赫然有鲜红的液体一股股地涌出，顷刻间覆盖了那片下凹处，然后慢慢朝周围蔓延。
空气中顿时弥漫开好大一股铁锈腥味，众人瞬间了然，是血。
而且还是非常新鲜的血。
“这里没有尸体。”金满堂身后一人肃重道，“公子，这血是从别的地方过来的。”
另一人听了，说：“莫非有谁受伤了？”
这说的是先他们进入仙逝之地的那几个人。
金满堂看着那不断涌出的血，略微沉吟，还是先问了凌夜：“凌姑娘怎么看？”
凌夜没表态，只说：“继续往前走吧。”
她虽然已经有了个猜想，但要证实这个猜想，还是要继续走，走到这道路真正的尽头，她才好断定她想的没错。
众人绕过血泊，沿着那几人留下的痕迹继续走。
走着走着，郁欠欠说：“姐姐，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
金满堂闻言也道：“还请凌姑娘解惑。”
凌夜想了想，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说道：“三尊修炼的功法不同，导致他们法力里蕴含的神意也不尽相同。诸位可都知道，邪尊和魔尊的神意是怎样的吗？”
郁欠欠说：“知道。邪尊的神意黑白不分，魔尊的神意残忍嗜血。”
所谓神意，其实就是指特质。
譬如说，同样的功法，却不能让每个人都修炼得一模一样。这个时候，该如何进行区分？很简单，就凭动用法力时，法力中所携带的那种特质，这样就很容易进行判断了。
世间修者何其多，有的人法力寒凉，有的人法力炽热；有的人法力刚正，也有的人法力阴险。
所以，黑白不分，不黑不白，恰处其中，既黑又白，如此这般，江晚楼自号“邪”，世人便也称其为邪尊；而残忍嗜血，乃当世大恶，且重天阙为人的确险恶，不知多少人丧命在他手中，他自封“魔”，也确是实至名归。
“魔尊每次出手，都是方圆多少多少里的土地上生灵涂炭，寸草不生。”
凌夜侃侃而谈：“邪尊出手的话，因为他邪，教人搞不清楚他到底是站在哪一边，所以他出手，总会留有一线余地，没魔尊那么大动静。”
郁欠欠若有所思：“我们这一路过来，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果然是魔尊？”
凌夜说：“对。”
郁欠欠又说：“还有邪尊。”
凌夜点点头。
刚刚那块石头就是证明。证明这两位已经动过手了。
重天阙出手，向来追求一击必中——这点从郁九歌身上就能看出来——他修炼的功法极霸道，说是寸草不生，那就真的寸草不生，别说一块小石头，就是一点浮尘，也绝不会留下。
可偏偏，这一路走来，凌夜发现了一点浮尘，还有刚才的那块石头。
这很明显是江晚楼的手笔。
只有江晚楼，修为境界和重天阙旗鼓相当的人，才能在重天阙出手之后，还能留下这点微末的东西。
至于会不会是郁九歌和重天阙交手，凌夜倒是能完全排除掉。
她离开郁九歌之前，往郁九歌识海里送的那道神识，能让她感应到郁九歌的气息。
这里并没有郁九歌留下的气息。
他没来这里。
“魔尊和邪尊都来了的话，那除他们之外，应该还有两个人。”
凌夜继续分析道：“入口那里没有强行打开的痕迹，可见他们是动用了金少君的那种方法进来的。这样一来，只一个人不够他们分，必须是两个，还得是两个关系密切的人，才好被他们分开挟持。”
否则，单独一个人，是放到重天阙那里好，还是放到江晚楼那里好？
放到重天阙那里的话，他会不会以此来要挟江晚楼？而倘若放到江晚楼那里，他会不会也要对重天阙不利？
有这样的可能性在先，重天阙和江晚楼都能暂时摒弃前嫌，一同进来了，那必然是不愿还没见到金玉宝珠，就被迫离开。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两个人，两个互相看重，轻易不会翻脸无情的人，被他们分别挟持，双方都有顾忌，才能更好地走下去。
金满堂这时道：“那两个人，会是我们金族人吗？”
凌夜还是道：“难说。”
似重天阙江晚楼这等至尊，以他们的修为，他们想要进这仙逝之地，只要找来带有金族人气息的东西，就能很轻松地进入，并不一定要金族人在场。
更何况，以凌夜对他们的了解，连金满堂和金樽这样怀有最纯净血脉之人都没被他们挟持，估计别的金族人也不会被他们看上眼。没用金族的人，他们就得提前备好带有金族人气息的东西——
他们早就计划好了。
说不定，连郁九歌重伤，都在他们的计划之内。
越想下去，便越觉得此计多半出自江晚楼之手。凌夜抱着郁欠欠走了会儿，没觉得累，但她还是把郁欠欠放到地上，牵着他走。
郁欠欠仰头看她：“怎么了？”
凌夜说：“以防万一，我得多留点力气。”
郁欠欠：“哦……”
凌夜说：“欠欠乖。你要是走累了，我让人抱你。”
“不要。”郁欠欠摇头拒绝。
凌夜没再说话。
不留点力气，待会儿碰到那两人，她不腾出手来护着郁欠欠，还有谁能替她护住？
至尊与至尊之间的战斗，金满堂那些人是完全没法插手的。
再走过一个岔路口，这回不仅能看到浮尘和石头了，一眼望去，道路几乎被分成两半，一半极其空旷，什么都没有，一半则还生着些许花草，生机并不如何盎然，却仍好端端地开着花、抽着叶，可见江晚楼再不留手，开始和重天阙斗个势均力敌了。
望见这景象，众人若有所感，快要到了。
果不其然，走着走着，众人发觉脚下的道路似乎越来越宽，越来越宽。宽到最后，鲜红的液体更是随处可见，草叶浸泡在其中，空中满是血腥气，嗅得人脑袋都要发懵。
好在这里不是真正的尽头。
待到彻底走完这条路，抬头一看，前方豁然开朗，一座水晶般的宫殿矗立在虚无之中，有宛如云雾的东西将其环绕，乍一看去，仿佛仙境。
再细看去，金色的光芒不知从何处射出，洋洋洒洒地覆盖了整座宫殿。于是这宫殿便愈发显得金碧辉煌，被那云雾般的东西一衬，好似能令无数修者进行朝圣的道场圣地，让人情不自禁地想要跪地叩拜。
好像只要诚心朝圣了，这座宫殿便能予以许多可望而不可求的机遇，能从此成为人上人，再也不用费心修行。
凌夜还没收回目光，就听接二连三的“扑通”声响起。
转眼一看，金满堂的手下已有大半跪倒，他们神色虔诚而狂热，不断冲那宫殿三拜九叩，叩得脑门出血，也不肯停下。
至于金满堂，他眼神茫然一瞬，很快就清醒过来。
不过望见手下疯狂叩拜的一幕，当即也是一愣：“这是……”
“那光能蛊惑人心。”凌夜抬手布了几道屏障，把那照射出来的金光挡住，“别一直盯着光看就好了。”
金光被阻挡，还在地上跪拜的人果然逐渐清醒。
他们站起来，不及处理额头上的伤口，就齐齐垂首，向金满堂请罪。
金满堂自是不会怪罪，只让他们提高警惕，不要再被蛊惑。
却听凌夜说道：“金少君，到了这里，我们就此别过吧。”
后面的路，随时会遇到重天阙和江晚楼，不能再同金满堂一齐走了。
一个魔尊，一个邪尊，再加上一个她，金满堂就是再自信，也绝不会认为他能在他们三个眼皮子底下拿走金玉宝珠。
少君和至尊，这之间的差距并不是有头脑有手段，就能强行填平的。
金满堂当然明白这点。
便也没挽留，颔首道：“凌姑娘一切小心。”
凌夜道：“金少君也万事小心。”
双方就此分道扬镳。
凌夜牵着郁欠欠，当先朝宫殿走去。金满堂则是命手下们先处理伤势，其他容后再说。
走到宫殿之前，凌夜回头看了眼，身后云雾重重，已经看不见金满堂的身影了。即便动用神识，也穿不透这云雾，好似其间被设下了屏障，只准进不准出。
凌夜没觉得怎样，只回过头来，看向郁欠欠。
小孩正仰头望着上方被云雾覆盖的匾额。他眉头微蹙，显见是发现了什么。
她说：“欠欠？”
郁欠欠指指那匾额：“你看了就知道了。”
但见那匾额，云雾流动间，隐隐浮现出三个大字来。
凌夜没看，只说：“我来猜一猜——那上面写的，可是‘泥丸宫’？我们刚才走的路，可是酒帝君的哪条经脉？”
作者有话要说：
酒帝君：没想到吧！.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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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015、喝酒
“头有九宫，上应九天，中间一宫，谓之泥丸。”
眼前是泥丸宫，那么先前他们走过的那些道路岔路，按照形状与方位，便是能与泥丸相连的经脉——
也就是说，他们此刻身处酒帝君的躯体之内。
至于行走之时，时不时会涌出的鲜血，那也不是重天阙或者江晚楼的血，而就是酒帝君这具躯体内残留的血液。两位至尊战斗所产生的动静太大，酒帝君的经脉被波及到，这才会被迫挤出血来。
“难怪没人能记住这里的路。”凌夜说道，“以经脉为路，谁都记不住。”
郁欠欠问：“你也记不住吗？”
凌夜说：“记不住。就算有人做了舆图，照着图也没法走。”
人体内经脉有多少条，每条经脉又有多少分支？
酒帝君的奇经八脉打通了多少，又有多少因他的仙逝、因岁月的流逝而萎缩阻塞，甚至是直接消失？
少君之争不是年年都举行，这玉关洞天也不是年年都开启。可能上次来时，这条路还能走，结果下次来，这条路已经没了，所以即使有舆图，那也是空有宝藏，不得其路。
“不知道重天阙和江晚楼到哪了。”
凌夜抬手一推，高大厚重的殿门便开了，其内金光灿灿，夺目非凡，一时看不清里面都有什么。
等待金光黯淡下去的时间里，她单手抱着郁欠欠，另只手摸了摸自己原本放朱颜剑的地方：“希望不要那么快就碰到他们。我的刀还没好。”
郁欠欠说：“刀？你不是把刀还回去了吗？”
早在把金满堂从入口那里拉进来的时候，她就已经把刀还给原主人了。
凌夜说：“对啊，我的刀。”她特意加重了语气，试图让郁欠欠明白重点，“我的，我自己的刀。”
郁欠欠没说话了。
他只在心中暗暗地想，她什么时候弄了她自己的刀？他一直都在她身边，可没见她有收集什么材料，更没有开炉锻刀。
如果非要说开炉的话，她帮金满堂炼药，那点时间也不够锻出一把可供她用的刀。
所以，她哪来的刀？
郁欠欠认真思索，连殿中金光彻底变暗，露出原本的布置，都没能引起他的注意。
还是凌夜牵着他跨过门槛，没有停留，往殿后直走，很快来到又一座宫殿前，他才堪堪回神，望向匾额上同样的“泥丸宫”三字，以及同样的金光，心知他们这是进了酒帝君生前安排的陷阱里了。
这陷阱，用最直白的话来说，就是——
“鬼打墙。”
凌夜伸手，再次推开殿门，领着郁欠欠抬脚又跨过门槛，语气都带着点笑意：“多久没见到这样的手段了，我都快忘了该怎么解决了。”
话虽这么说，但在扫过殿中布置后，她没有停留，继续往前走。
眼前又是一座一模一样的宫殿。
继续推门，继续观察，继续走。
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扫见这回的宫殿，在一个毫不起眼的小角落里，多出了个酒壶。
凌夜走过去，弯腰拿起。
酒壶是玉做的，其上没有任何纹路，摸起来十分的光滑润泽。壶盖一拨，一股清冽的酒香溢出，轻轻晃动，还能听到液体触碰壶壁的声音，显见这里面还有酒。
过了近千年，里面的酒居然还没全部挥发掉。
凌夜凑近闻了闻，酒是好酒，也没被先来者故意调换下毒，还是可以喝的。
她左右看了看，找来两个同样是玉做的酒盏，壶嘴微倾，如水般透明的液体徐徐流出，酒香氤氲，像郁欠欠这样没有修为，又年纪过小的小孩，居然差点就闻醉了。
见他两颊晕红，目光也变得迷迷瞪瞪的，凌夜端着酒盏，诧异笑道：“这就醉了？你酒量和你叔叔一样差。”
郁欠欠仰头看她，口齿不清道：“你怎、怎么知道我，我……”
凌夜说：“我早说了我认识郁九歌。”
郁欠欠说：“不是，不对。我以前，从没，从没……”
“从没什么？”
“从没和……”
从没和你见过面，你从哪里得知郁九歌酒量差？
话说到一半，不知怎的，郁欠欠陡然清醒。
呼吸中全是酒香，那宛如高山雪水的味道，清冽悠久，几乎能让每个酒客都沉醉进去。然郁欠欠却比任何时候都要警惕，他甚至觉得这回能不能糊弄过去，全凭他的演技。
总之，他绝不能在这个时候暴露出来！
一旦暴露，能不能离开这里，能不能出玉关洞天，就完全未可知了。
尽管遇到凌夜以来，她一直都表现得对他很好，但他到现在也还是无法相信她。
试想，一个从来都不认识的人，突然接近你，保护你，各种意义上的对你好——只要是个正常人，或多或少都会觉得这人肯定有什么目的吧？
郁欠欠再是个小孩，也不会丢掉这最普遍的警惕。
于是目光故作迷蒙，说话也还是像之前那样吞吞吐吐，力求不让正盯着自己的人看出什么来。
他说：“从没、没喝过酒。”
凌夜凝视着他，没做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只说：“是吗。”
他说：“是，是啊。”
凌夜再凝视了他一会儿，转手将其中一个酒盏递给他。
他一看，酒盏里没盛太多酒，只浅浅的一层，因她的动作泛出微微的涟漪。
酒香扑鼻，他没敢闭气，只尽力让自己不要再度醺醉。
就在他以为，凌夜是要拿这酒对他做什么，就听她说：“那恭喜你，你今天要第一次喝酒了。”
“……啊？”
郁欠欠愣住了。
“啊什么，快点喝掉，喝了才能出去。”
凌夜像是逗他逗够了，又像是被这鬼打墙困得烦躁了，一边和他说话，一边兀自把剩下的那只酒盏里的酒喝了。
她酒量好不好，郁欠欠不知道，反正他就看着她喝完酒，眼神清明，脸色未改，一如既往的淡定从容。
“……”
郁欠欠暗道刚才或许是自己多心，她不可能因为那么一句话就怀疑他。很快也喝完了酒。
不过他酒量是真不好。
才清醒没多久的脑袋，这会儿又开始晕晕乎乎。他甚至还小小地打了个酒嗝，脸颊越发酡红，身体也摇摇晃晃，好似下一瞬便要栽倒了。
凌夜把酒壶酒盏放回原处，见他是真醉了，便抱起他，举步往前走。
这一走，眼前一阵景物变幻，光怪陆离，千奇百怪，看得郁欠欠眼花，只好先闭上眼。
等变幻结束后，睁眼一看，还是被推开的殿门，还是相同的布置，唯一不同的，是再没有一丝金光，仿佛之前那能蛊惑人心，又制造出鬼打墙的金光从未出现过似的，整座宫殿寂静无比，没有半分人气。
郁欠欠晃晃脑袋，说：“这里不像有人来过。”
此处虽为泥丸，但酒帝君死了那么多年，该积的灰尘还是积了，该损坏的器物也还是损坏了。所有东西都静静地呆在原地，随着岁月的流逝继续尘封，直至化成粉末虚无。
——郁欠欠可不认为以重天阙的习惯，到了这么一个地方后，真能做到脚不沾地、手不触物，不做出任何的应对反应。
凌夜颔首：“因为金玉宝珠不在这里。”
说着，退出殿内，倒着踩过门槛，抬头去看那写有“泥丸宫”的匾额。
郁欠欠也跟着看。
看着看着，他明白什么，说：“这不是真正的泥丸宫。”
一个死了那么久的人，神魂都不知轮回几次了，识海早在他死的那刻便崩溃消散，位于识海最中心的泥丸宫怎么可能保存得这么好？
尤其是刚才的那壶酒。
泥丸宫里，怎么可能有酒？
凌夜说：“嗯，真正的泥丸宫，在这三个字里。”
郁欠欠说：“现在进去吗？”
凌夜感受了一下，回道：“等等再进。”
郁欠欠说：“魔尊和邪尊已经进去了。你都不担心的吗？”
那两人最先找到金玉宝珠的话，她想从他们手中夺得宝珠，简直是难上加难。
而且，迟来这么久，金玉宝珠说不定已经认主了。
“不急。”凌夜说道，“他们没喝酒，金玉宝珠不会认可他们。”
郁欠欠恍然：“难怪你刚才一定要喝酒。”
解决鬼打墙的办法那么多，她偏选了最麻烦的一种。
最开始他还疑惑她是不是真的忘记怎么解决鬼打墙，现在看来，她对金玉宝珠的了解，比他以为的还要多得多。
于是等了大半个时辰，凌夜总算破开“泥丸宫”三字上的屏障，带着郁欠欠进去了。
迎面便是一阵光影错乱，轰隆声不停，有人正在不远处激烈交战。
交战间，隐约能听见其中一人道：“你以为把这紫府毁掉，就能找到金玉宝珠了？”
泥丸又称紫府。
这里果然是酒帝君真正的泥丸宫。


第16章 016、霸道
飞沙走石，阴风怒号。
分明是荒芜的地界，放眼望去一片昏黄，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看不出此地竟是一代帝君的泥丸宫。而那两人斗得激烈，浑然不觉又来了人，只继续斗着，好似要将这里毁去一般。
凌夜只听声音，便认出刚才说话的人，是邪尊江晚楼。
他对面的，自然就是魔尊重天阙。
而除他们之外，凌夜看向一处被屏障护着的地方，那里还有另外两个人，赫然是不久前才见过的凌夕和沈千远。
望见那两人，郁欠欠不由道：“还真是他们。”
凌夜也道：“我之前也有猜是他们。没想到真叫我猜对了。”
之前凌夜同金满堂说，能让江晚楼和重天阙分别挟持进这仙逝之地的，必定是关系密切、互相看重、轻易不会翻脸的两个人。
当时她就猜测，需要这样的两个人，还需要带有金族人气息的东西，如果是她来做这件事的话，她首选肯定是凌夕和沈千远——不管从哪方面来看，他们两个都是最符合要求的。
只是如凌夕沈千远这般的小喽啰，不一定会被两位至尊放在眼里，凌夜便也不敢断定到底是谁二人有那个荣幸，能得到两位至尊的青眼。
现在看来，凌夕和沈千远果然一如既往的幸运。
不过……
“魔尊居然没杀他们？”
郁欠欠有些惊奇：“还和邪尊一起护着了？”
他看得清楚，那几道屏障，不仅有江晚楼的手笔，重天阙的法力也在其内发挥着作用。
凌夜道：“可能是因为他们还没找到离开这里的办法吧。”
在确定凌夕和沈千远对离开这仙逝之地没有任何作用之前，江晚楼绝不会让重天阙杀了这两人。
郁欠欠点头，又说：“那你呢？”
凌夜没回答，只笑。
于是郁欠欠就明白了。
她肯定早就知道怎么离开这里，否则她不会和金满堂一拍两散。
但见又过了几招后，那正激斗着的两人终于分开。
其中一人即便身处这播土扬尘之中，也仍旧一袭白衣胜雪，风华卓卓。初看是位气质皎然的贵公子，然而再细看，他眸底极沉，沉如深渊，教人轻易不敢探查他的心思。
恰此刻，他单手执剑，另只手里捧着个长颈窄口的玉瓶。
那玉瓶看起来颇有些形似佛教的净瓶，不过里面装的不是水，而是酒——
邪尊江晚楼的道场，是为云中岛。
云中岛上有一物，名“白云酒”，据闻极其珍贵，百年只得一盏，动用时可令云海化成千刀万剑，威力无穷，乃邪尊的杀手锏之一。没猜错的话，那只玉瓶里装着的，便是白云酒。
于是便生出一种荒谬感。
不过一颗金玉宝珠而已，居然能让堂堂邪尊都拿出了杀手锏？重天阙他到底做了什么，竟要江晚楼这般如临大敌？
凌夜来得晚，并不知此事内幕，便也无从探究。她只将目光停留在那玉瓶上，然后小声对郁欠欠说：“白云酒，这可是好东西。你要是喝上那么半盏，怕是能赶得上金满堂。”
郁欠欠听了，说：“那你要从他手里夺过来吗？”
凌夜摇头：“我就这么一说而已。”
她傻了才会在这个时候掺合进去。
眼下这么个局势，她虽然没法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但也是能坐山观虎斗，看那两人斗个两败俱伤。
然后就听郁欠欠说：“我还以为你要夺来给我喝。”
凌夜道：“你千万别这么想。郁九歌要是知道我夺来白云酒给你喝，他要气死的。”
郁欠欠沉默了。
过了片刻，他说：“你还是夺吧。”
“嗯？”
“我需要白云酒。”他没去看凌夜的表情，只继续轻声说道，“邪尊的白云酒我要，魔尊的青天泪我也要。”
正如白云酒是云中岛独有之物，青天泪也是重天阙的道场，即朝尊崖上独有的一种神水。
传说此神水诞于朝尊崖上的一泊天池之底，形如泪滴，色如苍穹，故名之曰“青天泪”，百年仅得一滴，比白云酒还要更加珍贵。
是以这会儿，江晚楼能拿出白云酒来，重天阙却拿不出青天泪。
也就是说，凌夜要夺的话，顶多能夺得白云酒，青天泪须得她前往朝尊崖去取。
“……你要这两样东西干什么？”
她微微眯起眼，目光忽的变得幽深了：“你还没修行，又没先天不足，你用不着这些。你替郁九歌要的？”
说着，她想起刚捡到郁欠欠的时候，郁欠欠说他来玉关洞天，是为了找魔尊要东西。
就是替郁九歌要那青天泪吗？
可郁九歌要这做什么？
当时她给他检查过了，除了那枚掌印，他的身体再无其他异常。难不成她查漏了？
还在想着，郁欠欠答道：“嗯，我替他要的。白云酒要一盏，青天泪要两滴。”至于仙台泽，等回到九重台能直接去取，“你会帮我吗？”
他仰头看她，眼睛又黑又亮，跟黑珍珠似的，看得她才强硬起来的心，一下子就又软了。
欠欠总是这么可爱。
可爱得让她无法拒绝他的任何请求。
末了也只好叹口气，揉揉小可爱的脑袋：“算了，谁让我欠他。”
郁欠欠立即追问：“你欠他什么？”
凌夜面不改色地答：“我找他借了点东西，又没法还给他，只能从别的入手来尽力补偿他。”
郁欠欠说：“什么叫没法还？你借了什么？”
凌夜说：“这是大人和大人之间的事，你还小，不能懂。”
“我不小，我能懂。”
“三岁还不小？”
“……小。”
“乖孩子。”
“……”
郁欠欠败退。
他们两个在商量如何夺得白云酒，那边的江晚楼也在同重天阙说话。
玉瓶里的白云酒已经所剩无几，无法再化出新的千刀万剑。江晚楼却还是不慌不忙，就那么立着，含笑望向对面的重天阙，仿佛老友重逢一般，看不出半点咄咄逼人。
“来人了。”他说，“你还要和我继续打下去吗？”
重天阙不说话。
但那目光，已然从江晚楼的身上，慢慢偏移开去。
待到偏移到那一大一小，不管任谁来看，都觉得这样的搭配很是奇怪的两人身上，宛如鲜血铸就的那只异瞳里闪过些许微光：“哪来的至尊？”
他音色十分低沉，带着隐约的沙哑：“你认识？”
江晚楼说：“不认识。”
重天阙说：“那孩子呢？”
江晚楼说：“瞧着有些眼熟，不知道是不是郁九歌的……”他斟酌片刻，方谨慎地给出一个称呼，“亲戚？”
重天阙道：“我以为你会说是郁九歌的儿子。”
江晚楼闻言笑道：“郁九歌是什么样的人，你还能不清楚？连你的女儿吟都没法让他中招，哪还能有女人给他生儿子？”
女儿吟有多霸道，他是见识过的。可以说但凡中了女儿吟的人，没一个能逃脱得了毒发时的那种折磨。
偏偏郁九歌逃脱了。
逃脱得连他和重天阙联手，到现在也没能找着郁九歌的下落。
而就在眼下这么个时候，在这个根本没有金玉宝珠的地方，一个和郁九歌长得有些相像，身上衣物法器也俱是出自九重台，由他们谁都没见过也不认识的至尊领着的小孩，出现在他们面前。
江晚楼觉着，想知道郁九歌的下落，怕是要从这小孩身上来着手。
至于那位至尊……
“嚓。”
还剑归鞘的声音打破了突如其来的寂静。
循声一看，江晚楼收剑后，紧接着收起玉瓶。他抬手拂去衣袖上不知何时沾染到的浮尘，转而五指一张，那边被困在屏障里的两人立即不受控制地来到他面前。
两人身形止住后，就见他们的脖子如同被谁叩着一般，下颚上扬，双脚离地，姿态极其诡异。
江晚楼看着这两人，道：“你们认识她。她是谁？”
听出他语气中的笃定，凌夕手指颤了颤，却没敢作声。
她实在是怕了这个邪尊。
相比之下，她宁愿被魔尊一枪。刺死，也好过被邪尊忽好忽坏地对待。
邪尊邪尊，当真是邪到极点。
还是沈千远答道：“她是我表妹。”
“表妹。”江晚楼重复了一遍，“她叫什么？”
“凌夜。”
江晚楼回忆一番，确定自己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看向重天阙，那双异瞳里没什么波动，显然也是没听过。
还真是新出来的至尊？
便又问：“她是什么尊？”
沈千远：“不知道。”
“那你还知道些什么？”江晚楼微笑道，“连这都不知道，也没必要继续留着了。”
说完，也不见他如何动作，沈千远脖子蓦地一扭，骨节错位声响起，刹那间呼吸停滞，脸色发青，竟是马上就要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欠欠：你有假毛，他有美瞳，我有什么？
夜夜：你有特殊的卖萌技巧啊。


第17章 017、拔刀
脖子像被谁死死扼住一般，眼前开始一阵阵地发黑。
呼吸被阻，能很清晰地感受到颈骨的错位。骨节咯咯作响间，有血腥气从喉头涌出，沈千远知道他再不求救，很快就要死了，便拼着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嘶哑道：“凌、凌夜，救，救……”
颈间力量骤然加重，最后一个“我”字被硬生生压回去，沈千远身躯一僵，紧接着一软，整个人颓然倒地。
旁边凌夕脸色煞白，眼泪也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他、他……
他没气了！
“啧，一时失手，居然就这么死了。”
江晚楼半点目光都没分给地上的人，只不甚在意地看向凌夕：“什么都不知道的人，活着没用。”他重复着刚刚问沈千远的话，“你知不知道，她是什么尊？”
凌夕闻言，瞬间头皮发麻。
她嘴唇哆嗦着，后背也立即出了冷汗，险些吓得话都不会说了。
好在眼睛稍稍一垂，就能望见刚刚横死的沈千远的尸体，于是莫大的恐慌席卷她全身，她几乎是咬紧了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出话来。
“她，她是，是，是……”
还没等她绞尽脑汁地编出个名号，那边凌夜弯腰抱起郁欠欠，总算过来了。
见人过来，江晚楼眸光一闪，霎时凌夕只觉强烈的窒息感猛地袭来，没等凌夜走到近处，她闭上眼，软绵绵地倒下了。
江晚楼这才带着点些微的遗憾，对凌夜说道：“姑娘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凌夜睨了眼地上并排躺着的两人，表情没变，只不咸不淡道：“确实不是时候。”
“不过修行就当如姑娘这般，薄情寡义，六亲不认，修得无情无极，才能在姑娘这么小年纪的时候，就成为至尊。”江晚楼赞赏道，“姑娘目睹亲人死亡，竟还是心如磐石、不为所动，如此心性，当真教人佩服。”
这话说得十分讽刺。
然而凌夜没动怒，只静静道：“你能担保，他们是真的死了？”
江晚楼说：“哦？姑娘这话是何意？”
凌夜道：“谁不知邪尊最爱试探？”
以人命来试探人心，向来是邪尊的拿手好戏。
江晚楼摇头道：“我与姑娘不过初次见面，何以拿两条性命来试探姑娘？”
凌夜说：“那邪尊可否将这两人交予我？”
自然是不可的。
看出她是真的不认为那两人死了，江晚楼凝视她片刻，终是一笑：“同姑娘开个玩笑罢了，姑娘不要介意。”
说完，随手一挥，刚刚还是没气的两人，此刻几乎是不分先后地睁开眼，然后张大嘴，拼命喘息着，眼中不约而同地闪烁着劫后余生的后怕。
等目光变得清明，入眼便是江晚楼面带微笑的样子，沈千远还好，面皮紧绷，强行按捺住了，凌夕却是狠狠打了个寒颤，心中满是畏惧。
她悄悄地瞥向凌夜。
见凌夜看都不看自己，浑似不认识自己，凌夕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着，让自己尽量冷静下来，思索该如何逃离这里。
她有自知之明。她很清楚不论她和沈千远如何求救，凌夜也绝不会救下他们。
更甚者，想必凌夜非常乐意见到他们死在邪尊的手里。
其实一开始被邪尊抓到的时候，对方说什么金玉宝珠在酒帝君紫府里，当时凌夕也有生出要趁着两尊相斗的空当浑水摸鱼，把金玉宝珠据为己有的荒唐想法。但很快，这想法完全打消了去，因为连沈十道都接不下邪尊随手的一招，被逼得重伤近死……
等等。
金玉宝珠？
凌夜来这里，岂非也是为了金玉宝珠？
那么……
“凌夜。”
凌夕觉得此刻的自己应该是无比紧张的，但真说出口了，头脑却冷静得不可思议。
她甚至生出了一种莫大的勇气，支撑着她把后面的话在邪尊进行阻挠之前，快速而又平静地说完。
她慢慢从地上站起来，一双眼直勾勾地望向那即便直面两位至尊，也仍显得云淡风轻的人身上：“你救我，你救我和表哥，我告诉你金玉宝珠在哪里。”
果然，话音刚落，江晚楼蓦然出手。
他敛了笑，才收起没多久的长剑再度出现，气氛忽然就变得紧张了。
江晚楼持剑，有如云海流动般的长剑斜斜一划，“嗤”的一下，肉眼可见的剑气激射而出，在凌夕与凌夜之间荡开一道丈许深的裂痕。
这裂痕甫一出现，登时整个紫府发出极强烈的震动，好似这道裂痕触发到了什么要紧关卡，毕竟此前江晚楼和重天阙打得再狠，打出来的裂痕再多再深，这破旧荒败的紫府也还是没发出任何动静。
难道他误打误撞，反倒找着了金玉宝珠的藏匿之处？
江晚楼不由看向重天阙。
果见这人似乎也是想到这点，正巧也向他看来。
于是两人互相一点头，准备一齐出手。
与此同时，凌夜也是手向肩后一伸，猝然拔刀。
“咔咔……咔咔。”
和江晚楼那快到极致的拔剑不同，她这首次拔刀，速度奇慢无比，刺耳的骨头摩擦声响起，她拧着眉，一点点地将刀往外拔。
如此一幕，好像那把刀是被她从骨头里生生拔。出来的。
郁欠欠循声看去，就见当初被她拔出朱颜剑的右侧肩胛处，那个胎记一样的小小红痣，正有一把刀，皮开肉绽地慢慢出现。
那是一把长柄刀。
柄如墨玉，颜色黑极，星点血液不住向下滑落，透出极浓郁的血味，望之竟是死气沉沉，教人心头发寒。
待到长柄全出，刀身也跟着出来了，就见那刀身如骨，色泽森白，带来更加新鲜的血气，郁欠欠恍惚觉得，这刀就是凌夜用自己的骨头祭炼而成的，不作他想。
诚然，这刀的确是由骨头做成的。
早在很久以前，久到还没开始修行的时候，凌夜的骨头就断过好几根。
断骨对凡人来讲，不及时找大夫，是能要了命的。
但对凌家人来说，不过断了几根肋骨并几节脊椎骨而已，喂点灵药，不出两天就能照样活蹦乱跳。
所以放在尘世中，作为害姐姐残废的始作俑者，凌夕肯定要被狠狠惩戒一番；可在凌家里，她仅只是被凌怀古训斥了几句，不痛不痒，她母亲沈微更是在训斥之后，立马带她各种踏青耍玩，完全没理会即便喂了灵药，也还是痛到频频昏死过去的凌夜。
那时凌夜的生母刚去没多久，人心寒凉，她年纪又小，连奴仆都轻视她、怠慢她，无人照料她，便也无人知道她从那个时候起，就下了怎样的决心。
在又一次剧痛中醒来，凌夜一边喘气，一边心想，她那些骨头是全碎了的，灵药没法让它们愈合，只会调动她体内生气，催长出新的骨头来。
可有了新骨头的话，旧骨头该怎么办？
就任由旧骨头继续呆在原来的位置上吗？不会对新骨头造成什么妨碍，不会让她行动不便吗？
于是懵里懵懂的，她试图用神识控制化作涓涓细流的灵药，去“看”那些旧骨头到底碎成什么样，去“看”它们在新骨头长成后，会堆积在什么地方。
再之后，就很自然地水到渠成了。
原本那些碎骨被凌夜养在丹田里，直到她得到子时火，日夜不停地炙烤祭炼，炼到今天，总算功成，能取出来用了。
——断骨为刀。
——她自己的刀。
刀名断骨。
断骨刀被拔出，血痕点点，尚未开刃，也尚未正式见血。凌夜肩胛那儿的红痣不知可是因为首次拔刀的缘故，瞧着有些变大，形状也变了，郁欠欠仔细观察，终于认出那形状约莫是一丛火焰，倒也不难看。
试想，黑衣白发，骨刀血焰……
郁欠欠发自内心地觉着，这样的她是真好看。
尤其她持刀负后，整把刀斜着一背，十足的傲，也十足的狂。
鲜少有女子使刀。
更鲜少有女子，仅仅只是握着刀而已，就能展现出如此狂气。
足下地面犹在震动，那裂痕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意欲脱出，动静大得要让这已经不能算是紫府的紫府彻底崩溃。
凌夜却是站得稳如泰山，抱着郁欠欠的手没晃，负在背后的刀也没晃。
她没看那已经决定联手对付她的两尊，也没看那道裂痕，她只睨着凌夕，看后者神色不断变化，又是庆幸又是懊恼，少顷轻轻一笑。
“真是多谢你了。”
言罢，腕间一转，背后断骨翻至身前，带起凛冽刀风，蓦地朝江晚楼重重斩下！
作者有话要说：
刀的具体形状大约就是偃月刀那种。
不过偃月刀是宋朝才有的，修真文基本都架空，所以大家都懂＿（：з」∠）＿


第18章 018、交战
作为亲眼看过凌夜对凌夕出刀，又亲身经历过凌夜出刀的那个幸运儿，沈千远原本以为，那样的两刀，已经是登峰造极了。
哪怕那两刀的载体是最寻常的普通的刀，但境界摆在那里，等她真的动用了法器，即便法器自有增效，她能出的刀，怕也只会比那两刀的威力再强上一些罢了。
可现在，看到她祭出法器，凛凛一刀斩向邪尊，感受着那霸道无匹的气势，恍若千军万马不破不还，彷如踏遍河山不死不归，沈千远觉得之前的自己简直瞎了眼，他凭什么断定她的刀法就只能那样了？
明明她出刀，一山更比一山高！
“当！”
未及开刃的刀锋斩在楚云剑的剑刃上，细小火花迸溅而出，这两样堪称是神物的法器甫一碰撞，狂烈波动四散开来，连那裂痕中正大动着的疑似金玉宝珠的东西都不由停顿了片刻。
先前江晚楼与重天阙打，双方皆是有所留手。
现在江晚楼与凌夜打，他完全能感受得到，凌夜也是有所留手。
她若没留手，全力施为，他这一时不察之下，怕是会失了先机，要被她一直压着打。
然而，便是这有所留手的初次交战，那比江晚楼还要高出许多的断骨刀带来的力道，还是令得他险些后退。
于是他神色一下就变得凝重了。
早料到这刀会极沉，一旦劈斩，力道也会极重，但他还是没有想到，凌夜竟真的将这刀使得顺畅无比，好像这刀没有重逾千钧，而只是一根柳枝那样轻便。
更别提，她还是单手持刀！
这时，观战的重天阙开口道：“可要我帮忙？”
“不用。”江晚楼回道，“我先会会她。”
等试探出她的大致实力，再让重天阙帮忙也不迟。
说话间，凌夜又动了。
但见她手腕不过那么轻轻转动，才笔直斩下来的断骨刀，立时由竖变横，“嗤”地自剑刃上滑过，滑向握在剑柄上的江晚楼的手。
明知这刀还没开刃，真砍到自己手上，也伤不到自己多少，但江晚楼还是立即反手一控，肉眼可见的剑气猛地鼓荡开来，顿时空中漾起涟漪阵阵，有如实质般，堪堪拦住了那刀锋。
凌夜见状，不知何意地勾了勾唇角。
下一瞬，她没收刀，只借着剑气带来的阻挡，将刀猛地一翻！
“唰！”
刀风骤起，直逼江晚楼胸口！
定睛看去，那足有手掌宽的刀身飞旋如风，转如尖螺，眨眼间便将江晚楼胸前衣襟绞得粉碎。眼看下一瞬，那形如弯月的刀尖，就要破开皮肉，深入心脏。
只是，她动作快，江晚楼反应就慢吗？
当是时，也不知江晚楼是把速度发挥到怎样的极致，楚云剑明明还在原处没动，偏生他胸口之前，淡淡云色一晃而过，冰冷剑身紧贴在皮肤上，恰恰好地挡住了逼近的刀刃。
这样挡，他垂眼一看，果然是没开刃，钝得不行。
这么钝的新刀，能被使出如此威力，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新尊倒是很了不得了。
才生出这么个想法，就觉对面人力道加重，于是刀与剑之间的对抗愈发强硬，像是要迫得他退后一般。
江晚楼自是不会退的。
甚至于，他就那么以剑贴身，顶着断骨刀，稳稳往前踏了一步——
凌夜手往后一撤，顺势收刀。
断骨刀柄太长，以她手为中心，旋转了两周方才“砰”的一下，竖直着立在地上。
再看她，还是脸不红气不喘，抱着郁欠欠的姿势也没变，好似刚才接连出刀，根本没让她耗费什么力气。
一如天生的左右手。
这时，那裂痕中的动静犹豫着继续，有金色光芒若隐若现，裂痕上方的虚空也渐渐出现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望之似圆珠，正是金玉宝珠。
金玉宝珠果然被藏在那裂痕深处。
可在场几人谁都没去看。
凌夜更是凝视着江晚楼，须臾开口道：“邪尊手里还剩多少白云酒？可够一盏？”
看她没有要继续交手的样子，江晚楼也把剑往身畔一垂，另只手扯了扯破烂的衣领，扯得勉强能遮掩了，才答道：“不够。在你来之前，就已经快用光了。”
“那真是遗憾。”
凌夜倒没觉得江晚楼故意骗她。
别看他们两个现在是敌对，为了金玉宝珠，待会儿怕是还要再打一场。但就本质上而言，她和江晚楼目前没有任何冲突。
有此前提，她要白云酒，江晚楼如果有，肯定会给她，他犯不着为着一盏白云酒和她真正交恶，那对他和对云中岛都是相当不利的。
毕竟现如今这么个时间节点里，江晚楼虽还没和郁九歌结仇，也没和重天阙对着干，但三尊之间的关系已是一日比一日微妙，否则江晚楼绝不会在金玉宝珠出现之前，就将白云酒这个杀手锏给拿出来——分明是被重天阙逼得没办法了，迫不得已之下才会动用白云酒。
如此一来，他若在这个当口和凌夜彻底对上，重天阙至少有九成的可能会临时反戈，站到凌夜那边。
金玉宝珠只有一颗不错。
但倘若能联合别的至尊围攻江晚楼，是比金玉宝珠的现世还要更加难得的机会。
这个中得失，端看他们三人如何选择。
江晚楼这时问道：“姑娘想要白云酒？”
凌夜说：“是。想救人。”
江晚楼问：“救谁？”
凌夜说：“救我自己。”
江晚楼看了看她。
他自然早就看出她中了白头仙。
——这就有趣了。
江晚楼想，一个不出名的连四族都算不上的世家里，毫无预兆出了位新尊便罢，这新尊居然还中了白头仙的毒？
白头仙，白头仙……
“你怎么不问这家伙要解药？”他微微抬了下颚，示意凌夜看向重天阙，“白头仙可是出自朝尊崖，他手里说不定有解药。我那儿的白云酒治标不治本，你喝了也没什么用。”
凌夜这便问向重天阙：“敢问魔尊可有解药？”
重天阙摇头。
他向来话少，每每同江晚楼这个话唠在一处的时候，基本都是江晚楼说，他听，除非必要，他是不愿开口的。
但这会儿，凌夜主动问他，他给出反应后，又多加了句解释：“金玉宝珠，赤凰翎羽，不夜星落，世西日轮，找齐这四族神物，炼制成药，便可解毒。”
凌夜道：“没有别的办法了？”
重天阙说：“没有。”
说话间，才缓和一些的氛围，立时又变得凝滞起来。
江晚楼和重天阙来这里，是为了金玉宝珠。凌夜也是为了金玉宝珠，而且她还想要白云酒和青天泪。
那么现在……
“咔。”
同断骨刀一样，楚云剑也被江晚楼竖直着插进地面。他空出两只手来，总算能把没了领口，又沾了灰尘的外衣脱掉，转而披上件完好的崭新的，霎时玉树琼枝，流云薄雾，他一身霁月清风，当真教人看不出半点邪意。
凌夜看着他，突然想起来，佛家有个术语，叫作“黑白四业”。
在她所经历的那些岁月里，每每他们四人碰面，就会有人将这个术语化用到他们身上，戏称他们四尊是黑白四业——两个喜穿黑衣，两个喜穿白衣，这岂不是刚刚好？
黑衣是她和重天阙；白衣是江晚楼和郁九歌。
据闻江晚楼在封尊之前，便是凭着一袭白衣骗得不少人以为他是绝世的大好人，最后惨死在他手里。如此非正即邪，邪尊的名号这才声名鹊起，直至成为许多修者莫不敢提的存在。
不过有时重天阙和江晚楼在一处，也有人会另外称他二人为“黑白双煞”，意为他们两个乃一丘之貉，同样的邪恶，也同样的残忍。
而和他们完全对立的郁九歌，一个“圣”字，已是能说明许多。凌夜这样的人能和郁九歌成为至交，能同他一致对抗邪魔，缘分可谓是相当的妙不可言。
毕竟凌夜从不自认是个好人。
从凌家出来的人，哪个会是好人？
“……凌夜，凌夜。”
凌夕突然小声喊她，待她看过来，便语速极快地说道：“金玉宝珠要出来了，你还不救我和表哥吗？父亲要是知道你见死不救，他会狠狠惩戒你的。”
凌夜听了，没什么表情，只说：“你这是在拿父亲压我？”
“不是，我没有，我只是实话实说。”见江晚楼和重天阙也转头看向自己，凌夕的心一下跳到嗓子眼儿，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你难道不想知道是谁给你下了白头仙吗？你救我，我知道你娘是怎么死的，你救救我好不好？就当我求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郁九歌的圣不是圣父圣母，是类似圣人那种，比较优秀。
当然，三岁小孩再秀也秀不到哪里去就是了，这么小年纪也不可能有多聪明绝顶的高智商。所以九歌出来之前，大家千万不要对欠欠抱太大期待，看他穿小裙子扎小辫子卖萌就好了=v=【我仿佛剧透了什么
今天用了传说中的统计神器。以后大家再也不会看到特别长的感谢名单啦～
感谢吱吱喳喳x2、飞x14的地雷
感谢云深掩流明、月下花开*莲姬的营养液


第19章 019、出世
凌夜母亲名叫夜言。
夜言出身四族之一的夜族，凌夜名字里的“夜”字，一则表明夜晚出生，二则暗喻有夜族血脉，是名门望族之后，也算凌家对夜族的表态。
原本凌家有望在夜族的扶持下，于众多世家中斩头露角，博得一席之地。甚至再过个几十上百年，凌家取代金族，成为金玉宫里新的统御，也不是没可能。
然而夜言同凌怀古结为道侣后，好景不长，没几年就去世了。
是在凌夜三四岁，也就是郁欠欠这么大的时候去世的。
凌家对外宣称夫人是得了急病，药石无医，这才暴毙而亡。但凌夜清楚，她母亲不是生病，而是被人害死的。
否则，要如何解释，她连夜言的尸身都没见着，夜族那边就来人，同凌家一刀两断？
打从那个时候起，凌夜就知道，她母亲是被凌家人害死的。凶手可能是她的父亲，也可能是那个还没正式进入凌家，只被父亲养在外面的女人，又或者是他们两人联手，也未可知。
值得一提的是，白头仙，也是在那个时候出现在她身体里的。
——有人一箭双雕，不仅害死了她的母亲，还害她身负奇毒，数次险些丧命。
这人会是谁？
少不更事的幼年自不必提，等凌夜长大了，开始修行后，她渐渐懂得如何利用身份带来的便利，于是明里暗里，她便也查到许多事，连当初夜言为什么会下嫁给凌怀古，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就这样，查着查着，她终于查到了凌夕的身上。
曾经凌夜因一时大怒，杀了凌夕，以致于她查了许多年的线索瞬间中断，往后再查不下去；而和凌夕有关的沈微，比凌夕知道的还要少，完全是颗没用的废棋，是以凌夜就把目光转移到了凌怀古的身上。
凌夕一死，沈微算是清白的。她只能怀疑凌怀古。
但在凌怀古身上，她什么都没查出来。包括后来郁九歌得知这件事，亲自动身前往凌家暗查许久，末了也只告诉她，凌怀古太干净了，他也没查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郁九歌说：“那么干净，要么真的不是他，要么是他做了，事后处理得太好，这才什么都查不到。”
还说：“你若嫌麻烦，索性一刀斩乱麻，把凌家解决了，你也能得个清静。”
这提议简单又粗暴，甭管到底谁是凶手，凌家都没了，还谈何不能给夜言报仇？
奈何凌夜本身不太愿意去做这样的事，所以郁九歌这么个提议，她听听就罢，没放在心上。
直到后来，她前往不夜天，希望能从夜族那里知道些内幕。但令人讽刺的是，夜族连夜言是被害死的都不知道，更别说那些内幕。
于是凌夜这才明白，难怪身为准帝姬的夜言下嫁凌怀古，夜族未曾阻挠；也难怪夜言死后，夜族只是与凌家断绝关系，而没有对凌家赶尽杀绝，敢情他们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她要从他们身上着手，完全就是异想天开。
好在现在，凌夕还活着——这就是她上次放过凌夕的原因。
不止上次，往后的每一次，在确定凌夕真的没有用处之前，她绝不会杀她。也绝不会让别人杀她。
特别是眼下，她说起白头仙，又说起夜言之死，言语间透露出这两件事或许并非同一个人做的，单凭这点，凌夜无论如何都要救下她。
只是具体怎么个救法，要如何能在引起江晚楼的警惕之前，将凌夕弄到身边来护着，端看接下来，重天阙会给出怎样的反应。
只要重天阙的动作不偏离她的计划，不仅凌夕能救下，金玉宝珠也能到手，如此一举两得，再好不过。
于是凌夜对凌夕说道：“你凭什么觉得，你知道这些，我就会救你？”
分明是要救凌夕的，然而此刻，凌夜却是一副恨不得能杀之后快的样子，回答得极为冷血：“你死了，不用脏我的手，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救你？”
凌夕闻言，本就惨白的脸，登时更是一片煞白。
她彷如遭受了极大的打击一般，整个人都颓丧了，神情也变得灰败无比，眼眸里的光都渐渐黯淡下去。
她喃喃道：“是了，你怎么会救我。我那么对你，你怎么会救我。”
那么多年过去，连她自己都数不清对凌夜下了多少次毒手，但凡是个正常人，怕是早要杀她了，如何还会以德报怨地救她？
凌夜到底会不会救她，在她开口问之前，她难道就没想过答案吗？
她根本是自取其辱！
凌夕一会儿想凌夜不救她是应该的，换作是她，她也不愿救；一会儿又想她是凌夜的亲妹妹，凌夜却不救她，这哪里是一个当姐姐的应该做的？
越想下去，便越是煎熬，莫大的后悔连同愤恨在心中发酵，胸口都被不知名的怒火烧得生疼。也不知她怎么想的，忽而竟是看向郁欠欠，孤注一掷般地道：“凌夜不肯救我，你肯不肯救我？”
她说：“我知道，你肯定有办法救我。只要你能救我，你要什么我给什么，啊？你能跟在凌夜身边，你肯定很厉害，对不对？我求求你了，我真的不想死。”
突然被问及到的郁欠欠没说话。
但看他的表情，显然很是有些不可思议，不大明白凌夕怎么会找到他头上。
他一个稚龄小孩，手无缚鸡之力，凌夕怎么就以为他能从江晚楼手里把她救出来？真是脑袋发昏。
凌夜也觉得凌夕约莫是被刺激到了，连这样的傻话都能说出口。
当下掂了掂怀里的小孩，把小孩抱得更稳，然后替他答道：“他不会救你。与其求别人，不如自救，你说呢？”
“自救？”凌夕只觉嘴里发苦，“怎么自救？”
那可是至尊！
能和至尊对上而不落下风的，只有至尊。
可她不是至尊啊，她哪儿来的能力救自己，救沈千远？
心中的阴暗面愈发扩大，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从胸腔里喷出。凌夕想了又想，思了又思，终究咬牙道：“你当真不救我们？你真的要看我们死在别人手里？表哥可是和金族千金有婚约的人，你不救我，你至少也要救他啊？你就不怕金族的报复吗？”
都这个时候了，还不忘沈千远，若非知道她对沈千远究竟是抱以怎样的心态，凌夜都要觉得她是真的对沈千远情深义重了。
凌夜斜睨了好似很感动的沈千远一眼，从容答道：“不救。不怕。”
凌夕闻言，惨笑道：“你可真是个好姐姐。”
凌夜道：“过奖。”
凌夕没再说话了，只尽力保持着身体的平衡，免得被足下的震动震倒，届时更加难堪。
许是觉得姊妹反目这一幕相当有趣，旁观着的江晚楼忽的笑了声，拊掌道：“都说手足相残最是有趣，如今我总算得见，果然有点意思。”
转而问重天阙：“你觉得呢？”
重天阙没理他。
重天阙只盯着凌夜看。
看她不知何时，空着的右手握上了断骨刀，看似五指松松，实则力道暗蓄。重天阙心中清楚，接下来，她若出手，势必荡魂摄魄，惊天动地！
果不其然，下一瞬，不知可是被江晚楼那话给激怒，凌夜握刀而起，当头斩向江晚楼！
这一回她速度奇快，比先前的江晚楼还要快。
快到正在看戏的江晚楼，这会儿竟是完全没反应过来，就那么惊愕地看着那弯月般的刀锋，直朝自己下落。
刀风扑面，将他眉心割出一道殷红的血痕。
眼看下一瞬，便要沿着将他整个人割成两半。
幸而重天阙提前注意到了凌夜的动静，于这千钧一发之际出手，替江晚楼拦下了这一招。
“砰！”
比之断骨刀要更长一些的玄黑长。枪，从斜里横在了江晚楼眼前，堪堪挡住了刀锋。
与此同时，长。枪的主人说道：“让我来会会你。”
言罢，手臂一震，枪身一抖，竟生生将断骨刀震开了去。
凌夜顺势把刀一甩，卸去那股力道，方笑道：“早闻魔尊提宋枪的威名，我且和你斗一场。”
说完，纵身上前，刹那间刀风猎猎，枪影重重，两人眨眼间便斗了数招，竟是谁都奈何不得谁。
江晚楼则立即抽身退后。
他正要看这两人交手，却觉地面陡的一阵大动。转头望去，那道裂痕投射出的金光璀璨之极，一颗小小的珠子从那金光里慢慢升起，正是金玉宝珠。
金玉宝珠出世了！
江晚楼再顾不得其他，身形一动，便掠了过去，伸手去夺宝珠。
眼角余光瞥见江晚楼的动作，凌夜眸底一深。
计划成功。


第20章 020、夺珠
金玉宝珠形似夜明珠，初看平平无奇，然细看去，外壁圆润光滑，内则有片片呈金色的云絮，活物一般缓缓游动，十分神奇。
宝珠出世，地面震动也跟着停止。
那道丈许深的裂痕，更是悄然闭合，仿佛从未出现过。
江晚楼停在近处，紧盯着那被承托在半空中的宝珠，略一沉吟，便举步踏前几步，抬手以剑气去碰。
这剑气比风柔，比云轻，先是以细微的一点去触碰金玉宝珠，看后者毫无反应，便整个覆盖上去，将金玉宝珠牢牢围住，没留半点缝隙。
然而奇特的是，金玉宝珠对这番试探竟也没给出半点反应。仿佛谁先动手，谁就能最先把它据为己有一般。
有戏。
江晚楼登时以剑气覆手，正待彻底上前，把金玉宝珠拿到手，就听身后突然一阵极激烈的交战声响起，有如实质的劲气直冲他后背袭来，威力极大，连刚刚还是毫无动静的金玉宝珠，这会儿都是自发往后躲了。
金玉宝珠闪躲速度太快，江晚楼追上去，几次伸手，都没能抓到。
恰逢那道劲气扑来，他“啧”了一声，也只得先行放弃，进行避让，然后转头去看那两人斗得如何了。
但听“当”的一下，那传闻是由天外陨星铸造而成的堪称世上最坚不可摧的提宋枪身，被断骨刀一斩，周遭空气都震出了肉眼可见的波动。细看去，那枪身上竟多出一道浅浅的细痕，虽不明显，却也足以彰显出断骨刀的可怕。
江晚楼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居然真的有人能在提宋枪上留下痕迹？
他和重天阙认识那么多年，交手那么多次，也没见他的楚云剑能在提宋枪上留下一星半点的痕迹。反倒是有回用力过猛，他的楚云剑险些出现豁口，害得他好长一段时间都不敢招惹重天阙。
看来之前凌夜和他斗，确是留手了的。不知她对重天阙怎么就没留手。
再看重天阙，果然神色不知何时变得极为凝重，那双一黑一红的异瞳，也在朝着全红发展。
江晚楼立时了然。
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怕重天阙动起真格来，把金玉宝珠逼得退回地下，像先前那样再寻不到，江晚楼这时出声道：“不是说会会吗，你怎么还上心了？”
重天阙没回话。
江晚楼再道：“你当心真把这紫府给毁了，到时我们谁都出不去！”
重天阙还是不说话。
江晚楼又道：“你打算一辈子呆在这里？”
重天阙沉默良久，终于反手一收，把提宋枪收了回去。
那只眼睛里的赤色也如潮水一般褪去，很快便恢复了原本的黑色，再看不出刚刚的赤红似血、咄咄逼人。
他都收手了，凌夜自然也跟着收手。
断骨刀还是如之前那样立在地上，凌夜甩了甩手腕，抬起一看，虎口充血发红，掌心也磨得快要破皮，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有点疼。
怀里的郁欠欠见了，小声问道：“姐姐，你疼不疼啊？”
不知是不是凌夜的错觉，她觉得他这么一句话，听起来十分的奶声奶气，仿佛刚断奶似的，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出一股子甜味儿。
凌夜当即便生出一种想要逗逗他的恶劣兴致，道：“疼。不过欠欠要是肯帮我呼呼，我说不定就不疼了。”
郁欠欠茫然道：“什么是呼呼？”
凌夜道：“你叔叔难道没教过你，哪里疼，就往哪里呼呼吗？”
郁欠欠说：“啊？”
小孩一脸状况外。
确定他是真的不知道，凌夜失笑：“就是吹吹。欠欠要是不想吹的话，亲亲我也行啊。”
郁欠欠这回听懂了。
他脸顿时一红，竟是害羞了。旋即小眉毛一皱，严肃道：“男女授受不亲。”然后吞吞吐吐地说，“我，我给你呼呼吧。”
说完鼓起腮帮子，小心翼翼地往凌夜右手上吹气。
因为刻意离了些距离，他吹出的气凉凉的，凌夜竟也真的觉得好受许多，没那么火辣辣地发疼了。
于是她一口亲在了郁欠欠的腮帮子上。
“谢谢欠欠。”她笑眯眯地道，“欠欠真厉害，给我呼呼后，我真的不疼了。”
郁欠欠脸更红了。
好一会儿才吭吭哧哧地回了句，不客气。
对面重天阙观望片刻，终是确定，那小孩就是个普通的小孩，没什么特别之处。
他收回目光，看向被斩出痕迹的提宋枪。
那边江晚楼也得出和他相差无几的结论，同样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躲得远远的金玉宝珠。
恰此时，凌夜正在逗孩子，重天阙则垂眼看提宋枪。这两人没一个将注意力放在金玉宝珠上的，江晚楼心思一转，决定先下手为强。
管他金玉宝珠要如何认主，先拿到手再说！
于是身形一动，江晚楼再度向金玉宝珠出手。
却是他才动，看起来半点没往这边关注的重天阙和凌夜，也紧跟着动了。
荒地上瞬间风声响彻，三道身影在极快的速度间几乎化成光束，看得凌夕和沈千远眼花缭乱，不知那光束分别都是谁了。
而不知怎的，凌夜的心蓦地一提，问向沈千远：“表哥，你说他们谁能拿到金玉宝珠？”
沈千远目力比她好点，隐约能看出那三人里，不仅江晚楼离金玉宝珠最近，同时速度也是最快，眨眼之间，便和身后两人拉开了一大截。
便答：“邪尊吧。”
凌夕说：“真的吗？不是凌夜吗？”
她这么一问，沈千远也有些拿不定主意：“……可能吧。”
“要不是她就好了。”凌夕喃喃道，“她要是拿到金玉宝珠，另外三样神物，指不定也会被她拿到手。”
一旦四族神物全到了凌夜的手里，凌夕相信，她绝对会第一时间炼成解药，把白头仙解了。
没了白头仙，这世上能制住她的，还有谁？
没人能制住她，往后凌家和沈家，是不是都要在她手中覆灭？
凌夕想着，越发忧心忡忡。
另一边，似是早料到重天阙和凌夜的动作，江晚楼笑道：“三尊夺珠，此事若传出去，也当是美谈一桩。”
言罢，速度陡的加快，快到极致，他一身白衣宛若一抹流云，当真是风驰电掣。
接下来，便如沈千远所说，最先拿到金玉宝珠的，是江晚楼。
只见他率先来到金玉宝珠近前，被剑气覆着的五指一抄，便将金玉宝珠拿到手。
小小的金色的珠子被他托在掌心里，其内云絮不停游动，好似下一瞬便要破珠而出，腾云化龙。
看他拿到金玉宝珠，身后紧追着他的那两道风声，立即就停了。
江晚楼转身望去，重天阙没什么表情，凌夜也没表现出任何失望之色。相反，她定定看了那金玉宝珠几眼，旋即不进反退，比来时要更快地后退。
后退间，她唇角微微勾起一点，像是在高兴自己竟真的算计到了江晚楼。
以往她总觉得江晚楼这人太难搞，和他斗法还好，倘若和他比拼心计城府，那真是天底下无人能比得过他，因为他实在太邪，各种手段也是出其不意，教人无法判断他下一步会如何走。
至少以前的凌夜，就没能在这方面赢过他。不管她多么的愈战愈败，愈败愈战，在无数次的落败间从江晚楼身上学到了许多，但她还是斗不过他。
有时她觉得，她可能这辈子都赢不了。
而今日，她以江晚楼对金玉宝珠的热忱、重天阙对他似敌似友的态度来算计，让这两人完全照着她的计划走，没出半点偏差。
对她而言，这确是很值得高兴了。
望见她的动作，以及那点微笑，江晚楼心中一紧。
有诈！
果不其然，便在凌夜飞身退后，重天阙站在原地没动，江晚楼也还未动作之时，被他捧在手中的金玉宝珠，其内云絮游动速度突然加快，连带着整颗宝珠都剧烈晃动起来。
晃得江晚楼的手竟是没能稳住，一个不察，金玉宝珠挣脱开来，悬在空中。
定睛看去，那云絮越动越快，越快越动，霎时金光铺开，此间被映得金碧辉煌，宛若这紫府还是如千年前一般，是个谁都想进来一观的宝地。
在那金光里，有一个淡淡的影子，携着一股极醉人的酒香，徐徐出现在金玉宝珠的上方。
看着那影子，众人瞬间明悟。
那是酒帝君残留在此处的一点神识！
酒帝君的影子出来，凌夜却是看也不看，兀自继续后退，直至退到凌夕身边，方才停下。
“吾以酒会客。”
酒帝君的虚影这时慢慢说道：“客远道而来，有酒乎？”


第21章 021、尽欢
酒自然是有的。
白云酒虽不够一盏，但全刮出来，约莫还是够个杯底的。
并且，以酒帝君存在的那些年岁，完全能够断定，他生前根本没尝过云中岛的白云酒。如若叫他尝了白云酒，哪怕只有那么几滴，仅凭现在这么一道残缺的神识化成的人形，他也定然要直接醉死过去。
一旦他醉死过去，金玉宝珠不受他操控，再要拿到手，想必是非常简单的。
抑或是，直接打散这道神识，强夺宝珠，也不失为一件更简单的事。
奈何江晚楼此前没找到能离开这处紫府的方法，酒帝君的这道神识在这个时候出来，定然是暗示着什么，他轻易不会打散了这道神识；且不知金玉宝珠上可还被酒帝君生前留下什么暗手，倘若神识彻底溃散，暗手被触发，在这暂时无法离开的荒凉之地上，江晚楼还真不敢保证自己能将其完美化解。
再加上，凌夜那个笑容……
江晚楼遥遥看了凌夜一眼。
见凌夜根本不上前来，就那么好整以暇地回望着，甚至还有功夫把凌夕和沈千远护到身后，江晚楼忽而想原来她还是很在意那两人性命的，他竟被她的演技给骗过去了；忽而又想她这么一副等他作为的样子，可见酒帝君那话定然话中有话，绝非拿酒给他喝那么简单。
这便隔空对凌夜喊道：“金玉宝珠在此。姑娘不来试试吗？”
凌夜笑了笑，回道：“凡事都讲究一个先来后到，还是邪尊先请吧。”
言罢，还做出个“请”的动作。
见她八风不动，江晚楼转而问向重天阙：“你呢？”
重天阙没说话，只摇头。
他又不是傻子，当然能看出此间蹊跷。
却听江晚楼再道：“你真的不先试试？”他说，“你若不试，恐怕后面都没有机会了。”
重天阙没犹豫，继续摇头。
最后江晚楼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把盛着白云酒的玉瓶取出。
手在瓶口轻轻一扇，堪称绝妙的酒香被风带走，须臾化成一朵纤薄透明的白云，随风飘动间，看起来宛如真云。金玉宝珠的光芒映照在其上，霎时绽开层层光辉，好似晨曦时分的朝霞，看起来着实瑰美绮丽。
金色的云朵慢悠悠地飘到酒帝君面前，不及多余动作，已是惹得他神情一动，旋即仔细嗅闻，整张脸都要埋进云里而不自知。
嗅到最后，他眼睛微眯，神色陶醉，而后张嘴一吸，便将整朵白云鲸吸牛饮地吸入了口中。
白云入口，瞬间化作散发着奇香的液体，诱得酒帝君喉头滚动，恨不能不要细品，直接囫囵吞下去，赶紧让酒液入肚了才好。
然而直到最后，一点点地把酒咽下去了，酒帝君也还是没能尝出这酒到底是个什么味道。
一道沉寂了千年的残缺的神识而已，如何还能品得人间绝味？
他面上不由带了点遗憾地对江晚楼说道：“酒乃好酒。惜也。”然后不等江晚楼回话，他目光一转，看向重天阙，重复着先前的问话，“有酒乎？”
重天阙直截了当道：“没有。”
酒帝君便又看向离得最远的凌夜。
他正待问出同样的一句话来，却是陡的察觉到什么，眼里都浮现出明显的喜悦。
顿时态度一改，堪称和颜悦色，说话也不咬文嚼字了，扬声道：“你喝酒了。你喝的什么酒？”
这话一问，江晚楼和重天阙都是面色一怔，紧接着想到什么，方明白酒帝君何出此言。
与凌夜花费许多时间去破解鬼打墙不同，他们两人完全是以硬性手段破了鬼打墙，这才能那么快地就进到这里。
正是因为他们采取了硬性手段，并未去细看那座“泥丸宫”里的东西，便也无从得知那座宫殿里存放的都是什么，更别提有没有酒，有的话，又是什么酒。
除此之外，江晚楼还想到了更深的一层。
“你喝酒了”——
怕是必须要有喝酒的前提，才能当得酒帝君如此对待。
果不其然，下一刻，凌夜答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我喝的是须尽欢。”
酒帝君听了，颔首道：“果然是须尽欢。”
古有诗仙，好剑，好酒，百岁流芳，千古流传。后世人为纪念他，便酿出一种酒，命名为“须尽欢”。
须尽欢此酒，规矩极多，最好当举金樽来饮，乃为最佳的饮酒之道。
然那座假泥丸宫里，储存着须尽欢的是玉做的酒壶，凌夜又没能找到金樽，便只得以玉盏代替。好在想让金玉宝珠认主，只消喝须尽欢便可，用什么器皿是无所谓的，否则她就算找不到金樽，也定要找个金子做的东西来代替。
说起须尽欢，似是辗转着想起了生前之事，酒帝君的神情渐渐变得有些恍惚，目光也变得悠远起来。
鲜衣怒马，皆作黄土；金戈铁马，尽化虚无。
百年作枯骨，千载化辛楚。
少顷，这位已作古千百年的帝君徐徐叹道：“莫使金樽空对月……本君多少年没对月饮酒了，真乃一大憾事。”
凌夜闻言不答，只抱着郁欠欠，再领着凌夕和沈千远往后退了些许。
这个时候，凌夕才从凌夜居然真的会救她的震惊中反应过来，小声道：“你不要金玉宝珠了？”
凌夜说：“自然是要的。”
凌夕道：“那你还退？当心被邪尊得手。”
“没事。就算被他拿到手，我也还是能拿回来。”
说话间，凌夜继续退，直直又退出数十丈，方才停下。
此处离酒帝君已经很远了，不仔细看，连酒帝君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都看不清。同样的，酒帝君的感慨，也并不很能听得清。
但凌夜还是不以为意。
不仅如此，她还有闲心同凌夕解释道：“金玉宝珠不会近没饮须尽欢的人的身。”
凌夕一愣：“你早就知道这点？你怎么知道的，金满堂告诉你的？”
“金满堂若能知道，他早自己进来拿金玉宝珠了。”凌夜回道，同时也是对郁欠欠说道，“我起初是打着耗时间的主意，才带你在那泥丸宫里一直走。等我喝了酒，喝出那酒是须尽欢，我才明白那酒被放在那里的用意。”
千百年过去，那泥丸宫里的东西，除去轻易不会损坏的器物外，类似酒这种液体，是会在第一时间挥发干净的。
可那壶须尽欢却没挥发。
连味道都没变。
一开始凌夜还由着须尽欢想到不知走到何处去了的金樽，想她领着金满堂一路抄直道走，又谨慎地没留下什么痕迹，短时间内金樽根本不会追上金满堂；继而又想当初金满堂为什么会与少君之位失之交臂，可不就是因为金樽？
那么金樽除了算计金满堂，究竟还用了什么方法，才会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稳坐少君之位，直等金满堂东山再起，才把他从少君之位上撸下去？
而那么恰恰好的，须尽欢在手，又有那么一句诗仙的名句，凌夜很自然而然地将须尽欢同金樽联系到一起。
于是她就有了种可以说是直觉的东西。
她直觉这须尽欢的存在，并非表面上的看起来那么简单。
她想，这酒放在这里千年没变，它会不会和金玉宝珠有关？当初虽未听说金樽有拿到金玉宝珠，但倘若他真的没在玉关洞天里得到什么宝物，又如何能稳坐少君之位那么久？
——能让金樽稳坐少君之位的，不是金玉宝珠认他为主，就是等同于金玉宝珠的宝物被他拿到手。
彼时凌夜还没想到那宝物会是什么，如今见到酒帝君，再那句“有酒乎”，她总算知道金樽是靠什么赢过金满堂了。
碍着凌夕和沈千远在，凌夜没细说，但郁欠欠深思片刻，还是大约想明白那壶须尽欢的用意。
当下不由道：“你好聪明啊。”
凌夜“嗯嗯”应道：“你终于发现了。”
郁欠欠说：“我要是也能像你这样聪明，就好了。”
他现在这么个样子，什么都受限。
连脑袋瓜儿也受限，简直要命。
看出他是真心实意地想变聪明，凌夜不由宽慰道：“你还小嘛。等你长大了，你也会变得很聪明的。”
郁欠欠说：“我要是长大了，你还会像现在这样对我吗？”
凌夜说：“当然。欠欠这么可爱，长大了也一定非常可爱。”
郁欠欠说：“说到做到？”
凌夜说：“说到做到。”
郁欠欠又说：“做不到是小狗。”
凌夜说：“好，是小狗。”
然后两人同时伸出小拇指来，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末了大拇指还盖了章。
旁边围观的凌夕一脸复杂，显然是没想到凌夜还真和这小孩玩上瘾了。
等凌夜收回手，把郁欠欠往上掂了掂，重新抱好，凌夕才开口道：“你一直抱着他，不累吗？”
从她看到凌夜开始，她就一直抱着这小孩，连和两尊打都没放下。
她力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大了？
凌夜想了想，说：“还好。”
凌夕道：“不如我来抱他，你也好去夺金玉宝珠。”
她自认她这个提议极好，因为这样一来，不仅不会让凌夜分心，还能免得凌夜要分出多余的心神来看着她和沈千远。
岂料凌夜回道：“然后你就能拿欠欠当人质，让我带你和沈千远出去？”
凌夕瞠目结舌：“啊？你、你怎么会这样想？我就是想帮你分担一些啊？”
说着，表情变得楚楚可怜，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眼里也渐渐起了水雾，好似眨上那么一眨，就能掉下泪来。
凌夜静静望着她。
看她真的委屈得要掉眼泪了，才一挑眉：“你敢发誓？”
凌夕说：“我，我……”
她吞吞吐吐了一会儿，终于无话可说。
同时脸色也慢慢发白，显见是被凌夜说中了。
然后就听凌夜轻飘飘说道：“凌夕，你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吗？”
凌夕语塞。
凌夜再道：“我和你斗了这么多年，你说什么，你想什么，我能不知道？”
凌夕低了头，悄悄往沈千远身后挪。
被夹在中间的沈千远顿觉一个头两个大。
但他不敢说些什么，生怕触怒凌夜，再对自己动手，只好主动打圆场，试图转移凌夜的注意力：“凌夜，你听，酒帝君好像又在说话了。”
凌夜瞥了他一眼，转头看向酒帝君。
就见那边，重天阙不知何时也跟着退了许多。江晚楼则留在原地，没退。
而酒帝君好似没看到他们这些人的动静一般，兀自处在回忆中，再叹：“南华真人曾言，‘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当初还不觉，如今再看，真人不愧是真人，说得果然在情在理。”
又圣人言，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眼一闭一睁，白云苍狗，沧海桑田，紫府危矣。不知多少岁月过去，那些曾名垂青史的大家早化作一抔黄土，独他这抹神识还苟延残喘地存在于世，观这天地之变，观这光阴消磨，惟怆然也。
不过这回出来后，他怕也是要随风而去，真正地消散了。
只此一生，人生当何如……
旁若无人地慨叹完毕后，酒帝君也没等众人作何回应，只径自话音一转，说起了金玉宝珠。
“金玉宝珠乃我金玉宫神物，向来能者得之。”
他目光从诸人脸上挨个看过去，最后在凌夜身上停驻几息，又转回到离他最近的江晚楼身上，慢慢说道：“本君不才，曾任金玉宝珠之主。这宝珠天生神性，喜随人，本君是个好酒之人，宝珠就也随本君好酒。诸位谁有酒，谁饮了酒，谁能得宝珠喜爱，谁能任宝珠新主，端看宝珠自选。”
言罢，手一抬，金玉宝珠滴溜溜飞到他掌中，被他往上一托，便升至半空，如星辰般散发着灼灼光芒。
最后，他道：“那么现在，开始吧。”
作者有话要说：
诗仙即李白，南华真人即庄子，圣人即孔子。
——
肠胃炎犯了，所以前两天就没更QUQ
周五那天晚饭后，我吃了个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桃，吃完立马拉肚子，各种疼各种反胃，折腾到半夜三点也还没睡，白天更是浑身无力，都抬不起手来敲键盘。
想想去年好像也是差不多这个时候肠胃炎突发，敢情我这回是一个凉桃激发肠胃炎又犯？天辣，难道我今年连块小布丁都没法碰了吗！
更要命的是我今天又开始痛经……感觉自己相当惨了。


第22章 022、异兽
在场能夺金玉宝珠者，共有三人。
这其中，江晚楼有白云酒，凌夜饮了须尽欢。只重天阙没酒，也没饮酒。
所以重天阙虽算作是第三人，但看酒帝君的反应，浑身上下半点酒气都没有的重天阙，显然是没有让金玉宝珠认主的资格的。
除此之外，非要说的话，郁欠欠大概也能算一个。
不过眼下，郁欠欠正被凌夜抱在怀中，两人姑且算作一人；且这小孩还让凌夜布了道小屏障，确保旁人无法探听，才抬手搭在凌夜耳畔，悄声说道：“待会儿你往重天阙那里去，他肯定会帮你。其余的你不用担心，交给我就行。”
凌夜知道他指的是凌夕和沈千远，便小声回道：“交给你？没问题吗？”
郁欠欠说：“嗯，你就放心吧。”
现在这么个局势，重天阙到底要站在谁那边，已经很明显了。
试想，一边是知道要拿到金玉宝珠，得提前喝须尽欢，并且对能否离开此地，一直都胸有成竹之态；一边则对如何拿到金玉宝珠半点不知情，也完全不清楚要怎么出去……
郁欠欠发自内心地觉着，莫说是重天阙，哪怕他这么个三岁小孩，都会紧跟凌夜不动摇，绝不会傻不拉唧地站到江晚楼那边。
这点，想必在凌夜说先来后到的时候，重天阙就已经看明白了。江晚楼定然也是清楚的，否则他那个时候不会问重天阙可要试上一试。
在这样的情况下，除非江晚楼能提出让重天阙动心、又无法拒绝的条件来，否则重天阙绝对要背弃同他的合作，转而与凌夜联手。
毕竟对此刻的重天阙来说，得不得到金玉宝珠，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能离开这里，不会真的被困上一辈子。
“不过你也要小心重天阙别对你耍阴招。”
郁欠欠不放心地嘱咐道：“特别是出去的时候，他要是起了坏心思，他肯定会把你留在这里。最好是能杀了你，免得你封尊，从他手里抢地盘抢东西。”
自古以来，一旦有新尊出世，封尊当日，必然要八方来拜，四海来庆。
尘世间的凡人更要造神祠、盖神庙，供尊位、长生牌，以求新尊庇佑；帝王天子也要沐浴焚香，主持祭天、祭神诸事，全民恭迎新尊，参拜新尊，可谓是天地间最为隆重的大事，轻易不可出任何的差错。
而在尘世之外，同为至尊的人也要备礼来贺。
要说至尊会备什么礼？
那自然是备能给新尊作为道场的洞天福地，以及能让新尊在最短时间内建起道场的各种必须物品。
这样一来，问题就来了。
放眼望去，洞天就那么多，福地也就那么多，在每一位新尊出来之前，能被发现的早教人瓜分了个干净，偶有才诞生出来的，也都会立即被人你争我夺打打杀杀，然后据为己有。那些成名多年的至尊凭什么要给新来的铺路？等新来的建好道场，腾出空，转头来和他们打擂台，从他们手里争更多的东西？这不明摆着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所以哪怕是和新尊关系极好的至尊，在准备送给新尊的贺礼时，也不免要肉痛。如此，更别提和新尊毫无关系，抑或是和新尊敌对的至尊了，不赶在封尊之前杀了对方就算好的。
当然，除封尊之日送洞天外，还有一个办法，能让新尊直接拥有道场。
那就是杀了老至尊，把对方的道场夺过来——
郁欠欠想了想，又说：“你要是能杀了江晚楼或者重天阙就好了。他俩的道场就很不错。”
云中岛环境优美，朝尊崖地势险要，不论哪个都是非常好的。
凌夜却摇头：“哪有那么简单。”
先不说她的断骨才出，还没开刃饮血，并不算一件合格的法器；她的修为也还没恢复到巅峰，不然她之前不会只和那两人试剑比枪，而是直接以法力去打了。
一个至尊杀另一个至尊，哪里有那么简单？
好在郁欠欠抿了抿嘴唇，说：“我知道，我就是想想。”
凌夜说：“欠欠乖。”
说完，便依照小孩先前所言，把他放到地上，又往他眉心一点，送了道神识过去。
却是才把神识送进去，她感应到什么，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这么小的年纪，居然就已经开辟泥丸宫了？
看郁欠欠极老道地取出好几样法器，又是戴手上，又是披身上的，弄得整个人都变成了金光灿灿的小金童，凌夜想起郁九歌也是在极年轻的时候封尊，不由暗道老郁家还真是不同凡响，出了位至尊便罢，欠欠也在这么小的时候就开始为修行打基础，当真了不得。
还在想着，准备完毕的郁欠欠仰头看她，郑重道：“别看我年纪小，我是绝对不会给你拖后腿的。”
凌夜回神，俯身摸了摸他脑袋，笑道：“我一直都知道欠欠能帮到我。”
郁欠欠说：“……这就是你让我跟着你的理由？”
凌夜说：“不是。”
郁欠欠：“啊？不是？”
凌夜说：“欠欠这么可爱，谁能忍心丢下欠欠不管呢。”
郁欠欠没回话，只脸皮好似微微泛红了些。
再手口并用地逗了郁欠欠几句，凌夜总算收回手，直起身来，看向凌夕和沈千远。
未免这两人不知情，会给郁欠欠带来什么麻烦，凌夜便道了句：“待会儿跟着欠欠，欠欠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千万别反抗，不然我不保证等我拿到金玉宝珠，还记得要带你们出去。”
凌夕听了，竟是眼睛一亮：“我就说你带着他，他肯定不是普通人。”
说着，目光在郁欠欠身上那些散发着光芒的法器上流转不定，半是艳羡半是嫉妒，好似又生出什么想法，要动歪心思。
凌夜看着，没点破，只语意不明地“唔”了声：“你能这么真知灼见，真是难得。”
凌夕听了，回道：“你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吗？”
竟是把凌夜说过的话还了回去。
凌夜也没动怒，连表情都没变上一变，只应道：“嗯，你清楚就好。”
接着没再理会这人，更没和沈千远说半个字，她径自拿过断骨，轻轻巧巧地往身后一背，举步朝前走去。
不过去前，还是对郁欠欠说了句：“要是嫌他们烦，你就打晕他们。”
郁欠欠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凌夜这才毫无后顾之忧地走了。
她走的速度并不快。
准确来说，比她先前后退时，还要慢上一些。
然而酒帝君也不催，就那么好整以暇地立在原地，静静望着不知可是在等凌夜到来的两人。
正如郁欠欠所说，江晚楼早料到重天阙此行不是真心实意地同自己合作，故而对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也并未有半点惊惶。他只斜睨了眼徐徐前来的凌夜，转头对重天阙说道：“你可想好了？”
重天阙不说话，只点头。
江晚楼道：“你就这么想出去吗？”
先前重天阙和凌夜打，打得要动真格了，他说别的都没用，最后说一辈子呆在这里，重天阙才有了反应——如果这不是装出来的，那重天阙还当真对离开这里抱有执念。
尽管江晚楼并不理解只是出去出不去而已，堂堂魔尊怎么就能有执念，但仅凭这点，江晚楼就确定他是真的孤家寡人，重天阙说什么也不会继续和他联手。
果然，重天阙还是不说话，只点头。
见状，江晚楼叹息一声：“既然如此，我也只能……”
话音未落，他忽然动了。
仍旧是风驰电掣，速度快得连酒帝君都没反应过来，那悬在半空中的金玉宝珠，就已经到了他手里。
只是这会儿，金玉宝珠完全被激发出神性，再不像之前那样静若死物，而是死命地在他掌中挣扎着，甚至还发出“嗡嗡”的声响，意图能够逃脱他的掌控。
江晚楼面色未变，只五指一收，便将金玉宝珠收得极紧，连那嗡嗡声都小了下去。
他握着金玉宝珠，居高临下地看着已经到得重天阙近处的凌夜，须臾开口道：“我怕是当不了金玉宝珠的新主人了。姑娘以为呢？”
凌夜站定，抬眼回视他，答：“你不行的话，我来。”
江晚楼道：“你要如何来？”
凌夜道：“把你打下来。”
言罢，她负在身后的右手一动，断骨霎时快若闪电地朝空中的江晚楼射去！
断骨刀柄长，刀身也不短。
这一去，骨白在前，墨黑在后，无形的风被这极快的速度带出道道细微波纹，乍一看去仿佛游龙乘云，隐隐似有咆哮响起，震得酒帝君的身形都不由颤了一颤。
酒帝君这具身体，本就是残留的神识化象而成，莫说是这般的音波，就是稍大一点的动静，都能有让他溃散的危险。
当即也顾不得看那刀可会真的把江晚楼从天上打下来，酒帝君后撤了好长的距离，确定待会儿不管他们怎么打，都不会波及到他，他这才放心地抬头，去看结果如何了。
“砰！”
循声看去，就见那刀已然到了江晚楼近前，分明没被主人握着，却兀自做出许多的动作，劈、砍、斩、扫，刀势极其的霸道威猛，生生将江晚楼逼得不得不单手紧握金玉宝珠，另只手拔出楚云剑来，以剑来对抗。
刹那间，刀光剑影混作一团，金戈之声响彻不停。这般的动静虽无法再让酒帝君的身体产生动荡，但还是激得他抬手遮眼捂耳，有些难以忍受。
可他又想知道金玉宝珠会认谁为新主，只好这般遮遮掩掩地继续看。
便在这时，但听“刺啦”一声响，不知可是江晚楼避得晚了那么半步，他身上那件才换没多久的白衣，竟被断骨刀砍去了一片衣角。
白色的流云般的衣角随风飘落，江晚楼看着，面色逐渐发寒，目光也变得沉了。
与此同时，他的气势也寸寸拔高。
一开始是平原，而后是丘陵，最后便是高耸入云的山峰，巍峨伟岸，势欲破天，教人望而生畏。
——他似乎，要开始认真起来了。
然断骨刀本就极重，江晚楼这会儿不仅要与之相抗，还要分神来镇压不断进行突围的金玉宝珠。是以刚才不过数十回合，他已是显得狼狈，还频频遇险，不仅叫断骨刀砍去了他的衣角，还差点斩断他的手腕。
观他半生，便是被重天阙完完全全地压着打，又何曾这般狼狈过？
这金玉宝珠不愧是神物，和凌夜的刀简直是心有灵犀地前后夹击，堪比两位至尊围攻他，他若不落下风，还真是怪事一桩。
所以此刻，江晚楼虽极想好好与断骨刀斗上一场，但手中的金玉宝珠实在让人厌烦，不将这玩意儿搞定，他根本不可能定下心。
便听“叮”的一下，楚云剑尖上挑，四两拨千斤地挑开横压下来的断骨刀。江晚楼迅速后退，同时剑花一挽，无数剑气在他身前形成极厚重的屏障，瞧着能把断骨刀挡上片刻，他这才垂下眼，看向左手。
底下几人也跟着看向他左手。
只见他左手紧握成拳，有丝丝缕缕的金光从指缝中逸出，映得他半身都是光彩夺目。而他微微垂眸，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手，好似正被他牢牢掌控着的东西，并不是让他不惜与重天阙联手，让他费尽了心思也想要得到的，而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物件，徒惹他生厌。
于是那五指忽的张开了，露出其内还在反抗的金玉宝珠。
此时的金玉宝珠，和刚才比，竟是大不相同。
看着还是那小小的圆形的珠子，然而里头的金色云絮却不再游动，而是化作了一头怪模怪样的异兽。
异兽头生对角，眼生重瞳，通身呈金黄之色，独四蹄雪白。它的尾巴上覆盖着鱼鳞一般的鳞片，末端则长着形同蜂尾的倒刺，别说是江晚楼，就连酒帝君本人都从未见过这只异兽。
凌夕眯着眼，好不容易望见金玉宝珠里的异状，当即一愣，喃喃道：“那是什么？”
沈千远道：“不知道，我从没见过。”
凌夕道：“我也没听说，金玉宝珠里还有活物。”
金玉宝珠传承至今，到底有几个千年，已无人得知。
但世人最清楚不过的，当为金玉宝珠只有神性，是个死物，并非什么奇特生灵拟化而成。另外三族的神物，也皆是如此。
可眼下，这金玉宝珠里，竟多出个异兽来。
而在场数人，竟无一人能叫出这异兽的名字。
还是江晚楼最先开口：“这是什么东西？”
他冷睨着那不过指头大小的异兽，看后者在金玉宝珠里龇牙咧嘴，状似凶狠，还做出扬头甩尾的动作，试图要继续冲击，好脱离他的掌控。
他冷冷道：“是以前就有的，还是最近才有的？”
“以前没有。”酒帝君的声音遥遥传来，“在你们来之前，从未有过。”
江晚楼听了，道：“帝君以前彻查过？”
酒帝君道：“查过。这就是个珠子，除云絮外，里面没有任何别的东西。”
以前没有的话，那就是刚刚才有的了。
那么刚刚，可是发生了什么异常，才让这金玉宝珠里突然诞生出个异兽来？
众人不约而同地都开始回想。
先是想到刀剑相向，再想到酒帝君出，接着又想到金玉宝珠出世之时，那阵因凌夜和江晚楼最初的一次交战，而停了好一会儿的震动。
莫非，就是那震动，促使了这异兽的诞生？
可这简直天方夜谭！
于是便又想，这紫府至今未塌，一则因为酒帝君这道神识的残留，二则可是因为这紫府里有什么异常？可什么样的异常，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催生出一头异兽来？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
只凌夜看着那头异兽，心中隐有明悟。
她莫名觉得，这小家伙许是和她回来有关。
作者有话要说：
下午写到一半停电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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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吧，天不亡蠢作者嘻嘻


第23章 023、到手
在凌夜经历过的那二十年里，她从未听说过金玉宝珠里有异兽。
可现在，这么天方夜谭，这么匪夷所思的，从他们这群人来到这紫府开始，到那头异兽出现，满打满算也不过一天时间。这样短的时间，便是这紫府凝聚吸收了什么天地日月之精华，也绝不可能说诞出活物，就诞出活物。
更何况还是这种和寻常妖物精怪完全不同的异兽。
尽管这异兽看起来不过手指头那么大，实在小得可怜，但焉知这不是它的拟态？
它若能从金玉宝珠里出来，届时会变成多高多大，还真是让人难以想象。
而这头异兽又拥有着怎样的能力，会给金玉宝珠带来怎样的异动，以及如若放它活命，它会给这紫府和玉关洞天带来怎样的变化，或许还会波及到整个金玉宫……那又该作何解？
一时间，不止是凌夜，所有人都觉得此事异常棘手。
“砰！砰！砰！”
此刻，那异兽还在金玉宝珠里不停撞击着，不知是要逃脱江晚楼的掌控，还是要离开金玉宝珠的内部。
撞着撞着，许是没力气，撞得累了，它停歇片刻，张嘴喘息。然后仰头看向江晚楼，没再龇牙咧嘴，而是神态变得有些楚楚可怜，重瞳里泛起点点水光，嘴里也发出略显幼嫩的叫声。
听着那宛如幼鹿哀鸣般的叫声，江晚楼目光一转，看向底下众人。
他目光扫过酒帝君，没停，转而停驻在了凌夜的身上。
他慢慢道：“姑娘以为，这异兽该如何处理？”
凌夜没有不懂装懂，只诚实摇头：“我也不知。”
江晚楼闻言，还要再问些什么，就听“啪”的一声响，清脆极了。
循声一看，竟是那异兽趁着江晚楼与凌夜说话，注意力没放在它身上的空当，暗暗蓄力，把金玉宝珠撞出了好几道裂缝！
那些裂缝清晰可见，或大或小，或细或粗。其中最深的一道，深入金玉宝珠最为中央处，好似要把那些金色云絮也给分成个四五瓣。
看到这裂缝，江晚楼眼皮陡的一跳。
旋即他想也不想的，扬手把金玉宝珠扔了出去。
“啪！”
金玉宝珠才脱手，刚离他半尺远，便发出了第二道脆响。
紧接着，离他越远，脆响越是不断响起。定睛看去，裂缝接二连三地出现在金玉宝珠的表面，那速度快极了，似乎下一瞬，整颗宝珠便要就此碎裂了。
见状，凌夜的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儿。
她立即问酒帝君：“金玉宝珠若碎了，还能发挥出原本的效用吗？”
酒帝君想了想，道：“那得找一位铸造大师，把金玉宝珠修复完好才行。”
凌夜道：“只要修好就可以？”
酒帝君回道：“没错。以往金玉宝珠也碎过许多次，但都让人修好了。”又说，“我为金玉宝珠旧主时，宝珠也是碎过两三次的，也被我找人修好了。”
金玉宝珠说来是神物，但也只是四族的神物而已。
真正的神物，如魔尊的提宋枪，如邪尊的楚云剑——但凡至尊以己身蓄养出来的武器，才叫神物，凌夜的断骨刀也是——哪里是那么轻易地就会碎掉的？
若非如此，凌夜又哪里需要集齐四族神物，才能用以解去白头仙的毒？
说到底，四族神物也不过比之别的器物多出那么一丝神性，拥有寻常器物所没有的种种神奇能力，世人方冠给“神物”的称号。并不是讲金玉宝珠等就真的是由神仙创造出来的，谁拿到谁就是天下无敌了。
听了酒帝君的解释，凌夜提起的心慢慢落回原位。
大师不怕找不到。
就怕修好了，要么效用完全变了，要么效用减少，那对她解白头仙是相当不利的。
于是，在看到金玉宝珠的表面和内部皆是布满了裂痕后，于半空中变得四分五裂，那头体型极为娇小的异兽从中跃出时，凌夜也是稳住了，没有失态。
她只五指一张，内叩成爪，把将将落地的金玉宝珠的碎片全吸了过来。
碎片到手后，仔细观察，就能发现酒帝君果然所言不虚，金玉宝珠虽然碎了，但那些碎片没变，金色的云絮也没变，还是散发着荧荧的金光，甚至还在掌心如水一般缓缓游动着，神性没有任何的损失。
也不知可是凌夜的错觉，她看着那云絮，总觉得这云絮和在江晚楼手里的时候，有着很大的区别。
还是酒帝君说道：“等你把它修好，它就会认你为主了。”
凌夜抬头道：“当真？”
酒帝君说：“当真。”
金玉宝珠隐世千年未出，如今好不容易出来，刚准备认主，却又碎掉，于情于理都是会认饮了须尽欢，又能修复好它的凌夜为主的。
“金玉宝珠乃我金玉宫镇族神物。”酒帝君悉心叮嘱道，“你若使用它，切记不可为非作歹，做出背离宝珠本意之事才好。”
凌夜刚要答话，就觉眼前忽的白影闪动，一股有如实质的杀机，猛地笼罩了她的全身。
那杀机，仿佛她只要动上那么一动，便会立即有利器割断她的咽喉，斩断她的头颅，让她瞬间身死。
不消抬头，她就知道这是江晚楼来夺金玉宝珠的碎片了。
只是哪怕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凌夜也还是不知江晚楼为何要这金玉宝珠。
重天阙倒是已经放弃了。他却不肯。
他要这金玉宝珠，是准备做什么用？他邪尊江晚楼，可并非那种看到别人有宝贝，就也心生垂涎，一定要把宝贝夺到手的人。
凌夜想着，手指松松一握，碎片连同云絮被她收入囊中。
与此同时，那股杀机在以极快的速度朝她逼近，剑气临身，她却不慌不忙，收好金玉宝珠了，这才法诀一掐，一道极厚的屏障瞬间升起，堪堪拦在了她和楚云剑之间。
“叮！”
楚云剑仿佛深深陷入墙里，竟是好一会儿都出不来。
见状，江晚楼眉头微皱，神色更冷。
他正待上前拔出楚云剑，就听鹿鸣声响起，有什么东西以极快的速度，直朝他后背冲来！
是那头从金玉宝珠里出来的异兽！
江晚楼蓦地回身。
入目是一头庞大得几能遮天蔽日的巨兽。巨兽身上的每一根毛发，每一枚鳞片，皆是又粗又长，又坚又硬，那雪白森然的獠牙微微开合间，好似人囫囵着进去，也只能勉强塞一塞它的牙缝。
再看那尾巴上的倒刺，漆黑尖锐，随着巨兽奔跑的动作不停晃动间，虚空被撕裂，肉眼可见的巨大裂缝出现在空中，整个紫府陡然狠狠震动了起来——
这里要毁了！
再看酒帝君，果见他身形开始变得忽隐忽现，眼中神采也是忽明忽灭。由此可以预见，一旦紫府彻底损毁，他这道神识必然也要灰飞烟灭，再不存于世间。
对在场众人而言，酒帝君这道神识存在与否，都是无所谓的。
但重天阙还是几步过去，抬手一拍酒帝君的肩膀，精纯至极的法力送进去，酒帝君的身体立时恢复凝实，再没半点动摇。
酒帝君站稳了，气息也平复了，方感激地对他一拱手：“多谢这位至尊。”
重天阙没回话，只继续护着他，转而看向其他人。
就见郁欠欠早领着凌夕和沈千远一退再退，退到他和凌夜刚来这里时所落地的位置，大有等凌夜腾出空来，便要立即让凌夜带他们出去的样子；再看半空，江晚楼则赤手空拳地和那巨兽对上了。
堪比汪洋的雄厚法力于这濒临崩溃的紫府间生生掀起漫天云海，那白衣的邪尊立于其中，面色发寒，眸光也发寒。
他遥遥望着那连云海都无法将其身体全部遮掩住的巨兽，须臾剑指一并，仅剩的一点白云酒在此时用出，千刀万剑匿于云海之中，杀意尽显。旋即剑指微动，顿时嘹亮吟声响彻整个虚空，极夺目的光芒亮起，那千刀万剑争先恐后地朝巨兽飞驰而去。
看那姿态，竟是要一举将那巨兽钉死！
趁着这功夫，凌夜散去屏障，好让楚云剑回归主人掌控。同时抬手一召，尚留在半空中的断骨刀头尾一转，飞速朝她掠来。
断骨速度太快，她扬手一接，再顺着往后一背，极轻巧地便卸去了那能把人手骨直接震碎的力道。她看了看正和巨兽激斗着的江晚楼，没立即表态，只问重天阙：“你要过去帮忙吗？”
出乎她的意料，重天阙没点头，也没摇头，只说：“再看看。”
话音刚落，那千刀万剑已然来到巨兽的面前，携雷霆万钧之势，朝巨兽头颅猛然刺去！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的蠢作者满血复活啦！
一口气买了好多好吃的，今天到了两箱，报姐家的曲奇＋狄安娜家的雪媚娘，吃得美滋滋，心情很愉快，所以决定发7个小红包，先到先得=3=
后面几天都会有更新～


第24章 024、崩塌
千刀万剑呼啸而来，势若雷霆，欲要让这无边云海变成滔滔乌云，好在这处岌岌可危的天地里呼风唤雨，尽情展现神威。
“吼——！”
难以言喻的威势随着无数刀剑铺天盖地地降临，那巨兽却浑然不惧，仰头发出一声冲天怒吼，直教人振聋发聩。
而后它头颅一低，那好似能刺破天穹的硕大双角便完完全全地显露出来，狠狠往前一顶。
刹那间，双角之间一道金色的光束凝聚而出，宛如开天辟地后的第一道天光，快之又快地落在了最为当先的一把剑上。
毫无声息的，那把剑瞬间化作云气，未留下半点齑粉。
那光束却没有半分停留，一往直前地朝其后冲去，所过之处，千万刀剑纷纷化成云气，把那云海晕染得愈发厚重，险些连光束的颜色都要遮去了。
见状，凌夜不由说道：“这头异兽的力量，怕是要高过帝君。”
重天阙“嗯”了一声。
以白云酒化千刀万剑，此招说是江晚楼的杀手锏之一，但方才动用的白云酒太少，给酒帝君尝了那么一点后，剩下的连半个杯底都不够。如此，这千刀万剑看似骇人，实则能发挥出来的威力，约莫等同于一位帝君全力展开的攻击。
而能将这般攻击仅用一招便轻轻松松抵消的异兽，以凌夜和重天阙的眼力，自是能看出它真正的实力，乃为帝君之上，至尊未满。
这样的实力，严谨来说，连准至尊都算不上。
想想也是，若这头突然出现在金玉宝珠里的异兽，才诞生便有至尊之境的实力，又另外三样镇族神物也同样孕育出异兽的话，那么不用说上天把凌夜送回来，让她想办法解决掉这些隐患，就是把另外三尊一齐送回来，他们四个想要解决这种由天地自然孕出的异兽，不呕心沥血、殚精竭虑，乃至于付出性命，也根本没可能成功。
无他，只因享天地庇佑的异兽委实是比人要受宠许多——至少哪怕是晋入至尊之境，也从没有过谁的儿子女儿，从娘胎里出来就是少君或帝君之境的先例的。
唯有超脱于妖物精怪的异兽，才有这样的资格。
故此，尽管总有人说“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可倘若人真的是天命之子，又哪来那么多的天灾人祸、洪水猛兽？
说到底，还是物竞天择，一方想盛，一方便要落败消亡。
“它还在长大。”
沉默地观战片刻，重天阙忽然说道：“再长下去，这里就要被它撑塌了。”
凌夜循声看去，果不其然，如果说之前的异兽化出原型后，乃是身如百丈山峰大小，那么此刻的异兽，则是从百丈扩展成了近两百丈，且还在不断增长着，大有真要长到顶天立地之态，方能罢休。
随着异兽体型的扩大，虚空中的裂缝也越来越多。能看到异兽身后的那片虚空，已然彻底变得漆黑，最深处隐有金光露出，正是进入紫府之前所见到的那座假泥丸宫发出的光芒。
连那金光都能照到这里来，可见这紫府是真的要塌了。
在异兽对面的江晚楼似也察觉到它一直在长大，当即眉头皱得更深，略一沉吟，便下定什么决心一般，举步往前一踏，从离异兽极远之处，横穿大半云海，来到了它的近前。
这样近的距离，入目便是那坚硬如钢针的毛发。每一根毛发晃动间，不断有新的裂缝产生，让得这紫府震动得愈发厉害，眼看着再支撑不了多久了。
既如此，便让这异兽随这紫府一并崩塌，也不算辱没了其异兽之名。
江晚楼这样想着，抬头看了面前的巨兽一眼。那目光似古井深潭，毫无波动，是看待死物时特有的。
须臾，他收回目光，缓缓一抬手——
“嗡！”
早回归他手的楚云剑此时微微震颤，发出细微的声响。
下一瞬，楚云浩瀚，长剑于云海中划开无数道波澜，剑气翻滚如潮。刹那间风起云涌，电闪雷鸣，那些壮阔波澜携着剑气化作一条条电蟒雷龙，嘶吼咆哮着，齐齐朝巨兽俯冲而下。
其势若破釜沉舟，所向披靡，势不可当！
然如此天威，巨兽却犹不畏惧，甚至主动上前。
那双重瞳里光芒灼灼，它极是英勇地去迎接那能将山峦大地直接劈碎的电蟒雷龙。
观其姿态，好似是将此难当作了天地雷劫。只要它能扛过这次劫难，往后必定潜龙出渊，天下间再无人能奈何得了它。
“轰隆！”
电蟒雷龙重重劈在巨兽身上，雷鸣之声瞬间响彻云霄。刺目的光华照亮整座紫府，恍惚间，竟是什么都看不清了。
侧耳去听，也只能听到破碎声与撞击声交错不停，间或是那头异兽的狂猛吼叫。整个紫府里狂风大作，地动山摇，不仔细分辨，还当真辨别不出那片光华里此刻是个什么光景。
唯凌夜和重天阙一眼便看出，这紫府开始崩塌了。
且那速度，不消片刻，便会从最远处蔓延到他们所处的这里！
当是时，也顾不上什么联手不联手，合作不合作了，重天阙扬声喊道：“江晚楼！走了！”
江晚楼没回话。
重天阙再道：“还不走，这里要塌了！”
说完这句，才见一道白影从被烟尘染得发灰的云海里冲出，正是江晚楼。
仔细望去，同那异兽单打独斗那么久，他身上的衣服竟也还是洁白如楚天之云，不见半点脏污，风姿亦是极佳。
于是凌夜便生出个不合时宜的想法。
好像这人的确是他们四尊中最在意个人形象的……
再看江晚楼，他甫一冲出，身后云海里的动静登时也是一停。
霎时彷如时间静止，那冲天的烟尘不再四处逸散，那夺目的光华也不再刺人眼瞳。只那最深处，一头根本望不见其身形究竟有多么庞大的异兽，缓缓的，缓缓的，踏地而出。
每踏一步，虚空破碎，山崩地裂！
而它体型虽大，速度却快到极点。江晚楼分明先它出的云海，然不过一个眨眼，它已紧追在江晚楼身后，双角间又有光束凝出，作势要从后攻向江晚楼。
重天阙道：“小心！”
江晚楼听见了，没回头，只转手把楚云往身后一送。
楚云见风即长，瞬间便由三尺来长的细剑，变作了比之巨兽也差不了多少的通天巨剑。
没有主人的掌控，楚云巨剑竟也没落地，只仗着比金玉宝珠那等神物还要更加深厚的神性，自发朝巨兽胸膛刺去。
一路所过，虚空尽数崩裂，火花闪烁，威势无穷。那巨兽则狂吼一声，仍旧毫不畏惧，抬爪朝巨剑拍下！
“噗嗤！”
入肉声响起，楚云巨剑白刃进红刃出，生生把巨兽的蹄爪捅了个对穿，而后去势不停，直往巨兽胸膛而去。
巨兽正是才受了伤的紧要时刻，整个身形都快不稳，哪还能继续力扛楚云的攻势？
于是又一道入肉声响起，楚云刺入巨兽身体，复又从后背穿出，带起漫天血雨。
遭此重创，巨兽发出一声悲鸣，身体摇摇晃晃，却还是不肯倒下。它站在原地停了瞬息，不顾身上伤口，只再度踏前，张嘴咬向楚云巨剑。
楚云巨剑毫不留情地从它口中穿梭而过，血色尽染。
此情此景，不愧凌夜先前所说的，这巨兽强悍是强悍，狂烈是狂烈，但到底并非至尊之境，便也无法真能扛得住楚云。
不过，以目前的情形来看，想要赶在紫府彻底崩溃前把这头异兽杀死，光江晚楼一个人，是做不到的。
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凌夜当机立断道：“你去帮他。我去找出口。”
重天阙说好。
他正待上前去，就听“咔嚓”声接二连三地响起，转头一看，金光密密麻麻地照射进来，整个天地间，顿时粲然非常。
紫府塌了。
“嗷吼！”
紫府一塌，地面有鲜红液体汩汩涌出，是这名为酒帝君仙逝之地，实则乃酒帝君遗体里残留的血液。鲜血汇聚成泽，那巨兽踩在上面，登时如有神助般，仰头狂吼一声，竟悍不畏死地再朝楚云巨剑扑去。
这一扑，楚云巨剑只伤到了它的皮肉，没能再像之前那样稳占上风。
凌夜看着，心里门儿清。
果真不能放这异兽出玉关洞天。
一旦出去，那便是祸国殃民，迟早要生灵涂炭。
“欠欠！”
电光火石间，凌夜飞速布下几道屏障拦住金光，纵身往郁欠欠那里去。
她收了断骨刀，一手掐诀，一手伸向郁欠欠：“把手给我！我带你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莫名觉得这章写得很爽=v=


第25章 025、开刃
风声鹤唳。
耀眼金光从不远处的泥丸宫投射而来，映得此间华彩熠熠，令人难以直视。
然郁欠欠还是张大了眼，看凌夜背光而来，那两缕白发染上一层薄色，初浅恰似浮光跃金。她好像在看他，又好像在看他身后，总之他看不太清楚，只能听出她语气中有着不易察觉的担忧与焦急：“欠欠，手给我！”
郁欠欠闻言，没有犹豫，立即伸手。
手才伸出，明明两人之间还隔着一段不算短的距离，他却已经被她牵住，整个身体于瞬间腾空，紧接着便被她抱入怀中。
与此同时，几乎是下意识的，也是习惯性的，郁欠欠双手搂住她的脖子，小身子贴她贴得紧紧的，仿佛有什么东西黏在他们两人中间，任谁都没法把他从凌夜身上撕下来。
他不禁又有些脸红。
他想，总是这样……
每次她抱他，总是这样紧紧的。生怕少了那么一点力道，他就会从她怀里掉到地上似的。
这么紧，他不仅能嗅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他还能很明显地触碰并感受到一些不可言说的部位……
郁欠欠悄悄觑了眼，见凌夜完全没在看他，只掐诀把凌夕和沈千远也一并带着，准备离开这还在不停崩溃坍塌着的紫府，他不由松口气，暗道自己真是多心。
现在的他切切实实是个三岁小屁孩，想那么多干什么？人凌夜可什么都没说。
他这样想着，自欺欺人地安下心来，老老实实地呆在凌夜怀里，看她一人带着三人，没走两步，顺带又把酒帝君那道神识也给拉了过来。如此，总共是带着四个人，她速度却还是奇快无比，朝着和来时完全不同的路掠去。
郁欠欠回头去看，在他们之后，重天阙已是赶到了江晚楼的身边。
同化作通天巨剑的楚云一样，重天阙的提宋枪也是眨眼之间就变长变大，而后和楚云巨剑一左一右地拦在那头异兽面前，宛若两根顶天立地的巨柱，把异兽死死地拦在了原地。
拦在那儿，意欲让这头异兽在彻底长成之前，和紫府一同葬身在这仙逝之地里。
当然，此番若不成，光凭这异兽能吸取酒帝君遗体里残存的力量转为己用的能力，怕是不消片刻就会突破帝君，晋入至尊。届时，他两人就须得有凌夜加入，三尊联手，方能斩杀这头异兽。
一头至尊之境的异兽，真切是比人要厉害上许多。
此外，更值得他们注意的是，单单金玉宝珠里的这头异兽，就已经这么难对付，成长速度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快。那么另外三族，不夜天夜族、赤凰山凰族、世西洲世族，这三族的镇族神物，倘若也诞出异兽来，是否也和面前这头一样难以对付？
所以当务之急，不仅是要在这仙逝之地里留下这头异兽，他们还须得尽快前往另外三族，去查看另外三件镇族神物可有发生什么异变。
一旦那三件神物也诞出异兽来，不及时镇压斩杀，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当是时，江晚楼和重天阙对视一眼，彼此皆是打定主意，再不去管金玉宝珠，无论须得动用多少杀手锏，也定要把这头异兽解决掉。
身为至尊，立足万万人之上，享万世朝拜敬仰的同时，维护此方安危，庇佑众生，也当为至尊的使命。
于是金戈之声骤然响彻，那两样顶天立地的真正的神物，蓦然离开原地，于半空中交错而过。无数电光火花迸出，瞬间云蒸霞蔚，流光溢彩，端的是灿烂之极。
旋即两样神物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呈上下夹交之势，携着足以让整个仙逝之地都动荡起来的威势，朝异兽凶狠绞杀而去！
昔有言，“楚云之天南，提宋之地北”，说的便是邪魔两尊联手之时的盛景。
恰如今，一个云漫于天，一个宋横于地，竟是极难得地再现了那为世人津津乐道许多年也未曾歇过的盛景。
应有神仙顾，此方不可述——
“噗嗤！”
楚云提宋毫无停顿地绞入异兽颈项之中，逼得后者砰砰退了数步。
霎时血落如雨，那两人立于其中，极鲜明的一黑一白，端的是比血还要更加深重的颜色。
再往后看，离异兽不算太远的地方，虚空尽数崩裂，地面也全塌陷下去。无数道裂缝犹如蛛网般朝着异兽所在之处飞快扩散，郁欠欠暗忖，只要楚云和提宋真能把异兽镇压在原地，那么那头异兽绝对逃出无望。
“我先送你们出去。”
凌夜这时说道：“少君之争马上就要结束，玉关湖那里的屏障很快就会打开。你们出去后不要回头，一直往前走，到玉关湖那儿等我。”
玉关湖即玉关洞天出入口那里的湖泊。
每逢少君之争开始，玉关湖上的天然屏障会被金玉宫帝君打开，好让修者们进入玉关湖之后的洞天。待得少君之争结束，屏障便闭合，再不允许包括金族在内的任何人进去，以此来让洞天休养生息。
这般周而复始，这个洞天才能得以存在这么久的时间，没有像别的洞天那般早早消湮了去。
而便是有这么一个玉关湖，此洞天才得名“玉关”。
郁欠欠说好，转而问：“你呢？”
凌夜说：“我得留下来帮江晚楼。”
郁欠欠一听，不知想了什么，竟从袖子里摸出把短剑来。
剑极短，比之匕首也长不了多少。把剑拔出，整体看来无甚特殊，独剑身上一道浅浅的血槽，瞧着颇有些怪异。
血槽向来只出现在长刀长剑上，用以吸附或放血。眼下这么一把短剑上竟也刻了血槽，完全只能做装饰，根本起不到应有的半点作用。
但郁欠欠还是把这短剑塞入凌夜腰间的玉带中，嘱咐道：“这剑很利，你可以拿它当暗器。”
至于除用作暗器外，还有没有别的用处，这就要看凌夜如何使用了。
凌夜匆匆扫了眼腰间的断剑，道：“那我先谢谢欠欠了。”
言罢，竟是陡然提速，提得郁欠欠急忙低头，整张脸埋在她颈间，再不敢抬头乱看。
他这一低头，便也没看到，凌夜五指连动，一道又一道法诀打出，于风中铺开一线清光。
清光好似有生命般，初初凝成，也不用凌夜控制，自发在空中绕了两圈，而后便确定了什么似的，尾光一甩，朝某处飞去。
顺着看去，那里的尽头，隐可见一个酒盏模样的东西。
再仔细看，酒盏上方还有个小小的圆形，和进入仙逝之地时，通过的那块巨石几乎一模一样。
但也只是几乎而已。
这里离一开始的那个入口太远，便是海市蜃楼，也绝不可能出现在此处。
诚然，那尽头之处，正是仙逝之地的出口。
周遭景物飞速后退，皆尽连成一线，什么都看不清。然凌夜犹觉太慢，朝着出口方向几次提速，扑面而来的风都化作刮骨的刀，割得人皮肤生疼。
便在这时，一道问声遥遥传来——
“凌姑娘？”
凌夜循声一看，赫然竟是金满堂。
此时她已经彻底出了紫府，也远离了那座泥丸宫，正一心循着清光指明的道路走，旁的什么都不看，也什么都不管。她完全不知此处是位于酒帝君躯体的何处，也完全不知她在紫府里争夺金玉宝珠的时候，外界如何了，新的少君可有选出。
是以看到金满堂，她很自然而然地感到诧异，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也要出去了？
看这样子，难道他已经碰到了金樽，和金樽斗了个你死我活，角逐出到底谁是新任少君了？
那么金樽人呢？也还在这仙逝之地里吗？
只是此刻，来不及问话，也来不及说些什么，凌夜看了金满堂一眼便收回目光，而后道一句：“快走！”
金满堂一听，不疑有他，立即带手下紧跟过去。
奈何她速度太快，金满堂虽已达少君之境，但还是谈不上轻松，好在能牢牢缀着，没被落下。他的手下则是使出浑身力气，抽取法力抽取得丹田都隐隐发痛，方才勉强跟上。
一干人火急火燎地朝出口赶，就听凌夜又道：“金少君，可否请你帮我一个忙？”
金满堂正想问她，那个一看就是由神识化成的人，可是他们金玉宫的先祖酒帝君，闻言忙道：“凌姑娘请说。”
凌夜便道：“劳烦金少君，替我把这几人带去玉关湖。”
她指的是酒帝君和郁欠欠他们。
金满堂略略思索一番，点头应下，不过也没忘问：“凌姑娘可是有什么事要做？”
“是。不过说来话长，还是让酒帝君和你说吧。”
两人谈完，凌夜倏地止了脚步。
她停得太快，从后而来的风吹动她的长发，遮了她小半张脸，只眉眼还能让人看得清楚。
于是金满堂便看到，此刻她眼中的神采，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要凝重，显见她要做的事，定然非同小可。
如不然，她也不会连酒帝君都要带着走。
要知道，酒帝君这具身体只是由一道残损的神识化象而成，一旦脱离紫府，离开仙逝之地，外界的任何危险，不论大小，都有可能会让神识彻底溃散。
这最后的神识溃散，便是真正的消散于天地之间，从此世间便再无酒帝君此人。
金满堂心道，情况如此危急，如果他没猜错的话，怕是金玉宝珠出了什么问题。
然后就见凌夜先往酒帝君肩上一拍，后者身体顿时变得更加凝实。接着她对怀里的小孩说道：“到玉关湖后，不要乱跑，乖乖在那里等我。”
郁欠欠说：“要是等不到你怎么办？”
凌夜说：“不会的。我很快就会过去的。”
郁欠欠说：“你能保证吗？”
凌夜说：“当然。”
郁欠欠说：“做不到的是小狗。”
凌夜说好。
得了承诺，郁欠欠这才肯从她怀里下来，往金满堂那边走去。
只是在离开凌夜身边的时候，他的手有意无意地在她掌心停留瞬息，似乎留下了什么东西，又似乎什么都没有留下。
好在她并未有所察觉，只让金满堂多照顾他这个小孩一点。郁欠欠看了会儿，看她是真的没发现，总算放心地和她告别。
等凌夕和沈千远也加入到金满堂身后的队伍，凌夜没有停留，转身就走。
这一回，没人需要她带着抱着，她走得快极了，一眨眼的功夫，她就已经回到了江晚楼和重天阙那里。
就见她不过走了连半刻钟都不到的时间，此处地域已然彻底崩坏，鲜血又是溢出又是喷溅得到处都是，烟尘并云雾冲天而起，身型庞大的异兽在其中挣扎着，发出不甘的吼声。
而在异兽的正前方，江晚楼和重天阙凭空立着，面色俱是肃重，没有半点放松。
这自金玉宝珠里诞生出来的异兽，果然非常棘手。
眼角余光一扫，扫见凌夜居然这么快就回来了，江晚楼立即道：“快来。”
“就来。”
凌夜应着，扬手一握，肩胛处的血焰仿佛活过来一般，血色一闪，断骨刀已然祭出。
她把刀往身前一横，紧接着手指往刃上一划，薄红覆于其上，刹那间赤光流转，血腥而又鲜艳，她竟是以己身鲜血来为这刀开刃——
至于前面那头异兽，她根本看不上。
她以自身血骨锻出来的刀，自然要以自身来为其开刃见血。
断骨刀刃甫一见血，立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由钝向利转换。凌夜却没刻意等转换结束，而是算好时间，看准时机，在楚云和提宋再度呈绞杀之势攻向异兽时，她一抬手，将还在转换中的断骨朝鲜血遍体的异兽掷去。
“嗖！”
长刀疾驰间，和楚云提宋一样，不停变大，变大，再变大。
大到最后，堪称巨无霸的刀来到异兽面前，先是极巧妙地从楚云和提宋交叉出来的缝隙中穿梭而过，而后那才完成转换的刀刃，犹如切割最为幼嫩的树枝、插入最为松软的土地一般，“噗嗤”一下，直接把才险险躲过楚云和提宋的攻势，正是最为后继无力之时的异兽的头颅捅了个对穿。
这样的伤势，是最为致命的。
更别提那刚刚饮了至尊鲜血的才开刃的刀自身所带的煞气，异兽此刻还能摇摇晃晃地站立着，没有倒下，已是相当了不起了。
就连江晚楼也不由赞道：“厉害。”
凌夜回道：“过奖。”
接着两人再不说话，准备借此伤势，一鼓作气地把异兽铲除。
另一边。
一阵极剧烈的震动突然从远处传来，震得金满堂等人脚下不稳，险些栽倒。
转头望去，就见在凌夜离开的方向，有那么一头形如山峰的庞然大物，正不断与数把同样庞大的兵器相斗着，践踏波及之处，一片血色狼藉。
有人没能忍住，倒抽一口凉气。
“那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恭喜欠欠同学送出第一个定情信物=w=


第26章 026、少君
震惊于那头庞然大物，也震惊于能与那庞然大物斗得个旗鼓相当的三样兵器，金满堂心中虽有所猜测，却不敢轻易断定，只得立即询问酒帝君，究竟发生了何事。
酒帝君一眼看出他乃自己的后辈，当即也没卖关子，直截了当地将先前发生的一切说出口。
末了，垂眸看了看凌夜只不过走了那么一小会儿，自己就已经开始慢慢变得虚化的双手，徐徐叹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罢了，本君也是时候该走了。”
金满堂正惊诧于镇族神物里竟诞出了头异兽，闻言更加惊诧：“先祖？”
“你们来此，是要争少君之位吧。”酒帝君此刻的目光堪称和蔼，语气却不容置疑，“你是个有潜力的……走之前，本君送你个见面礼吧。”复而摇头又叹，“本君现在，也只有这点用处了。”
金满堂正要说话，就见酒帝君轻飘飘抬手，指尖往自己眉心点来。
这动作看似缓慢，实则快极，金满堂根本来不及躲。
微凉的指尖触上眉心，金满堂顿觉眼前一花，有什么东西醍醐灌顶般沿着眉心汇入泥丸宫深处。一种难以言说的奇妙感觉，在那瞬间传至四肢百骸，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连眼都不会眨了。
金满堂的手下见状，不知自家公子是怎么了，正待问酒帝君，就见后者身形越发。飘渺，甚至开始随风晃动，显见是再无法凝实，很快便要溃散了。
郁欠欠这时说道：“你要走了。”
酒帝君应道：“嗯，要走了。”
郁欠欠说：“走好。”
酒帝君笑了声，没回话。
他目光平和悠远，通身的气质更是被风同化一般，飘飘摇摇，朦朦胧胧，将有不有，将无不无。而他行将乘风去，再不归来。
他看着远方因太过激烈的战斗，从而导致天与地在寸寸崩塌的惨烈景象，这处以他躯体化成的仙逝之地，也因他的即将消失而加快了崩塌的速度。虚空在碎裂，地面在颤动，他看着看着，忽而曼声念道：“惟天地之无穷兮，哀人生之长勤。”
“这么快，就一千年了啊……”
话音未落，一阵狂风吹来，他身体立即化作千万光点，于刹那间散于风中，吹作了虚无。
便在这个时候，金满堂眼睫微颤，从那奇妙感觉中醒过来了。
金满堂甫一睁眼，立即看向酒帝君刚刚所在的位置：“先祖，您……先祖？”
无需旁人说明，看刚刚还站着人的地方，此刻什么都没有，金满堂心下了然，先祖这是已经消失了。他心中立时复杂无比，连带着神情都有所变化。
少顷，他问：“先祖有留下什么话吗？”
手下依言把酒帝君消散前说的话重复了一遍。
他听了，默了默，道：“先祖当乃大人物。”
手下们齐声应是。
——怎能不是大人物？
且不说金玉宫这千百年来总共出了多少帝君，又各自留下多少世代传颂的事迹；也不提酒帝君自己，他既能任金玉宝珠旧主，他修为如何，他能力如何，已是管中窥豹可见一斑。
只单单适才他消失之时的那种心境，那种胸怀，便令人敬佩不已，心悦诚服地觉得他是大人物。
生死乃一辈子的大事，越是位高权重者，越是难以正视此事。特别是像酒帝君这等徒留一道残缺神识存世之人，绝大多数都会为了那么一线生机，绞尽脑汁，在所不惜。鲜少有酒帝君这样的人，死了就是死了，散了就是散了，因缘际会而已，不必强求。
如此胸怀，如何不堪为大人物？
金满堂心道，难怪这位先祖仙逝千年，也仍旧为族人推崇，如今看来，他的确当得。
不过此刻并不是伤感悲哀的好时机，此地也不是值得停留的好地方，金满堂没有耽搁，立即指挥人去背郁欠欠，同时把在邪尊手里死去活来好几遭的凌夕和沈千远也让人带上。最后再看一眼那边三人一兽犹在斗得凶狠，他收回目光，下令出发。
紫府一塌，这仙逝之地十有八九也会全面塌陷。
他们务必要赶在塌陷之前，离开这里。
当是时，即便没了凌夜当先领路，众人也还是把速度提升到了极致，火烧眉毛一般朝出口冲去。
被背得稳稳当当的郁欠欠打眼一瞧，他们前往的方向，果然和凌夜先前走的一样。
郁欠欠不由想，看来凌夜是真的知道怎么离开这里。
可她之前又没问金满堂，也没问别的人，她是怎么知道的？至少同为至尊，重天阙和江晚楼就没能找着离开的方法。
这个人，真的浑身上下都是谜。
转而又想，那头异兽的能力着实罕见，也着实厉害，比起寻常精怪都要更难对付。这样的对手，尽管有重天阙和江晚楼在，但凌夜当真能如她所说，会很快解决掉，赶到玉关湖和他会合吗？
她说的很快，是有多快？
会不会他才到玉关湖，她就也跟着到了？
她要是没到的话，他该怎么办，是在玉关湖乖乖等她，还是返回来找她？
郁欠欠胡思乱想着，再一抬眼，就见前方不远处一块酒盏模样的巨石横亘在虚空之中，其上一点小小的圆形，出口到了。
众人立时放慢速度，等金满堂打开出去的路。
和来时一样，也和来时不一样，金满堂双手掐诀，还是那么一道道繁复至极的法诀，这回却是全部打到那形同金玉宝珠的标识上。打得那标识发出的金色愈发深邃浓重，几乎要变成棕色了，他才停手，继而上前，把那标识往下一按——
“轰！”
巨石大开，一条并不狭窄的道路，出现在众人眼前。
不同于进入时的虚脱无力，此时的金满堂甚至还有闲心取出剑来，把剑上不知何时沾染到的血迹擦去，等众人都踏上那条道路了，他方才持剑跟上。
随着他的落地，身后巨石轰然闭合，把那惊天动地的动静尽数封锁在内。
这条路不长，走了不过十息时间，已是能望见夜色下山脉起伏连绵，映在山石树木上的月光并不如何皎洁，偶有乌云阴沉沉地飘过，外界已是深夜了。
算算时间，再过半刻钟，这次的少君之争便要正式结束，金满堂刚要说话，却是陡的察觉到什么，反手把剑往斜侧一横。
“当！”
长剑险之又险地拦住突如其来的另一把剑，没能伤到金满堂分毫。
然那两剑相击时产生的力道，还是震得金满堂虎口一麻，紧接着又一痛，险些崩出血来。
金满堂身上的气息虽用药掩盖了去，不管让谁来看，都是看不出什么端倪，但他确确实实是少君之境，这点无可否认。
这样的他，居然也能被对方偷袭得险些受伤，莫非对方也到了少君之境？
又或者是，拼死一搏，耗尽了所有气力，方有这么一回？
金满堂心中思绪急转，表情却没变。他借着那股力道倏然后退，退到远离郁欠欠等人的地方，这才转眼一看，偷袭他的不是别人，正是金樽。
正是在仙逝之地里，和他斗了一场，斗得濒临身死，最后从他手中逃脱的金樽。
——其实以当时的情况，金樽是该死在他手里的。
孰料酒帝君的紫府一塌，他一个不察，就叫金樽使了招金蝉脱壳，逃掉了。
起初金满堂还有些惋惜来着。
不过现在……
他单手负后，神色淡淡地看着金樽。
果见此刻的金樽仍旧浑身鲜血，狼狈不已。先前还是昭昭如日月，白衣穿得比谁都好看，这会儿却是只死死握着剑，站都站不稳。
而他声音更是被沙砾摩擦后的嘶哑。
“我走不动，你也别想出去。”他死死盯着金满堂，眼里都盛了血，“少君之位，本该是我的……是我的！”
他说得咬牙切齿，表情也几近狰狞，恨不能把金满堂踩在脚下，死命践踏。
有血在他说话时从唇角流出，极浓郁的血气弥漫到空中，嗅得人喉头发紧。月光照在他身上，衬得衣衫鲜红而脸色惨白，他整个人仿若早就死了一般，浑然没有半点生气。
他却恍若未觉，犹自说道：“我走一步算一步，我算得好好的，你也被我算得好好的，怎么突然你就全逃了过去？”
不仅没突破到少君之境，还没叫狼妖害死，最后更是安然无恙地进了仙逝之地，干什么都先他一步，带来玉关洞天的人也没一个死的。
这些没能和计划一样，没关系，他金樽是什么人，自然还留有后招。
可偏偏，金满堂明明没突破到少君，竟也能把他压着打！
若非他向来谨小慎微，抓住了那一丝空当，怕是他早已死在金满堂的剑下，哪里能站在这里同金满堂继续对话。
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金樽想，是有人背叛了他，泄露了他的计划，还是有人帮了金满堂，替金满堂摆平了各种陷阱？抑或是金满堂真的不愧为帝君亲子，于细微处察觉到他的不安好心，这才会有眼下这么一幕？
否则，凭金满堂以往对他的态度，金满堂就算为了少君之争要对付他，也绝对只会伤他，而不会想要杀他。
更不会像现在这样，根本不拿他当兄弟，望向他的目光里，满是欲杀之而后快。
这般境况，比起他想要金满堂死，金满堂仿佛更想让他死。
金樽回视着金满堂，看似面无表情、无动于衷，实则抓心挠肝，无比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可惜金满堂并不会告诉他答案。
于是金樽就看着那身穿华服之人在听了自己的话后，仅仅只是仔细打量了自己一眼，便恢复了一贯的高傲矜贵，然后冷冷淡淡回道：“你也不逃了过去？”
金樽牙关紧咬，道：“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金满堂闻言笑了声：“我是知道。可我为什么要回答你？将死之人，何必那么多废话。”
音落，提剑上前，漫不经心地一剑掠了过去。
不比寻常两人点到即止的切磋，也不比未入仙逝之地时，勉力支撑的作态，此刻的金满堂神态轻松，望向金樽的目光亦是平淡，好似他要击杀的人，仅是一只毫不起眼的蝼蚁。
人对蝼蚁，谈何有多余的感情？
怕是连最隐晦的一丝怜悯都不会有。
然而，这样的一剑，看在郁欠欠眼里，却令得他忽然开口道：“你们公子中计了。”
正观望自家公子出手的手下们一愣：“什么？”
郁欠欠说：“金樽已经布置好陷阱。你们公子以身做饵，主动踏进他陷阱里，你们再不出手，他就没法脱身了。”
手下们听了，正待去观察所谓的陷阱在何处，就见沈千远满含深意地看了郁欠欠一眼，赞同道：“他说得没错，金樽早布下了一道陷阱。公子……少君方才将计就计进他陷阱，一则为了麻痹他，二则为了不让你们牵扯进去。只是你们再不帮忙，少君恐怕真的要出事。”
连沈千远都这么说，手下们再不信郁欠欠的话，这会儿也信了个七七八八。
于是仔细观察一番后，手下们发现，的确有陷阱。
且还是即便公子已经晋入少君之境，也难逃一死的极危险的陷阱！
手下们正要上前相助，就听郁欠欠又说：“别急，我有个想法，不知你们愿不愿意听。”
不知是两次同行郁欠欠的表现让金满堂的手下同样认定他并非普通人，还是他的身上当真有能让人产生信任的神奇魅力，其中一人想了想，道：“小公子但说无妨。”
郁欠欠招了招手，示意他弯腰。
细声细语地耳语一番，看对方惊疑不定却又跃跃欲试的神情，郁欠欠说：“去吧，就算杀不了金樽，也定能把你们公子救出来就是了。”
对方略略沉吟，果断选择就照郁欠欠说的办。
于是最终手下们不仅成功救出了金满堂，连带着金樽也被废了丹田，再掀不起任何风浪。
……
郁欠欠给出的办法，其实非常简单，总结来说就是声东击西、围魏救赵。
在他看来，此刻的金樽被怒火冲昏了头脑，神智都不清不楚。金满堂的手下搞出这么故意迷惑的一招，有心算无心，金樽就算反应过来，以他现在的状态，也根本做不了什么。
所以在看形同废人的金樽狼狈地跪在那里，不甘又绝望地望着金满堂时，郁欠欠没觉得吃惊，更没沾沾自喜。
他只默默计算着什么，须臾一转头，看向某处。
众人登时也都若有所感，纷纷看了过去。
但见极远处，月光所照不亮的地方，有那么一道金光，缓慢而霸道地铺陈开来，正是玉关湖那里的屏障所发出的光芒。
——时间已至，玉关将合。
——新的金玉宫少君，选拔。出来了。


第27章 027、玉露
少君之位，抑或帝姬之位，上承天命，下启帝君，不论是在金玉宫，还是另外三族，能夺得这个位置的人，皆是万中无一的天纵奇才。
唯有登上此位之人，假以时日，方能荣登帝君之位，终成一代赫赫威名。
换言之，倘若只晋入少君之境，并未登上少君之位，除非是真正有大能耐者，如凌夜所经历的那个时代里的金满堂，否则任凭千种心机万般手段，也绝对无法登上帝君宝座。
故而每逢少君之争，玉关洞天里，不止从金玉宫各地赶过来的修者会有不少的伤亡，金族人，尤其是直系血脉的子弟，更是会尔虞我诈，自相残杀。最终能活着坚持到最后，得到玉关洞天认可的，方为少君。
成少君者，当金玉锦绣，并金玉满堂。
金玉宫金满堂——
单从这个名字，就已经能看出为人母的帝君对他的重视了。
而他此次也果然没让他的母亲失望。
眼下，长夜未央，山脉沉寂，晚风吹动片片乌云，月光便愈发显得朦胧，影影绰绰。随后不多久，乌云渐盛，月光就彻底消失了去，天地间，一片暗沉。
便在这暗沉中，独忽然自金满堂身上发出的一点微光，同极远处的玉关湖所发出的金光遥遥呼应，照亮了此方地界。
两道光芒于夜空中汇成一线，状若白虹，隐可见其上镶金嵌玉，华丽非常。最中央处则是一颗硕大的金玉宝珠的标识，异常直白地宣告此次少君之争的获胜者已出，其余诸人当离开玉关洞天。
“走吧。”
无视那被死死镇压着，也不忘抬头看向自己，目光如刀一般狠戾的金樽，金满堂少君之位加身，却没有半分骄纵，只从容道：“母亲此刻想必已到了玉关湖，正在等我们了。再不走，怕是要让她等急了。”
手下们齐声应是。
郁欠欠没说话，只回头望了一眼无甚动静的仙逝之地。
不知凌夜如何了。
她真的会说到做到，赶在玉关洞天闭合之前，去到玉关湖同他会合吗？
郁欠欠想着，表情越发沉静，没有一点三岁小孩应有的样子。
还是金满堂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劝慰道：“放心好了，凌姑娘既然敢留下，定然有所把握，她可不是打肿脸充胖子的那种人。”
郁欠欠闻言回神，点头道：“嗯，你说得对。”
接着便要让人继续背，却听金樽这时道：“凌姑娘？哪个凌姑娘，凌家那个得了白头仙的姑娘？”
不知可是因为丹田被废，体内法力皆尽逸散，已非修者，此刻金樽开口说话，声音听起来竟是与从前大不相同，沧桑而又沙哑，好似他在这短短片刻里就老了几十岁一般，连眼神都有些浑浊了。
他没有力气，就那么瘫坐在地上，眯眼望着金满堂，道：“白头仙的那个……凌夜？”
金满堂没看他，只点了两个手下把他也带上，一众人重新出发，往玉关湖赶去。
而后才道：“嗯，是那个凌夜。”
金樽听后，不知怎的竟是沉默了，好一会儿没出声。
只等玉关湖上那道金色的屏障快要闭合，从进入洞天时几乎能把一座山填进来的缺口，变成寻常城门大小，金满堂抬脚正要出去，才听金樽慢吞吞说了句：“还真是她啊。”
他语气有些古怪，更有些惊奇，好似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郁欠欠立即转头：“你认识她？”
金樽慢吞吞看了他一眼，点头：“算是认识。”
郁欠欠说：“什么意思？”
金樽道：“她得的那个白头仙，原本是在我手里。”
郁欠欠：“……在你手里？”
他倏然看向凌夕。
就见凌夕一脸茫然，连带望向金樽的目光也满是疑惑。好似她并不认识金樽，也听不懂金樽的话表明了什么。
再看沈千远，此人更是微微瞠目，显得震惊极了。
这表情不太对。
郁欠欠想，凌夕给沈千远当了那么多年的跟屁虫，又沾了沈千远那位未婚妻的光，出入金族数次乃至数十次，她不可能没见过金樽。
同理，凌夕既然知道是谁给凌夜下的白头仙，那就表明她是知情者，她不可能听不懂金樽那话是什么意思。
至于沈千远，他再不清楚金樽所说的事，也不该这么震惊。
毕竟凌夜之于他，完全就是一个可利用的迟早要死的人。那么凌夜身上的白头仙到底从何而来，原本又是在谁的手中，这些对他而言是不重要的。他只要知道凌夜一死，凌夕从此就真的和他是一条船上的人，凌家也势必要成为他真正的后盾等结果就够了，至于白头仙，知情与不知情，他都是无所谓的。
想到这里，郁欠欠不由想，难不成白头仙一毒，沈千远和他背后的沈家，竟然也有份吗？
不然沈家绝不会放任沈千远联合凌夕那般迫害极有可能会在以后继承凌家的人。
一个凌家，还有一个沈家……
郁欠欠立即问向金满堂：“此事，少君知道吗？”
金满堂摇头：“不知道。”
郁欠欠说：“其他人呢？”
金满堂的手下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而后齐齐摇头，果然也没一个知情的。
金樽隐藏得太好。
若非此前凌夜点醒金满堂，金满堂还真的不知金樽竟是个披着君子外皮的小人。
自然，他都不知道，他的手下也就更加不知道白头仙居然是从金樽那里……嗯，听金樽的话，白头仙像是被什么人给偷走的。
能从金樽手里偷东西的人，会是谁，会有谁？
他们金族居住之地，向来都是严防死守。非金族人想要进入，须得佩上特定的物品，再经过数道检查，确定没有任何威胁，方能被允许进入。
外人不可能费那么大的功夫潜进他们金族，就只为偷盗白头仙这种奇毒。唯有本族之人。
可哪个本族人，会把白头仙下在一个和金族毫不相关的姑娘身上？
这中间，到底达成了什么合作，又藏匿了多少阴谋，这么多年过去，整个金族里，竟也无一人察觉？
金满堂脑海里瞬间冒出许多个人名，却在下一瞬被他排除掉大半。余下的再逐一排除，到最后，剩下的竟全是与他和金樽的身份相差无几的诸位公子千金。
这其中，不止有直系的，也有旁系。血脉毕竟只是血脉，并不能以偏概全地去说旁系里就真的没有天才了。
只是金满堂思索片刻，还是把隶属旁系的人名给划掉了。
不可能是他们。
金满堂心道，金樽表面为人谦和，兄友弟恭，实则对上下尊卑看得极重。他看似待旁系也很好，但背地里却比谁都警惕，恨不能不要和旁系同处一室，所以一直以来他防旁系都防得极紧，旁系人是绝无可能得知他手里有白头仙的。
旁系不可能，那就只剩直系了。
然而直系那些人，为争夺少君之位，恨不得把时间掰成两半来花，连觉都舍不得睡。谁会专门为了个世家里的姑娘，去盗取白头仙？
金满堂想了好一会儿，也没能想出什么头绪。
郁欠欠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末了，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决定暂把此事放到一边，离开玉关洞天才是现在最重要的。
于是没逼问金樽，也没对付凌夕，他们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出了玉关洞天。
独留金樽怔怔看了他二人一眼，试探着问郁欠欠：“不继续问我吗？我知道的东西可不少。”还说，“我真的特别有用，你看连兄长都只废我，没杀我，就是因为我知道的东西太多了，比他知道的还多。”
金满堂没接话。
郁欠欠则道：“不急，等凌夜出来了再说。”
金樽想了想道：“出来？真等她出来了，她说不定就没空了。”
郁欠欠说：“你什么意思？”
金樽没力气抬头，只得努努嘴，示意他看向前方。
郁欠欠抬头看过去。
就见前方大湖泱泱，烟波浩渺千百里。金色屏障横跨其上，犹如一座巨大宫门，把洞天和湖水划分得严严实实，不愧其玉关之名。
玉关湖极为宽广，在夜色下几乎望不到边。可此刻仍旧被无数修者占领，立在地面上的，乘船在湖上的，腾飞于空中的，一眼望去，人山人海，密密麻麻，大有整个金玉宫的修者全都汇聚于此的盛状。
然郁欠欠眸光却渐渐沉了。
他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他从未见过，可他如今才看上这么第一眼，就已经认出是谁的人。
他想，是了，那个人一来，凌夜还当真没空理会金樽。换作是他，也是一样的。
就是不知，凌夜会如何对待那个人……
郁欠欠没多看，很快就收回目光。
没等在人头攒动的湖畔上寻个落脚处，就听阵阵喧哗响起，有人在朝他们挤来，想一睹新任少君的风采，也有人在拼命退后，似是在迎接谁的到来。
郁欠欠正被人背着，索性借力攀爬几下，爬到脖子上坐着。
这样一坐，他比旁人都要高，便也一眼望见来人是谁。
——由来碧落银河畔，可要金风玉露时。
碧落银河，金风玉露。
来人，金满堂生母，暨金玉宫帝君，婆罗无花金玉露。


第28章 028、怀古
婆罗全名优昙婆罗，“优昙花者，此言灵瑞，三千年一现。”
此花一贯被尊为佛花，生于佛陀道场，亦长于佛陀道场。若非佛家子弟，寻常人没有那个佛缘，是极难得见佛花的。
金玉露能以此花扬名，据说乃是因为她天生慧根，离皈依佛门只差那么临门一脚了，时任凡间帝王之人与她一见钟情，当众许聘。她当即自断慧根，放弃皈依，转身回家嫁人，好不潇洒。而在她的婚宴上，佛门差人送来贺礼，赫然就是一株极其珍贵的优昙婆罗。
也不知是慧根未断干净，还是那株优昙婆罗让她有所明悟，婚后第三天，金玉露开始闭关，整整一年方才出关。
出关时，她一手持花，一手抱着个婴孩，宣布此子为她亲子，名满堂。又言她自创了一种功法，取优昙婆罗之意，曰“婆罗无花”。
她还规定，婆罗无花非金玉宫帝君不得修习。即便天资再好，也是枉然。
所以时至今日，能被冠以“婆罗无花”之称的，放眼整个金玉宫，只她一人。至于金玉宫外，就更没有人了。
“快让让，帝君来了！”
“原来这就是婆罗无花……”
“是啊，没想到有生之年竟能亲眼目睹，此行不虚。”
修者们你推我搡地给帝君让道，还不忘努力抬头，一睹帝君尊容。
但见祥瑞之气几乎铺满了整个玉关湖，有花圆如满月，千堆卷雪，恰似璇霄丹台，人间仙境。那通身华贵的帝君行走其中，每走一步，落于她身后的优昙婆罗花立即随风消失，好像从未出现过一般，正是婆罗无花。
——以婆罗无花来迎接金满堂，足见她对这个儿子的重视。
金玉露伴佛花而来，沿途不知有多少人拜倒，口称帝君。她却全然无视，也不去看被人拖着的形如死狗的金樽，她只定定地看着金满堂，半是欣慰也半是满意。
须臾目光一转，竟是停在了郁欠欠身上。
此时郁欠欠还跨坐在手下的脖子上，表情沉静，独眉头蹙着，浑似个小大人。见金玉露望向自己，郁欠欠眉头蹙得更深，却也没收敛，照旧稳稳当当地坐着，一点都不担心会被她看出什么端倪的样子。
除还在玉关洞天里的那三人外，别的人，不管谁看他，他都不怕。
反正这天底下，也就那三个至尊。
金玉露走到金满堂面前，站定了，方开口问道：“这是谁家的孩子？”
金满堂朝她行了一礼，答：“这孩子是圣尊带过来的。”
“圣尊？”金玉露恍然，“难怪长得如此相像。”
说完就没再关注郁欠欠，而是布下屏障，询问起金满堂在玉关洞天里的经历。
凌夜炼制的灵药此刻犹在发挥着效用，包括金玉露在内，所有人都未能看出金满堂如今已达少君之境。自然，金满堂也不会傻到在这时说出口，他只言简意赅地把自身经历叙述一番，而后便提起了金玉宝珠。
他先是隐晦地提及金玉宫里出了位新至尊，接着才表明金玉宝珠有了异变，玉关洞天里正水深火热着，请母亲不要先行关闭屏障，免得把三尊困在里面了。
果然，金玉露听后，神色立即就变得凝重了。
她皱眉道：“当真如此？”
金满堂道：“儿子所言，绝无半句假话。”
金玉露沉吟片刻，觉得此事有些难办。
倘若有至尊在还好。
眼下圣尊失踪，邪尊魔尊和那位新尊都在玉关洞天里，举目再无其余至尊。她金玉露虽贵为帝君，可到底未及至尊，单凭她一己之力，如何能力扛玉关湖屏障带来的威压？
玉关湖的屏障虽能人为关闭，但究其根本，乃是自然形成，天地威压之下，她一介帝君根本承受不起。
金玉露左思右想，决定不管屏障，让无关人等先离开这里再说。
她正待把修者们送去对面湖岸，就听“轰隆”一声巨响，刺亮的雷霆陡然在天际炸开，天地间霎时白光森森，映得整个玉关湖如同白昼，一时间竟什么都看不清了。
也映得前方洞天里，离玉关湖最近的那座在雷声中砰然倒塌的山峰上，一头遍体鳞伤却仍悍不畏死的异兽，愈发血口獠牙，硕大无朋，端的是可怖无比。
金玉露是帝君，自然能看清此刻寻常人所看不到的。
于是看那高耸入云的山峰一下被异兽撞塌，她蓦地怔住了。
众修者正缓解强光给眼睛带来的不适，就听雷鸣余音里，金玉露的声音轻轻响起：“这就是你说的异变吗？”
金满堂道：“是。”
金玉露没再说话，只缓缓深吸一口气。
她想，难怪让她不要那么早关闭屏障，原来这异兽竟是如此凶悍，不过刚刚诞生而已，就逼得三尊联手都无法镇压。她要是同以往那般去关闭屏障，怕是真的要把三尊困在里面，等下次的少君之争才能出来。
金满堂继续道：“母亲，请尽快遣散人群，以免殃及无辜。”
金玉露颔首。
她一抬手，优昙婆罗花瞬间开满玉关湖面，祥瑞之气层叠如雾，片片高华。一名又一名修者被花带离原地，下饺子般送到离洞天入口最远的湖岸上，彻底给三尊腾出空来。
便在金玉露把最后一名修者送走，正要把留在这里陪她的金满堂也送走时，但听“咔嚓”一声，刹那间金光冲天，实质般的威压自背后呼啸而来，迫得金满堂避犹不及，胸膛一震，直接吐出一口血来。
有血积在喉咙处，哽得金满堂面色发白，气若游丝，胸腔也隐隐作痛。他竟是在刚刚一刹那里，瞬间重伤。
连少君之境的他都不能承受那等威压，更枉论其余人？
极目望去，即便同此地相隔千百里，对面湖岸上的修者也还是倒了大半，果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金满堂没理会自身伤势，只急急地对金玉露道：“母亲，快看、快看屏障是不是破了……”
金玉露先出手护住他心脉，而后才依言回头。
但见那道自发缩至连马车都无法通过的屏障，此刻已被撞出数道痕迹，眼看着就要碎了。
才看清，就见眼前又是一阵金光闪烁，第二道“咔嚓”声响起，紧接着是“哗”的一下，屏障彻底碎裂，那头庞然大物连兽带剑地被从洞天里撞了出来。
“砰！”
异兽体积过于庞大，这么一撞，再站立不稳，狠狠摔进玉关湖中，溅起滔天水浪。
因它身上到处都是伤口，血流不停，楚云巨剑又深深插在它身体里，湖水很快就被染红。它躺在血水里，痛苦地吟叫着，听在耳中，仍旧宛如幼鹿哀鸣，教人不禁要心生垂怜。
可它这个样子，有谁会对它心生垂怜？
如那些不知情的修者，此刻没被吓到说不出话来，已是相当不错了。
于是在楚云之后，余下提宋断骨也从洞天里冲出。三者呈三角之势，一在头两在侧，把异兽牢牢钉在湖底，任它如何嚎叫翻滚，都再无法脱出。
然而这样，还是不能令它身死。
再有第四件神物，或者……
从洞天里出来的江晚楼和重天阙对视一眼，正待动用什么手段，紧跟在他们后面出来的凌夜这时抬起手，把一样极为小巧的物什掷向了湖中。
江晚楼望见了，问：“那是什么？”
凌夜说：“一个小玩意儿。”
话音未落，那小玩意儿瞬间涨大，从手掌之长，眨眼间成了同异兽头颅差不多的大小。
江晚楼这才看清，那赫然是一把短剑。
一把并非神物，却能和神物一样自行扩张缩小的短剑。
短剑到得异兽上方，没有任何停顿，“噗嗤”一下，便刺入了异兽颈项，从左到右划了好大一圈。
奈何剑太利，速度又快，那伤口虽大，却没能立即出血。
只等短剑绕着异兽颈项划满一圈，同来时一样渐渐变小着回到凌夜手中的时候，就听异兽发出极惨烈的一声悲鸣，随后大量鲜血喷薄而出，令得湖水更红，真切是血流成河。
望见这一幕，无数人皆是失声。
不多时，血似乎流干了，异兽头颅沿着短剑划出的断口整个落下，而后沉到湖底，被血色掩盖得严严实实。
头颅一落，异兽的身躯也不再动作，江晚楼看了好一会儿，才确定是真的死了。
他不由松口气，抬手召回楚云。
然后对凌夜说道：“这剑是郁九歌锻的吧。”
凌夜“嗯”了一声。
于是他上下打量她一番，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姑娘和郁九歌倒是关系匪浅。”
凌夜说：“哦？”
江晚楼：“这剑可不是普通的剑。他能把剑送给姑娘，可不就是同姑娘关系匪浅吗？”
凌夜说：“或许吧。”
见她油盐不进，江晚楼又笑了笑，没再继续。
凌夜这便把短剑收回腰间。
她正要召回断骨，不经意一抬头，好巧不巧的，身为至尊，目力好到周遭千万里的任何东西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于是她一下子就看到了凌怀古。
凌怀古。
她的父亲。
她那位永远冷淡到近乎于冷血，任谁都无法在他心中留下半点痕迹的父亲。
凌夜才看到他，眼神还没变上一变，心中也还没生出什么想法，就见凌夕不知何时到了他身边，正又惊又慌地伸手去拽他衣袖。
隔了这么远，凌夜也犹能听清凌夕的话。
便听她对凌怀古哭道：“父亲，父亲！凌夜要杀我，姐姐要杀我，你要替我做主！”
凌怀古没说话，只转过头来，遥遥和凌夜对视了一眼。
说是对视也不尽然，因为他并不能看清此刻的凌夜具体是站在哪里。
他只能模模糊糊地看个方位，然后约莫是某种感应，他竟也知道凌夜在看他，于是有意无意的，他神色更淡了。
淡得仿佛即便这个女儿已经成了至尊，可在他眼里，在他心里，她也仍旧什么都不是。
比陌生人还不如。
而凌夜也不甚在意他的表现。
她把断骨召回握在手中，往身后一背，同样平淡地回视。
还是寻常时候爱穿的藏蓝衣袍，颜色极厚重，偏生凌怀古气质冷淡，便把那厚重生生压成了陪衬，教人只觉得他不怒自威，轻易不敢在他面前撒野。
凌夕自然也是不敢的。
但这会儿，好容易见着自家人，她什么也顾不得，只委屈又愤怒地哭道：“父亲，姐姐枉顾人伦，一心要杀我，若不是我机警，只怕父亲您现在见到的，就是我的尸体了！”
凌怀古不说话。
凌夕还要再说些什么，就听风声骤响，有谁从极遥远处瞬间来到这湖畔，惊得身后才平息不久的湖面，再度变得动荡起来。
“轰隆！”
夜空中雷鸣也是再度响彻，震得不少修者头皮发麻，竟齐齐后退开来。
电闪雷鸣间，凌夕若有所觉地一回头——
看到来人是谁，她下意识地往凌怀古身后一藏，一颗心如堕冰窖。
她哆哆嗦嗦地道：“凌，姐姐……”
踏水借风，乘云携雾，凌夜背着断骨，飘然落地。
看整个玉关湖赤色淋漓，凌怀古则站在近处，静静地望着自己，凌夜想这还真和那天一模一样。
唯一不同的，是她没被凌夕和沈千远一人捅上一剑。
她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以从未有过的姿态，与她的父亲对峙。
——要再当着凌怀古的面，杀一回凌夕吗？
她想着，身后断骨一翻，带起一蓬尚未流淌干净的鲜艳血色。
便见立在湖畔的人单手持刀，刀上鲜血滴入湖泊之中，荡开阵阵涟漪。
细看去，她脸上也染了些许血迹，眼角更是有着一抹不知何时留下的伤痕，令她看起来危险无比。
断骨斜斜抬起，直指前方。凌夜看着凌怀古，神色极淡，眼角那抹红痕却透着极度的艳，于是连那随风飘扬着的两束白发，都在此时彰显出一种难言的诡谲的瑰丽，摄人心魄。
而她开口，声音沙哑，言语中满是凛然杀机。
“真是好一出父女情深啊。”她慢慢说道，“我这个当女儿的，真是谢过父亲了。”
对面凌怀古闻言，刚要说话，就见她目光一转，看向哪里。
这一看，她先是一怔，而后说不出是失望还是什么，低低叹了口气。
“原来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到黑历史开篇那段了！
然后要开始准备大章了，周二上午十点见呀，以后日更走起，挨个亲一口=w=


第29章 029、不言
白衣临世。
有风卷长空而过， 铺开血气弥漫成雾。那白恰似红炉点雪，在乌压压的人群中，最是鲜明。
相隔不过数丈， 头顶是雷鸣不歇， 身前是人头攒动。而她微微仰首看他， 眼底倒映不出那些人， 也倒映不出那些景，好似她的眼里， 千般万般，也只能容得下他一人。
看他一人独立于高处，长身鹤立，神容寡淡，一如既往的高不可攀， 凌夜眸光闪了闪，终究轻轻一敛。
却是还没把目光转到别处， 就听有人惊道：“是圣尊！圣尊来了！”
圣尊郁九歌——
无数人立即看向立在最高处的那个白衣人。
就连江晚楼也是奇道：“郁九歌？他什么时候出来的，我怎么不知道？”转而问身边的重天阙，“你知道吗？”
重天阙摇头。
至尊同至尊之间，其实有着一种极为特殊的感应， 否则他二人初见凌夜， 也不会一眼看出凌夜是新生的至尊。
至于郁九歌，他中了重天阙的女儿吟，所以重天阙对他的感应要比平时更加明晰。
明晰到何种程度？
即使郁九歌彻底敛了气息，重天阙也还是能感应到他所在的大致方向。而假如两人之间距离近些， 那感应就会更清楚， 重天阙要找到他，简直是轻而易举。
可事实是， 打从郁九歌消失开始，到得方才他出现的这段时间里，重天阙完全没有感应到他的存在。
仿佛郁九歌是真正的消失了，抑或是死去了，以致于看到此刻万众瞩目的人，重天阙面上虽不显，但心里也是着实诧异。
郁九歌有什么手段，他焉能不知？可偏偏郁九歌熬过了女儿吟，这会儿又突然而然地出现，饶是重天阙再没什么头脑，也要第一时间认为此间定然有什么蹊跷古怪。
他这样想着，转头看了眼凌夜，而后又转向隐于人群之中的郁欠欠。
起初他还觉着那小孩就算不是郁九歌的儿子，也一定是郁九歌的什么侄子外甥。可眼下，见郁欠欠竟是看都不看郁九歌，只密切盯着凌夜，重天阙想了想，低声对江晚楼道：“那人恐怕不是郁九歌。”
江晚楼说：“你怎么会这样觉得？”
重天阙说：“你发现什么了？”
江晚楼指了指郁九歌，道：“你仔细看他身上的东西。”
重天阙依言细观。
这一看，方才发觉，难怪他感应不到郁九歌的存在，原来郁九歌身上有件法器，把女儿吟遮挡得严严实实，任谁都瞧不出这人其实正被剧毒折磨着，灵台都要崩溃了。
“倒也不愧是圣尊。”江晚楼毫无诚意地感叹道，“换作别人，哪还有心思去锻个新的法器出来？早要被折腾死了。”
重天阙没说话，但观其神态，明显是默认了。
于是他再看了看郁欠欠，见后者已经把目光转移到了郁九歌身上，一副担忧且紧张的模样，他想了又想，还是把那个不切实际的想法给抹去了。
只是个寻常孩子而已。
他想，身份再特殊，也不会有郁九歌本人来得特殊。
当即重新望向郁九歌，果见这人没看他们任何人，只遥遥睨向正高高坐着的郁欠欠。
接着唇微微一弯，竟露出个浅浅的笑容来。
刹那间流风回雪，月朗风清，连周遭升腾而起的血雾都不忍玷污一般，若有若无地绕开了去。
郁欠欠也咧嘴冲郁九歌笑，天真之态纯然天成，不带丝毫伪装。
两人对视一眼，很快双双收回目光，再没看向对方。
周围人也只循着郁九歌的视线打量郁欠欠一番，没看出这小孩有什么特别之处，便继续对着郁九歌猛看，企图把圣尊天人之姿细致到头发丝儿都能记得是什么样，好拿来以后在别人面前吹嘘。
这样一来，便也无人发觉，郁欠欠藏在袖子里的手指握了握，又慢慢松开。
还好。
郁欠欠冷静地想，没人看出异常来，和他预想的一模一样。
就是凌夜……
他不知想了什么，才松开的手指，又握紧了。
旁边有人这时反应过来，疑惑道：“听那位姑娘方才所说，她认识圣尊？可看圣尊的样子，好像并不认识她？”
“这有什么稀奇的。我也认识圣尊，可圣尊也不见得认识我啊。”
“她可是新尊！”
“那又如何？圣尊常年呆在九重台，鲜少外出，你何时见过圣尊到处跑了？”
说得也是。
那么凌夜是何时认识的郁九歌？
为什么他对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除了……
郁欠欠皱了皱眉，心中忽而沉甸甸的。
一个不太美妙的想法渐渐生出，迫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如果事情真是他以为的那样，那么他想他终于明白凌夜当初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
失踪数日的圣尊突然出现，众修者好好瞻仰了一通，便把注意力放回在凌夜和凌怀古的身上。
于是好容易才缓和些许的氛围，一下就又恢复了先前的紧张。
雷鸣再度响彻，湖水翻涌，血腥之气寸寸蔓延开来，天地间，一片肃杀。
而那握着刀的人，分明毫无动作，只单单站在那里，就让无数人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手心都不自知地出汗。
躲在凌怀古背后的凌夕更是面色惨白，浑身发抖。
她近乎失态地死死盯着凌夜，生怕一个眨眼的功夫，凌夜就会一刀劈过来，把她劈得头破血流，横死当场。
因她完全能感受得到，此刻的凌夜，是真的想要杀她。
想当着父亲的面杀她！
凌夕完全无法理解，之前在玉关洞天里的时候，凌夜还口口声声放过她，不会杀她。怎的这才出来，不仅对父亲说出那样的话，还杀机全数对准了她？
难道是又发现什么，断定她就是害她的罪魁祸首，这才连最后一点姊妹之情都要抛弃？
可明明，明明……
白头仙，真的不是她下到她身上的！
“凌姑娘年纪轻轻，就有如此作为，着实让我等敬佩。”
有人突然开口，打破沉沉死寂，打圆场似的道：“我金玉宫多年未出至尊，如今出了位凌姑娘，实乃金玉宫大幸。不知姑娘欲何时封尊？我等也好做准备。”
循声一看，竟是金玉露。
此时金满堂气息犹未平复，她一手扶着他，一手给他疗伤，眼睛却看向凌夜，继续说道：“金玉宫里，姑娘可有看中的地方？但说无妨。”
众修者闻言，神色纷纷一变。
这话说的，竟是要当众给新尊送道场？
这拉拢未免也太明显了点吧？
尽管要送道场的乃是一方帝君，殊不知这种当众拉拢甭管双方是何身份，最是让人下不来台面。更何况新尊新尊，新得不得了，除她自己之外，她背后的凌家又没什么势力，她若不收帝君送的道场，岂非就是要和金族翻脸，从此再也不以金玉宫人自居？
连金满堂都觉得不妥，低声道：“母亲？”
金玉露没理他，只定定看着凌夜。
见她分明听到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却还是不以为然的样子，金满堂也只好想她许是自有打算，便未再多言。
凌夜这时答道：“没有。”
金玉露追问道：“整个金玉宫，都没有吗？”
凌夜说：“嗯，没有。”
说到这里，金玉露没再问下去，只露出个有些遗憾的表情。
旁人看她二人未有要翻脸的作态，当即也都松口气，心道好险。同时却也好奇，整个金玉宫都没有能入她眼的地方？这眼光得多高啊。
和其余三尊不同，凌夜封尊，是没有道场的。
所谓道场，乃修行学道之所，普天之下唯至尊才能开设。道场一旦开设，便表明该至尊往后会讲学传道，还会开山立派，广收弟子——凌夜是不会做这些的。
彼时她身怀白头仙，为了找寻解毒的方法，连觉都睡得谨小慎微，哪里还有心思去开设道场？郁九歌费尽口舌，和她好说歹说，她也没同意，铁了心地要在深山老林里住着，怎样都不肯动摇。
最后还是郁九歌捏着鼻子把自己的道场让给她一半，叫她安生住下，免得“一代至尊连个囫囵居所都没有”的话传出去，教人笑掉大牙。
当然，除这么个原因外，凌夜不开设道场还有个原因，那就是她并不认为她有教导徒弟的能力。
她向来自诩她虽封尊，却是在修习刀法时顿悟，而后稀里糊涂晋入至尊。让她教人练刀炼药还好，她于修行一道上委实没有太多感悟，何苦叫她去胡编乱造？平白误人子弟。
所以不管怎样，以前也好，现在也罢，凌夜是绝对不会开设道场的，自然金玉宫里也就没有她能看上的地方。
不过这番回答在不知情的众人听来甚是狂妄，当下便有人暗道她心高气傲，连金玉宫都看不上。
好在金玉露已然不再多说，凌夜就也提刀，往前走了一步。
事已至此，即便金玉露故意出言打断，以拉拢她为噱头，意图维护凌家，她的目标也仍旧非常明确。
她一定要直面凌怀古，把她想了许多年也没能问出的话说出口。
她想知道，过去的二十多年，他于心何安？
他到底，有没有良心？
“踏。”
此处离湖水太近，土地湿润泥泞，一脚踩下去，竟有血色的泥水迸溅开来，染上衣摆。
然衣服是纯黑的，污血溅上去，只让那颜色变得深重了些，什么都没能留下。
还不如她刀上的血让人印象深刻。
随着这么一踏步，紧盯着她的凌夕也不知臆想了多少种落入她手里的下场，竟思绪一转，抖抖索索地对凌怀古说道：“父亲，姐姐她，姐姐她拿到了金玉宝珠……她，她要，要……”
她要解毒了！
话没说完，金玉露已然讶异道：“凌姑娘拿到了金玉宝珠？”
金满堂道：“是。”
金玉露的表情瞬间变了。
她本以为要么是金满堂拿到了金玉宝珠，要么就如他先前所说，他虽找到了金玉宝珠的藏匿之地，但宝珠里诞出了头异兽，他没法认主，只得和金樽好好斗了场。由此，玉关洞天承认他的实力，才把少君之位予以他。
可现在，她却得知，金玉宝珠是在新尊的手里？
这，这……
凌夕都把话说开了，金满堂也只好道：“母亲，方才那头异兽，是从金玉宝珠内部出来的。”
金玉露闻言，犹疑道：“出来的？”
金满堂颔首应道：“它把金玉宝珠撞碎了。”
包括金玉露在内，所有人都震惊了。
把金玉宝珠撞碎了才出来？难怪那异兽那么凶悍，要三尊联手才能击杀。
不过金玉露想的更远。
异兽把金玉宝珠撞碎了——
碎了的金玉宝珠，于他们金族，于他们金玉宫，还有何用处？索性让新尊拿了去，也好过外人对金玉宝珠可否堪为神物的非议。
只是这样的话，问题就来了。
他们金玉宫要往哪里再去寻一个新的神物？
能令一个名门望族传承千百年不衰的神物，究竟有多么难得，别人不知，她身为帝君，还能不知道吗？
如果找不到新的神物来替代金玉宝珠，那么他们金族从此就是没有神物的名门望族。这样的金族，还能叫名门望族，还能继续统御金玉宫吗？
答案很明显了。
心中忧思颇重，然金玉露却没过多地表现出什么来。她只看向凌夜，问道：“金玉宝珠一事，凌姑娘怎么看？”
凌夜答：“不夜星落，世西日轮，赤凰翎羽这三样神物，怕也是要有所异动。”
金玉露道：“那今日过后，凌姑娘莫不是要前往另外三族去？”
凌夜如何听不懂她言下之意，当即看她一眼，回了个“嗯”字。
当然要往另外三族去。
只是在去之前，她要先把凌家的事给解决一下。
金玉露再道：“那邪尊和魔尊……”
凌夜摇头：“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们各走各的。”
金玉露心道果然。
千年未曾出世的金玉宝珠突然而然地诞出异兽，没道理另外三族的神物还好端端的。指不定面前这位新尊还没到地方，新的异兽就已经出来了。
这样的话，她就能放心了。
要没神物，大家一起没神物。如此，岂不平等？
第二次答完金玉露的问话，凌夜没停留，又往前踏了一步。
这回再没踩进泥水里，因她缩地成寸，直接来到离凌怀古不过五步之遥的地方。
一个恰好能让她完美动用断骨的地方。
凌夜一过来，围在凌怀古身边的人群立即散开。他们眨眼间便让出了好大的空，免得她突然拔刀相向，殃及无辜。
见状，金玉露分明还想再开口拦她一拦，可到底按捺住了。
金玉露心里清楚，都说再一再二不再三，自己拦凌夜两次，她没朝自己动手，已是给了天大的面子。自己若再拦，那就真的是视新尊于无物，即使被凌夜杀了，也是她咎由自取，怨不得谁。
思及于此，金玉露看了眼凌怀古，递过去一个“你好自为之”的眼神。
凌怀古没回应。
他凝视着凌夜来到他面前，神情却还是淡淡的，无动于衷。
巧的是，凌夜也神容淡漠，却又不教人觉得她是在赌气，而是她真的不将凌怀古放在眼里。
是了。
为尊者，天上地下何处去不得，何苦要偏执那些可有可无的东西？
更别提她和凌怀古，和凌家，有着无论如何都无法转圜的血海深仇。
“啪嗒。”
恰在这时，断骨刀上最后一滴血，缓缓滴落。
那声音细微极了，生怕惊扰了什么一般，可听在凌怀古耳中，比空中的雷鸣更响。
响得他灵台一片清明，眼神也愈发淡然，颇有种从容之态。
教人完全看不出，他此刻心中想的，乃是凌夜今日恐怕真的要让那刀沾上他和凌夕的血，方能收刀回鞘。
或许，还要再加上一个沈千远。
若非凌家只他一人守在这里等少君之争结束，沈家也没来什么人，他倒还要担心凌夜可会大开杀戒了。
凌怀古这么想着，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沉默依旧。
凌夜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少顷，她再抬步，却不是更加直面凌怀古，而是脚步一转，朝郁欠欠走去。
仿佛对她而言，凌怀古这个相处了二十余年的父亲，还没有那个半路捡到的小孩重要。
郁欠欠这会儿仍跨坐在金满堂的手下的脖子上，见她没管凌怀古，径直朝自己走来，他立时愣住了。
好在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没等凌夜开口，就自发改变了姿势，从跨坐在手下的脖子上，变成斜坐在手下的一侧肩膀上。然后等凌夜过来了，他一伸手，就被她抱了个满怀。
扑鼻是浓郁的血腥味，但郁欠欠还是敏锐地嗅到一点药香。
真好闻啊。他想。
然后又想，她还没认错人。
许是被那药香给迷惑了，郁欠欠一时间竟觉得，她怕是天底下唯一一个不会认错郁九歌的人了。
这样的话……
小孩歪了歪脑袋，露出个异常纯然无辜的表情。
和之前一样，凌夜单手抱他，断骨提在另只手里。她也不管这两者加一起得有多沉，就那么转身回视还在看着她的凌怀古，然后毫无预兆地问出两句不该在这个地点、这个时间问出的话来。
她说：“我娘的尸体在哪？”她语气稀松平常，好像并未觉出这样的话有哪里不对，“你把我娘的尸体藏到哪里去了？”
话音未落，凌夕蓦地睁大了眼，震惊极了。
“尸体？”凌夕喃喃道，“你娘的尸体，不是早就落葬了吗？”
凌夜说：“没有。我娘的坟是座空坟。”
凌夕说：“怎么可能？”
凌夜平淡道：“怎么不可能。”
他曾亲口说过，终他一生，夜言永远是他最爱的人。
他还说，只要是夜言生的孩子，不管是男是女，都是他凌家下一辈的继承人。他会把孩子好好抚养长大，他会在以后把凌家交到孩子的手中，看凌家在孩子的手里发扬光大。
他还说了许多。
零零总总，山盟海誓，至死不渝。
年轻时候的凌怀古坦荡而又俊美，甜言蜜语说得诚恳，好似天下间就他这么一个值得姑娘托付的好男人。夜言全心全意地迷恋着他，迷恋到甘愿放弃不夜天帝姬的身份，什么东西都不要，义无反顾地从不夜天远嫁金玉宫，做了他的妻子。
甚至夜言还对外说，她名字里的“言”字，天生为凌怀古而取。
她说：“登高而怀古，言今与长夜。”
她还说：“等我生了孩子，名字要叫凌夜。一个是你，一个是我，刚刚好。”
凌怀古说好。
于是等孩子出生了，等夜言死了，凌怀古许下的那么多承诺，应下的那么多事情，只独独给孩子取名做到了。
凌怀古对凌夜说，你的名字，一个是凌家，一个是夜族。
他对凌夜说，你娘不在了，爹会好好照顾你的。
他说，你是爹唯一的孩子。
原本凌夜和夜言一样，也是满心相信凌怀古的。
直到夜言尚在人世，却被凌家对外宣称得了急病，凌怀古借机堂而皇之地把沈微和凌夕接进凌家，然后同夜言不过一墙之隔，却并不进去探望，只站在那里轻轻摸着凌夜的脑袋，和蔼可亲地说这也是你的家人时，凌夜仰头看他，向来尊敬孺慕的眼神，第一次变了。
等凌夜长大了，她才发现，原来早在夜言嫁进凌家不久，凌怀古就和沈微有染。待得夜言怀了她，几乎是前后脚的，沈微也怀上了凌夕。
故而凌夕说是她的妹妹，但寻常时候，凌夕根本不会喊她姐姐。因为她们两个连出生都是前后脚，真要论起谁长谁幺，怕是凌怀古都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这些足够让凌夜知道，凌怀古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鬼话连篇、衣冠禽兽。
有时候凌夜就想，他年轻时的皮相是有多好，夜言可是不夜天的准帝姬，见过不知多少青年才俊，得了不知多少倾心爱慕，却也仍深陷名为凌怀古的泥潭中无法自拔——
他到底，昧着良心，骗了夜言多少呢？
凌夜查了很久，也查了许多，可查出来的全是零零碎碎的东西，离她想知道的真相隔着十万八千里。
她不是没想过要找凌怀古当面对峙。
但总有各种缘由阻挠她，一次两次，三次四次，拖着拖着，时间长了，她甚至都忘了自己最开始是为什么要去查那些东西。明明她只想查谁是害死夜言的凶手。
于是当面对峙的想法渐渐搁浅，转眼二十年过去，她也没再见凌怀古一面，和凌家更是形同陌路，老死不相往来。
如今在这里，在这样一个曾经在她的生命中留下了浓厚色彩的深夜，在这万道雷霆、千里湖泊之畔，在无数人的围观下，她终于站在凌怀古面前，把压抑了那么多年的话说出口。
然而出乎意料，或许从另一方面来说其实是不出所料的，凌怀古并未回答她。
他甚至表情都没有一丝变化，就静静回望着她，一言不发。
凌夜等了会儿，见他还是不说话，她便道：“你是不想说，还是不知道？”
他不出声。
凌夜道：“你这是想让我逼你？”
言罢，手中断骨一抬，周遭众人不及眨眼，就骇然见到，那刀刚刚还离凌怀古十几步远，现下却已到了他面前，毫不留情地朝他肩头斩去！
凌夜何等实力，断骨又是比金玉宝珠还要更高等的神物，这般境况，连少君之境都没到的凌怀古，如何能躲？
他连手指都无法动弹！
“父亲小心！”
如此危急时刻，还是凌夕最先反应过来，下意识地扭身往凌怀古面前一挡——
“哗。”
狂风骤起，弯月般的刀锋堪堪停在凌夕额前，没再前进。
然那过于凌厉的劲气，还是把凌夕额前碎发从中切断，白皙的皮肤也瞬间红到将将出血。
凌夕满以为凌夜这么一刀，自己即便不死，也要受极重的伤。可她等了许久都没能等到疼痛，便慢慢睁开眼。
抬眼就见凌夜站在原地，目光说不出是平静还是复杂地望着她。
凌夕回视过去，想起什么，诧然道：“你逼父亲做什么？你难道不知道，父亲已经不会说话了吗？”
凌夜说：“……什么？”
凌夕说：“在你进玉关洞天之前，父亲就已经说不出话了。”
凌夜心中陡的一跳。
“你娘生前给父亲喂下了有毒的灵药。”凌夕怔怔然说道，“你没发现，父亲这些年话越来越少，今年更是已经不能开口了吗？”
“……我不知道。”
凌夜抱着郁欠欠的手紧了紧。
她是真的不知道。她也从没查出来过。
她一直都以为凌怀古是对她再无话可讲，故而这些年他们之间的谈话少得可怜，仔细说来不过五指之数。至于今年，更是半个字都未说过，她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可现在，凌夕告诉她，凌怀古不说话，是因为早年被服用了有毒的灵药？居然还是夜言做的？
凌夜觉得有些荒唐，但心里却又觉得果然如此。
要说夜言不愧是不夜天的准帝姬，即便被凌怀古迷得要死要活，大好年华还没享就早早送死，可到头来，她还是清醒了。然后没舍得让凌怀古陪她轻松赴死，而是选择用这种方式来惩罚他，让他这辈子再说不了话，折磨他到死。
这叫什么，最后的残忍的温柔？
凌夜抿了抿唇，须臾轻声道：“你倒真的生了个好女儿。”
她都没发现的事，凌夕竟发现了。
这样细致入微，知疼着痒，难怪明明是同样的冷淡态度，可凌怀古就是对凌夕要好一些。
凌怀古眉梢微微一动。
凌夜再道：“她对你，比对她表哥好多了。”
陡然被提及，存在感极弱的沈千远心中一紧，不知凌夜突然提起他是要做什么。
而他都不知道，别的人就更不知道了。
只能看凌夜漫不经心地一抬手，断骨“唰”地从凌夕额前离开，转而换了个角度，再度朝凌怀古斩下。
凌夕见状，惶然道：“你想杀我就算了，你怎么还想杀父亲！父亲他已经够苦的了！”
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这回断骨落势不快，慢得凌夕都有时间把朱颜韶华祭出，而后双手持剑，上下一叠，猛地往前格挡。
“当——咔嚓！”
断骨带来的力道太重，凌夕手腕猝不及防地一坠，登时朱颜落在韶华上，前者竟直接被震成两半。
朱颜一断，凌夕还没来得及惋惜，就听第二道咔嚓声响起，她惊恐地循声看去，就见格在下方的韶华剑身也随之断成两半。
两截断刃一先一后地掉落，凌夕手里的断剑再发挥不出任何效用。
她当即连人带剑地被断骨压入地面，刹那间烟尘四起，好好一个姑娘，愣是瞬间变得灰头土脸，再瞧不出半分的丽色。
不过此刻，她也顾不得自己的形象。
她只狼狈地双手在上，以断剑格挡着刀刃，不让后者真正落到自己身上。她狼狈地喘息着，抬不起头，只能大声道：“你果然还是想杀我！”
说着，剧烈咳嗽几下，喉间腥气上涌，竟咳出一小滩血来。
正巧有雷光照亮这处深坑，凌夕仔细一看，才发现那血里赫然有着细小碎块。不消说，这些全是被震裂的脏腑碎块，这样的内伤倘若不及时治疗，怕是日后都会痛苦不堪。
她正想着这样的伤要用什么灵药来治，就听凌夜的声音随风传来：“我以为你早就知道。”
凌夕喃喃道：“是我没想到……”
她根本没想到，短短几日的功夫，凌夜就变成了这么难以掌控的样子，连杀她都要有所算计。
换在进玉关洞天之前，说出去，有谁会信？
凌夜似是笑了声，没回话。
接着就听脚步声响起，连带着的是伴着雷鸣响起的风声，扑扑簌簌，轰轰隆隆，犹如谁在急弹琵琶。凌夕登时头皮一阵发麻，旋即想也不想的，拼着只余一半的朱颜和韶华彻底碎裂，她猛地往旁边一滚，竭力冲出了坑底。
可她速度还是慢了。
但听“噗嗤”一声响，断骨落在她颈侧，一串血箭立时喷出，射向老远。
血染长空！
断骨本就是下落的状态，此刻凌夕上冲，便入得更深，手掌宽的刀刃几乎要整个进到她胸腔里。同时又有刀气扑面而来，凌夕避犹不及，正中胸腹。
她浑身一震，半跪在地，血从嘴角和前胸汹涌流出，止都止不住。
不过她也没想着去止血。
她抬头看向一动不动的凌怀古，目光中满是希冀。
“父亲，救我……”
凌怀古没动。
“父亲，我要死了，救我……”
凌怀古还是不动。
于是凌夕慢慢变得绝望了。
她半张着嘴，有血还在不停从喉咙里涌出，令得她话断断续续说不清楚。
但她还是努力说道：“父亲，我伤成这个样子，您也不愿救救我吗？”她声音凄惨，神色也凄惨，“我以为我在您心中是不一样的……”
就是不一样的。
她与母亲一同迫害凌夜，这么多年，这么多次，也从未见他制止过，更从未得过他训斥。他完全就是一副默许的姿态，任她母女二人把凌夜往死里逼，许多时候他都亲眼见到了，他也完全不知情的样子，转身就走，眼不见为净。
反过来，一旦凌夜对她们出手，他虽也不制止凌夜，但常常会暗中相助她们，免得她们死于凌夜之手。
待遇如此明显，要说他不看重她这个女儿，那是不可能的。
然而事实是，她被凌夜伤得这么重，再不救她，她很快就要死了，他却还是站在原地，连动都不动。
难道那些不一样，全是假的吗？！
她在他眼里，就如凌夜在他眼里，什么都不算？
“他不救你。”凌夜的声音在此时轻飘飘地传来，“你还能找谁救你呢？沈千远？我看他不像是能救你的样子。”
听她又提起沈千远，凌夕转头看去，就见沈千远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十分不起眼。
沈十道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边，一手叩着他手腕，一手搭在他肩上，半边身子全靠沈千远撑着，才没倒下。
过了这么久，沈十道竟还是被江晚楼在玉关洞天里的那一招伤得完全走不了路。至尊到底有多么厉害，沈十道亲身体会过了，沈千远也体会过了，所以他们两人绝不会得罪凌夜去救凌夕。
沈十道更是自忖，先前从凌夜手里救下沈千远的时候，她能那么爽快地放人，怕就是为了此刻。
就是为了让凌夕知道，凌怀古不救她，普天之下，就真的再没人能救她了。
这样的人，一旦被逼到极致，是什么都敢说，也什么都敢做的。
可凌夜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想从凌夕身上得到什么？
究竟是怎样的秘密，竟需要她前前后后谋划这么多，好从凌夕口中逼问出来？
沈十道想着，叩着沈千远的手掌愈发紧了。
于是本就不能动弹的沈千远，这会儿更加动弹不得。
见沈千远只看了自己一眼就收回目光，连与自己对视都不敢，凌夕张了张嘴，又一股鲜血从喉头涌出，她再说不出半个字。
片刻后，她僵硬回首，看向凌夜。
凌夜也在垂眸看她。
“没人能救你了。”新尊收了刀，说话声极轻，可在她听来，却是震耳欲聋，“你不如想想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再饶你一命？”
凌夕听着，一下子就哭了。
眼泪如泉涌，乍看竟是比血流得还欢。
“我说！我全都说！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
她大哭道：“只要你不杀我，只要你不杀我……姐姐，我求你了，我是你妹妹啊，你别杀我好不好？”
凌夜说：“那你都知道些什么？”
凌夕哭道：“你想知道的我全都知道，我全都说给你听，你别杀我，我不想死。”
凌夜没回话，只想，以前她也是不想死的。
她也曾痛哭过，也曾求饶过，可凌夕和沈微是怎么对她的？
凭什么凌夕现在这么哭上一哭，求上一求，她就要饶了她的命，不让她死？这世间，哪有这样的道理。
还在想着，凌夕已然口不择言道：“你娘，你娘是修炼突破的时候，被人偷袭致死。她死的时候，我，我，我就在旁边，我亲眼看到的。”
凌夜也没问是谁偷袭夜言，只说：“还有呢？”
凌夕道：“还有，还有白头仙……”
说到这里，她突然记起还在酒帝君紫府里的时候，她为了活命，对凌夜说她知道是谁下的白头仙——
她其实是不知道的。
她知道的和白头仙有关的，是……
“白头仙，父亲也有份。”凌夕喃喃道，“你不是说朱颜上有东西吗？那些，那些都是父亲在请人锻剑的时候，亲手放进铸剑炉里的。”
凌夜听完，久久无言。
独恨意突如其来，搅得她呼吸停了停，而那眼角血痕愈发鲜艳，形如血泪。
此刻空中再无雷霆亮起，乌云却越发沉重，宛如一座漆黑巨山，要从天穹上沉甸甸地压下来，把那鲜血淋漓的赤红湖泊，压他个天翻地覆。
过了不知多久，凌夜抬头，平静地对凌怀古道：“从今日起，你我二人一刀两断。”
作者有话要说：
欠欠：都让让，我放大招了！快说我这波骚操作秀不秀！
——
这是来晋江写的第三本书了，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鞠躬，希望接下来的日子，也还能和大家一起走呀^^
往后不出意外都是上午十点更新，如有特殊情况会在文案、作话或书评区里说明。
PS：今天留言有红包啾=3=


第30章 030、相好
“哗！”
伴着最后一道沉沉雷鸣， 暴雨瞬间倾盆而至。
白日里还未散尽的暑意连同乌云带来的闷热一起，铺天盖地席卷而来，不仅没有让人喘不过气， 反倒让人心头发凉， 再说不出半个字。
不过凌怀古本就是说不出话的。
是以在听了凌夜的话后， 他就还是那么看着她， 连眼神都没变上一变，好似她所谓的一刀两断， 在他看来什么也不是。
此刻的他看起来，竟比凌夜还要更加平静。
平静得让围观众人都觉得诡异。
有人不禁就想，怎么能有这样的父亲呢？都说虎毒不食子，他再不喜这个女儿，也没必要亲手害她吧？那可是他的亲生骨肉！
也有人没忍住， 小声道：“他是不是闭情了？”
闭情——
闭情者，断情绝爱， 无心无情。
旁人仔细一想，还真有可能。若没闭情，害这个女儿也就罢了，怎么可能连另一个女儿都见死不救？
这样想着， 再去看那位新尊， 就见她面无表情地掂了掂手里的刀，忽而抬手，却不是朝才一刀两断的凌怀古斩去，而是刀锋一转， 又快又狠地劈向了凌夕！
好容易才停了哭泣的凌夕顿时一僵。
不是正和父亲翻脸吗， 这突然要杀她是什么意思？
凌夕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想要说什么， 却没能说出口，只得狼狈地贴地一滚。
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落下来，泥泞遍体，凌夕痛得几乎要倒过气去。然看着那紧随她过来的断骨，凌厉的刀风几乎要隔着空气把她劈成两半，电光火石间，她陡然想起什么，急急喊道：“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是谁偷袭你娘了！”
果然，话音刚落，那刀立即险险一停。
当是时，也不用凌夜追问，凌夕主动说道：“是父亲指使的！那个人我没见过，只知道是得了父亲首肯，那个人才进了你娘闭关的地方，把你娘害死了。”又说，“我当时，我当时就在外面看着。”
从那个人进入夜言闭关之所开始，到夜言流血身亡，她一直都在外面看着，看得清清楚楚，没错过半点细节。
所以她很确信她说的没有半点隐瞒。
这回应该足够了吧？
凌夕惶惶然地心想，她真的已经把她知道的都说了出来，凌夜会和之前一样，继续放她一马吧？
她说的这些都太隐秘，是不管凌夜怎么查，只要撬不开她的嘴，凌夜就都无论如何也查不到的。毕竟当年那件事，在场的只有那个人和她，就他们两个人而已。而那个人自那天后就失踪了，她到现在也没再见过。
所以，在不能从别人身上查到有用的东西的时候，凌夜再想知道什么事，就只能留下她的命。
凌夕这么想着，莫名有了点力气，脊背也慢慢挺直了。
岂料凌夜听后并不说话，只沉默瞬息，须臾手指一动，断骨登时一晃，竟再度向凌夕劈去。
这一次，速度快若闪电，凌夕连躲都来不及躲！
她登时倒抽一大口气，整张脸都扭曲了。
雨水噼里啪啦地兜头浇下，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却还是能清晰地看到那被冲刷得寒芒熠熠的刀锋，锋锐得连雨水都要断流。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在这刹那间传遍全身，凌夕下意识地闭上眼，青白嘴唇半张半合，有什么句子脱口而出，可她连自己说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在她胡乱说完后，那刀再次停了下来——
贴着她的额头停的。
然后就听凌夜问：“你说的是真的？”
难以言喻的后怕充斥着头脑，凌夕不敢睁眼，也不敢点头，只能赌咒发誓道：“真的，真的。我要是敢说半句假话，就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话刚说完，“轰隆”一声，一道粗硕的雷霆毫无预兆地降临，正正落在离她们不远的湖水之中，把沉在湖底的异兽尸体劈得焦黑不已。
凌夕被湖里的动静吓了一跳，当即浑身一个哆嗦，立马睁眼。
就见断骨还停在自己额前，明明是吹毛立断的锐器，又紧贴着她的皮肤，却没伤到她分毫。她小心翼翼地往后挪了挪，见断骨停在原处没动，她便连滚带爬地挪出好大一段，几乎要挪得看不清凌夜的表情了，才堪堪停下。
然而这样的距离，还是不能让她产生些微的安全感。
她只好努力回想自己刚才到底说了什么，可否再从凌夜刀下争取一丝活命的机会。
可不管怎么想，也什么都想不起来，好似刚才说话的人不是她一样。
凌夜心生茫然。
她说了什么，怎么她就不记得了？万一凌夜再问她第二遍，她该如何是好？
难不成，今日真的要死在这里？
再看凌夜，她不知何时变成两只手抱着郁欠欠，神色冷静依旧，气息也没变。
然而，除郁欠欠外，无人知晓她连双手都在细细地发着抖，显见凌夕那话带给她的震动不小。
沉默片刻，她终于开口。
“我的父亲，让人害死了我的母亲，又亲眼看着别人给我下毒，默许继母和妹妹害我。”
她这么说着，忽而笑了，有什么东西自眼角滑落，被风吹着斜斜落进鬓角，染得被雨水浸透的两束白发散发着微微的冷光，天上地下，霎时一片寒意。
而她并未察觉般，兀自说道：“你让我，怎么对你呢？舍了这身肉和骨还你，再杀了你，给我娘报仇吗？”
这两番话说得缓慢，隐隐有悲戚感藏在其中，听得人心头发酸。
然下一刻，断骨再起，首尾蓦地一转，斩风断雨，快之又快地冲向了凌怀古！
这变故堪称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就连郁欠欠都没有想到，她才刚说完那样无可奈何的话，转头来竟是如此果决，说杀就杀，毫不留情。
若说凌怀古闭情，连亲生女儿的生死都不在意，却又哪里能比得过此刻的她？
“嗖！”
刀气比之刀锋要后发先至，眨眼间便穿过重重雨帘，来到了凌怀古的身前。
看着这么一刀，几乎所有人都认定了，凌怀古会立即身死，新尊绝不会像先前戏耍凌夕那样对他。
然凌怀古面色不变，只指尖微微一动。
于是刀气突然就停了。
还在路上的断骨也停了。
下一瞬，狂煞之气暴涨，断骨森白的刀身上倏地闪过一抹血光，再无停顿地直刺过去！
“当！”
一抹在狂风暴雨中也仍显得夺目的云色好似自天外而来，与断骨砰然相撞。
天上白云——
是江晚楼的楚云剑！
没去管江晚楼怎么这个时候突然插手，郁欠欠焦急道：“你怎么了？白头仙不是才发作过吗，怎么现在又发作了？”
循着他目光看去，只见凌夜的头发正寸寸变白，不过瞬息功夫，那满头黑发，已然一片斑驳。
最先的两束白发，则是白到极致，将将要和雪一样的颜色了。
凌夜道：“没事。”
郁欠欠急道：“这叫没事？”
“身中白头仙者，一次不死，两次不死，第三次必死无疑。你以为，我是怎么熬过这十多年的？”这话却不是对郁欠欠说的，而是对凌怀古说的，“朱颜日日夜夜在我身体里，都没能让我毒发身亡。你手里那个东西，又怎么可能让我轻易死掉？”
音落，雨势渐缓，才黑白斑驳的头发好似变戏法一般，竟转瞬间就恢复了原状。
徒留那两束不解毒便永远存在的白发，在这雨歇风停之间，白得近乎刺眼了。
凌夜掐了道诀，她和郁欠欠被淋湿的衣服立即变得干燥，再无半点水汽。她再看了眼凌怀古，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讽刺。
以身为炉，炙白头仙十数年——
她有多命大，他就不知道吗？
凌夜收回目光，五指一动，被拦在楚云之前的断骨忽的往前一进，那力道迫得楚云后撤些许，险些伤到凌怀古。
只是接下来，她没再操控断骨，而是蓦然并指成掌，同突然到来的江晚楼对了一掌！
“砰！”
霎时间气浪滔天，他二人竟弃了兵器，直接以法力斗了起来。
两尊相斗，那气势简直风卷残云，周遭修者退了百丈远，方勉强没再觉得难受。
凌夜道：“你又来干什么？”
江晚楼想了想，回道：“不干什么。就想趁你不注意，把金玉宝珠拿走。”又说，“你就不怕我说出去，金玉宝珠只要修好就能用？”
“怕。”
“那你还……？”
“我虽不知你要金玉宝珠有何用，但想必没我的需求大。”凌夜说，“这是我的救命药。除非你能拿出等同的东西，否则免谈。”
“你这人真是……”
江晚楼失笑。
转念一想，又道：“你修金玉宝珠，总要找铸造大师。天底下最厉害的大师现在就在你面前，你确定真的不给我？”
“不给。”凌夜回答得异常迅速，同时反驳道，“最厉害的铸造大师不是你，是郁九歌。”
江晚楼说：“……又是郁九歌。他是你相好？你怎么张口闭口都是他。”
凌夜不答，只在斗法间隙中一掐诀——
与楚云僵持着的断骨蓦然回转，直直一刀，朝着凌夕斩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
之前老有人说怎么还不死，我很想剧透，但我都忍住了。于是今天的蠢作者，也仍然是个坚持不剧透的好人呢：）
明天要上夹子，所以更新会放在晚上。
PS：这两天V章留言还会有红包，不过随机发，字数多的优先～
挨个亲一下我的金主爸爸们=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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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031、洞穿
凌夕被接进凌家的时候， 刚过五岁生辰不久。
那时凌家阖府上下都在传夫人染了急症，药石无医，就算请来少君， 怕也是治不好。
于是， 凌夕和母亲从马车上下来， 还没想着要去拜见夫人， 就被亲自出门迎接她们的凌怀古带去一座庭院。
他对母亲说，夫人正病得厉害， 凌夕年纪小，不能让她过了病气，我先让她认认姐姐。
母亲点头应好。
凌夕并不知道，就在这座庭院里，与她一墙之隔的， 是母亲心心念念了好几年，做梦都想要将其扳倒的夫人。
她被凌怀古牵着， 看他摸着面前同她差不多大的女孩的发顶，对那个女孩说：“这是你妹妹，也是你的家人。以后你们姊妹两个要好好相处，知道吗？”又对她说， “叫姐姐。”
“姐姐。”她怯生生地喊了句。
然后她就见到， 那新姐姐在看了凌怀古一眼后，转而望向她，目光竟似淬了毒，让她联想到正在吐着信子的毒蛇， 瞬间毛骨悚然， 后背衣衫都被浸透。
她当时就吓哭了。
凌怀古说：“好端端的，哭什么？”
她悄悄瞥了眼新姐姐， 抽抽噎噎地说：“姐姐，姐姐吓唬我。”
凌怀古说：“她喜欢你还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吓你？”
凌夕哽咽着没回话。
当天晚上，凌怀古本想让她和新姐姐一起睡，她不愿，又是哭又是闹的，闹得凌怀古脸色都不好看了，才终于同意不让她和新姐姐同床。
不过在离开新姐姐卧房的时候，她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就见新姐姐静静地站在那里，低着头一言不发。似乎是察觉到她的注视，新姐姐慢慢抬起头来，一双眼睛比夜空还要更加漆黑，就那么沉沉地、幽幽地望着她。
黑暗中，新姐姐的目光阴鸷到近乎阴森，犹如深渊里以魂灵为食的恶鬼，看得人心头发怵。那眼神吓得凌夕当夜就做了噩梦，并且往后好几夜都是如此，从此她满心都是对新姐姐的畏惧和厌恶。
厌恶到后来眼睁睁看着夫人死，眼睁睁看着凌怀古对别人给新姐姐下毒而无动于衷的时候，她竟觉十分快意，甚至想新姐姐快点死了才好。
可偏偏新姐姐，怎样都不死。
白头仙，普天之下最让人闻风丧胆的奇毒，一年一次，乃至一年数次的发作，居然也还是让她死不了。
凌夕无数次地想提剑直接把人砍死，却又无数次地把这个想法给按捺下去。因为她知道，凭她的资质，除非能请动少君帝君，否则哪怕凌夜被白头仙限制，也还是能在她出手之前，就先置她于死地。
就这样，一天天，一年年，希望凌夜死的念头逐渐成了执念，蚀骨的嫉恨在心脏深处长出獠牙，日夜不停地啃噬着她的血肉，提醒她一定要把凌夜杀死。
可她始终没能如愿。
直至今日，看那森白如骨的刀直飞过来，浓烈的杀机牢牢锁定着她，她僵硬地坐在地上，连眼睛都无法眨动。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刀瞬间逼近，然后刺向她的胸口——
“噗嗤！”
刀穿胸而过，又自后背穿出，刹那间鲜血四溅，所剩不多的生机亦是飞快消散。
那本就重伤濒死的人，再承受不住，重重倒地。
肮脏的泥水没过她的侧脸，险些要灌进口鼻之中。她怔怔看着插在胸口上的刀，想这个人为什么突然就用起了刀呢，她就那么不喜欢剑吗？
然后又想，那倒巧了，她是最讨厌刀的。难怪她和这个姐姐从来都是两看相厌。
恍惚间，她又回想起凌夜那两次望向她的眼神，竟好似昨天才发生一般，历历在目，从未忘却。
于是她忍不住转动眼珠，努力去看那还在空中同邪尊激斗着的人。
她想再看看，此时此刻，这个姐姐如果再看向她，会是怎样的眼神？
会像当初的她一样，满是快意吗？
可她什么都看不到。
眼前一片猩红，是血顺着倒地的姿势流到了脸上。忽而那红变成漆黑，她茫然地眨了眨眼，还没想自己这是怎么了，就觉脑袋一沉，她闭上眼，再没能醒过来。
……
凌夕死的时候，江晚楼正伸手去探凌夜的袖口，企图把金玉宝珠的碎片掏出来。
察觉到下方突如其来的骚乱，他斜睨了一眼，而后才伸出去的五指猛然内叩握紧，避过凌夜那能把山峰都劈成两半的刀气，才闲谈般地道：“你妹妹死了。你不去看看？”
凌夜“哦”了一声。
这语气实在平常，江晚楼又道：“啧，连看都不看，你就这么冷血？”
凌夜道：“再冷血也比不过你。”
江晚楼说：“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很了解我的样子。”
凌夜微一挑眉，不答话，只突然收势后撤，似乎不想再和他打下去了。
他见了，也没动身去追，内叩着的五指一松，再一握，白色玉瓶出现在手中。他把瓶口一倾，里面明明已经空了，却愣是被他引出一点残余的云气来。
云气淡薄，风一吹就要散了。
然江晚楼却很满意似的，法诀一掐，那点云气立时化作方圆百丈的云雾，乘风朝凌夜追了过去。
云雾极轻，乘尚带着血气的清风而来，更是轻到极致，浑然没有丝毫的威胁。
然而在方才的斗法中，被凌夜护得极好，连根头发丝儿都没伤到半点的郁欠欠见状，手指却微微动了那么一动。
他紧盯着那云雾，莫名感受到一种极端的危险。
一种一旦被那云雾侵身，就要去掉半条性命，非死即伤的危险。
是以前对上江晚楼时，从未有过的。
那么，凌夜感受到这种危险了吗？
需要他提醒她吗？
如果她没感受到的话，是不是需要他出手？他总不能就这么看着她受伤。
郁欠欠想着，手指重新握紧，连带着整条手臂都绷紧了。
他目光沉沉地看着那越来越近的云雾，好几次想要出手，却都忍住了。他不断在心中告诫自己，再等等，再等等。最好的时机还没到，他务必要看准时机，才能将其一举解决。
他全神贯注地盯着云雾，完全没有察觉到，凌夜有意无意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像是要看透他，又像是要透过他看出谁的影子。
总之等他觉得不对劲，想转头看凌夜的时候，凌夜已然出手了。
“轰！”
一束漆黑火炎从眼瞳中喷涌而出，迎风即长，于半空中燃起一片滔天火海。火光灼灼却不明亮，显得十分诡异，衬得本就暗沉的夜色，在此时愈发的暗了。
独那片云雾还能看出些许的白，可在这般分庭抗礼之下，立即显出了些许颓势。
毕竟只是一点残留云气化象出来的，哪里能比得过那熊熊烈焰？
若非那云气乃是一整瓶白云酒里独有的精粹，怕是早在黑炎刚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烟消云散了。
看出这点的江晚楼眯了眯眼，手指摩挲着瓶身，头一次生出这姑娘果然是个劲敌的想法。
真正单打独斗起来，他怕是斗不过她。
可金玉宝珠在她手里，他不找她斗，还能找谁斗？
江晚楼难得地有些为难。
他抬眼看去，就见一方是白云酒，一方是子时火。烈焰炙酒，他的白云酒果然很快就被烧了个干净，半朵云都没能留下。
再看凌夜，惊艳一手化解危机后，她落到凌夕身边，伸手拔出断骨。
有少数鲜血被这动作从胸膛里带出，衬得凌夕死状愈发凄惨。她却真的看也不看，转手一刀，径直劈向某处。
郁欠欠循着一看，她这回的目标，赫然竟是沈千远！
想起在玉关洞天里发生的事，郁欠欠不由道：“你要杀沈千远？你先等等，你身上的白头仙，他好像知道点什么内幕。”
“他不知道。”凌夜摇头，“他可是在你面前表现出他什么都知道的样子？那是假的，他在骗你。”
郁欠欠：“啊？”
凌夜说：“我太了解他了。他虽然跟着凌夕多次害我，但白头仙，他确确实实是什么都不知道的。”
郁欠欠问：“你确定？”
凌夜说：“确定。”
所以相比较凌夕再没有利用的价值了，才蹉跎那么久被她斩杀，毫无利用价值的沈千远就完全是顺带着的，毕竟这次要是放过了，下次还真不知他会躲到哪里去。
说话间，断骨已至沈千远近前，逼得他身体僵硬的同时，也逼得半靠在他身上的沈十道脚下一个趔趄，眨眼间便被迫退了数丈远。
沈十道这一退，就只留沈千远独自面临断骨。
他动了动嘴唇，还没说出半个字，有人在这紧急时刻突然扑到他身上，意图替他挡住这么一刀；又或者是，意图让断骨停下，好得空向凌夜求情。
沈千远定睛一看，是那位即将和他成婚的千金。
她过来了，我有救了？
他这样想着，整个人瞬间放松下来。
岂料断骨没有停顿，绕了个弯，险险贴着千金的身体，一下就洞穿了他的胸膛。
作者有话要说：
收到很多评论，蠢作者开心得觉都睡不着，所以这章就只有这么多……
明天更新估计也要在晚上，我会努力多写点。
以及感觉需要讲明几点：
1、任何角色的存在都是必要的；
但凡长篇，没有任何一个作者能全文只围绕主角来写。炮灰有炮灰的出场理由，心机配角也有心机配角的出场需要，反派更是同样，不可能出来一个不好的角色就立即搞死，这样作者写不下去，读者也看得懵逼。所以为什么之前总有人说还不死，我却很少解释，就是因为对我而言，剧情在那里，我不写够，怎么可能？
2、主角是个有感情的人；
这文标的仙侠修真，但应该有读者注意到了，到目前为止，我没写仙。所以不要再说主角憋屈心软，文中写了很多次，她就想查明真相，找到仇人亲手了结。她放过谁都是有理由的，每次我都写得非常清楚。主角就是个没有母亲的孤儿，不要把她当成无情无欲的仙来看，她只是情商低。
3、弃文不用特意强调；
弃文请不要告诉我，安静离开是留给我最大的善意。蠢作者虽然蠢了点，但心还是肉做的。哪怕是渣渣小透明，被弃文伤到的时候也是会疼的啊qwq【假的
以上，感谢大家看我废话，鞠躬。


第32章 032、离开
有血溅上千金的脸， 夜风一吹，温热的液体瞬间变得冰凉。
前一瞬还好好站着的人，下一瞬在断骨的冲击下猛然后仰。地面上凸起的尖锐石块顺着断骨洞穿出来的伤口刺进去， 让伤口被撕扯得更加扩大的同时， 也让鲜血流得更快更多。
“……”
沈千远嘴唇半开半合， 有奇怪的“喀喀”声从他口中发出， 是血堵在了喉头，阻止他说话。
说不了话， 他就张开手，徒然向上，想抓住什么。然过多流失的血液让他没有那个力气去抓，最后他的手也只得松松挂在和他一同栽倒的千金的衣带上，接着脑袋一歪， 没气了。
趴在尸体上的千金愣了愣，好一会儿没能回神。
周围不知情的众修者见状， 也都纷纷愣住，难以理解事态居然会这样发展。
好在人群里有对凌家和沈家知之甚多的，当即小声把这两家的关系说出口。末了还道：“早觉得沈家这位公子对姑娘不怀好意，瞧着是掏心掏肺地对她好， 背地里干的却都是要人命的勾当。如今可终于被扒掉那层羊羔皮子， 死在姑娘的刀下，也算死有余辜了。”
这话说得声音极小，但凌夜还是听见了。
她转头看去，说话者瞧着没什么特别之处， 五官也生得普通， 放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不过巧的是，凌夜对这张脸竟有些印象。
她仔细想了想， 好像是凌家里的哪个奴仆？
没料到以前沈千远对她那样好，好得她自己都没看出什么异常，到头来却被一个奴仆给看穿，凌夜一时有些啼笑皆非，暗道果然是当局者迷，她叫沈千远的假戏真做迷了眼，连最基本的戒心都没了，那回差点死在他手里，如今想来，倒也是她活该。
好在都过去了，沈千远也死了，凌夜理了理心绪，抬手召回断骨。
恰在这时，那呆愣许久的千金反应过来，先是仓皇地从沈千远尸体上爬起，离得远远的了，方踌躇片刻，抬首对凌夜道：“姑娘……”
凌夜看了她一眼：“嗯？”
“姑娘，姑娘可知他与我是有婚约的？”千金犹犹豫豫地说道，“婚期就快到了。姑娘杀了他，这叫我该如何是好？”
凌夜听了，反问道：“我不该杀他？”
千金道：“那倒不是。”
凌夜道：“是你婚期重要，还是我报仇重要？”
千金下意识想说肯定是我婚期重要，但念及问自己的乃是一位新尊，自己连帝姬都不是，万不能惹怒她，只好答：“当然是姑娘报仇重要。”
于是凌夜就没说话了。
她是至尊。
她想让谁死，就让谁死，没人胆敢阻拦她。
腕间一震，断骨上残留的血色悉数滑落，霎时骨白如洗，白到近乎刺目。
而后肩胛上的火焰状刺青光芒一闪，断骨被收回体内，凌夜抱着郁欠欠，无视千金那纠结的眼神，举步朝凌怀古走去。
千金许是想拦她的，却又不敢，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越走越远。
见千金竟似不死心，作势要开口同凌夜再说些什么，金玉露不由低声劝道：“沈家儿郎那么多，你换一个又有何妨？”
“可是……”
看千金面露迟疑，还要据理力争的样子，金玉露又道：“反正你不是不喜欢他，一直都想换个人成婚吗？现在他死了，刚好能让你换人，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千金听后，思索片刻，终于眉头舒缓，点了点头。
说来也是讽刺。
在旁人看来，沈千远前途何其光明？
又是被沈家用尽一切地供养，又是同金族的千金指腹为婚，地位，名誉，美人，应有尽有。更何况他天资尚可，日后说不准还能晋入少君之境，名扬金玉宫也不在话下。
可到头来，金族说换人成婚，就换人成婚，甚至沈十道站在原地没动，半句话没说，瞧着连尸体都不太想给他收殓的样子，足见此人操守如何了。
故而众人也只评判了一下新尊刚才的那一刀，和对凌夕的那一刀的区别，就不约而同地转移目光，继续去看新尊。
就见新尊边走边和她怀里的小孩说话。
具体说的什么，他们是听不到的。口型也看不太清。
只能看越说下去，新尊的面色就越发沉静，那双眼睛也是沉如凝墨，似乎那小孩说的话一点也不轻松。
“……金樽说，白头仙原本在他手里。”郁欠欠说，“这个你知道吗？”
凌夜说：“不知道。”
郁欠欠：“你要问问他吗？”
凌夜说：“要的。”
于是脚下一转，就到了奄奄一息的金樽近前。
金樽一身修为被废，莫说至尊，就是金满堂那种境界带来的威压，他都抵抗不了半分。加之金满堂的手下又不会刻意护着他，接连遭受了不少波及的他软趴趴地瘫在那里，望之竟像活不了多久了。
于是明知有人过来，金樽却连抬起眼皮都没力气。只能半耷拉着眼，努力集中注意力，等待对方说话。
然对方没有立即说话，而是伸手点了一下他的眉心。
金樽登时一个激灵。
疲软的四肢忽然充满了力量，虽远远不及以往还有修为的时候，但这点已足够支撑他从地上站起来了。
金樽左右扭动了一下脖子，又伸展双臂，活动肩膀，直至整个人都舒坦了，才晃晃悠悠地爬起来。而后眼皮子一抬，见来人是凌夜，他当即一哂，对凌夜的来意心知肚明。
还真让那小孩说对了，她把事情处理完，就真的来找他了。
随手布下屏障，凌夜直截了当地问：“白头仙被偷那日，你在哪里？”
金樽想了想，说：“我在外面。”
正因为不在金族里，没把白头仙带在身上，白头仙才会被人偷走。
凌夜问：“那你怎么知道白头仙被偷了？”
金樽说：“啊……是我没说好。”他斟酌了一下言辞，重新说道，“我那日有事外出，就没把白头仙带在身上。”
等办完事回去了，恰好碰到他房里遭贼。
他当时动作慢了点，没能看到那贼的长相，只看到对方干净利落地翻墙遁走，速度完全是他望尘莫及的，他也就没傻不愣登地去追。之后他推门进屋，仔细查找一通，这才发现白头仙不见了。
“是我们金族的人。”金樽边想边说，“他太熟悉我那儿的路，非本族人，不作他想。”
凌夜说：“直系还是旁系？”
金樽说：“直系。”
他们金族等级森严，直系能出入旁系居所，旁系却万万不可进到直系的地盘。
特别是他这种人，包括金满堂在内，所有人都是他成为少君路上的假想敌，旁系人连他居所在哪个方位都不清楚，还谈何摸到他房里偷东西？
并且，以他当时的修为，他连那贼的脸都没看到，只匆匆瞥到那贼的背影——
当时他还是少年，身材挺拔却瘦削，外人说他跟颗竹子似的；那人则是和他完全相反的肩宽背厚，身材高大，瞧着就是棵参天大树，还得是树龄好些年的那种，方能有寻常青年所没有的厚重。
于是金樽笃定道：“偷白头仙的，肯定是直系里的长辈。不过具体是谁，我就不知道了，反正这么多年，我也没查出来。”
言下之意就是，我一个本族人都没查出来，你个外人就更别想了。
凌夜果然没再追问，只说：“日后你若得到什么消息，能告诉的话，请务必要告诉我。”
金樽应了，说：“如果还有机会的话。”
凌夜了然。
此次少君之争，他被金满堂废掉，金满堂就是不杀他，也绝不会让他好过。
得知白头仙和金族有关，凌夜看了眼金玉露，正待离开，就听金樽又道：“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再附赠你一句话吧。”
凌夜说：“什么话？”
金樽说：“一句对你应该挺重要的话——小孩把耳朵捂上，不准偷听。”
郁欠欠撇嘴，依言捂住耳朵。
金樽却不信他，非让凌夜再布了道屏障，确保除他们两人之外，谁都没法听到他接下来的话，他这才凑近过去，声音压得极低。
“……”
听完金樽的话，凌夜如遭雷劈，表情瞬间凝固。
她慢慢回头，看向那好运得一旦她对他动手，就会有无数人争先恐后地扑过来，拼着得罪她这位新尊的危险，也一定要护他安全的凌怀古。
她看着他，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复杂。
先是金玉露，再是凌夕，最后是江晚楼。
明明只是一个世家的家主而已，凌怀古他何德何能，竟让一位帝君、一位至尊亲自保驾护航？
江晚楼也就罢了，这邪尊为了金玉宝珠，借凌怀古逼她是非常正常的。
那么金玉露呢？
金玉露究竟是以什么理由，不惜三番两次地阻拦她？
她和凌怀古之间，到底有着怎样的关系，真的只是借由沈千远和那位千金的婚约，以及凌夕和沈千远的表亲维系，从而搭建起来的庇护？
凌怀古，他到底是谁？
凌夜想了许多，可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只向金樽一点头，算是谢过。
金樽盯着她瞧了会儿，见她是真的心性坚韧，听到那样的话居然也没怎么失态，不由拱拱手：“今日承了姑娘的情。如他日能再相见，望姑娘届时还能记得我这个无名小卒。”
先前凌夜那一下，不止是让他恢复了气力，还让他丹田也好受许多。
虽还是个不能再修炼的废人，没法重修东山再起，但就这份人情，足以让他记一辈子了。
凌夜说：“再会。”
然后就走了。
这回再没出现什么变故，她总算到了凌怀古面前。
她看着凌怀古，不说话，也不动作。
凌怀古也看着她。
就在凌怀古以为，她是要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就见她抬手，点了点眉心，竟似有些烦忧。
之前那位圣尊，别人看不出来，她却能一眼认出，那不是真正的郁九歌。
郁九歌没在玉关洞天，也没在这玉关湖畔。
他在哪？
这想法转瞬即逝，凌夜也没以神识搜寻第二遍，只说：“我要去赤凰山。你跟我一道吧。”
说完，法诀一掐，她抱着郁欠欠转身就走，凌怀古则亦步亦趋地跟在后头。不管他如何拖沓，也始终无法超过五步之遥，完完全全被她控制住了。
而见她走，江晚楼竟也没动，就那么目送她离开。
少顷，他同重天阙对视一眼，做了个唯有他二人能明白的手势，十分潇洒地走了。
重天阙自然也立即离开。
……
凌夜脚程很快，不过片刻功夫就已远离玉关湖，马上就要到金玉宫和赤凰山的交界处了。
暗自思考许久，也没能想出什么来的郁欠欠这时问道：“你把他带上干什么？不直接杀了吗？”
凌夜闻言，没有立即回答。
她回头看了眼凌怀古，方才轻声答道：“因为金樽告诉我，他似乎……不是我爹。”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粗长，不接受反驳。
好吧事实是我没睡够，以及刚好写到这里副本结束，新副本就从下章开始了。
我调整一下作息，尽快恢复早十点，啾咪=3=


第33章 033、扬名
“我少时见过你父亲。”
金樽是这么对凌夜说的：“那可真正是个光风霁月的人物……你当心现在这个凌怀古， 他恐怕不是你生父。”
这话说得十分轻巧，仿佛只是根据这些年来凌怀古性格上的变化，随口那么一提而已。
可凌夜听进去了。
她想起她幼年， 即夜言死前的那一两年， 她初初记事的时候， 尽管至今没有太多印象了， 但她还是隐约记起，凌怀古那时对夜言确实是很好的。对她也很好。
凌夜所记得的说夜言是他挚爱， 说他会好好养育她，这些话，全是那个时候的凌怀古说出来的。
是什么时候变的呢？
凌夜仔细回忆，却发现自己根本想不起多少。
只记得她记事后不久，夜言被传染病遭到软禁， 再之后就是凌怀古接沈微和凌夕进门。
那么，就是在传夜言染病之前， 真正的凌怀古失踪抑或死亡，取而代之的是现如今的这个凌怀古？
可他为什么要假扮凌怀古？她并未从他身上看出有任何伪装的痕迹。
这具身体，究竟是他自己的身体，还是真正的凌怀古的身体？
如果是前者， 为什么以她如今的修为， 她竟也无法从他身上感应到他二人并非亲生父女；可如果是后者的话，魂灵与躯体不相符合，他是以怎样的手段来保养这具身体的？
这个替代了她真正的父亲的人，到底是谁？
“……你说不说？”
此时他们已出了金玉宫， 到了赤凰山的地界， 一个名为夫子镇的离凰族最为偏远的地方。
便在夫子镇外，离大道不算远的林子深处， 凌夜单手叩着凌怀古的脖子，五指几乎要陷入皮肉里，掐得他面色发紫，两眼发直，再没了平时的风度。
“不说？信不信我杀了你？”
脆弱的颈骨被五指间堪称可怖的力道逼得不断发出声响，凌怀古双手控制不住地去掰她的手，甚至是用指甲去抠，却连半道伤痕都没能留下。
窒息感越来越重，他目光也逐渐涣散，眼看再不松手，他就要被活活掐死了。
看都这个时候了，他也还是不说，凌夜眸中闪过一道极重的戾气，却仍抑制住了，继而五指一松，凌怀古狼狈地扑通倒地。
看他无声地又是咳又是喘，嘴角都溢出血沫，凌夜就近折了根树枝递向他。
“不肯说的话，你写出来吧。”
许是才下过雨，地面很是湿滑，一脚踩上去，便能留下一个极清晰的脚印。
这样的地面，以树枝写字是非常方便的。
凌怀古瘫坐在地，污黑的泥土把他那身藏蓝衣袍染得肮脏至极，连头发都溅上了不少泥点。他平复好一会儿，才将将顺足气，然后抬头看她，却不接树枝，一双眼又淡又静，好似什么都无法让他动容。
凌夜也在垂眸看他。
两人对视片刻，凌夜道：“不写？”
凌怀古不能说话，也不摇头，完全是默认。
于是凌夜极干脆地扔了树枝，手指往他额头一点。
“……”
凌怀古蓦然睁大眼。
同神意一样，凌夜的神识一旦进入攻击状态，那种风卷残云的气势是相当霸道的。
此刻，凌怀古的识海里，那外来神识简直如入无人之境，疯狂呼啸而过，把尚未来得及进行防御的神识撞得支离破碎，半点能力都发挥不出来。
神识破碎带来的感受，是比肉体所能承受的疼痛的极致，还要更加痛苦。
于是一直呆在旁边围观的郁欠欠就见到，凌怀古在僵硬了那么一瞬后，突然重重倒地。
他五官扭曲，身体剧烈痉挛，十指绷如鹰爪，深深陷入泥土之中。藏在里面的树干石头磨得他指尖全部出血，渗进泥土里，如此十指连心，他竟也丝毫感受不到疼痛一般，仍自痉挛着，甚至眼白都渐渐发红充血，看起来十分瘆人。
可即便这样，他也还是没发出半点声音。
好似夜言死前给他服用的灵药，让他的嗓子完全成了个装饰品。再巨大的喜，再巨大的痛，也无法让他用声音去表达。
终他一生，再说不出半个字。
郁欠欠看着这人，真切了解了何为自作自受。
该！
郁欠欠想，就算不是亲生的，迫害母亲不够，还残害女儿，这完全是畜生行为，不论下场多么凄惨，都死不足惜。
再说凌怀古识海外围已被攻破，凌夜那道神识便直入深处的泥丸宫。
泥丸宫乃识海里最为重要也最为根本的存在，泥丸宫一旦破碎，识海会紧跟着崩溃。而识海崩溃，那就离死不远了。
纵观古今，因识海崩溃而死的修者，无不都是煎熬之极。哪怕是至尊，也绝无法承担得了那种痛苦。
当然，凌夜现在要做的，不是废了凌怀古的识海，而是想从他泥丸宫里找一找可有能确认他真正身份的东西。
从二十年后回来的凌夜的神识何其强大，连这座泥丸宫哪处脆弱易攻都不用找，直接就横冲直撞地攻过去。她眯了眯眼，一道只她和凌怀古能听到的声音响起，是她的神识轰然撞开泥丸宫的大门，甫一进去，就把里面搅了个地动山摇。
凌怀古的身体在这时骤然停止了痉挛。
细看去，他额头不知何时满是冷汗，一缕又一缕的鲜血从嘴角溢出，是他把牙关硬生生咬出血来。
神识在混乱的泥丸宫里到处游动，所过之处，一片狼藉。
然渐渐的，凌夜眉头微蹙，心情很是有些微妙。
因为她什么都没能找到。
真正的凌怀古的，和这个假的凌怀古的，一应相关的全都没有。
那泥丸宫瞧着大气，实则里面的东西没什么有用的，也不知他放在里面是要干什么。
为防是障眼法，凌夜接连又找了两遍，找得泥丸宫底下的地皮都被她掘地三尺，确定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她想了想，终于收回神识。
入侵的神识撤出，凌怀古手指动了动，眼神也慢慢恢复清明。
但他整个人还是仿若死了一遍，浑身上下没有半点生气。
凌夜睨着他，道：“你藏得还真够深的。”
连识海里都没什么线索，可见从他身上着手是再没用了的，还是要往别的方向去查。
该往哪个方向去查呢？
凌夜思索片刻，很快就有了主意。
要说凌家虽在金玉宫的统辖之下，代代都为金玉宫里的世家，但凌家真正的发源地，是在世西洲。
准确来说，凌家其实是个非常庞大的名门望族的外姓分支。而这个名门望族，在四族里，可谓是传承最为悠久的一个，比之金族的千年，要多出好几倍——
世西洲世族，有神物世西日轮，是凌夜日后无论如何都要去的。
于是她便对凌怀古说道：“你不肯说话，不愿写字，没关系，我带你去世西洲，那里的凌家比你手头这个强多了。我没法让你开口，他们传承那么久，总有办法让你开口。”
凌怀古听着，冷汗遍布的脸上没什么变化，只眸光微微一闪。
眼尖地瞥见这点动静，凌夜心里明白，他肯定留有后手。
要么是趁乱从她身边逃走，要么就是有人会来救他。
来救他的人，会是金族的人吗？
有没有可能，是金玉露亲自前来？毕竟整个金玉宫，唯有金玉露这位帝君能勉强和她过招。
这些想法转瞬即过，凌夜随手掐诀，把凌怀古身上的污泥去掉，而后俯身，示意郁欠欠过来。
郁欠欠小心翼翼地踩着泥巴投入她怀中。
“现在这个时间，七界应该也要开了。”凌夜道，“七界不开，赤凰翎羽就出不来。如果赤凰翎羽里面也多了头异兽，短时间内倒是不用急了。”
郁欠欠说：“那我们一路玩过去吗？”
凌夜说：“只要你不急着找重天阙，玩多久都没问题。”
经她这么一提醒，郁欠欠这才想起自己还要找重天阙解决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不过现在……
郁欠欠说：“那我们就一路玩过去吧。”
凌夜看了他一眼，点头说好。
……
夫子镇地处西北，不管镇外还是镇内，高山抱群随处可见，几乎没有平地。
概因山脉相连，又地火频出，气候炎热干燥，同时却十分神奇地长有品质绝佳的梧桐，相传乃凤凰栖息之处，故包括夫子镇在内的这片广袤地域，名曰“赤凰山”。
进入夫子镇，迎面便是比外面要闷热许多的气息，让人恨不能立刻脱光，跳河里好好洗个凉水澡才好。
然而就是这么热的天，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不仅没有穿着凉爽，反倒不少人都穿着黑衣，从头到尾裹得严严实实地行走在日头底下，教人看着就嫌热。
凌夜见状一愣。
这是这个镇最近比较盛行的穿衣风格吗？
要这镇里都是修者还好说，修者有法力傍身，冷热不侵，大夏天的穿棉袄都没事。可问题是，这个镇全是凡人，凡人穿这样的衣服，真的不怕热到发病吗？
凌夜觉得有些不对劲，定睛一看，就见身穿黑衣的人里，竟是姑娘占了绝大部分。
这其中，以带着孩子的姑娘居多。
且孩子普遍都是三四岁，最大的也顶多五岁。他们和许多一看就知道还没婚嫁的姑娘站在一起，让人不禁联想到这镇里得多少夫妻老蚌生珠，以致于年纪轻轻的姑娘家全在带小孩。
她还在观察着，就听不远处的一个姑娘道：“看我，看我像不像？”
旁边人立即应道：“像，太像了。黑衣，小孩，父亲，你简直和凌新尊一模一样！”
那姑娘闻言，立即笑眯了眼：“像就好。我娘可是说了，我要是能进前三甲，她就带我去凰族，看我可有修炼的资质。”
旁人鼓励道：“加油，我看好你。”
姑娘欢快谢过。
如此一番对话，总算叫凌夜知道这个夫子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却原来，昨夜金玉宫少君之争结束后，世人皆知世上多了位姓凌的至尊。只是这凌姑娘尚未封尊，世人不知该如何称呼，只好叫成凌新尊。
而这座夫子镇，乃是赤凰山离玉关湖最近的地方，自然得到消息比别处要快。又凡人总有得道成仙的念想，这便今日一早就有许多人穿黑衣出门，一则试图扮成凌新尊的模样，好去感知天地，看自己能否突然开窍，从而踏上修行之途；二则为了参加比赛，谁最像凌新尊，谁得到的奖励就最多。
不过如刚才那个姑娘，自己穿黑衣不说，还又带小孩又带父亲的，放眼望去，整条街上，加上凌夜本人，也就三四个而已。
这样实在打眼，凌夜已经注意到有不少人都在打量她，甚至还有人朝她走来，要和她说话。
她当即头一低，带着凌怀古自人群中飞快走过，没叫任何人碰到她的衣角。
凡人们只觉一阵黑影掠过，再去看，那黑影就不见了，跟他们眼花了似的。
可一个人眼花，在场这么多人也都眼花吗？
“刚才那肯定是凌新尊本人！”有人心花怒放道，“我居然偶遇了凌新尊……这么好的运气，我这就回家收拾东西去凰族！”
几乎是一呼百应的，街上刚才还人山人海摩肩接踵，这会儿有不少都急吼吼地朝家中赶，一副回得晚了，身上那点气运跑了，就没法去凰族的样子。
并未管身后动静，凌夜走了会儿，停在一家衣铺前。
郁欠欠问：“你要买衣服？”
凌夜说是。
郁欠欠说：“你不是带了很多衣服吗，干吗还要花钱买？”
凌夜反问道：“我不能买新衣服？”
郁欠欠说：“能啊。可这不是浪费吗。”
凌夜：“你不懂。”
郁欠欠：“那你仔细说说？”
凌夜便道：“我有钱。我不每天都花花，难道要看它们堆在那里生灰吗？还不如买些新衣服，一天换一件，千金难买我高兴。”
说完抬脚进入衣铺，再没理会郁欠欠那难以理解的眼神。
衣铺里成衣极多，不消片刻功夫，凌夜就看中了许多衣服，然后抬手付钱，挥金如土，阔气十足。
抱歉，有钱是真的能为所欲为的。
作者有话要说：
我下去遛狗，错字回来改


第34章 034、裙子
这家衣铺的衣服还算干净， 凌夜简单施了道除尘诀，便随意选了件白裙子换上了。
她身材高挑，又因常年炼药习刀， 各处皆骨肉匀停， 十分好看。等玉带束好， 她简单梳理了下头发， 照照镜子，确保自己出去后再不会让人围观， 便掀了帘子出来了。
可巧郁欠欠也换好衣服，正坐着等她，听见动静抬头一看，竟愣住了。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应该说点什么。
可任他如何搜肠刮肚， 也只能蹦出干巴巴的两个字来：“好看。”
凌夜说：“真好看假好看？”
郁欠欠说：“真好看。”
白裙清丽，她腰又细， 绝妙地中和了她本身自有的那种狂气，显得温婉许多。
而她又将耳后那两缕白发用发带束好，再分成三股拿白色的细绳编好绑起，余下的自然散开， 瞧着非常简约， 又瞧着像她没生那点白发，如此，路人一看她穿着白裙，又没白发， 顶多夸一句她长得好看， 自然而然地就不会认出她是那位新尊。
当然，郁欠欠通透地想， 或许是她懒，所以就这样草草伪装，并没像别的姑娘那样作更加繁琐的打扮。
不过她真打扮起来，他倒还要觉得别扭，不习惯。
得了小孩的夸奖，凌夜上下打量他一番，也不知是怎的突发奇想，竟道：“欠欠，你再换身衣服吧。”
郁欠欠：“啊？”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是他最喜欢的白色，“不好看吗？”
凌夜说：“不是，好看。就是……”
话没说完。
她左右看了看，很快挑中几套小孩穿的衣服。
挑好后，她本想让欠欠就在这里换上，但转念一想，他脸皮薄，在人前怕是会宁死不屈，便让店家给她全包起来，然后另外付了钱，让店家帮忙送到客栈里去。
看着那些被打包好的衣服，郁欠欠整个人都僵硬了。
他伸出手，哆哆嗦嗦地指着，声音发颤地问：“你你你……你这是买给谁的？”
凌夜正审视着同样换了衣服的凌怀古，确保穿着青衫的他走在大街上，同样不会让人认出来，闻言微笑着答：“当然是买给你的。除了你，还能有谁能穿这么小的衣服？”
郁欠欠当即表情凝滞，险些就地绝倒。
她她她……
居然买那种衣服给他穿，她是魔鬼吗？
直等被凌夜抱着进了客栈，进了客房，郁欠欠也仍旧浑浑噩噩，没能缓过来。
还是凌夜叫伙计准备了热水，束起头发卷起袖子要给他脱衣服洗澡，他终于反应过来，登时像炸了毛的猫一样从她怀里跳到地上，飞快躲进桌子底下，双手死死抱着桌腿，怎么也不肯出来。
凌夜单手按在桌面上，另只手递向他，笑道：“欠欠乖，出来洗白白了。”
郁欠欠说：“不要！”
凌夜道：“你好几天没洗澡了。确定不洗白白换上新衣服，吃个饭睡个觉，再跟我出去玩吗？凡间好玩的可多了。”
郁欠欠说：“你先把那些新衣服扔了！”
凌夜说：“扔了？那太浪费了，那些新衣服很好看的呀。”
她手没动，被打包起来的小衣服却一件件自发从包裹里飞到郁欠欠面前，一圈圈转着给他看，全方位地展现着自身的光彩。
不消说，凌夜的眼光相当不错，挑的这几件全是那家衣铺里顶顶漂亮的。
凌夜跟个狼外婆似的，假惺惺地劝：“你瞧，这颜色，这图案，这做工，虽谈不上一等一的，但在这里能买到这样的衣服，也是很幸运了。真的不换上试试看吗？我要不是穿不上，我都舍不得给你。”
郁欠欠坚决道：“我不！拿走！要穿你自己穿！”
我郁欠欠就是脏死，死外边，从这里跳下去，不会穿你们一件衣服！
见是真的劝不动他，凌夜装模作样地叹口气，瞧着像是放弃了。
她把那些衣服收回去，弯着的腰也直起来，道：“那你先洗吧，我出去一趟。”
郁欠欠谨慎地从桌底探出个脑袋：“你出去干什么？”
“不是你说的，男女授受不亲？”凌夜说着，推门走了。
徒留桌底下的郁欠欠和坐在旁边的凌怀古小眼瞪大眼，俩谁都不说话，客房里安静如鸡。
盯着凌怀古看了会儿，确定这人还没无聊到要围观自己洗澡，郁欠欠可算从桌子底下爬出来。然后低头一看，他刚才不知是蹭到哪个角落了，手背上都沾满了灰。
确实该洗一洗了。
他搬了个小板凳去到盛满热水的木桶旁，伸手试了试，不算太热，当即飞快脱掉衣服，泡进水里，生怕凌夜突然进来似的，全盘动作可谓迅速无比，堪称战斗澡。
半刻钟后，他坐在小板凳上穿鞋，不经意间目光一转，就转到凌夜买给他的新衣服上。
他看着那些衣服，目光复杂，心绪亦是复杂。
她就那么想看他穿吗？
可他是男孩子啊，让他穿那种衣服，那也太……
小孩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连鞋都忘记穿了。
……
“不许看！”
凌夜刚上来，隔着门就听见这么一道凶巴巴的声音。
她有些好奇，心想这是怎么了，就听小孩又凶巴巴地道：“也不许笑！敢笑我就剃光你的眉毛和头发，让你脑袋变成大卤蛋！”
“……”
对方果然没笑。
但或许是，根本出不了声，只好做出个努力憋笑的动作。
凌夜猜到什么，眉眼一弯，忍住了。她屈指叩了叩门，给里面的人提个醒，而后推门进去。
迎面就见一个穿着粉色裙子的小姑娘坐在铜镜前，正气呼呼地鼓着腮帮子，瞧着十二分的玉雪可爱。加之眸光熠熠，两颊红润，然眉毛倒竖——被气的——更让人想亲亲抱抱举高高。
凌夜看了小姑娘几眼，佯装什么都没看出来的样子，环视一圈，问：“欠欠呢？”
没人回答。
她就又问了遍：“欠欠去哪了？”
还是没人说话。
她在客房里走了走，这看看那看看，一副没能找着人的模样，再问：“他不洗澡，跟我玩捉迷藏呢？”
这时，终于有人闷闷不乐地说道：“我在这里啊。”
循声望去，果然是那个穿着粉色裙子的可爱小姑娘。
凌夜眉梢一动，生生忍住笑，疑惑道：“你是欠欠？你是欠欠的姊妹吧，你知道欠欠在哪吗？”
小姑娘：“……”
“欠欠可是男孩子。”凌夜道，“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可能是欠欠？”
“……”
“你这么可爱，怎么可能是男孩子呢。”
“……”
这么可爱，怎么不可能是男孩子！
于是郁欠欠终于爆发了。
他梗着脖子，挺直脊背，几乎是声嘶力竭的：“我就是欠欠！欠欠就是我！不然我脱光衣服给你看我是不是男孩子！”
这声音震得茶杯里的水都荡了几荡。
隔壁客房更是敲了敲墙壁，扬声道：“脱就脱呗？男子汉大丈夫，嚷嚷这么大声干什么！”
郁欠欠闻言，唰一下缩回脖子，脸也埋进手里，再不敢吱声。
凌夜扑哧一下笑了。
她笑得开怀，眼泪都出来了。
好半晌才抹了抹眼角，应道：“嗯，我知道了，你是欠欠。”又说，“没想到欠欠穿起裙子来居然会这么可爱，我都认不出来了。”
郁欠欠哪里不知她刚才是在故意逗自己，闷闷道：“你就尽胡说吧。”
凌夜正色道：“我哪里胡说了，我说的都是实话。”
她抬脚走过去，把郁欠欠从桌子上抱下来，让他坐自己腿上，然后解他衣服，眉眼间颇有些温柔。
“不过这种衣服，欠欠穿给我一个人看就可以了。我可舍不得让欠欠穿给其他人看。”
解了上襦，再解了下裙，凌夜还要再继续下去，他扭扭捏捏地从她怀里出来，自个儿跑屏风后去换了。
凌夜心里门儿清，他连抹胸都穿了。
——这个小男孩真是太可爱了！
过了会儿，换回正常男装的郁欠欠走出来，自顾自爬到她腿上坐着，盯着她耳后的辫子看了看，说：“我也要扎辫子。”
凌夜问：“要几股的？”
他说：“和你一样的。”
才洗过澡，他头发半湿不干的，头顶有一小撮短的还翘了起来。
凌夜拿梳子给他压好梳好，又掐诀让其干透，接着就开始给他编辫子了。
小孩头发浓密，又顺又滑，还乌黑乌黑的，凌夜编着，很是有些爱不释手。
她没给他编太复杂的，免得回头他自己拆不好。
辫子编好盘起，玉冠一戴，玉簪一插，小孩瞧着唇红齿白，活脱脱一个名门小公子。
凌夜没忍住亲他一口，再次夸道：“欠欠真可爱。”
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她这回亲得歪了点，竟亲在了他嘴角处。
软软的，带着点药香。
他脸一下子就红了。
她她她……
她是仙女吗！
真甜。
小孩心中念叨着礼尚往来，也飞快回亲她一下，然后声音糯糯地夸她：“你也好看呀。”
两人互相吹捧一阵，吹得彼此都心满意足了，才把这个话题揭过。
这时有人敲门，是伙计把干净的热水和饭菜送上来了。
看凌夜随手赏给伙计一块颇有份量的银子，郁欠欠伸手拽了拽她袖子。
“怎么了？”她回头看他。
就见他吭哧吭哧地掏了半天，从袖子里掏出个小荷包来。
小荷包落到桌上，发出沉闷声响。凌夜伸手一拎，里头装满了凡间惯用的金银，还怪沉的。
她正要夸郁欠欠，出门在外也不忘备上这些东西，就见他吭哧吭哧地又摸出两个东西来。
这回就不是荷包了，而是比荷包大上好些的裁剪得四四方方的口袋。口袋里同样装满了金银，甚至还有金叶子金瓜子等，上手一拎，沉甸甸的，足够普通人家用上好多年了。
眼见郁欠欠又往袖子里掏，似乎还要再掏出一堆来，凌夜忙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你很有钱了。都收着吧，别乱花，攒起来，留着以后大了讨媳妇。”
作者有话要说：
裙子即唐制对襟襦裙，抹胸即宋制抹胸。
欠欠：你是魔鬼吗？
夜夜：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啊。
欠欠：你是仙女吗？
夜夜：我是，我有，你说吧。
——
实名感谢我家小紫言！
这两天的评论，五分之四全是她……如果这都不算爱QUQ
PS：开了防盗，最普遍的设置，V章购买比例没到50%的，24小时后才能看到准确内容。希望大家能一直支持正版，争做人见人爱的正版小天使呀=w=
感谢瑾、战x3、飞x2、东北第一小可爱、大禹小雨的地雷
感谢千杀x2的深水鱼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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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035、失踪
听见“讨媳妇”三字， 郁欠欠下意识看她一眼，然后摇头：“我不攒，你拿去花。”
凌夜反问：“我拿去花？”
郁欠欠道：“我叔叔说了， 和姑娘家在一起， 绝对不能花姑娘家的钱。”
凌夜道：“哦……”
郁欠欠：“都给你。你想买多少衣服， 就买多少衣服——只要你别再给我买裙子， 你想买什么都随你。”
说着又从袖子里掏出好几个沉甸甸的大口袋，往桌上一放， 桌面都要堆满了。
这么多的钱，就算凌夜再大手大脚，也要很长一段时间才能花完。
而很显然的，他兜里铁定还揣着大堆大堆的钱，富足二字已经无法来形容他的有钱了。且看他的样子， 好似就等凌夜把桌上这波花完，然后他随时随地都能再给她掏出新的一波来叫她继续花。
没办法， 有钱就是这么任性。
凌夜没有立即回话，而是定定看了他好一会儿。
看得他都有些不自在了，才听她慢悠悠说了句：“你还真得你叔叔真传。”
郁欠欠：“……啊？”
“好了，吃饭吧， 再不吃就要凉了。”凌夜拍拍他脑袋， 站起身，“吃饱了睡一会儿，睡醒了我带你出去玩。”
“你去哪？”
“我去洗澡。”
考虑到凌怀古在，她要了两间房。才伙计往这间送了水， 是给凌怀古的， 旁边那间也送了，就等她过去。
凌夜一直认为， 郁欠欠年纪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论辟谷与否，他能吃就吃，对身体有好处。至于凌怀古，他被她封了丹田，暂时地成了个凡人，凡人每日需食五谷，他不吃东西是没法撑下去的。
看凌怀古安安静静地坐在窗边，一副岁月静好与世无争的模样，凌夜想不知他的人什么时候会来救他，然后没再多呆，抬脚去了隔壁。
等她洗好，又静坐片刻后，过来一看，桌上饭菜被用了大半，郁欠欠正坐那儿揉肚子。
她走过去，伸手帮他揉：“吃撑了？”
郁欠欠“嗯”了声。
凌夜问：“那你现在是睡觉，还是出去玩？”
郁欠欠想了想：“出去玩吧，就当消食了。”
凌夜这便给客房布好屏障，免得凌怀古趁空出逃，然后挽了头发，带郁欠欠下楼。
才到客堂，迎面碰到刚刚送水的伙计。伙计给她打招呼，笑道：“这是令郎？长得可真好。”
郁欠欠闻言呆住。
啥？
令郎？他？
郁欠欠完全无法理解这人怎么会这么喊他。
凌夜也就二十出头的年纪吧，他现在瞧着是三岁——虽说放在凡间，这样年龄差的母子是相当常见的，但凌夜是修者，修者终生未娶未嫁的可是一抓一大把。君不见在玉关湖的时候，那么多修者见到他，也没谁认为他是凌夜的儿子。
怎么到了这凡间，他直接就被叫成是令郎了？
郁欠欠接受无能，凌夜却面不改色地点头应下：“我带他出去转转。”
伙计道：“天这么热，夫人最好往西街走，那儿树多，凉快。”
谢过伙计好意，出了客栈，凌夜往西街走了走，道路两旁栽满了梧桐，棵棵都有百十年的树龄。茂密树冠接连成片，走在底下，果然凉爽许多。
外来人都被推荐来西街，当地人自然也有许多在这里开店摆摊。
正是上午，虽不比刚入镇时的那等人山人海，整条街上却也是热热闹闹的，吆喝声不绝于耳。凌夜抱着郁欠欠从街头走到街尾，买了好些孩童喜爱的小玩意儿，什么糖人儿泥人儿竹蜻蜓拨浪鼓，郁欠欠连嘴里都被塞了根糖葫芦。
郁欠欠：“……我和你出来玩是想消食的。”
结果可好，怕他个子小走散，一直没让他下地不说，还买了好多吃的给他。
他真的要撑死了。
凌夜看他一脸郁闷，总算有了点良知，把他放到地上，牵着他走。
一路慢悠悠地走，等回了客栈，郁欠欠脖子上都多了好几个玉佩，戴得他面无表情，瞧着竟是更可爱了。
于是就听不少姑娘小声道：“那个孩子真可爱呀。”
也有少妇和母亲满目艳羡：“我要是也能生出这样的孩子，我做梦都能笑醒。”
就连男人们都纷纷点头附和道：“是啊，好想抱抱他，再捏捏他的脸，一定非常软。”
郁欠欠：“……”
小孩面无表情的脸当即越发面无表情。
“好了，睡觉吧。”回到客房，凌夜给他脱了鞋，薄被盖住肚腹，“你睡一觉，我去鬼市看看。”
郁欠欠说：“这里有鬼市？”
凌夜道：“有人就有鬼市。”
鬼市其实是凡间的说法。
一般是指在凡人的地界里，修者们聚集在比较隐蔽的地方以物易物，从而形成的小型市集。这种市集非修者不得进，却又能叫凡人知道这地方的存在，如同鬼打墙，久而久之便称为鬼市，传到修者那边，就也跟着这么叫了。
别看这夫子镇里全是凡人，连个有点修炼资质的都没有，但往往就是这样的地方，越能出现不下两个的鬼市。
“你去鬼市买什么？”郁欠欠问。
凌夜答：“买药。你叔叔不是中了女儿吟？除了白云酒青天泪仙台泽，还需要别的药草来配。”
白云酒和青天泪，这两者短时间内是拿不到了；而仙台泽，郁九歌自己手里就有，她只需集齐其他药草就够了。
只是她手头的不够，又不想到处跑到处找，索性去鬼市看看。能买到自然最好不过，买不到也没关系，往后还会碰到不少鬼市，挨个进去逛便可。
万万没想到她竟把当时不知是江晚楼还是重天阙说的女儿吟给记住了，郁欠欠表情一僵，然后尽量自然道：“嗯，那你小心点，早点回来。”
凌夜说好，伸手捏了把他的脸，软绵绵肉嘟嘟的，手感非常好。
她捏了好一会儿，过足手瘾，才终于走了。
目送她离开，郁欠欠盯着门看了会儿，也伸手掐掐自己的脸颊。
“没什么特别的，”他嘟囔道，“怎么都想捏我。”
思索好一会儿，也没能理解大人们的心思，躺久了的郁欠欠觉得有点困，张嘴打了个哈欠，翻个身，闭眼睡了。
然而没睡多久，难以言喻的炽热感自丹田深处升起，以燎原之势瞬间传至四肢百骸。他满头大汗地醒来，刚想喊凌夜，却觉嘴唇干得不行，嗓子眼儿也几乎冒火，他张张嘴，竟是只能发出气音。
水，水……
他要烤死了！
勉强支起绵软无力的上半身，郁欠欠往榻边小几上伸手，想抓茶壶。
然那炽热极其的来势汹汹，烤得他四肢疲软，手指更是抖个不停。他试了好几次，也没能碰到茶壶。忽而手肘一软，他一个没注意，摔了下去。
“砰！”
郁欠欠从榻上摔下来，后脑勺正中地面，发出好大的声响。
剧痛突如其来，本就十分难过的他登时头晕目眩，眼冒金星，什么都看不清了。
正坐着闭目养神的凌怀古听到动静，睁眼看了过来。
见郁欠欠倒在地上，面色苍白满脸是汗，急需大人帮助，凌怀古站起身，才朝他走了两步，就见他身上忽的冒出一阵强光，刺得凌怀古立即举袖遮眼。
等那强光消散了，放下袖子的凌怀古一看，房内只剩他一人。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方才他坐着的地方。
那扇闭合的窗，不知何时被人打开了。
……
与此同时，地下鬼市。
凌夜才挑好几样药草，正要付钱，就蓦地感到一阵心慌意乱，手里的药草全掉了。
欠欠出事了。
她眉一皱，转身朝鬼市出口掠去。
她速度太快，仅是一眨眼的功夫，摊主就望不见她的背影了。
于是刚才还气她不买就不买，干什么乱扔药草的摊主顿时肃然起敬，这样的速度，自己得修炼多少年才能达到？
且说凌夜出了鬼市，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客栈之时，凌怀古才把目光从窗户上收回来。
他还没再走几步，去捡散落在地的孩童衣物，就觉一阵劲风扑面，而后颈间一疼，巨大的力道迫得他身体后仰，整个地重重撞上椅子。
定睛一看，果然是凌夜。
“欠欠在哪？”
无需去看，强大的神识已然把整座客栈在瞬息间搜寻了数遍，连根欠欠的头发都没能找着一根。
凌夜五指扣紧凌怀古的脖子，让他再一次地感受到那种濒临死亡的窒息。
她逼视着他，问：“你把欠欠藏到哪里去了？”
凌怀古闻言一哂。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
凌夜看懂他的表情，五指力道放轻，却没松手：“不是你？”
凌怀古摇头，然后伸手指了指地上的衣服，再指了指身后的窗户。
看那衣服碎裂得不成样子，隐隐还透出点法力波动，凌夜眉头皱得更深，却终于明白，欠欠突然消失，还真不是出自凌怀古之手。
只是……
“我布了屏障，这里只有凡人能进，修者是进不来的。”她闭了闭眼，怎样都无法相信凌怀古真的没有插手，“欠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绝对让你不得好死。”
说完，一把甩开凌怀古，循着空中残留的郁欠欠的气息跃窗而出。
作者有话要说：
欠欠：我要下线啦，不要太想我。
——
快和小男主说拜拜，要一段时间不能见到他了≧ω≦
然后整理一下你们对大男主的称呼：
九歌→√；
大九歌→√；
大舅哥→一脸懵逼，想说这是谁我有写吗，直到把拼音打了出来；
郁9哥→嗯叫他哥也没错；
九哥→同上多出一堆妹妹；
长歌→这是在夸他长♂吗；
小白歌→他确实挺白的……
好了，让我来郑重地告诉你们，其实他的官方昵称是九妹妹。没错，我闺女私下一直都是这么喊他的。
#我不仅把你当兄弟，我还把你当姐妹#


第36章 036、到来
才跃到窗外， 还没落地，凌夜倏地回头，看向夹在窗框上快被风吹掉的东西。
是一张字条。
上面是不知多么紧要的关头， 才能有的极其潦草的两行字：“我回家了， 不用找我。欠欠。”
凌夜攥着这张字条， 指甲隐隐有些发白。
不对。
这两行字不是用血写的， 也不是用墨写的。
从她感应欠欠出事，到她回到客栈， 算来不过一息时间。这么短的时间，欠欠若没受伤，他哪来的空磨墨？更别提还要写这么两行字，除非是以法力代笔，否则不作他想。
那么， 是谁借他法力，肯让他写出这两行字来？
她自己设下的封印， 她自己清楚，她不动手，旁人是绝无可能替凌怀古解除丹田里的封印。排除掉凌怀古，又有哪个外来的修者能突破她的屏障， 进到客房里， 把欠欠抓走？
不及多想，凌夜收起字条，循着气息开始找人。
然郁欠欠留下来的气息并不多，且消逝极快， 凌夜才追出两条街的功夫， 那点气息就彻底消散，再寻不到任何踪迹。
她心念一转， 把碎成一条条的衣服和字条取出，循着上面的法力波动继续找。
仍是没找多久，波动断绝，凌夜抬头看了看，这里离客栈并不很远，与之前去过的西街也相距颇近，应当也是个热闹之地。偏生此处人迹罕至，连商铺都没几家开门的，更无小贩摆摊，瞧着着实荒凉，与西街对比极其鲜明。
偶有人来到这条街上，都是低头垂眼，行迹匆匆，仿佛这条街上住着能吃人的怪物，多停留片刻，就要被抓走吃掉。
凌夜脚步骤停。
这条街的氛围不太对。
那法力的波动，也并非断绝，而是就停在这里了。
她想了想，放出一点神识，在整条街上转了一圈后，停在正前方连幌子都没挂的酒肆里。
与街上的萧条不同，这座酒肆内别有洞天，人声鼎沸，尽是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食客。酒香肉香鱼香，汗臭狐臭脚臭，种种气味混在一起的味道堪称销魂，然里头的伙计与食客好似嗅觉失灵一般，仍自开怀说笑畅饮，没有半分尴尬。
凌夜动了动鼻子。
这酒肆里，在那难言的气味的遮掩下，没有血腥味，反倒有股非常浓郁的鱼腥味。
有经过此地的行人望见凌夜站定不动，定定打量着那座让他们肝胆俱裂的酒肆，浑然不知天高地厚要进去看看的样子，当即想提醒她，却怕惹祸上身，走得更快；也有人不忍看她惨遭毒手，在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压低声音道：“别看了，快走！”
凌夜问：“为何要走？”
那提醒她的人已经走了好几步，闻言头也不回地说道：“那是家黑店，进去的人没一个活着出来的。你要还想活命的话，听我的，赶紧走！”
说完，步伐加快，一溜烟儿地消失在街道尽头。
望着那人的背影，凌夜神色莫名。
是刚才在鬼市里，她最后看中的那些药草的摊主。
在她看来，摊主的修为不算顶顶好，但能在夫子镇这样大隐隐于市的鬼市里摆摊，可见有些手段。这样的人，却也对这座酒肆讳莫如深，凌夜原本就要进去的，这会儿更打定主意要进去了。
神识虽已无法再感应到郁欠欠的存在，可也正是这种安静，说明郁欠欠目前是没出事的。凌夜暂时安下心，抬脚往酒肆走去。
“吱呀——”
紧闭的大门从外推开，里头刚刚还是热火朝天的，这会儿所有人都齐齐转头，看向信步走进的人。
看来人像什么异常都没发现似的，兀自走到一张空桌边坐下，然后道：“伙计。”
正和食客们一样，眼眨也不眨地盯着她，口水飞流直下三千尺的伙计闻言一个激灵，忙拿袖子往下巴上胡乱擦了擦，却怎样也擦不完，只好使劲咽了咽，强行克制住想继续流口水的冲动，又朝周围人挤挤眼，示意他们别把客人给吓跑。
周围食客纷纷点头，表示明白。
却也有人没理会，评价道：“这姑娘瞧着细皮嫩肉的，肯定好吃。”
旁人附和道：“没错，没错。我就喜欢这样的姑娘，不管红烧还是清蒸，吃起来都别有滋味，连骨头都能直接嚼碎了咽下去。”
“刚不是弄来个小娃娃？干脆把她跟那小娃娃一起串着烤了，撒上辣子，那才叫香。”
“别说了，我刚吃饱。”
“嘁，还饱呢，就你口水流得最多……哎呦！别打我！别打！好了我不说了，你尽去哄吧，我再不会多说半个字了。”
伙计收回手，瞪了那几个不听话的家伙一眼，而后一转脸，扬起热情到近乎谄媚的笑容，小跑到女客跟前，把本就亮堂的红色桌面擦得愈发明净，点头哈腰道：“夫人有什么吩咐？咱这儿的拿手好菜有猴头醉虾烤鸭掌，龙须凤爪脆鹅肠……”
菜名还没唱完，女客微一抬手，止了他的话。
伙计立即住嘴，恭顺地等她开口。
就听她说道：“醉虾是用活虾做的，龙须凤爪是用活鲤鱼做的。你们这样残杀同类，也没人管吗？”
伙计听了，笑容未变，只道：“夫人在说笑呢？人吃鱼吃虾，就如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乃古往今来亘古不变的道理，怎能叫残杀同类呢？”
女客道：“那你可否同我说说，你身上的鱼腥味是哪来的？”
伙计道：“适才去后头帮大厨杀鱼，就沾了些味儿。”
女客道：“可我怎么觉着，那味儿不是沾的，而是你自己的体味？”
她这话说得十分自然，伙计听着，终于敛了笑容。
他仔细打量这女客几眼，总算看出这位不是凡人了。当即眉头一皱，手往背后一摆，扬声唱道：“小心嘞，抄家伙——”
“唰唰唰！”
顿时一连串的出鞘声响起，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明晃晃的光刺得此间亮堂一片。
再加上持有兵器的众食客皆看起来横眉怒目，凶神恶煞，换个胆小的，怕是要吓得屁滚尿流，更别提柔柔弱弱的姑娘家了。
然那女客坐着没动。
她甚至慢慢抬眼，好整以暇地把他们看了一遍。
难怪那位摊主视此地为龙潭虎穴，原来这里还真的是个生满了鱼虾的潭。
包括伙计在内，这个酒肆里的人全是水中妖物精怪化象而成，数量众多，寻常修者就算呼朋唤友，一齐讨伐，没少君带头，还真奈何不了它们。
此前许是有修者来过的。只是不仅没能把这里夷为平地，反倒自己还成了这群妖精的盘中餐。
就是不知它们说的小娃娃，可是郁欠欠？
凌夜看完了，仍坐着没动，只手边光芒一闪，断骨祭出，打横摆在桌面上。
骨刀上萦绕着的煞气太过浓重，迫得离得最近的伙计面色大变，“噔噔噔”退后数步，方勉强稳住身形。
只这一个照面，确定这位定是个能人，非以前那些歪瓜裂枣能比，伙计眼角有鳞片生出，眼瞳也渐渐从人眼变成了鱼眼。
凌夜垂眸一看，足下砖面不知何时竟浮出一层水来。
伙计踩在水里，强烈的鱼腥味自他身上散发出来，眼角那几枚鳞片变得愈发清晰。
他弯了弯腰，两腮微鼓，说出口的声音和先前大相庭径，不似人言：“夫人敢来这里，怕是已做好丧命的准备。我等在此地开店数年，尝过不下百名修者的味道，不知似夫人这等娇皮嫩肉，味道可有那些修者的好？”
音落，刚要扑过去，就觉眼前光芒一闪，有什么东西突然到来，后发先至地停在凌夜身边。
凌夜一怔。
伙计也是一怔。
似是感受到什么，凌夜慢慢转头，看向身边。
是一把剑。
一把好似由银雪白虹铸造而成的剑，望之光华微敛，略显内秀，却教人一眼看出此剑定然非同凡响。
不过这剑也的确非同凡响。
能被那种人物动用的剑，哪里还算得上凡品？
剑虽出鞘，却丝毫不动，只剑气忽的四逸，好似惊涛骇浪，甫一出现，便毫无预兆地疯狂席卷开来，令得整个酒肆都震了一震。
“砰砰砰！”
倒地声接二连三地响起，转眼看去，刚刚还意图围攻凌夜的虾兵蟹将，这会儿包括伙计在内，已尽数躺倒。
不出意外，它们的脖子全被剑气洞穿，血流不止，任谁都无力回天。
须臾，它们一个个变回原形，再动弹不得。整个酒肆里登时一片死虾残蟹，那股鱼腥味更重了，挥之不散。
凌夜见状，心绪稍稍平复了些，才缓缓收刀。
只消那么一眼，她就认出那剑乃是天子剑——
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她还没做好面对他的准备。
凌夜定了定神，这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镇定，以致于心跳都有些失序。她品了下，此刻的自己满心亏欠，也满心不安，更有不知该如何解释的尴尬。
该怎么说呢？
是实话实说，还是……
她终于站起身，转了过去。
玉树琼枝，白衣泠泠。
那天子剑的主人不是别人，赫然正是失踪许久的圣尊郁九歌。


第37章 037、楚腰
天子剑与楚云剑、提宋枪齐名， 在断骨刀出来之前，这三样兵器一贯被认为是当世最厉害的三大神兵。
而这三大神兵，若再细分， 那必然是天子剑排第一， 提宋枪第二， 最末才是楚云剑。
可巧， 天子剑的主人在三尊里，也是排在首位。
——这就是为什么明明郁九歌才封尊三年， 正是潜心巩固修为、建立道场的时候，轻易不会外出招惹麻烦，可偏生重天阙和他不死不休，江晚楼对他也是态度微妙，好似随时都能和他两看相厌， 就是因为他后来居上，力压这两人， 使得这两人不得不联手起来，方能不被他彻底压下去。
郁九歌实力如何，凌夜是亲身领教过的。
她承认，即便是现在的她来和他打， 也顶多和他打个平手。他的天子剑是真的不负盛名。
正因不负盛名， 凌夜刚刚还又是不安又是尴尬，这会儿心里却完全没那么复杂了，只觉得奇怪。
郁九歌的天子剑向来很少出鞘。
据她所知，纵使对上重天阙， 十次里也得有八次， 他是只用剑鞘和重天阙斗的。
可现在，一群上不得台面的小鱼小虾而已， 她连动刀都不用，只凭煞气就能一锅端。他又不可能看不出她也是至尊，他根本连出手都没有必要，更别提还让天子剑出鞘——
他想干什么？
乍见她这个新尊，想彰显一下自己的实力，和她斗一斗？
凌夜不禁回想起当初和郁九歌在玉关洞天初识后，两人再次碰面，的确是不打不相识。
直至很多年后，她都住进他道场里了，他们两个也还是会经常切磋。不过真要论起输赢，这会儿竟想不起是谁赢得更多。
自以为已经看透郁九歌用意的凌夜登时神色微凝，肩胛那朵才熄灭下去的血焰，此时再度燃烧起来，烈焰生花，断骨随时都可祭出。
凌夜正蓄势待发地等郁九歌出剑，忽的想起什么，赶在他动作前问道：“你认识郁欠欠吗？”
正要召回天子剑的郁九歌：“……认识。”
凌夜道：“先前我在玉关洞天里碰到他，看他年纪小，就带他走了一阵。刚才他不见了，给我留话，说是回家了。你来的时候，有见到他吗？”
郁九歌：“……见到了。我已经把他送回去了。”顿了顿，又说，“他说你在找东西，让我来帮你。”
凌夜没回话。
她心想，我确实是在找东西。你的我的一起找。
可这种话，怎么能说出口？
现在的郁九歌，可不是以前最熟悉她的那个郁九歌。
去掉上次不算，目前这是他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见到她。她在郁欠欠面前自夸她熟悉他就罢了，眼下他本人就在这里，她怎么敢？
越想越觉得那日自己真是撞坏了脑子，竟能趁他昏迷做出那种事，凌夜目光游移一下，说：“你不是在找重天阙吗？”
郁九歌道：“欠欠都和我说了。”
凌夜：“……”
她就知道！
郁九歌：“不如同行。”
凌夜：“……”
这人面无表情地说这种话，委实是戳她心坎儿。
因为她已经很久没见到这样的他了。
当下只得点头，答应同行。
但还是不甚放心，又问：“你是把欠欠送回九重台，还是送回他家了？”
郁九歌答：“送回他家了。放心。”
他都这么说了，凌夜也只好把郁欠欠的事先放到一边。
然后转念一想，既然郁欠欠已经被送回家去，那么那群鱼虾口中的小娃娃，就是别家的孩子了。
神识散开，在酒肆里转了一圈，最终停在一扇被设了屏障的铁门前。
把屏障破除，铁门应声而开，内里烛光惨淡，狭窄的走道两旁遍布着许多丈许宽的囚牢。每间囚牢里皆是血迹斑斑，恶臭冲天，角落处更是堆积着许多毛发皮囊，教人光是看着，就禁不住头皮发麻。
然细看去，就能发现那些皮囊里凡人居多，修者的倒是没剩什么，怕就如那群鱼虾所说，骨头也嚼烂了咽下去。
对妖精而言，凡人的身体顶多能供它们吸食血肉，补点元气，没什么大用。修者就不同了。
越是修为高深的修者，在妖精看来就越是大补之物。有时吞食一名修者，抵得过潜修数年乃至数十年，所以妖精与修者向来水火不容，不是我吃你就是你杀我，千百年来皆是如此，从未变过。
故以人为食的妖精并不罕见，但大多都在深山野林里出没，基本没听说过有哪只会出现在凡间，且还是这种成群结队地出现了好多年的。饶是凌夜，也是第一次碰到。
囚牢里一个活人都没有，那个小娃娃显然还在更深的地方。凌夜当机立断道：“我下去看看。”
郁九歌召回天子剑，道：“一起。”
两人这便一前一后地前往囚牢。
这一走，鱼虾尸骸遍地，砖面上的水本就没干，混着血液更显湿滑。且囚牢位于酒肆地下，连通两者的台阶修得歪歪扭扭、颤颤巍巍，一个不慎，极有可能踩空。
凌夜此刻正是心绪极度复杂之极，满脑子都在想接下来该如何和郁九歌相处，压根没注意路。于是在下台阶的时候，她踩到什么东西脚下一滑，是走在后头的郁九歌扶住了她。
她蓦地回神。
借郁九歌的手站好，她正要道谢，就见他微微抿了唇角，慢慢收手。
她这才反应过来，他原本应当是想扶她手臂的，不知怎的竟扶到她腰上了。
莫说就手掌轻轻那么一扶，凌夜记得有回她和郁九歌去某个洞天寻药，彼时她正是白头仙发作的关键时刻，完全没有力气，那一路都是靠郁九歌搂着她过去的。等到了洞天里，碰到不好走的路，他又是背她又是抱她，她早习惯了。
她一个姑娘家，她自己都不当回事，郁九歌自然也不会表现出什么异常来。
是以她一直不曾把那种亲密放在心上。直到方才。
看郁九歌神情似乎有些不太自然，显见是极少和姑娘这般靠近，凌夜仔细回想，这才发现自己竟想不起是什么时候开始和他不分你我，亲如一人。
……她记性何时变这么差了？
想不起来便不想，凌夜回头看郁九歌，见他分明想和她保持距离，但许是担心她会再次滑倒，从而举棋不定的样子，她一时觉得有些新奇，又忍不住生出点恶劣兴味。
她说：“男女授受不亲。你刚才碰到我了。”
郁九歌没说话，只唇角抿得更紧，看起来更面无表情了。
这样的圣尊，换作别人看了，早要吓得五体投地，生怕他挥挥手，这世上从此就少了一个人。
可凌夜不仅不怕，反而还蹬鼻子上脸道：“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郁九歌唇几乎要抿成一线了，方应道：“……好。”
凌夜见状，快速勾了下唇角。
然后免得再次踩滑，索性提了裙子，三步并作两步地下了台阶。
再往前走几步，就到了铁门跟前。凌夜仰头看了看，才那道屏障应该是那个伙计设下的，这门上的鱼腥味特别重。
过了铁门，扑面而来是难以言喻的恶臭，血腥味反倒被盖住了。凌夜正要掐诀封了嗅觉，身后的郁九歌手指碰上她掌心，塞了个东西过来。
她一看，是只玉镯子。
镯子呈羊脂白，质地极好，沾了点他的体温，摸起来十分的温润。
当然，这不是普通的玉镯子。
凌夜何等眼力，一下看出这是个法器。
她再摸了摸镯子，问：“这是干什么用的？”
郁九歌道：“辟邪。”
这里的气味说来只是难闻，好似并无什么危险，然闻得久了，气味里暗藏的那些怨憎之力，会给修者身体带来不小的暗伤。
郁九歌说着，目光从前方囚牢上微微一扫。
他并不深谙魂灵此道，却也能看出，若不请佛门大师来超度，残留在这里的怨憎之力，迟早会把这个小镇变成人间地狱。
“给我？”凌夜这时问道。
见他点头，她没有耽搁，立即把镯子戴上左手腕。
镯子白，她肤色也白，两者搭在一起，竟也相得映彰，相配得仿佛这只镯子就是为她量身打造的。
郁九歌看了一眼便不再看，然后示意她可以往前走了。
凌夜知道他身上法器多，用以辟邪的肯定不止这镯子一个，但还是习惯性问道：“你还有的吧？”
他说：“有。”
她这才放下心，随手擎了盏烛台，当先往囚牢深处走去。
郁九歌紧随其后。
越往深处走，那股恶臭就越发浓郁，好在法器随时都在发挥作用，并不能让两人闻到那气味。
走着走着，甚至还能看到没来得及收拾的骨头，上面残留着发黑的血肉，看得凌夜皱了皱眉，继而速度加快，破开前方一道又一道屏障，竟也还是没能到得尽头。
这地下实在是太深了。
郁九歌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那双在人前冷淡至极的眼睛，此时没去看周遭景物，只盯着她手和腰看了许久，哪怕险些被她发现，也还是没能移开。
楚腰纤细掌中轻……
他想，她手是真软，腰也是真细。好摸。
作者有话要说：
恭喜九歌同学送出第二个定情信物=w=
然后我就要话唠了：
遭遇史诗级卡文！！
吭哧吭哧写到凌晨三点多，这个二女婿是真的难产……不过从今天开始，就能恢复上午十点更新啦，不枉我熬得长了好几个痘＿（：з」∠）＿
以及我快被你们的九哥和大舅哥洗脑了，还好我输入法有自动记忆【点烟的手，微微颤抖.gif】
最后文案那段要等等，他虽然是个很负责的男人，但并非那种一见面就会立即要求负责。先让他披这个马甲和夜夜熟悉一下，心里各种这样那样之后，才好再这样那样嘛。
PS：到这章还没看出欠欠=九歌的话，那我就只能，再点一支烟了【沧桑


第38章 038、仙子
破开最后一道屏障， 解决掉最后几只妖精，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更大的囚牢。
这间囚牢完全不是先前见到的那些能比。
具体有多大， 几十个人被以不同的方式困在里面， 竟然也还留有空闲。且许是怕他们会互相帮忙解困， 人与人之间相距甚远， 使劲伸长了手臂去碰，也碰不到对方半点。
用来进行绑缚的绳索上全带着法力， 莫说这些凡人，便是修者，没有一定的实力，也难以将其解开。不过施加法力的妖精在方才皆尽丧命，尽管这会儿囚牢里的人还是没一个挣脱的， 但已有人察觉到威力骤降，正急急地磨绳子， 以致于凌夜当先走进来的时候，他们抬头一看，全愣住了。
等回过神来，正有人想说些什么， 就听一个小孩怯怯懦懦地问道：“大姐姐， 你是听到我们的祷告，下凡来救我们的仙子吗？”
不等凌夜回话，旁边大人斥道：“什么仙子！她和咱们一样，也是被那群妖精骗进来的！”
“可是， ”小孩不解道， “大姐姐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凡人。”
“不像凡人的海了去了，之前也来了好几个不像凡人的， 你也说他们是仙人。结果呢？不也被那群妖精给连皮带骨头地吃了？”
小孩说：“可是……”
“没有可是。这姑娘瞧着眼生，不像是咱们镇上的。”
“嗯，兴许是路过咱们镇休息的时候，着了妖精的道，就被捉住送下来了。”
“连这样的姑娘都不放过，那群妖精真是害人不浅。”
“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出去……”
这间囚牢里女人和孩子居多，说到很可能一辈子再出不去了，都不由呜呜地哭起来，让余下为数不多的男人听了也有些悲从中来。
一时间，众人都停下磨绳子的动作，恸哭声叹气声不绝于耳，令得空中那些凡胎肉眼所看不见的怨憎之力变得愈发浓重。
这样的怨憎之力，一旦能让凡胎肉眼看见了，那么这个镇子里的人都将活不过一天。
倒是要给佛门通个信，让他们派大师过来超度才好。
凌夜想着，抬眼看去，刚才说话的那个小孩**岁的样子，看其身上的打扮，应是出自吃喝不愁的人家，整个人胖乎乎嫩生生的，脸蛋也比旁人要干净许多。
这样年纪的小孩没什么力气，身上就也没套绳索，只手腕象征性地套了个锁链。他怀中抱着个正呼呼大睡的婴儿，婴儿脸上犹带泪痕，鼻涕泡却一鼓一鼓，凌夜环视一周，这婴儿应该就是那群鱼虾说的小娃娃了。
她抬脚朝小孩走去。
她走得不快，也没动手，然而一眨眼的时间，除那个抱着婴儿的小孩外，所有绳索铁链都哗啦落地，更大点的木枷也从中断裂，再无法进行桎梏。
众人见状愣了愣，这才终于明白，这样的仙家手段，除了传说中得道成仙的，还有谁能做到？凰族人恐怕都没这么厉害！
他们这回是真的碰着仙人了！
当即不顾身体虚弱，又是跪地又是磕头：“多谢仙子大恩大德，我等没齿难忘……恳请仙子再大发慈悲，把上头那群妖精收了去，我等回家后必给仙子供上神位，终生为仙子供奉……”
凌夜道：“不必。”
然后伸手把婴儿从小孩怀里接过，一面取出干净的帕子给婴儿擦脸，一面漫不经心道：“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小孩正揉带着淤青的手腕，闻言怯弱道：“谢谢仙子姐姐，我一个人就能回去。”
凌夜说：“你就不怕再被妖精捉住吗？”
小孩说：“妖精不是都被仙子姐姐杀光了吗？”
凌夜闻言笑了。
她退后一步，挥手设了屏障把还跪在地上的人护住，反问道：“你怎么知道妖精都被我杀光了？”不等小孩回话，她继续道，“因为你也是它们之中的一员，我说的对不对？”
众人齐齐一怔。
什么叫也是？
这个孩子，这个孩子他……
有人想起什么来，忍不住睁大眼，尖叫道：“我知道了！就是你！我爹本来请了凰族的修者过来救我，是你！是你说穿他们的身份，害得他们不得不提前动手，最后不仅没能把我救出去，连他们自己也被妖精给吃了……一定是你！”
这话一说，其余人也想起什么来，纷纷神色剧变，望向那小孩的目光里尽是惊恐。
“对！一定是他！当初我就说他不对劲，咱们被捉进来的时候，哪个不是被扒了衣服的，就他还好好地穿着衣服，全身上下干净得很！”
“那些妖精选人下锅的时候，可从来都不看他！”
“他一定是妖精！”
众人七嘴八舌地说着，又是愤怒又是后怕，怎么也想不到这么小的孩子，居然是妖精变的。
曾看小孩年纪小，对其十分照顾袒护的几个女人更是险些要冲过来，却被屏障拦住，只好趴在屏障上对他咬牙切齿地咒骂，恨不能活活扒了他，食肉寝皮也难以消解她们心中的仇恨。
小孩却丝毫没有被揭穿的恐慌，只眨巴着眼，无辜道：“仙子姐姐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凌夜道：“你伪装成凡人，混在这里，一能最先发现谁是修者，好叫别的妖精做准备，二能悄悄动手，免得有人出逃。比起上面那些妖精，你是真的聪明。”
化象的人形这么显小，足见这个螃蟹精天资不错。
只可惜这份聪明用在了残害凡人这等事上，有违天理，即使今日她不来，也迟早会有别的修者过来收服他。
“修炼成妖，可不是为了吃人的。”凌夜最后再看了小孩一眼，他身上的怨憎之力比那群鱼虾加在一起还要更重，都快滴落成水了，“冤孽如此深重，愿阎王爷秉公任直，不要给你什么好下场。”
说完，抬手虚虚一点，一道亮光被打进小孩眉心。
小孩顿时白眼一翻，厥了过去，然后化作一只巴掌大的螃蟹，断了气息。
那亮光不是别的，正是以至尊的身份简明扼要地说明该妖身上的罪孽。
入了地狱，甭管魂灵如何收买贿赂，只要被阎王爷看到那亮光，就能让阎王爷知晓此鬼生前乃至尊所杀，罪孽滔天。
如此，上刀山下油锅都是轻的。不在地狱煎熬个几百上千年，连投胎都无望。
眼见小孩化出原形，离得近的那几个女人试了试，发觉前方再没有阻拦，立即飞奔过去，卯足了力气把那死蟹又是摔又是踩的，踩得稀巴烂再看不出原状了，也仍然不肯罢休。
凌夜没说话，只抱着婴儿朝囚牢外走。
这一走，她才发觉，郁九歌正以神识传信，难怪刚才没进来。
她走过去，问：“在给佛门传信？”
郁九歌点头：“凰族也来信了。”
“他们怎么说？”
“佛门的人已经在路上了，天黑前能到。凰族七界将开，凰蔺知道你和我在一起，请我们两个过去，说凰琼得了怪病，想请你帮忙诊治。”
凰蔺是凰族的少君，凰琼则是帝君。
凌夜会炼药一事，早在她进玉关洞天之前就已经传出金玉宫了，因而凰蔺请她给凰琼治病，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只是她以前名气没那么大，凰族离金玉宫又远，凰蔺手头没有她的神识标记，没法给她传信，就只好退而求其次地询问圣尊可知道她下落。可巧两人就在一起，倒也省了不少事。
凌夜沉吟一瞬：“凰族是不是还请了江晚楼和重天阙？”
郁九歌道：“请了。不过没回信，许是不会去。”
一般来说，以神识传信后，没有第一时间回信的，都被默认是没空前往，无需提前留位。
早料到那两尊出现在玉关洞天里不同寻常，眼下不回凰族的信，也在意料之中，凌夜道：“那等佛门的人来了，我们再走吧。”
郁九歌说好。
出了囚牢，顺着来路往上走，那股恶臭再度出现，难闻得怀中婴儿皱皱鼻子，醒来了。
看婴儿被熏得张嘴要哭，凌夜忙把镯子捋下来，往他怀里一搁。
才搁好，她还没闻到那股恶臭，手心就又是一热，低头一瞧，郁九歌又塞了个镯子给她。
还是羊脂白的玉镯，和婴儿怀里那只明显是一对儿。
凌夜不禁笑了：“你法器可真多。”
郁九歌道：“有时闲着无事可做，只好炼器打发时间。”
凌夜说：“这样啊。”
心中却道，无事可做只好炼器？睁眼说瞎话骗谁呢。
她以前在九重台住的时候，见过他写字作画弹琴下棋，也见过他舞剑酿酒扶花弄草，可就是从没见过他炼器。
转而想，莫非是因为炼器时火太大，温度太高，热得一直出汗太毁形象，就只暗中偷偷地炼，不在她面前炼，所以她从没见过？他虽然没江晚楼那么注重形象，但比起她和重天阙，他确实是比较注重仪表的。
自觉又想对了的凌夜谢过他这第二只镯子，加快速度往上走，准备通知人下来，把囚牢里被虐待得走不动的人给带上去。
于是她并未发觉，郁九歌的目光又在她手上停了停。
又摸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再也不想在35度的天出门了，我还忘了带伞，在太阳下赤裸裸地晒着，简直热爆qwq
PS：本来想写完再遛狗的，结果看外面要下雨了，就先带阿九下去了。所以要怪就怪阿九吧，毫无羞耻心的捡屎官说完顶锅就跑


第39章 039、滚烫
走完吱呀作响的台阶， 才站稳，就见客堂里不知何时多出一群人来。
细看去，为首之人竟是先前提醒凌夜的那个摊主。
摊主是修者， 那自然， 这些被他带来的人也全是修者， 且不少都是凌夜不久前才在鬼市里见过的。
乍见凌夜抱着个婴儿从地下上来， 摊主还没说话，旁边就有人道：“我早说这姑娘修为比你高， 肯定不会出事，根本用不着过来。你瞧，我说的可对？”
摊主见凌夜上前来把婴儿递给自己，忙伸手小心接了，方回道：“我也是救人心切。”
虽说这姑娘速度快修为高， 等闲不会出事，但凡事就怕万一。
且她瞧着十分面嫩， 说不定没什么对敌经验。同为修者，他既然碰上了，那就得管，总不能叫他们一群大男人安安分分地呆在后头， 看人姑娘独自一人冲在前头， 说出去都丢脸。
“姑娘既然没事，那我就先告辞了，我还有事要办，再会。”那修者说着， 拱了拱手， 转身便走。
其余修者也跟着走了大半。
余下加上摊主在内，还有六七人， 凌夜这才道：“劳驾，下面有不少凡人，我没法带上来，诸位可否去通知镇上的居民，让他们下来领人？”
一听下头居然还有活人，摊主眼睛一亮，立即道：“此事交给我！”
说完领着同伴风风火火地朝酒肆外走，脚还没跨出门槛，就已经先动用法力把凌夜那话传遍整个夫子镇。
为防镇上的居民不信，摊主和同伴们不仅替婴儿找到了家人，还带上酒肆里那群妖精的尸体当证物。末了又找出面铜镜来，掐诀给居民看酒肆里的景象，费了好一番功夫，总算叫他们相信真的有仙子下凡，帮他们铲除了那个妖窝。
见他们一改先前质疑，拖家带口地跪地叩头，摊主忙道：“使不得，使不得！那群妖精可不是我们杀的，我们只是帮忙传话的。你们要谢的话，就去酒肆谢吧。”
考虑到被困在酒肆底下的人许久没见光，也没法走路，摊主让居民备了好些布料和推车。有居民想得更全面些，自发带了许多粥水，一大批人推着车，浩浩荡荡地往酒肆去。
来回这么一折腾，天已经黑了。
才到酒肆所在的街道，远远就望见一线佛光在酒肆之外亮起。
一身披袈裟的老和尚正在几个小沙弥的围拥下静静盘坐，凌夜和郁九歌也在近处坐着，帮忙护法。
有檀香的气息循风扩散开来，嗅得刚刚还有些头脑发热的众人，登时一个激灵，灵台瞬间变得清明许多。
同伴不由问道：“那就是从佛门来的大师吗？”
摊主道：“是。那群妖精害了太多人，冤孽不散，迟早会酿成大患。”
同伴恍然：“难怪让我们去喊人。”
此处怨憎之力过于浓重，非修习佛门道法之人，轻易不得解除。
而想在最快的时间内让怨憎之力消散，一则是请佛门德高望重的大师过来进行超度，二则是让冤魂生前的亲人到来。
冤魂亲眼见到亲人，了结最后一桩心愿，从而会自发进入地府，如此，也不失为解决的办法之一。
果不其然，大师静坐片刻后，手指微动，金刚印一结，便开始轻敲木鱼，低声念诵《地藏菩萨本愿经》。
坐在他身后的小沙弥们也跟着念诵。
他们声音不高，然听着宛如天外而来的梵音，令得跟在修者身后的凡人们不知不觉泪流满面，而后扑通跪地，嚎啕大哭。
有人在哭自己苦命的女儿，怎么就被妖精捉了去，现在肯定连骨头都找不到了；有人在哭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进了黑店，结果进店的自己没死，死的反倒是别人。
哭声阵阵，眼泪打湿地面，他们哭得伤心欲绝，连跪都没有力气，只能瘫在那里，眼睛通红，嗓子也哑了。
凌夜微微抬眼。
前方佛光更盛，环绕在酒肆上方的怨憎之力已经开始慢慢消退，那些凡胎肉眼所无法望见的冤魂也一个个地被眼泪洗刷了怨念，被从地府上来的鬼差带走。
待到最后一个冤魂被带走，她垂下眼，跟着默念地藏经。
因是至尊，尽管不像大师与小沙弥那般，出口佛偈即成金言，却也有着一道道微光从她身上融进怨憎之力里，帮助更快地超度。
随着怨憎之力的消退，凡人们不知何时止了哭声，纷纷从地上爬起来，重新跪好。
梵音犹在响彻，他们想跟着念地藏经，却没多少看过经书的，只得异口同声地念“南无地藏菩萨摩诃萨”，以图让菩萨听到，让死去的亲人得到解脱。
不知过了多久，诵经声终于停歇。
抬眼看去，酒肆内外再无一丝怨憎之力，超度结束了。
凌夜从地上站起来，趁郁九歌和大师说话，她转头看了看身后。
跪了一晚上，未及修行的凡人体质没那么好，尤其是妇孺，已有几个开始发热，却还是不肯回去，就等着大师开口，他们好下去救人。
她看着，想了许多。
其实她刚封尊那几年，是非常冷血，也非常偏激的。
她打小丧母，又在凌怀古的冷眼下同沈微凌夕斗了许多年，性子早养得自私冷漠，无法与人平和共处。更别提让她去履行至尊应该承担的责任，去救人救世，当个万民景仰的好至尊——这些对她而言，完全就是个笑话。
那时的她无法集齐四族神物，日夜都在找寻新的解毒方法，连活命都难，哪还有空去管别人？
是郁九歌点醒了她。
他告诉她，生而为人，人世艰难，他们身为至尊都不去做的话，还有谁能去做？有那个能力，不仅不做，反而还眼睁睁看着黎民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即使不受唾弃，死了也要下地狱。
他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你做这些，对你自己有好处。我不逼你，你慢慢试试看。”
于是在他的鼓励下，她第一次救了人。
救的是个流浪到九重台的小乞儿。
小乞儿身世没什么特别的，就非常普遍的村子没了，为了活命，只好孤家寡人地流浪。奈何争地盘的时候惹了人，被追到圣尊脚下也没停，眼看他就要被人打死，凌夜挥挥手，把打他的人送出了九重台。
小乞儿得救，躺在地上缓口气，然后不顾身上的血，飞快爬起来给她磕头。
他一面道谢，一面把攒起来的铜板全掏出来，想放到她面前，却忧及自己这么脏，恐会玷污了救命恩人，就远远地放在那里，又问她的姓名，他好给她立长生牌。
她没理他。
因为在救下他后，她很明显地感到一种说不上来是什么的力量凭空出现在丹田里，滋养着她被白头仙肆虐过的伤处。
——这就是郁九歌说的好处吗？
她急于求证那力量给她身体带来的变化，随意回了那小乞儿，就匆匆去到郁九歌身边，问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听完她的讲述，他笑着对她说，上天有好生之德，至尊救人，是为德。
他说：“圣人言，‘富有之谓大业，日新之谓盛德。’等哪天你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你就知道那到底是什么了。”
就这样，一次两次，一年两年，她在郁九歌身边，在他的鼓励和帮助下，把“德”施行成习惯，逐渐成了世人眼中的好至尊。
不过可能因为没有慧根，她仍然不懂那句话的含义。但渐渐的，白头仙不再那么频繁地发作，她的身体慢慢好起来，她总算能正视救人这个举动，明白这个举动为什么要叫德。
仁者爱人。
然至尊不爱人，所以不是仁，只是德。
一如眼下，她捣毁这处妖精巢穴，让那些凡人得以解脱，其实究其根本，她只是想找郁欠欠而已，救人乃顺手之举，是已经养成了习惯的，并非出自本意。
好在这举动是正确的，她也无需为这随手付出什么代价。
等了会儿，那边谈话的两人许是提到她，那位从佛门来的大师转向她，双手合十对她行了个佛礼。
小沙弥们也跟着给她行礼。
凌夜没听他们的话，只得茫然地回了礼，然后就见结束谈话的郁九歌走过来，对她说：“可以走了。”
“好。”
她便又对大师回了礼，方和郁九歌先行离开。
两人走后不久，酒肆下的人被成功救出，终于团聚的人又是哭又是笑，好容易平静了，对大师和摊主各种道谢，又盛情邀请他们留下吃饭住宿，借此聊表对他们的谢意。
整个夫子镇一片喜气洋洋。
……
凌怀古还在客栈里，凌夜和郁九歌说了声，先回客栈领人。
见走了那么久，凌怀古都还老老实实，丝毫没有要逃跑的样子，凌夜眉一挑，没说什么，挥手示意他跟上。
凌怀古目光在郁九歌身上停留一瞬，沉默地跟在两人身后。
正是深夜，出夫子镇后没走太久，他们寻了个避风的山脚就停了，准备天亮再走。
火堆燃起，鲜艳的火苗舔舐着树枝，不断发出“哔啵”的声响。凌夜拿了个锅架在火上，正准备掐诀烧水，就听郁九歌道：“我本以为你和你的刀一样，都是杀人不留情的。”
她听着，没作声，只笑了笑。
其实都是因为你啊。
她想，如果不是你，不是那二十年的陪伴，又哪里会有现在的我？
是你把我从一个完完全全的坏人，改变成没那么坏的人——
不过这种话她不可能说出口，只摇摇头，问他：“你上次女儿吟发作，是在什么时候？”
郁九歌道：“……至少五天了。”
“五天，”凌夜算算时间，“女儿吟我没接触过，只知道一般是半月发作一次。你上次发作有多严重，可有预兆，方便和我仔细说说吗？”
郁九歌沉默一瞬，答：“还好。”
凌夜问：“还好是多好？”
郁九歌再度沉默。
她正待追问，就见他忽然抬头，眉宇间有着些微的隐忍。
“你怎么了？”
话才出口，眼前一花，她整个人被他扑倒在地，触手所及，连气息都是滚烫的。
凌夜瞬间了然。
他女儿吟发作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网上都是猥亵、性侵和性骚扰，蠢作者也来讲述一下自己的经历吧：
前两次都是大学时候的事。
有回坐大巴从家去学校，车站出站口有很多出租车，司机在那守着揽客。我当时是一个人。先一个司机伸手拦我，刚好拍在我胸部上，说美女坐车吗，我一巴掌挥掉，说不坐。然后又一个司机紧接着伸手，也要拍我胸上，碰到之前被我打掉了。
之后有天陪男闺蜜买衣服，买完吃完我们各回各的学校。我坐公交，站着，感觉有人在碰我的腿。我觉得不对，脑袋没动，只眼睛借着胳膊的遮挡去看，见是旁边那男的手里卷着的书碰到我了，就没放在心上。没想到接下来还在碰，我一下子就警醒了，那种触感不是书，分明就是手。我当时脑袋发懵，想也没想，一下子跨到对面。好多人看我，我怀疑他们是不是都看到那男的摸我了。过半分钟公交停靠，那男的立即下车。当时第一反应就是远离，别的什么都没想，现在想想，怎么就没甩他几个大耳刮子再报警。
再一次是在家的时候。
穿的是和上面坐公交时同样的衣服，我妈给我织的珊瑚绒外套。当时回家路上走到一半，发觉有人跟踪我，我快他也快，我慢他也慢。最后那段路我用了我最快的速度，完全是竞走了，拐弯进到小区大门里开始跑，跑进楼里，也没敢坐电梯，直接爬楼梯，一边爬一边注意电梯动静和楼下声音。果然才爬到三楼还是四楼，就听到脚步声传过来，在电梯那里停了下，然后走到楼梯口，又停住了。我家在十楼，后面的楼层我爬得胆战心惊，就怕突然冲出一个人来拿刀强我砍我，真的上手术台和出车祸都没那么怕过。
所以，不管是女生还是男生，请都一定要保护好自己。永远对猥亵、性侵和性骚扰说不。#ME TOO#
最后说个轻松点的，涛涛的瓜，有谁吃了吗？哈哈哈果然现实比小说更精彩。


第40章 040、撩人
月色静谧， 火舌轻舔。
背后是极其柔软的草丛，甫一倒下来，凌夜也没觉得疼。
她是炼药宗师， 尽管并未接触过女儿吟， 可光听名字， 就能大致猜到这是种什么药。因而此刻她并不乱动， 只尽可能地不去触碰身上的人，然后声音压低， 问道：“发作了？”
郁九歌说不出话，也做不出其余动作，就那么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仿佛在看一道无上美味的佳肴。
他眸光很沉。
沉到极致，火光映入他眼帘， 好似天外的飞石从万里高空坠落而下，于黑夜中撞击出极端绚烂的色彩。刹那间光芒四射， 星移斗转，却都进不到他眼底，凌夜看着他眼中的自己，恍惚觉得这目光比身边的火焰更烫。
但他不回话， 她只好又道：“你先起来。我帮你看看。”
他嘴唇动了动， 许是想说话，最后也没说，只慢慢低下头去，极守礼又极克制地停在她肩前。
这样的姿势， 凌夜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而紊乱， 与她相贴着的胸膛更是不住起伏。除此之外，他身上其余的变化也皆是又快又明显， 凌夜的脸不自知地有些烧，她扬了扬脖子，试图让自己再离郁九歌远一点。
然而她并不知道，这样的她看在郁九歌眼里，仿佛一头走投无路的幼兽。
前后无门，只得引颈受戮。
非常的……
诱人。
于是那目光更沉了。
心知再这样下去，有她在，他迟早会控制不住，凌夜不由再道：“听我说，你先起……”
最后一个“来”字还没出口，他忽而抬起脸，紧接着一偏，极准确地贴上她嘴唇。
她一愣。
他贴过来后，许是被简单的抚慰到了，并未再做多余的动作。
然那唇太过滚烫，仅是相触这么片刻，凌夜就觉得自己也浑身发烫。有种从未有过的感受从心底滋生出来，她很想动一动，做点什么，又觉得有些渴，想喝水。
幸而她忍住了。
这感觉不对。她心道，女儿吟女儿吟，这种毒恐怕并不只是针对男人。
否则，以她的体质，任郁九歌如何撩拨她，她就算有反应，也不该是现在这么个反应。
当即手中一掐诀，才陷入迷糊的灵台立刻变得清明。凌夜眼神迷蒙一瞬，复而清醒，然后仍旧没动，也不开口，只凭着两人此刻的姿势，以神识把想说的话传达过去。
“你先起来。”她以神识说道，“我已经知道女儿吟是怎么一回事了，我有办法。”
这话一说，郁九歌终于又有了反应。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能很清晰地看见他眼中忽明忽暗，是在和女儿吟争夺灵台的掌控权。他停顿一瞬，微微撑起身体，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音了：“失礼了。”
凌夜道：“无妨。”
正是女儿吟发作的时刻，郁九歌嘴上说着要起来，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
他分明想立即远离这诱人源头，偏生她身上又有着致命的吸引，女儿吟死活不肯放过这头猎物。每每都是才离开她一点，那股从丹田生出的火就又烧得他手肘一软，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继续覆在她身上。
如此周而复始，费了好一番功夫，也还是怎样都起不来。
郁九歌只好实话实说：“抱歉，我没力气。”
凌夜皱了皱眉。
她倒是有力气。
但这个时候有力气压根没用，法力又无济于事。她也不能动，她只要一动，势必会惹得他炽火大盛，届时女儿吟全面发作，任她再厉害，也绝扛不过那一瞬间的暴动。
她想了想，道：“把你识海打开。”
郁九歌依言开了识海。
她活动了下手指，算好时间，须臾猛地抬头，额头贴上他额头。
这样的主动，令得郁九歌身体登时猛地一僵。
下一瞬，他撑在两旁的手按上她肩头，欲把那碍事的衣物撕碎，就感到一股极尖锐的神识刺入他识海，摧枯拉朽般四处奔袭，然后照准了薄弱处疯狂攻击，却又恰到好处地只让他感到疼痛，并未进行破坏。
疼痛一激，郁九歌瞬间有了力气，把女儿吟反压回去。
趁女儿吟还未反击，他飞快从凌夜身上爬起来，躲得远远的，看也不敢看她。
凌夜则迅速布下屏障，把自己的气息挡得严严实实的，方坐起来，沉吟着开始取药。
一连取了十来种药草，凌夜想了想，又取了另外一份放着备用。她祭出旧王鼎，刚要炼药，想起什么，扬声对郁九歌道：“给我两滴血。”
那边郁九歌也布了屏障，顺带封闭五感，正坐着调息，并没能听到她的话。
她只好走过去，以神识惊醒他，问他要血。
他没犹豫，指尖一弹，便弹出两滴血。
血珠从屏障上开了小口的地方飞出，仅是这么一点，清甜中略带微涩的药香扑面而来，郁九歌分明还在封闭着五感，根本闻不到，却明显感到丹田里才压抑下去的女儿吟因这味道再度活跃起来，体内登时热血沸腾，险些令他失态。
他面不改色地掐了掐虎口，继而闭上眼，继续调息。
凌夜接过那两滴血，立即返身回到旧王鼎前，引出子时火，开始炼药。
两人谁都没去关注凌怀古。
凌怀古也果然不拿凌夜当女儿看。
他就坐在火堆对面，完完整整地围观了全程，却从头到尾都没变一变脸，更别提像别家父亲那样，怒发冲冠地上前去把胆敢肖想自家女儿的登徒子揍个半死。他盯着凌夜炼药看了会儿，也不知想了什么，须臾慢慢起身，就要朝旁边山林里走。
岂料专心炼药的凌夜头也没回地问：“你要干什么？”
凌怀古一下站住。
他不能说话，又被封了法力，只好捡了树枝在地上写，如厕。
凌夜施舍给他一个眼神：“去多久？”
凌怀古写，半炷香。
凌夜收回目光，道：“超过半炷香不回来，你知道后果。”
彻底得罪一位至尊本就非明智之举，更别提再三挑衅惹怒。
一旦至尊发布绝杀令，那么从今往后就不止是要面对至尊的追杀，全天下的修者都会成为自己的敌人。这般境况之下，即使躲进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里，也仍旧会被修者用种种手段给揪出来。
凌怀古任凌家家主多年，自是清楚这样的后果。
他没再写字，扔了树枝走了。
凌夜继续炼药。
与以往不同，这回她速度奇快，凌怀古才走没多久，她就熄了火，把里头还没成型的药泥送到郁九歌面前。
神识一分两用，一份继续起火炼新药，一份叫醒郁九歌，让他把药泥吃了。
药泥瞧着黑乎乎的，气味也不怎么好闻，甚至是有些犯冲。然而就是这种冲，竟叫郁九歌好受些许，他哑声道了谢，立即吞服。
见他服下药泥后，不消半息，脸色猛然涨红，又猛然恢复，心知这是起作用了，凌夜问：“感觉如何？”
郁九歌答：“尚好。”
凌夜道：“这药只能暂时压制，不能根治。”
想解毒，还是要白云酒一盏、青天泪两滴、仙台泽三捧为主药，其余药草做配，以神火反复炼上几天几夜，最后炼出仅剩的一颗灵药，才是解毒良药。
郁九歌道：“我知道，劳烦你费心了。”
凌夜一听，明白许又是郁欠欠和他说的，摆摆手，回身继续炼药。
这

第二回炼的，等凌怀古回来了，也才刚刚起步。
见凌怀古与走时无甚不同，身上没多出任何东西，也没多出任何神识和气息，凌夜看他一眼便不再看，好似对他是否真的是去如厕一点都不在意。
也不能说是不在意。
她想引蛇出洞，看会不会真的如她所想，是金玉露前来救他。奈何他到现在都没什么动静，她又急不得，只能这么等下去。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最多再过两日，他们就会到凰族。
凰族一到，七界一开，想入七界的人比起金玉宫的少君之争只多不少。
到时赤凰山修者齐聚一堂，鱼龙混杂，换作是她，她定不会放过这个天赐良机。如此，凌怀古可是也打算在那个时候见机行事？毕竟过了赤凰山，再想碰到这等混乱，就没那么容易了。
凌夜想着，手中换了法诀，子时火温度瞬间升高，把旧王鼎内的药草烤得噼啪作响。
浓郁药香渐渐弥漫开来，不知何时，凌怀古找地方睡下了，郁九歌也结束调息，走了过来。
女儿吟彻底压制下去，此时的郁九歌瞧着状态极好，和人大战个十天十夜都不成问题。
他先布了道屏障，免得凌怀古偷听，才问凌夜：“能谈谈吗？”
凌夜说能。
他便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子时已过，周遭愈发静谧，普通火焰在神火的威压下不敢发出声响，就更显得安静。一时间两人谁都没说话，不约而同地盯着静静燃烧着的子时火，姿态仿佛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如出一辙。
沉默片刻，郁九歌忽的道：“上次在玉关洞天，是你吧？”
他说得含蓄，但凌夜一下就听明白他的意思。
当即心中一紧，子时火失控，险些把鼎中的药液给烤成空气。
她定了定神，及时稳住了，方回道：“……是我。”
郁九歌问：“为什么不辞而别？”
凌夜道：“想打架？”
“……不是。”
他说完又沉默了，好似重天阙附身，好一会儿都没能再说出半个字。
只等凌夜以为这事就此翻篇了，才要松口气，就听他继续开口。
“我……”他有些卡壳，说话吞吞吐吐，声音更是压得极低，“我，我……我想以身相许。”
“……”
这回换成凌夜卡壳了。
她没有惊讶，也没有害羞，只觉得难以置信。
以身相许？
是她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他是想了什么，怎么就能对她说出这样的话？
她不由开始反思。
他们两个可是一起上过天入过地的真正的生死之交，他拿她当兄弟看，她也拿他当姐妹看。仔细算来，他们认识二十年，头几年可谓是水火不容，见到就打，后来才慢慢惺惺相惜，然后谈心交心，视彼此为知己。
直至最后，同进同出都算不得什么，基本只要有她在的地方，郁九歌都必定会陪着她。为此江晚楼都曾多次调侃他俩是一对儿。
莫非是她误会了什么，其实他以前就像江晚楼所说，并不拿她当兄弟看？
他以前也想像现在这样，对她说出以身相许这四个字来？
还在想着，就听郁九歌问：“好不好？”
凌夜：“……”
她仍在卡壳中，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见她不答话，他便又说了遍：“嗯，好不好？”
不知怎的，凌夜觉得他这会儿的声音半是低沉半是沙哑，听起来颇有些撩人。
再看他人，漆黑火光映在他眼底，本是极黑的，偏生能叫她再一次地在里面看到自己的倒影。他唇角微抿，神色间有着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无措，手指更是紧紧握着，用力到指甲都有些发白。
凌夜看着他，仍没回话，只下意识地想，她对着这张脸看了那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觉得他长得不是一般的好看。


第41章 041、负责
凌夜以前一直觉得， 郁九歌能那么受追捧，除了他是圣尊和颜好之外，他身上的白衣也占了很大一部分的比重。
在她见过的人里， 有不少都是喜好穿白衣。
只是各人气质不尽相同， 白衣穿出来的味道就也各有千秋。有飘逸如云江晚楼， 也有昭昭日月如金樽， 更有风雅、神秘、稳重等，林林总总， 数之不尽。
然那么多穿白衣的人里，没一个能穿出郁九歌那等韵味的。
那等似阳春白雪、曲高和寡的韵味，不管何时何地，只要同他站在一起，那就是蒹葭倚玉树， 会让人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自惭形秽之感，从而再也不敢和他同处一室。
譬如最初凌夜见他的时候， 第一反应就是我的天，好大一朵高岭之花。
能让她产生这种印象的人少之又少，因而玉关洞天一别后，再次见面， 两人开打， 她越打越觉得这人可真能装，比帝王天子还帝王天子，架子端得老高，放都放不下来。
等成了他手下败将， 看他收剑伸手， 要扶她起来，君子得很， 她又想难怪能被封圣尊，对手下败将都这么彬彬有礼，这样的人可真是了不得。
再后来……
“你怕是至尊里最像圣人的一个了。”她真心实意地对他说道，“指不定你上辈子就是圣人，然后投胎到九重台，就成了郁九歌。”
对此，他只是笑，招手让她过来写字，修身养性。
当然，也不是没人去跟风模仿，意图学得圣尊半分风采，好借此沾点圣尊的运气，成为芸芸大众中的翘楚。
奈何以凌夜的眼光，那些人全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别说能有那么一丁点像了，根本就是东施效颦，怎么瞧怎么尴尬别扭，徒增笑料。
是以在凌夜的心里，她见过那么多人，没一个有郁九歌长得好，也没一个有郁九歌气质佳。
他浑身上下，哪哪都好。
而眼下，月光在子时火的照耀下显得晦暗，微风交错间，又明灭不定。
便在这明灭不定里，这哪哪都好的人半是紧张半是小心地和她说，以身相许好不好？
凌夜克制地想，他能这么说，显见那天他是有所察觉的——或者他当时醒了，只是她没注意到——他本就是个有涵养的君子，故此明明是她做的坏事，偏生他觉得他要负责，这才会对她说出这么一句话。
平心而论，谈婚论嫁这种事，她是从未考虑过的。
修行修行，越往上行，就越是薄情无义，除了要维护人间大义，基本那些情情爱爱就都远离了去。同样的，也没人敢不知所谓地找上至尊，大言不惭地说我要和你结亲。
可郁九歌和她这么说了。
还非常认真，并不是在开玩笑。
凌夜认真思考一番，又扪心自问，真要她接受，也不是不可以。
他们本来就在一起很长时间，不是夫妻却胜似夫妻。且双修都修过了，她要是矫情点，那天就不该走。
更别提后来天天嘴上说要带郁欠欠找他，结果压根没付诸实际行动，到头来反倒是他先找上她。
说到底还是她欠他，莫说是以身相许，就是想要她这条命，她也立马洗干净脖子给他。
于是沉思许久，凌夜刚要点头说好，看着他的神情，却又止住了。
等等。
有个问题。
他还未像以前那般，同她打一打，再同她聊一聊。他还不了解她，怎么这才短短半天功夫，他就肯冒着极大的风险，要和她这样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谈婚论嫁？
难道在他看来，责任就这么重要？
这样想着，她也就这样问了。
“你我二人在今日之前素昧平生，你就不怕我其实是个阴险小人，以后会借你圣尊的名头到处惹是生非？”
未料她没说好与不好，居然会反问这么一句话，郁九歌顿了顿，才答：“真正的小人，是不会说出这等话的。”又道，“你或许不知，我在郁欠欠身上留了神识，他经历了什么，我全都清楚。”
凌夜这才明白，难怪玉关洞天关闭后，他会这么快找过来。
接着又听他说：“你不必自谦，你是个好姑娘。”
许是觉得自己一上来就以身相许，的确有些过于孟浪，便再度补充道：“是我着相了。我不逼你，你可以慢慢想。”
凌夜沉默。
她暗暗地想，不管是以前的郁九歌，还是现在的郁九歌，这人对她，当真都一如既往的温柔。
郁九歌也没再说话。
两人都陷入了更加深层的思考中。
不知过了多久，忽而一道衣料摩擦的声音响起，两人下意识地循声去看，是凌怀古翻了个身。
见凌怀古没有要醒来的迹象，两人不约而同地收回目光，然后巧之又巧的，堪堪对视。
时间仿佛静止了。
郁九歌凝视着她，轻声道：“……天快亮了。”
凌夜没出声，只错开目光，继续盯着面前的旧王鼎。
察觉里头的药液被烤得再没有任何杂质了，她撤了法诀，慢慢降低子时火的温度。
药香弥漫，浓郁成雾，轻轻嗅上那么一嗅，就觉神清气爽，显见这回炼的灵药品级极高。只是药香全被屏障兜住了，没泄出一丝一毫，就也没引得周遭的野兽闻香而来。
等鼎中多出几颗灵药，凌夜伸指一引，热气腾腾的灵药就到了郁九歌面前。
她道：“一月一颗，吃完我再给你炼。”
郁九歌说好，当先吃了一颗，余下的找瓶子盛好收起。
药香渐渐散去，天色也在慢慢转亮。待得第一缕阳光从遥远天际照射而来，旭日东升，凌夜才道：“嗯，天亮了。”
听出她言犹未尽，郁九歌心中陡的一提，屏息等待。
果然没等多久，就听她说：“我想好了。”
说话间，她收起旧王鼎，转手拨了拨被子时火压得快要熄灭的火堆，郑重道：“此事根由在我，我应当负起全部责任。”说到这里，她抬手制止郁九歌开口，“你不用同我争辩。当时你女儿吟已经发作结束，是我为图方便，强行与你双修，这是我的错，你不必担。”
郁九歌无言。
她再道：“所以，本该是我向你提出请求，但我……不太敢见你。”她深吸一口气，“我知道你打小练的童子功，轻易不能破身，你若修为上出了什么差错，这错也在我。”
只是她了解这种功法，早在他封尊时就没了不能破身的限制，因而当时她才敢那么破釜沉舟，没有半分顾忌。
但总而言之，错全在她。
郁九歌是完完全全的受害者，他就是杀她一万遍，那也是理所应当。
可他不仅不杀她，他还说出“以身相许”四个字……
越想越觉得这人实在温柔，连对她这种罪魁祸首都要询问好不好，凌夜心中愈发不是滋味，但仍继续说了下去。
“你让我慢慢想，我倒觉得，应该是你慢慢想。是我欠你，你让我如何，我就当如何，我怎么补偿你都是应该的，你没必要为了此事……”
话未说完，就被他打断。
他沉声道：“你若这么想，你自己的清誉又要如何算？”
凌夜默了默，方道：“这不是一回事。”
“这怎么不是一回事？正如你觉得是你强迫我，我也觉得是我害你失了清誉。”郁九歌直视着她，素来面无表情的脸不知何时变得严肃极了，“错不仅在你，我也有错。”
那个时候，他确是已经醒了。
但他并未阻止她，反而还任由她继续，默许了双修。若说她是主谋，那他就是铁定的帮凶。
占了人家姑娘的清白，还反过来把错全怪在人家身上——他如何能作出这等事？
更何况……
不知是想到什么，郁九歌抿了抿唇角，然后抬手捂唇，轻咳一声。
并未注意他的小动作，凌夜问：“那要怎么办？”
郁九歌道：“就如我先前所言，以身相许。”
凌夜闻言一哂，莫名觉得他这样的坚持有些好笑。
怎么就这么想以身相许？
她只好说：“那也该是我以身相许。”
郁九歌说：“我是男人，我来。”
凌夜懒得在这上面和他争辩，就说：“随你。”
未料郁九歌还没再把那话问一遍，旁边传来不小的动静，凌怀古醒了。
两人立时都住了嘴，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静坐。
红日完全升起，此间一片明亮。凌怀古才坐起来，就听凌夜道：“你过来。”
凌怀古依言去到她身边。
本以为她要做什么，却见她抬手点上他眉心，解了他体内封印。
禁锢已久的法力被释放，凌怀古刚还觉得一觉睡醒有些饿，这会儿完全没那种感觉了。他正适应着这种久违了的与凡人截然不同的感受，凌夜已灭了火堆，起身道：“走吧。”
郁九歌说：“你刚炼完药，不用休息吗？”
凌夜摇头：“一夜而已，我不累。”
她都这样说了，郁九歌也没再说什么，只在她出手之前，主动掐诀，揽了带上凌怀古的活儿。
凌夜看他一眼，不自知弯了弯唇。
作者有话要说：
凌怀古：没想到吧！.jpg
难怪这段时间特别困，原来是姨妈来了= =先保底更着，等不疼了再多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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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实在不知道留什么，可以简单地留：作者很帅，作者非常帅，作者相当帅，作者不是一般的帅→刚好25个字，完美。


第42章 042、沉睡
凌怀古被解了封印， 又有郁九歌看着，凌夜再犯不着为他特意停留，于是原定两日的路程， 当天就走完了。
他们到凰族的时候是深夜， 未料两位至尊居然来这么快， 凰蔺一面率领众人赶去迎接， 一面吩咐奴仆快去给两尊备好的住处看看可有什么纰漏。
因地处山中，又背靠七界， 每次七界开放，首当其冲的凰族都要遭受巨大冲击——七界内有种天然毒瘴，每隔数年爆发一次，故此凰族人人都会炼药，此地也是举世闻名的药师圣地——所以凰族并非凡人以为的， 那种全民炼药所有的奢华大气。
正相反，哪怕是作为凰族的主殿， 这殿宇也颇显寒酸。若非颜色是鲜艳的朱红，还能让人稍稍眼前一亮外，当真处处都看不出这里竟是一代名门望族的所在。
进得正殿，凌夜品了品奴仆奉上的热茶。
入口甘甜， 回味时略带一点涩意， 是用七界里特有的灵花烹制而成，专门用来招待贵客。
凌夜尝了几口放下，转而同郁九歌说道：“这里你以前可曾来过？”
郁九歌摇头：“你来过？”
“没有。”凌夜道，“我也是第一次来。”
郁九歌道：“看出来了。你与我一样， 都对这里有些好奇。”
凌夜点头。
是有些好奇。毕竟凰族的名声太响了。
一般来说， 会炼药的，哪怕水平很次， 只能炼出最普通的止血补气的灵药，在别的修者眼中，那也是有钱人。
更别提凰族这种，连三岁小孩都能把《药经》背得滚瓜烂熟，据闻比最会赚钱的金族还会赚钱。偏生来过凰族的人都说这里跟凡间的丐帮似的，人人面色愁苦，浑身一股贫民味儿，简直让人不敢苟同这个名门是全天下最有钱的名门。
而造成此等境况的根源，就如这座寒酸的主殿一样，出在七界毒瘴上。
“七界毒瘴，我略有耳闻。”凌夜道，“说是源头在地底，一旦动了，整个赤凰山都要毁于一旦。”
源头不能动，又定时爆发，如此不得已之下，每次七界自动对外开放，凰族都会邀请境内广大修者前来，一则解决毒瘴，二则抵抗从七界里出来的各种妖物精怪。
值得一提的是，神物赤凰翎羽，也只会在这个时候短暂现世。
所以此次七界开放，凌夜无论如何都要进去。
然而想进去，必定要通过毒瘴。那么怎样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通过，好及时赶到赤凰翎羽前，看看里头可有如金玉宝珠那样诞出异兽，还要等凰族人过来，向他们打探情况才是。
好在郁九歌对此有些了解，在等凰族人来的时候，把他知道的先和凌夜说了。
他道：“七界各以毒瘴颜色来命名，最深处的名为赤界，赤凰翎羽就在这个赤界里。”
“传闻赤界毒瘴毒性极强，滴水穿石，界内没有任何活物。凰族最初建立时，有帝君冒险进入，九死一生之际，偶然发现了赤凰翎羽。见翎羽周围无毒瘴靠近，他掘了点翎羽下方的泥土收在怀里，不仅消除了吸入体内的瘴气，最后还活着出来了。”
经此一事，凰族以赤凰翎羽作为镇族神物，一跃成为四族之一，直至今日。
凌夜想了想问：“除那位帝君外，以往七界开，可有人进过赤界？”
郁九歌说：“似乎没有。”
凌夜道：“这就有些难办了。”
即使那位帝君出来后，有把自己的经历记录下来，也不见得凰族人会拿给她看。
世人皆知她身中白头仙，她来凰族就是为了赤凰翎羽。不管赤凰翎羽可有异常，凰族恐怕都不会像金族那样，轻易让她拿走赤凰翎羽——
有一种说法，说是毒瘴之所以没有年年爆发，就是因为有赤凰翎羽在赤界里进行镇压的缘故。
凌夜若是如那位帝君一般，只取沾了翎羽气息的泥土还好，凰族为了至尊的人情，定会欣然应允。
可难处就在于，她必须要取赤凰翎羽。且得是完整的，少一点羽片都不行。
如此，除非她能确定毒瘴没有年年爆发的真正缘由，抑或是找到能代替赤凰翎羽的东西，否则凰族绝不会同意她拿走赤凰翎羽。
凌夜不由做好最坏的打算。
实在不行，就强闯。她认真地想，机会难得，何况郁九歌也在，他肯定会帮她的。
正想着，脚步声传来，抬头一看，凰族的人来了。
当先一人着玄底朱纹深衣，其上绣着的正是传说中的神鸟凤凰。再看其人，天庭饱满，双目炯炯有神，分明是大富大贵的面相，长得也好，正是时下最得姑娘偏好的那种俊朗，偏生眉宇间一股极浓重的郁气坏了事，令他看起来有种郁郁不得志的愁苦。
认出这就是少君凰蔺，凌夜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诸位公子千金。
就见同凰蔺一样，这群为无数凡人向往的凰族成员，无一例外都是俊的俊美的美。然眉眼间却又都蕴含着忧愁之意，乍看之下，确是“浑身一股贫民味儿”。
凌夜想了想，换作她是凰族人，没几年就要经历一次毒瘴爆发，她怕是也要早早变成秃头。
如此看来，凰族人虽愁得不行，却都头发浓密乌黑，可谓是相当厉害。
凰蔺领着众人进入主殿，见不止是圣尊和凌新尊来了，凌新尊的父亲也来了，他心下思绪一转，面上没表现出什么来，只先向两尊行礼。
“两位远道而来，我等迟迎，还望恕罪。”
凌夜没说话，郁九歌道：“少君客气了。”
随后凰蔺等人落座，没一个敢坐最上头的主位。
瞥了眼已经许久没坐人，即使奴仆天天悉心擦拭，也还是不免有些暗淡无光的主位，凰蔺没绕弯子，直接对凌夜说道：“我家帝君自年前闭关险生心魔后，沉睡至今未醒，我们查遍古籍，只在其中一本上查到类似的症状，可惜语焉不详，并未讲述治疗方法。我们想了许多办法，请了不少人，也仍束手无策。敢问姑娘可知晓这种怪病？”
凌夜道：“不亲眼见见，我也不知。能否带我去看看帝君？”
凰蔺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他立即站起身，道：“姑娘请。”
他引路在前，一众人出了主殿，往帝君沉睡之处行去。
要说赤凰山的主殿比起凡间小国的宫殿还要简陋上几分，那么凰琼所在的地方，就只能用茅草屋来形容了。
青天，青山；茅草墙，茅草屋。
此情此景，实乃非一般的接地气。
注意到凌夜的目光，凰蔺忙道：“我家帝君素来勤俭，不许大兴土木，让姑娘见笑了。”
凌夜摇摇头，回道：“帝君以身作则，当为楷模。”
凰蔺道：“姑娘谬赞。”
看他们二人说得正经，好似真有那么一回事似的，跟在后头的公子千金纷纷露出惨不忍睹的表情。
哪里是勤俭……
分明是怕殿宇才建好，还没住上多久，就被从七界里跑出来的妖精给毁了，索性连建都不建，只草草搭了这么个能住人的茅草屋了事。
——不仅凰琼的住处是这样，所有凰族人的住处都是这种最简便的茅草屋。
所以才有修者前来参观后，对外说他们凰族比丐帮还不如。
说话间，到得茅草屋前，守在门外的人对他们行礼，而后打开屏障，请他们进去。
推门步入，里头果然如外在一般，极尽简朴。除帝君凰琼身下那张木板床外，整间屋子里仅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放眼望去空空荡荡，委实不是堂堂帝君能住的。
刚好两把椅子，凰蔺先请郁九歌和凌怀古坐下，又沏了茶，让人送些点心瓜果来，才上前把垂着的床帐挂起。
凌夜俯身细看。
只见与整间屋子格格不入的绣花锦被下，一女子正静静沉睡。
她五官精致，不及睁眼，就已能让人看出是个美人。然她面色苍白，唇色发黑，脉搏也时快时慢，确是怪病。
凌夜皱眉看了会儿，问凰蔺：“你说她是险生心魔后才这样的？”
凰蔺道：“是。姑娘应当知晓，我家帝君修习的功法叫凤摇长山，此功法，凡我族中之人，皆可修炼。”
凌夜点头。
千里银河夜寒天，婆罗无花金玉露。
凤摇长山化凰琼，碧隐仙灵出世殊。
此四句，便是将四族帝君及其所修功法并在一处，勉强也算是琅琅上口。
凰蔺再道：“我凰族每三年便要承受一次毒瘴爆发，每次都会牺牲不少人，实在难捱。帝君仁善，意图改进功法，好让我等多些活命机会，不料改进未成，反而险些生了心魔，好在我们及时发现，悬崖勒马救了回来。”
只是救回来后，凰琼一睡不醒，他们用尽手段，也没能叫她睁一睁眼。
凌夜听罢，沉思许久。
直等凰蔺以为她也要同之前那些人一样摇头说无能为力的时候，总算听她道：“你们先出去，我且试试看。”又对郁九歌说，“你留下，帮我打下手。”
凰蔺大喜，立即领人出去。
屋内再无外人，凌夜布好屏障，开始挽袖子。
她边挽边看郁九歌，见他许是怕她待会儿渴，正重新沏茶，还掐诀让热度尽快降下，温柔贴心得不得了，她想起什么，眼睛一弯，喊道：“九妹妹。”
没人回话。
她不由又喊：“九妹妹。”
郁九歌这才反应过来。
他动作一顿，道：“……你在叫我？”
凌夜道：“你以为呢？”
这么温柔的人，怎么能叫九哥哥？
当然是九妹妹最适合他。
郁九歌沉默片刻，须臾回敬道：“小夜夜。”
凌夜闻言，扑哧一下笑了：“我以为你要喊我夜弟弟。”说着掀开凰琼身上的锦被，把人扶坐起来，又道，“你先帮我护法，等需要你了，你再过来。”
郁九歌没说话，只依言在近处盘坐起来。
他看了眼凰琼便不再看，转而盯住凌夜腕上的镯子，看那羊脂白在如玉的细腕上来回晃动，他垂下眼，在心里默默喊了句夜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
我先吃饭，错字吃完改。
大家冲鸭，马上就要888了！
——
修改完毕。补了两百字。


第43章 043、封印
凰琼这种状况， 凌夜是从没见过的。
尽管据凰蔺所说，凰琼这病不出意外就是将将产生心魔的那个时刻，虽被救了回来， 但没救彻底， 从而留下了后遗症， 如此， 对症下药即可。然而在凌夜之前，请来给凰琼看病的人却无一能进行救治， 那自然，只精通炼药并不擅长治病的凌夜也无法。
可她手里有金玉宝珠。
金玉宝珠本就有抑制心魔的效用，想必凰蔺就是看中这点，才请她来给凰琼看病。
不过他可能并不知道金玉宝珠已经碎了。她还没让郁九歌帮忙修复，不知那些碎片可还能发挥效用。
凌夜思索完， 闭眼静了静心，继而分出一缕神识， 谨慎探入凰琼眉心。
本以为会遭到剧烈反抗，未料神识到了泥丸宫的最深处，也仍旧风平浪静，没出半点意外。
凌夜皱了皱眉。
**静了。
仿佛凰琼这人已经死了一样。
见她皱眉， 郁九歌道：“需要帮忙吗？”
凌夜道：“再等等。”
言罢又分出几缕神识， 分别去往凰琼身体各处。
这一去，她再度皱眉。
能成为赤凰山帝君，在七界毒瘴的数次冲击下也仍稳坐帝座，足见凰琼资质相当不错。且她年纪不算大， 正是一名修者最好的时段， 体内没什么暗伤旧疾，健康得不得了， 完全不像是得了怪病的人。
可这就更奇怪了。
识海没出问题，身体也没出问题。她是为着什么一睡不醒？
凌夜没睁眼，开口问郁九歌：“你觉得，有没有可能是她魂灵上出了问题？别的地方我看过了，都很正常。”
郁九歌不答，只说：“你把金玉宝珠拿出来。”
凌夜说：“金玉宝珠碎了。”
郁九歌道：“我知道，你先拿出来。”
凌夜这便睁开眼，把金玉宝珠的碎片全取了出来。
不知是感应到准主人的气息，还是感应到铸造大师的所在，金色的云絮在凌夜掌心里不停游动，宛如一条鱼，忽而朝她摇摇脑袋，忽而又冲郁九歌甩尾巴，神性十足。
郁九歌在这时起身，走到她身后，微微俯身，手掌自后按上她右手手背。
他惯常用剑，又经常锻造法器，加之种种风雅之事也皆有涉猎，故手指与掌心都覆着薄薄的一层茧。这样的触感并不多么温柔，却非常温暖，能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就着这种安心，凌夜仰头看他，眼中是不加掩饰的信赖：“你想到办法了？”
郁九歌不答，只垂眸看她。
看那细白颈项因仰头的动作完全袒露出来，其上青色血管清晰可见，显得脆弱极了，好似一折即断。
他眸底深了深，却没叫她察觉，随即应道：“先试一试。”
说完，空着的手与她捧着宝珠碎片的左手相贴，把碎片连同云絮一齐盖住。
浑厚法力引导着凌夜的法力包裹住掌心中那团金色，不多时，只听轻微的“嗡”的一声，凌夜很明显地感受到，刚刚还是胡乱堆成一团的碎片，这会儿仿佛有了生命般，飞快进行重组。
郁九歌的手这时抬起些许，凌夜顺着他指缝看去，云絮在内，碎片在外，金玉宝珠整个已恢复最初的圆形，瞧着挺能唬人。
虽不是真正的修复，却也足够应付了。
与此同时，郁九歌右手握着凌夜的盖在凰琼额前，两位至尊加在一起的神识汹涌而出，如垂天之云，把凰琼的识海整个罩住。
凌夜道：“你是想……”
她话没说完，但郁九歌明白她的意思，点头道：“开始吧。”
凌夜也点了点头。
有郁九歌把控在前，她这回就没闭眼，全程在他的带领下不断压迫凰琼识海，把那在他二人看来并不如何宽广的识海压得不住收缩，连带着泥丸宫都缩水不少。
压到极致，眼看泥丸宫摇摇晃晃，整个识海都要崩溃了，却还是没有出现任何异常。
就在这时，手中的金玉宝珠发出与碎前相比要显得暗淡些许的光芒，但仍映得整个茅草屋金黄一片。奈何那光芒好似后继无力，甫一离开金玉宝珠，就再度变淡，而后慢悠悠地来到上方，沿着两人神识搭建而成的道路，颇为费力地挤进凰琼眉心。
等金光好不容易再进到凰琼识海，泥丸宫里立即出现一点不同寻常的动静。
细看去，那竟是一道藏得并不如何深的封印。
封印下有什么未可知，凌夜还没来得及观察这封印怎么就能逃过她的感知，神识末梢不经意间触碰过来，登时“哗”的一下，封印破了。
凌夜：“……”
凌夜：“我不是故意的。”
郁九歌似乎笑了下：“不怪你，这封印本来就是最简单的那种。”
正因为太过简单，又藏在泥丸宫最不起眼的地方，反倒大隐隐于市，教人怎样查也查不出。
被邀请来给凰琼看病的药师虽个个名声赫赫，但在修为上，他们的境界普遍没有凰蔺高，谈何能进到比凰蔺还要更高一等的凰琼的泥丸宫里？即使进来了，也会被帝君威压逼得根本呆不了多久，至多匆匆检查一番，就得退出。
若非他们两个是至尊，又恰好有金玉宝珠，否则就算把凰琼的识海给逼得彻底崩溃，也难以发现封印的存在。
如此看来，设下这道封印的，倒是个聪明人。
怕凌夜自责，郁九歌立即带她往封印下去：“你看。”
但见被封印的不是别的，正是一团赤红色的迷雾状的东西。
在那迷雾里，能看清有一点光芒忽隐忽现，其上气息淡到极点，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了。
凌夜看了会儿才道：“这就是赤界特有的毒瘴吗？”
郁九歌道：“嗯。看来是有人趁她心境不稳，刻意把毒瘴引入她体内，害她不得不以沉睡来自保。”
赤界毒瘴太过可怕，千年前的那位帝君都是九死一生，更何况称帝还不算久的凰琼？
料想那幕后之人应是早有要谋害她的打算，这才能在她被从紧要关头拉回来的时候，迅速引毒瘴入内，令她为求自保，魂灵即刻进入封闭状态。这样一来，中间没有任何缓冲，凰琼外表瞧着又是沉睡的姿态，凰蔺等人就自然而然地认为她这是后遗症，而非被人谋害。
搞清楚凰琼沉睡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凌夜看了看毒瘴里的魂灵，被挤压得可怜巴巴的一小团。看其状态，再不想办法消除毒瘴，魂灵被挤压到极致，会直接爆掉。
魂灵爆掉的后果不用说，凰琼从此将陷入真正的沉睡，再也无法醒来。
凰琼一死，凰蔺境界尚低，无法称帝，整个凰族没有帝君的带领，那就是群龙无首。如此境况，不用等七界毒瘴爆发，赤凰山内的世家会立即群起而攻之，把他们打压下去，取而代之成为统御赤凰山的新的名门。
凰族自当早就预料到凰琼一直不醒的话，极有可能会发生的这等后果。
所以在请了无数药师无果，动用无数方法也无果后，凰蔺听闻凌夜封尊，不敢耽搁，立即请她来，就盼她手里的金玉宝珠能起点作用。
“她现在这个样子，学那位帝君怕是行不通。不知道凰族肯不肯让我把赤凰翎羽带出来。”
凌夜说着，撤回神识，同时双手轻轻一挣，脱离了郁九歌的掌控。
郁九歌看了眼重新变成碎片的金玉宝珠，答：“我也不知。”
凌夜揉揉眉心，道：“真是麻烦。”
倘若凰族同意她带出赤凰翎羽，那么她以赤凰翎羽救醒凰琼后，拿此救命之恩作为交换，提出把赤凰翎羽带走，凰族会如何待她？
毕竟眼下谁都不知赤凰翎羽可也有了异动。
退一万步来讲，若赤凰翎羽真的产生异动，诞出异兽，那她和郁九歌联手，定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其解决。
可解决了之后呢？
赤凰翎羽是会完整无损，还是会像金玉宝珠那样损坏？如若损坏，会给七界连同整个赤凰山带来怎样的变动，以及还能否发挥出原本的效用，不到那个时候，谁都不敢断言。
——这也就是为何当年凌夜封尊后，一直没去集齐四族神物解毒的原因所在。
这里头弯弯绕绕太多，凌夜想得有些头痛。
她没注意往后一动，撞到郁九歌的胸膛上，后脑勺也磕到了他下巴。
这一磕，她没忍住“嘶”了声，郁九歌则下意识环抱住她。
她没在意，只随口抱怨：“好疼。”
郁九歌问：“哪里疼？”
她说：“都疼。”
郁九歌道：“那你别动，我帮你看看。”
凌夜闻言一愣，立即摇头：“不用，不用。我就随口一说，其实一点都不疼。”
岂料郁九歌没理她，单手拨开她头发，仔细查看她有没有磕伤。
看完后脑勺，确定没受伤，郁九歌目光一转，看向她后背。
也不知他想了什么，凌夜感到他揽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紧了紧。而后就听他轻声道：“你身上的，也要我帮你看吗？”
凌夜：“……”
她没回话，却莫名觉得脸有些烧。
作者有话要说：
能相信吗，中奖绝缘体的蠢作者，今天微博居然中奖了！还是我心心念念已久的呱儿子的周边！啊，捂心口，瞬间感觉被九妹妹撩得快要无法呼吸的我又活过来了呢。
勤恳养呱的老父亲倒地不起也要给你们塞糖，快张嘴，啊——
PS：继续冲鸭，离999不远了！


第44章 044、入界
最后他们两个谁都没能看。
一则地方不对， 二则时间不对，三则气氛也不对。总之哪哪都不对。
况且凌夜又不是真的疼。
她就是仗着熟悉他，随口那么一说——好比朋友家人之间的撒娇——孰料他竟当真了。
现在这个九妹妹真是好生单纯。
凌夜这么想道， 她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她都有些舍不得像以前那样继续逗他了。
于是过了片刻， 郁九歌松手起身， 往旁边退了两步，恢复一贯表情立着；凌夜则立即扶凰琼躺下， 等脸降温了，撤掉屏障让凰蔺进来。
凰蔺等在外面的时候，一直都在关注茅草屋，自然早就注意到先前那阵金光，并且也猜到是金玉宝珠发出的光芒。因而他一进来就问：“姑娘可是有眉目了？”
凌夜说：“有。不过要进赤界。”
凰蔺道：“赤界？”
不清楚谋害凰琼的是眼前这位满脸焦急的少君， 还是他身后同样面露忧色的诸位公子千金里的谁，凌夜环视一圈， 也没把谁撵出去，直截了当道：“帝君之所以沉睡不醒，是因为泥丸宫里被引入了赤界毒瘴。以帝君现在的状态，不进赤界取赤凰翎羽， 只怕凶多吉少。”
这话一说， 包括凰蔺在内，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良久，有人开口，质疑道：“姑娘莫不是在耸人听闻？现如今谁不知姑娘心心念念的就是我族中神物……”
其余人没说话， 但有不少都露出赞同的神色。
凌夜没和他们争辩， 只道：“你们自己看吧。”
说着伸指虚点，神识轻车熟路地探进凰琼泥丸宫中。同时法诀一掐， 无需刻意去找镜子，空中已然悠悠出现一副画面，其上呈现出来的正是泥丸宫里的景象。
在场人何曾见过这等徒手化象之景，齐齐惊呆一瞬，方定睛细看。
由于封印已被毁掉，无需凌夜专门指点，众人已然看清泥丸宫里那团赤色迷雾，以及在迷雾中显得岌岌可危的魂灵。
凌夜这时道：“你们这儿我是第一次来，七界更是从未进过。”
郁九歌跟着说了句：“我也是第一次来。”
所以别说什么毒瘴是她和郁九歌搞来的这种傻话，她还没那么大的本事，能以一己之力强行打开未及开放的七界。加上郁九歌也不可能。
至尊是厉害不假，但此境界并非巅峰。似七界这等天地自然诞生的存在，单凭至尊是无法撼动的。
凰蔺道：“原来如此，倒是误会姑娘了。我替他向姑娘赔个不是，还望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切勿放在心上。”
凌夜摇头，问：“今年七界何时开放？”
凰蔺道：“就这几日了。七界开放前会有白界毒瘴先行逸出，逸出后再过一个时辰，就是七界开放之际。”
白界毒瘴，顾名思义，就是白色的瘴气，是七界里毒性最低的。
可就是这最为低级的瘴气，也能在逸出的一个时辰内，把凰族所在的这片山脉上的花草树木、飞禽走兽等腐蚀个干干净净。
白界毒瘴都如此可怕，更别提赤界毒瘴，凰琼已经用自身来证明毒性了。
而据凰族人观察，以及他们往年的经验，今次七界开放，不是五天后的夜半时分，就是六天后的凌晨。最迟也不会超过那天清晨。
纵然以凰琼现今的状态，根本不能继续拖下去，奈何七界未开，再急也没用，所以再简单说了几句后，凰蔺便领两位至尊前去休息。凌怀古的房间也在刚才等候期间让人打扫好了。
考虑到凌夜和凌怀古的关系，奴仆打扫出来的三间房离得极远，两个在东一个在西，得走将近半刻钟才能到，保管叫新尊眼不见为净。还是凰蔺给紧急改了，三间房全挨在一起，绝不敢让凌怀古离开凌夜身边。
对此安排，凌夜没表现出满意与否，只在凰蔺离开前，顺嘴提了句等她和郁九歌进赤界了，望他能帮忙多看着凌怀古点儿。
凰蔺闻言，神色变得肃然，郑重道：“姑娘放心，姑娘进赤界前如何，出来也必当如何。”
凌夜看他一眼，点点头，把门关上了。
看着面前被关上的房门，凰蔺想起她先前那些话，沉思片刻后，定了定神，方转身离开。
……
一夜过去，凰蔺作何动作，凌夜不知道，也没想着要知道。
不过听动静，怕是已经开始大搜查和大清洗了。
听起来挺像那么一回事。
凌夜结束打坐的时候想，就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凰琼不醒，谁也不知害她的人究竟是谁。
等太阳升起，凌夜开门出来，就见凰蔺早就来了，在同郁九歌饮茶。
茶还是七界灵花烹煮而成的茶，瞧着却和昨天刚来时喝的不大一样。凌夜在郁九歌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看他给她沏茶，然后听他道：“我煮的，你尝尝。”
她抬手接了，浅尝一口，品了会儿没说话，只接着喝，没几口就把这杯茶喝了个干净。随后也不用郁九歌动手，她取过茶壶，自己给自己续茶。
这简直无声胜有声。
郁九歌眸中溢出一丝笑意，转而对凰蔺道：“这回你信了。”
凰蔺应道：“嗯，信了。回头我就让他们改。”
原来他们二人就着烹茶手法聊了一早晨的天。
等凌夜喝完第三杯茶，凰蔺终于说道：“姑娘可知，我凰族以前有帝君深入过赤界？”
凌夜说：“知道。那位帝君有把此次经历记录下来？”
凰蔺道：“有。我这趟来，就是想请姑娘去看看。”
凌夜说：“事不宜迟，现在就去吧。”
于是三人一同前往藏有经卷的阁楼。
说是阁楼，实则也就比茅草屋好上那么一丁点儿。
楼梯踩着摇摇晃晃的，“嘎吱嘎吱”响个不停。栏杆上更是落满了灰，一手扶上去，好个清晰的五指印。
整间阁楼仿佛尘封多年都没人来打扫一般，散发着淡淡的霉味，蛛网也结得到处都是。凌夜甚至还望见角落里有零星的几双眼睛，在他们到来后四散而逃，竟是这里生了蜚蠊和老鼠。
凌夜：“……”
这真的是一代名门的藏书阁吗？
丐帮都比这强吧。
凰蔺似乎也没料到这里居然会变成这样，当即又是抱歉又是尴尬地道：“我们常年炼药，一炼就是数月不出，有时更是整年不出。所以……”
凌夜正色道：“你不必多说，我懂。”
药师每每潜心炼药，的确是要好一段时间不露面。
可凰族人这么多，总不能所有人时时刻刻都在炼药？过来掐诀清扫又花不了多少时间。
如此看来，被传成堪比丐帮，还真是抬举了他们。
凰蔺对自家事心里门儿清，没敢接凌夜的话，尴尬地左右四看，先他们二人上前把蛛网全挥掉，又掐诀把待会儿要走的地方清扫一番，末了惊觉窗户没开，楼内光线太暗，又手忙脚乱地去开窗点灯。
等忙完了，他擦擦不知何时出汗的鬓角，缓口气，方掐诀净手，还焚了香，寻找片刻，才小心翼翼地把凌夜要看的东西从一侧书架的最高层取出。
那是一本纸质的书籍，边缘微卷泛黄，看起来非常古老。
纸面太过脆弱，凌夜没动手翻，只用神识看。
看完了，她微微眯眼，自言自语道：“他居然不记得路……”
古籍上记载，那位帝君在赤界里走了一天一夜，因毒瘴无处不在，干扰太多，他压根没记住路。发现赤凰翎羽后，他怀揣泥土出界，也是随便选的方向，误打误撞出来的。
凰蔺道：“……这个我也是第一次看。”
早知道里面没什么有用的讯息，他就不带她过来了。
凌夜没回话，兀自陷入沉思。
看她没有要再开口的意思，凰蔺同郁九歌道：“族中还有事，我先出去了，您两位且随意。”
郁九歌颔首。
而凰蔺前脚刚走，后脚凌夜就把古籍又看了一遍。
看完后，她对郁九歌说道：“我知道怎么找赤凰翎羽了。”
……
五天后。
深夜。
天幕上无月无星，瞧着阴沉沉的，给人心头蒙上一层阴影。
不多时，有白色雾气自山脉后方逸出，所过之处，花草枯萎，虫鸟坠地。方圆百里渐渐陷入死一般的沉寂，不消说，那正是白界毒瘴。
七界要开了。
早早做好准备的药师修者们守在七界入口近处，齐齐屏息凝神，静待时间流逝。
果不其然，一个时辰后，有黄色雾气出现，速度比白雾慢，但毒性要重上不少。眼力好点的人，能很清楚地看到连茅草屋都被腐蚀出一个又一个坑洞，而后摇晃几下，轰然坍塌。此乃白界之后的黄界毒瘴。
不同于先前白界毒瘴出现时的安静，这回雾气里时不时传出窸窸窣窣各种声响，隐约能望见生得与界外妖精大不相同的奇形怪状的活物，是生活在七界里的妖精出来了。
凰蔺低声道：“姑娘万事小心。”
凌夜道：“你也是。”
音落，她与郁九歌身化清风，先行掠入。
见有人第一个动身，其余人也不再按捺，纷纷动作起来。
他们杀妖的杀妖，解毒的解毒，忙得热火朝天，连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进七界这种话都没时间问出口。
是以他们并不知道，那敢于进入七界的两人，在白黄等界并未停留，堪称风驰电掣地连过六界，直至到最后的赤界前，方才停下。
到了这里，以郁九歌的实力，虽能继续深入，但未免赤凰翎羽有所异动，导致毒瘴也有所异常，凌夜并不同意他和她一起进去。
凌夜抬头看了看，前方一片赤红弥漫，颜色太重，什么都看不清楚。
这样的环境，怕是神识都没法指明方向。
好在凌夜对此行有些把握，见状也没刻意做些什么，只转头对郁九歌道：“你先在这里等一等，等我喊你了，你再进来。”
郁九歌闻言，心中思绪万千。
他想陪她进去，却又怕不懂药毒的自己会给她造成什么困扰。于是直到最后，他也只是轻声道：“那你小心些。”
凌夜没说话。
她定定看了他一会儿，忽而走过来，按着他肩踮起双脚，额头触碰上他的额头。
神识与神识在这刹那间连接成桥，有种说不上来却明显存在的感受，于两人识海内蔓延开来，坚固无比，好似死亡也无法令其断裂。
郁九歌一下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反应过来，眸光颤动，指尖亦是发颤。
这是只有最为亲密的两个人，才会缔结而成的灵桥——
即使是同出一脉的兄弟姊妹，上过刀山下过火海的同伴，也极少有人敢缔结灵桥。因为两人之间一旦产生任何背叛，灵桥断裂，带给主动缔结之人的痛苦是难以想象的。
郁九歌从未想过，凌夜会主动同他缔结灵桥。
这是在表明，她已经认定他了吗？
“这样不管我在哪，你就都能找得到我。”缔结完毕，他听她这么说道，“不管你在哪，我也能找得到你。我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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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是画风突变的话唠：
刚九点多我爸遛狗上来，跟我讲，一楼经常和阿九一起玩耍的小金毛豆豆，前天在小区里被车轧死了。我说怎么下午遛阿九的时候路过他家，没看到豆豆在院子里呢……
豆豆比阿九小一些，养了小半年了。女主人哭了很久，儿子也是抱着豆豆不肯撒手。
听着挺难过的。
我家球球当初也是自己上街玩，车祸没的。
家里有养宠物的，带它们去外面的时候，一定要看好它们，千万不要让它们离开自己的视线。安全比什么都重要。


第45章 045、天子
郁九歌了然， 她说的是在玉关洞天里，她不辞而别直接离开的那次。
这是在给他承诺了。
他默了默，没说话， 转手从袖子里取出一只小巧的银铃。
银铃上编有简单的如意结， 除此之外， 再没有过多装饰， 显得十分简约。看凌夜没有要抗拒的样子，郁九歌迟疑片刻， 终究垂眸，小心翼翼地把银铃往她腰上一系。
晃动间，银铃并未发出声音，好似是个哑的。
凌夜低头看了看，这银铃除了颜色是银的外， 其余皆与寻常铜铃无甚区别。银铃不响，她也没刻意去晃， 只问郁九歌：“前两日你闭门不出，就是在炼这个？”
郁九歌“嗯”了声，答道：“遇到危险，它会第一时间示警。我试过了， 比神识要快。”
比至尊的神识还要更快——
这样的速度堪称恐怖。
前方赤界里除了毒瘴， 还生活着各种自身也含有一定毒性的妖物精怪。有毒瘴在，神识没法指路，更没法同往常那样感知潜藏着的危险和随时出现的妖精，这般情况下， 这只银铃可谓相当好用。
凌夜伸手摸了摸， 说：“是个好东西呢。”
郁九歌道：“你不嫌弃就好。”
“我哪里会嫌弃。”她笑了笑，转身朝赤界走去， 背对着他挥手，十分潇洒，“等我的好消息。”
郁九歌说好。
看她不过走了那么几步，赤色瘴气宛如迷雾一般将她整个人吞没，眨眼间的功夫就再望不见了，郁九歌在原地站了会儿，忽而手中光芒一闪，天子剑出鞘，他微微侧首，看向不知何时从瘴气里悄然探出的几颗硕大头颅。
那几颗头颅长得极其丑陋，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与已知的外界任何妖精都不同，教人不禁怀疑赤界的环境究竟恶劣到什么程度，这些野兽修炼成妖，居然也还是丑陋如斯。
明明修为越高，不管是本体还是拟态，不说变得好看，至少也让人看着顺眼，哪里会丑到似这等惨绝人寰。
据凰族记载，因七界过于特殊，每一界里的妖精都各不相同，且泾渭分明，鲜少互相来往。眼下这几颗丑脑袋，乃是生活在赤界边缘的妖精。边缘的妖精都丑成这样，已经能预想到生活在赤界中心以及更深处的妖精，那该是丑得多么惊天动地，想必看上一眼，就是一辈子的噩梦。
然郁九歌没有任何动容。
眸光更是宛若古井深潭，毫无波澜。
少顷，他提剑上前，无需动用法力，只凭天子剑自身的锋锐，就砍瓜切菜般把那几颗头颅齐齐削掉。
或红或青的血液从断口处喷出，他退了两步，再一看，血液溅落到地面上，发出“嗞嗞”的声响，竟直接把地面腐蚀出一个个深坑。
血液不断往更深处腐蚀，那些深坑渐渐连成一片，宛如地陷天坑。不多时有地下水汩汩冒出，此处很快汇成一汪水潭，且还有要继续扩大的趋势，一眼望去，深不见底。
此景看得郁九歌微微蹙眉，心中对不知到了赤界何处的凌夜更加担忧。
不及多想，突然“砰砰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他抬眸一看，夜色下，前方赤红的瘴气里，有几头小山般的庞然大物正循着血气飞奔而来，看其体态，应是生活在赤界中心的妖精。
这些妖精体型过于庞大，每踏出一步，皆震得地面不断颤动。
树木山石在这震动间悉数倒塌，瘴气更是被妖精带起的劲风刮得没了形，张牙舞爪四散开来，显得极其混乱。间或有咆哮响起，声浪直冲云霄，更显这些妖精的凶悍。
郁九歌看了会儿，抬脚上前，持天子剑主动迎了过去。
凡间向来流传“有夏服天命”之说，故统治国家的帝皇也称天子。
天子，上达天听，下至子民，“明明天子，令闻不已”。
在修者们看来，能成为一地之主、一城之主的，无不是有气运之人。而能坐拥江山万里，号令天下自封天子者，更是紫微加身，乃大气运中的大气运，纵使他们这些寻仙问道脱离尘世的，也轻易不敢招惹。
所以即使是修者，也只有帝君之境，而没有天子之境。从没有哪个修者，敢放话说自己乃上天之子。
敢说的，不等其余修者围殴，自己就要被上天降下神雷，劈个魂飞魄散。
可郁九歌敢。
他不仅敢，他还把“天子”给他的剑命名——
尽管此剑乃神物，世间罕有，但到底是把剑，再有神性，也非人。
不管从哪方面来说，郁九歌此举都是在挑衅上天，完全不把上天放在眼里。这样的挑衅，换作旁人，甭管是至尊还是什么，早要死个千八百次。
然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郁九歌不仅没被劈，相反的，他还稳稳当当活到现在，继续用着他的天子剑，足见上天对他的厚爱，亲儿子都不足以说明他的气运。
也正因如此，封尊多年的江晚楼和重天阙才对这么个后起之秀颇为忌惮。
试想，一个天资过人，又有比天子更加深厚的气运之人，年纪轻轻就已经是至尊，倘若放任他继续修炼下去，他迟早会突破至尊，晋升到所有修者可望而不可即的境界。
到那时，这天底下还有谁能制得住他？连至尊都得给他磕头！
原本江晚楼和重天阙打算得很好，先让郁九歌中了女儿吟，用情毒来控制住他，之后他们两尊联手，不说杀了他，至少也能让他重伤，休养个七八十来年不在话下。
事实证明，他们的计划堪称万无一失，郁九歌果然重伤，甚至是直接濒死。
可万万没想到，他重伤后逃进玉关洞天里，导致少君之争争出个少君不止，还争出了个新尊。
且这新尊十分诡异地二话不说就站到郁九歌身边，摆明了和他关系好得不能再好的样子，这叫江晚楼如何把计划继续进行下去？又圣尊瞧着没受半点伤的样子，江晚楼只能暂时放弃，与重天阙各自打道回府。
有这样的前提在，此次赤凰山七界开到现在，也没能见到邪魔两尊的影子，可见他们是真的没来。
由此，郁九歌猜测，应当是云中岛和朝尊崖内部出了什么问题。否则他二人再想杀他，也不会放任极有可能会出现异常的赤凰翎羽不管。
毕竟除赤凰翎羽外，不夜星落和世西日轮根本没有准确的出世时间，想要找，全凭运气。
郁九歌想，不知他和凌夜加在一起的气运，可足够在短时间内找齐最后两样神物。
凌夜的白头仙，不能再拖了。
再拖下去，她迟早有天会被耗尽精气，早早故去。
恰此时，脚下地动，身边山摇，妖精带来的动静愈发强烈，郁九歌不由敛了思绪，看向已经离得极近的妖精。
此处无光，他却也能看得清楚，这些妖精个个都奇丑无比，堪称天花乱坠。更为奇葩的是，它们各自都丑得各有特色，一眼就能给人留下极深的印象。
诚然，这些妖精不管是美是丑，都注定要成为郁九歌剑下亡魂。
手中天子剑微动，暗夜中霎时清光微闪，他极轻巧地挽出朵剑花。空着的左手负后，右手则持剑在前，他往前一踏，朝当先一头妖精斩去。
凌夜不让他进赤界，是为他好。
那么他就守在这界外，尽可能地引妖精出来，免她在对付毒瘴的时候，还要再为妖精受累。
……
另一边。
心知时间不等人，凌夜一路疾走，何处毒瘴最多最重，颜色最浓最深，她就往何处去，完全与凰族那位帝君背道而驰，偏差极大。
古籍上记载，那位帝君虽并不记得路，但他记住了他是往毒瘴最为淡薄的角落走，然后走着走着，就撞见了赤凰翎羽。
凌夜却反其道而行，没有半分犹豫。
越往前走，赤红越深，以凌夜的目力都有些难以视物。好在每每碰到妖精，都有郁九歌给的银铃先行示警，她也没想着动手浪费时间，直接绕路避开。
就这样，走了大半夜，天色将明不明之时，她终于停下。
黎明时分正是天色最暗的时候，举目望去，周遭赤红仿佛被这暗色渲染，也跟着变得极为暗淡。
凌夜站在这暗淡之中，全身上下都没动，唯独眼里的子时火无声燃烧起来，如墨夜色缓缓晕开，比环绕在周围的暗色更加深重。
数息过后，她睫羽微颤，子时火转瞬离开她眼瞳，直往前方扑去。
“轰！”
黑色火炎刹那间凶猛扩张开来，宛如恶狼冲入羊群，惊起漫天火光。
那正待借着天色伺机而动的诸多火焰，登时连面都没露，就“噗噗”地熄灭下去，余下最后一小朵一小朵的微弱火苗，集体伏在地面瑟瑟发抖。
子时火是神火，这些连灵火都挨不上边儿的野火，自是没一个能和子时火媲美。
只不过，全是毒瘴的赤界里居然能出现这么多的野火，显见赤凰翎羽果真出现了异动。
凌夜想着，微微转眸，就见那无数火苗之后，一双宛如鲜血铸成的瞳眸，幽幽与她对上了视线。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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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046、斗火
血瞳赤发， 雪肤玉面。
除却身上的衣服不是衣服，是由火焰交织而成的外，它看上去和人没什么两样。
未料赤凰翎羽诞生出来的异兽竟是这般形容， 凌夜诧异一瞬， 而后立即往灵桥上传话。
“兽出， 速来！”
话才传出去， 身后风声骤响，有新鲜的血腥味随风送来， 其中蕴含着极其浓郁的凶煞之气，迫得周遭火苗变得更加微弱，将将要熄灭了，也迫得前方那类人的异兽瞳中微闪，竟是慢慢后退了半步。
只不过， 许是才从诞生出来没多久，这异兽动作间显得极为生涩。
它脊背微躬， 双手垂在膝侧，竟似要随时四肢着地，形如野兽。嘴唇开合间更有尖锐犬齿切出，隐隐约约的鲜红沾在牙根， 应是才捕完猎， 就被凌夜循着找过来了。
至于那阵风声……
凌夜转头一看，果不其然，是郁九歌来了。
她不由道：“来这么快？”
郁九歌在她身畔停下，目光在异兽身上停留一瞬， 而后有意无意上前两步， 把凌夜给挡在身后，才答：“刚才不知怎么回事， 毒瘴突然消失，我怕你出事，就找过来了。”
现在看来，毒瘴消失，应当是因为这头异兽的出世。
依据他们之前的推敲，赤凰翎羽不是毒瘴的克星，就是比毒瘴还要更毒的存在。而能于赤凰翎羽所在之处诞生出来，这异兽比起赤凰翎羽，能耐只高不低。
何况就目前来看，它还能赦令万火为己用，恐怕也是继承了凤凰可操控火焰的能力。
就是不知，它身上那当作衣服的火焰，是它本身有的，还是也被强行征用来的。
“我先试它一试。”
凌夜向来没有别人在那辛辛苦苦地打，她自己蹲旁边吃瓜看戏的习惯，当即祭出断骨，提刀就要往前同异兽斗一斗。
郁九歌看着，也没拦她，只默默为她掠阵。
有郁九歌在旁掠阵，凌夜可谓是没有半点后顾之忧。还没到那异兽面前，她手一挥，刚刚还凶猛得能震慑万火的子时火立即化作一道细长锁链，当先朝异兽兜头甩了过去。
“咻！”
风声猎猎，火芒凛凛，神火所过之处，好似连空气都被燃烧殆尽。
就在神火朝异兽袭去之时，黎明终于过去，乘着逐渐明亮的天光，凌夜清楚地看到，那异兽对着子时火眨了眨眼，神态懵懂，一如当初在玉关洞天里的那头仅有指头大小的异兽。
看起来的确像是初生。凌夜心道，不过恐怕也是它的伪装。
这种天地自然孕育出来的异兽，如若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懵里懵懂，那也不配称为异兽了。
子时火迎面而来，异兽眨眼过后，身上的赤红火焰忽而腾起，于上方化作一头凤凰。
凤凰展翅欲飞，体格优美，瞳中神光忽闪，乍一看去好似活物。
与凤凰相比，子时火化作的锁链很明显小了太多。于是凤凰微微垂首，张喙一叼，便叼住小虫子似的神火，而后仰首，竟似要把这道神火给吞下去。
见状，凌夜不疾不徐地打了个响指。
“锵——”
无边夜色迅疾铺陈开来，小虫子陡然变成巨蟒，死死绞住凤凰的颈项，绞得凤凰悲鸣一声，轰然爆炸。
霎时比日光还要强盛的火光冲天而起，映得整个赤界立即变得明朗起来。
明朗得放眼望去，先前消失的那些毒瘴没在别处，赫然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鲜红如血的毒瘴蠢蠢欲动，犹如择肥而噬的野兽，只消凌夜和郁九歌露出些许疲态，就会立即扑将过来，把他们吞噬。
郁九歌仔细看了几眼，那些毒瘴不止是针对他们，也有不少是朝着异兽的方向。他对比一番，异兽明显比他们更吸引毒瘴。
更为重要的，是毒瘴对异兽并非惧怕，而是垂涎。
——和赤凰翎羽有着莫大关系的异兽，居然能让毒瘴为之垂涎？
明明凰族那本古籍上记载，帝君遇赤凰翎羽，周遭毒瘴全部退避三舍，根本是避犹不及。
郁九歌心下思绪陡转，而后对凌夜说道：“你先拖着它，我想到办法了。”
凌夜也看出点苗头，没问他是什么办法，只点头应好。
她收回目光，继续看向前方异兽。
但见凤凰消散后，异兽并未后退，反而踏前半步，扬手去抓子时火化成的巨蟒。
这一抓，它手上分明空无一物，肌肤娇嫩得任何火焰都能将其灼伤，它却不管不顾，径自一把叩住了巨蟒的脑袋。
“嗤嗤！”
巨蟒被制，尾巴胡乱一扫，扫到异兽身上的火衣。
两种火焰甫一碰撞，不消停顿就立即杠上，登时你烧我我烧你，忽而漆黑占得上风，忽而赤红居高临下，烧得景物都变得模糊了。
因是神火化象而成，巨蟒并不像真正的蟒那般有各种限制。故无需凌夜操控，巨蟒自发再度涨大，一边试图从异兽手中脱离出来，一边继续和异兽身上的火焰相斗，颇有些不亦乐乎的意思。
凌夜对郁九歌道：“那也是神火。”
子时火被她蓄养几十年，没道理这同异兽一样初生的火焰就能和子时火斗个势均力敌。
郁九歌应道：“再拖一会儿。”
说着看时机已到，他去到一旁，把天子剑往地上一竖。
他先前杀了太多妖精，尽管剑身光滑如镜，却还是不可避免地沾染了许多鲜血。这会儿天子剑直立于地面之上，鲜血顺着滑落下去，融入泥土之中，那一片地面竟渐渐变得通红，血气极重。
等血气浓郁到一定程度，郁九歌正待掐诀，想到什么，问凌夜：“你看毒瘴，可有异常？”
凌夜摇头。
于是郁九歌放心掐诀。
修长十指并拢如莲，在一片通红的映衬下，显得皎白如玉。须臾手势一变，天子剑忽的震颤起来，在抖落更多鲜血的同时，发出极轻微的几声剑鸣。
这剑鸣听在郁九歌和凌夜耳中，微小得近乎于无。
然听在异兽的耳中，却叫它神色骤变，当即也顾不得还在和火衣纠缠着的子时火，它脊背蓦地弯下去，冲天子剑发出一声低吼，而后四肢着地，飞快爬走。
它速度奇快，崎岖不平的山地都无法让它有任何停顿，不过瞬息功夫就爬出千百丈，险些连子时火都没跟上。
眼看它还要继续爬，却感应到什么，陡的停住。
循着往前看去，适才还空空荡荡的山头，不知何时腾起大片大片的烟尘。震动若有若无地传来，咆哮隐隐响起，是妖精被天子剑吸引过来了。
凌夜这时才大致看懂郁九歌这番操作。
她想了想道：“你想让它和妖精斗，消耗它的精力，再找机会杀了它？”
“不是。”郁九歌摇头，示意她看向毒瘴，“我想借毒杀它。”
异兽不是说杀就能杀的。
譬如之前那头，还不是三尊联手，四样神兵同出，方赶在造成更大动乱前斩杀。
眼下这头与人极像，又身负神火，单凭这两点就已超出那头太多，只郁九歌和凌夜两个至尊，轻易是没法镇压住的。如此，想尽快解决，只能借助外力。
此前郁九歌观望，发现毒瘴虽不敢靠近异兽，但对其甚是垂涎。这是个很好的能利用的点。是以等天子剑把吸食的鲜血转化完毕，他便布阵掐诀，以血气引别处的妖精过来。
异兽虽厉害，但蚂蚁尚能吞象，一只妖精不够，百只不够，那么千只万只呢？能生活在赤界里的妖精无不都是厉害角色，兽海战术，总能让异兽显出颓态。
一旦异兽势弱，不等他们动手，毒瘴会自行缠上它，到那时，再动手就简单多了。
凌夜听后，评价道：“有些冒险。”
毕竟谁都不清楚毒瘴对异兽的垂涎，可是真的到了非它不可的地步。
如若不然，此计无用，只能作废。
郁九歌点头，认可她的评价，又道：“成与不成，且看我想的对不对吧。”
凌夜说：“只能这样了。”
妖精到来还需要时间，郁九歌便问：“找到赤凰翎羽了吗？”
凌夜道：“没有。”
郁九歌道：“会不会被它带去了别的地方？”
凌夜摇头：“不知道。不过我怀疑，赤凰翎羽可能在它身体里。”距离虽远，她却仍能把那赤红神火看得一清二楚，“那种神火，不像是和它同时出现的。”
郁九歌精通炼器，自然也有神火。
不过和江晚楼一样，他们这种专用于炼器的神火没像凌夜那样养在体内，而是置放在道场里，佐以另外的手段进行蓄养，故此先前的斗火，他虽没能参与，这会儿却能很好地回应凌夜。
“确实。”他说，“它似乎并不能控制神火。与其说它依附于神火的保护，不如说是神火在威逼利诱，让它不得不带上。”
凌夜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说话间，异兽盯着前方烟尘看了片刻，须臾直起身来，赤红火焰暴涨，瞬间燃烧成海，逼得子时火都退避些许。
而在那火海中，刚刚还瞧着和人族相差无几的身躯，此时双臂一展，猛地拉长变大。
远远看来，那扩张起来的庞大躯体，其状如鸡，五采而文，竟和传说中的凤凰没什么两样。
作者有话要说：
忘了说了，明天大章，发红包，你们一定记得要留言呀。
差点没被笔记本气死= =
今天难得早起，按了开机键去洗脸，回来一看，网络那里没显示无线，还红叉。
其实昨晚就红叉过，但重启就好了。于是我重启，没用；再重启，还是没用。
我只好开始度娘，然而方法全都没用。抠了电板重开，一直黑屏并发出bengbengbeng的声音。后面我又是拍又是摔【往床上摔，各种重装电板，折腾了一个小时，还是bengbengbeng，气得我简直想把它摔个稀巴烂。
最后实在没辙，好在台式被搬回家，还能用台式。刚准备去开台式，心灰意冷地装了最后一次电板，按了最后一次开机键，它好了：）
真是无fuck说。


第47章 047、情人
不多时， 火海渐渐熄灭，异兽的变化也跟着停止。
有不知从何而来的禽鸟在空中来回盘旋，一眼望去， 五花八门， 数量极多， 竟似整个七界里的鸟全飞了过来。
禽鸟们无视下方能腐蚀万物的毒瘴， 兀自叽叽喳喳地叫着，围着化出本体的异兽不住展翅起舞， 好一副百鸟朝凤之景。
定睛细看，被禽鸟围着的异兽不仅仅是与凤凰长得极像，它尾端还生着九根彩色长羽。其中一根分外鲜艳夺目，乃正宗的火红之色，未及光照， 就自行发出淡淡光芒，正是神物赤凰翎羽。
未料赤凰翎羽竟被这般堂而皇之地置放， 凌夜表情难言一瞬，道：“真是没想到。”
郁九歌回她一句：“我也没想到。”
原先他们以为，这异兽不是从赤凰翎羽里诞生出来，就是与赤凰翎羽系为同源， 这才能有诸多能力。孰料赤凰翎羽竟直接长在了异兽身上。
“难怪它不能控制神火。”凌夜道， “有赤凰翎羽在，它想不用也难。”
无法控制，又摆脱不掉，只能任由神火在其拟态上覆盖成衣， 说来也勉强算是异兽和赤凰翎羽之间的博弈。
毕竟就目前看来， 赤凰翎羽似乎也无法从异兽身上离开。
再看了会儿那根红得仿佛火焰组成的尾羽，凌夜喃喃道：“这要如何取？是趁它活着的时候取， 还是等它死了再取？它若死了，会不会给赤凰翎羽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
郁九歌道：“先看赤凰翎羽会不会帮它。”
现如今两者同为一体，没道理异兽受伤，赤凰翎羽就全程坐视不管。
且正是因着这点，毒瘴才对异兽那般垂涎——
传说赤凰翎羽是真正的凤凰遗留下来的尾羽，比凤凰身上其他部位的羽毛都要威力巨大。但具体大到何种程度，无人知晓，只知要是有哪只妖精撞了好运，得以让赤凰翎羽认主，那么该妖的血脉将会慢慢同化成类同凤凰的存在，日后勤加修炼，也不是没有化凤的可能。
也就是说，打从发现赤凰翎羽至今，没有一个人能让赤凰翎羽认主。
纵观历届翎羽之主，清一色全是七界里的妖精。且还都是赤界的。
赤凰翎羽对妖精吸引力如此之大，更不要说毒瘴。守赤凰翎羽那么多年，难能碰到翎羽长在异兽身上的时候，此时不吞，更待何时？
虽仍不清楚毒瘴怎的比妖精还要垂涎异兽，但这不失为可利用的地方。
郁九歌便道：“我的办法奏效了。”
凌夜立即夸他：“厉害，比我有先见之明。”
他大约是想笑的，但最终没笑，只说：“我又没和它打，自然旁观者清。”
凌夜说：“那也挺厉害了。”
反正她就没想出那样一举好几得的办法。
说着，继续看去，百鸟朝凤过后，许是感应到下方风雨欲来的危险，禽鸟们再绕着异兽飞了三圈，便齐齐离开。
不知百鸟朝凤可是给异兽带来什么特殊力量，包括赤凰翎羽在内，它九根尾羽皆是变得明亮非凡，流光溢彩。而它本身更是气势大盛，不过稍稍振翅，山间狂风骤起，携着乱枝碎石，劈头盖脸地朝前方烟尘砸去。
“吼！”
有愤怒至极的咆哮声响起，连带着的是虚弱些的凄惨嚎叫，显见有妖精被砸中了。
但很快，不知是哪只妖精发了威，才砸进烟尘不久的碎石登时原路返回，比来时更快地扑向异兽。
然而，还没到得异兽近处，漫天碎石撞上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见状，郁九歌说道：“和我想的一样。”
凌夜“嗯”了一声。
对他们两个至尊而言，赤界里的妖精算不得什么，纵使是赤界深处里的也一样。来多少杀多少，他们连喘气休息都不用。
但对异兽而言，就不是这样了。
这里的妖精无不都是身怀剧毒，任何一头的血液都能把地表腐蚀得干干净净。异兽本就出自赤界，总要受此地限制，不可能赤凰翎羽长在它身上，它就真的无敌了。
就好比金玉宝珠里的那头，虽说后来能吸取酒帝君的力量转为己用，从而快速晋升，但那种转换是需要时间的，凌夜他们正是仗着时间未到，才能及时将其斩杀，否则等转换结束，再想斩杀，难如登天。
赤界这头也一样。
上天总是会给他们留下一线成功的希望，端看他们能不能把握。
时间飞快流逝，那因狂奔腾起的烟尘渐渐趋于平静。匿于其中的妖精们的面貌，也终于不再犹抱琵琶半遮面，完完整整地显露出来。
郁九歌看了眼，果然比他之前碰到的那些还要更丑。
凌夜先前根本没注意赤界里的妖精，不知它们竟长得这般丑，当下沉默良久，方发自内心地感叹：“好丑。”
郁九歌应道：“是丑。”
岂料话才说完，她转头目不转睛地看他，好似要借他的容貌来拯救一下自己的眼睛。
郁九歌：“……”
他颇为不自在地抿了抿唇角，觉得手往哪放都不对，怎么站也都不对。
全都不对。
简直乱套了。
最终还是没能忍住，低声问：“你看什么？”
凌夜道：“看你好看。”
郁九歌：“你也好看。”
凌夜说：“是吗？”
他点点头，认真道：“你最好看。”
这夸奖过于直白，饶是凌夜也不由下意识转移目光，然后回道：“我哪是最好看的。你说你这算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吗？”
郁九歌闻言，也不知想了什么，竟还是认认真真地问：“那你肯当我情人吗？”
凌夜：“……”
明明比现在这个郁九歌多活了二十年，见过无数真情假意，听过无数甜言蜜语，她竟还是被郁九歌这话给问得愣了神。
原因无他，她知道他是正儿八经地在问她，而非故意撩拨。
该怎么回答？
她想了会儿，也没舍得拒绝，便委婉应承：“你不嫌弃的话。”
郁九歌看着她，笑了。
他长得好看，笑得也好看。不过他向来少笑，纵是最为开怀之时，也笑得如昙花一现，非常少见。
于是凌夜又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心道上回那个圣尊和他像是像，但不管是端着还是笑着，真切都没有本人耐看。
以后有机会的话，定要和他提一提，叫他改进才是。
还在想着，就见他敛了笑容，但那眉梢眼角仍流露出些许笑意，以致于说出来的话都听起来甚是悦耳：“我不嫌弃。你也不要嫌弃我。”
凌夜道：“我怎么会嫌弃你。”
郁九歌道：“那你过来。”
凌夜依言往他身边站了站。
他道：“再过来点。”
凌夜就又站了站。
如果不是凌夜没他高，这回几乎是肩挨着肩了。
然后就见他侧过身来，才握着天子剑的手也伸过来，停在她下颚处，力道堪称温柔地轻轻捏住了。
这样的动作，凌夜刚想说你要干什么，他已经不打招呼地凑近了，微微温热的嘴唇在她脸颊上蜻蜓点水地停留一瞬，继而离开。
凌夜一时没能回神，就那么愣愣地望着他。
他又笑了。
随后也没再做什么多余的动作，转而牵了她的手，说：“我们过去吧。”
凌夜愣愣道：“……好。”
她亦步亦趋地被他牵着往异兽那边走。
等回神了，她边走边歪头看他。
原本还想问他怎么突然亲她，但想了想，亲脸而已，又不是亲嘴，她哪需要特意去问？就算他真亲嘴了，之前又不是没亲过，也不需要问。
于是思来想去一番，凌夜竟也很好地兜住了，什么都没说，只被他带着走。
走得近了，就能看见，烟尘彻底散开后，为首的几头妖精在离异兽不远处停下，尾随其后的妖精也跟着停下。
它们本就长得丑陋，这会儿冲异兽龇牙咧嘴，做出种种让人无法直视的表情，又是威慑又是恐吓，和形如凤凰的异兽正面对比起来，瞧着更丑了。
凌夜看了会儿，说道：“这里的妖精，是长得越丑，就越厉害吗？”
郁九歌说：“对，和外界刚好相反。我一路走来，遇到的妖精全都长得很丑。”
凌夜深思道：“这七界也是有意思。”
外界任何地方，哪怕是与世隔绝的诸多洞天里，也绝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这里的异变也太反常了些。
短暂的对峙结束，有妖精狂吼一声，庞大身躯宛如一座倾倒的山峰，率先朝异兽压去。
一只妖精动了，余下妖精也全动了起来。
当是时，无数妖精争先恐后地朝异兽扑去，黑漆漆乌压压一片。其中生着翅膀的妖精先飞到半空，再俯冲而下，那翅翼前前后后地伸展开来，把天穹都给遮了大半。
这般景象，远远望来，恢弘而又震撼。
被包围的异兽却没有半点畏惧。
优美而又强大的凤凰双翼一动，比先前要强劲数倍的飓风生出，眨眼功夫便把扑到近前的妖精掀飞了去。与此同时，尾端那根赤凰翎羽上火光一闪，赤红火焰宛如滔天巨浪，把胆敢靠近的妖精直接烧成齑粉。
“你看，”凌夜眼神好，一下就看出那神火在烧到妖精身上时，不同的妖精，花费了不同的时间，并且很明显的，越丑的妖精，花费的时间越长，“被限制了。”
郁九歌没说话，只点头，然后松开她的手，把天子剑插入地面，再度掐诀，吸引更多妖精过来。
没有毒瘴的阻碍，浓郁血气四处逸散，比风还快。
不多时，“砰！砰！砰”，沉重的踏地声响起，一波又一波的剧烈震动传来，更多更丑的妖精从四面八方奔袭而至。其中有不少的身躯可谓是大到极点，奔跑起来是真的惊天动地，险些连天子剑都要歪斜。
不出意外，这些妖精来自赤界更深处，乃是巨无霸的那种存在。
见同类正围攻生有赤凰翎羽的异兽，初来乍到的妖精们齐齐变得兴奋，瞳中尽是对赤凰翎羽的垂涎和炽热。它们没有停顿，飞蛾扑火般加入混战之中，给异兽带来更大的压力。
霎时间，血光火光交织在一起，怒吼惨嚎声更是不绝于耳。
各种倒地声爆炸声掺杂在其中，动静极大，连在界外奋力拼杀着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抬起头，遥遥看向各色毒瘴之后的七界。
正领人到处消解毒瘴的凰蔺这时也直起身，面色凝重地看向七界入口。
跟在他身后的人问道：“少君，要进去看看吗？”
凰蔺沉吟一瞬，摇头道：“不必。”
“可是，万一那两位……”
“没有可是。”凰蔺态度十分坚决，“我们守住此地便可，别的不要管。”
“是。”
于是哪怕从七界内传出的动静愈来愈大，大得山脉都在晃动，也无一人进入七界。
更无人知晓，此刻的七界，俨然成了个空界。
几乎所有的妖精都汇聚在异兽身边，虎视眈眈地盯着它，只等前头那批撤下来，好换自己上去。
不求一举干掉它，也要齐心协力，把它一口口地咬死，吞吃入腹。
不知过了多久，随着又大批妖精的死亡，那看似进攻防守极其严密的异兽，总算被逼得后门大开，露出了一点破绽。
这破绽转瞬即逝，换作平常时候，定不会给它造成什么困扰。
然此时此刻，它身边围聚了太多妖精，在它正面的妖精看不到那破绽，不代表在它背后的妖精也看不到。
说时迟那时快，破绽才出现，就被一只妖精盯住，旋即那妖精想也不想地扑上去死死咬住。没被火焰笼罩的部位刹那间鲜血横流，异兽发出愤怒的啼叫，又是横冲又是飞天，拼了命地甩，却怎么也甩不掉那只妖精。
且随着它的动作，那妖精獠牙入得更深，鲜血流得更多，血雨漫天而洒，异兽的动作竟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它不住地回头去看，似是希冀赤凰翎羽能像先前那样再帮它一帮，助它度过此次危机。可那根尾羽仍自迎风招展，其上火光灼灼，却没有半点要转移到妖精身上的意思。
这是不准备再出手了。
异兽瞳中浮现出愤懑又失望的神采，转而又是一声啼鸣，卯足了劲儿地破开重重妖精的围堵，冲入云霄，直飞上天。
仰头看去，硕大无朋的凤凰逐渐变小，直至变成一个点，快要看不见了，它才转了向，迅猛俯冲下来，速度之快，令得赤凰翎羽上的火焰于空中拉成一道长虹，也令得缀在尾羽上的那只妖精再承受不住，砰然坠地。
“轰！”
山地被撞出巨大坑洞，那妖精半声没吭，直接被摔死了。
再看异兽，尾羽被咬得鲜血淋漓，惨不忍睹。它虽飞得极高，让底下妖精一时间难以攻击到它，但它飞得并不平稳，摇摇晃晃，随时都有坠落的危险，显见被那只妖精伤得不轻。
谁都没料到，仅是那么一丁点儿漏洞而已，居然能让它被伤至此。
不过……
就是这个时候！
凌夜微微眯起眼，凝神细看，果不其然，那一直呆在众妖后方的毒瘴，登时如潜伏已久的野豹，飞快自众妖上方掠过，腾空而起，狠狠撞上异兽尾端。
“嗤嗤嗤——”
瘴气中的剧毒宛如蝗虫过境，不过瞬息就把那染血的尾羽腐蚀得连羽轴都将将断裂。
眼看毒瘴把尾羽腐蚀了个遍，正待朝赤凰翎羽进发，刚刚还一直毫无动静的翎羽上顿时火芒暴涨，赤红火焰凝聚成墙，牢牢挡住了毒瘴的前进，没叫毒瘴伤到当中的翎羽半点。
到嘴的点心没法吃，毒瘴只好转过来继续腐蚀异兽身体的其余部位，大有“你现在不让我吃，等我把你的附体吃干净了，我看你还不跪着求我吃”的意思。
异兽见状，发出一声凄厉啼叫，歪歪斜斜地朝离它最近的水流飞去。
看样子，竟似要用水来逼迫赤凰翎羽帮它。
众妖大喜，纷纷追赶过去，同时不断吼叫，意图让藏在水里不愿出来的精怪帮个忙，把异兽拦在水里，免得它再跑路。
凌夜和郁九歌没跟过去。
两人对视一眼，选了和众妖截然不同的方向，流星赶月般迅疾而去。
经了方才毒瘴攻击异兽一事，总算叫他们二人看出毒瘴的蹊跷之处到底在哪——
毒瘴是被人为操纵的！
说是人为不大准确。应该是妖为才对。
毕竟赤界这里，除了他们两个人外，再没有第三个人。
而那毒瘴明明没有半点灵性，更没有神性，却偏生能拥有自主意识一般汇拢聚散，还懂得利用战术，选择最佳时机朝异兽进攻。这摆明了是有妖精在背后操纵，如此才能解释为什么毒瘴会对异兽那般垂涎。
这道谜题被破解，凌夜觉得，接下来她不仅能如愿以偿拿到赤凰翎羽，她还能把七界三年爆发一次的谜底也给掀开。
风声呼啸，周遭景物连接成线，异兽和妖精被远远抛在身后。两人循着毒瘴里极微弱的神识，横跨无数山脉，终于在赤界最深处停下。
到得这里，已经再看不到什么花草树木了。
除极为坚实的山峰外，地面尽是坑坑洼洼，水泽绵延望不到边。鲜红的瘴气安安静静地四处飘荡，偶尔有风吹来，瘴气被吹散，然后顺着原来的方向继续各自飘荡，未再汇聚起来。
两人环视一周，目光共同停在一处看起来毫无异常的瘴气上。
在那里。
到了这个时候，再不用说什么你先还是我先了，两人一同过去，抬手挥散瘴气，与其后正为赤凰翎羽快要到手而兴奋得难以自抑，只好用倒立的方式来发泄情绪的妖精堪堪对视。
凌夜：“……”
郁九歌：“……”
已经倒立很久却还是异常兴奋的妖精：“……”
这个场面似乎有哪里不对。
总之，突如其来的两个人没说话，更没动作，妖精也仍维持着倒立的姿势，同来人大眼瞪小眼。
不过看妖精的表情，它或许正在想，它这地儿百十年都不会有妖精闯入，更别提人族了。这两个人是如何突破瘴气，避开它的神识，才能这么毫无预兆地进到它家门口的？
更为重要的是，它这么蠢的姿势，会不会让这两个人误以为它是个脑残？
沉默片刻，最终凌夜先转移视线，把这妖精的拟态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然后同郁九歌说道：“你有没有觉得，这只蟾蜍长得还挺秀气的？”
郁九歌也仔细打量一番，应道：“许是蟾蜍里最好看的了。”
蟾蜍：“……”
我真是谢谢你们二位的夸奖了。
它正要动，少说也要把蠢姿势给换一下，就见刚刚说话的那个姑娘忽的伸手，隔空按了过来。
边按边说：“我本以为能操纵毒瘴的妖精会是赤界里最丑的，没想到竟是个最好看的。”
郁九歌道：“可能那些妖精原本也都长得好看。”
毒瘴最初的时候，应当是无毒的。
就算有毒，那也是受环境影响，如长有毒花毒草之类，否则这种自然形成的瘴气，至多让人让妖迷失方向昏迷无力，不会再造成更多的伤害。
可蟾蜍有毒。
尤其是修炼成妖的蟾蜍，那更是毒物中的毒物。
于是瘴气被这始作俑者抓住空当命为己用后，就转变成了毒瘴。
受蟾蜍控制，毒瘴开始昼夜不停地在七界里肆虐，虐得妖精们为求自保，只好把自己同化成能与毒瘴同处的存在。渐渐的，才流传出七界里的妖精全都身怀剧毒的说法。
剧毒伤身，再皮糙肉厚的妖精也挨不过剧毒对身体的侵蚀。故而原本和界外没什么不同的妖精开始变丑，且越是丑，越能说明自身对毒瘴的抵抗高强，同样的，修为也就越厉害。
如此双管齐下，这些年来少有人敢深入七界，就是担心又是剧毒又是大妖的，修为再高的也怕阴沟里翻船。
而这蟾蜍聪明，知道龟缩在无妖踏足的赤界最深处，能造成最丑的妖精在这里没事别来打扰否则先把你毒死再把你咬死的假象，轻松悠闲又自在地把整个七界打造成它的一言堂，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吞了赤凰翎羽，成为可遨游九天的凤凰。
凤凰那种存在，堪称寿与天齐，任何妖精都梦想着能有这么一天。
蟾蜍也这么梦想。
并且它还付诸了实际行动。
它等了太多年，好不容易等到赤凰翎羽离开原地，能让它找机会弄到手，未料七界里的异动竟惹来这么两尊大佛，导致它只差那么临门一脚了，却还是要憾然收场。
蟾蜍悲愤地想，可能它真的没有化凤的命。
下回投胎，定要投成凤凰的近亲！
还在想着，至尊特有的威压当头罩下，蟾蜍立时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那纤细手指在空中一点，比它见过的任何封印都要繁杂的印诀出现在它上方，须臾覆盖住它全身，把它结结实实地封印了起来。
蟾蜍：“……”
要完。
它怕是一时半会儿没法投胎了。
啊，这么个情况，它连自杀都不行！
封印完毕，凌夜掐诀收了蟾蜍，然后对郁九歌说道：“我都做好要大打出手的准备，结果这么轻松就解决，真是遗憾。”
郁九歌想了想说：“出去后我陪你打？”
凌夜欣然应好。
且说蟾蜍被封印起来，包括赤界在内，整个七界的毒瘴再不受控制，纷纷从张牙舞爪的豺狼虎豹变成软绵绵的小绵羊。
各色毒瘴有风的时候就随风而动，毫无章法地这里飘那里晃，没个定性；没风的话就缓慢游荡，温温吞吞，再没有先前能逼得无数妖精闻瘴丧胆的模样。
七界外的也是，刚刚还让众多修者不能靠近只能退后的毒瘴眨眼间没了任何攻击性，有凰族人小心翼翼地试探了几番，还往入口走了走，确定毒瘴真的没那么邪门，非常容易对付了，当即喜上眉梢，飞快把这个好消息上秉给了凰蔺。
岂料凰蔺眉头一皱，面上没有任何喜色。
族人不知何处出了差错，只得敛了笑，讷讷道：“少君？”
凰蔺没说话，只抬头看向七界入口。
他目光忽然变得极其复杂。
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挥了挥手，示意族人可以把这个消息传开。
消息传开后，所有人犹如吃了大力丸，一鼓作气地斩杀妖精、破解毒瘴，速度奇快，比起往年要牺牲不少人才能勉强控制住局面的境况，今次算得上大胜了。
虽不懂自家少君为何会那个表情，但凰族人还是喜不自胜：“肯定是那两位至尊的功劳！”
“感谢至尊，我居然还活着，我以为我这次会死的。”
“我也是，没想到我还活着！”
“要是以后也都像今天这样就好了。”
“……”
再看赤界，没了蟾蜍的操纵，毒瘴再无法给异兽造成困扰，只能游离不定地在水边徘徊，却还是不能让异兽掉以轻心。
因为现在的它，只消毒瘴入体，就足以毒死它了。
但见此刻的异兽，漂亮华丽的羽毛被腐蚀得七零八落，身上布满伤口，其中有不少甚至深可见骨，是入水后，赤凰翎羽拼着被浇灭火焰也仍旧不肯帮忙，它只能凭着一己之力对抗毒瘴和众妖所造成的。
伤痕累累、奄奄一息。
许是从没想过自己竟能落到这般田地，待得破风声响起，两道对它而言不算陌生的气息到来，异兽慢慢回首看去，看清来人，瞳中流露出异常不甘的情绪。
显然它非常清楚，这两人回来，一旦加入战局，它必死无疑。
而这两个人并不会对它心慈手软。
异兽本就异于寻常兽类，又不和妖物精怪相提并论，完全是超脱世俗。加之此等异兽又出自神物，乃天地自然孕育，生来便有撼天动地的本领，如若因一时仁善放其活命，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
因此等异兽生而为大凶，它们的出世，往往代表着生灵涂炭，是灾难的象征。在它们刚刚诞生之际手下留情，等日后它们成长起来，至尊都要成它们腹中美食。
毕竟现在的世间，没有一个神仙，全靠至尊在撑。
所以不管异兽看起来多么的纯洁无辜，可怜可爱，也无人敢将其驯服，更无人敢放其活命。
凌夜和郁九歌也是如此。
不提郁九歌为何不肯留手，只讲凌夜。她早在玉关洞天里的时候，就模模糊糊感应到上天送她回到这二十年前，不出意外，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希望她能解决掉异兽带来的隐患。
一头异兽已是能让至尊谈之色变，更何况四头异兽？
答案便是如此了。
眼前形如凤凰的异兽已然重伤，濒临死亡，再拖那么一会儿，众妖齐上，它绝对死无葬身之地。
凌夜瞧着，也没想着让它被妖精吞食，毫无尊严地死去，不过惟恐迟则生变，她和郁九歌对视一眼，而后同时出手，断骨刀与天子剑并列前行，直往异兽颈项斩去。
两大神兵齐出，那气势霸道至极，迫得众妖迅疾后退，让出一条极宽的路来。
路的尽头，异兽蹒跚立在水上，分明想躲，却无论如何也躲不了。
“噗嗤！”
刀剑没入凤凰长颈，又自后而出，白刃瞬间变成红刃，难掩凶戾。
凤凰身躯颤动片刻，声嘶力竭地发出最后一道啼鸣，随后眼瞳瞌上，轰然倒下。
却是还没完全倒入水中，已经飞离水域的断骨刀猛然一个急转，赶在众妖动手之前，倒飞回来把赤凰翎羽连根斩断，完完整整地呈给了主人。
赤凰翎羽到手，凌夜没有犹豫，双手一动，她长发无风自动，漆黑衣摆随之狂摆，望之如妖似魔。子时火在这时陡的升腾而起，火烧连营一般浩荡铺开，整个水面霎时成了神火的海洋，一眼望去，尽是黑暗。
这火海烧得太是时候，妖精们自顾不暇，只能一边躲避神火，一边看神火的主人带着赤凰翎羽转身欲走。
才转身，郁九歌伸手过来：“该出去了。”
凌夜笑着应下，把手递给他。
他微一用力，便带着她往出口赶。
来时因有毒瘴妖精阻隔，他们花费了不少时间。这会儿出去，不过片刻，七界入口已遥遥在望。
才要往入口去，凌夜想起什么，把蟾蜍从袖子里捞出来，问它：“你知道凰族吗？”
蟾蜍点头。
她又问：“近来可有凰族人进赤界？”
蟾蜍再度点头。
“那凰族人走的时候，可是带走了一些毒瘴？”
点头。
“你没阻拦？”
点头，复而摇头。
“你拦了，但是没能拦住？”凌夜看懂蟾蜍的意思，沉吟道，“能进赤界的只有帝君。”
而能从这只蟾蜍手下成功逃走的，也只有帝君。
四族里，向来没有谁家洞天开放，隔壁帝君就要过来到此一游的传统。
尤其是赤凰山，七界过于特殊，其余三族根本是有多远躲多远，绝不会傻了吧唧地把这等会死人的差事往自己身上揽。
排除掉另外三帝，一则凰族人，二则能进赤界，三则没被蟾蜍拦住——
这只能是凰琼了。
可她为什么要让毒瘴进入自己的身体？
是嫌自己命太长，还是本想引毒瘴进别人的身体，结果自作自受，没能害别人，反倒害了自己？
想也不用想这背后铁定牵扯到整个凰族，这样的家务事不是他们外人能掺合的，凌夜摇摇头，把蟾蜍重新收好，和郁九歌一同出了七界。
出去后，就见药师还在忙碌着，正到处消解毒瘴。修者都在休息，看其神色，皆是眉开眼笑，神采奕奕，连伤者都在笑着和旁人说话，显见从七界里出来的妖精都被杀尽，没有冲出凰族给凡人带去灾难。
等他们望见从七界里出来的两人，立时什么都顾不得了，忙不迭地站起来围上去，各种感恩戴德地道谢。
这种阵仗，两人见得多了，一面摆手说不敢居功，一面巧妙地从他们的包围中脱身出来，恰恰对上才过来的凰蔺。
“我已经拿到了。”凌夜抬手止了他的话，“有什么话过后再说，先带我去找帝君。”
凰蔺应下，立即带她和郁九歌走。
因毒瘴爆发，凰琼早被转移出了凰族，故而他们走了会儿，方在位于凡间的一处民宅前停下。凰琼和凌怀古都在这处民宅里。
进了民宅，凌夜看了眼凌怀古，二话没说就进里间去了。
郁九歌没进。
他寻了张椅子坐下，悠悠然给自己和凌夜倒了两杯茶。而后抬眸，慢慢打量着凰蔺和他身后的几位公子千金。
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凰族，跟着来到这里的，无不都是凰族年轻一辈里的顶梁柱。换句话来说，如果不是凰蔺实力到了少君之境，那么赤凰山少君这个名头，完全有可能落到他身后这几人中任何一个的头上。
如此，是为着少君这个位置，凰琼才沉睡不醒的吗？
还在沉思着，里间有动静传来，凰琼醒了。
凰蔺眉头一动，正待领人进去，就听凌夜道：“郁九歌进来。其他人不要进。”
郁九歌闻言起身，端着两杯茶推门进入。
作者有话要说：
大章来啦！
为什么选999，当然是为了九妹妹啦！毕竟我这么爱他。
【高亮】9个大红包，给留言最多的同学；19个中红包，给常常留言的同学；余下X9小红包，所有留言的同学都有份。放心我挨章一条条数的。
最后谢谢我的金主爸爸们！
感谢飞x30、吱吱喳喳、o兔子先生t肉肉、千杀x22的地雷
感谢千杀x2的深水鱼雷
感谢Vincent、孤傲的猫x2、影影x15、肉包咂x10、半夏遗墨x30、诗韵悠扬x2、南墙、夏夏、青色山风x30、月下花开*莲姬x3、阿蕾x2、连胜家的白衣x10、梦梦x2、李子x10、?o?？）σx8、姐霸气 妳卟懂x5、醉醉渔x20、o兔子先生t肉肉x40、青苔绘碧痕x5、^＿^、隔江生绿烟x5的营养液


第48章 048、真相
郁九歌本以为是凰琼身体出了什么问题， 凌夜要他来帮忙，未料才进去，这位帝君正好端端坐在床畔， 瞧着面色白里透红， 嘴唇也恢复了健康的红润， 毒瘴没给她的魂灵身体留下任何后遗症。
没看出凰琼有哪里不对， 郁九歌看向站着的凌夜：“怎么了？”
凌夜说：“她有话想问你。”
说着也不用郁九歌招呼，她十分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茶， 往旁边凳子上一坐，一面喝茶，一面看他二人说话。
郁九歌也坐下了。
凰琼刚醒，他便把手里还没碰的第二杯茶递过去，道：“帝君想问什么？”
凰琼接了茶， 没喝，只谨慎地先布了屏障。
明明她神色瞧着颇有些火急火燎， 偏生稳住了。沉吟片刻，方才说道：“听凌姑娘说，圣尊前段时日同少君相谈甚欢。不知圣尊对少君观感如何？”
这话一说，凌夜立即看她一眼。
她竟问也不问七界情况。
仿佛早已成竹在胸， 知晓这回的七界没出大事。
郁九歌答：“尚可。”
这么简单的两个字， 凰琼拿不准具体意思，只得再道：“圣尊可否仔细说说？”
郁九歌颔首：“少君人还不错。”
这回多说了好几个字。
凰琼安静地侧耳倾听等待下文：“……”
郁九歌：“……”
郁九歌淡淡看她一眼。
她等了会儿，才终于反应过来，圣尊这是说完了。
只是加一起连十个字都不到的评价， 怎能叫她知晓在她沉睡的这段时间里， 凰蔺究竟如何作为？可圣尊不喜多言，她又没法逼迫圣尊说出更多的话， 只好转而看向凌夜，询问凌夜对凰蔺的看法。
凌夜想了想道：“我与少君接触不多。不过大体能看得出，少君是个有担当之人，凡事总能想得很通透，十分顾全大局。”
和圣尊一比，这位凌新尊简直是从天上下凡来的仙女，看在凰琼眼里根本是自带圣光。于是凰琼再接再励继续问：“那姑娘觉得，如若让少君担任帝君之位，他可能担得起？”
凌夜未答，反问道：“帝君这话是何意？”
凰琼道：“他天资好，怕是要不了多久就能晋入帝君，我已有把帝位提前让给他的打算。”
凌夜重复道：“让给他？”
这三个字说得太过轻巧。
仿佛那能让无数人为之不顾一切也要到手的位子，其实真切如同椅子一般，想坐就坐，不想坐了就让给其他人，自己好乐个清闲。
殊不知帝君之位，不仅是一族最高的掌权人，同时还需统领名门所在的此方地域，身上责任极重。在无数凡人乃至修者的心里，帝君没有至尊那么高不可攀，很多时候都能力挽狂澜，拯救他们于水深火热，堪称救世主那般的存在。
这样的帝君之位，岂能说让就让？
当下，不止是凌夜看向凰琼的眼神变了，连郁九歌都微微肃正了面色。
因他二人已大致琢磨出来，为何毒瘴会在凰琼的体内，而不是在别人的身体里。
——她以毒瘴为借口，故意让自己在七界毒瘴爆发前夕陷入沉睡，从而强逼凰蔺尽快独当一面，好把帝君之位让给他！
先前对毒瘴一事多有猜测，孰料真相竟是这般，凌夜一时觉得有些匪夷所思，可细细一想，又觉得原来如此，换作是她的话，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可理解归理解，凰琼这等做法，根本就是胡闹。
帝君如若真那么好替换，何来四族四帝长达百年都不会换人？
于是凌夜道：“你这是胡闹。”
凰琼一哂，没有辩解。
她原本是坐在床上的，现下被凌夜说了这么一句，当即从床上下来，负罪般跪到了地上，然后低头就要给两位至尊叩首。
凌夜拦住她，问：“你这是做什么？”
凰琼答：“我自知有罪，想向二位请罪。”
凌夜道：“向我们请罪作甚？你该向凰蔺道歉才是。”
因她沉睡，凰蔺舍了不知多少脸面，许了不知多少好处，甚至不惜请来至尊也要给她治病，这其中花费了无数心力，凰琼真要磕头谢罪，那也是该给凰蔺。
凰琼沉默一瞬，摇了摇头：“他怕是不会听。”
凌夜道：“不见得。我看他很在意你。”
与金玉露和金满堂那对母子不同，凰琼和凰蔺并非母子，甚至连姑侄都不是。
他们两个虽同为凰族人，但血脉实在差了十万八千里。如果不是凰蔺资质好，凭一己之力拼到少君之境，可以说他和凰琼将一辈子都没有什么太大的交集。
可现实摆在这里，凰琼敢毫无顾虑地说沉睡就沉睡，徒留凰蔺一人撑着凰族，除她的确看好凰蔺外，也从另一个方面表明她对凰蔺并非那么在意，以致于帝君的担子说扔就扔，完全不顾凰蔺会如何煎熬。
这样的帝君……
凌夜越发觉得当初自己去不夜天，没同意继承夜言的帝姬之位，委实是个相当明智的选择。
凰琼再度沉默。
过了片刻，她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
许是憋了太久，又许是觉得眼前这两位至尊不会胡乱嘴碎，须臾，她低声道：“实不相瞒，我担任帝君之位已有十五年，抵挡七界毒瘴爆发，去掉此次，也已经历过四次。”
四次里，每一次，不止他们凰族，连从赤凰山各地赶来支援的修者药师都要伤亡过半，损失惨重。
而如若他们没能很好地阻挡住，哪怕只有那么一道毒瘴逸出凰族范围，抑或是一头妖物精怪逃出，进入凡人地界，那么后果更是要让他们焦头烂额，然后在下次毒瘴爆发前，三年时间都不够休养生息。
不是没向另外三族发起求援，也不是没动过请至尊帮忙的念头。
三族不必多说，有时本身都自顾不暇，谈何把人派来赤凰山送死？至于至尊，他们超脱尘世，除非天地浩劫，否则哪怕一族尽灭，也鲜少会出手。
如此，凰族只能靠自己。
作为凰族的领头人，赤凰山的帝君，凰琼再不甘，也只能咬牙忍着。
一次两次，目睹无数族人的死亡，亲历无数有志之士的消泯，凰琼都忍住了。
可后面，第三次，第四次，眼看过不多久毒瘴又要爆发，她再三思索，索性剑走偏锋，强入赤界取了毒瘴，出来后佯装闭关，将其引入体内，果然逼得自己两眼一闭，再不问世事。
原本她想得很好，她引的是赤界的毒瘴，不用赤凰翎羽，她是醒不来的。而其余三帝又不会过来，除非凰蔺晋入帝君之境，否则她能一直睡到天荒地老。
结果她睡后没几个月，世间突然多了位新尊，金玉宫的神物又出了问题……
这些她在沉睡中半点不知情。也只能感慨一句时不待她。
“……当帝君，太累了。”
哪怕沉睡半年，此刻的她也仍旧语气疲惫倦怠，好似心态都老了几十岁：“我看着他们在痛苦中挣扎，我是帝君，我要救他们。能救回来自然最好；救不回来，我要给他们下葬，要安抚他们的家人，要尽快建起新的住处，要做好迎接下次毒瘴的准备。”
一条性命压在身上，就已经让人难以负荷，更何况千条万条？
万钧大山都不足以形容此等负担。
“我自知我这个帝君当得不称职，我也早早想过要让位。可这么多年，整个赤凰山内只有凰蔺一人晋入少君，我也是迫不得已。”
长长一番话说完，房内一片沉寂。
见两位至尊谁都不说话，凰琼无声叹口气，眉眼间更显倦色。
过了良久，才听凌夜说道：“你就不想知道，这次毒瘴爆发，结果如何吗？”
凰琼摇头道：“您二位能在这时拿赤凰翎羽救我，想必……”覆灭一词她说不出口，只得道，“我睡前已经预料到了。”
凌夜看她一会儿，起身道：“还是让少君和你说吧。”
凰琼一愣。
她喃喃道：“少君？他居然还活着吗？”
竟是连凰蔺会死都想过了。
没再理会她，凌夜和郁九歌出了里间，看凰蔺仍领人老老实实地候在原地，凌夜道：“帝君已经没事了。不过她有话要和你说。”
凰蔺闻言，匆匆道谢，立即进入里间。
而后等了小半天，他出来了。面色沉凝，却教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不过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他眼眶微红，气息不平，不知可是被凰琼气的。
凌夜等了会儿，见凰琼好似不打算出来的样子，便对凰蔺说道：“七界的问题，我已经有了眉目。”说着把蟾蜍取出来递给他，简要说明此妖作为，方道，“赤凰翎羽我就先拿走了。”
凰蔺接过蟾蜍，心知早在她答应给凰琼看病之时，就已经暗示赤凰翎羽她会带走，当即没有反驳，低声应好。
倒是旁听着的诸位公子千金道：“那是我们赤凰山的神物，怎能……”
凰蔺没说话，只一摆手，众人立时齐齐闭嘴，再无人多言。
如此，赤凰翎羽总算是真正到了凌夜手里。
眼下再没什么事需要她和郁九歌处理，凰族帝君那等家务事更不需要他们来判别对错，便趁着天还大亮，照旧由郁九歌带着凌怀古，三人出了民宅，往北行去。
赤凰山之北，当属邪尊江晚楼道场，云海之巅云中岛。
作者有话要说：
看来我昨夜脑子还是清醒的，这章没啥需要大改的哈哈，完好版久等啦=3=
笔记本送去修了，希望晚上能完完整整地回来。


第49章 049、南风
从赤凰山最为边境之处到云中岛， 这之间的距离，纵是以凌夜和郁九歌的脚程，也须得走上一天一夜。
换作凌怀古自己的话， 昼夜不停地赶路， 怕是一个月也到不了。
云中岛地处极北， 气候极寒， 非修者难以承受。不过也正是这种终日寒冷冰封的地界，才能有常年不散的最为澄净的云海， 同样的，也才能有位于云海之上的浮空岛屿——
一座完全由冰雪铸造而成的岛屿。
世人皆传，云中岛不是仙境却胜似仙境，但凡去了，就要被那儿的景色吸引， 从而乐不思蜀，再不想走了。
眼下才出民宅没多久， 离那仙境似的邪尊老家还远着，前方空无一人的山道上，赫然有道修长的身影静静立着，瞧着已来了许久， 正在等人的样子。
离得近了， 方才发现，那身影灰扑扑的衣服灰扑扑的剑鞘，独一双望过来的眼睛粲然如星，极具风采， 竟是本该呆在金玉宫里的沈十道。
自玉关洞天一别后， 未料会在这里遇到他，郁九歌对生人向来寡言少语， 自收回目光不作理会，凌夜则主动同他打了个招呼：“沈公子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看出他是刻意等在这里，左右白云酒就在云中海，哪儿也去不了，凌夜不急着赶路，便在他近处停下了，说道：“你找我？”
沈十道先向郁九歌拱手，算是见礼，而后点头：“有话想和姑娘说。”
因有凌怀古在，凌夜便和他走到一旁。
两人布了屏障，保管连郁九歌都没法探听，沈十道这才低声说道：“姑娘近来都在赤凰山，可听说了金玉宫里的消息？”
凌夜摇头：“没有。”
她这段时间一直呆在凰族，凰族人不是在忙活七界的事，就是在要去忙活七界的事的路上，谁有那个空闲去探听隔壁诸事？反正再大也大不过她这个持有神物的新尊。
那自然，身边没有任何消息来源，凌夜即使想知道金玉宫里发生的事，也是有心无力。
沈十道便道：“那日姑娘走后，沈家与凌家都来人了。”
凌夜道：“哦？”
沈十道没看她，只兀自垂眸，继续低声道：“沈家没说什么，只带尸体走了。倒是凌家想找你。”
凌夜问：“找我做什么，想让我把凌怀古还回去？”
沈十道颔首：“凌家人说，家不可一日无主，你不还人也行，只要你回去当家主，过去一切既往不咎。”
听了这话，凌夜没忍住，笑了。
并非那种得意得逞，乃至是落井下石的笑。她眉梢眼角皆透出一股讽刺，仿佛听到什么天下奇闻似的，反问道：“过去一切既往不咎？他们真说这么好听？”
沈十道没说话，却终于抬眼看她。
沉默即默认，凌夜当即又笑又叹：“也真是难为他们。”
家里唯二的两个姑娘死了一个，走了一个，家主还被顺带掳走，整个凌家余下还能主事的，算来算去，只夫人沈微的身份最为合适。
可到底是一介女流，修为不行，又丢了丈夫没了女儿，脊梁骨和命根子都没了，正是最为哭天抢地之时，凌家人脑袋被夹了才会奉她暂代家主。
思来想去，竟真的只剩才晋为新尊的凌夜最能当家主。
可他们哪来的自信，居然敢放话让她回去继承凌家？
就不怕她回去后，提刀把他们全宰了？
凌夜思来想去，也无法理解那群人的想法，只好按下不提，问沈十道：“你特意来这等我，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些？”
沈十道“嗯”了声，回道：“我没法与姑娘传信，只好出此下策。”
又或者是，他原想着沈家亏欠她，她却只杀了沈千远一个，连他都没动，这已经是足够仁慈了，他绝不能得寸进尺，而要想办法偿还她。
总有些东西，不是拿命就可以填补的。
何况她还是至尊。
她这么个身份地位，那些东西，早不能拿寻常人的方式来对待。
沈十道不比凌家那群自视甚高之人，以为有血脉上的维系，就可以视深海血仇于无物，然后信心满满、得意洋洋地等她回来。早在她杀沈千远时，他就有预感，她从今往后怕是不会再回金玉宫。
她不回去，那就只能出金玉宫来寻她。
他都打算好了，凭他那点微薄之力，自是没法帮她去夺最后两样神物。可他有他的门路，能帮她探听神物下落，比她一个人打探要强。不料走到途中，听闻凌新尊身边少了个小孩，多了个男人，想起玉关湖那夜，他默默打消了计划，只在这里等着，把他觉得应该告诉她的消息说给她听。
凌家人有眼无珠。
他不是凌家人。他有眼有珠。
“劳烦你跑这一趟。”
凌夜给他一道神识标记，方便以后他不用再千里迢迢地赶路，只消用神识传信给她便可，又说：“不过那日我说过了，我和凌怀古一刀两断，我和凌家自然也一刀两断。日后凌家的事，不必再同我说，他们是死是活，皆和我无关。”
沈十道应下，问：“那沈家呢？”
凌夜奇怪地看他一眼，回道：“那是你家。”
她又不是沈微生的，她和沈家没有半点关系，沈家怎样干她何事？
她以前没见过真人，对沈十道从来都是道听途说，觉得他这人还算不错，是沈家里难得的明白人。怎么这会儿倒觉得他是不是有点太闲得慌？
试问哪个正常人会奔袭千百里，只为了和她说上那么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明明沈家没了沈千远，还有他这么个前途无量的公子，金玉宫若真心实意想要个好女婿，必然会紧抓他不放，怎能叫他跑到赤凰山这儿来？
莫非……
他是逃婚来的？
凌夜想着，一时看向他的目光十分敬佩。
这年头，敢逃名门千金的婚，当得一句“勇士”之称。
并不知凌夜眨眼间就想了这么多有的没的，面对她那句你家，沈十道说不出话来，只得拱拱手，准备告辞。
岂料才走了两步，就听身后凌夜道：“不过还是要谢谢你。”她说，“总比不知道的好。”
沈十道闻言，回身来又朝她拱手，这次是真的告辞了。
目送沈十道往与云中岛相反的方向行去，凌夜以为他是要回金玉宫，也没多想，只撤了屏障，转身对郁九歌道：“我们也走吧。”
郁九歌最后看了眼沈十道，目光极淡，浑然不将此人放在眼里。
接下来的赶路自不必提，因中途让凌怀古休息，他们总共花了三天时间，方才到得离云中岛最近的一处凡人聚居的村庄。
说是村庄也不尽然，因为其内饭馆酒楼一条街，连烟花巷都瞧着很是像模像样。可不说是村庄，又教人觉得不妥，因烟花巷背后就是一畦一畦的田地，放眼望去，半是绿油油半是黄澄澄的麦浪被风吹得连绵起伏，几乎望不到边。
正值中午，凌怀古需要进食，他们便打烟花巷前行过，准备去前头的饭馆吃饭。
凌夜边走边道：“这里不大对劲。”
郁九歌道：“嗯。这里的粮食收成太好了。”
先前说过，云中岛地处极北，此地虽离云中岛仍有小半天的路程，但也是位于十分偏北的地方，气候严寒，除少许极其耐寒的植物外，如麦子这种，在这样的地方根本活不下来。
可事实却是麦子不仅在这里活下来了，还全都临近成熟收割之际，这怎么看怎么怪异。
郁九歌想了想道：“可能江晚楼很喜欢这里。”
于是就施以法力护此方地界得以种植麦穗，好教这里的凡人能不缺吃食温饱，平安喜乐地生活下去——这样的手段，只有至尊做得到。
凌夜不由感慨：“瞧不出他还有这样的心肠。”
郁九歌道：“因为这里的人视他为神。你看，”恰巧路过一间大门大敞着的南风馆，郁九歌抬了抬下颚，示意她看向里面，“神位供那么高，放在别地是非常罕见的。”
毕竟邪尊太邪，性情无常还喜好杀人，等闲人是不会那么认真地去供奉他的神位的。
看过被高高供奉着的邪尊神位，凌夜刚要说些什么，眸光不经意间一扫，扫见某处，她陡的一愣。
而后觉得自己可能是眼花了，转头问郁九歌：“你看那个人是不是江晚楼？”
郁九歌说：“哪个？”
“躺在地上的那个。”
仔细看去，果见那南风馆面朝大街的客堂里，因还未到开馆时间，有不少人正弯腰奋力擦洗着的地面上，赫然躺着个七尺男儿。
七尺男儿身上的白衣早沾满灰尘，变成比抹布还抹布的存在。若非凌夜眼尖，看出那抹布似的衣服上的纹饰是江晚楼独有的，她还真没法认出那就是江晚楼。
堂堂邪尊，怎的落到如此地步？
简直比落水狗还不如。
凌夜想着，同郁九歌对视一眼，当先走进去，问江晚楼可是馆里新来的小倌，多少钱能给他赎身。
正在江晚楼身边拖地的少年闻言挺直了身板，答道：“瞧姑娘您面生，第一次来吧？那我也不狮子大开口，半两银子，您看这价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笔记本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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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050、女装
凌夜是有钱人， 从未干过讨价还价的行当，当即二话不说，摸出枚银锭子往那少年怀里一扔， 道：“这人我要了。”
那少年忙不迭伸手一接， 沉甸甸的， 少说也有十两重。
他立时眉开眼笑， 又是躬身又是作揖，简直乱了套， 显见是没想到这才捡到的半死不活的人居然这么快就能卖出去，他可还没花半个铜板给人请大夫呢。
对少年这种人而言，到手的钱没有还回去的道理，那自然，也没有剪掉大半给找零的习惯。当下眼珠子一转， 劈手夺过身边一个正在擦地的手里的抹布，蹲下去三两下把地上的人沾满血污的脸囫囵擦了遍。
擦好后瞧了眼， 长得还行，不过没他好，不是客人们喜欢的类型，就算留下来也挣不了多少钱， 便毫无可惜地对凌夜道：“姑娘您看， 这眼睛，这鼻子，生得多端正，就算当个随从， 那带出去都是倍有面子， 让人看着神清气爽！要是搁晚上，姑娘您秉烛夜读， 有这么一个人在您身边给您红袖添香，啧啧，不是我说，这得多么好的运气，才能碰上这样的人啊！”
凌夜：“……”
凌夜目光复杂地看了眼仍处在昏迷中人事不知的江晚楼，微微点头，“嗯”了声。
对，我是多么好的运气，才能撞见沦落成小倌的邪尊。
那少年得了认同，再接再励道：“您再看这身板儿，孔武有力，所有力气活儿都能干得！您再看这手指，柔软灵巧，连女红都做得像模像样！若不是眼下能主事的就我一个，兄长们都没在，莫说十两银子，二十两我们都不舍得把人给您！”
凌夜听着，目光更复杂了。
堂堂邪尊的身价被从半两银子抬到二十两，这涨势虽看起来非常喜人，但什么力气活儿什么做女红……
还是算了吧。
邪尊乖乖当个睡美人就好，她可使唤不动他。
没揭穿少年一开始要的是半两银子，凌夜弯腰揪住江晚楼的腰带，把人打横提溜起来，随后另只手一摆，止了少年话头。
接着转身出门，连卖身契都没问上一问。
笑话，这江晚楼一看就是才被人从路边捡进来，怎么可能有卖身契？
就是不知这段时间发生了何事，他竟能重伤至此。
莫非是和重天阙闹掰了？
凌夜想着，跨过门槛时，把手里的腰带往上提了提，免邪尊那“生得多端正”的与端正完全不搭边的俊美面孔和门槛亲密接触。
重伤没关系，以至尊躯体的强悍程度，仔细将养一番就能好。
可脸要是毁容了，等他醒了，保不准要把她往死里打。
见凌夜单手拎个大男人，脸不红气不喘，力大无比、游刃有余的模样，少年原想讹她一把，再要个银锭子过来，见状立即住嘴，颇有些后怕。
须臾摸摸怀里的银锭，没忍住又笑弯了眼。
……
出了南风馆，还没再走两步，郁九歌已经迎过来，抬手要接她手里的人。
凌夜递过去，揉揉被腰带勒得发红的手指，随口道：“真沉。”
郁九歌道：“后面都我来吧。”
凌夜点头：“先找地方安顿下来，把他弄干净。”
于是原本准备去饭馆，这会儿得找客栈。
他们往前走了走，出了这条烟花巷，很快就碰到一家挺是整洁干净，但因为来这里的外地人太少，因而生意并不如何的客栈。
进了客栈，要了房间，又点了饭菜给凌怀古，凌夜和郁九歌这才去到床边，仔细看江晚楼。
掐诀把脏兮兮的外衣换掉，里头中衣血色犹新，竟是才染上不久。
再里面的，凌夜就没法看了。她退到旁边，背靠床榻等着，只消郁九歌说好了，她才又过来，问：“是重天阙吗？”
郁九歌摇头：“残留下来的神意极寒，应该是云中岛里的人。”
“云中岛？”凌夜想了想，“云中岛里只有他一个至尊吧。谁能动得了他？”
“不清楚。先给他疗伤，等他醒来再说。”
“好。”
他们两个虽都和江晚楼不对头，但还没到你死我活的程度，对这人能救则救，毕竟邪尊的人情太过贵重，指不定以后还能把人拉到自己船上，让重天阙一个孤家寡人去。
江晚楼此次是伤及心脉，故此到现在都没醒。
幸而他知晓昏迷前用最为精纯的法力将其护住，还能有活命的机会。奈何凌夜手里的药多是给她和郁九歌准备的，能用在江晚楼身上的不多，又此地太过偏远，方圆千百里都没有鬼市，凌夜一时没法救醒他，只能让他心脉稍稍复苏少许。
见仅是做了这点，江晚楼面色就明显转好，凌夜掐诀净手，思索道：“他是从云中岛逃出来的。要带他上岛吗？”
郁九歌道：“看他这样子，料想云中岛有不少人在找他。给他伪装一下吧。”
凌夜说：“伪装成姑娘还是夫人？十八岁的，还是二十八岁的？三十八岁的也行。”
郁九歌闻言，好一会儿没说话。
不知他想到什么，神色变得有些微妙。须臾还是应道：“随你喜欢。”
凌夜这便高高兴兴地出去采购胭脂水粉服装首饰。
她有钱，即使店铺里卖的女儿家的衣服没一件能往江晚楼身上套的，也被她拿银子砸得不过半个时辰就到手新裁好的衣裙。绢花簪钗更是买了满满一盒，宝石的金银的，连仅有的一根木簪都是用上好沉香制成，可见她对给人化妆打扮有着相当大的热情。
出去近两个时辰，她满载而归。
江晚楼正昏迷着，怎样捣鼓都不醒，凌夜便十分放心地让郁九歌给他换衣服。她自个儿则捧着一大盒子的首饰，坐那儿垂眸细看，对由她亲自挑选出来的每一样首饰都倍感满意。
忽而神情一变，忧心忡忡道：“他被打成这样逃出来，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带钱。”
郁九歌道：“带钱？”
凌夜道：“他没带钱的话，我这些东西不就白买了？”
郁九歌仔细品了会儿她这话，才明白她意思是这些东西权当江晚楼赊账，等人醒了，她就问江晚楼要钱，绝不干亏本买卖。
当下有些啼笑皆非，有钱人连这点都要计较。
而后轻车熟路地从袖子里取出一堆银子给她，说：“你管他要钱干什么，我给你。”
凌夜刚要伸手去接，想了想又收回去，没接。
她说：“我不要，你留着给欠欠吧。”
郁九歌：“给欠欠？”
凌夜道：“别看欠欠还小，男孩子长得很快的。等他大了，要不了几年就得讨媳妇。你把这些留给他吧，家中殷实，才好讨个门当户对的好媳妇，日子也才能过得有滋有味。”
郁九歌：“……”
他默然地想，原来她还挺看重门当户对的。
心里这样想着，面上却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只过去把银子往她袖子里一塞：“放心，欠欠钱多，够他讨个顶顶好的媳妇。”
凌夜闻言，面露欣慰：“这样啊，那就用不着我替他操心了。欠欠那么可爱，长大后肯定特别好看，少不得要有一堆姑娘哭着喊着嫁给他。”
这话郁九歌没接。
他想别的姑娘有没有哭着喊着，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要不是亏得自己厚起脸皮，先下手为强，回头他哭着喊着让她嫁他，她肯定不同意。
——她什么时候才会跟他回九重台？
郁九歌边想边继续给江晚楼穿衣服。
不多时，衣服套好，每条带子也都系好，他直起身来，请凌夜视察。
凌夜选的是最为简便的一种款式，饶是没穿过的人，也能一眼看懂穿法。是以江晚楼身上的衣裙没有哪处系错的，她夸了郁九歌几句，然后捋捋袖子，准备上手了。
怕她一时兴起，给江晚楼画成奇奇怪怪的模样，那样反而更引人注意，郁九歌嘱咐道：“让云中岛的人认不出他就行了。”
“尽管放心，”凌夜说着，把江晚楼的头发全拢到一处拿簪子绾住，好方便给他脸部上妆，“我技术很好的。”
郁九歌：“……”
突然更不放心了。
好在事实证明凌夜所言非虚，两刻钟后，她满意地拍拍手：“大功告成。”
郁九歌从头围观到尾，可谓是亲眼见证一个七尺男儿是如何变成年仅十八的小家碧玉，登时神色再度变得微妙，连凌夜问他效果如何，他都没能回应。
他不回应，凌夜只好去问房中第四个人：“你觉得如何？”
被拉过来的凌怀古仔细打量一番。
许是先前在夫子镇时已看过郁欠欠女装，这回看江晚楼女装，他竟没有任何失态，只点点头，表示还不错。
凌夜尊心大悦。
她转头看床上的睡美人，越看越觉得自己这技术，完全能去参加化妆比赛了。
须臾目光一转，停在郁九歌身上，道：“我们来云中岛没有掩盖行踪，岛上的人肯定都知道我们来了。要不我也给你们伪装一下，免得被人认出来？”
话音未落，凌怀古面色大变，飞快后退。
郁九歌则终于回神。
他原想拒绝，但看她兴致勃勃的样子，还是道：“……你开心就好。”


第51章 051、上岛
郁九歌说完就后悔了。
然而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 他再怎样后悔，那也是圣口玉言，叫凌夜听了个清清楚楚。
于是接下来不管在干什么， 凌夜都要问他：“要不要女装？”
“……不要。”
“要不要？”
“不要。”
“真的不要？”
“不要。”
“那男装要不要？”
“要。”
“女装要不要？”
“不要。”
眼看他郎心似铁， 毫不动摇， 连她故意加快语速的男装女装都能区分开来， 回答得一清二楚，凌夜没什么诚意地叹口气， 暂时放弃说服他，转而去摧残凌怀古。
见她过来，凌怀古深吸一口气，面色沉重，目光肃然， 整个人都是如临大敌。
终于来了。
他想，打从郁欠欠被她怂恿着穿裙子那天起， 他就知道，只要她还活着，甭管他逃到天涯海角，他都逃不过这一天。
果然， 凌夜在他对面坐下， 和蔼可亲地问：“要女装还是不要女装？点头或者摇头。”
凌怀古立即摇头。
首战即败，凌夜并不气馁，假惺惺地劝道：“你看你脸这么年轻，身材也没走样， 穿裙子会很好看的。现在不穿， 等再过几年，你显老了， 想穿也没法穿。”说完，补充道，“到时候你哭着求我，我也不给你穿。”
凌怀古继续摇头。
他才不会哭着求她给他穿裙子。
凌夜说：“真的不要吗？你知道你拒绝我的后果吗？”
凌怀古哪里不知道她的手段，但事关尊严和底线，他从始至终都是摇头，绝不退让。
凌夜说：“这么坚定？那我也只好……”
眼看她抬起手，要朝他眉心点过来，回想起当初被折磨的那一幕，凌怀古浑身一僵，几乎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看她。
岂料她抬手扯过旁边叠放好的裙子，展开来给他看，变着法儿地吹裙子：“你看这做工，这刺绣，堪称巧夺天工，世间罕有。你们男装能做这么匠心独具吗？你真的不想试试看吗？过了这村，以后可就没这店了。”
听着这和怂恿郁欠欠时换汤不换药的话，凌怀古不自觉松口气。
吓死他了。
继而十分坚定地继续摇头。
如此，摧残半天，到了深夜，凌怀古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却还是不忘摇头，凌夜才大发慈悲地终于收工，然后同样没什么诚意地叹口气：“为什么都不喜欢呢？明明这么好看。”
她捧着裙子在那深思。
坐在旁边无聊玩泡茶的郁九歌面无表情。
是啊，这么好看，你怎么不自己穿，偏要往男人身上套？
一夜无话。
因被凌夜摧残了许久，身心俱疲的凌怀古这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见凌夜并不催促，他慢悠悠地洗漱，拖到用过午饭，他在凌夜的注视下默默背起仍昏迷不醒的江晚楼，一行人出了客栈，顶着路人诡异的目光往村外走。
还没走到村口，就被人拦住了。
拦住他们的是个包着头巾的大娘。大娘瞧着年过半百，身子骨却很硬挺，说话时嗓门儿也大，双手往腰间一叉，简直气吞万里如虎。
她道：“这姑娘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怎么叫人背着？是累了还是病了，不如坐下歇歇，我帮你们请个大夫来给她看看？”
说着伸手去探江晚楼的额头，眼神充满怀疑，好似江晚楼是被他们拐来的。
凌夜抬手止住她，仔细看她一眼，笑道：“多谢大娘好意。这是我妹妹，她刚才玩闹过了头，犯困，我就让妹夫背着她了。”转头看一眼凌怀古，“是吧妹夫。”
妹夫：“……”
即使不再被凌夜喊爹，也从未想过辈分能降到妹夫这么个匪夷所思的位置的凌怀古默然点头，还往郁九歌身后退了退，一副不肯让生人触碰自家娘子的模样。
那大娘见状，也只得收手，道：“这样啊？你们可是急着赶路，怎么不等她睡饱再走？”
凌夜道：“没错，我们就是急着赶路。”
大娘道：“哦，哦。那你们走吧，我就不耽误你们了。”
她让开路，冲凌夜一笑，憨直而朴实。
凌夜也冲她笑了笑，继而回身，立即敛了笑容，目光倏忽变得冷冽。
直等出了村口，彻底离了那大娘的视线，凌夜才道：“是云中岛的人。”
虽伪装得和村民没什么两样，但那身子骨可不是此地村民能有的，明摆着是修者缩骨而成。且尽管努力收敛气息，也还是叫凌夜察觉到与江晚楼身上残留的同样出自云中岛的神意。
云中岛功法所具有的那种独特神意，据江晚楼本人言，天下间唯此一处，无人能仿。
郁九歌道：“他们果然找过来了。”
凌夜点头，又道：“刚才那个人，怕是已经认出江晚楼了。”
她给江晚楼的伪装虽极为成功，等闲人只会看出这姑娘个子高了些，不会联想到别的什么，但云中岛人似乎自有一种探查的方法，明明她拦住了那个大娘，可对方还是把神识伸延到江晚楼身上，探出了他的真实身份。
难怪江晚楼要逃出云中岛。
她问：“还要带他上岛吗？”
郁九歌道：“带。只要岛上没出新尊，他们就不敢动手。”
江晚楼拼着重伤也要逃离云中岛，显见是岛上发生什么动乱，作为岛主的他被叛变了。
不出意外，胆敢对付他，又能真的伤到他，不是他最信任的人，就是最让他意想不到的人。且应是早有预谋，暗中谋划许多年，才能一击即中。
在金玉宫时，江晚楼对金玉宝珠莫名热忱，恐怕就是那幕后人算计里的一环。
江晚楼中计而不自知，还拉上重天阙，本对金玉宝珠志在必得，不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凌夜横插一脚，导致他在金玉宫浪费许多时间也没能拿到金玉宝珠，回云中岛自然要找人纾解一番郁气。
料想就是他最不设防之时，那幕后人当机立断立即下手，才把最不该受伤的人逼得重伤。
当然，仅仅重伤是不够的。
那幕后人敢下手，必当做好要么江晚楼死，要么自己死的准备。这才会有那个大娘的出现。
不过对付一个至尊就已经如此算计，更枉论对付两个至尊。
只要那幕后人还没被虚假的胜利冲昏头脑，不仅不敢对郁九歌和凌夜动手，还势必要客客气气地迎接他们的到来，再想方设法地把江晚楼从他们手里要过去。
所以甭管什么以不动应万变，只要江晚楼在他们手里，整个云中岛都要有所顾忌。
用不着去专门打听，就已能猜到此刻的云中岛在得知岛主被两尊救下后，氛围该有多么紧张。凌夜和郁九歌没有刻意改变路线，也没做什么障眼法，就很平常地赶路，中途还不忘让凌怀古休息，然后在明里暗里无数探视下，于这天傍晚到了离云中岛最近的一座山峰。
此山千丈有余，极高极陡，直如利剑，直插云霄。
遥遥看来，山体全然被冰雪覆盖，偶尔裸露出的些许石块灰白苍劲，好一座被世人争相膜拜的神山。从半山腰开始，云雾飘渺如纱，渐渐的，云雾变得厚重，层层叠叠，浩瀚成海。
恰此时，落日熔金，暮云合璧，越往上的云海，越是与此等景色相反，彰显出一种极端纯粹的白。白到极致，形如实质，化一条通天之路，那便是登岛的必经之处了。
到了这时，再不能让凌怀古背江晚楼。
郁九歌掐了诀，一直趴在凌怀古背上，包括那个伪装成大娘的在内的云中岛人，谁都没能有幸见到其真容的江晚楼，总算离开凌怀古的后背，没有任何阻挡地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
隐匿在暗中的云中岛人全都惊呆了。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岛主被穿了女裙、梳了女头便罢，他连脸上都画了女子妆容！
但看那柳眉弯弯，琼鼻樱唇，即便沉睡着，也仍霞飞双颊，娇美可人，瞧着确是个年仅十八的小家碧玉，放在外头，不知要惹多少俊俏儿郎争相追逐。
可这样的俏佳人，是江晚楼。
是那在封尊前，就已经有不知多少人丧命在他手中，凶名赫赫；封尊后，更是世事无忌，造成更多杀戮，邪尊之名可令小儿不敢夜啼的江晚楼！
不少云中岛人反应过来后，齐齐倒抽一口凉气，深感等岛主醒来，他们定然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毕竟至尊再是昏迷不醒，那也还是至尊，仍对外界留有一定的感知。特别是他自己的身体，哪怕是一丁点儿的移动，都能叫他有所感应，更别提被扮成姑娘模样，让人背着走那么久……
凌夜他们对他有救命之恩，等他醒来，他轻易不会对救命恩人下手。
可毫无预兆地被迫围观了他女装的云中岛人，那就真的早死晚死都是一个样了。
那边郁九歌掐诀后，顺带把凌怀古也带上。他转而牵起凌夜的手，一步千丈，眨眼就到了山巅的通天之路前。
拾阶而上，漫步云端，那高高浮空的冰雪岛屿，已然近在咫尺。
云中岛人见状，登时没一个再为未来感到担忧的。
他们只目瞪口呆地想，圣尊牵新尊的手……
这这这这俩啥时候凑成了一对？！


第52章 052、救醒
这条路不长， 说来也就百丈，纵是一步一个脚印，两三刻钟也绝对走得完。
饶是如此， 被不知第几次封印的凌怀古还是冷得直打寒战， 脸都白了。
已经到了这里， 料想接下来不管发生何事， 云中岛人都会昼夜不停地盯紧他们，凌夜也不担心凌怀古在赤凰山时没跑， 在这云中岛可会跑，抬手给他解了封印，免他还没走完这段路，就要途中活活冻死。
这里太冷了。
封印一解，也没学那些风雅之士在路上赏个景吟首诗， 蹉跎大半天，眼看夜幕快要降临， 他们加快速度，缩地成寸，几步便到得尽头。
路的尽头是更加厚重的云海，一望无际， 真切如冰雪般洁白无瑕， 连逐渐暗淡下来的天色都无法将其染上半分重彩。拨开云海，入目是座极为高大的晶莹剔透的宫门，宫门前无人驻守，唯几尊冰雕静默而立， 与来者无言相望。
“青女乃出， 以降霜雪。”
据传青女是掌管霜雪的女神，每年都要下凡两次， 为人间降霜洒雪。
眼前这几座冰雕似兽非兽，似人非人，瞧着怪异古拙，细品却又觉得神秘大气，高贵无比，正是信仰青女一族最为崇高的图腾。
连镇守宫门都是最高级别的图腾，可想而知宫门之后，是何等的戒备森严。
然而，就是这样的布置，还是让江晚楼逃了出去。
也不知他逃出去时，看见这些由他亲自布局的东西反过来全成了阻拦他的绊脚石，他心里会作何想法。
更不知眼下，他感应到外界一切，看他明明才从这里逃走，没两天就又被送了回来，心中会是如何的五味杂陈，可会恨不能立即纵身跃起，把带他回来的凌夜和郁九歌杀个七八十来遍。
总而言之，江晚楼还处在昏迷当中，而昏迷者在这个时候是没有资格说“不”的。
于是才往前踏出一步，那几尊冰雕立即眼珠一动，目光一下就锁定在江晚楼身上，完全没被伪装骗过。
凌夜看着，这才恍觉难怪江晚楼一定要逃出云中岛。
宫门这儿的冰雕都能看穿至尊身上的伪装，更枉论其他地方。恐怕江晚楼才在哪里露个面，下一瞬就会被无数人得知他所在地点。
好在有凌夜和郁九歌在，直到最后，冰雕也未做出阻拦攻击的动作，就那么死死盯着江晚楼，任由他们过了宫门。
宫门后是一条冰玉大道，大道两旁竖三十六根通天柱，意为三十六重天。道上云气弥漫，人行走在其中，流云缓缓自身边脚下四散开来，复而聚拢，离得极近的天穹上闪烁着的星子清晰可见，仿佛伸手便可摘得，教人颇有种飘飘欲仙之感，宛如仙境。
凌夜借着星光看了看离得最近的一根通天柱，转头同郁九歌说道：“上面雕的，也是谁的图腾吧？”
郁九歌应道：“嗯，是云神的图腾。”
云神司四季与天气变化，云中岛这里云多，为求云海稳定，把云神图腾雕刻在通天柱上，倒也能说得过去。
凌夜道：“不过我总觉得，这些图腾有些不大对劲。”
郁九歌颔首：“我也有这种感觉。”
好似那些图腾背后藏着一双双眼睛，能看透他们的体肤皮囊，深入魂灵，以此来断定他们可是货真价实的本人。
这种感觉极令人毛骨悚然。
不过这也恰巧证实了凌夜先前的猜测。
江晚楼号邪尊，性子邪，又满肚子阴谋诡计，看谁都是算计，做梦都在和人斗。能让这种人付出真心和信任的，有几个？
故而尽管他建起云中岛，以此作为道场，还招揽了不少人，但他到底只信自己，这才会把云中岛变为类同牢狱的存在，让他能以各种手段监视岛上的人，免得谁生有异心，他好立即剔除出去，以保他对云中岛的全权掌控。
孰料就是这样的监管，也还是没能压得住某些生了反骨的人，从而墙倒众人推，落个拔了毛的凤凰不如鸡的下场。
凌夜一边想着，一边状似不经意地转头看了眼凌怀古。
就见即使是在这样的大道上，被那通天柱一根一根地严密探查，凌怀古也仍旧面不改色，浑身上下皆十分放松自然，没有寻常人那种进入云中岛的紧张和兴奋，也没出现半点异常。
……这到底怎么回事？
凌夜皱眉深思，他分明不是真正的凌怀古，可她从他身上感应的血脉无从置疑，而这通天柱居然也没探出什么来？
这具身体的确是她生父的。那么体内的魂灵呢？被夺舍也不该是这般。
更何况，这世上真的有那种秘法，能把一个外来的魂灵**无缝地塞进一具皮囊里，严丝合缝地让谁也察觉不出此人已被掉包？
凌夜越想越觉得困惑。
才走到大道的一半，脚步声传来，抬眼望去，前方有许多人直直迎来，当先身穿白衣，其上绣着的纹路与江晚楼惯穿的一样的青年，正是江晚楼逃出云中岛后，暂时接替他位置的副手。
诚然，也正是逼得江晚楼出逃的罪魁祸首。
与别地不同，云中岛上，凡是能入江晚楼的眼，抑或得到他少许信任的，他不赐江姓，反赐云姓。而整个岛上能被赐予云姓的，加上眼前这个青年，也不超五指之数。
青年原本叫什么，早已无人知晓。只知他现在的名字，不止是姓，连名都是江晚楼亲自给取的，算是江晚楼最信任的人了。
然而，就是这么个最得江晚楼信任的，把江晚楼狠狠捅了一刀。
尽管还未真的将云中岛收入囊中，但已收服不少人心的青年笑起来比江晚楼正派上不知多少，说话间更是进退有度，十分从容，甫一照面，就能给对方极大的好感。
他笑着含身行礼：“见过两位至尊。”而后一面请贵客往大道尽头的宫殿走，一面问道，“不知两位驾临我云中岛，所为何事？”
说这话时，他看也不看跟在郁九歌身边的江晚楼，好似当真不知这个妙龄少女就是让他遍寻一天一夜不敢合眼的岛主。
凌夜一眼瞧出他是不打算在明面上撕破脸皮，只准备暗中谋划，便也和颜悦色地顺着回道：“敢问江岛主现在何处？我欲求白云酒，想找他商讨。”
青年闻言，面露难色，答道：“这可真是不巧，岛主不在，没有岛主的应允，我等无法入云海取酒。”
白云酒诞于云海深处，百年只得一盏。
只是云海深处被江晚楼设下了重重屏障与封印，除他自己知道的解法，其余人即便强闯，也是出入无门，要被困死在云海内。
这点凌夜是知道的。
她便道：“那真是太遗憾了。不知岛上可有种植药草？我妹妹受了伤，急需炼药救命，还望公子能施以援手。我妹妹若能醒来，我必当重谢。”
她信手拈来地扯谎，青年也没叫她失望，和和气气地答：“有。我这就带您过去。”
凌夜道：“那就多谢了。”
于是一众人分道扬镳，凌夜由青年带着去采摘药草，郁九歌三人则被带去歇息。
分开时，凌夜和郁九歌对视一眼，交换了个只有彼此才心知肚明的眼神。
——守好江晚楼。
——好。你万事小心。
殊不知这样的眼神看在周遭人眼中，那根本就是目送秋波，眉目传情。若非为了脸面，他们当真要再次目瞪口呆。
没想到这俩不仅是一对，瞧着还挺恩爱的？
果然至尊就是至尊，谈情说爱都和普通人不一样，如此迅速且光明正大。
光明正大的两人在对视后，各自转身离去。
此时天幕如同泼墨，浩瀚银河近在咫尺。星光粲然，连着不知何时点亮的灯火，整个云中岛好似一块永亮的宝石，哪怕世间再不见天日，这块宝石也永远高居云海之中，不会变暗。
去往药园的路上，凌夜和青年你来我往地胡扯一通后，终于问道：“还不知公子姓名？”
青年微笑着答：“敝姓云，单名一个缚字。”
云缚。
云海千万里，缚人危楼中。
凌夜也微微笑了。
她颔首道：“真是个好名字。”
……
摘完药草，回到郁九歌那儿已是半夜，凌怀古早睡了。
见她回来，郁九歌立即上前去，低声问：“那人可有对你不利？”
“没有。”凌夜反手关门，顺带布下屏障，才道，“是个有意思的人，怪不得江晚楼会被他骗过。”
伪君子很常见。
但那层伪君子皮下，也还是伪君子的，就相当少见了。
“我炼药，你替我护法。”
凌夜说着坐下来，祭出旧王鼎，才从药园里摘的药草一株株投放进去，子时火“嗤”地在鼎下腾起，她即刻进入状态，颇有些时间不等人的意思。
也的确不等人。
再拖下去，谁知道那云缚又会想出什么法子。
能尽早把江晚楼救醒就尽早，她来云中岛只是为了取白云酒，并不想搀和进云中岛的争夺战里。
话虽如此，但江晚楼心脉伤势太重，寻常灵药只能暂缓伤势，没法让他清醒，故而等到天亮，凌怀古都起来了，就见凌夜仍端坐在旧王鼎前，全神贯注地操纵子时火，半点心神都没分出给别的人。
她不分心，郁九歌自不会打扰他，只无声守着包括她在内的三人，顺带挡住云缚无数次的打探。
然而凌夜紧赶慢赶，也还是炼了整整七天七夜，方把灵药给炼出来。
灵药一出，浓郁药香瞬间四溢，连环绕在屋顶上方的云彩都有要变成祥云的趋势，可见此次炼出的灵药品级极高，救邪尊一命并不在话下。
她来不及松口气，立即把灵药给江晚楼服下。
这药果然很有用，不过半刻钟，江晚楼已然转醒。
他醒后，第一反应不是问云中岛此时局势，也不是道谢抑或问罪，而是盯着凌夜那不知何时被郁九歌牵着的手，不自觉喃喃道：“居然被我说中了，他还真是你相好。”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异兽，不仔细看文，问我为什么要杀掉的，我这次在作话里解释一遍【放心作话是免费的，不要钱。
这个问题就好比你明知面前这个小孩本心是坏的，你明知一旦放过他，你一转身他立马会捅死你，结果因为他冲你歪个头卖个萌，你就问我，为什么要杀掉他啊？放过他不好吗？
这文写到现在，一路追来的应该都看得很明白了，主角不圣母，也不白莲，别说卖萌了，卖身都不领情，该杀照杀。
好比最初凌夕和沈千远，很多人问为什么还不死怎么这么磨叽女主也太心软了吧然后弃文，中间还来喷子人身攻击骂我全家，老实说我很无语，文中明明写得清清楚楚，暂时不杀都是有理由的，不认真看还来怪我。就那么想出来一个炮灰死，出来一个配角死，什么伏笔都不填，什么剧情都不走，全看主角一路杀人？
不好意思，我不写这样的文。
同样的，我也不写主角因为一时心软放过灾祸源头，然后死了N多人，之后耗费巨大心力甚至是付出自己的性命，才终于转过头来解决灾祸，再被你们吐槽为什么当初要放过怎么当初没杀，在这个文里堪称是沙雕的剧情。
异兽不算这文主线，解毒和寻找真相才是。我没必要在异兽上水文凑字数，杀了就杀了，没什么需要问的。


第53章 053、般配
听见“相好”二字， 郁九歌手不自觉地一抖。
他还没生出什么想法，就听凌夜回道：“是又怎么样？”
郁九歌：“……”
他抿了抿唇角，压下从心底浮起的那一丝笑意。
再看江晚楼， 这人十分认真地想了想， 而后竟诚恳道：“不怎么样。你俩挺般配的。”
这回换成凌夜没吭声， 接话的是郁九歌：“你眼神不错。”
江晚楼闻言一哂：“我眼光向来很好。”
郁九歌道：“那现在躺床上的人是谁？”
凌夜噗嗤笑了。
是啊， 眼光好。
要是真眼光那么好，能识人不清， 把自己折腾成现在这个样子？
被两人以不同方式嘲笑的江晚楼：“……”
好在江岛主大度，自诩是个不和女人计较的真君子，便没理会凌夜的发笑，只慢慢的、从上到下的、仿佛在品鉴绝世珍宝似的，仔仔细细将郁九歌打量了一番。
打量得郁九歌都觉着他是不是不仅伤及心脉， 连脑袋也伤到了，就听他更加诚恳道：“你是郁九歌吧？如假包换？”
郁九歌道：“怎么？”
江晚楼道：“我还是第一次听你一句话说这么多字。”他感叹道， “你不是一直比老重那家伙还要话少？你突然这么对我，我有点，嗯……怎么说呢，受宠若惊。”
郁九歌不说话了。
他淡淡看江晚楼一眼， 其中含义不言而喻。
于是江晚楼没忍住， 又往他都那么说了，结果两人牵在一起还是没放开的手瞟了瞟，暗道相好真是个神奇的物种，连郁九歌这等石头都能有这么大的改变， 不知道他俩以后会不会吵架闹红脸。要是不闹红脸， 一直好下去的话，他和老重岂不是要遭殃？
且知二人齐心其利断金， 人又是小两口，齐心起来比他和老重加一起厉害得多，他真是脑子进水了才继续往这小两口跟前凑。
哦，差点忘了，这小两口还是他救命恩人来着。
说实话，谁救他不好，怎么偏偏是这小两口救他？
这一救，以后再和老重碰上，他真没法偏袒谁了。虽然以老重的脾气，并不需要他偏袒。当然他也就这么想想，毕竟他们四个里，就属他打架最不在行。可巧现在连心机城府也不最在行了。
江岛主越想越觉得牙疼。
也不知道凌夜给他吃的是什么药，嘴里到现在还好大一股味儿。江晚楼费了老大的劲儿，才慢腾腾地坐起来，然后接了郁九歌友情递来的水，边喝边忍不住欷歔，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眼下他连坐着都累，喝水都要别人帮忙，更甭说提剑去把云缚给宰了。
不止云缚，其他人也得……
他忽的想到什么，面色大变，同时手一抖，余下的半杯清水全洒在被子上，茶杯也顺着骨碌碌滚到地上，好险没摔碎。
正靠着椅子闭目养神的凌夜听见动静，睁眼看他：“有哪里不对吗？”
江晚楼此刻神色复杂极了，闻言抬眼看她，好一会儿才吐出几个字来：“不对大发了。”
凌夜皱眉：“莫非是我炼的药出了问题？”
江晚楼道：“不是药。”
凌夜问：“那是什么？”
江晚楼：“……你自己干的，你居然还问我？”
凌夜茫然：“我干什么了？我不就给你炼药，把你救醒吗？我……”
她想到什么，目光往湿了一小片的被子上一转，而后恍然大悟，原来是这个。
她登时笑开来。
和之前堪称矜持的笑比起来，这回她算得上是哈哈大笑，形象都快没了。然后一面笑一面说道：“哎，你才发现？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江晚楼看她笑得几乎停不下来，表情更复杂了。
他道：“郁九歌是你相好这事带给我的刺激太大，我一时给忘了。”
凌夜说：“这都能忘。”她笑够了，坐直身体，又清清嗓子，问他道，“那你感觉如何？有没有觉得特别适合你？你喜不喜欢？要不要试试其他的？”
她一连串问了太多，江晚楼没回答，只掀开被子，垂眸细看。
接着又请郁九歌帮他化象，他认认真真地把显示出来的自己看了好几遍，沉思片刻，方对凌夜说道：“听真话还是假话？”
凌夜道：“都听。先说假话。”
江晚楼便道：“假话是感觉不错，挺好看的。”
“真话呢？”
“真话是这个颜色我不喜欢，有白的吗？我以前试过，只有白色最适合我。”
“……嗯？”
凌夜眨眨眼，好一会儿才回神。
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后，她登时容光焕发，整个人也一下从椅子上跳到床边，满怀热忱地说：“有！我让人给你做了好几套！你是自己换还是让郁九歌帮你换，要不我蒙上眼睛给你换也行……”
未料只是换条长裙而已，她反应居然这么大，江晚楼忙抬手道：“我自己来，我自己来。我会穿，我可不敢使唤您。您老就坐那儿歇着吧，您相好正盯着您看呢。”
说完暗中蓄力，慢慢下地，却还是没能忍住，露出个龇牙咧嘴的表情。
疼的。
心口那儿尤其疼，还突突直跳，若非才吞服下去的灵药还在起着作用，让那疼痛逐步减缓，他真怕他心脏要就此蹦出来了。
那样的死法也太难看了些。
他想着，抬手接过一条纯白的长裙，正待去屏风后头，想起什么，又问凌夜：“首饰还有多余的吗？”
“有！”
凌夜二话不说，立马把那个装满首饰的大盒子取出给他。
他打开看了眼，里面各色首饰一应俱全，能与这条白裙相配的非常多，足够他选的，这才道了谢，倍感满意地去更衣。
目送江晚楼进入屏风之后，凌夜满腔热情无处倾诉，只得转头来抓住郁九歌的手，使劲地晃，还道：“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他居然是同好！我以后再也不和他打架了！”
郁九歌道：“你就这么喜欢吗？”
凌夜点头：“嗯，喜欢。”她说，“不管是男是女，大人还是小孩，我一直都特别喜欢给别人穿裙子。”
郁九歌没说话，只微微皱眉，开始思考把江晚楼彻底踹掉的可能性。
虽然江晚楼说的相好，凌夜承认了，算是把他二人之间的关系变相地公之于众。但郁九歌何其敏锐，凌夜倘若真的把他当相好看，能过了这么久都还是这么个表现？
她分明还是没有正视他之前说过的话。
同样的，她也并未正视他们之间的关系。
甚至她给他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好像她真的认识他很久，对他的一切都了如指掌，这才能在面对他时，不论发生任何事，出现任何的状况，她都能很好地和他搭手，这种默契绝非短时间内就能培养出来的。
可明明在此之前，他们从未见过。
这背后原因，郁九歌早已暗自琢磨许久，但到现在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按下不提，转而继续思考踹掉江晚楼的可能性。
凌夜若真一心扑在给江晚楼穿裙子上，日后岂非看到裙子，乃至是看到女性，就会第一时间想到江晚楼？
更甚者，她会不会直接留在云中岛不走了？
自觉还未正式把媳妇追到手的圣尊大人顿感危机重重。
他如何想，凌夜完全不知情，她只兴致高昂地等江晚楼出来，连炼药数日带来的疲惫都完全忽视。
很快，屏风后的动静停止，江晚楼换好裙子出来了。
但见还是那么个年仅十八的小家碧玉，柳眉凤眸，风华无双。白裙简洁素雅，与发上耳上的浅色玉饰相映成趣，行走间环佩叮咚作响，隐隐还能听到清脆铃声，又显出一丝灵动。
那小家碧玉娉娉婷婷地走来，走到近处，还柔柔弱弱地行了个礼，看得郁九歌和凌怀古齐齐目光复杂，心中亦是复杂。
再细看，少女身段袅娜，柔若无骨，恰似分花拂柳，极具仪态。若非那张脸还是他们熟悉的脸，当真要认不出原来江晚楼缩骨后再扮姑娘，竟能这么雌雄难辨。
凌夜欣赏片刻，刚要夸人，就见江晚楼面色一变，捂着心口趔趄几步，退到床上坐着。
似乎是疼得厉害，他柳眉微蹙，面色苍白，真切是西子捧心。连声音都细细弱弱，听着和姑娘家没什么两样：“我怕是得休养几天才能好。云海我就不去了，你们去吧，拿白云酒的时候，记得多拿一盏。”
凌夜道：“你真不去？”
江晚楼：“我走路都疼，怎么去？”
凌夜想了想，说：“我背你？”
江晚楼：“……”
江晚楼义正言辞地用正常音色拒绝道：“男女授受不亲。你要是真背我，你相好怕不是要立即砍死我。”
凌夜便道：“让郁九歌背你？”
江晚楼再度拒绝：“那可能会是你砍死我。”
他都这么说了，凌夜也只得放弃到哪都不忘带上妹妹以表自己这个姐姐当得十分称职的计划，转头继续休息。
她才闭眼，身边有人坐过来，几乎是贴着她耳朵问：“你不是喜欢看人穿裙子吗？为什么不看了？”
她没睁眼，只答：“他没让我给他穿，也没让我给他上妆。”
郁九歌一听就明白了，她喜欢亲力亲为，别人能自己动手不需要她帮忙的，她反而没兴趣。
于是放下心来，让她好好休息，明日再去云海。
岂料她睁开离他近的右眼，就那么看着他，说：“不过如果是你的话，我对着你看一天一夜也不会腻。”
郁九歌沉默一瞬，继而伸手盖在她右眼上，温温和和道：“睡吧。”
右眼被合上，凌夜睁开左眼，说：“你真的不试试吗？”
郁九歌无法，只得另只手也伸过来，把她左眼也合上。
双眼都被合上，她嘴还能动，便不屈不挠地继续问：“你看江晚楼都那么喜欢，你试一试嘛，说不准你也会喜欢呢？”
郁九歌说：“我不喜欢。我只喜欢你。”
凌夜骤然卡壳。
郁九歌道：“闭嘴。不然我亲你了。”
凌夜乖乖闭嘴睡觉。
徒留围观全程的江晚楼愤愤然扼腕，要了命了，这里还有没相好的人在！
作者有话要说：
江晚楼：没想到吧！.jpg
凌怀古：怕不是都把我当空气。
——
明天开始恢复上午十点更新。


第54章 054、云海
翌日， 清晨。
不知外头可是阴天，室内光线不太明亮，却也无人点灯。有风自窗缝门缝扫进， 还没吹起落地的帷幔， 已然被屏障挡住， 没造成丝毫动静。
没人打扰， 凌夜安安稳稳地睡了一整夜，可算把炼药消耗的精神气全养了回来。
她才醒， 还没揉揉眼伸伸懒腰，就感到耳畔有谁的手轻轻拂过，把不知何时溜进领子里的发丝撩开，那响在上方的近在咫尺的声音也是轻而温柔：“醒了？”
“醒了。”
听出是郁九歌，凌夜应了声， 手一撑坐起来。
坐到一半，触感不对， 她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按着的是郁九歌的腿——
她这才想起，昨晚太累，和郁九歌说完话， 没等他收手， 她就脑袋一歪，倒在他身上睡着了。料想是他怕惊醒她，就没把她抱到床上去，让她在他腿上睡了一夜。
凌夜便问：“你腿麻不麻， 要不要我给你捶捶？”
郁九歌不动声色地换了个坐姿， 道：“没事。你去梳洗，我们待会儿出发去云海。”
凌夜说好， 然后不由自主地又按了下他的腿，这才起身去了隔壁。
给江晚楼炼药那么久，她得好好洗个澡。
她前脚刚出去，后脚江晚楼就冲郁九歌流里流气地吹了个口哨，再递个只有男人才能看懂的眼神，道：“真没看出来，堂堂圣尊居然这么有料。啧，没想到我竟能亲眼目睹，这可真是天上下红雨了。”
话才说完，外头风声突然呜呜作响，盖过他后面的话。
于是郁九歌很幸运地没从他嘴里听到更加轻浮乃至是下流的话语。
风声渐大，随后“咔嚓”一声，雷鸣骤响，刺亮白芒霎时照亮了这座略显昏暗的殿宇。紧接着就噼里啪啦下起了雨，又快又急。
听见下雨，江晚楼登时面色一变：“这雨多久能停？”
郁九歌此时已缓了过来，闻言走到窗边去看，答：“半个时辰。”
“这么久。”
江晚楼皱眉，随即掀开被子下地，不嫌疼似的三步并作两步过去，把窗开得更大，然后探头去看雨势到底如何。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缩回被淋湿的脑袋，转头对郁九歌道：“今天别去了，明天再去。”
郁九歌道：“云海有变？”
江晚楼道：“嗯。雨下得越大，云海就越危险，更别提……”恰巧外头又打了个雷，照亮远处仍显得冰雪般无瑕的云海，他顿了顿，接着说道，“更别提这种雷雨，云海里会出现雷海，甭管是谁，逮人就劈，我都不敢进。”
整个云中岛就他对云海最熟悉，也就他知道怎么进，怎么破解那些封印屏障。连他都不敢在雷雨天进云海，更枉论从未进过云海的郁九歌和凌夜。
毕竟是要进云海拿白云酒，两盏里有他一盏，他说什么也不希望这两人在云海里出事。
不料他都说明雷雨天的危险了，郁九歌还是道：“今日必须要去。”
江晚楼问：“原因？”
他本以为是郁九歌身上的女儿吟快要发作了，赶时间拿白云酒压制，亦或是凌夜急需白云酒来缓解，岂料郁九歌道：“云缚要按捺不住了。你又尚未痊愈。”
别看江晚楼自从被救醒后，嬉笑怒骂跟伤已经好全似的，实则以灵药的速度，他少说也要休养十天半个月，之后再下地，才是最好的。
可他不仅现在就下了地，还一副闲不住的样子，看得人老想抽他。尤其他夜里趁凌夜睡觉，有屏障挡着动静，把凌夜给他的长裙统统换了个遍，一会儿一个形象，一会儿又一个形象，浪到几乎没边儿。令人难以想象倘若他没受伤，那会是何等的猫憎狗嫌。
总而言之，江晚楼伤没好，跟谁都没法动手。且就他现在这么个情况，更不可能带去云海，那纯粹是拖后腿。
而昨晚药成之时的异动，想必早被云缚注意到，并料到是灵药是炼给江晚楼的。在此之前，云缚就已经各种动作，扰得人烦不胜烦。眼下江晚楼一醒，不出意外，最迟入夜，云缚就会带人围了这座殿宇，强杀江晚楼。
毕竟再拖下去，江晚楼伤势渐好，定会第一时间反杀出去。
“……好意我心领了。”
江晚楼有自知之明，清楚郁九歌赶着去云海，也是不想和凌夜牵扯进他们云中岛这烂摊子里，但他先前所说的雷海乃是切实存在的，着实危险，便再度劝道：“不然再等等，下午去？只要天晴，云海会相对安全一些。”
话音才落，紧闭的门被推开，凌夜走进来，道：“来不及了。”
江晚楼道：“怎么？”
“云缚要来了。”她说着，看向郁九歌，“我们走吧。”
江晚楼没法，只好把进云海的路线和解法一一说出，并着重强调如若碰到雷海，绝不能硬拼。
当然，走之前，为了不让他们还没回来，江岛主就再度重伤的惨烈一幕发生，凌夜和郁九歌联手设下重重屏障，把整座殿宇打造成个乌龟壳金钟罩，又留下诸多法器，确保就算是至尊来了，也没法突破进入，这才准备离开。
郁九歌正要走，想起什么，对江晚楼说道：“楚云剑给我。”
江晚楼道：“要楚云剑干什么？”
郁九歌道：“有用。”
他如此言简意赅，江晚楼没时间从他嘴里套出更多的话，只好不情不愿地祭出楚云剑，递了过去。
边递边唠唠叨叨地嘱咐道：“虽然不知道你要楚云干什么，但你一定要记住，我的楚云很脆弱的，你把它当菜刀柴刀砍刀都行，就是千万别拿它当老重的提宋来用，它真的没有提宋结实。到时候要是出现什么毛病，裂了碎了断了，我可得使劲削你一顿，反正你相好说你是比我还厉害的铸造大师，我不削你我还能削谁去……”
他还在碎碎念地继续说，郁九歌已然把剑佩在腰侧，而后一字未应，转身便走。
徒留江晚楼看着他的背影，想和同样留在这里的凌怀古分享一下心情，可思及凌怀古不能说话，只好自言自语道：“真是的，杵凌夜跟前就是正常人，怎么对上我就这么冷漠？莫非是他不喜欢我穿女装，以为我有病，怕染病上身，这才不想和我说话？”
凌怀古：“……”
凌怀古默默坐远了些。
江晚楼并未注意到凌怀古的动作，只还在那里沉思女装的自己怎么就比不上凌夜了：“真是个不解风情的男人，女装那么好看，他不仅不喜欢，还要嫌弃？难怪昨天光嘴上说亲，结果根本没亲，这样的木头桩子，也就凌夜会喜欢了。”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想的极对。
反正如果他是女人，他铁定不选郁九歌当相好。
他瞎了眼才会看上郁九歌！
于是美滋滋地摸了摸凌夜留给他的一叠新裙子，不止白色，红黄蓝黑一应俱全，他满意地看着，下结论道：“这世上除了我，其他男人都是大猪蹄子。”
旁听的大猪蹄子：“……”
大猪蹄子坐着没动，只冷静地想，难怪自封邪尊，此人当真邪得有病。
……
阿母种桃云海际，花落子成三千岁。
云中岛这里的云海据传已千万年不散，曾有人仰望云端，亲眼见到其间仙气缭绕，形形色色的神仙或把酒笑谈，或围坐论道，好一副众仙聚会之景。
这样的景象，有人说是蜃景，把别处的众仙聚会映了过来，也有人说是产生了幻觉，不是真的。但世人还是相信，那片云海深处住着群神仙，神仙们个个法力高强，这才能阻了无数人一探究竟的脚步。
好在后来出了个江晚楼，凭一己之力深入其内，确定云海就是云海，除了云外，别的什么都没有，而后建起云中岛，把云海据为己有，彻底粉碎那些痴心妄想。
此时此刻，天际处电闪雷鸣，暴雨倾盆。
彷如天河倒灌而下，密集到极点的雨水落入云海之中，却无法叫云海产生任何的变化，好像这云海当真是海，海纳百川，把雨水全包容了进去。
然而，就是这样的无声，看得初来此地的两人皱眉，不约而同地感到棘手。
以他二人的目力，自是一眼看出，雨水不是被包容吸收，而是被转移到了深处，哺育似的让江晚楼所说的雷海变得壮大。
偌大雷海无声而动，悄然酝酿着道道雷霆。其所处之地，正正在江晚楼给予的路线的必经之处，也正正是一道必须要依照江晚楼给的方法解开，否则就无法进到云海深处的封印的所在。
果然江晚楼说的没错，有雷海在，单凭一个至尊根本不能进入。
“锵。”
天子剑出鞘，华光四射，竟未再像往常那般内敛。
郁九歌握着剑，单手解下楚云，将其佩在凌夜腰间，叮嘱道：“江晚楼肯定留有暗手。你多加小心。”
看楚云因郁九歌的话不满地动了动，凌夜抬手按住，问：“你不和我一起吗？”
郁九歌道：“一起。但还是要以防万一。”
无人进过雷海。
谁都不知道在雷海里会遇到什么。
凌夜没说话，只握住他的手，而后往前一踏，两人已然身处雷海之中。
刹那间风云变幻，周遭景物骤然一变，凌夜抬眼，望见前方一道人影，整个人立时僵住。
她动了动嘴唇，近乎沙哑地喊出一个字。
“娘……”


第55章 055、知慕
夜言是在凌夜五岁时去世的。
五岁的孩子， 已经对周遭事物开始有所记忆，因而凌夜很清楚地记得有关夜言的一切。
明明身为准帝姬，夜言在不夜天时， 衣着穿戴俱是经了无数次精挑细选才有的奢华贵重， 寻常人多看一眼， 都要觉得是亵渎。可凌夜所知道的， 是打从嫁给凌怀古后，夜言连件像样的华冠丽服都没有。
她惯常穿直裾。
而她最常穿的颜色， 也是与不夜天截然相反的一种碧空如洗的蓝。
那种蓝十分纯粹明净，没什么人能驾驭得住，偏生夜言不管怎么穿都好看。是以凌夜小的时候，也曾有过不少蓝色衣服，全是夜言特意让人做的。
凌夜刚开始认字那会儿， 夜言抱着她，教她写到“蓝”字， 说：“这是你爹最喜欢的颜色。”
彼时她问：“那娘最喜欢什么啊？”
夜言答：“娘也最喜欢蓝色。”
凌夜说：“我喜欢黑色。娘不喜欢黑色吗？”
“喜欢。”夜言亲了亲她的脸，满腔温柔全给了她，“阿夜喜欢的，娘也都喜欢。”
阿夜。
凌怀古对凌夜说， 她名字里的“夜”字， 和她本身是没有什么关系的。但夜言告诉她，之所以会给她取名为“夜”，是因为她出生后第一次睁眼，眼瞳乌黑， 仿佛夜空倒映其中， 非常漂亮。
夜言对她说：“阿夜是娘的宝贝。有阿夜在，娘走再多的夜路也不怕。”
当时她天真地答：“那娘每天要多看看我， 多抱抱我，等娘身上都是我的味道，娘就再也不怕走夜路了。”
夜言笑着说好。
很久之后，凌夜回想起这一幕，觉得能说出这样的话，大抵是夜言对凌怀古已经没有生育之前那般迷恋，这才能把生育前说过的话全然抛之脑后——就像男人哄女人时，随口说的情话转头就忘——然后渐渐的，全部精力都给了她，曾被她视为一切的凌怀古也只能靠边站。
夜言是真的疼她。
生恩养恩大过天，她总要查明真相，给夜言报仇。
看着前方那坐在凌家后院的海棠树下，怀抱着一个小小的婴孩，正一边摇晃一边哼歌的夜言，凌夜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恢复平静，须臾抬手，一刀直直劈了过去。
“咔嚓！”
那道温柔身影连同整个凌家后院一起，立时散成漫天雷光，毫无停顿地将凌夜整个人笼罩起来。
细小雷霆宛如一条条蛇蟒，纠缠交织成一张巨大雷网，寸寸收紧。凌夜没在意，只四处看了看，不知可是这雷海特有的能力，她发现郁九歌没在身边不说，借着灵桥，她也没感应到郁九歌的所在。
看来只能先自己闯了。
雷网这时已逼至头顶，那种比之寻常雷电要更为浓重的天威，紧迫得让人头皮发麻。凌夜掂掂手里的断骨，没理上方，兀自向前连劈三刀。
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重。
到得最后一刀，但听“刺啦”一声响，前方密集雷霆骤然一缩，缩出个刀尖大的细微缺口。凌夜没有犹豫，身化清风，立即掠出。
才出雷网，噼里啪啦的声响自后传来，她回头看了眼，没能跟着她立即逃出，只好继续呆在里面的云朵被生生电成虚无，比江晚楼说的逮人就劈危险得多，根本是逮什么都劈。
才入雷海就已经遭遇此等危险，再走下去，岂非处处都是险境？
凌夜收回目光，见前方又有雷蛇电蟒蜿蜒而来，她正待出刀，腰间楚云忽的一颤，眼前景物紧跟着也是一变。
这回是她并不熟悉的场景，也没有她熟悉的人。
琼楼玉宇，云阶月地。
仙境一样的绯红花海里，一道纤细得仿佛微风都能吹动的身影俏生生地立于其中。少女身穿白色长裙，臂弯里挽着烟雾般的薄纱，有与烂漫花海不相符的雪花飘落下来，环绕着她翩跹起舞，衬得她不似凡人。
她静立着，微微仰首，似是正在赏雪。
忽而伸指一点，将将融化的雪花就此冻结，安静落于指尖。食指与中指并拢，少女拈起这片雪花，轻轻一甩，小而薄的雪花立时煞气遍体，形如利箭，直冲某处而去！
“叮！”
雪花撞上剑身，发出极清脆的声响。
随后“啪”的一下，完成使命的雪花就此碎裂，那剑光滑如新，毫无裂痕。只是剑的主人被这一击逼得现身出来，凌夜看个正着，那剑主人赫然正是云缚。
准确来说，是年少时期的云缚。
这个年龄的云缚不比凌夜认识的那个，尚不老成，犹显稚嫩。身上穿着的也不是白衣，而是匿于暗处，能教人完全忽略过去的黑衣。整个人的气质更是阴沉到不行，压得五官毫不出彩，唇角紧绷着，一丝敷衍的笑意也无。
而当他看向花海中心的那个少女时，神色更显阴鸷，却还是立即走过去，低低喊了句：“岛主。”
凌夜这才恍然，这大约是根据几年前，抑或是十几年前的江晚楼的记忆所化象的。
原来早在这么久以前，江晚楼就已经发掘出自己对女装的热爱了？
她还在想着，就见云缚喊出那么两个字后，未再多说别的话，扑通一下跪在江晚楼身后的雪地里。
他脊背弯得极低，额头也深深叩下去，给人一种奴颜婢膝之感。
有积雪被热意融化，带着寒意的雪水打湿他的鬓角，他眼眨也不眨，形如雕塑。
江晚楼这时终于转身，垂眼瞧他。
瞧了会儿，江晚楼抬手，眸中掠过一丝杀意，手却没落下去，反而毫无预兆地问道：“我好看吗？”
声音轻柔婉转，十分自然，听着竟像是私下练习了许久。
云缚答：“……好看。”
江晚楼再问：“那你喜欢吗？”
云缚沉默一瞬，方道：“不敢。”
于是江晚楼再瞧了他一会儿，总算收手，道：“跪着干什么，起来吧。”
云缚依言起身。
在雪里跪了这么久，他头发湿了，衣服也湿了，冷风一吹，形销骨立。忽而江晚楼扔过来一件外衣，罩在他头上，他说了句谢过岛主，立即换上。
等他换完，江晚楼轻飘飘道：“不是定了规矩，没我的准许，谁都不能进来吗？”
音落，云缚双膝一弯，刚要再度跪下，就听江晚楼又道：“你想怎么死？”
云缚身体一僵，到底是没跪，站稳了答：“岛主想让我怎么死，那我就怎么死。”
江晚楼闻言笑道：“唉，你也算是乖觉。”
最终江晚楼也没杀他，只让他和自己一起赏雪。
待得雪停了，整片花海再望不见一丝绯红，江晚楼理了理臂弯间的披帛，往前走了两步，忽而回头，看向跟在自己身后的云缚。
也不知他想了什么，竟道：“往后这里，只准你一个人来。”
云缚道：“是。”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远。
直至要出了花海，料想是怕被云缚之外的第二个人看见，江晚楼身形一动，蓦然消失。
云缚站定，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紧握成拳的十指终于慢慢松开。
他微微低头，看着自己被指甲印得几乎出血的掌心。
过了许久，方无声喃喃道：“江晚楼……”
“江姑娘。”
看到这里，凌夜总算明白为什么江晚楼会放着岛上那么多人不要，只独独要云缚这么个内里内外都是伪君子的人当副手。
也总算明白，为何云缚不惜一切代价，也誓要杀江晚楼。
勉强把这两人之间的纠葛梳理了个大概，虽清楚往下扒一扒，能扒出更多更深的纠葛，但凌夜没那么多时间继续看下去，只得出刀破了这化象。
许是因为她在这回的化象里呆的时间过长，又许是因为楚云剑在她身上，化象破碎后出现的雷电比之前更为慑人，仿佛雷公电母围着她打雷放电一般，哪怕是其中最小的一道雷霆，游动时也是引得虚空不住颤动，似乎下一瞬就要裂开。
凌夜皱了皱眉，却没出刀，只法诀一掐，往躁动不休的楚云上套了个封印。
果然，楚云被封，再动弹不得，也无法再往外释放出什么气息，前方那粗壮如巨蟒的雷霆失了目标，绕着凌夜游走一圈后，竟自离开了去。
威力最大的雷霆一走，余下雷霆也跟着走。
很快，尽管还下着雨，天边也仍旧电闪雷鸣，然凌夜的前方白云浩瀚如海，再望不到半点雷电。
她正要往前走，突然破风声骤响，一道华光疾射而来，漫天云海霎时让开一条道路，毫无反抗地让那华光把此地封印悉数破解。
等光芒尽散，天子剑正正竖在那条道路中央。
凌夜停下脚步，循着往旁边一看，是郁九歌来了。
见他来了，她刚要说话，就发现他神色略显沉凝，瞧着心情不大好的样子。
“你怎么了？”她问。
他没回应，只走过来，定定看了她一眼，低头吻上她嘴唇。
微凉唇瓣重重碾过，又狠又急，一如他此刻心境。然他没有停留，甚至都没留下自己的气息，一吻过后，转身便走。
徒留凌夜站在原地，慢慢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她的心跳，似乎太快了些。


第56章 056、少艾
看郁九歌去到天子剑旁， 无视远处蠢蠢欲动的雷霆，堪称粗暴地把余下封印一道道解开，凌夜在原地站了会儿， 抚平过快的心跳， 才上前过去， 问：“你怎么了， 碰到什么事了？”
郁九歌不答，只沉着脸继续破解封印， 似乎要借此把那股郁气全部发泄出来。
他不理她，凌夜只好自己猜：“我刚才进了两个化象。你也进去了？你看到什么了？”
她进的化象，一个是她幼时，一个是江晚楼年轻时——虽然现在的江晚楼也仍处在年轻阶段——不出意外，郁九歌应当也是进了旧时记忆所形成的化象。
按照她进的两个化象的时间点来算， 郁九歌进的化象，应当也是十几年前。
郁九歌的年龄比江晚楼要小。
十几年前的江晚楼必须先行缩骨， 才能完美地扮成姑娘，郁九歌则完全是实打实的少年。
少年时期的郁九歌……
凌夜仔细回忆，他好像很少提及他封尊之前的事。
除郁欠欠外，他好像也没什么亲人。连能把酒夜话的朋友知己都没有。
且因他外表看去过于高冷， 即使拜进九重台的修者不少， 但那些人见着他，从来都是恭恭敬敬，规规矩矩，不敢有半点僭越， 简直是把他当神一样供着——信徒对神明， 能像对待普通人那样去对待吗？是故整个九重台能和郁九歌说上话的，也没什么人。
甚至凌夜想过， 假如她不曾认识他，和他之间没有半点交集，没跟他回九重台，恐怕他真要成朵切切实实的高岭之花，永远也不说话了。
那么，会是怎样的童年和环境，才能养出这样的一个人来？
凌夜思索了会儿，觉得可能是幼年失恃失怙，举目无亲；又觉得可能是兄姐太多，不受重视。但最后全被她否决了。
还是郁九歌解完封印，拔出天子剑，回头来牵她的手，道：“我进了一个化象。”
“然后？”
“我看到一些不该发生的事。”
“什么事？”
“一些不是很好的事。”他没细说，只牵着她走，“我看到后，不是很开心。我不想说出来让你也不开心。”
他不肯说，凌夜只好道：“那你别忍着不开心。”
他听了，转过头来，目光沉沉地看她：“我的确不想忍。”
凌夜说：“嗯，做点别的事放松一下。”
话才说完，郁九歌单手掐住她下巴，又吻了过来。
这回不是先前的蜻蜓点水一触即离，也没那么狠那么急。
仿佛在亲吻一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云，他动作十分轻柔，带着无可忽视的小心。待得润湿唇瓣，他探入进去，先沿着齿关一点点慢慢舔舐过了，才勾住她舌头，深深吻了起来。
凌夜的心脏不争气地再次狂跳。
脸不知何时变得涨红，眼睛也不自觉闭上了。她大气不敢喘，脑子更是一片浆糊，什么想法都生不出，只下意识挣开他的手，转而微微发着颤地攥紧他衣袖，指节都要发白。
等到她被亲得手有些发软，快要落下去了，郁九歌才放开她，伸长手臂把她抱了个满怀。
“多谢你的提议，我现在没有不开心了。”他同她耳语，语气十分真诚，“这个方法很有效，就是要劳烦你一直在我身边，不然我实施不了。”
凌夜：“……”
凌夜说不出话。
她灵台还在放空，缓不过来。
好在郁九歌也没一定要她回话，转手把她打横抱起，举步往前走，去取白云酒。
这么一走，吸饱雨水的云气拂过脸颊，微凉而沁人。走到一半，凌夜总算缓过来，挣扎着从郁九歌怀里跳下来。
脚下全是云海，没有实路，她没站稳，险些掉下去。
郁九歌迅速而又自然地揽住她的腰，道：“小心。”
凌夜站稳了，深吸一口气，道：“我……”
说话间，若有若无的酒香传来，打断了她才开头的话。
循着看去，前方厚重犹如棉絮的云海里，被雷光照射得影影绰绰的地方，有一朵白云的中心部分好似被谁挖了去，形成个四四方方的小池子。
说是池子其实有些夸大，因其不过两个巴掌大小，里头盈盈飘荡着比白云要淡上些许的云气，正是原始形态的白云酒。
不知可是因为白云酒能化出千刀万剑，威力巨大，仍未停歇的雷雨特意避开这处，绕远而下，是以一路走来，这片云海里没什么过多的水意，独那酒香时不时地渗透进来，撩拨着好酒之人的心弦。
凌夜不算好酒之人。
但遇上美酒，她也是会痛痛快快地喝上几碗，然后怂恿郁九歌也喝。
无奈郁九歌酒量实在太差，大多时候都是他看着她喝，再不济以茶代酒地敬她，勉强能充当她半个酒友。
见到白云酒，再顾不得说些什么，凌夜立即取出两只酒盏，上前一舀。
刚刚还在小池子里晃晃悠悠的云气，甫一碰到外物，立时化作液体，被酒盏尽数接住。云气化酒，比在玉关洞天里闻到的还要更加绝妙的酒香散发开来，浓到极致，能让人直接醉死过去。
这样的味道，饶是凌夜都不敢多闻。
她快速收好酒盏，回身一看，郁九歌以剑支地，脸上微微泛红，眼神也变得有些迷蒙。
他醉了。
早料到他离这么近，闻到酒香肯定会醉，凌夜看了他一会儿，方过去扶住他，道：“还能走吗？”
“不，不……”郁九歌这会儿连说话都有些大舌头，“……不能。”
“我背你？”
“不、不要。”
“那我掐诀带你？”
“不要。”
“那要怎么走？”
郁九歌想了想，才答：“像，像以前那样，你……”
话说到一半，他反应过来，陡然住嘴。
登时晕晕乎乎的脑袋也变得清醒，他眼神恢复清明，暗道好险，差点说漏嘴。
凌夜道：“以前哪样？”
“……我没事了。”幸而只是少许酒气入体，掐诀便能逼出，郁九歌站稳了，面不改色地转移话题，“我们回去吧，云缚应该已经动手了。”
凌夜没多想，点头应好。
来时要解封印，走时就要让封印回归原状。
两人于封印一道都算老手，正男女搭配干活不累，眼看着封印快要布置结束，那自从凌夜封了楚云剑，就再也没有过异动的雷海，在这时忽然暴动。
“轰隆！”
天边原本已经平息的雷鸣，似是被这片雷海带动，再度响彻。
电光疯狂闪烁，刺亮无比。无数道雷霆在这光芒中凝聚成一条足有百丈长的巨蟒，巨蟒双目如电，腹部有两处微鼓，竟是快要生足化蛟了。
未料雷海里还能诞出这样的东西，凌夜低头看了看挂在腰侧的楚云，心道江晚楼不愧是江晚楼，都这个时候了，还不忘挖坑给他们，哄着他们往坑底跳，当真死不悔改。
郁九歌道：“楚云剑给我。”
凌夜依言解下。
楚云剑在手，天子剑暂时无用，郁九歌便将其收了起来。
他先以铸造大师的眼光仔细看了眼楚云剑，确定江晚楼的技术果然没自己的好，随后没有停顿，即刻拔剑。
凌夜注意到，他这回拔剑，左手剑右手鞘——
他居然要使左手剑？！
见状，凌夜立即退后，顺带还往自己周身布了数道屏障，把自己挡得严严实实的，免得剑气波及到她。
她才布好屏障，那边“锵”的一声，楚云出鞘，霎时剑气暴涨，搅得前方巨蟒都目光微闪，身形微顿。楚云剑身则不停颤动，似乎想要从圣尊的手中脱离出来。
可圣尊要使左手剑，这天底下还能有哪把剑，不受他掌控？
当是时，郁九歌左手一动，挽了朵剑花。剑气如云，那花便也如云，于是茫茫流云中，长剑宛如离弦之箭，直朝巨蟒胸腹而去。
这剑速度太快，快到巨蟒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就被长剑携流云穿腹而过，死死钉在雷海里。
未料自己出师未捷身先死，巨蟒发出一道悲鸣般的雷声，随即崩散开来，恢复原本的雷霆模样，把钉在其中的楚云剑重重覆盖。
解决了。
郁九歌动了下左手，转身朝凌夜走去。
凌夜撤了屏障，问：“就把楚云剑留在这里？”
郁九歌道：“嗯。”
凌夜道：“那回去后，江晚楼问起来，要怎么说？”
郁九歌：“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凌夜道：“他不会发火吗？他可就那一把剑。”
郁九歌：“他不敢。”
反正此事是江晚楼理亏。
当时他问江晚楼要楚云剑，江晚楼嘴碎那么多，恐怕就是料到他不会把楚云剑完完整整地带回去。
看都走了老远，凌夜还频频回头去看竖立在雷海中的楚云剑，郁九歌伸手扳回她脑袋，道：“他就算冲我发火，也不会冲你发火。你放心好了。”
凌夜“哎”了声：“那也不行。你也算他救命恩人，他要是敢冲你发火，我揍他。”
郁九歌笑了下，点头说好。
之后再未出任何意外，他们很快回到下榻的殿宇。
才止步，还没看清此时情况如何，就听江晚楼不咸不淡的声音响起。
“狗东西。给我跪下。”
作者有话要说：
九歌心情手记：
我看到一些不该发生的事。
我怕我说出来，那些事会成真，然后我就要失去你。
——
年龄差是七岁。
小夜夜现在23，九妹妹是30→而立之年，这是个很微妙的年龄。
每每想要冲动，但总会被理智压下去；理智过头，又不免生出想要放任的冲动。啊，九妹妹的心路历程真是无法言说的曲折。


第57章 057、算计
半个时辰已过， 雨势渐小，很快云销雨霁，晴空万里。
天边金光铺洒而来， 放眼望去， 整个云中岛上祥云璀璨， 风光一片绮丽。
便在这绮丽中， 未曾踏出殿宇一步的江晚楼靠坐在床头，微微眯眼看着外头那比自己巡游时还要大的阵仗， 神情极淡。
少顷，嘴角勾起些微弧度，眼里却没有任何笑意。
他道：“狗东西。给我跪下。”
外边被众星捧月着的云缚闻言，几乎是下意识地双膝一弯，就要跪地。
不过最后还是克制住了。
云缚定了定神， 稳稳站着，道：“你逃不出去了。束手就擒吧。”
江晚楼道：“擒谁？”
云缚道：“擒你。”
江晚楼收回看向他的目光， 转而看向自己的双手。
他对自己这双比姑娘家还要显得肤如凝脂的双手欣赏了好一会儿，方懒懒道：“你能进得来再说吧。”
两尊联手设下的屏障着实厉害，此前云缚率人强攻两三刻钟，手段尽出， 也没能撼动屏障分毫。更别提置放在殿中各处的法器， 可都还没派上用场。
也就是说，只要江晚楼没傻到被激将出去，任凭云缚再攻个三天三夜，他也能坐如泰山。
何况那两尊这会儿已经回来了。
江晚楼瞟了眼云缚后方， 知晓两尊就在那儿匿着， 登时底气极足，心中也越发有数。
诚如凌夜对他的评价， 寻常人都是走一步算一步，他则是走一步算十步，乃至五十步一百步。
早在重伤昏迷被凌夜和郁九歌救下时，江晚楼就已经算好等他醒来，云缚定会率人围攻；同时也算好有凌夜和郁九歌在，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度受伤。是故今日，不管云缚如何说、如何做，他都看起来胸有成竹，毫不忧虑自己再落入云缚手里，概因这些全在他掌控之中，全在朝他预料的方向发展。
就是凌夜和郁九歌回来得太快，有些超出他的预期。不过也没什么。
他现在这样，里子面子早丢尽了，还怕自己和云缚那烂摊子事传得人尽皆知吗？
脸皮薄的人可当不了至尊。
分明早把长裙换回男装，此时的江晚楼却还是如同娇娘，柔若无骨地倚在床头，看戏似的看浑然不觉早已败北的云缚皱眉下令，继续攻打屏障。
很快，连绵不绝的撞击声再度响起，江晚楼学习到何为无用功，时不时还“啧”一声，好似在评头论足，闲得令人发指。
不知过了多久，眼看又一轮进攻结束，屏障却还是无所动摇，云缚总算道：“你就打算一直躲在里面？”
江晚楼应道：“是啊。累了就睡，醒了就看戏——这么美的日子，你不想来试一试吗？”
云缚沉默一瞬，道：“比不得你。”
江晚楼闻言，嗤笑一声：“不过是我养的一条狗，你当然比不得我。”
这话说得围在云缚周围的人齐齐动怒。
有人上前一步，厉声道：“江晚楼！你这个手下败将，你有什么资格侮辱岛主？”
“……岛主？”
仿佛听到天大的笑话，江晚楼哈地笑出声。
约莫是笑得狠了，他捂唇咳了几下，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后抬手拭泪，又笑又叹：“我还没死呢，你们就奉他为岛主。果然狗东西就是狗东西，主人没死，就急着上位。”顿了顿，再道，“我当初，是这么教你的？”
云缚沉默着没回话，只面无表情地看他。
看他明明病气缠身，面色苍白，却仍噙着点笑意，一如既往地笑盈盈望着自己，云缚心头有些发冷。
你看，他就是这么一个人。
云缚对自己说道，这样的一个人，值得你继续跟随他？
值得你继续在他面前摇尾乞怜，做尽一切不该做的，只为他能拍拍你的脑袋，夸一句真是条好狗？
于是云缚终于回道：“不是这么教的。”
“不是这么教，你还这么做。”江晚楼无甚诚意地叹道，“真叫我失望。”
云缚道：“失望？”
他笑了笑。
伪君子的面具一旦戴上就难以摘下，是以周围也无人知晓往常他和江晚楼是如何相处，更无人知晓摘下面具的他是何等模样。
整个云中岛的人，从来都以为副手光明磊落，是个与岛主截然不同的老好人。
甚至他们私下闲聊时，常常会感慨，副手这样的人，怎么就能死心塌地跟着岛主？莫非越是坏的人，就越能吸引好人，副手这才能这么多年都不离不弃？
他们纷纷觉得自己真相了。
这样的说法，一直持续到云缚对江晚楼出手，总算无人再提。
能十多年引而不发，日复一日地等候最佳时机到来，然后凭一己之力重伤至尊，逼得至尊落荒而逃——他们傻了才会继续说他对岛主忠心耿耿。
可谁又能想到，这样的人，实则不过是江晚楼养的一条狗？
哪怕他已经取代了江晚楼，成为云中岛新的岛主，那扎根在骨子里的奴性也仍挥之不去。
于是此刻，聚在云缚身边的人也只能不可置信地听他说道：“你救了我，你把我带到云中岛，让我活在你的影子里，让我当你的奴隶。你给我取名云缚，却从不喊我名字，你把我当成一条狗，缚了我半生。”
说到这里，他停顿片刻，复而继续道：“江晚楼，你凭什么失望？你这样对我，你觉得有什么理由能让我继续跟在你身后，不摆脱你？我想杀你，想了十几年了。”
江晚楼闻言，目光瞬间变得古怪。
慵懒倚靠着的身体也瞬间坐直，连心口处的疼痛都不顾了。
但还是过了好一会儿才道：“想杀我想了十几年了？可你不是喜欢我吗，这就是你的喜欢？”
这话一说，周遭立时静了。
云缚像是没料到他竟会这么说，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过了好半晌，才艰涩道：“我喜欢的不是你。”
江晚楼道：“你胡说。”
“我没有胡说！”云缚双手握拳，慢慢道，“我喜欢的是江姑娘。不是你，江岛主。”
江晚楼道：“哦……可这不都是我吗？”
一个穿女装，一个不穿女装。
这有区别吗？
看出江晚楼的诧异与不解，云缚慢慢摇头：“不是。”他低声道，“江姑娘和江岛主，不一样。”
江晚楼道：“哪里不一样？”
云缚不语。
要如何说，江姑娘是他一个人的，江岛主却根本不拿他当人？
明明都是江晚楼。
可就是江晚楼，就是这个人的两个身份，他始终都没有办法把日日夜夜对他颐指气使的人，看作是在雪中花海里邂逅的那位姑娘——
那是亵渎。
他不想亵渎他的神。
于是反问道：“你会一辈子都是江姑娘？”
“当然不会。”
江晚楼明白什么，登时表情变得似笑非笑，还带着点嘲讽：“你云缚算什么东西，连条狗都不如，能让我舍了原本身份，日日扮成姑娘哄你开心？”
这话说得锥心。
可云缚听过比这还要锥心的。
是以他很好地稳住了，回道：“你既然清楚，又何必觉得我不该杀你？”
江晚楼道：“也是。是我错信人了。”
轻描淡写地把过去十几年给出的信任翻篇，江晚楼再不多言，往后一靠，继续看戏。
云缚也没再说话，连继续下令都没做了。
他就站在那里盯着江晚楼看，看得后者都要以为他是不是练了什么瞳术，企图以目光来杀死自己，就听他道：“你早知我想杀你。”
江晚楼眉一挑。
云缚再道：“你早就知道，不然你不会去金玉宫。”
去金玉宫夺金玉宝珠，是云缚的主意。
彼时云缚让人把自己打成重伤，然后气息奄奄地对江晚楼说，他活不了多久了，除非能拿到金玉宝珠，否则至尊也救不了他。
他是特意挑江晚楼扮成姑娘时说的。
因为只有这个时候，他提出一些条件和要求，江晚楼不仅不会拒绝，还会亲自给他办到。
于是很顺理成章的，适逢少君之争，金玉露传信请邪尊前去担任客卿，江晚楼便亲赴金玉宫，一去就是大半个月。
这期间，江晚楼在金玉宫里如何遇魔尊，如何伤圣尊，又如何进紫府如何夺宝珠，云缚是一概不知情的。他只趁着江晚楼不在云中岛的这段时间，尽力煽动众人，收服人心，然后在大半个云中岛的势力都收入麾下时，江晚楼回来了。
江晚楼是空着手回来的。
甫一回来便去看卧床不起的云缚，倒豆子般说倒了血霉碰到个新尊，不然就算金玉宝珠不认主，他也能给他拿回来。
云缚耐心地听他唠叨。
待他唠完了，坐那儿神游天外，云缚让他过来，有话要和他说。
江晚楼毫无防备地靠近了。
就是这么一靠近，堂堂邪尊以重伤之躯逃出云中岛，形容实在狼狈。
云缚本该高兴的。
可真的看到有如丧家之犬的江晚楼，他没有半点心愿达成的喜悦，有的只是热血上头褪去之后的未知的恐惧，与深深的无力。
别人不清楚江晚楼，他还能不清楚吗？
江晚楼是什么人，怎么可能那么轻松就中了他的圈套？
尤其眼下，看江晚楼安安全全地躲在屏障里，过得比谁都滋润，云缚总算了悟，江晚楼是故意的。
故意落入他圈套，故意让他以为自己成功算计到他，故意逃出云中岛，故意倒在两尊前来求白云酒的必经之路上。
江晚楼从头到尾，都在故意配合他。
便道：“你知道我要杀你，索性将计就计，反将我一军。”
江晚楼闻言笑了。
明明心口疼得厉害，可他面上却看不出半点隐忍。
“你终于看出来了。”他轻声道，“你以为你真能伤得了我？若不是我让着你，你能穿上这身衣服，能让人喊你岛主？”
云缚喃喃道：“果然。”
听到这里，听懂事情始末的众人纷纷神色大变。
正如云缚所说，江晚楼其实很早以前就看出他对自己抱有杀心。
想杀自己的人太多，江晚楼从不当一回事。只在有次扮成姑娘被云缚尾随，他看出云缚对装扮之后的自己有着非同寻常的好感，觉得有趣，便就此开始放任，想看云缚会产生怎样的变化。
这一放任，就是整整十八年。
这么久的时间过去，半点特殊情况都没发生，江晚楼都以为云缚要放弃杀他了，不料云缚假装重伤，请他去拿金玉宝珠，他知道，云缚要动手了。
云缚是他养的狗。
养了那么多年的狗殚精竭虑之下提出的请求，主人能拒绝？
于是他欣然离开云中岛，任由云缚作为。
之后的事，就很简单了。
他假借云缚之手，看究竟有多少人生了反骨，好在此后一举肃清云中岛；再假借云缚之手落难凡间，被两尊救下——
这才是真正的算无遗策。
“一群不成器的东西。”
江晚楼连“白眼狼”三字都懒得奉送给那群跟了云缚的愣头青，被他带来云中岛这么久，竟半点端倪都看不出，真不知留着还有何用：“我现在是没力气。等我有力气了，一个个全剥了皮扔云海。”
音落，接二连三的跪地声响起，刚刚还站在云缚身边的人，此刻全跪了下来，不住地磕头，各种辩白，乞求岛主能手下留情。
然而岛主看也不看他们，只冲某个方向喊道：“看得开心吗？开心就下来，帮我个忙。”
云缚循着看去，就见在自己身后不远，两道身影凭空出现，正是凌夜和郁九歌。
凌夜站定，回望了云缚一眼。
云缚从这一眼里看出什么，当即嘴角微动，露出个自嘲的笑。
随后什么想法也生不出，只觉得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未如此疲倦过。
凌夜收回目光，对江晚楼说道：“你连我们都算计，还好意思找我们帮忙？”
江晚楼道：“哎，虱多不痒，债多不愁，就帮个忙，把云缚给我送进来呗。”
凌夜道：“送进去？你想干什么？”
江晚楼：“这是我个人私事，就不劳您操心了。”又说，“反正白云酒你也拿到了，你就进来一趟，顺带把你爹带走吧。你爹实在是太无趣了，我看到他都觉得头疼，真不知道你们两个怎么能忍受得了。”
凌怀古：“……”
两盏白云酒都在自己手里，凌夜并不担心江晚楼还会耍什么手段，便和郁九歌联手把其中一盏连同云缚送进殿中，同时把凌怀古和众多没用到的法器接出来，然后收好法器，转身就走。
却是才转身，就听江晚楼嚷嚷道：“这不对啊，你们怎么把法器都给拿走了？不都是送给我的吗？送出去的还有再要回去的道理？”
郁九歌回头道：“你自己能炼。”
江晚楼道：“自己炼的和别人送的哪能一样。”
郁九歌：“那临走之前，送你个大礼好了。”
江晚楼：“……”
总觉得圣尊这话中有话。
出于对个人的安危考虑，以及对云中岛岛体结实与否的顾虑，江晚楼诚恳道：“不了，谢谢，您二位走好。”
目送三人远去，江晚楼微微侧首，看向柱子般直挺挺立在殿中的云缚。
而后无视还跪在外头的众人，他道：“狗东西，过来。”
云缚立了片刻，依言过去。
“跪下。”
云缚跪下。
“抬头。”
云缚才抬起头，后脑头发就被扯住。他仰着脸，动弹不得。
只能看江晚楼垂着眼，不打招呼地逼近。
泛着淡淡药味的嘴唇印过来，那味道分明不好受，偏生能品出一点隐秘的甜。他听他轻声道：“我亲了你。你什么感觉？”
……
沿通天之路出了云中岛时，凌夜没忍住，说道：“论城府，还是没人能比得过他。江晚楼此人，实在可怕。”
郁九歌道：“无妨，下次再见着他，打一顿就是了。一顿不够就两顿。”
凌夜笑道：“嗯，反正他打不过我。”
郁九歌道：“他也不敢还手。”
“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到他。”凌夜这时才想起自己记得把衣服首饰全留给江晚楼，反倒忘记找他要钱了，“他还欠我一大堆银子没还呢。”
郁九歌道：“给他记账。他要是不还，就把这事说出去，让世人都知道他欠钱不还。”
凌夜欣然点头：“就这么办。”
与此同时，正大爷地半躺在床上，等云缚回答的江晚楼非常不合时宜地打了个喷嚏。
料想不是面前的云缚在心里说自己的坏话，就是那离开的小两口在说自己坏话，江晚楼揉了揉鼻子，想云缚这狗东西的诅咒没可能实现，铁定是那同为至尊的小两口。
思及于此，他自言自语道：“离云中岛近的，一个是赤凰山，一个是不夜天。看来不夜天要出大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卡了一晚上，可算把这章卡完了qwq
然后诸位，我特别喜欢这对副CP！蠢作者一边疯狂吃自产粮一边捂胸口如是说道。
【高亮】正文不写BL线。他俩后续只在番外里写，到时内容提要会注明都是谁和谁的后续，大家可以自行选择看哪个。
明天新卷。
剧情已经走二分之一啦，真快。
PS：改成上午九点更新～以表我对女婿的满意【？


第58章 058、摘星
十里华灯不夜天。
之所以叫不夜天， 据闻是因其地势较高，能比别处更加清晰地观赏到苍穹；也因环境奇特，明明与云中岛几乎处在同一条横线上， 此地却一反常态的并不寒冷， 四季皆温暖如春。
加之昼长夜短， 尤其夏季， 按照当地人的说法，好容易等到天黑， 眼一闭一睁，还没睡个囫囵觉，天就已经亮了。
如此，“不夜天”三字，是对这里最好的称呼。
至于统御不夜天已数千年之久的夜族， 这个古老的名门坐落在不夜天的最高处，其内建有一座摘星探月楼， 可谓之是世间最高的建筑。闻说曾有数位帝君在此悟道封尊，令得夜族愈发强大的同时，也让这座高楼举世闻名。
——夜族是少有的史上出过至尊的名门。
在这方面，饶是传承最为悠久的世族都无法与其比拟。
可就是这么一个庞大强盛的名门， 身为帝君独女， 出身比谁都好的夜言却毅然决然地跳下摘星探月楼，自甘放弃帝姬之位，远嫁金玉宫。
以夜言的资质，如若当初没有离开夜族， 潜心修行， 恐怕现在早已登上帝位。指不定还能如那三位先祖一样，于摘星探月楼上悟得大道， 成为夜族第四任至尊。
可惜夜言早在十八年前就死去了。
凌夜此行到来，一为神物不夜星落，二为探查夜言尸体的下落。
凌怀古虽对此下落闭口不言，但凌夜找过了，整个凌家，乃至是整个金玉宫，都没有夜言的尸体。那么就只能是在不夜天了。
当年夜族遣人同凌家一刀两断，想必就是那个时候，顺带把夜言尸体带走了。
凌夜想，等找到夜言的坟墓，定要先让凌怀古在坟前跪上个十天十夜。
才踏入不夜天地界，甫一抬头，什么都还没看到，就已经遥遥望见那座宛如建立在星辰之上的高楼。
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
摘星探月，名不虚传。
正是盛夏，黑夜极短，不过他们很是幸运地赶上了。把目光从高楼上移开，但见深夜时分的星空广袤无边，颗颗星辰明亮之极，比在云中岛时还要更近，好似一呼一吸都能惊扰到这些星辰。
再往上看，一轮明月圆润如镜，原来不知不觉间，时间已经到了月中。
凌夜看着那轮明月，沉默片刻，转头问凌怀古：“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出乎她的意料，凌怀古这回不仅做出点头的动作，还隔空写了几个字。
他写，你娘忌日。
十八年前，六月十五，盛夏之际，按照凌夕所言就是，夜言被凌怀古派去的人偷袭，从而死在了闭关之所里。
老实说，这话，凌夜只信一半。
她信凌怀古是真的派人去偷袭了，但她不信夜言真的被偷袭致死。
继承夜言一半天赋的她都能在不到三十岁的年纪封尊，至于夜言自己，她父亲是夜族帝君，母亲也曾担任过帝姬之位——有这样的双亲，夜言自身的天赋只会比凌夜更好。
那个时候的夜言，少说也是帝姬之境的修为，离帝君之境怕也差不了多远。凌怀古派去的人究竟要有多么好的运气，才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害死她？
问题只能出在别的原因上。
“你记得就好。”
继续往前走，周围静悄悄的，一路都没碰到什么人，显见不夜天里的人正在休息。
然凌夜没有停下脚步，径直登高而走，边走边道：“今天应该能赶得上去我娘坟前，正正经经地给她上一次坟。”她又看了眼凌怀古，“今天日子特殊，我想你应该不会做出什么惹我娘不开心的事。”
凌怀古没看她，只默然点头。
由于凌夜以前曾来过不夜天，对这里还算熟悉，只消那么几眼，她就认出通往摘星探月楼的捷径，当下便领着两人，没有动用任何身法的，一步步拾阶而上。
是后悔，抑或是心虚，看无需她动手，已然自行封印的凌怀古以凡人的姿态登山，每走一步皆显得沉重，连常年不变的表情都有了不少变化，凌夜心头沉甸甸的，却又觉着这一幕讽刺又可笑。
他后悔什么，又心虚什么？
人因他而死，他做出这么个忏悔的样子，就能把他害死夜言的账一笔勾销？他想得美。
这里的黑夜果然极短，没走多久，天色渐明，在即将走入夜族设下的屏障范围内，好叫守夜人知晓有客至时，前方山道上，终于出现了除他们之外的一道身影。
和凌夜他们不同，那人许是要下山，以比他们快上许多的速度朝他们迎面而来。
恰在这时，熹微的晨光照亮整个不夜天，也照亮这条宽敞的山道。那人看到什么，脚步陡然止住，而后喊了声：“夜言？”
这声音听起来不可置信极了，凌夜立时也停了下来。
不及回话，那人兀自摇头：“不对，你不是夜言。”他仔细盯着凌夜的脸，想了好一会儿，才道，“你是夜言的那个女儿吧，你叫凌夜？”
凌夜说：“嗯，你是？”
那人道：“我是你舅舅。”
夜言虽是夜寒天独女，没什么亲生的兄弟姊妹，但夜族这种大家族人何其多，光夜言给凌夜说过的，她能喊舅舅的，不管表堂，加一起得有十来个。
于是凌夜就问：“哪个舅舅？”
那人约莫是在算排行，又是好一会儿才道：“你四堂舅。”
四堂舅？叫夜什么来着……
凌夜正努力回忆他的名字，四堂舅已然招了招手：“大半夜过来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还道你要白天才来。”
打从赤凰山开始，凌夜的路线就已经被许多人寻摸了出来。
前段时间云中岛之变传得人尽皆知，夜族人算好凌夜就是走得再慢，也绝对会在夜言忌日过去之前赶过来，因而全族上下都做好迎接她的准备，未料她夜里就来了。
凌夜走过去，回道：“想赶着看月亮。”
“看月亮？”四堂舅抬头看了看，天色大亮，月亮已经快看不到了，倒是太阳露了个头，“十五的月亮是圆……走吧，我带你去见帝君。”
凌夜说：“四堂舅不用去忙别的事吗？”
四堂舅道：“还能忙什么，你来就是天大的事。”
这位四堂舅是个自来熟，在去到帝君寝居之处前，就把不夜天各项事宜说了个七七八八，连帝君对凌夜的到来很是期待的话都说出来了。
顺带还对郁九歌说，大家对他的到来也很期待。
四堂舅说这话时，目光不住地在郁九歌脸上身上流连，好似要找出让人不满意的地方。
郁九歌面不改色地任他打量。
等打量完了，帝君住处也到了。四堂舅刚要抬手敲门，却在这时终于注意到凌怀古似的，转头说道：“你要不要回避一下？我怕帝君见了你，就控制不住要杀了你。”
凌怀古依言往旁边退了几步。
四堂舅左右看了看，指向不远处的一座庭院：“那是准备给凌夜住的地方，你就在那等着吧。”
凌怀古转身过去。
看人真的进了庭院，老老实实十分听话，四堂舅叹道：“当初也是看他虽油嘴滑舌了些，但本质上还是个老实人，不然以你外公的本事，真能让你娘跑出去？没想到啊。”
他摇了摇头，叩响门扉。
两扇门应声而开，里面的人似是感知到凌夜的到来，没等他们进入庭院，就当先从屋子里迎了出来。
夜寒天任帝君已有五十多年，是现今四位帝君里在位时间最长的。他长相十分威严，却也不失俊美，甚至拿他和凌夜细细比较一番，还能看出两人某些地方有些相似。
外祖父和外孙女都能这么像，更不用说父亲和女儿。也难怪四堂舅之前会错把凌夜认成夜言，这母女两个长得实在是太像了。
在凌夜面前站定，夜寒天向郁九歌拱手，道声圣尊，方对凌夜说道：“你来了。”
凌夜道：“外公。”
夜寒天道：“时间差不多了，我先带你去见你娘。”
凌夜想说我娘的尸体果然在这里，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点头应好。
于是四堂舅准备去各处通知凌夜来了，夜寒天则先带凌夜去祖坟。
至于郁九歌，他现在身份不清不楚，夜寒天原先还想不通他要以什么理由去给夜言上坟，但看他时时刻刻都紧跟着凌夜，注意力也全放在凌夜身上，当即有所了悟，默许他一起。
路过某座庭院时，凌夜停下脚步，对夜寒天说：“我想多带一个人去。”
夜寒天知道她说的是凌怀古，微微垂眼，道：“可以。”
凌怀古这便从庭院里出来，默默走在了凌夜身后。
正如四堂舅所说，夜寒天对这个女婿极不待见，在去往祖坟的路上，他连个眼角余光都没给，实实在在地把凌怀古当空气。
夜族祖坟在后山上一处小洞天里。
洞天里没什么虫鸣鸟叫，显得十分寂静。夜寒天领着他们走了不多会儿，在一座坟墓前停下，这就是夜言的坟墓了。
凌夜立即跪下。
她先磕了三个头，才伏地轻声道：“娘，我终于找到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和

第一卷一样，本卷也是三个大副本。
忌日之后，你们从

第一章就开始心心念念的情节就要到了，记得注意作话和微博。


第59章 059、探月
夜寒天从洞天里出来的时候， 身边空无一人。
带着一大帮子人等在洞天外的四堂舅见状，问：“凌夜不出来吗？”
夜寒天道：“她说她要把头七跪回来。都先散了吧。”
赶着过来想看看一直流落在外的外孙女是何模样的众人闻言，有说要进去的， 有说再等等的， 但看帝君摆手， 示意不能打扰外孙女， 也只得压下满心的好奇，三三两两地离开。
等人都散了， 四堂舅左右瞧了瞧，没谁悄悄躲起来的，才压低声音问：“圣尊呢？他不会也要跟着跪吧？”
夜寒天沉默一瞬，道：“圣尊要跪，谁敢拦他？”
四堂舅闻言惊呆了。
过了好一会儿才十分隐晦地道：“可是， 这不合规矩吧……”
圣尊和凌夜瞧着暧昧，但在凌夜表态之前， 他们两个只能是不清不楚、不明不白。
就算是以亲朋好友的名义，可哪个亲朋好友能陪着跪过头七？人家凡间订了婚约的也没这么干的。
四堂舅越想越觉得不对，甚至生出要立即冲进去把圣尊揪出来的冲动。
就在他预备实施这个想法，好叫圣尊他们家哪怕是个外孙女儿， 都不是那么容易拱的白菜时， 就听夜寒天道：“是不合规矩。你进去和他说？”
四堂舅：“……”
满腔冲动一下被冷水浇灭，四堂舅恍然想起自己那和圣尊相比，跟蚊子腿没什么区别的可怜巴巴的修为，呐呐道：“我哪敢啊。”
要不是早早听闻圣尊和外甥女的关系， 他连多看圣尊一眼都不敢。
这位可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 连帝君都入不了眼，更何况他这种小虾米， 当时也就仗着是凌夜舅舅才敢那么说话。
夜寒天“嗯”了声，说：“我也不敢。”
四堂舅说：“那，那就真捏着鼻子认了？”
“至尊给你当甥婿，你还觉得亏了？”夜寒天回头看了眼身后，布下几道屏障，方举步朝前走，“等凌夜出来，找机会问问她，看她是什么想法。”
四堂舅跟上，接话道：“她要是承认，那咱就把嫁妆多备点；她要是不同意，圣尊尽管来抢，我拼了这条老命也得把她留住。”
夜寒天道：“你什么时候还给她准备嫁妆了？”
四堂舅道：“我想想……哦，就夜言刚生孩子，传信回来说是个女儿的时候，我就开始给我外甥女准备嫁妆了。夜言不在，凌怀古又不疼她，咱老夜家不给她撑腰，还有谁能给她撑腰？头些年我要接她回来，您不同意，说哪有人不住自己家，非住外家的道理。现在她自己回来了，您还能把她赶出去不成？”
夜寒天不说话。
凌家保密工作向来做得极好，若非夜言濒死之际往族中传信，他们连她要死了都不知道。
同样的，夜言死后，有时族中子弟路过金玉宫，顺道去凌家偷偷探望，看到的也都是虽没了母亲，但在家里过得尚可的凌夜。
——夜族人如何能想到，他们以为暗中观察，不打草惊蛇，就能看到凌夜真正过的日子，可实际上凌家不管何时何地都在进行着保密和伪装，以致于金玉宫玉关湖上的事传到不夜天时，他们还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甚至生出“那个凌夜应该只是同名同姓”的想法。
所以不止四堂舅，以往族中也有其他人提出不如把凌夜接回来，却始终没能实施，就是因为他们被凌家骗过去，以为凌夜过得还可以，接不接都无所谓。
四堂舅再道：“总不能她都自己找回来了，您还想着不让她认祖归宗？”
夜寒天叹了口气，说：“现在不是我想不想，是她愿不愿意。她以前那么苦都没想着回来，这次也是为了她娘才回来，还有白头仙……”顿了顿，道，“随她吧。”
四堂舅这才想起凌夜手里已经有了金玉宝珠和赤凰翎羽，就差他们的不夜星落和凌家本家的世西日轮。
说来正是因为查到凌家的本家是为世族，和他们夜族勉强算门当户对，否则当初夜寒天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夜言走。
想到凌夜回来的真正原因，四堂舅当下不禁又是喜又是忧：“可是，要怎么把不夜星落给她？现在族里可半块都没有。”
夜寒天不答反问：“夜初怎么说？”
夜初是四堂舅的女儿。
按照年龄和辈分，夜初比凌夜小半岁，得喊凌夜堂姐。
而按照身份的话，夜初是现任帝姬，那座举世闻名的摘星探月楼，就是由她守着的。
和金玉宝珠赤凰翎羽不同，不夜星落并非呆在特定地点不动，也并非数千年来都只有那么一块。说准确点，不夜天境内每年夏季都会有流星坠落，其中规模最大的一场，最有可能出现拥有巨大威力的陨星，即世人所说的不夜星落。
只是这种陨星出现频率极低，常常几十上百年都出不了一块。且一出现，就要被用作摘星探月楼上道法的维护，因此即使是夜族人，也鲜少能见到自家神物的原始模样。
说到这里，便要说一说魔尊的提宋枪。
提宋枪据传由天外陨星铸造而成，这块陨星，就是多年前重天阙封尊时，花费巨大代价，连庇护不夜天百年的承诺都给出，方从夜寒天手里换取到的。
一块陨星，加些其余材料，即成就提宋威名——单从这方面来看，不夜星落在四大神物里排名第二，委实是实至名归。
第一自然是世西日轮。这个神物据说比不夜星落还要更加难得。
言归正传，早在得知凌夜中了白头仙时，夜寒天就下令，再发现不夜星落，要留一块给她。奈何这些年来坠落在地的陨星，不是规格不够，就是威力不足，以致于这二十年来，竟未出现一块能胜任不夜星落的。
如果未来一个月里再不出现，那就只能等到明年继续碰运气。
夜寒天想，一年时间，凌夜怕是等不起。
等不起的话，就只能从摘星探月楼上把还没消耗完力量的陨星取出，看加在一起的力量可否代替不夜星落——
这样虽不会造成摘星探月楼坍塌，却会让楼中道法濒临溃散。夜初自任帝姬后，一贯都是依靠道法修炼，道法一散，她修炼也会跟着停止，所以此举她恐怕不会同意。
“夜初啊，”四堂舅想了想，“她没说什么。”
夜寒天道：“你是还没和她说，没有不夜星落的话，要从摘星探月楼上取吧。”
四堂舅道：“……我好像还真没和她说。我这就去和她说。”
说着就要走，却被夜寒天叫住：“她是急性子，先别和她说，等凌夜出来了再说。”
想起自家女儿那听风就是雨的臭毛病，估计才把这事和她一讲，她很有可能会立即联想到自己的帝姬之位要被顶替掉，从而怒气冲冲地找凌夜拼命，四堂舅眉毛抖了抖，应道：“哎，好，到时候把她俩叫到一块儿，让她俩自个儿商量去。”
夜寒天道：“这也只是权宜之计，你不用太过担心。”
四堂舅说：“一边是闺女，一边是外甥女，这手心手背都是肉，我怎么能不担心。”
夜言是老来子，和四堂舅同辈的人，很多都是看着她长大的。
那自然，她留下的唯一一个孩子，不仅是帝君唯一的外孙女，也是他们这些当舅舅姨姨的唯一的外甥女。外甥女好容易回来一趟，他们当心肝宝贝疼都来不及，哪还能让夜初和她置气打架？虽然夜初打不过她就是了。
心知夜族对凌夜也算亏欠良多，夜寒天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四堂舅见状，也只再说了句话，就告辞回家了。
他说：“我外甥女已经不把凌家当家了，您不能让她把不夜天也不当家。”
……
七天时间很快过去。
掰着手指头算，距离七天七夜只剩最后半刻钟，四堂舅坐不住了，踩着点儿去祖坟。
抬手稍稍一碰，夜寒天布下的那几道屏障齐齐碎裂开来。他先伸了个头，往里看了看，确定没有多余的屏障，方抬脚进入。
才走到能望见夜言坟墓的地方，眼尖地看到外甥女仍跪着，还没起来，四堂舅忙不迭跑过去，弯腰去扶她：“不是要跪头七？这都第八天了，怎么还不起来？”
然后想也不想地埋怨旁边的郁九歌道：“你也真是的，她一个姑娘家，身子骨哪能有你们这群臭男人的好，你怎么舍得让她继续跪？这还没成亲呢，就这么不知道心疼老婆，我看你也别想着给我们老夜家当女婿了，尽管回去守着你那一亩三分地，继续当你的……”
话没说完，就听凌夜说道：“堂舅，不是我不起来，是我腿麻了。”
“……圣尊好了。”四堂舅顺嘴说完最后几个字，面不改色地改口，“哦，腿麻啊，这个我懂，来你别动，我扶你慢慢坐起来，对对，慢慢的，不要急。”
然后又转头对郁九歌说：“看到没，以后要像我这样疼凌夜，不然你休想当我们老夜家的女婿。”
同样跪到腿麻动不了的郁九歌：“……”
行，你是舅舅，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我……睡过头了……然后……又卡文……就……
哭着开车去了QAQ
#司机上路，泪洒高速#


第60章 060、双修
凌夜和郁九歌跪完头七， 凌怀古的却没跪完。
先前凌夜说了，到了夜言坟前，要先让他跪个十天十夜， 因而看着连续七天没动， 已经如同行尸走肉的凌怀古， 她心中没有产生半点波动， 只对四堂舅道：“劳烦堂舅，派人过来看着他， 定时给他送水送饭，别让他死了。”
四堂舅说好，然后瞥了眼凌怀古。
就见他面色灰败，双目无神，却仍眨也不眨地盯着墓碑， 好似要一直这么看下去。
呸！
四堂舅暗暗啐了口，人是他害死的， 现在装模作样给谁看呢。
就是不知道外甥女打算什么时候杀了他。
四堂舅这么想，就也这么问了。就在他以为凌夜可能是打算先把凌怀古往死里折磨一段时间，把恨意全发泄了，再拿他人头祭奠夜言， 不料凌夜回道：“先不杀他。”
“为什么？”
“我要带他去世族， 让那里的人帮我查一件事。”
“是很重要的事吗？”
“是。”
具体是什么事，凌夜没说，四堂舅也很有眼色地没再问下去。
凌夜至今都没把此凌怀古非彼凌怀古的事告诉给郁欠欠和郁九歌之外的第三个人知道，如今自然不会说给夜族人。
在她看来， 因史上出过至尊， 夜族从底蕴上来说仅次于世族，又有朝尊崖庇护， 轻易不会出什么乱子，故而夜族人普遍都较为单纯，脑子里没那么多弯弯道道，如四堂舅，自来熟不说，他的性子其实是很容易相处的那种，窥一斑而知全豹，夜族比起其余三族要简单太多。
凌怀古这件事，就算凌夜和他们说了，他们恐怕也会觉得是不是她讨厌这个爹讨厌到极点，才会这么异想天开，以为凌怀古不是她爹，毕竟血脉上作不了假。
与其到时候惹出一堆麻烦，不如闭嘴，让他们继续和和乐乐的，凌怀古和夜言之间的事本就不该牵扯到他们身上。
却说四堂舅对凌怀古的下场已然心中有数，便不再关注此人，转而和凌夜说起了别的事。
他说的不是什么大事，多是夜族里各种鸡毛蒜皮，偶尔还掺杂一些夜言生前的趣事。凌夜认真地听他唠叨，时不时出声附和，让他愈发觉得这个外甥女真是乖巧又听话，比自己闺女好多了。
想起自己闺女，四堂舅立即想起不夜星落。当下把族中尴尬之处细说一番，道：“前天夜里落了几块陨星，没合适的。七月初七还有一场，要是这场也没有，就只能给你拆楼了。”
凌夜道：“多谢堂舅告知。不过拆楼没用，必须是完整的一块陨星，否则发挥不出效用。”
四堂舅道：“真没用？”
凌夜点头：“没用。重天阙是这么和我说的。”
重天阙虽也不爱说话了些，但为人还算仗义，并非江晚楼那样出口即是谎言，因此他的话还是能信的。
且白头仙本就出自他的朝尊崖，他是最了解这种毒的，也了解当下这么个局势，四尊里少任何一个都不行，就更加无需对凌夜说谎。
果然，一听是重天阙说的，四堂舅立即道：“魔尊其人最是正直，想来不会拿假话诳你。”
把当年重天阙为求不夜星落，承诺庇护不夜天百年一事顺带也说给凌夜后，四堂舅皱眉道：“拆楼没用的话，就只能等七夕了。”
七夕能等到还好。
若是等不到，一年的时间，她如何耽搁得起？
四堂舅越发忧心忡忡。
就连郁九歌也微微蹙眉，感到了同样的担忧。
这两人和夜寒天一样，全忽略了白头仙发作许多次，凌夜仍活得好好的，并且还会继续活得好的事实。
凌夜不由看了郁九歌一眼。
别人不清楚白头仙便罢，他竟也不清楚至尊的修为对白头仙有着天然的压制，不会像以前那么频繁地发作吗？否则她也活不过那二十年。
她想着，同四堂舅说道：“堂舅不是给我准备了住处吗？我先住到七夕再说。”
四堂舅叹了口气：“唉，也只能如此了。”
凌夜早就打算好了，等到七夕再没有不夜星落的话，她就先离开，往隔壁的朝尊崖走一趟。
等拿到青天泪，就带凌怀古去世族——
此前在去赤凰山的路上，她就已经从郁九歌那里往世族传了信，请世族查找世间可有魂体与肉体完美融合的功法。
世族对此作何猜想，凌夜不知道，但想必他们并不会往凌怀古身上联想，毕竟这在谁看来都是有些异想天开了。彼时帝君世殊回信说此事要花大力气去查，尤其凡间，更要投入大量人力物力，没个一两年出不了结果，凌夜就也对去世族并不如何急切，只让他们慢慢找，不要放过任何一点细节。
而今距离给世族传信才过去月余，世殊未再回信，料想七夕到来之前也不会回信，凌夜对在不夜天住下就更加心安理得了。
且四堂舅也是有心，给她安排的住处，离夜言出走不夜天前住的地方很近。
她当下就和郁九歌进去，走了一圈。
二十多年过去，由于定时有人打扫，桌椅地面俱是整洁如新，连床上的被褥都是才晒过太阳，看起来像是还有人住的样子。独桌上的纸张泛黄，最上面的几张更是连字迹都快看不清楚，只能借由旁边保存完好的书册来猜测原本写的都是什么。
凌夜看完了，对郁九歌说道：“有时候挺想不明白，我娘那么知书达理的人，怎么就能为一个男人做出那么多疯狂的事？”
郁九歌道：“因为你娘喜欢他。”
凌夜想了一想，道：“她的确是很喜欢他。”
看完夜言旧居，两人没有多留，很快离开。
才进到四堂舅安排的住处，还没坐下喝口水，就听郁九歌道：“凌夜，我有事同你说。”
看他神情难得的严肃，凌夜也正了面色，道：“你说。”
还以为是多么重要的事，岂料他竟道：“我拜过你娘了。我这算是过了明路吗？”
凌夜哑然。
但很快，她想了想，说是。
得到想要的回答，郁九歌登时脑子一热，道：“那，我，我……我们双修吧。”
话才说完，他就后悔了，还险些咬到自己舌头。
他刚想说些什么来补救自己的孟浪，就见凌夜沉默一瞬，点头应好。
……
天色渐暗，不夜天入夜了。
星斗满天，明月高悬。
微晃的烛光映出两人相对而坐的身影，可以看到他们面色俱十分凝重，好似他们即将要做的不是双修，而是要为极其重要的大事进行商讨。
凌夜心道反正该看过的都看过了，该做过的也都做过了，这回也无需矫情什么，便说：“你来还是我来？”
郁九歌道：“我来。”
说完便开始宽衣——宽他自己的衣。
他速度不紧不慢，甚是自然。
凌夜看着，心道圣尊就是圣尊，这个时候了也还是面不改色，当真厉害。
然而，等郁九歌宽衣完毕，他转手过来宽凌夜的，后者还是忍不住变得紧张起来，视线紧跟着他动作不放，一颗心骤然扑通扑通，仿佛要跳到嗓子眼儿。
郁九歌见状，没有刻意放慢或是放快速度，只说：“你不要紧张。你一紧张，我也会紧张。”
凌夜抬眼看他。
常年习剑之人自然身材极好，线条漂亮的肌肉匀称地覆盖在各处，教人瞧着就要脸红心跳。
她认真观赏一会儿，注意力被转移，果然不紧张了。便应道：“嗯，我不紧张，你也不要紧张，反正又不是第一次。”
郁九歌低低“嗯”了声，神色从容，好似真的一点也不紧张。
如果不是光腰间的玉带都被他解了半刻钟也还没解开的话。
凌夜低头一看，立即笑了。
郁九歌抿了抿唇，道：“你不要笑。”
凌夜摇头：“我不是笑你。”
她只是想起最初那次，哪怕当时他昏迷着，她也还是和现在的他一样，紧张到不能自已。
有人和自己一样紧张，总好过自己一个人紧张。凌夜想着，抬手搭在他手背上，三两下引导着他解开了玉带。
玉带卸掉，余下的就都非常简单了。
淡淡烛光下，那肌肤白得晃眼，手指不经意一碰，比记忆中的还要动人心魂。
他喉结动了动。
然后十分知礼地低声道：“我最近研读了不少典籍。我开始了。”
凌夜闻言又想笑，但最终没笑。
她深吸一口气，说：“嗯，开始吧。”
……
短暂的夜晚结束，天亮了。
然那烛光还在晃，交叠在一起的影子也随之而动。
神识交缠，呼吸急促，汗湿的手心与手掌紧紧相贴，滋生出更加隐秘的水色。混乱中，凌夜喃喃喊了句：“九妹妹……”
面前的人没像以往那样应声，而是低声道：“你叫我什么？”
言罢，毫无留手，步步紧逼，逼得她险些喘不过气。
神识在这时绞得愈发缠绵，身后退无可退，凌夜只得服软：“……九哥哥。”
话音才落，他亲过来，羽毛般轻柔的吻落在她眉心。
那声音带着微微的沙哑，好听极了。
“夜妹妹乖。”
作者有话要说：
七夕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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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061、少年
双修向来不拘时日， 全凭二者自行掌控。
只是时人爱追求圆满，故而有种说法，言道双修最好是阴阳交合之时， 神识不断交融， 用以淬炼扩张泥丸， 同时双方法力共同运转七七四十九个大周天， 待到元阳元阴彻底吸收，方为一次圆满的双修。
凌夜和郁九歌原也打算尝试这种， 但由于要守七夕夜的流星雨，两人头天晚上便结束了双修，随后沐浴一番，相拥而眠。
自打开始修炼，凌夜鲜少会如凡人那般入睡， 至多就是炼药太久，消耗的精力太多， 才会以短时间的睡眠来进行休养。此次双修带来的裨益虽大，但身体上的疲惫还是让她沉睡了一整夜，才于日上三竿的时候醒来。
醒的时候身边没人，她伸手一摸， 另半边被窝早凉透了。
他不休息， 跑哪去了？
凌夜坐起来，刚要下床穿衣，抬眼就见先前紧闭的窗户被开了一半，一个穿着白衣服的小孩正坐在那里。
小孩整个人窝在椅子上， 手肘抵着膝盖， 双手撑着下巴看向窗外，周身气息颇有些阴郁。
说是小孩也不准确， 凭凌夜的经验，他个子不算矮，站起来应当能到她肩膀。
他的气息很是有些熟悉，凌夜就也没慌。她穿好外衣，仔细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终于认出这小孩是谁，恍然道：“欠欠？”
果然，小孩转过头来，已经显得俊秀的五官尚能看出以前的影子，翩翩少年面如冠玉，除那股子阴郁之气，他瞧着和郁九歌更像了。
他好似情绪不高，低低应了声，道：“姐姐。”
见果真是郁欠欠，凌夜愕然：“你怎么长这么快？”
也就一个多月没见吧，这小孩直接从三岁变成了九岁？
这……
郁欠欠刚想说还不是因为你，转眼想到什么，眉宇间的郁气总算散去不少，回道：“哦，都怪我叔叔，他嫌我太小，老是拖你后腿，就把我摧长了。”
凌夜：“……啊？”
郁欠欠：“我长大啦，可以保护你了。”
凌夜：“……”
这揠苗助长不服不行。
她走到郁欠欠面前，又看了他一会儿，越看越觉得不对，索性抬手按他眉心。
郁欠欠乖乖让她按着。
神识探入郁欠欠比起以前要扩张了许多倍的识海，凌夜这才察觉难怪看不出他修为，原来他泥丸宫里存了件法器，就像当初她给金满堂炼压制气息的药，这法器也能压制他对外的境界，让他看着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实则修为已经到了少君了。
九岁的少君……
凌夜收回手，问道：“你修为怎么涨的？”
郁欠欠道：“我也不知道，它自己涨的。”
凌夜问：“什么意思？”
“叔叔把我摧长后，修为就自己涨上来了。”郁欠欠面不改色地说道，“叔叔没给我仙台泽，我也没用其他外力，真的是它自己涨的。”
凌夜听着，神色复杂地看他。
九岁就已经是少君，这样的天赋，难怪……
她想说什么，但半个字都没说出口，只问：“你叔叔人呢？”
郁欠欠答：“他好像修为上出了什么差错，把我带过来，就去闭关了。”
“他去哪闭关了？”
“隔壁。”
于是凌夜准备去隔壁看一看。
她习惯性弯腰去牵郁欠欠的手，一牵没能牵着，反倒碰到少年人修长紧实的大腿，这才恍觉他已经长大了，她没法再像以前那样能随时随地抱着他了。
便看着他感慨：“你长这么大，我都不能抱你了。”
郁欠欠：“……”
糟，忘了还有这茬。
她又说：“不过这样也好，省得我天天抱你，手臂都要粗了。”
郁欠欠：“……”
最后凌夜没抱他，也没牵他，就和他一前一后地出了门，去往隔壁被充作闭关之所的房间。
闭关最忌打扰，凌夜没开门开窗，只以神识扫了眼，扫见房内还真有一人正在打坐，她收回神识，睨了旁边看似若无其事，实则双手紧握的郁欠欠一眼。
那不是郁九歌。
和之前在玉关湖时见到的那个圣尊一样，这个郁九歌并非本人。
凌夜对此心里门儿清，却还是什么都没说，看完就带郁欠欠出了庭院，去找夜寒天。
正是上午，来来往往的夜族人极多，且每个都要盯着凌夜看上好一会儿，然后才满脸“原来这就是凌夜”地把目光转到郁欠欠身上，对郁欠欠一阵猛看。
看得郁欠欠脸色冷冰冰的，一副别人欠了他八百万的样子。
直等到了夜寒天那儿，听凌夜说圣尊闭关，叫来亲侄子给她当护花使者，夜寒天当下也是看了郁欠欠好几眼，方对凌夜说道：“这孩子是不是年纪太小了点？”
凌夜说：“别看他小，厉害着呢。”
夜寒天：“有多厉害？”
凌夜道：“和夜初打架的话，夜初很可能打不过他。”
话音才落，一道女声插进来：“我打不过他？笑话！”
循声看去，四堂舅一脸生无可恋地被一个姑娘拽着袖子走进来，不消说，那姑娘正是不夜天现任帝姬夜初。
而她果然如四堂舅所说，急性子一点就着，进来后，撒手把四堂舅往椅子上一推，十分粗鲁地让自家父亲坐下，转手“噌”的一下长刀出鞘，刀尖对准了郁欠欠鼻梁。
她道：“小子来，跟我打一场。看在你年纪小的份上，我先让你三招。”
郁欠欠无言。
他垂下眼，近距离地看着这把刀。
和凌夜那鲜少会有人使的长柄刀不同，夜初这刀是比较常见的横刀，刃狭而直，光滑如镜，郁欠欠甚至能在刀身上看到自己的眼睛。
他脸色更冷了。
敏锐地察觉此间氛围陡然变得凝滞，四堂舅没敢说话，只疯狂冲夜初挤眉弄眼，示意她赶紧把刀放下。
惹怒这个小孩还好说，要是惹怒了凌夜，他也只得祈祷夜初今天能竖着进，也能竖着出。
就连夜寒天也是斥道：“让三招？以大欺小，你还有理了？”
夜初道：“我怎么没理了？修者与修者打，谁还真去讲究年纪不成？”说着，刀尖再度逼近，真真要戳到郁欠欠鼻梁上了，“小子，一句话，你敢不敢和我打？”
作者有话要说：
欠欠：我上线啦！
——
蠢作者早晨睡懵了，忘记昨晚把写好的开头放进存稿箱里设了定时发布，所以你们之前就看到了特别短小的一章……之前买过的就当福利了哈，二更在天黑之前啾。
实名感谢我家小紫言提供的少年欠欠的脑洞，接下来让我们假装走一走男主的养成之路=w=
感谢o兔子先生t肉肉x3、飞、千杀x5的地雷
感谢南墙、葵司世界学x6、臥樨x10、鸾舒、月下花开*莲姬、chouchoux5、Catx20、肉包咂x19、木木木子x5、隔江生绿烟x5、柠萌橘子x20、o兔子先生t肉肉x30、连胜家的白衣x20、^＿^x5、sunyux2、阡墨的营养液


第62章 062、帝姬
敢自是敢的。
不过此刻的毛头小子心情不是很美妙， 是以这个敢法就也不是很美妙。
当是时，见郁欠欠不回话，夜初刚要再激他一激， 就听“锵”的一声， 有什么光芒自眼前掠过， 亮如闪电， 快到极点。
没等夜初看清那发出光芒的是刀还是剑，她手腕被突如其来的力道带得一震， 不受控制地下移许多。与此同时，“啪”的一下，下移到郁欠欠胸前的长刀自中间断裂开来，头半截断刃掉到地上，发出极悦耳的声响。
诚然， 这悦耳是郁欠欠觉着的。
至于还在处于拉架的状态中，完全没料到郁欠欠二话不说就动手的夜寒天和四堂舅， 则被这声音吓了一跳，以致于两人难得表情一致，齐齐目瞪口呆。
而在场唯一一个看清是怎么回事的至尊则微微挑眉，心道果然如此。
从修为上来看， 郁欠欠年纪小， 刚晋入少君不久，与任帝姬已经数年的夜初有着很大差距，真打起来的话，不是他俩平手， 就是郁欠欠落败。虽然以凌夜的眼光， 并不存在郁欠欠落败的可能。
且郁欠欠法器多，又全出自郁九歌之手， 即使是其中最差的一件，也比夜初的刀要好上许多，因而他一剑断刀，就显得很顺理成章了。
当然，这在凌夜看着是顺理成章，是早就料到的，可在夜初看来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握着半截断刀的夜初站在原地愣了好半晌。
最终，她低下头，看着被一剑斩成两半的刀，喃喃道：“我竟连个毛头小子都比不过……”
她仿佛倍受打击，发着抖地把刀还鞘，连地上的断刃都没捡，同手同脚地出去了。
等她出去了，四堂舅也终于从震惊中回神，如同看怪物一般看郁欠欠：“真让我外甥女说对了，我闺女还真打不过你。”
郁欠欠不说话，面无表情，冷酷极了。
四堂舅又叹：“你们九重台这是要出多少妖孽哦。”
一个郁九歌已经是圣尊，这又冒出来个侄子，连自家闺女都不是其一合之将，人杰地灵都不足以形容九重台的可怕。
难怪都说“宁去朝尊崖，大小重山死。不往九重台，多少溯回死”，这真的是，谁去谁被打击死。
越想越心塞的四堂舅弯腰捡起断刃，准备等会儿寻到自家闺女的时候，定要好生安慰一番，免得因此生了心魔，那可就大大的不妙。
屋内一时无人说话，还是夜寒天打圆场道：“好了，一山更比一山高，夜初被煞煞风头，对她也是好事，她这些年太傲了。”转而对凌夜说道，“今晚流星在子时之后，最晚不会超过寅时，你记得注意时间。”
凌夜点头应了，道：“我想去摘星探月楼上看看。”
夜寒天道：“我带你去。”
至此，四堂舅揣着断刃去找夜初，夜寒天则带两人往摘星探月楼去。
摘星探月楼坐落在不夜天最高处，且还是建在悬崖峭壁之上。离得远了看不出什么，离得近了，就觉得这座楼真切应了那句“危楼高百尺”，天下第一楼名不虚传。
沿着几乎竖直的道路、扶着晃晃悠悠的绳索登高，越往上走，山风越大，刮得人衣摆呼呼作响，仿佛一个不注意没握紧绳索，下一瞬就要被吹落下去，摔个粉身碎骨。
见郁欠欠年纪虽小，走这条路却很稳当，任风如何吹，身体也没晃上一晃，如履平地，夜寒天不由道：“这条路刚凿出来的时候，死了不少人。”
郁欠欠接话道：“可是连帝姬都摔死的那件事？”
夜寒天道：“是，你居然听说过。”
郁欠欠答：“我听我叔叔说的。”
凌夜也道：“我也听人说起过。”
那件事是这样的，早年摘星探月楼刚建好那会儿，由于整座楼皆是出自帝君之手，帝君可御风而行，无需脚踏实地，因而就没想到要凿条山路，好让其他人也能登高入楼。
时任夜族帝姬之人觉得这样不妥，立即命人开山凿路，甚至身先士卒，亲自上阵，一面是有自己这个帝姬加入，能尽快把路凿好，一面则是有自己看着，能免得工匠失手坠落，造成伤亡。
于是没多久，在没有造成任何伤亡的前提下，山路开凿完毕。整条路虽看起来陡峭之极，危险之极，但只要握紧绳索不松，凡人也不会出事。
山路凿好，于情于理，都是要先请帝姬帝君先来走一趟的。
彼时也不知可是帝姬觉得这条路花费了自己不少心血，定要一个人走一走，是以没等帝君来，她独自一人先上去了。
然后也不知可是心情过于激荡，快到尽头时，她不知不觉间竟松了手，还转头往下看，朝下方的人挥手。
便在她挥手间，忽而狂风大起，旁边一棵丈许高的大树被连根拔起，携着碎石朝她砸去。她正是伸手去抓绳索，身形还没稳住的时刻，被这棵大树一砸，她整个人重重撞上山体，一下就撞出血来。
她当时是否直接撞昏过去，才没做任何反应，底下的人不知道，他们只知道当时的她连同大树从尽头坠落，期间不断撞上山体，鲜血直飙，把才凿好的路从上到下地覆上一层血色。
等风停了，帝姬和大树落到他们面前，后者摔得当中折断，前者则是连头颅都摔成好几半，躯干支离破碎，拼凑不齐。
因着这桩意外，摘星探月楼名气越发响亮。往后不夜天也是多出帝姬，鲜少出少君，似乎就是为了纪念这位帝姬，令后世人不得忘记这条路的危险。
说起这事，郁欠欠低头看了看，脚下山路隐约可见淡淡赤红，不知可是那帝姬的血犹未被风雨洗刷干净。
夜寒天这时道：“自那之后，不管何人走这条路，只要松手，必定会被狂风吹落，谁都救不了。”
这话一说，换作寻常人，铁定要立马松手试验一番。
尤其是郁欠欠这种年纪的小孩，叛逆初显，越是不让试，就越要去试。然郁欠欠从头到尾都没松手，他就老老实实地握着绳索，走在凌夜身前，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完了这条路。
上到最后一阶，在摘星探月楼前的平地上站定，夜寒天看了郁欠欠一眼，对凌夜说道：“这孩子真是了不得。”
凌夜颔首道：“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我都没他这么稳重。”
夜寒天道：“怪不得圣尊会让他来跟着你。”
常人皆以为能被冠以天才之称，这种资质好的人定然万里挑一，数量极少。实则不然。
就拿不夜天来说，每年都会有好些资质不错的婴孩出生，只要用心培养，能有大半成就少年英雄。可等他们长大后，能入夜族的却少得可怜，概因他们资质虽好，天性却不行，往往半途而废，连修行最基本的门槛都摸不着，更不用提成为一名真正的修者。
似郁欠欠这般，资质好，天性也好的，夜寒天活了这么多年，见过的也没几个。
转念一想，这孩子是圣尊亲侄子，圣尊又是他们准女婿，那这就是一家人。便对凌夜说道：“今夜过后，你若不急着走，不如多留一段时间，让这孩子在楼里闭闭关，对他有好处。”
凌夜没怎么犹豫，爽快应好。
摘星探月楼的大门常年敞开，也没设什么屏障，谁都能进入。
夜初本是守在这里的。
但她才被郁欠欠打击得无以复加，不知躲去了何处，楼里楼外就也无人守卫，安静极了。
走进楼内，入目是散发着星光般微芒的图案，一幅幅连接成画。这些画初初瞧着怪异荒诞，不知所谓，然而细细观赏便能发觉，这些画无一不是体现出“道”，就连最细微之处的线条，看在修者的眼中，都能让他们钻研个十天半月也不愿离开——
这就是要以不夜星落来进行维护的道法了。
也正是只有不夜星落那等品级的神物，才能让这些道法数千年没有散落泯灭。
凌夜成尊多年，简易的道法对她没什么用。她大致看过四面墙壁上的画，都是她一眼就能看懂的，便仰头去看最顶部的。
和她预想的不同，这顶部竟没有任何图案，只有一片夜空般近乎漆黑的深蓝。
夜寒天道：“以往帝君封尊，都是在这里悟道的。”
凌夜指了指上方：“这里？”
夜寒天点头。
于是凌夜正待上去细看，就听“噔噔噔”的脚步声传来，有谁飞快爬山，飞快走路，飞快来到摘星探月楼之前。
才站定，不顾身后的人犹在爬山，张口道：“帝君！我决定了，我不要当帝姬了！”
来人赫然竟是夜初。
夜寒天听了，未及说话，就听她又道：“我原以为世佳人打不过我，我是同境界里的第一人，没想到今天我连个毛头小子的一招都接不了！帝君，您不用劝我，我意已决，您尽快选出新的帝姬吧，我这就回去收拾东西，把住所让出来。”
说完，没等刚爬上来的四堂舅喘口气，她一把拽住他，往山下飞奔。
徒留四堂舅的大喊在风中回荡：“你个不孝女你让我和帝君说句话啊啊啊啊啊——”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到～
这章埋了个特别特别特别大的伏笔，不知道你们谁能看得出来哈哈。


第63章 063、听话
夜寒天出了摘星探月楼， 紧走几步往山下一看，就见四堂舅拼着脸都快被风吹歪了，也不忘给自己打手势， 努力表达着什么。
半点没看懂的夜寒天郑重点头， 表示明白。
于是四堂舅十分欣慰地闭上眼， 任由夜初把他拽得虎虎生风， 再没张口说半个字。
刚才为了在风中吼出那句话，已经用尽他所有力气， 他今天是甭想再说出第二句话了。
唉……
怎么就养了这么个女儿。
即使闭上眼，眼角也还是被狂风吹得不受控制流泪的四堂舅满怀伤感地想，同样是养女儿，怎么夜言只养五年，就把凌夜养那么好， 他养了二十来年，竟把夜初养成这么个模样？
真是越想越糟心。
很快， 等夜初拽着四堂舅走完最危险的那段山路，去到较为平缓的地方了，夜寒天收回目光，转身回到楼里。
才进去， 迎面就见凌夜正苦口婆心地劝郁欠欠。
“你别不看啊， 这真对你有好处。”
凌夜几乎是扳着郁欠欠脑袋，让他眼睛往四周围的墙壁上看：“不想闭关，可以，你总得先看看？你修为一下子涨这么多， 你就不怕哪天你没控制好， 小身板被撑爆了？我又没让你看最上面的，那些太深奥了， 你就看看底下这些浅显易懂的，专门用来打基础的，也不行吗？”
不知别人家的小孩可是九岁就已经开始叛逆了，总之在凌夜看来很明显是处在叛逆期的郁欠欠无论如何也不肯看，甚至还十分冷酷地拒绝：“不看，不怕，不行。”
见无论如何都劝不动他，凌夜深吸一口气，道：“我要生气了。”
郁欠欠：“你气吧。”
凌夜说：“我要哭了。”
郁欠欠：“你哭……哦，你不准哭。”
凌夜登时就气笑了。
气准气，哭就不准哭了？
他当他是谁呢。
她伸手去揪小孩耳朵，打算说的不行就开揍：“你说不准就不准？过来，给我睁大眼，好好地看，不看到能画出来，你休想给我闭眼。”
没料到她会揪自己耳朵的郁欠欠：“……”
他克制住想把她手掰下来的冲动，说：“要不，你还是哭吧。”
“我哭个鬼！”
凌夜揪着他的耳朵，简直要把他脸往墙上摁了，极其的粗暴。
而她话更是粗暴：“你要是今天看不会，没关系，明天继续看。明天再看不会，后天接着。你什么时候看会了，什么时候离开这里，否则我去朝尊崖绝对不带你。”
郁欠欠双手撑在墙上，一面尽力拯救自己的耳朵，一面尽力把脑袋往后仰，免得那不知被多少修者摸过的墙壁真糊到自己脸上。闻言答道：“不行，重天阙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去找他必须带我。”
凌夜说：“那你先给我把这些画看了再说。”
郁欠欠坚决道：“不看。”
凌夜说：“看！”
郁欠欠：“不看。”
凌夜说：“那我揍你了。”
郁欠欠：“……”
凌夜说：“你能打得过夜初，但你绝对打不过我。”
郁欠欠：“……”
凌夜问：“看不看？”
郁欠欠：“……看。”
最终，由于武力上的差距，郁欠欠只得屈辱地臣服在凌夜的淫威之下，死鱼眼瞪着面前的画。
瞪着瞪着，察觉他没动静了，凌夜以为他沉浸在道法的熏陶中，终于明白自己的良苦用心，刚要老怀欣慰，转眼一看，他维持着瞪眼的姿势，睡着了。
凌夜：“……”
凌夜再度深吸一口气，免得自己真把这小孩揍得不能自理。
早知道他三岁时那么听话，长大后肯定皮。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他居然会这么皮！
当初对欠欠又是抱又是亲，还能哄着让欠欠给呼呼的日子，就这么一去不复返了吗？
强行克制着想要把小孩暴揍一顿的蠢蠢欲动的双手，凌夜叹口气，转头对夜寒天道：“我这里没什么事了，外公去忙吧，等天黑了我再去找您。”
夜寒天哪里不清楚她这是故意找借口支开他，没多留，转身出去了。
果然，他前脚才出了摘星探月楼，后脚就听楼里扑扑腾腾的，好似猫捉老鼠。
紧接着响起的是凌夜恨铁不成钢的声音：“你居然睡着了？你当着我的面，你居然睡着了？郁欠欠，你真以为我不敢揍你？还躲？你给我站住！你今天不看完一幅画，我就跟你姓！”
郁欠欠不紧不慢地说：“郁凌夜吗？挺好的，反正你要嫁给我叔叔。”
凌夜：“……”
凌夜：“你给我闭嘴！”
随后又是一番扑扑腾腾，动静大得很是有些鸡飞狗跳。
夜寒天起初还担心凌夜真被气到下手没个轻重，仔细听了会儿，确定都是雷声大雨点小，最多也就揪耳朵揍屁股，再不济把脸往墙上糊，他笑着摇摇头，终于放心下山。
……
一整个白天，郁欠欠是如何在凌夜的威逼利诱下瞪画不说，等到了夕阳西下，离天黑只差那么一两刻钟之时，斗智斗勇的两人齐齐出了一大口气，仿佛身体被掏空，累到不行。
总算维持住最后的尊严，没改名成郁凌夜的凌夜喃喃道：“为什么就不肯看呢？为什么就不听话了？以前你多乖啊。”
郁欠欠道：“你也说了以前。以前我不懂事，自然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现在懂事了，独立了，有主见了，当然不能她说什么就是什么。
男子汉大丈夫，怎能事事都要别人来替他拿主意！
凌夜道：“你总不能一直和我这么作对。”
郁欠欠：“只要你别让我看画。”
凌夜沉默一瞬，认命般沧桑道：“行吧，谁让你是郁九歌侄子呢，我不管你，还有谁管你？”
郁欠欠刚想回敬一句用不着你管，但想了想，忍住了。
他也沉默了。
片刻后，眼看天要黑了，凌夜刚要从地上爬起来，就听小孩沉声道：“我听话，你就会一直管我？”
凌夜顿了顿，说是。
郁欠欠没吭声，只默默翻身坐起，面向墙壁，继续瞪画。
见他这回是真瞪了，不是故作模样，凌夜本该欣慰，这会儿却又不忍心了，说道：“实在不想看就不看，反正有我在，你怎么也不会被撑爆。”
郁欠欠道：“我不看，你不开心。我听你的话，你不要不开心。”
说着看完一幅，身体往旁边挪动少许，去看紧挨着的第二幅，比先前凌夜摁着他脸让他看的时候快了不知多少倍。
“行了，”岂料凌夜伸手把他拽起来，刚才说什么也一定要让他看的人，这会儿反倒说什么也不让他看了，“天黑了，还看个什么，该陪我找陨星了。”
郁欠欠人被拽起来，眼睛却还盯在画上，好似恋恋不舍。
直把第二幅画最微末处的线条看完，闭着眼都能原原本本地画出来，他这才收回目光，跟着凌夜往外走。
走了两步，凌夜想起什么似的抬头，看了眼上方形如夜空的道法，一拍脑袋：“光顾着你，把这个都给忘了。”
数位帝君于此处参详道法，悟而封尊，显见这些道法的的确确蕴含着一定的深意。
这些道法对至尊不一定有用，但大道皆通，万变不离其宗，她仔细参详参详，说不准也能看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至尊并非修行的顶峰，谁都想看看更高的境界是何等模样。
“无妨，明天再来。”郁欠欠说道，“反正不急着走。”
“也是。”
之前说天黑去找夜寒天并非托词，凌夜带郁欠欠下到半山腰，转道就去了夜寒天的住处。
她来得巧，夜寒天这儿正汇聚着不少夜族人，一眼望去，全是修为不错的，好确保今夜但凡有任意一块陨星坠落，都能立即有人过去查验，看规格是否足够成为不夜星落。
四堂舅和夜初也在其中。
值得一提的是，此刻的夜初面色不怎么好看，不知是还没从上午的打击中回神，还是让出帝姬之位出了什么变故。
听见身后略显骚乱的动静，正眨眼睛比手势，努力劝自家闺女放弃的四堂舅转头一瞧，见是凌夜，刚要张嘴喊人，却思及自己那已经成了破锣嗓子的嗓子，嘴唇动了半天也没能蹦出半个字来，最后只得招招手，示意外甥女赶紧过来。
凌夜朝仿佛在围观神兽一般再度对她猛看的众人点了点头，也无需等人给她让路，她身形一晃，已经领着郁欠欠到了前面四堂舅那里。
她先喊了声堂舅，才看向夜寒天：“外公，出什么事了？”
夜寒天道：“你来得正好。你来评评理，帝姬之位，是说能让就能让？若谁想当谁就当，谁不想当就不当，岂非要乱了套！”
果然是因为这个。
想起之前在赤凰山的时候，凰琼也是为着让位之事做出难以挽回的蠢事，凌夜没像四堂舅期待的那样语重心长地给夜初讲道理，而只简明扼要地把凰琼那事说了，问夜初道：“你觉得她这样做，是对是错？”
夜初想也不想地答道：“自然是错的。”
凌夜说：“她身为帝君是错，你身为帝姬就不是错了？”
夜初闻言面色大变，再说不出话。
凌夜再道：“被打败而已。我也被打败过很多次，难道我就不是至尊了？”
夜初仍旧没说话，反倒四堂舅惊愕地眨眼，一脸“我外甥女居然被人打败过我是不是吹太久的风出现幻听了”的表情。
毕竟自新尊出世之后，传来传去的，都是新尊战力极高，可谓打遍天下无敌手，即使战败，那也是屈指可数。
凌夜点到即止，未再多说，道：“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看夜初当真开始皱眉沉思，夜寒天站起身，道：“时间差不多了，大家都去吧，碰到拿不准的，传信请离得近的长辈看。”
众人应是，旋即鱼贯而出，迅速赶去早早划分好的区域。
夜初和四堂舅也跟着出去了。
临走时，四堂舅回过头来，冲凌夜做了个手势，大意是上天保佑她，今夜她一定能拿到不夜星落。
凌夜笑了笑，一点也不担忧的样子。
作者有话要说：
为防有人误会，我简单讲一下，没有崩人设。
和大家一样，欠欠的性格不是固定的，各个阶段都是有变化的，不可能九岁了还和三岁一样幼稚。
就像这辈子的九歌其实跟上辈子的也有很大差别，除去先天因素，后天的成长经历和所处环境给人带来的改变是最大的。


第64章 064、星落
说来也是奇特， 许是因为以前的不夜星落全用在了摘星探月楼上，给后来的陨星造成了巨大的吸引力，以此楼为中心， 方圆百里之内， 只要出现流星雨， 那么必定会有陨星降落。
而百里之外， 任凭流星雨的规模再大，也绝不会落下半块陨星。
凌夜对此是有所耳闻的。
甚至在她经历过的那个二十年里， 这一年的不夜天，七夕这夜确实出了块不夜星落。
不知时间打乱重来，还会不会出现。
身为夜族第一人，夜寒天要看管的区域范围是其余人的数倍。眼看子时将到，他没有耽搁， 对凌夜嘱咐了几句后，便立即出门， 前往自己要看管的区域。
即将走出大门时，他记起什么，转头对凌夜说道：“凌怀古还在你娘坟前跪着。”
他对这个人委实是厌恶到极点，连“你爹”二字都不愿意说， 就那么直呼姓名：“不过没像之前那样成天成夜地跪了。说是白天跪， 晚上休息，绝口不提出去的事，也不知他想跪多久。”
“他想跪多久，就让他跪多久。”凌夜答道， “膝盖跪烂， 就给他治；腿跪坏，也给他治。他只要不死， 随他跪。”
夜寒天欣然道：“我也是这么想的。”
说完走了，未再停留。
凌夜也没想着去看凌怀古跪得是如何的感天动地，转而对郁欠欠说道：“我们去最高的地方等。”
郁欠欠说好。
于是他们才从摘星探月楼那儿下来，就又原路返回。
不过这回没再进楼，他们御风上到楼顶，发现这里有着不知何人留下的石桌，甚至还有整套的茶具和棋盘。
好似很久以前，曾有人在这里品茶对弈，观赏星空，好不快哉。
凌夜对下棋没什么兴趣。
要是郁九歌在这里的话，她还能打起精神陪他手谈一局。他不在，她扫了眼就收回目光，也没想着用那被风侵蚀得好似一碰即碎的茶壶煮茶，径自在石桌前席地而坐，静候流星雨的降临。
郁欠欠没坐。
他掐诀把整套茶具洗净，又问凌夜借了道子时火，十分熟练地开始煮茶。
他动作好看，行云流水，优雅极了。凌夜欣赏了会儿，问他：“知道牛郎织女吗？”
郁欠欠说：“知道。”
凌夜问：“那你知道鹊桥在哪吗？”
郁欠欠仰头看看，伸手指向在整个星空中，显得最为浩瀚璀璨的银河：“在那上面。”
凌夜先习惯性地夸了句欠欠真聪明，才道：“今夜流星雨会从这里降落。”
说着，单手撑了下巴，半仰着头看银河。
万千星辰因着这动作倒映在她眼中，连隐在最深处的子时火都染上些许星光。本就漆黑的眼瞳在这时变得更加漆黑，却又闪着微微的光，看得郁欠欠不自知盯了她好一会儿，才略显狼狈地移开目光，勾头去看正在沸腾的茶水。
真没用。
他暗暗地唾弃自己，又不是没见过，怎么就看呆了。
以后天天都要看，难不成天天都要呆？！
他正努力控制着非常想转回去继续盯着看的眼睛，就听凌夜说道：“星辰一落，不知道会不会给牛郎织女的碰面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
郁欠欠一边鞭挞自己不听话的眼睛，一边答：“他们都是神仙，神仙是不会被这种问题困扰的。”
凌夜莞尔：“说的是。”
先前夜寒天说流星雨最早子时，最晚寅时，果然等了不多久，约是子时三刻，先是有一两颗流星划过，眨眼间便带着绚烂的尾光消失在天际，一闪即逝。
凌夜立即打起精神：“来了。”
郁欠欠斟了两杯茶，递了杯给她，才不紧不慢地抬头去看。
只见在那两颗流星出现后不久，银河之处霎时有流光接二连三地坠落，宛如天女散花，景色堪称壮阔，美到极点。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流光坠落而下，交织成一片光幕瀑布。无数颗流星以极为密集的姿态从银河中落下，光芒夺目，好似天河倾倒，把河底的星子全倒入了凡尘。
便在这倾倒间，有肉眼可见的庞大星辰携着灼灼燃烧的火焰，强自脱离了那片瀑布。星辰沿途间发出巨大声响，以照亮半边夜幕之姿，直往不夜天降落。
这就是世人口中的陨星了。
而由于此次流星雨太过浩大，不消片刻，就已经有好几块陨星降落。其中有一块几乎是擦着摘星探月楼顶掠过，险些把这座第一楼撞歪。
“砰！砰！砰！”
与山体撞击数次，撞得山林都起了火的陨星还未落地，比之星光也毫不逊色的光芒亮起，极厚重的屏障在距离地面约有百丈之处撑起，牢牢挡住了陨星，免其带来更大的灾难。
也正是因为有这些屏障，不夜天才能这么多年都没被陨星砸出任意一处天坑，也没有任意一座房屋被砸成碎片。
据四堂舅所说，当年之所以会把不夜星落匀给魔尊一块，就是因为屏障每百年须得请至尊加固一次，恰好重天阙自己主动送上门来，他们哪有把人往外推的道理。
看山火如燎原之势，顷刻间扩散开来，凌夜把茶杯里剩余的茶水往空中一洒——
“哗啦啦！”
转瞬间暴雨倾盆，那才燃烧起来的山火还没把一根树枝烧成灰烬，就已被尽数浇灭。
紧接着，凌夜放下茶杯，站起身，一言不发地祭出断骨。
郁欠欠道：“你干什么？”
凌夜答：“不夜星落要来了。”
郁欠欠：“在哪？”
凌夜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
郁欠欠循着看去，那已经渐渐进入尾声的流星雨里，有一颗比刚才要大上许多的星辰正缓缓而动，似乎下一瞬就要从天穹落下，把整个不夜天砸成废墟。
他看着，刚要说不夜天又不是没被不夜星落砸过，你没必要这么紧张，就见那颗星辰忽然一分为二，然中间藕断丝连着，始终都无法彻底分开。两块星辰摩擦间爆发出刺目的火光，拉扯着共同朝不夜天落下。
——两块不夜星落！
郁欠欠惊了一惊，道：“这怎么……”
话未说完，凌夜足下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瞬间便至那两块不夜星落的下方。
星光与火光交错间照亮整片夜幕，宛如雷鸣般的巨大声响震耳欲聋。狂风大作，金红的火焰自上方扑面而来，与不夜星落相比小得可怜的一道黑影却不退反进，好似要把这两块不夜星落在真正坠落前全拦截下来。
如若不拦，这么大的陨星落下去，那些屏障能拦一块不夜星落，却拦不住两块。
森白骨刀在火光的照耀下反衬出冰冷色泽，被风吹起的白发也愈发显得苍白。凌夜持着同样显得渺小的刀，没理会离她还有一段距离的陨星，蓦地往前重重一斩。
“轰！”
刀锋划过空气爆发出来的声响盖过陨星带来的声音，惊得整个不夜天的人都抬头去看。
但见那亮如白昼的夜空中，小得几乎看不见的骨刀明明没有触碰到任何实物，偏生劲气璨若华光，须臾化作一道比骨刀大上无数倍的虚影，重复着主人方才刀斩的姿势，又快又重地朝前落下。
宛若双生的巨大陨星刚好在这时落到虚影面前，被虚影凌空一斩，刹那间裂成两半，不分先后地朝不同方向落去。
下落间，火光愈发刺目，两块陨星犹在燃烧，无数碎石迸溅开来，有的被燃烧殆尽，有的则成了小块陨星，三三两两地飞去各个角落。
看到这里，才有人恍然：“那是两块不夜星落！”
“快，快去通知帝君！”
夜族人刚生出点慌乱的心思，还未传信给夜寒天，就见凌夜又出刀了。
仍旧是一刀，不过这回断骨离手，携实质般的劲气直追朝摘星探月楼落下的陨星而去，意图在落到楼顶之前拦住。同时她另只手拔出把短剑来，往另一块陨星坠落的方向掷去。
短剑虽小，速度却极快，同样是赶在陨星落到屏障上前，来到陨星下方，堪堪将其拦住。
两件神兵都没产生什么异动，就维持着在陨星面前芝麻般大小的原形，以蜉蝣撼大树之姿，未作任何动摇的，生生拦住了两块重若大山的陨星。
火光立时熄灭，两块缩小了许多，却仍足够成为不夜星落的陨星在神兵上方竖直立着，望之竟比以往的要大上好几圈。
紧张围观着的夜族人这才齐齐松了一大口气。
有至尊在就是好。
夜寒天这时也赶到短剑旁，出手接过陨星。他仰头朝摘星探月楼看去，凌夜已经落到楼上，正把断骨刀上的陨星收起。
未料此次竟出了两块不夜星落，夜寒天面带笑意地把短剑还给凌夜，道：“你堂舅的祈祷成真了。”
凌夜道：“嗯，那我也祈祷他过了今夜就能说话。”
夜寒天哈哈笑道：“那我替他先谢过你了。”
恰此时，最后一颗流星划过天际，无边夜色随之消减，七夕夜结束了。
正被夜初拽着爬山的四堂舅试探地张张嘴，开开嗓，欣喜地发觉自己能说话了。
他立即对着风嚎了一嗓子，嚎得旁边山林里群鸟惊飞而起，翅膀呼啦啦地一扇，扇掉的羽毛被风吹过来，糊了他满脸满嘴。
他呸呸吐掉嘴里的羽毛，紧着对夜初说道：“还上山干吗？你不会又要找帝君，说你想了第二遍，还是觉得你无法胜任帝姬？”
夜初道：“哪能啊，我这不是看我堂姐拿到不夜星落，说不定等会儿就要走了，赶着带你来和她告别。”
四堂舅道：“不会吧，之前她说要多住一段时间的。”
夜初回道：“我也是刚收到的消息，魔尊那边好像出事了。”
“啊？出事了？出什么事了？”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传信上只说天池突然干涸，青天泪拿不到了。”
四堂舅闻言，神色立即变得肃重，连粘在头发上的羽毛糊住了眼睛，也没能让他表情变上一变。
他沉声道：“这还真是大事。”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两天真是卡到爆炸＿（：зゝ∠）＿
然后又，又要换副本啦，瑟瑟发抖，我怎么赶脚这文比我预想的最快的节奏还要更快


第65章 065、巴掌
天色放亮， 太阳却还未升起。
凌夜看了看在天亮时分就已经隐匿不见的银河，想这第二块不夜星落不知可是牛郎织女送来的礼物。
若不是，那就真是上天特别给她的馈赠了。
这想法转瞬即逝， 记起前面两样神物都出了异兽， 凌夜不由道：“外公， 把你那块拿出来， 我看看可有哪里不对。”
她这么一说，夜寒天也记起异兽之说， 立即把不夜星落取出，连同她那块并排放好。
由于还没落地就被凌夜拦截，这两块不夜星落没被天火炙烤太久，就也比以往的要大上许多，平放着比人还高。
凌夜围着仔细看了一圈， 外表没看出什么异常，她正要动用神识把内部检查一番， 那边夜初拽着四堂舅爬上来，后者不及喘气，便道：“帝君不好啦，我闺女刚收到消息， 说朝尊崖的天池干了！”
夜寒天道：“哪个天池？”
四堂舅道：“产青天泪的那个天池！”
自打魔尊承诺庇护不夜天百年， 不夜天和朝尊崖便时常往来，关系尚可。因而就如很多年前夜寒天说要把不夜星落留给凌夜一样，凌夜和郁九歌刚来不夜天，隐晦表达出之后要去朝尊崖取青天泪的时候， 夜寒天就请朝尊崖那边多多留意天池， 如若出了青天泪，留两滴给他， 他愿拿剩余的庇护时间来换。
青天泪百年只得一滴，现如今的朝尊崖里不知还剩多少，夜寒天轻易又传不了信给重天阙，只得把希望寄托在天池上，希冀百年过去，天池能尽快诞出两滴青天泪来，免得他准外孙女婿受苦。
他准外孙女婿受苦，那不消说，他外孙女也得跟着受苦。
他舍不得外孙女继续受苦。
所以听四堂舅说是产青天泪的天池干涸，夜寒天不禁微微变了脸色。
他对重天阙了解甚多，知晓定然是重天阙出事，否则绝不可能放任这处最为重要的天池干涸，当即便对凌夜道：“你赶快去朝尊崖，看是出了什么事。”
凌夜刚要说好，眼角余光就瞥见左边那块，即之前夜寒天收起来的不夜星落微微动了动。
她便道：“等等。”
说完轻轻挥手，示意众人后退。
四堂舅是在场修为最低的，闻言飞快躲到夜初身后，用屏障把自己护得严严实实的，才小心翼翼地露出半颗脑袋，仔细盯着那块产生异动的不夜星落。
果然没过多久，那块不夜星落又动了动，比刚才动静要大，好似里面也有个石猴那般的存在，要从这块天外飞石里蹦将出来。
四堂舅眨眨眼，还没发表一下诸如“没想到有生之年竟能亲眼目睹异兽出世”之类的感想，就见不夜星落再次动了起来，动得他觉得脚下楼顶都在晃，然后一个没站稳，整个人直往后倒。
还是夜初反手拉了他一把，才没让他坐到地上。
他心惊胆战地站稳了，伸手拽了夜初外衣，免得自己再次栽倒，然后小声道：“不会把楼震塌吧……”
话音刚落，不夜星落动了第四次。
四堂舅立即闭嘴。
好在他的乌鸦嘴并未应验，尽管这第四次的动静比刚才更大，但摘星探月楼不愧是屹立数千年，风吹雨打千锤百炼都不曾倒的天下第一楼，在此动静下也仍只是晃了晃，没有出现半点裂痕。
随后就是第五次动。
然而这次，不夜星落才开始动，动静尚未传开，凌夜已然上前，一巴掌重重拍了过去。
“啪！”
她力气多大啊，这一巴掌拍得即使是在这山巅高楼之上，回音也仍响彻开来，惊得山中群鸟再度惊飞而起，铺天盖地的羽毛又糊了恰巧处在风口当中的四堂舅一脸一嘴。
明知不合时宜但还是惊呆了的四堂舅：“……”
没敢呸呸呸地吐，他一点点地把羽毛从嘴里抠出来，边抠边嘟囔道：“这是和我有多大仇啊。”
夜初道：“你该庆幸它们只是掉毛，没拉屎，不然我现在肯定要一脚把你踹下山。”
四堂舅没在意她说的后半句话，只在意她前面话里那两个相当粗俗的字眼：“……女孩子家家，怎么说话的。”
夜初：“跟你学的。”
四堂舅：“你爹我什么时候说过这么不文雅的话了？”
夜初道：“你不记得了？没关系，我记得可清楚了，我跟你温习温习？”
四堂舅闻言，刚要回话，恍然想起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便回了句等下山了看我怎么教训你，然后收回注意力，继续看那块不夜星落。
就见被凌夜拍了那么一巴掌后，不夜星落滚了一滚，停在边缘处，好险没掉下去。
之后任狂风各种吹，吹了好一会儿，见不夜星落也还是没什么动静，四堂舅突发奇想道：“不会是被拍晕了吧？”
这话本是随口一说，岂料得到了凌夜的赞同：“应该是。”
她刚才用神识进去探了探，里头的的确确存在着生命。
且气息相当强悍，瞎子也能看出那绝不是什么简单货色。
得到肯定的四堂舅再接再厉道：“那你再拍几下，说不准就能直接拍死了？”
凌夜摇头：“没那么容易。”
能诞生在陨星里，又气息强悍，想来这头异兽能力也是极其强大，比起赤凰山那头只高不低。
不料陨星没完全受天火炙烤，解体的部位太少，余留下来的外壁太厚，它一时出不来，就只能动来动去，企图撞破外壁，破星而出。
却也正因这点，加之不出意外也是刚刚诞生，它能力有所限制，这才会被凌夜拍得未再有动静。
只是这没动静是一时的，以之前碰到的那两头异兽的恢复速度来看，等它清醒过来，很快就能撞破不夜星落而出，把刚刚经历的悉数奉还。
“那你打算怎么办？”四堂舅问。
凌夜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先问夜寒天：“外公，这块不夜星落碎掉的话，还能用来给道法进行维护吗？”
夜寒天道：“能。”
不夜星落之所以能用来维护道法，皆因其内蕴含的力量并非一朝一夕就能发挥得完。同样的，那种力量也并非不夜星落碎裂就会消失。
除凌夜解毒是必须要整块的外，夜寒天他们以往维护道法之时，也都是将不夜星落打碎，以碎石镶嵌在摘星探月楼四角。所以如果这块不夜星落碎掉，还能省得他们之后再费力气了。
凌夜这才对四堂舅回道：“我打算烧死它。”
四堂舅闻言，再度惊呆：“啊？天火都烧不死它，你的火没问题吗？”
凌夜道：“天火不是烧不死它，天火是孕育它。我的火就算烧不死它，也能让它不好受。”
四堂舅仔细想了想，觉得这话说得有理。
天火神火，一字之差，前者乃天生，后者是神养。
而至尊以神识养出来的火，从某些方面来说，的确是要强过不受控制的天火。如若使用得当，说不定还真能直接把异兽烧死。
想通了的四堂舅便鼓励道：“那你烧吧，当心别惹火上身，烧到自己身上。”
凌夜说好。
当下众人再度退后，退到坐在石桌那儿的郁欠欠身边，把整个楼顶都让了出来。
见郁欠欠稳坐泰山，一点都不担心凌夜可会失手的模样，四堂舅道：“这孩子怪能沉得住气的。”
郁欠欠没回话。
他维持着手握茶杯的姿势，目光牢牢黏在凌夜身上，看她先在四周设了屏障，连头顶也布置了极厚的一道，免得异兽醒来带动不夜星落逃跑。
随后一眨眼，子时火呼啸而出，见风即长，顷刻间便扩张成一条丈许高的巨蟒。
巨蟒甫一出现，就听四堂舅发出“嚯”的一声，叹道：“不愧是神火，真厉害。”又说，“不知道能不能化象成别的样子，黑蛟啊，黑龙啊，都比黑蟒更威武。”
郁欠欠：“……”
郁欠欠终于说了自他们上来后的第一句话：“闭嘴，安静。”
四堂舅道：“闭不上，静不了。”
郁欠欠也没和他争辩，只说：“你往后看。”
四堂舅依言向身后看。
就见后方不远处，离他之前设的屏障仅有数丈的山林中，赫然停着无数只禽鸟。
每一只禽鸟皆是静静盯着他，大有只要他撤掉屏障，它们就要第三次地用羽毛糊他满头满脸的姿态。
四堂舅：“……”
那边四堂舅终于闭嘴，这边蟒口一张，吞象般将整块不夜星落一口吞下。
吞完了，巨蟒象征性打个饱嗝，旋即细长的身体环绕着鼓囊囊的肚腹蜷缩起来，以最为强劲的温度炙烤着陨星内部的异兽。
登时只听“嗤嗤”声不断响起，最为外层的黑色火焰将周遭虚空炙烤得扭曲不堪，将将出现裂痕，可想而知最里面的温度是有多高。
于是很快，有模糊的嘶鸣声从巨蟒腹部传出，听起来稚嫩又凄惨，正是那头异兽。
凌夜凑近了一听，神情未变，只单手掐诀，巨蟒立时化作一大团火球，熊熊黑炎将里面的陨星全面覆盖，好确保每一处外壁的温度都一模一样，坚决不给异兽半点可乘之机。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黑炎中传出“啪”的一声，不夜星落赫然碎成两半。
凌夜垂眸看去，那两半碎星的中心本该有头不知何种模样的异兽，此刻却连骨头都没剩。
直接被子时火烤没了。
比起上次还要更加轻松地解决掉异兽，凌夜看着那空荡荡的中心，心中颇有些微妙。
怎么那么恰恰好的，每次异兽刚诞生出来，都会被她碰上，然后以并不多么费力的手段就能将其灭杀——
上天在帮她。
上天很急。
凌夜思来想去，也仍想不出究竟是哪里出了错，以致于上天要这么给她作弊。索性收了子时火，完好的不夜星落也收好，她转头对夜寒天道：“外公，这里没事了，我去朝尊崖了。”
夜寒天颔首：“一切小心。”
凌夜招手，让郁欠欠过来，旋即两人御风下山，直往千里之外的朝尊崖赶去。
作者有话要说：
你们昨天说这个副本进展快，不不不其实不快的，除了开头那个连篇大副本，苦逼少君和老江姑娘的副本都跟这个长度差不多→＿→不过确实比我预计的

第二卷要写三十万字快很多就是了，目前看来估计十多万就能搞定。
嘛，快就快呗，不崩不水文不凑字数也挺好的不是嘛ovo
最后我永远热爱大圣！安利使徒子的漫画《阎王不高兴》，里面的大圣超帅，我还特意买了抱枕放床边，让大圣给我驱魔辟邪来着。上回微博中奖的呱儿子玩偶也放床头了嘿。


第66章 066、太子
宁去朝尊崖， 大小重山死。
不往九重台，多少溯回死。
朝尊崖朝尊崖，说来是一处山崖， 重天阙的道场也的的确确建立在这山崖之上， 巍峨险峻， 高不可登， 饶是修者都难以攀爬。
且道场设立的规矩十分古怪，譬如说夜间不得出门走动， 未得允许不得靠近天池，除重大节日外不得穿黑衣等等，故而尽管那首诗传得妇孺皆知，可事实恰好相反，九重台的修者比朝尊崖多了太多， 连江晚楼都说，“人迹罕至”是最能用来形容朝尊崖的。
能在朝尊崖留下来的人， 无一不是真正有大毅力，绝不会违反规矩的修者。
只不过，在到达朝尊崖之前，须得先翻过两座大山。
这两座山非常出名， 一曰大重山， 一曰小重山，即诗中所说的“大小重山”，据闻是重天阙建立道场时亲自命名，对他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具体是何意义， 世人俱不知晓。世人只知想上朝尊崖， 必要翻这两座山，如若不翻， 即使绕再远的路，从另外的方向登山，也只能在崖下打转，哪怕转到老死，也仍旧上不去。
好似这两座大小重山，给朝尊崖形成了天然的屏障，其坚韧牢固，连至尊都破不得。
和江晚楼一样，凌夜也来过朝尊崖。
甚至她连产出青天泪的天池在哪都知道。
是以此刻，她正要带郁欠欠翻过这大小重山，去朝尊崖上一探究竟，却是还未走到大重山脚，她忽然停下了，而后祭出断骨，一言不发地往前斩去。
“哗！”
仿佛镜面破裂，无数道涟漪在前方虚空中波荡开来，露出其后大重山的真正面目。
就见刚刚还是山清水秀，一派郁郁葱葱的大重山，在破开化象后，显露出来的是通体焦黑的山体，仿佛被天火灼烧过一般，空气中都散发着难闻的烧灼气味。
抬头看去，大重山上没有一棵树木，也没有一只动物，连江晚楼曾经玩笑似的刻了“到此一游”的在后来人看作是大重山标志的巨石都被生生削去一半，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焦土之中，荒凉极了。
凌夜还在看着，就听旁边传来一道略显熟悉的声音：“啧，我不就几个月没来，这是怎么了，老重干了什么坏事，居然就遭天打雷劈了？”
能亲切地称重天阙为老重的，只有江晚楼。
凌夜不由转头看了江晚楼一眼。
大半个月过去，他伤早好了，可瞧着还是病怏怏的样子，脸色白得不像活人。他整个人几乎是挂在云缚身上，由云缚撑着，才勉强站直，然凌夜瞧得清楚，根本是云缚半拖半抱，都快把他打横抱起来了，他才舍得动一动他那比金子还尊贵的脚，蜗牛似的往前挪动。
凌夜觉得他这么个样子简直没眼看，便收回目光，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江晚楼说：“刚来。”
凌夜问：“你知道重天阙出事？”
江晚楼：“算是吧。”他努努嘴，让云缚取出个东西递给她，又道，“你知道的，我和老重关系好，之前我五十大寿，软磨硬泡从他那里要来一滴青天泪当传家宝——别这么看我，传家宝啊，我自己都不舍得用，哪舍得给你啊——结果这两天发现传家宝变了颜色，我估摸着肯定是老重家里出了什么事，就挣扎着从病床上爬起来，赶着过来了。”
云缚递给凌夜的，是个手指粗细的小瓶子。
拨开瓶塞往里一看，白玉底部盛着个泪滴模样的物什，正是青天泪。
只是这滴青天泪并非苍穹那般的青色，而是呈现着与大重山别无一二的焦黑之色，散发出来的味道也一模一样，好似这滴青天泪也被天打雷劈一般，本有的灵气全丧失了。
可这滴青天泪远在云中岛，朝尊崖这里倘若真的天打雷劈，又如何能劈到千万里之外的这个瓶子？
更何况江晚楼说的天打雷劈全然胡扯，凌夜一眼就看出，分明是重天阙动手，才能造成大重山万物凋零草木不留的景象。
凌夜把瓶子还给云缚，问江晚楼：“这世上除了我们几个，还有人能让重天阙动手吗？”
江晚楼说：“谁几个，你，我，你相好？”
凌夜说：“嗯。”
江晚楼：“也就咱仨了吧……”他突然一顿，想起什么，摇头道，“不对，还有一个人。”
凌夜问：“谁？”
江晚楼没有立即回答。
他调整了一下表情，努力作高深莫测状，连声音都压得极低。
他说：“你听说过重光吗？”
……
凌夜以前说重天阙是他们四个里地位最高的，乃真正的位高权重，这话不是没道理的。
不管何人，在成为修者前，必当都先身处凡世，或为贵族之后，或为走卒之子。不过这端看喝孟婆汤之前被阎王爷判定要入哪个道投什么胎，才能有相应的出身，不是谁气运好，谁就是天潢贵胄，也不是谁气运差，谁就是天生的输家。
重天阙能成为如今的四尊之一，自然并非输家。
甚至他还是凡人时，他的家世可谓让所有人都莫不敢提，比天潢贵胄还要更加天潢贵胄。
彼时凡间有一王朝，曰大尊朝——一开始世人都说这就是朝尊崖里“朝尊”二字的由来——在任的帝王是个好帝王，呕心沥血，爱民如子，常常为政务废寝忘食，施行的种种政策律令更是把百姓放到最前头去考虑，可以说在他之前的帝王，没一个能做到这种程度。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帝王，看似颇得民心，也颇得众臣拥护，实则众臣在背地里对他的评价极差，他在坊间的风评也几可与史上那些著名的昏庸帝王相提并论。
概因他在这么勤勉之前，曾做过一件让天下人都为之诟病的事。
那件事是，在他登基的第二天，他就强迫了与他同父异母，从小一起长大的长公主。而后不顾万民反对，他强行册封长公主为后，又将她软禁起来，即便是最为私密的更衣，都有人贴身监管着长公主，免她轻生寻死。
之后更是视其余妃嫔于无物，与长公主夜夜寻欢，直到长公主怀孕。他狂喜之余，请修者来看，得知腹中是个男孩，便再度压下反对，一意孤行地守到长公主早产，诞下了一个婴孩。
婴孩尚未足月，出生时连心跳都没有，众多医官用尽手段，才终于让其活命。
帝王抱着终于能哭出声的婴孩，转头要同长公主分享他们有孩子了的好消息，这才发觉因生产而筋疲力尽的长公主不知何时咬舌自尽，身体都僵硬了。
帝王大怒。
当时伏尸多少自不必提，总之因为长公主之死，众臣总算逮着机会疯狂上书，甚至有大臣不惜触柱，以死请帝王收回册封他和长公主之子为太子的成命。
最后连镇守边疆的大将军都率军回京，兵临城下，意图逼宫。
多方集体施压，迫于无奈，帝王只得把太子送出宫城。同时反将一军，把大将军刚出生不久的孙子也给一同送走，美其名曰让孙子替大将军看着太子，总算让大将军退兵，此后再未踏入京城一步。
——重天阙就是那个被送往民间的太子。
——江晚楼说的重光，则是大将军的孙子。
重光自然不是真的姓重。
约是在七八年前，大尊朝那位帝王驾崩，写明了要把帝位传给重天阙的遗诏甫一昭告天下，曾在民间照顾过太子的还活着的知情者方才悄悄透露，帝王当初哪里是迫于无奈，他根本是将计就计。
他知道他和长公主乱。伦才有的儿子不可能留在京城，索性做出立太子那么一场堪称荒唐的戏码，一是能名正言顺地把儿子送走，免得儿子不知哪天就在宫里悄无声息地死了；二是能拿捏住大将军的软肋，好让早有谋逆之心的大将军折戟沉沙，再起不来。
帝王在驭人之道的掌控上委实登峰造极，连大将军的孙子日后得知真实身世会如何作为都考虑好，便给其冠以重姓，取名为光，让人对他从小洗脑，把“重光是重天阙的亲生兄长”这个认知根深蒂固地灌输给他，好叫他哪怕长大后想替大将军报复，也要念着兄弟之情无法下手。
当然，事情后来的发展，并非如帝王计划的那般。
人算不如天算，帝王怎么也想不到自己那可谓是拥有着世间最为尊贵的血脉的儿子，不仅以这样的血脉为耻，还为了重光早早入了邪魔外道……
朝尊崖的朝尊，是否当真有大尊朝的隐喻，已经很显而易见了。
而最后的最后，重天阙也没回凡间当皇帝。
他父王驾崩后不久，大尊朝有人千里迢迢来到朝尊崖，把遗诏呈给他，请他过目。他看完后，眼眨也不眨地撕了遗诏，然后告诉他们，不想灭国，就别来烦他。
魔尊杀名天下皆知，从此大尊朝果然再不敢来人找他。
只民间开始流传起一则小道消息，说即便他封尊，名扬四海，可他是乱。伦生下来的孽种，他们绝对不要这样的皇帝。
而重天阙自己更是言道，他成为修者前的那几年，用一句话总结最为恰当——
纵不赀之躯，生来也原罪。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作者没话说，想看你们说。


第67章 067、棺材
重天阙在凡间的那几年里经历了什么， 又因着何种缘由入了邪魔外道，这些世人皆不知晓。那唯一一个知情者口风还算紧，只透露出重天阙被送往民间的真正原因， 其他半点没说， 后没几年就去世了， 故而江晚楼也不知道。
江晚楼只知道他们三个没来和重天阙打的话， 那铁定就是重光惹怒他了。
又或者是……
他神色变得更加神秘莫测，好似接下来的话不足为外人道也。
甚至左右看看， 做足了戏，才直起身靠近过去，小声问凌夜：“你知道老重床里头有口棺材吗？”
凌夜：“……”
她是来过朝尊崖不假，但床这种东西，她怎么能知道？
她眼神难言地看江晚楼一眼， 摇头道：“不知道，我第一次听说。”
江晚楼道：“唔， 你和老重不熟，不知道也正常。”
他能知道，还是有次来朝尊崖找老重，没想到人出去了， 他扑了个空。他等了会儿犯困， 就往老重床上一躺——
老重床板太硬，他怎么睡都不舒服，索性去抱了两床被褥过来。
然后他刚准备铺床，眼尖地瞥见床靠墙的地方不对， 好像有什么机关。他趴过去把机关打开一看， 暗格里竟藏着口金丝楠木的棺材。
金丝楠木这种木料，不止在凡间是只有皇亲国戚才有资格享用， 对修者来说也是极其珍贵。当时他看着那棺材，还没生出要不要趁老重不在，拖出来偷偷看一眼的想法，可巧，老重回来了。
见他把机关打开，发现了棺材，老重当场就发了好大的火，不管他怎么解释，都跟没听到似的，一个劲儿地拿提宋捅他。要不是他躲得及时，还真能被捅出好几个窟窿来。
那棺材是干什么用的，里面有没有装人，江晚楼不清楚。反正经此一事，他算是知道那棺材就是重天阙的命根子，比提宋还命根子的那种命根子，别说让他碰了，他从那之后连开口说个“棺”字，重天阙都得给他翻脸。
“我觉着吧，可能是重光又做了什么惹老重不快的事，比方说他碰了老重那口棺材。”
江晚楼这么说道：“就老重那倔脾气，能让他发火的事还真不多，也就重光和那口棺材加一起，才能让他发火。”
听到这里，凌夜低头问郁欠欠：“这事，你听说过吗？”
郁欠欠摇头。
床这种东西已经够私密的了，更何况特意放在暗格里的？
重天阙没当场宰了江晚楼，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仿佛这个时候才看到郁欠欠，江晚楼问：“这小孩是？”
凌夜答：“郁九歌侄子。”
江晚楼听了，神色难言一瞬。
末了叹道：“他侄子可真多啊。”
凌夜原还想着要解释这就是他先前在玉关洞天里碰到的郁欠欠，闻言也懒得说了，让他自己可着劲儿地猜。
郁欠欠更是冷冰冰瞥他一眼。
江晚楼本来还想逗逗小孩，见状立即打消了兴趣。
他重新往云缚身上一靠，啧啧称奇道：“不是我说，姓郁的都这么冷酷吗，你和他们呆一块儿，不怕冻死？”
凌夜说：“不怕，他们只在你面前冷。”然后道，“事不宜迟，我们走吧。”
一说要办正事，江晚楼立即收起吊儿郎当的态度，点头应好。
大重山成了座死山，用神识探查一遍，确定山上真切是被重天阙毁得什么都没了，四人没有耽搁，很快翻过山顶。
而后一抬眼，处于其后的小重山映入眼帘。
就见比大重山还要更加凄惨，小重山上能很明显地看到许多纵横交织的裂痕，有些甚至从上到下地贯穿了整个山体。残留在空中的神意比起以往的残忍更多了种暴戾，好似重天阙真的是在极怒时出手，以致于这座山生生矮了一半，几乎不能称之为山了。
江晚楼看着，喃喃道：“重光是把那口棺材给砸了吗，老重他怎么能发这么大的火……”
凌夜没接话，伸手指向山上某处：“你看那里，有点不太对劲。”
江晚楼也注意到了。
他拍拍云缚，让人背他过去。
凑近一看，同样是被灼烧后呈现出来的焦黑之色，然这块碎石上残留的神意十分奇怪，乍看死气沉沉，细品却又不是活人能有的死气。
这种没有半点生机的死气，分明是死人身上才能有的。
江晚楼摸摸下巴，沉吟道：“难不成真的是重光砸坏了那口棺材，棺材里的死人和外界一接触，就成了僵尸？然后因为死了很多年，好多东西都没见过，就撒欢到处跑，跑得尸毒感染得到处都是，老重无法忍受，这才出手？”
说完了，他右手握拳捶了下左手掌心，又十分满意地点头，自觉自己这个猜测很对。
岂料凌夜道：“你知道棺材里有死人？”
江晚楼回道：“不知道，我这不是胡乱猜的嘛。”
他说着，很是理直气壮。
然凌夜如何能被他这么糊弄过去，直接追问：“那你怎么知道死了很多年？”
江晚楼：“这个……”
凌夜道：“还有，你怎么知道那死人身上有尸毒？”
江晚楼：“……”
糟，说漏嘴了。
看凌夜紧盯自己不放，连那特别冷酷的小孩都斜着眼看自己，江晚楼只得实话实说：“好吧好吧，我就这么和你说了吧，当时我发现那口棺材的时候，有偷偷用神识看了两眼。”
第一眼看到棺材里的确装了个死人。
第二眼看出那个死人应当死了好几十年了，棺材里全是尸毒，还是那种相当厉害的尸毒，他神识都差点被染上。
“是前两年的事了。”江晚楼回忆道，“老重以前还是很喜欢听我和他唠家常的，我说十句，他能回个五六句。不过这事之后，他就变了，我说十句，他回一句，可冷酷了，我敢说他肯定还在记我仇。”
重天阙比江晚楼小几岁。
按照年龄往前推，江晚楼觉着，棺材里的人应当是在重天阙开始修行之前就死了的。
只是会是什么人，居然能让他用金丝楠木打造的棺材给装着，还放在床榻内侧的暗格里，连睡觉都陪着？
江晚楼越想越觉得重天阙真是人不可貌相，瞧着那么正儿八经一人，居然会有这种癖好。
凌夜沉思着，没说话，却也和江晚楼想的一样，此次朝尊崖出事，原因极有可能就是出在那口棺材上。
然而在亲眼见到那口棺材之前，谁都无法断定事实是否真的和江晚楼说的一样。于是把那道过于特殊的神意取走，他们很快翻过小重山，来到朝尊崖下。
朝尊崖所在的悬崖极其陡峭，其上没有阶梯，只有从崖顶缀下来的几根绳索。
仰头看去，雾岚层叠，绳索的尽头消失在雾岚里，一眼竟看不出这悬崖究竟有多高。
按照朝尊崖的规矩，但凡能借着绳索爬到崖顶，中途不曾掉落，就算半只脚踏入了这个道场。随后只要不会违反其余规定，就能留下来，成为魔尊道场里的一员。
不过能爬上去的人极少，能留下来的人更是少得可怜。而那些没能爬上去的，多是半路失力掉下来摔死，或是被鹰隼抓挠而死，再不然就是受雾岚影响，进了化象而死。
据说每到入夜，朝尊崖就会派人下来处理尸体，更换绳索，洗刷血迹，免得后来者看到遍地尸体和被血染红的绳索，还没爬就先怯了胆。
而不知可是因为大小重山的变故，以往这个时候，都能看到有修者在借着绳索爬山，这会儿却连个人影都没有。崖底这儿的尸体更是堆了不知多久，早发臭了，中间许是有野兽过来啃噬，全烂得不成样子。
总而言之，在对待人命这方面，重天阙视人命如草芥的名声是非常响亮的，连江晚楼都自愧弗如。
不然云缚怎么还能跟着他。
江晚楼想着，径自站直身体，然后弯了腰，示意云缚趴上来。
云缚道：“你干什么？”
江晚楼：“我能干什么，背你上去啊，你又不会飞。”说到不会飞这点，江岛主没忍住又开始教训起自家副手，“你说你，我说了多少次了，让你好好修炼，好好修炼，怎么就是不听话？看吧，赶着要飞了，你不会飞，还得我背你，真是，都多大的人了，还和以前一样要我背，知不知羞。”
云缚没吭声，面无表情地趴他背上。
凌夜则放了道子时火，把地上的尸体连同血污烧了个干净。
等云缚趴好，江晚楼抄着他腿弯站直，准备爬山了，她才施舍个眼神过去，幽幽道：“掐诀多省事，何必背？这么累。”
云缚闻言，身体一僵，还没来得及动作，就听江晚楼回呛过去：“得了吧，不就是你相好不在。你相好要是在，你放心，他肯定也要背你，哦，说不定还要抱你呢。”
凌夜没说话，回江晚楼一个白眼，然后负手先上去了。
郁欠欠跟在她身后，看她一眼，又看她一眼。
但她始终没有回头。
郁欠欠只好紧走几步上前，问她：“你不用我背吗？”
凌夜头也不回道：“你还没我高呢。”
郁欠欠：“……”
凌夜：“等你比我高了再说吧。”
郁欠欠彻底不说话了。
上到崖顶，入目是一片残垣断壁，所剩无几的尸骸犹在经受着烈火的焚烧，发出细微的哔啵声响。难以形容的恶臭弥漫整个崖顶，凌夜反手往郁欠欠身上布了屏障，又让他取出能辟邪的法器拿在手里。
——她嗅到了尸毒的味道。
有尸毒，凌夜没敢过多动用神识，只大致扫了遍，除她和郁欠欠外，没有一个活人。
同样的，也没有重天阙的气息。
他去哪了？
这时，江晚楼背着云缚上来，把人放到地上后，抬头一看，顿时瞠目结舌：“老重连自己睡觉的地方都没留？这可真是……”
话音未落，前方废墟后传来一阵动静。
啪嗒，啪嗒，啪嗒。
是脚步声。
“嘘。”凌夜比了食指在唇前，示意江晚楼安静，“有东西过来了。”


第68章 068、毛骨
江晚楼张张嘴， 没出声，只比口型。
不、是、人、吗？
凌夜点点头，又摇摇头。
江晚楼没看懂， 再次比口型， 什、么、意、思？
恰巧那脚步声近了， 似乎马上就要从废墟后绕出来， 凌夜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自己看。
江晚楼循着看去。
只听又一声“啪嗒”响起， 一个青年披着被火烧得破破烂烂的衣衫，近乎衣不蔽体的，低着头垂着手，以幸存者的姿态，慢慢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
还没看清他的脸， 凌夜眼前一黑，郁欠欠伸手盖住她眼睛， 不让她看。
江晚楼有样学样，也伸手捂住了云缚的眼，不让云缚看。
凌夜：“……”
云缚：“……”
两人不约而同地上手拨开，继续看那个青年。
郁欠欠这回没再动作， 反倒是江晚楼碎碎念道：“还看？这光天化日的， 他衣服都没穿好，赤身露体，有伤风化，你这么看会长针眼的。听我的， 乖， 别学旁边那个女的，长针眼让她长去， 你可千万别长。”
话还没说完，旁边那个女的已然开口：“旁边那个男的，你快看，他身上的尸毒是不是和你在棺材里碰到的一样？”
旁边那个男的闻言惊了：“啊？尸毒？不会吧？”
当下再顾不得和云缚插科打诨，忙放出神识去探。
和凌夜一样，他神识才过去，大致绕了圈就飞快撤回。饶是如此，还是险些被那尸毒染上。
这情景和当年在重天阙床上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江晚楼神色瞬间变得复杂：“被你说中了，还真一样。”
凌夜便问：“那他是不是重光？”
“重光？不可能吧？”江晚楼想起她刚才的动作，忙说，“你还没回答我呢，你刚才那是什么意思？”
点头是人，摇头不是人。
那青年一看就不是人，光摇头就够了，她为什么要先点头？
凌夜道：“你上来之前，我用神识看过了，这里只有我们四个人。”
江晚楼：“所以……”
凌夜道：“所以如果他是重光的话，你先前的猜测，恐怕要改一改了。”
岂止要改一改，差不多能全推翻了。
往前看去，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青年已经走过废墟，来到他们近前。
似是感应到他们的存在，青年僵硬而缓慢地抬头，朝他们看了过来。
且不说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呈现出诡异的绀青色，有些地方更是被火烧得焦黑外翻，瞧着十分可怖。单单那张脸，眼白泛青，瞳孔细小如针尖，下面嘴唇乌紫，一看就不是活人。
脚上的鞋袜被火烧了大半，露出沾满血污的脚背。每走一步，新的污迹染上去，令他双脚看起来更加肮脏，也令脚步声更响。
而随着他的走近，空气中尸毒的味道愈发浓重，和小重山上那道神意相同的死气若有若无地从他身上扩散开来，周遭有幸存活下来的草叶甫一接触到这种死气，便接二连三地衰败下去，生机全无。
须臾，比他脚步声要细微上许多的“啪嗒”声响起，肉眼可见的黑色液体从他指尖滴落，落在尚未燃尽的尸骸上，正燃烧着的火焰顿时如遇克星，倏地熄灭，尸骸则发出“嗤嗤”的声响，眨眼间就被腐蚀得连点粉末都没剩。
这尸毒当真厉害。
僵尸本就少见，身怀尸毒的更是少见。
凌夜活了四十多年，有幸碰到过几只僵尸。其中在三天内害了数千人，被传是近百年来最凶的一只僵尸，身上的尸毒也没眼前这只的厉害。
更不用提这只的腿脚居然能像活人那般正常行走，就更体现出他的特别。
江晚楼看了好一会儿，总算道：“是重光。”
他说：“我听人说过，重光身材高大，相貌俊美，右眼角下有颗痣，两手皆是断掌。”
因不是活人，青年上半身微微佝偻，略显含胸。尽管如此，却还是能让人看出他身材高大，比在场四人中最高的江晚楼还要高出半个头。
同样的，他的脸虽和生前有着很大的不同，但仍能看出他右眼角下有一颗滴泪痣，垂在身侧的两只手随着走路轻轻晃动，能看到确实是断掌。
这的确是重光。
之前江晚楼猜测，是重光砸坏了棺材，导致棺材里的死人成了僵尸，才让朝尊崖变成这么个样子。
现在看来，重光才是棺材里的死人。
那么重天阙是为了阻止重光，才毁了整个朝尊崖吗？
如果是的话，他人在哪里，为什么都这个时候了还不现身出来？
凌夜越想越觉得这背后定然又是好大一团乱麻。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你之前知道重光不是活人吗？”
“我不知道。”
江晚楼此刻面色严肃极了，用词也是极谨慎：“我只听说重光被老重带来了朝尊崖，但我从没见过他，老重也从没和我说起过。”
重光此人，在朝尊崖上是禁忌。
当年那从大尊朝不远千里赶来想请重天阙回去登基的人，秉着要劝服太子的心思，不过顺嘴提了句重光家人现如今过得如何如何，就被重天阙捏碎了全身的骨头，揪着领子从崖上扔了下去。
如此，若说重光是朝尊崖上绝不可触犯的规矩，那么诸如夜间不得出门走动、除重大节日外不得穿黑衣等，其实也都是为了重光制定的。
之前江晚楼还没不明白重光从不出现，怎么那么多规矩都是和他有关的，这会儿却都想明白了，禁止走动是怕碰到重光，从而造成不必要的伤亡，毕竟僵尸最爱夜间活动；禁止穿黑衣，恐怕是和重天阙爱穿黑衣有什么牵扯。
而倘若假设得更大胆些，会不会是重光看到身穿黑衣的人，就以为是重天阙，然后就会发生像今天这样的事来？
朝尊崖上的修者这么多年来都没怎么增加的原因，估计就是出在这里了。
江晚楼还在想着，就听凌夜又问：“那你知道重光他早就死了吗？”
江晚楼摇头：“我不知道。”
凌夜定定看他一眼，道：“你说谎。”
他一哂：“姑奶奶，我又哪儿说谎了？”
凌夜：“你当初看到棺材里的死人时，怎么没认出那就是重光？”
“我刚才没说吗，我当初用神识看到的，是个小孩。”江晚楼指着郁欠欠说道，“我就是再眼瞎，也总不能把一个比他还矮的小孩看成是个比我还高的大男人吧。”
何况当时棺材里的死人双手交叠在腹，掌心向下，根本看不到掌纹。小孩眼睫毛又长，上下一盖就把眼睑遮得严严实实的，他那匆匆一眼，怎么能看出小孩长没长泪痣？
就算当时他认出小孩是重光……
等等！
错了，全错了！
江晚楼想到什么，脸色骤变。
凌夜好似看出他在想什么，继续道：“那你怎么知道，你看到的那个小孩不是他？”
江晚楼喃喃道：“对，就是这个，我怎么知道那个小孩不是他……”
棺材里的小孩死了至少四十年了。
如果眼前这个青年就是重光的话，那么他看到的那个小孩呢，那个小孩为什么有着和重光一模一样的尸毒？
又为什么，他会听人和他说，重光身材高大，相貌俊美？
一个死时连十岁都没到的孩子，能被人夸身材高大、相貌俊美？
江晚楼顿觉毛骨悚然。
“老重他到底干了什么……”
他涩声道：“人死了就是死了，不能复生，他干了什么让重光长这么大，还让重光成了僵尸……”
凌夜默然。
恰在这时，前方重光来到离他们仅余数丈之处，双脚一顿，停住了。
而后本就佝偻着的上半身登时变得更加佝偻，晃晃荡荡着的双手也突然紧绷如鹰爪。他瞳孔缩得更小，几乎只见眼白不见眼珠，看其模样，似乎下一瞬就要朝他们扑过来，让他们也成他手下亡魂。
凌夜见了，手伸向肩后，拔出断骨，道：“为今之计，只有先制住他，再去找重天阙，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晚楼何尝不知轻重，当即再不装病，闷闷应了声好。
于是云缚和郁欠欠留在原地，看他们两人没等重光动作，就当先上前，一刀一剑直劈过去。
两人都是至尊，这联手之下威力非同小可，任重光再是个身手敏捷的凶尸，也绝躲不开这当头两把神兵。
然而，出乎众人意料，断骨楚云尚未落到重光身上，但听“嗖”的一声，斜里一道黑光疾射而来，后发先至地悬在重光身前，拼着被劈得快要出现裂痕，也仍是以极为强硬的姿态堪堪拦住了两把神兵。
江晚楼对那黑光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道：“是提宋！”
他下意识收剑，还未去看重天阙在哪，眼前黑光一晃，提宋连枪带人飞快后退，眨眼间消失在废墟之后。
他正待追过去，却被凌夜拦住：“别去。是化象。”
“什么？”
此时的江晚楼完全没了平日里的精明，凌夜不欲同他作更多解释，直截了当地往前劈出一刀，让他自己去看。
和之前在大重山时一样，刀气横冲直撞间，前方景物镜子一样碎裂开来，露出没什么变化的真正的崖顶。
但江晚楼到底还是江晚楼，他只看了一眼就看出，同样是重光消失，之前的化象里留有提宋带来的神意，然破开化象后，空中只残留了他和凌夜的神意，没有重天阙的。
重天阙根本没来。
“看来他很了解老重。”江晚楼分析道，“不然不可能连神意都能模仿出来。”
他和重天阙认识那么多年，关系虽没好到能穿同一条裤子，但也是能让重天阙把青天泪送他一滴。关系这么铁，他都不敢说他能模仿，反倒是重光这只僵尸敢……
江晚楼心中颇有些不是滋味。
他还在愤懑重天阙根本不拿他当兄弟，就听凌夜道：“我们追上去吧。”
“哎，好。”
重光的气息极好辨认，四人循着追了没多久，在一处天坑前停下。
明知重光就在下面，重天阙很有可能也在下面，他们却没动，神情各异地打量着其内景象。
但见这深不见底的天坑中，呈圆形的石壁土层上，密密麻麻地镶嵌着无数棺材。
每一口棺材，都是由金丝楠木打造而成，诡异而又奢华。
作者有话要说：
在场：重光194，江晚楼183，云缚180，凌夜168，九岁郁欠欠137
其余：重天阙185，郁九歌188，凌怀古177，夜言165，女装江晚楼163，三岁郁欠欠96
——
这章内容提要写什么都不对，想得头秃，就这样吧。
中元节要到了，大家今晚早点睡昂。


第69章 069、悚然
沉默好一会儿， 江晚楼率先出声道：“这些该不会是……”
话没说完，凌夜已然跳下去，凑近去看那些棺材。
江晚楼：“……”
他还没生出什么想法， 旁边又一个人跳下去， 跟屁虫似的紧跟着凌夜， 还在凌夜想要探视棺材内部时搭把手， 浑然不惧棺材里可会突然蹦出什么僵尸怪物。
江晚楼看着，抬手摸摸鼻子。
得， 您二位胆子大，厉害，佩服。
地上只剩自己和云缚，江晚楼踟蹰片刻，终究还是没敢继续留在上面， 带着云缚跳下去。
进到天坑里，因江晚楼本身有点怵悬棺这种规格的墓葬， 更别提这么大规模的，往下密密麻麻全是，看得他喉头发哽，就扯着云缚缀在离凌夜不远不近的地方， 小声问：“我的小姑奶奶， 您看出什么来了吗？”
凌夜头也不抬地“嗯”了声。
江晚楼道：“那您跟我们讲讲呗？”
凌夜还是没抬头，一边细观面前棺材上的雕刻，一边伸手一指：“看到了吗？”
江晚楼：“没看，不敢看。”
凌夜说：“让你看你就看， 多大的人了， 怕什么。”
江晚楼这会儿全凭有她在前挡着，才敢这么靠近这些悬棺， 哪还有胆子去看她指的，只好推云缚：“你看看什么样儿的，给我说一说。”
岂料云缚仔细看了几遍，摇头道：“我看不懂。”
江晚楼道：“没让你看懂，你把你看到的跟我形容一下就好了。”
云缚道：“我也形容不好。”
江晚楼：“……我要你何用？”
云缚不说话了。
甚至还抱起手臂，让江晚楼想搂他胳膊都搂不到。
江晚楼失了能用来依靠的胳膊，正待说点好话哄他把胳膊还回来，就听凌夜道：“别闹，快看。”她总算抬起头，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我有个想法，需要你看了才能和你说。”
江晚楼听了心说，你让我看我就看，那我多没面子啊。
当然最后他还是梗着脖子转头看她刚才指的地方。
入目是列得整整齐齐的悬棺，那种臻至极致的奢华，是凡间最有钱的皇室穷极全国都难能达到的。而除木料本身的纹路外，每座悬棺的长宽、大小、漆料、雕刻、纹饰等，全部相同，没有分毫偏差。
且似乎按照了一定的规律，最靠近天坑口的第一层悬棺的位置与第三层的位置相互对应，第二层则与第四层对应，第五层与第七层对应，第六层与第八层对应。往下全是这样，精密如谁拿着工具一点点测量，连悬棺和悬棺之间的距离都一模一样，没多半寸，也没少半寸，看得江晚楼浑身一抖，只觉这里更吓人了。
好容易看完了，他忙不迭收回目光，说道：“我看完了。”
凌夜问：“你看出什么了？”
江晚楼：“……没有。”
看出凌夜的无语，他忙补救道：“我的小姑，哦，我的大姑奶奶，这种时候，就该像您这种大胆细心之人引领在前，像我这种小喽啰，跟在您身后为您加油鼓劲就够了。”
说着，强行把云缚的胳膊拽出来，紧紧搂在怀里，再不敢松手。
云缚刚要收回胳膊，不经意间碰到他掌心，这才察觉他手里全是冷汗，是真的被吓得不轻。
当下微微一怔，反握住他手掌，总算没再收回去。
江晚楼搂得更紧了。
“每副棺材上都有封印，用来镇压棺材里的尸体，免得起尸变成僵尸，也能免得棺材里的尸气尸毒泄露出来。”
凌夜没再强求江晚楼能恢复正常，把她发现的一一说出：“棺材这样排列，是为了吸收阴气——你应该知道，阴气越重的地方，越容易出现邪祟。我怀疑重天阙是想借阴气养尸，这才把朝尊崖下面的尸体运到这里，打造成这么一个养尸地。”
江晚楼听了，努力调动起快要硬化的思维，思忖道：“阴气这个我懂，修者比凡人更能感应天地，所以死后就更容易招来阴气。但你后面说的我就不懂了，你怎么知道是老重干的？”
凌夜道：“我看你是真的忘了。”
江晚楼：“我忘了什么？”
“这里原本是重天阙睡觉的地方，也就是你看到的那副棺材的所在之地。”凌夜一字一句道，“重光作乱，重天阙出手阻拦，毁了地上的建筑，这个养尸地才暴露出来。”
江晚楼听着，表情凝固了。
良久，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没能说出口，只把云缚的胳膊抱得死紧，指甲都要陷进皮肉里，掐得云缚生疼。
只要一想到自己曾在重天阙的床上睡过，而重天阙的床下就是这些悬棺，江晚楼就不寒而栗，越发觉得重天阙变态，居然能在这么大的养尸地上一睡几十年。
而凌夜还在继续道：“这里年份最久的一副棺材，死亡时间和重光一样，封棺时间也没超过死后三天。也就是说，当年重光死时，重天阙杀了不少人，因此入了邪魔外道，误打误撞成了修者。之后他来到朝尊崖这里，寻了这么一个容易招阴的地方，给重光养尸。”
这样一说，先前的谜题就全能解开了。
前面那两座大小重山，恐怕也是和这养尸地有所关联，这才能形成一个天然的屏障和气场，避免外人采用别的方法进入朝尊崖的同时，也能避免外人察觉朝尊崖上阴气过重，从而发现这个养尸地，让重天阙多年心血毁于一旦。
但有一点，凌夜还是想不通。
养尸养尸，只是把尸体养成僵尸而已，重天阙是如何做到让重光尸体从小孩变成大人模样的？
这世上真有那种堪称是邪术的秘法吗？
她还在想着，就听江晚楼哆哆嗦嗦道：“越下面，阴气越重。咱们还要继续往下走吗？”
“当然要。”凌夜道，“不跟着重光走，怎么能知道重天阙在哪？”
找不到重天阙，不说余下谜题能不能靠他们自己找到答案，单单天池和青天泪，凌夜就完全没办法，只有找到重天阙才能解决。
江晚楼道：“……我不想下去。”
凌夜道：“你想得美。”
江晚楼：“我害怕。”
凌夜：“害怕也得下去。”
江晚楼：“我的大姑奶奶，我求您了，您饶了我吧，我真的不想下去。”
看出他是真的害怕，凌夜摇摇头，没再劝他，道：“那你和云缚留在这里，我和欠欠下去。”
说完如同踩着台阶般一步步朝下走，丝毫不惧周围难以计数的悬棺。
郁欠欠瞥了江晚楼一眼，没说话，跟着下去。
极明显地看出郁欠欠对自己的鄙夷，江晚楼还没来得及震惊这小孩怎么和玉关洞天里那个小奶包名字一样，见凌夜真的没有要带上自己的意思，他心头有些被遗弃的茫然，还有些浮萍般的害怕，只好问云缚：“你想下去吗？”
云缚没回答，只道：“你在哪我在哪。”
“……唉。”
深感云缚这条狗对自己的忠诚，江晚楼叹口气，旋即咬咬牙，拽着云缚也下去了。
这天坑极深，少说也有百丈。且越往下越宽，相应的，悬棺就也越多，多得江晚楼半个眼神都不敢往旁边看，只紧盯着凌夜，她慢他也慢，她快他也快，她在哪停，他也在哪停，比郁欠欠还狗皮膏药。
于是郁欠欠不得不多次上手把他和凌夜隔开，同时还不忘用极冷酷的眼神刮他，防止他真的贴凌夜身上去。
江晚楼一脸无辜。
片刻后，他们终于到了天坑底部。
到了这里，因为太深的缘故，周围反倒没有悬棺了，江晚楼长出一口气，稍稍松了松手。
刚松手，还没找东西把手里的汗擦一擦，就听凌夜道：“江晚楼，你过来看。”
江晚楼毫无防备地过去了。
才看那么半眼，他就如同跳脚的兔子一样猛地跳回了原地，再度抱紧云缚的胳膊不说，连腿都挂上云缚腰身，直把云缚当柱子一样挂着，说什么都不肯撒手。
同时眼睛也紧紧闭上，痛心疾首道：“凌夜！不带你这样的！我是那么的信任你才跟你下来，没想到你竟然这么对我，你良心呢，你还是个女人吗？”
凌夜：“……”
凌夜无奈扶额。
郁欠欠道：“我就说别让他看了。”
凌夜道：“不让他看，回头又要怪我害他错失发现真相的良机。”
郁欠欠想了想，道：“真不是个男人。”
江晚楼：“……”
却原来，这天坑底部有条路，虽不知通往何处，又一副紧挨着一副地堆满了棺材，但却是这里唯一的一条路，且根据重光留下的气息，他也确是走了这条路。
“江晚楼，我走了。”
事不宜迟，凌夜说了这么一句，当先和郁欠欠走进去，踩着棺材铺成的路行进。
江晚楼气得直咬牙，到底是没敢睁眼，让云缚带自己过去。
幸而这条路不是很长，走了没多久就没棺材了。有隐约的水声传来，凌夜听见了，果断跟着水声走。
走着走着，她蓦地回头。
身后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刚刚才走过的路在这时全然消失不见。紧跟着她的三人更是从未出现过一样，没留下半点气息。
她的身后，空无一人，也空无一物。
只前方水声还在若有若无地传来，更显此地诡谲。
然凌夜没有丝毫害怕的感受，因她知道，她这是入了化象了。
这样的化象，按理说应该第一时间破开出去，她想了想，选择继续往前走。
越走越暗，越走越深。
走了不知多久，伴随着愈来愈响的水声，前方终于有些微亮光出现。凌夜紧走两步，到了亮光近处，入目是一片丈许宽的地下瀑布，水势不是很大，瞧着宛如珠帘，煞是好看。
从瀑布下穿过，能看到水往低处走，继而汇聚成一个不大不小的水潭。
水潭的岸边点着总共十八支蜡烛，红色烛泪顺着地势蜿蜒成扭曲诡异的图案，与钉在四周围的骨钉巧妙融合成一个巨大的封印，把水潭尽头，被与石壁相连的锁链囚禁着的人牢牢镇压。
而那人微微抬起头来，凌乱额发下，一只异瞳鲜红如血，正是重天阙。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留言好少，是老江不够骚了还是他不够浪了，蠢作者没留言活不下去嘤嘤嘤qwq
然后掰着手指头对照日历算了算，可能中秋就要完结了，最后一个月的连载时光，大家多陪陪我好不好qwq


第70章 070、兄长
凌夜看了重天阙一眼， 没靠近，只沿着那个封印走了圈，确定这个地方是在哪里后， 就准备破开化象出去了。
便在她祭出断骨之时， 脚步声传来， 有谁过来了。
她收了断骨， 转头看去。
“啪——嗒，啪嗒——啪， 嗒。”
就见还是那么个身材高大、相貌俊美的重光，不过和她之前见到的狼狈不同，这化象里的重光连头发都被仔仔细细地梳理了，全身上下皆是干净整洁，没有半点破损， 也没有半点脏污。
他瞳孔还是很小，却比先前不过针尖大的程度要正常许多。皮肤也不是可怕的绀青色， 而是略淡的青白，在光线稍安的环境里，如不仔细看，还真要让人以为他是个活人。
许是才从棺材里起尸不久， 他像刚刚学会走路的婴孩， 摇摇晃晃着慢慢走来，脚步声时轻时重，偶尔还会被衣摆绊到，走得就更加踉踉跄跄。
这一幕看得重天阙眸光微动， 却什么也没说， 只垂下头去，恢复了先前的姿态。
烛光随着重光的到来出现些微晃动， 晃得他影子摇曳不定，时而如胡乱生长的怪树，时而如张牙舞爪的野兽，不管凌夜怎么看，都看不出人形的模样，十分诡异。
而那十八支蜡烛里，位于封印最中心的一支比周围燃得都要快，眼看着已经燃到底部，明灭不定，快要熄了，重光注意到，立即转向来到这支蜡烛前，似是要对其进行更换。
凌夜恰巧就在这支蜡烛旁边，见状凑近了观察他。
但见他先是小心翼翼地站好，碍事的宽袖和衣摆全部拢起，确保不会碰倒周围的蜡烛，也不会碰倒骨钉，这才生疏而僵硬地蹲下去，用掌心护住那朵微小的火焰。
然后从袖子里取出新的蜡烛来，等掌心那朵火焰彻底熄灭，封印尚未来得及出现漏洞，他就已经以和之前完全相反的极快的速度把新的蜡烛点燃代替上去。于是封印完好无损，没给重天阙丁点可乘之机。
再看重天阙，他还是垂着头，没有要看一眼重光的意思。
直等重光来到他面前，嘴唇蠕动，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奇怪声音，他才抬起头，沙哑道：“够了。放我出去。”
重光看了他一会儿，慢慢摇头。
重天阙再道：“再不放我出去，他们会发现你的。”
重光还是摇头。
“只有我能让你醒过来。”重天阙闭了闭眼，“你不能杀我。杀了我，你就是真的死了。”
这话一说，重光瞳孔骤缩。
青白的五指瞬间叩上重天阙的脖子，尖锐指甲刺进皮肉里，浓稠得仿佛固体一样的尸毒渗入进去，重天阙的脖子立即变得乌青，正是中了尸毒后特有的表现。
尸毒扩散奇快，眨眼间就蔓延到重天阙的脸上。
乌青浓郁到极致，就是绀青了，这样的颜色令他看起来比重光还要更像僵尸。然他还是面无表情，只加重语气道：“听我的话，放我出去，你杀不了我的。”
重光不理他，甚至加重了手中力道，让尸毒更多地渗透进去。
重天阙脸色更难看了。
忽而那只呈着正常黑色的眼瞳里红芒微闪，好似下一瞬就要变成和异瞳一样的色泽。可终究没变。
他就那么看着重光，悲哀的情绪一闪即逝，张口喊了句兄长。
重光动作立即停了。
缩成针尖的瞳孔慢慢恢复原状，他微微低头看向重天阙，似乎想要辨认刚刚那两个字可是这个人说出来的。
“兄长，”重天阙又喊了句，“放我出去吧，这里太黑了。你知道的，我怕黑。”
重光后退半步。
须臾松开手，转身踉踉跄跄地走了。
走动间衣摆带倒了刚刚替换上去的蜡烛，于是整个封印瞬间被打破，重天阙身上的锁链“哗啦”一响，自发掉进水底，没再桎梏着他。
然他站在水里没动，只盯着重光离开的方向，黑色眼睛骤然一变，比旁边的异瞳还要更加通红。
化象到这里就结束了。
凌夜理了理思绪。
难怪朝尊崖上有不让穿黑衣的规矩，原来是因为重光看到重天阙就想杀他——并且从一开始就付诸行动了——为防其余喜好穿黑衣的修者被重光认错，重天阙索性不让其他人穿黑衣。
可重光为什么想杀重天阙？
如果是因为他得知了自己的真实身世，知道他并非重天阙的亲生兄长，觉得重天阙欺骗了他，就起了杀心——这理由未免太过牵强。
换个角度来想，就算是他觉得他之所以沦为重天阙的兄长，都是重天阙父王的授意，然大尊朝离得太远，他没法亲自报复重天阙父王，就借重天阙来发泄——这理由也不成立。
再往更远的地方扯，若是因为家人的话，那也没必要，他那贵为大将军的祖父当年可是干出了逼宫的事，都这样了也没被重天阙父王砍头，人好端端的寿终正寝，其余家人更是活得滋润得不行，他哪来的理由要杀重天阙？
还是说，重光的死，是重天阙造成的？
凌夜想着，反手破开化象，回到她最初发现进了化象的地方。
郁欠欠他们果然还在原地等着。
看到凌夜出现，江晚楼激动得都快哭了。
他立即松开云缚的手，去捉她袖子，拽着往自己眼角擦，边擦边哽咽道：“我的大姑奶奶，你去哪儿了，怎么突然就不见了，可吓死我了……”
没等凌夜动作，郁欠欠已然拽回她袖子，帮她抚平褶皱，还不忘冷冰冰刮江晚楼一眼。
凌夜由着郁欠欠整理，说道：“我刚才进了个化象。”她把刚才看到的简要说了一遍后，道，“我知道重天阙在哪，跟我来。”
江晚楼正震惊于重光把重天阙用链子锁着，明明瞧着生前也是一个极正经的人，没想到死后居然这么会玩儿，闻言敛了表情，正色应好。
前方仍有水声传来，是比化象里更加明晰的流淌声。然凌夜没带他们往水声传来的地方走，反而走了相反的方向，即往刚走过的那道由棺材铺成的路走去。
江晚楼看着，刚要说她是不是走错路了，就见前方忽的出现些微亮光，紧随着亮光出现的是极微弱的水声，不认真听，还真听不到。
心知这才是正确的路，江晚楼松了口气，夸道：“厉害，这都能听出来。”
凌夜没居功，回道：“你要是不怕的话，你也能听出来。”
江晚楼道：“所以我说你厉害。”
寻常姑娘就是再胆大，乍一看到那么多的棺材，都该花容失色一下下，心跳快那么一下下。
结果她倒好，不仅没花容失色，还主动上前观察——江晚楼怀疑，要不是每口棺材上都有封印，轻易不能打开，她指不定还得开棺摸尸。
江晚楼光是想象自己站在那么多棺材前的场景，就后背一阵冷汗。他摸摸胳膊上第不知多少次起的鸡皮疙瘩，想真不知她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的。
由此看来，他这位大姑奶奶真的不是一般的厉害。
怀着对凌夜异常崇敬的心理，跟她穿过地下瀑布，再走过水潭，眼见这里真的和她进过的化象一模一样，连重天阙都被锁链锁在石壁上动弹不得，江晚楼憋了好一会儿，也还是没能忍住，感慨着对抬头看他们的重天阙说道：“你那位哥哥可真会玩儿啊。”
重天阙懒得回他，只看向凌夜：“你见到重光了。”
他语气很笃定。
凌夜“嗯”了声：“见到了，我就是跟着他过来的。他没来这里吗？”
重天阙说：“没有。”
凌夜看了他一眼，道：“你说谎。”她说，“你把他藏起来了。他在哪？”
重天阙闭口不答。
看他这么个反应，方才只是拿话诈他的凌夜瞬间明白，重光是真的被他藏起来了。
被封印镇着，居然也还能动手藏起重光——
先前她进的化象里，他几乎是手无缚鸡之力地被重光掐脖子，显然是故意的。
想想也是，重光不过是只才醒不久的僵尸，未及造成更大范围的杀生，论实力，除非重天阙自愿，否则重光绝无可能压得住他。
那么他为什么要做出那么一副引颈受戮的姿态，是为了让重光以为能拿捏得住他吗？
凌夜这么想着，也这么问了。
重天阙一听她的话就知道她肯定是看到了些什么，便答：“因为他想杀我。”
“但他没那个实力。”凌夜道。
“对。”重天阙微微垂下眼，语气平静，“他杀不了我，会想方设法地逃走。我要让他以为他能杀得了我，让他以为，我不论死活，都能掌握在他的手里，这样他就不会逃了。”
凌夜点点头，表示明白，又问：“那他为什么要杀你？你做了什么事吗？”
重天阙没有否认，但也没说是什么事，只道：“不是我做的。”
凌夜问：“那是谁做的？”
重天阙没有立即答话，而是双臂微微一震，牢牢缠绑着他的锁链掉落下去，在水底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蹚水走上岸来，挥手间掷出几颗夜明珠，让这里变得更加明亮。
眼看最黑暗的角落都被照得能看清石头上的纹路，他这才稍稍缓和了表情，道：“是一群畜生做的。”
“……畜生？”
凌夜有些讶然，就连江晚楼也不禁侧目。
重天阙一贯话少，又因出身尊贵，颇有涵养，江晚楼认识他那么多年，何曾听他说过半句脏话？
这会儿能以“畜生”来形容对方，显见是真的恨到极点。
“嗯，一群差点害死我的畜生。”重天阙还是很平静，仿佛说的不是他自己的经历，“他们差点害死我，重光。气不过，就踹了其中一个小畜生一脚。”
只是那么一脚，小畜生半点事都没有，反倒重光被打被骂，最后更是受了鞭笞，跪在那里差点起不来。
原本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孰料小畜生第二天死了，大畜生们找上门来，扬言都是重光害的，他要以命偿命，就闯进家里捉了重光，到了他踢小畜生的那个地方，往他身上绑了石头，把他推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群里说过了，这里也说下吧：预计大后天搞定老重这个副本，下月10号结束本卷，17号完结正文，23号完结番外→没错我就是这么一个有计划的人。
然后想唠叨下，今年蠢作者家里发生了很多不好的事，我爸昨晚和我谈心，掏心窝说了好些话，听得我心里特别难受，想帮他但我自己也一堆破事，有心无力＿（：з」∠）＿心态爆炸，希望我和家里都能尽快挺过去吧。
PS：求下收藏，只订没收的最好点下收藏，破2有加更。


第71章 071、移魂
终于知道重光是怎么死的， 凌夜想了想道：“他以为最根本的原因在你身上，这才想要杀你？”
重天阙默了一默，道：“算是吧。”
凌夜道：“怎么说？”
重天阙：“他只记得要杀我， 和我喊他兄长， 别的他都不记得了。”
凌夜恍然。
难怪那个时候， 他看着重光， 眼神会那么悲哀。
不惜造成杀戮万千，费尽心思也要复活的人， 成了僵尸便罢，过往的一切全不记得，还一门心思地想要杀自己……
如何能不悲哀？
重天阙这时问道：“你们怎么来了，是因为青天泪吗？”
无法容忍自己被忽视的江晚楼高声应是，凌夜也闻言回神， 说了句是。
岂料重天阙还是没理江晚楼，只问凌夜：“你是替郁九歌要的？”
女儿吟这种毒， 起初是江晚楼怂恿他下给郁九歌的。
他和郁九歌是势不两立，每次见面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没错，当时同意下女儿吟，也是为了能让郁九歌被毒性控制， 从而丧失战斗力， 好让他和江晚楼更容易对付。
但自从在金玉宫碰到凌夜后，他就没再起要杀郁九歌的心思。甚至还想着，郁九歌倘若来找他要青天泪，他能给就给， 最好是一笑泯恩仇， 化干戈为玉帛，不要再继续斗下去了——
至尊本就不好杀， 更何况还有个实力不在他之下的人做帮手，那别说想杀了，就是再想找机会下女儿吟，都是难如登天。
他和江晚楼之所以会联手对付郁九歌，说到底，也不过是怕他更进一层楼，夺了他们二人原有的利益。
平心而论，郁九歌只要不死，早晚会突破至尊，也早晚会把利益重新洗牌。
可现在情况不同了。
郁九歌身边多了个凌夜，以他和凌夜的关系，不管他突破与否，他都是要把他的东西让给凌夜一些。指不定等凌夜正式封尊了，连道场都要帮忙建。
如此，按照江晚楼的话来说就是，与其眼睁睁看郁九歌把利益夺走，不如他们主动点，送给凌夜。反正人姑娘家瞧着也不是白眼狼铁公鸡，人情在手，天下我有，他们总不会太过亏本。
江晚楼的歪理总是这么有理有据，是以重天阙十分轻易地就被说服了。
也所以，尽管问出那么一句话来，但其实重天阙已经预想到凌夜的回答，她肯定是替郁九歌要，好给郁九歌解毒。
果然，凌夜说道：“是替他要的。”
重天阙便道：“白云酒和仙台泽你都拿过了？”
凌夜点头。
重天阙道：“青天泪我可以给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凌夜问：“什么事？”
“不准杀重光。”未等凌夜回话，他又道，“此次是我没能及时发现他醒来，才让他酿成大祸。以后我会时时看着他，再不让他一个人躺棺材里了。”
凌夜还没说话，江晚楼已经大呼小叫道：“什么？不让他一个人躺棺材里？你是打算和他一起躺棺材里吗？”
重天阙道：“不行吗？”
江晚楼道：“……你可真是个变态。”
重天阙终于舍得看他一眼，回道：“彼此彼此。”
老实说，以重光现如今的躯体，即使造成更大规模的杀生，吸收更多的阴气，实力最多也只能与帝君之境的修者相仿，再高点的准至尊则是完全没可能的事。
且重天阙花费那么大的代价才让重光勉强复活，外人若真要让重光重新回归死亡，他怕是能直接疯掉。
最重要的是，僵尸又不是异兽，后者无法封印，必须斩杀，前者却是能很轻松地进行封印镇压。重天阙如能在日后真的看住重光，不让重光到处乱跑，这等你杀我我杀你的家务事，凌夜自然是不愿去插手的。
况且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要杀重光。
当下再度点头，道：“没问题。”转而道，“说来我还有一事不解，希望你能回答我。”
重天阙道：“什么事？”
凌夜道：“你是怎么做到让重光长大的？据我和江晚楼推测，重光死的时候还是个孩子，你是怎么让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我从未听过有什么秘法能让死人长大。”
重天阙摇头：“不是长大。”
“那是什么？”
“是给他换了身体。”
“……换了身体？”
凌夜想到什么，指尖不自觉地一颤。
重天阙并未注意到她的异常，只继续道：“当初重光被推下去后，我有些走火入魔，并不太记得做了什么。清醒之后，我发现重光的魂体在我手里拘着，没让鬼差带走，我就想复活他，但失败了。”
复活并不是简单地把魂体塞入肉身，就能让人死而复生。
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生灵在真正的死亡，即魂体离开躯壳后，还能再躺回去，重新活过来。
重光的复活理所当然的失败，重天阙却没有气馁，他循着重光魂体对阴气的需求与渴望，来到朝尊崖，凭着此地和大小重山之间的特殊气场建起招阴之地，把重光的魂体养在里面。后又寻来一具男尸，同样养在里面，只等时间足够，他就能把重光的魂体换到尸体里，以招阴之术将其唤醒。
他成功了。
虽然重光醒后，并不记得生前发生过的种种，还成了不同于活人也不同于死人的僵尸，但到底是成功唤醒，重光的魂体与这具躯壳融合得极为完美，连重天阙都常常会以为重光是刚死不久，而非死了好几十年。
因此，他也曾想过，复活一道，多少前人走过，都没能摸索出什么来，反倒他一走就成功一半。大抵他在邪魔外道上是真的天赋异禀，否则光有机遇是根本行不通的。
重天阙想着，神色微黯。
终究意难平。
而听完他的讲述，凌夜握了握手指，强自镇定道：“我问你，凌怀古，你认识吗？”
重天阙想了想：“凌怀古？那是你父亲。”他显然还记得在金玉宫里的所见所闻，但最后还是摇头，“不认识。你问这个做什么？”
凌夜没有回答，继续问：“你有把你给重光换身体的秘法说给其他人听吗？”
重天阙看她一眼，颔首道：“有。”
听到这里，饶是围观的江晚楼都听明白，凌怀古怕也是被换了魂体，否则凌夜绝无可能问出这样的话来。
想通这个关键，早在云中岛时就盘亘在江晚楼心中的疑惑，也总算解开了。
怪不得凌夜不管到哪都要带着凌怀古，怪不得凌怀古都那样对她和她娘了，她也仍然没杀他，好好地养着，却原来，凌怀古根本不是她亲爹！
早知内情的郁欠欠则上前两步，想要握凌夜的手。
大概此时的凌夜急需支撑，郁欠欠才碰到她的手背，就被她一把搂进怀里。
因为身高的缘故，这样面对面的姿势能让郁欠欠很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心跳，又快又重，仿若擂鼓。她身体也在细细地发着抖，即使抱着他，也仍抖得厉害，难以自抑。
他仰头看她，入目是不知何时起了血丝的双眼，漆黑的子时火原本静静蛰伏在底部，这会儿却时不时腾起一小簇火苗，是她快要控制不住了。她紧盯着重天阙，好似在强忍着让自己不要爆发，脖子上青筋凸显，整个人的气势都在瞬息间攀至巅峰。
可到底还是忍住了。
忍到极点，声音变得嘶哑，听起来仿若刀割。
她问重天阙：“你给了谁？”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重天阙微微眯起眼，语速缓慢道，“我只记得是个男人，身材十分高大，肩宽背厚。没记错的话，应该姓金。”
姓金。
凌夜第一反应就是金族。
她还记得，在她离开金玉宫之时，金樽曾告诉她，盗走白头仙的是他们金族直系的某位长辈，是个身材高大、肩宽背厚的男人。
果然是同一个人吗？
想到这里，她低头问郁欠欠：“你还记得金樽说的话吗？”
郁欠欠说：“记得。”
“他说的居然是真的。”凌夜喃喃道，“我原以为他当时看到的那个人是用了缩骨功，原来根本没用吗……”
看她有些神思不属，郁欠欠道：“快给世殊传信，让他的人去金玉宫查。”
凌夜闻言回过神来，松开抱着他的一只手，立即给世殊传信。
然手抖得厉害，以法力写的字歪歪扭扭，完全不成样子。还是郁欠欠帮她写好传过去，她盯着虚空等，没多久等到世殊的回信，说这就加派人手去金玉宫，她酸涩的眼睛一眨，总算缓过来，气势都立即散了。
郁欠欠拍拍她的背，低声道：“没事，能查到的，不要急。”
只要能查到那个男人是谁，余下的一切就更好查明。
凌夜说：“嗯，不急。”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恢复了一贯冷静，“已经等了那么久，也不急于一时。”
郁欠欠没回话，只又拍拍她的背。
她重新抱紧他，小声道：“我离真相越来越近了。”
郁欠欠说：“你在害怕吗？”
凌夜说：“没有。我只是在想，如果金樽和重天阙看到的都是真人的话，那个人究竟是有多么自信，才会觉得他做的那些不会被人查到？”
郁欠欠：“可能因为有人在帮他吧。”
凌夜：“……你是指金玉露？”
郁欠欠“嗯”了声。
于是凌夜再度陷入沉思。
眼看自家大姑奶奶最忧心的事有了着落，江晚楼道了句恭喜，然后转头同重天阙道：“快把青天泪拿出来，我一滴，我大姑奶奶两滴。你之前送我的那滴坏掉了，我都不能当传家宝了。”
话音刚落，重天阙还没有所回应，但听“哗”的一下，一道影子从他先前被捆绑着的石壁前破水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离水潭最近的云缚袭去。
正是被藏起来的重光。
重光速度太快，江晚楼才循声看过去，他已经踏水到了云缚背后，尖锐的泛着黑光的指甲对准了云缚后心，下一瞬就能将其洞穿。
江晚楼面色大变：“快躲！”
作者有话要说：
蟹蟹大家！
做人总要乐观一点，至少我还活着呢，还有那么多的文等着我去写，不能几句话就丧得不过了。
今天8月27日，对我来说是个蛮重要的日子，希望能带给我好运——
没错，今天蠢作者来晋江两周年啦！
回首去年，开了五个坑，填了两个文，更了九十多万字，比前年勤奋多了嗯。
再回首去年，一本比一本好，小天使也一本比一本多，小小满足下。
希望下个周年能比这个更好。
感谢诸位一直以来的陪伴和鼓励，尤其是从一开始陪同力战到现在的几位，真的非常感谢！
最后趁热打波广告，为了给阿九多挣点狗粮，9月开新书《男主们全是我前任》，希望大家能去收藏一下=3=不喜欢现言的也希望能给个收藏，收藏多了对文上榜单有好处。
PS：更新不用担心，相许这本会日更到完结。


第72章 072、发狂
谁都没想到重光突然爆发之下速度会这么快， 同样的，谁也都没想到他会对云缚下手。
一则云缚穿的是白衣，二则重光最想杀的是重天阙才对。他之前还好端端的在水里藏着， 做什么要突然出现偷袭？
这背后原因容不得江晚楼多想， 他在喊出“快躲”时， 就已经迅速往云缚身后送去剑气， 可仍未能赶得上，只能眼睁睁看着重光五指作掏心状， 刺破云缚后背衣衫，欲往皮肉下深入。
如此危急关头，江晚楼急得都想骂人了，就听重天阙喊道：“兄长！”
和凌夜在化象里看到的一样，这么两个字喊出来后， 重光动作陡然一顿。
就是这么一晃神的功夫，江晚楼的剑气终于窜进他和云缚之间， 极强硬地把两人隔离开来。
下一瞬，剑气入体的声音响起，江晚楼没去看，只上前一把接住云缚， 将人后背摸了个遍， 不住道：“没事吧？他没伤着你吧？你哪里疼啊，你有没有觉得哪里不舒服？哎你别沉默是金了，你快跟我说你哪儿疼，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受没受伤……”
云缚摇头止了他的话：“我没事。”
江晚楼却不信：“真没事？”
“没事。”云缚道， “我一点事都没有， 反倒是魔尊有事。”
“魔尊？他能有什么事儿啊。”
江晚楼说着，漫不经心地转头看去， 就见本该洞穿重光身体的剑气，此时赫然出现在重天阙的胸腹之间，正被他以法力慢慢化去。
江晚楼顿感无语。
他反手把云缚拉到自己身后，然后两手往袖子里一揣，全然看戏的姿态，只差一个小板凳和一捧瓜子了。
接着啧啧出声道：“还魔尊呢，我说你这也太不要脸了吧？人家都摆明了要杀你了，你至于这么自甘堕落，什么都替他挡？我自己出的手，我还能不了解吗，就算真落到他身上，他又不是人，把他脑子搅成浆糊也死不了，你这么紧张干吗？”
剑气被化去，留下的伤口却不会立即愈合。重天阙本就在一只手钳着重光的双手，防止他再度动作，这会儿连伤口都来不及管，两手全用来钳制重光，而后才答：“我乐意。”
江晚楼道：“你乐意就乐意，管好你哥，别让他动不动就发疯。”
须臾又自顾自扼腕道：“这亏得是碰到我这么大度的人，要是别人，早哭着喊着让你赔钱了。”
重天阙应好。
听到“赔钱”二字，凌夜瞬间福至心灵：“江晚楼。”
江晚楼立即转头：“哎哎在呢。我的大姑奶奶有什么吩咐？”
凌夜道：“赔钱。”
江晚楼：“啊？赔什么钱，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
凌夜：“上次那么多裙子，都是我赊账给你买的，你不该给我钱吗？”
江晚楼惊了：“那不是你送我的吗？”
凌夜：“不是。”
江晚楼：“你确定真的要我给钱？”
凌夜：“确定。”
江晚楼：“别吧，咱俩什么关系，那点钱也要给吗？”
这回凌夜还没来得及说话，郁欠欠已然道：“还能是什么关系，负债人和债主的关系，倒霉伤者和救命恩人的关系，孙子和姑奶奶的关系。哪有孙子欠姑奶奶钱不还的？这也太不孝了。”
江晚楼哑口无言。
末了真心实意地对郁欠欠说：“你赢了。”
万万没想到自己打遍天下无敌手，竟能连续在姓郁的人身上栽跟头，江岛主不由开始思索自己八字是不是和姓郁的犯冲，不然怎么连个小孩都能把他说的无言以对。
明明郁九歌不在，江岛主真想赖账的话，也不是不可以。但到底还是把持住了身为孙子辈的脸皮，嘀嘀咕咕道：“有句话说得对，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我大姑奶奶居然和她相好一样抠门。”顿了顿，又加了句，“这大侄子也抠门。”
等他不情不愿地把银子给凌夜了，重天阙示意他过来，让他拿青天泪。
江晚楼扭头看他钳制着重光的别扭姿势，没忍住又“啧”了一声：“你说你烦不烦，直接把他封进棺材不就好了，还得劳师动众让我来掏你家底，你这也太心软了吧……”
说着走过去，伸手去拽重天阙袖子。
却是刚伸出手，脚下忽的一震，而后水声大响，浓郁到实质的尸气凶猛扩散开来，有什么东西从水潭最深处升起，如万钧大山般出现在江晚楼的视野里。
望见那散发着尸气的东西，江晚楼整个人都僵住了。
好容易反应过来了，他再顾不得拿青天泪，飞快拽着云缚转身往凌夜那儿跑，边跑边道：“要死要死要死，大姑奶奶快救我，救命！”
凌夜：“……”
凌夜：“你还真是孙子。”
旋即上前两步，也没动用法力，直接眼一眨，子时火呼啸而出，把追着江晚楼的尸气烧了个干干净净。
尸气带来的极特殊的紧迫感瞬间消失，江晚楼却没敢停，一股脑儿地跑到郁欠欠身后站定，把周围布满屏障，才拍拍胸口道：“我就说少了重光的那口棺材，原来藏在这儿了，这突然蹦出来可吓死我……”
最后一个“了”字还未出口，比刚才更大的震动传来，江晚楼目瞪口呆地看着凌夜和重天阙所在的地面骤然塌陷，露出个不大不小的深坑来。
这变故的出现没有丝毫征兆，幸而两人都是至尊，带着只僵尸凭空御风不在话下。
却也正是这等变故，令终于重光抬起头来。
他嘴唇微动，喉咙中发出“嗬嗬”的古怪声响，似是在和什么人进行对话。
很快，他闭上嘴，深坑中则出现了一股莫名的力量，不住拉扯着凌夜和重天阙往下去。
两人对视一眼，任由那力量把他们拉下去，转眼就消失在深坑当中，半点声音都没发出。
重光自然也跟着消失。
看着深坑里比之前那条还要堆得更加密集的棺材铺成的路，江晚楼浑身汗毛倒竖，声音发着抖道：“重光这是又要干什么啊……”
他不经意一转眼，就见郁欠欠脸色难看之极。
小孩二话不说，一把甩开他揪着自己袖子的手，往深坑里跳了下去。
……
这深坑不比之前的天坑，不过几个眨眼的时间，凌夜就觉自己已经踩到了实地。
眼前漆黑一片，她正要看清这是哪里，却忽的感受到什么，曲着手指往身侧敲了敲。
“咚咚。”
触手是极厚实的沉重感，是金丝楠木。
再往其他地方敲，除声音轻重不同，别的无一例外，全是金丝楠木的木料。
她在一副棺材里。
棺材里只有她一个人，没有尸体，也没有别的东西。由于不知这副棺材可是什么机关的一部分，凌夜没暴力破开，而是伸手往上试了试，慢慢推开了棺盖。
才推开坐起，还没来得及看周围环境，就听不远处传来“砰砰”的声响，好似有谁在猛烈撞击棺材，动静极大。
凌夜循声一看，离她不远的一副棺材正不停晃动，动得把隔壁棺材都给撞出原地。
她正要过去看看棺材里是否也关着个人，就听“轰”的一声巨响，棺盖被生生击飞，里面的人随即一跃而出，喘着粗气把刚刚躺过的棺材踩了个粉碎。
之后他发狂般地把此地余下空棺轰成齑粉，简直一发不可收拾。直至只剩凌夜坐着的那一副了，他才终于停下来，身形一晃，半跪在她面前，头颅微垂，许久都没能起身。
凌夜看了他一会儿，等他气息平和了，才从棺材里出来，在他身边蹲下：“你没事吧？”
“……有事。”重天阙声音极低，“我怕黑。”
凌夜恍然：“我给忘了。”
说着摸出颗夜明珠来，淡淡荧光立即照亮了棺材前这片狭小地域。
她捧着夜明珠，往重天阙那边送了送，问：“现在好点了吗？”
重天阙低低“嗯”了声。
再过了片刻，他终于想要站起来，却因跪得太久而身形不稳，凌夜索性托住他手臂，扶他起来。
站稳后，凌夜刚要说些什么，眼角余光就瞥见重光不知何时出现在棺材的另一头，瞳孔细小如针尖，正牢牢地盯着她和重天阙。
为防重光再做出什么让人意想不到的事，凌夜正要上前，却被重天阙拉住了。
他低声道：“刚才多谢了。你走吧，不用再管我了。”
言罢，他取出三滴青天泪，分别装在两个玉瓶内递给她，又给她指了离开的方向，示意她可以走了。
凌夜看看重光，再看看他，终究还是决定不插手，转身便走。
然而，她刚转过身，就听重天阙忽然说道：“凌夜，你就没想过，白头仙出世不过十余年，是谁说四族神物能解白头仙？”
凌夜闻言，脚步立即停了。
是了，白头仙出世连二十年的时间都没有，四族神物除不夜星落外，俱是已经千百年没出现过了。
那么，是谁说的四族神物可解白头仙，而重天阙却也从不曾反驳？
凌夜回头：“你想说什么？”
“我做了一个梦。”重天阙静静地看着她，“我把它送给你。”
作者有话要说：
又是一个奇怪的内容提要【陷入沉思.jpg
听说你们昨天开学了，军训注意防晒……然后勿！忘！我！毕竟中秋就能打完结标签了。


第73章 073、解毒
郁欠欠找到凌夜的时候， 她正在一块石头上坐着，手里捧着团氤氲的光，有一搭没一搭地抛着， 瞧着像在发呆。
她身边没其他人， 郁欠欠松口气， 走过去问：“发生什么事了？”
凌夜看他一眼， 说：“重天阙送了我一个梦。”
郁欠欠道：“就是你手里这个？”
“嗯。”
“你不想看吗？”
“想。”
“那怎么不看？”
“等你啊。”凌夜说着，又抛了下手里的光团， “你来了，我就准备看了。”
这话说得郁欠欠心中一跳，觉得自己是不是漏了哪个地方没注意到，但这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来，只得应道：“你看吧， 看完再走。”
凌夜说好。
坐着的石头很大，足以让一个人平躺。郁欠欠坐好了， 让她脑袋枕在自己腿上，看着她闭上眼，把那团光摁进眉心。
入梦。
梦里薄雾缭绕，烟雨连绵。
由整块玉石雕琢而成的高台上， 一人于雨中静坐。白衣若雪， 在雨水的浸润下更显湿冷，就连一头乌发都湿了，他却不管不顾，只神情极淡地望着下方， 高高在上， 仿若天人。
须臾开口道：“当真无解？”
“当真。”
台下黑衣人不知受了何等虐打，浑身上下尽是伤口， 被雨水淋得狰狞极了。脸上更是从右到左好长一道剑痕，正是台上那人不常动用的左手剑的功劳。
圣尊的左手剑，普天之下无人能敌。
因为是梦，并不像化象那样能以旁观者的姿态去看，因而附在黑衣人，即重天阙这道神识体上的凌夜就感到自己手撑着地面站起来，旋即低声道：“我最初只想研制出一种无解之毒，怎么可能会再研制解药？”
“那你就留下吧。”台上的郁九歌这时也站起身，“她什么时候解毒了，你什么时候走。如不然，你和重光就等着给她陪葬吧。”
……重光？
凌夜怔了怔。
这个梦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怎么郁九歌知道有重光这么个人？
她正疑惑着，九重台上的郁九歌已然跃至平地，负着手朝其后的宫殿群走去。
重天阙在原地站了会儿，也跟上去。
这一跟，借着重天阙的目光，凌夜很轻易地就辨认出，这绝对是她经历过的那个二十年之后的时间点，至少那宫殿群里，有好几座新造的殿宇是她没见过的。
两人一前一后地自宫殿群中走过，沿途碰到一些拜进九重台的修者，俱是无视落在后面的重天阙，只向郁九歌含身行礼，口称圣尊。
多亏重天阙是至尊，实力碾压除郁九歌之外的所有人，于是凌夜就注意到，这些修者无一例外都是修为极低的，甚至有些刚开始修行，浑然不复以往九重台里，准少君随处可见的情景。
——那些准少君呢？
凌夜看着修者们对郁九歌又畏又惧，完全没有以往的尊敬的神情，隐约猜到了些什么。
果不其然，等走到宫殿群的最中心，即整个九重台里建造得最为奢华的殿宇，同时也是当年郁九歌好说歹说让她住进来，给她作寝居的一座殿宇，郁九歌没有立即推门进去，而是问守在外头的人：“可有收到传信？”
“回圣尊的话，暂且没有。”那人答道，“这一批的人刚到金玉宫，怕是要过段时间才会传信。”
郁九歌听着，没说什么，抬手推门。
他推门的动作很小心，偌大殿门半点声音都没发出，其上屏障也未出现任何波动。他轻手轻脚地进去了，示意重天阙也放轻脚步，而后关上门，往内室走。
绕过屏风，古老的铜漏尽职尽责地一点点滴着水，发出细小的声响。昏黄灯光映照着床榻一角，偶尔灯花一爆，发出“噼啪”声，更显安静。
掀开床幔，被褥下正在沉睡着的满头白发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白头仙毒发状态下的凌夜。
附在重天阙身上的凌夜看着床上的自己。
以她这道神识，让她从重天阙和郁九歌身上看时间，她看不出，但看她自己，只一眼，她就看出，床上的人，是距今有至少三十年时间的自己。
也就是说，重天阙这个梦的时间点，要在她被上天送走的那个时间点往后再过十年。
更准确点来说，这不是梦。
这就是那个十年后真实发生过的，只是被以梦的形态让重天阙得知，然后现在，也被她看到。
“她快死了。”
郁九歌轻轻理了理床上之人的头发，满头尽是比雪还要更加刺目的白，真切没有半点灰黑，哪怕凡间里最年长者的白发，怕都没有这样的纯粹。
理好了，他直起身，放下床幔，回身看重天阙，目光又凉又淡：“你不肯给解药。制作白头仙的原材料，也不肯告诉我吗？”
重天阙沉默一瞬，道：“可以告诉。”
之后……
之后的一切仿若走马观花，一幕又一幕的场景，一句又一句的对话，一个又一个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迅速又支离破碎地呈现出其后一年所发生的事。
凌夜不敢漏掉半点细节，仔仔细细地看完了，这才知道，原来十年后的某日，白头仙最厉害的一次爆发让她白头濒死，毒性怎样都压制不了，是郁九歌穷尽一切地救她。
是郁九歌把重天阙从朝尊崖掳来，问出制作白头仙的原材料，凭此把天底下能用来解除原材料毒性的东西全部找来，一样样地试，一样样地配，成天成夜不合眼。
那些东西单独的没作用，他就放在一起，然后无意中发现，四族神物放在一起，竟能让白头仙被压制得白头尽去，只余最原始的两缕白发。他没有放过这个发现，想办法让四族神物彻底融合在一起，终于解了凌夜身上白头仙的毒。
——四族神物可解白头仙，是郁九歌发现的。
而同时，一直跟在旁边的重天阙，亲眼见证了白头仙解药的诞生，因此三十年前，四十年前，世间皆传白头仙的解药是四族神物，没遭到他半点反驳。
“你醒了。”
凌夜看着郁九歌对床上睁开眼的她微笑着道：“可还有哪里难受？”
床上的她也笑，然后摇头：“没有了。”
梦境里有关白头仙的到这里就结束了。
再后面的梦境比刚才还要更加迅速且破碎，幼年太子，走火入魔，群尸招阴，许许多多的画面一闪而逝，仿佛有谁在刻意遮掩似的，凌夜只看得出是重天阙回到了几十年前，把他经历过的重新经历了一遍，而这个重新里，他具体做了什么，她看不清。
重天阙本人在做这个梦的时候，应当也是看不清楚的。
不过这恰好证实了凌夜之前的想法，重天阙他们果然都先她回到过现在的这个二十年前，且比她回来得要早，否则她绝无可能在少年时期就已经知道白头仙的解药是四族神物。
重天阙，江晚楼，郁九歌，他们三个全回来过，只是没有达成上天想要看到的结果，所以一切从头再来，换成是她回来。
她到现在都没有回去。
这岂非是在说明，她还没做到上天想要的程度，又或者是，上天安排给她的时间还没到，所以她到现在也没回去？
一种莫名的紧迫感忽的压在凌夜心头，让她蓦地睁开眼，整个人一下子坐了起来。
郁欠欠转头看她：“你看完了？”
“看完了。”凌夜坐着发了会儿呆，问他，“欠欠，四族神物能解白头仙的毒，你是从谁那里听说的？”
郁欠欠说：“我叔叔。”
凌夜问：“你叔叔又是从哪里听说的？”
“他自己就知道啊。”郁欠欠莫名其妙地看她，“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凌夜摇摇头，没再多说。
她垂眸看了眼空荡荡的手心，兀自想着什么。
须臾，郁欠欠道：“我叔叔来了。”
凌夜闻言，下意识从石头上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后，回头一看，石头上空无一人，郁欠欠已经不在了。
郁九歌很快就过来了。
许是走得急，他衣领有点歪，头发也带着少许散乱，却比梦境中看起来更年轻，更带着点不自知的青涩。
他走到凌夜面前站定，抿抿唇道：“我让人把欠欠送回九重台了。”
凌夜点了下头，伸手把他衣领理好，头发也拢好，说：“青天泪拿到了，我可以给你炼药了。”
白云酒，青天泪，仙台泽，这三样里有两样本身就是液体，另一样也是液体凝固后的形态，凌夜连旧王鼎都没取出，直接空手炼好解药让郁九歌服下，然后往旁边让了让，给他护法。
服下解药没多久，刚刚还是晴空万里，转瞬狂风暴雨。银蛇般的雷霆在空中狂舞，忽而一道落在近处，“轰”的一下，周围山石被劈得粉碎，郁九歌彻底暴露在天威之下。
凌夜正要布下屏障，就见郁九歌微微抬手，挥了那么一挥。
刹那间雨过天晴，云蒸霞蔚，他在阳光中站了片刻，方转过身来。
他立于风中，雪白广袖飞舞如云，衬得他神色淡然，仿佛要乘风而去，看得凌夜呼吸都要屏住。
她不自觉地想，这才是真正的圣尊，真正的郁九歌。
作者有话要说：
欠欠：我又要下线啦，还是那句话，不要太想我。
——
简单讲一下，自始至终都只有这么一个世界，凌夜也只有这么一个，不存在平行世界里有另一个她。也就是说假如她现在回到三十年后，他们四尊就是都带有重生记忆的。
明天新副本。


第74章 074、女人
这边郁九歌才解毒完毕， 那边江晚楼就带着云缚摸过来了。
乍见圣尊身姿挺拔，鹄峙鸾停，江晚楼没能忍住， 说了句：“郁九歌， 你好骚啊。”
郁九歌没回话， 只轻飘飘瞥他一眼。
这一眼瞥得江晚楼立即改口：“我错了， 我错了。你不骚，你好帅， 你特别帅，你比我还帅——行了吧？你看我相好还在我旁边呢，给点面子。”
郁九歌在江晚楼面前向来都不是那种好说话的人，当即回道：“云缚是你相好？”
江晚楼理所当然道：“那不然呢，我夫人， 我媳妇？我婆娘也行啊。”
听到最后一个称呼，云缚不说话， 只极干脆地把自己的胳膊从江晚楼怀中抽出来，同时不忘往旁边让了几步，以示他和他之间毫无关系，泾渭分明。
江晚楼伸手摸他， 没摸到， 转眼见他退开这么远，不由“啧”了一声，招手示意他回来。
云缚十分耿直地站着没动，当没看见。
郁九歌注意到两人这点小动作， 道：“你不是说云缚是你的狗吗。”
江晚楼正心想云缚怎么胆子越来越大了， 连他的话都不听了，闻言随口回道：“狗啊， 那是我对他的爱称，你这种木头桩子是不会理解这种情趣的。”
郁九歌颔首，表示明白，然后对凌夜说道：“我要是给你取狗这样的爱称，你会怎么样？”
凌夜道：“你敢喊一次，我就揍你一次。”
江晚楼：“……”
江晚楼感慨：“原来我大姑奶奶也是个木头桩子。”
亏他还以为他大姑奶奶蕙质兰心，乃当世绝代佳人，却原来和郁九歌一个样，真不愧是夫妻相。
话说到这里，江晚楼总算记起被遗忘许久的重天阙，忙问凌夜：“郁九歌都解完毒了，你肯定找老重要青天泪了。你那还有没有剩的啊？”
凌夜说有，取出最后一滴给他，又说：“我要回不夜天了。你要去做客吗？”
江晚楼说：“不要吧。你带你相好回娘家，我跟着干什么啊。”
何况她回去肯定是接凌怀古去世西洲，好查明那具皮囊下的魂体到底是谁——
这种事，他怎么能跟着？
他是喜欢看热闹不假，但这热闹也要按对象分等级，他可不是什么人的热闹都敢看的。
便十分坚定道：“就这样，咱们就此别过吧。有什么事，你给我传个信，知会我一声，我不忙的话，肯定来帮忙。”
凌夜点头。
于是江晚楼眨眼间变成个有气无力的伤者，伸长手臂一把扯回云缚，大半身体挂人身上，让人背着自己，腻腻歪歪地走了。
目送两人离去，凌夜忽而想起江晚楼以前也曾说过白头仙的解药，他肯定也知道些什么。她想了想，转头问郁九歌：“你有做过什么奇奇怪怪的梦吗？”
“没有。”郁九歌摇头。
他回答得笃定，凌夜就没继续问下去，只说：“我们先回不夜天吧。”
郁九歌说好。
于是她当先朝前走，并未注意到郁九歌看她的眼神。
——没梦见过，但在化象里看到了。
——看得清清楚楚。
……
到不夜天的时候是上午，一路上人来人往，瞧着比平时热闹许多。
然而凌夜一眼就看出，这热闹底下藏着的是十足的戒备，好似有什么杀人狂魔跑到不夜天，以致于这向来平和，半夜连门都不用锁的地界竟会陷入这般难得一见的紧张状态。
直等到了夜寒天住处，才进门喊了声外公和堂舅，正和夜寒天说话的四堂舅止了话头，惊喜道：“外甥女，你可算回来了！”
“嗯，回来了。出了什么事吗？”
“可不就是出事了。”四堂舅赶着把事情说给她听，连朝尊崖的天池有没有恢复原状都没来得及问，语速飞快道，“你走之后，有人来救凌怀古，一次两次没能救走，还来了三次四次，都快在咱们这儿住下了。你猜是谁？”
凌夜说：“金玉露？”
四堂舅道：“哎我外甥女真聪明，可不就是她！也不知道她哪来的自信，脸都没遮就过来要人，好像她跟凌怀古有一腿似的，非要我们把人交给她，否则她就大闹不夜天，让咱们这儿鸡犬不宁。”
凌夜说：“人交给她了吗？”
四堂舅：“那哪能啊，我还想着看他继续跪个十年八年的……”
十年八年还算短的了。
最好是能跪到死，一辈子都处在痛苦中，让他哪怕入了地狱，被阎王爷判了罪，也绝不能忘记生前经历过的一切。
凌夜道：“后来呢？”
四堂舅回神，道：“后来她也没闹，就时不时来一趟让咱们交人，还提出要见凌怀古一面，想和凌怀古说几句话。我估摸着她是怕有人给你传信才没闹，朝尊崖和咱不夜天离得多近啊，你要真全速赶路，几个呼吸的时间就到了，她连跑都来不及跑。不过真闹起来，咱也不怕她。”
他们不夜天又不是没帝君，真打起来，谁怕谁啊。
凌夜再问：“那凌怀古见她了吗？”
四堂舅道：“见了。”
凌夜道：“但他没走。”
四堂舅点头：“对，他没走。他不愿意走，我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为什么。连让他见金玉露都老大不情愿的，瞧着好像和金玉露没什么关系，可金玉露非要救他，真是想不通。”
明明金玉露都亲自前来，不惜舍了帝君的脸面也要带凌怀古走，可他却一副和她没关系的样子，死活都要继续在夜言坟前跪着，搞不懂他到底在想什么。
一开始四堂舅还暗搓搓地想，难不成金玉露和他有过露水姻缘，好比说那个什么什么夕，就是他背着夜言和金玉露生下的孩子。但等凌怀古真去见金玉露了，四堂舅又打消了这个不靠谱的想法，因为金玉露的态度压根不是寻常女人对负心汉那种愤恨怨念，而像是长辈对晚辈的恨铁不成钢。
四堂舅当时就被自己这么个想法给惊得呆在了原地。
他简直无法想象，凌怀古那么一个人，说是世家家主，比寻常人地位高了很多没错，但世家千千万万，放在帝君眼里什么都不是，金玉露究竟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能以那样的目光看凌怀古？
总而言之，金玉露和凌怀古之间的隐秘关系给了四堂舅很大的打击——尽管这关系只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并未得到任何证实——可他不好随意和人分享自己的心情，生怕传到金玉露那里去，只好憋到现在，总算能把一肚子的话都倒给凌夜听。
凌夜听完了，没表态，甚至表情都没变，只问：“金玉露和他说了什么？”
四堂舅摇头：“不知道，她设了屏障，我没听到。”
夜寒天这时也道：“我也没听到。她太小心了。”
凌夜沉默一瞬，道：“凌怀古现在在哪，还在我娘坟前跪着吗？”
四堂舅说是。
“那金玉露呢？”
“你都回来了，不知道她走没走。按照她的习惯，这会儿也该过来让交出凌怀古了。”
于是凌夜准备等一等，看金玉露会不会来。
等的时候也没闲着，把朝尊崖上的事挑挑拣拣着说了，让他们放心。
夜寒天听了，仔细看郁九歌一眼，颔首道：“确是能放心了。”
解毒前的圣尊，别人可能瞧不出什么来，但夜寒天却是能看出，他总是极力压制着什么，十分内敛。眼下再无女儿吟牵制着的圣尊，虽仍内敛，也不多话，但很明显与之前有所不同，的确是能让他们放心了。
有关朝尊崖的话题到此为止。
四堂舅习惯性地开始唠家常，把金玉露是如何威逼利诱让他们交出凌怀古但他们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坚决不肯交人于是金玉露变得如何低声下气试图迷惑他们但他们仍然把持住了始终没交人的过程给仔仔细细讲了一遍，讲到尽兴处还手舞足蹈，意图以一人之身演出当时在场的成千上百人，一定要让凌夜切实感受到他们坚强不屈的美好品格。
凌夜十分捧场地点头，看到精彩处还鼓鼓掌，极大地鼓舞了四堂舅在表演方面的自信。
毕竟夜初天天嘲讽他演得跟个泼猴似的。
然后聊着聊着，凌夜状似不经意地问：“堂舅，四族神物能解白头仙的毒，你是从哪里听说的？”
四堂舅想也不想地回道：“不是大家都这么说吗？”
凌夜说：“可白头仙不是才出现十多年吗？”
四堂舅：“你记错了吧。白头仙是很久以前的一种毒。药改良而成，算不上是新毒，解药早在几千年前就已经有了。”
凌夜听着，怔怔然想，原来如此。
难怪即使所有人都知道白头仙的解药是什么，可一直以来都无人质疑，原来还有这种解释。
她不知道的，到底还有多少？
再等了一会儿，也还是没能等到金玉露，凌夜索性不等了，去祖坟看凌怀古。
看他一如既往地跪在那里，连她来了，都只是微抬了下眼皮，没有别的表示，凌夜原还想问他金玉露是怎么回事，见状也懒得问了，说了句明天去世族，就离开了。
回到住处，她还没来得及做什么，郁九歌就把她往床上一按，鞋脱了外衣也脱了，盖好被子放下帐子，末了还在她额前吻了下，轻声说：“睡一觉吧。”
他的话仿佛催眠，凌夜很快就睡着了。
她做了个梦。
梦里地在塌陷，天在坠落，整个不夜天没有一个活人，放眼望去全是尸体。
然而，就是这遍地尸体中，一个身穿血衣的女人提着把不知砍了多少人头，以致于砍得都卷刃崩口了的刀，游魂一样在尸堆中慢慢走着。
女人每走一步，地面就塌陷一丈，天穹也坠落一丈。直至最后，连摘星探月楼都成了碎片，天与地几乎贴合在一起，她在仅存的缝隙中站立良久，终于回过头来。
凌夜一下子惊醒。
浑身冷汗涔涔，心脏跳得快要蹦出来。她手指发着颤地捂住心口，一时竟觉得难以呼吸。
她看到了。
那个提着刀的女人，不是别人，那是……
她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
提示下，这个梦的时间点在老重那个梦之后。
PS：收藏要破2啦，大家稳住，我争取明天来个加更。


第75章 075、男人
这个梦带给凌夜太大的震动， 连身旁的郁九歌听到动静醒来，问她怎么了，她都恍恍惚惚着， 没能回话。
还是郁九歌以灵桥抚平了她动荡不已的情绪， 过激的心跳渐渐恢复正常， 她这才猛地一个哆嗦， 终于彻底从梦境中清醒过来。
郁九歌看着她逐渐有了神采的眼睛，又问了遍：“怎么了？你做了什么噩梦吗？”
凌夜沉默许久， 小声应道：“嗯，我梦见我毁了不夜天。”
郁九歌正抚着她后背的手陡然一停。
她说：“我梦见我把所有人都杀了。堂舅，外公，他们全被我杀了，没留一个活口。”
说到这里， 她深吸一口气，正待把梦到的全形容出来， 脸就被男人温热的手掌捧住。他脸也凑近了，近得她快要看不清他的面容，才听他道：“眼见不一定为实，何况那还是个梦。”
凌夜道：“那不是梦。那是……”
她陡然住口。
那是在她所不知道的未来里， 已经发生过的事。
——这怎么能说得出口？
“那就是梦。”郁九歌声音很轻， 却斩钉截铁，坚定极了，“你看到的你不一定是你，你以为是你做的， 也不一定是你做的。没真正经历过， 你怎么知道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凌夜听着，心生茫然。
什么叫不一定是她？
她就算认错所有人， 她也绝不可能认错她自己。
那张脸，那把刀，明明就是……
凌夜突然而然地想到重光，紧接着又想到凌怀古。
于是她总算明白郁九歌说的是什么意思。
难不成，在她解了白头仙的毒后，有人也给她移了魂？
可她是至尊，谁能给她移魂？
越想下去，越觉得这简直匪夷所思，不能更荒唐。可理智却又告诉凌夜，事实或许真的就像郁九歌说的那样，眼见非实，那真的不是她。
“那只是梦。”
郁九歌这时加重了语气，道：“不夜天没有毁掉，堂舅和外公也都还活得好好的，你若不信，出去看一眼便知。退一万步讲，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要杀了他们，毁了不夜天，会是因为什么理由？”
凌夜再度沉默，然后说：“我不知道。我想不出来。”
郁九歌道：“那就不要想了。时间还早，再睡会儿吧。”
凌夜说：“我睡不着。”
郁九歌往她眉心一点，她眨眨眼，立即睡了过去。
然后又做了个梦。
这次场景十分混乱，好像撕碎的画布被谁胡乱拼凑起来一般，怪诞诡奇，光怪陆离。场景中的人也俱是模糊着面孔，难以分辨都是谁和谁。
只能隐隐约约地听到一个女人在哭。
她边哭边说：“我求求你杀了我，你快杀了我。”
回答女人的是个男人。
男人声音有些发颤，更多的是沙哑，道：“我如何能下得了手？”
于是女人就不说话了，只哭得越发绝望，好似要连血都要哭出来一般，撕心裂肺的疼。
凌夜听着，努力地看，却还是什么都看不清。
她只觉那女人哭得她心口也跟着疼，疼得她情不自禁蜷缩起来，而后大汗淋漓着，再次惊醒过来。
朦胧的光线透过床帐照射进来，不夜天已经天亮了。
凌夜睁开眼，就见郁九歌靠坐在床头，她整个人蜷在他腿上，出的汗把他中衣都浸湿了。
他没动，只看她醒了，才拨开她汗湿的额发，说：“又做噩梦了吗？”
凌夜喘了会儿气，平静下来，说：“不算噩梦。”
“那是什么梦？”
“一个让我有些难过的梦。”
“……你哭了。”
郁九歌伸指往她眼角一抹，抹到一点与汗水截然不同的湿意。
那湿意很淡，也很少，经他这一抹，很快就在指腹上蒸发了，仿佛从未出现过一样。
凌夜看着，想起梦里那个女人的哭声，喃喃道：“她哭得我心疼。”
郁九歌道：“谁？”
凌夜说：“梦里的一个女人。”
郁九歌：“和刚才那个梦里的女人一样吗？”
凌夜摇头：“不知道，看不清。她哭得太厉害了，我也听不出来是谁。”
按说她长大后不是没哭过，被欺负得狠了，疼得厉害，哭得再惨也是有过的。
但真切没有那个女人那样，仿佛要把嗓子都给哭坏，那种呼之欲出的死心和绝望，连她听着都觉得悲哀。
她甚至听不出那哭声是不是她的。
那个男人也听不出来是谁。
“两个梦。”凌夜翻了个身，在床上躺平了，两眼放空地看着前方，自言自语道，“这是在对我暗示什么吗？”
前一个梦还能说是由重天阙的那个梦延伸出来的，是真实的，可后一个梦该作何解释？
它是真实的吗？
如果是的话，那个女人和那个男人又会是谁？
郁九歌看着她，眸中忽而掠过一道极压抑的神采，但很快就又敛了去。
他抿抿唇，道：“时间差不多了，该起来了。”
凌夜叹口气，不再多想，手脚并用地坐起来，准备洗个澡换身衣服再去找凌怀古。
岂料才坐起来，郁九歌就揽住她的腰，另只手抄起她膝弯，而后长腿一迈，他已经横抱着她下了床，往他提前准备好的浴桶走去。
凌夜才接连做了两个不好的梦，心神俱疲，正是惫懒的时候，当下也懒得矫情，直接脑袋靠在他胸前，由着他把她抱进浴桶内，连中衣都是他亲手给脱的。
脱完了，他也不进来，转身欲走。
凌夜下巴抵在桶沿上，说：“不一起洗吗？”
他没回头，只道：“现在是早晨。”
“早晨怎么了？”
“男人早晨最易冲动。”他十分直白地道，“你心情不好，我也不想坏了赶路的计划。”
凌夜这才恍然，难怪刚才他抱着她的时候刻意避开下腹处，原来如此。
她不自觉地拨了拨水，咕哝道：“女儿吟不是都解过了，怎么还跟没解似的，一碰就着。”然后说，“真不一起啊？”
他站住了。
须臾回头看她一眼，眸光微暗：“你知道不双修的后果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像凡人那样纯粹的交欢，无需动用法力，也无需动用神识。你想试试？”
凌夜想了想，说：“试试就试试。”
她这回答已足够坦荡，然郁九歌还是道：“试完了，你会下不了床，然后计划全部打乱。想早点去世西洲，就别招我。”
说完走了，再没回头。
他走得干脆，凌夜也没再挽留。
她独自在水里泡了好一会儿，泡得情绪总算恢复正常，才抬手捂脸，暗道自己彻底没救，被拒绝了还锲而不舍地邀请，脸都丢尽了。
转念又想，等下回他提出邀请了，她也得这样拒绝拒绝，好叫圣尊大人也丢下脸。
她胡思乱想好一会儿，水都凉了才出来，然后把自己拾掇好了，出去找郁九歌。
郁九歌正同四堂舅在院子里下棋。
见她出来，他不紧不慢地落下一枚白子，把四堂舅的黑子堵得严丝合缝，再没有半点活路，堵得四堂舅直嚷嚷刚才下错了要悔棋，他没理，径直站起身，说：“走吗？”
凌夜说：“走吧。”
四堂舅也站起来：“现在就走啊？”
凌夜说：“早点去，也好早点把事情解决，真的不能再拖了。”
她指的是凌怀古的事，但四堂舅哪里知道凌怀古身上的异常，只以为她说的是白头仙，当即一拍脑袋：“对，我怎么把世西日轮给忘了。”
四族神物现下只差最后一个世西日轮就可集齐，能尽快就尽快拿，免得白头仙不知道哪天有再次发作，到时候死去活来，又要让人成天提心吊胆。
于是道：“走吧走吧，快走吧，早点拿了世西日轮，我和你外公也好早点放心。”
凌夜点头应好。
今日出发去世西洲一事，昨天就已经和夜寒天说过了，因而简单的告别之后，凌夜和郁九歌便带凌怀古走了，预计半个月能到。
世西洲在不夜天的东南方向，因统御世西洲的世族乃当世传承最为久远的名门，底蕴深厚，地位极其超脱，因而不止是离不夜天极远，其余三族和三尊道场也皆是离得极远，没一个能和世西洲挨边的。是故世人对世西洲并不过多了解，只知其内洞天极多，每次世西日轮出世，都是会出现在其中一个洞天里，昙花一现，转瞬即逝。
——和不夜星落一样，世西日轮也不是固定的。
不固定到，不夜星落最少百年不出，世西日轮则能千年不出，是四族神物里最神秘的。
披星戴月地赶了十来天的路，眼看快要到世西洲外围了，凌夜正和郁九歌讨论着世西日轮是个怎么样的形态，总不能真的把天上的太阳给弄下来，就听遥遥一声呼喊：“凌姑娘！”
循声看去，仍是那么一身灰衣，却因长时间的赶路而变得更加灰不溜秋，令他瞧着半点都不像世家公子。
不过据沈十道以往的表现，他也的确不像是世家公子。
凌夜见是他，还没打个招呼，他已然急急赶来，连喘气都来不及，便道：“你来得正好，快去救金樽，他要被世殊打死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一更。
二更在晚上19点。


第76章 076、双生
未料居然会在这里碰上沈十道， 也未料他开口就是这么一个堪称奇怪的消息，凌夜见他实在是急，索性掐诀带上他， 提速往世族领地赶。
然后边赶边道：“金樽不是在金玉宫吗， 怎么就要被世殊打死了？”
沈十道缓了会儿， 气息平复了才答：“之前你传信给世殊， 让他去金玉宫查一个人，你可还记得？”
“记得。”
“当时我恰好在金樽那里， 所以世族来人，我和金樽就帮衬了一把。”
金樽的丹田虽至今都没能痊愈，可以说是彻底沦为了一介凡人，但金满堂到底留了他一命，仍让他好吃好喝地当着名门公子， 连手里的势力都没怎么打压，因而世族查人， 刚好金樽在和沈十道合作，想两个人查是查，两群人查也是查，就很是帮世族出了一份力。
然而， 就是这一份力， 令得世族人离开金玉宫的时候，顺带把他也带走了，还勒令金满堂，如不想两族开战， 最好作壁上观， 不要插手。
彼时金玉露不在金玉宫，能做主的只有金满堂一人。以金满堂的实力， 想拦下这些世族人是完全没问题的，但考虑到两族开战的后果，金满堂也只得同意金樽被带走。
好在金樽此前曾把神识标记给了沈十道，于是沈十道一边在不引起世族人注意的情况下悄悄尾随着前往世西洲，一边就收到金樽给他的传信，这才得知他们都被骗了，率领世族人去金玉宫的根本不是什么世族里德高望重的长辈，而就是世殊本人！
金樽还说，自从被世殊带去世西洲后，他就一直遭受着非人的对待，不给吃的喝的就算，不让睡觉也就算，还差点被世殊打死。
所以明明世族人刚出金玉宫，沈十道就已经紧跟上去，却是走到现在也还没能进入世西洲的地界，金樽则已经被带去世族领地好几天，就是因为帝君的速度太快，普通修者根本追不上。
“金樽说，世殊好像认定你要查的那个人和他有关系，一定要他说出那个人是他的谁。”沈十道这么说道，“可金樽和我说他根本不知道。”
凌夜听到这里，问：“那你们查到那个人是谁了吗？”
沈十道摇头：“本来快要查到了，世族突然来人，就没能查下去。”
凌夜道：“世族查出来了？”
沈十道斟酌片刻，才道：“应该是查出来了。”
否则就应该问金樽那个人是谁，而非一定要问那个人是金樽的谁。
——世殊的表现很奇怪。
他亲自带人去金玉宫便罢，为什么一定要知道那个人是金樽的谁，这对他很重要吗？
沈十道对凌怀古一事虽知道的不是那么清楚，但也能顺藤摸瓜地猜出，真正的凌怀古的身份，定然不一般。
凌夜微微眯眼，若有所思道：“查出来了……”
早前说过，凌家其实是世族的外姓分支，真要追溯到最上头去，凌家先祖和当时的世族帝君不是兄弟就是姊妹，血脉是相当近的。
世族传承几千年，不知与多少外姓人通婚，血脉越来越繁杂，后代也越来越多，连对辈分最为看重的老人都时常会混淆表亲与堂亲。为了更好地进行区分，整个世族就分成本姓和外姓，本家和分支，连族谱都特意分开记载，免得闹出不该有的笑话。
而和本家一样，分支其实也分直系和旁系。现如今的凌家就是分支里的直系，同世西洲的本家还是有一定的血脉维系的。
凌家传到凌怀古这一代，和世族本家具体是何种亲戚关系，凌夜不知道，整个凌家人也没谁知道。真正的凌怀古或许是知道的，但他死得比夜言还早，就更没人知道了。
不过眼下，听了沈十道的话，凌夜猜想，这关系一定非常近，否则世殊不该亲自去金玉宫，更不该执着于一定要知道那个人是金樽的谁。
那么会是有多近，像她和四堂舅那样近吗？
怀揣着这样的疑问，到了世族领地后，连来意都还没说明，就受到了世族人空前绝后的恭恭敬敬的接待，凌夜面色如常，未有半点失态。
而凌怀古，他刚刚踏入领地，就立即被世族人拦住，言道要把他和金樽关在一起，那里戒备极其森严，纵是金玉露前来，也绝对能叫她不仅无法救走凌怀古，还能让她有来无回。
凌夜对此没作表态，只在凌怀古身上留了道神识，便由着他被押走。
而后走了片刻，被迎进据说是整个世族里年代最为古老、地位也最为崇高，没有一定身份的人，轻易是进不得的一座石塔中，见到世殊了，他开口的第一句话，终于让凌夜变了神色。
他说：“你父亲是我亲生儿子。你该叫我祖父。”
……
那是个相当久远，也相当俗套的故事了。
久到五六十年前，世殊刚坐上帝位没几天，恰逢金玉宫少君之争，金族邀请当时在世的诸位至尊担任客卿的同时，也邀请了另外三族的帝君前来观战。出于刚坐上帝位，要巩固与众帝君至尊之间的关系往来的想法，世殊亲自去了。
他提前去了。
然后和很多话本里讲的一样，小桥流水，才子佳人，他与一凌姓少女一见钟情，干柴烈火一发不可收拾，只差登门提亲，把人娶回世西洲。
孰料那一年的少君之争出了变故，世殊等四位帝君被困在玉关洞天里，足足大半年才出来。出来后，他立即去找凌姓少女，这才得知原来在他被困后不久，她就查出身孕，按照时间，正是遇到他的那一晚。
未婚先孕，这事放在凡间，一旦捅出去，那就要一辈子被戳脊梁骨，终生都抬不起头来。
然而，不管家人如何劝诫，凌姓少女都坚持不肯堕胎，也不肯嫁人。
她枯等半年，等得孩子都要出生了，世殊也仍旧没出来。她身子骨本来就弱，又生产时出了血崩，撑着把孩子生出来，便撒手人寰。
不消说，这个孩子，就是凌怀古。
“凌家就那一个女儿，舍不得把孩子交给我，哭着求我把孩子留给他们。”
世殊说着，点了香，往前方灵位拜了三拜，其上写着“先室世母凌氏闺名古襄生西之莲位”，原来那少女名叫凌古襄。
很显然，凌怀古的名字就是因此而来。
说话间，世殊上完香，让凌夜也上了炷香，才接着之前的话继续说了下去。
他淡淡道：“他们求我别带走孩子，还想让孩子跟她姓，说这是她最后的遗愿。”
凌古襄的遗愿到底是什么，那个时候的世殊过于年轻，被凌家人哭了好些天，根本不敢去查凌古襄的死可是真和凌家人说的一样，痛定思痛之下，最终同意了他们的请求。
但到底是一族帝君，未免自己的孩子过得不好，他便付出一些代价，请金玉宫当时的帝君金玉露代为出面，把凌家族谱并入世族，要凌家人确保等孩子长大后，整个凌家都要交由其来继承，这才回到世西洲，直到半月以前，再未踏入金玉宫一步。
也就是说，除了凌夜，他再没有任何一个和他有着真正的血脉维系的小辈了。
话虽如此，他对凌夜这个孙女却没多么看重——否则凌夜早该知道他是她祖父——若非凌夜之前传信请他查找功法，让他察觉到什么，后又让他去金玉宫查人，他是绝无可能和凌夜相认的。
这和夜族对凌夜自觉亏欠的情况截然相反。
不过真说起来，世族也的确没亏欠凌夜什么。
就像世殊认不认她这个孙女都无所谓一样，对凌夜而言，也是有没有祖父都一个样，更别提让她替真正的凌怀古认祖归宗。
倘若世殊真心想要凌怀古这个儿子，当年就不该同意凌家的请求，更不该自那之后数十年都未再去金玉宫看一眼凌怀古。他亲缘之淡薄，由此可见一斑。
何况凌夜心里门儿清，世殊现下能把这陈年旧事说给她听，也无非是在表明，她生父是凌怀古，是他唯一的孩子，不管他对凌怀古有没有感情，他也无论如何都要查出凌怀古身死移魂的真相，给凌古襄一个交代。所以作为凌怀古的女儿，凌夜最好能和他站在同一条船上，别跟他对着干。
于是凌夜听完就问：“你都查到了些什么？”
世殊道：“查到不少。下去说。”
退出建在石塔最高层的祠堂，他们去到下一层，即郁九歌正在等着的静室里。
静室里常年燃着檀香，呆得久了，不免让人心生宁静。从高山之巅流淌下来的泉水正被小火煮沸，咕噜咕噜地响着，郁九歌取了些冲开茶叶，静候片刻，去了第一道，斟了第二道让他们饮。
世殊对自己亲儿子亲孙女都能如陌生人一般，更别提对郁九歌了。当下连一句简短的赞赏都没有，只对凌夜道：“你说得没错，魔尊说的那个人，和金樽见到的，是同一个人。”
凌夜问：“是谁？”
世殊答：“金玉坤。”
凌夜仔细想了想，确认自己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她看向郁九歌，郁九歌摇了摇头，他也没听过。
世殊道：“此人和金玉露是双生。金族向来忌讳双生，便对外宣称只生了金玉露一个，金玉坤是以另外的身份偷偷养大的。”
所以金族没什么人知道金玉坤其实是金玉露的双生弟弟。
且金玉坤被保护得好，鲜少出现在人前，更没什么人见过他。等金玉露坐上帝位后，他们父母早已去世，余下的知情者也都被金玉露秘密处死，许多有关二人真正关系的痕迹更是被尽数抹去，金樽之前一直没能查出金玉坤，也能说得通了。
早料到能让金玉露亲自善后，从金樽那里盗走白头仙的人定然和金玉露有着非同小可的关系，凌夜没有吃惊，只问：“还有呢？”
“还有，”世殊语气终于变了，能听出些微的怒意，“他不仅是杀害你父亲的凶手，他也是杀了你父亲后，把自己移魂进你父亲身体里的那个人。”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
这是最后一次加更，后面就正常更到完结。


第77章 077、业火
先是从魔尊那里得到了人死之后能以移魂换体来强行复活的功法， 后盗取白头仙，杀害凌怀古，把自己的魂移入凌怀古的身体里——
这都是金玉坤做的。
都是他做了之后， 由金玉露给他善后， 才能这么多年都没出现什么纰漏。
也就是说， 如果那个时候金樽没对凌夜说， 要她当心现在这个凌怀古，他恐怕不是她生父， 凌夜或许直到死，也不知道真正的凌怀古早就被金玉坤掉包，不知道她记了那么多年的人，早就不是本人。
尽管早就预想到那些很有可能都是同一个人做的，但此时此刻， 从世殊口中得到证实，凌夜还是油然而生一种不可置信之感， 觉得这实在荒谬。
究竟是怎样的原因，能让金玉坤不惜放弃属于自己的真正身份，披着别人的皮囊、顶着别人的姓名活下去？
取代别人的人生，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而世殊还在说道：“他移魂成功后， 以红莲业火灼烧你父亲的魂体， 烧了三天三夜，烧得你父亲快要化身厉鬼，才以降魔杵将你父亲的魂体打散。你来之前，我请阎王爷帮忙在地狱寻魂， 半块碎片都没寻到。”
说到这里， 他顿了顿，眼眸微瞌， 似是在平复心绪。
片刻后方抬眼，继续道：“我原先想着，集齐魂体碎片，用秘法慢慢养着，总有一天能养好拼凑整齐。再以移魂之法把你父亲的魂移回去，就是移成个像重光那样的僵尸也无碍。谁曾想……”
他摇摇头，再说不下去，一直冷淡的神容也终于多出点疑似悲戚的意味。
显然对于凌怀古，他并非表面看上去的那般无动于衷。
到底是他和凌古襄唯一一个孩子。
他当初没能护住凌古襄，连凌古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如今也同样没见到凌怀古最后一面，更没法让凌怀古复活。
魂体这种东西，一旦被打散，那就是世人口中所说的灰飞烟灭，任是阎王爷亲自出马，也无法挽救。
据说仙人是可以的。
可这世上，哪有什么仙人？
凌夜沉默良久，道：“这些都是和我父亲有关的。我母亲的呢？”
“你母亲……”
世殊也陷入了沉默。
既能查出金玉坤的所作所为，那自然，也能查到和夜言有关的一切。
早知凌夜在凌怀古和夜言二人之间更加看重后者，世殊并未有任何不满。然而，他终究没有把他查到的说出口，只道：“我说不出来。还是让金玉坤和你说吧。”
凌夜道：“怎么说，他不是不能说话吗？”
世殊道：“你母亲临死之前给他服下了许多剧毒，让他终生受尽折磨。还在他识海里下了封印，一旦他有自杀的念头，必当痛不欲生，形如废人，比死更难捱。闭口之毒不过是你母亲下的毒里最常见的一种，中毒之人只要开口说话，就会剧痛不停，流血不停，这才有中了此毒之人永不能再说话的说法。”
实际还是可以说话的。
但要看中毒之人能不能扛住那种痛苦，拼着一口气把想说的话说完。如不能，那就真的是永远都不可再行言语。
凌夜道：“如果他一辈子不说话，是不是一辈子就不会毒发？”
世殊道：“那倒不是。只要不解毒，仍会照常发作——依我查到的，他并未服下解药。”
不止是闭口之毒没解，他体内的其余剧毒也皆是没解。
金玉坤好像在以那些剧毒长年累月的发作来提醒着自己什么，固执到让人难以理解。连世殊都觉得他应当是脑子不正常，不是傻子就是疯子，否则怎能做出那么多怪异之举？
当然，世殊并非金玉坤本人，同时也是个思维正常之人，他觉得金玉坤是傻子是疯子，但谁又能知道金玉坤可觉得自己的行为是不正常的？
就好比天才和疯子，世人以为是疯子的人，其实是个天才；而往往自认天才者，才是真正的疯子。
说话间，世殊带着凌夜和郁九歌出了石塔，往关押着金玉坤的牢狱走去。
牢狱离石塔很远，要走好一会儿才能到。凌夜这时终于记起并未和她一起进入世族领地的沈十道，以及沈十道拜托她的事，便问：“那金玉坤和金樽有什么关系？我听说金樽快要被你打死了。”
“凌夕是金玉坤移魂前生的女儿。”世殊答道，“我怀疑金樽也是他儿子。”
凌夜道：“不可能吧？金樽双亲死得虽早，但金族族谱里对他双亲还是有记载的。”
这是还在玉关洞天的时候，金满堂亲口同她说的。
金满堂说，金樽能养成那样表面一套背地一套的性子，很大一部分原因出在他双亲去得早，隔代对他的管教因此免不了诸多怜悯与溺爱之上。
金少君为人向来风评极佳，总不能连这都要骗她？
听出凌夜的质疑，世殊摇头道：“这点是我疏漏，忘记与你说了。金玉坤当初是被放在金樽祖父名下抚养的，和你说的金樽生父是表面兄弟。”
按照金族里的记载，金樽双亲死得早，约莫是在金樽出生后没多久就去了。
——这是个很好的切入点。
试想，早在五十多年前，金玉露就已经做到把凌家并入世族而不留下什么痕迹，更枉论把金玉坤的长子也放在别人的名下。
凌夜道：“金樽从未说过他父亲还有兄弟。”
世殊道：“没错，他一口咬定他父亲没有任何兄弟姐妹，我怀疑他是在故意包庇金玉坤。”
凌夜没说话了。
她只想，不管金玉坤是不是金樽的生父，只一点，金樽骨头是硬，但也没必要在这上面硬。
果不其然，到了牢狱，还未去到关押金玉坤的那一座监牢，就听前头传来金樽有气无力的声音：“我说了多少遍了，我真不知道他是我的谁。我嘴皮子都快磨破了，怎么你们就不信？”
循声一看，不知是被打的还是被饿的，瞧着颇有些面黄肌瘦的金樽被绑着双手吊在监牢顶梁上。他双足虽能触到地面，却仅仅只是脚尖能触碰到，比不挨地还要更让人难以忍受。
这种吊法是，如果不想让双手承受太多重量而受伤，就须得尽力踮起脚尖。但脚尖受力有限，且容易抽筋，没受过特殊训练的根本撑不了多久，自然而然地就想让脚跟代替脚尖。奈何绑缚双手的绳索是特制的，即使用出千斤坠，也无法让脚跟触地，就只能让手腕受伤，实在磨人。
尤其现在的金樽没有半点法力，连自行疗伤都做不到。他身上的伤口被衣服挡着，乍看之下看不出什么来，只能看到手腕被磨得血肉模糊，绳索也早让血染透，极其触目惊心。
他脑袋半耷拉着，头发跟稻草似的乱糟糟的，和凡间被囚禁的犯人没什么两样。听见脚步声，他也没抬头，只凭着其中一道一听就是世殊的脚步声，兀自声音沙哑着道：“又要开始了？世殊，你信不信，只要我能活着出去，迟早有一天，我也要让你常常被吊着用鞭子抽是什么滋味儿。”
世殊不答，只道：“有人来看你了。”
“……谁？”
金樽终于抬起头来。
他是真的没什么力气，头晕眼花的，认人都费劲。是以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世殊旁边的人是谁，当即道：“我何德何能，竟能让凌姑娘亲自来看我。”
然后目光一转，转到再旁边的郁九歌身上。
同样是认了好一会儿，才道：“圣尊也来了。我这真是……”
他摇头自嘲一笑，又微一颔首，算是给郁九歌见礼：“见过圣尊。”
许是因为有凌夜和郁九歌在，这回世殊不仅没有鞭打金樽，还让人把他放下来，又命人给他疗伤。
灵药对凡人之躯见效极快，一碗饭还没吃完，金樽手腕上的伤就已好了大半。
事到如今，落到这么个地步，也没什么脸皮不脸皮的，金樽放下碗筷，背对众人掀开衣服看了看，见身上的伤也好了不少，这才勉强放下心来，回过身来继续吃饭，然后边吃边问：“姑娘怎么来这里了？”
料想他没注意到金玉坤先她来到这里，凌夜道：“沈十道说你快被打死了，让我来救你。”
金樽听了，瞥一眼世殊，见这人和往常一样没什么情绪波动，不由嗤笑一声，叹道：“多谢姑娘好意。只是不管我怎么说，世殊都不肯放我走，我也是无话可说。”
凌夜道：“是我来得晚了，让公子多受了这几天的罪。”
金樽没听明白她这句话的意思，正想问是何意，就听她接着道：“我已经把凌怀……金玉坤带来了。公子身世如何，一问便知。”
金樽道：“金玉坤？那是谁，我从未听过。”
凌夜说：“就是代替了我父亲的那个人。”
此处人多口杂，凌夜并未明说移魂。
好在当初凌怀古身上的异常就是金樽告诉她的，他一听就听懂了。便咽下口中的饭菜，道：“如此，再好不过。”
金樽饿了太久，连吃四大碗饭才略觉饱腹。等他又把剩菜和端过来的几盘点心一扫而空，彻底饱了，他们总算离开这间监牢，往更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守卫便越严，到得关押金玉坤的监牢前，更是需要世殊取出信物来，方被允许进入。
因才被关进来，金玉坤身上各处皆是好端端的，没有半分狼狈。他端坐在榻边，闻声抬头看向他们，神色比世殊的还淡，好似并不为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有任何担心。
金樽身子骨还虚着，进来后立即捞过旁边的凳子一坐，连喝几大口水后，长出一口气，对凌夜说道：“不是我说，他真的越来越像你父亲了。”
真正的凌怀古，光风霁月，光明磊落，连男人看着都要心生敬佩，更别提姑娘家了。
夜言能那般死心塌地，足见当初的凌怀古是何等的踔厉风发。
只可惜皮囊下的魂体换了一个，代替者再怎样用心模仿，也终究与原来的人不同。
金樽感叹着，埋头又喝了几口水。
等众人全坐下了，当先布下数道屏障，免得对话泄露出去，凌夜才道：“我从帝君那里听说了不少事。但有些问题还是不解，我想听你亲口说。”又道，“都这个时候了，你应该不会再藏着掖着不和我说了吧。”
说着，隔空一点，神识打入他眉心，用以判断他的回答是对是错。
金玉坤没有动作，只静静地看着她。
她指指金樽，直截了当问：“他是你儿子吗？”
正喝着水的金樽“噗”的一下把水喷了满地。


第78章 078、自杀
金樽喷完水后， 咳了好半晌。
他咳得脸都通红，却还断断续续着坚持说道：“他、他、他是我爹？姑娘，开玩笑也不带这样开的， 我怎么， 咳， 我怎么可能有这样的爹， 我爹早死了几十年了。”
千真万确，他就是他爹的儿子， 这个金玉坤绝绝对对和他没半枚铜钱的关系。
果然，金玉坤沉默片刻，慢慢摇头。
感应到他给的答复是正确的，但出于谨慎，又世殊就在旁边， 凌夜还是问了句：“他和你真的没什么关系？”
金玉坤继续摇头。
凌夜便对世殊道：“帝君可以放人了。”
世殊沉默一瞬，对金樽道：“是我冤枉你了。”
金樽听了， 登时一扬眉。
也不知他怎么想的，竟道：“早先我就说过，我只是个凡人，除了手里还有点可用的人外， 我连你这儿打扫屋子的奴仆都比不过， 没必要骗你。我说了那么多次，你都不信，不给我饭吃，不给我水喝， 连觉都不让我睡， 还把我吊起来拿鞭子抽我——是，您是帝君， 是比我这个凡人高贵，可不分青红皂白就差点害死我，这账该怎么算？”
世殊也不恼，直接道：“待到此间事了，我亲自向你赔罪。”
这说的赔罪就不是刚刚连口头道歉都不算的赔罪了。
金樽听了就笑了，连声道了三个好：“帝君这话我记住了，若事后不给我赔罪，当心兔子急了也咬人。”
世殊道：“你大可放心。”
双方达成共识，这事便暂时揭过，众人重心放回到金玉坤身上。
既已知晓他和金樽之间没什么关系，那自然，接下来的话就是和金樽无关的。
然金樽还是大大方方地坐在那里，一边继续喝水，一边听凌夜对金玉坤说道：“金玉坤，有关你的事，我都听帝君说了，也不想再听你重复一遍。我只想知道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还有白头仙，你为什么要让人给我下这个毒？”
说话间，有一缕白发从她耳畔滑落，在这森然阴暗的监牢中也仍显得刺眼。
金樽盯着那白发看了好几眼。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这白发比在玉关湖时还要更白一些。
当初在玉关湖上，据凌夕所说，偷袭夜言的那个人，是凌怀古，即移魂后的金玉坤指使的。还说白头仙也是金玉坤亲眼看着别人下在凌夜身上的。
然而事到如今，有些事，即使不去查，也已经能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早先凌夜就想过了，夜言修为不低，怎么可能随随便便被人害死？只能是夜言自己出了什么问题。
至于白头仙，世间奇毒何其多，比白头仙更毒的更是一抓一大把。金玉坤为何不立即除掉凌夜，一定要给她下白头仙这样麻烦的毒，十几年如一日地拖着她的命？这分明不是真的要她死。
可她不死，能给他带来什么好处？
看提到夜言，金玉坤神色微变，却仍不打算开口的样子，凌夜道：“我知道你能说话。你若不说，我就只能请帝君来说了。”
世殊知道的肯定没他说的详细。
而换个角度，世殊说出来的，肯定也没他说的更能让人明白他那些所作所为究竟是为了什么——所以世殊才坚持要凌夜听金玉坤自己说。
金玉坤看了凌夜许久。
久到凌夜都有些不耐烦，欲像上次那样入侵他泥丸宫，强行逼他时，他终于站起身来，走到离他们较近的榻边坐下，而后弯手朝金樽一伸。
金樽道：“你干吗？”
郁九歌道：“他要水。”
金樽闻言恍然，立即把手里还剩一半白水的海碗递过去。
边递边说：“我刚才好像喷了口水在里面……你介意的话，让世殊给你弄碗新的。”
金玉坤没摇头，也没点头，只接过海碗，右手食指与中指沾了点水，而后极轻巧地并成剑指。
他动作看起来十分熟稔，并未因为先前在夜言坟前跪了太久而有半点生疏。
很快，淡淡光芒自剑指上一闪而过，其上酝酿出来的神意，赫然正是金玉宫直系才能有的。
剑指往前随意一划，刹那间朵朵优昙婆罗凭空绽放，圆如满月，洁若白雪，整个监牢一下子成了佛花的海洋，正是金玉露自创功法婆罗无花。
金樽见了，想难怪金玉露当年说非金玉宫金族帝君不得修习婆罗无花，可明明他们私下探寻，发现婆罗无花其实是没什么特殊限制的，谁人都可修炼，不承想，竟是为了金玉坤。
这般看来，金玉露对这个弟弟是真的疼爱，不仅费尽心思帮忙移魂换体掩盖真相，连功法都只准他们姐弟二人修炼，她亲儿子金满堂都染指不得。
金樽把这些想清楚后，也没说出来，只尴尬地冲金玉坤道：“原来你不是要喝水润嗓子啊。”
金玉坤不答，剑指再划，刚刚盛开的优昙婆罗瞬间败落，化成一团白色水汽，循着他剑指所指进入他口中。
喉结一动，他把那水汽尽数咽了下去。
缓了会儿后，他放下碗，终于开口说话。
像是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他神色还是平静的，只声音因十多年未曾说话而显得艰涩沙哑，发音古怪，语速也是极慢。
他道：“你娘，是，自杀。”
凌夜手一抖。
才说出这么五个字而已，他喉结登时又是一动，有血腥气冲出，鲜血几乎是争先恐后地要从嗓子眼儿里冒出来。他额头也迅速溢出冷汗，身体更是细微地颤动起来，正正是世殊所说的剧痛不停，流血不停。
这样的毒发放在别人身上，是能要了命的。
然金玉坤承受那么多年，早习惯了，当下面不改色地将血咽下去，额头上的汗也以袖拭去，仔仔细细地整理好仪容，方继续道：“她当着，我的面，自杀身亡。”
凌夜问：“她为什么要自杀？”
他微微眯起眼，似是陷入回忆：“她发现我，不是凌怀古，然后为了你，自杀。”
凌夜反问：“为了我？”
他点头：“为了你。”
……
夜言死的那天，距今已有十八年。
过去这么久，金玉坤仍清楚地记得，那天是个大晴天，风和日丽。他心中火热得连拂面而来的凉风都无法让他有片刻冷静，只一心记着要去找夜言。
因他花费数月时间，终于在金玉露的帮助下把自己的魂体在这具身体里彻底固定好，确认再不会出任何纰漏后，他才被允许从今往后可以以凌怀古的身份光明正大、长长久久地出现在夜言面前，再用不着以闭关为借口躲着夜言。
更不用像以前那样，每每想看她，只能坐在车中，躲在人后，隔着大门，隔着围墙，像只活在臭水沟里的老鼠一样偷偷窥视她，连见她一面都不敢。
如今他终于能见她了。
他还能听她喊他夫君，能和她同睡一张床，能和她举案齐眉，白头偕老。
只要一想到这些即将成为现实，他心中就更加火热，连凌夕悄悄跟在他身后，都没被他察觉。
他等这一天，实在是等太久了。
久得连练习许多次的走路姿态、面部表情、说话方式等忘了个一干二净，以致于他才进到夜言闭关之所，见她睁开眼，他还没来得及欣喜他们二人心有灵犀，就被她的话震在原地。
她说：“你不是我夫君。你是谁？”
他手足僵硬，片刻后才呐呐道：“我怎么不是你夫君？我还能被人掉包不成？”
她盘坐在那里没动，只冷冷道：“不必同我装模作样，我夫君是什么人，我能不清楚？你是什么人，杀害我夫君，又将他取而代之，你想干什么？”
“我，我……”
未料夜言一眼就看出自己不是真正的凌怀古，金玉坤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
仿佛被当头浇了盆冷水，刚刚还满心火热，这会儿却冷得凝结成冰。
他无论如何都想不通，他又不是易容，而是真正成为了凌怀古，怎么还是被她看穿了？在他来找她之前，整个凌家，包括她女儿在内，没一个人看穿的。
因着夜言的话，他明明离她极近，偏生不敢妄动，只半是讨好半是焦灼地说：“我，我爱慕你，我想和你结为夫妻。”他笨拙地表达自己的心意，小心地一步步朝她走近，“我会对你好的。”
夜言却闭上眼，不看他，道：“我见过不少横刀夺爱，但从未见过你这般拆散不成，就杀人替代之举。”顿了顿，“真是个疯子。”
他被骂也没生气，只说：“我是为你疯的。”
她冷笑一声：“那我还真要谢谢你了。”
言罢，她忽的睁开眼，人也从玉床上站起来，把他上下打量一遍后，道：“我竟从不知道，我夫君这具身体，只是换了个魂而已，居然会让我感到如此恶心。”
她从他身边走过，连个眼角都不给，好似无论他如何模仿真正的凌怀古，在她心中也都是个可笑的失败者，平白让她恶心。
金玉坤如遭雷劈。
他站在原地，喃喃道：“怎么会这样，不该是这样的。”
所有人都可以骂他是疯子，所有人都可以说他恶心，唯独她不行。
他爱慕她那么多年，为她连自我都抛弃了，她却连个正眼都不愿给他……
怎么能这样？
这和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无法接受。
于是接下来，他做了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
他回身以婆罗无花拦住夜言，趁她予以反击之时，催发他提前置放在这里，早已渗入夜言五脏六腑的情毒，待到她丧失力气，便把她带回玉床上，想迫使她臣服。
她自是不愿的。
但他还有别的办法。
他便道：“你若不让我碰，我就杀了你女儿。”
他老早就打探好了，凌夜是她的命根子，她为了凌夜，绝对会委身于他。
岂料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她听了他的话后，不怒反笑，还反问他：“杀我女儿？就凭你？”
说完，也不知她哪里来的力气，一掌推开他，又反手将他制住，令他动弹不得。
然后他就看着她取出一样样的毒物，又一样样地喂进他口中，还对他说：“你恐怕不知道，我和我夫君缔结了同命灵桥，他死的那天，我也该死的，但你来了。我想看你做什么，撑到今日，总算把你等来了。”
喂完毒物，她坐在他面前，看他最后一眼，道：“但愿阿夜不要发现你被掉包，我想看她平平安安地长大。”
这句话说完，她取出一把刀，干脆利落地自刎，血溅满身。


第79章 079、复活
夜言自杀之后， 就是凌夕所说的了。
当时凌夕躲在窗下，看着金玉坤从夜言闭关之所出来，她等了会儿， 没等到夜言出来， 刚准备走， 就见金玉坤回来了， 还带了个她从未见过的人。
她个子矮，屏住呼吸往窗下一蹲， 不仔细看，谁都看不到她。于是她看着金玉坤伸手往前一指，那人立即进入室内，在夜言已经停止流血的颈项上补了两刀，做出夜言是被偷袭致死的假象， 方离开凌家，再未出现。
——凌夕并未说谎。
然而她眼见非实， 得出了错误的结论，以致于她的认知险些把凌夜都给带偏。
好在今日总算得知当年真相，凌夜沉寂片刻，二话不说从袖中取出把刀来， 起身走到金玉坤面前， 迎着他的目光，当先往他脖子上割了一刀。
这一刀几乎要把他颈骨割断，鲜血狂涌，气息阻隔， 他眼前一阵阵地发黑， 身体摇摇欲坠着，要倒到地上去。
然而， 他还是看清了凌夜手里的刀，强行出声道：“你还、留着……”
“这是我娘死前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我怎能不留着。”凌夜俯身在他耳旁说道，“我想你应该不知道，我之所以从小就认定我娘是被人害死，而非你说的病逝，就是因为这把刀上，我娘给我留了线索。”
十八年前，这刀曾被夜言用去自刎，再被那个金族人拿去补刀，沾了太多血，其上留下的痕迹被血迹掩盖，这才能从金玉坤的眼皮子底下到了凌夜的手里。
夜言在沈微和凌夕母女两个被接进凌家不久后突然病逝，这消息本就存疑，是以凌夜自然而然地最先怀疑上夺了夫人之位的沈微。但在拿到刀后，她于某日不经意间察觉刀上线索，这才把怀疑的目光转移到金玉坤身上，然后一查就是许多年，直至今日，终于能名正言顺地给夜言报仇。
不是没想过干脆利落地灭了凌家，就像当初郁九歌说的，宁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如此一了百了，简单方便，省得麻烦；
也不是没想过刀上线索那么隐秘，可见夜言其实不想让她掺和进来，否则以夜言的能力，传个信而已，何尝不能赶在死前做到？
归根究底，还是血浓于水。
夜言生她养她，护她爱她，又为她生生撑了数月不死，不管怎样，她都要找到真正的凶手，给她自己，也给夜言做个了断。
“同命灵桥，一方死，一方必亡。”
凌夜垂眸看着金玉坤的双眼渐渐失去神采，似乎马上就要死了，她却不慌不忙，兀自说道：“她不跟着我爹立即死，她多活一天，就是多煎熬一天。你竟没发现她早是个将死之人？你口口声声爱慕她，痴恋她，这就是你对她的感情？当真可笑。”
言罢，掌中法力疯狂涌入金玉坤的体内，赶在生机彻底断绝之前，极强硬地把人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
与此同时，她转头看向监牢一角，目光阴鸷，戾气横生，比鬼神更凶煞。
她道：“烦请告知阎王爷，此鬼我留下了。从今日起，生死簿上不必再有他的名字。”
其余人循着看去，这才发现那里不知何时布满了阴气，其间一道影子若隐若现，竟是判官来了。
来的是阴律司崔珏。
正如凌夜所说，生死簿为崔珏掌管，看得仔细了，就能看到那影子左手上确实捧着一本册子。
人鬼殊途，阴阳相隔，即使被凌夜发现，崔珏也仍未显出真身。他只右手勾魂笔一点，一道在这座牢狱中不知藏了多久的鬼魂被他勾来，他拘了这道魂，才语声模糊道：“若阎王怪罪，姑娘当如何？”
“那就劳烦他来一趟人间。”凌夜答道，“他若不来，待我死后，我自去找他。”
崔珏颔首：“一切就依姑娘所言。”
音落，生死簿无风自动，书页哗哗翻至写有金玉坤名字的那页，崔珏持勾魂笔往上一划，此鬼往后便不再归地府管辖，生前何如，死后何如，地府概不干涉。
做完这些，阴气将散不散之时，他又说了句话。
这话是只对凌夜一个人说的。
他道：“姑娘阳寿将尽，此后请务必小心。”
凌夜听了，也未吃惊，只说：“还有十年？”
崔珏道：“不到十年。”
凌夜了然。
她是从二十年后回来的。回来至今，已过数月。
依照重天阙和她做的三个梦里的时间，二十年后，再过十年，她白头仙发作，虽成功解毒，但后续定然急转直下，不出意外就是她身死道消，这才只剩不到十年阳寿。
就是不知她死后被何人移魂，利用她的身体做了不夜天坠毁等事，才让上天赶在四族神物出现变故之前将她送回来。
这点倒是要好好问问，看和金玉坤可有什么关系。
说完该说的话，崔珏正待离开，凌夜想起什么，问他：“敢问判官，移魂之举，可归地府管？”
崔珏答：“移魂或为活人，或为僵尸，皆非死人，自不归地府管。”
移魂风险极大，失败便如重光，沦为没有半点记忆的僵尸；成功便如金玉坤，平平常常地活到现在。
凌夜明白了，道：“多谢。”
崔珏道了句不谢，这才拘着魂走了。
被从生死簿上划去名字，此后是死是活，皆由凌夜一人掌控，于是刚刚差点断气的人这时重新活了过来，脖子上的伤口也在法力的作用下飞速愈合。不过几个眨眼，除面色因失血而显得苍白外，金玉坤看起来已然和平时一样。
和平时一样，端坐在那里，神容冷淡依旧，丝毫看不出他刚刚才体会了一把濒死的感受。
站着弯腰有些累，凌夜反手一抓，先前坐的凳子被凭空抓过来，她坐在金玉坤对面，手里握着刀，接着之前的话继续问：“我娘死后，你想杀我，但你没办法对我下手，就让人给我下了白头仙。”
她说：“我不明白，天下奇毒何其多，服毒立死的更多，为什么偏偏是白头仙？”
话才说完，旁边世殊忽的咳嗽几声。
他站起身来，提溜起恨不能竖着耳朵听的金樽，道：“我出去透透气。”
心知接下来要听到的话不是什么值得外人也听的好话，凌夜没拦，点头应好。
世殊这便带着金樽出去了。
金樽没什么力气，在世殊手里意思意思扑棱几下就没动了，只抱怨道：“出去就出去，带上我作甚？我还想继续听。”
世殊道：“听了后被凌夜灭口？”
金樽说：“这么严重？那我刚才听了那么久，她出来后不会杀了我吧？”
世殊道：“刚才那些都无妨，即使我不说，金玉坤不说，你也总有一天能查出来。”
但白头仙就不一样了。
饶是对凌夜并不关心的世殊，在查到和白头仙有关的消息时，也是第一时间选择封口，将消息控制到只他一个人知道。
当然，马上就不是只他一个人知道了。
世殊和金樽离开后，只剩三个人的监牢里，金玉坤看了凌夜一会儿，才说：“你知道白头仙，为什么要叫白头仙吗？”
说完这话，他喉头一动，又要吐血。但还是咽下去了。
凌夜说：“知道。白头仙，白头即可成仙。”
金玉坤道：“那你可还知道，只有你中了白头仙，成仙之日死了，我才能移魂，不用任何代价地复活你娘。”他说，“移魂太难，修为越高的越难成功，我只能出此下策。”
凌夜怔住了。
郁九歌更是神色骤变。
当日在化象里看到的那些场景自眼前飞快掠过，郁九歌几乎是用尽此生最大的毅力，方克制住没在凌夜面前失态。
而金玉坤咽下新涌上来的血，继续说道：“你和你娘长得太像了，除你之外，我再找不到第二个和你娘如此相像之人。”
他还说：“你当我为何跟着你？我不跟在你身边，时时刻刻关注着你身上的白头仙，倘若错过你白头成仙的机会，我做的那么多，岂不白费？”
他说着，似是为自己的计划感到十分得意，扬唇笑了笑。
这笑容一闪即逝，却有更多的血从喉头涌出，又多又猛，又快又急。他再来不及吞咽，只好低下头去，一口接一口地吐着血。
吐出来的血有的发红，有的发黑，全是夜言死前给他服下的剧毒。
那些剧毒不仅给他的身体带来极大的痛苦与伤害，更让他不能说话，不能动怒，不能喜不能悲，不能随心所欲，不能酣畅淋漓。
这样的活法，在别人看来还不如死了，但他却很珍惜，甚至连最浅显的毒都不愿意解。
毕竟是夜言亲自给他下的毒。
他只有带着这些剧毒活着，时刻谨记他是因为夜言从而中了这些毒，才能继续坚持下去，坚持到凌夜死的那天，他就能复活夜言，让夜言回到他的身边。
他早就想好了。
等他复活夜言，他要折断她的手，打断她的腿，哪怕她成了个下不了床的废人，口不能言手不能书，他也绝不允许夜言再一次地死在他面前。
上次是他过于心急，才逼得夜言自杀。这次他再不会做错任何事了。
这样想着，他忍不住又噙了点笑意，一边控制不住地吐血，一边对凌夜说道：“你娘怀胎十月生下你，你为她死，也算是回报她，你应该高兴才对。”
又说：“若不是移魂只能移进别人的身体里，我早去不夜天复活你娘，也用不着等你了。”
凌夜看他许久，终于唇角一动，笑了。
她笑得半是开怀，半是嘲讽，眼泪都要笑出来。
等笑够了，猜道：“我想你是忘了，我娘当初连与你多呆半刻都不肯，给你喂完毒后立即自杀，又哪里会心甘情愿地被你复活？”
金玉坤上扬着的嘴角一僵。
这时，凌夜敛了神情，冰冷至极，和昔日的夜言简直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而她的话更是冰刀霜剑，接二连三地往金玉坤心口上捅，捅得他摇摇欲坠，再度濒死：“就算我死了，她回来了，她也仍旧是夜言，绝不可能是你一个人的所有物！”
最后，她赌咒般地说道：“你现在在我爹的身体里，我不杀你。等世殊找到你真正的身体，我立即给你移魂。我会给你和金玉露缔结同命灵桥，再杀了她，让你感受感受我娘当初是如何煎熬的。到最后一天，我会亲手杀了你，把你的魂体用红莲业火烧上三天三夜，再以降魔杵打散，让你也尝尝，什么叫灰飞烟灭。”


第80章 080、祭天
人死成鬼， 鬼没有实体，更没有神识，因此单单一道魂体是无法和人缔结灵桥的， 凌夜再恶心， 也只能忍着一口气， 让金玉坤继续借凌怀古的身体活着。
幸而世殊动作快， 早已安排人去找金玉坤的身体，按照世族人一贯的做事速度， 料想这几日就能找到。
说来也要多亏金玉露对这个弟弟的看重，据闻金玉坤的身体不止是用特制的棺材予以保存，更是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金族直系被封了五感送到置放棺材之处，放血好让金玉坤的身体不腐不烂，保其身体柔软脸庞红润， 看着和移魂前没什么两样。
——正因包括金樽在内的不少金族直系都被放过血，一个人不当回事， 两个人不当回事，总不能所有人都不当回事，世殊这才能查到原来金玉露是这么的姐弟情深。
有关金玉坤的事目前算是暂告一段落，凌夜等待金玉坤身体被找到的同时， 问世殊世西日轮要如何取。
作为一族帝君， 按理说，世殊本不该同意让她把世西日轮取走，更不该告诉她如何取。
然而金、凰、夜三族神物皆已在她手中，又每次神物出世之时都会出现异兽变故， 这种变故非至尊难能抵挡， 所以即使抛却他们之间的血脉维系，忽视世西日轮带来的变故， 纵使世殊死活拦着不让凌夜取，以她的实力，也完全能做到强取。
如今她能这般问他，也是想采取温和的手段，并不想给世西洲带来更多的麻烦。
思及于此，世殊神情微缓，道：“你应当知晓，世西洲的洞天和外界不同。我们这里的洞天都在凡间，不论大小，皆有凡人生活在其中，所以不叫洞天，统称为世。世西日轮所在的世，名为离尘世。”
凌夜道：“离尘世？我有听说过，可是修者一旦进入其中，法力不能动用，与凡人无异的那个世？”
世殊道：“是那个。”
除不能动用法力外，更不可展现出超出凡人能有的武力，否则会被离尘世主动送走，终生再不得踏入其内。
离尘世之所以能这么特殊，概因世西日轮代替了真正的太阳，终年挂在离尘世的天穹之上，令得生活在此世中的凡人数千年来从未见识过何为黑夜，也令得从不下落的世西日轮太过神秘，除世西洲帝君代代相传外，连世族人都不知离尘世的特殊竟是世西日轮造成的，只以为是此世自成一方世界。
对比之下，另外三族神物，金玉宝珠可抑制心魔，赤凰翎羽可驱逐毒瘴，不夜星落可维持道法——这些作用都是能看得见摸得着的，是对人有好处的，唯独世西日轮，不仅不带来好处，还让人摸不透本质，连世殊都思考过先祖为何要把此物定为镇族神物。
明明他们世族里，比世西日轮还要更加神秘的物件海了去了。
故此，尽管对世西日轮知之不多，但世殊还是把自己从上代帝君那里传承过来的和世西日轮有关的消息一并告知给了凌夜。
他道：“世西日轮已存在数千年，任何天灾人祸都不曾让它改变过位置。你若真能把它取下来，也是好事一桩。”
凌夜说：“我听说，离尘世里的凡人，寿命普遍在三十岁以下？”
世殊道：“嗯。离尘世里没有黑夜，又无法动用法力，凡人之躯难以承受世西日轮带来的危害，能活过三十岁的，在离尘世里已经算长寿了。”
所以离尘世里不论男女，普遍都是十几岁就开始婚嫁。婚嫁之后，他们往往只能抚养孩子长大，便会在世西日轮的照耀下迅速离世，根本看不到孩子也成家立业，也婚嫁繁衍。
有那么一种说法，说生活在离尘世里的人，都是被上天抛弃的罪子。
否则那么多个世，怎么偏偏就离尘世被世西日轮照了几千年？紧挨着离尘世的那些世则半点危害都没受到。
凌夜听着，指尖敲了敲扶手，沉吟道：“这样啊。”
离尘世和不夜天不一样。
不夜天虽也是白昼极长，但还是有黑夜的。且不夜天的昼夜完全是自然形成的，是正常的，并不像离尘世一样被神物所控，至少生活在不夜天里的凡人，光是寿命就比离尘世里的人多出许多。
如此看来，世西日轮似乎真的不能给离尘世带来半点好处。如若真能有人将其摘下，还离尘世正常的白天黑夜，少不得要成为人们眼中的救世主。
当然，对凌夜来说，救世不救世和她没什么关系，她现在只想知道要怎样在不得动用法力的情况下，去到天上摘取世西日轮。
她道：“以往的帝君，就没有一个能靠近世西日轮的吗？”
世殊摇头：“在不能动用法力的前提下，人力有限，飞檐走壁都是勉强，还谈何靠近？况且离尘世里没有山，全是平原河流，就是想建造通天高楼，又有哪些人能够做到？”
说白了，就算把不夜天的摘星探月楼借过来，在其基础上再盖个百丈千丈的，也根本到不了世西日轮所在的那个高度。
更不用说以摘星探月楼的基础，根本无法再在其上进行扩增，多盖一层怕都是扛不住。
凌夜也没失望，说：“看来只能另辟蹊径了。”
世殊道：“你有别的办法？”
凌夜道：“有。找上天，看上天可会相助。”
世殊听着，不说话了。
他沉沉吐出一口气来：“至尊能直面上天？”
“不能。”出乎他的意料，凌夜直接否认，“古往今来只有神仙能直面上天。但事关神物，我见上天还是有希望的。”
前面三样神物都有上天暗中相助，此次人力有限，料想上天也不会真的冷眼旁观。
于是再和世殊聊了会儿，凌夜便去到世族里只在新老帝君交接之时才会开启的祭坛，又请人送来清酒和牲畜，准备祭天。
负责运送的世族人在放下牲畜后，迟迟不走，悄悄斜眼看凌夜的动作。
正在供桌上安放牲畜的凌夜没回头，只道：“想看？”
几个世族人被抓了现行，当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实诚点头：“想看。能看吗？”
“能倒是能。”凌夜安放好了，回身看向在旁边布置屏障的郁九歌，“你护着他们？反正祭天只要一个人就好。”
郁九歌点头。
世族人立时感到受宠若惊。
没想到他们今日不仅见到两位至尊的真容，还被允许观看至尊祭天……
正想着，前面凌夜已然净手完毕，矮身半跪在供桌前，开始斟酒。
和寻常祭天时向上天献酒不同，凌夜总共斟了三杯清酒，一杯敬天，一杯敬地，再一杯她自己饮了。
饮完清酒，她祭出断骨刀，干脆利落地朝供桌上的牲畜一划，数道鲜血喷射而出，却无一滴落地，全汇聚在断骨刀刃之处，凝聚成一团更加深重的血色。
待到那血团颜色深重到极点，再多的鲜血都无法令其加重了，凌夜手腕一动，断骨带着血转了半圈，以刀在下杆在上的姿态，“砰”的一下深入她面前的玉石板中。
而后沉声道：“恭请上天！”
见状，围观的几个世族人还没来得及震惊她竟敢破坏祭坛，就见忽的狂风呼啸，祭坛上方刚刚还晴朗无云的天空，在这时陡然间暗了下来。
世族人立时瞠目结舌。
这，这就是上天要出现了吗？怎么这么快？
正想着，一道比日光要灿烂许多的光芒从高空投射而下，正正将凌夜笼罩在其中。
因有屏障相隔，又有郁九歌在旁，世族人并未感受到什么威压。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那金光，而后想也不想的，齐齐扑通跪地。
郁九歌没跪。
他只朝着那金光微一颔首，如此便算是至尊面见上天时应尽的礼节了。
凌夜自也没改半跪为全跪。
她处在那金光里，见上天这么快就被召唤过来，她神色未变，只仰头道：“敢问上天，此次我欲入离尘世取世西日轮，上天可会助我？”
金光里分明只她一个人，也只她自己说话的声音，但冥冥中，她仍是听到了上天的回答。
上天答：会。
她点点头，又道：“异兽一事，我尚有疑问，不知上天可否为我解惑？”
这次上天沉默许久，方给出回答：九重台半年后会降落一石，名曰“溯回”。待你看过溯回石，自可解惑。
凌夜听着，微微皱眉。
溯回石？
她从未听过。
但上天已经给出答案，她再是疑惑，也只得应下，然后以郁九歌都听不到的声音，问出至尊面见上天时，只可提出三个问题里的最后一个。
她问：“我当真还有不到十年的阳寿吗？”
上天再度沉默。
最终答：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一切皆有转机。
凌夜略想了一想，道：“我明白了。”然后拔出断骨，垂首道，“恭送上天。”
跪在她身后的世族人压根听不到上天的声音，听到她这话，才知道上天要走了，忙跟着叩首恭送。
音落，金光瞬间消散，狂风骤停，祭坛上方阴暗的天空也迅速恢复晴朗，上天离开了。
凌夜站起身来，挥手把被断骨凿出坑洞的玉石板抹平，转首对郁九歌道：“上天说会帮我，我们不用再费心想办法了。”
郁九歌说：“那你准备何时动身？”
凌夜答：“等找到金玉坤，就立即带他入世。”
于是数日后，存放金玉坤身体的棺材被找到送来，凌夜没有耽搁，立即进行移魂。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可以剧透了，62章作话里我说埋了个特别大的伏笔，这章已经写到了。
然后是时候给你们介绍我大女儿了【没错我又要打广告了。
隔壁完结文《剑君》，凌夜她姐，一个相当帅的女主，自己把自己男人给亲手锻造出来的那种帅——男主是把剑。
比凌夜还要帅的老大，你们真的不来一发吗（☆▽☆）


第81章 081、入世
早在来世西洲之前， 凌夜就已经传信找重天阙要了移魂换体的功法。
据重天阙所言，把魂体移进别人身体里风险极大，十有**会变成重光那样的僵尸， 像金玉坤这种就堪称是万里挑一的幸运。
不过在移魂之后， 要把魂移回本人的身体里， 没什么风险， 也没什么修为限制，准少君都能轻轻松松地完成。
当然， 移回去有个前提，那就是须得把身体保存得如生前那般完好，绝不能接触到空气就立即起尸，否则就成了真正的僵尸，即比重光低等的最为常见的那种僵尸。
对此， 凌夜特意问了，下葬十八年的尸体能否进行移魂， 重天阙的回答是不能。
他传信说：“但凡下葬，入土后尸体都会与阴气有所接触。沾了阴气，只要开棺碰到活人阳气，就一定会成为僵尸， 移魂也没用。”
“就算强行移魂， 最后受害的也是魂体，魂最难养，得不偿失。”
更别提入土十八年，棺材封闭得再好， 该接触阴气也还是照接触阴气， 完全没有能进行移魂的可能性。
于是凌夜这才明白，为什么当初夜言死后， 金玉坤没有立即找新鲜尸体给夜言移魂，就是因为夜言尸体被夜族接走落葬，先是没保存好，再则入了土，彻底丧失了移魂之后再转移回来的可能性，他这才把目光从夜言尸体转到她的身上。
她便又问重天阙：“白头仙，真的能让人成仙吗？”
重天阙回信道：“你不怕死的话，可以试试。”
凌夜看着这信，还没多想，重天阙又传信过来，说：“我收回刚才的话。你最好别试。”
凌夜问：“看来是真的了？”
“是真的。但只有至尊可以成仙。”
“我知道了。”
她回得简洁，重天阙却反倒多起话来。
他说：“到现在身中白头仙者，没有一个死后成仙的。你就不想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凌夜看着，想，能以至尊之境身中白头仙的，除了她，还能有谁？
他肯定是在梦中亲眼目睹了她的死亡。
便回：“不用了。”
有关白头仙的话题到此结束，凌夜继续问和移魂相关的事。
问完了，等接到盛放金玉坤身体的棺材后，提早做好准备的她连郁九歌提出帮忙都没同意，独自一人着手进行移魂。
虽说是第一次移魂，又披着凌怀古皮囊的金玉坤在这时终于不复冷静，几乎是拼了命的反抗，甚至连夜言魂魄藏在哪儿都说出来了，然凌夜还是没有停顿，全神贯注地给他移魂，全程没有出任何差错。
最后相当顺利地完成不说，花费的时间也不长，等她带着移魂回自己身体的金玉坤出来时，笼统才过去三天的样子。
郁九歌一直在外面等着。
见她终于出来了，他先看了看金玉坤，但见此人长相同金玉露极为相似，仪表堂堂，气宇轩昂，完全和面由心生搭不着边，教人如何也看不出这人怎么就能有那么多疯狂的想法，做出那么多疯狂的举动。
郁九歌只看一眼便收回目光，然后对凌夜道：“找到你娘的魂体了。”
凌夜听了，问：“她状态如何？”
郁九歌摇头：“不大好。”
三天前，凌夜误打误撞从金玉坤口中得到消息后，立即传信给守在外面的郁九歌。郁九歌看完后转告给世殊，世殊便命还留在金玉宫里的人即刻去查，这才能这么快就找到。
当然，找到归找到，送过来还是得等一等，因为要先想办法把魂体状态调养好，否则舟车劳顿，夜言的魂怕不是要被晃散了。
更重要的是……
“我问过重天阙了，他说你娘的情况，轻易不能移魂。”
其实重天阙的原话是，给夜言移魂？痴心妄想。
然转述此话的郁九歌却说得十分委婉，连重天阙言简意赅的解释都掰开来细细地说给凌夜听：“她和你爹缔结了同命灵桥，你爹的魂被打散，她的魂也该散的，偏偏被强行留下了。”
强行留下不说，还一留就是十八年，普通的移魂根本行不通。
同命灵桥本就霸道，当初凌怀古死后，以夜言的能力，她也仅只是撑了数月而已。又她最后是自杀，就更加加快了跟随凌怀古一同灰飞烟灭的速度。
如此，不知金玉坤花费了多少心力才保她魂体不散。
想保住魂体不散已是艰难，更何况进行移魂？
说来说去，似乎也真的只有靠凌夜身上的白头仙，才能给夜言移魂复活。
毕竟白头成仙，神仙从任一方面来说，都是脱离了凡人和修者的范畴，只适用于修者的同命灵桥完全约束不到他们。
于是凌夜就想到了她不到十年的阳寿，以及先前做的那两个梦。
她转头问郁九歌：“你还记得我上次做的梦吗？”
郁九歌说记得。
她便道：“你说那不是我。难道会是我娘？”刚问完，自顾自摇头，“不可能。那是不夜天，她怎么可能会做出那种事。”
郁九歌沉默了。
凌夜也没想着他会回答，只自言自语道：“可不是她的话，又会是谁？”
总不能是金玉坤？
眼看她白头成仙，索性不用白不用，自己亲身上阵？
想到自己好好一个姑娘家，身体里却装着个老男人的魂，凌夜没忍住抖了抖，还扭头盯着金玉坤看了好几眼，那眼神直让后者头皮发麻，旋即不动声色地放慢脚步，再不和她并肩。
看他落到后面，凌夜也没管他，只和郁九歌继续朝前走，准备找世殊告辞，他们要出发去离尘世。
当然，除告辞外，还要请世殊在夜言的魂体上多下些功夫才是。
世殊对她虽没什么感情，但到底是个明白人，听到她的请求，二话不说便同意了，然后给了她一个情报。
“听说金玉露去凌家带走了沈微。”
世殊说着，看了金玉坤一眼，这才注意到他脖子上不多不少，刚好三道伤痕。
心知这是凌夜把夜言受过的还到他身上去，世殊垂下眼，继续道：“依照她们的路线，应该是想和你碰面，让你把金玉坤还给她们。”
凌夜听了，道：“我要去离尘世。她们也会去？”
世殊道：“说不定已经先你入世了。”
再说了几句，凌夜刚要走，就见金樽敲门进来。
经了这两日的休养，金樽身体已然大好，且他接受了世殊的正式赔罪，真切是凭本事挣来了一代帝君的低声下气，一时间自信心颇为膨胀，他整个人看起来容光焕发，宛若新生。
他进来了，说：“你们要去离尘世？带上我。”
凌夜说：“你不是要去找沈十道吗？”
金樽说：“是啊。可他刚给我传信，说他已经在离尘世里了。”
凌夜皱眉：“他已经去了？他去干什么？”
金樽刚要回答，就又收到了传信。
他低头一看，说：“哦，他说他是跟着金玉露进去的。”
这边金樽刚念完传信，那边凌夜也收到了沈十道的传信。
信上说他在尾随金玉露和沈微，烦请她帮忙带上金樽，他会拿他刚刚探听到的对话作为谢礼。
凌夜只好带上金樽。
然后给沈十道回信，问是什么对话。
沈十道回道：“原来凌夕是金玉露强迫金玉坤生下的孩子，并非金玉坤自愿，因为金玉露无论如何都要他以自己的身体血脉留下子嗣。在金玉坤移魂成你父亲之前，他每次被金玉露勒令去见沈微，都会让沈微蒙上眼睛，不准沈微看他的脸。”
凌夜若有所思。
怪不得金玉坤明明换了个身体，她却一直没法从沈微那里查到什么，却原来，沈微果然什么都不知道。
仔细想想，也是个可怜女人。
然而，再觉得可怜，入到离尘世，在贯穿此世的晋江之畔和沈十道碰面后，抬眼见沈微正唯唯诺诺地跟在金玉露身后走着，凌夜没说话，只干脆利落地祭出断骨，直直一刀朝沈微劈去。
断骨去势极快，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独世西日轮投射下来的光芒映得刀身更加森白，透着股若有若无的死气，看得人心头发慌。
因身处此世不能动用法力，修为本就不怎么样的沈微丝毫不知鬼门关已朝她敞开。
她只边走边喘气道：“帝君，还有多久能到啊？我好累，我们能不能歇会儿？”
金玉露神情不耐，刚要回话，眼角余光瞥见一道森白袭来，当即面色骤变，然后想也不想的，伸手把沈微往旁边狠狠一推——
“噗通！”
沈微被推到江中，鲜血迅速染红了那片江面。
金玉露推得虽晚，但到底还是把沈微推开了，因而凌夜这一刀只是重伤沈微，并未让她立即丧命。
孰料沈微是个旱鸭子，根本不会水。
她胡乱在江中扑腾，呛着水断断续续道：“帝君，帝君……救我！”
才喊出这么一句，她已经被迫灌了许多江水，越扑腾，身体就越往下坠，眼看马上就要沉下去了。
然金玉露站在原地没动。
甚至看也没看她，所有注意力全放在了金玉坤身上。
但见这位帝君表情忽悲忽喜，忽明忽暗。直至最后，她五官都快扭曲了，才在沈微脑袋彻底被江水覆过，再发不出半点动静时，颤抖着声音对金玉坤道：“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金玉坤没说话。
他垂着眼，神态极其冷漠，仿佛她并不是他的双生姐姐，而只是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
金玉露便道：“你这是怎么了，见到我，不开心吗？”
确定落进江水里的沈微已经溺毙，凌夜收回目光，替金玉坤答：“开心。你对他老婆见死不救，他怎么能不开心呢。”
作者有话要说：
那条晋江是为了参加我和晋江有个约会，无视它吧，它不是个孩子，它就是条江。
以及移魂的具体设定是，死后可以把魂魄移到别人的身体里，再从别人身体里移回来，以此来达成真正的复活。而不可以直接回到自己的身体里，这样的话大家都能复活，地府会乱套的。
重光为什么不移回自己的身体，是因为他的身体是个小孩，重天阙不愿意对着个小屁孩喊哥。
——
不好意思，这段时间湿疹复发特别困，控制不住想睡觉，然后又因为那个事【你们懂的，就比较无心码字。
会尽快调整的，毕竟马上就要开新书了嗯。


第82章 082、离恨
凌夜这话一说， 金玉露这才想起被推入江中的沈微。
只是她带沈微来，本是想借着沈微的身份说动金玉坤跟她回金玉宫，未料凌夜先下手为强， 把金玉坤的魂从凌怀古身体里移出来不说， 还专门带进了离尘世， 再用不着她拿沈微威逼利诱。
并不清楚凌夜这么做是为了让金玉坤和她缔结同命灵桥的金玉露对金玉坤的到来满心惊喜， 纵使极力去想凌夜此举目的，也一时半会儿想不出什么来。
于是连扭头看一眼早没了沈微身影的江面都无，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终于回到自己身体里的金玉坤，随口道：“不过一个废物，死了与我何干？”
凌夜微一挑眉，没接话。
原来沈微在这两人心中没有半点地位。
然后就见金玉露对金玉坤说道：“你来这里干什么？你知道我在这等你？”
金玉坤仍垂着眼，并不抬头看她， 也并不答话。
金玉露敏锐地觉出他这个样子哪里不对，便道：“怎么不说话？”她目光总算从金玉坤身上转移到凌夜身上， 问，“他身体我保存得好好的，半点伤都没有。是不是你给他下毒，让他不能说话？”
凌夜回道：“嗯， 我爹身上被下了多少毒， 他身上就也被我下了多少毒。”
且全是世殊提供给她的。
还说要是不够，他那儿还有别的，要多少有多少。
金玉露登时表情一变，道：“他就算不是你亲爹， 好歹也养了你十多年， 你居然如此狠心？”
凌夜反问：“他不是把我当成我娘魂体的容器来养吗，那叫养女儿？养蛊还差不多。”
金玉露表情再变：“你都知道了？”
凌夜说：“差不多吧。”
金玉露不说话了。
她意识到什么， 再看了眼金玉坤，便蓦地转身，毫不迟疑地飞快往江中一跳。
“噗通！”
相比沈微没扑腾几下就彻底沉到江底，金玉露的水性堪称登峰造极。
不过一眨眼的时间，她已然泅出数丈远，速度比普通人跑起来还快。眼看着再不追上去，她就要到江对岸，逃之夭夭了。
凌夜却一点也不急。
在这离尘世里，虽不能动用法力，但却能动用武力——
连武者们最基本的轻功都不会，可见金玉露的实力根本没传言中说的那么厉害。不出意外，她应当是四位帝君当中最垫底的那个。
这么想着，凌夜足尖一点，整个人飞身而起。
同时手腕一动，断骨自江面挑过，“哗”地掀起一道水浪，借力打力地把她送得更远。
借着这道力，凌夜速度快极，后发先至地到了又泅出数丈的金玉露上方。趁着自己这口气将将用尽，需要找地方再度借力之时，凌夜手腕再动，断骨顺势往下一点，“噗嗤”一声，刀锋斜着刺入金玉露颈项。
霎时血花飞溅，那自上而下的力道迫得金玉露身形不稳，连灌了好几口江水。
然而就是这样从天而降的一刀，因着金玉露猛然避让，躲得还算及时的缘故，刀锋才入了寸许便卡住了，没再往下深入，并没有立即要了金玉露的命。
诚然，凌夜也不想这个时候就杀了她。
凌夜是准备生擒她的。
见金玉露受了这样的伤，也仍半声不吭，屏着气地用手掌夹住外露的刀身，企图把卡在骨头里的刀尖拔出，凌夜心中迅速掠过一个想法。
明明在地上更容易躲闪，怎么她非要往江里跳？
总不能是为了沈微的尸体？
这疑惑一闪即逝，恰巧一口气用尽，身体下落，凌夜索性重重一脚踩上金玉露肩膀，“嗤”的一下，拔出了断骨。
金玉露被踩得整个脑袋都没入水中。
“咕噜噜……”
气泡在染了血的江水中上升破裂，很快被新的江水冲向下游。
此处水流并不算湍急，然随着金玉露的没入，凌夜半截小腿处在水中，腰以下的衣服也全被浸湿。她正待提气，就发觉金玉露不仅没有立即浮出水面，反倒继续往下，大有要把她也带进水里的样子。
凌夜直觉有诈。
她正待借力离开金玉露的身体，就感到有谁抓住她脚踝，力道大得出奇，完全不是受伤的金玉露该有的。
还没低头看是谁，那手就猛地把她往下一拽。
“凌夜！”
岸上不知是谁喊了句，她没听清，只觉眼前一阵光影变幻，等一切都停下来时，她已经没在江中了。
入目是一片混沌，没有树木花草，亦没有虫鸣鸟叫，更没有日光月光，什么都不存在。周围尽是死寂，连空气都毫无波动，仿佛此间没有活人。
凌夜看着，忽的记起她走之前，世殊对她说的话。
世殊说，离尘世里有一个会移动的小洞天，叫作离恨天。
他说离恨天里没有修者，也没有凡人，有的只是不被地府收纳的孤魂野鬼。
还说如果她不慎入了离恨天，不用慌，以最快的速度找到其中最厉害的鬼，就能找到出去的办法了。
凌夜站在原地想了想，金玉露是故意跳进江里的，就是为了把她引进离恨天。
——金玉露很了解离恨天。
毕竟连世殊都只说离恨天会移动，能进去全凭运气，根本没和她说离恨天具体的移动时间和方式。
那么离恨天里有着什么东西，是连世殊都千叮咛万嘱咐让她进来后千万不要久留的？
凌夜想着，提了提手里的断骨，准备先找到世殊说的最厉害的鬼再说。
和离尘世一样，这离恨天中也不能动用法力。神识暂时无用，幸而凌夜身上还带着郁九歌上次给她炼的专门用来示警的银铃，哪个方向银铃越响，她就往哪个方向走，果然很快就碰到了第一只鬼。
这只鬼缩在一团石头似的东西后面，不知是在休息还是在干什么，和周围一样静悄悄的，没发出半点动静。
凌夜在那形如石头的东西上站定，低头看了看这只鬼。
是个男鬼。
死了应当有好几百年了，身上鬼气并不浓重，在鬼中算是实力比较低下的那种。它的魂体也并不如何凝实，虚虚散散的，五官都快模糊了。
许是离恨天里太久没进活人，刚刚还安静得仿佛死物的男鬼在嗅到新鲜的活人阳气后，陡然一个激灵，睁开眼来，和正看着它的凌夜目光对了个正着。
男鬼张张嘴，还没出声，就被断骨抵在了脖子处。
它整只鬼立即僵住。
断骨由骨头炼化而成，在血肉里养了近二十年，天生带着非同寻常的煞气，对压制鬼魂最是有用。
见男鬼在断骨的威胁下不敢动弹，凌夜低声问：“你们这儿，除了我之外，最近还有其他活人进来吗？”
男鬼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
“来了几个？”
男鬼伸出了手指头。
只是它手掌模糊得厉害，五指几乎要连起来，凌夜辨认好一会儿才认出它伸的是一个手指头，表明只一个人进来过。
她继续问：“女的？”
男鬼点头。
“她刚才也进来了？”
男鬼点头。
“你知道她在哪吗？”
男鬼没点头，也没摇头，只眼珠子转了转，四处张望一圈，蓦然指向她身后。
凌夜微微眯起眼。
借着断骨刀身上不知何时映出的淡淡的影子，以及锐器进攻时与空气摩擦所产生的风声和劲气，凌夜完全能够判断出这突然袭击她的人此刻正站在何处，离她多远，进攻的角度如何。
是以她连回头都没有，反手一刀便背向身后。
她想不出预料的话，这人肯定是金玉露。
说来这金玉露当真是胆大包天，才在外面受了她一刀，这就敢偷袭她了？
还是说，金玉露准备利用这离恨天的特殊，把她永远地留在这里？毕竟这里只能活人进活人出，鬼是出不去的。
换句话来说就是，这里面的孤魂野鬼全是误打误撞进来后，没找着出去的方法，从而死在这里的活人的魂魄。他们死后出不去，鬼差又不是活人，也没法进来带走他们，久而久之，这个小洞天就成了孤魂野鬼的聚集地，但凡有新的活人进来，不管出于何种缘故，都势必要被这些孤魂野鬼留下来，鲜少有人能全身而退。
据世殊说，曾有至尊进入离恨天，但至今都没能出来，料想也是死在里面了。
不知那个最厉害的鬼，可是世殊说的至尊。
断骨刀身比普通的刀宽了许多，斜着挡在凌夜背上，完全能拦住绝大部分的背后偷袭。
除非是能在紧要关头突然变势的武学大家，似金玉露这种一贯只凭婆罗无花来进行战斗，鲜少会动用兵器的人，不会变动的直线攻击是根本伤不到凌夜的。
于是金玉露刚才进攻的角度如何，现下便还是如何。而后只听“当”的一声，有什么锐器刺过来，正正被断骨拦住。
两样兵器相撞，发出不小的震动，凌夜却仍稳稳当当地立着，身形丝毫未动。
至于她身后的人……
“踏！踏！踏！”
没了法力，神兵反馈过去的力道迫得偷袭者退后数步，方才稳住身形。
凌夜回头一看，果然是用剑的金玉露。
她挥手让男鬼走，接着转过身来，直面金玉露。
目光在金玉露脖子上的伤口上停留一瞬，凌夜提着断骨，居高临下道：“你想我死？你就不怕我死了，拉你垫背吗？”
金玉露不答，只道：“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凌夜心道这里果然有诈，然后回道：“知道，这里是离恨天。”
金玉露闻言笑了。
她道：“那你知道这个离恨天，其实就是世西日轮的内部吗？你想带走世西日轮，也要看这里的鬼同不同意。”
作者有话要说：
我自首，昨晚急着赶在零点前更新导致粘贴错了，刚注意到，已经重新贴了，你们鞭打吧，我不还手。


第83章 083、名字
金玉露话音刚落， 鬼哭之声不知自何处响起，缭缭绕绕着围拥而来，凄厉至极， 悲怆至极， 更兼难听刺耳， 让人恨不能堵住耳朵， 再也不要被这声音荼毒才好。
随着鬼哭声传来，无数只孤魂野鬼呈铺天盖地之势地突然出现， 眨眼间便将金玉露和凌夜所在的地方围了个水泄不通。那等紧密，足以让这两个活人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若非她们是修者，而就只是普通的凡人，怕早要被这样的阵仗直接吓死过去。
毕竟这鬼墙上， 即使是最为细小的缝隙，也都有孩童模样的小鬼挤在其中。粗略看去， 这些小鬼只隐隐约约有个大致的形态，魂体极淡，连是男是女，死了多久都看不出来了。
尽管如此， 小鬼们仍和周围的鬼魂一样， 张牙舞爪、蠢蠢欲动着盯紧了凌夜。大有只要凌夜稍微有点动作，它们就会立即扑将过去，把这个胆敢带走世西日轮的活人生生撕成碎片。
相比之下，气息没凌夜强横， 对世西日轮也没什么垂涎之意的金玉露， 就不怎么吸引它们的注意了。
面对此等包围，凌夜神色未变， 只极轻慢地抬了抬眼。
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处境后，重新看向金玉露，语气平静：“这就是你的后手？”
金玉露说：“是。但你好像并不吃惊。”
凌夜应道：“因为不管它们同不同意，都和我没关系。”
说着，手中断骨一提一顿，她右手平举而握，比她本人还要高出许多的刀平平稳稳地直指金玉露，任何的鬼哭狼嚎都无法让她手臂产生半点颤动。
然而越是平静，断骨上煞气便越是重。
那沾染了不知多少鲜血才形成的凶煞之气，迫得离她最近的一小拨鬼你推我搡着使劲往后挤。饶是看不清它们的神态，但看它们挤得手足消散，魂体不实，都还在拼命往后挤，简直是如临大敌，也仍能让金玉露油然而然地感受到它们发自内心的惊恐。
——它们就这么怕凌夜？
金玉露还未来得及思忖自己借众鬼拖住凌夜，乃至是让凌夜葬身此地的计划可是错误的，就听凌夜接着之前的话，平平淡淡继续道：“我同意就够了。”
言罢，她手腕一震，带动整把断骨也跟着一动。
“嗡！”
长柄发出肉眼不可见的震动，森白骨刀上瞬时煞气狂涌，眼看着快要凝成实质，却又忽而一收。
煞气全部收拢，继而消失不见，周围的孤魂野鬼却无一个胆敢上前。
它们甚至开始慢慢后退，显然已经彻底察觉，这个活人是块货真价实的铁板，不是它们鬼多势众，就能把她撕成碎片。
虽被困着出不去，但好歹在这里，鬼和鬼之间不会互相厮杀，堪称无忧无虑。这样的地方对它们而言，算是某种意义上的世外桃源，它们呆得好好的，才不想踢上铁板，免得不仅没能咬下一口肉，反倒被镇压打散，得不偿失。
尤其它们之中有不少都是生前没害过人，死后困在这里，害了不少人命，再干净再纯洁的，魂体也早染得黑透，背负了无数罪孽。
也就是说，假若世西日轮真的被面前这块铁板带出离尘世，没了离尘世的控制，它们虽能离开这里，可出去后，一旦被鬼差接走，等待它们的必然是下十八层地狱，经受各种煎熬。
这样想想，还不如别招惹这块铁板，让最厉害的鬼赶紧把她撵走，它们继续优哉游哉地过它们的小日子就好。
于是乎，随着众鬼的后退，还敢留在凌夜近处的，当先是个魂体最为凝实，五官能看得清清楚楚，料想应当就是世殊所说的那个进入离恨天后至今都没能出来的至尊。
在这个至尊之后，无一例外全是在离恨天里存在了上千年，害过不少活人，吸过不少阳气的恶鬼。
有那么一种说法，是说在鬼的世界里，鬼气越重，实力越强，魂体也就越凝实。而当鬼的实力达到了一定的高度，除去没有影子外，看起来和活人没什么两样。
凌夜看着留下来的这些鬼。
金玉露没在里面。
早在第一只鬼离开此地时，金玉露就已经浑水摸鱼地逃跑了。
凌夜一开始是打算去追的，毕竟她不知道金玉露有进来的方法，可也有离开的方法。但仔细想想，金玉露何时追都可以，世西日轮却不能再拖，那三个梦完全是警示，她能尽快解毒就尽快解毒，绝不可仗着上天帮她，就为所欲为。
所以不如先把世西日轮弄到手，再去找金玉露，反正金玉坤在郁九歌那里，金玉露跑得再远，也不会真的丢下金玉坤不管。
对郁九歌极为放心的凌夜目光在前方为首的至尊身上停留一瞬，发现对方虽五官清晰，身上穿的衣服也能看个大概，但到底和传言不符，瞎子都能看出它是鬼非人，便道：“就这么多？”
至尊道：“这么多不够吗？”
许是很久没说过话，也很久没见过和自己生前实力相当的活人，至尊声音微哑，却接连说了好几句话：“观你气息，封尊时间应当不短，可你别忘了，我也是至尊。你就这么自负，我们这么多鬼，不能把你留下来？”
凌夜摇头：“不是自负？”
至尊道：“那是什么？”
凌夜道：“是自信。”她说，“我原以为你是这里最厉害的鬼，不过现在看来，你根本不是。”
话才说完，那已经没了煞气的骨刀之上，一道劲气突然出现，两道劲气出现，而后是三道，四道。
紧接着，无数劲气井喷一般疯狂出现，眨眼间遍布刀身，带来比煞气更重的威胁。
至尊面色骤变。
旁边正关注着它的恶鬼见状，纷纷道：“怎么回事？”
“她这招很厉害吗？”
“你扛不过吗？”
“……”
至尊没说话，只紧盯着那在劲气出现之后，越发显得森白的骨刀。
别的鬼可能感受不出来，但它生前和鬼差打过交道，自是清楚，那劲气里除了蕴含之前的煞气，更带着点生死簿特有的气息。
生死簿乃阴间地府之物，更为阴律司崔珏所掌。沾染了生死簿的气息，即沾染了崔珏的气息，又崔珏为判官，判官对鬼魂而言，最是致命。
所以甭管自己如今还留着点至尊的实力，哪怕自己生前是仙，这样的气息一旦落到身上，也必当要落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于是至尊想也不想地后撤，同时道：“快去请那位过来！”
话才说完，刚刚还离它有一段距离的刀已然逼至面前，速度快得仿佛他们不是在被限制了的离恨天中，而就是在毫无限制的外界。
这不对。
至尊想，她速度太快了。
难道她真正的境界，已经超出了至尊？
至尊之上是仙。
好好一个准仙，跑来这里干什么，对着它们这些死鬼逞威风，很好玩吗？
想到这里，至尊面色愈发难看，却还是迅速扭身，意图避开这极快的一刀。
同时眼角余光扫到停在原地没动的众鬼，再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请那位过来！”
“那位是哪位？”凌夜速度快极了，至尊躲，她就变换角度，让断骨紧紧跟着它，任凭它借着魂体比肉身更容易弯折的特性，也没法摆脱掉她，“是这里最厉害的鬼吗？”
至尊不答，只继续躲避。
凌夜便又加快速度，刀上劲气数次要缠上至尊魂体，危险得让它觉着自己好似还活着一般，脑门和后背都要冒出冷汗来。
可它是鬼，鬼没有肉体，不会出汗。
它便自嘲，明明生前都是他压着别人打，何曾被人压着打过，如今总算体验了一番别人的感受，果真不好受，难怪那些被碾压的宵小总会愤恨发誓说有朝一日定要把他踩在脚下。
可巧，死后被这么一个后来居上者踩在脚下，还被其他鬼围观，里子面子都丢尽了。
心中这样想着，至尊绷紧了心神，尽力闪躲。
躲了没几下，就听凌夜道：“回答我，是你们之中最厉害的吗？”
说话间速度更快，至尊被逼得险象环生，却仍撑住了，无论如何都不答话。
只等发觉那些鬼居然还没动，它有些心急，而后一个不小心，左手臂被骨刀碰了下，登时黑烟腾起，“嗞嗞”声响个不停，左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不见，那种剧痛令得它魂体一晃，五官都一下子变得模糊了。
眼见凌夜一刀再度逼来，它终于咬牙道：“是！是这里最厉害的鬼！那位一来，你就算想走也走不了了！”
凌夜闻言，突然收刀。
她身形也止住了。
至尊没敢停，继续后撤，直至要撤出此地，逃回它的地盘时，就听她说道：“你说的那位，就是你身后的那只鬼吗？”
至尊一愣，回头看去。
果见它身后不远处，不知何时多了道身影。
白衣乌发，温文尔雅。
那眉那眼皆生得精致，水墨丹青，端的是耐看之极。他仿佛是从画里走出来的贵公子，连衣上都绘着墨竹，正正和传言中说的一样，除去没有影子外，他看着和活人没什么两样。
公子手中仗剑，缓步而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从他身上散发开来，令得此地气氛陡然一松，再不复刚才的紧张。
然至尊神色却变得更难看了。
至尊动动嘴唇，终究没说话，只看着他走到近处，问凌夜道：“姑娘是来取世西日轮的？”
凌夜不答，只问：“你有名字吗？”
他想了想，答：“有。我叫殷太初。”
作者有话要说：
容我介绍一下，这是我二儿子，凌夜二哥，下下本《论如何当一个万古流芳的圣父》的主角【没错又是一个硬广


第84章 084、三足
殷太初。
凌夜在脑海中过了一遍， 摇头道：“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字。”
不同于以往对其他人的打量，她审视着这一看就知生前不是寻常人的鬼，心中有些警惕， 但更多的是疑惑：“公子从何处来， 为何会落入这离恨天里？”
“离恨天？”
殷太初念了一遍， 神容显出一丝诧异。
他眸光一转， 看向因他的到来而停住不动的至尊，道：“你不是说， 这个地方叫世西日轮，你我皆是被困在了世西日轮里？”
他声音听着十分温润，和和气气的，不带半丝儿火气。
然至尊魂体在他说完话后，却变得更加僵硬， 本就模糊的五官也愈发模糊，比最低等的小鬼还要不如。
凌夜看着， 心中了然。
这个鬼生前的确是至尊没错，但死后成鬼，实力无论如何都会降低。又这个殷太初不知是何等人物，明明是个鬼， 竟还能拿得动剑， 能耐比至尊高了去了，料想至尊不是被他揍过，就是被他吓过，这才能形成惯性， 一见到他就不自觉地害怕。
那么这个殷太初是什么时候进的离恨天， 这样的人生前应当非常厉害，为何她从未听过？
再隐世不出的人物， 一旦成尊，都必定会有异动，藏得再深也会被人发现。成仙就更不用提了，动静更大，光是载入史册，就要被洋洋洒洒写上好几页。
可即使忆起以前看的最边边角角的书，也从未见过殷太初这么个名字。相似的也没有。
凌夜正想着，就听至尊堪称是战战兢兢地答：“是世西日轮。离恨天是外面的叫法，和我们这些鬼的叫法不一样。”
殷太初说：“原来是这样。”而后才终于回答凌夜的问题，“我本在三途河畔休息，一睁眼，就发现已经身在此地了。”
凌夜听了，几乎是下意识地想传信给地府，问地府什么时候多出这么个鬼来。但终究还是忍住了，只道：“以公子的能力，也被困在这里出不去吗？”
能够触碰实物，乃至是把实物当作武器的，凌夜这么多年也就只见过阎罗阴帅判官等鬼神可以做到。殷太初手里那把剑是切切实实的真剑，他不仅握着，还能游刃有余地使用，显见他已经超出寻常鬼魂的范畴，快要成为鬼神那一等了。
离恨天能困得住鬼魂，却不一定能困得住鬼神。
果见殷太初摇头：“倒不是出不去。”
凌夜问：“那是？”
殷太初：“是这个世西日轮，似乎和我连在一起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让人摸不着头脑，还是至尊解释道：“世西日轮似乎认定了公子，最中心的图腾赖在公子身上，怎么都不肯走。”
世西日轮是世族神物。神物可以认主。
但世西日轮太过神秘，数千年来无人得以触碰，更无人知晓其认主方法。就连世殊都仅只是知道世西日轮和真正的太阳在表面上的唯一区别，在于世西日轮里有个图腾，而太阳没有。
至尊说的图腾，恐怕就是世殊所说的这个了。
至于赖在殷太初身上不肯走，想必就是所谓的认主？
神物认主，那异兽呢？
凌夜简要说了一下异兽的特征，问在图腾赖在殷太初身上之前，可曾有异兽出现过。
“异兽……”
至尊想起什么来，好容易恢复原状的五官再度覆上一层惊恐之色。
甚至还像活人那样咽了咽口水，方颤颤巍巍地道：“异兽，异兽刚破壳，就被公子给吞了。”
凌夜愣了愣。
早知上天会帮她，但她从没想过竟是这么个帮法。
旋即问道：“吞了？怎么吞的？”
至尊道：“就，就一口吞下去了。”
那异兽其实很小，跟才出生的鹌鹑那么大，浑身黑不溜秋，瞧着像乌鸦，更有些像传说中的三足金乌。
异兽才破壳，就已经有了准至尊的威压，可见长大后定然非常强悍。
但当时在场的众鬼还没看清那异兽到底是乌鸦还是三足金乌，就见殷太初几步上前，平平一剑挑起那小鸟儿，鬼火一烤，小鸟儿连声惨叫都没发出就被烤成一道菜，闻着还怪香的。
等烤熟之后，殷太初往上面撒了点盐和辣子，简单调了下味，闻着就更香了。
随后他就把小鸟儿一口吞进嘴里。
吞完吃完，他咂咂嘴，表情很是有些可惜，好像是嫌小鸟儿太小，烤熟后比鹌鹑蛋还小，他没过瘾。
回想起这一幕，至尊再度咽了咽口水。
见殷太初没注意自己，便小声对凌夜道：“我在这里呆了那么久，何曾见过能像活人一样吃东西的鬼？当时就把位置让给公子了。他要什么，我们给什么，他要干什么，我们也就远远地陪着，谁都不敢招惹他。”
凌夜听了，赞赏道：“你做得不错。他这样的鬼，的确不是你们能招惹得起的。”
至尊道：“那姑娘你呢？”
凌夜想了想道：“我虽不是鬼，但大抵还是有一战之力的。”
不是她夸大其词，不止是断骨，她身上也沾有最让鬼魂畏惧的生死簿的气息。殷太初到现在都只是站在她近处，未曾来到她面前，持剑动作也并不轻松，若有若无的警惕着，可见生死簿的气息虽不像对至尊那样能让他退避三尺，但也是有一定压制的。
有着这等压制，凌夜完全可以猜出他的实力，应与郁九歌不相上下。
至尊哪里知道不过一个照面，凌夜就已经把殷太初的实力摸了个大概。它只对她的“一战之力”肃然起敬，深感自己没把她得罪透顶真乃明智之举。
不算悄悄话的悄悄话说完，凌夜重新看向殷太初，道：“公子可否把图腾与我一观？”她十分坦诚，有话说话，“我身中奇毒，只差拿到世西日轮，就能解毒了。”
殷太初道：“难怪姑娘年纪轻轻，却是阳寿将尽，真是……”
真是什么，他没说完，只把空着的手伸出来，让她看他的手背。
但见白皙的手背上，赫然印着个黑色图腾。
图腾整体显得十分古拙，线条俱是数千年以前才有的粗糙与简便。然而细看就能看出，图腾的正中央是只鸟，鸟下有三足，正是传说中的三足金乌。
正看着，不知可是错觉，凌夜觉得那三足中的其中一足，似乎动了动。
她还没说出口，殷太初已然道：“终于动了。”他收了剑，指尖点在刚才动了那只足上，“这图腾虽在我身上，但我能感觉到，它是暂居，而非常驻。”
凌夜道：“公子的意思是……”
“它在等你吧。”殷太初十分淡然，“我不是人，但凡鬼都是害怕太阳的。它跟着我毫无用处。”
鬼虽喜欢吸食活人阳气，但太阳这种极炎，对它们的伤害极大，所以鬼一般都是夜间出没。至于一些能在白日出现的，不是不怕太阳，而是短时间出现在太阳下对它们伤害不算大，还能承受，但若时间久了，就还是会魂体受损，更严重点，就是直接灰飞烟灭了。
殷太初便属于后者。
他是能出现在青天白日之下不假，但在太阳底下呆得久了，那后果虽不至于让他悔不当初，但对他而言，也是一桩十分烦人的**烦。
思及初出茅庐的自己在太阳底下出过的丑，殷太初摇摇头，对凌夜道：“你把它拿走吧。”
凌夜还没回话，至尊已然急道：“可是公子，她拿走世西日轮，肯定会出离尘世。出了离尘世，我们会被……”
我们会被世西日轮主动驱逐出去，届时鬼气大盛，会把判官引过来的。
判官一来，任凭它们再能翻天覆地，也逃不过生死簿一翻，勾魂笔一点。
至尊还没说完，就被殷太初打断：“离尘世？这又是什么，你好像很多东西都没和我说。”
至尊整个魂体蓦地一僵。
凌夜道：“离尘世是世西日轮所在之地的名字。公子没听说过吗？”
殷太初道：“没有。”他又点了点手背上的图腾，眉眼间流露出一丝向往，“我在阴司呆了近百年，不想人间竟多出这么多新鲜东西，都有些跟不上时代了。”
说完了，转而对至尊道：“出去不好吗？呆在这里多没意思，再呆下去，都要成老鬼了。以后这里再进活人，人家想和你聊天，结果说的全是你听不懂的，你接不上话，那多尴尬。”
阴司。
人间。
这两个称谓是鲜少会有人说出口的，凌夜心思急转，把看过的典籍再默背了一遍，可仍没能找到“殷太初”三字。
他给的不可能是假名。凌夜心道，百年内死的至尊，也没一个姓殷的。
难道他不是此界中人？
眼看至尊被殷太初说得哑口无言，想走又不敢走，想劝更不敢劝，急得跟猴子似的抓耳挠腮，一副天塌了的样子，凌夜问殷太初道：“公子没听说过离尘世。那么世西洲呢？”
殷太初答：“没听说过。”
凌夜道：“金玉宫？不夜天？赤凰山？”
她把在凡间也妇孺皆知的地名全说了一遍，就见殷太初全部摇头，他一个都没听过。
问到这里，饶是殷太初也已经明白什么，当即默了一默，惊奇道：“我竟来了这么个地方。”
他非此界中人，不受此界管辖，也就是说判官能把包括至尊在内的所有孤魂野鬼抓去地府，却唯独不会抓他。他完全被排斥在外了。
他想了想，对凌夜道：“我暂时不知该如何回去。在找到回去的方法之前，可否劳烦姑娘带我一程，让我领略领略这人间河山？我保证不会给姑娘带来任何麻烦。”
作者有话要说：
阿九一岁啦！亲亲抱抱举高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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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085、二哥
殷太初的请求不是什么大事， 凌夜没怎么想就同意了。
为方便称呼，更为防止外人误会，殷太初还道：“我在家行二， 你不介意的话， 喊我二哥便好。”
算算年纪， 他确实比她大， 凌夜毫无心理负担地喊了句二哥。
然后就见他微微一笑，颇有些云卷云舒之态：“许久没听人这么喊过了。”转而道， “夜妹快把这图腾拿走吧，我来这里已经好几个月，实在无聊，快有些坐不住了。”
凌夜道：“二哥稍等。”
三足金乌的图腾本就不是长在殷太初身上，凌夜才伸出指尖去碰， 就见图腾宛如活了一般，细细的三足一动， 整个图腾迅速离开殷太初的手背，翅膀扇动着跳到了她的手背上。
图腾甫一过来，凌夜立时便感到一种堪称是滚烫的温度，烫得她手指一缩。
好在她身负子时火， 很快就适应了这种温度。等了会儿， 图腾在她手上彻底不动了，如此便算是生根，她不禁抬头看了殷太初好几眼，叹道：“二哥果真厉害。”
这温度连她都觉得烫， 更别提在鬼身上， 高温、极炎双管齐下，完全能让鬼变成空气。可殷太初自始至终都没表现出半点反常， 好似手上只是多了个不痛不痒的刺青般，一身鬼气凝实如初，没出现任何破绽。
再一想，他连吞食异兽都被至尊形容说是面色如常，果真不是一般的鬼。
殷太初道：“过奖。夜妹知道如何带走世西日轮吗？”
凌夜点头。
最为核心的图腾已经认主，有图腾在，她自然而然就知道该怎么让整个世西日轮认主。
认主了，想带走，不过是一抬手的事。
殷太初便道：“那夜妹快些动作吧，为兄这就去把刚才逃走的那个人带过来。”
许是真的觉得这里无聊，迫不及待要出去，他话刚说完就走了。
分明不能动用法力，他速度却快得和修者没什么两样。修长的身形像被风吹起的纸片一样飘忽着，几个眨眼就消失在一片似是密林的混沌后。
目送殷太初远去，凌夜也没觉着他是在骗她，转眼看向还在原地的至尊，道：“你不想出去吗？”
至尊道：“想，也不想。”
凌夜道：“怕鬼差上来带你们走？”
至尊说是，想了想问：“我生前是至尊。我若请求阎王爷从轻发落，可行？”
凌夜摇头：“这我可不敢说。不过你们被困在这里也是事出有因，阎王爷若要惩处你们，应当会仔细斟酌一番才是。”
至尊叹口气，没再说什么，朝她拱了拱手，告辞了。
还能怎么办，打，打不过，说，说不过，只能回家等鬼差来了。
之前那些因殷太初的到来而站着不敢动的鬼，早在殷太初离开之时就跑了个精光。因而至尊一走，此地便只剩凌夜一人。
周围空空荡荡，一片混沌，连风都没有，寂静得吓人。也难怪殷太初那么想出去，这里的确是没什么好玩的，呆久了，能让鬼闲得发疯。
这里不能设立屏障，凌夜便选了处四周有密林模样的东西围起来的空地席地而坐，开始借图腾让世西日轮认主。
于是等殷太初回来了，就见她瞌眼静坐，手上的图腾在发着光，她身后也模模糊糊地出现了个人高的三足金乌的虚影。
三足金乌之上，金红的日轮极炎灼灼燃烧着，热浪滔天，烧得周遭的混沌都不住扭曲，将将碎裂。然殷太初却敏锐地注意到，凌夜身处那热浪之中，面色平静，竟是没出一滴汗。
甚至于，她的身上有着与金红极炎截然不同的黑色火焰在静静燃烧，两者间却并未相互吞噬，反而分庭抗礼，平分秋色。两种神火两两相加，那等温度即使有密林阻挡，也仍毫无保留地蔓延出去，令得殷太初止步，未再上前。
“我这个夜妹倒也是厉害。”见凌夜一时半会儿不会睁眼，殷太初说了这么一句，转首看向被制住的金玉露，“你居然以为能让她死在这里？真是异想天开。”
金玉露道：“你知道什么。”
殷太初道：“我是不知道什么。但我都没有把握能置她于死地，你有？”
金玉露不语。
殷太初再道：“她阳寿还长着呢。倒是你，”他都能看出凌夜的阳寿了，自也能看出金玉露的，“印堂发黑，三阴气冷色寒，你活不过今日了。”
金玉露眼睫一颤。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死期这么快就要来的。”殷太初自诩不是什么好鬼，但俗话说得好，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个女人马上就要死了，再如何作妖也碍不到他这个外界来客，便态度十分温和地问，“你有什么遗言？待我出去后，我可以帮你代为转达。”
金玉露还是不说话。
殷二哥只好遗憾地感慨：“连遗言都没有。看来你是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了。”
音落，前方火浪忽的大盛，一黑一金两种神火宛如两条长河，压着三足金乌的虚影往凌夜身上压。
殷太初看着，想这认主的场面真是浩大，就听遥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破风声，旋即一道白虹极速而来，“咄”的一下钉在了密林之前。
白虹一停，登时冰冷剑气汹涌扩张开来，极强横地把包括密林和神火在内的地域全盘护住，护得连半丝儿火星都迸溅不出来。
待得虹光散去，殷太初一看，那果然是把剑。
作为一名剑客，看到好剑，见猎心喜，鬼之常情。殷太初正待好好观赏前方那剑，忽的有人自后按住他肩膀，力道不大，却让他一下顿住。
对方道：“你想做什么？”
殷太初十分坦诚地答：“不做什么，就想看看剑。”
察觉对方没什么敌意，殷太初回头一看，同样是白衣，偏生对方穿得比他冷贵多了，教人一看就觉得不好相处。
但殷太初不是人，是鬼。人觉得对方不好相处，不代表鬼也觉得不好相处。
至少殷太初以鬼的身份来看，这个人又是长剑，又是白衣，两样皆是他心头好，如此可谓是相当有缘了。加之这人似乎是和凌夜认识的，殷太初立即将其划分到自己人的行列，而后笑道：“敢问公子和夜妹是……”
不知可是殷太初的错觉，他很明显地感到对方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瞬间加重了力道。
然后就听对方沉声道：“夜妹？”
殷太初一贯是个有眼色的，看出这人态度不对，当即道：“口误，口误，是凌姑娘。公子和凌姑娘是熟人？”
郁九歌看了他好一会儿，总算放手，应道：“嗯，是熟人。”
殷太初：“哦……”
骗鬼的熟人。
这酸味儿都浓得能让鬼打喷嚏了。
但郁九歌没有明说，殷太初也只得当作自己什么都没看出来，然后同他攀谈：“公子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这里可不好进。”
郁九歌道：“我和她缔结了灵桥。”
灵桥其实也是被限制，不能在离尘世中动用的。
但不能用归不能用，郁九歌和凌夜之间的维系还是存在的，这便能凭着维系找到这里。
“灵桥？”殷太初想问灵桥是什么，话到嘴边又止住了，只一副我很懂的样子了然地点头，“原来如此。”
同时心中暗道，等出去后，定要先把此界惯用言辞学习一番，免得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届时闹出无法收拾的丑事可好。
而经了这一耽搁，再看凌夜，就见那三足金乌的虚影已然被两大神火压到她面前，意图要让虚影和她融为一体。两大神火寸寸紧逼，最终虚影不堪重负，高高啼鸣一声，化作一束乌光，射入了凌夜眉心。
这就是认主了。
认主结束，金红的日轮极炎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烈烈黑炎，“轰”的一下升腾而起，几乎要烧穿整个离恨天。
如此大的动静，连天子剑都有些挡不住。
郁九歌索性伸手一招，天子剑归鞘，停留在凌夜周围的剑气立即随之逸散，化成虚无。
剑气一散，难以言喻的热浪再无任何阻挡地延伸过来，热得殷太初立即取出把青伞打开，然后往郁九歌身后一站，把自己挡得严严实实的，瞧着颇有些自得。
郁九歌回头看了他一眼。
郁九歌乃公认的铸造大师，经手的东西千千万万，眼光何等毒辣，一下就看出那把青伞的做工非现世所有。然他什么都没说，只取出颗珠子来，往殷太初面前一递：“拿着。”
殷太初接了，问：“这是什么？”
郁九歌说：“能免你烧死的法器。”
法器。
殷太初自觉学到了个新词，把珠子翻来覆去地把玩了一通，才尝试着收伞。
果不其然，即使没打伞，有这珠子在，他竟也感受不到什么热度，是个好东西。
便感叹着对郁九歌道了谢，又简单聊了会儿，互说了姓名，那边子时火渐渐收敛，当中的凌夜也终于睁开眼。
那双眼里瞳孔极黑，微微泛着幽光，是子时火正在其中燃烧。她望过来，说：“准备好，要出去了。”
郁九歌说好，转手一左一右地护住殷太初和金玉露。
才护好，那边凌夜双手一合，继而分开，黑色的子时火化成三足金乌的形态，旋即双翅一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快朝上方撞去！
“砰——咔嚓！”
碎裂声密密麻麻地响起，漆黑夜色投射而下，是世西日轮认主后，总算从天穹之上降落，给了离尘世真正的黑夜。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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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086、一死
幸而此地离凡人聚居之处甚远， 凡人那边为着数千年来终于出现的黑夜如何惊喜如何慌乱，种种动静皆传不过来，一干人从从容容地出了离恨天， 重新出现在江畔， 与等在原地的沈十道汇合。
万万没想到进离恨天的是三个人， 结果出来时竟多出个鬼， 金樽正欲同这个鬼聊聊天，眼角余光就瞥见郁九歌把凌夜拉到一边， 一副要说悄悄话的样子。
金樽是个人精，当即一边同鬼聊天，一边竖起耳朵偷听。
但听郁九歌道：“这个二哥是怎么回事？”
凌夜说：“就他比我大，我喊他哥，省得被人误会了。”
郁九歌微微点头， 表示理解。
看他点头，同样偷听着的殷太初刚要松口气， 就听他又说了句：“夜妹？”
凌夜：“……”
殷太初：“……”
糟。
他就知道，那些表面瞧着什么都不在意的男人，其实心里可在意了，闷骚得不行。
殷太初正想自己要不要解释一下， 就见凌夜极隐秘地朝自己摆了摆手， 示意他不要掺合。
随后凌夜扯着郁九歌往更远的地方走，远得连殷太初都没法偷听了，她也没停，直至拐进一小片树林里， 夜色极暗， 加之世西日轮在她身上，她在摸清世西日轮的作用之前， 不能动用法力的限制还在，殷太初他们就彻底望不见她和郁九歌的身影了。
金樽张望了一会儿，发现是真的看不到了，便对殷太初道：“兄弟，真有你的。”
殷太初觉得他话中有话，立即道：“怎么说？”
金樽道：“你是不知道，圣尊这人最是内敛，不熟悉他的人连他生气都看不出来。他这回能被你气得当着人面发脾气，完全能载入史册了。”
殷太初：“……发脾气？”
就那么两句话，加起来满打满算也就十一个字，那叫发脾气？
殷太初觉着，他都快不认识发脾气三字怎么写了。
金樽得意洋洋地转头对沈十道道：“看吧，我不说，你们谁都看不出来其实他在发脾气。”
沈十道懒得吭声。
他只盯着金玉露和金玉坤，看前者对后者各种嘘寒问暖，关怀备至，比老妈子还老妈子。然而后者非但不领情，还摆出一副“我不认识你”的冷冰冰的模样，看都不看前者一眼，诡异极了。
沈十道若有所思。
听闻金玉坤之所以能移魂成凌怀古，很大一部分都是多亏了金玉露鼎力相助。
有这样一个前提，金玉坤就算不对金玉露感恩戴德，也该尊敬有加才是。而非眼前这般，金玉露都热脸贴冷屁股了，金玉坤也不给个好脸，完全视金玉露为陌生人。
莫非金玉坤后悔了？
觉得夜言的死都是因为金玉露帮他移魂成凌怀古造成的，他就把锅推到金玉露的头上，这才连给金玉露半个眼神都不愿？
沈十道越想越觉得这姐弟俩当真有病。
沈十道兀自陷入沉思，没等到他回应的金樽无趣地撇撇嘴，转过头来拍了下殷太初的肩膀，给予鼓励：“以后圣尊能不能变脸，就靠你了。”
殷太初微微一笑：“这真是个伟大的使命。”
金樽道：“反正你要跟着凌夜，让他变变脸，也不失乐趣。”
殷太初：“那我只能祈祷他不会恼羞成怒，一剑把我打散了。”
说起打散，金樽当即表示自己对鬼的生活其实很感兴趣，委婉地问能否让他也跟着，他想看看鬼在凡间是如何过活的。
殷太初想了想，遗憾地摇头：“恐怕不行。”
金樽问：“为什么？有哪里不方便吗？”
殷太初答：“我不过才和夜妹相识，圣尊他都能气成那个样子，就差和我划出道道来了。你若再跟着，恐怕他要翻脸不认鬼，连我都不让跟了。”
金樽一想也是，人家小两口甜甜蜜蜜地过日子，有个鬼跟着便罢，多出个人算怎么回事？
当下只能把神识标记送出去，嘱咐殷太初，如若碰到什么乐子，定要传信给他，好让他也乐呵乐呵。
殷太初乐得在此界结识朋友，点头应好。
而后一转眼，注意到沈十道一直盯着金玉露和金玉坤不放，打着交一个朋友是交，交两个朋友也是交，便问：“你一直在看他们。他们是什么关系，是亲戚吗？”
沈十道没回话，仍在沉思。
还是金樽答道：“他们是姐弟，双生的。”
殷太初闻言恍然：“难怪。”
金樽道：“难怪什么，你看出什么来了？不不不，你会看相？”
殷太初道：“不算看相，只是在阴司呆得久了，对将死之人的面相略懂一些。我还在世西日轮里的时候，看姐姐的面相，看出她活不过今日，我当时就猜如果她有亲人的话，也活不了多久。现在看来，果真如此。”
金樽道：“那你能看出弟弟还能活多久吗？”
殷太初仔细看了看金玉坤，给出个相当精准的答案：“眼神游离，气散不聚，他活不过半年了。”
“半年？”
重复这两个字的不止是终于有所反应的沈十道，更是从小树林里出来的凌夜。
虽不知她用了什么方法让郁九歌消气，但即使没有月光，也仍能看得出她双颊红润，嘴唇亦是嫣红，一看就知道那方法定然是很香艳的。迎着众人或促狭或难言的目光，她面不改色地牵着郁九歌的手在殷太初身旁站定，道：“半年，不会超过吗？”
殷太初道：“不会。”他说，“亲人之间总有一些微妙的联系，更枉论这姐弟俩是双生。双生子之间的感应最为强烈，一个死了，另一个过不多久也一定会死。”
凌夜听着，想起面见上天之时，上天给出的回答。
上天说，半年后，九重台会降落一块溯回石，只要她看过溯回石，她的所有疑问就都能迎刃而解。
怎么那么恰恰好的，半年后她能知道所有答案，半年后金玉坤也一定会死？
她心中想了许多，面上却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只点头道：“半年也好。”
殷太初道：“你很满意？”
凌夜应道：“嗯，满意。”
半年时间，足够金玉坤承受诸多苦痛，也足够让她发泄完毕，她当然满意。
世西日轮已经认主，金玉露也找到了，离尘世这里再没有别的事，他们趁夜赶了会儿路，赶到凌夜总算摸清世西日轮的用途，能抹除掉不可动用法力的限制，他们这才停下来，该休息的休息，该干活的干活。
早在殷太初抓住金玉露之时，他就往金玉露体内下了封印，让她暂时成了个和金玉坤别无一二的凡人，免得各种作妖。只是殷太初封印的手法非此界所有，凌夜摸索了会儿，没能摸索出来解法，只好请他解了封印，又以她自己的方法重新下了封印继续控制住金玉露，才开始给金玉露金玉坤缔结同命灵桥。
灵桥这种东西，向来是要双方同意，且对彼此没有异心，才能缔结成功。
眼下谁都知道金玉露活不过今夜，金玉坤也活不过半年，尽管他们二人面上瞧着一方热一方冷，但到底是双生，可谓是对彼此绝无异心，只要同命灵桥缔结成功，金玉露一死，留给金玉坤的就是整整半年的煎熬，因此他们二人无论如何都不愿意缔结灵桥。
凌夜见状，正待以暴制暴，强行缔结，就听殷太初道：“我试试。”
殷太初能够驱使的力量不仅和凌夜他们的不同，和这里的鬼魂也完全不同。但归根究底都是力量，他问清灵桥具体是个什么东西后，没有多想，立即着手尝试。
他成功了。
甚至在同命灵桥刚刚缔结之时，就往金玉露体内送去一道鬼气，看她瞬间倒地，四肢痉挛，五官扭曲到极点，状若厉鬼，他欣赏了会儿，方带着点愧疚地对凌夜道：“我见到恶人，总是会控制不住让他们多受点罪，让夜妹看笑话了。”
凌夜摇头：“二哥说的哪里话，你替我出手，我谢你还来不及。”
殷太初道：“这就好。”
见这新鲜出炉的兄妹两个不仅对金玉露的痛苦视若无睹，说话间还往她体内送去更多的鬼气法力，让她更加痛苦，目眦欲裂，乃至是七窍流血，金樽悄悄打了个寒颤，扯着沈十道去睡觉了。
沈十道不需要睡觉，但看金樽眉头紧皱，心事重重，即使躺着也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只好陪着打坐。
坐着坐着，就听金樽小声道：“我要不要给族里传个信，说帝君马上就要死了？”
沈十道没睁眼，答：“你可以给少君传，别的人就算了。”
金樽：“……金满堂会把我宰了吧。”
沈十道：“那你就不传。”
“怎么能不传呢，那可是帝君啊。”金樽喃喃道，“金满堂离帝君早着呢……我这信要是传回去，族里少不得要动乱好久。”
而金族都内乱了，金玉宫里其他势力焉能无动于衷？
到时整个金玉宫怕都要陷入混乱之中，死伤也要不计其数。
然而纵使金樽这会儿能劝动凌夜，让她不要杀金玉露，也是没辙，因为金玉露的阳寿就只剩那么点儿，别人做再多，也是白费力气，至少金樽已经注意到，不远处的角落里正在慢慢汇聚着阴气，是地府的判官要来带走金玉露的魂体了。
金玉露今夜必死无疑。
金樽想了许久，终究什么都没做，一翻身，眼不见为净地睡觉。
但因满心都记挂着金玉露，他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天没亮他就醒了，坐起来一看，金玉坤跪在那里，金玉露尸体早凉透了。
金樽看了一眼，没敢多看，小声问沈十道：“她什么时候死的？”
沈十道答：“子夜死的。”
还真是没能活过昨夜。
金樽想着，再问：“凌夜说要如何处置她的尸体了吗？”
沈十道说没有。
于是金樽想了想，起身去问凌夜，他能不能把金玉露的尸体带回金玉宫，毕竟她怎么说都是金玉宫的帝君，尸体必须得葬入金族祖坟，而非流落在外。
询问时，他瞥了金玉坤一眼，就见金玉坤虽跪着没动，然面色青白，双眼如同蒙了层翳，十分浑浊，毫无光彩，俨然一副必死之相。
金玉露死的时候，金玉坤该立即死的。
是凌夜给他续命，让他像当初的夜言一样生生撑着不死。
让他余下半年的生命里，每一天，每一夜，时时刻刻，都生不如死。
金樽收回目光之时，凌夜也给出了答案，说可以。
“谢了。”
他转身回到沈十道那边，让沈十道取出他早先让沈十道准备的棺材。两人合力把尸体放进去，又请殷太初上了封印，确保途中不会尸变，这才在棺前跪了会儿，还烧了纸。
等一沓冥纸烧完了，金樽站起来，看金玉坤还在跪着，他咧咧嘴，转身去弄早饭。
早饭不多，但也足够两个大男人吃。然金樽吃完了，金玉坤也还是没动，凌夜索性当场炼药，炼了炉能够辟谷的灵药，强行给金玉坤吃了颗，便继续赶路。
离尘世的变动，早在昨晚就已经有人传信给世殊，世殊又传信给凌夜，就凌怀古尸体和夜言魂体和她商讨许久，最终决定，夜言魂体送往不夜天，凌怀古也在不夜天下葬。
因而凌夜不需要回世西洲，只需要回不夜天。
不过不夜天与金玉宫没在同一个方向，没走多久，金樽和沈十道向他们告辞，一众人就此分道扬镳。
来时半月，回时不过三天。
三天后，凌夜跪在夜言坟前，轻声道：“娘，我把爹带回来了，能让他与你合葬了。”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新卷。
真的快要完结啦，大家可以趁空转战新文了，《男主们全是我前任》
我傻，老自荐新书，结果到现在才发现我前面都没贴文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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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087、解毒
凌怀古落葬， 规模和当初夜言下葬时一样，是以帝姬少君的规格来的，不算多么盛大， 但夜族里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 共同为他送行。
凌怀古和夜言夫妻两人没有儿子， 只有女儿， 因而举幡是凌夜，扶灵也是凌夜。
待到第一捧土洒下， 看着那并在一处的两口棺材，凌夜心中有些堵，但更多的是释然。
他们去得早，她没能来得及长大孝敬他们，只能努力为他们报仇。如今大仇得报， 她唯一还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个了。
生不同衾死同穴， 如果他们能有来生，愿他们还能继续相遇。
丧事结束，不夜天已然入夜。外面夜幕降临，祖坟这儿却还是亮堂如同白昼。凌夜最后磕了个头， 从墓碑前站起来， 看看世殊给她的传信，回头对夜寒天道：“外公，我娘的魂体还要等等才能送来，我和郁九歌要再叨扰您一段时间了。”
她倒是想直接去迎的。
但外公他们对夜言惦念得紧， 她就算不把夜言的魂体留在不夜天， 也得让外公他们亲眼看一看，确定夜言魂体还在， 不说能否移魂，至少也还能送去地府投胎，如此，也勉强可算是替夜言尽了点孝道。
夜寒天负手站着，闻言道：“你想住多久都可以。”
凌夜点头：“那就谢谢外公了。”
她没说这回要住多久，夜寒天也没多问，只嘱咐她好好休息。
凌夜确实是要好好休息。
炼化四族神物所需心力极大，她睡了一夜，醒来后托四堂舅给她找了个夜族里最僻静的地方，打坐半晌，把状态调整至最佳，方根据重天阙的那个梦，着手开始炼药。
金玉宝珠早被郁九歌修好，此刻同其他三样神物并排悬浮在她面前，俱是安安静静，没一个异动的。
子时火正在旧王鼎下灼灼燃烧，此处温度急剧升高，几乎是顷刻间就成了一座火炉。凌夜端坐在火炉中央，身上无汗，面上也无汗，她目光沉静地看着面前四样神物，当先开口道了声谢。
不说别的，单单四族神物才出世，还没享受一下身为神物应有的待遇，就被她截胡认主，然后现在还要被炼制成解药，说来也是挺倒霉的。
不过倒霉归倒霉，四族神物却没一个背弃反噬的，也没一个拒绝反抗，全然任凭她差遣，这不仅是真的拿她当主人看，同时也是真正臣服于她，甘愿为她解毒。
这样看来，神物倒是比某些人还要更有良心。
事已至此，解毒在即，无需再多想，凌夜定了定神，招手将世西日轮覆盖在不夜星落上，准备先行炼化这个最为庞大的神物。
同时将金玉宝珠和赤凰翎羽投入旧王鼎中，两样神物各自在鼎内占了一半，由着子时火慢慢灼烧炼化。
相比不夜星落，珠子和羽毛都是很好炼化的东西，因而不过半天功夫，鼎中已多出一滩金黄色的水，以及一小撮赤红的粉末。
凌夜见了，没立即熄火，而是让子时火继续慢慢淬炼，力求提取出最精纯的部分。
至于不夜星落，它是天外星陨，要将星陨炼化成水，即使是日轮极炎和子时火双管齐下，炼化所需时间也不是一点半点。
索性凌夜也不急，就那么闭目打坐，时不时睁眼看看炼化到何种程度，再看看郁九歌给她传的信，连得知夜言魂体已经被世族人护送着离开金玉宫，往不夜天来，她也仍旧稳如泰山，没挪动一步。
当然，除郁九歌外，金樽和沈十道也给她传了信。金满堂也传了。
他们三人传的无非就是金玉露尸体带回金玉宫后，所引发的一系列动荡。
诚如之前金樽所担心的，得知金玉露的死讯，整个金玉宫不是忙着为这位帝君举办丧事，而是立即开始内斗。不止金族成员，几乎每个修者都想坐上新任帝君的位置，同时，各大世家也意欲联手把金族打压下去，好叫他们上位，成为金玉宫的新主人。
整个金玉宫里乱得不行，然金满堂的传信却还是写得彬彬有礼，不带半丝儿火气。
他在信里写：“杀人偿命，天经地义，金玉宫合该遭此一劫。听闻姑娘不日将解毒，愿姑娘从此平安喜乐，前程似锦，大展宏图。”
凌夜对这个信看了良久。
她想了很多。
想那二十年里，金满堂遭受金樽暗算后，生生以凡人之躯荣登金玉宫帝君之位，想金满堂成为帝君后，整个金玉宫皆成了他一言堂，君之所及，莫敢不从。
于是她回信道：“多谢。少君如能登上帝位，他日我必亲自登门恭贺。”
金满堂看到这话后，作何反应尚不知晓，反正他很快礼尚往来地也回了句谢。
至此，一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眼看不夜星落终于被炼化成铁灰色的液体，凌夜收敛了神识，再未回信。
她把不夜星落炼化而成的液体引入旧王鼎后，便开始全神贯注地炼化世西日轮。
日轮即太阳，世西日轮从某个方面上来说，其实就是颗小太阳，否则也不会诞生出类同三足金乌那等异兽。
想要炼化这样的神物，只有用比日轮极炎更加厉害的神火，强行碾压后才能再行炼化。
寻常的子时火是不够资格来碾压的。
因为炼药一贯是需要温和的神火，倘若神火太过暴戾，会导致药效流失、药鼎炸裂等，根本不适合炼药。
凌夜最初寻到子时火的时候，黑色火炎宛如一头凶兽，甫一出世，便烧得那洞天中方圆百里都是寸草不生，极其霸道，根本无法用来炼药。是凌夜用尽所有手段将之降服，再施加各种封印，把子时火最为核心的部分封住，这才能用它心平气和地一炼就是几十年。
眼下须得解开封印，才能对世西日轮进行碾压，凌夜没有犹豫，立即掐了法诀。
“轰！”
似是沉寂千万年的火山突然喷发，刚刚还在旧王鼎下温温吞吞燃烧着的子时火瞬间暴动，本就极高的温度登时再度升高，连周围近百道的屏障都有些阻拦不住。
于是以凌夜闭关之处为中心，方圆数里的溪流皆尽干涸，草木枯黄，连土地都出现一道道裂纹，步入其中，比沙漠还要更让人难以忍受。
远远望见这一幕的夜寒天若有所思：“她这是在炼化世西日轮？”
四堂舅说：“这么热，也只有世西日轮了。”
夜寒天道：“那快了。”
四样神物也就在炼化上需要多费工夫。
炼化完毕后，再融合到一起炼成解药，相较而言是非常轻松的。
诚如夜寒天所说，屏障内，再无任何顾忌的子时火如同被禁锢多年终于得到自由的猛兽，张牙舞爪地把三足金乌的虚影一口吞下，任后者如何发出凄厉惨叫，如何拼命挣扎，子时火都不为所动，飞快炼化。
如此，不过数日，三足金乌的虚影被炼化得只剩一小团乌光，被子时火牢牢包裹着，黑到极致，能看见当中没有半分杂质。
“辛苦了。”
凌夜对子时火说了这么一句，看后者宛如娇滴滴的小娘子一般过来蹭了蹭她的手，而后便主动将那团乌光投入旧王鼎里。旋即子时火自己也无需凌夜操控，自发回到旧王鼎下，开始真正的炼药。
被炼化的四族神物就此开始融合。
凌夜小心翼翼地掌控着火候，额头终于慢慢溢出薄汗。
炼药这么多年，她这是第一次出汗。
好在融合很快，不过半天工夫，旧王鼎内便只剩一小股淡黑色的液体，这就是白头仙的解药了。
凌夜看了会儿那解药，恍惚竟有些如在梦中之感。
须臾一招手，解药入口，她才吞咽下去，便觉眼前一黑，整个人瞬间失去了意识。
便在凌夜昏迷后不久，郁九歌进来了。
他微微俯身，看她耳后那两缕白发正在慢慢恢复原本的乌黑，他擦了擦她脸上的汗，又给她换了身衣服，方抱着她出去。
夜寒天和四堂舅正在外面等着。
见他出来了，夜寒天道：“这就要走了吗？”
郁九歌道：“嗯。”
九重台里有一方溯回池，是最适合魂体温养的地方。
看过夜言魂体，深知再不好好养着，怕是不日就要散了，夜寒天道：“走吧，到地方了，记得给我传个信。”
郁九歌应好，抱着凌夜便走了。
目送两人离去，夜寒天在原地沉默地立了片刻，方感叹道：“女大不中留啊。”
四堂舅道：“她也不小了，知道该做什么，随她去吧。”
夜寒天道：“当初我也是这么想夜言的。”
所以夜言跳下摘星探月楼，私自出走不夜天，以白身嫁给凌怀古时，他没有棒打鸳鸯。
原本夜言和凌怀古日子过得好好的，生了个女儿，一家三口和和乐乐，偏偏被个金玉坤横插一脚……
想起先前凌夜传信过来，三言两语把陈年旧事一并告知，夜寒天明知她略去了许多细节没提，却也不敢细问，就怕一旦问出口，他受不了。
好好的一家三口，现如今只剩凌夜一个，他还能如何？只能看她自己继续过日子。
“夜言那是，实力不够。”四堂舅含糊道，“凌夜和圣尊实力都非常高强，普天之下没几个能伤得到他们，您不必太过担忧。”
夜寒天摇头：“这哪里是实力高强不高强的问题。做长辈的，自家孩子要出去闯，要成家立业，哪个不担忧？”
四堂舅道：“可他们终归要自立。”
夜寒天沉沉叹了口气，终究一摆手。
“日子是他们自己过的。我这个当外公的，也只能期盼他们以后都能好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蠢作者生日！又小了一岁！理直气壮.jpg
好吧其实今天我23岁了。难怪笔名叫乃，根本就是老奶奶嘛=w=
挨个亲下你们。
最后本卷结局卷，只有一个副本。


第88章 088、夫人
凌夜醒来的时候， 天蒙蒙亮，太阳还未出来。
她掀开被子坐起身，当先撩了把头发， 见纠缠了她几十年的白发果然消失无踪， 丹田里也是除法力外空无一物， 再不见白头仙的半点踪影。
她真的解毒了。
确定白头仙真的消失了， 而不是悄悄藏匿在身体里其他部位，等着以后出其不意地再度发作， 凌夜坐了会儿，表情很是沉静。
她以为自己应当很高兴的。
但事实是此刻的她完全心如止水，没什么波澜，相反还有种理所当然之感，好似即使重天阙没把他的梦送给她， 她也料定自己早晚有天一定能解毒。
胡思乱想好一会儿，她开始传信。
重天阙， 江晚楼，外公，四堂舅，就连金满堂也给传了份。等陆陆续续收到众人的回信后， 她左右看了看， 发现她身处的这个地方，除极个别的物品摆放位置不太一样之外，这座殿宇完全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连被褥颜色都没变。
这是郁九歌特意留给她的位于九重台最深处，同时也是九重台里建造得最为华美的一座寝居。
以前她还没觉得怎样， 只道郁九歌对她好， 够哥们儿，连这样好的房子都能给她住。现在可算明白了， 他就是想让她当九重台的女主人，否则再哥们儿也绝不可能把留给未来老婆的房子给外人住。
女主人在这里。
男主人呢？
她下床穿衣，推门出去，守在外面的人立即躬身：“见过夫人。”
完全没料到自己会被这么称呼的凌夜：“……”
好在她稳住了，应了声，也没问他们郁九歌在哪，径自循着灵桥找过去，发现郁九歌正在溯回池边坐着，静静地往一抹魂体上浇灌着什么。
凌夜看着，不自觉止住了脚步。
那是夜言。
她站在原地远远看了会儿，看蒙蒙天光之下，那道淡得仿佛风一吹就要散的魂体在溯回池水的浇灌下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变得凝实。等凝实到一定程度，郁九歌微微松手，任凭魂体沉到池底，进行更深层次的休养。
虽不知以夜言魂体的状态，溯回池能否让她醒来，但光是这么看着，就觉以往所做的一切当真没有白费。
复活不了，没关系，只要魂还在，还能去地府投胎轮回，这就已经很让人知足了。
再往溯回池底布下数道屏障，确保夜言魂体不会遭受外界任何动荡，郁九歌微微侧首，对凌夜招了招手。
凌夜抬脚过去。
溯回池是整个九重台里最干净的地方，不仅是池水，就连岸上也是没有半点灰尘。凌夜在郁九歌身边席地坐下，对着池底里被牢牢护着的夜言魂体看了片刻，想了想说：“谢谢。”
郁九歌道：“和我说什么谢。”
凌夜道：“那也得说。”
郁九歌说：“真想谢的话，就亲我一下。”
凌夜依言亲他。
明知现如今的夜言魂体完全陷入了沉睡状态，外界发生任何事，夜言魂体都是感知不到的，但凌夜还是觉得在母亲面前这样做很是羞耻，便只象征性地亲了下郁九歌的脸。
等她撤回时，很自然而然的，郁九歌捏住她下巴，直接嘴对嘴亲了上去。
大清早最是容易冲动，何况还有夜言在，就更让人有种类似偷情的隐秘快感。
越亲越是感到口干舌燥，手心都不自觉地出汗。然而郁九歌并不急，亲了一通后，拉着凌夜站起身，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凌夜没问是什么地方，只点头应好。
此时太阳已经出来了，明媚日光铺洒而下，照得整个溯回池波光粼粼，熠熠生辉。凌夜走前回头看了眼，心道溯回石溯回石，不知可是和这溯回池有关。
溯回池之所以名为溯回，是因为这片池水有着能够修复魂体的奇特功效。传说即便魂体碎成了无数碎片，但只要没有灰飞烟灭，放在溯回池里养着，十年百年，千年万年，也总有一天能让碎片恢复如初，故名溯回。
还有那么一种说法，说是圣尊之所以会把道场设立在此处，就是因为溯回池。
凌夜倒是知道这个说法其实是准确的，不过也不尽然。
九重台里好地方多了去了，溯回池只是其中之一而已。
离开溯回池，郁九歌带凌夜去了九重台。
所谓九重台，不仅是圣尊道场之名，更是一座圣尊亲手建造的高台。台高十丈，光滑如镜，由整块玉石打造而成，人在其上打坐，可有静心养神之功效，特别是每逢月圆之夜，玉台更能自发吸收月华，给打坐者更为绝妙的体验。
凌夜自是在九重台上打坐过不少回的。
但她从不知晓，原来这座高台还能打开，露出条不知通往何处的通道。
通道入口处有封印，郁九歌先上前去解了封印，回头对她伸出手：“来。”
凌夜就着他的手从台上跳下去。
通道不宽，刚好够两人并肩而行。深倒是挺深，走了约半刻钟，郁九歌才停下，再度解了一处封印后，他牵着凌夜往前一踏，登时朔风扑面而来，抬头一看，前方白皑皑一片冰雪世界，这九重台下赫然藏着个小洞天。
凌夜目光梭巡一圈，很快停在小洞天的某个方向：“那里有两座坟墓。”
话才说完，她想到什么，陡然住嘴。
她觉着，她大概知道为什么郁九歌会是那么个脾性了。
果然就听郁九歌道：“嗯，那是我父母的坟墓。”他说，“我少时练功出错，走火入魔，阴差阳错进了这个洞天，被困着出不去，是他们把我救了出去。”
和凌夜一样，以前的郁九歌也是有父母的，他父母也是极疼爱他的。
只是他被困洞天，虽得父母相救，但最终活下来的只他一个。
如此，父母完全可以说是为他而死，这是怎样都无法否认的事实。这对他造成了极大的伤害和打击，一个劲儿地认定自己是个灾星，但凡和他太过亲近的人，都落不得什么好下场，从此便再不同人往来，这才能有现在的圣尊，才能有凌夜初遇他时，又冷又硬的郁九歌。
凌夜听他说完，也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只道：“我去他们上柱香吧。”
郁九歌说好。
两人走入雪地里，朔风呼啸而过，卷起雪花洒落在两人身上，更多的则落在那两座坟墓上，使其变成两座小小的雪丘，乍一看去，根本不像坟墓。
坟墓上没有设立屏障，两人也未动用法力，仔仔细细地扫除了积雪，才点了香跪下去。
等磕完头，香也插进香炉中，凌夜跪着没起，听郁九歌说话。
他静静道：“父亲，母亲，这是我找的意中人，我很喜欢她，希望你们也能喜欢。”
他素来都不是什么多话之人，在父母坟前更是如此。简单说了两句后，再磕了个头，便牵着凌夜起身，朝来时路走去。
出了小洞天，回到九重台上，凌夜终于问：“你没有其他亲人了吗？”
“没有了。”郁九歌答，“我父母都是至尊，活得久，其他亲人很久以前就去世了。”
凌夜说：“至尊？”
郁九歌：“嗯。他们比较低调，一直隐姓埋名，你不知道也正常。”
多年之前，即邪魔圣三尊出世之前，世间其实是有不少至尊的。
只是其中绝大部分都活了很久，然后在大限来临之际，未能突破到更高的境界，便接二连三地逝世，以致于其后将近十年的时间里，世间都没有至尊，只靠四族帝君难以维持秩序。
由于四族帝君只是帝君，无法担任修者和凡人心目中至高无上的神位，眼看动乱即将爆发，邪尊江晚楼终于横空出世。
尽管江晚楼此人太邪，脾气捉摸不定，又喜好杀人，但他到底本质是个至尊，连四族帝君都要臣服于他，这才得以让世间的平和继续维持下去，直至今日。
说话间，两人回了殿宇，在桌边坐下，郁九歌刚要问凌夜身体可还有哪里不适，话才说到一半，他骤然住口，神情也忽的一变。
凌夜敏锐地察觉到不对，问：“怎么了？”
她正要动用灵桥看是怎么回事，就见他额头和脖子上青筋暴突，整个人仿佛在压抑着什么，连呼吸都变得沉重。
而后便听他声音发紧道：“后遗症。”
凌夜没听懂：“什么？”
他道：“女儿吟的后遗症。”
凌夜一愣。
她从没听说过女儿吟还有后遗症啊？
当下仔细想了想，问：“是不是和你练的功法有关？”
他没说话，但也没摇头，默认了。
后遗症是后遗症，和女儿吟不一样，时间紧迫，凌夜也来不及给他炼药或是怎样，只能道：“那要怎么办？有什么办法能压制下去吗？”
郁九此时额上都开始出汗，浑身肌肉紧绷，几乎是拼命克制着，才没让自己做出什么反常的举动来。闻言沉默一瞬，道：“有。”
凌夜道：“那你说该怎么做。”
他道：“双修。”
凌夜一听，这儿现成的寝居，便道：“那就双修吧。”
说着便要解他衣服，却被他制止了。
他手烫得吓人，死死咬着牙，半晌隐忍道：“不行，我要忍不住了，你快走，我怕伤着你。”
凌夜摇头：“我不走，我留下来帮你。”
话才说完，郁九歌一把掀翻她身前的东西，而后伸手，将她整个人扑倒在桌子上，三两下撕开她外衣，亟不可待地朝她颈间吻去。
……
“九哥哥，你慢些……”
“叫夫君。”
“夫君。”
“夫人乖。”
作者有话要说：
和上次一样，这章送字，新浪微博@子雪奶奶乃乃


第89章 089、掉马
双修本是对双方都有好处的， 奈何修到最后，没有神交，只剩身交， 难以言喻的疲累几乎是从骨子里生出， 饶是凌夜都没撑得住， 结束后眼睛一闭， 立即睡了过去。
她这边睡得人事不知，那边郁九歌给她净了身， 让她全身上都下干干爽爽，睡得更舒服些，才在她身侧躺下。
他躺下来，也没做什么动作，就那么对着她睡容看了会儿， 便默默起身，去到不远处的屏风后， 取了早早准备好的衣物，便在那等着了。
很快，强烈的白光亮起，紧接着又黯淡下去， 他低下头， 看着再度缩水的身体，无声叹口气，开始更衣。
换到一半，腰带还没束好， 他察觉到什么， 慢慢抬头，就见本在床上熟睡着的凌夜不知何时倚靠在屏风上， 正单手托着下巴看他。
郁九歌：“……”
他抿抿唇，终究没出声，然后继续低头，想把腰带束好。
凌夜看着他动作，注意到他侧脸有些泛红，手里的腰带都要束成一团麻花了，才悠悠含笑道：“郁欠欠？”
郁九歌：“……”
凌夜道：“这才多久没见，你就从九岁变成了十五岁？你叔叔揠苗助长的功力可真厉害啊。”
郁九歌：“……”
凌夜再问：“对了，你叔叔呢，他人又去哪了，每次醒来都不见踪影。”
郁九歌总算放弃手中的麻花，无奈道：“我在这里。”
凌夜睨着他，不为所动：“欠欠说什么傻话呢，你怎么会是你叔叔。”
看她摆明是早就发现了，偏生要抓他个现行，郁九歌叹口气，道：“是我的错。”他说，“我不想让人知道，就一直瞒着你，对不起。”
这就承认了。
比预想中的揭穿还要更快，凌夜总算收了笑，面无表情道：“你还知道说对不起。”
说完转身上床，被子一掀，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还不忘脸面朝墙壁，后脑勺对着郁九歌，一副生气了不欲同他说话的样子。
郁九歌自知不对，当即也跟着上床。
他想进被窝，孰料凌夜把被子掖得死紧，他没能进去。只好自后把她连被子一同搂住，嘴唇凑近她耳畔，低声道：“真生气了？”
凌夜没吭声。
他道：“我之前和你说，我少时练功走火入魔，你应该还记得？其实从那之后就留下了后遗症，一旦我接受别人的法力，身体就会变回孩童模样，我也是没办法。”
变回孩童模样后，他原有的法力被压制得厉害，连最基本的法诀都无法使用，根本是手无缚鸡之力，任意一个修者都能置他于死地，这便干脆以圣尊子侄自居，让凌夜带着他，免得被江晚楼和重天阙看出端倪。
毕竟那个时候，那两尊对他都恨不能杀之而后快，哪里能有后来的和平共处。
“我当时只能跟着你。”回想起当时被迫叫姐姐的那一幕，郁九歌凑得更近，嘴唇几乎要贴着凌夜耳朵了，温热的吐息激得那里一下子就变得通红，“是我不好，别生气了，我保证以后再变小，一定和你说。”
凌夜总算回道：“还有以后啊。”
明明被子在她身上卷得死紧，郁九歌刚刚怎样扯都扯不开，她轻轻巧巧一个翻身，整个人就面朝他，手也从被子里伸出来。
就在郁九歌以为她是要做些什么，就见她手伸过来，一把揪住他耳朵，皮笑肉不笑道：“你这认错认得没有一点诚意，还想着有以后？你们老郁家的男人，都是这么哄老婆的？”
她力气不算大，揪得也不怎么疼，但郁九歌听着她的话，还是觉出一点甜。
他十分应景道：“老婆，没有以后了，我知道错了。”
凌夜道：“真知道了？”
“真知道了。”
于是凌夜瞅了他一会儿，改揪为揉，说：“也就我会这么大度了。”
郁九歌由她揉着，没回话。
只少年人修长的身躯不知怎的渐渐变得紧绷起来，他紧盯着她微微隙开的领口，看那雪白肌肤上还留着他之前印下的痕迹，无端靡丽，他眸底微深，喉结也轻轻一动。
然后就听她继续说道：“你就不好奇，我是什么时候知道你就是郁欠欠的吗？”
他说：“嗯，什么时候？”
凌夜道：“你还记得在玉关洞天里的时候，你喝酒了吗？”
她说的是为夺取金玉宝珠，他们去到酒帝君的泥丸宫里时，他以三岁郁欠欠的身份，喝了杯名为须尽欢的酒。
那须尽欢存放了至少千年时间，当时他光是闻着就要醉了，还说出好些模棱两可的话——虽然那些话最后并没有说全——后来饮酒，他醉态横生，站都站不住，还是凌夜抱着他破了那泥丸宫中的鬼打墙，去到真正的紫府里。
也就是那个时候，凌夜才知道，原来所谓郁九歌的侄子根本不存在，从头到尾都只有郁九歌一人。
虽然后来在玉关湖上，他搞出个圣尊来，混淆了江晚楼和重天阙的视线，但她一眼就看出那个圣尊是他锻造出来的法器，只是上面留有太多他的气息，这才能瞧着和真人没什么区别。
“我看你喝酒我就知道，郁欠欠就是郁九歌。”
凌夜揉着揉着，从他耳朵揉到他下巴处，捏着他下巴道：“我本来想点破的，但看你当小孩子还当得挺开心，就懒得说了。”
纵使是再亲的叔侄俩，亲到连喝醉的神态可以一样，但总不能连脸红的地方都一样吧？
更何况后面她还和他缔结了灵桥，她就是个傻子，也绝对能看出蹊跷。
郁九歌说：“你就是拿我寻开心。”
凌夜说：“只允许你瞒着我，还不允许我也瞒着你了？”
他没接话。
只脑袋忽的一低，挣开她掐着他下巴的手，对准她唇狠狠吮了几下，而后便如临大敌似的飞快跳下床榻，一溜烟儿地出去了。
凌夜被他亲得一懵，见状更懵，扬声道：“你去哪儿？”
说着也下地，外衣都没披就跟着出去。
好在外面没人，夜晚的九重台静悄悄的，放眼望去，半个修者都没有。凌夜循着灵桥找到一处水池边，就见少年的郁九歌整个人蜷在池底，神情隐忍，眼底更是有些发红。
见他眼睛又红了，凌夜顿时有些担心：“女儿吟的后遗症还没过去吗？”
他摇摇头。
“那你这是怎么了？”
凌夜在池边蹲下来，伸手试了试水温，凉得吓人。
再看看周围，霜天红叶，玉露泠泠，时节竟已到了深秋，再过不久，就要下雪了。
忧心以他现在的身体，怕是受不了这样的温度，凌夜不由道：“你上来啊？”
他再度摇头。
“那你要呆多久？”凌夜索性坐下来，还准备祭出子时火，好把这池水给烧热，“你再不回答我，我就下去了。”
于是他终于从池底上来，半个脑袋露在水面上，黑发蜿蜒浮沉，皎皎月光照耀下来，分明还是个少年人的模样，偏生已经能看出日后圣尊的些许雏形。
阳春白雪，高不可攀。
即使浑身都湿透了，又因压抑而显得有些狼狈，却也一眼就能看出他和其余人的区别。
然后就听他声音沙哑道：“你别下来。”
凌夜道：“那你总得告诉我你在干什么。”
他沉默一瞬，道：“你别靠近我。”
“什么？”
“我受不了。我见到你就有点忍不住。”
“忍不住？忍不住什么？”
没看出她是真的没听懂，还是假的没听懂，郁九歌只得道：“忍不住想上你。”
凌夜：“……”
她脸色一变，紧接着扭头狂咳，竟是被自己的口水给呛住了。
等好不容易咳顺气了，她歪着头看他：“不是才上过？”
他说：“那不一样。”
凌夜说：“不会真的是后遗症吧。”
他又不说话了。
只望着她的眸光更沉，莫名让人觉得危险。
然而凌夜是什么人，她在郁九歌面前素来都是给点颜色就开染坊，蹬鼻子上脸那是熟练得不能再熟练，当即脱了鞋，足尖碰了碰池水，非常凉，但以至尊的身体完全能够忍受，这便动了动身体，准备下水。
岂料郁九歌突然伸手，一把捉住她脚踝，将她整个人往水池中一拽。
“哗啦！”
水花四溅，冰凉的池水瞬间打湿中衣，湿哒哒地贴在身上，凌夜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尤其当郁九歌手扯开她领口，动作难得粗暴，她又打了个寒颤，随即浮萍一般依附在他怀里，喘着气地双手挂上他脖子，竟是完全被摸到腰肢发软，没力气了。
她仰头看他，喃喃道：“你这还真是……”
“不知道男人是不能随便招惹的吗？”郁九歌截了她的话，捧着她的脸吻下去。
刚刚还如青竹一般修长柔韧的少年身躯，不知何时变得高大。之前尚且合身的中衣此时已经撑破，露出漂亮匀称的肌肉，其上水珠慢慢滑落，留下淡淡痕迹，看起来极为诱人。
亲吻间，凌夜含糊道：“谁知道你那个年纪自制力那么差，还反过来怪我。”
郁九歌道：“不是自制力差。”
“那是什么？”
“是我看到你就心动，看到你就控制不住，打从心眼儿里想要你。”
“……你这是在说情话吗？”
“不算情话。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凌夜没出声了。
她靠在他怀里，看那张在外人面前一贯冷淡的脸露出种种神态，无一不是只有她才能看到的，她心里有些软，小声说道：“我也看到你就心动。”
“真的？”
“真的。”
他便又亲了亲她，说：“那就好。”
作者有话要说：
十五岁郁欠欠175
终于掉马了可喜可贺XD
以及明天要开始完结倒计时啦，新文也已经五章了，不算瘦了，大家去看看好不好鸭，可怜巴巴地看着你们qwq
文案：西帘生前是名动天下的美人，慵懒一笑，城为之覆，国为之倾。
再次醒来，她发现自己成了个被糊到地心的十八线小演员，还是个穿书的。
演员？
影后之路，当然是从美到惊天动地的花瓶开始走起。
只是走着走着，身边冒出一个男神保驾护航还不够，两个，三个……
最让人感到惊喜的是，他们不仅全是书里的男主，还全是她前任！
西帘内心毫无波动，并发了个她最爱的中老年专用表情包：情谊永存，珍藏昨天，珍惜明天.jpg
男主们：……
原女主：手动微笑。
粉丝们：“这些算什么，我们娘娘裙摆宽阔，后宫宽敞，统统照收不误！”


第90章 090、辞别
一夜荒唐。
诚如郁九歌先前所说， 不用法力，也不用神识，只像凡人那样交欢， 最后的确是让凌夜下不了床。
整个白天都被她睡过去， 等她扶着腰坐起来， 往外一看， 夕阳西下，天要黑了。
深觉不能再这么放纵下去的凌夜正想着从今天开始要洗心革面， 清心寡欲，坚决不能沉溺在肉体之愉里，殿门被从外推开，郁九歌走进来，道：“你醒了。刚好有件事要和你说。”
凌夜说：“什么事？”
郁九歌在榻边坐下， 挥手把挂在屏风边上的外衣取过来，一边给她穿上， 一边说道：“是金玉坤的事。”
凌夜问：“他怎么了？”
郁九歌：“他好像要被你二哥折磨疯了。”
说起二哥，凌夜这才想起她认了个从其他地方来的鬼当哥。
于是又记起之前答应好的要带殷太初去各地走走，好让他见识一下此界风光，结果到头来她就带他在不夜天转了转， 别的地方一个都没去， 凌夜觉得自己这个妹妹当得太不够义气，当即就要出去找殷太初。
还是郁九歌按住她：“别慌。他刚回来，正在金玉坤身上实验一些东西，我看他似乎玩得很开心。”
凌夜道：“回来？他去哪了， 谁带他的？”
郁九歌道：“没人带他， 他自己出去的。说是差不多走完了，连地府都走了一趟， 玩够了才回来的。”
换作其他人，抑或是其他鬼，想要在数月时间内将包括凡间在内的所有地方都走一遍，并且还不是走马观花的那种走，而是这里看看那里瞧瞧的玩，普天之下，还真没几个能做到的。
对自家二哥的实力越发有了个明确的认知，凌夜当下也不急着去见他了。同样的，她也不担心金玉坤是否会就此死在二哥的手里。
如若殷太初真能轻轻松松就送金玉坤上路，他反倒还不想动手了。
他们是一路人。
慢条斯理地打理好自己，凌夜和郁九歌一同去到关押着金玉坤的牢狱里一看，守在此处的几名修者皆面色发白，身体僵硬，连看到圣尊和夫人来了，他们都是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好不容易回神了，匆匆行礼时姿态别扭至极，仿佛遭受到了很大的打击。
再细观他们的神情，分明是想离此处离得远远的，偏生圣尊下了严防死守的命令，他们无论如何也不敢妄动。
凌夜便问：“发生了什么事，你们怎么都这个表情？”
几位修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推出一人答道：“……夫人，您仔细听。”
凌夜依言细听。
至尊的五感本就灵敏，凌夜一听就听到，在这几位修者的身后，牢狱中不时传出隐约的声响。仔细倾听，便能分辨得出那声响是由许多种声音汇聚而成，有咀嚼声，有穿梭声，有骨头摩擦声，更有钝器入肉声，如此种种，竟是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这么多一听就知道是在折磨谁的声音持续不断地响着，饶是凌夜都听得有些心头发颤，更枉论在外面一守就是一整天的人了。
于是郁九歌挥了挥手，修者们立时如蒙大赦地行礼离开，换另一批修者过来继续守着。
另一批的修者还没来，郁九歌带凌夜进牢狱之前，先道：“他可能有点惨，你若看不下去，等会儿就不要看。”
凌夜说：“我都看不下去？有这么惨吗。”
郁九歌道：“就是有这么惨。”
“那正好，”凌夜说，“他越惨我越高兴。”
等他惨到她再也高兴不起来，那个时候，就是他的死期了。
说话间，两人进了牢狱，扑面而来便是极浓郁的血腥气，几乎要凝成实质了，嗅得凌夜条件反射地想要封闭嗅觉。
当然她最后没封，反而上前几步，细细打量这座比世族还要更加坚固的牢狱。
牢狱不算大，却也没多小，至少从这头到那头足足有丈许距离，床榻桌椅一应俱全。牢中四角皆燃着白色蜡烛，然烛光黯淡，并不能照清整个牢狱，好在殷太初一身白衣，在暗中最是显眼。
察觉有人来了，他回头看过来，笑着招手：“夜妹来，给你说说我最近发现的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
凌夜转头看郁九歌，郁九歌对她点了点头，她便去到殷太初身边，目光停在他身后。
那里有张床榻。
金玉坤正躺在那榻上。
明明身为至尊，可以直接动用神识察看金玉坤的状况，然凌夜却好似凡人一般，根本不去看，只坐在殷太初对面，听他徐徐道：“夜妹之前不是中了白头仙吗？我月前去了朝尊崖，从魔尊手里要了些白头仙，拿去做了些实验。”
事实证明白头仙不愧是天下有名的奇毒，他用了很多方法，都没能让白头仙的毒性减少分毫。
直至他把白头仙下在了一个恶人的身上。
那恶人是个凡人，更是个狠人，白头仙初初爆发时的痛苦是极强烈的，很多时候连修者都熬不过去，可那恶人硬生生地熬过了，半声痛也没喊。
初时殷太初不过感慨此人心性之狠厉，并未多想，然后他就注意到，在熬过白头仙首次发作后，按理来说短时间内不该再发作了，可不知为何，白头仙竟很快就又发作了第二次。
便是这第二次，飘飘欲仙，如要成仙，恶人没能撑得住，一命呜呼。
见恶人死了，殷太初正想离开，然而出于他是个鬼，还是从别的地方来的鬼，他鬼使神差地将鬼气送入恶人尸体内，总算叫他发现白头仙的特殊之处。
“如果不是阴司来人，把他的魂带走，以他的资质，他真的能白日成仙。”
过去许久，殷太初到现在都还觉得这事很是新奇。
成仙那么难，未料竟真的能有人以肉体凡胎，无需修炼，只需中毒，便可立地飞升——虽说那个恶人并未飞升，现在应当正在阴司中接受惩处，但到底是证实了白头仙此毒的特殊，如此，凌夜还有不到十年的阳寿，似乎也能说得过去了。
毕竟白头仙，即使白头不在，可仙还在。
她是至尊，迟早要成仙。
思及于此，殷太初看了凌夜一眼，便惊觉不过数月未见，她阳寿竟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正要将这个发现说出口，忽的感应到什么，只得站起身，微一拱手：“夜妹，妹婿，我要走了，后会有期。”
凌夜也跟着站了起来：“这么快？”
“夜妹好好过日子。”殷太初笑了笑，身体逐渐变淡，赶在离开前，意有所指道，“事在人为，未来可期。再见。”
作者有话要说：
二哥拜拜啦，明年春天见=3=
——
不要慌，二更已经在写了！
完结倒计时三。


第91章 091、溯回
殷太初说走便走， 凌夜都还没来得及和他聊会儿天，就再也感应不到他的存在了。
好在她和殷太初是同类人，虽相处不久， 却常常能想到一块儿去， 因而凌夜对着殷太初留下的那句“未来可期”深思了会儿， 觉得应当是和她解毒有所关联， 便决定回头请地府的哪位判官上来，帮忙再看看她的阳寿。
只要她的阳寿不再是不到十年， 纵使只多出一年，那也能说明她所做的并非无用功，是真的有效果的。
她不想死。
却说殷太初一走，一直被挡着的金玉坤总算露面。
看到金玉坤此刻惨状，凌夜这才发觉， 殷太初不愧是极痛恨恶人的鬼，明明是她和金玉坤有仇， 结果她从头到尾都没碰过金玉坤，所谓折磨，所谓报复，全是殷太初替她完成的。
但见此刻的金玉坤几乎没了完整的人形， 手足残缺就不说了， 他皮肤下仿佛有虫子正在蠕动一般，忽而这里鼓起来，忽而那里又平下去，看起来瘆人得紧。污血不断从他七窍中流出， 他下颚紧绷， 似乎想咬紧牙关，可牙齿全被殷太初敲碎了， 他便只能闭紧嘴，一声不吭地承受着。
凌夜看着，心道郁九歌说得对，他的确是太惨了。
可她那句话也没说错。
他越惨，她就越高兴。他惨到生不如死，偏偏怎样都死不掉，这无疑是最好的报复。
死只是一瞬间的痛，哪里能有长久的苦痛更让人难以承受？
凌夜原本还有些担心金玉坤这么惨，血再这样流下去，他不日就要死了。直等她动用神识探查了一番金玉坤的身体，这才察觉殷太初果然下手极稳当，流血归流血，可金玉坤体内有灵药在吊着他的命，每逢失血过多，灵药就会自动发挥药效，怎样都不会让他轻而易举地死掉。
“还剩三个月。”
凌夜给金玉坤喂了新的灵药，免得他流血太快，体内原有的灵药跟不上消耗。
她垂眸看着他，看他表情再不是以往的冷淡，而是因她的话骤然变色，轻声说道：“等三个月到了，我就让你死，绝不会让你多活一天。”
……
时间过得很快，秋去冬来，九重台落了场雪，化后又落了新雪，放眼望去，白雪皑皑，晶莹剔透，不似人间。
新的一年到来，凌夜收到不少传信，都是给她拜年的。
这其中，金樽连着传了两次。
他先是给她和郁九歌拜年，然后才问：“殷太初是不是走了，我好久没收到他的传信了。”
凌夜回道：“嗯，二哥他早就走了。”
“他走前有没有什么话留给我啊？”
“没有。”
“居然这么忘恩负义。”即使看不到金樽，凌夜也能从这字句中读出他传信时的表情，“算了，走了就走了，他不把我当兄弟，我也不把他当兄弟。不提他了。说起来，姑娘近来一直在九重台，离得甚远，可曾听说了金玉宫的事？”
金玉宫。
凌夜想了想，好像自从金玉露的尸体被带回去，金玉宫就开始乱得不成样子了。
若非其余三族皆立了不成文的规定，除非凡间大动，否则轻易不可扩张吞并，金玉宫怕是早要被其余三族给瓜分了。
于是便回道：“听说了。”
金樽的信很快传来：“那姑娘可听说了凌家和沈家的事？”
“没有。愿闻其详。”
“你们凌家，金玉坤被你带走，沈微也被你杀了，树倒猢狲散，凌家在我回去之前就已经没了。至于沈家，也不知道他们上辈子造了什么孽，原本龟缩一角藏得好好的，谁的队都不站，偏偏被人揪出来，按着脑袋让站队，否则全杀了，省得碍事。”
如果不是沈十道力挽狂澜，现如今的沈家，怕也和凌家一样，早就没了。
郁九歌曾说沈十道是沈家里唯一一个明白人，如今看来，何止。
光靠明白，根本救不了整个世家。
说完凌家和沈家，金樽又絮絮叨叨地说了些别的东西，总算把话唠过足瘾，才矜持地结束了传信。
凌夜看着最后一道传信在空中渐渐消散，她正想着什么，就听一道极响的破风声响起，还不等她抬起头来，就听“轰”的一下，有什么东西落入九重台，动静极大。
正在旁边练字的郁九歌立即停笔：“过去看看。”
凌夜说好。
两人这便出了殿宇，循着重物落地的声音赶去。
走着走着，见路的尽头竟是溯回池，凌夜一下子止住脚步，神情微变。
郁九歌回头看她：“怎么了？”
她站在原地，盯着溯回池的方向看了许久，而后才答：“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我面见上天的事？”
“记得。”
“那时上天告诉我，半年后九重台会落下一溯回石，只要我看过溯回石，我心中的疑问就都能解开。”
郁九歌听了，没问她心中有什么疑问，只说：“既然如此，那就去看看吧。”
很快，两人到了溯回池边，就见这里已经围了不少人，正在对池中的一块巨石指指点点，猜测这石头是个什么石头，居然光滑如镜，几乎能把人影子都给照出来。
“圣尊来了。”
有人注意到圣尊和夫人来了，立即行礼。
其他人也跟着行礼，而后知趣地后退，并不上前喧宾夺主。
郁九歌大约知道那溯回石到底有什么作用，当即挥了挥手，示意众人离开。
等人都散去了，他站在池边，对凌夜说道：“下去看吧，我在岸上等你。”
凌夜沉默地点了点头，脱掉鞋袜，赤足走进池子里。
溯回石在池子的最深处。
溯回池最深处也仅只到胸前，并不太深。凌夜蹚水靠近，离得近了，果见溯回石表面十分光滑，宛如鬼斧神工，不仅能照出她的身影，还隐隐约约地照出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凌夜凝神细看，发现那道身影不是别人，正是夜言。
不。
不对。
那不是夜言。
那还是她——
只不过内里已经不是她的魂体，而是被强行复活的夜言的魂体。
于是凌夜总算相信，梦里她提刀杀了无数人，毁了不夜天，那真的不是她做的，而是借了她的身体复活的夜言做的。
可夜言为什么要那么做？
不夜天是她的家，她纵使毁了金玉宫，也不该毁了不夜天。
心中疑问越来越多，凌夜不由自主地靠近溯回石，越是近，就越是能看到属于她自己的那道身影逐渐变淡。
反之夜言的身影渐渐凝实，那双眼睛仿佛在看她，和记忆中的一样温柔。
然后她们伸出手，在交错的时光中掌心紧贴。于是前尘往事如惊涛骇浪呼啸而来，凌夜眼眨也不眨地看着，不知不觉，泪流满面。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似乎有点晚，但请不要嫌弃它。
完结倒计时二。
继续推新文，《男主们全是我前任》，凌夜她妹的故事，又苏又爽，我写得挺开心的，向大家求个收藏鸭


第92章 092、循环
那是重天阙梦境的延续了。
凌夜按照她剩余的阳寿算了算， 溯回石溯回出来的这一幕，具体时间，应当就是在郁九歌替她解了白头仙之后不久， 不超过三个月。
地点还是在九重台， 微雨蒙蒙， 白衣湿冷。
郁九歌坐在台上， 怀中是满头白发的她。他身上湿透了，偏生她身上干燥清爽， 被屏障牢牢护着，未染一丝水汽。
凌夜仔细看着这个九年后的自己，毫无意外地发现自己气息极其微弱，生机正在慢慢消散，快要死了。
再看修为， 比现在的她要高出不少，临近成仙——
殷太初说的没错。
白头仙白头仙， 就算白头尽去，可到底还留着个仙。
一旦成仙，必死无疑。
凌夜从来都知道自己资质好，好到即使有白头仙压制， 她也仍能以别的修者望尘莫及的速度修炼到至尊。而白头仙一解， 被压制了几十年的资质全面爆发，短时间内达至离成仙只差那么临门一脚，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然而，就是这临门一脚， 让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更接近仙人的范畴， 于是再度白头，奄奄一息。
看过自己， 凌夜转而看郁九歌，就见他微微垂眸，像是在想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他就那么抱着九年后的她，一张脸上面无表情，冷若冰霜。
而九重台下，重天阙也仍在那里站着。
重天阙脸上伤口分明才好，这回又添了新伤。看伤势，完全能让人想象得出，郁九歌动用左手剑时，天子剑是怎样贴着重天阙的脸落下，几乎要把他的脸划成两半。那条极长的伤口极狰狞地从左到右横亘而过，内里皮肉翻卷着，被雨水淋得近乎发白。
他站在雨里，声音十分艰涩。
“我真的没办法了。”不知是不敢看台上的郁九歌，还是不敢看白头的凌夜，重天阙微垂着头，说道，“在她之前，从没有至尊中过白头仙。我是真的不知道解毒之后，还能造成这样的后果。”
郁九歌没说话。
他再道：“你杀了我，我也没办法。除非……”
郁九歌终于道：“除非什么？”
重天阙道：“除非你能成仙。你成仙了，就能救她了。”
郁九歌沉默了。
须臾回道：“成仙？”他唇角微勾，似笑非笑，显得嘲讽极了，“你知道她魂魄已经无法和身体融合了吗？若不是我强行镇压，她早已魂飞魄散。成了仙就能不让她魂飞魄散？”
重天阙不说话，只摇头。
于是郁九歌看了他一会儿，终究道：“你走吧。今后不必再出现在我面前。”
重天阙立了片刻，转身走了。
他走后，郁九歌仍坐在九重台上。
雨越下越大，密集成帘。他低下头，分明还是那么面无表情，声音却很轻：“我该怎么办？地府无人能帮忙，这世上也没有仙。难道我就眼睁睁看着你死？”
说话间，凌夜气息越发微弱，郁九歌抱着她，眼神是油尽灯枯般的死寂。
到了最后，气息将将断绝之时，九重台下来了个人。
来人撑着把伞，一身藏蓝厚重沉稳，正是许久未见的凌怀古——体内魂魄是金玉坤的凌怀古。
这个时间点里，除金玉露外，无人知晓此凌怀古非彼凌怀古，郁九歌当然也不知道。他只微微抬头，看向凌怀古，平静道：“你来做什么。”
凌怀古被夜言下了毒，几十年从未说过话。然而此刻却吐字清晰道：“听说凌夜要死了，我来看看她。”
郁九歌道：“不劳你挂心。”
说完便站起身来，转身欲走。
凌怀古道：“等等。我有办法能让她醒来。”
郁九歌回头看他。
就见他面上带着从未有过的笑意，连被雨水浸湿的衣角都似是要随着主人心情的转换而变得飘逸。他一步步地走上来，说：“你用了那么多办法，当真不试试我的办法吗？反正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立刻身死。”
郁九歌自是不会答应。
“无事不登三宝殿，凌夜不信你，我也不信你。你走吧。”
说完，再不去看凌怀古，郁九歌打开九重台里的通道，抱着凌夜跳了下去。
他进了九重台下的那个小洞天。
小洞天里太过寒冷，他细心地给她再加了几道屏障，便朝被雪牢牢覆盖的坟墓走去。
走到坟前，他跪下来，说：“你以前不是问我，我可还有亲人吗？我没有亲人了，这是我父母的坟墓，我带你来看他们。”
话说完，怀中人的魂魄蓦然开始大动，以郁九歌的能力，竟是都再镇压不住。
他无能为力。
只得低头看她气息刹那间断绝，看她魂魄尚未脱离身体，就骤然分崩离析，而后一片片地被风吹起，卷入飞雪之中，几欲要和雪花融为一体。
就在这时，雪中忽然亮起一道白光，那些碎片仿佛受到什么召唤一般，纷纷倒飞回来，乘着那道白光进入凌夜的躯体里。
于是刚刚才断绝的气息再度出现，凌夜眼睫微颤，竟是要醒了。
“……凌夜？”
是失而复得，也是不敢置信，郁九歌紧紧盯着她，呼吸都要屏住。
然后就见她睁开眼，目光茫然极了。她缓了会儿，慢慢坐起身来，道：“这是哪里？”
郁九歌怔怔道：“这是九重台下。”
“九重台下？”她重复了一遍，终于看向他，犹疑着问，“你是谁？”
郁九歌彻底怔住。
他轻声道：“你说什么？”
她道：“我叫夜言。你认识我女儿凌夜吗，你知道她在哪里吗？”她说着，眉头皱起，很是疑惑，“我不是死了吗，怎么又活过来了？我……”
说到这里，她看到自己的双手，整个人如遭雷劈。
只见她的左手食指上，赫然有着一颗红色的小痣。
那红痣十分独特，也十分小，不过针尖大，恰好长在指节处，不弯曲手指，平时根本看不见，是凌夜独有的。
夜言看着这颗红痣，喃喃自语：“这是我女儿的身体，这是阿夜的身体。”
她仿佛疯了一般，不顾郁九歌在场，低头解身上的衣服，似乎想要看看这具身体到底是不是凌夜的。
郁九歌按住她的手。
她想反抗，但因为刚刚醒来，尚且无法完全掌控这具身体，根本反抗不了。只得含着泪，嘴唇颤抖地问郁九歌：“为什么我会在我女儿的身体里，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你能告诉我，我女儿她怎么了吗，她还活着吗？我在她身体里，她去哪儿了？”
郁九歌不答话，只怔怔看着她。
看她顶着凌夜的面容流泪，看她用着凌夜的声音声嘶力竭，他神情终于慢慢变得悲哀。
“她死了。”他声音低不可闻，“你借她的尸，还魂。”
……
在凌夜的记忆中，夜言是个很温柔，也很固执的女人。
温柔到即使是她最不懂事的时候，夜言也从来都没打过她骂过她；固执到明知凌怀古被人杀死替代，夜言也要强撑着看替代凌怀古的人想做什么。
可凌夜从未见过她失态。
更从未见过她声声啼血，疯狂得仿佛走火入魔的样子。
溯回石上，得知自己是借着女儿的身体复活，夜言先是一刀杀了凌怀古，而后转头恳求郁九歌杀了她。
她说，只要她死了，她不占用这具身体，阿夜就能回来了。
郁九歌道：“你以为我不想吗？”
夜言说：“那你快杀了我啊？我死没关系，阿夜怎么能死？她还那么小……”
郁九歌不语。
夜言几乎要给他跪下了，哭着道：“我求求你杀了我，你快杀了我。”
她哭得眼睛都要流出血泪，才听他颤声道：“我如何能下得了手？”郁九歌似乎有些崩溃，但还是坚持说道，“你以为我不想杀你吗？可她已经魂飞魄散，杀了你，她也回不来。”
夜言听了，重复道：“魂飞魄散，回不来？”
“嗯。回不来。”
“可我已经成仙了。这样也回不来吗？”
“回不来。”郁九歌静静道，“你不是真正的仙，以你的能力，即使找到了，也救不活她。”
于是夜言彻底疯了。
她疯疯癫癫地离开九重台，疯疯癫癫地去了不夜天，疯疯癫癫地杀了所有人，最后疯疯癫癫地被坠毁的不夜天压入地底，再未醒来。
她刚复活，就又死了。
她甚至都不知道她的女儿因何而死，也不知道为何死了那么久的她会在女儿的身体里醒来。
被压入地底的时候，她甚至还在笑，自言自语道：“我死了，阿夜能回来了。”
然而……
这是她首次复活。
她陷入了无解的循环。
第一次她复活，杀金玉坤后走火入魔，致使不夜天坠毁，殃及凡间。
第二次她复活，杀金玉坤后修习魔功，成就千万年一现的魔头，屠戮万众生灵。
第三次她复活，杀金玉坤后再度自杀，不夜天金玉宫就此结仇，大战百年不休，民不聊生。
第四次，第五次，乃至是第六次第七次……
每一次，夜言都会先杀了金玉坤给凌夜报仇，再想方设法地让凌夜回来。
可无论她怎么做，凌夜都回不来。
哪怕她杀遍所有人，流尽所有血，上天入地地去找凌夜的魂，也仍然没能让凌夜回来。
她发疯，她痛哭，她绝望，她悲哀。
她一次次地满怀希望，再一次次地变得绝望，可她始终不肯放弃，不论多少次的循环，她都在努力找着凌夜魂魄，希冀着能有那么一天，可以看到凌夜回来。
为此她在所不惜。
而正如夜言执着于找到凌夜，凌夜之所以也一直执着于给她报仇，大抵就是因为这份刻在骨子里的亲情，藏着血，埋着肉，割不断，也忘不掉。
凌夜对着溯回石看了很久。
看借着她躯体复活的夜言跪在那里，拿刀一遍遍地往身上刺，刺得血都流不出来了，还在不停地哭，边哭边道：“阿夜，娘给你报了仇了，娘把这具身体还你，娘要死了，你怎么还不回来？”
最后的最后，夜言没有力气刺了，只好继续哭，说阿夜，你怎么就不回来呢，娘好想你啊，娘想再看你一眼。
她说，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啊。
就这样，带着不甘，她死去了。
然而从始至终，她都逃不出这个甘心。
逃不出，陷入囚牢，她做着永远的无用功，等着永远都等不到的救赎。
于是周而复始，她再度复活，再度杀了金玉坤，再度以天下为炉，想让她的阿夜回来。
溯回石里，夜言一次次地流血，一次次地哭；凌夜站在溯回石前，一次次地看她。
看着看着，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娘。”
“阿夜……也好想你。”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HE。
完结倒计时一。
明天大结局！


第93章 大结局
溯回石上呈现出来的东西太多， 等凌夜看完，金乌西坠，天快黑了。
许是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在她擦干眼泪， 重新看向溯回石时， 这块巨石的表面虽仍看起来光滑无比， 但已经无法再照出人影了。
巨石仿佛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石头，静静矗立在溯回池深处， 佁然不动。
凌夜在溯回石前站了好一会儿，终于转身蹚水上岸。
她在溯回石前看了那么久，从早到晚，将近一整天的时间，郁九歌也没走， 一直在岸边等她。见她上来，眼圈红得厉害， 他伸手拉她上来，轻声问：“怎么了？”
凌夜说：“我看到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
郁九歌：“那些对你很重要吗？”
“嗯，很重要。”人哭过之后总是有些惫懒，凌夜学着他席地而坐， 整个人靠近他怀里， 由他搂着，神色有些恹恹，“我从来不知道她会那样做。”
她没说是谁，然郁九歌却一下子听懂她指的是谁。
便道：“她只是个母亲。”
凌夜没说话， 只深深叹气， 把自己更深地埋进郁九歌怀里。
她想郁九歌说得对，夜言只是个母亲。
身为母亲， 在女儿的身体里醒来后，发现不论自己做多少都救不回女儿，放谁身上都得发疯。
不多时，太阳彻底落下，夜幕降临，淡淡月光倾洒而下，凌夜总算调整好心绪，低声道：“时间到了。我该送她走了。”
郁九歌说好。
他最后抱了她一下，便把她送进溯回池，说：“知道你好好的，她也能走得安心。”
夜言早该走了的。
因着金玉坤一己之念，她被困在这尘世许多年，然后每次醒来，带给她的都是难以承受的苦痛，那些苦痛令她做出种种无法挽回的事，让她陷入循环中无法解脱，也让这个世间一次次地在她手中葬送。凌夜只能送她走。
送她离开，她去地府也好，像凌怀古那般消散也罢，凌夜能做的，也只有如此了。
溯回池底里，夜言的魂体仍在休养着，时至今日，从未醒过，更从未有过任何的动静。
可凌夜知道，她一定能感知到外界的所有动静。
于是沉进水里，跪在夜言面前看了她片刻，凌夜给她磕了几个头，方说：“娘，我要送你走了。”
夜言没醒。
她便继续说道：“我以前一直都不知道我回来是要做什么，现在我终于知道了。娘你不用担心，我活得好好的，崔珏帮我看了，我能活很久，我不会再死了。”
夜言没醒。
她再道：“娘，你能不能睁眼看看我，我是阿夜，我很想你。”
夜言终于有所反应。
水波缓缓荡漾，略显透明的魂体微微睁开眼，目光一如溯回石上所见的第一面，没有哀伤，没有愤恨，只有温柔。
她看着凌夜，慢慢开口，声音很轻：“阿夜？”
凌夜应道：“嗯，娘。”
夜言看了她好一会儿，方道：“阿夜长大了，是个大姑娘了。”
夜言魂体不像别的魂魄那般，能作出种种为人时所做不出的动作。此刻的她连伸手都非常艰难，好在用时虽长，但还是成功摸到了凌夜的脸。
尽管她的手并不能真正地触碰到凌夜，甚至用力过头的话，还会直接穿过去，但她还是微微地笑了，声音更显温柔：“阿夜长得真好看。”
凌夜低低应道：“娘也好看。”
“娘不好看啦，娘老了。”夜言个子没凌夜高，但此刻凌夜跪着，她慢慢俯身，嘴唇在凌夜额头上轻轻碰了碰，“娘要走了。阿夜以后会不会来找娘？”
“会。”
“阿夜真乖。”
话音落下，她魂体骤然变得透明，月光穿透过她，在池底折射出斑斓的色彩。
她魂体渐渐便如空气一般，越来越淡，越来越淡。直至最后，她消失在凌夜的面前，再寻不见半点踪影。
凌夜跪着没动。
她只听到夜言说的最后一句话：“阿夜一定要记得来找娘啊。”
过了良久，久到月光环绕在她身边，随着水波萦绕开浅浅光辉。在这光辉间，隐约能感受到上天的存在，凌夜这才自言自语般应了声：“好，阿夜一定会找到娘的。”
送走夜言，留给凌夜的时间不多，她上了岸，立即去了关押金玉坤的牢狱。
被折磨了整整半年，再剧烈的疼痛，也早让金玉坤变得麻木，除眼神偶有波动外，便没了其余动静。然而他始终记得凌夜说的三个月，于是在凌夜踏入牢狱之时，他抬起早已瞎了的眼睛，慢慢扭动头颅，试图能对准凌夜所在的位置。
凌夜没有靠近。
她站在外面看他。
看着看着，她道：“我把我娘送走了。你也该走了。”
金玉坤动作一滞。
她再道：“都是你害的。你好端端地活着，她被你害成什么模样，她做了什么，你全都不知道。”
金玉坤张张口，想说些什么，可闭口之毒早把他的嗓子腐蚀得半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能就那么张着嘴，神情茫然又悲伤，好似夜言的离开带给了他巨大的打击，于是身体也逐渐开始颤抖，眼里更是流出鲜红的液体。
他哭了。
凌夜静静看着他：“你哭什么呢。她只会觉得恶心。”
血泪越流越多，很快，金玉坤开始有进气没出气，本就灰败的面色变得愈发难看。
体内灵药被消耗一空，没了灵药的补给，无数剧毒在同一时间爆发开来，霎时七窍流血，他四肢痉挛，从未有过的痛苦令得他慢慢蜷缩起来，他无声说了句什么，头颅垂到了一边。
他死了。
凌夜上前一步，隔着牢门一把拘住他的魂。
她说：“还没完呢。还了我和我娘的，你还要还我爹的。”
明明上天都来了，看样子是要把她送回二十年后，然凌夜还是坚持将金玉坤的魂体投入红莲业火中进行焚烧。
红莲业火越是烧得旺盛，周遭独属于上天的存在感就越强。她不为所动，只道：“再等我三天。”
三天后，用降魔杵把金玉坤的魂打散，她就可以毫无留恋地回去了。
上天果然没立即送她走。
而她也说到做到，三天三夜后，她将金玉坤的魂从红莲业火中取出，拿降魔杵轻轻一敲，那魂便散了，真正的灰飞烟灭。
眼看最后一点碎片也化为虚无，凌夜心中陡然一松。
某种气机在这时忽然变得强烈，她沉默一瞬，回头看向郁九歌。
他还在那里等着。
仿佛会一直等下去。
“我要走了。”凌夜说道。
郁九歌也不问她要去哪里，只道：“嗯，我等你。”
凌夜定定看他一眼，点头说好。
于是牢狱内的光芒忽然消失，暗色瞬间变得浓郁，伸手不见五指。
整个九重台彷如被一台墨砚倾倒而下，墨色深深，有什么东西变了，有什么东西却没变。等凌夜能看见的时候，她还是在九重台。
但这个九重台，是二十年后的九重台。
她回来了。
所处之地并非牢狱，而是她入睡之时的殿宇。她看了看自己的头发，乌黑的，没有一丝雪白，她没有耽搁，立即穿衣出门。
迎面就见晴空万里，郁九歌正站在殿外，身边是不知何时到来的江晚楼和重天阙。
见凌夜出来了，江晚楼吹了声口哨：“大姑奶奶醒了。”
凌夜一听就明白，他是有她回到二十年前的记忆的。
再看重天阙和郁九歌，这二人对江晚楼的称呼没露出半点意外和不解，显然他们也是知道的。
凌夜看了江晚楼一眼，“嗯”了声，算是应过，随即便走到郁九歌身边，抬头看他。
无需说话，他同她对视，而后抬手将她垂落的一束发挽至耳畔，动作十分亲昵，更带着无可忽视的温柔。
江晚楼不由又吹了声口哨。
他斜斜睨着，吊儿郎当道：“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俩稍微注意点影响好吧，这儿还有没带相好的在呢。”
郁九歌道：“那你别看。”
江晚楼道：“那不行，你俩站这儿，不就是专门给我看的吗。”
经了那么多遭轮回，江晚楼的嘴似乎更欠了。
未免他再说出什么没眼色的话，导致自己和他一同被郁九歌扫地出门，重天阙一把捂住他的嘴，对凌夜说道：“看样子，你是成功了。”
凌夜说是。
“恭喜。”重天阙道，“既然成功，想必你有很多话要和郁九歌说。我们就不多留了，告辞。”
凌夜颔首，目送他二人离开。
很快，殿外只剩凌夜和郁九歌两个人。
她看着郁九歌，斟酌自己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想说的话特别特别多，可直到最后，她也只是轻声道：“我做了个梦。我梦见我和你在一起了。”
他听了，说：“是吗。我也做了个梦。”
凌夜问：“你梦到了什么？”
他没回答，只向她伸出手，说：“回来了。”
凌夜凝视着他。
时光轮转，一切重来，金玉宝珠还在，赤凰翎羽还在，不夜星落还在，世西日轮也还在。
唯独夜言不在。
夜言是无数次循环中唯一的变数，上天让她回到过去，就是想让夜言看她安然无恙，让她送夜言安心离开。
如此，虽仍有遗憾，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不过对凌夜而言，最幸好的是，她回来了，而他还在。
于是终于笑起来，然后伸手给他：“嗯，回来了。”
郁九歌牵住她，看了她一会儿，忽而道：“以身相许？”
凌夜笑着说：“还来啊？”
他道：“嗯，你就说好不好。”
“好。”她踮脚亲他，“只要是你，怎样都好。”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
明天开始更新番外。
老实讲凌夜这个名字，是我高中时玩一个页游起的。
这文其实是我很久以前的一个老文，当时数据不好，坑掉了。但保证会重写，于是辗转几年后，我看着非常完整奈何已经显得老套的大纲，决定重写第三遍。
感谢我自己，没把那个大纲删掉；也感谢到了这个时候，也仍然陪伴在我身边的大家，相逢即是有缘，我们真的很有缘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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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在乎
凰蔺从未想过， 自己登上帝座，居然会如此简单。
不需要众人拥护，不需要各种竞争， 就那么简简单单， 凰琼退位， 他上位， 好似赤凰山帝君这个位置是不值得无数修者为之争得头破血流的，如此， 他竟也没有丝毫意外。
事情是这样的——
自七界毒瘴被破解后，整个凰族都得到了解放，凰蔺也因此终于得空闭关修炼，冲击帝君。
他资质本就好，过去二十年一直停留在少君之境， 也只是因为烦忧七界毒瘴，导致他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思潜心修炼。故而此次闭关不过数年， 他厚积薄发，帝君之境水到渠成。
然而，他才达至帝君之境，还未给周身鼓荡着的法力进行巩固， 凰琼直接闯进来， 不顾男女大防地握住他的手，惊喜道：“你终于到帝君了！我这就把帝位传给你！你千万不要拒绝我，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多年了！”
说完，没等凰蔺回话， 她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她出去后， 飞快下达了一系列命令，内容全是她要退位， 谁劝都不行。
她还说，从今日开始，她将再不是赤凰山帝君。以后她想干什么，去哪里，都不能有人再管她，也不能有人哭着喊着让她继续当帝君，她是绝对不会心软的。
她自由了。
凰琼喜滋滋地吩咐完，就风一般地走了，听动静，似乎是去收拾行李，要从此浪迹天涯。
凰蔺坐着没动。
他微微垂眼，看着自己的双手，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至到了晚间，有公子进来，低眉顺眼地说三月后的新任帝君继任大典已经在准备之中，邀请名册也已拟好，请帝君过目，他才道：“她去哪儿了？”
公子说：“您问谁？”
“凰琼。”
“她去凡间了。”公子答道，“说是长这么大，还从没去凡间看过，想亲眼看看凡间是何等模样。”
凰蔺沉默片刻，道：“我知道了。放那吧。”
公子放下名册，行礼出去了。
打开名册，里面除了三族帝君四位至尊，更兼赤凰山境内各大世家的重要人物。他一一看过，划掉几个没必要请的人的名字，目光在“狂尊”二字上停留许久。
狂……
他想起他闭关之前，便是这位狂尊深入七界赤界，破解了毒瘴之谜。也正是因这一举动，凰琼才会在他修炼至帝君之境后，迫不及待地离开，对赤凰山没有半分留恋。
她对凰族好像也没有任何感情。
更可笑的是，他为她呕心沥血这么多年，她说走就走，没给他留下半句话。
凰蔺神情忽而变得冷淡。
他重新提笔，轻轻一划，便将凰琼的名字从名册上划去。
爱走走。
他不稀罕。
……
三月后。
大典当日。
经了数年的休养生息，凰族所在地域总算不再是以往漫山遍野的茅草屋那般寒酸，放眼望去，尽是楼阁亭台，间或还有数座高大殿宇点缀在其中，景色煞是不错。此等规模虽仍比不上其余三族，但受邀前来的众人也无一再说凰族连丐帮都比不得。
众人纷纷夸赞，并向凰蔺送上贺礼，杯盏交错，气氛颇为和乐。
然凰蔺的神色却不是那么好看。
因为他刚刚得到消息，凰琼至今都还在凡间游玩，丝毫没有要回来的迹象。
“咔嚓。”
玉质的酒杯被生生捏碎，他无视宾客们望过来的目光，淡静道：“我突然有要事需立即处理，诸位请自便。”
丝毫没去想自己中途离席会造成怎样的后果，此刻的凰蔺满脑子想的都是要捉住凰琼。
消息称凰琼现在正在北方某座凡人城池中停留，凰蔺全速赶路，当日便进了城，然后循着气息找到了凰琼。
正在逗一群小孩子玩的凰琼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到来。
明明年纪不轻了，她却仿佛二八少女一般，兴致勃勃地同小孩子们玩着游戏。直等孩子们被自家父母叫回家吃饭，她才意犹未尽地和他们挥手，转身欲走。
便是这一转身，她终于望见了凰蔺。
她面色骤变，旋即想也不想地就要逃离此地。
凰蔺如何能让她走，一把制住她，将她极力扭着不敢看他的脸扳过来，让她直视着自己，方道：“我今日继任。”
凰琼眼神飘忽，干巴巴道：“恭喜。”
“你没回来。”
“嗯……那个……因为……”
“你不在乎我。”
“……”
凰琼卡壳。
她震惊地看着他，半个字都答不出来。
而凰蔺还在继续说道：“我若不来找你，你是不是这辈子都不会回去见我？”
凰琼仍旧处在卡壳中。
但看她的态度，很明显是默认了。
于是凰蔺看了她好一会儿，突然松手，后退数步。
他道：“失礼了。”
然后没再停留，他立即出城，朝来时路走去。
徒留凰琼站在原地神色变换许久，方一咬牙，追了上去。
凰蔺走得太快，她好容易追上了，也没见他放慢速度。她只得尽力跟着他，边跟边努力解释道：“我不是故意不回去的……刚才那群孩子你也见了，他们是我从一只妖怪手里救出来的，受了太多惊吓，黏我黏得紧，我真的脱不开身。”
凰蔺没回话，只埋头赶路。
她只好又说：“我没有不在乎你。我这不是刚出来见世面，玩得太过开心，就，就忘记要回去了。”
凰蔺还是不说话。
她自忖是不是哪里说的不对，否则他怎么半点反应都没有。苦思冥想好一会儿，她总算想到什么，忙道：“我今天就跟你回去，等什么时候呆腻了再出来好了。你别生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听到这里，凰蔺总算放慢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他目光很沉，至少凰琼和他相处了那么多年，从未见他目光如此深沉过。
于是她突然生出一种很奇怪的想法。
她似乎从未看透过他。
正这么想着，就见他彻底停下。
凰琼立即也跟着停下。
然后就见他伸出手，微微抬起她下颚，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凰琼茫然：“什么我在说什么？我刚才说的话你没听到吗，那我再重复一遍好了，我……”
“嘘。”他大拇指上移，点在她唇上，“我听到了，你不用再说了。”再说下去，就是他自欺欺人了。
凰琼依言闭嘴。
她看着凰蔺，凰蔺也看着她，终究还是道：“以后想出来，可以，和我说，我陪你出来。”他轻轻叹了口气，显得很是疲累，“别再丢下我一个人跑出来了。”
凰琼呐呐应好。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时间线在结局末尾之后。
后续番外的时间线也各不相同。
——
凰蔺：真香。
实名感谢明水、白衣和扶笙联袂提供的组cp灵感～


第95章 兔子
云中岛。
艳阳普照， 云海静谧。
被屏障围得外人如何也进入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云缚跪在其内的殿宇中，江岛主江晚楼扯着云缚的头发， 在其嘴角落下轻轻浅浅的一吻后， 轻声道：“我亲了你， 你什么感觉？”
当是时， 未等云缚有所反应，跪在殿外的众人立即起身， 状若疯狂地攻击屏障，边打边道：“江晚楼！你个畜生，你在做什么！”
“快放开他！”
“我一定要杀了你！”
种种愤怒之言，乃至是极为难听的辱骂透过屏障传入殿中，换作其他人， 早要被激得怒极而起，甭管那么多， 先出去把这群胆敢以下犯上的人宰了再说。
然江晚楼却浑然没听到似的，亲完后，直起身来躺回床上，斜着眼看云缚的脸。
看他跪在那里， 神色剧变， 脸色也是一会儿白一会儿青，就是没有红。
江晚楼看着，不禁有些疑惑。
按理来说，被心上人亲， 再愣的木头桩子， 也该有点害羞的表示吧，像脸红那种是最普通的了， 怎的云缚完全没脸红？
难道还真像他刚才说的，他喜欢的是江姑娘，而不是他这个江岛主？
江晚楼摸了摸下巴，想要不下回换上裙子再亲他，保管能让他从脸红到脚脖子。
然后就听云缚答：“恶心。”
江晚楼听了，刚要说些什么，就注意到他拳头紧握，仿佛在按捺着什么。
要说江晚楼对云缚了解还算深刻，瞥见这么一点细节后，他目光一转，看向云缚的眼睛。
便是这一看，他看出什么来，笑了。
笑得胸有成竹，胜券在握，他吃准了云缚对他的感情——
是对他这个人。
而不是单纯地对江姑娘抑或是江岛主。
于是道：“你说谎。你明明很喜欢。”
云缚陡的抬头：“我没……”
话没说完，就被江晚楼截断：“你骗不过我的。”
江岛主半躺在床上，一头乌发散乱，神容慵懒，就连斜垂的露出少许锁骨的衣襟，也彰显出主人此刻的懒散。因着位置，他斜睨着云缚的眼神看起来很是有些高高在上，云缚甚至还在其中看出点疑似洋洋自得的东西。
云缚眸光渐渐变得晦暗了。
这个人总是这样。
他想，这个人总是自以为能掌控一切，肆意玩弄人心，谁都对这个人恨得牙痒痒。而他更甚。
恨到深处，他真的无时不刻都在想要怎么才能杀了这个人。
于是他真的付诸了实际行动。
奈何出于江晚楼的算计，也出于他自己的心软，他没能杀了这个人，败得惨烈，以致于落到如今这么个只能任由江晚楼羞辱的地步，是他自己无能，也是他自己愚笨。
如若他在下手之前，不要被那些莫须有的兴奋和自信冲昏头脑，他是不是就能看穿江晚楼的计划，会继续和他粉饰太平下去，而不是被迫面对这样的场景？
尽管此前他曾遭受过许多耻辱，但从没有哪一次，是能像这次这么让他难以承受的。
云缚越是想下去，眸光便越是晦涩。
江晚楼也没在意他情绪上的变化，就那么看着他，然后轻而易举地揭穿他的伪装：“你知道你每次看到我穿裙子，你眼神是什么样的吗？”
“……什么样的？”
“可怜可爱，既兴奋又委屈，像我小时候养的一只兔子。”江晚楼自顾自回忆着，完全无视了云缚瞬间变得复杂的表情，“那兔子贪嘴，看到什么都想吃，但唯独最喜欢一样，那就是肉。”
兔子是公认的食草动物，只在极少数的情况下才会吃肉。
江晚楼少时就已经有了未来邪尊的雏形，兔子这种，他就是养着玩儿，哪里会真的去找人请教该如何正确饲养兔子。
因此别人喂兔子，都是喂草喂萝卜，唯独江晚楼，起初喂了点草，转而喂树叶水果皮，连人吃的食物都被他喂了不少。幸而兔子贪嘴，从不挑食，他喂什么，它就吃什么，小半个月下来，兔子被他养得还算胖，圆嘟嘟白滚滚一团，瞧着就让人喜欢得紧。
直到后来的一天，江晚楼吃过饭，剩的菜没吃完，他挑挑拣拣，挑出点肉喂给了兔子。
他本以为兔子闻闻就算，却见兔子张嘴吞了肉，三瓣嘴儿一嚼一嚼吃得特别欢，吃完了还眼巴巴地看着他，想向他要更多的肉。他觉得有趣，从那之后开始天天喂肉，顿顿都不落。
鸭肉鱼肉，鸡肉猪肉，凡是江晚楼能吃到的，必定都会喂兔子几口。时间一长，兔子生了病，他不会治病，就把兔子丢给大夫，治好了才接回家。
经了一场差点要了命的重病，兔子似乎也长了记性，喂它肉它不吃，连闻都不闻，只勤勤恳恳地埋头吃草。江晚楼如果硬把肉喂进它嘴里，它会吐出来，然后把屁股对准他，死活不肯吃。
然而，等江晚楼把肉拿走了，兔子会悄悄转头看他。每当这个时候，兔子的眼神就特别惹人怜爱，和眼下云缚的眼神几乎一模一样。
“你放心，那兔子早死了，你比兔子可爱多了。”
江晚楼这时又从床上起来，微微俯身伸手挑了云缚的下巴，极轻柔地揉了揉刚被自己亲过的地方：“我不过亲你一下，你就这么喜欢。你说我要是上你呢，你会不会喜欢得要哭了？”
云缚不说话。
他嘴唇几乎要抿成一条直线，脸色冷得可怕。
于是江晚楼瞧了他一会儿，忽而一甩手，将他整个人甩到地上去。
“狗东西。”江晚楼垂着眼看跪伏在地上的人，语气平平，没有一丝波动，“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老实跪着，我什么时候高兴了，你什么时候再起来吧。”
云缚仍旧不说话。
他伏在地上缓了缓，好容易眼前能看清了，他咽下涌到喉头的血，旋即便恢复了先前的跪姿，头颅微低，教人再看不清他的神情。
殿外一直在做无用功的众人见状，心中徒生一股悲凉。
江晚楼分明身受重伤，连走路都难，可副手还是被他压制得死死的，他们想进去把副手救出来都是无门无路。
难道他们真的注定要死在江晚楼手里？
登时便有人想要离开，趁江晚楼还没出来好赶紧跑路，免他出来后大开杀戒。然更多的人都是留在原地，因为但凡在云中岛上呆得久了，就都清楚江晚楼的作风，他们背叛了他，哪怕逃到天涯海角，也绝对会被他找出来杀掉。
就这样，两批人，一个在殿里面跪着，一群在殿外跪着。
享受他们跪拜的人却半个眼神都不给，兀自懒洋洋打了个哈欠，竟翻身睡觉去了。
见江晚楼很快就睡得沉了，云缚也没生出要逃走的心思。他仍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日头渐渐升高，高到顶点，便开始慢慢下落。午后日光倾斜而下，这一觉没睡多久，不过一两个时辰，江晚楼就醒了过来。
被疼醒的。
心口仿佛有谁拿尖刀剜动一般，疼得煞是厉害。饶是如此，江晚楼也只是面色发白，并未表现出任何的痛苦。
早前他一副疼得受不了的倒霉样子，那是在演戏，好让所有人都相信他是真的重伤濒死。现下不需要演戏，他才懒得费那些心思装模作样给别人看。
然而这么疼，实在是不舒服，他也没起，就躺在被窝里，思考该做些什么打发时间。
不经意间一转眼，望见还跪在原地的云缚，他想到什么，眼睛一弯，继而人模人样地轻咳一声，道：“狗东西。”
云缚闻声抬头。
“过来。”江晚楼掀开被子，“我冷，你上来给我暖被窝。”
云缚没动。
江晚楼也不催他，就维持着掀开被子的姿势，好整以暇地等云缚过来。
果不其然，云缚很快就从地上站起身。他先反身过去把殿门给关了，窗户也关好，方走到榻边，开始脱衣。
云中岛上气候严寒，但岛上都是修者，无需像凡人那般穿厚衣棉袄，因此外衣一脱，便只余中衣。中衣轻薄，布料随着主人的动作在身上贴得紧了，隐隐能看出矫健的身材，极其的吸引人。
江晚楼看着，道：“行了，都散了，把离岛的人抓回来，关着等我出来。”
这话是对殿外的人说的。
殿外众人闻言，立时读懂他这是要先解决连云中岛都不敢呆的叛徒，至于他们这些没敢出逃的，押后处置。当即全感恩戴德地磕头应是，须臾便散了个干净，全去抓人了。
外头再没一个人，更没什么东西能探听殿内动静。然江晚楼还是道：“把床幔解了。”
正要上床的云缚依言解开系着床幔的钩绳。
正是白天，门窗关得极紧，没什么光线照进来。此刻暗色的床幔跟着垂落而下，整个床榻顿时昏暗一片，独江晚楼那张脸雪白，是心口处的疼痛又加重了。
可他呼吸没变，声音也没变，说的话也是一如既往地惹人憎恶，云缚几乎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方忍住再对他下手的心思。
他道：“脱干净，趴好。”
云缚是个男人，如何能听不懂他的意思。
忍了再忍，也还是没能忍住，低声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江晚楼说：“上你啊。”
云缚：“……”
云缚深吸一口气：“这种话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啊。”江晚楼稀奇道，“我在很认真地和你说——哦，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你知道的，我不穿裙子的时候，向来都是不怎么好说话的。”
言罢，见云缚杵着没反应，他催道：“快点，磨磨唧唧还是个男人吗。不然你想我强上？”
云缚再度深吸一口气。
从未有过的憎恶连同悲哀在这同一时刻全部爆发出来，云缚完全无法理解，江晚楼怎么就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是他的狗没错，他是能让他随意践踏不错，可他到底是个人，他的感情是有限的，他再堕落，再下贱，也绝不想看江姑娘的模样就这么被江晚楼毁得一干二净。
他会疯的。
便声音发着抖道：“江晚楼，你不能……”
话未说完，云缚被江晚楼一把拽下去。
混乱间，唇与唇相贴，之前还显得极淡的药味在这时忽的浓郁起来，云缚僵在那里，整个人都傻了。
这回的亲吻再不是刚才简单至极的触碰，江晚楼慢慢碾磨着，咬着，试探什么似的，又像在玩儿，连舌头都伸进去了。
黑暗中亲吻声变得极为清晰，像是特意贴在耳边响起的，听得人耳廓都不自觉地发红。直至云缚气息都乱了，江晚楼才放开他，一双眼微微弯着，似笑非笑。
而后哄道：“乖，脱干净，趴下去。”
说着，手沿着云缚肩膀慢慢往下滑，云缚浑身一抖，愈发僵硬。
“你最好软一下。”江晚楼贴着他耳畔说，同时另只手极强硬地将他翻了个身，自己直接覆上去，“会疼的。我可舍不得。”
云缚道：“……江晚楼，你真是个畜生。”
江晚楼扯开他中衣，低头在他后颈上亲了下，闻言漫不经心道：“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云缚再不说话了。
他把脸埋进手心，任由背上的人动作。
就在云缚以为，自己被江晚楼这样强迫，自己该是半点感触都没有的。他都没感触了，那自然，江晚楼也该觉得无趣，从而不会再继续下去。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彻底打碎了他的认知。
他紧咬着牙，鬓角渐渐凝出汗水，在黑暗中闪着微微的光。
先前还柔弱得连路都走不了的江岛主这会儿牢牢按着他，甚至犹觉不够似的使劲把他往身下摁。他能听到江岛主声音里带着笑，更多的是喘：“这受了伤真不好，做这事都没力气。这回就算了，你多体谅些，下回我保准给你更好的体验。”
云缚沙哑道：“还有下次？”
“怎么不能有下次了。”江晚楼道，“下下次，下下下次，日子长着呢。”
——这是要和他一直这么下去了？
云缚心中五味杂陈，复杂到极点，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此刻的自己是喜是悲。
他明知自己该拒绝，该反抗，可心底总有那么一道声音，怂恿着他就这么和江晚楼继续下去。那道声音对他说，反正江晚楼是江姑娘，江姑娘是江晚楼……
这是一个人。
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这不正是他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吗？
云缚闭了闭眼，腰身不自觉变得更软。
良久，江晚楼终于把他翻过来，两人面对面着。他睁开眼，看身上的人面色愈发惨白，真切再寻不见半点血色，他心中忽的升起一股恶意。
那恶意极是疯狂，瞬息功夫便布满了他心田和头脑。他看了会儿，道：“江晚楼。”
“嗯？”
“你不是说我是你养的狗吗？那我问你，操一条狗，是什么感觉？”
江晚楼顿住了。
少顷笑道：“哎，这话谁教你的，你可从来都不会说这样的话。”
云缚不吭声。
江晚楼道：“我感觉挺简单的。想知道？想就眨眨眼。”
云缚眨了下眼。
江晚楼便道：“我的感觉是，狗要是乖点，别咬主人，多听主人的话，主人让做什么，狗就做什么，我会更喜欢的。”
“……”
“啧，你说说你这什么表情，难不成你还觉得你听话？”
“……”
“你给我看清楚了。”江晚楼抓着他的手按上自己心口，“摸到没，伤还在呢，这可是你亲手弄出来的，别告诉我这才多久，你就忘了。狗东西，要不是我大度，我能留着你？”
云缚手指触碰着那道伤口。
不是很狰狞了，但光是摸着，就让人情不自禁地心惊肉跳。云缚一时间都有些想不起当时的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才能在江晚楼身上留下这样深的伤口。
明明这也是江姑娘啊。
他一直视江姑娘为神灵，不愿亵渎自己心目中的神，可到头来，他都做了什么？
江晚楼说得不错，若非大度，他早死在云中岛外，哪里能活到现在。
他是个白眼狼。
说江晚楼是畜生，实则畜生是他才对。
云缚喃喃道：“你说得对，我不是条听话的狗。”
江晚楼道：“行了，听话不听话都无所谓，你只要记着我是你主人就行了。来，腿再张开些，我教你双修。”
云缚：“……男人和男人还能双修？”
“怎么不能了？你可别小看以前的人，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别说男人和男人了，更重口的都有。来，亲我一下，我把双修的法诀教给你……”
落日余晖。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时间线在

第一卷末尾之后。
——
江晚楼：没想到吧！.jpg
看惯女装大佬受，这里出现个攻，是不是很清流哈哈哈。
趁机推下隔壁完结BL，《快穿之我的黑历史》，我大儿子嘻嘻。


第96章 石头
“我数五十个数， 数完我就要去抓你们了！一，二，三， 四……”
“哈哈哈快跑！我才不要当鬼！”
“快过来！”
“这边！”
“……”
偌大巷口， 一个孩子双眼被布条蒙着， 站在那里数数。其他孩子则兴奋地跑开， 去到早就看好的地方藏起来。
这其中，有个身穿灰色短褐的孩子边跑边对身边的人说道：“喂， 你信不信我？”
被问到的人身上穿着极为精致的锦袍，针脚细密，做工精良，连绣花都是城里有名的绣娘花了三天三夜才绣出来的，阳光一照， 那绣花仿佛活了般，活灵活现， 熠熠生辉。
除衣服外，他头上的束带，脚上的靴子，乃至是腰上系着的香囊， 都是要花好几两甚至是好几十两银子才能做出来的。这样金银珠宝堆砌出来的孩子， 通身上下都彰显出一种贵不可言的气质，与这阴暗潮湿的巷口极为不符。
如此，重天阙和短褐他们一看就不是同一类人，完全可以说他在天上， 短褐他们在地下， 实乃云泥之别。
然重天阙对此完全不在意。他只想有人能陪他玩。
本来重光能陪他玩的。
结果刚过完年那会儿，家中长辈把重光送去城中最德高望重的一位夫子那儿， 交了大笔束脩，请夫子收重光为学生。重光本就听话，上学堂又是公认的好事，所以一开始，重天阙也为重光感到高兴。
然而好景不长，自从发现重光每天天不亮就要去学堂，下学回来要写大字，还要背书，写不好背不完，不仅夫子要打手心，家中长辈也要打手心，重天阙就觉得上学堂可真没意思。
更让他不懂的是，明明长辈也给他请了夫子，每日不管刮风下雨，夫子都要亲自上门来给他讲课，怎么到了重光身上，就是重光和别人家的小孩一样去学堂？说好的兄弟俩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呢？重天阙觉得长辈简直把书读到了狗肚子里。
至于重光，会读书与不会读书差别极大，自从第一天去学堂，知道了读书的好处，他就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了读书上，根本没空和重天阙玩。
重光不陪重天阙玩，重天阙只好自己出来找乐子。
多亏家里有道后门，从后门出来，就是这条巷子。巷子里孩子多，玩儿的花样也多，重天阙蹲旁边看了两天，又拿自己的零嘴贿赂了两天，总算被同意加入其中，能一起玩躲猫猫了。
躲猫猫这种游戏，重天阙以前也常和重光一起玩。
重光聪明，每次当鬼，都能第一时间抓到他。等他当鬼，不花个一两刻钟，绝对找不到重光。最气人的是，有次他在家里找了小半天，没能找到重光，最后饿得受不了，哭着去厨房找吃的，就见重光坐在厨房里，正指挥厨子做饭。
重天阙当时生吃了重光的心都有了。
不过现在，想这些没用，面对新玩伴的问话，重天阙毫不犹豫地点头：“信。”
短褐咧嘴笑了笑：“那你跟我来，我知道一个地方，特别隐蔽，藏在那里肯定不会被捉到。”
重天阙：“什么地方？”
“问那么多干什么，你跟我来就是了。”
“好吧。”
这个时候，五十个数已经数完，鬼解了眼前的布条，要开始抓人了。
重天阙回头看了眼，还没看清鬼找到哪里了，旁边短褐道：“到了，就是这里。”
重天阙转过头来一看，是一架板车。
板车停在和他家后门挨着的邻居家后门前，上面摆着好几个木桶，边缘处清晰可见各种脏兮兮的污迹。还没靠近，就已经能闻到一股非常难闻的泔水味儿，重天阙皱了皱鼻子，矜持地举袖遮掩。
短褐捏着鼻子笑嘻嘻道：“怎么样，这个地方好吧？”
重天阙道：“哪里好啊。”
短褐道：“你个笨蛋，藏桶里啊，这还不好吗！这车这么臭，鬼才不会过来，就算过来了，你藏桶里，他也不可能掀开看的，你只要别出声，肯定不会被他发现。”
重天阙：“可是……”
可是这实在太臭了。
离板车这么远就已经这么臭，桶里岂不更臭？
看出重天阙的迟疑，短褐拉下脸，甩手就走：“你刚才还说信我呢，真没想到你居然是这样的人。也对，我们都是穷人家的孩子，像你这种大少爷，我们根本伺候不起，要我说啊，你还是回你自己家玩儿去吧。”
见新伙伴说走就走，重天阙有些急，伸手拽他：“我信你，我当然信你。你别走啊，你走了，我一个人怎么上去藏桶里？这桶太高了。”
短褐立即止住脚步。
他回头看重天阙：“真藏桶里？”
重天阙点头。
短褐笑了：“快快快，我帮你上去，等你藏好了我再找地方藏。”
重天阙道：“你不藏桶里吗？”
短褐道：“你傻啊，空桶就一个，藏你还成，再藏我根本藏不下。”
重天阙听着，觉得不对，短褐怎么知道空桶只有一个？他才想到这里，还没继续思索下去，那边有鬼抓到人的笑闹声传来，他能听到有人在说重天阙往这边跑了。
时间紧迫，未免被鬼抓到，重天阙再顾不得多想，立即借着短褐的肩膀上了板车，伸手去掀桶盖。
诚如短褐所说，这个桶里确实是空的，也只够藏下一个人。
除此之外，重天阙还发现，桶里根本没刷干净，脏兮兮的油污厚厚一层。各种碎骨头烂菜叶纠结着堆在最下方，那成年累月积攒起来的味道，熏得他差点仰头从板车上栽下去。
短褐也被熏得即使捏着鼻子，也差点闭过气去。等缓过来了，见重天阙犹豫不决，一副要转身跳下来的样子，短褐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然后道：“快快快！快藏进去！他要找过来了！”
说着狠狠推了重天阙一把，还用肩膀去抵，重天阙被抵得整个人直接趴在了桶壁上。
桶上残留着的泔水瞬间染脏了他的衣服，手掌也湿哒哒黏糊糊的，恶心极了。极浓郁的泔水味儿争先恐后地涌入鼻子里，重天阙登时只觉眼前一黑，继而身体晃了晃，险些摔倒。
就是这么个时候，底下的短褐猛地一举，他头下脚上地扑通栽进了桶中。
见他进桶，短褐得意一笑，旋即飞快把桶盖盖上，往旁边跑了两步，嚷嚷道：“哎呀，鬼来了，要被抓住了，快跑啊！”
他重重跺脚，发出凌乱的脚步声，又一会儿往这边跑，一会儿往那边跑，边跑边喊鬼来了鬼来了。还把靠墙放着的东西噼里啪啦弄了一地，又是踹又是踢的，试图造成更多的声响。
就这样，过了一会儿，听泔水桶里毫无动静，他停下来，啐了一口。
“还真以为自己是大少爷了。”短褐撇着嘴，神情极为不屑，“拿吃剩的东西过来施舍我们，还想让我们陪你玩？傻了吧唧的。”
说完，转身往鬼那里跑去。
鬼和其他人都在等他。
见短褐回来了，鬼忙问：“怎么样，成功了没？”
短褐扬起下巴，十分得意：“我亲自出马，还能不成功？”
原来，他们之所以同意让重天阙加入他们，让重天阙和他们玩，是因为他们其实都看不起重天阙，但又碍着他的身份，不敢真的拒绝他，只好想了个让他害怕，却不至于让他受伤的办法，让他知难而退，再也不敢和他们玩。
什么大少爷，什么贵公子，根本就是个爹不要娘也不要的腌臜货，他们有爹有娘的才不愿和这样的人玩儿。
短褐想着，对想出这么个办法的自己更加佩服了。
鬼说：“真的成功了？好厉害！”
其余孩子听了，也纷纷喜不自胜：“成功就好，早看他不顺眼了，让他天天过来膈应我，呸，什么东西。”
“就是，他好烦人，我都说了我不吃了，他还非要给我吃，不知道看人眼色啊。”
“从京城来的人，哪里会看人眼色啊。”
“反正我讨厌他。”
“我也是。”
“看不到他真好。”
“嘻嘻，我们继续玩吧，不要理他了。”
看伙伴们全都对重天阙表示厌烦，短褐更得意了。
我就知道我做得对。他想，重天阙那么烦人，他把他赶跑，他是大英雄。
自诩为大英雄的短褐悄悄瞥了眼伙伴中的某个小姑娘。
小姑娘没看他。
小姑娘只频频去看泔水车的方向，米粒似的牙齿轻轻咬着嘴唇，像是在犹豫什么。她不仅没像别人那样附和短褐的做法，还一直看泔水车，短褐心里有些不高兴，也跟着看了过去。
只见拉泔水的人正从后门里出来，把两个装满了泔水的大桶抬到板车上，用绳子固定住，便坐上车头，抬手抽了下拉车的毛驴。
毛驴甩尾扬蹄，拉着板车开始往前走。
车轱辘碾着青石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人把草帽往脸上一盖，半躺着任由毛驴拉车，慢悠悠地出了巷子。
短褐还没收回目光，就感到有谁在拽他的袖子。
他转头一看，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他的身边。
她抬起水汪汪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小声道：“我们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啊。”
短褐还没说话，旁边听到的一个小女孩已然开口：“哪里不好？我们又没打他，只给他一个小小的教训而已，你要心疼他，那你跟他一起藏桶里去啊？”
小姑娘咬了咬嘴唇：“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我看你就是惦记他给你的剩饭，你可真不要脸。”小女孩说话毒，三言两语把小姑娘说得快要哭了也没停，而是继续道，“我第一天就看出来了，你可喜欢他给你的东西了，你还偷偷问他要更多的剩饭，好带回家给你弟弟吃。你是乞丐吧？不对，乞丐都没你这么不要脸。”
小女孩说完，表情嫌恶地往旁边让了几步，还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一副受不了小姑娘身上比乞丐还不如的味道的样子。
于是小姑娘就哭了。
她抹着眼泪，抽抽搭搭地说：“你不也吃了……我看到了，你找重天阙要糖，抢他的香囊，拿他的钱去买糖画儿，还让他给你买新裙子，因为你嫌你奶奶给你做的裙子太土了。”
小女孩听着，表情僵硬了。
“你瞎说！”被揭穿事实，小女孩大怒，口不择言道，“我娘说得对，你就是想学你那个狐媚子的娘，想攀高枝儿嫁给有钱人。重天阙家里有钱，又是从京城来的，你就想勾搭上他，好让他带你去京城……”
更多难听的话接连不断地从小女孩口中说出来，恶毒极了，小姑娘哭得越发厉害，再顶撞不了半个字。
周围的小伙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自觉地退后几步，免得惹火烧身。
还是短褐看不下去，道：“行了行了，别说了，不是要继续玩吗？我当鬼，你们藏起来好不好？”
“藏个屁！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小女孩转头冲短褐破口大骂，“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跟你娘说要娶她当童养媳，还说要是娶不了，就找她爹把她买进家门，让她天天给你暖床！”
短褐怔住了。
小姑娘也吓得忘记了哭。
而小女孩还在继续道：“我娘说得对，能在这条巷子里住的，没一个是好东西……”
反应过来的短褐再忍不住，上前两步，一脚踹了过去。
……
巷子里的孩子们如何吵架打架不提，被短褐撞进泔水桶里，脑袋朝下撞到桶底，从而晕过去的重天阙这会儿总算被晃醒了。
车轱辘仍在“咯吱咯吱”地响，此时板车已出了城，在往郊外走。道路不平，整个板车都晃得厉害，有泔水从没能盖严实的桶盖下溢出，臭味随风飘散，连路人都避着走。
路上都这么臭，更别提板车上了。
四面八方全是臭味，重天阙晕晕乎乎地醒来，第一反应就是想吐。
但他很快就记起他在的地方是哪里，便强行忍住了。然后伸手摸索着，想要站起来，让驾车的人把他放出来，或者直接送他回去。
可桶壁上滑溜溜的，全是不知攒了多少年的油垢。重天阙摸了一下，就没敢继续摸了，他转而用衣袖垫着手掌，刚要使力站起来，车轱辘不知轧到了什么，板车陡然一阵大动，重天阙手一滑，“砰”的一下，他又撞到了脑袋。
这回撞得比之前还要厉害。
因为有一小截碎骨头插入了太阳穴，剧痛突如其来，他连吭都没吭，就再度昏了过去。
坐在车头上快要睡着的人被后面的动静惊醒，立刻掀开草帽回头看了看，板车上几个泔水桶安安静静的，路上除了他这辆板车外，也没什么人，更没什么车马，半点事都没有。
“我听错了？”
那人自言自语，继续盖上草帽。
毛驴拉着板车再走了阵，走到一处庄子里，那人把桶里的泔水卖掉后，数了数铜板，便准备打道回府了。
却是刚要坐上车头，就被付钱的人叫住：“你是不是受伤了啊，我怎么闻到一股血腥味？”
那人懵了：“啊？我没受伤啊？你闻错了吧。”
“不可能，我鼻子灵，对血腥味最是敏感，我绝对没闻错。”
对方说着，鼻翼抽动几下，使劲闻了闻，很快就循着空气中极淡的血腥味闻到了板车上。
见对方闻得还真像那么一回事，不是无的放矢，那人让了让，任由他上了板车。
看他上了车，一个桶接一个桶地闻，那人疑惑道：“会不会是我在城里收泔水的时候，里头混了猪血鸡血？哎，我说你也真是的，有猪血鸡血的话，你能闻到血腥味不是很正常嘛，你有必要这么……”
这么什么，那人没能说完。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被掀开桶盖的一个空桶。
——他以为那是空桶，实则里面窝着个小孩，血腥味就是从这小孩身上散发出来的。
仔细看去，那小孩满头满脸都是血，胸口朝下趴着，不知是死是活。
“……真是要了命了。”
掀开桶盖的人也不嫌脏，伸长了手臂去推桶里的小孩：“孩子，醒醒，醒醒？”
推了好几下，小孩没醒，一动不动。
他神色变了变，又去摸小孩脖子，没什么温度，有些凉，他收回手，心道这孩子怕是凶多吉少。
他没再做别的动作，而是迅速从板车上跳下来，转头看向拉泔水的人：“你都没注意到你车上多了个孩子？”
“我急着送泔水，哪能注意到这点啊？”生怕对方以为那小孩是被自己拐卖的，那人急急解释道，“我当时收完泔水就走了，谁知道这孩子什么时候上来的……他死了没啊，会不会是有人谋财害命杀了他，想嫁祸到我头上？哎哟我的天，我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就每天早起运运泔水，运完了回家种地，我这么老实，我哪敢招惹什么人？我这是造了什么孽了，居然能碰到这样的事，完了，我要坐牢了，我要被砍头了。”
越想下去，越是没什么好结果。
那人蹲在地上，发疯般地揪自己的头发，喃喃念着自己要死了要死了。
却听对方这时道：“我刚才看了，这孩子除了身上有点脏，其他都好好的，不像是谋财害命。”又说，“行了，起来吧，装腔作势给谁看？这事只有咱们两个知道，你不说，我不说，谁能知道你车上多了个孩子？”
那人听了，立即停了揪头发的动作，抬头道：“你的意思是……”
对方道：“别管这孩子死没死，赶紧把他扔了。最好找个脏一些的地方，免得等他被找到了，从泔水查到你头上。”
这提议相当不错。
于是匆匆道谢告辞，那人忙不迭驾起板车，逃也似的出了庄子，往自己熟知的一条臭水沟跑去。
没错，只要把这孩子扔到臭水沟，甭管是死是活，就算孩子的家里人找来了，也绝不会从臭水沟联想他的身上。
不会有事的。
绝对不会有事的。
那人念叨着，抖着手把桶里的小孩搬出来，摆成身子在沟里，脑袋在岸上的样子，见左右没人，便立即驾着板车走了。
被遗留在臭水沟里的人经了这一番摆弄，没醒。
日光照耀在他身上，他太阳穴没再流血了，然面色青白，有进气没出气，好似快要死了。
时间渐渐流逝，日头西斜，天色开始变暗，重天阙也仍旧没醒。
他彻底被遗忘了。
直至夜幕降临，远处的道路上，终于亮起一点灯光。
“重天阙——重天阙——你在哪，听到应一声！”
“重——天——阙——”
灯光越来越近，喊声也越来越近。
近到最后，喊话者遥遥望见臭水沟里好像趴着个人，看那模样不像是大人，难不成是重天阙？
于是拔腿飞奔过去，把人拖上岸一看，不是重天阙，还能是谁？
重光松了一大口气，飞快取出捂在胸前的灵药，悉数喂进重天阙嘴里。
修者给的灵药果然很有用，不过几息功夫，重天阙剧烈地咳嗽几下，幽幽转醒。
重光喜道：“你终于醒了！”
重天阙眼前有些发黑，但还能看人，便茫然道：“兄长？你怎么在这里？”
重光道：“你还说！我下学回来不见你，才知道你出去玩，一整天都没回来。我到处找你找不到，就挨家挨户地问，问到你玩躲猫猫躲进泔水桶里，我寻思着泔水要么被卖给养猪的，要么倒进沟里，养猪的那几家都说没见过你，我就一条臭水沟一条臭水沟地找，可算让我找到你了。”
一气说完想说的话，重光这才开始仔细打量自己的宝贝弟弟。
这一打量可好，见即使有了灵药，弟弟也没个人样，仿佛去了半条命，重光深吸一口气，问：“是谁骗你躲泔水桶里的？”
重天阙这时神智已有些清醒，回答说是短褐。
重光点点头：“我知道了。你等我一会儿。”
他脱了外衣，把重天阙裹得严严实实的，方转身看向这个时候才追过来的众人。
这其中，正有短褐。
诚然，他正是逼问短褐，才知道重天阙躲进了泔水桶里。
短褐跟着人大老远地从城里跑过来，见找到重天阙了，他还没喘口气，就被重光一脚踹翻在地。
紧接着，重光拽着他衣领把他提到臭水沟边，另只手扯着头发把他脑袋往臭水沟里摁。
这大晚上的，即使他们带了灯，也是灯光黯淡，映得臭水沟黑黝黝的，瞧着十分吓人。加之臭水沟的味道比泔水味道要更难闻，短褐一边干呕，一边尖叫出声：“你干什么！”
旁边人见了，也忙道：“快放了他！”
重光自是不肯放。
甚至加大力气，把短褐整个人都摁进臭水沟里。
“咕噜噜……”
短褐被迫喝了好几口臭水，痛苦得控制不住翻白眼。
恰在这时，短褐的家人匆匆赶到，其中一名妇人见状怒道：“重光！你疯了！你给我撒手！”
她扑将过去，要把短褐救出来，却是还没碰到短褐，就见重光忽然松手，短褐整个人立即沉入沟底。
妇人神情剧变，想也不想地噗通下水。
“我没疯。”重光站在那里，静静道，“他差点害死我弟弟，我只是想让他也感受一下死亡是什么样的。”
妇人这时已把短褐救出水面，闻言呸了口臭水，道：“差点害死你弟弟？你哄谁呢！你弟弟不还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吗！”
重光道：“那是因为……”
“够了！”
家中长辈这时突然出声，截断了重光的话。
重光微微垂头，闭嘴不言。
长辈向妇人道：“此事是孩子们一时过失，就先算了。你赶紧带孩子回去，请大夫给孩子看看，别出了什么事，改日我定亲自带重光登门赔罪。”
短褐此时已昏了过去，身体时不时地痉挛，不知是被吓的还是怎样，浑身都在细细地发着抖。
妇人的确是害怕短褐生病，丝毫不敢耽搁，便狠狠瞪了重光一眼，抱着短褐离开。
短褐的其余家人也跟着离开。
等人都走了，重光还没说话，长辈已然斥道：“跪下！”
重光一言不发地跪地。
长辈再斥：“你才读了几天书，就反了天了，杀人的事也敢做，圣贤书全被你读到九霄云外去了！”
重光不语。
长辈再斥了几句，就听重天阙气若游丝道：“兄长也是气不过，别骂他了，要骂就骂我好了，我不该跑出来和他们玩的。”
“气不过就能杀人了？”长辈有些头疼，却也没再继续，挥手让重光起来，让他去背重天阙。
回到家后，重天阙立即被服侍着沐浴擦身，连带处理伤口，重光则被勒令去祠堂罚跪。
不仅被罚跪，长辈还请了家法，狠狠抽了重光一顿。
鞭子是从京城带来的，打在身上极沉极重，不过数十下，重光已然整个人趴在地上，再起不来。
长辈道：“你要长记性。日后再不能做出这等傻事了。”
重光低低应了声是。
长辈走后，有仆从过来给重光上药。
被鞭子抽碎的衣服一点点掀开来，少年人背部鲜血淋漓，一道道鞭笞造成的伤口纵横交错，狰狞极了。偷偷跑过来的重天阙看着，鼻头一酸，险些掉下泪来。
“兄长……”
重天阙想替他擦血，却怕弄疼他，便没敢动，只能眼睁睁看着仆从给他擦血。
重光似乎早料到他会来，没刻意抬头，只说：“我没事。”
重天阙道：“兄长，对不起，这事都怪我。”
重光道：“没事。我说过了，我是你兄长，我怎么做都是应该的。”
重天阙没接话。
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他跪在重光身旁，想以后再也不要让兄长替他操心了。
他这个想法是极好的。
孰料第二日，妇人连同短褐的其余家人找上门来，又是敲锣打鼓，又是当街大哭，闹得动静极大。
正在熟睡中的重天阙被吵醒，揉着眼问是怎么回事。
重光道：“没事。我出去看看。”
他身体向来康健，昨晚那一顿鞭笞，他上完药后趴了一夜，此刻下床，由着人搀扶，走路是没问题的。
见他说出去就出去，重天阙也跟着起身，一同出去看。
才出去，就见许多人围在家门口，指指点点着什么。
“我儿还那么小啊！”昨晚的妇人坐在地上，毫无形象地嚎啕大哭，“他让我儿没了命，他一定要以命偿命！”
“我儿怎么死的，他也就要怎么死！”
“把他带走！”
哭声，喊声，骂声，各种声音吵吵嚷嚷着集中在一起，乱得不行。
重天阙听了好一会儿，才搞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昨晚短褐被带回家后，妇人立即请了大夫来看，大夫看过后，说短褐只是受惊过度，这才昏厥。大夫开了点安神药便离开了，妇人亲自买药煎药，给短褐服下，看短褐不再痉挛，呼吸也恢复正常，便安心睡下。
等一觉醒来，妇人伸手去摸短褐，惊觉短褐身体僵硬，竟是早就死了。
妇人第一反应就是短褐是被重光害死的，这便带着人上门来，要让重光以命偿命。
混乱间，重光被带走，重天阙追上去，不住哀求他们放了重光，甚至不惜跪下磕头，才包好的伤口再度裂开，他脑门儿上全是血，十分凄惨。
然而那群人也只是冷漠地看他，那妇人更是冷笑道：“我儿可是被他害死的！让我放了他，不如你来替我儿偿命？”
重天阙道：“好啊，我替你儿子偿命，你快放了我兄长！”
妇人嗤笑道：“我儿又不是你害死的，你倒是想得美！”
重天阙道：“那你要怎样才能放了我兄长？”
妇人道：“我是绝对不会放了他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妇人铁了心要重光偿命。
于是到了郊外的那条臭水沟前，他们不顾犹在哭喊着的重天阙，极坚决地把重光绑起来，还在他身上绑了块巨大的石头，然后重重一推，便将重光推了下去。
“兄长！”
重天阙嘶哑着喊了声，继而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再后来的事，重天阙也记不得了。
他只记得，等他清醒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活人了。而他看了看自己，发现满手满身都是鲜血，于是他了然，那些人皆是死在了他的手里。
至于重光……
重光溺死了。
死在那条臭水沟里，被那块石头压在沟底。
等他下到臭水沟，把重光尸体背出来时，周围阴气深重，地府的鬼差上到凡间，正欲带走重光的魂。
他自然是不肯的。
不肯的后果，就是把那鬼差打得魂飞魄散，更从鬼差那里得知了点和复活有关的东西。是以他背着重光离开，循着阴气到了某处山崖，确定此地最适合养尸，便着手开始布置招阴之地，只待日后能让重光复活。
那处山崖，便是日后的朝尊崖。
如此，以朝尊崖为山门，不久后，重天阙成就魔尊之名，再过不久，他终于付出巨大代价，以移魂换体之法复活了重光。
奈何被复活后的重光什么都不记得了，甚至还对他怀有着怎样都无法消磨的恨意，每每见到他，都恨不得能杀了他，但下不去手，只好将他囚禁起来，希冀这样就能折磨他。
重天阙无声地纵容着他。
重天阙想，大约重光溺死的时候，想的都是为什么要为他踢那么一脚，所以即使醒来后忘了一切，也仍对他抱有恶意。
也所以，不管重光怎样对他，他都受着，那是他该得的。
不过以血换血，以命换命。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时间线正常。
——
还有三更，今天发完。
是的我要爆肝了，快夸我qvq


第97章 令郎
夫子镇之所以叫夫子镇， 据说是因为当年出了位举世闻名的夫子，他终生都在讲学、著书，桃李满天下。后世人为纪念他对家乡所做的贡献， 便将家乡更名为“夫子”， 还为他塑了神像， 供奉在祠堂中， 日夜香火不断，以求还能再出几位德高望重之人。
如此， 夫子镇虽然是个小地方，但实则人口众多。人一多，阳气也就旺盛，阳气旺盛了，那自然魑魅魍魉并不敢轻易来此。
可总也免不了有些意外。
“就是这里了。”
夫子镇的祠堂坐落在镇外一座山的半山腰处， 即脚下这条山路的尽头。
领路的中年人抬头看了看，高大肃穆的祠堂被古木掩映着， 光影斑驳，十足静谧，可他仍能感受到几分诡异，连裸露在外的皮肤都有些凉飕飕的。他擦了把额上的汗， 回头道：“两位仙长， 再前面的路，我就不敢走了，我只能送您二位到这里了。”
两人的女子颔首，道了句辛苦， 便同身边的人举步继续往前走。
中年人下意识想跟过去， 却止住了。他站在树荫下，看那两人很快便走到尽头， 进了祠堂，他忍不住双手合十，小声念叨：“佛祖保佑，菩萨保佑，大罗神仙保佑，可千万别出什么事……”
最后一个字话音刚落，就听“轰”的一下，有什么黑色如同火山爆发一般从祠堂内涌出，眨眼间便覆盖了整个半山腰。
中年人吓得呆住。
等反应过来，他面上浮现出一抹极深的惧意，喃喃道：“糟了，糟了，先祖要发怒了……”
他闭上眼，咬牙等待死亡的到来。
然而等了好一会儿，也还是没能感受到半点疼痛。他犹豫着，想要不要睁眼看看，就听脚步声传来，刚刚那位女仙长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我一贯只听说邪祟能附在神像上，操控神像作祟，我还是第一次知道神像也能生出邪念。”
“嗯，这种情况比较少见。”另一道声音中年人没听过，但他福至心灵地觉得这必然是那位男仙长，“一般来说，神像生出邪念，是心怀恶意之人强行以身献祭的后果。神像得了献祭，吸收了血肉，时间长了，邪念逐渐壮大，再之后，就是你刚才看到的那样。”
凌夜点头：“我记下了。”
说完，见中年人一副想睁眼又不敢睁的样子，她笑了声，道：“大叔，已经解决了，没事了，你睁眼吧。”
中年人依言睁眼。
但见山还是那座山，祠堂也还是那个祠堂，两位仙长好端端地站在自己面前，仙风道骨也还是那种仙风道骨，仿佛之前自己看到的那气势磅礴的黑色完全是错觉。
便问：“真的解决了啊？我刚刚看到了一个特别可怕的场景。”
他不知道那黑色是什么东西，只好手足并用地形容比划，企图让仙长能明白他说的话。
凌夜看懂他的手势，道：“大叔说的是那邪念临死反扑，邪气扩张，就变成大叔刚刚看到的场景。不过大叔放心，邪念已经解决掉了，邪气也已经驱散完毕，日后只要再不会有人偷偷以身献祭，神像是不会出事的。”
中年人不是很懂什么邪念邪气，但能带个“邪”字，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便连声道：“解决了就好，解决了就好。”
凌夜道：“不过眼见为实，我带大叔进去看看？”
中年人对祠堂犹抱着畏惧心理，闻言犹疑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于是凌夜和郁九歌才从祠堂里出来，就又转身进了祠堂。
祠堂很大，也很高，金塑的神像坐落在最为中央的位置，抬头看去，即使没点灯，神像在暗中也仍散发着淡淡的光芒，和之前透着诡异气息的模样大不相同。
中年人绕着神像转了两圈，又去到祠堂其他地方看了看，发觉祠堂里果真再没有先前那种让人毛骨悚然之感，他大喜过望，忙不迭跪地磕头：“多谢两位仙长，我等无以为报，恳请两位仙长多留两日，我们一定会好好报答两位仙长的。”
凌夜听了，转头看郁九歌：“那就留两日？”
郁九歌道：“可以。”
凌夜这便把大叔从地上扶起来，让大叔带他们下山。
下山的路上，中年人没能忍住，开始絮絮叨叨祠堂里的那座神像。
却原来，夫子镇最近一个月总会发生各种奇奇怪怪的事，如走在平地上突然摔了一跤，如吃个饭突然噎住。
起初镇上的人还没在意，只道这都是自己不小心。直至数日前，又是好好走在平地上摔了一跤，然而这一跤，却摔得人头破血流，险些当场就断了气了。
后又是吃饭噎住，噎得面庞发青，死活抠不出来，也咽不下去。若非当时正巧有修者在场，直接以法力逼出卡在食道中的食物，怕也要噎死过去。
诸如种种，在短短三天内接连发生了许多次，虽每次都有惊无险没有人真的死亡，但镇上仅有的几位大夫成天带着学徒奔波，给这个看病，给那个治伤，奔波到最后，连大夫自己或被针灸用的银针扎伤手腕，或上山采药时被毒蛇咬伤，个个再不能诊治了。
至此，镇上居民再粗枝大叶，也终于意识到了某种不同寻常。
居民们聚集在一起，开始就这个月发生的事进行商讨。
首先，他们一致认为，此事绝对不是人为。
平地摔跤，吃饭噎住这种在正常情况下极少会发生的事，即使是修者，也不可能在当事人毫无察觉的前提下做到。
不是镇上的居民，也不是外来的修者，那么就只剩一个可能，即邪祟作怪。
得出这么个结论后，居民们去到修者那里询问，果然得到了同样的说法。
至于居民们如何会将目光放到祠堂里的神像里，确定根源是在神像上，还能请来凌夜和郁九歌，这就完全是巧合了。
却说当时，居民们本要筹款请修者代为解决邪祟，正在商讨多少钱能请动多少修者，那边惯例去祠堂的人狼狈地跑回来，边跑边喊神像变邪像了，先祖发怒了。
夫子镇的居民们这才知道原来一切都是神像惹的祸。
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居民们愈发坚定了要请修者解决的心思。也就是这个时候，凌夜和郁九歌再临夫子镇，走在街上听闻神像异变，凌夜觉得稀奇，这便揽了差事，让其中一个居民领着她和郁九歌上山。
再之后，就是眼下这么个状况了。
许是后怕，中年人唠叨了许久，凌夜没有打断他，时不时地接话，中年人慢慢恢复了镇定，吁了口气，道：“多谢仙长肯听我唠叨。”
凌夜道：“人之常情，我能理解。”
下了山，回到镇子里，正围在街口翘首以盼的众人见中年人和两位仙长说说笑笑着回来，他们明白什么，集体欢呼起来。
在这欢呼间，得知两位仙长要在镇中留两日，大家争先恐后地说自家婆娘会做什么好菜，自家床榻睡起来最是舒服，无比希冀仙长能住进自己家。
岂料那女仙长笑着婉拒了他们，然后伸手一指：“我们住客栈。”
没等居民看清她指的客栈是哪家客栈，眼前人影一晃，两位仙长已经不见了。
……
凌夜指的客栈，自然是上次他们来夫子镇时所住的那家。
才进去，正在擦桌子的伙计听见脚步声抬头，刚要说欢迎，望见凌夜，先是愣了愣，然后想起什么，笑道：“居然是夫人。夫人又来了啊。”
凌夜转头看过去，见是上次那个给她推荐镇里好玩的地方的伙计，便点头：“嗯，又来了。”
记性不错，都一年了，居然还记得她。
“夫人还是要住店吗？”伙计说完，又问，“令郎呢？这次没和夫人一起吗？”
令郎。
凌夜想到什么，扑哧一下笑了。
旁边的郁九歌没说话，但那眼神明显变了。
凌夜笑着说：“嗯，是，他在家呢，这次没带他。”又说，“劳烦准备两桶热水，饭菜就不必了。”
伙计应好，将两人迎上楼，便下去准备热水了。
伙计刚走，凌夜就对着郁九歌坏心眼儿地喊道：“令郎？儿子？他眼神不好，我儿子不就在这里吗。不过认不出也正常，毕竟别人家的儿子不像我家的长这么快。”
郁九歌听了也不恼，只说：“天还没黑。”
凌夜道：“所以？”
“所以等天黑了，儿子再上你。”郁九歌面不改色道，“但愿你不要对着儿子求饶。”
凌夜笑容僵住了。
等到天黑，郁九歌果然说到做到，随手布了屏障，便将凌夜往床上带。
自知白天失言，现下得了这么个后果也是自己自作自受，凌夜象征性地挣扎了几下，便任由他去，然后在间隙中喘息着问他：“说起来我们也双修不少次了，你怎么不变小了？”
郁九歌说：“不变小不好吗？”
凌夜说：“好是好，但我想欠欠了。你能不能变回去啊？”
郁九歌沉默一瞬，旋即加快速度，逼得凌夜直往后躲，然后连声求饶。
“不准想欠欠。”郁九歌贴着她耳朵道，“你敢想欠欠一次，我就和你双修一次，什么时候不想了，我什么时候停。”
凌夜：“……不要吧，欠欠是你，你是欠欠，你还吃你自己的醋啊？”
郁九歌：“那不一样。”
凌夜：“怎么不一样了，那都是你啊。”她仰头亲他，眼睛亮晶晶的，“不管是欠欠还是九歌，那都是你，我都喜欢。”
郁九歌不说话了。
他垂眸看她，良久，像第一次亲她那样亲在了她嘴角处。
不管是哪个我，也都一样喜欢你。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时间线在结局之前。
假如凌夜没有回到二十年后。
——
算算这是今天发的第二更。我去写第三更。


第98章 尾声
凌夜又做梦了。
梦里应当是在地府， 阴气极重，鬼气也极重。她在梦里张望了会儿，不知为何， 她下意识就觉得这不是她所熟知的那个地府。
这是另一个地方的地府。
她怎么会来到这里？
好在这处地府里也有三途河， 她便沿着三途河畔走了许久。身边来来往往尽是鬼魂鬼差， 凌夜看着他们， 他们却好像都看不到她似的，连从她身体里穿过， 都没回头看她一眼。
凌夜和他们说话，在他们眼前摆手，他们也毫无所觉，是真的看不到她，也感受不到她。
没鬼能看见自己， 凌夜觉得有些无趣，走到奈何桥便不走了。她坐在栏杆上， 无所事事地看孟婆一碗一碗地盛着汤，递给前来的众鬼，再看那些鬼饮过孟婆汤后，一个个地赶去投胎。
投胎分六道， 地狱道， 恶鬼道，畜生道；天道，人道，阿修罗道。
凌夜开始数有多少鬼进了人道。
一个， 两个， 三个……
数着数着，终于听见一道明显是在问她的声音：“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凌夜转头一看， 雪衣乌发，手中虽未仗剑，却仍能让人感到一种极端的锋芒毕露，不是她那位二哥殷太初，还能是谁？
她便道：“二哥？”
殷太初站在桥下没动，只道：“二哥？你在叫我？”
凌夜说：“不然呢？这才多久，二哥你就把我给忘了？”
殷太初没说话，只足下一点，轻飘飘跃上桥面，在她面前立着。
凌夜和他对视。
她自觉她有在很努力地传达她和他是干兄妹的讯息，然殷太初还是道：“我没见过你。”又说，“你不是此界中人。你是谁？”
凌夜定定看他一眼，看他是真的不记得她，只得道：“我也不知道，我正睡觉做梦呢，做着做着就发现自己来到这里了。大约是我们兄妹之间有种特殊感应吧。”
殷太初道：“做梦？”他似是在想此前可有如她这般的先例，须臾摇头，“我从未听说过有谁是在梦中来到这里的。”
凌夜道：“没事，等梦醒了，我应该就能回去了。”她从栏杆上跳下来，左右看看，见即使殷太初和她说话，周遭路过的鬼也仍旧看不见她的样子，她便道，“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来这里。不过能在这里遇见二哥，也是幸运，二哥若不忙，可否带我到处转转？”
殷太初：“等一下，你口口声声喊我二哥，可否告知我是如何认识你的？”
看他没在离恨天里的时候好说话，凌夜耸耸肩，把他们两个的相识简单说了一遍。
殷太初听完，说道：“你见到的不是我。”
凌夜：“什么？”
他补充道：“是以后的我，不是现在的我。”
“为什么这么说？”
“我现在被限制，只允许在奈何桥周围走动，三途河我是去不到的。”
按照凌夜的话来说，他是在三途河畔休息，睁眼就发现自己到了另一个地方——这摆明是很久以后，他不被限制才能出现的场景。
话说到这里，殷太初对凌夜已信了个七七八八，便不再无视她的请求，道：“别的地方没法带你去，阎罗殿还是能带你去看看的。你可要去看？”
凌夜点头。
殷太初这便带她离开奈何桥，往离得最近的一座阎罗殿走去。
走到一半，他正给她介绍坐镇这座阎罗殿的阎王是十殿阎王中的哪一位，就见她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哪里。
她看了很久，表情都变了。
然后道：“二哥，你看那个鬼，她是不是也不是你们这里的鬼？”
殷太初循着看过去。
便见去往奈何桥的路上，一红衣女鬼正被鬼使小心翼翼地引着往前走。
那当真是引，跟接待阎王爷似的，连枷锁都没敢给她戴，生怕她一个不满，就会立即暴起，从而大开杀戒，搅得整个阴司不得安宁。
殷太初微微挑眉。
颈间有伤，是自杀；身着红衣，是厉鬼。
厉鬼不常见，毕竟殷太初自己都还没能成为厉鬼。他多看了那红衣女鬼两眼，方回道：“嗯，不是我们这里的鬼。观其气息，应当和你是从同一个地方来的。”
凌夜喃喃道：“果然，她没骗我。”
殷太初道：“她是你的谁？我看你们二人似乎是血亲。”
“她是我娘。”凌夜目光一直追随在那红衣女鬼身上，却也不忘回答殷太初，“我送她走的时候，她要我记得找到她，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了。”
殷太初道：“可你现在是在梦里。”
凌夜沉默一瞬，道：“嗯，我知道。”
所以即使见到在此界完好无损的夜言，她也没办法带夜言走。
更重要的是，夜言在这里没事，不代表回去后也没事。毕竟夜言的魂体还是有着同命灵桥予以的限制。
唯一的办法，只有凌夜成仙破界，以真身来到这里，才能达成她对夜言做出的许诺。
“我暂时过不来，还请二哥帮忙多照看照看我娘。”眼看鬼使引着那红衣女鬼拐了个弯，再看不到了，凌夜收回目光，对殷太初道，“等日后我成仙过来了，我会报答二哥的。”
结识厉鬼对现在的殷太初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凌夜戳中他痒处，他毫不犹豫地点头应下。
到了这里，这个梦的目的已经达成，凌夜能感到自己要醒了。
她便让殷太初给她一个印记，方便日后以真身来了能直接找到他，接着眼前一晃，她睁开眼，梦醒了。
她醒后，在床上坐了好半晌。
坐到郁九歌推门进来，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才听她恍惚道：“我梦见我娘了。”
郁九歌心知她做的梦不会是一般的梦，便问：“她怎么样？”
“她成了厉鬼，连二哥都说她厉害。”凌夜说完，又加了句，“二哥那里的鬼使对她也很尊敬，不知道她是会投胎还是会怎样，当鬼使也比当孤魂野鬼来得好。”
郁九歌道：“厉鬼最是凶戾，阴司不可能让她投胎去凡间。不能投胎，就只能留在阴司。不过未免厉鬼不受控制，阴司对他们向来是能招揽便招揽，不能招揽便交好，若你二哥真心要帮她，应该会让她成为鬼仙。”
鬼仙是仙的一种，可位列仙班，比寻常鬼使要能耐得多。
凌夜想了想：“她如果当上鬼仙，岂不是会很忙？”
郁九歌道：“那就要看她当的是什么鬼仙了。”
他们二人就夜言的鬼生前途讨论了会儿后，凌夜终于把自己刚刚的想法说出口。
“我想成仙。”她直视着郁九歌，“我想去见我娘，我之前答应她，我一定会找到她的。”
郁九歌看了她好一会儿。
最终揉了揉她发顶，道：“我和你一起。”
……
成仙不是一蹴而就的。
古往今来，无数修者踏上这条成仙路，或刚入门就泯然众人，或走到一半便折戟沉沙，能走到尽头，勘破最后境界的，屈指可数。
也就是说，以凌夜目前的境界，她想成仙，也是有一定的困难和风险。
然她对此毫不担心，只让郁九歌记得在她死后立即复活她，免得耽搁太久，会对她魂体造成一定损伤。
早知她要成仙，必会先白头身亡，郁九歌对她的话没有感到意外，认真应下。
于是把该吩咐的吩咐好，该传信的也传信完，凌夜和郁九歌开始闭关。
他们二人天资都不低，且都重生过，对如何修炼到更高境界是不说完全了解，那也是一知半解，比起其余修者寻仙问道，要容易上许多。
因而闭关不过三年，郁九歌率先勘破那道阻拦，飞升成仙。
成仙的过程是相当美妙的。
那是真正的飘飘欲仙，整个世界在眼中不过一粒细沙，一粒尘埃，好似只要轻轻一挥手，世界就会翻天覆地，连以往被敬为至高无上的上天，在此刻看来，也随随便便就能将其倾覆。
郁九歌看着自己的双手。
他突然有种非常奇怪的感觉。
因他莫名觉得，这成仙的经历很是熟悉，仿佛在很久之前，他也曾亲身经历过。
可他回想片刻，在那些记忆之中，不管哪一次，最后他都没有成仙。
那他是什么时候成仙过？
这问题才生出，下一瞬就被抛之脑后。
因为他飞升所产生的气机变化，引得凌夜也迅速摸到那层阻拦。于是一头乌发寸寸变白，她呼吸也是瞬间变得微弱。
不消片刻，凌夜虽仍维持着打坐的姿态，但气息已然断绝，她的魂魄也将将要从躯壳里移出，眼看着马上就要魂飞魄散。
郁九歌不及多想，立即把魂魄镇压回去。
重天阙说得对，想让人复活的办法很简单，那就是成仙。
可成仙太难，所以当初即使知道成仙能救活凌夜，他也没能做到，概因那个时候，等他成了仙，凌夜早已魂飞魄散，根本聚不齐魂魄。聚不齐，那自然也就没法复活。
好在现在他能赶在她白头之前成仙。
魂魄镇压回去，凌夜很快便突破那层桎梏，成功跨过仙门。
片刻后，她睁开眼，眼瞳漆黑，比夜色更深沉。
她对着郁九歌看了好一会儿。
郁九歌道：“怎么？”
凌夜不答，只说：“谢谢你。”
明知她不是为复活她而道谢，郁九歌也没追问，只说：“我们出去吧。”
成仙带来的天地异动过于巨大，更枉论是二人一前一后的成仙。
不过才出去，外头已然黑压压跪了一地，众人高呼拜见仙长，没一个敢抬头的。
真正的神仙，在不刻意收敛的前提下，举手投足间皆是凡人修者所不能承受的威压，哪怕是最简单的一个眼神，也足以让人即刻毙命。
郁九歌和凌夜才成仙，对威压的掌控还不是多么熟练，只能看江晚楼夜寒天他们别说说话了，连抬头都是勉强。最后也只得互相交换了眼神，听凌夜说话。
她是对夜寒天说的。
“我知道我娘在哪。”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会找到她，等时机成熟了，我就带她回来见外公。”
夜寒天说不出话，只连连点头，眼眶都有些发红。
“所以外公要多多保重身体，等我带我娘回来，到时我们一家团聚，想必我娘也是很期待这么一天的。”
借着殷太初给的那个印记，身后虚空渐渐变得扭曲，是通往殷太初所在之地的道路打开了。
凌夜被郁九歌牵着手，倒退着进入。
在道路闭合之前，她笑着挥手：“外公，我走了，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一家团圆，再不分离。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时间线在结局末尾之后。
——
新世界是殷太初的世界。
所以就像相许里有二哥，圣父里也会有夜妹的客串～
最后一次感谢=3=
感谢隔江生绿烟、飞x15、战x51、连胜家的白衣x3、旧梦一湘空城、鱼临渊x3、o兔子先生t肉肉x4、用板砖小仙女、明水珑、肉包咂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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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战的火箭炮
感谢飞的深水鱼雷
感谢伶南x40、Catx40、o兔子先生t肉肉x60、肉包咂x9、木木木子x5、Rubyx20、黑猫x10、chouchoux4、lilaczhang0908x13、故夏半歌x2、初見x3、月下花开*莲姬x2的营养液


第99章 寂灭
凌夜死了。
借尸还魂的夜言在得知自己借的是凌夜的尸后， 毫无意外的，疯了。
她借谁的尸还魂都可以，唯独不能借她女儿的尸。
郁九歌对她下不了手， 她便疯疯癫癫地离开九重台， 去往不夜天寻求帮助。
然不夜天也没有能让凌夜回来的办法， 于是强撑着的最后一根弦彻底崩断， 眼里有血泪流出，夜言于刹那间走火入魔， 而后拔刀，杀了面前的夜寒天。
她拔的是凌夜的断骨刀。
断骨乃真正的神物，世间万物皆可断。然此时此刻，这把刀却全然没了以往的光彩，那骨白仿佛煅烧失败的瓷器， 散发着死一般的黯淡光泽。
可饶是如此，单单看着这把刀， 都要被其上死意困住心神，再脱离不得。
是以见夜言连亲生父亲都说杀就杀，夜族人全惊呆了。
“你们不知道，你们都不知道， 那我要你们有什么用……”
夜言喃喃自语着， 声音又低又哑，只她自己才能听到：“救不了阿夜，那就全死了，全给阿夜陪葬吧……阿夜知道你们肯为她陪葬， 她会很开心的。”
趁着夜族人的惊呆， 夜言再度出刀，一人一刀， 把他们杀了个干净。
杀人太多，连断骨都卷了刃。
鲜血染红身上的衣服，她每走一步，便有血珠落入脚下血泊。放眼望去，整个不夜天尽是尸山血海，再无一个活人。
直至走到摘星探月楼，她抬头看着这座被誉为是离上天最近的高楼，被杀戮充斥的头脑终于恢复少许清明，她跃上高楼，试图祭天，求见上天。
祭天成功了。
然而上天并没有出现。
于是夜言就明白了，上天也毫无办法。
“连你也没办法。”她跪坐在那里，身躯不停颤抖，“你也没用，你们全都没用……我也没用……我还活着干什么！”
她再度大哭：“这是阿夜的身体啊，阿夜为我而死啊！我怎么能用她的身体活下去啊！”她哭得肝肠寸断，血泪滚滚而落，“我活不下去，我活不下去啊！”
音落，断骨狠狠插入楼台。
下一瞬，摘星探月楼自上而下地坍塌，无数碎片星陨一般，飞快朝崖下坠落。
摘星探月楼上有道法，此楼一毁，道法自也跟着毁灭。
可道法终究是道法，即使毁灭，那后果也足以天崩地裂。是以，让整个不夜天随之坠毁，并不在话下。
就这样，不夜天坠毁，夜言被压入地底，再未醒来。
……
郁九歌听到不夜天坠毁的消息时，距离夜言离开九重台的那天，已过去好几日了。
连带着此消息传来的，是由于不夜天的坠毁，地脉被动，四头异兽横空出世，仗着地脉混乱之际，在凡间到处肆虐。
异兽实力过为强大，连重天阙和江晚楼联手，都无法制服其中一头。更何况此次共出了四头，就更是让他们焦头烂额，实在难以维持秩序。
时间紧迫，他二人商量一番，便传信给郁九歌，言道不过短短三日，凡间便已有无数凡人死亡，众多王朝覆灭；还道修者世家人才尽出，也皆是战死，如若他再不出手，这场灾难将很快延伸到九重台，届时再想解决，那就是雪上加霜，难上加难。
郁九歌对着这道传信看了很久。
久到有麾下修者不顾尊卑，强上玉台，劝他尽快与两尊汇合，拯救黎民苍生于水火之中，他也只是微微抬眼，平静道：“这与我何干？”
修者神色剧变。
他再道：“就是天下人死干净了，没一个活口了，那又与我何干？”
修者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过了片刻，慢慢后退，下了九重台。
而后褪衣散发，朝他叩首。
“道不同不相为谋。圣尊保重，好自为之。”
有人开头，当先叛出九重台，其余修者也跟着照做。
不多时，九重台里的修者全走了，只余郁九歌一人仍在玉台上坐着。
他平静地坐着，平静地看日升月落，平静地看有人逃到此地，哭着求他出手，再哭着辱骂他，后哭着继续逃亡，他从始至终都没动上一动，冷眼旁观苍生大变，浑然此世真切与他何干。
可怎能真的不相干。
凌夜在这世上活了那么多年，走过那么多地方，留下那么多痕迹，怎么可能不相干？
于是，在离不夜天最近的云中岛也跟着在异兽的铁蹄之下坠落后，郁九歌终于起身，出了九重台，开始漫无目的地走。
走到一座山下，他认得这山是他和凌夜曾攀爬过的；
走到一条河边，他认出这河是他和凌夜曾游览过的；
走到一个洞天外，他认得这是他和凌夜初次相逢之地，是对他来说最值得纪念的地方。
可如今，凌夜已经不在了。
她人都不在了，哪里还值得纪念？
郁九歌转身离开。
他走遍他和凌夜一起走过的所有地方，每一步都走得麻木不堪，却也每一步都走得越发平静，眸中再无半分波澜。
这途中，即使恰好遇见正在肆虐着的异兽，他也没有停留，更没有出手。
他没救任何一个人。
走完了，他回了九重台，继续在玉台上枯坐。
然而他见死不救的举动触怒了上天，他刚刚在台上坐下，头顶天空瞬间乌云密布，狂风暴雨顷刻而至，一道又一道的天雷携着上天的怒意降临，接连不断地劈在他身上，把那白衣劈得破烂不堪。
郁九歌却浑然不觉天雷劈在身上的痛苦。
他只钝钝地想，古有天雷加身，进而淬炼成仙。如今他也天雷加身，他是不是也要成仙了？
成仙的话，是不是就能找到凌夜了？
找到凌夜，是不是就能复活她了？
自觉想通了的郁九歌再不枯坐，他立即拔出天子剑，一剑斩碎将将要落到他身上的天雷。
这一剑过后，天雷立时停了。
云收雨住，郁九歌白日飞升，正式成仙。
许是感应到世间有人成仙，远处隐约传来的异兽动静骤然停歇。无数生灵朝着九重台的方向纳头便拜，郁九歌却不管不顾，只召来上天，询问该如何复活凌夜。
上天答：“……复活不了。”
他问：“那要怎样才能找到她的魂魄？”
“她已经魂飞魄散了。”上天答，“找不到的。”
郁九歌道：“我已经成仙了，也找不到吗？”
上天答：“找不到。”
郁九歌沉默。
过了许久，他轻声道：“那我这成仙还有何用？”
上天还要再说些什么，他摆了摆手，将上天送走。
刚送走上天，有异兽仗着生有翅膀，悄悄靠近，他看也不看，随手一挥，那异兽凄鸣一声，重重落地，竟是直接死了。
见同类这样就死了，余下三头异兽纷纷撤退，再不敢靠近九重台。
九重台又恢复了寻常的死寂。
一片死寂中，郁九歌看着手里的天子剑，静静地想，他是真的撑不下去了。
于是举起剑来，轻轻一划，伤了主人的天子剑震动几下，砰然碎裂。
郁九歌没理会，只慢慢坐下来，任由鲜血流失。
渐渐的，眼前变得昏暗，模糊一片。见都到了这个时候，也没像别人那样，能看见凌夜来带自己走，郁九歌弯了弯唇，旋即闭上眼，陷入了永久的沉睡。
便在他闭上眼的这一瞬间，整座九重台解体崩塌，碎玉朝下方的冰天雪地坠落，飞雪狂舞，将碎玉悉数掩盖，从此世间再无九重台。
而在那碎玉之下，自毁的仙埋葬在其中，从此世间也再无神仙。
天地大动，众生恸哭。
不知过了多久，飞雪终于停止狂舞，然世间尽毁，一切都归于寂灭。
唯一能救得此世的仙沉眠在冰雪深处，再醒不来。
……
时光停止。
不管你在哪，是生是死，我都只想和你在一起。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正式完结！
刚好99章，祝大家中秋快乐，阖家团圆，长长久久～
正在日更的新文《男主们全是我前任》，恭候大家的到来=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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