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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科举图鉴（穿越）》作者：执子兮
女主版文案：
穿越而来时，她身着素缟，头簪白花。
从布衣到重臣。
她是男人，替兄科举，当朝为官，追名逐利。
她是女人，心怀爱慕，却不敢触碰。
太子版文案：
“太子，那小儿又在青楼里喝醉了！”
等李经黑着脸找到那人时，她已经迷迷糊糊的趴在檀木桌上，口中振振有词到：“一人我饮酒醉，七八个李经陪我睡。”
李经只觉得一股血气直愣愣地往上冲。
“休得胡说！”
常弘版文案：
“我有一箴言，保你过制举初试！”
不识字的常弘照葫芦画瓢，在考卷上落笔：“吾乃兵部尚书之子，常弘”。
多年后，他压着那个胆子小偏偏坏水又多的女子，在她耳边吹风。
“我有一箴言，保你活过今晚。”
“阁...阁下有话直说。”
“唤我夫君。”
又怂又坏儒生VS恶霸忠犬
排雷：
1.伪科举。事业，感情兼具，偶尔种田，偶尔爽。
2.（模仿其他大佬）文案于2019年10月25日已截图。
3.高洁慎点。
4.日更从未断过。
5.带甜饼权术向。
6.女主起点很低，资质尚可，成长型。
内容标签： 天之骄子 穿越时空 科举 朝堂之上
搜索关键字：主角：苏成之（苏娴之） ┃ 配角：常弘，李经，李世，晋太宗，高力士，权胜，谢蕴道，小离 ┃ 其它：科举，仕途，穿越，朝堂，布衣，太子
一句话简介：女子为官


第1章
开元二十一年初，为鼓励阶层流动与平衡，晋太宗亲自下诏于九月九日在临安增设七日制举。
凡于往年常举中中了生徒以上的考生，皆可获得报名资格。
诏书一下，各州告示一帖，由传信使快马加鞭奔赴乡县。举国上下有资格报名的考生得到消息后，皆是启程汇聚临安。
为图路程轻快，准考生们常是轻装上阵，抵达临安后，各自找抄经馆或书馆借阅书籍用以温习。
临安外城南有一抄经馆名为“成贤”，主借售四书五经为代表的儒学书籍，内设十六张书案，八张用于抄经营生，八张则是提供给书籍借阅者阅读使用。
自九月以来，“成贤”从日头至日尾，可谓座无虚席，甚至一众考生在天还未亮时，就自发在“成贤”外排起队伍。
这“成贤”抄经馆的馆主，唤苏景文，人如其名，为人文邹邹的，一本正经，瘦瘦高高，腰板总是挺得笔直，大风刮过时，还能被风吹出一股文人柔弱之美。
“成贤”最内侧的书架边，竖有一屏风，屏风内是一小隔间，内有两张书案，一张塌椅。
此时一少年郎模样的男子正在上面四肢张开，一脚随意的摊落在地上，睡死过去，甚至打起了鼻鼾。
此人就是苏景文家的公子，唤苏成之，年十四，容貌清秀，身量中等。
该子在城南曾经小有名气，其九岁在弘文馆就通过了秀才，明经等科目，被主考官一度夸赞为神童，将来必大有作为。只可惜，这位“神童”，好像早早的耗尽了灵气与天赋，此后也不说不学无术吧，只是再无佳作，其文也平平无奇。
此时一男子，身量高大，身着黑色劲装，腰间敬佩有一把长剑，剑鞘上图腾复杂，迈入店内，把佩剑往柜台上一甩，把正在打瞌睡的苏景文一下子吓醒。
“老头儿，这里教书吗？”
苏景文暗暗打量着这位男子，只见他将头发全梳进发冠内，上佻的眉峰，凌厉的眼神，不自觉抿在一起的薄唇，棱角分明的下颚，整个人肩宽体壮。这，这在极度重文轻武，好美男风的晋朝，简直是凶相啊！
苏景文不由自主的咽了下口水，故作冷静，一本正经道：“此乃‘抄经馆’，而非学堂。”
常弘想起他经常去的斗鸡场，若是哪天庄家想抛售鸡王，那这个流程必定是：
“你卖不卖？”
“我这可是战斗力十足的鸡王！”
“五十两。”
“你看你看，鸡王的鸡冠就像是一簇火红的火焰，象征着他生生不息的战斗力。”
“七十两，不能再多了。”
“嘿，可是你再看，鸡王爪子上的指甲，是不是比寻常的鸡更厚更长啊？没错，这代表了它每一个强有力的跳跃，都能稳稳落地，成为它下一次的跳跃进攻，最强有力的辅助！”
“七十五两，做生意别太绝，隔壁阿黄也在卖鸡。”
“好叻，成交。”
……
常弘回过神来，当即从衣袖里掏出一锭银子，扔在柜台上。
苏景文此人，除了些许贪财，文人该有的风骨他是一样不落。他吞了吞口水。一锭银子不过五十两尔，五十两尔不过是五万文……五万文罢了。
常弘善察言观色，又扔了一锭银子在柜台上，苏景文只觉得这两锭银子轻轻碰在一起，发出那脆脆的声音，简直宛若天籁。
他的视线就锁定在柜台上。可是此人，看上去，莽夫一个，智商甚低，若是他因教学不顺，恼羞成怒，一拳一张书案……
第三锭银子被扔在了柜台上。
常言道“士不为五斗米折腰”，但没有常言道“士不为十五万斗米折腰”，这意味着人的腰有自己的承受能力。
苏景文心中天人交战，常弘干脆作势要收回那沉甸甸的三锭银子……
苏景文瞪大了眼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双手盖了上去。“抄经馆亦可是学堂，有书的地方，便可育人。小公子请移步里面。”
苏景文不紧不慢地挪开屏风，一脚迈进隔间就看见他那不成器的小儿正在榻上呼呼大睡。突然间，苏景文只觉得自己捋着胡子的手不滑溜了，柜头里新添的三锭银子仿佛是灌了黄铜，他的脸色真是青黄交加，抄起放在墙边的戒尺就是一声吼：“苏成之！”
那戒尺带动静谧的空气，挥动的轨迹留下一道风声，却在即将打上苏成之时生生止住了力道，不痛不痒的打在她腰上。
苏成之一个翻身直接脸朝地摔了下去，这梦未免太可怕，老头子的吼声未免太真实，连她摔落地面时感触到九月地板的凉意都那么真实。
等等。地板的凉意？苏成之迅速捂住了胸口，还好，一对A，不怕摔。末了又想要继续她的春秋大梦。
苏景文直接揪住了她的耳朵，把她拖起来，甩到书案上。“还有两日便是制举了，你！真真是想要气死我！”
这回是真的醒了，苏成之多机灵一个人，一下子就睁开了眼睛端端正正的跪好，双手握拳放置膝盖上，双腿并拢，低头装乖，不言不语。
苏景文又回过头对常弘略作一辑，“让小公子见笑了。”
常弘心下却感到满意。看上去头脑不是很厉害的样子，和他差距应当不远。
“斗胆一问，小公子是需要哪方面的授课？”
常弘陷入了沉思……
晋朝施行三省六部制，中书，尚书，门下为三省，分别承担决策，执行，审议之能。尚书省下辖六部，分别为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刑部，工部。虽科举制已施行二十一年，然朝堂内的举荐制依然盛行。晋太宗为保公平，勒令由尚书省负责呈报，每部十人参与制举。狼多肉少，这吏，户，礼，刑，工，五部可谓是暗流涌动，内里争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
至于这兵部，兵部也是暗流涌动。家家户户的公子生怕这个名额砸他们头上，有的生了疾病闭门不出，九月九前好不了的那种；有的为求武艺修行，赴关北历练，九月九前回不来的那种；有的以“先成家后立业”为名，疯狂物色起了对象，九月九前定不了婚的那种……
兵部尚书常武真真是心力交瘁。昔日的仗义兄弟人间蒸发，也不知是否健在。平日巴结着他的武官下属，一时间个个思想觉悟突飞猛进，竟打算自立自强。连隶属五署的军器监都为了皇家威严关门扩建整修。
这放眼兵部，有哪家的公子不是从小泡在校练场长大的，谁愿意和儒生为伍？那些个儒生，别说一推就倒了，简直是一吹就倒，身为男儿，当真丢人！
休要用读书人来羞辱他们。你问识字？那可真是抱歉，他们绝大部分是大字不识一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出来。毕竟这武举考的可没有识字科。
愁绪满怀的兵部尚书常武终于在某夜梦中惊起。强迫不了别家公子，拿自家公子开刀总可以了吧！
兵部尚书家有一女三子。长女，大公子及二公子皆在边疆驻守。啧，瞧瞧，瞧瞧他常武的子女是多么的争气。还有一小公子，唤常弘，年方十五，因着常武的妻子李如意怕寂寞，迟迟未将其送往关北。
“成大事者，必先苦其心志。”常武虽大字不识一个，奈何在朝堂上混久了，话还是会说几句。“连制举的挫折都无法战胜，何谈将来边关守国？”
正在斗鸡场围观鸡王争霸决赛的常弘耳边飘来了这两句话。他下意识地随着周围人为赛场上的鸡王精彩绝伦的进攻拍手叫好。
“好！”
“爹亲耳听到的，你说好。”
“？”常弘迷茫地回过头去。
“你还拍手认同。”
常弘回过神来，面容沉着冷静。这是距离“必赢”斗鸡场最近的一家有书，有书案，还有书生的店铺。自小他的武术先生就夸他天资聪慧，无与伦比，他的功夫从来都是打遍校练场无敌手，人送外号“常家大魔王”。区区儒生所学，定是难不倒他，他每日愿意花两个时辰来勉强补习一下制举所需，若是超过两个时辰，会阻碍他去观摩斗鸡之精髓。
再者他也不必很突出，一般般水准便可，他可是志做武将之人，万不可让皇上发现他有文才，朝风重文轻武，万一皇上让他走仕途可如何是好！
“就补一补制举吧。”常弘舔了舔嘴皮子。“随便补一补。”
这位小公子的意思应当是补一补九经吧？果然，苏景文心里想着，此子果真水平不高，不过高了他也教不起，这样刚好。
苏景文盘腿坐下，从砚台下抽了张宣纸平铺好，笔架上取一小狼毫，蘸墨，前臂枕于臂搁之上，准备落笔。
“小公子何名何姓？”
“常弘。”
“哪个‘常’，哪个‘弘’。”
……竟，还有这等问题。常弘作了一辑，脸色真挚。
“我……”哦，不对。“在下尚不清楚哪个‘常’，哪个‘弘’，请先生赐教！”
“成贤”位于城南十二街街尾，外有一大榕树，树上有几只偶尔停留的鸟儿在“叽叽喳喳”的叫唤，尾秋日平添生机。
而这小隔间内，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苏景文蓄了甚久的胡须随着他的嘴巴开合一颤一颤。“敢问，公子识字否？”
这人怎么说的好似不识字是什么天大的罪孽，不识字怎么了，他那么聪明，他学的快呀！
常弘难得地升起了一丝红晕，挂在脸上。“不识。”
作者有话要说：
走过路过，收藏一下～～预收《我在青楼伺候纨绔（穿越）》：
1.
大唐有转世灵童的传说。
一代国师的离去，会转世投胎至刚出生的孩童身上。
百物中有圣灯，转世灵童抓住圣灯时，圣灯会发出五彩之光。
都说西域是离神最近的地方，越是接近西域，越近神迹。
2.
刘易肃，花名留一宿。
京城大大小小的青楼都有他的身影，老鸨妈妈们的亲儿子，生活奢靡，不务正业，一年四季折扇不离手。
春，是万物发芽的季节，刘公子摇着扇子花枝招展地走进青楼。
夏，是百姓劳作的季节，刘公子摇着扇子进了青楼辛勤劳作。
秋，是细腻多情的季节，刘公子摇着扇子吟着情诗走进青楼。
冬，是漫天落雪的季节，刘公子摇着扇子打了个喷嚏进了青楼冬眠。
无所不能的留一宿在敦煌的青楼——翻车了。
3.
敦煌的青楼是真真刺激，竟有一条大蟒蛇。
刘易肃摇着扇子将蛇擎住，正是男儿威风时，他享受着青楼女子的崇拜与爱慕之情，突然间扫过人群中的一个小厮在看着他痴痴地笑。
再一看那小厮哪是对着他笑，分明是对着这大蟒蛇在痴笑，笑着笑着，晶莹剔透的哈喇子流了出来。
“……”
“你能不能崇拜一下我，嗯？”
撩不动x专撩人
吃蛇少女x玩世不恭


第2章
苏成之迷迷糊糊中，就被甩锅的爹，把两日教学的担子甩在了她身上，等反应过来时，苏景文已经先一步跑路去了。
“糟老头子坏的很。”苏成之伸了伸懒腰，打了个哈欠，连青葱白嫩的手指都舒展了开来。
侧头观察她的常弘心下嘀咕：“这身段，这腰，好似他双手就能将将握住般纤细，要不是这胸脯的的确确平如板砖，简直男女不分。”
苏成之撇了一眼在偷偷看她的常弘，若无其事地把眼神挪回来，愣了一下，又把眼神原样挪了过去。
这剑眉星目，这宽肩，这劲装藏不住的腱子肉，通通都不似晋朝产物，好帅！
“看我作甚。”常弘先发制人。
“你需唤我师傅。”美色当前，苏成之难免上了头。
常弘听了没说话，朝她勾了勾手指。
苏成之听话地挪了过去。她看见常弘把手肘压在书案上，手指虚虚张开，掌心露出来，还挑了挑眉，示意她。
握手，嘿嘿嘿，握手手。
常弘有一双好手，指节分明，手指修长，掌心宽大，指甲修剪的圆润有型。
苏成之刚握上去耳畔就传来肉与书案碰撞的闷声，紧接着她感到一股剧痛由手背传来。
“你干嘛！”苏成之赶紧将手收了回来，另一只手用力的推了他一把，没想到他竟纹丝不动，苏成之反而被自己的力道反推回屁股来往后挪了一些。
“无知小儿，力气小的跟蚂蚁似的还想让我认你做师傅。”常弘勾了勾嘴角以示不屑。
苏成之红了脸，“那你还，还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呢！”
常弘一下没了斗嘴的心思，愁上心头。在苏景文三言两语中，他已悉知，所谓的读书，是要持之以恒，循序渐进，方能考取功名。他倒是不需要考取功名，只是身为兵部尚书家的小公子，兵部唯一被迫参加制举的天选之子，六部有不少人的眼睛盯着他，落井下石的话都准备好了。若是初试便被淘汰，以后怕是连去斗鸡场都抬不起头了！
少年的声音蔫了几分。“那你教我。”
哼。还不是要向我低头。
苏成之此人有一缺点，便是不长记性。
瞧瞧，这会儿她的嘴巴又肆无忌惮起来。
“这声‘师傅’，你是叫还是不叫。”
常弘警告地看了她一眼，还假意伸手去摸佩剑，不经意间擦过他挂在腰上的，不起眼的香牌。
这是一块用黑色麻绳系在封腰上的香牌，呈现棕色质地，上刻有字。
晋朝民间可佩香囊，可佩玉石，却并不可佩香牌。只有朝中，宫中之人方可佩戴香牌。
宫中的男性除了皇上，皇子，便是侍卫与力士。后两者皆不可佩香牌。
晋朝皇子皆以美男闻名，无人嗜武。故排除。
他浑身发散着少年气，必定也不是朝堂上的官员，那么他就是官员的孩子。
什么官员的孩子，会大字不识一个？答案呼之欲出，但苏成之不敢肯定。
苏成之眯了一下眼，那第一眼看是黑色的麻绳并不全由黑色的丝线组成，这其中竟隐约的出现了几根深紫色的丝线。
尽管晋朝大力推行科举制二十一载，但它本质上还是阶级分明的朝代。阶级分明也体现在颜色的使用，金丝，是只有皇家可以使用的，特殊情况下，三师，三公若得嘉赏亦可使用；下来三省尚书令，正二品，可用银丝；再下来六部尚书，正三品可用紫丝……
苏成之乃一介布衣平民，还是穿越过来的，别说三品了，她连九品官员的孩子都没见过哇！
当然，穿越前也是平民。
她顿时感觉自己本就微薄的气场被削掉了一半。
他说他叫“常弘”。兵部尚书是……常武。
“！”苏成之只觉得盘坐在地上的腿它开始有了自己的想法。她见过最大的官二代就是更夫家的小更啊！
“我没有不打书生的原则。”
苏成之吞了吞口水，“君子动口……”
晋朝重文轻武，弘文馆作为官员后代方可有入学资格的顶级学堂，风气更盛。只是这几年，少有弘文馆学子敢口出狂言。因为呐，儒生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唤作“常家大魔王”的少年郎一定会连着一个月带着兵部家的孩子堵住口出狂言之人翻来覆去的收拾。等等，所以“常家大魔王”——常弘？！
“我数三下你要是还不坐过来教我。”常弘话说一半就打住。
“来勒来勒，您别急。”苏成之屁股挪过去，他们肩并肩，膝并膝，仿若共事多年的同窗。
“你握着我的手，先感受一下落笔的姿势和力度，现在我带你写你的名字。”
常弘愣了一下，他一个大男人，怎能握另一个大男人的手？再瞧瞧这苏成之，手又白又嫩，跟水豆腐似的，手腕就小小的一圈。他的喉结不自觉的滑动了一下，这些书生，当真是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连他大姐的十分之一都及不上！
只是，常弘仿佛受了蛊惑般，轻轻地，听话地，将手覆了上去，刚好包裹住苏成之的手，再微微收拢。
“撕。”苏成之的手挣扎了一下，“你那么大力干什么！”
这就，大力了？常弘心下疑惑，明明没使力啊，面上却是听着苏成之的话，更加的放松了力道。
常弘只感觉自己的手被苏成之带着，没有规律的移动，她还在他耳边滔滔不绝：“我现在教你写‘常弘’。”
“‘常’是寻常的常，‘弘’是弘扬的弘。汉文化博大精深，源远流长，同音字属实很多。选择这两个字，是因着它们结合在一起，霸气中又不失沉稳，最合适身强体壮，英俊潇洒，放荡不羁的男子。”苏成之一心二用，闭眼瞎说，圆润的加塞着马屁。
苏成之为求标准，写的是楷书，一笔一画，字迹清晰，保证让常弘看的一清二楚。
常弘只觉得惊奇，活了十五载，他知道了自己的名字怎么写。
“常弘。”他小声地念着。
“嗯。是‘常弘’啊。”苏成之轻快地答着。
**
九月八日未时，“成贤”苏老板是早早的将一屋子考生都赶回了客栈，叮嘱他们要早点歇息，检查书篮，切勿忘带东西。
他早早的关好店门，领着苏成之出城。
苏家乃普通布衣，和寻常老百姓一般住在城外，白日进城营生，下午出城歇息，日复一日。
今日城门郎看见苏家父子出城时，还往苏成之的怀里塞了一个红彤彤的大苹果，“小子，加油。”
苏成之把苹果塞进广袖里，作了一辑，“不敢当，不敢当。”
苏家坐落在海棠村，沿着村路有两排未到花期的海棠树。
刘晚会早已做好晚饭迎接他们二人，她今日日头就去菜市场挑了条鲫鱼，在瓷煲里注过半的山泉水，放入处理好的鲫鱼，打结的葱，姜片，切好的豆腐一起慢炖。摆在餐桌上的鲫鱼汤呈乳白色泽，又鲜又甜。
苏家一年也不过能吃上两三回鱼，何况这还是条足斤的大鲫鱼。苏成之知道，这是娘在鼓励着她，或许是良心发现，这顿饭她吃的内心甚是煎熬。
饭毕，她借着散步为由，独自去了村里的祠堂。
她从墙角拿起一蒲团，对着前面的灵位，轻轻跪了下去。
“对不起啊，来这里三年，我在抄经馆已经抄了不下十次九经用于借售，可是我所作的文章，的确是不过如此，平庸，无才。”
她回忆起三年前。
穿越而来时，苏娴之身着素缟，头簪百花，端端正正地跪坐在其兄的床前。
彼时，苏成之已经离开了人世。
苏成之此人，从小体弱多病，却偏生在读书上展现了惊人的天赋，在乡里可谓是远近闻名，苏父一直盼望着他能够考取功名，倾尽心力地培养他。
苏家二妹苏娴之，自小也是个要强之人，奈何生错了朝代。在男尊女卑的晋朝，女子无才便是德，不得识字，不得走仕途。
苏父是正统儒生，不论苏娴之如何恳求，就是不肯带她去学堂，也不肯教她识字。
苏成之心疼妹妹，总是把正楷往小了写，偷偷省下些笔墨和宣纸，打着回家温书的名义从“成贤”带回各种书籍，趁着太阳下山前，把妹妹领进房门，亲自给她授课。
时间久了，苏景文自然是发现了。他内心煎熬，却从未戳破过。他常常，坐在院子的竹椅上，目光对着苏成之的房间，一个人慢慢地摇着蒲扇，低声呢喃：“怪我将你生错了性别。”
他当然也爱女儿。成之能做他做不到的事，那就随他们兄妹去吧。
“可是我还是很感谢你，无论是以‘苏娴之’的身份，还是以我的身份。”
那场高热来的又急又猛，烧了一连三日，当苏景文将城里郎中请来时，苏成之已经是大势已去。
他临走前往苏景文的手里塞了一封准备多时的信。
信里写到自己对于考取功名的渴望，亦写到对孱弱身体的厌恶。如他不幸离开，望其妹能替其参加科举。
如此欺君犯上之事，竟是苏成之的遗愿！
苏景文将自己关在房中一天一夜，后将苏娴之叫来。
作为穿越而来的苏娴之，几乎是不作多想就答应了在苏父眼里极其荒唐之事。因为她无法忍受，在古代，女人只能委身依赖一个男人，只能拘泥于几寸方圆之间。
从那天起，因着急病离开的人便是苏娴之，静心奋斗功名的人，便是活下来的“苏成之“。
继承了苏娴之记忆的她，心里感激苏成之，也努力过两年。
想到这里，她苦涩的笑了。奈何我本凡人。
苏成之慢慢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我答应你，最起码，会认真考到最后。”
说完，苏成之从广袖里掏出一个苹果，将它摆在灵台上。
“你小时候的玩伴，不读书了，今年在城里谋了份城门郎的差事。他给你的，你就收下吧。”
苏成之在月亮爬上天空时走出祠堂，转角就遇到了在门外等着她的苏景文。
“爹？”
“晚上不安全，真当自己是男孩子啊。爹当然得跟着你。”说罢，苏景文就牵着苏成之的手，慢慢地往家的方向走。
反正，夜色正浓，做父亲的牵着女儿的手，也不会有人看见。
作者有话要说：
*更夫：每天夜里敲竹绑子或锣的人。


第3章
哄着苏成之入睡后，苏景文和刘晚会便开始复查书篮。
这书篮刘晚会其实已经上上下下检查三次了，心里却始终是紧张的砰砰跳。制举，不是规定几年一次，而是完全靠老天赏运气。常举环节之繁琐，过程之磨人，十年寒窗苦读的考生有多少能走到殿试，他们这一生总共又有几次机会能够参加科举考试。天降制举，就是老天打开龙门，给你多一次跃过去的机会。
“老苏，等会儿再陪我上柱香。”
苏景文紧张的手心都出汗了，他还故作镇静地反驳：“一晚上要上几次香啊？菩萨也得睡觉，你吵着她了，明儿她起不来保佑成之，你说怎么办？”
这一晚，对无数平民人家陪考的父母都是甜蜜又焦虑的煎熬。
书篮有两层。
摆在左侧的书篮上层整齐的摆满了笔，墨，砚，镇，纸，以及刘晚会亲手编织的红绳；下层则是放置了卷布，号顶，蜡烛，烛台，水筒，竹钉，锤子，以及苏景文托木匠新造的一个小搁脚板。
摆在右侧的书篮上层被刘晚会放进了一床填了稻草的布衾，一张麻布，一块竹编枕，一套青色布衣以供换洗；下层空着是用来摆放食物。
村里的更夫敲着竹绑子走过，还特意在苏家门口多敲了几声。是寅时到了。刘晚会开始进厨房里忙活了。苏景文隔着门帘喊苏成之起床。
苏成之迷迷糊糊中睁开眼，一片黑暗。再侧耳一听厨房传来的烧火声，莫约是刘晚会已经在忙活了。这一想也不好意思赖床，挣扎了两下就起来洗漱。
“老刘，快点！公鸡打鸣了，寅时都过半了！”苏景文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踱步。
“来了来了！”刘晚会一听，她也着急啊，谁不怕路上出点什么事儿，时间就不够了。她用布和小竹篓子将刚出锅的食物分类摆放，整齐地包好，再放进书篮下层。
这会儿，苏景文和刘晚会一人掮着一个书篮，苏成之也不敢磨蹭，三人一起出发进程。
天尚未亮，一行人刚走到村口，就看见更夫提着烛台，上头的蜡烛烧着火，借着光，苏成之看到了村长一家人都站在村里生长的最粗壮的海棠树下，他们的面容若影若现。
苏成之心下有点慌，说好的制举，咋还带鬼片情节……
村长上来拍了拍苏成之单薄的小肩膀，寒暄了几句祝考词，便慢悠悠地领着人回屋去了。
刘晚会在进程路上更是随时小声念叨着：“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苏景文倒是没功夫说多余的话，但苏成之借着此时朦胧的天光，看见她爹额头已经覆了层薄汗。
“爹，嫌这书篮重啊？我帮你提。”
被戳破的苏景文脸涨成了猪肝色。这，这儒生的肩膀，本来就不是用来掮书篮的；哪，哪能怪嫌他力气小？！
**
弘文贡院，又称天下第一贡院。
贡院外已是黑压压一片。
“让让，让让！”苏景文弓着个身子，双手护住怀里的东西，一路往人群外移动，发带都给挤的散开了。
“爹！这里！”苏成之拼命地挥手。
“累死爹了。”苏景文小心翼翼地掏出怀里的卷袋，全家人一起围观。
卷袋的中央写有苏成之的名字，座位的字号，堂号，棚号。
刘晚会围观了一下，她不识字，又从书篮里抽出来红绳，小心翼翼地系上，示意苏成之低头，挂于他脖子上。
“爹娘就不陪你进去了，你要好好加油啊。”刘晚会说着说着，眼睛就红了。
苏景文年轻时亦参加过科举，他认真的叮嘱道：“等下进去以后，人可以摔跤，卷袋不能着地。吃饭时把卷袋放进书篮，以免弄脏。睡觉时也把卷袋放进书篮，以免你流口水在上面。”
“第一日，爹娘不会来接你。第二日的申时爹娘会在贡院外等你，你若出来，我们便接你走。你若不出来，我们第三日的申时再过来接你。”
苏成之点了点头，刘晚会把书篮提上她的左右肩膀。“嘶。”苏成之的脸，一下涨成了猪肝色，她只觉得两股战战，几欲不能走。
苏成之咬紧牙关，她知道爹娘还在身后看着她，现在要摔跤了，能给糟老头子笑话一整年。
她迈入贡院门栏前，一脚抬得不够高，没迈过去，棉麻鞋踹在门槛上，痛得她脚趾不自觉的蜷缩起来，身子又前倾着，失去平衡的那一刻，苏成之忿忿地闭上了双眼。
救命啊！我的卷袋！
这可不是我要摔的，是糟老头子一定要奶我！
一只麦色的手扣住了她的肩膀，牢固有力地抓住了她，生生的把身体拉后掰直了。
苏成之刚刚站定就听见后面那人轻蔑笑声。
是常弘。
真真倒霉，想不到昨日离别，竟不是永世再见。
短短两日，四个时辰的相处，已经让她受够了气。这人简直是以欺负儒生为乐的大变态！
“这是哪家的三岁小儿在蹒跚学步？”
苏成之只觉得此人在羞辱自己，用力晃荡了一下，甩开了肩上那只手。
“给我摆脸色呢？”常弘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这个小儒生，今日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反抗他？
苏成之对常弘是敢怒不敢言，她只能暗暗想着，要是放在她原来的世界，还什么“常家大魔王”，阿呸，校园霸凌，警察局走一趟，少管所别出来谢谢！
监门官示意她将书篮放下，转身交由身后的监门史，一层一层细细查看。
这一年的晋朝，并未严格的执行后世沐浴更衣，贴身搜查等严苛制度。依着晋朝风气，儒生自有其风骨，监门官不得对其进行过分搜查，否则重刑处置。
而作弊，又视为侮辱儒生门第之事，一旦抓到，按照律法变是腰斩。苏成之惜命，从未有过欲意作弊的龌龊想法。
她的一对A，毫无压力。苏成之迅速将全身脱至只剩一层里衣，又将其交由监门官检查。
秋风吹过，凉意更甚。她不禁捂了捂胳膊肘。
常弘从小泡在校练场，发育极好，一身匀称的肌肉，身量高挑，他俩对比在一起，那苏成之现在这小鸡崽样儿，可不就是三岁小儿吗？
他随意一瞟都能瞟到她头顶上的发旋，啧，发育不良的儒生。
常弘身后跟着俩仆从，将书篮一样交给监门官，监门官也是人精，看到是兵部尚书家的小公子，也没敢怎么检查。甚至还主动将放在书篮里的烧鸡，盐水鸭切好，装回盘内，殷勤地摆回书篮。
苏成之看着嘴馋，她穿越在布衣人家，一年都不能吃着一次飘香四溢的烧鸡，盐水鸭。
监门官提醒她接过自己已经被检查好的衣物，她回了神，烧鸡再香，那也是常弘的烧鸡，常弘的烧鸡，四舍五入就是**鸡，有毒，不能食用！
于是她火速套上衣物，就准备离大魔王远一点。
弘文贡院，宫广路深，棚舍由内至外，偏是由小号至大号，苏成之不幸就是那最小一号。
提神，运气，你可以！苏成之自我建设着，想要将两个书篮一边一个，掮回肩上，就看见一只麦色的大手，先她一步将她的两个书篮提了起来，握于掌心，那模样，好不轻松；那收拢的手掌，青筋微微浮起，指节根部鼓起的幅度……打住，常弘的手，无论外表如何具有欺骗性，四舍五入，本质上至少也是个铁砂掌吧！
看着苏成之还在原地发呆，常弘抬腿踢了踢她的鞋，示意她回神。
“看在你教我箴言的份上。”
“哦，哦。”箴言啊，苏成之有点心虚的回应道。
“磨磨蹭蹭什么，还不赶紧跟上。”
苏成之反应过来，“你步子迈小一点！”她小跑着跟上他，卷袋在她衣襟前微微晃动。
“哪号棚舍？”
“最小那号。”
“还挺巧。叫不叫老大，不叫给你把书篮扔茅坑里去。”
苏成之瞪大了眼，晋朝盛儒学之风，民风淳朴，百姓相处起来大多都热情有礼，怎么会有如此恶霸！
“你把书篮还我。”她伸手就想去截胡。
常弘早料到她会来抢，双手将书篮分别举至头顶。
矮常弘一头的，发育不良儒生——苏成之又急又气又羞，不敢叫骂更不敢动手，她泄愤般地跺了跺脚，“你怎么这样！”
“你怎么这样呀。”常弘模仿着太监的语气，怪里怪气地重复了一遍。
仆人们眼观鼻鼻观心，识趣地跟二人在后面。
公子当真是，一日不欺负儒生，一日便浑身不舒服。
后常弘倒是将书篮拎到了苏成之卷袋上写的“里”字号，只是……他看着背对着他坐在号舍里一言不发的苏成之，好像连头顶上的发旋都写着“我生气了”四个大字，不对，这个说法并不恰当，常弘有点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他并不知道“我生气了”四个大字怎么写。
常弘与苏成之有缘，“夜”字将将好挨着“里”字，他俩的字号是挨着的。
一仆从将号帘从书篮拿出，用竹钉钉于号舍恰好的高度，又替常弘铺好号板，卷袋平铺号板上。他想了想，又将号板拆下，卷袋收进书篮，复将鸭绒被拿出，整齐铺好，再放上绞釉枕。另一仆从取出白釉风炉，将碳烧上，取来水，放入提前捣好的茶粉。确认一切打点完毕后，两仆从才离开。
常弘观摩了一会儿苏成之的背影，倒是真真单薄，不敢反抗他生闷气的样子，莫名的令他心情颇好。他想着，不就是欺负了一下吗，以后这儒生认我做老大，勉为其难地带她去斗鸡场见见世面好了！
因为棚舍内不同号舍的考生不能随意说话，常弘也没继续逗弄她，乖乖地掀开号帘，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先睡一觉再说。”
苏成之平复了一下心情，想着昨日好赖在祠堂许下承诺，便取出卷布铺好，研磨好墨，将卷袋平铺，并取出考卷。
考卷有五张。
苏成之其人，因着时常需在抄经馆抄经，加之她记忆里极佳，最有把握的便是经试部分。
而初试，应该是以经试内容居多，无论如何，起码过了初试才能给苏家一个交代。
她瞥了眼第一张考卷，上仅有一句话。
“浮费弥广，开源节流。”
苏成之的脑海里一片空白，缓缓地敲出了一个——？
她翻开第二张考卷，上亦是一句话。
“何以安国。”
苏成之心底升起一股凉意，她不死心地翻开第三张考卷，这回上头只有三个字。
“论党争。”
每一个字，都是如此的熟悉，当它们拼凑在一起，却让苏成之失了方向。
救命啊！这不是我学的九经！
苏成之想着，不知用竹钉自我了结的过程会不会很痛苦，让她走吧，她不想呆在晋朝了！
作者有话要说：
*经试内容就类似现在语文考试的填诗，以及由一段描写，介绍，给出合适的诗句之类。只是苏成之填的是九经。
*古代穷苦人家置办“被子”并不是易事，用麻做布，填充以杨絮，芦花，稻草等。
执子：常弘与苏成之有缘。
成之：无缘无缘！
常弘：你我本无缘，全靠我……
成之：靠你什么？
常弘：靠我欺负你。


第4章
常弘一觉睡至日上三竿，他这个人，刚睡醒时极易蒙圈，也没什么答题的心思，便寻思着提前将午饭吃了吧。他取下号顶，放置好号板，铺好卷布，拎出食盒。
这是一个雕刻精美的三层食盒。常弘打开来瞧了瞧，上层居然还放了莲子和参片，这不是补品吗？啧，他常弘身强体壮，力大如牛，玉树临风，一表人才，又怎会动几下笔就需要吃补品？回头别给他逮着是谁出的馊主意！
中层则是一些酥山，毕罗这样的小食点心。下层则有一盘切好的烧鸡和盐水鸭，还有一木盒，木盒内装了满满的雕胡饭，常弘拿手在木盒边缘碰了碰，尚有余温。
饶是常弘再没有生活常识都清楚，熟米饭放久了会反生，且他乃练武之人，胃大。这分分明明，是他一个正餐的食量！常弘用舌头顶了下腮帮子。意思是觉得我不但只会进号舍睡一觉，而且只会吃一餐就走是吧？
常弘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我常弘，岂是你们这么好揣摩的人？
他飞快的扫光了食盒里的饭菜，当然，除了莲子和参片。收拾收拾，就迫不及待的打开了卷袋。
苏成之说过：“凡参加科举之人，绝大多数，必想挣上，挣上需靠奇才。而挣个中间席位，则不需要奇才。我有一箴言，万变不离其宗，你只需记下它如何写，在每题都可以留下相同的答案，都能得分。诚然，它不会让你拿高分，但每题累加在一起的分数，保你过个初试，还是够的！”
“当真？”
常弘虽私下练了百来次，心里其实还是将信将疑，直到他亲眼看到了考卷，苏成之果然不敢骗他。
虽然每张卷都看不懂，但是常弘数得出来，每张卷上就几个字，可想而知，这答题，也无需答很多字数。
于是他照着练习多次的样本，照葫芦画瓢，落笔写道：“吾乃兵部尚书之子”。
“要养成落款的习惯。最好在文尾署名，会给考官以珍重正视之感，无形中铺垫好感，更有可能收获好感分。”苏成之的小嘴吧唧吧唧，絮絮叨叨地说着，常弘想听不进去都难。
好吧好吧，再赏你多两个字。
落款——“常弘”。
常弘写完将小狼豪放置于笔山上。嗯，又是一个好习惯。
他得意的吹了吹卷纸，等笔墨彻底干了以后，又抽出第二张卷纸。
认真，凝神，沾墨，落笔，缓缓写道：“吾乃兵部尚书之子。”
养成好习惯，落款。“常弘”。
一墙之隔。
累觉无爱的苏成之目光呆滞，几欲入睡，下腹的肠胃蠕动，传来了似曾相识的感觉。
她伸手捂了捂肚子。定是昨夜吃太好了，这卑微的穷人胃有点消化不良。
算了算了，先去茅坑，纾解一下。她将考卷整理好放进卷袋，刚起身准备和棚舍的监门官报备，脑海中就回忆起自己曾经在抄经馆帮人抄过的《科举述录》。
《科举述录》并非出自名家大师，金榜题名者之手，恰恰相反，它是一本杂谈，收录了十来篇落榜考生的考后小结。
一考生无比悔恨地写道：“人原有三急，但考试三日不能有三急。小解可将号舍外的黑桶挪入号舍自行解决。出恭则不行。若出恭，需提交卷袋，由棚舍监门官审核无误后，发厕筹一片，带去厕屋。至此皆可行，唯待吾取回卷袋，意欲继续答题之时，惊察卷袋上有一大黑圈，以作出恭记录。”
苏成之不明白，这五谷轮回，天经地义，为何要以黑圈示之。照着晋朝儒生追求名声的做派，无论这卷袋内的答卷是如何的满腹经纶，如何的才气四溢，审考官定是连拆卷都不愿拆，直接作废卷处理了吧！
腹内乱响，一通乱舞。不行，憋不住了。
苏成之抄起卷袋快步走了出去，她内心一半是绝望的呐喊：请你争气点，憋住；一半是自我宽慰：没事，你本来就考不上。不影响大局。
出棚舍，沿着一条石径走莫约百十来步，视野徒然变得开阔明亮，可以看见远处的宫墙，刷成朱红，广阔的宝蓝色天空，青绿色的瓦片，屋檐上翘厕屋在一片翠绿林子中央，连着一长排，等棚舍监门官领着苏成之去到的时候，她已经是一脸菜色，全凭意志力死撑。她一溜烟就跑了进去，解开里裤的带子……
许是快到交接时间了，棚舍监门官着急回去，他并没有等苏成之就先一步离开了。
等苏成之出来的时候，自然是四下空无一人，宫深院冷，林子深，寒意浓，本就是路痴的她绕来绕去也找不到出口，心下难免开始发慌。
长时间未归，便有作弊嫌疑，晋朝是如何审案她尚不清楚，可是只要被锤了作弊，那可是腰斩啊！
她兜兜转转，终于拐到一小径，外有阳光打入，一片金光，都快闪着她的眼了。
出口就是这了！苏成之快步走去，这的确就是林子通到外界的一条幽径，但不是她来时走的那条。许是因为着急，她并没有低头看路，刚好走出时，阳光照的她眯起了眼睛，她一脚踩在一块小石上，失了平衡。
苏成之那单薄的小身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她挣扎了一下，尝试着用手先着地。
“哎呦！”苏成之的手先在石板砖上擦了两下，手心发红，还划出了一些细细的红痕。紧接着，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白色的六合靴，日光的照射下还有一点点的反光。苏成之一下子就联想到，这靴子的缎面，一定混入了少量的银丝，不然达不到反光的效果。
她的心怦怦跳了起来。
银丝，弘文贡院棚舍外，九月九制举第一日。便只有可能是五署的国子监，御史台的监察，以及负责出卷的太傅。
“哇！”一颗眼泪半真半假地被苏成之挤了下来，她赶紧恭恭敬敬地双膝并拢，也顾不上手疼了，伸手就环抱住了那人的小腿。“在下没有作弊！大人！”
“在下只是出恭迷路了！”那人听到“出恭”二字时，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抬腿将脚提了出来。
靴子怎么自己走了？苏成之下意识膝盖往前挪了挪，又想继续一把抱住。
那人嫌弃地又往后挪了一步。
这下苏成之懂了。她赶紧说道：“大人！您别看鄙人一介布衣，在下铮铮铁骨，如厕完从来都是会把手洗得干干净净的啊！”
“嘘。”
“？”苏成之顺着六合靴往上看，是一身白色绸缎圆领常服，前襟用水蓝色，银色，金色丝线勾勒出一幅若隐若现的朱雀图，真真是好看呐。那人的脸逆着光，发带堪堪绑住上半截头发，下半截的墨黑长发随意的或落在肩后，或落在衣襟之前。
只是这天时，虽是入秋，却也未及下雪的温度，临安干燥，更没有南方湿冷一说。怎么这人就披上白裘了呢？体质寒凉？
那人从衣襟中掏出一块折叠成方形的帕子，递了过来。
这手……似寒玉，骨节分明，白净修长。就是再仔细一看，指尖泛着淡淡的紫色，手背上还有血管浮起。这般病态美手，真真算得上是晋朝甲等了吧！
曾有一西域胡人过临安时，入“成贤”花重金请苏景文翻抄一汉书。
虽是汉书，用的却是前朝流行的狂草，书封虽用马皮包着，却还是让人一眼就看出内里的破旧。苏景文捋着胡子试探了几下，发现那胡人根本不懂汉字后，直接将汉书甩给了苏成之，由她来翻抄。
那会儿苏成之还贴心的在翻抄订装好后，为此汉书提笔取了名字《胡地草石录》。
有一种慢性中毒是极其容易背诊断为体质寒凉，体弱怕冷。只要……
苏成之将帕子取下来，那人是横纹掌，手心的横纹纹路并不清晰，细细的纹路后天生长开来，交错纵横，有要散开之意，明明指尖是泛着不健康的紫色，手心却隐隐透出丝丝红色，这不是简单的体质寒凉或是体弱缺血导致的，是慢性中毒！
完了，都怪她这脑子一天到晚记些乱七八糟的事情，知道的越多，死得越快啊。
“大人，在下……膝盖，膝盖甚疼。”苏成之又很没自尊地偷偷将手垫在地上，对着手背假意磕了一个头，“如果您能指下壹号棚舍的方向，那在下真真是感激不尽。您也看到了，鄙人不争气，出恭了，这卷袋也无考官会愿意查看，真是没有作弊之需啊。”
那人似是思索了一下。“起身吧。”
“谢谢大人。”苏成之赶紧起来，就准备开溜。
才刚迈一步，就听见那人说：“反了。”
“！”苏成之又调转一个方向准备离开，偏生她又是个嘴巴上没把门儿的，想着这人虽位高权重，又是递帕子，又是给她指方向，最重要的是也没抓她去见国子监，多说几句就当是感谢了，毕竟自己也受了三年晋朝儒生风气的洗礼，礼尚往来，乃是应该。
“大人，将绿豆细磨成粉，再自行混入药中服食，能够抵御寒凉。”
话毕，苏成之怕这位大人拦住她继续盘问，脚底抹油就跑开了。
留下那人倒是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作者有话要说：
*厕筹：一种蜜汁竹片，古人用此擦屁屁。
李经：若我放着不管，她一个人可以自己演多久？
成之：（￣^￣）ゞ


第5章
直至一力士自老远就扶着巧士冠跑向他。
“太子殿下，可苦的奴才一顿好找。”力士喘着粗气，“您，您赶紧回殿内避寒吧！”
“跪下。”李经神色似水，波澜不惊的看着那宦官。
那力士楞了一下，不过好赖也是人精，二话不说就重重跪了下去。
“都怪老奴一着急说话不带脑子，殿下的行踪，不是老奴有资格揣摩的。”他朝着自己的左脸打下一巴掌。
“都怪老奴是个肚子没墨水的，说话逾越，老奴真是该死。”他又朝着自己的右脸打下一巴掌。
“跪至戌时。”
那力士又重重的把头磕在石板砖上，不敢抬起来。“谢殿下开恩！”
待到李经离开后，高力士才将身子打直，他的神色早已与方才截然不同，怒意，不屑，交织着，布满了他的脸。“一个傀儡太子，真真是好生嚣张！”
而后，高力士又站了起来，伸手拍了拍下裳。
站在宫墙拐角内的李经抿了抿嘴角，神色不明，走了出来，看着高力士即将走出他视线的背影。“一盏茶的时间都未到。”李经不自觉地握紧了手。
**
第三日申时，苏成之递交卷袋，调整好心态，掮着两个书篮，龟速挪动，走走停停，倒是赶在酉时前，出了弘文贡院。
她没有看到，自己一转身，交卷处的官员瞥见她卷袋上的大黑圈，就随手将她的卷袋放进了废卷筐中。
落日西下，弘文贡院的宫墙上被渡上一层暖色。
“爹，娘！”苏成之老远就看到了她家糟老头子，她放下掮着的书篮，深深的喘了一口大气，终于不用掮这几十斤的书篮了！
苏景文和刘晚会听到了苏成之的叫唤，在远处激动地挥着手。
苏成之也激动地挥起了手，疯狂暗示。
苏景文和刘晚会看见苏成之挥舞的手，又继续激动地挥舞着手。
双方有来有回。
几口茶的时间过去了。……我都行，都可以，随便，好。苏成之认命地掮起书篮。
是日夜，苏成之就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地发起了低烧。她远没有自己想的那般豁达和放得下，她引以为傲的记忆能力，她的平日里用不完的小聪明，似乎在这场九月九的制举初试中未起到一点作用。梦里全是真正的苏成之在弘文书院参加制举的模样，他腰杆笔直，落笔有神，双眼放光；他的考卷，工工整整，毫无涂改，连誉录的官员都为其所写流露出惊叹之情。
梦中还有另一个苏成之质问她：“你为什么要去拉屎！”
而她被苏成之揪着她衣领子的阴鸷模样，吓得语无伦次，双腿发软，只知道不断重复着：“哥，你以前从来不会直说‘拉屎’这等粗鄙之词的。”
又过了一会儿，她低低地说了一句：“哥，对不起。”
**
九月十二，辰时。
由太傅王仁守负责宣读诏书，太子李经，吏部尚书谢蕴道，御史台御史大夫长荣三人接旨。太子李经为主审官；吏部尚书协调负责誉录，以及选拔二十位批卷官，辅助太子李经；御史大夫长荣负责复查，进行为期五日的初试审阅，由共一万三千二十五份有效卷袋中，选拔出通过者一千人，于九月十七日巳时，弘文书院正门宫墙外，准时放榜。
太子李经坐于弘文贡院正殿之上，吏部尚书谢蕴道，御史大夫长荣坐于正殿之下左右两侧，后二十张书案上，皆为此次由吏部尚书谢蕴道任命的批卷官。
李经命力士煮好茶倒上，又命其端上一碟花糕，他一人独坐，手中转着刚饮完的空茶杯。
吏部尚书谢蕴道，二皇子麾下的一名要臣，颇得他的皇上老爹欢心；御史大夫长荣，倒是活了一把年纪，已经淡出朝局，不问党争，绝不插手管闲事，乃自保派。晋太宗虽命太子李经为主审官，可李经不傻，他此行，根本就是为晋太宗赚取名声，屁用没有的一个摆设。这次的举制，真正输送的，都是将来可效忠于于二皇子李世的人才！思及此，他忍不住握紧了杯沿。
太子李经，其母为太惜皇后，晋太宗继位前就与其是少年夫妻，却不幸在生李经时难产离世。世人皆传，太子李经自幼体弱多病，尤其害怕寒凉，虽是晋熹宗弥留之际，亲自勒令当朝晋太宗命的太子，但一直以来并不得宠，也似无欲无求一般，实则他内心明白，这是自己唯一的生存之道，他根本不是身体天生孱弱，而是靠“药膳”生生养出来的一副病身体。
二皇子李世，乃当朝贵妃所生，这几年来，风头无两，势力迅速扩张，到了分封加爵的岁数，却借口想要继续为晋朝效命，不接爵位，不接封地，可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李经掩面咳嗽了一声，无意中又记起那时弘文贡院内偶遇的儒生，神神叨叨地叫他将绿豆细磨成粉以抵御寒凉。
“去拿一碟绿豆糕上来。”李经似是百无聊赖地对身后的力士说。
废太子，有损晋太宗名声，对于崇尚儒学的晋太宗来说，是万万不可行之下策；令李经手无权势，自行退位，虽会引起议论，但尚属中策；至于这上策，自然是李经病逝，不得不另立太子。
此时，台下坐于殿尾的批卷官甲打开了一份近乎空白的答卷，他随意瞟了一眼正准备于其上画叉已示“不通过”时，又生生止住了手。这人写的是……
“吾乃兵部尚书之子”。
“？”批考官扶了扶额。
“常弘”。
“？”批考官甲将小狼豪默默地放了下来。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对方如此嚣张胆大，定是自有他的资本，批考官甲稍作思索，决定依着儒家的中庸之道而行，定不能在这事儿上的罪人，不值当。
待定吧。
他将此卷传给下一位批考官乙。
批考官乙早先被谢蕴道亲自打点过，要会“看”答卷，他寻思着，这都明目张胆地留名了，定是在暗示着，二皇子与兵部之间不可告人的关系，身为小喽喽，朝局不懂，会“看”就行，不需揣摩上面的意图。于是批考官乙心下得意的，提笔落下一红圈，意为“通过”。
“上哪儿能找到我这么机灵的小喽喽哟。”他颇为得意的自言自语着。
接着，批考官丙拿到了这份考卷。他是一位年轻的批考官，幼时有幸就读于全国最负盛名的书院，弘文馆。少年意气风发，经常三五儒生，结伴于茶馆，小饮三杯茶，聚众大谈文人之道，顺口贬损武人之道。
而后，他就被常弘带着兵部那帮武夫盯上了，近一月时间，凡上学日，常弘手臂往他身上一搭，带着他往小巷子里一走，他里衣底下的细皮嫩肉，青青紫紫，害他连澡堂都不敢去，每日要关在家中用浴桶沐浴！
啊！常弘，你竟然有一天落在我的手中！
必须，必须画叉！他的手微微颤抖，他等这一天等了仿若几世轮回般长久。儿时的阴影排山倒海地涌上来，他不由地红了眼眶，常弘，你为何如此阴魂不散！
还是好害怕。他不甘心地画了一个圈，赶紧把考卷递交给了下一位批考官。
就这样，这份考卷甚至没有走到坐在最前头的四个批考官处，批注上就已经有了十个圈，意为初试通过。
李经吃吃喝喝，坐姿没个正形，一碟的绿豆糕配着以上好的江南茶叶冲泡得当的茶水，被他一扫而空。他若有若无的喟叹了一声，似是在叹这美食好吃，靓茶好饮。
他招来一个监察，命令道：“将所有废卷呈上来。”
谢蕴道受二皇子李世之命，手中已有一份拟好的人选，虽只有几十人，但要将他们准确的从万份考卷中精确的筛选出来，难度属实大。太子李经批出几个名额，对于谢蕴道来说，就少一分万全之把握。谢蕴道拿不住李经究竟意欲何为，按他的揣摩，这李经一是想给自己立威，从这一千人的通过名单中留下几个自己的手笔，敲打他；二则是想以此为由头，与儒生中博个好名声。无论是哪个，他身为二皇子阵营中人，都需阻拦。
于是谢蕴道假意正色，大声说道：“太子殿下，万万不可，这废卷皆废，乃是先帝晋熹宗在世时亲自立下的规则。常言道，无规则，不成方圆啊。”
李经冷冷一笑。“谢尚书跟本宫说话，到是不客气的很。本宫问你，‘制举’是先帝在世时所立否？”
身为吏部尚书，谢蕴道自然明白——不是。制举乃晋太宗亲设。
对着一个傀儡太子，他心中自是看不起，他所倚仗的二皇子，才是未来真正的新帝。思及此，谢蕴道挺直身体，未做回复。
“添茶。”李经面无表情的说道，那股天子气势浑然天成，萦绕着他，竟毫不似他平日那副无欲无求的模样。
他身后的力士被他的威仪所震撼，顿时只觉得背脊发毛，两股战战，心下思量，这位年轻的太子并不像他表面所表现的那般儒雅随和。
那监察哪见过这阵仗，手足无措中，他竟是由弯着腰改为了直接双膝下跪！
这力士赶紧跪坐，熟门熟手地添了茶，明亮中透着点肉眼可见的翠绿，清澈的水流注入茶杯。
李经拿起茶杯，在嘴边轻吹几口气，茶水滚烫，冒着白烟。忽然间，他直接将那茶水悉数泼向谢蕴道，猛的一下起身，两步迈至谢蕴道书案之前，俯视着他。
弘文贡院正殿内众人顿时是大气不敢出一声，有胆子较小的批考官额头已经汗意涔涔。
作者有话要说：
*力士：太监。
*为什么申时就要交卷，因为晚了会赶不上出城hhh。
常弘：一章没出场，我什么时候可以欺负她？
成之：你每天都在欺负我！
执子：哪一种欺负？


第6章
谢蕴道只感觉那茶水悉数泼了他一正脸，他做了四十多年的儒生，恪守君子动口不动手之礼，从未想到当今太子会突然暴戾，无视礼仪。在他五十多年的人生里，也从未有过这样一瞬，被人如此羞辱！他只觉浑身发颤，脸色青白相接。李经不过一傀儡太子，一摆设尔，他怎敢，他怎敢！
然，李经就这样站在他的书案前，他跪坐着，李经的气势好似将谢蕴道整个人压制于这书案上，令谢蕴道抬不起头来！
“以下犯上。”
李经薄唇轻启，正殿之上的每一个人都听的清清楚楚，无人反驳，也无人敢反驳。饶是善于和稀泥的御史大夫长荣，此刻也是装聋作哑。天子立威，所有人皆垂头不敢直视他的威仪！
“监察听命，开元二十一年，晋太宗亲设制举，乃造福社稷之举，福瑞之年，太子李经顺应天命，特赦废卷。为此，制举主审官李经命你将初试废卷悉数呈上，由本宫亲自批改。”
那人一身明黄色朝服，颜如宋玉，说话声音并不洪亮，却字第有声，却给正殿之上的每一个人一股不可直视的天子之威，却令谢蕴道只能生生受着泼茶之辱，不敢继续倚老卖老，作威作福。
“臣听命！”监察率先反应过来，大拜李经。
“太子英明！”不知是哪位朝臣率先说道，让正殿上的众人回过神来，他们无不效仿那人，争先恐后，大拜李经。
“太子英明！”众人齐声道。
废卷共二十七份，皆因污了卷袋，视作不祥之兆。
李经复坐于主书案，仔细审阅。
他一份一份翻阅过去，却是一直没有看到达“通过”标准之人，心下难免有几分失望。
第二十七份，最后一份，卷袋上有个大黑圈，亦是废卷中唯一一份用大黑圈施以标注的卷袋。
定是那个迷路儒生了。思及此，李经忍不住露出一口莹白的牙齿，万份考卷中，仅此儒生一人，因为出恭，得了个大黑圈。
修长的手指打开卷袋，粗略一览，这儒生的答卷篇幅不长，却写得一手好楷书。
问：“浮费弥广，开源节流。”
答：“今皇恩普照，圣光弥漫临安，福泽深厚，是以儒生梦到太宗治晋两千载，国泰民安，国势昌盛。太宗之功德无量，菩萨于天上加以记载，流芳百世，千古留名。兵器溶于池，子嗣分封，四海皆安；米面溢出仓，风调雨顺，田赋皆齐，故而无浮费，甚是妙哉！”
这人……这儒生怎么回事？李经心下想到：避而不答，拍须溜马，真真圆滑。
问：“何以安国。”
答：“国之根基，唯晋太宗是也。太宗安，则国安；根基稳，则国昌。太宗万寿无疆，运，则风调雨顺；国，则兴盛不衰。儒生不才，是以敬百神，日夜祈祷。玉帝托梦于我，梦中所到之处皆光辉灿烂。”
李经挑眉，少年郎坐于正殿之上，黄衣长袍，黑色的发带垂落，表情玩味，随手将卷袋递给身侧的力士，再由力士转交于正殿之下的监察。
那监察接过卷子，便看见上面明晃晃地打着一个圈，且留下了太子李经之印泥，这意味着，无需复审再批，本次制举初试，最终千人名单的第一位，已经确定。
“再端一碟绿豆糕上来。”李经又恢复了往日里温和儒雅，波澜不惊的模样。
**
九月十七，卯时。
公鸡已打鸣，天刚蒙蒙亮。
这一日，有两个人，不约而同的选择——毅然决然地将被子蒙在头上，仿佛以此就可脱离尘世纷扰。
好话歹话都说尽，奈何今日的苏成之，就是不肯随他们一起出门。苏景文看她那郁郁寡欢的样子，便没再强求。
弘文贡院外百来米，已由兵部负责执勤巡逻，设木栏管控，隔离人群，监察已做最终核实，确认无误后交由吏部负责张贴。
外围已是堵的水泄不通，黑压压的人群，丝毫不逊五日前领卷袋之景。或嘈杂喧闹，或闭眼呢喃，或暗自期许，或只求结果……众生百态，而百态又众生，倒是寻常人世间独有的热闹。
兵部此番调配的队伍中，就有若干常弘在校练场里的老相识，提起常弘啊，他们个个幸灾乐祸，毫无人文关怀，终于，有生之年，能看见“常家大魔王”吃瘪咯！
苏景文和刘晚会抵达时，也只够欣赏一下乌泱泱的人群排出来的尾气。仿佛谁站在更前头，就能进复试般，众人你推搡着我，我推搡着你，争相想挤于前。
几日来，苏景文夜夜辗转反侧，他是矛盾的，也是不安的。若是进复试，便是取得了九品及以上官阶的任命机会，是老苏家迄今为止，离朝堂之上，最近的时刻。只是她是女儿啊。儒学盛行，皆道女子不行，若是苏成之功成，那他多年所学，信仰所至，便都要被推翻了。再者，女子为官，绝无仅有，要是被人发现，该如何是好！
若是未进复试，苏成之今年已十四，只能再待三年后乡试，女子最好的年华悉数用于寒窗苦读。便不说这年纪大一事，满腹经纶的女子，有违妇德，也是难寻好人家。女子命中，婚嫁生子乃是最大事，为了“苏成之”的功名梦，彻底的牺牲女儿，难道真是他该做的事吗？
“巳时到！”
“放榜！”
两道雄厚有力的声音在弘文贡院外扩散开来，人流攒动，带起了一些沙尘，苏景文闭了闭眼，眼皮子前却全是苏娴之孩提时，拽着他的袖口，央求着他，要跟着他去抄经馆的场景。
他已下定决心，若是过，则信天命，信事在人为；若是不过，则从儒学，信伦理纲常。
刘晚会日日务农活，乡下妇女一股蛮劲，也是个身强体壮的，硬生生的拽着苏景文杀出了一条血路，来至榜尾。
刘晚会道：“咱做人也不能想太美，由榜尾看起最合适！”
苏景文的发带摇摇欲坠，胡子都要给挤歪了，还不忘显摆道：“这制举复试放榜并非是以成绩由高往低排，仅是以最终‘通过’之顺序进行排榜罢了。”
刘晚会当场就是一记白眼，她乡下妇女，连大字都不识一个，哪能晓得这些，真是好生欺负人。
看榜时，苏景文只觉得全身发热，微微颤抖，每走过一张榜单，情况愈甚，甚至到了后面，他已经开始不自觉喘着粗气。
“老苏，还是没有吗？”行至第一张榜单，刘晚会忐忑不安。
苏景文由下往上看去，他内心焦躁，两股颤颤，不到此刻，他都没有真正的清楚自己的内心，竟是如此的，如此的渴望苏成之能够通过初试！
目光行至最上，太阳光猛烈，让苏景文晃了一下眼，他伸手使劲的揉了一把眼睛，又命刘晚会掐了一把他的手臂。
“嘶。”痛！苏景文揉了揉臂膀，随便掐掐不就好了，非得用这么大力。
等等，痛？他猛的抬头再向那榜首的名字看去，并非梦也，真是“苏成之”！
“老刘啊，”苏景文头晕目眩，仿若置身于一片混沌中。“过了！”
而人群中还有这样一群着急的人，他们有些身着一身劲装，刚从校练场下来，后背的汗都尚未干透，在众人中“威风凛凛”，十分神气霸道，看上去凶神恶煞，众人默契的不与他们抢位推搡；还有些人身着执勤兵服，站于各榜单前，眼神上下左右乱瞟，却又要顾着职责，沉着冷静，维持秩序。
此时他们心中有句共同的咆哮：“妈的，‘常弘’这两字是怎么写的，我不识字啊，怎么找老大！”
要不，既然是常弘，四舍五入直接落榜算了吧，省的费心力，反正常弘也不可能过的，明日校练场直接围观嘲笑即可。
嗯，十分有道理。思及此，他们又都默默地点了点头，顺便在内心夸赞了一下自己的优秀。
**
入城门，一清秀儒生身着布衣青袍，背上背着一不大不小的包袱，漫无目的地走着。
是离家出走的苏成之。
苏成之这几日过的十分不好，又是梦见真正的苏成之向她索命，又是梦见苏景文逼迫自己嫁人生子，又是梦见自己连买菜钱都要跪在夫家面前讨。生活无望，她心生一苦肉计，名曰：离家出走。
可是要去哪儿呢，苏成之自己也不清楚，她收拾了两套衣服就匆忙出门了，生怕慢一步，她爹娘就迈入家门。
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成贤”门口，今日“成贤”门外贴着红纸，红纸上乃苏景文亲自提笔所写：“家有儒生赴制举，暂不营业。”
突然，苏成之只感觉有一高高大大的身影立在自己隔壁，然后她莫名觉得肩膀一重，是那人将手臂压在了她身上。
苏成之吞了吞口水。她瞥见隔壁的男子一身黑色劲装，腰封上那熟悉的香牌，以及，欠扁的气质。
常弘一人百无聊赖，正在去“必赢”斗鸡场的路上，就看见一个人头上顶着小发旋儿，背着小包袱，呆呆的站在“成贤”抄经馆门前，背影在秋风中显得如此单薄，透露着弱小，无助，可怜。他再定睛一看，哟，是他的两日儒生朋友啊。
常弘的手臂用力往前一带，苏成之就被迫往前走了两步。
这人真是阴魂不散，好生讨厌！“你干什么！”
常弘的另一只手作势掏了掏耳朵，“老大带你观斗鸡。”
而后他又补了一句。“拒绝即挨打，想好再回复。”
作者有话要说：
*浮费弥广：朝廷的各种财政支出，越来越多，越来越广。
执子：为了给阿经立威，妈妈脚都抖不动了；为了给成之写答卷，妈妈头发都撸秃了。关于“浮费弥广，开源节流”，是多个朝代的明君都会关注的问题，却也是难以答好的问题，一个皇帝及其班底，为财政焦头烂额时，区区考生若无大才（成之的是鬼才），若无眼界（成之暂时没有），单死读书（说的就是成之），是完全回答不上来的。中庸的考生，或许能沾着边答上皇帝及其班底早就讨论过的一些中下策，是完全不可能靠侥幸答出好卷的。
成之：？妈？
成之：离家出走，有事烧纸。
李经：万份考卷，一人拉屎。Skr。
常弘：被我拐走，闭门三日。Skr。Skr。
执子：疯狂克制住妄图捉虫的双手。我可以，求个收藏吗0.0（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你！）


第7章
“必赢”斗鸡场，不学无术兵二代必备，伫立于城南二街街尾，至开元二十一年，已连续营业二十载，在校练场圈子中，可谓是久负盛名。
今日，却因着大伙儿要去替自己的“好老大”看榜，顺便聚众落井下石，哦不，是聚众思考如何“安抚”老大马上就要因落榜而产生的悲戚之情，而门罗可雀。
苏成之不情不愿地跟在常弘后头，恰好赶上了午时歇店前的最后一场斗鸡赛，外头围着稀稀疏疏的人群，用晋朝的审美来看，就是一眼望过去没有好人，皆是一副凶神恶煞，身强体壮的模样，苏成之忸怩了一下，不愿意随常弘进去，常弘嘴角一勾，小样一看就是还没有体会过观斗鸡之乐趣，看过一次便知道其中乐趣无穷了。
苏成之的右肩一重，又被常弘推到了最前排。
本场的两只公鸡分别被放在左右两个大竹篮里，它们的鸡冠都相当的红艳，一只羽毛呈灰白色泽，看上去毛发稀疏，干瘦干瘦，正窝在竹篮内打盹；一只羽毛乌黑发亮，浓密厚重，一双鸡眼炯炯有神，鸡爪时不时刨地。
“押注押注！赢一回三！一把致富！”一光着膀子，肥头大耳的男子高声叫道。
苏成之的视线被他吸引过去，发现赛场边上还摆着一张木台子，有人在负责登记押注的账目。脑海中回荡着男子的那句“一把致富”，眼中不自觉地透露出渴望。
常弘似是接收到了她的眼神。“想压啊？”
苏成之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想压就压，就烦你们儒生这种畏首畏尾的温吞性子。”常弘是急性子，话毕就一把捞过苏成之，想带她去排队。
“等下，等下！”苏成之被常弘的手锢着，可难受了，她挣扎着。“我没有钱！”
“没有钱，”常弘说话故意慢悠悠的，“你还想压啊？”
苏成之看着常弘没有说话。
常弘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手心，上上下下地抛着，眼神却故作漫不经心的看着苏成之头顶上那个小发旋儿。
苏成之就比较直接了，她专注的看着那锭银子，在空中来来回回的划过。
常弘表情桀骜，那股子欠扁的邪气真是压都压不住。
常弘说到一半，没说出口的话……偏生苏成之理解到了。
他想……欺负她。
苏成之心里咆哮道：“狗东西，王八蛋，臭恶霸，不要脸！我乃风高亮节苏成之；铮铮铁骨苏成之；堂堂正正苏成之；清清白白苏成之。休想用一锭银子来折辱她的儒生气度……要是，要是执意要折辱她，那至少，至少得有两锭银子！”
可她面上又堆出了几分真诚，抬起头来，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常弘，那表情好不委屈，软声软气道：“求你了。”
“！”常弘只觉得莫名其妙，轰的一下，脑子里有东西炸开了，他的脖子都泛起了鸡皮疙瘩，耳垂也发红了。一个男人，怎么可以这么说话！他大姐都不会这样说话！他只是想欺负苏成之，让苏成之认他做老大罢了！这儒生，好好一男儿，怎么能动不动就求人呢！
求人就算了，他这是，他这是在撒娇吗？常弘对这感觉不明所以，心下只是替苏成之觉得羞耻。这儒生真是作恶不浅，害他浑身不适，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
许是秋意尚未浓，又是正午炎日高照时，常弘只觉得头晕目眩，口干舌燥，后背隐隐出了层薄汗。他低头看着那个发旋儿，好似连发旋儿都变红了，怎么回事？
“啧。给你给你给你。”常弘像是甩烫手山芋般，嫌弃的把那锭银子丢给苏成之。“真是晋朝的模范儒生。”
苏成之赶紧伸手接住了那锭银子，你懂什么，能屈能伸乃大智慧，恶霸武夫，鼠目寸光！
苏成之不带犹豫，过去就想着直接将一锭银子压在了小灰身上。常弘在后头挑了挑眉，伸手拦了一下。“银子只是借你，你可想好了再押注。”
“不用想了。”苏成之心下有点不耐烦，多简单的事儿，好想把常弘的手臂一把推开，让她也威风一把，可惜就是推不动。
“压小黑，体格优势。”常弘试图商量。
“常弘。”苏成之顿了一下，“你在这斗鸡场，赢过钱吗？”
常弘勉强回忆了一下，沉默了。而后他默默把手放下。
没……没赢过。
不过没一口茶的时间，他又把手抬了起来。那表情，仿佛天下唯我最大，嚣张至极，这是常弘耍赖皮的前兆。
“不管，你不准选和我不一样的。”
话毕，常弘提着苏成之的手腕子，往右边挪了挪，往下一掰扯，那锭银子就直直地落在了小黑的押注区内。
斗鸡不选锦鸡，是苏成之偶然间翻阅《晋朝志》中所学。羽毛稀疏能够减少斗鸡时被对方咬住的机会。而干瘦并非就是无力；肌肉发达，健壮结实的鸡外观上呈现出的一定不是肥美。外观上精瘦的鸡，通常更为强悍，更为善斗，翅膀的拍打亦更为有力。只是它灰色的羽毛，让人视觉上先入为主的会将精瘦辨别为干瘦。
最重要的是，苏成之是一个小聪明非常多的人，她也自负自己是有鬼才之人。“赢一回三”，若是两方五五开，店家便会赔十，若想不赔，必定要增加人们压输方的比例。
一边是瘦丑安静，一边是肥美脱跳。“必赢”斗鸡场应是主要服务于常弘这等兵二代，他们的思维大多走直线，自然会以自己在校练场的经验为基准，优先选择体格大的鸡押注。那么体格大的，看上去更容易赢的一方，必定需要相对输更多次才能让“必赢”斗鸡场源源不断的产出盈利。
故，压小灰的胜算是非常大的。
可偏生苏成之压不了小灰，她只能瞪大了眼睛，生生看着那锭银子落在了小黑的押注区。
一股火气从脚底板冲上天灵盖，苏成之的棺材板都要压不住了，常弘凭什么要日日作弄她，她握紧了拳头，不自觉地微微张嘴喘气，眼睛都给气红了，眼眶内蓄起一汪泉水，波光粼粼，那模样，好生委屈，不知为何，常弘难得感到心虚，喉结上下滑动，欲言又止。
常弘年十五，这些年欺负过的儒生可谓数不胜数，他也没仔细记过，然，有所谓男儿有泪不轻弹，儒生最重风高亮节，腰杆笔直，两袖清风，还真没有儒生在他面前流过眼泪……
常弘只觉得自己手足无措，平日里，和校练场的兄弟们随便开开玩笑也会如此啊，怎么苏成之看起来这么介意？他想着干脆假意开开玩笑，转移一下苏成之的注意力，于是向来只会踢直球，情商毫无波动，一直在晋朝最底层的常弘摸着发冠说了句：“喘气啊？”
“就欺负一下也不行啊？”
“一生气就握紧拳头啊？”
“我做老大的还不能命令一下小弟了啊？”
苏成之哄的一声脑海中一片空白，只有常弘的声音在脑海中循环播放，飘荡。一退再退，退无可退，她挥起拳头，常弘，我揍死你！
“咻。”重拳出击。苏成之的拳头甚至自带掌风，画出一道上抛的弧线，隔着黑色的劲衣砸在常弘肌肉发达的左胸口，在心脏的上方。
别说，还有点疼。常弘好像被下了蛊似的，只见他缓慢地抬起手，将苏成之的拳头整个包裹住，人也不恼，相反，还有些紧张，他将苏成之的拳头拿开，揉了揉自己的左胸口。
不知道常弘的脑子里装了什么，他隔了一会儿，暗自决定满足苏成之的自尊心以当作赔礼道歉，声音响亮的说了句：“啊，好疼啊。”
声音大归大，情绪却毫无波澜，连声调都没怎么变化。
常弘又撇一下隔壁那人，还是不理他。烦死了，他让步，他让步好吧？
“小灰就小灰吧。”常弘伸手又把那锭银子捞起来放回小灰的押注区，然后又偷偷的，小小声对着那个怒火中烧的小发旋儿吐槽了句：“真的是……”烦人。后面那两字他不知为何就是说不出口，因为即使挨了一拳头，常弘也还是不觉得苏成之烦人，也不觉得恼火，相反，他只觉得心里怪怪的，痒痒的，热热的，他好像很想亲近苏成之，很想和她做朋友那种亲近。
**
那一日的鸡王争霸赛，果然还是小灰取得了最终的胜利。
行吧。
是他一介武夫脑袋跟不上了，苏成之天纵奇才。
常弘抬手摸了摸鼻子，默默地看着苏成之一个人独自走在前面，不理他。常弘就这样隔着十来步的距离，不紧不慢的跟着苏成之。此刻的常弘，完全忘记了自己平日里是个什么样的人，堂堂“常家大魔王”，就因为惹恼了一个儒生，那儒生不愿理睬他，他还不紧不慢地，默默地跟着人家。
只是，都走了这么久了，苏成之怎么还不回头看看他呀。
原谅一下他呗。
下次小心点欺负你总可以了吧。
常弘自我宽慰，想着想着，竟然还忍不住得意的笑了出来。
哎呀，怎么欺负儒生这么开心呢。
作者有话要说：
常弘：怂怂撒娇。
成之：说谁呢！（表情超凶）
常弘：说谁心里清楚。（假装不经意间看了成之一眼，脸偷偷红了）
执子：忠犬の养成ing。
执子：憨憨弘还尚未察觉；还自以为是；还沾沾自喜。马上就要做忠犬了，紧不紧张，开不开心，刺不刺激？


第8章
兜来兜去，夕阳西下，一片火烧云。苏成之就这样漫无目的的走着。
常弘看着她，背着个包袱，真真像及了他孩提时代——那时的小常弘偷偷做着武侠梦，想着仗剑走天涯，说干就干，偷偷出走，想要寻觅那传说中的世外高人。
她是不是，离家出走了？
常弘回忆起自己幼时做过的蠢事。那会儿常府灯火通明，常武一边安慰着李如意，一边几乎是派出了兵部当日所有可以抽调的巡逻队伍，终于是在酉时，城门将关时，于城外不远处的羊肠小道上找到了背着大包袱，还意犹未尽做着武侠梦的小常弘。
即使时隔多年，常弘还是忍不住，下意识屁股一紧。捉回家后，被打的好惨啊。
苏成之这细皮嫩肉，不行，肯定受不了这种苦。思及此，常弘迈几大步就追上了她，拉住苏成之的手腕，逼停了她。
“你是不是离家出走了？被捉回去，屁股好痛的！”常弘真挚的神色中隐隐透露着焦急。
苏成之气还没消，却也慢慢的冷静了下来。别看她平日里总爱叨叨，还有点怂，内里却也是个拧巴的，要人哄的主儿。她微不察几地动了动嘴皮子，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变扭，还是决心自行闭麦为上。
常弘许是情商触底反弹，许是福至心灵，倒是一猜便给他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你是不是落榜了啊？”所以不敢回家。
落榜。
饶是苏成之已经自我纾解过许多遍，可是当她从常弘的嘴里听到时，还是难免升出一股涩意。
“是吧。”苏成之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什么叫‘是吧’？你不会连看都不敢看吧？”常弘挑了挑眉。
“不敢看怎么了……”苏成之小声嘟囔着。
“嘿。我不允许我常弘的小弟这么窝囊。”
“你不要这么霸道行不行！”苏成之尝试反抗，诚然，她没意识到自己的言行已经是默默地把某人当成了老大。
反抗失败。苏成之只觉得常弘那个坏家伙把铁钳子一样的手臂搭在她肩膀上时，自己的腿脚就不听使唤了。
“你走路不要那么快！”苏成之反抗失败后开始抱怨。
“啧。你这身量真是矮小，步子也短，步频也慢，怎么长的？”
因为我是女人啊！苏成之内心止不住咆哮。
“等等，你等等！你自己不也没看吗？”
常弘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忘记了。”
“？”苏成之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
“几日不曾提笔，忘记了‘常弘’该如何写。”
过了一会儿，苏成之说了句：“你脸似是红了。”
弘文贡院外依旧还围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人群中，一身量高挑男子眼力好，率先喊道：“老大来了！”
众人立马回过头去张望，真是常弘，手上还掳了一个清俊儒生，看那儒生脸上不情不愿的表情，大家心下了然，定是常弘心情不好，随手找了个儒生泄愤。太可怜了。
常弘快速被围成了一个圈，那些个身着劲装的人，你一句我一句，不曾停下。
“老大 ，不要难过，你是最威猛的！”那人甚至开心的笑了出来。
“老大老大，你没考上依然是我们的老大！”这人忍笑忍到肩膀微微颤抖。
“老大，要不明日我们一起上弘文馆寻点乐子吧！”此人的语气颇为崇拜和期待。
苏成之默默地在心里重复了一遍——上弘文馆寻点乐子吧。意思就是上弘文馆找几个儒生开涮吧……生活不易，成之叹气。
被人众心捧月围着的常弘无暇关注苏成之。于是苏成之一个人慢吞吞地走出包围圈，一步一步，慢慢的挪到了榜前。
砖红的院墙，鲜红的宣纸，墨黑的字迹，落日金光打在上面，将它们统统渡上一层暖意。
被红榜审判的过程，宛若凌迟。苏成之从榜头第一行开始，一目十行地扫过去，扫至第二张时，她顿住了脚步，脑海中浮现了什么，又默默地后退回去，榜头的第一行是……
她揉了揉眼睛，每个字单独拆开，她都会，合在一起不就是……不就是！不得了，苏成之脑海中一片空白，而后有烟花一束一束地升起，绽放出灿烂的烟火，她伸手捂住嘴，企图让自己对着榜首傻乐呵的姿态低调些。
她不用无家可归啦！也不用担心被爹娘卖出去嫁人啦！
“常弘！”苏成之回过头去喊了他一声，奈何常弘周围实在是太热闹，他没有听到。
算了，苏成之也不想再去打扰他。此时她才回过神来摸了摸肚子，一穷二白的人，离家出走连馒头都没得吃一个，甚至，若不是常弘强拖她来看榜，她夜里只能在秋风中游荡。她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有钱，要将成堆成堆的交子作为被芯，每日每日盖在身上，抱着睡。
“再见啦。”苏成之对着常弘的方向小小声说。
弘文贡院外直通玄武大路，出玄武门，为开放街区，穿过长长的开放街区，便是居住里坊，要走过居住里坊，才能到达各处城门。苏成之步履匆匆，生怕赶不上关城门的时间。
玄武门外，一御手身着青色长衫布衣，平凡无奇，似是普通路人。
骏马在辕车前不安分的甩着垂梢，而辕车后的安车，通体褐色，两侧窗合上，车盖四角拱起，上各有一神兽雕像，车身毫无彩漆花纹，内铺虎皮地毯，暖炉生青烟，上有一炕桌，男子膝上随意盖着一白色绒毛毯，他手执起盛着热茶的茶杯，一饮而尽。
苏成之刚出玄武门，就被一身量高大但容貌普通之人两下子反剪住双手送上了这辆停于门外的安车。那御手声怕她大声叫唤，还想一手捂住苏成之的嘴，苏成之又紧张又害怕，但她多识时务一人呐，赶忙说道：“我不吵，也不闹，我乖乖的。”
平日里，都城临安，繁华昌盛，治安极好。苏成之想着她一介布衣，两袖清风，身上一个铜板也无；她爹苏景文堂堂正正的守财奴，绝不大手挥霍，嫖赌不沾；她娘刘晚会常年在乡下务农，偶尔上来城南看店，老实本分，实在是没得罪过人呐。
她再抬眼一看，前有辕车，后有安车，虽骏马只得一匹，两车外饰也刻意做的低调，然，晋朝等级分明亦是包括马车制度，能乘坐前后两车出行的人，必定是已经取得荣誉职务的三师，三公，或是皇家中人。
苏成之内心咆哮：我苏成之草民一个，今日出海棠村时还踩了一脚村头守护全海棠村的村犬旺财的新鲜热翔，我不配进这安车！你放开我！我怎能让踏翔之鞋踩松木！
苏成之被那御手被推半抗扔进了安车内，她顺着前倾的姿势脸朝地双手撑在虎皮地毯上，姿势好不雅观，下巴隔着雪白的袍服，将将好磕在李经的膝盖上。
该磕红了吧。
“抬头。”李经说道。
苏成之不敢。布衣不可直视天颜，她如此小心谨慎之人是不会赌纯概率事件的。她甚至自觉双腿无力，一时间也无法跪坐起来。
李经手指轻点炕桌，好似在静静地等待着她。
莫约过了几口茶时间，李经看那儒生连嘴皮子都不自觉地在颤抖，就是不肯抬头，心下思量，这儒生倒是个机敏的，只是——“我不喜欢不听话的人。”
“我很听话的。”苏成之头埋的低低的，对着那虎皮地毯说道。
“怕我？”
苏成之撑起身子，端端正正地跪坐于炕桌前。“在下昨夜一梦，今玄武门上一股地龙之气……”
李经伸手扶额。“嘘。”
这儒生，哪来那么多梦用以拍马屁。
记忆中的两个声音重叠，苏成之回忆起来了，这不是，这不是撞见她出恭迷路的“六合靴”大人嘛！
苏成之隐约的回忆起那时他圆领袍前若隐若现的朱雀图，朱雀似凤凰，却是天之灵兽，尊贵，神秘，就若此刻一般，明明处在这位大人的跟前，却还是觉得他很飘渺遥远。
李经弯腰伸出手，捏着苏成之的下巴，稍稍使力，就把苏成之的头抬了起来。
四目相对，苏成之咽了下口水。这位大人有一双，深邃的，像是装载着这广阔天地的柳叶眼，白面红唇，真真俊美也！苏成之只觉得自己无法与他对视，眼神左右闪躲，睫毛一扇一扇。
“不知苏儒生对‘文武之道’有何见解？”
哪里会有什么见解，吾乃一介布衣，半路儒生，日日抄书，不问朝堂，不谈政事。苏成之想着想着，一时没注意，就嘴瓢了。“‘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说的一定就是大人了吧。”丰姿威仪，不可方物，真是当的起“俊”，亦当的起“美”。
“不做梦了？”
“？”苏成之面露迷茫。
“我批你考卷，”李经似是有意停顿了一下，“你不是题题做梦？”
李经意指这会儿苏成之倒是不借由做梦来拍他马屁了。
“……”苏成之的耳垂，软软小小的，泛起了粉红色。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她都没脸直视大人了。
“苏儒生对‘内外轻重’又有何见解？”
安车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不是，为何大人说的每一字我都懂，合在一起变为一句话，我又突然不懂了？
李经似是早就意料到苏成之答不上来，他也丝毫不见恼意，不慌不忙的唤御手往南城门处驶去。
苏成之心下好感倍增，看来大人是猜到了她着急出城，这逻辑推理能力，这般体恤他人之品格，不知得甩常弘多少条玄武大路。
“至少要答得上一题啊，苏儒生。”
“不然本宫，如何能让你过复试。”
“！”
他……他自称“本宫”。苏成之一怂，膝盖发软，直接把头磕了下去，埋进了虎皮地毯里。
东宫之主，为太子。是以太子亦可自称本宫。
晋朝人皆知，当朝太子唤李经，自幼体弱多病。
作者有话要说：
*指路

第四章，李经对苏成之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嘘”。/关于苏成之考卷上“总是做梦”的梗，指路第五章。
*安车：主人搭乘的马车，舒适。
*辕车：前导车。
*垂梢：马尾巴。
*内外轻重：朝廷和中央集权（内），地方和地方分权（外）的权力分配。
常弘：没文化，真可怕。到现在都没人知道我进复试了，好孤独，要成之抱抱。
执子：也不知道这句“没文化”，说的是谁。这里跪求一个收藏阔以嘛！让我知道我也是有小天使的人嘤嘤嘤～


第9章
车轮滚过玄武大路，酉时刚过，天色已经完全暗下。
李经命苏成之替他从安车上的木格中取出笔，墨，纸，放于炕桌上，认真研磨。
苏成之自觉此刻是乖巧端庄，恭敬谦卑的。
“会投机取巧，会拍马屁，都是好事，代表你不是死读书讲风骨之人，这样的人才合适朝政。”李经喝了口茶。“然，过分重视阶级制度的布衣，面对士族，总会不自觉地表露出低人一等的姿态，面对权贵，下意识的心生胆怯，格局自然是小，谈吐自然不高，笔力自然有限。”
苏成之顿住了，李经是在点拨她。
晋朝是阶级分明的社会，上至穿衣的颜色，下至居住的地方，不同阶级之间，界限分明。每一个人对自己往下的阶级，皆是心生优越，趾高气扬；而每一个人对自己往上的阶级，皆是卑躬屈膝，唯唯诺诺。
是以，虽大行科举制，晋朝的阶级流动性依然非常之低。心态，眼界，气魄，胆识，皆不是读书便可以跨越的，最终呈现在考卷上的文章，自然是高阶级者更为优秀。立儒学为官家思想，是以书生地位必须高于武生，所以晋朝才会掀起重文轻武之风，才会打压武举制。
每个阶级之间，都有一堵摸不见看不着的墙，牢牢的圈禁着活在这个阶级里面的人。
可这也是，中央集权的本质。若要集权，必定要从他人身上剥离出原本属于他人的权利。一层一层的剥离，才能让金字塔顶端的人，手握可以掀动江山的权利。
在儒家风气大行其道的晋朝，女性的权利亦是被这样抽离的，她们几乎都被压在各自阶层的家庭单位的底下……苏成之不想如此，不愿如此。每每思及未来，她只会感到庆幸，庆幸自己顶替了真正的苏成之，而从未在庆幸之余，认真仔细的去对自己做规划。女性是以需出卖生育来换取依附男性的生存之道，无别个出路，所以苏成之才会恐慌，才会不知所措的逃离，而在逃离的过程中，她又发现自己身无分文，寸步难行，没有生存能力。
穿越而来之前，苏成之也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她的人生沉浸在书海里，她活在一考定终身的世界，自然，死读书，读好死书，是她日日重复的事情，臭不要脸的讲一句，也是她最擅长的事情。
李经提点的对，她的确是胆怯之人。
“在下明白了。”苏成之渐渐挺直了腰杆。
“可在下，不知自己是否真的可以。”
“是以观朝局，明其道，可举一反三。多思，多辩，切记勿要沉默，勿要胆怯，勿要自卑。”李经没有正面回复苏成之，自行拿起小狼豪，在苏成之替他铺好的宣纸上落笔书写。
莫约半柱香的时间，那御手以令牌示意，过了城南门。“殿下，还要继续驶吗？”
李经收笔，置于笔山上，示意苏成之，“你回答他。”
苏成之愣了一下，有点紧张，她还从来没有命令过他人，在她的世界中，自己从来都是一个顺从者的角色。
“去，去海棠村。”苏成之高声道。
“遵命。”车轱辘声又响起来。
李经从衣襟中摸出一明黄色锦囊，上绣有一副状元飞升图，以湖蓝色的抽带系之，他将已经干了的宣纸折叠好放进去，顺手往前一推，推至苏成之前。
苏成之不明所以，双手老老实实的放在大腿上，端坐着。
“除将绿豆细磨成粉外，你可有其它法子？”
是了。没有上位者会毫无征兆的提携一介布衣，李经必定是有自己的考量，他要认为苏成之于他是有价值的人，他才会授之以渔。
果然，那日是她押中了。
“在下平日里帮家里经营的抄经馆抄经，机缘巧合下，替一胡人翻抄了一本无名书，书里记载了众多胡地草石。”
“胡地有一石，名为**石。那日在下，无意看见大人……殿下的手心，与误食**石之症状相似，又不似那书中所述那么严重。”
“在下善记书，书内有述，绿豆细磨成粉可减缓毒性之扩散，却不清楚有无其它法。”
“殿下若能，最好还是停止食用掺有**石的食物吧。”
李经听罢，没有回应。他伸手支开可两侧的窗子，有浅浅月光洒进来，让他整个人在昏暗中若影若现，清冷，又疏离，叫苏成之说着说着，生生晃住了眼，看呆了去。当真是风光霁月少年郎，仿佛坐在神坛之上，就是让她去敬仰的。
“到了。”御手拉扯着马绳，在外头说道。
李经抬抬下巴，示意苏成之拿走锦囊便可离开了。
苏家门外，明晃晃的挂着两盏红灯笼。苏成之一推开门，里头的热闹边溢了出来，小小的前院竟是摆满了桌子，海棠村村犬旺财最先发现进来那人，叼着骨头就撒腿奔了过去，围着苏成之转起了圈圈。
“娘，村长，还有大家伙儿，我回来了。”
大家都争先恐后的起身簇拥着她，倒是刘晚会看到苏成之后，还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心里似是对苏成之不吭一声晚归有气。苏景文最爱面子，村长要举办庆祝晚宴，他不好直接拂了村长面子，回家后找不到苏成之，心下又担心她的安全，只得自己先应付了一下，让刘晚会看着前院，偷偷出去找苏成之了。
苏成之洗手坐下，准备抬筷吃饭，脑海中浮现起李经坐在安车中的模样，高高在上，自带威仪，却又不经意间流露出谦谦君子，温润如水的气质。
这等模样，才真真是晋朝所推崇的男人之美吧。让苏成之想犯花痴，而又不敢犯花痴。
只是，苏成之莫名就觉得，李经一定很孤独。
**
常府正院，常弘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挨训。
常武是个妻管严，这日，他一如既往下朝便打算回家陪妻子李如意去逛城北新开的胭脂铺，奈何他一出朝堂就听见那些个吏部的文官在后头，三五成群，你一句我一句，阴阳怪气的讨论着，兵部尚书之子通过初试之事。
“也不知道平日里大字不识一个的人，是如何过的初试。”
“孙老兄别说了，真是晋朝之悲啊！”
……
吏部的官员们似是有意为之，这些话悉数落在常武耳中，让常年在外征战，一腔热血的男儿孰可忍！他最不屑文官儒生这一套嘴皮子功夫，若不是先皇晋熹宗忌武将功高过主，而常武本人最为忠厚，也不会回朝任职。常武握紧了拳头回过头去，随手纠起一趾高气昂的吏部官员的朝服领口，“士可杀，不可辱。我乃区区武夫，我这一手若是握住你的脖子，下场你亦清楚。”
那人身边的同僚顿时全部失声了，也无人敢拦，人人自危。
“你若质疑批卷过程，大可亲自御前上书，交由国子监，大理寺共同调查判案，不必跟在老夫后头，老夫嫌你恶臭！”
待常武走后，那官员腿一软跪坐在石砖地上，其他官员见常武已走远，又围过来，将地上那官员拉起来，继续刚刚的话题。
“不过一介武夫尔，真真是粗鲁！”
“敢做不敢当，假作正气凛然之人，儿子走后门，也不知是谁因为他而被顶替！”
“就是啊，十载寒窗苦读，付水东流，真是狗仗人势。”
一同僚听闻后，当即表示明日必定亲自上书二皇子李世，要二皇子出来主持公道。
常武思及此，心火更旺。“爹怎么教育你的！你连字都不识一个，又怎么会通过初试！常家家规，忠正诚信，你都给我记到哪里去了！”
常弘梗着脖子说了句：“我没过初试，你莫污蔑我，全校练场都知道我没过初试，今日好生多人还专程在弘文贡院外头等我，安慰我。”
“咕咕咕！咕咕咕！”篱笆墙内，常弘置重金购买的鸡王，看见主人受罚，焦躁不安。这只鸡王唤武郎，武郎被常弘养的肥肥胖胖，锦鸡中的超重鸡，每日以讨好常弘维持生计，早就失去了在“必赢”练出的生存之道，它现下可着急了，若是常弘被打死了，它不也只有死路一条？武郎叫的更加的洪亮了，那声声鸡鸣，翻译过来就是——“爹，别死！”。
“爹，你一看到我回来，不分青红皂白就命我跪下，外头疯言疯语几句就不相信我，儿子对你很失望！”说罢，常弘还眼神示意了自家母亲。“娘，孩儿都饿了一天，就想着回家能吃口热饭，想不到爹竟然这样对我！”
“你还顶嘴！”
李如意最溺爱自己的幺儿，赶紧跳出来维护常弘，她拧着常武的耳朵就是一通教训。别看常武天不怕地不怕，什么骁勇善战，什么西北战神，可他惧内啊！几个来回就失去了战斗力，让李如意领着常弘吃饭去了。
“林尚，就说本宫有事要亲自拜见常武。”
“遵命。”那御手身姿矫健，一晃便留下这马车，消失在夜幕中。安车内那人正咀嚼着一块绿豆糕，眉头微皱，还是把它咽了下去。日日吃，早也心生厌烦了。
在卧房内生闷气的常武听见门外有细微响声，来人脚步轻，便以为是李如意要过来哄他，赶忙摆出了一副“我尚在生气，气还未消，但也不是非常生气，你可以哄哄我，把我哄好”的样子。可当那人从窗内闪入时，常武便察觉不对，眼神一变，欲要动手。好赖林尚这么多年跟在太子身边也练出了一身好本事，他赶忙先点了常武哑穴，然后恭敬行礼，表明来意，留下令牌以作证明。
至天刚蒙蒙亮时，常府侧面连着巷子的小门才被一男子推开。一手怀暖炉，身披毛裘披风之人不快不慢的走了出来，无声无息，无人察觉。
天上那云，似是压抑多日，蓄了一场秋雨，相互缠绕，似是暗流涌动当今晋朝。
作者有话要说：
*“绿豆细磨成粉”，指路

第四章。
成之：其实我一开始喜欢的是……（被吃醋的某人打横抱起）
常弘：妈，人我先扛走了。


第10章
辰时到，天已亮，由晋太宗身边的宠臣高力士已带人于弘文贡院外宣读并张贴了新的圣旨：“奉天承运，皇帝昭曰，天下大顺，晋朝秉承儒学之风，求贤若渴，于九月二十，将进行制举复试，为期三日，望考生全力以赴，专心致志；盼国家能拥新才，造福社稷。”
常弘起身洗漱，准备似往常般前往校练场，途径家中卧房时却听见了他爹和他娘的谈话声。奇怪，爹应该已经去上朝了啊，为何还呆在卧房？
卧房内，常武语重心长地对李如意说：“昨夜关北过来的传信兵转达了李北北的消息，你女儿啊，怀孕了。”
“那是好事儿啊！为何你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能不愁吗？那传信兵还说，李北北孕后情况似是不好，关北的冬天，怕是连地龙也无，远比不了临安，孕妇不宜挪动，我着急啊！”
李如意沉默了，关北荒凉，生产条件艰苦，常武担任兵部尚书一职，定是无法贸然离朝，她的两个儿子这一年因为胡人蠢蠢欲动，各自驻守在不同的要塞，国家面前无小家，自是无法给予多少帮助，而李北北的丈夫，亦是一铁血将军，随时一道军令下来就要奔赴战场。这，这该如何是好！
“我去。”李如意是一个果断的人，几经权衡后就决定即日启程奔赴关北，自己的女儿，还能放着不管不成？
常武无言沉默，终是几不可微地点了点头。
卧室的房门突然就被推开了，常弘一个箭步冲了进来。“爹，我陪娘去！”
“胡闹！”常武正色说道。“明年春就武举了，你哪儿也不准去！”
“爹！难道姐还比不上区区一武举？”
“常弘，你屁股痒了是不是？就你那司马昭之心，爹还看不出来？你不过就是想去关北！”
常弘梗着脖子申辩：“想去关北怎么了！姐和哥都没有参加武举，为何我就要参加武举才能保卫国家了？参不参加不都一样吗！我志不在升官发财啊。”
常武捏了捏鼻梁骨，让李如意先出去，要和常弘来场父子对话，李如意私心里也希望常弘留下来，只是瞪了几眼常武，示意他不要打孩子，便把门带上出去了。
“这些话爹只和你说一遍。”而后常武起身推门，确认李如意已经离开去偏房收拾行李后，又将门仔细带好。
“你的确阴差阳错，过了制举初试，我们常家人，来临安后，吃了很多没文化的亏，从明日起，爹会亲自为你找授课先生。”
“复试你也毋需去了，避避风头，但这课，你必须要上。”
“常弘啊，为了常家，你必须留下来。”
“爹年事已高，常家这一代，必须出一个走仕途之人，否则依着晋朝这些年愈发重文轻武的风气，常家人的命运都将风雨飘摇，掌握在他人手中。”
“你已年十五，该长大了，不要再做那只有蛮力的武夫了。”
半柱香后，常弘沉着脸快步走了出去，凭什么姐和哥都可以，偏生他就要被束缚在这临安城下！武举，武举，到头来也不过是哄着他的幌子！
卧房内的常武一人独坐很久，待他出来时，日已上三杆，日光猛烈，他偏偏就要抬头去直视那刺眼的太阳，让那太阳晃的他双眼发酸。常武一直是一个身强体壮，豁达乐观，直来直去的人，因而他虽年纪大了，但从不显老，只有被阳光直直的照射时，才会发现，原来常武眼角已是布满了皱纹。
昨日幸得太子李经夜会，促膝长谈，常武向来不善勾心斗角，舞文弄墨那一套，他是耿直的，也是莽撞的，若是不得李经提点，他到现在都似个被人耍的团团转的无知小儿！常武只恨，只恨当年为何没有全身而退，舍弃功名的底气和决心！常家哪里是需要人走仕途，常弘是晋太宗为了拴住常家的质子啊！晋太宗忌惮常家军多年，常弘若有异动，常家远在关北之人，便是一个也活不下来，常家怕是要家破人亡了！
他双手掩面，深吸了一口气，再怎么样，也不能让妻子知道，他平静下来，压抑住内心的波动，我常武虽一介武夫，但绝非贪生怕死之人，不能白白让妻子也处于这风云变幻的临安城内，护不住妻子，又谈何当人丈夫，谈何顶天立地。
想来，待李如意抵达关北后，已是十一月中下旬，关北冬日严寒，历年一到十二月便要封关，至来年开春方可通行，到那时，一切都该尘埃落定了。
常武挺直腰板，一步一步，坚实有力地走了出去。
常武信太子，是因着二皇子这几年来对不同阵营的残酷打压，他身为被打压的一方，总归是朦朦胧胧清楚二皇子的手段。然，二皇子这些年在民间威望渐长，竟是以这宽厚温和著称，玩的一手好权术，真真讽刺。
将太子李经刻画成百无一用的病秧子，自己却占尽儒生大道之势。而晋太宗却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很难相信年轻时，虽重武轻文，但总归为了天下苍生的贤明君王，到了晚年，竟会如此……
“最迟明年春，或废武举。”
李经的声音，在常武耳内回荡。
**
“老大今天怎么了？”众人看着一声不吭，板着个脸，光着上半身在不远处耍枪的常弘，“这都多久了，正午也不带休息一下。”
“我感到了一股杀气。”
“什么杀气，我看啊，这分明是年纪到了。”那人颇为得意地从衣襟中掏出一本图册，封皮上写有《春宫》二字。“懂吗？”
众童子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懂了……懂了。就是我不喜欢看书，你莫要拿这些东西给我看。”
“你懂个屁。”那人将图册卷起就往说话之人头上一敲。“不懂装懂，这可是宝贝。”话毕，小心翼翼地翻开，众童子鸡赶忙将自己的小鸡脑袋凑了过去。
有人的脸刹那间就红了。“我爹说叫我做一个正直的人，莫要看这些污秽之物。”说罢，就自行离开了。
其他人赶忙发出嘘声。“你莫要学那些道貌岸然的儒生，食色性也，谁没偷偷想过！”
“就是就是。”
“在看什么？”一身热气的常弘不知何时站在了众人的身后，他发育早，身量高高大大，没等众人回复就看见了图册上的内容。
一个身量高大的男子，衣衫不整，动作似是用过肩摔将一娇小女子摔在了床上，还一掌压制住了那女子，那女子表情狰狞，嘴巴大张，似是在呼救……常弘不由得皱起眉头，一把夺过那图册，将其合上，往每人的头上用力敲了一下。“打女人的图册也看，真真不知廉耻！男儿练武，是用来顶天立地，报效国家的，不是用来回家打女人的。”
末了，常弘又自说自话到：“当然了，现在情况比较特殊，儒生，适当的打一打，还是可以的。”
众人一脸菜色，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不敢率先发话。终于，带图册那人颤颤巍巍地开口说到：“老大，这个不是打女人，哦，不对，这个虽然是打女人，但不是那个打女人，是另一种打女人。”
“啧。”常弘的表情认真严肃了起来。“你，出来单挑，赶着我心情不好的时候，给我整顶嘴这一出。”
“真没有，老大我冤枉！”明明就因着你自己是童子鸡中的战斗鸡，什么都不懂哇。他还在争取反抗的机会，常弘胳膊往他肩膀上一压，就想掳他去摔跤场。
这不怪他，他不想挨揍，可别说是他没给老大留面子，都是老大自己逼的。“老大，这图册是……是春宫图，是讲造人那事儿的！”
“造人？”
“就是巫山云雨之事，男人敦伦之乐哇。”
“……”常弘好似明白了些什么。
“再不济，周公之礼你总该知道了吧！”老大真的是，什么都不懂，还诬赖人，他当小弟的，自然是有小弟的脾气好不好？
周公之礼……常弘只觉得鼻头一热，仿佛有什么要流出来，他下意识伸手捂了捂，还好，没有真的流鼻血，不然脸都丢大了。可他又似畅游在温泉中，浑身飘飘然，他的喉结上下滑动，浑身燥热，这种事情，他难免在梦中想过，可这么私密的事情怎么能被画在图册上呢！常弘断断续续吐出一句：“下……下流！”
众人看着常弘丝毫没有老大作派，近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发出了集体爆笑。
常府是暂时不想回了，常弘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难不成以后真真要学那儒生，日日伏案习作，熟读九经，动不动就纸上谈兵？常弘可不敢想这样的日子。爹应该没有那么绝情吧，毕竟爹从小就想让他武举高中，自然还是要以这武举为主。
若是非要请授课先生，与其让那些迂腐大儒来教他，常弘情愿让这个可以被他拿捏在手里的苏成之来教他。
“！”对啊，他怎么就没想到呢。苏成之此人，颇有怪才，要不也不能两句话就送他进复试了。常弘的脚步调转了一个方向，朝城南走去，他心情颇好地甩着腰风上的香牌，以后，就顺便让苏成之负责训练他的爱鸡武郎。另，她现在身板过于瘦弱，带着这么个小弟出行也没有面子，还得负责锻炼她的身体素质才行，到时候，非得让苏成之清楚，自己的本事有多厉害……啦啦啦，常弘越想越乐，忍不住当街笑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高力士地第一次出场指路

第五章，那时他嘴快惹恼李经自扇巴掌。
执子：妈听到了，你亲口说的“下流”，看来有些事情，只能安排在一百万章以后了。
憨憨：……
执子：我还听到小天使说她们要收藏我ε=ε=ε=ε=ε=ε=┌（；￣◇￣）┘


第11章
九月十八日亥时，二皇子李世府上仍有烛火亮着。
李世坐于书房主书案，而他的几个心腹要臣则恭恭敬敬地站着。
一身量适中，微微驼背的男子，夜色中隐约可以辨别出那男子头戴巧士冠。
敲门声响了五下，三重两轻，接着那男子推门而入。
“高力士真是让我们一番苦等。”说话之人乃吏部尚书谢蕴道。
“咱家可不是朝中大臣，下了朝就可出宫，爱干啥干啥，咋家怎么着也得把上面那位，伺候的舒服了，才能过来。你说是吧，谢尚书？”谢蕴道与高力士，向来不对付。
李世抬头扫了一眼谢蕴道，暗含警告，随及又朝高力士点了点头。谢蕴道的神情似是带有不服，但也明白这么个道理，终是自己咽下了这口气。高力士享受着被李世格外看重的这份尊重，不像那个不会来事儿的傀儡太子。
“那人近日如何？”
“已经让他接触到了殿下您派过去的道士，他最近虽表面还在主持朝政，内里早就一心向着那长生不老之道，每每下朝都尽心钻研，连批阅奏折有时都需要老奴代办。”高力士得意一笑。
“那丹药，你可亲眼见他吃下去了？”
“这……老奴却未亲眼见过，毕竟儒家讲究轮回之道，这道家之法，自然不能搬上台面。”
青瓦砖片的屋檐上，躺着一人，那人蓑帽遮面，融入在黑暗之中，让人无知无觉。
屋檐之下，李世摊开一本账目，随意的扔在户部尚书权胜的脚下。“权尚书，这些账目，给谁塞牙缝呢？”
权胜赶忙跪下，双手拾起那本账目，颤颤巍巍地又将它呈上，放于李世身前的书案上。
“是臣不才，可这几年，当真是雨少收少，虽临安还能维持住这片繁荣昌盛，扬州等地，百姓早就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殿下恕罪。”
李经中指敲了两下书案。
“盐”。
待到这几人离开后，林尚才戴好蓑帽，几下便消失在月亮之下，向着常府的方向。
常府在建造之初，与其它的尚书府一般，打造了书房，只是奈何无人用得上，长年累月下来也积了不少灰尘，为避免张扬，常武在下午自行简单整理了下，不然今晚连招待太子殿下落脚之处都没有。
烛火微晃，是林尚推门而入。
李经看了一眼便若无其事地继续说话。“李世有野心，妄想将兵部彻底洗牌，然我并不。我李经拎得清是谁在保家卫国。李世行儒学之道，打压武生，然我并不。我李经知道唯有文武之道并行，国力才能长久昌盛。”
“李世想要取我代之，近乎所有朝臣心中都有数，今我再访常府，一是表我诚意，二是想求个答复。常尚书是如何想的？”
常武朝李经深深一拜。“臣，知好歹，愿追随太子殿下！”
“只是吾儿常弘，还望太子殿下能保他一二！”
窗外有人影闪动，林尚刚想出手就被李经眼神拦下。常武耳力过人，那人脚步声极轻，极稳，极有规律，亦是练武之人，他心下大惊，平日里一觉睡到天亮都还要赖床的人，怎么今夜竟是起了！
“常尚书，男儿身处高位而不知世故，未必是好事。”
常武想打断又不能打断。李经就用这样强势的姿态，让门外那人入了局。
林尚当着常武和门外那人的面简单将自己今晚所得汇报一二，李经似是没有什么惊讶，只是听的常武心下大骇，二皇子不仅想要取太子而代之，竟……竟还将手伸向了那个全晋朝无人不知偏心于他的晋太宗身上！当真是狼子野心，泯灭人性！
李经对常武的反应看在眼里，他知道，自己今晚是成了，他拥有了常武的忠心。
“进来吧。”李经的声音不大不小。
门外那人似是犹疑不决，常武深深叹了口气，罢了，他也该长大了。常武自己走过去将门推开。
“吱吖”一声，门被推开。高高大大的少年进身着一层丝绸里衣，他还下意识的揉了揉眼睛。
“这个梦，好真实。”
“我从未见过太子，却也并未想过太子可以生的如此俊美。”
“大胆！”常武气地胡子都要吹起来了，他一把扭过常弘的耳朵，让常弘赶紧清醒过来。
常弘的眼睛慢慢的瞪大了，所以我刚刚听到的这些机密，不是我自己幻想出来的？
“！”常弘从小被常武和李如意保护的太好，以至于他甚至不清楚怎么行礼，他深深的鞠了一躬。“祝太子殿下寿比南山！”
“‘寿比南山’是这样用的吗！”常武快被常弘当场气出病来了。
李经浅笑一下，似是没有放在心上，可他说出的话，却又十分锐利。“常府的小公子倒是个涉事不深的，我该予以厚望么，常尚书？”
“因为是幺儿，臣的确是过分溺爱他，但是臣的儿子，绝对是可塑之才。”李经刻意让常弘听到了这些个机密，虽是问句，但常武明白，常弘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他们常家人，早就退无可退了。
“林尚。”
“臣在。烦请小公子移步中庭，你我切磋一二。”站在光影之中的那人并不显眼，乃至他没有发声之前，常弘并没有注意到他。
这话说的，常弘本能的眯了眯眼睛，转了转脖子，呵。
常武朝光影之中那人作了一辑。“吾儿年幼，望点到即止。”
“撕。”常弘颇为不爽。“爹，你咋回事儿呢！”
一行人移步中庭。
林尚率先发起进攻，双方有来有回，至

第三回合，常弘一直处于下风。然，第四回合开始，常弘竟学着林尚第一回合的攻势，与其打了个五五开。
“林尚。”
“遵命。”林尚跟随太子多年，自然知晓何意，他一个使劲，身子往后撤，脚尖点地，稳稳地站住了。
常弘不明所以，只觉得不过瘾，欲意再来，但看他爹的瞪着他的眼色，也不敢造次。
“夜深了。常尚书带着小公子歇息吧。”话毕，李经伸手掩面咳嗽了几声。林尚赶忙回书房将白裘拿来递给李经披于身上。
常弘学着他爹，作了一辑。望着李经和林尚远去的背影，他心痒痒，那我这功夫究竟是好还是不好啊！也没个准话！莫非那太子是怕林尚打不过他，所以才开口叫停？他看了看他爹不动如山的身影，又为何如此沉重？
常武看着常弘没心没肺模样，气就不打一出来，就和家里只会吃吃睡睡，到点还要看心情来打鸣的武郎一般模样！
在鸡窝里睡得好好的武郎：咕？
**
复试与初试不同。复试承晋太宗福泽，包办食宿，免考生负重之苦，以答辩形式进行，主副审从初试，主审为太子李经，副审为吏部尚书谢蕴道，御史大夫长荣。太子李经有一票否决权，通过则需两票。考生三日内按序参与答辩，此间皆不可离开弘文贡院。
苏景文啰嗦病又犯了，一路上从晋熹宗开国讲到田赋税收之政，苏成之原本十成十把握的心都给糟老头子弄得七上八下。
“爹，你手为何抖？”
“爹也不清楚，你若高中，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高中还能是坏事不成？”
“你毕竟，你毕竟……唉！”苏景文话说一半掩面叹息。
苏成之藏在广袖里的手不由自主地随主人的心情波动而收紧。终究因为我是女儿身么？您究竟是担心我的人身安危，还是仅因着我的女儿身，自觉我不应做官，不应有那本事和权利？苏成之不禁思及这副身体的主人孩提时的回忆，苏娴之多少次的哭求，才换得兄长的同情……一股酸涩浮上心头，被她压制下去。
“别说这些了。祝福我吧，爹。”苏成之想起自己压在枕下的明黄色锦囊，天时，地利，人和，我皆有之。不得不说那日安车内，李经的几句提点，让苏成之明晰了自己所求，她想要跨越阶级，她想要做那人上人。老天把机会摆在她手边，她没有理由不抓住。
再次迈入弘文贡院，苏成之的心态发生了变化，若是上一次她忐忑不安，这一次她则是心潮澎湃。她伸手从木签竹筒中抽出一支檀木制的木签，轻轻将其翻转过来，一个“壹”字便映入眼帘，监察接过笔录，还不忘说上一句：“考生可当真好手气。”
苏成之笑笑，并未言语。辰时到，正殿之外由李经牵头，点上三炷香以示吉利。她作为第一批的待考考生，站在队伍的最前头，得到监察的示意后，方不急不缓地迈入殿内。
正殿之上那人，今日身着用银色丝线钩边的雪白朝服，微微垂头，不知在看书案上的什么，墨丝长发垂在胸前，李经似是不喜发冠，总是随意的束一半头发于脑后，当真应了那句“公子如玉”。苏成之克制住自己的眼神，恭敬地垂头站着。
谢蕴道率先发问：“苏儒生对‘内外轻重’有何见解？”
苏成之作了一辑，开始娓娓道来，由家族礼制到帝王之政，自辩有理有据。谢蕴道用手捋了捋胡子，心下满意，由远及近，辩证来看，贯穿儒学，没有一味偏袒，难能可贵的是，这苏成之竟还是个关心朝政的，能结合当下时政。
而后长荣正色又问：“奉儒家，是否应重文轻武？”
若是早几日苏成之还未必清楚，而如今她明白身在政局，并非要你有自己的见解，考生所要做的，是契合朝中的主流。“以在下拙见，重文轻武实属必然之道……”
长荣越听越是满意，这苏成之，倒是个机敏之人。他飞快的在宣纸下写下评语，待力士呈递给坐于正殿之上的李经。
李经看着力士传来的两张宣纸，三言两语的点评，下皆画有红圈，以及印泥，以示通过之意。
“见解一般，资质平庸，望苏儒生继续努力。”
正殿之上，那人薄唇轻启：“故，不通过。”
作者有话要说：
*高力士/武郎：认不出我自动挨打。
*林尚：我是

第九章出场的那个御手啦。
*吏部（人事）；户部（户口、财政）。
执子：我要克制住自己，李经x常弘是没有前途的！


第12章
是日亥时，万籁俱寂，苏成之枕于垫了柳絮芯的木床上，久不能眠。她干脆抽掉木枕，双手搁于脑后，在黑暗中瞪着眼睛。李经他，究竟意欲何为？
她明白，世上没有天降馅饼的事，只是李经给了她暗示，给了她希望，让她满心期待，又在她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泼了她一盆冷水。苏成之把被子拉高，盖过头顶的发旋儿，她都不敢回想自己当时是怎么下的正殿，明明也没什么可以说得上委屈的，但她就是觉得很委屈，凭什么这样子对她，与戏耍她何异。
窗外夜色正浓，忽然“吱吖”一声，松木做的门便被人轻轻推开了。
这个点了，会是谁？苏成之蒙在被子里头的手捏紧了被沿，她来自现代，不信鬼神，以前也看过几部宫廷大剧，莫不是李经要杀……杀她灭口吧！
林尚手提着烛台，扫了一眼床上那坨抖来抖去的被子，心下觉得好笑，下意识抬眼看了太子殿下一眼，李经没有什么表情，除了眼底被他压住的一丝丝笑意。林尚将门仔细合上，借着烛台的火苗，将屋内摆放的蜡烛点燃，然后不顾苏成之的反抗，拉开的她的被子。似是意料到苏成之会尖叫，林尚还先一步捂住了她的嘴巴，对她做了一个嘘声的手势。
借着昏暗的光线，苏成之辨认出来，这人是前几日玄武门外，将她一把掳到安车上的御手，当即停止了挣扎，乖乖地点了点头，连头发上的小发旋都透露着“我很听话”的气息。
林尚松开了捂在苏成之脸上的手，心下纳了闷儿，怎么这儒生的脸，如此光滑柔软，是因为尚未发育开的原因吗？
苏成之马上就注意到了林尚身后那人，逆着光，朦朦胧胧，她第一次发觉，饶是李经多年体弱，他却依然生的身量高大，宽肩窄腰，那模样，似月下贵人，清冷疏离。对了，布衣见太子，是要行礼的。苏成之猛的踢开被子，懵懵懂懂的下了床，也顾不上穿靴，赤脚站在地上，没把控好力度，扑通一下就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苏成之的表情顿时扭曲了一下，真疼啊。
“起来吧。”
秋夜寒意浓，青石地砖甚冷，李经恍惚间，看见苏成之的足踩在地上，小小一只，似是只有他巴掌大，莹白剔透，脚趾头圆圆的，前面带点儿淡淡的粉色。而后她一跪，就遮住了李经不动声色的打量。苏成之身量单薄，一袭麻布做的里衣，怕是遭不住这寒气。李经细长的手指挑开披于肩上那白裘披风的丝绸细带……
一切都像是放了慢动作。苏成之呆愣愣地看着李经解下披风，走近她，靠的好近好近，甚至李经弯腰时，发丝垂落下来，还擦过了苏成之的脸颊，她只觉得那块被他发丝擦过的地方好烫，她的心也好烫，扑通扑通的，不受控制的快速跳动着。而后，肩上一暖，苏成之不敢抬头看李经，她只觉得李经靠的太近了，她的发旋儿都要将将蹭到李经的下巴，那可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殿下啊。苏成之偷偷地嗅了一下，清香萦绕，并不厚重，是李经身上香牌的气味吗？
当真美色祸人，晕了苏成之。
“苏儒生，”李经手指交叉，打了个结，不松不紧，也不在意那昂贵的白裘披风后半截沾到了地面。“为何如此紧张？”他随手拍了下苏成之的肩膀。
“还是怕我？”
“不是！”苏成之赶忙答道。
“哦？”李经直立起身子，双手负于身后，没有地龙的房间真是有些寒凉。“那就是怨我了？”
苏成之只感觉李经当真是不怒自威，他随便的一两句话，就能弄的她内心忐忑不安。我就算是真的怪你，我也不敢怪你了啊，苏成之欲哭无泪，再觉得委屈，还不是只能自己受着。
“没有。不存在。不可能。”
“那苏儒生的表情为何如此委屈？”
委屈？苏成之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脸。一旁的林尚看他这个木楞的样子，竟是看出了一种女儿家的娇憨，不行，林尚赶忙甩了甩头，佯装无事发生。也不知道太子殿下究竟是看上这儒生哪儿了。
“树大招风。”李经似是看着很遥远的地方，又似是只看着苏成之的头顶。
“让对方真假虚实，探究不清。”
“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人。”
他……他的人？苏成之抬头看去，她跪坐着，那人高高在上，他坐的位置，是世人无法企及的，是她需要仰望的，这样强大的一个人，说要把自己纳入他的羽翼。苏成之悄悄用手捂住了胸口，心跳好快，真不争气。
“跟我。”
林尚内心深处吐槽到：“太子殿下收服人心的本事，倒是越来越多样化了……”
“会安排你进户部。”
“还有，你这身子骨，未免太单薄。”李经看苏成之颈下漏出的一截锁骨，心下只想到四个字：男生女相。
莫约一炷香时间，又或许更久，李经早已离开，苏成之还是痴痴的，裹着那白裘披风一动不动。
突然的，苏成之伸手轻轻在自己脸颊上打了一下，那样的男人，不是你肖想的起的。你与他，连君与臣都算不上，乃是一个天上嫡仙，一个地下蒲草之距。
林尚扶着李经上安车，他似是没有忍住，突兀地问了一句：“殿下是一开始就没打算让那儒生进殿试吗？”
回答他的，除了这夜色，还有李经广袖掩面的咳嗽声。林尚自知失言，赶忙翻身上马，天气寒凉，太子还是需要赶紧回府。
三日过，复试共择出五十五人进入殿试面圣。
苏成之再出弘文贡院，院外的人群相较上次明显是少了，这不，她没走几步就看见苏景文和刘晚会了，她也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感受，莫名地，就是想哭。
“爹，娘！”苏成之迈开腿跑了过去，一把扑进刘晚会的怀里，刘晚会下意识地护住了肚子。
苏成之这几年在家里总是表现的比较柔顺，偶尔调皮但也听话，总是没什么太大的情绪起伏，甚至有时候还会显得呆呆的，憨憨的，突然一下这么激动让刘晚会有些不知所措，刘晚会不禁想到，她的成之毕竟也是女儿家啊，才十四年华，总归是有她脆弱敏感的一面。
“成之这是怎么了，有什么不顺心跟娘说。”刘晚会温柔地拍了拍苏成之的后背。
苏景文双手负于身后。“回家吧。你娘今天买了半斤猪肉呢。”
晋朝肉贵，因而越是贫民，吃食越差，权贵阶级的孩子连身量都要大出布衣百姓一截。制举真好呐，苏成之的眼睛马上就亮了起来，才几天，就蹭上

第二回肉了。
一碟青椒爆炒五花肉，肉香四溢，色泽诱人可口，刘晚会只是挑了几块青椒吃了个味儿，就默默吃起了青菜。苏成之见状，拿起筷子就挑出肉片就往刘晚会的碗里放。雨露均沾，苏成之也往苏景文的碗里添了肉，苏景文愣了一下，犹犹豫豫，她全当没看到，继续扒饭，有什么能比填肚子来的重要呢？
三碗白米饭下肚，苏成之满意的拍了拍肚子。“说吧，爹，有什么事瞒着我呢？”
苏景文看了眼刘晚会。“你娘她，有了。”
刘晚会年二十得龙凤胎，如今三十又四，饶是在苏成之的原本生活的年代，都算是高龄产妇了，在晋朝，这般落后的生产条件，真的可以母子平安吗？苏成之消化了苏景文的话，微微皱了皱眉头，现在再问什么时候的事情，已无意义，这几日她每日专注于研究李经给的锦囊，并未有关注到刘晚会的身体变化，不过，至多也就这几天的事。
生养，是要花钱的。苏成之得了李经许诺，她会有个一官半职，可享俸禄，只是，这事儿，要怎么和苏景文摊牌？太子定不希望她提前声张。
“爹，成之不才，未进殿试。然，沿袭旧历，并非只有进殿试的考生才能取得官职，复试中的部分考生，仍有机会取得官职。”
“我有预感，这官职，有我苏成之一份。”
“你小子。”苏景文刚想伸手拍过去，手伸到一半又因为苏成之是个女儿身，生生忍住了。
“儒家的谦逊礼学，你都给学哪儿去了？”
“前几日，那武生又来找了我……”苏景文大概的说了一下，常弘想让苏成之继续授课一事。
“所以你就这样把我卖了？”苏成之黑这个脸对着她家糟老头子义正严辞的发问。
“怎么能是卖呢！这个武生不说，我都不知道他竟是常家的小公子，常家的作风，那是全临安人都知道的，大写的正派，这样的钱，不赚，白不赚嘛。”
“爹知道这事儿没和你商量，是爹不对。只是那几日爹不想用这些事扰乱你的心思，你娘又因着妇人月水迟迟不来去看了郎中，这不，就诊出了喜脉。这笔钱，我们的确需要啊。”
苏成之脑海中浮现出常弘那张欠扁的脸，怎么看，怎么讨厌。生气！她撅起了嘴，腮帮子鼓起来，气嘟嘟的，想了又想，怎么想都无解，最后只能点了点头。走一步看一步吧，常弘这人根本不是读书的料，他又能坚持多久？左右不过几日的事儿，以后有太子做靠山，虽然自己只是个小喽啰，但好赖也是李经的人呐！常弘再怎么喜欢欺负儒生，难不成能把她打死不成？
勇敢一点，苏成之……你可以。
是日夜，苏成之辗转难眠，终是将被子拉高盖过头顶，小小声说了一句：“不。其实我觉得我不可以。”
“我好怕常弘像欺负其他儒生那样欺负我。”
“我又不耐打……”
“老天，保佑我一次吧。”
作者有话要说：
李经：再给我多看会儿吧，足控，谢谢。
执子：一个每日认真写文，按时发文的真空作者被审核时长打败了。所以认真搞两章颜色压压惊。


第13章
天刚蒙蒙亮，苏景文就领着昨夜没睡好的苏成之出了门，经过海棠村主道上长长的一排海棠树，村口在睡梦中将自己卷成一个团子的旺财，尚无小贩排队进城的南城门。
苏成之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忍不住抱怨。“哪个富贵人家的公子会起的这么早啊。”
“三，百，千，爹都给你放书篮里头了，还有文房四宝，你今儿去就可以直接放常府那儿。”苏景文掮着书篮，有点儿费力的说道。
突然的，苏成之就想起李经说的，“你这身子骨，未免太单薄”。晋朝的儒生，向来以翩翩公子自居，最不喜武夫那套，因着大多书生气十足，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也不足为奇。
两人抵达常府，禀明来意，门童便将苏成之放了进去。
不得不说，尚书府是真的气派，屋脊上有钢叉石雕，视作武将象征，前堂宽敞明亮，一步入正院就听见刀枪在空气中擦过的声音。门童作了一辑，便退下了。苏成之顺着声音抬眼看去，那人依旧是将所有头发束于发冠内，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沿着发际线，微微有汗，他的侧颏线分明，脖颈上有一块儿是突起的喉结，再往下，紧实的臂肌，饱满的胸肌……
嗯？等等，紧实的臂肌，饱满的胸肌？苏成之赶忙用手捂住眼睛，天呐，这人怎么光着膀子！她没忍住，吞了吞口水，小巧的耳垂染上一层粉色，身材真真好呐，是你自己要露的，不是我有心看的。
食色性也，食色性也，原本捂着眼睛的手指偷偷打开了缝儿，黑色的眼珠子露出来，根根分明的睫毛还擦过手指缝儿的边缘，苏成之在心里数了数，八块腹肌耶！偶尔有一颗小汗珠娇羞地划过，滑进深色的麻纱裤裤带里……只是这腹肌，这凹凸的肌理，怎么越瞅越大？
一只热气腾腾的大手，包裹住了苏成之微凉的小手，轻轻一使力，就给她掰扯下来。
“嫉妒啊？”常弘一只手随意的将那红矛**挂在右肩上，整个人散发着恶霸武夫的气场。
嫉妒什么……苏成之反应过来，常弘指的是他的身材。
“才，才没有。”苏成之赶忙反驳。
“哦？”常弘说完就想伸手去掀苏成之的青灰色袄子，他就不信了，走两步路都能喘的人难不成还有腹肌？
“你干什么！”苏成之宛若惊弓之鸟，一蹦蹦出老远，掮着的书篮顺势就从她肩上滑了下来，眼看就要砸在她的鞋面上，常弘的手转了个方向，就在半空中截住了那书篮，他掂了掂，不重。“啧。你这么怕我干什么？”
“这么轻的东西都掮不住。”
“我能吃了你啊？”
苏成之只觉得常弘站的太过靠近了，那股子热气腾腾的劲儿拂到她的面上，让她局促不安。
“我们，能好好上课吗？”
“不能。”常弘想都没想就脱口而出。
他把书篮拎过来，迈开长腿。“快巳时了，武郎也该醒了，带你去见见它。”
苏成之不情不愿地跟在后头，甚至偷偷翻了个白眼，臭恶霸。我才不想知道“武郎”是谁，一听名字就不是什么好家伙。
“骂我呢？”常弘突然扭头，吓了苏成之一跳。
“别给我逮着。”
正院连通花园交界处一角，被人用篱笆墙隔档出了一方小天地，因着那篱笆太密实了，苏成之也没瞧出里头有什么，她就看着常弘往篱笆墙那处儿走。
“快点，我爹都要下朝回来了。”常弘一把扯过苏成之的手臂，苏成之只感觉常弘那手掌，好似铁钳子，夹住她，又硬又痛，当下一声抽气。
“啧。”常弘听到了，松了松力道。“我大姐都没你娇气。文弱书生。”
苏成之往下一看，稻草窝上一只胖胖的锦鸡窝在里头，眯着眼睛，睡的正酣。锦鸡的羽毛乌黑发亮，苏成之甚至感觉它的油脂都溢出来了，导致那羽毛上显得油腻腻的，它的鸡冠，红颜肉挺，鲜艳夺目。在海棠村居住的三年，苏成之从未见过有公鸡到了巳时还窝着睡的，哪只不是卯时就战战兢兢地开始打鸣，一只赛一只大声。真是懒鸡，富贵鸡，娇生惯养鸡一只。
她撇了一眼常弘那莫名其妙写着“夸！赶紧夸！”的表情，心下好生无奈。
“好鸡。”一看就很好吃的鸡。
“对吧，对吧！”常弘听到了自己想听的，一高兴就用他的铁砂掌楼了一下苏成之。常弘的男性气场太强了，弄得苏成之的脖子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她不舒服的扭了两下，没挣脱开。
“这是我重金买下的鸡王，我给它取名唤做‘武郎’，还从未出战过。从今日起，你不仅是我的先生，也是它的先生了。”常弘兴高采烈的宣布道。
苏成之地脑海中缓缓地出现一个：？
“不准拒绝。”是笑露八颗齿的，熟悉的，欠扁的常弘会说出来的混蛋话了。
“好了，今天你很不幸没有见到醒着的武郎。你抓紧时间给我授课吧。”算算时间，常武也该抵达府邸了。
听听，这都什么话啊。如果苏成之有胡子，必定胡子都得给常弘气歪咯。真真糟心。
常弘带着苏成之进了常府那间小小的书房。按理说，在晋朝，这尚书府的府邸，多数都专门盖了书院，奈何常武身为三品官员中唯一的武将，属实用不上。
书房不大不小，一三具褡裢桌，两把官帽椅，和她猜想的一样，果真一本书都没有，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久未使用的味道。苏成之的还瞥了一眼摆在角落里的那张美人榻，榻上还铺了一张兔毛毯子，明显就不是房间之物，她嘴角抽了抽，颇不信任地想到：常弘怕不是专程弄了张美人榻打算行睡觉之实，卖苦读之幌吧？
“来来来，先生入座。”常弘长手长脚，将两把官帽椅并排摆在一起，再把书篮中的东西一股脑儿拿出来，摊在桌面上，苏成之居然看出了常弘有那么两分真诚。
三，百，千，乃《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是为儒生幼时识字必读的三本启蒙书目，根植于儒家思想。
苏成之拿起《三字经》，摊开来放在她和常弘中间。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苏成之用手头点了点第一行。
常弘看着这手指，纤弱无骨，跟水豆腐似的，嫩极了，一看就是连枪都没碰过的手，真是娇贵啊，他的喉头莫名地有点儿发痒。
“意为人生而向善，可是在成长时，因着环境不同，性情便有了好坏之差。”
“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玉指轻扫过第二行。
“若不用心教育，善良的本性也会变坏。为了使孩子不变坏，就要关注孩子，并专心教学。”
常弘顺着那根玉指，视线慢慢的，往上滑，小小一圈儿的手腕，光洁纤细的脖颈，下颏像杏仁儿尖似的，线条柔和，说话时，檀口一开一闭，偶尔脸颊还会鼓鼓的。
因着两人的身量差，常弘坐下侧着头还要略高苏成之一截，可以看到她头上那个发旋儿，常弘只觉得有些发晕，怎么回事，苏成之好像一个大大的粉团子，想揉搓几下，想捏捏她鼓鼓的脸颊，似不似真如看着那样柔软。
“昔孟母，择邻处……”
“常弘，你在听吗？”苏成之的声音脆脆的，没有抬头看他。
“在啊。”常弘不经大脑地回答，他又把视线慢慢往下，又回到她那一截脖颈上，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这里，怎么没有……常弘抬手抚上她的脖颈。
“你好生奇怪，怎么没有喉结？”
苏成之皱起眉头，狠狠地瞪了常弘一眼。“你把手拿下来！”
常弘非但不听，还又摸了两下。“连说话时都没有。”他一下来劲儿了。“早就觉得你男生女相，敢情是少了点什么男人的东西啊。”说罢，他欲意把眼神往下瞟。
“啪。”苏成之用力地打掉了常弘的手，“不教了，你根本不想学。”她边说边站起来，就想走。常弘劲装下的长腿一伸，就挡住了苏成之的去路。
“不准走。”常弘看着自己被苏成之打掉的手，其实就那力度，不疼不痒的，就是这人怎么这么不经逗儿呢。“你怎么一说就生气。”
“连弘文馆都没有儒生敢这样同我说话。”
被人欺负的感觉，难受堵在心里不上不下。她都说服自己好好授课了，她自从进了这常府，也未曾惹过常弘，反倒是常弘，就是看准了她好拿捏，总是都逗弄她。
“咕咕咕！”
日上三竿，武郎早起伸了个大懒腰，终于开了金嗓。一声鸡鸣，隔着窗户纸传来。
还有那只破鸡！还说要她给一只公鸡当先生！
“你怎么又喘气了？”不知为何，苏成之不生气吧，常弘总是心痒痒想逗弄；一喘气吧，常弘又有点慌张，有点不知所措。
也没有很过分吧？
分明没有很过分呐。
啧，眼眶红什么？像兔子似的，能不能有点男子汉的雄风，宁直不屈。
“男，男儿有泪不轻弹啊。”常弘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你不要整天一有什么风吹大点儿事就红眼睛好不好？”
想走。再不想看见常弘。
莫名其妙摸我的脖子。耍流氓。嘲讽我。还不让我走。
苏成之就像颗倔强的小白杨，小脑袋不甘心的撇到一边，眼上的泪珠子将掉不掉。
“吱吖”。书房的门被下朝回来的常武推开了，因着要对第一次上门授课的先生表示敬重，他连朝服都没来得及换下，乌纱帽还端端正正戴在头顶，过来拜会。
常武看了下眼前穿青灰色袄子的先生，嗯，身量有些小啊。不过没事，他常武不是以貌取人之辈。再一看，年纪似是也很小啊，这眼睛怎么还红了？常武的腿横在过道上是要作何？
糟糕。常弘心下一慌，就看见常武紧紧地拧起眉头。“常弘！”
作者有话要说：
成之：我得承认，我又怂又色，但你不要动手动脚。
执子：本章又名《多动症患者被嫌弃的一天》。
憨憨：别人带女朋友看星星看月亮，我不一样，我带她看鸡。注明一下，是正直的鸡不是那个鸡。


第14章
午时。常府正院。
少年双手握拳举过头顶，罚站。
常武命人给苏成之沏了上好的云雾茶。这云雾茶还是开春时，晋太宗亲赏三品官员的贺春礼，常武平日里自己都没舍得拿出来喝，这不，自己儿子又惹事了，当爹的，只能出来替他赔礼道歉了。
就是喜欢欺负儒生的臭毛病！常武都不知道给他擦多少回屁股了，唉。
“先生，您就看着，看到消气为止。”常武甚至拿出了一条软鞭。“先生要是觉得吾儿该罚，还请尽管打，他皮糙肉厚，硬实的很。”
苏成之屁股坐在交椅上，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硬着头皮伸手接过软鞭。真打了常弘，你转身一走，我还能活命？
她起身走向常弘。“你把手掌心摊开。”声音小小的。
“哦。”常弘不情不愿的把手放下来，手心朝上，伸到苏成之面前，又突然收回来握成拳头。“你可想好了。”
“你威胁我。”苏成之下定论。
“威胁你怎么了？”常弘眉尾一挑，“就威胁你。”常武就在正院上看着，常弘的声音压低了两分，少年变声期的声音显得格外低沉。
“那我就打你。”苏成之没有拿软鞭的那只手抬起来就往常弘的手心重重一拍。
“啪。”
根据现代物理学原理，力的作用是相互的，苏成之虚虚握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心红了一块儿，辣辣的劲儿上来，还挺疼。
嘶，好大一声呐，当他不要面子？常弘盯着自己的手掌心，不能说没感觉，可是不疼。苏成之的手，好软……真不禁想。一想常弘就跟抽了丝的蚕蛹似的，想钻回竹叶片里去。不轻不重的一下，好似拍在他的心上了，不然怎么跳得那么快。他视线往上挪，看到苏成之头上乖巧的小发旋儿，耳朵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以后，不欺负你了，好吧。”是陈述的语气。
“我尽量。”他努努嘴，手心上似是还有苏成之留下的触感。
常武邀请苏成之一起用午膳，而后他有要事出府商谈，匆匆离开。常弘食量惊人，六碗饭下肚才擦着嘴说自己七分饱。他下午要去校练场，便唤着苏成之收拾东西跟他一起出府。
“就放你府上好吗？”苏成之打着商量。
“也，成。”常弘说话的语调不知怎么就怪了一个弯儿。苏成之这人，还真是不计较的性子，每次把她惹恼了，她倒是会自我纾解，转头就忘了。
经过篱笆墙那儿时，苏成之还说：“武郎太胖了。”
“那叫孔武有力。”常弘扣起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她的头。
“油水都快溢出来了。”苏成之扯了扯常弘的腕子，示意他看过去。
武郎迈开爪子，一晃一晃地在里头缓慢挪动，那肚皮都快贴到泥地里去了。
“……”
“叫你给武郎当先生，你就当啊？”常弘手痒，突然一下扯开苏成之的发带，一个人秃自跑到前头。“你说你怎么这么招人欺负？”
蓬松的黑发散落开来。苏成之檀口微张，粉粉嫩嫩的一点，眼睛就看着常弘跑远了去，慢了半拍，才恍然大悟的伸手摸了摸后脑勺儿，发带被常弘给扯走了。
苏成之小声地念叨着：“古有云，日出东海落西山，愁也一天，喜也一天。”
“遇事不钻牛角尖，人也舒坦，心也舒坦。”
常弘回过头来，看苏成之小声地嘟哝着，该死，听不清楚。再一看，那人长发披肩，眉毛也是细细淡淡，嘴唇也是细细淡淡……常弘不自觉地吞咽一下，喉结滑动。
他最近似是身体不好，明明是秋意甚浓，却时不时就有一股燥热窜出来。
“喂，考虑一下，跟我去校练场吗？”
“是以观朝局，明其道，可举一反三。”苏成之恍惚间想起李经说的这话。诚然，晋朝重文轻武，可武官也是官，亦可观，可明。她不自觉的舔了舔下嘴皮子。“你们那儿，会欺负我吗？”
“噗。”常弘笑露八颗齿。“小弟，只有老大能欺负你。”舌头顶了下下槽牙。“懂吗？”
这是人话吗……好气。苏成之快步跟了上去，“你也不准欺负我，不然下次就是笞尻。”
“什么？”
“不懂啊？”
“不懂。苏先生，点化一下？”
苏成之咧开嘴，笑了出来。“不告诉你。”
趁着常弘发愣，她一把抽出他握在手里的发带，三两下随意地把头发绑了回去。
**
校练场上，男儿皆是光着膀子在操练，一人远远就看见了常弘，大声疾呼：“兄弟们，老大来了！”再仔细一看，隔壁还跟了个半大书生？他意会了一下，赶紧补充。“老大还带了弘文馆的儒生给我们戏耍！”
“哪儿，哪儿？带我一个！”
“是兄弟，欺负儒生的事情，就不允许你不带我。”
苏成之远远就看见光着膀子的男孩们朝着常弘跑来，心下有些不太好意思，眼神忍不住飘了出去。一次看这么多美好的**呐。不怪我。他们跑到我面前的。我也是生性害羞委婉的女儿家呀。
“你好生受欢迎。”
常弘把手臂往苏成之身上一压，别说，这个身量距离，压着还挺顺手。
平日里，个个呆头呆脑的很，今日竟然还给他长脸了，常弘心里那叫一个得意。“我，有排面呗。”
离了近了就有人认出了苏成之。这儒生不是初试揭榜那日就挨过揍了吗……“老大，这不好吧，你这，专逮着一个人欺负，说好的雨露均沾呢。”
“滚蛋。”常弘单手护住苏成之。“离远点，别吓着我小弟了。”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嘘声。“老大护犊子啊！”
明明只有十来度，被这些个光着膀子的男孩围住，苏成之只感觉热气扑面而来。
“老大，兄弟们今天要去一个妙地。”那人说着说着就傻乐呵起来。
“你看看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另一人撞了一下他的肩膀。
“哪儿啊？”苏成之是个猎奇心重的人，大着胆子问了一句。
为首那男孩学着苏成之说话的腔调，晃着脑袋重复了一遍。“兄弟们，哪儿呀。”周遭又是一阵爆笑。
有人捏着鼻子答道：“咱家不知道！没有那处儿，不去那地方。”
好吧，她似是知道是哪儿了。虽然她没有去过，也存着想去见见世面的心思……苏成之瞥了常弘一眼。常弘竟从中看出了一丝怨念，仿佛是在责怪他，说好不让她被人欺负的。
常弘赶紧踹了为首那人一脚。“我的人。注意点。”
众人齐呼。“切。”
“去吗？”毕竟人是常弘自己领来的，他还是先低下头去询问苏成之的意见，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这样做，半点老大的气派都无。
“你知道是哪儿吗，你就问我去吗？”苏成之抬头说道。
“都是兄弟，不会害我。”常弘拍板。——那就去呗。
众人看着这两人，一个低头，一个抬头，两人挨得又近……
他们最近，因着一颗老鼠屎先往校练场里带《春宫》，让大家伙儿尝了个鲜儿，又是十五六年级的男孩，在摸清门道后，迅速扩散了时下许多流行的图册，其中一本名为《宠兔》……
“像不像？”一人遮着嘴巴小声说道。
“别说还真像。”
“老大牛逼。老大无论做什么都牛逼。”
城南有“必赢”，城北有“香满”。烟柳之地，胭脂香膏的味道从街头传到巷尾。常弘的脸色越来越黑，他朦胧之中，隐约知道要去哪儿了。
这些人，真的是。
一座气派的阁楼，木雕出各色旖旎的纹饰，有身着薄纱的姑娘站在外头，身段妙曼，手指捏着绣有鸳鸯的锦帕。众人看到那姑娘，脚底生石，都快走不动路了。
丢人。常弘心下嫌弃。
他刚想捂住苏成之的眼睛，就发现她的双眼亮亮的，透露出，一点点兴奋，甚至是急切。
……看不出来啊，外表好赖是个正派儒生。常弘心里有点不舒服。呵。道貌岸然！不过如此！妄负他还找她当先生的信任！
“我跟你说。”常弘低下头去。“男人要对得起自己以后的妻子。”
晋朝本来就男女极度不平等，女人大多卑微，男人寻花问柳，乃是常事，女人若有异议，反而犯了七出中的“妒”，甚至会被男人休弃。常弘这人，究竟是怎么生的，看着他这帮子兄弟也不似他这样。
苏成之突然感概了一句：“常弘，你真好。”
“我知道我甚好，你身为我的先生，你也得这样。”常弘霸道地宣布，没有人注意到，因为苏成之的一句夸赞，高高大大的男孩耳垂都红了。
“我就看看。以后不来的。”苏成之小声回应。
一行人在老鸨的带领下，进了二楼一名为“香溢”的包间。
一位蒙着头纱的舞女在包间内，赤着足，脚踝上系着铃铛，转动摇曳，舞姿妙曼勾人。
众人磕着花生米，有说有笑，小酌清酒，甚至有人在舞女进场时发出了激动的欢呼声。
可渐渐的，没有人说笑了，大家的眼神开始闪躲。酒桌上有人小声说道：“我就是没来过，尝个鲜儿。”
“以后不来了。”
“一个姑娘家，赤足踩在青石板上，得多凉啊。”
“她那个……带子好似要掉下来了。”
常弘的眼神心不在焉地瞟着窗外，沿街对岸有湖，一汪碧绿。
苏成之慢慢站了起来。她慢慢解开身上青灰色袄子的系扣。
舞女有一双棕色的瞳仁，她看谁一眼，都显得含情脉脉。
常弘转过头来，就看见苏成之一手扶着舞女瘦削的肩头，另一只手在替她绑紧有些松了的抹胸系带，她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似是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苏成之把解开的袄子裹在舞女身上。“天气凉，再怎么样，也穿了罗袜再跳舞吧。”
“本来，跳着跳着，它就要滑下来的。”舞女低着头，不敢看苏成之。
“那我今日，不让它掉下好不好？”
直至舞女离开，常弘的肩膀都呈现紧绷的状态，刚刚，靠那么近说什么话呢。好赖也做别人先生了，能不能有些高尚节操，挑逗那些个舞女作甚！
一杯温热清酒下肚，没化开这无来由的闷气。
作者有话要说：
*笞尻：chi kao。震惊中外的酷刑——戒尺打屁股。
*《宠兔》：我盲取自兔哥儿。（有点羞耻怎么回事）
十年后，被翻旧账的常弘：别说兄弟，没这兄弟，我不认识，净会害人。


第15章
“喝酒，喝酒。”一人装作无事发生，太可怕了，他虽一开始存了心思，想看那抹胸掉下来，后来是越看越怕，怕到不敢看，生怕那抹胸掉下来，得多可怜。这烟柳之地，他以后再不来了。
坊间总有传闻，那些女孩儿，有些是被人贩子拐卖进来，有些则是被亲生父母卖进来。想想也是，哪个女孩儿会自愿来这儿呢。他可不想再造孽了，以后看看图册就好，看看图册就好……
常弘又一杯酒下肚，跟左手边的男孩三言两句，聊了聊明年春武举的事，故作不想搭理苏成之的姿态。
苏成之看着自己面前的瓷釉杯，杯中盛满清酒，一眼可见杯底，她舔了舔嘴唇。想想自己两世，从未吃过酒，今日便让她来品品。
许是她刚褪下外袄，感到些许寒凉。
一口闷。温温热热，回过味儿来还带点辣，暖了身子，怪不得说，酒是抵御寒凉的好物。
青衫藏不住苏成之瘦削的肩膀，常弘眼神没有忍住，往她那儿瞟过去，她真的很瘦。
“你怎么这么瘦啊？”
“嗝。”一个小小的酒嗝儿。苏成之脸颊上泛着红，抬起头说道：“我一年才吃那几次肉，怎么可能胖。”
“你看过街边的小贩；乡下的农夫；或是偶尔擦身而过，穿青灰色袄子的布衣吗？”
青葱细指，挑起瓷釉壶，细细的清酒倒进杯中。
“你不常觉得那些人身量较之你，皆相对矮小。你虽每日在校练场上操练，肤色较之他们，却还是偏白。你一身劲装都盖不住肌肉结实，臂膀宽厚；他们一身布衣也藏不住底下干瘪身躯。这些，都不是与生俱来的差距，也不是单单的武生与儒生的区别。”
常弘看着苏成之摇头晃脑的样子，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你似是醉酒了。”
“是钱袋子的区别。钱袋子你知道吗？装钱的！”
苏成之只觉得自己浑身发热，倾诉欲强烈，她有好多好多袋豆子，想要往外倒，整个人也歪歪扭扭，身子终于热起来了，常弘担心她会倒下，一手圈住苏成之的胳膊。
“那以后允许你每日都在我家用午膳了。”常弘低头看着苏成之。“可以了吗？”
“我家每餐都有肉。”
坐于常弘左侧那人，摸了摸后脑勺儿，假装若无其事地把脑袋转了个方向，心下感叹：老大……牛逼。
豆子还在往外倒。
“我刚刚逞强了。其实我一年才能得一件我娘做的新袄子。”长长的睫毛扑闪扑闪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下压。
“那你刚在干嘛呢，苏先生，有辱儒生品格啊，你还摸人家肩膀。”常弘借机贬损她，发泄内心说不明道不清的不快。
苏成之只觉得眼皮子越来越沉，一股热意在胳膊上，让她忍不住靠过去，檀口一开一合，幅度不大。“别说傻话了，你放眼看过去，整个‘香满’青楼，由那木雕大门，至二层雅间，来来往往，最多什么人？”
“嗝。”很烦，明明只喝了一点点，就感觉胃里好多好多空气想要跑出来。“最多儒生呐！儒生哪有什么品格，儒生最多的，便是这皮囊之外的表象。”
“我只是……我只是，不想看那舞娘生生受辱罢了。”在这青楼里，已经够不幸了。她只是，只是同为女人的同理心……说完，苏成之就进入到了一片混沌天地，她的思想还在睡梦中不老实的游荡。我这副身体，是真真不能喝酒呐……不过没关系，常弘虽总寻我乐子，但架不住他人好，会照顾好我的……
看着苏成面色潮红，双眼闭合，嘴巴微微漏出一条缝儿，整个脑袋不受控制地向酒桌上砸去，常弘眼疾手快，赶忙伸手先掂在桌面上。
“嘭。”沉闷的一声，常弘眼角抽了抽，丁点儿大的瓷釉杯，一杯半口的量都不达，统共才几杯啊，就睡着了，不知道的还以为给这小子下了蒙汗药呢。
“咦？这书生醉了？”坐在苏成之右手边那人首先注意到了。
“这也太不经喝了啊，兄弟们都没轮流敬她酒，自个儿尝着味儿就醉倒了！”
众人发出一阵爆笑。
有人开始出馊主意。“醉了怎么办？丢水里！”
“你这人咋就这么坏呢！赶巧外头就有湖啊！”他们想到哪儿说到哪儿，“行动起来啊兄弟们。”
哐的一下，常弘单手把瓷釉杯重重的放在酒桌上。“人我护着，别净整这些欺负人的手段。”
众人见常弘神色严肃，不似在开玩笑，顿时安静，谁也不敢吱声了。明明以前都是这么玩的呀，上次大壮喝醉了，常弘还带头把他扔湖里“清醒”去了，怎么换了一个柔弱书生，老大的态度就相差这么远！有几个平日里跟常弘关系要好的，甚至心下有点儿不舒服，这才认识多久，就这么护着了！
窗外湖上开始泛着日光打下来的黄色倒影，风一吹，波光粼粼，似是未时已过。
想起身边这人还要出城回家，常弘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散了散了，来个人下去结账。”
出了“香满”青楼，常弘将苏成之的一边胳膊揽在自己肩膀上，因着身量差距，他侧了侧身子，跟其他人告别。
“啧。”他低头看着睡死过去的某人，这姿势真心不舒服，但是一个男儿背着另一个男儿在街上走，也不是回事儿，他盯着苏成之头上那个小发旋儿，你说你，喝醉了，就要我日日午膳赔肉给你，你是不是小猪仔啊。
“苏成之。”常弘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面颊，手感顺滑，常弘还滑下去偷偷摸了一把苏成之的下巴，一点胡子的痕迹都没感觉出来。“你不要给我装睡。”
回应常弘的，是沿街嘈杂的人声。行，常弘认命。
**
城西有一茶馆，唤“清风”，因着地理位置不佳，门可罗雀。
二楼内，有数间装修雅致的隔间，最内那间，由为隐蔽，进门处竖有一仕女图屏风遮蔽。门外一男子蹰在栏杆边上，面无表情，无人知晓他在干嘛。
“常尚书，此举为险棋。然，你行，只是给李世提前针对你的由头，你不行，最迟年末，李世也会挑着你下手。三万里外的常家军救不了你，你不如陪我走一步，若我归来，定尽我所能化解你之危机。”
一口茶落肚，上好的毛尖冲出来茶水，属实为佳品。
“那人，也不会向着你。”李经低头看着杯沿。
常武只感觉一阵晕眩。“臣一把年纪了，生死当可置之度外，只是恳求太子殿下能保吾儿常弘。”
李经未曾言语，手沾茶水，刚想在桌上比划，想起常武并不识字，心下叹了口气，罢了。
常武打得一手好算盘，只是他不知，远在关北的女儿儿子身边，都是危险，他还亲手将妻子送了过去……常弘尚可说是最安全的一个，光天化日，临安乃天子脚下，背地里的龌龊，难以直接拿上台面来，关北却是没人看得着，也没人管得着。
“你需我保常弘于临安，还是把他带走？”
“清风”一楼后门有一厕屋，推开门栏，内有另一扇门，可走石阶下地道，于地底横穿三条街，抵达城西热闹街区的一间米铺，常武伸手将蓑帽戴上，一身麻布衣，看着真是与普通武夫无异。
日头已不再盛，也该回府看看那总令他操心的幺儿了！
李经待常武走后，轻推开窗，着眼于对街上卖小玩意儿的商贩，心下冷笑一声——李世当真也就是那么个水准的东西。在偏僻的城西十三街卖小玩意儿，怕是连城西主卖米，麦，面，油，都一无所知。
窗外刮起的风，让李经不禁掩面咳嗽，他瞥了一眼桌上那碟绿豆糕，物极必反，真真想故作视而不见。宁愿身子差些，他都不想每日吃这绿豆糕了。
**
常武想了想，还是用脚推开自己卧房的门，几步过去，把苏成之放在了自己的床上，鬼使神差的，本来男人之间，也不是多大事儿，常弘就是伸腿一勾板凳，坐在他那张木雕床隔壁，眼巴巴的看着苏成之。
小猪仔睡得可真香啊。
罪魁祸首本人不知道，苏成之昨夜为了给自己做心理建设，压根就没睡多久。
这人究竟怎么生的，常弘伸出骨节分明的食指隔空比划着，小小的个头，脸白白净净，扛着她的时候，觉得她软的不像话，原来不只是手指像豆腐，全身都跟水豆腐似的，好像用力捏一下就会碎掉……
等常弘反应过来，他发现自己竟然拿食指戳了一下床上那人的脸蛋。他心下嫌弃自己，真是幼稚。可是手又不受控制地再戳了一下，好软啊。
“我一定是被蛊惑了。”常弘低声轻喃，头慢慢低下去。
又再将将碰上苏成之的脸时停下，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苏成之的脸上，吹的她在梦里微微皱眉。再一看，常弘的脸已经熟透，他一手撑在床沿上，另一手用力握了一下。忍住，不可以。
他不可以。
可是好想碰，好想亲……
常弘猛的一甩头，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突的一下站起来，板凳被往后一推，发出刺耳的呲啦声，他几乎是落荒而逃。
天干物燥，天干物燥！
作者有话要说：
执子：以后你就叫憨憨吧，有了心的敢敢，就变成了憨憨。


第16章
十月一这日，发生了两件大事。
常武罕见起身后没有打拳健体，他一手端着乌纱帽，看着铜镜中身着深黑紫丝钩边朝服的人。一晃多年，经年累月，昨日不复。临安的雪总是温情，他快二十载没见过关北的暴雪了。他不自觉地走至常弘的卧房。门被常武轻轻推开，床上那人的睡姿并不老实，被子一半掉落在床下，常武轻轻摇头，他唤了声幺儿的名字，自是没将睡梦中那人唤醒。
他想了想，又往前走了两步，拍了拍常弘的脸，常弘极其不乐意的撇了撇嘴。
“常弘，是爹。”
“嗯……”常弘没有睁眼，下意识的回道。
“爹去上朝了。”
“嗯……”常弘翻了个身，背对着常武。
被子被人捡起来，而后，有细微的关门声。
一家七口，只两人在临安。这几日，常武倍感常府冷清，也就常弘这样，心思大条之人，才无知无觉。
马夫已经在常府外恭候多时，常武打发了他回去睡个回笼觉。
玄武大路两边，因着欠打理，杂草悄悄冒出了头。这些事物，都由晋太宗身边当红的宠臣高力士负责，只是那人啊，眼睛从来都不是往下看的。
正值月一，凡九品以上官员皆需上朝，每月这日，及月十五，是上朝人数最多的日子。
明宫正殿上，晋太宗头系帝冕，盖不住眼底的青色，仔细观察者能看到他的嘴皮是略微泛灰的色泽。高力士作为最受宠的宦官，恭敬地站在正殿下第一排，位比三师，三公。
晋太宗手扶在龙椅把上，尽显帝王威仪。“常爱卿出列。”
“爱卿昨日呈递的奏折我已悉知。”
“盐赋田税，乃户部职责，爱卿不觉得手身太长？”
常武广袖一抬，跪于地上。
“江南近年天灾人祸，早不似之前繁华，田税数额却不减反增，官盐体量却一直下降，盐价飞涨，分明是有人以权谋私！望陛下明察！”
晋太宗的眼睛隐于帝冕下，辨不明神色。
历朝历代，把控官盐，是以维持民间秩序，然，皇家私下抽盐利，也不是稀罕事儿。户部尚书权胜抽盐利，定是李世指使。李世抽盐利，积累钱财定是用于势力扩张，这几年他在民间威望飞涨，群臣站队，大把人投靠他的麾下，养这么些人要钱，他倒也能理解。李世上头还压着个名正言顺的李经，饶是李经再无能，都可替晋太宗制衡李世，此乃儒学之道，违者，天下大忌。
倒是这个常武，手握常家军，一家都是不安生的，一女二子都在关北，本就是晋太宗心头的一根刺，他不允许，不允许有朝臣可以拥有如此大的军队数量。武夫就该被压在社会的底层，为晋朝卖命即可，这加官晋爵，还是要给儒生。儒武本就不同道，儒为上，武为下，乃天授意。何况常武随奏折一同呈递的，还有权尚书的江南账录！他的好尚书，都能伸手拿到户部的账目了，不是狼子野心是什么？现下不是挑拨离间，铲除异己，又是什么？
晋太宗加重了握紧龙椅的力道，最近他的眼前时常会出现重影，道长说了，这绝非老眼昏花，而是飞升之法的必要阶段。他阖上双眼，静待重影消失之后，才开口。
“朕倒是奇了，你一武夫，大字不识一个，在这里大谈盐利，你懂什么？”这番话听的朝臣们心下惊慌，晋太宗当真是公开羞辱常尚书啊！以后常武如何能在百官面前抬头？
对于年迈的帝王，他们害怕死亡，追求长生不老之术，甚至渴望“死”后飞仙，这在史上，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儿；他们忌惮权臣，于是乎他们为了集权开始对追随多年的左膀右臂下手，变得爱猜忌，这在史上，也是时常发生的事儿。在历史的潮流中，贤明君主，老来昏庸，总在重演，在史官笔杆子下，就没有几位君主能够摆脱这样的结局。
这皇位，晋太宗是要传给二皇子李世的。他厌恶李经多年，若不是李经，太惜皇后也不会难产而死。晋太宗的后位，一空就是十九载，他此生只会有一位皇后。没关系的，卿卿，等朕飞仙了，朕自会找到你，你还会是朕唯一的皇后。朕要和你，永永远远。
饶是常武早有准备，他还是止不住心中的剧痛。他跪在正殿之上，满朝文武，明眼人都清楚，就是有人抽了盐利，可竟是没有一人站出来。常武并不觉得孤独，只是，晋朝大行科举制二十一载，竟没有选出一位敢于进谏忠言的臣子！他们儒生，不是总自负高武生一等么？不是日日大小道理儒学张口就来么？为何此时无人敢，无人愿意站出来！
常武把头磕在地上，“陛下，臣以为，既权尚书的账录属实有问题，为朝廷，为百姓，都应立即查办。”
“要不要朕把龙椅给你坐你来指点江山啊！”晋太宗将手上的奏折扔在地下。
群臣屏息。胆小之人两股战战，几欲下跪。
高力士多精明一人，赶忙挪过去拾起奏折，双手呈上，交还给晋太宗。
“父皇，”李世站出一步。“儿臣以为，盐利确关系国家，常尚书一介武夫，不善言辞，父皇莫要为此动怒，不值当。”
“依臣之见，此事直指户部，理应交由大理寺和国子监共同办案，只是滋事体大，还需有人坐镇，亲下江南监督查案。”
李经位于李世右侧，倒是一直没出声，众朝臣也都习惯了，毕竟只是一个有名无实的傀儡太子罢了。
晋太宗不言语。
高力士假意反驳道：“明眼人都清楚，户部亲谁，二皇子说这话，莫是要自荐？”
“高力士觉得在下不行，你倒是说说，谁行？”
早朝辰时便下了。
晋太宗回庆宫小憩，整理仪容后，于巳时再现明宫，亲任制举殿试主审。五十五位殿试考生有幸窥得天颜，明宫辩论，述朝政，侃侃而谈；述民生，娓娓道来。风姿绰约，学识甚高，乃晋朝大幸。
后，制举殿试结束，金殿唱名，骑马游街，新任状元，榜眼，探花探花直接进入吏部，从六品上。
谢蕴道惜才，在拟定吏部新任用人名单时，还舔着脸，托人旁敲侧击李经，苏儒生的去向。被李经以吏部新任官吏名额已满为由，不予放人，为此，谢蕴道又在心里记了李经一笔。
弘文贡院外放榜。户部拟新任名单上，红纸黑字，提名复试考生苏成之为仓部录事，从九品下。
户部主户口，贡税之事，下有四属，小户部，度支，金部，仓部。仓部主官财之物。这仓部录事，便是记录，审核，盘点官物之职。
**队伍经过海棠村村口，抵达苏家门口之时，苏景文在“成贤”看店，苏成之在常府遛鸡，哦不，在常府授课，家中仅刘晚会一人。
刘晚会一开门，那不得了，骏马好生高大威猛，杵在家门口，马上坐着一人，戴着巧士冠，逆着光看不清容貌，她下意识捂住肚子，生怕那骏马受惊，冲撞了自己。高力士翻身下马，两手摊开诏书，命刘晚会跪地，代为接旨，刘晚会从未见过这阵仗，好事的村民都聚众围了过来，她诚惶诚恐，缓缓跪于黄土上，“农妇，农妇接旨！”
村长拄着拐杖，颤颤巍巍的站在一边，红了眼眶，当即命人赶紧进城通知苏氏父子二人。这可是海棠村的大事！他带着刘晚会往祠堂走，这等光宗耀祖之事，得赶紧去祠堂拜一拜，让列祖列宗天上有灵，保佑苏成之官运亨通，节节高升！
苏景文听闻喜讯后，手里的算盘没拿稳，一下子摔在地上，来人再一看，他脖子一歪，竟昏了过去。
不得了！前来通知的人赶忙蹲下去掐他的人中，掐了好几次，苏景文终是缓过气来。他想着，得快点告诉苏成之，刚准备动身，怕妨碍到苏成之授课，给常府留下坏印象，又生生忍住了，一人坐在柜台后，乐呵呵的，止不住傻笑。
常府内，正院连通花园的长廊上，一只锦鸡不情不愿地慢慢走着，苏成之手持一戒尺，眼看武郎要停下来耍赖，就轻轻朝它肥肥的屁股上拍落下去。
“咕咕咕！”武郎抗议。
“抗议无效。“苏成之低头宣布。
常弘亦步亦趋地跟着苏成之，一步一步，每一步都踩在她的影子上面，他自得其乐，咧开嘴，笑露八齿。
“我当真用心背了。不信你听。”
“人之初，性本善。教之道，贵以专。”
前面那人停下步子，常弘因着惯力朝前走，差点没撞上她。苏成之皱着眉头，转过身来，“人之初，性本善。”
有何问题？
“教之道，贵以专？”太近了，常弘几欲无法思考，那发旋儿都快蹭着他的下巴了！
然后他就感觉自己手背被人拧了一下，是苏成之软软小小的手呀，常弘心下偷乐，他喜欢被苏成之这样对待。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
“都多少遍了，你还背不下来！”苏成之又转过身去赶鸡。“还有你，净随你主人。”武郎的眼神好生幽怨，主人变得一点也不像主人了，往日里，主人都是把我往死里宠的，才几天，就换鸡，哦不，换人宠爱了！“咕咕咕！”
“说了多少遍，抗议无效。”苏成之无情的宣布。
“咕咕咕！”不！我是在呼唤主人的良心！
“嘿，我说怎么有哪儿不对劲。苏先生，再给小人一次机会呗！”常弘死乞白赖地跟了上去，直接无视了武郎的叫唤，公鸡嘛，尤其是他重金买回来的鸡王，就是该多叫唤，听听这声音，多洪亮，多有力，这象征着武郎当鸡王的潜力！
她看着苏成之头上那个小发旋儿，好生馋人。好想把你吃掉。
不行，过分暴戾了。常弘赶忙甩甩头，把这样的念头甩掉。
作者有话要说：
*太惜皇后出场指路

第五章：“太子李经，其母为太惜皇后，晋太宗继位前就与其是少年夫妻，却不幸在生李经时难产离世。”
*高力士：咋家已经出场好多次，就不指路啦。
常弘：我下贱，我就是馋她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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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常武是出宫门时被高力士带着禁军拦住的。
“殿试承天运，晋太宗不宜颁布罪诏，只能请常尚书主动移步大理寺了。”
“常某何罪有之。”常弘背脊挺直，身型高大威猛，矗立在那里，便自有气势。
高力士冷笑一声。“都到这时候了，还跟咱家摆谱呢？”
禁军得到示意，一左一右钳住了常武。
“你算个什么东西，如此跟咱家讲话。”
常武向来直性子，没有玩弄权术之人的弯肠子，所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当下就欲动手。突的就想起李经说的话，生生压下性子，板着张脸冷哼一声。
“阉人。”
“你！”高力士当下怒火中烧，先有一个傀儡太子不把他放在眼里，后连一介武夫都敢，都敢如此对待他！
常武的眼神很凉，似是不屑，似是嘲讽，似是猖狂，看的高力士怒火中烧，浑身禁不住战栗。
高力士本不姓高，他本没有名字，是官职渐长后，晋太宗亲自赐的字。“高”，意味着他可以节节高升。高力士自有记忆以来，就无父无母，睡在残破的，无人问津的庙宇里，他颠沛流离，在临安城外险些饿死，万念俱灰下选择成为阉人，赌上所有，只为改变命运。而后，他从宫内人人皆可践踏的蝼蚁，无权无势，只能费尽心力讨好每一个人，谨言慎行，走到今天，成为宠臣，得晋太宗信任，又得二皇子赏识，手握权力，不能因着一时动怒，被人留下把柄，他还要往上爬，他想坐到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再杀光所有来时路上对他不敬之人！
“兵部尚书常武，御前不敬，暂关押大理寺，待进一步发落。”
禁军官兵将常武带走，高力士双手负于身后，看着常武的方向，似是在思索什么。
“好生招待，别苦了常尚书。”
“遵命。”
**
晋太宗不到天色完全暗下，就觉乏困。
紫宸殿内，他一人阖上眼睛闭目养神了一会儿，又继续强撑着批阅奏折。
待高力士回庆宫已经入夜，他毕恭毕敬的弯着腰，站在晋太宗的身侧，随时准备伺候他。
倍感幸苦，身体不支的晋太宗再次放下小狼毫，狠狠的揉了两下太阳穴。
“那东西，你带来了吗？”
高力士把腰弯的更低了，未曾言语，从广袖中掏出一红布包塞瓶口的青花小瓷瓶，双手递交给晋太宗。
晋太宗似是未设防，当着高力士的面，吞下仙丹。高力士赶忙跪坐斟水，递于晋太宗。
“陛下，”高力士垂头盯着书案看，“您若乏了，便让奴才伺候您睡下吧。”
“朕，贪慕这江山，贪慕这权势，自是想在这人世间呆多一会儿。”晋太宗似是没有听见高力士的话，自言自语的呢喃着。
屋内仅剩烛火摇曳。高力士守于紫宸殿外尚未离开，他抬眼看夜里的星子，一点一点的光亮，却好生微茫。他又嘱咐了自己手下的两个力士几句，才不疾不徐的离开。
龙床上那人并未睡着。
“可我也思慕你了。”这一句，他没有用敬称，也知无人回应，也不曾妄想有人回应。
城西的“清风”茶馆，也有人在看那天边遥远的，稀疏的星子。
常家军，太子李经，二皇子李世，隐隐之中，形成三方制衡的局面。晋太宗想除常家军，李经就暂时安全，因为明面上需要有人与李世制衡。反之，若晋太宗想先除李经，常武就暂时安全。晋太宗有意扶持高力士，他虽得宠，但未能自成一派，他算了这么多年，却是失算于高力士早已投靠李世，而李世已经张开了自己的獠牙，不想再忍耐，对着皇位虎视眈眈。
李经无声一笑。原本就打算给李世的东西，他急个什么劲儿。
林尚躺在茶馆屋檐顶上，那是他隐秘的爱好。
屋檐之下，甚少情绪外露的男人，涩意爬上眼角，悄无声息，在夜色之下罕见地泄露出一丝软弱。他活了近二十载，没有被那人抱过，从小想要讨好那人，却是那人最厌恶的存在。他害死了母亲，他没有母亲，他罪孽深重，于是乎，他一个人在东宫之中，喝着“药膳”长大。
父皇，儿臣给您，给自己，最后一个相互宽恕的机会。
您会选择先除掉我，还是常尚书。
半晌后，红着眼尾的男人秃自笑了。明明是显而易见的答案，他为何胆怯回避？
只要他李经拖着这副病秧子身体出了临安，发生任何事都不需要有人负责。
**
常府家丁不多，平日里因着在朝廷上被排挤，也没有结交其他世家，连人情世故的走动都甚少，常弘结交的大多都是兵部内的孩子。
“咕咕咕！”武郎今夜不知已经叫唤了多少声，它略有些焦躁的来回踱步，显的好生不安逸。
常弘一人用完晚膳，在正院里耍了会儿刀枪，还是没等到常武回来，他不知从哪里拾来一根青草叼在嘴里，百无聊赖的坐在石阶上等常武回来。
“真是的，娘去关北以后，爹真的是越发嚣张了，一声不吭就夜不归宿！”
“等着吧，到时候我一定要让娘好好收拾你。”
又过了一会儿，常弘双手枕在后脑勺儿上，抬头看着临安城上，秋日的夜空，星子稀疏，干燥清爽，看着看着，他的眼皮子没来由的跳了几下。
“今天的星子，真是少呐。”坐在院子里那张台凳上，苏成之喃喃。
苏景文纳闷。“你爹你娘都激动一天了，倒是中榜本人没什么反应。”
“才刚刚开始呢，爹。”苏成之当然不是毫无感觉，她内心也有心潮澎湃，只是上回的锦囊事件，已经让她朦朦胧胧之中，有意识的去维持表面上的波澜不惊，压低自己的期望。苏成之心中门清儿，她绝非堂堂正正靠本事谋得的职位，她脚踩的这方土地并不踏实。只有有利用价值，李经才会多看她几眼，她只有变得更有价值，才能以己之力，敲开士族的大门。
“嘶。”苏景文抽了口凉气。“都有个一官半职了，你安分点不行？”
我乃女子之身，又是布衣之家，我若不往上爬，如何能攥住自己的人生？苏成之毫无疑问，是幸运的，可是光靠幸运，无法支撑她全部的人生。
“我是苏成之，非苏娴之。”
“强词夺理，你一个女儿家，要那么大野心作何？”
如果当真是苏成之，苏景文当然要鞭策他抓住机遇，往上走，男人志在立业。若是苏娴之的话，有功名，已是三生有幸，苏景文心里都隐隐担心她的未来，这要如何嫁人呐！若是还要升官，简直不敢想！
“爹，娘怀孕了，您没事，也帮着做些内务吧。”苏成之自知无法轻易改变根植在苏景文内心矛盾又顽固的思想，便换了个话题。
“你在说什么呢！哪有大丈夫做内务的，传出去我的老脸往哪搁儿？”苏景文板着个脸，开始严肃起来。“你莫不是苏成之当久了，连基本的人伦纲常，儒家传统都给抛却脑后了吧？男主外，女主内，天经地义。男人的手，是用来握笔，考取功名的，怎能通后宅之事？”
得。又踢到苏景文的铁板了。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么？
苏成之心下极其不舒服，她起身拍了拍屁股。“爹，苏家就一茅草屋，一小院子，可没有‘后宅’。”
“我乏了，先睡了。您也早点安歇。”
天刚蒙蒙亮，苏成之便起了，她昨夜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放在个把月前，她还是个嗜睡的青葱“少年”，她也不清楚自己在愁什么，心里就是有一块儿不安逸。
待她推开门时，村里的公鸡还尚未开始打鸣，秋日昼短夜长，视线里，还是灰蒙蒙一片。苏成之耳尖，听到厨房有声响，以为刘晚会早起，就顺着走了过去。
掀开门帘布，透过那土门，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男人的背影，偷偷摸摸不知在做些什么。
“爹？”
苏成之一声划破周围静谧的空气，将本来就鬼鬼祟祟的苏景文吓个半死，心脏都要被这声叫唤下出毛病了。他停下揉面的手，偷偷在衣摆前擦了擦手上的面粉，试图用身躯阻挡苏成之的视线。
“叫叫叫，想吓死谁啊！”颇有些恼羞成怒的味道。
苏成之看见苏景文胡子上沾着的粉子，心下了然，再偏头看那团不成形的面糊糊……必定是第一次进厨房的苏景文的杰作了。
“水多了。”
“什么水多水少，臭小子你在瞎说什么！”
“我错啦，爹。”苏成之从善如流，转身就走。“我什么也没瞧着，我现在回去睡觉。”
当真是变扭的糟老头子一个！
苏景文送苏成之去了皇城内专用于户部办公的莲湖楼。红柱朱墙，气派严肃，晃了苏成之的眼。
这就是户部，晋朝掌管赋税财政之地。
她缓缓迈步，踏过沥青门褴，进入派事间。苏成之领了个九品下的官职，属实不打眼，此次共十人入户部，另九人皆为殿试考生，他们相互之间成群结队，低声议论，心照不宣，若有若无地冷落苏成之。苏成之不强求，一是官阶差距摆在这儿，人家的确没必要和她交好；二则先入为主的印象一时难改，没必要热脸贴人冷屁股。
门外渐渐传来踏步声，一人身型微胖，着紫色朝服，头戴乌纱帽，整个人威严气派，让人自发的心生敬仰之意，后头跟了莫约五六个官员，品级皆为五品上，着靛青色朝服，让莲湖楼的走廊一下显得十分气派。
定是户部尚书权胜下朝回来了。
经过派事间时，苏成之感觉到权胜若有若无的往自己身上瞟了一眼，又不着痕迹地移开了去，她心下好笑，权胜何必给她一个眼神，她是什么身份，权胜是什么身份，真真自作多情。
苏成之领了派发的朝服，官牌等物后，派事的官员就打发她回家了，说是仓部今日要大盘点，不得闲，要她明日再来。仓部录事是小官职，然，苏成之并不甘心，试着讨好了几句，对方却称今日属实无法上任，后领着另九人离开。
这其中必定有问题，可苏成之属实人微言轻，的确无法，只得先行离开。可是需钱财打点，而她不懂行，落了下乘？因着心中有事，她走的很慢，许是走错方向，待她回神时，已是在走廊的尽头，远方有假山花草，应是一小花园。苏成之赶忙调转方向，不知是近处哪片竹篾纸内传来人声。
换做平时，苏成之定是秉承知多危多的原则，赶快离开，可鬼使神差的，她听到了熟悉的名字，便没有挪脚。
“大人您看，要不要在大理寺对常武做点手脚？”
没有回复的声音传来，又或是回复那人极其谨慎，手指点茶，写于台面。
“武夫的儿子，不也是武夫么，能掀出什么风浪不成。”
作者有话要说：
*权胜的出场指路

第十一章：屋檐之下，李世摊开一本账目，随意的扔在户部尚书权胜的脚下。“权尚书，这些账目，给谁塞牙缝呢？”
*竹篾纸：糊在窗户上的纸。
执子：今夜星子很忙。
星子：怪谁？
执子：今日留言全部送红包鸭！（仗着没人留言，底气十足）发剧情章不是因为我自信，只是因为头铁......想要完整的讲一个朝代下，他们的命运，冲突，结局。哎呀，我真的是一个话多又啰嗦的作者了QAQ。反正日更肯定是不会变的承诺。


第18章
因着日光打下来的方向刚好令苏成之不会在竹篾上落下影子，她回过神来后，赶忙离开了。
武夫的儿子也是武夫。那人怎么不说，战神的儿子还是战神呢。
许是和常弘熟了，许是本就不认同儒学的文武之道，苏成之心下略有不快，兜兜转转，不自觉就到了常府门口。
她昨日稍晚时才知得知自己中榜，今日清晨又匆匆前往莲湖楼，期间一声招呼都没和常弘打……
常府门外如同往常，两位门童没有偷闲，笔直地站着，看见苏成之还恭敬的笑了笑。
待苏成之反应过来后，门童早已替她推开了铁石狮门，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了。
正院里有刀枪挥舞的声音。苏成之心下了然，常弘在家。
那人今日罕见地没有光着膀子，一身丝绸里衣，因着出汗，背后有一大块都贴在了他的背脊上，肌肉的线条若隐若现。
苏成之眯了眯眼睛，这是，寝衣吧？
“咕咕咕！”武郎长长的叫唤了一声。
别说，苏成之在的这些日子，虽未教会常弘识多少字，好赖还是帮武郎捡回了它的本能。这点她还是自觉得意的。
武郎不禁抱怨道：我一只鸡，心里愁啊。主人昨夜乱发火，整个常府的家丁都没敢睡，战战兢兢，它身为主人的鸡王，自然也不敢睡，生怕主人因着它懒，就把它送回“必赢”，从昨夜至今，几乎每隔一柱香就老老实实地起来打鸣，都快累的暴毙了！
常弘自然是注意到苏成之的脚步声了，他心里莫名有气，爹不疼，娘远走，连苏成之都一声不响就迟到，他就这么惹人嫌吗！
狠狠地挥动了两下红毛标枪，空气中划过两下尖锐的声音，劈开了秋风。而后，常弘怒气冲冲的朝苏成之走去，狭长上挑的眼尾泛着凶气，眉宇间透出杀气隐隐。若是半月前，苏成之早该被身量高大，“凶神恶煞”的男人吓到腿软了。只是呐，成为苏先生之后，苏成之慢慢看到了“常家大魔王”孩子气的一面，执拗的一面，粘人的一面，好像是一匹狼倒在你脚边，仰躺着身子，让你看到了他的肚皮。就算你知道他是“狼”，也忍不住去摸摸他的肚皮，给他安慰。
常弘是那种越相处，越让她认定值得深交的人。他有一颗正直善良的心，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表里如一。他不厌女轻女，思想与苏成之穿越而来的世界更为贴近。他喜欢恶作剧，因着他从很小时就与大姐和哥哥们分离，所以他很珍惜结交的同龄朋友，也总是不自觉地想引起朋友的关注。他偶尔会很霸道，总想成为中心，享受被人捧在手里的感觉。有时候很大条，反应会很迟钝，可是内心深处有一块地方，柔软而敏感……
不自觉的，苏成之暗暗惊讶于常弘在自己的心里已经留下了如此深，如此美好的印象，当然，必须排除常弘欺负她的那部分，她讨厌死常弘总拿她恶作剧了！
不知为何，她好像看到了常弘身后，有一只毛耸耸的大尾巴在摇晃，究竟是狼尾巴，还是狗尾巴，她却傻傻分不清楚。
她只知道，常弘就是孩童一个。
“你今日迟到了！”常弘沉着脸，想要摆出凶悍的表情，说实在的，表情的确很凶，只是已经震慑不到苏成之了。
她踮起脚，避开发冠，拍了拍常弘的脑袋，似是一种控制术，控制住他的心情，让他平静。常弘心底溢出一种自己也没有辨别出来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让他觉得安心。
“你不要以为……”简简单单就能解决事情，我可是十分守时之人，我是，你必须也得是，不然你有什么资格当我先生……你又不是迟了一两口茶的时间，几柱香都要烧完了好吗！常弘脑海中闪过无数想法，总结下来就是——自己才没有那么好哄！
话刚起头，苏成之就无视常弘凌厉的眼神，搓了两下他的脑袋上的头发，都把他束好的头发给搓乱了！
“嘶！”常弘瞪了一眼苏成之头顶上的小发旋，非得给你“礼尚往来”两下，不然让你以为我常弘是好哄的人儿了。
他一把扯开苏成之的灰色发带，使劲的揉搓她的发丝，把它们搓的乱糟糟的。
苏成之没有挣扎，安安静静地站在在那里。常弘心想，她可真乖啊，就像是默认自己可以给他欺负似的……不过，常弘自己做老大的，偶尔欺负下自己小弟，也是天经地义，符合常理之事。
“我心情甚差！”常弘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怎么不似自己想象中那般威严？
“今日不背《三字经》，不练字！”
常弘说的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又偷偷的，带点儿心虚，小小声的补了一句。“好吗？”
“苏先生……”
话说出口，常弘自己都给自己吓一跳，他一下子红了脸，这个转来转去的音，怎么可能是他发出来的！他可是打遍临安无敌手，英姿飒爽，儒见儒怕，威猛英勇的常弘呐！
救命，他好想钻地洞逃走，苏成之好似还小他半岁吧！
做人老大，怎么能做的这般窝囊！
高高大大的人一下子变扭起来。
“你会飞上屋檐吗？”苏成之突然问道。
“当，当然啊，这，小意思啊。”
“常弘。”
“嗯？”常弘警觉地回应道。
“你再结巴什么？”
常弘晃了晃脑袋，用力的，一把揽过苏成之的腰，脚尖朝前两步，点地发力，带着苏成之上了屋檐。苏成之晃了两下，心跳有点快，被常弘揽住的地方烫烫的，脚踩在沥青瓦片上还有些虚，因为害怕掉下去，她不得已伸手拽住了常弘的衣摆，紧紧的。
“喂，你怎么不说一声就！”
“就什么？”听听，这声音蔫坏蔫坏的。
还不是为了吓吓你，顺便耍耍威风，树立大佬的形象，挽回一下自己的面子。
“明知故问。”
常弘佯装掏了掏耳朵，故作没听到，低头看着某人不肯松开的小手，握的真紧，白白的一个团子包住他衣角的一小块绸布，心情莫名舒畅。
“坐下。不会掉下去的。”
“你如何知道不会掉下去。”苏成之心下还是有点慌，不肯松手，也不敢动。
“因为我护着你。”所以不可能让你掉下去的。常弘单手压着苏成之的肩膀，苏成之被迫一屁股坐在瓦片上。
“要是，胆子小，不肯松手也无碍。”常弘说话没过脑子，明明不是想嫌弃她，也不是……想她松手，只是想戏弄一下她，话一出，就变了个味儿。
苏成之咻地一下就松开了手，双手揣进广袖里，整个人前倾着，眼睛不敢往下瞟，就盯着自己的膝盖。“松手就松手。”
“唉。”常弘喟叹一声，有点遗憾。不该听话时听话。
“常弘，你闭眼。”
“嗯？”开玩笑，哪有小弟命令大佬的。
“我有话跟你说。”
“哦……”自觉颇有威严的大佬不自觉的就闭上了眼睛。
“我初试中了仓部录事，你可能未曾耳闻，是个九品下的小官职。
“但对我一介布衣而言，已是一次地位的飞跃。以后，就不能授课了。”
常弘的身体僵住了。他觉得自己不开心极了！
“但是，你还是要读书，还是要练字。休沐的日子我都会过来检查。”
还好……也没那么糟糕，还有休沐。常弘惯会宽慰自己。可还是不开心，他控制不住。
“对了，常尚书呢？我出于礼节也应跟他禀报。”苏成之试探道。
“别提我爹。”彻夜不归，娘知道得有多伤心，他都不想认爹了。“我可以睁眼了吗？”
“不可以。”
“……”呵，苏先生最近能耐见长啊。
不睁就不睁。
苏成之想了想，凑过去他耳边，把今天听到的话，小声的复述给他。
“你说什么！”常弘还是那个急性子常弘，猛地睁眼，脑子一片空白，就想去找常武，被苏成之使劲压着肩膀。
当然她也刻意压低了声音。
“冷静点。你想想，常尚书这阵子可曾暗示过你？”
“怎么会……”常弘突然就说不下去了。常武在常弘心里，一直是伟岸，强大的存在，昔日的“关北战神”……常弘内心深处，甚是崇拜父亲。他从来没有想过常武是因为回不了家才没有回来。
昨日……
是了。常武以前从来不会上朝前特意知会他的。
所以他爹是早就隐晦的提示过他，只是他自己太不成器了，没意会到。常弘想起为了多赖会床，转过身背对着常武的自己，心下一阵剧痛，他怎么那么傻啊。
“那我也要先去大理寺找他。”
“常弘，你去大理寺有什么用，你是要闹事，犯罪，然后被关进去吗？”
“你有没有想过，常家究竟在临安是什么处境，兵部究竟在朝中又是什么处境，才会让你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又或许后面有人在等着你一起进大理寺呢？”
“你想想，谁可以帮的上你，打听消息。”
是了，那日他夜尿，撞见过爹和太子夜会，太子还让他和一人切磋了几个回合。
太子李经，常弘当然有耳闻，“傀儡太子”，“病秧子”，“百无一用”……
“苏儒生当真有权谋天赋。”一声音自近处传来。
“谁！”常弘立刻警觉地起身，同时一把将苏成之护在身后。
那人取下盖在脸上的蓑帽，一个轻巧就从房梁柱上跳下来，脚尖点地，一个使劲，翻上屋檐。
是林尚，李经的“御手”。
“你担心常家有眼线，说话不方便，特意让常小公子带你翻上屋檐。”
“又旁敲侧击，判断出自己消息无误。常尚书的确未归。才告知常小公子实情。”
“还治住了常小公子冲动的毛病，引导他寻求有效的帮助。”
若不是太子命他这几日守住常小公子，常小公子怕是等太阳落山后，就要翻身进太子府了。
林尚倒是诧异，这苏儒生如何与常小公子扯上的关系。
不过也好，省事省力了。
这苏儒生，日后许是会成为不得的人物。
作者有话要说：
*“常武以前从来不会上朝前特意知会他的。”指路

第十六章：“常弘，是爹。”……“爹去上朝了。”
成之：各位观众老爷应该看出来了……在下性别意识还在萌芽阶段。
常弘：敢情我比你，好赖强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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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你认识这人？”常弘定睛一看，哟，不就是那日切磋过的男子么。敢情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着呢。常弘不喜欢这种被压迫着的感觉，心下烦躁。
“两面之缘。”苏成之眼珠子转了转，打了个不显眼的太极。
“常尚书人安好。”林尚声音淡淡。
“你说没事就没事啊，我凭什么相信你。”
“常弘。”苏成之扯了扯他的衣袖。“勿要轻易动怒。”
常弘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冷哼一声，自行翻下屋檐，剩林尚和苏成之四目相望，两人之间无话可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尴尬的氛围。
在这之中，常弘又不知从哪儿窜了出来。“差点把你忘记了。”
身为一个大佬，要对自己拎上屋檐的小弟负责任。苏成之的腰被他的大手钳着，她感受到常弘的力道，还有风吹过脸颊的冰凉，苏成之闭上眼，她其实有点惧高。
直到脚底触地，她才回过神来。
“那什么。”常弘莫名红着个脸，欲言又止。“你要多锻炼，哪有男人的腰，跟你似的。”又软，又细，不像话！
饶是迟钝如苏成之，都被常弘的话说得羞红了脸。怎么可以这样说我！我会很不好意思的啊！
苏成之瞪了常弘一眼，一个人往前走了两步，想到常弘刚刚也没有丢下她，又压下那股羞涩劲儿，倒回去，扯着常弘的衣袖子。“。
“你跟我来。”说话还是小小声。
苏成之带他进了书房，有一瞬，常弘都恍惚了，究竟这是常府还是苏府，苏成之怎么这么游刃有余啊。
常弘坐在自己搬过来的那张美人榻上，稍微儿有点局促不安，总感觉苏成之，当先生当上瘾了，准备教育他来着。他倒是想拿出当老大的气势，可不知怎么的，竟有点儿虚。
“常弘。”
“在。”声音干巴巴的。
“发脾气不能解决问题对不对？”
常弘拒绝回答，把头转到一边，不看苏成之。
“你现在很被动。你缺少消息来源。你手中没有权势。”
“你可以和我讲讲，你现在的处境。如果你相信我的话。”
常弘欲言又止，第一次感觉自己是如此无用。“我可以相信你吗？”
苏成之摸摸常弘的头。“我们的情谊，跨越武生和儒生的隔阂，可以信我。”
书房的门紧闭着，莫约一炷香时间，“吱吖”一声，被苏成之由内推开了。
常弘跟在苏成之身后，一瞬恍惚，只觉得她小小的身子，明明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时不时还给他按在地上，欺负的不行，可是好像蕴藏着无数的能量，让他安心。连那个小小的发旋儿，都让常武觉得可爱，不同于其他的儒生。
“你要变得强大才可以保护自己。现在常府只有你一个人主持局面了。我想常尚书定有无法直说的原因，若是常尚书真与太子一派，那林尚说的话，或许可信。然，不要全然的相信，如今你只有一个突破口，你说你要不要好好的跟林尚谈话啊？”
“你要站起来，常家今日的处境，除了重武轻文的风气，分明就是与朝廷风向密不可分。真正的强大起来吧，常弘，成为常家的顶梁柱。”
这些话，犹在耳边，盘旋，回荡。
林尚没走。他坐在正殿他坐在正厅门前的石阶上，抱着剑鞘，大有“我自岿然不动”之势。
苏成之推了常弘一把，其实她的力气，自是推不动常弘的，常弘之所以顺势往前迈了两步，全是因为他自己愿意。
“……林大哥。”
林尚当常弘少年脾气，也没太在意，就照着李经的交代，有话直说。
常武因为上奏户部尚书权胜抽盐利，坏盐政，以“御前不敬”为由暂关大理寺，听候发落。兹事体大，晋朝每年近半收入都来源于盐政之惠，晋太宗下诏由太子李经亲自前往江南调查，户部抽调官员协同，江南巡抚辅助办案。
何为之“盐政”？
自晋熹宗起，以垦畦浇晒之法产盐，定价流通上市，所有流程皆由官府把控，所赚取为之“盐利”。至开元二十一年，盐利收入已达田税两倍有余，乃晋朝充盈国库之大头，说是晋朝命脉也不为过。
常弘的手越握越紧。好一个“御前不敬”。常武前半生戎马战袍，开疆拓土，平定关北，战功显赫。晋熹宗召常武回朝任职，他爹再不舍，却还是二话不说，领命回临安，安分守己，从未以功绩累累自居，哪怕轻武已成风气，他爹依然是挺直腰杆，本分做人。如此忠心耿耿，到头来，一句轻描淡写的“御前不敬”，呵，如同罪人一样被关押大理寺！
什么临安城，什么天子脚下，常家人从来都是向往关北，没贪慕过此地半分荣华！
“常小公子勿要冲动。太子殿下已经打点过，常尚书现在一切安好。”
“我能去看他吗？”常弘的声音嘶哑，突然他只觉得手指一暖，是苏成之握住了他的手。
我爹他，毕竟年纪大了，不知道遭不遭的住监牢阴冷。
“还请常小公子忍耐。”
“常小公子近日最好维持平日的生活作息。”
这便是权术之争么？愤怒不可以被表达，表里不能如一，要戴上面具……
“苏儒生……”林尚仗着自己多经历了些事儿，会讲几句官话，会故作深沉，也会拿捏作态，可他本质也是武夫一个，看着苏成之主动去握常弘的手，只觉得辣眼睛，难以接受，尤其常弘还不甩开……男人之间的情谊，什么时候如此细腻了……
“你也避避嫌吧。近日，就不要来常府了。”林尚心下了然，苏成之明日就会被户部以录事身份派遣去江南协同李经。李世授意权胜派出九品下的新上任官员，不可谓不是在下李经颜面，偏生苏成之顶着“仓部录事”的身份，除了官阶低也挑不出毛病，因着新官上任的身份，说是派出一个无派别，不懂“道”的新官，反而又给李世落下了公正的好名声。
“常小公子，林某快言快语，多有得罪。常尚书两度恳求太子殿下保你一二，请您务必听了林某的劝。”不要冲动，不要横生枝节。
在林尚看来，许是因为幺儿的原因，常弘当真一点都不像尚书府出来的公子，为人处事总是透露出孩童般的天真，未经世故打磨，想来常尚书和李夫人，一定倾注了很多的爱和保护在他身上。可惜了，只是个质子。
天色渐暗，苏成之赶着出城要先行离开，常弘颇像送新婚丈夫出门远行的小媳妇，眼里那些重重的眷恋，不舍，仿若苏成之再也不会过来看他了似的。这些眷恋，常弘不懂，自以为是不想一人呆在常府的心情；苏成之不懂，自以为是常弘把自己当作私人小弟的占有欲；林尚不懂，他看着这份古怪的歪腻，心里不适，早早躲回房梁上，眼不见为净。
“我不听林尚的。休沐时，我一定来看你，你要认真读书，要是被我逮到，进度慢了，我就……”苏成之在空中挥舞了一下手掌，“啪。”
“笞尻。”
“‘笞尻’到底是什么？我皮糙肉厚，不怕的，我反而担心你的手那么嫩，给打红了。”常弘亦步亦趋地跟在苏成之后面，等她出了常府大门都还在后头站着不动……
是夜，常弘辗转反侧，失眠了。
“唉。”干瞪着眼睛也不是办法，可是一闭眼就……总是想些有的没的……好比，苏成之……
常弘干脆一个翻身躺平来，睁着眼睛，眼前一片黑黝黝。
他该不会喜欢男人吧！
这个想法一出来，常弘自己都给吓了一跳。
男人好像大多是喜欢女人呐！
常弘摇摇头，先不慌。
可不也有男人喜欢男人么？
大壮之前还在校练场传某位尚书在府邸里养男宠的事儿呢。
也可能因着自己是幺儿，内心渴望有个弟弟呢！
常弘从怀里扯出那根灰色发带，悄悄把它绑在手腕上，这真令他羞耻，他怎么能做如此事情。想着想着，常弘又偷偷把手塞回被子里，悄悄的压在胸口上。
夜色浓，屋内甚黑，看不清常弘泛红的耳垂。
这样总该安逸一点儿了吧。
“睡觉，睡觉……”常弘闭眼呢喃着。
**
次日一早，苏成之身着蓝雀补服，抵达莲湖楼就被派事间的官员左拐右拐，领到一隐蔽房间。
一人端正的戴着乌纱帽，身着紫色朝服，俯身在案桌上翻看公事奏折，听到苏成之进来后，并未抬头看她。
苏成之轻轻带上门，原本打鼓纳闷的心，变得既害怕又忐忑。
那人是权胜啊，户部一把手。
她自知自己无德无能，也没有什么丰功伟绩可以得权胜召见。
权胜不慌不忙，冷了苏成之半柱香时间，翻阅完需要他过目的奏折，给予批示。苏成之额头隐隐有汗，维持着自己的身形，不曾挪动，更不敢开口打断。权胜的官威浑然天成，像是一道隐形的墙压在苏成之身上，让她自觉身份，官阶之差。
“户部拟定出外事的名单时，我就注意到了你。”
苏成之不明所以，把腰弯的更低了。
“苏录事倒是腼腆的性子。”
“在下刚领官职，有诸多事情尚待学习，让您……见笑了。”
权胜抬头，一个清瘦儒生便映入他的眼帘，啧，貌赛潘安谈不上，就是有股子吸引人的干净，似空白的宣纸，抓的人心痒。
倒是可惜了。
活不了多久了。
作者有话要说：
*常弘从怀里扯出那根灰色发带，悄悄把它绑在手腕上：指路

第十八章，“他一把扯开苏成之的灰色发带，使劲的揉搓她的发丝，把它们搓的乱糟糟的。”
*指路

第十四章，苏成之说笞尻，常弘不懂，要苏先生点化一下：chi kao。震惊中外的酷刑——戒尺打屁股。


第20章
近午时，苏成之以“被派出外事”为由，被送上不知驶向何方的马车。
苏成之此时的格局，从未想到，她所谓的幸运，被赏识，过初试，录户部，甚至出外事……从一开始，就是被别人挑中的棋子，没有主宰命运的权利，任人摆布。
名利场上，弱者只会被人一口吃掉，骨头都不会吐出来。
她的眼皮跳了几下，越想越不对，心底生出一股恐惧……她才刚领官职，没有得罪过人，可她连正式的录事工作都没有做过，什么事情，需要派她出外事？退一步，若真是需要新人，另九人官职皆高于她，若是什么好差事，又怎会轮到自己？
所以不是好差事。
缩在蓝雀补服下的手，微微颤抖，苏成之深吸了一口气，不禁把手握成了拳，用力地握紧，松开，再握紧，再松开。
冷静。冷静。
她需要思考，一味的恐惧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再往前想，李经授锦囊，复试淘汰她，应当是一开始就安排好了。李经是使了一个障眼法，让吏部尚书谢蕴道看到了她的“风采”，又确信她不是李经的人。户部尚书权胜，是最早站队二皇子李世的官员。谢蕴道与权胜，官阶相同，极大可能是党派内的竞争对手。如果谢蕴道伸手要她，李经再让她中榜仓部录事，权胜很大可能就不会放她，会让她出任……
这，便是朝堂权术么？
李经所言，真真假假，表面“傀儡太子”，实则是玩弄人心的顶尖高手。
若苏成之所想没错，把她放在这个位置上，一定正中李经下怀。
串不起来。
苏成之紧紧的闭上了双眼。一定还有她没想到的地方。
这是一辆没有车窗，前门挂帘，外观没有修饰的马车，马夫在她抬脚上车时，似是有意背对着她，让她没有看清全貌。
不，这马夫根本不是马夫！
因着她长期做布衣，未能一开始便反应过来。
晋朝阶级礼仪严苛，一个马夫对九品下的官员是要面对她恭敬弯腰而不是背对着她。
马车外人声逐渐嘈杂，莫约是已经驶出玄武大路。
冷静。苏成之再次告诫自己，狠狠用手搓了一下补服的下摆，湿漉漉的手心被擦干净。
倘若常弘所言句句属实，常武被关大理寺很可能是李经主导。
常武有什么值得被李经看中的地方？兵部尚书形同虚设，被人排挤，地位低下，是否李经缺乏同盟，所以拉多一个是一个？
不至于。贸然与常武结盟，不是李经会做的事，搞不好还会让自己的处境更为艰难。
等等。虽晋朝重文轻武，但李经未必重文轻武！
是了，常家军！
李经要的是军队！
就常武在常家军中的威望，李经要借用军队，林尚所言应当属实，常尚书定然是安全的。
依林尚所言，常武“御前不敬”是因为奏盐政。官盐归户部管，点盐看仓皆需要录事！
李经要的是查证户部抽盐利，那么李世要的便是让李经查不出来账目差。
若是需要一个“真正有用”的录事，一个臣服于二皇子党的录事，不会是她，退一万步，真要是她，昨日不会刻意不让她去仓部报道，权胜今日找她也必定至少要就党派立场提点她，甚至威胁施压，好叫她懂事点儿。
所以，户部需要的不是一个“有用”录事。
“被派出外事”是权胜亲口传达给她的，以苏成之的身份，权胜属实没必要亲自出马。
苏成之猛然睁大了眼睛，她被限制了与户部官吏的接触，权胜想让她的存在更加渺小，无人关心，如果由派事间宣布，必定会引人耳目，这样子的话……
她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因为恐惧，泪水止不住的蓄满了眼睛。
如果她死在去江南的路上，也不会掀起波澜，一个布衣出身，刚上任的九品下官吏，户部也无人熟知，因为没有交接工作，不会耽误仓部的日常运行。一条无关紧要的人命，牺牲她最合适了。和李经一起死。只要李经回不来，李世便是这天下的太子！
她不想死。苏成之浑身颤抖。
她有两个选择。
一是在闹市跳车，人声嘈杂，车内呼救未必会引人注意，可跳下车后呢？她有多大把握那“马夫”不会执意追杀她，她若能侥幸跑掉，还能回去找苏景文和刘晚会吗？她在这个世界的爹和娘会被灭口吗？
二是相信自己对于李经的使用价值还没结束，李经的计划里是有她的。思及此，苏成之的眼泪再也止不住，顺着流下来。不，她根本没有利用价值，以前没有，以后也没有，她只是被选中的牺牲品！
于权贵，苏成之从头到尾都是蝼蚁。从头到尾。
“啧。”
赶着马的林尚皱了皱眉头。他习武多年，向来耳尖，这苏成之在马车内哭什么啊。他明明什么事都没做啊。男儿有泪不轻弹，不晓得哦？一个男人，一天到晚，哪里这么多奇奇怪怪的情感，搞得他的心七上八下的。
“我不能放弃。”苏成之默念。
说时迟那时快，“马夫”不知因为什么拉了一下缰绳，速度降下来。
机会来了！
苏成之两大步迈过去掀开帘子，也不看外面，双手抱头就准备跳车。
林尚本就准备停车，好生安抚下那人，结果苏成之直接干了票大的，把他吓了一大跳。林尚赶紧伸手箍住那人，一个使劲，把她又扔回马车里，自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钻进车内，一手捂住苏成之的嘴，忽略掉手指上的湿意，另一手将胡子撕扯下来，压低声音。“是我。林尚。”
苏成之反应还很快，双手扯住林尚的手掌，只是因着力量差距，没将其扯开了去。她欲意手脚并用，用脚踹那人前胸时反应过来，嗯？林尚？
再一看，撕了胡子那人，真和林尚有个七八分像。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林尚形容不出来。湿漉漉的，瞪的大大的，充满了惊慌，恐惧，又有一丝决绝，狠劲参杂在其中……让林尚想起自己的幼弟，心下一软。是了，苏成之才年十四，只是个半大少年。
没办法。林尚弯下腰拍了拍苏成之的后背，生硬地哄了句：“不要多想，你是安全的。”
这一拍不得了，苏成之剧烈的咳嗽了两声，后背火辣辣的痛。林尚手劲究竟是有多大啊！她忍不住瞪了林尚一眼。王八蛋。
“不要闹。赶时间。”林尚向来干脆利落，将胡子粘回去，转身就上了马，仿若一切没发生过。
苏成之保持仰躺的姿势，平复着心情。
也就是说，李经留她。
可她何用有之？
莫约两柱香时间，林尚将车驶入位于城北偏僻处，临安城内最不打眼的一个小码头，主要用于停泊一些渔船。车轱辘扭转，在黄泥地上擦出浅浅的印记。林尚在外头低低叫唤了两声，苏成之都无应答，他一把掀开帘子，落入眼前的是因着空间不够，睡得歪七扭八的苏成之。仔细一听，还有鼾声。
林尚在嘴角一抽，年少无知，心真大啊。
他低着头，嘴形微动，两声鸟鸣似是从树梢上传来，一声长，一声短。码头附近的一乌篷船轻轻摆动摇橹，循着位置靠了岸。
林尚伸手拍苏成之的脸，只一下她就醒了……被领着上了乌篷船，就在她以为要一起走的时候，林尚在她耳鬓压低声音说了句：“不会有事。”转身就跳上岸离开了。
留苏成之一人看着船夫不疾不徐的背景，在秋风中萧瑟。苏成之被林尚拍过的左脸红了一片……她忍不住小肚鸡肠的揣测，究竟是林尚对自己的力量一无所知……还是林尚根本就是想借机打儒生啊。
不，不是谁都像常弘那般，林尚怎么说都是个成熟稳重的大人了，应该是没那种特殊……癖好。
苏成之算不准时间，一人坐在乌篷下，只看见远方碧海蓝蓝，渔船由多至少，直至再也听不见渔民劳作的声响。
海水流动的声音，摇橹摆动的声音……
而后这艘小小的乌篷船轻轻撞上了静杵在海中的商船上，有软绳爬梯被放了下来。
“你可以去了。”是船夫沙哑的嗓音。
苏成之内心实在忍无可忍喷了脏。卧槽，在海中央，鬼知道没有安全措施我爬到一半脚滑了会怎么死！
可是我要赖着不去，回头也是死啊！
卧槽，根本没得给我选啊！
脚趾头在罗袜里转了一圈，苏成之近日穿的棉麻鞋，若是打湿了，滑得很，她稍作思索便将鞋袜褪去。
海风刮起来，又潮湿，又冰冷。
苏成之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一天。她在这个朝代是多么渺小，像是一颗蜉蝣，独自漂浮在空中，她的喜怒哀乐，无人问津，无人在乎，掀不起波澜。
等她终于战战兢兢地翻过船壁，精神一个松懈，没有站稳，便跌落下来。
落地时脚踝在木质的甲板上狠狠擦了一下，疼痛感瞬间传来，苏成之倒抽一口凉气。
鼓起的船帆，赤着膀子的汉子在她周围卖力劳作，没人得闲抽空拉她一把。
甲板上专门搭了一开敞雅间，李经披着裘坐在主书案上，周围有几个身穿军服的将士正围坐着他讨论些什么。
不经意的一抬眼，他就看见了撑着手肘站起来的苏成之，和她光着，踩在甲板上的脚。
“晶莹剔透”。李经无来由地想起这个词。
他就看着这样一双脚，生生走神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复习一遍林尚

第十九章说的话：“常武因为上奏户部尚书权胜抽盐利，坏盐政，以‘御前不敬’为由暂关大理寺，听候发落。兹事体大，晋朝每年近半收入都来源于盐政之惠，晋太宗下诏由太子李经亲自前往江南调查，户部抽调官员协同，江南巡抚辅助办案。”
执子：铮铮铁骨苏大怂。


第21章
苏成之自然是要向李经拜见的。
等她想体面一点儿穿好鞋袜时，才发觉自己别在腰间的鞋袜不知什么时候掉了，落入那深海里，她只好一瘸一拐地走进雅间。
几位将士见有人来了，便禁了声，李经摆了摆手示意无碍后，众人才继续刚的讨论。
苏成之见状也不扭捏，寻了个稍近的空处，便学着他人盘腿坐下来，刚好还方便把脚藏进补服的下摆里。
她悄悄把耳朵竖起来。
一位将士在汇报航线与陆线，有许多术语苏成之是未曾耳闻过，听得迷迷糊糊。
一位将士在谈论汇合后的进攻路线，苏成之也是云里雾里。
……
她将眼神挪到几位将士身上，肩上皆绑有红袖，乃常家军的象征
她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眼船帆，每一面上，红色的染料都染出了红袖的外形，船也是常家军的。
苏成之似乎明白为什么李经要把常武“安排”进大理寺了。只有常武进了大理寺，常家军才会完全将李经的指挥摆在第一位。
李经信的从来不是忠诚，不是誓言，而是人性。
苏成之心下佩服，人对于貌美的事物，总是天然会心生好感，李经如此俊美，本就令人难忘。世人时常对俊美之人有偏见，认为才貌无法双全，然，李经不是，在苏成之眼里，他简直是为了权谋而生，不动声色下，波涛汹涌，吞噬人心。哪怕苏成之后知后觉，才醒悟过来自己被李经“欺骗”了，她还是忍不住将目光投向主书案上的男人。
经不起寒风的他可以久坐着跟将士们自如的商讨，饶是他偶然露出的那一点指尖，连指甲盖上都冻得通红了。
莫约半盏茶的时间，李经便挥手让大家散去。苏成之见状，手足无措，她，她该散去哪儿啊，她也无处可去，于是她只好埋着个头，厚脸皮地装作不知。
待众人离开，李经才广袖掩面，狠狠地咳嗽了几下。
“坐过来。”
苏成之乖乖的挪过去。她一动，藏在衣摆下的那双脚就不可避免的露了出来，因着天气寒凉，她五个脚趾头都蜷缩在一块了，白白的一团儿。
李经不动声色的看在眼里。
“足可冻？”
苏成之才注意到自己的脚露出来了，咻地一下缩回补服下，颇为尴尬的点了点头。“甚冷。”
“吓哭了？”
“……未曾。”不，哭太丢面了，苏成之事不会承认的。
许是饿了太久，苏成之只觉得下腹隐隐作痛。
啧。苏成之大概是没照镜子，不知道自己的眼睛属实担的起“又红又肿”这四字。不是哭的，难道还是风吹的？李经心下觉得好笑，但也未戳破，毕竟少年也有少年自尊。
“苏儒生，听了这么多，也给本宫谈谈你的见解？”
该来的果然还是来了。
苏成之慢慢挺直了腰杆。
“在下斗胆以为，现在这个时间，‘您’的车队已经出了城往江南驶去。而户部将我送上马车，原本应当是跟在‘您’的车队身后，一同启程。”
“林尚没上船，在下猜测，他现在正伪装成您的样子，坐在安车内。”
“‘您’的车队会在路上遇袭，二皇子不会放您平安回到临安，天气转冷，太子病弱，随便一个理由都可以成为您的死因。”
“车马需一月，而商船只需十天便能到江南。在下愚笨，原本以为您走海上只是想打时间差，令江南那边措手不及，掩盖不住罪证。”
“然，并不是。晋朝商船皆是官船，对每一艘官船，户部都有严格登记，哪怕是皇家中人，亦无拥有官船的资格。二皇子认定户部在他的掌控之中，您不会有船只，才会对海运路线不设防。”
“皇家眼里的抽盐利，是指通过私抬售价，抽取私抬售价所赚取的这一部分盈利。盐售价高了，买得起的人少了，自然账目上售卖的官盐数量就会下降。”
“可还有一种方式——走私。二皇子完全没有插手官盐的生产贩卖，售价也没有变。他自行设盐场，产私盐，私盐数量庞大，走陆运不现实，二皇子会选择串通户部私造商船，走航运。二皇子以相对低的售价贩卖私盐，就会造成盐利直接下滑。”
“若抽盐利二皇子能赚一千两黄金，走私，则至少能翻百倍以上。晋太宗能容许二皇子抽盐利，却是定不能容许二皇子私设盐场，走私贩私，这是在无视晋朝把控官盐流通的根本国策。
“晋太宗近年用人，谨慎多疑。二皇子私造盐，私造官船，积累巨财，那可不谓是提前把自己当皇帝了？又或者说，晋太宗完全有理由怀疑，二皇子是否有策反之意？若是被证实，饶是晋太宗再偏心，也定是要斩断二皇子的羽翼予以惩戒。”
“江南的账目根本就没有问题。您要的，是将二皇子用于走私的商船，及参与走私的人，船上的盐，一并察获，人证物证并存！”
李经还是那般神色淡淡。苏成之握紧了放于膝头的手，她感觉到，揣摩权术时，自己的兴奋，乃至激动，令她心跳加速。而她也很忐忑，若是她由头至尾，根本没一句是揣摩对了的，那可真是闹了天大的笑话。
偏生苏成之还没那能耐去揣摩李经，去判断李经对她这番言论的反应，只能诚惶诚恐的等着李经来点拨。
“那怎么办呢，苏儒生。本宫若有商船，岂不也是私造，晋太宗定会将我一同惩治了去。”
苏成之不自觉的看了李经一眼，那眼神，李经居然从中品出了“你莫要寻我开心”的意思。
“……殿下，您这不是商船，分明是战船伪造，属常家军早年平定南蛮内寇时所造，不在户部册内。您瞧，船帆上的常家军红袖标识都还在呢。”
海的上空，排成“人”字的大雁结群南下，还有起风时，扑面而来的海潮味。
李经屈起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扣在书案上，突的笑了一下。
“苏儒生，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你达到我的期待了。”李经眼里有丝丝笑意。
“真的吗！”苏成之一下子眼睛都亮了，忽闪忽闪的望着李经，看了一会儿，又意识到自己没有资格直视太子殿下，悄悄地把脑袋埋了回去。
李经对苏成之流露出的欢喜和敬仰心下受用，平日里再老成持重，到底自己也是少年意气风发时，克制不住升起一丝小骄傲和满足感。
“你抬头。”
苏成之将头埋得更深了，她知道错啦，千万不要觉得她不敬。“殿下……”
“不是爱偷看我么？本宫许你看一盏茶的时间。”
啊！我疯了！我苏成之何德何能能近距离舔一盏茶时间李经的颜啊！不！我不配！
李经就这么看着，苏成之一下子站起来想要遁地溜走，光脚在甲板上晃动，跑了几步发现没有地方可以去，肚子还饿的咕咕叫，连他都听到了，又巴巴地望着李经的眼色，慢慢挪了回来。
“肚子甚饿。”苏成之摸了摸肚子，总感觉十分不舒服。
李经站了起来，系好白裘的衣带，经过苏成之时，才发现这个少年身量才勘勘到他的肩膀，她头顶上那个发旋儿，还甚是招人，就和……她的脚一样。若苏成之是女子，想来这是一双可以称之为“玉足”的脚。
“跟着我。”
简装出行，在商船上自是没有什么美味佳肴，李经虽风光霁月，但实际也是个接地气的主儿，不挑，不似其他皇家人员出行，动不动就要求满汉全席的规格，这让苏成之对李经更加佩服。他领着苏成之去伙食间里挑了俩馒头，趁着苏成之狼吞虎咽之际，又不动声色地将视线往下滑，落到那双脚上，莹白圆润的脚趾头蜷缩在一起，脚不长，看着也就他一掌长。
看着看着，李经的眼神开始变得有些放肆。
苏成之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好似有人用灼热的目光盯着她，像是盯着猎物一样，可周围除了李经也无他人了。苏成之忍不住看了眼李经，李经适时地收回目光。
许是，饿出幻觉了吧。
**
夜里，苏成之随白日里见到过在甲板上劳作的汉子们一起打大通铺，十几个人铺盖铺成脚对脚的两排，通风也不好，那味儿，那股男人味儿，还是挺浓烈的，苏成之被熏的有些睡不着。想想常弘也算是个地道武生了，为何他身上就一点味儿都没有呢……
苏成之坐起身，爬了起来。
都是糙汉子，好不容易才寻着一双罗袜，和一双大了很多的棉麻鞋，她当然也顾不上讲究，人家肯给她就不错了，于是苏成之弯下腰，凭感觉在黑暗中套上了罗袜和棉麻鞋，慢慢走出了隔间。
漫无目的的苏成之不自觉的走到了甲板上。海上的夜似是更黑更浓，她甚至看不清海水是如何翻涌，再一抬头，满天的星星，一点又一点，天边的月亮好似离得很近那般大小，透着暖黄的光。
月光下，还有一人站在船头……
那人的长发披在肩上，高高大大的背影，颇有遗世独立之感。
苏成之故意踢踏着穿不牢的棉麻鞋，让它在甲板上发出明显的声响，再缓缓走了过去。
“李经？”待她接近那人后，小声询问。
“你唤本宫什么？”
月色下苏成之瞪大了双眼，瞧她这个朽木脑袋！太子岂是她可以直呼其名的！
完了，这是什么罪？苏成之脑海中拼命搜寻自己抄写过的相关书目，连谢罪都忘了。
过了几口茶时间，苏成之实在是记不起来了，腿一抖欲意下跪，她不想被扔海里喂鲨鱼啊！
那人及时伸手拉住了她。有力的，适度的，有点冰凉的一只手。苏成之将将站稳，李经就把手松开了。
“太子殿下，在下睡糊涂了，脑子不运转，请您饶恕。”
李经没有回复她，一人远眺着，好似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苏成之等了一会儿，偷偷那眼神向上瞟，发现李经没在看她，心下松了一口气，应当……是不计较的意思。
只是这样的李经，看上去真的好孤独。
“殿下可知，‘海上升明月，天涯共此时。’”
“您在异乡，看着天上的月亮，您思念的人也在故地看着那轮明月来思念您。”苏成之小小声碎碎念。
李经无声笑了。
可我却，没有思念的人。
也没人会思念我。
作者有话要说：
李经：我逐渐变。态。


第22章
“敢情，苏儒生几次在我面前，都是装的谨微慎言，原来是个活泼的。”
苏成之偷偷红了脸，那有什么办法嘛！
想一想，今夜就像做梦似的，可以在这甲板之上，和李经独处，共看明月。
“……抱歉。”
“无需抱歉。”李经的声音揉在海风里，淡淡的，裹着苏成之。
这样一个男人，他身份尊贵，却备受打压，可他却有才智，谋略，胆识，野心，他很强大，让苏成之不自觉想靠近。
“殿下，其实我昨日哭了。”
“我撒谎骗您了。抱歉。”
李经双手负在身后。“看出来了。”
“？”
“眼睛红的跟兔子似的。”
借着周围这片黑色，苏成之的胆子，罕见的大了起来。
“就我……在下当时很恐惧。二皇子派选中一个不打眼的我，命如草芥，没了就没了，全在权贵的一句话，一个动作之间。而对您来说，在下属实不明白自己有什么价值，会让您出手相助，把我带上。”
“现在也可以。”是李经风轻云淡的声音。
“啊？”苏成之摸不着头脑。
“把你扔海里。”命如草芥，没了就没了。
“……”苏成之心下一惊，有些不知所措，随后她反应过来，李经也太坏了吧！怎么能这样打趣她！
夜里的海风格外大，吹的苏成之鼻头发痒。
为什么要出手相助？
的确，一个苏成之，对李经而言没有利用价值，死人是最安全的，甚至合了权胜心意，死在去江南的路上，对他来说最省事。
让林尚把权胜安排好的“马夫”替换掉，让他在太子府里的心腹伪装成船夫在码头接应，每个环节有横生枝节的可能性，增加计划曝光的风险。
只是李经这辈子甚少接受过来自他人的善意。
小时候陪他玩耍的伴读，只是想要攀附他，看他得宠无望，连面子上的友好都懒得维持。东宫内照顾他起居的嬷嬷，奶娘，只是负责监视他有没有按时喝“药膳”，有没有服从一切的眼线。每逢佳节，晋太宗都会在二皇子的母亲娴妃处留宿，有时候也会破格让李世在宫中过夜，他们像一家三口，而李经无论什么日子都是一个人过，后来他分封了太子府，换了一个地方，继续一个人活着，他走的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都要机关算尽。
让李经如此的，只是弘文院内，相识之初，苏成之的几句话。她完全可以不告诉他。面对位高权重的人，说错一句话都有断绝仕途，被赐死的风险，可是她却没想那么多。
李经也看中了苏成之的此人本身。
她善记忆，偶然抄写过的一本书内的某处，都可以清晰的复述出来；她有灵气，无论是制举初试投机取巧的答卷，还是复试答辩依着锦囊照葫芦画瓢的侃侃而谈，都让李经窥探到了她思考上的“生动”，不似死读书，奉儒学的儒生，这样的人用的好，会收获一些另辟蹊径的政见，谋略；她善思考，或许出身让她没有观朝局的意识，可是点拨了几下，自己也丝毫不固执，听得进去，能往大局上去切入，再深入的分析。李经追求这样的人才，从布衣养她到朝臣，也无可非议，反而比拉拢朝中已成气候的大臣，要更为忠诚。
最初给了她仓部录事，只是因着他的确要在户部安插人手，又不需要太显眼，一口喂太大也担心苏成之会不会自满自足，不思进取，不为他所用。刚好让苏成之参与到这次的谋划中来，也能够作为培养，李经至今为止，的确没有让她成为弃子的打算。
麻烦些，便麻烦些了罢。
苏成之不自觉，看那轮明月，看呆了去，心中也升起了乡愁，却不是对着这个世界。头顶上好像被风吹佛了一把，又像是有一颗大雨滴落在头上，她没做多想。
许是已经亥时，苏成之的脑袋昏昏沉沉。“殿下，在下谋略差您八千里远，连精力都远及不上您，实在是要回去就寝了。”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说道。“殿下，您转过身子，背对着海风吹来的方向，就不容易进风，咳嗽。”
“无碍，退下吧。”
躺在大通铺隔间里的苏成之把被子往上拉，盖过鼻头，过了一会儿，似是在半睡半醒中想到了什么，又坐了起来，伸手往自己脑袋上摸，或轻或重。
大概一个人前后揉自己头发，揉了半盏茶的时间，苏成之忍不住笑出声。
该死！分辨不出来啊！
李经是不是摸了一下她的脑袋！疯了！
翌日辰时不到，汉子们起床的嘈杂声将没睡多久的苏成之闹醒了。她睡眼惺忪地揉了两下眼睛，打了个哈欠，就跟着出去领朝食了。
待苏成之登上甲板时，李经和昨日的几位将士早就已经在雅间内商议策略。她走过去时，众将士并没有给她挪出位置，一人甚至轻飘飘的往她身上扫了一眼，带着点轻蔑。
当真是文武互相看不起呐。
苏成之眼观鼻鼻观心，静静地站在后头，没有言语。透过缝隙，苏成之往主书案上瞟了一眼，是张泛黄的羊皮地图，晋朝羊皮地图珍贵稀有，被皇家或权贵把控，普通布衣绝对是连见都没机会见。
然，苏成之却是见过。总有些权贵会专门寻“成贤”这样的民营小抄经馆，偷偷摸摸地要求翻画地图，因着在弘文馆下设的官营抄经馆是绝对禁止地图传播的。苏成之画过晋朝境内不同地区的地图，少说也有十来张，她看着羊皮地图上沿岸的走势，便清楚这是“安南运河图”。
临安是一个颇为特殊的都城，在苏成之穿越而来之前所学的历史中，显少有皇帝会定都沿海，然晋显宗，晋朝的开国皇帝，看中了航运便利，力排众议，定都临安。因着攻防需求，临安主城单独与城北划分开来，并不连通，城北也不是居民区，里设大大小小，不同航道的码头十余个，还有大型的渔业交易街区。
“苏儒生，你可有何要补充的？”李经抬头看着站在夹缝中的苏成之。
苏成之其实挺尴尬的，她来迟了并不晓得之前大家都商议过什么，来之后又被挡在外面有一句没一句听了一半吧，就开启了灵魂小差，周围的将士竟是没有一个准备侧身给她让个位置进去，这分分明明就是排挤，以后常弘要是再在她面前叫唤“儒生狡猾，武生单纯”，她非得理直气壮的打他脸。
“咳咳。”苏成之清了清嗓子。“众将身材魁梧，苏某自愧不如，可否高抬贵脚，挪条缝让身形单薄的苏某往前站站。”
瞧瞧，来迟了一丝歉意也无，还阴阳怪气，众将领本就对儒生持有偏见，这下更是坐实了“儒生狡猾”的军中言论。
“哼。”最终是一位将领不屑地出了声，往外头挪了挪，给苏成之位置让她进去。
苏成之挤到前头，低头看着这羊皮地图，仔细沉思了起来。
由临安至江南的安南运河一带，夏季连绵多雨，属于苏成之在穿越前的世界里学过的“海洋性季风气候”，这无疑是不利于产盐的。唯一有一处，是三山峡谷，地势偏高，日光量大。三山峡谷顾名思义，周围有三山，内部形成了一大片盆地，这片盆地上全年少雨，完全满足晒盐条件，这便是全国的官盐产地，官船也是自此处出发，将官盐由三山峡谷，通过安南运河运往其他地区。
为了规范航运，所有途经安南运河中间航段的船只，都需要通过三山峡谷，缴纳航运税，检查船只所运，由此，三山峡谷附近一定有皇家军队驻扎附近以防紧急情况。
李世私晒盐，选哪儿都不可能选三山峡谷。可整个安南运河沿岸地区，并没有符合产盐的优越位置了。
既然是江南账目上出现官盐异样，那李世一定是将私盐运送到江南了。
他究竟还有哪里可以晒盐，且能走航运运盐？
苏成之眉头紧锁。
“这位儒生无话可说，就不要耽误大家的时间。有话说，就不要磨磨蹭蹭。”一将士眼见几口茶的时间都过去了，苏成之还是维持了那一动不动的姿势，只当他没有想法还在硬想，心下更加看不惯这小小儒生。
是了！地图上缺了一块！
“诸君可知，‘江南’的地名从何而来？”
苏成之自知地位低微，也没卖关子，自问自答，接着说道。
“江南往上，恰好是长江入海口，长江入海口以北为江北，以南便称作江南。入海口水流源源不断汇入汪洋，带着的泥沙黄土，长年累月，便会形成大大小小的堆积岸，时间久了，便会形成初具规模的岛屿。”
“在开元二十年印刷的最新版《晋朝志》中有述，长江入海口隔海两百海里处成群的岛屿，其中最大的岛屿土地面积已有近两千公顷。岛屿的东面，气候与安南运河沿岸无异；岛屿的西面则不然，它干燥，少雨，日晒足，适合产盐。”
“因着这些岛屿未纳入安南运河的辖区，若是看着这幅航运地图，则不会有标识。但恰恰是这没有标识的地方，是李世私造盐厂，又能完美避开三山峡谷的地方！所以诸君毋需在江南附近观望，只需锁死入海口处大的岛屿！”
话音刚落，苏成之惊恐的捂住了嘴巴，又嘴瓢了！“在……在下的意思，口误，是二皇子……”不是李世，好吧，也是李世，哭了，昨夜才犯的错误，今早又重蹈覆辙。
李经眼里有星星点点的笑意。看到苏成之惊慌失措的样子，他的感觉，还不赖？
众将士则是你看我，我看你，内心皆在：这人在说什么天书？堆积岸？《晋朝志》？老夫只知道弓，弩，枪，棍，刀，剑……
作者有话要说：
*让李经如此的，只是弘文院内，相识之初，苏成之的几句话。指路

第四章。苏成之礼尚往来。
*开元二十年的《晋朝志》：指路

第一章，点明过时间是开元二十一年。
执子：李经不诚实，还有一个不可说的原因！
李经：妈妈我爱你，妈妈你闭嘴。


第23章
“私盐必定会从江南沿岸码头上岸，这个方向是老夫和众将认定最稳妥的方案。你又如何确定你所言的这个岛屿真正存在，而二皇子党派又真的在岛屿上建盐田，产私盐？”那将士长的本就“凶神恶煞”，一开口说话，嗓音浑厚有力，苏成之甚至能看到从他嘴皮子上飞出的口水沫子，她下意识往后挪了一步，结果又撞到了身后的将士身上，那将士肌肉梆硬，苏成之险些又给他弹回来。
苏成之没有自信。她前日在马车中分析了一堆又一堆，自己还把自己吓哭了，可该来的一件都没来……她能相信自己吗？
只是……若连苏成之自己都不信自己，谋略辩论还有何可辨？又当如何得李经赏识？往后在朝堂上也一言不发又如何升迁？如何能改写命运？
她不由地握紧了拳头，她可是有理有据的分析得出的结论，她不怕。
“《晋朝志》中记录江南沿岸大大小小的码头有百来个，这里我以为李……二皇子党派不会用小码头，就以停泊能力大的码头来统计也有几十个，分隔并不相近。您如此有把握，那定是常家军调用的兵力远比在下在此‘商船’上看到的要多的多，才能够时刻关注每个码头的情况。有这些兵力，为何不去长江入海口查一查，若查到，则有；查不到，则无。”
“老夫瞅你这话的意思是你压根就不能确定呗。”
“这两个方案以常家军的兵力，本就不是只能取其一。望您理性辩驳。”苏成之脑子一热，说话开始放肆起来。
“若是擒了船只，人证物证便是船上的人，私盐，以及私船本身；若是发现了产盐场，人证物证除开上述所有，还有那实打实的盐场！您倒是说说，谁的计谋更高一筹？”
“你！”这儒生就是出言讽刺他们咯！李将军非常不满这儒生小儿的口气，刚要说话，就被李经摆手示意停下了。
“苏成之。”这是李经第一次唤她全名，口气严肃。
“向李将军赔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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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上三竿，太阳彻底升了上来，气温似乎也暖和点了。李经等到众将士离开后，还是止不住咳嗽了一阵才恢复过来往日的君子儒雅姿态。
苏成之端端正正的罚跪着，李经丝毫没有要让她起来的意思。她偷偷地把腰弯了下去，这样好赖脖子能舒服点儿。
“跪好来，不然就给本宫一直跪下去。”李经手指拾起一块绿豆糕，克制住心底的反胃，咬咬牙就吃了下去，甜腻甜腻的，连着吃个几日尚且受得住，一直吃，他也有些受不住了。
“知道错哪儿没？”
苏成之低着脑袋，心里诽谤：我不知道啊，我觉得你就是拉偏架，坏人！
可是面上，还得对掌握着她生死大权，荣华富贵路的李经——李爸爸，毕恭毕敬地说：“在下不该出言顶撞李将军，是在下错了。”哪怕李将军看不起她，率先针对她，她与李将军也有云泥之别，一个是战功显赫，常家军中颇有威望的将军；一个只是初出茅庐，复试靠作弊才得了个九品下仓部录事，刚脱离布衣阶级的小虾米。所以是她自不量力，以卵击石，哪怕是她的谋略更妙也不能说，一切都该以李将军为基准，不能忤逆。
李经哪能看不出苏成之一少年的想法，头顶上的小发旋儿都透露出“我不服气”的意思。他将信鸽传来的消息一一过目，而后放入炭火盆中烧干净，自行提笔写了回执，绑在信鸽脚下，然后站了起来，寻了处地方便放飞了去，一眼也没给苏成之。
太子没有发话，苏成之自然不能起。她像颗小白杨，就这么直挺挺地伫在那儿。
甲板上飘着午食的香味，忙碌了一上午的汉子们争先恐后地领食，一时间，甲板上十分热闹。
热闹是他们的，罚跪是苏成之的。
偏生苏成之肚子饿极了，还发出了“咕咕”的声响，掩盖在嘈杂声下。
她没有错。李经要道歉，她都给李将军道歉了，李经要反省，她也认真“反思”了。苏成之盯着膝盖，慢慢红了眼睛，李经怎么这么欺负人。
突然，一光着膀子的大汉，手臂粗壮结实，趁没人注意，把食盆放在苏成之面前的地上，“你赶紧吃。”
苏成之不知道此人是谁，可是基于人在饥饿时的求食本能，她迅速伸手将食盆中最后一个半热不热的大菜包子抓住，拿在手上，抖了抖，让广袖遮住它，再抬眼打量那人，是睡在她隔壁通铺的大汉子，他颇为腼腆地看了一眼苏成之，就把空食盆拿大迈步走了。
唉，小伙子你等一下啊，好歹等她道声谢啊。
那汉子飞快的钻进船舱内。
“那儒生吃了？”李将军问。
“拿的可快了，就是眼睛红红的。”说起来那汉子还觉得很腼腆，羞涩，有生第一次看大男人哭哇，这观感真刺激，真带劲，比下水捕鲸还要带感！“好似哭了。”
“……”
李将军和其他几位将士面面相觑，仿佛都在发问：你见过男儿流泪吗？
他们又好似在互相回答：老子怎么可能见过！又不是三岁孩童，男子就当如松柏，堂堂正正，哪怕大雪压枝，也应宁折不饶。这这这……从军多年，属实未见过！
“田……田将军。”李将军一顿沉思后灵魂发问战友。“是否是老夫无意间做了侮辱此人人格之事？我心属实不安。”
“这……老夫觉得没有。儒生软弱，向来如此，李将军不必想法过多。”
这会儿苏成之三两口狼吞虎咽吃完包子，全然没有发觉，李经系着白裘，手里揣着紫砂暖炉，静静地一动不动，就站在她身后，俯视着她。
“知道错哪儿了吗？”李经给苏成之留了面子，没有在她吃包子时打断她。
苏成之听到李经的声音从身后飘来，还是那么淡然，顿时身体就僵住了。
莫名的，她想起李经以前对她说过的话，他不喜欢不听话的人。自己违心的话，本就瞒不过他……苏成之慢慢地握紧拳头，音调没什么起伏。“不知。”
李经心下喟叹一声，跪一跪，人倒是老实了。
“你以为我是不让你反驳李将军么？”
“你迟到了莫约一炷香时间，武将对时间是最为敏感，你却对自己的过错只字不提，故作无事，毫无规矩。这是你第一错。”
“理越辩越明，策越争越精，固然没错，然，李将军多问一句，你颇为着急地夹带私人情感，去攻击人家。这是你第二错。”
“是李将军先这样的。”苏成之梗着脖子硬说。
“你什么身份？李将军什么身份？武将说话的习性你懂几分？你觉得你有什么资格被人家针对？是你不自信，所以敏感，胡乱猜忌。”
“本宫问你知错否，你又心思狭隘地想到哪里去了？这是你第三错。”
“耍滑头，敏感，狭隘。”许是话说的多了，吃了些冷风，李经从衣襟里掏出金丝红线绣着朱雀的锦帕，捂着嘴发出了沉闷的咳嗽声。
“本宫从来都没让你住嘴。”
李经上前两步，看着苏成之头顶上那个发旋儿，仿佛看到了她此刻委委屈屈的表情，鬼使神差的，又伸手揉了一下。
“殿下，可是他们也有做的不好的地方……”
小孩子心性，世界上哪有非黑即白的事情。李经无声一笑。
“我培养的是你又不是他们。”
轰地一声，苏成之只觉得自己脑袋里有什么东西炸了开来，像是烟火，绚丽，迷眼。李经的意思是……他在培养她？
培养她——就是认定她苏成之是可塑之才？那她以后也会成为明宫上翻云覆雨搅动风云的权臣吗？她以后也会大有作为被记载在《史册》上吗？苏成之听的那是一个心潮澎湃，恨不得“头悬梁，锥刺股”，大战九经八百回合！
“起来吧。”
苏成之感觉头上一轻，是李经把手收走了。
离开时的触感同昨夜是一摸一样的。
原来李经昨晚真的揉了一下她的头！
啦啦啦。苏成之只觉得胸腔内有“两只黄鹂鸣翠鸟”，让她“酒不醉人人自醉”，不由地犯起了不记事儿，爱飘飘然的老毛病。
“起不来了，早就麻了，又麻又痛。”苏成之克制住心跳，有意耍起无赖。
“那你别起了，还要本宫扶你么，苏成之。”
……以前一口一个苏儒生，她还不觉得，现在李经唤她一声“苏成之”，她的小心脏都要抖上一抖，就有种，穿越之前，被教导主任喊了名字的感觉，总觉得有点儿心虚，不自觉在气场上又矮李经半头。
起就起。苏成之想要一把站起来，用力却有点儿过猛，由大腿至小腿，竟是没一块儿使得上劲儿，腿一软又险些跌了下去。
“把你能的。”
一只手稳稳的扶助了苏成之，莫约一两口茶的时间，待她的腿缓过来后，李经才把手松开。
“人李将军已经用他的方式跟你道歉了。你自己寻个时间给人家真心诚意的认个错。”
“？”
“不然你真以为有人好心给你送包子？”
这一下说的苏成之是又羞又燥。以李将军的辈份，地位，他明明不需如此，竟真真是她在拿小人之心揣人君子之腹！武将本就是有一说一的性格，何况是几位将士这样已经军功在身，当了半辈子兵的人呢，人家何必迁就她！
苏成之惭愧，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听见李经说：“不要被情绪带着走。时刻保持理性。一个合格的政客，他的情绪，必定是收放自如，你可以理解为，连情绪都是为了策论而表达，真真假假，无论应对什么，他内里都有一颗冷静而善观察的心。”
“殿下，”苏成之心下敬佩。“在下真是‘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哦？”李经眼里泛起笑意，“那我还有一句。”
“？”苏成之竖起耳朵。
“嘴角的包子屑擦一擦。”
李经大坏蛋！
苏成之顾不得那么多，用补服的袖口狠狠地擦了两下嘴角，她的脸本就跟豆腐似的，又软又嫩，擦完马上嘴角边就红了一片。
作者有话要说：
成之：李经大坏蛋！
李经：（默默抱紧）


第24章
是日夜中，苏成之终于在浓烈的味道中顿悟了睡大通铺的好处。
像她这样的布衣人家，往往因着营养不良，身上都没几两肉，若是苏成之务农还好，偏生她就是一个日日抄经的儒生，完美继承了她穿越之前的书呆子阿宅属性，于是乎，她特别不抗冻。
可是睡在大通铺里就不一样，同样是盖着柳絮填充的被衾，苏成之只觉得糙汉子们的热气连带着让她这块儿都升了温，让她觉得温暖而舒适。
这样的夜晚，苏成之应当是很好睡的，也应当早睡的，毕竟，明儿总不能再迟了吧。可是，她一闭眼，就想起了李经。
想李经只喜欢用黑色发带束一半墨发，盖不住神色淡淡的脸；想李经披着白裘坐在甲板雅间听策论的姿态；想李经昨夜在船头甲板久久站着，那股子遗世独立之感……是让苏成之想要接近，又不敢接近的男人。
鬼使神差的，她爬下床铺，穿好鞋袜，轻手轻脚地挪了出去。
苏成之心中默念：我只是睡不着上甲板看看月色，吹吹海风，换换气，我不是去看李经在不在，在又能怎么样呢，在我就跟他一起肩并肩站着，树立革命情谊，顺便吸吸嫡仙的仙气，李经今日才令我罚跪这么久，我一身傲气，我能有什么想法呢，我没有，我什么想法都没有。他是大鲨鱼，我是小虾米，鲨鱼吃大鱼，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瞧瞧，我俩之间连食物链都隔了这么远，我给李经塞牙缝都不够……
可真当苏成之看到那人站在船头甲板时，她的心，却开始不受控制的狂跳，她甚至有些莫名的欣喜，夜色给人安全感，让人卸下白日的伪装，却也重新戴上一张新面具，让苏成之有了另一种不可说的，怀揣的小心翼翼。
苏成之隔了老远就再那里喊：“殿下！”她穿着不合脚的鞋，小跑了过去。
李经常年浅眠，自幼积累的小心谨慎让他没有办法轻易在相对陌生的环境安然入睡，凡事都要提防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中的那个“万一”。
“殿下。”苏成之小口喘着气，来到他的身边，叽叽喳喳的，跟只麻雀儿似的，好似有说不完的事情要借着月色吐露。一会儿是担心爹娘不知道她的下落会很着急，一会儿是说自己答应了休沐日要去看兵部尚书家的小公子，一会儿还说自己要把俸禄揣好来在城里买房子。偏生吧，这人说话还需要人回应，李经只想一个人静静伫一会儿，苏成之说着说着发现他很安静，就会像做错事的孩童那般，偷偷看他一眼，又怯怯地收回目光，显然没有再忘记自己不能直视太子之礼。李经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倒也上道，几回下来，他也会适时地给一些“嗯”，“然后呢”，“可行”的回应，让苏成之能继续讲下去，自圆其说。
只是讲着讲着，苏成之突然就刹住了车，长长地叹了口气。
“殿下。”那声音可真是委委屈屈。“你冷漠。”
“苏成之。”
“在。”苏成之停止了腰杆，李经现在倒是不再唤她“苏儒生”了，搞得她心七上八下的。
“大胆。”李经轻飘飘地落下一句话，把她定了罪。
这可就，这可就，无中生罪了啊喂，白天和夜晚能一样吗？
夜晚过界一点儿怎么了！周围那么暗，李经看那么清楚干什么？
夜晚的过界能叫过界嘛。明显不能啊。
“殿下，苏成之是孩童，您要跟孩童计较吗？”苏成之两日来大多数时间都是一人在甲板和船舱内晃荡，平时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可苦了她的嘴。不找李经动动嘴皮子，她难不成去找李将军吗？
“……”李经的心好像被她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苏成之的确是有她很孩子气的一面，难道他还要跟她计较吗？何况，李经本就无意计较，只是想逗弄一下她。
“殿下，苏成之跟您交换秘密吧。”
“……”这家伙哪里来这么多鬼点子，当真是一点儿也不怕他了。敢情他这太子，在苏成之这儿这么亲民呢。
“不说话就是默认哦。我先说。我出身布衣，虽未至巷角乞儿那般窘迫，但一年也吃不上几次猪肉，所以殿下也看到了，我个头矮小，身型单薄，可我想要成为文武双全的人，当大官，吃大肉，睡金砖铺的床，交子填的被！” 若有余力，苏成之想，她一定会为这个朝代的女子，做些什么。
“本宫第一个就下令搜查你。”
“为什么！”
“搜查你，有没有贪污受贿。”李经又轻飘飘地给苏成之定了新的罪名。
反正李经又看不见，苏成之壮着胆子就想瞪李经一眼。
结果刚一抬头，就对上了李经的眼睛，平静的，没有波澜的，像深海。李经正低头看着她。
苏成之一怂，立马仓皇避开。
“复试的时候，本宫可是亲耳听到你说的‘文为上，武为下’，想不到苏成之竟是个八面玲珑的。”
“……”瞧瞧这是人话吗！不是你教我这么答的吗！
李经看着苏成之头上那个发旋儿，嘴角勾了起来，是真真可爱呀。
“殿下，该您了。”苏成之的语气暗含期待。
李经的嘴角翘的更高了。
“你说什么？本宫没明白。”
“！”苏成之顿时化身成海棠村村口炸毛的旺财，刚想张大嘴凶一下李经……好吧，人家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她凶她自己总可以了吧！
苏成之原地愤愤地跺了跺脚，掉头就走，期间因着没留神，脚还从鞋子里滑了出来，她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又迅速把它穿上，捂着脸下了船舱。那么黑，李经应该没看到吧！
好吧。人生气了。随她去吧。
看着苏成之离开的方向，李经动了动嘴皮子。
“本宫十分不喜吃绿豆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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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商船又在无边无际的蔚蓝中航行了两天。
直至第四日酉时，李经命令商船停止航行。
汉子将锚抛落深海，商船就在茫茫大海中央浮动着，过了四日有余，。苏成之能感受到船上日益紧迫的氛围，她不明所以，几位将士的脸色也是一日比一日沉重，只有李经，一如既往，还是那副风轻云淡，波澜不惊的模样。
那日李经亲自放飞的信鸽回来了，脚上卷着铁环，他将铁环取下，抽出其中的纸条，是江南码头的及时消息——已经确认前后派去寻找岛屿的三批共十八人全部失踪。
炭火迅速将纸条烧为灰烬。
甲板上气氛严肃，雅间内众人围坐。
李将军率先开口说道：“派去寻找岛屿的十八人几乎是常家军中水性最好经验最足的士兵。按常家军规矩，只有排出的第一批人第一日晚间没有发出信号弹，才会派出第二批。第二批人又没有发出信号弹才会派出第三批。就算有极端海事气候，也应该在发出信号弹求助，不会出现分开来派出去的三批人全部相继失踪的情况。”
“就因着这十八人的失踪，老夫觉得首先，这么个岛屿如苏儒生所言，是存在的，然它究竟是否是用于产盐的，老夫存疑。”
李将军的意思很明显，这十八人已经死亡。
一个有去无回的岛屿。
苏成之藏在补服下的手微微颤抖，这是真正的死亡啊。她没法儿说自己不害怕，实际上，她的胆子一直不大。
到底是算错了哪里？晋朝史上还未出现过类似海盗的记载，就算是遇到“海盗”，训练有素，经验丰富的士兵也应当有时间放出信号弹。因而，这十八人不是在海上失事的，是登岛后。他们一定是被足够强有力的队伍以足够迅速和手法，一举歼灭的。
换言之，这群人是训练有素的。
私盐，私船，私银……
苏成之眯起眼睛，如果她是李世，野心膨胀，一发不可收拾，他还会想要什么？
李经搭在书案上的手突然一下收紧了力道。“李世养了私军。”
没错！李世想要军队，他要确保自己的皇位万无一失！
众将士面面相觑，二皇子不仅背着晋太宗设盐厂，贩私盐，铸私船，竟还养私军，莫不是只要他哪一日觉得不顺心了，便要造反啊！
是了，只要岛上有军队执勤，李世根本不怕偶尔有人登岛。
田将军使劲拍了拍大腿。“殿下英明！”
“只要在隐秘的制高点安排士兵站哨，立即就可以发现登岛的人。我方士兵登岛后肯定不会贸然打草惊蛇，这时候只要趁其不意，敌在暗我在明，我方士兵是防不胜防啊！”
“苏成之。”李经突然唤了她一声。
“你抖何抖？每次有点情况，你都要抖个不停是吗？”
李经不说还好，他一说，众人都朝苏成之看过去。
武将们的想法是一致的：男人没个男人样。这儒生当真胆小！怂！
被点名的苏成之又羞又躁，深深吸了一口气，恨不得钻到甲板下。她知道自己很丢人，可是她就是没见过大阵仗，就是害怕死亡，就是上不了台面，她也想改啊，可是哪有人能一蹴而就扔掉所有根深蒂固的坏毛病。
李经亲自将羊皮地图平铺在书案上。
一个岛上，私军再多也不过是百来人。
李世，怪就怪你野心太大。
李经薄唇轻启：“苏成之听令。”
“本宫命你将长江入海口处的地图补出来。”


第25章
饶是众将士从军多年也没见过这阵仗啊！
这不就是要他们将成败全然交付于这区区儒生小儿手里吗！
几位将士刚要提出异议，就被李将军严肃的眼神拦住——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行军多年的硬道理，难道因着少年的儒生身份，加之其初出茅庐的年纪，就区别对待么？
苏成之的心在疯狂跳动，她狠狠地将湿漉漉的手在衣摆上搓了两下，将汗水搓干。弯腰，行礼。
“臣，遵命！”
这一次，苏成之不再以布衣自居，她以官吏的身份，堂堂正正领命。
羊皮地图的比例尺在两千比一左右。长江位于北半球，由西向东流，地转偏向力向右，故北岸为堆积岸，南岸为侵蚀岸……
苏成之眉头紧锁，双眼闭合，回忆着她在抄录《晋朝志》时对这些岛屿的描述：隔海两百海里……最大的岛屿占地已有近两千公顷……
而后，苏成之缓缓吐了一口气，睁眼，沾墨，落笔，心无旁骛地勾勒起来。
对于天上偶然飞过的海鸟，只是摆动翅膀，划过一道痕迹的时长。对于地上聚精会神的苏成之，笔尖落下的每一个微小痕迹都是一个节点，当真是时间有快有慢。
苏成之放下小狼豪于笔山上，等墨痕晾干，她一抬头，才发现除李经以外，众人将她围成了一个圈子，都盯着她，顿时又有些紧张，吞了吞口水。“补好了。”
李经将羊皮地图转过一面，修长的食指扣了扣案几，“明夜可以抵达么？”
李将军深深地看了眼眼皮地图。“两百海里尔，自是可以。”
言毕。李将军便看见李经提笔在纸条上写下一行小篆，而后将信鸽放飞出去。
苏成之心下更是佩服，李经永远不疾不徐，游刃有余的样子，强大，又平静。她慕强，最是会被这样的人深深吸引。苏成之自知自己弱小，可是架不住蒲草有一个参天大树的梦。
汉子们不再是集体就寝，商船在黑漆漆的夜里依然行驶着，靠的是汉子们多年积累的经验，他们默契，有素，算好了时间每隔两个时辰便分批就寝。
遁身在夜里的岛屿上万籁俱寂。
晋朝夜间是不通船的。那隐秘的丘陵上，被绿荫挡住一半的哨岗内，空无一人。
两边的烛台被点燃，昏黄中，将士们和李经围坐在一起，苏成之竟是第一眼没有看出他来。
万恶的权贵阶级的寝间，连床塌板都是松木雕花，空中还偶有龙脑香飘来。等等，苏成之又把眼神飘回众将士之中。
“！”
当真好俊！
李经将墨发全部束于发冠内，一身黑衣劲装，宽肩窄腰，腰封内别了一把短匕首，哪还有一点儿孱弱相，活脱脱一武生扮相，竟是与众将士无异！
若说平日里，李经在苏成之心中是嫡仙，不食人间烟火；武生扮相的李经，便犹如那翩翩世家公子，意气风发。
所以李经根本就不是一介弱质书生太子，分分明明是懂武的啊。
相比之下，苏成之相形见绌，当真惭愧。李经远比她所想的，还要强，还要深不可测。
“子时动手。”是李经在下命令。
不多时，夜空中传来一长一短两声鸟鸣，似是赶去南下过冬的候鸟在叫唤。
霎那间，岛屿外不远处火光点点，终于是让它无法再掩藏。苏成之迎着海风上甲板一看，竟是有浩浩荡荡十多艘战船同时燃起了火把！借着光，苏成之看到一艘艘载满了士兵的小船在往下放，有些则是顺着爬梯往下爬，再一头栽进冰冷的海水中，顺着那些小船前行的方向，苏成之竟是朦朦胧胧看到了海上沉默的“陆地”，是她画的，是她画对了！
李经在哪儿？苏成之四下寻找着。商船已经停在这儿了，因着要避免搁浅，定是不能登陆，他一身劲装，难不成今日也要参战？苏成之可谓是对“身体孱弱”四字有了新的见解……
苏成之站在船尾甲板上，慌乱中看见一艘燃有火把的小船，一马当先驶在最前方，像是在告诉所有士兵，你们的领率就在那艘船上，让所有的人都在追随着这艘船去奋战！苏成之的心鼓得发胀！她知道，她知道李经一定在那艘船上！李经不似任何一个苏成之熟知的皇子，他会身着劲装，他要参战，他还要让所有人知道——太子李经，是会站在士兵身前的上位者，他不屑于只躲在后方动动嘴皮子，指点江山。众将可信他，士兵可信他，苍生亦可信他！
李经他，真的一点儿也不“风轻云淡”，他只是运筹帷幄，李经从来都有不逊于晋太宗，不逊于二皇子的野心。他对皇位，亦是志在必得！
太黑太远了，看不清。苏成之不由地涌起一阵又一阵的失落，李经没有带上她。可她心下也明白，带上她，指不定会成为拖后腿的那人，她胆子又小，又不胜武力……苏成之越想越恼，伸出手一巴掌打在自己脸颊上，火辣辣的，令她疼痛的。
她不要做躲在后方的人，她也要变得更强，她一定要变得更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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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世的《晋史》，将此一役称为晋玄宗李经在军中立威的“江南盐战”。
李世的确私训士兵。他将岛屿的西面切割为了八块晒盐厂，作为训练的一部分，私盐所有的制作，运输流程都由士兵而非平民完成。李世甚派遣官吏上岛做“岛主”，负责看管私兵，每年都会将“岛主”中最为兢兢业业者调离岛屿，至江南巡抚手底下分发官职，再将考察期内合适的人员伺机调派至临安，成为辅助他的后盾。
李世命人将居住区搭建在岛中高处的林子内，在哨岗后头。受晋朝严禁夜行船的律令影响，哨岗并未有值夜士兵。登岛的常家军就着往日的经验，几乎是一下子就摸上了丘陵。
近丑时，有警觉的士兵听见脚步声攒动意识到不对劲，睁眼一看，窗外有火光摇晃，即刻大吼一声。尽管这一声吼将许多在睡梦中的士兵给喊醒了，但已为时甚晚。
常家军共清点出私兵四百二十号人，“岛主”五人，在捆绑过程中三人欲意反杀逃走被就地正法，用以震慑他人。
由太子李经亲自盘问私兵来源。
这批岛上私兵皆是无父无母自幼在江南一带流浪之人，由江南巡抚亲下密令将这批流浪少年运输至岛屿上，交由李世安排的“岛主”训练。
李经又问失踪十八人下落。
李世亲下规矩，外来登岛者一律处死。因着岛屿中，除了海鸟外，缺少人可捕获的肉食动物，这些年来，私兵最大的肉食来源便是被处死的登岛者，他们将登岛者的尸体砍碎，在野外集中放于大锅中炖烧，作为“晚宴”。
在李经软硬兼施，威逼利诱下，五人中最为年轻的“岛主”终是松口。
被抓获送于岛上的少年并不知晓自己被训练作私兵，只是知道他们需要服从“岛主”，听话之人会在成年后被集体带离岛屿，获得一笔资金足够下半辈子生活所需。然，他们早已与外界隔绝多年的情况，大多失去了社会生存能力，也不知社会发展。对于资质不良者，“岛主”会将他们载去茫茫大海中央，解决处理；对于资质优异者，会统一割其舌头，送往临安成为李世的死士。
李经一身劲装，高大，威仪，让人不自觉臣服。所有人都在等他发号施令。
李经先命军中画师将罪证描摹记录，后命常家军将统共四百四十二人押送至江北巡抚管辖的江北监狱等待发落。
至此，在众人以为李世要下令返回时，李世做了一件让在场每一个常家军为之动容之事。
“此十八人英魂，当被送往家乡，追封功绩，赐赏银保其家人一世无忧，让战士真正安心沉于故土。”李经派人找到了私兵们惯常在野外放置大锅开“晚宴”之处，捡拾残骸。
李将军看到被随意丢弃在野地上的人骨时，喉头苦涩，当下就是跪地一拜。
李经又命与此十八人交好的士兵为他们插下墓牌。幕牌为李经亲写。
“晋朝男儿，为国捐躯，太子李经提笔立此为墓。”
回船路上，突然刮起一阵寒风，李经轻微地晃动了一下，未引人注意。
他是在自己的寝间门外看见的苏成之的。
苏成之将自己团成一团，头埋于双膝之中，小小的发旋儿也跟着藏进去了。
“苏成之。”李经的声音略有些沙哑。
在梦乡中的那人并未听到。
李经静静地看她一动不动那样儿，不知道想到什么，勾起嘴角笑了。
真真是心大，这般都能睡死过去。
他把手放在苏成之头上，用力地揉了几把，把她的头发揉的乱糟糟的，终于是把苏成之拉回了现实。
“嗯……”擅长赖床的苏成之不明所以地习惯性耍赖。
李经愣了一下，一个男儿，怎么能发出这般娇的声音。
“苏成之。还知道本宫是谁吗？”
“嗯……再睡……”一会儿。苏成之话说到一半，一个激灵睁开了眼睛，猛地抬头望去。天色已亮，李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殿下！”苏成之有点激动地喊道。
李经却把食指轻轻放在嘴唇上，示意她不要说话。“进来。”
苏成之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地跟着李经进了他的寝间。
“关门。”
苏成之又替李经轻轻将门合好。视线一下子变得昏暗，听觉变得敏锐起来。
李经的声音不似以往，带些沙哑，终于是不再掩饰他强撑着的身体。
“站我跟前来。”


第26章
李经早已忘记自己强撑了多久，他这幅破烂身体根本经不住海风。他顶着“傀儡太子”的名号，要让常家军众将士臣服于他，要通过此役在常家军中立威，就不能暴露出一丝一毫的疲软，脆弱。李经微微喘者粗气，脆弱又令人心疼。“扶我上塌。”
他此行从简，未带随从未带侍女，最为信任的林尚也被他派遣了出去。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他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人便是苏成之，谁叫她又刚好蹲在他寝间门口了，李经别无选择，想来苏成之也不够胆量对他做什么。
苏成之赶忙站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把他的手揽过她的肩膀上，肩膀一沉，她侧过眼去看，李经已是半阖着眼。她也没心思多想别的，就这样一步一步将他扶上塌，再把他的腿抬起来，放进锦被中。
李经潜意识，一直对待苏成之都是特别的。如今连他的身体靠近苏成之，都会不自觉卸下盔甲。他好累，十来天没有正正经经地睡过觉。这里对他而言，每天都很冷，可是不依赖着海风的寒凉，他根本无法时刻保持清醒。他的头好沉，好重，连眼睛都没有力气睁开了，他又冷，又热……
迷糊间，李经感觉到一双软软小小的手贴在他的额头上，轻轻的。苏成之给吓了一跳，好烫。
“殿下，在下给您叫军医吧。”苏成之心疼的说道。
一只手从被塌里伸出来，拽住她的手，不让她去。
苏成之看着李经浮在手背上的青筋，整颗心都止不住发酸。
“您松手。我就说我不舒服想要找他拿药。”
李经却是不依她，一直拽着。不管不顾。
“殿下，您等等我。苏成之不会让您一个人的。”
苏成之壮壮胆，狠狠心，把手抽了出来，赶忙出了去。
手落空了。
怎么他好不容易抓住一只手，她还要离开抽走。就不能让他以为自己也有人关心，疼惜吗。昏沉的李经走在一片光陆怪离的雪地之中，他独自走了很久很久，这里一个人也没有。说不会让他一个人的人一直都没有出现，他又被骗了吗，哪怕是是欺骗他，就不能出现一下吗？他实在是，一个人太久，太久了……
苏成之看着煲在柴火上的药炉，那叫一个着急。她又往里头添了点柴，使劲地扇蒲扇，柴火灰在空中纷飞，她躲避不及，有些甚至粘在了她的脸上。
等苏成之端着烫手的药炉进李经寝间时，已是日上三竿。
李经静静地躺在床塌上，双眼阖着。
“殿下。”苏成之将药水倒入碗中。“军医给我开的是普通伤寒药方，条件有限，您先将就着，出一身汗就会好很多了。”
而后苏成之又唤了李经两三声。
还在梦里的李经听到了遥远的声音，那声音在叫唤。
骗子。李经不想做回应。说好不会让他一个人的，他都等了多久了……
见李经不回应，苏成之紧绷着个身子，尝试着去探李经的鼻息。
还是有呼吸的，吓她一大跳。
而后她又尝试着去碰李经在锦被外的手背，那一小块皮肤十分冰凉。苏成之往锦被中探去，果不其然也是一片冰冷。
她找来平日里李经喜系的白裘，裹在锦被上，又将暖炉热好，塞进李经的怀里。
是雪化了吗？李经在这方天寒地冻之中，久违的感受到了热源，似是有外头的光在召唤他回去，可他不想出去，在哪儿不是一个人，起码在这里，不用面对明枪暗箭，和他们伪善的面具。
关于怎么样能快速叫醒一个睡梦中的人，苏成之其实颇有心得。每逢她冬日赖床，刘晚会都是直接推门而入，没得商量，夹住她的鼻子，使她呼吸不顺，她不得以只能睁眼。
看着李经秀挺的鼻梁，苏成之蠢蠢欲动，当朝太子的脸哎！
她的手指刚一捏上李经的鼻翼两侧，还未使力，多年养出的警觉让李经一下睁了眼。
四目相对。
“你倒是越来越胆大妄为。”李经说话还带着病中的沙哑。
苏成之转了转眼珠子装作没听见，讪讪地将手放下来，转过身去拿药。
李经望着苏成之的背影，眼里有情绪波动。
“本宫没有龙阳之好。”声音中带着点不加掩饰的厌恶，让苏成之端药的背影顿住了。
她像是被清醒的李经窥探到了自己的秘密，足以让苏成之恼羞成怒的隐秘，令她羞耻。
苏成之想起了一个晋朝尚未出现的词汇——“圣母病”。李经哪哪儿都不需要她同情怜惜，她可真真自作多情，自以为是，自不量力！
瓷碗被放回松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苏成之一句话未说，沉默地推开门，走了出去。
甲板上风大，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乱飞，把她吹得清醒，又掉头走了回去。
兢兢业业的汉子们保持着军队中的作息和纪律，哪怕卯时才回来，依然在甲板上劳作着。
李经心里仿若失了一块，他把手盖在脸上，轻声呢喃：“你又何必这般对她。”而后痛苦的笑了，他就是这样一个患得患失的人，一点儿别人对他的好都受不得。
寝间内断断续续地传来咳嗽声。听的站在门外的苏成之心都揪起来了，她敲了两下门，没等李经回应，又自顾自地推门而入。
“殿下还记得您教过在下什么吗？——若是合格的政客，外露的情绪必定是收放自如，情绪的表达是为了目的服务。”
“您要真厌恶一个人，根本不会让这个人出现在您的身边。”
“苏成之不是一个喜欢惹人嫌的人，我回来，是因为我觉得您是在说反话。如果您现在再说一次‘苏成之这个讨厌鬼’这样的话，我就会认真地离开。”
李经听完，没敢把盖在脸上的手放下来，寝间内的光线昏暗，让他泛红的耳朵有了藏身之处。
他只是，下意识的自我保护罢了。独身一人，渴望有人分担孤独，但这是怯懦的，隐秘的，不能言说的想法；独身一人，更害怕打破这样的局面，他不知道怎么接受别人对他的好，也不想有人来了又走，把他从深渊拉了出来，又将他推落，他是胆怯的。
终究是病中的脆弱，让李经选择撕开自己的一道口子，让苏成之走进来。
半响后，他说：“苏成之，你这胆子，怎么忽小忽大的。”
苏成之端着瓷碗递给李经，“没有毒的。我还偷偷抓了一把绿豆，用擀面杖把它们磨成粉加了进去。”
李经愣了一下。“还有这等做法？”
“不然您以为？”
李经的脑子许是还没清醒过来，又许是他下意识对苏成之没有设防。“我以为……把绿豆磨成粉，便是绿豆糕里的绿豆沙……”
“噗。”苏成之忍了又忍，她发誓忍不住笑出声的不是她，是她的第二人格！
“有点热。”李经回过味儿来，心下又觉得有点丢面，那些让他吃到吐的绿豆糕仿佛也张开嘴在笑话他。
“就是要热出汗才好。”苏成之看李经全部喝完了，示意李经躺回去，将他盖的严严实实，像个巨型蚕宝宝。
不知为何，病弱的李经给苏成之一种乖顺感，让苏成之可以自由切换的胆量又大了起来。
她盘腿坐在地上，敞开了嘴碎碎念：“殿下，其实我如果不是有运气碰到您，一直都是得过且过，嘴里志存高远，功名利禄，实际上要我冬日早一个时辰起床我都办不到。我日日作息都是一样的，清晨伊始从海棠村出发，去家里开的抄经馆抄经，学习，傍晚再回去。”
“我与平日里去抄经馆购书或借书的儒生不同，我打心里不认同儒学里的诸多文化。”
“当我认为一个人可以结交时，我或许就会莫名变得不怕他，开始信任依赖他。”
“可能在您眼里，我就是一个缺点多多的儒生。但是我今年方十四，可以进步空间甚大，您千万不要因着我起点低就放弃我。”
“您瞧瞧，苏成之也成长了一些吧？”
“我的父亲，是一个正统儒生秀才，他与诸多儒生一样，重文轻武，认为习武便如那市场上的屠夫无异，是为人耻笑的，儒生就应一心只读圣贤书。可是您看看我这小身板，我也好想变得高大强壮。”
“苏成之，你话好多。”李经闭着眼睛，脑袋还晕晕的，身体又出了汗，还要分心思去听苏成之絮絮叨叨，真是难受，只是这勾起的嘴角怎么就放不下来了呢。
“那我去吃饭了，好饿，饿到肚子痛。”
“端进来吃。”
“？”苏成之有点不可思议。“殿下，您要是被控制了您就眨眨眼睛。”
“……大胆。”说完李经还是有点不放心，又补了句：“快去快回。”
苏成之在打饭的时候，甚至一度想过李经清醒以后会杀她灭口来挽回太子形象……
犹犹豫豫。又端着食盆回到李经寝间。
结果她刚一坐下，就听见床榻上闭着眼睛的李经说：“怎么这么久？”
明明只有一盏茶的时间好吗！
又隔了一会儿，苏成之问：“殿下，回去以后，户部怕是不能容我。”
她的暗示，李经应该听懂了吧？
“你不能总想着安稳度日。”
“……哦。”暗示失败。
“殿下，差不多时间了，您该换身衣服了。”
“不想动。苏儒生负责伺候本宫更衣么？”
作者有话要说：
成之：粘人怪。
李经：……大胆。
走过路过，收藏一下～～预收《我在青楼伺候纨绔（穿越）》：
1.
大唐有转世灵童的传说。
一代国师的离去，会转世投胎至刚出生的孩童身上。
百物中有圣灯，转世灵童抓住圣灯时，圣灯会发出五彩之光。
都说西域是离神最近的地方，越是接近西域，越近神迹。
2.
刘易肃，花名留一宿。
京城大大小小的青楼都有他的身影，老鸨妈妈们的亲儿子，生活奢靡，不务正业，一年四季折扇不离手。
春，是万物发芽的季节，刘公子摇着扇子花枝招展地走进青楼。
夏，是百姓劳作的季节，刘公子摇着扇子进了青楼辛勤劳作。
秋，是细腻多情的季节，刘公子摇着扇子吟着情诗走进青楼。
冬，是漫天落雪的季节，刘公子摇着扇子打了个喷嚏进了青楼冬眠。
无所不能的留一宿在敦煌的青楼——翻车了。
3.
敦煌的青楼是真真刺激，竟有一条大蟒蛇。
刘易肃摇着扇子将蛇擎住，正是男儿威风时，他享受着青楼女子的崇拜与爱慕之情，突然间扫过人群中的一个小厮在看着他痴痴地笑。
再一看那小厮哪是对着他笑，分明是对着这大蟒蛇在痴笑，笑着笑着，晶莹剔透的哈喇子流了出来。
“……”
“你能不能崇拜一下我，嗯？”
撩不动x专撩人
吃蛇少女x玩世不恭


第27章
寅时莫约过半时， 李经所在的商船抵达江北最大的码头，江北巡抚亲自迎接，苏成之随李经下船后， 身后的商船便再次启程， 划开一道波纹， 隐身于夜幕之中。
苏成之只觉李经胆子忒大， 他竟是独身一人登的商船，苏成之原本以为李经好赖会让亲信登船， 暗自护他周全，结果李经是两袖清风的来，两袖清风的走！
江北巡抚张泽是晋朝三十二州巡抚中最为特殊的一个。
张泽早年为甘肃考生，当年的甘肃饱受匈奴军队骚扰，阴差阳错， 张泽一家受了常家军关北兵的恩惠。后张泽高中，寒门难得出贵子， 晋熹宗极为重视，破格将他提拔为江北巡抚。
晋朝历来重沿海发展。然，有着这一层羁绊，至晋太宗在位年间， 张泽兢兢业业， 让朝廷无错可挑，却架不住许多的朝廷沿海有利政策都单独绕过了江北，以致江北一州经济现状逐渐落后于江南等沿海地带。
有了常武牵线，李经便大胆放心地将四百二十二人扣押此处。
张泽将太子李经及苏成之安排住进一间官营客栈。
一戴着蓑帽的男子， 在夜里悄无声息地躺在房檐上， 有两声鸟鸣传来，一长， 一短。
不多时，客栈二楼的一扇窗子被支起。
那男子一个翻身便进了去。
“殿下。”林尚单膝跪在地上。
“属下办事不利。二皇子派来袭击我方车队的一行人皆为死士。晋朝已禁死士二十余载，我们的人将他们活捉以后，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全部就毒发身亡了，如今死无对证。二皇子派那边怕是早就得到消息，在商量对策了。”
李经久久未回复林尚。林尚自知失责，跪在地上纹丝不动，他也摸不透李经是如何做想，只等李经发落。
翌日清晨，李经一身锦白长袍，外再披白裘，一根白色发带随意的束起额前的头发至脑后，经过苏成之的房间时，门由内被推开了。
“不是喜赖床么？”
“……我也在改自己的坏毛病呀。”苏成之接下李经的打趣，老老实实地走在她后头，经过楼梯拐角处，她隐隐约约看见一男子背对着她，身形高大宽厚，转眼间就消失了。
官营客栈门口已有官员在等候，苏成之随李经一同上了马车。
“殿下，如果您经过的时候我没有推开门，您会带上我吗？”
李经看了苏成之一眼，他认为此问题不需回答。
成吧，机会是自己争取来的，这也不错。苏成之偷偷的撇了撇嘴，肚子空空，总感觉那儿有些不利索。
张泽的府邸从简，甚至连门童都没有，是张泽携其夫人亲自出门迎接。
一壶烧开的水注入放了毛尖的茶壶中，张泽亲自盛的茶。
张泽以为，这四百二十二人若要押送至临安，耗时耗费，唯恐中间生变，不如就在江北审了算了，在哪处审不是审，江北绝不会比大理寺差。
李经吃了口茶，未做言语，反倒是扫了一眼苏成之，那人坐的端端正正，欲言又止，又透露出一股跃跃欲试之感。
“苏录事可是有不同见解？”李经从善如流。
“没有不同见解，殿下。”
“只是补充几点。在下以为应关押在江北监狱，江北衙门先审，呈递卷宗于临安大理寺。目的有二。一则二皇子定已经收到风声，我方不清楚二皇子究竟有多少死士，会不会与押送犯人的士兵硬碰硬，进行清剿。二则临安朝局对太子颇为不利，有理有据的事到了临安，屁股一歪，倒打一耙都是有可能。”
苏成之的想法与张泽可谓不谋而合，张泽故作思索，而后又问：“你要绕过大理寺审核，又有何正当理由？”
“在下与张大人观点一致，耗时耗费，可不就是以‘押送不便’么。”
“若是大理寺硬要审，就让大理寺亲派官员下江北审。这样主动权就在我方。”
张泽送二人出府时，不禁对着苏成之感叹：“以貌取人果真不对。老夫乍一眼看苏录事，就是个未长大的少年郎，当真不晓得原来她分析问题竟是头头是道，有理有据。”
“不敢当，不敢当。”面对江北巡抚的美言，苏成之的眼里亮晶晶的，红着脸做了一辑。“大人谬赞，小辈定不骄不躁，兢兢业业。”
待张泽回府后。苏成之扯了扯李经锦袍袖子。“殿下，在下头回来江北，不知以后还有无机会，早就在书上看过江北街市的繁相，可否让苏某自行逛逛？”
反正林尚也在后头看着，又是张泽的地界，李经稍作思索便打发了车夫，转过头对苏成之说：“走吧。”
“？”走啥？她是说她想自行逛逛啊喂！此“逛逛”非彼“逛逛”，她兜里可是分文没有，纯粹只是想欣赏下热闹街市尔。
“怎么？”李经看着苏成之头上的发旋儿。“又不想逛了？”
“哪里哪里！”苏成之赶忙跟上李经，刻意走在他后头。晋朝阶级制度严苛，苏成之这等小官吏实属不够资格与太子并行。
“我都饿惨了！我这几日饿不得，一饿就肚子疼。”苏成之在后头絮絮叨叨。
李经迈开长腿走了几步就秃自停了下来，苏成之见状不明所以，但也停了下来。
“跟我并排走。”
“啊？殿下，这会不会不合适……”
李经莫名就觉得心里不舒服。“不会，你再不上来我们就打道回客栈歇息。”
“不要啊。”苏成之赶忙小跑两步，站在李经的左侧。
圆街是江北最富盛名的一条街，寓意逛圆街，可圆梦。它坐落在张府两条街外，来时的马车经过，苏成之特意记了位置，只是没想到李经也记了位置，完全不需要苏成之指方向。
于是乎苏成之对李经的崇拜又多了一点。“殿下，你好厉害。”
“怎么？”
“您简直是十项全能，太强大了。”拍马屁，虚虚实实，苏成之可上道了！
李经还是波澜不惊的样子，只是，怎么他的心情突然就变得很愉悦了呢？
圆街人来人往，人声嘈杂。各种江北特色的铺子排排开着，看得苏成之眼花缭乱。
她兴奋得很，站在一十二生肖糖人铺子前，脚底生根。真是太惨了，她没有钱，若是发了月俸好赖能治治她这该死的馋嘴。
李经从广袖里摸出一银色勾线锦袋，取出五文钱递给做糖人的老板。“一个兔子。”
苏成之眼巴巴地瞅着李经。反正也会发俸禄，咬咬牙先借了吧。“殿下，可以借苏成之五文钱吗？”
李经勾起嘴角。“我不喜甜。”
“！”天呐，今日的太子殿下简直是顶顶好的太子殿下！苏成之扭头就跟老板说：“不要兔子，要老虎。”
然后转头颇为腼腆地笑着说：“殿下，缺啥补啥，您让我吃个老虎。”
李经看着苏成之头上的发旋儿，也是，已经有兔子了，就不用吃兔子了。“不要那样喊。在街上。”
“……大人？”
“不要。”
“老爷？”
“不要。”
“那您觉得我要叫啥好？”苏成之心想，依你依你都依你，她要吃糖人儿！
“咳咳。”李经突然变扭了起来。“阿经。”
“？”苏成之给李经整懵了。“太吵了，我许是没听清楚……”
李经面上浮现出一丝红晕。“不。你听清楚了。”
“……”生活不易，成之叹气。怎么莫名其妙，李经就想和她发展跨阶级兄弟情了呢？
苏成之一个人好奇的看看这个，又好奇的看看那个，走在后头的李经颇为无奈的看着她头上的发旋儿在一晃一晃的，跟没逛过街似的。
视线顺着她的发带往下移，李经敏锐地察觉到苏成之的补服身后有巴掌大的血渍，藏在深色的补服上，若不仔细注意便看不出来。
李经眯起眼睛，眼里波涛汹涌，嘴角的笑意全无，甚至有点儿危险。
“苏成之。”
“？”
李经看着苏成之那张清秀的脸，细长的眉毛，秀气的鼻头，咬着糖人的小嘴。
呵。
“看到左手边前面的成衣铺了么？进去买衣服。”
苏成之顿时红了脸。“我很臭吗？殿……我已经尽力了，实在是没有带换洗的衣物。”不像李经，到哪儿都有人专门给他备换洗衣物，还都是丝织上品。
李经不言语，苏成之摸了摸鼻子，买衣服要花钱的撒……
苏成之看来看去，颤颤巍巍地伸手指了最廉价的一套深灰麻布衣。
“看看女人的衣物。”李经的表情还是毫无波澜，苏成之却是心下一慌，他有女人了吗？
店家会看衣布，就瞅着李经身上这锦缎料子，拼命给他介绍一些丝织高品女衣。
最终，李经选中了两身风格各异的鹅黄色儒裙，一套较为香艳，肩膀处皆为薄纱，一套较为温婉，领口缝的老高。
“苏成之，你喜欢哪身？”
“您买这些东西，准备给谁呢？”
“给我心仪的姑娘。”李经随口胡诌。
“哦。”也是，李经是当朝太子啊，怎么会没有……
“厚实的那身。既然是心仪的姑娘，天气凉了肯定不愿意她受寒。”
竟然不喜明显更好看那身，李经默默摸出钱袋付了款。
出了成衣铺，李经又进了鞋铺，苏成之挠挠头，她可不想再换鞋了，不合适也不换，钱是省出来的。
不得不说，晋代的女鞋真是玲琅满目，各色各样的都有。
李经摊开手掌，比对了一下那双浅黄色绣花鞋的大小，骨节分明的手指还隔空微微收拢了一下。看的一旁的苏成之目瞪口呆……令她不由得想起一个词——足控。
完了，她在与当朝太子发展跨阶级兄弟情时，被迫窥探到这位波澜不惊的太子不为人知的，变。态的一面！
苏成之脚趾头不自觉蜷缩了一下，霎那间晃过李经充满情与欲的样子，救命，光是想一下，她的鼻血都要流出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李经：我心疼你啊，大傻瓜。


第28章
苏成之回客栈后， 叫了一桶热水准备沐浴。
刚把蓝雀补服脱下搭在屏风上，就感觉到有东西顺着大腿留了下来。
这该死的，熟悉又陌生的感觉……苏成之硬着头皮往下看去， 那暗红色的痕迹。
很好。年十四的身子终于来月事了， 在不合时宜的时候， 难怪前几日总觉得肚子不利索。
苏成之看着新买的麻布衣， 咬咬牙把下面一圈撕了下来，绑了简易的月事带， 再把蓝雀补服反过来，果然，视线里有一片干的差不多的血渍。
她的心重重的跳了一下，李经莫不是看到了才带她去成衣铺子吧？那李经买女人的衣物是否在暗示她？
不会吧？苏成之甩甩头，李经怎会会懂这么多， 晋朝重男轻女风气盛行，一国太子应当不会了解这等“污秽”之物究竟为何， 最多也就是听一嘴便过了。
苏成之遗憾的看了那桶热水，她是无福消受了，只得热水打湿布巾，随意擦了擦身子。
忽的， 她的右边皮又跳了几下。左眼跳财， 右眼跳灾，她心下一沉。
不，这是迷信。
如果李经真晓得她是女子，显然他不会立马拆穿她， 以李经的立场， 他会在确保自身安全的情况下，试探苏成之， 探究其目的究竟为何，再伺机连根拔起。
问题就出在，苏成之没有目的，她只是因着儒学压迫女性的风气，想让自己好过些，这样有错么。
为什么只有男人可以识字，只有男人可以科举，女性连赚钱的途径都没有，就只能在家庭之间，从一个被转手到另一个？
李经是男人，不会理解女性之殇，他只会把此行径归类为欺君，欺君乃死罪。
死罪啊……苏成之苦笑，反正她不愿意成为附庸那般活着，若是刀够利，够快……或许闭着眼也就是一下子的事。
打住。苏成之甩甩头，莫要如此悲观。
适时，有人拍门让苏成之下去用午膳。檀木桌上三荤两素，荷叶粉蒸肉，西湖醋鱼，东坡肉，桂花荸荠，油焖茭白，看的苏成之眼都直了，口水直咽。
李经在苏成之热烈真切，十分渴望的眼神中，慢条斯理的拿起筷子，加了一块鲈鱼肉进碗中，苏成之见状，放心开动。
可以说苏成之来晋朝三年，从未享受过如此豪华大餐。一餐下来，四碗白米饭，战绩颇佳，她拍拍鼓起的小肚子，暖暖的，饱饱的，那可谓一个人生惬意。就听用帕子擦好嘴的李经说：“再上一份鸭血汤来，本宫习惯了午膳饮汤。”
苏成之的右眼皮不适时地跳了跳——“殿下，缺啥补啥，您让我吃个老虎。”
所以鸭血汤是在暗示她缺啥补啥？
嗨呀，不要一点风吹草动就紧张的不行可以不？苏成之心下嫌弃自己想法太多。
她眼观鼻鼻观心，脸埋在檀木桌上。李经竟亲手勺了一碗鸭血汤端到她面前，她惶惶地接过，一勺一勺的放进嘴里。
“用汤也是，本宫不喜独自一人吃食。”
就在此时，客栈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张泽带着几个亲信来了。张泽行礼后将快马加鞭送至他府上的御旨呈递给李经。
应当是事态紧急，若非如此，张泽也不会赶着太子用午膳的时间来。
原是二皇子派去截杀“李经”车队失败后，就意识到不对劲。待到江南巡抚飞鸽传书亲自上报与“岛主”失联一事，李世是彻底反应过来被李经耍了一遭。
二皇子府内灯火通明，李世派出调查之人，竟是反馈说当日负责运送仓部录事的死士“马夫”的尸体于莲湖楼后头的假山石缝中被发现。这可像是踩在户部头上撒尿那般，大胆又恶劣。户部尚书权胜辩无可辩，颤巍巍地跪在李世脚下告饶。
李世一口气堵在喉咙中，当下一脚将权胜踹出几尺远。谢蕴道和高力士默默站在边上不吱声。
翌日，李世亲自上书晋太宗。
负荆请罪书上避重就轻，写到自己害怕李经铲除异己，一时糊涂为保全自身培养死士，但违背律例做出这等事情，又令他寝食难安，最终明白自己的过错，上书主动请罪，盼晋太宗轻判。
同日，李世入宫托生母娴妃呈递了一封家书给晋太宗。
晋太宗随即下了秘旨要求江北巡抚张泽即日起，同太子李经，尽快将在押人员押送至临安，交由大理寺发落。
二皇子李世，知法犯法，念其主动请罪，又为皇家中人，不可损皇威，责令其在二皇子府内面壁思过，一年不得出府。
此判决一宣布，朝廷上下惘然，有朝臣偷偷议论，莫不是要变天了。因为无一人不觉得判决过重。
张泽和随同的亲信皆坚持主张不要将人押送回临安，晋太宗之字未提最为关键的“私盐”二字，摆明了是想小惩大戒，宽容二皇子，这四百二十二人怕是进了大理寺就要“不翼而飞”，集体失踪了。
众人议论纷纷，李经没有做出任何表示。
“诸位，容苏某打断一下。”苏成之直起身子，望向李经。“臣以为。二皇子定是私下以太子手握常家军，可威胁朝政之名义与晋太宗达成了协议，让二皇子继续成为维系权利平衡的一环，所以晋太宗不可能放弃二皇子。毕竟今时今日的晋太宗，忌惮常家军远大于二皇子。”
“常家军忠心耿耿，什么忌惮……你这小儿一派胡言！”
“您请息怒，容苏某说完。”
张泽出手拦了一下那位亲信。
苏成之又接着说：“二则晋太宗奉行儒学之道，定是会讲皇家颜面，如今显而易见，晋太宗已经决定将此事掩盖，不将人押送回去，只会扩大晋太宗疑心。”
她又顿了顿，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李经看向苏成之。
“遵命。”
“除非太子殿下决意反，便可大肆昭告天下百姓，二皇子贩私盐一事，因晋太宗不处置，以此抗旨，不返临安，直接起兵。”
当下有人听完便到凑一口冷气，这小儿，当真是什么都敢说！
“然，臣知道，常家军不会，太子亦不会。太子近日便要启程回临安，臣以为除了听令，暂无它法。另，臣斗胆猜测，晋太宗一定会责罚太子，以示警告。”
张泽发问：“苏录事，你今早在老夫府邸可不是这么说的。你可是建议先由江北衙门审完呈递卷宗，押人不放，占据主动权的。”
“敢情这位儒生是降和派啊。”一人不由出言讥讽。
“的确是苏某所言。苏某不才，棋差一招，未能料到二皇子竟然出这一招。本意是公正审判二皇子贩卖私盐一事，先一步诏高天下，杀他个措手不及，今他快我们一步，晋太宗欲意掩盖此事，我们若强行审案，就是在打晋太宗的脸！万万使不得啊！”
“苏录事言下之意是本宫输了？”
苏成之动了动嘴皮子，终是没有敢继续开口。
**
夜里的紫宸殿内，晋太宗看完娴妃转交的家书后，将它扔回书案上。
高力士弯着腰伫着，还是那副毕恭毕敬的姿态。
哪知晋太宗突然暴戾，一把将书案上所有的奏折连带那封家书挥舞到冰凉的地面，他突然有股喘不过气来的感觉，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子。一阵无法抑制的反胃感涌上来，晋太宗弯下腰干呕了一声，而后数不尽的腥甜涌了出来，一滴两滴，血滴下来。
高力士率先反应过来，欲跑出去宣太医，却被晋太宗一把拦住。
晋太宗的嘴上，牙上，全是血。“高力士，不要背叛朕。你胆敢背叛朕，朕可以让你比死还痛苦千倍万倍。”
“陛下，您让老奴替您宣太医吧！”明明已深秋，高力士却急的满头是汗。
后，太医匆匆赶来，手指把上晋太宗的脉，竟是十分虚弱的征兆！他不敢耽误，赶紧开了方子差人去煎药。
待太医离开后，晋太宗招来高力士，却是问他要仙丹。
高力士咬咬牙，跪了下去。“老奴有罪，今日起晚了，心存侥幸，没有出宫见道长，为着赶早朝，直接去了明宫。请陛下赐罪。”
晋太宗罚高力士跪在紫宸殿外一整夜。
资历老一些的宫女，力士，心里皆是十分诧异，晋太宗一直宠爱高力士，她们从未见过高力士被罚，因着都猜测高力士一定犯了大事儿，也无人敢贸然靠近他。
高力士弯着腰，双手放进广袖里，深秋的夜风，可不是说说而已。夜里，他的发带被风吹开，没人注意到高力士如今也到了白发苍苍的年纪，他已经老了。
“你倒是个机敏的，朕赐你‘高’姓吧，寓意为节节高升。”
晋太宗一句话，高力士记了二十余载。
从那日起，他有姓了，这个姓氏是当今皇帝亲自给他起的！可不得吹一辈子吗！
没人有知道，高力士轻轻地磕了一下头，对着紫宸殿的正门。
他手里紧紧地握着装着仙丹的白瓷釉瓶，抿着嘴一个人对着茫茫夜雾低喃：“陛下，高力士对不住您。我年逾五十载，除了受过您的恩宠，再无他人，本该效忠您一辈子。可若是太子继位，老奴定是死无全尸，老奴辛辛苦苦爬到这个位置，当真别无选择。”
翌日由晋太宗身边的另一位力士待晋太宗宣布其因身体抱恙，暂缓两日早朝。
一时间，前几日以为风向有变的朝臣皆是吃下了定心丸。他们以为，定是晋太宗对二皇子寄予厚望，才会罚的如此之重，以致其气到身体抱恙，需要休息两日。
作者有话要说：
*莲湖楼：户部处理公务之所。指路

第十七章/十八章，都出现过。
*高力士的‘高’：指路

第十七章。“高力士本不姓高，他本没有名字，是官职渐长后，晋太宗亲自赐的字。”


第29章
回程的车马浩浩荡荡， 毕竟是要押送四百二十二号在押人员。
启程那日，江北的天气不佳，黑云压城， 明明是白日， 却是阴阴郁郁。
苏成之前脚踏上普通官吏及随从人员的马车， 后脚就被一士兵告知太子有要事与她商议。待她上了李经的安车后， 李经又不言语，只是闭目养神。
“殿下， 您找我究竟有何事要议？”
“无事要议。”
“那臣……”
“不必回去。”李经动了动嘴皮子。“那辆马车上有多少人，不清楚？”
苏成之这下真的慌了，她怎么觉得李经就是在暗示她！她一慌吧，就感觉下头似火山喷发，月事带都兜不住。
成衣铺买女衣， 午膳点名喝鸭血汤……那辆马车上有多少男人，你想和他们共坐一车？
李经暗暗观察着苏成之， 头顶那个发旋儿一圈一圈，好像要把她绕死在里头了。
过了半响，只听见苏成之问：“殿下，您信儒学吗？”
呵。李经心下冷笑一声， 都说了他最讨厌不听话的人， 还不坦诚，究竟是没听懂还是听懂装不懂给他打哈哈呢？倒是真没看出来，苏成之这胆子如此可以。
“这问题，本宫可给不了你答案。”
不知为何， 明明李经只是如往常一样， 风轻云淡，苏成之竟听出了一股冷意。
也是。李经若继位了， 便是皇帝。儒学能被推行为官家思想，自是有无可替代的统治理念及效果，光是它给出的集权架构和阶级观念，都能帮助一朝之君稳固自己的地位……那样的话，李经也认同男尊女卑吗？
“坐过来。”
苏成之听话地挪了挪屁股，却是被李经一把抓住手腕，扯了过去。因着失了平衡，她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跌进李经的怀里。
“！”一股淡淡的龙脑香，银丝勾线的衣襟。吓得苏成之匆忙中就想直起身来。
李经却摁住了她的肩膀。“可以开始你的解释了。”
苏成之挣扎了两下，也不太敢使劲。“殿下您请息怒，臣忠心耿耿，绝无做任何对不起您的事情……您先让在下直起身子，不然成何体统。”
“成何体统？”
“苏录事也知道‘成何体统’？”
苏成之突然就不挣扎了，做人就不能抱有侥幸心理，他果然知道了。
等等，万一这是梦呢？
怪不得她看那天上午还晴空万里，下午却是阴云密布，这样写实的冲突，摆明就是梦里才会出现！
于是李经就看着苏成之“咻”地一下把眼睛合上，眼睫毛儿独自乱颤了一会，又偷偷开了条眼缝，发现还是看得到李经优越的下颌线……再试一次。她又把眼睛合上，嘴里不知小声念叨什么，李经听了好一会儿才听出来，苏成之在说——“我在做梦”。
李经是又觉得气又觉得好笑。“再不睁眼就把你拖出去就地正法。”
“！”苏成之瞬间把眼睛瞪大。“殿下宅心仁厚，海纳百川，明月入怀……”
聒噪。李经把食指压在苏成之的嘴唇上，忽略掉软软的触感，“不要给我打台面，你当知道本宫让你在这儿坦白就是在给你机会，再给我整这些有的没的，回临安就把你交送大理寺。”
“您先让我起来，我这样不方便。”苏成之红着个脸。心跳的那么快，语言都组织不好了，要她怎么说！
“不让。”李经就是把手臂横在她的两肩处，姿势强势。怀里有只小兔子，爱乱动，毛耸耸，暖暖的，也不赖。
“罢了罢了。”苏成之伸手捂住眼睛。“您勿笑话我便可。”
李经听着听着，许是觉得太过稀奇，太不符合人伦，眉头微皱，随即他又似想通了一般，眉头舒展回去。
“您看，女子除了嫁对郎外，有其他的谋生之道么，哪个有工钱的活计会收女子，是女子什么活计都干不好么？女子为何喜婚嫁？晋朝律令，若女子三十不嫁，则交由当地县长安排嫁娶事宜，她们没有选择。”
苏成之偷偷分开自己的食指和中指，露出眼睛。“您懂嘛？”
李经面无表情。“不懂。”
行吧。她就猜到。
而后苏成之却又听李经说：“但如果你想过这样的人生，护你一个，本宫还是做得到。”
苏成之愣了一下，没有反应过来。
她惊讶地看着李经，先是疑惑不解，到不可思议，再到狂喜。她突然挣扎了起来：“您松手，我今儿必须拜拜您！”
李经存着逗弄她的心思，自然不放。
突然，两人就听见外头有人勒马停下的声音。
“殿下，出事了！臣有事启奏！”
是张泽。
李经收了力道，苏成之见状马上就弹开坐到一边，撩开帘子示意张泽先上安车。
张泽惶惶不安，额头甚至隐隐有汗。
“殿下，在押人员很多于今日下午开始陷入昏迷，失去意识，随行没有大夫，没人能诊断是什么情况。”张泽停下来，老大的牛眼睛瞪了苏成之一眼。“老夫能确定，出发时，这四百二十二人不说活蹦乱跳，至少神智都是清醒的。”
苏成之莫名其妙被张泽迁怒瞪了一眼，心下就是不服，正欲反驳，又想起在商船上吃的教训，立马收了不该有的情绪和心思。
“殿下，让臣去。”
“你若是不通医术，可别再掺和了。”张泽忍了又忍，实在是忍不住。
苏成之抿着嘴。
李经长年服白。砒，便是起自胡地的一种石头，将其磨成粉，晋朝未知其解法。若是此事和二皇子脱不了关系，他身边一定有通胡术之人相助！
“二皇子似是喜用胡术，鄙人不才，却是有些了解。还望殿下信任。”
“张巡抚，带她去。”
李经的眼神直视着张泽，张泽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他不敢顶撞太子威仪。“臣，听令。”
很快，苏成之被带到了囚车面前，戴着镣铐的羁押人员大部分失去了意识，瘫倒在囚车上，为数不多几个尚清醒的人有气无力地坐着，神情痛苦，眼球上翻，一看到张泽和苏成之过来，瞬间就像厉鬼一样扑了过去，被囚车的栏杆挡着，他们的手拼命地伸出来，明明刚刚还十分虚弱痛苦的人，一霎那却爆发了巨大的力量。
“饭！”
“给我吃饭！”
“给饭！”
苏成之听的真切，她看了眼张泽。
张泽立马接话：“看什么看！牢饭都是按时派的。”
“这四百来号人的进食情况如何？”
张泽的亲信答：“一开始尚可，越到后面剩的越多。”
“今日押送他们上车时，确定每个人都‘活的好好的’？”
“这……”亲信看了眼张泽，张泽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好歹是知道事情的重要性，气头消了就有一说一。
“活是活的。身体状况就未知了。”
“他们在狱里一直要饭吗？”
“一开始并不，只是有些人攻击性极强，易暴怒。后面就开始断断续续要饭，越来越频繁。当狱官真的给他们送饭时，他们又开始摔饭碗，说什么侩子手，骗子，畜生之类的。”
“那五位‘岛主’呢？”苏成之又问。
“情况一样。”
苏成之突然撇开众人，走上前两步，走到他们的手将碰未能碰到处，恶劣地笑了一下。“要饭就跪下啊。”
“嘶。”苏成之身后的官吏觉得太过危险，刚想将苏成之拉回来，就看见发疯的囚徒竟然都跪下了。
齐刷刷地响起膝盖骨磕到囚车板上的声音。
苏成之的心突突地跳，她知道是什么了！
《胡地草石录》中有介绍过胡地罂。粟苗，然，晋朝史上还未出现过诸如“毒品”功效之物的描述，苏成之一直以为罂。粟苗的用途还尚未被晋朝人熟知。恰恰是这个信息不对等的关系，要让人无知无觉染上毒。瘾简直不要太容易！
苏成之深深地看了一眼囚车内的人，赶紧掉头撤退走远了去。
原来听话的死士便是这般初步通过毒。瘾养成的，筛选掉成瘾性较弱者，留下依赖性高，配合度高的人，方有机会成为听话的死士，李世的爪牙。
那几个“岛主”竟然也是毒。瘾者。
苏成之心下一惊，李世不会丧心病狂到连自己麾下的大臣，谢蕴道，权胜之流都……
“跟我来！”她语气严肃，令张泽都愣了一下，不情不愿的指挥大家跟着苏成之。
众人以李经为首围坐一圈。
“殿下，二皇子还留了一手。”
“胡地有一物唤‘罂。粟苗’，在食用后，极易产生强烈，无可自拔的依赖，导致食用之人无法离开‘罂。粟苗’。”
“在下大胆猜测。此，便是‘饭’。这批在押人员成瘾多年，已坚持不了那么久，毒。瘾发作时产生的痛苦，会令他们不顾一切摧毁自己，最终导致绝大部分人的死亡，且死相惨烈，像遭受虐待，毒打，对此我们拿不出任何证据表明不是我们这一路所为，但凡我们有车队或是有百姓经过，都会看到，甚至会引起流言。”
对于苏成之这番话，自是有人信，有人不信，众人只觉得闻所未闻，交头接耳，小声议论。
“在押人员集体死亡一事，您们诸位都比我一小小录事有经验，会被有心人宣张成什么呢？”
张泽眼皮一跳。“是阳奉阴违，抗旨不尊！”
众人离开后，李经伸手揉了一把苏成之的头发。
“本宫的确没料到，想在你面前逞个强都那么难。”
苏成之红着个脸，咬着嘴皮子，脑海中有个想法一闪而过。
她抬头：“殿下，您是准备……！”
李经把食指压在她的嘴唇上，还是那么软，令他有点晃神。
作者有话要说：
李经：你闭着眼睛干什么，本宫看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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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这批人， 自幼无父无母，四处流浪，饥不饱腹， 被人选中送往岛上做苦力， 染毒。瘾， 却也杀人吃人， 若是“幸运”，会直截了当的被丢入海中喂鲨鱼；若是“不幸”， 还有慢慢的死士生涯等着他们挨过一辈子。
苏成之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当真可怜，一辈子都是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任人摆布。
“心软？”
“非心软也。属实感叹投胎的重要性。”被严格划分好了的每个阶层，生在哪里， 几乎终点就是在哪里，多数人在无形之中， 根本动弹不得，这已经不是单单一个“阶级固化”可以形容，至少得是“阶级封锁”了。
想来晋太宗也是矛盾，一边要乘儒学的势， 一边要大兴科举以推动阶级流动。若说早年间， 科举还未完善，偶尔还能出张泽这般寒门状元，现如今科举制度早已完善，完全倾向权贵阶层， 最终呈现的效果即为——阶级根本就不会流动。
杀人吃人对他们来讲， 评判对错是否苍白。苏成之想，他们是一开始投胎投错了。
“在下以为张大人不会配合。”
突然一下， 苏成之的头又被摸了。“他现在，不就是权贵阶级的一员么？”
“可是在下看张大人的府邸十分节俭，而且他与常家军的关系非同寻常，才会让您选择江北的港口。”
“张泽的确是个好官，但这个前提是他因为出身，根本不被四品官员的圈子待见，朝廷上下，临近各州，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就等着他出纰漏把他拉下马，他不想当个好官，也得当个好官。你说他知恩图报也行，说他别无选择只能和常家军结盟也行，他都权衡利弊，步步为营，稳稳坐在这个位置上，你觉得他能有多简单？”
“权贵的利益，都是一致的，苏成之。”
苏成之张了张嘴，竟是无话可说！
“从他对你的态度中，感受不出来？”
“……”张泽对苏成之的确前后两日态度相差甚大，张泽根本不喜欢其他人提出与他相左的政见。
“昨日人家借你的口，拉你做垫背，感受不出来？”
“……”
“太弱了，苏成之。”
“……”啊，李经好烦啊！苏成之忍不住白了李经一眼，在李经看来，她却像是女儿家的嗔怒。
“所以你得跟着本宫，知道吗？”
“……”搞了半天是欲扬先抑，黄婆卖瓜自卖自夸。她铮铮铁骨苏成之是不会屈服于李经的淫。威之下的！
于是苏成之欢快的鼓起了掌，表情真挚。“定为晋朝之崛起，随太子殿下奋斗不息！”
“好乖。”李经心情愉悦地勾起嘴角，伸手揉了两下苏成之柔软的毛发，再满意地看她把自己的发带松开，重新调整束发。
舒服。
在私了在押人员这件事情上，因着多方有共同利益，张泽一定会小心谨慎处理。
是日夜，由于他们没有赶上关城门的时间，只得在城外驻扎一晚，秋夜篝火，明亮又温暖。直至夜半，不知是谁梦中惊醒，他被这冲天的火光吓得腿软，几口茶的时间后才反应过来大吼：“着火了！着火了！”
“张巡抚的帐篷在里面，快灭火！”
“囚车那里着火了！”
一时间浓烟滚滚，人声攒动，慌乱和尖叫声弥漫开来，张泽最先被士兵们救了出来，一身官服都被熏的不成样子。
迫于周围没有水源可以用以灭火，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囚车的大火越烧越烈，直至天明，火势才小了下来。随行的官吏们有些不忍心，甚至不敢去看囚车内一具具面目全非，焦糊的尸体。
还是李经亲自现身，指挥官吏上前清点尸体。最终数出焦糊的尸体共四百二十一具，而所有的矛头，都直指少了的那一人。
由于尸体完全焦透，无法辨认出谁是谁，因着也无从判断就是哪个人挣脱了囚车，并且蓄意放火。那人的应当是逃出来后发现张巡抚及其亲信的帐篷就在囚车隔壁，便起了心思，要火烧张巡抚等人以报羁押之恨，后又担心被同伙提供其相貌信息用以通缉搜查，干脆一咬牙一狠心，也将囚车烧了。而帐篷驻扎较远的其他人，他就因着赶时间逃跑无暇顾及。
事已至此，横竖也只得将焦尸包裹好，盖上麻布，伪装成运货的样子，继续赶路，亲面圣上谢罪。
安车上，苏成之久违的见到了林尚。
“处理干净了么？”
“已妥善处理。”
林尚抬眼看了下苏成之，这家伙现在是一点儿也不怵他了，该干嘛干嘛，眼睛远眺着窗外的连绵青山。
突然，苏成之转过头来问李经：“殿下，我有点不安心。张巡抚还可靠么？”
“张泽必须交好常家军，现如今，他想交好常家军，就必须与我交好，协助我，甚至信任我。二皇子派可不会容他，这点，他，你我，所有的朝臣心里都清楚。”
“押守失责和阳奉阴违，抗旨不尊中，张泽会选一个的。”
**
月末这一日，经历长途跋涉，苏成之坐安车都做到屁股开花儿了，好赖还是到了临安。
逢月末，大小官员都须得上朝。在李经的授意下，一行人的车马没有先驶入大理寺交人，反倒是先驶过了玄武大路，走的是那上朝路。偶有朝臣好奇地支起马车内的窗子，也有朝臣三三两两，结伴走在后头低声议论。
这是苏成之第一次上朝，九品下只能站在最后。
她还想往前时，被李经一把摁住肩膀，“你就不用上前了。”
苏成之乖乖站着，前面密密麻麻的人她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倒是周围有人看到她是李经带来的人，还特意站远了些去。
“……”李经真是比想象中的还要不受欢迎。
苏成之在后尾听不清前堂议论，但是她清楚，别说李经没错，哪怕李经立了功，只要罚了二皇子，晋太宗为了敲打李经，也会“一视同仁”。
前堂李经呈递证据，证实江南盐利却有问题，板上钉钉，户部尚书权胜似是早有准备，一番官话，面面俱到，将责任全部推给江南巡抚。
晋太宗当下就命令户部撤职查办江南巡抚。
此一役，二皇子李世，失盐利，失商船，失死士，失大将，还失了晋太宗的心，可谓大败。
反观太子李经，朝臣们看他侃侃而谈的模样，竟是发觉他似乎没有传闻中那般窝囊无用，这江南盐利之事，好歹也是个大政绩。只是李经也让所有人知道了，常武竟是太子派一员。众人恍然大悟，真真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二皇子以为放太子下江南能摧毁其，没想到竟是正中李经下怀！
读懂朝局之人，无不在心下感叹：高！真是高！
然，颁给李经的圣旨，晋太宗几天前就拟好了——太子李经，南下江南查处私盐一事时，企图勾结常家军，打击异己，念在其太子身份，身体赢弱，罚太子禁足太子府一年，以儆效尤。望所有朝臣能严苛束己。
至于这张泽。晋太宗早就想撤，终于给他寻着由头，将常家军在南部最大的同盟换掉。
——江北巡抚张泽，事关紧要却疏忽职守，押守失责，降为四品下，交由户部重新委派官位。
紧接着，晋太宗当朝宣布因天下大顺，奉儒学为首，应督导百姓参与科举，兴朝政，为此，由开元二十一年冬起，废武举，专科举！
此令一下，朝堂间充满了议论声。
也是，太子已经破案了，江南确实有抽盐利，也没理由再关着常尚书，趁着太子即将被软禁，兵部无人出头，此时不废武举，更待何时？
至此，晋朝彻底形成以文为统的局面，儒家思想的中心地位得到进一步加固。
散朝后，苏成之周围的人皆是三三两两，结伴离开，她一个人慢慢踱步，边走边等李经，走到玄武大路时，她一拍脑门儿：“你是傻瓜吗，太子殿下是需要你等的？”
突然，她隔壁的安车窗子被支开了。
从苏成之的方向只看得到那人流畅的下颌线。
“谁说本宫不需要你等。”
是李经。
只是这辆安车后头还跟了一排禁军。苏成之刚想问，就被他打断。“去户部报道，晚点再找我。”
苏成之去了莲湖楼，如今，她应当是行走的太子。党了，却意外没有再遭到冷待与刁难，派事间还将十月份的俸禄发放给了她，随后直接领她去了仓部，跟着一个胡子都白了的老大爷学习录事职责。她一个九品下的官职，也不存在被刻意边缘化的可能，因为她能接触到的，定是基础到不能再基础的东西。
只是在老录事带苏成之进盐仓前，却是碰到了来“关怀”苏录事的权尚书。这可把老录事激动坏了，他出身卑微，多年前拼了命考取功名，也没敢做过什么升官发财美梦，勤勤恳恳在仓部呆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户部尚书真人。于是他赶紧整理仪容仪表，清了清嗓子，絮絮叨叨地自谦一番，表了忠心，吹捧了权胜，说了很多，都没意识到权胜的脸色已经变了。
苏成之适时地拉了拉老录事的衣袖，老录事才意识到自己多言了，赶忙道歉。权胜跟苏成之说了几句官话，走的时候还拍了拍苏成之的肩膀，力道不重不轻，就是令她感到不舒服。苏成之总觉得，权胜似乎还捏了她一把，不能细想，一想她鸡皮疙瘩都得起来。
莫约一炷香时间过去，苏成之告别老录事，走出莲湖楼时突然就回忆起大半月之前的权胜，这么一看，权胜似乎消瘦了不少。
走出玄武门时，苏成之还在犹豫，要不要去常府见一见常弘，她没打招呼又消失了这么久，常弘会不会想她？
奈何时间实在匀不够，苏成之捏了捏塞在衣袖里的银钱俸禄，做人要孝顺，还是得先去看爸爸。
一将功侯万骨枯。李经自然知晓此道理。然，他回府后第一件事就是净手焚香，替已故的四百二十二人祈求转世之路顺利。
苏成之进太子府时，明显看到了府外看押李经的禁军，心下不禁感叹，这晋太宗，还真是“公平”。
几乎一进前院，苏成之就看到了负手望着她走来的李经。
“太子殿下！”苏成之欢乐的小跑过去。
“您看您看，我有一个大宝贝！”苏成之把揣了一路的俸禄从广袖中掏了出来，举着手在李经面前晃来晃去，除了炫耀以外，颇有求夸赞之意。
李经才不从善如流，他伸手揉了两下苏成之的小脑袋，就是不夸。
苏成之倔劲儿也上来了，耍赖皮道：“殿下，殿下，殿下！您快夸夸我呀！”
李经又揉了揉她的头发。
“我把在江北欠您的钱还给您哦。”
李经本意是不想收的，转念一想，那不就有了苏成之的东西了嘛？怀揣着这种不可告人的心理，他收下了那几百文钱。
“你可以不可以搬到我府邸住？”李经如是说。
苏成之一个踉跄，莫……明奇妙！
“殿下莫拿我寻开心。”虽是这么说，苏成之的心却是跳得飞快。
“那你至少休沐日要来见我。”李经霸道地宣布。
“……”
“我重要还是常府那个小公子重要？你都能答应休沐日去看望他，怎么就不能休沐日来看我了？”
“那不一样。”李经记忆力也太好了吧，随便提过一嘴的事儿还记得那么清楚，腹黑！苏成之红着个脸，她拿常弘当朋友，可是她对李经……是有心思的呀。
“哪儿不一样？”李经强势的追问。
豁出去了。“你比较重要的‘不一样’！”
话毕，苏成之像是被踩着尾巴，受了惊吓的兔子，一溜烟就跑了，留下李经独自站在原地。
良久，李经轻轻伸手捏了一下藏在墨发下的耳垂，还是很烫。
从今以后，他也可以有期盼了。
他会每日都偷偷盼着她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
执子：

第二卷结束了。明天我就下新晋榜了。发文快一个月了，容我矫情一下。真的很感谢每一个点进来看的读者，收藏我的读者，投票的读者，留言的读者，鞠躬。
其实我是有时候会突发性社恐，没人留言会发慌，有人留言更发慌，很怕有人追我的文，因为我怕我写的不好一开始追文的读者会失望，然后有时候也会词穷不知道回复什么。
发文一月，很幸运能够遇到看到这段话的你。爱你。
我会保持着不断更的心，继续走下去，对看文的你负责。（负责什么我也不知道，负责做一个心灵大咕？）
最后的最后，作为一个真空咕咕，在线渴求收藏的关爱。
来日方长。以后也希望有你。


第31章 殊途
苏成之赶着关城门的的时间出了南城， 乘着夕阳的余晖，她的心情分外好，以后就有安安稳稳的俸禄领了， 好好跟着李经爸爸， 好好升官发财， 好好……顺便和李经多相处点儿。都说少女情怀总是诗， 苏成之自觉自己对着李经，心里能朗诵出百万首无与伦比的诗！
一人傻乐。
经过村口时， 海棠村村犬旺财因着太久没有闻到苏成之的味道，一个劲儿朝她吠。苏成之此人吧，一乐呵人就傻，居然还站在村头学狗叫，跟旺财对吠， 真真幼稚也，也不觉丢人！
磨磨蹭蹭在天黑前才推开自家木门。
木门被推开， 发出小小的“吱吖”声。
“爹，娘？”苏成之看了一圈都没有人，隐隐约约听见厨房有稀稀疏疏的声音，苏成之走了过去， 刚准备拉开门帘就听见苏景文说话的声音。
“产婆不都看过了吗， 你这肚子又尖又大，肯定是男胎，年纪大了肯定没年纪小舒服，怪也怪你年轻的时候没多生几胎， 这事儿又不能赖我头上对不？没什么好难受的， 你别哭了。”
刘晚会没有搭理苏景文。
苏景文又继续劝：“你这个心情，也不怕传给你儿子哦， 为了肚子里的孩子你也要坚强点。”
“成之中榜当官，拿俸禄了，到时候我们的儿子也可以活的有保障点，也不会那么拮据，以后再让成之带孩子，你生完就不会那么幸苦的了。我保证。”
刘晚会哭哭啼啼的问：“如果这胎还是女娃怎么办！”
苏景文沉默了，而后他长长的叹了口气。“苏家这样的家境，可没法再养多一个女娃娃了。”
“那只能再生了，难不成还要让我老苏家绝后啊？”
“你是要把她送进女婴塔吗？你还是不是人苏景文！”刘晚会推了一把苏景文。苏景文的脸色一下就沉下来，面子也不维持了，到底顾忌着刘晚会怀着孩子，他没动手，不然他早上手了，都说女人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打媳妇是每个丈夫的权利，他只是不打而已，刘晚会就这么不知好歹！
“什么女婴塔，你哪儿听来这些，产婆都说了是儿子，你能别想三想四的吗？我最近对你太好了是不？谁家媳妇给丈夫生孩子不是天经地义的？不然娶你干嘛？”
苏成之轻轻的退回家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力的拍了一下门，吼了一句：“爹！娘！你们那个可以领俸禄的苏成之回来了！”
隔了好一会儿，还是刘晚会出来把门打开。“傻孩子，站门外不动干嘛？还要人迎接啊？”
“我都这么久没回来了，就不能有排面一点吗！”苏成之插科打诨，伸手虚虚的抱了一下刘晚会。
**
废武举一事，在临安权贵圈一石激起千层浪，迅速扩散，传得沸沸扬扬。儒生们多是聚众欢颜，高谈阔论，举杯欢畅。
现有的武职官员，会越来越被边缘化，等他们告老还乡，再也没有顶替他们的后生。而现有的武生，哪怕将来在战场上成为了将军又如何？只要他回到临安，那还不是入不得朝堂，只能听从儒生的指挥。
思及此，有人甚至露出了得意的笑，“常弘也很久没出现了吧？”
“八成早就收到风声躲起来咯！”
“看他以后还怎么嚣张！”
而另一边，多日大门不迈，二门不出的常弘正坐在正院前闷闷不乐，就听见大门外传来急促的拍门声，他的心重重的跳了下，心有灵犀般起身冲了出去。
门童刚把门拉开，常弘就看见了林尚带着蓑帽直挺着身子，心下失望，就欲转身回去。
一道有力沉稳的声音自林尚身后传来。
“臭崽子，走什么走！”
“爹？”常弘瞪大了眼睛，赶紧又回过头去，绕过林尚，常武果然在后面！
常武身着普通黑色布衫，人看上去也还算健康，就是眉宇之间有掩不住的疲态。借着烛灯，常弘第一次看到常武两鬓斑白的头发，那股酸涩再也压不住。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爹，我们回家吧。”
林尚和常武两人都没有动。常弘疑惑地看向两人，终究是注意到常武无神，空洞，怪异的双眼。
“爹？”常弘使劲推开林尚，站到常武跟前，欲仔细看他的眼睛，口里微微喘着气。
“你是不是看不见了？”常弘几乎是颤抖着把话说完。
“常小公子，我们进府谈吧，外面人多耳杂。”
话音刚落，常弘一拳头挥出去，直指林尚鼻梁骨，大吼道：“不是你叫我听话，我爹就会完好无损的回来吗！”
林尚不欲与常弘发生正面交锋，一直闪躲，奈何常弘掌风太盛，太快，太凌厉，林尚前胸还是挨了两下。他心下诧异，竟是较上次切磋时精进了不少。
“够了。”常武双手负于身后。
“不够！”常弘在屋檐上停下，吼了一句。
“你非要把我气死是不是！”
他爹是战神啊……是他从小就崇拜的人啊，常武的眼睛怎么能废！
“林尚！你给我拿命来！”
**
与常府相隔一个城区的二皇子府内。
谢蕴道颤颤巍巍地跪了下来。“殿下，胡人侵犯实乃大事，越早呈报越好，免得让关北的百姓沦为战事的牺牲品。”
谢蕴道的父亲是上一任甘肃巡抚，因此谢蕴道儿时有段时间在甘肃度过。那时期的甘肃，虽偏僻贫困，却是出驶西域的要塞，很多商人会在此停留，交易买卖。甘肃本身处内陆少雨，戈壁绵延之地，生活物资价格高昂，米面价格更是临安四倍有余，百姓几乎都是依赖商人生意能勉强维持生计。
在谢蕴道幼年的记忆里，胡人高大威猛，胆子比一般汉人男子大很多，做事有股狠劲。胡地有草石，却无铁矿丝织等。尤其是当周围各个国家都进入到了铁器时代，胡人出征还用的是石器，往往会在战事中落入下乘，天性好战的胡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但是这胡地本就没有的东西，他们就算四处挖地，铁矿也不可能凭空变出来。毫无买卖意识的胡人，思来想去，觉得抢掠最为划算，简单，又能弘扬他胡地威严，因此时不时就要下来抢掠一番，当地居民饱受胡人骚扰。
晋朝中部盛产生铁，东部沿海则盛产丝织，外来的商人十之八九都是冲着生铁丝织而来，他们有些会以银制器具或是皮毛地毯交换，有些则直接以金银购买。
后，晋熹宗将生铁权收归国有，禁止私人贩卖，一度使商人数量减少十之五六。甘肃再无生铁交易市场后，物以稀为贵，胡地生铁市价远高于黄金。
“沦为牺牲品？谢尚书是有多虚伪才说得出这番话？你脚踩着多少牺牲品的亡魂怕是自己都数不清。”
“殿下……”谢蕴道还欲再劝，被李世不耐烦了挥了挥手，示意揭过此事。
谢蕴道出府时，抬头看着那半截儿明月，都说“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或许儒生心中都有故乡情结，可那盏明月已照不亮他来时路，索性便忘了罢！
莫约半盏茶的时间后，一道瘦削的，头戴帷帽的身影悄悄从侧门处进入二皇子府。
李世一人提着烛灯站在小路上等她，烛火昏黄，李世伸手将帷帽的头纱别开，露出那双棕色的瞳仁，妙龄少女静静地注视着李世。
“阿离。”李世低过头想去亲她。
被唤作阿离的少女似是犹疑了一下，一节藕臂挡在了李世的衣襟前，李世感觉到一股阻力，轻轻地笑了一声，捉住少女的手，“有点凉。”
“殿下，正妃娘娘还在等着您呢。”
“就这么在乎吗？”
阿离不说话，将手里的食盒递了过去。“这次的东西。”
李世揉捏着少女的手，然后松开，也不接过那食盒，扣着少女的后脑勺儿，附身亲了下去。阿离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她的眼睛，一直是清澈明亮的，和李世接吻的时候，从来不会闭上，她会观察李世的神态，李世总是喜欢伸手盖住她的双眼，不让她看着他。
奈何他今日一手提着烛灯，一手扣着她后脑勺儿，是没机会遮住她的眼。
“我对你，甚是心动。”最后，李世轻轻贴着阿离的面颊，低声呢喃。
“在胡地，若一个男子对女子心动，是不会娶第二个女人的。”
“一个女人即便再喜欢一个男子，也不会和别人共侍一夫。”
“不要说这些扫兴的话。”李世又吻了上去。
**
权胜喜江南，就连这权府也是依着扬州格调修建的。
小桥流水，凉亭绿湖，花草山石，后花园别致典雅。
夜里甚凉，可面色潮红的权胜却仅仅穿着一身薄薄的里衣坐于精心布置好的凉亭内。仔细一听，还有几个少年少女的嬉戏嗔怒声，他们同样衣衫单薄，可个个都是浑身发热，一人嘴赛过一人甜，争相吹捧着权胜。
权胜打了一个长长的酒嗝，突然伸手使劲扯着一人的头发，将其发带扯断，而后用力将他的头压至自己跨下，惹来众人一阵调笑。那少年早已是眼神迷离，只感觉权胜似就是他生命的主宰，权胜让他一介布衣儒生该做什么，他便应当做什么，他想要服从，服从这无边无际的快乐与迷幻，服从这并存的欢喜与痛苦……
秋意浓，更深雾重，远方有笛声，不知是哪位多愁善感的儒生的手笔。
白日和夜晚总是交替，正如光鲜亮丽的人背后也有不为人知的阴暗一面。
作者有话要说：
执子：咋肥事儿？听说你们都喜欢李经？给常弘一个面子吧，谁能假装下他粉丝。
观众（骂骂咧咧走了，一点面子也不给常弘）。
执子：关于李经我甚至准备了一篇作话小论文等他的主线结束的时候再发。
执子：对咯，身为正剧真空咕咕要（明目张胆）走几张剧情流咯。爱你们，美好的一天大家要在各自的领域加油鸭！会出头哒！会暴富哒！


第32章 不见
莫约过了卯时， 掌管太子府后厨的容嬷嬷按例将给太子用于滋补的药膳端到了饭桌上。往日李经都是早膳后食用药膳，今日容嬷嬷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却又分辨不出来究竟是哪儿不对， 只得提醒站在一旁服侍李经的侍女看仔细些后离开。
李经慢条斯理地用帕巾擦了擦嘴角， 命令站在一旁的侍女：“端出去倒掉。”
侍女愣了一下， 回过神来， 后背隐隐有汗渗出，这么多年了李经从来没有反抗过， 哪怕知道药膳有问题，哪次不是乖乖喝下，他今日怎么敢！她不敢违背上头的命令，又不敢直截了当地拒绝李经，再怎么不济， 太子也还是太子啊。天人交战中，站在她隔壁的侍女先做出了反应， 她上前端起药膳，走回后厨倒也没倒掉，而是将它放在一片阴凉处，以防一会儿李经又要喝。
待那她再回去时， 那位没有听令的侍女不见了， 此后再也没有人在太子府内见过那侍女，有知内情的侍者说那侍女是被送出王府卖去了“香满”，以此杀鸡儆猴。
二皇子弱，则晋太宗要太子弱。二皇子强， 则晋太宗要太子强。
依着晋太宗的制衡之道， 他已经发现自己养的羊露出了狼的爪牙，对应的， 李经也要展现出可以抗衡李世的力量才行。
拒食药膳，对李世来说便是一个警告信号，晋太宗要告诉李世，他可以扶得起李世，自然也能扶得起李经！
李经近乎有十成十的把握，晋太宗不得不默许他的行为，哪怕他也是在挑战晋太宗的权威！
“这可是你亲自把翻身的机会送到我手上。”
躺在房梁上的林尚待到四下无人时，才敢翻身下来。
“太子。”林尚的声音一如既往的粗旷，但是今日却揉了一丝丝委屈在里头。
前有铁汉柔情，后必有虎躯一震！
李经一看，林尚的脸上青青紫紫，还能躺房梁上睡觉定是皮外伤，李经心下了然，这人是准备告状了。
“您的爱将，给人打啦！”
李经吃了一口茶，没说话。平日里闷葫芦一个，今日倒是罕见的话多。
“殿下，您可一定要为属下做主啊！”
李经深深地看了眼林尚，林尚赶紧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您下过命令，属下也不能还手，就只能躲闪，常弘年轻人嘛，精力过剩，追着我打了整整一通宵，掌风又锋利又重，被他刮到几下，浑身都没几处好地方。”
“可是确定大理寺那边没做手脚？”
“确定。常尚书自己也说了，他非常谨慎，眼睛莫名其妙就是慢慢看不见了，属下看他瞳孔中还白了一块，看上去相当怪异。”
不知是想到什么，李经修长的手指轻扣桌面两下，没有再回复林尚，自行打开堆在书案一角的画卷，一幅幅美人图呈现了出来。
这些人可真是一个赛一个子嗣兴旺。
李经看了一会儿，将其它都卷好摆回原处，独独留下了两幅画卷，画卷上的美人，一位沉鱼落雁，一位闭月羞花，都美得不像话，看上去都既温婉娴淑，又端庄大气。
从书房中踱步出来时，日上三竿，日头的阳光海事猛烈，李经的心，无来由地抽痛了一下，他的表情却依旧波澜不惊。
**
好不容易有了谋生之道的苏录事，为了对的起这份俸禄，在工作日内，那叫一个勤勤恳恳，兢兢业业，鞠躬精粹，就在老录事以为苏成之会敬业到连休沐日都向仓部报道时，苏成之成功地向老录事展现了什么叫选择性敬业精神，不该工作的日子，苏成之一口茶时间都不会现身。
这一日一大早，苏成之去了常府。
常府内，大夫诊来诊去，头都大了，也真不出个所以然，奈何常弘双手环抱，高高大大一个武生就站在他身后，凶神恶煞地盯着他看，他只好又装模作样地来一遍。正当他在不断的心理建设中，准备鼓起勇气，冒着生命危险和身后的“常家大魔王”坦白从宽，告诉他自己医术有限时，门童小跑着过来了。
“常公子，苏先生来了。”门童胸口起伏，微微喘着粗气。
虽然吧，常弘在发现苏成之好几个休沐日都没有看她以后，积压了一股火气，命令门童以后看见苏成之都不要放进来，但门童多精一人，这哪能啊，真不放，到时候常弘反悔了，赖在他头上可咋整？常小少爷分明心心念念的紧呐！何况把先生关在学生的门外，简直是在挑战社会习俗，不尊师重道之人，可是会被世人唾弃的，门童可不想傻乎乎的担了坏名声。
“不见！”
“小公子说不见。”门童张望了下，又偷偷补充道：“说反话的那种不见。”
“……”
“那他让我进去吗？”
门童眼观鼻鼻观心，做了个请的手势。看着苏成之进门的背影，门童心里说：“他不让啊！”
有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大夫被打断这一下，失了勇气，只得颤巍巍地装模作样从头再来一次。
常弘又不是傻子，他的脸彻底黑了，刚欲发作，就听常武说：“有人来了。”
常武本就耳力过人，自看不见事物后，耳朵可谓是尖的不得了。
常弘愣了一下，黑着个脸也不回头去看。这门童怎么回事，跟他玩阳奉阴违这套呢，都说了不见！
不见，不见，不见！
“常弘，我是苏成之呀。”
常弘当然知道是苏成之，言而无信的小儿！
他重重的“哼”了一声，留给苏成之他倔强的背影。
多简单点事儿，苏成之也不怵他，走多几步绕到那人前面便是。
她一晃身就看见坐在藤椅上的常武，赶忙说到：“常尚书，属实冒昧了，刚在下眼拙了，没看清是您。”抬头间，苏成之就看见了常武在阳光下的发白的瞳孔，给吓了一跳。
缓了一下，苏成之才重新看过去。常武的眼睛，原本黑色的瞳仁只剩外缘还是黑色，由中心往外扩散，全是乳白色，苏成之总觉得依稀在哪里看到过这样的眼部征兆，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饶是她记忆力过人，一时间也记不起来了。
常武许是觉得苏成之沉默太久了，缓缓说道：“苏先生现在看老夫很奇怪吗？”
“没有。”苏成之惯会说话。“并不奇怪，是在下木讷了。”
“近日得闲便来贵府检查下常弘的学习进度，常尚书可否让他跟我走一趟。”
“啧，苏成之你现在会用我爹来治我了是不是？”常弘在后头不服气。“老子不去！”
“我幺儿双腿看上去健硕，然，他不会用腿来走路，老夫这就命人将他绑了过去，先生您看行否？”
“爹！你怎么能帮着外人，我才是你儿子！”常弘迫于形势，不甘不愿地跟苏成之去了书房，看着她头顶那发旋儿，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刚想趁着私下无人戏弄一下苏成之，哪只苏成之仿若后背生眼，冷不丁地开口道：“你别在我后面搞小动作啊。”
听得常弘愣了一下，随即他说：“你一点诚意没有，明明你做错了事，你根本不想，不想……”
“不想什么？”苏成之头也不回，推开书房门。
常弘在内心深处默默咆哮了一句：“一点都不想哄我！”
只是这样子的话，身为男人，别说对另一个男人了，就连对母亲和大姐，常弘都羞于说出口。
其实苏成之是有战术的，她知道自己是没有遵守和常弘的约定，是她错了，但是她转念一想，如果常弘也错了就不用道歉啦，如果常弘这些日子没有按照她布置的学习进度，那他也错了，两个人都错了，四舍五入就是两个人都没有错，两个人都没有错她就不用拉下脸道歉了呀！所以她只需要……
苏成之轻轻地嗅了两口，空气中竟然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墨水味儿，不应该啊……她回头看了眼常弘。
常弘条件反射道：“看什么看！”
“……”苏成之愣了一下，突然就局促不安了起来，“常弘，你是在生气还是真的很讨厌我。”
常弘听苏成之这么一说，也觉得自己刚刚的声量太大了，可是，可是明明是苏成之有错在先啊！“所以你要我来书房干什么？”
“检查你的学习进度。”
“我可不像某些言而无信的小人，常弘答应了的事情，向来都是说到做到。”常弘伸手摸了摸鼻子，“我不仅说到做到，我还超额完成任务，哼。”
苏成之将信将疑，细细地抽查，发现常弘在她离开的日子，是真的有在认真描摹，认真背书，甚至于，厚厚一踏宣纸都被他用完了。苏成之一下子觉得很惭愧，无论是她心里想过的所谓的“战术”，还是她心里早就认定常弘的不学无术……
就在苏成之准备郑重道歉时，电光火石间，她终于想起来在哪里看过常武这样的眼睛了。是初中生物书上出现过的一幅图！
她一把抓住常弘的手腕子，那手腕子真是大，她一手还圈不住，“我知道常大人是什么病症了！”
常弘反应比苏成之还快，差点没把苏成之扛在肩上跑出去。
“常大人，您在大理寺狱中，一开始的症状是否只是眼前有重影，而后逐渐看任何事物都觉得模糊，到后来夜晚几乎失明，白日看事物只觉得白茫茫一片？”
常武诧异着点了点头，苏成之又转身对大夫说：“金针拨障术。大夫，您给常尚书施针吧！”
大夫听到“施针”二字，更是一脸惊恐，闻所未闻，缝线针那么粗，如何能施在人身上，这儒生莫不是要害他！
看着大夫的表情，苏成之慢慢地冷静下来，是了，彼时晋朝还未出现施针之术，而常武的白内障症状已经非常严重……
她来晋朝三年有余，还真没见过有人得白内障，人均寿命短，又没有电脑手机给眼睛造成压力，连老花眼都寥寥无几，几乎人人的眼睛都很健康，常武只在大理寺呆了一个月，怎么会变成这样？
在苏成之思考时，门童急匆匆跑来禀报常武和常弘：“老爷，常小公子，外头来了好多穿朝服的人，自称是您的部下，要求见您！”
“爹？”常弘身子紧绷着，他不想常武这个样子被自己的部下看到，他担心常武会受到伤害。
“你扶我进正堂，然后让他们进来。”常武对着常弘说。
而后，因为苏成之在常武这始终只是个教书先生，常武礼貌的表示了歉意，因着事发突然，照顾不周，一切只好等下次再说。
常弘的背脊一下就崩住了，还要等下次？下次是猴年马月！常弘凶巴巴地瞪着苏成之，做口型：“你要是以后敢不来，就死定了！我再也不读书了！”
说完，常弘自己也自觉好笑，他居然沦落到要拿自己读不读书来威胁苏成之，她……会在乎吗？
不行，他得拿出“常家大魔王”的霸气来，他看上的先生，在不在乎，她都得来！
作者有话要说：
执子：常弘一回归，气氛就因不可抗力变得沙雕起来。
导致现在一看到常弘，就想到慕容云海……


第33章 陌路
“常大人！”一群人围着常武， 这个说一句，那个说一句，常弘听着听着， 不由自主地将拳头握紧。
武举被废了， 在兵部尚书常武出狱的那一日稍早， 由晋太宗亲自宣布。
他为之奋斗八年的梦想， 崩塌了。
常武的手捏着扶手，哪怕早就做过心理建设， 这一天真正来临时，他还是心痛无比！
这些部下，都是曾经跟着常武共进退多年的故友，往昔回忆，仍是历历在目。只是如今， 常武双眼看不清了，他们如今的模样他自然也看不清了。他想， 这人啊，果然没有一尘不变的，有些昔日故友，不知道在哪个路口， 就已经不再同路。
常武沉默的听了许久后说：“果真， 再骁勇善战的将士，扎根朝堂久了，大多也都变了味儿。”
众人一愣，顿时是无人出声。
“晋太宗宣布此事时， 可有人站出来抗议否；可有人跪下拒绝接旨否；可有人事后上书陈柬否？”
正堂顿时鸦雀无声， 常武突然就笑了起来。
“诸位啊，你们中大多数是我和出生入死过的， 也是我从常家军中一手提拔上来的人，或许我常武对不起你们，让你们只能困于这朝堂之上，失了羽翼，你们已经没有勇气了，找我抱怨又何用有之？”
突然有人高声说道：“常尚书，您现在若不做些什么，不也和我们无异吗？”
“江南盐利和您八杆子打不着的事儿，您为什么要冒险觐见！您如果没有做这事，晋太宗又如何能趁您被关押的时候一把废了武举呢！”
“您就没有错吗！您为何要把责任推卸给大家！您不也变了么？如果您当时在朝堂上，您能保证您会站出来吗！”
“谁做官不是图个荣华富贵？难不成还真真是为民请命啊！”
就在众说纷纭之时，门童又上前来报，他贴着常武小声说道：“门外有人自称是关北的传信兵，说有十万火急之事。”
常武朝门童挥了挥手，示意门童将人先领至偏厅候着。
常武原先命大夫用白布系于他眼前，对前来拜见的部下宣称自己眼睛不适，尚在医治中，不宜见光。
常弘只觉得耳朵里有很多的苍蝇在围着他“嗡嗡”乱转。
这些人看上去穿着体面，人模人样；实则内心空洞，道貌岸然。
少年似乎是明白为何这阵子，在校练场上的所谓兄弟们，没有一个来常府看望过他。毕竟，有怎么样的父亲，就会有怎么样的儿子嘛。
“既然做官是为了荣华富贵，那诸位请走吧！”
“你们安静如鸡就好，那还管他废不废武举？这火不还没烧到自家门前，还能苟活一阵吗？急什么呢？急着把我父亲推出去换你们的人生？”
“送客！”常弘大吼一声，家中的侍者都默不作声地围了过来，将他们团成一团围在里面，“家父身体抱恙，我也需要照看他，各位就不用我亲自送了吧？”
“你！”
“你父亲都没说话！你怎么这么没家教！”
常弘一只手压在常武的肩膀上，小小少年好像一瞬之间长成了可以当家作主的男人，他第一次知道，自己应该站出来了，武道熹微，父亲双目近乎失明，只有他能保护常府了，只有他！
“再不走我动手了啊，闹到报官可就不好看了，可别怪我以少欺老。”
那群人，“义正言辞”的来，“义正言辞”的走，让常弘看了好生讽刺。
他扶着常武进了偏厅，传送兵这些日子都在赶路，难免疲态尽显，饶是如此，他这一路还是未作歇息。
见常武来了，传送兵赶忙一把跪下，急急忙忙说道：“有百姓家园被占，一人跋山数百公里至军营内恳请常林将军替他们做主。这两年，胡人不安生，总是南下甘肃骚扰百姓，然每次都是抢掠一番便速速撤离，送来没有像今个儿这次，驻扎在关内，强抢民宅妇女，赖着不走。”
“甘肃巡抚根本就是个不作为的，骚扰不到他那处儿，也就任由胡人在关内过夜！关内不是晋朝领土么，常林将军想不通，就上兰州和甘肃巡抚对质，反倒被甘肃巡抚扣押了下来！”
“甘肃巡抚只说是上报朝廷处理，可是他自己也久久没有等来回复，因而所有人都不允许轻举妄动。”
“南下的这批胡人手持精良武器，均是生铁铸造，胡地缺铁尽皆知，只有精锐队伍才有机会手持铁器作战，明知如此还要将胡人放进关内过夜！虽属下人微言轻，可属下也想不通！”
“后李北北将军气不过，亲自率领队伍欲意进城，当地官员却用晋朝历律，‘无战事军队不得入关内’，将我等拦在外头！属下不明白这胡人可以留在我大晋朝的土地上过夜，为非作歹，常家军却连城都进不了，属实让人心寒！”
常武听后，久不能言，若是他在兵部尚书这个位置，让晋太宗如此忌惮，莫不如他自请辞官得了！
讲到最后，传送兵又说：“大人，李北北将军还说，李夫人她已经接到了，夫人很生气，说是回来要与你和离。”
常武听完后，身子都晃了晃，加之视觉消失的恐惧，五十多岁的男人老态尽显，突然就特别脆弱，语无伦次的说：“和离？和离什么，不会和离的，我十六岁就头次出征在关北认识李如意了，一辈子都不和离……”那是他的结发妻子啊！
“爹，没事的，我可以跟娘作证，您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她的事，不会走到和离这一步的。”
“好，好……”
常武将传信兵暂时安置于府内，他要先和李经商议后，再决定下一步行动。
在马车上，常弘问他：“您现在能和儿子说，为什么把娘支去关北，又把我留下来了吗？”
“娘生平最厌恶亲近的人同她撒谎，你莫找借口哄我，定是大事。”
也罢。常武长长地叹了口气。如今这番光景，再瞒又有何意义。
“临安朝局动荡，兵部是晋太宗的肉中盯，眼中刺，要断了兵部后路，少不了要拿常家开刀，杀鸡儆猴。如今效果已经达到，还顺势将武举废除。而常家军则是晋太宗必须要倚仗，又最为忌惮的一支力量，常家没有男儿在临安，是万万不可。”
“我首先不能离开临安，因为晋太宗忌惮我在常家军中的威望。”
“我儿不能离开长安，孩儿毕竟手无寸铁，也无权势。因着父子牵制，我做事就不能鲁莽，必要的时候须得顺从朝廷。”
常弘听罢，坐于马车内，不言语。他只觉自己明明身处闹市，但犹陷入无人之境。
终而，他问常武：“所以您不仅是被兵部的部下架空，在朝堂上也是孤立无援是么？”
“所以我根本就不是因为娘要人陪伴才被您留在临安，我从小就是……被您放弃的那个？”
“不是这样……”常武刚欲解释，就听见马夫勒马的声音。
“大人，到了。”马夫将车子停在城西热闹街区的一间米铺附近，常弘一言不发，掀开帘子就下了去。
如今常武是眼睛不方便了，很多事情都需要常弘代为执行，不然的话，他不仍是那个被蒙在鼓里的“弱智小儿”么？
呵。
常弘黑着个脸。“买米。”
“客官要秤多少斤？”
“四斤。”
晋朝风俗中，“四”因着谐音“死”，被视为不吉利的征兆，一般老百姓在购置物件时更是极力避开此数字，因着“买四斤米”，便成了这间米铺的暗号。
掌柜将其请至里间，莫约一柱香后，身形高大的男人才回了马车。
常弘简单交代会面时间后，父子两人便陷入了沉默之中。
一个是无从解释，一个是心墙已筑。
夜里，常弘一人无眠，在花园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大家对他都一样，感情不真。校练场一起长大的兄弟，和他的亲生父母姐兄。
经过篱笆墙处，常弘自上而下俯视着呼呼大睡的武郎，牙痒痒道：“还有你！懒鸡。”
莫约寅时，常弘躺回自己的床榻，朦朦胧胧间想起锦枕下压着的那根灰色发带。
“就你还好点儿。”
作者有话要说：
*灰色发带：指路

第十九章。


第34章 约会
玄武门外的告示榜今日给人围得水泄不通， 平民百姓们对权贵的生活总是有无限的打探欲，八卦欲，刚被常武打发走的苏成之也不例外， 她也有此恶习尚未更改过来， 只是她瘦小的身板属实是尽力了， 尽力了也挤不进去， 倒是听隔壁的人说书似的讨论，听出了七七八八。
那位权贵真是了不起的人物， 竟然同时迎娶太傅的女儿和礼部尚书的女儿……
听的苏成之又慌又晕，浑浑噩噩中走进了太子府。
李经今日好似特意收拾过一番，往日就已经是风光霁月，今日却是更甚。一身黑衣男子长袍，金丝线勾勒袖口， 还专门在腰带上挂了一个香牌，当真是玉树临风的贵公子。苏成之甩甩头， 把脑海中杂七杂八的东西甩掉，嫡仙一样的人在眼前，哪还能分身去想其它？
“殿下，您今日是专门……”苏成之话到嘴边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这怎么好意思问呢！
如果李经真是专程在等待她， 她又该作何回应！
疯了！
李经看着苏成之纠结的表情，轻轻揉她的头，他总是喜欢这样。
“苏成之。”李经示意苏成之跟着他走。
“嗯？”她跟在李经身后。
“这次可以实现一个本宫的心愿吗？”
“本宫也算心心念念好一阵子了。”
“上次在江北，我买了一身女人衣裳。”
“？”苏成之烧红了耳朵， 装作不明所以的样子。
“你知道我要干什么， 答应我？”
“殿下，大街上随处可见……”都是穿女装的女子呀。苏成之妄图推却。
“不是你。”李经言之凿凿。
“我想看。”他又加码了！这她怎么顶得住啊！
“林尚……”
“已经把他支出去了。”
在北大街吹风的林尚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李经推开前面那扇门， 里面烧着地龙，弥漫着淡淡的龙脑香，甚至还铺了一张大大的波斯地毯。
苏成之的心无法自已的紧张起来，这是李经的……李经的卧房。
“在柜台上，第一个抽屉里，用素色的锦布包着，你去换，我就不进去了。”
“吱吖”一声，苏成之身后的门被李经合上了，视线一下变的昏暗起来，那瞬间，苏成之只觉得自己腿都要软了，她慢慢挪到檀木花雕的柜子前，取出那套衣物，心跳都要蹦出嗓子眼，鹅黄色的交领襦裙，很优雅也很温柔，熏上了龙脑香，这根本就是早有预谋！苏成之将脚踩进绣花鞋中，柔软舒适，每个脚趾头都可以舒展开来，竟是将将好，想起李经隔空收拢的手指骨，她的脸一红，坏蛋，居然量的那么准，保不齐私底下偷偷观察了多久！
苏成之不知想到什么，绕到铜镜面前，扯开自己的发带，将它盘成锥髻，是刘晚会经常盘的发髻，再复杂的她也不会了。
她本不喜欢如此繁复的装扮，她向来是一个在穿着上只追求舒适大方的人，只是想到，这竟是李经的心愿，也难免雀跃，难免欢喜。
女子羞怯，苏成之站在门的内侧，一时间，竟是不敢开门。
李经在外头静静伫着，也不催促，他在享受这种等待。
“吱吖。”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双眼睛黑黝黝的，从里面探了出来，因着角度问题只能看见李经的黑色锦袍。
“出来吧。”是那人淡淡的声音。
苏成之把门合上了，她现在一听李经说话就感觉很害羞。
“不要躲，我们只有几个时辰的时间。”
好吧。言之有理。苏成之鼓起勇气打开门，“殿下，我们要去哪儿，您不是在软禁中吗？我这样男装进去女装出来安全吗？”
李经揉了一下苏成之的头。“月中他们都要回宫中‘开会’，可没工夫顾得上一个‘傀儡太子’。”
“哦。”苏成之走了出来。“我顾得上你，殿下。”
“就你会说话。”
苏成之乖乖跟着李经去了书房，看着李经将书架拉开，里面竟是别有洞天，“里头是藏书阁。”
苏成之看着李经搭在檀木书架上骨节分明的大手，一时上了头。
“要牵手吗？”她鼓起勇气发问。
李经愣了一下，“不在心愿内，你可以不用。”
“苏成之说，她想的……而且藏书阁里面看上去好阴暗，她会害怕的！”
然后一只软软小小的手轻轻的，试探着放进了李经的手心，不留痕迹的挠了一下李经的心，是甜蜜的，酸楚的，让他明明知道不应如此，还是忍不住回握了苏成之的手。
李经想，或许他再也不会爱上另一个女人。
藏书阁里有一开关，按下会打开一扇石门，连通“清风”茶馆。
“太子殿下，是不是晋太宗的‘软禁’根本就挡不住您啊？”
“还是要多加注意。主要目的是在于不能第一时间知晓朝局，需要多一个消息转手的步骤，处理事情也不能亲自上阵，效率或许会变差。也使我和李世形成双方制衡的关系，有利于稳固朝局。”
苏成之小鸡啄米一样点了点头。
和李经两个人单独呼吸着一片空气，真的感觉好燥热！
“殿下，我的脸……可是很红？”
“我很喜欢。”李经提着烛台，面色不好。
“！”什么啊！答非所问！苏成之恨不得把脸埋进衣襟中。
从地道出来是“清风”茶馆的杂物间，连通着后门，李经牵着苏成之的手，带她进到里面。
待他推开二楼里面的雅间，一桌热腾腾的午膳便映入苏成之的眼帘。
糖醋小排骨，宫保鸡丁，锅包肉，米酒茶香鸭，老参炖瘦肉汤。
“怎么都是肉呀？”苏成之闻着肉香，小小声问道。
李经抬手揉了一下她的头，“还不就是，你想的那样。”
因为苏成之抱怨过自己缺肉啊，李经把她说的话都默默记着了。
李经并没有动筷子，他一直侧过头去看苏成之因为嚼肉而鼓起来的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就像小兔子。
小兔子没有注意到，李经一直都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小兔子嚼着嚼着意识到不对劲了，好不容易缓下去的那股劲儿又上来了，脸颊又变的红彤彤的。“您看我干嘛。吃饭呀。”
她感觉自己的手被李经扣住，举到两人中间，李经还小幅度的晃了晃，“本宫吃饭的手。”
苏成之一惊，就想把手抽回来，可是李经很坏，他也暗暗使了劲儿，就不让苏成之抽出来。
“不由得你。”
“什么呀……”苏成之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只想把两只耳朵都捂起来，这不是她的声音，她怎么会这样说话，跟“山路十八弯儿”似的！
吃饱喝足，苏成之觉得有点儿闷，抬头问李经：“殿下，能把窗子支起来吗？”
李经顿了一下，“不能，对面有别人的眼线。”
“哦。这样也挺好儿，就周遭热热的，和……和我的脸一样。”好个头啊！哪壶不开提哪壶！气氛都被你毁掉了！苏成之！
“就像是两个人的秘密约会。”苏成之说完，就看见李经从衣襟中掏出锦帕，轻轻地，温柔地，给她擦了嘴角。
苏成之当下一惊，“殿……殿下，我刚刚嘴巴很脏吗？”
李经还是那句话：“我很喜欢。”
而后两人没事干，竟然是将茶楼里头，当作饭后散步般走了一遍，她的额头，挨着李经的肩膀，很近很近，闻得到那股龙脑香，近到苏成之开始发晕，万一她走不回现实了该如何是好。
“殿下，我可是在梦中？”
李经久久没有回复她，苏成之抬头一看，吓了一跳，她颤巍巍地问：“殿下……您可是哭了？”
“你也哭了。”李经的表情依旧是那番波澜不惊的模样，哪怕他已是泪流满面。
作者有话要说：
执子：爱我就不准取收∠（ ᐛ 」∠）＿


第35章 醉饮
“可是知道了？”
“知道了。”隔了会儿， 苏成之哽咽着问李经。“殿下，为什么？”
“既然给不了你想要的，就不强迫你了。”
“你若和我在一起， 一定是不幸远大于幸， 我却不愿为了成全自己， 让你不幸福。”
“本宫想看着你， 幸福的活下去，追求你要的东西， 若我有余力，以后也会帮着你。”
苏成之只觉得心中巨恸，原来她在安车内说过的话，李经都听了进去，李经在安车内回复她的话， 也不是随口一说，是真真切切， 是君子一诺。
“殿下！”
“阿经……”
“这是我第一次敢这么叫你。从第一面见你，我就心生好感，可我只是茫茫众生中的一介浮萍，我怎敢， 怎敢轻易说出口。”
“我内心非常的崇拜你， 我有时夜里想起你，总是感叹自己是积了多少福气才能有缘遇见你，所以我的眼睛总是不自觉的跟着你，甚至于……我偷偷爱慕着你。”
“喜欢上你， 至少也说明我的眼光很好， 是不是？”
“能被阿经喜欢，至少我被阿经喜欢过， 我真的很幸福！”
“阿经啊！”苏成之再也无法忍受李经的克制，李经永远是那样，表现的不喜不悲，波澜不惊，可这样的克制，得受了多少苦难才能练就？
她双手张开，紧紧的，紧紧的抱着他。
而李经却是不敢回抱苏成之，他想啊，身为年长的那一方，身为成熟的那一方，身为要保护她的那一方，身为男人，于情于理都要守住那条线……
他摇了摇头。“我根本不是你看见的那般，我也曾动了私心，我也曾想要不管不顾地把你捆在我的身边，我甚至想过利用自己的权势……你的阿经，从来都是一个很自私的人。”
“只是我想，若我真心悦于你，我便不该这样。”
“其实我不知道自己为何钟情于你，我只想到一句话——‘情不知何起，一往情深’。我的私欲，战胜不了想要看见你幸福的心。”
“我很庆幸，第一次爱慕一个人，最终没有走错路。”
“别哭了，嗯？”
李经手指稍微使劲，捏住苏成之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温柔的注视着她，苏成之每流一滴眼泪，他都细细地将它擦去。
“阿经，你有一双很美的眼睛，也就只有此时，它里头才全是我。”
直到最后，李经都没有把怀中的物件送出去。
那是一只再简单不过的木簪子，他这几日亲自削的，这种样式，男女皆可用。
可是他不能够再给苏成之和他多余的念想了。
李经心想，起码他的爱意，她都懂；起码他的爱意，她也回馈了。
其实他做的不够好，耍赖似的，一个大的心愿交换了她的一个小心愿，是苏成之傻，他这样子的人，又怎么配得上她。
能够拥有这几个时辰，就该感到知足了啊。
**
不光苏成之自己没有料到，就连李经本人也没有料到，他以为少女情怀的爱慕是热烈而短暂的，苏成之却久久地无法走出来，她开始光顾临安的各色青楼，她的俸禄，睡不起姑娘，兔哥儿，点壶酒，坐个雅间，却是绰绰有余。
苏成之自从上次喝醉断片后，便知道自己是不能喝酒的，可她却很享受喝到晕乎乎时的感觉，让她可以把理性暂时隐藏，她会思考很多很多的问题。
为什么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呢？为什么男人可以随意的上青楼抱着别的女子发泄情欲呢？
“妈妈，这个客人，给阿离吧。”
阿离前几个月才被卖到“香满”，老鸨初看这女子，安静沉默，那张脸说是绝代风华也不为过，尤其是她一双棕色的眼睛，神秘，妩媚，又清澈，简直不要太勾人；那身段，杨柳细腰，盈盈不可一握，可谓天生尤物不为过，于是便花了重金购买，哪里知道是个死不开窍的，一身细皮嫩肉，打又打不得，平日里呆头呆脑，完全不会哄客人，老鸨每每思及此还心痛自己买她花的大价钱。
老鸨看着苏成之那穷酸儒生样儿心下不满，但是阿离难得主动，也不好打消她的热情，于是老鸨谄媚地笑了：“难得我们家阿离这么积极，小公子里面请勒！”
苏成之倒是一点都不客气，手臂直接搭上阿离的肩膀，把阿离捞进自己的怀里，跟着小厮上了楼。
老鸨在后头看着眼睛都要喷出火来，真真厚脸皮，点壶酒还好意思毛手毛脚！
烟柳之地，到处弥漫着女人香，阿离站在苏成之身后帮他温酒。
苏成之单手撑着脸颊，看着阿离那双棕色的眼睛，“这样子的眼睛，甚美矣。”
阿离愣了一下。“公子，要阿离给您跳舞吗？”
“不必。”苏成之摆摆手，轻轻抿了一口温热清酒。“天气凉，我不忍心。”
“公子记得阿离。”
苏成之勾勾嘴角，没有说话，好长一段时间，她又陷入了这阵子熟悉的沉默中。
有谁来救救她这只癞蛤。蟆，告诉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要怎么办？
突然，苏成之指了指自己隔壁的檀木凳子，“坐。站着怪累的。”
阿离从善如流，又给苏成之填了杯清酒。“公子甚好，不要为它事伤神了。不值得。”
“你是怕我被别的姑娘捞钱才说要跟着我的吧？”苏成之朝阿离眨了眨眼睛。“不然，我这样子的‘穷酸儒生’，怕不是你的老鸨妈妈平日里会派给你的客人。”
“阿离甚好，不是么？”
“只有眼神清澈的人，才会总是看到别人的好，阿离是个好姑娘。”
奉命跟着苏成之的林尚用银子赶走了强行想要贴在他身上的女子后，一个人独坐在隔壁的酒桌上，他面皮底下的老脸都给苏成之羞红了，当真是人不可貌相，调戏姑娘的手段一套又一套的！斯文败类！
阿离悄悄把头埋了下去，红了眼睛，隔了有一会儿才抬头说：“谢谢您。”
苏成之反正喝酒不超过三杯就会又飘又晕。
迷迷糊糊中，她问阿离：“阿离这般女子，应当是喜欢谁都会被回应的吧？”
“公子莫要开玩笑。”阿离牵强的扯了一下嘴皮子，“谁会喜欢我呢？一个……”
苏成之伸手捂住了阿里的嘴巴。“我就喜欢你，下次还来找你，不要那样说自己。”
“香满”是什么地方？男人的风流消遣之地，进进出出，左不过多一个“浪子”的名号，还带几分风。骚文人的韵味，若不来了便是“浪子回头”，正着反着，男人长着一张嘴，就是占理。
但“香满”的女人又是什么？阿离无数次经过不同的房间门口，听见那些暧昧旖旎的声音，夹杂着粗言秽语，是“娼。妓”，是“婊。子”，是“骚。货”……
“公子，其实我……”阿离到底还是年轻，藏不住情绪，眼泪汪汪地看着苏成之。“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
苏成之看着眼前那碟下酒的花生米，有好几个重影，在她眼前绕来绕去。
原来阿离和她一样呐，一样喜欢上了不该喜欢的人。
“不过阿离以后不会再喜欢他了。”
苏成之挑了挑细细的眉头，清俊的脸上浮着一丝酒后红晕，她听见阿离说：“因为他有妻子了，却还和我……我不想这样下去了。”
“这样啊。”苦涩涌上心头，用不了多久，李经也会有妻子，她也不应该这样下去。
“阿离是单恋……他只是贪新鲜，想得到我……所以有时候会哄着我，可我却跟傻瓜一样。”
“我是真的喜欢上那人，明知道他不是好人……”
“阿离。”苏成之打断到，“以后我当了大官，帮你赎身吧。”
是恩客们经常挂在嘴边的空口大话，是“香满”的女人最想听见的话却又最害怕念想落空的话。
只是对阿离来说，赎不赎身从来都没有区别，她一辈子都不会拥有自由，到离开世间的那一天都是被支配的棋子。
“好啊。”阿离听见自己说，“公子不要食言哦。”
“所以阿离不要记住那个男人了罢，过眼云烟皆可散，不必为不值得的人伤心。”
“其实我啊。”苏成之打了个大大的酒嗝，还自己伸手扇了扇味道，让酒味散开来去，“喜欢上了一个高高在上的姑娘。”
“公子可是很喜欢？”
“很喜欢……吧？”
阿离沉默了一会儿，“公子，在阿离看来，若是一个男子真心爱慕一个姑娘，他就不会来‘香满’。”
“阿离见过癞蛤。蟆吗？我的真身其实是一只癞蛤。蟆！”
“噗。”阿离忍不住笑了出声，这般清俊有规矩的儒生，又怎么会是癞蛤。蟆呢？
“公子可是喝醉了？”
“要不我叫两声蛤。蟆叫给你听吧？”
隔壁的林尚只恨自己堵不住双耳，这般疯言疯语，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当真是不思进取，转身便离开了“香满”，倒也不是因为苏成之矿工，林尚非得跟李经告状，而是李经下了死命令，这阵子就跟着苏成之，有什么异常要及时禀报。
林尚虽不清楚缘由，但他甚少多嘴，自然也没去过问。他不明白，早几日还日日打着鸡血去仓部干活的苏成之，怎么突然一下完全变了个人。林尚是个传统的男人，他实在无法接受上青楼寻乐子这等低俗癖好，因此，他心下对苏成之是鄙夷的。
“殿下，那小儿又在青楼里喝醉了！”林尚告状，哦不，是禀报的语气不自觉的带上几分不屑。
事不过三，三日醉三次，可真是有苏成之的，非得要他亲自跑一趟。
李经知道他出去一趟会有很多的风险，可若是苏成之非要通过这种方式证明些什么，他想，他愿意的。
只是等李经找到那人时，她似是早已不胜酒力，一人趴在檀木桌上，絮絮叨叨，身旁的少女似是有意想将她扶至床上，李经的脸色克制不住沉了下来。
林尚用银钱支开那少女，少女似是不放心般，离开的时候还一步三回头。
见状，李经的脸色更沉了。
呵。当真好魅力，勾得佳人频频回首！
阿离刚要将门轻轻合上，林尚就伸手拦了一下，一个闪身，自己也出了雅间，只将那两人留在里头，然后颇有震慑力的看了阿离一眼，用眼神示意她赶紧离开。
阿离只觉得这两个自称苏成之兄长的人简直不要太凶，她鼓起勇气对林尚说了句：“公子她，未曾轻薄我，仅是吃酒而已，盼两位公子不要动手打她……”
林尚脑海中划过三条黑线，这苏成之对女人的魅力当真有那么大？
李经易了容颜，但丝毫没有减损他的威仪之感。他就这么居高临下的看着已经迷迷糊糊的趴在檀木桌上的苏成之。
突然一下，她就像诈尸般睁开眼睛，望着眼前人，口中振振有词：“一人我饮酒醉，七八个李经陪我睡。”
李经向来是冷静自持，含蓄内敛的人，听到这番赤裸裸的“求爱”，他只觉得一股血气直愣愣地往上冲。
他深深地呼吸了几下，又觉得周围空气太闷，忍来忍去，还是忍无可忍：“休得胡说！”
作者有话要说：
我室友突然问了我一句李经是男主还是男二……我说男二嘛……她说那她准备在评论里嚎了：（
我给自己找了一个特别好的借口：我只是把李经从苏成之那里抢过来还给大家！


第36章 释怀
而后李经又看了会儿苏成之， 伸手轻轻地触摸着她的脸，滑滑软软。
“感情是真。”
“于我二人没有好处也是真。”
莫约半柱香时间，门被从里面推开。
林尚一转头， 差点吓的连别在腰间的短佩刀都掉了下来， 连眼珠子都不知道往哪儿转好！
太太太……太子他居然背着苏成之！
“走。”李经掂了掂后背上的人， 看上去就是个小团子， 团在他身后也还是个小团子，不轻不重， 软软的贴合着他。
林尚犹豫再三还是弱弱地出了声：“您让我来吧？”
“不必。”李经凉凉地瞟了林尚一眼，林尚心下一惊，赶紧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在前头开路。
上了安车后，李经将苏成之轻轻放在怀里，让她的头靠在自己的衣襟前， 低头看着睡梦中的她。
苏成之的容貌绝不是倾国倾城，可是李经就是百看不厌。他从呱呱坠地到如今二十弱冠， 见过无数的貌美女子，可他从不会在心中将她们与苏成之进行比较，心爱之人，怎么能比得？
他只觉得， 这眉眼也好， 这鼻头也好，这粉嘟嘟的小嘴巴也好，都是他喜欢的样子。如果时间能够停在这一刻，他也知足了。
突然， 他的手被怀中人给捉住了， 软软散散，没有什么力气， 甚至她的小手摇摇欲坠。
“要去哪里。”
“知道是我？”
“嗯……”苏成之有气无力她头晕的紧。
李经看着她头上那个小发旋儿，都好像蔫了。
“我真卑鄙……”
“嗯。”
“你知道我这么卑鄙……为什么要纵容我。”
林尚勒好马。“到了。”
“能走路吗？”
苏成之没有回答李经，直径往他衣襟里头挪了挪。
李经深深地看了她两眼，丝毫没有原则的决定继续纵容她。
林尚眼睛四处乱瞟，他不敢猜测苏成之是何许重要李经才会愿意亲自背着他，赶紧驾着马车驶远了去。
李经背着苏成之，从城西街区的米铺，慢慢的，稳稳的，一路背了回去。
期间李经说：“是否是我太过贪心，还是伤害到了你……”
苏成之趴在李经宽阔的后背上，脸贴着他的衣裳，拼命摇头。
她想，若是李经对她坏一些，再坏一些，她早就断了念想。李经他，就是太不贪心了。
“最后一次了，好不好？”
苏成之几乎是听到的那一瞬，眼泪就砸在了他的背上。她沉默了许久，终是哭着点了点头。
“不要哭了？”
“忍不住！”
“……卿卿？”
“哼。”
“你这样，我心甚痛。”
“我不哭你就不心痛了吗！”苏成之无理取闹。
“会好些。”只要她不难过了，他都会好些，起码不用再多心疼她那一份。
“那你等等，我尽快。”
过了会儿，苏成之止住了眼泪，又点了点头。然后李经才把她放了下来，又亲自给她倒了茶水，拿锦帕把小脏兔子的脸仔仔细细地擦干净。
“那现在开始，本宫便公事公办来跟你把这笔账算清楚了。”
苏成之听李经说完，茶水都喝得不利索了，默默跪下，垂着头。“那在下自己说吧。”
“第一错，在知道您会派人跟着我的情况下，利用您的关心，多次借着醉酒来逼您出来，仅仅只是为了苏成之的一己私欲，她太自私了，她想知道太子殿下的真心有几分。”
“第二错，明明是女扮男装，偏偏还跑去青楼，还喝到迷糊，一点也不敬言慎行，万一出了纰漏毫无招架之力。”
“第三错……说不下去了，反正就是错。感情用事。”
她要自由和尊严，他要霸业和权力。
她是微不足道的布衣出身，他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之子。
一切就到此为止吧。
苏成之明白李经的意思了，一切都停在最恰当的地方，一切都停在最温暖的地方，一切都停在爱意最柔软那处儿，是对他们二人最好的选择。
离开时，苏成之默默跟在李经后头，无意间看见他今日还插了一根没有雕饰的木簪子。
“头次看见殿下带簪子。好生朴素。”
“有些……就是朴素的。”
苏成之离开以后，李经一个人负手看着她慢慢走远的背影，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看他。
“我对这个世界是坏人，对着你的时候，只想做个好人。”李经听见自己的低喃。
“我也怕自己被你厌恶。”
**
因着甘肃巡抚的迂腐不作为，当地汉人官吏怯懦不敢拦，胡人士兵越来越多地涌入关内，将晋朝土地据为己有。胡人士兵士气愈发高涨，不断向东推进，为非作歹，烧杀抢掠，奸。淫妇女，无恶不作。
直到胡人士兵开始明目张胆的驻扎在兰州城外时，甘肃巡抚终于是察觉自身难保，真真正正的慌了神。他再也无法安慰自己胡人只是比往年进关掳掠频繁了些。因为胡人欲意何为，已是昭然若知。他辗转难眠，上书的奏折从未得到回应，不会有人来救甘肃了，若是他放常家军进关，不说晋太宗，二皇子第一个会拿他是问。终于他一拍脑门，决定以亲自面圣陈柬为由头，拖家带口，举家向临安驶去，不顾兰州城内百姓的阻拦，仓皇逃离。
不料想甘肃巡抚的车队刚驶出城门没多远，就被早有预谋的胡人士兵包抄围剿……
后世《晋史》中有云：“胡人用锐利铁器将其头颅一刀斩下，鲜血横流，全家老小无不掩面哭泣，胡人见状，皆是捧腹大笑。后胡人悬甘肃巡抚首级于外城墙上，军心大振，士气大涨。”
百姓在愤怒和绝望之中，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冲进狱中将常林救出，求其号令常家军进关救城。
常林负手立于甘肃城北内城墙上，只见城外黑压压的驻扎军营，当即一口心血梗在喉间，悲怒夹杂，怎么会有如此甘肃巡抚！为官欺软怕硬，欺内怕外，不顾百姓死活，一心只为苟且偷生！
常林借着常家军多年来在甘肃积累的威望，下令众人闭城，每家每户将所有的粮食储备缴纳于衙门内堆放，召集妇女每日负责后勤，统一发放食物；召集壮丁死守每扇城门。
连着几日夜里，常林派出去的探子都是有去无回，根本没办法离开兰州通知常家军援助。
胡人像是看好戏般，不急于攻城，就驻扎在城门外，有意等城内物资消耗，等城内百姓自相残杀。
被吏部尚书谢蕴道拦住的奏折越来越多，他有时候会看着自己的双手发愣，他知自己这双手的确如二皇子李世所言，早已染上鲜血，可是眼睁睁的看着胡人侵略自己国家的领土，百姓流离失所，还要在背后做着替胡人“顺水推舟”之事，就连他素日瞧不起的武生都做的比他好，他又实在是良心难安。这是叛国啊！
而户部尚书权胜已经连续五日告假不上早朝，不参朝政，谢蕴道隐隐感觉权胜因为上次出的纰漏太大，已经成为弃子。看着他原本膀大腰圆的体态，这段时日却猛然消瘦，谢蕴道还有什么不懂。
伴君如伴虎。古人不欺我。
原本谢蕴道心中自以为二皇子麾下没有可以顶替权胜的好人选。他想着，权胜一定也是如此认为，才一点戒备没有。他和权胜暗暗较劲十多年，互视对方为死对头，明里暗里不知相互给对方使了多少绊子……可在权胜快要从官场舞台谢幕之时，他心中又忍不住悲痛。
许是年纪大了吧。以前整颗心都扑在名利场上勾心斗角的谢蕴道，头一次萌生了退意。他是真的累了，累了。
三日前，李世终于放行，由谢蕴道呈递甘肃战事奏折，看的晋太宗在朝堂之上直径晕了过去。在晋太宗的眼里，晋朝繁盛太平已有百余载，各国自是不可，也不敢来犯，每年还要按时进贡，缴纳珍品。道长告诉他，他的日子快到了。晋太宗一生兢兢业业，就为在后世名垂千古，他一是怕战事失利毁了他的名声，若是积福不够，他也无法升仙，二是怕常家军援助李经夺取皇位。
前日他梦见太惜，太惜盼晋太宗念李经是其亲生骨肉的份上，留他一条性命，让他能安稳过完一生。可道长却说李经是他命定的天煞孤星，若是留他，通天之路必定受阻。
思来想去。晋太宗有了决策。
为了消耗常家军的力量，他与李世不谋而合，有意放任。故而让群臣辩论，他养了这帮儒生几十年，还能不知道他们心中所想？——议和，议和，议和。
一直“卧病在床”的常武听闻后，怎能不知晋太宗作何打算。可若皇帝，权贵，都将手中的权力视为最重要，那要无权无势的百姓如何是好？前者手中的权力，不都是从后者中剥离出来的么？拿走百姓的权利，不至少要在危难关头保障他们的安危么？
常武躺在床榻上时想，即使他命不久矣，就算他命不久矣，也不能如此放任。荣华富贵不能取代为人为民的本心，这是身为一个武生，该做的选择。
他将常弘召来，两人促膝长谈，旨在消除常弘的心墙。
“常家确实对不起你，爹也没什么要辩解的，就是你娘她是不知情的，她真的很爱你，她爱你这个幺儿多过李北北他们三姐弟。”
“现在你到外面的世界去吧。爹不会再拦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做个朴素的码字机，坚决不做数据怪。（つД‘）ノ


第37章 小雪
“您现在把我当做什么人啊……我再怎么恼， 也不可能一个人走。”
“天下即将易主，你也无需过分担忧我，太子殿下保我， 我自然不会有事。”
“谁担忧了， 真的是。”
夜里， 常弘辗转反侧， 还是感觉常武在虎他，他总归是心下难安。李经上次说保他爹， 他爹回来眼睛就看不清了。这次保不齐又会出什么事。
可是……
常弘手里攥着常武交给他的绝密文书，是乃李经亲笔。如果他不去，保不齐关北就要全军覆没。他从小接受的教育，教会他先有大家，才有小家。常武也是如此。常弘想明白以后， 早就不恼常武了，他只是……他只是还需要时间来抚平心里的不甘。
开元二十一年冬， 十二月九，第一场小雪。
历史的齿轮终于是快要转到开元二十二年，黑暗中有人迫不及待张开獠牙，势必要将这临安搅得翻天覆地。
这一日夜， 苏成之坐上了通体刷成漆黑的马车。
途径玄武门， 马车上的窗子被她支了起来。外头当真是一片静谧，丝毫没有明日太子即将大婚的喜庆之感。
也就在此时，身着黑袍的俊美男子抬头望着远在天边的明月，是她说过的——“您在异乡， 看着天上的月亮， 您思念的人也在故地看着那轮明月来思念您。”
她应该走了吧。
明日，李经是无论如何也不想让她见到那番场景。
马车驶到一处， 停了下来，有人一把掀开帘子一角，迅速闪进车内，车轱辘声又响起。
那人借着月光看清苏成之的脸，嘴巴顿时抿住，坐在了离她最远处。
这是，闹脾气？苏成之有点纳闷，心里不禁想到，常弘真的是一个脾气外露的人，什么事都直来直去，和李经刚好相反，这样子的人，或许活得轻松些吧。
“你在想什么？”常弘挺了挺背脊，十分警惕。
“想‘女人’。”
“哦。”常弘随口一回。
等等？
家国大事前苏成之还有心思想女人？想谁呢，真的是！
黑暗里常弘白了一眼苏成之。
“你是太子党。”常弘确定，只是他心中就是有些不畅，果然儒生一个个都是善戴面具，长袖善舞。
“嗯。”
“所以你早就知道我爹是……”
“嗯。”
“我讨厌你啊，苏成之。”常弘双手交叉，屁股又往外挪了一点。
苏成之看他这副样子，竟觉得有些孩子气的可爱，勾了勾嘴角。“别介啊，老大。”
常弘不接苏成之茬儿，又问她：“你莫要骗我，我真心实意问你，我爹的眼睛，是不是太子做了手脚？”
“不是。”
“莫骗我。”常弘说着，心中却是松了口气。
“没骗你。”苏成之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书生文弱，这几日我被林尚抓着练了几日骑马，奈何资质不佳，等会儿请你多担待了。”
“别笑话我。”苏成之弱弱补充道。
“哼。勉强答应你。”
常弘的确是最好的人选。他的身份就是常家军的通行证，没有人能比他拿出的密令更有说服力。
出城换千里马，马鞍烙的苏成之大腿生疼，她一下一下摆弄着马缰绳，手上的马鞭却明显留有余力，轻轻拍了一下马屁股，看得出她尽力了，好好一匹良驹，可日行千里，被她整成了月下闲庭信步的姿态。
常弘摸了摸鼻子，止住笑意。“你莫不是怕马鞭挥重了千里马会痛？”
“……有点。”
“训练有素的千里马都是根据你挥鞭的力度决定它奔跑的速度。你要是散步一样，要猴年马月才能到？你也无需担心它会撞到树啊，人啊，受训过的马都会自动避开。”
“你现在，把包袱甩给我，我给你背着，然后双腿夹紧马肚，前胸贴近马背。”
苏成之照做。
常弘单手接住她的包袱，自己挥动马鞭不轻不重地朝她那匹马的马屁股来了一下，马蹄声立刻加快了。
“看来林尚对你温柔的紧啊，马鞭都不敢挥。”常弘的语气里有一丝酸。
苏成之不自觉的抿紧泛白的嘴皮子，用力握紧马缰绳，常弘就跟在她后头看着呢，不在怕的……不在怕的……
“常弘啊，我有点怕！”
“多适应一下就好了！”话毕，常弘又抽了一鞭子她的马屁股。
两人一前一后才驶出城南外围林，就有密集的脚步声出现在不远处，常弘耳力敏锐，回头望了一眼，实在是夜雾一片茫茫，看不清楚，他的心重重一沉，开弓没有回头箭，他把头转了回来，再抽了一鞭子隔壁那人的马屁股。
“力度感受到了吗？下次你自己来。”
“！”苏成之感受着自己被风刮到刺痛的脸颊，颤巍巍地给自己打了个气。“我可以……”
“事在人为，没什么不可以的。”常弘在后头说道。
至卯时，天将明，两人才到达了可以歇脚的驿站。
苏成之用力收紧马缰绳，就看见隔壁常弘利落帅气地翻身下了马，苏成之刚想学习一下他的骚操作，脚刚一使劲蹬起来，瞬间感觉大腿肌肉酸痛无力，又跌了回去。
迫不得已她只能喊常弘回来扶她下马。“老大，你回来看看你小弟呗。”
常弘轻笑一声，双手使劲，掐着她的腰，一把把她抱到地上。
那人用完他就扔，也不回头，一瘸一拐地往客栈里去。
苏成之掏出手谕，上有“马上飞递”的字样，驿长看了一眼便问：“几间客房？”
“一间。”苏成之说道。
“两间。”常弘同时说道。
驿长抬头看了眼两人。“冬日客房够的。”
“一间。”苏成之不着痕迹地拽了一下常弘的手，示意听她的。
成……呗。
听你的嘛。
常弘一路默默无言，跟在苏成之后头，再帮她带上门，若是不看他通红的俊脸，还以为他富家公子病犯了，不愿和苏成之同房。
“你将就一下吧。为避免节外生枝，我又不胜武力，还是小心谨慎为上。”
苏成之没听见常弘回复，刚一回头，常弘就跟受了惊吓似的转身过去背对着她。
常弘想，可不能让苏成之看见他这个样子！
驿卒送了一床被子上来，苏成之直径将它抱到长塌上，“床榻给你，我睡长塌。”
几乎是一沾长塌，苏成之就失去意识，沉沉地睡了过去，她早就累坏了。
留下常弘居高临下的看着苏成之被风刮出裂痕的小脸，看了好一会儿才移开视线。
“也没有想象的那么娇气嘛。”常弘低估了一声，也翻身上床榻抓紧时间休息去了。
彼时，临安城外，早起进城的百姓无一不发现各扇城门外仅一夜之间便驻扎了禁军。
禁军围城，百姓议论纷纷，有好事者欲意打探缘由，竟是被那神情严肃的士兵给抓了起来。
后来有人说，那是因着今日乃太子大婚之日，要严格把关，避免出现篓子，破坏了良辰吉日，那岂不是罪过大了。
大宗伯早在几月前测出，十二月十，是为开元二十一年最宜婚嫁的良辰吉日。
新郎骑着骏马，一身红袍，夺目天光，让沿街围观者不敢直视其容颜。
太子李经，当真是绝代风华，让人望而生畏。
临安城内十里红灯，鞭炮声络绎不绝。
新郎挑起盖头，红帕下的新娘顾盼生姿，美目含情，面若桃花，甚是羞怯。
太子李经于二十弱冠之年，终于解决了男子先成家后立业的大事，一口气同时娶太傅之女，礼部尚书之女为侧妃。
街头巷尾都道其好生风流，也有人对正妃的人选议论纷纷，究竟是谁有那么尊贵崇高的地位，连那太傅之女，礼部尚书之女都须得给那位做陪衬。
是日夜，天空中开始飘下一片片雪花。
临安的冬雪便是这样，一旦开始下了，就会连绵不断，一直落下去。
宾客盈门，随着夜深逐渐散席。
红衣太子一人伫立中庭，自是无人敢闹太子喜宴的，一粒粒雪花积在李经的肩膀上。
林尚实在看不下去，李经这药膳才断了没多久，身子骨还才好了一点，就这么糟蹋自己怎么行？
他持簦靠近，替他挡雪。
“恭贺新婚，太子殿下。”
“今年的林尚，注定也是为您所用。”
**
就当百姓们以为第二日禁军怎么着也该撤了之时，早起入城的他们却是看到了更多的禁军驻扎在了城门外，众人难免心下打鼓，这也没听说发生何事啊？
十二月十一日夜，闭城后，禁军进城，将太子府围了个里三圈外三圈，率兵的将领命人撞开太子府的大门后，却是发现，李经早已是一身勾金丝黑袍，负手站在前院，仿若恭候多时！
饶是将领见过诸多大场面，也不由得心下一慌。
李经这副了如指掌，运筹帷幄的模样，令他心里发毛。即使他就安安静静伫立在那里，都挡不住他浑然天成的天子威仪。
那将领不由比对，这般威仪，是李世没有的。
可这又如何？李经还能翻了天不成？
“既然如此太子殿下已经整理好仪容，那就随莫将进宫走一趟吧。晋太宗他对您甚是思念，莫将只能深夜打扰了。”
李经听罢，纹丝不动。
双方僵持不下，就在将领准备抬手硬擒之际，李经突然笑了一下。
“对于父皇，本宫也甚是想念。”
“劳烦领路。”
作者有话要说：
常弘：跟你说个秘密，我们常家男人——惧内。
常弘：惧内是优秀中华男德品质，当由我传承，发扬。
成之：你欺负我的那些怎么算？
常弘：啊...哦...你想怎么算就怎么算。（小小声）
成之（一巴掌pia叽过去）：想得倒挺美。
执子：好险我没有像BS上的咕咕那样发誓一个月不看数据不然就是汪汪……不看鸽学家助手已成为我最后的倔强。（つД’）ノ
汪。


第38章 薄凉
年幼无知时， 李经活得小心翼翼，不敢出一点纰漏，他没有母亲， 因而他满心满意的讨好着自己的父皇。他嫉妒李世， 以为李世抢走了自己的父皇。每一个晋太宗在娴妃处， 和李世三人共进膳食的日子， 他都嫉妒的发狂。
直到长大以后，李经才明白， 帝王之家，根本薄凉，一切不过是他的自我幻想。
晋太宗谁也不爱，无论是他的母亲太惜皇后，还是李世的母亲娴妃， 抑或是其她的妃嫔。一个男人若是真爱一个女人，又怎能做到几十年如一日的雨露均沾。
晋太宗只爱他自己。太惜皇后与他青梅竹马， 陪伴晋太宗度过了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他将日后所有的不满意，不顺遂算在了李经头上，甚至将坐在太子这个位置上的李经， 视作竞争对手来打压。要说晋太宗有多爱太惜皇后， 李经只能唏嘘感叹，李世只比他小三月不到，从何谈爱。
晋太宗在这么些年里，不断美化， 也不断神化太惜皇后， 将其视为升仙路上的一种力量，或许他早已将太惜皇后长什么样子都忘了干净。
早在内应转述晋太宗现状时， 苏成之就告知过李经，所谓通天之路，升仙之术，无非是以服食有毒丹药，使人长期处于中毒状态，加速死亡的骗局。
哪有人能长生不老。
若是君王真能长生不老，也无需子嗣继位了，谁不想永远做皇帝，永远处于权利之巅，至高无上的地位。难不成君王升仙以后，还能去那天上做玉帝不成。天上本就有那天上的秩序，哪能贸贸然插一个人进去。
李经几乎是一查就查到了那几个骗子道长的幕后操纵者——李世。
莫约亥时，安车驶过玄武大路，前脚刚抵达东宫，后脚高力士不阴不阳的声音就响了起来。
“哎呦，太子殿下大驾光临，咱家可是三生有幸呐。”
李经稳稳地下了安车，连眼神都没给高力士一个，熟门熟路地朝东宫寝间走去。
高力士看李经犹如那笼中鸟，池中物，心头恨意再也是压不住！李经故意无视他，没关系，他不仅不会无视李经，他还要好生羞辱李经一番！
“太子殿下莫不是以为几日不咳嗽，就能从傀儡替身一跃成为真正的太子了？”
“跟咱家摆什么谱呢？知道自己命不久矣么？知道现在你看不起的人都可以把你踩在脚下么！”
“你现在跪下来求咱家，咱家还能给你个全尸！”
“李经你给我站住！”
李经的脚步依言顿了顿。
高力士满意地看着他的背影停止，也不是毫不在乎嘛。说到底，一个贪生怕死之徒罢了。谁不贪生怕死，晋太宗贪生怕死，李经贪生怕死，他高力士贪生怕死也是天经地义。
“父皇似是待你不薄。”
“待我那是比你好！”高力士得意的笑了，亲父子如仇人，还不如他一个奴才承的恩宠多。
“那人倒是有心扶持你，谁叫你偏得去做李世的走狗，忘恩负义，还想至那人于死地。”
“别把自己想的那么高大伟岸。这天下，本来就会是二皇子的！这朝堂之上，谁不站队，你不过是嫉妒，嫉妒咱家没有站你。”
“本宫觉得你啊，就好比狐假虎威的狐狸，没有真老虎的本事，就知道小人得志瞎得瑟。”
“本宫本来还不知道你给李世当走狗，这可是你自己承认的。”
话毕，李经再也没有停下脚步，远远的将他甩在了后头，徒留下高力士仿佛淬了毒的眼睛。
“真真是伶牙俐齿。”高力士碎了口痰在地上。“呸。”
紫宸殿里的晋太宗一夜梦靥。
他梦见自己腾云驾雾，朝着天宫飞去，一向温柔小意的太惜皇后，竟然因着他要囚禁李经，又将他一把推落下来，他摔在明宫正殿上，身首分离，惨不忍睹。
晋太宗气得夜里当场吐了血。半昏半醒间，他想道长说的果真没有错，李经是他飞升路上的阻碍，不能留……不能留……
由次日起，晋太宗以身体抱恙为由，命高力士御前宣读圣旨，念及太子新婚之乐，暂由二皇子李世代持朝政。
而李世代持朝政后宣读的第一份奏折就是权胜的隐退书，为官三十五载，偶发大病，身心疲惫，无力心向百姓，鞠躬尽瘁，自觉惭愧。而权胜最终直荐的继位人选确是朝臣想都不敢想的人——张泽。
一时间群臣议论纷纷。这张泽，不是向来与常家军交好么？权胜向来是二皇子的心腹，权胜的意思即二皇子的意思，二皇子哪能这般大方？众人着实摸不着头脑。此莫不是离间计。
让群臣更摸不着头脑的是，二皇子竟然称赞权胜公私分明，为国为民。张泽自出任江北巡抚以来，兢兢业业，受人爱戴，是以同意权胜的直荐，由张泽接替权胜担任户部尚书一职。
新任户部尚书张泽跪地叩拜，表示定不负二皇子厚望。
是日夜。二皇子府内。
李世把弄着长觥，看向恭敬站在一旁的高力士。
“那人还没下令？”
高力士把腰弯的更深了。“尚未下令。”
李世突然暴怒，一把将长觥摔在高力士的巧士冠上，酒水顺着高力士的额头滑落，有些许甚至滑进他的眼睛里，又辣又痛，可高力士不敢擦拭，他伸手扇着自己巴掌，“啪。啪”的清脆声响绝房梁。
“是咱家办事不力。”
“要你何用。”
“那人都半只脚踏进棺材了，还不愿意办，那本宫亲自帮他办。”
忽的，窗外有敲门声响起。
“什么事，说。”
外头那人禀报道：“权胜又来发疯了。”
“既然他连自己名节都不要了，本宫也没什么好说的。”
林尚从屋檐上离开时，看见权胜披头散发，衣衫不整，整个人瘦骨如柴，眼窝凹陷，发了疯似的要往二皇子府内硬闯。
“出来！”
“出来啊！”
“最后一次了，求求您……求求您！”
莫约半盏茶的时间，权胜许是心下绝望了，什么谩骂荤话都开始往外倒。
一全身黑衣的死士趁其不注意，一把捂住了他的口鼻，反剪其双手。权胜求生意志强烈，激烈反抗，奈何他根本就不是那死士的对手，渐渐了失了力，瞳仁放大，神色中的恨意怎么都掩盖不住，可却是再没有机会从头来过了。
权胜最后记起那年，也是冬日，李世一身白衣，温文尔雅，三顾他府邸，求贤招才的模样。
若是……若是……再来一次……
北风刮起，他是高高在上的三品权臣，没人料想过他的生命会在这般无人问津中戛然而止，这般落下帷幕，着实令人唏嘘。
《晋史》中，后人只道权胜是主动辞官，力荐张泽，衣锦还乡，好赖留了一个体面的结局。
作者有话要说：
多次把东宫敲成东莞...我有颜色了...
《论李经太子不会与苏小怂在一起的必然性》
1.
李经太子是一个从小很缺爱的角色。他很有野心，如何顺利夺得皇位是他登基前摆在首位的事；如何成为千古好皇帝是他幻想自己登基后会摆在首位，用余生去追求的事。
李经可以说开局不利，势单力薄，这样的情况下他首先不得不通过联姻来换取同盟阵营。
他若是成为一代帝王，那么现实是他会拥有一后多妃无数宫女。
我一开始写过这样一个李经：他强取豪夺，仗着小怂的喜爱，欺负小怂，小怂是个慕强而没远见的人，甚至在滚床单的时候愉快的告诉李经太子，她没有贞。洁观，也不会用贞。洁观来束缚自己。
写着写着我停笔了。
我想，李经太子爱一个人应当是小心翼翼不想让她受到伤害的。
以前看小说的时候，我就会想，这种“强取豪夺”是真爱吗？真的爱一个人为什么要做对TA不好的事情？
嗯。或许李经会有犹豫，但他最后并不会这样做，因为他的出发点是爱她，不是爱自己。
李经想，真的爱一个人，可以是友情也可以是亲情。让小怂做飞不走的笼中雀，不如教会她要怎么飞翔。
2.
在小怂还是一个真小怂，还没长成一棵大树前，她就已经有自由自在，不想戴上封建妇女枷锁的概念了。
在小怂的世界里，爱情诚可贵，自由价更高。
她还在挣扎求生阶段，还没有成为一个独立的人的资本，可是她用一个男性的身份去做了很多原本女性不能做的事情，她开始审视这些不平等释放的权力，以至于她无比的渴望和依赖这些权力。
所以小怂最后懂了李经太子的想法。她想要飞起来。去看看山水。去看看天空。
两个人站在刚刚好的距离。成为知己。成为君臣。
如果两个人真的在一起，不用说，小怂是需要一直牺牲自我的一方。我也想要小怂真正的可以成为一个“伟大”而完整的人，能实现自己的价值，能证明自己身为女性的价值。
这是我想要传递的爱情观。我不希望小怂成为一个只会为爱情不断牺牲，奉献，还觉得自己无比快乐的辅助。
如果李经登基，遣散后宫专宠我也不是没想过，就算常弘是死人，（常弘：妈？）李经太子也不是把爱情摆在首位的人，他起码一开始不会这样做。想来想去，不是内味儿，李经应当是个木得感情的雨露均沾怪。
但是，转折来了，我这样的咕咕还是手抖想写李经x小怂，所以番外会当常弘是死人，这样写下去。（常弘：妈 again？）
必须双c给它搞一发。


第39章 弑君
授命于李世进宫的死士有两批， 一批将紫宸殿围了起来，一批则将东宫围了起来。
紫宸殿的烛火已熄，禁军早就分流到了东宫处， 何况这禁军本身就是墙头草两边倒， 晋太宗已经是油尽灯枯， 明眼人都知道该如何站队， 如今要悄无声息取晋太宗的性命简直易如反掌。
李世在高力士的带领下进了宫，却不是往东宫的方向走， 直径奔向紫宸殿。
这就让高力士一下子慌张起来。
“殿下，不去东宫么？”
“急什么。”
“咱家是担心夜长梦多。”
“高力士倒是丝毫不担心紫宸殿里那人夜长梦多呢。”李世嗤笑一声。
“你已经站了队，就别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装给谁看呢？”
高力士紧了紧拳头，终是退到一边不言语， 只是跟在李世后面。
他不断自我建设：终要来的，终是要来的， 晋太宗只是没有寿终正寝，他本来就半只脚已经迈进了棺材里，你只是让他快了几日罢了。
冥冥之中似是预感到危险，晋太宗睁了眼， 他张了张嘴， 喉咙干痛，发出沙哑的声音。
“高力士，给朕倒水。”
回答他的是李世推开正殿大门的声响。
“高力士？”
“奴才在。”黑暗中，高力士下意识答道。
“你去哪儿了？”
“奴才…奴才去小解了。”
“给朕倒碗水来。”
高力士犹豫了一下， 就听见李世说：“给我父皇倒碗水去。圆了他老人家临行前的心愿。”
这一刻终归还是来了。
晋太宗反应也是极迅速。“你怎么在这里？”
“来人啊！”在权力中心活了一辈子， 晋太宗哪里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他在黑暗中慌张起来，想要将烛台点亮。
“救驾！”
“快来救驾！”
干涩的喉咙发出苍老的声音。
过了一口茶时间， 晋太宗似乎意识到不对，转而又大声吆喝道：“高力士！朕念在你伺候朕多年的份上不治你罪，你立刻给朕叫禁军来救驾！”
“立刻！”
高力士冷汗涔涔，背部湿透，内心天人交战，下意识就想照做，才刚挪动了一步，又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李世打了一个响指，伺机埋伏的死士全部出了来。
“李世！你个不孝子！你不得好死！你！”晋太宗在暴怒和绝望之中，一股腥甜怎么也止不住的往上涌，他干呕了几声，血腥味弥散开来。
“朕要……朕要升仙了！”
“朕升仙以后，会把你打入畜生道，让你永生永世不得做人，你个王八羔子！王八羔子！”
“狼心狗肺！”
一支短镖直指晋太宗的心脏，闷声一响，刺了进去，穿透晋太宗的胸腔，捅破他的心脏。年迈的帝王并不想束手就擒，他仍在挣扎，可他那点力气又怎么能够和死士相较，一把就被掀翻在地，鲜血撒了满地。
——“ 你倒是个机敏的，朕赐你‘高’姓吧，寓意为节节高升。”
——“高力士，不要背叛朕。”
……
“住手！”高力士用尽全力大吼一声，在夜黑中凭借感觉摸索了过去。
“陛下，陛下！您再坚持一下，高力士马上过来。”
黑暗中又想起几声沉闷的声响。高力士几乎是顺着声音来的方向扑了过去，短镖直直地插进他的眼睛，眼球破裂，血水混着泪水一同留下。
“高力士用自己的命换晋太宗一个全尸吧。殿下您就当是积福了好不好。”
高力士艰难地挪动身子，跪了个端正。“给您磕头了！”
他是力士嘛，年轻时磕过无数个头，早就熟门熟路这些磨碎自尊的谄媚之术。
这事，让他来求吧，让他来求！保不齐晋太宗真的可以飞仙呢！
李世又打了一个响指，负手出了去，有人替他关上了殿门。
“未免也太不知斤两。”
“一个阉人的命，轻如鸿毛，谈何换那老不死的一个全尸。”
“倒是省力了，本来也没打算让你活过明日。”
在通往东宫的路上，一人直挺挺地伫立在那里，广袖长袍，黑带束发，插以木簪。
是李经！
仅凭直觉，李世就已心下大骇。
李经怎么会站在此处！
焦躁涌上心头，到底是哪处算漏！明明当是算无遗策才对，皇位是他的，谁也抢不走！
“还不赶快上！”
李世周围的死士听令迅速朝李经冲去。
闻讯而来的禁军也一下形成闭合圈，将战场围了个严严实实。
两侧的竹林里霎时间冲出一堆手别红袖的士兵，霎时间，局势扭转，在打斗中，眼见情况不妙的李世在周围人的掩护下欲意逃离，被盯着他多时的林尚从屋檐上一跃而起擒拿住，后背挨了十成十力道的一脚，李世重心不稳，一下子倒在地上，林尚迅速用膝盖压制住他，反剪住李世挣扎着的双手，他的鼻梁狠狠的撞在大理石地板上，鼻血一滴两滴，滴落下来，他猛地喘着粗气。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李世激烈挣扎无果后颠笑不止。“就差一步，就差一点点……”
“成王败寇。”他咬牙切齿地说。
“我没有子嗣；我母亲只是一个后宫女人，从未参与过朝政；我府上那些个妇人，不过是联姻的工具，你杀我一个足矣。”
半时辰内，战局已定。
死士虽猛奈何手别红袖的士兵太多，短镖根本近不了李经的身就都给挡掉。至于平日里“养尊处优”的禁军，根本不是南部军的对手。
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李世竟是

第二回踩进同样的陷阱，第二回！
帝王之家本就没有亲情，他相信倘若是李经处在他这个位置上，也会做同样的事情！
万人敬仰，九五至尊的手足，从来不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要么是边疆分封，要么是困死都城。他李世，从来不是坐以待毙之人，尽人事，听天命，是天要亡他！是老天爷要亡他！
帝王之子，好歹也是躯体尊贵，他李世就算输，也不会任人宰割！
林尚晃神了一霎那，就见鲜血从李世口中源源不断地涌出。
李世，咬舌自尽了。
“殿下！”林尚慌忙中叫喊了一声。
“罢了。”李经神色未变。
李世向来是心狠手辣之人，然，李经料想不到，他对自己竟也是这般。
一地的短镖，血腥与尸体。
李经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念二皇子始终为皇家子嗣，留全尸。”
**
早前七日。
十二月七，午时。太子府。
苏成之跪坐在历经对面。
“殿下，您觉得我胆子太小也罢，过度谨慎也罢，臣还是以为您务必要小心张泽。”
“上次，对他来说也算是‘无妄之灾’，他连普通的见解不一都能容，怕是内心积怨甚深了。”
李经克制地看了眼她头上的发旋儿。
“何出此言？”
“半月前，臣在仓部外得见权尚书一面，权尚书消瘦不少，神情并不自然，他极有可能已经成为弃子。既然李世能用罂。粟苗培养死士，定也能用罂。粟苗培养权臣。臣以为，二皇子所执行的多项计划中，户部都占据了中心位置，二皇子完全可以用同样的法子控制权尚书，方便他绝对执行命令。”
“二皇子对胡地草石运用如此深广，定是与胡人勾结，只是咱们暂时找不出是谁在线下给他源源不断输送这些草石。”
“晋太宗嘴唇越是发紫发黑，代表其中毒越深，也就是离‘升仙’之日越近。这时二皇子为保万无一失，定会调派禁军，再引导晋太宗将您关押在东宫内。此时最不可控，也是对二皇子最有威胁的是何？——还是常家军。他拖住了关北军，却没有拖住南部军，臣若是他，此时一定会趁机拉张泽入局，利用张泽与南部军的关系……”
“张泽现在是四品下，上策是暂许他户部尚书一职，把他放在自己身边，照葫芦画瓢，用控制权尚书的方式控制其，利用他洞悉南部军情况，甚至后续可以再利用他做内应，张泽，真真是一颗诱人的棋子，最后再把他踢出棋局。不是么，殿下？”
“苏录事还真是块璞玉。”
李经头次见识到一个女人的谋略能力可以有多敏锐，格局观可以如此大，一点就通，由一推十，举一反三。李经着实为之动容，他向来是惜才，爱才之人。
苏成之说的没错，女人因为从未被允许，所以从未被看到。
而他有幸看到了闪闪发光的她。
初次见她时，从未想过她经过打磨之后，会是如此大才！
“得你，本宫大幸。”
“殿下见笑了，能被您赏识，才是我之大幸。”
“如此便只需在张泽面前打障眼法，再命南部军由城北码头，兵分三路，一路包抄外城驻扎禁军；一路在二皇子带人入宫后，随后进入，匿身在东宫四周的林子中；一路则在玄武大路上候着，以防不测，随时支援。”林尚一旁补充道。
“没错。我们只需要等二皇子先……那么我等就只是‘平息叛变’。”
“好一招‘借刀杀人’！”林尚血液沸腾，这苏儒生，完全颠覆了林尚记忆中躲在马车上无助流泪的形象，不可思议，竟是同一人。
“那帮子禁军，平日里混日子混多了，也就能装腔作势一把，真刀真枪干起来，马上就相形见绌。”
“然，你又如何知晓他会先去紫宸殿，而非东宫？”
“恕臣冒昧，林大人可以问问同为皇子的太子殿下，为何二皇子会先去紫宸殿，而非东宫。”
林尚的脑海中忽的串通起来，“这玩意儿就好比是‘擒贼先擒王’！”
“因为紫宸殿那位才是坐在皇位上的人！”
“殿下，属下还有一迷思。按说胡地无生铁，现今胡人士兵人手精锐武器，生铁消耗巨大，要么靠打劫商人车队，要么靠掳掠官铁，但也无收到报案风声。苏录事说二皇子与胡人勾结，会不会……”
“几乎是必然。胡人士兵善打游击，要和关北军打长久拉锯，臣以为需得有如下资本……”苏成之挺了挺背脊，众人神色皆是愈发沉重起来。
一城内。
夜里北风又起，“香满”外弥散的女人香都给吹散了去。
阿离入睡前，发现枕垫上放了一封信。
她将信纸拆开，那人写的是胡字。
胡字本就复杂，他的胡字写的并不算好，但字迹也算工整。
李世用胡地最粗犷直白的语言，给阿离写了一首白话情诗。
“你总以为我在开玩笑。
不相信我是真心悦你。
我要是只喜欢你的身子，早就强。迫于你。
可我并不如此，虽然阿离真的是尤物。
可我想堂堂正正的，让你抬头挺胸，再也不用走我府侧门。
若成王，等我登基以后娶你啊。
我把你从胡人手中换回来。
你等着做我的女人吧。
若为寇，我下辈子再找你！
这样也甚好，你总说胡人男子一生只会有一个女子，我重头再来，定是只有你一个，你再也没理由嫌弃于我！”
作者有话要说：
晚九点惊喜（划掉）二更掉落。
晚点写篇群像小论文（虽然可能没人关心他们Hhh）。


第40章 戏弄
接连奔波三日， 两人终是来到一城镇要塞，苏成之还是倒头就睡，常弘则是将马匹喂饱后， 独自去了镇上。
“真是不让人省心， 不舒服又不说， 这时候给我装起闷葫芦来了。”常弘絮絮叨叨， 自言自语个没完。
几乎是常弘一打开门，苏成之就在睡梦中嗅到了芳香四溢， 香飘十里的肉味……这，这是……
常弘特坏，他特意将包住叫花鸡的油纸扯开，撕了一小块鸡肉下来，搁在苏成之小巧秀气的鼻头前晃荡。
好， 好香！这是什么神仙东西！
一点晶莹从苏成之的嘴角溢出，看的常弘差点儿忍不住要捧腹大笑。
“给你给你， 看你小可怜那样子。”常弘尝试着给苏成之喂嘴里去，想不到那人真的在梦中吃食起来。
小腮帮子一动一动，看得常弘的心又暖又涨。
“我好嫌弃你啊。”他小声说道。
常弘真是口嫌体正直，他就搬了个板凳坐在床榻前， 喂了一块又一块儿， 直到小少爷突然反应过来，气得他把送到那人嘴里的鸡肉块儿又拿了出来，自个儿吃起了独食。
“装睡！”
苏成之觉得常弘可真是个傻瓜。
“还要吃……”苏成之躺床上耍赖，若是常弘愿意喂她， 她岂不是连床都不用起， 可以吃睡无缝衔接？怎一个爽字了得！
说起这床榻，苏成之心下得意， 原本是有意让给常弘小少爷，谁知这人异常耿直，非得跟他划拳，五局三胜，这脑袋差距摆在面前，苏成之想要赢，又怎么会赢不了常弘？
“当真赖皮。”
常弘觉得苏成之可真是个傻瓜。
喝酒划拳一条龙，他从小玩到大的路子，也只有她这种憨憨，连套路都玩不溜就觉得自己能划赢他。
倒也不是常弘变。态，是苏成之自己踢被子时他无意撞见苏成之的里裤上印了血印子，念在她可怜，还一声不吭的样子，施舍她一个床塌罢了。谁叫她——胆子又小，非得和他同房呢。
“我还要。”
常弘不予理会，吃着手里独食好不快乐。
苏成之挣扎了两下，见常弘没有动作，只得慢悠悠把眼皮子打开一半，故作朦胧道：“什么食物好香啊。”
常弘就是不理她，三两下就将叫花鸡变成了鸡骨架，舔舔嘴皮子就出去净手了。
“！”苏成之看的嘴巴好馋，正欲于心中痛骂常弘三千字长论文时，房门又被常弘推开了，是他，是那个男人，他带着香喷喷的饭菜回来了！
“我跟你说。”常弘开始摆谱。
“您说您说。”苏成之开始狗腿。
“本少爷平时可不这么伺候人的，知道么？”
知道知道，啥也不说了，“老大”也不叫了，千言万语，咱化作一句——“阿父！”
“？”
“！”
常弘内心颇为崩溃的咆哮道：“什么阿父，我不想当你阿父！我不过是……不过是！”
莫约午时，天气稍微暖和些了，苏成之随常弘去马棚里取马，却发现自己的爱马“常发财”的马鞍上被人套上了一层锦布，她下意识就朝常弘看去，常弘有意背对着她，就是不给她看，于是苏成之愈发光明正大的瞅着常弘高高大大的背影。
“常弘。”
常弘不理她。
“老大。”
老大也不理她。
“再不理我，我走咯。”
常弘这才赶忙回头看她，那人小小一只，使劲一挥马鞭，“常发财”就冲出了马棚。
“嘶。我是太惯着你了！”常弘赶忙翻身上马，马鞭拍在马屁股上，发出响亮的一声，“苏养肥”不甘示弱，一溜烟就追了上去。
“老大！”苏成之迎着风，大声说道：“你儿子跑好快！”
“信不信我抽你啊？”常弘一鞭子打在“苏养肥”屁股上。
“小弟。”常弘后来居上。“我发现你虽是一介文弱书生，却还挺有天赋，也还算能吃苦，以前，就没考虑过当武生？”
苏成之抿了抿嘴，别说考虑了，如果不是天降便宜哥哥去世，她连文弱书生都没机会当，只有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份，一到年纪就要让苏景文卖掉换她哥的彩礼钱去了。
“我爹是正统儒生，好美男风，不可能让我做武生的。”
常弘撇撇嘴皮子，儒生之家总是搞这一套。“你是不是特别瞧不起武生啊？”
“不会呀。我老大不是就在我身边嘛。”
“油腔滑调。”常弘的嘴角勾了起来。
彼时他们两人已经驶入汉中地界，汉中历史悠久，古都林立，且又以盛产铁矿文明，苏成之看《晋朝志》上的记载，以为汉中当是繁华，却没想到映入眼帘一片苍凉，马道两边的树木几近枯萎，毫无生机，驶入羊肠小道时，两边的农田似是无人搭理，远方的村落没有一户人家是冒着炊烟，就好似被人遗弃了那般。
虽几十年来，晋朝过于注重沿海经济，然汉中一直是可以自产自足的地儿，它不缺产粮，也不缺能维持营生的收入，怎么会有毫无生气之感。
苏成之总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却又说不上来。路程匆忙，她也无暇顾及。
日落西山时，两人根据羊皮图纸找到驿站，发现仍旧里头一人也无，苏成之脚底发凉，下意识朝常弘身边靠去，好赖身边伫着个高高壮壮的活人，不然她真以为自己驶入了无人禁区。
夜里自是没有烛台可燃，两人找了间还算干净的客房，将就着过一夜。
“胡人此次装备精良，必定是从晋朝取材，他们可以大批量获取生铁，定是和汉中脱不了关系，半日下来，虽我俩并未进入城镇，但我真觉得汉中是过分荒凉，连人影都没有。”
常弘裹着被子躺在长塌上，整个人困的不行，耳朵里不停传来苏成之“嗡嗡”的言语声。他就纳了闷，平日这人都是倒下即入睡，今儿哪来的精力絮絮叨叨。
“你说汉中那么多官家矿场，莫不是都没有人？胡人如若比我们更早知道这个情况，只要稍加利用，哪里还愁生铁？”
常弘转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妄图隔绝苏成之的声音。
过了会儿，苏成之只觉得夜里过分静谧，让她属实不安。
“常弘？”
“你睡着了吗？”苏成之艰难的舔了舔嘴皮子。
“你说句话，我害怕。”
“苏成之。”常弘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把被子扯下来，强行醒了醒神。“怎么样才不害怕？”
“你陪我讲话。”
“哦。”常弘翻身下来，单手把长塌拖过苏成之的床边，地上发出来刺耳的摩擦声，他稍稍用力一推，床榻和长塌便有一面紧紧贴合在了一起。
“这是阿父对你最后的爱。”话毕，常弘翻身上塌，眼皮子再也撑不住，沉沉入睡，留下自己均匀的呼吸声，像是在告诉苏成之——他在她身边呢，有啥好怕的。
苏成之转过身去，看着那团包在被子里大大的鼓起，过了有一会儿，她确定常弘睡着了，才敢偷偷往床沿的方向挪动，直到她自认为挨的够近了，心里安逸了，方才合上眼皮。
朦朦胧胧中，苏成之想，常弘并不知道她是女儿身，四舍五入就等于她不是女儿身，此乃互帮互助的晋朝兄弟主义情，纯洁不捡肥皂，问心无愧。
作者有话要说：
我真的是个笨咕咕。
那种原生态老年咕都是晚上七点睡的嘛，我也不例外。
起床刷APP看到四十章没有出来才发现我设置成了12.01的晚九点。
真的跟大噶鞠躬了。老铁们TAT


第41章 企图
苏成之一直浅眠， 睡得断断续续，辰时不到就醒了。
彼时天光朦胧。
她总觉得此地少了些人气，让她慎得慌。
“常弘。”苏成之推了推常弘。
常弘清梦被扰， 一把抓住那人腕子， 好小一圈， 他又收了收， 可得握紧了去，不能再让它扰人睡觉。
“常弘！”苏成之捏起他的耳朵喊了一声， 常弘的神志才不情不愿的归了位。
“干嘛。”他的声音染上几分嘶哑低沉，他还下意识捏了一下她腕子上的软肉，嫩嫩的，手感颇好，总归是不妥当， 他颇为遗憾地松了手。
“早些出发成么？”
常弘揉了揉眼睛，半坐起身， 叹了口气。
“真害怕？”
“……”苏成之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你莫要看着我，我有些羞于说出口。”
“行了，洗漱一下就走。”常弘这回倒是没有不耐烦，也没有笑话她的意思。
他顿了顿， “出恭……要作陪吗？”
“……”那倒也不必。
她不想留着黑历史给常弘笑话一辈子。
“烦请阿父替我站下岗。”
算了， 黑历史就黑历史吧，她认了。
翻身上马时，苏成之只觉得小腹隐隐作痛，算了下日子， 是月事快来了， 天空开始飘雪，“常发财”一跑起来， 风就呼啸着往她脸上砸。苏成之无暇顾及，她不敢久留。
常弘一如既往地跟在她头后。
今日她挥马鞭格外用力，看来真是怕的紧。
常弘不自觉地抿着唇，他不想看苏成之那样儿，心里儿甚至有点堵。他才发现，自己现在连苏成之一点儿的不顺遂都看不得，何况是她的恐惧。
连着好几日，常弘都是自动自觉把长塌搬到挨着床的地儿，待到苏成之入睡以后才合眼。
头一日，他难免心下觉得苏成之小题大做，胆子忒小。可谁知道，他们二人这一路，竟是真没有碰见一个活的影子，常弘心下也开始纳闷打鼓了。
直至驶入汉中与甘肃交界处。常弘自小练就一身好耳力，好眼力，一下就察觉出来远方有铁蹄踩在雪地里的声音，再皱眉远望，一片白茫茫中确有小小的点子在攒动。
“苏成之，听好。前方不远处有一小坡，你现在把‘发财’慢慢勒停，牵下去。”
苏成之只听常弘语气严肃至极，赶忙照做。她翻身下马时，余光里瞥见常弘绷紧的神色，意识到是为大事，不容有疏，不由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常弘把“苏养肥”的缰绳交给苏成之后，大腿发力，迅速消失在她的视野里。苏成之这才发现，常弘有意身着白袍。
铁蹄声密集，远方战马上，胡兵皆身穿铠甲，皆是直径朝着常弘的方向驶来，常弘寻了棵勉强可以匿人的松柏藏身，他盯着这些战马，这些胡兵，浩浩荡荡，他的心犹如堕入冰窖；又好似被火焰炙烤。
是关北军节节败退，胡人步步为营，才使得他们占据了汉甘交界的位置，光明正大入侵汉中么？
常弘的嘴唇叫往昔都白了几分，他心下焦躁，呼吸都重了几分。
“眼内皆胡兵。”常弘回到背坡，语气染上几分未曾察觉的绝望。
“先把太子密令打开，勿要自乱阵脚。”苏成之拍了拍常弘，以示安抚。
她明白，常弘大半个家都在关北驻守，他们都是身先士卒的晋朝名将，胡地可汗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人物，杀一个，士气必大振，若是甘肃真的失守……他们便是生死难测。
对。还有密令。
冰封落雪的天气里，常弘竟是拆了几下都拆不开。
苏成之从他手里抽过密卷，抓着两头一使力，密卷便散开了来。
“尽人事后方为知天命。”她把密卷摊开来，细细看落下去。
常弘已是识得字，站在后头跟着往下看。
——胡兵意不在关北，张泽叛变，军内有奸细，里应外合，施障眼法，实则野心至汉中。若得铁矿，则更进一步展开攻势，直指临安。
“且不论原因，若是汉中真的不胜人力，胡兵岂不是如同不攻自破，直指豫州！”
“等我们到关北，一切都迟了。”
“迟了也比不到好。”
“走！边赶路边想！”
苏成之一人眉头紧锁，丝毫没有察觉她的身后，常弘在深深的注视着她，他的心在“扑通扑通”的跳动着，他完了。
不过他家还是有三个正常的，只要常武和李如意能留他条命，便够了。
他想，他真的喜欢苏成之的每一个样子。
被他欺负到眼睛红红的样子。
马鞍磨伤腿一声不吭的样子。
时而使坏故意霍霍他的样子。
夜里烦他时坦白害怕的样子。
分析政局时意气风发的样子……
现下有几个矛盾让苏成之不得其解。
汉中为何没有人？
她拼命回忆着自己学过的现代历史中，有没有记载过类似于大量人口集体消失的事情。
这几日入住的驿站虽没有人气，但是也未结蜘蛛网，未到破败残垣的光景，可见人去楼空并不很久。
战争？
然，周围没有任何残存战火的痕迹，故不是。
瘟疫？
苏成之的手不自觉收紧缰绳，“常发财”觉得不舒服，嘶叫了一声。
此次二人走的是汉中北线，汉中最为繁华的城镇基本都在南线沿线。
若是突发疫情，无法得到控制，不想被感染的百姓最后为求保命，都会抛弃家园，往开封，洛阳，这样的大城镇走，寻求出路。
若说疫情不重，汉中巡抚为求安稳，肯定会自行尝试治理；疫情严重，汉中巡抚为求保官，应当不会不报。
莫非又是被压了奏折？
苏成之冥冥之中就觉着，这不是李世会干的事儿。让胡人破汉中，直指豫州，过来便是徐州，临安岂不危险。李世想登基，也要为自己做打算，他不可能让谢蕴道压着疫病奏折。
李世以为，胡兵到汉中后，定会引起轩然大波，汉中本就城镇林立，能自守一阵，此时关北军再赶来，虽说姗姗来迟，但不妨碍双方之间的战事拉扯。
李世得时间，得草石，是以拿生铁来换，这是苏成之能料想到的。
但李世就没有想过，万一胡人是喂不饱的狼，万一胡人在扩张中大胜关北军，出兵不退，他登基后该如何处置？
苏成之以为，李世不可能没想过，他身边一定有人说服了他。
与此同时，胡人又施了什么障眼法，让关北军一叶障目，留在甘肃境内，未能探取胡兵真正的意图？
胡人选择使绊子拖住关北军，表明其内心深处也在极力避免和关北军硬碰，擒贼先擒王，攻城先攻都城，临安被一举拿下，势必士气大涨，到时候，面对势如破竹的胡兵，常家军能不能打得过还真是不能预料。
然，胡兵算漏了李经。恰恰好现在南部军的部分主力还都在城北，要等李经登基后才离开。
尚不清楚胡兵兵力，但苏成之隐隐感觉只靠这部分南部军是不够的。
登基前，李经定会粉饰太平，极力营造出李世及晋太宗还在的样子，让胡人收不到明显风声。
等等，信鸽。
关北军定是有和南部军胡同来往的信鸽。
直接用信鸽号令南部军北上？
不行。李经作为新皇，定会十分忌惮这种行为，保不准他会秋后算账。
如果没有……常弘也就罢了，可谁叫她自认和常弘已经培养出了深厚的兄弟情谊，她不能这般害他。
是了，密令上，还提到了“里应外合”。
张泽叛变，他原先向来与常家军交好，到底是文人，与他关系紧密之人，少不了会识字的军师，保不齐哪个军师就已经是敌方阵营里的棋子了。
此时再用信鸽通讯，已然非常危险。
若是两人中折回一人，她不胜武力，常弘要保护她；常弘……不胜脑力？姑且这么想，她要随时注意情况，折回谁都不行……
有了，苏成之心生一计。
——“清风”茶馆。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是一只痛经咕。


第42章 委屈
在生铁权收归朝廷后， 甘肃虽不再现当年商队满城的景象，但时至今日，甘肃依然是晋朝最多外商交易的一州。
镖局， 随着内外商人交易兴起而生， 以高价保护指定财务或人安全运输为营生。
恰巧他们二人很快就会途经天水镇， 商队运送物资必经之地， 天水镇可谓是大小镖局遍地开花也不为过，故得一外号， 镖城。
“驭——”苏成之向后打了打手势，勒马停下。
“今日我们在需镇里过夜了。”
一高一矮两人牵着马进城，许是最近胡兵闹事，天水镇里的商队寥寥无几，谁也担不起失货的损失， 镖局押送价格飙升。
“老大。”
“嗯？”常弘想，这小子又要有事求我， 她只有有事相求，说话才会如此谄媚，堪称当朝能屈能伸的标志人物。
“你知道九品下官吏的俸禄是多少么？”
“……”
常弘从衣襟里抽出几张银票，轻轻地盖在她头上， 苏成之走动一步， 就发现上头有东西慢慢飘下来，她赶忙伸手去接，再定睛一看，两眼放光。
“老大就是有风范， 出手阔绰， 器宇轩昂……”
常弘红着个脸说：“闭嘴。”
还能怎么办，他就是吃她这一套——那就载在她这儿吧。
常弘的想法止步于他亲眼看见苏成之在一个头戴白高帽西域商人的摊子前挑起了那些奇光怪色， 波斯宝石镶嵌的玩意儿，他抿紧了嘴。
这明显，明显是给女人的嘛！
拿他的钱，去哄别的女人开心，那他算什么？
算冤大头？
许是黑面常弘的气场过于强大，白高帽谨慎地看了常弘好几次，他都是一副恶霸武夫，无恶不作的气场，白高帽只好挥手将自己商队同行的壮汉喊道跟前壮胆子，他知道甘肃近日混乱，可若有恶霸要光天化日抢他财产，他是宁死也不会屈服的。
“老大？”苏成之感觉不对，放下手中的宝石簪子，背过身去小声询问：“可是出了何事？”
“是有事。”常弘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丑死了。”
“是吗？”苏成之望着手上嵌着靛青色宝石的银制簪子，敲了敲，确定里头是空心的。
“那就买这个罢，给我配个好点的锦盒。”
“！”常弘呼吸一下就沉了下来，他都说了不好看！
“汉中无人，缘由不明，慎防疫病。胡军已至，调南部军，速速防备。”
苏成之小心翼翼的将纸条塞进簪内空心处，再用浆糊糊了个大概，勉强将宝石摁回去，后即刻寻了家门面最为气派的镖局，签字画押，付了高价托送。
已尽人事，剩下皆是天命。
正当苏成之欲离开时，恰好瞧见一富商模样男子，神色着急，欲出大价钱让镖局从兰州城内带个人出来。高大剽悍老板听罢，连连摆手，表示多少钱都不去，天水以西的单子，哪怕是天价他都不接。
听墙角的苏成之双手负于身后，故作好奇打探道：“老板何出此言，要知道这镖局可是以押运为营生的，这不是自毁生意么？”
那老板低头看着这小小儒生，刚想出言讽刺，又想到这人好赖刚出了高价托运，他也不好甩人脸色。
“苏公子别为难小人啦，兰州都封城快半月，那里是胡人的地盘，你也莫讲这些大道大义给我一粗人听，在镖局这儿，接做不成的单子，才真真是自砸招牌。”
苏成之心里一沉，胡兵主力不都驶进汉中了么，应当只留少许兵力在甘肃东击西作掩护才对，怎地要封兰州城？
“老板见笑了，苏某刚迈入甘肃地界，属实有诸多不知。”
“这兰州，何故封城？”
“你不知此地事儿，那常林大人的名号你总该听过吧。”
老板把脑袋探下来，一手遮掩，悄声对苏成之说：“常林在兰州被围了。胡兵多恨常林啊，哪里能放过。甘肃巡抚的头颅被悬挂于兰州城门外，都给秃鹰叼走吃了去。”
“这哪能啊，关北军就眼睁睁看着主帅被围？”
老板不欲再多言，最后只劝她一句，莫要去兰州，多的他也不晓得，这兵法政局之事，他粗人一个，不懂！
苏成之出来便对负责看马的常弘说道：“今夜怕是不能睡了。”
“速去兰州。”
听得苏成之这么说，常弘也不好生闷气，且将个人情绪暂撇一边。
“等等。”苏成之一把扯住常弘的袖口，她不想瞒着常弘，毕竟两人一路走来，她单方面早就把常弘当作了生死之交，两人当心无嫌隙才对。
“镖局老板说，兰州围城已十五日，常大将军他……没有出来。”
常林是常府长子，关北军主帅，骁勇善战，有勇有谋，多次身先士卒，率领部下成功击退胡兵，抵御胡兵来犯，多年来战功显赫，在民间威望甚高。
若说胡兵最想斩获谁的首级，常林定是高居榜首，而他若是落在胡人手中，以胡人残忍的习性，绝对会以最能羞辱关北军的方式……
失常林，军心必大乱，民心势必也会动荡不安。
常林这等身份地位的武将，别说区区一个甘肃巡抚，就算是李世本人都不敢随意乱动。
因此太子府众人，包括苏成之，从来没想过常林会陷入如此境地。
哪能想，倒是给胡人“捡了漏”。
常弘这些日子，都是有意跑在苏成之后头的，下意识盯着她，慎防她有什么闪失。
现下……苏成之看着“苏养肥”在她前方不远甩动着的马尾巴，心里明白，常弘是真的着急了。
她用力甩了一下马鞭，跟紧了他去。
夜里，常弘撑着火把的手突然震了一下，他抿紧嘴巴，不动声色地勒了勒缰绳。
他听见了，很多声响。掀帐篷油布的声响，沉重又有节奏的脚步攒动声，甚至于还有胡地方言的交流声。
此时莫约亥时过半，算算也的确正在途径兰州外城的官道。
常弘朝后面打了打手势，把“养肥”勒停，看着苏成之停下来后才把火把侧插进雪堆里，将它熄灭。
云遮住月。没有火光，伸手不见五指。
苏成之没有盲骑过，心下有些慌张，常弘绝不会冒冒然灭火把，唯一的可能便是周围有敌人，他要避免节外生枝。
“我带你。”她听见常弘低声说。
随即，她的腰被黑暗中的一双大掌箍住了，常弘将她整个人竟是直接抱到了马上。
“我坐你前头还是后头你会比较自在？”
“后面。”
后来回忆起，常弘对当时没能细品个中滋味简直遗憾至极。只是那会儿，常弘全身心只想早些到关北军营区，也无暇顾及那么多。
随即苏成之只觉得后背贴上一个热热的，微微起伏的胸膛，她莫名就感觉不自在，她被常弘的气息包围了。
和常弘熟了后，她都差点儿忘记初见常弘时，他那副恶霸武夫，唯我独尊的模样。是了，常弘一直是个侵略性很强的人，就如现下这般，他每呼吸一次，苏成之就觉得不自在多一分。
“苏养肥”和“常发财”是从小一起受训的同胎千里马，只要是马鞍上无人，一匹总归是要跟着另一匹。
“稳住了。”
常弘一说话，苏成之就感觉自己连头顶上的发旋儿都要染了他的气息去。
话毕，她就听见那边抽在马屁股上的声响，力度之大，“苏养肥”一溜烟就甩开马蹄朝前奔了去。
苏成之终于知道为何只有她一个会被马鞍磨腿了。常弘的底盘真的很稳，明显感觉到无论马跑多快常弘都不会上下晃荡，而苏成之吨位摆在那里，马跑越快，她越颠簸。这般感觉，着实不好受，她咬着牙坚持，没有言语。
一只有力的臂膀突然从她腰后穿过来，牢牢地，像是铁钳子般，将她扣住。
“我没有别的意思，看你晃荡的难受。”
“你要介意……”
“不介意不介意！”苏成之赶忙回复道。她这般能屈能伸之人，从不做大丈夫，她要做小丈夫！小丈夫的腿脚利索极了，大丈夫的腿脚断了都没人搀扶。
“我才年十四，还有的长吧，以后一定要像你一样，高高壮壮。”苏成之羡慕地说道。
“嗯。”常弘心里嫌弃自己，明明白日里想好不再过多理会她，也不再惯着她，不再对她予取予求，谁叫她将他的心伤了去，罪魁祸首却还全然不知！更可恨那人害他不浅，明明早几个月前，他还是人送外号“常家大魔王”的肆意武夫，如今却时时被那人牵着鼻子走。
他可真是傻啊。苏成之摆明了就是喜欢女人，他还不动声色的搞怀柔战术，怀柔了半天，人家啥也不明白，他倒是把自己给怀柔进去了，不看着这人儿吧，他就浑身不舒服，他都不知道自个儿回临安之后该如何是好。
他才年十五，头一次喜欢上一个人，只是那人恰好是个九品下的小官吏，恰好是个弱不禁风的小书生，恰好……是个喜欢女子的男子。
等哪天，他忍不住了，忍不住说出口来，前面这人定是这辈子也不愿意再见他了，甚至……或许苏成之还会觉得他很恶心吧！
他可一定一定，要憋住来！
等她娶妻生子了，他就再也不喜欢她了！
“唉。”常弘长叹一声气，正在絮絮叨叨不停嘴的苏成之突然就安静了。
“可是嫌我烦了？”她只是不想身后那人打瞌睡溜神，没想这般却找他厌烦了，苏成之心下一面有点委屈，一面又觉得好心被当成驴肝肺，有点生闷气，纠结之下抿住嘴巴不说话了。
“……没有。”常弘听见自个儿干巴巴的声音，啧，不争气！
男子汉大丈夫，常弘甩了甩头，抽了下马鞭，他属实应当将这些情愫暂且归到一边，直至微光起，天将明，前路可视，他用力扯了几下马缰绳，身前那人就着原先的惯性朝前倒了去。
常弘眯了眯眼，伸手挡了下，她才没有狼狈的滚落下去。
那人上眼皮贴着下眼皮，檀口微微打开，竟是不知何时起，睡了过去。
常弘想要摇醒她，常弘知道自己该摇醒她，常弘晓得此非君子所为，可他看着苏成之熟睡的容颜，动作失了控，心魔被放出，在他意志力最为薄弱的时刻。
他好想，好想……
打住，乘人之危实属小人！常弘你是接受正统武道授业长大的男子汉！你爹是一代战神，你姐是关北军赫赫有名的铁娘子，你哥是人人敬畏爱戴的主帅……打不住了……
作者有话要说：
常弘：你不要以为自己什么都知道。
成之：嗯哼？
常弘：我喜欢你你就不知道。


第43章 内鬼
一支利箭划过空中， 结结实实地插入了“苏养肥”蹄子边的雪地里，力道之大，只留下了箭稍的一抹红羽。
打断了常弘的挣扎。
“来人是谁！速速报上名来！”远方身着银色铠甲的将士收起弯弓， 声音浑厚有力， 一下将苏成之震醒了。
常弘眯了眯眼睛， 看见来人右臂别着红袖。
然， 他们还需莫约一个白日的时间才能将将赶到关北军营，常弘不敢掉以轻心。
她摇晃了下身子， 醒了醒神，听见身后那人高声问道：“右臂别红袖，敢问你又是何人？”
双方都很谨慎。
那人只是回应道：“二位兄弟，天寒地冻，此地属实不是你们该来的地界， 甘肃不太平，近关北更是不太平， 还望二位速速返回吧！”
常弘不予理睬，扯着马缰绳，踢了下马肚子，就欲绕过其， 那人深深地看了他们两人一眼， 实在不便伸手再拦，他亦有要事在身。
双方擦肩而过时，常弘低声说了句：“兰州已被围城，你可知？”
“什么！”那人面上一下失了血色。“敢问阁下到底何许人也！”
常弘从袖口拿出明黄色的密令卷轴， 那是只有皇家才能使用的颜色。
见状， 照着规矩，那人也从怀中拿出刻有红袖的令牌。
“既是这般， 那卑职就不妨碍大人了。实不相瞒，卑职就是受命去兰州探明敌情，事态紧急，卑职先走一步。”说罢，便驶着战马奔腾而去。
“他对朝廷有怨。”苏成之突然转过头去对常弘说道。
“他把你当官吏了，没藏住情绪，我可见他的眼神里，真是有化不开的埋怨。”
常弘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也不难理解。朝廷的确做了很多对不起常家军的事儿。”
苏成之心下一惊，赶忙拍了拍他手背，这话常弘竟是敢直溜溜的说出口来。
“你倒时回了临安可勿要嘴瓢。”
“哟，苏儒生您赶紧下去吧，天亮了勿要留在武生骑过的小破马上咯。”
“你！”苏成之哪能听不出常弘的嘲讽，常弘就是笑话她说话畏缩，表面一套，心里一套的虚伪行径。
她沉默着翻身下马，打又打不过你，我不跟你说话成了吧！
常弘心里头也不很爽利，任由她动作。
苏成之甩了甩马鞭，驶在前头，常弘一如既往，不远不近的跟着。
没一会儿，莫约也就一盏茶的时间不到，常弘又骑着“养肥”追上来与她并行。
苏成之不动声色地看在眼里，发狠地抽了下“发财”屁股，又超过了常弘。
天真冷呐。雪才停没多久，又下了，“养肥”的屁股也凉了罢，该热热身了，常弘抽了下马屁股，又追了上去。
“我这个人，就是不太会说话。可我当真心里是这么想的。而且，是你，我也没必要撒谎不是？”
苏成之撅着个嘴，示意自己听到了，没有回应。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地了，平日里她不是爱闹脾气的人，可她就是在常弘面前特别情绪外露，藏也藏不住，甚至于还很容易就生气。明明也不是大事……
“再撅着嘴巴，该长不高了。”
“撅嘴和长高有什么关系，我就喜欢……”苏成之眉头微皱。
糟糕，中计了。苏成之白了常弘一眼。“你耍阴招！”
“别生气了。”常弘见她终于肯说话，赶紧道歉，虽然他不知道自己错哪儿了，但是他就是低个头又会如何，也不会如何嘛。
“都是我不好，苏大人你看小常子一眼呗！”
“常大人，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贼，就是两面派什么的……”然后就不想和我做朋友了。
常弘心里想：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处世为人之道不同罢了。”
苏成之听了心下放松了些，常弘他应该不是厌了她去，是她过分敏感了。
“和好了？”
“和好了。”
“撞拳头？”
这是什么武道规矩哦！
苏成之勾着嘴角，伸出一只白白的小拳头。
常弘也伸出一只大拳头，碰了碰她的，笑出一口大白牙。
“你笑什么？”
“不知道。”
看到你就想笑了。
**
约申时，过关北。
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的驻扎帐篷，乍一眼望去，怕不得是有上万兵力聚集，声势颇浩大，外还有胡兵列队巡逻，俨然是将关北当作了自己地界的派头。
常弘勒停了马，驻足观望了一会儿，冷笑一声才继续赶路。
申时过半，终是看见远处的红袖军旗，哨兵老远看见来人就询问来意。
哪知来人竟是那常家小公子！
常家三姐弟，皆是从小在关北长大，独独少了常家小公子一人。虽然大伙不敢明着讨论，但关于这位神秘小公子的流言还是挺多的。
军中早就传闻——常家有小公子，喜临安繁华，旨在入仕当官，无心参军，是为儒生。
如今那哨兵一看这小公子骑马的架势，摆明了是稳扎稳打，常年浸泡在校练场才能练出的骑术，比那些个官家小公子的花架子高到不知哪儿去了，心里不由碎了一口，不知是哪个在乱传流言。
一石激起千层浪，士兵们三三两两凑热闹，要一睹常家小公子的真容。一身穿长袍的老者在哨兵的通知下出来，身上还披着白裘，站在最前头接待了他们二人。
老者自称是关北军军师，将二人领进议事篷，彼时苏成之已觉不对，刚想示意常弘，却听他先一步反应过来：“我奉命是将密令呈递给常林主帅一人，既主帅不在，烦请带我去见李将军。我也是执行命令，多有得罪了，望您谅解。”
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老者面色铁青，差点维持不住脸面，他扶着书案边沿，绷住背脊。
“老夫不知自身何时得罪常小公子，常小公子要如此给老夫难堪。只是常林主帅吩咐过了，他不在，所有的消息都有我全权负责。”
这一番话，将“不是”踢回给常弘。
常弘感觉苏成之伸过手来，广袖下一只冰冰凉凉的手按在了他的手背上。
“先生搞错人了。”
“密令倒是在我这，而非常小公子处。常小公子思念亲人，着急会面也无可厚非，还望先生莫作多想。”
“在下不才，想不出所以，还望先生替我想此问题：我奉皇命，您奉帅命。您觉得该听谁的？”
那老者捋了两下胡子，沉声说道：“此乃关北军军营。”
言外之意很清楚了。她是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常林主帅会希望您如此这般么？待他回来后，您该如何自处？如今常林主帅不在，李将军还在，李将军等会儿就会知晓发生何事；常胜将军在关南军营，若要过来也就三两日的事。”
“给您倒也无妨。”苏成之从怀中掏出一明黄色卷轴，搁在腿上。
那老者哪能不知她意思。先是以常家地位逼迫他，又以密令在手利诱他。
莫约过了半盏茶时间，那老者朝着常弘所坐方位微微欠了欠身，“老夫自知失言，还望常小公子大人有大量。”
出来后，常弘忍不住叫住那人。
“苏成之。”
“？”
“你挺护着我的啊。”
“我护短。”
“嘿，你咋说话的呢。我不短！”
“……”苏成之红着脸。“常弘你变了！”
自知失言的常弘摸了摸鼻子，心中暗道：“校练场的男人之间哪个不私下暗地里比过，我……就是长啊。”
后常弘以一种极其同情的，怜悯的神色搂了一下身边身子单薄，个头矮小，走美男风的苏儒生。
没事，她短，他也不会变心的。
苏成之不明所以，正欲发问，就察觉到常弘的身子一僵，颇为变扭的喊了声：“姐。”
再一看，迎面而来一高大挺拔，气势骇人，身着银色铠甲的将领，周围簇拥着几个亲信小将，正看着他俩。
“幺弟。”李北北不做客套寒暄，直接是将他们领去了自己的帐篷内。
“这位是皇家官吏？”李北北转向苏成之的神色中带点戒备。
“在下苏成之，小小官吏，您也可以把我看做常弘的好友。”
“武生和儒生，还能是好友？”
“……”看来朝中之人在关北军军营中是着实不被待见。
“姐，先说正事。弟奉命带太子密卷。”
“你刚没交给军师？”李北北皱眉。“我又一字不识。”
“让常弘读吧，常弘读也一样。他最近识字不少，读个密令，不在话下。”
常弘将密卷摊开……
“你之意，军师反？”
“只是怀疑尔。”
“然，在下问他，皇命重还是帅命重，他以身处军营威胁我等。在下知，朝廷与常家军互有嫌隙，但以常家军的魄力与忠诚，万万是不可能如此威胁皇家官吏。在下又试他，他全然不在乎常林主帅回来后是否会问责他。”
“在下以为。”苏成之和常弘对视一眼。“他不过是已经认定常林主帅回不来罢了。”
“他害怕您察觉，所以才极力阻止常弘先见您。”
“在下有两问。一是，常林主帅是否当着您的面亲自说过要将消息全权交由军师一人处理。二是，军师可有说常林主帅境况如何。”
“姐。弟经过关北时，明显察觉胡兵声势过分浩大……”
李北北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此为军事，你不过一传信官吏尔，无权干涉！”
“还有你，从小到大也不愿来关北一次，如今为了这当官之路，竟是勾结他人干涉军政，我没有你这个幺弟！”
“你们两个，从哪里来，就滚回哪里去。关北军不需要朝廷来挑拨离间！当真下作！”
“姐，你听弟说……”
**
夜里，常弘在军营外不远的雪丘上，拉弓盲狙打下一只信鸽，他拾起信鸽放进袖袍内，摸黑从侧面小路绕进了关北军营。
撩开油布，苏成之用亮晶晶地眼睛看着他，无声鼓掌，常弘好似看见他家武郎求加餐，他赏饭时的谄媚。
“鸽子又不会给你烤了吃去，今夜你只有白面馒头。”常弘说话用的气音。
苏成之铺开宣纸，提笔写道：“会盲骑还会盲狙的常弘，甚是厉害！”
常弘回：“你又如何知道我截住了信鸽？”
“嘴巴翘老高，像是武郎走了两圈路，求夸赞。”
常弘红着脸给了苏成之头上一记暴栗。
“你等下勿要单独留在帐棚内，出恭也需叫上我。”
苏成之红着脸点了点头，常弘满意的摸了摸她脑袋。
她想，常弘真是一个表面粗犷，内里心细的男人了，连出恭都能照顾到。
他摸出信鸽，取下脚上铁环，再从铁环中抽出纸条。
“官吏来人，交代不得出兵，欲议和，一切尽在掌握中。”
苏成之和常弘对视一眼，均是明白对方意思。
夜黑风高又落雪，可以抓人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次收到了营养液，把真空咕鸡。冻坏了。（？？Д？）」
可惜我不懂怎么看是谁送的QAQ谢谢你


第44章 掉马
因为怀疑军中有内鬼， 李经特意留了心眼。他给的密令拆开后里面还卷着另一道密令以防万一，所以不熟悉拆令的常弘一开始拆不开，还是苏成之来拆的。
苏成之在路上会途经汉中， 意识到有状况外的事， 她定会做主拆密令。一真一假， 极易分辨。
这假的上头无非就是效仿晋太宗执政时的朝廷风气， 表面老大哥，实际和气弟。
——警告， 议和，劝退。
苏成之把假的取走，真的留在常弘处。
是否叛变，就看那老者今夜是选择和李北北等诸位将领义愤填膺地商谈是否要继续束手旁观，还是选择半夜放信鸽将消息及时传递给胡人了。
李北北是经验老道的将军， 苏成之点了几句，她便明了。主帅若要赋权， 不会避开众将，恰恰相反，他必须要在众将在场时下令而非专门只对他一人下令，因着这对众将来说， 是为“让权”， 需避免不服。
故，军师反，概率极大。他认定了常林不会回来，倚仗自己多年树立的威望， “顺理成章”的接管了所有消息的流通。他能预判常林回不来， 这就是最大的问题！
军师一直竭力声称，常林被押兰州， 是其早有准备，让尔等勿要过分挂心。此，则是利用常林本身的威望，让众人毫不怀疑常林明着被关押，是向甘肃巡抚，向朝廷施压，暗着依然是尽在他掌握之中。
商议战事时，他也力排众议，以等主帅回来再战为由，拖着攻打关北胡兵的时间。
是为拖延术。
李北北眯起眼睛，这位军师入关北军已经数十载了，常林最是信任他，何至于要走到如此地步。她自认，常家军从无薄待他处。
她早已起疑，天刚蒙蒙亮时就派心腹偷着出营去兰州查看一二。
他能骗过众人，全凭关北军对他的信任，他却利用了这一点，将万人军营玩弄股掌！
那时常弘正欲进一步说明状况，却见李北北竖起食指放于唇边，常弘愣了一下，随机转向身后。
油布上隐隐有人影。
有人在偷听。
如苏成之所料，张泽定是会先挑着识字的军师鼓劝。
**
军师被士兵反剪着双手押进李北北的帐篷内，看见书案上的中箭而亡的信鸽，还有什么不懂。
审了一夜，那老者好似被张泽洗脑一般，总觉得自己为关北军，为常林鞠躬尽瘁大半辈子，李北北不能耐他几何，嘴巴怎么撬也撬不开，终是在天光后，李北北觉得再没必要留人。
“我兢兢业业，鞠躬尽瘁数十载！俸禄就那么点！混了一辈子，要说我做的不好也罢，我明明做的很好，却还是个九品武职！张泽他只是卖卖消息就捡了个三品尚书！这能怪谁？要怪，还是怪整日里只知儒生长，儒生短的朝廷啊！我想当官啊，我不想继续在这荒凉落后之地做看不见升官之路的军师了！”
“我也是奉皇命啊。我奉二皇子的命令，这天下，以后还不都得是二皇子的！”
“你今日要敢私了我，回头二皇子登基了，定是饶不了你！”
“天下从来都是百姓的。”她一字一字，掷地有声。
李北北挥了挥手，示意可以拖出去行刑了。
判变者，斩。
苏成之有意跟过去看，因为就着她的猜测，站在帐篷外的影子，明显是靴子，而那老者穿的一直是长袍。
内鬼不只一人。
若是另一人也在军营内，那人势必得去看看情况。
常弘不愿意苏成之去看，她胆子那么小，看个行刑回头还不得做噩梦。
他明明该是要规劝苏成之的，开了口却听得自己干巴巴的声音。
“走慢点儿，我陪你。”常弘扯住苏成之的胳膊。
“嘶。”苏成之回头打了一下常弘的后背，忍不住抱怨道：“说了多少回了！小点力！”
“哦。哦。”常弘表面应着，实则心中嘀咕——我不论多小力你都觉得痛，分明就是你的问题。
一行人将军师拉至关北军军营后方的空旷处，那老者从振振有辞，义愤填膺，到开口求饶，哭爹喊娘不过一炷香时间。
苏成之细细观察着每个人的神色。
她突然就一口气没呼吸上来，似是感应到什么，往不远处的雪丘上望去，有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身影，他手里正拉着弯弓……
“常弘！”苏成之心下大骇。
一切都变得缓慢起来。
她其实是一个内里胆子很小的人，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身体会下意识作出选择，她以往的力气哪能推的动常弘啊，只是那刹那，她好像变成了一个力拔山兮的壮汉，一把将常弘扑倒在地。
她来了三年，就交到一个朋友。
可不能让他死了去。
不然她又该回到没人同她过活的旧日子里去了。
李经不能找，应允了他最后一次，人已经娶了侧妃，马上就要登基了。
苏景文和刘晚会不能找，但凡刘晚会得子，她就是那“泼出去的水”了，她不愿意被利用着供养这个未出生的弟弟。
只有常弘……
那只利箭，箭梢有红色的羽毛标记，是关北军自家的箭。
慢慢的，锋利的，势不可挡的，轻松穿破她的儒衣，挑。开她的皮肤，刺。破她的血肉。
原来竟是如此疼痛，她真的好痛，呼吸都痛，再来……要是再来一次她可不帮他挡箭了。
眼里一片雪白天，是她控制不住倒在了雪地上，胸前有热而黏稠的液体渗了出来。
意识和视线模糊起来，有人似乎抱住了她，紧紧的抱住了她，使了力气将外箭掰断。
那一下牵动她的伤口，痛的苏成之天崩地裂，无意识的叫了起来。
苏成之想，自己可真可笑。原本山丘上的黑衣男子应当是害怕那老者死前乱说话，或是以反水换得一命，想要直接杀他灭口，一番动作下来，竟是她关心则乱，自个儿引了箭去。
她会回到原来的世界吗……这样也好，她的《王后雄》，《五年模拟，三年高考》都还没有写完。
李北北闻讯带着士兵赶到，迅速开始搜寻射箭男子。
常弘看着血染开来的儒衣，气息不稳，小心翼翼地将苏成之抱起来，裹进怀里。
“——军医！军医！”
她那么小一个人，连见不着人都要怕，现在得多害怕；他碰一下都喊痛，现在又该有多疼。
常弘不能深想，哆嗦着嘴皮子，小声安抚道：“你不会有事的，军医马上就来了。”
“不准睡，我跟你说。”
“你要是坚持到军医来，我就奖励你一张千两银票。”
“你要是现在睁开眼睛，我每天给你烤一只乳猪，你不是最爱吃肉么？”
苏成之只觉得自己要被吸进一个无意识的世界里去，呼吸牵动伤口带来的疼痛也无法使她清醒过来。她只希望，如果她还能醒过来，常弘不能嫌弃她是女子就不搭理她了……
堕入黑暗前，苏成之使尽最后的力气，拽住了常弘衣袖的一角。
“不要让他们动我……我是女子……”
常弘泛红的眼尾都失了色，突然就感觉自己抱到了一块烫手山芋。
“——姐！”
作者有话要说：
成之：烫手山芋？
常弘：不烫不烫，刚刚好。
成之：就是说，我是山芋，是这个意思吧？
常弘：不是！
大家的评论我都有看，我知道自己有不足的地方，以后会改进的。希望大家继续支持我。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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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 论战
李北北亲自动手给苏成之把衣袍剥下来， 常弘只得蹲在帐篷外面，低头看着被踩脏的雪。
射程太远，没入的不深， 奈何就是苏成之身子太过单薄， 单只这一截都几乎将她贯穿了去。李北北按住她的肩膀， 一使劲……
帐篷外的常弘听得一声惨叫从里头传来， 他的心好似也跟着被人揪住揍了两拳。
越想越自责，常弘一拳砸进雪地里。都怪他， 都怪他！
李北北又将金创药撒在她的伤口上，这回苏成之没叫了，她把手握成拳塞进嘴里，眉头紧皱，实在忍不住了就像小兽般呜咽两声。
挨过那阵劲儿之后， 苏成之把拳头拿下来，一圈血痕赫然印在上头。
待到缠纱布时， 她几欲两眼发黑，恨不得又晕过去，奈何身体不允许。
“李将军。”苏成之的两片唇瓣毫无血色，饶是塌下烧着炭火盆， 她的身子也是一片寒凉。
“帮我……把衣服穿回去可否。”她那半边身子， 动不了了。
“又浪费半日……很多事情等不起，对不住了。”
李北北头回认真的看了这个自称“小小官吏”的人。初见只当是娇气儒生，哪能想，内里却是有一股韧劲的人。
带伤赴战场于武生不罕见， 然， 那些儒生连带病上朝都实属罕见，可不是娇气么。
“常弘呢？”
李北北挑挑眉。“你当我面， 想让我幺弟，伺候你？”
她的眼里竟有一丝戏谑。“胆子很大嘛。”
“外头冷。”苏成之脑袋有些晕，她想许是发炎引起的高热，现下可不是休息的好时候。
油布之外的常弘听到自己被点名了，赶忙便是想进去，脚刚伸出去又挪了回来。
他高声说道：“有什么事啊，我就在外头。”
出来的是李北北，两人身量旗鼓相当，她白了常弘一眼，什么德行，畏畏缩缩的。“人家叫你进去就进去，难不成你还指望人家隔着帐篷跟你喊话？”
“哦。哦。”可是常弘还是很犹豫。“姐，我这样会不会……”
“我会你个头！”
常弘深呼吸，咬咬牙，掀开油布，里头确实暖和，火盆烧的正旺。
就是床上那人闭着眼睛，锁着眉头，小小一团，似是动弹不得，了无生机。
待他靠近床榻边缘时，那人突然将眼皮打开，眼神清澈，哪还有半分脆弱。
“扶我起来。我要去议事篷。”
常弘的心都揪起来了。他知道现在不是论儿女情长之时，这样的酸涩却克制不住冒出头来。
众将盘腿议论出兵之事，苏成之走进来时，可以看到，大家是顾着她此行的身份，给她面子，留了议论的位置，不似上回在船上，南部军因着她迟到还给她下马威。
“人没抓着，已经在查是谁跑了，在军营内发生这等事属实是我们的失职。”
苏成之摆了摆手示意无碍，继续听众将议论，几乎都是在商议如何出征关北。
“当务之急，欲与众将商议两件事。”
“一则不要出兵关北。”
话音刚落，气氛瞬间被拉至紧绷。有人没忍住变了脸色，朝廷搞了半天，密令上没写着议和，倒是派人直接来劝了！
“我非议和派，诸位放心，且听我道来。”
“关北胡兵只是声势浩大，有所谓雷声大雨点小，以胡兵散漫的性格，又怎么会日夜有队伍在营内巡逻，无非就是装腔作势，成片成片的帐篷，故意搭在关北门外，实则十有九空。”
“因着内鬼配合，我们中了这障眼法，耽搁许多时间。”
“若关北军察觉有异，要追往汉中，必定先取关北，这一来，胡兵就能快速知道我军动向，作出应对。”
“莫不如就将计就计，绕开关北。”
“二则不要直追汉中，先攻兰州。常林主帅被困兰州多日，我想，胡兵一定会将部分精锐留在那处。我们要突击兰州城，再追汉中。”苏成之说完，身子微不可查地抖了一下。
“这，你又如何得知！”
“起初是她在天水镇打听所得，后我在夜里驶过兰州城，亲自确认。”常弘替她答道。
众将议论纷纷。
苏成之在议论声中，呼吸逐渐粗重起来。
“诸位，再听我一席话！”
“我自知，我乃空降军师，又是朝廷官吏，不得诸位信服，属实正常。”
苏成之缓了一下，才说道：“‘江南盐战’，我在南部军船上。”
有人没忍住，用讶异的眼神扫过面前的小小儒生，被李北北震慑了一眼，才收回目光。
“当真后生可畏。”
常家军势必会赢，会立功，我军在战略上已经算无遗漏。
只是苏成之心中就是有一块不安稳的地儿，她的双眉皱地更紧了。
李世让了汉中的铁矿，胡人得生铁，改良兵器。
佯攻甘肃，实则拖住关北军，直指临安。
南部军会及时拦住胡兵，关北军随后支援，前后夹击。
射伤她的人没有抓住，很可能会通知胡兵。这也没有关系，因为胡兵主力已经深入汉中，退无可退。
苏成之的肩上狠狠抽痛了一下，还有不可控的地方！——汉中疫情！
天花，鼠疫……很多烈性传染病在晋朝都是治无可治，哪怕你是神医在世也无法子。
越是动荡的年代，越容易有疫病的肆虐。
军队这般，只要有一人感染，势必会迅速扩散。
“早先，我与常小公子途径汉中，惊察无人，驿站荒废，村庄无炊烟。我思考过，是何事能让人口繁盛的汉中南线变得人迹罕至。”
有人已经猜出。“你是怀疑有疫病。”
也有人说。“有疫情，朝廷当通报才对。”
苏成之心情复杂。“朝廷有诸多事情做的不好，我不当为其开脱。我没有办法为朝廷的所作所为负责，在得太子殿下赏识前，我也只是个浑浑噩噩过日子的普通儒生。我走到这一步，自认除了运气，还是因为我看到了身为晋朝人需要扛起的责任。不然我今日，完全可以称身体抱恙，战局与我无关，百姓安危与我无关，我可以苟活。”
“此时不当再有嫌隙，毕竟你我的终点都是为着晋朝百姓的平安，守护这方疆土。”
“我于天水镇时，已经想办法通知太子殿下，他若信我，南部军会在豫州候着，等待关北军汇合。”
“给我备纸笔。”
苏成之一抬手，常弘就看见了她执笔的指节处连着一圈血痕。
晋朝并没有任何讲述防治疫病传播的书籍，她强打起精神来，从未想过有这样一日，只能靠她自己了。
水源，吃食，隔离，尸体火化……
苏成之一人写了多久，众将就目不转睛地看了多久。众将当然是大字不识，他们看的是人，是分明瘦弱受伤，却发着光的人。
“常弘。”这回是常小公子的称呼也扔掉了。
“赶紧看看有没有哪个字不识。”
“……”常弘红着脸接过，安慰自己，他已经比其他武生好很多了，这不，苏成之没找别人，就找了独他一个不是么。
**
待到众人离开后，李北北同常弘说：“此一役，你须得去。你已年十五，我在你这个年纪，已经参军两年有余。”
常弘下意识看向苏成之，抿着嘴，沉默。
武道之术，从来都是先有国，才有家。
十五岁的常弘头一次面对这般选择，才知是如此难。
“你须得去。”这话是出自苏成之口。
“李将军，在下谢过您刚刚的担待。身体着实不适，需得回去歇着了。”
回去路上，苏成之卸了精力，已是昏昏沉沉，她估摸着自己是烧的厉害，这般晕乎乎，却是连肩上的疼痛都给模糊了去。
常弘弓着身子给她靠着，红着个脸，看上去木讷极了，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一路无言直至扶她上了塌，常弘愈发不自在了，之前的那些……事，他简直不敢回想，哪哪儿都做的不好，哪哪儿做的都不对！
他思索片刻，还是盘腿坐在塌边，看着苏成之面无血色的一张脸，一句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我可以对你负责吗？”
——“以后我来保护你好吗？”
——“我不想做你阿父，也不想做你大哥，我想做你郎君可否？”
每一句话，都充满了被拒绝的气息。
常弘想，他可千万不能说，千万不能被拒绝，没有被拒绝，四舍五入就是依然有机会。
“你刚刚要是拦我，我就不去了。”常弘思考片刻，还是捡着安全的话来说。
只是他寻思着自己这声音，怪变扭的。
“不会拦。”苏成之闭着眼睛用气声回答。
有人教会她，无论是哪种爱，都是要为着对方好，而不是为着自己好。
“常弘。”
“我真的好痛。”苏成之暗示道。
常弘一下子手足无措起来，他是当了真，情急之下他竟说：“我是受虐狂，你难受你就打我吧。”
“我……懒得和你说。”常弘那身硬邦邦的腱子肉，她打他，她还嫌痛呢！她要的是千两的银票，滋脆的烤乳猪。
“这是我经常别再身上的短刀，操作极其方便，刀刃非常锋利，我就……放你这儿了。”
“我……”常弘别开眼不看苏成之，他现在心脏好似要炸开了。“等我回来我……”
我有话和你说。
“我再扶你出恭。”
常弘想一巴掌抽死自己，他说的这都什么话！
苏成之迷迷糊糊地想，常弘以前说话真真不是这般，现下知道她是女子后，就与她疏远关系，搞文质彬彬那套，他根本就不合适。
“苏成之？”
床上那人已是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很浅淡。
“我……在交好的人面前会比较任性，比较情绪外露，这段时间，给你添了麻烦。”苏成之喃喃。
常弘抿着嘴不出声了，这是将他，向外推了么？
他几乎是呆到了出发前的最后一刻，翻身上马时，李北北突然问了句：“心悦人家？”
“……没有。”常弘想，男子汉的面子还是要的。
李北北夹了下马肚子，不留情面地说：“她对你无意。”
常弘没过脑子就炸毛了。“那是我现在还不够优秀，等我足够优秀了，她自然就看得到……看得到我！”
“呵。”银鞭一甩，战马一下飞奔出去，留下李北北的一句话——“还说没有。”
“！”常弘闹了个大红脸，赶紧跟紧了去，盼着冷风能把他的脸给吹凉来。
那个人不知道，有个武生为了她，曾经每日每夜地读着三百千，学习识字写字，盼着她来的时候能开口夸赞一句。
夜里苏成之难受的紧，左右也不能翻身，疼痛这时候又刺激地她清醒起来。
她用一只手撑起自己的身子下榻，扶身书案前。
她想告诉他。
“我终是知道，肩负责任时，有比自身更重要的事情，那便是使命。人若处在高位，可以选择担起这责任，那他须得变得克制谨慎小心翼翼；若是不去担起这责任，那当然可以活的快活放肆。你选择了前者。而我因为遇见你，也选择了前者。”
“原来你也不是没有波澜，只是于你而言，时时都要提防，时时都要保持，时时都要展现值得信赖倚仗的一面。我也有进步，我这趟出来一滴眼泪没掉，我可以和武将们平心静气的议论，我可以有理有据地说服他们，我想我现在也不似从前那般自卑，原本我心里一直有一口气憋着，现在我舒坦了……有一日，我会成为被他人倚仗的那位。”
“李经亲启。”
过了一刻钟，苏成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将信纸揉皱，再放进炭火盆中，看着它烧成灰烬。
这只是她夜深时的逾越。
不作数的。
作者有话要说：
按爪。


第46章 憨憨
开元二十一年十二月并不太平。
胡晋之间于豫汉交界地带爆发了百年以来最激烈一次交战， 史称“白面战役”。
何为之白面？
因着此战中，关北军与南部军皆是以白巾蒙面示人。
常家军形成东西包抄之势，提前封锁北上蒙地关口， 胡兵勇猛， 誓死不降， 战火纷飞， 双方皆死伤惨重。
胡兵喜吃生肉，上战场前主帅做主以生肉犒劳勇猛的武士。
也就是这一夜， 在战事最为紧张之时，一位胡兵在营内离奇死亡，引发了后续雪崩式的胡兵死亡事件。
后由可汗亲自上交投降书，以交换蒙地靠南三千里土地为条件，要求解开蒙地关口封锁， 让剩余的胡兵带着死去的亡魂同归故里。
李经代表晋太宗签下和解书，将收归的土地命名为“内蒙”。
外战结束后， 常家军并未撤离，“内战”才刚刚开始。
汉中疫病竟是一年多前就已由南部开始，百姓报官后，地方官府再层层上报至汉中巡抚， 汉中巡抚忧心政绩受损， 隐瞒不报，自行组织治理，奈何始终找不到感染源头，疫情就在时间的流逝中愈发严重。
汉中南部， 一度尸体横行乡野， 活下来的百姓迫不得已为求保命只得抛弃家园往北部开封，洛阳等大的城镇走， 流民愈发多了起来，又危及治安。
汉中巡抚实在是压不住疫情，民怨载道，只能上书朝廷。
这封关系道汉中百姓存亡的奏折，由吏部尚书谢蕴道先压住了。
李世与可汗用汉中生铁交换了胡兵的配合与胡地的草石，为避免晋太宗出兵汉中，有所察觉，节外生枝，他亲自同谢蕴道下了死命令，凡疫情奏折，全部拦下。另一边又唆使汉中巡抚将流民私了，这不，只要死光了，疫情不就不存在了么。
晋朝最不缺百姓，死就死了罢。
汉中巡抚奉李世的话若圣旨，但凡逮到流民，有没有染病都一律私了。开封，洛阳等地的居民，害怕染上疫病，内里竟也向着官府，但凡看见流民就争相举报。
开元二十一年的秋冬极度严寒，看上去似乎是将疫情控制住了，没处理干净的尸体也被埋在了雪堆下。
谢蕴道不忍，私自于开元二十一年十一月将奏折上报，这些奏折却还是没有到晋太宗手里，谢蕴道等了近一月都没听得晋太宗在朝堂上提过一句，失望至极的谢蕴道萌生退意。
这些奏折，最后都是由林尚在高力士的寝间里搜出。
高力士也留了一手，慎防李世登基后翻脸不认人，可以以此要挟。
只是，常年在刀尖上舔血的李世却没空陪他玩这些政权名节之术，根本就没打算让高力士活下来，阉人的命，在李世看来，也不是命。
高力士的一生，若说有人曾经真心相待过他，还当真只有晋太宗尔。
《晋史》中有记载，晋太宗之子晋玄宗李经继位，立年号为成元。
成元一年二月一日，李经登基之日，两位侧妃也进行加冕，一位封为珍贵妃，一位封为珠贵妃。
这一日，苏成之不在临安，也是李经有意为之，他知道的，她是懂的。
明明是龙袍加身的时刻，李经却认为这一日的他是狼狈的，他不愿苏成之看到。
她肩伤刚愈，正坐在前往汉豫交界临时军营的马车上。
当今天下，谁都知道李经麾下有一官吏，唤苏成之，官职不大，年纪不大，却颇受器重，等她回朝，定是要飞黄腾达，奈何她尚不在朝中，惯于拍须遛马的儒生们也无法当着面巴结讨好。
德高望重的太傅王仁守向来以中立派自居，连他家的两位嫡女，都是一边送一个，各自进了两府当侧妃。
李经登基后不久，王仁守的奏折就上来了。
“珍贵妃温婉贤淑，是有母仪，随殿下登基后进宫，不出两月已怀有身孕，此乃祥福之照，应顺应上苍的指示，立其为后。”
李经手上摇着那本奏折，对林尚说：“这位中立派才是野心最大。”
第二日早朝，李经拿着本奏折问礼部尚书如何，礼部尚书当然不干，当场与太傅相互作法，各自都欲意将对方镇压了去。
春天快要来了。
鸟语花香，万物生长的时节，李经当朝宣布要在五品及以上官员的家里选妃，充实后宫，绵延子嗣。
一时间，更是群臣皆不服那王仁守的奏折，不出三日，美人画卷堆满了紫宸殿，谁不想搏个撞头彩的运气。
**
苏成之到的那一夜，空中飘下了冬季最后一场雪，雪不大，落下来是一颗一颗，细细小小。
她揣着暖炉，掀开帘子下了马车，众人已恭候她多时。
一眼扫过去，苏成之却是没见着常弘，令她颇为意外的是，常林元帅竟是亲自在军营门口等她。苏成之自问受不起，欲意行礼，常林赶忙拦住，之后众人简单迎接了几句，事态紧急，也就直接去了议事篷。
苏成之早就借助信鸽告诫临时军营，切勿擅自出去调查疫情，严防死守等着她过来再谈，军中多名将领公开反对，是李北北力排众异执行了苏成之所言，另一边将隔离区搭建完成。
她刚一坐下，那些个反对她的将领就迫不及待地跳出来说话。
“一众百姓，把对朝廷，官府多月不管不顾的不满，恨意，转嫁到了常家军上。我等兢兢业业守江山，护百姓，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被百姓厌恶，替朝廷背锅！”
“有人见着我们在搭建隔离区，回头就谣传我们要抓老百姓统一处。死，如今所有人见到我们都是避着走！”
“好了。”苏成之将茶杯放在书案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一时间，所有声音都停了下来。
武将向来暴脾气，见苏成之这般姿态，积累的怨气也收不住了，刚欲发作，就被常林伸手拦住。
“够了。”
苏成之朝常林点了点头，以示感谢。
“百姓将对朝廷的不满转移到了常家军上，现在众将要将这些不满，再转移到苏某身上么？”
“我不介意倾听各位的情绪，我也可以承受诸位的情绪，可我是肩伤未愈，连着坐了一月车马赶到此处，是为了来到这里，能和大家商议，解决问题。不是制造冲突。”
这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饶是众将心中再有怨，也不好发作。
“胡兵初初爆发疫情时，吃的是何肉？”
“黄鼠。”
苏成之闭了闭眼，鼠疫又称黑死病，烈性传染病，在她以前学过的历史书上记载过，三次大鼠疫就夺走了约一亿三千多万人口的生命。
若是发生在这样的时间点，情况真是糟糕。
“要确保我们的士兵，每个人都带上白面巾，统一饮用烧滚后的开水，吃食必须确定完全蒸熟，必须运输大量的水源供每日每人净身。冬天马上就要过去，每一个人口聚集地的尸体都势必要焚烧干净。将有疑似症状的人群，隔离开来。陛下派了太医队伍在来的路上，灭虫，鼠，兔等生物，都需要我们先来做。”
有人说道。“的确胡兵一开始是因为吃生肉感染，但是连同被感染的人里头，多得是没碰过生肉的。”
“因着它可以通过唾液感染周围的人。”
“预防远远比治疗有效，大家务必要将我的话听进心里。”
“很对不住的是，如果我们的人不幸感染了疫病，也得进去隔离区。”苏成之敲了敲书案。“我做主，如果有士兵因为疫病牺牲，我会亲自向陛下请令，保他家人一世无忧。”
她话锋一转，“然，比疫病更可怕的是恐慌，包括仇恨。”
“百姓的，你我的；对军队，对官府，抑或是朝廷。”
“新帝才刚执政，我敢保证，所有人可以拿出信心来看到晋朝的转变。然，这些改变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大家再多给新帝一些时间。”
苏成之离开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后头有人说：“儒生的嘴皮功夫可真是了得。”
她笑笑不介意，权当没听见。因着做决定的，是她身边的常林，他们听常林，信常林，服常林，便足矣。
“他们这些年，受了朝廷不少气，逮着你就乱说，你勿要介意。”常林一番话，表意是道歉，实则还是护短。
“我没资格介意，朝廷这些年……我也是知道的。”苏成之连连摆手。
“常小公子在何处？”
提起常弘，常林无可奈何地抽了抽嘴角。“他说自己夜里要读书，让所有人酉时以后不得打扰他。”
“主帅大人可知他读的何书？”
常林到底是军中人，性情直来直去，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读的是九经里的不知哪一本啊！气死我了！”
“大姐差人给他买来《兵法》他一眼都不看！”
“大人好似忿忿不平，可是怕他入仕？”
“苏先生，非我自夸，只一月下来，我幺弟就打服了所有人，常家军上下都喜爱他。他是天生将才，放在战场上明明会是前途无量的人，我怎能看他硬要往朝堂里钻！”
“这么说，常小公子很厉害嘛。”
常林矜持的应了声以示赞同。
“且带我去找他？”
“苏先生和我幺弟是？”常林迟疑。
“咳。”苏成之装模作样，负手于身后。“是他远在临安时的先生。”
常林默不作声地挠了挠头，刚说错话了啊，都赖李北北一句都没提醒他。
许久未见，本不想从旁人口中得知他的消息，只想听常弘自己说，常林却先说了个七七八八。
苏成之一把掀开油布，那人伏案写作，嘴里不知道念叨着什么。
突然一下，常弘在宣纸上滑下重重一道痕迹，他赶忙把小狼豪放置于笔山上，真是白浪费一张纸了，这地儿宣纸可不好寻，常弘还没来得及惋惜，视线里，就有一清瘦儒生缓缓落座在他书案对面。
“！”
常弘抬起头来，表情十分精彩，他的第一反应竟是想将这些书啊，笔啊，墨啊，都藏起来，可是来不及了啊，人已经坐在他对面了啊，面子里子都没了啊！
“听说，常小公子在学九经。”
“没有，我学的是《兵法》。”
苏成之把书案上用过的宣纸转了一个面，借着烛灯看过去。
“君子之恶恶也疾始，善善也乐终。”
常弘想抢，又怕伤着她，天人交战一会儿，常弘自暴自弃，看了就看了罢，面子不要了，里子也不要了，双手交叉，红着个脸重重的“哼”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常弘也自觉矫情，又小心翼翼地问她：“你肩膀可是好了？”
“好了，还留下了光荣的勋章。”她的前肩，留下了一圈狰狞又丑陋的疤痕，它们张牙舞爪地给她打上印记。
“我可以看看吗？”
“不对，我不可以看……”
“我就是想知道严不严重，我……我回临安以后给你寻去疤痕的膏药。”
“常弘。”
“嗯？”
“说话正常点。”
“！”他哪里不正常了，他除了觉得很热，哪哪儿都很正常！
过了一会儿，他又抱怨。“他们今晚也没人通知我。”
不然他好赖是要沐浴，净身，换上他穿着最显身型的黑色劲装，再挂一块香牌……
“常家军和朝廷积怨甚深，一时半会化不开，可我这回需得让大家全然信赖我才行。”
苏成之看了常弘一会儿，看他一点反应也没有，不由抱怨：“你好憨呐！”
“？”常弘挑挑眉，“是不是我太久没揍你，你皮痒了？”
等等，这话说的不对，他不是要打她的意思！
“我不是，我没有这么想，我……我……”
“你怎么这么变扭？”
“不是……”不是变扭，他只是太紧张了，又欢喜又紧张，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话才对了，很多事情他根本不敢问，很多话他又根本不敢说。
“送我回帐篷。”苏成之拍拍衣摆，站起身子，常弘赶忙跟了上去。
常弘恪守君子之礼，站的隔苏成之老远。
苏成之故意往他那里靠近一步，常弘又不动声色地往外挪远一步，几次下来，他还在纳闷怎么苏成之连路都走不直了，越走越歪，就听见那人气急败坏的声音。
“我生气了，不想搭理我，我不勉强你，你现在就回去，我不要你送！”
常弘听着她的话，是又慌又惊，明明刚刚还好好的，他一句话没有说，怎么人就突然生气了！
他不知所措，又怕苏成之真的要把他赶走，情急之下他一把虚虚扣住苏成之的腕子。
“真的不是这样，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常弘知道此事不宜声张，歪着头探过去小声说道：“我不知道怎么和女子相处，你饶了我罢，姑奶奶！”
那声音，又沉又酥，吹得苏成之愣一下才反应过来。
“那我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
“……是。”
常弘答的不情不愿，他转头安慰自己道：“好赖还占个‘最好’不是？”
“好啊！你还答得不情不愿！”
“没有不情不愿，我心甘情愿！”
夜里，苏成之辗转反侧。
她想起议论篷中，听得的那席话，怎么也不得心安。
——“有人见着我们在搭建隔离区，回头就谣传我们要抓老百姓统一处。死。”
作者有话要说：
*“君子之恶恶也疾始，善善也乐终。”：出自九经《公羊》。
常弘太笨了，以后要改名叫常半句，因为他一句话都说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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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疫情
不过卯时， 帐篷外头的操练声就将苏成之弄醒了来，她撩开油布，外头天光已泛， 只是……
“你怎么这般早？”
浑身散发着热气的常弘又不知所措起来——怪这天气太热， 他睡不着。
“我等你起身。”
“马上。”苏成之把油布放下来， 心想着自己不懂武生操练的时间， 或许是迟了吧，赶忙穿了身宽松衣物， 再将裤脚扎进短靴中，也算是那么回事儿。
她当然是不会穿劲装的，束得那般紧，再站在常弘隔壁，不是等着被人笑话么。
苏成之自从亲眼见识过李北北， 其她女子就再入不了她眼。于是她问常弘能不能私底下带着她一起操练，常弘算盘打的噼里啪啦响， 什么荒郊野外，什么二人独处，什么清晨交心，先这样， 再那样， 最后就能有模有样，于是他欣然应允。
常弘扬着嘴角，人活一世，最为快活的莫过于想的美， 他当然知道他统统不敢， 敢也不会允许自己这般。
“没睡好？”常弘看着苏成之眼底的青灰。
“嗯。”苏成之揉了下眼睛，甩了甩头， 定睛看了眼常弘。
“……你今日是不是打扮了一下？”
一身黑色的劲装，扎得紧实，长腿劲腰宽肩，再把头发全部束进发冠里。
好似又没有多做打扮，总感觉哪儿不对劲。
待到苏成之与他并排走时就就发现了，不是常弘刻意打扮，是她太寒掺了！
又瘦又小一只，穿的松松垮垮，跟鸡仔似的。
苏成之摸摸鼻子，默默离常弘远了一点，常弘不识相，又靠得近了些。
她瞪了常弘一眼，常弘委屈，又站远了去，嘴里还不断抱怨着：“明明昨天夜里你不是这样的。”
那话是故意说给苏成之听的，苏成之当然听到了。
“今时不同往日。”苏成之耍赖皮。
“你平日里会和他们一起操练吗？”苏成之听见后头的操练声。
当然是会的。
清晨，男子的精力总归是旺盛的，他们还会打擂台呢，他每日都打，还未输过。如今在这临时军营里，但凡年纪和他相仿的，都得喊他一声老大。
“不会，我有特权。”常弘挠挠头。
常弘领着苏成之去了临时军营外头。
“出去不远有一座小丘陵，我去过好几次了，操练呢，也不能一蹴而就，你就先从疾走开始。”
“懂。”话毕苏成之撸起袖子就要跑。
“你先热身。”常弘一把将她捞回来。
“……好。”
苏成之乖乖跟着常弘学，莫约半盏茶时间，她扶着有些虚。软的腿，停下来问常弘：“老大，热身还没结束吗？”
常弘直起身子，看着她微微喘气的样子。“好吧，热身结束了。”
“你还……跑得起吗？”
“……”苏成之不想说话，自发跑了起来。
常弘就慢慢地跟在苏成之的身旁，不远不近，日头才冒出来，阳光洒下来，苏成之的发梢被照成金黄色，他默不作声地把眼神飘过去，小家伙的两颊已经泛红了。他不禁在心里感慨：这体力差，原来竟可以这么差。估摸着也有她养病一月的缘由在里头。
他抬手摸了摸眉毛，嘴角翘的老高了，偷偷拿手比划了一下，真的好小一团，想揉。
常弘内心喟叹，不多时估计又是另一番模样了，不过没见过的模样也是令他期待的。
常弘耳尖，远处有人在说话，他下意识扯过苏成之的胳膊，做了封口的手势。
这下，连苏成之也听见那人声。
“他们还建了隔离区，那不是摆明了进去就要死吗？我还有老母要赡养，我还没有娶老婆！你是我同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你帮帮我罢！”
“之前那人还下过命令，焚烧处理尸体。军中不是没有异议，但最后还不是强行给烧了，都是战友们的……不求荣耀归乡，连全尸都不给留，当真是要遭天谴！我诅咒那个儒生，可恨的儒生！”话到一半，那人激烈咳嗽起来。“连常林主帅他们都被唬了去！”
“我只是，我想要活下来啊！”
那人犹豫了一下，从怀中掏出钱袋子，“当兵不挣钱，兄弟就这么点，别嫌少。你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苏成之的脸色彻底凉了下来，她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经历了长达一月的“白面战役”，胡兵因着误食生肉染上鼠疫，加速了一场战役的结束，然而疫病可不分敌我双方，常家军没有能幸免于此。
她抿着嘴没说话，呼吸渐渐平静下来。
视线里，背对着她掏出钱袋子的士兵脖颈后面有小小流脓，被他自己给挠破了去，可见那人也没有放在心上。
两个都染上了疫情，只是另一个尚不知情。
苏成之从怀里掏出两块白帕子，世上之事，当真还是有备无患为妙。
她递一块过去给常弘，常弘下意识接过蒙在面上，吸气时，不可避免地闻到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熏香的味道，也不是皂角的味道，他的心重重的跳了一下。
是女人香。
常弘悄悄伸手拧了一下自己大腿，强迫自己专注。
其实苏成之一夜未眠，她反反复复的在想那句话，侥幸的想着，一场战事下来，常家军能够幸免于难，是福泽深厚，老天开眼，是否也是祥照，能让汉中这方土地承恩泽。
——“有人见着我们在搭建隔离区，回头就谣传我们要抓老百姓统一处。死。”
闭上眼时，她仿若看见自己双手沾满鲜。血，满眼望不尽浮尸，亡魂缠绕她，向她索命。
她看着常弘，打了口型：“绑住。”
末了她又不放心。“不要有伤口，等我回来。”
常弘点了点头，摆摆手。
苏成之转身离开，再没回头。
鼠疫这样的疾病，放在晋朝，她的确没有办法说出隔离与处死有何区别。
如果这双手一定要染上鲜血。
“常弘，无论我做了什么，都不要放弃我。”苏成之喃喃，终是撒开腿跑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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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躲避
苏成之伤愈没多久， 本是出汗后要特别注意，不得吹风，如今哪能顾及， 汗水让她的头发贴着头皮和面颊， 她看上去是狼狈的。
常林大忙人， 苏成之也没有参与每场议论的权利， 今个儿，是她拿出李经给她的明黄色令牌硬闯的。
她知道众将对朝廷不满， 对她不满，她不该坏了规矩，她比谁都盼着太医院的队伍能够早点到来，她也没有时间再耗下去。
苏成之环顾了一圈，每个人的面色都相当难看， 掩饰的，不加掩饰的。
“行了， 全部算我身上，不服也好，厌恶也好，憎恨也好， 算我身上。”
“先散会。”常林也不啰嗦。
“何事？”
“军中恐有疫情， 我要求全军检查，将隔离区投入使用。”
“你坦诚同我说，进了隔离区，还能出来吗？”
“没时间了， 且随我一同来先。常弘还在等我！”
苏成之翻身上马。
“我坦诚说， 隔离区里的人能不能出来，看太医院的医术；然， 得了疫病或者说很可能得疫病的人不进去，是准备重蹈胡兵覆辙吗？”
“我们要打一个胜仗，才能守住疆土。对疫病，也是一样。”
常林没有即刻回复她。
过了有一会儿，苏成之才听他说：“不一样。打仗打得是敌人；隔离是隔离自己人。”
她问常林：“所有人都觉得，送他们进隔离区宛如送他们下地狱。根本就不是。我们旨在保护没有受感染的百姓，士兵，我们要对这些无辜的人负责，不是么。进不进隔离区，都改变不了‘自己人’染病的事实，说句不好听，该死的还会死，与进不进隔离区根本没有关系……”
“闭嘴！”常林中气十足，微微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盯着她。
远方的飞鸟，扑腾扑腾打开翅膀，赶忙飞走了。
常林就看得起她么，常林从来都是和那帮武将一般，厌恶朝廷派来的儒生指手画脚，在焚烧尸体一事上，他已经积累了诸多怨气。
只是常林活了几十载，他坐在主帅的位置上，有很多的伪装，不得不为之。
如今，他的面具有了裂痕。
他看着这个踢着马肚子的瘦弱儒生，怕是根本连他一拳都扛不住，要她死，简直易如反掌！
苏成之不听常林“规劝”，她还要说。
“是不是很想杀了我，除我而后快？”
“今天我染病了我能自觉进去，我选择承担不是因为我多伟大，是因为我有良心告诉我不要感染其他人！换你你也会主动进去！你想想是为何！”
“我也从来没有想过要放弃任何一个人，所有人都会尽全力去救治。”苏成之突然又软下声音。
“实行这一切，要有人出来当恶人，我来。”
“我问心无愧，若有地狱我亦不怕！”
苏成之没等常林回复，赶忙进了丘陵边的那片林子。
“常弘！”
“我在。”常弘从树上跳下来，落在隔着她不远不近的地方。
“人呢？”
常弘没回答，反倒是谨慎地看了一眼常林。
“哥，一叶障目。”
苏成之下马就欲往常弘指的方向走，常弘连连摆手。
“人我敲晕了，你别靠我太近，也别靠他们太近。”
她的脚突然就顿住了。
**
回去的路上，常弘有意和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苏成之一言不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我晚些时候来陪你，一定要用热水净身，衣服换一套……不会有事的。”她刚想伸手拍拍常弘，他就一言不发先跳远了去。
苏成之赶忙回了自己帐篷，微微皱着眉头，压下那股不适，提笔细细记下观察所见症状，而后自己也认真净身，将白面巾和衣物洗好挂在向阳面晾晒。
近来时时感觉胸部隐隐作痛，苏成之估摸着是这对A在暗示她自己要长大了，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裹布巾时，她刻意裹得比往常更紧了些。
明日太医院一行队伍应当就会抵达了，这支队伍都是李经亲手挑出来的，为避免意料之外的情况，林尚也混了进来，护她周全。
然，她今日还是没能说服常林与她达成统一战线，思及此，苏成之气不过拍了一下书案。
“优柔寡断！”
“可是骂的我？”油布之外，恰是欲意私下寻她的常林。
苏成之又拍了下书案，大声道：“我可真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及不上主帅大人的一根发丝！”
常林听着有点想笑，又将嘴巴抿紧，维持他主帅尊严。
“你打算怎么做？”
“主帅大人，可以给在下看到您的决心吗？”
常林心里诽谤：“吼我的时候一口一个‘你’，现在一口一个‘大人’，‘您’。儒生果然是惯会说话！”
“行了，别打台面。我会依据你的指示做，但是你要同我发誓，要全力救治染上疫情的人，还有你之前保证的，他们都是参加过战役的军人，不幸染病离世，你要保他们家人一世无忧。”
一只拳头突然就伸到常林面前。
“我发誓。”
常林看了好一会儿，他知道苏成之是何意，他只是心下纳闷，这么幼稚的玩意儿，他也就十来岁的时候会这样吧，究竟是哪个人教她的。
他的嘴角抽了抽，终是无可奈何地伸出拳头碰了碰。
待与常林促膝长谈后，苏成之提着烛灯去了常弘的帐篷，夜路难踩，偶尔几个经过她身边的士兵都投来不友善的眼神，倒是在她意料之中，今日发生在营外的事，不可能逃过所有人的眼睛，这样的“不友善”也只会越积越多。
“常弘。”苏成之站在油布外，话音刚落就见到缝里透出的光灭了，常弘原本坐在书案上看书，听见她的声音赶忙将蜡烛吹灭了去。
“刚好上了塌，没什么大事改日再聊，困了。”
油布被人从外头撩开，苏成之手里的烛台清楚的照出，那个盘腿坐在书案前的身影。
常弘赶忙站起来往后退了退，“你干什么！我都说我困了！”
“哦。你困了。我也困了。”
“你困了就赶紧回去歇息了，还回来我这儿干嘛。”
“常弘，你再后退两步。”
常弘的脚下意识照着做了，后背轻轻贴上了油布。
“你看，你退无可退了。”苏成之端着烛台走过去。“我却是越走越近了。”
“你不要过来！”常弘拿衣袖捂住嘴。
“可是有何处伤着了？”
“没有！你赶紧走吧，我的姑奶奶！”
常弘感觉自己的衣袖被她给扯住了，苏成之的手力当然无法将它扯下来，是他自己放弃了挣扎抵抗。
他心里想，苏成之可真是坏，总让他抛盔弃甲。
“你越是这样，我就越睡不了。”
常弘的胸膛上下起伏着，他把头歪向一边。“你就知道赖我。”
“赖你又如何？”
“你这是恶霸行径。”
“听的我都笑了，究竟谁是那‘臭名昭著’的恶霸武夫？”
“不会有事的，别担心了。我闻着你身上好香，你肯定认真净身了。”
“！”常弘的脸不可自抑的烧了起来。“你……你怎么能！”
“我怎么能什么，香还说不得哟！你那厚脸皮，你洗的香香的搁在临安还不得在校练场上转悠显摆一番。”
“我显摆什么！”常弘被戳中心思，气急。
“显摆你——玉树临风，翩翩君子呗！”苏成之说着自己给自己逗乐了。
常弘直起身子，往前走了一步。“苏成之。”
“在。”她下意识梗起脖子。
“你真当我好欺负是不是。”
“哪能啊，我不是这种人。”
其实他只要不开口说话，面无表情时，是非常具有侵略性和压迫感的，常弘盯着苏成之看了一会儿，最后泄了气。
他认命。
“快亥时了，我送你回去。”
“你之后还会不会躲着我了？”
“我怕自己中招，再传染给你就不好了。”
“我不怕。”
常弘久久地没说话，然后他走过去把油布拉起来。
“走吧，我送你回去。”他又说了一遍。
“之后，有什么事要和我说。”
“好。”
常弘止步于苏成之的帐篷外头。
左右四下也无人，苏成之摆了个恶狠狠的表情，“明天你必须来叫我起身！”
常弘点点头，苏成之心满意足，终于可以睡了。
十五的月亮好圆，常弘抬头看着它，它也不听话，慢慢变成了那人的脸。
他大概是真的生病了，不然为何她每个样子，他都爱呢。
“认命吧，常弘。”他杵在人帐篷外头，脚底生根，低声呢喃。
作者有话要说：
微博互艾特：
橙汁长高高：单相思的人，脑子总是特别灵活。@橙汁的常弘弘
橙汁的常弘弘：负心女人的十个特征，看看你女朋友中了几个。@橙汁长高高


第49章 知足
常弘恪守承诺， 今日来的更早了，卯时都还未到，天将明未明。
“苏成之。”
苏成之听到了但是不想回应， 迷茫的坐起身子， 缓了好一会儿， 才爬下床榻， 起身时只觉得胸部鼓鼓囊囊的，那感觉并不好受， 再把布条勒紧，她一口气差点都没提上来。
她想着，真得抓紧时间了，她不想当个身量矮小的儒生，她要当像李北北那般高大挺拔的花木兰。
“来了！”
两人才走到临时军营门口， 就见着远方有车队驶来。
苏成之再定睛一看，马车外缘都刻了皇家标记——他们终是来了。
“看来今日不宜出行。”
没人出来迎接， 常林甚至没有告知她，临时军营门口空空如也。苏成之想，常林心里还是有气的，是故意而为之， 有意给太医院那帮子人一记下马威。
早前听闻是李北北力排众议才执行尸体火化， 这阵子一面都见不着她估计也是常林的意思。
“常弘，你要不要先回去？”
“……白日和夜里的你是不同的你吗？白日的你总会叫我走远点，夜里的你却总是又叫我离你近些。你当我是你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啊。”
莫约过了几口茶的时间， 苏成之又听常弘说：“是他们错了。”
苏成之诧异地看着常弘。“你……”
“我又不是真的傻大个儿。”
“我会保护好你， 你放手去做。”
苏成之望了常弘好一会儿，“撞拳头。”
常弘把手背到身后， “不给撞。”
以前可不知道她是女子，撞拳头那是给兄弟撞的，常弘拒绝，常弘排斥，常弘不想。
“两位在说什么？”头戴蓑帽的林尚拉好马缰绳，稳稳当当的停在两人跟前。
“林大人，多日未见，里面请吧。”
林尚看着这阵仗，什么都明白了。“辛苦。”
“天气回暖，雪已经融的差不多了，要把太医和士兵分编在一起，一支负责临时军营外的疫情处理，一支负责搜寻临时军营内的疫病患者，还要单独一支太医队伍，用于调配治疗药物，以及用于预防的药物。”苏成之压低声音。
“常家军？”
苏成之点了点头。“没能幸免，但是藏的很深，没有他们自己人带队，根本找不出来。军营内人口密集，扩散起来无法控制，我甚是担忧。”
顾着常弘，有些话苏成之也就没说出口。
谈到一半，常林来了。林尚起身行礼，这回常林没拦着，大方入座。
“继续。”
“抽调的军队是主帅大人亲自选定的，可以信赖。”
“不要给我戴高帽。”常林瞥了苏成之一眼，净会耍这些小手段。
苏成之笑笑，就当没听见，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人统一送进隔离区，按照病情程度分区进行治疗。”
她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工整的宣纸，摊开来，摆在常弘面前，是疫病症状录述和防治措施。
“我们都需要一个双方皆信任的人。”苏成之看了眼常弘。
常林没点头，他在权衡。“好一个在临安时的先生。”
先是把常弘教的眼里只有九经，现下又是想把他推到风口浪尖处。
呵。
“里外都让你说了，你说你这个人心思怎么这么……”
常林还没说完，常弘就伸手拍了下书案，他皱着眉头。
“哥，慎言。”
谈完以后，常林面色不佳，直径离开了去。
常弘欲留下来等苏成之，却听她说：“我有事要和林大人单独谈一下，你先走吧。”
常弘抿着嘴，看着她和林尚两人，点了点头。
“汉中巡抚弃城跑了，开封城和洛阳城里的百姓在自发抵御流民，双方之间难免爆发流血冲突，我看……也悬。”
苏成之的眼皮重重一跳，一股火气压都压不住，“为何飞鸽传书上一字未提？”
“是我驶过北线时，摸黑亲自去探查的。”
江北巡抚是开元六年的科举殿试探花。苏成之只觉得心里窝火，年年喊着口号“兴科举，兴科举”，选出来的都是什么窝囊废！江南巡抚！江北巡抚！甘肃巡抚！汉中巡抚！没一个拿的上台面。
苏成之闭了闭眼，过了会儿，长舒一口气，平静下来，方才同林尚走出帐篷。
日上三竿，光打下来闪得苏成之眯起眼睛，这场硬仗，终是要拉开帷幕。
午时一到，禁宣，祭祀，苏成之将三柱高香插进黄土中。
起军誓。
常林还是来了，他把此一役的主帅权交到了常弘手里。
风呼啸吹过，将军旗吹的鼓起。
苏成之看着站台下的乌泱大军，她听见常弘说：“在此通告常家军诸位，我们将同汉中疫情做奋斗。各部需服从我与军师之指挥，信任，忠诚。疫情横行汉中，民不聊生，颠沛流离，饱受疫病之苦。望各位有马革裹尸之勇，得胜归来时，勇者自有嘉奖；萎者自有惩罚。最重要的是，军人，对得起手上别的红袖，为了百姓！为了国家！”
苏成之若不见今日常弘，又怎能明白常林一句“天生将才”名副其实。
接着苏成之听见自己说：“无论生死皆做勇者，是以为军人，是为红袖精神！”
她高吼一声：“为了百姓！”
乌泱大军回应道——“为了百姓！”
“为了国家！”
——“为了国家！”
林尚站在军台下，看着这般苏成之，生生晃了眼。
原来真有白驹过隙，一晃她已经变了那么多。
常家人担主帅，都是要亲上一线的。苏成之甚至没来得及和常弘打声招呼，他就率队离开了临时军营。
之后林尚还抓着一个暗地里跟在苏成之身后晃荡的童子兵，还没上过战场，被逮了个正着还嘴硬，林尚审了很久才撬开那人的嘴，是常弘安排的人，怕军营里会有人针对苏成之，他不放心。
夜里四下无人时，林尚跟在苏成之身旁，听她故作不经意间提起。
“陛下……他近日如何？”
“他断了药膳后，身子也硬朗了许多。朝中局势不稳，每日的奏折都堆得老高了，他有时不得不批改至夜里。男人嘛，正是志得意满时，他还能挤出时间翻个牌什么的，珍妃娘娘，就是你离开临安那会儿他娶的一个，太傅的嫡女，有了喜脉，他高兴还来不及呢。至多不过今年下半年，就会有小皇子或是小公主出世了，陛下他也到了为人父的年纪。”
“常尚书近日如何？”
“陛下听您的话，没动过他。他被保护得很好。”
“嗯。临安可有其它大事？”
“谢蕴道在府邸自缢了，张泽则是大理寺监判的斩刑，二皇子在临安留的内线藏的甚深，时至今日都还未找到……”
“嗯。”苏成之扶了扶额，“林大人，我乏了，要先歇息去。明日寻着机会，再找你叨叨。”
林尚停下脚步，看着苏成之犯困的模样，她伸手揉了一把眼睛，随即进了自己的帐篷。
谁说十五的月亮圆，十六的月亮更圆。
苏成之一如往日，睡前打理一番，才脱了靴子上塌，盖上被子，莫约是半年前，她才用不上鸭绒填充的被子呢。
知足吧。
知足常乐不是么。
檀木枕上垫了一层锦布，转身侧卧时，眼泪还是将它打湿了去。
“人家过得好你还哭，非得知道人家过得不好你就高兴了？”
苏成之又翻了一个身。
“对啊，我非得知道他过得不好我才能高兴，我就是这般自私的小人。”
入睡后，苏成之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许是悉知她的难过，常弘才会特意到她梦里来。
梦里的常弘抿着嘴巴，皱着眉头，神情严肃。
“你是不是哭了？”
“没有啊。”不开口说话还好，开口说话，整把声都是嘶哑的。
常弘突然一下就很泄气。
“你是不是喜欢林尚！”
“？”苏成之用肿起的鱼泡眼瞅呆瓜的眼神看了看常弘，偏偏常弘又会错了意，以为她不说话就是默认。
“定是他欺负了你，我要揍死他！”
“等等！”苏成之赶忙上前两步竟是没捞住常弘，只捞来了一阵风，常弘脚底生的风。
常弘一下子就跑远了，留下一句：“我等不了！”
苏成之怔怔地看着他消失在视线里。
“我啊，就是一不小心喜欢了一个求不到的人。”
“不是林尚，怎么会是林尚呢。”
“是李经，是陛下呐。”
过了一会儿，苏成之还是决定去寻常弘，谁知道他会不会在林尚手底下吃亏呢。
常弘对她是这般好，她可不能害他受伤。
**
“若是她问起我，就说我很好。”
“知道了，陛下。”
“若是她又流眼泪了，就把这封信交给她。”
“若是没有，就不必了。”
林尚想了想，还是将信放进炭火盆中，看着它烧了个干净。
“陛下哪里过得好。”
圣人都不能几个月维持着同一个表情，但是李经能。
林尚也不知道李经具体哪儿过得不好，早在他初初被李经救下时，李经就已经是这般性子的人了。
快入睡时，林尚模模糊糊地想，或许是去年冬天，偶然间见他笑过吧。
才知道，他可以不那样。
权胜好男色，在处置他的府邸时，有官兵在书房搜出了苏成之的画卷，这事儿吧，也不知被哪个碎嘴的传开来，传到了李经的耳朵里，好好一座府邸，本是可以留着再用，被李经一道命令全拆了。
林尚想，苏成之可真是有能耐，让李经对她这般好。
只是除了李经，世上再不会有第二人知道那信里写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给我人生的第一个萌物。
@猫的你和我：暗糖请收下。
给大家交个底，快了。
Q：什么快了？
A：这个真不能说，快了就是快了。


第50章 感染
汉中的疫情， 甚至比想象中的要糟糕。
在晋朝，人们好似真的拿鼠疫一点办法也没有。
军中不断有人调唆矛盾，仇恨太医， 仇恨所有朝廷派来的人， 包括本次担任军师的苏成之， 林尚高度紧张， 夜里都不敢睡熟，只是偶尔小憩一会儿， 生怕这些压不住的仇恨终是会对准苏成之。
常弘带领的军队源源不断地押送染病的流民进隔离区，处理好已经逝去的死者的尸体，灭鼠灭兔。
军内纠察也送了一批人进隔离区，好在人数不多。
太医不断调配新的药方，草药消耗巨大， 李北北已经来回率了三批人去豫州押运草药。
偌大一个隔离区逐渐被塞满了，太医院还是束手无策， 不断有人病逝，有人甚至会在试药的过程中就离去。
目前为止，共计进去三千六百来号人，其中一千一百来人已经不治离开。
苏成之搬到了隔离区外的新帐篷， 大部分时间就同太医们泡在一起， 本来就没几两肉，连轴转了半月下来，离皮包骨也差不离多少。
“怎么样？”
太医摇了摇头。
“严重的那批又不行了，今日落山前需集中火化处理。”
苏成之心里咯噔一下， 她知道这一批人里有……去年在安南运河上， 曾与她一道议论过的李将军。“白面战役”里，他因着打突进战被胡兵用铁器划伤， 在军营的帐篷里，“修养”了好一段时日，人人都“维护”着他，不肯把他交出来，最后强制送进隔离区时，症状已经是相当严重，腹股沟处已经出现流脓，基本是回天乏力。
一阵脚步声打断了苏成之的那点怀旧，那人来势汹汹。
苏成之知道那人是谁，她还来不及做出反应就被常林拎起来一把推到砖墙上。
“你还说会尽力治疗，怎么所有人进去了，根本没有一个人出来！”常林的手掌轻易就将她的脖颈包住，这么脆弱的脖颈，他一拧就断了。
“你看我可曾歇息过？”苏成之指着自己布满血丝的眼睛。
“你看这帮子太医可曾歇息过？”又指着手里还抓着草药，吓到不敢出声的太医。
“你看每个人都是在害里面的人是吗？”
“你看每个人只要是朝廷派来的，都是要置军队里的人于死地是吗？”
“脾气消了就放我下来，你不忙，我很忙！”苏成之奋力蹬了一下，常林没有松手的意思。
“住手！”林尚就趁着未时出去随便扒了两口午饭，老远就看见一个太医神色慌张地朝他奔来，潜意识预感到什么的他几乎是当即就放下了碗筷，回来就看见这番形势。
林尚心里是有气的，当真善恶不分，不知好歹！他提气使劲，一道掌风就推了过去，哪料常林躲都没躲，生生捱下了那一掌，吃下了林尚的内力，还是丝毫未动。
“你没包庇过是吗？我告诉你，送进来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了！你早点放人，靠着现下配出的方子，人许是还能多吊一会儿！没错，我说‘优柔寡断’，我说的就是你！”
常林的胸口上下起伏着，他的眼尾已经红了，李将军是他年少故交，早年间他离开南部前往关北前，两人还拜过把子。
“你看看你现在，哪怕是一丝一毫，你有个主帅样子么？”苏成之抬手，用力一挥，常林收回力气，手落下来。
林尚赶忙隔在两人中间，把苏成之护住。
“看什么看！都给我做事，嫌自己的时间多是不是！”
众人仿佛被苏成之敲了一棍子，赶忙回过神来继续手上的活儿。
苏成之抬了抬衣襟，把脖子上的一片红痕遮了个七七八八，抬脚出去后头点草药去了。林尚见状，赶忙跟紧了去，生怕又出岔子，他也三十好几了，再来几次意外，他的心脏也承受不起。
莫约走至一半，苏成之和林尚都看见一行车马由远及近驶来，领头那人居然是戴着白面巾的常弘，两人远远的，似是心有灵犀，皆是一眼就看见了对方，只一眼，又各自不动声色地挪开。
苏成之仔细清点，核对无误后命人送至配药区。
她仿佛卸了精力，背脊也不再挺直，整个人摇摇欲坠，林尚虚虚扶了她一把，就听见苏成之沙哑的声音，被常林掐那一下，还是伤着了喉咙。
“让人抬桶热水进我帐篷，我要休息一下。”
而后她转头又对林尚说：“不要跟着我，你过隔离区那边去，等下估计又要有人来闹，看着点那帮手无寸铁的太医。”
她一个人慢慢地往帐篷走，有些落寞，也有些心酸。
林尚在后头看着，苏成之真是……越来越像李经了。
负责后勤的杂役将水扛至帐篷内，苏成之卸了衣裳，赤着身子踏进去，水很烫，她的肌。肤一下子就红了，水没过脖颈时，传来刺。痛感，她深吸一口气，将整个人埋进水里。
哪里会有身在一线的主帅亲自负责大后方的押送……
憋气憋得难受紧了，她又把脸探出来，水顺着头发滑落下来，也不知道是水珠还是泪珠，苏成之只觉得自己满脸湿意，张嘴深吸一口气，又将头埋进去。
这便是命么。
她不信。
统共过了莫约一盏茶时间，苏成之就将自己收拾妥当，她一掀开油布，林尚就站在外头。
“怎么没去那边？”
“陛下让我凡事以你为先。”林尚已经疏忽一次了，可不能再疏忽第二次。
“‘以我为先’不该听我的话？”苏成之弯下腰拧干头发上的水，又把它们盘在脑袋上，再用发冠卡好。
林尚摸摸鼻子不说话，心有点虚，只觉得苏成之连命令人的口吻都像极了李经。
李经的意思分明是……林尚看了眼苏成之，决定默默跟在后头就行，不该说的话，他便不说。
快要抵达隔离区时，苏成之见李北北手上提着银头盔迎面走来，向她点了点头，苏成之亦礼貌地回应。
见她来了，几个太医一下子围了上来，“刚刚那阵仗太可怕了，要不是李将军来得及时，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苏大人。”那太医刚想继续告状，就被苏成之打断了去。
“回到自己的位置，嫌时间很多，还是嫌人命太贱？”
“……知道了。”
由未时到戌时，四个时辰，苏成之走神了三次，她伸手在自己大腿上狠狠地拧两下方才从放空中缓了过来。
她依旧照例抽出一列隔离区的号舍做症状记录，住在里头的人也依旧骂的很难听，从爹到娘，再到祖宗十八代，也还是有人当着她的面将熬好的药汁泼在她的脚边。苏成之藏在白面巾下的脸色波澜不惊，她若无其事地走过，再仔细地观察，并且记录。
苏成之已经习惯了，所有人的怒气都需要一个发泄口，发泄在她身上，怎么着也比发泄到朝廷上好，甚至今日她还想被骂得更狠一些，让她醒醒神。
至亥时，苏成之回到配药区，和众人一起商讨新的配方，借着烛光，她伏身书案前，看着那些草药的名字，或稀奇，或不稀奇，都躺在她的指下。
所有人都在等着苏成之做选择。
他们之中的每一个，昔日都是临安城中百金难求的太医，这些日子，他们的锐气早已被磨光，他们害怕改良配方，害怕看见隔离区的患者死去。
要不是苏成之总归是那副“任它东南西北风，我自岿然不动”的姿态，他们怕是连支撑下来的勇气也没有了。
医者仁心。
其实他们内心深处比谁都不愿意看见隔离区的任何一个人在痛苦中结束生命。
然，他们无可奈何，苏成之也无可奈何。
“全部都做，分开来试。”她收起宣纸，干脆利落地下决定。
“今天新进来那批，都安排在哪里？”
“南区靠栅栏那一排。”
“情况可是严重？”
“自是有严重的，也有不严重的。”
“有没有单独安排的？”
“我记得似乎是有一个，在最靠外头的那间”
苏成之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赶紧回去净身歇息。“可以换班了。”
待轮班的太医来了，苏成之细细地交代了新的配方后，才独自提着烛台离开。
林尚见她离开，赶忙从跟紧了去。
苏成之停下脚步对他说：“今夜不用跟了，你回去歇息吧。”
林尚想都没想，自是不可能答应，他默默把耳朵闭紧，装作没听见。
苏成之又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把烛台甩在地上，朝着戴蓑帽那人吼道：“叫你别跟着，听不懂人话吗！”
林尚愣了一下，低头瞥见地上的蜡烛并没有熄灭，弯下腰来将它捡起，仔细地按回烛台内，拍了拍烛台边缘的灰尘，交还给苏成之。
他低声说道：“我跟的远一些，不会打扰到你的，也不会偷听你说话。”
苏成之的手指紧紧捏着烛台外缘。
“我控制不住自己了，林尚。”
林尚没回复，做了个请的手势。
“对不起，我向你道歉。”
苏成之转身向南区走去，林尚遵守诺言，远远地跟着。
那些人见有火光移动，又开始了无休止的叫骂，苏成之由排头听到排尾，丝毫没有任何不适。
拐个弯，最里头那间，安安静静。
苏成之压住不断涌上来的悲痛，她说：“常弘。”
里面没有回应，那人故作听不见。
“你答应过我的，有什么都要和我说。”
“吃了煎药吗？”
那人挣扎了一下，还是选择回复她。
“吃了，你看门沿上的碗，干干净净的。”
“现下都有什么症状？”
“就是一些高热而已，你不必太过担心了，真的，我这么健壮的人，能有啥。过几日烧退了就能出去了。”
“哦。哦。”苏成之调整了一下烛台的位置，光太微弱了，照不了那么远，于是她只好和常弘打商量。
“你能站出来些吗，我想看看你。”
“……不能。”
“常弘，不出来你就是骗我。”
“我哪敢骗你，我不是最听你话嘛。你这是强词夺理。”
“我就是强词夺理，你快点出来！”
黑暗中的常弘听见她的声音，绷紧了背，咬着牙关，把白面巾系上，往外挪了挪，放软了声音。“我出来，我出来，我已经往外挪了些了，你不要着急，不要哭了啊。”
“我没有哭。”苏成之偷偷把眼泪擦掉。
“好，好，你没有哭。你最坚强了。”
借着火光，苏成之隐约看见常弘的身影，坐在床沿下。
“你要不要我给你拿个炭火盆？”
“不用了，气温已经上来了，哪里还需要。”
两人默默无言，常弘伸手轻轻碰了碰脖颈后头鼓起来的脓包，让他多贪婪一会儿吧。
作者有话要说：
快了，快了，快开虐了！（划掉）
开玩笑的。
我本来想大吼一声：快甜了！
看了看后面我还是闭麦吧。
苏成之的性格，不推她，不逼她一把，她永远走不出来。
坏人只能常弘做了。（划掉）
坏人只能执子兮做了。
#今天十二点更啦，因为可能有些人下午就要回校了。


第51章 探望
“我无碍的， 你忙完了吗？”
“忙完了。我今日，早膳是小米粥，午膳是菜包子， 晚膳沾了点肉腥， 吃了农家小炒肉下白米饭， 我吃了三碗米饭呢。你个不守诚信的家伙， 我的烤乳猪呢。”
“我出去给你烤呗，多大事儿啊。你就是记仇鬼。”
“常弘！”苏成之喘着气， 胸口上下起伏着，她忍不住哭出了声。
“你若是死了，你家人哪里会放过我，常林最讨厌我了，他一定不会放过我， 我只能偿命了。”
“他不会让你偿命……我感觉得到，他虽讨厌朝廷， 但他都听你的，是知道你做的，都是对的事。”
“我不管，你想不想我英年早逝？”
“我曾经想过， 用一生陪着你。”常弘只能把话放在心里， 他克制不住升起种种自私，阴暗的念头。
如果能拥有她，哪怕几天，几个时辰， 几口茶的时光也好呐。
“你去我的帐篷， 空了许久，应当是安全的。我的锦枕下， 压着两封信……一封信是专门写给你的；另一封信……你看着情况用。”
常弘听见自己淡淡的声音。
苏成之走后，常弘缓缓合上了眼，他诚然知道，还没有人从这里活着出去过，一颗滚烫的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流进白面巾里，这是他有记忆以来头一次掉眼泪。
是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
他不怕死，他怕她难过，她现下就很难过了。
常弘知道的，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苏成之都活的很孤独，他想和她一起长大，有可能的话，还要赖着她，和她慢慢变老，那也是极好的。
苏成之原路返回，一路上静谧无声，这些人也许是累了，歇息了，再没有精力来辱骂她。
林尚更是静地连脚步声都不给她听了去。
她折回配药区，将近日投用过的，尚未投用过的方子又都拿出来誊抄了一遍，卷好带走。
然后才举着烛台去了常弘帐篷，苏成之把他帐篷里的烛灯都点亮来，还见他书案上垒起的九经，以及一些用过的，没用过的宣纸。
榻上的被子叠的整整齐齐，不像她，她最不喜叠被子了，反正晚上都要盖的，起身时又何必再叠呢。
苏成之伸手往他锦枕下探去，将摸到的东西一股脑都拿出来，没着急看，她知道战士上战场前，总会留些什么下来以防万一，自己回不来了。她想了想，又把常弘压在书案最下面的《兵法》给翻了出来，夜里还是十分凉的，她把常弘的裘袍也拿上了。
裘袍上也有一股清冽的味道，苏成之轻轻地嗅了两口，应该是挂了香牌。
常弘真是个爱干净的男孩子。
思及此，苏成之又捡了两套常弘叠的规矩的衣袍，免得他没衣裳换。
或许常弘还会想喝茶……
打住，不能再拿了。
苏成之抱着这些东西，就没有手提烛台，她只好舔着脸掀开油布寻林尚的影子，林尚瞧见了也没说什么，刚欲替她将东西都抱过来，苏成之却转了个方向，不愿意他拿。
“你替我提烛台便可以。”
进自己帐篷前，苏成之再一次跟林尚表达了歉意，林尚摆摆手说：“真的没放心上了。”
苏成之点点头，才进了帐篷内。
林尚站了好一会儿，他想的其实很简单，他私心就不希望苏成之活成第二个李经的样子，现下还会有情绪，还会表达情绪，他觉得挺好。
真就觉得挺好。
彼时莫约子时已过半，苏成之把广袖下的药方宣纸取了出来，又细细看过去。
难道靠草药真的不行么。
不，绝对是有法子的，她不能失了信心。她清楚的记得自己学过的历史书上，粗略提到过中医治鼠疫痊愈的案例。
她铺好一张新的宣纸，又添了几味烈性草药的名字上去。依稀记得杂文上有讲述过，猫鼠相克，起初由黄鼠传染的疫病，从猫身上攫取的药材不知道有无用处……
待她处理完事情，又是天将明未明之时，她才得闲把常弘那两封信拆开来看。
一看就过了半个时辰，这可不太好。
她赶忙把东西都垒好，放在怀里，往隔离区走。
老远就看见一个上了年纪的太医戴着白面巾杵在外头等她。
“今日怎么来的这般早？”
他平日里总是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袍子，今日难得换了一身白袍子，显得他整个人都精神不少。
可苏成之却是停了下来。
“可是发了高热？”
那人点点头。
“好，我带你进去。”
苏成之把他安排进了南区近栅栏处的空号舍，离开时，她只得把怀里的东西暂放在地下，掏出钥匙串将号舍的门锁好。
“对您感到……”
“不必。”那位太医打断了苏成之说的话，朝她摇了摇头，又慈祥，又果决。
每一个太医都知道，苏成之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她现下是所有人的主心骨，她是坚忍不拔的，身先士卒的，哪有什么可以感到抱歉的，他这般年纪，一只脚迈进棺材里的人，对于生死早就淡泊了。
“好。”苏成之也没有过多的话，转身抱起那堆东西就离开了。
她站在常弘的号舍外，唤了两声，他没回应。
许是在睡觉吧。
苏成之推开房门，却看见那人平躺在榻上，脸部泛红，还在无意识地发出痛苦的呻。吟。
“这样可不好，春天才刚来，还是很凉的，你可不能不盖被子。”她把裘袍铺在常弘身上，又警告了一句：“你可不能踢掉，不然我唯你是问。”
“今日发饭，估计你也不需要我关照，你哥会偷偷给你加鸡腿的。”
“我今个儿出来时，闻见烧鸡味儿了，他定是偷偷给你准备的。”
常弘躺在榻上没反应，苏成之多看了两眼就把门合上了。
“今日的情况如何？”
“北区早前进去的那一批人也都不行了。”
苏成之点点头，“做好症状录述，太阳落山前统一拉出去焚烧。隔离区不够用了，早点把那一块儿的消杀做了，好安排新的人进去。”
“苏大人。”那人犹豫地说，“下官看您今日精神头属实不好，您要不就去休息一下吧！”
“瞎说八道。”苏成之摆摆手示意他赶紧去忙活自己的事儿。
“这张单子，今日也煎。”
是她写的新单子，太医拿了也没多话，直径抓药烧炉去了。
至傍晚时，苏成之闲了下来，同大家一起用晚膳。众人得闲时也愈来愈沉默了，实在是没有脸面开口聊其它的。
吃到一半，就有负责看管的士兵神色慌张地跑了出来，看见他们也只是瞥了一眼，直径往北边去了，苏成之心下一沉。
“林尚。”
“知道了。”林尚跟过去看情况。
那是士兵从南区来，往常林所住帐篷的方向去。
“单独关着那位今日吃的是哪张方子？”
“您今早给的那张，还有退烧逼汗的方子。”
苏成之扒完最后两口饭，放下碗筷就离开了。
方子一直在改，用的草药也在变动，没人知道哪张方子是能够救命的，都是根据进隔离区的时间来安排的方子。进了隔离区，人命是平等的。
负责看守南区的士兵老远就看见苏成之过来了
南区靠栅栏的号舍，几乎都吐了血，按理说这边放着的，疫病都还不算太严重，算着时间正常发展，莫约也要一周左右才会出现吐血征兆。
苏成之握紧拳头。
是药方让他们吐血的症状提前出现了。
听见脚步声，那些人擦擦嘴边的血就开始破口大骂。
也有人直径把煎药倒她脚下，大声庆幸自己没喝，说那是会死人的，他早预料到了，说下次苏成之再来泼的可就不是煎药了，他要朝着苏成之撒。尿，再不行他死之前一定要把自己的粪。便砸她脸上。
苏成之闪避及时躲开了，却又架不住踩上了积了药渣那处，身体没控制好，狼狈地滑倒在地。
“——她摔倒了！”
一瞬间号舍内集体发出爆笑声。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士兵还在犹豫要不要扶起苏成之来，被苏成之勒令不能跟她太近的林尚已经赶来了，他似是有意，又似是无意地用自己的肩膀撞了一下那个士兵，小心翼翼地把苏成之扶了起来。
“——嘭！”
不远处传来巨大一声，众人甚至感觉号舍都晃了晃。
没来得及慌张，就听见那人说：“笑屁啊！谁敢再笑一声，老子晚上卸了门也要把你们一个个弄死！”
“扶我回去，叫人给我备热水，我要净身。”苏成之转了转脚腕，万幸她没有擦破皮的地儿，就是脚扭了一下。
林尚扶着苏成之的时候，真是感觉她整个人轻飘飘地好似都要抓不住了，稍不留神，她就要飞到天上去，再也不回这人间了。
“你也要净身。”苏成之瞥了林尚一眼。
“知道了。”
坐进浴桶中时，苏成之轻轻叹了口气，竟是被他听了去，她以后要怎么做人。
苏成之净身从不会超过一刻钟，不多时就打理好出了帐篷。
林尚还要晚她几口茶时间才收拾好。
苏成之得意地朝他笑了下，意思是——你瞅瞅，你还没我强呢。
“这次吐的血，特别黑，有些人高热早前退下去了，现在又上来了，退烧的药剂压都压不住。”
“脓包的情况呢？”
“排除掉及其不配合的那部分人的情况，其他这些吃了药的，我看着至少没有恶化。当然时间太短，可能是爆发前期在潜伏着，真要看疗效，还需得多吃几副。”
“可就我观察，这一批应该不会有什么人愿意继续吃了。”
“要不就……”那人面露难色。“我们强喂吧。”
苏成之认认真真想了半盏茶的时间，下了决定。
“从今以后，严禁强喂。要生要死，该如何选择，所有人不得干涉。”
有太医哆嗦了几下嘴皮子，对着苏成之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终是不敢出声反驳。
苏大人，还是挺狠的。
不过，隔离区里的有些人，的确也是不知好歹过了头。
莫约戌时，苏成之确认了交接班无误后，一个人起身慢慢进了隔离区，原本林尚答应了她要离她远远的，可下午又出事儿了，林尚下定决心苏成之这次怎么打骂他都不走了。
苏成之白了林尚一眼，林尚只晓得摸摸鼻子，眼观鼻鼻观心，装作没看见。
“你都在我身边了，还不扶着我点儿。”
苏成之走不快，她的一只脚裸都肿的不成样子了。
“唉。”林尚叹了一口气，把胳膊伸出来，苏成之把手搭在上头。
“叹什么气。”
林尚不说话，叹气，叹的是眼睁睁看着苏成之在走李经走过的路，却没有办法，没有理由，也无法出手阻止。
“叹的是晚膳又没多少肉。”
“一把年纪，你也该好好保养了，大叔。不要整天肉啊肉啊。”
“……”倒是他错了，苏成之哪里会成为第二个李经哟。
苏成之走过长长的一排号舍，心生疑惑。
“是他们今夜睡的早了，还是我的耳朵出问题了？”怎地这般安静。
林尚心里诽谤：“你那个恶霸武夫友人，不出门都可以把一排号舍修理的服服帖帖，也就你还不知道。”
到了转角口，苏成之停下来对林尚说：“你可以走了。”
林尚打着商量：“我把耳朵关起来……”
“你关不起来，赶紧走，自个儿寻个地呆着去。”
林尚妥协，双手做投降状，离远了去。
瞅着林尚走远，苏成之的嘴角慢慢压下来，她刚刚表现的那般活泼，林尚应当是不会再担心她了。
常弘耳朵多尖呐，从他听到苏成之的声音时，他就挣扎着坐了起来，他就知道，苏成之一定会来看他的。
他今日还换了一套衣裳呢。


第52章 答应
“常弘。”
“嗯。”
“你今日……可是吐血了？”
“你都知道还问我……”
“是黑血， 还带血凝结的血块。当时整个人只感觉又痛又呼吸不上来，脑袋尤为痛，倒是我脖颈后面的脓包越来越鼓胀， 似是要破裂开来， 目前身上倒是还没有生其它脓包。”
“你好傻。”苏成之藏在广袖下的手都在发颤。
“嗯。我好傻。”
“我不答应你。”苏成之边说还边摇头。“我不答应你。”
瞧瞧这人， 不答应就算了， 还要连说两遍伤他的心。
“知道了。”常弘烧的比较重，声音哑哑的， 他还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背脊挺得笔直。
常弘知道，苏成之不喜欢他，但他以为至少最后的日子，她会答应的。
男子汉嘛。
既然不喜欢他， 那便不喜欢他罢。
又没什么大不了的。
常弘只觉得自己喉咙发酸，他压下那股涩意， 安慰自己，起码最后，她会时常来看望他的，也和答应了， 没什么区别吧。
是没有区别。
“除非你出来， 出来我就跟你好。”苏成之轻声说道。
“……真的吗？”
“不过！我不漂亮，我不高挑，身材也不好，我很穷， 还很懒我连被子都不叠的， 我还很喜欢吃肉……”
“不是这样的。”常弘摇摇头。
“你很漂亮，也很高挑， 身材也很好，钱都是靠自己双手赚取的，我喜欢叠被子，以后我给你叠被子，我也很喜欢吃肉，无肉不欢，多多益善嘛。”
“常弘。”
“嗯？”
“唉。”苏成之长叹一口气，“我心疼你，年纪轻轻眼就盲了。”
“……瞎说什么，你真的真的很好啊。”常弘口吻严肃。
“你都骗了我好多次了，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你，你老说胡话。”
“哪里有，常弘是天底下顶顶好的男人。”
“你会出来吗？”
“……”
“等我做完所有事情，我就同你一块走，我已经答应你了。”
“我不准你这样子！我不要你答应我了，我就是写着玩玩，你怎么那么傻，这样都上当了！”常弘干笑了几声，比哭还难听，很快，他连这般声音都发不出了，一口气没提上来又觉得喉头发腥，止不住的呕吐起来……
苏成之就安安静静地等着，等着他挺过那一阵子，又仔细地提醒他，吃了退烧的方子一定要把汗捂出来，之后要及时换上新的衣物，咳出来的血要用帕子接好，喝水要喝热水，
“苏成之你不能这样……你太坏了。”常弘的声音带着哀求。
“苏成之也是天下顶顶好的人，你莫要污蔑我。”苏成之的声音淡淡。“我做的出来的。”
“所以你不要放弃，你放弃了，我就会跟着放弃。”
**
“听说儒生之间交流情感都喜欢写信，
我就问问你，
若是我心悦你，
你能不能和我好。
你能不能和我好。
你能不能和我好。
你能不能和我好。
……”
满满一页，都是少年心事。
“开元二十一年，十一月五日，戌时。”
是她在南部军商船上的日子，是她食言了常弘休沐要去看他的日子，那会儿常弘还不晓得她是女子。
夜里，她躺在榻上低声念叨着：“等我把这事儿处理完了，把汉中和临时军营安定了，我就下去陪你。我现在还不可以，我得先对脚踩的这片土地负责。”
**
自三月初起，被送进隔离区的人数急剧下降，预防的方子颇有成效，已经不需要再改，消杀进入后期，李北北也预计再过几日就启程回临时军营。
隔离区南区靠栅栏那一排也只剩最里间的人。
靠外头的号舍里的人，一个接一个走了，里头有按时服用煎药的，也有拒绝服用煎药的。得了鼠疫的人，离开时是无法做到体面的，他们的身子会渐渐长满脓包，他们的内脏里头也会长满脓包，最后导致他们无法呼吸，或是大出血而亡。
苏成之的方子开的太烈了，吃下她方子的人，有好些走的比没吃煎药的人还快，高热不退反升，遭不住吐黑血的罪。只是吃下了那个方子的人，也的确鲜少再生新的脓包。
后续太医根据原方子做出过一些调整，却是连原方子的效果也达不到。
苏成之亲自下令不再修改方子，从二月二十日起，整个隔离区内只剩下独这一个方子。
太医每日都在册子上清点记录，这场晋朝史上最大的瘟疫，截至成元一年三月三日，共计一万一千二百零三人被运送至汉豫交界的隔离区，火化尸体共计两万三千余人，其中包括隔离区内的一万一千零二人。
今日是三月三，截至目前，无人走出隔离区。
常弘的二哥在这个晴朗的白日里只身前来，他和常林那日都得了准许进了南区的那间号舍。
常林告诉他：“大姐过几日就回了。”
没人知道，常弘的求生意志有多强。
他躺在榻上，人瘦成了皮包骨，下颏的胡子也都长起来了，十分狼狈。
常弘一直是个爱干净的人，在他还能行动自如时，他都坚持每日净身，擦面，洁牙……
他听见常林说的话了。
他只是用气声回了一句：“不要怪她。”
常林知道，“她”指的是谁。
李北北是三月六日辰时到的。
那日午时，一点儿风也没吹起，暖阳懒懒散散地打下来。
“……对不起。”
“无碍。”苏成之低声温柔地说。
“我不拖着你了，我都是骗你的，我会好好活下来的。”
“你是不是累了呀，明天就会好了，睡吧。”
常林走出南区时无可自抑地流下了男儿泪，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对苏成之说：“我今夜也会来陪他。”
“好。”苏成之点点头，回了自己帐篷净身，疫情还未完全结束，苏成之每日每日都自律的可怕。每个节点要做什么，她都是有条不紊。
林尚看着她明明好好的一个人，身上却是一日比一日都少了些生机。
早些时候，苏成之还愿意骗骗林尚，到后来，她无所谓了，懒得骗了。
随着疫情得到控制，林尚本就慢慢可以睡长觉了，可他却越发不敢睡过去。
苏成之知道自己是主心骨，很重要，她的一言一行决定着所有人的精神头，在外人面前，她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只是在离她近点的人面前，她已经没那精力装下去了。
她每日每日的失眠，前半夜她总是会在常弘的号舍外头陪他说说话，有时候常弘难受的紧，她便在外头自言自语，讲讲外头的天气，讲讲自己吃了什么，讲讲自己在南部军的商船上遇到的事，讲讲自己在关北养伤时发生的事，讲讲自己刚刚遇见他时候的事。
长期的失眠会使她无法高度集中精神力，后来她的帐篷里常备清酒。
苏成之还是那个喝不得酒的苏成之，没几杯就醉倒了。
她总是这样，风轻云淡的，对着常弘，她开始变得温柔起来，是卸下了对这个陌生世界所有防备的温柔。
她的锦枕下一直压着常弘在关北时送给她的短刀，常弘说，那是他时时别在腰封上的。
也就是这一夜，她伏身书案，提笔写了“请罪书”。
“负责治理汉中疫情一月有余，火化万人尸体，却无从寻得解病良方。”
“罪臣无脸面回临安面圣。”
苏成之穿了一身青灰色儒生袍子，她没有带发冠了，系了一根灰色的发带，倒是有几分大半年前的模样。
那是她在“成贤”初初与他相见时的一身装扮。
苏成之想了想，又折回去把那把短刀别在了腰间。
常家的三姐弟依着晋朝风俗，皆是身穿白缟。
朦朦胧胧间，苏成之好似看见了初初穿越而来的自己，她已经很久没有记起来，自己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久到她差点都忘了。
“常弘，我来了。”
常弘没有回复她。
苏成之又絮絮叨叨地讲了自己今日由起身到过来隔离区探望他的日常琐碎。
常弘还是没有回复她。
这样的夜太沉默了。
突然一下，里头的人剧烈咳嗽了起来。
苏成之在，没有人敢动，这是她立下的规矩。
疫情好不容易得到控制，每一个高危的传染契机都要避免。
她不允许任何一个人违背规矩。
常林看着苏成之不说话。其实他有很多话想对苏成之说，他想说，他的母亲最疼爱这个幺儿了，能不能给他们常家留个全尸，留不了他也理解，能不能等他的父母分别从关北和临安赶来看他一眼再火化；他还想说，原来他的幺弟有她这样子的好友，这样子的“临安先生”；他还想说，之前是他一叶障目，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是他情绪失控了，他佩服苏成之，她已经非常厉害了。
这些话，他统统说不出口。
所有人都觉得，就是这一夜了。
到了黎明时分，苏成之站了起来。
“太医那边要换班了，苏某就交代下去了，等下他们会过来做后续的处理。”
林尚跟着苏成之，苏成之突然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说：“我觉得常林不太对劲，你折回去紧着点他，免得他又冲动乱来。”
“疫情差不多结束了，已经我身边已经不危险了。”
林尚点了点头，折了回去，毕竟常林的杀伤力太大了，确实得有人看着他。
苏成之走进配药区，点好药物，又派人去南区检查情况后，才慢慢地走出了隔离区。
她没有往自己的帐篷里走，按照往常，她是要准备净身了的。
她去马棚随意挑了匹马，驶着出了临时军营，所有人都以为她要事在身，一路畅通无阻。
驶到常弘曾经带她来过的那座小丘陵的林子里，她把马勒住，随意系在一棵树上，没有系的很紧，这样马饿了就会挣脱出来，自己跑回去。
苏成之慢慢走了一圈，属实没什么好留恋的。
是这样的，疫情已经大致解决，背负着两万多条人命的恶人自行了断，实为上上策。
她从腰间抽出短刀，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心口刺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我已经不敢说话。


第53章 我的
“——你干什么！”林尚暴怒一声， 用尽全力弹出一记石子打在苏成之的腕子上，短刀偏了个方向，划开了她自己的小臂内侧， 血渗了出来。
林尚一把夺过短刀把它扔在地上， 还泄愤似地踩了两脚。
苏成之看着那把被丢弃在地上的短刀。
“你怎么来了？”那声音平静而没有波澜。
林尚爆了一句粗口。
“我说过了， 凡事以你为先。”
“你是不是朽木脑袋， 多少次了，还想骗我， 你现在就给我回去，喝喝酒，睡一觉，明天什么都好了。”
“嗯。好。”
苏成之慢慢地走到系马的地方，解开马绳， 翻身上马。
“那把短刀你捡起来一下，常弘送我的， 不能丢。”
“好个屁啊！”
苏成之已经一点生气也没有了。
她想着，难道林尚每次都能拦住她？
她不信。
走罢，走罢。
这次先回去。
“你到底要怎么样……”林尚是三十好几的大男人了，此刻也忍不住红了眼。
“我不要怎样， 我们回去吧， 刚刚是我冲动了，以后不会了。”苏成之平静地说道。
林尚站着不动。
“我的腕子都快被你打断了，还有这一手臂的血，我要回去请太医治理一下， 你快些。”
**
太医进来捡尸的时候， 腿都是抖的，这阵子摸的尸体多了， 他惧怕的倒不是里面那位，而是他身后那三位……哪个单手都能要了他的命。
他进去后，一眼就看见了躺在榻上的常弘，身上盖的裘袍染满了黑色的血渍，一只手无力的垂了下来。
他刚准备用尸布将常弘裹起来时，那人突然就睁了眼。
昏暗，但他的眼睛还是感到不适。
嘴里一口浓浓的生铁味，他只觉得好脏。
昨夜他听见苏成之絮絮叨叨地跟他讲了一堆废话，他本来想回应一下，可他实在太痛苦了，只能自己暗地里憋着，憋不住了又大吐了一场，
自那之后，他胸口的堵就消失了。
刹那间，他知道自己劫后余生，可他却再也没有力气开口说哪怕一个字，沉沉的堕入了黑暗之中。
太医与常弘对视了一口茶的时间。
“我好像通顺了。”常弘缓缓说道，声音嘶哑的不像话。
太医两眼一翻，竟是晕了过去。
习武者耳尖。
常林他们挤在门外头干着急，还是李北北最冷静，马上将其他当值的太医喊了过来。
太医急得四处在找苏成之。
常林也派人在找。
整个临时军营都在找苏成之，正主却跟人间蒸发了似的，无人觅得。
待苏成之回到临时军营，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跟在林尚后头，被他领着去配药区做了简单的处理，

第二回，金创药洒在伤口上时，她眉头都没皱一下，好似无知无觉，倒是林尚看到她细细的一管手臂时暗暗抽了口凉气，知道的道她辛苦，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隔离区出来的那位。
苏成之用完好无损的另一边手指着自己肿的老高的腕子。
“你有本事下手再重一点。”
“我没本事。”
林尚沾了些药酒搓了一下就觉得不对劲了，只得用三块小夹板固定好，再用布条绑紧了来。
“你这样子，我要御前告状。”
“告吧，都是我的错。”
“他让你来，是否还有其它意思？”
林尚装作没听见。
苏成之站起来时，感到头有些晕，晃了两下才站稳，跟随太医去南区看了看情况。
林尚给她裹了件锦袍子，刚好可以把她包扎好的手臂裹进去。
“尚妈妈。”
“……我希望你是真的有心情逗弄我，而不是在这里给我演戏。”
“外头吵吵闹闹什么？”苏成之不动声色地把话题挪开了去。
太医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一手捂着白面巾，哆哆嗦嗦地说：“醒了，那个人又醒了。”
“知道了。”苏成之的反应很平淡，她不紧不慢地站起来，还记得拍了拍下裳才迈开步子。
常林远远看苏成之好似蜗牛一般的前进，恨不得把她扛起来往常弘号舍里塞。
“常弘。”苏成之裹着锦袍站在外面。
“我在。”
“……”
苏成之转过身对林尚说：“你倒也不必找人演我。”
“真的是我……”
“里面的人你差不多也得了，你现在敢欺瞒我，倒是不担心我回头治你罪。”
苏成之脚步不带停，自顾自的走远了去，直到她反应过来……
林尚朝她无奈地摊了摊手，苏成之喉咙发涩，张了张嘴，发不出什么声音，她又慢吞吞地走回去。
“常弘？”
“我在呢。”
“你要……起床了吗？”
“莫约是，我可太脏了，能申请一桶热水吗？”
“进去看看他还有没有发高热。”苏成之指了指一个太医，示意他进去检查。
“我今日不小心跌了一跤，手肘擦破了点皮，不能进去看你了，你要乖乖听这个太医的话。”
“……哦。”常弘有点失望，这是他近半月以来最为清醒的一个白日，却见不到他的心上人。
转念一想，他现在可邋遢了，不让她见着也好。
也就一盏茶的时间，常林心里上下煎熬，李北北捏了捏他的肩膀，两人并肩而站。
太医出来了，他的眼里泛着光，所有人的心一下子安稳落地。
“病患的额头温度正常，颈后的脓包也只剩下一点点的残痕，几乎不见了，就是脉象十分虚弱，这几日适当加些易消化的补食，再观察几日无碍的话就可以……”太医说不下去了，他激动地整个人都在抖。
常林熊臂一捞就想把苏成之揽过来，吓得林尚赶忙挤到两人中间挡住他，眼神警告常林。
“不是，不是这个意思。就是想抱一下她。”
常林在林尚心中已经劣迹斑斑了，身体比脑子更快作出反应。他颇为尴尬的后退两步，把路让了出来。
“不准你抱。”里面传出一个闷闷的声音。
“……”常林觉得自己心里苦，他也不敢再造孽了啊，咋就没人信他了。
几个太医是随着苏成之一起离开的。
路上有人问起要不要继续给常弘服用苏成之的那副方子，苏成之思索片刻说：“把猫胆和其它两味烈性药拿出来继续煎给他喝，再把退烧逼汗的方子改为我们平日喝的预防方子。我原来的方子太伤了，这几日在补食里给他磨些老参片进去。”
“好，好，我……太没见过世面了……”那人还想继续说话，又晕了过去。
苏成之看着倒在地上的人，嘴角抽了抽，这帮太医真的是！
“今日让后厨往我们的汤里也放几片老参。”
“走主帅大人的帐，可别走我的帐。”苏成之勾勾嘴角，心里头诽谤道——你掐我那事儿，我可没说完了。
“遵命。”
“晌午巡房的时候，给所有人都通知一下，就说‘有人要走出隔离区了’。药性着实烈，要是给他们看到希望，未必会没有人能撑下来。”
“遵命，苏大人。”
日落西山时，苏成之难得有心情哼起了小调，她端正地坐在书案前，摊开宣纸，提起洗好晾干的小狼豪，她有很多事情要写，可是落笔的时候她才发现，她早就没有事情要和他说了。
苏成之把原本写好的“请罪书”扔进炭火盆里，俗话说得好，“好死不如赖活着”，现在她要赖活着啦。
她情不自禁，“咯咯”的笑出了声，赶忙拿手捂住了嘴巴，这可太不威严了，有损她的形象，出了帐篷还是得注意些。
这些日子她成了一个撒谎精，不过苏成之自认为是和常弘学的。
其实她的胃口极差，一日吃的比一日少，这几日得加紧吃些才行，起码把脸上的肉填回去。
常弘出来那日，正值春光灿烂时，他把锦裘盖在头上，甚至有些不想出来，这可怎么办，太丑了，他现在可太丑。
一双黑溜溜的眼珠子没来得及转悠个够，就看见了一堆人在外头等着他，有家人，有他的下属，有和他不打不相识的同僚，还有她。
她怎么这么瘦，脸上一点肉都没有了，青色的下眼圈让她看上去老练沉稳了不少……还有她手上缠着的那都是什么东西啊！不是说摔跤破皮吗？
撒谎精。
“常弘小子在干什么！把锦裘放下来啊！又没人会笑话你！”
“我还很虚弱，吹不得风。”
“常弘害躁了！”
“他不是一天到晚吹牛皮自己是临安第一美男吗！”
“我没有害躁。”常弘多日没见太阳，皮肤给养白不少，脸上泛着的红十分显眼。
“你们该散了就散了吧，没什么好看的了。”
常弘的余光不自觉地瞥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她，她听到这番话后竟是丝毫不带犹豫转身就走了！
众人不肯，又是抱他又是拉着他嘘寒问暖，常弘只想请他们试试自己喝过的煎药，让他们知道他过的有多煎熬。
常弘心里想：“我今天好不容易把自己整得香香的，这些人蹭啊蹭，都快把他的味道蹭没了去，罢了罢了，苏成之说答应他，应当只是权宜之计，他懂，人活着比什么都强，以后还有机会的……”
莫约申时，常林亲自骑马去汉豫交界的小镇扛了两头杀好的猪回来，他惯是不会存钱记账的，一下划掉了他小半年的俸禄。奈何常林甚是高兴嘛，他快乐就想让大伙都快乐。常弘看苏成之被一堆人簇拥着坐在正中间，有些不是滋味。
——她是我的。你们这些不知好歹的老东西。
配药区那边清算似乎出了纰漏，她要过去察看。
趁着这个空档，常弘把手搭在坐在身旁的，那个不识好歹，还敢笑着和她讲话的太医的椅背上。
“本公子走不动了，劳驾你换个位置咯。”
太医本人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看着摆在桌面的茶碗，他可不想走，常弘不是欺负人吗！
等会儿苏大人肯定会替他做主！
“看来是想等救兵回来。可是我每天都很闲。”
言外之意是——你今天不让我，我迟早能把这笔账讨回来。
“常弘？”苏成之回来了。
那人刚想告状，哪料常弘竟然臭不要脸，捷足先登了去。
“我想坐你身边，他不让！”
苏成之面色平静地扫过两人，她就知道，常弘喜欢欺负儒生的臭毛病一时半会儿根本改不回来。
“先来后到，讲点规矩。”
就是，就是！那太医疯狂点头，苏大人果然英明！
然后他就亲眼见着苏成之把常弘扯回常林坐的那张主桌，自己搬了张空椅子，一同坐下了。
挤一挤，两个人总能坐得下。
“……”


第54章 不行
胃的收缩是有惯性的， 苏成之没吃几块肉就自觉饱了
常弘坐过去，将筷子反过一头，当着所有人的面夹了一片猪颈肉进她的碗里， 少年撒娇而不自知， 自以为一如平常地说道：“你多吃一块嘛。”
全部人只恨不得把耳朵闭紧， 奈何它闭不住啊！
苏成之没吱声， 低下头，慢吞吞地夹起那块肉， 细嚼慢咽，再慢慢吞落肚。
常林觉得不对，他觉得很不对，但是他一介大老粗又察觉不出是哪儿不对。
常家二哥倒是没有觉得有啥问题，苏成之太瘦了， 是该多吃点。
李北北自觉自己情商最高，不动声色地用怜悯的眼神扫过两个弟弟。
“常弘， 你克制一下。”
“……好。”那声音委委屈屈，差点都要令苏成之于心不忍。
常林，主帅大人，带兵打仗一绝， 私底下劝酒也是一绝， 他带头敬了众人一杯酒，按着辈份，所有人都得回一杯。
常弘向来也是个好吃酒的，刚想端起白瓷杯子， 就被苏成之抢先一步抽过来， 一口落肚，一气呵成。
“你不能的喝酒呀……”他瞪大了眼睛。
“你就可以喝酒了？”
“我不喝了。”
“嗯。”
这一口落肚的， 不是她摆在帐篷里的清酒，而是军中特供的黄酒。
惯常苏成之是能喝三杯清酒再睡，这黄酒，她喝下去只觉得全身发烫，没一会儿整个人就又热又困，常弘心不在焉地夹着饭菜，看她没有任何不适，就这般风轻云淡地坐在那儿。原来如何，现在依然如何，心下莫名得意，他好想昭告天下，他喜欢的女子，简直无所不能，连喝酒都能练好，怎一个厉害了得！
散场时，苏成之把隔壁桌的林尚喊了过来：“今日不用跟着我了。”
林尚又是一副任你打任你骂我自闭耳岿然不动的死样子。
“我回去一定要告你黑状！”苏成之咬牙切齿地说道。
“告吧。”林尚知道，苏成之是喝醉了开始管不住嘴。
“我送她回去了。”
“好。”
“你很讨厌他吗？”常弘压低声音问她。
“不讨厌。”苏成之也小小地回应他。
“那你为什么……”常弘心跳加快，他好像，他可能知道为什么，但愿不是他自作多情。
苏成之的眼睛亮晶晶，她突然献宝一般把自己藏在广袖下的手掌心摊开给常弘看。
上头有一道道她自己抠开的，指甲盖大小的血印子。
“喏，这样之之就不会醉啦。”苏成之笑意盈盈地看着常弘。
常弘看着她的手掌心，又看着她另一节手臂上绑着的布条，再看着她藏了星星的眼睛，胸口微微起伏，终而，他低低地向着她说：“回去就可以歇息了。”
“不。回去不可以歇息，夜里还要去陪常弘说话。”
“那我们先回去打理一番，再去找他好不好。”常弘想伸手虚揽着她，以防她走到半路就睡着了。
可是常弘又觉得这样子不合适。
常弘低头看着苏成之又想把手指甲抠进去，他赶忙一把把她的手抽出来。
“不可以。”
苏成之皱着眉头骂他：“都叫你不要那么大力。”
“……我错了。”常弘捏了捏指尖。
“你站住。”
常弘停下了脚步。
“之之命令你背之之回去。”
“你听话一点，这个不可以，我不是这种人。”
“你喝醉了，我不能这样。”常弘低声说道。
苏成之整个人挂在常弘身上给他送回了自己的榻上，要起身时，苏成之来劲儿了，揽着常弘的脖颈就是不给他起身。
常弘忍不住问苏成之：“你知道我是谁吗？”
“……是常弘呀。”
“常弘今年多大了？”
“十五六了呀。”
“姑奶奶，你都清楚着还不松开我，你这么整下去我会做错事的！”
“那我们一起做错事好不好。”
常弘看着苏成之的眼睛，上面泛着一层水雾，差点儿都要陷进去了。他深呼吸了一口气，使力扯下了苏成之的手，又从她的书案上寻来金创药，给她细细地洒在她自己抠出来的血痕上。
“好痛呀。”苏成之挣扎了一下。
“……对不起。”常弘朝着她的掌心吹气，“会不会好一点。”
“会。”
“苏成之，我是谁？”
这是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是常弘呀，笨蛋。”
“你……喜不喜欢常弘？”
“之之答应他了……”
“你喜不喜欢我？”
“已经答应了。”
“我不要你这样。”
苏成之抽了抽鼻子，金创药洒在新的伤口处，还是疼的，将她从混沌中拉扯出来，此时她的眼神只剩清明。
“我们好吧。”苏成之没有干净的手去摇常弘的衣袖了。
常弘就盯着苏成之看，渐渐的，他的眼睛红了。
“王八蛋！”
“你根本就不是因为喜欢我才要和我好！”
“你快点睡吧。”常弘把头瞥到另一边去，不看她。“你的黑眼圈好重，肯定是缺觉了……”
“嘘。”苏成之挣扎着爬起来，端端正正地跪在榻上，给他比划自己肩上的某一处。
“我这个地方，是因为你受的伤。”
“我这个地方也是因为你受的伤。”她指着自己的手臂缠着布袋那一块儿
“光是这些，我叫你以身相许，你都得以身相许，知道吗？”
“你真的别闹我了……”常弘哪里敢乱看，眼神都不带乱瞟。
他听见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又小心，又温柔，又虔诚。
他说：“我这样的年纪，我又没有过，你再说下去，真的会起感觉的……”
常弘越说越小声，他只觉得羞愧难当……
“那你有没有……”苏成之趴在常弘的耳边咕嘟咕嘟，把常弘的耳朵都给吹红了去。
常弘歪歪头，想避开远一些，苏成之又贴了上去，她软软的嘴唇甚至还不小心贴了一下他的耳垂，有意无意地擦了过去。
“嘶。”常弘条件反射一蹦蹦出老远，“你……你……”
“你不准走呀……”
“我身体太虚弱了，明日再来看你！”常弘丢下一句话，仓皇而逃，狼狈的不像话。
作者有话要说：
“我身体太虚弱了。”
OK，知道了。  ？？？不，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明日正午十二点整更新，要早点来。（懂吗/不是考驾照）
五花肉还是好吃的……过几天估计该是炸猪油了，腻到不行。
第一个猜中“那你有没有……”送红包！（希望有人猜！你们不要让本咕尴尬）


第55章 啵嘴
自那日起， 常弘再没去找过苏成之。
苏成之平日里也忙，闲下来的时候找不到人就没放心上。
等到她一连好几日连人影都寻不着时，苏成之才发觉常弘在躲她。
原定是三月二五这日起程， 现已二十四， 苏成之本是想着， 常弘应当是要回的， 他不会放着常武一人独自呆在临安。在回临安的路上，有什么事就可以摊开来谈， 哪知到了二十四他都没有和回程的车队提过这茬事儿。苏成之想着想着，渐渐出了神。
“林尚。”苏成之放下手中的小狼豪。
“常林杀猪宴那日，我可是做错了什么事？”她捏了捏自己的太阳穴，当真是记不清了。
“可能是发酒疯了吧。”林尚眼睛看着自己黑色的靴面，小声回应道。
“怎么可能， 你莫要诬陷我，我哪次喝完酒不是老实躺床上睡觉的。”苏成之振振有词， 理直气壮地差遣林尚去找常弘。
“他在常林的帐篷里头。”林尚没有挪动。
“你回临安能有什么前途？你难道要一辈子呆在临安？你莫不是以为兵部尚书可以世袭的吧？早些年还算是武道熹微，现在连武举都废了，你不呆在军队，是没有出路的啊！”
“你非得全家人为你操碎心吗！”
常弘垂着头， 恭恭敬敬地坐在书案前， 态度那是相当好，就是不回话。
常林气不打一处来，他晓得常弘一个字没听进去。看着常弘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常林气得抄起棍子就想打他。
“你别打他。”闻讯赶来的苏成之一把掀开油布。
常林皱着眉头， 语气不善。“此乃我家事， 苏大人就不要插手了。”
“家事就家事，你对人家说话不要那么凶。”常弘梗着脖子申诉。
“好啊你！皮是真痒了， 你看我今天不把你打到站不起来！”
苏成之向来是不惧常林的，她才不管常林怎么说，该说的她还是要说。
“他很喜欢军队生活，也很渴望建功立业，在临安的时候就隔三差五抱怨常尚书非要他留在临安考武举。常尚书病了，他的眼睛几近失明，他不想牺牲家里任何一个人，所以他选择牺牲自己，他回去把常府撑起来。不知道他出于什么原因没有告诉你，我想或许和他的性子有关。他这人，性子臭，您多担待了。”
“你嫌他年纪小，不懂事，想的少；我却觉得他少年老成，懂太多，所以主帅大人也多心疼他些吧。”
“哦，对了。常弘这会儿身子还挺虚，等会儿您可记着控制点力度。”
苏成之摆摆手，把油布掀下去，不紧不慢地走了，留给他们处理家事的空间。
成长就是让人，越懂事，越明白克制为何物。
日落时分，满天的火烧云，一眼望不到头。
苏成之取了马匹想要出去溜达一圈，这回儿她才把马拉出马棚，林尚就出现了。
“干嘛，出去溜达你也要跟着？”
林尚看了苏成之两眼像是在说——废话。
“呵。”
信苏成之，呸，那还不如信鬼神。
若说常林在林尚心中是劣迹斑斑，苏成之在他心里就是撒谎成精。不会信的，苏成之说什么话林尚都不会信的了。
两人一前一后驶出临时军营。
苏成之抽了抽马鞭子，压低身子，让马奔腾起来，跑了有好一会儿，她觉得爽快了，才扯着马缰绳停了下来。
“你回去以后准备怎么和陛下交代？他叫你来，可不光是让看住我了吧。”
“该如何交代，便如何交代。”
“他们没有反意。”
“我也不会禀报陛下他们有反意。”
很好，果然是忠心耿耿，柴米油盐不进。苏成之磨了磨牙，咧开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常家军与朝廷积怨多年，明眼人都知道不是他们的错，勿要重蹈先帝覆辙了。”
“明眼人也都知道，常家在军中的威望过剩，晋朝的军队，却名为‘常家军’。胡人知常林，知李北北，却不知陛下，如何能行？你勿要因为常小公子，一叶障目了。”
“林尚，其实你跟了他这么多年，知道他的所有，回朝以后，你必任要职，难保有一日你不会功高震主。若是为国，为陛下效力过多，就要扣个‘功高震主’的帽子，你服吗？”
“我就是个老实人。”林尚还有心情去捋了两下马骥。
“以前不知道，你打太极这般厉害，倒是我小看你了。”苏成之偷偷翻了一个白眼，林尚看在眼里，也没在意。
“回去了。再同你多说一句，我都要气的吐血。”
“你下次骑马，带件锦袍，不然容易受凉。”
“都快四月份了，不要你管！”苏成之夹着马肚子，留给林尚一个单薄的背影。
苏成之不解气，又自言自语道：“春天了，你刮刮胡子吧，太过邋遢就算四十了都不会有姑娘看得上你。你不着急，我替陛下着急，真的。”
林尚摸着自己下颏的胡子，他明明是故意打理成这样子的，不觉得很有侠士风范吗？如今的后生对美的理解是愈发狭隘了，估计只有常弘这般纯纯的武生才能理解他了。
蓑帽，长剑，硬胡子，多美啊。
驶到半路，林尚顿悟，千防万防，还是上当了，这回她是故意要他跟着去溜达“谈心”的。
林尚眼尖，还未驶至哨岗处，就看见常弘杵在外头，等谁，一看就知道。
“躲你的人来了。”话音刚落，乍一看隔壁那人还是一副沉着的面容，只是她的马却走得比刚快了些。
“你怎么来了。”苏成之翻身下马，常弘状似不经意间瞥了林尚一眼，牵过苏成之手中握着的马缰绳。
“不打扰二位和好了。”林尚不带停顿，直接把马驶回马棚。
苏成之磨了磨牙，她当然听出了林尚的调侃。三十好几的人了，还是这般斤斤计较！
再一想，倒也奇怪，见不着常弘时又觉得日子少了点意思，明明两人也很熟了，苏成之也是心大的人，她觉得自己可以坦然接受常弘的喜欢，也可以尝试着让他走进来，但是现下一见面，倒是尴尬的紧，好似周围的空气都稀薄了。
常弘和她同时看着对方伸手擦了下鼻子，又突然都笑了。
“咳。”想到苏成之那天夜里说了什么，常弘又正色了起来，她让他那般尴尬，他是要和她发脾气的！
可常弘酝酿来，酝酿去，觉得这事儿提出来又甚是尴尬，又觉得自己不能同她发脾气的，于是乎，他只听得自己干巴巴的声音：“你下次骑马，可以叫我的。”
不要叫林尚。
“你不是躲我吗，我找不到你。”
常弘不说话了，他为什么躲她，她心里没点数吗！
“总之……我东西都收好了，我明天要和你同个车，我不管，有其他人我就把他们赶下去。”
苏成之低着头，不知道是在看鞋面，还是在看黄沙地，好似认真考虑了一下，才慢吞吞地回应常弘。“……哦。”
“……你不情愿吗？”
“……情愿的。”她一切都好，就是脑子转得较往常慢了。
“那就好。”常弘狭长的眼睛看着她，突然说，“我真想一直看着你哎。”
——因为你周围的坏家伙太多了，围在你周围的都坏，他们定是想和我抢你。
“你克制一下。”
“克制不来的。”
“可是人多眼杂，你到夜里再看好不好。”
“……好。”常弘红着个脸点点头。
“我不是故意躲你，是我不知道怎么见你。”
“是不是我说什么让你难堪的话了？”
“不难堪……”常弘愣了一下，“你都忘了？”
“……”苏成之下意识又伸手摸了摸鼻子，“喝酒健忘。”
“哦。反正你也记不得了，我就和你说实话吧——想过，没敢。”
**
夜里，常弘仔仔细细地净了身，他决定穿一身紫袍儒衣，系上他此行唯一带在身上的，抢来的灰色发呆，认真的打理了黑色绸缎靴子的靴面，把腰封围好，挂上他的御用香牌。太完美了。常弘满意地往苏成之的帐篷出走，像极了夜里开屏的雄孔雀。
春天连夜色都比冬日妩媚。
一切都很美好，直到常弘掀开帘子看见苏成之一本正经地坐在书案前头，书案上……应有尽有。
“……教书？”常弘试探的问了一句。
“过来。”苏成之指了指书案对面。
行吧，当他开屏开错了时候。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呢？”
“不觉得遗憾吗？”
“没什么好遗憾的。”
新帝登基，班底不稳，又接二连三地打掉了德不配位之人，朝中缺少能授以重任的朝臣。文武之道要发生质变尚要许多时日，最快招揽人才的方式，便是科举，李经一定会宣布制举。兵部尚书的位置，李经摆明了要提林尚上位，这次亲派他下来了解军情，回去便会对常家军进行一系列的改革。常弘倒是有把握自己家人的安全能得到保障，但一切都建立在他会回临安的前提上。
常武还在临安，常弘但凡识相些，都要主动回临安的。
常府朝中无人，万不可行。
那便他来吧。
苏成之看破不说破，在常林面前既没有说出常弘不想让他知道的话，还巧妙地维护了常弘一把。
“之之大人。”
“专心点。”教尺落在常弘手臂上。
常弘不说话了，可是没一会儿，苏成之就开始拨撩他了。
“常弘。”
“嗯？”常弘抬起头去看她。
苏成之也慢慢地扬起头，四目相对，两人都紧张的不行，常弘的喉结上下滑动，心跳加快，他先反应了过来，头刚想微微往后仰，就被苏成之伸出来的手截去了后路。
“不要躲，我手上的伤才刚好。”
苏成之歪了歪头找位置，总觉得哪个角度都不对。“你力气惯是大的，不要把我扯出新伤来。”
常弘的小刷子长的睫毛颤了颤，放下手上的小狼豪，“我不躲，你就别后悔。”
话音刚落，常弘就伸手盖住了她星星一样的眼睛，对着苏成之的微微张开的嘴巴，低头贴上去。
覆盖它，叫它老说这些话拨弄他心弦。
常弘试探地含了一下，喘息着分开来，声音低哑。
“怎么办，根本控制不住。”他又覆上去。
贴几下，又分开来，银丝钩出来。
“怎么这么软呢，之之。”
“你的也好软。”
常弘受不了，吮吸了几下，他用自己的额头贴着她的，把手放开来，犹犹豫豫地问她：“感觉不好吗？”
然后他委屈地说：“明明是你先的，你怎么都没有反应。”
苏成之檀口微张，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皮子，目光大胆又直白：“我在体验这滋味的万般美好，你且继续。”
常弘听不得她说这些话，必须得封住她的嘴！
叫她说！叫她说这些话！
“遵命，苏大人。”
蜡烛烧了半截，苏成之抬手推了推常弘。
推不动。
又推了推，常弘不愿意起身，她只好尝试着用牙齿咬了一下他的。
常弘不情不愿地分开了些。
“今儿差不多了，我的嘴皮子都肿了。”
“不好嘛，能不能再继续呀，就多一盏茶的时间。”常弘低声哄着她。
“我的之之大人，你可怜可怜我！”
苏成之看了他一会儿，似是在做两难的选择，她是欢喜的……
于是她飞快的贴过去啵了一下。
“今夜到此为止，你快些离开吧。”声音娇娇地，好似换了个人。
“我……”常弘可可怜怜的看着她，平复了好一会儿才起身。
苏成之送他，虽然她也知道自己的帐篷就那么点大，没什么好送的，可是她就是要送他。
“你快走！”苏成之准备放下油布。
常弘慢吞吞地拖延着时间，他的心在天人交战，实在是，实在是……遭不住。
“你先拨撩我的……”常弘伸手轻轻扣住了苏成之的肩膀，往后推了一下，苏成之被推地倒退了一步。
油布自然而然地落下来。
“你干嘛呀。”苏成之感觉事情有点失控，她不敢看常弘。
“对不起。”
“我听不了你话了。”常弘捧起她的脸，又把它含住。
去他的“快走”，去他的“不可以”，他不走！
情迷意乱，晕头转向，是春天的夜晚。
无意间，常弘又摸索出了新的路子，苏成之突然瞪大了双眼。
作者有话要说：
PS：苏成之，你惹了大麻烦勒！
常弘：我被按下了神秘开关。本来我就是打算啵一秒（亿秒？）
区别在于，上一次她是不清醒的，他做不出那种事；上一次她是邀请他上塌，就算她清醒的，他也做不来这事儿。
划个重点，常弘这种只敢尝尝边角料的小男孩哟！不得劲！


第56章 女婴
回临安的路上， 常弘越来越黏腻了，作为幺儿，他的确有着幺儿必备的技能——撒娇。
想要关注了——撒娇。
想要啵嘴了——撒娇。
不想要啵嘴了——暂时还没有那个时候。
马车上常备薄荷膏， 嘴唇亲肿了两人都默默抹上一些， 冰冰凉凉， 求个心理安慰。
太医都道苏大人最近喜薄荷， 人亦如薄荷，寡淡坚韧。
四月十五， 抵临安。
驶过城南门外时，苏成之突然抓住了常弘的手，常弘轻轻捏了两下她手上细腻的软肉，低下头去问她：“怎么了？”
苏成之摇了摇头，她只是觉得灼灼韶华， 时光易逝，一走几月， 担心物是人非，又涌上了近乡情怯之感。
常弘偷偷啵了一下她头上那个小发旋儿，他太爱她了。
苏成之接了密令，要单独进宫面圣， 常弘下了马车后， 就跟望妻石一般，杵在后头一动不动，直到马车消失在他的视野中，他才意犹未尽地进了常府。
李经在甘露殿接见了她。
“参见陛下。”
苏成之见到李经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才坐下。
“辛苦了。”
“应该的。”
李经把龙案上摊开的人事册子转过一头来， 长指点了点几处， 依次是户部，甘肃和江南。意思是她想要呆在临安也可， 想要在西边搞大改造也可，想要去沿海富庶之地安安稳稳过日子也可。
苏成之不动声色地扫过上面的名字，兵部尚书那一栏，林尚的名字早就经过小御玺盖了章，只是尚未公布尔。
“陛下选的，定是您三思后觉得苏某可以胜任的，您觉得我最应该去哪个？”
李经莫名出了神，迟了一刻才反应过来。
“既然都是能够胜任，定是希望你选个可以让你真正舒心的位置。”
“陛下勿要觉得我优柔寡断，可否容我三思后再同您汇报？”
“瘦了，多吃些。”
“您也是。”苏成之伸手点了点下眼睑，“这里，比我的还丑。”
她从广袖下摸出一封奏折，双手呈递，轻轻放于龙案上，再推到李经那头。
李经接下，命她走的时候把长廊杆上睡着的那人叫进来。
苏成之沿着长廊，一眼就看见戴着蓑帽那人双手交叉，规规矩矩地躺在长廊杆上睡着。
“林尚，林尚？”
林尚睁开眼，他许久没有这般安稳了，拍拍裤腿站起来，朝甘露殿走了去。
不远处一婀娜多姿的女子身着暖黄色薄纱，步履盈盈，差使着身后的大宫女拎着食盒。两人皆是注意到了对方，四目相对时，她见苏成之腰间没有系腰牌，也就若无其事地挪开了。
苏成之不由地感叹，宫中都是人精呐。
还没走出这长廊就见一与她同高的力士扶着歪了一头的巧士冠，着急忙慌地叫喊到：“珠贵妃，您等等奴才！”
“求您别去了，陛下他最厌恶这女子穿黄色衣裳了，您勿要以身试险了！”
“他已经几个月都没有来过我这儿了，我又如何向家族交代，一句话，一个眼神都没有交集，我根本没法儿交代。”
一行人的声音愈来愈小，直至稀散在这空气中。
这层层叠叠的宫墙，又明艳又肃清，住在宫内的人是孤独的，住在宫外的人，却也未必不孤独。
世人皆有世人恼。
苏成之离开时头也没回，世上哪有那么多回头的机会。
许多事情，从来也回不了头。
晌午时分，苏成之走到了“成贤”，双手负于身后，这小小一方铺子，装着她得过且过，默默无为，又喜欢自欺欺人的三年呐。
“爹。”苏成之单手拉开帘子，整个人便探了进去。
苏景文正抚着胡子放空思绪打着盹儿，下意识就答道：“别吵吵，我就偷偷休息这一会儿！”
而后，他浑身一哆嗦，瞪大了眼，手捂住情不自禁张大的嘴。
“臭小子！”
临安疯传汉中疫情，苏成之迟迟不回，整条村都以为好不容易制举中官的她再回不来，皆是叹息她是个福薄的，村长上月给她用檀木制了块牌位，就摆在祠堂的头三排，只有给苏氏一族挣过光的男儿才能上的位置。
村长私底下安慰苏景文，总是同他说，苏成之能中榜，也说明他是个有福命的，再生一胎男儿，还可以继续培养，望他不要悲伤过度了。
苏景文慢慢走了出来，毕竟家中还有孕妇，需要他去开导。
刘晚会真是上了年纪，怀个孕这也不顺，那也不顺，几月折腾下来，苏景文自己也瘦了不少。
他还没来得及仔细看苏成之，村长家的小儿子就跌跌撞撞地来了。
“不好了！”
苏景文的心重重一跳，“发生什么事了？”
那人倒是没认出苏成之来，只以为是哪个官家的小公子，绕开她就对着苏景文说：“刘夫人今个儿非要说回暖了，要出去散散心，在村道上不知怎么就摔了一跤，抱着肚子喊疼，我娘路过赶紧把她扶了起来，落红了，产婆已经在你家了！你赶紧过去吧！”
“我去买点参片，等会儿就到。”
“不用那么金贵了。”苏景文擦擦额头上的汗，撩起袍子就欲带苏成之回去，苏成之不留痕迹了抬了抬手避开他，直径出了去。
“我速速就回，跟娘说，我回来了，我会到的！”
“你个败家子！”苏景文剁了剁脚，横竖都拦不住了，这笔钱花了就花了罢！生个大胖小子好赖也要催。奶，含个参片全当催。奶了！
苏成之在药店买了一截老参，命老板切成含片，转个街角又要了一只老母鸡。她拿的还是之前偷偷存下的俸禄，这一花，她也所剩无几。
晋朝风俗，女人生产乃大阴污浊之事，男人一般不得入内，就在院子里头等着就行。
产婆拦住苏成之，不准她进去，打发她和苏景文一块在外头等。苏成之不想影响刘晚会生产，托产婆将参片带进去，必要时吊一吊气，哪料产婆一把回绝。“你也太心善了！哪个村妇生产还要参片，根本没那么娇贵，你留着给你弟弟煲鸡汤吧！”
苏成之听见此话，二话没说，闪了一下身子就进了产房。
“嘿，你这人怎么回事，都说了男子不得入内！”
“娘，我回来了，是我啊，苏成之，我会保你平平安安，你无须害怕。”苏成之对上刘晚会哀求的眼睛，把参片塞进她手里，累了就含一下，歇一会儿再用力，我在外面等你。”
刘晚会亲眼看着产婆又将苏成之赶了出去，她赶忙一把将参片塞进嘴里，嚼了几口，老参特有的苦味散了开来，她已经浑身是汗，眼角淌下去的泪水混在里头，她眨了下眼睛，那么多人盼着她生儿子，那么多……
刘晚会高龄生产，本该是相对顺利的，可眼下由午时至申时，过了差不多三个时辰，除开偶尔听见刘晚会的叫喊声，和产婆端出来的血水，再无音讯。
苏景文忐忑不安，一个人坐在后院的竹凳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双眼失焦。
苏成之倒是捡了些柴木枯枝进厨房，洗好老煲，生起火，将老母鸡混着几颗红枣桂圆还有剩下的老参放进去，注满井水，她想，文火慢炖，熬出来一定很好喝。
她蹲在炉子前，时不时用蒲扇扇一扇，又时不时添些薪柴，打发时间。
产婆是将近酉时出来的，端着一盆血水，倒在后院的土地上，嗓门颇大的喊了一声：“产妇不行了，你们是要保大还是保小？”
“啊……怎么会……“苏景文的额头渗出了汗，“这小的是男是女啊？”
产婆白眼一翻。“没生出来谁知道！”
“那她以后还能生吗？”
产婆又翻了一个白眼。“年纪大了，这一胎都要命了，还能有下一胎？”
“那就保……”苏景文刚欲说下去，苏成之一把捂住他的嘴，不顾他的挣扎，大声说道：“我们保大！”
“爹，她是我娘，我这些书不能白读，我们儒生最讲究孝道了，您说对不？”苏成之的眼神轻飘飘地落在苏景文的脸上，明明她什么表情也没有，却把他震慑地说不出话来。
而后她又从袖子里掏出半串钱币给产婆，“大人活着出来再多给你半串，大人小孩都活着出来再加半串，一切听我的就行。”
苏成之半推着把产婆又推回房内，她隔着一扇门帘说：“娘！你还听得到吗！我说，你生出来，我养！你不要害怕！没什么好怕的！”
“我还给你煲了鸡汤，好大一只老母鸡。我们保大的，你不要有后顾之忧！”
“——啊！”刘晚会冥冥之中听见苏成之说的话，突然又喊出了声。
产婆一看，还有希望，又来了劲儿。
不多时，婴孩的头便露了出来，呱呱坠地，哭声洪亮，甚至不需要产婆把她倒起来拍拍屁股，自己张开嘴就哭了。
苏景文一下子跑到门帘外，焦急地问道：“是男是女？”
有所谓“产妇门前见人心”，产婆接生数十载，就没见过几家几户听到是女娃还能笑得出来的，但她转念一想，那位公子可是承诺了的，大人小孩都活着给一串钱币，那她开心就得了，管这道貌岸然的糟老头开不开心呢。
“是个女娃，女娃。”
“你听她这哭声，多健康。”产婆把包好的小包子往苏成之眼前一放，苏成之甚至能闻到丝丝没有清理干净的血味。
“你做的不错。”苏成之从袖中掏出自己最后的身家，一手给钱币，一手接过襁褓中的小包子。
“这新生儿可不能沾了产妇晦气，你就先把娃娃安顿在外头，等到晦气散了再抱进去给母亲喂养即可。”
苏成之点点头，前脚刚把产婆送走，后脚就把小包子送进了刘晚会屋里，轻轻地摆在她的身边，低声温柔地说道：“娘，你等会儿再睡，我去给你盛碗鸡汤来。”
苏景文隔着门帘独自消化了好久，苏成之视他为空气，他一人哆嗦着嘴皮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摆摆手就回了主屋。
没儿子命，躲晦气还不成么。


第57章 阿离
到了夜里， 苏成之久违地躺在自己的旧床榻上，盖着重重的柳絮填芯的被子，一瞬间又像是回到了去年春日， 可她人却不是去年的人了。
她知道村后有条羊肠小道， 往后走莫约一柱香会有一条石径通往深处， 里头有一座形似鸽舍的砖塔， 又唤做女婴塔。她需要借那人确认一下具体的位置。
更夫在村道上叫喊着卯时到了。苏成之睁开眼，随手将头发绑好， 穿好靴子，轻轻推开门，那人果真是先她一步，踩着微微发亮的天光出了门。
苏成之远远地跟着他，莫约走了几公里， 终是看见一座约半米高的矮塔，上头粗糙地盖了两块石头， 周遭的味道并不好闻，还有些腥臭，苏景文把包好的婴孩随意地往塔边一放，不知道还念了什么经文， 念完终是松了口气。
“你可别怪我， 怪就怪你投胎成了女娃。”
苏景文总觉得此地阴气甚重，似乎是有冤魂用黑黝黝的眼睛盯着他，要向他索命，实在不宜久留。而他又没胆子回去面对醒着的刘晚会， 思来想去， 他也没回苏家，直径去了“成贤”。
苏景文离开时不慎踩到了地上的石子， 一个踉跄险些摔了个狗吃屎，差点给吓得心脏都要跳停了，拍着上下起伏的胸口。
“我不是人。”他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脸。“可是苏家真没钱多养一个女娃了。”
苏成之静静地看着苏景文消失在石子路上，才从灌木后头出来。她眯着眼不知道想了些什么，低声呢喃着：“你说苏家没有钱多养一个女娃，可是我看苏家却有钱多养一个男娃。”
传说中，在弃女溺女风气盛行的晋朝，有位出来修行的道士看见荒山中的弃婴于心不忍，就近捡了石块搭了一座低矮的石塔，又将女婴摆了进去，生时可做遮风挡雨处，死时便视作可以让她轮回转世的墓碑。——此为女婴塔之起源。
晋朝山野之间，空气本是极好的，这处却弥漫着一股腐臭——是死去的女婴传出来的味道。民间对焚烧尸体还是格外忌讳，也不流行溺婴，做了亏心事的人总会害怕女婴的冤魂会入了水中，不知哪次等他近水时便会钻出来向他索命，这便有了后来口口相传的女水鬼索命的话本。
如今的女婴塔，视为将福报传递给家族的象征，把女婴放在这儿，给神鹰叼走，带给上苍，会让她所在的家族多子多孙，男儿平安顺遂，考取功名。
至于刘晚会，苏成之知道她想生的也是儿子。
思及此，她轻轻叹了口气。
“小家伙。”
苏成之把放在女婴塔边的妹妹捡起来，放进她背在后背的竹篮中，妹妹睡得很香，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不欢迎她，也不知道她差些就要被野兽叼走吃了去，还沉沉的溺在自己的梦中。
苏成之突然就感到很庆幸，替这个小家伙庆幸，她还什么都不知道呢。
没事了，以后姐姐疼你。
当她敲开常府大门时，门童还在打瞌睡，许是苏成之气场变化太大了，他一下子没认出来，揉了两下眼睛，问她找谁。
“找常弘。”
“这……”门童犹犹豫豫。
“常小公子他还没起，我不敢打扰他睡觉。”
“你许是多日未见我，我是常弘的教书先生，你让我进去，我敢。”
门童一愣一愣的，看了苏成之好一会儿，才拍脑袋把门打开来放她进去。
“大人变化好生大，恕我眼拙。”
苏成之轻车熟路地找到常弘地寝间，拍了又拍，敲了又敲，门才被人从里头打开。
常弘回到自己家，睡得极熟极香，还梦到了小之之，就是半路被人粗暴地吵醒了，心情甚是不悦，于是他黑着面打开门，刚想教训教训这不知好歹的人，嘴巴张到一半就萎蔫了。
苏成之由上至下扫了穿着丝绸里衣的常弘。“你是想凶我吗？”
“砰。”常弘把门关上了，飞速穿好外裳，扒拉好自己的头发，又扭捏了一下，才把门拉开一条缝儿。
“我真是惊喜与惊吓并存，我哪里敢凶你，你会打我的，你打我我还受得住，你不给我亲你，我真的遭不住。”
“我可以进去了吗？”苏成之伸手盖住常弘的脸，把他的头往后推。
“啊……”常弘把门打开。
“常尚书如何？”
“除了眼疾，其它都好。”
他看着苏成之进来，还把脑袋往外头探了一圈，确认无人看见后才仔细地将门合好。
“你背着个篮子干嘛，是带了什么好东西给我吗？”
“不是东西。”苏成之慢吞吞地把竹篮放在常弘寝间地上，把布掀开。“是个妹妹。”
常弘愣了一会儿，颤抖着手指指自己，心跳加速，喘了几口气才小心翼翼地问：“我……喜当爹了？”
苏成之伸手打了一下常弘。“不要乱说话。”
“我娘难产生了个妹妹，才捡回一条命，整个人身子虚的不得了；我爹趁着天刚蒙蒙亮把妹妹偷偷抱到了女婴塔，我给捡回来了，不知道放哪儿，我就只能先来找你了。”
常弘看着乖乖睡觉的妹妹，让人怜爱的紧，又顾忌着那人苏成之的亲爹，想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你是不是该去上朝了？”
“过几天我就把她接走，我先放几天，你可以帮我照看她吗？”
“成。我……等会儿晨练完去市场上雇个奶娘来。”
“嗯，那我先走了。”
常弘拉住了苏成之的手，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她的嘴巴，不给她走，意图明显。
苏成之踮起脚亲了亲常弘的嘴。
“休想打发我。”常弘捧住她的脸，鼻尖对着鼻尖，“我早就不满足只碰一下了。”
常弘固定住她，不给她动，一番啃咬，待他恋恋不舍地分开来，两人眼中都是对方微微喘息的模样。
他把嘴巴偏过去，叼住她的耳垂，苏成之一个机灵，感觉身体发热，挣扎了两下，眼睛都红了，想躲又躲不掉，常弘怎么就被她惯成了现在这幅死皮赖脸的缠人模样！
“之之……之之……”
“别说了。”再说她怕是走不动了。
“我偏要说。”常弘坏心地吹了口气。“整个小耳朵都红了呢，我的之之。”
后来常弘送她出门，苏成之气不过，一路上打了常弘好多下，常弘都翘着嘴角接下了。
“别打啦，好痛呀。”
“之之，我的之之，望妻石等你回来呀。”
“滚。”
“常弘，好烦。”苏成之在上朝路上碎碎念。
朝中的氛围并没有随着李经的登基改变，儒生们依然是那帮喜迎逢他人，善拍马屁的儒生。这不，苏成之才来，就被私底下搜集了她画像的朝中官员们谄媚讨好，就连她穿着普通的黑麻布靴子，他们说她是跟随新帝节俭之风，有大德。
苏成之从容应对，八面玲珑，偶尔抛一两句，引导众人将话题继续下去，既不跌了面子，也能在观察中挑选有用之人。
她知道自己要什么，在朝中，没有人能够孜然一人。
下朝后，她和力士打了招呼拜见李经。
李经命宫女冲了上好的龙井，苏成之也不见外，吃了好几杯才步入正题。
“或要辜负陛下厚爱，臣不愿安稳。”
“请让臣，站在临安的中心。”
“臣唯愿誓死效忠陛下。”
李经的食指在龙案上敲了几下。
“好。”
“我娘昨日生了个妹妹。林尚之前和我说过，我想着或许过不久您要当父亲了，之后不知道多久才能寻得今日这般机会见面小酌几杯茶。
“我祝您幸福。”
“我自己的事情……我就不让您从别人口中听到了，毕竟我体会过，那滋味并不好，我也不是埋怨您，您有万般难处。我就是告诉您一下——我现在，在尝试接受一个很喜欢我的人。”
“你，是喜欢她吗？”
“我其实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可我不能没有他。人总不能停滞不前吧，他对我……甚好，我愿意试试。”
“如果他对不住你，你尽管来找我。”
“谢谢陛下，那苏某就告退了。”
李经再无话说，早晚都会有这么一天的，不是吗。
出长廊时，好巧不巧，迎面走过来一身着素袍的女子，明明是素面朝天，却依然是容颜流转，让人移不开双目，她单手扶着凸起的腹部，瞧见苏成之还对她笑了一下，盈盈伏了下身子。
只可惜苏成之一眼就瞧出来她笑不由心，眉宇之间萦绕着愁绪。
这便是有孕在身的太傅嫡女，珍贵妃了。
苏成之笑着朝她点了点头，看她走过了长廊才出了宫去了莲湖楼。
今时不同往日，派事间的管事官吏见苏成之来了当真是恨不得给她做牛做马，都怪他那会儿有眼不识泰山，竟是敢去冷落她！
积了五月的俸禄塞在苏成之的广袖中沉甸甸的，她恪守自己秋日许下的诺言，又去了“香满”楼。
“香满”还是吹得一条街都香气满满，对面的柳絮被吹开来，湖上翻着涟漪，春日的暖阳洒下来，温暖，暧昧，又带着情。欲纷飞。
苏成之进去时，头次得到了老鸨发自内心，看向金元宝的笑容，老鸨也没认出她是那个数月前穷酸到只能点一壶清酒的儒生。
“公子里边请！今儿您要找个什么样的姑娘做陪呀！我们“香满”可是什么样的都有哦！“周围的姑娘们听到都笑了，薄纱半捂着脸，有几个还朝着她抛媚眼，希望借此博得苏成之的关注。
苏成之默不作声地扫过她们如一潭死水的黑色瞳仁，她知道，很多女子初初都是被拐卖而来，只是进来后，再没得选。
“我找阿离。”
老鸨脑子里还转了转，当真是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香满”的姑娘起起落落，迭代非常之快，这“阿离”她还真是对不上是哪号姑娘的脸。
“公子，咱们这儿新来了可多姑娘，您瞧瞧，瞧瞧！”老鸨不动声色地绕过苏成之提到的名字，她坚信——这男人嘛，看了美女哪还会管是“阿离”还是“阿芳”。
“阿离是之前在‘香满’光脚跳西域舞的女子，我这人，真就是对她那双足念念不忘，想得紧，劳烦妈妈找一找了。”
话毕，苏成之就从广袖中掏出一串钱币，放在老鸨的手上，老鸨这眼珠子转了两圈，一说这西域舞，她便知道是谁了。
老鸨唤来一身材壮硕的中年男子，领着苏成之去了后院，里头有三两个身着朴素的妇人在反复敲打着盆子里的衣物，男子指了指最里头那个，苏成之顺着看了过去。
苏成之双手负于身后，站了好一会儿，她偏过头去问：“她还听得到吗？”
“听是听得到。”那人顿了一下，终是说：“都这样了，公子还有闲心叙旧？”
苏成之没理他，直径走了过去，蹲在装着皂角水和各类衣物的洗衣盆前头。
“阿离，你还记得我吗？我答应过来接你。”
阿离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搓着一件织物，也不看苏成之，就专注地做着自己手上的事。
苏成之慢慢起了身，还拍了拍下裳，又走了出去。男子见状也跟着她回了正堂，他就说嘛，哪家的公子能看上个这般模样的。
阿离的睫毛颤了颤，该干什么便继续干什么。
她找到老鸨说：“人我看到了，确实……”
苏成之伸手挡了挡，靠近老鸨说道：“奈何我就是想要玩玩她这双玉足，左右她也就是个劳役，你养着她不赔钱呐。”
“这个数。”苏成之比划了了一下。“一口价，贵了我不要，你自己想清楚。”
作者有话要说：
苏成之：我记得以前我就是说说话他也能脸红半天，现在，唉。不提了，好汉不提当年勇。


第58章 可以
阿离便是这样被老鸨赶出了“香满”。
阿离有一双棕色的瞳仁， 很清澈，很动人，寻常男子遭不住这双眼睛， 她抬眼望着苏成之， 如今的她， 一身灰色麻布衣， 实在不明白苏成之的眼光怎么会这般，竟是还要将她赎走了去。
“你且先跟着我罢。”苏成之双手负于身后， 慢慢往前走了几步，发现她还站在后头一动不动，以为她心下害怕，只好停下来安抚她。
“我和他们不一样。但是我因为你，已经拮据了， 等我下个月发了俸禄，我再送你走， 好不好？”
阿离轻轻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还有哪里可去，她没有哪里可去。
苏成之又问她：“你是不是说不了话了， 嗯？”
“啊——啊——”阿离指了指自己， 尝试着张了张嘴，点了下头。
“那你先跟着我，好吗？”苏成之揉了一下阿离的头，把自己的发带扯下来， 一头墨发散开了去。
“你握住这一头， 我握住另一头，我保证一下都不会碰你。”
原本今日只是想去问个数， 苏成之原以为，阿离貌若天仙，她还要凑好一会儿才能凑齐，哪知会发生这等事。
路过街边小摊时，苏成之掏钱买了两个菜包子，正准备分给阿离一个，就见她耸起肩膀往自己身后躲去，苏成之抬头，恰好有两个光着膀子的壮汉，蓄着些胡子，模样看上去甚是凶神恶煞，从她们身旁经过。
苏成之往前站了一步，彻底把阿离挡在自己身后。
“饿不饿，吃吗？”
阿离犹豫着接了过来，没吃，吃东西要撩开面纱，她怕吓到苏成之。如今的阿离，早就不是以前的阿离了，她丑陋，自卑，又软弱。
苏成之也不言语，牵着她往自己在城北的府邸处走。
她的衣襟里有一串钥匙，李经塞给她的。晋朝凡七品及以上的临安官员，由户部负责府邸分封，如今户部尚书人选空缺，李经琢磨着自己就给她开了后门，左右不过是早几日罢了。
根据莲湖楼里记载，这本是权胜的府邸，拆了重建。因着推崇节俭之风，原本的地界便一分为二，分为了两座府邸，工匠精巧，看着并不觉得突兀拥挤。
苏成之不能带阿离回苏家，权衡之下就先把她带到这处。
至于这隔壁是谁，苏成之眼皮跳了跳，她已经看到那个躺在屋檐上，头上盖着蓑帽晒太阳的老男人了。
她抽出铜锁匙，捣鼓了几下才将门打开。苏成之带着阿离进去晃了一圈，府邸有寝间若干，每一间都空空如也，实在是找不到可以将就着住一夜的地儿。
无奈之下，苏成之只好牵着阿离去敲林尚的门。
林尚就是林尚，自己翻过了自己府邸的大门，稳稳地落了地。
“什么事？”
“我想借你家一寝间可好？”
阿离躲在苏成之身后探了个头，怯生生地露出一双眼来，那双眼里好似装了一汪泉水。
“……”林尚从来没有被女人用这般眼神看过，好似他不帮这个忙，就犯了什么大罪过。
“我这，我一个男人家，不好吧？”
“听你说‘不好’，我就彻底安心了，我相信你，尚妈妈！”
林尚看着那样一双眼睛，还有她手上拿着的菜包子，鬼使神差地就点了点头，他清了清嗓子说：“你不要离我太近，我这样的侠士，一般不和女人站太近，你知道吗？”
“我和这位苏大人算是旧友，你可以放心，我品行端正，无不良嗜好，平日甚至不喜睡榻上……”
“行了你，话这么多。”苏成之双手负于身后，摇了摇头，不知道改日林尚晓得自己是女人时，又会是什么脸色。
莫约是丑时末，日头高照，街上人来人往，多数是着装各异，年龄各异，体型各异的男子。女子若没有男子陪同，则是不兴出门的。
苏成之一边吃着菜包子，一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回了常府，府邸恢弘气派，屋檐上的神兽虎虎生威，门童陪着笑脸把她请了进去，一进门她就看见正院中央摆了一个大竹篮子，上头被常弘拿一块薄纱罩住一半，一个婆子局促不安地站在正堂的柱子边，时时关切着正院的动向。常弘随意地盘腿坐在地上，单手拿着本《礼仪》，翻过一页：“唔，这个不能念给你听，这个不好。”
又翻过一页。“这也是教坏小孩子的，我们不学吼。”
“你干嘛呢？”苏成之偷偷蹲下来，常弘一回头还没找到她，结果发现她故意缩在他的背后。
“读书，要从小抓起。”
“……奶娘呢。”
“唉，我在这儿！”那婆子看看常弘又看看苏成之，苏成之从婆子的眼神中读出了控诉之意。
她懵懵懂懂地知道，这样对一个刚出生两日不到的娃娃可能不太好，立马示意那婆子过来把孩子抱走，该怎么带，就怎么带。
常弘委委屈屈地看着苏成之：“她听不到我说话，会哭的。”
“……怎么可能，你的胆子倒是与时俱进，日进千里，敢明晃晃地耍着我玩了。”
话音刚落，一道洪亮的哭声响彻常府的上空。
常弘得意地瞟了苏成之一眼，拍拍下裳，屁颠屁颠就跟了过去。
“姐夫在呢，妹妹不要哭了。”
“……”
苏成之呆了半个时辰，走之前特意和常武打了声招呼，做到礼数周全，常武倒是拐着弯儿安慰了苏成之一番，说是常弘已经把娃娃的事和他说了，让她安心地放在常府养着，常府不会亏待她。
常弘装作尊师重道，恪守礼仪的样子，非要去送他的苏先生。
“唉。常大人是真的心地善良。”
“我呢，我就不心地善良了吗？”
“滚。”
“不滚。”
走在街上时，苏成之突然问他：“你是喜欢男娃还是喜欢女娃？”
常弘意识到她不对劲，赶忙问她：“你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算了，我也懒得问你，我晓得答案。”苏成之摆摆手，示意常弘别送了，她要自己走一段路回家。
常弘当然不依。“今早看到你，我是真真开心，因为你遇事儿了终于会想到我，我可以帮你承担；可到了下午，你又把我推开了，你有什么想法又不和我说，你不能自己一个人就在心里把我判了刑，这不公平。还是你觉得我配不上你，读的书又比你少，又没有混出名堂来……”
苏成之动了动嘴，话到嘴边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口，她轻轻摇了摇头。
“是我不好，想的事情太多了，一时捋不清思绪，我明日再来找你可好？”
常弘不说是众人宠到大的，至少也是常府捧在手心上长大的公子哥儿，他从来都不是没脾气的人，相反，他脾气大得很，以往有谁要招惹了他，哪个还能有好日子过，保管让那些个不长眼的吃不了兜着走。
听苏成之这般敷衍他，他的嘴角再也挂不住了，抿着嘴巴不言语，侧了侧身子给她让道，她不是不要他做陪吗，他也不稀罕死皮赖脸的跟着她了！他——不稀罕！
苏成之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了。
她本来就是一个人走，她本来就能一个人走。
常弘看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嘴唇越抿越用力，胸膛微微起伏着，苏成之未免太过分了。
日头还挂着没掉下来，常弘不远不近地跟着苏成之，见她在画糖人的小摊子上买了只老虎，又叫摊主做了只猴子拿在手上。
苏成之回头，一眼就抓住了站在人群中的常弘，四目相对，常弘沉着目光不躲，她也没说话，默默地看着常弘，她在等他过来，来到她身边。
“你休想用几文钱就把我哄好。”常弘小声嘟囔着，脚步却不自觉地朝那人走了过去。
“对不起，我不该那般和你说话的。”常弘小声说道。
苏成之把画了猴子糖画的竹签递了过去。
“我没有瞧不起你，常弘那么好，那么好。”
——是我配不上你啊。
“吃了这只猴子，以后就会一飞冲天。”
被夸了的常某搓了一下脸，心满意足地含了一口猴子糖人，就听苏成之问道：“那你呢，我的问题，你的答案是什么？”
“没有也可以。男娃也可以。女娃也可以。”
常弘用口型无声说道：“我只要你，也只依你一个人。”
“真的吗？”苏成之慢吞吞地回应。
常弘点了点头，用上了他新学的成语：“童叟无欺。”
“若是我要做的事情，势必会与所有人为敌呢？”
“苏成之，你喝醉酒时曾经同我说过，你小臂上的伤是为了我，我不明所以便去问了林尚。你的肩膀，你的手臂……其实是常弘欠你两条命。一如你在关北能够下令让所有上战场的士兵面系白巾；也如你在汉中能够强制焚烧尸体来控制疫情，你是对的，你想的比所有人都多，所有人都远，他们没有办法理解你，可有朝一日，他们会知道，你是对的。”
“我大姐从小好武道，我爹送她去校练场，校练场不要她，校练场不收女人，我爹就亲自带着大姐练，十一岁时，我大姐决心参军，军队不要她，军队不收女人，我爹就亲自领着她去关北，武生每个清晨最普通的擂台赛，我大姐打赢了所有人，一场一场战役下来，她用血汗成就了自己，她是大名鼎鼎的李将军。在我们家，从来没有什么是女人不可以的。”
“我爱你。”常弘无声说道。
“净会说这些花里胡哨的话。”苏成之捏了捏耳朵。
又过了一会儿，苏成之戳了一下常弘的肩膀，做口型：“我想。”
苏成之坏笑着露出一口贝齿，微不可查地嘟了一下嘴巴，隔空亲了一下他。
常弘感觉得到心上被她不断地挠啊挠，总有一天要被挠出毛病。
作者有话要说：
真正的猫狗大战，双方的出招，对方都看不懂，反正就是吵！


第59章 成人
苏景文近日里总是做噩梦， 光陆怪离的梦，一会儿梦见自己死后被黑白无常押入了畜生道，一会儿梦见自己净身的时候被女水鬼缠住无法呼吸， 一会儿梦见刘晚会死在了生产那天， 连眼睛都没闭上。
“要找你就找我们村长吧……都是他教我的……”
每每他被吓醒后， 睁着眼睛，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呼吸沉沉， 他想，大家都是这么做的，除了权贵阶级，有谁家里会养两个女娃，一个都算多的了， 村里这几年，一个新的女娃都没有， 女婴塔附近又那么臭，摆明了不止他一人这么干……养个女娃到底有啥用……
刘晚会第二日起来去厨房把整煲鸡汤都吃了干净，第三日就下地干活了。她知道那个娃娃被苏景文带走了，可是她只是一个命不由己的后宅妇人， 没有收入， 甚至连随意上街都不能，她的心已经死了，或许不让那娃娃活在世上遭罪也挺好。
“也挺好的。”刘晚会把后院来来回回扫了三遍，时不时就念叨上一句。
苏成之回来问过她：“你要她吗？”
刘晚会被她语出惊人吓着了， 又惊又慌又不知所措， 常年务农的手是粗糙的，粗糙的手握着粗糙的柴木制成的扫帚棍， 哆嗦着嘴皮子完全不知道作何回答。
苏成之又问：“你心里想不想要她？我有俸禄。”
日落西山，拿着扫帚的人轻轻摇了摇头。
苏家再不复往日模样，三人同一饭桌，都各自吃着自己的饭菜，各自有各自的心思。
面上没有变化的只有苏成之一人，她作息规律，依然是该干什么便干什么，她清楚，这方后宅门是再也关不住她，可是很多人却是进去了再没机会出来。
夜里，苏景文坐在后院的竹椅上抬头看星星，他之前一直对苏成之的俸禄虎视眈眈，现下也再没提过那事。胡地有美丽传说，在晋朝也不少人知道，说是善人死后天边会亮起一颗星星，是属于那人的，不知道有没有她的……
苏成之离开苏家的那一日，同苏景文和刘晚会也说清楚了，她会每月给予他们一串钱币，她相信这个数额完全能够支撑他们一月开销。因为她实在是需要时间去原谅他们做的这件事情，所以暂时也不会让他们搬进自己的府邸，但是重要的节日她都会回来同他们吃饭。
苏景文当然有诸多不满，甚至想过揭发苏成之的女儿身份，只是这期君之罪他自己也躲不过，对着苏成之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神更是什么都不敢说出口。
刘晚会活得行尸走肉，其实去哪里她都无所谓了，哪里都不是属于她的那处，不跟着苏景文，她又能去哪里。
村长对这般忘恩负义之行径气愤填膺，扬言要将她在族谱上除名，以至于苏成之走的那一天，他领着全村的男子站在村口破口大骂。
苏成之只是笑了笑，伸手拦了拦身后恶狠狠地盯着他们，仿若随时准备同他们一决死战的常弘。
“您随意。”
轻飘飘落在地上的一句话结束了苏成之居住在海棠村的日子。
海棠树开花了，村道上有碾落成泥的花瓣，夏日就快到了。
常弘趁着四下无人的时候伸手跳起来摘了一朵娇艳的花，别再苏成之的发间，再嗅了一口，他倒是自己先颇为娇羞地说道：“之之大人，好香！”
香到他想把她拆吃入腹。
苏成之拍了拍自己的胳膊，“你摸你摸，什么时候我可以做一个真正的之之大人。”
常弘捏了捏苏成之的上臂，已经比刚回临安时结实不少，苏成之也练了些时日，也算小有成效。
他谓叹一声，“什么时候才能被允许摸胳膊以外的地方呐。”
“……我不允许，你听过话吗？”苏成之反手就打了一下常弘。
常弘低下头偷偷香了一口她的小发旋，嘴里嘟囔着：“啊，好痛。我须得要一个亲亲才能疗伤。”
**
新府邸正门上到底缺了块牌匾，苏成之不愿把此处命名为“苏府”，思索片刻，她提笔写下了“成人”二字，苍劲有力，气势浑然天成。
因为，她给妹妹取的名字便是“成人”。
她叫苏成之，妹妹叫苏成人。
苏成之想叫长大后的苏成人知道，她姐姐用了整座府邸，欢迎她来到这人间。
一个春末午后，苏成之打点好新府的一切，便将阿离从林尚那处接了回来。
阿离还是用那双娇柔的眼睛看着她，苏成之知道，那是阿离是在同她问好。
“会写字吗？”
阿离点点头，又摇摇头。
“是只会写胡字？”
“啊——”
“你可以告诉我，‘香满’里的女子，都是如何而来吗？”
苏成之领着阿离去书房，让她顺手把自己缺的或是想要的物件吃食一同写下来，阿离摇了摇头，却还是提笔簌簌地写下了小半张宣纸交给苏成之。
苏成之对胡字并不熟悉，仔细些叠好就放进自己的衣襟里。出门时她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看着她，抬头一看，是林尚盘着腿坐在屋檐上喝酒。
“嘿。”苏成之朝他挥了挥手。
林尚看到了马上脚尖点地就飞了下来。
“干嘛。”
“你有点着急呀，尚妈妈。”
“想太多。”
“那你回去吧。”苏成之笑着和他摆了摆手。
林尚咬咬牙，装作没听见。“你这位友人的脸……”
苏成之的嘴角压下来一些。“林尚，别打她主意。”
“她已经活得很可怜了。”
林尚不由得想起那双怯生生的眼睛，有时候会呆呆的望着天空出神，一望就是一下午。这样的瞳仁，势必不是汉人，她是胡人，所以她是在想家吗？
他向来活得潇洒，李经在哪里，他就在哪里，也从未想过家，何处心安何处便是家，他只是见那姑娘总是怯生生的，心下怜惜罢了。
他从衣襟里摸出两颗油纸包好的话梅。“多了两颗，你一颗，她一颗。”
“我没打她主意，我是一个向往孤身的侠客。”林尚压低声音说道，他眼力好，知道阿离就躲在正堂后面的那根梁柱后头，不知怎地，顾及此，他就没法理直气壮地说出这话。
苏成之审视了林尚好一会儿，把两颗话梅都拿过手中，走之前她和林尚说：“盼望你能深思熟虑，担不起责任，就不要草率的接近。我知道你是向往自由，不喜被束缚的人。”
她去了藏书阁，寻了专门记录胡字的书，坐在书案边，一坐就坐到了傍晚，苏成之点起烛台，看着誊抄好的正楷，默默看了许久，直至看门的侍卫再三提醒她藏书阁不能留人过夜才将两张宣纸收好，上了马车。
这张网，绵而密，滴水不漏，环环相扣，从哪一处开始扯好似都不会被撕裂。
“去常府。”
常武在用晚膳时开玩笑似的说，她和常弘真真是好的比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还亲，每日都要泡在一起，常弘低着头，盯着碗里的米粒，不敢回答，还是苏成之以先生的姿态装模作样，糊弄了几句。
夜里常弘非要送苏成之回府，从书房出来走到一半又贼心不死，一把将苏成之拉过抵砖墙上，开始低声下气地求着她：“之之，之之，我的之之呀。”
什么低声下气，无助可怜，都是演的！
苏成之一只手捂住嘴一只手去推常弘，这样低劣的骗术，她是不会再再……再上当的！
常弘歪了歪脑袋，摸索过去，啄着她的青葱手指，让那上面染上一层水光去，最后再亲亲手背，走完流程，他就准备将她的小手拿下来。
苏成之使了力，常弘轻轻拉还拉不动。
“之之不要后悔哦。”
“你的手不要乱动！”苏成之红着个脸，单手难敌双拳，情急之下是真不知道该顾着哪处好，刚想放下捂着嘴的手就意识到自己上当了，可常弘已经率先反应过来捏住她的手背。
“讨厌布条，我讨厌这些布条。”常弘声音沙哑。
他把她的两只手捏到一处儿，这样她就退无可退，挡无可挡了。
“你敢！我要罚你抄一百遍……”
“你想的，不要骗自己了，之之大人。”
“唔……”
苏成之没说出来他就不用抄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我听到大家的呼喊了。（不要再甜了！）
懂。收到。


第60章 上任
成元一年四月末， 晋玄宗亲自任命林尚为新任兵部尚书，苏成之为新任户部尚书。
林尚新官上任三把火，对“常家军”进行了改革。
“常家军”正式更名为“晋军”， “晋军”收编规整后下设五部， 关北军， 关南军， 南部军，预备军， 禁军。李北北任关北军主帅，常季任关南军主帅，田傅任南部军主帅，常林任预备军主帅，林尚本人同时任禁军主帅。
苏成之将林尚骗出来骑马那日， 便同他说：“一家人之间互有防备如何能行，总有一方要先卸下防备， 不是先卸下防备的那方就是弱势，而是它更加的宽广深厚，更加有大局观，更加有上位者的气度。今朝廷反复改革毫无成效， 就是因为我们的官吏太狭隘， 狭隘到只能看见米粒大的东西——他们自己的利益。”
“想用常林，就大胆些，搏一把，赌上未来的名义。”
“我不会为了对我有所保留的人付出全部的忠心， 不值得。”
林尚在回临安的前夜， 与常林秉烛夜谈，他是这样同常林说的——“我本不打算来， 是苏成之劝我放下全部戒备亲自同您交谈，我要执掌兵部，就要视自己为兵部的一份子。我自己也是武生出身，自是不擅长也不愿做打压武生之事。我此行，是想邀请您，邀请您同我一起改变临安朝局的文武之道格局。武将青黄不接已成事实，我想把晋朝未来的武将培养之责任，托付于您。”
相较之下，苏成之的新官上任三把火，烧的却要平静许多。
她坐上了莲湖楼第一把交椅后，头一件事便是在莲湖楼的正门挂了自己亲手提笔写下的四字牌匾——“众生平等”，而后又勒令三十二州巡抚以及代巡抚对管辖区内的居住人口进行详实统计，为期两月。众人对此皆是摸不着头脑，没人知道苏成之这把火要烧的到底是什么。
有人揣测，或许她根本不打算烧这一把火，毕竟她是李经的宠臣，不需要这一把火，整个户部也会看风向，也会乖乖臣服于她。
朝廷官吏的主力军还是旧儒，原本太傅王仁守和礼部尚书季风行在朝中打得不可开交，随着两位新官上任后，他们几乎是不过一日就战火消停握手言和了。
自以为善于玩弄权术之人，往往也被权术玩弄于鼓掌。
朝臣们私下窃窃私语，认为这是革新派与宫廷派的内斗。
苏成之近日可谓是心力交瘁，王仁守与季风行结成的派系对她的防备尤为严密，所有的举措，新政，但凡是由她提出的，这一派的反对声总是连绵不绝，一个早朝可能连一个小小问题的答案都争论不出。她觉得可笑至极，大部分的官吏上任前百般巴结吹捧，上任后看她的位置与王，季二人一般高，又眼红得要死，一个说话赛过一个酸。她每日处理完公务，再看着一大帮子人，每年从国库拿出这么多银子养着，却挑不出一个能提携到她身边的人，心里的无名火压都压不住。
武举制的复行无法推动在意料之中，好不容易把武生彻底踩在脚下的儒生又怎么再轻易让武生爬起来。幸而是李经宣布拨款筹建预备军，暂时以此方式替代武举制培养可以为国效力，拥有武道天赋的人才，旨在解决武将青黄不接的问题。
同时，针对朝中人才稀缺，李经下令于成元一年九月九，举行新帝亲设的制举。王仁守曾反驳道：“人才的培养需循序渐进，过于频繁的人才选拔是矮个子里拔高的行为，并不会选拔出真正的人才。”
李经等的就是王仁守这番话。
王仁守德高望重，把持监考之位已久，他若是赞成制举，三个监考位少不了一个是落在他身上。
苏成之是如此回应王仁守：“户部统计在册中，科举和举制放榜中官的考生，超过十成九乃出身士族。据开元十年的人口登记总册，士族人口统共不足晋朝总人口的千分之一。我想王大人的意思应当是，不应过度在士族中选拔人才吧。”
“陛下。”苏成之双手交握与肩平齐，“臣以为王大人之见解甚好！”
林尚收到讯号，恭敬的行了一礼。“臣，复议。”
**
六月末，三十二州的人口登记总册汇定，摆在了苏成之办公用的书案上。
负责汇报的官吏看着向来面不改色的苏尚书眉头越皱越深，食指重重的扣了两下案台，那本册子就被甩在了他止不住发抖的脚下。
那人着急忙慌地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册子也不敢捡，额头上湿滑一片。传闻苏尚书在汉中，指挥军队烧死两万人不眨眼，表面温和，内里暴戾嗜血，是杀人狂魔。他浑身发着抖，下身甚至涌出一股尿意。
晋朝这般极度重男轻女的封建社会，弃女婴成风，绝不可能交出一份三十二州男女新登记户籍人口近乎均等的人口登记总册，也难为他们为了敷衍自己准备了一个月了。
“怕啊？”
“做假册子的时候怎么就不怕了？”
“移交大理寺处理。”
“求您给卑职一条生路吧，卑职给您磕头了！”
苏成之挥了挥手，示意禁军不必再等，直接将人拿下即可。
“卑职也是身不由己啊！”
她当然知道他只是个小角色，可他背后的人却不然，总归得给这帮老儒提提神了。
捏了捏眉头，将细眉舒展开来，苏成之恢复了自己那副永远波澜不惊的面孔，李经教过她，政客所呈现出来情绪，都是为了目的而服务，而不是真实的情绪。
抽屉里躺着另一本人口登记总册，苏成之已经翻阅过多次，是开元十年时三十二州上交的户口纪录，里面的数字触目惊心，每两百五十个女婴登记在册，就有一千男婴登记在册。这才是相对真实的记录，
女婴塔在荒野林立，女儿无用论占据了晋朝主流，晋朝没有遗弃女婴罪，生出的女儿不想要，扔了便是。可偏偏晋朝讲究儒生风雅，崇尚儒学的百姓人家还要维持着做人的风雅气度，这扔，也不能光明正大的随处一放，要偷偷趁着太阳没有彻底升起来时，把女婴仍在荒野。
苏成之在藏经阁翻阅了大量文献，开元十年前，甚至没有任何关于女婴塔的纪录，至于民间私下流传的——道士不忍看女婴被丢弃荒野，故而造女婴塔的传闻，也是开元十年后，伴随着女婴塔的诞生才流传开来。
以至于因着话本走红的女水鬼，苏成之都觉得太过恰好了，恰好在开元十年后，恰好有那么一个话本，恰好被茶楼的说书人给说红了。
顺藤摸瓜，苏成之又去翻阅了开元十年以前的杂史杂谈，她发现，那时的百姓人家选择偷偷溺死女婴的，可不在少数。
于是这女水鬼的传说，又恰好引导想要溺死女婴的百姓人家改变了处理方式，该处理的还是要处理掉，越来越多的百姓人家选择仍在女婴塔边，说是神鹰会将女婴叼走了去，作为交换，此会换得一些来自神的福报，换得家族中的男儿一生顺遂，科举顺利。
这又是一个如此恰好的神鹰传说，抓住了晋朝百姓人家将毕生的希望压在男儿身上的心理。
苏成之勾起嘴角。
斩断了处理女婴的其它方式，让人们自发的集中在一个标志物旁丢弃女婴，还火上浇油用“神鹰”的传说加重了这一恶习。
百姓愚昧，是真有因为想要望子成龙就把女婴丢弃之人。
凡是有些认知的人在造假册子时，都不必把登记在案的男女婴人口数为造成均等。
苏成之不认为那人是疏忽大意了，恰恰相反，那人太过谨慎了，他，或者说他们，已经嗅到了户部想要插手管这事儿了。那人绝对是个利用儒学玩弄权术的大家。
苏成之提起笔写下第一个词：儒生。
这人首先得是儒生。
封建社会免不了在各学说流派中夹带歧视妇女的文字。谁不想要人伺候，谁的骨子里不想压榨他人，谁不想吸白得的血。然，晋朝其它流派的学说，从未如此贬低女性的存在，他能做出这番事儿，至少是骨子里就认为女婴是低贱的。道家认为万物的存在皆有其缘由；佛家追求普渡众生是不会用女婴造孽的，背负人命之人轮回只能堕入畜生道；法家的流派中，关于男女的部分更是少之又少……只有儒家。
第二个词：开元十年。
开元十年，那人已经入仕，甚至官职还不小。
要掀弄起一个新的风俗习惯，苏成之相信，那人势必是颇有名气的大儒。在晋朝，儒生的地位本就是最高的，而官场中的儒生更是要高普通儒生一等。
第三个词：神鹰。
为何偏偏是“神鹰”？这个词语，在开元十年以前并不存在，是新造的，意思却是简单好懂。那人在神化自己。至少，他要么是想当神，要么就觉得自己是神。
她放下小狼毫，铺开另一张羊皮地图，由西向东的方向，指到了第三家青楼。
日落西山，处理完公务，苏成之回府将官袍纱帽脱下，换了一身白袍，发带随意一系，一把折扇持于手中，小小的香牌垂落在腰封下，当真是风雅不可方物。
“好个清俊儒生。”这语气酸的呀。
“常弘，你又在我府上摆醋坛子了？”
“今日我要同你一起去青楼，我倒要看看你有没有做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苏成之一把折扇敲了敲常弘的头。
“小书呆子要出府咯。”
“你再笑话我一句试试呢？”
苏成之双手虚捂住嘴巴。“我不要和醋缸子接吻！”
常弘长臂一伸，用力一带，把她卷进自己怀里，低头看向那人。
“之之大人，为何总是要把自己的手限制住，任我采摘呢。”


第61章 青楼
常弘住在“成人”府上这事儿还得退回到四月中旬说起。
苏成之上任户部尚书后极度忙碌， 连休沐日都要去处理冬日积压下来的奏折，偏偏她还处在一个无人可用的尴尬阶段，许多事情只能亲力亲为。
最初时， 是常弘想她想的紧， 自己提着书篮到“成人”府外撞运气， 门被人从里头打开， 他那一嘴大白牙都准备好了。
阿离以为苏成之落了东西，赶忙去给她开门， 不想误着她上早朝，连面纱都没带。
门打开后，两人默默对望了许久。
常弘问：“这是苏成之的府邸吗？”
阿离赶忙捂住脸点点头就要将门关上，常弘眼疾手快赶忙伸手拦了拦，结果阿离就只是不断地重复着“啊——啊——”。
“你不能说话？没关系。我是好人， 是她……友人，你放我进去。”
阿离记得常弘， 很久很久以前，在“香满”的酒桌上，常弘欺负过苏成之。
于是阿离趁常弘不注意，“嘭”的一声， 门被合上了。
他的长相太过凶恶， 阿离最是怕这般模样的男人，哪怕后来苏成之让他登堂入室了，常弘也很难见着阿离，通常是他在苏成之的书房里读书时， 阿离才会悄悄打开房门出来晒晒太阳。
常弘不知道阿离为何如此怕他， 只是苏成之专门交代过，阿离经历坎坷， 要他多让着点，常弘当然照做。
他惯是很粘苏成之，李经宣布制举后，他就隔三差五自己带着家当跑到苏成之府上蹭住，开始了自己的蹭住生涯。
蹭着蹭着，家当是越带越多，苏成之就喊来工匠将一间客房就着常弘的喜好来做改造，默许他读书读累了可以在里头留宿。常弘知道后，得意地笑着，像只狡猾的大狐狸。
粘人就粘人吧，苏成之总是无限度的包容常弘。
李如意回了临安，骂了常武三天三夜，最终才在愤愤不平中原谅了伏低做小，一半哄她一半用眼睛卖惨的常武。
得知常府来了个寄养娃娃，李如意的注意力马上被吸引了过去，以至于常武认真思考过要不要把苏成之喊过来接走苏成人，以免破坏常府的和谐生活。
倒是常弘自告奋勇说：“女娃肯定比男娃惹人爱，你们看我都看烦了，隔三差五还要被我气到睡不着觉，莫不如就交换娃娃养着吧！这样娘又多一份精力留在你身上了，是不是，爹！”
这番话唬的常武一愣一愣的。
李如意嘴上说着“不会不会，娘最爱你了”，手上却是用力推啊推地把常弘推出了常府。
和苏成之好了以后，常弘将《兵法》翻来覆去地读了好些遍。暗度陈仓，无中生有，反客为主……活灵活用的很。
只是……可是……
常弘看着自己面前紧闭着的常府大门，感慨万千，虽然说他是想去“成人”府住的吧，但是……没关系，常弘安慰自己，这招欲情故纵耍的不错，出了点意外，可结果尽在他的掌控中。
他是一个做事极其专注的人，决心走仕途，几乎可以做到无休止地读书。苏成之自愧不如，本以为他住进自己的府邸就是想插科打诨过日子，哪知他嘴上是喊着“想你，想你，没了你不行”，身体却是属于九经和书案的。
一日，林尚领着一只烧鸭上“成人”府蹭饭，喝酒上了头，嘴巴一开一合就把苏成之最近时时上青楼耍的事情给抖了出来。常弘夹了一块东坡肉进碗里，颇为随意地问了句：“苏先生最近不是日日办公至夜里么，敢情是去青楼办公。”
饭毕他一人若无其事地出府溜达了一圈消食后又进了苏成之的书房伏案读书。
于是苏成之也没当一回事儿，敢情今个儿是在这等着她呢。
“你哪有那闲工夫？”
“我再没那闲工夫，你都要红杏出墙了。”
常弘推着苏成之出了府邸，车夫在外头等候她有一阵子。
他弯下腰小声嘟囔道：“其实我真的有点吃醋，但是我不乱吃飞醋，你去吧，小心些。”
“望妻石会等你回来哒。”
苏成之整理了一下仪容，慢吞吞地回应道：“好。”
根据户部录入的临安地契册子显示，临安的青楼共三十八间，东西南北，各归一人所有。
晋朝的土地买卖少不了官场中人牵线搭桥，并非纯商业买卖。如此分布，说是背后没有人主持，苏成之是打死都不信。
“苏大人，到了。”
城西最大的青楼唤“温柔乡”。苏成之挂了一块七品官员才能用的香牌，打开折扇，一副风流官吏的模样，马上得到了老鸨看移动金元宝的热情目光。
“哎呦，这位爷当真俊朗！您看您要个什么样子的，是沉鱼落雁还是闭月羞花？”
苏成之折扇一收，扇骨一下一下地随着她的手打在那老鸨的腕子上。
“瞧不起谁呢。”
老鸨低头一看她挂在腰封上的腰牌，寻思着，这也才七品啊，就有门道了？
“嗤。”苏成之从广袖里摸出一锭银子，若无其事地抛了过去，老鸨赶忙赔着笑脸双手接住，暗自掂了掂，又张嘴咬了咬，竟是真银，有钱不赚妄为老鸨，哪管那么多呢！
“温柔乡”的格局大致上同“香满”一致，旋转中空的阁楼，中心是江南式庭院，苏成之逛了好些青楼，除了遍地淫。靡，还真没摸出过门道。老鸨这次却是带她去了后院小门，一架通体刷成漆黑的马车停在巷子里，她坐上去后才发觉，这马车外体竟是雕了个假窗，内里除了门帘处，皆是密不透风。
苏成之轻轻拍了拍衣襟，里头揣着几张大额银票。常弘为表忠心，可是主动上交了自己所有的家当，她一股脑都给带出来了。
可真要败光了，还不得对常弘负责一辈子啊！
马夫没说一字，默默驶着车，穿过闹市，莫约一柱香后，又在一不显眼的小门处停了下来，唤苏成之下马车。
小门内站了一男一女两个穿着朴素，没有明显记忆点的人，朝着她行礼后便领着苏成之穿过一条小径，目光所致便豁然开朗，只不过目光所及是密密麻麻的矮间。
“全都新鲜的紧，没人碰过的。”
苏成之一排一排地走过比号舍还要闭塞的隔间，目光默不作声地扫过去。
“怎么都灰头土脸的，客人来了一点反应都没有。”
“这一边的都是小的，时下不就流行这种原生的么？您要是买了，保管里里外外都能给您做足，打包到您府上。”话音刚落，男人就自知失言了。
“害，怪奴才自作主张了！”他抬手不轻不重地扇了两下自己的脸。
苏成之眼风扫过去。“摸给谁看呢？”
男子复又重重地扇了自己左右各一巴掌，“盼大人宽恕。”
“这一边的都是调教过的了，依着方子去养大的，滋味那都是顶顶好的，要在这里卖不出去才会送往青楼，青楼的货，可没这儿好。”
的确。这一边的女子穿着各异，明里暗里都想吸引苏成之的注意，渴望着苏成之能将她带走。
“最近很流行小的？”
“不说玩笑话，真真是后宅必备。”
男人压低声音说：“大些的，毕竟您什么时候，想玩都能玩到。小的，生嫩的紧，什么都不懂，那滋味……”
苏成之垂下眼眸。“再带我过去。”
“遵命。”
“看来很多同僚都在这儿买过呢。”苏成之一把打开折扇，轻轻扇起了风，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倒是落后了。”
“玩女人是不存在落后一说的，大人，全凭您口味。”
苏成之收起折扇，双手负于身后，慢慢地穿过矮间，突然一下她停住了脚步。
“哎呦，这年纪轻轻也是骚的过分了！”男人猥琐的笑了起来。
她左手边的女孩竟是直径将自己的衣物剥落下来，光。溜溜的站在矮间内，目光直直地望着苏成之。
“不脱还没注意，这脚？”她顺着女孩的身体往下看去，定格在脚踝上。
“不打紧的，我们家的脚链惯是不留疤的，养几日印子就会消干净。”
苏成之挑了挑眉，没看将自己脱光的女孩，折扇随手一指。“说个数。”
“五千两银票。”
“别整这些虚的。两千两，你这脸都没洗干净，我怎么知道会不会领一个丑八怪回去。”
“哎呦！大人，不能呐！丑的我们早就……”男人现下是真的想抽自己一巴掌，今日怎么总是失言。“大人，我们家的口碑，圈子里也是口口相传，哪个碰了不是兴奋至极。”
“啧，三千两。一个女孩什么时候这么值钱。”
“这可是幼女呀！”
“三千两，不让步。“折扇一摇一摇，苏成之毫无狭促之感，倒是将那一男一女晃得心下没底了，奈何这一口价的规矩可是上头钦定的，一般能摸找门路的也不至于不清楚。
两人心下存疑，都将目光放在苏成之身上。
男人开口道：“大人既然能寻着这，又怎地不知全临安都是一口价？”
苏成之心重重一跳，眼风扫过去。“刚挨的巴掌不够治你这嘴？”
男人立马就住嘴了，看这大人的姿态和威仪，也不似有诈，再说都做了这么多年了，一次问题都没出过，是他今日跟被下了蛊似的，总做些吃力不讨好的事儿。
“奴才这嘴，真真是没救了！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可别被奴才败了兴。”
“真真是无趣。”苏成之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折扇，“我今儿还真就因为你不买了。”
苏成之上马车时，马夫见后面那一男一女面色不佳，也没说什么，解开马缰绳就将马车驶回了“温柔乡”。
马车上的人到现在心跳都还跳得飞快。
打草惊蛇了。
奈何她身上总计也就三千两银票，一分不多。在赊账和讲价间赌了一把后者，赌错了。
马车驶至“温柔乡”后院小门，苏成之没有即刻离开，抬手就点了几个舞娘，一壶清酒，几碟小菜，单手支着半边脸，轻佻地看着舞娘扭动身姿。
夏日的夜来的慢，莫约戌时天才黑完全。
常弘从日头往下走时便开始心神不宁，早早就将小狼毫洗净，躺在榻上。他翻身时听见了细碎的宣纸压折声，赶忙一个翻身坐起，大手往锦枕下探去，竟是真给他摸出一张撕成片状的宣纸来。
他赤着脚下了塌，划了支火柴将烛台点燃，宣纸上只有寥寥三行字——“林尚”，“温柔乡”，“打草惊蛇”。
原来苏成之每日出门前，都会在常弘榻上锦枕下压一张纸条，若有意外常弘便能及时知晓，若无意外她回府后自会偷偷将其取出。
常弘回忆了一番，平日里他都是亥时过半才上塌，苏成之偶尔也有亥时才回的时候，是他今日睡早了些。
没来由地，常弘的右眼皮突突跳了两下。
林尚正躺在自家屋檐上喝着清酒，就被一道飞上来的身影打断了闲适。
“她出事了。”
但凡离朝局近一些的人都知道，相较于苏成之，林尚才是李经最为重要的心腹，只有他一人有随时进宫的令牌，苏成之不会贸然将林尚的名字写上去，只能说明事态严重。
两人抵达城西“温柔乡”时，青楼上只剩稀疏光亮。
老鸨正指挥着劳役将门锁上。
“等等。”林尚用剑鞘拦住了劳役的手，“我们想寻个吃酒地儿，酒家都关门了，这儿能否给我们腾个位置。”
话毕，他从衣襟中掏出一锭银子。
一锭银子将困意都扫了去，没有老鸨会跟它过不去，赶忙重新堆出笑脸。“二位爷里边请，可是要叫什么样的姑娘作陪？”
“上酒即可。”
常弘和林尚相视一看。若是苏成之还在里头，她一定不会将烛灯给吹了去。
三层的阁楼，透出光的雅间少之又少，常弘屏着气一间一间走过去。
莫约半柱香时间，他轻轻将门合上，抿着嘴朝林尚摇了摇头。
没有她。
苏成之不在“温柔乡”。
作者有话要说：
常弘：我不发威，苏成之总是把老子当病猫。
苏成之：……
常弘：如果我是病猫，我可以窝在你怀里的肚子的上面吗？
@闪电小拳拳：听说你给别的咕写了长评，我：）
PS：我写完了，但是Hhhh收藏没有过300，还是先发了，纪念我留在APP的最后一日，我要多更点，收拾收拾包袱，明儿滚回PC继续干活QAQ！


第62章 不等
“我当是谁呢。”
那人轻轻吹了吹冒着烟的茶水才饮了下去。
“苏尚书， 人难免有少年得志不知所云的时候，掂不清楚自己几斤几两……”
“啧。”那人遗憾地摇了摇头，“真是可惜了。”
苏成之随即感觉到一股压迫感， 继而她的下巴就被一只拇指粗糙宽大的手给强硬地抬了起来。
“这张脸。”他放肆将肥厚的掌心贴了上去， 搓了几下那细腻。
“我这般荤素不忌之人， 看着当真是垂延欲滴。”
此时的苏成之， 双手被捆紧，黑布蒙眼， 被迫跪在地上。
“你说你，多轻敌呀，多少官员的家里有你的画像。”
苏成之把脸偏向一边。
“你既知晓我是谁，还这般胆大滔天，小心我回去参你一本。”
“哈哈哈！”那人的手使了力拍着苏成之的脸， 拍了不知多少下，拍到她整张面都发红了去。
“你可知道心腹和宠臣有何区别？是林尚和你的区别。”
“宠臣的命， 没了，查不到便算了，换谁都行。”那人说话时挨的极近，清冽的气息拂在苏成之的脸上， 她没言语。
“莲湖楼一把手的椅子还没坐热又要换人了。”
苏成之的身子止不住的抖了起来。
“你！你到底是谁！你这是要杀了我？……你敢！我不过是寻了门道想尝尝滋味， 你们这般乱来，岂不是断了自己生意！”
“你放屁！户部从两个月前就开始查了，现在装什么色鬼呢？”
苏成之开始激动起来，“以我的受宠程度， 我可是户部尚书！陛下不会放过你！”
“从明儿起， 你的失踪，就会成为一桩悬案。”
“你真该庆幸自己是个儒生， 不然我真得尝尝你后头那妙处。”
那人的嘴贴着苏成之的耳朵：“得多紧呐。”
“当真是放肆！说吧，谋我之命，你定是不敢，别整这些虚的，就说需要我替你做什么事，我酌情考虑一下。”
“苏尚书，你再这样下去，我可就忍不住了啊。你抖的这般厉害，你自己，没感觉？”
苏成之随即就感觉那人踢了一脚她的屁股，她一个受力不顺，下巴磕在地上，划出几道口子，有血珠渗了出来。
“送走。”
“你要把我带到哪里！”苏成之突然激动地叫喊起来。
“我告诉你，我是正三品！我不会……“苏成之还没说完，就感觉一张湿透了的宣纸被贴在了脸上。
是贴加官。
“一贴加你九品官，升官又发财。”
“厉大人！”一官吏推门而入，着急忙慌地跑到历炎跟前，“禁军……禁军把大理寺都包围了！”
“先把人‘送走’。”历炎理了理衣襟，双手负于身后，看起来并不着急，也不慌乱，镇定自若。
“二贴加你九品官，升官又发财。”
只是历炎还没抬脚迈过门褴，就被一道黑影给从正面踹趴下了。
“哎呦！”历炎常年养尊处优，受不来一点苦，一层层肥肉直接压在门褴上还弹了几下，当场就吃痛不已，大声叫唤了起来。
“我不管你们是谁，大理寺是禁军禁地，劝你们不要违背晋朝律令！”历炎挣扎着想爬起来，常弘顺势卡着他的脖子，竟是将身型庞大的历炎单手举了起来。
历炎剧烈挣扎，满脸通红，双脚扑腾着试图落在地上，鱼泡眼哀求着看着来人。
随后入内的禁军将想要趁乱溜走的人一个一个都反捆住集中压上了囚车。
湿透的宣纸有粘度，苏成之发狠甩下几下才将其甩下来。彼时她的嘴唇已经因为无法呼吸发了紫，面色一边似白墙，一边则是又高又肿又红。
“常大人！林尚书下令都要留活口，您……”一个禁军壮着胆子扯了下常弘举着历炎的臂膀，发现竟是纹丝不动！
常弘的力气，究竟有多大！
眼看历炎眼白都翻了出来，再无力气挣扎，那禁军急的额头都是汗。
“常弘！”苏成之想要喊他，却发现自己只能发出一点嘶哑的声音。她吃力地爬起来，赶忙蹿到他身边，用自己撞了撞他，常弘艰难地低头看了苏成之一眼。
苏成之无法形容常弘的面色，猩红的眼，皱紧的眉，抿紧的嘴，在看清苏成之的眉眼后，常弘才好似从魔怔中回神来。
“噗嗵”一声，已经失去意识的厉炎庞大的身子像垃圾一般倒在地上，毫无生机。
常弘一手捏住苏成之的肩膀，使力将她转了半圈，低下头仔细地将麻绳解开，然后又把她转向自己，认真地扫过她的脸。
“我没事。”苏成之无声说道。
常弘没有言语，他收紧了此刻藏在广袖中的止不住发抖的手，直径走了出去，再没回头。
苏成之是故意而为之。
从女婴塔盛行，至囚禁培养贩卖女婴，再到官商勾结的青楼。荣华富贵，名声威望。她绞尽脑汁从哪个环节都无法直接攻破，于是她决心铤而走险，引蛇出洞。
先是上任后高调宣布进行三十二州户口登记，后又频繁出入各色青楼，她在等，等到对方愈发不安，耐心用尽，向她下手。
今日的契机在苏成之意料之外，从她坐上回“温柔乡”的马车里，就知道那一男一女两管事势必要对上面进行通报，她刻意留在“温柔乡”不走，就是在赌后面的手会朝她伸来，若是她回了“成人”府，以他们的谨慎程度未必会下手。
如果她迟迟未归，常弘会发现压在锦枕下的纸条，而他在找林尚之前，势必会进她的寝间找寻有无其它线索。
苏成之在自己寝间的檀木桌上放了一页她亲手誊抄的开元十年三品及以上官员姓名的宣纸。其中绝大部分人的名字已经被苏成之自行划掉。她要找的是时至今日还在任职之人。在老儒中，最富盛名的当属太傅王仁守及礼部尚书季风行，否则李经也不会直接娶了他俩的嫡女为侧妃。王仁守在晋太宗时期是出了名的中立派，而季风行则是稳固的太宗党，唯晋太宗之命是从。三个被留下的名字中，剩下那人是大理寺卿——历炎。
但凡有百姓发现端倪要报官，须得有人坐镇降这一切压下去。而苏成之不相信过去十二年竟无一人上报此事，她以为，若是大理寺勾结其中，事情则会好办很多。
再说户部，权胜府邸被抄时，里面什么样的美人，兔哥儿都有，看样子户部至少有人参与其中，将土地“精确”地售卖出去。
王仁守的名字边被苏成之画了一个圆，季风行的隔壁是一个叉，历炎的隔壁则是一个勾。
以常弘之机敏，他定能让林尚调动禁军寻她。
白日将烛台点燃，再放于窗沿上，混着日光，丝毫不显。
常弘走过每一间还亮着烛火的雅间都有人声，或是暧昧声，或是呼吸声，独独有一间，没有人声却依然亮着光。
绣花桌布内，有一揉皱了的小纸团，打开来，被苏成之画了一个勾。
大理寺的官吏使用的香牌较为特殊，它没有任何香薰的味道，为了追求大理寺本身的严肃公正之形象，那香牌是一股清冽之味，若是长期佩戴，难免会沾上那股味儿。
于是苏成之就将画了勾的纸团留了下来。
林尚处理好一切后，特意坐上了苏成之所在的马车，同她一起回府。
“你友人说自己发困，先回去了。”
他又从衣襟中掏出一瓶金创药，丢给苏成之。
“常弘留的。”
从闻到历炎身上那股清冽之味时，苏成之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她使尽浑身解数在历炎面前脱延时间，可谓是等到了最后一刻才等来禁军，十分惊险，再晚来一口茶时间，她估计都要一命呜呼。
苏成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处，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嗓子坏了。
林尚点点头表示理解。“你这也太狼狈了。”
“勿要有动作，把人都藏好。”是苏成之非常嘶哑的声音。
“你说什么？”
“我说！”苏成之探过去又重复一遍。
“好。”
而后两人一路无言。
想起常弘，苏成之牵出一个苦笑。
他生气了。
气到丢下她就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常狗去死。


第63章 冷战
苏成之手里捏着那瓶金创药， 指尖都给捏白了去。
她受伤了，甚至于她是刚捡回一条命，他就这样一言不发走了， 丝毫不担心她吗？
便是这般只顾着自己的情绪么？
既然常弘这般以自我为中心， 那她也不要对他好了！
养只猫都养的熟！常弘就是白眼狼！
下马车时， 她看见阿离点了门口的灯笼， 就坐在石狮前的石阶上等着她。
林尚看见了，还语重心长地说了一句：“大晚上的， 赶紧去睡觉。”
阿离摇摇头，指了指苏成之，意思是要等她回来才能就寝。
林尚见她这般奉苏成之为首，心下不舒服，再没说其它， 自行回了府。
杵在巷尾那人，看着苏成之进府后才慢慢走回常府。
苏成之就是嫌弃他读书又读不好， 谋略又没她厉害，至今都未考取功名，平日里闲下来了才愿意搭理他一会儿打发时间，什么危险的事情……明明他可以保护好她的， 什么事情都不说， 是他常弘配不上她，总是在她身边瞎晃荡，碍着她眼了！
他再也不要回来了！
他讨厌苏成之！
他恨苏成之！恨她让他变得卑微；恨她让他夜不能寐；恨她让他明明满肚子火气都不敢朝她发出来生怕见着她一个不满的眼神……
莫约卯时过半，天已亮了大半， 苏成之就着照进窗子的光亮起了身。
一番洗漱后她轻轻推开了常弘寝间的门， 一般这时辰，常弘都要带她练武了。可她只见塌上的鸭绒被叠的整整齐齐， 好似全新那般，苏成之抿着嘴把门关好了去，她甚至都不想计较了，结果他还不回来！
爱上哪儿便上哪儿去罢！
苏成之尝试着张嘴发声，依然是嘶哑的气声，她的嗓子莫名在昨夜的交锋中就给伤着了，可她深知这时候不能缺席早朝。
王仁守和季风行自李经继位后打得不可开交，苏成之不认为“神”是共存的。
户部动作这般大，历炎在这个敏感时期缺席早朝，而她又还在，势必又能添一把火，等到火焰够高了，她势必要让那人走下“神坛”，亲自查看一番。
果然今日早朝上，“宫廷派”的官吏有意无意地将问题抛到苏成之身上，苏成之倒是坦荡，直接摆了摆手，艰难地说自己昨夜受了风寒，坏了嗓子。
散朝后，林尚欲同苏成之一块回府，顺便想寻着机会上“成人”府找阿离“叙叙旧”，哪知走到半路，苏成之非要下马车去街市走走，在这个节骨眼上，林尚不能放着她一人行动，就如同李经特意将自己的府邸安排在苏成之隔壁，让他护着苏成之也是李经的意思。
苏成之这人表面看又老实又安稳，时不时还会让人觉得她木纳的紧，实际则完全不然，林尚好些次都快被吓她的出魂来！
她要去的是一个画糖人的摊子，林尚跟在苏成之身后没走多久就注意到有至少两个人在跟着她。
他藏在蓑帽下的眉头皱了起来。
“要一只猴子。”
“好勒！”
苏成之接过画了猴子糖画的竹签，刚要转身就听林尚低声说道：“有人跟你，要逮么？”
她的小发旋左右转动了一下，示意不用。
“神”之威望太大，甚至于是高于皇帝身份的存在，历炎被洗脑地不轻，连他那般贪生怕死养尊处优之人，左审右审都离不过一句“要命一条”。
现在将人逮了去，十有八九也是如出一辙“要命一条”。
莫不如就这么养着，让那人知道，苏成之过得可好。历炎消失个把日，那人许是还能信他消息不外露，可若是关他个把月呢？
人性卑劣，“神”总有开始怀疑历炎的一日。
马车内，林尚提点苏成之：“你那友人功夫深不可测，让他紧着你些。”
“我没那友人。”苏成之的声音依旧是难听的紧，可她想起常弘就十分不快，若她回去时，他已经回来了，她会将猴子糖画交给他作为和好的礼物，这可不是低头，是她宽容；若他没有回来，她就要把这破糖画扔掉，再不搭理他。
“……”林尚眼观鼻鼻观心，那他自己紧着苏成之些吧，这两人的内战，他一个独身侠士就不趟浑水了。
“好，很好！”苏成之回府后，仔仔细细，里里外外地寻了一圈都没见着常弘的影子，当即就将猴子糖画给扔了去。
接下来的整个六月，临安的青楼都一如既往，苏成之想要再上，却是被拦在了外头。原是上头已经将她的画像派发了开来，但凡见画像上的人，都不得让其入内。
那人也用实际行动告知了她——区区一个历炎，没了就没了，哪怕是他招了，自己也无所畏惧。
休沐时，苏成之亲访禁军重地。她把宣纸摊开摆在历炎面前，宣纸上统共就两个名字，“王仁守”与“季风行”。
“厉大人，您自己选一个罢。”
历炎的鱼泡眼紧闭。“与‘神’作对，下场便是天打雷劈。”
“那就两个都抄了罢。”苏成之干脆利落地叠起宣纸。“麻烦事麻烦了些，可好赖是抓着了。”
历炎突然一下大声喊道：“你与大儒为敌，百姓的唾沫星子都能将你淹死！哪怕是陛下，都动不得，动不得！”
苏成之轻佻地笑了。“厉大人，兵权面前，所有的凡人不过凡人尔。手无寸铁的百姓又能做什么呢？依着这晋朝律令，恰好他们什么都没资格做，不是么？”
“神才是万物主宰，你若是不怕遭天谴，尽管放开手干。”
“承您吉言了。”苏成之当历炎面，将宣纸一分为二，揉成两团纸团，随意将一团踩在脚下捻了捻，又拾起另一团纸条，打开来——“季风行”。
“看来不是季风行，是王仁守。”
“你！目中无神，你不得好死！”
“哈哈哈！”苏成之双手负于身后，不疾不徐地走出了关押历炎的牢房。
午膳时，林尚问苏成之是否有进展，苏成之摇了摇头，“撬不开”。
这就是他的目的，所有人都陪他玩一套规则，信奉他的规则之下，无人敢动他。
“那人是真有自信禁军不会动他？”
“若要骗人，先要骗己。再者，大儒地位崇高，受人尊敬，连陛下都娶了他的女儿，就是想要获取大儒带来的名声威望，在推行新政时得以便利。他已经把武举制打下去了，又怎么会想到最后杀出一个尚妈妈，武生出身，不和他们玩这套规则，该抓就抓。”
“陛下那边怎么说？”
“晚些时候我会进宫面圣，虽说揣摩圣意不敬，但你我都知道陛下是什么样的人，基本是十拿九稳，几日内定可出兵。”
只是这番言之凿凿的话语，却是成了苏成之为官生涯中罕见的“言之尚早”。
这番“言之尚早”其实早就有迹可循。于为官，于权术，于帝王之政，李经是苏成之的启蒙先生；是她的点拨恩师；是她的官场贵人。若是真有神，其实在苏成之的心中，李经就没从她的神坛上下来过，所以种种的“有迹可循”都被苏成之下意识的避开了去。
自李经登基后一直在等待契机推进制度变革，对于新的制度，他定会给予支持，可他自五月起却换了面孔，迟迟不表态，在早朝时总是一副模棱两可的做派，给足了王仁守和季风行足够的信心与苏成之拉扯，她都快要不认识坐在甘露殿内，头戴冕旒的人，与她记忆里的李经相差甚远矣。
李经是有意而为之。
苏成之亦然。
女子命贱，不得随意出后宅，不得违背《女诫》，不得识字，不得入仕，不得从商，不得购宅，不得有自己的营生。
出嫁前以父为天，出嫁后以夫为天，丧夫后以子为天，从来也没有以自己为天的一日。
可从来便是如此，从来便是对的么？
何况并不从来如此，从前并不如此！
无论是儒学，还是传统，不都是人修缮出来的。哪有人真的命贱，只是一个人想吃另一个人，用自己沾了鲜血的双手歌颂美德。
将屠杀，变为神的祝福。
将奴役，变为神的指示。
“陛下，臣就直谏了。”
“纳妃封后巩固朝局，臣完全明白，可王，季二人究竟何用有之，您用或不用，左右珍贵妃珠贵妃还有一众嫔妃都在宫中，跑不掉的。若是王，季二人只是您施展抱负的绊脚石，除去又会如何？您好不容易拿到兵权，为的不也是不会在推行新政中束手束脚么？”
“神，是凌驾一切的存在，包括皇帝。”
他自是避而不答，只轻描淡写一句。“苏尚书，慎言。”
“成千上万女婴的性命，女子的命运，真是比不上那个人么？”抛开种种，苏成之终是说出了心里话。
苏成之也迷茫过，一朝穿越至封建王朝，对女子织起的网又绵又密，往哪处施力都拉扯不开。好多回，她都想着，要不就苟活着罢，她独自一人活得好就可以了，以前的话，权当没说过，从此不再谈往事。
她见过刘晚会生产时绝望的眼睛，见过青楼里的女子强颜欢笑的眼睛，见过宫中女子充满愁绪的眼睛，见过阿离胆怯卑微的眼睛。
她还见过李北北自信从容的眼睛，还见过自家妹妹天真灵动的眼睛。
她愿意为了护住苏成人那份不知世事的天真灵动，去做第一个飞蛾扑火的人。
在晋朝，遗弃女婴无罪，经营青楼无罪，然，拐卖则为重罪。
这是苏成之绞尽脑汁，翻遍律令，寻得的最为有效的突破口，她不想就此放弃，她偏偏还是要说！
“出兵吧，陛下！”
“臣是因为陛下才能站在明宫之上，信任陛下，辅佐陛下，推行新政；臣也是因为陛下才会站在甘露殿，我心中的……陛下，绝不是……臣不知道您暂时被什么绊住了步子，可臣从来都坚信陛下就是那个胸怀社稷的陛下。您一定是比所有人都着急。”
她从来没有不相信李经，哪怕她丝毫不明白为何今时今日的他会举棋不定。
在她眼中，李经势必会成为一个千古传唱的明君。
苏成之离开时，又撞见珍贵妃挺着肚子远远的杵在甘露殿外头等着李经，四目相对时，双方都礼节到位。
夏初的这一夜，为月缺，天上的月亮只弯弯一道划痕。
宫内灯火通明，是一个不眠之夜。
珍贵妃顺产，李经喜得麟儿，取名李景。
李经望向那一弯残月，就如他的残念，顽强地留在一片漆黑中。
“陛下。”力士跪在李经面前，“珍贵妃恳求您看在她刚为您诞下麟儿的份上，去看望她一次。”
若是这般，完全是不必……他又为何……
李经闭上了双眼，过了片刻才睁开，彼时那双眼已是一片清明。
他没有做错，历朝历代的皇帝皆是如此。
没有人可以回头，没有人。
作者有话要说：
*以前的话：指的是当初李经问苏成之为何要女扮男装时，她的回答。
*最近三次年末最后一波工作向我砸来，心情比较低落，文章会日更，今日刚好在修结局，大家不要慌张，与大家讲好的番外是隔日更，虽然我发现——喜欢李经的小可爱，好像被洗完啦哈哈哈。然后就是我的预收，希望大家能够帮助我收藏一下，后面或许会小幅度改文案，还是正剧，有甜，有爽，有波折，特别希望得到大家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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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分手
最终， 李经没有应允出兵王，季二人之府邸一事。
珍贵妃产子一事让整个临安弥漫着喜悦的氛围，依着大喜不宜被破坏之风俗， 一时之间， 许多上诉的奏折都被贺喜的奏折压了下来。
苏成之遵循这一风俗， 每日上朝都陪着众人插科打诨。
“宫廷派”摸不透苏成之的所作所为， 没几日，又传言说她志在争取九月举制主监考一位， 所以不能和王，季二人闹得太僵。
七月十五这日，李景平安度过了人生的第一个月份，李经在夜里会举办满月宴，林尚身为禁军首领， 这几日难免会有顾不上苏成之的时候。下朝后苏成之打发了借着议论之名拍马屁，跟苍蝇似的围着她转的下属， 又打发了马夫先行离开。独自一人慢慢走在玄武大路上。
日头起了，天气炎热，正三品紫色的朝服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玄武大路两边的草坪被修剪得整整齐齐。
忽然苏成之停下了步伐，“以后别再跟着我。”
声量不大， 但那人耳尖， 不可能听不清楚。
那人也是沉得住气，一直未现身。
直到苏成之半只脚要踏进“成人”府大门了，那人才露了脚步声追了上来，小心翼翼地扯住了苏成之勾着深紫色纱线的袖口。
常弘自从在大理寺负气回了常府后， 就再没进过“成人”府， 偶尔休沐日苏成之终于得闲去常府陪一陪苏成人时，常弘也是躲在书房里埋头苦读不出来。
自第二日起， 但凡苏成之出府他都远远地跟在后头。他知道自己错了，可是他也没有颜面再见苏成之，越是自觉没有颜面，越是不敢见，拖着拖着，有日夜里常弘落下的笔迟迟不动，他在想，这样下去该怎么办，他们……会结束吗？
不行，不许，不要！想到结束，常弘的手止不住地发颤。
常弘的心越来越沉，越来越沉，他预感到了苏成之要说什么。
苏成之也是抬头不避讳他的目光。
“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把矛盾摊开，好好谈一谈，说开了去。”
“你只会一直躲我。”
“这么说吧，时至今日，我已经放弃你了，我苏成之不喜欢你了。你说的没错，是常弘——配不上我。”
“我能在忙得脚不沾地时，夜夜抽出时间去隔离区陪你，甚至能够有勇气陪你去另一个世界。再不济，在关北军营，我可以为了你去当利箭，我甚至从来没有思考过，万一这箭上淬了毒我会不会把自己的命搭进去，这些伤疤是一辈子都抹不去的，不是你给一两瓶所谓的祛疤药就能奏效。”
“中过箭吗，知道身体被穿破的痛楚吗；被贴过加官吗，知道呼吸被阻碍的噬心吗；背过上万条人命而不知其解法的绝望吗？”
“你装出总是保护我的样子，实际上却都是我在保护你，保护你的性命，保护你的自尊。”
“从今往后，我不喜欢你。你是个被宠坏的士族，你只会耍少爷脾气，你还想将你的自卑加在我身上。”
常弘倔强不放手，也不敢更进一步，可是他不能松手，指骨都捏得发白，松手了她就再回不来了。
“求求你了……”
苏成之游刃有余地看着高高大大的少年红着眼眶的倔强，用力一扯，只身进了门。
不多时，阿离发现常弘还杵在门外不走，鼓起勇气朝他砸了一个苹果。
坏男人！欺负苏成之！
**
是日夜，凡收请帖者皆是进宫参加李景的满月宴。
常武以身体不适为由，托常弘代为赴宴。
曾经名动临安的“常家小霸王”好些时候没有再出来转悠，也好些时日没有再传出他惹过任何事情。众人难得一见他本尊，竟是发现少年郎好生英俊神武，那种凌厉的美很少在儒生中出现，而他本人气场颇为强大，他扫谁一眼，几乎是无人敢迎着他的目光再直视他。
常弘寻了个僻静的位子，独自用晚膳。
李经带着珍贵妃和李景走了个过场，莫约戌时过半就退了。
宴会的人走了大半，常弘迎面见一身材瘦小的力士朝他走来，原是李经邀请常弘上甘露殿谈话。
夏日夜的宫中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
常弘推门而入时，李经还在仔细地翻阅奏折，龙案上不知是是哪份贺礼有幸讨得了他的欢心，被摆在笔山隔壁。
“坐。”
常弘行了礼，依言坐下。
等了有一会儿，李经才写完批注。
李经出了名的面不改色，他看常弘那一眼也是平静至极。
然，常弘感受到了他的不悦以及身为男人的敌意。
“不知道你何处讨了她欢心，朕看你是哪哪儿都不行。”
李经不舒服，非常不舒服，尤其是探子告诉他这人已经在“成人”府登堂入室后，嫉妒占据了他的心，以至于今夜宴会上瞧见了常弘，让他决定放任一次自己最为隐秘，肮脏，上不了台面的心思。
李经当然，看不起自己的所作所为，他明白，自己要克制，要维持帝王脸面，要做很多明君应该做的事情，他没有时间陷在情爱的泥潭里踟蹰不前……
只这一次，且容他……
只一次，就且宽容他吧。
“她之于朝廷，之于百姓，甚至之于朕，都做了很多。但凡识相些你就应自行离开，你这样的男人，没有成婚就搬去别人府上住，呵。”
常弘从小到大除了擅长武道，还有就是擅长挨批。
李经带着目的，定是会捡最能羞辱他的话来说，这些统统都不是真话，都是假话。常弘不听，他一句都不会听。
月亮高高挂在枝头，夏夜有蝉鸣，常弘跟没事人似的先绕路去了一趟“成人”府，在大门外负手站了一会儿，听了会儿苏成之的脚步声才回了常府。
“她可能顾及你的自尊，没和提及过朕吧。”
“你的爱是唯一，那她就会爱你了吗？”
“朕以为，她甚至没说过爱你吧。”
回常府后，常弘听见了苏成人的哭声，李如意和奶娘左哄右哄都哄不好，常弘拿着手摇鼓在苏成人的眼前摇来摇去，发出清脆的声音，哄了许久才将她哄入梦乡。
没事。
常弘划了根火柴将书房的烛灯点燃。
他总有一日要叫李经知道，苏成之的眼光，毒辣狠准。
至天将明。
七月十六这日，苏成之起的比往常还要早，锻炼完身体甚至还有空闲的时间唤掌事婆婆抬了一桶热水进她的寝间。
深紫色的朝服，方正的乌纱帽，还有三品官员专用的香牌。
分明是寻常的打扮，却让阿离觉着今日的苏成之有奔赴战场的决绝气魄。
苏成之在早朝上以男性婚配艰难导致社会不稳定为由，要求对女婴塔进行管制拆除，同时对遗弃女婴的家庭男子进行惩罚，对于养育女婴的家庭男子进行奖励，对检举遗弃女婴者发放银钱。
她上交的奏折中事无巨细地将处置女婴的所有条例一一写出。
一经核实，遗弃女婴家庭适龄参加科举的男子将被剥夺资格。
一经核实，遗弃女婴家庭将有一名已成家的男子被处以一年监禁的刑罚。
……
有所谓一石惊起千层浪，群臣反对之声不绝于耳，明宫的顶都快给义愤填膺的老儒掀翻了去。
任谁，言何，苏成之都是一副从容作派之姿。
“养女婴本就是赔本买卖，你凭什么做主让别人家把这亏吃下去！”
“若是人人都能遗弃女婴，以后没有女婴了你又该如何给家家户户安置一个生育后代的女子？”
“女人这么多，怎么会不够！”
“勿要强词夺理了，季大人，独这临安季氏一支，就是人人妻妾成群，往上数十代，统共记录在册有男丁一百六十二人，女子二十三人。你说你族用了这么多，底下……够用？”
“那你可以教导百姓不要遗弃女婴，而不能惩罚他们，毕竟他们也有他们的苦痛与难处。”
“季大人我教导你族人人都不得遗弃女婴，人人都只娶妻无妾无通房，你肯不肯？”
“我堂堂临安季氏一族……”
苏成之扬声道：“你堂堂临安季氏，百年世家，当然不肯。但我要是颁布了律令，你不照做你就要丢了官位，苏某还不信你敢像今儿这般大放厥词！”
“承认吧，不出台律令严惩，谁会照做！”
“苏尚书嘴皮子功夫当真了得，可这朝堂之上，不是比谁大声谁就有理。”王仁守就像往常那般，一见形势不对就出来做和事佬。
“那倒是，苏某心里有数，您是想说比谁声望更高谁就有理。”
“苏尚书还真是一开口浑身是刺，男女之道，儒学既定，本就是男为上，女为下，想让百姓为下不为上，实在是违背人性，强人所难。”
不愧是王仁守，儒家地位顶顶高的大儒。
“王大人，让您从‘女为下’的胯下钻出来，当真是委屈您了。”
王仁守一听，自是不会罢休，他这人最是讨厌有人不臣服于他。
“都安静。”
李经垂下眼问王仁守：“针对这抛弃女婴导致布衣男子无妻可取一事，王太傅有何高见？”
“陛下，臣以为此乃人性，违背人性是会被世人唾弃的。”
“朕是在问你能不能拿出比苏尚书更行之有效的策略。”李经的食指在龙椅上蓄着力道敲了一下。
明明只是面不改色地敲了一下，帝王威仪却压得群臣气都不敢大声喘。
王仁守面色铁青，牙关紧闭，他已经几十年没被人下过面子，哪怕是李经，他也不允许，他不允许！
还有这苏成之，折了他手下的历炎，还妄图插手女婴塔，违背神意，他便要让她消失在这朝堂之上！
**
散朝后，一力士将正在下殿的苏成之拦住，低声伏在她耳边说。“陛下请您去一趟甘露殿。”
“跪下。”李经的声音不轻不重。
苏成之一听，别无它法，端端正正地双膝跪地，脑袋垂着，看上去好不可怜。
“朕是这般教你在朝堂上红着脖子与人比声量的么？”
“苏成之，你根本不服。”
“陛下。”苏成之抬起头，眼里有光，认认真真说道：“只有一个人是站在‘神’的角度在‘规劝’我。”
“朕没同意的事，你还没死心？”
苏成之沉默了许久，终是回答道：“臣愚昧，真心不知道陛下为何不同意。都说圣意不可揣摩，可若是我求您一个回答，您能施舍给臣么？”
“朕有心结。”李经薄唇轻启。
“您在我心中……一直是完人的存在。”
“如果朕真的走错了这步棋，朕会走不出来。”
李经只是做了历朝历代皇帝都会做的事情，结派联姻，巩固皇权。
如今苏成之已经身体力行地告诉他，李经的选择，成了他推行新政，施展抱负的绊脚石，不仅无用，甚至有害。
现下她还要将王仁守连根拔起，她是公正不阿，劳心劳力的为了江山社稷，为了晋朝。
那他究竟为什么要走到失去她这一步。
作者有话要说：
冲鸭！
常弘被制裁了。


第65章 皇后
“完人也不是事事都能预料……”苏成之说不下去， 自觉抿住了嘴，她想她明白李经的意思。
“王仁守失势后，‘宫廷派’便会知道陛下推行新政的决心。”
“你知道你这般有多危险么？”
“陛下！”苏成之愣了一下才颇为激动地说道：“您！您还是调查了的！”
她的膝盖往前挪了两下， 才重新跪端正来， 连眼神都止不住透着光亮。
是李经， 无论如何， 他还是他！
“只要......”
“做朕的皇后。”冕旒珠帘晃动，在他眼前形成不断晃动的小块阴影， 李经听见自己打断她的声音。
要让苏成之失望了，李经的的确确不是她记忆中的李经了。
苏成之恍惚间回忆起了去年九月，在弘文贡院内，他伸手递给她那块贵气的锦帕。原来离初见，已是隔了如此久。
安车授锦囊。
盐战授谋略。
押运教胆魄。
再到“清风”茶馆互坦心意， 李经教会她最后一件事便是——朝政为先，个人在后。
甘露殿内， 沉默，静谧，两人皆是垂着头没有直视对方。
李经想，若是她答应， 他便是赴汤蹈火， 也要出格一次。
“放手吧，陛下。”是轻轻的一声。
“我们之间，是您……您只是短暂的多愁善感了，很快会醒过来的。”
“求你。”登基不足一年的年轻帝王眼尾发红， 拿出了宛若孩童的无赖劲。
“当朕求你了。”李经鲜少的情绪外露， 几乎都给了眼前人。
只一瞬，李经什么禁忌的念头都压不住了。
苏成之突然就很难过， 她已经走出来，他却还没有走出来。
明明是冷静克制的李经应该先走出来的才对。
“天下社稷为重，苏成之次之。”
“自古以来，男人当道，皇家更甚，苏成之却不能苟同。”
“如今的苏成之自认无一处是不比男人卓越。”
“困在这小小的四方供墙内，折我羽翼，我不愿；和朝臣嫡女千金，共同伺候一个男人，我不愿；此后不问朝堂再无权术，束缚于妻纲女戒皇家律令之下，我不愿！”
“苏成之曾经爱慕你如生命。但是她变心了。”苏成之用力的扯开袖口，将头磕在地上。
第一下。
“祝陛下多子多孙，子嗣兴旺。”
第二下。
“祝陛下能成为百姓心中贤明的君主。”
第三下。
“祝李经以后，”一滴泪水从在空中落下，悄无声息，是她胆大妄为，直呼天子其名，“健健康康，平安顺利，能找到给你幸福的人。”
李经的眼底一面阴霾。
“你凭什么认为我会放你走！朕不放你走！朕就要折你羽翼！朕就要你当朕的皇后！”
“没有人会给朕幸福了，朕已经试过了，都努力过了！”
——所以，你不要爱他了好不好！
就是爱她，真的只爱她一个。
“因为，李经爱苏成之。”
因为早在最初时，便是李经教会她，爱不是束缚。
“所以李经不会伤害苏成之。”
爱不是伤害。
“放我走吧，李经啊。”
爱是相互成就。
“以前有千般万种不可以，如今也有，未来也有。”
这是被埋在苏成之和李经心底，各自隐秘的秘密，她先李经一步走了出来，李经是苏成之既尊敬又亲近的人，无关男女情爱。
谁都会有被自己的心结困住之时，苏成之知道，每个人潜意识里都有一个穷凶极恶的自己，只是李经从魔障走出来后一定会清醒的知道自己不可以，不能够。
李经独自放空了许久，突然伸手将他平日里最喜欢佩戴的木簪子从发丝中抽了出来，看了有一会儿，还是将它握在了手心，不能扔，他不能扔。
“优柔寡断。”
是他先放弃的，又有何资格再说回头。
看着她好好的，不就是他一直以来的愿望么？
而后他又细细地捋了一遍苏成之临走时说的话。
“我从甘露殿出来时，碰到过好些次……挺着肚子等您的珍贵妃，几回下来，相互之间熟了眼。满月宴，她逮着机会同我说，她根本不是王太傅的嫡女，她是少数被培养长大的幸存女婴。”
“已经是此般嚣张，目无王法。”
苏成之把头重重磕在宫砖上，红了一片。
“臣自是知道，臣有何心思是瞒不过您，但臣说的不无道理。恳请陛下为了天下苍生，下令出兵。”
玄武大道上只剩了一架马车。
此刻已是丑时，难为林尚等她等到干脆在马车上呼呼大睡。
他是个警觉的，听到苏成之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就回了神。
这天气，日头高照，苏成之出宫这段路莫约也就走了一盏茶时间，后背已是汗意涔涔。
林尚伸了个懒腰，故作漫不经心道：“你……常弘在太阳底下等了你两个时辰。”
“你去驶马，我都快受不来身上的粘腻了。”
“……”好。林尚默默为自己的多嘴后悔，他是追求独身的侠士，本不该这般多管闲事。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真的好讨厌，突然就很意难平。喵喵p。
然后李经和我说：我的番外不可能是he。
你说气不气。
求求你了让我he行吗？
李经：朕不允。
李经说只要他的身份没变就注定不可能he。
生气了，能不能少讲点逻辑。


第66章 冷漠
八月本是一年中赋税入账最多的月份， 户部的账目却是由商铺地税，到田粮赋税，一项比一项不能看， 出现了大规模的恶意逃税。
是王仁守在暗中给户部使绊子。
苏成之亲自下令将八九月赋税入账合并， 八月税收征收延期。
九月九举制彻底取消了沿用多时的六部举荐制， 各部可直荐名额直接缩小至往年的半数不到， 群臣反对，而李经态度强硬， 不容再议。
圣意显而易见，李经这次要选拔出新的心腹之臣，一时间“宫廷派”是人人惶恐，他们出身世家，乃名流后人， 从小接受正统精英儒学教育，自是不愿与出身卑贱之人为伍， 在他们看来，布衣只配呆在乡野之间给他们提供产粮，或是经营普通商铺维持生计，按时缴纳赋税即可。
朝堂圣洁， 怎能由布衣糟蹋了去， 布衣的血脉是低贱的，只能配得上“服从”二字。
至九月一，监考圣谕于弘文贡院外公示。成元一年举制由当今天子李经亲任主考兼主监察，户部尚书苏成之， 礼部尚书季风行任副监察。
王仁守得到消息后当即喘了两口浊气， 依着李经的意思是革新派与宫廷派各占一副监察，倒也算“公事公办”， 只是凭什么是季风行？他从开元五年起，哪年不是监考，这般行事又与生生羞辱他何异。
王仁守寻出了晋太宗赐予他的令牌，正了乌纱帽，双手举着那令牌，步行至明宫外要求面圣。所到之处引无数注目，百姓皆是窃窃私语，季风行得此消息后忐忑不安，连酌一壶烧酒压惊，按说他也是颇负盛名的老儒，虽未任过监考一职，但临安季氏可比临安王氏的地位还要高上一两分，王仁守占着茅坑这么久，挪个位置怎么了。
林尚正躺在甘露殿屋檐上，口中叼着一根不知哪捡来的野草，远远瞥见了王仁守双手持着令牌走来，他将野草吐掉，由衷佩服苏成之好一招请君入瓮，当真是天生权谋家。
彼时，王府已被禁军包抄。
季风行一派，为了监考位置，甚至一个屁都不会放，不使绊子偷偷捂在宅子里幸灾乐祸都算对得起王仁守一派了。苏成之指定季风行担任监考，只一下就掀弄起宫廷派的暗流。
对此苏成之谦虚地表示：“本就不稳固，因为共同敌人才结合，必会因为利益不同而分裂。”
王仁守落马那日，形象全无，毫无平日里的老儒风范，嘴里吐出的话竟是比市井角落里的还要污糟，李经无意遮掩，命禁军光明正大给其扣上脚链，反手押送回大理寺。
没有一个皇帝能容忍儒学凌驾于皇权之上，李经就是要让世人都看清楚，老儒犯法，与庶民同罪，依然是要上脚链游街，依然是要被押送至大理寺。
何为名声？
普天之下，若百姓大同，又怎么会没有名声。
八月夜的常府，总有一间房亮着烛光。
苏成之洗去自己在王府鸡飞狗跳时染的一身风尘，深夜造访常府。
“成人睡了吗？”
“还闹着呢，她现在啊，就是个小娇娇，非要常弘哄才肯睡。”
苏成之眉头微皱，“这可不是好习惯。”
“大家都这么说，可常弘偏生就是要宠着，其他人哪拦得住。”
细指抚平眉头，苏成之垂眼看着在竹篮里闹腾的苏成人，半是无奈半是纵容。“你呀。”
苏成之尝试着自己哄了一会儿，苏成人一个大白团子被她抱在怀里似乎是很不满意，左右扑腾几下挣脱不开，粉粉的唇瓣一张，洪亮的哭声便传了开来，响彻常府上空，波及书房，奶娘见状赶忙抱了过去，低声哄着：“成人乖乖的，常弘哥哥等会儿就来哄你睡觉觉啦，不乖的话，常弘哥哥生气了，就不来看你了。”
“哇！”苏成之似是听懂了奶娘的话，哭的稀里哗啦，甚至打起了嗝儿，上气不接下气，好生可怜的模样。
奶娘从屋头晃到屋尾，低声下气地说：“没有，是王姨乱说话，常弘哥哥怎么会不来看你呢，常弘哥哥最爱我们成人了哦。”
“他还在读书？”
“只要书房的灯还亮着，小少爷都是在读书。”
苏成之点点头，客气了几句，不疾不徐地走出了常府。
夜空中星子稀疏，苏成之默默在心里又记了一天，她已经五十天没有同常弘说过话了。
几乎是她前脚刚迈出常府大门，常弘就轻手轻脚地把门推了开来，远远地跟了上去。
常弘知道苏成之每日都坚持练武，可她努力了许久还是小小一团。
以前苏成之总是瞪着常弘，威胁着问他自己有没有长高，常弘都哄着她骗着她说高了一点点，但其实常弘眼里的苏成之是越来越小只了，因为她好似已经完全不长个儿了，可常弘又完全压不住自己还在生长的体格，导致常弘看苏成之是越看越小了。
若是他不看紧点，谁知道这么小一团的人会不会突然消失了去。
提着烛台的腕子也太纤细，常弘在“成人”府的时候，明明暗地里把苏成之养壮养肥了不少，他前脚一走，苏成之就放飞自我，随意挑食。
以前肉在她的眼里可是稀罕，百吃不腻，升官发财了，嘴巴也开始有了自己的脾气，不能总吃同一道菜，不然会腻，加上苏成之时常会忙得忘了时间，一日三餐不规律，甚至会忘了用膳。
常弘想，起码他在的时候还能保证苏成之的膳食，就她这生活习性，怎么可能长高。
她还不喜欢叠被子，每日都是常弘帮她叠的。
她还哄不好苏成人，苏成人只有常弘哄着才可以止住哭声，才可以安稳入睡。
所以说，苏成之还是需要常弘的，没错，就是这样。
常弘拍拍胸脯安慰自己，放弃是不可能的，就算当工具人，他也不会走的。
他爱这个女人。
黑夜里有一戴蓑帽的身影在飞快朝苏成之跑去，常弘心跳加快，眯起狭长的眼睛，身体就比大脑先做出了反应。
那人是个背了债的赌徒，原本是看苏成之身形瘦弱，独自走夜路，单手提着烛灯，隐隐照出她身上的华服，非富即贵，赌徒心理促使他想要铤而走险，只是他还没伸手去拽苏成之的荷包，就被常弘大叱一声，一脚踹得老远。
那人牙齿磕在黄泥地上，当场就崩掉两颗，他狼狈地爬了起来就欲跑走，哪知常弘根本不打算放，不仅不打算放还故意拳打脚踢让他多受了好些苦才反押着送去了衙门。
“有没有事？”常弘胸口微微起伏，对付一个普通男子对他来说只是小事一桩，他担心的是苏成之。他一把夺过苏成之手上的烛灯，提到苏成之的面前，弯下腰细细地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把烛灯塞回她的手上。
“哎呀，今天月亮好圆，我出来散步，巧合，巧合。”
“嗯。”苏成之淡淡的应了一声。
常弘顿住了，悄悄碰了碰自己被擦破皮的指骨，那处不疼，对习武之人来说甚至不算伤口，他就是心下有点疼，但他随即又故作轻松地说：“没什么事本公子就走了，哈哈，再见再见！”
看他步子又快又稳，应当是没有受伤。
苏成之杵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往“成人”府里走，其实如今的她哪有那么弱，她都把常弘送她的短刀别在腰封上了，哪那么容易出事。
“真是的，又把她当弱质书生来看。”苏成之小声嘀咕着。
作者有话要说：
常弘：太惨了，你才十五岁，就不长个了，哈哈哈哈哈嗝。
苏成之：你给老子继续死！感谢在2019-12-17 16：35：14～2019-12-19 00：15：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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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相亲
九月九， 苏成之整理好衣冠，铜镜前的苏大人华服玉冠，神态中自带威仪， 当真是好俊美的儒生。
李经和季风行到的都比苏成之要早， 因为天子在此， 弘文贡院说是三步一禁军也不为过。
季风行人虽是坐定于书案前， 心却是惶惶的，一想到李经完全不顾三纲五常， 尽信苏成之谗言，甚至光天化日之下毫不遮掩地将王仁守送入大理寺，他就气得发抖，竟是敢这般对待大儒，当真猖狂至极；同时他更是惶恐害怕， 别无其它，就是怕下一个轮到他了。
他引以为傲的大儒身份， 引以为傲的百年世家出身，自己的官阶，自己的势力，在苏成之眼里可能什么都不是， 苏成之想要动他， 定是无所顾忌，思及此，季风行额头浅浅有汗。
苏成之和颜悦色的品着茶，心情颇为愉悦。在季风行把注意力放在自身安危时， 自然眼界就窄了。也特意是寻了这一日， 林尚会坐镇弘文贡院，许多百姓会集中在弘文贡院外， 常林会亲率预备军由城北门外开始，对整个临安郊区的女婴塔进行拆除整治。
这只是第一步，微不足道的一小步，苏成之端起瓷釉杯的手都止不住微微发颤，她甚至忍不住多瞥了两眼李经，以后的路，她走在前面，一步一步摸索着，替后人踩出来罢！
苏成之在穿越前所学的历史中，清朝时期针对江西溺死女婴出台了惩罚政策，其中包括关押族中男性，施行银钱惩罚，统统都不奏效。她掺了自己的一些政见进去，对于预计不奏效的律令，她就可以顺势提出更为严苛的举措……
想要真正改变百姓的思想，首先就是要打破只有男子可以参加科举的限制，让女子拥有参加科举之机会。
初试的最后一张考卷是由苏成之亲自拟的——述女策。
有超出一半的考生对此毫无概念，思来想去，都以晋朝名将李北北为中心进行了女策论述，多数人是以规劝其回家生育，勿要违背三纲五常为切入点，只有寥寥几人以立功将才为要素进行写作。
后者都得到了苏成之的通过。
复试时，一监考一问，苏成之的考题还是述女策。
这次考生多少做了些准备，心下有数，可苏成之话锋一转又是命众人不得提及李北北，而是将户部人事记录的男女婴人口通报一遍，命令以此为要点切入。
季风行当然是不想忍，他只当苏成之想立功想疯了，剑走偏锋。可一想到王仁守是如何倒下的，季风行有再多的话都只好忍在心里。季风行的被迫忍耐就耐人寻味了，所有不服气的儒生见到鼎鼎有名的大儒都不敢言语，自然气焰天然就矮上一截，以为他也是默认的；都传闻苏成之在汉中可是杀人阎王，血流成河，伏尸千里都不眨眼，这气焰就矮上了两截；新帝眼里只有新政，对各类改革措施野心勃勃，说不定不喜欢传统见解呢？
寒窗苦读，都是为了考取功名，儒生嘛，惯是会看形势，有什么能比得上金榜题名。都是拍须遛马，哪有什么是真的不能下笔的，写，他们提笔就能写出来！
以至于殿试时，所有榜上有名之考生都准备了一份“论女策”的稿子。
苏成之不负众望，笑眯眯地说道：“陛下考了旧政弊端，季尚书考了儒家核心，那苏尚书就考个‘论女策’，望众位不要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苏成之的目的在于让百姓知道朝廷风向，让一众考生说出违心的政见，日后再单拎出来，为了官位，推行新政时众人的反抗力度不会很大，今日之发言，统统都会被吏部官员记录在册，毕竟谁也不想自己扇自己的脸，阻了官路。
抽到了十号签的考生，苏成之淡淡的扫了一眼那人。
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
他本就是聪颖的，专注的。
常弘身份敏感，但李经心里有数，常弘若是高中，势必会成为他恢复武举制的一大助力。
李经坐于高堂之上，天子气派令人无法直视，而常弘不卑不亢，侃侃而谈，对答如流，尤其是在回答“论女策”时，更是“语出惊人”，季风行甚至倒抽一口凉气。
苏成之早就知道这题对常弘是送分题，可常弘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期，以至于苏成之觉得自己往日怕不是因为常弘总是在她面前不自觉的撒娇，求爱，或是冲动，霸道，而忽略了他的另一面。
他真的，是光芒四射的人。
“学堂先行，教书育人不分男女。科举改革，当官治国不分男女。唯有此，女婴方不会被遗弃，男女和睦，天下苍生本就是男和女，晋朝百姓本就有女和男，而非只有男没有女，和谐之道方为大同之道。”
再说放榜那日，常弘着急出府，李如意神神秘秘地拖住常弘不让他走，常弘察觉有诈时为时已晚，彼时他已经被李如意拉到了正厅。
“……娘？”
常弘只见一身着黑色劲装，身材高大，神采奕奕的女子落落大方的坐在椅子上，笑着看向他。
而常弘平淡地扫了一眼，又不失礼貌的同她点了点头，方才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瞪了李如意一眼。
李如意赶忙拉着常弘的手臂热情地说道：“这是田将军的小女儿，现在在你姐手底下。”
“我是田苗……我今日，是来自荐。”
“三月时在临时军营初见你，我……心悦你！”田苗脸上红扑扑的，可是眼神也不闪躲，直勾勾地盯着常弘那张飞扬跋扈的俊脸，“你，甚美矣！我们门当户对，请你考虑一下我！”
李如意眼睛眯起来，多般配的两个孩子，都是武生出身，肯定有聊不完的共同话题。
常弘也红了脸，他是尴尬的，绷紧着身子紧张得手心都微微出汗，只因他不晓得要如何礼貌又尊重地断了田苗的念头。
许是他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遣词造句上，没有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忽的，常弘右眼皮子跳了一下，他心中暗叫糟糕，这般似曾相识的感觉！
还未来得及转身就听见李如意兴致勃勃地招呼那人过来：“苏先生！好久没见您了，怎么您过来了？”
“李夫人早。我无事。今日放榜，思忆起去年旧事，想着要不要……”
“这位是？”苏成之看向长手长脚，颇有英气的田苗。
“我是田苗，请问你是？”
“我是常弘的先生，苏成之。”
田苗突然瞪大了眼睛，面露惊喜。“你……您就是苏先生！久仰大名，不如一见，若不是我已经相中常弘了，我也喜欢您这般风光霁月运筹帷幄的翩翩君子呐！”
“相中？”苏成之挑了挑眉尾。
“就是我单方面向常弘求爱！”田苗是既兴奋又激动，巴不得把这事儿通告临安。
“即是这般，我先不扰。李夫人，我先去看看成人。”
苏先生沉着冷静，不疾不徐，从容不迫地将双手负于身后，终于在拐角处踉跄了一下，幸好她及时单手扶住了墙面。
“我是来看成人的。”
“我是过来看看我亲爱的妹妹小团子。”
“小成人，姐姐来了。”苏成之小声地唤了声。
还在睡梦中的苏成之皱了皱眉头，似乎被人搅了美梦。
苏成之打发王姨出去后，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突然就撅起嘴，也不知是对着苏成人还是对着空气说了句：“王八蛋。”
“哇！”苏成人突然就嚎啕大哭起来，孩童的脸真是比夏日的天还善变！
苏成之抱起来哄了哄不见效，又放下去，拿着苏成人最爱的拨浪鼓左右晃荡，奈何苏成人就是不依，还是要哭。
在正厅的三人皆是听得了这哭声。
“田小姐。”常弘有模有样地作了一辑，“我欣赏你的直言快语，我以为，你定是非常优秀夺目之女子。然，常弘不能答应你，他心有所属，得对那姑娘负一辈子责任。”
“你听见着哭声了吧？”常弘突然就腼腆了起来。“是我女儿。”
“出了这常府，是我常弘配不上你，不是你配不上我，盼你千万不要有负担。”
常弘朝田苗点了点头，快步流星走开了去，留下田苗和李如意怔怔地消化咀嚼着刚才常弘所言。
待常弘赶过去时，房内除了回荡着苏成人高亢嘹亮的声音，哪还有苏成之的身影。
作者有话要说：
田傅：说一下，我是田苗爸爸，原南部军将士，现南部军首领。回顾我的出场，那叫一个……隐蔽啊，可实际我出场了好几次了。
常弘：扑街。
平安夜快乐。
告诉你个秘密，你喜欢的人，刚好也喜欢你。


第68章 和好
常弘看了眼苏成人。“对不起哦， 下次再哄你，哥哥现在要追妻去了。”
今日诸事不顺，包括不宜追妻。
急着见苏成之的他没做多想， 当然是要把人追回来啊！
可常弘还没走出常府， 就听到了马蹄踩在黄泥地上的声音， 人声喧闹， 攒动，力士坐在高高的马匹之上命人出来迎接圣旨。
李如意见状连忙摆手道：“您走错啦， 这里是常府。”
力士问：“常弘可是你府上之人？”
李如意答：“我幺儿确实唤作‘常弘’，许是有同名同姓者，他不可能高中的，你赶紧走罢，别耽误了别家的孩子， 我家这个，不去弘文馆找别人麻烦我都谢天谢地咯。”
坐在骏马上的力士。“……”
还真真是头回见着这样的娘。
常弘心里早有把握， 出门便行礼，行完礼接旨，接完旨二话不说便准备离开。
力士又问：“您没什么话说吗？”
——我没有话好说，你这支游。行队伍碍着我追妻了！
——我想叫你们都给我让开！
常弘恭恭敬敬作了一辑。
“祝晋朝风调雨顺， 国泰民安；祝陛下龙体安康， 子嗣兴旺。”
话毕，常弘一个闪身便想离开，却被力士身后的队伍堵着，还有前来沾喜的百姓， 一瞬间， 常弘感觉到了自己的渺小，无助， 可怜。
力士清了清嗓子说道：“依着这晋朝风俗，前三甲须得将喜气与大家共享，是为让自己的官场之路有个好兆头。”
常弘愣了一下，听是听明白了。
——可是我所有的私房钱带着我整个人都进贡给了苏成之，我拿什么散财，拿空气吗！
“娘！”常弘长长地叫唤一声，好不委屈。
李如意听罢转身便进了常府。
“成人以后是要花钱的，精致的糕点，焕彩的簪子，丝质的外衫……男子汉嘛，不要装可怜，娘知道你是什么人，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
李如意早年的梦想就是养个娇娇公主，哪知李北北百日抓阄时，直接将手伸向了飞镖令，夫妻不同心，常武兴奋的三日没睡着觉，李如意亦是三日没睡着觉——给气的不轻。
待常弘终于摆脱一切，已是午时，日头高照，他心里着急，这回“成人”府怕是连门都不会让他进了，没关系，他就翻一次墙，保证就这一次。
就翻一次墙，没人见到，四舍五入就是没有翻墙。
常弘寻着后院处脚底发力，两下就越过了矮矮的砖墙……然后，他就见苏成之双手负于身后，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踉跄了一步才站稳的模样。
“啊……”常弘的俊脸“咻”的一下红透了。
“今天太阳真晃眼，我舒展舒展筋骨。”
“你干什么？”
“我……对不起。”
“回来拿东西？自己去找，我没让人动过你暂住的寝间。”
“暂住”二字热辣的打在常弘脸上，他只觉得苏成之的话，太刺耳，令他太难受，以至于他广袖底下的圣旨都要给他捏皱了去。
“我们……你带我去看榜好不好？”常弘放软声音哀求着她。
“午时游。行队伍应该已经到了，你不必装模作样。”
“我……”
“行了，没事就走罢。我只是突然记起旧事，心血来潮了，今日倒是碍着你了，你我之间本就应当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不再相干。”
常弘伸手拽住了苏成之的袖口。“不要说这些了，我已经拒绝了那女子，我与她今日是第一次见面，我是不知情的。”
“呵。”苏成之冷笑一声。
男人的嘴！
他往前站了一步，让他俩的鞋面贴着鞋面，然后低下头说道：“你每说一句话都令我心如刀割，可是常弘愿意被你千刀万剐。”
“对不起。我不应该扔下你，可是我那时太生气了，气自己的无能为力。当天夜里我就知道错了，可我越错越不敢见你，越拖越不敢见你，我不是在乎我的脸面，我的尊严，我是在乎自己没有保护好你，我太差劲了！”
苏成之撇了撇嘴将头转向一边不看他。
“知道自己做错事了，就赶紧给我走，别让我……”
“其实我不知道你是女子之前，就很喜欢很喜欢你。”常弘长长的睫毛上下颤了颤，“其实我是在搏你同情。”
“我当时想着，如果你无法接受，我也还是要喜欢你，我之前甚至偷偷把你的灰色发带绑在手腕上睡觉，说起来其实我也很害羞。”
“闭嘴！”苏成之狠狠推了一把常弘，常弘被她推后半步。
“不要……”常弘伸手虚虚搂住她。
“你听我说完，我真的做错了，真的让你失望了，可是我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又欢愉，又珍重，请你不要丢下我。”
“你这个人，每次要将自己独自陷入危险之中，就会欺骗周围的人，你坏的很！你说的话伤了我的心，我知道你是故意的，你怕自己推行新政不成功会影响到我，你把我赶回常府安心读书，你越是这样我就越是爱你爱得无法自拔！”
“我做了两件事情让你很生气。其一是我在大理寺那一夜根本不敢同你讲话，其实我一直很害怕在你面前展示自己不好的一面，所以我选择了逃避。可是我怎么能选择逃避呢？我真不是男人，我明明可以陪在你身边安抚你，我用一辈子同你赎罪，好不好？”
“不好！”苏成之抬手就打了常弘的前胸一下，“不好！不好！不好！”
“对不起！”常弘轻轻啄了一下苏成之发红的眼尾。
“其二就是今日的意外，我发誓我真的不知情，我的眼里，心里，脑海里，都只有你一个。今年的常弘，明年的常弘，以后每一年的常弘，都注定是属于你的。”
“不要吃醋了好不好？”常弘收紧手臂，抱住了她。
他能猜到，苏成之在上一段感情中，一定是被背叛的一方，常弘无意打探她和他是何时在一起，又是何时分开，但是李经根本配不上苏成之，他转身就同别的姑娘成了亲，还是两个！全晋朝，大街小巷都晓得李经喜得麟儿。
李经给她带来的伤害，得让她下次再爱的时候多么小心翼翼，多么敏感多疑，多么羞于表达！
没说过爱他又如何！
常弘确定，他爱她，足矣。
在男女之事上，是他要给苏成之更多的安全感才对，无论苏成之有多强大，他还是想要保护她。
“你可以把他捡回去嘛，求你了。”
“你瞎说，我没有吃醋！”
“好。”常弘双手捧住苏成之的脸，声音沙哑。“又瘦了……”
苏成之抬脚就踹了常弘小腿一下。
“嘶。”别说，还挺疼，但是常弘才不会放手。“你打吧，你打死我，我也要和你在一起。”
“我讨厌你！”
“是我讨厌，我的小乖乖。”
常弘轻轻擦掉她流出的泪水。
“我怎么能这么讨厌……”
“你让我仔细看看你……”
常弘的手轻轻拂过她的下巴。
“是不是这处？已经好完全了……嘶！”
话没说完常弘又挨了一脚。
“没好！没好！我罪孽深重，我用一辈子赎罪……”
常弘越说越小声，“你打我吧。”
高高大大的人小心翼翼地把脑袋搁在身前人瘦削的肩膀上。
“对不起。”
“你净会说对不起！每次都说对不起！每次都不是真的！”苏成之发泄似的又踹了两脚，说着说着她压了几月的火气直冲天灵盖，毫无顾忌地放肆起来！
“我让你招蜂引蝶，你给老子死！去死啊！”
“我死……我死……姑奶奶，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常弘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突然间他似乎是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你看我。”
苏成之眼前朦胧一片，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来。
常弘扬起手就是使力打了自己一巴掌。
“啪！”
有血丝沾上了常弘的薄唇......
“你力气不够大，我自己来好不好。不然脚都要踢痛了。”
话毕，他扯过苏成之的手，翻过面来，罢自己的手指扣进去，五指与其贴合，颤抖着问她：“那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
“不。”随后他又自我否定道：“不需要这样。你就告诉我你讨不讨厌我。”
“你不讨厌我吧。”常弘把脸贴过去，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四目相对时，苏成之的眼眸里盛着全是常弘的剪影。
“你不讨厌我。”
常弘试探着蹭了一下她的脸。
“真好。”
“别蹭我脸，该出汗了。”
“汗也是香喷喷的。”常弘低声诉说着。
“我还没有原谅你，你不要蹭鼻子上脸了！”
“好吧……那之之大人可以赏脸陪我去看榜吗？”
“你松手。”
“啊……”常弘不敢造次，颇为遗憾地松了力道，让她把手从中抽了出来。
“我不去。”苏成之留给常弘一个倔强的背影。
不知怎么地，常弘突然就福至心灵了，她想去，但是她要他哄着才去，哄的不够好便不满意，不满意便不去。
真好呐，她在跟他撒娇呢。
那么，常弘选择礼尚往来，抓着苏成之的手臂，晃啊晃的，“你陪我去好不好嘛！”
作者有话要说：
我酸了，我想和常弘滚。床。单，我想夺了他的红果儿。
（小孩子不要看这句话，谢谢合作。）
说完虎狼之词（划掉），替之之说句话，大家就宽容之之的脾气吧。
这件事，就让本咕站女人的角度来说一句，是常弘真的做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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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故意
情形许是相当诡异， 苏成之乃本次举制的副监考，而常弘已经在常府外跪地接过圣旨，两个人都知道， 偏偏两个人都闭口不谈自己知道。
“好紧张。”常弘的脸红扑扑的。
“无需紧张， 有你。”苏成之的脸也红扑扑的。
作戏也得走流程， 苏成之双手负于身后， 一本正经地提议道：“我们由后往前看吧。”
苏成之看着看着，突然心情又不爽利了， 她就回过头就骂常弘：“痛不痛啊！怎么会有傻子自己打自己！我看到你就生气，你不要靠近我！”
常弘抬手摸了几下自己的脸，是有些许痛的。
“不要生气了，都是我的错。”
且先将罪责都揽下来，总感觉苏成之火气特别大， 许是他真的罪孽深重。常弘眼观鼻鼻观心，反正不靠近她是不可能的。
终于走到最前排， 常弘指着最上头的名字，憨憨地笑出了声。
“苏先生，你开不开心。”
“我开心什么，我不开心， 又不是我得了榜眼。”
常弘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苏成之故意把高高扬起的嘴角压了下来， 想讨赞夸夸的常弘失败了。
哼！
“但你可以把榜眼吃掉啊，吃掉，再消化一下，四舍五入就是你‘得’了榜眼。”
“你这张嘴， 花里胡哨， 没有真话，竟是些哄女子芳心的话， 你以前莫不是风月场上的老手！哦，我可记起来了，你还带我去过‘香满’！你是个坏家伙！”
“我不是坏家伙！”常弘瞪着眼睛反驳她的污蔑。“我清清白白，这辈子……就你一个了！你才是污蔑别人的坏家伙！”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呢！”
“我说——常弘可真是个坏家伙！”常弘义正言辞地回复道。
苏成之看着被写在榜上的“常弘”二字。
此次制举，涉及的参考因素太多，对于李经甚是关键，所有人都是最终由他亲自安排，季风行和苏成之只不过是提交了参考意见。
状元之位，原本李经拟定的是常弘，还是苏成之亲自进宫游说的李经。
“我看好他，可以为之一用。”
若是拿常弘来做推动武举复兴的棋子，自是放他站在越显眼的位置越好，由他来提出病实施武举的复辟，由他来吸收关注，炮火，仇恨，最后在武举复兴后再除掉他用以平复朝臣怨气，两头的目的都能达到。
这是李经的意思。
可苏成之同李经讲，常弘此人，她甚了解，颇有灵气，又诞生于忠臣之家，完全可以成为文武双全的可用之人，若是以惜才为出发点，她劝李经重用常弘，因为新政需要能文能武之人坐镇大理寺，同时常弘天生将才，用的好可造福社稷，在武将青黄不接的时期，常弘是难能可贵的。
“如今，常林也回来了，常武的眼睛，很多戒备，无需担心。”
“陛下，年末我许是会劝李将军回来一趟，我想……”
“临安季氏，临安王氏，哪个不比常家根基深厚，哪个不是真正的遍布朝局。”
李经不急不缓的敲了两下龙案。
“你对常家好感很足。”
苏成之想了想，一个怪诞的想法钻进她的脑海中，又迅速被抹掉。
李经不会是这样的人，哪怕他知道，她说愿意尝试的那个人就是常弘。
“陛下，臣只是如实相告。”
“罢了。你选你的先，就三个，把前三甲留下。”李经把殿试名录册子推过给苏成之。
册子上，常弘的名字隔壁已经填上了官职，与苏成之不谋而合，苏成之想笑又不敢笑，李经不过是口头上说着一套，心里终归还是惜才，倒也不奇怪，他怎么可能放掉常弘。
苏成之细细看下来，颇为遗憾地说道：“我夜观星象，又测八字，这位刘姓状元的命格，落入的是莲湖楼之地界。”
“别想。”
“……”苏成之颇为遗憾地看着状元刘易肃名字边空空如也的那一块。
**
中午两人一同寻了家江南菜馆，苏成之吃着吃着，突然想起自己为了能够挪出一整日休沐，连续挑灯伏案多日，心心念念陪他看榜，不愿缺席他人生的重要时刻，结果换来的却是看着别的女子上他家求爱，是不是她晚来一步，连亲都议好了啊！
筷子往桌上一拍，苏成之开始挑刺。
“为什么我锻炼这么久，一点儿都没长，反倒是你越来越高大了，我命令你停止生长！”
“又高了一点点啦，坚持下去肯定会有成效的。”
“我是要你停止生长。”
常弘默默把刺挑出来，一片蘸着糖醋的鱼肉就进了苏成之的碗里。
“我不要吃你夹的松鼠桂鱼，你拿走！”
话毕，苏成之撅着嘴瞥了一眼常弘。
常弘收到讯息，他晓得，苏成之是怕他真的不给她夹松鼠桂鱼了，马上陪着笑脸说道：“吃一块好不好嘛，”
苏成之傲娇的撇了撇嘴，动起筷子。
“常弘，你真烦。”
“对对，我真烦，我烦死了，你再吃几口这个甜笋，是真真鲜嫩。”
“饱了。”
武将之家，李如意从小都是培养常弘不能留剩菜剩饭，爱惜粮食，于是常弘默默端过她的碗，把剩的几口米饭扒干净。
“你干嘛呀……”
苏成之红着脸想把碗抽回来，常弘不让，他的耳朵也染上了一层红色。
“我帮你吃完它。”
“谁要你帮我。”
“对不起，我错了。”
“毫无诚意！肤浅！你哪次是真的知道自己错了！”
好吧，好吧。常弘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起身又叫了一个红枣桂圆羹。
“就一小碗，吃一两口嘛。”
苏成之不动，心里算了算，她的月事的确是快来了，可是他怎么知道那么多！
“你知道的很多嘛，你都是从哪里知道的，你以后是不是还打算给我做月事带。”
瞧瞧，这语气多酸呐。
常弘盛了一口甜羹到苏成之的嘴边，口嫌体正直的苏成之张嘴吃了下去。
待到要掏钱的时候，常弘摸遍了全身都掏不出一枚铜板，恍惚间回忆起自己的私房钱早就进贡给了苏成之，尴尬地低下头说：“苏大人，你请结账。”
**
“之之，你今日……”的言行举止好像一个六岁孩童呐！
苏成之瞪过去。
“今日也是常弘的心头好。”
常弘的俊脸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红了，他低低地哄着：“我可以帮你做，但你要教我一次。我学东西很快的，你教一次我铁定会了。”
“好好一个休沐日，都因为你，我过的不开心极了。”苏成之撅起嘴来，说话中有自己都未意识到的娇嗔。
常弘的手很痒，举起又放下，靠近又挪开，他快要疯掉，如果他握上去，苏成之到底会不会生气！他想索个吻，奈何苏成之并没有完全原谅他，他能吗！男女这门学问原来那么难，那么难……
“我心悦你。”常弘干巴巴的说道。
“……”苏成之垂着头没反应。
“所以才会想要亲近你的。你想要亲近我吗？”
“不……”苏成之下意识就想说不想，可是话到嘴边又给她咽了下去。
而后，常弘觉得有什么温热的东西缠上了他的手心，他的心跳得飞快。
“你是不是故意的。”
“什么？”
“夜色正浓，四下无人，你故意把我引到这儿。”
“我把你引到这儿干什么？”常弘的声音嘶哑的厉害，长长的睫毛乱颤，他快紧张死了。
“还能……干什么。”
“可以吗？”常弘一把拉过她抵在巷子深处。
“你想做什么？”苏成之低低地问。
“我想这样……”常弘一手揽过她的腰，让两人贴在一起。“可以吗？”
苏成之没说话。
“我想这样呢……”常弘的手摩挲上去，没有动。
“然后这样……”常弘吃下苏成之的嘴唇。
吃了一会儿，他又说道：“还想你张开嘴巴……”
就在他贴着她的额头，想把自己的，渡过去给她的时候，很不幸，他的小腿肚又挨了一下踢，没关系，他很耐受的，他不怕痛。
“之之……”
黑暗中，苏成之狡猾的眼神里有星光点点。
“难受啊？”
“难受的紧，之之，你让我嘛，你让让我，我就多弄一会儿！我保证！”
“你上次保证‘一会儿’，结果半个时辰都没有结束，你还敢提。”
“求求你了。”
又是老战术，苏成之早就学聪明啦！
她笑出一口大白牙，一个闪身从常弘手臂下头钻了出去，拔腿就跑，风“呼呼”地迎面吹过，吹得苏成之的发梢四处乱飞。
“——大傻子！”
“哈哈哈！”
“你怎么能这么欺负我！”常弘不甘示弱地追了上去，他心下在权衡：究竟要不要追到她，还是算了吧，让她开心会儿吧。
可是……常弘的身体已经与神智出现了分离，他很快就追上了苏成之，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吓得苏成之低低惊呼一声，用双手环住常弘的脖颈。
“你怎么这样，你居然敢追上我！”苏成之不想认输，耍起无赖。
“对不起，忍不住。”
“你忍不住的时候也太多了！”
“你知道你还拨撩我……”
常弘说不下去了，因为苏成之一口落在他的喉结上。
“！”
他的手一软，差点连人都没抱住。
过了一盏茶时间，苏成之满意的结束她自以为的戏弄，“可以允许你抱着之之回去，就到‘成人’府门口吧，阿离应该回来了，不准被她看见，否则我……”
“常弘？”
常弘没动。
“我走不动了。”
“……”苏成之红着脸把眼睛埋进常弘的衣襟前。
看不见差不多就等同于听不见，听不见就意味着无事发生。
常弘几乎是前脚踏进“成人”府，后脚就飞快地回自己寝间睡觉了。
“别说，太久没睡，我还甚是想念。明日再见！”
苏成之被林尚抢过自己府邸里喝酒，她哪敢喝，连连摆手，林尚也不勉强，自顾自地畅饮起来。
那天夜里，常弘真真是煎熬。火下去了又上来，上来了又下去，折磨他到半夜，他实在是禁不住诱惑，心里头真诚的同苏成之说了一百遍“对不起”，然后把大手伸了下去，伸到一半他理智回笼，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正义侠士说：“你这是亵渎！”
而后正义侠士化为了一道白烟。
常弘又堕了进去。
“我真的快爆炸了，苏成之。”
作者有话要说：
为常哥点烟。
会还是我常哥会。


第70章 欺负
事出反常必有妖。
于是苏成之试探着问了一句：“今天和她出去， 不开心？”
林尚又大饮一口。
苏成之福至心灵，同情地拍了拍他宽厚的肩膀。
“知道了，是被拒绝了。”
林尚整个人都僵住了， 继而他故作风轻云淡道：“我可是一个向往独身的侠士。”
“她是胡人在临安的弃子， 二皇子战败那日， 有个客人花高价点了她， 第二天老鸨进去那雅间，全是血， 还有奄奄一息的她。她的整根舌头都被人拔掉了，脸也被刀子划成这般模样。我也问过她，究竟是发生何事，她不肯讲。后来我寻得机会去‘香满’花钱打探了一番，杂役只说， 当时进去，阿离只剩一双眼睛还是可以动的， 一直看着门口。”
“胡人的星星传说你也听过吧，胡人相信，善人死后，会化作天上的一颗星子。她经常夜里出来看星星， 没有星星的夜晚她总是格外沉默， 可越是星子稀疏的夜晚，她越是可以在外头坐更久。”
林尚久久不能言，师出李经的他们总是学得一手好伪装，面色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毫无波澜的。
“阿离是罪人。她原是胡人放在临安， 负责提供罂。粟花给二皇子的一枚小小棋子， 不需要了随时就可以被抛弃。那位客人走了，只因为他以为阿离已经死去。”
苏成之双手置于脑后， 躺在屋檐上，秋日的夜空很干净，万里无云，星星一闪一闪，又多又亮。
“她今日早起梳妆打扮，出门时心情很是愉悦，回来后又不知躲哪儿去了，平日里知我回来都会同我打声招呼，今个儿是连我也不想见了。”
“所以你到底同她说什么了？”
林尚叹气。“我倒不是欺负她了，我就是问她以后能不能对她好，然后她想也没想，拼命摇头，说好教她骑马，她一开始还感兴趣的紧，我问完她以后她就再不看我，执意要回‘成人’府。”
苏成之把眼睛眯起来，有好一会儿，她才把眼皮子合上。
“她心里有个人，一个十恶不赦的人，我想，不是可汗，就是二皇子李世。”
这会儿，常弘正蹑手蹑脚的推开门，他自小是个爱干净的，他需得抬一桶热水进屋洗洗身子。
千不该万不该，就是不该他这时候出来，更不该他眼尖。
倒是碍着他俩人的好事了！
“他出来了。”林尚突然说道。
“嗯……”
“你俩和好了？”
苏成之忸怩了一下。“既然他跪下来求我，我就勉为其难原谅他了。”
“苏成之，我是认真的。”
常弘耳多尖啊，他听见林尚说——我是认真的。
这还得了！林尚是认真的，难道他就不是认真的了吗！
“喂！”常弘翻过“成人”府的院墙，再一跃而起，落进两人中间。
“你大晚上做梦呢！”常弘凶巴巴地朝林尚说道。
夜里林府屋檐上有恶犬，十分凶恶的那种恶犬。
“改日再聊吧。”苏成之拍了拍裤腿子，尝试着自己跃下屋檐，一个踉跄没站稳，差点朝前扑去，常弘见状赶忙伸手扶了她一把。
两人皆是默默无言，翻墙来的，走正门出的。
苏成之偷偷嗅了一下，小声说道：“味道不好。”
“？”
“一点点腥。”
“！”
“你……你……”常弘羞红着脸，快要爆炸，下意识就是想要跑走，苏成之眼疾手快，一把扯住了他。
“想跑？”
“不是……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
“你撒谎。”苏大人是公正严明的判官。
“不过好像不是很久。”
常弘瞪大了眼睛，消化了一番，一副不可思议的神色，义愤填膺的说道：“你再瞎说什么！我只是半夜出来出恭，结果抓到你背着我和隔壁府的老头子，啧啧啧，屋檐同坐，不对，共躺，瞻星赏月，你侬我侬，我都说不下去了，你要气死我了！”
“有什么好羞于承认的。”
“我敢承认你到时候不要哭！”
“意思就是，有是有，只是你不敢承认。”
“我要净身了，我不和你多说，你就晓得欺负我。”
“我叫你欺负我，叫你欺负我！”常弘坐在浴桶里头气得胳膊都给搓红了，“老虎不发威，那算了，我本来就是只病猫。”
苏成之迷迷糊糊快入睡的时候，就听见门外头有一下又一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怎么了？”她眯着眼睛问道。
“吱吖”一声，门被常弘由外头推开，“是我……”
苏成之自觉的滚到了床榻内侧。
“……”
已经倒在诱惑的沙场上一次，绝不会倒下第二次。常弘喉结上下滚动，最终乖乖把抱在手里的锦被铺在地上，又规规矩矩地躺了下去。
其实并不舒服，可是常弘喜欢，这样——又离她更近些啦。
清晨时分，秋露重。
苏成之睁开眼，滚了两圈趴在床榻上，探出半个脑袋去看常弘。
“该起身了，常弘。”声音里有慵懒的味道。
常弘翻过身子，背对着她，装没听见。
“……”苏成之自行起了来，白白嫩嫩的脚丫子想都没想直接踹在被子鼓起的哪块地儿。
“嘶。”
这声儿倒不是常弘发出来的，是苏成之发出来的，差点忘了常弘这身腱子肉，应当穿了靴再踢的。
再说常弘，昨夜没睡够，现下想赖床的紧，感觉到一团暖呼呼的东西在他被子上挪来挪去，下意识便伸手摁住了那物。
苏成之想慢慢抽出来，使了巧劲，竟是抽不出！常弘的手怎么那么大，大也罢了，为何这般……松手啊！
“别动了……”常弘摩挲了两把，低声说道。
“你给我松手，别妨碍我练武长个儿。”
“害，你长不了个儿了，就你笨，自己还……”傻乎乎的不知道。
完了。常弘神智清醒，瞬间归位，睁开眼睛低头望去。
“……我，在梦里喜欢说反话呢。”常弘看着那白白软软的一团，精雕玉琢，他好想……鼻子一热，赶忙把眼神挪开，以免失了面子。
“你给我说实话，我真的不长个儿了？”苏成之皱紧眉头，自顾自地将脚丫子抽了出来，弓起身子将罗袜穿好。
“我瞎说呢……”常弘吞吞吐吐，“都同你说了，长高了……一点点。”
“好啊你！还撒谎！”苏成之一脚丫子盖在常弘脸上。
“撒谎怪！”
常弘傻笑着伸手抓住。“脚怎么那么小……”
“你才小。”
“我不但不小，我还很大，我说脚。”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个寂寞深夜，大龄社畜来了灵感，所以开了一本叫《老公是地球主人》的书。
看我眼神暗示！哦不，明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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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终章
十二月， 天下太平，晋朝的百姓迎来了开元一年的第一场雪。
细细的白色颗粒由天上缓慢地降落。
被裹得紧实的苏成人正一扭一扭地，艰难地挪动着步子， 常弘跟得那叫一个紧， 可还是防不胜防她自己的左脚踩了右脚， “啪”的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 吓得常弘心肝都颤了颤。
“小姑奶奶，哥哥抱你起来。”
苏成之慢慢从后头跟了上来， 常弘眼疾手快，单手把苏成人的小屁股搁在自己的胳膊上。
“怎么了？”
“没怎么，没摔跤，没摔跤。”
“……裤子。”苏成之指了指苏成人的膝盖处，染上了一片泥泞。
常弘红着脸把那处拍干净。
一边又听苏成之轻声问他：“下雪了， 有没有心愿。”
“我的心愿很小，只要你愿意说……”常弘把头侧过她的脑袋边， 小声地咕哝了一句。
“都老夫老妻了，不要整这些虚的了。”苏成之垂着脑袋慢吞吞地说。
“哦。”脑袋上传来常弘失落的声音。
“不过……我怎么感觉你的家人们好像都知道了？”
“不知道算不算，我娘问过我，是不是喜欢你。因为举制都结束了， 上任后我自己事也多， 却总是隔三差五往你那儿跑，哪里能瞒得过……不过他们以为我喜欢的是身为男人的你。”
“是不是偷偷挨打了？”
“那倒没有。”李如意还挺兴奋，觉得甚是稀奇。
“哪能啊，我只愿意被你一个人打……”
“对不起， 还要你等我。”
常弘眯着眼看着苏成之头上的小发旋儿， “反正，你不同我成亲， 我可以等你，就是你别想睡我，想都别想。”
“嘶！”
“你打轻点儿！我很珍贵的！”
“别打啦，别打啦！最近力气越来越大了，我要好多个亲亲才能好！”
初冬时，李北北得了假日回临安小住了半月。
苏成之提议去城北猎场围猎。
“李将军，我想同你走走。”
李北北当然是欣然应允。
苏成之的马术进步不少，坚持练武的确没能够使她再长身量，想想就生气的紧，可她身子却是壮实不少，去年此时，她可拉不动这银边长弓。
对着林中奔跑的松鼠，苏成之歪了歪头，故意放了一空箭。
李北北挑了挑眉。
“有什么事现在可以同我说了罢。”
“李将军聪慧。苏某知你不喜临安，这原因，你我都清楚，可我却想请您留到开春以后。”
“苏某需要您的帮助。”
苏成之深知，没有驱动力，在泥潭中的人，是没有意志爬上来的。
对着深陷泥潭的人，要有让她们拼了命想要往上爬的念头，才能有力量去冲破世俗的枷锁。
成元二年初，由弘文馆起始，不再对女子进行设限，然而施行的效果并不理想，有勇气选择读书的女子少之又少。
于是户部赶在开春前经由苏成之审批颁布了新的律令——凡当朝为官者，婚配年限律令，男二十，女十六，一律作废，可享自由婚配。
季风行惯例唱反调：“既不会有女子为官，何须提及女子？”
苏成之的眼神暗了下来。
的确，她在力排众议主张女子可以入学，是以母需教子，好母需识字，读书，方能更好的育儿为立场推行的女子可读书之律令。
若是没有常弘，苏成之还可以不急不缓，一步一步推动女子科举之政。
可是，她不想常弘等她那么久。
苏成之想要以女子之身份，光明正大站在朝堂之上，光明正大和常弘成婚。
“既不会有女子为官，何须怕提及女子？苏某发现季尚书真是敏感的紧。”
“你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还在老夫面前装蒜。”
“那就劳烦季尚书走流程，同陛下抗议，再暂缓律令实施。苏某就下令政策先行了。告辞。”
“你……你！”季风行忍无可忍，欲破口大骂。
“季尚书慎言，苏某一直谨记您的身份，是礼部尚书。”
一则礼部无权限插手户部政策制定，需要等户部政策落实后，再奏折抗诉；一则身为礼部尚书，望季风行能守住自己的风度，莫要同那街角老汉一般，出口尽是些脏的。
近来，李经治国严明，又是风调雨顺的好气候，在民间声望是水涨船高。
于是他在格外受百姓爱戴时，有件事情也格外令百姓着急——后位。
争论的焦点还是在珍贵妃和珠贵妃身上。
原本王仁守失势，珍贵妃本来是德不配位，奈何她母凭子贵，有麟儿在身；珠贵妃乃大儒嫡女，身份崇高，最是配得上皇后之位，可她的肚子却迟迟没有动静。
二月中，朝臣们结束新春休沐。
也就是这一日，李北北身着铠甲在苏成之的陪伴下，有生以来第一次迈入了明宫大门，以一位战功显赫的将军的身份，以关北军统帅的身份。
朝臣对苏成之任何惊世骇俗的举动已经开始有一种莫名奇妙的包容，这种包容并不是真正的包容，是一种自知无法阻止的无奈，与其被打败，莫不如装出一副老僧坐定包容万象的模样。
何况，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般威风壮硕的女人，李北北蹰在那儿，就已经将他们的气势压入了玄武大路边的草坪之下。
哪怕是时任大理寺少卿的常弘本人都不知道李北北今日会一身铠甲的来到朝堂之上，他隐隐感到要有大事发生。
此事说大不大，苏成之是替闻名晋朝的功臣讨荣誉官职的。
说小也不小，晋朝从未有过女子当官之先例，女子如何能当官，女子哪有资格管男人，管家国，女子当然只能被男人管束！
为此，季风行忍无可忍，又与她爆发了颇为激烈的朝政冲突。
现在“宫廷派”季风行一人独大，季风行的意思，也是“宫廷派”的意思。
“李将军有没有建功你告诉我？”
“李北北是男是女你告诉我？”
苏成之温和地笑了笑。
“首先，对着功臣，你没资格直呼其名，依着晋朝律令，侮辱战士者死；其二，你若没有眼睛，我来告诉你，李北北，女，建有功。我倒是好奇了，她是女人她建的功就不是功了吗！你是男人，你若建功了你是不是该御前求个升官啊？”
“这如何能混为一谈，女子就该低男子一等。”
好家伙，终于说出心里话了。
“季尚书，你这身量还不及李将军高，究竟谁低谁一等？”
“强词夺理！”
“哦？那你解释解释，女子为何就该低男子一等。”
“你！女子是为女子！”
“让我来替你说吧。你从女子胯下出来，你是污秽的，你比女子还低等。”
“打住。”李经望着台下几乎日日都争执不休的两人，神色不明。
“陛下。”季风行一下子跪在御前，“您要是再纵容这小儿，女人都要骑在男人头上去了！”
苏成之面无表情，心里却是很得意，李风行中计了。
她知道，权力的争夺，靠的从来都不是谄媚讨好，不是跪下恳求，是厮杀争夺。
于公于私，颁给李北北一个官职都是理所应当。
散朝后，常弘屁颠屁颠的跟在苏成之后头，李北北受不了这股酸味。
“我幺弟在你这儿，是不是天天丢人？”
“姐！你怎么能这么说呢！这个不叫丢人，叫粘人！”
“呕。”李北北是真的快受不住了。
“你是回常府还是‘成人’府？”
常弘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天人交战，他的羞耻心告诉自己必须回答“常府”，他的真心告诉自己，他只是奢求夜里可以回“成人”府就寝。
“方便多备一份碗筷吗？今日庆祝一下李将军加官晋爵，请我去常府吃顿好的？”
苏成之当官当久了，自然是游刃有余地提常弘出来打圆场。
夜里常弘吃了好些酒，突然就戳了一下苏成之，苏成之皱着眉头就想打他，都说了多少遍他手劲大了，还不收敛些。
饭桌上，打不得，她就伸手摸索过去想掐常弘的大腿肉，被常弘的大手一把抓住放在手心里揉来揉去。
“你怎么知道陛下会同意？”
苏成之把头探过去，低声说：“因为陛下，最厌恶别人威胁他。”
“哦……你知道的真多。”
“你的语气怎么这么奇怪呢？”
喝了酒的常弘同苏成之一起坐马车回的“成人”府，一路上他很安静，坐姿笔挺，双手做握拳状放置于膝上，下车后步子又稳又沉，呼吸平和，直到他关上苏成之寝间的门，情况才失了控。
任凭苏成之拳打脚踢，常弘都轻易将她治住，边把她往床榻上推边说“我能控制，我能控制住……”
苏成之喘息间凶他。“你手不准伸进去。”
“对不起。”
“唔……”
临门一脚，常弘突然就清醒了，两人四目相对，眼里皆是情。欲充斥，他喘着粗气恶人先告状。
“你为什么要这般对待我！”
“我爱你。”
“我可不能……你休想！”
常弘把她的里衣彻底剥离开来。
“……我不会，我不会，我不会！”
“我好爱你，常弘。”
作者有话要说：
全剧终。
看到这里必须留言了啊！
哈哈，好啦，我想说，后面还有四章，但是...
我前阵子迷上看科举文，可是我看了好些基建的啊，当皇后的啊，都没有看到一本女人当官以后试图去推动女性地位改善的科举文，也许是我看的书太少了请大家不要见怪，我看科举文，如果主角是女性，我看到最后心里都会干着急，自己在那里演内心戏：她怎么还不推动，怎么还不推动…哈哈哈。所以我就想象了一个资质很差的臭。屌丝，一朝穿越，抓住时运，在打怪中磨砺出一个强大的自己，又在爱人面前保有内心脆弱，这样一个底层女性，在取得个人成功以后，还愿意试图去改变女性地位的故事。
第一（N）次写文，谢谢大家啦。
一开始写文的时候，有个读者吐槽过，觉得我偏爱太子，原本我是不承认的，（常弘：哦，可怜的我）直到我开始写番外…此处进行第一轮番外劝退。不过我也不想把它叫做“番外”，只是这个故事的结局往后顺延了。


第72章 终章（下）
天下太平， 没有苏成之推政“搅局”之日，通常明宫上打得最不可开交之事便是进谏该由谁来当李经的皇后。
这事儿李经都听的耳朵都起了茧子，听得他眼尾止不住地跳， 难得情绪外露。
“朕就奇了怪， 又不是你们立后， 一日日的， 手伸的这般长，是想做甚？”
原本吵闹的朝堂霎时变得安静， 银针落地皆可听得，众人不自觉地吞咽了下口水，都不敢造次了。
由那之后，又传出一种新的说法，说是昔日少年太子有一相爱恋人， 却是不幸早逝，没捱到李经翻身， 生时无福享受，李经为了纪念其，故而将这后位空了出来。
李经惯是朴素的，下朝时苏成之忽而往后一瞥， 见他发冠中还插了一只没有任何装饰的木簪子， 再一晃，他已是在力士的簇拥下离开了，哪还有他的身影。
他知道的，有万般千种不可以。
**
成元二十六年， 李经成为晋朝史上首个主动退位的皇帝， 由太子李景继位。
晋玄宗乃后世公认晋朝史上最贤明的君主，他在位的二十六年间， 致力瓦解世家把持封锁朝政之格局，大兴科举，复辟武举。
有极少数史官认为，晋玄宗这一生，也是有不圆满之处，那便是他在世多年，并没有立后。负责编修这一段历史的史官思来想去，权衡之下决定将民间广为流传的少年太子年少爱慕，无疾而终之故事给删去，听着完全不是以大局为重，沉稳宽厚，波澜不惊的晋玄宗会做的离谱事，于是历史上，无人知晓，有这么一个姑娘，真的曾经存在过。
也是在成元年间，晋朝开始有了女子参加科举，时任户部尚书苏成之为第一个规划名额任命女子为录事之人。
女子入朝为官之先河实则早已被开辟，一切都要回到开元二十一年的秋日，那个身型单薄，替兄参加举制说起。
而成元十年，苏成之双手捧着免死金牌入朝，群臣哗然，有恍然大悟不禁感叹者，有咬牙切齿恨不得将这女子碎尸万段者，各人面色皆是不同，此时的她，在朝中势力已深，不是逞几句口舌之快，就能改变李经圣意，而且看李经的样子，保不齐是早就晓得。
彼时的苏成之已不再年轻，她已经二十五了。
彼时的常弘也已不再年轻，他已经二十六了。
苏成之一直想着，快些，再快一些，即便是为了朝政鞠躬精粹，也用了差不多十年才走到这一步。
她终于可以和常弘成亲了。
欣慰之余，想起九年前，常弘醉酒的那个夜晚，苏成之还是气的牙痒痒，非得拧着常弘的耳朵数落他个三天三夜。
“你到底是怎么忍住的！”
“对不起嘛，我就是忍住了，不服你打我呗。”
“嘶。轻些，轻些，不要让我大喜之日负伤在身好不好。我想给自己最好的自己。”
“你想给谁最好的自己？你再说一遍呢！”
“给你，给你，常弘早就是属于你的了。”
这一夜的星子遍布夜空。
阿离十年如一日，雷打不动躲在“成人”府的某处角落里看星星。
她的眼角已经有了些许细纹，笑起来时尤为明显，可是这完全不妨碍她那双风华绝代的眼睛，依然是那般清澈，那般含情。
她不开心，今夜星星太多了。
像李世那样的人，是变不成星星的，她不要看星星，星子越少的夜晚，她才能越能从那方黑夜中看见看见李世。
他们太残忍了，不过是一封信也要抢，她没有守住那封信，她也无从得知那封信现在在何处，是否早已化为灰烬。
她只是一个有记忆以来就任人转手来转手去，糟蹋来糟蹋去的奴隶罢了。
有时候阿离也觉得自己很可笑。那人离开时，她浑身上下只有眼睛还能动了，她一直一直望着那人离开的方向，好像看的久了，信就会回来。
日复一日，总是这般，阿离看星空，林尚在自己府邸的屋檐上看她。
林尚已经活了大半辈子了，饶是他保持的再好，两鬓还是难免有白丝参杂其中。看情况，他知道自己经常挂在嘴边骗人的话一语成谶了，他真要当一辈子的独身侠士了。
夜空上的那个谁，可真真阴魂不散。
烦他。
若他就此下来也就罢了，那姑娘夜夜看都还不下来，呵。
所以说他不配啊，他哪里配得上阿离这样的守候。
执念，幻想，阿离其实根本不在乎，她只记得在一个没有星星的夜里，李世吻过她。
时光走得太快了，她每日每日回忆，李世的模样却是经不住她的老去开始变得模糊起来，明明应该记住的……明明能够记住的……怎么到最后就记不住了呢……
成婚前，依着习俗，苏成之和常弘是不能相见的，两人都不习惯，都难受的紧。
常弘彻底成为男人以后，审美不自觉得就偏向了林尚，他也想留小胡子，又成熟，又稳重，但是苏成之不喜欢，她抱怨说不想他拿胡渣蹭她。
好罢，好罢！
常弘对着铜镜仔细地将胡子处理干净，那股久未现的少年感又浮了上来。
他伸手抚摸着自己的下巴，小声地碎碎念，“也还可以吧，但是没有大侠内味儿了。先泡个药浴，再泡个花瓣浴，再把这些年存的俸禄整理一下……”
可不能有任何的失策。
成婚这日，是成元十年九月七，十年前的这一日，他们相遇，再到后来，少年单相思的爱慕，而他终是幸得到她的回首。
昏黄的烛灯下是颇为局促不安的，身着红袍的新郎和新娘子。
苏成之颇有风范地问道：“准备好了吗？”
常弘伸手揽过她的肩膀，把她抱到自己腿上。
“都准备了十年啦，我的姑奶奶，之之大人，苏先生，还有……吾妻。”
常弘又问她。
“我可以开始了吗？”
苏成之摸了两把他的下巴。
“啧。为了成亲，竟然毫无原则，不是被我打死都要蓄胡子吗？”
常弘不说话，他是实干派。
没一会儿苏成之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你为什么从脚开始。”
“对不起。”常弘含糊不清地糊弄道。
他一个使劲把苏成之压在下面，压住这个十年前胆子又小坏水又多的女子，在她耳边吹风。
“我有一箴言，保你活过今晚。”
“阁……阁下有话直说。”
“唤我夫君。”
“我不……啊……阿父！”
后来常弘又把头埋在她的肩上，埋在她的伤疤处，久久不言语，直到那处有湿意传来。
“别哭了。”苏成之两鬓的头发半湿，黏在脸侧，有气无力地安慰他，“我被你欺负了都没哭。”
“我没有哭，我也没有欺负你。”
“让你受委屈了？”
“不是。我觉得我好幸福，我不知道如何抒发这般幸福，不自觉就……全临安的百姓，所有人都知道我们成婚了……所有人，全天下人，还有后世看史书的人！”
“对不起。我一直说会快些，再快些，是我让你等太久了。”
“坏蛋，我都说了我不委屈。”
“好。”苏成之的眼尾亦是滑过一颗眼泪，被常弘舔了吃去。
“！”
“你属狗的嘛，别舔我脸呀！”
——我们终于，光明正大的成婚了。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明天还来，哈哈哈


第73章 梦回
退位后， 太上皇李经的日子过的依然是简单又自立。
只是这段日子，李经难得有了一个任性的举动，那便是他想要搬出宫去居住， 搬回他少年不得志时居住过的太子府去。
李景当然不想准， 可是他眼中的父皇， 向来是稳重克制的， 如果不是非常非常非常之想，李经是提不出这种要求的。
这一年， 李经已经是七十九的高龄了，说句不好听的，人都不知道还有多少个日子，李景顶着压力允了他的心愿，大不了麻烦些， 多调派些禁军和宫中人手过去，李经的民望如此之高， 总归不会出事。
终于到离开那日，李经是两袖清风地离开了皇宫。
李景问：“父皇，您是真的没有任何留恋吗？”
李经似乎是答非所问：“孤已经付出了孤的所有，确实没有再可以给的东西了。”
望着李经离去的背影， 满头白发的他今日用发冠将银丝都盘起来， 中间还插了一根木簪子。这根木簪子，自李景有记忆以来就看着他戴在头上，他戴了大半辈子了，他从不让别人碰的， 如今要走， 他也是将它带上了。
皇家有太多不得已，不能提的事。
李景双手负于身后， 杵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甘露殿继续处理政务。
旧太子府自李景搬出后，空了好些年，即便最近为了迎接李经回来，做了修缮与打理，可难免还是少了些人气，终归不似新府，边边角角还是有些陈旧。
安车驶到太子府正门，李经在簇拥中下了车，却是拦下了所有人，想要独自走进去。
只是他眼神一瞟，人群中竟是有个几年没见的身影。
他难得勾了勾嘴角。
“来了？”
“您还是这般运筹帷幄，知道我会过来。”
“也就你一个还是孤寡老人。”
林尚慢慢走到他面前，无奈地说：“是啊，幸福的人，得偿所愿的人，哪会恋旧。”
李经点点头，又说道：“孤能回来，心下便已是满足。”
“那间茶馆，可是还有在经营么？”
“开在那个地段，哪能经营的下去。只是我想着，您以后或许会想过去，再像多年以前一般，一壶茶，坐一下午。只是您太过忙碌，这些年都未曾再去过。”
“明儿去吧。”李经一锤定音。
“陛下明儿要是知道了，又该得拿我是问。”
“你已经辞官了，他问不到你头上，他要宣你进宫，你直接让他来找我即可。”
“咳……咳。陛下他，还是很怕您的。”
夜里，林尚迟迟不睡，只是坐在庭院中独自饮酒，他已经老到不敢在屋檐上，房梁上睡了。
得了李经允诺，他在太子府安定了下来。
林尚的家当不多，李经留意到他带了一个牌位，只一眼，他风轻云淡地扫了过去，装作没看见。
按理说，这寒山寺的夜里，是不会有僧人敲钟。
可这一夜午时，却是莫名地响起了沉沉的钟鼓声，一阵又一阵，几乎是将整个临安都吵了起来。
李经的寝间内地龙烧的热乎，他连睡着时的姿势都是端端正正，克制谨慎。
倒也是奇怪，几十年来李经都是浅眠的，独独这一夜，他睡的又沉又安稳，以至于，他只是在梦里听见了敲钟之声。
一下一下，随即他便堕入了一片茫茫黑暗中，他隔三差五就会来这里，倒也没什么好稀奇。
只是这一次，无数的微光由远至近向他涌来，包裹着他，是温暖的，舒适的。
他问：“今日，你们为何变亮了？”
这些微光不言语，只是簇拥着他，似乎是很着急地把他往某个方向推去。
“你们惯是坏的，想把我推去哪儿？”李经的声音波澜不惊，没有起伏，身子却是依着它们朝某处走去。
光源处格外刺眼，李经下意识眉头微皱，将双眼闭上……
待他再睁开眼时，是站在太子府的正院前，一身黑衣长袍，金丝线勾勒袖口，还专门在腰带上挂了一个香牌……
太子府的门庭处，红砖看上去还是崭新的，不似如今，虽已经被修缮一番，却还是难免有陈旧之感。
而后，他看见一个又慌又晕的小身影，浑浑噩噩地走进了太子府，明明之前还是抿着的嘴角，在看到他的瞬间就亮了起来。
李经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他慢慢伸手触碰了一下自己的脸，是有热度的，眼尾的细纹也还没有生长出来，他提着的一口气这才放松下来，他现在，应当没有老的不成样子，不会叫她看了害怕。
今夜竟是这般幸福。
她愿意来他的梦里。
“殿下，您今日是专门……”苏成之话到嘴边突然就说不出口了，这怎么好意思问呢！
“让我看看你。”这么些年，他对不起她，自她成婚后，更是不好再梦见她，她是洒脱的，她找到了可以相濡以沫的人，再不想念，一回都没入过他梦里。
李经不想醒过来，他好久好久，都没有见过眼里盛满了他的苏成之了。
有几十年了吧。
当真好久，好久。
“殿下？”
“无碍。”
太过难得，李经实在是情难自禁，他不想吓着苏成之，只是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
在欲念未断前，他曾反复回忆过，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日，每一个动作，眼神，和想法，他都温习过无数遍。
“跟我走吧。”李经轻轻说道。
“好。”那时的苏成之，还是全身心依赖着他的。
“上次在江北，我买了一身女人衣裳。”
苏成之红着耳朵不敢抬头看他。
“是买给你的。”
“殿下……我如今，又哪里能用得上。”
李经顿了一下，回忆起她哪怕是恢复了女子身份，也是喜欢穿儒衣的人，过去不过是想哄得自己高兴罢了。
“好。”他不是一定要看的，他当年，不过是先入为主的以为她喜欢的，是她会喜欢那套衣裳，如今用不上便算了。
“有一根木簪子，第一次学着削的，你能戴一下吗？”
“殿下。”苏成之怯怯地说，“您的自称……为何变了。”
明明这般大的身份地位差距，他应当自称“本宫”才对。
李经没有着急回复她，而是推开了自己的寝间房门。
“要进来看下？”
“……嗯。”苏成之红着脸点了点头。
地龙将房间烤的很暖和，里头有股淡淡的龙脑香，苏成之小心翼翼地转动着眼珠子，迈了一步，踏在了一张偌大的波斯地毯上，“我这靴子，还挺新的，应当不会踩脏您的……”
“无碍。”
李经在檀木雕制的柜格中，取出一只用白色锦帕包住的木簪子，他连手都是颤抖着把它轻轻放在桌面上。
“是一根普通的木簪子。”李经闭了闭眼，不想让苏成之瞧见他发红的眼尾。
苏成之低头看着它，是一只没有任何装饰，直接有原木削成，再打了蜡的簪子。
“在下觉得甚美矣，朴素天然，是为大美。”
“惯会拍马屁。”
“好吧。可是在下是真心觉得甚美矣，因为……”苏成之鼓起勇气说道，“是您做的。”
“转过身去。”
“啊？”苏成之突然就慌张起来。“我……自己来，自己来！”
话音刚落，她就感觉自己的肩膀被李经用手握住了，不自觉地她就跟着他的力度，转了半圈，背对着李经。
“殿下……”
李经修长的手指把她的发带一抽，墨丝便散开落了下来，还带些皂角的气息。
“我帮你全部梳上去。”
指骨分明的手穿梭在苏成之的长发间，李经将她的头发盘好，再仔细用发带系上。
李经拾起木簪子，找了个角度，从中间穿过去。
他知道，此时的苏成之是一个在感情中横冲直撞的人，她想要一个答案来印证自己的想法。
他沉默着看了许久，苏成之一动也不敢动，忽而听见李经问：“我能，用一小撮你的头发么？”
晋朝有风俗，结发为夫妻——成婚后，取丈夫与妻子的一缕头发，用红绳束在一起，寓意为长长久久。
苏成之几乎是一瞬就想到了此风俗，随即就尴尬地笑了笑。
她如今梦都是越做越大了，简直胆大妄为。
“殿下，您怎么了？”
“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我们？”
李经揉了揉她的脑袋，微微摇了摇头。
“果然呐，我们……”苏成之有些控制不住面部表情，她忍耐地五官都有些变形了，哽咽不已。
“我们怎么会在一起呢。”
她何德何能，能拥有一个嫡仙般的太子殿下。
李经深深地望着她素净的脸，当然知道她的小脑袋瓜里想了些什么。并不是，是他太愚笨，没有勇气跟她在一起。
“容我留下一点你的头发，可好？”他又问了一遍。
“不必。”李经又自顾自地否定了自己的言语，做人不能太贪心，苏成之已经戴上自己做的木簪子了，明日起身后，他的木簪子上一定会有她的味道，李经相信是这样的，会这样的。
那样他就拥有多一点她的东西了。
已经足够了。
不可以贪心。
作者有话要说：
目前我，真空咕，还在和李经据理力争中。


第74章 午膳
“带你去吃肉， 你以后还要过来看我。”
“殿下。”苏成之突然就不肯让步，不想退却了。
“请您话不要说一半，您送我这只木簪子， 苏成之定会当作传家宝来爱， 可您究竟是何意？您说想要取我一缕头发， 又是何意？”
“我……”苏成之深深地吸了两口气。“我再卑微到尘土中， 也经不起您的逗弄。”
“卑微如我，早就对您心生爱慕， 请求您不要猜出来以后这般轻视我……这般对我……我会很难过，很痛苦……”
李经的食指轻轻点了下苏成之乱说胡话的嘴唇。
“真的带你去吃肉，容我走完行程，再……说可好？”
苏成之消化咀嚼了李经的这句话，翻来覆去， 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水汪汪的， 眼看马上就要有泪珠滑落。
李经低声说道：“不许哭。”
“忍不住！”
“本来，”李经从衣襟中掏出一块锦帕，温柔地抚上她白白软软的脸，知道她一定会想要后退， 另一手提前揽住了她的肩膀， 不给她往后缩。“是预备着给你擦嘴边的肉油用的。”
李经的声音又低，又似呢喃，吹得苏成之满脸通红。
“什么肉油，您不能这么笑话我。”
“不是笑话， 是想做帮你擦嘴这件事， 想做帮你擦嘴的人。”
“我现在，殿下， 您快打我一下，我这梦是愈加放肆了，我尽然敢亵渎您……”
“我……我……”苏成之欲自己动手，李经的眼神暗了暗，情急之下竟是直径按住了她的手。
“不行。”
“殿下。”
“门外有禁军把守。”
“倒是。”李经故作若无其事地捞起她的手，而他明显感觉到那只勾他魂的小手躺在他手心里颤了颤，甚至微微出汗。
心情当真甚好，李经刚想笑，奈何又想起一起不过一场梦，刹那又笑不出了。
“殿下到底在笑什么呀……笑话我吗？”
李经愣了一下。“我笑了？”
“明明都笑成那样了！”
李经只觉得苏成之的手突然就不安分起来，挣扎着想要往外抽出去，他下意识就收紧了力道，不想放。
“痛！”
李经这才回过神来，松了些力道，和她商量到：“那不要抽出去好不好？”
苏成之安静了，不知是哪根手指还在他的掌心里划了一道。
“走罢，带你去见识机关。”
他记得苏成之当年对地道甚是感兴趣。
走到半路，李经又多愁善感起来，他太老了，老到头上只有满头银霜，怎么能这般对一个二八芳华还不到的女子。
“殿下？”
暗格里的机关被李经按下，苏成之的手也落空了，空落落的。
“带你出去。”
“怎么？”李经回头看向突然就赖着不走的苏成之，脸好似肿了一点，气鼓鼓的，眼睛也是光明正大地瞪着他。
“大胆。”李经摸了摸她头上的小发旋儿，又柔声问道：“怎么了？”
“你怎么能这样？”苏成之推了一把他的衣襟，又怯生生地看了李经一眼，“你太过分了！”
李经摸不着头脑。
“嗯？”
“是你让我不要松手的，你却自己先松手了！”
“是……吗。”李经的声音徒然夹杂着干涩。
“赶紧握回去。”苏成之说这话时甚至身子都颤了颤，她不明白自己今日究竟怎么了，平日里一直告诫自己，不要情绪外露，今个儿却是又幼稚，情绪波动又大。
李经垂着头，瞧了好一会儿，瞧到苏成之底气全无，龟壳又要套上之时，轻轻喟叹。
“我怕你醒来以后会怪我。”
“什么醒来不醒来……”苏成之嘟哝着，“您不过是找借口罢。”
“借口？”
“嗯，借口。”苏成之又壮着胆子瞪了他一眼。
“你真的不会怪我吗？”
“我这样子做……”
李经话还没问完，胆大包天的苏成之就已经把自己的手扣上他的手里，就和……当年一样。
他突然就笑了出来。
“好啊。”
**
从地道出来时“清风”茶馆的杂物间，连通着后门，李经牵着苏成之的手，带她进到里面。
“清风”茶馆依然是门罗可却，安安静静，一切又似乎回到了旧时。
待他推开二楼里面的雅间，一桌热腾腾的午膳便映入苏成之的眼帘。
李经不动声色地扫过去，心下微微松了口气，一切照旧。
“怎么都是肉呀？”苏成之闻着肉香，小小声问道。
“你不知道？”
“什么呀……”苏成之低下头去，就差埋进李经的衣襟前。
“你再靠着我，菜就凉了。”
“殿下，您撒谎了。”苏成之突然就抬起头。
李经心下一沉，面上却还是波澜不惊。
“何出此言？”
“这里。”苏成之把手轻抚上去，“跳的很快，真的很快，您骗不了我了。”
“我从来都没有……说过……”李经正欲再言，忽而却被窗外透入的光打中，一晃眼失了意识。
锦枕上，李经从一片混沌中挣脱了出来，他慢慢抬手轻抚眼角，有细纹斑驳。
回来了。
彼时已是天光微亮，他伸手摸到被他摆在锦枕左侧的木簪子，依然白皙修长的手指摩挲了一下，他起身后恍然甚久，可真是美梦一场，让人恨不得沉醉其中。
“殿下可是起了？”守在门外的力士听见门内有动静，出声问道。
“不必伺候。”
李经惯是不喜欢他人伺候他穿衣洗漱，他自己一人足以。
他准备出门时，林尚已经坐在正堂的石桌边等着他了。
“今日的午膳做糖醋小排骨，宫保鸡丁，锅包肉，米酒茶香鸭，老参炖瘦肉汤。”
“遵命，殿下。”
安车上，两位年事已高之人无事一身轻，四目相对，有许多话可以说，但又有更多话无法言说，一路静谧。
终而是林尚率先开口道：“殿下，我辞官后，去了一趟胡地，那时被有心人参了一本，您信任我，没有私下询问过。如今我已可以如实相告。”
“我爱慕的女人病重，她是胡人，无父无母，前半生坎坷，身份又极其特殊，她被……我隔壁府的那位护着，我要在她离开前，送她回故土。”
“所以是装病辞官？”
“殿下，请您恕罪。”
“武举复辟后，人才辈出，我那时候退，恰好有人接替……我不该找借口，只是我……她说，她只知道自己是胡地出生，有记忆以来却是一直呆在晋地……她想看一看，都说胡地风光好。”
“罢了罢了，你故意等到孤做了太上皇才同孤讲，自是料准了孤不会治你，真真令人失望呐。”
林尚一愣，他自是晓得李经此乃玩笑话，但他愣就愣在这番玩笑话上，因着李经是不苟言笑的，极少会说这种话，于是他小心翼翼地问：“殿下，您可是遇着令您愉悦之事？”
于是林尚就得到了李经赏他的一瞥，只一瞥，林尚仿若感觉了李经想要盘住自己的秘密，不让他人窥探的傲娇。
“不问了，不问了。”林尚摸摸脑袋，“都怪我，乱说话。”
他能寻着乐子，是多么难得的事，现下也只有林尚晓得了。
他想守住，林尚绝不多问，甚至可以帮他一起守护住。
“可是还难受着？”
林尚心下泛着苦，口是心非。“早就不难过了，我可是追求独身的侠士。人家……也没看上过我，我有什么好难受的。”
“哈哈。”林尚拍了拍大腿，故作姿态。“早就忘咯。”
随行的力士和禁军皆是戒备森严，毕竟谁要让太上皇出了岔子，就算逃过死罪，老百姓的唾沫星子都能将他们淹死，总不能一辈子躲着不出来见人罢！
那高力士殷勤地推开“清风”茶馆二楼最内侧雅间的门，午膳刚呈上来，热气腾腾。
林尚看了一眼，心下疑惑，李经明明是不喜肉食，今日怎地都是肉菜。他正欲斥责负责午膳伙食之人，就见李经摆手道：“孤命他们准备的。”
一桌热菜，两人吃食，还温了一壶烧酒，偶尔对饮。
忽然间，饭桌上传来李经一声轻笑。
林尚忽而回忆起往昔，还是莫约六十年前的某日，李经好似也命他在“清风”茶馆备过一桌全肉宴，那时他还不晓得……
“敬您一杯。”他单手抬起白釉瓷杯，一口落肚，消弭不散喉头的苦。
酸甜的小排骨都食之无味。
倒是李经今日兴头高，难得添了两次白米饭。
林尚越吃越不是滋味，酒不够了正欲再叫，还是李经斥了他一句。“还当自己正年轻？”
是啊，林尚有自己的发泄的方式，或是躺在屋檐休憩，或是狂饮清酒落入荒唐梦中，可李经一样也无，他只有清冷克制。
“回了罢。”
众人松了口气，正欲迎着李经上安车，架不住太上皇勒令他们直接撤回府上，他竟是要走“清风”茶馆杂物间后的暗道。
为首的力士只觉得头脑发昏，额边的青筋突突地跳。
最后还是林尚出来再三担保，众人才依了太上皇。
暗道中空气极差，林尚都有些难以忍受，可李经却跟没事人似的，丝毫不受影响，一步一步朝前迈去。
“殿下真真是老当益壮。”林尚捂着口鼻道。
李经浑然不知林尚开口说了甚，他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中，或许是老了，偶尔会这般也正常。
推开藏书阁的机关时，有一瓷釉从李经广袖中滑落，他缓慢蹲下身子，若无其事的捡起。
“到了。”
彼时莫约申时过半，李经在寝间内挑挑拣拣，选出一套白色华服，自行拎着去了太子府的御汤，还勒令不准任何力士跟进去服侍。
无奈之下，一群力士只好跪在御汤外头，申着脖子，打探里头的动静。
李经用了半个时辰，将自己清理的极度干净，连他那满头白发都特意打理过，系了一根灰色发带，亦是极其朴素。只是他出来时，还是惊呆了众人，时光剥夺了李经的容颜，却无法剥夺他的气度，他的仪态，仍是那般熠熠生辉，璀璨耀眼。
这便是晋朝史上最伟大的贤君晋太宗之姿啊！
他这般隆重的打扮，众人皆以为李经日落西山时还有什么行程，哪知他随后便入了寝间，力士将地龙烧好，龙脑香点上，行过礼后便出了去。
李经直径躺在锦枕上，安心闭了眼。
作者有话要说：
李经：我来啦。
作者：我输了。该散散了吧。


第75章 再入
这一回， 他出现在“香满”的雅间内，低头看着睡得跟只小猪崽似的苏成之。
一切都是万般鲜活。
这回儿李经再没说叨扰人清梦的话，直径将她背了起来， 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 颇为无奈却又带着满足道：“你呀……”
许是这回他不想被任何人打扰， 背着苏成之推开门口， 一路无人。
“不会再让你难过了。”
肩上传来一片湿意，李经掂了掂小团子， 温柔喟叹：“装醉。”
“我这一次，一切都还来得及。我没有做任何对不住你的事。”
“陛下，您莫要觉得我好骗。”苏成之早就知道，他要大婚了。
“绝对不娶别人，我只娶你。”
“您说……”苏成之咬着嘴唇， 眼泪一下又排山倒海地涌了出来。
“怎么是水做的呢？”李经偏过头去蹭了蹭她的小脑袋。
苏成之趴在他背后并不安分，挣扎着， 带着哭腔嚷嚷道：“我要下来……”
李经依言半蹲下来，弯下身子，试问这辈子又有谁敢让他这般，谁能让他这般。
“牵手手。”苏成之也不问为何周遭无人， 站都没站稳就开始提要求。
“太慢了！你是不是在犹豫！”
李经默默拉起苏成之的手， 慢慢将五指穿过去，“手好小。”
“手小怎么了，你是不是开始嫌弃我了？”
“怎么会。我其实……真的很开心。”
她还愿意再来他的梦境。
“我可以当真吗？”
“这话应当是我问。我可以当真吗？”
“我……”苏成之把头低下去，哽咽道。“会不会你过几天就腻烦我了， 我……我是多么平凡渺小……”
“嘘。”李经伸出食指轻轻压在苏成之柔软的嘴唇上。
“该是我担心你会不会腻烦了。”
“别哭。”
两侧的街道空落落地， 没有人气。
李经突然说：“想着能来见你，真好。可是见到了， 又不知道该带你去哪儿。”
“殿下，带我去马场罢。苏成之一直想学骑马。”
“好啊。”李经慢慢地扬起嘴角，只要她喜欢的，什么都好。
可当苏成之真见到了那些高高大大的马匹时，心下又生了几分怯意，不自觉地伸手攥紧李经，躲在他身后探头探脑。
李经见状有些不知所措，他温柔地问。
“莫害怕。我带你骑。”
“那殿下护着我，不要让我摔了。”苏成之下定决心后，就从李经身后站出来，甚至还试探着往前挪了两步，忽而，她感觉到一双大手握住了她的腰，还未来得及娇羞就被李经生生抱了起来，一下失了平衡。
“殿下！我害怕！”
“你抬脚跨上去，我不会让你摔着。”
“您别骗我！”苏成之闭着眼睛跨过马鞍，尚未坐稳后背就贴上一具温热的躯体，带着龙脑香的气息。
她觉得自己被包围了，被李经周身的气息严严实实地包裹着，以致她心跳的飞快，“殿……殿下……”
李经覆住苏成之的手，引着她握住马缰绳，马鞭一甩，眼前就变成了一片绵延的草原。
可苏成之仿若未察，又兴奋又害怕，风迎着她的脸呼啸吹来，吹得她的后背紧紧依靠着李经的衣襟。
“殿下！”
苏成之忽然回头，撅起嘴巴往前探去。李经握着马鞭的手不自觉的就收紧了去。
哪知，苏成之不够高呐，一磕在李经的下巴上。
苏成之见状，马上把脑袋缩进李经的怀里。
她不要见人了！
马匹渐渐慢了下来，没有主人的驱使，落日染的天空通红。
一只微凉的手指扣住苏成之的下巴，使了些力，将她的脸抬起来。
那是一张眉目含情，满面通红的脸。
“殿下……”苏成之刚要动就发现自己的后脑勺给李经的大掌盖住了，她竟是动弹不得。
太坏了！
李经眼中有难得一见的波涛汹涌。
“我只爱过你一个，可以原谅我吗？”
“您在说什么呀……”
“谁知道是不是呢！您唬我！”
“没有唬你。”
他已经用一生实践过。
“那您快点！”苏成之颤抖着闭上双眼，睫毛却还是止不住地乱抖。
李经也止不住在抖，他看了好半天，才缓缓低下头去。
墨丝垂落，青丝交缠。
只蜻蜓点水一下便分离。
柔软的触感吻在心上。
是无可消磨的印记。
“你其实从来都是最勇敢的人。”
“殿下的意思就是我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您真当我听不懂呢！”
两人额头贴着额头，李经突然就笑了。
“我才是癞。蛤。蟆。”
“我才是！”苏成之不服气地反驳。
“嘘。”李经用食指压住她的唇瓣，轻声呢喃。“我是，你不是。”
“唔……您犯规！”
周围的天色肉眼可见地暗了下来。
李经捧着苏成之的脸，深深地凝视着。
“明日，我再来，可好？”
“好！”苏成之哽咽道。
“好，好！您一定，一定不可以再抛下我，您一定要再来！”
“您赶紧休息去吧！”
“你也是，天都暗了。”
周遭的一切消失后，李经独自在黑暗中矗立许久，才决定返回。
床榻上的李经眉头紧皱，挣扎了几下，一片头晕眼花中缓缓打开眼帘。
是太子府。
“殿下醒了！”跪在地上的力士腿一软，竟是直直地倒在波斯地毯上，然后才连滚带爬地站起来。
“聒噪。”
“出去。”
力士闻言，赶忙把腰弯低，垂着头，倒着出了李经寝间。
李经这一次，睡了足足有八个时辰，原本也不是大事，奈何他地位崇高，任何风吹草动不报，李景都会重责，谁也不敢有闪失，哪怕李经只是睡着的时间长了些，都让一群人提心吊胆，夜不能寐。
宫中的太医已经在太子府的偏房住下，毕竟李经年纪大了，看上去再健硕，都难保会出意外。
李经躺在榻上，一动不动，回味了好一会儿，心下眷恋，不愿起身。
“当真是越老越任性。”李经无奈。
待他走出房门，已是莫约午时。
他突然说要去寒山寺上香，众人吓得齐齐一跪，奈何没人能拦住他，只好依着他，赶忙将午膳放入食盒中，鞍前马后地拥着他上了安车。
禁军得了消息火急火燎地赶去寒山寺清场，生怕晚了一步被李景问责。
寒山寺前夜莫明响起的阵阵鼓声，的确让人费解。
众人皆是以为李经是冲着寒山寺之钟鼓而去，哪料他人落脚后，却是一眼都没赏给那久负盛名，天下游子来临安都要撞一下的钟鼓，直径去上了三炷香。
林尚跟在后头，虽说胡地没有上香祈祷之传言，但是临安有，于此地，信此言，他也要了三支香，虔诚跪拜。
而后李经双手负于身后，缓缓地走向了寒山寺的姻缘树，千年古树，入眼皆是红绳缠绕。
他就静静地杵着不动。
众人自觉地不去打扰，这其中有为力士年纪尚小，不过十六七，垂着头突然便有眼泪流出，他扯了扯一旁的老力士，轻声说道：“师傅，为何徒儿感觉心下甚苦矣。”
苦而不得言说的苦。
苦到他不敢再看多一眼。
老力士粗粝地手覆上小徒弟的眼睛。
声音干涩至极，细听竟也是发着颤。
“休得胡说。”
他们的晋玄宗，是最伟大贤明的君王，不会苦的，天下苍生都会将自己的福泽给予他一份，毕竟是带给百姓幸福的人。
“谁都可能苦，可殿下不能。以后当心些你的嘴儿，别再说错话了。”
“知道了，师傅。”小力士委委屈屈地说道，莫非这就是皇宫生存技能，净是睁眼说瞎话呢。
寒山寺最德高望重的主持特意手持红绳而来。
“殿下，可是想抛。”
李经伸手接过，手指轻抚两下，终而还是克制住了。
此一世，他们并未在一起。
若是被后世有心人察觉，反而会坏了她的名声。
“不必，孤心领了。”
而他也未将红绳交还于主持。
“殿下。”
李经一行人已经准备打道回府时，那主持突然追着出来，禁军疑有异，将其拦住，林尚替李经支起安车内的窗子。
主持高声喊道：“虽说老衲功力不够深厚，可老衲今夜也会倾尽全力护住您的！”
**
今日出行一趟，李经未在寒山寺小食，按理说晚膳应当是要用得多才对，哪知他食欲不佳，只吃了几口便放下了，可他也没动身子，和林尚一人一白釉杯子，小酌着清酒。
林尚想，今夜他怕是酒不醉人人自醉，这不统共没喝几杯，他亦是醉意醺醺，头晕眼花。
“林尚从来都是忠于您，不是忠于皇家。”
他的眼睛通红，按理说，他是最少直视李经容颜之人，可他今个儿酒后胆大，看看就看看，看看为了国家鞠躬尽瘁的李经。
李经不言语，修长的手指捏住白釉杯杯沿轻轻同林尚的碰了下，温酒落肚。
“孤得净身了，你慢用。”
檀木花雕的柜子其实有一小小的暗层，李景惯是粗糙的，从未察觉过。
“盼你勿要嫌脏。”李经取出里头叠的整齐的衣物，低头嗅了嗅，快要六十年了，难免有霉味。
“我没让任何人碰过。”
“不脏的。”
“如何能让别人碰过呢。”
“他们都不知道是你。”他温柔说道。
作者有话要说：
嗨起来


第76章 结局
寝间内地龙烧的暖意正好， 龙脑香弥漫，烛光昏黄。
忽而，他听见林尚杵在外头的敲门声， 李经本不想应， 哪知今夜林尚是胆大妄为， 支开了守门的力士不说， 竟是直接推门而入。
林尚一言不发将门掩好后，直径跪了下来。
“我……我。”
他朝着李经磕了一头， 纵有万般力道皆是轻轻落在了波斯地毯上。
“梦皆虚无，殿下，当老臣求您了。”
“您是否依然记得她当年所言，您又如何能重蹈晋太宗之覆辙，她会伤心透顶， 失望透顶的！在她眼里，您一直是最伟大的皇帝啊！”
她已经走了三年有余， 又如何会伤心。
——孤早已说过，只会爱她一个了。
“出去。”
林尚眼睛通红，独自缓了许久。
“殿下，我能……”林尚仰面朝天， 他亦是垂暮之年， 干枯的眼睛涌起湿意。
——我能跪在您的榻边陪着您否。
“你就睡去罢。”
“无事可怕。”
林尚多了解李经。
苏成之不就是跟李经学的一样一样的。
林尚不也就是跟他学的一样一样的。
“瓶子，我替您收走罢。还有这胭脂膏。”他自己将摆在桌上的白瓷瓶和小铜圆盒揽进广袖中。
“男人之间，林尚真不会表达……求也求过了，那我祝您好梦。”
“一定要好梦， 要好梦， 好梦。”
好梦，好梦。
“林尚， 要好梦。”李经对着那扇门外矗着不肯走的人轻声说道。
“我想，这回我要和她打声招呼。”
——孤自知是虚无。
李经穿好一身大红喜袍。
——可万一真有机会再寻着她呢？
他将木簪子置于手心，今日可不能带簪子，不然头发结不到一块儿。
——孤已经见到她了，是真的，真的她，她的脸蛋暖乎乎的，还时常羞地通红，可不是当年的她么。
几十年前，他一声招呼不打，只敢让林尚代为转告的行径，终归是让她受了伤害。
林尚才知道，原来所谓的功绩威望，名留青史，对李经来说也不过是身外物。
林尚一直以为，六十年前，李经是想要江山舍弃美人。原来他从来都只想要美人，不过江山无人守候，他只是选择担起重任。
李经最渴望的，最想要的，痴痴念念，不敢回首，都不过是一人尔。
“一拜天地！”
新人恭敬行礼。
“二拜高堂！”
苏成之跪在地上，帕子蒙着她的面，可她却痴痴地笑了出声。
“殿下！我们哪里有高堂！”
“那就跳过罢，就你要求严格。”
“哼，现在就开始嫌弃我了！”
“怎么会。”李经有些手足无措，“卿卿，我最爱你。”
“别说啦……继续罢。”苏成之只觉得她幸福到不可思议！
“夫妻对拜！”
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六十年。
“送入洞房！”
大红的纱帘落下。
檀木桌上，昏暗的烛光摇曳。
“殿下！临安可是有十里红灯？”
“嗯。临安城放眼望去一片通红。”
“夫人，为夫想听你喊我一声。”
“……殿下？”
“不是。”
“……夫君？”
苏成之懂了，但她暗自酝酿了许久就是说不出口。
“只一声。”
“啊！”苏成之突然就撞进李经的怀中，轻声呢喃。
“阿经。”
“阿经。”
“我的阿经呐！”
“是我的！”
李经伸手揉着她的小脑袋。
“一直……都是你的。”
从来不是别人的。
只是你的。
从始至终，从头到尾。
“你也是我的了。”
这是李经阖眼前的最后一句话，是对着躺在他怀里的苏成之低声呢喃。
都说好梦难圆。
他有好梦可圆。
李经心满意足，他的梦圆了。
这辈子，足矣，足矣。
——我，深爱你。
——我，甚爱你。
——上苍啊，孤用这一生所有的功德，换一个让孤留在梦里的机遇，孤再也不愿醒来了。
**
晋玄宗李经于翌日辰时被力士发现逝世，彼时他的尸体已经完全凉透，林尚赶过来时发现，他的面容依然是李经惯有的平静，波澜不惊，只是，他的嘴角这一回是微微扬起的。
而他的手心里，紧紧地握着一支木簪子。
“——啊！——啊！”林尚受不了，似是得了疯癫，即刻跑了出去。
都说梦逝之人，乃圆梦之人，必是有大德之人。
**
临安郊区，苏成之墓碑处。
林尚盘腿坐了下来，他带了两葫芦烧酒，日头还高高挂着，够他呆一下午。
这是苏成之离开人世的第三个年头。
苏成之的身子，到了老年并不好，总是缠绵病榻。
常弘几乎是守着她直至她逝世，随即不到一月就郁郁而终，同她一起去了。
或许她真是神人，一语中的，当真是没几个皇帝能够逃开晚年沉迷丹药的宿命。
林尚同李经共进午膳，难免会有食物油渍沾于嘴上，李经会从衣襟中拿出锦帕擦拭，这一擦拭，他沾的胭脂膏便会掉下，露出微微泛着紫的嘴唇。
而打开藏书阁之机关时，偏生丹药瓶又从李经袖口滑落。
林尚当然是熟悉的。
他知道此为何物。
多年前宫变时，还是他亲自处理的晋太宗遗留的丹药。
他没办法替李经恨苏成之，或是常弘。
“造化弄人......造化弄人。”
“明明是我年纪最大，怎么是我一个一个将你们送走。我真命苦。”
“我自知，你很伟大，史册上一定会有你的名字，女子之地位自你以后更是节节高升，苏成人当年百日抓阄抓到小狼毫，就属你最乐，逢人就说，说自己一定要迷信一回，如今，她已成为晋朝史上第一任宰相，你九泉之下，应当可以安息……”
“好似你们走时，一生好梦都圆了，你的抱负实现，常弘与你相守一生，阿离也看了许多胡地恢弘之景，至于我……我的梦很小，守住殿下和阿离，我已安然送走阿离，可是我没能……”
“我……”
酒入愁肠，恍若当年。
“可是殿下真的爱你成疯魔，哪怕他成疯成魔，他都没有伤害过你一丝一毫。都这般了，至此境地，他依然极尽克制。我以为他早就忘了，或许你也以为他早就忘了。常弘与我也算是旧友，今儿我还真得对不住他了，我这条命，没有殿下，其实我……只是一个乞讨至他府邸门前的乞丐罢了，那是什么武生。当时我弟已经奄奄一息，殿下心善，容了我弟最后几日。”
“我与你也算旧识。”林尚又吃了一口酒，“我知道你与他葬在一起，我这般说话是会遭人厌恨。”
“要遭天打雷劈，就让我来罢，殿下他没有做错过什么。”
喉头窜出腥甜。
林尚无法继续说下去，独自缓了好一会儿。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都是人世走一遭，不过人世走一遭尔。”
“我祈求你，来生可以和他在一起吗？”
李经从来都不敢贪心，他那么痛，那么痛，他从来都是自己受着。
“他有一根木簪子，你到底知不知道……”
“你知不知道。”
“你回我句话啊！”
明明只是打算坐一下午，确是坐到日落西山，日光散尽，夜月高挂，繁星点点，其中有一颗格外大，格外亮。
醉酒的林尚就这般摊倒在泥地上，他浑然不在乎。
“天上好多星星。”
依着胡地传言，这颗格外大，格外亮的便是李经了罢！
天蒙蒙亮时，林尚咳嗽了两声，缓缓睁开干涩的眼睛。
“我老咯。”身体也是每况愈下。
空酒瓶子随着他的步子晃荡着。
“最后一程，容我去胡地罢。万一她良心发现，在奈何桥上等着老夫呢！”
**
“卿卿吾爱。”
多年以前，林尚烧掉的那封未拆信，不过四字尔。
**
李经于寒山寺处得的红绳，无人再见到过。
主持敲着木鱼，一下又一下，终而常常喟叹一声。
“若不是他意念够强。”
“竟是当真给他将下辈子的红绳搭上了。”
呐，迟了一世，他还是找到了。
在这一世，他们会恩恩爱爱，长厢厮守，极近幸福。
作者有话要说：
元旦快乐。
全文完。
如果感兴趣可以去隔壁收藏下《我在青楼伺候纨绔（穿越）》hhh。
1.
大唐有转世灵童的传说。
一代国师的离去，会转世投胎至刚出生的孩童身上。
百物中有圣灯，转世灵童抓住圣灯时，圣灯会发出五彩之光。
都说西域是离神最近的地方，越是接近西域，越近神迹。
2.
刘易肃，花名留一宿。
京城大大小小的青楼都有他的身影，老鸨妈妈们的亲儿子，生活奢靡，不务正业，一年四季折扇不离手。
春，是万物发芽的季节，刘公子摇着扇子花枝招展地走进青楼。
夏，是百姓劳作的季节，刘公子摇着扇子进了青楼辛勤劳作。
秋，是细腻多情的季节，刘公子摇着扇子吟着情诗走进青楼。
冬，是漫天落雪的季节，刘公子摇着扇子打了个喷嚏进了青楼冬眠。
无所不能的留一宿在敦煌的青楼——翻车了。
3.
敦煌的青楼是真真刺激，竟有一条大蟒蛇。
刘易肃摇着扇子将蛇擎住，正是男儿威风时，他享受着青楼女子的崇拜与爱慕之情，突然间扫过人群中的一个小厮在看着他痴痴地笑。
再一看那小厮哪是对着他笑，分明是对着这大蟒蛇在痴笑，笑着笑着，晶莹剔透的哈喇子流了出来。
“……”
“你能不能崇拜一下我，嗯？”
撩不动x专撩人
吃蛇少女x玩世不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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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梦境和第二个梦境都是因为服食丹药的中毒症状。
第三个梦境，是李经看见了下一世两人真实的片段，是真的，而非梦境。
这个he，撸秃我的头，你们满意嘛！！
吃瓜群众：very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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