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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靠烧香续命》作者：久欢
文案
容翎死的那天，有人为她点上一支功德香，一香续一月命。
为了攒功德香，容翎开始为阴间打工，兢兢业业地安抚那些怨气未消不肯入轮回的厉鬼。
（甲方1）因貌丑夜夜于殡仪馆啼哭的女鬼要求你对她吹上一个钟的彩虹屁（备注：夸的不好听，杀了你哦）
（甲方2）因自杀而未听到歌迷对其新歌吹捧的自恋男歌星要求你听他弹唱一夜吉他并且写下一万字听后感（备注：只能夸，不能骂，不然杀了你哦）
（甲方3）着急赶路回家的鬼哥哥因为脚冷希望你能给他送双鞋（备注：鞋子如果不合脚，就杀了你哦）
容翎：累了，投胎算了

内容标签： 灵异神怪 青梅竹马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容翎，顾之隐 ┃ 配角：《我在古代撸猫》求收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男女主开局全挂 




第1章 01
容翎死了。
死亡降临得猝不及防，她结束了加班，从公交车站走回租住的小区，那时夜已经很深了，漆黑的天上，既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路灯照着，指引出了条路。
她的高跟鞋踩在了水泥路上，哒哒哒，哒哒哒，嗒——
容翎被一股大力扑倒在地，容翎的尖叫声被捂在手心里，她甩起背着的包往身后砸了过去，但很快，她的手被膝盖压制着，攻击她的人从她手里抢过了包，把包扔了出去。
才刚把公交卡塞回包里，又马上到家需要取出门卡，所以容翎习惯性地把拉链拉开，平时无事，现在那包里刚打印出来的一沓婚礼请柬都从链条开封处滑落了出来，在惨淡的路灯下，红得格外扎眼。
那人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容翎的身上，她根本动弹不得，然后，那根要了她性命的绳索套上了她的脖颈。
缓缓收紧。
她的身体想要挣扎，却挣扎不动，嘴里发出呜咽的求救声，可喉咙越来越干疼，她的声音也渐渐熄灭了。
她的手指指甲紧紧地扣着粗糙的地板，养了很久，预备着婚礼时做个美甲的指甲盖也在挣扎中掀翻断在了地板上。
她终于死了。
在彻底丧失意志之前，她模糊地感受到有几滴热泪从后衣领上落了进去，滴在她的肌肤上。
鼻尖似乎嗅到了犀角香，容翎咳嗽了声，缓缓醒了过来，入眼的是渗满所有角落的黑暗。她下意识地要出声，发现喉咙沙哑难听，她清了清嗓子。
屋里悄无声息，可是一盏油灯亮了起来，那抹温柔的灯火将黑暗匀开，还没等容翎反应过来，数十盏灯火分两侧接次亮去，烛火倒映进流水之中，像是坠入其中的星火。
犀角香的味道更浓了。
有个女人坐在烛火尽头看着她，那女人穿着一条长袖宽大的连衣裙，脚上又是一双长袜，把她整个人都包了起来，长发垂在腰侧，头上的帽子又压得低，容翎根本看不清她的脸。
“坐在那里，听我说，”女人的声音缓缓地传了过来，“你已经死了。”
容翎懵着脸点了头，自她醒来，她便下意识地用手捂上了脖子，那里的肌肤光滑剔透，没有被粗麻绳狠命勒过的痕迹。好像路灯下的都只是噩梦，可那女人又明确地告诉她，你已经死了。
“你是谁？孟婆？这是哪里？地狱？”
容翎粗噶着嗓子说话。
女人轻轻地笑了，她的声音比方才清楚了点，道：“我不是孟婆，也不是地狱。如果我是孟婆，这里是地狱，就意味着你已经死透了。”
她说话的方式有点奇怪，容翎适应了下，才接着问道：“换而言之，我还有活过来的机会。”
女人道：“当然，你从生理上来说已经死了，但我们这里不讲科学，只说玄学，所以你还能活。”
容翎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她马上就要和恋爱一年的男友结婚了，前不久也才刚升职加薪，正是人生得意之际，尚未看尽长安花却横死街头，换作任何人都会不甘吧。现在有人告诉她还有
机会活过来，容翎当然欣喜万分，无异于濒死之人得到神丹妙药。
她激动地看着女人，问道：“我该怎么做才能活过来？”
女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道：“你知道谁杀了你吗？”
容翎摇了摇头。
女人没有看她，只伸了戴着白色绣花手套的手，点了水面，她手过去，本来平静无波的水面浮现出了光影人像。容翎不由地低头看去，等瞧清楚了画面里的人，愣住了。
那条街，她最熟悉不过，是她从公交车站走回小区必经的道路，那天晚上，她就如同寻常，踏上那条道路，毫无知觉地走向了死亡。
但现在，借着水面，容翎有了上帝视角，才知道原来死亡早就在公交车站上便已经如影随形。那人戴着鸭舌帽，穿着运动衫，背着书包，尾随在她身后，跟她一路往前。
一个路灯，两个路灯，三个路灯……就是这儿！经过第三个路灯的时候，那人从随身的书包里取出了早已备好的粗麻绳，也就在那瞬间，容翎看清楚了那张脸。
精致儒雅，眉毛清秀，鼻子英挺，鼻梁上夹着无框眼镜，细细的链子从眼镜架上垂了下来又绕上后侧的镜脚——这种眼镜架子繁复地更像是装饰品，但容翎从饰品店买了回来，逼他戴上又夸他好看之后，顾之隐便把从前的黑框眼镜所了起来。但容翎的眼光的确不错，如此稍微拾掇后，便把顾之隐的气质勾得更加斯文败类了。
一时之间，悲伤、愤怒、不解、惆怅、不可置信蜂拥而至，她瘫坐在地面上，看着影像里的顾之隐把她扑到在地，打掉她扔过来的包，反剪了她的双手，用膝盖压在她的后背上，一手摁着她的头，另一只手迅速地把麻绳套上她的脖颈。
接下来的感觉，容翎一辈子难以忘记，她肺部的空气都被挤压出去，又没有新鲜的空气进来，所以脖颈上的疼痛很快就不重要了，窒息让她停止了思考，渐渐的，血也不流了，心也不跳了，她拼命张着嘴，也感受不到流动的自由。
她死了。
容翎看着自己不再挣扎了。
看到了那两滴从顾之隐眼角滑落的泪滴进后衣领。
她抬头，双眼失神地看着女人，道：“你知道他是谁吗？顾之隐，我的竹马。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玩闹，小学的时候我被校园暴力，都是他挺身而出护着我。虽然后来我们短暂的分离，直到上个月才重逢，但是我们的感情还在啊，相别几年，毫无生疏感……我以为我们还是朋友，我甚至想请他出席婚礼做伴郎。他却要杀我……”
女人看着她，没有说话。
容翎痛苦地闭了眼，问道：“你知道他为什么要杀我吗？”
女人顿了顿，方才道：“他是杀了你，可也救了你。”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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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传成国太子岑婴性情暴躁，喜怒不定，大婚之夜吓得新娘求得一纸休书，连夜回了相府。
谁料，三月之后，新娘奉旨和亲，于上都十里长亭拜别父母之时，岑婴奔马而来，将新娘掠于马上。
“既是我妻，焉有二嫁之理？”
上都百姓：？？？
——
慕枳一朝穿书，知所嫁之人注定是亡国暴君，立刻讨得一纸休书，从太子府里滚了出来，准备逃国事宜。
府里有只流浪猫，落日来，晨曦归，拿她闺房做行宫，傲娇暴躁，日常炸毛。
抢她饭吃，钻她窝睡，到了最后，必须得抱着哄，亲着哄，才能顺毛。
慕枳以为养了个主子，却不知主子晨曦时会成人形，丰神俊朗，小心翼翼抱她，吻她额头，成旖旎美梦。
直到三月之后，慕枳看着陌生的太子岑婴，深觉命不久矣，不大美好。
——
太子岑婴厌书，驱逐夫子詹师，坑杀士人，世人都嗤笑其识字不过百。慕枳为了活命，战战兢兢上岗，教岑婴识字看书。
岑婴摸着猎豹的毛，漫不经心道：“亲一口，认一个字，不议价。”


第2章 02
这话说得荒唐，容翎来不及嗤笑，便见女人扬了手，容翎左手边的那捧火焰颤颤巍巍地飘到了她的面前。
容翎细看去，才发现这火焰并非由油灯点燃，而是香烧出的火。这香，甜腻，并非犀角香的味道。香本身，是蜡烛的模样，烛身剔透，刻着她的生辰八字。
“这是阴间的功德香。”女人解释道，“要得此香者，只有两种办法，第一，和我一样，为阴间工作，或者拘亡灵，或者灭亡怨，或者渡亡灵，每完成一样工作，可得相应的冥币，再去向阎王换功德香。一柱功德香，续一个月的命。”
容翎道：“我没有为阴间工作，这功德香是别人给我点的吧？”
女人道：“是顾之隐帮你点的。这就是第二种方法了，人去时，多少有些功德，功德大者，圆寂升仙去，尸身烧不灭，成了舍利子；功德少者，可拿去换过奈何桥的门票，为自己求个下世安康，也可以自去换取功德香，自焚成鬼差；再有者，尚在人世便自烧功德，为他人续命。”
容翎心上“咯噔”一下，道：“那顾之隐他……”
女人道：“当然死了。”
容翎怔怔地抬头看她，尚未从莫名被杀的愤懑里走出来，猝不及防得了这消息，恍惚得有些精神错乱，道：“你没骗我吧，顾之隐为了救我，先把我杀了，再自烧功德，他这是……为了什么？”
“为什么？”女人喃喃地道，“可能是因为他挂念着你，想让你好好地活下去吧。”
容翎更是不解：“我明明活得很好，不用他如此大费周章，还是，”她猛地一抬头，“其实我已经厄运缠身，印堂发黑，快死了。”
女人沉默了会儿，道：“我很想告诉你，但我不能。”她幽幽地叹了口气，道，“我是之隐的母亲，生他时便难产而死，因念他孤苦无依，所以一直不肯入轮回，在这阴间工作，换功德香，为自己续命，就想……多看他一眼，也多保护他一阵。”
容翎内疚道：“我很抱歉，我……”
女人道：“我说不怪你是假的，但这是之隐的选择，所以我不加干涉，只想拜托你一件事，也是要提醒你，如果你要真正地活下来，我希望你能把之隐救活。”
容翎道：“可是顾之隐已经死了，我要怎么救？”
“你现在是死了，即使有了功德香，也不过是做鬼差游魂，不能真正的还魂。倘若你要重新做回人，自然是要阻止一切的发生，你为什么会死？谁要你死？这一切，都要你去查明。”
女人的话，容翎越听越糊涂，她迷糊地问道：“可是，你刚才不是说要我救顾之隐吗？怎么突然谈起我的事来？”
“顾之隐因你而死。”
容翎还是不清楚：“但顾之隐为什么要救我……”她蓦然顿住，是，问题又回来，之前她们已经谈论过了，女人说她不能多说，但现在却又废话般提醒了她一次，女人既然这么关心顾之隐，那必然不会在这里和她说废话，毕竟眼下最要紧的是劝服她去救顾之隐。
容翎仔细地把话捋了一遍，小心翼翼地问道：“顾之隐救我，是因为他知道了我为什么会死，谁要我死。他却没有通过报警这种方式来救我，而通过杀了我，再自烧功德香，以换取续命，说明，他没有办法救我，或者说根本没有救我的余地。换而言之，顾之隐多多少少对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有了解，再加上他知道烧功德香这种隐秘的神神叨叨的事，已经说明这事不简单。我通过救顾之隐达成自救，顾之却是因为我死才死的……虽然我猜不透这原委，而且这因果绕得跟‘先有鸡还是先有蛋’一样，但已经说明了，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光是猜到‘我为什会死，谁要我死’不够吧。”
女人道：“你很聪明。”
容翎放下心来，但很快又皱了眉头，道：“你不能直接告诉我，却要这么委婉地传达消息，是阴间有这个规定，不能给人透太多的消息，还是，这事与你有关？”
女人微笑道：“人一死，既入轮回，纵然知道再多，也是往事不可改。喝了孟婆汤，过了奈何桥，一世便了。所以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好，又得猜。容翎顿了顿，道：“所以说，其实阴间无所谓亡灵去查谁杀了它？”
女人道：“黑白无常上有生死簿，三生石上还能回顾今生。”
容翎倒吸了口气，道：“所以，我这件事是例外，竟然分毫不能外透。为什么，是因为牵扯到了顾之隐？”
女人道：“一般来说，只有两种方法能得功德香，再一般来说，功德香都是自用。功德香一燃，人就出了轮回之外，或升仙，或成鬼差。若不燃，只得香，则入轮回，转世成人。”
容翎算是明白了，所谓生人自燃功德，根本就是顾之隐他家的祖传手艺，是轮回的例外。这女人和阴间的关系估计不一般，又因为她家这手艺成了轮回的BUG，所以她不能外透太多的事，以防产生更多的BUG。现在她受了这恩，勉强拣了条命，把她自己变成了BUG，而通常来说，BUG的存在都是为了搞事的。
女人要她搞的事很简单，就是把顾之隐捞回来。
这事，容翎不可能推托。先不说顾之隐是为了救她才祭出自燃功德这招，她本身就欠着一条命，该还。就单指救了顾之隐，她可以还魂重新成人这一点，容翎拼死也要成功啊。
容翎道：“我该怎么做？”
女人道：“我帮你讨了个差事，阴间还差个灭亡怨的鬼差，你做这个正合适。不过因为你情况特殊，可以自由穿梭时间，在三千世间里来回折腾，所以我特意帮你挑了三个时间点，让你去时间点里接单。”
“这……还能回到过去啊？”容翎有点懵，但一想也有道理，毕竟顾之隐已经死了，要把他救回来，肯定是要到他还没有挂掉的时候。但她隐隐的有点担心，这事竟然复杂到需要回溯三个时间点嘛。
女人看出她的犹豫，道：“你放心，这事我和阎王讨论过，不会再出差子，而且他答应了，按任务点给你发功德香，不需要先攒冥币再去换香，这奖励可是很丰厚的。”
容翎道：“……成。”
她便晕了过去。
再次醒来，容翎终于看到了点光亮，这久违的阳光，让她产生了错觉，以为她没有死，可是等她摸到了放在身边的手机时，她才反应过来有点不太对劲。
这是部智能手机，却不是她的。把手机打开，黑色的屏幕里掠过几行字：欢迎使用阎王殿发行的地狱牌手机，若要报修，请拨打阎王热线000—000—000。
“……”
那几行字消失之后，露出了屏保，屏保黑底，用红颜料写着“地狱是我家，奋起靠大家！”
“……”
里面有两个已经下好的APP，打开电话标识的那个，发现里面已经有个联系人，名字叫程梅梅。再打开另一个信封标识的APP，里面倒是已经有了一封邮件。
容翎戳开了邮件，阅读面的文字：“【鬼差抄送】西城殡仪馆有女鬼，因其貌丑，不肯入轮回，夜夜啼哭，屡次被保安、清洁工听见，已经引起骚动，请你前往西城安抚。任务奖励为一柱功德香，收到请扣1，接收任务请扣2，拒绝任务请扣3。”
“所以扣1的意义是什么？”容翎喃喃问道，说实话，一部手机彻底改变了她对阴间阎王殿的印象，以前她总觉得那里有种阴森森的威严，但现在觉得那里处处都透着股沙雕气息。
当然，鬼也挺沙雕的，“因其貌丑，不肯入轮回……”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理由。
容翎才要放下手机，眼睛无意间瞟到了时间点，愣了一下，2011年，8年前……她放下手机，开始打量了这个房间，这是很普通的居室，木制地板，靠背满是雕花的席梦思，对着席梦思的是一面镶嵌在衣柜里的全身镜，她抬头，刚好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这不是她的身体，这副身体很年轻，二十岁出头，娃娃脸，大圆眼，很萝莉，非常适合穿浮夸的洛丽塔，和原本的她的长相是不同的风格。但更重要的是，这副身体没有影子。
所以她真的死了。
容翎叹了口气，起身，撩开了窗帘，往外看去，发现她住在弄堂里，发现楼下的那条道上，有好几家大开着门，门前的台阶上放着篓，上面或是堆着水果，或是放着板栗，或是磊着自做的糕点，旁边又都放着一杆秤，一个铁盒，显然在叫卖。
“啊，回到了朴素的年代，真怀念。”
容翎的家在未发迹之前就是住在这样的弄堂，顾之隐住在她家隔壁。弄堂里的屋子都是挨在一处，离得近，胆子大点的，甚至可以扶着窗户爬着瓦盖钻到隔壁楼里去。
容翎小时候零花钱少，买不了什么，顾之隐便会去楼下，买点零嘴，有时是桂花糕，有时是麦芽糖，也可能是一兜橘子，他揣在怀里，便这样爬着进了容翎的房间里，把零嘴送给她吃。容翎就请他玩电脑，看动画，或者打4399里许许多多的小游戏。
但这时候的“容翎”已经享受不到有伙伴陪伴的快乐，在记忆里，2011年的顾之隐因为养父母终于有了亲生孩子，被丢回了孤儿院。
杭城虽大，在2011年，孤儿院却不多，她打开了台式电脑，在网站上搜了一下，正巧，发现杭城只有四个孤儿院，坐落在四个不同的片区，其中一个，正在西城区。
容翎没有再犹豫，揣上阴间给的银行卡，出门去了西城区的孤儿院。


第3章 03
西城区的孤儿院占地面积不大，门口由铁栅栏围了起来，隔着生锈的栅栏，可以看到小花园后的五层小洋楼，洋楼有些破败，贴墙的瓷砖掉了几块，露出灰扑扑的墙面，像长了藓。
容翎在保安亭里叫醒了打瞌睡的保安，拜托他联系了院长，保安掀起眼皮由上往下打量了两圈，犹豫了会儿，道：“**？有预约吗？”
容翎道：“过来打听个人，没有预约。”
保安一听这话，便道：“不收养小孩你过来做什么，你又没有预约，更不能进去。”
容翎怔愣了一下，道：“这……”她一顿，聪明地改了口，“我是想**，这孩子是我邻居家的，听说被丢到了孤儿院，就想问问是不是在你们院里，如果是的话，我就领养了。”
保安警惕地看着她：“这么年轻**？”
容翎又把目光投回了这孤儿院，大白天的，这孤儿院竟然没有什么活力，死气沉沉的，太阳那么好，竟然没个孩子出来玩，颇有些蹊跷。她笑了笑，道：“没办法，那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和他妈妈关系好，舍不得看他在外吃苦受累，所以想把他领回去。”
保安沉吟了一下，略有退让，道：“那你把孩子名字告诉我一下，身高相貌也说声，我帮你跟院长问问。”
看样子，这孤儿院是轻易不能进去了。
容翎道：“他叫顾之隐，今年十六岁了……”她没有再往下说，保安只听了个名字，脸色就变了。
他摆了摆手，道：“这孩子不在孤儿院里，你别来了。也别让院长知道你来过这儿，否则又是一段拉扯。”
容翎愣了一下，她只知道顾之隐15岁重新回到孤儿院里，18岁时认祖归宗，却不知道这三年是如何度过的，顾之隐也从未与她提过。那女人要她救顾之隐一命，却也吝啬地不提一句往事，都要她自己找线索去猜测。
于是，容翎只得接着问道：“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保安叹气，几番欲言又止，最末只简单地说道：“这孩子偷了孤儿院的五千块钱，跑了。”
容翎懵住了，顾之隐会偷钱？他那副清贵骄矜的模样，容翎一度以为他不食人间烟火，一百万的现钞放在他眼前，他眼皮都不会掀一下，竟然会偷五千块钱？但等到视线又转回那沉默矗立的小洋楼，容翎又开始迟疑了。
走了趟孤儿院，一无所获，容翎便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她不知道顾之隐去了那里，寻思着要不要去贴个寻人告示或者直接去警察局报案。
离开孤儿院之后，容翎先去附近的商店买了把匕首，那任务她是接了下来，要说怕，倒也没什么怕的，毕竟她也是个鬼，都做了鬼了，不至于还要怕同伴。要说不怕，倒也不是，从小到大受鬼片与灵异小说熏陶，容翎总觉得恶鬼凶残，就怕到时候她武力值不够，被掀翻在地，虽然死是不可能的了，但也尴尬，所以预先备着把匕首。
买完匕首，容翎在街头小摊要了个鸡蛋煎饼，边走路边吃，殡仪馆离这里不远，她也没事，索性步行。那女人虽然没给太多提示，但好歹是要容翎救她儿子，因此冥冥之中，也给了指引，于是容翎才拐了个弯，就见到了坐在马路牙子上抽烟的顾之隐。
容翎从未见过如此颓废的顾之隐，他剃着板寸头，颌骨坚硬分明，眉毛英挺，露出的眼睛幽黑无光，还没入夏，他就穿着短袖，衣衫单薄得很，露出的双臂上有留下的淡粉的鞭痕和烟头烫出来的伤。他边抽烟，边漫不经心地笑。他的五官生得实在好，所以即使这样子了，还会有小姑娘对他指指点点。
顾之隐对这些不在意，狠狠地抽着烟，眯着眼缓缓地吐出烟圈。
容翎上下打量了很久，有些不敢认。大约她的目光太过炽热，引起了顾之隐的注意，他狠狠吸了口烟，转过头来看着容翎，眉头紧紧地皱着。
被他这一看，容翎反而醒悟过来，她叫了声：“顾之隐。”
顾之隐缓缓地吐出烟圈，没应声，只低了头，指间夹着烟，看着烟灰点点掉到地上。
容翎紧走到他面前，抖着嗓子问道：“是顾之隐吗？”
她的情感不能不复杂，眼前的人杀了她，又救了她。她感激顾之隐，却又对眼前的他手足无措，他从来不谈过往，不露伤疤，永远温和地出现在她的面前，好像永远都是矜贵的模样，没有烦恼，不要她担心。
顾之隐又看了她一眼，确认不是他认识的人，便笑嘻嘻地道：“我不认识你，我也没钱赔你的东西。”
容翎不意外他的表现，顾之隐被养父抛弃，看他手上的伤，估计也被孤儿院的人虐待了，因此生了戒备的心理，虽然面上吊儿郎当的，但看她的目光里满眼都是警惕和防备。于是，她蹲了下来，与顾之隐的视线齐平，道：“你可能不认识我，我叫容依，是你母亲的远方亲戚。”
她不敢报原名，所以随口瞎编。
顾之隐果然不信，道：“我没有妈妈。”
容翎道：“不，你有妈妈，她很爱你。”
顾之隐的目光幽暗，半是戏谑，显然不信，偏过头去。
容翎急中生智，张开胡编：“你妈妈难产死了，医院找不到你的其他家人，就把你抱到孤儿院去。我们知道的时候已经迟了，找了很久，才知道你先被收养，后来又被抛弃……我很抱歉，现在才找到你，如果我能早点找到你，一定不让你受苦受累。你这些年，受委屈了。”
顾之隐捏着烟的手微微发抖，他抿了抿唇，把烟蒂扔到地上，用脚狠狠地碾灭，看着烟纸破开，露出里面的烟丝，被风一吹就散了。他顿了顿，哑声道：“滚。”
容翎一愣，顾之隐说完这话，眼眶红了点，他抽了抽鼻子，想要遮掩过去，转身就跑。
容翎当然不会允许他跑了，他跑，她就跟在身后跑，这次不再喊他，反而招呼路人帮忙：“帮帮忙，那是我离家出走的弟弟，不肯跟我回家，非要在外面流浪，家里爹妈都急白了头发，整宿整宿睡不着觉，我妈说了，他再不回来，就要跳楼自杀……”
她一通胡编乱造，倒是吸引到几位热心肠的大哥，一人抬腿，一人伸手，再一人抱腰，终于把满街乱窜的顾之隐逮住了。
容翎赶到面前，喘着气，跟他们道谢。顾之隐梗着脖子冲她吼：“我他妈什么时候成了你弟弟了？”
容翎微笑：“啊，我忘了说了，你妈是我远方小姨，我是你远方表姐！”
抱他腰的大哥拍了拍顾之隐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劝他：“小伙子，别犯二啊，跟谁置气，都不要跟家里人置气，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再也不会有人跟家里人一样对你好了！”
顾之隐紧紧咬着牙，那眼眶是彻底红了，却不是因为要落泪，而是因为愤懑，痛苦和仇恨，他因为激动，鼻尖翕动，他哑声道：“既然是我家里人，早干嘛去了？为什么现在才来？迟了，知道吗？迟了！”
他像是头受伤的小兽，在中年男子的桎梏下，无力地咆哮控诉着。
容翎满是心疼，她对顾之隐的印象停留在15岁之前，那是个阳光，开朗，学习好体育好的男生，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也是会给她买李子园甜奶的好哥哥。却不料，一年不见，在她还为学业，漂亮裙子和小零食发愁的时候，顾之隐已经几经抛弃，流落街头了。
她伸了手，那中年男子看了看，让开了，她便抱着顾之隐的腰，手拍着他的后背，哄孩子般哄着：“不好意思，我来迟了，但既然来了，我就不会离开了。”
她哄着他，顾之隐却贴着她的耳朵，言语冷淡，并无半分动容，更无方才的伤态，他道：“大姐，你说什么呢，出来骗小孩，先把你的影子揣上啊。”
容翎愣住了，顾之隐抬头，那双幽黑阴鸷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她，她尚未反应过来，便感觉到后背贴上了什么东西，她下意识地把手伸到后背摘了下来，顾之隐已经趁机挣脱开来蹿了出去。
那是张黄色的符纸，上面有红色的颜料画着扭曲的箓纹，容翎没有看懂，只捏着看顾之隐，再瞧他也是一脸震惊。
“你怎么……”
容翎把符纸整齐地叠了起来，抬头看他：“我应该怎样？”
那几个男人看熊孩子般看着顾之隐，他不再说话，转身就跑，那几个男人热心肠地又追了上去，容翎自然立刻跟上。顾之隐体力真好，一口气跑过三四个街道仍然精力充沛，那三个男的反而不行了，距离越来越大，终于停住了脚步。
他们不肯再追了。
容翎看着顾之隐熟练地手脚并用攀上了围墙，跳进了殡仪馆——那家任务中的殡仪馆——围栏很高，上面有电网，但显然，并没有通电。围墙上挂着招牌，白底红漆，刷着几个字，前面的两个字淡了，只有“殡仪馆”几个字还歪歪扭扭地显了出来。大门倒是电控的伸缩门，保安室在门侧，此时空无一人。正对着伸缩门的是一株五人合抱的槐树，树干上绑着粗麻绳和白色的布。
槐树上不长片叶，只有嶙峋的树枝如纤细的手指般，张着，撕扯般要去触摸天际。
天越来越黑了。


第4章 04
“明天再来吧，”那中年男子劝着容翎，“这殡仪馆邪门得很，白天人来人往得倒还好，一到晚上就出事，这里保安、清洁工都换了好几茬了，结果每个离开的都说在晚上看到过一个黑发白裙淌着血的女鬼坐在焚尸炉上哭。”
“千真万确，”另一个男的补充道，“老王就是被活活吓没命的，出了事之后他家里人来闹，要政府赔钱，四方邻居也要政府把这殡仪馆推倒了造个庙压着，但政府没同意，毕竟都是信唯物主义的嘛，就拉来了两个科学家，说要给人民普及科学知识，排除迷信。结果呢，还不是被吓得一个立刻皈依佛门，另一个觉得毕生所学全部化为乌有，差点在家自杀。”
容翎听着倒是很好玩，两个五大三粗的哥俩凑在一处讲鬼故事吓唬小姑娘，却偏偏说不出个所以然，形容鬼只有最普通的“黑发白裙淌着血”，听着乏味无聊，她嫣然一笑，道：“你说这鬼就吓吓人，也不出殡仪馆，她有什么好玩的。”
那两男人被问住了，一时语塞，容翎倒也感谢他们的好心，问道：“我看保安室里亮着灯，没有人，现在保安在做什么？我想进去把我弟弟找出来。”
那三个男人沉默了会儿，其中一个道：“在殡仪馆的各个角落扔复读机，放《大悲咒》吧。”
容翎听说，便等三个男人走了之后，学着顾之隐的样子，爬墙翻进了殡仪馆。
双脚一触地面，便觉阴风四起，容翎竟然觉得凉飕飕的，她虽然头一回与鬼魂接触，但之前也听说过些知识，知道鬼魂经过时，周边温度会略微降低。
容翎抬头，殡仪馆不大，除了槐树背后的那栋房子，呈直角形还有栋楼折在背后，这布局有些奇怪，容翎来不及细想，便看到二楼整层都亮着灯，隔着玻璃可以看到有个保安打扮的人弯腰在做什么，刹那，从楼的另一端，灯光一次灭了下去，等到了保安那间，随着阴暗而起的是声惨叫。
那声音撕裂，恐慌，像是一道蛇形闪电，炸进了四周清净的黑暗中，又沿着人的鸡皮疙瘩爬了回来，容翎来不及抖下满身的鸡皮疙瘩，要往楼上去，但她兜了圈，才发现楼梯只在折出来的那栋楼，她便换了方向，人才跑到楼梯口，脚步立刻刹住，狠狠地踩在地上。
她浑身冰凉，方才还没下去的鸡皮疙瘩又起了大圈，蹿着往她头皮去，几乎要把头发炸开。楼梯口，有道黑黢黢的影子与她对望着——没有灯，今天又倒霉的没有月亮，所以容翎根本看不到什么，但她知道，那影子在看着她，那目光冰冷阴沉，像是刚从存放尸体的冰柜里捞出来的，湿湿嗒嗒地黏在她的身上。
那影子动了动，一个重物沿着阶梯“扑通扑通”地滚了下来，盘到了容翎的脚边，一阵腥浓的味道被风吹了送来，容翎下意识掩嘴，低头一看，见那是个人，脑子从脖子上已经被半拉了下来，血喷了满身，但还没有死绝，不停地在抽搐，想要发出声音，却只有血泡从脖颈断出冒了出来，他半边脸着地，另半边脸向上，却是脸皮撕开露出了新鲜的血肉与挂着眼珠子的眼眶。
那人身上正穿着保安服。容翎来不及哀切，第一个念头却是，那三个男人说了谎，这鬼魂根本不只是简简单单地吓人，而是要杀人！她的手下意识地去掏匕首，才摸到握柄，一阵冰凉贴着她的脊背脖颈而来，她浑身的神经都在瞬间炸开，尖锐地在躯体里横冲直撞，但她没有尖叫，牙齿紧紧地咬着舌尖忍了回来，身体却僵硬着感受到黏答答的液体滴入她的后衣领，紧接着，一股劲力抓了过来。
容翎缩脖弯腰后踹，三个动作一气呵成，但那一脚似乎踹在冰碴子身上，那厉鬼纹丝不动，长着青灰长指甲的手紧接地又抓了过来，她掏出匕首反身刺了过去，她扑了空，阴冷瞬间消散，她再仔细看，已经没了厉鬼的影子。
这一回合，她连厉鬼长什么样都没有看清。
容翎忙蹲了下来，一手拿匕首，一手检查那保安，他现在倒是死了，身子还有些温热，但已经没了气息。
她有些怅然，为了这保安，也为了自己。明知这地方闹鬼还来工作，必然是因生计所迫，就像她，为了活命被迫要跟杀人的厉鬼打交道，都不容易。
她抬眼，望着黑黢黢的楼梯口，灯都没了，平日里还算宽敞的楼梯更像是一张血盆大口，生门在后面，进了这大口便是进了蜿蜒曲折的肠道，最后可能会被这大口嚼碎了骨头，啖食血肉。
但只犹豫了一瞬，容翎便握着匕首，踮着脚尖小心翼翼地摸上了楼。除了活命，顾之隐还在里头窝着，她要把他找出来。容翎在楼道口摸了半天想要把灯打开，但揿了几次，灯都没亮，她皱了眉头，觉得神奇，难道这鬼还知道怎么把电断了？
她摸着墙上楼，整栋楼都安安静静的，只有她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又轻又慢。转过楼道口，战栗便从脚底板蹿上了头顶心，容翎的手在不停地出着冷汗，那目光直直地望去，看到楼梯尽头的墙面上镶嵌着面全身镜，那厉鬼便在镜中。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镜子的原因，她此时倒是把厉鬼看了个清楚，那厉鬼果然穿着条白裙子，裙子上真的有血迹，头发也真得长，遮住了她的脸。胳膊到指尖都是青灰色，爬满了尸斑，满手都是黏湿血块，她倒不介意，张着五指作了头梳，梳着头发，所以容翎没有看到她的脸。
但这么一看，还算正常，除了猝不及防一吓，倒也不怎么样。容翎思考了会儿那手机上的提示，有了主意，便大着胆子过了去，把每间房门都打开来看了。
开门之后，容翎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太对，这里太过安静了，外面那男人告诉她保安每天需要到处扔复读机放《大悲咒》，但她自进来之后便没有听到过任何佛经，但分明，这间办公室的门口就放着一个复读机。
她尚不及细想，眼风扫到一团白影飘了过来，她拎起门旁的椅子砸了过来，“砰”地一下，椅子裂成两半，从厉鬼的手臂上折落到了地上。厉鬼幽冷凄惨一笑，可以看到她的双唇没了，只露了个洞，一股寒气扑了出来，混杂着酸臭腐化下水沟味，她脸上没有皮，都是裂成结块的青灰色的肉，把这些肉架起来的正是磨成白灰色的骨头，眼珠子倒还在眼眶里，但也是一坠一坠的，似是被细线吊着，才没离开了眼眶而去。
容翎死死掐着自己的大腿，才没让自己尖叫出来。她脸上大约也镇定，那厉鬼竟然没有再下一步动作，只是看着她，却不知道容翎穿着的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
妈的，今晚太刺激了，她又是第一次接触鬼，一晚上三翻四次地被吓，丢脸得很。
“你好，”虽然楼下她们有过不快，但是想到两人毕竟是同类，所以容翎觉得还是可以谈谈的，她道，“这殡仪馆里，应该没有其他的鬼了吧？”
那厉鬼仍然没有动手，也没有发出怪异的声音，只是看着她。那冰冻的毫无生机的眼珠子像是黑洞，死死地瞪着她。
“那个，杀人不好，有损您劳阴德，感觉您死得也挺久了，还不肯投胎，应该是有难事吧。这样，您说出来，大家商量商量，拿个主意，是吧，都是社会主义新社会了，没道理就委屈您一个，有困难大家一起解决。”
容翎笑呵呵地还套着近乎，抬眼便见一道符飞了过来，正贴在厉鬼的后背，那厉鬼发出凄厉地惨叫声，像是被扔进十八层地狱的油锅炸了个通透，她十指大张，长而尖的指甲像是十把锋利的小刀，攒在一处，成了两把钻子，朝容翎捅来。
这是天下最没道理的事，明明偷袭的不是她，却偏偏由她遭罪，容翎捡了复读机狠狠地冲着她的脸扔了过去，果然，一下子拿住命脉，那符已经化作大火在她背后烧着，厉鬼却只顾护着脸发出哀婉的哭声。
容翎正要溜走，便见两道铁链蛇爬般缠上了厉鬼的手腕，将她掀翻在地，紧接着听到顾之隐的声音：“你蠢不蠢，跟鬼唠屁嗑，要命吗？”
却见顾之隐正双脚蹲在护栏的面上，双手正扯着那两道铁链，眼神如刀凌冽般飞了过来。
那女鬼挣脱不开铁链，背后又有火烧着，她的四肢长而细，如蜘蛛般趴着哀嚎着，像是突然被撕去厉鬼的残暴，听那嚎叫更像是遭了火而发出无助哭喊的女孩子。容翎眯着眼看去，见那火已将她半截身子烧断，那些青灰色的皮肤都化成脓水流往四处，这下，是把下水沟炸了。
“失败了。”
容翎想到任务上说的是安抚女鬼，而现今，这女鬼都要死了，没地儿安抚，想到功德香便觉得可惜。
但这句话，落到别人耳朵里，却是另外一个意思，顾之隐收回了铁链，跳到了楼道上，没好气地道：“对，失败了，多亏了你，我还得再这殡仪馆住着。”
容翎惊诧，她边看着已经被烧成脓水的女鬼，边道：“这鬼不是死了吗？”
“她还在呢，”顾之隐手指放在唇上，道，“你静静地听。”
作者有话要说：
文尽量日更，如果要请假，会在文案里注明的，如果当天没有请假却迟迟不更新，说明在疯狂码字。争取在修完文之后固定更新。


第5章 05
那哭声幽怨，如丝缕般传来，阴冷地挠在心肺上。
容翎看着顾之隐，不自觉地放低了声音，道：“怎么回事？”
顾之隐翘了嘴唇，半是讥讽，道：“什么都不清楚便贸然地进来，不怕死吗？”
哦，那她还真是不怕。
容翎侧耳听了听，微蹙了眉头，道：“好像是从旁边那栋楼里传来的，我想过去，该怎么过去？”
唯一的楼梯在这栋楼里，但如她所见，这楼的尽头是墙，两栋楼并没有如她所想般打通。
顾之隐未回答她，只指了楼梯，道：“你回去，不要留下来裹乱。”
容翎没理会他，她先开始的确很担心顾之隐，怕他遭遇不测，但见他既有烧鬼的符箓，又有囚鬼的锁链，装备比她齐全，也比她更安全，所以这担心便显得多余了。她转过身，慢慢地往镜子走去，伸手在上面摸了摸。
她的手扶着木制的镜框时，便知道这有机关，她正要拉开，顾之隐摁住她的手腕，容翎斜眼望去，她还未来得及说话，他便扯了她的手将她从镜子旁拉开。
“今天先这样，回去。”
他的嗓音虽然冷淡，但充斥着不耐烦，容翎想了想，深觉不是与他起争执的好时机，便由着他扯着胳膊下了楼梯。那保安还躺在原地，顾之隐走了过去，半屈了膝盖，手指点在保安的后背上，两指一夹，似乎撕下了什么东西，那保安的身躯脱水般，从宽大的衣服里萎缩，最后只剩下了个木偶。
顾之隐捡起了木偶，容翎凑上前去，发现那木偶的头半吊在脖子上，和保安的伤势一致。
容翎恍然大悟：“怪不得那些男的没有说厉鬼会杀人，原来这些人都是木偶装扮的，厉鬼杀了木偶，你再放回去一个新的就是了。”
顾之隐微抿了唇，没有答话，那厉鬼的哭声又重了几分，容翎几乎以为它已经过来了，但是回过头去，又没有见到任何的鬼。
顾之隐察觉到她小心翼翼的模样，道：“没了身躯，它是不敢出来的。虽然如此，但没了身躯的厉鬼，也是最凶残的时候，你不要和它碰上，除非格外好运，否则必死无疑。”他顿了顿，不无讥诮的补充，“虽然已经死了，但也不要大意，小心魂飞魄散。”
容翎看他，此时的顾之隐虽然年纪尚小，但已经显露出了沉稳，只可惜不大会控制情绪，直来直往，跟个炸毛的狗一样，恨不得见人就咬。
容翎上手顺毛，道：“在这事上，你确实是我的老师，我需要向你学习。”她笑眯眯的，“我想这应该是个很好的证据来佐证我们是一家人，你有符箓、铁链还有木偶，我就有死之后还活在世上的秘术。”
顾之隐的脚步一顿，他没有回身，只道：“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家里有这样的秘术。”
容翎道：“很公平啊，我也没有听说过的你手段。”
他终于回身看她，那双素来幽黑的目光里除了冷漠与不屑之外，终于有了点别的情绪，他惊诧、不可置信地看着容翎，几番欲言又止，最后却只是狠狠地抿了嘴，别过脸去，这回他走得很快，十六岁的顾之隐还没怎么发育，但长得很高了，尤其是一双长腿已经显现出它的优越了。
顾之隐开了保安室的门，带容翎进去，他果真不怕那厉鬼闯进来，只是简单地关上门，扣上锁，便让容翎站在灯下，仔细地看她的影子，那本是扫一眼的事，他却像是研究什么宇宙起源奥秘般，不断地走动着从各个角度观察。
容翎被看得些许不耐烦，道：“你没有看错，我没影子，我是死了的人。”
顾之隐沉默地后退，几乎是跌坐进了椅子上，他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脖子弯下将头抵在手背上，他的影子晒了下来，阴沉沉的，像颗跌进深井的石子。
半晌，他闷闷地道：“我不知道我家是什么样的，那些符箓、铁链、木偶都是我自己研究出来的。”
容翎讶然，她愣了会儿：“你很有天赋，小姨会很开心的。”
“谈不得天赋，不过是门手艺，讨口饭吃。”顾之隐抬头，目光里有些落寞，“你能和我说一下，我家是什么样的吗？”他话语里些许发涩，说完话，又迅速垂下了眼睑，只把目光放在地上。
容翎自然说不上来，叹了口气，道：“我很早就离开了，不大清楚，但是之隐，我希望你明白，家不是条地址，也不是那几幢房屋，而是人，到我家里来，让我照顾你，我们会成为家人的。”
顾之隐道：“我现在能养活自己，不需要被人可怜施舍床榻，反正只是间屋子，在哪里都是住着，无所谓。”
容翎于心底叹气，顾之隐两岁的时候便被抱到养父家里养着，早就把那家子当作了亲人，直到十四岁时养母忽然怀孕，他尚未来得及雀跃，忽然得知自己其实是外人，又不到一年，便被生活十几年的亲人无情地抛弃。顾之隐当然有资格戒备，也有资格灰心冷意，拒人千里。
她轻声道：“那我能不能恳请你给我一个家？”
顾之隐困惑地看着她，容翎的声音放缓放柔，含了些卑微，便真如乞求：“我和你一样，母亲难产而亡，父亲又于前些年遭遇了不测，我孤身一人活到如今，成就无人分享，悲伤无人安慰，好容易四处打听，得知还有个亲人在世，我便急不可待地来了。我愿意照顾你，给你吃穿，供你房子，养你上学，只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家。”
顾之隐的睫毛轻颤，他没有答话，只看着容翎在他面前蹲下，将手缓缓地盖在他的手背上，那双手白皙纤长，却偏偏微微发颤，她抬眼，眼尾垂下，像是乞怜的垂耳兔，要他摸头安抚——于是，罕见的，顾之隐没有立刻甩开她的手，而只是失神地注视着她的双眸。
容翎低声问道：“你愿意成为我的家人吗？从此往后，成为彼此的依靠。”
鬼迷神窍的，顾之隐点了头。
于是垂耳兔圆圆的眼睛弯了起来，她扑了上来，抱了抱他，那其实只是个虚拢的拥抱，容翎直把手在他的肩膀上搭了搭，于是顾之隐只闻到沐浴液的奶香近了又远去，下一瞬，就见她远远地站开了。
顾之隐的左手下意识地按住右手背，细细地摩挲着，他觉得有些可惜，想要教育一下容翎，这世上没有一个怀抱是这样的。真正的拥抱，应该是一个箭步冲上来，双手搂着脖颈，身体无缝隙地紧贴着，像无尾熊缠着树枝，他们也缠绵在一处。
想到这个，顾之隐不由自住地牵了牵嘴唇，容翎好奇地问他：“怎么这么开心？”
顾之隐掩饰般把手摁在唇角，装作擦去污渍般蹭了蹭，道：“没什么。”不过是想到一个小姑娘，不是大事。
容翎犹豫了下，道：“既然今晚无事，明晚我们再来，我先带你回家休息。”
顾之隐道：“明晚我一个人来就够了，你不要来。”
这保安室里都是他的东西，顾之隐把放在长椅上的毛毯收了起来，卷放进行李袋里，那行李袋鼓鼓囊囊的，容翎猜测这里应该放满了他的家当，他的手在里头摸了摸，拿出一个新的木偶，在上头贴了符箓，只是这道符箓比较特别，是用透明塑料做的，因此贴上去之后在阴影处，容翎根本看不见。
顾之隐变了个保安放在那里，便拎着行李袋和容翎走了，那厉鬼的哭声越来越大，闹得殡仪馆附近的街道都悄无声息，连野猫都绕了路不肯轻易经过。街道上，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交叠在一起，很快就成了一人的脚步声。
容翎带他回了家，开了房门，揿亮了灯，露出了这蜗居的模样。顾之隐挑了眉，看着几乎没有装修痕迹的小客厅上扔着一张沙发，一张茶几和一台电视，再过去，粗略一看，便知那里是厨房，那里是卫生间，那里是卧房。
他的神情变了变，略有僵硬，道：“只有一间卧室？”
“你睡我屋里，我睡沙发。”容翎安排得简单，反正她至多待一个月，如果没有功德香，一个月后就挂了，根本不用烦恼人间的事。
顾之隐皱着眉头要拒绝，容翎打了个哈欠，没有给他开口磨叽的机会，推开房门进去，遥遥地传来声音：“我取下衣服和毯子。”一合上门，她就迫不及待地掏出了手机，发现有一封邮件发了过来。
“【程梅梅抄送】多谢，万事小心。”
果然，这里发生的一切，那女人都看在眼里。容翎没有犹豫，尝试着给程梅梅发了邮件，她的确大意了，自以为人死了所以无所畏惧，却忘了还有魂飞魄散这件事。
很快，程梅梅便把名为《上岗培训》的书发了过来，容翎没有看，她把手机放回兜里，取了衣服出去。
顾之隐没有坐在沙发上，仍然站着，她甫出门，便撞见了那双漆黑的瞳孔，他道：“我想看一下你的秘术，可以吗？都是家人了，看一看，应当没事吧。”
容翎才反应过来，顾之隐的壳坚硬无比，即使偶尔露出柔软的腹肉，也不过有意为之，他其实并没有完全信任她。容翎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背在身后的双手，心里有了警惕，顾之隐的手里究竟拿着什么？


第6章 06
她微笑着，自然而然地问了出来，这回，轮到顾之隐错愕了。他背在后头的手上捏着张专用来烧厉鬼的阴火符，倘若容翎没答上来或者没答好，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把符箓飞过去。
他不能不谨慎，他还从来没有遇到过敢大摇大摆走在阳光下的死人。
“我只是好奇罢了。”顾之隐攥紧了那张符箓，想要不动声色地拉开与容翎的距离，身体已然绷紧，做好了随时随地武斗的准备。
“这是第二次了，白天在大街上，你也如此，前后判若两人。”容翎边说话，边在思索究竟该怎么把秘术应付过去，她绝对不能和顾之隐动手，不然，再要顾之隐信任她就很难了。
顾之隐脸上露出了尴尬的神情，虽然并不明显，且转瞬即逝，但的确有那么一瞬，他是窘迫的。
“我……不好意思……”顾之隐嗫嚅了一下，容翎不由自住地一笑，到底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孩子，即使因为抛弃变了些性情，但终归是讲理的。
容翎摆了摆手，道：“我知道你反复无常，是想信我，又不敢信我，无妨，我不怪你，你孤身在外流浪的确该戒备些，方才不会被欺骗，你能有这份机警，我很放心。”
顾之隐把手拿到了身前，他低头看着，将夹在指间的符箓翻来覆去看了半分钟，方才道：“我被欺骗过一回，在一家美容院的门口。”
那时他刚从孤儿院离开，手上连个行李袋都没有，只在口袋里塞了几张鬼画符。晚上他没有地方去，踢踢踏踏地在大街上流浪，初春的晚上冷得很，他衣衫单薄，风一吹就抖索，所以，他也没有察觉到街上有任何的异样。
他走了两步，到了美容院的门口，在院门前吊着的白炽灯下，发现了一个团着的黑影，顾之隐瞥了眼，发现是个姑娘，扎着马尾，穿着薄外套和洗白了的牛仔裤，她双手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膝上发出微弱的哭声。
顾之隐停下了脚步，他先是发现那套衣服眼熟，再多瞧了两眼，他终于意识到那是孤儿院的人，想起孤儿院之前发生的怪事，顾之隐出声问道：“怎么这么晚还在街上？”
哭声顿了顿，又很快起了抽泣，那姑娘呜呜咽咽地哭着：“我好丑啊，他们说我太丑了……”
顾之隐蹙了蹙眉尖，孤儿院的院长韩娟的确对美有种异常的执着，她对男生从来不手软，该打就打，不该打也会打，略微吵闹了些，不守规矩了些，或者外出打工挣回来的钱少了些，她会趁手捞起扫把、花瓶、椅子砸了过来。但对女生，她从不对她们动粗。甚至都不舍得让她们在冷风里罚站，相反，常拿男生辛苦赚的钱去买牛奶给她们泡澡或者用昂贵的护肤品好好养着。
不止一次，顾之隐都看着韩娟抱着个女孩，那双干瘦枯竭，宛若老干树皮的手在女孩裸露在外的肌肤上摩挲着，啧啧轻叹：“年轻真好，你看，这皮肤多么细滑娇嫩。”
可没过多久，这些被称赞过的女孩子都会没了踪影，没人知道她们去了哪里，也不能多问，一问，就是顿毒打。
只有顾之隐知道她们死了。
他在姑娘面前站定，隔了些距离，又问道：“院长把你赶出来了吗？”
姑娘泣道：“她们说我丑，她们嫌弃我丑！”她猛然抬头，一股下水道的酸臭味伴着冷风扑了过来，顾之隐呛了声，下意识抬手掩住了鼻子，他眼角上抬，看到一张被撕了人皮，挂满血肉的脸冲他扑了过来那血水是新鲜的，洒出一串血珠落在了他的鼻尖，顾之隐头一回遇上厉鬼，没有足够的机警，被那厉鬼掐住了脖子。
脖上的劲在慢慢地收紧，厉鬼被割了唇，张口就是大洞，唯有条红色的唇在嘴里滑来滑去，她愤怒道：“我很丑吗？你说，我很丑吗？”
她只剩了眼眶，像是黑洞般，明明幽深至极，却满脸都是悲戚。
她发了狠，却更像是哭泣。
顾之隐被她擒着，拎了起来，双脚渐渐悬空，他几乎要窒息而死，但还好仍然未失去理智，他艰难地取出了符箓，往手臂上贴去，符箓立刻化成了火焰，熊熊烧了起来，让厉鬼断了胳膊，她发出凄厉又愤怒的惨叫，猛地扑了上来。
“把你的皮给我！把你的皮给我！”她愤怒地喊着，残存的手臂在地面上一碰，她的两条腿发力整个身躯如子弹般冲了过来，她的指甲便是利刃，直取顾之隐的心脏。
顾之隐后退踉跄站住，又见那女鬼扑来，勉强在地上滚了圈，方才避让开，同时他甩出了那条锁链，锁链绞了起来正把那女鬼的腰捆住，他不敢松懈，立刻将符箓飞到她的悲伤。
一簇火燃了起来，把女鬼烧了个干净。
顾之隐讲完，容翎消化了番，方才道：“那女鬼和殡仪馆里的是同一个吗？”
顾之隐道：“大约是，我的符箓是自己研究的，所以只能烧躯壳，我还没有办法找到真正制服女鬼的法子。”他正色，看着容翎，严肃道，“也就是说我根本没有办法保障你的安全，你明晚在家里待着，哪都别去。”
容翎道：“这话反了，该是我和你说才对，行了，大人的事情你别管，休息去吧。”
她开了房门，把还要说话的顾之隐推了进去，关上了门。
顾之隐的话让她有两点很在意，第一，厉鬼是很难被清除的，即使他天赋异禀能使用符箓，但也不过烧个躯壳，要杀鬼，必须打散它的魂魄，即魂飞魄散，但有个重要的问题是，那个女鬼是怎么做到在他们的眼皮底下逃离躯壳的。第二，那孤儿院里背后藏了些什么猫腻，保安告诉她，顾之隐是偷了钱走的，但听着他的讲述，怀里有五千块的人是不会让自己半夜还流落街头的，所以此事定有隐情。
第二个问题她不着急，明天醒来之后可以好好地问顾之隐，至于第一件事，她打开了手机，想要翻阅《上岗培训》求个答案，上面只很简单地写着“摇铃，引鬼出躯壳，最好一击杀之。”
我靠，摇铃？摇什么铃？一击杀之，用什么杀？你倒是给我写清楚啊！
容翎将手机盖在脸上，叹气，只觉这工作不好做。
客厅里没有挂窗帘，她是被阳光晒醒的，容翎遮着眼睛慢慢地掀开了眼皮，昨夜睡得迟，她头疼得很，不愿立刻起身，便翻了个身，想要把毯子拉到脸上窝着再睡会儿，结果这一侧身，她就掉到了地上。
后脑勺砸得生疼，一下子头晕目眩起来，她痛呼出声，便听到有人在旁道：“我算是信你有家传的秘术了。”
容翎捂着后脑勺手撑着沙发爬了起来，顾之隐拉了把高脚椅坐在旁看她，玻璃茶几上放着镜子，草稿纸，粉底刷还有一瓶打开的红色的黏稠液体，蜡烛。那些纸上描着些奇怪的图画，正是用黏稠液体画的，再看那粉底刷尖上，液体如沥青般缓慢地滴落在垫着的餐巾纸上。
容翎捏着粉底刷，眉毛高高地挑起：“你这是做什么？”
顾之隐指着镜子，道：“在镜子前点上白色的蜡烛，再画上招魂的符箓，便能把鬼招出来。不过你的灵魂很难招，我先是画在纸上，镜子里毫无动静，之后便试着直接在镜子上添笔，倒是成功了。”他顿了顿，道，“你那刷子哪里买的，我还没有用过这么好用的刷子，能借我用吗？”
容翎噎了下，论理她是有气的，可见顾之隐好声好气地和她说话，是个进步，她不想让才缓和的关系又冰封上，更何况，这粉底刷也不是她买的，比起气恼，不如借花献佛。
她点了头，又道：“那你在镜子里看到了什么？”
顾之隐道：“你死的时候，身体没有保留下来吗？”
容翎敷衍地点了头，顾之隐道：“不用担心，这法子只能招厉鬼，如果招的只是普通的魂灵，在镜子里显现的不过是个模糊大概的影子。只是……”
容翎等着他的下文，但顾之隐把话咽了回去，没有接着往下说，但他的眼神分明古怪了起来，有疑问，有探究，有欲言又止，但最后都只化成了低头不明所以的浅笑。
他昨天费了很大功夫，几乎以为法子是错的，正打算死马当活马医，随便用粉底刷在镜子上刷了几笔鬼画，再把镜子放到蜡烛前，便看到那镜子里模糊地显现出一个人影。
容翎大概不知道，成年后的她与幼时长得很像，婴儿肥褪去了，下巴显现出弧度了，眼睛细长了些，变成眼尾上翘的狐狸眼，除此之外，她几乎没有任何的改变。
顾之隐坐在椅子上怔了回来，目光又不自觉地停在了容翎的身上，她睡得正熟，脸颊泛红，半边身子都被她埋在沙发里。曾经有段时间，他们短暂地同居过，他睡地铺，每天早晨起来，便见容翎以这副模样团睡在床上。
他的目光柔和了些，想，容翎是真的不知道吧。她从小就不爱照相，也不大知道自己究竟长什么样，偶尔脸怼上了镜子，她都会被镜子里的小圆脸吓一跳，发出惊呼：“顾之隐！你知不知道我这么胖了？我天，我什么时候那么胖了，下次别给我买零食了，我不吃，我今天就要去跑步，你听到了嘛顾之隐？”
但等到真的去跑步了，她又往往只跑了一两百米就喘得不行，很快，跑步变成了自暴自弃地走路，顾之隐叫她，她索性就耍赖：“其实也没有那么胖对吧，而且我还小呢，十几岁刚好是长身体的时候，最需要营养了，我不能做只要身材不要健康的女孩子，那是不对的！”
她睁着无辜的眼睛胡说八道，顾之隐道：“我给你个建议，你伸手摸摸肚子，你再想清楚要不要停下来。”
容翎一摸，嘴角耷拉了下来，道：“可是我跑不动。”
顾之隐便在街边买了热烫的烤红薯，用塑料袋垫着掰成两半，系在自行车后车座上，他一脚踩在脚踏上，一脚踩在地上，回头看她：“追上来就给你吃红薯。”
容翎不想理他，但红薯的香味勾着她，顾之隐一踩脚踏，那香味变成了根透明的细线，若有若无地吊着她，她不想走的，可是闻着这味道，她的双腿便没骨气地动了起来。
顾之隐骑在自行车上，时快时慢地勾着她，让她追不上又不肯轻易放弃，容翎快抓狂了：“顾之隐，你当我是驴吗？”
一串清脆的车铃声伴着顾之隐的笑声在弄堂里飘了起来，与蓝天白云融在了一处。


第7章 07
顾之隐吃饭的时候有些小动作，容翎看在眼里，却只当没瞧见，低头咬着吸管喝袋装的牛奶，把眼风悄悄地递了过去，看他一脸坦然地留下了个茶叶蛋揣在兜里。
吃完饭，她收拾了餐桌，把垃圾丢了，顾之隐回了趟房间，再出来就坐在沙发上，就着垃圾桶开始雕木偶。他用的是最普通的美工刀，刀面上长满了铁锈，因此很费力，光是要把那木头面刻出个凹陷的眼睛，他都要花上半个小时。
“我出去帮你买把雕刻刀吧。”容翎看着他的手指上刮着些刀痕，料想是不小心伤到的，她问道，“去打过破伤风针吗？”这话一出，她就觉得有些傻，顾之隐穷到住在殡仪馆的保安室里，怎么可能打得起破伤风。
她一把拽起了顾之隐，从他手里抽出了那把刻刀，用餐巾纸裹着，缓缓地把刀面从纸巾面上蹭了几个来回，再把纸巾掀开，可以看到几道暗红的铁锈。
她递给他看，顾之隐倒并不在意，道：“其实也没那么娇贵，孤儿院里的美工刀都长这样，有时候院长气急了，会用刀来割孩子的胳膊，那么多的孩子受伤，也没人出事。”
容翎瞪圆了眼：“什么？”她顿了顿，虽然早就料到孤儿院会存在虐待孩子的情况，但听顾之隐亲口说出却又是另一番感觉了，她目光犹犹豫豫地看向他的双臂，道，“那你胳膊上的伤口也是这么来的？”
顾之隐下意识地便想用手挡着，但挡了一只，又露出另一只，不过是让容翎看得更加真切，他便放弃了，道：“我还好，没被这么割过，只是开始不懂规矩，被抽了几鞭，没有上药，所以疤痕一直留了下来。”
容翎却不相信，她凑了上去，顾之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他潜意识里不想让她看到这些，少年郎有少年郎的骄傲，无论什么原因，他都不愿意让年少的朋友看到他如今的窘迫模样。
虽然容翎莫名其妙地以这副模样出现在他面前，大约已经把事情知道地差不多了，但他还是想把伤口悟起来，化脓也好，腐烂也罢，总好过见天日。
于是他急急地往后退去，却忘了身后就是沙发，半躲的身子让他失去了平衡，跌入了沙发中，他来不及起身，容翎的身子便欺压而上，她一条腿压在他身侧的沙发上，另一条腿站在另一侧的地面，刚好把他整个人卡在中间，明明两个人之间隔着很大的空间，但顾之隐开始紧张了。
他太久没有和人如此亲密地接触了，很不自在。
容翎却不管他自不自在，只把他的手臂捞了起来，卷起了他的袖子，撸了上去，细细地观察每道伤痕。顾之隐不知道她是太闲还是纯粹无聊，居然指着每道伤痕问他来历，他怎么可能记的，尤其是容翎离他近，鼻息都喷在胳膊上，软软的温暖的气息吹了过来，像团云雾，在他心里淅淅沥沥地下着雨，叫他没法好好的动脑回忆。
“这道呢？”容翎斜眼看他，“这道几乎有十厘米了吧，那么长的，你应该记得，而且我看着不像是被鞭抽的。”
那道疤痕很细，却很长，从他的上臂处蜿蜒爬下，爬过了手肘，像被塑封的蚯蚓。
顾之隐才刚被搅浑的心思被这一问终于恢复了些清明，他低头看了眼这疤痕，手指伸了上去，捏着容翎的指头拿了下来，触碰不过几秒，他已经平静了下来，把袖子放了下来。
“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们孤儿院的院长很看重女孩？”
顾之隐发现了那些女孩的行踪很蹊跷，也曾试图问过，但得的答案不过是被领养了，再黑暗点的，则是和他在一起打、黑工的男孩告诉他：“应该是被卖到脏地方去了，不然，韩娟怎么跟妈妈桑一样，这么注重那些女孩的皮肤？”
那时候两人在酒吧里洗酒杯，双手每天都浸泡在泡沫堆得老高的池子里，不停地用抹布揉搓着，再用冷水冲掉沫水，周而复始的枯燥工作，让他们很容易支起耳朵，黏到别人的闲谈上去。就是在那里，他们听懂了什么是公主，什么是少爷，也第一次接受了性、教育。
他听了答案，觉得奇怪，因为韩娟很看重女孩的皮肤，但不大挑女孩的样貌，那些失踪的女孩子里也有一两个长得不尽人意，虽然有些刻薄，但他总觉得客人也是要挑的，毕竟酒吧里的公主样貌都过得去。
其实除了公主，酒吧里的少爷长得挺过得去。某次顾之隐在后厨里洗碟，被领班看中，他不由分说把顾之隐拉了起来，撸起袖子帮他把手洗干净了，边洗边告诉他，酒吧里有个男孩今天没来，要他帮忙顶班，值班之后会把相应的工资发给他，而且不抽提成，只希望他把客人伺候得满意。
最末，顾之隐换好衣服，站在包厢门口前，那领班摁着他的肩头道：“好好干，服务得好，小费就拿得多，那都是你的。”
听到这儿，容翎皱了眉头，她道：“这领班的态度不太对。”
的确很不对，顾之隐没满十八周岁，打的是黑工，所以即使外在条件优越，也只能让他在后厨洗酒杯。这领班却偏偏去后厨薅人，没让他拿酒，没告诉他规矩，只反反复复地嘱咐他要伺候好人，又拿金钱去诱惑他，总感觉有猫腻。
顾之隐沉默了会儿，尽力说得自然，道：“就跟老男人总喜欢找年轻姑娘一样，老女人也喜欢年轻的男人。那包厢里有四五个老姐妹，臭味相投，玩得都很开，原来那个就是玩残了，才临时找到我。”
顾之隐进去之后就懵了，包间里暖气开得足，打着暗红与暗蓝的灯，幽幽地照着，看不清脸，只觉得有黑影，再加上那桌上飘出来的雾气，让人的眼皮都要耷下来，浑身开始酥软。他心知不妙，拼命用手掐着的大腿，让自己清醒。
幸好沙发上那个几个老姐妹已经嗨到顶了，软软地窝在沙发上或者倒在地上，脸上挂着不知所谓的笑，迷瞪瞪的。几个男孩子都挤在一角落里，畏畏缩缩不敢讲话。
顾之隐正在奇怪，就见靠在沙发上的女人向他招手：“新来的孩子？看着有点大，下次真该让他们送几个十一二岁的。”
顾之隐没动，他彻底被震撼了，还好，除了他，还有被惊到的，那个躺在地上的女人懒懒地道：“十一二岁都能做你孙子了，你还真下得了手。”
沙发上的女人咯咯直笑，道：“我这皮囊，谁摸了都说只有十五六岁，我怕什么。”她笑着笑着就叹道，“所以说啊，钱真是好东西，怪不得人人都爱钱，只要有钱，什么东西买不到？”
她坐直了身子，看着顾之隐：“还不过来？”
头顶的蓝色射灯终于打了过去，把她的脸照亮了，人脸是那张人脸，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没什么奇怪的，皮肤也真是好，即使那么暗，也能看出如绸缎般光滑。但顾之隐的眼睛不太一样，他眯了眼，可以看到女人的皮肤下，有眼睛和唇在蠕动着。
他防止看错，又仔细看了会儿，终于确定没有看错。那女人的皮肤下多长了五只眼睛，它们像是蛞蝓般在爬，肌肤仍然平整，但底下的血管因为爬动而时隐时现，那多出来的两张嘴巴却始终都没有挪动，只一张一合，不知在说什么。
那女人又叫了声顾之隐，这次她生了气，提高了嗓音，但是嗓音还没飘到山巅，便又直冲了下来，尚未到谷底，又上了云霄——跟坐过山车一样。包间里一静，所有人都不明就里地看着女人，她的伙伴反应迟钝些，缓缓地抬了头，迷糊地问出了什么事。
那女人没有回答，她颤抖的手摸着脸颊，另一只却不停地在茶几上摸着，她的手撞倒了酒瓶，把酒杯扫下桌面，噼里啪啦一阵响，才摸到了那小面的镜子，她捧着镜子的手抖得跟帕金森病人似的。
就在瞬间，顾之隐看到一只眼睛爬进了她的眼眶里，与她的眼睛小心翼翼地重合在了一处。他犹豫了一下，将之前做好的符箓拿在手里，走了过去。
那女人根本没有发现，她看不到眼睛，也不会注意走近的顾之隐，只睁着惊恐的双眼，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声音充满了惧怕，疯疯癫癫的：“我的皮肤怎么这样了？我怎么老了？”
其实在外人看来，她那皮肤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又白又嫩又滑，她却偏偏看不到，只觉自己奇丑无比，发疯地质问镜子，又骂人，骂了很多，顾之隐只记得一句“该死的韩娟，供得什么货，收了我那么多钱，也买不了一张人皮吗？”
顾之隐五雷轰顶，他只知自己命运悲惨，几番抛弃，却不知抛弃他的人，纵然冠了父母、养父母这些头衔，其实都只是人，而人心向来不可窥。不是父母、养父母不够好，而是他运气不好，没碰上好人。就像那些孤儿院的女孩，倒霉的遇上了这些自私自利的人。
那女人颤颤巍巍地拿起了碎了一半的酒瓶，将那裂开的那面对向顾之隐，玻璃尖锐锋利，切面不平整，还沾着些碎子。
她看着顾之隐，像是看着抢走她肌肤，夺走她青春的盗匪，满眼都是发狂的恨意：“还我的皮肤！还我的皮肤！”
顾之隐下意识抬手一挡，那玻璃瓶从他的手臂上割了过去，留下一道长疤。
容翎听得心里一紧，脱口而出：“那你顺利逃出来了吗？”
说完，两人都是一怔，然后笑在了一处，顾之隐道：“当然出来了，包间里又砸酒瓶又伤人的，那几个男的很快就把保安，领班都叫了过来，这事还挺龌龊的，酒吧和老女人心里都有鬼，都不敢声张，给了我钱，想要瞒过去，又把这事往嗑、药上引，还搬出黑、社会来吓我。”顾之隐指着自己的眼睛，道，“如果不是因为它，我也信了。”
顾之隐一辈子都忘不了那情景，女人趴在地上，用两根手指戳进了眼眶里，她边痛苦地嚎叫着，手却不停边在眼眶里搅动着最好活生生地把眼珠子掏了出来。她的姐妹吓得一骨碌爬了起来，连跌带撞的往外头冲了出去，但顾之隐看到那卧在血水里的眼睛还在蠕动，很快，它便像玻璃珠子般滚了出去，带出一痕一痕的血水，追着其他女人去了。
那女人却还没有住手，她边哭喊着求助，最后因为疼痛，浑身痉挛着出汗，那双手却仍握上了玻璃碎片，碎片很锋利，她的掌心都是血，她就这样用玻璃碎片割下了双唇。
她倒下的那一刻，那两张肌肤下的唇勾起了个嘲讽的笑，然后她的皮肤似乎在瞬间被风吹日晒，如老树皮般皲裂，慢慢剥落了下来，露出里面的人骨和血肉。
在那瞬间，他忽然听清楚了那两张唇叽叽歪歪地在唱什么：“人皮偶，裹人皮。要做人，穿大衣。撕了皮，扔了衣，只人偶，惨兮兮。”
作者有话要说：
请个假，20号到22号需要出门，暂停更新。


第8章 08
顾之隐讲的故事让容翎依稀有了条线，孤儿院的院长把皮肤好的姑娘卖出去，有专人会撕下她们的人皮给贵妇人裹上，但是这些姑娘们白白死去，怨气深重，所以反过来害了那些贵妇人，把她们活活折磨死。但即使如此，她也不敢确定美容院外的女鬼和殡仪馆的女鬼是不是同一个，那两个女鬼究竟是贵妇人还是女孩。
人皮偶这一节她也没有想清楚，更何况还有件事让她在意，究竟是谁在从事这人皮生意，顾之隐前一晚讲到的美容院会与这件事有关联吗？
她思忖了会儿，正看到顾之隐从医生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着病历本，他的伤早已好了，要治那些疤得去做医美，顾之隐死也不从，容翎只好作罢，就配了几支药膏。
中午带他在外面吃饭，两碗牛肉面，汤汤水水的，他倒是没办法带走，只是吃得很慢，容翎看了会儿，从新买的钱包里抽出两张红票子递给他，顾之隐一口汤未咽下，热气扑了上来蒸在他的脸上，熏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他低着头，却看到那两张票子鲜红的一角仍顽强地进入了他的视线。
容翎的声音平常的，道：“以后每个礼拜给你两百块的零花钱，可以买点零食点心。”
顾之隐把勺子放下，用另一只手把纸钞推了回去，道：“我不需要，我有钱。”
“什么钱？”容翎心下一转，道，“哦，我去孤儿院找你的时候，保安告诉我你是偷了五千元跑了，你的钱是指这个钱吗？”
“放屁！”顾之隐脸因为羞愤而通红，张口便是句脏话，“我没拿过孤儿院一分钱，韩娟在血口喷人。”骂完了，冷静下来，恢复了点理智，又道，“我至多是没有把打工的钱全部上交给韩娟，偷偷存了点。”
容翎“哦”了声，顾之隐看着她，不知道这声“哦”了究竟含了什么意味，正要思索，便见容翎弯了眉眼，笑道：“不愧是我弟弟，真聪明。”
她可真是臭美，但是顾之隐看她眉眼飞扬的模样，心情不觉得好了些，小声道：“我不傻，本来就很聪明。”
容翎微微愣住了，顾之隐当然很聪明，数学几乎次次拿满分的主，是绝对不会跟傻字沾边的，她叹了声，道：“过两天我帮你去附近的学校问问，看能不能转学。”
顾之隐的睫毛轻颤，若非突生变故，他现在应该在重点中学念书，继续着他传奇的学神生涯，他的未来将是一片光明，而绝不会如此，穿着皱巴巴的长袖，兜里揣着几张鬼画符，白天流浪，晚上窝在保安室里。
他垂下眼，不让容翎看到向往，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容翎皱眉，道：“你已经比同龄人晚了一年，现在不是时候，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谈起学习，顾之隐下巴一抬，便是倨傲的神情，道：“哪怕晚了两年，我也能跟他们一道毕业，不过是少拿几块竞赛奖牌，可能没法保送的事。”他话至此，眼神略微暗了暗，收了那些骄傲，又从云端坠入尘土之中，“我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完，要上学，还要等之后。”
容翎不以为然，道：“是为了殡仪馆那女鬼吗？我已经有了法子，你不用担心，我能处理。”
顾之隐满眼都是不信，但这回没有再出口嘲讽，或许原本是想的，但是滚了滚喉结，又咽下去了，认认真真地和容翎谈事：“不是那么简单，我和韩娟起过冲突，他们应该不会简单地放过我。”
其实不能怪顾之隐做事不周到，他从小生活的地方干净，没接触过魑魅魍魉，所以长得如此大，还是头一回在殡仪馆撞见了鬼魂，撞鬼这事，搁谁谁都没法淡定，一来二去，韩娟就知道了。
顾之隐解释道：“我是在那之后才摸索着发现我能见鬼，可以画符，所以等到酒吧那件事发生之后，我倒是从容了点，但已经晚了，韩娟开始对付我了。不过用得都是活人的法子，想办法把我卖了，卖到偏远的地方去当苦工，还是我机警，逃了出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容翎却听得惊心动魄，可再要仔细问，顾之隐就不愿讲了，他慢慢地说道：“我谈这个不是为了跟你诉苦，只是告诉你因为有这事，所以没法立刻回去念书。你呢，知道有这事就成了，事情我自己会处理的，不要多问，也不会牵连到你。”
容翎摔了筷子，引得邻桌的人都看了过来，她便不好意思了，又用双手把筷子捞了起来，顾之隐看着她秒怂的模样不大意外，从筷篓里抽了双新的，把她手里的那副换下，好声劝道：“下次别耍帅。”他没什么别的意思，可落到容翎的耳里，添了几分嘲笑的意味。
容翎板着脸，道：“注意身份，我是你家长，你不过一个十六岁的小孩子，能解决什么事？有事找大人，懂吗？”
顾之隐的嘴角捺了捺，显然不认同这话，道：“昨晚那副三番两次受惊吓的模样，我不大觉得你可以处理，更何况，你连符都不会画。”
容翎道：“我这不是没有做好心理准备嘛，头一次见鬼，也不知道鬼竟然恶心得如此别致。”
对这点顾之隐倒是深表认可，纵然他常看鬼片，但是头一次遇上，也是被吓了一跳，不过他忽然忆起往事，皱着眉头看容翎：“你不怕鬼？”
容翎摇了摇头，道：“不怕。”都是同类了，没必要怕了。
顾之隐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记忆里的容翎是怕鬼的。
容翎对于鬼的阴影来自于校园霸凌的经历，她先前都是瞒着，顾之隐和她不是一个班，竟然也不知道。直到那天晚上隔壁班几个男孩缠他打篮球，好容易回家一看表已经六点了，再看隔壁容翎屋子里是黑的，这才知道她压根没有回家。
叔叔阿姨忙着经营家里的小店，不到凌晨是不会回家，顾之隐放下书包立刻回学校找容翎，一栋一栋教学楼摸过去，一扇一扇门敲过去，才在体育馆二楼尽头的卫生间里听到了容翎的抽泣声。卫生间的门死死锁紧，他撞了几回门都没有撞开，反而踢到了门边放着的物什，捡起一看，才知道是复读机。
隔着门，方才压抑的哭声已经越来越大了，容翎哭得一抽一抽的：“他们说卫生间里有鬼，以前有学生在里面吊死，等到太阳下山之后就会出来**，我都不敢大声哭，顾之隐，你刚才撞门的声音太大了，应该把她吵醒了。”
顾之隐哭笑不得，可听到容翎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挠着门，抽噎地道：“顾之隐，你快把我放出去，我不想被鬼吃了。”他又觉得心疼，又后悔今天贪玩没有和容翎一起回学校，又愧疚，这样的欺凌肯定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他竟然都没有发现。
最后，顾之隐是爬了窗外的梧桐树把容翎接出来的，容翎哭得脸上手上都是泪，他扯了衣角小心地帮她擦泪，容翎早已忘了那些女生男生是怎么把她关起来骂她打她又泼她冷水的，她不停地在和顾之隐回忆复读机的磁带里讲的鬼故事。顾之隐牵她回去，她便讲了一路，等到了楼下终于要分开，容翎仰了脸死活不肯放手，眼泪汪汪地看着他。
顾之隐叹气，道：“你先上楼，然后敲敲窗，我再爬过来陪你。”
容翎点了点头，但又不肯放手，小声道：“你一定要来啊，你不来我就爬过来了，你知道我腿短手短运动细胞不发达，万一掉下来摔死了，我每天都来缠你。”
顾之隐无奈一笑，道：“我知道，我肯定过来。”
容翎看了看他，最后还是放开了手，吭哧吭哧地爬上了楼。顾之隐应付了父母才回到房间，就听隔壁的窗户敲得震天响，容翎站在窗户后焦急地看着，等他一出现，才笑了，拼命向他招手。
他换了睡衣，踩着瓦片爬了过去，等落了地才发现容翎已经帮他把地铺铺好了，紧紧挨着她的小床。
容翎晚间睡觉不踏实，经常做噩梦在梦里就哭开了，顾之隐觉浅，很快被惊醒，撑起上半身叫她，容翎边哭边应，好歹没有被魇住，醒得快。
顾之隐便伸了手，把她的手从被窝里拉了出来，挂在床边，他的手指交握了进去，道：“如果害怕，你晃晃手，我就知道了。”
容翎侧翻过身子，头发黏在脸颊上，勉强露出哭肿了的双眼，她细声细语，道：“顾之隐，你真好。”
顾之隐伸了手指，小心翼翼地把头发丝拈起，往脑后捋过去，随口道：“是啊，我这么劳心劳力地陪你，安慰你，你该怎么报答我？”
他说完，也不在意，帮容翎理好了头发，就牵着她的手躺下了，窗外的月光照在容翎的脸上，露出她认真思索的表情，过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的，不大好意思地道：“那我以后嫁给你，给你当媳妇好不好？”
顾之隐都快睡着了，听闻这话惊醒，他眨了眨眼睛，略微缓了缓神，道：“你这报答方式哪学的？挺别出心裁的。”
容翎道：“电视上看的，那些漂亮姐姐经常和帅哥哥说以身相许，这应该是很高级别的报答方式了。而且我以前在家家酒的时候经常当妈妈，我可会做菜了，肯定能照顾好你的。”
顾之隐哭笑不得，他才要解释一下，便听容翎小心翼翼地道：“顾之隐你会不会嫌弃我，他们说我长得胖，脸圆肉多，很恶心，以后不会有男人要我的。”她顿了顿，又自我安慰般道，“不过没关系，你不要我当媳妇，我可以给你当保姆，一样可以照顾你，就是报答的级别没有以身相许高，你可能有点吃亏。”
顾之隐的话都咽了回去，他只道：“没关系，我不嫌弃你，长大以后我就娶你。”


第9章 09
容翎不知道顾之隐在那瞬间又把往事翻了一遍，她只是催促着他把钱收下，快些吃完饭：“待会儿带你去买几套衣服。”
顾之隐过了好一会儿，才道：“这些钱等到长大了后，我都会还你的。”
容翎眨了眨眼睛，刚想拒绝，但顾之隐却是郑重其事的模样，他道：“我会做个账本，那些钱我每笔都会算好，不会漏的，等到以后挣钱了再还你，我争取还得快些，不会把它拖成坏账的。”
容翎其实想说不要的，但顾之隐的目光隐隐透了些哀求，她才惊觉过来，或许在顾之隐的眼里，即使她扛着远方亲戚的名头，但已经给他造成了被施舍的压力。于是她没有再多话，只含糊地道：“到时候再说吧。”
她的确含糊，但顾之隐却不是这样想的，容翎给他买雕刻刀的时候，他特别要了笔记本，一回到家，就当着容翎的面翻开第一页，用水性笔写上“账本”两个字，他的字很好看，勾画之间有劲道，锋芒毕露，容翎看着，却只觉那每一次的落笔都像是把小刀，割裂开了两人的关系。
顾之隐其实还没有那么信任她，至少，花她的钱，承她的情都不心安理得。她心情复杂地看着顾之隐很认真地把**拿出来，一笔笔往上添账，她不知道这是男人的自尊，顾之隐太习惯照顾她了，以致于总把照顾她当做一份责任，所以他不能忍受现在的境况。
容翎更不知道，每一次看她掏钱付账的时候，顾之隐总觉得他在食言，他承诺过以后要娶她，是要给她遮风避雨，而不是反过来缩起来躲在容翎的羽翼下，这让他很是难为情。
顾之隐添完了账，给容翎看，她没看，打开了那本笔记本，虎着脸道：“你还真是跟我客气。”她也有自己的顾虑，她不可能在这里一直陪着顾之隐，等到任务结束，肯定是要离开的，她更加知道这些房子，钱，其实都是那个女人给他准备的，不过是要借她的手送给顾之隐，如果他一直这么客气，不肯要，该怎么办？
这笔账一叠叠地磊了起来，容翎不可能向他要，顾之隐自觉欠人情又没有债主，这份账往后就会从纸上刻到他的心里去，会成为他一辈子的负担。而这一切，都是容翎不愿意看到的。
顾之隐垂了眼睛，看着笔记本上的字，一年多没有写字了，下笔那刻还有点生疏，但几个来去，笔下又精神了起来，他舔了舔嘴唇，道：“我不是跟你客气，人本来就是这样，我欠你，就要还你。即便是父母子女之间，背得也都是感情债，幼时孩子得了父母尽心照看，等父母老了，孩子更要养老送终，为的就是还债，否则便是不孝。所以，我要还你的钱，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容翎沉默了会儿，顾之隐的话要说错，其实也没错，但这话里太过凉薄无情了，倘若父母和子女之间真的只有感情债，那哪一方的逝去，另一方都不会哭得昏天黑地，撕心裂肺。感情债，感情债，不是说欠的债叫感情债，而是因为有了感情，又觉得此生无法报答，才放低了姿态，弯下腰去，痛哭流涕自作了负债之人，恳请债主原谅，这辈子亏欠至深，下辈子换回来，你做子女，我做父母。
她冷哼了声，道：“如果你觉得我们之间能用钱算清楚，那我没必要养着你，这些钱，我省下来买房，投资，存着攒利息都可以，偏偏投在你身上，何必呢？”
顾之隐错愕了下，她起身，道：“顾之隐，你好好想清楚，不要那么功利经济，稍微带点人情味来考虑我们的关系。”
她说完就离开，打算做出生气的模样，把顾之隐撇在客厅里让她好好想清楚，但走了两步才意识到她的房间已经让出去了，她没有地方去，于是脚步顿了顿，犹豫着要不要先出门，但又怕顾之隐会错了意，以为事情闹大，他劲头一上来，离开了怎么办。
正在左右为难之际，忽得听顾之隐的声音幽幽地贴了上来：“如果你觉得金钱太过冰冷，其实可以换别的法子的，比如……我以身相许？”
容翎差点一个踉跄，平底摔倒，她转过脸来，震惊地看着顾之隐，道：“你哪根神经搭错了？”这话出口，才知道多有歧义，其实她本意不过是惊诧顾之隐的性格突变，无异于搭错了神经成了另外一个人，但眼见着顾之隐的脸黑了下去，她就知道是误会了。
“我没成神经病，”顾之隐凉凉地开口，道，“以身相许多好啊，人都是你的，你要怎样就怎样，”顿了顿，存了点小心思，夹带了私货，“多高级别的报答方式，你却还看不上，究竟是看不上这报答方式，还是瞧不上我？”
容翎连连道：“我们可是亲戚，你这算是乱、伦。”
顾之隐笑，意味不明的样子：“谁知道究竟隔了多远，有多少血缘关系还不一定呢。”
因着下午这一打岔，两人的关系有点冰冷，其实也不算冰冷，不过是容翎觉得尴尬，避着顾之隐罢了。好容易吃完了晚饭，两人又争执了番，结果谁也说服不了谁，于是只能一道出门，往殡仪馆去了。
一路上两人也没什么话，只是在翻墙的时候，顾之隐在底下伸开了双臂想接容翎，但她这落地落地轻巧，没让顾之隐护上，他收回了手，总觉得有些闷闷的，转身就走了，容翎紧赶两步追上，他又开始聊起正事，直接把话给掐灭。
“先去看看保安。”
今天一样没有佛歌，殡仪馆里静悄悄的，连风的影子都没有，只有房子静静地矗立在黑暗之中，只有保安室亮着盏小台灯，顾之隐敲了瞧窗，半晌，才有人开了门，站在门口，容翎绕过去的时候觉得这人有点呆傻。
等走近了一看才知道是真的呆傻，那保安空有张人皮，却没有人的激灵，双眼无神，四肢僵硬。她心下一动，道：“这保安的人皮哪来的？”
“什么人皮？”顾之隐皱了眉头，他打了个手势，示意保安进屋，他也跟着进去了，容翎紧随其后，把门关上了，“没有人皮，不过是障眼法罢了。”
保安立在那里不动，任着顾之隐扯开了他的衣领，露出了树干般的身躯，又摘了他的手套，仍是树干一样的身躯，顾之隐指着道：“只要稍微遮掩一下，他又待在保安室里不动，很容易让人误以为他长了张人皮，不过人脸费了点心思，我割了塑胶手套，垫了棉花，做出点皮肉俱在的假象。”
容翎愣了一下，道：“那我昨晚在楼下看到的那张脸是假的吗？”
顾之隐也愣住了：“什么脸？”
两人脸色同时一变，容翎后退手拧上了门把，大喝了声：“顾之隐，过来！”
顾之隐已经随手操起了把椅子，护在容翎的身前，那保安先时还是个木头人样，现下却是活泛了过来，把身子当作炸弹冲了过来，顾之隐挥起椅子往他头上砸了过去，木椅裂成两半，保安倒在地上，身体抽搐着，容翎手疾眼快把顾之隐拉了出去，“砰”地关上门。
他们没有钥匙，锁不住那个保安，容翎白着脸，问道：“你知道这里有两个厉鬼吗？”
顾之隐的拳头紧紧攒起，手背青筋绽了开来，他缓慢又沉默地摇了摇头。
容翎道：“没关系，我们可以应付的，你不要怕。”
顾之隐意外地看了她眼，他觉得些许好笑，刚想说点什么，保安室的门被踹开，那保安拧着头站在那儿，他很快意识到视角不对，于是用手把脖子往回掰了一百八十度，方才把头掰正了，阴恻恻地看着两人。
顾之隐捻起符箓，飞了过去，保安侧头一避，露出了轻蔑的笑，他来不及出招，容翎便飞扑了过去，抽出匕首，刀尖向下，刺进他的脸皮处，横挑了起来，保安惨声大叫，他力大无穷，正要把容翎从身上抖落了下来，一条链子飞了过来，从容翎掰起的脖颈下绕了过去，顾之隐紧紧地拉紧锁链，扯了过来，保安被扯倒在地，只能任着容翎把那张塑胶的脸皮撕了下来，露出一张鬼脸。
顾之隐怔了一下，道：“是我那天在美容院里见到的女鬼。”
容翎捏着脸皮下来，顿了顿，道：“和殡仪馆里的那个是一样的伤势。”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昨天见到的那个保安，脸上的伤痕新鲜，甚至还有血。”
两人沉默了会儿，开始怀疑这殡仪馆里藏着猫腻，她挑了挑眉，道：“不会这里就是那见鬼的剥皮生意的基地吧？”
顾之隐道：“把他捆起来，扔进保安室里的衣柜锁起来。”
容翎道：“你那些符箓没法用吗？”
顾之隐摇了摇头，道：“我只能烧它的躯壳，等到把躯壳烧没了，厉鬼成了魂体更加自由，我们互相之间无法触碰，但它却能附着到很多东西上，到时候就是我们在明，它们在暗，只有遭偷袭的份了。”
容翎看着被死死捆起来，还在不停地扑腾的女鬼，那副样子像极了在砧板上待宰的死鱼，但可惜，他们没有宰鱼的屠刀。容翎沉默了会儿，道：“它们要附身，应该是需要条件的吧，不然随时随地可以逃走，不需要被你的锁链捆着挣扎。”
顾之隐答道：“死物只能是镜子，它们能附在这人偶保安上，估计是因为我招了点灵在上面。”
容翎的声音发紧：“顾之隐，你可不可以多招点灵？我们不能碰它们，灵体之间应该可以互相撕扯吧。”


第10章 10
这确实是个主意，只是顾之隐从未尝试过，他并不能保证一定成功。
容翎倒无所谓，她拉着铁链把那厉鬼拖开，给顾之隐腾地方：“总要试试，我们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这倒是。
顾之隐进了保安室，在抽屉里翻了翻，找出了一沓草稿纸和一支水性笔，这是他留下的。他又从门后取了根细木棍，伸进衣柜底下，划拨了翻，拨出了个小玻璃瓶，里面是满瓶的已经发黑的血液，这也是他留下的。
总说狡兔三窟，但顾之隐总觉得其实兔子没那么狡猾，只是少了点安全感罢了，所以处处铺垫，时时留路。只是可惜，他没有把之前用的粉底刷带上，所以在画符的时候并不大顺畅。
这符，也是顾之隐情急之下的一个实验，他没有接触过灵媒厉鬼，但看过鬼片，知道道士画的符能驱邪。他先时还老老实实地去查那些符文，一笔一笔描上去，后来用得多了才知道，符文画成什么样并不重要，只要是他画的就好。
那玻璃瓶里装得是他的血液，他以血为墨，想要火焰，便画出抽象的火纹，想要水，就画出抽象的水纹。顾之隐总觉得他画的符箓像是磁铁的一级，抛出去，灵作为磁铁的另一极就会被吸引过来，听他差遣。
但要大规模的招灵，顾之隐却不知道该画些什么，手指摁在长条的纸上，思索了会儿，索性便画上了抽象的“灵”字，他一口气写上二十来张，叠在一起，拿了出去。
容翎为了压制厉鬼，正跪坐在保安身上，匕首紧紧地抵在厉鬼的背后，那厉鬼并不消停，那道锁链幽幽映着红光，随着它的动作，红光时而收缩时而升腾开，几番几次，它依然没有挣脱开，喉咙里发出不甘的吼叫声。
她听到动静，回过头去，正见顾之隐握着那叠符箓，开始间隔着在地上放下，因为害怕风吹开，又捡了石子压在上头。
他用符箓围了个圈，然后把容翎拉了起来，带着离开，容翎的脚刚从圈子处踏了出去，便听到顾之隐低低唤了声：“灵来。”
会来吗？
两个人都很忐忑，看着那女鬼在地上蠕动，听着锁链因为挣扎发出金属震动的声音，那女鬼不断地在嘶吼，此时殡仪馆里仍旧悄悄地毫无动静，但没人能保证，另一个女鬼什么时候会蹿出来。
渐有风起，温度骤降，容翎不觉打了个寒噤，顾之隐道：“来了。”
两人又往后退了几步，似乎是想给客人腾个地方，但这客人领了请帖之后，异常放肆，风在圆圈之内肆谑，却把阵阵阴冷刮了过来，有几次，容翎总觉得鼻尖掠过了什么冰凉的东西，不一时便听到了笑声。
那女鬼终于挣脱开了锁链，锁链崩开的瞬间，红光隐灭，它几乎没有犹豫，四肢触碰在地，像是只蓄势待放的野兽冲奔而去，却被一道屏障打了回来。
不单单是屏障，她倒地的瞬间，发出痛苦的嘶吼声，容翎看到黑黢黢的天空中有个成形的野物，张了嘴在撕咬着女鬼，女鬼的尖爪抓过去，却扑了空，她更加愤恨，发出嗬嗬的声音。那个野物没有形状，或者说根本形容不了它的形状，明明是黑漆漆的一团，却不时地能从影子上伸出嘴巴张开利牙咬过去，或者伸出触手去撕扯，
那女鬼被扑腾在地，几秒之后却也反应过来，没了锁链的束缚，她很快便放弃了这具躯体，飘了出来，与那野物滚在了一处。
顾之隐方才招了灵，身体很累，他脸色发了白，却还在勉力支撑着，容翎才要扶他往地上坐一坐，忽然便觉一阵阴风裹上了她，将她牢牢地附在绵软的物体之上，然后高高地把她卷了起来。
容翎失声尖叫，顾之隐慌急地抬头，他反应很快，不顾那女鬼和野物在地上翻滚扯咬，要去把锁链捡回来，但仍然慢了一步，容翎被抛了出去，那阴冷的笑声又来了，地上的石子滚动，围成圈的符箓被吹开了，露出了缺口。
玩大了，顾之隐这一招太过强劲，来的灵太多，他根本控制不住。
二十几张的符箓，效果可真要命。
容翎整个身体失控地砸进了窗玻璃，脊背骨头硬得发疼，就在同时，玻璃碎了一地，容翎的身体重重地摔落，刚好将碎玻璃扎进了脊背，手臂和腿部，疼得她瞬间失去了知觉。
这栋楼，恰好是正对大门，容翎却摸不到门的那栋。
顾之隐捡回了锁链，却听得楼上窗玻璃咔擦碎裂的声音，他手上青筋暴起，偏生那厉鬼缠了上来，不叫他走，反而企图吞了他的灵魂，壮大自身，再与那野物一战。
顾之隐捏了阴火符，但如他所料，他的火符力道不足，烧不到灵体。顾之隐的脸阴沉了下来，需要符箓的时候劲力不足，随便招一招，却能惹来这庞大的野物，他还真是倒霉。
他勉强从厉鬼的爪下一个滚地逃了出来，那失控的野物却又扑了上来，他左右逢敌，无暇控制野物，那野物便浮在上空，真成了一道原地飘浮的阴风。
顾之隐啐地，一口血吐了出去，厉鬼下意识便去舔，但这一舔，它竟然抽搐了番，顾之隐看在眼里，他立刻咬开了手指，将血往锁链上滴去。
容翎昏昏沉沉的，她感觉自己被拖着往前走，身体从冰冷的地板上蹭了过去，几乎要把一层皮蹭褪了下来。她不停地告诉自己该醒过来了，可眼皮却沉得很，仍耷拉着，睁不开。
她感到有冰冷的手，拽着她的肩膀，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重重地扔在一个铁床上，她这一被扔，像是开了锁般，痛感又从四面八方钻了进来，她嘶了声，终于睁开了双眼。
屋里开了盏灯，容翎的眼睛开始还受不了，睁闭了几番后，才适应过来。她是趴着的，所以往前望去，正看到一个放着的矮柜，里面放了些化妆品，都是很劣质的产品，她匆匆扫了眼，便双手撑着铁床挣扎要起来。
一把尖锐的刀抵在了她的后脖处，容翎浑身发凉，只觉脑子轰然炸开，有瞬间的束手无措。
那个矮柜的柜门镶嵌着两面玻璃，有点矮，视线受阻，容翎只能看到镜子里映出一双腿，那双腿上的裙子是用印花布做的，红得扎眼，印着五福捧寿的图画。
容翎咽了咽口水，她记得中国丧葬的习俗是要给死者穿上寿衣，虽然进入现代化社会了，移风易俗，有不少家庭只会给死者换上家常的衣服，但也有不少家庭偏保守，会根据男女之别，年龄大小，订上一套寿衣。
红色，裙子，看来是个女鬼。
容翎抖着嗓子打了个招呼：“你好，那什么，别动刀，都是误会！误会！姐姐，你要不要看一下，我跟你一样，没有影子，也是个鬼，我们是一家人，没必要做大水冲了龙王庙的事，伤感情哈。”
她说了那通话，女鬼却只道：“我要你的皮，我要你的皮。”
容翎道：“我的皮不新鲜啊，你看，我和你一样都是鬼，肯定是要附在别的身体上了，我笨，没姐姐有本事，占不了殡仪馆这等风水宝地，到我手里的都是横死荒野个把月的无名女尸，这尸体风吹日晒的皮肤干得不行，没姐姐的好，姐姐没必要丢了西瓜来捡我这芝麻。”
她噼里啪啦一大堆，那女鬼却是听进去了，她不再嚷着要皮，又换了话，道：“既然都是鬼，来我这闹什么？”
容翎都快哭了，是被自己的聪明才智感动哭了，她幸好没有相信那些鬼片，觉得鬼都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的杀人机器，每天只知道思考怎么杀人，吓人，整得跟变态似的，明明，他们鬼也是很理智的，能听人话的。
容翎继续张口胡说八道：“是这样的，我刚来这地方，就听四里乡亲说这殡仪馆里有个美女鬼，是女鬼中的西施！貂蝉！我这人别的不喜欢，就爱看个美人，一听这殡仪馆里有美女鬼，当然就来了。”
女鬼哼了哼，每一声都像是冰碴子打在冰面上，冷意席卷而来：“昨晚你们动手了，我看不像只是来看看。”
容翎道：“这不是被外面那位姐姐凶到了嘛，长得是很漂亮，但上来就要杀我，我没办法被逼得啊。我虽然爱看美人，但没有命也没法看美人，对不对？她伤我，我就还手，至于那个男的，他也是觊觎姐姐的美貌，想把姐姐捆了带回山寨去做压寨夫人！”
如果顾之隐在这，他的脸估计能阴沉地滴下水来，可惜他还在和那一鬼一失控的野物缠斗在一处，只能间或打个喷嚏以示反抗。
那女鬼幽幽地道：“你真得觉得我好看？”
容翎猛地连连说是，女鬼道：“那你说说看，我怎么好看了。”
靠！
容翎一口气往回闷，她道：“姐姐，你让我看看你嘛，看了你我才知道怎么夸姐姐嘛。”
那女鬼犹豫了一下，把刀收了回去，容翎手脚并用转了身子，她一动，脊背上的皮肤就扯得生疼，她额头都是汗，却不敢露怯，牙齿咬着舌尖，把呻、吟都咽了回去。
她先看到那把刀，是把窄尖薄的手术刀，如果刚才她不够机灵，这把手术刀估计就扎进她的肉里，挑起她的皮肤了——就跟她在外面对付那女鬼一样。
心有余悸地看完刀，才去看那女鬼，一瞧，原来是个老熟人，是昨天在走廊上攻击她的女鬼，她换了副身躯，所以今天没穿白裙，该穿了红色的寿衣。那副身躯的人皮被她撕了下来，扔在地上，于是容翎看到的就是没有眼珠子的眼眶，在骨头间长着青灰色的肉，没了唇的嘴，一张嘴，一口下水沟的臭气扑面而来。
容翎沉默了会儿，开口就是瞎吹：“姐姐长得真好看！姐姐呼出来的气，不是普通的无色无味的空气，而是城市的味道，将红尘油盐酱醋都含在嘴里，扑面而来的是悲欢喜怒。”


第11章 11
顾之隐的每一寸骨头都疼得发胀，似乎下一刻，它们都要失去理智，戳破他的皮囊，丢开神经，狂奔而去。他扶着墙面喘了喘气，将那沾了血的铁链绕在手掌上，拉开走廊尽头的那面镜子，露出的那扇门宽敞，门槛却很高，他跨了过去。
虽然建国之后不能成妖，但殡仪馆这种地方免不了迷信。两栋房子，有楼梯的是工作人员办公休息吃饭的地方，所以一切正常，另一栋却是停尸，入殓，焚烧的地方，平时把一楼的玻璃门大开，露出一个个小灵堂，并不耽误正事。但到了二楼，却要把走廊一分为二，用镜子隔开，暗示那边的东西，如今是阴阳两隔，没事不要出来胡闹。
而那高高的门槛，又是怕某些鬼愚蠢，看不懂暗示，索性将他们拦起来，让他们无法蹦过来。
虽然僵尸是本土的鬼，但也未免太过狭隘了，泱泱中华，上下五千年，可不单只有这一品种的鬼，所以这门槛大多也只成了摆设。
他又停了下来，稍作休息。
顾之隐担忧着容翎的安危，毕竟自那声巨响之后，上面就没了动静，是死是活都难说。可他的确走不动，最开始短暂地失利，被厉鬼和失控的野物轮番抢夺，灵体的攻击针对的只能是灵体，所以他是被咬着灵魂在空中抛来衔去，勉强操控着还听话的野物，把厉鬼压制住了，他疼得要干呕，却又不敢停下，眼前发黑，只能手脚并用，冲回了保安室，抖着手把玻璃瓶的血液倒在锁链上。
这点血液肯定不够，所以他割了手，放了血，血量有点大，他本身就有点营养不良，脸色立刻苍白如鬼。
他不大清楚最后是怎么把厉鬼和失控的野物杀了的，只记得锁链甩过的地方惨叫声叠连而起，一阵阵阴风挂着他的脸颊而去，几乎要把他脸上的皮肉都吹走。等到反应过来时，他已经疼得跪在了地上，心里却有阵庆幸，幸好，他的血有用。
幸好，他并非一无是处。
顾之隐没有休息太久，一等眼前的金星散去，他又伏低了身子，从窗口下摸了过去。
二楼没有人，只有那些玻璃碎了一地，顾之隐蹲下来，看到不少碎片上留着已经干了的血渍，他紧紧地咬着后牙槽，抬头看那些血渍往前面蹭了过去，像是被拖行而去。顾之隐脑子一轰，大抵猜到了是个什么情况。
那女鬼始终没有出面，就是等容翎落了单，毫无还手能力再出手。她要容翎做什么？人皮嘛……
顾之隐的面色发紧，不作犹豫，捞起一片玻璃握在手掌间，用了狠力，鲜血从割裂的**里涌了出来，他边走边把血搓在锁链上。
这一用力，疼得他从灵魂被震荡之后的昏沉中勉强清醒过来，又顺便给武器加了弹药，顾之隐对自己的机智深感满意。
果然，聪明人就算不上学，也是聪明蛋。
他走了两步，忽然听到走廊尽头传来了容翎的声音，非常之激昂，抑扬顿挫，似乎在发表国旗下的演讲。窗户没有关，顾之隐犹豫了下，还是放慢了脚步，蹲在窗下。
这下，他倒是听清了容翎再说什么：“姐姐这眼睛可真是漂亮，你知道我看着它会想到什么吗？浩渺的宇宙啊！虽然到了晚上，它有时候会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我们都知道那些月亮啊星星啊都是被藏了起来，不想让我们看到，等到它心情好了，便是星汉灿烂的美景。就像姐姐一样，把所有的喜怒悲欢都藏了起来……其实，姐姐有心事，对吗？”
顾之隐又气又想笑，一下子感慨万千。他低下头看手掌上的伤，想，早知道是这么个情况，自己其实可以先休养一番再来的，不用如此着急忙慌。他缓了缓，那口提着的气终于呼了出去，又想，她是真的厉害，虽然满嘴胡说八道，但也算夹缝求生，都不需要他护着了。
那女鬼鼻子却灵敏，侧了身子，喝道：“谁？”
容翎忙道：“是那个和我一道来的男人，姐姐，他上门来请你去做压寨夫人的，你不要怕，我会劝他的，追姑娘嘛，要好好地追，送送零食，塞塞情书，强取豪夺算什么，犯法的！”
顾之隐先头身子紧绷，又听到容翎满口胡言，尤其是“压寨夫人”这一节，脸都快黑了下来。正见她打开了门出来，恶言恶语却都堵了回去，只愣愣地看着容翎。
原来，激昂的声音都是假的，容翎面色同样惨白，走一步，双腿都在发颤，她给他看后背，隔着层薄薄的布料，那些玻璃扎进了肉里，带出了血，糊了一片。她又转过身来，手抵在唇上，示意他不要乱讲话。
“我们要智取。”
这是容翎悄悄说的话。
等进了屋，那女鬼正坐在椅子上，慢条斯理地打理着已经枯黄分叉的头发，她浑身都透着死气沉沉的惨白，身上的寿衣却鲜艳如烈火，看上去可真是渗人。
听到人进来了，那女鬼抬了头，大约做了个娇羞的表情，嘴唇抖了抖，眼眶边上的肉抖了抖，真怕把肉抖下来，手倒是适时地掩了上去，偏过头去，不愿看顾之隐。
顾之隐狠命地瞪着容翎，容翎不停地做割喉的动作，提醒他人在屋檐下，还是低头为上。
两人一来一去，还在吵嚷，那女鬼忽然说了话，道：“我的确有个愿望，如果你能帮我实现了，我可以入轮回。”
两人安静了下来，容翎见她吹彩虹屁吹得口干舌燥，这女鬼终于有了回应，忙欣喜地问道：“什么愿望？”
顾之隐一听她这喜悦过头的声音，害怕她失了理智，真让他娶了这女鬼，忙掐她，又不敢用力，容翎瞥他，示意他安静。
女鬼转过来，看着顾之隐，冷笑道：“顾之隐，别自作多情了，我可看不上你。你们男的怎么回事，女的多看了两眼，就是喜欢上你了？有这么自恋的吗？”
容翎不由地点了头，点完之后才发现不太对劲，顾之隐皱着眉头看她：“你认识我？”
女鬼道：“城西孤儿院，你被韩娟关在禁闭室，是我爬了门，从门上的透气口给你塞了一只馒头和一包涪陵榨菜丝。”
顾之隐的脸色变了变，纵然他知道了孤儿院里女孩的下场，可真得见到了从前活生生的人变成了现下这模样，依然五味杂陈，不愿相信。
他记得这个姑娘，因为天生瞎了只眼，没有家庭愿意领养她，所以韩娟给她取得名字也相当随便，就叫她小花。小花虽然有眼疾，但好在是个女孩，所以先头那十五年过得并不悲惨，吃得好，喝得好，只是人比较沉默，没什么朋友，最大的爱好是等到屋檐雨涟涟时，坐在地上看雨。
顾之隐第一次对她有印象时，他正被韩娟拿着鞭子抽。那是他头一次在镜子里看到了鬼，先是以为是睡迷糊的梦，正当作新鲜事和朋友讲，冷不防被韩娟听到了，一路从活动室打到廊下。
没人帮顾之隐，甚至有些坏的，还要在他跑的时候抽脚阴他，顾之隐几个踉跄摔倒在地，那鞭子劈头盖脸地就抽了下来，几个男孩笑成一团，韩娟打了几下，就让那些男孩动手了。人多欺少，顾之隐再要反抗也迟了，就在他被抽得鼻青脸肿时，小花过来了，穿着碎花的吊带裙，和韩娟在说话。
“我昨天起夜，穿了条白色的裙子，可能因为我脚步轻，他迷迷糊糊的，看到镜子里一个白影飘过去，以为撞见了鬼。”
韩娟半信半疑：“真的？”
“我问他，”小花把那些男孩拨开——男孩们都知道韩娟心疼女孩，不敢放肆，很快就散开了，小花在顾之隐的面前蹲下，道，“你昨天夜里见到的女孩子是不是穿着吊带白裙，头发及肩，眼角有颗痣？”
顾之隐好歹是正经人家长大，又深得同学老师喜爱，这还是他第一次被群殴，睁着肿了的眼皮缓不过劲来，只觉小花拽着他胳膊的手力道很大，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之中。
“你回答我啊！”
小花扬了声音，素来沉默的人突然放大了嗓门，惊得几个人互相打量着，不知道她究竟是吃错了什么药。
顾之隐被她抓得疼，点了头，那力气忽然一松，他又倒在了地上，听到小花的声音远远地传来，缥缈的像是雾。
“韩姨，他昨天见到的是我，那颗痣他看错了，其实是我白天沾在脸上的墨水。”
顾之隐想，才不是这样的，那痣实打实的就是粒痣，不是什么墨水。但他不想再说话了，他隐隐地觉得韩娟在忌惮着什么。
之后小花没有和他有什么接触，少数几次碰到，都是她一个人在那里发呆，偶尔含糊地自说自话，见人过来立刻就走开。
所以再有印象，还是酒吧事件之后，韩娟把顾之隐关了起来，要把他卖了。
小花是趁着夜色正浓的时候，拉开了门上通风口的玻璃扇门，塞进来了一个馒头一包榨菜丝，以及一张纸条，纸条上面只写了两个字：“快跑。”
顾之隐压低了声音，有些难过：“你让我快跑，自己却没有跑掉？”
女鬼冷哼，道：“我能到哪里去？像我这样的人，活着的时候是个没权没势的孤女，倒还是死了本事大点。”
容翎犹豫了下，道：“你是死了之后一直在殡仪馆还是从别的地方来的？”
女鬼道：“当然是从别处来的，我可是费了好大的劲才从那里逃出来的。”


第12章 12
女鬼抬了下巴，用下巴指着顾之隐，道：“在美容院，你遇到过我。”
论理听到这话顾之隐不该有任何的错愕，在美容院遭袭的那次，顾之隐明明已经认出了那是孤儿院的女孩。但他仍然觉得心里难受，毕竟之前对他来说，孤儿院女孩不过是个符号，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却是个人。
而这个人，与他是旧识，曾经还救过他。
顾之隐过了好一会儿，才道：“在美容院门前你是想杀我的。”
女鬼凄厉大笑，她仿佛听了很了不得的笑话，脸颊上的肉都在抖动，她笑完后才漫不经心地道：“你想什么呢，我死了啊，我都死了，你还当我是人，愚蠢。”
这话不无道理，都说人死之后魂魄分离，魄留魂散，而那七魄为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皆是浊鬼。换而言之，魂散之后，这人身上的良善都散尽了，只留下恶。
这都是传说，容翎不善这些，也只记得皮毛，如今倒是可以显摆给顾之隐听听，说完又道：“所以说，人还是要多读点书。”
到这时候了，她竟然还惦记着插班念书的事，顾之隐实在服气。
女鬼道：“我凭心情做事，实不相瞒，我现在就挺想杀了你们的。”她瞪大了眼睛，眼眶黑成深渊，猛然把头探了过来，像是张开了两张巨口。
容翎吓了一跳，不由地往后退了一步，顾之隐下意识地伸手在她后腰侧虚虚护了护，见她站稳了，又无声无息地缩回了手。
容翎冷静下来，道：“你撒谎，或许你之前可以杀人，但现在肯定做不到。”
她其实没有证据，只是记起地府手机上的内容，任务要她安抚厉鬼，而不是杀了厉鬼。说明这厉鬼是可以被安抚的，只要安抚到位，便可以入轮回。看着眼前厉鬼这好好沟通的姿态，容翎确信她是安抚到位了。
再见她忽然忆起了活着的事情，容翎不知怎么总觉得她作为厉鬼的一面褪去了，渐渐恢复了做人的一面。但其实，也不是人吧，天魂地魂命魂，三魂俱飞，剩下只有轮回或者魄散两条路了。
女鬼把眼眶移向了容翎的那面，她的嘴抖动了翻，肉从细缝里破裂又重合，她道：“其实，做鬼也不能自由。”
她举起了手，递到了容翎的面前，青灰的手掌，指甲尖如刃，伸过来时带着死人的酸臭味，她道，“我原本是觉得做了鬼也没要紧，我成鬼了就可以报仇了，可以杀了韩娟，免得让她再去害人，可是一变成鬼，我做不了主了。”
女鬼的右手搭上了左手的手腕，细细地摩挲着，喃喃地道：“它只想杀人啊。”
只听得“咔擦”一声，骨头断裂声中夹杂着冰裂的声音，却见左手手腕被折了下来。
“我杀了很多人，也撕裂了很多魂魄，却没有杀了韩娟！”
她撕心裂肺地吼叫着，那根手腕被她扔了出去，掉在地上，碎了一地的冰碴。女鬼却站立不住了，她扶着那张铁床，道：“美容院地下室，她们都在那里！”
她说完这话，身体忽然瘫倒在地，因为死得太久，又在冷藏室里冰冻过，身子是硬邦邦地倒在地上，头颅磕到地板上，发出了“咚”地一声。
容翎咽了口唾沫：“这是魄散了还是入轮回去了。”
顾之隐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容翎急匆匆地掏出了一部手机，在显示屏上划拉了几下，黑暗里，屏幕的荧光特别亮，将几行字贴着脸映了上去，可惜他没有看懂上头写了什么，就见容翎忽然轻松了下来。
“入轮回了。”
她的任务圆满完成，奖励也到手了。
顾之隐心里疑惑，想要多问句手机的事，但或许是因为女鬼没了，紧绷的弦在刹那放松了下来，满身爬的疼痛便都回来，一遍遍弹着神经折磨他，他痛哼了声，晕倒过去了。
再醒过来时顾之隐发现自己正躺在家里的席梦思床上，窗帘放下，遮着屋外灿烂的阳光，他有瞬间是发蒙的，听着楼下小摊贩和顾客讨价还价的声音，有片刻他以为又回到了那条巷子里。
但下一刻，容翎便推开了房门进来，手里还端着碗冒着热气的汤，顾之隐下意识地便用被子裹住身子，不想叫容翎看到他身上的伤。他也是晕糊涂了，没有注意到身上的伤都敷了药，连衣服都换了套新的。
“这是红枣炖的乌骨鸡汤，补血用的，你一定要喝完。”容翎把汤药放在床头柜上，就近在床边坐下，斜眼看他，“明明伤得那么重，还在死撑什么？不要命了。”
顾之隐捏着被角，犹犹豫豫地看着容翎，打算她再蹭过来，他就立刻往后退，反正这床大，容翎是蹭不到他的。
容翎见他那副害怕被侵犯的小媳妇样，哼了哼，故意拉长了声音，道：“早看完啦。”
顾之隐来不及害羞，第一个反应却是紧张：“你看到我身上的伤了？”
容翎“嗯”了声，她先时以为都是伤在手上，但等帮他脱了衣服才知道不是的，顾之隐的小腹上有一个很粗糙地划拉开的伤口，已经不出血了，但皮开肉绽的，看着很吓人。
“怕惹来警察盘问，不好解释，所以没敢去医院，买了纱布碘酒给你简单地包扎了，破伤风药我搞不到，只能等你醒了带你去医院打。”顿了顿，她又补充道，“幸好你醒得早，破伤风针要在24小时内注射的，如果你再睡几个小时还不醒，我就要叫你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抬头却发现顾之隐根本没有听她说话，只下意识半蜷着坐着，把被子裹了又裹，脸就埋在被子里，露出少年细瘦又倔强的脖颈。
“怎么了？”
容翎手足无措，问道：“是疼的吗？要不我们还是请医生包扎消毒吧，伤口什么的编个谎话也能瞒过去。嗐，我之前不敢带你去是因为你还昏着，怕医生警察多想，不是不给你医。你现在醒了应该没关系了，你看，我这一后背的玻璃都是去医院拿掉的，医生也没起疑。”
她说完，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顾之隐的声音闷闷地传来，道：“我不疼，不用去医院。”
容翎不信：“你发烧了吗？伤口感染会发烧的，让我摸摸你的额头。”
她的手指探了过去，想要顾之隐抬头，他却一动不动，指尖触到了柔软的发丝，她犹犹豫豫的，想起顾之隐是不爱别人碰他脑袋的，于是又很快把手缩了回来。
容翎叫了他两声，他都没有应，只得叹了口气，道：“你把乌骨鸡汤喝了，我熬了两个小时，你一滴都不准浪费。”
她说完，起身往外走去，她觉得顾之隐在生闷气，却不知道他又因为什么事敏感了，想来想去还是打算给他腾地，让他冷静平复心情，之后的事情之后再讲。
容翎的手触到门把上，拧了一圈，门开了，她提脚往外走去，却忽然听到顾之隐很小声地道：“我其实很厉害的，昨晚是个意外，你不要嫌弃……我是有用的。”
她的脚还没放下就往回踏了一步，她的手还在门把上，整个人便静静地矗立着，明明该往回走的，但那一刻，身子却不听使唤了，不想动了。
容翎不知道顾之隐是怎么误会的，她皱着眉头回忆与顾之隐相处时说的每一句话，自觉没有哪句话流露出了对收养他的功利心态。可他偏偏要说他有用，如此丧气又可怜的话，怎么能由骄傲的顾之隐说出口。
“叔叔阿姨有自己的孩子了，顾之隐，你没有用了，这个家已经有人取代了你的位置。”
是了，应该是这句话，短短几个字，将十几年的养育之恩揉成团砸进污水泥垢中，没有人会去捡，再想起也只记得那脏兮兮的令人反胃的恶心。
容翎“砰”地把门关上，她转过身来，快步走到床边，顾之隐被她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要躲，哪里来得及，容翎直接脱了鞋爬上了床，居高临下地站着，扯开他裹身的被子。
顾之隐紧张地和她抢被子，死也不松手，容翎冷笑：“衣服都换了，你以为我还什么都不知道吗？”
顾之隐死死咬着唇，嗫嚅道：“你怎么能……”
“我怎么能脱你衣服，还是怎么能看你的伤？”容翎手拽着被子的一角，她半跪在顾之隐的面前，几乎是贴上前去逼迫着他看着他，“顾之隐，我怕你死，你知不知道！”
顾之隐没吭声，容翎道：“我跟你说过，你不能总是功利地去算账，这账不是经济账，不是你欠我我欠你的问题，而是我要你好的事。懂吗，顾之隐，我不图你什么，你只要好好活着就成。”
顾之隐依然没有抬头，道：“你图我会画符，可以招灵，能帮你找到死而复生的方法。”
容翎愣了愣，哑了哑声，方才道：“你胡说什么？”
“难道不是吗？”顾之隐冷笑道，“遮遮掩掩的，连你究竟是谁都不肯告诉我，我要怎么信你？你忽然就来到我身边，说要照顾我，瞎编一通，要我信你，何必呢？你不如敞开天窗说亮话，我可能还不会怀疑你。”
顾之隐心里清楚，他不该怀疑容翎的，她根本不是这样的人。养他十三年的父母翻脸不认人，要把他送回孤儿院，冷情冷面的，让他的心荒凉了下来，那一刻，他甚至开始怀疑之前笃信的“人之初，性本善”究竟是不是条真理。
只有容翎，从门口哭到车窗边，把攒了很久的零食，零花钱都塞进来给他，她一直说以后要联系，都在杭城，一定要联系。车开出去很远了，他回头去看，见容翎还站在原地，一边哭一边抹泪。
花花绿绿的零食用塑料袋装着，里面还放着纸条，上面写着容翎的手机，QQ号码，怕他丢了，她一口气写了十几张。
顾之隐笑她天真，笑她不懂人情冷暖，更不懂缘聚缘散。
可笑着笑着，还是在车里哭了出来。
现在，顾之隐自认了老成，于是收了天真，以“人性本恶”为原理，逼问起容翎。他那时候还不知道，他根本不是不信任容翎，只是没有安全感，所以想要作一作，逼着容翎承认他的不可替代。


第13章 13
“你……”容翎忽然想起昨天早晨起来，顾之隐对她说，他相信她了，微微叹气，道，“你是骗我的，在镜子里看到的根本不是个模糊的影子，你看清了我是谁。”
她的语气很笃定，直来直去地就把话给挑明了。
顾之隐没有否认，偏过头去，也不吭声，倒是倔强。
容翎翘了翘唇，讥诮一笑：“你知道我是谁，仍然不信我？”
她心里是有委屈的，觉得顾之隐怎么这样子，她不过没有实话实说，却也没有害他的意思，却还要质疑她。
凭什么啊！
顾之隐都杀了她了，那女人不过说了两句话，她都信了，没怀疑过顾之隐，直着脑筋相信他是有苦衷，是为了她好。不是她不会防人，更不是她傻，而是因为她相信顾之隐。
顾之隐不会害她，如果有一天她掉下了悬崖，在悬崖边上拉着她的人里一定会有顾之隐，她是这么笃信着，却不知道顾之隐早就开始怀疑她了。
她这边委屈着，顾之隐那头却被问了个措手不及，一愣愣的。
是啊，为什么不信容翎。
不是不想信，是不敢信吧，怕信了之后又要被抛弃。
他可以证明自己是有用的，可以顾念着情分，可以对容翎一直很好很好，但容翎不是他，他不能保证容翎可以一直对他好。
毕竟当初分别时，哭得再没有人样，转头还不是把他忘了，一次都没来见过他。
于是顾之隐索性也不说话了，闷着口气和容翎无声对峙着。
大不了被赶出去呗，又不是没有流浪过，他怕什么。
但另一方面，他又在心里默默地想，容翎怎么可能会赶他走，他再表现得委屈点，可怜点，一定扑上来安慰他了。
容翎啊，是那么容易心软的一个人。
他正这么想着，容翎变了个表情，凶巴巴地瞪他：“行啊，就当我图你会画符，图你会招灵，图你有用。反正说再多你也不信，那你就这么以为着好了。那现在呢，你是不是要证明自己有用，快点把身体养好，这事可还没完，你再在床上哼唧唧的，我就嫌弃你了。”
顾之隐愣了，这反应他还真是没有料到，就见容翎掷下话：“给你半个小时，喝完汤，换完衣服，滚出来，我送你去医院，之后再开会。”
她砰地关上门，气势汹汹的模样，把顾之隐唬住了。他却不知道容翎在门外担惊受怕着，害怕他被刺激到了，真就跑了。
但除此之外，容翎没有更好的方法了，信任和安全感这种东西，说得天花乱坠也没有用，是要日积月累地培养的，而这正是她没有办法给顾之隐的东西。所以才要兵行险着，不再怀柔，而是硬碰硬。
不到半个小时，容翎坐在沙发上翻阅着程梅梅抄送过来的邮件，就听得门开了，顾之隐手拿着空碗站在门边上，再扫一眼，见脚边空落落的，并无行李袋的踪影，她放下心来。
“把碗洗了。”容翎淡淡地吩咐着，目光仍然停留在那封邮件上。
邮件是女鬼入轮回后不久发的，很简单，就四个字，告诉她“还没结束”。
是没有结束，女鬼走得太快，她甚至都没有来得及把愿望说出来，而《上岗培训》告诉她，厉鬼所有癫狂发疯的行为其实都是死愿的投影，女鬼要人皮，在乎美丑，容翎夸了她，是安抚，但也只是安抚，并没有实现死愿。
容翎试着给程梅梅发了邮件，问：“我的任务就是安抚女鬼，现在安抚住了女鬼，得了功德香，应该都结束了才对。”
程梅梅回了第二封邮件，仍然四个字，简直惜字如金：“本末倒置。”
她叹了口气，想，这程家究竟藏了什么秘密，不仅说话千转百绕，连做个事都遮遮掩掩，一点都不痛快。
顾之隐很快洗完了碗，走了过来，不吭声，就站在容翎面前。
容翎抬了眼皮，道：“出门吧。”
一路去，一路回，顾之隐都一声不响的，只有容翎告诉他该做什么，他才会动一动。
开始容翎以为他再跟她生气，但在计程车上抓到过几回顾之隐偷偷飘过来的眼神，才知道这厮是在等着她去低头示好。
容翎快被逗笑了，人啊，可真是奇怪，明明说着不相信她，害怕被抛弃，可其实还是挺有底气的，就不觉得她干得出始乱终弃的事。
别扭小孩。
回到家，顾之隐坐在沙发上没动，容翎看着时间快要吃晚饭了，翻着冰箱找吃的，他便一动不动地坐着，直到容翎飘来一句：“晚上吃麻辣烫吗？”
他心下动了动，道：“嗯，重辣。”
容翎关上冰箱门，拿了把挂面进厨房。
这句话其实是句暗语，小时候爸妈都不肯给孩子吃麻辣烫这种街头小吃，老是嫌不干净，但越脏的东西味道越好，所以顾之隐和容翎都很喜欢，但不能常吃，因此每一顿的麻辣烫意义非凡。
一开始是吵架冷战，理亏那方被坑的方式，后来成了示好者讲和的撒手锏，再后来，有没有麻辣烫都不重要了，这就是句暗号，表示我想与你和好，但是吵过的事情就揭过去，不要再翻。
顾之隐想，容翎不肯再提，是不是因为不想和他讲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
这念头一闪而过后，便是欣喜，心头暖融融的，想这么多年了，容翎都还记得这暗语呢。
容翎端了番茄鸡蛋浇的挂面过来，分了筷子给顾之隐，两人都不说话，闷头把面吃了，饭饱肚鼓之后，两人才开始聊天。
不谈感情，就说正事。
“我想去趟美容院。”顾之隐先开得口，“这事显然还没有完。”
“你也这么觉得？”容翎道，“小花说她杀过人，可是我趁着你昏迷那段时间查了，最近一段时间都没有人离奇死亡的消息，连闹鬼闹得那么凶的殡仪馆都没有这新闻，很奇怪。”
顾之隐点头补充道：“但无论是昨天夜里殡仪馆，还是美容院前遇到时，她手上沾着的血是新鲜的，私下的人皮也是新鲜的。”
容翎道：“其实是在杀人吧，但是出于什么原因还是被瞒下来了。”她皱着眉头道，“而且听你的回忆，小花是对孤儿院的勾当很清楚吗？她能见鬼？”
顾之隐犹犹豫豫地摇了头。
容翎以为这意思是小花不会，谁料是不知道。
行吧，先把这点疑问放下。
容翎又道：“殡仪馆有两个女鬼，但最开始我们都以为只有一个，我总觉得是她们有意为之，把其中一个藏了起来，但是为了什么，也要打个问号。”
她有些怅然：“如果我在就好了，没准还能从那个女鬼那里撬出点什么来。”
顾之隐瞥了她一眼，道：“不要太过盲目自信，昨晚那下，分明是兵分两路，要把我们分而击杀之，你最后那一下算是瞎猫碰到死耗子，勉强捞回来一条人命。”
容翎瞥了他眼：“你这属于偏见，我们做鬼的都是有脑子的，要沟通啊，沟通得好还是会讲道理的，你别瞧不起鬼。”
顾之隐奇怪地看了她眼，看她一脸坦然，略略带着做鬼的自豪，也不知道这自豪是从哪里来的。
容翎还在那里教育他：“你下次打不过，记得跟鬼沟通，不要老是想着打打杀杀的，你看，昨晚就闹了一身伤，再不小心点，可能就……”
她没有再说下去了，只道，“你这样太危险了。”
顾之隐这才想起没有告诉她昨晚的事，于是和她说了一遍，容翎听了回，露出后悔的表情：“你应该早点说的，早知道我就在医院给你买袋血补补了。”
顾之隐道：“没事，我之前还囤了点血，还能用。”
他说完这话，两个人沉默了下，其实还有话没有说完，但大头谈完了，剩下的那些，都缠在嘴上，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更何况，容翎之前还摆出了那副不容多问的态度，更叫他开始犹豫。
到了最后，顾之隐还是没有问出口，只道：“我和你换个地方睡，我睡沙发。”
容翎斜眼看他：“病号在这说什么？”
顾之隐道：“你后背也是一身伤，病号不说病号。更何况我现在是靠你养，应该更加端正自己的态度。”
容翎笑：“那你之前睡得还挺心安理得。”
顾之隐道：“试探罢了。”
容翎那轻飘飘的笑被吹走了，她微微凝滞，对，是试探，不然，也不会晚上出来又用镜子照着她。
她偏过脸去：“你的人生还长，如果一直都不肯信任别人，日子会很苦的。”
顾之隐犹豫了下，道：“那你呢？你能一直陪在我身边，还是等到死而复生之后，到未来等我？”
容翎讶然，听顾之隐接着道：“别的你不愿说，我就不问，但这个问题我还是可以知道的吧，我想知道未来的我们怎么样了。”
这问题，不大好回答，直说吗？你把我杀了，所以我要回来救我自己，救我自己，也是救你。可再多的，她也不知道了，经不起问的。
她想了想，只道：“我们会在未来重逢。”


第14章 14
接下来他们窝在家里养了几天伤。
事情当然没完，但是两个都受了伤，又不是训练有素的战士，因此断不敢贸然出动，只能暂且在家里休养生息。
当然也没闲着，顾之隐每天都在胳膊上划拉一道口子，往塑料瓶里囤血，他本来血流得就多，这一放血，脸色就更苍白了，容翎只能变着法子给他炖药膳补身子。
另一方面，他们尽力地打听美容院的消息，消息渠道有限，最大的来源竟然还是网络。
先查美容院的商业信息，跳出来的网页上显示纤美美容院，法人代表是程芊芊。
容翎的鼠标停在那三个字上，顿了很久，顾之隐在旁喝阿胶蜜枣炖鸡熬出来的浓汤，看她短暂出神，不由地捧着碗凑了过去，热气扑上了她的颊侧。
容翎一下子回过神来，她偏过头，告诉道：“这个名字和我男朋友的妈妈名字一样。”
顾之隐一下子愣住了，汤匙捏在手里，还兜着浅浅一点的浓汤，他忽然觉得手上东西重，也不知道究竟是碗，还是勺子，或者两者皆有之。
他把碗放在电脑桌上，摩挲着碗底留在指尖的滚烫，重复了遍：“你男朋友的妈妈？”
“嗯，”容翎道，“我没记错，的确是这个名字。”
之前她不觉怎样，可是这名字出现在这儿忽然就意味深长了起来，更何况，这名字和那个女人好像，都姓程，都是ABB格式。
两人不会是姐妹，或者有什么血缘关系吧。
她忽然觉得荒诞了起来，起身想去卫生间里给程梅梅发邮件。
顾之隐不让她走，伸了腿勾在椅子腿上，刚好把去路拦住，他道：“你男朋友什么样的啊？”
这话问得宽泛，容翎梗了下，含糊地道：“他很好啊。”
顾之隐就笑了：“这世上好人很多，你怎么就偏偏挑上他了？”
容翎道：“就很合适，各方面都很合适。”
的确很合适，她和顾霖续就像是掰开来的一个圆，本来就是一体的，所以再合上，严丝缝合，仿佛天生一对。
顾之隐皱了眉头，道：“除了合适，就没别的了，谈恋爱，不应该是这样的吧？”
容翎嗤笑，道：“你一个十六岁的小孩子懂什么，恋爱谈到后面，多巴胺也分泌不多了，都是亲情，友情，老夫老妻的也挺好的。”
她顿了顿，又道：“说起来，我男朋友跟你一样，也姓顾呢。”
不想听她再说男朋友的事，顾之隐“嗯”了声，把脚慢腾腾挪开，给她让出了位置。
容翎蹿到卫生间里发了邮件，程梅梅隔了段时间才回，倒也没让她再猜，很直白地说：“我亲妹妹。”
感情这斗来斗去的，还是一家人。容翎蹲在地上，把那两行字反反复复地看了很久，又发了过去：“有仇？”
她心里忐忑，瞬间在心里过了很多条恩怨情仇的故事线。
第二封邮件在她的猜测中到来。
“和我没仇，也只和我没仇。”
容翎拧着眉头，这个“只”字可真是微妙，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一个字都没说。能和程家两姐妹同时有关系，甚至能谈论爱恨情仇，估计也只剩下家人、恋人和朋友了。
朋友不知道，恋人总该有的，毕竟两姐妹都有孩子，但程梅梅的恋人她没有见过，暂且不谈，至于家人，范围就大了，程家是家人，顾之隐也是程芊芊的家人，结果，都有仇。
一个从小流落在外的孤儿，能和程芊芊结什么仇？
更何况程梅梅说得明白，两姐妹之间没有仇，总不可能是上一代带下来的仇怨。
不过若要再认真地计较，也不是没可能，毕竟顾之隐还有个爹呢。
她思考地认真，还是顾之隐过来敲卫生间的门，她才发现蹲太久了，脚麻得站不起来了，只能边扶着墙，边努力地往门边蹭。
开了门，顾之隐就待在门外看着她，一见她龇牙咧嘴的模样，不由地皱眉：“我们家用的不是蹲坑啊。”
容翎扶着门框，小心翼翼地伸腿，常听人说脚麻了就要把脚伸直，越疼就要伸得越直，如果怕疼把脚弯起来，那它可就要使劲地折腾人了。
于是她闷头伸腿，听到这话，忽然抬起来，眼睛里有因为惊喜而起的闪烁：“你刚刚说这是哪？”
顾之隐方才是顺口说的话，没怎么过脑子，被容翎这一强调，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但说出去的话是泼出去的水，收是收不回来的，只能尽量无视。
“你在里面待得时间够长的。”
他说完就要走，容翎咬着唇就笑。
容翎在卫生间的这段时间里，顾之隐已经在纤美美容院的官网，贴吧这些地方溜了一圈，从网上反馈来看，这家美容院一直都是很正经的美容院，而且很良心，口碑很好，或许就是因为口碑好，这两年老板才有底气开始提高客户的门槛了。
门槛还挺高，需有熟人引荐，再冲个十万元的卡。
如果要求客户具备一定的财力，还能理解成程芊芊比起美容院的规模来，更在乎客人质量。但偏偏又要熟人引荐，反倒让容翎认为程芊芊其实并不在乎美容院的利润，而只是为了把客人固定成一个可靠的熟人圈子。
但这图什么？都说商人无利不起早，程芊芊不要钱也要做这等伤天害理的事，说明能从中得到的利益不单单是金钱了。
顾之隐道：“其实有件事也很怪，虽然孤儿院里养得都是孤儿，感觉没父母惦记着，可以任意妄为。但再任意妄为也该是有个限度的，这条产业链但凡有个地方出了纰漏，都有可能被捅出去，但事实上这件事一直被瞒得滴水不漏。”
其实也不算滴水不漏，殡仪馆那里就泄了点风声，闹了鬼，周围的住户要政府把殡仪馆推倒了，政府没同意，还请了科学家过来科普。
酒吧那里也有问题，那个老女人冲出去，大片的人都看到了，但事后却默契地不提这件事，连老女人的姐妹都安安静静的。
是，顾之隐那时的确想到了，可能是酒吧和那几个女人之间的勾当太过黑暗，放不上台面，所以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选择息事宁人。
但老女人的家人呢？
她明明死得这么惨，又这么不清不楚，她的家人竟然就善罢甘休，既没找他，也没找酒吧的麻烦。
容翎想到了什么，浑身开始战栗，她抓了纸笔过来，摊在茶几上写了几个字，然后给顾之隐看：“我们一直都说这是条产业链，却恰恰忘了这条产业链上缺了一个角。”
她指着孤儿院三个字，道：“这是供货的地方。”又指着美容院，“这是加工制造的地方，但是我们都知道，美容院那边要的只是女孩子的皮，皮撕下来了，可还留着骨头和肉呢。
“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正常点应该也有九十到一百来斤了，要处理这样大的‘边角料’可是很占地方。我们这里又不是塞北那种荒野，就地挖个坑，埋了，风吹一晚上，黄沙过去，彻底就把痕迹掩盖了。再找，流沙都能卷着尸体跑，很难找了。”
所以，两个人的目光都停留在殡仪馆那三个字，有瞬间大家都没有说话，直到容翎把笔点了上去，道：“这是销毁边角料的地方。”
顾之隐的眼眶微红，道：“程芊芊应该没有这个本事，所以她需要人脉，能眼睛都不眨一下，为了美就随随便便冲个十万元，说明非富即贵。富，她收了钱就可以打点一些必要的关节，贵，更好，不要钱，遍地都是方便之门。”
所以，小花手上都是血，在杀人，但是没有关系，死得再多，也不过都是些孤儿，他们有本事瞒上，先从档案开始，再到焚烧尸体，悄无声息地抹杀掉一个人存在的痕迹。
而对于那些出了意外的贵妇，顾之隐猜测道：“她们应该跟程芊芊签了什么协议，留了点把柄痕迹在那里，所以家人根本不敢闹。”
一闹，大家全完了，生剥人皮来移植这种事情，太残忍太不人道，太过昧良知了。所以她们要静悄悄的，不为人知，不为人疑，不为人问。
如果其中有谁不乖了，程芊芊根本不需要出手，那些老女人会跳出来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甚或者直接砸钱用势压下去。
容翎不由地想起程芊芊，和顾霖续谈恋爱没有多久，她就见过程芊芊。保养得很好，皮肤滑嫩细腻，挽了个发髻，露出修长的脖颈，簪的发簪上是一支含苞待放的百合，有流苏垂落，像是花瓣娇弱不胜滴落的晨露。
穿贴身缎面的长裙，布料裹出凹凸的曲线，细肢轻摆，杨柳小腰，一路走来，招惹目光。
根本不像一个四十岁的女人。
她笑盈盈地站在容翎面前，没有任何贵妇高高在上的神气，反而笑得有些俏皮天真：“我听说我家霖续恋爱了，所以想要来看看究竟是怎么样的姑娘能治着我家霖续。我就想和你喝个茶，聊个天，没带手提箱，没带支票，不作富贵恶婆婆，所以你不要告诉他啊。”
容翎那时也被程芊芊惊艳到了，见了面之后还晕乎乎的，既庆幸自己幸运，遇上了个好婆婆，又觉得自己该发愤图强，进行严格的身材管理，向顾芊芊学习，争取七老八十了还能和鲜肉谈个恋爱……
但现在再回想起会面的点滴细节，容翎只觉得不寒而栗。
作者有话要说：
提前请个假，明天跨年，休息一天，我们来年见！祝大家新年快乐，2020年心想事成。


第15章 15
晚上容翎下楼买炸鸡。
白天的一番推论让两人心情都不大好，通常来说，心情不顺畅，就要从吃食上弥补，越不开心，就要吃得越放肆，于是她临时决定去买只炸鸡配上肥宅快乐水，纵意一把。
她住的地方并非是闹市，天气一暗，小摊贩们把摊子一收，街上更加冷清下来，只有几家店铺开着，灯牌静静地亮着，像是黑夜里的眼睛。
容翎快步走去，迎面而来的是一辆面包车，车厢门拉开，里面没有开灯，只觉是移动的深渊黑洞，偏生那面包车贴着道来，她已经尽量往边上避让，司机仍完全没有回让的意思。
容翎皱了皱眉头，眼见着那面包车要擦到她的身子了，她忽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转头便要跑，可惜迟了一步，从车厢里伸出一双手，把她拽了进去。
她下意识就是尖叫，这里离店铺近，叫得足够大声，一定能引起店主的注意，也算是给顾之隐留下条线索了。但她刚出了个声，便被人堵上了嘴。
车门在身后被关上，车里彻底陷入了黑暗，窸窸窣窣的，她伸手踢腿在睁着，但是压着她的东西力气很大。
那东西的皮肤很光滑细腻，但手腕很硬，没有肉，仿佛只剩下了骨头，敲一下，就会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厢里有人在说话：“不要杀人，夫人可不想你手上沾了血。”
那东西发出了“嗬嗬”两声，声音又男又女，又老又少，像是喉咙随便抓了普罗大众的声音粗糙地揉在了一起，就当作是这东西的声音，安在它身上了。
顾之隐在家里打扫卫生，住容翎的，吃容翎的，他当然不能像个大爷一样坐着，整理清扫这些活，他在孤儿院常做，是驾轻就熟的。
所以容翎一出门，他就拿了扫帚扫地，但是扫着扫着，他的目光顺着扫帚的的躯体延到了门边，伴随着“莎莎”的摩挲声，一张纸从门缝里塞了进来。
他立刻丢了扫帚，两三步并在一处，大踏过去，打开了门，就这一会儿的功夫，门外已经没了人影，只留一张信纸空落落地躺在地上。
顾之隐捡起来看了，那上头只余一行字：“小姑娘我带走了，小朋友要不要和我聊聊？”后面附了一串地址，是离这里不远的一处民宅。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回身取了符箓，把锁链当作腰带围在腰间，又带上那瓶血液，装备妥当，便出门了。
白天里两人都想到过，那夜在殡仪馆闹出的动静不算小，恐怕已经惊动了幕后的人，程芊芊迟早会找上门来，却没有预料到竟然如此快。
顾之隐找到那家民宅并不困难，好像早就猜到他会来一样，刚出巷口便见一个人立在那里守着他。
是个男人，三十几岁，穿套头的T恤，大裤衩，很随意，像是出来乘凉的大爷。但顾之隐看那胳膊和后背上虬结的肌肉就知道这人不大简单，如果他是程芊芊的打手，那应该是扫地僧级别的。
男人寡言，把顾之隐带到了民宅，也不进屋，等顾之隐踏进去后，就从外面把门锁上了。
屋里灯火通明，有缝纫机踩踏的声音，顾之隐循着声音找去，推开了一楼尽头的门，他一手捏着符箓一手推开门，预备一有情况，先把符箓贴过去。
只是屋里什么人都没有，那是间家具被搬空的屋子，只放着台缝纫机，凳子上坐着个厉鬼，皮顺着额头被撕了下来，一直到脚下，都只有肉。
很新鲜，肉白里还藏着点红，筋脉在身上缠绕，甚至还能看到血液的流动——但很快，顾之隐发现这只是错觉罢了，那些血不过还未凝固，在肉的缝隙里随着厉鬼的动作而晃荡，所以让人以为还在流动。
她的眼眶里一样失了眼珠子，只愣愣地凝视着前面的白墙，脚下机械地踩着。缝纫机上有几张新剥的人皮，她在把它们缝起来。
“喜欢吗？”
民宅的大门又开了，这时候进来的是个女人，应该就是程芊芊了，的确很精致，穿白衬衫，黑色的铅笔裤，腰间缠着蛇形的腰带，一粒红宝石嵌在蛇头上，像是阴湿潮冷的眼睛。
顾之隐道：“喜欢什么？”
“我的作品啊。”程芊芊脸上的笑很甜，也很得体，她年轻的时候一定是那种能成为宅男女神的人，若不了解内情，单看那笑会有被治愈的感觉，“这可是我想了很久才研究出来的办法呢，可惜还没有那么完美，所以我一直都在失败。”
顾之隐看着她，牙齿缝里蹦出三个字来：“变态狂。”
程芊芊倒也不生气，仍然笑眼弯弯的，道：“哎呀，还是做小孩好呢，不管说什么不得体的话，都会被当作童言无忌，轻而易举地被原谅了呢。”
顾之隐道：“你把容翎带到哪里去了？”
程芊芊道：“我约你来，是有话要和你说，你这上来就直奔主题，让小姨怎么跟你叙旧啊？外甥。”
顾之隐蓦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程芊芊，他只觉地可笑，如果程芊芊去做调查，应该能知道容翎就是胡说八道了这理由妄图和他攀附关系，以博取信任。
怎么，现在觉得他和容翎关系好，也想依样画葫芦了？
顾之隐道：“被你绑去的那个女孩，才是我小姨。”
程芊芊从裤袋里掏出了一个钱夹子，她从里面抽出了一张照片，递给顾之隐时还特意嘱咐了句：“只有一张照片，看看就行，你别弄脏弄坏了，不然，我要生气的。”
她是把正面翻出来给顾之隐看的，所以顾之隐打眼就看见了。
那是张彩色的照片，大约年代甚远，所以边缘有点泛黄。拍照的地方光线不好，有点暗，勉强能看清楚坐在椅子上把身体往边上靠去的是程芊芊。
而坐在床上的女人，手上锁着铁链，链条不知道绵延去何处，只看它们遁入黑暗中，无法辨知踪迹。
那女人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紧闭着双眸，似是在啼哭，小脸皱成一团，却没有人去理会他。那女人直愣愣地坐着，瞳孔里的光都散了，嘴巴微微张着，似乎有什么未尽之言。
顾之隐在她的脸上停了很久，才鼓足了些勇气，去看那白色的遮着小腹的被单上有大团大团的红得发黑的血污。
程芊芊还在教他：“你可以仔细看一下我姐姐的五官和你像不像，真不行，你看她怀里的娃娃是不是和你长得一模一样。”
顾之隐的眼角有些湿，他紧紧地攥着相片，狠狠地抿着唇。
程芊芊看了他的表情，笑了：“我没有骗你吧。”
顾之隐的脑子呆滞了一下，他不大明白程芊芊为何要笑，照片里的场景惨烈异常，她却仍然能若无其事地坐在一个死去的妇人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孩子边上，盈盈笑着指挥第四个人拍下这三人的合照。
程芊芊要把照片拿回去，顾之隐的指关节用了力气，她开始没抽动，抬眼，嗔怪道：“我的东西，你总不会要抢吧。”
顾之隐哑着嗓子道：“怎么回事？现在和照片里，都是怎么回事？”
他问得含糊潦草，实在是因为事情太过纷杂，无论现在和过去，他都想一一理清，倒是不知道该如何问话了。
程芊芊道：“那倒是说来话长了，你要听的话，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边喝边聊。”
她越过顾之隐把那扇门关上，带着他到了另一间房，那大概是个客厅，有沙发，茶几和电视，茶几上放了茶壶，杯子，水果。屋里还点了香，甜腻腻的，不大好闻。
程芊芊没有招呼顾之隐，先给自己倒了杯茶，一气喝了大半，方才道：“怕待会儿讲得口干舌燥，所以先喝点。”
顾之隐没有坐，他隔了个茶几站着，仍然是防备的姿态。
程芊芊也不管他，自顾自地说道：“这件事可是要从我们程家说起，我们家啊，可是个惯会损阴德的家族。你听说过灵媒吗？”
顾之隐缓慢地点了点头。
程芊芊道：“我们家每隔几代，会出现个灵媒，原因不可考，规律……不大好说正不正确，只是家里几代老人总结，大家都听着，说是这个孩子无论男女，但必须阴时阴刻出生，其母在几年内，必然因为各种意外去世。”
顾之隐猛然抬头看他，程芊芊不紧不慢地道：“姐姐不是意外死的，所以理论上来说，你不是灵媒，大概是这个原因，姐姐死了，爸爸和爷爷才能毫无心理负担地把你这个怪物抛弃了吧。”
“我姐姐是程家最后一代灵媒，在她之前，已经有几十年没有出现过灵媒，在之后到如今，也再没了灵媒。所以直到现在，我爷爷都还在怀念当年姐姐还活着时，程家风光的模样。”
“你猜猜看，程家的灵媒有什么本事？”
顾之隐皱了眉头：“画符，通灵，御灵？”
程芊芊大笑，道：“我就猜你会这么说的，对啊，影视剧是这么拍的，小说也是这么写的，灵媒可是有通天的本事，画符，通灵，御灵，都会。可那不是程家的灵媒，程家的灵媒笨得很，只能见鬼！”
顾之隐诧异，程芊芊似乎没有看到他的神情，接着道：“但只是这一节，就够程家发财了。你想想看，成为厉鬼了，说明死前肯定有冤屈，冤屈往往是一人的不幸，另一人的把柄。如果是不幸的那人，Ta死之后，必然有亲友要追究，要追究，必然要消息去指引他们去找寻证据，这种人是最常见的客户。还有一类，是心里有鬼，所以要提前一步把消息彻底买断，这种也能理解。再有更缺德的，和程家关系不错，算是VIP，所以会和程家勾结，往外放假消息，栽赃嫁祸只为财为名。”
“但这种发死人财的事，做起来太过缺德，所以往往连累了下一代。灵媒为什么少？因为所谓的通灵之力根本传不下去，每一代灵媒生出来的孩子，无一例外，都是死胎。”
程芊芊微笑地看着顾之隐：“你生下来时，也是个死胎。”
作者有话要说：
这大概就是我跟别的作者不太一样的地方，人家相互救赎是灵魂上的救赎，我的救赎就是很朴素的生命救赎。谈啥恋爱啊，活下去最重要哈哈哈。


第16章 16
“那我，”顾之隐顿了很久，“我是怎么活过来的？”
程芊芊倒了杯茶，青绿的茶水带着些热气，慢慢地在杯壁上凝出了水珠，她起身把茶递给了顾之隐。
“我知道你很震惊，先喝杯茶缓一缓。”
顾之隐拒绝了这杯茶，舔了舔唇，道：“你接着说。”
程芊芊双手抱臂，道：“借命，我姐姐决定借命。你猜猜看，她借了谁的命？”
顾之隐迟疑地摇了摇头。
程芊芊脸上依然笑吟吟的，她道：“我儿子的性命。”她的手在那一刻，迅速地拧住了顾之隐的肩膀，往下狠命地一拉，卸了条胳膊，与此同时，腿往顾之隐底下铲了过去。
顾之隐还沉浸在震惊之中，下盘不稳当，一会功夫，就被程芊芊压着背，擒着又卸了条胳膊。
顾之隐忍着疼痛，转头看她，程芊芊双膝压在他的肩头，手掐上了他的脖颈，道：“你的命，本来就是霖续的，我现在讨回来也不为过吧。你乖点，我就放了那小姑娘，不然，我就拿她开刀了。”
她的背后，房门洞开，方才只知道机械地踩着缝纫机的女鬼已经进来了，屋内阴冷渐起，恍若在冰窖之中。
顾之隐咬着牙道：“你在说谎。”
容翎亲口说过他们会在未来重逢，而顾霖续也好端端地在未来待着，总不可能是他顺利逃出去，顾芊芊只能退而求其次，拿了别人的命吧？
这一来便存在一个很大的问题，如果随随便便什么人的性命都可以用，那程芊芊早就动手取其他人的命了，不可能等到十六年过去了，才姗姗来迟地找上他。
程芊芊笑了，不以为意，道：“你信不信，对我来说无所谓，但最后一句话，你应该能听懂吧？”
她伸了手，捏着他的脖颈，让他被迫抬起了头，她弯下脖颈，贴在他的耳边，轻声道：“小心我一个不留，都杀了。”
她轻轻地笑了。
顾之隐低吼：“别动她！别动她！听到了没？你总会遭报应的，你敢动她，我做鬼也要来复仇的。”
程芊芊松了手，她掌心附在顾之隐的头上，也不顾他厌恶又不耐烦地撇头，温柔地在他的头顶抚了抚，像是慈爱的长辈在谆谆教导：“你还小，爪牙未利，竟也要威胁人？便是猛虎幼崽也只是撒娇的小猫罢了，更何况你？变鬼好呀，变了鬼，我更有法子对付你。”
原本还是静立着的女鬼的手指动了动，但只一瞬间，她又静地像是一尊雕塑。
民宅的门开了，老旧的门，一转，就发出了吱嘎的噪音，程芊芊迅速起身，扫了眼女鬼，那女鬼便听话地拿顾之隐拖了起来，以尖利的指甲抵着他的咽喉，仿佛他一发出声音，这指甲便会插进咽喉之中，取走他的性命。
程芊芊道：“乖乖的，我就把小姑娘还给你。”
她说完，理了理头发，方才慢条斯理地走了出去。
开门关门的瞬间，有男人的声音溜了进来：“我要见见他。”
是巷口等着他的那个男人的声音，顾之隐皱了皱眉头，他的喉结小小的滚了下，那指尖便又抵进了一寸。
顾之隐抿了唇，暂且安静了下来。
屋外有说话的声音，只是听不大清楚，顾之隐正在可惜之际，忽得听到屋内有道细弱的声音：“楚楚，楚楚，你冷静一下，不能再杀人了。”
顾之隐的目光里闪过了诧异，但更加让他意想不到的是，那女鬼的身子竟然抖了抖，抵着他喉咙的指甲往侧边略缩了缩，似乎连威胁都开始犹豫了起来。
那细弱的声音还在继续：“楚楚，小花不希望我们变成她一样的，所以你一定要冷静，小花那么努力地救我们，你不要让她失望。”
“楚楚，你听到吗？我是小诗啊。”
女鬼发出了长嘶，声音并不大，没有惊动屋外谈论得激烈的两个人。
她收回了利爪，踉跄地后退。
没了桎梏，顾之隐摔在地上，很疼，但他紧紧地咬着后牙槽，弓着身子，手肘抵着墙壁，狠狠地一推，把胳膊接回去了。
女鬼低着声音道：“赶紧走，我才刚死，所以还有点做人的理智，不然，我现在会立刻杀了你的。”
顾之隐没有犹豫，他走向了窗边，拉起了窗帘，灯光刺眼，激得玻璃里的人影下意识地便捂住了眼睛。
“我需要你的帮忙，”顾之隐也觉得荒诞，才过了几天，他果真听了容翎的话，好好地与女鬼在沟通，“我想知道程芊芊之前带回来的人在哪？”
那窗玻璃上的人影不大完整，只有半个身子，是个年轻的女孩，应该是孤儿院里遇害的姑娘。
小诗眨着眼睛道：“你要救她吗？只有你一个人，是救不出来的，和那位姐姐待在一起的还有个人皮偶。”
人皮偶……顾之隐不由地想起酒吧里听到的那首歌谣——“人皮偶，裹人皮。要做人，穿大衣。撕了皮，扔了衣，只人偶，惨兮兮”。
他直觉，那个人皮偶是个关键，即使今天侥幸逃了，过几天也会再和它正面遇上。
小诗叹气：“如果楚楚能帮忙就好了，那个人皮偶其实也没有特别难对付，小花有次都要赢了呢。”
女鬼低着头，看着她带血的白肉，道：“小诗，我控制不了自己，一想到那女人剥了我的人皮，又要我把它缝起来给人皮偶当衣服穿，我就好恨啊，一恨，我就更想杀人。”
小诗难过地看着她。
顾之隐低声道：“你的人皮，你还能披上吗？”
女鬼摇了摇头，道：“我要把它缝起来，缝成一件衣服，穿上去。”
顾之隐道：“好，你带着人皮，等我把姑娘找到，我们一起出去，我帮你把人皮缝成衣服，给你穿上。”
女鬼愣了愣，道：“可以吗？”
小诗几乎要蹿到窗户顶了，她小声催促，道：“楚楚，拿回了人皮就可以了，你还有机会，千万不要变得和小花一样，没了理智。”
小诗的声音还没落地，就听到院子里一道尖锐的女声，是愤怒的程芊芊发出来的：“你有什么资格？程家又有什么资格？这都是你们欠姐姐的！”
这话里有文章，此时却来不及听了，顾之隐开了窗，跳了出去，也是程芊芊自负，以为有了女鬼看守，又在她的地盘上，顾之隐翻不出浪花，所以连窗都大意地开着，没关。
顾之隐刚落了地，一抬头，便见小诗已经在楼上的玻璃里，浅浅的映着道影子，大概是要叫他上去。顾之隐左右看了看，也不犹豫，后退了几步，助跑着跳上了水管，双臂使劲，手脚互助地爬了上去。
他才从窗户翻了进去，便听到隔壁的屋子传来闷响，小诗急道：“如果我没有记错，那姑娘便在隔壁房间里。”
容翎是清醒着被带进了这民宅，她没有见到程芊芊，也不曾在一楼逗留，而是直接被人半推半搡地押到了二楼关着。
一路上，身体不自由，但目光是自由的，从第一间屋子走到最后一间屋子，她发现这里名义上为住宅，实则是个小型的美容院。
二楼第一间是房间，第二间是手术室，除了不够无菌，其他都是仿着医院手术室的规格来。
第三间是个小型的宿舍，放了六张上下铺的铁架床，床上都有被褥，洗漱用品上还留着水渍，看来在她来之前，这间屋子是有人住的。
绑她来的两个中年男人把她推了进去，简单地说了两句，容翎只听到“处理”两个字，他们便走了，只留下了那个怪物在屋子里看着她。
那个怪物，内里是服装店橱窗里最爱安置的人形模特，不过材质好点，用的是木头，而不是廉价的塑料。他的身上穿着的衣服倒是特殊，一眼看过去，就知道是人皮缝制的。
只是大约这人皮来自不同的人，所以一片接着一片，让这件衣服看上去更像是乞丐装，套在这人偶身上，更加得滑稽可笑。
容翎下意识地便要离它远些，挑了张远点的床坐了下来，那床上被子乱翻着，看上去像是本来睡着的人急急忙忙地就被人拽了起来，拉下了床，所以被褥凌乱，甚至有些掉到了地上去。
她坐了下来，那人皮偶就直挺挺地倚着门站着，也不知道这玩意究竟有没有意识，那双塑料镶嵌上去的眼睛，正正地盯着她。无论容翎的身子如何摆动，那目光始终钉在她的身上。
容翎尝试着和它沟通，失败了，人皮偶根本不肯搭理她。
她便没了法子，托着下巴再三地回忆着地狱手机有没有给派送新任务。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传来动静，容翎蹭得一下站了起来，那人皮偶警觉地走了过来，她在心里默默吐槽了声，仔细听了番，辨认出了顾之隐的声音。
她不清楚顾之隐究竟是怎么来的，但直觉不是主动找来的，也无从得知下头的动静如何，只能焦灼地等着，几乎要趴到地面上，把耳朵贴上去听底下的动静了。
那人皮偶始终看着她。
容翎心里清楚得很，等人救，远不如自救。但要怎么自救，也是需要慢慢思索的事。不能太冒进，不然就表现得像是个莽夫了，要卡着点，最好能做出其不意的奇兵，即自救又能救顾之隐。
正在她绞尽脑汁，反复掂量思索之际，那人皮偶忽然向她扑了过来，容翎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即使已经警觉地爬了起来躲开了，但仍然被人皮偶扑倒在地，脑袋正磕到了床沿，震得她眼冒金星。
人皮偶趴在她的身上，塑料的眼睛里隐隐约约有黑色的雾气弥漫而出，它冰冷黏湿的指尖摸上了容翎的脸颊，明明嘴巴没有动，却又再次发出了那又男又女，又老又少的声音。
“人皮，给我你的人皮。”
作者有话要说：
假期无聊，打算双开，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点专栏收藏一下古言《女主她没有心》
文案如下：  姜梦织是丹凤城里的笑话，为了荣华富贵，弃礼教不顾，方才嫁了第一纨绔。
她出嫁那天，纵然红妆十里，仍被人看尽笑话。
“果然是没娘的孩子，后母再贤良淑德，也做不了闺秀。”
“高嫁如何，晋王世子日日醉酒宿卧红岫阁，外室无数，风流无数，桃花债下都是怨女。”
“话非如此，没准还能讨个便宜娘亲做！”
直到后来，纨绔褪下锦袍，穿上甲胄，提剑上马，横扫刺边十二族，将百万雄兵列于丹凤城下，这城里的人方才闭了嘴，有羡荣华，有叹好命，有求活路，有以死明志。
却无人回首，当年他们是如何拽拖扶持着走出泥沼，讨得一条性命，求得一隙希望。
只丹凤城里有个传闻微妙渐起，说的是当年新婚，有好事者问姜梦织，为何偏选沈远舟。
姜梦织面无表情，淡淡道：“我听说他三年内会死于酗酒过度，正合了我做寡妇的志向，是以要嫁他。”


第17章 17
人皮偶的脸逼着容翎，她被死死地卡倒在地板上，浑身无力可使，只能被迫地看着他塑料贴出来的眼珠子，大约是离得近了，能很清楚地看到黑色的游丝绕着眼珠子往空气中散去。
人皮偶到底是木偶，关节处并不灵活，纵使抬手都费力，容翎便乘着这个空档，将一只手挣脱出来后，冲着他的眼珠子袭去。
那黑色的游丝不知为何物，但人皮偶上下，也只这眼珠子好拆卸罢了，她时间不多，总要攻击对方弱点。她的手指刚掐住那眼珠子，人皮偶忽然发出一声尖啸，那些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在不停地吵嚷。
“我要出去，让我出去！”
门哐地被踹开，人皮偶被人一脚飞踢摔在了玻璃窗上，容翎还在发蒙，顾之隐焦急地把她拉了起来，道：“你还好吧？”
“还好，”容翎皱着眉头，道，“那人皮偶可真奇怪，自他把我扑倒在地之后呆滞了很多。”
即使现在，被顾之隐飞起踹了这一脚，从玻璃窗上滑落之后，人皮偶更是元气大伤般，摊在地上，毫无动静，仿佛顾之隐那一脚踹飞的是它的灵魂般。
女鬼道：“我的人皮在一楼，我需要把人皮拿回来。”
容翎扭头看着顾之隐，要他解释，顾之隐低咳了声，道：“你说得没有错。”
容翎便笑了，她的嘴角才刚弯了起来，便听到楼梯口传来匆乱的脚步声，一前一后，走在前头的脚步更急些。顾之隐便在此时握住了容翎的手，道：“那女人是我小姨，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我还不能离开，但你没有关系，你翻窗先走，回家等我。”
容翎摇了摇头，道：“我陪你，我当然也担心你，但是这里有我必须要知道的真相，所以不能离开。”
顾之隐斜睨她：“为了你的男朋友？”
容翎怔愣。
顾之隐显然有了误会，他道：“你还不知道吧，你男朋友其实已经死了，可能在遇见你之前，他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容翎更是茫然，她下意识地觉得这是个谎言，与顾霖续交往一年内，他一切如常，吃饭，看电影，逗她笑，陪她玩，有喜欢的东西，更有厌恶的。但冷静下来之后，她又觉得其实一切没那么正常，至少，顾霖续总是避免与她有肢体接触。
正常的情侣之间肯定不是这样的，容翎见识过的所有情侣，仿佛都得了皮肤饥渴症，恨不得天天黏在一处，亲密地像是一张皮割开来给两人用似的。
但纵然不寻常，她依然喜欢和顾霖续的相处方式，顾霖续给出的理由很简单，说是要尊重她，她不喜欢，就不和她有任何的接触，所以牵手拥抱几乎没有。但她并未觉得不妥，因为她不喜欢，她从来没有同意过顾霖续可以和她牵手，或者拥抱。
很奇怪，她喜欢和顾霖续约会，但厌恶与他有任何的肢体接触，甚至有时候不小心两人的衣物有了摩擦，她的心底下总会泛起一阵恶心感。
她瞟着正被顾之隐紧紧握着的左手，确信自己没有患上所谓的厌男症。
就在这晃神思索间，一个男人已经箭步冲到门口，正是之前带顾之隐来民宅的那位男人，他满脸紧张地把房间内扫了几遍，确信并无大事发生之后，方才松了口气，但只一瞬间，他又很快提声，冲着来处道：“你解释一下什么事。”
高跟鞋踩在地上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进了，程芊芊漫不经心地道：“急什么，顾之隐是我的亲侄子，我害他做什么。”
她仍是那副从容不迫地模样，微微偏了头，目光将房内场景扫了一处，神情轻松，有事不关己的无所谓，方才道：“倒是你们，一个个的，才来就要砸我的场子，怎么，我招惹到你们了？”
程芊芊的脸皮倒是厚，反咬一口，做起了先告状的恶人。
那男人气急败坏，道：“你瞒了家里这样大的事，反而有脸来质问我？”
程芊芊扫他眼，道：“程东旭，现在爷爷身体不好，程家都要由你做主，你做事但凡稳重些，程家现在也惹不上一摊子的祸事。”
程东旭道：“别的不说，大姐的孩子还活着这种事，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们？”
“我又没有瞒，”程芊芊下巴一抬，点了顾之隐，“你和他说说，我是不是今天才见着你？”
顾之隐没吭声，只是握着容翎的手更紧了些。
容翎的大拇指在顾之隐的手背上蹭了蹭，顾之隐偏头看她，她便在手背上点了点。
两人的小动作被程芊芊看在了眼里，她道：“唔，我也是担心之隐，这姑娘你瞧着倒是正常，只是往灯下一站，你就知道她的问题出在哪了。”
顾之隐下意识地就把容翎挡在身后，明明才十六岁，身子瘦弱，却还要紧紧地像是老母鸡般护着她，容翎心头一暖，伸手在他的后背上点了点，示意他让开些。
“打扰一下，我有些困惑，”容翎指着快沦为背景板的女鬼，道，“这位明显更加不正常，怎么，两人没有什么需要互相质疑的吗？”
程芊芊话语温柔：“有什么值得质疑的，小弟应该知道，这可是我亲手养的宠物，和你身后的人皮偶一样的。”
女鬼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顾之隐道：“你养这些做什么？”
他死死地瞪着程芊芊，那眼里满满的都是厌恶与不满，到底年纪小，历事不多，张牙舞爪的，耀武扬威，却不知道落人眼里，不过是个猫崽子，一根逗猫棒便足以勾其咬饵。
“赚钱啊，程家向来赚死人钱，我名里带了个程字，自然也会这勾当。”她笑语晏晏的，恍若平常，“不过我走得快些，远些，所以失了灵媒的程家，也只能来找我这泼出去的水里养滔天的富贵了。”
程东旭脸色铁青，道：“你闭嘴。”
程芊芊道：“怎么，连这一句都不让我说了？”
程东旭道：“程芊芊，都是大姐养出来的，你别在这儿阴阳怪气，你现在有脸来指责程家，当初但凡硬气点，不用程家一分钱，我还敬你有种。”
容翎看着两人你来我往，依据一句一句地对吵着，既觉得莫名其妙，又觉得新鲜奇怪，顾之隐低声把楼下的事简略地说了一遍，忽听得程芊芊扬起了声音，怒道：“胡说八道，霖续还好好地活着，你咒他做什么！”
顾之隐说话声音一顿，谁也没想到，明明隔了老远，程芊芊却还分了只耳朵照顾着这里的动静，却不知道她究竟是存了什么心思，跳出来打了自己的脸。
程东旭亦是一脸莫名。
程芊芊道：“就是他，昨天还看到霖续在家里乖乖地看书写作业，怎么到你嘴里，我家霖续便死了？”她指指程东旭，又一脸不满地看着顾之隐，似乎的确对顾之隐莫名其妙地诅咒而反感厌恶。
顾之隐下意识地便解释：“我先前不认识你，何故诅咒你儿子，本来就是你告诉我的事，我半句谎言也没有。”
程芊芊道：“你这话也奇怪，我家霖续明明好端端的，我这个做母亲的反而要诅咒他？”
程东旭道：“行了，这事以后再说，反正之前就说好的，大姐的儿子既然还活着，当然要跟着我回程家。你手上的生意，之后再谈。”
程芊芊道：“你回去搬出老爷子也没用，这生意是我一手做起来的，绝没有让你们半路插手的道理，若你们执意要横插一脚，我就把这美容院关停了。”
容翎脸色一凛，这走向确然意料不到。顾之隐的外公家找了过来，要把顾之隐领回去，这与他之前被认回了顾家不大一样。更重要的是，程芊芊已经准备把美容院关掉，这手上的生意没了，只要所有人都保持沉默，这事便要被掩盖了过去。
她扫了眼那本来沉默静立的女鬼的脚挪动了几分，顾之隐在质问着程芊芊：“你害了那么多人，现在倒要金盆洗手了？”
他这问话，倒是把程芊芊的注意力引了过去，所以女鬼飞身过去的时候，她失了躲避最完美的时刻，那利爪刺着她的脸颊扎了进去，血喷了出去，随血而出的是尖叫声。
那尖叫声仿佛是个机关，本来废了的人皮偶从地上弹了起来，有个声音着急地喊着：“楚楚，小心！”那是容翎没有听到过的声音，但是根本没有时间去细看，便见眼前闪过一道黑影，紧接着，那女鬼的头被一拳打断，滚落在地。
一切发生得太过迅速，在场的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程芊芊捂着脸上的伤口，想要把那些血兜在掌心里，却兜不住，血从指缝中流了出来。
“我的脸……”
她在呻、吟着，程东旭到底是她的弟弟，即使前一刻还在争吵，此时倒是关心，想去隔壁房间里找些医药品来处理她的伤口。
那人皮偶压着女鬼尸首分离的身体扑了上去，他的木头嘴巴张开咬在女鬼破碎的脖子上，似乎拼命地在吸什么，原本迟钝的木头机械手现下也灵活了起来，女鬼身上已经没了人皮，它却还在疯狂地撕着，直把那些肉块都扬了起来。
别说是容翎和顾之隐了，纵然是做惯黑心生意的程东旭，他看到这场景也受不了了，“哐当”声把医疗箱包扔在地上，转而去找趁手的工具先去处理人皮偶。
他先拿了个棍子，重重扬起重重敲下，木头的头颅仍然安稳，人皮偶似是不觉，仍沉迷在疯狂地吸食和撕扯之中，反倒是程芊芊红了眼，吼道：“你做什么？”
此时，那声音又来了：“一般法子没用，要撕了人皮，那木头偶才会废。”
顾之隐和容翎相视对看，程芊芊扑在程东旭身上，要把铁棍抢下来，两人厮打在一处，场面狼狈激烈，也不知是不是如此，所以两人都没有注意到那细弱的声音。
容翎先反应过来，掏出了匕首，绕到人皮偶的身后，用尖刃对着那衣服似的人皮割下去，锋利的刃口才刚触及到人皮，便见那人皮上漫出黑色的黏稠的雾气，人皮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它在瞬间放弃了女鬼，翻身出手钳制容翎的手腕。
本和程东旭纠缠在一处的程芊芊听到动静，竟然要来帮忙，程东旭不肯，死命拉着她的手，问道：“那个人皮偶究竟是怎么回事？”
程芊芊咬着牙，不肯说，只呵斥着让他放开。
有程东旭在，顾之隐倒不是很担心程芊芊，手臂横在人皮偶下巴下，卡着他的脖子，把他掀翻在地，迅速贴上了那张阴火符，又把容翎拉了起来。
那捧火烧得迅速，程芊芊看着那火焰，面色铁青，人确是冷静了下来，死死地看着那张符箓，她姣好的面容在火焰下裂出了狰狞的魔鬼笑容。
“所以说，我讨厌所有姓顾的人。”她恨恨地道，从程东旭手里抢过那铁棍，程东旭本来被那火惊地说不出话来，正在走神之际，等反应过来，程芊芊已经扬起那铁棍往容翎的后脑勺砸去。
“但是，你们这些姓顾的，也总是给我带来惊喜啊。”


第18章 18
那一下，容翎未曾挨到。
顾之隐搂过容翎的腰肢，反将自己的后背递了过去，那铁棍快要劈打下去时，程东旭伸手钳住程芊芊的手，将那根铁棍夺了过来，呵斥道：“你发什么疯！”
顾之隐的手在容翎的脑后摸了摸，哑声急问道：“没受伤吧？”
容翎摇了摇头，顾之隐眼里都是着急和不耐烦，他捂着容翎的后脑勺，手指微微颤抖，那根铁棍不知道是从哪里拆卸下来的，又粗又硬，若真挨实了，脑震荡都是幸运。
程芊芊分明是存了杀心的。
这女人太过疯狂了，她望着容翎，直到现在都没有任何的悔意，反而撺掇着要把程东旭策反了，道：“那姑娘可没有影子，是个死人，你不觉得奇怪吗？不想研究吗？”
程东旭快被气笑了，道：“合着你那大铁棍砸下去是为了研究别人？程芊芊，你怎么那么狠？”
“我狠？你哪里知道我的难处。”她奋力挣脱开程东旭的桎梏，仔细地重新理了头发，确保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又细心地把掉落下几缕头发别到耳后。身上的衬衫皱了，她也用手掸了掸，像是要把衬衫掸顺滑，但效果不佳，她撇了撇嘴，暂且忍受了下来。
“滚吧，回到你们的山窝窝里去，我言尽于此，是绝不会与程家合作的，不要再来找我。”
程芊芊最后看了眼容翎，略有不舍，嘴角往下捺，转身往外去。
顾之隐道：“这事没完……”他话出口，便被程东旭拦住了。
程东旭道：“算了，她好歹是你小姨。”
顾之隐道：“关我什么事，她丧尽天良，应该接受惩罚。”
“惩罚？什么惩罚。”程东旭笑了，“这杭城里和程芊芊美容院有牵连的人有多少，你猜猜看，他们会允许你把事情捅出去吗？还是说，你打算亲自解决了程芊芊？”
顾之隐方才还像斗志昂扬的猎豹，此时却像被浇了满头水的流浪狗，顿时散了气焰，灭了威风，他道：“就这样结束了？孤儿院里有那么多无辜的女孩枉死了呢。”
小花、楚楚、小诗，这些是他知道名姓的，还有其他那些不知名姓的姑娘，谁来替她们伸冤，主持公道呢。
程东旭搭他眼，道：“你还年轻，想法总是天真的，但你要明白，这世上许多事都是不公平的，不是所有的事情都会水落石出，也不是所有的真相都应该被曝光，有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是最上层的选择。”
顾之隐嗤笑，道：“现在倒是来教训我了，杀人的可不是我，恶人你护着，好人你骂着，那什么狗屁程家在你手里可真是要完。”
“闭嘴！”程东旭低声喝道，“你不看僧面也看佛面，当初，可只有程芊芊陪着大姐，大姐才不会那么寂寞，程芊芊做事再糊涂，却从来没有对不起过大姐，看在你死去的母亲份上，放过她爱的小妹吧。”
顾之隐的犟脾气倒也上来了，他对这两个忽然冒出来的亲戚没有任何的感情基础，今日又见他们罪恶的一面，感情便直接转为了厌恶，程东旭不许他做，他偏要做，于是打算梗着脖子和程勋东接着争论，但容翎扯住了他的衣袖，示意他不要说话。
顾之隐被容翎这一扯，倒也冷静下来，程芊芊的事其实牵扯得广，先不说那些客户，单是这个程家就很值得注意了，无论是出于保护自家秘密的目的，还是为了去插一脚美容生意，程家都不会允许程芊芊的秘密公之于众。
现在的顾之隐要和程家对着干，未免太过稚嫩。
而相应的，现在还有许多谜题亟待解答。程芊芊亲口说过，程家的灵媒只能见鬼罢了，但是他作为程家的，会的可不只是见鬼，而依着这美容生意的排场，程芊芊会的也不单是见鬼。
想到此处，顾之隐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回头看那窗玻璃上，小诗的身影清晰地映了出来，但程东旭对此视若无睹，方才在打斗之中，小诗甚至出声提醒他们，但无论是程东旭还是程芊芊，他们亦置若罔闻。
换而言之，程芊芊很可能连鬼都见不到。不过这也没有任何的诧异，程芊芊也曾说过，顾之隐的母亲程梅梅是程家出的最后一代灵媒，程家因此萧条了许久。
那么，她是如何制住小花的？那叫楚楚的女鬼显然怕极了她，可见程芊芊自有手段，这手段从何而来，值得注意。
再有，她又为何前言不搭后语，自己推翻自己说的话，明明红口白牙地说了顾霖续已经死了，却又硬生生地在程东旭面前把这说法拗了过去。但依着之后来看，她说得确实不是假话，程东旭的确见过顾霖续。
除此之外，这人皮偶是拿来做什么的，楚楚被人皮偶撕咬，程芊芊无所谓，但容翎要把人皮偶的人皮撕开，她却丢了最重要最得意的矜持高贵，可见，那人皮偶不只是宠物，应另有用途。但究竟是何用途，暂且也不知。
最后，更重要的，就是那张照片是怎么回事。这问题其实还可以再拆解，程梅梅当年遭受了什么，腹部才会有大面积的创伤。而他的身上又发生了什么，死而复生了——这点，顾之隐并不怀疑，毕竟程东旭的话侧面给了佐证‘大姐的孩子还活着这种事，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们？’。
既然所有人都认为他已经死了，那他当初肯定是死了。
问题一大堆，毫无头绪，再瞧容翎，与他一样，眉头死死锁着，目光略显呆滞，可见在过去的一分钟内，容翎和他一样陷入了苦思冥想之中，并且同样毫无头绪。
忽得，容翎神情凝重了起来，她将身体靠了过来，低声道：“我有话要和你说，现在，我等不及了。”
与顾之隐埋头苦想仍毫无头绪不同，容翎在那些问题里翻捡着，利用手里掌握得更多的信息，倒是推测出了个答案。
在横遭祸事之前，容翎只是个普通人，没什么灵媒体质，但是死过一回，靠着功德香续命之后，她倒是可以见鬼了。她之前没有多想，理所当然地认为，她既然已经死了，成了鬼，那自然也能看到同类了。
这本无关紧要，念头在脑海中闪过，也很快就被无视了。但刚才听到顾之隐轻声告诉她，程家的灵媒只能见鬼不能通灵之后，这念头就冒了出来，火星般燃了起来。
或许，程家所谓的灵媒根本不是灵媒，而是和她一样，死去之后，变成了鬼，有人又燃了功德香帮他们续命呢？程芊芊也说了，在过往几代的灵媒之中，他们的母亲大多早死。
母亲，可是人世之中最伟大的群体，能为孩子做出大无畏的牺牲。顾之隐的母亲程梅梅便是伟大的母亲，在地府战战兢兢的工作，攒着功德香，为已经死去的顾之隐月复一月地续着命。
她才刚解开这谜题，正觉神清气爽之际，容翎觉得灵魂震了震，像是罩着个青铜打的钟罩，有人隔着这钟罩用木棒敲打，顿时金石振响，耳目轰鸣。
容翎意识到已经到了该走的时候，程梅梅说了她需要回溯三个时间点，必然不会让她在一个时间点浪费时间。只是这个时间点明明还有那么多的事情没有解决，几乎是个烂摊子，她却要甩手离开，留给顾之隐去面对，去处理。
这怎么看，都觉得自己不太厚道。
程东旭的注意力都在那人皮偶上，暂时无暇顾及他们，于是顾之隐和容翎从房间里走了出去，到了楼梯口站立着，一个目光扫向楼梯拐角处，另一个则盯梢着房间门口。
两人便这样挨着说话，容翎先开了口：“我马上要离开了。”
顾之隐精神一震，道：“要去哪里，去多久？”
容翎道：“之前已经和你聊起过，你应该知道我原本就不是这个时空的，完成了这个时空应该完成的事情，自然要走。”
顾之隐垂着眼睑，道：“你不能陪着我了。”
要说意外，其实倒也没有太多，容翎之前已经给他打过预防针了，他们是可以在未来重逢的。
只要往后还能相见，事情便没有到糟糕的境地。
但顾之隐仍然觉得失落，怅惘。那种感觉就像是，大冷的冬天，本来习惯以正气取暖的他，忽然得了电热毯，暖手宝，暖炉，不用再靠着正气和抖索扛着寒气，现下却又把这些东西撤去，冻是冻不死的，却不再舒坦暖和。
容翎看他眉眼耷拉，愁云拢身的模样，忙道：“现在好歹找到你外公家，不再孤身一人了，好好回去，念个书，我们以后再未来见啊。”
顾之隐道：“那程家，可不可靠还不一定。”
容翎感觉她的思绪开始飘忽起来，身体从脚开始，慢慢地僵硬了起来，她第一次意识清醒地经历灵魂抽离的过程，很新奇，也隐隐发毛。
她抽气，道：“顾之隐，你一定要去程家，好好把能打听的事情打听清楚，等我们重逢的时候，你说给我听，我们好好盘算。”
容翎只觉她的灵魂抽在一处，来不及觉得疼痛，似有风过，将她飘卷而起，她的意识清晰务必，视线却乱如漩涡，一会儿看到自己的身体倒了下去，顾之隐大惊失色地将“她”抱住，叫着她的名字。一会儿又看到瓦蓝的天上没有任何的白云，再一会儿，见到的就是一片黑暗。
暗处，烛光暖又幽，有人在问她：“你还好吗？”
是程梅梅的声音，容翎觉得她纵然浑身酸疼，也不该说声不好，于是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话先目光到了程梅梅处：“我对你们程家有个不大成熟的猜想……”
她把猜想说了遍，又皱着眉头道：“但我有点想不明白，既然鬼是没有影子的
——我也因为这个很快在顾之隐面前掉马——但实际上，顾之隐是有影子的，这好像有点说不大通了。”
程梅梅似乎没有惊讶，她像是早料到般，轻飘飘地道：“影子可以买的。”
“哈？”这倒是万万没料到的回答，容翎偏着头，半晌没有回过神来，“为什么呀？”
程梅梅道：“鬼差工作，自然需要大开方便之门，影子是最普通的道具，不过也最鸡肋，我最初没给你置备，不是没想到，纯粹是没有钱。”
容翎也是铁服：“行……”
程梅梅道：“我下回会注意，尽量找活人让你附身。”
容翎闻言打起了精神：“这次任务，你仍然不准备给点提示？”
程梅梅道：“东旭是个好孩子，如果你和之隐没了法子，可以求他帮忙，但绝不要依赖，他到底是姓陈，心不会太向着你们。至于芊芊，这孩子从小说话半真半假，真假难辨，千万小心判断。”
容翎“唔”了声，道：“我还有个问题，你愿意回答便答，不愿意答，你就当我没有说过——你和程芊芊的男人是不是同一个？”


第19章 19
司机脚踩急刹，让在后车座上昏睡的容翎一头撞上了前椅的椅背上。
她小小呼痛，揉了揉眼睛，看到车窗外，警车与救护车的大灯大开，一簇簇的光柱劈开黑暗，斩向了天空。这光柱，恍若烽火台，将四周的邻居都引了过来，一小团一小团地不近不远地站着，看戏，猜测，偷拍，都有。
容翎提起气来，拿着手提包下车。
她的问题问出口之后，女人有瞬间的安静，容翎屏息凝神等着回答，她不觉得女人会避而不谈此事，果然，没过一会儿，她便道：“算是吧。”
语气冷漠，显然不愿提起。
容翎觉得这事值得玩味，程芊芊那句话本身就值得深思，什么叫“所以说，我讨厌所有姓顾的人。你们这些姓顾的，也总是给我带来惊喜啊。”
程芊芊身边的人姓顾的，据容翎所知便有三个，顾霖续，顾霖续他爹，顾之隐。她总不会讨厌顾霖续，对于顾霖续他父亲是个什么态度，容翎本来觉得有待于观察，但既然程梅梅承认了两姐妹有同一个男人之后，这事也不难理解了。
容翎接着道：“当初你们两姐妹是同时爱上了那位顾姓男子？你说过，程芊芊唯独不恨你，那想来是你先与那位男子恋爱，之后她横刀夺爱了，所以从道义上来说，她根本没有立场恨你？”
这件事让女人很激动，她的胸膛在不断地起伏着，仿佛有气难以平顺，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声音道：“我没有和顾丛十恋爱，我是被逼的！”
容翎愣了愣，试图理解女人说的话，却见女人的手拍在平静无波的水面上，涟漪层层叠叠地泛开，像是被什么力道推着来到容翎身侧，那涟漪瞬间腾跃，成了涌起的波涛，兜头打向了容翎。
她被拍下了水面，水流如绳索缠绕着她，将她拖下了黑暗无光之处，容翎挣扎不动，只听到女人的声音嘶哑着：“他们就当我是个畜生，把我锁起来，日日关在那见不得天日的房间里，水是他们送的，食物是他们送的，就是顾丛十……也是他们送进来的。”
容翎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她就在这车上，耳上戴着耳机，有人在和她说话，只是短时间内灵魂两次离体，受到的震动太大，一时之间整个人都是晕乎乎的，过了许久才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女人言而有信，给她找得不再是个死人，而是个差点成为植物人的小姑娘，小姑娘姓郑名薇，是歌星肖逸的助理。
这肖逸，容翎是知道的，早年算有才华，既可以写大街小巷奶茶店饰品店轮放的通俗歌曲，也能创作一举夺得金曲奖的阳春白雪的曲，只可惜，火了七八年之后，江郎才尽，渐渐过气。
他写的歌曲，再也没法出圈，只能靠着粉丝打榜冲销量，出些大字报来鼓吹他的成就。但很快，粉丝也流失，她们不再对一个快四十岁的男人感兴趣，转而去Pick更加年轻有活力有颜值的小偶像。
在那鲜有人问津的五年之中，肖逸只能凭借着他的绯闻暂时吸引住大众的目光，而网友不过几声唏嘘青春不再，又转而去关心当红明星的八卦。
直到肖逸在别墅烧炭自杀。
容翎还记得当时肖逸所属公司给出的说法是，肖逸是患上了抑郁症，虽然一直都在积极地配合心理医生治疗，但心病难治，依然选择走上了绝路。最后，公司的通告上进行了呼吁，希望大家停止网络暴力，创造一个干净和谐的网络环境。
那是六年前的事了，肖逸不是第一个被网络暴力逼得抑郁，又自杀了明星，所以远比其抵制网络暴力，网友更加关注的还是青春的消逝。当时有大批的大V带头撰文，借着这件事趁机回溯当年红过的明星现在怎么了，童年喜欢的东西现在还买不买的得到，或者趁机批评现在华语歌曲的衰落……
简而言之，当时没有太多的人把目光放在肖逸本人身上。
而今晚，正是肖逸烧炭自杀的当晚，再过两个小时，他的死讯会在网上公布，在接下来的八个小时之内，他本人将会重回当年的流量巅峰。
之后网上掀起的任何巨浪，即使带着他的名字，与他也没了干系。
警察带着容翎进了肖逸的别墅，肖逸和年迈的母亲住在一处，就是她发现了不对劲，怎么也敲不开肖逸的房门，无措之下打电话叫了肖逸的经纪人张方。
张方揣着房门钥匙赶到，却已经迟了，随房门而开，喷薄而出的是一氧化碳呛鼻的味道，肖逸房内窗户锁紧，电视下放着个小烤炉，上面的碳火已经烧出了灰白，红色的烟火丝都没了。肖逸躺在床上，被子严严实实地盖到下巴底下，只消人往上拉拉，就可以把尸体遮了起来。
老奶奶看到这场景就晕厥了过去，张方手忙脚乱的，又打报警又打救护车，警察来了一个小时，老奶奶醒过来又晕过去，救护人员给她做按压，让她吸氧，也忙了一个小时。
容翎来得迟，现在才刚忙完了一轮，警察和边吸氧的老奶奶在谈话：“各处我们都检察过了，大概率是自杀，床头也有死者留下的遗书……如果你心里还有疑问，我们建议你去做尸检，法医可能会发现一些我们发现不了的证据。”
张方垂头丧气地坐在沙发上，喝着水，他没有发现玻璃杯里已经空了，仍然机械地做着喝水的动作。
容翎站在他面前，道：“张哥，我把电脑带来了。”
张方把玻璃杯放在茶几上，眼睛看着脚尖，忽然道：“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肖逸性子腼腆，人又认真，让他安安静静地写歌多好，我非要给他介绍什么营销公司，给他炒热度。他是真不习惯这个，你看，我现在把他害死了。”
容翎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肖逸是自杀的，但他的死，的确有许多人要负责，网络暴力他的网友，给他炒热度的营销公司，还有一直在劝肖逸积极配合的张方。
但是，他们不会觉得自己有错，即使是张方，他的话语里仍然是含着委屈的，他苦口婆心说服肖逸营销，初心还是为了肖逸，他最后一张数字碟销量才两三万，算起来，还不够持平支出的，必须要有热度，有人关注，才有人愿意掏钱。
营销公司呢，自觉收人钱财，帮人做事，肖逸要热度，他们就炒出来了热度，无论如何，黑红也是红，他们都是做出了业绩的，肖逸一张数字碟本来只能卖两三万，现在都能售出十几万了，纵然下面一大片都是各怀心思的网友打出的差评，但那又如何，赚钱了啊！
至于网暴的网友，也自觉无辜，有些本来是肖逸的歌迷，他们对心底的白月光放下、身段炒作恨铁不成钢，又对其音乐作品不满，所以时不时地要骂他几句；有些人呢，是肖逸绯闻女友的粉丝，他们对偶像找了过气的奔四的老男人非常地不满意，但又不敢骂偶像，所以炮火集中攻击到了肖逸身上；再有些人，是肖逸绯闻女友的对家的粉丝，他们深知打蛇打七寸的道理，所以在和女友粉丝起冲突的时候，咣咣地砸肖逸的丑图辱骂肖逸，然后冷嘲热讽地说，反正我家姐夫再差也差不过你家姐夫，直接把女友粉丝气得跳脚，转头又骂起肖逸；再有些人，纯粹就是无聊，想骂人。
这四类人，第一类还带着些许的爱，后面那些，几乎就是把肖逸当作了工具，泄愤的对象罢了，他们根本不会考虑，肖逸也是活生生的人，看到那些恶意P图，激情辱骂，会难过，会辗转反侧，会自我否定，会陷入到绝望之中。
容翎叹气，道：“张哥，我们好歹帮肖逸把后事处理了吧，奶奶年纪大了，这些事都要我们做主操持，其他悔恨的话，你找个时间，到肖哥坟前，和他慢慢说。”
张方愁苦地抹了把脸，道：“下葬出殡的事，还要跟奶奶商量，其他的网上通告这些，要等王柔柔来了再说。”
王柔柔就是肖逸的绯闻女友，正当红的花旦，肤白貌美，腰细腿长，当初绯闻爆出来的时候，便是容翎也惋惜过，这对可真是不般配。但再不般配，王柔柔和肖逸愣是谈了三年，中间穿插着数次被拍到同居，接吻，拥抱的新闻，但当事人就是秉持着不公开不承认不否认的态度，谈了三年的“秘密”恋爱。
容翎没有反应过来，道：“她来做什么？”
张方抬了头看她，脸上带笑，苦涩从皱起的笑纹褶子里流淌开来，最后都灌进了眼里，成了那一泡蓄在眼角的泪水，他含糊地道：“到底是女友嘛，这通告怎么发，人家的名誉也会被影响到的。”
容翎不明白，六年前的事了，她本身只是个过客，还能依稀记得这件事本来就很了不起了，那更深层的东西，还要慢慢地靠自己发掘。
那边客厅里警察和奶奶谈完话，过来和张方做了交代，大概意思是让张方注意着，有什么新发现及时与警察局联系，话虽如此说，但所有人都清楚，肖逸是自杀，不会再有新线索了。
张方点点头，送走了警察，医生又要走，留下了两个氧气管，嘱托他好好照顾老人，一有情况，就要及时送往医院。张方又点点头，把医生送走了。
一时之间，光柱离去，别墅又隐没到黑暗之中。那些看热闹的邻居不知何时离开，四周静悄悄的，张方在廊下站了站，知道所谓的宁静都是假象，他们的嘴巴在此处没有用武之地，但他们的手指已经在网上掀起惊涛巨浪。
这通告，不能迟发。
张方掏出手机，给王柔柔打电话，短粗的拇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通讯簿后，迅速地翻找着王柔柔，有两滴泪滴在屏幕上，像碎了的玻璃花，他手指拨过去，屏幕没动，他低声骂了句，觉得那眼泪多事烦人，胡乱地用衣袖擦去。
终于找到电话，拨打。
那头接得慢，张方的手抖快举酸了，才听到听筒里不紧不慢地传来一声：“喂，有事？”
那是王柔柔的声音，很甜，很腻，像是绯色的棉花糖，诱人垂涎。就是这个声音，三年前，主动和他说话，问他有个项目要不要一起合作。
张方抽了抽鼻子，蹲着身子，道：“警察走了，你什么时候过来？”
王柔柔在手机那边捻发轻笑，道：“大约半个小时之后，化妆师还没有给我化好妆，我还在高速上，不过狗仔已经赶过去了，你记得把别墅的窗帘拉好。”
张方低声哀求道：“狗仔就算了，肖逸已经死了，这后事，我们安安静静地处理了，不要再扰他清净了。”
王柔柔道：“当初签合同的时候可是白纸黑字地写着，这段绯闻必须维持到我和我男友分手之后，现在我和男友还好好的，他肖逸倒是先死在前面了，给我惹出了多少麻烦？我不追究你们违约是我大度，别再跟我谈这些乱七八糟的条件，我不高兴。”
她挂断了电话。
张方有瞬间的呆滞。
他还记得第一次引王柔柔和肖逸见面后，肖逸坐在飘窗上拨弄着他的吉他，张方有意打听他对王柔柔的看法，肖逸摇了摇头，说：“我不喜欢她的声音。”
张方就笑：“她的声音多甜美，粉丝都说像棉花糖，蓬松松的，好看，甜津津的，好吃。”
肖逸慢吞吞地道：“再蓬松，再五颜六色，其实也只是那把白砂糖罢了。再甜津津，也只是那把白砂糖。本质不过如此，包装再好，也只值五六块，更没有余味，反而让人发腻。”
张方无语。
肖逸又道：“她其实只是白砂糖，偏偏要把自己伪造成棉花糖，你说，她这样假的一个人，我和她合作，会不会也变成一个假的人。”
那时他怎么回答来着，对，他记起了，他拍着肖逸的肩膀，道：“你现在不单单是作曲不行了，比喻也退步了，那白砂糖本来就是棉花糖的原谅，鲤鱼有本事跃成龙门，白砂糖也有本事变成棉花糖啊。行了，收起那副酸臭模样，现在什么最重要，钱啊，兄弟，你已经半年没收入了……”


第20章 20
张方进屋子的时候，容翎正在安慰奶奶。
老人家白发人送黑发人，心里难受，眼泪止不住地淌，两手搂着氧气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害怕出事，就吸一会。
容翎捻着餐巾纸给她抹泪，一张湿了就换下一张，很快，垃圾桶团着一张张的餐巾纸，上面全部染了泪痕。
张方没进客厅，站在外头给容翎打了个手势，容翎会意，小声劝奶奶先去休息。奶奶抱着氧气瓶，就像抱着个婴儿，哭道：“我们逸逸的后事，一定要好好地操办，我不能让他死了还遭委屈。”
容翎五味杂陈，她想要应下，可没有能力应下，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助理，那些决策上的事都是张方在做，她插不了手，更不清楚确切的情况，不知道那王柔柔来了之后，又会掀起什么样的事端。
好容易将奶奶哄着睡下了，容翎打开了蓝牙耳机，让她听着肖逸的歌声，床头留着盏灯，她关门之时，隔着门缝，看到灯下奶奶还在抹着眼泪。
张方在底下打电话，他的声音又大又急，哇啦啦的，容翎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扶着楼梯慢腾腾往下走时，容翎趁着这阵间隙开始思索她为什么会被送到这里来。
方才忙里偷闲，她看过手机，暂且没有任何的邮件抄送。不仅如此，顾之隐也彻底没有消息，她在脑海记忆中狠命地扒拉一番，也不明白起十八岁的顾之隐会与此有何牵连。
但女人要把她送过来，总是有她的道理，暂且走一步看一步吧，先观察事情是如何发展的。
正在此时，张方把手机挂了，一个箭步冲向别墅之外，容翎奇怪地看去，看到一道刺眼的灯光迎面照来，倏忽之间，那灯光转了个向，一辆车无声地停在了门口。
大概是王柔柔到了。
容翎没有迎出门，站在落地窗前面，看那王柔柔身上披着件大衣，散着头发，捂着脸，被助理护着往别墅里面走，不知是不是容翎的错觉，她发现王柔柔有几次刻意地把手往下挪，脸朝着同个方向转去。
这个时间，不会还有狗仔吧。容翎皱着眉，目光逡巡番，果然让她捉到了一处灌木丛后有闪光灯闪过，她立刻伸手拉起了窗帘。
王柔柔已经进了屋，她没有换鞋，高跟鞋一脚一脚地踩在大理石板上，留下肮脏的脚印——不过此时大家都不计较了，方才这屋子迎来送往的，早就没了干净整洁。
她的手揩去了点泪水，露出了整张脸，容翎这才发现这位大明星妆容上很见心机，略施粉黛，却化出了我见犹怜，垂泪低泣的效果。尤其是那双眼皮肿得很，仿佛果真一路为男友哀悼，却不知道其实是眼影的功劳。
王柔柔并不柔弱，进了别家的地盘，还要颐气指使，摆出匪帮的硬气，道：“今晚我要在这儿住下了，你们有客房吗？没有的话，先给我收拾一间，哦，还有我的经纪人，需要两间房。”
张方硬邦邦地呛她：“先谈正事，房屋都是现成的，不着急。”
王柔柔惊讶，道：“有什么正事可谈，深更半夜的，演戏也该是明天的事了。”
张方道：“你之前说要等你来发通告。”
王柔柔方才醒悟般，拖着长音，发出了声长长的“哦”，摊手道：“那让我看看你们准备好的通告。”
容翎立刻把电脑递了过去，她方才可真是大开眼见，万万没有想到人前是甜美小公主的王柔柔私下竟是这副模样，她看西洋镜般将王柔柔看了遍，想这棉花糖应该是熬坏了，外头看着绯色，漂亮，内里其实烂黑一片。
王柔柔检查了一遍，指着通告，道：“这里，你们只说了亲人伤心欲绝，却没有点出来是谁，我要求你们把大名带上。”
她的经纪人瞪了她眼，王柔柔视若无睹，反而催着容翎，容翎扫了眼张方，小声道：“之前不是都不承认的吗？怎么忽然就认了呢？”
王柔柔不大走心地道：“因为我爱他啊。”
她的经纪人终于忍不住，呵道：“你胡闹也是要有个限度。”
容翎没动，她只是看着张方，想如果张方答应下来，她就锤爆他的狗头。平时炒炒绯闻就算了，竟然要在讣告上加王柔柔的名字，未免太过分了。
倒是没料到，张方此时很是硬气：“我不同意，这版讣告就很好，不需要改动什么。”
王柔柔愣了愣，满脸的不高兴，道：“你说什么？”
张方道：“我刚才已经想过了，合约情侣这种事情大不了捅出去，肖逸已经死了，那些人再骂，也就那样了，反正他听不到看不到，也遭不了罪。更何况，整件事情其实还是你少点道理。”
王柔柔不可置信地看着张方，她的眉毛倒竖过来，几乎尖叫：“你说我没道理？我哪里没道理了，当初签约，肖逸可是同意的，他从这炒的热度里赚了多少好处！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那声尖叫跟哨子成精般，刺耳，让人抓狂，容翎皱了眉头，略略和王柔柔拉开了距离。
张方依然沉稳地回答：“王柔柔，你大概忘了，你当时找上肖逸是为了掩盖你和你所谓的男友的新闻吧。话说回来，那真是你男友吗？影视公司的老总，大你快二十了，有妻有子，还与你在酒店进出，怕不是金主……”
王柔柔扬起手，扇了张方一个耳光，张方黑黄的脸皮上，赫然出现一个不大明显的手掌印记。
张方笑了笑，他揉着挨打之后发热的脸颊，接着道：“你的对家在全网发通稿，你没有办法，那边老总因为绯闻曝光，正房太太也和他闹，他头疼，和你下最后通牒，说如果这件事没法得到妥善解决……”
王柔柔扬起手，又扇了张方一个耳光，她指着他道：“你给我闭嘴！”
张方微笑，接着道：“他不仅要和你分手，还要你把之前得到的所有好处吐出来。你没了办法，所以才找到年龄相仿的肖逸，要他和你做戏，来个移花接木。后来那么多次的绯闻，其实都是遮掩你和老总的约会。”
王柔柔脸色铁青，姣好的五官漫上了刻毒，也开始变得丑陋。
“不过我觉得你应该不需要肖逸了，我刚刚打听到，那位老总养在外面的情人刚给他生了个丫头，怎么，我听说你向来得宠，他就没有赏给你一男半女吗？”
王柔柔的手又高高地扬了起来，这回容翎没有给她机会，冷冷地开口，道：“这屋里装了监控，录像往警察局一送，你可全完了。”
王柔柔的手停滞了会儿，方才不甘心地放了下来，她瞪了眼容翎，冷哼着坐下了。
她的经纪人倒是好言好语的：“柔柔是伤了心到了这儿来，行事的确乖张了点，等到事情结束之后，我让她请客给张先生道歉。这讣告不用改了，你们直接发了算了。”
张方道：“你们带来的狗仔呢？”
经纪人道：“我让他回去了，接下来大概只会再请人来拍一下柔柔坟前大哭，回家晕倒之类的照片，不会碍着你们给肖逸送行的，你们放心。”
张方沉默了会儿，方才摆了摆手，道：“行。”
容翎带她们上楼，没给她们收拾屋子，关门就要走，门尚未关严实时，她便听到里面的人迫不及待地开始谈话。
王柔柔此时倒是不在乎屋子收拾不收拾的问题，和经纪人抱怨：“这个月又吹了个剧本，粉丝都吐槽我成了抠脚大汉了，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经纪人道：“所以说，肖逸死的这件事你一定要好好利用，给自己多炒点正面新闻出来，你在楼下的做法就是错误，张方说，就让他说，都是事实，别跟他置气，他一个劲头上来，不配合你了，还是你吃亏。”
王柔柔翘了嘴，怏怏不乐道：“他嘲笑的话你也听到了，感觉我像是上赶着给人睡一样。”
“行了，今天的素材都到手了，回头我再跟程总说说，我们是包年VIP，让她上心点。”
容翎轻轻地掩上了房门。
她可能多想了，但是“Cheng”这个姓氏出现在这儿，就很值得玩味，程梅梅绝不会让她随随便便浪费一个时间点的机会，就像上次人皮偶事件一样，程芊芊藏得那么深，最后还不是被翻了出来。
容翎溜到了书房里，打开电脑，扒人信息的业务她还不太熟悉，但女明星就是女明星，到处引人瞩目，容翎打了几个关键字，多搜寻了会儿，便找到了网友之前就扒出来的关于王柔柔背后的资本关系网。
她快速地浏览了番，把几家提到的营销公司记了下来，又转而去查肖逸的，花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的时间，终于查清楚了，发现两人用的是同一家营销公司，都叫‘飞华’。
很不巧的是，飞华的法人代表正是程芊芊。
容翎盯着那名字，第一个反应竟然是钦佩，这程芊芊的确很有本事，两年前倒了个美容院，立刻改头换面东山再起。更何况，美容院和营销公司之间的差别太大，程芊芊竟然适应了，短短两年就做到了这规模。想想，她也算是个商业奇才了。
不过，她开这营销公司是为了什么？
总不至于真是为了赚钱吧。
容翎满腹疑问，关了电脑，将书房房门掩上，正要离开，瞧见张方打着电话上来，容翎见他在聊正事，便倚着房门停了会儿，让他先走。
张方没注意到容翎，仍在和那边说着：“程总，麻烦你了，这事务必处理干净……唉，那些歌迷如果真爱肖逸，当初但凡有几个跳出来给他发发私信，说永远支持他，相信他就好了……你说得对，肖逸那时候的私心也没法看，P的都是遗像，尸体照……我不求别的，就想让他有个清净……”
他的声音随着脚步，渐渐地远去了，容翎站在走廊里，看他在最后一间屋子前停下来，用脸颊和肩膀夹着手机说话，双手在口袋里摸着，大概是想掏钥匙。也不知道找到没有，他的手忽然停住了，额头无力地抵着房门，哭了起来。
他哭得声大，又难听，像是水烧开了，壶上冒出的气哨声，一时长，一时短，扰的人不得安宁，王柔柔开了房门打开来往外一看，见是张方，翻了个白眼回去了。
容翎看不下去，翻了身上的口袋，找出来一张皱巴巴的餐巾纸，送了过去，张方低声道谢。
容翎安慰道：“这事错不在你，谁能想到网友们嘴巴那么不客气。”
张方先拿着纸巾抹泪，又擤了鼻涕，才道：“都是我的错，我刚才在底下不小心睡着了，肖逸来我梦里了，他抱着那把破吉他，给我弹了前阵子刚写的曲子，他，他问我好听吗？”
张方想到在那个梦里，肖逸干干净净的，穿着一贯的白T，在月下的秋千上，闭着眼睛沉醉般地拨弄着琴弦，自弹自唱着。
他其实是个有些自恋的人，早年被捧得高，更是有几分无法无天，唯我独尊的样子，即使这些年接二连三地遭受打击，但那自傲自恋仍然没有改变，每一回创作新曲都觉得是千古名曲，一定要挑个月色明朗的夜晚，抱着吉他在花园的秋千上自我陶醉番。
往常这时候他对外人都是熟视无睹，无论是妈妈叫他，还是张方叫他，他一概不理，嘴里只顾哼着小曲，等弹过了瘾，才会略微回神。
但是在梦里，肖逸弹唱完一遍之后，头一次把吉他放下，认认真真地问张方：“你觉得这首歌，我写得好不好听？”
张方涕泗横流，他跪在了肖逸面前，弯下脖颈，给他道歉。
肖逸似是不解，慌张后退，脚磕到秋千，秋千一晃，吉他从秋千上滑了下来，摔在泥地上。
肖逸心疼地把吉他捡了起来，半是指责，道：“你发什么疯？”
张方用袖子胡乱地把眼泪鼻涕擦了，道：“肖逸，我们兄弟多年，我从未想过要害你，就是最后让你和王柔柔合作，跟飞华签约，也都是为了你好。我们没钱了，你是艺术家，不食人间烟火，不在乎这个，但我在乎，我要关心我兄弟，我兄弟的亲妈，有没有衣服穿，有没有饭吃！”
肖逸迷茫，道：“你在说什么？”
张方没听出那点迷茫，仍自顾自地道：“如果你还是以前的你，还有才华，写的歌好听又好卖，我什么话都没有。但其实，你已经过气了，没有人再要听你的歌，你又老了，没法和那些小偶像去比。我们都是被时代抛弃的人，不知道什么是营业，什么叫作立人设，所以我只能外包给别人做。如果我亲自来做，肯定知道分寸，也不至于后来害了你！”
他自我检讨又自我开脱了一大堆，肖逸只拣了一句话听进去了：“你觉得我的歌不好听了？没人要听我的歌了？”
张方道：“肖逸，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让你明白我的难处。”
肖逸怔怔的，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陪了他快十年的吉他，就在瞬间，吉他上的漆剥落，露出了粗糙的快被虫蛀蚀了的木头面，琴弦一根接着一根断了，肖逸用手指一勾，将它们从琴上扯了下来。
他像丢垃圾般，丢了吉他。
共事多年，张方头一次见到肖逸如此不珍惜他的宝贝，他倒也不觉得什么稀奇，只觉得难过，认为肖逸死前大抵是绝望的，那么高傲的人，自认为天赋无双，最后却不得不普罗大众逼着认清了江郎才尽的事实。
所有人都在高喊着，让他滚下神坛，褪去华丽的衣袍，换上粗麻布衫，抹去面孔，沦为平庸，混到人群之中，从此传奇不再，勉强度日。
所以，在他的梦里，肖逸才会表现得自暴自弃，吉他不爱了，音乐不要了，那瞬间的腐蚀不过是在暗示，肖逸是哀莫大过心死啊。
张方才要说话，肖逸猛地抬头，手里的琴弦抻紧，掐进他的肌肤里，刻出红色的印痕。他的双眼绯红，恍若凝血般，将眼白与瞳孔覆盖住，只见铺天盖地的血色。
肖逸咧嘴大笑，露出的牙齿尖而细，像是野兽的獠牙，又像是倒挂的钟乳石，他张合之间，上下齿卡得严丝缝合。
他狞笑着，道：“胡说八道。”
那是个怪诞至极的梦，张方吓醒过来，甚至还指责了自己番，觉得自己太过无耻，梦里都没有忘记自我开脱就算了，偏偏还把肖逸的形象恶化成那副样子。
他实在过意不去，所以才要打电话，强硬地表示肖逸这边绝对不配合与王柔柔炒作了。
容翎听他简单地说完，抚着他的背，好生安慰了番。斯人已逝，话再多也枉然，不过只能以琐事烦他，让他在忙碌和犯愁之中，再嗅到那点烟火之气，以此将他吊着。
张方抽了抽鼻子，示意他心里有数，他从口袋里摸出了钥匙，插进锁孔之中，容翎和他道了晚安，张方摆了摆手，将钥匙往左转了两圈，门悄然开了。
走廊的灯光斜斜地照了进去，房间地板上横躺着一把吉他，吉他上朱漆半落半黏，琴弦却都不翼而飞了。


第21章 21
容翎睡得迟，她把被子拉到头上，整个人缩在窝里刷微博。
肖逸的死，如一颗石头扔进了湖里，激起了三四层叠起的浪花，他本人的死讯热度在首位，招来一片人唏嘘。
王柔柔哭泣的消息紧跟其后，评论也大多正面。
指责网络暴力的雪花论在第五位，留评的网友各个是正义大侠，义愤填膺地主持迟来的公道。
而更加讽刺的是，王柔柔的粉丝庆祝抽奖的新闻顶在了第七位，这条微博下，评论一片恶臭混乱，既有王柔柔粉丝苍白无力的解释，表示她们抽奖只是开心，不关时事；又有王柔柔对家的粉丝趁机落井下石，责骂肖逸的死王柔柔本人需要担负一半责任。
总而言之，是片混战。
容翎面不改色地刷完了所有的微博，烦躁地将手背摁在柔软的床单上蹭了蹭。
这些人可真是吃记不吃打，人刚死，尸体未凉，那边就吵得沸反盈天，每个人都以为自己置身事外，可以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别人，可却没有料到，他们每打下的一个字，亦是枪膛里发出的子弹。
威力不大，不杀人，却是蝴蝶翅膀般薄弱的刀片，刀口刮过，留下浅口伤痕，飘出丝丝血迹。这刀片成千上万地飞过，水滴石穿的，总会成了凌迟的刑具。
容翎看得烦躁，忽得听到院子里响起了吉他弹奏的声音，声音初时不大，细弱地像是根鱼线，微弱地把人的注意力钓了起来。
容翎捏着手机，以为是听错了，迟疑地从被窝里钻了出来，窗帘拉得严实，屋内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吉他声在黑暗里诡异的清晰了起来。
她下了床，看不见，脚在地板上蹭了很久，才踢到拖鞋，弯腰勾上脚，小心翼翼地摸到窗边，撩起了一角窗帘，把眼睛蹭了过去，目光往外瞟了圈，院子里不见人影，花和树都寂静地像是塑化了，只要院子角落的秋千被风带起，一摇一晃。
但那吉他声始终没有停，容翎分辨了很久，猜测是从某间窗户飘出来的，她有瞬间在怀疑，方才给奶奶开的音量这么大吗？竟然到了夜半扰民的地步了。
她还在思考，忽得听到隔壁房间传来踢踢踏踏的声音，紧接着，阳台的玻璃门被大力地拉开，铝合金发出刺耳的拖曳声，接着就听到更刺耳的声音骂道：“张方，有完没完，让不让人睡觉了？敲你门都不应，这破曲子有什么好弹的，难听死了。”
是王柔柔的声音，她怒气冲冲的吼叫着，倒是把那若断又续的吉他声给止住了。她低声骂了句脏话，又踢踢踏踏地回去了，狠命地拉上了玻璃门。
容翎愣了会儿，她觉得自己耳朵挺尖的，那吉他声都听得一清二楚，所以没道理会忽略王柔柔的敲门声。
毕竟按着她的性子，敲门肯定能敲得力拔山兮气盖世，绝不至于悄无声息的。
她又在窗边待了会儿，等得手脚冰冷，那吉他声没有再响起，容翎搓了搓手，踢着鞋子爬上了床，把被子盖好，努力入睡。
第二天被闹钟吵醒，容翎揉着眼睛起床，晚上睡得迟，白天又起得早，难免脑子晕涨，下床的时候没注意，脚趾头踢到床柱子，疼得龇牙咧嘴的。
她这么一折腾，下楼的时候迟了，昨天联系好的殡仪馆已经把冰棺送来，帮忙把肖逸的尸体放了进去。
原计划是让肖逸在家停上三天，方便祭拜，之后再运到殡仪馆烧了。
这三天，和肖逸没有关系，是留给舍不得他的妈妈，连夜要赶来的粉丝。
这三天，是留给活人道别的。
容翎进餐厅，桌上堆了一堆的早餐，有豆浆、油条、小笼包、糯米饭、豆腐脑，杂七杂八的，挤在一处，满当当的。
再扫眼桌边的人，奶奶眼神呆滞，机械地喝一杯热豆浆，烫到了也没多大的反应，皱皱眉头，又喝了两口，浑浊的眼泪滚落下来，她用手抹掉泪珠，有几分尴尬，低声道：“这豆浆怎么那么烫，都把我烫出眼泪了。”
王柔柔吃着豆腐脑，她吃得不大专注，边吃边刷微博，刷了几条，嘴巴一抿，对经纪人道：“你回头跟几个大粉说一下，这几天注意下，别给我添乱。”
经纪人点了头，看到容翎，道：“张方呢？大半天了还不下来，一堆事呢。”
容翎道：“可能还睡着吧。”
她从早餐堆里挑走了小笼包，撕开一双卫生筷，夹只小笼包在两个盛着辣椒和醋的塑料袋里蘸了蘸，咬开薄皮，鲜香的汁水喷进了口腔里，和着酸辣的酱料，美极了。
容翎一口气吃了两只，转头看到奶奶还呆滞地喝着一杯豆浆，面前什么都没有，料到刚才有人随手给了她一杯豆浆，她就这么吃着，也不知道再要。
叹了声气，撕开塑料袋，将糯米饭递给了奶奶，奶奶紧紧地攥着手里的豆浆杯，塑料的被子被她抓得变形了，豆浆汁差点从吸管处喷了出来。
奶奶摇摇头，道：“我不吃，我想逸逸，我吃不下。”
容翎愣了一下，她看着糯米饭上那点热气，紫菜裹着白璨璨的饭粒，饭内包着咸菜、里脊肉、鸡蛋、油条，黄的，绿的，红的，裹在一块，让人看着食欲大增。
也只有伤心欲绝的人才提不起精神尝一口。
奶奶边抹泪边说话：“张方呢？这孩子怎么还不下楼，早餐都要凉了。人是铁饭是钢，早餐尤其重要，不能不吃，逸逸就不喜欢吃早餐，我以前老是念叨，现在再要念叨，也念叨不了了。”
她嘴巴瘪了起来，竟然露出了委屈的神情，似乎是在抱怨肖逸不懂事，年纪轻轻就远远地离家，留下老母亲，没有人可以唠叨，没有人可以关怀。
容翎发怔，不由地想到自己，不知道正常世界里时间过去了多久，妈妈看到自己的尸体之后又会如何悲痛欲绝。
她不愿多想，怕自己撑不住，也忍不住流泪，忙背过身去，道：“我去找张哥。”
还没走出餐厅，就听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容翎抬头一看，见张方走了下来，还是昨天那身衣服，只是面容憔悴了很多，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眼下是一圈的青紫，面色惨淡泛白，嘴唇略发紫。
容翎“咯噔”一下，想着张方怎么一脸死相。
他手里拿着把吉他，朱漆半剥半黏，六根琴弦绷在指板上，绷得很紧，似乎一弹就会断。他一手提着吉他，面板迎着灿烂的阳光，金色滚在上面，隐隐地泛出了赤色。
容翎几乎以为看错了，正打算再细瞧，便见张方走了过来，那把吉他收在背后，看不到了。
奶奶看到张方进了餐厅，浑浊的眼睛里忽然闪了一下，她脸上的神情有了人味出来：“张方，坐阿姨身边来吃早餐。”
张方答应了声，他的声音有些尖细，但容翎跟在后头，明显地能听出他的声音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
那声音应该是从哪里出来的？
容翎觉得奇怪。
张方没有吃早餐，好在他的脸色太差，容易让人误会为伤心过度，所以食不下咽。
连王柔柔都没舍得挖苦他，只问道：“肖逸的粉丝什么时候到？”
差点忘了，有时候灵堂也是某些人的戏台子。
张方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一直咧到耳根，脸颊上不多的肉都挤在了一处，鼓出了个小包，他的牙齿露了出来，像是野兽的獠牙，又像是倒挂的钟乳石，上下齿卡得严丝缝合。
王柔柔尖叫了声，她慌忙起身，动作太急太快，膝盖磕到桌子，半碗豆腐脑洒了出来，泼在她的裙子上，开花般，滚烫也如开花般贴在了肌肤上。
她面色惊恐，指着张方，呜咽出的却是另一个名字。
“肖……肖逸！”
容翎霍然抬眼看去，王柔柔的经纪人脸色发青，扯了把王柔柔，低声呵斥道：“你在胡说什么？”
王柔柔浑身战栗，道：“你没有看到吗？他，他……”
“他”了老半天，王柔柔却“他”不下去了，她原本是理直气壮的，想说这张长在张方上的脸分明和肖逸的模样，可是恍惚完了之后，理智回笼，她终于意识到别说肖逸了，正常人根本不可能有变态了的牙齿和笑脸。
更何况，再细看，那分明是张方的脸，王柔柔不明白为什么在那瞬间的恍惚之中，她会把这张诡异的笑脸认成肖逸。
就好像，她曾经见过一样。
张方陪着奶奶喝完了豆浆，方才慢吞吞地拿着吉他走向了灵堂。
灵堂是在别墅的起居室里临时辟出来的，昨夜匆忙，陈设什么都简陋，即使殡仪馆和葬仪店的人送来了冰棺和花圈，那里也显得冷冷清清。
张方却不在乎，似乎也没有意识到还缺香炉，香烛，纸钱一些祭奠要用的东西，他只是僵直地站立在遗像之前，看着黑白的照片。
他看得认真仔细，有几回甚至把鼻子都贴上了遗像，他闭着眼睛，狠命地嗅着，不知道被他闻出了什么，他终于露出了悲伤的神情。
张方拎起了吉他，席地坐下，低头开始拨弄吉他，琴音从他的指下滑落出来，蹦到了大理石的地面，硬硬的。
容翎倚在门口，听出来这琴音就是昨夜里听到的吉他声。
她听到脚步声，缓缓回头，看到王柔柔惊恐地瞪大了眼睛，道：“在里面的是肖逸吗？是他吗？”
此时她终于人如其名，柔软地像是一枝河边垂柳，仿佛风过就倒。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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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22
容翎捂了王柔柔的嘴，随便打开一扇门，把王柔柔推了进去。
王柔柔大概是被吓到了，木愣愣的，随她推搡，也没发火，只是容翎的脸凑了上来之后，她才后知后觉道：“你怎么……”
容翎的食指竖在她的唇上，压了声音道：“你怎么就认为灵堂里的那个是肖逸，不是张方？”
王柔柔是真的害怕，她脸颊上的肉止不住地抖索，她说话的声音都带着点迷茫与害怕的哭腔，她道：“因为张方死了啊……我看到了。”
她的记忆其实有点混乱，一时梦，一时现实，就像昨夜，她推拉开阳台的门，中气十足地呵斥完张方之后，又晕头转向地回了房间里，坐在床上，等头脑冷静下来之后，也开始发怔。
她什么时候去拍过张方的房门？
于是，王柔柔渐渐地回忆起了那个稀奇古怪的梦境，梦里也有这扰人的吉他声，吵得她烦躁，几个枕头连着被子压在头上，都止不住这声音往耳朵里钻。
终于忍无可忍，王柔柔捞件薄衫披在身上，气吞山河般“咣咣”地去拍张方的房门。
单向的走廊里幽暗，只有头顶一盏灯洒下光亮，将她整个人裹在里面，往右是一面厚实的墙，往左是深不见底的黑暗，一路绵延，将楼梯、书房、她的房间都吞噬了，只是遇到这光终于不敢放肆，所以赏她了方寸之间的立足之地。
门拍了几下没动静，王柔柔终于害怕起来，打算逃回房间，这看不懂眼色的门却在这时候开了。
先开始只是条小缝，把她的影子斜斜窄窄地拉进去，慢慢地开大了，里面的吉他声便跑了出来，呕哑嘲哳，难听至极。
王柔柔嘟哝了声：“难听死了。”
那吉他声便止住了，随着吉他声止住的还有那扇大开的门。
王柔柔僵硬地看着眼前一具尸体从天花板上吊了下来，是用什么细线吊的，从耳鼻咽喉处穿进去又穿出来，不止如此，手腕上也有细冷冷的一根线，一道归拢，竖在一处捆在浮夸的水晶吊灯之下。
因为细线穿来穿去的缘故，那具尸体是扭曲的，比如从嘴巴穿进去的线折了几个来回，扯出了一个嘴角与鼻子齐平的笑脸。再比如从耳朵穿进去的细线竟然从眼皮上钻了出来，把眼皮提了起来钉着，仿佛让尸体的眼睛睁开。再比如，从手腕上传过去的线，将尸体的手提了起来，摆出了一个雀跃的姿势。
尸体身上的线分为两类，一类比较短，用在五官上，另一类有点长，像是织补用的棉线。
王柔柔认出了那是张方的尸体，他身材壮硕，小腹的啤酒肚明显，侧面看去跟怀胎五月似的，现下，却被人剖开，五脏六腑都被掏了干净，肚皮上两扇肉敞着，淌下血水。
血水从被啃咬过的双腿流下，在垂落的脚尖下汇成血摊。
房间里有飘窗，飘窗上坐着个人，抱着把吉他，只是吉他上的琴弦不翼而飞，他却仍然做出拨弄的姿态。然后，他对着王柔柔露出了一个笑脸，和尸体的笑脸一模一样，如同复刻。
在那瞬间，王柔柔顿悟出了一个道理，原来人在恐惧至极的时候，嘴巴是发不出声音的。
容翎沉默地听王柔柔说完，她很难劝说这只是个噩梦，魑魅魍魉确实存在于世，更何况今天她亲眼所见，见到张方手里的吉他上的琴弦泛着赤色。
可如果那是肖逸，他为什么要杀张方？
小花曾经说过，成了鬼，就不再是人，根本没有克制住身体里沸腾的罪恶。
但即使如此，人要成鬼，也需安安静静地等魂抽离，不然，民宅里的楚楚不会有理智，残缺的小诗也不会有理智。肖逸才死，想来那魂还没有完全抽离，可他偏偏找上张方，说句难听的，他即使把王柔柔，把那些网友凌迟百遍，也不该动张方。
王柔柔捂着脸抽泣了起来，道：“这梦太真了，我不能当它是假的，可如果是真的，我该怎么办啊？肖逸来我梦里了，他是不是要来杀我？”
容翎道：“你是不是做了很多特别对不起肖逸，间接害死他的事？”
王柔柔的抽泣忽然止住了，她手仍捂着脸，却把指缝敞开，借着那点缝隙，她古怪地看着容翎。
容翎耸耸肩，道：“我随口说的，有句老话叫，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这么怕肖逸死后找上门，是不是做太多亏心事了？”
她也只是怀疑，从昨夜看来，两方虽是合作关系，但地位不太平等，王柔柔方更加仗势凌人，但肖逸方呈现出的弱态也的确匪夷所思，毕竟两人用得都是同家营销公司，这地位悬殊得不太正常。
难道是因为一个是VIP客户，一个不是？
也不对，如果仅仅因为充得钱不一样，就如此差别对待，飞华会流失很多中小客户的。容翎这次查资本关系的时候研究过了，虽然程芊芊是法人，但背后的资本关系盘根错节，她并不能如美容院般作威作福，搞一言堂。
王柔柔愣了下，道：“我没有。”
容翎皱眉。
她矢口否认，却无心虚，再多问，只推到良心债上，道：“我顶多是在道义上对不起他，你知道的，娱乐圈就是个看菜下碟的名利场，他一无资本，二无人气，我又被迫和他演戏，难免厌恶。这一厌恶，态度总是不大好，所以……逞了些口舌之快。”
她把容翎当作了倾诉对象，又有自我辩解的意思，于是急急地解释道：“你大概不知道，这世上存在一种粉丝叫职业粉丝。这类粉丝是直接和我的工作人员对接的，有时候我们艺人需要撕资源，黑对家，或者给自己树立什么形象，自己下场当然不方便，所以经常授意职业粉丝放出风声，引导底下的粉丝给我们洗白，或者撕逼。”
“这种职业粉丝在圈子里很常见，其实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毕竟也算是营销的方式。微博那种地方，只要人人都有手机，就都有了话语权，但微博用户那么多，只一两个人说话，到底人微言轻，但是如果把这股力量整合在一起，将会很可怕。”
这倒也是。容翎自己玩微博，有时候觉得这玩意挺奇妙的，两个大V对骂的时候，总会让她想起从前古希腊哲学家的竑辩，又会想起被马喝断水的朱张渡。从前的大家想要开坛布道，需要打出名声，需要富有学识，甚至需要牵着牛马，带着学生在夕阳下奔波游走。
但自从有了微博就不一样了，每天都有五六百个人，七八千个人，乃至上万个人攒在同条博文下，七嘴八舌地发表见解，俨然稷下学宫的小小角落。
只是不知，仓颉造字那一粟米，承继到微博底下时，可还有一石？
大家开坛，是为了传道受业解惑，而今大V发文，却是各有私心，各有所求。
王柔柔道：“我要用肖逸，却又厌恶他，所以总在发完通稿之后，又吩咐那些粉丝将肖逸辱骂一番，取笑他的长相，嘲弄他的歌曲……也不是为了什么，我用小号刷这些的时候，就是为了图个愉悦，但后来可能指挥多了吧，有些粉丝年纪小，不太懂，所以越做越过分，甚至给P黑白照，凌迟图。我想过控制来着，控制不住。”
容翎不由地挖苦道：“那还得多谢你粉丝了，那张黑白照，据我所知，就是从肖逸的微博私信里扒拉出来的，让张方少费了很多劲。”
王柔柔又开始哭了，她从容翎的态度中已经猜到了审判的结果，实在害怕肖逸与容翎是同样的看法，于是为自己惨淡的前途哭泣起来：“我又没有骂过他，肖逸有种，去找骂他的网友去，扒着我做什么？”
容翎觉得她挺可恨的，偏生又觉得无力。
王柔柔没有大恶，她就是村口喜欢搬弄是非的长舌妇，只可惜，她站得太高，所能影响的不是村口闲谈的几个人的嘴巴，而是几千万的粉丝。
如她所说，她最开始根本没有要肖逸患上抑郁症，逼他自杀的意图，她最开始，只是想要发泄自己的厌恶罢了。
只是可惜，她贡献了一点恶，却在网上掀了惊涛骇浪，最终将肖逸吞噬。
容翎开门要走，王柔柔抱着她的腰，哭道：“你说我该怎么办啊？万一他真来找我了该怎么办？你说啊，你快告诉我这个世界上是没有鬼魂的！”
这话，容翎说不出口，她叹了口气，道：“你要么去买点驱邪的东西回来吧。”
容翎终于挣脱开的双臂走了出去，灵堂上已经来了两三个粉丝了，张方不主事，家里乱成一团，他们自力更生，拿了个不锈钢的脸盆，用自带的打火机把准备好的纸钱烧了，地上垫两张餐巾纸，跪在上头。
她看了眼走开了，趁着没有引起注意，溜上了二楼。
那部手机里终于进了封邮件，上面写着：“【地府抄送】因自杀而未听到歌迷对其新歌吹捧的自恋男歌星要求你听他弹唱一夜吉他并且写下一万字听后感。”


第23章 23
地府这任务派送得可真是及时，她这头才刚怀疑上，那边邮件就过来了。可要说及时，也不算太及时，这头人已经死了一个，邮件方才姗姗来迟。
怎么，厉鬼未害死人，地府还不好管？
人都拥挤在一楼，二楼悄无声息的，容翎脚步放得轻，那点足音都被地毯给收了，更加无声无息。她站在张方的门口，敲了敲门。
无人应答。
容翎拧着门把，旋了小半圈就卡着了，她这才想起昨天张方是掏了钥匙开门的。
这张方可真是心思深重，知道这几天客来客往的，人多眼杂，害怕有人手脚不干净，偷偷潜进去，捎个金银首饰走，所以把这房门用钥匙紧紧地锁上。
可惜她没有溜门撬锁的本事，看来此趟得暂且放弃了。容翎蹭着往楼梯口走去，走了两步，忽然察觉到有些不对，这二楼之上，房间不过五间，一间做了书房，余下的，张方、容翎、王柔柔和奶奶分了，那肖逸之前住在哪了？
二楼之上是个两间阁楼，匀出一间给王柔柔的经纪人住了，阁楼之外通着个大晒台，晒台上养着花草，放着凉伞，藤椅，绝不可能住人。
容翎沉吟了会儿，翻身回去，她试着去开王柔柔的房门，王柔柔倒是心大，门没锁，门把一拧就开了，她旋身进屋内，轻手轻脚地把门扣上。
窗帘扣着锁搭，委委落地，拉门大开着，容翎站在阳台处往下望去，人都在屋内，没人注意楼上的动静，她放了心，手抓着阳台护栏，小心翼翼地爬了过去。
幸而房间的阳台相去甚近，爬着也能到，容翎拉开了阳台门，先闻到了阵浓浓的线香烧起的香甜味，只是四下打量，却不见房内供着什么。
只是地上那摊血泊过于显眼了，一下子牵引住了容翎的目光，立刻把线香味抛到了后头去，她俯趴下来看那摊血泊，时间过去太久了，血凝固成了暗色，只稍稍凝神，便能从那几片暗色中看到肉碎沫子。
吃人么？
房内还有东西在，容翎听得有尖锐的什么东西刮过板面，发出“咔擦咔擦”的声音，只会儿，那声音便成了“嘎吱嘎吱”咀嚼的动静，容翎头皮发麻，生了悔意，觉得自己千不该万不该，大喇喇地闯了进来，不知是否惊动到了什么脏东西。
她轻手轻脚地从地上起来，打算原路返回，正当口，钥匙转了两圈，锁舌“嗒”的声，门开了。容翎僵着身子望去，看见了把朱漆半黏半落的吉他。
整整一个早上，王柔柔躲在餐厅里不肯出去，经纪人瞧不过她没有出息的模样，又是拉又是拖，好话说尽，歹言骂过，王柔柔就是红着圈眼，死死抱着椅子，不肯往灵堂去。
经纪人彻底没了法子，把餐厅的门关上，拖着椅子坐在她面前，在手机上调出计算机，开始给她计算：“你是推了个小代言过来的，国牌护肤产品，代言费不多，才六百五十万。除此之外，请了两个狗仔，算上通稿，准备好的营销号，折进去也有一百万。这花出去的钱，你不打算捞回来了？”
王柔柔还是不肯出门，道：“你再等等，我请的人到了，等人到了，我再出去。”
经纪人看着那串数字心疼得要命，听到这话，更是没有好气，道：“你又乱花钱了？”
王柔柔道：“昨天那个梦，让我觉得心惊胆战的，总觉得会发生什么事情，我心里实在慌张。”
经纪人没好气地道：“那就是个梦，你还信这个？”
王柔柔被这话惊得跳起来了，她顾不得仪态大失，道：“什么叫我还信这个？搁别的圈子里还可以拿这话来指责我，我们圈子里这玩意虽说都遮掩着，但其实都知道，私下里信得很。比起富商圈子，这世界上也就娱乐圈最信了吧？你前阵子不是还提醒我开年记得烧头香，烧不到头香，也要去佛祖前面供着长明灯。”
经纪人哑然，道：“这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吧，也就是个寄托，我都没当回事，你总不该当回事吧。”
“圈子里还有句话叫‘小红靠捧，大红靠命’呢，什么是命，不就是个玄学嘛。”王柔柔翻了个白眼，哼哼唧唧地坐下，又轻声道，“合作之前我们查过肖逸嘛，不是有个谣言说肖逸被小鬼缠上了吗？你也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现在倒是疑心肖逸和张方的怪像跟这个有关。”
经纪人皱了眉头，这王柔柔职高没念完就出来参加选秀，合该命好，虽然最后止步十强，但依然签了影视公司，做了个演员。入行八年，财运当头，年年流量高升，但这脑子根本没跟上，明明正经念过书，却不信科学，偏爱鬼神之说。
就如现下，眼冒精光，明明说着大祸临头之语，却偏有跃跃欲试之态，她压低了嗓子道：“刚才我求了罗总，再三求他帮忙，你猜怎么着？他心里果然还有我，一听我这头有意外，立刻帮我请了个人，是程家人。”
她眯了眼，露出了得意的神情。
经纪人终于明白她的神情为何是又期待又害怕了，如她所说，娱乐圈的人惯信玄学，和善点的只是孝敬佛陀，凶残点的则喜豢养小鬼。这些虽然都不是秘密，但究竟怎么个孝敬法，怎么个豢养法，也都只是在各个小圈子里口耳相传着，地位不够高的，根本没资格知道。
但这个程家，本事非常大，大到几个圈子都瞒不住他们的手段，连十八线的小明星都会念叨：“如果让我遇着个程家人，得了机缘，改了命，我立刻跻身一线！”
可这个程家，究竟有什么本事，圈子之外的人无从得知，这王柔柔纵然是炙手可热的预备一线，但她毕竟还不是准一线，长年累月在小荧幕上折腾，大荧幕资源虐得一塌糊涂，粉丝在微博上嚣张得不可一世，却不知道正主还要在屈从油腻老总，在酒宴上笑靥如花。
王柔柔恢复了精神气，道：“你等着吧，等我和那程家人打好关系了，叫他帮个小忙，往后那些钞票哗啦啦地就往我眼前送，这有多少个七百万？”
经纪人被她一席话堵得没声，运气不好的那两年，她也盼着能请到个程家人驱驱身上的霉气，转转运头。但这机会真送到了手边，她想到前事，又觉得不大踏实，思来想去间，道：“既然有了程家人这外援，你还怕得龟缩在这里做什么？”
王柔柔撇了撇嘴，道：“这人不还没到嘛，我不敢出去，万一出点事，我可是吃亏了。”
她正要说什么，忽得听到外面一声尖锐的叫声，这叫声此起彼伏，一叠还比一叠高，男女混杂，怕是有意外发生，惊得灵堂几人忘了哀悼，恐惧破喉而出。
两人对视眼，王柔柔反应倒是迅速，头一缩，肩膀一塌，身子往后软倒，钻进了餐桌底下，双手抱着双脚，额头死死抵着膝盖，口里念道：“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经纪人见她这没出息的模样，本要开口讥讽嘲弄，但实在不愿和她废话，转身出去了。
正不巧，灵堂里连惊带呼地跑出来几个人，那些正是连夜赶来的肖逸的粉丝，此时他们的脸上并无半分悲伤之意，只有恐慌惧怕，嘴里不住地喊着：“死人了！死人了！”
有稍微镇定点的，换了句话喊：“报警！报警！”
经纪人满头雾水，道：“谁死了？”
“张方！”
经纪人脑子轰然巨响，脑颅内嗡嗡作响，她摸着墙进了起居室，那声尖叫卡在喉咙里，不敢放任它冲了出来，害怕惊动眼前的尸体，吸引尸体的注意，惹祸上身。
她大致能猜测到情形，这几个粉丝在遗像面前祭拜，追忆往昔，正沉浸在岁月蹉跎的感伤之中，一具尸体悚然下落，隔着扇玻璃窗，缓缓将眉眼映了出来，青灰的脸皮，发白的双唇，偏偏瞳孔放大，是乌漆的黑，阳光不进，风也绕道。
她强作镇定，连声喝道：“报警！赶紧报警！”
正茫然无措之际，有脚步声杂乱无章地响起，又快又急，不一时，容翎的脸便出现了在她眼前：“张方呢？”
“死了，”经纪人下意识地让开路，但回过神来后，又把肩膀挡了上去，青着脸，道，“刚才上头只有你和张方吧，说说看，怎么回事？”
她话音刚落，方才吵吵嚷嚷的人终于安静了下来，他们神色各异地看着容翎，有恐惧，有难以置信，更有愤怒，这些目光如箭般飞了过来，刮着她的脸过来。
容翎道：“事情有点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总之，王柔柔呢？”
经纪人没反应过来，只见容翎变了脸色，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踮起脚看了，正见张方的尸体如钟摆般，在风里摇晃着。
她撤手就跑，道：“王柔柔在哪？肖逸要来杀王柔柔了！”


第24章 24
论理魑魅魍魉的事是不该大肆吵嚷的，只是形势所迫，为了救人，容翎不敢在畏手畏脚的，直嚷了出来，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两女一男，脚忽得顿住，道：“是不是少了个男人？”
郑薇长相普通，平日里又极其木讷，经纪人向来不把她放在眼里，可如今只见她眉毛倒竖，眼睛瞪圆，扬声呵斥的模样，气势上反而被她压了过去。
她结结巴巴地道：“在餐厅躲着呢。”
容翎刹住脚步，掉转了方向，往餐厅去了。
二楼之上，房门洞开之后，张方木愣愣地站着，容翎叫他，他也没有反应，沉默地从床底下拖出了登山绳。初时容翎以为这登山绳甩出来是对付她用的，所以立刻扯过放在桌上的台灯，冲着张方砸了过去。
张方挨了这下，却未若软骨般倒下，只听得怪异的笑声突兀响起，惊起层层的鸡皮疙瘩，容翎咬着牙，忍着恐惧，叫了声：“张方？”
张方却霍然起身，仍旧空洞着双眼，拎着打了套的登山绳，慢吞吞地往阳台走去，容翎想拦，又不敢拦，另一方面实在想知道这卖的什么玄虚，于是也不拦着张方，只沉默地看着他把登山绳系上了阳台护栏。
他又弯腰把绳套系到并起的脚腕上，然后双手往后撑，撑在护栏上，整个人借力往上蹿，正坐在护栏上——此时容翎尚且未料到后事，毕竟张方在脚腕上捆绳的模样像极了做防护措施。
然后，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张方当着她面撩开了衣服下摆，没了布料的束缚，肚腹上那两扇肉大喇喇地如门般敞开，露出空空如也只剩下骨头的肚子。
他惨然一笑，整个人恍若失力，倒栽葱般摔了下去，地上的绳索一节节拖了起来，到了最后，撑得笔直，崩然如拉紧的弓弦，底下，尖叫声起……
容翎不能不联想到王柔柔的那个梦，虽然很多关节都出了纰漏，但是肚腹掏空，五脏六腑不翼而飞的情形倒是对上了。她只得大胆推测，如王柔柔梦中所见，张方夜里就已经丧命，被鬼上身。
只是那鬼直到白日里到楼下走动，陪着妈妈吃了早餐，看了遗像，终于渐渐接受了自己命丧黄泉的事实。
他先杀张方，得了具身躯，让他可自由走动，现下却又弃了这身躯，容翎只能猜测他有了下个目标，无暇顾及那莫名其妙的咀嚼声，先下楼查看状况。
只是仍旧迟了一步，不过片刻，王柔柔便出了事。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张方的尸体吊在了灵堂，却将餐厅瞬间的骚动无视了过去，那王柔柔原本缩在餐桌下讨一时清净，却不曾料到龟缩在桌下反而是将自己逼入了绝境。
那叫阿亮的粉丝手里提着把剁骨刀，掀起桌布，弯腰看到了王柔柔，王柔柔先时未察，还要呵斥他不知礼数，竟然将她这狼狈模样看去，可那阿亮手气刀撇，只见寒光在眼底一闪而过，王柔柔这瓮中鳖，便被割喉断气。
那阿亮没有作案之后的惊慌，他一不逃跑，二不遮掩，反而大喇喇地将王柔柔的尸体拖出桌底，就地剥了她的衣裳，露出雪白娇嫩的酮体，他毫无怜惜之情，手腕使劲，用那把剁骨刀割开了她的肚肉，只见皮肉破处，血水喷涌，阿亮丢了剁骨刀，徒手掏出胃来。
容翎踏进餐厅时，打眼撞见的便是这可怖的画面，那阿亮手捧着胃，血淌了满手，他啃下一角，嘴角唇上都是血液，他却不觉腥臭，嚼着内脏，又伸出舌头舔了血沫。
她咬着牙根，将尖叫咽了回去，只不断地忍受着恶心，将反上的胃酸又咽了回去，道：“肖逸，你什么时候有了这癖好？”
阿亮眼睛瞪着她，动作却没有停，捧着内脏递到嘴边，伸着舌头将胃上的血添了干净，方才将剩下的胃都吞进嘴里。跟在容翎背后进来的几个人见着这场景，定力不足，放声尖叫，有两道叫声结束得尤为短粗，容翎回头才知道那两位已经晕了过去。
经纪人面色苍白，几乎要晕倒，却凭着口气撑住了，扶着容翎的肩膀：“这，这怎么回事？”
“这是在吃人呢。”
容翎顿了顿，道：“肖逸，我们谈谈？如果你饿了的话，厨房里还有些炖煮的牛肉，味道不错，比生的内脏好吃，也比生的内脏卫生。”
她面对这场景其实也有几分束手无措，说到底，她也只在上一个时间点遭遇过一次厉鬼，那次说凶险其实也算不上，身边还有个会使用符箓，能招灵的顾之隐替她担了大半的凶险。更何况，厉鬼行事亦是遵守着规矩来，趁黑作乱，而绝不会如此无所畏惧般在太阳底下作恶。
这肖逸，猖狂得让人不由心生胆怯。
阿亮冲着她龇牙一笑，将那胃吞下了肚子，又伸手在肚腹里掏了掏，滑腻的血水声响起，不由地让人多想，只见他又掏出了个肾脏捧在手上，他道：“可是我饿，等我吃完了午餐，我再和你聊。”
他的声音倒是没什么变化，仍是阿亮原本的声音，自然地从喉咙里发出来。
只是，容翎叫他肖逸，他是答应了的。
经纪人终于不得不承认，王柔柔虽然没什么文化，但是在这事上却是说对了，这事普通人解决不了，需要程家人出马，只不知这程家人何时能到，他们能否撑到程家人时？
她胆战心惊地求助般望着容翎，希冀她手中有法术，可以暂且降服住这妖鬼。
容翎苦笑作答，又道：“你为何杀张方？”
阿亮将肾脏吞咽下肚，用满是血水的手抹去嘴角的血污，只是越擦越脏，他伸出舌头舔了舔，阴笑两声，索性把那血水舔了个干净。
“他害我，我杀他，一命报一命，公平。”
容翎更是不解，道：“张方如何害你？”
阿亮桀笑，目光幽沉黯淡，如泥水般潮湿污秽，只消抬眼，便是雨滴溅尘，黄泥裹腿，水蛭吸血。
容翎满腹恶心，圆睁着眼睛急迫地去望着阳光，用脸追着光，想从这缠绵压抑的阴湿之中挣脱出来，似是从污泥中钻出鼻息，求得生气。
阿亮见状大笑，他嘴角勾着嘲讽，道：“少见多怪，这人世间恶心的事更多，怎不见你厌憎，却反来讨厌我这惨遭横祸之人？荒唐！”
话毕起身，漫不经心抬脚，王柔柔的尸体被踹了出去，血水和内脏在翻滚间淌落横流，一印一迹，皆是残忍。
“给你。”
容翎的双脚都在抖，王柔柔死不瞑目，生时似嗔非嗔的眼睛如水杏枯萎落地，汁水掐尽，只剩发慌成泥的果肉黏在地上。她再也忍不住，蹲着身将手掩着口鼻，却怎么也挡不住浓重的血腥。
经纪人死死地盯着王柔柔的尸体，却是已经被吓疯，嘴唇蠕动，嘟囔了两声，两眼翻上天，眼白卡在眼眶里，好久都没有翻下来，到最末，她破出声音，道：“不关我的事，不要来找我。”
额头，脸上，手上汗津津的，凝到指尖，竟然滴落。
刹那之间，她竟然痛恨起心脏的强大了，如果可以，她情愿被吓死。
阿亮在瞬间逼到她的眼前，鼻尖几乎顶在一处，他龇牙笑道：“等着我来找你。”
话音刚落，他的身体抽搐着倒下，阴风从她面前飘过，只瞬间，头发丝动后又恢复了静止，经纪人满头大汗，或许潜意识已经知道肖逸已经离去，她忽然有了勇气，拼命地抬脚踹着阿亮。
头也好，腹部也罢，臀部亦可，无论哪里，她都狠命地用高跟鞋的尖头踢去，方才紧绷压抑的恐惧、害怕、惊慌、渴望、乞求都在瞬间，由筋脉从心脏输送到脚尖，彻底爆发抒解了出来，她哭不出声，只勉强发出“嗬嗬”的声音，眼泪糊了满脸，即使如此，仍要闭着眼睛拼命地踢着踹着，不见天日，不闻血腥。
最后，是容翎连扇她两个巴掌才让她止住了脚，她有片刻茫然，容翎缩回手，她掌心用了力，隐隐发烫，面上却是讪讪，道：“我叫了你好几声，你没有反应，只能打你巴掌了。”顿了顿，又提醒她，“人快被你踹死了。”
经纪人踉跄后退，目光颤颤巍巍低下去，果然见阿亮死死地闭着双眼，晕得彻底，但脸上青紫，不见好肉，鼻血淌地，剩下的，衣服裹身，虽然看不见，但也能猜测情景不好，她慌里慌张地道：“叫救护车！”
一个肖逸已经够呛的了，再害死一个，她不如有些眼色，趁早自尽。
她稳了稳心神，道：“我要离开这鬼地方。”
这念头冒出来之后，她便克制不住，肖逸找不到她会不会去害其他人，她不管，王柔柔惨死，她也顾不得收尸，那些粉丝更无所谓，这大半晌的都没有动静，估计早就见势不对跑了，她要操心也操心不上。
只要离开这里，离开这里，她就可以活下去。
容翎还要问她，经纪人推开她，手下力重，把容翎推得摔向了门框，蝴蝶骨狠砸，疼得眼冒金星，她却未有半分内疚，反而步子更加坚定地冲向了门口。
那三个粉丝，除了一个没出息的还晕着，其他两个果然已经不见了身影，早已走为上策了。
她拉开大门，阳光洒在肩头的刹那，她沐浴在生的希望里，露出了笑脸。
只笑不过片刻，便见一个男生从卡宴上下来，明明是辆商务用车，但男生很年轻，肩上勾着个单肩包，他低着头将折起的黑框眼镜戴上，阳光从他的额头滑落到挺直的鼻尖，落到饱满圆润的唇珠以及抿起的薄直的唇线上，笔画简单，却描摹出金粉世家里的单薄公子的轮廓。
他用车刚好卡去经纪人的去路，对着她道：“你走不了的。”


第25章 25
经纪人惊讶地打量着他，后退了步，迟疑地问道：“程家人？”
“是，不过我姓顾，顾之隐。”他从副驾驶上拿过名片盒，从里面抽出了张名片，手指轻轻地撇过，将名片飞到了经纪人面前，她下意识地抬手抓住了。
翻到正面去看，见上面干干净净，只有名姓与联系方式，但若将名片递到阳光下斜出角度去看，可以看到上面洒了层薄淡的金粉，金粉提捺勾画，描出个“鬼”字。
经纪人死死地捏着那张纸片，掐出一个圆润的指甲印来，她恨恨的，几乎是迁怒：“柔柔早就请你来了，偏偏来迟，都出了两条人命了！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顾之隐弯腰下车，长腿落地，将车门关上，人顺势倚上卡宴，他道：“两个小时的车程，我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
他目光悠长，绕过半开的大门，落到了盘旋的楼梯之上，半晌，道：“我猜到这鬼凶残，不过能凶残到这个地步，的确少见。”
一听这话，经纪人更加紧张，寒毛都竖了起来，她觑着廊下高起的台阶，准备跳阶逃命。
“那，就交给你解决了。”
她飞跃而起，拔腿要跑，全无平日女强人的飒爽，反而落魄得如逃难之人，顾之隐淡淡扫她眼，面无表情地将书包摘了下来，抡了半圈，扔了出去。
那书包砸中了经纪人的腹部，力道冲去，直将她往半合的大门撵去，身骨如巨石，将大门砸得洞开，露出了容翎目瞪口呆的模样。
容翎看到十八岁的顾之隐身骨颀长，优雅地走了进来，他的目光温润地折在了眼睛之后，以致于未曾注意到别墅里还站着另外一个人。他走到了经纪人面前，弯腰将书包拾起。
经纪人捧着腹部，正要指责他出手伤人，便见顾之隐很不客气地抬脚隔着经纪人的手踩上了她的腹部，他微微俯身，光从他的脊骨飞洒进入，只见他周身朦胧在金光之中，偏那双眼眸被镜片衬得淡漠冷情。
他道：“歹事做尽，临来落跑，做梦呢？”
他轻柔慢语，略有笑意，却极尽嘲讽。
经纪人要说话，却说不出来，顾之隐那脚抵着她的胃部，让她疼得觉得肚内五脏都抽搐在一处，搅得她眼前发黑，疼得口水止不住地往外流着。
容翎见事不好，忙道：“你先放过她，肖逸说了晚上要来找她，所以你不能伤她，至少不该让她进医院。”
顾之隐有些意外，抬眼瞧她，眯着眼，道：“一起的？”
他这三个字似有深意，容翎做了三次深呼吸，逼迫着自己冷静。站在她面前的是个不曾见过的顾之隐，纵然时刻记得挂张温润的笑脸，但周身清冷薄淡，纵然态度温柔，但实在叫她怀疑下一刻顾之隐会伸手掐住她的脖子。
容翎犹豫了会儿，道：“我是肖逸的助理，我叫郑薇。”
“哦，”顾之隐移开了脚，道，“和我说说这里发生了什么。”
经纪人一口气终于得以喘息，她趴在地上吐着胃里反出的酸水，混着止不住的口水，却又不敢引起顾之隐的注意，所以连呻、吟都是轻的。
容翎言辞尽量简洁地把事情从头至尾说了遍，顾之隐坐在沙发上听着，目光从躺在地板上发抖的经纪人兜至仍在沙发上昏迷的女粉丝，几个来回之后，凝眸道：“这里看着，你倒最蹊跷。”
容翎懂得他的意思，鲜少有人撞见厉鬼之后还能镇定地与厉鬼沟通，尤其那两句，实在太像唠家常了，事出反常必有妖，顾之隐自然有他的猜测，但逃不出两个阵营，他需要保护的，以及
他懒得搭理的。
容翎如果识相，她该坦言告知，但她亦有思量，于是只道：“我倒也怕，只是这里主事的人倒了大片，总得有人站起来，更何况，我见肖哥没有要害我的意思，他生前对我也很好，所以……他在那，我不觉得害怕。”
顾之隐笑她天真，道：“你知道什么是厉鬼吗？人死了，三魂渐渐散去，只留恶魄，届时，他便不是人，连自己都控制不住自己，你说不怕，不过自欺欺人。”
容翎低头撇了撇嘴，似是不服他的说法，这模样落到顾之隐眼里，却是个极其稀松平常的反应，毕竟驱鬼两年，他见过太多的人不信亲近之人成了厉鬼之后，即将六亲不认，为此，有人破口大骂，也有人沉默应对，更有蠢人拿命去做试验。
容翎这样的，反而给他省了力气，顾之隐道：“我上楼看看，救护车来了，你应付一下。”
容翎下意识地答应了声，就见顾之隐往楼梯走去，他果然诸事不管，都中午了，也没问她要碗饭吃。但又想回来，别墅里状况百出的，她也没什么心情准备午餐。
救护车很快就到，经纪人太过关键，容翎不敢让她随车走，一来是怕她还瞒着至关重要的线索，二来更怕肖逸跟到医院去，残害更多的人。
于是容翎在救护车未到之前，便把经纪人拖到灵堂锁了起来，又把阿亮从餐厅里拖了出来，把餐厅门关上。之后死死地盯着每个救护人员，看着他们把阿亮抬上了车，关上了车门，一直到车子启动，确定中间无人出现异常方才放下悬着的心。
一回屋，见顾之隐刚从楼梯下来，问道：“那人伤得重，医护人员就没有问什么吗？”
容翎道：“我和她们说打人的那位跑了，手机关机了，我再尝试着联系，如果再找不到人，我会报警。”
顾之隐古怪地瞧了她眼，最末只四字批语：“满口胡言。”
容翎挺无所谓的，至少她成功地应付了一次危机，她道：“饿不饿？冰箱里有三明治，我扔微波炉里转转，可以应付午餐。”
顾之隐无所谓地点了头，他对吃的不讲究，能果腹即刻。于是他随容翎去准备午餐，走进了灵堂。
经纪人其实没有晕倒，她从头至尾都很清醒，只是太过疼痛，让她没有力气爬起来，只好任着容翎拖曳，末了等她要走，方才小心拽着她的裤脚，道：“你能不能和顾之隐说说，让他别再打我。”
容翎匆匆丢下句：“我和他不是很熟。”就走了，经纪人蜷缩在地上，为伤痛，又为即将降临的悲惨命运而哭泣流泪，这当口，顾之隐开门进来，她便发疯似的用脚和手在地板上扑腾的，似乎要手脚并爬地远离顾之隐，又似乎是在四处摸找东西砸他防身，只可惜每次都捞空，因而只能声嘶力竭地喊：“别过来，别过来。”
顾之隐歪头笑了笑，此时倒是露出了点少年神情，他道：“我只是要和你说会儿话，也不能过去吗？”他顿住了步子，果然未往前走，只侧身指着餐厅方向，道，“你这么怕我，在餐厅时倒是狠心。”
经纪人凝住了，她的指尖抽搐，死死咬着唇，不答一话，反生恍惚，半个钟之前她还是耀武扬威的施暴者，现在却被人一脚踹倒地，成了又一个受害人。
顾之隐善意提醒她：“别后退了，再往后，你快要撞上肖逸的灵位了。”
经纪人身形一顿，反应倒也快，虽然前头站得顾之隐绝非善茬，但好歹是个人，总比后面那位好，于是她立刻又往前爬了几步，正到顾之隐脚边。
顾之隐顺势蹲下，道：“有件事还得问你，这肖逸是怎么死的。”
经纪人道：“自杀，新闻出了一夜，你没有看？”又色厉内荏地威胁他，“劝你做事多点分寸，等离了这别墅，我随时可以报警。”
“那你得先有命离了这别墅。”顾之隐温和地说道，“肖逸恐怕不舍得你走。”
他抬了眼睛，忽得对着遗像叫了声：“是吧，肖逸？”
经纪人浑身僵硬，垂着沉沉的头，听到房间内顿生狂笑，那笑如飓风卷过，只在经纪人心里留下荒芜苍凉，便又无踪无际。
她死死地扯着顾之隐的裤脚，道：“你要救我！你要多少钱，我雇你！十万？二十万？三十万？”
顾之隐伸了手指，轻点在她的唇上，他的眼眸沉静，似有笑意，道：“谈钱多伤感情，不如，你拿情报来换，我问你答，依着我满意的程度，可以考虑保你条腿，四肢，人头，整个身躯乃至整条性命。”
经纪人愣了愣，忙道：“自然，自然。”
顾之隐道：“那你与我说说，这肖逸究竟怎么死的。”
纵然那些龌龊之事摊到阳光底下将遭人唾骂，但事到临头，还是保命要紧，经纪人深深叹气，道：“我没有欺骗你，肖逸的确是自杀的，但是被人逼死的。网暴之类的，不过是把刀罢了，那些网友也好，粉丝也罢，现在还在网上吵成一锅粥，说来他们也真是蠢，做了杀人刀还不自觉。”
她话语里竟然有自我清醒的得意，顾之隐皱了皱眉头，道：“递刀之人，叫什么名字？”
经纪人看着他，道：“你年纪轻，不知道听说过这个名字没有，他叫侯猜，当年与肖逸同为金曲双星，只是死得早，有幸成了歌迷的白月光，而不像肖逸做了蚊子血，尽讨人嫌了。”


第26章 26
现在有很多人不知道，侯猜其实是张方的大学同学。
彼时两人都是透明，在北京飘着，一个馒头掰成两半就着同一瓶矿泉水喝下，晚上睡地下室的钢丝床，白天张方就带着侯猜在各个秀场辗转。
也有很多人不知道，张方在进大学之前同样有个歌星梦，只是后来家庭蒙生变故，家境困顿，张方不得不放弃梦想，向现实低头，在北京做起了销售，侯猜找到他的时候，张方刚刚结束一通推销电话，本该好好保护的嗓子哑得不像话，他却浑然不在意，蹲在马路牙子上翻着电话簿，拨通了下个电话。
侯猜红着眼，把身上的兜都摸了遍，凑到了一千一百三十元，塞到张方手里，哽着嗓子道：“我用这笔钱，买你的梦想。”
张方手指蘸了口水，将起了毛边的钞票点了遍，道：“我给你推荐一个险种吧。”
他迎着日光抬头说话，眼睛里都是风霜。
再后来，侯猜在一次选秀中夺冠，一夜爆红，各种商演邀约不断，杂志采访都蜂拥而至，他一遍一遍在镜头面前不厌其烦地回忆着北漂的三年如何得艰辛。
睡地下室，啃馒头，睡候车厅的长椅，啃方便面，受尽白眼，遭遇不公，却终究是做了发光的金子，耀眼夺目，得人追捧。
只是他不再提起，北漂三年，是谁供他生活，谁出了车马资费，能让他没有顾虑地在各地大巴和火车之间轮换着赶秀场，更没有说，究竟是谁啃着馒头，省下钱来给他每天买洋参炖梨。
成名之后，两人不过再合作一年，侯猜便嫌弃张方保险推销员出身，没法给他带来圈内的资源，于是富贵之下，终究分道扬镳。
张方始终没有和外人谈起过被抛弃的感想，只是硬着口气，从保险公司辞职，入职了唱片公司，从助理做起，到成为经纪人，再到捧红肖逸，不过四年。
从此之后，肖逸这后起之秀，与前辈侯猜并称金曲双星，六年竞技，侯猜失手四次，每一回金曲奖颁布时，台上主持人激动万分地喊出肖逸的名字，导播的镜头却疯狂地往台下切，侯猜一股酸水只能往回咽，大度地鼓掌祝贺。
经纪人顿了顿，道：“侯猜与张方分道扬镳之后，到了我的手里，相处六年，我太熟悉侯猜为人，他这个人，和大度两个字，是没有任何关系的。”
她之前带的全都是演员，侯猜非要塞她手里，不过是因为眼馋她手里的影视资源，国内环境如此，歌手的生存环境没有演员好，侯猜再爱唱歌，也要为自己谋条生路，不过他倒也纯粹，即使瞄上了影视资源，求的还是片头曲、片尾曲的演唱资格。
但那六年，大热的影视作品的片头曲、片尾曲都被肖逸拿在手里，他至多只能唱个插曲或者推广曲，有不长眼的CP粉嗑糖，说这两人旗鼓相当，相爱相杀。
侯猜看到，每每恨得牙咬痒。
忍了六年，侯猜终于忍不住了。
经纪人捂着脸，道：“路子是我介绍的，圈子里信这个的蛮多的，他又疯了似的求我，我那时候年轻，觉得他发达了，我也能跟着捞块肉吃吃，所以我就给他介绍了。不过，我只介绍了人，后头他做了什么，我是不知情的，接下来的一切，我只能说是猜测。”
顾之隐闻言，不由地道：“你现在说的的是侯猜养小鬼的传闻吗？”
经纪人点了点头，道：“这件事虽然都当件小报新闻在谈，但的确是无风不起浪。侯猜是养了小鬼，但隔年，他就出了车祸去世了。我疑心他是被小鬼反噬的，因为我挺害怕这事被捅出去，所以他出事那天寻了个由头立刻回到他的公寓，结果，小鬼不见了。”
顾之隐皱了皱眉头，道：“是怎么个不见法。”
经纪人道：“你知道养小鬼吧，取了横死的孩子的遗体来，用特殊的材质做成容器，装着这遗体，再请高僧把这孩子的灵魂请回来，附在容器之上。侯猜用来装小鬼遗体的是个木制的娃娃，就是那个娃娃没了。”
顾之隐问道：“你没找过？”
经纪人犹豫了一下，道：“这种东西，我怎么敢去找。就……去了几次佛寺，求了几回佛，后来又怕国内的佛祖镇不住泰国的小鬼，我就去了趟泰国，请了阳牌。不过此后，我再带艺人，我就再也不肯让他们动这些歪念头了。”
顾之隐“嗯”了一声，道：“你接着说。”
经纪人道：“侯猜请了这小鬼，但其实，我没在他身上发现小鬼起了作用，相反，肖逸受到的影响更大。我说了这只是猜测，也可能只是巧合，反正，那两年，肖逸是红，但其实已经出了颓势。”
肖逸江郎才尽，只是那才华是如瀑布般，被横切而断，从前的曲子是蓝天云端，之后便是崖下淤泥。而那些才华，瀑流而下，于空中蒸发殆尽。
经纪人解释道：“侯猜这人还是有点傲气的，他大概觉得仅凭他的本事，他便有办法成为歌手圈子里的常青藤——前提是，这棵常青藤上没有生蛀虫。”
顾之隐了然，他松了松腕骨，起身要走，经纪人害怕地叫住他：“那肖逸还在这屋里吗？”
顾之隐回身看眼，道：“不在了。”
他走了出去，开门和关门都是静悄悄的，在这不起眼的小事上，他倒是风度翩翩。
此时餐厅的门开了，他站在灵堂门口，目光所及之处，倒刚好能将餐桌尾巴处框了进去。容翎半蹲着，认真地把三明治的塑料包装袋撕开，露出尖尖的一角，然后用双手拿着，抬了臂膀，道：“奶奶，张嘴，啊。”
她温温柔柔地说话，坐在椅子上，佝偻身躯的奶奶半眯着眼，低头，小心翼翼地咬了口三明治，阳光将这场面抹得像是油画，值得挂在墙壁上细细地品味。
顾之隐走了进去，容翎察觉他到来，又喂了奶奶吃口三明治，给他做了介绍。
顾之隐道：“倒茶了吗？三明治干，怕奶奶咽不下。”
容翎摇了摇头，又指着餐桌那头的茶柜道：“茶壶也在那。”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扫向地上躺着的王柔柔和那些内脏、血液，打了个寒噤。
顾之隐看她一眼，倒也没什么嫌弃，迈着长腿，眼睛平视前方，走了过去，那脚下却是一步未错，鞋边连点血迹都没有沾。
他神色如常，慢条斯理地拿了茶壶，灌上水，插了电。
他的手按在桌上，沉静地看着壶嘴上升腾起的乳白色雾气，水汽蒙在他的脸上，如雾里看花，让他的眉眼朦胧了起来。
容翎心里有些怪异，她本该有“吾家有男初长成”的喜悦，但这吾家有男偏偏长歪了，不再根正苗红，反而越发像是棵歪脖子树，更可气的是不仅没有长歪的自觉，反而歪得兴致勃勃。
她将塑料袋往下撕了点，忽听得顾之隐问道：“怎么在这里喂奶奶吃饭？尸体还在这，血淋淋的，又发臭，怎么看，怎么倒胃口。”
容翎愣了下，道：“奶奶想在这儿。”
奶奶呆愣愣的，仿佛没有听到两人的对话，只有容翎提醒她张嘴时，她才木呆呆地张了嘴，咬了口三明治。
顾之隐取了玻璃杯，倒了热茶，氤氲的水汽漫起，他嫌烫，寻了圈，没找到杯垫，便抽了两张餐巾纸折叠起来，垫在手上，方才将热茶端了起来。
只是并未交到容翎手里，他绕着餐桌走到厨房，过了一刻，再出来，手上的餐巾纸没了，他和容翎一样，蹲了下来，把玻璃杯递给了奶奶。
容翎觑着他，顾之隐慢慢说道：“我用碗装了自来水，隔着玻璃杯将茶水凉了凉了，现在茶水是温的，可以喝。”
容翎“哦”了声，道：“想不到，你心思竟然如此细腻。”
顾之隐不再理她，仰着头，将手搭在奶奶的膝盖上，他的五官生得实在无害温和，极具欺骗性，若非容翎亲眼所见，不然也想象不出这样的一位绅士竟然只一扔一踢，两下功夫，把一位三十几岁的经纪人伤得趴在地上，起也起不来。
奶奶指着他，眼里有滚下泪水，道：“逸逸。”
顾之隐要问的话，被这声喊叫压在喉咙下，只得捡了其他的话温声道：“奶奶，我不是肖逸，肖逸已经死了。”
奶奶怔了会儿，满脸不信，道：“胡说，刚才我听几个孩子往外跑，边跑边喊，说逸逸回来了，就在餐厅里。我进来没见到逸逸，所以要在这里等他。我一定要见他，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看看我。”
这话，倒也变相地回答了顾之隐的问题。
顾之隐见奶奶一直捧着玻璃杯，也不知道喝，于是起身，用手托着奶奶枯瘦的手，喂她喝了点茶水，奶奶喝得不多，唇才润湿，便不要了。
顾之隐放下玻璃杯，对容翎道：“这别墅危险，奶奶反应迟钝，动作慢，留下来既危险，又会给我裹乱，你想个法子，把她安顿到别处。”
容翎迟疑了，道：“那我呢？”
顾之隐道：“你得回来。”
容翎皱着眉头，问道：“我回来有什么用？”
“谈判啊，”顾之隐闲闲地说道，“看厉鬼出现的时候，你能不能用你的三寸不烂之舌把经纪人的命给保下来。”


第27章 27
容翎疑心他在嘲讽自己，只可惜，她没有证据。
到了晚间，顾之隐来找她，给了她张符箓，叫她好好地揣在口袋里，又问她：“奶奶呢？”
容翎道：“奶奶不肯走远，我就在附近找了个酒店，给她开了间房间，告诉她晚上这里有人要来敛王柔柔的尸体，人多嘈杂，晚上是睡不安稳的，她这才勉强同意。”
又不由皱眉问道，“王柔柔的尸体还横在餐厅里，我们真不要管？”
顾之隐答非所问：“你去瞧过尸体吗？内脏有没有再少？”
容翎怔愣，不解道：“这别墅里统共只剩下了四个人，我和你是不可能的，经纪人一下午都窝在客厅的沙发上，动也没动过，那女粉丝更是昏到了现在，根本没有醒的意思，肖逸能附谁的身为非作歹？”
顾之隐淡淡地道：“这屋子里恐怕不止肖逸一个灵体，你最好注意下，别一不留神中了招。”
容翎更加疑惑，灵堂的谈话，无论是顾之隐还是经纪人，都没有人告知她，所以她缺了节至关重要的信息，因而脑子难免跟不大上，她本要问得清楚些，可顾之隐反身就走了。
容翎忙跟在他身后，进了客厅，听他叫经纪人：“和我一道上楼去，有事要你做。”
经纪人打了个寒战，双手抱着膝，将头窝在戏上，猛地摇头，道：“现在太早，再等会儿。”
容翎抬头看客厅的挂钟，七点半，寻常吃饭的时间，其实也不算早，更何况，按着迷信的说法，时间越近午夜应当越危险，顾之隐吩咐她做事，经纪人既然心里有鬼，应该巴不得早些结束，缺反在这里以时间太早为由推脱，未免难以信服。
她正奇怪着，忽得听到门铃揿响的声音，再见经纪人，抬起头来，却是满脸喜色，道：“来了，来了。”
经纪人也不解释，从沙发上迈下两腿，磕磕绊绊地跑向大门，顾之隐见着她那雀跃得犹如盼来救世主的背影，不由地蹙起眉尖，道：“怕是要坏事。”
果然，别墅门大开，两人都有瞬间说不出话来。
容翎下午才花了大力气哄出去的奶奶正手拎着行李袋站在门外。
行李袋里装着干净的衣裳和洗漱用品，如果一切按计划行事，她本该在温暖的酒店房间里接受客房服务，吃着晚餐，之后淋浴洗澡，然后一夜安眠。
而非如现今这般，拖着孱弱的双腿，拎着行李袋，一步一步地蹒跚着回来，风吹得她发丝凌乱，她局促地摩挲着双手，浑浊的双眼望着经纪人，带着不加掩饰的希冀和渴求：“我回来了，你能让我看看逸逸吗？”
容翎生了气，对顾之隐道：“这里都是别墅区，地偏，最近的那家条件不错的酒店在五公里之外，这人为了有个保护罩，竟然撒谎，诓得七旬老人趁夜徒步回来！”
经纪人见着奶奶，心回落了一半，又觉自己聪明机灵，于是喜滋滋地将奶奶搀了回来，刚巧听到这话，不由回嘴道：“这世上绝没有强迫人白白送死的事情，你们不肯救我，我便自救，有错吗？”
容翎更是气极，道：“你自救，便要搭上旁人的性命？”
她还要骂，可惜天生不会骂人，那些网上学来的脏话都在脑海里了，还是觉得太脏了，骂不出口，只好咽回去，却又觉得不甘心，只能瞪着她，气愤道：“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么自私自利的人！”
顾之隐瞧她，因为激动，脸颊上的肉都是鼓鼓的，可到头来却只憋出这句话，战斗力未免过于薄弱了，无奈地摇头，对经纪人道：“我下午说得清楚，只要情报满意，我会护着你的命，怎么，现在急急地给自己寻替死鬼，究竟是不信我，还是自认情报没有给到位？”
经纪人脸色一白，忙道：“胡说，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了。”
她后头的话被惊叫声盖过，经纪人的腿不由地发颤，她下意识地就把奶奶推了出去，奶奶一个踉跄，手上的行李袋没有拿稳，摔了出去。
蓦地，铃声大作，从四面八方扑卷而来，吵得人脑壳疼。有人跌跌撞撞地扶着扶手从楼梯上一步三滚地摔了下来，她趴在地上不动，身上却有朱砂色的符文裹着，初初看去，像是经幡绕着身子卷了开来。
顾之隐低声对容翎道：“我给你的符箓千万收好，关键时刻能护你一命。”
容翎不由地点头，便见顾之隐毫不在意地迈着长腿跨过女孩的身子，三两步就蹿上了二楼，铃声还在继续，看来是有什么东西被缠在阵法里，需他亲自出马。
容翎一时顾不得他，只去看那女孩伤得可重，经纪人死死拖着奶奶，面色惨白地随她蹲了下来，探女孩鼻息，又把她脉搏。
女孩还活着，经纪人冰凉的手搭上她的腕子时，她不由地嘤咛出声，容翎才刚放下心，待要询问她上头出了什么事，便听奶奶道：“她快要死了。”
经纪人道：“胡说，阿姨，她还活着，有这符箓护着，她肯定能活着。”她的目光贪婪地望着那浮在空着的箓纹，侧过头去，似乎是在思索该如何将这符箓偷盗到手。
女孩终于睁开了双眼，有瞬间地迷茫，只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待容翎唤过几声之后，她猛然坐起，道：“我梦见肖逸了。”
容翎太阳穴跳了跳，死了的张方与王柔柔梦到过肖逸，难不成，肖逸入梦是什么杀人前的预告？但也不对，他亲口说要来找经纪人，既然如此，更该入经纪人的梦才对。
容翎问她：“梦见了什么？”
女孩愣了愣，嘴角竟然带笑，道：“梦到了从前的事，参加生日会，去听演唱会，他发了单曲我就去买碟，听上一天，零零碎碎的，都是片段，不过倒是把这几年的回忆整理了遍。”
容翎奇道：“梦如此温馨？”
女孩摇了摇头：“后面倒是挺累的，肖逸不怎么出现了，我总是捧着个手机在那疯狂地打字，这是最近几年的记忆里，没日没夜地和其他明星的粉丝吵架，肖逸本人如何，我倒是不怎么关注了。”
“再后来呢？”
女孩顿了顿，道：“再后来，便有个声音叫我离开，我还没有完全从梦里醒来，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拽着我把我从床上拖下来，拎着扔了下来。”
容翎听罢，尚且来不及说话，便听经纪人大呼小叫的：“肖逸竟然不伤你？”
女孩疑惑，道：“肖逸为何要伤我？”
奶奶不住地插嘴，道：“我们逸逸很珍惜他的粉丝，他肯定不会伤害他的粉丝。”
忽得，听到顾之隐一记暴喝：“闪开！”
容翎身体先反应过来，一手拽着女孩，一手拉着奶奶，就地打了个滚，翻身躲开，也是她好运，身体才滚远，便见一个物什砸在了原地，也不见有火苗蹿起，却在地毯上燎开一个洞。
她从地上爬起来，看到那是个木头制出的圆头娃娃，脑袋圆滚滚，占了2/3，身子小小的，四肢都缩在一处，蜗居于脑袋之下。而那五官，虽然雕刻出鼻子、嘴巴和耳朵，但下刀略有敷衍，连线条都是歪歪曲曲的，不大齐整，偏那占了大半张脸的眼睛滴溜圆，不仅雕得细腻，连颜料都极有耐心地反复刷了几层。
那木偶娃娃倒在地上，容翎第一眼看到的便是那双眼睛，心生胆寒，只得提醒自己，不过是恐怖谷效应，没什么可怕的，但经纪人偏生不给她面子，直接在她耳边叫得跟茶壶烧开了水般。
不过，容翎总归在那叫声里听清楚了两个字：“小鬼！”
她眉眼一凛，总算是明白了顾之隐所说的另一灵体是什么，才待要说话，那娃娃忽然朝着她笑了一下，容翎正在寒毛倒竖之际，一把刀飞了过来，正砍在娃娃上，将木头裂成两半。
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但大团的黑雾侵袭而上，挡了常人的视线，猛地一声尖锐啸叫而起，那团黑雾腾跃而上，向顾之隐裹去，他眉眼未动，沉着地飞出一张符箓，那符箓化出血字来，如蛇般，缠绕着黑雾而去，字身为锁，将黑雾缠绞着，张嘴便要吞噬而去。
几番争斗，终是符箓占了上峰，但容翎看着顾之隐的神色依然紧绷着，浑身肌肉绷起，蓄势待发的模样，不由地也警惕了起来。
奶奶忽然颤着声音，出声：“丫头，你的手怎么这么冷啊？”
容翎猛地扭头，经纪人鸡贼，总是躲在奶奶的身后，双手牢牢地抓着她的脖颈，生怕出了乱子与奶奶分离，让她少了个肉盾。而现在，经纪人明显有些站立不稳，头低低地靠在奶奶的脖颈上。
刹那之间，容翎感到身侧的温度降了下来，这种情况，除非有厉鬼经过，否则她实在想不到别的理由，可是她睁着双眼，始终没有看到不太正常的东西。
容翎尝试着叫了声肖逸，顾之隐听到动静，飞出符箓，又同时喝道：“离开她！”
经纪人闷哼了声，脖子“咔擦”一声断了，她原本是站着的，现下也软倒在地，身体落到地面的刹那，肚腹从内里被豁然拉开，血如泉涌般喷了出来。
奶奶还死死地拉着经纪人的手，她的声音苍老，疲惫，缺了些感情：“丫头？丫头？”
容翎咬着唇，她明明能瞧见厉鬼，也一直和经纪人待在一处，但直到她死之前，容翎都没有发现肖逸是何时附到经纪人身上的。


第28章 28
顾之隐甩出一条锁链，直冲着经纪人倒下的身躯去，那团黑雾腾起又倏忽散开，有往天花板去，也有坠到地板上，更有附着雪白的墙，匍匐蠕动前进。
那条锁链扑了个空，顾之隐手腕一动，便见那锁链如千钧之重往地板上砸去，眼见地它随黑雾而去快要追上了，奶奶忽得呻、吟了声，捂着胸口倒下。
容翎忙道：“顾之隐，你不用管这里，我会照顾奶奶的。”
顾之隐应了声，又飞出道符箓，追着那团黑雾去了。
女粉丝帮着容翎搀扶住了奶奶，她道：“恐怕是受了惊吓，气短胸闷，我解开奶奶的衣裳扣子，让她透透气。”
她话毕，便伸手去解口子，容翎一手扶着奶奶的肩膀，另一手捉住女粉丝的手腕，厉声道：“你这手怎么回事？”
女粉丝茫然，道：“我这手怎么了？”
容翎顿了顿，她差点忘了旁人是看不到这些异变的，于是只得死死捏着她的手腕，道：“你手背上有张脸。”
女粉丝下意识地就要伸手掸手背，可是一想到自己还搀扶着奶奶，又忍住了心里生出的密密麻麻的恶心，惊着张脸道：“我这手背上有什么脸？”
容翎不想告诉她那是肖逸的脸，只道：“不过是有副五官，我也认不出是谁。”又嘱咐道，“你扶稳奶奶，我身上有顾之隐给的符箓，我贴着试试，应该可以驱灵。”
女粉丝忙点了点头，又怕那手上的秽物出来，便只敢用两根手指捏着奶奶的衣服，而另一只手将奶奶托得实实的。
容翎见状，倒是对这位尚且未通姓名的女粉丝生了几分好感，她忙取出符箓，往她的手背上贴去，肖逸的眼珠子咕噜一转，迅速地在女粉丝的皮肤底下蠕动，从她的袖口爬了进去，看不到了。
容翎怕吓着女粉丝，不敢多话，忙把符箓贴了上去，瞬间，符箓化成的箓纹也钻着袖口进去。
女粉丝看着，因为眼睛什么都瞧不见，所以想象力格外地发达，越想，人越害怕，呜咽道：“你能不能告诉我，那张符箓为什么贴到我手背上就没了，我感觉手上好冷啊，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钻进去了？靠，我的胸膛好冷……好烫，好烫！”
容翎看着箓纹衔咬着一团黑雾从她领口飞了出来，在空中不停地撕咬纠缠，似有翻江倒海之态，偏只能在空气中做困兽之斗。
顾之隐那道锁链又飞了过来，这回，倒是把那团黑雾缠住了，他又捻过一个铃铛，摇了起来，那团黑雾扑腾着，如黑沼气里冒出的水泡，但也不过持续了一分钟，那团黑雾便失了生气，散了。
其余的那些，随着这黑雾一散，仿佛得了指示，原本还被箓纹追着咬，现下却奋力挣脱，埋头冲出窗外，隐遁入黑夜之中。
顾之隐又把那铃铛飞了过去，这回，铃铛并未发出任何的响动，沉默而出，又沉默归到他的手里。
女粉丝自始至终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在瞬间的沉默之后，看着顾之隐，却又问着容翎：“你们能不能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么？”
顾之隐收起铃铛、符箓、锁链，走了过来，他似乎有点意外，道：“肖逸杀意不强，方才那场面，总觉得他在戏耍我。”
容翎讥讽道：“死了一个人，杀意还不强？”
顾之隐抬脚，踢了踢经纪人的尸体，道：“我不想保她，而且，我没有收她的钱，更不用保她。何况，肖逸闹出这么大动静，只杀了她一人，说明他还有些理智，不滥杀无辜。”
容翎道：“王柔柔她们请你来，就是为了保护她们，你却不肯保护？再说，那可是一条性命，你也忍心？”
顾之隐不答反问：“你跟在肖逸身边许久，竟然没有对王柔柔她们心生厌恶？”
容翎愣了愣，这话她可没法答，她来了也才两天，又不喜八卦，对这些恩怨情仇也不了解，对经纪人说不上厌恶，相反更多的是对同类的同情。
于是她只含糊道：“无论如何，那可是条人命啊。”
顾之隐瞧她眼，道：“我这人同情心有限，不太愿意浪费。”又问女粉丝，“你叫什么名字？做下自我介绍，肖逸没动你，说明他对你没有恶意，但你来这儿，我想着，或许也能稍微知道点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女粉丝道：“你叫我安安吧，我的网名就是这个，后面跟拼音字母，你可以查一下，我算是肖逸的大粉，从肖逸出道开始就喜欢他了，迄今还奋斗在氪金，打榜，反黑第一线，自认为是长情的人。”
顾之隐意外，道：“那的确很长情。”又道，“你知道侯猜吗？”
“侯猜？我知道啊，”安安道，“他好像是出车祸死的，快四年了吧。”
顾之隐道：“那你知道他养小鬼的事吗？”
安安脸色变了，她有瞬间的犹豫，疑惑，以及下意识要反驳的冲动，大约长在红旗底下，笃信唯物主义，对这类玄学事件当故事听还可以，真要她相信还有点困难。但转眼回忆起白天张方吊下的模样，以及王柔柔奇奇怪怪的死法，又不得不做了退让。
她看着那个木偶娃娃，道：“我听说过，为了这件事，当年我们和侯猜的粉丝争吵过好几回，总觉得后来肖逸倒霉，都是因为侯猜走了邪道，用小鬼给肖逸下咒，降住了他。”
又小心翼翼地问道：“这难道是真的？我总觉得你们很怪，屋里死了三个人，你们却无动于衷，任由尸体躺着，挂着，好像……格外地看得开。”
容翎想说她其实也没那么看得开，挺想收拾的，但顾之隐不理她，她又不敢随随便便叫人上门，所以才让这三具尸体躺着或者挂着。
顾之隐道：“没有挂着的尸体，张方的尸体我已经收回来了，就放在灵堂里。”
他的确懒得管这些，但如果任着张方的尸体挂着，会招来警察，以及邻居猜忌的。
他道：“这个谣言，是怎么起的？”
安安下意识地看了眼晕倒着的奶奶，见她没有醒转的意思，方才低下声音道：“那年，肖逸的妈妈，也就是肖阿姨，曾在重症病房里躺过半个月，虽然还有点生命特征，但是基本上已经回天无力了。但就在连医生都劝肖逸放弃的时候，阿姨忽然就醒了。”
容翎道：“既然在重症病房，还有生命特征，也可能是医生把她救回来的。”
安安道：“对，其实绝大部分的人也都这么认为的，毕竟要相信科学嘛。但是，那个时候的确被小报记者拍到了几张很有故事的照片。肖阿姨生病，侯猜前后只去看过两次，第二次就被拍到带了个盒子，外面还包着块巾帕，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他把盒子留给了肖逸，空手而出。”
她犹豫了下，道：“当初传出谣言的最主要原因是有医护人员拿着照片出来爆料，说肖逸在重症病房外安置了张供桌，上面就放着个木盒子，盒子前面有香烛两支，线香三支，鲜花一簇，糖果一碟，薯片一包，鲜奶一盒，肖逸一日三次，虔心祭拜。”
容翎皱眉道：“医院也同意？”
安安道：“医院当然不同意，但肖逸有钱，请了保镖护着供桌，医院要撤桌子，就指示保镖打人。所以你知道当时这事是怎么闹开的吗？养小鬼这种事，传闻而已，不会有人信，但这种涉及到私德的事，就很要人命了，所以我们这边都把过错推到侯猜身上，说他私养小鬼，又假装好心借小鬼给肖逸去害他，肖逸思母心切，所以才失去理智，飞扬跋扈地大闹公共秩序，那边侯猜粉丝自然防守，说我们污蔑侯猜——所以认真说来，还是我们两群粉丝把这件小报新闻闹大的。”
容翎看着顾之隐，道：“你白天和我说这儿有第二个灵体，应该指的就是小鬼吧，所以这件传闻不是捕风捉影，记者的看图说话？”
顾之隐道：“下午那经纪人的确和我说过，侯猜养小鬼，但具体情况她说她不清楚。”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落在经纪人的尸体上，脸上不失厌弃，道，“当初事情都闹开了，她作为经纪人，不可能完全置身事外。”又对着容翎道，“所以我不要救她。”
容翎瞪大了眼睛，道：“这不大对吧，如果按着传闻说的，供养小鬼的是肖逸，不是侯猜，既然如此，小鬼应该帮着肖逸，可是之后肖逸的事业开始走了下坡路……难道是小鬼反噬？也不对，小鬼是侯猜养的，他干嘛把小鬼送给肖逸？”
顾之隐竖起了两根手指，道：“这件事有两点你说错了。首先，肖逸并非全无好处，安安刚才说了，奶奶那时候连医生都无力回天了，肖逸可是靠供着小鬼才把奶奶的命捡回来的。其次，经纪人说侯猜高傲，他自以为靠着自己的才华便可站上巅峰，前提是，没有人挡路，所以他即使养小鬼，也有所谓的矜持——富贵名声自己挣，但挡路人，需要小鬼去治。”
容翎无语：“这算什么矜持。”
安安指着那木偶娃娃，道：“所以那木盒子里装着的就是这个娃娃了？你怎么翻出来的？你刚才往空中飞着什么符箓，难道是在和小鬼斗法？那现在小鬼消灭了？”
顾之隐道：“肖逸的衣柜里有个私密空间，里面就放着个供桌。桌上供着的就是个木制娃娃，小鬼不在里面，我本来打算用经纪人引蛇出洞的，但现在蹊跷越来越多了，小鬼没有出现，和我斗在一处的，是能把自己分成好几份的厉鬼肖逸。”
安安犹豫了下，看着容翎，道：“我手背上出现的五官是肖逸的？”
顾之隐代容翎答道：“现在看来，他从灵堂走后，就附在你身上，因为上了人身，所以白天才敢自由行动。”
安安眼神落寞，喃喃道：“怪不得，我下午做了好些关于肖逸的梦。”
顾之隐“嗯”了声，看着经纪人的尸体，现在倒是露出了些许的惋惜，道：“应该留着她一条性命的，她应该知道得更多，只是没有与我全说罢了。”
容翎道：“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顾之隐道：“肖逸连杀三位所恨之人，尚且无法清醒，可见还有余怨，所以我们只要守株待兔便可。”


第29章 29
容翎先与安安把奶奶安置好，安安胆小，不肯一人睡，容翎便慷慨地把床让了一半出来，安安谢过，先去洗漱。容翎才要关门，就见顾之隐从楼梯口走了出来。
她叫了声，顾之隐抬头，道：“今晚应该无事，你们安心睡吧。”
容翎指着走廊尽头的房间，道：“小鬼的供桌就在那房间里？”
顾之隐“唔”了声，他脚步未顿，手里拿着钥匙，开了门锁，再见容翎，已经跟到了身后，他回头看她，容翎道：“张方死前便住在这屋里，与你一样，拿了钥匙开锁，平时不在，就把门锁得死死的。”
顾之隐挑眉，抵在门口，没有让开去，问着她道：“所以呢？”
容翎道：“我想进去看看。”
顾之隐道：“小鬼不在屋内，你若要看出名堂，也要与我一样，在里面昏睡，待到魂息薄弱之时，引得邪物来勾你杀你，又得机警，不能任着它勾你杀你。所以，倘若你只是随便进去转转，什么都发觉不了，不如不浪费这时间。”
容翎道：“你知道张方和王柔柔临死前都梦到过肖逸吗？”
顾之隐知道她有下文，便不说话，只看她，果然，她接着道：“我们换下情报吧，我们三个人都被卷进来，没道理只有你一个人能清楚所有发生的事，我和安安都被蒙在鼓里，这样发生什么事情，我们两个都很被动。”
顾之隐沉吟了一下，道：“我不锁门，你带上她过来。”
容翎见他变得好说话起来，眉目便生了些喜色，点头道：“好，她洗完澡我就叫她过来。”
安安澡洗得快，听说要开会，头发也没有吹干，用毛巾包着便走了过来，她推门进去见到地上那摊血污，变了脸色，顾之隐坐在沙发上，见状，道：“你可以带她参观下，张方应该就是死在这里的。”
安安小心翼翼地问道：“是在这间屋子里遇害的？”
“大概是的。”容翎将她白日里来的情景形容了遍，顾之隐听着，眉头不由地皱了起来，道：“那把吉他，你们见过没？”
容翎与安安都摇了头，顾之隐冲着容翎道：“这样，我们两人尽量简短地把信息交换一遍。”
于是两人花了十分钟，对了下信息，安安不知神鬼，却通人事，适时加了条消息，道：“那飞华公司我知道，粉圈里臭名昭著的营销公司，很多人都扒过，但又不敢深扒，因为很多偶像明星都是这家公司捧出来的，如果挖得太深，大概很多偶像的人设都崩塌。”
容翎略有不解，道：“都说明星是影视公司捧的，这营销公司竟然能那么厉害，靠舆论捧明星？”
安安道：“我换个问题问，你觉得话语权重不重要？很多事情，你知道真相，但是你没法说，或者即便说出来，发在网上立刻被删除，被限流，别人根本没法看见，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掌握着话语权的营销号，粉丝在热搜上带节奏，极尽夸赞，或者极尽辱骂，把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这就是舆论的力量。”
容翎道：“你说得的确有道理，但是如果一个人，他身无长处，或者也没有什么可爱之处，舆论还能捧出一个大明星？”
安安道：“当然可以！首先，要成为明星偶像，这个人肯定具备最基础的条件，就是好看，很多时候，只要好看，你就能拿到六七十分了。接下来的，都是人设，反正明星又不需要和粉丝日夜相处，他只要保证在镜头前那几十分钟演得好久行了，剩下的，职业粉丝与营销号会去引导粉丝的。”
她见容翎与顾之隐面露迷惑，叹了口寡气，道：“有判断能力的人当然不会蛊惑，但你要知道这世上多了去没有学识，没有判断能力或者即使有判断能力，但不会有太多精力关注在这种事情上的人。当一百个人都在夸一个人，你总会对一个人心生好感，当一百个人都在恨一个人，你总会对他心生警惕，这就是舆论的导向了。”
容翎沉吟了下，道：“营销公司即使能捧人，但如果没有影视圈的资源的话，应该也没法让明星红吧。”
安安道：“对啊，所以飞华有固定的几家合作的影视公司，也有几个固定的合作明星，王柔柔就是一个，大家都心照不宣的。刚开始肖逸传出来签了飞华外包形象的时候，我们其实不太支持，因为他没有这方面的门路，是拿不到最核心的宣传资源，果不其然，这几年肖逸虽然有热度，但他的口碑一直在跌。”
容翎问道：“我在网上查到飞华的法人代表是程芊芊，你了解这个人吗？”
顾之隐本来只是可有可无地听着，闻言，眉目凌然，定定地看着容翎。
安安道：“她啊，挺神隐的，飞华的业务她好像不怎么过问，几个连出去的资本关系网也没她，这很奇怪的。”
容翎道：“那这资本关系挂在谁的身上？”
安安道：“罗俊，他是飞华的执行董事，但很多次舆论混战中，他其实都混在第一线，我们经常开玩笑说他这个执行董事真的只是个名头，他更像是个经纪人之类的角色，或者八卦民工，总而言之，没那么高大上。”
她想了想，又道：“对了，这人最初跟王柔柔传过绯闻，但没过多久，狗仔拍到更清晰的照片，盖章了和王柔柔谈恋爱的是肖逸，而不是罗俊。”
“靠，那个老总！”容翎差点失声叫出来，招来另外两人奇怪的目光，她忙把先头听到的八卦说了遍，又解释道，“我以为这事只是个八卦，所以没说。”
安安听了有瞬间的呆滞，她大概死也想不到真相竟然是这样，虽然心里已经很清楚肖逸与飞华有合作，但是等到明白了真相之后，心里塑起的金身轰然坠地。
安安最后做了一次自我安慰，道：“人总要吃饭的嘛，他一直走下坡路，总要曲线救国，能理解，能理解。”
但那样子，却不像是能理解的模样，她抹了抹眼泪，不想谈这事，也不要容翎的安慰，只道：“我现在有点迷糊，我们把事情理一理吧。”
她说完，蹭得起身，去找纸笔了。
顾之隐见她走了，方才对容翎道：“这世上真会有人对一个不相识的人牵肠挂肚到这个地步？”
容翎道：“你眼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顾之隐目光幽暗，道：“倒也讽刺。”
他斜靠在沙发上，低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什么，只是那唇线紧紧地抿起，全然不快的模样。
容翎不由地道：“这世上的爱都是相互的，她喜欢肖逸，砸钱买专辑，和侯猜的粉丝吵架，甚至花费了心力去查清楚背后的资本来往，肯定是因为她觉得值得。或许，在很多年前，肖逸的写的歌给过她抚慰，让她觉得温暖，所以才心生感激与爱意，因而直到现在，也愿意千里奔丧。”
顾之隐道：“你忽然和我解释这些做什么？”
容翎道：“我见你神情落寞，怕你因此心生艳羡，又去指责安安蠢笨，为一个不认识的上心，所以给你解释。”
顾之隐笑着摇摇头，道：“真情实感多好，虽然笨拙，但也可贵，我没有道理因此轻蔑安安。”
容翎望着他，心里叹了口气，她其实更怕的是顾之隐推己及人，顾影自怜。
安安正取了纸笔回来，没听到前面，只听到顾之隐说了自己的名字，疑惑道：“你们在聊什么？”
顾之隐伸手拿纸，道：“你先前走之前的那些事而已。”
他提笔在纸上写字连线：“目前所知，王柔柔和飞华执行董事罗俊是包养关系，王柔柔的经纪人与侯猜是曾经的同事，张方与侯猜是前同事和曾经的大学同学，而肖逸是侯猜带的艺人。”
他将笔尖戳在侯猜的名字上，道：“变故出现在这人身上。他因为肖逸走红，生了妒意，养了只小鬼，再给了张方之后，次年出车祸而死。保守估计，肖逸为了母亲，至少供了小鬼两年。”
容翎道：“你认为小鬼已经不在张方手里了？”
顾之隐道：“猜测而已，我对养小鬼也好，鬼曼童也罢，都不太了解，白天里拎着镇魂铃在别墅里走过一圈，虽然叫我捕捉到了点蛛丝马迹，但根本没有想过是舶来鬼。纵然下午在此歇脚，梦中也无事发生，肖逸也好，小鬼也罢，都没来骚扰我，所以我才要引蛇出洞。”
容翎了解了，像她和顾之隐的体质，如果存在厉鬼，除非这厉鬼附在人身上，一般都会发现……她猛地抬头，道：“小鬼会附身吗？”
顾之隐犹豫了下，道：“这个我确实不大清楚。”
容翎接着道：“奶奶那时候伤得重，医生都束手无措了，你说，小鬼是怎么让奶奶醒过来的？”
安安道：“但有个问题，如果小鬼真的附在奶奶身上，这意味着它这些年一直都在模仿人生活？也不对，我还是不清楚，这小鬼明明是侯猜请的，怎么就这么顺从地跟着肖逸了呢？”
顾之隐的目光停留在经纪人的名字上，道：“我们目前所知的当年之事都是她告诉我的，换句话说，她即使撒了谎，或者隐瞒了点信息，我也不清楚。”
容翎怔了怔，道：“你的意思是，很有可能一开始请小鬼的就是肖逸？”
作者有话要说：
希望大家都能平平安安的，以及心怀善意。


第30章 30
“我只能说不能排除这个可能，”顾之隐道，“我们目前所知的信息几乎都是来自经纪人，她不一定会如实地全盘托出。”
容翎点点头，道：“我总觉得在某些关节上，有几个人的态度很玩味。如经纪人所言，娱乐圈的人多多少少都听说过某些玄学手段，那肖逸对侯猜突然送过来的小鬼应该有提防才是，他却能欣然接受一个在传闻之中，谁请来就听谁话的小鬼？他不怕小鬼害自己，也该怕小鬼害了奶奶。”
顾之隐赞同地看她，见她还有话要说，便以目光鼓励她接着往下说，容翎便道：“侯猜也怪，如果他真的心高气傲，就不该动这种心思，其实如果撇掉经纪人的说法，假设侯猜请小鬼来是为了恢复往日的荣光，那小鬼也有可能第一个就去对付肖逸。”
安安插嘴，道：“可是小鬼的手段竟然那么温和？我一直以为这东西出手，不是杀人，就是伤人。”
容翎不大认同这个看法，道：“如果真是如此，娱乐圈某些人盛行这些手段，那应当害死了许多人了，但这几年，你听说过几个人是横死的？”
安安想了想，觉得亦有道理。
容翎接着道：“还有一点我一直都很在意，肖逸为什么第一个要去找张方，目前在已知的信息之中，他倒是满招人钦佩的。”
顾之隐想了想，道：“按照我过往的经验，像肖逸这种新死的，尚且保留理智的鬼，倘若要报复，第一个找的应当是最恨的人，他既然并非最恨王柔柔，便说明对他来说，张方做了更加过分的事。”
他提起笔，在张方的名字上打了个问号：“你们发现了吗？在肖逸养小鬼的故事里，张方是隐形的。”
安安经此提醒，方才有点恍然大悟，道：“我记得很清楚，那段时间张方休假了，我们那个时候就觉得像肖逸这种艺术家，为人处世总是有种天真烂漫，所以会做出许多顺应天性但挺过分的蠢事错事，因此我们都希望休假的张方回来，管管肖逸。”
顾之隐略无语，道：“你们可真是……所以，你还记得那时候张方去了哪里吗？”
安安说这个便有些懵，她挠了挠头，道：“问我肖逸的消息还记得，张方的我倒不记得了，你等等，我去粉丝群里问问，可能会有人记得。”
顾之隐便先把这话按下不提，问容翎道：“你还记得那把吉他长什么样吗？可以画一下吗？”
容翎道：“唉，我画画不大好，尽量试试吧。”
顾之隐把纸笔递给她，怕她画得不舒坦，又起身去找了本硬壳本子，让她垫在膝盖上画，容翎道了谢，她起笔一条直线划了下去，线条僵硬弯曲，顾之隐把脸偏了过去，扶额叹息，容翎这句“不大好”估计还是留了几分面子。
她画得很快，左右端详了番，也觉过意不去，道：“我给你添几个补充信息吧。”
顾之隐就见她从面板上斜出条线，在末尾之处添了个“注”，写道：“朱漆掉了大半，看上去很陈旧，掉了朱漆的木头有点腐朽的感觉。”
算了算了，她画工虽然差，但亏得做事认真，字写得不错，也算将功补过了。
容翎加完所有备注之后，双手把纸递给顾之隐，他低头扫眼，就见一圈圈的字，写得密密麻麻，挤在一处，他往安安那边一递，道：“你看看，这样的吉他，你见过没有？”
安安拧着眉头，看了很久，自觉尽力，却也只能摇头，道：“吉他都破成这样了，留着应该也没什么用处了。即便有什么纪念意义，肖逸也是好好收着，不会拿到公共场所去的。”
倒也是，顾之隐将画收了起来。
容翎见他好好地将画叠起，又把叠起的画藏进口袋里，不觉有些脸热，道：“这怎么还藏起来了呢？”
顾之隐瞧她眼，知她臊，便道：“你画上的字很重要，我需要晚上好好研究，研究完了，再还给你。”
容翎只好点了头，暂且被迫地同意他拿走了那副画。
安安觉得有些困了，道：“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我们先回去休息吧，不知道是不是今天被附过身，我今天特别累。”
容翎看向顾之隐，顾之隐道：“这里暂时没有事，也好，你们先去休息，楼下的两具尸体应该放不长，我明天让人来收拾，可能要你们帮忙。”
两人听了，便回房间了，等关上房门，容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她最开始找顾之隐是为了看那供桌，结果在房间里待了一个多小时，却压根没有想起这事。
安安等不及了，已经脱鞋爬床，对容翎道：“我实在太困了，先休息了，你洗漱完后也早点睡，晚安！”
她大约是困极了，容翎不过刷牙洗脸的功夫，出来便见她睡着了，连鼾声都起了。
容翎只觉今晚是睡不好了，她翻了翻带过来的小包，翻到底，也没有找到耳塞，无奈叹气，这郑薇收拾小包的时候估计以为这是普通的一次加班，带的大多是办公所需的东西，一应生活用品都是缺的，先前还可以凑合，明天是真的要出门买了。
她关了灯，脱鞋上床，被子盖严实了之后，她才发现窗帘没有拉紧，露着条缝隙，漏进了一线月光。她犹豫了下，安安睡得安稳，大约不会被这月光扰醒，便偷了懒，没有去拉窗帘。
容翎睡得很快，沉沉的，似乎做了个梦。
梦里出现了那把吉他，却是好端端地从她的画上摔下来的，吉他线条弯扭成曲，似乎一碰就会散了架，成了橡皮灰。那把吉他就躺在月光底下，窗帘被风吹一起，月光如水般在吉他上流淌着，似乎要将吉他融化了。
太丑了，真的太丑了。
容翎咬着枕巾，想，等到事情结束，她一定要好好地回去报个美术班，学下画。
不一时，容翎便见有一个影子从吉他里抽条出来，那个影子又长又扁，像是个纸片人，晃晃扭扭的，用细线般的脚站立住了身子。它的脑袋又大又圆，冲着容翎，忽然冽开了个笑。
那笑，虽然大，却如弯刀，充满着恶意。
在这当儿，又有三个人影从吉他里抽条出来，连着原来的那一个，刚好将吉他围了起来。四个人影的手如藤蔓般，你缠着我，我勾着你，蜷在一处，它们的脚在地上点着，围着吉他跳了起来。
“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它们笑着，却不知道在笑什么，没过一会儿，那笑声便大了起来，越发猖狂：“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只是那笑声一顿一顿的，机械得很，叫人毛骨悚然。
容翎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吉他看着，却不知何时安安的鼾声止住了，等她反应过来不大对劲的时候，她的脖颈处一凉，脑后拂过了冰凉的空气流动触觉。
不知道有什么东西躺在她的身后。
不知道那东西有没有察觉她已经醒了。
不知道那东西对她有没有恶意，想拿她怎么办。
一瞬间，几个念头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每一个，都如擂鼓般，重重地敲着她的神经。
她僵直着身子，从头颅顶的头发丝开始，一直经过脖颈，后背，连到最后的脚趾，赌绷成一条直线，寒毛全在那条线上敏感地竖立着，悄无声息地感受着渐渐贴近的凉意。
容翎努力冷静下来，往最近处查看着，想拣个趁手的工具，等事情不妙之时，砸也好，打也好，至少能给她争取到几秒钟逃跑。又瞟了眼那四个小人，这一看，心都快飞出嗓子眼了——
四个人影已经停下了跳舞，头靠着头，黑布隆冬的脑袋上冽着诡秘恶意的微笑，看着容翎。
寒意已经从脚底心蹿到脑子，那冰凉的气息终于落到了实处，不再只是风，而是冰凉的触意，搭在容翎的脖颈上，细细的，像是水草，上面还有些黏腻。
那东西，缠覆了过来，容翎这才发现她根本动不了，全身上下，唯一还能自主的只有两对眼珠子，手脚跟冻住了般，即使大脑拼命地下达指令，它们都丝毫未动。
那东西，却将她的脖颈缠了三圈，渐渐收紧了力气，容翎喘不过气来，她长大了嘴，拼命地吸着新鲜的空气，可是那水草般的东西又抽条般变长了。
它们爬着，进了容翎的口腔，往她的咽喉食道而去，一直向下……
“郑薇！郑薇！”
容翎的手背上吃痛，她咳嗽声，又像是被呛到，不停地拍着胸腔。
“郑薇！郑薇！”
声音渐渐地近了，容翎睁开眼，看到了凑在眼前的安安，见她一脸忧色，还有些困惑，道：“怎么了？”
安安见容翎脸色虽然差，但已经恢复了神志，放松地出了口长气，道：“醒了就好，刚才顾之隐来敲门，说你被梦魇住了。”
容翎还记得那梦，脸色有点差，恹恹地道：“他怎么知道的？”
安安便让开了身，容翎这才发现顾之隐在她身后，他穿着长袖长裤的睡衣，因为刚从床上醒来，整个人都软软的，只是脸色不太好，手上还拎着个铜绿的铃铛。
他道：“我方才梦到你死了。”


第31章 31
顾之隐睡前下了楼，把那个木制娃娃捡了上来。
衣柜里的供桌，他也抬了出来，捻了香，将娃娃供上桌，并不拜，只取了面镜子，镜子前放着铜绿的铃铛，而铃铛下便压着容翎所绘的吉他。
他用刀抹了手指，在镜子上划了两划，又挤着手指头，将凝出的血滴分别滴在了镜子和纸张上。
这是他私家的方子，专用来诱灵体。
既然各方都坐实肖逸家有小鬼的事实，顾之隐便当这小鬼还在别墅之中，只是不知藏在何处，才叫他一直没有发现。无论如何，这木制娃娃相当于小鬼的棺材，是它的老宅，所谓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便以这娃娃为先，将小鬼诱出来。
而他的血本就有引灵的作用，镜子上几滴，是为了看清小鬼的模样，纸张上几滴，全当作那把吉他，引小鬼至上，看它是否如猜想般，会依附于吉他。
做好准备工作后，顾之隐只脱了外套，手捏着符箓躺进了被窝之中，灯灭之后，窗帘半拉，只把镜面映射得阴恻恻，凄凄惨惨。
一切都很顺利，他原本该警觉地盯着镜子，醒上一晚，直到查清猫腻，可意外便在此时发生了，他隐隐觉得镜面里有什么东西浮现了，却没有力气起身看去，意识沉沉地睡去，将他拖进了另一个空间里。
顾之隐是如此清晰地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因为这是这一会儿工夫，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别墅里了，那是一个出租屋，简陋至极，只有最基础的床柜桌椅，房内两角拉起一条钢丝线，未干的衣服便挂在钢丝线上。
放在角落的单人床上，背对着顾之隐，侧卧着一个人，被子盖到脖子底下，玩手机玩得热火朝天，完全没有意识到顾之隐的忽然出现，更没有发觉他床下蹲着个小孩。
小孩很小，一岁左右，生得饥瘦，手脚脸躯干上都缠着纱布，只是缠得不仔细，看上去很勉强地搭在他的身上。他正伸了那枯瘦的手指戳着地上一滩污秽，顾之隐仔细看去，发现那滩污秽竟然还在蠕动。
小孩的手指不停地沿着污秽的边界在地板上戳来戳去，那污秽似乎受了惊，不停地蠕动躲避着，它却了此不提地换着方向去逗污秽，污秽努力了几个方向，最后无奈放弃了。
那小孩便发出得意的笑，它哼着歌，用手将污秽从地上如撕皮藓般撕了下来，从口中送了下去，然后它的捂着嘴，摇头晃脑了好几下，再哇地一声，从它的口腔中吐出了一个黑色的物体。
物体细而扁，像是个纸片人，四肢纤长，唯脑袋大而圆，晃晃悠悠的，扑到小孩身上去，孩子便喜笑颜开，睁着空洞的眼睛，抚摸着纸片人，不一时，便牵着它的手往窗户攀去。
顾之隐跟上，俯在窗口往下看去，便见孩子与那黑物如履平地，从墙面上顺利地走到了地面，孩子开口唱了起来，声音稚嫩童趣，便是歌声，亦是幼儿游戏的歌谣。
“外婆，外婆，几点啦。”
四面八方有声答应，亦是孩子声音：“一点啦！”
“外婆，外婆，几点啦！”
街道灯光如盏，行人匆匆，灯牌如萤，商户忙碌，唯有这孩子与那黑物突兀地出现，可偏生无人注意。与此一道被无视的，还有童声问答。
“两点啦！”
“外婆，外婆，几点啦！”
孩子且走且问，却并不老实，直将街道房屋乃至行人，做了游乐设施，拉着那黑物一会儿跳上了超市屋顶，又蹿下汽车顶，滑了下来，一会儿又把行人的肩膀和头顶当作梅花桩，蹦跳过去，再一会儿，又吊在路灯下，以身体为秋千，荡来荡去。
他们玩得很开心，像是放学之后结伴游玩的小学生。
“三点啦！”
如此反复，顾之隐循着声音，一路追去，等问到十点钟的时候，孩子在一个小区停了下来，它偏头看了看，又问道：“外婆，外婆，几点啦！”
“十一点啦。”
它咯咯地笑着，那黑物先跳上了小区门，将四肢抽长，化成了绳子，孩子攀着四肢荡了几下，翻了上去，半空划出道圆弧，它往前一蹿，绳子往墙面去，它四肢扣在墙面上，迅速地往楼上而去。
那黑物恢复了模样，却不着急走，四面声浪卷来，猖狂笑着：“十一点啦，十一点啦！”
便见四周屋舍之内飘出黑色的烟雾，从四面八方附到了黑物上，那黑物便越发得膨胀，成了气球，飘了起来。
孩子在一扇窗户前停了下来，它又大声地问道：“外婆，外婆，几点啦！”
气球答道：“十二点啦！”
孩子嘎嘎地笑着：“十二点啦！十二点啦。”
它以脑袋为石，砸开了玻璃窗，气球桀桀的：“杀人啦，杀人啦！”它又将四肢抽条出来，笑，“吃饭啦，吃饭啦！”
一个人被扔了出来，宽大的睡衣如旗帜般吹鼓了出来，顾之隐在瞬间甚至怀疑那只是一件衣服罢了，可是黑物的四肢如藤蔓般缠绕上了那人的脖子，将她在空中吊了起来。
那人赤足，在空中还在挣扎着，但过了会儿，脚尖朝地，没了声息。黑物便腾出两条四肢，缠着孩子将它送了上来，孩子伸出手，竟然用指甲便将人的衣物连着肚腹撕拉开来，两扇肉霍然敞开，血如雨般下。
孩子钻进了肚腹之中，之间那里拱了几下，黑物将又大又圆的头颅也抽成了细条，从人的口腔，耳朵，眼睛，鼻子里钻了进去，那人失了依仗，便从天上坠了下来，头颅朝地，脑浆四溢。
她摔在顾之隐的面前，直到这时，他才发现那是郑薇。
容翎听顾之隐说完整个梦境，特意问了句：“你确定那人的五官，是我这副身体的五官？”
她这话问得怪异，顾之隐皱着眉头道：“除了你的，还能出现谁的五官？”
容翎道：“我方才也做了个梦，梦里我的确死了，但不是我现在的脸。”
而是她原本的样子，她听着顾之隐讲时，猜测郑薇或许也得罪过肖逸，所以按着顺序，他要来找郑薇了。但是转头一想，在自己的梦里，确实是她的五官。
之前顾之隐能通过一面镜子认出她灵魂本身，那这些厉鬼出来寻仇时，也不该瞎找才对。怎么就无缘无故入了她的梦，来杀她了？
顾之隐道：“不一定是杀人的预警，我们两人虽然都做了梦，但是梦与梦还是有很大差别的，我的那梦是我特意勾来的，所以梦中场景纵然真实，但的确多少有我本人的投射，梦到你死，或许是我下意识地以为肖逸下一个会来找你。而你的梦，也有可能是受我的梦影响。”
容翎不解，道：“我们不在一个房间里，中间甚至还隔着一间卧室，这样也能影响，而且只有我一个，安安无事。”
顾之隐道：“应该和你体质有关，魂气不稳，所以只要灵体起了波澜，你就容易受到影响。而且更重要的是，我们的梦里都没有出现肖逸和吉他。”
这个倒能理解，她何止魂气不稳啊，根本是魂体分离，一旦原主杀回来，她就是个孤魂烟鬼。容翎道：“我梦里的死法是比较新颖，但你的梦里，我的死法和张方，王柔柔是一样的。”
安安道：“那这两个梦的意义是什么？”
顾之隐道：“我的梦，是我引来的，原本是要勾小鬼现身，现在看来，小鬼应该不在别墅里了，那木制娃娃上只留着点残存的阴气，所以还能制造一个梦。这梦，你可以把它理解为小鬼留在娃娃上的记忆。”
容翎怔了怔，道：“记忆？小鬼是带着那玩意杀人的？可是我的梦里没有小鬼，只有那玩意。”
“两个梦连起来理解，借你的梦，我们可以推断出几点，首先，那黑物不止一个；第二，平时会寄宿在吉他上；第三，黑物亦是邪物，会杀人。在结合我的梦中，还能得出几个结论，首先，小鬼与黑物很亲密；第二，两个在一处相处时，表现出的更是一种孩子的顽态；第三，从某种程度上，黑物是由小鬼孕育出来的。”
顾之隐冷静地说完，又沉吟了一下，道：“我现在倒有些怀疑肖逸死后还要作祟，并不是因他戾气重，而是在一定程度上被小鬼裹挟了。”
安安不解，道：“什么意思？”
顾之隐耐心解释道：“我们目前为止直面肖逸的，只有三次，早上他拿着吉他去餐厅吃饭，郑薇说过，他从头到尾只陪着他妈妈吃了饭，又自己去灵堂坐着，更像是死去的人最后留恋阳间，又放心不下家人。第二次，我和经纪人在灵堂，他留下大笑便去，那时他有机会对付经纪人，但他没有。第三次，便是楼下缠打，他有理智，也很克制，和以往遭遇的厉鬼完全不同。”
容翎道：“你说小鬼不在别墅，那它现在在哪里？肖逸也与它在一处吗？”
顾之隐闭了会儿眼，道：“郑薇，你觉得肖逸会回来找你吗？”
作者有话要说：
晋江文学城携手作者祝亲爱的读者朋友们：春节假期，平安康乐！同时温馨提醒大家勤洗手，戴口罩，多通风，少聚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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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一定要平平安安的，今天晚上九点会有二更奉上。


第32章 32
容翎睁着眼，捱到了天亮。
安安睡不着，在她耳畔絮絮说话，容翎嫌她聒噪了，手指揉着太阳穴，道：“等天亮了，你回家去吗？”
安安想了想，摇了摇头，道：“我想跟着你和顾之隐把这事处理完了再离开。”
容翎惊讶了，她翻了身，正对着安安的侧脸，道：“很危险的，你不怕？”
安安些许不好意思，道：“一来，我的确对肖逸的事放不下，他算是我的精神支柱，陪我渡过了整个青春，每一回忆，我脑海里的画面总是配着他的BGM。二来，我现在的生活很无聊，平静无波，三点一线，什么时候去死，好像都不会对这个世界产生什么影响。”
她翻了个身子，对上了容翎的脸，道：“小时候看过《美少女战士》，那时候我总幻想着自己也可以成为天选之人，有一段刺激的冒险之旅，或者表现得很其他人不一样。但事实上，我人生最大的两件事，竟然是喜欢肖逸和高考失意，多么无趣。”
她幽幽地叹气，道：“实不相瞒，我看到这些厉鬼啊，符箓啊，还挺兴奋的，就觉得原来这世界的确存在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而我有幸知晓这秘密，这便是我和旁人不寻常的地方了。”
容翎在最初短暂的惊讶之后，竟生出了几分感同身受，如果不曾遭遇厄运，她的人生应该也是无趣的。从小被父母压着学习，被引诱着“考个好初中，进个好高中”，“考个好高中，努力去清北”，可是清北之后呢？
所有人都默认，清北之后，人生将会不一样。究竟是个怎么不一样，大人以权势钱财相诱，而她将目光放到了课本里的人物，那是最开始接触的楷模，也是她三观启蒙，她满心以为，从此
之后，亦是一代风流人物。
谁料，大学之后，再外留学，好容易读到硕士回国，家人讨论一致，定要她考教资，做了高中的英语老师，没到半年，又给她张罗着相亲。
她只觉尚未展翅齐飞，柴米油盐酱醋茶便倾山而来，似乎只为了提醒她，她没有那个资质。
容翎淡淡地叹气，道：“人生嘛，总是这样，十四亿人，不平凡的总只有一小撮人，你没有必要为了这点新鲜感，犯这个险。”
安安道：“你说得也有道理，不过，先走着看吧，没准我最后的确不是当英雄的料，遇到危险扔下你们扭头就跑了，如果真是这样，我应该也会死心了。”
容翎见劝阻无果，便不再多言，因为实在躺不下，索性先起身。
她下楼时发现顾之隐已经起来了，肖逸客厅的茶几上放着茶具，他正在沙发上气定神闲地泡着茶，电视开着，新闻正在播放着一起命案。
容翎本来只是随便扫了眼，谁料只一眼便觉得不对劲，再看下去，更是震惊，那起命案竟然如昨晚顾之隐所述之梦一般，死者从八楼阳台被扔了下去，肚腹破裂，血和脑浆淌了一地，偏生五脏六腑没了。
再看顾之隐，茶已三沸，他执壶注茶，热气氤氲，容翎道：“你看新闻了吗？”
她明知故问，不是疑问，而是质问。
顾之隐顺手递了茶盏给她，道：“听着呢，不着急，先喝杯茶，冷静下。”
容翎取过茶盏，呷了口，道：“你有什么主意？”
顾之隐道：“你觉得，这小鬼是不是肖逸在供养？”
容翎仔细思索了番，道：“是，虽然你昨夜说小鬼不在别墅里，但肖逸的屋子里有供桌，而且那三人的死相与新闻里的受害者一致，所以，肯定是肖逸在供养小鬼。”
顾之隐示意她坐下详谈，道：“这事始终有几个矛盾之处，肖逸供养小鬼，可自从小鬼到他家之后，他的创作能力直线下降，事业口碑逐渐走向低谷，仿佛小鬼只护住了他的母亲，其他的都是反噬。”
“所以？”
“所以我结合了之前我们聊过的侯猜把小鬼给了肖逸时，两人的态度，有了个猜想，很有可能，最开始就是肖逸想要请小鬼，只是苦于没有途径，所以只能拜托侯猜替他请小鬼回来。而侯猜，在其中做了手脚。”
容翎摇了摇头，还是有些不相信：“小鬼如此凶险的东西，肖逸也敢转手托他人？”
顾之隐微笑道：“你忘了，还有张方。”
容翎略微怔愣之后，反应过来了。
安安过了片刻方才下楼，容翎问了她，她反应了下，又跑上楼去把手机拿了下来，再下来，便有了消息，道：“群里人说了，张方那段时间去的是泰国。”
容翎与顾之隐相视一眼，两人都有了计较，容翎叹了声，道：“你说张方是故意的，还是不知情的。”
顾之隐道：“我觉得应该还是不知情，但无论如何，冲着之前他和侯猜的关系，也足够让肖逸起疑心了。”
安安不解，多问了两句，容翎把顾之隐的猜想说了遍，她瞪大了眼睛，是不相信的：“既然如此，该供着小鬼的是侯猜，他又让肖逸供着，小鬼凭什么为他做事？”
顾之隐淡淡地：“先吃早餐吧，吃完了，我们可以问问当事人。”
这当事人，当然不可能是肖逸，更何况这事想来想去，除了侯猜，也只有经纪人知道得清楚些，问肖逸，倒不如直接去问经纪人。
安安不敢进厨房，容翎叫她去照顾奶奶，自己进了厨房，本来还想煮点什么吃的，但是餐厅那里尸体发臭了，连带着厨房遭殃，于是只好拎着几包泡面，抱着碗筷出来了。
容翎才刚把碗筷放好，便见安安慌乱地从楼梯跑了下来，她吞了两口唾沫，道：“不好了，我叫不醒阿姨了。”
容翎皱了眉头，顾之隐正在布阵，听着这话，也起身了，他边走边道：“是晕着，还是怎么了？”
安安犹豫了下，道：“我探了下鼻息，好像没气了。”
容翎将几包泡面都扔在了桌面上，忙问道：“怎么没气了？是被肖逸……杀了吗？”
话问出口，脑海里转过几个念头，难道肖逸失去理智，变成了内鬼？还是奶奶本来就在他的清算名单里？
安安道：“应该不是，好端端地在床上躺着，身上没有任何的伤口。”
顾之隐大踏步地往楼上走去，容翎紧跟其后。
他的手里拎着镇魂铃，生着铜绿的铃铛稳稳当当，铜舌纹丝不动，半点不响。等走到奶奶的卧房前，铜舌终于撞了钟罩，发出了清脆的叮铃声。
容翎细看去，见那铜舌上缠着一道黑色的烟雾，她出声要提醒顾之隐，却见他已经从腰上解下了锁链，在开门瞬间，那锁链便甩了出去，容翎还来不及反应，便见他手腕一缩，一团黑雾便裹在锁链之中拖了出来。
那团黑雾小的很，拳头般大小，容翎蹲身看去，原来锁链上也有灵体，正是那些灵体咬着黑雾，所以打眼看去，像是把黑雾捆在里面。
顾之隐低头看了看，道：“和我昨夜见到的黑物很像。”
容翎又仔细看了会儿，抱了怀疑的态度：“昨天的黑物是有抽条般的细肢的，这个没有。”
顾之隐道：“我没有说清楚，是成形之前的污秽之物，那黑物是被小鬼吞了又吐出来之后才形成的。”
容翎点了点头，道：“那这东西该怎么处理？”
顾之隐道：“烧了吧，留着碍事。”他拈出一道符箓，引来一阵火焰，这火焰丝毫温度都没有，偏生把那秽物舔烧了干净，地上却连点痕迹都没有。
顾之隐收了锁链，仍旧盘在腰上，叩搭好。他的腰细，这几缠几绕的，竟然也不觉得臃肿。
他方才抬步进了卧房，细看了奶奶，奶奶的脸色已经开始发青，又探鼻息，的确没了，恐怕不准，顾之隐搭了脉，也无脉搏跳动。顾之隐沉吟了番，他掀开被子，奶奶的衣物都好好地在身上，初看去，的确没有什么伤口。
顾之隐悬铃在奶奶的额头之处，用牙齿咬开了指尖，滴下血去，然后摇起了铃铛。
几声脆响之后，有几丝黑雾从耳鼻之处游走了出来，余下的，便再也没了。
顾之隐道：“我这血，能引灵，镇魂铃可以镇住灵体，如果奶奶的灵魂正常，纵然三魂开始消散，但魄应该还能答应才是。”
容翎了然，道：“你的言下之意是，奶奶的灵魂早散了？”
顾之隐收了铃铛，道：“如果没有猜错，奶奶应该是靠着这些黑雾续命。”
容翎大惊道：“这样的事情违背天道了吧？竟然可行？”
顾之隐犹豫了道：“我在程家多年，亦从未听说过还有这等事情。”
容翎还是听他第一次谈起了程家，不由地扫眼，想问他这两年在程家过得可好。纵然见着他的眉眼的确比起两年前明媚了些，但到底比不上十六岁之前，况且见他行事，纵然大多时候都是温和的，但真要下手时也真是狠。
不知道这两年他遭遇了什么，让他开始下狠手了。
这当时，楼下传来了喇叭声响，顾之隐垂眼凝视了奶奶几秒，对容翎道：“我们先下楼，程家来人了。”


第33章 33
程家来了四个人，都穿着防护服，戴着面罩，二话不说便闷头搬尸体。
领头的程旭东直到干完了活，才过来和顾之隐说话，两年不见，他的身材锻炼得越发好了，穿着的短袖轻薄，透映出贲发的肌肉。
顾之隐把奶奶的状况说了遍，问他程家可有相关的记录。
程东旭的目光闪烁了番，犹豫道：“如果我记得没错，大姐在时，曾和我们聊起过一事。”
程梅梅？
容翎不由地将耳朵递了过去，预备听得详细些，程东旭见她过来，生了警惕，也不说话，只用眼神暗示了顾之隐，顾之隐对容翎道：“郑薇，你先去准备早餐，今天要做很多的事，我们节约时间。”
容翎本想找个借口留下，但见程东旭满脸不善地望着她，仿佛她有半点逾矩，他便能立刻把铁扇般的手掌扇过来，将她打去半条命。
小命要紧，她还是先走为上，事后再问顾之隐吧。
等容翎走后，顾之隐方才开口问道：“我妈说了什么？”
他的口气平淡，仿佛提起的是个没有太多关系的外人，这两年来，无论何时与他提起程梅梅，他似乎都不大在意，不关心程梅梅生时如何，也无意询问程梅梅死时是个什么光景。
程东旭叹气道：“大姐那时其实只是个顽笑，随口提了句，说那怨气归根结底还是人魄所 化，虽说魂魄俱在，才是个全乎人，但说到底，魂才占了三数，魄多了一半，人死之后，兜不住魂，再退一步，把怨气网回来，就当作是把六魄拘回身上，也应该能保住半条命了。”
顾之隐觉得不可思议道：“就是三魂都散，只剩六魄，灵体也会大变了模样，稍有不慎就会成了厉鬼，更遑论连六魄都没了，只剩了怨气的人？”
程东旭道：“唉，怎么说呢，大姐当初也就随口一提，也没往下研究的打算，所以我们就姑且听之，都不当回事。”
顾之隐眉头一皱，道：“我们？当时除了你，还有谁？”
程东旭道：“除了我，小妹也在。”
程芊芊！
顾之隐脑海灵光乍现，回忆起了容翎特意提过飞华的法人是程芊芊，而偏偏程东旭提到的这件往事，程芊芊也是个当事人，这可真是有趣。
顾之隐淡淡的：“我知道了，别墅里还有点方便面，你们吃点再干活吧。”
程东旭摆了摆手，道：“还要把尸体拉到殡仪馆去呢，就不吃饭了，哦，对了，有关部门联系我了，说两公里之外，新发现了三具尸体，和今天早上新闻里报道的一样，想让我们插手查查。我原本想推，谁料过来一看，那三具尸体跟这里头三具尸体的死相也一样，肚腹霍拉开，五脏都被掏了。”
他凑到顾之隐的面前，道：“这遭遇上的厉鬼是不是很凶险？反正委托人都死了，你也走吧，万一不小心把你搭进去了可不值得。”
顾之隐道：“你拍了那三具尸体的照片了吗？我看看。”
程东旭嘀咕了声，掏出了手机，把相册调出来，放大照片给顾之隐看。那三具尸体竟是熟人，顾之隐一一辨认了番，把手机还了回去，道：“这三人是昨天从别墅里跑出去的。”
他先前还奇怪，明明冲出去的三人都目睹了别墅死人惨案，却没有警察上门，原来能说话的人已经死了。
程东旭困惑道：“你的意思是这别墅的厉鬼跟出去，把这三人杀了？怎么可能，我接到电话时刚好是午饭时候……厉鬼不附身，怎么可能走在阳光下。”
顾之隐沉吟道：“厉鬼不可，但怨气应该可以。”
程东旭有瞬间的茫然，道：“怨气缠身，灵体才会变成厉鬼，怎么，有人能把怨气从厉鬼身上剥出来？这和渡人的高僧有什么区别？”
顾之隐意味深长地看了他眼，道：“我可没有说过这怨气来自厉鬼。”
程东旭脸色变了，顾之隐与他谈话完，又见容翎泡好了泡面，和安安各占茶几一角，开始用餐，便知道天已经聊了很久了，耽误了时间，想要离开，却被程东旭拉住了胳膊。
顾之隐沉默地低下眼，看他抓着臂膀的手，程东旭道：“其实最开始，我是存了私心，不想你回到程家的，大姐已经丧命，我希望她留下的骨肉好好地活着。只是你执意要回来，我也不好拦着。”
顾之隐低声道：“所以呢？”
程东旭怔了怔，道：“我知道你要回程家是一定有你的目的，我看了两年，虽然也没想明白你究竟为了什么……但是我还是要提醒你一句，万事小心为上，千万别拿命犯险，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我知道。”顾之隐微笑着将他的手从胳膊上摘了下去，道，“可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程东旭痛心道：“之隐，我是你的舅舅，你是我的亲外甥！别的不说，在程家两年，我处处提点你，才让你迅速地适应了这个封闭又老式的家族，没逆了大爷的意思。”
顾之隐道：“我以为这两年我帮程家挣的钱已经足够还清这些了，不对，我说错话了，这本来就是个交易，你负责照顾我，带我熟悉业务，我给你们挣钱，多公平。”
程东旭道：“之隐，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辱没亲情的话来。”
顾之隐笑着反问：“程家，存在亲情吗？”
程东旭顿了很久，竟然找不到话来反驳，又或者是他还留着点脸皮，实在不敢睁眼说瞎话，于是不则声了。顾之隐冷笑了声，绕过他往客厅走了。
容翎推了碗给他，又递他筷子，问道：“聊完了，他还一直看着你呢。”
顾之隐道：“不用管他，识趣的话，他很快就离开。”
容翎道：“那几具尸体会被拉到哪里去？”
顾之隐道：“程家有点本事，虽然不是正式的相关部门，但一直都和那边有合作，所以殡仪馆那头早就打过招呼，可以直接拉这些死相奇怪的尸体焚化了，以免让更多的人都知道这些。”
“哦。”容翎点了头，道，“所以在很多时候程家都能拿到绿色通道。”怪不得当初民宅遭遇，程芊芊有底气冲着程东旭发脾气，“你在程家应该是个技术人才了，能横着走吧。”
顾之隐道：“差不多，我毕竟和从前的灵媒不一样。”
他这话里的深意安安听不懂，但容翎却品出来，程芊芊说过，程家之前的灵媒只是通灵，根本没有法子引灵或者降灵，换句话说，是个战五渣，所以很大程度上仍要受制于家族。
但是顾之隐不一样。
就在容翎晃神之际，顾之隐把昨日三人过世的消息说了，又跟安安打听那三人。
安安撇了嘴，道：“那三人啊，其中一个是粉转黑，两年了，追着肖逸不停地骂，我昨天还说他呢，怎么还有脸来奔丧。其中一个是我方粉丝中的战斗鸡，骂人很强，经常奋斗在一线，但很久没有出现了。还有一个其实不是粉丝，而是营销号皮下，肖逸的死讯虽然在网上掀起风浪，但是消息本身比本人重要，所以一般狗仔都懒得过来蹲消息。这个营销号就是飞华底下的，有名的垃圾，昨天我们都骂他了。”
容翎感慨：“太难了，拢共来了四个人，其中两个都不是真心的。”
安安道：“所以昨天他们跑得那么快！”
顾之隐道：“我们得找个时间去一下罗俊，对了，郑薇，你昨夜在讲飞华时特意提了法人程芊芊，能告诉我是什么原因吗？”
容翎道：“我就……随口一提而已，这也算是公司的相关信息吧。”
顾之隐摇了摇头，道：“昨夜安安说了，在飞华，程芊芊是隐身的，你竟然相比起罗俊更在乎程芊芊？”他顿了顿，道，“你当然会有你的原因，你现在不愿说，当然可以不说，不过我希望等到必要时，你能毫无隐瞒地告诉我们。”
容翎想了想，这与她原本的打算是一致的，便点了头。
顾之隐“哦”了声，道：“你果然还有事情瞒着我。”
容翎实在想不到顾之隐那段看似情真意切的话是用来诈她的，瞪圆了眼睛看着他，顾之隐道：“其实如果你只是查了公司本身的资料，当然更记得法代了。”
容翎“靠”了声，嘴里的泡面都不香了。
顾之隐道：“我其实有个猜想，但现在还没办法坐实，正好趁着还没问灵，你们可以猜猜，为什么昨夜我的梦里，那小鬼会出现在一个普通的出租屋里吞噬秽物？”
容翎索性放下筷子，把汤碗推到了一遍，道：“我其实已经注意到了两个细节，不知道你们注意到了没，你说那个小鬼一路走去，都有童声应和着，那声音是从哪里来的？最后最大的黑物形成前，你又说那些黑雾是从四周屋舍里飘出来的？”
安安看看顾之隐，又看看容翎，满头雾水，显然没有跟上节奏。
容翎接着道：“我觉得，那些黑雾最开始就潜藏在各处，屋舍之内，街道之上，都有，小鬼边走边唱，其实是要把这些黑物聚集在一起，跟它最开始在出租屋里吞噬那摊秽物般，它要把这些黑雾最后吞噬了。”
顾之隐对容翎出乎意料的聪明用眼神表达了赞赏，道：“是，再加上奶奶今天的死亡，倒是给了我一点想法，那些黑雾，应该就是怨气了。”
安安失声道：“那么多的都是怨气？哪来的？阿姨靠着怨气活着的。”
“我昨天说了，别墅里没有小鬼了，晚上肖逸杀了经纪人后，最后那点怨气也被带走了，所以奶奶撑不下去了。”顾之隐沉声道，“至于这些怨气哪里来的，我觉得应该去问问罗俊，又或者，应该去问程芊芊。”


第34章 34
早餐随便对付了，顾之隐吩咐她们把门窗关好，窗帘拉严实了，连点日光都不允许露。他从橱柜里翻出一根蜡烛，用打火机点上，火苗在镜中倒映出影子来。
安安看着新奇，道：“笔仙？碟仙？”
顾之隐往镜子上抹血，容翎想着这两天别的事没有，光见着他割自己，往外滴血了，有些心疼，道：“你平时囤的血呢，这血成日往外流，失血过多了怎么办？”
“我平时囤的血……”顾之隐目光锐利了起来，看她，“你怎么知道我平时在囤血？”
容翎嘴里没兜实，露了馅，只能尽力弥补，她道：“我猜的，如果你接回单子就往外哗啦啦地流血，人身上那点血，可经不起用。”
顾之隐没说信，也没说不信，悬铃振了两振。
安安道：“这引来的是谁的灵魂？王柔柔也会来吗？”
顾之隐道：“厉鬼杀人时，是直接吞噬人的灵魂的，所以王柔柔和张方纵然惨死，但不可能再化成厉鬼。我现在要招的是经纪人，她虽然也是被肖逸杀了，但是毕竟有我们搅局，所以很可能出现了遗留。当然，如果来的是肖逸，也无妨。”
他说话之时，镜面出现了些许波澜，层层荡了下来，再恢复平静之时，镜面之中已经看不到火苗和蜡烛的影子了，她道：“来了。”
镜中经纪人影影绰绰的飘着，始终像是蒙着层烟雾。
安安凑过来，道：“哪呢？”
顾之隐道：“已经在镜中了，不过一般人看不到。说实话，除开我们程家人，我还没有见过一个外人能看见灵体的——郑薇，你的直系亲属里，有顾姓人士？”
“顾？”容翎摇了头，道，“并无，说来你是姓顾的，怎么，这是个定论，世上只有这两姓人士才能见灵体？”
“差不多。”顾之隐道，“不过我也听说过，有些人死而复生之后，也能见鬼。家里老人迷信，说是这人去了阴间，但阳寿未尽，所以阎王只意思意思收了他一双眼睛，就让他重回了阳间，所以得了双阴阳眼。”
这说法容翎多少也听说过，其实细想起来，和程梅梅说得差不离，有了门道，点了功德香。
镜子里的经纪人用手敲着镜面，似乎以为这只是个囚笼，还盼着他们能打开囚门，将她放出去，
顾之隐道：“你已经死了，我招你来，是为了跟你问话。”
经纪人变得愤怒了起来，她斥道：“我们请你来是做什么？你废物啊，两个人，一个都护不住！等我成了厉鬼，我第一个不会放过你！”
顾之隐曲着手指，用手指关节敲着镜面，那镜面便起了波澜，像是层层叠叠的浪水涌了过去，经纪人竟然一个踉跄，差点被推得摔跤。
他道：“你这点灵体还不行，不然，我还是放两只厉鬼进去帮你吧。”
经纪人紧张地都结巴了，道：“你不能做出不仁不义的事。”
顾之隐道：“行，那我问你问题，你好好地回答，我可能还会放你一马。”他话说得软，手上却不客气，摇了镇魂铃，那铃声落在容翎和安安里面倒不怎么样，经纪人却捂着头开始在地上滚了起来。
“第一个问题，当初小鬼，是不是肖逸拜托侯猜请回来，但侯猜暗地里，做了手脚？”
经纪人紧张地看着他手里的铃铛，道：“肖逸不是拜托侯猜，是拜托我，我有门道。”
顾之隐道：“嗯，接着说。”
经纪人道：“你先把铃铛放下来！我求求你，我都这样了，你不要再为难我，我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你，你，你度化我，让我好好地转世投胎吧。”
顾之隐的手拨了拨铜舌，经纪人的脸色都快绿了，他才开口道：“你在我这里已经挂了黑档，我不相信你，所以你最好还是如实回答，我也没精力来为难你。”
经纪人不得不道：“事情是这样的，肖逸要救他妈妈，四处在圈子里找那些门道，后来不知道他怎么打听到我，就亲自来求我。那天谈话，不巧被侯猜看到了，他就来问我，我和他的关系总比和肖逸亲近些，没道理瞒他的，所以说了。侯猜就说，他有个主意。”
也直到那时候，经纪人才意识到侯猜这人心眼到底有多坏。他说，他想去求小鬼，让他先养上，然后假意是帮肖逸请的，让小鬼到肖逸身边，方便小鬼下手。
经纪人其实良心未泯，更有几分警惕，毕竟前有抛弃张方之事，后有这昧良心的主意，让她实在怀疑侯猜也会如此对付自，但是她无法拒绝，共事这些年，侯猜手里掌握太多公司的财报了，她根本没有底气拒绝，于是只好顺从了侯猜的安排。
肖逸无法离开医院，妈妈还躺在重症病房，呼吸随时会停，他根本不敢离开，于是拜托了张方帮他走这趟。侯猜则带着经纪人，先一步请到了小鬼，许下了祝肖逸暴毙身亡的愿望。
差错就出在无论是侯猜，还是经纪人，其实都没那么懂小鬼。
经纪人叹了口气，道：“我压根想不到后面发生的那些事情，实在太魔幻了。侯猜请小鬼，又不亲自养它，所以小鬼有了想法，反噬了，侯猜的车祸，就是小鬼干的。我知道之后，吓得魂都没了，再一查，发现阿姨竟然好端端地活着，那时候，我几乎以为是肖逸养小鬼养得太尽心，直接把小鬼策反了。”
“其实这个念头可蠢了，小鬼那么坏，它根本不会被策反。我请了个大师，求护身符。大师帮我算了算，告诉我，让我去整容，改姓名，最好不要干这行，就算干这行，也决不能再碰这事，小鬼已经记住我了。她特意叮嘱我，不要去招惹肖逸。”经纪人捂着脸，声音里充满了痛苦与后悔，道，“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肖逸身边已经没有活人了，跟在他身侧，一个是小鬼，一个根本连鬼都算不上！”
顾之隐沉声道：“这位大师叫什么名字？”
“程芊芊。”
容翎想这程芊芊可真是，处处都让她有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她道：“可是你之后还是招惹了肖逸，王柔柔和肖逸炒绯闻的主意，难道不是你出的？”
“不是我！”经纪人失控般叫了起来，“我不蠢，没道理嫌命长，第一次爆出绯闻之前，我其实根本不知情，都是王柔柔那个贱货，勾搭有妇之夫往上爬不说，偏偏做了婊、子还要立牌坊！一面讨好老总，听了他的意见，用了这蠢办法去搪塞众人，一面又不肯跌份，对外总说是我出了这主意，她不就不肯承认自己有胆子做没胆子认吗？”
容翎皱着眉头道：“你说这主意是罗俊出的？罗俊，为什么偏偏选择了已经开始走下坡路的肖逸？”
经纪人道：“我不知道，那贱人根本没和我说，她是先斩后奏！”
容翎道：“我再问你个问题，肖逸与罗俊有合作，那么这合作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经纪人道：“肖逸那个时候有什么钱？还不是拿去做交换了，罗俊帮肖逸营销，肖逸则帮罗俊应付绯闻。”
容翎心里已经有了个猜想，只是还有外人在，她不敢说，只能咬着唇把商量的欲望压了下去，又不甘心，拼命地用眼神暗示顾之隐，希望他能反应过来，给他两腾出个空间去讨论。
只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瞧她眼，只紧紧抿了唇线，将蜡烛用手风扇灭了，之后，便用手掌紧紧压着桌面，好半晌都没有说话。
安安从头到尾只听两人发问，却听不到半句回答，心早挠痒痒了，结果见两个人，一个不说话只埋头收拾东西，另一个也不说话只盯着别人收拾东西，更加绷不住了，道：“你们到底听到了什么消息，能不能和我说说？一个团队的，消息总要共享。”
顾之隐面无表情地纠正她，道：“我们不是一个团队，别墅的事情既然结束了，你和郑薇就走吧，剩下的事，和你们没关系。”
安安懵了：“这……怎么了？”
容翎道：“顾之隐，我们先谈谈，我有个想法，你要不要听听？”
顾之隐道：“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和我一样能见鬼，也没有兴趣知道，你的想法怎样都好，剩下的是我的家事，我不想外人插手。”
果然。
容翎道：“恐怕不是家事，程芊芊根本是拿我老板在做实验，这件事既然关系到我老板，就不是你的家事。”
顾之隐皱着眉，道：“实验？”
容翎道：“我之前就很奇怪，既然我老板一直都和飞华合作，既有后门关系，每个月也交着会费，为什么他的风评一直在变差？如果罗俊真的只是为了不和王柔柔出现在小报上，让肖逸顶替他，那为什么仍然认真地炒作两人的绯闻炒？我那天看过这几年的报道，同款报道，求婚传闻，结婚传闻，生子传闻可一个都没少，如果只是为了王柔柔的名气着想，何必要她跟肖逸，换个小鲜肉不好吗？”
“这些都很奇怪，特别说不通，但是如果换个思路去想，比如从最开始，罗俊就是要把肖逸往地下踩呢？”


第35章 35
安安问道：“罗俊和肖逸有仇？我没听说过啊。”
顾之隐的喉结滚了滚，他哑声道：“罗俊和肖逸没仇，他只是听从程芊芊做事而已，至于程芊芊，她和肖逸也没仇，郑薇的用词很准确，她是在做实验。”
安安更加糊涂：“什么实验？”
容翎道：“你还记得之前我们谈论的内容吧，你之后就没有再往下想去？”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却让安安脸红了，顾之隐和容翎两人脑子转得快，她心安理得地坐享其成，根本没有想过动脑筋，容翎这一问，虽然没有多余的意思，却让她品出了几分指责的意味。
“你是说怨气吗？程芊芊拿肖逸试什么怨气？”
容翎道：“我们一般提起怨气最先想到的是鬼怪，尤其是厉鬼，却疏忽了一个问题，活人也是有怨气的。往小了说，你被人无端指责，受了委屈，会产生怨气；往大了说，生活不顺遂的人，觉得人生不如意，生了怨气，所以要报复社会。怨天尤人，这个词，原本就是形容活人的。”
安安约略明白了些什么：“你的意思是，程芊芊故意借罗俊的手，污蔑了肖逸的名声，间接让他的事业走下坡路，从而让肖逸心生怨气？”
容翎道：“恐怕没有那么简单，顾之隐的梦里，那些黑雾可是来自四面八方的，我就这么问吧，安安，你在网上看到那些新闻，王柔柔的粉丝对肖逸的辱骂，你生气吗？有怨吗？再往大了说，你看到那些负面的新闻，遇上键盘侠，你会生气吗？有怨吗？”
安安仔细回想之后，不得不承认了这点。
当然怨了，她是肖逸最忠诚的粉丝，他的每首歌都翻来覆去地听，甚至能随便指着一首歌说出这首曲子何处打动人，背后存在什么故事，又怎样装点了她的青春——肖逸在她心中几乎是神祗般的存在，她根本不能允许一个空有皮囊的女明星在肖逸身边作妖，也完全不允许那些肤浅的网友大肆辱骂肖逸。
他们根本不懂肖逸，也不理解他，他们甚至不知道这位被P图**，问候全家的人曾经是个多么伟大的歌手，作曲人。
他们没有资格！
“很生气，有时候也在想，如果杀人不犯法，我一定会冲过去，杀了他们。”安安闭了眼睛，道，“那些话，带着生殖器带着十八代祖宗就全数喷了过来，人兽图，遗像，棺材照都有，他们甚至会一个节目一个节目地去截图，嘲笑肖逸。多丑陋啊，偏偏还要笑作一团，趾高气扬地说，爹是在给孙子排面！”
安安即使闭了眼睛，藏起了眼中的情绪，但说话时咬牙切齿的，根本掩饰不住恨意。
顾之隐道：“你们义愤填膺地在网上为肖逸鸣不平，却从来没有想到，正是这些怨气害死了肖逸。”
安安愣了下，道：“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肖逸……”
顾之隐道：“圈套在那，你们确实跳下去了。”
安安眼神不安起来了，容翎忙道：“安安之前不了解这些，纵然了解，程芊芊如此狡猾，也是防不防胜防。对这些东西生气，也是人之常情，你不能违背人伦。”
顾之隐看了眼容翎，没有再说话。
容翎注意到他的手紧紧地握着，拳头捏着，手背青筋暴起，大约是动了很大的怒气，只是不好发作，便隐忍了下来。
她微微叹气，想，顾之隐应该也猜到了。活人产生的那点怨气才多少啊，六魄全化才成个厉鬼，而怨气甚至都不是六魄，小鬼却能一下子着急那么多的怨气，说明程芊芊再铆足了劲，逼着人却产生怨气。
后果是什么，是否会伤及六魄，这些都不能做定论，但有一点很确定的，那就是飞华需要对网络环境的恶化负很大的责任。
说到底，全网没几个追星的粉丝，像安安似的会为陌生人义愤填膺得更少之又少，这些人产生的怨气根本不够程芊芊用。她需要更多的人愤怒，气氛，怨恨……明星的号召力不够，那就，去做社会新闻，法治新闻，甚至是更大的……
飞华手里那么多的营销号，只要他们牢牢地掌握住网上的话语权，就足够在网上带节奏了。
安安道：“可是那时候肖逸口碑不算差，网上更不会攻讦他，他怎么会有那么大的怨气？”
容翎道：“你别忘了，那时候奶奶身体不好，肖逸心情不可能好，之后又因为不管不顾地在重症病房外设小鬼供桌，被人发到网上去骂，这些短时间爆发出的怨气，足够了。”
顾之隐道：“更确切地说，完全是误打误撞，如果没有小鬼，这些怨气根本不够用，但有小鬼在，它可以把所有怨气收集起来，毕竟，那里可是医院。”
容翎道：“是啊，随时随地收集，根本是人产生了多少，它就吃了多少，而根本不用担心产生的怨气散了，净化了这些情况。”
安安道：“也就是说，收集起来的怨气，全部给了阿姨吗？”
顾之隐摇了摇头，道：“不是给了奶奶，是暂存在她的身上。之前我来时，我根本没有在奶奶身上发现丝毫不妥，几乎可以说，死人是个绝佳的容器。而到了晚上，那些怨气可能又会跑出来，和小鬼……玩了。”
初听时，容翎还觉得“玩”这个字未免太过轻飘飘，但歪头想到，在顾之隐的梦境里，小鬼与怨气是把人间做了游乐场，他们结伴嬉闹，等到十二点，开饭时间到了，再杀人吃饭。
容翎道：“小鬼是肖逸死后才开始频繁杀人，我可不可以理解为，是因为失去了肖逸这个‘监护人’，所以小鬼有恃无恐了？”
顾之隐赞同了这个说法，但又道：“不过不能排除小鬼依赖上肖逸的可能，侯猜最开始下的命令是让肖逸暴毙而亡，但肖逸并没有去世，小鬼报复的手段柔和了，它对肖逸网开一面，说明它很满意肖逸对它的供奉，所以在之后，它反杀了侯猜，给自己挑了个更好的供奉人。”
容翎把这件事在脑海里复盘了一遍，不由瞠目结舌，道：“程芊芊可真是个人才，软刀子递得如此隐晦。如果没有她后面干预，肖逸最多被小鬼反噬而死，根本不会遭受后面的网暴，也不会再死后搅出事端，这才两天呢，就死了六个人了。”
顾之隐道：“不过，如果没有程芊芊搅局，奶奶也‘活’不了这么久，怨气到底不是灵魂，它不可能自由地离体存活很久。”
安安道：“你们说的程芊芊要怨气做什么？她是坏人吗？”
容翎一时答不上来，只是她很清楚地记得上个时间点程芊芊做了个人皮偶，她与人皮偶有短暂地交锋，目睹黑雾游丝般从它的身上出来，而在那瞬间，人皮偶暴起要割了她的人皮偶。
现在，她可以很确定了，那些黑雾游丝是怨气，那人皮偶根本是靠着怨气活着的。
所以它的怨气没了，就要来割她的人皮……其实，为的也不是那张人皮吧。而是人横死之后，总有怨气，它要吞噬那些怨气，接着活下去。
多么荒唐，它根本不是人，有什么资格活着。
可如果它本来是人呢？
它本来是人，所以觉得该活着，才嚣张地要去杀人吞噬别人的怨气，去活下去，就像病入膏肓的人拼死去抢最后一粒药丸，为此不惜打死了别人。
容翎打了个寒噤。
如果它本来是人，它会是谁？
顾霖续……吗？
容翎被这个念头吓了一大跳，几乎惊慌失措地原地弹跳起来，脸上仍是惊疑不定，安安都被唬住了，惴惴不安地看着她。
容翎张了张嘴，想和顾之隐说话，可是她又觉得这想法荒唐，顾霖续是人，不是人皮偶，他能说话，有份工作，甚至，可以和她谈恋爱——至少在交往的一年里，她根本没有发现顾霖续不是人。
但又想回来，顾霖续身上的确存在疑点，至少，他表现得越符合她的择偶标准，容翎越无法对他动心。
也是怪异。
顾之隐道：“程芊芊是我的小姨，所以最开始我说这是家事，并没有骗你们，能说的我都已经说了，剩下的，你们也没法管，为了避免招惹祸事上身，我劝你们还是回家去，躲起来。”
容翎道“安安回去吧，老板的事情还没有解决，我就回去了，来年上坟都没脸。”
顾之隐深深地看着她，道：“也好，你留下来。”
安安听他们一来一往就安排了自己的去处，还有些懵，道：“我也关心肖逸啊，我……”
容翎道：“安安，如果你只是秉持着‘我和别人不一样的心态’要留下来看热闹，大可不必，六具尸体，不是闹着玩的。”
安安还要说话，顾之隐直接道：“安安，你先出去收拾东西，待会儿我送你走，现在，我有点话要问郑薇，麻烦你自觉，不要偷听。”
安安瞧他冷下来的脸，不敢多话，出了客厅，想了想，索性把自己撇得干净些，跑上了楼。
这里，顾之隐道：“事到如今，是敌是友也该出来摆明身份了，你不是郑薇吧。”
容翎一惊，仍要死鸭子嘴硬，道：“我是郑薇啊，这五官可一点变化都没有，更不是人皮。”
顾之隐笑了，仿佛在嘲她露出狐狸尾巴还不自知。
“旁的不说，单论近的那件，你若真是肖逸的助理，怎么，老板和女明星炒绯闻，发了什么新闻通稿，你还要去网上看，心里没点数？”


第36章 36
无心一句话，顾之隐便能立刻捉住纰漏之处来诘问，他的心思倒是意外的缜密。
容翎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在短短的瞬间找不到话语去搪塞圆满，她只是沉默地看着顾之隐。
索性说开，也有说开的好处，信息互通，肯定能做出更进一步的猜想，继而想法子论证。但是保密，也有保密的好处，程梅梅要她回溯三个时间点去改变过去，第一个时间点时程芊芊或许不会多想，那第二个时间点她出现了，程芊芊一定会去查，做联想，玄学事上到底她更懂些，为了周全，容翎觉得自己不该打草惊蛇。
既然要隐瞒，便要瞒得彻底，不然，总会露出马脚。
这是容翎的想法，但落在顾之隐眼里便可生出诸多猜测了，他耐性地等着，见她仍然没有言语，便道：“倘若一五一十把苦衷说来，我还当你是个苦主，冲着两日的交情，事情结束后能度化你。倘若还要嘴硬，我也有办法查，只是你稍微痛苦些，不过之后查出了什么，我也不念情，秉公办了。”
相比对经纪人的态度，顾之隐的确客气了很多。
容翎道：“我……不想嘴硬，你非要我说，我只想问你，你还记得两年前遇到的那只人皮偶吗？”
顾之隐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方才叫了她一声：“容迩？”
容翎苦笑道：“你这不信人的性子到底什么时候养成的，都这时候了，还要来诈我，不是容迩，是容翎，宽容的容，翎毛的翎。”
顾之隐下意识地用手在桌上摸着，要重新摸出镜子，抹上血，再照回容翎，她看得明白，道：“怎么，非要探过我的灵魂，你才肯相信？之前走得仓促，我有些话没来得及和你说，现在倒是可以谈了。”
顾之隐脸上的戒备才放下了些，道：“你怎么成了郑薇？”
容翎道：“我穿越时空，是灵体穿越，没有身体的，之前借了身体，这次自然也要借了。”
顾之隐轻轻地道：“是……吗？”
他垂下了眼睑，睫毛如羽翅般轻轻地扇了扇，似有思量，亦有揣测。
他最末冲着容翎笑了笑，道：“能在这里遇到你，倒是有缘。”
容翎觉得他的态度不大对，问道：“上次我离开之后你是怎么和程芊芊，程东旭解释我的事？”
顾之隐沉默了会儿，道：“没有解释，来不及找借口。”
他那时脑子都是懵的，看着容翎倒在地上，更是心焦，喊了她两声，把程芊芊与程东旭从屋里引了出来，两人亦是惊疑，冷眼看了会热闹，程芊芊走了上来解开尸体的衣领扣子，将顷刻间爬满的尸斑指给顾之隐看。
“小姑娘原来是个借尸还魂的。”
顾之隐没有吭声，他盼着程芊芊说出更多的话来，让他有进一步地余地去思考容翎仓促留下的话来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程芊芊道：“若是碰上游魂孤鬼来调戏你，倒也算了，反正没有谋财害命，没什么损失，就怕是生人所为，排场如此大，求的什么，要的什么，你可要翻翻家当琢磨下，给不给得起了。”
顾之隐涩着嗓子道：“我有什么面子，能劳动别人出动如此大手笔。”
程芊芊就笑了，道：“比如说我啊，莫说是个普通孤魂游鬼，就是阎王，只要能杀你，我都能请来。”
顾之隐微微眯着眼看她，程芊芊的手向她伸了过来，眼看着保养得益的指甲要贴上他的脸颊，顾之隐偏了头躲了过去，程芊芊吃了闭门羹，仍旧笑盈盈的。
“记得千万不要犯在我手上，我们有缘，定会相见。”
顾之隐回忆完之后，对容翎道：“我发现不只是我和她有缘，我们三个，也挺有缘的。”
容翎叹气，道：“我是追着你们走的，所以才格外有缘。”
顾之隐奇怪地看着她，容翎自觉不是个会讲故事的，但现下，也没有能代替她把事情说的人，所以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容翎道：“不久的将来，我死了，不过好在，我遇到了你的妈妈，程梅梅。”
顾之隐不知道究竟该为哪句话而震惊，他缓了很久，才哑声道：“你在骗人，我妈妈十几年前就死了，她早就投胎了，你不可能遇上她的。”
容翎道：“程阿姨的确死了，只是她一直没有投胎，现在你已经进了程家，不知道有没有听说过功德香？”
顾之隐的瞳孔微微震动，他道：“你竟然知道功德香。”
容翎道：“果然。”
她从前的猜测是对的，顾家所谓的灵媒，根本就是在阴间燃了功德香，才得以返还阳间，勉力续命，因为已经是不是人了，当然能看到同类了。
顾之隐道：“功德香的秘密，连我都是偶然得知，这两年一直和厉鬼打交道，难免会遭遇鬼差，其中有一两个漏嘴了，说我和他们一样是个死人。我费了番劲，才从他们嘴里打探出功德香的秘密，知道原来死人可以烧功德香续命，但大多是为自己烧香，世上少有人会为了别人烧香，毕竟香一点，功德就没了，来世荣华富贵也没了。”
容翎道：“你说得对，但这些人之中，肯定会有情愿为儿女献命的母亲。程阿姨一直都在阴间，做了鬼差，也是在攒功德香。”
顾之隐稳了很久的情绪，方才颤声道：“她还好吗？”
容翎道：“她看起来挺好，只是很担心你，所以为我点了香，只是要我千万来帮你忙，救你一命。”
“救我一命？”顾之隐不由地重复了遍，道，“和程芊芊有关？”
“大概，”容翎想了想，补充道，“和程芊芊的儿子顾霖续逃不开干系。”
顾之隐挑眉，道：“你男朋友。”
容翎愣了下，先时没反应过来，之后心情复杂地点了头，她喃喃道：“的确是我男朋友，虽然我迄今没察觉出他的怪异，但毕竟我之前是个普通人，看不到奇怪的东西，所以暂且还不能下定论。”
顾之隐道：“我妈妈和你说了该怎么救我吗？”
容翎道：“没有，她只是让我去猜，三缄其口，只让我去猜，倒是让我头疼得很。”
顾之隐道：“鬼差之类，应该不能透露天机，否则要遭天谴的，上次我问鬼差功德香的事，如果不是我已经死了，它也绝不肯和我说的。”
想想也是。
容翎道：“话说回来，两年前人皮偶的事你应该还记得，人偶身上就有怨气附身，的确如你所说，怨气附不了太久的身，如果程芊芊仍然执著于人皮偶，她首要改进的就是怨气附身这点，我觉得这事和肖逸的事高度吻合。”
顾之隐道：“那你为什么觉得这事和顾霖续有关？”
容翎道：“我就是觉得程芊芊那样的，有点蛇蝎心肠，不是很能对别的人和别的事上心，但她是母亲啊，如果是母亲，肯定会在乎孩子的，虽然她对顾霖续是两套说法，但我更倾向于和你说的是实情，顾霖续的确出现了问题。”
顾之隐才要说话，便听得安安在外说话，人离得远了，所以声音有些轻，但好歹在穿透力强：“你们谈完了吗？我东西收拾完了，可以走了。”
两人相视一眼，默契地将话扔开不谈，顾之隐取了车钥匙，对她道：“你也一道走，我们去找肖逸。”
“肖逸？在哪？”
容翎愣了下，顾之隐低声道：“我猜肖逸下一个报复的对象是罗俊，我们提前踩点，早做防护，这个人，我还是要救的。”
容翎明白过来了，肖逸昨夜出了别墅就再也没回来，算来算去，他也只剩一个罗俊要恨，大概率是去找他了。
安安虽然打算走了，但仍然不舍得，一直坐在后排座位上扯着容翎的袖子，和她轻声道：“有什么情况你随时和我联系，有些事情我没准能帮上忙，再不济，我也能给你们提供信息啊。”
她想了想，又觉得不够，加了句：“我回去就去寺里给你们求个护身符，让你们戴着，我别的不太行，但是经常去寺庙，跟寺里的方丈主持关系都不错，讨个开光的佛珠什么的，还是很简单的。”
容翎才要说话，便听驾驶座上的顾之隐道：“待会儿也送她回去，不和我一道走。”他顿了顿，补充道，“普通人，没必要掺和进来。”
他脑子倒是转得快，和容翎不谋而合，知道要提防着程芊芊，绝不能让容翎的身份外泄。
左右有顾之隐这个脑子转得快，聪明的人在，她也省心得很，容翎索性放下心来，趁着赶路，靠着车窗补觉了。她这几晚睡得都不大踏实，这一放松下来，一不留神就睡得酣沉，等再醒了，身边早没了安安的影子。
容翎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迷瞪瞪地起身，看窗外灯火通明，道：“到哪了？几点了？”
她起得急，身上披着的衣服从膝盖滑了下去，她忙伸手捞住，才发现这衣服是顾之隐的。
顾之隐道：“晚上六点，你睡得太久，晚上恐怕睡不着，刚好工作。”
容翎愣了一下，道：“我睡了有四五个小时了吧，你不叫我，一直等在车上？”
顾之隐淡淡的：“没事，反正就算工作也要等晚上，左右没事，当然要让你睡够，正好我也可以补个觉。不过现在你饿了吗？我请你吃饭。”
容翎才要点头，抬头时正巧看到一个瘦骨嶙峋，身上绑缚着棉带的孩子往婴儿车里爬，推着车的女人没有丝毫的察觉，仍然在和别人聊天。
她失声道：“小鬼！”


第37章 37
下车时已经迟了一步，小鬼扒着婴儿车边，倒栽葱般翻了进去，它最后探出脑袋，冲着容翎露出了个微笑，得意洋洋地挑衅，似乎在说，看，你们总抓不到我。
容翎低声道：“靠，它以为这是在玩躲猫猫吗？”
那个女人看着两位陌生人向她冲了过来，下意识地就把婴儿车抓得更紧了，道：“怎么了？”
顾之隐道：“请问是罗俊的夫人吗？我受王柔柔所托……”
未等他说完这话，罗夫人变了神色，满脸地不耐烦，甚至有几分躲闪的意思，道：“王柔柔是谁？关我什么事，关罗俊什么事。”她推着婴儿车就要往小区里走去。
容翎忙叫住她：“罗夫人，你能让我看看你的孩子吗？我知道有些唐突，但是请听我们跟你解释。”
罗夫人扶着婴儿车，稳了稳情绪，才勉强保住了风度，对容翎道：“请你们离开。”
见她匆匆地离开，原先和罗夫人谈话的银发老太太才慢悠悠地开口说话：“我看你们年纪都还轻，所以说话没个轻重，你看，这不就得罪了人吗？”
她话说得老成稳重，似有谆谆教诲之意，只可惜满脸八卦，几乎要把“快来问我”四个大字贴在脑门上。
容翎和顾之隐交换了眼神，他会意过来，转身假意离开，却是悄悄地找法子去把小鬼寻出来，这里容翎便留下跟奶奶套话：“我们委托接得急，的确有好些事不大清楚，还要和奶奶打听。”
奶奶奇怪：“你是受了王柔柔的委托，那狐狸精和这家子的往来，你还一点都不清楚，这工作你们别做了。”
容翎道：“王柔柔是罗俊外头包的情人嘛，这个我们还是清楚的，但她从来没有和我们说过，罗俊的老婆知道这件事。”
奶奶晃着五根手指，道：“罗俊可不是个老实人，外头包的情人，少说也有这个数，这里头就属王柔柔最不守本分，非要往外头跳，肯定是当惯了明星，喜欢让人捧，一下子受了冷落，就觉得委屈，你说说，她一个情妇，有什么资格到大房面前闹，这么一闹，倒是好了，闹的大房好好的一个孩子也没了。”
容翎皱着眉道：“孩子没了？”
奶奶往四处看了看，确信周边没有熟人，才敢说话，但声音还是轻轻的，仿佛是为了罗家的面子，尽力不让人听去，但一面对八卦津津乐道：“才一岁大呢，就在地上爬，小小一团，大人吵成一团根本注意不到，罗俊也是个孬种，有本事偷腥，没本事治人，被人两头夹着要说法，气上心来又要摆款，就把桌子上的发财树盆栽惯到地上，刚好砸中孩子的头，当场死了，血淌了一地。”
容翎骇异道：“这死法，未免太不值了。”
“可不是，”奶奶道，“孩子妈这不就疯了吗，天天推着婴儿车出来，去哪都要带着，就算哪也不去，也要掀开帘子，放到阳光底下给孩子晒晒，其实哪里有孩子，里面就放着一个布偶娃娃！”
容翎听说婴儿车里没有孩子，暂且放了点心，道：“这事过去多久了？”
奶奶唏嘘道：“快一年了，唉，街坊领居的，看着可怜。我就常劝她，孩子死了，趁着男人内疚，再要个孩子，或者讨点钱财傍身都容易，就别亏了自己，现在这半疯半清醒的，只会折磨自己，可她偏偏不听，总说孩子还在。”
容翎谢过奶奶，把打听得的消息编辑了文字，发了短信给顾之隐，不一时他回了消息，留了罗俊家的单元号和门牌号，叫她尽快上门
容翎觉得“尽快”两字有几分突兀，不知顾之隐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竟然要依赖她，这么一想，更不敢耽搁，立刻乘了电梯，找到了罗俊家的门。
防盗门留着条缝隙，没有关严实，容翎一拉，就看到顾之隐满脸无奈地插着兜站在玄关处，隔着两三米远，罗夫人拉着婴儿车对着罗俊在嘶吼着：“一年前你就说要跟贱人做了断，结果，你到现在还和她有来往，你这个杀人犯，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容翎轻声道：“什么情况？”
顾之隐道：“我过来时两人就差点打起来了，我替罗俊挡了个花瓶。”他抬脚，引容翎看落在地上玻璃碎渣，“罗俊感谢我，让我进门，说要和我谈，但显然没有这个时间和精力。”
容翎用眼睛细细地检查他全身，哪里都没有发现血污，依然不放心，问道：“你没受伤吧？”
“一脚踹飞的，不碍事。”
他话音刚落，就听一声脆响下惨叫叠起，罗俊额头上破了个洞，血往下流着，他用手捂着，气愤地回头找家伙，道：“你个疯婆子，有事不能坐下来好言好语谈吗？你今天动了两次手了，是不是要杀我！”
“我杀你也是你罪有应得，孩子死的时候，我就不该帮你隐瞒，说那是个意外！”
“你隐瞒？你现在逢人就说这件事，一天到晚推着婴儿车在外面转，现在小区的人都知道我罗俊不仅有个疯子老婆，还是个杀人犯了！”他气得满脸通红，眼里都是怒火，也不捂额头了，上手就要把婴儿车掀了，“推推推，一天到晚就知道推，这里头有没有孩子，你心里没点数吗？”
罗夫人劈手就来夺，两人纠缠在一处，正好把婴儿车掀了个底朝天，她一声尖叫，好像里面真有个孩子倒栽葱般摔在地上，扑身去救，罗俊拎起她的后衣领，不由分说，甩手就是两个巴掌扇在她的后脑勺上。
“这疯婆子，是脑子里长了瘤还是血块淤住，看我几巴掌下去，能不能把你打醒！”
他扬起手，眼看又是一巴掌，却被顾之隐擒住，反手把胳膊拧在背后，顺手一压，他整个人便往地上趴了去。
罗俊来不及骂人，就抖起身来，不住地道：“有鬼！有鬼！疯婆子，你把生命脏东西带回来了！”
容翎下意识地便看向倒在地上婴儿车，不一时就看到一只棉布缝制起的圆手从婴儿车底下探了出来，那圆手在地板上滑蹬了下，梳着麻花辫戴着花帽子的圆圆脑袋也钻了出来，娃娃扬起脸，看着罗俊，纽扣做的眼睛，木头缀的圆鼻头，线缝出来的嘴巴丝毫不动，落在罗俊眼里，却狰狞了起来，他登时吓得哇哇乱叫。
顾之隐拈出符箓就要飞过去，罗夫人却眼疾手快，将娃娃捞起来抱在怀里，用手轻柔地抚着它的圆脑袋，道：“宝宝不要怕，妈妈在这里。”
于是顾之隐只好将符箓又塞了回去。
罗俊登时有了底气，叫得更加欢了：“我都说她疯了，你们现在信了吧，快把她捆起来，把这个娃娃烧了，不然迟早会害死我的。”
顾之隐没理会他，和容翎道：“这里交给你处理。”见容翎点头了，他便压着罗俊的肩膀拧着他的手，道，“我们换个地方聊聊。”
罗俊巴不得离开这儿，忙道：“去书房。”
罗俊一走，客厅安静了下来，空气似乎也重新开始流通，格外得平和。罗夫人抱着娃娃，柔声低语，她的目光缱绻温柔，可以想见，倘若孩子在世，她一定不会缺母爱。
容翎半蹲在地上，和罗夫人搭话：“孩子多大了？”
“九个月了。”罗夫人大概是第一次碰到有人关心孩子，她笑得温柔，还要把孩子递过来给容翎看，“平时可乖了，老老实实躺着，不大闹我。”
容翎道：“我记得孩子是好早之前生的，怎么现在还是只有九个月？”
罗夫人在娃娃的额头上亲了亲，才道：“孩子被爸爸打破了头，医生花了很大功夫才救回一条命，只是往后孩子长不大了，永远都是九岁。不过没关系，宝宝好好活着就比什么都强，妈妈能一直照顾她。”
容翎见她这副模样，着实心酸，她道：“哪个医生救得，这话说得吓人，孩子怎么可能长不大了？”
罗夫人道：“不是医院里的医生，是通灵的巫女，孩子出事的时候，幸好她来得及时，才把孩子的魂给封住，所以孩子活下来，只可惜孩子的身体破了，不能用了，她说了，如果能找到合适的身体换过去，孩子还可以长大，不然，永远就只是个布娃娃。”
容翎听说，惊疑不定，道：“那人叫什么名字？本事真大，我都想结识了。”
“程芊芊，不过不是她做的，”罗夫人道，“她带着孩子过来，指着宝宝说，霖续，我教了你几年，引魂术应当会用了，让我看看，叫我放心。”
怎么，顾霖续也是灵媒？
容翎有瞬间说不上话来，女人还在说话：“我在那之后就寸步不离地守着宝宝，所有人都说我在发疯，我知道我没有，宝宝就在娃娃身上，我一直等着她醒过来叫我一声妈妈。你看，我没有等错，宝宝刚才从婴儿车下爬出来了，她是有知觉的，她会动！”
不对，容翎反应过来，所谓的引魂术根本失败了，这娃娃就是个最普通不过的娃娃，它刚才动了，是因为小鬼上身，而不是封住了灵魂。
可偏偏的，在她的注视下，娃娃向罗夫人伸出了又短又粗的圆手，罗夫人将娃娃搂得更紧了，就在刹那，容翎听到声音问道：“外婆，外婆，几点啦？”
“十二点啦！”


第38章 38
屋里倏然一暗，容翎发出短粗的一声尖叫，书房门被踢开，随之飘出来的是罗俊惊惧不定的尖叫声：“你开什么门？找死啊。”
顾之隐恶狠狠地道：“闭嘴，不然杀了你。”
容翎叫他：“顾之隐，借火！”
顾之隐捻了符箓过去，便见一蓬幽蓝的火焰从空中烧了起来，勉强照出了客厅的角落，就见容翎顺手从茶几上拿了水果刀毫不犹豫地扎在娃娃的背后，往下划拉去，白花花的棉絮都掉了出来。
罗夫人骇着双眼，目光狠毒了起来，要夺容翎手里的刀，顾之隐插手进去，捏着她的腕子反向一拗，罗夫人吃痛，不得不松了手，容翎立刻从她的手里把娃娃夺了下来。
她对顾之隐道：“把符箓贴到娃娃身上，快，最好能把娃娃烧了。”
那娃娃被容翎紧紧地捂在手下，水果刀对穿了过去，正好把它钉在了地上，娃娃挣扎了会儿，只把破洞拉得更快，身上的怨气散得更快了些。
顾之隐的符箓贴上后，一簇火起，直接把娃娃烧了，容翎退开两步，要避火，罗夫人却发出
一声惨叫，不顾火正烧得旺盛，扑过来要救，顾之隐顺手揪住她的衣领。
“别找死。”
容翎叹了口气：“这娃娃身上有怨气，小鬼本来是吞了这怨气要出来吃人，被我一刀划开棉布，才发现这布有点不对劲，怕是有人皮。”
顾之隐吃了惊，伸手去拨弄棉布，这才发现棉布内层缝了人皮，摸着还算嫩滑，大约是个婴儿的皮肤。
容翎轻声道：“罗夫人请了程芊芊，大约是她和顾霖续的手笔。”
顾之隐搓了搓手指，心底泛了恶心，道：“我到程家之前，也只有程芊芊还在做营生，不过大多是活人的生意，偶尔夹带阴间的事，到底不是灵媒，做不大来。”
容翎“哦”了声，道：“原来是要借程家打出的名声来招摇撞骗。不过我听她的意思，对顾霖续寄托许多，难道是因为他姓顾？”
两人低声说着，却没有放下警惕，都支着耳朵，睁大眼睛在屋里逡巡着，因而一旦发现了不对劲之处，两人也同时跳了起来，顾之隐抽了腰间的符箓往书房门上打了过去，容翎则跑向了阳台，顺手拿了晾衣叉，垫着脚尖去勾从上一层阳台栏杆吊下来的吉他。
“肖逸，肖逸！”容翎不停地叫着他的名字，“我知道你也在吉他里，你和那些该死的怨气待在一起是不是？你来找罗俊了，你要报复他，我不拦你，但是在那之前我们可以谈谈吗？我，我想听你弹个曲子。”
她的晾衣叉终于勾住琴弦，容翎咬牙，用力往下一拽，将吉他掼进了阳台里。
阳台摔在地上，面板朝上，浮现出了肖逸的脸，容翎长吁了口气，把阳台门锁上，盘腿坐下，道：“我听说你死前做了一首曲子，我想听听，你能弹给我听吗？”
肖逸沉默地从吉他里钻了出来，他已经没了身体，独剩一颗头颅，下巴底下都是团团的黑雾，飘在空中，像是飘在黑色的幕布上。
顾之隐那一锁链直接把门打穿，尾稍一卷，又打出个洞来穿了回来，这两个洞，刚好钉在小鬼的锁骨处，将它锁在了门上，它龇牙咧嘴，冲着顾之隐吐去一团黑雾，登时屋里如黑云压境，将顾之隐裹挟了去。
那些怨气，直攻人心头，拨动人心经，叫人平白生出怨愤，不满的情绪，从而丧失了理智，另一面又狡猾地要往人的皮肤处渗去，贪点血脏嚼吃。
顾之隐叫了声罗夫人，罗夫人颓在地上抱着娃娃哭，根本不理会顾之隐的叫唤，她本来就悲切，这些怨气更是放大了负面的情绪，她颤着手从地上捡起水果刀，循着声往顾之隐扑了过来，把荧光闪闪的刀尖对准了顾之隐。
他一手摇铃，铃声起，能镇亡灵，另一手，捻起符箓，往空中一撒，便不顾符箓，只让招出的灵体与怨气接着去缠斗，处理完这些，正看到尖刀晃来，他劈手打去，正中手腕，打得罗夫人吃痛，又反手拧住胳膊，将手往肘处顶，往罗夫人胸口一击，让她闷哼跪地。
水果刀也落了地。
阳台之外，吉他声起，琴弦只剩了两根，音律不全，加之吉他破败，琴声更加难听。肖逸驱着怨气，弹得专心，恍若沉浸在曲音之中，对外界所发生的事全然不顾。
倒是委屈容翎，既要小心避开怨气侵扰，又要忍受这琴音，还要装作沉醉在曲音之中，着实受累。
顾之隐见她曲腿抱座，夜风吹起衣角，有些担心她会受凉，偏偏那些怨气又缠斗了上来，让他腾不开手去送件外套披身。
肖逸弹完曲子，落寞着脸，道：“他们都说这曲子难听，我不太明白，这曲子是我呕心沥血，费了大半年写出来的，究竟哪里难听了。”他话说得惆怅，那些怨气却如毒蝎蟊针般翘了起来，冲着容翎而来，容翎暴跳而起，堪堪躲过。
她急声安慰道：“我并不觉得，这首曲子简直就是……是人间仙乐，三月不尝肉味都可，只要能听上一遍，曲音萦绕在心，世界欲望都俗了，只想一遍遍地翻来覆去地听着。”
肖逸一顿，道：“你接着说。”
他收了怨气，又道：“我知道你说的是实情，但是国人爱自谦，我不好意思自己夸自己，也好久没听人夸我，有些想念，你夸，我听着。”
容翎道：“……我得夸多久，我的意思是我文采不好，可能容易词穷，绝不是你不够优秀，是我的夸奖配不上你的优秀。”
肖逸认真地想了想，道：“那就说篇不低于一万字的听后感吧。”
我靠……
招来的符箓终于把怨气吞噬了，顾之隐抹了额头的沁出的汗珠，瞥见小鬼晃动着手脚，显然还要作祟，可是张嘴再呕，也不见怨气出来，它生了气，冲着拉起的阳台门龇牙咧嘴地嗷叫着，无奈肖逸听吹捧听得入迷，无心理会它。
防盗门处倒是赏脸，给了点回应，细细传来一道男人的声音：“外婆，外婆，几点啦？”
小鬼听到声音，更加不安分，可是顾之隐招来的阴灵正往它的脚底钻了进去，它只能边痛苦地发出嚎叫，边回答：“十二点啦。”
门外听到响动，幽幽长叹，道了声“废物”，顾之隐几步踏前猛然开了防盗门，正趁着屋外之人未防之际，劈手打去，那人反应却快，格手挡住，顾之隐飞脚攻他下盘，他一个踉跄，兜帽挣脱下，露出清秀的五官来。
来人是个少年，脸色苍白，无点血色，反倒衬得眼睛墨漆般得黑，他恼羞成怒，伸手要将兜帽戴回，却被顾之隐擒住了脖子，逼问姓名。
“霖续，这是你哥哥。”
程芊芊从电梯间里转了出来，眉眼愠怒，瞧着顾之隐，道：“你下手倒是很，你弟弟手脚不便，也不让着点。”
顾之隐听说，不把人放了，反将顾霖续脖子掐得更紧，对程芊芊道：“他上来就要招小鬼，我拿他当敌人对待，也不过分。”
顾霖续颈下雪白一片，只有骨头，却不见青筋绽起，更无法感知到颈侧跳动，顾之隐眉头一跳，再见顾霖续脖子被他牢牢地捏着，却没有半分闷气的模样，反而只知愤怒地瞪着他，丝毫不怕他下手更重些，将他掐死。
顾之隐出声恫吓，道：“小心我直接拧断你的脖子。”
顾霖续满不在乎地看着他，显然有恃无恐。
程芊芊道：“既然都是一家亲戚，坐下来好好谈话就是，在被人家门口弑亲，传出去，恐怕名声不好听。”
顾之隐道：“据我所知，程家并不认你，你也不愿姓程，这亲戚之名，恐怕无从谈起。”
程芊芊嗤笑道：“大爷有了你，果然就要作威作福了，现在倒是不认我了，两年前可是恨不得跪在地上巴结我。”她低头，看了鞋尖，惋惜道，“只是可惜，我没来得及叫他舔我的脚。”
顾之隐冷眼看她：“这些年，为了钱，你害了多少人，实在不知道你有什么资格厌恶程家，你们分明是狗咬狗，一嘴毛。”
程芊芊道：“我可不只是为了钱，你看，要不是我丧尽天良，霖续也不会活生生地站在你的面前。”她脸色蓦然一变，挥掌袭来，顾之隐只觉眼前红光闪过，钝痛侵来。
晕倒之前，听程芊芊笑吟吟地在耳边道：“你大约没有料到，这局我布了两年，有一半是为了你。我虽非灵媒，可运气好，就嫁了个顾家人，偷他法器，也能降你半条性命。”
顾之隐全身绞痛出汗，双眼眩晕，视野之内程芊芊逐渐迷糊，只觉那笑丑陋无比，他失去知觉之前，想，容翎该怎么办。
小鬼在屋内大喊“十二点啦”之后，肖逸仍旧安详地听着容翎吹捧，只是他全身的怨气再也兜揽不住，开始搅在一处，捶向容翎，她不住避让，不自觉停了彩虹屁，肖逸听得沉醉，正不满，一看眼前的场景也吓了一大跳。
“把吉他砸了！”
容翎立刻扑身向前捡起吉他，冲着地板，狠狠一砸，就见吉他裂成两半，彻底成了烂柴火。那些怨气动作戛然而止，在空中逐渐散去，就连肖逸半身黑雾也渐而透明，他道：“得把吉他砸了，没了吉他，什么都好。”
容翎看着木头堆，道：“很抱歉砸了你的吉他，情急之举，你不要生气。”
肖逸道：“不生气，本来就是我让你砸的，这吉他我早不要了，后来鬼使神差，才留下来了。
容翎心下一动，道：“小鬼让你留下的？”
肖逸道：“对啊，小家伙拿它当玩具，说这是它和小伙伴的家，每天都要请小伙伴来住，我对它从来只有供奉的道理，绝不可能忤逆，所以就应了下来，没丢，哄它开心了，妈妈才活得更久。”
容翎道：“但是后来你发现，你被骗了。小鬼是你要请的，但是它并不只听你的话，它在害你，就算后来它选择了你，它依然要害你。”
肖逸流露出了悔意：“我那时不请它来，妈妈就死了，可是真请了它来，却把自己害了，我是骑虎难下，都怪那些人歹毒，要来害我！我被他们逼得走投无路，想到他们是用旁门走道害我，毋如死了，变成厉鬼，再索他们性命，也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容翎刚要说话，听到有人轻叩阳台玻璃门，转过身去，见是程芊芊正笑眯眯地冲着她招手，示意她出去。


第39章 39
容翎下意识地回头瞟了眼肖逸，见他脸色大变，忌惮地看着程芊芊，转身要化烟雾溜走，但他偏偏走不了，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绳索束缚住，挣也挣脱不了。
程芊芊仍在那里敲门，容翎没有办法，只能把门拉开，道：“你怎么在这儿？动了什么手脚？”
程芊芊微微侧头看她：“你认得我？”
容翎方才反应过来她还披着郑薇的皮，后悔不迭，道：“我听顾之隐说起过你，”她的目光四处逡巡了一处，没见到其他人影，“顾之隐呢？”
程芊芊道：“他啊，被我杀了。”
容翎大骇，短暂的惊疑之后，恢复了冷静，沉声道：“你撒谎，依着他的本事，不可能悄无声息地被杀了，更何况，我不信你有本事在别人的地盘上杀人，你不好收拾。”
程芊芊道：“你信不信，无所谓。”
她走到书房门前，伸手把锁链从小鬼的锁骨处抽了出来，然后拎着小鬼扔给了罗夫人，道：“你的孩子，还给你。”
罗夫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猛然见一个孩子飞过来，下意识地就伸手接住，她用手在小鬼身上摸了摸，脸上蓦然生了喜色：“宝宝吗？”
容翎想从她手里把小鬼夺下，无奈罗夫人拼死相护，把小鬼牢牢锁在怀里，根本近不得身，她无奈道：“这根本就不是你的孩子，你睁开眼看看清楚。”
程芊芊冷冷地开口，道：“她的孩子死了之后，魂魄与小鬼融为一体，所以现在小鬼就是她的孩子。”
容翎浑身发冷，道：“你拿孩子的灵魂喂小鬼？你在供养小鬼？” 她看了看在罗夫人怀里对她露出狞笑的小鬼，觉得这事荒诞至极，“原来我们之前猜错了，这小鬼不是侯猜的，更不是肖逸的，分明是你请的！”
程芊芊讶然，赞叹道：“你的脑瓜子转得倒是灵。”
容翎道：“不是我转得灵，而是之前推断出的东西总是有点不对。是我忽略了这个问题，程家在娱乐圈里赫赫有名，那个经纪人所谓的人脉渠道，根本就是你，也只能是你。”
程芊芊淡淡道：“小本生意，不过赚个中介费，不值一提。”
容翎道：“区区中介费，你根本不会在意，你要的是更多，譬如，一个你制造出来的，供你驱使的走狗。”
程芊芊皱了皱眉头，道：“什么？”
容翎道：“顾之隐和我说，两年前你曾经制造过一个人皮偶，披着人皮，以怨气驱使，装作活人，不过失败了。”
程芊芊没料到她忽然牵出两年前的事，道：“他连这个也与你说了，倒是比我印象中会亲近人。是啊，我失败了，不过没什么，科学家也不可能一次成功，我全当实验，慢慢摸索就是了。”
容翎道：“现在看来，人皮偶根本就是预备役，肖逸的妈妈也是预备役。肖逸妈妈是用来试验怨气可以吊命，而人皮偶则是试验人做的身体能否靠怨气驱起，听你差遣吧。”
程芊芊“嗯”了声，道：“接着说。”
容翎心里打鼓，程芊芊这人，心机深重，她说得越多，越危险，只是不能瞎猜，总要论证，不然，猜错了带沟里了还不自知，直到翻船了才知道痛。
“但是很快你发现一个问题，那就是怨气根本不像魂灵能稳固地待在身体上，它会散，所以你需要源源不断地供应怨气。你正为此发愁，肖逸找上门了。”
肖逸在阳台上发出了痛苦地嚎叫声，愤怒和恐惧的神情在脸上反复切换，让他的面部五官扭曲了起来。
程芊芊看不到他，但她腕子上的手链明明暗暗地闪着绿光，她低头看了眼，用手指将链子紧紧拧着，绿光渐明，肖逸惨叫，容翎慌张看去，见那道锁链终于在肖逸身上明了，又逐渐捆紧，将他绞杀。
程芊芊指着手链道：“很好用的法器，只要取厉鬼自身的一息魂魄放在手链上，我就可以通过操控魂魄来控制厉鬼，叫它往东就绝不能往西，哪怕要杀了它，它也不能违抗。”
容翎道：“你为一个局，布了这么多年，好耐心。”
程芊芊嗤笑，道：“如果你长久的在一个噩梦里走不出来，就无所谓几年。你觉得我耐心，我不觉得，我每步都走得踏实，怨气不够，我就四处搜罗，搜罗了还不够，我就想办法制造怨气。”
容翎终于愤怒，吼道：“你走得踏实，你毁了别人的一生！”
程芊芊大笑：“怎么是我毁了别人，族秦者非天下也！侯猜若不妒忌肖逸，他也不会暗下要我做手脚，我不过顺水推舟，肖逸是蝉，他是螳螂，我就是黄雀。倘若没有我，就凭着他恶毒的心思，肖逸早死了，是我护着肖逸，他白得的几年寿命，应当归我。”
“所以你让小鬼杀了侯猜？”
“是他不听话，惹得我心烦。”程芊芊道，“再说肖逸，是他同意做戏，他求财求名，我没有一样亏待他，更何况是他选了烧炭自杀，这条命我都还没有要，他就白糟蹋了，让我功亏一篑。所以我生了气，却只要他魂飞魄散，是我善良。”
容翎愤怒道：“你这人，简直没有底线。”
程芊芊笑：“小妹妹，我看你年轻，刚出社会吧，人都嫩着，别跟我谈这个。不过我喜欢你，聪明，机灵，除了不知好歹，都挺好。”她扬起声，“罗俊，出来！”
躲在书房里闷声不响的罗俊此时倒是迅速敏捷，立刻打开了书房门，规规矩矩地走到程芊芊边上，叫她：“程总。”
程芊芊从地上捞起那把水果刀，扔给他，罗俊还不敢接，等刀锋坠地，他才敢伸手捡了起来。
“小妹妹，刚才有点你说错了，我不是不敢在别人地盘上杀人，我只是不喜欢杀人，脏。”程芊芊叫罗俊，“有劳罗总了。”
罗俊脸色煞白，看着容翎，顿觉荒唐：“程总，说笑呢。”
容翎害怕地后退，腰背都贴上了墙，才发现已经退无可退。她不觉得程芊芊在说笑，这个女人心狠手辣，视人命如草芥，只怕既要她的命又要她的魂魄。
这是高层，从阳台逃显然不合适，唯一出路在防盗门，可惜正被程芊芊挡住了去路，若要夺门而出，恐怕得费些功夫。
容翎暗自打算，那边程芊芊已经压着罗俊骂了：“废物窝囊，连个人都不敢杀，再僵着不动，就拿你喂小鬼。”
罗俊被这一刺激，豁了出去，“啊啊”地叫着，双手握着刀柄冲着容翎扎了过来，他来势汹汹，容翎躲得再快，肩部也被对穿，她吃痛地晕了过去。
再醒来，肩部隐隐发疼，烛光温柔地透进眼里，耳畔有水流声。她转过头去，看到了许久不见的程梅梅。
程梅梅正在剃烛光，察觉容翎醒来，蹚水而来，道：“这次任务你失败了。”
容翎从地上爬了起来，道：“程芊芊藏得太深，虽然最开始就发现事情肯定和她有关系，却没料到是这层关系。”她抚着脑袋道，“我就这么离开了，那里可还有一堆烂摊子。”
程梅梅道：“没办法，我不能看着你再死一次。烂摊子的确是烂摊子，但与之前没差，上一回，之隐也是在这时被程芊芊捉了去。”
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地提起之前的事，容翎道：“我先前一直担心有我的介入，改变了过去，会产生蝴蝶效应，原来什么都没有变吗？”
程梅梅笑道：“还是变了的，你成功地搅局了。最重要的是，你和之隐有足够的警惕了，只恨我能力有限，身上戒律太多，不能告诉你详尽的事，要你闷头想，你能猜出那么多，已经很厉害了。”
忽然被夸，容翎受宠若惊，但又想起魂飞魄散的肖逸，实在高兴不起来，道：“我是不是只剩下一次机会了？”
程梅梅道：“是啊，你还有一次机会。我有样东西给你，拿我的功德去兑了，可以暂且护你。”她伸出手来，手上空无一物，只用手结印，容翎低头看去，见金光附身，又淡淡地散去。
容翎道：“这是什么？”
“你当它是护身金甲就好，”程梅梅道，“我功德快耗尽了，应该陪不了你们太久了，你一定要帮我护住之隐。”
容翎愣了一下，道：“什么意思？”
程梅梅道：“我功德散得太快，既要供自己，还要供着之隐，护身金家也需要好些功德——所以我什么都没有了，要去入轮回了。”
容翎忙道：“我先前不是挣了支功德香吗？你先烧那根，周转一个月。”
程梅梅摇头，道：“除了功德香之外，其实最重要还有个理由，我与你说过，鬼差不能干涉阳间事。我逆了三次时间，是因为我算过，这是我能支撑的极限。我给你透露的信息，也是我试验过能透露的极致。不得不说，我可以送完你两次时间点，已经是老天网开一面了。”
容翎心疼又不无感慨道：“有你这样的妈妈，是顾之隐的福气。”
程梅梅笑：“有你在，加之我又给他留了一年的功德香，所以我不担心顾之隐。只是你们千万记得所有事情结束后，用你的手机给地府发封短信，给你们讨份差事，好赚功德香接着续命。”
容翎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道：“你的意思是，即使我成功搅局，我也变不回正常人了。”
程梅梅道：“是，如果你成功了，就会在那个时间点里一直生活下去，至于之前的作为生人的你，已经死了，你只能靠烧功德香活着。”
容翎犹豫了下，道：“那我还能过上普通人的生活吗？”
程梅梅微笑，道：“当然可以，程芊芊肯定和你提过很多次顾姓，顾家，其实就是……”她发出了声惨叫，口中腥甜，她忙拉下裹脸的纱罩，吐出了血沫。
容翎慌急，拍着她的肩膀，道：“你还好吗？我去叫人……叫鬼差，你们有医生吗？”
程梅梅摆摆手，道：“你看，鬼差干涉阴间事，就是这个下场，我这段时间吐血都吐习惯了，无所谓，反正要入轮回了。”
容翎急得想哭：“我不知道你担了这么重的担子，现在该怎么办啊，我一直以为你可以一直陪着我们的，我还想等着事情结束之后，让顾之隐来看看你。”
程梅梅道：“我知道你已经把事情告诉了之隐，没有关系，他只要能多念我一日，我就值得了。”她喘了口气，道，“方才我没有说完的是，那个顾家，其实就是……”
她这次没有说完，血也没吐，只是忽然整个人开始僵硬了起来，她颤着嘴唇，道：“快，跳进水里，快！”
容翎担忧她，只是程梅梅叠声催她，如催命般，倒后来，出不了声了，只用目光乞求地看她，容翎无法，一跺脚，转身跳进了水里。就在她入水的瞬间，程梅梅整个人如沙土般散了。
她最后以目光祈福，无声道：“长安。”


第40章 40
这次清醒得并不舒坦，容翎觉得自己是被人踹出来后强行撞入了这具身体，大概是因为强迫抽离灵魂，所以引起了强烈的精神反应，脑内神经抽搐得疼。她不住地在床上打滚，又不留神滚了下来，脑袋撞到地板上，嗑出了个大包。
更疼了！
容翎捂着脑袋龇牙咧嘴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眼睛里都是生理性眼泪。可过了会儿，她用手怎么都抹不干泪水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可能她在哭。
程梅梅应当是彻底死了的，她说她要去入轮回，容翎对此总持有怀疑的态度，她插手阳间事务，干预顾之隐和容翎的生死，是触了大忌讳，阎王既不容她活着，又怎会让她好好地去入轮回？
只是面对着程梅梅，容翎不忍心将这话说出来，好像不捅破这层窗户纸，便能得到彼此都满意的结局——程梅梅为顾之隐操劳奔波，虽未功成，却也好端端地身退，她不要顾之隐担心，顾之隐也不该为她担心。
就好像十几年来，她居在黑暗中，一遍遍地燃烧功德，让顾之隐在阳光下行走，做一回人，好歹不枉来世一趟。
好容易等疼痛缓解，容翎才缓缓睁开眼，眼帘都是泪水，她摸到餐巾纸盒，抽了张纸巾抹干，眼前方才清亮，她微转了目光，不无吃惊地发现正好端端地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容翎赶紧扶着桌椅墙沿，跌跌撞撞地跑进了浴室，对着镜子照了半晌，镜中是许久未见的眉眼，不再可爱或者普通，相反大气又漂亮。
她的手指顺着镜面勾勒轮廓，几乎喜极而泣，她原本以为这一次仍然要附身在旁人身上，即使成功，也再难回到原来身体，只能依靠新的身份接着生活下去。
对于容翎这样出生在氛围和睦，父慈母**的人来说，割裂社会关系，无异于又一次的死亡。
屋外传来敲门声，是妈妈在叫她：“容翎，速度快点，你相亲要迟到了。”
容翎怔了下，相亲？这时候的她还没有和顾霖续在一起？
她忙答应了声，出了浴室，在写字桌上找到了手机，点开了时间一看，竟然是一年前。
怪不得呢，事故出现的前一年，她的工作才刚稳定下来，家里人便开始给她张罗相亲，工作，家庭，一步步的，她被安排着走向了正规。
可谁都没料到，就是这次相亲，间接导致了她后来的意外。她叹了口气，正要去衣柜里取衣服，便听到一阵手机提示音，很机械：“地府抄送，地府抄送。”
容翎在身上摸了阵，最后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来了那部手机，说实话，上个时间点它的存在感实在不高，差点让她忘了还有部手机的存在。
她点开了手机，吐槽了慢得要死的开机速度和丑得要死的壁纸之后，她惊讶地发现屏幕上的图标多了一个鬼怪论坛。
她犹豫了一下，邮件图标上显示她有新的消息进入，于是暂且压下好奇心，先点开了邮件。
“【地府抄送】恭喜容翎女士通过考核，正式成为地府的鬼差，在您正式上岗之前，地府将会派遣一位前辈鬼差为您提供贴心的一对一上岗培训，前辈鬼差预计今晚十二点准时到达您的住宅，请您预先准备好拜师茶迎接。”
“！！！”
程梅梅说的话她还记得，分明是要她在一切结束之后再去申请成为鬼差，为以后谋条生路，系统却偏偏发来邮件告知她，她已经通过了考核？
可她什么时候被考核的？
容翎冷静了会儿，方才意识到这件事应该包含在地府对程梅梅做出的处决范围内。
按照程梅梅所言，地府应该有很多的鬼差，但容翎从来没有见过。程梅梅见她，总是在那条河上，幽僻，寂静，只有哗啦啦的水流声和两人的交谈声，便是给的手机，列表也只有程梅梅一人，而她本人也甚少给容翎发邮件。
这怎么看，都有点避人耳目的意思——其实不难理解，鬼差既然无法干预阳间事，程梅梅自然要偷偷摸摸地来。
但是现在地府知道了，阎王震怒，所以他处罚了程梅梅，又要给她收拾残局——毫无疑问，靠功德香供养的死人容翎到底无辜，她最好的归宿应该是成为一名鬼差。
只是，这与容翎最开始对程家的认知相悖，初次见面时，程梅梅暗示过程家特殊，阴间一般不干涉程家的事，这次阎王因何发怒，坏了规矩？
容翎想不明白，枯坐了会儿，妈妈又来敲门提醒她，说她相亲铁定要迟到了。容翎没了兴致，有气无力地应了声，本来想拒绝，又多了个心眼，问道：“妈，这次我跟谁相亲来着？”
“李向卓，你李叔叔的儿子。”
容翎顿了会儿，道：“就来。”
一年之前，她在和李向卓相亲时认错了人，与顾霖续相谈甚欢，最后索性和对方道了歉，选择和顾霖续进一步的交流。
纵然和程芊芊打过几回交道，但她并不知道之前的两位都是容翎，所以如果要查清事实，最好的法子是以容翎的身份接近顾霖续，从而曲线救国。
容翎急忙换好衣服，因为时间紧迫，她甚至来不及好好地和父母说上一句话，便在妈妈地不停催促下取了车钥匙出门。
相亲地点在一家奶茶店，离她家不远，容翎加了点速度开过去，停好车，正好踏着点跑进了店里。她逡巡了一周，却没有发现顾霖续的身影，李向卓倒是已经在了，站在吧台后面和她招手。
直到相亲结束，顾霖续都没有出现。
容翎心里藏了事，不免漫不经心，李向哲显然察觉了，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温和地叮嘱她回去路上开车小心。容翎对温柔的人素来有好感，对李向哲表达了歉意之后，方才慢腾腾地挪回了车上。
顾霖续怎么会没有出现呢？
容翎清楚地记得，在正常的时间点里，她提前了半个小时到达奶茶店，根据妈妈“高瘦白净，穿衬衫，坐在吧台边”的大概描述，成功地将顾霖续认成了李向卓，他竟然不觉得唐突冒犯，给容翎点了蛋糕之后，方才温言道：“不好意思，我不叫李向哲，我姓顾，名霖续，一个人在这里吃甜品，没想到耽误到姑娘的正事了，这碟冰淇淋蛋糕全当作是我的赔礼。”
似乎注意到了容翎的窘迫，他又轻轻地道：“不过，能认识如此美丽的姑娘，是我的荣幸，姑娘如果赏脸，我倒是很愿意邀请姑娘去逛附近的画展。”
那是他们的初识，是那根线头，抽出了日后的光怪陆离。
容翎坐在驾驶座上迷茫地盯着行人看，她想到程梅梅告诉她，在上个时间点里她成功地搅局了，可是还没有来得及高兴，未来的事情便失了控，让她不由地思考起“如果未来大摆尾，她遇不上匪夷所思的事，顾之隐没必要杀她，那之前的一切会不会抹杀，只是如果抹杀了未来的事情肯定不会发生”的悖论问题之中。
又开始担忧，上个时间点顾之隐行踪不明，不知道事后是否安好，程芊芊有没有为难他，他有没有占了上风。
她在车里一直坐了两个小时，歌单都放完了，也没有整理出个思路来，没了法子，想到晚上还有劳什子鬼差来，还要准备劳什子的拜师茶，便只能先行打道回府。
车行过两个十字路口时，容翎看到了在路边等车的顾之隐，他没有戴眼镜，头发也不再是一成不变的大背头，而是梳得顺滑，从额前留下碎发来。神情冷漠，穿着件兜头的卫衣，略显松垮的裤子和一双限量款的球鞋，气质登时从清贵的公子变成了不羁的少年。
可是如果没有记错，顾之隐现在二十三岁了，十八岁的时候还知道把自己拾掇得像个成熟的大人，时隔五年，却反而开始祭奠逝去的青春，这五年究竟发生了什么，让他开始尝试即使是十五岁之前也不会喜欢的穿衣风格。
容翎踩了刹车，摇下了车窗，叫了他一声。
顾之隐有些迷茫地回头，看到容翎时顿了顿，过了好一会儿才走了过来，道：“原来是你啊，好久不见，都说你大十八变，你都成大姑娘了，我根本认不出来。”
不对，很不对。
顾之隐脸上带着笑，可眼里没有太多的亲近，看着她几乎在看一个陌生人。这是毫无道理的事，且不论之前两个时间点他们曾共患难，单说正常的时间点里顾之隐与她相遇，也未曾有过如此敷衍，程式化般的寒暄客套。
容翎几不可见地皱了眉头，她帮顾之隐开了车门：“的确好久不见了，聊聊？车在这里不能久停，你坐到副驾驶上，我们边开车边聊。”
顾之隐有瞬间的犹豫，容翎毫不怀疑在这瞬间之中，他在思考该如何拒绝邀请，但无奈，容翎表现出了旧友久别重逢后渴望畅谈的正常反应，并且及时地给出了方案，抹杀了他以“这里不方便聊天，日后相聚”或者“不打扰你赶路，日后相聚”为由拒绝的可能。
他轻叹了口气，上了车。
容翎打了方向盘，汇入了车流之后方才问道：“去哪？”
顾之隐道：“我随便走走，散散心。”
“哦，那我也随便开开。”容翎放慢了车速，道，“我们真的是好久不见，得有……唉，我们什么时候分开的，我都记不清了，我就记得那时候我们都还小。”
顾之隐点了点头，道：“我是十五岁去的孤儿院，我们是十五岁分开的。”
容翎顺口道：“那我们有八年没有见了。”
顾之隐点了头，容翎心口一沉。
这个顾之隐没有前面两个时间点的记忆。
容翎又道：“你现在在哪里工作？”
顾之隐有短暂地沉默，道：“自由职业。”
容翎皱了眉，正常时间点里顾之隐的回答是，经营家族生意。她最开始以为是顾之隐生父生母是开公司的，后来才知道原来是做灵媒生意。虽然从这点上来说，顾之隐的答案似乎也没办法挑剔，毕竟灵媒不需要朝九晚五地打卡上班，非常的自由。
她又问道：“后来你参加高考了吗？我记得你从前学习很好，不参加高考还真是可惜了，国家痛失人才啊。”
顾之隐淡淡的：“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之后，我早没了心情学习，更何况我承担不了学费，所以我选择了打工。”
容翎扶着方向盘的手微微颤抖，这不是她认识的顾之隐说得出来的话，他从不轻贱学习，非常渴望知识，所以即使正常时间点里他同样被抛弃，选择成了灵媒，他依然坚持念完了大学。
容翎踩了刹车，抱歉地对顾之隐道：“不好意思，我忽然想起我有点事要处理，今天不能和你聊了，对了你要不先留个电话号码，我们日后好联系。”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小天使呐喊送的地雷，我会继续努力哒！


第41章 41
容翎停下车，在顾之隐下车之前，还是和他要了联系方式。
回去的路上，她脑子有些乱，原本打算询问程梅梅搅局后遗症中是否包括了顾之隐的遗忘，但又很快想起，程梅梅已经不在了，在这次冒险中，只剩了她一个人。
她恹恹地开到家，妈妈正和爸爸在修剪小花园的灌木丛，看她闷闷不乐地的模样，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妈妈把剪子递给爸爸，小跑过来，温柔地问道：“怎么了？是相亲不开心吗？”
容翎摇了摇头，道：“不是。”
她许久没有见到家人，妈妈挨过来时，到底没有忍住，张开手臂给了妈妈一个拥抱。
拥抱是有力量的，两人贴着身，将彼此的信念互相传递，给予对方安心。
容翎轻声道：“妈妈，我想要搬出去住，可以吗？”
正常的时间点里，离她搬出去住还差了半年，但容翎等不得了，鬼差晚上回来，即使惊动不了父母，只以后不管是接任务还是继续调查，和父母同住总有不便。
而且更加头疼的是，经历了回到原来的身份的最初兴奋之后，有一个现实的原因摆在面前——她没有办法正常的上班了。阴间的确没有主动断绝她的社会关系，可是几乎是在逼迫着她做出决断。
容翎并不希望如此，可总隐隐地觉得，即使她不主动提出，晚间到来的那位前辈鬼差也一定会让她仔细考虑的。
晚上是爸爸掌勺，做了顿大餐，容翎调整好心态，和父母一起愉悦地品尝了美味佳肴之后，她甚至主动开了瓶红酒，在小酌之后，借着微醺醉意，容翎对妈妈说：“我爱你，妈妈。”又对
爸爸道，“我爱你，爸爸。”
妈妈不解其意，笑着搂住她道：“你当然爱我，怎么忽然这么肉麻？”
爸爸在旁假抱怨实则炫耀：“女儿表达一下爱意怎么了，你还嫌弃她肉麻，有什么肉麻的！”
在客厅里待到十点，容翎上了楼，泡了澡，醒了下酒，然后等父母睡着之后，再溜到厨房里煮了壶茶，端着上楼回了房间。
趁着剩下一个小时的等待时间，容翎点开了新出现的APP“鬼怪论坛”，才刚进去，就被版面设计土得说不出话来，她实在怀疑阴间找的鬼怪人才里没有设计人才。
不过想想，设计师生前大多苦逼地挣扎在加工第一线，到了阴间，一看到鬼差还要加班加点地攒功德香续命，估计都生了“早死早超生”“谁爱加班谁加去”的念头，一股脑都投胎了，才导致整部地府阎王殿出台的手机的画风都呈现出一种粗糙随便。
论坛分成好几个板块，最热闹的是“赏金猎人”这个板块，发帖者很多，跟楼者也很多，但大多歪楼成为八卦楼，正儿八经接任务的没几个。
容翎随便戳进去一个帖子，里面大概是个小萌新，还在询问：“不懂就问，为什么在赏金猎人板块发的帖子最后都变成了吐槽贴，大家都不正经接任务？”
一楼大哥：“加班加成狗，谁接外单谁傻逼。”
二楼二哥：“楼上真相，不过还要提一句，要接外单擦亮眼，阳间生死事决不能接。”
三楼三哥：“我再补充一句，也有例外，比如官方正式发的悬赏令，即使是阳间生死事，你也撒开丫子去干，不碍事，而且赏金特多。”
容翎记得在进帖子之前的确看到有几个红字帖顶在板块头部上，她最开始以为是版规，所以没有太在意，看到三楼回复，连忙退了出来，点进了第一个帖子。
“【长期有效】杭城有大量怨气肆谑，长期招鬼差前往净化，以一个立方米怨气为收购单位，每一个立方米可置换一百根功德香！记住，是一百根功德香，随时兑换，绝不拖欠！”
一楼大哥：“求求你们了，赶紧下派任务，解决一下源头吧，天天净化有啥用啊，十八层地狱的鬼怪都蠢蠢欲动了。”
二楼二哥：“解决源头？怕不是要屠城。”
三楼版主：“源头在下一个悬赏贴，希望壮士揭帖，【全板块最高悬赏】【包三千年功德香】。”
四楼&五楼：“卧槽……”
容翎皱着眉头退出了帖子，点开了标题打了“【全板块最高悬赏】”的帖子，粗略扫了眼，心一沉。
“灭程家”“杀小鬼”六个字，已经把所有的事给串了起来。
一楼回帖：“虽然有三千年功德香，但是杀百家人口的事，emmm，还是不太敢做。”
二楼&三楼&四楼：“同意楼上。”
容翎放下了手机，起身，三次长呼吸之后，目光沉了下来。
程家对阴间一直都是个特别的存在，但是再特别，也一直都在功德香续命的规则内，所以尽管这个家族诞生灵媒的频率远大于其他家族，阴间也选择对它视而不见，但是显然现在程家做了什么，打破了平衡，让阴间意识到，程家不该存活于世了。
很快十二点到了，容翎房间的窗户玻璃上传来三次有节奏的敲击声，她快步过去，拉开了窗户，一个男人爬了进来。
等他落地站稳，容翎才打量了他的五官，眉眼温柔，带着书卷气，鼻梁上架着副眼镜，他微微带着点笑意，几个角度看去，和顾之隐长得有几分相像。
“你好，”他伸出手，对容翎道，“我叫顾丛十。”
容翎蓦地睁大眼睛，程梅梅曾经在河畔愤怒地嘶吼：“我没有和顾丛十恋爱，我是被逼的！”
她不由地后退了两步，又仔细地打量了顾丛十，考虑到顾之隐的年纪，这位父亲显然年轻地有些过分了，如果把顾之隐拉到他的身边站着，不知情的人一定会以为这是对兄弟，而不是父子。
容翎道：“久仰大名。”
她才要说话，手机发出了震动——她花了点时间，研究了下手机的铃声，成功地把机械女声的提示声改成了震动，从而降低了手机的土味程度——有两封新的短信，她点开来看了。
“【赏金论坛抄送】感谢容翎大侠揭下【全板块最高悬赏】悬赏令，期待您早日完成悬赏任务～”
容翎回忆了很久，再三确定刚才她在逛论坛时非常注意手指的摆放方式，并没有瞎点。
但是打开第二封短信，她渐渐明白过来了。
“【地府抄送】这是只有您才适合完成的悬赏任务，任务很重，请对外保密，不要辜负程梅梅女士对您的期待。”
顾丛十看着容翎一直盯着手机看，问道：“怎么了？地府发了什么要紧的邮件吗？”
容翎摇了摇头，收了手机，道：“没什么，不过是叮嘱我拜师的时候注意一下礼仪。”
顾丛十道：“不用拜师，我做鬼差也才二十几年，资历浅得很，地府让我带徒，我都觉得奇怪，毕竟我才刚出师，你还是叫我名字吧。”
不，她叫不出口，如果可以，她真想叫顾叔叔。
容翎忙移了椅子请他坐了，又给他倒茶，道：“我煮了拜师茶，如果你不愿意收我为徒，这茶就当普通的茶喝了好了。”
顾丛十道：“谢谢。”
他接了茶，喝了口，感叹道：“还是阳间好，可惜我死得太久，都忘了活着是什么样子了。”
容翎奇怪道：“您也才死了二十几年，并且作为鬼差，时不时能到人间来，怎么会忘了活着是什么样子？”
顾丛十有几分难过，道：“生前的事我都不记得了，你可能不知道，我虽然姓顾，但这个顾，很有可能不是我的姓，毕竟对于阴间来说，有一批很特别的鬼差，也姓顾。”
容翎道：“这些鬼差有什么特别的？”
顾丛十道：“这就涉及到一条很重要的戒律了，鬼差绝对绝对不能干涉阳间的生死事，轻则会被剥夺阳间所有的记忆，重则魂飞魄散。其实我经常觉得，这两个惩罚应该掉个，毕竟大多数人不愿投胎而选择成为鬼差，总是因为阳间有抛不开的人和事，虽然已经不是活人，但好歹成了鬼差还能去看两眼，变着法子关心一下。而一旦剥夺了记忆，甚至连姓氏都不留，统一姓顾，几乎是把人活着的意义给截断了。”
容翎五味杂陈，一方面对猜出了程梅梅的魂飞魄散的下场而难过，另一方面却是对顾丛十话里透出来的信息而感到茫然。
“或许，你也可以选择去投胎。”
“阴间不会允许的，这是一种惩罚，在惩罚结束之前，鬼差没有选择的权利。”
几番交流下来，容翎倒也发现这位顾丛十虽然长得儒雅，但性格一点也不，甚至有点活泼话痨，很有可能是因为虽然仍然保存着活人时的样子，但因为失忆，所以性格在不知不觉中被塑成了另一种样子。
容翎道：“有没有可能，你本来就姓顾，叫从十？”
如果顾丛十真的是出事之后改的名姓，那么程梅梅对他的称呼也不该是“顾丛十”，而应该是其他的什么名姓才是。
顾丛十道：“倒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我遇到过一个前辈，在阴间工作了五百年才赎清罪，刑罚结束恢复记忆那天，倒是狠狠地哭了场，说五百年来他一直在寻找自己的名字，却不想原来他的名字从未离开过。只是时间太久，故人胎都投过几轮，他心灰意冷，不知道找回名姓名究竟为了什么，于是当场跳了轮回井，投胎了。”
容翎感叹道：“倒也可怜。”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说出程梅梅的事来，既然顾丛十说了这事一个惩罚，她便不能确定如果提前让顾丛十回忆起过往，挣脱桎梏，会不会变相地加重处罚。
可是她又清楚地察觉到了地府的恶意，知道故意让她点开鬼怪论坛，又强迫似的让她接下悬赏令，又引出程梅梅，提醒她决不能放弃继续调查顾之隐的事，又故意地把顾丛十调过来，当她的师父。
几乎是在说：“我人都给你凑齐了，台子也搭起来了，赶紧敲起锣打起鼓，登台唱戏吧。”
又像是在说：“鬼子都围起来了，一定要给老子团灭啊。”
容翎抹了把脸，对顾丛十道：“您稍坐，我去趟浴室。”
她进了浴室，关好了门，连马桶盖都没有掀开，就坐在上头，头一次尝试给阎王发信息。
“【抄送阎王】顾之隐算是程家人，还是阴间的人？”


第42章 42
容翎等了五分钟，阎王回复的短信终于姗姗来迟，并且十分高调，即使她已经把信息提示方式改成震动，但到短信进入的瞬间，手机依然吹出了唢呐的声音。
“……”
她点开了短信：“【阎王抄送】地府可不愿意错失任何一位人才，即使地府愿意，苦于加班的鬼差也要掀桌。”
容翎把短信看了两遍，松了口气，把两份短信都删了，谁知，在删除阎王的短信时，那高亢的唢呐声又响了起来。
“……”
容翎收了手机，仍然摁了冲水键，又拧开水龙头洗了手，做了番认真上厕所的伪装，虽然她很怀疑唢呐声如此高昂，在外面的顾丛十已经被迫察觉到了她在和阎王联系。
只是她出了浴室之后，顾丛十竟然什么也没有问，只认真地在擦拭摆放在桌子上的几样物什，容翎粗粗扫眼，发现她都不陌生。
顾丛十见她出来，便和她招了招手，道：“我把鬼差的装备给你送来了，这些都是官方配备的，你什么东西少了，坏了，或者看上了什么其他的好装备了，直接给地府发送消息，只要不是限制流通的装备，他们都会寄包裹过来的，你不用特意跑趟阴间。不过价格不同，你需要提前准备好足够的功德香。”
容翎沉吟了一下，道：“我该如何去阴间？”
顾丛十从桌上拿起块木牌，那是唯一一样容翎没有见过的东西，道：“这是鬼差令，你随身带着，它可以传送你去阴间。不过你用得到的时间应该很少，阴间不如阳间舒服，有的选择，还保留着**凡身的鬼差大多选择在阳间。”
“不过，”他皱了眉头，问道，“据我所知，你的父母还不知道你已经死了，这可不行，你
到底是个死人，又做了鬼差，很容易招怨灵厉鬼上门，会害了你父母的，所以你最好尽快离开。”
果然。
容翎早有了心理准备，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这不是件简单的事但是为了父母的安全，她需要完成这件不容易的事。
顾丛十指着桌上其他的装备，一一给容翎介绍：“这是镇魂铃，最重要的道具，顾名思义，能镇住厉鬼，如果遇到并不凶残的鬼怪，你甚至可以直接把鬼怪收紧铃铛。除此之外，铃铛还具有引灵和探灵的作用，引灵时你只要摇动铃铛，便能把厉鬼引来，当然，如果你能抹上自己的血，那效果更好。探灵的话，几乎不用你做什么，只要拿着铃铛四处走，遇到灵体，铃铛才会响。”
容翎点了点头，她见顾丛十用过，对镇魂铃的作用没有什么意外。
顾丛十又给她一张符箓，道：“这其实是条灵体所化的长鞭，没有用时，可以把它变成符箓
随身带着，要用它了再变出来，不过我劝你最好不要不加节制地使用，除非任务里很明确地告诉你，要你把灵体杀了。”
容翎接过符箓，仔细地收进钱包里。
顾丛十最后递给她一串槐木珠子手链，容翎在程芊芊的腕上见过一模一样的，珠子滚圆，滑不溜秋的，摸上去阴凉的很。
顾丛十道：“这件装备其实不到万不得已最好也别用，有点阴毒。如果你要使用这装备，很
简单，只要知道灵体的八字，刻到珠子上即刻。珠子只有十二粒，刻一粒，就少一粒，只有这一样，阴间是不会给你替换的。”
容翎有些不解，道：“为什么？因为太过阴毒，所以不能用么？”
顾丛十点头道：“对，太阴毒了，刻了八字，几乎等于控制住了这个灵体，如果你再缠些灵体本身的一部分上去，那这灵体几乎就是在你的控制中，任你差遣，甚至，你可以让它魂飞魄散。而对于阴间来说，可以决定灵体的去处的，只有判官。判官查灵体生前所为，以其善恶功德定来生之事，更加公平。”
容翎更不解了，道：“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会存在这种珠子？损阴德的东西，难道不应该销毁么？”
顾丛十道：“事实上，槐木珠子一直都是限制流通的，每一串珠子都被登记在册，因为它虽
然阴毒，但是在很大程度上又是存在的，比如，杀人。”
容翎不由地联想到悬赏令上“灭程家”三个字，疑心这是地府为了让她更好地完成任务而贴
心准备的。
她咬了唇，勉强道：“阴间不是不干涉阳间生死事吗？杀人，是破了戒律吧。”
顾丛十道：“的确如此，所以阴间制造的装备大多数对人是发挥不了作用的，只有少数几样生产出来，是专门用来对付某些打破了阴阳平衡的人。我给你举个例子，有稍微平和点，不怎么血腥的，叫转运珠子，这种是专门对付那些体质奇异，精通阴阳卦象，卜算未来之人。因为窥探太多天机，导致扭转阴阳簿上的披笔，作为惩罚，阎王都会亲自使用转运珠子，让此人横遭劫难，以作示警。如果未加收敛，或者在被发现之前，利用这本事大肆敛财，大求好处，就会动用其他的道具。比如这槐木珠子，虽然阴毒，但会让人听话。”
容翎想起程芊芊几乎没费什么劲就直接让肖逸魂飞魄散，也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她问道：“对灵体产生效力的东西，也可以对生人产生作用吗？”
“对，只要有八字，槐木珠子是无差别攻击，而有多残忍，取决于你的念想。”顾丛十叹了口气，道，“阎王竟然会把槐木珠子直接给了你，应该是跟你和程家人接触过有关系吧。”
容翎心头突突地跳，故作镇定地问道：“怎么，你知道程家人？”
顾丛十耸了耸肩，道：“当然，这一家子靠着灵媒敛了很多钱，最近几年倒是越来越猖狂了，听说，其中有个叫程芊芊的，也不知道哪里搞来的，手里也有一串槐木珠子，用来操控灵体，可恶得很。 ”
容翎道：“你见过程家人吗？”
顾丛十摇了头，道：“我之前不负责杭城这片，最近才调回来的，刚一调回来，就让我来带你，其实，我对杭城这一代也不熟悉。”
所以，没有见到人，只听到了名字，依然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顾丛十道：“你打开鬼怪论坛，注册一下，里面有个板块叫地府板块，到版规那里留下联系方式，到时候会给你派送任务的。第一个任务就由我来带你完成。”
容翎依言注册了账号，留了联系方式，虽然她怀疑即使什么也不做，阴间也很快会沉不住气，给她派送任务的。
在对付程家这件事上，阴间比她着急。
果然，就在她点击回帖的同时，手机就进了封新的邮件：“【地府抄送】着急赶路回家的鬼哥哥因为脚冷希望你能给他送双鞋。（备注：鞋子如果不合脚，就杀了你哦）。”
与她之前接送的任务邮件有两点不同，首先，从【鬼差抄送】变成了【地府抄送】，其次，多了条备注，让任务明确清晰了起来，而不是和之前一样，完全靠运气，瞎猫碰上死耗子。
顾丛十问她：“什么任务？”
容翎直接把手机拿给他看，他扫了眼，道：“哦，还愿任务，不难，新手唯一的困惑应该是怎么找到这位鬼哥哥。”
容翎问道：“还愿任务很多吗？”
顾丛十道：“嗯，很多，毕竟厉鬼还是少数，大部分都是有个执念而已，完成了执念基本也都变乖了，肯跟你乖乖地回去了。”
容翎道：“那任务都是通过地府抄送发布的吗？鬼差抄送是发布什么的？”
顾丛十奇怪地说道：“我从来没有听说过鬼差抄送，官方任务当然由地府发布，也只能由地
府发布，谁有胆子假冒官方？”
容翎略略吐槽，还真有。她又问道：“那这条备注是什么任务都会存在吗？”
顾丛十道：“当然。每次发现各地出现灵体，都会有专门做探员工作的鬼差无调查，写成档案，载入官方每日任务簿中，再由官方进行分配。一般来说，档案会包含灵体生平，死因，攻击力，现状，有遗愿的也都会加上遗愿。不过你这个……大概是因为太简单了，只要双鞋，所以没
有别的注释了。”
容翎倒觉得不一定，就像前两个时间点，她收到的任务短信一样，不写生平死因，完全是避免了剧透。地府虽然无所谓这种剧透，毕竟他们以完成业绩为目的，但是程梅梅怕，她不能太多的干涉，毕竟这两份任务之后延伸出的是程家家事，事关她和顾之隐的生死。
但又为了不让她掉以轻心，所以程梅梅再转发短信时又特意抹去了备注内容。不过对此，容翎也想吐槽，程梅梅就不怕她一不留神，就被厉鬼给削了吗？
顾丛十道：“我接了悬赏令，还要去净化一下怨气，白天我不出门，你去准备几双鞋，太阳落山之后，我来接你。”顿了顿，他想到了什么，道，“我们交换下联系方式，如果你明天换了住址，提前通知我一下，别让我跑空了。”
容翎提起这件事还有点难过，问道：“就没有鬼差仍然和家人住在一起的吗？如果害怕厉鬼找上门，多置点装备在家里就好了。”
“怎么住？亲朋都以为你死了，结果你没死，又回来了，亲朋也是要怕的，更何况，阳间有户籍管理，注销了户籍的人莫名回来了，会招有关部门，你总不喜欢做研究对象吧。你这样的情况，到底是少数。”
顾丛十叹口气，颇为感同身受：“我知道你不舍，正是因为不舍，所以才会选择不入轮回，在阴间拼死拼活地干活、换香、续命。那些走得利落，赶紧去投胎的，大多是人世间没了牵挂，所以才会毫不在乎。”
容翎嘟囔道：“都不能和家人在一起，你说，烧香续命有什么意义？”
顾丛十道：“你不知道，对于死了的人来说，哪怕是躲在阴暗处，偷偷见一眼，都是好的，更何况，你虽然不能干预生死，但平日里，也可以提供其他的帮忙，所以即使不能在一处，亲朋在阳光下，你在阴暗里，也是一样的。”
他长叹了口气，眼里有掩饰不去的落寞，道：“你们好歹还有牵挂的人，我呢，什么都没有，游荡之时，都不知道要去见谁，该去见谁。”


第43章 43
容翎睡到十点才慢悠悠地晃了起来。
爸爸已经不在了，妈妈坐在客厅里看电视剧，看她下楼，跑到厨房去给她烤了吐司片，煎了荷包蛋。
容翎道：“妈，我下午准备搬出去了。”
妈妈疑惑道：“昨天才提的，今天就搬，太快了，你房子找好了？”
容翎道：“……算有了。”
顾丛十说得句句在理，所以容翎连夜做出了决定，房子没找好没关系，先去住酒店，学校里的工作也要辞，不过暂且还没有找到理由，就暂时瞒着了。
妈妈道：“你真想出去，我也不拦你，这样吧，我把你爸爸叫回来，让他帮你搬。”
容翎忙拒绝：“唉，不要，我多大了，我自己可以的。”
妈妈满脸落寞：“能有多大啊，也才二十出头，都还是孩子，唉，算了，不说你了，你自己决定就好，反正你大了。”
容翎不吭声了，有时候她庆幸自己还留了个身躯，可以装作活人无阻碍地与父母生活在一起，可现在才知道不是这样的，她在某种程度上剥夺了父母拥有新生活的权利。
她很快收拾好了东西，不多，才两个行李箱，迅速地用手机订好了酒店，打了车过去办了入住，才刚稳定下来，顾之隐给她打电话了。
看着来电显示，容翎挑眉，她原本以为按照之前相遇时的态度，顾之隐并不愿意与她重逢，却没料到事后竟然会主动来联系她。
容翎接了电话，顾之隐显然不是有事情找她的，只是很客气地邀请她出去吃饭，看电影：“我们许久不见，也该好好聚聚。”
容翎思索了两秒，实在没有理由拒绝，她答应了下来：“今天应该不行，明天吧。”
顾之隐道：“好，明天我来接你。”
于是这段对话结束了。
她放下手机，拨弄了生着青绿铜锈的镇魂铃，不出意料的，铃铛并未发出任何的声响。她将铃铛，符箓，槐木珠子一股脑塞进了手提包里，出了趟门，一般来说高中老师不太好辞职，但幸好她在私立高中上班，相对来说简单点。
辞完职，她就近去了商场，因为不知道鬼哥哥的鞋码，一下子买了五双鞋子，问店家要了只大麻袋，把五只鞋盒子摞在一起装着。
晚上吃饭，她买了桶泡面泡了，用遥控板盖着，等神圣的五分钟过去。包里的镇魂铃忽然铃声大作，惊得她从沙发上跳了起来，顿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客房门铃也响了。
她从手提包里取出符箓，捏在手上，小心翼翼地开了门，才裂出了条门缝，便看到黑雾般的怨气往屋里钻，容翎才要将符箓化成长鞭，就听到屋外有人叫她。
“容翎是我，顾丛十，先让我进屋，走廊里不方便。”
容翎方才醒悟这是酒店，左右都有人居住，一旦动手，的确会引起骚动，于是立刻把门打开，刹那间，黑雾涌入，张牙舞爪地扑向了她，容翎被包裹起的那刻，皮肤上传来疼痛的撕咬。
房门紧紧地关上，顾丛十在黑雾中燃起了张符箓，将黑雾烧开，空气中的味道陡然刺鼻了起来，容翎捂着鼻子踉跄后退，就见顾丛十又甩出条长鞭将剩余的怨气捆在了一处，打包扔在了地上。
容翎猝不及防遭了场战斗，身上狼狈不堪，但也顾不得，问道：“你怎么把这些怨气带回来了？”
顾丛十道：“论坛的悬赏令你应该看到了，我来杭城前也没料到怨气竟然如此重，昨天奋斗了半夜，除了多了万来根功德香，毫无用处，所以想着带些怨气回来研究一下。”
他伸了手指，往不停蠕动着的黑雾里伸进了手，显然怨气对他也不客气，在不停地撕咬着他的皮肤，但顾丛十毫无察觉似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手拿出来。
“很新鲜，像是刚产出来的。”
容翎道：“你看过今天的悬赏板块吗？净化怨气的范围已经从杭城扩充到全国了。”
顾丛十惊讶地看着她，他今天一整天都在忙着研究这些怨气，还没有来得及查看手机。
容翎道：“事实上，我大概知道这些怨气是怎么生成的。”
在第二个悬赏帖子里，既然阴间需要“灭程家”“杀小鬼”，这说明他们根本没有处理关于程芊芊的一切事，甚至，都没有想方设法遏制怨气的泛滥，摆明了就是把所有的事都扔给了容翎。
或者说，是扔给了顾丛十处理。
容翎简单地把上个时间点的事说了一遍，只是有意地隐去了程梅梅和程芊芊——她对程家过往并不了解，也没有把握保证在她冒然提醒下，顾丛十回忆起什么不会发生可怕的事，索性不说了。
顾丛十沉默了会儿，道：“这个程家，比我想象得更加了解阴间啊。”他把怨气用符箓烧了，“你说的大概没错，我刚才用手探在怨气中，很明显地感受到这些怨气是来自四面八方，不同的人。虽然量很大，但很碎。”
容翎把装鞋子的麻袋取出来，道：“先帮我把任务了结，我们再处理怨气的事，我有点想法，但不着急。”
准确说来，不是不着急，而是不能操之过急，地府给她派送任务，却不按照规矩来，而是随了程梅梅的风格，看来是某种意义上的“放水”。
既然如此，她就绝对没有在开卷考试上把课本丢掉的道理。
趁着她吃泡面的时间，顾之隐给她介绍手机上的地图APP，点开来看时，发现里面除了常规的街道建筑外，还有些红标，蓝标以及黑标。黑标代表怨气，红标代表厉鬼，蓝标则是一般灵体。
顾丛十输入了“鬼哥哥”三个字，进行了检索，很快地图定位，发现那厉鬼竟然在高速路上徘徊着，它移动的速度很快，但显然被禁锢住了，始终离不开那段路。
顾丛十道：“厉鬼都是这样，怨气不消解之前，没办法离开枉死之地——看来它是在高速路上出了车祸。对了，你的手机上怎么没有探灵地图？你成为正式鬼差了，应该有下载的权限才对。”
容翎道：“不太清楚，可能是阴间觉得我还不够格，需要再考核点时间？”
她说得轻松随便，不太在意的样子，心里却清楚，这阴间恐怕从开始就没有想过要让她成为正式员工吧。
顾丛十是开车来的，容翎刚好可以把一麻袋的鞋子塞在后排车座上。开车之前，他拜托容翎调整副驾驶室的后车镜角度，容翎伸出手不小心用力过度，将后车镜折了进去。
她一顿，顾丛十道：“怎么了？”
容翎道：“我刚才和一双眼睛对上了，总觉得有人在盯着我。”
顾丛十道：“你有仇家？不是，现在都什么时代了，天眼遍布，谁还用暴力解决问题？”
容翎把后视镜的角度调整好，道：“谁知道呢，可能就有这样的神经病也不一定。”
顾丛十不再说什么了，一脚踩了油门，车狂飙而去，容翎手忙脚乱地系安全带，她面对恶鬼的时候还能镇定些，但遇上超速行驶的汽车是彻底没辙了，虚得脚都在发软。
偏偏顾丛十不让她专心致志地发抖，还要让她时刻盯着探灵地图的方向标给他指路，容翎报了几次方向和里程之后忽然发现不太对劲：“卧槽，前面没有路啊！！！”
顾丛十面不改色地问道：“地图上说怎么走？”
“下个路口左转，但是下个路口只能右转，左边是玻璃大厦！啊啊啊啊！”
容翎惊慌失措地看着大面的玻璃墙朝她冲了过来，托勤奋细致的清洁工的福，她甚至可以从光洁照人的玻璃上看到自己因为害怕而扭曲的面孔。
就在她害怕地闭上眼的瞬间，汽车撞上了大厦，却没有预料之中的玻璃破碎声传来，甚至没有感觉到任何的冲击力，好像汽车平平安安地开上了一条宽敞平坦的道路。
容翎小心翼翼地睁开了条缝隙，却见汽车的确是在大厦内行驶，只是不仅是大厦内的墙或者陈设，还是人，都没有察觉到这辆汽车，甚至汽车也不大在乎它们，自由自在地时而穿墙，时而过人。
她有些明白过来了：“这车不是普通的车吧？”
“非通常意义上的灵车，有了它，你才知道什么是坦途。”顾丛十道，“专心指路，我们应该很快就可以找到那位鬼哥哥了。”
容翎看着地图上越来越近的红标，应了声。
他们最后是在告诉路上堵到鬼哥哥的，与容翎之前见过的厉鬼不同，鬼哥哥身上裹满了黑色雾一般的怨气，远远看去，像是被马蜂群包围了，根本辨别不出人影。
他趴在一辆疾行的面包车上，一动也不动，没有要害人的意思，似乎只是想搭乘便车，感受高速路上风驰电掣的快\感。
虽然高速路上不应该开车窗，但是考虑到这辆车的特殊性，容翎还是听从吩咐，开了窗，从窗口探出身，卯足了劲将符箓化成长鞭打了过去。
这一鞭子没有落到鬼哥哥身上，只将他周身怨气搅了，引得他一惊，蠕动地从车顶爬了起来。
容翎觉得在那瞬间，鬼哥哥看到她了，但与之钱的厉鬼不同，它没有选择出手，相反，干净利落地跳下了车顶，翻下了高架桥，往远处的田野狂奔而去。
有点像是落荒而逃。


第44章 44
顾丛十没有任何停顿，踩死了油门冲着鬼哥哥狂飙而去。
黑雾裹拥着的厉鬼从田野上奔过，翻起了金色的麦浪，麦穗压低，将月光与碎裂的黑雾掩入泥土地里。
顾丛十嘟囔：“奇怪，它身上怨气重，怎么不攻击我们反而跑了？”
容翎面色发白，胃里不停地搅动着，但事关重要，仍然要打起精神来应对：“这里四处开阔，老是追着跑也没有用，我们还是包抄吧。”
顾丛十道：“不用，他跑不出枉死之地，所以我们完全可以拦截。”
他一个急刹车，转速紧急降低，但时速仍在一百，他此时猛打方向盘，车身立刻飘了起来，几乎飞转出去，容翎面无血色死死抓着安全带，盯着后视镜看车屁股往鬼哥哥处冲撞了过去。
汽车失控，可直到这时，鬼哥哥依然没有动用怨气，反而停了下来，只有风吹过时，怨气才难耐地往四周散去，如抻开的旗帜，树立着迎接死亡。
有那一瞬间，容翎觉得鬼哥哥在看着她。
她道：“停车！你难道是要把它撞死吗？”
顾丛十莫名其妙：“它已经死了啊，我怎么可能把它撞死？”
容翎不听他说话，唯恐迟一步，死死地咬紧牙关，边做心理建设，边解开安全带，此时车速已经降到七十迈，她抓着车窗，探身将长鞭甩了出去，鞭尾在空中打了个卷儿，裹袭着风声凌冽而去。
鬼哥哥没有动，它似乎等着那一鞭下来结果了它，却没料到长鞭去势虽急，可等碰到身上时，卸去了蛮力，温柔地卷了三卷，将它捆了起来，鬼哥哥方知容翎用意，它慌忙爆出怨气，驱使着怨气前后凸起，撕咬着绳索，妄图挣脱开。
容翎收了绳子，将它拖了过来，在地上一曳，那些怨气如纸剥般，随裂随弃，反而露出了双赤脚。
顾丛十终于将车子停稳，率先下车去捉鬼哥哥。容翎为了不让它逃走，死死拉着长鞭，在掌心印出一条条红色的鞭痕，鬼哥哥似乎很怕他们，即使被捆得没有逃脱之力，他仍然在不住地挣扎，只是在地上无论怎样翻腾，都是白费。
顾丛十取出了一个葫芦样的装备，对着鬼哥哥，花了些时间，将怨气都吸了干净，他折了张符箓塞进了葫芦里，刹那葫芦肚里透出了蓝光，看样子里面的火焰烧得正旺，要将怨气舔尽。
他又取出一道符箓，化成锁链，将鬼哥哥的手脚都拷了起来。
容翎看他将鬼哥哥制住，松了口气，将长鞭收了仍化成一道符箓藏好，下了车，拖出那麻袋的鞋子，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田埂上走了过去。
那鬼哥哥手脚失了自由，但仍然尽力地蜷缩了起来，将脊背弓起，形成一个怯弱的防御姿态。顾丛十蹲在旁边劝他：“小伙子，有什么想不开的，和我们说说，想开了，就可以去投胎了，不用在人世流浪。”
容翎看着他的身影，瘦削，像竹竿般，一层皮薄薄地裹着脊柱骨，节节寸寸都分明。他的头发很长，好歹遮了一下，否则，容翎没有办法想象这副身躯已经衰弱到了什么地步。
她觉得这背影眼熟，却又不敢认，狐疑之下，还是犹犹豫豫地开了口，轻声叫道：“之隐？”
背影颤抖，没有回身，反而把背拱得更厉害，几乎要将头埋进了土地里，做了鸵鸟。
容翎又叫了声，顾丛十皱着眉头站了开去，给他们腾出了地方。
容翎半蹲下，手轻轻地搭上了顾之隐的肩膀，手指穿着他的身体而过，他却仍然发抖着，低声吼道：“滚！滚！滚！”
他一连叫了几声，因为情绪波动太过，手脚上的拷链以为他要作祟逃跑，缩了圈，卡着他的腕骨与踝骨，牢牢地扣了起来，几乎是刻进了骨头之中。
顾之隐低低呻、吟，容翎忙对顾丛十吼道：“你给我松开，不要拿锁链对付他。”
顾丛十看她满脸着急，忙道：“好好好，你不要急，这拷链戴着就是疼了些，没什么坏处。”
他没有彻底解开镣铐，显而易见是为了防着顾之隐又跑了。
容翎想将他的脸捧起来，不要再卑微地埋到地里，仿佛有多见不得人似的。
容翎要他堂堂正正地看着自己，可是手一遍遍地抬起，又一遍遍地从他的皮肤血肉之中穿了过去，她急了，道：“顾之隐，你看看我，发生了什么事，我们好好说，说了才有解决的办法，你躲着有什么用？”
顾之隐过了好一会儿，才动了下身子，声音却仍然闷闷的，道：“我太没用了，既没有护住你，还把自己搞成今天的局面，实在没脸见你。”
顾丛十忽然探过脑袋，道：“哦，我想起来了，你是程家的人对吗？一个人竟然能用血招灵体，很了不得啊。”
顾之隐没有抬头，道：“你身边有人照顾着，也不需要我了，正好，我可以没有牵挂地在这里游荡。”
容翎戳着他的脑袋，可恨碰不到，否则手指一戳一点的，顾之隐肯定能感受她的咬牙切齿：“我和你的关系什么时候要用‘需要不需要’来判定了？顾之隐，你听着，我要你好好的。谁拿走你的身体，我们一道去拿回来。”
顾丛十在旁啧啧两声，问道：“你们这关系不简单啊。”
容翎没好气地瞪了他眼，对他吃瓜上头的态度表达了不满。
顾之隐涩着声音道：“我的身魂被剥离三年，魂魄不全，只靠吞噬怨气勉强苟活，怕是不能再为人了。”
顾丛十震惊，道：“身魂剥离？谁做的？”
容翎开始理所当然的以为是程芊芊手里有能把身魂剥离的装备，可是看到顾丛十满脸的忐忑，戒备地望着顾之隐，手里的长鞭也化了出来，仿佛顾之隐再说句胡话，长鞭便要抽打过去。
她心沉到了底，捺住他的手，暗示他暂且不要轻举妄动，对顾之隐道：“是程芊芊做的，白天里，还有人顶着你的身体来联系我，约我出去看电影吃饭。”
顾之隐蜷缩了手脚，道：“那不是我，别被骗了。”
容翎淡淡的：“我知道不能被骗，可到底没有程芊芊有本事，连你都栽在她手里，我可不保证她盯上我后，我还能稳稳当当的。”
她慢悠悠地说着，听不出半点担忧害怕或者惆怅，可顾之隐分明着急了，道：“我原本也要找你，可我离不开，我……”
“我有法子。”顾丛十道，“你们在此地稍微等我一下。”
他说完便重新上了车，驱着离开了，容翎半句话都来不及将，看着车子隐没入黑暗中，眼神微动。
顾之隐道：“你的同伴丢下你走了，你不叫住他？荒郊野岭的，晚上天冷，你挨不住的。”
容翎并不在意，一屁股在田埂上坐了下来，道：“这不是还有你嘛。”
顾之隐没有答话，只撑着身子，略略往容翎处蹭了过去，她低头，看到顾之隐的身子穿着鞋尖而过，叹了口气，却不舍得说出煞气话来。他们都知道，顾之隐不过灵体，纵然容翎冻死，也不能将身体暖给她。
可他已经尽力了。
容翎抱着膝盖道：“我醒过来后，发现阴间将我收编了，不过我猜醉翁之意不在酒，第一个给我派的任务就是渡你，说你着急回家，但是缺双鞋子。我买了好几双，早知道是你，我就挑漂亮的。”
顾之隐小声道：“我不想回家，我没有家，我想去找你。”
“我猜你会来找我的，不过没关系，你没法来，我就来找你。”容翎轻声道，“我在阴间见到程阿姨的时候，她告诉我，你豁出性命救过我一回呢。之隐，你怎么可能没有用？没有你护着，我可能已经魂飞魄散了。”
顾之隐谈不上多惊讶，十六岁时他对灵体这些事情还算懵懂无知，所以即使在镜中照见了容翎的灵魂也没有往深处想，可是等到后来料理多了灵体方才反应过来，生魂能轻而易举离体又附着在他处的人，大抵是死了。
大灯破开黑暗，车稳稳地停下，顾丛十揪着一只猫后颈从驾驶室上下来，道：“喏，我把‘鞋子’拿来了，应该很合脚。”
那是一只橘猫，丧眉耷眼地被顾丛十揪住命运的后颈，有气无力地“喵”了声。
容翎起身，犹豫地看着小肥猫，道：“这是鞋子？”
顾丛十道：“早该想到了，他离不开这里，根本是因为没有身躯，既然他的身体被人占用了，那猫的身体也能凑合了。”他把猫放在地上，却仍用手指揪着猫脊背上的猫，叫顾之隐，“少年，这猫胖归胖，但好歹有九条性命，你不要嫌弃哈。”
容翎道：“你方才听到身魂剥离还是震惊，我原以为这事很难办成，可见你又拎着只活着的橘猫来，其实这事也没有特别难办吧。”
其实她最想问的，还是第二时间点里，程梅梅让她附在了郑薇的身上，那郑薇，可是个活人啊。程梅梅一介鬼差是如何做到的？
顾丛十道：“身魂剥离是要一样法器，那是禁卖品，只有阎王有。不过二十几年之前，阎王遗失了，阴间一直在找，直至今日都没有找到，万没有料到落在了人间。”
再要详细地询问，顾丛十对那件装备却是知之甚少，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容翎沉默了会儿，道：“那这只猫分明还活着，你要怎么办？”
顾丛十道：“共居啊，我是没有本事剥离身魂的。”
倒也是，容翎叫了声顾之隐，顾之隐低着头终于肯从地上坐了起来，顾丛十将猫放了过去，顾之隐伸出手去，手指颤颤巍巍的，那猫看着倒是霸气凌然，恶狠狠地“喵”了声。
顾丛十忽然“咦”了声，“噌”地将猫抱了回去，让顾之隐的手落了空，他挑了眉头，道：“少年，我总觉得你的眉眼和我有几分相像啊。”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昨天的更新，晚上九点还有一更。


第45章 45
顾丛十说得有几分客气，五官长开的顾之隐何止与他只有几分相像，分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两人面面相觑着，都有些说不出话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顾之隐，他在看清顾丛十的眉眼，判断出这是一个只有二十几岁的年轻男人之后，便失望地抿了抿唇，抬了手，道：“把猫给我，我们快点离开这儿。”
他看了眼在夜风里抱住双臂，瑟瑟发抖的容翎，没有再等顾丛十主动把张牙舞爪的橘猫递过来，而是直接凝了神思，将魂魄渡到了猫身上。
肥猫“喵”了声，一爪子下去，将顾丛十的手背挠出了浅浅的爪印，顾丛十吃痛，不由地松了手，肥猫迅速跳了下来，蹿到了容翎的脚边，它“喵喵”了几声，毛绒绒的猫头在她的鞋边蹭了蹭。
容翎弯下腰，将它抱了起来。这猫也不知有几斤重，她险些没抱稳，将它扔了出去，只好用手托着它的屁股，往怀里送了送。
猫胖归胖，但还在毛发旺盛，肉有多，拱在怀里简直就是个暖手宝，特别适合捂手。猫也乖，缩在她的怀里，懒洋洋地甩着尾巴。
顾丛十捂着手背，他是鬼差，不介意被猫咪挠这一小爪子，只当是生活的调剂。他的眼眸中还难掩震惊，手指在已经开始愈合的伤口处使劲地揉搓了，没有丝毫的疼痛。
不是感觉不到，而是这丝疼痛对他来说并不值得什么。
他最后道：“我先送你们回去，之后我可能有点事，会有那么几天不来找你，你一个人加把劲，多攒点功德香。”
容翎“嗯”了声，很平淡，似乎丝毫不在意两人十分相像，又都姓顾的事，相反，更有趣味地用手指挠着猫头，猫咪窝在她的臂弯上，懒洋洋地“喵”了几声。
她没有直接坐着顾丛十的车回到酒店，路过一家宠物店时，让顾丛十把她放了下来，打算抱着橘猫去宠物店买猫粮。橘猫看到宠物店的招牌时却不爽了起来，甩着毛绒绒的尾巴不停地打在容翎的手背上。
容翎挑眉，道：“给你去买饭吃，你不吃会饿的。”
橘猫的尾巴甩得更快了，喵喵乱叫着，又怕容翎听不懂，竟然摇起来猫头，满身满脸都是抗拒。
容翎渐渐意会过来，道：“不吃猫粮，那你要吃什么，跟我一样吃饭吗？”
猫头立刻点得更捣蒜了。
路过有不明真相的小姑娘看到了，还惊奇地拍着伙伴的肩膀，道：“你看，那只猫简直成精了，竟然还会点头摇头。”
橘猫满是肥肉的脸忽然愤怒了，瞪着小姑娘，恶狠狠地“喵”了声。容翎安抚似的拍了拍猫头，回转了身子，往酒店走去。
看这表现，纵然顾之隐与橘猫的灵魂共居，但是在这副身体里占据上风的，显然还是顾之隐。作为两脚兽，不肯吃猫粮也在所难免，容翎不好逼他，想起来农村里的猫咪也是常跟着主人吃饭的，于是索性多打了份饭，再拜托店家浇了鱼汁拌了。
谁料，橘猫连这个也不肯吃，三番二次觊觎容翎碗里的红烧肉，总是趁着她不注意的时候，爪子就掏了过来，容翎逮了它几回，没了办法，挑了块肉喂它。
橘猫吃得狼吞虎咽，像是饿惨了。
容翎托着下巴看它，顾之隐落在程芊芊手里，肯定是不会有好日子过的，最后连身魂都被剥了，从理智上来说，她的确应该询问清楚在被关押的那几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是从感情上来说，她又胆怯了。
所以只好能拖一时是一时。
她看橘猫吃完了饭，立刻把肥猫抱了起来，往浴室去，打算放盆热水给橘猫洗个澡。等她把猫放进热水的瞬间，顾之隐忽然从猫的身躯里突然钻了出来，橘猫在她的手下扑腾起来，溅了容翎满身。
顾之隐身子悬在上空，道：“听说猫怕水。”
容翎手毛脚乱地按着猫咪，对顾之隐悠闲看戏的态度颇有不满，道：“你知道还挑这个时间钻出来？”
顾之隐道：“我怎么能让你给我洗澡？”
容翎道：“我是在给猫洗！”
她又被扑了满脸的水，所以没有注意到有那么一瞬顾之隐其实不大自在，他道：“这是只公猫！”
容翎疑惑道：“公猫不是挺好，难道你想寄居在母猫上？”
橘猫此时已知挣脱不开，于是生无可恋地任由容翎的手指在它的身上撸来撸去，顾之隐垂了眼睑，懒得和慢半拍的容翎说话，晃着身子从门穿过，到房间里去了。
容翎抱着洗完澡包在浴巾里的橘猫出来的时候，顾之隐已经把容翎放在桌上的装备看了遍，她取了吹风机，插了电，给橘猫吹毛发，随口说了句：“这些装备见你用过几回，所以我用的很趁手。”
顾之隐回想起在田野上，她柔弱的身子从车窗处探了出来，手指间夹着的符箓下一刻便化了长鞭袭来——的确与他用符的习惯很相像，娴熟地似乎打小就经历了这些。
他飘到容翎的身边，等她吹完橘猫，关了吹风机后才开口道：“我怀疑程家的装备是从阴间来的。”
容翎拍了拍橘猫，任由着猫在房间里撒欢，她道：“怎么说？”
虽然是疑问的语气，但未过多惊讶，看来是已经有了猜测，只是没有直接证据坐实罢了。
顾之隐道：“我那些东西，除了符箓，都是程家来的，但是程家本身并没有制造或者修复这些装备的本事。现在想来，应该是偷的。”
容翎这时方才露出了讶然的神情，道：“你竟然直接盖章是偷来的。”
顾之隐道：“你没在程家待过，不知道程家人就是一堆废物，他们所有的本事都拿来对付同类，尤其是族人，对付灵体根本就是垃圾。程旭东将我带回去之后，现在当家的那位还妄图用之前对付灵媒的办法对付我，被我用招来的阴灵掀翻在地，断了一条腿之后，再见到我，就跟摇着尾巴的狗一样。”
虽然表面上是狗，但暗地里又总是忍不住给他使阴招，闹得心烦。
容翎皱着眉头道：“程家之前是怎么对付灵媒的？”
顾之隐有瞬间的沉默，程芊芊递给他的那张照片已经泛黄，但影像依然诚实地记录下当时的环境，或许在那之前他还对此持有怀疑的态度，但等到照片的环境真实地出现在眼前时，他又不得不承认，在那里，或许自杀会是个不错的选择。
容翎明显感觉到顾之隐的呼吸急促了起来，胸膛不停地起伏着，似乎在克制着什么，与此同时，空气中隐隐有了波澜，她本该对此毫无所觉，但那些黑雾顺着窗户缝蔓延了进来，如狡猾的毒蛇般，缠绕着往顾之隐身上去了。
橘猫敏感，躲在床底下慌乱地“喵喵”叫着。
容翎捏符化鞭，将那些黑雾狠狠地打开，遭了这一抽，黑雾终于有了怯意，往后缩退了几尺，但仍然在原地探头探脑。
“没有关系。”顾之隐道，“变成了灵体之后我发现它们很听话，虽然忍不住要偷袭我，但对我还是略有惧怕之意。最初，如果不是靠着吃这些怨气，我活不下来。”
容翎看着如蛆虫般蠕动的怨气，她与此有过近距离的接触，知道这些怨气虽然摸不着，但无孔不入，一旦被它们攻占了身体，可以从内部将人体撕裂，又或者温柔些，灌以负面的情绪去不断地折磨人的神经，硬生生将人逼成抑郁症，主动结束生命。
“你吃怨气没有事？”
顾之隐抬起了手，那股探头探脑地怨气即刻喜滋滋地缠上他的手指，在容翎几乎要克制不住呕吐的恶心目光中，将怨气咬下了下来，没有咀嚼，直接吞咽入肚。
那场面，在容翎眼中和直接生吞蚕宝宝差不多。
顾之隐略显局促地道：“我开始也觉得恶心，下不了嘴，但是没有办法。她拥有能分离身魂的装备，在把我的魂魄割裂出身体之后，她让顾霖续用那把薄如蝉翼，宛若手术刀般的器具将我的魂魄切碎，然后将它们分装在各处，扔了。”
他说这话时，灵体出现了波动，那些刚被吞噬下去的怨气猖狂地在他的身上游走，撕咬着。
顾之隐很难不去回想当时的痛苦，顾霖续每一刀割下去，都是在攻击他的意识，反复地牵扯折叠着，让他陷入时而癫狂，时而漠然的状态，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记不起自己是谁，满脑子都被苦痛占据，只有一道声音在不停地质问着“他怎么还没有死？”
是啊，他怎么还没有死。
他不仅没有死，更没有失去意识，即使破碎成一片片，但顾霖续一旦停止了割裂的举动，他的意识又如潮水般涌了过来，既放大了他的瞳孔，又让他在清醒中保持着绝望。
事后，程芊芊将他分装在四个保险柜里，紧紧地锁着，又在外面贴上符箓，浇上黑狗血，然后分散地扔了开来。她仿佛在举行什么仪式，还挑了个月圆之夜，将保险柜埋进地下前，甚至跪下来祝祷了番。
顾之隐在保险柜里讥讽这个女人所谓的仪式感，明明有用的是阴间的装备，却还偏生信阳间花里胡哨的架势。但另一方面，顾之隐又很庆幸这个女人的愚蠢，她为了仪式感没有将四个保险柜天南地北地扔开，而都将其埋在了杭城。
于是当顾之隐习惯了疼痛之后，开始尝试着与游荡在阳间的灵体进行沟通，只是灵体到底少，他试了好几回，连鬼差都惊动了，也没找到几个能合作的灵体。
最后，他退而求其次，盯上了杭城里的怨气。
顾之隐垂着眼睑，平淡地说着，但如果此时将他的脸捧起来，容翎会看到他眼里含着的局促，他道：“我最开始毕竟没有那么强大，所以把大片的怨气引了过来，它们疯狂地吞噬着我的灵体碎片。但神奇的是，我的灵体在吞噬过程中被拼凑了起来，等到我稍显完整时，我甚至已经强大到可以命令怨气，让它们把另外三只保险柜找出来给我。”
“我知道这听上去有点恶心，但是没有办法，走投无路时，人为了活下去，大概什么都可以做吧。”
他自嘲般笑了，容翎登时明白过来自己方才的反应似乎给了他误会，忙道：“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一开始接受不了。额，大概就像是我知道有人会吃炸虫子一样，我只是受不了饮食习惯，但仅针对于此，更何况，你是绝境之下拼出的活路，我更没有资格看不起你，这过于站着说话不腰疼了。”
顾之隐冲着她笑了笑，但情绪明显低落了下去。
容翎为方才情商低下的表现而后悔不迭，她想要给顾之隐一个拥抱，安慰一下他，但是手从他的灵体穿了过去，无奈，只能作罢，只好愁容满面地看着躲在床底的肥猫，想，如果顾之隐还在猫的身体该多好。
很多时候言语是苍白无力，但肢体动作骗不了人，身上传递的温度也骗不了人。
顾之隐察觉到容翎的兴致也低落了几分，以为她还在想他吞噬怨气的事，既觉得懊恼，后悔自己不该把所有的事都和盘托出，又觉得委屈，于是不吭一声，“嗖”地钻进了橘猫身体，橘猫“喵”了声，肥胖的身体钻床底钻得更深了。
容翎蹭得起身，趴在地上，用手机照着床底，不停地哄橘猫出来，但橘猫就是不肯，把自己盘起来，猫头窝着，理都不理容翎。
看来顾之隐披着张猫皮，傲娇得心安理得。
容翎哄了好久，都没有办法，最后只能屈从，道：“那你睡在床底吧，夜晚地板冷，我也不管你了。”
猫耳动了动，容翎没有看到似的，利索地熄灯，睡觉。
房间许久都没有动静了，顾之隐才犹犹豫豫地把头抬了起来，看到吞噬了整个房间的黑暗后，大失所望。
在田野游荡的几年，被禁锢着不能离开几乎成了他不去寻找容翎的不二借口。
不要去，灵魂破损的他，根本没有资格在她面前出现，不仅保护不了她的安全，还会引起程芊芊的注意，给容翎招来无妄之灾。可心里总有小小的声音在呐喊，如果容翎知道他在此处，肯定会不管不顾地来，根本不会嫌弃他，即使他吞噬了很多的怨气。
可惜，那终归是自欺欺人，她还是嫌弃了。
顾之隐耷拉着耳朵，垂着尾巴，猫爪子踩在地上悄无声息的，他缓缓地从地上爬了出来，想，算了，到底是程家的事，趁着容翎还没有暴露到程芊芊面前，他还是尽快离开吧。
他的猫头刚钻出了床底，一双手就探了下来，毫不客气地抓住它他命运的后颈，将他从床底提溜了起来，轻轻地将他放进柔软的被窝里。
他僵硬着身体，四肢朝上地躺着，直到一床被子从天而降，将他兜了起来，他才想起来该问问容翎到底在闹什么。
谁料，刚出口，是一声中气十足的：“喵！”
靠，忘了，他还在一只猫上。
一只手将被子往下扯，将他的猫头露了出来，然后听见容翎不好意思地道：“啊，忘了给你
透气了，不好意思。”
顾之隐弹身要起，又被容翎拍回了床上，她的动作轻柔，隔着被子，拍在他翻上的小肚皮上。
“没时间给你弄猫窝了，先将就着睡下，明天还有事呢。”
容翎的声音已经带了倦意：“让我等了那么久，我都困死了，最好那个假顾之隐下午再给我打电话，不然我骂死他。”
“喵喵。”
顾之隐有些蒙，他疑心因为现在他披着猫皮，所以容翎忘了，这个猫躯壳里，还有个成熟男人。
“喵喵。”
容翎开的是间单人房，床并不大，她又习惯把被子卷成蝉蛹，自己缩在里面睡，舒服是舒服，但现在多了一只猫，被子还是那样大，一人一猫不免睡得紧凑了点，容翎呼出的气都喷在他的身上，猫须颤颤的，宛若他颤颤的灵魂。
“喵喵。”
为什么人类养猫那么久，还听不懂猫语，顾之隐觉得都快喊破喉咙了，但容翎纹丝不动，毫无反应，仍然大喇喇地睡在一旁，他但凡猖狂点，把短短的jio伸出去，就能蹭到……
顾之隐一个激灵，不仅把jio缩了回来，还把尾巴乖乖地往后缩。
“喵喵。”
他才不知道能蹭到什么。
大约是这两句叫得惨兮兮，容翎终于有了点反应，伸出手在他的身上胡乱地撸了两下，她的手指温热，经过之处，浑身战栗都起了，顾之隐拼命地用身体压着竖起的猫尾巴。
“乖啊，别闹。”
说完这句，容翎再没有动静了，大概是沉睡了过去。
顾之隐不敢再“喵”，既然容翎要他乖，他就乖乖地躺着，虽然脑子一片乱糟糟的，只觉身坠云间，酥软无比，全然忘了他其实还可以钻出猫的身躯，去沙发上将就一晚。
作者有话要说：
实不相瞒，最近很想写主角是动物成精的文


第46章 46
顾之隐醒来时发现容翎早已起了，正盘着腿坐在沙发上吃午餐。
她长发扎成马尾，黑发干净利落地甩在脑后，露出了白皙的脖颈。她捧着碗粥喝着，窗帘紧紧地拉起，只亮着盏暖灯，灯光笼罩在她的头上，在她的眉骨处落下阴影，衬得双眸越发的黑亮。
顾之隐“喵”了声，从被窝里蹿了出来，两步就跳上了沙发，容翎自然而然地伸手揽住他，顾之隐犹豫了一下，还是纵着自己在她的怀里窝了下来。
容翎顺手就拿了只塑料勺舀了一勺鱼片粥喂他，顾之隐觉得她在把自己当宝宝喂，虽然觉得不好意思，但是粥都递到了嘴边，也没有拒绝的道理，于是他一闭眼吃了进去。
容翎的手掌放在他的脑袋上，揉了揉，道：“真乖。”
又送过来一勺粥。
顾之隐觉得他不能在猫的身躯里待得太久了，不然，容翎会彻底忘记他是个男人的。
可是，如果他离开这副身躯，容翎还会不会如此亲近她，顾之隐心下忐忑，也没有丝毫的把握，于是只能在挣扎之中，吃完了他的午餐。
容翎吃完了饭，照理要应付一回妈妈——离开之前，妈妈特别要求容翎至少每天都要和她视频通话一次，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们的母女关系不大健康，即使搁在之前，容翎都要结婚了，妈妈也不过是退一步，从把每天一次的视频通话改成了线上聊天。
她在等着视频接通时，手指无意识地挠着猫咪圆滚滚的下巴，惆怅地想，她怎么忍心制造一
起事故，告知妈妈她已经死了啊。
顾之隐窝在她的膝盖上，被挠的舒服，甚至，心里隐隐生出了冲动，想要躺下，翻出肚皮，让容翎给他做一次舒服的按摩。刚露出的念头，被他不客气地拍了下去，不停地默念着告诉自己，顾之隐，你是个人，不是猫，高贵的人类怎么能向四脚兽的欲望低头呢。
容翎奇怪地看了眼它，不太明白为何方才还惬意地眯着眼，甚至会主动蹭上她的手指的胖猫，现在却以一副壮士死而不屈的眼神瞪着天花板。
视频既然接通了，容翎于是也不管它，应付起了妈妈。
妈妈在视频里很开心，道：“你昨天相亲遇到了顾之隐怎么没有跟妈妈说？哎呀，我还记得那个时候他被送回孤儿院，你哭得可惨了，现在眨眼过去就这么多年了，小伙子竟然没有堕落，也出息了。”
容翎的手一紧，指甲掐住了猫毛，不过好在橘猫没和她计较，也警惕地坐了起来，把脸凑到了手机面前。
妈妈吓了一大跳：“哪里来的这么大的一张脸？”
顾之隐：“……”
容翎忙把他抱开，道：“我刚从街上捡的流浪猫。”
妈妈满脸疑惑：“这么胖的流浪猫？”
容翎尴尬地笑了：“大概比较能打，所以吃得多。”
她扫了眼，猫头都快埋起来了，两只耳朵没什么精神地耷拉着。
哦，伤自尊了。
容翎咳嗽了两声，勉强把话题绕了回来：“我们昨天的确遇到了，但是都有事情，所以没有聊太多，我记得我们只留了电话号码，并没有告知对方家庭住址，怎么，妈妈你是在哪里遇到的？”
妈妈道：“是在小区门口买水果的时候遇到的，他看起来也有意外，叫我的时候犹犹豫豫的，不过也多亏你妈，保养得当，所以过去这么多年了，还不老，好认。”
容翎面上带笑应和着夸赞了妈妈几句，但其实是不信的，她沉吟了下道：“妈妈你应该邀请他来家里坐坐的，几年了，难得有缘还能相遇。”
妈妈道：“我邀请了，他在家里吃了午餐才走的，走之前还跟我打听你的住址呢，我就给他了。不过你们既然有联系方式，他怎么还要问我？”
顾之隐“喵”了起来，叫声短促急切，容翎忙找了个借口，把视频关了，那里顾之隐已经从猫的身体里钻了出来，神情凝重地道：“你换个酒店住，不要让冒牌货找到你。”
容翎道：“我给妈妈的是个假地址，她还不知道我住在酒店里，顾霖续一时半刻找不过来的，所以只要我不出门就是安全的。”
顾之隐呆了会儿道：“你说谁？”
容翎道：“顾霖续，我前男友。”
顾之隐感觉缠绕在胸口的那口郁气没了，被程芊芊关押起来折磨了一年之久，他多少知道了些内幕，却不知道该怎么说给容翎听，实在害怕她是那种恋爱比天大的女孩，一下子失了理智，觉得是他在挑拨关系。
现在她竟然自己猜到了，倒也好，至少不会拿他当小人看。
容翎扫了他眼，叹口气道：“我又不傻，发现不对劲，自己会去猜的。”
在上个时间点，她就开始疑惑程芊芊大费周章地在图什么，当时也大了胆子猜了几个假设，但因为确实没有直接证据，容翎就没有多想。
但是到了这个时间点，很多事情因为她的突然介入，乱了序。程芊芊把顾之隐抓走之后，剥离神魂，丢了魂，留下了身体，却没有把那个身体小心翼翼地藏起来，而是让他大而皇之地走在阳光底下。
最开始，容翎将此理解为，程芊芊处理了仇人，觉得世上再也没有人阻止她，因此嚣张起来，不再掩饰她的猖狂行径，从而露出了马脚。但是这无疑陷入了个思想死角，昨晚听到顾之隐讲述时，容翎就在想，或许最开始，程芊芊要的就是正大光明。
在顾之隐的故事里，割裂他的魂魄的人可是顾霖续！
容翎亲眼见到程芊芊用过槐木珠子，猜测阴间的装备对使用者没有限制，只要知道方法都可以运转自如。但一直以来，有个问题被忽略了，那就是程芊芊的确可以使用，但她看不到灵体。
看不到灵体，她是根本不可能拿到肖逸的一部分放入槐木珠子里的，也不可能知道那时候的肖逸正在阳台上。看不到灵体，她根本无法准确地操控灵体，甚至伤害它们。
之前容翎一直没有想明白，但是现在顾之隐告诉她，顾霖续可以，他不仅看到了灵体，还残忍地将顾之隐的灵魂割成了碎片。
容翎觉得某些真相可能要浮出水面了，她道：“顾霖续在欺骗我，他和我们一样都是死人，程芊芊疯狂了多年，都是为了让顾霖续能成为一个人，走在阳光底下。”
顾之隐默认了容翎的说法。
容翎的脑子明明很清醒，可是思绪却有点混乱，她几乎是无意识地在说话，好像把脑海里的思考说出来，能让她好受些：“你和我说你在吞噬怨气的时候我有点怪异，现在我想明白了，因为在第一个时间点里，程芊芊是通过撕扯人皮制造怨气喂给顾霖续吃的，难怪昨晚我下意识地觉得恶心，原来是有阴影在。”
她捂着脸，道：“一定还有什么事情是我知道了，但还没有注意到的，会是什么呢……”她目光呆滞地坐在沙发上，似乎把脑袋放空了，但是很快，她又轻轻地出声，问着顾之隐，“你说你的灵魂还是破碎的，为什么？以我看来，你明明很完整。”
顾之隐叹了口气，在容翎的面前屈膝蹲了下来，仰头望着她，就像最初在保安室里，容翎恳求相信她。
他道：“我的灵魂虽然拼凑在一起，但它们离不开怨气，打个不恰当的比方，怨气就是灵魂碎片的胶水，不大牢靠，所以需要时时补救。”
看着面容发白，咬着唇，身体略有颤抖的容翎，顾之隐真的很想摸摸她的头，抱抱她，可惜他不能。
顾之隐放缓了语速，尽量温柔，好不要吓到容翎：“我回程家那些年，程旭东为了和我搞好关系，一直都在暗示我可以去调查一下我妈的死，他主动把自己放到了被程家迫害的无辜孩子的地位，希望我看在他是我妈同胞兄妹的份上，能稍微照顾他。但是我从来没有搭理过，容翎，你很聪明，你应该猜得到。”
容翎直直地看着他：“我接到过程阿姨的暗示，说程家是个三不管地带，无论程家怎么闹腾，阴间都不能管。我之前觉得自己很聪明，猜了很多，程阿姨都没有否认，于是先入为主地觉得自己猜对了，但是，现在想想，可能只是我自作聪明。”
顾之隐以目光安慰她。
容翎道：“我把程阿姨当作一个无私伟大的母亲，于是下意识地忘记了她话里的漏洞——如果她真的一直在用功德香供养你，在正常的时间点里，你根本不可能作为生人自燃功德！”
她带着浓浓的歉意道：“不好意思，顾之隐，我之前是想告诉你的亲生父母其实很爱你，不要再顾影自怜……我没有料到是这个局面。”
顾之隐倒是不以为然：“我习惯了，这些年别的见识不多，但是黑暗的事情看得多了，心脏倒是强大了，心理承受能力好了很多。”
容翎看他就觉得心疼，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察觉到不对劲的。”
顾之隐道：“当程芊芊把程家说得过于弱小，鬼差对程家过于忌惮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了，等到你告诉我妈妈的事，我的违和感就更加重了。”
容翎点了点头，道：“是我最开始蠢了，程家能出大量的灵媒根本就不是正常的事，而且阴间即使为了干预那些能知天命的人还特意整了个转运珠子，可偏偏放着个程家不干预，这很怪异。”
顾之隐道：“不是不干预，是根本干预不了。容翎，你没有见过真正的鬼差，所以你不知道，成了鬼差是不会有任何的感情。”
容翎道：“但是我看过鬼怪论坛，里面的发言贴都是……”她顿住，意识到了顾之隐的言下之意。
“他们不是真正的鬼差。”


第47章 47
鬼差该是怎样的，取决于对鬼差的定义。
如果认为鬼差只是个死人当值，运送魂魄往来的职务，那么容翎在论坛里见到的那些吵吵嚷嚷，可以嬉笑怒骂的死人是鬼差无异。
他们可以净化怨气，渡亡魂，穿梭在阴阳之间，阴间研发出了大堆的装备，如可以拆卸的影子，甚至还伪造出了不存在的顾家来供他们自由自在地返回人间生活，而不被生人怀疑。
最开始，顾之隐没有产生过任何的疑问，只觉这是他们的神通，所以有上天入地的本事，极其正常。
直到，他遇到了一个几乎没有感情的鬼差。
那次交手，他败得很彻底，靠符箓招过来的阴灵根本挡不住和万物灵体融合的鬼差，他只是几个抬手，就将阴灵驱散，然后一勾手指，刹那，方才被驱散的阴灵又如黑云般聚集，向他压来。
就在顾之隐奋力抵抗，差点吐血而亡之际，那鬼差忽然收了手，反勾了手，将顾之隐从十米之外瞬移到了他的手上，冰凉的寒气从手指散发了出来，席卷到顾之隐脸上，凝结成了冰霜。
顾之隐察觉到在刚才打斗之中，这位黑衣裹身的鬼差根本没有用到任何的装备，他站在那里，肃然阴冷，有千钧之势，阴灵战战兢兢地伏在他的脚下，不敢妄动。
他淡淡地开口，道：“你可以叫我黑无常，往后我们还会再见。”
说话的语气冷淡疏离，刻板生硬，说完之后，他便乘风遁走，那些阴灵簇拥般坠在他的身后。
黑无常，但凡是中国人都不会对这个名号陌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算是阴间的土著人物，和后来那些乱七八糟的从没在神话故事里听说过的鬼差不一样。
他足够强大，也更像是个死人。
那天之后，顾之隐就在思考一个问题，那些活蹦乱跳的鬼差和黑无常到底区别在了哪里。
于是他有意识地和那些鬼差有了接触，那些鬼差即使察觉到了他是个死人，但仍然很有抵触，直到他装作无意，透露了程家，鬼差的态度登时发生了转变。
“哦，程家啊……”他们讳莫如深，“你是程家人还不知道功德香吗？”
违和。
很浓烈的违和感。
比起死人，这些鬼差存活的方式太像活人了，功德香可以类比成货币，他们通过积攒功德香续命，又通过功德香去购置装备，哪怕是东奔西跑地去履行任务，也像是社畜在为生活奔波。
这和映像里无所不能的鬼差不一样，与见过的黑无常也不一样。
也算是老天给他留了条缝隙，让他无意之间更加接近真相。
在被程芊芊关起来折磨的那段时间里，他不止一次见过雍容华贵的女人发疯，在她疯狂地拿着长鞭在空气抽打时，顾霖续总是沉默无言地站在门口。
有时是以木偶的方式出现，有时是个小孩，有时是个老人，有时甚至什么都不是，只是一团被怨气包裹的灵体。
程芊芊红着眼，冲着空气嘶吼着：“有什么用，我们做到这个地步了，还是不能生死人肉骨，凭什么，以我们的本事，我不信只有他能做到！”
一会儿又开始发癫般笑了起来，向着空气中伸出了手，道：“姐姐，你会帮助我的，你一定会帮助我的，我们都是受害者！”
可没过会儿，她又披头散发地怒吼着：“你肯定抛弃了我，忘记了我们的誓言，你后悔了，你看到自己的孩子还好好地活着你就失言了，你怎么可以……程家的祖先不会放过你的，他们比
谁都狠，他们肯定会杀了你，让你魂飞魄散！”
等眼风扫到了顾霖续，她的脸上会多出几分被抛弃的凄苦，抱着常常不同形态的儿子哭了起来：“我可怜的孩子，妈妈只是想让你成为一个正常人。”
但更多的时候，她会在抽打完顾之隐后，指示顾霖续，把手术刀似的东西递到他的手里：“去，给我割片灵体下来，拿去喂给怨气，我要看看他和你不同在哪里。”
顾之隐当然不会让程芊芊发觉不同之处，他忍受着痛苦，不是为了成全仇人的。
于是脱离了本体的灵魂碎片被扔进了怨气堆里之后，顾之隐常常让它们保持平静，不作任何挣扎，全当丢了块肉去饲养毒蛇。
但是渐渐的，他发现了不对劲，随着他的灵魂被割成一片片的，他的感知和视野都在延伸，每一片灵体似乎都是他，他能轻而易举地借着碎片，观察到碎片所处之地，所经历何事。
尤其是当碎片安静地躺着时，他甚至能隐隐地感受到天地之间涌动的波澜之气，很诱人，可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利用，被分为碎片的他太过虚弱，只能就近取怨气食用。
他从来没有正式过自己的魂魄，直到身魂被剥离，在保险柜里待着的日子里，在如同亘古长夜的黑暗里，顾之隐清楚地意识到，他很不一样。
顾之隐抬了手指，略微凝神，那些游走在四方的怨气便又顺着窗户缝隙游走了进来，他命令它们俯倒在地，于是那些怨气果真俯倒在地。
就如同俯倒在黑无常脚下一样。
在容翎吃惊的眼神之中，顾之隐沉稳地道：“我很可能是阴间的血脉。”
“可是……”容翎倒吸着冷气道，“昨天带我的那位鬼差他和你长得一样，他姓顾，在程阿姨的讲述中，他是你的父亲。”
“我们都是受害者。”
程芊芊的话在两人的脑海中闪过，顾之隐的脸色很差，容翎犹犹豫豫地道：“顾霖续也姓顾呢，而且你和顾霖续都是死人这未免有点太过巧合了。”
顾之隐道：“他有情感，大概率是是个靠烧香续命的鬼差，可能……是活着的时候留下的桃花债吧。”
他的声音缥缈，看来连自己都不信。
“他和你不同在哪里”言下之意，分明是他和你应该是相同的，程芊芊如此笃定，恐怕只有血脉相同能解释了。
不过既然顾之隐一时片刻还接受不了这个观点，容翎也不多说了，只道：“程家的祖先照理来说应该死去了很久，但在程芊芊的嘴里却还能报复程阿姨，看来他们都没有好好地投胎啊，全部都在阴间作窝了。”
顾之隐问道：“你去过阴间吗？”
容翎道：“程阿姨见我的时候我去过，那里应该是阴间吧。”
顾之隐意味深长道：“我倒是很想去一次阴间，看看那个地方已经变成了什么样。”
容翎道：“我还有个疑问，程家竟然有那么大的本事，为什么现在的程家当家还会受制于灵媒？灵媒不听话，根本可以让程家祖先出来教训你们啊，只要不把人打死，应该都不会怎么样吧。”
顾之隐道：“我不太清楚，但总觉得有黑无常这类鬼差存在，应该还能勉强压住已经失序了的阴间吧。”他换了副轻松点的神色，道，“程家在阴间的势力强大，还不是没办法制止官方在论坛里发悬赏贴。”
容翎学不来顾之隐的轻松，仍旧愁云满面，道：“之隐，我之前以为阴间是为了让你们几个知情人窝里斗，才搭台子给你们唱戏，但是现在我觉得更像是在等待。”
究竟是等待顾之隐，还是等待顾丛十，容翎还不敢下结论。
她给顾丛十发过邮件，但是顾丛十一直都没有回，倒是顾霖续特别积极，问她什么时候出门，可以来接她。
容翎抱着橘猫，想了很久，问顾之隐：“你说最开始，顾霖续为什么会找上我？我的灵魂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顾之隐静静的，回想起初次在镜中见到容翎的魂魄，那是通体莹白，如珪玉般，只看了眼，就会抚平人的烦躁。
“大概很特别吧。”
他说得模棱两可，比起之前的讲述分析，更显敷衍，容翎害怕了，她可以逃跑，或者躲起来，可是顾霖续知道她爸妈在哪里，万一顾霖续恼羞成怒找她爸妈下手该怎么办。
虽然她不大确定顾霖续是否心狠手辣，可是程芊芊完全做的出来啊。
她又把顾霖续发来的消息看了遍，纵然胆怯，但还是下了决心：“不行，我得暂时稳住顾霖续，我今天得出门见他。”
她手指戳在键盘上，快速地编辑信息回复顾霖续。
顾之隐看得着急，忙上了橘猫的身，然后“啪”地抬起猫爪子把容翎的手摁住。
容翎瞧了他眼，语气不容拒绝的坚定：“我不能把不相关的人牵扯进来，如果你担心，我可以带着你去，但是这有风险，万一顾霖续他们认出了你，我们就彻底暴露了。”
顾之隐焦急了起来，不停地甩着尾巴乱叫——他渴望语言交流，但又不敢轻易从猫身上出
来，害怕就那么一会儿，容翎会把消息发出去。
容翎安慰他：“你放心吧，之前顾霖续还有耐性地徐徐图之，假借恋爱之名与我接近，可能他也不想强迫我，所以在短时间内，我是安全的。我们只要找到机会反击就可以了。”
顾之隐沉默了会儿，把锋利地爪子缩了进去，只用柔软的猫掌把容翎的手打开，然后小心翼翼地用爪子点着手机屏幕把聊天界面退了出来。
做好准备工作，他才敢放心地从猫身躯里钻了出来，道：“不，我们现在不占任何的优势，你不能保证顾霖续不会突然发难，所以容翎，你先稳住他，我们第一步把他们的粮草给烧了。”


第48章 48
当夜，容翎敷衍完顾霖续，便去找罗俊。
对她来说是弹指一挥间的事，对正常的在时间线上走着的罗俊来说，却已经隔了六年。
他比以前过得更好了，赚的盆满钵满，换了个大别墅，养着他的老婆和小鬼。
容翎蹲在树上，小心翼翼地将绿茵茵的树枝往下压去，露出她的眼睛，往大开的落地玻璃窗看去，只见那小鬼趴在毛绒绒的地毯上，玩着积木。
这看上去是间儿童房，布置的可爱温馨，充满着童趣。但偏偏用来逗小鬼玩的积木是用薄片的金属制成的，尖锐得很，稍不注意，就能把皮肤划伤。
小鬼却不在意，它哈哈地笑着，用积木在身上划来划去，可以看到阴云般的怨气从它的身上漫腾了出来，引得罗夫人跑了进来，一把抱起了它。
“宝宝是不是饿了？”
六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这罗夫人却老得很快，但细细看去，容翎便发现不大正常。
她的脸上没有皱纹，只有大量的皮下脂肪流失，让她的肌肤皱巴巴地耷拉着，仔细打理过的头发也是一片银白。
小鬼窝在她的怀里咯咯地笑着，忽然仰起头，在罗夫人的嘴角亲了一口，罗夫人微笑地摸了摸它光着的头。
好一副母慈子孝的模样。
容翎放了心，将悬在腰间的铃铛递给了橘猫，橘猫衔在嘴里，正要从树枝上往屋檐蹿去，容翎一把抱住了它，道：“注意安全。”
橘猫犹豫了一下，歪着头在她的下巴处蹭了蹭，容翎放开手，它便蹿上了房顶，猫爪落地无声，它一撇头，嘴里的铃铛却声音大作了起来。
刹那之间，盘桓在儿童房里的怨气从家具、地板、屋顶，乃至小鬼身上浮现，引得整座房子都在发颤，小鬼的瞳孔瞬间转红，他“咔咔”地叫着，从罗夫人的怀抱里挣脱了下来。
容翎扬鞭打去，长鞭穿玻璃而过，刹那玻璃如烟花般炸裂开，脆铃铃地落了一地，罗夫人来不及闪避，玻璃碎渣如刀飞般在她的脸上，裸露的皮肤上割出血痕。
容翎可怜她，并不要她性命，这一鞭不过是要引她与小鬼分开，这下果见小鬼龇着牙，振臂
招来怨气。
院子草地上，无数游蛇般的怨气飞跃而上，容翎背靠树干，后背也被尖锐的牙齿咬了个遍，冰冷的阴气沿着脊背往四肢蔓延，冻得她一抖擞。
无数的负面情绪钻进她的脑海里，劝她放弃，笑她天真，怜她弱小，鼓动着她放弃。
容翎咬牙，如约定般，将长鞭甩上了阳台护栏，鞭尾自动地卷了三卷，捆住绑牢，她纵身而起，借着臂力荡了过去，又用双脚踩在墙面上，艰难地往上攀爬。
那些怨气还在追着她，但房顶上的铃铛声并未停止，所以它们一会儿似是要扑跃上将容翎咬下去，做了盘中餐，一会儿又痛苦地伏首，在地上蜷缩着翻腾，像是掀起的巨浪。
容翎还要注意着不被这些巨浪卷下去，甚是辛苦，挂在墙上时极其后悔没有好好地跑健身房。
小鬼几次要断了长鞭，每一回伸手却都被灼伤，它满脸狰狞地看荡着的容翎，对着罗夫人龇牙咧嘴，用手不断地比划着。
罗夫人大约是养小鬼养得习惯了，却也懂了用意，从抽屉里翻出了一把剪刀，就要来剪容翎的长鞭。
一个铃铛从天坠落，正砸在头上，将她砸晕。
容翎仰头望去，见顾之隐已经从橘猫身躯中钻了出来，身材圆滚的橘猫得了自由，立刻蹿着逃开了，顾之隐却不在意，只沉着神色闭目，那些怨气似有所招，均垂头低伏，不敢再放肆。
“靠，难道他真的是阴间血脉。”
被解困，容翎却说不上有多开心，咬着牙，扑腾将身子荡了开来，又伸出双腿在墙上用力一蹬，借着势力揉身向上，手再借栏杆，立刻翻进了阳台，一脚把小鬼踹到在地。
之前和小鬼过招，明白它最大依仗还是那些怨气，如今怨气都被顾之隐收服，容翎也没再怕的了，抽出捆在腿上的剁骨刀，将小鬼剖开。
……她错了，还是有点恶心的。
容翎颤着手，取出里面黏滑的带血的符箓，腐烂的潮湿气扑面而来，她憋气憋得脸都红了，却还要打起精神，用打火机把符箓烧了。
顾之隐飘了进来，正巧看到容翎的模样，笑了：“先洗个手吧。”
容翎道：“猫跑了，你没有关系吗？”
顾之隐原本以为容翎会先问他怨气哪去了，却不想先关心了他的去处，他愣了愣，方才真心实意地笑道：“我想应该不会有关系，那位顾丛十回来了。”
不仅回来了，还带着黑无常。
容翎听说，更加惊讶了，她挑了挑眉头，顾不得手上的污秽跑到阳台上，抬头望去，果然见到一个黑袍裹身的人物飘浮在空中，正摇动着手上的哭丧棒，将那些怨气吸了去。
顾丛十站在别墅门口，垫着脚尖跟容翎打招呼：“嗨。”
顾之隐从屋里出来，顾丛十又跟他打招呼，他却像是没见着有这个人似的，对容翎道：“黑无常在阳间待不了多久，他马上要回去了。”
容翎才要说话，便见黑无常飘了下来，整个人如倒栽葱般挂在她的面前，道：“我有话与容小姐说。”
顾之隐瞧了他眼，没多话，穿墙去找罗俊了。
容翎被黑无常身上的寒气袭扰地有些站不住，下意识地要双手环肩，可是又看一手的污秽，便只好放弃，抖抖索索地道：“您说。”
论起来，黑无常算她的上司，前辈，容翎该要尊敬。
黑无常板着声音道：“顾之隐身上的禁锢我已经解开，他的活动不会再受任何的限制。”
容翎瞪大了眼睛：“原来是你做的，顾丛十还说是因为离不开枉死之地，所以才要鞋子。”
黑无常道：“你说得对，可是顾之隐本来就是个死人，谈不上再死一次。”他从宽大的袖袍里取出了一张符箓，道，“明日顾霖续再约你，你要应下，并且提议一道去郊区的通宵电影院过夜。”
容翎看了眼那张符箓，并不敢接下，只道：“什么意思？”
黑无常道：“阴间只剩了这一张符箓，只要你贴在顾霖续身上，他就会魂飞魄散，介时顾之隐自然能回到他的身上。不过我建议你最好带上顾丛十，明天会是一场恶战。”
容翎犹犹豫豫地接下了符箓，她的指尖才刚触到箓纸，它便化成千万银丝缠绕到她的指上，不见了，她搓了搓指尖，不痛不痒，不冷不热，没什么异样。
黑无常道：“你做得很好，按照正常的时间点，顾之隐本该在临死前才能动用魂力，但是刚才，他已经知道该如何让怨气臣服在他的脚下。”
容翎灵光一乍，觉得想到了点什么，可总隔着层雾，不大清楚，待要问时，黑无常已经卷了黑袍化雾而去，只听到空中留下一句。
“不日，我们阴间再见。”
容翎只好把疑问藏回心头，任着它放大。
顾之隐在叫她，容翎随时抽了纸巾，边走边擦着往隔壁房间去，那是客卧，不见人，只有顾之隐指着衣柜，示意她打开。
容翎依言猛地拉开柜门，就见一个圆球“扑拉”一声滚了出来，连带着扯下了一堆挂着的长袖风衣羽绒服，兜头罩在他的头上。
罗俊爬了起来，他也老了许多，岣嵝着身子，道：“我听见隔壁的动静了，你把鬼婴杀了。”
容翎“哼”了声：“六年前就该杀了，今日不过来做个结尾。”
罗俊道：“你很厉害，那个鬼婴能吸食人的精魄，又养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稍有不顺心就会放出来折磨人，我没办法，为讨条性命，所以才做了很多违心事。我……我很感激你救了我，多少钱我都能给你。”
“违心事？”容翎凑了上去，眯着眼道，“六年前，你杀了我也是没办法？”
“我，我没！”他瞪大了眼睛，仿佛见了鬼似的，指着容翎道，“你是那个……”
他大叫了声，把容翎吓了一跳，退后了一步，就见他从身上摸出了一串佛珠，口里念着“恶灵退散”，用另只手做着阵法。
容翎气笑了，一巴掌打过去，道：“现在知道心虚了，当时怎么就下得去手呢？”
顾之隐在旁听了，只恨自己不是实体，否则根本不要容翎动手，他就能要了罗俊性命。
罗俊道：“我被程芊芊逼的，不杀你，她就能要了我的性命，对，你要报仇，就去找她。”
容翎看着他，道：“我去找她，可以啊，我先问你两个问题，你回答我，我放过你。”
罗俊巴不得，忙点了头，道：“你说。”
容翎道：“当初你杀了我，是怎么处理我的尸体的？”
罗俊注意着容翎的神色，满脸戒备，就怕她改了主意，直接取了他性命，因此说得格外小心：“好像是准备剥你的皮，不过我没动手，我站在外间听到的，程芊芊说了句，这人怎么没有魂魄。”
罗俊想起那时候的场景还心有余悸，他杀了人本来就胆怯，失魂落魄般，程芊芊还要做起这等恶事，他更加后悔与她为伍，只怕程芊芊日后也要把他剥皮了。
等到无意间听到这句嘀咕，三魂又去了两，更加胆颤惊心，害怕郑薇成了恶灵厉鬼，先金蝉脱壳，后来找他寻仇，于是当疯疯癫癫的老婆要求把小鬼当孩子养，他为了以恶压恶，同意了，
不过到底害怕，又去求了一大堆屁点用都没有的佛珠。
容翎道：“再问你，当初为什么要在网上黑肖逸？他是你们的客户，你收了钱不干活？”
罗俊听她提起肖逸，茫然了道：“你说谁？”
容翎屈膝踹了他一脚，正中了膝盖，疼得他哇哇叫。
这一来，倒是想起来了。
“他啊，活该呗，要怪就怪他不红，也没有门道。不过红也没关系，我就见不惯这些高高在上的明星，到头来还不是要我来帮他们擦屁股。”
罗俊说起这个，脸上有了报复的快感。
“我从小，就觉得我是个不一样的人，以后肯定能跟李杜啊，李四光啊，戚继光啊那些人，注定名垂千史。可等到后来，我出了社会，找了工作，才发现不是这样的，我这种人活在世上最大的价值就是繁衍，其他屁都不是。”他看着容翎，笑得猥琐，“你也是这样的人啊，我们都是这样的人，我们！芸芸众生！”
“可凭什么，那些明星就不一样，就能受到人追捧，被奉为神明？他们有什么厉害的，再厉害，不也是被我们这种人夸出来的吗？骂我们营销号，怎么不骂明星营销？没有我们，明星拿什么去成神。我呸！”
他看着容翎，道：“你明白，这世上的神明，都是因人的崇拜而生。历史上的人物，如果没有史官给他们做营销，他们也不可能名垂千史，而我，就是当代的史官。我把一个个神明从神坛上拉下来，我又把一个个平庸的人立上了神坛。”
“而，肖逸，不过是最普通的一个，我干嘛要记得他。”
容翎难以置信，道：“你间接害死了一个人，如果你没有拿他去做挡箭牌，他还不至于沦落到自杀的地步。”
罗俊满脸麻木地看着容翎，道：“那他肯定同意了，我这人，不会乱承受别人的好处。如果你是为了这个在愤怒，大可不必，我这里的生意都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不必站在道德的制高点骂我，明星没有话题会制造话题，群众拿娱乐新闻放松自己，换句话说，明星就是被骂，被讨论，被非议的。”
他抹了把脸，道：“有需求就有市场，只有粉丝才会真正地把明星当神。”
他的胸前鼓起了一个包，将他丝质的衬衫胀裂开来，还未来得及断开的线将肿瘤般的肉包鼓起，罗俊好像没有察觉，仍旧在那里说着话。
顾之隐大喝：“容翎，闪开。”
一团怨气爆裂喷出，如血盆大口要将容翎吞噬，在黑雾弥上双眼前，容翎听到了血骨咀嚼的声音。
罗俊的肚子裂开了，瘦骨嶙峋的小鬼嚼着胃轻轻跳到了地上。


第49章 49
幸好容翎有所准备，就地滚开，堪堪避过直冲她的面门的怨气，一直等在大门前的顾丛十察觉到楼上动静不对，已经赶来支援，着实让容翎松了口气。
在顾之隐的讲述之中，程芊芊是已经开始怀疑程梅梅背叛了她，容翎之前有过几次猜想，方才罗俊的回答便直接坐实了其中的一个猜想。
——在她询问程芊芊关于第一个时间点的事情时，即使她给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但程芊芊并未上当，她亲自撕了郑薇的人皮，要给顾霖续裹上，却发现没有怨气。
一个人只要有灵魂，在惨死的情况下，是不可能没有怨气的。
程芊芊不应该怀疑程梅梅，可是，除了程梅梅，她没有可以怀疑的人选了。
容翎倚着墙壁，面容苍白，道：“程芊芊猜测如果我再次回来，应该会来找罗俊，所以，她早就在这里布局等我，我们快些走，只怕她已经收到示警了。”
她躲闪得再快，左臂上还是被伤到了，那些怨气侵蚀进她的身体，让她疼得抽搐。
小鬼带出来的怨气和之前那些不同，更加的纯净浓厚，是毫无杂质的怨念，如果容翎反应再慢一拍，她的左臂怕是会被撕咬下来。
顾丛十一人对付着怨气，显得有些狼狈，相反，小鬼倒是惬意，坐在罗俊倒下的尸体上，吃完了胃，又从他的肚子里摸出一颗肺咔擦咔擦地吃着。
察觉到容翎和顾之隐都在看着它时，小鬼笑了，嘴角冽到耳朵，露出锋利的，钟乳石般上下缝合的牙齿。
容翎道：“罗俊用身体养着真正的小鬼，所以才会老得那么快，那罗夫人呢？她身边的是什么？”
顾之隐道：“应该也是小鬼，但是没什么杀伤力，而且对她有天然的亲近，可能是什么亲近之人吧。”
他冷冷地笑开：“我不信程芊芊以一介凡人之躯能做到这些，阴间对此，要负很大的责任。”
顾丛十用一把宽口大刀将怨气破开，直取小鬼头颅，小鬼不慌不忙地操纵着怨气又四围合了过来，他暴喝一声，那些怨气竟然有一丝的颤抖，就只这一瞬间的犹豫，顾丛十大刀已经砍下了小鬼的头颅。
头颅滴溜溜地在地上滚着，牙齿了还有未来得及吞咽下去的肺。
顾丛十又是暴跳而起，将小鬼的身体劈成了两半。
他有些失控，那些怨气战战兢兢地低伏在他的脚下，不敢再放肆。顾丛十大刀抵着地面，一条膝盖跪了下来，身子靠在大刀上，勉力支撑着，却用手抚着脑袋。
容翎顾不得手上的疼痛，避着怨气到顾丛十的身边，此时那些怨气格外乖顺，即使容翎靠近，也没有再放肆。
“我……”顾丛十的瞳孔时而变红时而转黑，似是在做什么挣扎抵抗，到了最后，他一声叹息，“我只是有些累。”
顾之隐负着手，静静地看着他。
容翎想替他按摩太阳穴，帮他放松下，顾丛十撇过了头去，抗拒容翎的接触，她只好讪讪地放下手，求救般看着顾之隐：“怎么办？”
顾之隐没有看容翎，只是目光沉沉地道：“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顾丛十痛苦地闭上了双眼，道：“好像有些画面，但我抓不住。”
顾之隐冷淡道：“放弃吧，你想不起来的。”顿了顿，又道，“我刚才试着安抚过你的魂魄，才发现你的魂魄不全。”
容翎低低地道：“什么意思？他的魂魄碎了？”
“不是碎了，是散了。”顾之隐道，“不是人做的，是他自愿散掉的，为什么？不想做阎王吗？”
奇怪，容翎竟然没有多少的吃惊，只是略微瞪大了眼睛，想了一下，就接受了这个说法，问顾丛十：“做阎王很辛苦吗？”
顾丛十吃痛，脑子慢了半拍，道：“什么阎王？阎王在阎王殿里好端端地待着，莫要胡乱猜测。”
“我是不是胡乱猜测，你可以慢慢想，如果不是阴间群龙无首，程家为何能放肆成这样？黑无常的本事你刚才也瞧见了，却偏偏不制止势力扩张的程家，你猜他在忙什么。”
顾之隐也不要顾丛十立刻想明白，对容翎道：“是留下来等程芊芊，还是先回去，”他犹豫了一下，“如果要留下来，需要拜托你先离开这个房间。”
他需要吞噬怨气补充魂力，但害怕恶心到容翎。
容翎才刚要说话，便听到楼梯口传来脚步声，她下意识地握紧手里的长鞭。
一间间的房门被打开，脚步声慢慢逼近，看样子，是在找他们。
容翎与顾之隐对视眼，她起身，轻手轻脚地埋伏到门口，打算给来者来个当头一击，而顾之隐则凝了神思，指着怨气，让它们往房门缝隙蔓延去，争取在门外将来人吞噬。
这会儿，来人却跟忽然有了脑子样，没有直接把门打开，而是在外面说道：“有人在吗？我来带你们离开。”
是程东旭的声音，竟然不是程芊芊。
顾之隐迟疑了一瞬，他固然不喜欢程东旭这个软弱的墙头草，但是不得不成为，他比起程芊芊更有良心，而且现下也的确需要一个了解程家内幕的人。
于是他对着容翎点了头，容翎便一手持鞭，一手给程旭东开了门。
程东旭不认得容翎，也瞧不见顾之隐和满屋子的怨气，他的目光短暂地扫过容翎之后，停在了顾丛十身上：“顾之……卧槽，顾丛十！”
他满脸惊慌失措，往后踉跄几步，差点左脚绊住右脚，摔倒在地。
顾丛十忍着脑内快涨开的疼痛，道：“你认得我？”
他想，有活人认得自己，说明自己根本不是阎王啊，据他所知，阎王是根本不能离开阴间的。
他还算和颜悦色的话，却让程东旭吓得魂飞魄散，心惊胆战地道：“那件事我从头到尾都是蒙在鼓里的，你要怪，就去怪大爷，怪二姐，我是无辜的！你别杀我，程家里只有我的手是最干净的。”
一个肌肉大汉，跪在地上几乎痛哭流涕，这模样怎么看怎么荒唐可笑，只是在场的人却没有一个笑得出来。
顾丛十倒也不笨，他道：“你怎么证明你是无辜的？”
程东旭紧紧地攥着地毯，没有逃跑的意思，可能是惊吓过度忘了自己可以逃跑，也有可能是因为知道自己根本跑不了，索性不作无用功。
他低低地，乞求般说道：“我几次暗示过你，二姐不是真心爱你的，那就是个圈套，我也制造过几次意外，想要阻止你回程家，你没听，你说你在阴间孤单了几千年，也该尝尝人类的情爱了。还说，区区人类，伤不了你。”
其余三人都有些怔愣，容翎看向顾丛十的目光都充满了慈爱，所以说这自负中二的阎王细致勃勃地在谈恋爱的过程中被程家阴了？一点都不英勇。
容翎不得不之前脑补阎王与程家恶战之后魂魄削弱，黑无常将其以鬼差的身份藏在阳间的脑补大戏删了。
果然，大义什么的都是假的，只有情情爱爱才是亘古不变的主题。
顾丛十道：“区区人类，怎么可能伤得了阎王？”
程东旭有些尴尬，道：“不是人类伤了你，人类哪有这个本事，鬼差也没有，是你在阴间没事的时候做出来的装备伤了你。”
额，所以现在是以阎王之矛伤阎王之身？怎么感觉更加惨了呢。
顾之隐道：“容翎你问他，那些装备是不是程家祖先哄着阎王做的。”
程东旭看不到顾之隐，自然也听不到他的声音，容翎做了转达，程旭东的脸上有了被刺破的尴尬。
他吞吞吐吐道：“虽然如此，但其实还是因为阎王嫌阴间太过冷清，尤其是那些无常孟婆都冷冰冰的，所以为了让烧香续命的鬼差更好地留下来，才做了那些装备。”
他怕不信，又补充道：“就是烧香续命这个法子，也是阎王为了让阴间多点人气想出来的。”
容翎回想了一下黑无常的模样，大约有点理解了，如果下属都是冷冰冰的样子，作为有血有肉的阎王，的确会有点不习惯吧。
顾之隐道：“容翎，再问他，为什么当初程家笃定阎王已经死了？我不信阎王蠢到会做出能杀了自己的装备。”
这恰巧是容翎想问的问题，便把问题转述了。
程东旭道：“哪里是杀阎王啊，程家的本事就在那里，杀了阎王有什么好处，他们要的是阎王的魂力，最看重的便是生死人肉骨。”
程芊芊的确提到过，他们用了很多的办法，却仍旧没有办法生死人肉骨。
程东旭道：“到底试了多少呢，我也不大清楚，反正听大爷的意思，已经忙活了十来代了，到了大爷这会儿，打算剑走偏锋，试试看能不能通过和阎王结合，生下孩子继承魂力。”
容翎反应过来了，道：“所以你们准备了两个人，程梅梅和程芊芊，一个是靠功德香续命的活死人，另一个是生人。”她不由地想骂人，“你们祖传变态嘛？我还以为程芊芊够恶心的了，还做实验，原来程家都喜欢做实验，准备两个是搞对照组吗？”
顾之隐原也含着怒气，但见了容翎暴跳如雷的模样，却不生气了，好言安慰道：“不要气，不值得。”
程东旭道：“你没必要和我生气，我们三人都觉得恶心，但是没有办法，没有人能反抗。”
程梅梅出生时被活活掐死，在阴间养大的，论理来说，她的魂魄应该停滞，不会再大，但是程家的祖宗，他们都要叫声祖爷爷的程老八把孩子抱到了顾丛十面前，哭了一通，讨得顾丛十的怜悯，赐了点魂灵给程梅梅。
后来想想，大概就是因为这点魂灵，让后来的顾之隐活了下来。
程梅梅长到十岁的时候，就被送上了阳间，做了灵媒，赚钱给还需要吃喝的程家，让程家后人在活着的时候吃香的喝辣的，捞着好处。
这件事，一开始，还不该这么着急，但是程家大爷身体不大好，他比起冷冰冰的阴间，更加贪念阳间，所以他不停地鼓动着程老八把事情提前，而程老八在地下谋划数百年，开始不耐烦了。
虽然做了鬼差，的确有机会到阳间，但是只要阎王还在，他就不是自由的，出入都要点卯，而没有任务时连鬼门关都摸不着。
只要阎王还在，他就得在阴间做小伏低，根本就没有机会逆转阴阳，称王称霸。
于是他咬牙同意了，在程梅梅二十五岁那年，程家大爷找了程芊芊，要她负责勾引被程老八骗到阳间“微服私访”的顾丛十。
“如果不听话，就杀了程梅梅。”
尚且蒙在鼓里，只知心疼被囚禁起来，不能轻易与外界接触的姐姐，程芊芊纵然心不甘情不愿同意了。
事情说顺利也顺利，程家大爷动用了阎王亲自制作能迷人魂魄的铃铛，让他先后和两个姐妹结合，醒来之后，顾丛十大悔，因为过于自负，他完全没有担心程家算计他，只对两姐妹说，他会对她们好。
程东旭作为外围之人，对于内部的许多事情不大清楚，只知道在怀胎三年内，顾丛十的确说到做到，没有食言。
三年之后，程芊芊先生下一个孩子，是个死胎，顾丛十散了源源不绝的魂力也没有将孩子救回来，即使强大如阎王要给这个天生没有魂魄的孩子做出三魂七魄，也失败了。
程芊芊抱着孩子，哭得一塌糊涂，她最后给孩子取了个名字，顾霖续。
她日日夜夜抱着这个孩子，似乎他还活着，似乎他从未死去，可是程家大爷却让人把孩子抢了，用一把火烧了。
理由很顺当，反正她生的只是个躯壳，它就不是个人，谈不上忍不忍心，更何况，躯壳也有骨肉，等天气渐暖，会烂会发臭。
过了一个月，程梅梅生下了孩子，虽然有顾丛十在旁保驾护航，但是那孩子到底是阎王的血脉，脆弱的人体根本承受不住，程梅梅难产而死。
顾之隐是自己刺破了程梅梅的肚子，从里面爬出来的。
程梅梅死前，把孩子交到了程芊芊手里，让她带着孩子走。那个时候，没人知道程芊芊心里究竟是在想什么，她爱这个孩子吗？不爱。她爱程梅梅吗？她爱。
可惜，她天生不会爱屋及乌，她只是在想，如果没有这个孩子，程梅梅不会死。如果没有顾丛十，她和程梅梅就落不到今天的下场。
所以她接过了孩子，让人拍了那张照片，妥帖地将恨意化成具象，随身携带之后，把顾之隐扔进了深山里。
最后，程东旭含着眼泪对顾丛十道：“你那时候为了救霖续和长姐，渡走了太多的魂力，所以程家大爷用了一个槐木珠子对付了你，你就魂飞魄散了。我是趁着他们庆祝之时，摸到了深山，把孩子偷偷地送到了孤儿院。”
“如果没有我，大姐的孩子也活不下来。”


第50章 50
容翎想要伸手，牵着顾之隐也好，单纯地碰他的手背也可，只要能给他一点温暖，怎样都好。
容翎实在受不了他悲伤的模样，他垂着头，逆光而站，一半黑暗，一半光明。
程东旭呆呆地看着容翎伸出又缩回的手，到底在程家多年，大概也明白了过来，道：“之隐在那么？”
他声音激动了起来：“之隐，你在那吗？快说说话啊，你回顾家的几年，我对你如何，你心里应该有数的，更何况，如果没有我抱你出山，你早就死了。看在我救了你一命的份上，你帮我求个情。”
他并不知道顾之隐的确切方向，只是胡乱地求着，顾丛十将大刀架在了他弯下的脖颈之上，他一个抖索，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相当孬。
顾丛十忍着痛意，道：“我什么都不记得，所有的事不过是你一面之词，我不相信。”
他提刀的手因为疼痛而在颤抖，冰凉的刀面贴着程东旭的脸颊，容翎想，他肯定发现了，以他的本事完全可以反手制住顾丛十，他却没有。
程东旭极其忌惮顾丛十。
他道：“没有用，你除了我之外不能相信别人的话，二姐自从孩子和大姐死了，整个人都疯疯癫癫的，说的话半真半假，根本做不得数，大爷他们就更不用说了。”
顿了顿，他带着讨好的语气道：“你见过之隐了吗？他在这儿对不对，你仔细瞧瞧他的眉眼，你
就知道他肯定是你的孩子。”
“闭嘴！”
顾之隐出声吼叫，声音压抑痛苦，宛若闷雷，可是程旭东根本听不见，就像他看不见顾之隐因为激动，开始泛起波澜的灵魂。
容翎担忧地叫他名字，可是他的灵魂逐渐开始破碎，裂出了缝隙，像是碎了的花瓶，即使将瓷片仔细拼合好，裂缝依然存在，稍不留神，又将粉身碎骨。
容翎害怕了起来，一遍遍地叫他，明明之前他还把程家的事当笑话听，为何忽然痛苦了起来。她想了好一会儿，才有点明白，忙道：“程阿姨的死，和你没有关系，你忘了，她本来就是死人。”
顾之隐摇了摇头，他想要说话，可是身上灵魂碎裂的痛苦让他只能发出呻、吟的声音，语不成句。
顾丛十一瞬都不动地盯着顾之隐，即使他不愿意承认程旭东的故事是真的，但是看着那副与他几乎一样的脸露出了生不如死的痛苦，他依然不忍心，叹气道：“如果我是真的阎王，或许我可以试试。”
在容翎惊慌失措的目光里，他将大刀扔在地上，然后伸出了手指点在了顾之隐的额头，他的指尖，顾之隐的灵魂泛着荧光，柔软地将指腹包裹。
他沉下神思，试图调动起魂力，将魂力渡过去。
曾经保住程梅梅的魂灵早就随着繁衍，到了顾之隐的身上，此时它察觉到了顾丛十的魂力，乖顺地钻了出来，与他的魂力对接。
“找到你们了。”
容翎霍然转身，看到程芊芊站在门口，她仍然美丽，只是眼睛里有不熟悉的癫狂。再往后望去，容翎看到了占据了顾之隐身躯的顾霖续。
先前容翎以为即使再见也不会有过多的私人情感，他们曾经是情侣，可在那段充斥着欺骗和算计的感情之中，容翎并未感受到太多的甜蜜。
所以，她并未觉得伤心，只有被利用的难过。
理应如此，可是看着一身运动休闲装的“顾之隐”，容翎总是不由地想起正常时间点里的温文尔雅的顾霖续，到底哪一个是他，又或者，根本不是他。他没有灵魂，程芊芊费尽心思拼凑出来的灵魂不过是嫁接。
这世界上根本不该有顾霖续。
顾丛十还在给顾之隐渡魂力，很顺利，顾之隐先前破碎的灵魂在黏合，缝隙消失，留下的只有剔透的魂体。
容翎看向程芊芊，笑了：“所以你费了大劲，最后发现怨气不行，顾之隐的灵魂也不行，还是只能让顾丛十出马？”
她睨了眼程东旭，道：“我之前还奇怪他怎么出现在这儿了，原来是你安排的。”
程芊芊道：“我之前和顾之隐说，是他借了霖续的命，他本该和霖续一样，也是个死胎，却偏偏承袭了顾丛十的魂灵，你是恼不恼人。这就算了，还小气的很，我关着他的时候，与他说尽好话，叫他分点给霖续，他也不肯，他既然不肯，我就只好抢了。”
她眉目一凌，甩鞭打来，同时使了个神色给程旭东，谁知容翎根本不吃她这一套，并未好战迎敌，虽也甩了长鞭将她的鞭子搅在一起，锁在一处，人却半步不肯挪开，只挡在顾丛十面前。
程芊芊奋力扯拉，容翎踉跄几步，却仍死死占住阵地，程芊芊的脸色不好看，容翎就笑了：“我傻啊，三对一，我怎么可能打得过，反正只要守住他们，我就不算输。”
她眼波流转，对程东旭道：“我猜你被程芊芊骗来之前，根本不知道顾丛十在这儿，对不对？”
程东旭犹豫了一下，迟疑着点头，程芊芊扬声骂他，他便撇过脸去。
容翎道：“我知道了，程东旭，我会替你求情的。既然已经魂飞魄散的阎王还能回来，那么重整旧山河也不是个难事，你很聪明。”
被夸了的程东旭并未有半点喜色，脸上依然难堪，看着程芊芊，又见顾丛十，悔意明显，道：“二姐，我们算了……程家陪你演戏这么多年，都是各怀着心思，你总要明白，这世界上根本没有顾霖续这个人。”
程芊芊骂他：“你闭嘴！你个两面三刀的东西，我把刀架在你脖子上的时候，你怎么不来劝我？”
她眉眼里都是恨意：“程家打得好算盘，大姐已经是个死人，孩子魂力再强大，破肚而出，损失的也不过是副身躯。他们根本没有在乎过我，他们是要我死。”
程旭东讶然道：“可是，孩子是自然生出的，怎么可能威胁到你的生命安全。”
容翎冷静地道：“我猜，孩子是被她杀的吧，她这么恨程家，恨顾丛十，按道理，看到孩子是个死胎应该无所谓才是。”
程芊芊尖叫：“你胡说，你血口喷人。你一点都不了解当时的事情，凭什么在这里妄加揣测，竟然，竟然怀疑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顾霖续，给我杀了她。”
本来站在屋外还有点事不关己的顾霖续一听这话，冲了过来，他脚底生风，身如飞影，顷刻而至，容翎手上还与程芊芊纠缠着，他一来，即刻成了活靶子，一双手如鬼魅般掐住了容翎的脖子。
靠。
窒息的感觉真的不好受。
容翎不自觉地放了长鞭，在程芊芊得意的目光里，做出挣扎的模样，偷偷地将手背在后头，将腕子上的槐木珠子扯了下来。
“如果不是我的孩子，他怎么会这么听我的话？”
容翎没吭声，她的眼珠子不自觉地往上翻着，顾霖续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她的确快要死了。只能不停地提醒自己，冷静点，殊死一搏，可能还有得救。
程旭东道：“二姐，放过这个小姑娘吧，我们手上太多人命了。”
程芊芊道：“闭嘴，大爷很快就要赶到，程家的计划就要实现了，你现在站错位置，到时候把你扔油锅里炸了。”
程旭东惶然，道：“二姐，你不是很讨厌程家吗？怎么，怎么能站在大爷那里。”
程芊芊道：“我管他是谁，只要能让我的孩子回……”
她的话戛然而止，几乎是不可置信地看着顾霖续的灵魂从顾之隐的身体里钻了出来。
那是一团什么颜色都有的灵魂。
顾之隐的身躯软了下去，容翎揉着脖子拼命地大口呼吸，之前与顾霖续好歹到了快谈婚论嫁的时候，所以还是知道他的生辰八字，此番正好用上。
不过还是庆幸，程芊芊竟然没有给顾霖续瞎造个生辰八字来骗人。
可能，她真的是把顾霖续当孩子在养吧。
程芊芊的目光落在了容翎手里的珠子上，道：“槐木珠子？”她的面容狰狞了起来，“你敢动霖续试试，我保管杀了你父母。”
容翎笑了，她的声音很沙哑，但仍然在努力地说话：“我其实很好奇，你凭什么说这堆东西是顾霖续？”
她扬起手，指着那团骚动着，由黑色，灰色，红色等等形态各异的灵体组合在一起，却又不断地在挣扎着，仿佛有什么东西强迫他们在一起，禁锢在一处。
“我这人脑洞很大，特别会想，所以我说错了，你就告诉我。”容翎道，“我的第一个猜测是，你为了保命，故意小产，但是程家大爷可惜那个死胎，所以用了法子从里面提出了点灵魂  ，你一直都带着，以它作为基底，去造一个灵魂。”
她看着程芊芊的表情，笑着摇了摇头：“这个猜测应该是错的，程东旭说顾霖续生下来的时候没有灵魂，当然，前提是他没有撒谎。”她偏头看向程东旭，“你没有撒谎吧。”
程东旭叹气道：“哪里有撒谎，是二姐……”
他看着程芊芊阴晴不定，在暴怒边缘的神情，咽了回去。
容翎道：“那应该是我的第二个猜想了，顾霖续其实是你后面的孩子，只是你怀了几次，回回小产，始终都没有办法生下一个健康的活泼的孩子。”
程芊芊的话是从牙齿缝里蹦出来的，她看着容翎的目光，似乎是要把她立刻拆解吃入肚腹。
但容翎不怕她，她见过厉鬼，手里还有槐木珠子，后面还站着一个疑似阎王，以及疑似阎王他儿子，没必要害怕。
“我猜的啊……首先，你对程家的态度，对顾丛十的态度，不大让我觉得还做得出生下个恨之入骨的死胎然后含情脉脉取名字的事情，你和程阿姨不一样，你不是这个性格的人。”
“其次，你给顾之隐的那张相片印象太深刻了，我到现在都还在猜测你照相时候的心情，不过现在明白了，程阿姨本身就是个死人，她丢了身躯，大不了回阴间生活，所以没必要担心，至于
她的孩子，你更不担心了，你拍照的时候挺如释重负的，感觉像是完成了一桩大事，一点也不像
是个新丧孩子的……怨母？”
程芊芊嘲讽地笑了笑。
容翎道：“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事，时间对不上啊，你开美容院的时候，顾之隐都是十几岁了，当时你对程东旭说孩子在家写作业的时候，程东旭的表情虽然精彩，但并不惊悚啊。如果顾
霖续真的是当年的死胎，你为何十几年了才想到开始撕人家人皮，收集怨气？”
程芊芊笑了：“挺会猜的，不过我的确没有防到这手，我来来回回都只盯着程家，万万没有料到姐姐会在背后出手——是她让你，”她的目光在顾之隐快被修复完成的灵体上一顿，眼眶里有泪水，“救他的？”
她叹了口气，问容翎：“你见到她了，她怎么样？”
容翎道：“我上回见她，她死了，说是阎王杀了，因为她透露了太多的事情，但是现在看来，杀她的不可能是阎王。”
“不是阎王，就是黑白无常，或者孟婆，现在还敢对程家出手的，只有这些人了。”程芊芊温和地说话，让容翎不大自在，“你是个好孩子，很聪明，我很喜欢你，所以霖续跟我回来说，有个认识顾之隐的姑娘搭话，我好奇，查了查，一查，我就喜欢你。”
“喜欢到，想让你做霖续的媳妇，你们的孩子，一定会很棒。”
容翎大惊，那团被称作顾霖续的东西向她扑了过来，她根本来不及想为什么它在瞬间能长出手来，要将她裹挟去，她狼狈地在房间里躲藏。
钻桌底，桌子被拍成两半，躲床下，床被掀了，差点砸到陈旭东，就在容翎被逼着差点去跳窗的时候，顾丛十动了，那把大刀砍在了顾旭东身上，同时，顾之隐捻起符箓，一把阴火烧了过去。
容翎的身上都有被砸出来的伤，她揉着腿想，这对父子可真会挑时间醒。
顾之隐回到了身体之后精神了很多，二话不说冲上去就和顾霖续开打，反而是顾丛十迟钝，提着那把长刀，看着程芊芊，半晌，方道：“我不记得你。”
程芊芊阴着脸色：“记不记得有什么关系。”
容翎揉着腿和程旭东蜷缩在角落里，她问道：“但我的确很想知道顾霖续是不是顾丛十的孩子，不然，你让一个爹看着两个孩子生死决斗，还挺残忍的。”
程旭东支着还算囫囵的半个桌面，小心地挡在了面前。
程芊芊道：“怎么可能……顾霖续是你起的名字，我不大喜欢，可是，我发现我忘不了那件事。”
被迫生孩子本身就很残忍了，更残忍的是，程芊芊那时候不过二十岁，还是懵懂善良的年纪。她怀孕三年，三年之中，却日日都在煎熬，梦里都是一个鬼胎爬出的她的肚皮，让她惨痛而死。
所以，当她生下了个死胎的时候，顾不得程家大爷的脸有多臭，她是发自内心地开心，如释重负，直到她亲眼目睹了程梅梅的生产过程。
程芊芊后来想，她的性格应该就是在那时候扭曲了。
她望着那个胎儿的时候，总觉得是那个死胎在看着自己，她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可是当顾丛十亲吻死胎的额头，道：“这是我的孩子，他应该有个名字……叫顾霖续吧。”她竟然也会想，顾霖续的确是个好名字。
然后，顾丛十给死胎取名字的场面，她记了一辈子。
死胎被烧掉的时候，她冷眼旁观。
顾之隐凝视着她的时候，她浑身发抖。
她笑嘻嘻地与“死了”的程梅梅合影，将那张相片带在了身上，甚至于，在发现程旭东把孩子偷走时，她都选择了睁只眼闭着眼。
哦，可能还帮忙撒了几句谎，不然，那么重要的一个孩子，程家是不会允许其流落在外的。
后来，她正常地恋爱，过着普通人的生活，谈过几个男朋友，也小产过很多次，她始终怀不上一个孩子。
每一次，她小产时，都会回忆起那个场景，顾丛十把满是血污的孩子抱起，亲亲地吻额，然后温和地对她说：“这是我的孩子，他应该有个名字……叫顾霖续吧。”
临走之前，他把孩子放在枕头畔，道：“怀胎三年，辛苦了，你好好地看看它，陪陪它。”
不像她后来的男朋友，人的确是人，做的却不是人事，有怀孕了不负责跑了的，也有嫌弃她小产的，甚至还有为此和她断绝关系了的。
她开始有点想念顾霖续，她想，如果那不是个死胎就好了。
所以当唯一一个孩子活着生下来时，她执意给孩子取名为顾霖续，当时的男朋友脸都青了，程芊芊也懒得管他，她抱着孩子一遍遍地叫他。
窗外灰蒙蒙的，不是个好天气，就像那天，可是顾丛十亲吻孩子的时候，很暖。
孩子后来还是死了，死于车祸。
程芊芊觉得她过去的那几年都是虐债，她不要第一个孩子，所以后来，她始终没法拥有一个孩子。
午夜梦回，一会儿是真正的顾霖续牵着其他的孩子的手和她说：“妈妈，我带弟弟妹妹走了，有他们陪着我，我不会孤单的。”一会儿，是他蹦蹦跳跳的身影，还在说话：“既然妈妈不
要我和爸爸，我就去找爸爸了，我带弟弟妹妹走了，妈妈不要想我们。”
更多的时候，都是梦到顾之隐的眼睛，她看着看着，就觉得那个孩子，和顾丛十好像，比皱巴巴的顾霖续更加像顾丛十。
如果她的孩子还活着，褪去了满身通红，皱巴巴的模样，可能也会像顾丛十吧。
她后来的生活，其实都没有从那一年逃离出去，只是，她从来没有梦到过顾丛十。
即使顾丛十是死在她的面前的。
时隔二十四年再相见，故人眉目依旧，只是茫然不知所措，已是不能再相认。
程芊芊叹道：“我没什么野心，程家的事懒得掺和，如果你能把我的孩子还我，我可以帮你。”
她其实没有太多的底气，她变着法子从顾丛十手里拿来的装备快用完了，已经不大能帮上忙了。
容翎在旁看着，不知道是不是女孩子的情感细腻点，她总觉得程芊芊说话的时候软和了很多。
顾丛十道：“我不需要你的帮忙，鬼差不需要活人的帮忙，这是规矩。”
程芊芊大笑，道：“规矩，你什么时候讲过规矩，你不是最厌烦阴间的规矩，说就是因为那些规矩让阴间冷冰冰的……如果不是你，程家哪里可能掀起这么大的浪花。”
顾丛十紧绷着脸色，没有说话。
顾之隐连招十张符箓，几乎要把顾霖续的灵魂打没了，程芊芊却依然没有反应，她只是低着头，问顾丛十：“这些年，你待在哪里？程家闹上天，你也不管。”
容翎觉得场面过于惊悚，看着程旭东，程旭东也有点迷茫，与她对视。
顾丛十道：“黑无常在照顾我，完成阴间派的任务，没有其他的事。”
“哦，”程芊芊点了点头，“我听说阎王可以生死人肉骨，为什么救不回我的孩子呢？”
顾丛十道：“如果孩子没有灵魂的话，这个让佛祖来也没有办法。”
程芊芊又点头：“那我的孩子为什么没有灵魂？”
顾丛十没答话。
程芊芊猛然一手抓住槐木珠子狠狠地拧着，恶狠狠道：“凭什么只有我的孩子没有灵魂？”
瞬时，数个厉鬼魂灵从槐木珠子中游走了出来，扑向了顾之隐，虽然让他有点难以招架，但不得不说，容翎松了口气，程芊芊根本不是什么恋爱脑，柔弱的女孩子，她这样温温和和地说话，总让容翎提心吊胆。
顾丛十被这状况吓了一跳，但反应很快，立刻提着大刀赶着去支援顾之隐。
就在两人几厉鬼扭打在一处时，容翎遭了程芊芊的暗算。
容翎一直知道程芊芊身边总带着很多的装备去对付灵体，或者差遣厉鬼，却不知道她有朝一日会专门带了用来对付人的东西。
那是一柄麻醉药枪，剂量未知，但效果其佳，容翎才看着顾丛十解救顾之隐的场面，还下意识提醒自己不要给人拖后腿，就觉得脖子刺痛，还没来得及反应，她就被药翻在地。
旁边的程旭东还来不及吭声，匕首就贴在了他的脖子上，程芊芊微笑着说：“既然你不肯帮忙，那就不要给我添乱，你说是吧。”
利索地一刀，程旭东的身体沉重地摔在地上。
顾之隐一惊，仓促回头，就见程芊芊扛起容翎绵软的身体，往楼下逃去，他勉力打开几个厉鬼，对顾丛十吼道：“几个厉鬼你应该能对付，我有事走了。”
顾丛十挥刀砍下一个厉鬼的头，也吼：“你去干什么？”
顾之隐头也不回：“去救我的姑娘。”
程芊芊是开车来的，等他追到后门时，连车带人早没了，他后悔连连，觉得不该带容翎冒险，可又想，当初容翎独身穿过两个时间点来找他，并且表现得机智，不大拖他的后腿，相反，
常常是自己在后腿。因而又觉得愧疚，觉得不该轻看了容翎。
她会没有事的。
顾之隐安慰了自己，让自己冷静下来，回了别墅，翻找出了罗俊的车钥匙，不客气地把他的车开出了车库。
程芊芊曾经把他关在一个地下室，关了数年，顾之隐想，她应该会带容翎去那里。


第51章 51
母体，是个很特殊的存在。
程芊芊逐渐明白为何古人，未开化的少数族群会出现生殖崇拜——在传说之中，只有神拥有造人赋灵的能力，现在神祗陨落，母亲却继承了神的能力。
与其说是生殖崇拜，倒不如说是崇拜神的能力。
程芊芊怀孕数次，小产数次，即使生下孩子，却仍就夭折，她在失措之中明白，她已经被剥夺了神的能力。她的孩子生下来没有灵魂，是因为作为母亲的她，已经失去了繁育灵魂的能力。
不过没有关系，她失去了生育的能力，不代表别人没有。
她弯下腰，慈爱地摸了摸容翎的脸庞，将那串槐木珠子放在昏迷的容翎的一侧，然后轻声道：“霖续，出来见见，这是妈妈给你找的媳妇，喜欢吗？”
如果容翎还醒着，她必然会大吃一惊，因为在她的理解之中，顾霖续只是那团乱七八糟的灵体凑在一处的雾气，早就在纠缠中被顾之隐打散了，既然如此，又何来一个顾霖续。
可是随着程芊芊的轻唤，那槐木珠子里果然钻出了一道灵体，虽仍然浑浊，里面掺杂着三道颜色，但与别墅所见相比，已经干净了不少，更重要的是，这灵体不再是一团左凸右冲的雾气了，而是身躯是身躯，四肢是四肢，脸是脸，像个人。
他钻出了槐木珠子之后，很快就随便地从角落里整齐排列的十几个木偶中挑了一个，钻了进去。
他略有不耐烦：“程芊芊，你脑子坏了。”
因为以木偶为身体，所以虽然能活动，但整个人还是木愣愣的，杵在那儿就是个木头桩子，唯有眼睛够亮够红，睁着看去，仿佛是滴进了两滴浓稠的血沫子，随意一瞥，阴寒阵阵，黏滑潮湿。
正常人被盯上，往往会打上个寒噤，但程芊芊却很自然，道：“我儿子半条灵魂在你肚子里存着，叫叫他，怎么了。”
顾霖续哼了声，不提这事，只道，“我倒是没有料到你竟然这么笨，我指点你这么久，结果被两个小鬼给搅合了。”
程芊芊沉默了会儿，道：“顾丛十回来了，他没有死。”
顾霖续阴森森道：“我见到了，躲在槐木珠子里时总怕他发现我，结果他根本看都不看眼，看来尽管黑无常忙前忙后小心伺候，他也没有恢复记忆。既然如此，还是快点下手为好。”
程芊芊道：“你有什么本事？如果不是我，你早死了，现在还惦记着顾丛十。你千万记得，我救你是为了救我的孩子，再生二心，小心我转了槐木珠子即刻让你魂飞魄散。”
顾霖续心有余悸瞧了眼那串珠子，却没有露出半点惊慌，只道：“你可要想好，你的儿子半条灵魂在我肚子里存着，我魂飞魄散了，你儿子也没了。”
一人一鬼对视了会儿，双双别开了目光。
这两人，狼狈为奸多年，各拿住了对方的短处，相互掣肘，不敢放肆，竟然也相安无事地合作了这么些年。
顾霖续转过身子，看着躺在板床上的容翎，道：“就是这个？”他顿了顿，再说话时，语气里带了贪婪，“灵魂倒是香甜，估计很美味。”
程芊芊不满地道：“数百年来你吃的灵魂也不少了，还想着吃，不要做人了？”
顾霖续笑了，讥讽她：“我眼珠子可没有你浅，前后奔忙多年就为了复活个孩子。我才没有兴趣做人，要身躯，不过是为了销了阴间的缉拿，到时候，我的灵魂是自由的，躯体是自由的，都不入三界轮回，看那帮鬼差能拿我怎么办。”
他说着，不由地伸手探去，抚上容翎的脸庞，没有任何的感觉，即使看上去她的肌肤嫩滑，但
顾霖续摸她和摸桌椅凳子一样，心中毫无波澜。
他不耐烦道：“顾之隐的身子就这么被你弄没了？我怀疑你是直接去送人头的。”
程芊芊没告诉他，之所以失手，完全是因为见到了顾丛十，心中大恸，有那么几瞬她失去了理智，所以才让顾之隐捡了个便宜。更不敢告诉他，她手里的装备消耗得差不多了，如果顾之隐要硬抢，她也没有太多的把握。
顾霖续见她不吭声，嘲笑她：“算了，区区妇人，有什么本事，我也是虎落平阳，才更你合作。”
程芊芊捡了槐木珠子，拧着转，道：“皮倒是痒了，跟我在这边耍威风，不给你吃点教训，你还真把我当奴婢使唤了。”
木偶卡顿了下来，一个灵体蜷缩着从身躯里蹿了出来，疼得在空中打滚翻腾，只是程芊芊见不到，她只看着倒在地上的木偶，嗤笑了两声，才重新把槐木珠子套在手上。
顶上传来了咣当咣当的铁皮响声，程芊芊走到桌边，拿起了面镜子照着，确定现在的仪容得体，抿了唇，方才安心地走了出去。
离开这间屋子，是一条狭窄幽暗的走廊，双向都有铁门紧锁的屋子，总共有六间屋子，不过除了程芊芊待得那间，其他的都安安静静的，如果再细心点能发现上面的铁索已经生锈落灰了。
她走到尽头，转了个小弯，可以看到一道陡峭的用石头砌起的阶梯，她嘴里咬着一支刚从口袋里掏出的小手电，往上走去，但从背后看，与其说是走，倒不如是手脚并用地在往上爬。
这阶梯实在太陡峭了，也不知道设计的人是为了防止关在这里的东西跑出去，还是害怕人能爬出去。
她站在台阶上，往上摸了摸，摸到了一个圆形的小环，便连肩膀带手臂用上了劲道，才把门顶开。
外头站着个精神矍铄，约莫有六十五上下的老人，他手里拿了个拐杖，正不耐烦地点着地面，看到程芊芊探出了脑袋，便道：“过了这么久不来，我还以为是乖侄女不愿见大爷了。”
程芊芊冷着脸，程家大爷背后站着个年轻的小辈，算起来，该叫她声姐姐，只是她与程家人不亲近，那年轻小辈看她也没有多少敬意，此时正一抛一抛地玩着手里的石子。
她道：“大爷都用石头敲门了，侄女不来，这石头恐怕就要砸在我额头了吧。”
程家大爷笑了：“侄女就会说笑话。”
他后头的年轻小辈此时倒是开口了：“东旭哥呢？大爷叫他来找你，怎么不见他。”
程芊芊有些意外，但却没多说：“死了。”顿了顿，补充道，“顾之隐杀了他。”
程梅梅与程东旭的评价倒是正确，程芊芊撒谎的本事与天具来，脸不红心不愧，平静得要命，坦然得要命，好像她说的是句大实话。
程家大爷的表情玩味了起来：“之隐不是失踪了吗？”
程芊芊没有直接答话，只道：“下来再说。”
程家大爷是第一次来这儿，拿着程芊芊留下的地址、地图还有专门画的地图才找到这里，看到这一块平方米大的铁皮下露出的口子，还有点犹豫，但程芊芊已经下去了，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
才一步，他就意识到程芊芊是在故意为难他。
程芊芊才不会管他，扬声道：“关好门。”
铁皮上贴了草皮，如果好好关严实，在这草地平铺几百米的山林间是不会发现的，除非有人把每一块都踩过去，才会察觉出异样。
程芊芊回了屋子之后过了小半个小时，程家大爷才气喘吁吁地走了过来，他脸色不好看，懒得和她虚与委蛇，直接道：“之隐失踪，是不是和你有关系？”
程芊芊扫了圈，木偶还摊在地上，容翎也没有醒，那厉鬼不知钻到了哪里，毫无动静。
她道：“是我把他关起来了，想拿他的魂魄碎片玩玩。”
她说话还算温和，至少语气不冲，但程家大爷听起来，直觉得她在挑衅，他道：“不肖子孙，你怎么敢！到时候祖爷爷回来了，第一个就把你脑袋给削了。”
他的拐杖笃笃地点在地上，程芊芊垂着眼皮，冷冷地笑了。
她不怕程家大爷，知道这人是个纸老虎，色厉内荏，惯会欺软怕硬，所以这么多年，她该干什么干什么，从不忌惮程家大爷，不出她所料，程家大爷也不能耐她如何。
至于程家的那位祖爷爷程老八，程芊芊没见过，但心里总有提防，毕竟能搅翻阴间的人总该有点本事。但那是从前，自从看到顾丛十，她不怕了。
“顾丛十回来了，造反的事还做吗？”
屋里只有一把椅子，程芊芊舒舒服服地翘着二郎腿坐下，就看着程家大爷站着，没有半点的愧疚。
程家大爷脸色一变：“他不是魂飞魄散了吗？”
顾丛十倒下的那一幕，对于程家来说，有承上启下的划时代意义。
从前，他们虽然掌握着功德香的秘密，也知道有很多程家人死后不去投胎，猫在阴间做鬼差，时时等着接应，但是那些都是靠着巴结阎王换来的。对于他们来说，阎王仍然是高高在上的，不容亵渎的。
但是有一天，阎王死在了面前，神祗倒下，他们是弑神之人。
能杀了神的，总比神有本事。
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还能被他们杀了。
这两个念头，在程家肆虐，所以处事越来越乖张放肆，毫无顾忌。
他们杀了神，他们和神没有什么两样，再过不久，他们在阴间造反成功，程老八就能成为下一任的阎王，成为真神了。
二十几年来，程家人与程家鬼都是这么想的，却不料，有一天，魂飞魄散的顾丛十回来了。
他们没有杀了神，这个事实几乎是把他们的信念从根开始撅起，剁烂，偏偏还要留个大坑在那里取笑，取笑他们的无知与傲慢。
程芊芊看了眼两人的神色，轻轻松松地补刀：“哦，好像才死没多久就活了，只是一直没恢复记忆，黑无常陪着，你们不知道吗？”
程家大爷两颊上垂落的肉都在颤抖，他紧紧地捏着拐杖的龙首，半晌，方才蹦出三个
字：“你放屁。”
他的拐杖一下一下地点着地，道：“如果他真活着，黑无常完全可以把他接回阴间，直接处理了我们，为何过了二十几年还没有动静。”
程芊芊漫不经心地道：“谁知道，不是说没有例外，鬼差是不能杀活人的，可能黑无常是在等一个时机，等程家闹得足够大，连人带鬼也能一起端了。也有可能，二十几年对人来说是很长，对黑无常来说却只是眨眼闭眼的功夫，所以他根本不觉得放任程家二十四年，是件大事。”
她说完话，便快意地笑了起来，心情很舒畅。
人生两大快事，顾霖续复活，程家倒霉，现在两件事都要有着落了，她愿意痛痛快快地笑。
程家大爷经过最开始的恐慌之后，已经冷静了下来，顾丛十回来的确很猝不及防，但是没关系，他可以说给程老八听，他没有办法，程老八总有办法。更何况，他们手里还有顾之隐这张底牌，他在程家的日子虽然短暂，但还是很听话的。
他看着得意的程芊芊，心里有了算计，打算再和程老八多嘴几句，让这个女人死了算了，不听话不说，还诚心看他们倒霉，触他逆鳞。
程家大爷冷下了脸，道：“之隐的事你还没有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竟然敢他的魂魄的主意！”
程芊芊耸了耸肩：“我就玩玩嘛，不过到底是顾丛十的孩子，本事可真大，我都把他切片了，他的魂魄竟然还能黏合在一处，这么一想，顾丛十能回来也应该理所应当。”
她咯咯地笑：“要我说，祖爷爷要篡位最好的办法，还是把阎王留在身边，然后没日没夜地把他的魂魄粉碎，这样，才能以防万一对不对。”
“程芊芊！”程家大爷终于没有忍住，把手里的拐杖飞了出去，“你这个贱人！”
纯金打的龙首磕在程芊芊的额角，有血滑落，流过眉尾，滴落下巴，她平静地抹去，道：“你们的报应终于来了，我很开心。”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小杏软糖灌的营养液～


第52章 52
程家大爷气得骂“不肖子孙”，可是再多的法子也没了，眼前的程芊芊天生反骨，从来不听程家主意，偏生脑子还好使，当初把顾丛十哄得开心，从他手里骗走了大把的装备，她只要真拉下脸，随便挑一个出来对付程家大爷，都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程家大爷不得不忌惮，他看着那小辈没有说话，面上似乎是与程芊芊置气，连她的脸都不愿见到，实际是还是舍着老脸，提醒小辈别忘了来此的意图。
小辈会意，道：“其他事情暂时不提，祖爷爷捎了消息过来，说是时候了，今晚就行动，要你一道去支援，就算不愿意去，也该把这些年被你占为己用的装备拿出来。”
程芊芊愣了会儿，道：“今晚？这么快吗？”
她飞速地在心里算计，其他事情她是不愿意管的，但是太仓促的话，容翎与顾霖续的结合十有八九是要失败的。但程家作乱，的确是最好的时机，她又实在不愿意错过。
程芊芊便道：“不会是因为察觉到顾丛十回来了，所以才急急忙忙地起事吧。”
程家大爷听了这话，脸阴得往下滴水。
顾丛十回来的消息，他敢说他是程家第一个知道的，也不知道那黑无常究竟有多大的本事，竟然把顾丛十藏得严实，风声都没露一个。而程家之所以着急忙慌地起事，完全是因为阴间对程家下了杀令。
程家自从起了占领阴间的念头之后，一直在试图蚕食阴间各个工种，但屡次失败，无常，孟婆，牛头马面那些位置，他们根本拿不到，可是，光做个无权无势的鬼差有什么用呢。
程家人左思右想，终于醒悟，竟然老人不肯让位，那么新人就要学会主动找窝蹲。而那部手机就是程家带头，以功德香为酬劳，拜托那些科技鬼研究出来的，不仅如此，他们还拜托程序鬼开发出了鬼怪论坛，然后牢牢地把管理员的身份捏在了手里。
阴间那些土著鬼对此不以为意，程家人却为这个天才的想法拍手叫绝。手机什么不是最重要的，至多是联络方便，而鬼怪论坛才是他们最终的目的。
阴间没什么消遣，鬼差们都寂寞，只能趁有任务的时候，在阳间多溜一阵，但这一阵也是有限制的，并不能玩痛快。即使可以借顾家身份和身躯往人间溜达，但毕竟有限，排队摇上数十年的号也不一定摇上。
冷不防地多了个鬼怪论坛，相当于多了个茶馆，故事舞台，所以一时之间有鬼差在上面聊八卦，吵架，联络感情，也有那些伤春悲秋的鬼差会在上面写点小说或者散文。
很热闹。
程家人不看小说，不聊八卦，只在上面蹲着看舆情。
这是有道理的，自古造反成功的皇帝，都是利用舆论的一把好手，所谓得舆论者得民心，翻译过来就是，舆论能造神，而神天生要受民众的崇拜追捧。
遥远如成汤，起兵造反说是夏桀不仁义失天命，而天命让他杀了夏桀。再看草莽如刘邦，还要认认真真地编个高祖斩白蛇起义的故事。往后也不知道从河里捞出了多少石人写了天命所归，田埂里翻出了多少的石块上头写了替天行道。
阴间只有一条忘川河，河里有水鬼等着抓人入水，只有坐着摆渡人的船才能渡过忘川，因此程家人不敢打水的主意。阴间也只有一块三生石，那里时时都有断肠鬼在上面抹着眼泪回顾三生，因此程家人不好打石头的主意。阴间没有蛇，只有亡灵，更没有天命，天命是阎王，阎王死在他们手里，纵然骄傲，但那是个永不能外道的秘密，不然就有人能借着天命把他们砍了。
但阴间有对阳间的向往。
鬼怪论坛上的舆论告诉程家人，鬼差将孙悟空奉为精神偶像，不是因为他足够叛逆，也不是因为他打遍天下无敌手，更不是因为他后来成了佛。
鬼差只是记得，他曾经入了地狱，大闹阎罗殿，不可一世的阎王在他面前战战兢兢，最后，连生死簿都被撕了。
如果，有一天，阴间真的来了个孙悟空会怎样？
这是个秘密，被小心地埋在鬼怪论坛中，不敢让无常，孟婆，牛头马面知晓，而程家人则悄悄地给这秘密浇水，灌溉，让它长成树苗。又隔三差五暗示鬼去论坛上大夸特夸程老八，将他塑造成当代孙悟空，几百年下来，也算一呼百应，成了偶像。
但是现在，一直在论坛嚣张地被奉为在世孙大圣的程老八删不掉一个帖子了，更不巧的是，那个帖子是对程家下死手的悬赏令。
这无疑是封战书，而无疑，战书刚到，程家就被折了脸面，舆论顷刻就倒戈了——程家连个帖子都删不掉，还能撕了生死簿不成？笑话，这是天大的笑话。
程老八刷了一天的论坛，气得把手机摔在地上，抬头，见白无常远远地站着，察觉到他的视线之后，飘了过来，裹挟来了十八层地狱下的血腥寒气。
如果放在平时遇到白无常，程老八说什么都会上去巴结一下，但是今天他心烦，只想清净，于是扭头便走，没两步，白无常便用手里的招魂幡将他勾了过来。
原来找他有事。
程老八硬着头皮，学着往常的样腆脸吹捧两句，白无常冰如霜雪，收回了招魂幡，淡淡道：“十八层地狱空了很多，腾出位置了。”
话音一落，又飘然而去，仿佛他过来只是为了说这句话让程老八听的。
程老八心惊胆战，思量了很久，越想越不对劲，正打算借具身体上去找程家大爷问问清楚，上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又听到有人叫他，转身一看，原来是孟婆。
倒也奇怪，这些土著鬼，平时没事，轻易瞧不到，今天倒是邪门，一个又一个往他眼前撞，撞得他眼皮直跳。
孟婆叫他，是要把手里叠好的白色长袍递给他，程老八扫了眼，没接。
孟婆便笑了笑，她的修为比黑无常高，所以只要她愿意，还是可以笑一笑的，尽管皮笑肉不笑的，看上去更加渗人。
“好久没去见住在忘川河尽头的那位姑娘了，没想到，她竟然死了。”孟婆将那白袍展开，道，“这姑娘，做鬼做了这么久，到底还是没来得及喝上一碗老婆子熬的汤，遗憾得很，原先我以为无论怎样，她还是可以入个轮回的。”
程老八眉头一跳，就见孟婆奋力将那白袍扬上了黑沉沉，乌压压的天空。白袍乘风而起，在空中张开，如蛛网般，露出了浸染的血迹。
孟婆站在白袍底下，轻轻地一指，道：“你说，这该是阴间的结局吗？”
那白袍有风可乘，不仅不落下，反而渐渐飘远，要飞向阴间的四处，有来往的鬼差驻足，好奇张望，虽然不太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见对向而立的程老八与孟婆，他们都露出了点了然的神情。
程老八的神色越发不好，比起担忧，此时争先恐后漫上心头的竟然是害怕，明明尚未起事，可是已经开始害怕失败之后将会面临的惩罚，是会被打入十八层地狱，还是自此魂飞魄散？
他矗立半晌，紧紧地握着拳头，旋身快步走去。
顾丛十已经死了，阴间都是他的跟随者，他绝没有失败的道理。既然害怕，那避免夜长梦多，不如尽早起事。
这些，都是程老八找到程家大爷之后说的，程家大爷自然不会转述给程芊芊听，这女人从来不会盼着他们有好事发生，巴不得程家立刻覆灭，一旦她知道了这些，怕是会立刻落井下石。
于是他重重地哼了声，用长辈指责小辈的语气说道：“这是程家筹划了多年的大事，即使你再不热衷，只要在能帮上忙的时候帮一把，大家都会记得你还姓陈，到时候，少不了你一碗肉汤喝。”
程芊芊就笑了，道：“我倒是想喝这肉汤呢，可是没办法，大概无缘吧，我那些装备啊，都被顾之隐抢去了，你要的话，找他拿去啊。”
程家大爷一愣，道：“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程芊芊道：“我嫉妒他活得比我儿子久，所以想折磨他，他于是偷了我的装备逃出去了呗，这么简单的故事还要我说？如果你要的话，找他拿去，他应该快要找过来了吧。”
程芊芊不怀好意地说完这段话，实际上，如果顾之隐知道她的确切位置，应该早就能到了，可惜他不知道，这地毯式搜查，大概要浪费他很多时间。
程芊芊不着急，她准备地就是让程家和顾之隐狗咬狗去。
程家大爷指着她骂道：“混账东西，等到事成之后，我再找你算账。”
说着，也不跟程芊芊要装备，急急地就要去找顾之隐了。装备固然重要，可那是承袭了阎王魂力的顾之隐啊。
程芊芊懒懒地坐着，也没有送的意思，程家大爷都在爬楼梯了，那小辈还没有走，猝不及防拿了把尖刀指着程芊芊道：“如果东旭哥出事，我定然要了你的命。”
程芊芊眉头一跳，想要抬眼好好地打量那小辈，却只见到一个快速离去的背影，她撇了嘴，拨着手里的槐木珠子。
槐木珠子如今只剩了一个装着顾霖续灵魂的厉鬼可以差遣了，那也是她唯一的筹码，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可是，心里总是惴惴难安，程芊芊垂着眼睑，喃喃道：“姐姐，你很久没有消息递来了，你在阴间还好吗？你会保佑我成功的，对不对？”
话音刚落，便听一声讥笑：“程梅梅死了多久了，你还叫她保佑你，荒唐。”
程芊芊脸色一白，这厉鬼当然知道程梅梅是个活死人，所以他现在口里的“死”只能是魂飞魄散的意思。
她挂下脸来，道：“胡说八道。”
但其实心里信了七八分，这么多年，程梅梅始终没有消息托鬼差递来，她熬不住，也去问过程家大爷，但程家大爷总是推托着不知情，偶尔急了，也会嚷着，要害她早害了，何必等到这时。
直接把程芊芊堵了回去，于是为了说服自己，其实程梅梅没有死，她开始臆想，一定是程梅梅知道她在虐待顾之隐，生了气，所以不想理她，甚至，要背叛她了。
有时候思念得心脏开始绞痛的时候，程芊芊甚至盼望过，程家大爷忽然带人来质问她，要她交出厉鬼来。
因为只有那样才能证明程梅梅还好好地活着。
可是，那始终不过是一次臆想，程梅梅销声匿迹，再未出现。
顾霖续笑了：“我骗你做什么，刚才我在那个姑娘身上嗅了嗅，倒是问到了程梅梅的味道。再说了，在别墅的时候难道你没有怀疑过为什么这个姑娘这么清楚你们程家的事？”
如果实话说她因为对顾丛十的出现太过震惊，从而冲击了她那时候起的疑心，直至如今都没有想起来再去怀疑，那必然会招致这个厉鬼的嘲笑，于是她索性不直面回答这个问题，只道：“所以呢？”
顾丛十道：“我听说顾丛十曾经做过一个宝贝，能逆转时空，阴阳颠倒，但是阴间从来没人见过，看来这个宝贝是落在了程梅梅的手里了。”
程芊芊嘴角一抽，道：“传言而已，当不得真。”
这个传言，程家也听说过，所以当初命程芊芊接近顾丛十之时，就吩咐她尽快把那个宝贝搞到手。但是当程芊芊询问顾丛十时，顾丛十却说，这是阴阳晷，是个阵法，不是宝贝。
又说，阎王虽能生死人肉骨，但变得却是未来的因果，因此不会被惩戒，但是阴阳晷不一样，阴阳晷逆转的是往日的因果，波动之下改的是数以千万计的人的命数，因此，阴阳晷一转，是注定要遭反噬的。
但究竟是怎样的反噬，他却没有说，理由简单，天上人间，只有他一个阎王，而他脑子尚在，并不蠢笨，所以绝不会动阴阳晷，因此，所谓的反噬根本不会出现。
但是，程芊芊想到，现在，天地间可是有两个阎王。


第53章 53
阴阳晷。
容翎将这三个字在脑海里过了几回，生出了番惆怅与惘然来。
程梅梅还在时从未与她提起过阴阳晷，便是快要死了，留下的话也故意让她误会，以为是因为以她一己之力方才逆转时空。纵然容翎生出过怀疑，但是听说阴间的装备都是顾丛十做的，便又把这怀疑掐掉了。
既然阎王有通天的本事，那么能造出个逆转时空的法宝自然也不奇怪了，却万万没料到，阎王本事再强大，背后也要被因果掣肘。
现在细细一想，正确的时间点里，顾之隐在杀死她时，落了一滴泪水滴到了她的脖颈之间，容翎那时没有明白，可是现在看来，怕是在正确的时间点里，顾之隐已经觉醒了魂力，也料到一动阴阳晷这阵法，他会遭到反噬。
但是，为什么要杀了她呢？
程梅梅曾说过，只有这样才能救她。容翎那时候理解的是，救了她，程梅梅再让她去救顾之隐，而顾之隐能摆平一切的能力，所以容隐才能从这因果里跳出来，而不是只保得条性命，再被拖入必死的结果之中。
可是现在，容翎已经不敢再认可这想法了，固然程梅梅比不上程芊芊撒谎成性，但她几次含糊其辞，怕的应该不是干扰生死这么简单。
想到此处，容翎只觉得脑子乱如麻花，恨不得程梅梅就在眼前，自己在化成小虫，钻进去好好瞧瞧，这究竟是个什么故事，什么因果！
再猜下去，她的脑细胞快死完了。
她腹诽中，又听到程芊芊提到了自己的名字，忙静下心来听着。
程芊芊道：“我简单地调查过她的家庭，一家三口，从没有牵涉进过阴阳之事，所以还算安全，我尽量给你拖点时间，你快些。”
顾霖续道：“快些有什么用？我连个人体都没有，怎么交合？”
容翎身子紧绷，想骂他们无耻，可又不敢打草惊蛇，只能忍着气接着装昏迷，心里却是把这一人一鬼唾骂上了百千遍。
程芊芊道：“你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可是鬼，身体早被你的族人用火烧了，我真给你弄了个身躯来，生下来的究竟是谁的种？更何况，我要个不相干的孩子做什么？”
顾霖续哼了声，他的手指嘎嘎地响着，道：“我倒是忘了，你的丈夫可是顾丛十，自然见多识广。行吧，看我给你生个褒姒下来。”
容翎的脸都白了。
她看过《史记》，依稀记得那个祸国殃民的褒姒有个稀奇古怪的来历，传闻她的母亲曾在夏宫之中做婢女，有一日被一条蜈蚣钻了裙底，不日，处子怀孕，生了褒姒。
事实上，古代这种记载不算少，刘邦的母亲便是与神龙相交生下了刘邦。有不少人猜测这其实是暗示着刘邦是野合之子，只是为了掩饰并且捏造出个天命所降的假象，所以美化了一下。
很长时间，容翎也这么以为，所以以此类推，她也认为褒姒的母亲估计是与宫中的侍卫或者谁有了情谊，才生下了褒姒，可是今天听了那厉鬼的说法，这事竟然是真的么？
她不停地在想蜈蚣钻裙底是个什么场景，脚底生寒，身子绷得很直，顾霖续咦了声，道：“看样子，她是醒了啊。”
程芊芊看了过来，道：“我用的剂量不多，看着时间醒了也不奇怪。”
既然已经被识破，容翎便不再装了，她翻身起床，看着程芊芊，道：“你不该打我的主意，我是个死人，所以应该帮不了你。”
顾霖续道：“不巧，我也是个死人，程芊芊，你挑得好人，看来事情能顺利不少啊。”
“滚！”程芊芊低吼，迟疑地望着容翎道，“你竟然是个死人？难不成，你是个鬼差？不可能，如果祖爷爷遇上魂魄如此剔透的鬼差，不可能没有举动，还是他们有心瞒着我，所以我一概不知。”
容翎摇了摇头，道：“我只见过程梅梅。”
程芊芊愣了一下，面上古怪，似喜非喜，有了点笑意又很快被压了下去，半晌，才不自在地说道：“你怎么就见到她了？”
容翎敏锐地察觉到，或许这两姐妹的感情的确深厚，她沉吟了一下，觉得该好好地利用。
“我本来舍不得死，也想讨份差事做，是她截下了我，说现在不是时候，让我再等等，怕我没有功德香续命，就托我上来照顾顾之隐，她给我功德香。”
谎言出口之后，竟然不觉得多难，只是容翎暗暗地把这话记着了，预备着用更多的话来把这谎言圆回去。
程芊芊皱了眉头，容翎的话说得含糊，“帮忙”两字可以延伸出诸多的意义来。
程芊芊道：“这样么？”她又恢复了矜贵的，笑语盈盈的模样，“现在的确不是很太平，我的姐姐向来好心，可也总是因为好心办了坏事。”
容翎道：“我不了解程阿姨的事情，只是想要尽自己所能，完成她的遗愿。”
遗愿二字，给了程芊芊很大的冲击，她怔怔地望着容翎，眼泪克制不住地就落了下来，她也不用手抹去，只是拿红了的眼眶望着容翎道：“她怎么死了？”
容翎道：“她说是因为作为鬼差，干预了太多的阳间事，所以遭了反噬，撑不下去了。”
程芊芊眯起眼将她打量了遍，似乎在掂量着这话究竟是真是假，半晌，她才抽了餐巾纸将眼泪抹了，抵着头道：“原来这些年与我作对的是她，怪不得呢，我还在想为何她先前还劝着我，后来不劝了，原以为是不心疼她儿子了呢。”
这话，需要分开来想，对于这个时间点的程芊芊来说，程梅梅的确是半道放弃劝说，但在正确的时间点，程梅梅应该是没有放弃，直到顾之隐动用阴阳晷。
容翎又问道：“我其实很奇怪，为什么她一直都在河上，旁边还燃着许许多多的油灯蜡烛，不离开？”
程芊芊点头，道：“阴间的鬼差如果干预了阳间的事，的确会找到反噬，这就是程家只敢在阴间造反，阳间的事却只能由活死人做的原因。那些油灯蜡烛，怕就是供奉程家活死人的功德香。我姐姐身份特殊，无论在阴间还是阳间，都是类似黑户的存在，程家这也算是给她找了个差事做，她除了守在那里，估计也没有地方去。”
容翎暗自有了计较，为防万一，又多问了句：“所以说，程阿姨即使关心还在阳间的儿子，也不能亲自照看吗？也不对，她分明说是因为干预太多阳间事，才遭了反噬啊？”
她的脸上都是迷茫，似乎确实是因为不知晓，所以多问了几句，程芊芊就笑了：“谁知道呢，按理说，程家让她看管功德香，几乎算是半流放，隔三差五除了有个婆婆会去看她，也没人会关心，她的确是没有法子干预阳间事，但我到底没去过阴间，这中间究竟是个什么样子，不清楚。”
她望着容翎，像是要望到她心里去，去看她究竟有没有撒谎：“你不是在阴间见过她吗？倒是可以和我说说，她在阴间究竟是个什么光景。”
容翎犹豫了下，道：“她在阴间过得不大好，很憔悴，每日守着那些灯盏烛火发呆，其实我与她相处的日子并不长，之后她便吐血死了。”
程芊芊“哦”了声，这回她把情绪掩盖得很好，没有起任何的波澜。
木偶的手在不耐烦地又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顾霖续道：“叙旧叙完了？该做正事了。”
程芊芊皱着眉头，道：“她是鬼差，活死人，做什么正事？”
顾霖续笑了：“谁说只有你那件正事了，那件事做不了，你就再去找合适的人来，这丫头的灵魂好吃，你不如给我。”
“不行。”程芊芊即刻回绝，可容翎是个活死人，她的灵魂一时半会也没有用，但到底不舍得，犹豫了下道，“留着她，我自有用处。”
顾霖续嗤笑了声，懒得去揭穿程芊芊的私心，对她道：“我离开会儿，去会会顾丛十。”
程芊芊讥道：“是啊，趁着他还没有恢复记忆，你该去耍个威风。”
顾霖续没有理会她的嘲讽，从木偶里离开，径自往地上飘了去。容翎冷眼瞧着，认出了这是一只厉鬼，怨气深重，怕是没有化解的可能了。
更惊奇的是，这鬼腹中卧着一个灵体，虽然很微弱，但也足够惊讶了，她看向了程芊芊，对她的敬佩又深了几分，人家是与虎谋皮，她是与厉鬼谋命。
程芊芊弯腰从书桌最下层的抽屉里拣出了本书，翻开来，抽出了那张相片，正面朝上给容翎看，道：“你在别墅里说的是这张照片吗？刚才有外人在，我不好问你，现在你倒是可以和我说说，你是怎么知道这张照片的。”
她拍照片的时候，程梅梅已经被带回了阴间去了，连她都不知道有照片的存在，没道理容翎能一清二楚。
容翎道：“作为交换，你也回答我一个问题，程梅梅是个活死人，与顾丛十交合，生下了顾丛十，说明活死人还是有用的，怎么到了我这里，就不行了？”
程芊芊看着她笑：“你还遗憾上了？”
容翎耸了耸肩：“你可以这么认为。”
程芊芊道：“能孕育孩子的，一定是鲜活的母体，只要人死了，就是没有用了。姐姐能成功，是因为她的灵魂里本来就有阎王的魂灵，而阎王后来又渡了魂力出来，所以其实有没有这个孕育孩子的母体已经无所谓了，阎王自己就能完成这个步骤。可是寻常厉鬼可没有这个本事，厉鬼怀孕，本来就有重重的困难，而一个合适的母体至关重要。”
容翎点头：“哦，所以说问题在我，我死了，因而失去了用处。褒姒之母裙底钻进了一条蜈蚣，所以她未婚先孕，那是不是可以把阎王的魂灵看作那条蜈蚣？程芊芊，你生下了一个死胎，说明你的确可以孕育出一个身躯来，但是最开始，你拒绝了那条蜈蚣，所以你失败了。你的孩子没有灵魂，确切原因不是早产，而是这个吧？”
程芊芊怔了会，由不得赞叹，道：“你真的很聪明。”
“我只是脑洞比较大，敢想而已。”容翎说着，略苦恼，“我每次都能跟上你们的脑回路，让我每次都怀疑自己其实也是个变态。”
程芊芊抬起了下巴，道：“有来有回，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
容翎道：“你觉得，现在到了图穷匕见的时候么？”
程芊芊愣了一下，有点跟不上容翎的思路，皱着眉头反问：“你说什么？”
容翎道：“我看你养的那个厉鬼很是厌恶顾丛十，但是眼下顾丛十注定与程家有一战，没准他还会趁乱捞点好处——所以，你已经站好派别了吗？”
“这和我没有关系……”
“怎么可能和你没有关系，你先前下了狠手对付顾之隐，现在又抓了我，可能在他们看来，你已经是敌方阵营的人了。”
程芊芊道：“顾丛十算什么，他如果真的安然无恙，有黑无常护着，早该回来了。”
容翎没有再说话了，程芊芊说的正是她担忧的事，所以她的确有嚣张的本事。
程芊芊不耐烦地道：“你肯回答我的问题了吗？”她又得意地笑，“你不说，我也能猜到，美容院，罗俊宅子里那两次，顾之隐身边的都是你吧。逆转时空，怪不得他突然提及阴阳晷，原来是顾之隐动用了阴阳晷。”
容翎没吭声，程芊芊大笑，道：“我说他怎么敢去找顾丛十，我不懂灵魂，也不知魂力，他肯定感受到了什么，所以他敢单枪匹马找顾丛十。”
她笑得癫狂，似乎很畅快，但分明有几分伤心。
“你说这个世界可能双悬日月照乾坤吗？”
容翎犹豫了下：“或许花有并蒂，但从来都是山无二主。”
容翎终于了然了。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把所有谜题写完了，接下来应该再写一章解密然后就可以收尾了。不知道各位宝贝需不需要我再写个番外，讲一下正常时间点的事。如果不需要的话，那就写谈恋爱的番外吧，我都快忘了这是本言情来着。


第54章 54
顾之隐踩下了刹车。
他并未转身，只看着后视镜，狭小的镜面里，有一双眼眸冷冷地盯着他，眼下有片青灰，在苍白如雪的脸庞上特别显眼，却并不觉得突兀。
车里温度骤降，顾之隐懒得打空调，只把车窗降了下来，道：“黑无常大人，有何贵干？”
黑无常用平静无波的语气问道：“阎王大人呢？”
顾之隐道：“还在别墅里和几只厉鬼颤抖，一时半会儿可能还脱不了身。不过，他好歹是阎王，不该这么狼狈。”
黑无常道：“大人是不是又渡了一次魂力给你？我见你的魂魄缝合得很好。”
顾之隐点了点头。
黑无常道：“很快，这世间就要没有阎王了。”他缓缓地目光转向车窗外，以一种霸道的，不容反驳的姿态道，“开车吧，我不干扰你做事。”
顾之隐拨了前进挡，踩上了油门，车很快就蹿了出去，他只以魂魄碎片的方式探过地下室周围的环境，所以对周遭只是了解了大概，真要救容翎，他还是需要进行地毯式搜寻。
他皱了眉头，绕着路找印象中那大片的草地，黑无常忽然开口道：“左转，进入小道，开大概五分钟，再右转，你就到了目的地。”
顾之隐迅速地打了方向盘，嘴里却多问了句：“你知道我要去做什么？”
黑无常没有应声，顾之隐便笑了：“大人究竟是在监视我还是在监事顾丛十？”
黑无常纠正：“那是你的父亲，你不该直呼姓名。”
到了转弯处，顾之隐猛打方向盘，脚下未松，速度不减下便急转，整辆车几乎要飞出去，黑无常却仍旧稳稳地坐着，甚至于他望向顾之隐的目光还略带纵容。
是长辈对小辈胡闹时无可奈何的纵容。
顾之隐惊讶地挑了眉头，黑无常从来都是冰冷的，却不知道原来他偶尔也能露出人类的情感。
他道：“我先前就觉得奇怪，顾丛十一直以为我是新死之人，所以被困在枉死之地没有离开。他这理由解释得通，但问题是，我不是新死之人，我甚至都不是个活人，所以这个理由对我来说不成立。更何况，我不觉得我以四分之一的灵魂却可以驱起怨气将我四散的灵魂拼凑起来。”
他踩下了刹车，转过头去，第一次正视了黑无常：“我猜这其中有无常大人的手笔。”
黑无常固执地纠正他：“叫父亲。”
顾之隐愣了一下，从那张没有半点情绪波动的脸庞中看出了点坚持，他担忧着容翎，也无意和黑无常纠缠，于是暂且认输，道：“是，他是我的父亲。”
黑无常点了头，道：“我观察了你很多年，其实我不喜欢你，你和阎王大人一样，有充沛的感情和不理智的头脑，但是，你承袭了阎王的魂力，而大人已经不可能成为阎王了。”
顾之隐皱着眉头，似乎不大能理解他话里的意思，转回了头去，靠在椅背上，手指不由地在方向盘上点了点，频率快，似乎很烦躁。
黑无常慢慢地道：“只要你同意，阴间的鬼差，我和白无常，牛头马面，还有孟婆，都可以扫平给你看，让你干干净净地坐上阎王的位置，毫无后顾之忧。”
他伸出了手，轻轻地往地上一点，便见原本青葱郁盛的草枯黄了一片，他张着手掌，有些绿色缥缈的灵体飘浮到了空中，然后被毫不留情地掐断了。
顾之隐道：“欺负草，真是够能耐了。”
黑无常不以为意：“待会儿从地下上来任何一个人，我都可以瞬间结果了性命。”
顾之隐奇道：“你们鬼差不是不能干涉阳间的事吗？”
黑无常道：“程家的人和事，不只是阳间的人和事，更何况，这点反噬天谴，我还受得住。你可以慢慢考虑，我能帮你省去很多麻烦，也能让那个姑娘好好地回来。”
顾之隐皱了皱眉头，他隐约有了想法，觉得自己大概入了谁的局，又或者，根本不算局，只是有一帮人就势顺势，在旁冷眼观看，看他是否还有用，有用就拉一把，没用就任他溺死。
理由大概便是，他是个情感充沛，头脑不够理智，所以不招鬼喜欢的人。
顾之隐嗤笑了声，觉得此事荒唐可笑至极，如果不是横遭程芊芊的劫难，他从未往这里想过，即使后来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同和强大，也没有动过什么在旁鬼看来理所应当的念头。
只偏偏有鬼要往他往这路上推，就因为在他不情愿的出生中偶然继承到的一点力量，所以黑无常看他再不顺眼，也要忍着恶心叫他声阎王。
可笑的是，即使如此，黑无常仍觉得是阴间受了委屈，他也受了委屈，却偏偏认为顾之隐会感恩戴德地接受。
“从什么时候开始观察我的？”
顾之隐忍着烦躁，对着镜子抚了抚蹙起的眉尖，试图抚平了让自己的脸色看上去没有那么臭，可惜，失败了，他只得放弃。
黑无常道：“在你做出更加荒唐的事之后，与那件事相比，阎王也理智了许多。”
顾之隐惊讶地挑了挑眉，沉吟思索了会儿，他自认还算理智，实在猜测不出自己能做出什么荒唐的事。
“我拒绝，”顾之隐道，“请你下车，事情我会好好地处理，既然之前你没有打算插手，那现在就当不知道吧。”
他开了车门，落了地，迎着阳光，身姿如松般挺拔，穿着衬衫，薄薄的布料将他的肌肉包裹住，衬得他背肌发达健壮，腰背紧实。如果只以人的目光来看，他已经足够成熟，足够有担当了。
可如果要以评价阎王的标准去苛求，他还只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远远不够格。
黑无常收回了目光。
顾之隐站在草坪上，静下心来，用魂力探寻着每一寸草地——地下室里有大量怨气的残留，他根本无需用人类的笨办法用脚一步步去探寻。
也是巧合，正寻到一半，铁门往上一开掀程家大爷骂骂咧咧地走了出来。
顾之隐古怪地看着他，程家大爷一怔，他本该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不对劲，只是如今他以看天降神兵的目光看待顾之隐，所以一时之间只顾得上喜上眉梢，下意识地忽略了那点古怪。
倒是程家小辈生了警惕心，伸了手要来拦着，程家大爷的拐杖飞快地点在地上，步履轻快了起来，喜道：“之隐，你可算回来了，那些事我都听说了，大爷会帮你做主的。”
顾之隐素来稳重，所以即使遭了惊吓，也只会略略放大瞳孔，面上却不显，因而直到嗅到了丝甜腥之味，那小辈才察觉到了些许不对劲，疾步快走上前，却仍旧迟了一步，程家大爷已经面朝下摔倒在地，他的脖颈处淌出了片血迹，在绿地里红得发黑。
“你……”小辈才刚吐出一个字，他的脖颈处又飞出一道红线，顾之隐就见红线蔓延，在他脖颈处绕了一圈，然后，头颅落了地，血喷上了天空，再落了下来。
像是喷泉，只是后劲不足，很快止住了。
他倒在地上。
顾之隐转了脚尖方向，望着停在路边的车，没有吭声，眼里却已经含了指责的意思。
“这算是我送的见面礼，或者说……投名状？”黑无常隔着车窗看他，声音却是一字不差地入了顾之隐的耳朵。
顾之隐往后退了两步，以免血迹沾到鞋子。于他来说，见到程家人的死并不会生出任何的愤怒与不舍，但若要说高兴，有坏人死后所生的大快人心的爽感，也太过勉强。
他至多是不愿意沾惹上这些不愉快的，肮脏龌龊的事。
可是他不愿意招惹，麻烦却是要找上门，黑无常见他仍然不搭理抛出来的橄榄枝，于是只得低头就青山。
“底下还有只存活了数百年的厉鬼，”黑无常道，“你只要点头，我可以帮你解决了它。”
顾之隐道：“你们阴间办事看起来很不牢靠啊，前有程家，现在竟然还多了个活了数百年的厉鬼。”
黑无常凉凉地看了他一眼。
顾之隐没有多问的打算，这是他和容翎最大的不同，他天生有种得过且过的随和，不喜欢深究，只要不殃及池鱼，任着大火肆谑。但是容翎好奇心极重，常常打破砂锅问到底，所以总会陷入祸乱之中不得脱身。
于是正当他准备顺着铁门下的台阶进入地下室，就见个厉鬼飘了上来，与他正面一对，一人一鬼都有些惊讶，顾之隐率先收敛心神，飞过符箓，厉鬼驱起怨气抗下这一击。
他的怨气是从身上长出来的，如触须，也如海藻在身上张开翕合，猖狂得像是长了长毛的黑怪，原本还算俊秀的脸上也被怨气腐蚀，让他看上去浸满了怨毒与仇恨。
“黑无常，许久不见。”他阴恻恻地说道，“怎么，你不护顾丛十身边，不怕他死了吗？”
看来的确有仇，不过想来也是，厉鬼和鬼差天然不对付，有仇也不稀奇。顾之隐懒得搭理，任着他们去打个天翻地覆也与他没有关系，最紧要的还是去救出容翎，只是可惜，他再次被阻止了。
那团团的怨气冲着他的脚底打来，要将他掀翻在地，让他狼狈，拿他戏耍，好像顾之隐丢了面子，阴间也会失了脸里子。
黑无常没有要帮手的意思，袖着手，看好戏般看着。
如黑无常所说，到底是存活了几百年的厉鬼，顾之隐应付得勉强，没过会儿，身上就带了伤，黑无常也只是冷冷地搭上眼，依然作壁上观。
顾之隐有瞬间怀疑，不到他濒死时刻，黑无常是不会出手，可再仔细一想，或许他死了，黑无常也不会出手，毕竟他情况特殊，哪怕灵魂碎成片，也能重新组合。
他飞出符箓，作了盾牌，挡住了喷涌而来的黑雾。
厉鬼猖狂大笑：“阎王也不过如此。”继而狰狞，“待我杀了你，再去会会顾丛十，让他也常常被当猎物射杀的感觉。”
顾之隐听出话里的蹊跷，只恼顾丛十的恩怨要算在他头上，于是下一击便有意将怨气引向了黑无常，黑无常看也不看，挥起袖子，就把那团怨气给打散了。
只是再多一下的反击就没有了，他诚心等着顾之隐求他，好达成并不平等的契约。
顾之隐咬着牙，又扛过几次攻击，身上的伤又多了几道，他却没有半分的退缩感，反而更加地兴奋，即使那怨气如山般倾注过来，也终于被他晃了个虚影骗了过去，自己旋身直攻厉鬼的面门——
不是头颅，不是心脏，而是藏在肚腹中的那团微弱灵魂。
厉鬼果然慌了神，手忙脚乱要护着那灵魂，顾之隐三张阴火符调开它的注意力，却又抽出链锁，卷在它的脖颈上，将它掀倒在地上，拖曳了过来，厉鬼纵了怨气扑上顾之隐的眉间，顾之隐卷身逃离，锁链随之一松，让厉鬼逃了开去。
厉鬼正要再攻，它却感到肚腹内一空，一个灵魂剖掉了出来，它迟疑地顿住，缓缓往下望去，那个灵魂脆弱不堪，落地即成碎片，它尚未来得及挣扎，便觉出天翻地覆的疼痛，怨气四散逃逸，它摔落在地。
顾之隐收了匕首，淡淡地掩住目光，径自往地下走去。
黑无常叫住了他：“你该问问这厉鬼是怎么回事。”
“很重要吗？”顾之隐脚步微顿，径自往下，全然不感兴趣。
“你有很多的事应该问，可以问，却不问，究竟是因为不感兴趣，还是自以为和你没有关心。”黑无常的声音传了过来，缥缈得像是在远方，他道，“比如，容翎的事情，她究竟是怎样一次又一次地来到你身边。”
顾之隐终于止了步，站住了身子。
黑无常道：“又比如，阎王大人究竟为什么不能再接着做阎王了。”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囧囧有神灌的营养液，谢谢匡匡投的雷，我会继续努力哒。


第55章 55
顾之隐的声音并不算大，只是地下室空荡荡的，引来回响，便振荡了开来。
容翎和程芊芊都听到了，只是与程芊芊不同，容翎还注意到黑无常的存在，只是不知为何，顾丛十并不在身边，按理来说，他更应当关心顾丛十才是。
程芊芊下意识地去拿槐木珠子，顾霖续离开时，说要去会顾丛十，无论他现在见没有见到顾丛十，事权从急，她也要把顾霖续叫回来，毕竟这是她唯一的屏障了。
只是许久都没有动静，程芊芊大惊，仔细看去，槐木珠子里的那缕魂魄也没了。
顾丛十制作的装备历来牢靠，绝不会出现质量低劣的可能，魂魄既然入了槐木珠子，就绝没有私自逃脱的可能，既然如此，只有一个解释了，那就是顾霖续的魂魄散了。
程芊芊才不会担心那厉鬼，她只是害怕厉鬼腹中的魂魄遭遇了不测，心慌之下，竟然也忘了手中没有依仗的事实，夺门而出。
不过三两个动作之间，她脑海里闪过了许多的猜测，只是等看到顾之隐的时候，那些忧虑又成了刻毒，刚要提声叱喝，可又很快后悔了。
是啊，没有了顾丛十，但还有顾之隐在，她眼下又把容翎虏了过来，正是筹码，她原本可以好好利用的，根本不该自乱阵脚，现在反倒失了先机。
容翎也跟着出来了，落了几步，看着顾之隐，目光逡巡着，数他身上的伤痕，每找见一道，就要停上很久，去看伤口大小，流血多少，再去猜伤口深浅，伤势轻重。于是只看了两道，最初的喜悦，兴奋，惊讶便统统化作了忡忡忧心。
顾之隐见了，原先还算有几分喜色，觉得容翎对他关怀备至，只是很快，见容翎的忧色越重，眉头越紧，便也不开心了起来，觉得还是他本事不够，让她担忧了。
于是，也不顾现在的场合，他径自对容翎道：“我没事。”
容翎迟疑了一下，她不大相信顾之隐的话，身上都见血了，虽然还能站着，但焉知他不是在勉力支持，本也想应付几声，让他不必照料自己的心情，只专心对付程芊芊，只是终究没有说出口。
她没有出声，只用唇语道：“骗子。”
顾之隐看懂了，有些无奈，扯了嘴角想露出了个劝慰的笑容，容翎却把目光转移开去。
程芊芊看在眼里，道：“倒是郎情妾意，羡煞旁人。”
容翎脸一红，略微不自在。她先前不觉得她喜欢上了顾之隐，诚然那副长相很对她胃口，但性格并不是她爱的，所以她一直把顾之隐当朋友处。
可如果真的坦坦荡荡，听到程芊芊的话，容翎就不该不自在。
顾之隐道：“有事直说，再提醒你一句，那个活了很久的厉鬼被我杀了，你应该没有别的帮手了。”
“呵，”程芊芊道，“可恨姐姐已经魂飞魄散了，不然，真该让她来看看，她的好儿子把她的亲妹妹逼到什么地步了！”
魂飞魄散，他下意识地就看向容翎，这事她并未说过，所以他觉得意外，心里还有一处空牢牢的，风一吹过，就刮得疼。
真是奇怪，他没有见过亲生母亲，从往日所闻之中，他也难生亲近之感，可偏偏，就是很难受，如果在别墅里时他大恸，可以解释为在得知他是破开母亲肚子而出后，他觉得残忍与恶心，那么现在，便已经找不到借口了。
黑无常忽然开口，道：“我知道她，有几句话要讲，你替我说出来给她听。”
顾之隐有些奇怪地挑了眉头看他，听着他往下说。
“我认识程梅梅，孟婆很关照她，曾经为她求过情，说她有个妹妹，与她一样无辜，如果她的妹妹不插手干预程家的事，就放妹妹一马。只是我在生死簿上翻看过，程芊芊罪孽深重，难逃死责，所以依然要秉公办事。”
容翎敏锐地察觉到了“孟婆”两个字，等到顾之隐转述了之后，道：“这大概就是对程梅梅关照过的婆婆了。”
程芊芊笑了：“既然要秉公办事，又何必特地告知我。”
黑无常接着道：“程梅梅至死都在念着她，都说人重感情，所以我觉得该让她知道。”
顾之隐更加惊讶了，又转述了一次，这回程芊芊再也笑不出来，反而略带恨意看着顾之隐：“既然已经死了，为何还要告诉我！走得干干净净得多好，反正这些年我都是一个人过的，也不需要什么念想，还特意让人转达，以为我会念着她的好吗？我只会觉得恶心！”
容翎从未见过失智的程芊芊，她几乎没有了风度，在别墅里见到顾丛十时再失态，她也能维持住仪态，而不会如现在这般，失声吼叫，像个泼妇。
黑无常道：“奇怪，她知道有人念着她，应该高兴啊，我怎么看她一点都不开心。”
顾之隐略微无语，这些鬼差向来不懂人情感，略微知道的皮毛也不过是观察人学来的，所以学得云里雾里，一知半解的。
他正要说话，黑无常抬了手指，如解决上头两人般，利落地解决了程芊芊，他出手太过快，也太过突然，程芊芊倒下的那一刻，容翎还在愣神之中，没有回转过来。
黑无常淡淡的：“说了要秉公办事。”
程芊芊到死之时仍不瞑目，双眼瞪得又大又圆，眼眶里还含着泪水，随着她倒在地上滴落了下来，她的面孔依然鲜活，所有的爱恨情仇在瞬间定格。
“一定要杀了她。”
黑无常笼着袖子，淡淡地道，语气冰冷，没有怜悯，也不觉得多少残忍，他杀掉程芊芊，就像处理了一件急于丢出手的垃圾，为了干净与整洁，丢垃圾只是一道必要的手续罢了。
容翎道：“黑无常，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顾之隐猜测在和程芊芊独处的这段时间里，容翎有了新的收获，所以又要打破砂锅问到底了，他想到无常黑脸，不愿让容翎碰壁，便接话道：“正好，黑无常说要跟我说个故事，没准与你问的是同一件事，不如一道听听？”
黑无常瞧了他眼，没有反驳。
容翎自然不会拒绝，顾之隐扶她上楼，原本自然的动作，却因为程芊芊那句嘲笑的话语开始让人在意了起来。容翎想要尽力忽略那种怪异，低声道：“我可以自己走的。”
她错了神，脚抬得不够高，自己绊了个踉跄，人往前头摔了过去，顾之隐跟在身后瞧见了，手疾眼快地扶住了她的身子，温热的手掌正贴在她的腰侧，紧紧地固住了她的身子。
顾之隐饱含关心的声音传来：“没事吧？小心些。”
容翎直起身子，暗示他可以放开手，但不知道是害怕她又摔跤，还是忘了，顾之隐的手掌仍牢牢地握着她的腰，楼梯陡峭窄小，两人不自觉贴近了些，连呼吸都开始触手可及了起来。
容翎走了两步，脸上烧得越来越烫，纵然知道这里唯一的外人是那只不解风情的鬼，但她依然有些难为情，只是等她的头探出洞，见到两具横躺的尸体，小小地吓了一跳，把这件事忘了，纵身蹿了出去。
顾之隐的双手还在空中，半晌，方才缩回。
“这……”容翎指着那两具尸体转身看他，“都是黑无常杀的？”
“是，非常干净利落。”顾之隐道，“依无常的本事，完全可以平了阴间的叛乱，程家算是被他们有意无意地养大的。”
容翎道：“是因为阎王吧，他们最开始想要重新把阎王迎回来，所以应该是在忙这件事，没顾得上程家。”
顾之隐笑道：“你果然有了新的想法，愿意和我说说吗？”
容翎叫黑无常：“无常大人也一起听听，看我猜的对不对，程梅梅的死因，阎王再也成为不了阎王的原因。”
黑无常听她要说话，倒是觉得轻松了点，他天生话少，如果真要他从头说起，也是累烦，现在容翎既然愿意代劳，他也乐得坐享其成，便点头，道：“你说吧，我听着。”
容翎对顾之隐道：“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我是穿了三次时空到你身边的吗？”
顾之隐“嗯”了声。
“我最开始什么都不了解，所以程阿姨和我说是她让我穿越了三次，我也信了，但是后来越深入了解，越发现不对劲，首先阴间的装备都是阎王制成的，其次，唯一能穿越时空的东西是阴阳晷，但它不是装备，而是阵法，只有阎王可以用，而且用后会遭遇反噬。”
容翎叹了口气，道：“这样推断下来，已经很清楚了，能让我穿越时空的只有你，或者阎王。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件你从来不知道的事，那就是，在正常的时间点里，是你杀了我，然后动了阴阳晷。程阿姨有一句话让我记得很深刻，她说这是唯一的方法，只有这样，你和我才能得救。”
“你猜是我动了阴阳晷，”顾之隐蹙了眉头，道，“但是我没有遭到任何的反噬。”
容翎道：“程阿姨死前和我说，她是干预了太多的阳间事，才遭了反噬。但后来结合几方的话语可以得知，程阿姨被带回阴间，几乎成了枚弃子，她连鬼差都不是，怎么干预阳间事？于是我又开始开脑洞了，既然你没有遭反噬，但动了阴阳晷又必然会有反噬出现，那么，肯定有人替你承担了反噬——你说，这算不算是干预阳间事？算吧，毕竟一动阴阳晷，乱的是千百万人的因果。但是，我又想到，区区一个小鬼，怎么可能以一己之力担下所有的反噬。”
她望向了黑无常：“阎王不是回忆不起，而是他的记忆已经混乱了。他说他有二十几年的鬼差经历，但我仔细想了想，如果按照这个时间脉络梳理，应该是他一魂飞魄散，你就把魂魄重新拼凑好了，但这是不合理的，如果真的如此，程家根本来不及闹大，阎王回了阴间，阴间应该太平才是。”
“所以我觉得，顾丛十现在的记忆是混乱的，他记得的那些经历，应该不是正确的。现在，黑无常大人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吗？在正确的时间点里，阎王是不是很快又能重新做回阎王了，但是最后差了一步，替之隐扛了反噬？”
黑无常并没有否认，只是做了纠正，道：“其实，我只是把阎王的魂魄拼凑好了，那个时候，他依然不是阎王，而且也很难再成为阎王了。”
容翎也不意外，道：“这世上不可能有双悬日月照乾坤的美事，并肩为王最终还是白日做梦吧。我听那厉鬼提起过，鬼要生下孩子其实困难重重，程芊芊又要借我的肚子再把死了的顾霖续生下来，所以我有点好奇，所谓的鬼婴，是不是就是鬼本身？阎王注入的魂灵究竟是什么？”
黑无常道：“阎王注入的魂灵就是阎王的一部分，这的确是他率性所为，但那点魂灵算不了什么，所以当时我们都没有多话。鬼婴本身，就是鬼，死人没有孕育的能力。”
“怪不得，”容翎喃喃道，“所以说，现在阎王的大部分魂力都在之隐这儿，你们要认他做阎王了。”
黑无常看着顾之隐，道：“你们不了解阴间，对于我们来说，阎王非神非人，只是一团魂力，他足够强大，能镇压百鬼，所以可统帅阴间。而现在，既然他的魂力散的散，剩下的差不多都在你身上，我们认自然要认你做阎王。”
容翎道：“在正常的时间点里，阎王有没有和顾之隐相认？”
黑无常道：“相认了。”
容翎抿唇又道：“所以程阿姨真正的意思是，让之隐代替顾丛十，去做阎王？”
“前提是你要安全。”黑无常道，“我觉得这个法子很蠢，但那时你的灵魂被侵蚀得差不多，程芊芊孩子的灵魂和你的灵魂已经融为一体，原本是可以分离的，但是两个人分了阎王原本的魂力，所以都没有把握不会伤及你，其实那点伤及根本无关紧要，真不行，养上几百年也回来了，顾之隐却偏偏要动阴阳晷。”
顾之隐打断了他道：“又或许，其实还想赎罪。程家二十几年来，作恶无数，依你们所言，顾丛十能散魂力去救孩子，又有充沛的情感和不够理智的头脑，我并不觉得他会对程家二十几年的命债坐视不理。结果，没料到最后，你依然当了耳旁风，又将原先的路走了一遍。”
他凉凉笑道：“容翎想不通程……妈妈的话是什么意思，我倒是可以解释，因为只有阻止了程家，才能算赎罪成功，不然，就算顾丛十回来，他依然会动用阴阳晷，可是阴阳晷是要反噬的，顾丛十既然扛过了一次，那下次该由谁来扛？又或者，如果在又一次的轮回中，我行错半步，遭了难，你们可不会救，或者说巴不得我出事，好把我的魂力还给顾丛十，到那时，她是半点法子都没了。”
程梅梅掣肘许多，明白黑白无常的心思，他们不会主动杀了顾之隐，因为要防着顾丛十遭反噬太深，做不了阎王，留着顾之隐算是留着备用选项。所以，她清楚地知道，遇到两难的情况时，顾之隐肯定是被放弃那个。
她肯定着急过，无措过，也不知道她最后是多么得走投无路，最后，竟然想到找容翎帮忙，至于这其中究竟和顾丛十谈了什么，在场的人与鬼都不知情，但多少猜到了，顾之隐原本不用杀了容翎，他兴许是被骗了。
而成了活死人的容翎显然比活人有用，即使她的所有努力都是杯水车薪。在所有的闪烁之词下，藏着程梅梅焦虑的心，她不能直说的理由很多，容翎想，不知道其中是不是有一条，是因为孟婆在监视她。
她望着黑无常，良久都没有说出话来。


第56章 56
顾之隐对程梅梅和顾丛十这对父母没有什么感情。
诚然，最初容翎告知程梅梅在阴间仍然担忧她时，冰冻的心也被温暖过，融化过，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程梅梅成了一粒不舍得入口的糖果，让他在苦涩的时候，拿出来想一想，都能尝到甜味。
只是，到了最后，糖果还没有融化，却已经被虫蛀空。
程梅梅与顾丛十，不配为父母，他们是在阴谋和欺骗之中结合，方才有了他，而他从刺破母体的那一刻，血脉里流淌的就是肮脏的污浊的欲望。
他无所谓程梅梅与顾之隐最后是个什么结局，也不在乎过去的那些恶心之事，完全没有盘根问底，揪出真相的打算。只是，他愿意探明，容翎却在不停地推着他往前走，让他触碰那层结了冰霜的往事。
更加让他烦心的是，每一回，他自以为把心态端正了，抚平了，确认如古井般起不了波澜了，往事又会裂开缝隙，不经意地漏出了点光来，诱惑他往深处走。
顾之隐哑着嗓子道：“顾丛十会怎么样？”
黑无常又纠正了一次他的称呼，只是这回没有成功，顾之隐只是看着他，良久，撇过眼去，一副你爱说不说的模样，冷淡至极，仿佛刚才七字的一问，已经是他能从腐烂朽化的心里翻捡出的最后一点善意。
黑无常最后妥协了，道：“刚才的厉鬼，你见在眼里，其实他是顾丛十之前的阎王。”
这下，顾之隐和容翎两人都震惊了，他们猜测过厉鬼和顾丛十的许多关系，还以为是厉鬼和阎王天生不对付，所以才感觉结了深仇大恨，却没有料到竟然是这层关系。
顾之隐没有再吭声，他的神色复杂，似乎有关心，也有嘲笑，但更多的却是震惊，他实在说不出话来，倘若真是如此，那么顾丛十就是个十足的蠢货。
容翎思考了会儿，问黑无常：“那厉鬼究竟是什么回事？”
黑无常道：“那厉鬼是自己生了歹心，因而入了邪道，被天地不容，夺了魂力，于混沌之中再养出个阎王来，谁料，天降八十一道雷，却仍被厉鬼逃脱，勉强留下魂根，又通过吞噬生人灵魂，活了下来。不过，倒是我们疏忽，没有料到他竟然能活下来，每次手脚做得干净，都能栽赃给旁的鬼，所以也直到近几年才知道他还在。”
容翎愣了愣，道：“那他是在变成厉鬼之前就堕入邪道，所以顾丛十不一定会如此，对吗？”
黑无常冷静道：“不是，阎王魂力转移，只留下魂根，无魂力相护，容易受到邪气侵体，所以历史上虽然被代换的阎王并不多，但是大多最后都入了邪道。”
顾之隐冷笑道：“他犯蠢，你们也不知道拦着他。”
黑无常道：“无常如何能挡住阎王，更何况，我侍奉过几位阎王，的确只遇到过这样的阎王，他似乎天生怜悯之心，所以总爱率性行事，根本拦不住。”
顾之隐叫容翎，他额前的碎发垂了下来，正遮在眼上，将他的情绪隐了起来，只是语气紧绷，大约心里也不好受，他道：“你可不可以陪我回别墅？”
容翎瞧了眼黑无常，见他袖手而立，不置言辞，可能是没有更多的话来劝解，只让他们自己去考虑思量，于是点了头。
她快步上前，脑子还未回转过来，手已经抚到他宽厚的脊背，手指触及到布料之时，方才反应过来有点僭越了，不过顾之隐侧眼看过来，她虽觉得不好意思，但若再把手缩回去，未免太过欲盖弥彰了，于是顺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不要担心。”
顾之隐才想说“没有担心”，只是那眼里的情绪显然藏掩不住，直直望在她的眼里，分明是将心思剖白，若在口出“没有担心”，显然是骗了她。
事已至此，已经没有必要了。
于是趁着容翎没有放下手，后背往她的掌心之中蹭了蹭，似乎贪恋着她的安慰，方才低声道：“你说，他替我担了反噬，究竟是因为不舍得我，还是因为那些被程家残害的普罗大众，要赎罪？”
容翎知道他在纠结，又希望顾丛十和程梅梅对他有一份父母之爱，又害怕是他自作多情，因此那份关心，也随着纠结浮浮沉沉，上上下下。
她道：“我不敢确定，但是，如果顾丛十对你没有父爱，他完全没有必要替你承担反噬，更何况，他明知你承了他的魂力，会将他取而代之，最后八成会落到堕入邪道的结局，可不仅未将魂力抢回来，又关照了程阿姨，我觉得他大概很爱你。再说了，顾之隐这个名字很好听。”
当然，顾霖续这个名字也很好听。
容翎难过了起来，她与顾丛十的相处短暂，但是大概能看出他是个天真活泼的人，这样的人，在阴间大概率会寂寞，也容易被人欺骗。如果他不是阎王就好了，这样心烦意乱的事就不会出现了，后面一连串的悲剧自然也可以避免了。
顾丛十没有应下这话，闷头上车，容翎顿了下，察觉到周围温度降了点，她往后看去，果然见到黑无常缀在身后，她皱着眉头摆了摆手，道：“你不要出现，我们处理完事情之后自然会去找你。”
黑无常皱了皱眉头，他望向已经打火了车子，半晌，还是隐身而去了。
容翎这才上车，系好了安全带，却始终不见车动，她转眼看去，见顾之隐正靠在座位背椅上发呆，手紧紧地攒起，应当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之中，容翎不愿打扰他，于是也安静地坐着没有提醒他该开车了。
过了好一会儿，顾之隐才回过神来，看着容翎的还有点迷茫，道：“我刚才走神了，你可以叫我的。”
“没事，你宽宽心比较好。”
顾之隐开了车子，他没有放音乐或者电台，车子里安静一片，容翎还是头一回与他在一起时觉得空气凝滞了，气压低得快喘不过气来。她知道顾之隐在考虑事情，他的确理智，车子开得平稳，并没有因为心情不善而飙车或者危险驾驶。
容翎最后还是开了口，道：“之隐，你有什么事情可以和我说，我或许可以提出意见，给你做个参考。”
顾之隐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大事，我只是在想，我既然不愿意做阎王，也不愿意欠顾丛十人情，可阴间少不了阎王，所以如果我将魂力还回去，正好三全……但……”
他长久地停了下来，没有把下文说下去。倒不是说不愿意说，或者不敢说，只是由衷地觉得现在说不合适。
他喜欢容翎，这是毋庸置疑的，而且，现在已经是最后告白的机会了，如果这份心思没有表达出来，那必然会成为他人生最大的憾事，可是，还了魂力之后，他能不能接着活下去还是个问题，现在告白，无论容翎是否喜欢他，都会成为容翎的负担。
顾之隐不想自己成为容翎的负担，他情愿容翎老了之后，再回忆起这件事，能心无芥蒂地把它当做一段刺激的冒险。
虽然，只要一想到容翎会和别人子孙满堂，他都嫉妒地发抖，恨不得把容翎的心挖开来，自己钻进去，满满地占据她的心，她的回忆，让她往后再忆起他时，还能有几分悸动。
可是，这对容翎来说不公平。
容翎听了这话，倒是想进去了，顾之隐的打算的确危险，如黑无常所说，阎王就是一团魂力，顾之隐既然是阎王，那抽掉了这团魂力之后，运气好点，还有魂根在，然后十有八九会堕入邪道。如果运气差点，失了魂力，连魂根都没有了，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考虑到这节，容翎的心都揪成一团，她也不管是否逾越，脱口而出，道：“不行，我不同意，顾之隐，你必须要好好地活着。”
顾之隐苦笑了下，道：“我活着能有什么用，虽然没有去过阴间，但顾丛十待不下去的地方，我同为有情感的人类，当然也待不下去。”
容翎道：“其实你当阎王也挺好的，反正我以后也做不成了，横竖是个鬼差，你做了阎王，我在阴间也不算孤单了。”
顾之隐的双唇抖了抖，没吭声，只用手紧紧地握住方向盘。
“我不知道，我觉得我应该和顾丛十谈一谈。”
可是，顾丛十都失忆了，顾之隐和他谈话，也不知道究竟能谈出什么。
两人开车回到了别墅，幸好，顾丛十还没有走，他把厉鬼解决了之后，就撑着那把长刀坐在楼前阶梯上，也不知道在想点什么。甚至于，顾之隐和容翎偶走到面前了，他还没有回过神来，仍旧看着阶梯下的两只蚂蚁忙忙碌碌地搬食物。
顾丛十叫了他一声，顾丛十方才迷茫地抬起头来，顿了好一会儿，方才咧开了笑容，道：“你们回来了？”
容翎道：“那些厉鬼都被你杀了？怎么坐在这儿？”
“忽然不知道该去哪里，”顾丛十道，“我刚才杀了所有的厉鬼，有点喘不过气来，索性坐下来先歇歇，正好，你们回来了。”
顾之隐在旁坐了下来，容翎犹豫了下来，没有不长眼色地跟着坐在一旁，而是走到里面去了。
“我刚才遇到黑无常了，他告诉我了一个故事，我想应该说给你听。”
顾丛十奇怪地转过脸看着他，两人的五官几乎是一个模子里捏出来的，实在相似，如果硬说这两人没有半点关系，大概所有人都不会相信。因此，顾丛十听到顾之隐说他们其实是父子关系的时候，也只有小小的诧异，很快便沉默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最后，他说道：“你说的所有事情我都不记得了，最近越来越虚弱也是不争的事实，再想想看，你说的那些事的确是我会做的，或者，事情真相的确如你所说。”
他说得平淡，没有任何的波澜，这天降的儿子，与天降的尊位，没有引起他任何的触动，顾丛十平静地挽起了袖子，露出了被腐蚀得快露出骨头的手腕，递到顾之隐的眼前。
“这就是你们所说的邪气入体吧？”
他一脸的淡然，这伤是肉眼可见得疼痛，但他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给顾之隐看完了之后，又把袖子撸了下来，遮住可怕的伤痕。
顾之隐的目光停在他的手腕上，久久移不开视线。
“你不用安慰我，或者舍不得我，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死也是件喜事呢。”


第57章 57
夜风掠过花园，枝叶沙沙作响，仿佛对长久的沉默与寂静难耐不住，所以才要出声提醒静默的两人，时辰不早，有话快说。
顾丛十嘴边噙着笑意，道：“方才进屋里的，是我的儿媳？”
顾之隐不知他为何忽然开起玩笑，道：“八字没一撇的事，别污蔑姑娘的清白。”
“不过随口说笑，我也是之前看你紧张她才有了这个猜想，没想到你更加紧张了，”顾丛十道，“挺好，你还有爱的人，更有活下去的必要。”
顾之隐嗤了声，懒得和他讲站在世界中心呼唤爱的空话，道“每个人都有活下去的必要，至少，在无常眼里，你比我更加重要，更有活下去的必要。”
顾丛十察觉到他话里有刺，愣了好一会儿，好容易又牵起个笑容，道：“我在无常身边许久，知道这些鬼差没什么心肝情感，你管他做什么，你只要心疼的人不会伤心就好了。”
他笑得并不大方，反而有几番讨好的意味。顾之隐侧头看他，有些莫名，不大明白为何他忽然成了个感情乞儿。明明两人相见不多久，也说不上什么相认，顾丛十却像是愧对了儿子般，一心要讨好他。
这算什么意思？
儿子真的有这么重要么，不问情感，不问个人，就因为他有了这层身份，所以才要特意讨好他？
顾之隐的嘲讽逐渐失控，有些控制不住了，他低下头去，深呼吸了两次，勉强按捺下去。
顾丛十察觉到了他的抗拒，有些为难地摸了摸头，方才道：“我知道我们这对父子不像是父子，想搞什么父子情深也只是惹你讨厌。但我就是高兴……高兴临死之前还能弄清楚自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甚至，还知道世上有个亲人能给自己送行，就，高兴啊。”
顾之隐沉默了会儿，道：“其实，你可以把我的魂力拿回去，你死不了的。”
顾丛十摇了摇头，道：“我活下去做什么，接着回阴间当阎王？别了吧，这种生活我可过够了，才不要，更何况，我不一定回得去吧。”
他说话间竟然不由自住地多了几分少年人的天真任性，嘴边的笑和煦如春光，他的目光温柔，不知道在想点什么，竟然有种由衷的幸福感。
顾之隐一时之下，竟然说不出话来，顾丛十反倒过来安慰他：“无妨，也不是一定要堕入邪道的，我去问问无常大人，看他们有什么办法索性直接把魂根去了，这样我走得也干净。”
顾之隐的唇瓣颤了颤，他道：“你果真……想好了？”
最后三个字轻若蚊呐，最后随风散了，但顾丛十仍旧听了进去，他点了头，愉快轻松地说：“我想好了。”
“我有个问题想问你，”顾之隐顿了很久，最后还是掩住脸，道，“算了，问你也问不出什么，你又不记得什么，哪怕我现在得了个答案，日后依然会纠结，倒不如不要了。”
顾丛十怔愣了，他才要说话，就见顾之隐站了起来，转身进了屋子。他腿长，又没有拖泥带水，所以走得很快，三两下就不见人影了，顾丛十想要追上去再说上几句，可是，他满脑空白，原来也是没有话可以说了。
他怅然地坐在台阶上，抬头看着一勾残月，静静的，想要在临死前记住的是人间美景。
这样，至死，他都是幸福的。
容翎坐在沙发上，与黑无常隔开了两三米的距离，方才他隐身而去，想来也没有彻底离开，只是不叫他们看见，但仍然跟在身后，想要一看究竟。
不过好在他没有擅自打扰，最后还是给顾丛十和顾之隐留了点空间。容翎想要谢谢他，但到底不够真心，所以一声不吭地坐着，直到顾之隐进来，也没往那里捎他眼。
容翎起身，瞧他神色不大好，是强忍的平静，她叹了口气，还未来得及安慰，就听见黑无常冰冷的声音煞风景地传来：“看来有了决断了，你活着，顾丛十去死。”
顾之隐从下往上，抬眼看他，眸子黢黑一片，仿佛强忍着什么，容翎慌忙拉住他的手，手上温度相贴的时候，顾之隐终于回过神来，眼中恢复了清明，他安抚地往回握了一下，松开了手。
“如果我不做阎王呢？”
黑无常道：“为何不做阎王？”
顾之隐道：“不愿，不肯，不能。”
黑无常道：“可是，你继承了魂力，天生就是阎王，若你真要拒绝，也行，那就自杀，将魂力还来。”
容翎趁着顾之隐还没有回答，忙道：“不行，黑无常，他只是说笑的，这个阎王之位，他可以坐的。”
顾之隐要说话，容翎死掐着他，害怕他多说一个字，黑无常就能把他给杀了。
黑无常道：“如果你是因为担心顾丛十所以不愿，不肯，不能的话，我劝你大可不必，他已经替你承受过一次反噬，灵魂破碎的不像话，即便我费尽心力，也只勉强成样，但支撑不了多久。”
他转头，借着半开半掩的房门，可以看到顾丛十独身一人坐在最后一层台阶上，肩膀靠在最上层台阶上，手臂撑在上面，就这样悠闲自在地抬头赏月。
这里，大约只有顾丛十能如此惬意了。
“你即使将魂力还给他，他终日也要在灵魂撕扯中的痛苦煎熬，到了最后，没准会自爆，到那时候，别说阎王了，阴间恐怕都没有了。”
顾之隐反应过来，道：“你的意思是，让他死才是解脱，对他好？”他嗤了声，“没想到你竟然还会为他着想。”
黑无常道：“很简单的利弊分析，不算为人着想。而且，看时间，阴间已经乱了，阳间的事情尽快处理了，我们该下去了。”
他飘了出去，顾丛十察觉到温度下降，便道：“我该去死了，是吗？”
说得平淡，好像是在说最家常的话，他蹲了会儿又补充了句：“最好是能把魂根一道抹去的那种，你们应该有这个服务吧。”
黑无常点头，道：“好，先去趟阴间，把事情了结了。”
常常听人说起阴间，可也从来是不识庐山真面目，现下看黑无常凝起结界，虚空之中便破开一个大洞，黑黢黢的，有浓重的血腥之气扑面而来，方才算是大开眼界，涨了见识。
黑无常带着顾丛十先进去了，容翎还有些犹豫，顾之隐搭在她的腰间，将她搂到了胸前，容翎还没来得及动作，只觉得顾之隐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本来算是寡淡的味道，但就是专往她的鼻尖里钻，勾得她心痒痒。
顾之隐的声音从她的头顶传来，道：“我带你进去，还要你勉强一下。”
结界之处，有阴风扑面刮过，卷得血腥之味扑面而来，惹得人想吐，还好顾之隐身上味道香，容翎不由地往他身上贴了过去，顾之隐的手一顿，将她护得更加紧了。
马面在洞口接应他们，黑无常询问阴间的情况，他简单地作答，不紧不慢，根本没有放在心上的模样，看来，程家人的确是太过把自己当回事了，在这些鬼差里，他们从头到尾都只是秋后蚂蚱，蹦不了多久了。
顾之隐的手掌摁在她的脑后，揉了揉，道：“好点了吗？能适应这里的味道吗？”
“想到以后这里就是我住的地方，我不适应，也得适应吧。”容翎闷闷地说道，“如果真的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我会发疯的。”
顾之隐道：“我觉得，如果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我也会发疯的。”
容翎一怔。
顾丛十状似认真地听着黑无常和马面说话，但目光却一直都放在顾之隐身上，看他们像个小情侣般搂搂抱抱，不由地也跟着笑，可是笑完之后，心里却空落落的。
与马面沟通完毕，黑无常过来简单地传话：“白无常，孟婆和牛头已经压制住了程家人，最后就差你出去镇场子了。”
黑无常的想法简单得很，虽然程家这种小动作不过是挠痒痒，无足挂齿，但是多来几回，也挺烦的，所以打算在头一次窜起火苗的时候，就要把它狠狠地压下去。
要杀鸡给猴看。
在他们看来，顾之隐就是个吉祥物，到时到点去露个脸就成了。
顾丛十道：“我到时候，能再和他们领头的人问两句话吗？”
黑无常没有拒绝他的请求，也实在没有拒绝的必要，毕竟论起杀伤力来，顾丛十比顾之隐更加强劲。
程家的起事，可以用一败涂地来形容，几乎是被压着打，毫无反手之力，他们祭出再多的装备，孟婆一铁勺下去，也都打没了，再有白无常揪着往他们的灵魂击去，三两下，就把灵魂打碎了，彻底让他们魂飞魄散。
他们到的时候，程老八正被捆翻在地，还不肯认输，在地上像个蛆一样爬着，他的身后是死得悄无声息的同胞，血一滩滩地流，魂一团团地散，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他们便都已经死了。
这场面，甚至都没办法用人间地狱形容，因为这里就是地狱，那些被杀的人都不是活人了，他们活着悄无声息，死了也悄无声息，引不起更大的骚动。
反倒是那些在旁看“热闹”的鬼差战战兢兢地看着，平心而论，他们根本不愿意凑这个热闹，恨不得把自己埋在地底下，不叫人想起自己，可没办法，他们就是那只猴子，必须得亲看杀鸡场面。
程老八红着眼，看着顾丛十，只剩下了被戏弄之后的愤怒，道：“你竟然没有死！”
顾丛十蹲下来，看着程老八，只问了一句话：“我当年，有喜欢过谁吗？”
谁都没料到他最后一问，竟然是为了这个。程老八笑得五官都扭曲了，道：“我怎么知道，我把两个女孩送你玩，是我孝敬的意思，还望阎王看着我们往日的情分，放过我这一回。”
顾丛十又固执地问了一回，但始终没有问出个结果来，他漠然站立，最后只付惨然一笑。
黑无常见他没有更多的话了，便递了个眼神给孟婆，当初程梅梅留下遗言，希望可以手刃程老八，既然她已经不在了，这事便由孟婆代劳，她挥下铁勺，结果了程老八的性命。
孟婆收了铁勺，对着顾丛十一拜，顾丛十忙摆手拒绝，示意自己承受不起，黑无常道：“你要走了，昔日手下拜别送离也是礼节。”
孟婆道：“我这一拜，是替韩梅梅那丫头拜的，她在的时候帮我提水熬汤，我承了她的情，所以今日替她拜谢归还。她是要谢阎王当年，两次帮她保下孩子。”
顾丛十过了良久方道：“那也是我的孩子。”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到顾之隐的身上，最后，用唇语说道：“你永远是我的孩子。”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完结，后面会贴番外，写男女主角的事和顾丛十之前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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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如下：都传成国太子岑婴性情暴躁，喜怒不定，大婚之夜吓得新娘求得一纸休书，连夜回了相府。
谁料，三月之后，新娘奉旨和亲，于上都十里长亭拜别父母之时，岑婴奔马而来，将新娘掠于马上。
“既是我妻，焉有二嫁之理？”
上都百姓：？？？
——
慕枳一朝穿书，知所嫁之人注定是亡国暴君，立刻讨得一纸休书，从太子府里滚了出来，准备逃国事宜。
府里有只流浪猫，落日来，晨曦归，拿她闺房做行宫，傲娇暴躁，日常炸毛。
抢她饭吃，钻她窝睡，到了最后，必须得抱着哄，亲着哄，才能顺毛。
慕枳以为养了个主子，却不知主子晨曦时会成人形，丰神俊朗，小心翼翼抱她，吻她额头，成旖旎美梦。
直到三月之后，慕枳看着陌生的太子岑婴，深觉命不久矣，不大美好。
——
太子岑婴厌书，驱逐夫子詹师，坑杀士人，世人都嗤笑其识字不过百。慕枳为了活命，战战兢兢上岗，教岑婴识字看书。
岑婴摸着猎豹的毛，漫不经心道：“亲一口，认一个字，不议价。”


第58章 番外一
很早之前开始，顾丛十就喜欢看月亮。
他不知道这个“很早”该从何时算起，等他反应过来时，他已经对月光着了迷。每一晚，他都会从阎王殿里来，坐到山头，让银辉般的月光洒满全身。
听说，生人赏月，喜欢佐酒就诗，还爱吃点心，顾丛十尝过酒，酒太过烈，他吃不习惯，也买过点心，太甜，他不爱。
所以近百年下来，他都是一个人坐着，什么也不做，只呆呆地望着月亮。
这其中，也曾有活物陪过他，有时候是一只兔子，有时候是小狼崽，有时候，也是个……人。
那是个小姑娘，长得瘦小，性子又胆怯，脚卡在岩石缝里拔不出来，要下山也没法下山，只能哭唧唧地在山上吹着冷风，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怕招来夜狼或者豪猪。
如果不是顾丛十天生听觉灵敏，也会将那一隙抽搭声给忽略过去，做了耳旁风。
他头回被搅了赏月的兴致，但是想到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自来是个宽厚仁爱的阎王，所以不好生气，反而大发慈悲地寻声过去，就见到那个团在一处，怂成耗子的小丫头。
“喂，”顾丛十伸手，疑心她受了凉风，昏睡过去了，都说人类脆弱，他害怕就这姑娘就这样死了，于是想把她拍醒，“你还好吧。”
谁料，手刚搭上肩，那姑娘便瑟缩了下，条件反射地尖叫：“我没有偷懒，别打我！”
她抬起头来时，脚脖子明明卡得都红肿了，疼得五官扭曲，她却还尽力地把五官抹端正，眼泪要憋回去，目光要讨好，嘴角要带笑，态度要谦和低下。
只是一眼见到的却不是熟悉的人，小姑娘的神情便凝滞了，呆呆地望着他，最后还是嗫嚅了句：“别打我。”
顾丛十觉得好笑极了，道：“我为什么要打你？”
小姑娘没有吭声，她的脸上脏兮兮的，头发也乱成一蓬蓬的，纵然身上还有成衣，但介于她这副许久没有洗漱过的模样，顾丛十猜测这是个乞儿。
他道：“你让我看看你的脚，乖乖的不乱动，我待会儿给你买点心吃。”
小姑娘咽了口口水，想来被“点心”二字诱惑地彻底，所以即使满脸都是警惕，直到顾丛十握上她的脚时，她的身子都在颤抖，但她也没有表达出更多的抗拒。
与其说是在强忍害怕，倒不如说是在克制她的潜意识，害怕被打，被骂，害怕一切比她长得高大，看上去孔武有力的人。
顾丛十道：“你怎么会把脚脖子塞进岩石缝里的？”
他本意是为了转移小丫头的注意力，让她不要察觉自己是用术法转移了岩石，却不料这孩子低下头来，恭敬谦卑的，果真回答道：“我从山上滚下来的。”
顾丛十的手一顿，这副低到尘埃里的模样，他见过很多次，阴间的人畏伏他的力量，每一回见着他，如论如何，都要跪下磕头，恨不得把头埋到土里去。
这是十足十地臣服。
他皱了皱眉，依稀记得现在的人间早已没了奴隶制，不存在尊卑位序，这丫头小小年纪的，怎么奴性那么重？
不正常，太不正常了。
顾丛十道：“我记得这片山头都是归程家管，你是怎么想到要上山的？”
其实，这话说得也不对，这片山头其实是个坟山，葬的是四里八乡的村民，但因为程家出灵媒，善阴阳之事，所以四里八乡的人如何选墓地，何时出殡，墓地规格，礼仪规格，都要程家亲自占卜问卦。
所以渐渐的，这山头就落到了程家的手里，什么时候封山，什么时候能进山，都是程家一句话的事。
顾丛十见她不吭声，奇怪了，方才还乖巧如奴隶现在倒是学会犟了，于是又问道：“你上山做什么？”
小丫头抖了抖身子，道：“我叫程芊芊，我是上来……做饵的。”
她细声细语，两只手紧紧地抱着肩膀，恨不得用力气把自己团在一起，埋起来。她的脚脖子擦破了皮，都是血，上面沾了层沙砾，卡到肉里，一动，就往里面再钻点，又流出新鲜的血来。
看着都觉得疼，她却叫都不敢叫，只是望着他，巴掌大的瘦脸上，眼睛就显得格外大，可是那眼里都是惊慌，恐惧与害怕，泡在了泪水之中，看上去特别得丑陋。
“我没见过你，你不是我们家的人，所以，你不要告诉大爷。”
她鼓足了勇气一顿一顿的，说完了这句话，全然不管话里是否存在因果，也完全不在乎到底含了多少的卑微，只是一心一意地乞求顾丛十帮她保密。
顾丛十皱着眉头问道：“你做什么饵？”
程芊芊就不说话了，她又瑟缩了起来，像株含羞草，略动动，便卷起来，恨不得装死求命。
顾丛十就吓她：“你再不回答我，我就把你扔在这里不管了。”
程芊芊没有吭声，显然是不怕。
顾丛十瞅着她的脚脖子，又抬头看升到当空的月亮，实在不相信这丫头能保着条性命，趁夜下山。
他思考了会儿，换了个方式去恐吓她：“算了，我好人做到底，把你扔远点，扔回程家大宅，怎么样？”
“别别别，”程芊芊果然吓住了，她急得都开始打起嗝来，话都说不利索，还要跟他着急忙慌地解释，“家里要猎只厉鬼，需要诱饵，我是上来当饵的。”
顾丛十微眯了眼，有些不信。
程家要猎厉鬼，当然是程家的鬼差出马，既然是鬼差，手里有的是装备，何必要靠活人去做饵？
他压了嗓子道：“你在撒谎，程家人有的是本事，何苦要拿小孩子去做饵？有损阴德。”
程芊芊解释道：“不是这样的，他们是有本事，可是我不听话，我们有很多人不听话，所以他们要我们去诱饵。”
顾丛十花了番功夫才把事情问清楚，原来程芊芊还有个姐姐，不知道是因为什么原因，被带离了父母身边。同批被带离的还有好几个孩子，这些父母之中有无所谓的，有献孩子媚宠的，也有程芊芊的父母一样不服的。
更多的事情，程芊芊也说不清楚，只有个囫囵大概，她的父母因为不服，私下经营了很久，想为孩子报仇，但是最后失败了，父母被杀，留下的两个孩子被作践到了最底层。
“他们要我和我弟弟听话，说要调、教我们。我已经很听话了，可是还没有弟弟听话，所以弟弟今天在家里，有肉汤喝，我上山了。”
她抽抽噎噎地说，泪水如泉涌。
顾丛十愣了很久，道：“你才几岁啊你，他们就这么对你？”
程芊芊嗫嚅道：“不记得了，可能五岁，可能六岁吧，爸爸和妈妈不在，没人记得我的年龄，我也不记得了。”
她哭得停不下来，嗝打得更加厉害，看着哭成一团的人，顾丛十头回后悔自己打破砂锅问到底，只能一个人对小丫头束手无措，要哄，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哄，最后人都快跪下了，双手合十，哀求道：“小妹妹，别哭了，哥哥带你下山买糖吃。”
他脸皮倒是厚，按着年龄差算，他大小丫头几百岁，可以做她的祖N辈爷爷，却仗着长着一张年轻的脸，所以还会讨一声哥哥听。
顾丛十将程芊芊抱了起来，无论这姑娘是五岁还是六岁，抱在怀里，却是轻得几乎没有斤两，顾丛十捏了她的手臂，没有肉的触感，全都是咯手的骨头。
他沉下了脸，觉得回了阴间之后，需要好好和程老八谈谈，给他放个假，抽空上来整顿一下程家。
顾丛十走了两步，察觉到程芊芊露在外头的皮肤是冰一样的冷，再低头一看，才注意到因为寒冷，她的嘴唇都冻得发紫了，便又把她放在地上。
程芊芊还不知道顾丛十要做什么，以为他是打算放过自己，不把自己扔回程家去了，终于又燃起了几分活下去的愿望，呲溜地站了起来，想要拖着条伤腿，一瘸一拐地下山。
顾丛十脱了外套，见程芊芊又跑，看她努力了几分钟，也才走出了三四米，觉得好笑，两步上前，兜头把西装罩在她头上，又把孩子抱了起来。
“跑什么跑，就你那个小短腿，怕是没到半山腰就被狼给叼走了。”
程芊芊没答应，顾丛十担心她脚上的伤，驱起风来直往山下飞去，他只惦记着要尽快下山找医生，却完全没有顾上程芊芊在他怀里发抖。
等到他把孩子放在医生面前，程芊芊的脸色更加苍白了，死死地攥着的手指头，都掐出了红印，也不肯松开。好在她很配合医生，医生给她清理伤口，碘酒涂上消毒的时候，她除了最开始反应大地快从椅子上弹起来之外，就再也没有出过声了。
只有泪珠子不要钱地往下掉。
顾丛十去外面买了些小吃，回来哄着她，他不会哄孩子，嘴也笨，只能用牙签戳着糕点，喂到她嘴边，干巴巴地道：“这个甜，吃这个，伤口就不疼了。”
程芊芊看了他眼，小心翼翼地张口嘴，将切成小块的绿豆糕咬了进去，嚼了几下，满嘴都是热乎的绿豆香味，她吃完一口，舔了舔嘴唇，又盼起下一口来。
于是，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座椅上，顾丛十用一根牙签喂完了三盒糕点。
顾丛十将塑料盒收回袋子里，偏头看她：“刚刚在医生那里，为什么不出声？小孩子痛了，应该都会哭出声吧。”
程芊芊用手指捋着唇角的糕点屑，细细碎碎的屑子，她点在手指尖，放到嘴里吸吮。
顾丛十看得皱眉，把她的手从嘴巴里抽了出来，拍着她的手背，低声斥道：“脏不脏啊你？”
程芊芊的手背拍红了，却不知道是不是顾丛十收买到位，她摸着手背，对顾丛十已经失了最开始的戒备，反而细声细语地回答起顾丛十的问题：“因为叫出声来，他们会打得更加凶，不叫出声，他们觉得没意思，就不会打我了。”
顾丛十看着她那副鹌鹑样，只觉得程家这帮人杀千刀得可恶，竟然会对个孩子下手，比厉鬼还要可恶！
顾丛十道：“我送你回家。”
程芊芊身体一抖，怯怯地看着他。
顾丛十犹豫了一下，还是用手摁在她的投递，揉了揉，和几十年前，rua那只误跑进他怀里的兔子没什么区别。
“没事，有我在，不会让他们有机会欺负你的。”


第59章 番外二
话虽如此，顾丛十依然不顾程芊芊还在可怜兮兮的发抖，仍旧把她扔回了程家，不过他到底还留了丝善念，把孩子带回了她的住所。
说是住所，其实是腾挪出来的猪圈，虽然里面的稻草是新换的，但味道到底没有散，臭气哄哄的。屋棚上吊着一盏灯，昏黄地照着，露出里面几个只能通过蜷缩身子挤靠在一处避寒的孩子。
顾丛十眉毛挑得极高：“就住这儿？”
程芊芊急了，拽着他的手，道：“你不要太大声，吵醒别人，要打我的。”
她的手上也没有肉，只有皮包着骨头，摸着膈手，顾丛十叹了口气，道：“你先回去睡着，我保证让你像个普通孩子一样好好地活着。”
他最后摸了程芊芊的头，没有注意到孩子低着头，眼里并没有太多的感动。
如果顾丛十足够了解程芊芊，就不会有意外了。她从小到大，收到的承诺很多，但是真正践诺的基本没有。父母出事之前，告诉程芊芊，要她在家里等他们回来。
结果，他们没有回来。
后来，那些虐待她的大人，最开始还会哄哄她，告诉她收拾完几个大院子有一口菜饼吃，但即使是这种小事，到了足够依然也没有践诺。该收拾的屋子要收拾，该为奴为婢的时候依然为奴为婢，该挨打的时候同样在挨打。
那些随口说出的话，跟屁一样，她从不当真，也不敢当真。
她看着顾丛十从院子里离开，慢腾腾地走回了猪圈旁边，最后用舌头把掌心，手指舔了一遍，确定手上再也尝不出香甜的糕点味道了，她才失落地进了猪圈，随便拣了个位置睡下了。
顾丛十没有把衣服拿走，程芊芊披在身上，知道这是个错误的做法，明天被人发现，肯定又要遭顿打，但是她不舍得，衣服上有暖暖的体温，披在身上，就好像被拥在谁的怀里。
程芊芊闭上了眼，睡意朦胧之际，叫了声“妈妈”。
顾丛十的火气非常有用，他把程老八叫来骂了一回之后，面相老实的程老八点头弯腰，半句反驳不敢有，立刻把错误认了下来，但他也不傻，只认管教不严的过错，其余的，他嘴门把一样严，死也不承认。
最后，顾丛十特意给他开了张通行证明，让他回了阳间整顿程家去。程老八走之前，特意请他开恩，开了张长久通行证明，说要把一个孩子带到阳间去。
顾丛十才想回绝没有这等先例，程老八点头哈腰地说道：“那个孩子叫程梅梅，就是程芊芊的姐姐，当初得阎王相助，靠一缕魂灵续了命，这些年因为身体孱弱，特意求了孟婆，托她养着。现在孩子身体好转，她的弟弟妹妹又没了父母，于是我就想让她回阳间照顾弟弟妹妹。”
顾丛十犹豫了，鬼差无事去阳间玩玩是一回事，但让程梅梅长久地回到阳间去生活，几乎等于还阳，是另一件事。
不过他也仅仅犹豫了一下，马上应承了下来。
这件事情，引来了无常，孟婆等人的一致反对，但是没有办法，阴间之主是顾丛十，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可以反对，但是反对无效。
顾丛十白天处理公务，晚上便去山头看月亮，偶尔想到了，也会去程家看看程芊芊。他并不露面，只在屋上坐着瞅两眼。
她有了自己的小院落，和弟弟住在一起，院落里有厨房，院子里还有两口田，她平日里撒点种子，种点菜，可以改善伙食。
她种得认真，顾丛十每回去，都能见那点蔬菜苗子的长势越来越喜人，他望了眼放在田地旁边的锄头，实在想不出那个小身板锄地的样子，于是随手使了点灵力，为蔬菜的成长添了点营养。
他去时大多在深夜，所以见到程芊芊的机会并不多。
有几回运气好，能看到她挽着裤腿出来泼洗脚水，屋内程东旭叫她，她答应了声，很快就进屋了。
顾丛十认真看上几眼，见她面色红润，身上开始长肉，脸上也有了点笑容，渐渐地就放下了心。
他依然在山头看月亮，偶尔看人，就这样，十几年的光阴倏忽而过，说不上留恋，毕竟对于阎王来说，世上最不值钱的就是时间了。
唯一有点不一样的是，他越来越不喜欢阴间了，虽然每一回去阳间都是深夜，只有冰凉如水的月光相陪，偶尔运气差点，迎接他的是兜头浇下的雨水，可尽管如此，还是阳间温暖。
他慢慢的，不愿意回去了。
程老八向来懂得体贴人，他察觉到了顾之隐打瞌睡的心思，立刻便送来了枕头。于是当程老八把小居室钥匙，假的身份证明递给他时，顾丛十欣然接受了。
顾之隐就在小居室住了下来，他虽然经常来阳间，但基本都是过路人，偶尔用点钱买东西吃已经是难得，更遑论正正经经地像个人类生活。于是才过了两天，他的生活一团糟糕，屋子狗窝一样乱就算了，打了火炉想做顿饭把厨房炸了。
“轰”地一声，火焰往窗户喷了出去，他捏着诀把火灭了，看着那一团乱麻的厨房，脑壳生疼，即使捏个诀就能解决了，但他泄气不想管了，回到客厅里，瘫在沙发上兀自悲叹。
堂堂一个阎王，竟然连顿饭都做不成，实在丢人！
正在他嗟叹之际，便听到有人在敲门，这还是他住了两天之后，头回有邻居上门做客，他随便捏了个诀，好歹把屋子收拾了一下，也不看结果如何，就直接把门开了。
门外站着个年轻的女孩，梳着高马尾，穿一条水蓝色的长裙，清清爽爽，文文气气的模样，可惜她的五官过于艳丽，这身打扮实在压不住这长相，所以看上去违和了许多。
顾之隐差点把她的名字叫出口，但舌头抵在牙齿上，把话给吞了回去。
程芊芊道：“你好，我是住在对门的邻居，我听到你屋里的动静有点大，放心不下，所以来看看，你……没关系吧。”
她的神情略微不自然，可惜，顾丛十没有看出来，他见着了程芊芊，有遇到故人的欣喜，也有从灾难中解脱出来的放松，他忙把程芊芊迎了进去。
程芊芊才进门，就闻到了很大的煤气味，她皱着眉头，道：“你竟然没有关煤气？与明火是要炸的啊。”
顾丛十愣了一下，这倒是第一次听说，他跟在程芊芊后面，看她把煤气关了，又把另一扇窗户打开，透透气。她低头看到窗台上烧出了一道黑色的痕迹，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实在服气。
程芊芊对着窗户长出了一口气，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你做顿饭，我正好没吃，可以让我蹭顿饭吗？”
顾丛十愣住了，还没有反应过来，脑袋就先点了点。
他们好像就是这么熟络起来的，程芊芊从小就开始照顾弟弟，练就了一手好厨艺，顾丛十贪那口吃的，只可惜自己实在没有下厨的天赋，所以巴不得程芊芊天天来给她做饭吃。
只是可惜，她好像记不起小时候的事了。
顾丛十试探地提醒她，问她爱不爱吃糕点。
程芊芊错以为他要吃，隔天准备了材料，回来就给他做了糕点。她面团揉得娴熟，看样子也是常做的，顾丛十在旁看得认真，忽然问道：“你很会做糕点？”
程芊芊道：“糕点易打包，家里姐姐偶尔出远门，我做一点给她带着，她在路上可以填点肚子。”
顾丛十迟疑了一下道：“你和姐姐的关系倒是很好。”
如果他没有记错，程芊芊从小防备人，程梅梅回来得迟，这丫头竟然不会防备姐姐？莫不成这就是血缘的力量？
顾丛十还在腹诽，程芊芊倒是笑了，顾丛十与她相处那么久，虽然见过她笑好多回，但这还是他头一回见到程芊芊真心地笑。
其实她笑起来真的好看，眉眼生动，眼波流转，微微勾起的唇角没过一会儿就会按下，那笑意就遮挡不住地往眼里流淌出来。
“她……对我很好的，我小时候胆子小，不能见生人，是她慢慢地把我哄回来的。”
顾丛十看了会儿，有点不舍得这个笑，于是道：“那你和我聊聊你的姐姐吧，听上去，你的姐姐是个很好的人呢。”
“她当然很好，我从小没了爹妈，家里又是那种大家族，人口多，但没有什么亲情，所有人都瞧不起我，哦，还有弟弟，家里全靠她做我的依仗，才护住了我，给我屋睡，让我有口饭吃。我住的院子里大，我把那里翻成田，往里面种了点蔬菜来改善伙食。”
提起姐姐，她的话倒是多了起来，顾丛十听着直皱眉头，觉得奇怪，她改善生活，不是因为自己吗？怎么全都算在她的姐姐头上去了。
不知道程芊芊是真的想和顾丛十聊聊姐姐，还是因为她与顾丛十实在没有话题，所以好不容易有了个话题，于是死命抓住，掰扯了开来。
不得不说，程梅梅对她妹妹的确好，家里没了父母，所以小小年纪的她，需要如山般巍峨，替弟弟妹妹遮风挡雨，又要如水般柔情，为弟弟妹妹驱散阴影。
但顾丛十听着不大开心，按捺了几下，终于没有按捺住，道：“你在家里过得这么惨，总不至于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吧？应该有个人帮过你吧。”
他问得生硬，程芊芊愣了很久，皱着眉头想了会儿，最末还是摇了摇头。
顾之隐不知道，有时候人为了活下去，身体会自发地产生很多奇怪的保护机制的。就比如那年月夜里的事，程芊芊不是记不得，而是根本没有记住。
那天，她作为一个饵，半道失踪，扔了残局让人收拾，程家的长辈早就窝了火，又见她后半夜回来，脚腕上有纱布，身上还裹了件男人的外套，各个觉得她在外头找了靠山，学会忤逆尊长了，于是直接把她从猪圈里拖出来，打了个半死不说，还把她吊在树下，不喂水，不给饭，就叫她在那里煎熬。
凡是程家的人，无论地位如何，见着她都可以打骂羞辱。
所以当程老八回到阳间看到程芊芊时，她几乎只剩下了一口气，程家砸了钱，把她送进了医院，养了四五个月才把人救回来。
程芊芊醒来之后，就把所有的事都给忘了。她的大脑当发现她理解不了这些残忍的事，又生了死志之后，就逼她把所有事情给忘了。
顾之隐觉得程芊芊忘了他是件憾事，却不知道如果程芊芊没有忘记，可能连命都丢了。


第60章 番外三
他们的关系就这样不冷不淡的维持着。
当然，顾丛十是不这么认为的，他满心满意地以为自己过得是正常人类的生活，有朋友相伴，有三餐可食，还有片瓦遮头，一切圆满。
他状似和谐地融入在社区生活中，能逗弄小孩，与大人话家常，偶尔兴起，还能做个调解员，调解纠纷。顾丛十以为他已经成了人，却不知道他始终原地踏步。
小区里热情的大爷大妈也开过他和程芊芊的玩笑，顾丛十心中半点波澜也无，他理解不了爱人这个词，也明白不了夫妻的意义。但若要说他是个绝情寡义的人是绝对不恰当的，顾丛十的爱意蓬勃，但并非凡人之爱，而是阎王的博爱。
阎王爱世界万灵，所以他的爱，遍布世界。
黑无常也三番五次地到阳间来劝说他回去，理由总不过是那一条，“不合规矩”，若搁在一起，顾丛十也就算了，现在倒是开始追根究底起来，他开始询问“什么是规矩”，“规矩从何而来”。
他这问题问到点了，却也是难为了黑无常。无常生于幽冥混沌之中，虽有千年的寿命，可日日夜夜与只在阴间游走，若要说起情感，更比不上吸食日月之灵的阎王自觉。
黑无常板着脸，思考了很久，才给出了个答案：“我只知这是千年之前传下的规矩，既然是古训，自然有道理，我们不能违背。”
顾丛十只觉得可笑，道：“古训就一定有道理吗？千年时间已过，时过境迁，生人都知道不能固步自封，更何况我们阴间呢。”
三两句话就把黑无常打发了回去，顾丛十便接着在人间生活了下来。
事情转折在一次夜晚，程芊芊大学毕业，说是庆祝，回家的时候带了瓶酒。顾丛十不喜酒，总觉得酒烈太辣，喝起来不够爽口，但程芊芊带回来的这瓶酒不一样，温和，不刺激，还有点甜，可以当饮料喝。
程芊芊哄着他，把这瓶酒都灌了下去。
那夜的事迷蒙至极，顾丛十浑身发热，即使捏起决来驱散热气，也没有用，他四处寻水，兜头浇下也没有用，直到他抱到一个柔软的身躯，燥热才被抚慰了下来。
他在沉浮之中想，人类的身躯真的会给他拖后腿。但仔细一想，也很快乐。
是做阎王体会不到得快乐。
醒来之时，程芊芊已经收拾好自己，坐在沙发上发呆，她平静到可怕，没有保守女性放纵一晚后的不知所措，也没有成年人玩乐之后的无所谓，更没有酒后失忆的烦躁。
她说话的时候很平静，条理清楚地与顾丛十解释了来龙去脉，顾丛十甚至来不及整理好衣裳，裸着长腿乖乖地听程芊芊讲完了话，最末只记得一句，她要他回家见父母，负起责任来，做夫妻。
顾丛十想了很久，他昨天虽然脑子不大好使，但最后的底线守住了，没有不管不顾地往程芊芊身上渡魂灵，所以不会有鬼婴，程芊芊的命也不会遭受任何的威胁。
他叹息了声，道：“你家里人大概率知道我，所以可能……做不了夫妻。”
程芊芊睫毛轻颤，微微勾起个笑容，蓄着的情绪太过复杂，顾丛十看不明白。
她道：“没关系，总要回去见见才知道。”
顾丛十于是就跟着程芊芊回了程家。
所有的事情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失控的，如果他脑子没有乱，从那瓶酒开始，他就应该开始警惕起程家，可最终，他还是太过自信，所以疏忽了些本该留意住的细节。
倒是程芊芊回了程家之后放松了很多，顾丛十住在她的院子里，她和往常一样，照顾顾丛十的三餐，除此之外，倒是把更多的心放在了程梅梅身上。
顾丛十很少能见到程梅梅，听程芊芊的意思是，她有另外的住处，有专门的人员照顾看管，平时轻易不见生人。可尽管如此，她的存在感很强，程芊芊爱吃的糖果是她准备的，喜欢的点心
是她买的，甚至于不适合程芊芊的衣裙也是她送的。
程梅梅的关怀无微不至，可偏偏，又是自私自利的。她只爱程芊芊和程东旭，她所有的爱只针对与她的妹妹与弟弟，而在旁人的口中，程梅梅却是个作威作福之人，半句话不投机，就能甩脸子，还常拿灵媒的身份去压程家其他人。
顾丛十就这样在小半的赞誉和多半的诋毁之中，认识了程梅梅，他觉得她矛盾至极，也讨厌至极，更难以理解至极。
他在程家住了一个月，打算要离开的时候，程芊芊有了孩子。
仔细算来，其实也才一个月多点，若是正常人类的孩子，才这点时间根本检查不出来，但程芊芊的孩子不一样，那是与阎王结合之下才有的鬼婴。
过去千年，阎王逾矩的例子少之又少，所以连顾丛十都不知道，纵然没有那一缕魂灵，也不妨碍孕育出鬼婴。他更加不知道的是，这个孩子，注定是个只有身躯没有灵魂的死胎。
所以当程芊芊迅速干瘪下去，她身体的营养都被腹中才一月有余的鬼胎吸食时，顾丛十立刻就有了决断，一个是他的女人，一个是会活蹦乱跳的孩子，他有十足的理由在程家继续待下去，
既是为了救程芊芊，也是为了养孩子。
顾丛十那时候不知道，他油然升起的责任感与往日担在肩膀上的担子已经不同了。
他尝试着下厨，听从程家几位阿婆的建议熬汤煮粥，炖红糖煮鸡蛋桂圆，给程芊芊补身子。程芊芊没客气，她怀孕辛苦，安心受顾丛十伺候，却不知道真正给她补身子的根本不是营养餐，而是顾丛十渡入食物之中的魂力。
又一个月，顾丛十在同一个坑里摔了两次，只是这次的对象变成了程梅梅。
如果阴间也有史官，把这段历史写上，无论是人还是鬼，一读这段历史，必然要骂顾丛十脑子有坑，智商短缺。可就算是鬼，前世也是人，人能理解人的作为，却恰恰忽略了顾丛十从始至终都不是人，他不能理解人类的作为。
他的确很强大，但强大在他的魂力，如果顾丛十愿意，他走过之处，皆能血流成河，但若要真正耍起阴谋诡计来，魂力再强大也没有用处，毕竟千里堤坝都能毁在蚁穴之中，顾丛十的这条堤坝顶多再厚实点，可也扛不住白蚁狡猾，筑窟三处，不毁不罢休。
程梅梅有了孩子之后，顾丛十彻底成了移动的能量库，他在程家的作用只剩下了为两姐妹提供能力，熬过怀孕期。
程梅梅自始至终都不待见顾丛十，两人真正熟络起来，还是后来顾丛十把顾之隐救了回来之后，两人在忘川之上聊过几天几夜。
说来也搞笑，顾丛十不了解人类，人类也无法理解顾丛十，程梅梅问过顾丛十那时候为什么不把孩子打掉，她望着如死水般的忘川，道：“如果我和芊芊都没有孩子，接下来的事情都不会发生，事情也不会这么复杂。”
顾丛十道：“你终日与忘川相伴，会想念阳间川流不息的河水吗？”
程梅梅疑惑地看了眼他，顾丛十伸手在忘川中搅了搅，渡下了魂力，于是死寂百年的忘川开始缓缓流淌了起来，他道：“你见过河水奔腾的模样，便连忘川都开始嫌弃了。我见过世界万灵的模样，自然不愿看到死亡。更何况，那是我的孩子。”
阎王有世界万灵，但是那只是拥有，却不是独有，虽然尚未见过孩子一面，但是那里有他的血脉，是他的一部分，所以顾丛十舍不得。
即使，他清楚地知道，孩子的出生便意味着他马上要被取而代之了。
程梅梅就笑他：“你这样的，放在人间要被人骂蠢蛋。”
顾丛十道：“我听说，你们还有个夸人的方式，说是痴人。我不觉得我蠢，我是痴。”
程梅梅原该笑话他，却实在笑不出来，二十四年之前，堂堂一代阎王因为魂力衰弱，被鬼差趁虚而入，打得魂飞魄散，可是二十四年之后再回来，他只记得两件事，一个是孩子，另一个是二十四年来因程家遭了劫难的性命。
程梅梅不知道的是，顾丛十其实还记得一个人，他曾经回去见过她，但是，他来去自由，所以连那个人都不知道，顾丛十曾经来见过她。
顾丛十蹲在树枝上，辨认了很久，如果不是灵魂的味道熟悉，他甚至都不敢认那是程芊芊。纵然他已经从无常口中知道了，她手里有程家大半的虐债，若要偿命，她是该第一个拿出去祭天的。
可是，顾丛十对程芊芊恨不起来。
他所见的，仍然是故时相遇，程芊芊孱弱瘦小，伏在地上的模样，向来自诩公正的他也开始为程芊芊找了借口，如果，她生长在一个正常的家庭里，断然做不出这样的事，变不成这样坏的人。
他闭上眼，都是二十四年之前的混乱，顾丛十的脑子里都是嘶吼和叫嚣，是那些厉鬼扑上来狠命啃咬他，来落井下山。程芊芊苍白着脸，坐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看他。
她眼睛都没有眨一下，就这样看他去死，看他魂飞魄散。
也不曾掉过一滴眼泪。
这是个狠心的女人，顾丛十其实不大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来看她，或许只是想确定她还有没有活着，以备日后清算总账？又或许，也只是单纯地想关心她过得究竟好不好。
回过神来时，程梅梅怔愣地看着他，似乎难以理解他说出的话，但分明眼里有了喜悦，她强忍着那点喜悦，做出了担忧的神色，道：“你真的要说服之隐开阴阳晷，然后帮他承担反噬？”
顾丛十假装没有看懂她摆在台面山的神情，道：“再给人一次机会吧。”
他说得含糊，未指名道姓，所以，程梅梅理所应当的以为他指的是那些枉死之人。
她又道：“你再好好想想，这可是要命的事。”
顾丛十道：“换做是你，你会犹豫吗？”
程梅梅摇了摇头，道：“我当然是愿意的，那可是我的孩子，所以哪怕你要承担反噬，我也不会让你一个人独担，可是，你不一样，你是阎王。”
顾丛十奇怪道：“我是阎王怎么了？”
程梅梅轻声问道：“你走了，这世界就没有阎王了。”
“那就换一个，反正阎王殿上出过好几代阎王了，换个人，也无所谓。”
事到如今，顾丛十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会有那条“古训”，阎王与生人不一样，更不能读懂生人的情感，因为人类的情感无论多么博大，都是有边界的，是“自私自利”，是有“私心”。
阳间害怕有怨难述，所以煞费苦心要权力制衡，要司法公正。可人总是偏心，难免有冤屈难申，不过没有关系，还有阴间做底，生前做的恶，生死簿上写得清楚，阎王以功德为论，该入十八层地狱得入，该投畜生道的进畜生道。
方才是老天有眼，大快人心。
这是最后一道防线，所以堤坝需要坚不可摧，能挡住泛滥凶猛的私情。
而他，已经有了私情，所以不是个合格的阎王，他是时候让位了。
顾丛十抬眼，看着血红一片的天，觉得唯一可惜的是，死前没有再去看眼月亮。
那么好看的月亮，再也见不到了啊。


第61章 番外四
很多鬼，都不知道阴间还有我的存在。
我的名字叫忘川，本来只是一河死水，但偶然间承了点阎王的魂力，所以渐渐生了意识，虽然还不能成精成怪，但好歹与那些顽石不同。
我知道了很多阴间的秘密。
阴间这几年，出了两桩大事。
首先，是程家覆灭，带来了一串的连锁反应，阎王异位，鬼差清算，论坛被撤，手机没收。程家带来的科技力量随着程家的覆灭，彻底消失，鬼差们接着过上了之前的生活，一切但凭魂力说话，没有外力可以借用。
当然，最直接的后果，就是那些靠着功德香活下来的鬼差几乎都被杀了，阴间的劳动力锐减大半，于是牛头马面他们又开始辛勤劳动，带头加班，没有工资。
第二件事，没有上一件事来得重要，但对于长久一成不变的阴间来说，的确算得上是一件轰动的新闻，那就是曼珠沙华成精怪了。
世间精怪不少，但没有想不开的跑到阴间来成妖成怪，这曼珠沙华花开千年，也从来没有生出过这种妄念，倘若不是百年之前受了点阎王的魂力，恐怕，也不会出这等意外。
曼珠沙华成精化人的的时候，阴间血红的天空澄澈了不少，竟然显露出了点碧透的蓝色，将
这片天空浸透得彻底，蓝得惊心动魄。
忘川河边，妖艳缱绻的花如风般卷起，凝在一处，是血般的红色，最末，慢慢地露出一个人形，宽肩窄腰，长腿翘臀，黑发披到腰间，他抬手掠发，露出的眼睛温柔又漂亮。
那个曼珠沙华妖精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叫顾之隐。
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忘川。
阴间急缺人手，忽然之间多了个苦力，可上至阎王，下到牛头马面却像是没有想起这个人，始终都没有给他派送任务，只任着他在忘川之畔坐着，看着来来往往的鬼。
后来，大家都知道这个曼珠沙华妖精在等一个女孩子。
说起那个女孩子也算是传奇了，前头说过，几乎所有靠功德香活下去的鬼差都在那场混乱中死了，但既然说的是几乎，便必然有例外，而这女孩子就是那个例外。
女孩子叫容翎，是靠功德香活下去的活死人。
之所以说她是活死人，是因为顾丛十研制出来的装备都被处理了，她没有本事再做鬼差，当然，阴间当然也不会任她做鬼差，风险太大，阴间不想再生是非了。
她被安置在阳间，隐姓埋名地活了下来，轻易不能踏步阴间，所以，她不知道曼珠沙华妖精在等她。
我曾经试图告诉过曼珠沙华妖精那个姑娘去了哪里，只可惜，我再努力，也只能发出哗啦啦的水流声，我想，我尽力了，不是我不愿意说，根本是我说不了。
仔细想想，也挺好的，至少，他总在忘川之畔坐着，也算是给我作伴了。
其实，他也不常是独身一人坐着，孟婆每天分完汤，都会背着那把大铁勺来见他，两人不经常聊天，只是会把脚放在忘川之中，并肩坐着——从前的忘川不是这样的，水下有水鬼要作祟，
但自从有了我，这些水鬼也不敢过来放肆了。
偶尔，他们也会来聊上几句，只是不凑巧的是，他们聊的人我都认识。比如说那个曾经在忘川尽头，裹着白袍的女人，我曾经见过她垂泪的模样，却不知道原来那是曼珠沙华妖精的妈妈。
我唏嘘了几声，觉得她委实可怜，被锁在忘川尽头，难有自由，而且她身体很不好，三天两头地吐血，却总是在强撑。我想到她可怜的模样，总不自觉地怪曼珠沙华妖精，他应该经常来看看她的，女人过得很不容易。
他们也会聊到阎王殿的事，孟婆问他为什么不愿意做阎王。我听了大吃一惊，不知道这曼珠沙华妖精竟然有这等来头。
那曼珠沙华妖精回得倒是云淡风轻：“我和她都不喜欢阴间，留在这里，我们不会开心的。更何况，做了阎王，掣肘太多，和死没有区别，竟然如此，我为什么还要选择做阎王？”
孟婆道：“我熬了这么久的孟婆汤，喂了太多的鬼，算起来，阴间大概也只有我懂些情感，我只是从来没有想到顾丛十能为你做到这地步。”
孟婆说了这句话，方才点醒了我，怪不得之前一直觉得这曼珠沙华妖精眼熟，原来他是百年之前差点做了阎王的那个少年郎。
对那场混战，我敢说阴间没有比我更加熟悉的，因为当初知情的鬼差几乎都魂飞魄散了，剩下知情的那些三缄其口，所以剩下那件事始终没有传开来。
阎王之位的接替并没有一帆风顺，最开始那位置是要传到顾之隐手里的，只是他不愿意，几方人在忘川之畔僵持了许久，我在底下看热闹看得开心。
其实从心里来说，我并不大能理解顾之隐的想法，阎王是个多么威风凛凛的身份，只要一甩出去，就能震慑住人，多厉害。更何况，世界上如阎王有本事的人实在太少，都说能者多劳，如
果他肯留在阴间，就不用怕再起来个程家。
可是顾之隐不愿意，从这方面来说，他长得再好看我也不会喜欢他，太自私自利了。
最后，打破这个僵局的是顾丛十，他的脸色已经不大好了，背在身后的手腕上已经凝出了血珠，但他始终强撑着，露出了一个温柔的微笑，他说：“我好歹曾经是个阎王，所以魂根应该还能有点用处吧。”
所有人都看着他，好像那一句话就已经把所有的事给解释了清楚，不过大约是我脑子不好，纵然想了很久，但都没有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后来，我就再也没有见过顾丛十，也没有见过顾之隐。我的脑子是真的不好，直到曼珠沙华成精了，我也从来没有往这件事上想过，现在被孟婆一点，才回转了过来。
原来，说他是承了阎王的魂力才成精成怪，是承了顾丛十的魂根。可是，这顾丛十也是差点做了阎王的，他凭着自己的魂根，也该能成精成怪才对啊。
我的脑子卡了壳，始终转不过这弯来，索性就不想了，只是有些伤心，为阴间失去了个阎王感到可惜。
孟婆道：“虽然如此，当初你和容翎约了百年之后相见，你这化身未免太过着急了，数一数，你还要在这里等上十几年。”
顾之隐道：“没有关系，之所以定了百年之约，是为了从容些，不让她走空失望。我化身早些，是我想她，这是两回事。既然是我想她，自然要早点化身。”
孟婆道：“搞不懂你们这些人类，一天到晚情啊爱的。你接着等吧。”
她背着铁勺要走，顾之隐叫住了她，道：“如果你愿意的话，帮我递个话，我万分感激。”
孟婆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就走了。
顾之隐就接着在忘川之畔接着等了下去，他不大爱说话，平时每时，不是看鬼，就是瞌睡，偶尔无聊得狠了，也会打个哈欠。我看得欢喜，想这世上终于有个人能知道做条河流也是件挺无聊，需要考验人的事。
容翎来的时候，孟婆已经下班了，奈何桥上的鬼差在帮忙把家伙什搬走，我看他们有条不紊地干着活，忽然就听到了脚步声，慢慢走近，有点蹑手蹑脚。
我的潜意识觉得有大事发生，所以忙移转视线，看了过去，果然，就见到那个苗条的身影在岸边蹲了上来，双手附上了顾之隐紧闭的双眼。
她轻声叫顾之隐的名字，然后我看到明明是叶盛的季节，绿叶瞬间枯败，妖艳的花瓣从枝上开了出来，如毯子般铺了过去，十里的鲜花烂漫，都比不得她在丛中笑。
她的手附在顾之隐的眼睛上，只露出他挺翘的鼻尖，以及再也克制不住翘起的唇角，他把容翎的手拿了下来，在掌心之间吻了吻，然后才掀起了眼帘，含情脉脉地看着容翎。
我渐渐有点明白为什么顾之隐不愿意留在阴间了，阴间太过冰冷，又没有太爱的人，留下来除了能看看鬼，发发呆有什么意思。
我不明白什么是爱情，更没有谈过爱情，但是我看着忘川之畔的亲昵的男女，很是羡慕。
忘川之上，有块三生石，入轮回的厉鬼总在上面回顾三生，我见过很多鬼麻木地看完三生，然后饮下孟婆汤跳入轮回。但我看过更多的鬼在三生石哭得撕心裂肺，甚至有更加疯狂得直接和鬼差打了起来。
他们所求很少，只是为了再回去陪陪亲人罢了。
每回这个时候，我总是跟着鬼差指责这些鬼任性，不遵守规矩，可直到现在，我才有点明白了，他们到底在放不下什么。
那天是顾之隐在阴间的最后一晚，他们相互依偎着，聊了过去，但更多的是谈将来的打算，他们说得很开心，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直到离开了阴间，我也没有见他们分开过。
后来，我再也没有见过顾之隐和容翎，他们在人间大约活得很好，很幸福。
我还是那条忘川，但也马上不是忘川了。
阎王留下的魂力快要消散了，我快流不动了，看不了三生石的故事，也听不了奈何桥上的嘶吼。不过唯一遗憾的是，没有机会去一趟阳间，看万里行云，千里江山。
在我意识快消散的时候，孟婆最后一次来见我，她与我做了最后的道别，她说：“顾丛十，永别了。”
永别了。
作者有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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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料，三月之后，新娘奉旨和亲，于上都十里长亭拜别父母之时，岑婴奔马而来，将新娘掠于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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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都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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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枳一朝穿书，知所嫁之人注定是亡国暴君，立刻讨得一纸休书，从太子府里滚了出来，准备逃国事宜。
府里有只流浪猫，落日来，晨曦归，拿她闺房做行宫，傲娇暴躁，日常炸毛。
抢她饭吃，钻她窝睡，到了最后，必须得抱着哄，亲着哄，才能顺毛。
慕枳以为养了个主子，却不知主子晨曦时会成人形，丰神俊朗，小心翼翼抱她，吻她额头，成旖旎美梦。
直到三月之后，慕枳看着陌生的太子岑婴，深觉命不久矣，不大美好。
——
太子岑婴厌书，驱逐夫子詹师，坑杀士人，世人都嗤笑其识字不过百。慕枳为了活命，战战兢兢上岗，教岑婴识字看书。
岑婴摸着猎豹的毛，漫不经心道：“亲一口，认一个字，不议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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