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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楚美人腰》作者：江予白

文案
妖艳黑莲花×哭包柴犬男，1V1～
周楚楚死后才知道，那个素来不曾留意的陆家小少爷对自己有多一往情深。
他没日没夜地抱着自己的画像嘤嘤作泣，将相思刻入骨中。即便周楚楚清楚，陆子卿并非是个爱哭的男人，可他的眼泪，皆只为自己而流。
重活一世，周楚楚不想再错过了。踹了渣男前夫，斗垮炮灰闺蜜，她只想挽上陆子卿的小手，安度余生。
彼时的陆家小哥还只是个眉眼青涩的邻家少年，不识情话能催红人的耳根。三两句调戏他便丢盔又弃甲，捂着脸不愿承认自己在害羞。
直到后来，陆子卿露出大灰狼的尾巴。他将周楚楚抵在床上，语气幽微，道：“你可认输？”
这时周楚楚才明白，原来此前种种纯情懵懂，都是这只大尾巴狼装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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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预警：男主表面哭包，实则大魔王，和女主姐弟恋，差四岁那种
……………………………………………
架空甜宠，双重生。
私设较多，谢绝考究。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重生 甜文 爽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周楚楚，陆子卿 ┃ 配角：齐王，赵佳凝，薛清，陆子衿等 ┃ 其它：姐弟恋
一句话简介：捡个迷弟做粉头 




第1章 01-绝处

京都十月，齐王府内一派肃杀。久未修缮的木门开合不止，捭阖于风中，如幽灵哽呜。
周楚楚半瘫在熄了碳火的暖炉之上，鼻尖鲜血凝结，猩红一片。新血滴落在镂空映花的香片中，恰似朵朵红梅迎空怒绽。
三天了，她被齐王关在这里整整三天。若非每日送饭的小厮还会照例尊称自己一声“齐王妃”，恐怕周楚楚早就忘了自己还是王妃的事实。
周楚楚没有力气去想太多，只觉得浑身都是火烧了一般的疼。任何一点细微动作便能引出浑身的痉挛，就好像有无数只虫子在血髓中撕咬，这痛没有尽头。
周楚楚咬牙忍着，想去够那暖炉旁最后一点点的水。
可惜手力不足，载水的杯盏滚落在地，这最后一点续命的水也尽数淌落。
“呜……”
周楚楚撕扯着嗓子，伸出舌头去一点点舔那未曾流尽的残液。
门外适时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位锦衣少女快步至门前，手头拿着一道素净如雪的白绫。
周楚楚认得，那是齐王薛海的表妹薛清，一个出了名爱护短的女人。
十年前她嫁给齐王时，薛清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如今特意亲临此地，想必也是奉了齐王的意思，来给自己下最后通牒。
“这就是世人称赞的齐王妃吗？”薛清踏着轻步，粉若桃瓣的颊中飘过一丝阴寒。
她踢了踢匍匐在地的周楚楚，含笑道：“听哥哥说，你一直都很喜欢行善积德，怎得，如今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了，你那些帮助过的人，可曾来看过你？”
周楚楚用力一勾，攀住薛清的裙边，颤声道：“让我见伯逸，让我……让我……见他……”
她口中的伯逸正是齐王，齐王薛海，字伯逸。
伯逸是自己对他的专称，他说过的，这天下的女人里，只有齐王妃才配叫他一声伯逸。
为着这声“伯逸”，周楚楚整整十年以来都不敢怠慢夫君分毫。她兢兢业业地坐在齐王妃的位置上，将满腔深情带入到每一个昼夜。
只是如今情景大不比从前，十年夫妻之情转瞬即逝，茫茫十载情深以负，到头来，只剩下薛清手里那道刺目白绫。
周楚楚缓缓闭上双眼，泪如决堤。
“看见这三尺白绫了吗？”薛清拂了拂袖，“这就是你的伯逸留给你的。”
见周楚楚一言不发，薛清颔首顿了一顿，又道：“料你也无力回天，不妨就让我来告诉你，你做齐王妃时不曾知悉的秘密吧……”
薛清一把撇开周楚楚，旋身而立，道：“其实当初我哥哥娶你，看中的不过就是你家那点银子。到底是富户出身，这嫁妆，也足够我哥哥与新嫂嫂私用十几年。”
“新……新嫂嫂？”周楚楚惨烈一笑，面如雨中百合，凄绝惨绝。她果真没有猜错，伯逸从一开始就在骗自己，薛海从一开始就在骗自己！
其实哪有什么山盟海誓？！哪有什么至死不渝？！成亲当日立下的白头之诺早已烟飞魂散，而亲手将自己推入地狱的，也正是她曾引以为傲的夫君！
周楚楚悲从中来，两手紧握拳头，咬牙道，“你们都是骗子……都是骗子！！！”
“怎么能叫骗呢？”薛清笑盈盈地看着周楚楚，眸底尽是歹毒，“这顶多只能算拿，况且你自己想想，结亲十年，我哥哥可曾说过一句爱你的话？又可曾与你同过一次房？若不是对你厌之入骨，又怎会如此对你？”
周楚楚眼神一滞，原本腾空的上半身顷刻翻倒在地。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感觉有一块千斤巨石压在胸口，让她无力呼吸。
是啊，薛清说得没错，相嫁十年，做齐王妃十年，薛海都不曾说过一句稍带柔情的话语。那时的薛海还辩白说自己生性淡漠不善言辞，殊不知，他哪里是不善言辞，只不过是把甜言蜜语全都给了其他女人。
那一个个寂寞独身的夜晚，周楚楚都仿佛虫蛊缠身般难熬。她不厌其烦地清数着齐王府里的每一块石砖，这八万四千四百七十二块砖板上，无一不镌刻着她的伤心与落寞。
那时周楚楚还想，会过去的，一切都会过去的。夫君忙，忙事业，忙交际，忙着讨女帝欢心。自认为贤良大度的周楚楚唯独忘记了一点，那就是夫君根本就不爱自己。她的齐王妃之衔就像是个虚空的花架子，看似风光靓丽，实则腐烂不堪。
“喂，别装死，我还没讲完。”薛清一脚踩在周楚楚的腰上，用力一蹶，道：“还记得你的好姐妹赵佳凝吗？差点忘了，我的新嫂嫂正是她。她父亲新封了掌政司总领，掌管京报印发大权，比你那个只会砸钱的废物娘家有用不少！你，可认输？”
认输？
周楚楚莞尔一笑，这笑不是笑给薛清看的，而且笑给她自己。
周楚楚何尝没有想到，赵佳凝时常打着各种名义向自己探听薛海的动向。只是十年以来她一直心存残念，周楚楚总觉得，佳凝不像是那种会横刀夺爱的女人。
自己与她自小情同姐妹，都是京都新贵圈里数一数二的美人。这赵佳凝出身书香门第，心思纯净，举止端庄，成天到晚“楚楚”、“楚楚”地叫着，如今想来，周楚楚只觉得浑身犯呕。
人性就是如此讽刺，看似最无害的，实则才是最厉害的。
如果说薛清不过就是个仗着兄长荣宠耀武扬威的纨绔小姐，那么赵佳凝，才称得上是玩弄心术的高手。
对于赵佳凝的背叛，周楚楚实在分不出力气去难过。她平躺在地上，任由四肢松散，气息奄奄。
周楚楚眼前飘过许多从前的片段，譬如婚前，伯逸拉着自己的手轻唤自己一声“阿婴”的场景。
阿婴是周楚楚的闺阁小字，这是一个女人最隐秘的称呼。当一个女人允许男人唤她小字时，便等同告诉那个男人，她已倾心于此。
越是这样的绝处，想起往日的甜蜜便越是珍稀。周楚楚哽咽着嗓子，全身都在止不住地惊颤。
神思间，三尺白绫已缠上脖颈。薛清没给周楚楚太多悲春伤秋的时间，她不能辜负了兄长的一番嘱托。
光是扼喉还不够，薛清更是抡起周楚楚的满头青丝，拖着她一次一次撞向冷硬的高墙。
深沉的剧痛从脑核处迅速向外抛散，黏腻的血气如水花般喷溅。不知为何，周楚楚突然开始狂笑，大声地狂笑，她笑这虚与委蛇的齐王府，笑这遇人不测的风雨十年！
十年了……她为了薛海，从娉婷少女走向深宅怨妇。
当初红妆十里，鸳烛微晃，她端坐喜帐之后，原以为等待自己的会是一条光明洁净的康庄大道。
然事到如今，这鼎烈的期待也终于隐去了最后一丝辉芒，得亲夫赐死，受挚友背叛，往后还得用自己的嫁妆去成全他们的余生……
这个齐王妃，她当得好生失败……
这个齐王妃，她当得太累太累……
周楚楚压着最后一口气，重叹一声，复而双眼一瞪，顿时没了气息。
“死了？”
薛清伸手探了探周楚楚的鼻息，面无表情道，“终于死了。”
她想也没想，迅速松开手里紧勒着的白绫，将周楚楚瞪得猩红的双眼悄悄合上。
薛清气定神闲地走出房外，冲那守在门边的小厮说，“王妃气息已绝，你快去告诉哥哥，答应我的事，现在就可以着手办了。”
小厮应了声喏，飞似的向外跑去。薛清回头望了望横尸在地的周楚楚，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上来。
沉默片刻，薛清方才重新踏入房中，徐徐俯身。
“你别怪我狠心，我虽不大喜欢你，可也没有到置你于死地的地步。”
薛清替她轻轻盖好衣裳，又为周楚楚理了理蓬乱的碎发，噤声道：“权力使男人沉醉，情爱使女人沉沦，同是女人，我也不过与你一样，都是为爱所困的囚徒罢了。”
“周楚楚，是你该死。”
门外窸窸窣窣下起小雨，冷风吹进房中，令人不寒而栗。薛清抬眸看向窗外飘洒的雨帘，踱步走出房外，假装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敢问薛大小姐，这里面的人……”
“找个地方埋了吧。”薛清头也不抬：“哥哥要她不得好死，那便把她送去那里安葬好了。”
“那里……是哪里？”小厮一头雾水。
“乱葬岗。”薛清眉目幽微，字字锵绝：“祝我的嫂嫂，生生世世永不得超生。”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观看。

第2章 02-涅槃

烟柳画桥的三春盛景，抵不过京都权贵的美人诗会。
每逢春初，京中便有喜好风雅的世家子弟开办美人诗会。这美人诗会汇集京都所有高门女子，无论是那待字闺中的，还是那已经出了阁的，都能在美人诗会里惊鸿一现。
周楚楚端坐在梳妆台前，轻轻拾起脂粉奁中的珠光红。镜中女子容貌娇艳，却毫无那柔情似水的蜜意，取而代之的，只有凛冽锋利的杀气。
这是周楚楚重生后的第八日。
八日前，周楚楚从昏梦中醒来，发现自己回到了韶华烂漫的二十岁。这是她成为齐王妃的第一年，可即便是第一年，齐王薛海亦不曾正眼瞧她半分。
周楚楚用七天的时间为丈夫烧纸冥渡——当然不是因为薛海死了，而是为着她的伯逸，早已在自己心中死去。
到了第八日，春光大好，为丈夫“守丧”的期限也已到了尽头。周楚楚重整衣装，决意借着美人诗会，向京中高门子弟们宣布一件要事。
门外婢女端了钗盒来，柔声问：“不知王妃今天想戴哪支步摇？”
周楚楚眼神一瞥，淡然道：“就戴大婚那日女帝赏的双凤穿云吧。”
昔日大婚，女帝亲见齐王夫妇，并赐金凤穿云镶花玉步摇一支。周楚楚从来都舍不得戴，而如今，她便要戴给赵佳凝看，让她睁大眼睛看清楚，谁才是名正言顺的齐王妃。
周楚楚细细定了妆，亲手将那双凤穿云插入发髻。穿云双凤，凌霄清啼，今时今日，她便要啼遍京都！
本届美人诗会选在户部尚书陆文山府中，他的独女陆子衿是个爱舞文弄墨的才女。周楚楚虽与她来往不多，可也仰慕她的芳名才学。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这名字便透着一股雨后春生的芳草气息。
周楚楚正沉沉想着，软轿已不知不觉行至陆府门前。婢子掀开珠帘，道：“王妃，陆府已经到了。”
周楚楚伸头一探，只见人群熙攘。各路官家子弟皆已陆续抵达，而站在门口迎客的妙龄女子，恰是陆府千金，陆子衿。
只是没等她上前招呼，赵佳凝便踏着芳步悠悠而过。见周楚楚也在，忙笑了笑，柔声道：“楚楚，你也来了？”
周楚楚微微一怔，想起重生前薛清口中的那个赵佳凝。如果……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一切，如果……如果自己不是齐王妃，她和自己的关系，又是否会温和那么一点点？
可人生于世，哪有那么多如果？谁不是把那挫骨扬灰的痛苦都经历了一遍，才换回如今这双清亮的双眼。周楚楚看着赵佳凝，就像在看着一只张牙舞爪的鬼怪，它只是披着美人的皮囊，行走在这人间。
周楚楚勉强定了定心神，寒声道：“什么叫我也来了？我是不该来吗？”
赵佳凝闻出了周楚楚语气中的□□味，恹恹垂眸道：“你这是怎么了？我不过只是随口问你一句，你便动这样大的脾气。”
周楚楚冷笑一声，旋而抚髻道：“没什么，脾气不好，寻个人发泄发泄。你与我关系最是亲近，难道还在意这些吗？”
赵佳凝神色一沉，立刻闭上了嘴巴。
“两位姐姐怎么就站在门口说话？”陆子衿远远迎了过来，行礼道：“参见齐王妃殿下。”
周楚楚扶了一扶，抬眉对身旁的赵佳凝道，“你呢？”
“我……我什么？”
“你还没行礼呢，我的好妹妹。”周楚楚眼神一寒，气若游丝。
见赵佳凝低头不语，周楚楚又摸了摸头上的金凤穿云。赵佳凝扫了一眼，自知尊卑有别，虽不大情愿，可还是屈身福了一福。
“不够诚心，本王妃要你再来。”周楚楚笑了笑，扭头对陆子衿说，“烦请陆家妹妹先去招待别人，本王妃慢慢来□□她。”
陆子衿见周楚楚气势咄咄，亦不敢多言，忙领着仆从迎其他小姐去了。
周楚楚这才有机会看清赵佳凝此时此刻的表情，她虽面上风轻云淡，可嘴角却在微微搐动着。想必心中一定怒气喷涌，却又不敢发泄，只能闷头忍着。
“怎么，刚刚说的话你没听见？”周楚楚又提醒了一遍，她就是要看赵佳凝气疯了却又无可奈何的样子。
“楚楚，你今天这是怎么了……从前的你不是这样的……”赵佳凝捂着胸口，满是我见犹怜似的娇柔。
周楚楚不禁感叹，到底是把自己比下去过的美人，这一举一动间的模样，无不流转着一股弱柳扶风的清纯之气。这无论换做哪个男人，都会受不了佳人子这般黯然伤神的芙蓉春色，可惜自己早就已经不吃这套，上一辈子，自己吃得难道还少吗？
周楚楚嘴角一斜，上前微笑道：“从前？从前是怎样的？”
“从前……从前不是今天这样。”
“贱人！”周楚楚突然抬手一记耳光，扇得那赵佳凝翻身在地，眼冒金星，“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因为你目无尊上，礼仪不周，而且言辞含糊，意图敷衍本王妃！”
赵佳凝被这一耳光打得云里雾里，终于是忍不住了，忙起身反驳道：“从前看你是齐王妃，我高看你两眼，却不曾想你突然变得如此跋扈，就不怕我回去告诉齐王？”
回去？告诉齐王？还真把齐王府当成你自己的家了？还是说，那齐王才是你温柔的避风港？
周楚楚暗自一笑，释然道：“既然你这么喜欢跟齐王告状，不如我把这个王妃让给你……？”
“你……你在说什么……”赵佳凝后退两步，神色铁青。
“你不想吗？”周楚楚轻笑着，那笑声，宛如风中银铃，清脆动人：“别告诉我你没想过？说说看，想坐我这齐王妃的位置，想多久了？”
赵佳凝被吓得不轻，强捂住欲哭无泪的眼睛，颤声道：“你就是个疯女人……疯女人……”
“放心，我不会在陆府门口太难为你的。”周楚楚替她理好乱了形的衣衫，附耳道：“我今天便把薛海送给你。”
周楚楚狠狠一掐，在赵佳凝腕上留下一片淤青。见赵佳凝痛到龇牙，周楚楚无心多言，扭身便拐进了陆府大门。
“告诉陆家妹妹，不许让人去扶她。”周楚楚低声向婢女吩咐着，语气中不带一丝感情，“谁若是敢扶，就是与我周楚楚过意不去，若是与我过意不去，那么谁也别想好过。”
婢女怯怯地低了下头，应声而退。周楚楚稍理了理妆容发髻，大步流星地向府内走去。
当今女帝登临九五，朝中遍是文官清流。包括这陆文山在内，亦都是不可多得的廉洁之臣。而陆府的布置，自然随同主人的心性一般清幽怡人。府中铺满花花草草，山石栉鳞，放眼所望，尽是新鲜翠色。
“兔子呢？”假山后穿来一阵男声，听这声音，像是个乳臭未干的男孩。
周楚楚停下脚步，且看一只毛色雪白的大白兔正躬着身子抱上自己的足尖。
“啊，原来你在这里，伯逸。”
周楚楚原本没多大兴趣逗留，却听见那男声唤兔子伯逸，要知道，这伯逸可是齐王的小字，他敢如此称呼自己的夫君，想必也绝非什么凡俗之流。
周楚楚顺着兔子的方向快步走向假山后，突见假山后冒出一张稚气未脱的小脸。他手里抱着一只新兔，正望着自己脚边的兔子，嘿嘿发笑。
“神仙姐姐……”那少年略有发痴，连声道：“你是兔儿化身的神仙姐姐吗？”
“谁是你神仙姐姐？”周楚楚指了指地上的兔子，淡然道：“喏，你的兔子在这里。”
“原来你不是神仙姐姐。”少年抱起另一只兔子，笑嘻嘻道：“可是我觉得你比神仙姐姐还要好看！”
“你这小孩，年纪轻轻就这样会哄女人。”周楚楚不由得嗔笑一声，心里却是甜的。
重生之后，周楚楚一头把自己闷在家里为夫君烧纸，好不容易可以出来走走，又在门口遇到赵佳凝。这一通接触下来，周楚楚心中难免疲累，而这莽撞少年恰似一道柔润清风，吹得周楚楚心漪泛泛，蜜上心头。
见周楚楚低头不语，那少年又道：“我可以叫你神仙姐姐吗？”
“可以。”周楚楚微微点了点头，面色潮红。
“对了，你刚刚为什么叫这兔子伯逸？京都谁人不知，这伯逸是齐王小字，可不是人人都能叫的。”
那少年撇了撇嘴，揉着兔子，嘟囔道：“我当然知道薛哥哥也叫伯逸，只是他是个坏人，总是抢走我的兔儿做烤兔肉吃。于是我索性将兔儿取名伯逸，看他还敢不敢把自己给烤了吃！”
一边说着，那少年放下兔子，抱起另外一只，软声道：“这是大伯逸，那是小伯逸，神仙姐姐，你又是谁呢？”
“我？”周楚楚腼腆一笑，摇头道：“我就是伯逸的内人，女帝亲赐的齐王妃，周楚楚。”
“啊？！”少年面露骇色，似乎有些惶恐。周楚楚不禁暗想，终究是未经人事的臭小子，听到自己这名头，怕是已经露怯了。
然而令周楚楚没想到的是，那少年只象征性地惊讶了一下，很快又沮丧道：“果然呐，世界上最漂亮的姐姐，就是别人家的姐姐。”
“别人家的姐姐？”周楚楚不忍有些好奇，“你也有姐姐？”
“有啊，她叫陆子衿，长得一点也不好看。”那少年蹲下身子，看着两只兔儿四目相对，抬头丧丧地问：“所以神仙姐姐应该知道我是谁了吧？”
“知道。”周楚楚心中豁然，“你不就是陆尚书家的独子，陆子衿的胞弟，出了名的混世小魔王，陆子卿吗？”
“神仙姐姐果然无所不知！”陆子卿站起身子，拍拍胸膛，提声道：“我还以为父亲常年把我圈养在磁州，京中的漂亮姐姐们都不记得有我这么个人了，没想到神仙姐姐还记得卿卿！”
“我怎能不记得？”
周楚楚心头一沉，兀自暗想道：“你可是我上辈子死前唯一一个来看过我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观看。

第3章 03-休夫

周楚楚重生前的三天里，陆子卿偷偷跑来见过自己一面。
那时的他还不会唤自己神仙姐姐，见了面，只规规矩矩地叫一声“齐王妃”。
周楚楚被幽禁在齐王府时，陆子卿带着烧鸡烧鸭来找齐王喝酒。未料齐王不在府中，是薛清招待了他。
那薛清也不是吃白饭的，三言两句便把陆子卿打发走了，完全没提周楚楚被幽禁的事情。后来还是陆子卿步经厢房时听到里面隐隐约约的呼救声，方才认清，这齐王府不比表面看上去简单。
当夜，陆子卿偷溜进齐王府，见到了整整两天没吃东西的周楚楚。彼时的周楚楚早已精疲力尽，饿得脸色苍白，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陆子卿看不得旁人受罪，忙把身上唯一一只烤鸭腿递给了周楚楚。周楚楚埋头乱啃着，满嘴都是烤鸭腿的味道。
所以你问周楚楚死是什么滋味，周楚楚会说，死是烤鸭腿的味道。
在被薛清抓着头发、勒着白绫撞向石墙时，周楚楚嘴里回味着的，全是陆子卿那只烤鸭腿。
虽然陆子卿后来并没有救自己出去——他单纯以为只是齐王夫妇之间吵架拌嘴，但周楚楚还是很感激他递来的那只烤鸭腿。
那是她三日长夜里唯一一道不那么冰冷的光，周楚楚太冷了，她想要一点温暖。陆子卿是唯一给过周楚楚一点温暖的人，为着这点温暖，周楚楚把那烤鸭腿的味道带到了下一辈子里。
陆子卿，姐姐我回来了。
美人诗会很快在一片惊闹中拉开帷幕，本届美人诗会更是邀请了当今女帝的独女——乐清公主来做裁官。每一位世家弟子都将围绕统一命题来进行现场作诗，然后统一由翰林院的五位官家哥哥与乐清公主一起打分。
今天的作诗选题不同往年，是个“情”字。端坐一侧的周楚楚不忍哑然，这个字，在场应该没有人比自己感触更深了。
周楚楚环顾堂中一圈，确认了赵佳凝属实不在，看来还在陆府门前跪着，没人敢扶她。周楚楚颇为解气地松了口气，治了贱女人，接下来就是治那贱夫君。
“各位姐姐，既然身为东道主，那么就让妹妹先来打个头阵吧。”陆子衿缓缓起身，起身步入场中，沉思了一会儿，很快吟道：“细酌温酒杯中物，多心陶郎吊香魂。春衫影薄相感动，不分绛蜡不识君。”
周楚楚点了点头，果然，陆子卿这姐姐，的确称得上一声才女。且看陆子衿做的这诗，通篇未提一个“情”字，却满是痴男怨女的悱恻之感。在场的女子们皆有些惊叹，打头阵的都这样厉害，这诗会还怎么让她们比下去。
“不错，陆尚书家的独女，才学不虚。”
陆子衿听着乐清公主的夸赞，喜盈盈地取了号纸来，只见上面写着个大大的“甲一”，这个名次，说是一鸣惊人也不为过。
“陆家妹妹，我来做一首如何？”周楚楚坐不住了，幽幽离了座，向乐清公主行了行礼，又向堂中众姐妹行了行礼。
“王妃，这礼……应该是我们向你行才对……你何故行礼……”
“何故行礼？”周楚楚微微一笑，恬淡道：“各位妹妹等会就知道了。”
周楚楚低头想了一想，看了眼门口的方向，旋而回身道：“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
“嫂嫂这是糊涂了，这作诗会，要求作诗，可不是背诗。”角落里的薛清忍不住发话，眼角眉梢尽是讥讽，“嫂嫂别当我们都不知道，这是卓文君写的《白头吟》，拿古人之作糊弄我们，只怕有些不大好吧……”
“既然是卓文君的诗，又怎么能算糊弄呢，背你的诗，那才叫糊弄吧！”周楚楚放声一笑，俯身道：“回禀公主，今日楚楚当堂诵诗，是有一件要事向大家宣布。”
“要事？”公主微微一怔，问道：“是何要事？”
“这美人诗会本就为了追风逐雅，哪有什么要事，王妃姐姐，还请您另做一首吧。”陆子衿似乎预料到周楚楚要说什么，忙不迭上前打起圆场。
“王妃姐姐……”
“陆妹妹，你不必劝我。”周楚楚抬了抬眉，看着高座之上的乐清公主，寒声道：“我已经决定了，我、要、休、夫。”
周楚楚使尽全力将“我要休夫”四字咬得响亮，生怕有人听不见似的。旁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言语吓到无言以对，唯独陆子衿猜到了，卓文君的《白头吟》，可不就是在讲夫妻离心？周楚楚当堂吟诵《白头吟》，来得蹊跷，除了休夫，陆子衿想不出其他。
再看堂中其他人，皆有些震得说不出话来。依众人对周楚楚的了解，她不像是个冲动的人。既然说出口了，那一定是有不为人知的隐情，众人殷切期待着齐王妃能爆出些边角料来，只有薛清面色一冷，一副毫无兴趣的模样。
“王妃，你可知你在说什么？”乐清公主秀眉微蹙，面色忧愁：“你与齐王新婚燕尔，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候，怎么好端端的，提起休夫？”
周楚楚上前一步，毫不露怯地说道：“说出来不怕各位姐姐妹妹笑话，是我那夫君薛海，与我的好姐妹赵佳凝，暗自苟合，被我知晓了奸情。”
“大胆！”乐清公主似有些怒了，“你怎能随意诬告我的皇兄！就不怕我回宫禀明母亲，让她将你打入地牢吗？”
“楚楚不敢！”周楚楚大袖一挥，言语决绝：“只是我心意已决，今时今日便要当着众家子弟的面，休了齐王薛海！！！”
一边说着，周楚楚一边掏出当日薛海下聘的婚书，横手一撕，践踏道：“至于是不是诬告，没有人比薛海自己更清楚了。”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响起一阵轰隆隆的脚步声。众人向外一探，只见齐王正领着一队带刀侍卫冲了进来。周楚楚眼角一瞥，正好看见躲在齐王身后的赵佳凝。她是何等的柔弱难抵，抹着哭红的兔子眼，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阿婴，你到底在发什么疯！”薛海一把拽住周楚楚，试图将她拉出大堂。
“哥哥！”薛清赶忙使了个眼色，示意此处还有乐清公主看着。
周楚楚冷笑了两声，挣开薛海，作呕道：“别叫我阿婴，我听着恶心。”
薛海眉头一颤，被周楚楚这莫名其妙的冷硬与倔强所震慑。
阿婴不是这样的……薛海想，自己眼里的阿婴……一直都是柔柔弱弱的样子。
可现下看着周楚楚满是血红的双眼，薛海心头一片发虚。他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被捏住七寸的蛇，而周楚楚，便是直中要害的捕蛇人。
“公主不是刚刚还在说我诬告我家夫君吗？”周楚楚轻轻走到齐王身后，一把拉起赵佳凝的衣领半拖到堂中，放手道：“那就让我夫君好好解释解释，怎么你们两个是同时进来的！”
薛海看了看座上的皇长姐，又看了看从旁一脸惊色的薛清，猜到了周楚楚已经知道自己私通赵佳凝的事，于是忙不迭否决道：“我只不过是在陆府门口看见佳凝跪着，还说是你让她跪的，所以赶紧带她来看看。”
周楚楚意欲反驳，却见乐清公主突然伸手道：“你刚刚唤赵佳凝什么？”
“启禀公主，刚刚我的好夫君唤她唤做佳凝。”周楚楚俯首一笑，嫣然道：“我想他们到底有没有奸情，各位姐姐妹妹们心里都有数了。”
“周楚楚！你到底在说什么！”薛海气得满脸通红，暴跳如雷，“我刚刚不过就是一时口快叫了声佳凝，你凭什么就说本王和她有奸情往来？”
“凭什么？凭你是只猪啊！”周楚楚旋而放声一喝，指着薛海身后密密麻麻的带刀侍卫，冷哼道：“谁家亲王出门还随身跟着带刀侍卫？带刀侍卫在侧，说明是有备而来，为何有备而来，可不就是听说你的小美人正跪在陆府前受苦受难吗？”
“薛海啊，你真的是只猪，一只蠢到不能再蠢的猪。”
周楚楚不争气地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无奈：“别人或许不了解你，可我了解你，你是男人里最猴急的那一类，我说得对不对，大家心里自有一杆秤。””
周楚楚抬眸一望，见薛清与薛海早已气得说不出话。而那赵佳凝更是埋首不语，假装什么也没听到。
周楚楚走到她身旁，轻轻踢了她一脚，嫌弃道：“为了一个贱男人，自甘下贱，这就是你赵佳凝唯一的出息吗？”
如果说之前那些话都只是周楚楚为了报复所说，那么这一句，才是她真心实意想感叹的。
前一世的自己，何尝不是自甘下贱，为了做好齐王妃，卑躬屈膝，连最起码的尊严都不要。
丈夫日日花天酒地，与好姐妹共枕而眠，还极尽手段挥霍着自己的嫁妆，拿着金山银山供其他女人享乐。而自己居然还能忍着，且一忍就是十年，可不就是自甘下贱？
重来一次，周楚楚才不想再过这样的人生。经历过万箭穿心般的痛，她才有今时今日这样大杀四方的狠。就目前而言，放飞自我的感觉还不错，而周楚楚也彻底明白，女人要想真正站起来，永远只能靠女人自己。
至于男人，他们是这世上最不堪托付的烂玩意儿。
神思万里之时，堂中渐渐响起了各家子弟的怒骂声。她们都在叽喳斥责着连脸皮都不想要的薛海与赵佳凝。
乐清公主清了清嗓子，制止住了堂下的吵闹。这样的场面她始料未及，诗会自然也是开不下去了，于是只能等她回宫禀明女帝，才能真正了却这桩闹事。
周楚楚又岂会不知？自己与齐王喜结婚约是女帝的亲赐。如今要想休夫，必得要惊动女帝。
一不做二不休，周楚楚既然决定休了薛海，就没在怕的。她摸了摸鬓边的双凤穿云金步摇，凤凰登台，好戏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观看。

第4章 04-面圣

鸦雀无声的陆府内，只偶有几声清啼的雀鸣。陆子卿抱着大小软兔，急冲冲地要进厅。
“哎呀，少爷使不得使不得……”陆府总管拉着陆子卿的袖管，灼声道：“里头都是些官家女眷在举办诗会，你一个小毛孩，怎能贸然闯进去？”
陆子卿把那兔子塞到老管家手上，不满道：“可是为何刚刚薛家哥哥能进去，他不也是男的吗？”
“那是因为齐王殿下已娶，所以无碍。而少爷你未经人伦，不能贸然与女子相见呀。”
“那又有什么关系？”陆子卿歪了歪头，叉腰道：“就是因为未经人伦，便更要进去看一看。万一遇到合适的，经一经人伦也未尝不可嘻嘻……”
“哎呀！说什么荤话，赶紧呸！”老管家忙拍着陆子卿的胸脯，简直操碎了心。
“快呸呀！”
“好好好，我呸，我呸就是。”陆子卿举起双手，作投降状。他清了清嗓子里的痰，冲着内阁的方向，张嘴大声道：“呸——呸——呸——”
“呸”声刚落，内阁里的周楚楚不由得笑了两声。众人听着陆子卿在门口“呸呸呸”，都以为是他也在唾弃齐王与赵佳凝不齿的行为。
众女眷跟着周楚楚发出一阵哄笑，薛海听得分明，那三声“呸”极尽嘲讽。何况又当着这么多京都女眷，他也不好发作，只能咬牙切齿地忍着，任由那些长舌妇们嘲笑自己。
“王翁，你看，我刚刚的呸，可还得体？”陆子卿看着一脸嗔色的老管家，往回缩了缩脑袋。
王翁被这俏皮小王爷逗得哭笑不得，只连声道：“可以了可以了，少爷赶紧回屋去吧。”
“就让我看一眼好不好！”陆子卿可怜巴巴地握着王翁的手，不停地拿小脸蹭着王翁的手，“我被爹爹从磁州召回来，天天被关在府里，都要闷死了。今天好不容易能见到这么多姐姐，王翁就让我远远看一眼好不好？”
看着少爷满是委屈的小眼神，王翁心中不禁有些恻隐。只是踌躇片刻后，他还是摇了摇头，一口拒绝了陆子卿的请求。
“你这糟老头子，坏得很！”陆子卿一把抢过王翁手里的兔子，决心将脾气全撒在那两只兔子身上。
陆子卿拧紧小拳头，轻轻捶着那软兔，凶狠道：“你这臭伯逸！坏伯逸！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内阁众女眷听着外男对着薛海骂骂咧咧的，一个个都笑开了花。陆子衿挑起竹帘向外看去，果不其然，是她的宝贝弟弟又在惹事。
“伯逸你这个王八蛋！看本少爷今天不打断你的狗腿！哦不！兔腿！打死你！臭伯逸！坏伯逸！！！”
“臭伯逸！让你天天偷吃！吃吃吃！你这肚子是乾坤袋吗？！吃那么多就不怕吃死你！”
“好了！子卿！别吵了！”陆子衿忙不迭示意王翁将他带走，回身赔笑道：“舍弟无意冒犯齐王，还请齐王不要见怪，也请公主不要放在心上。”
“你这弟弟话糙理不糙。”乐清公主终于发话，“一个只此十六的束发少年尚且都知这礼义廉耻，齐王，你可知罪？！”
被陆子卿骂得昏天黑地的薛海哪还能有心思去替自己辩解，听到长公主发问，忙跪下身子，半是哀求半是威胁道：“还请长姐明查！一切谨遵母亲大人的教诲！”
乐清公主摇了摇头，听出这话里的另一层意思。这是在告诉自己不要多管闲事，这桩婚事的决定权，还是得要参照女帝的意思。
周楚楚看了眼忧思深重的乐清公主，起身进言道：“楚楚愿随公主进宫面圣，当面恳请女帝圣裁！”
“也好。”公主颇为赞许地点了点头，转眼看向不争气的弟弟，冷冷道：“你还不快带着这贱人滚下去？待我回宫禀明母亲大人，再宣你与王妃入宫觐见。”
听闻此言，薛海甚是郁结地叹了口气，也没心思去扶那哭个没完的赵佳凝。
薛海一声也不吭，领着众侍卫自己便走了，独留赵佳凝一人嘤嘤作泣，泪水汹涌。
“这就是男人。”周楚楚拉起赵佳凝，细声附耳道，“你若是还对他心存期许，那才是真正的愚蠢。”
赵佳凝眸底一凛，似有顿悟。
“如果你有心，今日子时，齐王府相见，我便让你看看，薛海真正的面目。”
周楚楚放开赵佳凝，回头漾出一个无比妥帖的笑容，行礼道：“之前陆家妹妹还问我为何要行礼，今日因为自己的家事打扰了各位姐妹作诗的雅兴，可不得先赔个礼。”
乐清公主温柔道，“无妨，都是女人，你的苦，我们自然都懂。”
这话周楚楚听得舒服，也正应了自己选这诗会来宣告休夫的心思。要不然自己怎么会在诗会上选择公布？原因无非有二。
一是这诗会汇集了京都所有高门贵女，简直就是水到渠成的布告栏。二是诗会都为女眷，只有女人才懂得女人，也只有女人才懂得借助女人，去掌控风向，力挽狂澜。
周楚楚盈盈一福，脸上笑靥如花。众女眷亦都颇为同情地看着周楚楚，对着赵佳凝满是厌恶。
幽坐于后排的薛清将此情此景看在眼里悄悄退出了大堂。周楚楚看在眼里，也懒得多想，对付薛清，不用着急。
踏着耀眼日光，薛清一路躲到了一处僻静的假山后。她无心欣赏这满园的春色，只压声道：“你赶紧去告诉哥哥，让他别再轻举妄动。”
旁边的婢女喏了一喏，正准备要走，又被薛清叫住。
“还有一事。”薛清紧紧抓着婢女的手，将头上的比目簪塞到她手上，“务必把这个带给女帝陛下，她看到这个，就不会太难为哥哥。”
“是。”婢女自知薛清向来为齐王马首是瞻，也不敢多问，乖乖领命去了。
看着婢女渐行渐远的背影，薛清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腰间玉佩，拽得更紧了几分。而在她不曾留意的假山罅隙里，一双眼睛正紧紧盯着薛清。
那是一双鹰隼般的双眼，有着男人独有的锋利。那双眼睛就这样直直看着，直到薛清离开了陆府。
顺而日半黄昏，听了这整整一些天的恩恩怨怨，周楚楚与诸位官家女眷们都有些乏了。乐清公主一早撇了众人回宫去了，留下她们在陆府玩闹。
周楚楚也不想继续待着，寻了个随便什么由头准备打道回府。只是没走出陆府多久，便被陆子衿给叫住了。
“王妃姐姐，您的外袍忘记拿了。”陆子衿笑翩翩地走了过来，手里拿着周楚楚的水云袍。
“这种事情，叫个下人便是，何须妹妹亲自送来。”
“我得送，不然怎能和王妃说些体己话？”陆子衿眼神一飘，周楚楚顿时通晓了她的意思。她二话不说，随陆子衿走到一旁无人处，道：“陆家妹妹有什么话想说？”
“我得提醒王妃，薛家人不是什么好惹的。王妃姐姐今天这样兴师动众地当众休夫，只怕女帝不会给王妃好脸色。”
“谢谢你。”周楚楚心头一暖，微笑道：“我既然已经决定了，就不会改变主意。”
“王妃当真是铁了心要休夫？”陆子衿眉头一皱，旋而坚决道，“也罢，齐王他生性轻浮浪荡，怎堪与姐姐相配，你别怕，若是女帝发难你，我替你去求情，定将那一纸休书，给你拿来。”
周楚楚淡淡笑了笑，看着为自己设身处地考虑的陆子衿，不忍道：“你何故要帮我？你我来往甚少，更谈不上有什么交情。”
“我帮你，自然不仅仅为了帮你……”陆子衿将那袍子放到周楚楚手上，含声道：“我是在帮自己。”
“自己？”
“是啊，自己。”陆子衿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义盖云天道：“我少时遵从父命，通读《女则》与《女训》，却觉得这条条框框的戒律才是框住我们女人的千斤枷锁。子衿想做一个能与男人一样平起平坐的女人，开疆扩土也好，入朝为官也罢，我想让这女子也能真正地强大，不受男人的掌控，活出自己的风流。”
“王妃姐姐，你让我看到了希望。”
陆子衿看向周楚楚精光四射的双眼，对视道，“这样的女人，你说我怎能不帮？”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观看

第5章 05-女帝

周楚楚与陆子衿拜别后，便直接回了齐王府安心等候女帝传召。
倒是陆子卿，被王翁一路拖回到房中关着也罢了，又挨了陆子衿一顿痛骂。伤心磋磨下，陆子卿传小厮明泉去唤了徐家公子来吃酒，这徐家公子是陆子卿回京后唯一的朋友，他管这叫“男人间的情谊”。
且说这徐家公子，本名徐厚才，父亲是当朝刑部尚书，也算是个高门。无奈这徐厚才心不在官场，只贪恋风月，要不是这样，也不会和陆子卿玩到一块儿。
听明泉来唤后，徐厚才忙不迭提着一壶女儿红和三两吃食冲到了陆府。他一路直奔陆子卿的房中，见他四肢大开地仰在床上，一脸生无可恋状。
“你可算来了……”陆子卿闭上眼睛，虚弱道：“我已经快要被憋死了。”
“憋什么？”徐厚才撇了撇嘴，满嘴揶揄着说：“美人诗会那么多美人还不够你看的？你能憋什么……”
“看什么哦？”陆子卿越说越觉得心痛，“我是要去看，怎奈何王翁不让我去，还把我关在这房子，好生无趣。”
“这有什么可烦的，他不让你出去，你还不能偷偷出去？”徐厚才替陆子卿斟了新酒，贼眉鼠眼道：“今晚你我何不乔装出府，去那醉仙楼好好享受一番……”
“这……”陆子卿似有些犹豫，“要是被我爹知道了，只怕是要挨罚。”
“你让明泉装作你睡在房中，你爹难不成还半夜陪你睡？”
“有道理。”陆子卿与徐厚才一拍即合，一想到晚上就可以醉生梦死一番，心中不由得冒出无数粉色的兔子。
兄弟二人正捂嘴偷乐着，陆子衿经过窗边，看着这两个吃酒塞肉的公子哥儿们，顿时又有了些怒气。她敲了敲窗，冲陆子卿道：“你每天除了吃酒玩乐，就不能找点正经事情做？”
“是是是，姐姐说的是。”陆子卿放下手中的酒杯，连手也不擦，敷衍着翻了翻案上的书。
而身旁的徐厚才见到陆子衿，那眼神立马就端正起来。他煞有介事地将那酒杯放回到案上，一脸正色道：“早就说了不要喝酒不要喝酒，你非得拉着我喝，陆子卿，你真是居心叵测！”
“？？？”陆子卿看着置身事外的徐厚才，又看看陆子衿怒气冲天的眼神，好吧，又是他背上了这口大黑锅。
子衿懒得再与二人废话，扭身回了房中。徐厚才从痴梦中惊醒，道：“这就是你那长姐，陆子衿？”
“是啊，这不就是我那宝贝姐姐，长得又不好看！”陆子卿扔了颗花生米进嘴里，面色愤慨：“还京中第一才女哩，我看是京中第一母老虎。”
“你怎能这样说你姐姐？”徐厚才面色微微泛了泛红，迟疑道：“你姐姐……你姐姐她，明明很漂亮。”
……
齐王府，偏殿。
周楚楚正站在檐下，细细看着庭前初绽的微桃。因着早春的缘故，花色未及深处，只勾兑着一抹浅浅淡淡的胭脂粉。周楚楚抚上花枝，想起前世与伯逸也是在这灼灼芳菲中定情，不禁有些物是人非之感。
“你叫我来，有何事？”周楚楚正赏着花，身后突然传出赵佳凝的声音。
周楚楚不见丝毫慌乱，仿佛一切尽在意料之中，约好子时相见，赵佳凝这般迫不及待地来了，想必也是恨透了薛海。
“你呀，你不是个性子急切的人。”周楚楚轻轻抚摸着桃花瓣中的朝露，明知故问道：“怎么还没到子时就来了？”
“别废话了，告诉我，怎么才能对付薛海。”赵佳凝咬牙切齿地说着，手中拳头捏得死紧，“我算是看清楚了，那薛海也是个只顾自己的烂东西！”
“这就对了嘛。”周楚楚盈盈一笑，扭头看了眼气得面色通红的赵佳凝，道：“你若真想报复他，待女帝传召时，你跟着我一同进宫便是。”
“可……”赵佳凝略有些犹豫，“可薛海怎么可能会让我去？”
“这你就不用担心了。”周楚楚拍了拍赵佳凝的肩，甜甜笑道：“我一定会让你见到女帝的。”
“所以你不恨我？”赵佳凝不由得有些好奇。
“恨你？我为什么要恨你？”周楚楚踏着闲步，姿态雍容：“齐王薛海生性□□，最喜欢做的，就是勾三搭四。我相信你也是受他蛊惑才乱了本心，之前罚也罚了，跪也跪了，知错就改，我们就还是好姐妹。”
“当……当真？”
“当真。”周楚楚露出一个妥帖的微笑，甜美道：“快回去好好梳妆打扮，没准过了午后，我们便要进宫了。”
赵佳凝痴痴点了点头，终于露出了些许笑容。
……
要说周楚楚这话说得果真没错，的确是没等到午后，宫中便派人传来了消息。女帝亲召齐王夫妇入宫面圣，京中谁人不知，正是为着齐王妃休夫一事。
周楚楚什么也没带，就带了个随侍的婢子一同与齐王往宫里去。同薛海共坐在马车里，周楚楚浑身都在犯恶心，夫妻二人一路无言，很快就抵达了宫门正门前。
周楚楚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下了马车，望着身前巍峨雄壮的皇城，心中思绪万千。
她又隐约想起当日女帝赐婚的场景，便也是在这皇城正宫门前，铺满十里锦绣烟火。伯逸身驱骏马奔腾而来，一声“阿婴”唤得情深入骨。可惜伯逸已死，现在站在自己身边的只有薛海，伯逸是伯逸，薛海，就只能是薛海。
周楚楚没有多想，托着婢女的手便直接朝宫内走去。薛海灰溜溜地跟在后面，早就没了亲王应有的锐气。
二人进了约定好的大殿，只见殿内一片昏黑。周楚楚闻到一股十分刺鼻的檀香味，那味道令她略有些难安。
“听说你要休夫？”嵌满花鸟虫鱼的屏风后忽而传出女帝的声音，周楚楚旋身而跪，叩礼道，“圣上英明。”
女帝也是个说话不爱遮掩的直性子，她叹了口气，款款道：“你不是不知道，齐王与你的婚事，是朕当初钦定的，你如今要休夫，就是在打朕的脸。”
“楚楚的确不敢忘记，可即便冒着忤逆陛下的风险，楚楚也还是要休夫。”周楚楚鼻息触地，眼神中满是坚定。
“好！很好！”女帝拍了拍手，怒声道：“那你可知，我大梁从无女子休夫的先例，就算朕同意了，这大梁律法也不会同意！”
“回禀陛下，楚楚自知大梁律法从无女子休夫的法条，可正是因为没有相关律法，所以这大梁律令，更是管不着楚楚休夫。”
“真是一张巧嘴。”女帝面色一寒，看向战战兢兢的齐王，道：“你就是这么管教你家内阁的？你看看，把她娇纵成了什么样子！”
“陛下息怒……”薛海忙磕了个头，解释道：“此事与儿臣无关，是她铁了心要休夫，还在陆府诗会上公开令儿臣难堪，一切罪责都在她！”
“罪责？”周楚楚瞪了瞪薛海，不忍反驳道：“你们男人花天酒地、寻欢作乐就是风流，我们女人稍有不满便是罪责？你告诉我，什么是罪责，触发了大梁律法才是罪责！我一没有触法，二不曾作恶，何来罪责？你说？何来罪责？！”
周楚楚这排山倒海的气势完完全全盖过了薛海，见到这样凶悍的王妃，薛海吓得面色黑青。要不是旁边有婢女扶着，只怕薛海又要吓倒在地。
在陆府回程的途中，他本就吓倒过一次。
女帝看着心意已决的周楚楚，感觉就算拿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她也不会有半分松口。思虑片刻，女帝只能先叫起他们，稳定住情绪再说。
周楚楚仰头看着屏风后的女帝，摘下头上的双凤穿云，双手高捧，俯身道：“恳请女帝，收回金钗。”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观看。

第6章 06-处死

“放肆！”
女帝大袖一挥，惊得阶下众人都有些犯怵。唯独周楚楚神色沉静，固执地高捧着那支双凤穿云，一动也不动。
“周楚楚，你可知你现在在做什么？”女帝双眉紧凑，想是气到了极致。
周楚楚头也不抬，只喃喃重复道：“恳请陛下，收回金钗。”
“呼……”旁边的薛海幽幽地叹了口气，虽然离与不离对他来说都不再重要，可一想到周楚楚真的走了，便要飞走一大笔丰厚的嫁妆。这到手的肥羊半途溜走，怎么想怎么气。
三人僵持了片刻，最后还是女帝发了话。她且道，“如果我真收回了金钗，那你这齐王妃的头衔，可就没有了，没了王妃的头衔，你只不过是个商贾之女。个中轻重，还希望你考虑清楚。”
“楚楚已经想得不能再清楚了，陛下！”周楚楚全力一拜，决绝道：“恳请陛下，收回这支双凤穿云！”
“好。”
女帝终究抵不住周楚楚这份决心，她亦深知，这人世间的情爱是最勉强不得的。即便自己强留周楚楚坐在齐王妃的位置上，她也不会真正做好齐王妃，指不定又搞出什么幺蛾子来，污了皇家圣誉。
周楚楚手上的双凤穿云就这样回到了女帝手里，递过去的那一刻，周楚楚觉得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旁人都以为她手里的不过就是一支小巧精致的发钗，怎么可能会感受得到，这支金钗背后的分量何其沉重。
“对了。”女帝突然想起了什么，“齐王，这次与你私通的那个女人，叫什么？”
薛海听到女帝突然提到了自己的名字，忙扶了扶自己的帽子，嘘声道：“叫赵佳凝。”
见女帝一时有些想不大起来，周楚楚提醒道：“掌政司副统领赵自清之女。”
女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寒声道：“这种玷污皇家人清誉的人要不得。”
“是……是……陛下说得是……”听到女帝把矛头全转向了赵佳凝，薛海忙不迭把责推给了她，“是她勾引我在先！是她勾引本王的！这个女人心思歹毒，妄想坐阿婴的位置，呸，她也配？”
周楚楚听薛海叫得那声“阿婴”，哪里还有什么感触不感触，她只觉得滑稽，无比的滑稽。
“阿婴……”薛海向周楚楚磕了磕头，哀求道：“你快告诉陛下，这事真的与本王无关，是那赵佳凝勾引我的。”
周楚楚狡黠一笑，抬眸看向身后的随行婢女，淡淡道：“你都听到了吧？这样的齐王，够不够薄情？”
那侍女缓缓抬起那张清秀柔美的脸，齐王微微一凛，如临大敌。
自己防天防地地不让那赵佳凝跟来皇宫，结果居然被周楚楚打扮成侍女混进来了！
齐王看着满脸失望的赵佳凝，心中更加慌乱，赵佳凝也不与他多言，忙跪在女帝面前，一点一点讲起与齐王的那些事来。
原来赵佳凝原本是无心齐王的，无奈齐王三番五次骚扰，赵佳凝半推半就，便也从了。齐王许诺若是婚期新鲜劲一过，便休了周楚楚再娶赵佳凝。谁能拒绝齐王妃的位置呢？赵佳凝也渐渐有了些贪念，开始与齐王天雷勾地火，毫无廉耻之心。
赵佳凝说着的时候，眼角挂着泪，一如往日那般楚楚动人。周楚楚就这么冷眼看着，像在看一具尸体，说实话，她已对这个往日的好姐妹完全失去了怜悯。
“好了！不要再讲了！”女帝听到赵佳凝说起她与齐王私通的细节，忙制止住了。那样□□肮脏的话语她不想听，赵佳凝讲得越多，女帝便越是憎恶这个以色侍人的女人。
“让朕好好想想，到底该怎么罚你。”
女帝走出屏风，露出那张疲态尽显的脸。她虽日日以琼浆玉液洁面，可还是难掩匆匆岁月带来的衰弛。女帝也深知自己不比周楚楚们、赵佳凝们这样的年轻女人娇艳夺目，可这些抹眼泪装可怜的手段，她这一辈子见过太多太多。
赵佳凝见女帝要罚自己，吓得哭意更浓。她看向周楚楚的方向，渴望好姐妹能为她求情。
周楚楚看赵佳凝这般伤心，哪还忍得了。于是不由得又拜了拜女帝，俯身道：“楚楚觉得——”
赵佳凝眼神泛光。
“——理应就地杖杀。”周楚楚眼神一飘，扫向一脸错愕的赵佳凝，满心欢喜。
这时赵佳凝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被耍了。
什么好姐妹，什么原谅，周楚楚不过就是在利用自己对薛海的恨，引出自己讲出全部实情。然后过河拆桥，卸磨杀驴，让自己再无一丝反抗的余地。
“呵……”赵佳凝淌着热泪，恨恨地看着周楚楚，字字惜别道：“好手段，周楚楚，你真是让妹妹我大开眼界，我只当你怎么突然变得这样好心，什么好姐妹好姐妹地叫着，你这般虚伪，就不怕遭报应吗！！！”
周楚楚轻轻笑了笑，并没有着急回应她。而是替她擦了擦眼泪，柔声道：“这里是皇宫，不是你自家府上，一切自有女帝陛下定夺，妹妹，别哭了，看得我真是心疼。”
“心疼？”赵佳凝一把推开周楚楚的手，恨恨道：“原来从前你那样与世无争都是假的，都是假的！你其实是只狼对不对？就是那种咬死人不眨眼的狼对不对？你说啊！！！周楚楚！！！我要你说！！！”
“大胆！”女帝一声怒喝，殿外禁军便齐刷刷跑入殿中，“把她给我拉下去，即刻处死！齐王！剥夺封号，流放磁州，五年内不得回京！”
“陛下……陛下！儿臣冤枉啊！真的是她勾引我的！跟儿臣无关啊！！！”
薛海带着哭腔不停磕着响头，这模样是前所未有的狼狈。而赵佳凝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就被禁军硬生生地拖了下去，周楚楚直直盯着赵佳凝的眼睛，那是一双视死如归的双眼。
“周楚楚！你不得好死！你不得好死！！！”
赵佳凝的声音响彻大殿，周楚楚听得刺耳。再看身旁哭哭啼啼的夫君，她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奇怪，自己为什么不开心呢？
得偿所愿休了这人渣夫君，也让背叛自己的好姐妹彻底一命归西，重生后的第一仗赢得这样轻松，自己难道不应该开心才对吗？
可周楚楚却一点也不觉得欢喜，她说不上来那是何感受。那种感觉就像你在捏一个橘子，你捏得那橘子汁水四溅，酣畅淋漓，可也让自己满手黏腻，浑浊不清。
周楚楚看着怒气稍平的女帝，勉强地笑了笑。女帝报以一丝微笑，且算是回应。
待薛海被人失魂落魄地带下去后，女帝方才道：“你知道朕为何会成全你吗？”
“楚楚不知。”周楚楚心头一触，其实她哪里不知，她都知道。
女帝毫不吝啬地又笑了笑，和煦道：“你今时今日的样子，很像曾经的朕。”
“陛下……”
“只有把心狠到了极致，才能换回那么一点点的欢欣。”女帝叹了口气，惘然道，“这就是命。”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观看。

第7章 07-酒醉

“楚楚除了休夫，其实还有一事想要陛下成全。”
“哦？”女帝面色温柔，淡淡道：“王妃还有何事？”
“楚楚想请陛下准许楚楚入宫为官，楚楚愿意从最底层做起。”
“为官？这是为何？”
“经由休夫一事，楚楚彻底明白，在这个世上，最不堪托付的就是男人。要想真正在这乱流之中站稳脚跟，女人，就只能靠女人自己。”
“陛下，恕楚楚直言，您虽是位居九五的女帝，可也是一个女人，身为女子的痛，陛下一定比楚楚更加清楚。”
周楚楚满是恳切地看着女帝，目光不由自主停留在女帝手中的那只双凤穿云上。
凤凰高雅，清唳云霄，它是吉祥的鸟兽，却也可与猛禽相搏。
当年女帝力排众议，成为大梁开国以来第一位女皇，朝野岂能没有一丝异议？
可女帝便是把那发出异议的人尽数绞杀，头颅高挂宫门七天七夜，从此再无怨声胆敢质疑，而女帝也用自己刚硬的手段，将大梁治理得井井有条。
周楚楚怕她，但也敬她。即便她绝大多数时刻都一副春风化雨的模样，可若是心狠起来，那便是天雷涤荡般的轰炸。
女帝看周楚楚心思坚定，不由得话锋一转，道：“你想入宫为官也可以，只是你还得需要一些理由来说服朕。”
“等的便是陛下这句话。”周楚楚喜笑颜开，俯首道，“我乃出身商贾之家，家中无人从政。而唯一与宫中人有些牵连的王妃身份，很快也要被脱去。楚楚入朝为官，女帝至少可以担心无外戚叨扰。”
见女帝似有些动摇，周楚楚忙不迭又补充道：“女帝若是不嫌弃楚楚愚笨，大可留在身边做个初阶女官，楚楚会用行动证明，自己对女帝的一片忠心。”
听周楚楚这样坚定不移的一番话，女帝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她示意周楚楚先行起身，这件事容后考虑，如此，便让她先出宫去了。
周楚楚独身走在漆黑深邃的宫道中，一点一点将往事摊开来看。从她重生的那一刻起，周楚楚就已经萌生了做官的想法。昔日红妆十里，桃花漫天，缤纷景象尽为云烟，如今留给自己的，除了萧瑟冷风，故人已绝，便再也没有什么值得眷恋的了。
周楚楚幽幽地叹了口气，还未步及宫门，就听到身后公公来报。说是女帝已经准了自己入朝为官的事情，先从尚宫局初阶女使做起，三日后进宫。
快乐吗？想法一一都实现了。
可周楚楚好像并没有感到有多快乐。
她回身看着那条长长的宫道，感觉自己的未来也像这条路一般，漫长而曲折。夜幕后有星子出没，投在石板地上，清凉一片。
这就是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
……
醉仙居内，陆子卿早已喝得烂醉。那徐厚才也是个没心肝了，拥了美人也不管他，就独自进了雅房逍遥快活。
自然也有那美人上赶着调戏陆子卿，不曾想醉到深处的他，看谁都像是周楚楚。一口一个“神仙姐姐”、“神仙姐姐”叫着，像极了莽撞痴汉。
陆子卿趁着醉意晃晃荡荡地跑下楼，一溜烟奔到门外吹风，试图清醒清醒。而就在这惺忪朦胧之时，陆子卿突然看见周楚楚正提步而过。
陆子卿血气上脑，一把抱住周楚楚，沉醉道：“神仙姐姐……果真……果真是你……”
被陆子卿这突如其来一个熊抱的周楚楚吓得不轻，忙推开他，羞怒道：“你这小孩，怎么这样唐突无礼？”
“我不是小孩……我已经十六岁了……”陆子卿耸拉着脑袋，嘟嘟囔囔，“神仙姐姐若是不信，我验身给你看……”
说罢便要脱裤子。
“别！！！”周楚楚赶紧把头扭向别处，满脸通红：“你真是不知廉耻，你这般轻浮，我回头一定告诉你父亲！”
“嘿嘿……阿婴才不会这样呢……”陆子卿见状又想往上靠，这一次周楚楚没有闪躲，她听到了那声“阿婴”。
“你刚刚唤我什么？”周楚楚有些手足无措。
“神仙姐姐呀……”
“不是……是最近一句……”
“阿婴……”陆子卿抹了抹嘴巴上淡青色的小胡子，吧唧道：“阿婴……我错了……你会不会原谅我……”
周楚楚听得百思不得其解，重生后，她与陆子卿也只是草草在陆府见过一面，打了个照面，什么对不对，错不错，一切都无从讲起。
陆子卿见周楚楚颔首不语，得寸进尺地把头靠在她脸上，蹭道：“卿卿今天背着神仙姐姐去喝酒了……”
“你喝酒便喝酒，与我有何关系……”
“神仙姐姐不知道，醉仙居里好多漂亮美人呢……她们都想靠着我，卿卿就让她们靠了……”
“……”
“所以卿卿有错……”陆子卿渐渐有了些哭意，“阿婴，你一定要原谅我……呜呜呜……我感觉自己的身子已经脏了……我是个不干净的人……你会不会以后不要我了……”
“你又没跟她们睡觉，何来脏不脏之说？”周楚楚被陆子卿折腾得哭笑不得，见他眼眶通红，不忍递上一块软绢儿。
陆子卿拿着软绢儿，若有所思道：“好像确实没发生什么，可是，我还是觉得自己好脏……呜呜呜……”
说完哭得更加汹涌了。
周楚楚心想，这陆家小少爷倒也不是个爱哭鼻子的人，怎么喝了些酒，就变得这样泪水滔滔。她轻拍着陆子卿的后背，感觉自己在哄劝一只小狗，狗儿伤心落泪，看得周楚楚也心中惘然。
两人就这样站在醉仙居门口静默无言，爽完一个轮回的徐厚才良心发现，想起自己还有个兄弟，急冲冲地下楼来找。
只见人家根本就不需要教，自己就已经靠上了位艳光四射的美人。徐厚才远远地看着，本想招呼一声，又觉得擅自打扰实在没有义气，不好意思说些什么，悄悄地回了房。
广袤无垠的夜空下，清风吹起陆子卿两三缕碎发。周楚楚戳了戳他，却听闻他呼噜声渐起，再一看，陆子卿不知何时睡了过去。
周楚楚心头一暖，这才有了淡淡的欢欣。
适才在宫内休夫，处死赵佳凝时，周楚楚都没有这样的欢欣，而陆子卿在自己身边时，她便觉得放松，那是无比自由般的放松。这是她重生后第二松弛的时刻，第一松弛，是陆府初见时的光景。
周楚楚任由陆子卿靠着，即便肩膀略有些发麻。头顶圆月高悬，星光熠熠，照在二人身上，将他们照得彷如一对璧人。
薛清冷冷站在远处阴影里，托着婢女的手，神色幽微。
婢子愤愤道：“这齐王妃也太不要脸了，刚休了齐王殿下，就当街和陆府公子搅在一起，真是不知检点！”
“她哪里不知检点？”薛清头也不抬，只静看着，“既然休了夫，她和谁在一起，你我就管不着了。”
“周楚楚，不简单。”薛清回了身，眼神中满是寒意。
“我托人为女帝送了玉簪，才勉强留住了哥哥一条命。赵佳凝无人可保，就地杖毙，这一局，齐王妃大获全胜。”
“小姐不必太过在意这种小人。”婢子低头道，“只要不惹到咱们，咱们也不用去惹她。”
“你说得对。”薛清微微点了点头，又看了眼周楚楚，道：“要不是因为我那病夫君。我也不至于成天依附着哥哥。如今他去了磁州，也好，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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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08-调戏

静若无人的齐王府内，夜色昏沉。府东一字排开的厢房里，一男子正大口喘着粗气。
他面色苍白，几乎不带一丝血色，裸露的上半身瘦可见骨，一看便是久病之人。
男子抿了抿干瘪的嘴唇，微声道了句：“清清……”
没有人回应他，除了窗外几只寒鸦栖枝孤鸣。清冷月光透过窗枢，撒下淡淡银辉。辉芒透落在一卷白鹭双飞的山水画上，饶有一番素雅情致。
男子独自仰望着那副画，眼中神智浑浊不清。
忽而“吱呀”一声，厢房的门被推开。周楚楚推门而进，笔直地站在男子身前。
“王妃……”男子似有些诧异，要知道，自己可是有妇之夫，旁的什么女子是不能擅自进房的。
“你别怕，我来只是告诉你一件事。”周楚楚妥帖地笑着，眼里却看不出一丝温软。她处理了齐王与那赵佳凝，现在，便紧赶慢赶着来对付薛清。
周楚楚慢慢踱着碎步，巧笑倩兮道，“我已经休了那齐王薛海，他也被发配磁州，所以这齐王府以后恐怕是不住人了，你和你夫人，想必要另寻居所了。”
“这……”男子面露难色，咳嗽道：“嫂嫂的事，我听说过了，我……我是没有问题，只是这身子骨……你也是知道的……”
说着又好一通咳嗽。
见周楚楚无言，那男子又道：“烦请……烦请嫂嫂多留我们夫妻……夫妻二人一些时间，等找到新居所，我们就搬出王府……”
“不行。”
周楚楚甚是冰冷地摇了摇头，眼底不见一丝丝的感情。她冷眼对着床上形如枯槁的男子，果决道：“我要你们夫妻二人现在就滚出齐王府！”
话音刚落，门外便怒气冲冲地涌进一群年轻力壮的府卫，他们二话不说就将那男人拖下了床，直接甩到了地上。
“你们在干什么？！”
薛清火急火燎地从门外跑了进来，一把抱住瘫倒在地的丈夫，顾进畴。这顾进畴原只是一介穷寒书生，无父无母，入赘给了薛家。而这薛家从来就不承认这个病罐子女婿，连带着薛清，也不大愿意承认。
这些年要不是薛清卖力讨好着薛海，能够暂居在这齐王府内，只怕夫妻二人连个栖身之所都没有。现下周楚楚要赶他们出去，夫妻二人也是束手无策，只能任其宰割。
“我是齐王的妹妹！你们谁敢动我？”薛清冲着满屋的人费力大叫，怀里的顾进畴瑟瑟发抖，咳嗽也愈发严重。
“妹妹？”周楚楚莞尔，“齐王都已经是一只落水狗了，他的远房表妹，还有什么资格耀武扬威？”
周楚楚细细打量着薛清，从前她没仔细瞧过，只当她是个安守本分的小姑子，却不曾想也做出手递白绫这样狠毒的事，自己又怎能咽下这口气？
如今的薛清，跪伏于堂下，紧紧抱着她那不成气候的病弱夫君，早已没了上一世那样嚣张跋扈的锐气。两只乌黑眸子清泪涟延，钗饰散乱，甚是凄绝。
够吗？还不够！周楚楚就是要看她烟飞魂灭！
她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将薛清与顾进畴分开。薛清拼死不从，死死拽着顾进畴，不肯松手。
“敬酒不吃吃罚酒？”周楚楚不禁冷笑两声，下令道，“那就别怪我心思狠毒！”
“来人！把他们给我拖出去！把他们的东西全都给我扔出去！”
薛清强忍着眼泪，顾不得反驳，她此时此刻只想抱着夫君，这是她唯一的念想。
“清清……”顾进筹缓缓睁开沉重的双眼，喃喃道：“你来了……”
“我来了……我就在这里……”薛清紧握着顾进筹冰凉的双手，哭泣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走的，我们就待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哪儿也不去？”周楚楚哼了一哼，铿锵道：“若是我没有记错的话，当初这齐王府便是我娘家出钱建的。如今我休了齐王，这府宅，自然也该归我来管！””
“你若不服，那就去进宫禀告陛下，看她是帮你，还是帮我！”
“周楚楚……你好狠的心……”薛清狠狠瞪着神色平静的周楚楚，心如乱麻：“当初我就应该坚持不让你进门，谁知你有了齐王妃的头衔，说话做事更没了规矩！”
“我没规矩？”周楚楚上前一步，挑眉道：“你那好哥哥在外面风花雪月的时候，他可曾有想过规矩？！”
薛清正欲再行反驳，却不曾想怀中的顾进畴淡淡道：“清清，我们还是走吧……天下之大……何处无以为家？”
薛清抚了抚丈夫满是憔悴的病容，沉思片刻，愤恨道：“走就走！周楚楚，你给我记着！今日之仇，我薛清来日必报！”
说罢，她果真扶着顾进筹一点一点向外走去。周楚楚看着夫妻二人渐远的背景，心中隐约勾起一丝丝的恻隐。
虽然那薛清前世处死了自己，可她的丈夫许是无辜的。顾进筹除了身子骨不大好，可为人做事却是温雅清隽，自有一派君子风骨。这样的人，被自己硬生生地驱逐出府，怎么想都有些过分。这到底也算是相识一场，自己想对付的是薛清，又何故连累她的丈夫呢。
周楚楚左右无言，看着房中那幅双鹭齐飞的水墨，不由陷入沉思。
“青鸾，我是不是太狠了？”
周楚楚问向旁边的婢子，脑海里全是薛清夫妇二人失魂落魄的背影。
侍女青鸾福了一福，娴雅道：“王妃深思熟虑，所做的每一个决定想必都有原因，小人不敢置喙，唯有安心去办的心思。”
“好。”周楚楚强捂住胸口，释然道：“你明日派人为那顾进筹送些银票去，不用太多，够他们在京都城外添置新屋即可。当初薛清铁心下嫁贫民之子，早就和薛家人断了情意。现在又被我紧紧相逼，还真说不准他们能住到哪里。”
“我不是为了让自己显得有多慈悲。”周楚楚盯着那幅顾进筹亲手所做的画，冷言道：“我是为着自己和伯逸的那一点点情分。”
……
“我那痴儿又去哪儿了？你说！”
陆府内，陆文山正手持棍杖，对着被抓包的明泉用力打着。那明泉的屁股被打得通红，愣是绝口不提陆子卿跑去喝花酒的事，只哼哼唧唧忍着，不透半点风声。
“我想起来了，爹爹。”陆子衿恍然，忙提醒道：“今天我经过子卿的厢房时，听见他和徐家公子窃窃私语，没准他知道子卿的下落。”
“徐家公子？”陆文山摸了摸胡须，神思道：“哪个徐家公子？”
“就是那个叫徐厚才的。”陆子衿看向门外，说曹操曹操到，才说到他，那徐厚才便拖着醉意汹涌的陆子卿偷缩头缩脑踏进了房。
看陆子卿那醉生梦死的模样，想必也是喝了不少的酒。嘴边口水凝滞，支支吾吾，简直毫无世家子弟的样子。而那那徐厚才也不情不愿地拖着，亦是累得气喘如牛，顾不得什么公子形象。
“哎呦，可算是送到了！”徐厚才放下陆子卿，如释重负：“陆叔叔，陆家姐姐，你们先别生气，这陆子卿可是自个儿跑去醉仙居喝了个大醉，跟我无关啊！”
徐厚才颇不客气地为自己倒了杯茶，微微用余光看了眼陆子衿。
“他刚回京都，从未出府，怎么知道去醉仙居买醉？”陆子衿一口戳穿了徐厚才的谎言，招呼侍女为弟弟端上醒酒汤。
“你看看你看看，这副模样，像什么样子！”陆文山满是懊恼地看着陆子卿，愤然道：“想来也十六了，怎么还是跟个孩子一样！没个正经！”
“爹爹，你别说了。”陆子衿轻轻喂着，转头道：“这里交给我便是。”
陆文山也懒得再多看那陆子卿一眼，听陆子衿这样讲，忙甩了袖子匆匆而去。
“姐姐……”陆子卿咕噜噜地吐着小泡泡，两眼惺忪道：“姐姐……”
“怎么？还是姐姐好吧？”陆子衿看着事不关己的徐厚才，自夸道：“关键时候，还是非让姐姐来照顾你不是？”
陆子卿乖乖张嘴喝下陆子衿喂进的醒酒汤，咧嘴道，“姐姐，你真的好丑啊……”
“……”
“你这渣滓！还有完没完？！”陆子衿“哐”一声摔下了碗，用力抓起陆子卿的耳朵，凶狠道，“我好心好意替你支走了爹爹，让你免受责罚，还亲手喂你喝汤，你……你居然……”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陆子衿起身将那碗递给徐厚才，道：“你喂他！”
“我？”徐厚才一脸不可置信，旋而娇羞道：“我也醉酒了，我也要陆家姐姐喂！”
“你们……！”陆子衿羞色难抵，被徐厚才调戏得满脸通红，“你们果真是蛇鼠一窝的好兄弟！一个赛一个地不要脸！”
“怎么就不要脸了？”徐厚才嘿嘿笑了笑，把脸递过去，继续戏谑道：“我要不要脸，陆家姐姐用这纤纤玉手摸一摸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观看。

第9章 09-池鱼

颓美华丽的宫阙一角，女帝正倚靠在一座兰椅上细细赏月。大梁久未有过这样迷离的月色，照得重重楼宇静白一片，犹似梦中。
须臾，身后宫娥急步而来。女帝听着她那气喘吁吁的声音，便知何人来访。宫娥头也不抬，只灼声道：“掌政司副统领赵自清求见。”
“不见。”女帝抚摸着手里的黑猫貔貅，淡然道：“他的女儿死都死了，还来见我做什么。”
宫娥不敢多言，速速回告了赵自清。却说那赵自清刚经历了丧女之痛，又被女帝吃了个闭门羹，心里悲郁，决意长跪殿前不起。
虽已入了春，可夜里还捎带着冬末里的寒。加上这习习冷风与满地清霜，衣衫单薄的赵自清跪于殿前，不由得感到一阵微颤。
一侧的侍卫不忍相看，上前道，“赵大人这是何苦？致死你家千金的是那齐王妃，哦不对，她已然不是王妃了……”
“她确实不是王妃了。”赵自清满眼皆恨，“可她也很快入主宫闱，以女官之身侍奉在女帝身侧。”
“今天是我的女儿，明天说不准又是谁的儿子。”赵自清叹了口气，咬牙道，“这个妖女，必须尽早除去。”
……
“少爷醒了吗？”
陆子衿彻夜守在陆子卿的房外，一脸关切地看着明泉。
未待明泉回话，陆文山便幽幽走了过来，沉吟道：“子衿，你且随父亲借一步说话。”
陆子衿乖乖随着陆文山去了书房。
“子衿，诗会的事，为父已经听说过了。”陆文山拿起案头上的一本书，胡乱翻了两页，实在没心思看，又着手放下，“这事发生在我们陆府，就怎么也跟咱们脱不了关系。”
“事发突然，女儿也略感意外。”陆子衿走到窗边，确认四下无人后，方才低声道：“齐王妃休夫，闹得人尽皆知。旁人只怕都以为是她和咱们陆家串通一气来对付齐王，女儿觉得，不如顺水推舟，卖齐王妃这个人情。”
“人情？”陆文山渐有些摸不着头脑。
“爹爹还不知道吗？那周氏休了齐王薛海，又请求女帝入朝为官，最重要的是，女帝允准了。”
陆子衿看着陆文山的双眼，一脸欣慰道：“爹爹这样的文官清流，孤军奋战，不仅要面对繁琐公务，还要去消解那些宫廷争斗。爹爹是无心与人相争，可旁人不见得也如此。所以女儿认为，爹爹何不就卖了诗会这个人情，周氏不是薄情寡义之徒，她一定会记得爹爹的好，来日爹爹如遇危机，周氏一定也会念在今日情分上，帮一帮爹爹。”
“如此也好。”陆文山松了口气，上下打量着亭亭玉立的陆子衿，感叹道，“恍恍数年，子衿居然也长成了大姑娘。”沉默片刻，他又说，“是时候给你说门亲事了。”
“爹爹开什么玩笑。”陆子衿渐渐有了些脸红，忙撇清道，“女儿还不想嫁，女儿就算要嫁，也只嫁给那世间真正潇洒正气的男子。”
“好，不愧是我陆家女儿。”陆文山摸了摸山羊胡，道：“你那弟弟要是有你一半通明豁达，也不至于还混账成这样！”
陆文山一提到那陆子卿便觉得心中愤懑，虽说这陆子卿常年圈养在磁州表亲家中，与自己不怎么亲近，可却没想到会这样难以管束。回了京都后，没有一天是不闯祸的，要不是次次都是陆子衿兜着，陆文山早就把他打得皮开肉绽了。
陆子衿微微撇了撇嘴，喃喃道：“说来也是我们对不住他，子卿常年寄人篱下，心里自然对我们有怨。”
“有怨？我还有怨呢！他居然还有怨。”
“好啦，爹爹切勿动气。”陆子衿替文山抚着胸口，面露惘然，“他总有一天会长大的。”
……
日照三竿，陆子卿从醉梦中醒来。
隔夜的醒酒汤效果极好，陆子卿竟感觉不到一丝丝的醉意。
他晃着清醒的脑袋，独自溜到明泉的厢房，见他正撅着屁股，一点一点照着镜子涂药。
那满是伤痕的大屁股，映照在鼎烈的日光下分外灿烂。陆子卿看着滑稽，一个没忍住，“扑哧”笑出了声。
“少爷，你还笑，这不都是为着你。”明泉哭丧着个脸，满是委屈。
“我的错我的错，我来帮你涂！”陆子卿自告奋勇，接过那明泉的药就是一通乱抹。
“哎呦！疼！疼！”明泉被疼出了眼泪，回望了眼镜子里的屁股，似乎更见红了。
明泉愤愤道，“少爷昨天去喝酒，怎么也不知道把控着些，喝成那样，被徐家公子给抬回来，老爷见了，生了好大的气呢！”
“你说什么？！”陆子卿一脸惊愕，“昨天是徐厚才送我回来的？”
“可不是嘛？”明泉揉着红肿的屁股，哀求道，“少爷，往左边点……”
“你自己来！”陆子卿顿时没了兴致，被羞得满脸臊气。
怎么会是徐厚才呢？
怎么会是徐厚才呢？
不是周楚楚吗？
陆子卿分明记得，自己在那醉仙居的门口遇到周楚楚，好一通撒娇撒痴，靠在她身上睡了过去。
后来周楚楚还抱着自己，一路相送回家。这一路走得可不容易啊，陆子卿抻长脖子就往那周楚楚脸上乱亲乱咬，当时实在喝得有些多，意乱情迷间失了分寸。
而那周楚楚也不抗拒，半推半就的，甚是享受。为此，陆子卿还做了整晚的春梦。可听明泉这么说，敢情自己亲的不是周楚楚，而是那徐厚才！！！
陆子卿狠狠地咬了咬自己的大舌头，跑到外面干呕起来。陆子衿远远看见，还以为是陆子卿酒意未褪，又犯了恶心。她不忍嘲笑道：“让你喝！可劲儿喝！喝死了看谁会理你！”
明泉拉起裤子，扶着屁股一瘸一拐跑到门外来看，发现陆子卿吐得厉害，一时摸不着头脑。
“不打紧……不打紧……”陆子卿一边呕着，一边冲二人摆手。
为何自打进了京，自己就没一天真正痛快过？
陆子卿越想越生气，悲愤之中，只当昨夜的酒全白喝了。
……
周楚楚得知京报之事时，休夫丑闻已传遍京都。
青鸾随意在这街头巷尾走上一圈，发现无人不在议论着自己主子休夫的事。茶馆酒肆，烟街花道，有人的地方，就有这些闲言碎语之声。
京报上说，前齐王妃周楚楚大力休夫，实为“英豪之举”。报上大肆列举了周楚楚在诗会上的种种凶悍言行，并提号“胭脂虎啸”的戏称——谁人不知此乃反讽之语？这明里暗里地，无不在笑周楚楚不识好歹。
青鸾拿着京报，急冲冲地回府呈给了周楚楚。周楚楚也不惊奇，草草扫了两眼，便当做什么事也没发生，继续喂着这满池金鳞。
“王妃不生气？”
“气什么？”周楚楚撒了把鱼食，那鱼儿看到鱼食，争先恐后地聚到一起。
“京报刊发是掌政司的事，赵佳凝的父亲是掌政司副统领，这出骇闻，不用想也知道是他让人登的。”
“可他只是一个副统领……”
“副又如何？正又如何？实权在手，还怕手下人不听话吗？”周楚楚看着满池的鱼，幽幽道：“也难怪男人们都想要权力，这权力握在手里，对付起女人来，也更加得心应手。”
“那王妃打算……”
“打算？”周楚楚笑了，指着那些鱼儿，道，“我且问你，要想让这些池中之物对这刚刚撒下的鱼食失了兴趣，我该怎么做？”
青鸾颔首想了想，道，“那就要撒一把更诱人的鱼食下去。”
“这不就行了？”周楚楚抓起另外一把新鲜鱼食，悠闲道：“京都就是个大鱼池，舆情就是这鱼食。人心自古多变化，今日悲，明日喜，总没个定数。”
“你去备两份厚礼。”周楚楚一把将那鱼食扔到池中，“我要亲见掌政司正使。”
……
不到午后，满街的人便看见齐王府的牌匾被家仆们拆了下来。人群中不乏随性起哄的声音，但更多的，还是在感叹周楚楚这雷厉风行的速度。
边角一处药铺门前，薛清提着两包草药正向外走着。忽而瞥见齐王府的大牌匾就这样被强行拆去，周楚楚一身华服站在牌匾下，颐指气使地唤着小厮将周府的新匾挂上去。
眼见他高楼起，眼见他高楼塌——那好歹曾经也是自己住过许多年的地方，如今就这样看它被取而代之，薛清心中不知所谓。
没了薛海做靠山，薛清深感自己在这京都可谓举步维艰。她掂了掂手中分量减半的药，又想到顾进筹那满是憔悴的容颜，一时之间，五味杂陈。
“薛姑娘，可是来为你家夫君抓药？”
薛清正翩翩想着，旋而被一位老仆的声音唤去。她定睛一看，原来是赵家的人，从前常看他出入在赵佳凝身侧，她倒也见过几面。
那老仆见薛清面露迟疑，也不兜圈，一把掀开软轿的珠帘，躬身道：“我家老爷请您去府上坐坐，薛姑娘，请吧？”
薛清抬眸扫了眼周府的牌匾，暮色下的“周”字看得她心堵。她来不及多想，冲那老仆笑了一笑，轻轻钻进了轿中。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观看。

第10章 10-告白

周楚楚刚吩咐人装好牌匾，那陆子卿便带着肿着屁股的明泉好大阵仗地朝自己走来。
这若是跟着两三奴仆也就罢了，陆子卿主仆二人起码跟着有二三十个小厮，且各个手里都提着好几叠的锦盒，看这样子，似乎是来贺喜的。
青鸾看懂了主子眼神里的疑惑，上前两步，解释道：“这样大的阵势，想必是陆家在向小姐示好……”
周楚楚微笑着点了点头，远远冲那陆子卿甜声喊道，“怎么是你来了？这种事情，你姐姐怕是更加得心应手些！”
那陆子卿哭丧着个脸，瘪嘴道：“昨夜吃醉了酒，我爹嫌我无用，今日要我将功补过，做些实事，这不为他老人家跑个腿吗？”
话末，那陆子卿小手一挥，示意将那礼悉数送进府去。
周楚楚也不客气，招呼青鸾一一收下，领着陆子卿往正厅走。
“话说神仙姐姐——”陆子卿突然叫住了周楚楚，摸着下巴，半思索道：“昨天晚上，你不曾看到卿卿对你有什么不得体的举止吧？”
陆子卿一想到昨晚对着徐厚才乱亲乱咬的事，生怕这样的窘事被周楚楚看见。
“不得体的举止？”周楚楚挥着帕子笑了笑，“你有得体过吗？”
“……”
“神仙姐姐此言差矣！卿卿何曾没有得体过？”陆子卿挺了挺骄傲的小肚子，理直气壮，“你看我现在就明明很是得体。”
“得体，得体极了。”周楚楚看着他那半敞着的宽袍，嘻嘻作笑，“京都谁人不知，陆家有位小公子那是出了名的形骸放浪。如今却要拿得体二字来约束自己了，姐姐想，弟弟莫非是长大了？”
“长大了……嘿嘿……”陆子卿忽而想到了什么，贼眉鼠眼道：“不仅年龄长大了，其他地方也长大了……”
“……”
这次换周楚楚被堵得说不出话来，活了两辈子，各种男人也都见过了，但像陆子卿这样轻浮不堪的，只怕百人里也挑不出一个。
周楚楚看着陆子卿那花里胡哨的样子，渐渐有了些嫌弃，也懒得再与他逞口舌之快，恹恹地叫人奉了茶，希望这滚滚茶水，能够堵住他那张污秽不堪的嘴。
“对了，神仙姐姐。”陆子卿放下茶，这才想起父亲吩咐的正事，“神仙姐姐可知道，这次卿卿来是为了什么？”
“猜得出来。”周楚楚颔首笑了笑，不露声色。
她把玩着手中的壁玉翡翠镯，秀眉微蹙，默了半晌，才淡淡道：“陆府如此声势浩大地送了厚礼来我周府，是在昭告全京都的权贵，陆家和周家站在了一起，对吧？”
“神仙姐姐不仅人长得漂亮，心思也清明。”陆子卿竖起大拇指，嘬了口茶，没想到茶水太烫，熨得他舌头发泡。陆子卿忙将那茶水吐回到杯子里，捂嘴道：“神仙姐姐家的茶也太烫了！”
“那以后还敢调戏姐姐不？”周楚楚抬眼看了看他，轻笑道：“看你年纪比我小，我也不与你多计较，不过我也不是那醉仙居供人玩笑的婢子，可以随意开荤。”
“神仙姐姐是坏女人！”陆子卿疼出了眼泪，“坏女人！坏女人！”
周楚楚看着他那副又要掉眼泪的表情，刺激道：“好歹也是个爷们家，怎得动不动就哭？别让别人以为我欺负了你似的。”
“不是我爱哭……”陆子卿抹着泛红的眼眶，强忍住泪水，道：“是神仙姐姐这茶水，实在是把我烫着了……不信你看……”
陆子卿说着，继而把舌头伸了出来。周楚楚微微一瞥，只见他那粉嫩的舌苔处，烫伤猩红一片，遥遥一望，甚是刺目。
“怎会这样严重？”周楚楚忙不迭上前查看，心中愧疚万千，再看那陆子卿泪眼朦胧的模样，自己更是无从安慰。
“神仙姐姐……”陆子卿咬了咬嘴唇，双眸噙满泪水，“卿卿不是小哭包，卿卿只想要抱抱。”
“抱抱……抱抱……”周楚楚来不及多想，上去就是紧紧一搂。这陆子卿在她眼里就是个孩子，孩子要糖，她给他便是，这样也可稍微消减些对他的歉疚。
然而令周楚楚始料未及的是，正抱着哄着，那陆子卿突然扭头附耳道，“神仙姐姐，你上当了耶，我是装的！”
周楚楚赶紧松开了他，见那陆子卿嬉皮笑脸地搅着舌头，挑眉道：“我在舌根底下含了颗蜜果，那深红色是蜜的颜色，神仙姐姐，谢谢你的抱抱呀～”
周楚楚听完这陆子卿的一席话，被气得满脑子发懵，无言以对。
陆子卿却满是得意，他一口饮尽那茶，摇头摆尾道：“时候不早了，卿卿就不多打扰了，卿卿先告辞一步！”
话罢，陆子卿蹦蹦跳跳地扬长而去。全程守在一旁的明泉目睹这一切，颤抖着向周楚楚行了行礼。
看那脸色，周家姐姐只怕被自家少爷气得不行。若是自己再不代替主子赔个不是，怕是还没好全的屁股又要落上新伤了。
“小姐……你没事吧……”
青鸾端着一盘点心正要奉上，却见周楚楚脸色不大好看。
“没事。”周楚楚想起陆子卿适才调戏自己的模样，痴痴咬着帕子，旋而“吭哧”一笑。
青鸾想，完了，小姐这样子，怕是被气傻了。
……
“少爷……少爷你等等我……”
明泉一手揉着肿意未褪的屁股，一手拉着陆子卿的衣襟，步伐焦灼。
“少爷……你以后可不能再这样狂浪了！”明泉扶了扶被风吹歪的小帽，埋怨着说，“你这样轻浮对那周家姐姐，万一她回头告诉老爷，我这屁股只怕又要被打肿了。”
“没事！”陆子卿紧握住明泉的手，满眼真挚道：“反正是你的屁股，打就打了，又不是我的！”
“……”
“明泉，我已经决定了，我要娶她。”陆子卿停下脚步，捏起虎虎生威的小奶拳，红光满面道，“我要娶神仙姐姐！”
“哎呦……我的祖宗……这话可不能随意乱说……”明泉摆了摆屁股，正色道：“那周家姐姐虽还年轻，可到底是嫁过人的，又比少爷你大了整整四岁，老爷若是知道了，肯定会打死你。”
“那就让他打吧，我不管，我就要娶，我就要娶，我就要我就要我就要！”
陆子卿扭着身子，上手拍了拍明泉的脑袋，见他有些沉默，陆子衿不禁自我开解道：“好啦，我又没说现在就娶，我总有一天会长大的，不是吗？”
陆子卿看向周府，蓦然间变了张脸，他的眉目一扫稚气，只坚定道：“总有一天会长大的。”
……
暮色未尽，天边勾兑起万重阴云。金粉色的晚霞尽属消散，天与地间仅有鱼肚白与枯墨灰。
赵自清身披素缟，正对着赵佳凝的尸身偷偷抹着清泪。灵台前的白烛早已凝涸，火势微摆，几近熄绝。
“老爷……”赵家奴仆跑进堂来，悲声道，“薛姑娘来了。”
赵自清忙揩了把眼泪，转身一探，薛清正站在门边，面无波澜地看着自己。
“薛姑娘，进来吧。”赵自清示意那仆人退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道：“坐。”
薛清眼光落到桌上那盏未饮尽的茶上，坐下时又悄悄摸了摸那椅面，是热的，看来是有其他人来过。
这赵自清苦溺于丧女之痛，是没有心思饮茶的。能坐在这里饮茶的人，只能是外客。
薛清又望那东边的屋子看了看，可惜一道珠帘隔着，她什么也看不见。
“薛姑娘，恕老夫唐突，邀了您来府上叙茶。”
“既然是叙茶，赵家人怎么连杯新的茶水都舍不得给？”薛清看着那喝到一半的杯盏，抬头道：“出来吧，我知道你也在。”
话音刚落，珠帘后缓缓走出一位男子。他一身紫蟒袍威风凛凛，头上鹤冠斐然，贵气逼人。
薛海。
薛清嘴角笑了笑，不冷不热道：“我还说我那好哥哥被休以后都去哪儿了，连家也不回，原来是躲在赵家府里。”
“妹妹净会说笑，我哪里还有家？”薛海摇了摇头，感慨道：“你那前嫂嫂做事狠绝，休了还没两天，连齐王府的牌匾都给拆了。母亲大人也嫌弃我，不让我住在宫里，发配磁州前，我只能暂居赵自清这里。”
说罢对赵自清点头哈腰地笑了笑，满脸阿谀。
薛清看着薛海这不争气的样子，愤愤道：“你要记住，你好歹也是亲王之身，怎能活得如此窝囊？”
“妹妹说得对，哥哥我是窝囊。”薛海甩了甩袖子，“可你别忘了，正是你窝囊哥哥我，这么多年一直照拂着你，要不然，你和你家那个病秧子只怕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见薛清气到发抖，薛海又道，“我是被那周楚楚搞下马了，不久后便要发配磁州。可这也并不代表本王可以任人欺凌，你！不过就是我养在齐王府的一条狗！本王怜悯你，许你住着，本王若是不怜悯你，弄死你和你那夫君，也是易如反掌！”
“好啊！”薛清拍案而起，不顾赵自清的阻拦，放声道：“你要是有杀妹妹的英雄气概，就去斗垮那周楚楚啊！窝里横算什么本事！一个即将流放的罪臣，冲我一个女人嘶吠，薛海，你可真有本事！”
“薛姑娘说的是。”赵自清拉住扬手要打的薛海，看了眼赵佳凝的灵位，恨声道：“我们真正的敌人，是周楚楚。”
“周楚楚周楚楚周楚楚！”薛海彻底怒了，他推开赵自清，一把抓起薛清的衣领，狰狞道：“迟早有一天，我会让你看看我是如何处死那贱人的。”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观看鸭！

第11章 11-入宫

齐王发配出京的那一天，恰好是周楚楚进宫的日子。
周楚楚拿着最新的京报，满目赞许地看着报面上醒目的“齐王通奸”四字。
前夜里，她独访掌政司正使苏青，一五一十与他说了薛海与赵佳凝私通的细节。苏正使听得仔细，一字一句全给记下了。
回府路上，青鸾掌了灯问，“小姐怎么有把握那正使会听您的？”
周楚楚紧了紧衣衫，含着笑说：“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这苏青多年前，也遇到过内阁通奸外男的秽事，他是最痛恨此等不忠不义之举的。何况……”周楚楚顿了一顿，道：“何况没有人会和银子过不去，不是吗？”
青鸾默契地笑了笑，颔首道：“小姐神机妙算，便是吃定了那正使的弱点，让齐王出京前，白白再受一刀。”
“非也。”周楚楚停下脚步，侧目看着青鸾柔情四溢的双眼，“我此番委托掌政司正使刊发齐王通奸一事，不是为了把刀插向齐王。”
“那是——？”
“是为了把刀递给这京都里的每一位看报之人。”
周楚楚扭过头，继续往回府方向走着，主仆二人相继无言，彼此间剩下的，只有微微的脚步声。
京都入了春，寒气却未减分毫。更深露更重，月是今夜白。
周楚楚不禁打了个寒颤，看什么都像是抹了霜一般的剔透。青鸾替她披了大氅，她清楚，主子的身子骨最是畏寒。
一年前，她随小姐跨入京都齐王府大门。一同带进王府的，还有他们燕北人惧冷的性子。燕北不比京都，四季分明，那可是何等天凝地闭的关塞寒地。以往人家炭盆火炉只供到三月初左右，唯独自家小姐，一年中有小半年都得暖着。
青鸾扶着周楚楚的手，清楚察觉到她那骤然变冷的手掌。她顺着手掌一路向上探去，月色清辉下的周楚楚，白得像块抛了光的净瓷。
青鸾看得略有些痴凝，只觉得眼前的小姐不像是个人，像棵树，像朵花，像条冷冷的河，她就是不像个人。青鸾说不上来那种感觉，但她清楚，眼前的周家小姐，已经不是往日的那个周楚楚了。
月光稀释在乌墨般的愁云后，夜色更重几分。二人幽幽然踱了许久，周楚楚突然开口道，“青鸾你知道吗？这世上最能杀人的不是刀枪剑戟，而是蜚语流言。”
“人言可畏啊。”
周楚楚长长地舒了口气，回身看往掌政司的方向，“齐王休想再回到从前。”
……
“齐王已经出城。”赵自清半揶揄着说，眼神中满是哀痛。
薛清轻轻拾起手旁的茶，抿了口，又放下，平淡如水道：“他迟早会回来的。”
“不过……”薛清像是想到了什么，忙不迭拿出最新刊售的京报，递给赵自清，“今天的京报你看了吗？齐王妃休夫的事在陆府诗会上闹得沸沸扬扬也就罢了，现如今这满京都的平头百姓都知道了，连买菜小厮都敢对他评头论足，赵大人不是说，那掌政司正使并无实权吗？”
“他虽为正使，确实并无实权。”赵自清看着分外清楚的白纸黑字，肃色道：“掌政司每日的京报，须得经过执笔令三稿校版确认，最后盖函印发。那苏青是个生性软糯的，从来不管掌政司的事，现在趁我为爱女守丧，又突然管起了掌政司正使的职务，想必背后一定有人撑腰！”
“还能是谁？”薛清叹了口气，“可不就是我那前嫂嫂。”略微停顿了一下，薛清眸色提了提，又道：“听说今天是她进宫的日子？”
“正是，她求了女帝，入朝为官。”
“是何官衔？”
“初阶女使，伺候在女帝身侧的勤记官，大概就是记录女帝的各种行程琐事，芝麻大点的官衔，不足为谈。”
“好啊，好！”薛清“腾”地一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抓着赵自清的手腕，阴狠道：“越是小官，我们对付起来越是轻便。”
……
朱红色的宫门外，细雨绵绵。陆子衿为周楚楚撑着香伞，一点一点朝宫门口方向走着。
二人一红一白，红的是周楚楚，白的是陆子衿，飘在雨里，仿若两道袅袅芳魂，令人心醉。
“王妃姐姐，你想好了吗？”陆子衿慢送周楚楚到宫门前，望着身前一望无边的甬道，面色哀愁。
“好歹你也做过王妃，就算现在不是王妃了，又怎能甘心做一个初阶女官。”
“无妨。”周楚楚温柔笑了一笑，如风吹花谷，暗香馥雅。
陆子衿直直盯着周楚楚两汪清澈的秋水，有时候，自己真的猜不透这个女人。
“一入宫门深似海，从此薛郎是路人。”周楚楚看向城外的方向，眼神中划过一丝淡淡的落寞。
陆子衿陪她看着，她知道，今天是薛海流放磁州的日子。
“当日大婚，你应该也在吧？”周楚楚伸手去接那空中肆意抛洒的雨水，神色沉矜。那是一种过尽千帆后的冷漠，周楚楚形容自己的大婚，仿佛在形容一件全不关己的事情。
陆子衿蜻蜓点水般地含了含下巴，道，“我在的，齐王大婚，京都满城张灯结彩。烟锦红妆从宫门铺到了城外，每一个人的眼里都是满满的星光。”
“郎才女貌，琴瑟和鸣。”陆子衿转身瞥了眼现如今的周楚楚，她亦如往常那般美而不觉，犹似阶庭兰玉，皓骨冰清。
“那时候，他还是伯逸，不是薛海。薛海是大家的，伯逸，却是我一个人的。”周楚楚将沾了水的手掌微微拢上，亲自感受着这雨水的凉意。
“这雨可真冷啊……”周楚楚闭上眼睛，紧捏着掌心的雨滴，“可是再冷，还是比不过人心。”
“好了，妹妹就送到这里吧。”楚楚福了一福，将伞递回给陆子衿。
“周姐姐，一定要照顾好自己。”陆子衿带笑点了点头，看周楚楚徐徐向宫内走去。
茫茫雨幕里，周楚楚就这样提步漫走着。天公作美，以这沧浪之水为她饯别。穹顶闷雷滚滚，电光狂闪，她就像位阎罗使徒，裹着炽烈霞光，一步一步，一步一步朝地狱走去——
扫阴魂，斩污浊，我便要这阿鼻炼狱般的深宫，成这无穷极乐的天上人间。
……
“什么？！神仙姐姐进宫了？！”
刚得知消息的陆子卿从床上跳了起来，一脸茫然地看着窗外的大雨，呆如蠢兔。
“是啊，小的也是刚刚才知道。”明泉撑着屁股，满是吃力，“听说大小姐还去送周家姐姐了呢。”
“那她的周府呢？！她不是才换了牌匾吗？她进了宫，吃住都在里头，周府怎么办？！”
“少爷不用担心，周家姐姐虽进了宫，可做的是初阶女使，每日宫门下钥时，会出宫回府的，并不留住在宫中。”
“哦。”陆子卿闻罢忙松了口气，踹了脚明泉的屁股，哼哼唧唧道，“那你刚才大惊小怪干嘛？吓死我了……”
“少爷净会冤枉人！”明泉捂着痛意汹涌的屁股，愤愤地说：“明明是你自己大惊小怪！大惊小怪的人是你！”
“我看少爷你就是被周家姐姐迷了心智，这要是被老爷知道了，看他打你还是打我。”
明泉一边说着，一边自顾自朝房外走去。却不曾想转身一个没注意，撞在了一堵厚实的肉墙上。
明泉抬头一看，完了，来者正是陆文山。
“爹……爹……”陆子卿立马漾起一个大大的笑容，“爹爹来怎么也不通报一声，儿子也好下床……”
“你还知道我是你爹！”陆文山示意明泉退下，关上房门，道：“刚刚明泉说什么周家姐姐什么，我没听清，你再说一遍。”
“啊……”陆子卿摸了摸脑袋，继而恍然道，“啊那明泉是说，周家姐姐进宫了，进宫了……”
“是啊，她休了夫，进了宫，也懂得为自己谋一份差事，你呢？！”陆文山狠狠瞪着陆子卿，把话锋又转到了陆子卿身上，“你成天除了喝酒玩乐，就不能多学学你姐姐，多读些书，考取考取功名？”
“爹爹，你看我这样子，哪里是考取功名的料子。”陆子卿将身子缩回到被子里，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不如爹爹送我去京都禁军府里去磨砺一番，我看那些禁军哥哥们，一个个挥刀舞棒的，好生帅气！”
“就你，还禁军？你知道禁军府有多难进吗？就你这身娇肉贵的酒囊饭袋，做个巡城的更夫都够不着。”
“更夫也行啊！我最喜欢更夫了！半夜三更敲锣打鼓的，多喜庆！”
“……”
“你这蠢儿！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惊世骇俗的蠢货来？我不过就是随口一说，你还真想做更夫？！”陆文山重重拍了一拍陆子卿的猪脑，甩袖道：“你父亲我宵衣旰食，勤勤恳恳大半辈子，可不是为了让自己儿子做个更夫！陆子卿！你能不能让爹爹省省心！”
“那爹爹你来安排嘛，大不了都听你的。”陆子卿别过身去，裹紧身上的小被子，喃喃道：“反正能进宫就行。”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观看。

第12章 12-残玉

话说这周楚楚入了宫，虽是初阶女使，可照样得算文渊阁的人。
文渊阁下通翰林院，其中的职员以往都是从翰林院官员中晋选，历经层层文试，才配跻身文渊阁。
文渊阁又称“内阁”，是直面女帝的文职机构。其中执笔令分三阶，初、中、高三等，而最初阶的，就只记录些女帝的衣食住行，饮食起居。
别看这官职是小，可个中利害，周楚楚不是分不清。这什么该记，什么不该记，里头都有无穷的门道。
女帝让周楚楚进文渊阁，当然是抬举了。在这京都论才名，周楚楚不如陆子衿。可女帝把她安进了文渊阁，也是看中了她身上那股子狠劲儿。
她需要一个人替自己探入京都时局，在这宫内宫外装上一对鹰眼。
而周楚楚，就是这双鹰眼。
跟着文渊阁领事裴海听了一上午规矩，周楚楚才得了空叫饭。怎奈过了饭点，内厨备的饭菜早已被其他执令使吃空了。而这宫内不比宫外，还能使唤奴才什么的，要想吃饭，就只能自己去御膳房补餐。
周楚楚得了裴海的允，灼步朝御膳房奔去。出了凤阳门，便是直通御膳房的宫道。
她饿得厉害，来不及理会那些行礼的宫女太监们。众人都认出了这新来的执令使就是最近闹得满京风雨的前王妃，见到了真人，各个都交头接耳私语着。
周楚楚白了他们一眼，那群置喙之徒迅速闭上了嘴。唯独领事的那个颇有些不服，扬着下巴，愤愤说，“我只当齐王妃是什么绝色美人，原来姿色也不过如此，你生得这些普通，依我看，我要是齐王，我也得去外面偷腥。”
众宫女哄笑。
周楚楚埋头不理，自顾自朝膳房走。那领事宫女见周楚楚像是个好欺负的，立马来了兴致，抬手拦住了她。
“走什么？做过王妃又怎么样？进了宫，还不只是个初阶执令使？”
周楚楚扯了扯嘴，含笑道：“我是初阶没错，可我的初阶，是特意向女帝求的，而你想进文渊阁，怕是连字都认不全。”
“你……！”领事宫女被周楚楚戳到痛处，脸色瞬间难看了几分。
“我？我什么？”周楚楚扭过身子，眉也不皱一下，甩手就是一耳光！
众宫女被这一耳光吓得连退两步，声儿不敢吭。挑事的宫女捂着肿胀的半边小脸，怒目道：“你这就是个市井泼妇！”
“啪——”
话音未落，周楚楚反手又是一耳光。
这两个巴掌一落下去，领事宫女顿时安分了不少。就连哭也都压着嗓子，不敢惊动旁人。
“进宫前我听人说，这宫里拜高踩低的小人不少，却不曾想第一天就遇到了。不过既然遇到了，就正好拿来练练手。我才学比不上文渊阁的大学士们，可打起耳光来，恐怕是比那些拿笔的学究们要疼一些。今天这两巴掌，不仅是教你学乖，也是告诉你们这些人，若是以后再敢在我面前耍嘴皮子，就别怪我心狠！”
“听明白了吗？！”
“是……”
众宫女不情不愿地应了。
“还不快滚？”
周楚楚摸了摸扁扁的肚子，这一通磋磨，连饿劲儿都过了。
她继续向御膳房的方向走着，凤阳门外门市凄清。
经由刚刚的训斥，旁的宫女太监都恭顺了不少。果然这人总是欺软怕硬，遇到不好捏的柿子，便都一个个夹起尾巴做人了。
周楚楚正走着，不知为何，一段隐隐的哭声飘进了耳朵。
她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循着那哭声走去，一直走出了凤阳门，来到妈祖庙前。
大梁东临瀛洲，海业发达，举国百姓信奉妈祖。女帝更是在这大内兴修庙邸，专心供奉妈祖神灵，还调遣重兵看守，非常人不能随意出入。
周楚楚真真切切地听得，那哭声是从妈祖庙内传出的。奈何妈祖庙外尽是禁军把守，自己又是个新入职的小官，说话没什么分量，只能站在外墙附耳听着。
周楚楚正听得专心，突然有只手将她狠狠扼住。周楚楚认出那是只男人的手，她奋力挣扎，张口咬了一嘴，硬生生将那手撕出两道血痕来。
“疯狗！！！”
男人放开了她，捂住剧痛的虎口，面色铁青。
周楚楚定睛一看，竟是位细皮嫩肉的美男。也难怪他的手那样柔滑细腻，不加细辨，还以为是个女人的手。
“你是谁？”
“我是谁？呵……我倒要问问你是谁！居然胆敢在妈祖神庙外鬼鬼祟祟。”
那男子吹着手上的伤口，白瓷般的脸上浮出一层细汗。
“我是文渊阁新来的执令使。”周楚楚行了行礼，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
论英俊，他绝对算不上。这男子更多的是美，对，就是美，而且还是那种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式的美。那一张清渠花荷般的俊脸，不染一丝霜尘。一身淡淡紫纱袍贯身，玉巾裹束，不胜风流。
“你知道我是谁吗？”那男子朱唇轻启，眉中满是盈盈秋水。
周楚楚思忖了下，不确定道：“你是商小玉？”
男子笑而不语。
“大内后宫四大美男之首，女帝座下最得宠的面首，一曲广陵绝唱艳绝天下，人称琴中潘郎。”
“言重了。”商小玉负手而立，眉目如画：“我见你刚刚站在妈祖庙墙外，你可知，那是宫中禁地？若是被禁军发现，可是杀头的死罪。”
“可我刚刚听见里面有人在……”
周楚楚正说着，商小玉轻轻捂住了他的嘴，摇头道：“不可多言。”
“里面究竟是谁？”周楚楚撇下他的手，深觉体热，“她又为何要哭？”
“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商小玉扬起受伤的那只手，一脸冷淡，“今天你咬我的事，我不会说出去，但下次你若是还像今天这样鲁莽，我就不再帮你了。”
商小玉垂下眸子，扬长而去。周楚楚再次竖耳聆听，那哭声早已消绝。
……
陆文山比往日多吃了两碗饭。
自从陆文山丧妻之后，心中郁结至今，亦多年未娶。细细想来，自从母亲走了之后，父亲就没像今天这样高兴过，这摇头晃脑红光满面的样子，看得陆氏姐弟二人也是满心困惑。
陆子衿见父亲难得的好兴致，忙为陆文山烫了壶酒，为他再助一助兴。
“爹爹何事如此欢喜？”陆子衿使了个眼色给陆子卿，陆子卿忙挺直了软塌塌的腰杆。
陆文山抿了口温酒，喜气洋洋道，“刚办成一桩好事。”
“好事？”陆子卿夹了块鸡屁股，闻了闻，又放下。
“是啊，还是关于你的。”陆文山指了指陆子卿，“今天我拜托了赵家叔叔为你谋了份官差，虽不在禁军，可也差不多。”
“官差？”陆子卿看向陆子衿，满眼惊恐，“我可不想去做那受人气儿的差事。”
“别慌。”陆文山嘿嘿笑了笑，慈祥道：“如你所愿，这是份大内里的差事，末等巡逻兵，不编入禁军，可若是表现出色，来日也可加持禁军身份，不愁晋升。”
“末等巡逻兵？！”陆子卿不禁有了些怨气，“我这好歹也是陆家的独子，进宫谋事怎么也得上等兵才是，这末等……也太……太那什么了吧？！”
陆子衿看着陆子卿那气急败坏的样子，耻笑道：“就你这脾性，有个官差当不错了，还想做上等兵，真是笑死人！”
“爹爹你看，姐姐又欺负我！”陆子卿拾起筷子，猛往那陆子卿碗里夹些专呛人的辣椒末。
“末等巡逻兵怎么了？爹爹提前打听了，你虽是末等，可负责巡逻的，可是宫中重地。”陆文山瞥了眼陆子卿，又补充道：“你那好兄弟徐厚才，也跟你一道入职。”
“说得好听……”陆子卿嘟起嘴巴，满是不服，“还不是嫌我在家闲着，要把我打发出去。既然是末等兵，能负责什么重地？既然是重地，又怎能让我们这种末等兵巡逻。”
“你这话在家里说说便也罢了，去了外头可不许乱讲。”陆文山敲了敲陆文山的碗，道：“认真说起来，那地方还真是个重地，爹爹我为官多年，都不曾踏进去过一步。”
“什么地方，这样神秘？”陆子衿不由得有些好奇。
陆文山嚼着排骨，沉默了半晌，方才道：“凤阳门外，妈祖神庙。”
……
重华宫，内殿。
“启禀女帝陛下，殿外薛清求见。”
“这么晚了，她来做什么？”女帝从刚刚躺下的榻上又坐了起来，喃喃道：“她可带了什么人来？”
“不曾带什么人，就她自己一个。”
“今日时辰实在太晚了，叫她明日再来吧。”
“可她说今天一定要见到您，还让我把这个东西，呈给陛下。”
宫女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玉佩递到女帝跟前。
那是一枚缺了一半的羊脂玉，只有半轮悬在褪了色的红绳上。虽成色不及近年蓝田新供的白玉，可也是一块难得的玉佩。女帝自然认得，这是曾经薛清救驾有功，自己赏给她的东西。
昔日楚王异党御前行刺，薛清当着众后宫女眷的面，替女帝挡下一刀。女帝许她滔天富贵，她一概拒收，最后只开口要了块天枢院灵台上供奉着的残玉。
明眼人皆知，那玉为当年新科探花顾进筹所刻。因一场秋雨，被卷落灵台，摔成两半。其中一半不知所向，剩下的一半继续供在天枢院灵台。
没有人在乎那块破玉，只有薛清在乎。这块玉薛清视若珍宝，轻易不会示于人前。如今女帝看到它，也大致明白薛清的意思，这是在提醒她，别忘了当日救驾之事。
她是来索恩的。
女帝准了薛清来，她好奇薛清到底想要什么，什么事能够让她拿出这块玉来。
要知道，齐王流放磁州时，薛清都只是送了根不疼不痒的比目簪求情，现下奉出这块残玉，背后意图，实在令人神往。
“说罢，深夜进宫，所为何事？”女帝靠在榻上，眸中心思流转。
“女帝圣名，”薛清磕了个响头，秉着柔弱的肩膀，俯地道：“恳请女帝，恩准在下入宫。”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观看

第13章 13-思君

“近来这是怎么了，一个个的，都想进我大内来？”
女帝抚着掌间残玉，眉微皱了皱。
薛清亦不疾不徐，恭顺道：“齐王流放磁州，孩儿自知京都险恶，还请陛下看在孩子身上尚有一丝薛家血脉的份上，为清儿留条活路。”
薛清越是低声下气，女帝越体察出她的品性不凡。
如果说那周楚楚是磨得雪亮的利刃，那么薛清就是悄无声息夺人性命的鸩酒。都是能杀人的东西，一个胜在狠，一个胜在阴。周楚楚是要干脆果决些，可少了些薛清这样的沉静与收敛，而薛清能屈能伸，却因着她那夫君自有一层弱点。
女帝本不大想收她，心思太曲折的人，留在大内只会徒惹是非。可看着薛清那甚是柔弱的薄肩，一时间又有了些触动。
同是薛氏之后，虽自己与薛清撑死道一声“远房”，可到底还是牵着一层血缘。今天若是拒了，回头薛清做出什么荒唐事情，背负骂名的只会是自己。
那掌政司的京报上只会说当今女帝生性薄寡，连自家人亦可不管不顾。满京都的人都知道薛清也姓薛，这份请求，女帝怕是不好推辞。
见女帝仍有犹豫，薛清提了提声，又说，“如果陛下今天不答应清儿，那妈祖神庙里的事……”
“你在威胁朕？”
女帝甩手将那玉拍到青案上。好啊，多年的小狼崽终于长成了狼，现如今也会咬自己了。
“清儿不敢。”薛清目不转睛地盯着女帝身侧的烛火，不卑不亢地说：“清儿只是为陛下着想，毕竟神庙的事情若是大白于天下，女帝的清誉可就——”
“你敢！”
女帝扫了眼殿中，众侍女忙一一合上嘴巴退出殿去。待人都已走尽，女帝浅笑道：“你不怕我现在就杀了你？然后安一个畏罪自戕的名义，没人敢多说什么。”
“陛下手段强硬，清儿早有耳闻。”薛清笑了笑，看到女帝的脸忽明忽暗，“只是清儿入宫前，吩咐了赵自清一句，若是我今天没能活着回去，明天的京报上，恐怕就会登满妈祖神庙的那桩事。女帝先前拒见了赵自清，他对您，想必也是多有恨意……”
“呵呵！不愧是我薛家女儿！”女帝干笑了两声，昏黄枯灯下，她看那薛清仿佛一具森森白骨。因为只有没了皮肉的白骨才会散发如此浓郁的腐气，那味道就像是受了潮的曼陀罗花粉，令人百般作呕。
“陛下可以讨厌我，憎恶我，乃至于厌绝了我。”薛清又拜了一拜，淡淡然说，“可是清儿不能不为进筹考虑。”
“你就这么喜欢那个男人？”
“不是喜欢，是爱。就算全天下的人都骂清儿是毒妇，清儿也要竭力守住的爱。”
话还未尽，殿外蓦然飘起小雨，夜雨声烦，砸在地上聒噪得很。
女帝听得刺耳，忙打发走了薛清。退出大殿的那一刻，薛清才挤出一点点颇为吝啬的笑。
……
过了半夜，女帝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几经思量，她还是无法入眠。从旁的婢子猜到陛下的偏头痛许是又发作了，忙差人去水仙阁去唤了商公子。
要说这商公子，不仅人长得标致，哄人的功夫也是比女人还妙。
待他抱了琴来，为女帝抚上一曲，又亲手泡了杯亲自调配的安神茶，女帝果不其然松快了不少。
品着商郎的扑鼻茗香，女帝憾然道：“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对不起她？”
“虚心竹有低头叶，傲骨梅无仰面花。女帝是为着磨炼她的心性。”
商小玉眉也不抬。
“只是磨炼她的心性吗？”女帝自艾了一声，眼中也渐渐隐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泪光，“怕是也在磨炼朕的心性吧？”
“陛下……”商小玉轻摇了摇头，女帝看着他那张貌若天仙的脸，唉，再美的人，都比不过她心里的那个人。
“陛下当年收我入宫为宠，表面恩眷不断，却从来都不碰我。外人都道陛下贪好男色，争先恐后进献各色公子。商郎明白，女帝为着的是她，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她。”
“你懂就好，你懂就好。”女帝叹了口气，看向殿外。
夜雨声虽仍旧有些嘈杂，可透过茫茫雨声，还是可以听见妈祖庙方向传来的颂钟声。女帝听那颂钟的声音，就像在听有关她的喃喃细语，纵然相隔重重宫墙楼宇，可温存仿若近在眼前。
“不枉朕把她关了十年。”女帝想了一想，杯中的茶，一饮而尽。
商小玉微微一笑，指正道，“是十一年。”
……
“爹爹，你当真放心让子卿进宫当差？”
子夜里，陆子卿敲了书房的门。陆文山知道陆子衿会来，唤了热茶，父女二人一上一下相对坐着。
“子衿，我且问你，当年我将卿儿寄养在磁州，究竟是因为什么？”
“当年女帝新登九五，父亲从磁州地方御史提任京都吏部尚书，可谓是一步登天，这其中当然是沾了女帝的光。父亲先前在磁州为当今陛下铺过不少的路，据说她当年进京拜访楚王府的举荐信，还是父亲亲笔撰写的。那时候哪能想得到，一个初出茅庐的地方女子，居然能成为大梁开国以来第一位女帝。陛下是个深明大义的人，记得爹爹的恩情，所以提拔爹爹来京任职，也进一步巩固自己在新都的政权。”
“没错，我又岂能不知此番进京，于我于陛下都是互利互惠的事情。”陆文山一边说着，一边不由得叹了口气，“可惜当时年轻，不知京都水深水浅。地方官场的格局又哪能与京都相提并论？带你和卿儿来了之后才发现，此地绝非养人育人的好地方。所以只能将他送回磁州，远离这些是是非非……”
“若不是当年官籍已定，你也应该会与你弟弟一同被送出京都。”陆文山脸上饿了愧色发浓郁，“我对不起子卿……更对不起你……要你小小年纪陪着父亲，在这风雨难绝的京都城里学会生存。”
“父亲，你快别说这样见外的话。”陆子衿握了握陆文山的手，眼中尽是坚毅，“当年是我自愿留在京都照顾父亲的，母亲逝世多年，父亲一直不肯再娶，身边总会得要有个女眷打点府内起居，这样的琐事，就交给女儿来吧。”
“那你甘心吗？”
陆子衿微微一凛。
“你自小才情横溢，五岁倒背《离骚》，七岁便能独立成诗，名满京城，无人不晓。”
陆文山看着陆子衿紧抿的唇线，款款道：“你就甘心在父亲膝下浪费自己的一腔才情？”
“父亲想听真话？”陆子衿松开了手，起身说，“女儿自然不甘心。”
“不过为了父亲，女儿愿意长久侍奉在侧。”
“身在闺阁，终究不是所有的事都能随心所欲。女儿不敢怨及父亲，只是觉得人世中多有无奈。有时看到子卿那样没心没肺的玩闹，我倒有些羡慕。我是回不去了……父亲……女儿自愿侍奉您终老……”
听了陆子衿这样掏心掏肺的一席话，陆文山心中甚是苦涩。
摸着良心讲，他并不想女儿因为自己束住了自己，可转念一想，除了把她留在身边，为她铺一条世间女子都在走的嫁夫生子路，兴许算是陆文山能为她所做的最好的打算。
为官多年，这京都之险恶超乎想象。陆文山只想他的女儿平安喜乐，走一条最稳重的路，过一种最保险的人生。
陆子衿行了行礼，掩门而去，回房再看那满满一屋子的书，不知怎的，她生平第一次对它们感到深深的厌恶。
……
周楚楚在出宫路上又遇到了陆子卿。
进宫当差第一天，忙到后半夜才被裴海放出宫门。周楚楚揉着酸疼的手腕，这一天光提着笔，都让她深觉疲累。
而那陆子卿逍遥多了，进宫在即，他又约了那徐厚才一道去喝酒。现下喝得有些发懵，一个人瘫在周府门口，哗啦啦地吐着。
青鸾远远迎上周楚楚，闷声道：“陆家公子待了许久了，吵着要见你。”
周楚楚提步向扶墙狂吐的陆子卿走去，临近两步，又被一阵酸臭给驱了回来。
陆子卿拿着手里最后一点点酒漱了漱口，醉眼惺忪着说，“阿婴……你回来了……”
周楚楚累了一天，懒得搭话，只问：“你在这儿干嘛？”
陆子卿憋红了脸，云端漫游似的颠了两步，道：“想你不行啊？”
周楚楚一动也不动，面无表情地对青鸾说：“唤个小厮送他回去。”
“我不回去！”陆子卿撒泼似的甩了甩袖子，一骨碌脱墙站了起来。他像只猫儿似的盯着周楚楚，就像在看一条鲜美的肥鱼。
“阿婴……”陆子卿碰了碰周楚楚的胳膊，未料被她狠狠甩开，“你知不知道我很喜欢你呀？”
“陆家哥儿醉了，青鸾，还不快去叫人？”
周楚楚将自己缩回到黑影里，胸腔中的心脏狂跳不止。
“阿婴……你为何总是拒我于千里之外？”陆子卿又抬手碰了碰周楚楚的肩，痴笑着说，“我就这么让你讨厌吗？”
周楚楚不语。
“阿婴……”陆子卿突然一把抱住周楚楚，又哭了起来，“我错了……呜呜……”
“你到底做了什么？怎么每次喝醉都要对我说你错了？”
周楚楚记得，上次醉仙居买醉，陆子卿也是抹着眼泪说自己错了错了，却又没真正讲清楚到底哪里错了。周楚楚只当那是他酒醉的胡话，如今再一次听到，似乎其中另有所指。
陆子卿抹了把脸，收住鼻涕，直挺挺地趴在周楚楚肩上。
“总之我错了……”陆子卿啜泣声不止，如同一头受伤的小鹿，“神仙姐姐，我喜欢你。”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观看。

第14章 14-深闺

夜幕撩人，周府门前一片寂色。被马灯照亮的暗处，断断续续传来几声陆子卿的啜泣声。
周楚楚站在他身前，被困意缓缓磋磨着，却又不得不陪着他，陆家公子万一在她府前有个三长两短，那周楚楚有百张嘴也说不清。
青鸾识趣退下，远远看着主子和陆家公子。这种时候，他们想要的唯有清净，别的一概都只会是累赘。
陆子卿抹了抹眼泪，周楚楚笑说：“上回你跟我说舌头被烫了，我也信了，现如今说喜欢我，陆家弟弟，你这话又有几分真，几分假呢？”
陆子卿闻罢，腰杆挺直了几分，他只细声道：“所谓酒后吐真言，上次没喝醉，逗周家姐姐玩，这次喝醉了，说的就是真话。”
见周楚楚不为所动，陆子卿得寸进尺地攀上她的袖口，拉扯着说：“告诉周家姐姐一件事，我爹爹也派我去宫内做事呢，虽然是最末等的巡逻卫，可好歹也算是份差事。”
“那跟我有何关系？”周楚楚拂了拂袖子，转身看向青鸾。
青鸾正欲上前，被陆子卿伸手阻下，他挠了挠头，迷醉道：“这样以后就可以和周家姐姐在一起了呀！”
周楚楚没好声没好气儿地白了一眼，提步向府内走去。陆子卿赶忙扯了扯嘴角，扭头道：“神仙姐姐就这样不喜欢卿卿？”
“不是不喜欢——”周楚楚捻起花指，眉目幽微，“是我实在不能接受撒谎的男人。”
周楚楚想起当初大婚时的伯逸。
男人啊，你需要听漂亮话的时候，他们无所不用其极。这甜言蜜语说得可是分外地动听，什么山盟海誓、至死不渝随口就来，到头了，还不只是过过嘴瘾。
男人这种东西，说到底也不过如此。
周楚楚拧着指头，半天没有声响。
“卿卿没有撒谎！”陆子卿冲上去拉住周楚楚的裙摆，摇头摆尾道：“我真的要进宫去当差了……”
“还是我特意求了爹爹的，就是想陪着神仙姐姐……”
“得了吧……”周楚楚略有些不耐烦，却又不好表现得太明显。她看着陆子卿泪眼朦胧的眸子，冷言冷语道：“你若是想求痛快，花街柳巷的婢子供你玩乐好几年了。我周楚楚不是什么软穗子，也没心思谈情说爱，你就省省那些花肠子吧……”
“花肠子？”陆子卿气得半死，混着浓郁的酒意，面色更有些发红发烫。
他生得本就偏白，寻常醉色染了上去就更是耀眼醒目。周楚楚看着他那红得几乎熟透的脸颊，不知为何，竟觉得他那脸色有些像被煮透的虾。
“我会证明给神仙姐姐看的！你等着！”
说正说到一半，陆子卿便提起衣摆窣窣而去。
周楚楚都习惯了他风一般的来去，总是突然出现，又总是猝不及防的消失。说到底还是小孩子心性，没个正型儿，不像商公子……
一想到这里，周楚楚突然有些犯怵。
不行，那可是女帝的人……
周楚楚果断掐灭了白日里生出的一点火苗，不敢多想，忙钻身进了府中。
……
赵家灵堂内，赵自清正在盯着府里奴仆们收拾着屋子。
今夜是为爱女佳凝守丧的最后一天，过了今夜，赵自清便要重新回到掌政司领职。
在女帝眼里，处死一个赵佳凝不过就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可女帝偏偏没在意的是，那赵佳凝也是赵自清十多年以来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十数年心血，一朝被抹去，赵自清心中不仅有着深不见海的丧女之痛，还有一种仿佛舍了宝贵字画一样的沉痛与惋惜。
赵佳凝是他的女儿，却也是他下半生的赌注。他要靠这个女儿赌出千金家产，赌出万贯腰缠。他无一日不盯着女儿读书写字、弹琴跳舞，都是为了让她能够“赌”出一桩好姻缘。这样，他也能在官场仕途上走得更轻松一些。
可惜现在人已经死了，说再多也无用。
赵自清冷冷凝视着被依次收起的火盆、纸钱，它们最后都将凝缩成赵家祠堂里的一块小灵牌。而赵自清多年的心血也将变成一块无甚大用的木头牌子，这就是他勤恳半生的结局。
薛清轻轻从后踏着步来，皱着眉说，“赵家妹妹一定会保佑赵大人的。”
“女帝已恩准我入宫。”薛清自顾自讲着，拿出自由出入宫门的金质腰牌，“虽然具体官职还不大清楚，可也算离她更近一步了不是吗？”
“离得近又能如何？那周楚楚心思狡猾，不是个容易对付的人。”赵自清弯腰拾起一片被风吹散的纸钱，乖觉道：“你能有什么办法？”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薛清看着赵佳凝的灵位，眉也不抬：“她一定会死的。”
……
五更夜里，陆子卿被陆文山从床上拖起。
他只当发生了什么，或是又是什么事情惹怒了父亲大人，于是火速强打起精神洗脸穿衣。
“今天你随我一同入宫领职。”陆文山挑了根宝石蓝的带子为他系上，肃色道：“你小子在大内千万别给我惹是生非，要不然，我们全家人都会被你连累！”
“好了爹爹，这话你已经说了无数遍了。”陆子卿迷迷糊糊地咂摸着嘴，指尖还在回味着周楚楚身上的香味。
“你又在干什么！”陆文山一把推醒作沉醉状的陆子卿，“你这混球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说罢深深叹了口气。
这口气把陆子卿叹得立马没了想女人的心思，其实陆文山的话他怎会没听。从前勾栏瓦舍里寻欢作乐，他扯出多少烂摊子都是姐姐和爹替自己收拾。如今进了宫，当了差，陆家与周府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之前好大阵势地送了礼，不就是为了进宫后多一重照应？
就算不是为了自家人，也是为了神仙姐姐……
陆子卿如此想着，也就没了刚刚浑浑噩噩的心思。陆子衿掌了烛来，笑眯眯说，“听说弟弟今天头一日当差，我来看看。”
陆文山颇为欣慰地看着陆子衿，扶须道，“还是你懂事些。”
陆子衿颔首一笑，不作言语。这时小厮跑进房来，说是徐家公子一大清早竟也到了。马车就停在陆府门前，等着和陆家父子一同进宫。
陆家父子简单包了些米果当做早膳，来不及多说什么便出门去了。陆子衿回味着刚刚手忙脚乱的景象，再看看现下的周身，偌大的府宅只有她一人。
那些丫鬟仆人都是些没人气儿的，你让他们不说话，他们就不说话，你让他们不出声，他们走路都静得没声音。有时候想找个说体己话的人都没有，这世上除了周楚楚，恐怕也难以找到能懂得自己心中苦闷的人。
陆子衿略吁了口气，眉目不由得蹙了一蹙。她轻绕过陆府的长廊，缓步走进父亲的书房。
从小到大，这书房她都不能进得，曾有一次偷偷进了，被父亲发现，痛斥了一顿。
陆文山的书房中多是些涉政的兵书，女儿家看不得。可陆子衿偏偏就是想看，于是只能每次趁父亲不在，偷偷进书房看。
这么多年以来，她一直保持着这个习惯，父亲房中的兵书换了几轮，她也跟着看了几轮。
陆子衿最喜欢呼延庆那般的名将，既有兼济天下的慈悲，又有舌战外寇的聪敏，更有睚眦必报的决心。
世间无论男女，当刚柔并存。
陆子衿渴望成为一个刚柔并济的人，能够走出这深深闺楼，去捕获一片属于自己的晴空。
东方渐渐露白，鸡鸣声划破清霄。陆子衿知道，新的一天又来了，而自己，又将多困在这闺房中一天。
……
“这就是皇宫啊！我竟是第一次来！”
陆子卿好小家子气似的从马车上蹬下来，望着身前雄伟连绵的丹楹刻桷，不由张大了嘴巴。
“话说陆哥儿刚回京，磁州那地儿，怕是比不得京都繁华吧？”徐厚才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接过小厮递来的纸扇，目色中满是得意。
陆文山提醒道，“你们是进宫当差，可不是来做公子哥，所以这扇子什么的，只怕不合时宜。”
徐厚才忙收起那折扇。
“我就不陪你们一起走了，我有其他要事在身。你们从东三侧门找林公公，他会带你们去巡安司报到。”
“辛苦爹爹了。”陆子卿弯下身子，行了行礼。
虽说这礼行得陆文山受宠若惊，可看到儿子终于有了些正经样子，心中还是欣慰。随后嘱咐了两句，便安安心心忙自己的去了。
“走呗，还看什么看？”徐厚才拉着啧啧作叹的陆子卿，揶揄道：“我听说这大内美女如云，而且比醉仙居的那些还要漂亮，待轮休换班的时候我们何不……”
“不用了。”陆子卿一口回绝了他，指着不远处，道，“她来了。”
徐厚才循声探去，只见一辆嵌了无数香纱彩幔的马车上走下一位素衣丽人。她未着一丝胭脂粉黛，却难掩通身的艳丽之气。徐厚才被那美人惊得说不出话，他觉得自己在哪儿见过，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来。
“神仙姐姐……”
陆子卿小跑着迎了上去，未曾料到周楚楚毫不理睬，径直便从他身前踱了过去。
陆子卿闻着迎面刮过的香风，迷惑道：“我这是又做错了什么？”
周楚楚一语不发，速速进了宫去。
“哦对，曾在醉仙居门口见过！”徐厚才拍了拍脑袋，恍然道：“原来她就是你那晚心心念念的神仙姐姐！陆子卿，你可真是有品味啊……”
徐厚才看着周楚楚芳姿绰绰的背影，舔了舔嘴唇说：“朋友妻不可欺，你放心，我不会跟你抢的！”
“说得好像你抢得过似的！”陆子卿甩了甩袖子，烦闷道：“我昨天喝醉了酒，想是惹恼了她，她现在都不愿意理我，我该怎么办？”
“这还不简单？！”徐厚才狡黠一笑，揶揄道：“哄女人什么的，我最是拿手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观看鸭！

第15章 15-胁迫

文渊阁的事比周楚楚想的要松快许多。
自打她前一日入职以来，不知是旁的什么缘故，周楚楚总觉得裴海在有意无意地疏远自己。这疏远倒不是明面上的远离，而是那种有意识的架空。
裴海总是为自己安排些无关痛痒的琐事，说是勤记官，可连女帝的边儿也摸不到。她每日只速记着闲职的一日三餐，日常出入，换句话说，有她没她都没太大影响。
周楚楚心里不大爽快，却也不得不忍耐。事先掌掴挑事宫女还有个对方寻衅滋事的由头，而裴海这样暗戳戳地压制，最是让人难以忍受。
不过周楚楚很快搞清楚了背后的原因，听文渊阁的小太监说，裴海与齐王薛海的薛清还有一段剥了皮的前尘往事。据说这裴海当年对薛清那可是一往情深，无奈薛清只爱顾进筹一人，于是裴海发愤图强，考进了文渊阁，不到三年做了管事，只可惜薛清还是只爱顾进筹，而裴海，也仍然对薛清念念不忘。
周楚楚驱逐顾进筹夫妇出府的事，半个京都的人想必都已经知道了。她估摸着裴海正是因为此事，所以格外冷落自己一些。他不是什么太有坏心思的人，也不敢做什么有违本心的事，只能不冷不热地把自己架在无人问津处，任由自己胡乱生长。
知悉了这一层，周楚楚便也无心与他起太多争执。
要架空就架空着，她倒自得清闲。
而这脑子若是得了闲，周楚楚就不得不思量起昨日里那桩奇事。凤阳门畔的妈祖神庙里，总有个什么虫子似的在勾她。
只要周楚楚一踏进宫，那哭声就不断回响在她脑海里。也不是那种凄厉哀婉式的，倒有点像是悲情小啜。昨日里掺着冷风，颇有几丝抑扬顿挫的味道，周楚楚觉得，那哭声的主人一定是个美人。
这个想法很快得到了验证，趁着午时用膳的功夫，周楚楚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凤阳门外候着。
她打听过了，这凤阳门午时有一轮换班时间，中间有半炷香的功夫，无人巡守。
周楚楚被昨日那段哭声挠得浑身发痒，不求个明白，只怕晚上回府都睡不着。
不出半刻钟，果然，妈祖庙里又适时传出了哭声。
周楚楚隔着墙问，“有人？”
无人回应。
她又问了两遍，那哭声立刻微弱不少。见里头动静压下去一些，没了耐心的周楚楚也懒得淑女了，她直接徒手攀上了妈祖庙的墙，准备一探究竟。
可待周楚楚真的爬上去之后，她傻眼了。
庙倒还是那座庙，只是外头的亭子里，还坐着位抹着泪的美人。
周楚楚该怎么形容那种美呢？就是……就是……难以形容的那种。
如果说商小玉是沉鱼落雁，那么眼前这个哭泣的女人便是闭月羞花。
周楚楚只遥遥望了一眼，便被她那梨花带雨的表情所震慑。私以为重生之后，她并不是一个容易被感动的人。治了薛海与赵佳凝以后，周楚楚只想让自己好过一点点。没什么值得再掀起她的波澜，可先是商小玉，后是这个不知名的大美人，这一个个的让她猝不及防。
周楚楚正沉沉想着，耳畔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这次她放聪明了些，不敢多加逗留，做贼似的下了墙。
可惜她还是晚了一步，没等周楚楚全身而退，身后便传来一声疾呼。
“大胆！”
周楚楚顿时虚了，双腿不禁发起小抖。这是她进宫当差的第二日，却不曾想就这样舍在私闯禁地的事儿上。
“啊，是神仙姐姐！”
那声音突然变得清脆几分，周楚楚认得，正是陆子卿。
周楚楚看着眼前的陆子卿，不由得有些惊讶。从前她以为陆子卿就是个游手好闲的富贵王爷，现在看他穿着巡逻卫的玄青色制服，还颇有几分凛冽之感。
这陆子卿本就生得不丑，放宽心来看，还有几分潇洒帅气。他腰佩长剑，手顶云冠，不认识他的，还真当以为他是宫里什么了不得的官爷。
“你怎么在宫里？”
“我就说我没骗神仙姐姐！”陆子卿把她拉到一旁说话，“我爹拜托赵大人给我和他儿子安排了巡逻卫的活儿，这不正值午休换班的时间。我远远看着一个鬼鬼祟祟的人影，没想到竟是神仙姐姐！”
陆子卿不光嘴上“神仙姐姐”“神仙姐姐”唤着，眼睛里也满是盈盈秋水。两人相挤在一处逼仄的转角处，彼此呼吸相缠，连鼻息都仿佛融到了一起。
“神仙姐姐昨天为何生我气？”陆子卿满是怜惜地抚上周楚楚的头发，这一次，周楚楚居然没有一丝恐惧。
其实她哪里是没有恐惧，只不过是被那炽烈的目色盯得六神无主。陆子卿看自己，有一种别具一格的痴迷眼神。那眼神就像是沾了蜜的箭矢，微微一瞥，就能把她的心射个稀烂。更别说现下这种情形——两人紧靠着，他直直地盯着自己，陆子卿身上的沉水香与那眼神、笑容糅合在一起，仿佛一张温柔巨大的蛛网，框得周楚楚动弹不得。
“怎么不说话？”陆子卿再次发动攻势，没了往日的纨绔气，让人觉得从前那样子都是装的。
周楚楚微微一凝，很快反应道，“昨天生气，与你无关。”
“干嘛这么着急说话？”陆子卿又水到渠成似的勾上她的腰，咬耳说：“那今天的事呢？是不是跟我有关了？”
“你威胁我？”周楚楚汗然。
“怎么能叫威胁呢？”陆子卿松开周楚楚，一脸坏笑：“我只是想约周家姐姐喝个酒。”
“只是喝酒？”周楚楚摇了摇唇，“我如果不答应，你是不是就得把我私闯宫中禁地的事告诉别人？”
陆子卿含笑点了点头。
“大尾巴狼！！！”
周楚楚抡起拳头在陆子卿胸口重重捶了一捶，不过这小拳头对周楚楚来说是“重”的，对陆子卿而言却更像是一种娇嗔的方式。陆子卿暗想，这神仙姐姐果真是不同凡俗，连撒娇都如此狂野，这个女人，他要定了！
见周楚楚有些犹豫不决，陆子卿道，“你若是不放心，可以来我府上喝，在我家府里，有我姐姐作陪，我总不会对你做什么吧？”
周楚楚艰难地点了点头，抬眸看向眼前的陆子卿。这小滑头指不定又有什么奸计等着自己，可他总是隐藏得极好，不到那一步，还真不知道他到底想干嘛。
陆子卿甚是满意地笑了笑，哼着小曲，含情脉脉地看着周楚楚。周楚楚见他如此痴狂，忙不迭转了话题，问，“你知道妈祖神庙里的那个女人是谁吗？”
“嘘——”陆子卿听得“神庙”二字，立刻示意周楚楚噤声。他反复确认四周无人后，方才闷声道：“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每一位巡逻卫入职前，上头都得说一说神庙的事情。不过我也不大清楚，说是关着一位什么花魁娘子，徐厚才倒是很关心，我有神仙姐姐就足够啦！”
“花魁娘子……”周楚楚惘然，无论是前一辈子还是上一辈子，她都不曾听说京都什么时候有一位花魁娘子。不过话说回来，以那女子绝艳的姿色，说是花魁也不意外，只是，她在妈祖神庙做什么呢？又为何日日哭泣，不绝不休？
周楚楚扫了眼不远处的朱红色宫墙，刹那间有一种微微的惊悚感。这个宫里，总是弥漫着隐隐的血腥煞气，仿佛那朱红色不是涂料，而是人血。每个人心里都怀揣着不可言说的心事，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秘密。
在这样复杂多变的环境里，倒真显得陆子卿的难得来。他虽也有心机，可都是些男欢女爱的小把戏。青丝束发的年纪，没心没肺，不知忧愁，这样的好光景，自己怕是再也难以拥有了。
闻着陆子卿身上的沉水香，周楚楚心中安宁不少。宫墙外鸦雀齐飞，树影婆娑，鸟影与树影相继投在宫墙上，宛如一幅泼墨名绘。
二人都渐渐放下了生疏与戒备，同享这深宫中难得的欢欣。此刻正是草长莺飞的阳春之季，这心头万物疯长，拦都拦不住。
……
“周楚楚如何了？”女帝放下阅到一半的走着，突然想起了什么，“我把那薛清也放在文渊阁，会不会有些欠妥？”
“陛下圣心既定，那么一切造化，就得看他们自己的了。”
商小玉一边细细砚着墨，一边用眼角余光瞧着女帝的脸色。
女帝弯身坐会到檀木椅上，思索道：“听闻文渊阁管事裴海和薛清有过一段红尘往事，周楚楚也在，他们若是凑在一起，怕是宫里又要不得安宁了。”
“不得安宁那是他们的错，女帝还怎么罚就怎么罚就对了。”商小玉微微笑了笑，旋而柔声道：“女帝现如今该担心的不是他们，而是……”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女帝叹了口气，看那写到一半的字也格外不顺眼：“过了清明，便很快就要是三年一度的水神节了。往年水神节的贡女皆由地方进献，今年春潮汹涌，临海一带水灾泛滥。水神节不宜过度操办，那贡女之事，就交给掌政司的人去办吧。””
“掌政司？”
“不错，掌政司。”女帝略微扯了扯嘴角，涩涩道：“让他们刊一则启事，征选水神贡女。只要是清白人家出身的女子，都可以报名……”女帝说着说着，渐渐放慢了语速，商小玉知道她想起了谁，十分默契地提醒道：“她当年也是以贡女之身入宫的呢，女帝，今年是否还继续关着？”
“关。”女帝闭上了眼睛，决绝道：“继续关。”

第16章 16-共眠

周楚楚终究还是去了陆府，不过不是为了陆子卿，而是想看看这小滑头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
陆子衿看见周家姐姐了，欢喜的半天都没说话。她自知不比周家姐姐轻松自由，能够在这京都城里随意走动。在这阁楼里闷了一天，难得有个能说话的，心里自然欢喜。
周楚楚见两日不见的陆子衿似乎更见消瘦，不免关怀道：“陆家妹妹平日里很累？”
陆子衿摇摇头，苦涩着说：“也就忙些府里的事。”
“你命不该此。”周楚楚一语道破，她是真的心疼。
陆子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招呼丫鬟们端上准备好的酒菜。既然是陆子卿邀请周家姐姐来吃酒，那必定不能薄待。
还有一层关系则是，现如今陆家与周家连为一体，既然父亲当初决定派子卿上门送礼示好，就意味着他们要同气连枝着才是。
二人围桌谈笑了一会，陆子卿不久便来了。他换了一件深水绿的常服，走进门时，周楚楚还以为是那门外的修竹成了精。
话说这陆子卿虽常年混迹风月场所，可却一点儿也没沾染酒肉之气。人模狗样地装扮起来，还是颇有几分世家气概的。
周楚楚抿了抿杯中的酒，略微有了些醉意。她才没喝多少，就有了些朦胧惺忪的感觉。
陆子卿坐在她身旁，一杯又一杯地陪她酌着。幸好旁边有陆子衿看护，要不然，周楚楚实在不放心和陆子卿独处。
最后不知喝了多少，周楚楚彻彻底底地懵了。她最后一点的清醒意识全都给了陆子卿身上的沉水香气息。
是的，她满鼻都是沉水香的味道，她记得，那是陆子卿惯用的香料。
沉水香气味幽微，却经久不散。闻起来有些清苦，但闻惯了便觉得格外自然。它不比那些花香脂粉香浓艳厚重，一瞬间便使人印象深刻。沉水香是那招魂的经幡，一点一点，一点一点让你沦陷进去。
周楚楚闻着这气息，闭目徜徉于无边的柔软中。她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残念支撑着她要回去。
可来时青鸾并未跟着，她也不知道自己出了宫便直赶陆府。后来还是陆子衿机敏，托丫鬟将她送到自己的房中。陆子卿亦有些痴醉，瘫在桌上，昏昏沉沉没半点正形。
被三五丫鬟仆人们搀扶着的周楚楚，一出门便感觉到冷风习习。不知为何，她突然想到重生前也是这样的场景，薛海将灌醉的自己拖到厢房幽禁不止，他能得逞，也是托了这酒的福气。
周楚楚不善饮酒。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秘密，可今天不知怎么了，她居然喝了这么多的酒。多到连路都走不稳，看这丫鬟仆人，也都一个个凶神恶煞的。
“你们走！”周楚楚冲他们吼，面色潮红，“让我自己来。”
众奴仆面面相觑。
“周家姐姐你……”
“我没事……”周楚楚勉为其难地荡了两步，扶墙笑道：“你看，我不是……不是很好吗？”
“我认得去你家小姐房里的路，不就前头左边倒数第二那一间？”周楚楚揉了揉眼睛，摆手道：“你们赶紧回去帮你们小姐伺候少爷吧。”
众人犹豫半刻，一一别去。
没了那些丫鬟仆人跟着，周楚楚反而更觉轻快。因为前一世的经历，她被这丫鬟仆人们扶出了阴影。她总觉得一大群人围着自己像要送自己上断头台一样，所以重生后这些规矩能免则免。
她踉踉跄跄地清数着房号，左边……倒数……倒数……第二……
周楚楚“哐”地一声推开大门，直冲那软床跑去。
她太倦了，这倦是白日里的闲堆积出来的。按理说越闲越轻松才是，可周楚楚完全相反，越闲越觉得累。
她就这样呼呼大睡了过去，也不管其他的什么。大概到了后半夜，周楚楚听闻有丫鬟仆人进来替自己收拾的声音。
自己被她们随意拿捏着身板儿，用热毛巾揩着脖颈。周楚楚暗想，不愧是这陆府，这擦身子的软巾也如此不同。她从前从未被这种毛巾擦过身子，触感细细的，软软的，还满是粘稠的温热。
被擦了一圈脖子以后，那些丫鬟仆人又剥去她的外衣，替她在怀中塞上一只又大又暖的汤婆子。这汤婆子又温又烫，烘得周楚楚的醉意更见浓郁。她恨不得将整个身子盘在那巨大的汤婆子身上，让自己被这暖意就这么持续熏着……
翌日，晴光潋滟。
无数道金光从窗枢外照进，撒在人身上一片微痒。
周楚楚半梦半醒地将手攀上汤婆子，这汤婆子可真好啊，过了整整一晚上，居然还在冒着热乎。
她笑了一笑，将那汤婆子抱得更加紧了。可当周楚楚翻了个身预计将整个身子搭在汤婆子上时，突然感觉，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硌了一硌。
周楚楚伸手摸了一摸，像是个什么人的鼻子，还是个男人的鼻子。她又向上探去，竟是双眼睛，还有对眉毛。
完了，周楚楚想，继而果断睁开眼，眼前的景象让她大吃一惊。
瘫在榻边的哪里是什么汤婆子？！？！竟是吃昏了酒的陆子卿！！！
周楚楚吓得半死，纵然她已经活过了一辈子，却也没遇到过这样泼天狗血的事。
怎么会呢？怎么会呢？自己明明进的是陆子衿的闺房，为什么陆子卿会跑进来？！？！还睡上了姐姐的床？！？！
周楚楚风似的跳下榻，拔腿就往外跑。
左边……倒数第二间……
左边……倒数第二间……
周楚楚快速清数着，恍然惊觉，自己昨晚走进的是右边倒数第二间！
所以并非是那陆子卿搞错了，而是她自己进错了地方！
周楚楚猛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想起自己的鞋子还留在那房里。
她蹑手蹑脚地又走进了房，却不曾想那鞋子好死不死压在陆子卿腿下。
周楚楚努力定了定心神，很好，现在就是老天考验自己心智的时候。
重生后周楚楚一直怀疑自己的路走得太顺，原来考验都在这儿。这比什么休夫可难多了，稍有些处理不得当，搭进去的可是周陆两家的名声。
周楚楚敛神屏气地凑了上去，试图轻轻推开睡得死沉的陆子卿。可那陆子卿沉得跟头牛一样，周楚楚哪里推得动？
思量之后，她决意直接上手抽拉。于是拽着鞋边露出的一角使劲往外扯，正卖力扯着，陆子卿突然伸手一揽，将周楚楚拥入怀中。
“不要走……”陆子卿用小胡渣蹭着周楚楚的脸，吧唧着嘴说，“神仙姐姐不要走……”
周楚楚听他唤神仙姐姐，好啊，看来是有预谋的作案！
她早就觉得同陆子卿喝酒准没什么好事儿，不曾想心机全都在这里。可转念一想，昨晚喝酒时陆子衿也在，难不成她会放任弟弟这样胡闹？还是说，她其实不知情？可陆子卿又怎么知道自己进了他的房呢？
周楚楚微微瞥了瞥仍然紧闭着眼的陆子卿，他抱得太紧，紧得让周楚楚喘不过气。
不过这陆子卿倒是素来体热，软软烫烫的，贴着倒是很舒服。
周楚楚体寒，这事儿就只有青鸾一人知道。从前未嫁到京都时，周家父母废了百般心思为自己找郎中大夫治疗寒症。重活一世，这体质阴寒的毛病还是传了下来。现下偎着陆子卿，这寒意才有了些消融，这人的体热，可比什么中药草药灵验多了。
“阿婴……”
陆子卿又开始说胡话。
“阿婴你原谅我好不好……”
陆子卿的四肢开始微颤。
“我错了……阿婴……你不要离开我……”
陆子卿开始无端啜泣。
周楚楚缩在他的怀里，感受到他的心脏在强有力地撞击着胸腔。怎么在梦里还这么不安分？这陆子卿脑子里装了些什么？
贴了一会儿，陆子卿恍恍惚惚有了些苏醒的样子。让周楚楚没想到的是，陆子卿倒是一点儿也没惊讶。他连句最起码的表示也没有，哪怕是一句“哎呀，你也在呀”也好。
可陆子卿愣是没说一句话。
他坐起身子，呆呆看着一脸惊恐的周楚楚，揉眼道：“怎么又是梦？”
“是啊，这是梦……这是梦……”
周楚楚赶紧拿上鞋子，从榻上一骨碌跳了下来。
“你等等！”
陆子卿一把拉住了周楚楚的裙摆，狐疑道：“你不会真的是神仙姐姐吧？”
周楚楚尴尬地抖了抖笑，耸着肩说：“不是啊，我是梦里的神仙姐姐呢～”
“不对！”陆子卿立马严肃，他指着周楚楚说，“梦里的神仙姐姐很温柔，你一点也不温柔，所以你就是周楚楚本人！”
“……”
周楚楚倒吸一口凉气，她知道自己指定说不过陆子卿，也懒得解释，索性自暴自弃道：“嗯，是的，就是我，你到底想怎样？”
“你干嘛这么凶？”陆子卿委屈巴巴地捂住自己的胸，“还委屈的人是我，这里是我的房……”
“那还不赶紧把衣服穿上！”周楚楚拾起手边的袍子一通狂甩，那袍子不偏不倚正好搭在陆子卿的狗头上。
“这么凶干嘛，难怪你跟我姐姐能玩得到一起去……”陆子卿一边套着衣裳，一边嘟嘟囔囔废话着。
周楚楚听得这话，气不打一处来。虽自己并未同陆子卿一样光着身子，可好歹也是清白的女儿家家，穿着衣服同寝一宿，陆子卿得了便宜还卖乖，搞得像是他多委屈似的。
她努力压了压心头怒火，问，“这一切是不是你计划好的？”
“计划？计划什么？”陆子卿推了推脑袋，“我怎么计划你会跑到我房间，神仙姐姐可别看走眼了，这是我的房间，要怪只能怪你自己！”
“你……！”周楚楚有苦说不出，“那你怎么知道我睡在你身边？刚刚我可明明听见你叫什么阿婴，那可是我的小字！”
“那是因为我在做梦呀～”陆子卿调皮地笑了笑，套上乌靴，漱口道：“我就说怎么昨天晚上这样冷，床上跟横着块大冰块似的，原来是你。”
“神仙姐姐，你是宫寒吗？”
“你才宫寒！你全家都宫寒！”
周楚楚被陆子卿调戏得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杵在原地，浑身发抖。
“好啦好啦。”陆子卿偷扫了周楚楚一眼，心中暗喜：“我又不嫌弃你。”
“你还想嫌弃我？”周楚楚捏紧拳头。
“干嘛？要打我？”陆子卿看着她那虎虎生威的小拳头，轻笑道：“神仙姐姐与其花心思力气来打我，不如好好想想，待会怎么跟我姐姐交代。听说你们关系一直很好哦，考验你们感情的时候到了……”
“……”
“怎么？害怕了？”陆子卿露出坏笑，他微微俯身，贴在周楚楚耳边，细语道：“还是说？你本就想做卿卿的人？”

第17章 17-贡女

周楚楚很快想好了应对的法子。
她让陆子卿先去门口转一圈，确认四下无人后，方才从他房子跑出来。心中正盘算着待会该怎么与陆子衿交代，没想到人家早就替自己想好了说辞。
“昨夜周家姐姐这是去哪儿了？原不是说去我房中歇息吗？怎得后来你不在？是不是那些人把你送到客房去了？”
“啊……是啊……客房……昨晚我睡在客房……”周楚楚顺着陆子衿的话往下打转，她做贼心虚似的瞥了陆子卿一眼，他却没心没肺地刨着早点。
“也怪我，昨晚不应该让你们喝太多酒。”陆子衿略有歉意地笑了笑，“竟忘了你们今天还要当差。”
“没事没事，我们不累！”陆子卿啃着包子，敲碗道：“待会姐姐替我把这些吃食都包起来。”
“怎得？大内是没有和你心意的厨子吗？还要你带吃的？”
“倒也不是。”陆子卿鼓着腮帮子，一边咀嚼着一边说，“有时候半道巡逻饿了，我可以拿出来吃一点。”
陆子衿闻罢，不禁有了些心疼。她连忙招呼丫鬟们替少爷包好一些吃食，还额外加了些甜饼果子。
周楚楚刚想说什么，被陆子卿使了个眼色给堵了回去。待二人火速用过早膳出了陆府，周楚楚才问他，“你干嘛拦我？”
“你是不是本想说，我为何突然要带吃食呀？就算巡逻中途饿了，可宫中禁卫还是会派发点心，用不着自己带，是吧？”
陆子卿眨巴眨巴着大眼睛，将周楚楚拉到一旁道：“其实卿卿不是替自己带的，而是替一个人。”
“一个人？”
“是啊，就是妈祖庙里被关着的那个人。”
听陆子卿这么一说，周楚楚便又想起那哀婉动人的哭声了。昨夜一眼昏睡，她都差点忘了还有妈祖庙这件事。要不是陆子卿提了一嘴，她还真想不起来这个。
“不对啊……”周楚楚皱了皱眉，“你怎么和那庙里的人扯上关系的？不是连巡逻卫自己都不能踏进神庙半步吗？”
“若是寻常，当然不能随意出去。”陆子卿狡黠一笑，替周楚楚掀起马车的帘子，尾随道：“可水神节在即，女帝大选贡女。神庙得派人进行修缮清扫，我趁管事不注意，悄悄跑到庙里瞎转了一会儿。没找到还真让我碰到了那位花魁姐姐，据说她当初也是贡女之身呢！掌政司这两日的京报你没看吗？版头全都是选拔贡女的事情。”
“我还真不知道……”周楚楚哑然，“水神节我是知道的，这水神节贡女却很少听说。我记得往年水神贡女都由女帝亲自钦点，怎么这一年，就变成自己报名了？”
“谁知道呢！圣心难测，这都是宫里的意思。今年水神贡女先是报名，后经三轮筛选，最后以抓阄的形式决定最后的贡女人选。”
“那这贡女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当然是身价暴涨。你想想，水神节花车巡街，贡女站在最显眼的位置上。多少达官贵人、世家子弟放眼瞅着，若是其中被哪家富户公子看上，那这贡女下半辈子基本无忧无愁。”
“可这与水神节有何关系？”
“是没什么关系，不过就是节日里的噱头罢了，每年的贡女都各个貌若天仙，说是献给水神，其实最后不都上了那些官宦的床？”
陆子卿吊儿郎当地翘起二郎腿，满脸戏谑地瞧着听得认真的周楚楚。
因昨日醉酒的缘故，周楚楚的脸色还有些泛红。春潮似的抹在脸上比胭脂还漂亮，看得陆子卿那叫一个心神荡漾。
周楚楚发觉那陆子卿在看自己，也没了故作矜持的架子。她转了转话题，玩笑道：“我们好歹也是睡过一晚的人了，你得对我负责。”
她原本就只是玩闹，也没抱任何期待。自从她和齐王分道扬镳以后，自己就成了有过婚史的女人。说句不中听的，旁人都说是“二手货”。这一层利害，周楚楚又怎能不懂。
然而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陆子卿还就真点头答应了。那态度也让人分不出真假，他只道：“你别反悔就好。”
周楚楚正想着该怎么回答他，马车已行至宫门前。她赶紧钻出了马车，适才若不是打马的马夫无形中解了个围，只怕早就被陆子卿在车上生吞活剥了。
陆子卿随后也下了马车，看那周楚楚有些疲态，忙关怀道：“你不打紧吧？”
“没事。”周楚楚望着身前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宫墙，淡淡地说：“我只是时不时想起从前。”
她的从前，自然不单单指以前，还指上辈子。
重生的事，周楚楚没有对一个人说过，哪怕是最亲近的青鸾，她都未曾提及一语半分。对别人来说，那是前尘往事，可对周楚楚而言，一切都仿若近在眼前。
她心里还有伯逸。
“从前有什么好想的？”陆子卿耸了耸肩，劝慰道：“你应该想想和我的以后。”
“和你的以后？”周楚楚回过神来，“我什么时候跟你有以后了？”
“你看你看，又不承认了不是？”陆子卿指着周楚楚的鼻子，学着父亲平日训斥自己的样子，恨铁不成钢道：“女人都是大骗子！”
“我骗你什么了？”周楚楚捏了把他的手腕，经手后发现，现下他们身处宫门口，也算是大庭观众了。
陆子卿痛得“嗷呜”了一声，扮着鬼脸朝偏门走去。周楚楚颔首笑了笑，快步跟上前去。
两人走后不久，旁边的马车才悄然停了下来。从中传出一阵娇软慵懒的女声，马车上的人且道：“刚刚的话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侍女福了一福，转头看向打打闹闹的周楚楚与陆子卿，“她本就是个心机颇深的蛇蝎女子，设计弄走了齐王，还让小姐你被迫寄人篱下。现在又和陆家公子拉拉扯扯，不干不净，真是看得人恶心。”
“恶心吗？”那女子掀开珠帘，露出一张艳丽无双的面庞。她朱唇微启，温柔道：“她没做错什么。”
“之前陆文山派陆子卿去周府送礼，就是要告诉京都权贵们，他陆家要与周家站在一起。既是如此，亲近一些又何妨，这周楚楚和陆子衿的关系，似乎也很好吧？”
“确实不错，听说昨晚陆子衿还盛邀那周楚楚上门喝酒了，今天早上，她与陆子卿是一同出来的。”
“原来如此。”那女子点了点头，踱步道：“我知道该怎么对付她了。”
……
过了午时，裴海终于给周楚楚派了活。
早上还在宫门口诉说着有关水神贡女的事，午后裴海便拿着一沓宫女籍注让她登记在册。
裴海看着写得颇有些吃力的周楚楚说，“你若是忙不过来，可以找旁边阁子里的新人一道来做。她也是刚来文渊阁的勤记官，你们可以搭个伙。”
裴海见周楚楚没怎么理睬自己，遂也不欲多言。
周楚楚来文渊阁之前，他就知道这是个不大好惹的女人，裴海生性寡淡，能少一事便少一事，那是最好不过了。
誊写了一个多时辰，周楚楚手腕略有些吃力。她闷了口茶，继续奋笔疾书，不曾想写了没多一会儿，又有些犯困。
到还有四五个宫女的籍注时，周楚楚想起裴海之前的吩咐，她起身走向旁边的小阁楼，决意找个帮手。
只是还未及阁楼下，薛清便从里面走了出来。周楚楚略微一怔，很快明白了裴海之前的用意。
作为文渊阁的管事，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新来的勤记官会是薛清。可他又不愿意夹在两个女人之间左右为难，只能牵头引线让她们自己碰头。京都里没有人不会知道周楚楚和薛家兄妹那些破事，裴海这是铁了心要周楚楚不得安宁。
看着多日不见的薛清，周楚楚很快调整了下表情，微笑道：“原来你就是裴管事口中新来的勤记官。”
“是啊。”薛清假意笑了笑，“没想到呢，你我竟同在文渊阁做事。”
“既然是做事，你现在若是得空，便来与我一起誊写宫女籍注吧。”
薛清也没废话，颇为恭顺地跟着周楚楚去了。
走在路上，周楚楚不禁暗想，“薛清也真是能忍，自从自己将他们顾氏夫妇赶出周府之后，想必薛清定是恨透了自己。如今却还要和蔼可亲地待着自己，这要是换成自己，早就要冲上去抓头发了。”
可这薛清呢？不卑不亢地踏着玉步，一点也没有着急上火的样子。仿佛她是真的来文渊阁求口饭吃似的，周楚楚怎么会没想到，她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今年的水神节贡女之事，你听说了吧？”周楚楚不情不愿地将手中的纸分她一半。
“到今日辰时为止，已经有三百多位身家清白的女子报名。”
“这里是由礼部遴选出的较为质优的三十三位贡女，其中不乏许多高门贵女。你可得核对仔细，别出了差错。”
“是。”薛清温顺地低下了头，如同一只纯良的小羔羊。
如果只看现下，周楚楚真的会被她的沉静与矜持所打动。薛清身上有些超乎常人的自持，忍旁人所不能忍之事，这便是她最大的优点。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观看鸭！

第18章 18-唐婉

薛清规规矩矩地按照要求把周楚楚吩咐的事情给做完了。
周楚楚看着她眉眼恭顺的样子，由衷地感到有些意外。
虽说上一世，是薛清奉了他哥哥的命来处死自己，可当周楚楚的幽魂飘过齐王府的上空时，她也知悉了薛清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周楚楚猜那所谓的难言之隐一定与她的丈夫顾进筹有关，因为纵观薛清的所有方方面面，也只有丈夫才是她唯一的死穴。
她无坚不摧。
即便是坐在曾经将自己赶出齐王府的前嫂嫂面前共事，薛清都没有流露出一丝愤怒失措的模样。她兀自蘸着枯墨，在文书上一笔一划地誊着，仿佛这世间没什么事能够惊扰到她。
周楚楚望着文渊阁外草长莺飞，无心问道：“你可知妈祖神庙里的事？”
薛清笔尖一滞。
“不知。”
“听说那里面关着位花魁，也是这贡女出身呢。”周楚楚揣摩着薛清脸上的神色，看她那样子，似乎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周楚楚又说：“没有女帝的指令，妈祖神庙外不可能派遣那么多重兵看守，所以我想女帝陛下一定知悉此事，你难道就不好奇吗？”
薛清浅笑道：“做该做的事，说该说的话，这才是宫中的生存之道。”
“是吗？”周楚楚跟着笑了笑，“今年贡女人选将出，那神庙里那位呢？还要继续关着吗？还是说，每一届贡女都要押进庙里，这都是关系人命的大事，你可以不管，可陛下不可能不管。”
周楚楚说了半天，自知也从薛清嘴里翻不出什么好话，索性自个儿埋头泡起了茶。
薛清停停写写，停停写写，似有顾虑，但她又害怕被周楚楚察觉，遂小心翼翼地不露声色。
文渊阁外艳阳高照，哪怕还只是春初，日头却鼎盛地像是盛夏。周楚楚替薛清拉下竹帘，又将刚泡好的茶分了她一盏，薛清也没婉拒，抬手便喝了，倒是毫不见外。
裴海鬼鬼祟祟地站在文渊阁外细听着里头的动静，他原以为二人要在里头打起来。可如今看这岁月静好的样子，倒也不像是有什么波澜的样子，既然如此，裴海的心也就安定了些。
……
勤政殿，偏殿。
女帝正从午睡的小憩中醒来，今日的她有些犯懒，呈上来的折子一本也没看。
商小玉替她按着紧绷的太阳穴，柔声宽慰了好一通，说来说去才明白，原来女帝是在为贡女的事烦心。
虽说今年贡女选拔不同往年，由自主报名的形式来决定。可前脚女帝粗粗扫了一眼，今年文渊阁呈上来的待选名单里居然没一个值得堪用的。虽说其中也不乏各色高门大户人家里的美貌女子，可女帝更看重的是感觉。
时至今日，她还记得当年与那人初见时的感觉。她坐在游街示众的花车里，手捧花篮，向道路两旁围得水泄不通的路人们倾洒花瓣。
五颜六色的花骨朵儿们吹散在风中，其中一瓣，轻落在彼时还是女官的女帝身上。她坐在醉仙居临窗的雅房里，看佳人子徐徐飘过，手中那朵小花娇艳欲滴，捏在手里，如梦似幻。
唐婉。
女帝心中倏忽掠过一个名字。
唐婉。
她又在心里念了一遍。
水神节办了这么多年，贡女看得人眼花缭乱。可纵然后头再有美人三千，都不及当年唐婉窗前的惊鸿一瞥。
商小玉看到了女帝眼中一滑而过的情愫，他温顺地伏在女帝膝头，温存道：“陛下别怕，商郎就在这儿陪你。”
女帝扯了扯嘴角，轻抚着商小玉满头柔亮的发丝，“你可知当年，我为何独独将你奉为大内美人之首？”
“小玉能有几分与那人相像，是小玉的福分。”
“你很识大体。”女帝拍了拍商小玉的手，“这么多年来，你一直陪在我身边，也该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了吧？秋后通勤处草拟出宫名单，朕让他们，把你也给加上去。”
“商郎不想出宫……”商小玉摇了摇头，丹凤眼中星光闪闪，“小玉只想永远守在陛下身边，哪儿也不去！”
“傻孩子……”女帝慈爱地看着他，紧了紧身上的衣服，“我不过就是个人老珠黄的老太婆，而你正当年轻，又生得如此貌美，我若是独占了你，岂不让这天下女子皆扼腕不已？”
“陛下惯会说笑。”商小玉扭了扭身子，“总之我不走，我就想待在陛下跟前伺候。”
“好……好……那就以后再说。”
女帝微微合上了眼，说了几句话，又有些困顿了。
……
“回禀裴掌事，按照您的吩咐，这些贡女文书都已经誊写完毕，您看看还有什么需要增减修补的，我和薛使马上就去改。”
“不用。”裴海粗略翻看了会，“你们这次办得很好。”
“多谢掌事夸奖。”周楚楚礼貌性地福了一福，大气也不敢出。
“我还有一事，想托付你去办。”裴海将那堆文书推到周楚楚身前，淡然道：“把这些文书送到掌政司去，就说让他们即日刊发，由民众遴选的相关事宜。”
掌政司……
周楚楚汗颜。
一听到掌政司，周楚楚可不就想到了赵佳凝的父亲赵自清。他女儿死了刚没多久，想必赵自清还沉浸在逝女之痛中，这个时候去掌政司见他，简直就是往火坑里跳。
这又是裴海吩咐的，他不会不知道自己和赵家之间的怨恨，先是薛清，又是赵自清，这裴海果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拐着弯给自己难堪呢。
周楚楚略微白了一眼，含笑收下了那些文书。
裴海给自己难堪，自己拿他确实没啥办法，可裴海也没名言禁止自己找个挡箭牌一起去掌政司，这不，现成的就有一个。
周楚楚知道薛清能忍能装，如果赵自清发难自己，薛清出于共事的情谊，装装样子也会帮衬说两句好话。就算薛清无动于衷，那就更好了，周楚楚就可以狠狠抓着这一点开涮，扣她一个无情无义寡淡冷血的帽子，这戏要唱到裴海跟前，也连带着他不能做人！
一不做二不休，周楚楚连哄带骗地将薛清一同带到了跟前。薛清怎会不知周楚楚的用意，明知掌政司里有她往日树下的仇敌，这是拿自己当盾牌呢。
可薛清除了帮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周楚楚还不知道自己和那赵自清站在统一战线的事情，若是就这么冷眼看着她被赵自清刁难，不就等同于告诉周楚楚，自己和那赵自清是一伙儿的吗？
薛清不由得打了个激灵，果然，周楚楚还是那个城府幽深的周楚楚，无时无刻不在算计着身边人。从前她还真被周楚楚那副乐善好施的模样给骗了，自打休夫以后，周楚楚就全然露出了狐狸尾巴，一点也不懂得遮掩。
二人一路无言，很快来到掌政司门前。苏青见周楚楚远远走来，连忙毕恭毕敬地迎了上去。
论官职，他自然不必对周楚楚如此客气，可周楚楚好歹也是私下给自己塞过银票的。礼节在银票面前就是个屁，苏青可不是自诩清高的人，断不会因为什么尊卑而断送了周楚楚这樽财神爷。
周楚楚看苏青那一脸开了花的样子，没想到他也在。早知道苏青在掌政司，她也不必带薛清来了。
她只知苏青是个好逸恶劳的，三天两头跑到外头逍遥。今日居然鬼使神差地在掌政司，倒是转了一圈，没看到赵自清。
“不知文渊阁派二位姑娘来，所为何事？”苏青忙不迭地点头哈腰着，生怕周楚楚看不见自己这满腔的忠心。
周楚楚微笑着说：“我们只是奉裴管事之命来送今年贡女的文书，赵副统领呢？怎么没见他也在？”
苏青俯身道：“他在，他在，只不过犯了点小错，此刻正在堂后罚抄。”
“罚抄？”薛清坐不住了，难得开口说了句话：“他可是掌政司的副……”
“薛姑娘说得没错，那赵自清的确是掌政司的副统领，可到底是个副，以至于有时难免忘了尊卑。”苏青向周楚楚的方向瞟了一眼，道：“小人让他罚抄，也是希望他能够学乖一些。”
“看不出来，苏统领现在竟也如此上心掌政司的事了。我怎么记得，从前你是不大爱管这些东西的。”
“从前是从前，从前小人不懂这掌政司原来作用这么大，原以为只是个刊印京报的芝麻小官，现在经人点拨才知道，这掌政司有时关系着整个京都的风向，你说小人怎么能不兢兢业业？”
苏青一边说着，一边不忘观察着周楚楚的脸色。
他这话其实说得不错，若非那天晚上周楚楚独访掌政司，一点点与他说起齐王通奸的事情，苏青不会意识到，有时候笔杆子和唾沫星子也可以杀人。
周楚楚塞给他的不仅仅是银票，还有一块磨刀石。苏青心中揣着这块磨刀石，将掌政司磨得雪亮雪亮。他誓必要让掌政司成为大内最锋利的舆论机构，他要用这把锋利的快刀，去清开一条平步青云的大道。
……
陆子卿又趁着大扫除的空挡，偷摸跑去妈祖神庙去见花魁姐姐了。
只可惜他找了好几圈，都没能遇到那位花魁。
过了整整一个上午，手头的吃食早就变得有些冷。若是再不交到花魁姐姐手上，怕是这些东西都白带了。
陆子卿耸拉着脑袋走出神庙，准备将这样吃食自个儿消化了。未料到刚走出没两步，里头就又传出了一阵哭声。
是花魁姐姐的声音！
陆子卿欣喜若狂，忙不迭顺着哭声小跑而去。然而在他越发临近那声源时，等待他的，却是另外一副景象。
只见那花魁姐姐一身大红色常服趴在神庙的外墙上，侧耳聆听着什么。她一边听，一边抽泣，而墙外说话的，显然是个男人。
“你别怕，陛下很快就要放你出去了。”那男声柔和温雅，听着像个咿咿呀呀的女人。
花魁抹着红红的眼眶，嘤嘤道：“我都关了十一年了，她怎么就突然想通了……”
“你别管她是怎么想通的，想想豆芽，他还在家里等娘亲呢……”那男子越说越激动，声音开始变得有些哽咽：“如今怕是有六七年没见了，上一次你冒死逃出去见他时，他连话都不怎么会说。如今会喊娘亲了，你一定要亲耳听他喊你一句娘亲才行……”
花魁泪如决堤。
“婉儿，你坚持住，我一定会让陛下放你出去的。”那男声渐有些微弱。
陆子卿听了个大概，也来不及细想太多。他现在更好奇的不是花魁姐姐为何关在这里这么久，而是门外的男人到底是谁，又和花魁姐姐是何关系。
陆子卿拔腿便向庙外，可惜还是一无所获。那人想必也是听闻了什么动静，火速撤离了凤阳门。
凤阳门……
对！凤阳门！
如果有人来妈祖神庙，那么必定会经过凤阳门，因为只有凤阳门这一条路通妈祖庙。所以现下要想搞清楚刚刚是谁在外面与花魁说话，那么问一问凤阳门的守卫就知道了。
陆子卿找到了守门的巡逻卫。
“刚刚可有什么人经过此地？”
“没有。”巡逻卫回答得简单又干脆。
“真没有假没有，说谎可是要被我打屁股的！”陆子卿狐假虎威，摆出一副多大的官架子似的。
巡逻卫打量了下陆子卿，看他颇有贵气，且从前都没怎么见过，想是最近新来的管事。未免得罪人，他思量了会，乖乖道：“其实我刚刚不在，我也不大清楚。”
“不在？为何不在？你可知擅离职守可是大罪？！”
“小的不敢……”巡逻卫瑟瑟发抖：“是有人让小的替他跑一趟腿，给浣衣局的人送些脏衣服。”
“你一个巡逻卫，送什么衣服。他身边是没丫鬟仆人吗？要你一个巡逻卫送衣服？”
“他可是女帝陛下跟前的大红人……小的……小的不敢抗命……”
“大红人？”陆子卿摸了摸下巴，“我怎不知这宫里有什么大红人？他叫什么名字？”
“商小玉。”巡逻卫低下了头，喃喃道：“是商公子。”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观看！

第19章 19-出逃

陆子卿在出宫时将今日之事一五一十说给了周楚楚听。
彼时的周楚楚在掌政司忙累了一天，根本没心思听陆子卿聒噪。却在他提到“商小玉”之时，心中某根弦突然动了一下。
“商小玉？”周楚楚止住了脚步，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神庙的事跟他有关？”
“是啊是啊！”陆子卿替周楚楚捏着肩膀，顺过话茬：“那商小玉到底什么来路？为何会跟神庙里的花魁姐姐扯上关系？”
“他是女帝的男宠，我倒是见过一面。”周楚楚说着，不忘瞪了他一眼，“不过话说回来，你倒是很热心，还没认识人家呢，就先把姐姐叫上了。”
“你是在吃醋吗？”陆子卿瞥见周楚楚眼中一滑而过的不忿，揶揄道：“我也只是叫着顺口罢了，你若是不愿意，我不叫便是。”
“不许叫。”周楚楚难得娇嗔，重复道：“不许叫。”
“好好好，我不叫，我不叫。”陆子卿举双手投降，“不过我还是好奇，他们之间究竟是何关系，我怎么总觉得，这事情没我们看到的那么简单呢？”
“你这不是废话。”周楚楚笑了笑，“那唐婉被关在妈祖神庙那么久，没有女帝的意思是断断不可能的。或许是女帝的什么仇人？”
“也不对啊……”陆子卿摸了摸脑袋，嘟囔道：“若是仇人，为何不杀之而后快。还好生圈养在神庙里，我看她身上穿的大红衣，也绝非凡品。光看那穿的，也不像是个犯人啊……”
“的确。若是犯人，应该在诏狱里，而不是在神庙里。”周楚楚踏上了马车，回身顿了顿，对陆子卿道：“好啦，不干系我们的事还是不要管了，你我都是刚进宫的新人，做好自己分内之事比什么都强。”
陆子卿乖巧地点了点头，起身也钻上了马车。
“等等！”周楚楚一拦，“你上来干嘛？！”
陆子卿看了眼旁边欲言又止的青鸾，道：“我回家啊。”
“这是周府的马车。”青鸾滴水不漏地行了行礼，指向旁边的一辆马车道：“那才是陆府的。”
“周陆本一家！何须分得这么清楚？”
未待周楚楚分说，陆子卿便一屁股挤了进去。
得了，这陆家小少爷耍起赖来，怕是没人能治得了他。
周楚楚无奈地瞟了瞟青鸾，示意她招呼马夫先往陆府去。
坐在马车里的陆子卿像是知道她们在想什么似的，挥袖道：“不必回陆府，直接去周府便是。”
“为何？”周楚楚炸了，半拉半拽起陆子卿，“你不回家去我府上做什么？”
“做什么？休息啊！”陆子卿一把抱住周楚楚，“干嘛，才过了一天，就想赖账？”
周楚楚顿时脸红得不行，旁边的青鸾看了也是羞懑不已。这陆家小少爷是纨绔没错，可她万万没想到，他居然纨绔到了直接抱住自家小姐的地步。
“你这是要干嘛！这里好多人呢？！”周楚楚推搡着陆子卿，将声音压得很低。
陆子卿紧紧抱着，猛吸着周楚楚身上的香气，道：“我不管，昨天你我睡了，以后就要一直睡下去！今天要，明天要，以后都要！”
见周楚楚气得跳脚，陆子卿又补充道：“你若是不答应，我就把我们昨天的事告诉青鸾姐姐，让你丢死人！”
周楚楚看着趴在自己身上的陆子卿，不禁有些哑然。虽说这陆子卿没个正型，可犯起蠢来，倒还有些可爱。看他那气呼呼抱紧自己的样子，像只黏着主人的狗儿，一时之间，周楚楚也没了反抗的心思。
沉默片刻，她招呼青鸾拉上马车的门帘。青鸾向马夫使了个眼色，那马儿长嘶一声，抬蹄朝周府奔去……
远处的宫门墙上，瘦影纤长。
清风吹荡着薛清黛色软烟罗的裙边，如柳枝轻摆，碧藤蹁跹。
薛清正将底下的场景一五一十地收进眼里，赵自清揉着酸痛的手腕，从她身后踱步走了出来。
见周家马车走远，薛清方才道：“痛？”
“是我自己疏忽。”赵自清低眉顺眼，“竟未料到那苏青会给我下绊子。”
“苏青现在管起了掌政司的事情，你这个副统领，以后怕是坐不住了。”薛清看着远处，眸色清寒：“他们刚刚说的，你可听到了？”
“听到了，是关于唐婉的事。”
“我有件事，想麻烦您去办。”薛清忽然转过身子，露出一脸微笑，“这件事若是办好了，周楚楚必定再无翻身之地。”
……
“神仙姐姐……姐……”
陆子卿将头放在周楚楚的膝盖上，痴痴酣睡着。
马车颠簸，亦丝毫不影响他睡觉。他在凤阳门外探查了一天，此刻做梦都是在疾跑。
周楚楚轻抚着陆子卿鬓边的碎发，如今得了空，她才有心思细细查看陆子卿的五官。
他长得确实还算英俊，虽未达到商小玉那般石破天惊般的清艳，却有着他自己的味道。
那驼峰鼻水到渠成，两瓣薄唇如刀削斧凿般工整。而更让人过目难忘的还是他那密集的睫毛，应着右眼角上的一颗痣，更让人心旌摇曳。
周楚楚自诩也算是阅男无数了，商小玉那般惊为天人的美男她都只是略有心漪，但她却想不通陆子卿到底有何魅力，和他待在一起的任何时候，她都感觉自己仿佛飘在云里一般放松。
论帅嘛，他撑死算个中等偏上一点点，论体贴，算了吧，他不给你惹麻烦就算烧高香了。可他就是有让自己放下武器的能力，在陆子卿面前，周楚楚所有的棱角都会消失不见。
“神仙姐姐……对不起……”
陆子卿又开始了惯有的胡话，周楚楚已见怪不怪。
她掀开车帘，见马车已行至周府门前。青鸾探身而入，看到熟睡中的陆子卿，遂立刻退了出去。
“且让他睡。”周楚楚颇为慈爱地看着陆子卿，这哪里是情人，分明是只爱犬。
青鸾十分默契地替周楚楚将昏睡中的陆子卿从马车上抬出来，幸好这陆子卿还不怎么沉，要不然，她们抬都抬不下来。
府门前的小厮见状立刻上前来帮抬，其中一个斗胆问道：“这是怎么了？”
“太累了吧？”周楚楚戳了戳陆子卿，“睡得跟头猪一样！”
众仆从哄笑，七手八脚地将陆子卿抬进府去。
周楚楚又叫青鸾去陆府一趟，告知陆子衿说陆家少爷今晚歇在周府。未免他们多想，周楚楚还特意编了个理由，说是陆子卿吃醉了酒，半道被她拣着了，看他一个人可怜，带他回府了。这样陆家人就不会多想什么，要不然，这满京都的人都得指责自己老牛吃嫩草呢。
谁还不知道那些人心里怎么想的！
须臾，周楚楚将陆子卿安排进了客房，又派了小厮为他宽衣解带。待确认好陆子卿万事无碍后，她才徐徐退出房门。
青鸾见周楚楚从房里出来，忙踏着急步上前来。周楚楚看她一脸慌张，想必一定有什么大事，心中渐渐有了些担忧。
“小姐，大事不妙！”青鸾扫了眼四下，细声道：“刚刚奴婢在去陆府路上的时候，看到禁军府的人正在四处搜捕逃犯。奴婢一打听，才知道原来是大内走丢了人，女帝大动肝火，下旨全城搜捕，禁军正满大街核查呢！”
“到底丢了谁？连女帝都惊动了？”周楚楚向门外走了几步，侧耳聆听着外面鸡飞狗跳的嘈杂之音。
果不其然，顺着周府大门循声望去，大街上满是熙熙攘攘的禁军队伍。他们一个个凶神恶煞地对着画像抓人，只要是个女的，便一概都不放过。
“奴婢打听过了，说走丢的是神庙里的贡女，叫唐婉。”
“唐婉？”周楚楚愕然。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这唐婉可不就是陆子卿之前说的那位花魁姐姐。想到这里，周楚楚便又想起之前的哭声，唐婉……唐婉……倒像是个美人的名字。
“小姐，你刚从宫里回来，可曾有听闻过什么风声？”
“没有……我怎么会听到什么风声……”周楚楚连忙摆了摆手，佯装什么也不知道。
“据说这唐婉，可是京都当年堪称一绝的花魁娘子。”青鸾拉着周楚楚的袖子，眼中满是迷惑，“女帝对其更是倾慕不已，多番示好，无奈那花魁娘子无意，连正眼都不带看的。”
“女帝……女帝对她……倾慕不已？”周楚楚的惊愕更重了几分。她知道这青鸾不是个信口开河的女人，既然告诉了自己，那肯定是事先求证过的事实。
周楚楚压了压惊，勉强道：“所以她就把那唐婉下令关了起来？”
“也不全是。”青鸾将周楚楚搀回廊下坐着，奉茶道：“唐婉姿容倾国，被推选为当年的水神贡女。这贡女本无守庙的习俗，可女帝为了她，不仅大修祭庙，还赐了她天下第一美的雅号。无奈当时朝臣一一反对，觉得女帝太过沉溺于女色，大修祭庙本就让六部的人怨声载道，于是他们联合上书，请求发落唐婉。”
“这跟她有何关系？！”周楚楚捏了捏拳头，满是不服：“难道生得太美也是她的罪过吗？那难不成长得漂亮些的都要拿刀子划破自己的脸不成？”
“刀子？什么刀子？！”
陆子卿突然从房中跑了出来，他被外面的聒噪声吵醒，又听得周楚楚在外面说什么刀子不刀子的，心里慌得很。
“你醒了正好，我正有话想问你。”周楚楚一口叫住了陆子卿，灼声道：“是不是你把唐婉放出去的？”
作者有话要说：谢谢观看鸭！

第20章 20-被捕

“冤枉啊！”
陆子卿挠了挠头，听着府外一阵骚动，顿时明白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没什么要说的吗？”周楚楚扬了扬眉，望向外头来来去去的禁军，道：“你今天下午才看到唐婉与商小玉私会，不到半天她就逃了，你没发现这里头有什么蹊跷？”
“确实有些蹊跷。”陆子卿一本正经地坐了下来，道，“昨日我在神庙外可听得仔仔细细，那商小玉对那唐婉说什么很快就要出去了，既然很快就要出去了，她为何还要逃呢？”
“鬼知道呢。”周楚楚白了一眼，将剥好的蜜橘塞到陆子卿手里，“这事本就与我们无关，且看他们到底怎么折腾吧。”
话音刚落，禁军便搜寻到了周府外。领头的是个叫萧正奇的男子，他一身银鳞，头戴红缨，满是威风地入门而来。两侧精兵长驱，铁甲声浑厚，陆子卿莫名抖了一抖，缩到了周楚楚身后。
“胆小鬼！”
周楚楚嘀咕了一声，扭头便笑脸相迎了上去。
却说那萧正奇是个不苟言笑的男人，见周楚楚与青鸾如此热情，一点也没有触动。他瘫着个脸，只冷冷道：“奉女帝之命搜查罪女唐婉，还请周姑娘行个方便。”
周楚楚瞥了瞥萧正奇手中的凤牌，命青鸾引那些兵哥儿往府内去了。旁边的陆子卿被这提刀带枪的禁军吓得双腿发软，周楚楚看着他那好没出息的样子，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
“怎么？这点动静就怕了？听你姐姐说，你还想做禁军呢！”
陆子卿哭丧着个脸，埋头道，“他们太凶了，一点也不温柔……”
“他们可是大内的禁军，可都是京都的中坚。”周楚楚敲了敲陆子卿的脑袋，调侃道：“你以为这是在过家家呢？”
陆子卿回身扫了眼那些杀气斐然的禁军，心中惘然。从前他远在磁州就曾听闻过京都禁军何其威风霸道，今日一见，果真是气势如虹。
这种威风是他可望而不可即的，陆子卿想拥有，但也明白它离自己很远很远。他觉得自己还是适合做个逗猫戏狗的登徒子，拽着周楚楚，平平淡淡地过一生。
至于什么禁军梦嘛，哪有神仙姐姐重要呢？
陆子卿又将周楚楚一把抱住，嘤嘤作泣道：“别离开我！”
“怎么又哭了？”周楚楚满是无奈，“你这眼睛是装了什么喷水机关吗？动不动就哭。”
“我就是……就是……被吓到了……”陆子卿抹着眼泪，委屈巴巴，“他们太凶了。”
正说着，萧正奇等人已搜寻完毕。他向周楚楚微微行了行礼，瞪了陆子卿一样，二话不说便走了出去。
陆子卿被萧正奇瞪得云里雾里，忙止住了哭声，冲那背影凶狠道：“摆什么架子嘛！不就是个禁军！小爷要想当，也不是当不得的。”
“就你这小哭包的性子？”周楚楚跟着青鸾一同笑了起来，“怕是犯人没抓到，就先哭上了呢！”
周楚楚正笑着，见那萧正奇又折了回来。他照旧一副黑着脸的样子，径直走到了陆子卿身前。
“萧统领这是……”
“麻烦陆家公子随我走一趟。”
“这是何故？”周楚楚一手护住陆子卿。
“何故？”萧正奇将手中画像摊开，快人快语道：“刚刚听到巡安司的人说，陆子卿今日午后私闯过妈祖神庙。在离开神庙后不久，唐婉便不知所踪，我们有理由怀疑，他与唐婉失踪一事有所关系！”
“跟我无关啊！！！”陆子卿急得险些哭出了声，“我今日确确实实是去了妈祖神庙，不过只是为了一睹花魁的美貌，我哪里知道她会跑？！”
“就只是今天吗？”萧正奇目光凛冽，看得陆子卿后退连连。他举起手中的糕点，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这应该不是你第一次闯妈祖神庙了吧？我们在凤阳门的甬道上捡到了一块牛乳糕，这糕点原是磁州特产，京都无处可售。不用打听也知道，巡逻卫中贪食牛乳糕、又与磁州扯得上干系的，只有陆家少爷你了。”
“怎得，走一趟吧？”
萧正奇抓起陆子卿的手腕，作势要将铁链套上。
周楚楚看陆子卿六神无主的模样，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矜持不矜持，她一手将那萧正奇推开，张开双臂，拥护道：“还没定罪呢，萧大统领就准备拿他当犯人了？他好歹也是陆文山的儿子，你们若是把他怎么了，来日陆文山禀告女帝，有你们禁军府好受的！”
“尔等正是奉女帝旨意彻查唐婉失踪一事，女帝有旨，萧某有先斩后奏权！”
“斩……？”陆子卿哭得更大声了，“为什么……为什么要斩……”
“你别哭了！”周楚楚略有些怒了，扭头便是一通狂吼。陆子卿被周楚楚发火的样子吓到，瞬间停住了哭声。
“你若是真的没做，又何必如此惧怕？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
周楚楚拉起陆子卿的手，将他推到萧正奇面前，“你抓！你抓去好了！但若是此事查下去与他无关，萧大统领，只怕以后周陆两家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只要心怀虔诚，何愁没有知交。”萧正奇压了压身子，命人将陆子卿押了下去。
“小姐，现在可怎么办啊……陆家公子在周府被抓了，陆家老爷万一追究起来……”
“别急，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周楚楚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坐在旁边的石凳上。这一系列的事发生得太快太快，快到让周楚楚有些发懵。她不知道为何唐婉失踪的矛头会突然转向陆子卿，即便是陆子卿私闯了妈祖庙，但也断不会到缉拿审问的地步。
周楚楚在庭中来回走着，不到半刻，陆子衿循声而来。
她听明泉说陆子卿被禁军给带走了，连袍子都来不及披就直赶周府。为防惊动陆文山，陆子衿特意吩咐了府中所有人不得打扰老爷休息，此时此刻，那陆文山还徜徉在睡梦之中毫无所知。
见着周楚楚，陆子衿心里才踏实了些。因为些什么事，陆子衿来的路上都听明泉说了，她唯一担心的是那禁军府的人会不会擅自对陆子卿动刑。
旁人或许不知，但陆子衿是知道的。她这个弟弟，从小到大娇生惯养，连油皮都不曾破过一块，如此金贵的身段，又怎么遭得住禁军那一套凌迟般的酷刑。
周楚楚见陆子衿比自己还慌，忙安慰了几句。她派青鸾先去禁军府门口探听着，一有什么动静就来回禀。
二人一齐入了正厅坐着，左右无言。
“我感觉这事倒不像是冲着陆子卿来的。”周楚楚抿了口茶，“这事像是在针对我。”
“针对你？”陆子衿更迷惑了，“他们为何要针对你，你与那唐婉素来没有什么牵扯。”
“有。”周楚楚想起初见商小玉的那一天，又想到陆子卿说商小玉将凤阳门的侍卫支开的事情，揣摩道：“我曾好奇偷看过那花魁一眼，被女帝身边的男宠商小玉给撞见了。”
“他有什么理由害你？”陆子衿反问了句，手中的茶一滴未饮。
“再说了，如果是商小玉为了给唐婉逃跑打掩护嫁祸与你，早在当初撞见你的时候就应该揭穿你才是，如今的箭头可都指着我那蠢货弟弟，到底是谁跟他过不去呢？”
“陆子卿初回京，绝大多数时候都被陆老爷圈在家中，应该不会树敌。”陆子衿蹙了蹙眉，转念道：“会不会是薛清？”
“应该不会，她今天一天都跟我待在一起，我出宫以后她便说要回——”周楚楚正说着，突然脑子里一片错乱。
“糟了！竟中了那女人的计！”
周楚楚恍然大悟，忆起白日里薛清那副温顺恭敬的样子。她还纳闷呢，那薛清怎能如此大度，让她抄贡女文书便抄贡女文书，让她陪自己去掌政司她便去掌政司，原来一方面是为了看住自己，另一方面，是为了替自己做不在场的掩护！
陆子卿对自己说过，凤阳门外的守卫是被商小玉支开的。而薛清在今日宫门下钥时曾说，要回文渊阁收拾收拾东西。当时周楚楚未曾多想，没心没肺地出了宫，和陆子卿一道回了周府。
如今想来，很有可能是薛清趁着宫门下钥前的时间，放走了唐婉。那时正是侍卫换班的时分，又值巡逻卫们犯困犯懒的时候，此时放走唐婉可谓是大好时机，而有商小玉买通侍卫在先，陆子卿私闯神庙在后，两个活靶子挡在自己面前，禁军是万万查不到自己身上的。
更何况，她赶在宫门下钥前出了宫，就在周楚楚出宫后不久，且有文渊阁的小公公可以为她作证她的的确确回了趟文渊阁拿东西，薛清这一招釜底抽薪，竟将陆子卿给卷了进来！
周楚楚怒火攻心，掌间的茶盏险些被捏碎。陆子衿宽慰着周楚楚，她知道这薛家女出了名的刁滑隐忍，平时看着安安分分的，实则也是个城府极深的。
二人在心中盘算着解救陆子卿的法子，再也没有什么饮茶的心思。
作者有话要说：祝大家2019最后一天快乐！

第21章 21-入狱

青鸾赶回周府时，周楚楚心中已有了大概。
眼下这茶指定是没法喝了，按青鸾的说法，那陆子卿直接就被萧正奇送进了诏狱。
陆子衿彻底慌了，带上明泉就往禁军府赶去。周楚楚自知这陆姑娘是个有心性的人，她决定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现下可怎得了？”青鸾扶起险些站不住脚的周楚楚，神色慌忙。
周楚楚看着陆子衿渐远的身影，努力平复心绪道：“且让她们去，不去心里反而更不踏实。”
见青鸾有些迷惑，周楚楚顿了顿，又补充道：“这萧正奇看着不像是个会乱用私刑的人，在真正的罪魁祸首没有落网之前，他应该不会把陆子卿怎样。”
“可万一呢？”
“是啊，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周楚楚来回踏着琐步，秀眉紧蹙，“这薛清看着安分老实，竟是个心思如此曲折的货色。早知今日，我当日就应该将她赶尽杀绝！顾进筹是顾进筹，可薛清，我是断断不会放过。”
“青鸾，你替我取一物来，我要亲自去会会那薛清！”
青鸾看着周楚楚双眸透出的杀气，就猜到了她口中所指究竟是何物品。
当日顾氏夫妇还住在齐王府时，曾在这里留下过一幅双鹭齐飞的水墨画。那是顾进筹极其心爱的画作，那一日匆忙，他们来不及取画。
如今那画原封不动地挂在那房里，周楚楚心里清楚，只要是顾进筹所心爱的，那必然是薛清会在意的。
……
阴云密布的赵府内阁，薛清正悠哉乐哉地倚在栏边饮茶。外头禁军巡回聒噪，她却是难得的舒爽。
周楚楚，是你该死。
当日狠心逐府，连自己身虚体弱的夫君都不曾放过。这也就罢了，还装模作样地送来五十两银子。难道自己荣冠京都的薛姓，靠五十两就能平白打发？
还是说，在周楚楚心里，自己和夫君就只值五十两银子？！
薛清一想到这个，胸腔里的怒火便熊熊燃烧了起来。她自认是个漂泊无依的贱骨，却只有顾进筹一人可以任她贪恋。薛清可以容忍周楚楚对自己在文渊阁呼来喝去，却不能容忍她对自己的夫君也如此轻视！
不过一切都好了……
一切都好了……
如今她巧设连环计，将唐婉放出宫去，还有商小玉和陆子卿替自己挡着。
她让赵自清买通了文渊阁的小公公和妈祖庙的守卫统一口径，真凶通通指向陆子卿一人，就算陆子卿百般逃脱，商小玉亦难辞其咎，禁军府就算把京都城给翻过来，也不会牵扯到自己身上。
薛清含了口清茶，不由自主勾起一抹浅笑。那笑刚攀上眉梢，周楚楚就带着青鸾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
“周姑娘且慢！薛姑娘并不在老奴府中！”
赵自清一手拦着，却止不住周楚楚往内走的冲劲儿。
薛清见赵自清如此卑躬屈膝，也不惊奇，他本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要是自己有那为爱女报仇的心气儿，也不会将她招入麾下。
“你别拦我！”周楚楚紧紧拽着手里的画轴，朝府内喊，“若是还想要你夫君的画，就赶紧给我滚出来！”
薛清不疾不徐地下了阁楼，翩翩迎了上去，道：“周家姐姐这是怎么了，怎么发这么大的脾气？”
“别装傻。”青鸾快人快语，顾不上什么尊卑之分，“你要是还想要回你夫君的画，就跟我家主子一起去禁军府认罪。”
“认罪？”薛清不禁失笑，“认什么罪？我何罪之有？”
“我就知道你会装疯卖傻，薛清，你这套伎俩我已经领受过了，可是现在，我也不是从前的齐王妃了！”
话罢，周楚楚“呼”地一声展开画卷。
她让青鸾替自己拿着，起手抓住那双鹭齐飞的边界，横手一撕。
原本花好月圆的双鹭美景顿时一分为二，周楚楚将撕成两半的画扔到薛清脚边，临了还不忘踩上两脚。
“你是不是疯了？！”
薛清花容骤变，满是惋惜地看着那副被撕毁的画像。那可是顾进筹最喜欢的一幅画啊！
即便是在病中，他也不止一次告诉自己一定要找机会向周楚楚取回这幅画，却不曾想被激怒了周楚楚直接就把它给撕了，当真是一点情分都不留！
“还打算继续装傻吗？”周楚楚扫了眼早已吓得发抖的赵自清，一把抓起薛清的衣领，道：“你哥哥是亲王，我照样可以让他滚出京都。念在你对顾进筹一往情深的份上，我已对你仁至义尽。可如果你还是敬酒不吃吃罚酒，铁了心要跟我的人过不去，那咱们就都别想好过！”
“你的人？你的什么人？”薛清冷笑了两声，击掌道：“你还没跟陆子卿怎么样呢？就把他称作你的人了？”
“赵自清，听见了吗？明日的京报上，你可有新的东西可以写了。”
赵自清刚想要说什么，被青鸾狠狠瞪了回去。他也不想被卷进薛清与周楚楚的恩怨里，思前想后，还是闭上了嘴。
“薛清，我现在确实没什么证据能指正你，不过今天撕画是告诉你，你若是执迷不悟下去，就别怪我周楚楚心狠！”
“你心狠的时候还少吗？”薛清语调轻柔，面上还挂着忽明忽暗的浅笑，“自打你休夫开始，我就知道你不是从前那个闷不吭声的齐王妃了。你将我们夫妇赶出王府，我便罢了，可顾进筹呢？他从前没少帮你。若是我没记错，你当初寄给你家父母的家书，可都是我相公帮你写的。执笔之恩，何以相报？你就是这么对待自己的恩人的？”
“放肆！”
青鸾愠了一声，抬手甩过一记耳光。薛清咬牙受着，脸上的笑意未减半分。可真是能忍啊，周楚楚感觉这薛清就像是条打不死的毒蛇，怎么弄也拿她没办法。
“看看，看看，这就是前嫂嫂的做派。”薛清捂着微微红肿的半边面庞，颔首道：“都已经不是王妃了，手下人做事还没个分寸。你难道不知道我姓薛吗？说到底，也算是半个皇亲国戚。”
“我呸！”
周楚楚叉起了腰，甩头道：“就你这品性还皇亲国戚，我要是顾进筹，早就得被你给恶心死！”
周楚楚放完狠话便拍拍小手走出府去，留下薛清和赵自清面面相觑。
双鹭齐飞惨不忍睹地堆在脚边，薛清一把拿起，红着眼睛回了房去。
“小姐，我们这样大闹赵府，那贱人会不会再反咬我们一口，做出些难以预料的事情？”
青鸾跟着周楚楚齐齐出了府，心头满是担忧。
周楚楚在马车前停下脚步，淡淡道：“应该不会，她那么爱顾进筹，应该会想到若是再惹毛我，我就拿她相公开涮！”
“可……”青鸾面露难色，“可这是终究与顾公子无关，小姐把他牵扯进来会不会不太好……”
“好？”周楚楚嗤之以鼻，“活到现在，我都已经忘了好这个字到底该什么写了。我问你，什么是好？什么是不好？如果与人为善便是好，那我从前那样心善，可薛海还不是和赵家女厮混到了一起。他们可曾想过要对我好？”
良久，周楚楚叹息了声，道：“我早已死过一回了。”
……
禁军府诏狱内，尸腐气浓郁。那味道就像是放了许久的馊米，肉臭之中还带着两分朽木之气。
陆子卿裹着冰凉的铁链，在禁军卫的带领下走过一条长长的窄道。道路尽头是一扇猩红色的大门，两侧石麟镇守，阴森诡谲。
“走啊！干嘛停下来？”
其中一个个子稍矮的守卫看着突然止步的陆子卿，语气满是不耐烦。
“敢问两位兵哥哥，前头是什么地方？”
入了诏狱的陆子卿倒也不哭了，离了周楚楚，活脱脱地像是换了个人。
他甚是冷静地看着眼前的禁军卫，寒声道：“你们不会是想对我动私刑吧？”
另一个个子高的忙推了把陆子卿，催促道：“关你何事？赶紧给我走！”
陆子卿唯唯诺诺地向前走去，同时不忘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按理说，这没定罪之前，案犯都得先关进诏狱。等审讯调查除了结果，方才有下一步打算。
可陆子卿看着那门，浑身往外冒汗。这可不像是什么诏狱，反而更像是所谓的刑室。而一想到刑室，陆子卿头上的汗就更多了。
从前他听爹爹讲过，当今女帝治法森严，与其配套的大梁刑法也是花样百出。什么炮烙、车裂、腰斩都已见怪不怪，剥皮、插针、虿盆这些细碎功夫才是真正地磨人。
看这样子，也不像是萧正奇会授意的事。陆子卿清楚，一定是有人从中作梗。
唐婉失踪，自己好死不死在庙外丢了糕点，又好死不死被萧正奇的手下看见，按理说，他这么细致的人，没有理由不会查到商小玉头上，可这一次明显是只冲着他一人来的，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陆子卿的步子一步赛一步地沉重，他的心里就像是扎了一万根的针。其实相比于自己，他更担心这次幕后主使是冲着周楚楚来的。陆子卿允许自己挡刀挡剑，可断不能容忍任何人伤害他的阿婴。
猩红色的大门被徐徐推开，一束冷光打在陆子卿脸上。
他向内探去，只见门后是一位浑身沾满血的男人，他被锁链捆着，披头散发，没个正型。
高矮侍卫快步走了过去，一瓢冷水泼醒了那男子。陆子卿看着那男子的脸，一时间有些发痴。
从前他在磁州也算是阅人无数，什么样的漂亮美人没见过，可身前这个男子确实比女人还美，就算带着伤，也丝毫不影响他的好看。
陆子卿呆了，呼吸也变得更加急促，若非那男子睁开眼睛瞪着自己，只怕他还得再看上许久。
“这是……”
“商小玉。”矮个子侍卫眉也不抬，冷冷说：“来与你一同作伴的。”

第22章 22-芳菲

昏沉沉的刑室里，商小玉的脸就像是一盏自带辉芒的烛火。陆子卿的心被他照得如沐春风，这大概就是长得漂亮的好处吧。
不过欣赏归欣赏，他可对男色没什么兴趣。他看商小玉就像在看画一样，画很美，但你会和画上的人谈情说爱吗？不会。
因为他美得失真。
相比之下，周楚楚就“真”了许多。从前他在磁州，对周家姐姐没什么太深的印象，可一起经历了这么些个事情，他越来越觉得，周楚楚的“真”有多难能可贵。
爹爹总说京都鱼龙混杂，水深水浅如何如何。可陆子卿却想，能在这样的世态里守住一份“真”，那便是非常难得了。
陆子卿想着，身子在高矮侍卫的拉拽下坐到了老虎凳上。陆子卿这才从痴想中醒来，四下气氛压抑，有些他喘不过气。
“老老实实在这里待着，别给我耍小心思！”
高矮侍卫拉上门锁，碰杯吃起了夜宵。
陆子卿看着他们吃得痛快，想起自己这晚上也没来得及吃什么东西。现下肚子饿得咕咕作响，没半点困意。
“那个……”陆子卿望着外头桌子上的烧鸭烧鹅，垂涎道：“两位官爷能否……那个……那个……”
他指了指那鸭腿。
“干嘛？还想吃烤鸭？做你娘的琉璃梦去吧！”
陆子卿被骂得有口难言，从小到大，他哪里受过这样的苦？曾在磁州寄人篱下，可也是锦衣玉食被人伺候的。任谁也不敢对自己蹬鼻子上脸，今日倒让两个小侍卫给训了。
陆子卿一屁股坐回到老虎凳上，他已经被气饱了。
再看那商小玉，又昏了过去。想是伤势很重，没什么生还的余地了。
一个血淋淋的活死人吊在自己面前，哪有不慌的？陆子卿看着商小玉身上潺潺细流的黑血，越看越是晕眩。
一时迷乱，他忘了自己有轻微晕血的症候。如今瞅着商小玉那连绵一片的猩红，陆子卿像是被灌了迷魂汤一般欲死欲仙。
而正在他快要陷下去的时候，铁锁“咔嚓”一声被解开。周楚楚带着青鸾俏生生地出现在了面前。
陆子卿还以为在做梦，蠢笑着伸手去挽她。可陆子卿没走两步就双腿发软，摇摇欲坠的，就坠进了周楚楚怀里。
“神仙……神仙……姐姐……”
陆子卿将头埋在周楚楚胸口，眼神涣散。
“卿卿好饿……”
“好饿……”
他昏了过去。
……
陆子卿再醒来时，周楚楚还在。
这一次陆子卿不用确认是不是梦了，闻着周楚楚身上的香气，他笃定这就是周楚楚。
陆子卿正欲开口求安慰，肚子突然发出“咕咕咕”的声音。周楚楚忙让青鸾把食盒里的东西端出来给他，陆子卿一看，竟是醉仙居的烧鸭。
“来禁军府路上猜到你可能会饿，所以叫青鸾替你打包了一只。”周楚楚满是宠溺地看着陆子卿，她没说的是，重生前的那只烤鸭腿，也是今时今日这样的味道。
“唔……好吃……好吃极了……”陆子卿啃得满嘴是油，忽而想起了什么，道：“神仙姐姐怎么进来的？”
“自然是塞了银子。”周楚楚与青鸾对视了一眼，默契道：“我已经大致弄清了到底是怎么个来龙去脉，是薛清在整你，只是我没有直接证据指向她，所以暂时没有告诉萧正奇。”
周楚楚把自己的推断一五一十告诉了陆子卿。
陆子卿一边啃着烧鸭，一边听得有条不紊，只道：“可她与我无冤无仇，更是与我陆家无冤无仇，何苦要来整我？”
“她是冲着我来的。”周楚楚略带愧疚地看着陆子卿，叹息道：“周陆本一家，你最近这些日子与我走得近了些，你又是个最没心眼的，不对付你对付谁？”
“她总是试试水深水浅不是？”
陆子卿听周楚楚这样讲，这心里压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幸好薛清是冲着自己，得亏薛清是冲着自己，若是她把矛头全都对准周楚楚和陆子衿，那才让陆子卿难受呢。
不过现在不用怕了，祸事他自己一人扛着。只要别关系到周楚楚和家里人，陆子卿死而无憾。
看陆子卿似有深思，周楚楚颇有些欣慰。她从前只当陆子卿还是个孩子，不懂人世冷暖。如今看他也会盘算了，这是好事，起码说明，陆家小少爷长大了。
她就这样看着陆子卿啃着鸭腿骨头，觉得他可爱。刑室里的光很暗，周楚楚的心里却亮堂得很。两人互相看着彼此傻笑着，青鸾也被齁出了满嘴的蜜。
……
禁军府，诏狱。
萧正奇正翻阅着底下人呈上的案宗，一脸忧愁。
随身的侍从云朗奉了热汤来回话，道：“陆子卿已进了刑房。”
萧正奇缓了口茶，喃喃说，“让下头人先别用刑。”
“喏。”
云朗俯身应了一应，顿了顿，又说，“其实奴婢有一事不大明白……既然陆子卿没用刑，为何商小玉却用了，难道商小玉比陆子卿更有嫌疑放走唐婉不成？”
萧正奇摩擦着冰冷的手掌，眼神冷峻。他盯着微微打皱的卷宗，说：“这是女帝的意思。”
“女帝……？”云朗更不懂了，“女帝不是最疼爱这商小玉的吗？”
“她是最疼爱商小玉，可你别忘了，这商小玉也是唐婉的旧交。”
萧正奇望向甬道尽头的刑室，眉间的哀愁，更浓重了几分。
“让我进去！求求官爷，就让我进去看看他可好？”
萧正奇正思索着，诏狱大门口忽而掀起一片嘈杂。萧正奇指了云朗去看，末几，云朗来报，说是外头候着的，是陆府的女公子。
陆子衿。
萧正奇听过这个名字，京都第一才女的名号可不是空穴来风。萧正奇虽武将出身，可对读书人到底也是心怀着敬畏。何况对方还是个姑娘，不好强硬着来。
几相权衡，他决定自己亲自去接待她。
恰是芳菲满怀的四月，禁军府旁的几树枯枝也都开出了粉色的小花。和风幽幽吹落在青石板地上的水洼里，连成一片，仿佛一块软绢绣帕。
陆子衿却没什么心思欣赏这落英缤纷的春景，她现在心里跟油煎了似的难受。若是陆子卿出了个什么意外，那他们陆家可就几乎失去了半边的天。
陆家老爷本就只有一儿一女的薄福，更是指着他们来养老送终。万一陆子卿这次赔进去了什么，那么连带着陆家，想必都会跟霜打了茄子一样一蹶难振。
正细细想着，陆子衿见廊角飘来一抹黑。明泉认得，那是禁军府的萧大统领，以前帮陆文山跑腿办公差时，见过几回。
“陆姑娘，在下萧正奇，禁军府统领，不知陆姑娘今日到访所为何事？”
萧正奇明知故问。
陆子衿懒得与他打太极，只道：“来见我弟弟，陆子卿。”
“他很好，没定罪之前，我们不会把他怎样。”萧正奇见陆子衿略有些严肃，也跟着收起了客套的笑容。
“那好，明泉你可听到了？萧大统领说了，没定罪前陆哥儿不会怎么样。”陆子衿眨了眨眼睛，“今日我就信了萧统领这句话。”
“你就这么容易信我？”萧正奇有些疑惑，“不怕我是应付你才这么说的？”
“你可是萧正奇。”陆子衿笑了笑，“京都城里出了名的正人君子，与其说是信你，倒不如说是我信我自己。”
萧正奇勾起一湾浅笑，再看陆子衿，也变得更加清丽动人。
……
“启禀陛下，文渊阁执笔令薛清求见。”
“哼，她倒是来得及时！”女帝一手推开手里的黑猫貔貅，挥袖道：“你让她来！”
须臾，薛清飘飘然行至跟前。她猜到了女帝会说什么，女帝和唐婉的那些事，除了女帝自己知道，便只有薛清最清楚了。
“人是你放走的吧？”女帝看着薛清宛如死灰一般的双眼，心中满是愤慨。
“说话！”女帝拍案。
薛清跪在地上，一动也未动，她只扬着脸，看着女帝说，“此事与我无关。”
“无关？那你告诉我，唐婉难不成还是自己跑出去不成？”
“唐婉就是自己跑出去的！”薛清突然直起了身子，声音也跟着响亮了几分。
“陛下……这么多年过去了，若是她真对你有情，早就服软认输了。你难道还不懂吗？她根本就不爱你，陛下！情爱之事本就无法勉强，清儿只是做了陛下一直犹豫不决的事！”
“放肆！”女帝彻底怒了，连带着案上堆叠成山的文书一股脑儿全都推到了地上。
她上前挑起薛清那张沉静自持的脸，冷冷道：“你知道你现在在对谁说话吗？”
薛清不语。
“说得好听，什么为了朕才做的，难道不是你嫉恨周楚楚在先，想借由唐婉一事打压打压她的气焰？！”
“清儿确确实实对周家女有所不满，可也确确实实觉得愧对了唐婉。我想用她来对付周楚楚没错，可我也是真心想救唐婉一命。”
薛清说着，眼角不由得划出一颗眼泪。
“十一年了，她被关了整整十一年。陛下可曾还记得，十一年前，她是怎么关进去的？”
薛清的眼里噙满眼泪，表情却异常冷静。女帝望着她那双幽如寒潭的双眼，亦不由得有了些恍惚。
“你走吧……”女帝别过了身子，将头埋进阴影里，“今日这些话，朕会当一个字也没听到过。这件事朕也不会追究你，只是总得拉个垫背的不是？”
“商小玉是最好人选。”薛清瞬间止住了泪水，淡淡道：“或者陆子卿。”

第23章 23-合欢

“陆子卿？”女帝微微拢了拢厚重的眼皮，道：“就是陆文山的小儿子？”
“正是。”
“不可！”女帝断然拒绝了薛清的提议，她心里清楚，这陆文山昔日对她有恩，她断不可因为唐婉，就将恩人的儿子推出去垫背。
“那就只有商小玉。”
薛清说这话时不带半分感情，仿佛在说一个事不关己的人。她已经忘记了是自己挑起的这些血雨腥风，她现在满心想着的，只有如何让这件事尽快平息。
“他是唐婉的旧相识，也是她的……”
“够了。”女帝听得略有些烦，忙不迭揉着暴突的太阳穴。
“陛下，清儿有一提议，或许可以让唐婉自己回来。”薛清幽幽站起了身子，目光笔直地投向女帝。
“哦？”女帝抬眼看了看薛清，“你有什么提议？”
薛清神秘一笑，起身附耳。
从旁伺候的公公太监们没了偷听的心思，只听闻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外头又下雨了。
……
灯火势微的诏狱内，陆子卿将头压得很低。周楚楚没法待太久，陪陆子卿吃完东西便走了。诏狱里就只剩下他和商小玉，商小玉还昏着，看着吓人得很。
“他如何了？”萧正奇站在门外问，音色清冽。
陆子卿瞟了一眼，不忍哼了一声。
他最看不惯萧正奇这种故作正经的男人，整天板着个脸，还以为自己多厉害似的。不就是一个禁军统领，到头来，还不是女帝身边的一条狗？
外头侍卫恭恭敬敬地替萧正奇开了门，哈腰道：“萧统领去看便知。”
萧正奇走进了刑室。
“喂，我说你什么时候可以放我出去？我告诉你，我爹可是——”
“闭嘴。”
萧正奇眉也不抬，冷冷走到商小玉身前，探着他的鼻息。
太微弱了。
这手底下的人竟也不知道轻重，商小玉好歹也是女帝的旧宠，何况还没有定罪，就把人打得半死不活，要是女帝执意追究起来，可该如何是好？
萧正奇掏出一块手绢，亲自替他揩拭着脸上的血。被抹了几下之后，商小玉那张惊世骇俗的面庞终于浮出了些正形儿，萧正奇不是个轻易为男色折服的人，可见了商小玉，还是不免被惊艳了一下。
“喂喂喂！我跟你说话呢？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
陆子卿冲萧正奇摇头又摆尾，不曾想他看也没看自己一眼，眼里只有商小玉。
“你这……这……”陆子卿暴跳如雷，叉着小腰怒吼道：“你这样我可是会生气的！”
到现在陆子卿才发现自己居然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词来辱骂萧正奇，他总觉得寻常埋汰人的虎狼之词在这个男人面前都有些逊色，憋了半天，竟只憋出一句不痛不痒的“我可是会生气的”。
萧正奇停下了脚步。
“嘿嘿，你怕了吧？我告诉你，小爷我唔……唔唔……”
两侍卫用脏布堵住了陆子卿的嘴。
“太吵了，恐惊扰了萧大统领。”高矮侍卫继续巴结着，全然不顾气到翻白眼的陆子卿，“萧统领慢走，小心脚下台阶……”
萧正奇回身看了陆子卿一眼，顾不上说什么，抬手将商小玉扶出了诏狱。
……
陆子衿在禁军府门口等到了周楚楚。
两人就着长街两侧通明的灯火，相继走在路上。
酒肆外入了夜便挂起一连串的纸皮灯笼，风吹起来，则掀起一列长长的斑斓。
陆子衿望着那摇摆的灯火，眼睛略有涩，她想说点什么，可感觉有块石头压在胸口，什么也说不出口。
“他很好，你放心便是。”周楚楚搭上陆子衿的手，先开了口。
“我现在担心的不是他，是你。”陆子衿别过头，确认两人身边只有青鸾后，方才道：“你听说了吗，薛清进宫见了女帝……”
“她进了宫？”周楚楚微微一怔，“她动作倒是很快，我前脚刚去赵自清府上搅了她一顿，她后脚就进宫给女帝告状了？”
“也不一定是告状。”陆子衿抬了抬眸子，将另一只手搭在周楚楚手上，暖心道：“也有可能是怕事情太大了，兜不住，所以进宫求女帝呢。”
“但是无论是什么，有一件事可以肯定的是，商小玉和陆子卿二人，必定有一个会死。”
“那你不应该更关心关心你弟弟吗？”
“不用。”陆子衿笑了笑，道：“我敢断定，女帝断不会杀他。”
二人缓缓走着，不远处的徐厚才慌慌张张跑了过来。听闻自己的好兄弟被捕进了禁军府的诏狱，徐厚才这个心里急呀，跟蚂蚁上了热锅一样。
他叫手下人做了满满几大盒的酒菜提在手里，风一般地来到禁军府的门前。碰巧遇到陆子衿与周楚楚也在，两位佳人，一个美艳，一个清雅，看得徐厚才顿时没了看望兄弟的心思。
“陆家姐姐！且慢且慢！”
徐厚才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陆子衿跟前，露出一脸痴蠢的笑意。陆子衿看他像是一个麻薯，还是发了霉的那种，越看越觉得厌恶。
“陆家姐姐千金之躯，怎么也敢亲临禁军府这样打打杀杀的地方？”
陆子衿礼貌笑了笑，道：“你的好兄弟在诏狱呢，你要去就赶紧着吧，不然禁军府过了探望的时间，就白白浪费了这么多的酒菜了。”
陆子衿这么一说，周楚楚才看到徐厚才两只手提的满满的吃的。不愧是陆子卿的酒肉朋友，这朋友进了诏狱，不着急去救他，倒是着急送酒送肉，他们还真是天生的般配。
徐厚才看着陆子衿爱搭不理的样子，扭头又对周楚楚说，“周姑娘也在……”
周楚楚含笑点了点头。
“两位姑娘这是已经看过陆子卿了吗？”徐厚才放下食盒，揉了揉酸痛的手腕。
“看过了，他很好，你不必着急。”
“哎，人家是患难与共的好兄弟，怎么可以不急？”陆子衿话里有话似的嘲了句徐厚才，又道：“平日里你没少带我弟弟吃酒闯祸，你如果真心为他好，以后在宫里当差多看着他点，别让他再做出什么私闯禁地的事情，平白让人捏住了把柄。”
“我怎么没有看住他！”徐厚才拂了拂袖子，撇嘴道：“他没告诉你们吗？上次还是我为他拿来的合欢散，要不然他……”
“合欢散？！”陆子衿猛地一惊，“什么合欢散？！”
“就是上次他惹周姑娘生气，让我想办法哄哄。我就给了他一副合欢散，让他放进酒里。当天他就把周姑娘约上了府，不过他太蠢了，没把周姑娘喝倒，倒是把他自己喝倒了，白瞎了我这来之不易的合欢散……”
“合欢散到底是什么？”周楚楚看向陆子衿，察觉到她眼神中的不安。
“是……是催发□□，以求男女欢好的房中密药……”陆子衿面色铁青，手中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简直太不像话了！居然靠这样下九流的功夫欺骗我朋友！”
“妹妹别急，那天晚上我在客房，不也没发生过什么吗？”周楚楚按了按胸口，嗯，的确是“没发生过什么”。
“幸好没发生什么，若是就这样玷污了周家姐姐，以后我们陆家该怎么做人？！”
陆子衿瞪了瞪一脸发懵的徐厚才，训斥道：“求你以后离陆子卿远点，别又把他给带偏了！”
“我怎么就把他给带偏了呢？”徐厚才略有些摸不着脑袋，“我这不是希望他好吗？”
“给我有多远滚多远！”陆子衿踢开他的食盒，凶残道：“以后让我看见一次打一次！”
徐厚才怯了，连食盒都来不及收拾便仓皇而逃。周楚楚看着陆子衿这样气急败坏，想是真的给气到了。
陆家是出了名的书香门第，极注重声誉。下药这种卑劣龌蹉的手段，陆家人是万万不会沾染的。陆文山年事已高，陆子卿又三天两头惹是生非，陆家的招牌就靠陆子衿一人撑着，她倒也想不生气，可这世间许多事情，不生气实在不行。

第24章 24-扼喉

别了徐厚才，陆子衿打道回了陆府。周楚楚不放心，带着青鸾又进了趟宫。
怎奈守宫门的小侍卫说，女帝下旨封锁了大内所有出口，这时周楚楚才意识到，唐婉失踪，是真动了大动静。
青鸾站在一侧看着，灵机一动，上前道，“小姐何不见见顾进筹？他可是薛清的死穴……”
“没错，我早该想到这一点，既然撕了画儿都没用，那就只有动人了。”周楚楚顿了一顿，道：“你去打听打听顾进筹的住处，就说请他来我府上喝茶。”
“是。”
“慢着……”周楚楚叫住了青鸾，“切记态度柔顺些，他身子不大好，受不了大刺激。”
“是。”
青鸾蜻蜓点水般地点了点头，一溜烟似的去了。
西市街上走着更夫，铜锣声不断。
周楚楚听着这锣声一次次落在自己的心头，心中烦乱。再望向夜色中的京都城，似乎四处都弥漫着不安。
……
没过多久，顾进筹就到了府上。
多日不见，周楚楚看他面色似有些好转。从前看顾进筹都是一副神色苍白的模样，现在看他，倒多出些红润的血色。
周楚楚让人扶了他坐下，笑道：“你别怕，我只是请你来府上说说闲话。”
顾进筹也不是傻子，自然懂得周楚楚此番的用意。他扫了眼这满堂金辉的王府，到底是千金富户，随随便便一间屋子，便是他这样的寒门一辈子都难以拥有的。
顾进筹淡淡道：“周姑娘找我来，是为了唐婉失踪一事吧。”
周楚楚停住擒着杯盖的手，笑了笑说，“果然什么都逃不过顾公子的眼睛。”
“俗话说，无事不登三宝殿，周姑娘之前派人送给我的银子，顾某一分都不曾动用。”
“你何必如此客气？都是一家人。”周楚楚懒得装了，坦白道：“我对薛清多有厌恶，可我对你，还是得顾念一丝往日亲情的。”
顾进筹瞥了眼周楚楚，心有触动。
“周姑娘若是想把我当做人质扣在周府逼清儿认罪，只怕对周府的名声不大好。”
“谁说要扣你？这不跟你喝茶呢吗？”
周楚楚晃了晃手头的茶盏，低眉道：“从前你也唤了我多年嫂嫂，我虽不说与你有多亲近，可还是得念及伯逸。”
“伯逸？”顾进筹听懂了周楚楚话里的意思，皮笑肉不笑地说，“原来不是薛海。”
“薛海是薛海，伯逸是伯逸，他们怎配相提并论？”周楚楚抿了口茶，转了转话题，说，“说说你们吧，离了齐王府，你们夫妻二人都怎么生活的？”
“还能怎么活？”顾进筹照旧挂着他那勉强的笑容，“无非是靠赵府老爷救济罢了，清儿做了他的狗头军师，成天为他出谋划策要对付你，可惜我这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不然我——”
话还没说完，顾进筹便猛地发出一阵咳嗽。
“快！奉茶！”
青鸾端了新茶来。
顾进筹一把抓起茶盏，一口饮了下去。
未料一时太猛，顾进筹“哗”地一声吐了出来。伴随着茶水一同吐出的，还有一滩乌黑的鲜血。
周楚楚惊了，她没想到顾进筹的病已经严重成了这样。单看他的气色，周楚楚还以为顾进筹病好了许多，却没想到比往日更严重，现下居然还吐了好大一滩的血。
“吓到周姑娘……姑娘了……”顾进筹擦了擦嘴边的血，满怀歉意道：“求你别告诉清儿，求求你……”
周楚楚皱着眉，思量许久，方才道：“好。”
“姑娘，薛清来了……”
门外小厮来报，看周楚楚那动静，竟还挺快。
“快让人把这里给收拾收拾……”周楚楚指了指地上的血，扭头对顾进筹道：“你放心，既然我答应你不告诉她，就一定不会告诉她。”
顾进筹颇为欣慰地笑了笑。
等了须臾，周楚楚快步走了进来。见顾进筹正坐在堂下，还以为是周楚楚在刁难自己的夫君。
她提上裙子便半跪到顾进筹身旁，细细检查着他身上有无伤痕。周楚楚瞅着她那慌里慌张的姿态，就知道，这顾进筹是请对了。
心有顾念，终究难成大事。
周楚楚挥帕笑了笑，妩媚道：“你不必如此惊慌，你相公在我这里好着呢！”
薛清抚摸着顾进筹的脸，一脸怒色：“你除了会拿我相公威胁我，你还会什么？”
“威胁？”周楚楚学往日的薛清，开始装起了无知，懵里懵懂道：“我威胁了你什么？自打你一进府来，我才说了一两句话，我威胁了你什么？”
薛清面色发黑。
“你这还不算威胁吗？你把顾进筹带来周府，可不就是想让我认罪？”薛清甚是凄绝地笑了一笑，眼中星光似有似无，“你以为我会怕？有种你就杀了我们夫妻两，想让我去禁军府认罪？想都没想！！！”
“清儿……”顾进筹发话了，语气甚是微弱。
周楚楚听着比苍蝇的叫声还小，可见顾进筹已经虚得不行。
“你别怪嫂嫂……我也不想你与赵家人拉扯不清……”
“你别说话……进筹，我带你回家！”薛清抱了抱顾进筹，发现太重，她怎么也抱不起来。
周楚楚放下手里的茶盏，不疾不徐地说，“你别一来便做这样苦情给我看，我也不是会平白无故招惹是非的人。是你摆我一道在先，我现在只要陆子卿出狱，否则，今天你们谁也别想出我周府的门！”
“不出就不出！这本就是我哥哥的府邸！”
“你哥哥的府邸？你哥哥的哪样东西不是我周家的嫁妆？！”周楚楚一提到这个，胸腔里的火就更旺了，“就你哥哥那样的废物，一天到头若是光是俸禄不够他挥霍半个月的。你看看这屋子里的一器一具、一桌一椅，哪样不是我周家的银子换来的？！”
周楚楚一说起来，就跟黄河水似的汹涌起来。她想到了前世，想到了往生，她想起她那愚蠢无知的上一辈子，自己被齐王薛海白白欺骗的十年。
谁没有过山花烂漫的豆蔻年华呢？可那能换来什么？
离心……背叛……谋杀……掠夺……
薛氏已经抢了周家太多太多，就连自己死后，他们都想着吞并钱产。临了还一口咬定这是薛家的家产，难不成全天下的东西都姓薛吗？
周楚楚狠狠瞪着薛清，心中怒火冲天。
薛清亦不曾畏惧周楚楚，冷眼相看着，紧搂着顾进筹。
“我们回家……”
“你敢？！”周楚楚拍案而起，门口的小厮立刻堵上大门，严守以待。
“你执意要与我过不去？”薛清站起身子，平静的脸上终于浮出一丝来之不易的阴狠。
她的眼里跳动着仇恨的焰火，周楚楚在镜子里看到过，那时的自己才刚刚重生，她的眼里，也是这样破釜沉舟一般的恨意。
天空适时惊动万顷雷火，电光几近照亮了京都城的半边夜空。二人就在这忽明忽灭的电石火光中泠泠而望，心中各有万丈杀心。
“你本就该死！！！”
薛清扑了上去，死死扼住周楚楚的喉咙，咬牙切齿道：“是你！是你！一切罪过都是你！”
“如果没有你！我们还好好住在齐王府里！如果没有你！进筹怎么可能连抓药的钱都没有！如果没有你！我又怎么会去文渊阁做一个任人摆布的小官，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周楚楚！这些都是拜你所赐！！！”
薛清双眼血红，已经没了理智。周楚楚被她扼着脖颈，连一丝儿的气都呼不出去。
青鸾与顾进筹上前抬拉，却怎么也拽不开薛清的手。
这是要死了吗？
周楚楚拼命蹬了双腿，后背一片阴凉。
“清儿……你疯了……你快松……松开……”顾进筹半擦着额头上的虚汗，有气无力地劝告着。
可薛清哪里还听得进他的话呢？她的眼里只有无尽的杀意。
杀！杀！杀！
只有杀了周楚楚，她才会真正平息心中的不满。
满是热汗的手掌覆在周楚楚雪白的脖颈上，她早已被勒出一道道深红色的勒痕。青鸾急得四脚朝天，都用上了嘴巴去咬，都还是没能让那薛清松缓半分。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突然一声清音破门而入，众人向后望去，只见一位年轻将士带着一列轻兵而来。
萧正奇……
周楚楚虚弱地笑了笑，“扑通”一声瘫倒在地上。
薛清颤颤巍巍地放开紧掐着的手，脑海中的混沌忽而一瞬间驱散。她满是疑惑地看着自己两只满是血痕的痕，那是被青鸾咬的，可她刚刚竟毫无察觉。
“这便是薛家人的做派吗？”萧正奇目如匕首般地看着薛清，二话不说便吩咐人为她套上了枷锁。
“我没罪！你为何抓我！唐婉之事与我无关！！！与我无关！！！”
“我何曾说过抓你是因为唐婉之事？我抓你，是因为你蓄意谋杀他人！”萧正奇亲手将薛清绞下，狠绝道：“自作孽不可活，薛清，你可认罪？”
“官爷……此事与她无关……求求……求求你……”顾进筹不停地替薛清磕头求情。
“求求你看在我的份上，饶过他一会儿吧！！！求求你了……”
顾进筹泪水连绵。
“新科探花？”萧正奇摆了摆身子，道：“我敬你是读书人，奉劝你一句，切莫与这样的歹毒妇人生活在一起，否则她迟早会有一天害了你。”
“她不会……”顾进筹上前拖住薛清的袖摆，啼哭道：“她肯定不会！”

第25章 25-疯魔

周楚楚醒来时，薛清已被萧正奇带回禁军府审查。
她轻触着被勒得发紫的脖颈，用胭脂一点一点掩盖着伤痕。
对于薛清勒伤自己这件事，周楚楚是万万没想到的。她未曾料到薛清能有这样大的胆量堂而皇之的弄伤自己，更不曾对她有过任何防备。
如今看着脖子上一条条显而易见的紫红色伤痕，周楚楚才有了些许警醒。从前她当薛清是个能容能忍的，不曾想真动起手来比自己还狠。
青鸾端了水盆来，瞅着周楚楚脖子上的伤，柔声问道：“姑娘可好些了？”
周楚楚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看着镜子里自己伤痕累累的脖子，满心惆怅。
“陆家小少爷他……”
“他很好，此时已经回了陆府，没受什么大伤。”青鸾替周楚楚轻轻挽起头发，让她能更方便探看伤口。
“那商小玉呢？”周楚楚抹着想药粉，不冷不热地问了一句。
“他伤得比较重，暂时养在禁军府里。”青鸾托着周楚楚的发髻，深思道：“女帝既然如此疼爱商小玉，这次又怎么舍得让禁军府下这么重的手？”
见周楚楚不言不语，青鸾又把话压进了心底。
“是因为薛清认罪了吗？”周楚楚看向窗外的一树浅色春桃，这可不像是她的作风。
“不是。”青鸾拧了拧手里的毛巾，肃色道：“是唐婉……又回来了……”
“她又回来了？”周楚楚微微一惊，“她怎么又回来了？”
“奴婢也不知道，小姐昏过去的这一个晚上，薛清被抓入禁军府，唐婉回宫，女帝亲审，桩桩件件都如狂风暴雨一般，让人措手不及。”
“果然呐，薛清是有备而来……”周楚楚在心里飞快盘算着，忘记了脖子上和还带着伤痕这回事，“我之前还奇怪，像薛清这样隐忍内敛的人，怎会贸然在我府里动手？现在想想，倒也不排除她是故意为之……”
“故意为之……这又是为何？”
“你有所不知。”周楚楚扶住青鸾的手，从梳妆台前动起身子。
她试着走了两步，发现自己还算轻快，于是继续款款道：“薛清是个步步为营的人，不是个冲动的性子。我太了解她了，以至于她发起狠来，我一眼就能看出她究竟是真是假。”
“她这样做，到底对自己有什么好处？”青鸾小心翼翼搀着周楚楚，一脸不解。
“薛清这么做，怕就怕在覆水难收。”周楚楚压了压下巴，正色道：“她放走了唐婉，应该不会料到女帝会动如此大的怒火，大内传出了风声，她就将这火烧得更旺了，薛清……薛清这么做……肯定另有隐情！”
周楚楚一屁股坐会回梨花木的圆凳上，不停地灌着热茶。几杯热汤下肚，她稍微得了些轻快。看着窗外的双眼，也不由得明亮了些许。
“这薛清，可比她哥哥难对付多了。”
……
陆子卿蹑手蹑脚地回了陆府，外头火光漫天，嘈杂声刺耳，陆子卿不想再惊扰了陆文山，平白无故又被臭骂一顿。
他在陆子衿的接引下洗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又换了身干净衣服换上。
诏狱密不见光，陆子卿待着压抑得很，如今得以脱身，他只觉得是无比的清爽。
不知道神仙姐姐这会子怎么样呢？陆子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周楚楚。
他的脑子里满是诏狱中昏暗的烛光，以及周楚楚那张揉成一团的笑脸。
烤鸭……
烤鸭腿……
陆子卿闪回到了上一世。
上一世，便也是一只烤鸭腿……
他把仅有的烤鸭腿给了周楚楚。
彼时的周楚楚被关在齐王府，被折磨得奄奄一息。陆子卿从旁看着，手足无措。
皎洁的月色照进窗枢，他从狭窄的窗隙中递出一只烤鸭腿，黑暗中他看不清周楚楚的脸。只记得她面色雪白，仿佛幽灵一般——那是被饿得失了气色。
周楚楚朝他拼命磕着头，嘴里迷迷糊糊地啃着鸭腿肉。她想是饿坏了，吃得不顾形象，陆子卿看她一个劲往嘴里塞着，整个心拧成了麻花。
他终究还是没救周楚楚。
留下烤鸭腿以后，陆子卿仓皇而逃。
他也搞不清自己为什么会“逃”，自己为什么会害怕。后来他那天的场景重忆过许多次，将这一场景推倒重来许多次。陆子卿一直在想，若是当日没有离开齐王府，若是自己再多待上一会儿，会不会，周楚楚会不会就不会死……
他记得分明，周楚楚啃鸭腿时那饥渴的眼神。那是生的欲望，那是求生的的欲望。
那种感觉就像是你看到一个挣扎在湖面上的人，你有幸去搭救，却选择离开。
后来你再见到她时，你无法直面她的那双眼睛。
于是你装傻、充楞、试图闪躲，却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已经沦陷。
陆子卿如芒在背。
他首尾相连地蜷在被窝里，手中拳头捏得滋滋作响。
人生没有所谓重来的机会，他所能做的，只有把握这来之不易的第二次。
上一世的我视而不见，这一世的我必护你周全。
……
禁军府，诏狱。
薛清正被衙役推着，有一步没一步走在前往刑房的路上。
萧正奇见她奇怪得很，寻常人听说要去刑房，早就怕得屁滚尿流，但这个薛清，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出奇地冷静。
她戴着枷锁，步调琐碎，嘴角隐隐含着寒光灼灼的笑意，通身都冒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萧正奇早年也是燕北扛刀饮血、金戈铁马十数载的军中硬汉，而后回京做了禁军府大统领，什么样妖魔鬼怪似的犯人没见过。
可这薛清是他见过奇怪的，她像一面冰冷的湖，任什么风也吹不起她半分的波澜。
可当你以为她就是块普通的湖时，里头顿时能伸出无数只触手将你生吞活剥。萧正奇在周府看过薛清猛掐着周楚楚的样子，那阵势，可一点儿也不像眼前的她。这个女人有些旁人难以企及的冷漠，也有着旁人难以想象的狠毒。
萧正奇坐了下来，翻着卷宗，不耐烦地问，“为何在周府寻凶？”
薛清将头埋得很低，萧正奇看不清她是哭是笑，只听闻她颤着声，涩涩道：“她以我夫君相胁，我怎能忍？”
“以你夫君相胁？”萧正奇摸了摸下巴，“既然是人质，那为何周楚楚还以礼相待，我问过周府上下的人，他们都说，顾进筹和周楚楚坐在堂里，聊得挺好的，你一去，就变了味道了。”
“那都是她的把戏！”薛清一听到顾进筹的名字，瞬间变得十分激动。她挣了挣手上的镣铐，发现无济于事，索性嘶吼道：“你们都被她骗了！”
“那你说说，她都骗了什么？”
“她……她将我们夫妇赶出齐王府，还假模假样派人送了银子，不就是想装好人？不就是想让这京都的世家们高看他们一样？”薛清一字一句述说着，脸上的泪交错纵横，“她从前就是这样，爱做善人，爱做好事，她如果真的心存善意，又怎么会将我夫君驱赶出府？”
“是周楚楚这个贱人该死！你们都被她那伪善的面孔给骗了！”
薛清仰头望着萧正奇不动如山的神色，跪行上前，流泪道：“萧大统领不知道吗？周楚楚她就是□□啊……休夫没多久，就跟陆家二少爷厮混在了一起……她就是个□□……□□……”
“当日休夫，选在陆府诗会上，而后休夫之后，就马不停蹄地跟陆子卿搅在一起，要我说，他们这对狗男女从一开始就是计划好的！计划好的！”
薛清越说越慌，越说越慌，到了后面，开始口不择言。
萧正奇听了她好一番胡言乱语，耳根都略有些发麻，他只冷冷道：“陆子卿远在磁州，回京后被陆文山一直圈养在府中，甚少走动。你这完全就是空口诬陷，姑娘是觉得自己蓄意杀人还不足以定罪，如今要给自己再加一重罪吗？”
“那又如何？”薛清站了起来，狠狠盯着萧正奇，仿佛一朵淋着血的蔷薇，“你一个京都禁军府统领，又能奈我何？多一重罪，少一重罪，都不会影响我从这诏狱大摇大摆地走出去！”
“姑娘就这么自信我不能把你怎么样？”萧正奇“噌”地一声抽出长剑，比在薛清喉口。
另一头的薛清从容不迫，幽幽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物什。萧正奇定睛一看，是块失了色的残玉，引人注目的不是玉本身，而是玉上雕刻着凤印图样。
“女帝特赐此印，保我不伤不死。”薛清勾起一抹阴险的笑容，小心抚摸着那块救命的残玉。
萧正奇不知这玉的来历，可也看得懂这玉上的凤印。大梁不得私制官印，薛清不像是个作假的人，这玉上的凤印多半是真的，而朝廷官员得见凤印，便如同亲见女帝。
按照礼制，萧正奇还得跪上一跪。
“我的进筹啊……”薛清举起那块玉，借着小窗外的清冷月光，喃喃道：“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
“我们还有好多好多事没做不是吗？我们说好的要去燕北看一场雪，说好的要去磁州赏梅，我们还会有一个孩子对不对？我们……我们总是会在一起……”
薛清目光呆滞地看着那块残玉，一会儿哭，一会笑，半哭半笑，满是惊悚。
萧正奇听着薛清疯言疯语，一时间不禁有了些触动。
他隐约猜到这块玉与顾进筹有关，他突然想到，能让薛清清醒过来的，只有顾进筹一人。
作者有话要说：看到小可爱有问我是不是1V1哦，在这里统一回答下，是的！高举1V1大旗不松手，没有小三小四小五小六，只有男猪女猪之间甜甜甜~过了唐婉这件事，很快就要开始甜甜甜啦~

第26章 26-前尘

顾进筹大口大口吐着鲜血，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给咳出来。
他这是陈年的旧疾，素来只能靠药吊着。如今薛清进了诏狱，他的身旁少了煎药的人，只能自己动手。
可依顾进筹这样弱柳扶风的模样，别说煎药，就连走上几步都费劲。
药罐里还装着昨夜的药渣，顾进筹双手将它捧起，颤巍着向屋外走去。
他一边倾倒着药渣，一边想着还被困在诏狱里的薛清。顾进筹是个认命的人，此生无憾，以一身之力迎娶了薛清。
哪怕当初自己不过就是一介寒门破落户出身，可薛清依旧没有嫌弃自己半分。婚后二人虽不大宽裕，可也算幸福和乐。
顾进筹从未想过大富大贵，他只想牵着顾进筹的手，安安静静地走下去。他不知道自己还能陪清儿走上多少的路，唯独记着，他要把生命后半段的每一天都托付于她。
檐角有雨吹落，滴在顾进筹的鬓边，一阵阴凉。他恍然从痴凝中惊醒，见屋外的泥泞小道上飘来一顶红伞。伞下拥着位华服美人，是周楚楚。
她不大放心顾进筹的身子，决定亲自来看看他。
薛清入了诏狱生死未卜，顾进筹失了倚靠，她不得不多加照顾着。
毕竟若不是自己将顾进筹请到周府上，也就不会有了后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顾进筹是无辜的，他本就与那些尔虞我诈的事情无关。
周楚楚步至跟前，二话不说替顾进筹接过了药罐。顾进筹客气了一下，知道拗不过她，也就不再说话。
他坐在门沿上，奄奄一息地看着周楚楚蹲在旁边为他煎药，有那么一瞬间，他将周楚楚看成了薛清。
如果清儿还在，现在蹲在周楚楚那个位置上的，应该就是她。
薛清有一个莫名挺拔的翘鼻，每次煎药时，火光投射在她的鼻峰，微微一瞥，仿若渡了一层金粉。
顾进筹时常拿这个逗趣，说她有个金鼻子，薛清也不抵触，只觉得这是与夫君难得的欢愉时刻。
顾进筹越想越是悲伤，胸口的血气，也积压得更见凶猛。
他捂住鼻嘴，呕了一呕，这次倒没呕出一大摊血来，反是吐出几点发黑的肉芽。
顾进筹慌忙将那些混着血的肉芽儿挥袖揩了去，此时周楚楚的药已煎好，正晾在瓷碗中等它受凉。
周楚楚看着顾进筹越发凝重的脸色，玩笑道：“你不用太担心，薛清会没事的。”
她把药递给了顾进筹。
“但愿吧……”顾进筹心不在焉地答了一答，抬手接过周楚楚递来的药碗。
沉默半晌，顾进筹道：“周姑娘何故要管我的死活？”
“自然是为着伯逸……”周楚楚想也没想，回得风轻云淡。
可不是嘛？纵然过去了这么久，周楚楚还是会想起伯逸。
伯逸，伯逸，伯逸，那个她曾经呼唤了十年的夫君，即便他已“逝世”许久，当日温存烟消云散，可周楚楚心里，永远都有一个位置留给伯逸。
“有时我也羡慕你与薛清。”周楚楚将头埋了下去，耐心地等待顾进筹把药喝完，“这薛清如今是举步维艰，可满心满眼的全都是你。而你对她，亦是情深如海，有时候想想，即便受万人唾弃又如何？只要另一个人不离不弃，唾弃就不再是唾弃。”
“周姑娘也被唾弃过吗？”
顾进筹抬起水亮的眸子，满脸笑意地看着周楚楚。
他穿着一身褪了色的宽松旧袍，却一点儿也不显得寒酸。多年的诗书底蕴让顾进筹充满着清雅之气，掺杂着脆弱的病态，仿佛一只濒死而又绚烂的枯蝶。
“你看看我，都病糊涂了……”顾进筹自顾自笑了两声，涩涩道：“周姑娘当着满京权贵的休夫，要论唾弃，也是你唾弃别人而已。”
“哪里的话……”周楚楚勉强应了应，纠正道：“我怎么会没有被唾弃呢？”
说完这句话，周楚楚留下两锭银子便走了。她与顾进筹本就算不上亲近，待久了，更是难免招惹闲话。
周楚楚觉得自己对顾进筹已是仁至义尽，伯逸“在天之灵”，亦可安息。
回了府的周楚楚彻夜未眠。
一整个晚上，她都在想陆子卿。
不知是自己太过敏感的缘故，还是旁的什么原因，周楚楚总觉得陆子卿有什么事在瞒着自己。
她一遍又一遍想着与陆子卿陆府初见时的情形，晴光初好，春意盎然。
周楚楚看着陆子卿抱着两只软兔，从假山后缓缓踱了出来。
她总觉得陆子卿奇怪，却又说不上哪里奇怪。
就着昏沉的睡意，周楚楚幽幽然入了梦中。她还是会梦到上一世的许多场景，譬如伯逸拉着自己的手，唤自己“阿婴”。
梦里的周楚楚想开口拒绝，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眼前的伯逸慢慢模糊了身形，取而代之的，是陆子卿的面容。
周楚楚被惊出一身冷汗。
……
勤政殿，内阁。
透着微微烛火的锦绣屏风上，一字排开缤纷交错的鸟集鳞萃。上头绿水清波、红粉花落，映出一派生机勃勃的阑珊气态。
而与这屏风格格不入的，是这殿中近乎诡谲的死寂。唯有重重叠叠的轻纱软帐后，不时传出两声微弱的吟哦。
侍女端持着火光四溢的烛火安立于屏风一侧。屏风后的凤榻上，女帝正侧卧养神。她的面色虽不及年轻女子青春娇艳，可依稀还能看出往日的风貌。
一身珠光熠熠的云锦华服衬得她灿烈夺目，恰似牡丹盛绽琼芳不老，又如海棠栖枝馥郁生春。
而她的身前，恰跪着唐婉。
论美貌，唐婉不输今年新晋贡女中的任何一位。即便是幽禁在神庙这么多年，唐婉的姿色依旧吊打那些庸脂俗粉。她扬着一张玉盘一般的脸，分布有致的五官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女帝已择人为她添了新衣华服。此时此刻她身上穿的，正是女帝亲赐的百鸟朝凤袍。
“这么多年了，你是不是对朕还是有怨？”
女帝慢吞吞地睁开双眼，气若游丝地看着眼前艳光万丈的女子。
唐婉不卑不亢道：“臣妾不敢有怨。”
“不敢有也已经有了。”女帝摆了摆衣袖，道：“薛清放你出去的时候，你若是无怨，又怎会逃走？”
唐婉没了声响。
“她的确聪明，知道自己触了逆鳞，险酿大错，于是想办法让你自个儿回来认错。”女帝从座上站了起来，踏着莲步走到唐婉身前，一手挑起她的下巴，“你看看，多美的一张脸，这天下应该没有男人忍心拒绝你这样的美人吧？也难怪商小玉那样的绝色佳人，亦为你倾倒。”
“若非我下旨严刑拷打商小玉，又故意让薛清被捕入诏狱，怎能将你引出洞来呢？唐婉，你失策了……你此生最大的弱点便是太过于重情！”
“还说这么多废话干什么，要杀要剐，陛下还请早下定夺。”
唐婉脸上不带一丝温度，她看女帝，也丝毫没有一点儿的温暖。
女帝望着她那幽邃清冷的眼眸，悲从中来，悻悻然道：“你当真对朕没有一丝情分？”
“婉儿已经说过无数遍了，没有。”唐婉昂着头，字字珠玑道：“曾经没有，今日也没有，以后，更不会有。”
“你不怕我现在杀了你？！”
“陛下圣心莫测，婉儿贱命一条，全权握在陛下手里，陛下要打要骂，要杀要剐，婉儿绝无怨言。”
唐婉说完“言”字，眼中的潋滟微光蓦然漾了一漾。她抽了抽鼻子，婉声道：“只恳请女帝，放过商郎。”
“商郎？你叫得好生亲热呀……”女帝坐回到龙座上，沉思道：“昔日花街巡游，你风光无二，商小玉身骑白马，就跟在花车队伍的后面静静护着你。我那时见你总是向后张望，是不是从那时起，你的心里只有他了对不对？你们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又可曾会想到，不起眼的某处，有一个人也在偷偷……”
“前尘故梦，陛下何必念念不忘？”唐婉蹙了蹙眉，似有哀愁，“您现在是无人能及的大梁女帝，你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有成千上万的人奉为真理。你想得到的人与东西，也可以迅速得到，就算得不到，你也有能力让别人也得不到。”
“您是女帝。”唐婉低下了头，语气也跟着微弱了几分，“您可是女帝啊……”
“那又如何？朕做皇帝这么多年，想要什么，想得到什么，你难道还不清楚？我兴修妈祖神庙，广设香火，甚至以你的身形打造妈祖金身，朕心中真正想得到的，你又可曾——”
“够了。”唐婉掐断了女帝的话语，即便她知道，顶撞君主是杀头的死罪。
唐婉站起身子，轻轻瞟了眼殿外，夜色真好，商郎，我们来世再见。
唐婉掏出匕首，想也没想，飞速朝自己的颈上抹了过去。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杭州好热呀，天气超棒，都不想码字了，只想出去浪，不过还是忍住了，可能是因为懒吧～大家记得添衣
第27章 27-新月

“来人！！！来人啊！！！”
女帝慌忙上前两步，伸手钳住意欲自刎的唐婉。勤政殿外脚步匆忙，一大列大内禁军闻声而来，迅速将唐婉手中的匕首拍落。
“大胆！竟然当殿行凶！”
女帝撇过唐婉，泠泠道：“君王三尺，不得见血光。你是不是真以为仗着朕对你的宠爱，你就可以枉顾礼法无法无天？！”
“那便杀了我吧……”唐婉垂下身子，鬓边两缕碎发顺势而下。多美的一个人，就连头发乱糟糟的时候也如此美艳而不可方物。
“陛下下令杀了我，也免得我自己动手了。”唐婉一脸慷慨赴义之色，全然没有半分回转的余地。
女帝闻罢不再言语，她不知该说些什么，才能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尴尬。
从始至终，从始至终她都觉得自己在这段莫须有的感情里充斥着尴尬，尴尬的单相思，尴尬的讨好，尴尬的容忍，无一处不是尴尬的。
女帝感觉自己就像自己被架在绞架上一样，她上不去，也下不来。
往前一步，唐婉就自断性命，往后一步，她又多有不甘。
反复思量，女帝还是决定将她暂时收押回神庙，待贡女之事结束后，再从长计议……
今年的水神节就这样哄哄闹闹地开始了，最终的贡女人选也最终花落丞相尹怀启的二千金，尹新月身上。
要说这尹怀启，那可是大内说一不二的忠臣。
早年楚王叛乱，余党横行，是他提领众臣平乱，力排众议立女帝为皇。女帝登临九五后，提拔其为丞相，赐予其协理大内之权，荣耀倾天。
而尹丞相膝下无子，却有三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其中未出阁的只有二女儿尹新月，而大女儿如月与小女儿兰月都已许配给了京都富户。
新月性情幽闭孤冷，不善与人来往。虽生得楚楚动人，可性子难相处得很。满京都的世家小姐都不爱与她来往，就连自家的姐姐妹妹，与她都不甚亲近。
此次报选贡女之事，也是尹怀启替她报上去的。三个女儿中唯独她还没有嫁人，丞相心里急，心想着借贡女之势替她某个好夫婿。
这女娃娃的性子，当爹的是最清楚不过。所以尹怀启对于未来女婿的指望，也不求他是什么豪门大户，毕竟世家子弟难免心高气傲，而自己这女儿，也是个孤傲难驯的人，两个世家子碰在一起，这日子想当然也就过不下去了。
且说这一日，尹新月正在亭下赏花，突然看见服侍自己的丫鬟嫣云满面春风地跑了进来。
没等新月开口，嫣红便欣怡道：“恭喜小姐，贺喜小姐，您当选了今年的水神贡女啦～”
尹新月迅速黑脸，看着身前那些花儿朵儿们，郁郁寡欢地说，“有什么可高兴的？拉在大街上任人评头论足，挑牲口似的由人挑来挑去，你若是想做，我让给你。”
“小姐这是哪里的话？贡女是多少京都贵女梦寐以求的身份，小姐入选了，想必就算是水神在世，也会被小姐迷住～”
嫣红是个没心机的憨货，油嘴油舌惯了，只会讨主子关心。尹新月看着她那卖力的样子，也不忍心浇灭她的热情，于是只淡淡然道：“你看这些花儿，开了败，开了败，有多少会记得它们？”
嫣红收起了笑容。
“陪我出去走走。”尹新月撇开了话题，一边起身一边喃喃道：“成天待在府里，怪闷的。”
嫣红听出了主子话里的意思，遂不再与她提及贡女之事，忙不迭俯身搀起了她，二人一步一步向外走去。
此时春末已尽，柳抽新芽。京都的街道上张灯结彩，都在筹备着水神节之事。
尹新月迈着小步，一路顺着铺了红纸的小道向城外走。嫣红扶着小姐，大气也不敢出，这满大街的筹备都是为了她，而偏偏她是最不在意这些东西。
“这水神节三年一次，倒也稀奇。”尹新月摇着扇子，心不在焉地瞟向城外。
嫣红见小姐自个儿提起了水神节，心中窃喜，忙附和道：“这本是大梁的旧俗，想当年唐——”
嫣红话还没说完，就连尹新月的目光被远处走来的一位翩翩公子给勾了去。那美公子一身白衣，气质清雅，仿若清松寒柏。
待那人徐徐走近，尹新月方才拉回了心绪。她品出了这公子哥儿身上的病气，可这并不妨碍他的纯澈。
“公子请留步——”
尹新月唤住了那男人，轻轻提着裙边走了过去。
“姑娘，你……”那男子停下脚步，目不转睛地看着尹新月。
“公子这是要去哪里，我看你行动多有不便，可是有什么难开口的？”
那男子摇了摇头，晃了晃手里空空如也的药篓，柔声道：“药吃完了，我去回春堂抓点药。”
“那我陪你去。”尹新月看着那男人，一时语快，竟忘了女子应有的矜持。
嫣红从旁看着，那男人也不像是个富贵主儿，虽生得有几分清秀，可身上穿得甚是简朴。
她扫了两眼，旋而问道，“公子是哪家的人，你可知道我们是谁？”
那男人细细打量了一番眼前的主仆二人，见她们服饰华丽，珠翠满头，就知道她们身份尊贵。哪怕只是个丫鬟，亦是穿金戴银，气宇不俗。出手如此阔绰，满京都除了丞相府，应该找不到第二户人家。
而丞相府三位小姐，两位已经出嫁，断不会如此鲁莽。能够在这大街上不顾闲言碎语拉人说话的，想必就只有未出阁的二小姐尹新月了。
“鄙人斗胆揣测，二位姑娘应该是丞相府的人吧？”
“公子果然聪慧无双。”尹新月满心痴意地看着那男子，含羞道：“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我？”那男人粲然一笑，清咳两声，抚胸道：“在下顾进筹。”
……
“完了完了！我要完了！！！求姐姐让我进去！！！我就进去一会儿！！！”
周楚楚一觉醒来，便听见陆子卿在房门外聒噪不已。
她向外探去，只见陆子卿正扒着青鸾的手，试图强闯进房。
周楚楚裹起袍子，速速下了床。陆子卿见到周楚楚，感觉像是立马抓住了稻草，连汗也顾不上擦了，撇下青鸾的手就往身上扑。
“这一大清早的，你又要干嘛？”
周楚楚向后一闪，躲开了陆子卿。
“神仙姐姐，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陆子卿开始抹起了眼泪，“你可知我在诏狱有多难熬……呜呜呜……我无一日不在想着神仙姐姐……呜呜呜……”
陆子卿一边嗷嗷哭着，一边往周楚楚的肩上靠。光是靠还不够，还得拿脸蹭。
不出半刻，周楚楚的右肩处便被他蹭得湿漉漉的。加之陆子卿还浑然不觉地靠在上面，周楚楚更是瘙痒不已。
“神仙姐姐……呜呜呜……你不知道……知道我这些天有多想你……”
陆子卿挂在周楚楚身上，眼眶哭得通红。旁边的青鸾见了只想笑，她长这么大，还真没见过比陆家小哥还爱哭的。
而周楚楚则早就习惯了，陆子卿不哭，她才觉得是太阳打从西边出来了。现下她一心哄着周楚楚，一心朝青鸾使着眼色，青鸾心领神会，连带着房中下人退了出去。
“好了，不许哭了。”
陆子卿瞬间止住了眼泪。
“你要记住，你是个男人，你已经十六岁了，别有事没事地哭。”
“好……我不哭……”陆子卿擦了把眼泪，嘟嘴道：“那神仙姐姐亲我一口。”
“……”
“你亲不亲……”陆子卿扭了扭身子，“说到底这次进诏狱也是在你府上，你就不打算安慰安慰我吗？”
“那也无须用亲你来安慰吧！”周楚楚将脖子往后扭了扭，试图与陆子卿拉开距离。
“那你抱抱我。”陆子卿张开怀抱，“抱抱我，我就答应你以后不哭了。”
“真的？”
“真的。”
“那好。”
周楚楚象征性地抱了抱，结果被陆子卿一把拥住小腰。
“哎呀你轻点，你勒着我了……”
“我不管，我今天得一直抱着……”陆子卿将脑袋靠在周楚楚怀里，清算道：“今天抱，明天抱，以后每天我都得抱！”

第28章 28-醋海

周楚楚领着陆子卿温存了一番，一并用了早饭。
为着唐婉一事，二人都耽搁了宫里的差事。
幸得青鸾那丫头机敏，陆子卿被捕当天便知会了裴海，那裴海也不是聋子，禁军闹得满城风雨的，能不能活着看到他们都得另当别论。
他自然不敢奢求这风口浪尖上的人还能安分做事。
而当周楚楚与薛清都毫发未损地回到文渊阁时，裴海傻了。他总觉得两虎相斗必有一伤，可这么一番大动干戈下来，两人居然都完好无缺地回来了。
水神节箭在弦上，明眼人都知道新贡女是尹管事的二千金。周楚楚心里担忧的还是唐婉，但见新人笑，哪闻旧人哭，有多少人会真的在意她呢。
过了午后，周楚楚鬼使神差地找了个由头去神庙，她想见唐婉，毕竟认真算起来，自己还没有和那花魁说上过话呢。
可当她到了神庙外，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女帝分派了更多妈祖庙外的巡卫，原本只有陆子卿与徐厚才一司，如今三司轮守，连只苍蝇也飞不进。
“你不用找她了，见不到的。”
商小玉缓缓从凤阳门的门后走了出来，诏狱一趟，他还带着许多凝着血痕的新伤，也是没好全就下了床，心里是有唐婉的。
周楚楚看着大不如前的商小玉，恹恹道：“女帝怎么舍得对你下这样重的手？她不是素来对你宠爱有加？”
“宠爱有加？”商小玉勉为其难地笑了笑，眸底划过一丝似有似无的落寞，“那都是给外人看的，我只不过是女帝身边的一条狗，想起来了，逗两声，想不起来了，推出去做个牺牲品也不是不可以。”
“那你为何还要进宫？”周楚楚想起往日听文渊阁小太监说起商小玉的过去，那小太监说，当初是商小玉一心求人进宫的。女帝看他容貌绝艳，留在大内做个面首，反正在外人眼里，该怎样风光就怎样风光就是了。
商小玉带着周楚楚轻轻拐到旁边无人的小道上，喃喃道：“我告诉你，你可别说出去……”
“你要告诉我什么？”周楚楚侧过耳朵，不由自主地往商小玉身上靠了一靠。
他惯用兰香，气味幽远恬雅，闻着总是让人心安。
商小玉呵了一口热气，附耳道：“我是为着唐——”
话还没说完，陆子卿诈尸似的从门后跳了出来。他这一跳，跳得太过突然，跳得周楚楚四下慌乱，顿时忘了商小玉还伏在她的耳边。
更致命的是，以陆子卿这个角度向周楚楚看去，是她主动贴在了商小玉身上。而那商小玉也不抵触，任由周楚楚靠着，两人柔情蜜意，举止亲近，看得陆子卿心中不免酸涩。
“你们……”陆子卿指着脸色大变的周楚楚，结结巴巴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周楚楚也没心思听那商小玉说什么了，只知道陆子卿早上才哭过，现下看这样子，怕是又要被气哭了。
她眼睁睁看着陆子卿的脸色一点点变红，继而一点点变绿，再一点点变黑，到最后，眼眶周围开始微微地颤抖，他来了，他来了，陆子卿要带着他的眼泪来了！
商小玉看到陆子卿那猪肝一样的脸色，忙试图解释。不曾陆子卿压根就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哇”地一声，便毫不留情地哭了出来。
在府里哭也就算了，那是周楚楚自个儿的地方，让他哭破心肝也左不过吵到几户邻里。
可如今是在宫里，来来往往人多口杂，若是被好事者听见了一个大男人在哭，难免是要遭人笑话的。
陆子卿没想那么多，他的性子直来直去惯了，由不得他多想。
他只相信他眼前所看到的，譬如商小玉就站在周楚楚身旁，两人那俯首帖耳的样子，怎么看都亲近。
周楚楚立刻与商小玉拉开了距离，她感觉有些冷，又不好意思开口抱怨，其实就算抱怨了也无大用，陆子卿这哭声，这算是百尺外都听得见。
好嘛，这一哭不要紧，到头来居然惊动了正在午休的女帝。今日她歇在徐面首的殿里，难得有了片刻的安心。
要说这徐面首也是奇怪，像是冷不丁从土里冒出来的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也不知道他怎么就一下子成了女帝的掌心宠。总而言之自打商小玉进了诏狱后，陛下便天天只歇在徐面首宫中。
二人躺在镶了金丝银线的软榻上，此次心里都打着小九九。
女帝心里想的是这哭声从哪里来、是何人发出的，而徐面首心里想的是，那哭声啥是妈祖庙方向传来的，妈祖庙里关着谁，他心里清楚，万一女帝又动了旧情，又勾起对那唐婉的满腹深情，那他这男宠之首的位置，铁定没了去处。
徐面首心里这样想着，手搭拉着女帝的腰更紧了。
他像女帝的黑猫貔貅似的，蜷在她的身侧，女帝一边轻捋着他那乌黑柔顺的头发，一边感念着那哭声的来源。
未及她开口，眼疾手快的总管太监潘公公便带着一队小太监寻哭声的源头去了。因那哭声尤其嘹亮，找出来也不费劲，众人很快锁定了陆子卿。
潘公公哪里管得他是谁的儿子，只要是吵到陛下歇息的，往重了说那可是要杀头的。
周楚楚看着众人将陆子卿围住，他还在哭，不知为何，周楚楚觉得他是故意而为之。
引人注意，转移视线，最好能惊动巡逻卫，这样就能抽调些神庙外的人，再顺着往下想，他这么做，便是在给自己铺路！
周楚楚雷击似的定了陆子卿一样，隔着数十尺的距离，她捕捉到了陆子卿眼神中一闪而过的欣喜。
对，就是欣喜，陆子卿的眼神骗不了他。
潘公公等人迅速将陆子卿拿下，而闻声而来的巡逻卫也赶了过来一探究竟。周楚楚瞅准时机，拉上商小玉就往神庙里跑。
陆家少爷真是个人才。
周楚楚一边跑一边笑，她也搞不懂自己在笑什么。应该是心里的某个想法得到了验证，她感觉自己揭开了陆子卿身上的秘密。
商小玉带着一身伤痕见到了唐婉。两人喜极而泣，紧紧相拥在一起。
周楚楚看着他们，又脑子抽风一般想到前一世的伯逸，伯逸，伯逸，伯逸，这个名字慢慢从白月光变成了梦魇，每一次想，都会给周楚楚带来的无边的痛楚。
“要不……我先出去替你们看着？”周楚楚指了指门外的方向，商小玉点了点头，眼中满是感激。
看到商小玉这样高冷的男人为唐婉不厌其烦地暖着双手，周楚楚心中未免有些酸涩。她呆在门边角落，看着陆子卿被一大群人带着走远，这傻瓜，调虎离山竟把自己也给赔了进去。
商小玉很快与唐婉叙完了旧，他知道这短暂的相逢来之不易。
从前只能与唐婉一墙之隔那样草草说上几句话，现在能当面见着她，触及他，他心里怎么不欢喜。
“你赶紧回去吧。”周楚楚煞有介事地看着陆子卿的方向，忧心忡忡道：“我还有点琐事需要去办”
“琐事？”商小玉恍然，他没猜错的话，周楚楚口中的他应该就是陆子卿。
“你喜欢他？”商小玉提步向外走了两步，神色幽微。
“谁说的？”周楚楚赶紧摇了摇头，否决道：“我才不喜欢比我小的男人呢，我把他……把他当弟弟罢了……”
“只是弟弟吗？”商小玉轻描淡写，一语道破了周楚楚的羞意，“我怎么感觉，你这样子不仅仅是弟弟呢。”
“我什么样子？我还不是老样子。”周楚楚往边上闪了闪，深吸一口气，道：“反正我不喜欢他。”
“那你刚刚说有事去办，难道不是为了去替他解困嘛？”
“怎么可能，我跟他非亲非故，干嘛要帮他？”周楚楚极力替自己辩白着，虽然她也知道，商小玉多半不会信自己。
商小玉自然不会相信他的鬼话，相比周楚楚说的，他更愿意相信自己眼睛所能看到的。
他眼里的周楚楚，一提到陆子卿就跟个没头脑的小丫头。
好歹也是做过王妃的人，害羞起来，依旧那样纯情可爱。

第29章 29-热吻

被巡逻卫们带回明镜堂的陆子卿直接受了三十大板子。
周楚楚赶到时，他正扶着痛得失了知觉的老腰坐在明镜堂外哭。
陆子卿本不觉得痛，要论这棍子打下去的轻重，还不及他看到周楚楚与商小玉卿卿我我时那般心痛。那才是真的痛，让他叫苦不能言，且他不能多说什么，只得任由周楚楚和商小玉你侬我侬。
如今棍子挨在了身上，陆子卿方才转移了些许痛意。他倒是巴不得多挨一些打，身子越痛，心就不会痛了。
周楚楚远远看着陆子卿嚎天喊地，忍不住笑了出来。这陆家小少爷也真是奇怪，挨了一顿大板子能忍住眼泪，看见商小玉和自己待在一起却能说哭就哭。敢情这泪腺是受他自由控制的机关一样，能够随心所欲开开合合。
周楚楚伸出了一只手，向他递过一块手绢。
陆子卿毫不客气地抓着手绢爬了起来，呲牙道：“这次算你欠我的。”
他往周楚楚身后错位走了两步，不曾想周楚楚一把拉住他的袖子，道：“别装了吧。”
“我装什么了？”陆子卿扯了扯嘴角，退后几寸，眯眼看着周楚楚。
他现在的样子有些像弓着腰的老猫，露着半颗小虎牙，奶凶得很。纯金色的阳光照在他密集的睫毛上，仿佛一层闪动的晶粉。
周楚楚看得略有些晃眼，忙不迭止住荡漾的情绪，吞吐着说，“你真的不是装的？”
“装什么？”陆子卿指了指胀痛的腰杆，反问道：“难不成你的意思是我在装痛博你同情？”
见周楚楚不语，陆子卿立马否决道：“我才没有那么无聊呢，神仙姐姐，我在你心里难道就这么……”
周楚楚霍然用嘴堵住了陆子卿的唇。
也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陆子卿陷入了失智的混沌里。他只觉得有两片温软游走在自己的唇齿之间，那温软带着清新的山茶气息，陆子卿闻到这味道，全身上下都变得暖哄哄的。
起初陆子卿还有些反抗，他没想到，周楚楚已经主动到了这个地步。他甚至在被吻住双唇的那一刻短短时间里产生一瞬而过的恍惚，这是梦吗？
铁树居然开出了花。
还开得这么突然。
陆子卿幸福得有些眩晕。
周楚楚小鸡啄米似的在陆子卿的唇表逗留了一刻，便突然戛然而止。
凝视着陆子卿迷乱的双眼，周楚楚细声道，“我知道你的秘密了。”
“你知道什么了……”陆子卿有点慌，心里某处不安分的角落开始摇晃。
“烤鸭腿……”周楚楚一步一步紧逼着，反倒显得陆子卿势微起来。
“烤鸭腿……”陆子卿继续打着太极，抓耳挠腮道：“什么烤鸭腿……”
“这就是你强吻我的理由吗！”陆子卿捂住胸口，面上虽有委屈，可心里却甜得很。
“你不乐意吗？”周楚楚将陆子卿推到墙角，抵着他的身子，柔声道：“你坦白从宽，以后，想亲多久就亲多久。”
“坦白什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陆子卿赶紧推开了周楚楚，跑到一边，平复了下躁动的心情，“神仙姐姐今天怎么感觉说话怪怪的，卿卿不懂这些，卿卿只想为神仙姐姐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仅仅是这样？”周楚楚双手抱胸，“我不信。”
“不然呢？”
“罢了……”
周楚楚突然不想追问下去了，你永远都叫不醒正在装睡的人，陆子卿现在就在死命“装睡”呢。
看着周楚楚一脸深思熟虑，陆子卿心里也纳闷儿。这女人到底知道了些什么，才变得这么反常。
难不成……难不成她已经猜到了自己也是重生过来的……
那也不对啊，自己隐藏得这样好，连亲爹亲姐都瞒过了，周楚楚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陆子卿在脑子里飞快盘算着，也是一刻之间的事，他想起诏狱里周楚楚送来的烤鸭腿。
烤鸭腿……
烤鸭腿……
还真是烤鸭腿！
陆子卿清楚记得，前一世他与周楚楚的最后一面，便也是给了她一只烤鸭腿。过后没两天，他就听见了齐王妃突患恶疾一命归西的传闻。
当然，这套说辞是薛海对外声称的，重点不是这套说辞，而是那只烤鸭腿！
周楚楚派人送来烤鸭腿，也是在试探自己会有何反应。陆子卿还以为自己做得滴水不漏，却不曾想，还是被周楚楚给看了出来。
好你个周楚楚，原来从诏狱送饭开始，心里竟已有了主意！早知如此，自己又何必演得如此卖力。
陆子卿随即漾起一个大大的笑容，冲着周楚楚。周楚楚像是得到了期许已久的回应，微微点了点头，又一把亲了上去。
……
为着周楚楚亲的这两口，陆子卿一整天走路都是带飘的。
徐厚才见他满面都是微粉微粉的火烧云，这副六神无主的样子，他从来都没见过。
等陆子卿交了例差，徐厚才赶紧追了上去。诏狱一趟，他没找到机会好好关爱关爱他的好兄弟，现在出了诏狱，又如此反常，他必得问个清楚。
何况……何况合欢散的事情……他还得好好跟陆子卿说说。
即便陆子衿和周楚楚都没揭穿这一点，可徐厚才总觉得不放心，他得向陆子卿认真兜个底儿才行。
哥儿小俩就坐在晃晃荡荡的马车里，徐厚才先发文，他佯装漫不经心地说，“这是怎么了？去了趟诏狱？把你给吓傻了？”
“你懂什么！”陆子卿“嘿嘿嘿”地笑着，口水不由自主从嘴边渗了出来。他托着脑袋，满口天真道：“神仙姐姐亲我了！”
“神仙姐姐……？”徐厚才瞟了瞟陆子卿，恍然大悟道：“你不会是在说周家姐姐吧！”
“你这不废话？”陆子卿颇不耐烦地撇了撇嘴，沉醉道：“是她亲我的哦，她主动亲我的，有姐姐亲你吗？没有吧？嘿嘿嘿……”
陆子卿翘起了心里的小尾巴。
“你倒是艳福不浅，诏狱一趟，因祸得福了。”徐厚才满眼酸味儿地看着陆子卿，眨了眨眼，决意将合欢散的事情压下去。
听陆子卿说起周楚楚，徐厚才突然想起陆子衿，哎，这一天天的造作来造作去，差点都忘了陆府还有这位漂亮姐姐。
“你姐最近……”
“很好啊她。”陆子卿知道徐厚才想问什么，揶揄道：“我发现你似乎对我姐感情很不一般啊？”
“那是当然，要不然我上次干嘛帮你。”
徐厚才小心翼翼地压了压胸口，他口中的“上次”，指的正是合欢散的事情。
“那这样吧——”陆子卿摊开小手，欣喜道：“上次你帮了我，今天小爷我高兴，我也帮帮你，你不是喜欢我姐姐吗？那我就帮你们牵线搭桥，怎么样？”
“就你？”徐厚才露出一脸不可置信的笑容，摇了摇扇子，道：“你打算怎么办？”
“这你就别担心了，择日不如撞日，今天晚上子时，你来醉仙居的甲三雅房，我保证我姐到时候待在房里等你！”
“你这臭小子又打算搞什么阴谋诡计？她可是你姐姐，你就这么不在乎她？”
“我在乎啊！我怎么不在乎？”陆子卿挠了挠头，看了两眼马车外，道：“所以这不推荐给你吗？咱们关系要好，相信你不会薄待我姐姐，来日你们真的成了亲，那我还得叫你一声姐夫……”
“那是自然，我定不会辜负子衿。”徐厚才拍了拍陆子卿的肩膀，看着四下的春色，也更加顺眼了。
……
“你说的可都是真的？我那蠢货弟弟真心要把我引荐给徐厚才？”
陆子衿端坐在当家主母的位置上，掌中热茶换了又换。
明泉静静地跪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早知陆子衿发起火来如此压抑深沉，他就不把在马车外听到的那些话告诉陆子衿了。
“是……正是呢……少爷还说让他今夜子时去醉仙居甲三雅房去等着，且保证小姐今天一定会在那里等他，这些……这些都是少爷自己说的……”
“他真的越来越不像话了！”陆子衿“啪”地一声摔下茶盏，凶狠道：“徐厚才是什么人？那是京都出了名的登徒子，陆子卿自己成天与他鬼混就算了，还要把我拉进去！他明知道我是从来不屑去醉仙居那种地方的，醉仙居到底是干嘛的，就算是只狗它也一清二楚！”
明泉听着陆子衿发了这样大的话，吓得更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从前他还以为小姐是个没有脾气的人，没想到发起怒来，还真有少爷平时说的“母老虎”的样子。
“好啊！我的好弟弟！陆子卿可真是我的好弟弟。”陆子衿看着地上碎成一地的残渣，愤愤不平道：“既然他那样关心姐姐我的终身大事，我又岂能推脱？我今天便遂他心愿，去醉仙居等着，我倒要看看，陆子卿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
“小姐……万万不可……那徐厚才你也知道，是出了名的登徒子，醉仙居那种地方，小姐这样的清白世家万万去不得！”
“谁说我要真的去了？”陆子衿诡谲一笑，看着窗外埋头逗狗的陆子卿，笑道，“我自有治这小混蛋的法子。”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啊过年要去西藏自驾游啦，么么哒！！！本文年前预计就会完结，爱你们哦！

第30章 30-厚才

于堂中用过晚膳，陆子卿果然开始变得神神秘秘起来。
他三句离不开醉仙居怎样怎样好，还不停地给亲姐姐灌着热酒。
陆子衿知道他心里的小九九，这是用合欢散故伎重演呢。
可惜她才不是周楚楚。
陆子衿顺着乖弟弟的心意一杯接着一杯不停地喝，过了三巡，早已醉意微醺。
陆子卿见时机成熟，忙招呼明泉将陆子卿抬到后门马车里去。而他在陆文山的书房外守着，谨防爹爹察觉出了什么动静。
明泉托着昏昏沉沉的陆子衿一路行至后门荫蔽处，确认四下无人后，方才取出事先准备好的醒酒药。
这是善安堂的特配，能在半炷香内解酒气燥热。他估摸着时间，见陆子衿逐渐有了些清醒，遂安心将她扶上了马车。
明泉打马而起，飞快驾着马车朝醉仙居奔去。陆子衿端坐在马车里，一刻也不敢松懈。
她眺目望向禁军府的方向，京都夜色迷离，清风微醺，月光之下，万物皎洁。
而那醉仙居内，徐厚才早已摩拳擦掌。
为了与他的子衿相会，徐厚才特意借了府中堂兄的一件紫金大蟒袍，又嫌不够贵气，还额外在腰上挂上许多叮叮咚咚的碧玉串子。现在整个人被一身厚重饰物拖着，爬个楼梯都能喘出一身的汗。
徐厚才驻足停留在醉仙居木梯走道里，望着雅房内微微晃动的烛火，发现里头已经有了轻盈的脚步声。听那步调，似乎还挺急切，也怪自己打扮占了太多时间，白白让这小美人儿给等急了。
“子衿，我来啦！”
徐厚才猛吸一口气，“哐”地一声推开了雅房大门。
只见房中无数香纱软帐如梦似幻，而那娉婷帐中，正安坐着一抹倩影。
“哎呦我的小美人，可把你等坏了吧？”
仅仅是那模糊的背影，徐厚才就已经被激得浑身燥热。他饿虎扑食般地冲了上去，满口喊着“子衿”、“子衿”。
浓重的脂粉气一股脑儿涌上他的脑门，徐厚才看着四下的景，都流淌着一股淡淡的桃粉色。
他伸手从后环抱住陆子衿，却听见那人却发出一声低沉的“嗯”声。徐厚才抬头一探，这哪是什么陆子衿？？？眼前坐着的，居然是个身影魁梧的男人！
“鬼啊！”
徐厚才赶忙松开了双手，一屁股瘫在了圆凳上。那男人也不惊奇，反而格外沉静，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你可知京中□□乃是大罪？即便是秦楼楚馆，也只遵从卖艺不卖身的律法。”那男人拉开椅子，微微屈了屈身子，目如鹰隼。
徐厚才看着他那凶巴巴又冷冰冰的样子，心里紧张的很，哪里顾得上说话，只知道一个劲儿地哆嗦。
“我错了，官爷！我错了！求官爷饶命！”
徐厚才一眼瞥到了他腰间的禁军府令牌，他是禁军府的人，这禁军府可常年享有先斩后奏权！
徐厚才如坐针毡。
“饶命？”那男人握了握手里的剑鞘，呆滞道：“你可知我是谁？”
徐厚才抬头看着那男人，他似曾相识，却又说不清楚在哪里见过。正思索着，门外忽而传来一串轻快的脚步声。
“如此仗义出手的人，自然是禁军府的萧正奇萧大统领了！”
徐厚才正痴想着，陆子衿从门外飘飘然走了进来。她的身后跟着一脸颓意的明泉，徐厚才顿时明白了，定是这小王八羔子出卖了自己！
明泉瞅着徐厚才那满眼放光的眼神，再瞅瞅一脸冷漠的萧正奇，心中满是愧怍。他本无意卷进这啼笑皆非的闹剧中来，但事关重大，他不得不向着陆子衿。
萧正奇朝陆子衿默契地点了点头，上手将徐厚才一把押下。陆子衿居高临地看着徐厚才，眼中没有半分感情。
“听说是我弟弟的主意？”陆子衿看着半瘫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徐厚才，语气坚决。
徐厚才结结巴巴了两声，没逼出什么，倒是那张小脸，被皱着眉的萧正奇和陆子衿瞪出一片冷汗。
“是……是……是……陆子卿……的主意……主意……”徐厚才吞了口口水，头脑嗡嗡作响：“是他出的主意，让我来醉仙居……我无意冒犯陆姑娘……还请萧大统领不要抓我……”
萧正奇冷哼了一声，转头看向陆子衿，道：“抓不抓你，我说了不算，陆姑娘说了不算，只有大梁律法说了才算。”
明泉速速把头低了下去，提着脚悄无声息地向门外走去。
“你要去哪儿？”萧正奇一把抓住明泉的衣后领，像拎小猫儿似的将他拽回到身前。
陆子衿白了眼明泉，诘问道：“你是我弟弟身边的人，该不会是想着又回去跟他通风报信吧？”
明泉慌忙摆了摆手，抽泣道：“小的不敢……不敢……”
“我谅你之前有功，不想与你追究，只是陆子卿那边，还是没必要知道了。”陆子衿飞快扫了眼旁边的徐厚才，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道：“可否请萧大统领借一步说话？”
“姑娘请便。”
两人齐齐步至走廊外。
“萧大统领，我反悔了。”
陆子衿看着萧正奇的双眼，神色忧愁。
萧正奇抚摸着剑鞘上崎岖的纹路，正色道：“陆姑娘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他终究是我弟弟。”陆子衿往雅房里看了一眼，继续道：“幸而不曾酿成大错，所以还得换我给萧统领认个错。”
“陆姑娘何错之有？”萧正奇满目疼惜地看着弱不禁风的陆子衿，晚风醉人，吹得陆家女的裙边仿佛云雾般轻灵。
萧正奇承认，他的心里有那么一丝丝的触动。军中多年，他素来不善与女子打什么交道，唯独在陆子衿面前，萧正奇才感觉自己如鱼得水，有一种水到渠成的放松与惬意。
“陆姑娘……我……”萧正奇微微上前半步，面色潮红。
陆子衿望着窗子里的徐厚才，见他一脸颓色，不免怜悯道：“罢了，还是放过他们这一回。”
“你刚刚想对我说什么？”陆子衿回身看着萧正奇，才注意到他刚刚有句没说完的话。
“没什么。”萧正奇把手缩回到了袖子里，晃了晃手腕，笑道，“我手疼。”
……
子时，月华纷飞。陆府内寂静一片，仿若无人之境。
众仆人拥在陆家祖宗祠堂里，各个都有了些瞌睡。但他们却不敢真睡，毕竟当家的老主子就站在他们跟前。
而陆子卿此时被三两壮丁抓着，被扒下了裤子，白花花的屁股上新伤一片，远远望去，艳丽非凡。
“我竟不知你如今胆子这样大了。”
陆文山拿着戒尺，来回踱着细步。陆子卿咬牙忍着屁股上火辣辣的痛，一滴眼泪也不敢掉。
“又是进诏狱，又是在凤阳门外喧哗吵闹，若不是旁人告诉我，恐怕我现在都还得蒙在鼓里吧？！”
陆文山越说越气，越说越气，手中戒尺不受控制似的飞速落下，“啪”地一声打在陆子卿的屁股上，又添一道绯红。
“爹爹我冤～我冤死了～”
陆子卿捂着红肿的屁股，眼中满是泪花，“你不要听别人瞎说，你想想，若是我真的进了诏狱，姐姐怎么可能不知道，她知道了，肯定会告诉你，她没告诉你，就说明她不知道！这事儿也就不存在！”
“不存在？你真当你爹我老糊涂了？！”陆文山“啪”地又是一下，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我特意去刑部调了存档，你涉嫌私会贡女，有过出入诏狱的记录，白纸黑字，你又有什么理由辩驳？！”
“我……我……我……”
陆子卿低下了头，紧抿着嘴唇，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那就算我进了诏狱，这不好好的吗？禁军府也说了我无罪释放，我是无罪的，无罪的！”
“那凤阳门的事情呢？你贼心不死，还想着和那贡女私会？”陆文山背过手，啐了口唾沫，“你知道那唐婉是什么吗？她是女帝的人！你平时贪恋犬马声色便也罢了，如今胆子这样肥了，连大内的人都在惦记？我怎会生下你这样的蠢儿？！”
“是！是！是！爹爹说的是！”陆子卿心不在焉地附和着，心头万马奔腾。他本想替自己申辩，可转念一想，倒不如就顺水推舟，就照爹的这个说法顺过去。
他只以为自己对那唐婉有情，所以三番两次以身犯险，殊不知自己真正钟情的是周楚楚，唐婉再美再漂亮，终究没什么太大的兴趣。
或许对于喜欢周楚楚这件事，让爹爹不知道比让他知道要强上许多。
陆子卿想，现在还不到那个时机，总有一天，他会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他陆子卿爱的是周楚楚。

第31章 31-训诫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陆子卿还没想好怎么求陆文山放过自己，陆子衿便带着明泉回了府里。
见到陆子卿那可怜巴巴的眼神，陆子衿许是知道发生了什么。她正欲开口，却忽而察觉到一股强风朝自己卷来。
陆文山的戒尺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陆子衿的身上。陆子卿只觉后背一凉，紧接着蔓延开一片火辣辣的疼。
陆文山丢下戒尺，冷眼看着陆子衿，寒声道：“你可知我为何要打你？”
陆子衿咬牙忍着伤，俯身说，：“爹爹不是个性子粗暴的人，从小到大，你都没有打过子衿。今时今日发了这样大的火，女儿觉得，爹爹定是有你自己的原因。”
“我打你弟弟，是因为他性情顽劣，屡教不改，我打你，是因为你妇人之仁，包庇亲弟！”
“女儿有错。”陆子衿瞥了眼陆子卿，不动声色，“可他是我的弟弟，进诏狱的事情，错不在他，女儿觉得爹爹就算知道了，也只会徒增烦恼，并不是蓄意包庇啊！”
陆子卿看着一心想着自己的姐姐，顿时觉得自己有些对不住陆子衿。
就在几个时辰前，他还在满腹算计地将姐姐推入狼窝，可她非但不计前嫌，还一心替自己隐瞒。这从小到大的好一股脑儿涌来，陆子卿虽与这个姐姐不在一处长大，却也不是真的狼心狗肺。
情到至真处，自有一片柔软。
“姐……我疼……”陆子卿捂着屁股，瑟瑟发抖。
陆子衿含泪将他提上裤子，姐弟二人抱成一团。
见了这副场景，陆文山也没了再大施惩戒的心思。事已至此，就算打死陆子卿也无用，怪也只怪自己教导不善，养出个这样不知好歹的狼崽子来。
陆子衿轻抚着陆子卿的头，欲言又止。看着陆子卿这样伤心磋磨，她也不想将醉仙居里的事告诉爹爹了。只怕陆文山知道了，更要痛打陆子卿一顿。
而陆子卿满心满眼都提着胆子，生怕陆子衿要将徐厚才的事情告诉阿爹。所幸直到陆文山足足训斥了大半个时辰间，陆子衿都不曾透出半个字。
陆子衿越是对自己好，陆子卿心里就越是惭愧。
“姐姐……”陆子卿嘟了嘟嘴，见陆文山走远，方才喃喃道，“我对不住——”
“别说了。”陆子衿跪在祠堂前，头也不抬，“娘去的早，俗话说，长姐如母，你犯错，便是我教导不善，爹爹说得对，我是有些妇人之仁了。”
“姐姐……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陆子卿抓着陆子衿冰冰凉的手，沮丧道：“我一时冲昏了脑子，才会用合欢散将你拐去醉仙居，我看那徐厚才对你是个有真心的，不曾料到他是这样的人！”
见陆子衿一言不发，陆子卿又道：“他若是欺负你了，我现在就替你去打他一顿！”
说罢便要起身。
“你回来！”陆子衿扭头叫住了他，平静道：“爹爹才有你就忘了吗？他让你我姐弟二人罚跪宗祠，刚说的话，你这就又想忤逆了？”
“我没有！我是看不得姐姐受委屈！”陆子卿提起拳头，咬牙切齿，“此事责任在我，是我捅的祸事，那便让我自己来还！”
“你拿什么还？”陆子衿抬眸审视着陆子卿，目光如炬，“你三天两头惹是生非，又是用合欢散迷周家姐姐，又是私会贡女，又是进了诏狱，又是凤阳门喧闹，你自己想想，这些天你陆子卿惹了多少风波。且不说差点把我推进火坑里，你这样下去，陆家迟早被你搞垮！”
陆子衿挺直腰杆，端看着祠堂里的生母灵位，道，“你过来看看咱们的母亲，若是她还在，看到你如今这副模样，该有多伤心？”
“我……我……我……”
陆子卿跪下身子，如鲠在喉。
祠堂外淅淅沥沥下起了大雨，伴随着刺耳的雷鸣，雪白的电光忽明忽暗打在陆氏宗亲的灵牌上，看得陆子卿双眼灼热。
“你睁大眼睛看看列祖列宗。”陆子衿气息沉静，仿佛在说一件事不关己的事。折腾了一晚上，她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去说什么，先是在醉仙居一通□□，又回府里挨了一顿打，现下又得陪跪在祠堂。
姐姐做到这个份上，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的。
她只希望陆子卿能明白。
陆子卿彻底呆住了，他的脑子里有些混沌。眼前一时是儿时与母亲和姐姐一起吃糯米团子的模样，一时是他重生后的模样。
陆子卿重生在一片广袤的水域里。
春水江寒，他被江水淹没至头顶，一点也喘不过气。
虽然他看不清到底是谁把自己推进了春水江中，可他看到了，那人手臂上显著的刀伤。
陆子卿从未见过那样奇怪的刀伤，他将那伤痕刻进心里，一直带到了下一世。
从江水中脱出身的陆子卿感觉自己大不如前，他临水自照了一番，才发现自己如梦似幻地回到了十年之前。
他的眼睛、眉毛、鼻子，无一处不是十年前的样子。望着水里那张略显青涩的脸，陆子卿不知所措。
十年之前，他只记得自己还是个情窦未开的小毛孩，刚满十六岁，还没有真正地爱过一个人。
十六岁那年，也是他回到京都的第一年。京都何其凶险？想来不必多言。
一朝重生，得回天光，陆子卿决定，装傻活下去。
他乖乖听从父命，从磁州回了京都，做着所有人心目中无可救药的纨绔子。
鲜为人知的是，陆子卿连着带回京都的，还有一幅画。
画上就只有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子，眉眼弯弯，气质清雅，人们管她叫“齐王妃”，而在无人的时候，陆子卿会对着画像低喃一声“阿婴”。
可这一切真的如自己所愿吗？
面具戴久了，有些时候都忘了该什么时候摘下来。
陆子卿听着祠堂外清晰的雨声，回想着陆子衿所说的那些话，心中掀起无数波澜。
这雨下得极好，不知不觉，便将他从混沌中淋醒过来。细小的雨丝拍落在他裸露的脖颈上，冰冰的，冷冷的，像极了腊月里的雪化成的水。刺骨的寒意顺着后脖颈一路滑进衣服里，陆子卿打了个哆嗦，心中豁然明朗。
……
周楚楚又被雷声给醒了。
青鸾听闻房内的骚动，慌忙提了灯来。她见周楚楚脸色有些吓人，定是又梦到了什么脏东西。
周楚楚接过青鸾递过的清茶，勉强定了定心神。她竖耳听着外面的雷声，双手止不住地惊颤。
“小姐这是怎么了？”青鸾忧心忡忡地握住她的手，小姐这副面孔，她从来都没见过。
“青鸾……你说我……休夫是不是就是个错误？”周楚楚按住微微起伏的胸口，语气怅然。
“小姐何出此言？”青鸾有些摸不着头脑，“是齐王负你在先，奴婢说句不该说的，换成是我，我也会休了他。”
“真的吗？”周楚楚仿佛抓住了一颗稻草，死命抓住青鸾的手，她快要被刚刚的梦折磨死了。
梦里的薛海披头散发，满身是血，正握着一柄沾满血的弯刀满天地地追杀自己。
周楚楚被他眼里的恨所震慑，她从未见过那样的薛海。细细想来，薛海流放磁州也有了一段日子，突然出现在自己梦中，周楚楚自己也有些无所适从。
“青鸾……你说……我是不是太狠心了？”周楚楚盯着自己的双手，多么白净的一双手，可她为什么却看到了满眼的血。
青鸾看周楚楚这般失魂落魄，就知道无论自己说什么也没有用。小姐的脾气她最熟悉不过，鲜少悲春伤秋，可一感叹起来，也是像那黄河水一般滔滔难绝。
此时的周楚楚就是进了死胡同的人，除了她自己，没有人能够帮她走出来。

第32章 32-离心

水神节如约而至，尹新月一大早被人围着，从头到脚检了个遍。
按大梁的旧俗，每一位贡女在踏上花车前都要由嬷嬷验身。确保贡女之身纯净无染后，才能正式为她装扮水神服饰。
周楚楚领着青鸾站在尹府门前，看着那送礼的来客进进出出，就知道尹府有多受宠。
也难怪那么多世家贵女憋着劲儿想做贡女，见惯大富大贵的周楚楚看着，都难免有些艳羡。
青鸾托着小姐的手，只道：“小姐在想什么？”
周楚楚从深思中回过神来，笑了笑，说，“你猜如今谁最眼红尹府？”
“眼红尹府？”青鸾望了一眼，若有所思，“眼红他们的，自然是没有被选上的。”
“尹家三位千金，两位已嫁做人妇，唯独尹新月迟迟未嫁，你可知其中缘由？”周楚楚回过身子，幽幽朝周府的方向走着。
青鸾紧步跟着，淡淡道：“尹二小姐奴婢倒也见过两面，看那面相谈吐，像是个有主意的人。”
“你看人很准。”周楚楚点了点头，“尹新月确实是个有主意的。”
见青鸾无声，沉默半晌，周楚楚又道，“若是让你猜猜尹新月会喜欢什么样的男子，你能猜出来吗？”
“奴婢猜不出来……”青鸾摇了摇头，露出一脸憾色，“不过奴婢觉得，像尹二小姐这样的女人，一定不会委身相嫁给平常的富家子弟。能让她另眼相看的，一定得是品性不俗的男人。”
“小姐这么问……是……”青鸾看着周楚楚似笑非笑的表情，脑中灵光一现，茅塞顿开，“小姐是想说，尹新月不会和往年的贡女一样，借此谋一门亲事，嫁入京都大户？”
“她是个重感觉的人。”周楚楚含笑拂了拂袖，提步走下台阶，“这样的人做了贡女，怕是要让那些高门子弟们失望一场了。”
……
陆子卿汗津津地从床上翻了个身，昨夜在祠堂蜷了整整一晚上，他累得回身骨头都散了。加之屁股上还带着伤，又不能随意得动，只得由明泉扶着，才勉强有些活动的余地。
明泉瞅着陆子卿红彤彤的大屁股，笑得吭吭哧哧。他记得上一回自己挨了打，陆子卿还笑自己来着，如今风水轮流转，小少爷也沦落到了脸红屁股肿的地步，明泉心里窃喜，又不敢声张。
“你轻点……”陆子卿撅起屁股，背对着明泉，喃喃道，“上药。”
明泉忍了笑意，乖乖替他抹起药来。虽说这次是自己在背后告状，可陆子卿毕竟是他的正主儿，明泉也不敢过分懈怠。
“我就纳闷了，那徐厚才难道就不知道什么叫循序渐进吗？哪有一上来就切入正题的？他这样简单粗暴，也真是心疼我姐姐。”
陆子卿擦了擦泪，愤愤道：“下回让我遇到他，我一定狠狠揍他一回！”
“少爷，你就别再胡乱生事了，你这段日子惹的麻烦已经够多了，难不成你还想作什么幺蛾子？”明泉也不与陆子卿客气，二人说是主仆，早没了主仆之间的架子，更像是兄弟。
“反正不能就这么放过他！”陆子卿哼了一声，忽而听见外头渐行渐近的锣鼓声。明泉看穿了他眼中的迷惑，解答道：“今天是水神节，大家都出门看贡女了呢！”
“贡女？！”
陆子卿一听到“贡女”二字，条件反射似的从床上弹跳了起来。结果未曾注意到屁股还带着伤，肿块被挤压在床板上，顿时痛得陆子卿嗷嗷大叫。
“现在知道痛了？”陆子衿端着吃食走了进来，示意明泉退下？
陆子卿抬脸露出两只泪汪汪的眼睛，乞怜道：“我知错了。”
“知错了就好好在家待着，别跑出去惹是生非。”陆子衿将他从床上扶起，递了勺清粥，柔声地说，“吃了它。”
“姐姐你为何对我这样好？”陆子衿抱着暖烘烘的粥碗，心里也暖烘烘的。
“谁让我摊上你这么个弟弟。”陆子衿佯装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说是不是老天爷在惩罚我。”
“姐姐，你别这么说……”
陆子卿望着那粥面上飘着的菜叶子，眼神暗淡了几分。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也有了羞耻心，从前陆子衿对自己多好多好，他从未放进眼里，可自从昨晚二人罚跪祠堂之后，陆子卿感觉像是被劈了一刀般，居然也有了羞耻心。
陆子衿越是对自己好，陆子卿便越是感到羞耻。他羞自己的一事无成，他耻自己的纨绔浪荡。
陆子衿是朵需要娇养的花儿，自己绝不允许任何男人欺负她！即便是自己让姐姐不开心了，也应该狠狠打自己两个耳刮子。
他静静地吃完了陆子衿送来的一整碗粥，临了还把碗底给舔了一遍。陆子衿看着他这样好胃口，就知道昨晚的事他没有抓着不放，由此心里也宽泛了几分。
姐弟二人举目看向外头漫天飘扬的彩纸，伴随着喜气洋洋的奏乐声，姐弟二人都有了些恍惚。
他们都在期待着以后。
……
“你在干什么？”薛清点亮了房里的蜡烛，见顾进筹正捧着一卷旧书在读。
她轻轻走了过去，从后抱住顾进筹的身子，温存道，“太白的词？”
“非也。”顾进筹握住薛清的手，语气温柔至极：“是乐天的《潜别离》。”
“《潜别离》？”薛清突然松开了手，“你从来没有读这些情诗的习惯，怎么最近……”
“娘子莫怕。”顾进筹微微笑了笑，转过身轻抚着她的头发，抚慰道：“《潜别离》并非真别离，它是在讲男女欢好。”
“可这诗也太悲伤了……”薛清看着书上一行一行的小字，心乱如麻，“你且看这一句，深笼夜锁独栖鸟，利剑春断连理枝。我不是傻子，也明白这句话在讲什么，你这是在嫌弃你的糟糠之妻了吗？”
“……”
薛清看着顾进筹一言不发的模样，心里更乱了。女人的直觉何其敏锐，她感觉自己像是长了千万只触手，每一只触手都能意识到周身的不安。
“你别多想，我没有这个意思……”顾进筹牵起薛清的手，不曾想被薛清狠狠甩开。
“你是不是也向着周府那个贱婢？！觉得我现在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是自欺欺人？！”
“……”
“还是说你也看不起我，觉得我整日身居赵府门下，做他的门徒，让你觉得丢脸了？”
“……”
“你说话！”
薛清一把夺过顾进筹手中的书，眼中惟余恨意。
顾进筹看着突然暴躁的薛清，一时气血攻心，竟说不出半句话。他想要解释些什么，可看着薛清这样疯魔，他就知道，自己无论说什么她也不会听进去。
“《潜别离》？好啊……你要和谁别离？你要和我别离吗？你说话啊？！”
薛清胡乱指认着书上的字，一会是哭，一会是笑。
她疯了。
顾进筹捂住胸口，倒退两步，一动也不敢动。
薛清眼里淌着泪，神色苦痛，心痛得完全失去了理智。
“我为了你，放弃了一切……”薛清紧抓着顾进筹的袖子，眉目修炼扭曲，“你怎么可以厌弃？我不可以厌弃我！”
“我从未厌弃过你。”顾进筹强忍住往外喷涌的血气，勉强道，“自从我们搬出周府后，你每天就变得疑神疑鬼的。我若真是厌弃了你，又何必同你说这些，清儿，你听我……”
“你别叫我清儿！”
薛清将那书扔到一边，眼睛瞪得溜圆，仿佛一对铜铃。
“究竟是我疑神疑鬼，还是你做贼心虚？你别以为我不知道，如今那花车上的尹新月便是你的新欢！”
“荒谬……”顾进筹坐回到摇摇晃晃的木椅上，苦笑道：“简直是荒谬……”
“荒谬吗？你是觉得我荒谬，还是觉得那些目睹你与尹新月当街拉拉扯扯的邻里荒谬？”薛清指了指隔壁，一字一句道，“他们都告诉我了，你与尹新月不知廉耻，当街亲密，她可是水神贡女啊，未来的大好前程就在眼前，你以为这世上除了我，还有谁会喜欢你这么一个破落书吗？要我看，你就是贪图尹家的钱财，就是贪图丞相府的富贵！”
“你到底在说什么？”
顾进筹越听越觉得恼怒，他不是个爱动气的，自从取了薛清以后，从未对她说过一句重话。可如今看着妻子如此刻薄，他越发迷惑。彼此之间究竟怎么了，他居然有点认不出自己的妻子。
薛清看着顾进筹那颤抖的手，只当他这是被戳到了痛处，自己听来的一切都是真的。
薛清啊薛清，谅你如此不计后果地爱他，今时今日，便要经受这样的结局。
顾进筹缓缓伸出手，挽上自己娘子的手。他反复摩擦着薛清的手掌，因为日夜操持着所有家务，薛清年纪轻轻，掌中便满是老茧。
顾进筹知道那些老茧的分量，这些茧也在时刻提醒着他勿忘初心。
只是初心并非一个人的时，他还有，可薛清还有吗？
“我倦了……”薛清缩回手，冷冷道，“今天分床睡吧。”

第33章 33-画情

薛清整整一个晚上都没睡着，她侧耳听着外面锣鼓喧天的吵闹声，感觉心里有根刺似的，怎么也剔不干净。
顾进筹过了前半夜上了她的床，从后轻轻抱住薛清，只道：“还在生气？”
薛清不语。
“我和她确实有过一面之缘，那时我进城买药，恰巧遇见了。”顾进筹将头搁在薛清的背上，一点一点用下巴蹭着她的衣裳。
“我和她真的没什么，那些人就是胡说八道。”
薛清扭过身子，说，“真的？”
“真的。”
“顾进筹，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不许你负我。”薛清戳着顾进筹的胸口，肩膀不停地颤抖。
顾进筹紧抓住她的手，温柔道：“我不会负你。”
“你发誓。”
“我发誓。”顾进筹眼神坚定，“我若是负你，便让我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别……别说什么死不死的……”薛清突然有了些心软，一想到适才形同疯妇的样子，心中更加难安。她缩进顾进筹的怀里，咬着袖角说，“是我的错，是我太害怕了……”
“我怕你觉得我心思深沉，怕你觉得我早已不再年轻漂亮，我怕……”薛清说着说着，眼泪漱漱流了下来。
顾进筹见薛清哭得这样伤心，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对对错错。他死死搂着薛清，无心动摇分毫。
别人不知道薛清的性子，可顾进筹是最清楚的。她不是个喜欢示弱的女人，嫁给自己这个一无是处的药罐子，薛清遭受了不计其数的白眼。夫妻二人生活清苦，时而捉襟见肘，也是靠薛清一个人苦苦支撑着。为着这个，顾进筹更不敢再奢求什么。
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人。
他与薛清之间，便是多少个丞相府的富贵也换不回来的。
顾进筹希望薛清能够明白，她于自己，早已不是寻常爱人。
……
周府，正厅。
周楚楚正捧着一盏热茶喝着，见青鸾领着个小厮走了进来。周楚楚定睛一看，原不是别人，恰是陆子卿身边的明泉。
“周家姐姐，我家少爷托我送一件东西给周姑娘，还说一定要亲手交到你手上，多有打扰，？还请见谅。”
周楚楚撇了撇手，示意其他人等退下。陆子卿被罚之事她已经知道了，还以为被陆文山叫训了一顿，他能安分上几天，不曾想待在府里也不好好养着，非得递个风儿什么的来逗弄逗弄自己。
她倒还真想看看，陆子卿到底送来了什么。
明泉将手中的长布包递给了青鸾，青鸾又递给了周楚楚。得到应允后，青鸾才着手拆开那布包上的软带。
经由三层锦绣被揭开之后，周楚楚见那里头包着的竟是一幅老画。说它老，是因为那纸张都已经泛了深深的黄，画像边角初，还有些发霉，一看就是上了些年岁的。
“这画上的人……”
“没错，周家姐姐，就是您呢……”明泉笑了笑，说，“这是我家少爷多年前做的一幅画，他说画得不大好，有些不太好意思拿出来。以前在磁州，他一直给不了你，现在回了京都，突然想起这件事，就想赶紧送给您。”
“他有心了，看不出他还会画画。”
周楚楚细眼瞧着那画，即便年代有些久了，可画功还是有的。比不上什么名家手笔，可也远超凡俗之流。唯独……唯独有些地方仿佛沾染上了什么东西，墨有些晕了，糊成一片失了美感。
“告诉你家少爷，我很喜欢，等他伤好了，我带他出京玩儿。”
“得嘞。”明泉见周楚楚喜欢，心里有了着落，也就更加雀跃了。
“小姐，那陆家小少爷怎么这个时候送这画来？早不送晚不送，偏偏贡女节的时候送。”
青鸾看着一路小跑出去的明泉，越发不懂他们陆府人的做派。
“这你就不知道了。”周楚楚抚着茶杯边沿，轻笑道，“陆子卿凤阳门外哭嚎之事，京都都已经传了个遍。加之他之前就因为唐婉进过诏狱，大家都以为他与唐婉关系匪浅。陆子卿怕这些闲言碎语听得多了，我也不信他了，所以想尽办法想要告诉我，他的心里只有我。”
“那他为什么不直接让明泉告诉小姐呢？何必学什么文人样子，拿幅画来欲语还休的。”
“傻瓜。”周楚楚放下茶盏，站起身子，道：“明泉哪里是陆子卿的人，他若真的全心全意向着陆子卿，就不会事先将徐厚才的事情告诉姐姐了。他是陆家的忠仆，却不是陆子卿的忠仆。”
“小姐怎么什么都知道……”
“这便是和陆子衿相熟的好处了。”
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周楚楚不由得有些乏了。她让青鸾好好收起那画，拿进房里。
周楚楚后脚进了房，看着那画，亦觉得奇怪。她抚摸着画上那糊成一片的墨迹，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画在哪里见过。
……
“放在这儿，让奴婢来吧。”
嫣红取了沉甸甸的云冠，又为尹新月摘下了七七八八的金钗。□□了一天，尹新月累得很。要不是父亲执意要提自己报选，她才不愿意做这样的事。
“小姐今天真是风光，你看外头那些富家公子们，各个都看花了眼呢！”
“风光吗？”尹新月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忧心忡忡：“被他们像择菜叶子似的挑来挑去，你觉得风光？”
嫣红品出了尹新月语气中的愤怒，也不敢多说什么。倒是尹新月，见嫣红闭了嘴，心里又有些发虚。
她在想顾进筹。
尹新月今日在花车上待了一整天，对着街道两旁的人笑得嘴都快酸了。而尹新月的目光从未在他们身上停留过半刻，她不停地在寻找着，不停地在寻找着。
她在找顾进筹。
她从未见过顾进筹那样的男人，就好像所有东西都与他无关。尹新月觉得，顾进筹身上有一些淡淡的疏离感，这疏离感让她觉得，这个男人竟如此特别。任周身车水马龙，唯他不动如山，尹新月觉得顾进筹就像是棵树，每一片叶子上都在闪烁迷人的光泽。
嫣红见小姐似有深思，也略猜到了她到底在想什么。自己打小跟在她身侧，她的脾性早已摸得轻车熟路。嫣红看尹新月见顾进筹时的眼神儿，就知道她这是着了魔，眼里有了主子，自然就容不下旁的什么公子哥。
“你说……今天他为什么没来？”
尹新月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幽叹道，是自己不够美吗？
嫣红知道尹新月口中的他是顾进筹，也不遮掩，只道：“他是有妻室的人。”
“我知道他是有妻室的人。”尹新月顿了顿，“可谁也说不准以后，不是吗？”
“小姐可别乱来，你可是要嫁高门大户的。”嫣红走到窗边，轻轻关上了窗户，道：“当年薛清为了他丈夫，不惜与薛家人彻底闹翻了脸。没想到嫁进去没多久，顾进筹就染了顽疾，常年久治不愈，且不说他是有妇之夫，就算他没有妻室，那你完全配不上你。”
“没配过，又怎知配不上？”尹新月松开发髻，将头发悉数放下。她到了床边，却又没心思睡觉，索性又坐回到镜子前，自言自语道：“我觉得他挺好的。”
“小姐，这话你对我说说就够了，可千万别被老爷知道。大小姐三小姐都是嫁给富户的主儿，到了您这儿，可不能断了规矩。”
“规矩？我爹定的规矩还不够多吗？”尹新月皱了皱眉，继而又叹了口气。
“从小到大，他都拿我们与其他名门淑女比来比去比来比去，小时候比歌舞茶道，长大了比夫家姻缘，难不成我们是那案板上的肉，活该是让他们比来比去的？我不甘心，不甘心什么事都让别人替我做主。”
“可他是有妻室，且听人说，他们很是恩爱。”
“那是因为顾进筹不了解我！”尹新月抓起衣角，眸底划过一起淡淡的妒意，“我会让他喜欢上我的，一定会。”

第34章 34-跪求

光阴如水，陆子卿旧伤初愈。大梁的春历亦由初到深，过了水神节，便是雨水不绝的梅雨季。
为着养伤，宫里的差事也空下了许久。而周楚楚那边也不乐观，历经了与薛清的争斗，二人都被女帝辞去了文渊阁的差事。
从月司领完俸禄之后，周楚楚自个儿走在了前头。为着上次薛清掐自己的事儿，她一眼都不想看到她。
薛清走在她后面，周楚楚走在前面，都没有想要搭理谁的心思。
结果还没出宫门，道上便飘来一顶红伞。
周楚楚眼拙，认不出来者为谁，可薛清认的，那持伞而来的丽人，正是尹府未出阁的二小姐——尹新月。
薛清的眸子刹那间黯淡了几分，她跨步冲到周楚楚身前，迎着尹新月笔直而去，周楚楚只觉耳畔刮过一阵强风，还没缓过神来，就看见那薛清冲上去给了尹新月一巴掌。
“啪”地一声荡漾在冷风里，听得周楚楚微微一颤。她站在数尺开外冷眼看着，也不知道这薛清是怎么了，脾气变得越来越狂躁。
“你就是那个勾引我家相公的狐狸精？”薛清挑了挑眉毛，上下打量了一番尹新月，除了年轻些以外，也没什么姿色。
尹新月吃了个巴掌，也不见慌，看对方这来势汹汹的反应，她就知道打自己的肯定就是顾进筹的妻室，薛清。她虽未与薛清见过，却也多多少少知道些她的事情，不愧为将门之后，这一巴掌给的，也是干脆利落，毫不犹豫。
“离顾进筹远点。”薛清走近了些尹新月，一字一句道，“堂堂丞相之女，整天惦记别人的相公，若是被你爹爹知道了，怕是打得你连命都没有。”
“威胁我？”尹新月抚着发红的脸颊，浅笑安然，她也不避讳周楚楚在旁边看戏，只道：“我原对你的相公只是简单的倾慕，你这么一说，看来我是得非他不可了。”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比？”尹新月轻飘飘地瞟了薛清的一眼，啧啧啧地说，“你看看你，一副炊米之妇的模样，就这个样子，男人怎么可能会喜欢你。”
“顾进筹跟其他男人不同！”薛清被戳到了痛处，赶忙为相公辩解：“你懂什么？！就算你年轻美貌又如何？最后还不是沦为权贵的掌中玩物？”
“你不用着急埋汰我。”尹新月扯了扯嘴角，不急不地说，“你只说顾进筹到底是不是男人，是男人，又怎么可能不钟情年轻美貌的女子。世间男子皆是如此，纵然他身为清流，也抵不住美人诱惑。”
“怎的？被我说怕了？”尹新月看着薛清那一脸玩味的表情，莫名觉得好笑。她拍了拍薛清的肩膀，道：“你不信，就好好打扮给顾进筹看，看他会不会对你比往日更好些，我倒要看看，这顾进筹是不是真男人。”
尹新月放完了话，头也不回地撇了身去。周楚楚在旁边听得一字不漏，却也无心插嘴什么。她不是个喜欢趁人之危踩上一脚的人，如今薛清四面楚歌，因为唐婉之事被解了职，又和顾进筹之间出了嫌疑，赵自清那边，也是不冷不热的，还得随时提防着尹新月和自己。
看那那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周楚楚也没什么想挑衅的心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还是赶紧去陆府看看陆子卿去。
一想到陆子卿，周楚楚就浮起了一层浓浓的笑意。那副画她一得空就会看，就挂在自己的床头。多日不见，唯有以画传情，没想到陆子卿这小狗崽子，倒还有几分文人情趣。
“你也在笑我？”
薛清猛地转过身，面色铁青。
周楚楚立刻收起笑意，不咸不淡地说，“我没笑你。”
“你刚刚就是在笑我对不对？”薛清指了指尹新月的方向，神情激动，“你和那个狐狸精是一伙的！”
“疯婆娘。”
周楚楚冷冷啐了她一口，懒得与她纠缠。上次被她掐出的伤，现在都还没好全，她可不想又惹了这条疯狗，回头咬了自己。
“周楚楚！你别走！”薛清拽住了她的手，“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求求你，帮帮我好不好，求求你，帮帮我……”
“你这是干什么……怎么跪下了……快……快起来……”
周楚楚被薛清突如其来的服软搞得莫名其妙，一时之间，她有些手足无措。
薛清重重磕着响头，痛哭流涕道：“我快要什么都没有了……我真的快要什么都没有了……周楚楚……求求你帮帮我……”
“你要我帮你什么……”周楚楚忙不迭扶起了她，看她哭得这样稀里哗啦，也不忍再追责从前的什么。
“尹新月是丞相之女，她若是真要把顾进筹抢走了，我就什么也没有了。”薛清抹了把眼泪，继续道：“还请嫂嫂为我想个法子，替我了却这桩心事。”
“我已经不是你的嫂嫂了。”周楚楚松开薛清的手，转过了身去，“且那是你们三人之间的事，我不想平白无故卷进去。”
“怎么会是平白无故呢？嫂嫂，连我也知道尹家与嫂嫂的娘家祖上有些生意上的交集，嫂嫂出面找尹丞相说明这件事，一切便都可相安无事。”
“你倒是挺会谋算。”周楚楚看着薛清那眼泪，有时她分不清，薛清的泪，到底有几颗是真心实意的。
冷风吹在二人身上，将她们的衣服和头发都吹得歪歪斜斜。周楚楚看薛清，就像是一团被揉碎的雾，你抓不到她，也读不透她。
“我帮不了你。”周楚楚拒绝得干脆，毫不留情。这本来就与她无关，何况那薛清几日前还差点掐死自己，难不成她是脑子坏了，才会想去帮一个险些要杀了自己的人？
这绝对不可能。
薛清看周楚楚心意已决，眼泪一下子就止住了。她面无表情地凝视着周楚楚，就像在看一件死物一样，道：“你不帮我，迟早有一天会后悔的。”
“后悔？”周楚楚不忍一笑，婉声道：“帮你了，才会后悔吧？”
话音刚落，周府的马车便已驶到了宫门前。周楚楚眉也不抬地上了马车，春日风寒，她本就畏冷。
“小姐，你的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候在车里的青鸾见周楚楚一上车便黑着个脸，像是遇到了什么心事似的。
周楚楚勉强笑了笑，掀起帘子，见薛清正独身向外走着。
说起来，薛清也算是娇养到大的富家女儿，如今为了顾进筹，活得这般低声下气，有时想想，也是可怜。
不过……这到底也和自己没什么关系。自己也不是什么普度众生的主儿，没那么多菩萨心肠。周楚楚才不会忘了，上一辈子的薛清，是怎么抓着自己的头撞向墙头的。这一世，她又是如何掐着自己的脖子死不松手的。
夺命之仇，怎能忘怀？薛清，是你活该。
……
陆子卿事先得到通报，知道周家姐姐要来看自己，提前两个时辰就让明泉去门口等着。
自己也不闲着，每过半炷香就问一遍，周家姐姐来了没啊？
“没有呢。”
听到这回答，又回屋等着。
自上次凤阳门外亲亲搂搂之后，陆子卿已经多日未见周楚楚。他心里那个急呀，跟油煎了一样。时至今日，他还是会回味回味周楚楚那个迎面而来的吻，甜甜的，软软的，像烤化了的乳糖。
陆子卿抱住兔子嘿嘿傻笑着，忽然看见萧正奇走了进来。因上次被他抓进诏狱的缘故，陆子卿对萧正奇实打实有些害怕。他还想着什么时候会会这萧统领，没想到他自己送上了门。
“你你你……给我站住！”陆子卿放下手里的兔子，快步冲了上去。萧正奇见陆子卿还是和之前一样咋咋呼呼，不禁轻笑道：“我是来找你爹爹的，是他邀请我来府上喝茶。”
“我爹请的，了不起哦？”陆子卿挺了挺胸脯，好吧，他果然没有萧正奇那般高大威武。
不过说来也怪，从前见萧统领，都是甲不离身，今天却穿了声常服，连剑都没带，这么一看，也没之前那么讨厌。
“这是陆哥儿养的兔子？”萧正奇指着那两只软兔，喃喃道：“挺可爱的。”
“干嘛？你又想干嘛？”陆子卿赶紧过去护住兔子，作势不让他碰。
“你为何见我如此紧张？我又不吃了你。”萧正奇见陆子卿的腿一个劲儿发抖，脸上却还带着逞强的笑，看得他也很想笑。
“我告诉你哦，你们禁军府的人都是群怪胎，我现在不是你的犯人，我不许你用那种审讯犯人的眼神看着我！”陆子卿说着说着，都快扯出了哭腔，他是真的害怕，怕萧正奇指不定从而弹出一根锁链，把自己给捆起来。
“它们有名字吗？”萧正奇把目光转向兔子，神色温和了几分。
“有啊，就叫正奇。”陆子卿抱起一只，说，“这是大正奇，这是小正奇，反正它们的名字，都是我讨厌的人。”
“你就这么不喜欢我？”萧正奇玩味地看着陆子卿，快眼扫着周府，他刚准备问陆子卿其他人去哪里了，周楚楚带着青鸾走了进来。
“萧大统领也在。”周楚楚微微笑了笑，看见陆子卿一脸惊色。
“你怎么了，魂不守舍的？”
“没怎么，想你了……”陆子卿反复揉着兔子，当着外人，他不好与周楚楚“进一步”亲密。
“哎呀，你们怎么都来了！站在门口干什么！快进来！”
周楚楚众人正说笑着，陆子衿领着丫鬟婆子迎了过来。
萧正奇看见陆子衿，眼神跟着清亮了几分，这反应被周楚楚看在眼里，心里大概有了些隐隐约约的答案。
“陆府要有喜事了。”周楚楚站在陆子卿身边，声音细得很。
“什么喜事？”陆子卿看着萧正奇与自己的姐姐说说笑笑，心里难受得很。
“小傻瓜。”周楚楚伸手摸了摸兔子，闷声道，“你要有姐夫了。”

第35章 35-定情

且说那尹新月会了薛清以后，愤懑难解。回府之后也是坐立难安，拉着嫣红的手就是一通抱怨。
嫣红斟着茶，听得仔细。她明白小姐这是心系顾公子，可那顾进筹，定是万万碰不得的。
“小姐……老爷他……”嫣红搬出了丞相，望她能够知难而退。可看尹新月这副茶不思饭不想的样子，怕是连丞相也做不了主。
“其实嫣红不大明白，小姐为何非顾进筹不可？富家子弟里也不缺和他一样的清流书生，论家世样貌，哪一样比不过那顾进筹。”
尹新月听明白了，嫣红这是在为接下来要说的人铺路呢。只怕又是父亲那边的意思，明里暗里地让身边丫头吹点风。
果不其然，尹新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嫣红就伶牙俐齿道，“梁府大公子年已而立，仍未婚娶。他早年醉心诗书，无心情情爱爱，可自打在水神节上见了小姐，便托人上门来送礼了，小姐，你喜欢文人，梁公子或许……”
“不可。”
尹新月摘下发钗，一语将梁公子钉死。这梁公子她往日见过，是个憨厚老实的，可年纪实在是大了些，读书读多了，更是有一股书生的酸臭味。纵然家里有些底子，也架不住他那文绉绉来文绉绉去的气性，尹新月对他的印象并不好，撑死当他是个兄长罢了。
“小姐是嫌梁公子太大了吗？可老爷说，姑娘您……”
“别总是老爷老爷地叫，我听着烦。”尹新月不停揉着酸胀的太阳穴，微声道：“天天老爷老爷老爷的，这究竟是他嫁人还是我嫁人？”
“我心意已决。”尹新月睁开双眼，露出一对精光四射的眸子，坚定道：“我非顾进筹不嫁。”
……
陆府酒过三巡后，众人都喝得有些醉意。陆文山今日高兴，邀请了萧正奇来做客。这客不是白做，他是为了答谢萧正奇之前诏狱未曾亏待陆子卿的恩情。做人这一点上，陆文山向来门清。
可惜陆子卿是个没心眼儿的，他哪里想得这么多。只管吃喝尽兴了，赶紧黏到周楚楚身上去。
陆文山在，他不好意思表现，好不容易盼到陆文山走了，他才有胆子拉着周楚楚一路飞奔到后院的僻静处。
陆府多花草，凡是容得下的地方，陆文山都命人铺上了各种奇花异卉。
周楚楚被陆子卿拉着，跑在鹅卵石小道上。和风吹动陆子卿的衣摆，掺着醉意，周楚楚看他像是一团柔色的云锦。她从未被男孩这样拉过，一路纵情飞跑，好像周身所有东西都在飞速流动。
“神仙姐姐……”
陆子卿停下脚步，抬头露出那双满是宠溺的眼睛。
前一次是周楚楚强吻了他，陆子卿心里有个借，他总想着找个机会亲回去，现下无人，便是最好的时机。
没给周楚楚任何喘息的时机，陆子卿“吧唧”一口怼了上去。他忘记了温柔，忘记了斯文，周楚楚觉得他就是一条急性子的小狗崽。
陆子卿将舌头放肆地搅荡在周楚楚齿间，陆子卿要爱，很多很多的爱，他感觉到自己的皮肤下有一万只粉色的兔子在跳，它们妄想跳出皮肉，钻进周楚楚的身子里，将她的每一寸温柔都占为己有。
周楚楚被陆子卿狗啃似的乱亲着，起初还有些不悦，到了后面，竟觉得这样才是真正的陆子卿。他和伯逸最大的不同是，他从不会隐藏自己，陆子卿的欲望何其直白，仿佛喷射而出的熔浆，让人难以招架。
“神仙姐姐……我……我……”陆子卿抻着舌头，口齿不清。
周楚楚抽出身，含笑道，“闭嘴吧你。”
陆子卿说，“我很喜欢……喜欢这种感觉……”
“什么感觉？”
“亲的感觉。”
陆子卿话刚说完，又把嘴凑了上去。周楚楚轻轻抵住他的嘴，退后道：“似乎有人？”
二人双双向旁边异响的花丛中探去，见一团绿榆后，萧正奇正与陆子衿并排坐在石头上说着闲话。
“陆姑娘……你……你很漂亮……”萧正奇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羞色，那种神情，他从前从未有过。
“我漂亮吗？”陆子衿摸了摸自己的脸，调侃道：“我那弟弟从前总是说我难看来真的。”
“不，你很漂亮。”萧正奇摩擦着无从安放的手掌，用余光悄悄看着旁边的陆子衿，“就是漂亮，我从不骗人。”
“我何曾说过萧大统领在骗我？”陆子衿漾起一个大大的微笑，看得萧正奇更是小鹿乱撞。
“陆姑娘，我……我……我是个粗人，不懂得夸人，我只想到漂亮这个词，这是个好词。”
躲在暗处的陆子卿看那萧正奇这样卖力“勾引”着自己的姐姐，心里哪里还能忍受。周楚楚见他将小拳头捏得死紧，恨不得立刻冲不出将他打趴。
“你可别乱来。”周楚楚按住陆子卿的手，提醒道：“那是你姐姐和他的事情，你别跟着瞎搅和。”
“可他在勾引我的姐姐！！！”陆子卿气到五官变形，顿时没了刚刚满脑子的色气。
“他是禁军府的大统领又怎么样，行军的粗人，连字都认不全。我姐姐可是京都第一才女，他们两个，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们是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说了不算，得他们自己说了才算。”周楚楚将陆子卿拉回到更暗的假山后，叮嘱道：“就像在外人看来，咱们也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一样，可咱们的感情只有咱们知道，这个道理，难道你不明白吗？”
“可萧正奇对我姐姐怎么能和我对你一样？”陆子卿掰着小指头，将萧正奇的缺点一点一点算得甚是仔细，“他没什么文采，不懂品茶插花，行事简单粗暴，做事一根筋，而且有时候还很凶，不近人情，他这样的男人，我怎么放心姐姐落入他的手中？！”
“哦呦……你现在倒是很关心你姐姐嘛……”周楚楚看着陆子卿那傻里傻气的样子，不禁揶揄道：“也不知道之前是谁，把自己的亲姐姐推到徐厚才那里去。徐厚才是什么人，你心里清楚，怎么现在，就这么关心你的姐姐啦？”
“今时不同往日！”陆子卿挺了挺小肚皮，信誓旦旦道：“我曾在祠堂前发誓，要尽全力保陆子衿一世幸福，从前是我傻，犯了错事，如今，我不能再错下去。”
“看来你长大了不少嘛。”周楚楚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赞许。她从未想过陆子卿的口中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看来被陆文山教训了一顿，陆子卿沉淀了不少。
二人悄悄回到刚刚的地方，见萧正奇已有了新的进展。他替陆子衿捡起掉落在地的发簪，还主动提议替她戴上去。
陆子衿也不抗拒，含笑点头，算是默许了。
陆子卿看得七窍生烟，这傻姐姐也太好骗了，几句甜言蜜语就让她乖乖投降了。
连狗都不带这么骗的。
萧正奇颤颤抖抖地抬起拿着发簪的那只手，就算是当日被亲封为禁军府大统领接过圣旨时，都不曾像今天这样战战兢兢过。
萧正奇拿着那发簪，就像在抬一块千斤巨石。那簪子压得他青筋直爆，却又不敢显露出半分不安。
“好……好……好了……”
萧正奇脸色涨得通红，就像一只熟透的蛇莓果。陆子衿转过身，摸着那簪子，问，“好看吗？”
“好看！”萧正奇傻呵呵地点了点头。
“你看他那个蠢样子！”陆子卿瞪着萧正奇，埋怨道：“哪里配得上我姐姐？”
“你好意思说人家？你忘了当日上周府送礼的时候你自己的样子了？还不如萧统领从容淡定呢。”周楚楚微微白了眼陆子卿，听到被周楚楚拿来比较，陆子卿更不高兴了。
“他那么好，那你去找你，你让他亲你好了，我不亲了。”
“你认真的？”
“认真的。”陆子卿将头扭了过去，作势不再与周楚楚讲话。
“我最后问一遍，你是认真的？”
“认真的，你走吧，萧统领那么好，那你就去和他在一起吧。”陆子卿顿了顿，道，“你就让我死好了，一个人孤独终老，反正我的初吻都给了你，你不对我负责，想找其他的人，那你去找好了，我会好好找一个地方，埋葬我的初吻。”
周楚楚听得陆子卿这一番话，莫名想笑。可想到陆子衿他们还在旁边，她只能默默忍着。
“那我真的去找他了哦~”
“好。”
周楚楚也不废话，真的拨开了草丛，迈步走了出去。
“你回来！”陆子卿突然一把拉住了周楚楚，奶凶奶凶道，“你回来！”
“刚刚不是让我走吗？”周楚楚双手抱胸，眯眼看着陆子卿。
“我后悔了。”陆子卿勾上周楚楚的腰，坚定道，“神仙姐姐只能是我的。”
作者有话要说：对不起各位小可爱，昨天现实里突发急事，所以断更了一天，之后没有意外情况会恢复日更，实在抱歉，鞠躬~

第36章 36-回京

梅雨季持续了近半个多月，京都俨然有了点灼灼夏意。
周楚楚最是畏寒怕热，每年夏初，她都感觉自己像被碳烤着一样。
加之京都雨季延绵，一下起来便没完没了。三五天也就罢了，怕的就是下个十天半个月，周楚楚每每听得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心里就跟乱线团子似的，难以安枕。
陆子衿心牵周楚楚，亲自上门送来自酿的桃花酒。且说这一日两人对作在周府雅士居里，望着茫茫雨帘，有一杯没一杯地细细酌着。
“你和萧正奇如何了？”周楚楚开门见山，也不废话。
陆子衿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更没想到周楚楚会知道萧正奇和自己的事。
她以为自己隐藏得极好。
“我还想问问，周家姐姐怎么看？”陆子衿将问题推回给周楚楚，笑了笑，道：“萧正奇为人很不错，可惜陆子卿似乎不是很喜欢他。”
“你管他干什么？”周楚楚放下酒盏，略微一滞，她想到之前在陆府，陆子卿提到萧正奇时那一脸厌恶的样子。那样子确实不像是在开玩笑，如今听陆子衿也说到了，看来他是恨透了萧正奇把他抓回诏狱。
周楚楚复又低眉，正色道，“你自己的想法呢？”
“我……？”陆子衿轻笑着摇了摇头，周楚楚看她这副模样，一下子就懂了，这是在害羞呢。
“既然喜欢，那就千万不要错过。”周楚楚紧握住杯沿，终究还是没能把那句“别像我上辈子一样”说出口去。
……
“吃饭。”
薛清将碗筷摆放在顾进筹身前，面中无一丝表情。
顾进筹看着冰冰冷的薛清，抿了抿嘴，欲言又止。
“怎么？是嫌我做的饭不好吃？”薛清挑起眉毛，露出惯有的自怨表情。顾进筹摆了摆头，提起筷子，继而又放了下来，起身走了出去。
“你去哪里？”薛清敲着碗，叮叮当当的，像是在叫嚣。
顾进筹扶着门框，叹了口气，道：“你还要闹多久？”
“我闹什么？”薛清胡乱地扒着盘子里的青菜，面如冰霜，“觉得我做的饭不好吃，那就找别人给你做。听说尹府的厨子可都是大内的御厨，怎么？你喜欢你就去啊！”
顾进筹抓着衣角，敢怒不敢言。
“半个多月了。”他说，“距你遇到尹新月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你为何还是放不下这件事？”
“放不下什么事？”薛清突然停下了筷子，淡淡道，“是当着周楚楚的面被尹新月羞辱呢？还是被那狐媚子挑衅说非我相公不嫁？又或者是说那些街坊邻里嘴里说的你与她拉拉扯扯纠缠不清？你告诉我，我哪件事能放得下？”
“所以你还是怀疑我与尹新月有私？”顾进筹回过头，冷眼看着薛清。他从前从未觉得身前的妻子如此偏执而不可理喻，即便外人对她大多毁誉参半，可顾进筹却觉得她无伤大雅。
只是事到如今，“无伤大雅”似乎也有些伤了。
人嘛，总是会变来变去的。
顾进筹踱下家门口的石阶，幽幽出了屋。正逢外头下雨，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滴落，没过多久便将顾进筹淋透了半边身子。
他也不着急，只尽力感受着那雨水的凉意，到了现在，顾进筹并不觉得凉。
相比于与薛清同桌共食，他更喜欢一个人站在屋外淋雨，他看着沾了水的袍子一点点变得湿漉漉的，感觉它就像自己与薛清的情愫，往日清新而洁净，现在却一片潮湿，怎么也提不起来。
雨势见大，薛清一个人吃完了饭。顾进筹就站在外面，一句话也不想多说。
……
尹新月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起初她以为应付了水神节的游街，就可以不再应付那些世家子弟。可该来的总会来，水神节后没几天，送礼的人就踏破了丞相府的门槛。而再往后，就是各家媒婆上门。
尹新月眼见心烦，成日躲在房中闭门不见。父女二人为此闹僵了不少，只是尹宰相公务繁重，也没多少时间用在和她你来我往的消磨上。
他们就这样耗着，都希望对方能够退出一步。可惜彼此都是个倔性子的人，谁也不愿意迁就谁。
这一日，尹新月刚睡醒，就见嫣红蹦蹦跳跳地跑了进来。
“怎的？红光满面的，是又收礼了？”
尹新月从榻上微微直起身子，惺忪睡眼地看着嫣红。
嫣红脸上挂满了笑，比领月钱时还要开心。她扶起尹新月，喜笑颜开道：“恭喜小姐贺喜小姐，又有一家世家公子上门提亲了！”
“我猜的果然没错。”尹新月吁了口气，一脸的悲哀。
嫣红看她如此沮丧，补充道，“这次不同往日，来的人，也不同。”
“难不成是顾……”
“是梁公子！”嫣红忙不迭打断了尹新月的话，环顾四周后，说：“这梁公子痴情得很，已经派人上了两次门了，送来的也都是些价值连城的宝贝，足以可见他对丞相府的诚意。”
“是啊，你也说了，这是对丞相府的诚意，却不是对我的诚意。”尹新月又吁了口气，眼里满是幽怨。
“我想找一个对我有诚意的人，而不是对丞相府有诚意的人。没了丞相府千金的身份，那些世家子弟还会爱我吗？哪怕有，也只是见色起意的纨绔之徒，我还是钟情顾进——”
“万万不可。”嫣红忙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压声道，“小姐万万不可宣之于口。”
“为何？”尹新月看了看四周，也没什么人。
“小姐，你上次惹恼了薛清，奴婢就私底下见过她与老爷见过一面。”
“她……她跟我爹说什么了？”尹新月脸上有了急色，“她不会把我与顾进筹的事情告诉爹爹了吧？”
“小姐别慌……奴婢猜测，应该没有。”
“应该没有？什么叫应该没有？”尹新月一想到父亲发大火的样子，就止不住的脑仁痛。
“小姐你想啊——”嫣红关上了门窗，款款道，“若是老爷知道了，他肯定会来兴师问罪。可这么多天，老爷都在大内醉心公务，所以应该还不知道。”
“何况站在薛清的角度，这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自家相公与外人传起了流言，说出去也丢人。”
“你说得对，的确是这样。”尹新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点头道：“既然爹爹不知道，那我们何不主动出手？”
“小姐这是要做什么？”
“没什么，想给她一点教训罢了。”
……
大雨滂沱的京都城，伞群摇曳。各色花伞拥在狭长甬道上，花花绿绿，缤纷一片。
薛清顶着一顶素伞，走得匆忙。她虽与顾进筹关系变冷了不少，可见到顾进筹近日咳嗽连连，还是止不住的痛心。碰巧家里的药也已经见底，薛清便打算再跑一趟同仁堂。
“薛姑娘，这是又来给相公抓药？”
薛清收起伞，对着老掌柜微微一笑，道，“还是老样子。”
付了钱之后，老掌柜又说，“姑娘，可知道医者有句行话，叫做世间最难是自医。”
“自医？”薛清看着老掌柜的眼睛，她察觉到一丝隐隐的不安。
“薛姑娘，万事小心。”老掌柜撇过头，钻进了内阁。
薛清来不及多想，赶着把药送给顾进筹。她一路上都在想顾进筹那病秧子的样子，诚然如那顿饭一样，尽管夫妻二人吃得并不算顺心，可她知道，彼此心里还有着彼此，这是多少钱也换不回来的情分。
薛清紧拽着腰间的残玉，想起当日恳请女帝赐玉的场景。多少人心恋大内数不尽的宝物，唯独自己，对这块残玉念念不忘。
这是顾进筹给她的一缕念想，这也是他们之间情与意的见证。
薛清正想着，后脑勺忽然感觉到一阵剧痛。她感觉自己像是被打了一记闷棍，还没等她扭头去看，眼前便黑成了一片。
她失去了知觉。
大雨继续下着，有猩红色的血渍从薛清的脖颈处流淌出来。那顶破破烂烂的小三伞早就被风吹得失了形，而那块残玉，还被薛清牢牢抓在手里。
“看来薛家女也不过如此。”
尹新月从老巷深处走了出来，一脸的不可一世，艳帜高张。
嫣红忧心忡忡地看着瘫在地上的薛清，道：“小姐，要不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老爷若是知道了，恐怕……”
“你怕什么？”尹新月拧起眉毛，踢了踢昏迷不醒的薛清，捂嘴道：“我还以为她能有多厉害，原来一棍子就已经没知觉了。”
“小姐……我们还是回去吧……”嫣红轻轻拉着尹新月的袖角，快被要逼出了哭腔：“奴婢害怕。”
“你有什么好害怕的？她现在不过就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连赵自清都不愿意跟她来往，这种女人，是人都会踩上一脚。”
“可是老爷……”
“好了你别说了，我心里有数。”
尹新月蹲下身子，一眼看到了薛清手里的那块残玉。
“这是什么？”
她拨了一拨，未料薛清拽得死紧，她根本拿不出来。
“嫣红，你来。”
嫣红上前试了两把，还是拿不出来。
“这到底是什么宝贝？她捏得死死的。”尹新月抓起薛清的头发，朝她的脸吐了口唾沫，又把她的头重重砸到了地上。
嫣红看着惊心，一句话也不敢说。尹新月的这一面，她从来都没有见过。她眼里的小姐虽然有些小跋扈，可也远远没到今日这样蛇蝎。她有些不太确定做尹新月的侍女是件美差，她想回家。
“堂堂丞相之后，就这般教养？”
嫣红正垂耳犯着怵，忽闻不远处一声孔武有力的男声。主仆二人抬头望去，只见道上徐徐渡来一顶金伞。待那伞走近后，嫣红这才看清伞下人模样。原是位穿金戴玉的贵公子，看那一身金灿灿的行头，想来也是大户之身。
“你是谁？我怎么从来没见过？”尹新月一脸警惕地看着那男人，同时朝嫣红使了个眼色。
嫣红摇了摇头，表示同样不知情。按理说，京都生活多年，权贵圈子里她们早就摸得滚瓜烂熟，哪家公子哪家王爷也该认得全才对，可眼前这位男子陌生得很，嫣红想了半天，愣是没想起他究竟是谁。
男子淡淡一笑，露出满口银牙。他的贵气让尹新月觉得浑身不自在，她总觉得，这男人是来和自己作对的。
“你就是今年的水神贡女？”男子粗粗打量了一眼，啧啧道，“京都是找不出像样的美人了吗？就这样一个货、色，也好意思做贡女。跟唐婉相比，你怕是连提鞋都不配。”
“你到底是谁？”尹新月上前一步，瞪着那男子，哪怕心里虚得很，可样子上还得强势些。
“我？”男子指了指自己，笑了笑，说，“鄙人薛海，姑娘，也可以叫我伯逸。”

第37章 37-薛海

“哦~原来你就是薛海。”尹新月上下看了一看眼前的男人，嘴角不由自主勾起一抹嘲讽。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早春被发配出京的齐王薛海。话说你不是在磁州吗？怎么，不在磁州好好待着，跑回京都做什么？”
尹新月递了个眼神儿，示意嫣红带着其他打手先行退下。众人看薛海也不像是个会耍阴谋诡计的，得了命纷纷退回到不远处等着。
薛海将妹妹从雨中扶起，不顾她身上沾血带泥的。借了点暖意的薛清慢慢有了知觉，她强忍着后脑勺的痛意，恍恍睁开了眼。
“哥……哥……哥……”
薛海做了个住嘴的手势，抬眸看向尹新月。他挺了挺腰杆，微笑道：“水神节过后，就是立夏祭祀大典。女帝就算再不待见我，也要按照老祖宗的规矩，把我从磁州传召回来，怎么，尹丞相近来身子骨可好？看这样子，是需要我亲自去丞相府看看你父亲了。”
“你敢！”尹新月咬紧牙关，愤慨道：“全京都的人都知道你和赵佳凝的那堆破事儿，还有谁愿意看你一眼？你这妹妹也是，没有人愿意跟你们两兄妹凑到一起！与其想着跟丞相府拉扯，不如想想你的齐王妃吧！”
一听到齐王妃三字，薛海的脸上顿时变黑不少。此次回京，薛海十之八九都是因为周楚楚。他不会忘记当日周楚楚在陆家诗会上的羞辱，而这一次，他便要周楚楚挫骨扬灰。
而尹新月见薛海一脸郁结，心中划过几丝快感。一不做二不休，她忙不迭上前补充道：“你还不知道吧？在你去磁州后不久，周楚楚就跟陆家小少爷拉扯在了一起。满京都的人都知道周府和陆府关系匪浅，要我说，没准陆文山都知道他们的事，还帮他们打掩护呢！”
听尹新月这么讲，薛海倒是不觉得有何意外。毕竟他们已经不算是夫妻，严格来说，周楚楚也已经不算是齐王妃。只是怕就怕在他们在休夫之前就已通、奸，而周楚楚先下手为强，抓住自己的把柄，一举休了自己。
人心难测。
薛清横眼扫了扫尹新月，不忍发言道：“她说得没错，周楚楚和陆子卿确实关系非同一般。”
“连你都这么说，看来她心里是真的没有我了。”薛海幽幽叹了口气，原本紧握着的拳头不由得松泛了几分。
不知为何，薛海打心底里对周楚楚居然还有一丝眷恋，磁州静养数月，他深觉羞懑，对周楚楚，他有恨，却也有那么一点点爱。
听到尹新月与薛清都一口指认周楚楚与陆子卿，薛海竟有些难以下咽。他咽不下的是原本贤良淑德的妻子突然要休了自己，更咽不下的是，休了自己之后，她貌似还过得很好。
天际传来阵阵闷雷，声声入耳，震耳发聩。大雨倾盆而泻，将这京都的每一个角落都变得潮湿不堪。薛海重新撑起油伞，举目眺向周府的方向。
阿婴，我回来了。
……
“神仙姐姐，今天晚上吃什么呢？”
陆子卿抱着脑袋，左一边摇，右一边摇，看得周楚楚本就烦乱的心更加烦了。
“也不知怎么了，今天我心里慌得很。”周楚楚心不在焉地磕着山核桃，看着窗外连绵不绝的大雨，有句没句说着闲话。
“神仙姐姐，我可以吃这桌子上的芙蓉蛋黄酥吗？”陆子卿没等周楚楚回答，一把抓起好几个一股脑放进嘴里，“嗯……好吃……好吃……”
周楚楚看着陆子卿没心没肺的样子，打趣道，“你可知我有时候有多羡慕你，感觉你永远都没心事似的，你这样的人，活得松快。”
“松快嘛？”陆子卿又塞了块糕点，咀嚼了两下，觉得有点甜，继而闷了口热茶，道：“我爹经常因为我不记事的性子说我呢？神仙姐姐居然还羡慕我这样，其实，其实我也想快点长大，这样，这样就可以保护神仙姐姐了！”
“保护我？”周楚楚笑了一笑，将剥好的山核桃放到陆子卿嘴边，“你又怎会知道，即便是再相爱的人，也只能陪着彼此走一段路。你能保护得了我一时，难不成还能保护我一世？”
“我确实做不到时时刻刻保护着神仙姐姐。”陆子卿突然变得无比正经，他放下手里的点心，擦了擦嘴，肃色道：“可是只要我在，就不会允许别人伤害你。”
“当真？”
“当真！”陆子卿嘿嘿一笑，露出一排纯白的齿贝。他挠了挠脑袋，嘟囔道：“毕竟好不容易才拐到手的神仙姐姐，若是被人抢走了，那多亏呀！”
二人不约而同发出一阵轻笑。
须臾，青鸾进了厅来。见陆子卿也在，立刻收住了脸上的骇色，佯装无事发生。
趁陆子卿没注意，周楚楚细声问，“这是怎么了？”
青鸾不敢隐瞒，只道，“齐王回京了。”
陆子卿手里的糕点“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见陆子卿也听见了，青鸾也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她将府里小厮在同仁堂外小巷子里看到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他们，小厮看得清清楚楚，巷子里的男人不是别人，正是齐王薛海。
这消息吓到了陆子卿，却没吓到周楚楚。俗话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薛海一日没死，就有卷土重来的时机。只是周楚楚没想到会这么快，还不到半年，薛海就已经回了京都。
是敌是友，周楚楚一时也分不出来。
“如果我没猜错，薛海此次回京应该是为了立夏祭祀大典。”周楚楚抬眼看着陆子卿，见他神色发虚，额头上满是汗水。
“怎么，这就怕了？刚刚还说要保护我，现在一听到薛海的名字，魂都没了？”
“哪有！”陆子卿站了起来，辩解道：“我只是身上有些热。”
“热？”周楚楚忙上前探看，却发现陆子卿的脖颈处一片绯红，其中密布着各种大小不一的疹子，看得人触目惊心。
“这是怎么了？！刚刚还没有……”周楚楚看着那疹子，再看陆子卿那一脸难受的表情，一时也没了决断。
“糕点有问题！”青鸾眼疾手快，一手拍落了陆子卿手里的芙蓉蛋黄酥。她拿出帕子，将剩余的糕点一一收起，不忘检查一圈门窗，确认四下无人。
“府里的糕点统一是自家厨房做的，里头的厨子妈妈们都是经年受用的老仆。按理说，糕点应该不会有问题才是——”
“你拿去找个大夫看看，顺便让他来周府替陆子卿看看这疹子。”周楚楚轻轻触着那些红疹，柔声问，“痛吗？”
“不痛，只是有些痒。”陆子卿不停用手挠着，一脸哭丧。
周楚楚颔首想了想，青鸾说得没错。制作糕点的都是自家老仆，要出问题的可能也比较小。既然问题不在制作上，那就是在换送上。周府每日午时都会将前一日的糕点换成当天制作的新鲜糕点，其中负责糕点换送的，都是年轻丫鬟。这里头鱼龙混杂的，谁也说不清，没准问题就出现在这些人身上。
“青鸾，替我把府里的年轻丫鬟都叫过来。”
“是。”青鸾来不及多想，一一将那群人带到了跟前。她也来不及喘气，紧接着带上三两小厮赶着去请大夫。
一时厅中便只剩下周楚楚和陆子卿与那些丫头。
“来吧，都说说，今天的糕点都是哪些人负责换送的？”
“回禀主子，今天的糕点，主要由新来的福雅负责。”
“新来的？”周楚楚顺着那人的眼光向后望去，见那个叫福雅的，模样还算清秀老实。
按照周府的规矩，新用的家仆都由青鸾一个一个盘查了才会正式录用。这个福雅应该也是青鸾查过的人，身家底细肯定没什么破绽，这么一来，这就又成了一个死局。

第38章 38-佳凝

过了午后，大雨仍不见停。
周楚楚看着厅中若干家仆，心中愤慨，却又毫无头绪。
过了半晌，青鸾领了同仁堂的掌柜来。他是京都妙手，从前也是大内的御医。
“是桑葚。”老掌柜摸着陆子卿的脉，又看了圈他身上的疹子，一嘴肯定。
“桑葚？”周楚楚蹙眉，“难不成还有人因为桑葚起藓？”
“可这是芙蓉蛋黄酥，哪里来的桑葚？”青鸾拨开那糕点，看了看那位叫福雅的，不用说她也料到，这事准跟她脱不了关系。
老掌柜将那蛋黄酥的渣子放在手心搓了一撮儿，闻了闻，方才肯定道：“没错，正是桑葚。”
“那就奇了怪了，芙蓉蛋黄酥里，怎么会有桑葚粉？难不成是有人存心加进去的不成？！”
周楚楚一声厉喝，听得厅中众家仆浑身一抖。唯独那个叫福雅的，面不改色，一副毫不畏惧的模样。
“青鸾先带他们下去，其他人也都先撤了。”周楚楚回身一瞥，眼中满是不屑：“福雅，你留下。”
众人遵命。
没了旁人叨扰，便更显得那位叫福雅的小丫头冷静淡漠了。周楚楚横眼瞧她，倒还真不怕挨打受罚。事到如今还这般风轻云淡，这心性，和薛清还真有几分相似。
“说吧，谁派你来的？”周楚楚掂着手里微凉的茶碟，掌心冰冷。
“奴婢听不懂小姐这话什么意思。”福雅毕恭毕敬地福了一福，面上的笑意不改分毫。
“贱、人！少跟我废话！”周楚楚一掌拍在福雅的脸上，清脆的耳光声震飞屋外几只躲雨的寒鸦。
受了痛的福雅照旧一脸沉静，她盈盈笑道：“小姐要打就打吧，最好打死了我，我看京都的唾沫星子能不能淹了齐王府。”
“哦不……”福雅微微一凝，改口道：“是周府。”
“你当真以为赖在这里我就拿你没有办法？”周楚楚抓起那丫头的衣领，将她一路拖行到墙边。她俯身正对着福雅那双深不可测的双眼，周楚楚竟然在那双眼睛里看不到一丝害怕的情绪。
“你说！到底是谁派你来的？又是谁指使你在糕点里下毒？”
“小姐，凡事说话要讲究凭证，福雅不懂你在说什么，无从回答您呢。”
周楚楚见她仍不知天高地厚，也渐渐没了耐心。她抡起福雅的头，死命往墙上撞了一撞。原本洁净的墙面立刻多少几处血色，有些流淌在地上，耀眼而刺目。
福雅顶着满头的血，笑意狰狞，她强拧着头，道：“齐王妃，这么快就把我给忘记了吗？”
“齐王妃啊……”福雅推开周楚楚的手，理了理歪扭的发髻，“怎么这么快就把我给忘了？我是你的好姐妹啊，我是佳凝。”
“佳凝？”周楚楚骇然，“不可能……不可能……”
“赵佳凝不是已经死了吗？她已经死了！她明明已经被女帝处死了！”
“是啊，她确实已经死了，她是被你周楚楚亲手杀死的。”福雅站起身子，抹了把脸上的血，指着自己，苦笑道：“若非当日行刑之前，薛海冒死救我一命，将我带回磁州，我又怎么可能潜入你的府邸来杀你？”
“你……你真的是赵佳凝？”周楚楚看着身前的福雅，不提不知道，这么一说，那福雅还真有几分赵佳凝的模样。
“周楚楚！你不得好死！”赵佳凝上前两步，一把拉过周楚楚。两人紧紧相对，气氛压迫得周楚楚喘不过气来，“你当日摆的一手好局，还说什么姐妹情深，结果在女帝面前临时改口，周楚楚，好心计啊！我从前怎么就不知道原来你有这样的城府？”
周楚楚死命挣脱着赵佳凝，辩驳道，“那也是你与薛海通、奸在先！你们罪有应得！”
“罪有应得？”赵佳凝靠得更近了，周楚楚能听得见她的每一寸鼻息。
“我和薛海才是真心相爱的！我们才是真心相爱的！”
赵佳凝旋而松开手，将自己的衣裳顺势拨开。只见她的手臂上刀痕一片，有些已经成痂脱落。
“我在磁州的这些日子里，每天都会用刀片在手上留下一道痕迹。我要用这疼痛提醒自己，再多的痛，都不及你周楚楚带给我的痛！”
“我的身家、样貌、品性、才学，哪样不如你？”赵佳凝脸上带着凄绝的笑，眼中却满是泪水，“为什么他娶的是你？为什么是你！”
“你以为这个齐王妃是我想做的吗？”周楚楚定住心神，冷静道：“若是知道后来会变成这样，我宁愿不做这个齐王妃，就让你们在一起好了，就让你们这对有情人在一起。”
“是因为陆子卿吧？”赵佳凝甩过身，魅惑一笑，那笑看得周楚楚头皮发麻，“此次在磁州隐居数月，我也收集了一些陆子卿在磁州的事迹。你怕是不知道吧？你的子卿可真是痴情呢，在他远居磁州的日子里，成天抱着你的画像嘤嘤作泣。多感人的爱情啊，要我说，怕不是通、奸在先的本就是你们！你们早就暗通款曲，先下手为强，你们才是应该被碎尸万段的奸夫□□！”
“你在说什么……”周楚楚彻底懵了，门外噼里啪啦的的雨声彻底将她的思绪打断。她没想到这一世的陆子卿竟还有这样一段故事，而这些东西，他从未提过。
“想知道那画像如今在何处吗？”赵佳凝环顾一眼厅中，喃喃道，“它就在你府里。”
……
“神仙姐姐……不要走……神仙姐姐……不要走……”
热到发晕的陆子卿不停抓挠着脖子上的红疹，青鸾为他端了水来，细细擦了一遍。老掌柜坐在旁边，反复斟酌着方子，不见头绪。
“神仙姐姐……”
陆子卿费力地睁开眼睛，看到自己四仰八叉瘫在床上。身畔唯有青鸾与老掌柜，没有周楚楚。
“神仙姐姐人呢？”
“别神仙姐姐神仙姐姐的了，神仙姐姐快为你担心坏了。”
青鸾嘴上虽有些埋怨，可手里擦拭的动作却一刻也不停。
“青鸾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吃了被周家家仆下了毒的芙蓉蛋黄酥，此时此刻小姐正在审讯——”
话还没说完，陆子卿与青鸾听得隔壁“哐当”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砸碎了一般，动静不小。
“神仙姐姐不会有危险吧？！”
陆子卿连鞋都来不及套，飞速跳下了床。青鸾伸手抓了个空，无奈只好跟着他一同前去。
进了大厅的门，陆子卿傻了。他的神仙姐姐正抓着家仆的头发，反复朝墙上撞着。那家仆早已头破血流，颅顶的皮肉模糊一片。而周楚楚满手鲜血，笑意凛冽，仿若炼狱使徒。
陆子卿从未见过周楚楚这样血腥的一面，他大脑一片空白，只听见外面聒噪不停的雨声。
很快青鸾也跟了过来，见到这样一副血花四溅的模样，吓得半天都说不出话。
“你们来啦？”
周楚楚勾起嘴角，放开手里的赵佳凝。陆子卿感觉她抓着那家仆就像在抓一只野兔，丝毫不见半点柔软。
“子卿，她死了。”
周楚楚指着地上一动不动的赵佳凝，笑得灿烂，“她居然死了！”
“阿婴……”陆子卿赶紧跑了过去，一把拥住了她，“别怕，我在。”
“我杀了她，是我杀了她。”周楚楚举起沾满鲜血的双手，满目苍凉，“你不害怕吗？子卿，我杀人了！我杀了这个贱、人！”
“是她害人在先，是她罪有应得。”陆子卿紧紧将脸贴到周楚楚脸上，咬牙切齿道，“阿婴，别怕，一切都会过去的。”
“你叫我什么？”
“阿婴……”
周楚楚缓缓抬起头，正眼看着陆子卿，她鲜少正视这个男人，现在来看，为时未晚。
“我懂了……”周楚楚痴痴傻傻，话也说得含糊不清。
陆子卿抚摸着她冰冰凉的脸，道，“你懂什么？”
“你差人送来的画像，是不是就是你从磁州带回来的？画上乱笔的墨迹不是受了潮，而是你的眼泪，对不对，是你的眼泪掉在了画上，濡湿了画，所以你从一开始就喜欢我对不对？我说的对不对？！”
“陆子卿，你真是用心良苦。”
周楚楚抚上他的眼睛，微微一晃，那稚嫩目光便转换为一副凌厉坚定的眼神。眼前的陆子卿形貌未改，却给周楚楚一种脱胎换骨之感。仿佛他十六岁的身体里藏着一个成熟百倍的男人，此间种种，都是他做出的刻意伪装！
陆子卿摆了摆手，示意青鸾退下。青鸾刚想说什么，被陆子卿那发狠的眼神逼了出去。
他回过身，细摸着周楚楚的脸颊，雍容道：“爱你爱的我好辛苦啊，一路从磁州到京都，不过，我也算得偿所愿了。”
“至于今天的事——”陆子卿冷冷看着地上的尸体，毫无感情道，“我会替你摆平的。”

第39章 39-埋尸

周楚楚醒来时，陆子卿已消失不见。
他在榻边留了四个字，“万事珍重”，除此之外，别无音讯。
青鸾告诉周楚楚，陆子卿是在把她哄睡着之后才走人的。一同带走的，还有赵佳凝的尸体。
陆子卿还吩咐青鸾，务必将大厅清刷干净。而他就扛着尸体，趁着雨夜从后门逃了出去。
没有知道他带着尸体去了哪里，为此周楚楚无时无刻不提着一颗心。
每当她试图冷静下来时，满脑子都会浮现陆子卿那双冰冰冷的眼睛。他握着自己的手，淡然地说：“我会替你摆平的。”
换而言之，他便是要替罪。
光阴似水，转眼就是三天后。春意褪尽，旋而入了燥热的初夏。
周楚楚再见到陆子卿时，是在禁军提审的重案犯队列中。
听看热闹的人说，陆家少爷是在城外不出百里的黄陂坡上被抓到的。那时的他刚挖好坑，准备埋人，赵佳凝的尸体刚进了半截，萧正奇就带着人马赶了过来。
收押，定罪，入狱，一气呵成。
周楚楚看着神形狼狈的陆子卿站在囚车里，心里像是被插了一万把刀子似的难受。可她又无可奈何，这是她与陆子卿之间的秘密，他们之间，总要有人替赵佳凝负责。
周楚楚杵在原地，看车水马龙拥着陆子卿一点点向后而去。人、流汹涌，迷离的人头看得周楚楚眼眶发涩。她隔着人海，发现陆子卿也在看着自己，两人目光相汇，在无形中痴缠在一起。
那是一双与从前大不相同的眼睛，陆子卿以前的眼神，泛着微光，像纯净的山泉。而现在，他的眼底布满尖利，仿佛一夜之间便脱胎换骨，连眼角的微光都伟岸了三分。
周楚楚感觉陆子卿像是把自己重新生育了一会，她也开始对他有了些刮目相看。不得不承认，在此之前，周楚楚一直将陆子卿的爱视作一份无足轻重的礼物，仿佛那只是聊作消遣的玩闹，风花雪月可有，而风雨同舟不可有。
可当自己亲眼看见陆子卿紧握住自己的那副模样，再多顾虑便如云烟消散。这就是她要找的那个人，陆子卿，就是她要找的那个人。
如此想着，青鸾不知不觉绕到了跟前。待周楚楚自行回过神，她才婉言道，“陆府小姐想见小姐。”
“见我？”周楚楚跟着囚车向前迈了几步，即刻又被陆子卿的眼神给堵了回来。他在告诉自己，告诉自己切莫节外生枝。最爱节外生枝的陆子卿也学会了劝人不要节外生枝，周楚楚心底发出一声哀叹，无可奈何地看着囚车远去。
青鸾跟着周楚楚眺了一阵，补充着说，“陆家小姐让我转告小姐，禁军府的萧统领与她有几分薄面，想必不会太为难陆家少爷。只是这次陆家少爷的事，疑点重重，她想和小姐……商议商议……”
“商议什么？”周楚楚叹了口气，看向陆子卿，喃喃道，“她怕是已经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赵佳凝之死必定与我有关。”
“她怎么会知道？”
“事发前知道陆子卿来周府的人只有陆子衿一人，而陆子卿去了周府之后，就被禁军逮捕于黄陂坡。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觉得会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吗？”周楚楚抚了抚狂跳的胸口，幽幽踱下台阶，道：“她没有告诉萧正奇这些，是为着我们之间还有些情意，一边是她的朋友，一边是她的弟弟，她也不想搞得太过难看。”
“那小姐见还是不见？”青鸾替周楚楚撑起油伞，小心地跟着。
周楚楚回身看了眼熙熙攘攘的囚车队伍，车上男人的背影，渐渐有了些温度。那曾是她不曾留意过的背影，如今再看，便浑然透着一股值得依靠的感觉。
“自然是要见，陆家人这般待我，我又怎可辜负。”
周楚楚握着青鸾的手，想象陆子卿就在她身边。
城外，薛宅。
薛清从一片黑暗中恍恍睁开双眼，她的后脑勺还留有一些触痛，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她只记得自己在为顾进筹抓药的路上挨了一棍子，中途看到了她的好哥哥，后来发生了什么，她一概记不清。
“你醒啦？”顾进筹从床边坐起，疲惫的面庞中划过一丝欣喜。
薛清虽与他心生隔阂，可归根结底还爱着他，见他一脸病色还守着自己，从前那些争执与冷漠一概抛之脑后。
她在顾进筹搀扶下从床上坐了起来，微微笑了笑，说：“我这是怎么了？”
“我还想问你呢，先前那样大的雨，你怎么还一个人跑出去买药。若不是齐王殿下将你送了回来，只怕尹府的人还得再为难你。”
“尹府？”薛清摸着后脑勺的肿块，突然灵光一现，“我想起来了，我……我就是被尹新月给打伤的。”
一提到尹新月，薛清心里的火就更大了。顾进筹看她又要动怒，忙喂她喝粥。看着顾进筹一勺一勺颇有耐心地照料着自己，她也不好意思当面发作。
“之前是我无理取闹。”薛清抿了抿嘴，颔首道：“怀疑你与尹家二小姐有染。”
“过去的事就无需再提了。”顾进筹拉了拉被子，目光温柔而和煦。薛清看着那含情脉脉的眼神，自是欢喜，只是欢喜没能持续多久，门外便走进一位华服贵人。
薛海。
“哥……哥哥……”
薛清看着眼前容光焕发的齐王，有些难以置信。
还记得当初流放磁州时，齐王薛海何等落魄。与赵佳凝的丑闻闹得人尽皆知，满京都就没有不知道的。那时薛海是夹着尾巴做人，躲在赵自清的府上忍气吞声，如今大不相同，翩翩而来的阵势，倒真有几分衣锦还都的感觉。
“怎么，这才几个月不见，妹妹这就快认不出哥哥了？”
薛海自顾自坐下，手中折扇香风习习。
数月不见，薛海瞅着妹妹清瘦不少。看来这些日子没了他的庇护，薛清过得也不轻松。
薛海拾起桌上的一块点心，刚要放进嘴里，又放了下来。薛清的眼神略微一淡，隐隐猜到薛海接下来要说什么。
“我的好妹妹，你如今怎么过得这样穷困？你看看这糕点，都是放了好几天的成色。”薛海嘴上卖弄着，用眼角余光观察着夫妻二人的反应，心中暗爽。
“寒舍简陋，属实委屈齐王殿下了。”顾进筹赔了赔笑。
“不打紧。”薛海摆摆手，轻轻咬下一口糕点，他咀嚼了两下，又道：“从前是我不在，让你们受苦了，现在我回来了，没有人再敢动你们。”
听薛海这么说，薛清心里踏实不少。她这个哥哥，薛清太了解了。往往都是嘴上卖弄得很，又不肯放下架子，其实心里还是想着你的。兄妹二人彼此打量着，一切尽在不言中。
薛清清楚，梅雨季过，接下来，就是他们兄妹的主场了。
……
“啊啊啊啊啊啊啊——气死我了！”
尹新月抡起手边的花瓶，“哐当”一声砸在墙上。这两天她一直在想雨巷里的那件事，齐王，该死的齐王，如果没有他半路出手，自己也不会受这样的折辱！
为什么？为什么她总是得不到她想得到的？在这丞相府，尹新月自认为自己也算本分，从不苛求自己不该得到的东西，她鲜少争抢，遇到好吃的好玩的尽数让给姐姐妹妹。
她只想要一个顾进筹。
一个顾进筹足矣。
可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薛清那个贱人一直阻拦其中？为什么还会有薛海跑出来多管闲事？
顾进筹只能是自己的！只能是她尹新月的！不管薛清早多少年遇到他，他就只能是自己的！
尹新月转过镜子，在脸上不停抹着胭脂。
不就是漂亮吗？不就是年轻吗？只要自己足够好看，顾进筹还不是会乖乖跟着自己走？那薛清一脸糟糠之妻的苦相，顾进筹又怎会爱她？
只要……只要自己足够漂亮，只要，只要自己能够把那贱人完完全全比下去，顾进筹就是她的了。
尹新月一边想着，一边发出阴厉的笑声。
门外奴仆听着害怕，没一个敢进门。
众人只见月光清寒，照在尹新月姹紫嫣红的脸上更显狰狞。人群里的嫣红扒窗看着，踌躇片刻，拔腿拐出了偏门。
空无一人的车马道上人烟稀少，嫣红奋力疾跑。经由近乎两炷香的功夫，她才止住了狂喜的步子。
一顶软轿从拐角处荡了过来，还没停稳，嫣红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计划顺利，公子很快就可以得偿所愿了。”
“你做得很好。”轿中人音色清朗，一开口便已知气度不凡。
嫣红斗胆抬眸，却见那珠帘微微一颤，她也什么也没见着。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疫情严重，大家记得在家照顾好自己，多洗手，多通风，希望大家都能有好身体！

第40章 40-伯逸

“你不必太过担忧，子卿会没事的。”
周楚楚一进门来，就听见陆子衿一阵柔音。事已至此，还要陆家人反过头来安慰自己，周楚楚脸上笑着，心里却愧疚得很。
“萧正奇为人刚正，我相信他不会冤了我弟弟。”陆子衿将周楚楚拉到一旁说话，“只是周家姐姐你得告诉我，那天在周府，到底发生了什么。”
周楚楚见她着急得很，也无心隐瞒什么，想也没想，便把那天赵佳凝的事一五一十说给了陆子衿听。
周楚楚静等着陆子衿训斥自己，毕竟是自己亲手酿下的祸事，可陆子衿并没有，她听罢后也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周楚楚的手背，道了句“珍重。”
“我这弟弟，有时连我也摸不透他的性子。”陆子衿看着周楚楚欲哭无泪的模样，哪里还忍心责怪什么，她带周楚楚进了内厅，好生奉着茶，一刻也不敢怠慢。
为今之计，自然不是追究周楚楚的责任，而是如何帮陆子卿解脱困局。这锅是他要替周楚楚背的，要真追究起来，也只能怪陆子卿太重感情。
她不是瞎子，早就看出来这臭小子对周楚楚那份情意。要不然三天两头跑周府去，见了面眼里就全是光。那样的光她在萧正奇眼里也看见过，那是凝视所爱之人的目光。
周楚楚坐在梨花椅上，反复绞着手里的帕子。
她看穿了陆子衿的心思，也明白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弄出陆子卿。此刻让他在诏狱里待着，多一刻对自己都是煎熬。她不想才见了陆子卿的真性情就断了这姻缘，有时想想，若真断了，那她两辈子都算不上圆满。
姐妹二人正满腹忧思地想着对策，明泉入了堂来。他连气都顾不上喘，只嚷嚷道：“少爷……少爷……让人捎了话来，说……说请周家姐姐去看看他，他有话说。”
“我？”周楚楚指了指自己，有些不可置信。
“正是呢。”明泉猛点头，继而补充道，“少爷还说，让周家姐姐带上只烤鸭腿，须得醉仙居每日新出炉的才行，少爷说，那样的烤鸭腿吃着才香。”
“吃吃吃，死到临头居然还想着吃！”陆子衿恨铁不成钢，忍不住用手拍了拍案：“他知不知道我们为了他废了多少脑子，他还想着吃，干脆就让他死在诏狱里好了！”
周楚楚没想到陆子衿会发这样大的话，一时语塞，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明泉偷摸想周楚楚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帮着说说话。
“无妨，我走一趟便是。”周楚楚微微含笑，心中一片清明。
烤鸭腿……
烤鸭腿……
旁人或许不懂烤鸭腿的意味，可周楚楚，却最是清楚。
陆子卿，果然还是那个她认识的陆子卿。
周楚楚来不及废话，速速别了陆府，领着青鸾一路直奔醉仙居。
听明泉说，醉仙居的烤鸭腿向来供不应求。每日卯时出炉，不出辰时便已售罄。仔细一想，在陆府待了半天，快误了辰时，而要是过了今天，可就只能等明天了。
周楚楚从来没有感觉自己像今天这样为谁拼命过，哪怕是前一世的自己，她都不曾为伯逸这样卖力。陆府距离醉仙居尚有一段距离，周楚楚嫌马车繁琐，提上步子就往前冲。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淑女风度，她不要淑女，她要陆子卿。
呼吸逐渐急促。
周楚楚飞快向前跑着，青鸾被远远甩在后面，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五十丈……三十丈……十丈……五丈……一丈！
周楚楚“呼”地一声裹着一阵强风跃入醉仙居，势头强劲，使得楼中食客一一放下了手中碗筷。
周楚楚径直迎上掌柜，连汗也也顾不上擦，颤声道：“烤……烤……烤……鸭腿……”
“哎呦姑娘，您来晚了一步。”
掌柜不好意思笑了笑，指着楼上的雅房，说：“刚刚楼上一位贵客买下了本店最后一只烤鸭，姑娘，明天再来吧。”
“刚刚？”周楚楚一怔，窸窸窣窣地掏出一堆银两：“他给了你多少钱，我出双倍！三倍！五倍也行！”
“姑娘，你先缓缓。”掌柜命小二将周楚楚扶到一旁的空位上，关切道：“先喝口茶，有事慢慢说。”
“掌柜，我只要烤鸭腿。”周楚楚越说越无力，越说越难受。她又想起上辈子的事，隔着冰冷的门缝，陆子卿笑嘻嘻地递给自己一只烤鸭腿。
那只是一只烤鸭腿，那不仅仅是一只烤鸭腿。
周楚楚嘴里满是血腥的味道，却因为那只烤鸭腿，多出一点点温存与希望。
是我无用。
周楚楚捂住双眼，泪如雨下。
她不是个爱哭的人，却不知为何，因为买不到鸭腿而痛哭起来。前一世如何磋磨痛苦，这一世如何步步为营，她周楚楚都没有掉过一颗眼泪。
可今天，她却感觉自己像断了弦的废琴，再也弹不出高山与流水。
掌柜见周楚楚哭得如此汹涌，忙不迭安慰说：“不然……不然你问问楼上的贵宾？没准他还没动筷子，说不定，他愿意让给你。”
周楚楚一听此事还有回旋的余地，立刻止住了眼泪。只是当她将满是希冀的目光投向那间雅房时，老天又像是玩笑一般给了自己沉重一击。
木门轻推，翩翩公子步若莲花。手中折扇松竹缠绕，扇后面孔，如诗如画。
周楚楚认得那张脸，那张她上辈子、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脸。蚀骨之痛，并不会随着时间的久远而稀释。
终于还是来了。
齐王薛海。
周楚楚满是错愕地看着雅房中走出的男子，她原想过与薛海重逢的无数次场景，却万万没料到是今天。
现下的自己衣衫凌乱，满脸泪痕，在前夫面前极尽狼狈。而看到薛海如此精光四射地出现在面前，看来他在磁州，过得并不算差。
周楚楚心里轰地一声，若有所失。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上前，开口央求薛海让出最后一只烤鸭腿。
“你说什么？”薛海笑了笑，用扇子挑起周楚楚的下巴，玩味地说：“你声音太小了，本王耳朵不太好。”
“我想要……”周楚楚咬着唇，满脸通红，“求齐王殿下将那只烤鸭让给我。”
“求？周楚楚？你也有今天？”薛海像是掰回一城了似的，眉开眼笑道：“跪下来求本王，本王就考虑考虑。”
周楚楚不语。
“跪呀！”薛海推开周楚楚的脸，摇扇道：“几个月前你不是张狂得很，怎么现在，为了一只烤鸭腿就变得这样低贱了？”
“阿婴，你太让我失望了。”
薛海挥了挥手，命人将那鸭腿端了出来。薛海接过盘，居高临下地说：“跪下来，向本王磕三个头，这鸭腿，你就可以带回去了。”
周楚楚扯了扯衣下摆，面露难色。
“不跪也行，那就今天晚上陪我一夜，说起来，本王也很久没试过阿婴的身子了呢。”
薛海说着，自顾自和厅中男客哄笑起来。旁人都看着周楚楚出尽洋相，却没有一个人出手相劝。美人受难的戏码，谁不爱看呢？何况还是个落魄王妃，不看白不看。
周楚楚冷眼瞪着薛海，手里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她弯了弯膝盖，试图跪下的一刻，霍然被身后人拉住了胳膊。
“小姐……不能跪！”
是青鸾。
“小姐，我们不要了，大不了明天来就是！为何一定要今天？”
“哦，本王忘了。”薛海提步出列，拿起一块鸭肉放进嘴里，咀嚼道：“我早已与醉仙居的掌柜达成协议，往后醉仙居的烤鸭专供大内，不向外出售，今天是，明天是，以后也都是。”
“呵……”
周楚楚发出一声苦叹，无言以对。
到底是薛海，说话做事这小家子气就从来没让人失望过。说到底，他也是受过女帝亲封的亲王，现在却为了一只烤鸭腿为难自己，他哪里是为了鸭腿，他只不过是还放不下过去罢了。
周楚楚直起身，取下头上凌乱的发钗，她双膝直抵地面，望着薛海，俯下身。
“够了！”
薛海忙叫停了周楚楚，脸上一片阴沉。
“这烤鸭腿到底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值得你如此自甘轻贱？”
薛海背过身去，不想再看到周楚楚那狼狈的样子。
“从前从来没有见过你为了一件东西疯魔至此，告诉我，到底是为着什么？”
“你不懂。”周楚楚虽然跪着，可气势却毫不逊于薛海。她平静地看着薛海，眼神之中，光芒璀璨。
“伯逸，谢谢你。”
周楚楚站了起来，接过那盘烤鸭腿。
“你先别走，本王还有话。”
薛海叫住了她。
“你刚刚叫本王什么？”
“伯逸。”周楚楚面无表情。
“你再叫一遍。”
“嗯？”
“本王命你再叫一遍！”
“伯逸。”
“好了你走吧。”薛海挥了挥手，眸色一黯，转身上了楼梯。

第41章 41-嫣红

“殿下……小的……小的不大明白，刚刚在楼下，你怎么就这样放她走了？”
薛海的屁股还没坐热，随身伺候的小二便凑了上去。
薛海懒得理会，自行斟了酒，抿了抿，垂下了眉。默了片刻，薛海道：“她的心里终究还是没有本王了。”
“谁？”小二一头雾水，“什么心里？”
“你退下吧。”薛海眼神一动也不动。
小二见齐王脸色不大好，不敢过分纠缠。忙遵从吩咐，拉上了门退去。
“楼上怎么了？”掌柜探出头问。
“谁知道呢！”小二搭了搭汗巾，瞟向楼上的雅房，“竟看不出齐王殿下还是个情种。”
……
深不见底的诏狱内，烛火微弱。陆子卿斜倚在沾了辣椒水的老虎凳上，裤脚滴滴答答。
不知是血还是水一样的东西从大腿根部缓缓往下流出，淌在地上，还有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臭气。
他已经好几天没吃东西了，也好几天没换洗身上的衣裳。如今整个人就像是从臭水沟里捞出来的一样，没有人会愿意靠近他。
陆子卿望着黑漆漆的夜，扒拉着想再往外靠一些。送饭的小吏骂骂咧咧进了牢中，一股脑将饭扔到地上，说：“天天送天天送，也没见你吃过！你若是嫌不好吃，那就有本事出去！”
陆子卿盯着掉在地上的饭菜，这是他这么多天以来见到的唯一一点食物。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能吃不能吃，先从地上抓起来再说。
小吏见陆家少爷竟也如此卑躬屈膝，心中不由得荡起几丝快感。陆子卿现在的样子，哪里还有尚书之子的风范，你说他是发卖入京的贱奴，也是有大把人肯信的。
“你既然这么喜欢这饭菜，不如就将掉在地上的通通舔了吧。”
“这……不太好吧……”陆子卿举着手里的残根剩饭，满是犹豫。
“怎么？给脸不要脸？”小吏一把抓过陆子卿的衣领，将他的头按到那饭菜前，说：“老子让你舔你就舔！哪儿还这么多废话？！”
“我凭什么要听你一个奴才的话？”陆子卿拽了拽衣领，可惜这么多天没吃饭，他并没有太多力气，挣脱只是徒劳，他依旧被对方牢牢钳制着。
“妈、的！摆什么少爷架子！”
小吏旋手一记耳光挥去，陆子卿连忙向旁边躲开。正在这时，狱外响起一阵幽幽的脚步声。陆子卿向外看去，只见周楚楚提着烤鸭腿拐角处走了进来。
“你是……？”小吏收起了原本挥出的耳光，意味深长地看着眼前的艳丽女子。
“我是谁？”周楚楚魅惑一笑，看得陆子卿心弦乱颤，亦是让那小吏如芒在背。
“我是谁？你且睁大眼睛看看清楚，这是什么！”
周楚楚将腰间铜牌直接扔到了那人脸上，小吏慌忙拾起，反复确认后才认定，这铜牌是禁军府大统领才有的密令。
多亏了萧正奇。
周楚楚绕过小吏，将手里的纸包塞到陆子卿手里。抽回手时，陆子卿狠狠抓着，不肯松开。他多想用尽每一刻可以占用的机会占尽周楚楚，哪怕……哪怕只是一瞬间。
“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萧统领的人……小的……小的罪该万死！”
小吏战战兢兢地托起那枚铜牌，周楚楚嗤了一声，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他。
来时看他的架势，似乎还在刁难陆子卿。陆子卿脾气好，不代表她周楚楚也得处处忍受。来的路上她还嫌受薛海的气没处撒呢，这不正好，有个送上门的，周楚楚怎会轻易饶过？
“哎呀，这地上怎么会有饭菜？多可惜……”
周楚楚张大惊讶的嘴巴，笑嘻嘻地说，“要不，你把他给吃了吧？”
“……”
“怎么？嫌脏？”
周楚楚悠闲地踏着步，在牢中来回走着。
“你若是吃了，我便不把你私自为难陆子卿的事告诉你们萧统领，你也可以免挨一顿板子。一顿饭抵一顿板子，怎么想，也是一顿饭划算，是不是？”
“是……是……是……”小吏冷汗如瀑。
“吃吧，好好吃。”周楚楚蹲下身来，细眼瞧着小吏，瞧把人家给吓得，连腿都在发抖。陆子卿在一旁看了，忍不住开口，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周楚楚的眼神堵了回去。
“吃啊！”
周楚楚一声训斥，吓得小吏泪水喷涌。他一边流着泪，一边艰难地将地上的饭菜送进嘴里。每一口咀嚼都像是一场劫难，小吏满脸憋红，看得周楚楚无比痛快。
“赶紧滚吧！”
周楚楚背过身去，对陆子卿露出一抹笑意。小吏得了赦令，飞似的跑了出去，连恩都忘了谢。
陆子卿托着纸包，笑了笑，说：“你何故与一个不相干的人置气？他不过一个不懂事的奴才。”
“就是因为不懂事，所以必得要严加管束。”
周楚楚收好铜牌，松了口气，指着那纸包说，“猜猜这里头是什么！”
“嗯……让我猜猜，神仙姐姐特意送过来的，那肯定是卿卿最喜欢的烤鸭腿！”
陆子卿说着，双手已迫不及待拆开了黄油纸。果不其然，里头装着的是醉仙居的烤鸭腿，是他心心念念的烤鸭腿。
“嗯……往日这个点，醉仙居应该早就已经卖光了，神仙姐姐哪里弄来的？”
“小事一桩！”周楚楚佯装轻松地扯了扯嘴角，道：“你安心吃你的就是。”
诏狱外，车马道。
受了辱的小厮使劲抠着喉咙，努力将那饭菜吐出来。干呕声一阵接着一阵，其中还掺杂着隐隐的抽泣声。
“是谁在那儿哭？”嫣红拎着采买的胭脂水粉，探头向车马道暗处望去。
小吏忙止住泪水，挥袖道：“少多管闲事！”
“这怎么能叫多管闲事？你吵到我了，大晚上的，不好好当差，躲在这里哭什么？”
嫣红看着那人身上还穿着禁军府的官服，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受主子的气了？”嫣红摸了摸他的头。
“别碰我！”小吏甩开她的手，没好气地说，“你们这些世家女子，没一个好东西！”
“世家女子？”嫣红噗嗤一笑，转了个圈，道：“你说我是世家女子？”
“不是吗？”小吏瞟了一眼，“穿得这样好看，想必也是谁家的小姐。”
“借你吉言。”嫣红喜上眉梢，“不过很快就是了。”
……
“喏，烤鸭腿已经吃完了，那么就该说正事了。”
周楚楚将陆子卿吃的骨头残渣一一收好，正色道：“你有没有想过，纸到底包不住火，今日你替我，迟早会有败露的那天。”
“那就到时候再说。”陆子卿搓了搓满是油光的手，想抱周楚楚，可又觉得自己有些脏。
踌躇间，周楚楚已将头搁在了他的胸膛里，陆子卿没想到周楚楚会如此主动，他一直以为，周楚楚心里还在埋怨自己稍作主张自行顶罪呢。
“是我无能。”陆子卿搂着周楚楚，字字铿锵：“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保你周全。”
“无妨，都会过去的。”周楚楚将身子往陆子卿身上靠了靠，柔声说：“会有办法的。”
“阿婴……”
“嗯？”
“我果然没有看错人。”陆子卿紧紧握住周楚楚的手，“儿时惊鸿一面，我被远送磁州，仅仅只能凭借记忆中的模样去勾勒你的样子。回到京都后，我一直在找画上的人。从前还隐隐担忧，会不会认错，现在来看，就算错了，也是一件妙事。”
“妙事？”周楚楚将脸贴在陆子卿袒露的胸口，娇嗔道：“哪里妙了，你说我听听？”
“说不上来嘛。”陆子卿语气突然调皮，揪了下周楚楚的发髻。
“你弄痛我了！”周楚楚猛地推开了陆子卿。
陆子卿幸灾乐祸地看着周楚楚气冲冲的样子，啧啧作叹道，“神仙姐姐果然还是生气的样子最好看。”
作者有话要说：祝大家身体健康，最近少出门嗷
第42章 42-毒心

“我的好哥哥，你怎么还有心思在这里吃酒？”
薛海醉了没多久，薛清便拽着帕子笑嘻嘻地凑了过来。
她刚刚得知，陆子卿受押进禁军府诏狱的事，心里欣喜得很。陆子卿入狱，难过的可不就是周楚楚？而周楚楚难过，薛清可不得张灯结彩般的庆祝。
只是看薛海，完全没有一丝愉悦的样子。纵然自己满心欢喜地将陆子卿的事情说与他听，他都只是痴痴地斟酒。推杯换盏间不带一丝犹豫，根本就听不进自己的话。
“哥哥……你这是怎么了？”薛清颓坐在一旁，察觉到了气氛中的异样。上楼时就看掌柜与小二的脸色不大好看，进了雅房，连薛海都变得反常起来。
“哥哥，你不在京都的这些日子，周楚楚与那陆府少爷你来我往，亲密无间。要我说，他们没准早就珠胎暗结，这口气，你难道能忍？”
“有什么不能忍的？”薛海不耐烦地摆了摆手，说：“不能忍也忍了，她如今心里根本就没有我，我再怎么报复纠缠，也只会如跳梁小丑一般自取其辱。”
“此次本王能回京都，也是应立夏祭祀大典一事，大典过后，还是要回磁州去的。把京都这个大池子留给周楚楚吧，权当我给她的一点补偿。”
“补偿？！”薛清蹙眉，不忍怒叹道，“哥哥你糊涂！”
“周楚楚心机深沉，生性淫、贱，当初在陆府诗会上对你是何等羞辱，又在女帝面前耀武扬威，在你离开后不久，就跟陆子卿拉拉扯扯纠缠不清，这些难道你都忘了？”
“本王没有忘。”薛海垂下眉，手中杯盏捏得滋滋作响，过了片刻，方才喃喃自语道：“本王不想再斗了。”
……
“此次不同于之前，我爹已经知道了，此时正在宫里，恳求女帝裁决。”
陆子衿候在诏狱门口，头顶一抹香伞色泽清艳。周楚楚在牢狱里待了片刻，头脑昏暗得很，出来得见这一抹清新亮色，心里方有了些明亮。
“陆子卿很好，你不必担心。”
周楚楚拍了拍陆子衿的手背，笑了笑，二人齐齐向街上走。
“子衿……”周楚楚欲言又止，“我……”
“我都知道。”陆子衿笑着点了点头，面色温柔如水。
“你知道我要说什么？”周楚楚愕然。
“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陆子衿上前一步，悄悄附在周楚楚耳旁，轻笑道：“你和我弟弟的事情，我和爹爹早就看出来了。”
“……”
“陆叔叔……陆叔叔也知道了？”周楚楚突然有些脸红，她一直以为自己隐藏得极好，却没想到，陆家人早就默许了她与陆子卿的关系。
“我休过夫，是个有过婚嫁的女人，何况……何况我比陆子卿要大，陆叔叔能允准我们在一起？”
“原本是不大愿意的。”陆子衿皱起眉头，旋而噗嗤一笑，挽手说：“不过我做了许多功夫，他老人家半推半就，也就许了。”
“我那弟弟我是最清楚不过的，上房爬树、喝酒打架，寻常人根本治不了他。能有个人替我们治治也是好的，我们还得感谢周家姐姐呢～”
“真的吗？”周楚楚喜出望外，原本酝酿了一肚子的说辞，没想到一句也没派上用场。
“我还会骗你吗？”陆子衿停下脚步，回身看向禁军府，若有所失道：“只是我的那块木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开窍……”
……
禁军府，内阁。
萧正奇正在翻看着陆子卿的案宗，掌灯的近卫嫌屋子太暗，又多点上了两根烛。不点不知道，这一点，将原本黑漆漆的屋子照得形同白昼。萧正奇正对烛火，晃眼得很，忙提手示意灭掉一盏。
没过多久，近卫又端着一盘点心来。萧正奇没有吃碎嘴的癖好，今天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想吃了。只是塞进嘴里没多久，又觉得太甜，放了下来。
“萧统领喝杯茶……”近卫奉了茶，正眼都不敢看一眼。
萧正奇闷了口，有些燥，脱口而出道：“今天这是怎么了，从前你做事，从来都不会像现在这样毛躁。”
“萧统领恕罪，小的这就换一杯去。”
“罢了，不用了，我审完这些东西，自个儿去讨茶喝去。”萧正奇说着，嘴角不由自主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形，他顿了一顿，说：“听说周府小姐来看陆子卿了？”
“正是，一同来的还有陆府的小姐，只是没进诏狱，只在外头等着，现如今她们已经回去了。”
“陆府小姐也在？！”萧正奇放下了笔，声音不受控制地提亮了几分，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后，萧正奇忙不迭正经道：“怎么也不见人通报我一声陆府小姐也在？你们就是这么当差的？”
“小的见萧统领专心公务，不忍叨扰。”近卫偷偷看了眼萧正奇，偷笑说：“萧统领还怪小的做事毛躁呢，我看是萧统领自己心有旁骛，所以又是嫌烛火太亮，糕点太甜，茶太苦，心有他想，自然无法泰然处之。”
“你也就一张小嘴会叭叭叭不停。”萧正奇佯装发怒，眼里却带着笑。他埋头沉思了一会儿，又觉得近卫说得有理，自己确实是心有他想，这个“他想”，折磨得他是无一刻安宁。
“这样，你替我送件东西给陆家小姐，就说我近日公务繁忙，不能抽空陪她，权当赔礼。”
萧正奇起身从背后檀木架上抽出一个木盒子，交给了近卫。
“你把这个，替我转交给子衿。”萧正奇沉醉地笑了笑，羞涩道：“希望……希望她也能想着我。”
……
“嫣红？”
“嫣红！”
“嫣——红——”
“死丫头一天到晚死哪里去了？！”
尹新月气冲冲地提着裙子从房里跑了出来，逮到一个丫鬟就问“嫣红呢”，却没有一个人知道她到底去了哪里。
活生生的人，说没就没了，跟死了一样。
尹新月没好气儿地跑回了房里，坐立难安。一想到薛清与顾进筹的事，她就气得怒火攻心。现在连她的丫鬟也不知道死哪里去了，成天找不到人。
气了半刻，嫣红才慢吞吞地端着盆洗脚水走进房来。尹新月正在气头上呢，看着嫣红眉飞色舞的样子，心头更气了。她拿起桌上的玉瓷瓶便朝嫣红头上砸了过去，幸好嫣红眼疾手快，一个退步，躲开了尹新月的攻势。
“你死哪里去了？成天成天找不到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死了！”尹新月站起身，将门窗一一关好，又道：“你不会背着我，偷偷跟薛清那小贱人一起，玩儿我呢吧？”
“小姐……我没有……”嫣红欲哭无泪，眼底满是倔气，“我只是出门采买胭脂去了，小姐何故发这样大的脾气……吓到奴婢了……”
“采买胭脂？”尹新月讥讽一笑，摊手道：“那你采买的胭脂呢？在哪里？给我看看？”
嫣红乖乖将放在袖子里的胭脂水粉呈了上去。
“贱、人！”尹新月忽地一个耳光，指着那花花绿绿的胭脂说：“这些根本就不是我常用的，倒是像你会喜欢的。怎么了？成天打扮得这样狐媚给谁看呢？看不出你也有心上人了？”
“小姐……”
“说！你是不是也想跟我抢顾进筹！你说！！！”尹新月狠狠抓着嫣红，早已没了丞相千金应该有的淑女风范。
嫣红倒也不惧，只冷笑说：“顾进筹也只有小姐这样没见过世面的人才会喜欢吧？我才不屑相看于那样一个药罐子书生。”
“你说……你说什么……”尹新月看着嫣红幽邃孤冷的双眸，倒退几步，有些被震慑到了。
“小姐，你太蠢了，你这样蠢钝的女人，怎能配得上丞相千金的身份。”嫣红站起身，理了理凌乱的衣裳，笑道：“不过很快你的丞相千金之位也该到头了，到时候，你就是嫣红，我才是丞相府顺理成章的尹二小姐，尹——新——月——”
嫣红将“尹新月”三字拖得极长，生怕本人听不到似的。她就是要刺激她，刺激这疯女人失去理智，她疯了，自己和公子的计划才能更加顺利，她疯了，丞相府这一出偷天换日的好戏才算圆满。
“你到底在说什么？你什么意思？”尹新月不可置信地看着嫣红，双眼满是血丝。
嫣红轻轻拾起散落在地的胭脂，巧笑倩兮道：“小姐别怕，现在你还是高高在上的尹家二小姐，让我来服侍你洗脚。”
说着便要替她脱靴。
“你少给我装！”尹新月一脚踢开嫣红的手。战战兢兢道：“你刚刚那些话什么意思？什么千金之位要到头了？什么顺理成章成尹府二小姐？你到底有什么阴谋诡计？你说！你说啊！！！”
“你疯了！”
嫣红霍然提起那一盆热水，“哗”一声尽数泼落在尹新月身上。
“清醒一点吧，我的小姐，你难道还不知道吗？从一开始，从最开始，你就不配坐在这个位置上。”
“你到底……到底有什么阴谋……你说……你说啊……”尹新月被泼得浑身刺痛，像是被大火烧过一般，每一寸肌肤都在发烫。她湿漉漉地瘫在榻边，像极一条无人问津的废犬。
“谁说麻雀不能变凤凰呢？我偏要变给你看。”
嫣红将那胭脂扔到尹新月身上，寒声道：“今天的事你敢说出去，丞相府必遭灭门。”
“听明白了吗？我的尹小姐——”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啊啊啊啊，最近在家吃饺子吃到吐，已经熟练掌握三全水饺、湾仔码头水饺、思念水饺、必品阁水饺等多类别水饺的烹煮方式，感觉离贤妻良母更进了一步耶
第43章 43-交换
立夏大典终究还是在一片闹闹哄哄中打开序幕。

按照大梁礼法，每年立夏大典须由诸位皇子公主与女帝一同登上天枢台参拜日月。礼坛设法七天七夜，期间每日都要由祭祀大典的主使更换香案贡品、督察内外治安等。而今年负责祭祀大典的主使恰是齐王薛海，乐清公主以副使之名辅佐在侧。
且说这一日，薛海早早入了宫会见皇妹乐清。步至宫门口时，听传话的小宫娥说，公主刚刚晨起，暂时不宜见人。薛海索性就站在门口等她，百无聊赖间，见不远处的周楚楚皱着眉头匆忙而过。
自上次醉仙居一面，薛海见那周楚楚更见憔悴了。不用想也知道，她这般焦灼进宫而来，一定是为了陆子卿那个小迷糊。
一想到这里，薛海情不自禁哀叹起来。昔日发妻如今为别的男人忙碌奔波，他们到底还是回不去了。
正想着，小宫娥上前告知公主已梳妆完毕。薛海来不及细想，提步入殿。只见满屋子馥郁花香中，乐清一身紫苏绸袍雍容华贵。她常年在宫里养着，未曾分府别居。宫里谁见了不得避让三分，哪怕是齐王，按照规矩也是要尊称一声皇妹的。
乐清懒懒地靠在莲榻上，似乎还有些倦意。见齐王来了，也不招呼，只含笑点点头，自顾自拨弄着手里的玉串，一言未发。
“皇妹这是有心事？”薛海跟着笑了笑，却发现自己笑得格外尴尬。
乐清微微点了点头，说：“还不是因为祭祀大典的事，母亲让你我二人主持立夏祭祀之事，这是在给我们出难题呢。”
“何以见得？”
“何以见得？”乐清放下手里的玉串子，款款道：“你在磁州恐怕有所不知，前几个月因着妈祖庙的事，闹得满京都都沸沸扬扬。闹到最后，唐婉当殿行凶，差点伤了母亲，如今大典在即，按照礼法，她必得与往日的水神贡女一道出席。我这不是怕……”
“本王懂了，皇妹这是在担心，这唐婉重蹈覆辙，再上演一次水神节的刺杀，毁了这场祭祀大典。”薛海幽幽喝了口茶，倒是不慌不乱。乐清见他一副气定神闲，颇有些惊讶，看来磁州没有白去，在不毛之地安养了几个月，薛海已丝毫看不出从前的样子。
“其实皇妹大可不必担心此事，我此次进宫来与皇妹商讨祭祀之事，就是为了防止大典期间发生些什么变故。”薛海拂了拂袖，不疾不徐地说：“如果我没记错，这唐婉似乎在宫外还有个孩子，而宫里有位面首叫商小玉，也是唐婉的旧情人。这两个，都是她最在乎的人，当初商小玉受押入禁军府，受尽酷刑拷打，逼得唐婉不得不主动现身，由此可见，这就是她的死穴。”
薛海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子。他挥了挥手，示意殿内闲杂人等通通退下，直到殿内只剩下自己和皇妹二人时，方才道：“孩子我们或许找不到，可商小玉，却还握在我们手里。”7
“话是没错……可……可……”乐清面露难色，“可那商小玉总归还是后宫得宠之人，我们若想控制他来钳制唐婉，母亲那边，…？”
“这就不劳皇妹担心了。”薛海走到殿门口，望着外头连绵起伏的宫宇角楼，喃喃道：“我也该去见见女帝陛下了。”
……
周楚楚出宫没多久，就碰见薛清神采飞扬地朝自己走过来。看样子，薛海回京，倒是让薛清占尽了风光。周楚楚看她那顾盼神飞的样子，恨不得把齐王二字印在脸上，实在让人厌弃得很。
不过如今她才没有这么多闲工夫想薛清，陆子卿还在禁军府扣着，生死未卜。赵自清每日跪求在女帝殿前，万万不会就此让爱女的死不了了之。她必须想办法保全陆子卿，绝不会任由他就此陨落在不见天日的牢狱中。
周楚楚心里盘算着，脚上的步子迈得更开了。薛清见周楚楚一脸急色，喜从中来。
只不过她也要赶着进宫找她的宝贝哥哥，无意与周楚楚纠缠。两人就这样冷冷地擦肩而过，谁也不愿意多看对方一眼。
出了宫门，周楚楚直奔停在外面的软轿。只是没等她迎上去，背后突然有人拉住了她的袖口。
周楚楚回身一看，竟是商小玉。多日不见，他憔悴了很多，但反而显得更加清丽哀愁，看得人亦是深感不胜凄美。
“王妃……帮帮我……”商小玉将她带到无人处，急切道：“女帝日前发了怒，扬言要在祭祀大典前杀了唐婉。任凭我如何求情，她都不肯撤回行刑令，我想不到还有谁能帮我，王妃，你一定要帮我……”
商小玉说着说着，眼泪不由自主地淌了下来。周楚楚看着他那梨花带雨的动人模样，想说点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我已经不是王妃了，如今在女帝面前也是人微言轻。”周楚楚搓了搓手，略有些错乱，“而且不瞒你说，我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我想帮你，却也实在爱莫能助。”
“王妃心有何事？没准我能帮上些什么。”商小玉擦了擦眼泪，一脸诚恳。
“我知道了，是为了陆府少爷的事吧。”商小玉恍然，继而颔首顿了顿，说：“赵自清现在每天都在女帝跟前跪着，恳求她务必严裁。我……我确实帮不上什么，可我情愿试一试。”
“试一试？”周楚楚枉然，“怎么试？”
“说服女帝可能很难，但说服赵自清，没准还有些希望。只要说服了赵自清，让他自己放下这段仇恨，陆子卿才会有一线生机。”
“话是没错，可哪有这么容易？”周楚楚叹了口气，感觉全身都像是被抽空了一般，她想如往常一般吸气呼气，却发现一呼一吸对于现在的自己而言都十分困难。陆子卿是一定要救的，可现在这个情形，也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
“那好，我答应你，你帮我说服赵自清，我替你想办法解决唐婉的事。”周楚楚无奈地点了点头，抬眼看了看商小玉，他太美了，美到让人不忍拒绝。周楚楚每次看到商小玉，都会有一丝目眩神晕的感觉，她承认这个交换里有私心的成分，而这份私心，全是因为他那张巧夺天工的俊美面容。
宫门外逐渐有了些许闷雷声，夏天终于要来了。
……
“她还好吗？”
嫣红刚在明理堂里坐了会儿，珠帘内便传出一串温润男音。嫣红听着这声音，安心得很，哪怕她心里清楚，这声音的主人是自己望尘莫及的存在。
“你也太沉不住气了。”男人继续说这话，言语中似有几丝愠怒：“你早早跟尹新月挑牌，暴露了自己，难道就不怕她反咬你一口？”
听着男人这么说，嫣红立刻跪下身去，脸红道：“公子说得对，是奴婢一时心急，险些坏了公子大计。”
“你过来。”男人从珠帘中身处一只手。
嫣红微微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那邀请的姿势。一番犹豫后，她将自己的手轻轻放了上去。
“我说过了，等来日大局已定，我便娶你为妻。”男人轻轻抚摸着嫣红的手背，动作轻柔而慈爱，“你一定要为了我，沉住气。”
“奴婢知错了，奴婢这就回去向尹新月赔罪。”
“这就很好。”男人“啪”一声放开嫣红的手，适才的柔情蜜语一扫而空。他将手收回到密不透风的珠帘后，凛冽道：“赔罪已于事无补，我要你做一件更重要的事。”
“更重要的事？”嫣红回味着公子的温柔，哪里还有心思想其他的东西。她耳边听着公子的话，心里满是粉红泡泡，快了，快了，距离他们计划成功应该快了。到时候，她就是公子名正言顺的妻子，到时候，自己这只麻雀，可就真的变成了凤凰。
嫣红痴痴地微笑着，见珠帘内的男人一言不发，又问了一遍，说：“不知公子所言，是什么重要的事呢？”
“杀了尹新月。”
珠帘颤了一颤。
“杀了她，我即刻娶你为妻。”

第44章 44-求情

陆子衿等来了萧正奇的“礼物”，当陆府的管家将一个四四方方的木盒子交于给她时，陆子衿心领神会，知道这盒子出自萧正奇之手。
只看它精巧细致的勾纹中，嵌满风沙吹晒的痕迹。只有久居沙场才会有这样如此粗糙的痕迹，看来这萧正奇也曾对它如视珍宝，将它日日携带在侧。
陆子衿走到无人的房中，小心翼翼地拆开了盒子上的红绸带。“吱呀”一声，盒子被打开，里头躺着的，竟是一支沾满泥浆血水的箭矢。
一支箭。
萧正奇为何要送一支箭？
陆子衿细细抚摸着那支箭矢，眼中充满迷惑。只是由不得她细细思量，门外霍然响起一阵脚步声。陆子衿抬眸一眺，见周楚楚正一脸苍白地喘着粗气。
“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脸色这样难看？”
陆子衿摸了摸周楚楚的额头，竟触到一片滚烫。
“想必受了些风寒，不打紧，不打紧……”
周楚楚摆了摆手，忽而一笑，拉起陆子衿的手说：“我进宫恳求女帝从轻发落陆子卿，她避之不见。所幸我在宫门口遇到了商小玉，就是那个得宠的面首。他答应帮我，帮我游说赵自清，虽然不敢保证有十足的把握，可如今，你我也只能竭力一试了。”
“那我们需要做什么呢？”陆子衿听出了周楚楚话里的意思，这世上没有从天而降的恩赐，商小玉答应帮周楚楚，那必得要周楚楚拿些什么东西去换。
周楚楚又岂会不知陆子衿明白自己，只是，商小玉想要的是唐婉，而立夏祭祀大典在即，唐婉作为水神贡女，经办的人，只有周楚楚才攀得上一丝关系。
薛海。
周楚楚在心里念了遍他的名字，是薛海，不是伯逸。
她幽幽抿了口陆子衿端来的茶，怅然若失地看着茶面上漂浮的残叶。
为着陆子卿，她得再去求一求薛海。
……
“你说的都是真的？”女帝放下未看完的折子，冷眼瞅着跪在殿中的薛海。
薛海见女帝看着自己，亦不敢胡乱动弹，只得屏气敛神，由她这样盯着。
默了片刻，薛海道：“千真万确，如今那陆子卿就在禁军府的诏狱里。”
“难怪周楚楚一大早进宫求见朕，原来是为了陆子卿。”女帝皱了皱眉，说：“他们感情这么好，你心里一定不好受吧。”
“前尘往事，该心痛的，都已经心痛过了。”
薛海字字铿锵，不敢有半分动摇。
“看来流放磁州这些日子，你倒是长进不少。乐清说得没错，果然世家人还是要吃些苦，要不然一个个娇养着，犯了错都不知道该如何弥补。”
“陛下所言极是。”薛海拜了一拜，恳切道：“所以臣此次请见陛下，确是为着弥补来的。”
“弥补？你要如何弥补？弥补谁？”
“微臣请求陛下无罪释放陆子卿。”薛海低下头去。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女帝拾起案上的茶盏，微微饮了口，说：“论私，陆子卿与你称得上一声情敌，何况他还杀了你的新欢，论公，他毕竟是杀过人的，今天若是就这样放了陆子卿，那我大梁律法岂不是等同于儿戏？”
“陛下圣明！”薛海面色平静，似乎早就猜到了女帝会这么说。他挺起身，平视着座上光芒万丈的女帝，释然道：“过往之事不可追，从前是我太过糊涂，辜负了周楚楚，磁州一行，臣已放下执念，与其争斗撕咬，何不成全了她与陆家公子的金玉良缘，微臣所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齐王，我真是小看你了。”女帝“啪”一声将茶盏摔回到案上，气势汹汹道：“容朕考虑考虑。”
“陛下，不必考虑了！”
两人正彼此沉默着，殿外传来一阵清喝。薛海回首看去，只见赵自清提步而来。溺于丧女之痛的他老了不少，按理说，他这个年纪，正是安享天伦的时候，现在却还要为女平反，任谁看了，都难免心生恻隐。
赵自清道：“老臣参见陛下，参见齐王。”
“你起来吧。”女帝扫了眼赵自清，说：“你难道也赞成齐王的意思？”
“正是。”赵自清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颤颤巍巍道：“跪于殿前这些天，老臣思前想后，决意放下这段恨意。一切诚然如齐王殿下所言，过往之事不可追，即便我恳求陛下杀了陆子卿，也换不回我女儿的性命。”
“况且，老臣近日得见陆文山，为了他的儿子，陆文山亦是奔波不断。为人父，自然难舍其情。我已经失去了我的女儿，又何必将这苦楚强加于他人？”
“那可真是奇了怪了。”女帝冷冷一笑，“赵自清，陆子卿可是杀害你女儿的罪人，陆文山说到底也是教子不善。你可知，你现在同情他们，便是视大梁律法为玩物！”
“老臣不敢！”
赵自清忙跪下身去。
“你们都别说了，陆子卿的事，容朕再想想。”女帝颇不耐烦挥了挥手，示意二人退下，“当务之急是立夏祭祀大典，齐王，你可别给我出什么差子。”
……
诏狱里昏不见光，陆子卿看不到一丝太阳。但他知道现在外面恰是艳阳高照的天气，只不过，再好的晴天也与他无关。
陆子卿抹了把脸，探头向牢外张望着。外头有差役正在吃酒，哄笑声此起彼伏。
他看着那些人桌子上五颜六色的菜品，肚子咕咕叫了起来。可惜犯人的吃食只有见到的萝卜青菜，陆子卿是怎么也咽不下嘴的。
他将自己的饭菜扔到一边，自个儿爬回到草席上侧躺着发呆。正想着周楚楚上次送来的烤鸭腿，牢狱外突然传来一阵敲地声。
陆子卿懒懒地看了眼门口，原是日常送饭的衙役。他将那纸包甩手塞进陆子卿的牢号，话也没说就走了。
陆子卿忙不迭捡起那纸包，隔着厚厚的油纸，他都能闻到扑鼻而来的香气。
是烤鸭腿！烤鸭腿！
陆子卿狠狠咬了上次，有油水飞溅出来，他也丝毫顾不上擦。
原来周楚楚还记得他，神仙姐姐还记得自己，阿婴还记得自己！
自从上次周楚楚送完烤鸭腿之后，陆子卿还以为再也无福消受这烤鸭腿了。却不曾想，她还记得，她未曾忘记。
陆子卿一边大口大口咬着，一边忍不住泛红了眼睛。
又要哭了吗？
不，不能哭。
陆子卿咬牙撕下一块熟肉，奋力咀嚼着，并且将那快要落下的眼泪挤回到眼眶里去。
从前自己总爱哭，哭，哭，一遇到任何事就想哭，可现在，陆子卿不想再哭了，他想用抹眼泪的精力，去做更有意义的事。
比如，保护周楚楚。
手里的烤鸭腿余温未尽，陆子卿一丝不剩地吃完了它。意犹未尽处，他还一一将十个手指都舔舐了一遍，直到指甲缝里的油水都被啃干净了，他才恋恋不舍地将那骨架放回到油纸上。
也是在那一瞬间，陆子卿猛然瞥见油纸包上的小字。适才只顾着吃，竟没留意纸上还留着字，陆子卿赶紧将手擦拭干净，小心翼翼地将纸铺平放好。
只见那四四方方的小纸上，用草墨潦草写着四个小字，万事珍重。
看到这里，陆子卿才想起这四个字是当初他独自离开周府时留给周楚楚的。
那时的自己只想替她顶下这泼天祸事，他有太多话想对周楚楚说，可一句也说不出口。最后万语千言尽数凝聚在这一句“万事珍重”中，而现在，周楚楚也将那万语千言化作同样的一句话送回给自己。
这是他们才能懂的密语，一种微妙、隐晦的默契。
陆子卿将那四字放上胸口，旋而一笑。
山高路远，海角天涯。
周楚楚，你我定有重逢之期。

第45章 45-溺水

“你出来吧。”
当萧正奇将诏狱大门推开时，陆子卿有些恍惚。
他有些难以相信自己听到的话，出来，出哪里？出诏狱吗？
若是他没有记错，这已经是他在诏狱里待的第十三日。他的神智早就被磨耗得有些错乱，眼前看着萧正奇，也恍恍惚惚不知所以。
萧正奇未防陆子卿没听清楚，又道：“你说你出来，你这是高兴傻了吗？”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陆子卿沉沉迈开步子，一点点挪到牢狱外面。
萧正奇目不转睛地说，“赵自清亲自为你开脱，齐王也为你求情，女帝陛下三思之后，决意将你无罪释放。陆子卿，你现在重获自由了。”
“这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就这样突然……我……我……可以回家了？”
陆子卿看着脏兮兮的手掌，眉头一松，赶忙朝外跑去。
阳光透过诏狱门缝，释放出千丈霞光。陆子卿奋力一推，眼前亮得他有些发晕。
萧正奇从背后搀住了陆子卿，喃喃道：“快回去看看你的父亲与姐姐吧，他们为了你的事，没少操心。”
陆子卿兴高采烈地点了点头，起身向外跑去。
然而走了没几步，他似乎想到了什么，短暂迟疑后，又停住了脚步。
“萧统领。”陆子卿回过头，看着萧正奇，“谢谢你。”
“谢我？”萧正奇突然脸红，怪不好意思似的看着陆子卿：“我都没帮上什么，要谢，你得谢你姐姐他们。”
“不，我该谢谢你。”
陆子卿低下头，掰着手指头，振振有词：“若不是你，我在这诏狱又怎能安稳度日。我知道，你明里暗里吩咐过人对我多加照顾，到底是看着我姐姐的薄面。”
“以前……以前我还怪讨厌你的。”陆子卿摸了摸后脑勺，现在轮到他不好意思了，“我就觉得，我未来姐夫不应该是你这样的大粗人。我姐姐，我姐姐她知书达理，才华斐然，多少富家公子对她青眼相加，我必为她择一位好夫婿，但那好夫婿一定不是你。”
“可是经由此事，萧统领，你是个值得托付的男子。我姐姐嫁给你，我安心。”
陆子卿说完这些话，如释重负地向外走去，他也不想去看萧正奇此时此刻是何表情。
屋外阳光倾洒而下，京都漫天都是迷人的金粉色。萧正奇望着头顶四四方方的天，待陆子卿走远，“噗嗤”一笑，喜上眉梢。
……
周楚楚发烧越来越厉害，到了后来，连话都说不清。
青鸾请了回春堂的大夫看了好几回，陆子衿亦是寸步不离地守着，照料来照料去仍不见好。
这一日，她难得打起了些精神，一个人在周府花园打转。
百无聊赖间，一大一小两只软兔撒着欢儿跑了过来。
周楚楚看着它们，想到了陆子卿还在诏狱，一时之间，心中更是惆怅难解。
她将那两只小兔抱起，用鼻尖触着那兔子的鼻息。周楚楚多想就此把自己埋进柔软的兔毛里，这样，她就不用想其他那些事情。
“阿婴。”
周楚楚听到一声轻唤。
这是太想念了吗？竟也出现了幻听。
周楚楚尴尬一笑，继续闭眼沉醉在柔软的兔毛里。一只大手轻轻覆盖在她的肩上，一同降落在身边的，还有那句“阿婴”。
“阿婴，我回来了。”
周楚楚缓缓回过头，看到陆子卿毫发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
“陆……陆……陆……”
周楚楚犯起了结巴，忽然间，她觉得有些迷幻。
“陆子卿……卿……？”
“是我。”陆子卿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是我，我是卿卿，我回来了。”
“你回来了？”周楚楚还没反应过来，“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不该回来吗？”陆子卿嘟了嘟嘴，捧起周楚楚的脸，“让我看看，阿婴，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脸色也变差了。”
“你真的是陆子卿……？”周楚楚反复抚摸着他的脸颊，那眉角，那眉梢，那鼻尖，那唇畔……
真的是陆子卿！
周楚楚漾起浓浓笑意，是陆子卿，真的是陆子卿！
“你怎么回来了？”周楚楚紧紧看着陆子卿，生怕他会逃跑似的。
“萧统领说，赵自清和齐王都为我求情了，女帝就把我放了出来。”
“齐王？”周楚楚收起笑容，神色也跟着凝重了几分，“他……他为什么要替你求情？”
“我也奇怪呢。”陆子卿刮了刮周楚楚的鼻子，笑嘻嘻说，“不过管他呢，总之现在我已经出来了，阿婴，这次我不会让你走了。”
周楚楚笑了笑，意犹未尽地回味着陆子卿口中的齐王。
薛海……他为什么要帮陆子卿说话？他不会不知道陆子卿和自己的关系，帮着前妻的人说话，薛海这是吃错药了吗？
“你在想什么呀？”陆子卿松开周楚楚，猛地将她抱起。
“你这是干嘛？！”周楚楚从痴想中回过神，看着一脸坏笑的陆子卿。
“被关了十多年，好久都没有和阿婴有肌肤之亲了。”陆子卿佯装委屈地朝房内走去，神色满是得意。
“哎呀，你放开我。”周楚楚捶打着陆子卿，表面在拒绝，可心里爽快得很，“你快放我下来，你十多天没洗澡，身上臭死了，还想要肌肤之亲，放开我！”
“放开你？”陆子卿停下脚步，颔首抵上周楚楚的眼睛，他将手毫不留情地放在周楚楚的胸脯上，幽幽道，“放过你，我就不是陆子卿了。”
……
尹新月安分了许多。
自打上次嫣红教训了自己一顿以后，她夜夜心有余悸。
她不敢胡乱宣扬这事，更不敢将此事告知爹爹。她更是放弃了对顾进筹的一厢情愿，命都快没了，哪里还顾得上情情爱爱？
而嫣红也和从前一样，安守本分地伺候着小姐，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尹新月有时会偷偷观察她的表情，她试图重新捕捉到当日那样的狠绝气息。
可惜，嫣红隐藏得很好。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五六日，尹新月终于忍不住了，在一次出游中，她对着那满池鱼儿道：“你打算装到什么时候？”
嫣红听出了尹新月的意思，却也时刻牢记公子的吩咐，不敢轻举妄动。
她笑盈盈地看着尹新月，毕恭毕敬地说，“奴婢听不懂小姐到底在说什么。”
“别装傻了。”尹新月将发簪对准嫣红的脖颈，发狠道：“那天在府里，你可不是这样的，你不是想取代我吗？怎么，现在没有人了，你还打算装到什么时候？”
“小姐，你怕是糊涂了。”嫣红毫无惧色，“你说的事情，我一点儿也不记得了，这些事情，怕都是小姐自己凭空想的吧？”
“你还在装？！你信不信我现在就可以杀了你！”尹新月上前一步，将簪子扎进她的肉里。
鲜血顺着嫣红的脖颈缓缓流了下来，她却依旧面不改色，仿佛没有痛觉。
“你……是人是鬼……”
尹新月看着一脸平静的嫣红，“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谁？你一定不是嫣红，嫣红只是一个假名字……假名字对不对……你说……你告诉我我说的对不对……”
“你就真的这么想知道？”嫣红捂住鲜血潺潺的伤口，轻笑道：“嫣红的确是个假名字。”
“那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公子高兴。”
嫣红冷冷看着尹新月，嬉皮笑脸说：“这世上没有谁比他对我更好了，你这种爱而不得的人，是不会懂的。”
“你在说什么……”
尹新月倒退两步，捂住了闭合困难的嘴巴。
“什么公子……你……你的意思是，你从一开始就是在蓄意接近我？”
“没错，谁让你是尹府二千金呢？”嫣红步步紧逼，逼得尹新月又后退了两步。
“堂堂丞相之女，若是得了乘龙快婿，那便是鸡犬升天一般，坐拥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嫣红苦笑着，血越来越多，红的连成一片，看得尹新月目眩神晕。
“你命好，得以被公子看上，可惜了，你眼里只有那个一无是的顾进筹！”
“那个废物到底有什么好的？”嫣红恹恹地看着她，血流过多，她命不久矣。
“我三番两次在你面前游说，你却毫不心动，眼里只有顾进筹。你让公子情何以堪？”
“你到底在说什么……”尹新月失声痛哭，眼泪止不住地流，“我一句也听不懂……”
“你不用懂。”嫣红勾起嘴角，用力将尹新月推入池中。尹新月一个没留意，任身子腾空倒推。
“扑通”一声，水花飞溅。尹新月不识水性，只能胡乱挣扎。
“救我！”
“求你救救我！”
“嫣红，救救我！”
“救你？”嫣红居高临下地看着逐渐沉入水中的尹新月，眉也不抬道：“你早该死了。”

第46章 46-凶杀

平静的湖面上，血水暗涌。大片大片的红染遍一整块水域，醒目的红经由须臾后，逐渐化为清波碧漪。嫣红泠泠而立，直到湖面彻底恢复平静后，才捂着伤口从地上站起。
“很好。”
灌木后传来一阵男声，一位持扇公子缓缓步至跟前。嫣红抬眸看了一下那男人，于满脸惶恐中挤出一丝勉强的笑意。
公子……
我做到了……
未由嫣红说分，男子捧起她的脸蛋，细细观摩着。
“公子……”嫣红惊魂未定地看着那男人，气若游丝：“我办到了。”
“你确实办到了。”男人满口宠溺。
“公子，你什么时候娶我？”嫣红强捂住血流如注的脖颈，呼吸越来越弱。
“娶你？”那男子的眸色骤然变暗，又温柔转向冷冽。他忽地松开嫣红，任由她软趴趴地瘫倒在地上。
“我何时说过要娶你？”男子转过身，言语冰冷。
“公子……”嫣红看着她的背影，颤抖着伸出手挽留。
“救救我……”
“救救我……”
血越流越多，越流越多，多到有些竟染上男人的足底。他满是厌恶地将嫣红的手撇开，径直向远处走。
“你别走……公子……你……”
“你别走……”
“你答应过我的……求求你……”嫣红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她快要死了，“求你救救我……”
“女人啊。”男子轻启薄唇，笑意渐浓，“终究还是太单纯了。”
“你去死吧！！！”
男子迅速回身将袖子里的匕首插向嫣红，一刀还不够，他连下三刀。
鲜血噗嗤飞溅，零落在素雅扇面上仿若红梅朵朵。男子笑意狰狞，形如野兽，疯狂向身下的女子补刀。
即便嫣红早已血肉模糊，那男子也丝毫没有就此放过的意思。他已失了理智，只想让这女人尽快去死。
越快越好。
片刻，喧闹归于平静。男子将沾了血的衣服通通换下，连同那千疮百孔的尸体一同扔到了湖中。
他驻足观望了一会，确认现场毫无痕迹后，方才幽幽离去。
夕阳下的京都城美若仙境，所见之处皆是梦幻的金粉色。男子独步行走在林荫小道上，心中无一丝波澜。
微风渐起，阵阵凉意袭上心头。男子应风咳嗽了两声，惹起不远处妻子的关心。
“进筹，你这是去哪里了？”
……
周楚楚醒来的时候，陆子卿还没醒。昨晚一夜痴缠，折腾得彼此都浑身酸乏。
陆子卿紧紧抱着周楚楚，鼻头冒着一串剔透的鼻涕泡儿。周楚楚手痒，忍不住想去戳，没想到刚伸出手，陆子卿的眼睛就猛地睁了开来。
“……”
“你要干嘛？！”陆子卿裹紧小被子，“昨天晚上被你弄得累死了，这一大早，你不会又想……”
“你想多了。”周楚楚收起笑容，顿了一顿，才意识到陆子卿话里的陷阱，“什么叫被我弄得累死了？！明明是你——”
“是我什么？”陆子卿敞开被子，一脸意味深长，“你说啊，是我什么？”
“明明是你色心在先，却想把锅丢给我。”周楚楚钻进陆子卿怀里，仰头喃喃道：“说说吧，以前那副我见犹怜的哭包样，是不是装的？”
“是装的又怎么样？”陆子卿猛地抱紧怀里的周楚楚，目色轻佻。他轻轻解开周楚楚薄如蝉翼的内衬，暧昧道：“事到如今，你已经是我的人了。”
“你又想干嘛？”周楚楚佯装怒意拍开他的手，“刚刚是谁说，昨晚累死了，现在又动手动脚的，没个正经。”
“正经？”陆子卿来了兴趣，起身压住周楚楚，“我活了两辈子，都没明白正经是什么意思。”
“所以，特意来找阿婴学习学习。”陆子卿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低头吻了上去。
门外青鸾端了洗脸水来，正准备进门伺候，却听见里头莺莺燕燕之声。她羞了一羞，忙端着水下去了，还叫走了院里所有的人。
两情缱绻，最是要清净安宁。
……
明泉将陆子卿出狱的事告诉陆子衿时，他还在周府风花雪月。陆子衿得知他安然无恙，也无心打扰，她这个弟弟，能活到现在当真不容易，也不知到底使了什么法子，竟接一连二地从禁军府走了出来。
正闷头细想着，明泉领着萧正奇入门而来。陆子衿看着萧正奇那张脸，突然想起他之前差人送来的那支箭，她也不懂这里头到底是什么意思，如今他来了，她正好问一问。
“我上次送的东西，你可曾……可曾收到了？”
平时威风凛凛的萧统领，一到陆子衿面前就犯结巴。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陆子衿的神色，生怕她不喜欢。
“收到了。”陆子衿点头笑了笑，从书架上取下那盒子。
“只是不知道萧统领为何要送我一支箭？还是一支……一支……”陆子衿抚摸着上面陈年的血迹，“一支旧箭。”
“这可不是普通的箭。”萧正奇收起笑意，喃喃道：“当年我盘踞燕北，在一次作战中不幸中了金寇的埋伏，他们布下天罗地网试图一举歼灭我方军队。我侥幸逃脱，却在回营途中中了他们的暗箭，所幸前来营救的兄弟们及时赶到，请了军医为我医治，要不然，恐怕我早已一命呜呼……”
“所以这不是一支普通的箭。”萧正奇打开那盒子，拿出那支箭矢，“它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我切莫忘记燕北的那些日子，那些战死的弟兄，那些家国致死的情怀，那出生入死的情意。”
“京都养人，优渥得让人忘记痛苦。”萧正奇将箭矢塞到陆子衿的手中，眼神坚定，“陆姑娘，你愿意和我一起，去燕北吗？”
“……”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陆子衿捂住胸口，有些难以置信萧正奇会提出这样的请求。
“怎么，你不愿意吗？”萧正奇突然有些落寞。
“燕北之地，山高水远……”
“你怕吃苦？”
“我不怕。”陆子衿松开萧正奇的手，镇定道：“我放心不下的是我的爹爹，我的弟弟，我有我的家人。”
“可是我记得你说过，你最想做的就是走出闺阁，子衿，我爱你，你若愿意，我愿即刻向陆伯父提亲，我们一起去燕北，做一对神仙眷侣，你，难道就不愿意吗？”
“我愿意……”陆子衿回答得吞吞吐吐，云里雾里，“只是……太突然了……”
“你怕我以后负心于你？”萧正奇牢牢盯着陆子衿。
“不是。”陆子衿看着萧正奇，“我知道你不会，只是……只是……”
“只是很多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萧正奇，我不可以这么自私，就这么一走了之。”
“陆子卿迟早要长大的，他可以照顾你陆伯父，你难道打算就这么照顾他们一辈子吗？那你自己呢？你自己的人生，又有谁会在乎？”
“你。”
陆子衿抬起脸，目光正对萧正奇。
“女帝下颁了新令，立夏祭祀大典之后，调离禁军府统领萧正奇前往燕北。子衿，我想你陪着我……”
“我也想。”陆子衿面无表情，“可要是想让我就这样放下家人远走高飞，我做不到。”
“你走吧。”陆子衿缩回手，背过身去，“这礼，我收不起。”
“真的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萧正奇垂头丧气地走出门去，又恋恋不舍地看了陆子衿一眼。
却不曾想她只留给自己一个背影，一句话也没说。
萧正奇狼狈地出了府，天渐渐暗了下来。
……
“你这是去哪里了？怎么连件外袍也不穿。”
薛清看着站在冷风里的顾进筹，忙不迭解下自己的袍子。
“没事，我们一起回去吧。”顾进筹握住薛清的手，笑得浓情蜜意。
“你这是怎么了？”薛清看着顾进筹泛白的脸色，心生疑问，“怎么感觉你脸色又差了很多。”
“我脸色差，又不是一天两天了。”顾进筹摇了摇手，佯装无碍。
“你今天去听戏，可玩得舒心？”
“舒心！”
薛清靠在顾进筹的肩膀上，一脸沉醉。
“多亏了相公给我的赠票，让我这许久没听戏的人也听了一出《梁祝》。”
“《梁祝》？这怕是结局不太好。”顾进筹宠溺地摸了摸薛清的小脑袋，两人慢悠悠地往家里走。
走到一半，顾进筹心有余悸地停下脚步，朝后望去。
“你怎么了？”薛清一头雾水地看着顾进筹。
“没事。”顾进筹撇过头，眯眼笑道：“我们都会好好的。”

第47章 47-忤逆

薛海站在城墙上头，眺着底下乌泱泱的京都百姓。大梁律法有言，立夏祭祀等同于水神节，这是万民同庆的节日。
满京都贴满辟邪镇恶的符咒，道路两旁，设有桃花路祭。而大内之中的天枢台，则香案贡品一应齐全。西域高僧围坐一圈，吟哦不止，这样的日子，得持续七天七日。
为了保障祭祀期间横生枝节，薛海可谓是焦头烂额。现下看着局面还算稳定，倒也不算辜负自己这一番奔波。
乐清从后踏着芳步来，见薛海面色舒缓，玩笑道：“皇兄，这下你可放心了？”
薛海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眼里藏不住的笑意。
“只是皇兄，我尚且有一事不明。”乐清随着薛海的目光向底下望去，喃喃自语道：“听说吏部尚书之子陆子卿身犯重罪，可不日前却无罪释放。他和齐王妃是什么关系皇兄不会不清楚，我不明白，皇兄为何要帮他洗罪开脱？”
薛海颔首一笑，说：“别齐王妃齐王妃地喊了，她早已不是王妃。”
说着，薛海下意识一凝，瞥到了人群之中的周楚楚。
她拉着陆家小少爷的手，撒欢儿似的穿梭在拥挤人海中。两人就像是误入深林的小鹿，肆无忌惮。
果然，自己给不起阿婴的，陆子卿能给……
薛海捏了捏手里的拳头，继而一松，仿佛泄了一口气般，如释重负地说，“是我有错在先，对不起周楚楚，如今看到她得觅新欢，我帮一把，也是理所应当。”
“真看不出来，皇兄还是这样好心的人。”
乐清微微打量了下身边的男人，想起当初陆府诗会上，薛海还只是个纨绔无礼的封王。磁州休养数月，整个人如同脱胎换骨一般，着实让人刮目相看。
薛海无心理会乐清，目光只紧紧跟着周楚楚与陆子卿。
他们那样亲密，那样无间，能在一起，一定会感到由衷的幸福吧……
一想到这儿，薛海淡淡一笑，立夏祭祀之后，他也该放下这段前尘旧梦了。
……
“你等我呀——”
“等等我！”
陆子卿提着衣下摆，气喘吁吁地跟在周楚楚后面。
这臭阿婴，不好好在府里待着，竟也要来凑祭祀的热闹。
陆子卿不放心她一个人去这样人多的地方，更舍不得离开她半步，只是不曾想周楚楚跑的这样快，他跟在后面，也是十分吃力。
“你快来呀！”
周楚楚停在一个小摊前，眸子一转，眼神不由自主投在两只狐狸面具上。
大梁总有这样奇趣的旧俗，祭祀期间，各家百姓多多少少都会备些面具。有老虎，有兔子，有猫，有狐狸，各种各样的都有。从前周楚楚是从来不屑这些俏皮玩意儿的，但今时不同往日，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小东西，她觉得，陆子卿一定会喜欢。
“哎呀……你……我可算追上了……”
陆子卿蹒跚而来，注意到了周楚楚的眼神。她看都没看自己一眼，只死死盯着那两只狐狸面具，看来这是想要了。
“喜欢？”陆子卿掏出银子，“喜欢就买。”
陆子卿毫不客气地从小贩手里接过那两只面具，将其中一个套在周楚楚头上。周楚楚低头笑了笑，扭捏着说，“会不会太幼稚了些？一把年纪，还喜欢这个，怪不好意思的……”
“怎么就一把年纪了？”陆子卿给自己也套了上去，指正道：“阿婴永远都是十六岁，哦不，十四岁！”
“豆蔻梢头年纪，芙蓉水上精神。”陆子卿吟起了诗，盈盈笑道，“阿婴，我看这话说的就是你！”
“瞎说什么……”周楚楚努了努嘴，再次确认道：“真的……不会太幼稚吗？”
“不会不会，好看得很。”陆子卿替她细细系上面具后的红丝带，从后亲了亲她的脸颊。
“哎呀，这么多人呢……”
“嘻嘻，没关系，就亲一下！”
陆子卿一边说，一边吧唧又是一口。
“不是说亲一下嘛？！”周楚楚捂着脸，“这已经两下了！”
“刚刚那一下不算。”陆子卿嬉皮笑脸，附耳悄声地说：“反正无论多少下，你只能是我的。”
……
尹府二小姐连同侍女失踪的事很快传到了女帝耳朵里。
为着立夏祭祀大典的缘故，负责查案的萧正奇不敢宣扬。他独身见了女帝陛下，一五一十将丞相千金的事回禀给了她。
女帝听了，却也没说什么。祭祀大典最是忌讳血光之灾，如若现在大动干戈深究此案，那么必得闹得满京都人仰马翻。
于是乎女帝吩咐萧正奇，暂且压下此事，而后等大典过后，再从长计议。
听到这里，萧正奇有点懵了。他行了行礼，恭敬道：“陛下之前曾吩咐，大典之后，将微臣调离京都，可现在……”
“也是……”这么一说，女帝才想起是有这么个事儿。不过尹新月到底是尹丞相的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了，总归是要给个说法。女帝思前想后，道：“既然如此，那这事，到时候就交给手下人去办吧。”
萧正奇闻罢，在心里深深叹了口气。果然这燕北还是非去不可的，即便……即便他有那么一丝丝想要忤逆的意思。
“怎么？你还有事？”女帝看着一脸忧愁的萧正奇，不忍发问。萧正奇听到女帝在唤自己，忙不迭摇头道，“无事。”
凝滞片刻后，他又改口道，“不……微臣确实还有一事。”
“有事就说。”女帝点了点头，端起手边的热茶。
“微臣……微臣请愿留在京都……燕北之事……微臣……微臣惶恐……”
“惶恐？”女帝皱眉，“你惶恐什么？”
“你早年在燕北行军多年，也不是什么贪生怕死之徒，怎的在京都待了两年，让你回去，就变得这般踌躇不决了？难道是安逸日子过够了，就开始嫌弃在燕北风餐露宿的过去了？”
“微臣绝无此意！”萧正奇跪下身去，低眉又顺眼，“微臣之所以不愿意回燕北，是……是……是……”
“是什么？”
“是为着一个人。”
萧正奇讲这话吐出口去，心里的石头也轰然落地。
“一个人？一个什么人？”女帝“啪”地一声放下手中茶盏，怒色渐起。
“朕倒要听听，究竟是什么人，能让你在这京都城里被迷得七荤八素，萧正奇，你可知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是当年在燕北一刀一剑拼出来的？”
“你不想去燕北，那好，你告诉我，到底是为什么？”
“微臣从未忘记过去。”萧正奇看着女帝，字字珠玑，“只是微臣喜欢上了一个人，她……她想留在京都，微臣，微臣只想陪着她。”
“原来是为了女人。”女帝微微一笑，面色柔和不少，她甩了甩袖子，从容不迫道，“既然这样，到时候你去燕北，朕赐你一些美人随军带着便是。你要沉鱼落雁还是闭月羞花，朕都满足你。”
“微臣并非……”
“好了，别说了。”女帝打了个哈欠，满脸困意道：“你好好协助齐王办好此次的立夏大典，至于其他的事，等过后再议。”
“陛下！微臣——”萧正奇满心不甘。
“还说什么？难道朕的意思还不够清楚吗？！”
女帝秀眉一紧，呵斥道：“为了一个女人，你这是要违背朕的意愿？！萧正奇！你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陛下息怒……”萧正奇不禁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暗自叹了口气，俯首道：“一切……一切谨遵圣意。”
……
“陆子卿这小混蛋又跑去哪里了？”
陆文山气势汹汹地入门来，只见陆子衿正无聊发着呆。
见父亲大人要找子卿，陆子衿赶紧回过神，说：“他跟着周家姐姐去立夏大典玩儿了。”
“他倒是个心大的，才从禁军府出来没两天就到处跑来跑去。”陆文山嘴上虽然在埋怨，可心里却踏实不少。只是这些天满心想着陆子卿，都忽略了女儿。现下看她满脸郁色，心事重重，陆文山忍不住问了一问。
“也没什么。”陆子衿不出意外地佯装无事，可陆文山也不是傻瓜，他当然看出了陆子衿在说谎，怎么可能会没事呢？
“你如今也长大了，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陆文山语重心长地看着宝贝女儿，扶须说，“不知你现在可有自己的心上人？”
“爹爹，你明知故问。”陆子衿也不与父亲打太极，直截了当地说：“禁军府的萧统领，你是见过的，女儿觉得他很不错。”
“萧统领为人耿直，性格坦荡，是个值得托付的。”陆文山赞许地点了点头，又问：“所以你在忧愁什么？”
“女儿没有……”陆子衿说到一半，明白了父亲话里的意思。她也不想隐瞒了，只道：“萧正奇受女帝亲派，要远调燕北，他要我与他一起，去……去燕北……”
“原来如此……”陆文山神色沉重了几分，“你自己怎么想的？”
“女儿舍不得你和弟弟。”陆子衿靠在父亲肩头，像小时候那样撒娇道：“女儿就想待在京都陪着你们。”
“此话当真？”陆文山满心宽慰，却也难免心酸。
他这女儿的心性，他是知道的，从来就不是什么甘心困步于深深闺阁的人，她每每趁着自己不在府中，偷溜进书房翻阅各种兵法典籍，而她的才学，亦是京都权贵中数一数二有名的，这样的女子，若是走了寻常世家女子的老路，只怕也是一种埋没。
陆文山自然不想她去燕北，可他也更想女儿能真正幸福。
由此，他只道，“为父舍不得你，可希望你能随心而择。”
“世间难有萧正奇，你，真的想好了吗？”

第48章 48-大婚

“女儿知道。”陆子衿颔首，面色犹豫，“可爹爹和弟弟……”
“什么？”
“可爹爹和弟弟难道就不需要照顾吗？这偌大的陆府，总归是需要一个女人来打理的。”
“这就不用姐姐操心了，以后，自然有人来！”
陆文山正欲开口，堂外传来陆子卿的声音。父女二人抬头一看，只见他拉着周楚楚的手，正笑盈盈地往里走。
“爹爹……这又是怎么回事？”
陆子衿看着卿卿我我的二人，扭头看向陆文山。陆文山也不急，笑着抚着胡须，道：“为父已经恩准他们二人即日成婚。”
“成婚？！”陆子衿愕然，“怎么突然而然的，就要成婚了？”
“爹爹，你可真心想好了？”
“想好了想好了。”陆子卿替陆文山接过话茬，拉着周楚楚二人坐下说，“我们都与爹爹商量好了，等立夏祭祀之后，我们就择日成婚，这不是玩笑话，姐姐，从前是我不懂事，做了许多错事，如今想明白了，我这木头脑袋唯一没做错的，便是选了这位娘子。”
陆子卿将目光幽幽然投向一旁静默不语的周楚楚身上，往日里周楚楚叽叽喳喳得很，现下却羞得有些说不出话了。
其实她何尝不知陆子卿的爱意，而自己与他结为连理，更是意料之中的事。只是与陆子卿不同，自己有过一次惨淡的姻缘，她害怕……害怕自己又走了一遍往昔的路，最终落得一个深闺怨妇的下场。
陆子卿见周楚楚一脸沉思，悄然握住了她冰冰凉的手。陆子衿看陆子卿那目光，就知他这弟弟是动了真心了。
这样的目光，她也在另外一个人眼睛里见过。
萧正奇……
萧正奇……
陆子衿暗自叹了一口气。
……
立夏大典远没有想象中那样曲折，唐婉安分守己得很，亦不曾生出半分波澜。薛海日日亲督察着天枢台，寸步不离，这是他为数不多能在女帝面前表现得机会。
按先前的说法，立夏祭祀大典之后，他就应该回磁州去，可从乐清口里得知，女帝似有动摇。如果大典办得好了，大赦于己也不是不可能。每每想到这里，薛海心中就舒坦了几分。
只是……
他还是放不下一个人。
他曾辜负了她，厌绝了她，甚至于仇恨过她，原以为以她的性子定会群起撕咬，可醉仙居中含泪一跪，生生将自己的心给跪软了。
周楚楚……
薛海忘不了这个名字，更忘不了这个名字背后所代表的含义。近日他总是梦到从前的日子，那时候的他们还很恩爱。楚楚依偎在自己的怀里，浓情蜜意地唤自己“伯逸”，可到了现在，这声伯逸也没了温度，沦为一声不冷不热的叫唤，薛海反复求证着周楚楚心里是否还有自己，即便他清楚，此时求证也只是多此一举。
齐王府的信很快送到了周楚楚府上，信上相约，子时会见。青鸾拿到信时，正犹豫着要不要给周楚楚看，主子大婚在即，最是要与这些不相干的人拉开距离，可青鸾转念一想，小姐有这知情的权利，至于见与不见，那就看小姐自己的意思了。
同日，青鸾将薛海相约的事尽数禀报给了周楚楚。距离子时尚有两三个时辰，看周楚楚的态度，她倒也不太想见薛海。
然而临近子时，周楚楚却吩咐青鸾备下马车，紧赶慢赶地朝着约定的地点赶去。
薛海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约在京都的城墙头上。
周楚楚赶到时，他已经孤身在这里站了许久。
他见周楚楚面无表情地走过来，规行矩步地行了个礼，一如既往地挑不出错。
薛海道：“你可知我今夜找你来，所为何事。”
“不知。”周楚楚一脸淡漠，神思游离。
“阿婴……”薛海不受控制似的抓住周楚楚的手，略有些激动。
周楚楚下意识地撇开他的手，只喃喃道：“齐王请自重，如今你为主，我为民，切莫越了规矩才是。”
“从前是我不对。”薛海低下头，眼眶通红，“磁州圈养数月，我已痛改前非。只要你愿意……只要你愿意，我愿意即刻重新娶你为妻，你还是以前那个齐王妃，那个受人敬仰的齐王妃，我还是你的伯逸，我们还可以跟以前一样，一起，一起站在这城墙上，放风筝……”
“齐王糊涂了。”周楚楚瞥了眼薛海身后的蓝风筝，眼神中没有一丝感情：“我已经不放风筝许久了，齐王，你还有什么其他事吗？”
“你真的……不愿意原谅我了吗？”薛海紧紧拽着风筝线，眼泪不争气地往下落。
周楚楚原本无心与他多费唇舌，可见他满脸热泪，终究还是动了动恻隐。
周楚楚递上一块软帕，说：“擦擦。”
薛海见状，渐渐有了几分喜色，却听那周楚楚话锋一转，道：“齐王只是犯了天下男人都犯的错，又何须由我一个外人来原谅呢？”
“你怎么会是外人？你不是外人，你是我的妻子。”薛海抓着帕子，一刻也不敢松。他多怕这帕子就跟风筝一样，稍不留神就从手中飞走了。
他害怕失去。
“听说你要和陆府少爷成婚了，祝贺你。”
“谢谢齐王。”周楚楚不冷不热，“没别的事情，我看还是先回去吧。”
“阿婴……”
“……”
周楚楚停下脚步。
“阿婴，再陪我放一次风筝？”
薛海颤颤巍巍地举起手里的蓝风筝，差点就要跪了下去。
“求求你，最后一次，好不好，陪我放最后一次风筝。”
“阿婴……求求你。”
薛海低到了尘埃里，连声音都带着哭腔。
“好，我答应你。”周楚楚霍然转身，接过薛海手里的风筝。
只是还没等薛海勾起笑意，周楚楚便松开手掌，任由那风筝飞出城墙。狂风荡着蓝风筝一路冲上青云，不过一会儿，便消失在蔼蔼云际。
薛海正欲向前追赶，却被周楚楚一把拉住，直到那风筝被厚重云彩所吞没，周楚楚才缓缓露出一丝松脱。
“看懂了吗？”周楚楚指着风筝消失的方向，道：“你我之间的缘分，就如同那断了线的风筝，你努力拽着那根线，却还是抵不过那风。”
“有些事情错了就是错了。”周楚楚转过身，兀自向前走，她的步子迈得极快，仿佛在逃离什么。薛海六神无主地看着风筝消失的地方，耳畔只留下周楚楚最后一声“伯逸，你我缘分已尽。”
……
陆子衿再见到萧正奇时，他已经收拾好行囊准备动身。
按女帝的意思，他大典过后再去也不急，只是萧正奇自己临时请命，提前了十多天去燕北。
陆子衿来送他，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并排走着。
到了城门口，该走的路也走完了。萧正奇欲言又止，陆子衿亦如鲠在喉，两人痴痴凝凝半天，也没憋出一句什么。
最后还是陆子衿说了句“一路平安”，说完她就后悔了。
萧正奇应该很懊恼自己没有陪他去燕北吧……
陆子衿如是想着，目光不由自主看向萧正奇。萧正奇一如既往用那含情脉脉的眼神看着陆子衿，他要看，他得看，此行一去燕北，他怕以后再也没机会能看到陆子衿。
“燕地苦寒，萧统领记得多穿衣。”
陆子衿将手里包袱递给他，笑得满是遗憾。
萧正奇努了努嘴，道：“其实，我还是想你陪我……”
“这件事我们不是已经说过了吗？来日方长，以后若是有缘，迟早还是会再见的。”
“真的吗？”
“嗯。”陆子衿点了点头，示意道：“赶紧上马吧。”
“你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没有。”陆子衿笑了笑，“快去吧。”
“真的没有了？”萧正奇不死心，又问了一遍。
前头有人在催。
“没有了。”陆子衿苦笑着摇摇头，目送萧正奇踏马而去。
“那你一定要等我。”萧正奇抱了抱陆子衿，满眼坚定，“等我从燕北回来。”
“我会的。”陆子衿点头，“一定会。”
夕阳下的马儿在嘶鸣，萧正奇不曾多想，他放开怀里的陆子衿，抬腿上马。
一声长哨响起，城墙四壁尽是回音，陆子衿回过神时，人已走远。

第49章 49-余生

陆府结亲当日，京都满城铺起了鲜花。
合着规矩，陆子卿本应带着明泉和他的狐朋狗友去上门“迎亲”，无奈青鸾领着众丫头奴婢不许他们进，还说必得要答对周楚楚设下的三道谜语，才能让小姐与之相见。
陆子卿哪里还有心思猜谜语，未由青鸾说分，他急哄哄地冲进府去。
陆子卿一路直奔周楚楚的闺房，心里比中了状元还要高兴。他进房时，周楚楚刚梳妆完毕。只见他的神仙姐姐一身凤冠霞帔，仪容华美，照得满厅流光溢彩，宛如白昼。
陆子卿迫不及待道：“阿婴，我来了。”
周楚楚像是故意等着陆子卿似的，喜盈盈地迎了上去。两人抱了一会，陆子卿说：“你可真想好要嫁给我了吗？”
周楚楚含羞道：“既做了决定，就不会后悔。”
陆子卿郑重其事地握住周楚楚的手，说：“卿卿以后一定会待你好。”
周楚楚说：“我知道你会待我好，你我一定，一定会幸福的。”
外头嚷起喧闹的庆祝声，周楚楚将手放在陆子卿身上，笑得真诚。陆子卿亦对之报以一笑，牵上她的手，缓步走了出去。
……
顾进畴近日睡得并不好，他夜夜都会梦到嫣红那张脸，浸在水色里，肿得满是血块。
薛清见夫君日日魂不守舍，也微微有所察觉。她择了个夜打算与顾进畴好好谈谈，却没想到当天晚上，顾进畴就自己摊了牌。
原来顾进畴从一开始就知道了尹新月派人街头殴打薛清的事，他心中有恨，却又碍于身子不敢轻举妄动。
于是乎，他开始蓄意接近尹新月身边的嫣红，利用她对自己的爱慕，铲除尹新月。
顾进畴除了薛清，早已一无所有。所以也不用畏惧对方是不是丞相千金。大不了横竖一死，总不能便宜了那人，只可叹尹新月一片痴情，竟死在了自己爱慕的男人手上。
薛清听完顾进畴满口冷静地说完这些，已经做好了为他替罪的准备。杀了人，就该要做好东窗事发的准备。顾进畴这身子骨，万万受不了刑，家中无人，唯一能顶上的就只有她自己。
薛清第二日一大早就叩响了禁军府大门，掌事的见来者是齐王表妹，点头哈腰地请她入座。
薛清自然没有闲情逸致与他闲聊，只说自己是来自首的，领事脸色一变，这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
薛清就这样送进了诏狱，在陆子卿与周楚楚大婚的当天。顾进畴扶着墙走在禁军府外，看着那截高高的围墙，心中悲愤万千。
自己到底错在哪儿了呢？难道相爱也是一种错误吗？他与薛清，不过就是爱得比旁人深，难道爱得深了，也是一种错误？
顾进畴越想越觉得抑郁，他靠在墙下，眼泪飞流。
等过了子时，沿街路过的人再去看，他已气绝，手里捏着一块残玉，薛清从前日日将它带在身边。
……
亲弟弟大婚，陆子衿比从前起得更早了一些。她今儿换了一身最是喜庆的浅红色衣裳，为着不抢新娘的风头，头上戴得，素净了许多。
陆文山与她一同站在陆府门口，等待接亲的队伍上府。陆文山抚须道：“放走了萧正奇，你甘心？”
陆子衿一怔，正要回他，却见不远处一阵唢呐欢呼声。
陆子衿整了整衣裳，静等着队伍渐渐靠近，忽而听得一声烈马长嘶，一位精壮男子从队伍中饶了过来。
他一身银甲，意气风发。陆子衿放眼一看，正是萧正奇。
待萧正奇步至跟前，她问：“你不是走了吗？”
萧正奇木讷地说：“我后悔了。”
见陆文山也在，萧正奇也不废话，开门见山道：“今日既是舍弟大婚的日子，萧某人想替自己求个恩典。”
陆文山笑眯眯道：“什么恩典？”
萧正奇行礼道：“萧某想正式求娶陆府小姐，陆子衿为妻。”
陆子衿欣喜之余不忘嗔怪道：“你两手空空，也好意思来娶我？连份彩礼也没有，我才不嫁。”
萧正奇说：“彩礼就在路上，午后就到，我动用了所有以往兄弟，在京都城内所有官道的树上，挂满了你从前文章里的佳句。你以后嫁给我，不必操持家务，不必育儿生子，只全心全意做你的京都才女，想读多少书，就读多少书，我来养你。”
陆子衿听得萧正奇一脸认真地说完这些话，心中动容。她热泪道：“早知如此，我就不该去城门楼送你。”
陆文山拍手道：“我把女儿许给你，我很放心。萧正奇，你一定要好好对她。”
萧正奇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一把抱起了陆子衿。此时周楚楚等人已到府前，见着萧正奇与陆子衿一脸恩爱，众人也都明白了。
陆府多备了一套婚房，就等着两对新人入内。
府外燕雀呢喃，正是一年好春景。
……
新婚夜，陆子卿房。
他紧紧依偎着周楚楚，将唇附在她肩头。
陆子卿说：“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这样一天，你躺在我身边，我们静静地说着话。也不用多声嘶力竭，只细水长流地，细水长流地，好好爱下去。”
周楚楚温存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喜欢我的？”
陆子卿吻了一吻，说：“前一世，你信前世吗？”
周楚楚点了点头，说：“我信。”
陆子卿说：“世事艰险，幸好有你。”
周楚楚也跟着他说：“幸好有你。”
两人放下绣着红鸾的纱帐，齐齐钻进了被子里……
（本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新人作者在晋江的第一本小说，没有大纲，全程裸奔。也是抱着练手的心态，一路磕磕碰碰地写了下来。谢谢每一位收藏这本书的作者，是你们让我看到了晋江读者的可爱，小白不是一个会说漂亮话的人，只想用更好的作品迎接大家。感兴趣的朋友可以移步我的接档新文，《狗咬狗》，古言权谋，预计四月开更。这部作品我倾注了许多心力，相信会比《楚楚美人腰》更好。让我们一起去迎接，更好的自己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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