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话匣子（女尊）》作者：棠梨豆豆


本文文案
人说牝鸡司晨，阴阳失序，天下大乱，可狭隘世人未知，世上恰有一处不为人知之地，竟以女子为尊。
女尊之地，女来男往，酸甜苦辣、喜怒哀乐又与寻常何异？
如若君不信，且看在那冷清的书柜一角，被拉开的那一匣女尊故事……
1.升棺见喜
帅气撩人的将军姐姐×男扮女装的小可爱，性转“女驸马”
2.穿过千条丝
被男尊世界追杀的宫中绣娘×女尊世界的织锦工坊当家
3.大龄剩男相亲记
舞台剧大佬，硬装软萌小宅女×能力出众男秘书，大龄剩男
4.方寸桃李花
乡村学堂的临时先生×远道而来的世家子弟
5.灶台边的阿牛
口味挑剔的彩绘工匠×贤惠可人的“童养婿”

内容标签： 布衣生活 种田文 甜文 市井生活
搜索关键字：主角：郎捷，绘纹，伊笛，李琼，齐湄 ┃ 配角：管悦，致锦，权英洙，陶承安，牛沐然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女尊世界的平凡故事 



第1章 卖故事的小铺
这世上，人有所需，人有所好，往往互通有无，形成集市。
交易的人多了，就称为“城”。
茶叶城，药材城，古玩城，服装城……
还有些奇特的无形之物，也可为“城”。
比如，售卖各种各样的人间故事，就有一席之地。
此时此刻，米卡就站在一处交易场，名为“晋江文学城”的地方，迈步走过入口处刚换上的“看了晋江的文，便是晋江的人”标语。
城内有热闹的区域，也有冷清的角落。
金牌商场人群熙攘，看故事的姑娘小伙排成长龙。营业额在各家门头华丽的电子屏上滚动，一眨眼便看得数据不断翻新。
有时候，米卡也常常在那里流连。不过今天，她心里想着曾经去过的一间铺子，想着再重温一个故事，就急匆匆往冷门的“女尊”区域扎。
这地方的铺子、摊位就和刚才那区不同了，大半空落落的。
有的改头换面，挂出“搭售言情、纯爱”的招牌。有的人去屋空，却也不关门，任由客人随缘进出。有的索性停业，只在门上贴条：“作者已死，有事烧纸。”
当然，死是不会真死。消失的，仅仅是一个承载了些许往事的“笔名”罢了。
米卡加快脚步，凭记忆找到了那铺子，没注意许多，一头扎了进去。
曾经无人看管，可以自由取出“故事”的柜子，如今竟然被打了封条。封条上写着：“本文章由作者自行锁定！”
“不会吧！我才几天没来，怎么就锁了？”
米卡有点心慌，站在店铺中央大声喊：
“太太！”
“呃？”角落里的棠梨突然被她吓一跳，“干啥……”
“太好了！你还在！”米卡恍惚觉得店主和从前有点区别。但店铺还开着，喜悦让她忽略了这个，跑过去开心地打量棠梨。
棠梨推推眼镜：“确认过眼神，是没光顾过的人。”
“我看了！太太的故事我都看了！那个柜子里的，我每次来都看看！”米卡理直气壮地指着，“可是，为什么锁了？”
棠梨不用看，也知道她说的是哪个柜子。有点自嘲地笑笑：“哦，那东西，卖了。”
“卖了？”
“嗯，前儿来了个收废品的，问我这柜子里的故事，肯不肯论斤称了卖，我就卖了。”
米卡想了想：“太太就没想过，换一换题材？”
“现实不公平太久，一入女尊，真香。坑底坐稳，誓不出冷圈。”
“太太，话不能这么说。我看女尊这么多年，也是有能挣钱的太太，入V收藏口碑都不缺，我觉得太太你可以重振旗鼓！”
棠梨往门外一指：“振了。如今人是旧人，店却是新店。”
“有新故事才叫新店，太太有吗？”
不是米卡故意口头嫌弃，是这四面的旧柜子贴满封条，看着实在太萧索了，让她不敢相信。
“没有故事，我在晋江开什么店？”
棠梨拿出一个样式古朴，却明显是新制的匣子来。
米卡：“这么小？”
棠梨：“这是个话本匣子。里面都是短短数万言的小故事，只见人生一段悲欢离合。恰似我这店铺……”
“停！”米卡挥手止住，“不要迷恋于长篇大论‘作者的话’，会被不明真相的行人屏蔽掉。”
“哦。”棠梨点点头，“那你还想看吗？”
“看！”
棠梨打开匣子，拿出一册像是有形，却是无形的本子来：
“你是第一个让我打开这匣子的人，不嫌弃的话，就看看。”
米卡欢欢喜喜伸手，指尖一触，便像看到有形之书的封面那样，脑海中浮现了故事的名字。
她奇怪地问：“《升棺见喜》？好奇怪的名字，想象不出来讲的是什么。”
棠梨扬扬眉：“知道《女驸马》吧？这是性转版，男孩儿家扮女装去科考，想为未婚妻报仇的故事。”
“然后当驸马啦？”
“然后他死了。”
“啊？？？”米卡大声质问，“怎么会死了？”
“文似看山，不喜平。”棠梨又推了推眼镜，“来桌边坐吧。”
米卡坐了下来。
“你且静静地看，若有什么感触，可以随时唤我。”
棠梨倒上一杯茶，放在米卡面前。
故事要开始了，茶水热气氤氲，泛起涟漪。米卡的视线里，也出现了一圈，一圈的水波……


第2章 升棺见喜（1/8）
巳时二刻之前，整个和光县城还是非常静谧、安详、和平、美好的。
县衙之内，书房之中，和光县尹管悦正面对着一张摊开的白纸出神。一手摇着柄湘妃竹骨的折扇，另一手在微凉的白瓷水丞边缘抚来抚去。清水沾湿了指尖，水珠滴落，荡起些小波纹。透过水面看，那水丞底下画的锦鲤仿佛在游动一般，活灵活现。
管悦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拨动水面。这下，那鲤鱼、莲花、蜻蜓、荷叶，统统随着水波跳动，幻化成片片细碎的彩色的斑点。方才还在为难着的公文内容——三年来在这个平静无波的小地方做过的鸡毛蒜皮的“政绩”，也被暂抛在脑后了。
“大尹，大尹！”书童春草咋呼着，急急忙忙从外跑进来。
边厢里公干的文吏们听了这几声，就暂停住笔，相互戏谑道：“听听嘿，咱们小春草这嗓子！又沙哑，又要聒噪。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管大尹养了只大鹅在这里。”
敞开的门窗间吹过阵阵微风，笑声一直送到院中去。
春草闻言气恼得不行，转头恨恨啐了口，却不停脚去反唇相讥，也不再大叫，只是提着裙子，匆匆往书房跑。
管悦在内早听到外边的动静，立身走到书房门口来：“怎么？”
春草看自家主子这悠闲的模样就急了：“大尹！街面上都在传言，从川蜀流窜来的悍匪，已经到了咱们鄂州郡内了！”
管悦哼了一声：“悍匪？”
春草急道：“您可不要不当回事！如今咱们县的街面上，已经有了同尘县逃来的百姓，消息自是千真万确！”
管悦板着脸：“我不是说你消息不真。我是说，凭她什么悍匪，在这和光县，乃至鄂州郡内，竟还有谁，能悍得过郎将军？”
“哟，真想不到，在背着人的场合，怡卿‘妹妹’竟然舍得如此夸赞于我。”一声笑语，伴着铁甲撞击声，从院外走进一个全身披挂的高挑女子来，正是方才话里所说的人，鄂州团练使郎捷。
既然驻军统领郎将军都已表现得如此亲近了，管悦自然需要应对。挂着个假笑，凉凉地反问：“春草方才说悍匪要来，斯敏姐姐就已经来了，‘小妹’方才所言，难道不对？”
“非但对，而且是深得我心。”郎捷笑得春光灿烂，手松开了腰刀，一把揽住管悦的肩膀，就一同往书房进。管悦甩了一把，当然是甩不脱的，一脸愤恨又不愿给人瞧见，只好低着头跟她进去。
郎捷带来的几个部下轻车熟路去找文吏们办公事，春草急忙把书房门一关，自去安排茶食等事。
//
进了书房，郎捷又往深处走了走，半倚在内室门边，笑道：“如今‘贤妹’这捏嗓子讲话的功夫是越发熟练了，乍听来真似个女孩儿一般。往常你总说看不上江湖人那些鸡鸣狗盗的把戏，如今可是救得上咱们孟尝君的急喽。”
她虽调笑，但语声不高，时不时瞟一眼门边。待听得门外有动静，立即闭口不言，只是望着管悦笑。
管悦抿着嘴，一脸憋气的样子，却一声不吭。
仕女们奉了茶点退出去，春草使了眼色，表示不会再让人来打扰。郎捷这才悠然向书桌走两步，离管悦又近了些，口中继续笑道：“你说你啊！我说的话，句句不听，好容易肯听我朋友的指点吧，还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你这腔调虽说比去年自然许多，但还是……”
管悦听得越发尴尬，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伸手抚上颈间。
郎捷就没再说下去。
她见得这男扮女装的小郎君，在夏天里还把领子包得严严实实，手指落点无意识地来回滑动一下，自己心里就是一痒。放柔了声调小声道：“别说喉结了，你看你这手，不该染蔻丹的。”
管悦抿着嘴不答言。郎捷倒得寸进尺，持了他手看一番，口中还品评：“蔻丹、戒指，都会让人注意到你的手。过年时我就说了你一次，你就不甚欢喜，如今既然肯去了戒指，也就别再染指甲了。”
管悦这才用本来的声音，小声回答：“我才不是听你的。只是……”
他男子声音刚刚定下来，低沉悦耳：“只不过是戒指发紧，戴不住了。”
这样的音调，言语，勾得郎捷耳朵和心尖上一阵阵发酥。一扬眉，眼睛就亮了：“长得这般快？”攥着他手不肯放，这才提起正事来：“这手脚长得大了，个子就要长高了，可能是小柳树似的迎风就长，一两年内要拔一大截。我还是那话：趁这次匪患的当口，你就找个借口，把官辞了吧。”
管悦也顾不得授受不亲什么的，抬了头急急分辩：“我如今正在述职考绩的当口，还要想法子报功，力图升迁，才能报张家姐姐的仇……”说到后来，眼角一红，眸中微微起了些水光。
郎捷看得心软，轻叹一声，连另一手也伸了过来，正是个环抱一把的准备。却不意管悦忽然回过神来，奋力抽回手，推她一把，瞪着她恨恨地道：“如不是你，我还要使这迂回手段干什么？定然早就得偿夙愿了！”
郎捷收了手，也收了笑嘻嘻的神情，正色答他：“若不是我，你如今坟头草都三尺高了，谈何报仇？再说了，不止你的身份是欺君，就连你这科考的动机，也是欺君。”
管悦有些赌气，犟着道：“你就一直看不起我，觉得我做不成大事，必要仰仗女子。”
郎捷张口就要回答，却闪烁着目光，把话咽了下去。拿起茶来饮了两口，放下茶碗才道：“私事就算了，待得了空，我与你从长计议。眼下，匪患之事虽有我们军中撑着，未必能闹到你辖区来，但你可别想当然。和光县二三十年不经风波，根本没有应对这些的旧例。若民心动荡，你千万要想法子稳住，否则，考绩之事功亏一篑，岂不白白辛苦这几年？”
管悦何曾听不出她话里的关切？这混蛋时时在身边萦绕，若只是嘲弄戏谑他，却也不像；若说是关切亲近他，却也不像。
她不甚殷勤，但也无处不在，令他时不时有些想法，却总琢磨不透，她究竟图他些什么。
//
管悦男扮女装，科考取仕，自认肩上重担远胜寻常闺阁男儿，也胜过绝大部分女子。
他出身小康之家，家中主母管娘子、主夫冯氏，掌着一座从母辈祖上传下来的庄子。那处所不大不小，内有山水田亩，也雇着百十人在耕种。他兄妹三人，本是无拘无束，都在乡野长大的，经父母之命，各自和邻近乡里门当户对的家门说了亲。
管悦身为大哥，却一直未长成。到十六岁束发的年纪，还娇小玲珑，一副稚气模样。是以他定亲的张家几次来人希望完婚，冯氏夫郎都婉拒了。
管悦自己倒是想早点过门的。
他母亲管娘子，妻夫情分有些寡淡，最爱在外撑面子混人缘，吃酒、闲玩，斗鸡走狗，呼朋引伴。渐渐有些名声，担了个副保正的小职位，手中颇有些油水。虽无那吃喝嫖赌的恶习，却也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忠义贤能。
管娘子有个原配，便是管悦的生父。这夫郎为人精明，识得字，算得账，理得家，一开始管娘子还是满意的。不过这夫郎手脚上不太干净，明里暗里漏了管娘子不少银钞，贴给娘家去了。管娘子孕到临产，懒得理事，他竟然壮着胆子动了公账，贴给他妹妹建房舍、纳聘娶夫。
管娘子只是不声不响，待产下管悦，才拿一纸和离书，摆在这夫郎面前道：“如今你也别管我要傍身的银钱，那钱都在你妹妹家里新房瓦舍的墙上砌着呢。你且回去问问，你这妹妹成了婚，可愿给你这大恩人留上一角小院，三四间常住的屋？若果不能，你便别找我来了。手足恩义尚且如此，何况你吃我的，拿我的，还要贴补她们，我不与你反目，已经是留了一线了。”
后来听说，原配夫郎和娘家闹过一场。他娘家打量缠不过他，便趁给他另一妹妹说亲的时机，送他换亲出嫁。
管娘子从别人口中得知，不过是笑了笑，道：“一别两宽，又提他做什么？”从此不再避忌和离之事，待管悦一岁上，又央了媒，要找一户牵绊少的人家，才看中了这位冯氏主夫。
冯氏是外地迁来的，无甚亲戚在此地，只他自己和一个鳏父过活。管娘子自娶进冯氏，便接了这冯外公奉养在家。冯氏打理事务不如旧人，胜在老实温顺，倒也过得平淡。
后来七八年间，管娘子又生一双孩儿，一女一男。冯氏平素多顾着自己亲生的，对继儿男虽不见得很喜欢，却也并不厌弃。他是个面捏一般的人，学不来那刻薄小家的手段，吃穿用度分派不曾克扣，也不惹是生非，家宅一向安宁。
管娘子见他做得差强人意，也就睁一眼闭一眼，日常只说：“嫁出去的儿郎泼出去的水。待悦哥儿要去张家时，便给他一笔嫁妆好生送出去，此后少往来的好。”
管悦儿时，便和大周朝所有的小儿一样，六岁上就在官府所办的学塾内开蒙识字，略通六艺。
大周朝富庶，广教化。在市井间，于五里方圆就要建一座开蒙官塾，供平民家小儿入门受教，学文知理。乡野之中，官塾尚未全然推行，在管悦的家乡，倒也有了。
大周多数男孩子上学塾，就是为了完成官府限定的三年免费课程：登记在官塾册内的学童，若能在每年的考试中合格，就会得到大周官府奖励学子的分例：两套棉麻衣衫、几斗谷豆杂粮。名次特别靠前者，还能割条肉做奖赏。三年满后，若要继续进学，便要转向其它学塾，自费钱粮供给孩儿。
大周风物如此，女子劳心，高人一等；男子劳力，受制于人。周民常以举家之资，供女儿继续向科考之路奋进，却多令男儿学满三年便退学，操持家中事，供给姐妹求学。
管娘子稍稍异于常人。不但为管悦挑选了进学的私塾，还一直续着束脩，又向先生特别求恳严格约束儿郎。知道此事的，都言她仁至义尽，待儿郎如上等人家的大气宽厚，却不知，这是她因前夫之事有莫大心结，万万不愿儿郎随了前夫的性子，出嫁后丢了自家的名声。
如此歪打正着，管悦便在诗书作伴中长大，似女学生般努力上进，往往做得平和正直的文字，六艺课程也名列前茅。那先生好容易有个得意门生，不愿明珠蒙尘，见他秀美娇小，往往将自家衣裙与他，充作女学生，在诗文之会的场合，带着他前去拜访名儒，增长见地。
大约在管悦十二岁上，有那么一回，在诗文会中，座上先生出题，学生唱和，悠然自乐，便聊起天来，自报家门。你是东山的王二娘，她是富县的赵三小姐，说了一圈。
管悦也跟着报道：“我是尖顶山下管家庄子的小管大娘。”
女学生们笑嘻嘻问他：“又是小，又是大，却如何？”
管悦不好意思：“我母亲手足中，只有她是个女孩儿，人称管大娘。我家也只有我一个女孩儿，故此也是管大娘。庄子上就称小管大娘。”
笑语中，不断有人往这里看。管悦回望过去，只见一个秀气的学生冲他笑了笑，他也笑了笑。


第3章 升棺见喜（2/8）
轮到那学生自报家门，学生道：“我是河西边张家村的张四娘，大名张琳，还没取字。我家有两个女孩儿，叫我四娘，是按着族里的次序排的。”
管悦这才明白这张琳为何看他笑。
那时候她们两个刚被媒人两下相看，定了亲事，却没见过面。张琳听他家门，以为是小姑，便格外亲近些。
幸好她有分寸，没有在人前多说。但他扮着女装，生怕给人知道了，好一顿提心吊胆。只觉得茶也不香，果子也不甜，好几次神游。其余学生们以为他年纪小稳不住，纷纷叫他不要勉力，更是尴尬。
临告别时，张琳悄悄叫了他，道：“管小娘子，可知道我是谁么？”
管悦心说：“我自然知道你是谁，只是你不知我是谁。”
眨了眨眼，点点头，道：“是嫂子。”
张琳笑道：“是了。我此来是问问你，你与你哥哥，长得像么？”
管悦脸上一红，忙不迭点头：“像。”
张琳笑道：“谢天谢地！这可了却我的心事了。我问你这话，可不要告诉你哥哥。”管悦又应了，她才告了别，跟着自己先生上了马车。
后来，管悦十五岁了，眼看要到束发的年纪，也到了待嫁的时节。管娘子终于不顾先生顿足扼腕的挽留，给他退了学。
管悦回到家中，见冯氏为他雇了个伶俐的小厮伺候。这孩子也同他一般晚长，十五岁的年纪，比个十三岁的女孩儿还矮。于是管悦给他起名春草，取个生机勃发的彩头。
虽然双亲一向冷淡，但到此时，少不得对快出门的小郎多加叮嘱些，一家子倒是其乐融融的。备嫁忙碌，充满着喜悦和憧憬，在当年十六岁的管悦心里，已经把自己往后不知多久的人生，悄悄在心里托付给了曾有过一点交集的张琳。
有一日，春草悄悄地向他道：“哥儿，张四小姐来了。主母不愿见，只让人在前厅上晾着呢。”
管悦问：“出什么事了？”
春草皱着眉，再三想了，才说：“我刚才打听了几句。去年夏日连天大雨，河西一带遭了灾，庄子，田地，全冲成一片汪洋。张家的财物，哥儿的聘礼，一发都打了水漂。张家正经的高堂也没了，她们便欺张四小姐孤独，把她赶出来了。如今张四小姐想着来投岳家，主母却想把她撵出去，还说婚事就此作废呢。”
管悦听得心惊，不知道在暗地里念了多少无量天尊，才开口：“那……那她呢？”
春草苦着脸道：“自然不愿。这不，耗上了。”
管悦皱着双眉立起身，拢着手揉捻，在屋里来回踱步，春草也没话说，只拿眼神跟着他转。
忽而管悦心中跳出个大胆的主意来，提笔写了个纸条：“前厅不是说话之地，请姐姐先假意离开，绕到我家后门一叙。”落款“小管娘子”，嘱咐春草想办法把条子递过去。
春草去了一趟回来，管悦便已经装束停当，穿上了女子文士衣衫。主仆两个偷偷沿着内院边角绕出去，开了后院的角门。
//
管悦远远看到那边来的人影，手就紧紧攥了起来。
张琳比之三年前高得多了，像个大人了。此时已将近深秋，她身上却衣衫单薄。走过这条细窄的小道时，穿堂风把她裙角乱卷一通，让她整个人像是一片无依的落叶。
来到面前，疲惫的面容上，依然是从前的温和态度，先施了礼：“贤妹在此，是否有违令尊的意思？还是以孝道为先，勿惹了高堂不快。”
管悦低声道：“姐姐心中不平，小妹知道。此来是奉了哥哥叮嘱，要向姐姐传句话。”
张琳无奈答道：“贤妹请讲。”
管悦道：“蒲苇纫如丝——”
张琳打断了道：“贤妹且住。”
她看管悦不解，轻声笑了笑，道：“此言中有生死，大不吉。令兄与我，不过是遵高堂之命定了亲而已，面都未见过，又哪来这些至死不渝的深情呢？我听人说令兄也是知书达理的儿郎，该不是因读了些书，反被那些大道理困住，年纪轻轻的，指望守节来换名声？”
管悦见她说得不像，急忙道：“怎么会呢？我哥哥是真心想着姐姐你，愿意结连理，共患难的！”
“可是我如今的心思，是要玷污了他这份心啊。”张琳摇头道，“我说句实话，贤妹尽可笑我。如今我之所以不愿退婚，自然不可能是因为令兄，而是我现在身无长物，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锥之地，唯一的仰仗，就是这桩婚事了。”
管悦劝道：“姐姐一朝落难而已，自有一飞冲天的可能。”
张琳苦笑道：“冲天？还冲什么天！你看我如今，一身文人的尊严都没有了，厚着脸皮在亲朋府上打秋风度日，早就消磨掉了女儿的凤鸣之志。便是来府上要求入赘完婚，也是为糊口的打算。如此龌龊的女儿家，世上能有几个？贤妹且回转后院，跟令兄说明我绝非良配，让他断了这个念想吧。”
管悦急得了不得，偏对方已经自贬到底了，让他根本无从反驳。论她二人交集，不过是几年前的一面之缘，他确实一点也不了解张琳，又怎么说得出深入人心的劝慰呢？
张琳看他发急，却是展颜笑了，道：“自我出事以来，人人唯恐避之不及，只有贤妹你，竟主动找我，真心鼓励。罢了，就凭你兄妹这份冒险来和我说话的心，我是不该再叨扰的了。”
说罢，也不等管悦再开口，便行礼告辞了。
管悦急忙让春草去看看张琳在何处落脚。春草去了半晌，返回道：“哥儿，张四小姐进了浮云观中。观中小道士讲，这几日她在观中代为抄经，凑合几餐斋饭。据说这抄经的差事也快做完了，还不知道以后怎么样。”
管悦忧心忡忡，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正想不出什么法子解张琳之急，忽然那冯外公带着冯氏来敲他的门。他只得让长辈上座，自己立着问了安。
还没等冯氏先开口，那冯外公就抢先怒冲冲地道：“你这挨刀的小子，如今人大心大，在家难道留不住了？非但三天两头往外跑着疯玩去，如今竟敢做出私会外女的丢脸事来！你双亲往日的教养呢？喂狗了吗！”
管悦闻言就是一惊。
想是刚才出门不慎，还是被人看到，报给了冯氏父子两个。
这事本来就是他的错，长辈训诫也是该当，是以没话回冯外公，只是低着头站在那里。
冯外公又转向冯氏，怒道：“我的儿，那张家女可是亲口承认，来我家就是以婚约要挟，名为入赘，实则不肯上进，要坐吃山空呢！你养儿郎不易，送他出门不过是为了倚靠半女。如今来了个空手套白狼的，难道也要大开门户请进来，洗干净脖子等她咬死咱们全家么？”
管悦自出生来，就没听过这么重的话，何况说得又这么直白。他瞠目结舌，眼看着冯氏，只说不出话来。
冯氏见状劝道：“悦哥儿，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你如今还小，不明白长辈为家里着急的深意。张四娘这烂了心肠的女子，幸而老天有眼，让她吐露真心，不然咱们家可被她蒙在鼓里，大好家业都送了旁人了。你自己也得在意些，千万要小心名节。往常爹爹不说你，是因你母亲说你读书明理自有分寸。现在你也不上学了，就不要再出去闲玩了，若有什么瓜田李下之事再让人说了去，根本掰扯不清。赶明儿退了婚，咱们保得清清白白的，再寻个好人家嫁过去，啊？”
管悦听得心里堵。
他继父这话，字字句句都是为一家子着想，也说不出错来，但凡说到他身上来，又无非是“名节要紧”之类的诫子惯话。
他也是做了好几年女儿的人，如今回归男儿身，只觉得面对这些甚是烦恼。
只是他刚皱了皱眉，就被冯外公一眼看到，怒道：“你这狼心狗肺的小东西！你父亲待你如何，十里八乡都有目共睹，不料竟惯得你这般放肆！我是和你隔着一层呢，若依我的管教法子，就该捆了吊在梁上打到服帖！”
冯氏最是面慈心软的，听这话不像回事，心里也纳闷：“在这乡下地界住了这么多年，女男大妨一向不甚严的。今儿即便是悦哥儿抛头露面有错，也不过是在家里后门上，一个门里，一个门外，任谁看了去也说不出是越矩往来的话。为什么爹爹要发这么大的火？”
可他也听话惯了，并不敢这般去问，只怕他自己还得当着继子的面被冯外公骂一顿，没得丢了脸面。是以低着头默默不语。
房间一安静下来，只听得冯外公那生气时的呼吸声，像厨下拉风箱的响动似的。
几下里尴尬地待了一会，冯氏便起身道：“悦哥儿自家待着时，且要好好想想，可别再犯傻了。”
管悦行礼相送，冯氏急忙揽着轻声笑道：“读过书的孩子，规矩可也太多，快别客气。”便离开了。冯外公自己留着无益，也跟着拂袖而去。
管悦这才松了口气。
//
明年是大比之年。管悦心中的打算，便是收拾些私房的细软，给张琳送些做盘缠，助她考取功名，好安身立命的。
但他没找到机会。
从那天起，冯氏便常来管悦房里看望，喝盏茶，说说话，一坐就是小半日。
管悦明白，这是他继父不愿用强，却也得看着他，防着他再私自去找张琳的下下策。
对这样笨而有效的方法，他着急也无用，只得在心中祈愿张四娘还没有离开，能多留几日，拿到他准备的盘缠。
如此过了三五日，家里忽然来了许多人，闹得乱哄哄的。没等管悦好奇打探，管娘子就先来叫他出来回话。
管悦看了看，他妹妹管盈，弟弟管叶，都跟在母亲身后出来了。各自一对神情，都不知为了何事，倒比刚才安心了些。
家里正厅上，坐着几个神色严峻的女子。
管娘子站了过去，态度很是恭敬，对当中那一位道：“回禀大尹，这便是我家中的孩儿们了。”
县尹左右一看，管悦和管叶身着男装，便直接往中间问：“小管娘子，你与张琳的交往，如何？”
管盈一脸茫然：“张琳？与我哥哥定亲的那位张四娘子？”管娘子在旁点了点头，她这才确认，道：“我与她并无交往啊。”
县尹正色道：“小管娘子，你母亲是本地的副保正，你才能好好站着回话，免于铁索木枷。若在本府眼前耍滑，谁也帮不了你。”
管娘子瞪了女儿一眼。
管盈立即跪下道：“小女实在没有说谎，真的不知道大尹问的是什么。那张四娘前几日来了我家一趟，恰逢我上学去了，不在家中。如今便是面对面都不相识的，更没有任何往来。”
管娘子小心地帮腔道：“大尹明察，我也不曾知道我家女儿和张琳有什么往来。”
县尹暂不置可否，一眼扫过另两个儿郎。
只见那小一些的，虎头虎脑，身量还低，十足懵懂；大一些的，一脸悚然，身子微微发颤，心里就有了数。
只多看了两眼，管悦便撑不住，跪下回话道：“母亲，是我假充妹妹的名字，与张……张姐姐，说了几句话。”
管娘子还不知道这事，大吃一惊：“你？你和她说什么了！”


第4章 升棺见喜（3/8）
管悦见了这等疾言厉色，心里没来由的怕，眼圈先红了。张张嘴，却一时哽住了，发不出声音来。
管娘子见他的模样，情知有事，急得上火，也顾不上县尹在旁，劈手打了他一个脆响的耳光。管悦这才愣愣地掉了泪。
管娘子把他肩膀一搡，恨声道：“你这杀才！还不快说！”
管悦一边抽泣，一边哀声道：“我……我只是觉得她可怜……就安慰她说……说……”
他说不下去了。
他要说的事，怎么能在这么多外人面前声张？
这才忽然觉得，冯氏所说的注意名节云云，还是很有道理的。
但这会后悔已晚。
他心中权衡，是说出真相比扭捏隐瞒更重要。
一狠心，索性和盘托出：“大尹明鉴。张琳家出了事，我母亲说要退婚。是我心有不甘，假托我妹妹的名目，私下相见了一面，说了愿和她共患难的话。张琳其时情绪低落，说了些不愿拖累我的话，告辞而去。后来我差小厮打听过张琳住处，此后再无交集。”
县尹面上显出些意外的神色。
这小儿郎，方才还噤若寒蝉，稍一冷静，竟能应对得这样流利，简单几句就说清了经过，不遮不掩，全然不像个闺阁男儿。只是看他母亲面色铁青，眼看又要出手教训，她便叫住了：“管娘子。”
管娘子微微躬身听吩咐。
县尹道：“小儿女定亲多年，忽然要退婚，一时不适应，说几句互相安慰的话，我看算不得什么大事。”管娘子只得点头称是。
县尹又道：“管大郎，那日之后，你可有得知张琳去向？”
管悦心想，这般查问，必是张琳离开了本县吧。
低着头道：“回禀大尹，那日行越矩之举，事后想想甚是惭愧，所以这几日我都在家中面壁反省，实在不知后来发生了什么。”
县尹道：“管娘子，请将家中其余人等都清出去，我再单问问令爱。管大郎，你站起来回话吧。”
管悦道了谢，垂手侍立。
待四周人都散了去，县尹才小声向她道：“管大郎可知？那张四娘子，死了。”
管悦整个人都僵在原地，半晌呆滞，似被雷劈了一般。只觉得鬓角的发根扯着脸皮，胳膊上、后背上，一阵又冷又痒。
醒过味来，倒抽一口冷气。
那句轻飘飘的“死了”，仿佛又在耳边响了一遍，惹得他又呆呆立了半晌。
县尹望着他脸上的神色，才松了口气，半真半假地道：“她留下一封信来，写明是给小管娘子的。既是你假托妹妹的名义，想必就是和你说的。”
管悦依然是不可置信的模样：“那，信，我能看看么？”
县尹又道：“可惜，涂污了大半，只可辨认出一点点，只在信封上看得出是给你的。”
管悦低声回话：“大尹，那日我与她不欢而散，我实在想不出她要与我说些什么，还值得专门写封信。”
“当真不知？”
“是。”
县尹点了点头，长出一口气，道：“不知也好。”深深看了一眼管娘子，又道：“管娘子，此案还要劳你继续奔波了。”
管娘子正因张琳这案子闹心。
其中种种，她也知之甚浅，就怕嫌疑落在她以退婚逼死儿媳的点上。若因这事影响了她手里其余事务，进而影响她这副保正的位置，那死鬼张琳可是作了大孽了。
方才县尹专来她家问话，她就觉得不好。幸而最后，有县尹这句，便是管家洗脱了嫌疑了。
她高兴是高兴，转头想起管悦竟然私会过张琳，自己全然不知，又是一阵七窍生烟。回衙门继续忙碌之前，先把冯氏骂了一通，冯外公也跟着帮腔，都说冯氏管束不严。
冯氏便真是个面捏的，被这样架在火上烤，也要变硬。气得喊着道：“我有多少眼睛，尽盯在家里角角落落？娘子整日的不在家中，怎好意思说我！我才教过他几天？是你说要他读书，提出去就是十年的光景。若论教养，你该找他的先生问话去！你在外边都是夹着尾巴做人，讨好这个，赔笑那个，回家来对着夫郎和孩子，倒逞起威风来啦？我之前便听闻，你好端端的就和前边那个闹了和离。如今既觉得我不好，一回生，二回熟，便也放了我去！”
这一家热闹得很，妻主摔打，夫郎叫嚷，老人捶床，孩子啼哭，闹了个好几日不得安宁。
又过了几天，张琳这事结了案，道是意外身亡。
张氏族里便邀了些乡贤族老，把个早就夭折的少年郎的坟墓启开，和张琳配个阴婚，又在族谱上给她记了个族中的旁支女孩儿做嗣，把张琳一户的财产也归拢。
这一套做得风光极了，任谁也挑不出错处来。
//
张琳的死，倒成就了一场皆大欢喜。
张家族里一片宁静。管娘子妻夫没了心事，自然两下相安，管盈管叶照常课业，一家人显得挺和美。
只有管悦，还不合时宜地觉得难过。
他想着如今临近秋季了，若张琳还在，想必是要准备去乡试的。考秀才，考举人，考进士，凭她的文章，连进三元，一路敲锣打鼓，衣锦还乡来迎娶他，也让他做个翰林夫郎。
而在这大半年呢，周围几个乡里，庄子里，好女儿早娶了别家小郎君。任凭媒人上门时说得再好，后来讲出真相，也是：“她家孩儿，小的两岁，大的才四岁，料想记不得事，只把大郎君做亲生爹爹的。”
抑或是：“伤退之后可是拿了不少抚恤，家业丰厚，不过毁了面目，少了只手，虽看着吓人些，为人却很实诚呢。”
还有那：“年纪是大些，但知道疼人啊。都说四十不惑，这位当真是很稳重的娘子呢。”
和：“那娘子一表人才，前头那个说她有隐疾，不能天道，才和离的。但这妻夫天伦，本就难说，说不定和大郎就没问题，转头还抱个大胖丫头呢？”
管悦自认处处不输女子，在这时他才感觉到身为男儿的屈辱。
这么心急地要送我出门吗？
我就是这样的累赘吗？
他擦擦颊边的眼泪。
不擦的话，泪痕发痒，让他受不了。
他想，他不是这样能糊涂过下去的人。几颗眼泪粘在脸上而已，就让他觉得如此难受，若随意处置了终身，今后受的苦，可不止这一丁点了。
不能等别人送。
我自己走。
走得远远的。
//
管娘子出门吃酒，常常夤夜才归家，后院上角门锁并不甚严，看似锁了链子，其实用力一晃就能挣开。
管悦去年为着给张琳措财资，收拾得现成细软，又有那从前在学塾里穿过的文士衣裳，打了两个包袱。
又只怕他自己离开，单把春草留在家里受责备，悄悄叫醒了，令他帮忙拿上包袱。
这一切准备停当，就似两尾鱼儿脱了网似的，游向人海。
//
次年春，在朱雀皇城边角的朝阳观内，等待放榜的举子们聚在一处，煮茶闲聊。
“难得小林娘子也在，小林娘子来玩会啊。”
化名林越的年少举子，正是管悦。他闻声驻足，正要推脱，可想到才考了那累死人的殿试，心底也想松快松快，一反不合群的常态，笑道：“好。”便坐在一群举子当中。
举子笑着问他：“小林娘子不常出来吃茶闲聊的，今儿可算来了，还不知道你是哪里人氏呢。”
管悦男扮女装，不敢多与人交往，听了小林娘子，总反应不来是叫自己的，于是笑道：“我表字怡卿，姐姐这般称呼便是。先前只因学艺不精，想趁着备考的时间多学一些，是以老是自己待着。如今可好了，三张卷子离手，前途如何，全看考官的，我是不当家了。”
举子纷纷笑道：“谁说不是！你小小年纪看得倒开。”
聊了一会，忽然有一姓杨的举子道：“怡卿自报家门，倒叫我想起一桩事来。贵县里是不是有条流沙河？乃是大河支流，泥沙俱下的。”
管悦应道：“是呢。”
杨举人道：“那河西的张家村，有你认识的人么？”
管悦脸上一僵，忙掩饰过去道：“我们富县，离那里好似很近，却有山有河挡着，去一趟要走七八天，很少有往来的。只听说张家村尽是张家族里的人，几百户人家都是亲戚，是很繁盛的家族。”
杨举人道：“对啦！就是如此，才闹出事来的。”
管悦忙问：“有什么事？”
举子们笑道：“这孩子莫不是从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自家地界上发生的事情，却得从外地人嘴里得知，真真是小书呆。”
管悦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举子道：“她年纪小，还不成家，高堂拘管自然是严的。你们且看她一路考上来，榜榜名列前茅，就是个家教严，学风正的。你们可不如她呀。”
举子们笑了一阵，就有催杨举人讲那张家村事的。
这可如了管悦的意。他要听张家的事，但不能表现出来，旁人以为他事不关己，万一不说了，岂不可惜？现在有了人问，他只跟着点头。
杨举人看大家都关心，便接着讲：“那张家，正如怡卿所言，全族占了一整个村子，看起来是其乐融融大家族，其实啊，里面的污糟事多了去了。
“就说我所知的。前两年流沙河泛滥，本不算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灾祸。但这一来，毕竟也冲垮不少房屋庄稼。整个张家损失了十之有三。缺的这三分，可就有意思了。”
举子们奇道：“族中减成，大家都紧巴些就是了。难不成这三成都要算在一家头上？”
杨举人点头道：“正是呢。族中选了三五家一向富庶的、绝户的、孤鳏的，要吃到底。逼死了两户人家上下近十个人，都没传出一丝风去呢！
“还有个可恶的。那死绝了的两家之中，原有一个少年女子，和周围县里一家定了亲，便跑出去要找她岳家救命。可她两条腿怎快得过车马？那张家当家的，和她岳家的长辈有些交情，早就一封银子送过去，吩咐了务必不要留人。是以她岳家就等着这遭呢，人一来就给赶出去了。”
举子们咬着指尖叹道：“这世间趋炎附势，嫌贫爱富，真是一贯的。”又有举子道：“我那岳家也是！只因祖上是进士及第，一向看不起我的功名……”又讲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才有人想起刚才那桩故事来：“杨姐姐，怎的你方才说这事不透风，你却知道？你从哪里知道的？”
杨举人不甚在意，道：“嗨，我都以为你们不听了。”
举子们又好奇地催：“这不听着呢？快说，快说。”
杨举人这才继续讲：“那女子自己找活路，好好的读书人荒废了学业，后来就连义庄都住过。”
有一举子道：“可见那族霸逼迫，比鬼还甚。”
其余举子纷纷道她说得好，只有管悦心里凉了大半截，愣愣地望着杨举人，要听下文。
杨举人道：“但她可不知道，她早被张家的人盯上了。
“义庄何等偏僻？做些手脚又何等容易？只说夜晚风凉，她烧柴举火取暖，不慎引火烧身，就此死了，谁也说不出错处。张家又买通了当地县尹的门路，那县尹啊，貌似查案，实则是查查口风，看看事情败露了没。最后觉得万无一失了，这才结案。
“张氏族中得了意，常拿此话打压族人，道是若不遵族中行事，也让她们死在义庄里，和那孤魂野鬼作伴去。去年冬，她族里又一户鳏父孤女的，眼看横竖是个死，索性越衙门到郡府里告状——我知道此事，便是我姨母在郡守衙门里做捕头的缘故，结案了才与我家说起。
“郡守怜悯，但也不得不按律例来，先打了板子，再问过案子。那鳏父看郡守愿审，一口气松下来，大笑几声苍天有眼，就死了。”
举子们一片抽气声：“这也真是个烈性的男子了。”


第5章 升棺见喜（4/8）
杨举人叹道：“只可惜啊，张家在乡里一手遮天，和县衙里勾连甚深。即便郡守愿管，他们家也将这案子拖来拖去，许久未曾结。还说族中对她们父女不薄，已经给那孤女分了家产，说了亲事，过继了女儿，要接回去。郡守有心再管，孤女有心再告，奈何官司费用太高，只得撤了诉，给张家人领回去了。”
举子们道：“这一回去，还怎么可能有活路！家产，嗣女，这都是捆人的绳索啊。要了这些，想离开家族，就难了。”
杨举人冷笑道：“你们还是心慈。何止是捆人的绳索啊，那张氏拿手的便是杀人不见血的法子。说不定根本没有这些好处，回去便是任人摆布。我姨母说，那孤女供出许多恶事来，指天发誓绝无虚言。卷宗上也写了不少，但奈何郡守去查时，连个水花都没泛起来，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她已说了个差不多，拿起茶水来饮了。其余举子们纷纷议论，只管悦一个，直着脖子呆呆地愣在那，半晌没动。
举子们道：“呀，怡卿还是年纪太小了，没见过这些地方大族的阵仗。这种事，各地都有几桩。”
“可不是？人人只道大族兴盛，枝繁叶茂，可若要如此，不知要拿多少肥料去填它呢。”
可管悦想的并不是怕。
他只觉得这事不该如此。
夜晚辗转难眠中，他默默地盘算：他要如何代替张琳，向那个吞噬人命财物的大窟窿要个公道？
上进，唯有上进。
若今年不第，还有明年。他要趁自己还未展现男子形貌，好瞒得住人的时候，便早早地考上去。放了官职，有了官身相护，便可以于御前陈冤。最好闹得大些，最好连根拔起张氏一族，为张琳报仇。
他此时孑然一身，此命也不足惜。待功成，便身退。也不要什么节烈名声，只找个乡野之地隐没终老吧。
//
当报喜的锣鼓惊飞了檐上的小鸟，管悦还在心生艳羡：“在这观中，又出了进士及第么？当真是文曲星当头。”
却听衙差喜气洋洋道：“林越官人，可在此下榻？”
管悦先是一怔，随即大喜过望，急忙挤出来道：“是我！”
衙差道：“恭喜了！林官人！进士及第，一甲第三名，御笔亲点了官人探花娘！”
围观百姓、观内举子，脸上都带着笑，道这朝阳观有文曲星高照，定然是错不了的。
因住在观中费用极少，等得起放榜，朝阳观一向是寒门学子的福地。后来大周朝曾有三鼎甲同出此观的，也有连登三元的名士从此跃龙门的。为了讨彩，凡皇城外举子上京，都纷纷来住观备考。渐渐的，每届科考学子轮换如流水，总有英才扬眉吐气得了官身。报喜差人还未等放榜，就能安排下往这边跑的人手了。
及第之下，又唱报其余人等，观内共有四人在榜。
管悦和其余三人拱手互相道喜，封了喜钱红包给衙差，便被学子们簇拥着笑闹。
忽有人喊道：“这等良辰吉日，怎不一醉方休！”
管悦心中一慌，急忙找借口推脱。可是越来越多的新进士都跟着在喊：“一醉方休！”就把这新科探花簇拥在当中，往街上去。
//
朱雀皇城东南，有一座繁华酒楼，名为“得月楼”，达官贵人、富庶百姓，人人去得。只因离朝阳观近，新进士们便在那里要了席面。
十七年来，管悦从未如此放肆饮过酒，几巡饮乐过去，只觉得天昏地暗，在席间渐渐坐不住了。于是跌跌撞撞出门，倚在花园栏杆上，吹着微凉的春风，捣着胸口犯恶心。
他身边不停地走过各色人等。
得月楼常有饮醉的人在院中休息，是以伎倌、酒伴等人皆不甚在意。管悦脑袋沉重，扶着栏杆，看那池水里的花影，眼睛越来越花，身子越伏越低，眼看就要折个头重脚轻坠入池中，忽有旁边一人，揽了他一把，提早将他捞了起来。
那人肩背柔韧，身姿挺拔，个子比管悦高出一大截来，胸前软绵绵的，不用问也知是个成年的女子。
管悦片刻清明，只听她低声道：“小心。”他摆摆手，大着舌头道：“不妨事……”想要走开，身子一软，就要往地上倒。
那女子赶忙扶住，笑着抱怨道：“你是谁家小姐，怎么家中大人敢让你喝这么多？”管悦云里雾里，喃喃地道：“我……我是尖顶山下……庄子里的……管大郎。叫……叫我悦哥儿。”
那女子一开始听着好笑。什么尖顶山的庄子，看来是初到皇城的乡下孩子。听到最后，就惊讶地张大双眼。
和她同来的伙伴，见她没跟上来，喊着“斯敏”转回来，只见她怀抱一个少年女子，立在桥栏边上。
“我说郎将军诶，你这好风流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伙伴笑道，“咱们这还没开场，你就抱了个——这谁呀？”
郎捷垂着眼看管悦：“不认得。小孩儿喝多了，差点掉到水里去，还怪可怜的。看这身衣裳，大概还是个学生呢。”
伙伴道：“那怎么办？你还不撂开，难道要抱着这小醉猫，去见公孙大帅？”
两个人长身玉立，皆穿着修身的打扮，包着头巾，绑扎了手脚，蛾眉淡扫，脂粉薄施，利落又飒爽，正是尚武者爱做的打扮。两双眼睛盯着当中脸蛋红红的“小娘子”。
若管悦清醒着，想必是要尴尬地钻到地下去了。而今糊涂着，只觉得这恍惚所见的女子就是张琳，拉着郎捷的袖子，一会叫姐姐，一会说好想你，缠得像条还没炸的麻花。
郎捷心就软了。
这自称男子的女孩，言语间倒也不像个男孩。这么看着，还真看不出究竟是雌是雄。
她出身武家，虽有姐妹兄弟，尽是些皮猴子，哪见过这温温软软的小书生，趴在胸口，腻腻歪歪地撒娇叫姐姐？
心知是错认，又想着，若真是个儿郎，她就当这声姐姐是闺阁之趣，这么受用着才好。
今晚的应酬关系着她的前程，但这扑进怀里的小东西，却不愿不管。
她拿主意只有一瞬，当下自己解囊，要了间客房，将管悦送了进去，才和伙伴一起去赴上司的约。
//
次日快到中午，管悦才迷迷糊糊醒转来。
他不知道自己身在哪里，肚子空着咕咕叫，口中发干发苦，头还隐隐地疼着。身上盖着层被子，一身衣衫没脱没换，两下加起来倒显得挺热，睡梦间出了一脑门的汗，沾湿云鬓，黏答答地贴着脸颊，想必面容也十分狼狈。
他急忙挣下床榻来，一眼见得床边一架妆台，也顾不得别的，慌忙在怀中取了随身的脂粉荷包，拿出角梳和篦子，打散头发，重新分了三绺，正努力地盘着，忽而身后一声：“悦哥儿，总算起了？”
管悦攥着头发转过脸来，只见郎捷在身后笑着看他。
他不记得昨晚之事，看这女子陌生，心里就是一惊。接着也不知搭错了哪根弦，只觉得眼下姿容不整才是头等大事，手里不停，急忙将头发归拢上去，正要簪了，那女子又笑：“这个头过时了。”
他冲口就犟：“我还包方巾呢！”
郎捷放声笑他：“你可太有意思了！”
管悦脸颊薄红，气哼哼的模样，让郎捷心情大好，便问道：“你昨晚醉得厉害，抓着我不放，便是梦里也唤着什么‘琳姐姐’。可是带你来的人么？我昨晚还特嘱咐了这楼里的人，若有找你的，便领到这屋里来认认，却一直没见消息。你可记得，你们在何处下榻的？”
她态度自如，话语间很是周到。管悦许久未得到这么精细的照应，一时也觉得亲近和感动，这才想起礼貌来，立起身行礼道：“多谢您的关心。我是上来赶考的举子，住得不远，就在朝阳观，自己就能回去了。还要请问，您怎么称呼？”
郎捷道：“我是铁衣宫卫郎副统的衙内，姓郎，名捷，表字斯敏。”
管悦闻言吓了一跳。
立刻把手抬在胸前，又觉得礼太浅；屈了屈膝，似乎也不太对，一时拿不准该如何恭敬。
郎捷看了，笑着摇手：“快别客气。你们读书人，尽是宰辅根苗，何况你这么小小年纪，已有个举人功名在身。我呢，不过出身便利，眼下在禁军里带着几个小队的人马，尚未授职，只混些军饷立身糊口罢了。”
管悦红着脸道：“哪里哪里，郎衙内——”
郎捷却不见方才的礼貌了，一口打断：“管大郎昨晚叫我什么，难道忘了？”
管悦立刻呆住了。愣愣地反问：“……什么？”
郎捷笑道：“管大郎还与我说了半晌的心腹之言，我想要不听都不行，那是拦着不让走啊，我也很为难呢。”
管悦脸上泛了红。
这个人！
以为醉酒失言是不可挽回的窘迫事，偏偏遇上她心细体贴，事事都给他安排好了；说她周到，却在这里捏着把柄逼迫他，痞子似的调笑，欺负得他无地自容。
他何曾记得昨晚醉酒之后浑说了什么！就连真实的名姓，也说不定是被她连环设套问出来的。更可恶的是，她话不说尽，让他没法判断出来，她已经知道了多少。
但他也是个善隐瞒的，只咬着嘴唇，小声反问：“您……您别逗我了。那什么大郎小郎的，小生听都没有听说过。醉后之语最是虚妄，满口胡言乱语，衙内竟也当了真，真是让小生无地自容。”
这时酒保在外敲门。郎捷也不细问，只点点头：“行，你这样的，是得小心些。”回身绕过屏风去开门，接了食盒转回来，在屏风后传来声音：“我刚才听你起床的动静，就叫了早饭。”
管悦转出屏风来道谢。
他这才看清楚，这小房间当中摆着一张桌子，几个坐凳，漆光莹润。整间屋子格局通透，布置闲雅，以纱屏、竹帘等隔出三两张床榻的空间，客人可分别休憩，不必互相搅扰。郎捷昨晚应该也歇在这里。
想必这房间渡资昂贵，他自己何德何能，值得人家这样相待？
他无意中露了真实的身份，虽然到现在还死不承认，但看郎捷脸上没有丝毫意外的神色，摆明了根本不信这些托词。
他想着这事棘手，心里又怕，期期艾艾到桌边，小声道：“郎衙内……为何不信……我的解释呢？”
郎捷将食盒打开，看看菜肴粥点，又一色一色拿出来，摆在桌上。从容坐下盛了粥饭，一份在身边的位置上放下，一份放在自己面前，这才望过来，打了个请坐的手势。笑着道：“你也不必想起别的，只想起你该叫我什么，我便给你个准话。”
管悦委委屈屈地坐在那，捏着汤匙，捧着碗，愣愣地发呆。
郎捷见他愁的这个样，就忍俊不禁：“好了好了，悦哥儿先别胡思乱想的，垫垫肚子再说吧。你且放心，我虽不是什么好人，却也有些稀薄义气。你的秘密，你知我知，不入六耳。”
到底是什么秘密嘛！
是男扮女装？是张家的仇恨？还是两个都说了？
急死管悦了。


第6章 升棺见喜（5/8）
郎捷到底也没多问，管悦最后也没能说。吃了顿饶有兴味和提心吊胆的早饭，郎捷又一路送着管悦回了朝阳观。
未几日，琼林宴上，三鼎甲披红带彩，惹人艳羡。接下来几日，尚未授官，新科进士们便入了朝堂的人脉。
只是管悦，每次应酬回来，皆是心惊胆战的。
人都说，富贵儿郎不愁嫁，怎么他这几日所见，各府里文武同僚，尽是张罗着要他做儿媳的？
且不说他背着报仇的心思，单说他是个乡野的出身，就不该耽搁了人家世家出身的贤德儿郎嘛！
哦，不，不对。
他是个男孩子啊！这假凤虚凰的，怎么和人谈婚嫁！
真是糊涂，怎么扮女子久了，却把这一头全忘了，真以为自己是个女儿身呢？
好笑之后，仔细想想，又有点自怜。
别家男儿，十七八岁上，都是承欢于双亲膝下，羞涩待嫁的娇憨模样，而他这命运怨愤悲苦，无人可依靠。而后一路上京，风餐露宿，提心吊胆，又在男儿的苦楚之外，尝了份女儿家才有的艰辛。
他也说不出自己是更想做男子，还是做女子，既然到了这一步，只能硬着头皮做下去。
就说眼前，还是要想个好法子，把这些钓金龟的鱼钩统统挡掉才行。
郎捷远远看着那“林探花”在人后长吁短叹，临水照影，背着手发愁，心里牵挂着，便抛了旧友，几步过来挨着肩膀问：“怎么每次都在水边上出神，留心滑了脚，到时候可要露相了。”
管悦愤然道：“不要你管。”走开几步，却又觉得气不平，转过头来，看郎捷果然还是胸有成竹笑着看他，忍不住又要犟嘴：“我穿着好几层衣衫呢，即便落水也并没什么！”
郎捷把他腰轻轻一揽，低下头去，在他耳边声音极低地道：“你可知，就是因为你没什么，才不懂在中衣内里穿个裹胸。若因这个，不慎显出身子轮廓来，才招人注意呢。”
管悦顿时愣住了。
只是郎捷一笑，他又有些恼了：“我……我晚长，还不知道要裹胸，不行吗！”
郎捷闻言，只是低着头笑个不停，笑得管悦心里发毛。
尽管两人离水边还相近，管悦心中只觉得，反正她习武之人，也不会怎样，抬手用力搡她一把，恨声道：“你这混蛋！讲话怎么都不讲明白的！”
郎捷果然不动不摇。管悦一叠声催她说，她只是笑得很开心，还顺手帮他摘了头上落的花瓣，在他脸颊上捏了捏，道：“我之前便想着，你这岁数讲的是虚岁吧？如此看来，年纪还小着。待你大些，这些姻缘之事更是甩都甩不脱。再想全身而退，和女子相好，只怕也晚了不是？”
忽而只听身后一声：“哦！林小娘子方才道年纪小，不宜婚配，原来是这个打算！”
两人还没想到这祸是从悄悄话上起的，还觉得没什么事，一转头，郎捷先认出对方，笑道：“诶，这不是富平郡马么？新婚大喜啊。”
富平郡主的郡马，便是方才想招管悦做儿媳那家官员的女儿。方才听母亲道，林探花并无结亲之意，但说得含糊，她便想着是不是有和长辈不好说的话，才来替母亲探问。谁料就听得这两位在无人处讲出断袖之癖的意思来，当下就着了急。
郎捷的笑脸，她只当不见，冲口呛道：
“郎小将军，没想到你一直推说事业不就，不好议亲，竟是这断袖之癖的缘故！你二人不爱儿郎阴阳相得的天道，偏要双镜对照百合花，真是龌龊！”
“呵呵？”郎捷不干了。
她自当差，便是禁军百里挑一的铁衣宫卫。而这郡马，听着唬人，实际只是个城防营里挂名的虚职，她可毫无顾忌：“京中人人说贵府上教得族中十几位的好儿郎，最是宜室宜家。无论朝中新贵、清流、功勋的门第，你们是普遍撒网，搂草打兔子，看上一个是一个。挑中我这契妹，原本不见得走心，怎么还得她感恩戴德不成？她不愿，你便含血喷人，仗着没人听见我们说些什么，随意栽赃？”
富平郡马怒道：“难道屈说了你们？是你们自家站在这里说，要甩脱姻缘，和女子相好——”
郎捷怒斥：“住口！”
她见一些官员、衙内，都被声音吸引，往这边来了，倒是怒极反笑，冷冷地道：“郡马声张这些，是想说你家嫁郎之心切，使女子宁可寄情于断袖分桃，也不想要你家的子侄儿男？”
富平郡马脸色一变。
郎捷见时间紧迫，只向前踏了一步，低声道：“识相的，就离我契妹远些，另寻你家如意娘子去。若再想人前给她没脸，她年轻脸嫩不知辩驳，我却有许多话，等着发放你呢！到时候，大家没情面，看你玩不玩得起？”
富平郡主拂袖而去，路上见别人问她，只是恨恨不答。
管悦有些担心：“郎将军……”
“啧。”郎捷有些不满地看着他道，“方才我是怎么叫你的？”
管悦倒是个识时务的，方才富平郡马一说那话，郎捷从头到尾不用他开口，就这般强硬维护，名目还是契妹……
管悦的脸更红了。
看她如此坚决，想必京城之中，契姊妹一说只是义结金兰。可在他们南方，这称呼更坐实了百合之名。叫他怎么反应的好？
难道真的叫契姐吗？
这怎么叫得出口！
他忸怩一下，小声道：“多谢姐姐……解围。”
郎捷却抓着不放：“什么姐姐？”
“郎姐姐。”
“不行，这么叫犯了我的名讳。”
“斯敏姐姐。”
“好了，这才乖。”郎捷总算是摆脱了那从未谋面，至今也不知道是谁的“琳姐姐”的阴影，喜上眉梢。
这时再有人来探问，她二人只说是有些小口角，糊弄过去就算了。
//
授官的任命一下来，郎捷被放出京去，在鄂州做了团练使。而管悦，虽然按着三鼎甲位列翰林的旧例授职，可没做一个月，吏部奏报，边郡州县缺人，就把他拨下去鄂州郡和光县做县尹去了。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明眼人一看这趋势，就知道两人还是因为和郡马的那场争执，传出了私德方面的流言，对仕途稍有影响。
可是，若说郡马使力成功了，却也不像。
一个是丞相在本届科考中亲手发掘，最心爱的门生，一个是公孙老将军世交儿女，一定要庇护的人，即便看起来是下放，焉知非福？
仔细看看，她二人占的都是实缺，而且鄂州并不在边防最前线，民风淳朴，公事一向清闲。吏部这样分派，只怕是考虑好的，有心让她两个避避风头，攒攒经验，再一步步回升时，就挺直腰杆好说话了。
考绩周期，起码是三年。
也就是说，两人在鄂州，时常在公私事务上往来，起码要相处三年。
于是，一场迎送，姐有心，“妹”无意，接风宴办得很尴尬呀。
宴还未完，这假扮的小娘子就因舟马劳顿，又喝了几盅闷酒，整个人都张牙舞爪起来，扯着郎团练，口中只叫：“还我琳姐姐！不要郎姐姐，要琳姐姐！”
幸亏席间坐的都是相熟的同僚，早也知道京中这场韵事的传言，只看着她两个揉成一团，取笑几句。管悦越是掉着泪不依不饶，她们笑得越欢。郎捷看他眼泪扑簌簌落个不停，心里发紧。也顾不得衣襟都叫他揉散了，半倚半抱给他从席面上带了出去。
到了房里，一身军中便服，胸口尽湿。小郎君躺在床上，迷迷糊糊，虽然挣不起身来，却还手脚乱划着闹腾：“我没醉！不要你来假好心！”
郎捷被他气得不行。
她这是造了什么孽？
想她的出身虽然不算高，却也从小到大没伺候过别人这些次。如今人家喊的是琳姐姐，她还得上赶着，帮那不知道是姓林还是名琳的娘子，好生照看这小东西。
照看就照看吧，又看他年小，也不知道这琳姐姐是什么缘由，实在不能趁人之危下手。待等他清醒，又会怒目相视，伸手推开，落不到一点好处。
缠不得，爱不得。
却又舍不得，放不得。
到了最后，还是叹口气，拧了帕子，回到床边给他擦汗，确认了相思之意不会入他的心，这才能说上几句：“我这哪里是假好心？只有你这小傻子，最是不知好歹。好心当做驴肝肺，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我的话，你可曾听过？”
“我听了！”小醉猫不服地噘着嘴。
“你听什么了，你听了！”郎捷好气又好笑，屈指刮了下他的鼻子。
“我都有……”管悦忽然睁开眼睛，双颊红扑扑的，眨巴眨巴眼睛，水汪汪的，还勾着手指让郎捷凑过来。
郎捷低下头，方才被他抓散了一绺的发丝垂下去，正扫在他颈间。管悦吃了痒，咯咯笑着扭了扭腰。待郎捷撩起头发挂在耳后，他才支起身来，凑到她耳边。
气息带着酒意，和方才贪吃的甜甜的油炸果香味混在一处，嘴唇贴着耳廓，声音轻轻吹到郎捷心里，痒得只想敞开胸襟。
“我都有好好穿裹胸了。嘿嘿……”
小东西心满意足地倒回枕上，眯着眼呢喃：“我是女孩子！”
郎捷再绷不住，笑出声来：“好好好，你是。谁敢说你不是女孩子，我就揍她。”
“好！”
管悦终于放了心。
他闭上眼，一下就睡着了，只留给郎捷一串细小的鼾声。


第7章 升棺见喜（6/8）
三年时间，说长道短，就这么悄悄地过去了。
偶尔有些公务上的、私下里的见面，管悦只是不敢再饮一滴酒。郎捷虽有些微遗憾，可想想此事的隐患，倒也放下了。
管悦的烦恼，并不在公事，而在他这几年身材见长、面目开阔、男子之相渐渐显露，快要装不下去的份上。
可是，他所烦恼的一切变化，于郎捷来说，都是惊喜。
虽然郎捷总是说让他找借口辞官，以保全自己，可他不愿，她也就是个老生常谈。其余的情况，她早就有准备，又像是专为这一遭准备似的。
他倒嗓子，郎捷在各县巡营路过时，就会亲自送一盒清音丸来。京城老号的上等品，一含在嘴里就是清凉微苦，像含着泉水和山风。在他一盒药快见底的时候，郎捷刚巧又路过一趟，刚巧又随身带着一份，便又亲自给他放在手上。如是再三。
他初生喉结，还没多久，她就给了一箱四季不重样的围领子。纱的，绸的，绣花的，搭配各色衣裳都是好的。他这一用上，县衙文吏们都纷纷效仿，和光县至整个鄂州也渐渐时兴，连郎捷自己也围起来，一点也不显得是刻意装束了。
后来他声音稳定了，再想充作女音，只是没有要领，只得称病不出。郎捷找来一位走江湖的朋友，及时救场，教了他一套用气发声的法门，才能保他没有穿帮。
回想当初在京里相遇几次，她不过是逗孩子似的，对他多加耍弄，他恼几句，顶多惹来她放声大笑。而现在，无论他说什么，她都认真地听了。只是那一脸似笑非笑，只拿幽深目光盯着他的模样，好叫他心里毛毛的。
管悦就这么看着公文，想着述职的事，想着三年来的点滴，拿不准未来的主意，却意外得知川蜀悍匪流窜到了鄂州。
他可没少听说，自从郎捷任了鄂州的团练，那些七零八散当不得用的征夫、民兵、役工之流，全都面目一新。鄂州各县这几年的水利、驻防工事、粮储、抢灾救荒等事，一项一项，都被她打理得明明白白，天灾人祸，从没有慌过鄂州郡的阵脚。
因着这些，京中来了两三次人，给了鄂州驻军不少表彰。
管悦艳羡之余，也觉得习惯了。现在这些所谓悍匪，在他眼里看来只是小乱子，也用不着朝廷调兵来，郎捷坐镇，足以度过此关。
可郎捷最明白，这批悍匪能冲破川蜀的郡县防线，并不应该等闲视之。虽然川蜀驻军也不是吃素的，给了她们一个不小的打击，流窜到鄂州来的尽是残部，可那也全是核心，匪首几人尽在其中。
她想要和川蜀驻军在鄂州边缘夹击，将匪患灭于无形。但意外的是，她们几位团练使、观察使，还是错估了敌情，导致匪徒过境，并在鄂州郡内时隐时现。
节度使大人已经紧急调正规军来了，但不知何时能到位。郎捷如今四处奔忙，就是要亲自安排着，在各处道路上布下防线，形成一张网，以最小的代价，把这批匪徒兜住。
尽人事，听天命，未到最终，谁也不知道此事结果着落在哪一头。
所以她什么也不能说。
路过和光县，看看管悦是平安的，她一直悬着的心放下了大半。只是有些愧疚，怎么没能守好最后一道，在他述职的当口闹出匪患，定是对以后的安排有些不好的影响。
此时顾不得太多，且等这些都了结，再分说吧！
//
但凡事有紧急，总是纸里包不住火。
很快，郎捷的手下就摸到了和光县内贼匪的踪迹，并逮了几个，由郎捷趁着夜黑就近提来，丢在和光县衙亲自审问。
管悦入主和光县三年，事涉刑狱的无非是些偷鸡摸狗的小案子，抑或是其它郡县长路押解的流徙犯人，中途在此落脚，例行公事。郎捷带了这些人来，他在一边看了，那披红挂彩的情状令人暗暗心惊。未几时，牢内隐隐传出痛苦的叫声。他急忙拉了个兵丁，要喊郎捷出来商量。
郎捷见他脸色煞白，安慰道：“原不必你辛苦，快去歇歇。等我审问出了结果，只怕又要追赶其残余，你只带着文吏写好卷宗，回头上报的时候，岂不是现成的功绩？”
管悦道：“不行。我怎可置身事外？”
郎捷柔声道：“那怎么吓得脸都白了。”
管悦不服气：“才不是怕她们！”
“莫不是怕我啊？”郎捷笑了笑，“几日前，你可是大放厥词，说悍匪也敌不过我呢。如今是看我一身杀意，冲撞了你？”一面说，一面往旁边退了退。
管悦追上两步：“才不是！我看你袖上有血，怕你是伤着了！”说着就要拿她的手臂查看。
郎捷却把手背到身后道：“好得差不多，别看了。没别的事吧？那我先进去看看她们做事，别让她们失了分寸。等完事了，你再来录供。”
两人正说着，忽然一支箭如流星飞来。若不是郎捷护着管悦移动几步，只怕当时就要见了彩。
郎捷先吩咐了守好牢狱周围，才咬着牙道：“好大胆的匪类，还想劫囚不成！竟然主动找上门来袭击官衙，不要命了？”
话虽如此，她的大部分人手却都在外撒网，而今不过是押解俘虏的一队人马在周围，守住了牢狱各处，就再无剩余。而匪徒似乎是聚齐在这里，呈合围之势，还已经持着弓，架着剑，占领了高处，一副势在必得的姿态。
眼看凶多吉少，郎捷有些恼了：“叫你早回去歇着你不听，非要到这边来添累赘！”
管悦怒道：“你怎知我就是累赘！”一转头，向墙上匪徒喊道：“各位义士，有话好说！”
墙头上传来一声笑：“和朝廷鹰犬有什么好说？”
管悦继续喊道：“各位不就是要人么？人都在那里面。即便是我们给提出来，你们如此带着她们继续跑，也跑不远。”
墙上道：“那我们何不一顿乱箭把你们射透了，再自己去提人呢？”
管悦笑了笑：“若你们能，你们早就干了。你们不过是仗着身在暗处，我们看不清楚，就拿三两箭矢，几张空弓，摆个气势吓我们。如今你们不敢下来，我们也不愿放人，大家就耗着呗。你们身强力壮的，我和郎团练却也安稳，只是你们猜，牢里那些受了伤、受了刑的，她们撑不撑得住？”
这番话说得，宛然是他平时审理家长里短时，常见的乡间无赖嘴脸。郎捷捂着嘴，趴在他肩上偷笑：“你怎么断定她们弓箭不足的？”
管悦瞥她一眼，小声道：“鄂州郡内，什么悍匪能悍得过你？都战到短兵相接，搏命到你的面前了，我就不信她们还有刀箭。”
郎捷笑道：“小滑头。”
管悦哼了一声：“不是和你学的？”
他眼光一转，瞳仁里映着身后照明的火把，光彩熠熠。郎捷看得心里擂鼓一般地跳，还没多想，直接拿胳膊圈着他腰，往身后护了护。另一手握紧了刀柄，准备随时拨开冷箭。
管悦冲她点点头，转向方才声音的来处，道：“各位乃是川蜀移来的。下官只是有个疑惑，为何在那天府之地，都没有各位的容身之所，还要占山为王，劫掠她人为生呢？怎么没有想过，这大好的青春，用来做做别的营生，说不定还有功业可言呢！”
墙上放声大笑：“听你这小官人讲话，大有古人‘何不食肉糜’的风范。你怎知我们是有活路的？若果然有，谁愿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做这等掉脑袋的勾当！”
那人似乎说得激动了些，便往前挪了挪。
管悦看着，心里就是一紧。
那墙上的风，吹着瘦削的女子。
明明是匪类，怎的穿了一领文人惯用的长衫？
那外衫极单薄，夜风高高扬起衣摆，拧过去一些，就把她整个人吹成一片卷起来的枯叶。
管悦忽然脱开郎捷的保护，向前跑了几步，颤声喊道：“墙上这位……姐姐，请到光亮处，让我看一眼！”
“也不怕吓着你！”那人冷笑一声，带头跳下墙来。
墙上人接二连三跟着跳下来，一步步紧逼牢狱门前。
郎捷紧赶上前两步，要把管悦拉回来。管悦却又向前走几步，盯着领头人不放，不闪不避。
两人打了个照面。只见那女子，文士衣衫半旧，不包头巾，以堕马髻遮住鬓边的肌肤。发髻再向下，露出烧伤所致的异常：细碎的皮肤，歪歪斜斜地长成一片斑驳疤痕，一路沿着脖颈爬入衣领。眉眼之间，比昔年所见的成熟一些，憔悴一些，却还是熟悉的轮廓。
管悦这下有了十成十的确认：“你是琳姐姐。”
郎捷和张琳同时愣了：“你——”
管悦低声道：“蒲苇纫如丝……”
这句话一出口，就被微风吹到郎捷耳边来。她忽然心头火起，紧赶上两步，一把将管悦拽过来护在身后：“胡说什么呢！”而后将刀一横，怒目向张琳斥道：“滚远些！”
张琳仿佛也没听见。她在管悦脸上细细望了许久，才试探着问道：“你是……管盈，管小娘子？”
郎捷方才钳着管悦的手腕，又悄悄松开了。
不但如此，她还改了道，大大方方抱起管悦的腰。
可惜管悦的眼神还黏在张琳脸上，并没有察觉。
“琳姐姐，现在，可否借一步说话了？”


第8章 升棺见喜（7/8）
斗室中，郎捷轻车熟路点起灯来。
张琳久在流亡，数年未踏足这样雅致的房间，此时面对着曾有一面之缘的“小姑”，少年往事，旧日情怀，一霎时似洪水灌入心底。凑近的火光虽然昏暗，但那边脸颊感到了温热，又被心底的记忆一点点唤醒，变成隐隐的烧灼意味。
她抿着嘴，不自觉地转过脸去，坐得很尴尬。
管悦坐在她对面，当然感觉得到郎捷如此布置的目的。
尽管这罗帐轻软，烛影摇红，面前茶香袅袅，故交和颜悦色的，看似和牢中完全不同，但这里，同样是一处审问的刑场。
借这叙旧的时机，在细节上多加安排。郎捷的点灯，不仅是要表明她对这里有多熟悉，还要专门要把亮光挪到张琳的伤疤一侧，让张琳的一切无所遁形。怀念前尘，耻于当下，两下相摧，一点点瓦解掉张琳的戒心，在交谈中击溃心防。
这样，才能掏出她的实话，掌控一行匪首的去向，再决定接下来怎么办。
只是，看张琳如坐针毡的模样，管悦有些怨恨郎捷不讲情面，也不事先同他商量，又这样强势地自作主张起来。
可他又坐了片刻，终于冷静下来。在心底掂量一番轻重，才知自己那些私心是得先放一放，眼下的公事是要守护和光县的安宁，这是他身为一方官员必须担负的职责。
他稳了稳心绪，轻轻柔柔地问：“琳姐姐，家乡一带，只道你已不在人世。不料今天在这种场合见到，你何以沦落到此境地啊？”
张琳有些恍惚，张了张口，却不答，而是问：“你……你哥哥，如今好么？可嫁人了么？”
郎捷究竟没忍住，一扬眉，冲口道：“这么些年了，难道还指望人家一直等着你不成？”
张琳低了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郎捷道：“你不自家想个主意，脱险之后，也不会悄悄给他送个消息，几年过去，物是人非了，又眼巴巴来探问。凭你这境况，就没想过，他如今也有自己的立场，因你这话，必然受了搅扰，心中不安宁。你若心里曾有过他，现在就不该这样存心为难他。”
张琳长叹了一口气道：“我自然是迫不得已。”
郎捷笑了笑，道：“难道他就很自由么？”
管悦心说，怎么回事？
他方才开了个题，正要叙叙旧情，慢慢套话，就被这两人一路带偏，搞得争风吃醋似的……
哎呀！
这有什么好吃醋的！
他原先以为琳姐姐不在了呀。这几年来，不过是心中觉得可惜，可恶，想着有朝一日要帮她报仇，也帮张家那些族众讨回公道而已，并不是因为有什么私情。要是郎捷一直误会这个，多不好啊！
他有些发急，全然没注意到在情分上已经有了偏斜，向郎捷不满：“斯敏姐姐怎么还拿我的家事出来与人分辩啊！又不是你自家事！”
郎捷却道：“怎么不是我家事？你是我契妹，你家事就是我家事。”
管悦有些恼：“那也要我自己说才行。”
郎捷这才变了脸色，厉声喝止：“你不许说！”
管悦怒道：“这是我的事！”
郎捷道：“也得听我的！”
管悦说那话，本来是想把“管小娘子”装下去，说些哥哥很好，已经改嫁之类的话，搪塞了张琳算了。他对家乡的周围县镇都很熟悉，说起来自然头头是道，想必张琳是发觉不出问题来的。
待事情全然解决了，大家都没心事时，再揭开真相，才是皆大欢喜。现在话题绕着他打转，两个女子当着他的面谈论着他的归属和心思，叫他好生气恼，羞愤，尴尬。
而郎捷心中有疙瘩。
她一听管悦要自己说，直觉是两人要旧情复燃。
当初刚遇见时，管悦睡里梦里都要找琳姐姐。后来清醒了，也讲了些做官就是为了报仇的话。
依照大周的律例，官员只许为血亲报仇，管悦当时的打算便是在御前除了乌纱请罪，以未亡人的身份，揭开张氏族中的恶状，牺牲他自己，也要震动天下。
如今他这桩秘事，就是个惹祸根苗。普天下只有他自己和春草知道全部，即便是她，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若今日开口对张琳讲起，以后，在场这几人的脑袋，还能不能好好架在自己脖颈上，就很难说了。
两人各怀心思互不退让，张琳不明就里，只觉得奇怪。
不过，这么一闹，虽然是打哑谜，也让她从中看到了郎捷满满的维护之情。想来她这“小姑”，在官场上没少受人照顾，大概是一帆风顺，让她放下了心，于方才复杂的心绪中，对管家兄妹的愧疚悄悄消散了些。这才拿起茶饮了一口，顺便尝了尝点心。
许久未曾这样平和安稳，真令人怀念。
她还可以回到那样的日子么？
这么想着，她望着两人，眼神就变得柔和幽深。在她们相持不下的当口，轻轻叹了口气，道：“管小娘子还与我叙旧。可我……即便念旧，又还有回到从前的可能么？”
郎捷见她松动，也顾不得管悦埋怨，转头竖了眉毛斥道：“张娘子好糊涂！你不知我这契妹，念想着和你几面之缘而已，日夜都把为你讨公道的话揣在怀里。他一直说你死得蹊跷，拼上前程也要细细查一查当年之事。如今你自己黏糊了，却把他这份心置于何地！”
管悦听她这通发放，倒没有继续吵下去，只是低着头，小声道：“如今琳姐姐活着，也就不用我越俎代庖了。只不过，琳姐姐的事究竟有没有蹊跷，好与我分说个明白，我便没什么念想了。”
张琳点点头道：“多承你一直惦记，正该如实以告。”
她就将自己经历讲来。
双亲如何被族人杀害，又伪作自戕，她如何得知，如何旁观张氏一族收网捞鱼，所以是如何的盘算，如何的逃脱。却没想到管娘子不愿收留，一心赶她出去。
她在道观抄写，刚刚得了薪酬就被人偷了个干净，只好离开。
义庄里都是无主认领的尸体和棺材，可这些东西不会偷她的财物，不会暗害她，倒叫她觉得安心。本想住几天就继续逃离，谁料张家赶尽杀绝，一把火烧了义庄。
她负伤潜逃，一路向西，便入了绿林，进了川蜀……
她倒是也打听过家乡消息，也知道有人出来央告郡守的事。那父女两个虽有些肝胆，最终还是沉冤未雪。
管悦虽然知道大半事由，但听当事之人的叙述，仍然不免落泪。张琳是受过这些苦楚的，本想故作坚定平铺直叙，一看他潸然下泪，自家也忍耐不住地湿了双颊。
郎捷在一边又着急，又生气，又有些同情的意味。毕竟她置身事外，在张琳长长的叙述中，已经拿了个主意。于是向她道：“我看你入了匪窝，依然抛不开这文士的衣衫，可见和那乌合之众有些区分。既然是无路可走，才沦落到今天的地步，我若跟你说个戴罪立功的法子，你愿不愿试试？”
张琳深深呼吸一回，道：“我身入绿林，做的总不是守法的良民。如今遇见你们，就是我悬崖勒马的警示。我心里是向着你们的，即便是要治罪，也是站在你们这边的。”
郎捷笑了笑，道：“张娘子放心。你是良民出身，背井离乡只因身负冤屈，被些江湖上的豪强所迫落了草，一直伺机和官军里应外合——”
话还未落，只听门外一声大笑：“好一条朝廷的狗！黑白颠倒，就这么唆摆我的人也做狗，反口咬我！”
随即，门板被人大力踢开了。
张琳惊讶地喊了声：“铁狮子！你怎么在这里！”
这匪首女子姓铁，因其生得粗壮，好大头颅上发丝硬而打卷，乱蓬蓬地纠起疙瘩，颇像寺庙门前的石狮子，因此江湖人唤做铁狮子。
铁狮子掂了掂手里的刀：“老娘实话与你说了吧。自打你来，老娘看你嫌弃这山寨里一应的吃用，为人也假模假式，与人不睦，就没全然信过你。推你做这第三把交椅，不过是为着你有几分小聪明，免我些劳累。这次让你带人来捞出老二，事关重大，我自己怎么可能不来？果然你见了做官的，就又起了那卖主求荣的心思。只是你没料到，咱们并不是储备不够，而是老娘自己拿着做后手，不愿给你！”
郎捷在她得意之时，飞快地看了一圈周围情状。只见本来在门口守卫的两个兵丁，已然倒在血泊中，生死不知。铁狮子带着二十几个人，有女有男，一个个凶神恶煞的，堵住了这房间唯一的出入口。看来方才张琳带来的人，已经和铁狮子重新汇合了。
此局不妙，需要小心应对才是。
于是郎捷顺手护着张琳，又把管悦往后拨了两拨。春草见状就明白了，一把将管悦拉过来，两人往墙角里退。
铁狮子低沉地笑了笑，道：“怎么的？久闻郎团练身手了得，只是老娘可没有单打独斗的耐性儿。”
她话音一落，二十几人合围而上。
郎捷抿着嘴不答言，从腰间抽出了刀，反倒迎着人来处往前走了两步，抢在铁狮子进门前，守住了门口。
刀光乍起！


第9章 升棺见喜（8/8）
春草紧紧抱着管悦，挡了他的视线。
呼喝声、击打声、纷乱脚步声，直往他耳朵里灌，让他担心得要疯。他想看看外边打成什么模样了，却总是不成。
春草越抱越紧，勒得他直道：“春草！春草你松开些！”却不敢高声，唯恐惹了匪徒注意，也分了郎捷的心。
张琳在匪窝久了，性子比从前敢为。纵然身手一般，身上带的利器也被卸了，却也机灵，一把抄起窗下的条凳，给郎捷搭了把手。只是她体力不及郎捷，只能帮忙遮挡一些旁边的攻击，不能上前。
郎捷臂上有伤，本不应久战，此时面对强悍的对手，她更不能一下把力气用尽，须得有所保留。顾忌一多，拖得一久，渐渐力不从心。
忽然，春草的怀抱松了。
管悦抬头一看，那铁狮子已经到了他面前。
郎捷被四五个人缠在门口，分不过神来，张琳也被耗着。铁狮子一手提着春草扔到一旁，春草想要再扑过来，就被两个男子拽住，任凭他拳打脚踢，对方只是狞笑着不放。
管悦伸手拔下头上的簪子握在手心：“你滚开！”
铁狮子流窜过来时，倒也有所耳闻，道是鄂州郎团练有个相好，也是女子，在这和光县内做县尹的。眼前所见，大约就是这位小娘子。那么，拿住这县尹，郎捷就不足为虑了。
凭这小书生手里一根银簪，还入不了铁狮子的眼。尤其管悦颈子上围着条轻纱领子，铁狮子只一拂手就抓住了，将手一收。管悦被勒得喘不上气，手脚踢腾挣扎间，也没忘了自己要干什么，就把那簪子狠狠插在铁狮子手腕处，一时血涌如泉。
那铁狮子倒是个狠的，吃了痛，便将管悦往桌角上一摔。管悦额头上顿时砸出血来，还没觉出疼，先觉得头颅内嗡嗡作响，随即眼前一黑，身子便软了下去，滑落在地。
郎捷恰在这时扑过来，厉声嘶喊：“悦哥儿！”
张琳有一刹那的恍惚，却不及细想，只顾着架开押着春草的匪徒。铁狮子听了，不过以为是这并蒂百合的情趣，管一个小娘子叫哥儿，还觉得有点意思，嘿嘿一声笑，举刀相迎。
郎捷只是顾不得留后手，拼命去打。
她从没真正上过战场，这几年差事也都是打理事务的范畴，如今短兵相接，无非是仗着少年时积攒的身手底子在搏杀。开合之间，倒得了些进益，眉目中杀气凛然，渐渐也把那铁狮子压制在下风。
那铁狮子是个狠手，眼看不敌，抓过烛台就往帷帐、窗户上扔去。
张琳吃过火的亏，一看此情形就急了。眼看春草挣扎出来抱住了管悦不放，她慌忙伸手拉住帐子往下拽，想给它扔在地上踩灭了。可背后忽然冒出一人，猛然砍了她一刀！
张琳一声痛叫，连人带帐子坠在地上。所幸这一扑，倒把那点火苗掐灭了，只是郎捷身边窗子上的碧纱烧了起来。
郎捷哪有功夫去救火？张琳扑地之后，那背后的匪徒将刀尖一竖，就要狠狠扎她个窟窿，郎捷抢先抓起桌上茶壶砸了过去。那匪徒一躲闪，张琳便向旁边一撤，再落下刀时，就扑了空。
张琳也是练出来了，忍着背上疼痛，将手里半截帐子往刀上一缠，勉力夺了下来。待她拿着利器，先前那匪徒便退却了，不停往外躲，已经是不足为虑了。
待那匪徒躲到着火的窗边，忽而从外射入一箭，穿胸而过！
外围之人箭法极好，一阵射击，便将匪徒清剿大半。郎捷舒了一口气，只和铁狮子一个纠缠。
箭矢呜呜破空之声，伴着烧起来的火势，将这官邸一角烘托出十足的热闹。身着甲胄的兵士赶着往前冲，有的接过了郎捷手里的攻击，围攻那铁狮子，有的在拆窗隔绝火源。
郎捷闲了些许，才觉得胳膊酸软，一只右手几乎不能举起。那先前的旧伤流了许多血，沿着手腕流到手心，粘乎乎的一大片红。
她已经顾不得这些了。先抬眼看了看那些兵士的服色，认出这是上峰调派的官军。于是放心了一半，不再理会战局，就地坐下，抬起管悦来抱在怀里，一声声叫着悦哥儿。
她叫得多了，张琳也挣过来，满脸不可置信，问：“你……你叫他做什么……”
郎捷没空回答她，却又不敢过分摇动管悦，只敢喊他名字。叫了半天，管悦只闭着眼，一直没醒过来。
春草拉开张琳哭道：“张娘子，这不是盈姐儿，这是悦哥儿。”
张琳惊得半晌不能动弹：“你……你说的可是真的……”
春草哭得只是点头。
郎捷呼唤声越来越凄厉，后来铁狮子被擒、官军清点俘虏等事，她都无暇顾及，只是抱着管悦恸哭。那官军的统领见此情状，也觉得鼻子发酸，便悄悄带人做事去了，不敢再行打扰。
//
三日之后，和光县百姓夹道洒泪，将一具棺木送到了郊外坟茔之中。
人人皆道这县尹，林越娘子，自上任来便爱民如子。三年来，和光县内安居乐业，从未有奸恶之事发生。乡里乡亲这些小官司尽是鸡毛蒜皮，“她”也都认真论断，毫无含糊，却又在法理内容情。妥善收容同尘县民，安抚匪患来临时的和光县，面对匪徒的威胁也无所畏惧，最终被匪徒杀伤性命。
听说她才弱冠之年，真是天妒英才。可惜啊！可惜。
到了墓穴眼处，安放好棺材，郎捷的眼神全程跟着，那棺材在吊绳上晃一晃，她一双秋波就晃一晃，泪水像断线的珍珠一般，不断滴落在领子里。
鄂州富贵之家，也有知道京城传闻的，原先都把郎团练和林县尹这段并蒂百合的事当做笑话，悄悄传说。可如今，眼看郎团练黯然伤神的憔悴模样，着实让人心中不忍。
郎捷伤心过度，即便过了吉时，也不愿将棺埋起，百姓只是唏嘘慨叹道：“再让她送送林娘子吧。”便三三两两地渐渐散开。只剩下郎捷的心腹部下，持着铁锨，隔三差五劝上两句。
张琳送了几批吊唁送葬的客人，才从半山腰慢慢地爬上来。
郎捷见了，问：“都走了？”
张琳道：“放心吧。”
“车呢？”
“背阴处停好了。春草已经在车上了。”
郎捷深深呼了口气，暂压泪水：“启开吧。”
大家一起搭手，终将那棺材又从深坑里升回地面。推开棺盖，管悦便从中坐起来：“闷死我啦！”
在场众人皆参与了此计，没有一个人惊悚意外的，管悦也很自如。不料他一转头，就看到郎捷泣不成声，得靠部下支撑着才没倒下的模样，着实奇怪：“斯敏姐姐……我又不曾真死，你……你……别哭了……”
他话说一半，自己也忍不住掉了泪，声音哽咽。爬出棺来，就被郎捷一把拽到怀里抱着。
耳边濡湿，伴着低泣声，听得管悦心里针扎似的疼。
他急忙保证：“我以后，一定要学些武艺傍身，再也不做拖累了。”
回应他的，是收紧的手臂，和一个淡淡的吻。
//
春芽早发，杏花淡红。
又是一年三鼎甲揭榜，御园内设琼林宴的时节。
儒雅庄重的状元，沉稳内敛的榜眼，活泼娇俏的探花，总让人想起当年，曾有个少年探花，也在这里巧笑倩兮，拜谢皇恩。
只是后来……
众人目光向这宴会一角扫去。
河东节度使郎捷，时年而立。所有人见了她这望着杏花独饮的模样，不由得想到从前事来。
如今，距离当年那场灾祸已有数载，郎捷官场顺遂，家门和顺。也娶了郎君，又在去岁秋日里生了孩子，看似和正常女子一般无二。同僚们都有个共识，不要再提那昔日的断袖之好了。
只是，又有一桩新的发现，让人难以压制住心中的好奇。
“你们可曾听说，咱们这位郎将军，为何放着京城多少名门公子不要，却偏偏跑到穷乡僻壤，求娶那位管氏夫郎？”
“莫不是圣眷正浓，不好与门阀结交，向皇上表态啊？”
“嗨，女子娶亲，哪有这么些道道？若担心这个，只找了相好的男子生后嗣，却谁也不娶，不是更好？”
“这个我倒知道些。和光县匪患之后，论功行赏时，郎将军手下有一心腹忽然诉冤，道是愿以功劳相抵，曝出一桩族霸在地方上一手遮天的旧案来。于是奏请刑部重开卷宗，郎将军请了命，亲身前往调查，走访乡里。到那管氏家中问案时，管氏郎君是个人证，就此结识的。”
“那管氏定有什么特别之处。否则，怎值得如此钟情？”
“这算你们说对了。昔日啊，我去郎将军家吃满月酒，曾见过那管氏郎君一面。你们猜怎么？虽说是男子，但那眉眼之间，颇有几分像是曾经那位探花娘，林官人呢。”
“原来……她还是想着这茬，找了个替代？”
“曾经沧海难为水，她这么做，想必也有她的苦衷。大概是没什么办法才做此折衷之举吧。”
“无量天尊，此情真真的可怜。那郎君自己，知不知道这事呢？”
“哎哎，你们啊，知道就算了，可别节外生枝。虽说这管氏夫郎只是那林娘子的替代，可郎将军对人宝贝着呢，整日捧在手心，百炼刚都化了绕指柔，一点也不亚于昔年对林娘子呢。”
“这我也知道。那林娘子叫林越，她如今这个，也叫悦哥儿，只不知是哪个悦字。这名字、相貌都相似，自然值得跑大老远把人娶出来供着。”
“原像是一段佳话，只是，我担心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那郎君，早晚也得知道……”
那言语顺着微风，一路飘到郎捷的耳朵里。
她只笑了笑，又自斟一杯。
哪有这些伤春悲秋？不过是看着杏花红了，想着悦哥儿生辰近了，她又得动上一笔私房，置办出一整套的头面、满把的戒指、时新的脂粉……
哎呀，她可是攒了许久的金银锭子，宝石珠子呢，一朝都归了公。要说不肉痛，那也不可能。
只有一点点痛。
一点点。
只要悦哥儿笑一笑，亲上一口，这一点点还能算得上什么？
想想就开心。
//
故事完结，米卡睁开眼来。
“看完了？”棠梨有点期待，“怎么样？”
“嘿嘿，女主很会撩。”
米卡高兴了一会，沉浸并不久，就催：“有没有下一个？”
“有倒是有。你从前喜欢那柜子里王侯将相的故事，下一篇你可能有点熟悉感，因为要说的事，与它有关。”
“还是权谋文那熟悉的味道？”
“不，这个故事，是权谋的蝴蝶效应。在宫斗看不到的小小角落，一个织锦郎，一个绣娘，同命相怜。”棠梨打开匣子，拿出的却是一方手帕似的东西。
“看起来有点意思。”米卡伸出手去触碰。
棠梨伸手点亮了桌上一盏香薰灯：“上一篇自水波涟漪中起，这一篇，你先看看这火光……”


第10章 穿过千条丝（1/8）
一路跌跌撞撞地逃跑，叛军士兵们的粗声呼喝犹在耳边。
直到出了皇城地界，在运河边的野渡口坐上了小船，绘纹这才木着脸，回过头，望了一眼。
宫门望不见了，连天的红墙隐没在暗夜里，那中间腾起来的滚滚火光和黑烟，还能隐隐约约地看见一些。
绘纹含着一汪眼泪，随着船晃了晃，还来不及落下来，就被寒夜的大风给刮散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
袖子、裙子都擦破了，带着血。
是自己的，还是旁人的？
她分不清楚，也记不起是怎么回事。
等她定了定神，也不知是多久之后了。
她记得，下了船，租过车，走过路，也雇过驴马。也不知道是什么撑着自己，只是一直往东南方向，一直逃，到了这么远的地方。
然而这一时的安稳，也捂不住了。
破旧柴门，一脚就被踢开。
身着铁甲的叛军士兵，这就追了上来。
军刀，青光寒彻骨，随着乱哄哄的呼喝声，带着腥风，砍到她眼前！
//
绘纹一个激灵，醒了。
没死？
是噩梦？
她还穿着那身沾满泥土灰尘的粗布衣裳，像只丧家犬似的，蜷在这破旧小屋里唯一的板床上。身下的草席很旧了，和着她的汗水，散发着腐烂前兆的臭味。草茎间那些破洞，扎得她背上、腿上一直刺痒。
门窗上的木板、草纸，名存实亡。阳光能大咧咧地透过那些缝隙，直直射到她眼睛里来。
天亮了。
什么时候亮的？
绘纹清楚地记得，她在黄昏时被叛军追到，一刀向脖子上砍了下来。
可她没有死。
再去想想前尘，只觉得一路的记忆都很模糊，自己也摸不准那些遭遇究竟是真是假了。
忽然，她觉察出一些不对劲的事。
她自小在宫中学绣，穿惯了绫罗绸缎。这些天逃亡穿的粗布衣裳擦着皮肤，一直让她很难受。可她感到，胸口不同。
那里有一片温凉柔软的触感，由于太熟悉而被她忽略。
这么好的一块料子，是什么？
她随手一掏，拿到眼前。
淡紫色的绸布，很细腻，入手便让人感慨这千丝万缕细密的排布。展开来，是一个小小的兜肚。
婴孩体温高，到了夏季易生痱子。长辈便只给他们松松地穿个兜肚，护住脏腑不要受风，很少围裹其余衣裳在身了。
绘纹只瞟了一眼，心就停了跳。
是它！
冷汗流下鼻尖，滴在衣襟上。
她恐惧到了极点，把那兜肚甩开，踢着腿往后缩了两步，张开嘴嘶喊了一声，但完全发不出声音。
她蜷在墙边，抱着头发抖的时候，终于想起来了。
是，她死了！
就为这个死的！
不但有她，还有宫中多少女官和内监，还有朝上的几个官员！
它怎么还在这里？如跗骨之蛆，甩也甩不掉！
她抖了好一阵子，才确信自己还活着。虽然不知道之前死去的记忆为何这么清晰，但她现在还是平安的。她深深呼吸几回，平复了一下情绪，再小心翼翼地看向那兜肚。
它正在她身前不远处，被她轻轻一抛，静静地摊开在那里。
五色彩线编的细绳，淡紫绸缎做的衬底，绣着五种毒虫，环成一个圈，当中站了只威风凛凛的赤色麒麟。五毒为麒麟所震慑，有的向外逃跑，有的还想做一搏，火麒麟昂着头，毫不畏惧周围宵小，自有一份骄傲的神采。
五毒兜肚是很普通的端午节令之物，大周朝每个婴儿都穿过。
而眼前这件，就是大周朝最不普通的一件。
在十八年前的五月初一日，龙图阁代大学士家添了个小孙子。
孩儿前脚落地，太后懿旨后脚便进了门，将这麒麟镇五毒的兜肚，并一些宝物，赐给新生儿。代家上下皆感皇恩浩荡。
代大学士的儿媳武阳郡主，是太后嫡亲的内侄女，也就是当今皇后的亲妹妹。她与皇后先后诊出喜脉，姐妹两个怀妊期间还多有往来，太后一向多加关切，一份疼爱给成两份，远超于一般恩宠。
于是代家虽然奇怪太后消息如此之快，却也没有多虑。
到了端午，太后又下懿旨，要召见代家小儿。道是皇后还有月余才能生产，她盼得焦急，又因这宫中久未有婴啼，想将孩子抱来看看，也给皇后做个鼓励。
这本是小儿刚刚出世，尚未通知亲友，还未做满月礼，也不该带出门去。但君命不可违，于是代家将此御赐的兜肚裹在孙儿身上，由内眷带着婴孩入宫。
代家内眷入了内宫，便被人指引去一处殿内等待。只来了一位嬷嬷，将小婴儿和奶娘带下去“照顾”了。
谁曾想，代家内眷在宫中等了一日，未蒙召见。
到了晚间，又来一位内监，传了太后的赏赐，放了代家内眷出宫。而那孩子和奶娘，都未曾一同回转。
六月初五，今上给“新生”的嫡出皇子办了满月酒，赐号祁王，入了宗室族籍。
又过了一个月，代家才给“新生”的孙女，办了满月酒。
绘纹也不是一直都知道这桩秘密。
到了现在，她也十分后悔知道了这件事，十分后悔手一软就拿住了这块兜肚，十分后悔一路行来的仓皇。
她们这些人，前赴后继如扑火的飞蛾，还是被别人的命运牵着，生死总不由自主。
她管不了这许多了。
本就不想管，也不该管的。
她现在又饿，又渴。
既然还活着，就找些吃的，好好活。
//
绘纹将那兜肚折了折，贴身塞好，才推开门走了出去。
她仓皇逃来的时候，恍惚看了一眼，这块巴掌大的小院子，角落里有个小草棚，有个土灶。她身上没有干粮，还得再搜罗一下四周有没有野菜之类的果腹之物。
本以为有一番辛苦，谁料缸里有水，灶下有柴，灶上扣着一对碗，里面有两块粗面馒头。
绘纹也是饿得狠了，对着那夹着不少麸子的馒头两眼放光。伸手一拿，硬得像石头似的，又失望地放了回去。
不如烧些热水，把这馒头热一热。若还是不能入口，就直接丢到热水里泡着吃。好歹把肚子填饱，再说别的吧。
她点上火，从怀里把那件兜肚顺出来，捏在手里看了看。
这东西用料用工都十分金贵，只可惜出不了手，换不得吃喝，更保不得她的性命。
“算了吧，从此再不管了。”
她自语一声，将手向前一送。
火苗一碰到柔软的绸布就蔓延开来，图案中央的火麒麟被映照着，红得发亮，随即一皱，就化了灰。
绘纹拿起灶边的拨火棍子，又把灶里的干草和炉灰混了混，将那小兜肚团团捂住，烧了个干干净净，这才抓起几根木柴，丢进炉膛。
她正坐等吃馒头，忽听背后一声：“哎？”
是个女子的声音。
只要不是那些粗暴的叛军，什么人都是救星。
绘纹转过头去看，只见来者有两人。一个娇俏女子，以绢裹头，发间插着琉璃簪，穿一袭半旧的罗裙，挎着个篮子。另一个是颇有几分俊朗的男子，薄绸袍外罩着轻纱小衫，眉目间神色平和，让人看了安心。
可绘纹看了那衣裳，又有些不解了。
这两人明明是平民的打扮，身上所穿，可不是她见过的衣衫制式。那男子已成年了却不加冠，可见并非富贵，却能穿着八成新的绸袍度夏。那女子罗裙虽旧，也算是好料子，可簪饰又少，不似个宽绰的模样。
这些交加的矛盾，让她满脸迷惑，愣愣地看着两人。
那女子有些胆怯，往男子身后稍微缩了下，小声道：“锦郎你看她……”男子只浅浅一笑，安抚道：“没事的。”
绘纹又悄悄地猜。
这两人，说是手足，长相却不甚相似；说是夫妻，关系远近又不太对。这男子衣裳也比女子好很多，说明这男子更富有些。想来小镇荒郊的，也没有什么男女大妨，不似皇城禁宫那样规矩严苛吧。
绘纹几乎没出过宫，更没出过京。她只是听京外进宫来的女官和内监们说过，乡野之地像诗三百记叙的歌谣一般，男耕女织，自由自在。看到这两人，她心中便升起些羡慕之情了。
那男子向着绘纹走来，却垂目屈膝，将手按在腰侧，行了个蹲礼。
绘纹只见过男子唱喏作揖，女子万福蹲礼，哪曾想忽然见了个反着来的，吓了一跳，急忙后退两步道：“别……别多礼！”
也不知道如何还他礼好，只垂手俯身，稍稍打躬。
男子笑了笑，道：“在下姓致，致敬之致。因世代皆是织锦的匠人，街坊四邻皆唤我一声锦郎。我身边这位是照顾你的慈济坊管事，姓章，立早章，我们都叫她做绒姐。还未请教姐姐名姓？”
绘纹见致锦是个通诗书，懂文墨的，也细细地答他：“我名绘纹，描绘之绘，斑纹之纹。姓氏却是没有的。”
致锦稍稍一惊讶，还未应对，章绒就不再怕她，探出身子来道：“女子是传家之人，怎么会没有姓氏？”
绘纹眨了眨眼，没明白过来。
致锦看两边说岔了似的，又笑了笑圆场：“纹姐前几日病着，我们也照顾不周，今日看来，你好得多了。不如先用饭吧？”
这个提议正中绘纹下怀，忙不迭地谢过。章绒便提着篮子放在屋内的板床上，将粗面的馒头和小腌菜拿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篇的女主……还是挺倒霉的。
不过最后总会好起来～！


第11章 穿过千条丝（2/8）
绘纹想起自己烧的火，急忙道：“锅里还有块剩下的。也有热水，我去掀开拿出来，你们用一些？”
章绒噗嗤一声笑了：“纹姐，你可知道，虽是我们济慈坊的人在看顾你，可这小屋子，却是锦郎的。你这反客为主的，嘻嘻。”
绘纹有些讪讪的脸红，又向致锦道谢。致锦笑着推辞，她才低着头，一阵风地去端了两碗水来，又拿了馒头。
她的记忆里，自己是连日饥饿。若没有些从前的习惯，只怕早已饥不择食，吃坏了身子。现今看这些吃食，想到自己不知失去知觉了多久，都承这些人悉心照顾，感念在心，于是毫不犹豫地拿起筷子来吃了个干净，才放下碗筷，又道谢。
章绒掩口笑道：“这也谢谢，那也谢谢，怎么病时没看出来，是个如此客气的人啊？”
绘纹便就着口风问：“听两位说我先前养病，我这恍惚之间，却不记得了，是什么病症啊？”
章绒又有些紧张的模样，还是致锦在旁柔声道：“不怪你不记得，先前是犯了疯病。”
绘纹哑口无言。
过了半晌，才试探着问：“这……给你们添麻烦了吧？实在是不好意思。”
章绒道：“其实也没怎么发作。不过是总护着件东西，不愿示人。上次我和纱姐一起来的，她要看看你拿的究竟是什么，你便大怒，将她打了，胳膊上抓了几道血印子。这不，纱姐再不愿来了，我也有些胆怯，才让锦郎随我走一趟，给你送吃的。”
绘纹是一点都记不起来。但这话中之意，分明是她护着那件兜肚，不给人近身，才闹了这样的矛盾。尴尬地赔着笑听完，才道：“多谢你们。如今我清明了，是该和那位纱姐当面道个歉了。”
章绒笑道：“倒也好，你先随我们回镇上安顿了……”
致锦却在旁抢了一句道：“还不知道纹姐接下来的打算，是要怎么个安顿法？”
绘纹想了想。
她记得逃来这里的时候，隐约见得，来路上是有个小镇子，几十户人家住得很密集。而那些叛军，不知是她的梦，还是真实的。
若果然有叛军，追踪她而来，必定也会经过那小镇；虽不知她如何侥幸逃脱了一死，但叛军一定也会细细搜寻小镇，扰乱民生。可是，看这两人闲适的模样，定然是没有遇到过叛军搅扰的。
如此，那些莫名其妙来了又消失的叛军，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镇子，她还敢不敢去？
绘纹皱着眉沉吟半晌，做不了决定。
致锦见状，轻声道：“纹姐，你这心病才好，不宜多思……”
对啊，心病！
或许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绘纹听了这话，心里忽然有面镜子似的，迎着光晃了晃，锃亮锃亮的。
她呼地一下站起身来，两眼发直，一直盯着门口。心中想着那叛军来时的情形，想着当时那真真切切的刀光。喉咙紧张地吞咽着，瞳孔紧缩，牙关打战，身子就微微发了颤。
章绒怕极了，忙不迭站起来，凳子都掀翻了也不敢扶，几步跑出门口老远了，才敢往回看。
刚刚对上绘纹的眼神，只见绘纹直勾勾地看着她，声音飘忽忽的：“你还来？你还敢来见我？”
章绒“我我我”了半天，什么也解释不出来，两股战战，望着致锦求助。
致锦缓缓站起身，柔声道：“纹姐，你别生气，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绘纹一转头瞪他，正要故技重施，忽然致锦微微地笑了，无声地用唇语道：“我知道。”
随即扬声道：“好了，纹姐，她不好，下次不要她来，行吗？”
绘纹接了台阶，沉声喝道：“滚！”
她在宫中还是管着些人口的，发起怒来是有几分阴沉的气势，和常人不大相同。致锦纵然看出她是在装假，心中也难免震动几下，再不笑了。
忽然，她觉察到身子有些发软，眼皮子打架，一阵天旋地转。
很快，人事不省。
致锦在旁眼疾手快给扶住了，搭在床上，章绒这才战战兢兢地跨进来。
“我还以为她好了，谁知又复发。幸亏今天药量大些，她也吃得爽快，才能制住……”她心有余悸。
致锦笑道：“依我看，她如今有些好了。有可能是那药劲太大，一催动，反而要发作。咱们去问问绫姐，要不要给她停了那药。”
章绒似是没了主意，只是一个劲点头。
致锦失笑，道：“下次我和绫姐来吧，你也歇一次。”
章绒心有余悸，抚着胸口道：“锦郎，你虽是男子，可遇事比女子还可靠，我就很愿意信你。”
她说的当然是好话，可致锦并不显得高兴，只淡淡笑了一下。
//
绘纹再度醒来的时候，天色是蒙蒙亮的。
她想着时候还早，于是就着微弱的光，生火烧水，在简陋的灶旁洗身子。
尽管她知道这里没人，但还是找了根竿子搭在棚架子上，把那身脏兮兮的破旧衣裳挂上去，做了扇简易的小门。
自顾自洗了许久，伸手去拿那衣裳时，触感却不太对了。
回头一看，只见粗布衣裳换了一身半新的绫襦、罗裙、锦带，一触到皮肤，只觉得质地细腻，和曾经在宫中穿的衣裳料子也差不了许多。
这荒郊小镇，如何能有这么好的布料呢？
还有，她曾穿过的宫装罗裙是上下一统粗细，绝不肯把女子身段束成玲珑有致的模样。裙摆限着步幅，行走时必定要脚跟压脚尖，悄悄地换着力道，走起来丝毫没有声音，腰不摆，肩不动，如木雕似的端庄。
而这裙子，制式简约，腰细摆大。想必穿上之后，定然显得娉婷婀娜，且迈步、蹲下、站起，都无所窒碍，竟对女子仪范丝毫不加约束，反显得肢体轮廓更加突出。
若她不曾见谁穿过这样的衣衫，她绝不好意思上身。但上次见那章绒的娇俏模样，觉得并不反感，就欣然接受了。
怪了，为何在这等地方，丝罗绸缎，都能在平民身上做日常穿着？
她有一想法，才拿起那绫子小衫，细看纹路。
果不其然，这襦衫的绫子织错了几行，虽不显眼，毕竟是有些瑕疵。锦带从图案上看，是快边角料。罗裙虽无明显缺陷，想必也是整匹布料上有些部分出了问题的，把这块没问题的裁了出来做裙子。
此时，天光已经大亮了。她收拾完这一身上下，走到小院当中，远远一望，心中才十成懂了。
这处地方，种的全是桑树，一眼望不到边。
这便能把一切条件对起来了。
这小镇，是一处极大的纺织作坊。蚕桑、纺绩、织造，就是他们的主业。
所以，他们会用瑕疵品做自己的衣裳；还有锦郎、绒姐、纱姐，这些人的称呼并不像是名字，而是自家工坊的营业。锦郎是一家织锦的，绒姐是一家织绒的，或许因匠人手艺传给了子女，这称呼也就跟着传了下来。
不然，那绫罗绸缎等字眼也太少了，还要为尊者讳，怎么能保证这镇子里没有重名的呢？
她正想着，忽然身后传来一声：“你洗好了？”
她听出是致锦，便转头来不冷不热地道：“你一个男儿，知道女子在沐浴，却不出声，悄悄地置换我用来遮挡的衣裳，可还要颜面？”
致锦脸一红，低声道：“我若出声，能说什么？”
绘纹心里好笑，他倒先害起臊来了！
“你该到了门前就知会我，你来了。我让你进时才进，让你上前，你才能……”
说到一半，想起这桑园值守小屋是人家锦郎的，她鸠占鹊巢本来就理亏，还不让主家自由，似乎太过强势了些，于是半途转了口。
“不过这次就算了。想来这男女授受不亲的，我不说，你不说，也没人知道。就权当没这回事吧。”
致锦无声地点了点头，耳朵尖上一点殷红还不退却，垂着眼，看来也是很不想说这个话题了。
可有的事情，不说清楚也不行。
绘纹就开门见山了：“我还有一事要问你。”
致锦点点头。
“你上次看出我假装又发作疯病，却为何帮我瞒着？”
致锦笑了下，道：“我不但看出你昨日是装的，我还知道你一直都是装的。不过是迫于情势，暂时在这里落脚，却不愿与人多结交，暴露自己的秘密。那天你行动如常，被我们撞破，你才又装出好起来的样子。”
怎么回事？
绘纹记忆中，她是刚刚逃过来到这里，慌不择路往树林里跑，眼见得这小屋就躲了进来。还不多时，就被叛军找到，一刀砍了。怎么锦郎说她在这里装疯许久了？
这究竟是哪里不对？
致锦道：“我说这些，便是和你交个底。我无心窥探你的私密，相反，我还有事想求你帮忙。”
绘纹不自然地笑了笑，反问：“我在此无亲无故，反观你，似乎有些钱钞和产业，比我强得多了。我又能帮你什么？”
致锦深深呼吸一回，才道出：“正因你无亲无故……我家中，缺个主事的娘子。而此地街坊相熟，平辈交往，我也不好招别家女入赘，是以一直很为难。”
绘纹只觉得这说法她听得懂，可内中涵义让她摸不着头脑，一脸困惑。
致锦看了看她的神情，也觉得尴尬，脸又红了。
“纹姐，你莫误会，我并不是那不知自爱，水性杨花的破落儿郎，而是实在没法子过活，才想到这合作的方式。”
“怎么个招赘，怎么个合作？”
绘纹自己脸上也是发烫的。


第12章 穿过千条丝（3/8）
绘纹原是不懂，只顺着话往下问，根本没有走心。
致锦更是羞臊，一直垂着眼没敢抬头，自然看不到她的神情。以为她问这个便是在考虑了，自顾自地说起来。
“我给你隐私，保守你的秘密。你可以随时离开，我只说你出远门谈生意了，身后事不用你操心。你明面上充作我家的娘子，但我的家私、手艺，都与你无关。”
绘纹松了口气：“哦，这样子。”
可致锦还没说完。
他专把最最坚持的一条拿出来单说。
“最重要的条件是，私下里，我们要清清白白。”
绘纹无意中重复：“清清白白——”
他白皙的双颊霎时红成了一颗蜜桃。
“我……我不在帷中侍奉。”
一开始还舌头打结，卡住半晌，终于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他显得更不好意思了，眼中湿漉漉的，像只受了惊的小鹿，一转脸就要逃走了似的。
那小鹿，看来是直接撞到绘纹的心窝里来了。
扑通，扑通，跳来跳去，挣不脱了。
绘纹在宫里，没见过什么男子。
宫中的贵人们离得那么远，不是她能服侍的。侍卫们都绷着脸，巡逻，站岗，无非简单查验宫牌而已。虽也和内监们有些交道，仅止于公务往来，一句闲话也没讲过。
哪有眼下这样子，和一个男子站在一起，挨得这么近，听他满口说什么娘子，什么招赘，什么内帷；看着他红红的脸儿，水水的眼儿，抿着嘴唇为难的模样……
格外俊俏。
她从不知道，这便是情致。
但忽然之间，竟无师自通。
“我也不让你白收留我。”她忽然觉得该做的很多很多，“你且放心，即便是名义上的娘子，家中那些洒扫、烹调、纺绩、针黹、缝补、浆洗，我样样都能行，一定帮你都做好，让旁人挑不出来。”
致锦忽然抬起头来望着她，满脸疑惑不解的神色。
“你怎的……要做这些男子活计？不是诓我吧？”
“男子活计？”绘纹生出十分不满来，“自嫘祖始蚕，方有人间衣裳，男耕女织乃是天职。若男子活计是这些，难道要女子挑水、担柴、犁锄、耕种不成？”
致锦解释道：“是我不知你的家乡风俗。在我们这里，是因工匠的手艺要传家，才有女子肯学纺织、针黹。学的是精到的技艺、掌管工坊的本事，是要做出独门品类，能大宗售卖的。家用的布匹针黹，还是男儿要做的。若是在农家，犁锄耕种、担柴烧饭，这些力气活，也是男儿做，女子只管纺织一项即可。若再有空闲，才管一管小儿识字读书的事。”
绘纹只觉得按他所说，那才是大材小用。
她一身顶尖的好本事受到了贬低，格外不服。
“方才不是你说要合作？我也是诚心，不愿偷懒，才把我所学这些和盘托出。你且想想，我若诓了你，却不会做，丢人的还不是我么？”
致锦道：“即便你是我招来的娘子，即便是有名无实的关系，那你也是当家的人啊。哪有堂堂的一家之主，要做那些洒扫烹调，缝补浆洗？你若做了这些，我更给人看不起了。”
“哦？”绘纹反问，“我看那绒姐很是仰仗你，还觉得你是本地有些名望的子弟呢。”
致锦脸上浮现出难堪的神色。
沉默了一晌，才小声道：“你若甘愿合作，我们便一同回去。至于我的处境……我在路上与你解释吧。”
//
两人信步行走在桑园小径。
日光直晒，早起采桑的蚕农都已带着收获回去了，一路没什么人。于是致锦低声说起一些事来。
绘纹这才听明白，这地方“风俗”，竟是以女子为一家之主。
她听锦郎的遭遇，别扭了一路，才将所知的习惯都修正了一番。
如她先前所想，锦郎并不算他的名字。
致家倒是有个长女。可这位致家大姐一心向学，要读书科考，再不愿做工匠，致家便以全力供起她来，其中辛苦不提。
余下只有锦郎一个男儿，又对家中事务有心，致家妻夫也只好带他在身边，将那织锦的手艺、织机的构造、看账的本事、管工坊的能力，细细地教他，实指望他能继承家业。
这匠人手艺，本是传婿不传郎。既然把锦郎培养成人，那就不能外嫁去别家，必须招赘女子来了。可这镇中，皆是知根知底的匠人家，家家所工不同，家家女儿都学了些独门的秘技，不肯入赘致家。
锦郎耽误到将近及冠，恰逢致家大姐中了举。于是沿着自家货船北上，想要进京备考。谁料途中遇到江心涡流，一船锦缎、致家大姐和姐夫，皆没入江流，至今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唯有男侄梭儿，因被姐夫置于空货箱内，漂流到岸边，才得救回来。
致家人财两空，双亲一病不起。锦郎只得内外兼顾，撑起一家老小。渐渐就拖过了及冠的年岁，又为先后辞世的双亲守了孝，彻底延误了终身。
其实，不算年纪的问题，仅以他家后来的没落情形，也是招不到肯上门的儿媳了。
“连年求医问药，家底早就空了。不卖家宅，便得盘出工坊。”
锦郎说到这里，回想当时情状，喉头一哽，话音稍顿，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后来呢？怎么办了？”绘纹听得入神，盯着他随口一问。
致锦很快平静了下来，语气淡然，仿佛在说别人的事：“我父母还在时，我便开始寻求工坊的新东家。不曾想，被一个外地来的货商趁虚而入，险些被她设计得人财两空。虽然我丢了贞节，但好歹在最后关头，绫姐——就是给你治病、配药的洪绫，她帮了我一把。
“她恰好认识一个知根知底的掌柜，要投一处产业，就介绍给了我。于是，我守住了工坊，盘给了如今的东家。”
工坊成功易手，家宅和这处桑园都守住了，倒也不是个绝人之路。
锦郎无心考虑自己丢了的名声，只想着奉养全家糊口的大事。仅凭桑园的收入还不够，于是回到原属于他家的工坊里，靠织锦手艺过活。
工坊里也有少许男子做工，但都是作为织匠，坐在提花织机的下层，负责过梭织纬。锦郎是家传的秘技，是这织锦工坊里，乃至全镇上，唯一坐在织机上层分布经纬的男子拽花匠人。
锦郎水准高超，一门心思都在织造上，做工时特别小心在意。就连急活赶工，他手下速度加快时，成品也俱无一丝纰漏。他这台提花织机上的进度远超女工，是工坊中头一份的效率。
他不但会织，还会自己描画图样，搭配色线，眼光优于旁人。由他织出的新图样，无不富丽雅致，占全镇头筹。京城和江南的大绸缎商，更有专程前来下单定新货的。
锦郎这份本事，给工坊带来的收益，可说是有目共睹。平时，工坊中的织造之事，那幕后的东家并不常管，只派来掌柜打理。那掌柜也看中锦郎的巧技和心思，凡工坊织造等事，都要先和他商量，以他的意思为主。
渐渐的，工坊里也多有对他不服的声音。只他自己听到的，就有许多难听的话。
说他贪心不足，勾搭货商图人钱财，被人丢弃如敝履。
说他假清高，平时里不与女子多言笑，实则和人暗中往来。
说他家梭儿不是侄子，是他某个相好丢回来的私生子。
说他在双亲病重期间还招蜂惹蝶，双亲是给他气死的。
说他和新东家一向来往甚密，早成了人家的面首，要给人家做小侍。
这些招摇名声，蔓延得比疫病还快。
渐渐的，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即便先前有些人家看中他家道中落，想要靠着招赘拉拢他；即便有些世交之家，心里愿意信任他……却总要考虑到这一烂到底的名声，最终收回了援助的手。
蹉跎到如今，也只是他常常捐款出力，帮慈济坊解忧，才回复了一点点口碑。
致锦说到最后，就叹了口气。
“所以，纹姐，你耳边也会不断有闲话的。我提前和你讲了，又因为咱们不是真的，你听便听了，就不必生气。”
绘纹算是明白了。
原来无论风俗如何，谁来当家，这闲人的心总是最狠，无风要起浪，可与她从前听过的那些事没什么区别。
到了这会，才觉得自己的确理解了这个地方。
她又有些好奇：“锦郎，我听人说，十里不同音，十里不同俗。你们这女子当家的习俗，是仅仅这里呢，还是周围镇子都有呢？”
致锦方才轻描淡写地说着自己的过往，心里本有郁结，听了这话，心思一转开，只是单纯惊讶，停住脚步愣愣地望着她。
绘纹觉得不好。
可哪里不好，她也不知道，只是内心里一阵一阵发慌。
她简直想阻止锦郎说出接下来的话。
可她又十分想听。
越怕越想听。
致锦和她面对面呆了好一会，才讶异地反问道：“什么同不同俗？这全天下，哪儿还有不一样的？整个大周，尽是女子当家的呀！”
大周？
尽是？
绘纹吞咽一口，紧张得声音都变了。
“那这朝廷上的帝王……”
致锦慌张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声急急地道：“自来劳心者制人，劳力者制于人。帝王将相，都得是女子才能胜任。男儿粗鄙少智，徒有气力，却无心力，哪能做得来那些治国齐家的大事？”
绘纹彻底惊呆了。
什么？
她这如今，这到底是怎么了？
有没有哪位神佛能指个明路？
这究竟是什么大周？


第13章 穿过千条丝（4/8）
一路上只顾着讲锦郎的过去，留给绘纹惊讶的时间可不多。转眼到了镇子口。远远望见一座极高的牌楼，上有大匾，写的是端方润和的两个大字：“流霞”，旁边落款是“元和御笔”，硕大的印玺被描上了红漆。
饶是绘纹宫中出身，也未闻过这个年号，便不知距今有多少年岁。
问了致锦，致锦道：“许久之前就在这里，可能有百多年了吧。”
看来这镇子确如预料，是世代织染，产出各类布料的。有先圣的御笔提匾，称赞这锦缎如天边云霞；想来到了如今，这流霞镇出产的最上品布料，就是要供应进宫廷中去的。
若是从前的绘纹，看了这些，便会从心底有股喜悦。如今见了，只觉得心酸。长长地叹了口气，喃喃道：“苦恨年年压金线，为他人作嫁衣裳。”
致锦听了却道：“纹姐这话是句古人之言，我却要一驳。”
绘纹一时失言，并不想纠结：“我不过随口感慨，别较真。”
致锦却认真地说下去：“虽然匠人微贱，手中却有上乘技艺。譬如我们这些坐‘花楼机’的，扯千丝万缕，又耗了日夜的心血，才织成一匹流霞光彩。若只为穿着，倒也不必消受这样的好东西。可若是捂在怀里不肯见人，不与人交易互市，不去和其它同类比个高低，明珠暗藏，未免太可惜。如今它得先帝赏识，成了贡锦，富贵之人纷纷相求，天下皆知流霞镇的名声，才不枉我们辛苦一场。”
绘纹笑了笑。
学成文武艺，售与帝王家。她原先可不也是这么想的？
高高在上的人，看她们如草芥，如蝼蚁，她原也不在乎，只想着做好手中的活计，一次更比一次强，就满足了。
然而，那场宫变，叫醒了她。
她如今似乎是再世为人，就不愿再去想那些虚伪的前程，不愿在乎高位之人的奖赏，也看富贵如烟云。
即便是做草芥，做蝼蚁，也要生长在山野，不去跻身大路边，被华丽的鞋子踩扁。
但这是再世为人的感悟，于一无所知的锦郎而言，是遥远的，难以触及的。而且，锦郎是吃过苦的人，必然不愿再蛰伏下去，定是要追寻上进的门路的。所以，她并不意外锦郎的态度，也并无和他辩驳的打算。
倒是致锦，见绘纹只是淡淡的，倒有些过意不去，踌躇着想说些什么。绘纹又笑了笑，问他：“怎么了？”
致锦道：“是我措词不当，故意跟你拌嘴的，抱歉。”
绘纹笑道：“以后啊，我就改个名，叫谢谢。你呢，就叫抱歉。咱们倒是合衬。”
致锦方才被说中心事，忽然情绪上头抢白了她一通，却没有被她驳回来，心中总是忐忑，怕自己是把人得罪深了，她都不屑于计较。见她开玩笑，才确认她并不在意，自家又一阵脸红。
两人经过刚才的尴尬，都想岔开话题，于是进得镇来，一路行走，只说说特产风物而已。气氛倒也慢慢热络。
待走到一处巷内的宅门前，忽听一个小儿清脆的喊声。
“爹爹！”
姜黄衣衫的粉团儿，像是争食的雏鸟，架着小翅膀往外飞，被致锦一把抱住，笑道：“哎。”
绘纹稍一怔忡。
不是说锦郎没有孩儿，只有个侄儿？那这个是……
而后转念一想，想必这就是梭儿了。
难怪镇上有风言风语。小孩子家无依无靠的，又和致锦姓氏相同，当亲生的儿子养起来，管舅舅叫了爹爹，这在民间也很常见。
可是人啊，唇刀舌剑都是闲不住的，总要找个标石来发，总要找个人来伤。但凡这人群中，有一人露了一点点的不同寻常之处，就如同扎好的草人竖在这里，立刻就要成为众矢之的。
到这个时候，才知道并非是恶人在伤人。从前以为善良的人，从前信任的人，尊敬的人，爱过的人，或朋友，或亲属，或爱侣，忽然就生出了青面獠牙，发出刺耳的笑声来，让人无所适从。
眼前这流霞小镇，看起来宁静无波，过着热热闹闹的市井生活。可是市井里，往往是小人横行之地。街巷之间，多有阴暗的角落。锦郎说的这些事，是情理之中的。
那么，为何锦郎还要留在这里？
绘纹心中早有答案。
天下之大，处处相同。
不在这里，又能在哪？
哪也不能安宁。
她是经过生死的人，想起这些事，心中有怨，有怒，有无奈，更是不能平静，眼神中聚集着阴云。
一个女孩儿刚从院子里探出头来，就看到一个陌生女子面如沉水，站在自家门前，顿时吓了一跳。
“师傅！”
致锦把梭儿抱起来放在肩头上，招来那女孩，转头向绘纹道：“这是我徒弟，筘儿。”
绘纹这才回过神来，道：“梭儿，筘儿，这倒真是织匠世家会起的名字。”
致锦犹豫了一下，道：“筘儿，这是……”
他还在斟酌要不要叫这“师娘”，绘纹一口接过，笑道：“叫我纹姨就好。”
筘儿时年已十岁有余了，和其她半大姑娘一般，初见亭亭玉立的模样，内心却还是个孩子。她方才看绘纹脸色不快，这下却又示好，还是稍微有些胆怯，但又保持着礼貌，走上前来行礼。
绘纹道了一声“乖”。
自思她将成为这家里名义上的主母，却身无长物，没什么给孩子们做见面礼，有些愧意。见筘儿眼睛不敢正视，手攥着衣角不肯放，便问了一句：“怎么？衣服破啦？”
筘儿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期期艾艾地道：“嗯……”
看这女孩身上穿戴，和梭儿不分高低，可见平时致锦对孩子们重视极了。在不拘吃用的条件下，还能如此爱惜物力，是个知道勤俭的。
绘纹看了她，便想起幼时的自己来。笑着安慰道：“不怕，补补就好。你拿针线簸箩来给我。”
筘儿顿时把害怕责备和见陌生人的两层羞怯扔开了，欢欢喜喜跑到屋里去。梭儿一看，也挣下地去，喊着“姐姐”跟着跑。
致锦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看……也没来得及……”
“没关系。”绘纹见了这一家子，心中的阴霾也驱散了些许，“别急着和孩子们讲，住一段时日，熟悉了也就好了。”
两人说话间进了小院，恰见到筘儿一手抱着簸箩，一手牵着梭儿出来。绘纹自然地接过针线，随手拉起一个矮凳来，指门檐下纳凉的躺椅：“坐那吧。”
绣花绷子箍紧一块布料，理出勾破的边缘来。绘纹只需略一思索，便熟练地韧上针，在破口处缝个几下，再把手腕一扭，就改了个方向，手中活计极快，沿着缝补的方向绣出一枝太平花来。
这些纹样，都是长在绘纹心里的。不用描图，不用比色，也不分线，就这么粗粗略略地绣了起来，片刻之间，生机勃勃的一枝夏天，就开在绘纹的手指尖，落于筘儿的衣角上。
筘儿和梭儿看得呆了，绘纹沉浸在其中，仿佛对一切毫无知觉。待绣成之后，除去绷子，抻了抻布料，笑道：“好了。小孩子家，没必要绣细工的，看个意思就好了。”
口中说着，她的手指就掠过那处衣角。
枝上叶片向背分明，如清风微拂，簇集的白花吐着嫩黄的蕊心，挨在一处，又向各自的前方舒展。
致锦只觉得，鼻端似是嗅到花朵的清香。
在他心中，也吹过了夏季这种，暖得撩人的微风。
//
过了一日，致锦在家中摆了酒，请了几位近邻吃了顿家宴，就算是做成了和绘纹的婚事。
见识过绘纹疯病的余纱和章绒，还是有些顾忌。会医术的洪绫却很淡定，拉着绘纹切脉问诊，又开了个调理药方，还祝了酒，道是阴阳调和，早生贵子。绘纹和致锦这对假妻夫听了，没得有些尴尬，却只能硬着头皮受了她的敬酒，装着欢喜的样子干杯。
一番忙碌忙到夜。孩子们早撑不住睡了，客人也散尽了，致锦才懊恼地道：“唉，忘了这个！”
绘纹问他怎么了，他一边解释：“方才邻居们在纳凉时，我就觉得果子盘里缺了些什么，现在才想起来。”一边从院中水井里摇上一篮透红发紫的李子来。
绘纹席上吃得有些腻，一见甘酸之物，双眼就亮了。伸手取来几枚，一咬，汁水溢满在口中，凉丝丝的，令人一阵清爽。致锦也拿出两枚来，一面慢慢吃着，一面和绘纹一道，望着天上星河。
“到了七夕，银河更漂亮。”
“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绘纹轻声念着。
前生在宫中，静谧的夜幕下，生活恰似这首诗意，安静得微凉。
可那安静，只是如野草野花的幻梦。
一旦风云变，乍看江山仍是旧模样，却不知摧折了多少怀抱希望的草芥，乃至芝兰玉树。
风平浪静之后，满地疮痍之间，翻覆天下者会悠然漫步其中，或许还会赞叹，这卑微生命留下的芳香。
可她身为草芥，又有什么力量？
又能撼动什么？
幽暗夜色中，致锦的面庞被星光罩上柔和的轻纱。
他这里是晴朗星空，绘纹那里却是淅沥小雨。
致锦不说破，眉目舒展，似是听不到身旁颤抖的呼吸声。
“纹娘，多谢你，能于此时，此夜，在我身旁，共看天河。”
“明天，会是一个晴天的。”


第14章 穿过千条丝（5/8）
致锦“新婚”后没休息几天就回去上工了，绘纹便在家中替他陪着两个孩子。
她是个不会玩耍的人，自小就不停劳作，知道的一切也都和差事相关。看孩子们无聊，也没什么办法，只得像她小时候承前辈宫女照顾似的，把那些手艺当做游戏，带着孩子们捻线、纺丝、染布、描花样、简单刺绣，做些手帕、香包等小物件。
筘儿和梭儿整日有新鲜玩意，高兴得不得了，一口一个纹姨姨，就赖上了她。白日围着她转，夜里也要睡在她的榻上。
这下，致锦所烦恼的“和孩子们解释”的问题，也暂时搁置下来。绘纹见孩子们的笑脸多了，心中也渐渐宽了。
如此过了一段时日，倒真像个四口之家的模样。
那曾经被人忌讳的“疯病”，也没有人再提起。
济慈坊离致锦家很近，章绒、余纱、洪绫等人，也常来串门。
清风从小院吹过，檐下香包里干枯的草木香气很持久，挂上好几天了，依然慢慢地在斗室之间飘散着。茶水清苦，点心糯甜，大人们在堂屋敞着门闲聊，孩子们趴在廊下，拿着树枝做笔，在沙坑里划着刚学的字。彼此声息相闻，互不相扰，热热闹闹的。
绘纹都快要忘记自己是从何而来，也不愿去想以后作何而去了。
但时光总不会静止在一刻。
忽闻耳畔一声：“咦？梭儿，你袖子里的是……”
绘纹定睛一看，是梭儿玩得兴起，袖子捋得高了，就把内中藏着的，前几日拿紫草染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当时染那几块彩绸，绘纹用了宫中的定色之法，得出的淡紫色远比民间的亮堂些。帕子裁出来了，筘儿在四角上绣了一圈花朵，梭儿又想要个大老虎，要能吃了太阳那么威风的大老虎。绘纹亲手给他绣了个红色的老虎，又在老虎周身绣上火焰，哄得梭儿乐到半夜不愿睡，捧着帕子谁也不准摸。
这么远远一看，还真像“那东西”。
眼看余纱问着这话，身子都站了起来，绘纹不暇思索，几步到院子里捡起那帕子，随手团起，握在手心。
“呀，这么宝贝的帕子脏了，姨姨洗干净再还你好不好？”
梭儿点头笑道：“好，姨姨洗。”
绘纹依然攥着那帕子不松手，面上向余纱和章绒笑了笑，道：“我去摆一摆这帕子晾上就来。”
说完，不等余纱和章绒说话，便匆匆转到后院卧室里去。
余纱和章绒笑嘻嘻地看她走，却在她转过身去后，互相对了个眼色。
//
绘纹知道自己的祸事早晚是要来的。
可没想到这么早。
熟睡之中，被一盆冷水泼醒。
她已经身处一个陌生的房间，双手被绑，吊过头顶，绳子系在房梁上。
目之所见，房内有两三凶神恶煞般的女子，又有一清秀的郎君，簇拥着一位贵气逼人的主子。
绘纹本以为她前生记忆已经暗淡，但此刻眼神一触，就被这位贵人的长相捏住了魂魄。
越来越清晰的记忆，像洪水倒灌入小河，让她的头都快炸了。
没错，她不会看错。
虽然是女子之身，但这相貌，和她所见过的郁王，相似有七八分。
“您是……郁王殿下。”
郁王优雅一笑。
“你认得我。”
她看起来很温柔，仿佛叫绘纹过来，只是问问话，甚至还要准备赏她一盏茶，一封银子。
“那，你知道我为何而来。”
她没有用疑问的语气说话的习惯。
因为她是上位者。
她习惯了，不必她问，别人便争先恐后地把答案捧到她面前。
绘纹不甘愿如此，但眼下她的处境，只有提供答案。
她不能是个例外。
“您是为‘那东西’找我的。祁王殿下也在寻求的东西。”
郁王挺满意，菱唇微微一翘。
“那你还拿这种东西，糊弄本王。”
她一抬手，身旁的清秀少年用托盘递上一方淡紫色的丝绸帕子。郁王只淡淡看了一眼，用扇子挑了一下。
这么低贱的东西，连用手拿都不值得，面前这蠢物，竟用它来鱼目混珠。
而这济慈坊的眼线，也真真蠢到家了。听风就是雨，中了别人李代桃僵的计，还以为能讨到赏不成？
赶明儿事毕，早处置了就好。
绘纹瞳孔缩紧，冲口而出的竟然是：“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哼。”
郁王脸色发青，贝齿紧咬，在口中锉了几个来回，才平静下来。
她轻轻吐纳几回，忽然转怒为笑。
“本王没这么好兴致。让她们和你说吧。”
她起身要走，那清秀郎君拉开门恭送。
那郎君转回头来时，面上就不是对着郁王的恭谨和柔媚，而是一种盛气凌人的神色了。
“你还不知道吧？你那个假凤虚凰的儿郎，真不愧和镇上传言相同，是个入骨的狐媚子。
“你道是人家看上了你呀？
“人家，早就在祁王羽翼之下做了许多年了。
“你自己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有闲工夫去想他们？
“罢了，告诉你也无妨。
“我们发现这帕子是假货，本待将你们一起捉拿，回来问个清楚。奈何祁王手下从天而降，带了那狐狸精去。他说莫伤他徒儿和侄男，祁王手下便又把小的带走了。”
绘纹之前就觉得这小镇有问题，本就没有付出全部的信任。
章绒和余纱她们被“疯病”排斥，见了小孩掉手帕而已，反应也太不寻常了些。
致锦呢？
丝毫不怕一个装疯的、一看就有了不得秘密的人，想法设法要留她在自己身边，甚至不惜以这个世界男子最宝贵的名节为饵。他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承担这么高的风险，自然是为了非同寻常的回报。
至于他讲的困苦之状，和徒儿侄子相依为命等事，在郁王这位手下口中，也得到了证实。
再听到致锦其实是祁王手下，绘纹也没什么被骗的愤怒感，反而隐隐泛起一阵慌张来。
致锦所求，无非是合家安宁。
可是那祁王，怎会这样体惜下属，这样好心？
绘纹眼前，仿佛出现了上一世的宫乱。
就是那男祁王，为了消弭自己出身的证据，为了区区一件丝绸兜肚，带人闯宫。但凡在任何宫差口中听得一个“不”字，无论不知道，还是不清楚，尽是一个眼色。
他手下护卫便手起刀落。
比御膳房的厨子杀鸡都容易。
祁王护卫披挂得全是烂银甲，进宫时还一片耀目白光，过了一晌，在黄昏的日色和血光浸染之下，尽成赤红。
而那男郁王，为了“护驾”，团团围起后宫各苑，对内廷局织造所仓库的宫女，一个个逼问当年那件兜肚出入的记录。
宫女轮换哪有这么久的？司衣女官管事才十年有余，根本不清楚这些。那男郁王，就像眼前的女郁王一般，使几个手下，将年纪大些的宫女都拖进屋里去拷问。再出来时，她们已是奄奄一息，不成人形的了。
在那片混乱里，一位平素和绘纹没什么交集的女官，忽然就拉起绘纹，把那兜肚塞入她衣内，小声道：“郁王已经拿到记录了，现在找的，就是这东西。这是我冒死为祁王殿下获得的，我保证它就是当年那物。若是它落在郁王手中，不但你我活不得，就连这大周江山，都要归这个魔鬼了。请你务必将它妥善保存，留待献给祁王殿下立功！”
说完，就把她推出了那扇角门，并在里面死死闩上。
绘纹是方才被祁王的兵吓得躲回织造所的，不曾想这里不但没有安宁，反而有更大的风暴。
她敲着门喊：“你自己为什么不去！”
回答她的，是一柄刀，就这样直直插过门板。
刀上粘腻朱红，淋漓下落，吓破了她的胆子。
于是她一路跑，一路跑。
跑到了这流霞镇。
却好像还是没跑出那千里之外的宫墙。
从她转换乾坤之后的经历往前推，只怕这一次，换了两个女王，却依然没有改变宫变、争斗、追杀这一趟大乱。
这乾坤倒转，转了却又如何？
无论她什么王，在大权面前，是雌是雄，是老是少，都是一般样的贪婪和残忍。
而做着飞黄腾达大梦的，找到兜肚的女官，面前的清秀郎君，致锦，余纱，章绒……也是一般样的，既聪明，又糊涂。
可她们又有什么办法？
在这样的翻云覆雨手下活着，不强迫自己尽忠，又有什么办法？
像绘纹这样，不愿被别人左右的，还是被吊在这里，听凭人宰割，又能有什么办法？
柔弱鸟雀，怎能冲破天罗地网？
但即便到了现在这个份上，绘纹也还不想死。
“你们找的东西，我已经毁了。”
郁王手下冷笑一声。
“抖什么机灵？
“到现在还装？
“那东西事关重大，若是交给祁王，便是辅进之功。你当初费尽心力将它从库中偷出来，冒着刀戟从宫中逃到这，不惜装疯卖傻，对我们的眼线大加防备，却主动去搭祁王的人，不就是为了奇货可居？
“就你这点计较，全写在所作所为里，打量别人都是傻子呢！”
……这素未谋面的自己，竟然给现在的自己挖了这么大的坑？
绘纹无奈到极点，反而笑了出来。
“我知道你不会信的，那你杀了我吧。”
郁王手下怒道：“奴才！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第15章 穿过千条丝（6/8）
绘纹这次真的笑了。
“你敢，但你不能。”
绘纹只庆幸，当时怨愤之中做了那样的决定，在眼下救了自己一命。
若那兜肚果然还在，她又能藏到哪里？
方寸大的小院，桑园小屋，她身上，抑或假借是个帕子，藏在梭儿手里。
那兜肚到手的同时，只要郁王及时令下，致锦一家，绘纹，还有帮郁王做事的余纱、章绒，在祁王插手之前，都能被处理得干干净净。
如今，只因那兜肚到处都找不得，才要留活口，才会投鼠忌器，才会让郁王拖拉了一段时间，足够祁王一脚插进来。
祁王势力已经在附近分布下了。她和郁王相同，没有得到那兜肚，也没有得到证人。那她定会死死盯紧这流霞镇，格外注意郁王的作为。
说不定郁王这落脚处，就有她的眼线。一旦此处见了血，祁王定会借机闹大，公开弹劾郁王暴虐，无故杀死良民。
经过宫变，宫中圣人形同傀儡。两位亲王各自扯起派系站队的大旗，夺嫡之争已到最关键的时候。朝堂上还纷纷乱着，争执不休，只欠一锤定音。
郁王抢先一步来堵证据，就是要让祁王身世的传言得不到证实，更多朝臣怀疑祁王是否正统。这样一来，祁王的力量始终弱于郁王。
两边都在着急。这着急的中心，就落在草芥一般微贱的绘纹身上。
这一段长长的噩梦，恍若经历了两世风波。绘纹怕过，逃过，绝望过，也渴望新生过。
她从未像现在这样平静过。
“我真的毁了它。”
郁王手下怒道：“好，你还不说实话。你别以为无法杀你，你就安全了。我有的是法子，让你听话。”
绘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不是我不肯说，是你不肯信。
“这关键在你，不在我。你对我做什么，都没用的。”
郁王手下一张俊脸已经气得显出狰狞的神色来。
“你别后悔！”
//
有什么好后悔的？
难道这事还能听绘纹的么？
郁王手下，果然好手段。
三天内，对绘纹没打没骂，除了一种提神的药外，不给她吃任何东西，只在喂药时稍稍喂一些水给她。
药力虽好，毕竟抵不过长久疲惫。后来，在喂药之外，但凡她吊得昏昏欲睡时，一盆冰块就兜头泼下来。
现在天气还热，若用一小碗碎冰，和一勺果子露，滴几点蜂蜜，拌上几块甜瓜，那真是绝佳的享受。冰价腾贵，存放又难，普通人家一年到头也未必吃上一次。像这样子一满盆一满盆地消受，真是奢侈的刑罚。
好在，绘纹早已经看清，任何煎熬，总有尽头。
郁王手下又是此道的行家，自然有分寸。
三天过去，绘纹被消磨得苦了，连动一下的力气也没有了。她终于被放下来，整个人像沙袋似的被搭在椅子上。
还没一会，郁王走了进来。
“她还嘴硬么？”
郁王手下道：“这三天，无论怎么问，都不肯说出那东西的下落。只怕还是惦记着祁王那边。”
郁王笑着问：“那你就没问问她，祁王应允了她多少好处？值得她这般？”
她们这么说着，仿佛绘纹不存在。
绘纹手脚没再被绑，坐下去后，什么也没在意，先从桌上壶里倒水喝。听她们主仆来回说了一场，才轻声道：“你们错了。”
郁王手下冷哼一声：“死到临头，还要嘴硬。”
绘纹趴在桌上，半阖着双目，慢慢地道来。
“我一直说的，都是实言。
“东西我毁了，用火烧了，连灰也没剩下。
“我若为了祁王，明知她要这个，我敢如此做么？
“我只是个宫差而已，什么富贵，什么功绩，都不是我能消受的。我毁掉它，就是因为不希望宫中那样的杀戮继续下去。
“那东西过了我的手，我就不能交出去。无论是给了郁王，还是祁王，我都会被灭口的。
“但我心眼子蠢，我只有一个计较。
“若这桩秘密，只有这一件证物可佐，它不在，秘密也不会存在。
“没有秘密，我在其中也没有作用，自然也不会丢了命。
“因为若我胡说八道，讲出这没有证据的秘密，那不过是些疯话罢了，谁又会信？
“我毁了它，得利者更大的是谁，只怕郁王殿下比我更清楚。
“我想要的，只有我的命。”
说完，才疲惫之极地闭上眼睛。
//
“喂，起来。”
绘纹被人用脚拨动着，这才从睡梦中醒来。
“你这娘们，当真好运气。偷了郁王行馆的东西，没被郁王侍卫当场打死，倒还留了条贱命。”
听口音，不像流霞镇的，也不知道是什么郡什么县。
鼻端传来潮湿的霉味，耳畔是铁索撞击的沉闷声响。绘纹张开眼睛，只见薄底的皂靴正要往人脸上踢来。
她急忙一骨碌爬起，刚醒过来的头脑还沉闷着，稍稍思索，才明白了郁王对她的安排。
把她说成一个饥馁的小贼，得罪了郁王，那么即便她口中说出什么对郁王不利的话，别人都不会信了。
“我就是一时糊涂，初犯而已，又算不得什么大错。”绘纹摆出一副混不吝的模样，“那如今，我这不也没死吗？你说什么鱼，要把我怎么样？”
“初犯？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痨鬼模样，像不像个良民！皮得这样子，怕是这枷锁都没你的脸皮厚！”
解差狠狠啐了一口。
“真倒霉。看着也没什么油水。起来，贱骨头，老娘解你长差，去西边服役，修运河。”
绘纹嘻嘻一笑：“多承您老照顾了。”
解差气得直翻白眼。
//
绘纹也不知道西边的运河究竟在哪，一路就是解差赶着走而已。
开始很苦，走的是官道，偶有骑马的和坐车轿的经过，囚犯还要戴着枷跪下去，等富贵人过了才能站起来。
一个无辜的人，渐渐也被束缚得整日低着头，成了习惯。
“怎么样，如今可是学乖了？”解差有些得意。
绘纹勉强赔个笑道：“您对我还是好的，我谢谢您。”
如此搭上了话，时不时灌些米汤，那解差倒也面色和缓多了。走了六七日的光景，解差说，路程还有一半。
绘纹自知道身无长物，一个铜子儿的好处也没法给她，只得继续撑着精神，把嘴边的话酿成十二分甜，捡着那最好的说。解差也觉得这人嘴上虽油滑，但身手还老实，不像个麻烦人，便给她松了枷锁，换了身旧衣裳，自己也脱下了差服。
收拾停当，继续再走，到日上中天。忽然前面一匹马，载着个风尘仆仆的行人，一路扬起尘沙。不十分匆忙，却也是个没有余裕时间的模样。
绘纹一听到马蹄声，差点又跪了下去。还是解差轻轻啧了一声，才提醒她，现在她可以轻松些了。
她默默自嘲着：“从前没发现，我啊，膝盖也是软的，骨头也是轻的。”
两人退到路边，不曾想那马并没有过去，而是停在面前，马上落下一个利落打扮的女子来。
“可算是追上了。”
绘纹望她一眼，才看到她一身缁衣滚了些尘土，腰间别着一枚小旗，上绣着“音”字。
解差也摸不着头脑：“千音镖局？是我家有书信来吗？”
“是有信来。您捎待。”镖局信差应了一声，从马上取下两个布包来，转头再问解差，“请问您就是纹娘吗？”
解差摆摆手道：“不是我，是她。”
绘纹急忙上前一步。信差便将两个布包都交给她，道：“请您画个押。若不识字，按手印也行。”
绘纹许久未写过花押，本觉得手也生了。接过笔来，却似做过多次，十分熟稔，心随意动挥洒了出来。又经这段时日的风波，笔下倒比从前多了几分潇洒。
送走来人，打开包袱观看，见是一些家常的衣衫鞋袜。另一包里有些干粮粗点，跌打药油。还有个沉甸甸的钱囊，用手提起来时，里面被塞得挨挨挤挤的铜子儿之间一点缝隙也没有，拿在手里晃动，竟听不见一点响声。
钱吸引不了绘纹。
她再一转念，就明白了其中意思。于是提起钱袋来，直接放在解差手里。
“多谢您肯照顾。这里是一点薄礼，不成敬意。先前我跟家里的郎君断了联络，还以为就要亏待您了。幸好他送来这些，您看这一路上，我也花不上，就孝敬您吧。”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解差收下这沉甸甸的钱袋子，顿时不知道手脚该往哪放才好。她也判断不出，是要配合这妻夫重逢，显得高兴些呢，还是要为这郎君有如此不争气的娘子，显得忧心些。
“这送钱送衣服的，真是你的男人？”
绘纹笑了下。
“是啊。我夫婿。”
解差就更不明白了。
“我方才看你也会写字，你家出手也挺阔绰的。那你怎么还偷鸡摸狗的，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了啊？”
绘纹又是一笑。
“您这话，可算问对了。
“这不，我自己也不知道。”
她低下头，只去看衣衫的包袱。
之所以一眼就认出是锦郎所为，只因那包袱内的衣裙，都是她见过、穿过的。鞋子很多，都纳了厚厚的底。
锦郎啊，同是天涯沦落人，最知道我的所需。
绘纹用手抚摸着衣物，颇有些感慨。
忽而那衣衫缝隙之中，露出个带字的边角。她轻轻抽出来，只见是一方素色锦帕。
作者有话要说：
写个小剧场。
绘纹：苍天啊，大地啊，我们微电影十八线演员不容易啊！拿着卖白菜的钱受的都是什么罪啊！权贵不公！平民不应当！
郎捷：姐妹，你以为当官就很安全吗？（摸伤口）我看你好像快杀青了，忍忍就过去了，会HE的。
【两人同时看楼下两篇女主】
伊笛：我？我是现代女主，至少不会搞成这样。
李琼：不应当，我只是种田小日常～
【嗯所以作者也在反省为啥前两个女主都蛮辛苦的……】


第16章 穿过千条丝（7/8）
这不是一方常见的手帕。
其上字样，乍一看仿佛墨笔写成，细细看来，原来是用黑色丝线织就，本就是手帕的一部分。从最上顶尖读起，自右往左，盼、君、同、安、宁，五个字排布做一个首尾相接的圈，当中织着一个“锦”字。
这是……
传说中最古老的情书，织锦回文。
绘纹指尖点着那些字样，寻找着把它读出来的头绪。最终发现，是要从当中的锦字出发，连缀任一字，顺着读下去。
锦，盼君同安宁。
锦君同安宁，盼。
锦同安宁，盼君。
锦安宁，盼君同。
锦宁，盼君同安。
这不算是严格工整的词句，虽有几分精巧，却远没有传说中层层叠叠可成千字诗的绝妙。
织出这方锦帕的锦郎，是平安的。收到这封心意的绘纹，是平安的。
这双双平安的祝愿，虽然显得有些单薄，但已起了效。
锦郎啊，口中所说两不相关，假凤虚凰。其实我没有相信，你自己也没有相信。在这共同患难的当口，我心中想的是你平安否，你没有听到这句问，却先以锦帕作了回答。
回文辞，为君织。片语说不尽，天涯共此时。
绘纹只觉得眼圈有些发热。
她从来没有怪过锦郎。
只因为锦郎和她一样，是个身不由己的飘萍，被人捏在掌心的蝼蚁。一进一退，都要耗费全副的心力。此时信到人未到，尚不知还有什么难关，需要他亲自去过。
若她两世为人的奇遇只是因有这段缘分，她愿以所有的好运，换得再一次相逢。留出二三十载的岁月，把身边的困苦共同担负，相濡以沫，努力地活完这一生。
//
两年后，在这运河开凿的工地旁，尘土飞扬的小镇里，来了一队车马。
此地本也没什么豪富，这车马精致远超眼界，自然成了河滩镇上茶余饭后的谈资。
那外地人携家带口的，很快便在河滩镇外买了处庄子，雇了农户种桑养蚕。镇内买了几处房屋，自家住了一处，在商会记了两处，签下了文书，购进了织机绣床，开起了织绣作坊。
又过几日，整顿停当，便前往拜访典狱官。
典狱官见了这豪富的真容，有些讶异：“名动河滩镇的外地豪富，竟然是你这般的青年郎君？你家就没有个女子出来走动么？”
那郎君笑了笑，道：“我娘子经商出外，走的是远路，做的是大买卖。是以家中零碎活计，我帮着打理一下，免她的后顾之忧。”
典狱官坐正了身子，有些刮目相看的意思。
他一出手便是一处田庄，三套房产，十六台花楼织机，二十四架绣床，这还是“零碎活计”，那他尚未谋面的娘子，做的是什么！
典狱官这么想着，心思一动。
商家为上流之末，怕的便是见官。而眼前这郎君，显得有恃无恐，信心沛然。这约莫不是什么商家之子，而是官员的家眷吧。
这么一来，所谓“娘子在外做大买卖”的意思，又了深一层，更扎实了些许。
她再说话，就变了态度：“原来如此，郎君营生辛苦，是在下有眼不识金镶玉。不知今日来此，是为了……”
这郎君，自然是寻找绘纹而来的致锦。
这两年辛苦，倒又长了他不少阅历，这才能半真半假，一番做作，唬得典狱官诚服，离他的目的更近了一步。
他见作势已有成效，又温和笑笑。
“招工。”
典狱官不解。
“招工？
“凭郎君的慷慨，想必做工待遇很好。何不在工坊门前贴出告示，寻那有商会文书的好匠人，却要到我这来？”
致锦笑而不语。
典狱官心中七上八下。却只见他闲闲饮茶，缓缓摇扇，坐在这高台之上，明晃晃的太阳地里，远望着河滩上挖出的大块青黄泥、横流的污水、忙碌的囚犯、粗暴的监工，似是在看多么美轮美奂的仙境景致一般。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看看，人家！啧啧！
想想自家那粗枝大叶的汉子，此时大概背着孩子在河边槌洗衣裳，和他看不惯的邻居家汉子骂骂咧咧。几个小儿郎在岸边泥里滚成知了猴儿似的，灰扑扑看不清面目，扯着嗓子哭嚎。
人比人要死，货比货得扔啊。
嗨，这样的人，哪是她们这芝麻绿豆苦力官儿能攀上的！
不过话说回来，你看他那高深的模样儿，就不像个好生养的。他那妻主，不知得费多少工夫才能拴住他。
嘿嘿，这大家宅门儿的，龌龊事多着呢。
早晚出事儿，等着瞧。
典狱官胡思乱想中，致锦开了口。
“夫人可知，我为何能得我家娘子的信任，开起这工坊来？”
“自然不知。”
致锦笑道：“旁人做工一个月，我家只做十余天就能交货。只因我这织机是不肯闲的，一旦开工，就是通宵达旦地做。”
典狱官道：“昼夜两班倒，只怕镇上没有这许多织工……”
她再看致锦一眼，便明白了。
是人手不够，所以打上了苦役犯的主意，才会来找她要人。
致锦悠然道：“夫人是明白人。良家工匠不能夜以继日，两班倒又要我两份甚至三份的工钱。而我为商，自然是逐利的，能出一份工钱做两份活，这样的好事，自然要找您分享。”
他见典狱官有些动心，随即跟了一句：“我在此地开织绣作坊，便是因这里有运河。您在此监工，也为这运河。咱们做的，都是运河的差事。”
典狱官眼珠微微转动，致锦见了，又是柔柔地道：“人，还是您的；活，做我的。工钱我照付，但我是通过您要的人，我只如数交给您。只有一节——”
典狱官道：“怎么？”
致锦正色道：“修河可是个苦差。万一有什么病了死了的……”
典狱官笑道：“这我晓得，常有的事，只报缺即可。您且放心。”
致锦笑道：“既如此，我拟个数目告诉您，您帮我挑些手脚利落的，不要那粗笨的。”
典狱官道：“这个自然。”
事情谈罢，又在镇上酒楼摆了宴席，宾主尽欢一场。
过了两三日，花楼机开起来了，绣床上绷了洁白的绸布。山川日月、花鸟鱼虫、人神仙佛……千丝万缕彩线，就在这些女工手中化为繁华秀丽的图景，一尺又一尺地生长，延展出镇外未知的天地，走到这些囚笼中的人们想都不敢想的远方。
很快，因“疲病交加”，工坊中有些老弱苦役犯倒了下去。
不必致锦多说，典狱官选了些青壮的送了来。
这其中一人，抬眼看了她的“新东家”，嘴角一勾。
致锦眨了眨眼，眼神中莹莹有光。
总算找到了。
是绘纹没错。不过黑了许多，瘦了许多。原先拿针线的手，如今拿惯了铁锨、钎子，早已布满新旧伤痕。这么看着，体面荡然无存。
但他就是觉得她会发光似的，在一群同样黑瘦的苦役犯里，如同一颗珍珠，让他舍不得挪开目光。
//
重逢之喜，各自平安，已是最大的福气。
好容易找个外人不在场的机会，这才说上话。
道是说话，其实致锦有千言万语，却卡着喉咙，一句都说不出，只是愣愣地看绘纹。
他脸颊两旁比初见时还瘦削了些，一身的气派更胜初识，眼睛却还似初见时的清澈，水汪汪的。眼圈带着点红，斟酌半晌，都不知从何说起。
绘纹却都懂。
“锦郎，你受苦了。”
只短短一句，致锦也都懂。
他方才颤着身子仿佛受不住了的模样，此时却硬将泪水停住，挺起身来。
“还好，我找到你了。”
绘纹的语气，仿佛是两人并未经过两年折磨，而是还在那清风穿堂的小院里，在月光下的葡萄架前随意聊天：“收到回文锦帕之前，我真没想到，你这样惦念我。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我懂你的难处，你也知道我的来历。如今我们是权贵指缝里漏下来的人，我这边闭塞视听，不知你安排得如何？安全吗？”
致锦应了一声，颇有些自得地道：“这就不用你当家的费心了。”
“好，都交给你。”绘纹并不以为忤，“你如今真的自由了？拿什么代价脱身的？”
致锦道：“先前在工坊，我便将平生绝学，描出二十四花信折枝图样，并于织机上试验小样，精益求精。到到出事的时节，虽然没有二十四花，也有十二花做成的。
“我将这些献给了工坊，并承诺三年内将余下十二花尽数奉上。
“这下，祁王就能揽过功劳，承担下贡品织造的重大差事，得到更多的利益。我也卖掉了祖屋，和工坊掌柜签了承诺文书。
“第一，我终生不再回流霞镇。第二，自二十四花信纹样做成后，全部属于工坊，我不得私自织造和售卖。第三，不得私传这些纹样出自我手。”
那遭人冷眼也要死死留下的故乡，那代代家传的工坊，那引以为傲的技艺声名，一夜之间，重归原点。
和死亡一样。
和新生一样。
致锦完成得义无反顾。
只因他有了心中的女子。那个不介意孩子们撒娇、要帮他打理家事的女子；那个自知处境危险、却依然肯信任他的女子；那个望着星河落了泪的女子。
相处的画面一幕幕在眼前晃过去的时候，他的心里只能容得下那些欢喜，再不愿深究其中那隐隐的试探和相互欺瞒，那些不过是无力反抗的人对自己最后的保护罢了。
她们两人，是同样的人。
所以彼此相吸，彼此相系。
回文辞，为君织。与君遥相祝，心有千条丝。


第17章 穿过千条丝（8/8）
今日重逢，互相交出底来。绘纹心中有一事，是无论如何要说清楚的。
“当年，我给梭儿绣的帕子，的确是无意中成了那个模样。我知道你在关注这件事，是想借此看看你的反应，好判断出你是在帮谁做事的。不料，那帕子新做成，梭儿才戴了一日，未及你归来，便被绒姐她们看到，之后……”
致锦摇摇头：“你对梭儿和筘儿不是假意，我看在眼里。你不可能会拿孩子做诱饵的。”
他想起那些事，轻轻叹了声。
“绒姐和纱姐，我们都是自小一起长大。漫天蜚短流长之时，她们也是维护着我，站在我这边的。我曾想着，是不是因为我的工坊属于祁王，郁王才要控制她们来监视我。这一切的源头，依然着落在我身上。”
绘纹道：“不是你，也不是我。这起因，原与我们都无关。”
致锦点头道：“是啊，我还特地卖了个玄虚，道是要再往东南去，就是生怕祁王会盯着我。不想祁王买断了花信图后，完全没有在我身上下功夫。倒是我，惊弓之鸟似的，一路逃到这里。”
绘纹道：“或许，是朝堂上的争斗已经到了关键的时候，她们已经没空管我们这些人。”
致锦道：“但愿吧！若真如此，我可以松一口气了。”
绘纹笑了。
“松什么气啊？这一日一日地过，哪天也不得消停。”
“我不怕辛苦啊。”致锦道，“我有你就够了。何况，我现在还有更想做的事，刚刚开了个头，虽然紧张，但我是为了将来心中踏实。”
绘纹想了想：“是那些‘死了’的老弱病残？你是如何开始做这件事的，又把她们如何安置了？”
致锦道：“我看过那些苦役犯的人品，心里有数。所以，我让筘儿在送饭时与她们搭讪，问了许多。她们的处境，多半也都是和你一样被冤枉的。真正作恶的人，早也逍遥法外，不会受这种惩罚了。
“后来，我便探了探她们的口风。有的愿意回乡，我便给了遣散费，偷偷送出去了。有的愿意留下，我也管着吃喝，让她们做工。也有身体弱的，禁不得织机上的劳作，我就给送到庄子上去养蚕。
“我盘算着，每隔一段日子，总得‘死’几个吧。还有，你得帮我一件事。”
绘纹道：“行。”
“我还没说是什么。”
“只要是你需要的，我都行。”
“你……”致锦忽然红透了脸，又不好意思地转过去，拿袖子遮了好一晌，才咬着嘴唇，小声嗔道：“你讨厌。”
绘纹莫名其妙：“我？怎么了？”
致锦的脸，就更红了。
不过，过了一晌，他还是提起正事来。
“我需要你帮我，在绣坊里传些闲话。就说做工待遇苛刻，吃不好，睡不好，夜里做工时总是点不够灯，熬得眼睛干死了，还不如回去修河。”
绘纹噗嗤一声笑了。
“你是要工友揍我么？
“她们都说这里再苦，也比修河好。现在正争相做夜工，因为比白日工多吃一顿夜宵呢。”
致锦也抿嘴一笑：“若是这边比修河好，那她们想来这边‘死’，可也‘死’不成了。你就尽管煽动，最好都闹起来，免得典狱官那边觉得苦役犯都来享福，咱们这事就做不得了。”
绘纹笑他：“如今真是又机灵，又赖皮。”
“那你嫌弃我啦？”
“哪敢！您是我掌柜的。”
“去你的。”
绘纹觉得，这几年所有的快乐加起来，也没有这一会谈天说地的多。
然而当晚间，在床铺中半睡半醒的时刻，猛然想起他白天讲话时突然红了脸的模样，又仔细斟酌了一番前言后语，忽然心头涌上一股后悔来，倒枕捶床，不得安生，一会咬牙切齿，一会又想笑。
她是错过了比说话快乐得多的事啊！
身边工友正睡得朦胧，没好气地嗔道：“你干什么！明儿还做工呢！”
绘纹大惊小怪地道：“还做什么工！这奸商，给吃的是白菜萝卜，排的是通宵达旦，六个时辰的班，比修河还累！”
……还有什么办法？
只能按这俏掌柜的嘱咐，给他好好地做事了。
//
这工坊里不时闹些情绪，颇不太平，致锦似乎有些头疼，在典狱官补缺的时候，偶尔会透露出一些话来。
“这边的苦囚真不好管，从前我也做过这些，都是埋头苦干的，只有这次，产量远远赶不上我以前那处工坊，我娘子都发了火了。”
典狱官心说，果然是官宦家的侧室或者外室吧。
于是一面嗑瓜子，一面漫不经心地劝。
所谓“宅门秘密”听了不少，倒觉得自家里这随随便便的气氛才叫舒坦，真是说不出的心满意足。
致掌柜也十分满意。
这可比他曾经的对手，好对付得多。
//
时间，被挂在梭上，被捻在线里，一卷一卷的年华如这织机上一匹一匹的锦绣图章，从不肯回头。
又是一年过去，日子是越过越好，眼看运河也要修成了。
忽有一日，绘纹和工友上了夜工回来，眼见得东方一抹鱼肚白，几个衙差在巷口忙碌，把几张摁着红色大方印的黄纸往墙上贴。
绘纹见了，心口就突突地跳着。
皇榜。
是什么皇榜？
她挤开工友往前凑，还被人笑话：“你认字吗？还敢往衙差面前去？可在意些，莫给人认出来了。”
绘纹没空理会。
细看那皇榜，跳过那些“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只看实际的部分。道是邺王恭谨勤恳，一力保住社稷，可堪天下大任，是以先圣传位，新皇登基。
再看一张，是新皇颂了先圣，又大加谦虚的言辞，统统跳过，一条一条新政看下去，终见那条——
“大赦天下”。
不是祁王，也不是郁王。
她们在两世争斗不休，纠葛了这么久，竟谁也没能成事，倒叫第三者占了万里山河，坐了云霄天宫。
可笑一地白骨残骸，命如蝼蚁，死得无声无息。
可笑前世的宫女，今世的绘纹，妄图以那微不足道的“证据”，加入乱局之中，做着那改天换日，随云从龙的梦。
到如今，到如今……
却不如一个苟且偷生的苦役犯。
至少，还活着。
//
绘纹心中有泪，有笑，压抑多年的心绪一朝散发出来，却只是无声无息。
运河修葺的秩序井然，花楼机用了好几年，时常保养，倒比新的更利索。一批苦役囚犯忽然获了自由，便纷纷涌入了河滩镇的工坊、田庄。
在画过押、拿到良籍那天，绘纹一直神情木然。致锦有些担心，她却只说，她困了，想要睡一觉。
谁知道，她这一躺下，便没有醒来。
所有的郎中都来瞧过，都说毫无病象。可人就是躺在那，呼吸匀净，神色平和，睡得一动不动。
梭儿每天都拿着自己学会的花样子，在她身边描。筘儿学织，一旦有所得，就会跑来向她说。致锦更是将工坊的事务交给二掌柜，亲自在这里陪着，等着。
这些，绘纹都知道。
她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醒不过来。
前尘往事，两世的记忆和梦魇，似乎找不到该有的通道，变成一个个牢笼，把她困在里面。
在梦中，她不接那条兜肚，却也被叛军一刀砍杀。
她接了那兜肚，关上宫门，却被里面的长矛刺穿。
有一个梦，做得最长。
那是她听说宫中满城风雨地传代大学士家的事，于是一腔激愤，觉得祁王貌似今上，定是正统，却被污蔑至此。
她用了职权，私入内库，果然从记录中查到，代大学士的传说纯属子虚乌有。
那惹来腥风血雨的兜肚，不过是许多年前，太后为示疼爱，一针一线亲手绣成的春晖之心。
多么温暖啊。
然而她正在喜悦，转头却看到了祁王。
这是男人？还是女人？
一晃，戴着金龙冠。
又一晃，簪着玉凤步摇。
那威严的脸孔重合着，冷冷的声音交叠着。
“真是个忠心的奴才。”
她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她眼睁睁看着，有人将一根腰带穿过她的脖颈，渐渐地收紧了……
又一个长梦里，她见到了郁王。
郁王使人逼问她库中记录的下落，她已经被刑求压抑得说不出话来。
但她心里知道，知道她为郁王做宫中的眼线，如履薄冰许多年，没得到一句夸奖，却因为这次办砸了，被郁王嫌恶。
郁王看她这生不如死的模样，才轻轻说了句。
“这会儿，我才觉得痛快点了。”
她腹中痛如刀绞，口中干得冒烟。
这才惊觉，被拷问时的茶水，是下了鸩毒的。
这才明白，郁王不是要口供，是要看人受折磨……
//
无论她选择什么，无论她投靠了谁，无论她怎么挣扎。
死，死，死。
一遍一遍的死亡，却没有消磨她的耐心。
因为她知道，锦郎在等。
她早已明白，这重生的意义是什么。
锦郎。
只有她睁开眼睛的这个世界，有唯一的锦郎。
她尝试过逃出宫去，像前生和今生一样逃出来，但所到的地方，是破败桑园，两三颓屋。
没有流霞镇，没有致锦在那里拿着罗裙等她。
在她被郁王和祁王轮番折磨的幻境里，没有人挑起灯火，连夜为她织那条回文锦帕。
锦安宁，盼君同。
她这么久未曾回应过，致锦也这么久未曾消沉。
他拉她的手，吻她的脸颊和嘴唇，在她耳边轻轻说着今天发生了什么。
他相信她终会醒来，睁开双眼，道一声：“我回来了。”
//
七夕之夜，流萤点点，天河缓缓流过头顶。
梦中忽而出现细密丝线，绵延向远方。她素手抚过千万条经纬，在看不见通路的幽暗中，摸索前行。
一夕将过，天色微明。
绘纹终于睁开了双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锦郎。”
身旁一个温热的男子躯体欺身而来，将她紧紧包裹。
金风玉露相逢的早晨，喜鹊悄悄四散纷飞，将此后岁月，都化作檐角的细雨，和石板地面上微漾的涟漪。
//
故事完结，米卡睁开眼来。
“这篇故事，和上一篇风格大不相同！”
“有吗？我自己却没有觉察。”
米卡不吝夸奖：“原来还是个宝藏太太！”
“其实，叙述语调和故事是一致的，有什么故事，就有什么文风，这是应当的。”棠梨解释了一下，“丝和思同音，这篇思念深沉，我自己也很喜欢。”
“哦，还有这层意思。”
“说起来，我这里有个风格最不同的——现代女尊，了解一下？”
米卡：“现代女尊我也看过，你这个不算新。”
棠梨：“男秘书，女老板神马的——”
“看！”
棠梨笑：“其实只是个噱头啦。这篇写‘标签’。在人身上，有各种各样的标签。一个男秘书，一个宅女，两个人放在相亲市场里，都是一身负面标签，是互相理解，还是互相排斥？”
“太太，作话——”
“不好意思，哈哈。”棠梨说着，从话本匣子里拿出一物，看起来像是办公室常用的文件夹。
米卡摸了一把。
“《大龄剩男相亲记》？这次名字终于有趣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这篇的意义在于……
我们可能关注王侯将相的争夺和功业太久了，有时候会代入厉害的人，聪明的人，嘲笑那些汲汲营营的配角和反派，却忘了自己也只是个普通人。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最后一章的梦里，这些不同的情形，不同的选择，是真的在别的平行世界发生，还是梦境，都不重要。这个兜肚真正的来历，祁王真正的出身，也不重要。
他们就是要争权夺利，就是要斗，不止这一件事。可是在这一件事上，就要牵连太多普通人。
对上位者来说，手下天经地义要服务于他们，即便失败，可能只付出了微不足道的小代价，但对于被侮辱的，被损害的，被剥夺的人，就是失去全部。
为普通人坚韧的生命祝福～
======================
这篇主题沉重一点，感情深沉一点，下一篇是都市现代的背景，会轻松很多，敬请期待～


第18章 大龄剩男相亲记（1/
“嘿，你看，这什么神仙福气，三个都这么帅。”
星光茶餐厅还没到上客的时间，店员们还有些空闲，聚在一起悄悄咬耳朵。
她们目光的方向，就是靠窗户的卡座那里，正在相亲的四位客人。
一女，三男。
宽阔的卡座被三件笔挺的定制西服撑出的宽肩挤满，三张面孔，帅得各有风格，三身行头，连细节都一丝不苟，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
对面的女人坐在卡座当中，同样是从头到脚精致无比，就差出现千条背光，脑袋上顶着“这是精英”的字样了。
一位店员咂咂嘴：“你们看她那包，那表，那耳环，哪一样不得超过咱们几个加起来的月薪啊？”
饮品端上桌，外场店员轻手轻脚地跑回来，有点小兴奋地往同事中间挤：“快开始了，让个好位置给我。”
外场和吧台几个女店员尽量不发出声音，在吧台后面露出一排整齐的眼睛。后厨的勤工俭学男生也好奇地掀开帘子，竖起耳朵来。
这场相亲，就正式开始了。
//
女客人优雅地拿起搅勺，淡淡在杯中过了两下，控水，放下勺子，整套标准的英式礼仪。
“我平时，工作比较忙，所以并没有时间培养感情。我需要的，是个善解人意的贤内助。”
三位俊男都露出礼貌的微笑，轻轻点头，既不出声，又表示明白，活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好家教。
女客人继续亮出她的条件。
“婚后，如果还想出去工作，没有问题。我欣赏有事业心的男性，不会在这里加以阻碍的。”
这句话说出，她精明的双眼就注意到了，中间那位和靠过道那位有悄悄盘算的眼神，但靠窗那位依然保持着礼貌的微笑，眼神不动不摇。
很好，她也觉得这位的外貌是她喜欢的类型，等下可以重点考察。
“要孩子的时间，我希望晚一些，以结婚五年为限吧。”
五年……
靠过道那位男客人轻轻皱了皱眉。
他年纪不占优势，五年之后他都三十六七了，这个条件，不好接受啊。
女客人看了他一眼，他也不自觉地躲避开目光。
女客人倒也不是个赶尽杀绝的，马上抛出补充条款：“我说的，是五年内，并不是五年后。你们几位的年龄，介绍人都跟我交了实底的，我也不是这么不近人情的人。而且，只要有孕，我是不会抛弃糟糠的。”
“好了，我这个人比较干净利落，没有那些零碎要求，你们还有什么需要问的？”
衣冠楚楚的都市里，现代文明让生存竞争包裹上一层伦理和规则，多少有了些保护的意味，而不是直白的猛兽搏杀。
但，在求偶，繁衍，这样遵循本能的事上，人，与鸟兽，毫无分别，依然遵从着最古老，最坚固的丛林规则。
雌性，掌握着绝对的选择权。
自由恋爱的情况，或许会显得很甜美，灵魂的默契会让人麻痹。
但现在这个场合，相亲，完全是没有硝烟的战场。
雄性想要取得血系后代，就必须屈从自然，尽力取悦和打动他的求偶对象，亮出所有底牌去和其余雄性竞争，来拿到被挑选的资格。
这一场轰动茶餐厅的相亲，还是一场初相。
这意味着，卡座里这三位帅得有资格做杂志封面模特的俊男，在这位二线城市CBD附近随处可见的高级白领面前，连门票都还没有拿到。
但，这样的女性，已经是相亲市场中的最上等。
所以介绍人给她安排的，全是所有资源里的尖子。
另两人还在仔细思考着女客人说的话，靠窗那位首先拿起咖啡杯，尝了一口，淡淡抿了下嘴唇。
他看起来比另两位自在多了。
女客人十分欣赏这种上得厅堂的气质，刚才就多关注他一些。而他在她的注视下，还能显出一份自然和闲适，表现十分稳妥。一身的贵气和书卷气恬淡又宁静，可见家世和能力都不会差。
女客人露出淡淡的微笑来。
另外两位久在相亲场中厮杀，敏锐地感觉到这种倾斜，于是各自都在考虑，如何抓住女客的注意。
于是他们也拿起饮料来喝，拿起小零食浅尝，展示了优雅的吃相。
目的虽然心机，企图也很明显，但这个场面还是很赏心悦目的，女客人为他们的重视感到一阵愉悦。
但她首先还是看向靠窗的那位。
“权……”
“您好，我叫权英洙。”
对没有记住相亲对象名字的行为，英洙依然报以和善的笑意。
“这个名字……你是高丽人？”
“不，只是有点像高丽名而已。”
“哦。”女客人聊兴刚起了个头，“多大年纪？”
“二十七，还没到生日。”
“我想起来了。你的资料，有一点我很想了解。”
“您请讲。”
“介绍人对我说，你是白领。但我问具体是做什么的，他却不太愿意告诉我，只说是一些案头文书什么的，好像有些遮掩，引起过我的好奇。你可以亲口告诉我吗？”
英洙应了一声：“这样啊。”
随机微笑着回答：“我是秘书。”
女客人顿时哽住了，精致的妆容上出现了微微惊讶的神情。另两位俊男当场来了个向右看齐，震惊之情让优雅的伪装全部破功。
女客人不自然地咳了咳。
“啊，这个……我没有职业歧视的。”
她笑得有些勉强了。
英洙轻轻点头：“谢谢您。”
女客人斟酌了一下，抱着侥幸心理追问。
“你老板……是男的……？”
“不。”
英洙露出标准的八颗牙微笑。
“女的。”
女客人已经有些不太甘心了：“秘书也是有些等级的，或许你是秘书科里的……”
英洙笑得很自然，好像是生怕别人不误会这层关系，完完整整地说了一遍。
“不，我是女老板的直接下属，高级秘书。有的公司会把这个职位叫做随身助理、特别助理的，但我们公司比较传统，就是叫秘书。”
女客人脸色直接沉了下去。
“那你有没有考虑过，婚后辞职？或者……换一换职位，再不然，换一位男上司呢？”
“我是有考虑，但我的老板很器重我，我也做得不错，我想就应该负起责任，打理好这个工作，而不是因结婚、养孩子而突然跳槽。
“公司待我不薄，我也不能做这瞻前不顾后的决定。我看您也是事业做得不错，可能会懂的。”
女客人把牙一咬。
多亏她的好涵养，才没有把让他直接滚出去的恶语说出来。但她的肢体语言已经做出了表示。
她往过道方向挪了挪，直接把英洙当空气，和其他两位聊了起来。
靠过道那位精神一震。
他刚才听权英洙年纪还不到二十七，和自己差了将近五岁，本来以为自己没了希望了。不曾想，女客人这次聊天的重点落在了他身上。
于是他眼光都亮了起来，谈及自己家里只有一个弟弟，没有妹妹，从小习惯做家务，照顾老人。他持有初级营养师和初级厨师证，目前做化妆品的柜台销售，随时可以辞职。
女客人和他相谈甚欢，中间那位俊男不怎么能插进话去，失落和懊丧蒙在眼神里，借口有事提前离场了，女客人也不介意的样子。
英洙被撂在一边，是意料中的事。他闲得无聊，随手拿起桌上的平板电脑看餐单，欣赏精美的餐点照片。
过了很久，旁边女客人是越聊越满意，和居家男交换了电话号码，互相加了维信，还分享了一阵子朋友圈里的家人、宠物照片，其乐融融。
“我希望你能作为复核参考，参加我下一次的相亲见面。”
“多谢您的垂青。”
直到起身离开，女客人也没有再看英洙一眼。
居家男有些受宠若惊。
在相亲环节中，如果大家都是“初相”，那是不怕的。人数再多，也是以第一印象为前提，公平竞争。
但像居家男这样，进入下一个“复核”的环节，被定为“复核参考”的人选后，就是要进入下一次的相亲会面，再和别的男人进行比对。对手或许是来初相的新人，或许是其他的复核参考。
过关斩将，就到了“终对”，往往是相亲女在两个经过反复参考的男人当中选其一。
居家男从淘汰边缘直接进入了复赛，可谓是绝处逢生。他柔顺又礼貌地送走了女客人，也对刚才的事有些好奇，又回到座位上问英洙：“你是第一次来相亲？”
英洙扬了扬眉，顿了一下，才露出笑脸：“是啊。”
居家男有些无奈地望着他：“怪不得。看在一面之交的份上，我得劝劝你。年纪大了，来相亲了，就多摆一些优势出来。你一上来就女老板、男秘书的，说得这么过分……”
英洙笑着反问：“怎么，哪条法律规定，女老板不能雇男秘书吗？”
居家男也不知道他是真不明白，还是揣着明白回怼，抿着嘴想了想，还是把话说完：“毕竟……名声还是比较重要的。秘书工作，实在是太暧昧了，即使你带着这样的身份来相亲，那也最好掩饰一下。我听她说，你介绍人都帮你隐晦了，这就很好，你又为什么非要直来直去的，得罪人呢？”
英洙也并没有反省的样子。
“可是我就是这个岗位，专业对口，能力匹配。从入职以来，我一直都做得很好，为自己的事业感到很满意，并没有因为要结婚，要带孩子，就放弃它的打算。这样，即使今天我撒谎了，将来相处，还是要提到这些问题，总不能撒一辈子谎吧？”
居家男哑口无言。
过了许久，他才干巴巴地回答。
“哦……那个……可以理解，人各有志嘛。”
英洙似乎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笑着答：“是这样。哦，恭喜你啊，拿到了复核位置。”
“谢谢您。”
“不谢。”
“您不走吗？我看刚才那位先生，人还挺好的，把账都结了，没有AA。”（*见作话）
“哦，我不走，我——等人。”
“那，回见。”
“好的，回见。”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先生”的称呼。
我的背景设定里，现代都管女人叫先生，只有很杰出的男性，比如大文学家，科学家，大学者，才能称为“先生”。目的是和现实的习惯完全相反，才能感到社会语系对性别问题的偏倚。


第19章 大龄剩男相亲记（2/
送走了居家男，“等人”的英洙抬起手来，向沉浸在吃瓜情绪中的外场服务员笑了笑。
“您好。”
“您好！有什么需要？”外场服务员立刻抛下八卦，来近距离接触当事人。
“我看店门口的海报上，有万圣节限定套餐，现在可以供应吗？”
他刚才就饿了，静等着把相亲的这一堆人支走，好点万圣节餐呢，一定很有趣。
“可以的。我们有单独的菜单，您稍等。”外场还顺便把喝空的咖啡杯收走，擦了擦桌子。
这才过了几分钟，英洙和刚才拘谨严肃的样子就完全不一样了。依然是合身的定制西装，坐姿却随意了不少。接过小菜单翻看一遍，马上下了决定。
“骷髅头焗饭，青虫沙拉，德古拉果汁，还有，三份巫师手指曲奇，一份给我，另两份打包。”
外场服务员热情推荐：“每份巫师手指都会附赠一个南瓜头钥匙扣，共有五个款，您看——”她指了指菜单边角的样品照片。
“挺可爱的，就要这三种吧。”英洙也很痛快。
“好的，重复一下点单……”
点餐完毕，外场刚刚回到吧台边上。
“哇真的近看也好帅——”
门铃叮叮一声响，随机，叮叮，叮叮，一连好几声。外场服务员热情招呼，转过头来。
“欢迎光临！”
英洙的座位背对着门口，没看见进来的这批客人，也不怎么在意。只听门铃不停响，卖场几人此起彼伏的声音。
“欢迎光临——”
“欢迎光临——”
大量客人的涌入，让一个茶餐厅顿时成了菜市场。越来越多的人出现在这小小的外场空间里，大部分卡座满满当当。店里的wifi慢慢变得卡顿，人群来来去去。
英洙觉得这流量大得有点奇怪，抬头一看。
我去！
不是过几天才万圣节吗？
怎么有人穿古装，还盘着头发，插着珠钗！
怎么有人穿着欧洲宫廷那样的华丽裙子！
怎么有人穿着造型奇特的盔甲，背着巨大的翅膀！
怎么有人还——穿着重装迷彩，拿着枪，拿着炮？
更奇怪的是，在这秋末的时节，有人穿皮草，有人穿短袖，有人半身穿皮草，半身穿短袖？
也有穿得很正常的，西装，风衣，衬衫，礼服裙，但脸上的妆容和发型，个顶个的夸张，并不像是日常造型。
今天这是……什么世界！
忽然耳边一声男孩子的招呼：“您好！我们可以坐在这里吗？”
“啊，好的。”
两个穿着层层叠叠的裙子，戴着大大的粉色系蓓蕾帽和粉色系假发，拿着魔杖的，男，孩，子，扬起两张一模一样的娇嫩笑脸。美瞳把黑眼珠放大不少，看起来更显得年纪稚嫩。
“阿里嘎多，尼酱！”
异口同声，好像是双胞胎最基本的默契。
是东瀛孩子？
英洙本能地调动东瀛语：“不客气，孩子们。”
但他判断错了。两个孩子是如假包换的华夏人，只说了一句东瀛语就回复了普通话。
“哇，尼酱发音很标准诶！”
“声线也好听。”
“尼酱是CV吗？”
“尼酱，请问你是在出《极道魔王》吗？”
“不对诶，尼酱没有魔王的黑伞。我觉得这套应该是《异次元游艇》的艇长礼服。就是剧场版里，和秋斯特对决轮。盘游戏的那一幕。”
“是是是，同款领带！”
“哇，尼酱，拍个照好不好？”
英洙完全没有听懂是怎么回事，但还是点点头：“嗯。”
女装双胞胎小男生立刻颠颠地坐在他旁边，点开相机美颜滤镜，一左一右勾起他的胳膊，像对待亲生哥哥似的，笑得无比甜美。英洙只能稍稍微笑一下。
“阿里嘎多！”双胞胎兴奋得像两个刚吃饱了瓜子的小仓鼠，回到座位上又开始叽叽喳喳聊起来。
明明说的是普通话，每个字都听得清，可是连在一起怎么完全搞不懂？
英洙满脑袋问号。
若不是他一直是个坚定的现实主义者，他还以为自己忽然原地穿越到什么外星球去了。
渐渐的，每一桌都被两拨甚至三拨客人塞满了。英洙这里六个座都没有走空，坐了他，双胞胎，还有三个穿着印有卡通图案T恤的小女生。
双胞胎和小女生很快就自来熟地聊在了一起，而英洙点的餐因为外场太过于忙碌，刚刚上了桌。
“哇！尼酱！你果然是大魔王吧！”小朋友们大惊小怪，“怎么我们刚才点餐的时候没有这种！”
魔王就魔王，为什么还有那个“吧”？感觉怪怪的。
英洙还是解释了一下：“这是万圣节的限定。”
双胞胎开心不已：“我也想要这个！”
但叫来外场一问，外场说这些本来就是限定品，准备不太多，现在已经被点光了，五个小家伙都愁眉苦脸。
沙拉和曲奇上桌，英洙就邀请他们一起吃。小朋友们又高兴起来，一人抽了一根巫师手指曲奇，齐声：“我开动了！”
这群小孩子，说东瀛语他完全能懂，接着又说普通话，却完全听不懂，让他有点无所适从，只能默默吃饭，默默喝果汁。等他们陆续啃完曲奇，接二连三又冲他招呼：“多谢款待！”他才本能地点头，礼貌回应：“招待不周。”
随着上菜越来越多，整个茶餐厅渐渐安静下来，吃饭的多，聊天的少了。英洙吃到尾声，才后知后觉地想：
“星光文化宫就在隔壁，这些小孩子，是不是来参加传说中的‘动漫展’的？”
他今天因为这场注定失败的相亲，白白浪费了一次调休，下午没有安排。看起来这个动漫展的活动很有趣，离得又近，他准备去逛一逛，也好散散心。
英洙也知道不能太外行，吃了饭，在手机上搜索了一下他们说的“极道魔王”，“异次元游艇”什么的，对比了一下身上的西装，果然有点像这个卡通角色。
很好，这就能将错就错，不会太显眼。
于是他又用地址和时间做为关键词，搜索到了这次漫展的主办信息。计算了一下下午开场的时间，查了一下售票点的定位，心里基本有了数。
小朋友们茶足饭饱，又开始聊天。英洙就挑感兴趣的词汇去搜索，一来二去，次元壁渐渐打破——你看，又学到了新词汇。
忽然，门口又传来叮叮的门铃声。
店里的人群发出此起彼伏的“哇——”
“是红莲大大。”
“红莲大人，评审和演出辛苦了。”
“红莲大大好帅。阿伟死了。”
“红莲大大气场两米八！”
英洙虽然不太了解情况，但同桌的五个小朋友脸上，不约而同地出现了天神驾临一般的崇拜表情，于是他也跟着转头向门口，去看那个“红莲大大”。
不巧，转头晚了，只看到一个裹着鸦黑纱裙，全身散发着万圣节之王阴郁气场的女子，擦着烟熏妆的小半个侧脸。
半遮半掩的头纱，小巧的帽子上装饰着大大的黑色羽毛。挑染的红发，黑色的指甲，手腕上套着铆钉饰品，腰间挂着沉重的锁链，网袜有破洞，裙子似乎被撕掉半边，长短不一致，鞋子也并不是一双。
就……虽然很美，但还是很奇怪。
而且，看过一屋子“安能辨我是雌雄”的小朋友，他甚至不能确定这位穿着女性装束的红莲大大，是不是真正的女性。
“这么近看起来，还原度更高了！”小朋友们小声嘀咕。
“我没有看过这个动漫，她cos的是谁呀？”英洙立刻学以致用，试图插进话题。
“是业火莲。”双胞胎小小声。
女孩子补充：“尼酱，你是新入坑不久吧？你去看看国创《罪夜之业火莲》，红莲大大最火的角色就是业火莲了，从第一季的造型cos到第四季，已经八年多了。现在是官方御用的罪夜代言人，还是‘8号房间’动漫社的干部之一，负责排练cos剧。这次漫展，她不但带团表演了舞台剧，还负责cos比赛主评审。”
英洙立刻融入新环境：“哦！666！”
五个小朋友已经顾不上他了：“哇，活的红莲大大，我都不敢想……”看样子快融化在一起了。
英洙觉得有点奇怪：“怎么她一路进来，没有人找她拍照什么的？”
“今天比赛的整体效果都不太好，还有的团排练不到位，在台上失误了。红莲大大上午都发火了。”
“是呀，打了好几个低分。岚加大大一直在旁边递台阶，她也没有给面子。”
英洙顺着说：“唉，我上午没看，可是那些团也太不走心了。”
小朋友们都惊讶地望着他。
英洙奇怪地望回去。
小朋友们也不敢高声，七嘴八舌小声叨叨：“尼酱，你不知道被骂的团好可怜的，红莲大大真的很不留情面。”
“是啊是啊。”
“其实都是些很小的失误，这样觉得红莲大大有点过分诶。”
“青空之梦动漫社，就因为打斗的时候剑断了，就被打了1分！”
“对对，我也觉得是因为她们扫到台风尾。红莲大大已经很生气了，所以就大笔一挥——还把她们训得都哭了。”
“满分可是10分，因为一点小失误，就扣得剩1分诶！”
“所以说，大大是很帅，气场两米八，可是……”
“有点不近人情……”
“是很过分内……”
恰好那边座位太满了，红莲就带着几个人，往英洙他们坐的这边走来。
安静的店里，小朋友的窃窃私语也很明显，而且八卦得太入迷，连正主走到旁边都没有觉察到。
作者有话要说：
声明一下：本作中动漫作品、情节、人物、团体都是纯属虚构，甚至是随手写的，和现实任何类似的都没有关系～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第20章 大龄剩男相亲记（3/
“8号房间”社团的其她干部都快听不下去了。
红莲面无表情，就站在那没动。
这一桌不懂事小朋友，她倒还没怎么看在眼里，只能看到一个西装笔挺，身材也很不错的成年coser背对着自己，听到那些小朋友忘记压低声音，越来越清晰的声讨。最后，他感慨似地说了句：“真的很过分。”
“是吧是吧！尼酱也这么觉得对不对！”
“红莲大大真的太严厉了！”
小朋友狂点头。
这艇长coser，声音挺好听的，怎么说的话跟小孩一样不懂事！
红莲心里被拱了半天高的火，却听到那“艇长”又说。
“不，是那些表演的团队，真的很过分。
“cosplay虽然是业余的爱好，但是，对自己喜欢的东西，不应该付出全部，追求完美吗？如果知道这把剑要用来演打架的戏，却不检查质量，而是等到上台了，在观众面前断掉，不止是代表这个coser不认真，我觉得还是对角色的不尊重。
“喜欢一个动漫角色，去cos她，那么，在这个时间里，就应该代表这个角色去说，去做，而不是给观众留下断剑的印象。这会让观众和同样喜欢这个角色的人很伤心。
“所以，这根本不是小的失误。
“任何小失误，都是致命的因素。”
这下，不止小朋友，连社团的朋友都愣住了。
刚才，红莲在评审结束后，社团后辈安慰她不要生气的时候，就说了这样的话。虽然不是一模一样，但是这个“艇长”说的，已经很符合红莲的看法了。
气氛凝重之中，英洙忽然觉得有点尴尬。
他说这么多干什么……
小朋友还小，现在还不太懂责任心这回事，等她们长大了，当然也会慢慢变得负责起来。他一个陌生人，忽然像个校长似的把小朋友训了一通，算怎么回事？
啊……伤脑筋，怎么办？
结果，小朋友们呆滞了一会，忽然兴奋起来。
“哦哦哦哦！！”
“出现了！名场面！”
“艇长鞭挞我！！”
“你果然是艇长本长没错了！”
“哇好帅！我应该录下来的！”
“阿伟死了！”
……什么东西？阿伟是谁？
小朋友们兴奋了半天，一抬头——
黑衣的业火莲，面无表情地站在卡座旁边。就好像动画里看到的，她要动手惩戒卑劣的人群之前那样，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整桌人。
她的身后，是脸色同样不太好的8号房间成员。有的穿着cos服，有的穿着日常的衣服，混搭得乱乱的。
“红莲……大大……好。”
“嗯。”红莲简短应了一声，就不再出声。
气氛慢慢凝固得越来越紧了。
英洙在小朋友们震惊的目光中转过头的时候，红莲刚好转过身，又给他一个侧面。余光瞟了他一眼，迈步就走。
8号房间的成员急忙跟着她，出了简餐厅的门。
小朋友们心有余悸。
“尼酱！你拯救了世界！”
“艇长尼酱，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红莲大大在旁边？”
“艇长尼酱，你求生欲好强！”
英洙哭笑不得：“是我的真实想法，怎么是求生欲？”
虽然他对这个词不熟悉，可刚才红莲一瞥，他顿时感到了“气场两米八”的含义。可想而知，如果他没有说那番话，这桌人当场就会被眼神杀死。所以小朋友说求生欲，他也就秒懂了。
小朋友们又开始聊天，茶餐厅紧张的气氛，随着8号房间成员的离开，又热络和轻松起来。
英洙直觉刚才那件事里可能有什么巧合，悄悄拿出手机，搜索一阵。
原来，他刚才所说的“任何小失误，都是致命的因素”，也是动画中的艇长台词。
看来他和二次元之类的还是挺有缘的，可以试试“入坑”看看。
//
真没想到，现在漫展这么热闹，到了下午，星光体育场附近的主干道统统堵车。
英洙在车上看了会新买的漫画书，觉得还不太懂，但挺有意思。等到车流恢复秩序，他来到闺蜜团聚会的地点，一群好友已经齐聚了。
一看他这身行头，好友们都懂。
“呦，来看我们，还打扮得这样？”
“你又去相亲啦？”
“怎么样啊，这次过了复核大关吗？”
“我看他心情不错，应该是成了。”
“嚯，那可是要庆祝一下——”
“停停停。”英洙快被吵死了，“我说什么了？你们就瞎猜。”
“……天啊，你又没过初相？你这个楚襄王真不是白叫的！”
英洙有点生气：“这又不是我的错！”
“怎么不是你的错啊！要说你这条件，怎么看怎么是复核参考的标准吧！就是你老是排斥更进一步的机会，才导致现在总卡在初相，慢慢成为了初相王。”
“说真的，英洙，你要是非常不想去相亲的话，就别去了。浪费时间，还没结果。”
“我是觉得，英洙不如去发展发展自由恋爱，摆脱包办相亲。”
“喂。”另一个好友不服气了，“这位平权小斗士，你可不能自己是自由恋爱，就鄙视我们相亲党啊！”
“谁鄙视你们了，我是说英洙可能不适合相亲。其实，就算不恋爱，那我们还是独立的个体呀。”
“哦？说到这个，我早就想问问了。我看你这么不想谈恋爱和结婚，一直在朋友圈转发什么‘远离情感剥削’主题，怎么自己还找女朋友呢？”
“我女朋友那是缘分到了，自然发展，总比你们家里安排的强啊！”
“我虽然相亲结婚了，可我还在上班，家庭事业两手抓，比你缺什么了？我又不是全职主夫！”
好友中唯一的全职主夫：“你们吵就吵，扯上我干什么？”
看吧，每次说到婚恋问题，男性就会点燃那被社会环境刻意放大的竞争欲望，开始互相倾轧。即便是多年的好友，也不能例外。
英洙无奈望天。
为了转移注意，他把包里的饼干盒子拿出来打开。
“万圣节快到了，吃点配合主题的小零食。今天在相亲的店里意外发现的，我觉得挺好吃。”
“噫！这什么？”
“不懂了吧！我见过烘焙视频推荐，这个叫巫师的手指。”
一群大男生围坐着，每人拿着根疑似手指的曲奇，场面气氛十分邪恶。还好，吃了些小点心，大家也都不再纠结刚才的话题，点了吃的喝的，开始谈天说地。
每隔一段时间，闺蜜团都要进行一次这样的聚会。把心里憋着的事情、连枕边人都不能倾诉的话，放在饭桌上倒个干净。其他好友各自唏嘘，各自拿出自己的烦恼和喜悦来分享。像个现世的《十日谈》。
英洙静静听他们交流恋爱，婚姻，育儿。这才惊觉，在一次一次的聚会里，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那个阵营，单身的，只剩下他一个。
他倒不觉得单身寂寞，但是，在他所处的环境里，所有的人都朝一个方向走，他也会时不时地对自己现在的生活目标怀疑起来。
真的是我独立特行吗？
结婚之后真的有比较幸福吗？
相亲得来的感情，真的像好友们说的这样稳固吗？
我真的想去相亲吗？
真的想结婚吗？
见他托着腮神游，好友们都觉得是相亲接连失败给他的打击太大了，纷纷善解人意地“让他冷静一下”。于是英洙发呆，越发越深……
“顾客您好，可以为我们的服务写个评价吗？”
一个女声忽然打断了英洙的思考。
服务员手拿意见卡和签字笔，正笑容满面地期待顾客的反馈。其他人聊得正欢，看来都没空，英洙就笑了笑，接过意见卡，把“口味”、“服务”之类的项目全打上好评，又在意见栏画了几朵小花和一个笑脸，在顾客名字栏上写下了“权英洙”。
“谢谢！”服务员笑得很甜。
她扫了一眼意见卡，然后轻轻弯下身子，声音小小地问：“打扰啦，您这个名字……您是……高丽人？”
“嗯？”英洙在乱乱的环境里没听太清楚。
服务员用不太熟练的高丽语，慢慢地问：“是……高丽人？”
英洙笑了。
他一张口，就是流离的高丽语：“啊，帮了大忙了，您会说高丽语啊。姐姐真的是天使一样的呢，好会照顾人，多么温柔的姐姐呀。”
这么一个特写的帅脸，像高丽剧里的男主一样，热情乖巧。服务员被这扑面而来的男性魅力迷得七荤八素，都开始模仿起高丽剧中常见的肢体动作来：“没有啦。嗯……我刚才就看到你，你很帅。”
“真的吗？啊，谢谢姐姐。姐姐也是个很美丽的姐姐呢，能得到您的夸奖我好开心。可不要因为想逗我笑，就这样违心地说话嘛。”
“真的很帅啦，自信一点。”服务员以为他一直不太说话，是因为语言问题，于是开心地鼓励他。
“好感动，谢谢姐姐！”
姐姐这个称呼，念做高丽语的时候是“鲁娜”，要撅一下嘴唇的。英洙的脸本来不是可爱型的，但左一个鲁娜，右一个鲁娜，语气黏糊糊的，两眼闪闪的望过来，用词明显就是在撒娇。这样的长相，身材，服饰，和表情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又奶又帅，双重刺激。
这服务员当时觉得自己变成了一部高丽剧的大女主——最少也得是个女二号吧！清秀的脸上红晕不退，热得要冒烟，丢下一句：“不要客气，欢迎下次光临。”就逃荒似的跑出包厢。
再待下去，她就要失控袭击客人啦！


第21章 大龄剩男相亲记（4/
闺蜜团里早有人注意这边的情况了。
“你看看，面对一个服务员都这么会撩，连保留节目‘冒充高丽人’都信手拈来，怎么相亲的时候不使出来！”
“对呀，你相亲的时候如果来一次这个，还有其他的小狐狸精什么份儿！”
英洙喝了点饮料，恢复淡定，解释着：“现在跟你们在一起，我心情好，才有余兴胡说八道。但是只要坐在相亲桌边，我就没了兴致。”
“你就把相亲对象当成萝卜白菜，不要那么抵触嘛！”
英洙叹口气。
“不是我抵触她们，明明就是她们抵触我。
“秘书怎么了？好好一个正当工作，一直被诋毁。
“难道事业，必须和结婚对立起来吗？”
毕竟是好友，在座的人人都知道他的事业心，也都知道别人会因为他的工作职位产生什么猜想。
但是，没人开口劝说他妥协。
以前，这闺蜜团聚会人数特别多，每次订饭店都会要最大的包厢，甚至有坐满两个包厢的。喝酒，唱歌，热热闹闹玩过两三年。刚入社会的新人们，就是靠朋友们这么互相鼓励，度过了新鲜人的尴尬期。
渐渐的，大家聚会的地点，成了一处处喜宴。再后来，渐渐的，有的朋友辞职了，有的需要专心在家照顾老人和孩子，没有空闲出来玩。聚会人数越来越少。
闺蜜团中出现过一些恐慌，担心关系变质，担心着好友们的现状。于是，有新晋奶爸做了尝试，带着孩子出来，试图证明家务和自己的生活可以兼顾。但是，孩子突然的哭闹，不停响起的电话，公婆妻主轮番的催问，让聚会连连陷入尴尬的气氛，不得不提前散场。
经过两三次，闺蜜团也不好意思强行叫奶爸们出来了。
今天在座的，都是在恋爱结婚后拼尽全力保住事业，才没有被迫退回家庭的。闺蜜团聚会，已经是他们最后一个可以完全放松的场合。唯一没退出的家庭主夫，是因为婆家环境宽松些，也有经济能力雇用专业人员来带孩子，这才逃过了“一有孩子就退出”的魔咒。
这里只有一个真正的自由身，他们虽然都会把“楚襄王”挂在嘴边，但心里还是很羡慕的。
真心祝福的话，他们真希望英洙依然这样开心地单身，努力地工作，烦恼着升职加薪的事，而不是在日常琐碎里消磨掉他的才华。
但他们也是同样在摸索着生活和感情的关系，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英洙，很快就转移了新的话题，气氛慢慢地恢复，所有人都默契地淡忘掉刚才的小小插曲。
//
晚上回家时候还早，权母正在看一档综艺节目，是给单身的男艺人安排相亲，请男艺人的母亲来演播室看直播，这样的访谈。
所以权母一抬头，看到英洙，就拿出了一位资深学者严肃的态度，精准针对他今天去相亲的课题，开始调研。
“过了初相吗？”
“没。”英洙拿出南瓜头吊坠，“妈，这个小东西，是给我姐和我妹的，等她们周末回来，你帮我转交哦。”
“怎么还是没有过啊？”权母有点着急，“这次的对象，是你应征的所有对象里条件最好的了。”
“对方还是喜欢居家型的吧。我不是太适合。”
“实在不行，你也去考个教师证，或者营养师证，这话我也说过，可你从没听。”权母性格沉静，说责备的话时，神情也很温柔。
英洙也不是强硬的性格。放下随身带的东西，拉开冰箱拿出一盒牛奶，给自己倒上一杯，坐在沙发上，和权母挨着肩膀。
“妈妈，你是女人，你总觉得结婚特别容易，好像是我不努力似的。可是你不知道，现在那些去相亲的女人，企图也太明显了。
“本来嘛，女人自己会生孩子，根本没有养老的顾虑。就像你一样，有自信，也有条件，独立养育我们三个，结不结婚都是你的自主选择，你看的是感情和享受生活这个层面。
“可是，我遇到的这些人，我觉得她们只是想找个免费的保姆，甚至男方还要倒贴。今天遇到的那个女方，一点自己的条件都没交代，我觉得必然是个坑。这样的人，怎么算是条件好？
“妈妈把我培养到这么大，一直在学业上、事业上要求我，比对妹妹还严格得多，难道不是为了我的社会责任，而是为了积攒嫁人的筹码？如果我为了生孩子养老这样摸不着边的理由，付出所有去维持一场婚姻，到最后还有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这样值得吗？”
权母抚了抚儿子的肩膀：“妈妈是担心，将来你没有人照顾，到了年纪大了，会很孤单。”
她自己在青年时期锐意进取，选择了事业而不是婚姻，有时候想起，也会有淡淡的遗憾。
英洙摇摇头：“妈妈，如果和人同在一个屋檐下，貌合神离，那不是更痛苦吗？”
权母有些明白了：“你的意思是，不想再相亲了吧？”
英洙喝了口牛奶：“是啊。这两年，我因为相亲，调休太多次了，上班也乱，生活也乱，要不是妈妈遗传给我的智商打底，我早就成了职场垃圾了。我现在只想好好工作，正常休息，调整好自己。”
权母虽然对他不想结婚的论调不以为然，但依然答应了他。
“好，如果再有人介绍，我就说你最近忙，没有空。”
知母莫如子。她并不认为他是今天受了什么委屈，才有这样的言论。他是相亲太多次，积累起来的挫败感，酝酿成大情绪了。
就先松一松弦，让他休息一段时间吧。
他现在处在刚刚被称作“大龄剩男”的年纪，心里还没什么感触，到了三十岁，就会忽然恐慌起来，不给他安排相亲，他自己都得要求呢。
英洙看到有转机，松了口气。
还好，他面临的压力不算太大，妈妈还是肯沟通，很体谅他的。也幸好他家没有爸爸，他听说几个同事、朋友，被爸爸急切催婚的惨状，就不寒而栗。
男人敌不过繁衍的本能，也敌不过社会的压力，必须要结婚，才有养育后代的资格。奈何现代社会，女性的结婚意愿越来越低，男人就把婚姻这条路走成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又推着后代进入这个婚恋的竞技场里。
男人何苦为难男人？
“不过……”权母话锋一转，“你这里还有一场初相没有去呢。妈妈答应你，以后的可以帮你暂时推掉，可这场是早就定下的。还是要去。但是，不能觉得这是最后一场了，就得过且过的。要好好努力，知道吗？”
“我既然答应了，就会做好的。”英洙对这场安排有些印象，答应得很干脆。
反正对方也不一定看得上他，一定会找别人聊的。他不过就是找个地方放空，喝个下午茶而已。
就像从前那些数不清的初相过程一样。
//
说来也巧，这次相亲，又赶上漫展的时间，又约在漫展场地附近。
英洙查了一下资料，这次的漫展规模不太大，相亲的场合又是个中高档价位的饭店，想必不会像上次那样，被小朋友占满了座位。
而且，这次的场合装修精致，有些档次，他穿着定制西装到场，就不会像上次那样显眼了。
英洙做好了一切准备，赶赴他的战场。
结果，在预定的座位上，预定的时间点，等了足足十五分钟，竞争的对象和主审的女方，都没有出现。
……什么情况？
商务往来的场合，英洙从来不惧怕打电话，哪怕对方是世界500强，福布斯榜上常驻的企业家，他都能毫不犹豫。
然而，他是第一次，不得不给他的相亲对象打电话，为的是问别人，我这颗白菜已经在摊子上码好了，顾客先生您怎么还不来挑啊。
莫名有些屈辱。
把手机拿到耳边的时候，他听得到自己轻轻的叹息声。
响铃九声，要自动切换成忙音的当口，对方接了电话。
“喂？你好……”
声音很小，背景嘈杂，听不清都在说什么。
英洙硬着头皮，礼貌地讲出目的：“伊先生，你好。我是……我们今天在‘江南桥边’有约。现在已经到了时间，您还没有到场，是遇到什么情况了吗？如果我可以帮忙的话，您不必客气尽管说。”
“啊！那个……请再稍等一会！”
这句是听得清的，之后就再也听不清了。
电话里嘈杂声持续了一会，又听到似乎隐约是说：“……我忘了……走了……”之类的。
英洙“喂”了几声，只听嘈杂的背景声音似乎有些窒闷，不再有人的说话声。
是把手机丢在口袋里，或者包里，忘了挂掉电话？
他有些不安，捏着手机，也不知道挂掉好，还是保持通话好。
犹豫了一会，他还是主动切断了，内心又充满猜测。
这是还没来，还是在路上？
他从到场到现在，已经将近半小时，就这么干等着，也不见其他初相的对象。难道这次的相亲对象，是领着复核参考来的？
他也不是没碰到过复核对初相的场面。复核参考毕竟在上一场刷足了好感，占据了先手的优势，就会展现出超高战斗力，明里暗里挤压其他初相，感觉对人十分不尊重。
这个时候，女方就像古罗马的奴隶主，看着这场搏斗，毫不表态，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盘算。
初相的摸不清女方的心思，反击也不好，躲避也不是。翻盘与否，全看女方的最后授意。
而女方，往往是等到事情发展到不可收拾，才一声定输赢。
英洙微微皱着眉，思考着可能发生的一百八十种情况，忽然哒哒的脚步声急促走近，一个人在他对面的座位上坐了下来。
“——你好，我就是伊笛。”


第22章 大龄剩男相亲记（5/
英洙急忙收住所有小情绪，抬起头来，笑了笑。
“伊先生，你好。”
伊笛拘谨地抬起手，颤颤地摆了摆：“那个……不要叫我先生……很不习惯……”
刚才在电话里没听真切，现在近距离听她讲话，声音软软的，没有一点攻击性，让英洙紧张的情绪也放松了很多。
英洙仔细看了看，对面这位，正在温暖的室内脱掉厚重的驼色呢绒外套，里面穿了件印着卡通彩虹图案的白色卫衣，披肩发垂下来遮住了两侧脸颊，刘海齐眉，黑框眼睛后面，眨巴着圆溜溜的双眼。
如果不是她自报家门，确实是伊笛，就这么看，一点也不像她的实际年龄三十岁，还以为这是个大学新生呢。
可令人意外的是，这话却是对方先说。
“那个……你……二十七了呀？”
英洙有些意外，但还是点了点头：“是的。”
“皮肤很好呢，像二十一二岁的感觉。比照片还要……帅一些。”
英洙又笑了笑，问起刚才一直在想的问题。
“我刚才等了一段时间——啊，你不要介意，并没有等太久。只不过，我没有看到其他的男士，不知道是安排问题，还是……”
他刚才想到，有一些相亲的场合，女方也会安排多个男方，轮番见面，而不是直接摆在一起。与其问起复核参考，不如问这个，还能给双方留一点面子。
“没有其他人？你稍等哦。”伊笛张大眼睛，似乎消化了一下这句话里的意思，这才手忙脚乱地拿过包，翻出手机来。
“没电了……”
虽然外边天气挺冷的，可英洙注意到，她从刚才坐下起就不停地出汗，这一着急，更是小脸红扑扑，细密的汗水挂在鼻尖上，像个可爱的小草莓。
“你的手机是什么插口？”
“Type-C。”
“我的也是。那就用我的充电线吧。”
英洙从包里拿出线来给她，忽然想到她或许还要蹲在桌子下面找插头，就直接收回手，单膝蹲下去，帮她插好线，又把手机一端的插口递过去。
“谢谢。”
伊笛软糯糯地道谢，开了机，拨出一个电话。
“喂？你好。我是……呃……顾阿姨给你介绍的……”
她还没说完，就拿着电话愣愣地待在原地。
英洙正想问，她尴尬地干笑了一声：“哈……可能是忘了吧，他挂了电话。”
一场没有任何竞争者的比赛！
那不就是从一开始就决定了，只要他到了，他就胜了？
唯一的胜利竟然是靠轮空得来的，这究竟是无能还是幸运呢？
可能问题的重点，也不在英洙胜不胜上。
伊笛这样的女方，英洙也是第一次见。
迟到，慌里慌张，丢三落四，衣着打扮看起来很廉价，为人也非常不成熟，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在相亲修罗场里，只怕这样的女方，会沦落到被男方挑拣的境地。
他的竞争者都觉得这个对象不值得，那他也就拿出平常心，就当是出来吃个饭，随便聊聊吧。
英洙这么决定了，主动打开纸巾，给伊笛递过去。看她擦了汗，又默默地把菜单给她递了过去。
伊笛有些迷茫：“我不会点，你来吧。”
——哦？这是考察持家的能力了？
不怪英洙这么草木皆兵的，相亲这种场合，女方故意示弱，埋陷阱进行隐形的考察，也不少见。
尤其是点菜、配酒，在英洙这种经常安排饭局招待的人看来，像是学生面对着一本画满了考点的教材，必须把每一个要素都考虑清楚，不能在自己的长项上丢分。
这题虽然简单，却也不是送分的。英洙温和问了忌口和偏好之类的，又问了要不要酒，精心搭配了四菜一汤的两人格局。伊笛依然迷茫地眨眨眼，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刚才那些事都有什么意义。
英洙有些动摇了。
难道真的是个外行……
就这么想着，伊笛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这个是第一次来相亲，也不知道……说点什么。”
对方放弃攻势，我方就要趁机突进一下。
英洙顺着就反问：“那，和以前的男朋友都聊什么？”
“以前没有男朋友。”伊笛虽然显得有些羞涩，但还是回答了。
三十年，感情经历全空白？
看着英洙明显不可置信的样子，伊笛抿了抿嘴：“其实，是有男朋友……但是凡人是不会承认我们的关系的。”
“凡人？”
“嗯……那怎么说……”她有点伤脑筋，“麻瓜？三次元？”
“嗯？”
眼看越说越岔，她干脆从包里拿出一本崭新的画集，小心翼翼地竖起来，指着封面上的一个漫画人物说：“看到了吗？”
那人物八头身，大长腿，身穿皮夹克和微喇叭口的长裤，看起来是个怀旧的打扮。
“这位是……”英洙上次逛漫展补的课，基本上都抛在脑后了，只是看这人物的画风有点眼熟。
“是艇长啊，异次元游艇的艇长，雷克西姆。”
哦！是他上次穿了定制西装，被小朋友错认成cosplay的那个人物。
还真是有缘呢，天下动漫这么多，却让他两次都和同一个人物产生了联系。
上次查到的资料，也还能用得到。他记得在论坛里，有很多女性都对艇长散发着粉红泡泡，并“单方面宣布艇长嫁我”。
于是，他就温和地问伊笛。
“那么，现在，你和这位艇长，还在交往吗？”
伊笛小脸一红。
“你说什么呢！艇长他……我倒是有这么想过，可是，好像我说了也不算哈。”
“我只有一点了解。”英洙说，“他是个很洒脱，很有性格的人。”
“哇，你平时也看动漫吗？”伊笛聊兴大发的样子。
“我刚入坑。”英洙笑了笑，“还了解不多。”
“那你以前看哪部？”
“以前……什么都没看过。”
英洙觉得，一说起这类的话题，好像主导权就莫名地转了个方向。看着伊笛惊讶的神情，就好像读出了她的意思。
“这个人长到二十七岁了，却连动画都没看过！”
那还真是一比一打平了。
奇怪，明明身边没有别的竞争者，他却进入了战斗状态。明明眼前的人看起来没什么脾气，简直像个娇弱的小白兔，可是英洙却总是出现奇怪的与她对抗的念头。
是不是觉得这是最后一次相亲，过于紧张的缘故？
平常心，平常心。
“对了，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呀？”伊笛似乎放开了些，两手环抱，放在桌上，身体前倾，一副感兴趣的模样。
“我……”
不知怎么的，以前面对多强大的压力，他都能流利地抛出自己的职业这个难题，把为难留给别人。今天，面对这样一个期待的面庞，他竟迟疑了一会，然后，也软软地答。
“我的职业是秘书。”
“哇——”伊笛感叹，“是不是那种，赛巴斯酱的感觉？”
“那是……”
“就是那种古堡里的大管家，穿着燕尾服，戴着有长长链子的单片眼镜。表情十分严肃，把一个大大的城堡打理得井井有条。主人回来的时候，他就会在门口迎接——”
她似乎说得兴起，支起身来行了个礼。
“OH，My Lord！”
英洙直接被她逗笑了。
“没有这么夸张。不过是安排老板的时间，行程，做出科学合理的规划，让老板提高工作效率。”
“燕尾服呢？单片眼镜呢？茶壶和咖啡呢？”
“都没有。上班时间是要穿职业套装的，但是都是简洁的衣服，不能奇装异服。茶水有后勤部门负责，不是我们秘书的事。”
伊笛的表情看来还挺失望的。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秘书。”
她想了想，又有点开心。
“虽然做不了赛巴斯酱，但是，有没有人说你长得很帅，身材很好的呀？我看你今天穿的就很好看，如果你穿上艇长那件黑色西装……”
她沉浸在想象里，笑得两颊上有点点小红晕，东瀛话都蹦出来了。
“西服最棒！”
英洙忍俊不禁：“这么喜欢的吗？”
伊笛点头如捣蒜，还不是手工捣蒜，而是厨师机捣蒜。
“可是，”英洙决定戳破这个幻想试试看，“现实中别人会觉得秘书是和老板有暧昧关系之类的。尤其是，我的上司是女性，之前我相亲的时候，都被嫌弃这一点，她们都觉得我应该辞职。”
“你这样的精英白领，也会被嫌弃呀？”伊笛同情地看着他，“没关系呀，我也因为做电商，看起来好像没有工作，一直被介绍人嫌弃。”
没有工作啊……
难怪她打电话询问另外一个相亲对象，对方都懒得多说。或许是从介绍人那里了解了情况之后，就决定放鸽子了。
英洙心里也有些打鼓。
做电商，可是个大范围。
前些年，个人网络小店非常流行。但这几年经济形势不太好，个人做电商能不能赚钱，都不敢保证的。
“虽然有点冒昧……但我可不可以问一下，你是做什么的，收入怎么样？”
英洙这么问着，就觉得这简直是在欺负人。
面前这个看起来不谙世事的姑娘，也许背地里背负着比旁人想象更多的生存压力，这样会不会刺痛她？
不食人间烟火的二次元小仙女本身倒是不太介意的样子。
“我觉得还行吧，卖点动漫周边——对啦，我还会做衣服哦，cos用的衣服，生意还不错啦。”
她小脸上满是自豪。
说到cos服，英洙就想起红莲大大那身朋克乞丐装。看起来就像是现成的衣服，把这里撕一撕，那里补一补，混搭一身穿上去的，想必也不是成本很高的吧。那么，利润可能也不太丰厚。
也就是说，伊笛的收入确实不太多，可能刚刚够维持在这个城市里独立生活的开销。
不过也没关系，他这边有……
等等！
他怎么就忽然算起这个账来了？
刚见一面，他怎么就像个市井小人似的，打量起别人的资产来？
这和那些扣扣索索，要靠嫁人来保障生活的小男人，有什么区别！


第23章 大龄剩男相亲记（6/
伊笛好像完全没发现英洙的心思。
互相聊了一会，也有些熟悉和热络。一顿饭接近尾声，放下筷子，伊笛现在看着英洙的眼神就很自然，语气也活泼多了，很像是上次认识的逛漫展的小女生。
“我身边的男孩好像都很忙，说起看动画，也不是自己在看，而是陪孩子看那些《小火车的朋友》，《狗狗特攻队》之类的。所以，我很少跟男孩们聊天的。”
嗯，看出来了。
刚才他们聊天的内容，就没有什么实际生活领域的事，全是围绕着动画、漫展。
伊笛也解释了，她把地点定在这边，就是为了顺便逛漫展，买设定画集。只是逛得太开心，就忘记了相亲的事。直到英洙给她打电话，她才被提醒迟到了，迅速赶了过来。
回想刚才，她呼吸急促，脸上挂着汗珠，就是因为从漫展现场挤出来，一路跑过来的缘故吧。
迷迷糊糊的样子，还真挺可爱的。
直到无意中看了一眼腕表，英洙才发现，这场会面，不知不觉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时间是怎么过去的？
吃吃东西，说说话，续了两杯茶？
似乎都没有聊几句呢，但刚才谈话中累积起来的轻松、快乐，却提醒着英洙，她们确实在不知不觉中说了很多，相处了这么久。
伊笛见他看表，就问：“几点啦？”
英洙答：“已经两点半了。”
“呀，漫展又开场了。我下午还想再去逛一逛呢。”
“好的。那我们AA制结账吧。”
“别这样。”伊笛赶忙制止，“你不要忙了，这个我还是知道的，我来买单就好。”
在相亲之后，由女方买单，是一种诚意的信号。毕竟对男方挑挑拣拣半天了，有可能打击到男方，聊作补偿还是必须的。也有不少女方，把AA制当做“不满意”的讯号，来提醒男方：“下次不用来了，你出局了。”
所以，在经常相亲的男孩当中，也流行着这样的暗语：“随份子还是她请客？”来交流这场相亲的战果如何。
服务员来拿了小票，伊笛付账之后转向英洙：“等下要不要一起去呀？”
英洙最近刚刚了解这些，倒是有些想去。但他转念想想，和刚认识的相亲对象相处太久，是初相的大忌。这有可能会暴露出更多的不合适，让女方失去再进一步了解的兴趣。
他只好压下遗憾：“不了。我刚入坑，懂的不多。”
“好吧。”伊笛看起来也不在意。
她收拾起随身物品，把充电器塞到自己背的帆布包里去了，又忽然想起来：“哦，这个是你的，差点被我带走了。”
英洙接过，把线打理整齐，放了起来。
伊笛抱着帆布包，忽然就举着手机说：“我们加个维信吧。”
英洙愣了一下。
伊笛就说：“我觉得你人挺好的，而且……挺好看的。我想，下一次，如果有人喊我去见别的男孩子，你陪我一起去吧？”
英洙抿着嘴，紧张地吞咽了一口。
他只觉得两鬓边头发都要倒立起来了，拉扯着脸颊，痒痒的，一股震动感缓缓地接管了大脑附近的区域，整个头皮都麻酥酥的。
这是……
什么感觉？
他强行稳住情绪，跟她确认：“你希望，给我复核的机会？”
伊笛迷迷糊糊地反问：“复合？我们又没有分手，为什么要复合？”
“不是那个。”英洙跟她这个外行耐心解释，“你的意思，是不是希望把我作为参考，去比对别的相亲对象？”
伊笛点了点头：“是啊。我觉得你就挺好的。但是……就这么定下来的话……我还没想好。”
“我理解。”
“那，你呢？”
英洙又没明白。
伊笛就问：“我虽然第一次相亲，但是我好像知道一些，相亲是双方的事，对不对？那我觉得你不错，也要问问你，愿不愿意下次再来？”
她笑了笑：“你这样的条件，是不是很受欢迎呀？如果和别的，更优秀的人有约，我这边可以不急的。”
英洙回答的时候，觉得自己的态度超乎预料的急切：“并没有别的复核。如果你需要的话，就提前告诉我。一般我双休日都有空。”
他这么说着，双手打开了自己的二维码，送到了伊笛面前。
伊笛扫码，两人互加，又一同走出饭店，互相道了别。
这个时候，英洙才能确信，他相亲两年来，第一次被人列为了“复核参考”的对象。
虽然伊笛的条件，对上他的，别人见了可能会觉得是“低就”，但英洙有自己的判断标准。
他不在乎表面上有钱没钱，也不在乎社会给“宅女”这个群体贴的颓废标签——他自己身上还贴着负面标签呢，深深知道贴标签和实际情况的巨大差距。
伊笛有软绵绵的个性，单纯的世界观，简单的关系网，让人感到相处起来很轻松。和这样的人试着发展关系，让他感觉安心。
“条件好”的相亲女，谁也没有让他有这样的感觉。
虽然这次，两人也没有交换什么家庭、财产等的情况，但那可以在慢慢相处的时候了解。在一起的气氛，才是最重要的。
//
英洙所在的公司一直想要拓宽一个新领域的业务，恰巧在相亲过后，这项工作进入了紧张的实施阶段。
公司上下全体都十分重视，一连忙了两周的时间。
老板势在必得，自己带头住在办公室，又在写字楼旁边的快捷酒店里，为主要负责工作的部门全体订了房间。于是大家过着两点一线，没日没夜的生活。
技术岗位辛苦，行政岗位也紧张得很。
打不完的电话，看不完的文件，还都是常规操作。最让人头疼的是，不停插入的新问题。
事先准备的预案永远不够用，这些节外生枝，往往会结出致命的苦果。想要剔除它们，就得把计划好的事全都打乱重组，既定的工作流程、写好的企划书，全体作废。
两周时间连轴运转，上下全力以赴，谁也没有下过班。
英洙满脑子都是各项大小事务和流程更新，其余问题一概被他抛在脑后。就连吃饭，都是由后勤部门同事从食堂统一买回来，分发到办公桌上，他匆匆几口吞下去解决。根本不知道吃了什么味道，就得继续投入工作中去。
有天晚上，和同事结伴回酒店休息。那同事是副总的秘书，两人工作上也有不少合作，住了同一个房间。
在电梯里，副总秘书疲惫地说：“英洙，你有没有看过网上推送的那些霸道总裁小说？”
“我哪有空看？”英洙也是无精打采。
“我是说啊，”副总秘书感慨，“那些小说里写，某总裁看似冷酷无情，但只要老公一开口，就有求必应。人在千里之外，也会马上坐私人飞机过去相会，又甜又宠，捧上天。”
两位秘书同时笑了。
英洙以自己经常出现在言情文中的“总裁秘书”身份做出总结：“谁家总裁能闲成这样？不是业务少，就是秘书好。”
副总秘书像个纸人儿似的出了电梯，飘回房间，路上说着：“真有这种神技，我都愿意花钱去学。不说别的，就这个随时能安排上私人飞机的本事，就厉害上天了。我也不要求别的，只求我订到的机票航班合适，不被空管。”
英洙回他：“你现在不得了啊，睁着眼都能做梦了。”
两人发出一阵只有气音的虚浮笑声。
英洙等同事洗澡，自己歪在沙发里看手机消息，只见维信里，有一条伊笛发来的：“这个周末，有空吗？”
英洙回：“可能要加班。”
就没了下文。
终于等到忙完两周，新工作圆满完成，前景看好。老板给全体补假的样子，可比小说里的霸道总裁更帅气。
回家路上，英洙又看了看维信。
从上次询问是否有时间，到现在，还没有任何新消息。
他有点在意，于是发了条消息，解释了这两周加班非常紧张，并不是刻意忽略，也告诉了伊笛他有几天的假期，等等。
但等他睡了一个长觉之后，一天，两天，伊笛都没有新消息来。
英洙有些担心。斟酌再三，拨通了伊笛的电话。
对方接得很快，英洙刚刚“喂”了一声，就听到她烦躁的语气：
“再这样我要报警了！”
电话咔哒一声就挂掉了。
什么情况！
英洙又打了一遍，电话通了，伊笛的声音有些不太一样。
“你还想说什么！”
英洙硬着头皮自报家门：“抱歉，打扰了。我……看你没有回复维信的消息，所以才打电话来问问。”
“啊？”伊笛显然很意外，“你是……”
“我是权英洙。”
“哦！是你！”伊笛稍一迟疑，就记起了这个名字，松了一口气。从刚才的火气十足，恢复到之前听过的温和态度：“不好意思啊，之前，没有存你的号码。”
“你是遇到了什么麻烦吗？为什么要报警？”英洙直接问出来。
“……没事了。”伊笛避而不谈。
英洙觉得不会这么简单：“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我会尽力。”
伊笛迟疑了一阵子。
英洙在电话那头，听到她似乎是穿着拖鞋，在木地板上吧嗒吧嗒地走动，一边考虑，一边走了两个来回，才说：“你有时间吗？”
“有的。”
伊笛报了一个地址，然后有些犹豫地要求：“能再帮我带些吃的来吗？还有奥美拉唑。”
“你不舒服？”
“没什么大碍，就是药吃完了，不方便出去……”
事情奇奇怪怪的，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英洙决定，先把食物和药带过去，再看个究竟。


第24章 大龄剩男相亲记（7/
半小时不到， 英洙就来到了这个普普通通的小区，按照门牌号找到某个单元楼的一层，按下门铃。
只听杂乱脚步声响， 门开了， 伊笛看起来精神不太好。
“打扰了。”英洙还是礼数周全的。
伊笛不太擅长打招呼， 把英洙迎进门， 也没有说什么客套话。英洙知道她不舒服，也不计较， 就把打包的白粥和豆腐包子拿出来，摆在餐桌上。
她需求的药是胃病镇痛的，他就带了这些好消化的食物来。
伊笛头发乱蓬蓬的，神情恍恍惚惚，像没睡醒似的。她似乎毫不介意给英洙看到现在的模样。英洙摆好了餐具叫她， 她这才随手绑了个松松的丸子头，晃到桌边来坐。
先打开药吃了， 无声无息地在桌上趴了会，再默默拉过外卖盒，小口喝粥。
这小区没有集体供暖，客厅里挺冷的。伊笛胃又痛， 手脚又冷， 坐姿瑟缩着，小小的一团。
她似乎还有点感冒的先兆，有时候会皱皱鼻尖，或者不自觉地用手指揉一揉。挺翘的小鼻尖又像个小草莓了， 粉嘟嘟的。配上略显苍白的脸庞， 看起来比初见的印象还要柔弱。
英洙这么看着，就觉得情绪有些别扭。似乎是有只看不见的手， 在他心口上，不轻不重地拧一下，再拧一下。
他明白了，为什么伊笛不选择叫外卖，而是叫他来。
且不说她这一盒药和几口饭能不能达到起送标准，就算是能送，买药和买饭是两单外卖，要分别送，她就得强打精神去接外卖，应付两拨陌生人。
人在很不舒服的时候，还是需要熟悉的人来，才有安全感。
而她，愿意信任他。
英洙有点自责，为什么他不能在忙碌之余保持两人的联系，而是莫名断联，到她病了的时候才发现呢？
而且，刚才在电话里那声火气十足的“要报警”，还是让人特别担心。
英洙看她放下餐具，就问：“刚才，我打电话之前发生了什么事？你误以为我是谁，才要报警的？”
伊笛幽幽地答：“定制衣服的客人。”
“买卖纠纷？”
“嗯。”伊笛蜷在椅子上，点点头。
“怎么会闹到这个地步？”英洙说着环顾四周，“这边太冷了，你开空调了吗？别再冻着。”
伊笛眼光望向一扇虚掩的房门：“工作室的空调开着。”
英洙皱了皱眉：“都这样了还在工作？”
他们职场人，带病工作的情况也不少见。但这事放在自己身上，只觉得坚持一下就过去了；放在有好感的人身上，就会觉得替她心酸难过。
伊笛解释：“没有做什么，就是网店上客人有问，我要及时回答一下。”
“那就先下线，不回复就好。”
“不行的。”伊笛摇头，“我这边是新店，没有什么固定的客人，服务不及时，订单就跑了。”
英洙更觉得心酸了。
二次元看起来光鲜亮丽，但要在背后支撑周边产业，把爱好做成赖以生存的事业，也和其它行业创业一样艰难。
他这个一向看重效率的人，却做了个最没有效率的决定。
“你休息一下，我帮你做会客服。”
伊笛笑了笑：“你又不了解。”
“我看看你店里的产品，有什么不懂的就问你一下。如果顾客问得不深，我想我可以应付得来。”
伊笛点了点头，忽然眼泪吧嗒吧嗒就掉了下来。
一开始有黑框眼镜遮挡，还不明显，但是她的眼圈和鼻子比刚才红了不少，手指抹了抹脸颊上的水珠，让英洙吓了一跳。一边递纸巾给她，一边安慰：“别着急，我陪着你呢。”
伊笛拿过纸巾擦着泪，声音哽咽：“没事的……”
这还叫没事吗？
身体不舒服，又被无理的客人纠缠，缩在屋里寸步难行，只好求他这个相亲认识的新朋友。
她的家人呢？故友呢？
这个时刻，该陪着她的人都没有在她身边，本身就能说明问题了。
英洙心里明白，但不能做出武断的评判。静等她情绪平复，主动带他到电脑旁，拉开聊天窗口和网店界面，简单告诉他一些注意事项。
门依然松松地关着。两个人同处一室，挨近坐着，各自有各自的心事。
英洙已经看过店里的商品，浏览了客服常用话术的文档，应付得游刃有余。伊笛放空心思，静静地蜷在沙发椅里，把平板电脑支起来，挂着耳机看动画。
不一会，又有抽泣声传来。
英洙转过头来，伊笛脸一红，指了指屏幕。
哦，原来是被情节打动才哭了。
他找话题：“在看什么动画呢？”
“业火莲。”
英洙对他见过的业火莲造型印象深刻。伊笛这么一说，那天冷冷的红莲一瞥，又出现在脑海里。
“动画里的红莲，也是趾高气扬的人吗？”他有点好奇，“我见过那位红莲大大，她的……艺名？就是因为cos红莲得来的吧。”
“你觉得你见到的红莲，是趾高气扬的人？”伊笛说到二次元的事，来了点兴致。
“我了解不深，不好说。你如果经常去漫展的话，可能那次你也见到她发火，给表演团队打了低分的事。我在那之后偶遇她，见过一眼。但是她当时正在生气，我想，可能是受情绪影响，才有那样的气氛吧。”
“哦……那次，我知道。”伊笛点点头，“所以你觉得她是个不理智的人，很容易被情绪带动？”
“我可不是这个意思。”英洙坦诚相待，“我不认识她，只见过她这一件事，恰好看到她生气了……”
“你总是这样吗？”
伊笛忽然没头没脑地打断。
“嗯？什么？”英洙一愣。
“对别人都这么细心周到，所有的话都不说满，表达的都是别人眼里的‘客观’，根本没有自己的情绪在里面，谁也不得罪。这样隐藏着自己的真实想法，就是为了讨好全世界，得到别人夸奖‘好懂事’。你不觉得累吗？”
她的用词好像反常地犀利。
英洙想马上回答，但考虑她现在情绪不稳定，还是不愿意再刺激她。
他沉默了一会，斟酌了一下，才说：“我是随着自己的想法说的，并没有要取悦别人。”
她的意思就是，他力求完美周到的样子，很虚伪。
没想到，他第一次因为待人接物的表现，被人指责。这让他觉得，看标签就否定人品的人，还更好理解一些，而性格不合产生的扭曲印象，实在是很难修复了。
伊笛也默不作声，依然蜷在椅子上。
英洙觉得郁闷。
她还生上气了。
她依然是那副娇弱可怜的模样，但是此刻看起来，他觉得自己的保护欲降低了许多，甚至想要当场扔下键盘，不帮这些忙了。
转念一想，算了算了，不和生病失控的人一般见识。
或许是刚才的话里，有什么细节的问题，刚好引动了她不能触及的底线。现在两个人还是初识，她怎么可能掏心掏肺，直接表达出真实意愿？
再说了，她遭遇的恶意，也不是他能切身体会的。
就默默地，单方面地，原谅她一次吧。
//
英洙对客服的工作还是上手很快的，回答了几个顾客的咨询，又和伊笛协调了做衣服的周期，当场定下两三个单来。
聊天软件安静了一会。
英洙是职业习惯发作，脑子里有了这几件事，就按照轻重缓急列了个大致的进程。恰好看到电脑旁边有一个手账本，就从自己包里拿出钢笔：“可以记在这里吗？”
伊笛稍微迟疑了一下，别别扭扭地点头。
“刚才这两单，有一个比较急，但是造型相对简单一些。另一个……”英洙一边解释，一边写，到最后，就把订好的工作计划递了过去。
“这样的话，你会轻松些。”
他想了想，又解释一句。
“我不是要干涉你，只是看你肠胃不舒服，这段时间就不要赶工，给自己太大压力了。”
伊笛深深望了一眼他摊开的那页笔记。
之前那些，都是她自己记的。杂七杂八的日程、随手画的图案、要打的电话……英洙写的这一页，整齐得像印的一样，简明清晰。一手好字，不输给下载的那些手写字体。
她刚才心里还是冷的，这会似乎回了暖。蜷着的身体放开了些，仔细看了一遍内容。
“谢谢你。”
英洙当然感到了气氛变化，轻轻笑了笑。
只听伊笛说：
“其实……今天这件事，是因为有个顾客在我这里定了几套cos服，因为细节问题产生了些纠纷。那人根本不想解决问题，不接受平台的调解，一直打电话给我，很烦。我拉黑了几个号码之后，你就打过来了。”
英洙皱着眉：“这很过分。这几天我都有假期，如果需要我的话，我可以经常过来。”
伊笛笑了下。
“没事了。我想，我总得拿出点勇气来。”
她看英洙还是有些担心，就想起另一件事来。
“对了，我前几天在维信上问你有没有时间，你没回我。”
“我那时候封闭加班——”英洙说着，想了想又补充，“后来我有回你，和你解释……”
伊笛胡乱点点头：“啊……哦，那个……我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她的神态看起来却一无所知的样子。
英洙是觉得有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这一含糊，他也不好往下追问。就问伊笛：“后来你自己去相亲了吗？”
“没有。”伊笛柔柔地说，“我和他说改天，等你一起。”
“好！”
原来作为复核参考被重视时，心里会有自豪爆棚！同时，竞争欲从心里熊熊燃烧起火焰来，瞬间斗志昂扬！
人啊，还是敌不过本能的。


第25章 大龄剩男相亲记（8/
“什么？复核？”
权母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喜讯击中， 随即展颜，自信满满地把儿子打量了一遍。
“我就知道，之前是她们不会识人——我的儿子嘛。”
她一脸的笑容灿烂， 拿起手机， 按下语音输入键， 在家族群里公布了这个特大喜讯。
全家立刻反馈， 排着队的“恭喜”，还有中老年特有的玫瑰花闪闪亮表情包， 气氛欢快得好像当场喝了一顿喜酒。
“妈妈，这才到复核呢。”英洙无奈。
“到复核就差不多能成了！”权母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
幸好她看儿子打扮齐整，就多问一声，这小子竟然还害羞了，真可爱。
阻止不了长辈们的热情， 无奈的英洙，就这么带着全家的希望出了门。
//
伊笛这次来得倒是早， 和英洙在约定的地点见了面，一起进了咖啡馆。
她没有上一次穿得那么随便，但依然是素面朝天。这次，两人的距离很近， 英洙能看清她的眼睛， 水光潋滟的好看，但总是藏在黑框眼镜后面，让整个人的气质显得有些畏缩。
走到了座位上才觉得，倒也不怪她畏缩。
这次的初相有两人， 已经提前到场。虽然打扮得干净整洁， 但衣着配饰的档次，总要低英洙一两个台阶。
英洙明白， 在介绍人眼里，这样的男人和伊笛是同个档位的。而他这种资源，是因为被太多“优质”女挑剩下，才到了如今降级录取的地步。
所以，他的出现，让另两个初相的男士立刻警觉了。他们看向伊笛的目光也有了些防备，大概是觉得：“用这么好的资源来和我们PK，其实就是软性的拒绝吧！”
虽然英洙也有些胜券在握的得意，但他明白，复核参考也还是被挑选的对象。
既然主动权在他手里，他又是个有些经验的，就应该帮忙女方，主持好这次会面。
展现风度，也是强有力的竞争。反客为主，影响女方判断，是最下作的手段了，为人不齿。
“你们好。”他笑着伸出手去，“很高兴见面。”
那两位站起身来，脸上挂了笑，消除了一丝丝敌意。三个人客客气气地寒暄几句，坐了下来。
英洙是和伊笛聊过的，只要伊笛的目光注视他久了，他就礼貌地引开话题到另外两位身上。
过了一会，先提出不乐意的竟然是伊笛。
“英洙。”她口气有点硬，“你先说。”
英洙稍稍一愣。
她是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却很不客气，之后紧跟的祈使句，莫名的有股训诫的意味，让他脸上一热。
另外两位听到这态度，心里就有了数。
女方很中意这位复核的男士，他们两个今天只怕是要陪跑了。
英洙答了话，伊笛又紧盯着他，问了个问题。
“如果我们确认可以交往，你会把我放在所有事的第一位吗？也就是说，我有重要的事叫你，你能立刻做出反应，随叫随到吗？”
英洙沉默了。
他低下头去想了想，没有说话。
花式咖啡上绵密的奶泡，无声无息地破裂着，很慢，很慢。这些在旁人眼里细微得不得了的小事，在英洙眼里却是无限大。
他能清晰地看到，糖浆画出的线条，正在一点一点地歪斜，下沉。奶泡正在缓缓变薄，眼看再发展下去，或许承托不住那条有些重量的细线，整个精致的图案将要塌陷了。
他望着咖啡，呆呆地坐着，一桌鸦雀无声。
另外两位都有些替他着急了。
本来，这是一个毫无道理的问题。他们能看得出来，女方是为了多和他说几句话，才这么随口提了个撒娇的要求。
一般刚刚坠入爱河的男士都会甜蜜地回答：“能。”
而这位……
究竟是什么情况啊？
“我能。”
不是英洙的声音。
回答来自于后面的卡座。
那里站起来一个男人，整个人充满了张力。他穿着英伦风格的长风衣，将本来就高的个子拉得更长。浓黑微微带卷的头发，从复古的帽檐下露出来一些，搭在浓密的双眉上。鼻梁本来已经很挺立了，眉骨也高，眼窝又深，却似乎又描了眼线，扫了些深色粉，加强了这立体的五官。在咖啡馆昏暗的灯光下，美得如同希腊雕塑中的神祗。
这身打扮，英洙并不陌生。
“秋斯特！”
路人眼里的英伦风衣，在熟悉《异次元游艇》的粉丝眼里，是那么明显的cos装扮。而两个初相的男士，完全不了解虚构的世界里发生的一切，只是震惊地望着这忽然变味的发展。
秋斯特……
这名字，还挺怪的哈。
若不是被误认为艇长雷克西姆，英洙也不会这么了解他虚幻的对手。
这个二次元中的敌人，忽然以这样真实的姿态站在他身边，令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瞬间完全明白了，为什么有很多人沉迷于cosplay。
它将动漫人物经过提纯后的特质，附在coser的身上，让人本身的性格和人物碰撞，展现出非同一般的自己。
但对于英洙而言，这对手从二次元到了三次元，依然是敌人。
就是他的横空出现，截断了伊笛向英洙的问话。强硬的姿态，进攻的意愿，帅得咄咄逼人。
伊笛眉毛皱了起来。
“你来干什么？”她反问。
秋斯特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直接转向三人：“请你们让一让。”
三位男士同时一扬眉，却只听伊笛表态。
“你凭什么？”
相亲流程中的三人，精神都为之一振。
女主角，才是拥有最终决定权的人。
而她的态度是——
拒绝。
秋斯特一听这话就急了：“就凭我还没有和你分手，就凭我……我才是最了解你的人！”
初相男士中的一个站起身来。
“先生，你自己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就出来相亲，这样随时有人搅局的情况，我不能接受。”
另一个也跟着立起身，拿了外套。
“我也走了。”
英洙一直没做声。但他挺直了上身，稍稍向旁边撤了一点，空出过道旁边的位置，自然地看了秋斯特一眼。
那意思：“坐啊。”
秋斯特出乎意料，英洙又以眼神扫过他的脸和空座。然后，终于伸手拿起了那杯卡布其诺，慢慢喝了几口。
糖浆的图案随着奶泡流动，彻底变形成抽象的几何。他却觉得还不够混乱，一边抿了抿嘴唇上残存的一抹白，一边又用搅勺伸进杯去拌了拌，让整个杯子里的卡其色液体融合得更加浑浊。（*见作话）
秋斯特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你走不走？”
英洙完全把这火。药味十足的反问句当疑问句处理：“不走。”
“要怎么你才肯走？”
“哈，这话真好笑。”英洙轻蔑地瞥他一眼，“这位男士，你破坏我的相亲会在先，我呢，一没有发火让你走，二没有介意你的加入，已经是仁至义尽了吧？”
秋斯特的攻击性顿时暴露无遗：“她是我的女朋友！”
“她没有什么男朋友。”英洙冷冷答。
“是她这么说的？”
秋斯特面对英洙时，眼睛里似乎快要冒出火来，一转头看向伊笛，那火顿时化了水。
“你还在生我的气吗？”
这两副面孔，彻底点燃了英洙的竞争之火。
他往后靠了靠，抬起二郎腿来，在优雅中带着丝不驯，眼神变得不善起来。
“如果你是这么有求必应，那么上次，她被别人烦到要报警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上次？报警？”秋斯特神情紧张，“什么时候？”
伊笛忽然又出声了。
她不知道从哪来的这么强硬的口吻，直接打断了秋斯特。
“英洙。”
英洙莫名觉得，这话里的情绪不太对。
“你先回去吧。”
为什么？
为什么！！！
英洙愣了一下，进而被怒意吞没。
他从来没有感到这么委屈，这么愤怒过。
之前，被别的相亲对象忽略的时候，被曲解职业的时候，看着别人一次次成为复核参考的时候，都没有此时此刻的情形，让他感到屈辱。
“你问我的问题，我都还没回答！”他声音提高了些，直接对伊笛表达意愿。
“我回答了。”秋斯特眼睛一亮，笑得十分张扬。
“不是那个问题的原因。”伊笛望着英洙，“你先走吧。”
“我不走！”
英洙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内心深处的理智早就发现这局面古怪，最好的选择，就是离开。他的感性部分也柔和地说，相信伊笛，她可以自己处理好这件事，以后，或许还可以在聊天的时候谈起。
可是，究竟是他哪一根反骨，忽然就竖立起来了？
“这样走了，我不会放心的！”
“噗嗤。”秋斯特笑着望向伊笛，“看他小狗护食一样的表情，真好笑。这该不会是你的粉丝，就等着趁虚而入吧？红莲。”
“闭嘴！秋斯特！”
在“红莲”这个名字出口的一瞬间，伊笛就彻底剥掉了柔弱的伪装。在英洙还没反应过来的神情里，她的怒火先冲着秋斯特烧过来了。
“你和我的事，跟他没有关系！”
秋斯特和红莲的昵称来历相同，都是刚接触cos时并没有名气，以第一个火起来的角色为名。
所以他用最擅长的角色，来打动曾经相好的女人。
这是她们彼此吸引的开端，是她们生活圈重叠最大的部分，是难以割舍的回忆，夹杂着太多英洙不知道、也赶不及去补全的信息。
这时候的她们，似乎处在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里，容不得任何人插进来。更何况英洙只是因为巧合，稍稍有一点了解，基本是个圈外人。
所以，现在的秋斯特，理所当然地占据了优势。
他刚才就没有坐下，此时更是得意，让开一个身位，把刚才英洙对他使的眼色还了回去。
“走啊。”
他狡黠的笑容，是这么说的。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这个咖啡道具的细节～
奶泡表面是糖浆图案而不是拉花，是因为咖啡师选了懒省事又有效果的方式，这个是想侧面说明相亲选址并不是追求品质的地方，档次算一般的。
然鹅修改的时候，无意中得知，卡布其诺象征“暗恋”和“期待爱情”，这道具选的，简直是无心插柳～
自己很满意了～就忍不住写个作话唠叨一下～
==================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一只吃瓜的兔 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章 大龄剩男相亲记（9/
英洙确信， 这是他第一次，在相亲的场合，展现如此强烈的竞争欲望。
然后， 他就输了。
输得这么惨。
在“红莲”两个字入耳的一瞬间， 他立刻明白了许多前因后果， 明白了为什么伊笛对他的态度是这样的变化。
第一次的相亲， 伊笛一定是认出了他。
所以，她故意用“喜欢艇长”来测试他是不是圈内人。发现真的是新手， 完全认不出她就是红莲，也不知道cos圈里的其她人，更不明白那些夹杂着角色和coser本人的双重纠葛，她才放了心，相处气氛才好起来的。
但那次会面， 只是解闷的聊天而已。
仔细想想，她没有透露过任何个人情况， 也没有提起将来的生活计划，只是围着动漫话题打转，还都是《异次元游艇》。
她的眼光真的很准。
刚刚入坑的英洙，正渴望交流， 忽然出现一个很好说话的小姐姐， 又愿意聊，就一下就被她带着好奇心，抓紧了话题，一路引导下去跟着讲， 完全忽略了这是一场相亲。
那天分开的时候， 他还觉得有点意犹未尽。
现在想想，这才是真的“入坑”呢。
后来， 两人在维信上的对话，总没有即时交流。只怕是小号吧？
所以，当他说回了消息，她有些迷茫。是因为她根本就没有看过这个小号维信，根本也没有把两人的联络当成必需品。
拉他来复核，也不是因为喜欢，而是挡箭牌。
二次元的名人，也得有三次元的亲友。推脱不过的相亲，看不上的男人，都用他来做复核参考，竖起这无知无觉的稻草人，吓退流连的鸟雀。
可没想到，真正的前男友，就在今天出场了。
他要迎战，她却冷冷地让他走。
好，以后就是她们两个的时间了。
他只是个勾人吃醋的引子。到了这里，起了作用，就不该有下文了。
她的问题，英洙没有立刻回答，那是因为，他用实际行动说出过答案。
他自己的事业永远处在第一位，闲暇时，才能拿起感情来联络。
可能和秋斯特比起来，他并不算是理想的人选吧。
可是……她自己不也是这样的人吗！
高兴时，切换小号耍一耍他，不高兴时，一丝消息也透不过来。面对他想要帮忙的意思，还冷冰冰地质问他，觉得他的关心很虚伪。
在今天早上，刚刚见到她的时候，英洙还在美滋滋地想，她真可爱，如果能这样多见几面就好了。
然而现在，他得到了什么呢？
只有这半杯不冷不热的咖啡，摆在他面前。
他不用再拿起杯子尝，就知道杯中盛着的味道已经微微有些酸。豆子烘焙得过了火，刚才那两口喝下去，就有一股炭味呛在喉咙里。浑浊的牛奶和泡沫混杂，让整杯咖啡都变得很腻，失去了该有的清爽花果香。
纵使他这么嫌弃，嫌弃到不想再看它一眼，也并不想学影视剧里那样“物尽其用”地拿起杯子，冲着对方泼过去。
毕竟，先挑衅的人，会失去先手的同情分。
他还是想着，姿态好看一些，不要走得像个丧家犬。
所以他很快收敛了一切情绪，从容地收拾好随身的物品，和伊笛打招呼：“我先走了。”
然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直接下去停车场，坐在车里第一件事不是发动，而是打开手机，把伊笛的电话号码和维信全都拖到黑名单里。深深呼吸了好多次，听了几首舒缓的音乐，终于冷静下来，驱车离开。
//
伊笛取下了那架平光黑框眼镜，在秋斯特面前露出愤怒的眼神。
“我说过，不要再来找我。”
于无人处，秋斯特的攻击性荡然无存。他垂下眉毛，委屈地撇撇嘴，满溢的幽怨想要发散，又忍在心里。他没有落座，把高大的身躯弯了下来，蹲在伊笛座位旁边。
“红莲……”
这个时候，他才像一只呜呜咽咽寻求主人安慰的小奶狗。
伊笛有些烦躁，从英洙起身离开后就无法平复。
但是她也知道，这一团乱，能怪谁呢？
//
伊笛作为本人的时候，在别人眼里无非是个性格孤僻的宅女。作为coser红莲，她以强势和高压气场得到追捧。渐渐地，她觉得作为红莲的自己，才是真正的一面。
秋斯特不太一样。他本来的个性就是骄傲恣意的，小有名气后，加入了当时还默默无闻的青空之梦动漫社，被捧成了御用男一号，更加强了他这种骄傲和恣意。
在一群元气可爱型、娇嫩幼化型、雌雄莫辨型的男主风潮下，秋斯特和他的青空之梦，依然走着传统审美欣赏的，硬朗健壮成男为主役的路线。这让他们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但也因此固定下了一批保留剧目，和一批忠实粉丝。
在前两年的“酷乐杯”全国cos大赛之前，8号房间面对全省发出了招募令，寻求顶尖coser加盟，共排一出大戏，冲击全国金奖的位置。各家动漫社都发动了社内主役参加合训，大家齐心协力，经历了辛苦的磨合和排练，最终成功夺冠，风光一时。
秋斯特担纲的角色，和红莲的角色是CP。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和相互了解，两个强势的人理所当然地产生了火花，在比赛之后就确立了彼此的关系。由此，秋斯特退出了青空之梦，加入了8号房间。
当热恋消退，理智回到脑海的时候，伊笛发现，整个8号房间，已经在这段时间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社会主流默认的女主外、男主内，竟然成了反噬。
热情外向、喜欢管事的秋斯特，又加上“主役的家属”这层关系，逐渐成为了全社社员最依赖的人。而作为红莲的伊笛，保持着沉默的习惯，和坚持原则分毫不爽的强硬，令社员自然而然地认为：“这些管理联络的事给秋斯特做就好了，不要拿去烦红莲。她只要能持续出作品，带起整个社团的声望就够了。”
捧高，架空。
这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的局面，何况是一向强势的红莲。
她发现，她对于舞台剧排练一向严格要求，而在最近两年，越来越遭到抵触。社团里很多人开始传言，她们的红莲大大“脾气不好”、“难以接近”、“高高在上”、“不近人情”。
直到那一次的漫展。
很多人并不知道红莲一怒的原委。
好几年来，青空之梦的名字总是被笼罩在“秋斯特的娘家人”、“8号房间的亲家”这么尴尬的阴影下。作为昔日主役的秋斯特，当然会为后辈们的现状操心。
秋斯特的演技和表现力，都是基于和角色的共鸣。他的个人能力非常突出，但是难以驾驭一整台精彩的剧目。这才跟红莲提出，能不能外援指导一下，让青空之梦取得更强的实力，去冲击更多荣誉。
红莲当然一口答应。
这次青空之梦上台的成员，都是她花心血指导过的。每一句台词、每一个动作，甚至音乐的踩点，剧情的节奏，她都烂熟在心。
但是，意外。
太多的意外，不该发生的意外，频频出错。
要说青空之梦是紧张？是没上过大台面？是真的不行？
都不是啊。
她们是觉得有了红莲的指导，所有事都胜券在握，在最后的关头，传开了一股致命的散漫。
“反正我们都做熟练了，还有什么必要反复排练呀？”
“反正大家也都是业余爱好，迟到早退一点点，生活中都有事的嘛，可以理解，没关系哒。”
“反正这里踩点到位就行了，到时候灯光打上去，粉丝要的只是个气氛，干嘛这么累还要加一个滑步？摔倒了的话，不是要偶像包袱碎一地吗，好丢人哦。”
“反正这些服装和道具，都是红莲大大在8号房间合作的工作室做的，一定没有问题啦，有什么检查的必要？签收吧。”
“反正红莲大大亲自指导我们，一定是有感情的。”
“反正有秋斯特大大这层关系，红莲大大肯定会给我们个名次的。”
“反正岚加大大和我们社长关系很不错，他也会给我们打高分。”
断剑的那一刻，红莲拍案一怒，狂风骤雨般的训斥丝毫不受控制地从口中席卷到台上。
整场演员、观众，都凝固在各自的位置。热情的鼓点，还在音响里弹跳着。负责后勤的青空之梦社员，满脸通红地呆了好一会，才小声对工作人员说：“关掉吧。”
全场经历了暴风过境，彻底鸦雀无声。
一旁的岚加试图缓和：“红莲，让他们演完吧。”
“没有必要。”红莲沉着脸，“这样的态度，这样的质量，有什么必要演下去？打分吧。”
她把积分板一甩，上面一个大大的“1”。
充满愤怒的一划，笔迹尾部拖得长长的，延伸到了积分板的最边缘。
把板子扔到地上，她直接起身走出了场。
她已经气疯了，不能再留在这哪怕一秒钟。
岚加硬着头皮给出7分，另外一位评委嘉宾也给了平和的7分。但这挽救不了那个1分打开的缺口。
青空之梦直接从期待的云端掉到了垫底。
秋斯特的看法，和青空之梦的其她人是一样的。那天之后，他被青空之梦和8号房间夹在中间，遭受了不少的冷言冷语。但红莲，拒不承认那天她有错。
秋斯特终于发火了。他不但直指红莲过于严厉，还把两人之间相处的一些旧账翻出来。对于余怒未消的红莲来说，根本是火上浇油。
一架吵完，两下分开，伊笛回到家就登陆了名为“8号-红莲”的社交主页，清空了所有照片、社团活动记录、cos萌新指南、罪夜观后感……
八年多的过往，在指尖上灰飞烟灭。
空荡荡的主页，“此人已死”头像，唯一的一条动态：
“不再入圈，江湖随缘再见。”


第27章 大龄剩男相亲记（10
伊笛一向和人交往不深， 把隐私保护得很好。
退出8号房间、清空了社交主页之后，在别人眼里，就是“消失”。
直到伊笛将手头的几件亲手制作的cos服装挂在二手网站上售卖， 秋斯特才顺藤摸瓜找到了她， 假意买衣服有问题要退货， 实际上是在协商中套出了她的地址， 好去上门找她。
这个做法，在秋斯特看来， 当然是恢复联系的无奈之举。但对伊笛来说，她心思正脆弱中，感到全世界都在和自己对抗，秋斯特不遗余力掘地三尺地找她，让她的安全感直接崩掉了。
幸好她是以妈妈家里做收寄地址的， 差点被秋斯特守株待兔后，她立刻搬到了自己单独住、可以使用缝纫机的旧小区躲着。二手网站上的所有商品立刻下架， 退出了一直合作的cos周边网店，开启了个人单独小店，伪装成了一个二次元新手商家。
她熟练的消失操作，让秋斯特彻底扑了个空。
虽然她的做法明确了她的态度， 但秋斯特真心后悔。在这段时间的断联中， 他知道了，伊笛想抛下一个人，随时，来真的。
而他， 不想再失去她。
于是， 秋斯特也把心一横，利用网站投诉的渠道， 一直在联系她。
但他越是追得紧，伊笛就越坚定要远离。
两人一追一逃的这一个多星期来，耗费了伊笛全部的精力，也消磨光了她和秋斯特积累起的所有好感。
在秋斯特再次换电话号码打来的那天，她早上起床就发现不好。连日失眠，胃酸返上来抓心挠肝的，疼得直掉眼泪。药已经吃光了，偏偏没力气出门去买。
她有想过叫个跑腿外卖来，但是她住的这里，和妈妈家属于同一个片区。秋斯特知道她胃病发作就会吃药，如果他再有心些，蹲守在附近，冒充一个外卖骑手，利用买药的机会来找她，也不是没可能。
她就只能这么熬着，期待等一会疼得轻些，就去厨房吃一些小苏打，先缓解一下胃酸。但病情如果再发展下去，她就没办法了。
难道就为了感情纠纷和退圈之类的事，把自己折腾到入院？
她想了想。这种情形，就算打120，医院也不会出车的。
而且，凭她一个社会闲散人员，医保账户里那点家底，可不够折腾几下的。
胃疼不是病，一疼就要命，伤脑筋。
就在这时，英洙忽然打电话来。
她听他要帮忙，心里都是冷的。
说是帮忙，到最后，还不都是成绩和好处都归他们，自己被别人看成一个甩手掌柜吗？
但秋斯特是病根子，他来送药的话，还不如让英洙来。
伊笛知道自己的决定特别自私。她想做周全，可她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二次元世界里气场两米八的红莲大大，华丽丽地退圈之后，也不过是个手脚冰冷、全身乏力，站都站不起来，在床铺上扭成一根“腹痛蘑菇”的普通女人。
好吧，别扯普通女人下水了。
绝大部分人都没有她这么惨。
伊笛无奈地吸了吸鼻子，两眼红红。
如果上天能给她穿越到那次漫展的机会，她可再也不会傻到拍案大怒，直接和人吵架了。
但是秋斯特就在附近，如果和他复合……
那也没门！
我和我最后的倔强！握紧双手绝对不放！
下一站！是不是天堂——
诶？门铃响了。
打开门的一瞬间，伊笛可以确定，面前这个表情柔和，带着几分担心的男子，带来了天堂。
//
现在再看到秋斯特，她就觉得有必要把话说清楚了。
“你坐这。”
秋斯特咬了咬嘴唇，慢慢站起身来，挪到她示意的对面，坐了下去，漂亮的脸上布满委屈和忐忑。
伊笛觉得这小子运气真不错。他遇到的伊笛平和多了，不是英洙遇到的，胃痛得想杀人的伊笛。
“秋斯特，我承认，突然消失是我不对。我太冲动了。”
“不不不！”秋斯特不笨，他当然知道两人的矛盾核心在哪里，“你的严格要求是应该的。是我太感情用事，忽略了公正！”
“其实，我一直想问，”伊笛忽然转了个话题，“你喜欢我什么？”
“我什么都喜欢啊！”秋斯特紧紧抓住了这次表白的机会，“你认真负责的性格，你强大的控场能力，你和角色紧紧贴合，就像是打破次元壁的业火莲本人。我想通了，我喜欢你的优秀，就得接受我和你的差距。你的严厉是没有错的，我也是心甘情愿追随你的。”
“如果，我不是你喜欢的这样的人呢？”伊笛又问，“如果我还会做你接受不了的事，超出你意料之外呢？”
她似乎并没有被他的心意打动，让秋斯特不太明白她真正的意思，有些慌张。
他又急切地追加着他领悟到的一切问题：“红莲，你回来，好吗？即使你不想回8号，去哪里都可以，我会跟着你，一直陪着你。以后，我再也不会顶撞你了，我都会改。你别相信我那次生气时候说的，那些……那些都夸张了很多，那不是我真正的意思。我保证，我一定为你改变我的脾气，我再也不犯倔了，以后，都听你的话。”
这曾经喜欢过的男孩，急得从额角沁出汗来，两手成拳搭在腿上，肩膀微微颤抖着。
伊笛这么看着，心里当然是不好受的。
这是可是秋斯特，无论发生什么事都高昂着头，骄傲的绅士。
在动画的情节里，秋斯特并不是个反派角色。
他之所以对上艇长，是因为游艇上的一些事，令他觉得不公平。他挺身而出，主持正义，艇长认为他只看到了片面的事实。两人由此发生了口角。
这时候，反派组织悄悄地将一种有害气体挥发在游艇内，所有人都失去了理智，秋斯特就和艇长定下了轮。盘游戏的规则。
艇长是将计就计，并没有真正参与这个游戏。他利用了枪械师女主改造过的一些小机关，令秋斯特输掉了游戏，却没有生命危险。
最后，两位男士冰消前嫌，辅助女主角，再次成功打退了反派，化解了危机，让游艇依然平安地航行在各个维度的奇特世界中。
coser秋斯特，也拥有这样的特质。坚持理想化，坚持绝对的公平，做事不达目的不罢休，是个很有魅力的男人。
伊笛以这样光芒四射的人自照，才发现自己的缺陷在哪里。
作为红莲，她是黑暗中的惩罚者，当之无愧的王。然而，一旦摘下假发、洗掉妆容，回归常服，她就会感觉一阵无所适从的空虚。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
她明明备受家长疼爱，从小到大未经历什么风浪，因为爱好接触cos之后，还意外得到了丰厚的回报，丝毫没有遭遇过网友所说的“来自社会的毒打”。
可她就是养成了这样的性格，瞻前顾后，面对哪怕一件简简单单的小事，心里就先想的是“做不好怎么办”？
物极必反。总是想着做不好，那就激发了无限追求完美的一面。而且，事必躬亲。
现实的伊笛，长相、身高、作风，毫无优势。
当她化身为业火红莲，在虚幻的剧情中，夜幕掩映下，执行着严厉的原则，惩罚世界的所有不公平，一切尽在她强势的掌握之中。
她得到的满足，多过于她对塑造角色所作出的努力。
原先的昵称，渐渐地没有人叫起，所有人都叫她红莲。
她就把期望更多地放在了这里。在社团的成员面前、在社交网络上，她都戴上了“本色出演”的面具，和红莲这个角色强行合二为一，不想暴露出哪怕一丁点真实的自己。
在她和秋斯特的交往中，几乎没有一点现实的因素。排练就是约会，不带妆相对的次数也寥寥无几。
在她的内心深处，她恐惧红莲的形象崩塌，恐惧别人会发现她真实的样子，和那个别人印象中的大女人相差太远。
直到那天，她的胃痛刚刚平息，英洙在旁边联系订单，她坐在一边，看最新一集《罪夜之业火莲》。
一开始她心里还有些愤怒和委屈。
想她堂堂的红莲大大，什么时候沦落到这个地步？有家不敢回，有店不敢开，门也出不去，在工作室里躲着，任凭新认识的男孩入侵到这个私人的领域里，对一切都无能为力。
但这时候，动画的剧情闪回，把她带回了第一季的开端。
那时的红莲，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在普通的城市里，庸庸碌碌地，迷茫地生活着。
动画里的红莲，大声承认了自己就是个普通人，却因此获得了自信，让力量更加强大。
而伊笛，在这热血沸腾的剧情里，忽然对照了她自己。
她好难接受这个平凡的宅女和那个气场两米八的coser是同一个人，尤其那个人还是她自己。
于是很没出息地原地气哭。
这样的她，在表里如一的秋斯特面前，总是自惭形秽的。所以，她要严厉，要掌控，要打压，要两个人的一切按照她一个人的决定运转。
现在，秋斯特已经被她推到了悬崖边，危险而不自知。
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沉湎于红莲的假象，装出强大的样子掌控一切，不顾其他人的感受和下场。
“秋斯特，我们需要好好沟通一次。”
她顿了顿，又换了个说法。
“或许，我该叫你……宋知诚。”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依然是小秋的主场。
小可爱们不要着急……
只有成熟稳妥地解决了上一段感情，干干净净地面对下一段，才对得起真心～
wuli英洙值得一心一意～对不～
-------------------------
ps，文案上有预告新的长篇哦。有兴趣的小可爱可以了解一下～么么哒～～


第28章 大龄剩男相亲记（11
“你——”秋斯特震惊得往后退了退。
他的脸上出现了一种奇怪的表情。就好像有人恶作剧， 把一块蛋糕上挤满牙膏来冒充奶油，而他毫无防备地咬下去了一大口，不由自主地倒抽了一口气。
“嘶……”
他又抽动着嘴角， 十分忌讳地质问：“你突然叫我真名干什么！”
伊笛却很平静：“你也可以叫我伊笛。”
秋斯特难以置信似的微微摆头：“不行不行！红莲， 这太别扭了！”
“好吧。”伊笛并不过多坚持。
在动漫作品里， 往往有个约定俗成的理念， 似乎来自东瀛。
名字是一种咒语。它代表了你的自我认识，甚至绑定了你一段时间的记忆， 影响着你的作为，让你成为你，而又不是你。
二次元的活动里，每个人都给自己取了不止一个昵称，就像是面对不同的岔路口。当你戴上耳机， 手指放在键盘上，开始回应来自网络另一端的呼唤时， 那些朋友，也和你现在一样，以其中一个名义，隐藏在许多岔路口的另一端。
游戏里认识的朋友是这样称呼， 社交软件上的朋友是这样称呼， 社团里的朋友是这样称呼……
不同的名字，可以唤醒不同的认知，让犹豫的旅人选准道路，激发不同位面的感受和回忆。
两个人， 多个人， 沿着同一条路，越走越近， 直至汇合。
但现实生活总在你的背后。
当母亲忽然提醒一声：“某某，别玩了”，你就被她赋予的那个姓名唤醒了。你那形影不离、抛不掉的本性，和你的本名紧紧相连，提醒着你，作为这个现实运转社会的一份子，你要做些什么。
本名，就是原型。
秋斯特坐立不安，表情夹杂着难堪和烦躁，好一会才平静下来。
伊笛趁这个时间，帮他叫了饮料，又让外场收拾了桌子。秋斯特看着两人之间那些杯子、碟子，一样一样被收走，心里平衡了些。
“红莲，你是讨厌了社团活动，下定决心真的不回来了吗？”
“没有啊。”伊笛很坦然。
人，能坦诚一次，就能一直坦诚下去。
她本来就打算说个明白。
“那天清除了动态、宣布了退圈，过后不久我就后悔了。”
秋斯特很高兴：“那你还回来吧！
“你最近都没有登录吗？你那条动态特别火，粉丝一开始以为你有什么意外，还远程报警了。后来有知情人，把事情经过贴了出来，cos圈很多人都来声援，力挺你的严格要求。青空之梦的小朋友们也都认识到错误了，要找你道歉。
“你是8号房间的支柱，社团不能没有你。我这次对青空之梦太过于偏心，也很不应该。等你回来，我就回青空之梦——”
“停！”伊笛打断，“你看，你总是计划得这么周全，事事都为大家好。这两年你都干得不错，8号房间的大伙已经非常依赖你了，你却要因为我的错误离开，这让我多过意不去。”
“那好，我不离开，我听你的。”秋斯特觉得，自己可以答应她的一切条件。
“我会恢复社团活动的。毕竟除了这些，我也不想勉强自己，做不爱好和不擅长的事情。”伊笛已经想清楚，话说出来得就容易些。
秋斯特很开心：“好的！”
他一秒都等不下去，拿起手机，很欢快地打起了字，在8号房间的维信群里宣布了红莲回归的消息。
但是，在大家排着队欢迎红莲大大的消息里，红莲并没有回应。
伊笛正在和秋斯特对面扫码：“你加我这个维信吧，把它拉进群。原来的号不用了。”
“哦……”秋斯特还没太明白其中的意思。
于是在维信群里稍稍安静的时候，他放下了心：“红莲，那套道具衣服我给你洗干净了，下次还你。”
“我不要了。”伊笛很自然地说。
秋斯特惊恐，想问个究竟，又不敢刺激刚刚“恢复正常”的她。
伊笛被他逗笑：“别怕，我不是嫌弃。刚才说的意思不太对。我是说，等我回去，把另外的服装和道具都整理一下，然后归到公用的道具里面吧。”
秋斯特这才被安抚：“好。”
他以为这是红莲要增加上台活动、固定剧目的举动，但伊笛接下来的解释，又吸引了他的注意。
“以后呢，我决定不要上台了。”伊笛柔和地说，“我想过，我们两个在cos部的矛盾，主要还是分工不清。其实，并不是你该听我的，是我该听你的。”
“什么？”秋斯特困惑。
“难道你没有发现吗？我的优点只是出cos的时间长一点，演技上锻炼出一点。让我调度一台cos剧，在大家齐心协力、一定听话的前提下，我还是做得到的，可是日常这些事，我都不行。
“而你，在联络、组织活动、安抚社员等等事的才能远远比我优秀。而这些事，才是一个社团活动运转起来的前提。8号房间在舞台剧的表现上很优秀，那是大家都很和谐的外在呈现。这个重要的任务，就在你身上。
“所以，我们不能再界限不清。你接过日常运转，我只管舞台剧的排练和成效。”
“可是……可是……”秋斯特有点乱，“8号房间的剧，都是以你为主役，所有的人都要围绕你来的呀。你不上台的话要怎么办啊？”
伊笛胸有成竹：“我们8号房间是cos舞台剧做得最好的社团，这不取决于我个人啊。是大家都很优秀，我们才有这么好的成绩。
“以前，因为我太过抢戏，一定要占据中心大女主这个位置，其她coser都做了陪衬。包括你，这几年排练的剧里，也不能自己挑选角色，只是围绕我的角色，给我搭戏。这样，我限制了全社团的戏路，又影响了别的coser锻炼自己。
“以后，我们不能再用红花绿叶这样的编排。我们可以自由一些，选群像型的作品，排新的戏，主役可以根据情况轮换。比如说，主角是十四五岁少女的成长励志漫，我们有身高155的花枝兔；成年男性视角的恋爱和魔法系，我们有你；单纯清爽的游戏向女主角，我们有亲和力见长的抚子酱；都市枪战需要大长腿姐姐，我们有娇艳的阿侑。
“你看，我们不缺人。而且，你可以把青空之梦的后辈们带来，和我们一起排练。我们选的大戏都是人气作品，他们肯定也喜欢，但因为规模太小无法排演，跟着我们就可以出自己喜欢的角色啦。”
秋斯特这么看着她，只觉得面前这女人，似乎是红莲，又似乎不是。
以前他面对的红莲，都是说一不二，自上而下不容置疑，令他内心发出喜悦的颤栗，有种被强控制的感觉。
这种感觉，放在爱意里，就是最典型的女王和忠犬的组合。
但，这只是一种人设。
在她们吵架的时候，他内心深处不止有那只沉浸在爱中的忠犬，还有一个从模糊到清晰的影子。那影子占据的地方不大，但是，它能感觉到压迫，能把不公平的指责说出口，能制止忠犬无休止地摇尾巴。
在今天，伊笛一改常态，和他商量新的社团的动向，他内心这个影子扩大了，忠犬模糊起来了。
他对于8号房间的感情，并不是帮爱的人打理后勤，而是他自己也有期望社团变成什么样的想法，甚至还有些相关的计划。
所以，顺着伊笛的话题，他也开始加入讨论。
伊笛能明显地感到，刚刚呜咽着寻求抚慰的男子，一点点回复了自信和爽朗，变回了她记忆里的最好的模样。
有些合作，有些情意，似乎并不用和爱情相混淆的。
但他们，直到今天，才刚刚明白。
//
第二年的夏天。
明珠市的某酒店房间里，英洙刚刚吹干头发，解开浴巾，换上休闲的装束，微信就传来了视频通话的单调铃声。
他按下接听，那边是抱着小毯子，坐在沙发上的权母。
“妈妈，你好点了吗？”
“好多了，发烧已经退了。唉，以后再也不开着空调睡觉了。”
“你自己在家吗？有没有好好吃饭？”妈妈生病，他在外出差有点不放心。
忽然一个女孩子的脸凑了过来。
“当然有！都是我在做饭哦！我正在给妈妈削水果，做个大——果盘。”
权母笑呵呵：“我们妹妹好棒。”
英洙撇嘴：“总算没白疼她。”
“哦，对了，我这点小事，就不要告诉你姐姐了。”权母有点紧张，“我前段时间遇到她的导师，说她正在做个很重要的课题，我不想她分心。”
“行，放心吧。”英洙答应，“管好我可没用，你要管好那个削水果的，她这点孝心可不能白费，一定会嚷嚷得全世界都知道。”
削水果的远远在厨房表达抗议：“我是这种不分轻重缓急的人吗！哼！”
权母全当是听两个子女说相声，开心了一阵。
忽然想起：“宝贝，我忽然想起来了，你周五回家是不是？那你周六有安排吗？”
英洙一听就懂，非常不满：“妈妈，这才半年啊！你忘了我上次惨遭淘汰的事了？怎么又给我找人相亲见面啊！”
“这次不一样！”
“哪次都说不一样！还不是天下乌鸦一般黑！”
“真的不一样。你记得陈阿姨吧？”
“哪个陈阿姨？”
“哈哈哈，”权母还挺欢乐，“一树梨花压海棠。”
“唉，妈妈，你们小姐妹都好无聊哦。”英洙实力嫌弃，“陈阿姨只是娶个年纪小点的老公而已，你们背地里这么说她，我可要告状啦。”
权母才没有在怕：“你告啊告啊，我们当面也这么说。”
笑了一会，又说起来：“陈阿姨家的小姑子，现在还是单身。三十岁，正当年，我看了照片，文文静静的，挺好的姑娘。陈阿姨的岳母家啊，正在被踏破门槛。我呢，就利用陈阿姨这个关系，帮你排了顺序靠前的一场初相。你可要好好把握这次机会哦。”
作者有话要说：
推文：
正在连载《一口香酥白莲花》，作者：小名荔枝
尊神下界历劫，在快穿的世界里放飞自我～
目前是第一个故事。
当红小花竟然是隐婚白富美，渣男影帝还想来招惹，当她好欺负吗～


第29章 大龄剩男相亲记（12
权母的热心和坚持， 令英洙完全推脱不过。等到出差回家，稍作休整，大龄剩男的相亲生涯又要开始了。
周末一大早， 试图悄悄出门， 被权母抓了回来。
“怎么随便穿一身就要出去呀？不穿正装吗？”
英洙抱怨：“妈妈， 天很热啊。”
“那起码上点妆吧！平时上班都比今天收拾得好看。”权母只做了一点小小的让步， 就把儿子拖到梳妆台前。
英洙在她紧迫盯人之下只好动手，吹了发型， 做了些基本的修饰，加强了五官轮廓。权母左看右看，觉得差强人意，才高抬贵手把他放出了门。
来到事先约定的茶室，英洙打开维信， 发出消息。
“请问，是在哪个房间？”
维信马上得到了回复， 服务员领着客人进屋落座。
英洙来得早些，其他的对手还没有到场。只是他坐下才发现，对面这个对他微笑的女人，看起来有点眼熟。
他确信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长相， 可又一时说不上来。
//
伊笛可是专门为了这场相亲， 提前做好了准备。
剪了和以前不同的发型，换了修长干练的通勤装，上妆偏成熟些，还戴了深色的美瞳。
目的很简单， 就是为了让英洙不要一眼就认出她来。
这段时间， 她和秋斯特在社团活动中重新合作。但合作得越深，之前流于表面的爱意就越浅， 终于不咸不淡地和平分手，彼此都再没有遗憾。
这时候，家里长辈又开始给她物色相亲。
如果是以前的她，想必都会拒绝掉这些热情，但想到英洙失去了联系，或许能在相亲场中找到，她就来了精神。
英洙的姓氏特别，这是一个降低难度的绝佳条件。她一反从前的抵触，一边让长辈们找点靠谱的男人来相看，一边也积极参与挑选人来见面的事，借此寻人。
但她可没想到，这才随便找了几个对象，就达成了她的目的。
姓氏没错，年龄没错。中间人不肯讲他的工作，遮遮掩掩说是做文书工作的白领，收入很高。她听了这个熟悉的套路，就有了数。
知道自己的电话号码还在他的黑名单里，不敢打草惊蛇，就赶紧把自己维信二维码发了过去。
很快，她接到了那个熟悉的维信发来的好友申请，可以说是一路顺风顺水，称心如意。
于是，她立刻就着手准备这次的相亲陷阱。
目标定在幽静的茶室，是最好不过的。英洙是体面人，在公共场合不愿显得太过扎眼。只要让他待住了，那之后的话，也好说了。
//
英洙的识人眼光不差。即使伊笛变化很大的样子，他一眼认不出来，多看几眼，也就意识到了这是怎么回事。
他发现，伊笛可真是对他“上心”。
明知他有可能谈崩就走，所以连座位都精心挑选过，就为了把他卡在离门最远的地方。而她只要离开座位，稍稍走一步，就能把他挡下来。
到时候，难道他还能像狗血电视剧里演的那样，狠下心，推开人就走？
她们又没什么深仇大恨。
她只不过……
有点对不起他。
哼，话说回来，左手一个余情未了的前男友，右手一个刚见两三面的相亲对象，任谁选，都会像她一样，选前男友复合吧。
相亲，还不就是女人在挑选合适的对象吗？
他不过是在复核中被淘汰，那就是说明他不优秀，不适合呗，又有什么立场去指责她？
明明是他受伤害，怎么好像没处讲理的样子？
英洙心里十分不爽，但也迅速想定了对策。
表面上，他只是微微一惊讶，随机恢复了茫然。似乎完全不记得伊笛的长相，微笑着问好，然后找了个舒服放松的坐姿，稳稳待着。
这下，伊笛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用力过猛，导致他认不出来了。
看英洙完全没有先开口的兴趣，她只有主动洗净了手，投茶，烧水，思考着一会从哪里切入主题，在不惹恼他的情况下，好好地聊一场。
英洙似乎很奇怪：“先生，人还没有到齐呢。”
伊笛望了他一眼：“你到了，就齐了。”
英洙一脸疑惑：“先生，你是第一次来相亲吧？哪有只相看一个人的？如果你有什么‘前男友’了，‘复核参考’了，也可以领来嘛。”
这话莫名的有点扎心。
伊笛实在不能确定他这话是冲谁来的。恰好水开了，她就泡上茶，分在小杯里，连带杯托，推到他面前。
英洙道谢，接过茶来尝，满意得云淡风轻。一看就是见过些市面，富贵不能折，威武不能屈的大家闺秀风。
他仿佛是只为喝茶来的，全程也不聊天，也不看对面的人，只是悠然自得，吃两个开心果，喝一杯茶。到第三、四泡，茶味明显到达巅峰，才沉下神情来细细品尝。
两三指拈起品茗杯，垂头闻香，再呷一口轻含。稍稍抬头，茶水缓缓落入喉间，满口幽香犹存。湿润的双唇微微拉向两边，嘴角翘起，那简单妆点过的眉梢眼角，滚动着盈盈的笑意。
虽然伊笛现在混迹于二次元，但好歹也是书香门第家，有学识的姑娘。然而，一眼看到这样的英洙，她之前读的诗词歌赋、中外名著、网络小说、动漫作品，顿时在意识里灰飞烟灭。
空空的脑袋，只剩一句。
“阿伟死了！”
英洙根本是屏蔽了她炽热的眼神，自顾自品了茶，一抬眼，跟她对上了目光，似乎刚刚才对他的相亲对象产生了一点兴趣。
然后他问：“先生，还没请教，您怎么称呼呀？”
伊笛只能答：“姓伊。”
“哦……”英洙点点头，“伊先生，我有个问题，想要请教。”
“你说。”
她既然还不愿意点破这个局，英洙更不会率先捅出真相了。于是继续装模作样：“关于伊先生的工作，我也问了介绍人，她只说您是自己创业，却不愿告诉我做的是什么。我问了几遍，最后说是外贸生意……”
“噗。”伊笛立刻装不下去了，“英洙，别兜圈子了，你还不知道我的情况吗？故意来寒碜我？”
她倒是会利用自己会点东瀛语的优势，在淘宝店里做手办代购，万万没想到还能被粉饰成“外贸生意”的。
那，cos服定制呢？高级手工裁缝？
听起来简直是个时尚圈跨国企业青年新秀啊！
然而，想想小店里几个月的流水，或许还没有对面这小秘书的工资高，令未来的当家人一阵惆怅。
英洙彻底卸掉伪装，没好气地直怼：“怎么？受不了啊？比起你曾经做的事，我已经是客气的。”
伊笛见他肯说，赶紧直奔主题，有什么说什么，完全丧失了语言组织能力：“上次是我不好，我应该把你留下来的。后来我们也没说什么，后来又分手了。我这个相亲是长辈安排的，可不是专门为了找你。”
英洙听得满脸不信任。
伊笛急忙解释：“当然，能通过这种方式找到你，是意外的惊喜。”
“惊喜？”英洙把脸一沉，“对我来说，惊吓的程度更多一些。”
“真不是故意的。”伊笛只好一口咬紧。
“既然这样，那我只好明说。伊先生和我性格不合，不是我理想的伴侣目标。失礼之处还请谅解，以后不要再联系我了。”英洙已经理了理衣衫，站起身来。
“英洙……”伊笛终于发现这个陷阱困住的是她自己，有点慌了，“好不容易见到你，就当……普通朋友，你也多坐会。”
这可真是，一物降一物。
他都这样说了，她却一点不生气，还绞尽脑汁留他。
“伊先生，你有什么必要，非得拖着我扯东扯西的？既然都出来相亲了，还不就是这么回事？我们既然两看两相厌，又浪费双方的时间干嘛？”
英洙态度冷冰冰。
伊笛是真的不会处理这样的情形。
她没有一点点理由留他。仅有的借口不过是“大家来相亲”，还被他一口堵住后路，再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她本来也没谈过什么恋爱，而这种需要高情商的人才能控场的局面，是她的最弱项。
她只能走过去两步，挡在英洙前边。
“耽误你的时间我很抱歉，但是……”
她全副精力在英洙身上，说话间无意中一抬手，却被英洙顺手抓了一把手腕，轻轻往前一拉。于是她顺势往前一步，两手揪紧英洙腰间的衣服，把头埋在他胸前，维持着一点距离。
。她准备着，如果他再往前走一步，她就直接贴上去抱紧。
面子什么的，根本不重要！
英洙脸上就有点挂不住。
胸口隔着衣裳，还能感到她急促的气息，细细的一点，吹得微痒。
“看在茶挺好喝的份上，我才坐在这，喝完我就走。”
他往后稍微退了退，坐下了。
伊笛反而不好再冒进，只能讪讪地松开手，冒充没事发生。
英洙在她背身回座的时候，就觉得自己脸上有点发烫。
他刚才一直看她说话的动作，知道她这份焦急也不是假的。
透过她着急挽留，却不知道说什么、做什么的模样，他就又想起之前两人的初相，她那股子丢三落四的劲头来。
从她那乱七八糟的记事本上看，这部分的性格，倒是真的。
茶室里都是瓷器、玻璃等易碎品，如果手指不小心勾到茶席，有可能会连累满桌茶器遭殃。所以，英洙刚才赌气装假，看她泡茶的时候，就留了个心眼，生怕两人情绪上来，出什么小意外。
果然，她一着急，就忘形了。
刚才说话的时候，如果她再抬手，就可能碰到桌角的电水壶那里，被烫上一下。他也准备了半天，一旦有意外的前兆，想也没想就伸了手。
没想到，她还主动往人怀里撞过来，叫他更怕了。
她好像势在必得，而他……
他也走不动了。
算了算了，就当是……真的看在这道茶的份上吧。
作者有话要说：
推文：
正在连载《一口香酥白莲花》，作者：小名荔枝
尊神下界历劫，在快穿的世界里放飞自我～
目前是第一个故事。
当红小花竟然是隐婚白富美，渣男影帝还想来招惹，当她好欺负吗～


第30章 大龄剩男相亲记（13
英洙心里犯着别扭， 伊笛也不好意思再冒失。
茶室里没有钟，偶然从房间一角的小音箱里，传来拨动古琴的乐声。曲子很慢， 调子很低， 频率如拨心弦， 声如高山空谷中的鸟鸣般， 悠远，闲适。
在这样的环境里， 两人心中那些别扭，不安，毛躁，都被这样的安静抚平。
待到茶水颜色转淡，坚果也成了一小堆果皮， 英洙果然不再留了，悠然起身。伊笛只好默默地陪着。
走到包厢门边， 看着英洙就要出门走了。
或者他这一出去，又会把维信拉黑，消失在人海。
伊笛想到这里，就觉得他是干得出来的， 心里一阵失落。
但她又能说什么呢？恐怕一开口， 又招了他反感。
“那个……”
她犹豫着试探。
英洙其实还是稍微有点期待的。
他刚才平静下来，想想前因后果，觉得这次重逢也不算什么精心设计，确实有巧合的意思。再看她今天庄重的打扮， 他并不会怀疑她对这次的会面的重视程度。
他觉得， 她至少应该交代一下那次不欢而散的缘由，至少说一说自己的想法。但他等了这么久， 一道茶也喝完了，她却似乎一点也不肯做多余的努力，像个小蜗牛似的，试探地伸出触角，还没碰到障碍，就期期艾艾地缩回去，连句话也不说了。
还不如之前骗人的时候有意思呢。
那时候，厚厚的黑框眼睛之后，那双眼睛眨呀眨，里面全是可爱的小心思。
而现在，薄薄一片美瞳，遮盖了她真实的眼神，只显现出空洞的美丽，不同于从前的成熟气质。
很漂亮。但，让他也觉得失落呢。
人人都说，爱会带来勇气。那么，她这样嗫嚅着不能再进一步，显得勇气不够，是因为两人关系还浅的缘故？
毕竟之前只见过两三面，彼此都有很多信息还不了解，只是凭着单纯的吸引，又能维持多久的好感呢？
而那半年前的复核会面，如果没有被打断，如果一开始就没有丝毫隐瞒，那么到了今天，又会怎么样？
唉，算了。
发生过的事，就没有如果。
既然她无心，他也不好强留。
这么出去了，就放下吧。
就在他悄悄下定决心，要慢慢消化掉这点隐约的情愫时，忽然感到腰侧又是微微一热。
他低头去看，只见伊笛又悄悄攥起他腰间的布料，一点点地收紧。接着，背上感到稍稍有了些重量，是她的额头，轻轻贴了过来。
“怎么了？”英洙心里有点莫名的期待，却还明知故问。
伊笛咬了咬嘴唇，才小声问他：“你……别再拉黑我了，行吗？”
“嗯。”
“那……你……你……怎么过来的？”
“自己开车。”
“哦……这样子……路上注意安全。”
“嗯。”
“那……”
“什么？”
英洙索性转过身来。
伊笛低着头，眼神瞟向地面一角，犹豫了半天，也没敢多进一步，最后被英洙居高临下的眼神盯久了，才又小声说。
“到家……给我……报个平安。”
“好。”
伊笛这下是完全没话说了，只好默默地放开了手。
英洙一路走到门外，伊笛一路送过去。坐上电梯，她也没能说出什么挽留的话来，对自己有点失望，兴趣缺缺地摆了摆手，英洙微微笑了笑。就这么算是告别了。
电梯门缓缓合上的时候，英洙的手都被自己攥疼了。
气死他了！
他真想抓着伊笛肩膀晃一晃，让她听听自己脑子里大海的声音。
他专门给她这么多机会！
专门转过身来！
如果她趁刚才那个转身，像个意外似的往他怀里一扑，他又能怎么办？只好抱住啊！
他专门说了自己开车来的，就是等她有没有“那你送送我”、“我知道有个餐厅，有点远，请你吃饭吧”之类的更进一步。
结果你听听，她说的都是什么鬼！
路上注意安全？
到家报个平安？
她自己好歹也是有过前男友的，怎么就不知道，女方要积极主导恋爱进度，给男方明确的信号呢？
难道要他一个男孩子主动上前？
一个壁咚把她按在墙边，抬着她的下巴，把嘴唇贴住她的耳廓，缓缓地威胁：“今天你不说出来，就别想走。”
就算他这么做了，她如果就是不说，又要怎么办？
还好现在他们是在茶室的包厢，这样的暧昧无人知晓。如果是人更多的公共场合，男方贪多冒进，热烈追求，女方却一脸犹豫不定，说不定围观的好心路人会当场报警，巡警就可以直接以骚扰嫌疑介入了呀。
他什么都想到了。
而她呢？
什么都没想！
哼！
//
英洙这次相亲回来，显得跟往常有些区别。
他身边经常弥漫着低气压，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除了工作能让他打起精神，其余时候都窝在家里发呆。
还好，这种状态并没持续几天。
闺蜜团的召唤，来得正是时候。
“出来耍啊英洙！今天场子不错哦，有新的单身兄弟，也有其他人带来的单身姐姐们！我们好久没有新面孔了，都出来认识认识呗！”
这像是一场联谊，英洙本来没什么兴趣。但他想到，现在闺蜜团聚会的间隔是越来越长了，难得有这么个机会见见面，他还是不舍得朋友们。
收拾起心情去赴约，却没想到，世界这么小。
坐在点歌器旁边选歌的几个女子中，有一个长相格外眼熟，但打扮完全不着调的人。
素面朝天，半长发蓬蓬松松，棉麻长裙，木珠手串，凉拖鞋。坐在一群恣意装扮、个性十足的女友们边缘，对包厢里这些穿着时尚的、笑闹着的小鲜肉们视而不见，透着股子看破红尘，色即是空的气质。
真是服气！
除了伊笛这个人际关系经验为0的女人，竟然还有谁，能穿成这样出来浪？
这一副国学半瓶醋骗子似的模样，似乎一张嘴就能说出一整本《华夏传统男德修养》来。她到底还想不想找对象啦？
难道，又要用她一贯的招数？
筛选个傻乎乎的小男生，去发现她内心的闪光点，接着一不小心产生了好感，被她找个时机甩了取乐？
再在长久不联系之后，黏黏地七擒七纵，让那小男生远离也不是，接近也不是，只好乖乖地投入罗网？
这PUA计划简直是**无缝啊！
那么，现在，她有目标了吗？
这个包厢里都是他的朋友，决不允许她祸害谁！
只要她敢出手，她试试！
“英洙，愣着干什么啊！那边几位姐姐可都是单身哦！还不快去！”
朋友见他站在门口不进去，还以为他害羞，笑闹着助攻，一个劲把他往里推。英洙扭身抗拒了两下，最终还是被挤了过去，有点失去平衡，身侧正贴在伊笛胳膊旁边。
伊笛快烦死了。
她今天推脱不过一群发小的热情邀约，只好来参加联谊。情知道她们几个都是肉食系的，自然而然喜欢的都是外放主动的男孩子。
这类型当然是她的菜。
可是她这……心里有人了呀。
管他是谁，她只想找个机会把英洙给挽回来，怎么可能再和别人建立一段超过底线的关系，再叫他知道了，生气、伤心、误会？
所以，她专门找了套妈妈辈才会穿的禅意衣裙，给自己营造出一种红尘之外立地成佛的气氛，企图让那些男孩子一眼看到她，就放弃这个清汤挂面的无聊女人。
一直到刚才，她都觉得自己守身如玉计划通，简直是柳下惠本惠。
忽然，有个男孩子被挤了过来，温温热热地欺近，让她本能地警觉，想要越快撇清越好。
她带着点不耐烦，抬头看了一眼，正对上英洙也在用一副不耐烦神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哎，不好，又惹他生气了！
不对！
他怎么在这！
命运开的是什么玩笑！如果她们两人，这么容易就能碰上面，那之前半年打着灯笼都找不着是怎么回事？
失而复得的心情，她尝了两次了。肯定不能再有下次！
可是她穿这一身都是什么玩意！现在去卫生间改妆还来得及吗？就算能改妆，这身衣服怎么办？她也没有可以搭配的首饰啊！这身行头的价格当然没问题，为他的好感，花多少钱都没问题。可关键是，她也得有这个时间去置办一下啊！
一脑子乱哄哄的，像捅了马蜂窝似的，半晌的淡定和疏离荡然无存。眼睛望着英洙，神情可怜巴巴的，偏偏又不敢开口就说她们认识，也不敢碰触，更不敢留他。
英洙还是第一次看到她的双眼。
没有任何遮蔽和隐藏的眼睛，直通心灵的窗口，就在那一瞬间变得生机勃勃。
她为难，她在意，她怕他走远了。
她是这么好懂。
是他最想要的真实。
尽管双方的情绪都是负面的，也比绕着弯子和隐瞒，更让他安心。
两人目光交接，也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英洙的朋友在笑着催：“去呀去呀，英洙来一个！”伊笛的朋友就往边上挪了挪，让出好大一部分地方，笑着招呼：“过来点歌吧。”
这声“点歌”，猛然唤醒了伊笛。
“等一下，我切歌。”
直起上身，任由英洙的腰侧还贴在她的胳膊上，一把抓起沙发上闲置的一个麦克风，拒绝的声音通过扬声器，稍稍打断了现在这首歌的间奏。接着，她霸占了点歌器，把一首自己点好的歌曲，强硬地切到播放列表的最前端。
英洙总算是摆脱了一点朋友的“挟持”，在昏暗的彩灯下，脸颊微红。
“我……等会再点。路上堵车，怪累的，我喝点水。”
“哟哟！害羞了吗！”朋友们又笑着起哄，“姐姐们，这可是我们的优质单身男哦，想要的当场抢走，我们只当没看见！”
伊笛的朋友们发出一阵笑声。
作者有话要说：
推文：
正在连载《一口香酥白莲花》，作者：小名荔枝
尊神下界历劫，在快穿的世界里放飞自我～
目前是第一个故事。
当红小花竟然是隐婚白富美，渣男影帝还想来招惹，当她好欺负吗～


第31章 大龄剩男相亲记（14
英洙完全不理会这些起哄。
他心里的别扭， 谁也不能体会，一时半刻也解不开。幸好伊笛见了他就要唱歌，可能也是躲开他的意思， 倒免了些尴尬。他就窝在沙发的拐角， 开启了一个易拉罐， 把目光定在屏幕上。
他至少有一首歌的时间， 可以把心中的冲动压抑下来。
最好她为了尴尬当个麦霸，一直唱一直唱， 就装作互不认识，熬到结束吧。
MV的画面缓缓呈现，这是一首《朋友的朋友》。
英洙还没来得及平静，心里就重新乱了。
伊笛却趁着前奏的工夫，往他那边挪了挪。
“听见你名字， 还有心跳的感觉，朋友不知情所以才没发现……”
唱到这里， 又往他身边挪了挪。
这动作太小了，小到在场听歌的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
小到，英洙也打消了躲开的念头。
“人总会难免，把回忆跟现实敷衍， 听到你的爱， 也提醒我该区别。
“以为人生对，自己残忍了一点，我想念的爱，已无法实现……”
这两段的歌词和提词器上的不一致， 组合出来虽然还是原意， 但毕竟有点不寻常。朋友们还以为后一段的重新组合是唱串之后的弥补，也大多微笑着包容。
但英洙却明白了。
是她本来想要沉浸在这首歌里， 自己怀念，或许是反省。看他来了，就专门切了歌，专门抢了麦，专门唱给他一个人听。
当唱到前几句的时候，她就准备下这几句。为了把这段只出现了一次的歌词唱错，她连提词器都不看了，微微闭上眼，一副专注在音乐中的样子，悄悄地瞒着所有人的同时，只对英洙一个坦诚。
唱完这首，完全表达了自己的心，她却依然有些怯意。
以英洙的聪明和心细，不会不明白。但他听完后，一直安静得让她放不下。她也就传走了麦，再不往点歌器那里凑，只陪着他一起，静静地坐在这个角落。
几首歌后，到场的朋友越来越多。一个大包厢被欢声笑语挤满，只剩下这个沙发拐角。
无论旁边有多少人，她们两个之间始终有一点点距离，始终没有办法再近一毫米。
“英洙。”
伊笛总算鼓起了勇气，叫他一声。
英洙已经放弃了猜她究竟又要整出什么幺蛾子来，直接转过脸来望她：“你既然想见我，为什么不主动找我？”
伊笛眨眨眼，有点呆愣：“我怕你还在生我的气。”
“这就是你晾着不理我的解释？”
“不是！”伊笛有点慌，“我不解释了，我也解释不好。你看，我一说话你就又生气。你别生气……”
她身子急切地往前倾，手掌压住了英洙的手背。
英洙却没有缩回去，也没有拍开她。反而抽出自己的手，压在她的手上。
似乎是他主动捉住了她。
“我要是认真生气，早就被你气死了。”英洙咬牙切齿，“上次，我给了你那么多时间。我以为你会稍微解释一下那些瞒着我的事，你却一句都不提。今天，你又借着这首歌叫我觉得扎心，明显是要和我说些什么。结果我等你唱完，等你开口，我等这半天等到现在，你还是一句都不提。然后，你要我别生气？”
“那……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说。”伊笛埋下头去，手不安地动了动，被英洙按得死死的。
那时初见，她能毫无负担地装傻充楞和他周旋，逗他说话。那时候，是真的想找他解闷，心里没把他太当回事。但后来，经历那几次来往，她心里完全不是从前的心态，却都没来得及说清楚。
现在，是她要表现诚意的时候。虽然她在这段时间尝试着坦诚，尝试着去互相消化她的“人设”和“本心”，但她还不太熟练，还不太能接受这些矛盾的部分都是她自己。
面对最想要坦诚的人，剥除她厚重的保护色，就露出了真实的胆怯来。
好嘛，他肯定会嫌弃她的。
英洙实在是失去了耐心。
有的时候，躲躲闪闪的羞赧，是小情侣的趣味。但他们中间，缺的难道是这些吗？
他曾经把主导权交出去，给她稳稳地递在手里。
她却一次又一次浪费。
那，他干脆改一改。
从现在起，听他的。
“你不会说，那我就问你。”他松开手，硬邦邦地甩出一句，“但是，同样的问话，我只问一次。如果你说谎，我不会再给你机会。”
“你问你问！”伊笛眼睛一亮。
本来就是她的亏欠，于是根本不介意英洙的态度。还生怕包厢太吵听不清他说话，害得答案出错，她抱着个靠枕，又往他那边挪了挪。
这一脸的期待，完全不像是受审来的。
“秋斯特的出现，是不是你专门安排的？”
“不是！”
“为什么不许我留下来，非要打发我走？”
“因为我和他说的是社团活动的事，我们的感情也是在这个基础上产生的。这是我应该解决的，不能把不知情的你带到竞争里来。还有，当时我没有把握好好解决……”
两人在热闹的边角，一问一答。
说着说着，由并排坐着扭转了方向，改为面对面促膝而谈。
当朋友们忽然发现这边的异常，趁她们不注意偷偷过来听墙脚，只见英洙正在严肃地盘问：
“那么，请伊先生给我交个实底。你的月收入，包括外快在内的所有收入，在什么范围？”
朋友们听了这话，纷纷忍不下去了。
“喂喂，英洙！你这是相亲后遗症吗？”
“是啊，你看伊先生像被老师提问的中学生似的，英洙好凶哦。”
“问的问题也这么实际，还怎么浪漫得起来？”
英洙没好气：“不关你们的事。”
伊笛却抬起头，满脸认真，奋力为他开脱：“没关系，我喜欢这样聊的！”
得了。
大家秒懂。
不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朋友们这下一点反对意见也没了，自觉地让出这角空间，由着她俩把个好好的“自由恋爱”谈成一场“相亲”。
于是，凶巴巴的反向问询还在继续。
“家里都有几口人？”
“生日是几号？”
“喜欢什么颜色？”
这些问题，在相亲的场合里，通常是由女方问男方的。还有一些问题，简直不成问题。而现在沉浸在“又可以聊天了”的复杂情绪中的两人，一点也没注意到地位颠倒，越聊越投入。
唱歌的朋友、打闹的朋友、玩酒令游戏的朋友……旁边几多喧嚣，他们俩充耳不闻，视而不见。直到朋友们要散场了，才各自起身，意犹未尽地一起出了KTV。
英洙没有喝酒，又开了车来，放在以往的场合里，就会理所当然被朋友当司机，负责送他们回家去。但今天，他的春天悄然降临，桃花香味飘出方圆十里，朋友们都很有默契地叫代驾、打出租，绝口不提要他服务。
伊笛的女友们同样心知肚明。
她们虽然不太理解，为什么伊笛一副对男人没兴趣的样子，穿着佛系装扮，还能让小鲜肉如此死心塌地，但她们都默契地不在此时追究，集体凑了一辆出租车，直到车开过来，才恍然大悟似的喊：“呀！我们可是有五个人啊，怎么只打了一辆车！这怎么坐得下？”
伊笛还没反应过来，那群损友已经都钻进车里去了。
“姐妹们只能帮你到这了！加油哦！”
于是伊笛只好站在路边，和英洙面面相觑。
英洙说：“我送你吧。”
他已经认命了，伊笛或许根本不会主动拉近关系，他就只能任由他的习惯发作，把事情安排得周到一些。
伊笛也在尝试更进一步：“你饿了不？我请你吃夜宵。”
“好，在哪？”
“就在我工作室那边不远。你到了附近，我再跟你说。”
//
回家虽然晚，权母却也还没睡。
她正熬夜追一部剧集，只见儿子开门进来，手中提着一份清香四溢的高汤馄饨。见了她就笑了笑：“我就知道你没睡，给你带了夜宵。”
权母无法抵抗美食诱惑，拿了汤匙，舀起馄饨咬了一口。
哟，整个的虾仁包在里面，又鲜又甜。
她太知道了，自家附近，可没有这么好吃的夜宵摊子。
这边临近好几所大学。学生们嫌弃食堂，出来改善口味，爱好的无非是烧烤、砂锅、饼夹炸串等重油重盐的小吃。这些品类卖价低，成本也不高，多是不知道冻了多久的半成品，匆匆下锅一炸、一烤，烟熏火燎的就入了口。
而这馄饨汤清味鲜，调味极简，用料讲究。这个风格，可是那些“网红小串”之流学不来的，岁月沉淀的老店味道。
大晚上，到不熟悉的店里，去吃这种需要细细品味的美食。
这可不是一个人的情调。
权母敏锐地嗅到了不寻常的气息，慢慢享用完一份馄饨，就问洗完澡出来的英洙。
“在哪买的，这么好吃？”
英洙说了个地方，果然是本地老门老户的聚集区。
“你不是跟朋友们去城东唱歌吗，怎么跑到城南去了？”
“送伊……朋友。”
“送一朋友？什么样的朋友啊？”
“妈妈！”英洙头上顶着毛巾，有点不满意，“你今天怎么了？穷追不舍地打听！”
权母笑眯眯：“因为你这害羞的模样，随着我问话，越来越脸红，忍不住就多问你几句。”
“我那是……浴室水太热了！”
“少来了。”知子莫如母，“你这样的表情啊，高中闹早恋的时候我就认得了，上次被人定为复核参考的时候也这样，今天又这样。你要是再不承认，我手里还有好几个阿姨推荐来的未婚姑娘呢，你就继续相亲吧。”
“呵，相就相！谁怕谁！”
英洙骄傲地一仰头，毛巾就应声而落。他忙不迭地接住，嗖地一声消失在自己的门边。
哎哟？
权母已经百分百地确定，她家这位小公主，终于找到了真命天子，再不用催着赶着去相亲啦。
作者有话要说：
展示一下相亲流程设定：
（一）初相：一女多男，可能会分别安排好几场，比对初见面的男士。
（二）复核：一女多男，比对上一轮优胜者和本轮初见者，继续筛选。
（三）推敲待定：一女多男/一男，相亲女若有多个复核参考，一时不好决定，可以同时约会或分别约会，进一步深谈细节问题，反复推敲。
（四）确立关系：一女一男，通知其余候选退出，和确认关系的一位谈具体婚事安排。
这个流程设定是本人原创的，现开放给大家。
只要是女尊作者，想写相亲题材的文和情节，无论是男生子或女生子，都可以拿去套用。如果创作过程中有细节不明，也欢迎来找我探讨～
总之，大家都写起来写起来～


第32章 大龄剩男相亲记（余兴
这个星期天， 星光文化宫又一次被二次元占领了。
这次的活动是cos舞台剧联展，不涉及比赛，刚好是锻炼新人的机会。
8号房间的展位上， 依然贴出了《罪夜之业火莲》的海报。旁边的照片墙上， 华丽的阵容， 还原感极强的服装道具， 吸引了全场的目光。
临近表演时间，coser和一部分后勤都去表演区后台备场， 摊位上留守的社员还在售卖小周边，人气依然不减。
从展示区到表演区的路上，不时能听到粉丝在议论。
“今天红莲大大真的不会上台吗？”
“是啊，我刚才在后台找基友，看见她了。连妆也没化， 只是在盯后勤呢。乍一看还真没认出来，不过本人感觉并不严厉呢， 很亲和。”
“这次8号房间的业火莲，是个不认识的新coser，个子高高的真帅呢！”
“啊，我也想看。”
“刚才她们还在社团摊位上， 可以合影， 这会应该已经去备场了吧。”
“好期待好期待！”
观众席上的灯熄灭了。表演台上，一束灯光亮起，照射着一身黑衣的业火莲，战立在台上。
台下发出一阵尖叫， 夹杂着嘤嘤嘤。
“红莲大大！”
“都说啦不是红莲大大！看看卡司好吗！”
“假粉不要误导新人！”
台上的业火莲也听到了这些争吵， 动作有微微的停顿。
她正在默默鼓励着自己。经过红莲大大手把手的指导，她已经有了足够的自信接替业火莲的角色！她所缺的不是能力， 只是今天这场亮相而已。
幸好在表演舞台剧时，coser和观众还是有一定距离的，即便是紧张，细微的神情也不会落入审视的眼睛。
新的业火莲昂起头来，深呼吸，等待着开场的信号。
在她的后方，大屏幕亮起火焰背景，音响播放出动画主题曲。她踩着音乐节奏，款款走向前来，摆出标志性的Pose，眼神坚定。
灯光全部亮起，原来其她角色都已经站在舞台后排。业火莲在前站定之后，她们都按照顺序走向台前，摆出pose，簇拥在女主角身旁。
这是气势十足的开场。观众席上嘤嘤嘤不断，粉丝举起了手机，拍照，摄像。
走秀亮相之后，演员归位到后台，灯光再次暗了下去。
粉丝们十分躁动。
“哇啊啊啊！这个红莲二代目真的帅！”
“我弯成一盘蚊香！”
“扶我起来！我可以！”
没过多久，一场动画里的经典剧情呈现在观众面前。
由于真人的动作并没有动画那么夸张，在照片里看来，coser有时候显得幼稚可笑。然而一旦上台，进入角色，配合音乐、剧情推进的节奏、大屏上适时烘托气氛的特效，让整个剧目的效果突破了次元限制。
刚才那人偶立牌一样的业火莲，只是外貌合格，现在完全融入了角色，一举一动都带着信念感。
粉丝在尖叫：“这就是业火莲本莲！”
这段情节里，担当反派角色的，是动画里那个人气最旺的大帅哥。当coser出场那一瞬间，不知道哪个粉丝在台下破音大喊一声：
“秋斯特嫁我——”
英洙就在观众席里，喊这声的粉丝离他不远，震得耳朵疼。
他昨天接到伊笛小心翼翼的试探，说她们今天上午在这里有表演，问他来不来看。他一见这个态度就起了玩心，回复说上午有事，下午再来找她玩，伊笛只好可怜巴巴地匿了。
而英洙呢，正打算中午从天而降，给她一个意外惊喜。他脑子里一直在策划，怎么的才能让人印象深刻。
结果，忽然听了这声，简直败兴。
从天而降这招，都是这位情敌玩剩下的，不爽。
又看着在舞台上恣意挥洒的秋斯特，只觉得手里这杯柠檬水更酸了。
剧情还在接着演。这男反派和业火莲亦敌亦友，接触和互动都很多，网上不乏她们的CP粉。所以，舞台剧里还增加了一些暧昧的戏份，身体的接触，营造出一些浪漫来。
哼！怪不得以前她们两个能假戏真做！
排练也是这样子，演出也是这样子，拉手搂腰互相拥抱深情对视……
尽管英洙早已经知道台上的业火莲是新人了，他也忍不住有些羡慕曾经的秋斯特。
但是，仔细想想，秋斯特也没见过伊笛那样软软黏黏地和他相处的模样，说不定将来还能吃到他发的狗粮，让他报复个够。
带着“一比一平了”的心情，愉快地吸了一大口柠檬水。
还是超级酸！
//
结束演出后，伊笛、秋斯特，和8号房间成员一起，在后台收拾了好一阵子道具和服装。有的演员趁此机会卸了妆，交了道具，跑去观众席看别的团表演去了，有的不换装，请示了一声，补了个妆就继续出去浪了。
伊笛本来说好了和秋斯特到观众席上看表演的。结果秋斯特清点完了公共物品，交代了负责管道具的社员，收拾好装扮一回头，只见她一副“老娘不敢相信竟然有这种事”的震惊表情，捏着手机站在原地。
“怎么了……”这么一看还怪可怕的。
“是可忍孰不可忍！”伊笛咬牙切齿回了这句，把手机往前一送。
秋斯特直接被杀气逼得倒退一步，双眼才重新聚焦，看到维信消息里的一张照片。
两人份的套餐摆在桌上。餐具已放妥。下面跟着一条简短的语音消息，不知道是什么内容。
这……不是很正常的……报社行为吗？朋友圈里最常见的那种？
难道说红莲是饿疯了？
也不至于的啊？
秋斯特的求生欲在此时此刻降到了无限小，伸手去戳了一下语音，只听里面是一句很正常的寒暄。
“我又来星光茶餐厅相亲了。你还在文化宫的漫展现场吧？玩得开心点哦。”
秋斯特满头问号。
然而他眼光上移，看了一眼备注名“英洙”，忍不住感慨。
“红莲，你绿了。”
“不可能！”
伊笛撂下这句，再也不说话了。打开道具箱子，一把拽出化妆包。拿出美瞳贴上，又抓出刚刚收好的各种刷子粉扑，狂风骤雨似的上了个妆，放下头发，自己拿卷发棒搞了波浪发型，又用彩色喷涂剂在发尾上色。
接着，就从道具里的整套衣服里拿出一套来。黑色蕾丝连衣裙，外套着暗红短皮夹克，吊带袜，绑带细高跟鞋。腰间交叉系着一条长长的小皮带，将腰肢曼妙的律动衬托得更引人注目。
一开始秋斯特还没反应过来。但当她转过头来，那个眼神，差不多是要跟人拼命的感觉，让他忽然醒悟。
“你这是——苏夏！”
异次元游艇的女主角，艇长雷克西姆的女朋友，星际神偷苏夏。
只是，动画中的苏夏是个枪械高手，如果要出cos，一定要在皮带上加枪套，里面放上道具枪。而伊笛打扮完毕，把枪套留在了原地，从别的道具里找了个亮闪闪的手包拿着，乍一看，好像和现实中爱穿复古衣的女子没什么两样。
装束停当，随着小皮鞋哒哒哒一阵清脆的敲击，战斗状态的苏夏，昂首阔步地从后台员工通道直接出去了。
//
一路走出文化宫，径自到了星光餐厅，伊笛的战斗欲达到了巅峰。
她又看了一眼手机消息，又听了一遍他发来的语音。
“……玩得开心点哦。”
权英洙！
难道是她表达得不明白吗？
上次聚会见面之后，两人的关系有进展，相处充满恋人的气息。她以为两人都有共识，就可以开始交往了！结果，三番两次约他都拒绝！今天又安排了相亲？
当她好欺负吗！
她因为对他格外在乎，才自然地驱散了性格里那些独占的强势的部分，一点点脾气也不舍得对着他发放，全都用温柔压在心里。压得她自己，连话也不会说，事也不会做，放低了身段和姿态，一直对他表达诚意，只希望他能明白自己的重视，然后水到渠成地告白！
结果，他跑来相亲！
还跟她打招呼！
她一定要告诉对面那个女人：他是我的男朋友了，你不配挑选他！
在她旁边有个小粉丝，正打算进茶餐厅的门，只觉得旁边这个姐姐气势不同寻常。多看了两眼，试探地问：“红莲……大大？”
伊笛转过来，和善地笑了下，收获小粉丝的一对星星眼。然而进门之后，背着人时，营业笑容瞬间消失，又恢复了紧张的战备姿态。
英洙在座位上看到她闯进来，情知这个圈套是成功了。心里乐得不行，捋虎须似的故意抬起手来和她打招呼。
伊笛排山倒海六亲不认地来了，就看到他自己坐在桌前，桌上果然摆着照片里那套情侣餐，而对面座位空空。
“那个人呢？”她完全没反应过来，声调都提高了八度，“和你相亲的女人呢！”
英洙眨眨眼：“她？”
他顶着伊笛一脸的紧张，悠悠然说：“这不，刚到。”
“那她在哪儿！”
到了现在，英洙总算是报了柠檬水的仇，笑得肩膀抽动。
“笑什么！”伊笛环顾了四周，没有发现人影。倒是有一些漫展现场里出来的coser和粉丝注意到这边的动静，好奇地看过来。
伊笛不愿惹人注目，一面坐下，一面小声撂狠话。
“我倒要看看，有我在，谁还敢和你相亲！”
英洙已经笑到捶桌子，她才恍惚明白过来。
对哦！
他只说来相亲，可没说跟谁相亲来的。他可是她的复核参考，怎么可能中途被别人拐跑了？
“英洙，”她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气势顿时垮了下来，“我说，咱们别玩相亲梗了好不好？”
“哦？那玩什么？”他挑挑眉，神情狡黠。
“这个。”
伊笛的两手食指，轻轻在空中划出一个心形，把英洙微笑着的面庞，圈在了正中间。
//
故事完结，米卡睁开眼来。
“这个很好看，我刚才中途就拿起手机，推荐给同好的妹子们了！希望太太有更多顾客！”
“啊，那真是谢谢了。”
“这篇里，女主和男二的对话，真是成熟的选择。”
“是的，都市背景下，人也比较光鲜文明。但我看你走马观花，其中有些细节并没有太在意。”
“我在意了。第一次相亲的时候，那个女的就是想找保姆男，但是又说想要个能工作的，特别鸡贼。”
棠梨很赞许：“是的。”
米卡：“我还看出，一直强调红莲大大气场两米八，其实是伊笛本人比较矮吧！”
棠梨：“哈哈哈就是这样！”
米卡：“番外那个反复相亲的梗，我好喜欢！对了，以后还会有现代的故事吗？”
棠梨：“不确定，可能吧。”
米卡：“太太不会要坑吧？”
“并没有。你来看这篇，故事是古代的壳子，思想却是现代的。这篇的灵感，来自边远乡村的支教老师们。”棠梨拿出来的，却是一个样式古朴的银元宝。
“《方寸桃李花》？不是说讲老师的吗？这……这怎么还谈钱啊？”
棠梨笑嘻嘻：“办学不易，因为这就是花钱的事啊。”


第33章 方寸桃李花1
西沉的斜阳， 还带着下午的余热。照在人身上，没有傍晚的清凉感，依然是烘烘的。
“太好了， 总算是看见人住的村镇， 这下不用露宿了！”
陶承安拍着小毛驴的脑袋， 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坡下的远处， 一片黑沉沉的，看不见人家的房顶， 唯有道道炊烟指示方向。虽然还嗅不到烟火气，但仅仅看着，就让人肚子里咕噜噜地闹。
最好是有个旅店住，说不定，还能洗个澡。岂不是美滋滋？
脸上挂着笑， 加紧往前走。终是赶在太阳光刚刚开始发紫的时候，进了小村庄。
大约是吃饭的时辰到了， 小村里没人在外面闲逛。他只好四处乱逛，寻思着找人问投宿的旅店在哪里。走过几户人家，就听到前边小路尽头拐角处有动静。
太好了，有人， 就能打听。
牵着小驴， 拐过一面青墙，就是这房子的正门。门户开着，门前树下，有个穿着书生青衫的年轻姑娘， 正在和个穿短衣的男子说话， 语气十分急促：
“您就再留下他一个月，一个月！”
“我们当家的说了， 一天也不读了。”男子苦着脸，皱着眉，“真真姑娘，她那个脾气，你是知道的，若今晚回去问我办妥了吗，我说没有的话……”
他说着话，低着头，两手在身前搓着什么。
陶承安这才看到，原来那男子身前，还站着个小女孩。衣裳灰蒙蒙的，早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现在阳光有些暗，竟让人注意不到她在那里。
奇怪，那男子说话只说了一半，对面叫做“真真姑娘”的书生，和那小女孩，都已听懂了。
真真垂下头，深深叹了一口气。小孩吸了吸鼻子，小手在眼睛上揉来揉去，扁着嘴不放声。
陶承安听得实在好奇，忍不住插话。
“说没有的话……会怎么样啊？”
其余三人都吓了一跳，急忙转过头来。
“抱歉抱歉，打扰了，我是路过的行人。”他急忙赔着笑脸解释，“本来是想打听一下村里有没有旅店，结果您几位刚好说到了这……我随口搭话，冒犯了，冒犯了。”
那男子瞥他一眼，有点不情不愿地道：“我当家的，是个屠户。”
陶承安更奇怪了。
“屠户……又……怎么了？”
这下，本来各自为难的三个人，都拿刀子似的眼光戳他。那表情里隐隐都是“这人怎么这么多事”的意味。
陶承安不好意思地笑笑。
他原本不是这么刨根问底的好奇性子，只是这段日子，他独自远行，还饶了弯路，完美地避开了很多沿途的城镇，以致风餐露宿好久，又没个伙伴同行，实在闷得要发疯。
还是真真的涵养好点，解释道：“张屠娘的脾气不大好，又有膀子力气，若家里有什么不如意的，可能会摔东西，打人的。”
陶承安急忙道歉：“对不起，不该提这些。”
你也知道不该提？
那你也提了啊！
还问得这么清楚！
“罢了。”张家郎君脸色沉沉，不愿多说什么，随口应了一声，就拉起孩子，要离开。
“张家姐夫，您别走啊。”真真又拦，“花儿这孩子一向聪明，我娘跟我说了好几次，她这次定能考中。如今她也读了这么久，眼看一个月后就是县试了，就让她试一试，好吗？”
张家郎君一脸不耐：“真的不行！我当家的说了，工坊眼看就来接人，不许我再续学费了——”
“那我帮孩子续一个月学费，到她考试，好不好？”
陶承安冷不丁地插了一句。
怎么又是他！
张家郎君真是被他惹毛了，没好气地扬声骂道：“你这外乡来的泼才！在这罗里吧嗦我忍你半天了！我们在这说话，有你毛事！”
“当然有我的事。”陶承安倒一点也不恼，还认真地答道，“天下读书之人，皆是先圣夫子的门生，算起来都是同门。我也是读书人，怎么忍心看学童因生活所迫放弃学习呢？”
真真一看有人帮腔，急忙点头道：“是啊，张家姐夫，既然有这个冤——”
话赶到喉咙，才发现不对，生生咽了回去。一口气像塞子似的落下去，噎得她胸口疼。
一面抚胸顺气，一面还不忘劝人：“你就说，这个月的学费不用交了，只是再留一个月，等考完试再计较。好不好？”
“这……这不是钱的问题……”
陶承安眨眨眼睛：“可是，有人出钱，您回去就好交代一些。”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张家郎君犹豫了一会，也想不出个正经道理来推脱。
那个叫花儿的小女孩，一直低着头，神情木呆呆的，任由肩上衣裳被他爹抓得像搓衣板，她还是不说话，也不动弹。
陶承安见状，信誓旦旦地保证：“君子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学费我一定会帮她交的，而且我这几天也不走，随时都能兑现承诺。您放心！”
张家郎君彻底松动了。
“那……那我……先这么交代？试试？”
“好的好的。”真真用力点头，“有什么事，您就让孩子来叫我一声。若是张家姐姐还有什么疑问的，我去和她说说！”
张家郎君这才苦着脸应声，带着孩子走了。
真真松了口气。
这才转过脸来，奇怪地打量着陶承安。
“你这小郎君，当真不把自己当外人啊。”
陶承安不好意思地笑笑。
“那个……路见不平，解囊相助。不是大事。”
真真上下打量他：“你来这里，是探亲？访友？谋差使？游学？”
她问一句，陶承安就摇摇头。
她问了一大串，陶承安只觉得有点眼晕。
“都不是。真的是偶然……呕……路过。”
在漂亮姑娘面前干呕，实在好失礼。
好在真真也不介意。
“这村里常年没有外人来，也没有客店。我这里是个启蒙的小学堂，有几间空屋，你可以住在这。”
“那真是太好了！”陶承安笑道，“我是走错了路，才到此地。连这里叫什么名字、属于什么地界都不知道。姑娘肯留宿我，是再好不过了。”
这个人，连自己住哪都不知道，就开始掺和陌生人的事了。
好奇怪，又傻乎乎的。
叫人放心不下啊。
真真领着他到偏厢里，指引他安置行李物品。看他忙忙碌碌的，就又问他道：“我想了半天，还是不明白。你一个外乡人，贸然掺和这件事，是为什么？”
“我刚才说了啊。我也是读书人，不想让孩子就这样辍学。”
“就这样？”
“是啊。就是这样。”
真真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怎么有你这样的人？纯凭着好心在做事的？”
“不。”陶承安严肃否定，“是凭着有钱。”
真真冷不丁被他一说，愣了一下，就笑出声来。
“哈哈哈哈！只怕你担负不起这笔学费！”
陶承安十分自信：“姑娘这话唬不住我。我也是从小读书，孩童启蒙的学费，能有多少钱？”
“什么价钱，你都认投了？”
“当然！”陶承安掷地有声。
转念一想，却又不确信了。
“你……不要故意说个天价来诳我啊。”
真真笑道：“实价给你。君子不打诳语。”
她笑着，伸出手来，五指张开，晃了一晃。
“这个数。”
“五两银子？！”陶承安倒抽一口冷气，“区区乡间学堂，这么黑心吗！”
真真都被他吓着了。
“五两？这位郎君，你看看我这整个院子，值五两吗！”
陶承安还真是上下打量了一番。
前后两院，四五大间屋子。地方虽大，却也陈旧。屋内家具一应俱全，可仔细看看，也就是些松木桐木之类的，并没有贵重材料。
这小书房倒是着意布置过，可也经不得细看。
博古架上，梅瓶的釉色不甚清透，书籍尽是市面常见的，墙上挂的画也是文人自娱的手笔。桌子上这些文房四宝，水丞纸镇，还不及他书箱里的三分精致。
唯有一个小小的印泥盒子，是官窑佳品。温润如玉，细密开片的纹路间染了些红丝，惹人喜爱。但因是小物件，也不算贵重。
这里确实如真真所言，是个乡间学堂的排场。
若是穷疯了啊，把这些家什全搬到当铺去，能有一两吊钱，都算是良心价了。
他这才放松了许多。
“那，是五钱吗？”
他觉得，五钱银子还是可以接受的。
“五钱？”真真继续震惊，“你真的是有钱人，还是故意逗我呢？”
“也不是五钱？”陶承安咋舌，“那这有点便宜啊！”
他就继续猜。
“五百铜钱——不是？”
“五十文钱——五十文都没有？”
“五……五文钱？一个孩子，一个月的学费，只要五文钱？”
真真终于服了。
“我相信你是真的有钱。我们这，也不是五文钱。”
陶承安都快吓出病来了。
他这小驴子，一天的草料要十文钱上下，他还觉得比马便宜好多，划算得很呢！
怎么能想到，这么个小山村里，一个学童，读两个月的书，还比不上小驴子一天的口粮！
真真却没有放过他，揭晓了答案。
“五枚鸡蛋。”
她手掌托平，仿佛上面已经放了一个鸡蛋在那里。笑眼弯弯地看着陶承安，道：
“她们每个月的学费，是五枚鸡蛋。”
作者有话要说：
和亲们解释一下，为什么在这章断更了呢……
因为从桃李花开始，我没有存稿了，现在是一边写长篇，一边写短篇，长篇尽量保证更新，短篇隔三差五地更～如果很久没更可能是我忘记了，可以催更提醒我～
=========================
关于这个故事的背景。
这个故事是在前几篇所说“大周”的最开端。
男尊的国家祥麟和女尊的国家贺翎，经过旷日持久的大战，最终贺翎胜利了，将祥麟收降，称大周。
桃李花是大周初期，升官和现在在做的新策划是早期，千条丝是鼎盛期。
以后可能有故事背景在大周衰亡期，不过现在还没有成熟的策划～～


第34章 方寸桃李花2
“一个月？五枚鸡蛋？这就够了？”
陶承安并不是不明白， 他只是不敢相信。
真真点了点头：“对，这就够了。”
陶承安被雷劈了似的捂着心口，一脸震惊：“鸡蛋是什么稀罕物了？竟能抵学费！”
真真白他一眼， 道：“那你拿给我啊。”
“我折价给你。你们这里鸡蛋市价多少？”
“没有定价。”
陶承安再次不敢相信：“怎么会没有定价？”
真真叹了口气。
“边境常年交锋不断， 交易都没有定价。乡村小地方， 都是以物易物， 不用钱的。”
她抬眼看了看陶承安，又道：“若我看得没错， 你是从祥麟国来的。这里已经是贺翎的地界，你的铜币不能用了。”
“真真姑娘，此话就说得不对了。”陶承安一脸正经地反驳。
“你就别跟着村里人叫真真姑娘了。我姓李，单名琼。真真是我的小名，只有长辈才能这样叫， 你叫就失礼了。”
“那我叫你……”
“叫我李老师。”李琼一脸严肃。
陶承安忙不迭点点头。
“好的李老师。我想说的是，如今祥麟朝廷彻底破碎， 大势所趋再不能改了。哪还有什么祥麟人，贺翎人，大家都是大周子民嘛。”
“那你的钱，可是大周钱么？”
“这……”陶承安不好意思， “这不正打算来南边， 把我的钱兑换成大周通用的钱币吗？”
李琼道：“这小山村可没有钱庄。去县城兑钱，要走两天的路。那么，现在的你，四舍五入， 可以算没钱。”
“可我还有银子呢。”
陶承安在袖口一掏， 就拿出一个精巧的纯银小锭子，完完整整的二钱， 放在桌上。
“银子可是天下通用的。喏，找我钱。”
“你就炫富吧！我哪有这些钱找给你！”李琼斗嘴逗他，反落入他圈套，皱了皱鼻子，哼了一声。
“这银子又不止是孩子的学费。”陶承安反客为主，自己决定好了，“也不知你准备收我多少房租，就先放在你这里抵着。”
李琼好气又好笑：“喂，你把我当客栈的小二啊！还预付银子。我收留你在这住，又不是图你的银子。”
陶承安笑道：“正是因为你不图它，我才要交给你呢。你是个正人君子，住在你这里，我放心的。”
李琼简直被他一张甜嘴哄得心花怒放。
“那，外来客，你也给我点诚意。”
“嗯？”
“你是从哪里来的？姓甚名谁？什么背景？”
“我们家族不是周人，原是牧族，发源在剌氏部落。后来我祖上有人入朝为官，渐渐也都定居在铁阳郡了。我姓陶，陶朱公那个陶，大名叫承安。”
李琼有些奇怪：“牧族人？那怎么姓周人的姓啊？”
陶承安道：“是因祖上的功勋，麟皇赐姓为陶。”
“原先该是什么？”
“突忽尔。”陶承安用标准的北夏语发音道。
他指了指自己，继续用北夏语道：“我的名字，突忽尔·金宁。”
“噗……”
李琼实在没有忍住。
“你……你穿着一身书生衫，又长得这么文秀，忽然和我说你叫突忽尔金宁，我……哈哈哈……”
陶承安柔和地道：
“李老师看起来是有学识的人，可能也知道一些历史缘故。
“原本，剌氏部和整片大草原，都是牧族的草场。高氏皇族从南方来了，把这些地方划入祥麟，以周人礼仪、文字教化。大部分牧族人，渐渐也住在城里，和周人通婚，读书习字，像周人一样做文官。
“如今，虽然战火还没有完全平息，祥麟朝堂的覆灭近在眼前。面对铁炮和火铳，麟皇已经只剩下纳降一条路。
“西北大地被打得满目疮痍，不是我这等书生可以挽救的。我的家族，也供不起闲着的年轻人了，于是让我们未婚的子弟都分家出来，任我们去留。
“我还没有来过东南边，就想着来看看，有什么我可以做到的事，帮一帮同样困顿中的读书人。所以，我才会说帮孩子交学费的话，我才会把银子押给你。
“你想把孩子们留下来读书，是对的。李老师，战争不会长久了，新的大周需要的，并不是工匠，而是懂得治济天下，安抚民心的圣人门徒。
“我没有经天纬地的才干，在南方这个女子为尊的朝廷里，只怕也做不得官。但我的这些学识，能给孩子们启蒙，教四书、五经、六艺、北夏语。我想，你若需要，我就也来帮你吧。”
李琼听着他娓娓道来，一开始收了嬉笑，此后心中便有些敬意。
“你自己还没着落呢，就先想着帮我，帮孩子们。”
陶承安笑道：“孩子们的前途就是大周的前途，当然最紧要。咱们两个人帮忙，总比你一个人好一些，你说呢？”
这可是李琼连月来听得最悦耳的一句话了！
但是，两人没时间细细聊了。眼下就有一件重要的事，她不得不赶紧把事情交代清楚。
“好，陶老师，从现在开始，你也是这家无名小书院的老师了。我先简单和你说说今天的事。”
陶承安反客为主，端茶倒水递给李琼，自己等着听。
“这家书院，原是我们李氏族中出资建起的，一直是我娘在掌管和授课什么的。如今战争到了尾声，官府处处缺人做事，本县的县尹是我们族中一位姨妈，她那边需要人手，就调我娘去县衙领差事。
“而我呢，一直在县里读书，领生员薪俸，打算再往上考的。但是，我娘公干更重要，就先把我换下乡来，继续教这些孩子们。
“我娘说了，这其中有好几个学童，都有望在这次县试中考中生员，让我务必代好班，把孩子们送上青云之路。今天你见到的花儿，就是最有望得功名，却也是家里反对最激烈的学童。
“花儿的娘亲张屠娘，大字不识一个，却总觉得，不识字照样能做工养活家小，一直不想让花儿再读书。
“哦，对了。她不是普通的不识字，连孩子的名字都不会起。随口溜一个，她都学不来。她自己就没名字，按排行叫张二娘。花儿也不算名字，因为我们这里没有成年的小姑娘，都叫‘花儿’。
“花儿的大名，还是我娘给起的，叫张琢。是希望她能用学识打磨自己，从璞玉到成器。张琢自己非常想要读书，并不是为考功名，吃俸禄，而是她爱读书，特别好学。这样的孩子，如果辍学不读，岂不可惜？”
陶承安肃然点了点头：“是很可惜。”
他忽然懂了：“其实，这个小书院的一切，都在由你们母女两个维持，孩子们根本是免费在读书。你们收五个鸡蛋，是不是又给孩子们吃了？”
李琼应道：“是。”
陶承安道：“我就知道你是好人，干干净净的读书人。我一看你就知道了。”
李琼反问：“那你还以为我收她们五两银子的学费？”
陶承安又把那气人的话说了一遍。
“这个事嘛，问题不在你，而在我。怪我银子太多。”
李琼完全没话反驳。
李家虽然也是积世的名门望族，但她们这些旁系分支族人，和寒门小户过得也差不多。
现在，学堂内并无李氏孩子在读书，族中给的资助就很少。李母是进士出身，虽无官职，却有一份薪俸。养家糊口之外，多数是补贴给这所小学堂了。李琼自己的微薄薪俸，也只够自己吃饱和读书，不给娘亲添愁烦。
然而，眼前这个儿郎，行囊中不知道有多少银两，又有多少待兑换的钞票，更映衬得她格外贫穷。
她还能说什么？
“陶老师，有钱也不能坐吃山空。悠着点花……”
自己都觉得特别苍白无力。
陶承安却格外自信。
“放心吧，我不是挥金如土的人。只是，能用银钱解决的事，都是小事。”
“那你倒说说看，什么是大事？”
“国之衰亡，如人病入膏肓。这些，任何东西都没法衡量，也没法挽救它于万一。”陶承安轻声道，“只有人。只有用一代一代的人才去填补，才能让它重归于兴盛。”
他认真地望着李琼：“如此大事，从现在做起的话，只需要几两银子做代价。你说，我为什么要节省，为什么要心疼？”
李琼无奈地笑了笑：“你啊，只知其一。殊不知，这次是几两，下次还是几两。几两又几两，总会花空的。到时候又要如何？”
陶承安笑了。
“有一句俗话，远水救不得近火。眼下连五个鸡蛋的学费都解决不来，就别去想那几两又几两吧！这几天，我们先见机行事，让张屠娘改变主意，让张琢安心读书，准备县试。功课你多费心，打交道我多费心，可好？”
“好，大恩不言谢！”
“有什么好谢！”
两人谈完了此事，又弄了些饭食来吃。饭后，陶承安还在“张屠娘随时会拎着刀杀过来辩理”的忐忑中，紧张又顺利地洗完了澡。
“好，看来今晚张屠娘算是稳住了。”
“那我们且先休息，养精蓄锐，明天，继续见机行事！”
陶承安本来还挺高兴的，转念一想。
“李老师，你说张屠娘今晚算是稳住了……那么，意思是……她明天依然有可能提刀上门来喽？”
“对啊！”李琼十分坦然，“问题并不是她来不来。是她肯定会来，但不知什么时候来。”
陶承安吞咽了一口，刚刚洗得清爽的皮肤，顿时渗了一大层冷汗。
“你放心啦，大家都是邻居，不会太难看的。张屠娘就算拿着刀，也是吓我们用，才不会砍我们。”
这有什么好放心的！
作者有话要说：
赶在国庆假期最后写了一章～放在第一天上班日的晚上，抚慰亲们的疲惫（但内容好像并没有很治愈）
关于两位主角互称老师的问题，其实老师这个称呼，比我们想象的，要历史悠久的多。
而且，很多看起来很“现代”的词汇，都是古代已经有的词哦。也有很多看起来很“古代”的词，竟然是外文音译的现代产物，挺有意思的。


第35章 方寸桃李花3
到了次日清晨——
“啊！”
陶承安是被一声大叫吵醒的。
为了等张屠娘随时上门， 他有点紧张，和衣而睡。一听李琼叫声，就赶紧跳下床来， 直接冲到院子里。
然后， 他也是一声：
“啊！”
只见充当教室的那间堂屋， 梁木断了， 房顶塌下了一大块来。那堂屋中的桌椅、文具，全都埋在瓦砾灰土之内。
李琼望向他的眼神， 就有点幽怨了。
“我后悔了。陶老师，你是不是今年犯煞星？”
“没有！”陶承安一口否认，“我明年才到本命年呢。”
“那你是不是出门没看黄历？”
“那个……事已至此……”陶承安转移话题，“这村子里，可有木匠能修理房梁？”
“有倒是有……”李琼苦着清秀小脸， 吞吞吐吐的。
“怎么看你神情，比说起张屠娘还为难？”
“陶老师， 你不知道！张屠娘只不过是脾气不太好而已，可是那何木匠……她……”
“怎么？”陶承安奇怪，“不过是个木匠，怎么让你这般畏惧？”
李琼皱着眉， 道：“何木匠这个人， 一向很古怪。我听村里人说，她五年前离家，可能做土匪去了，直到今年正月， 才回到村里来。”
陶承安问：“何以见得是做土匪啊？”
李琼道：“这是王郎中说的， 何木匠方才回来的时候，身上有好多伤口。尤其脸上， 包裹着厚厚一层绷布。她去找王郎中换药，解开一看，原来是从眼角到嘴角划了一刀，皮肉都翻在外边。这一刀，也把她脸上的刺青印模糊了些许。”
“脸上有刺青？那也未必是土匪啊，很多罪责都会有这个刑罚的。”
“王郎中说，她也想到了。何木匠这一身都是黑硝烧伤和刀伤，可见是和人打斗所致。寻常囚徒在营中服役，身上的伤多是棍棒和鞭痕，也没有这样致命。”
陶承安想了想，道：“李老师，我觉得人云亦云不太好。就算何木匠她真的做过匪徒，回到村里来，若不继续劫掠，而是老老实实做她的木匠，那就是个本分的人，又有什么可怕？”
李琼一脸为难：“我不是因为旁人所说才怕她。是我亲眼所见，她在半夜三更不提灯，却提着菜刀，在村中游荡。”
“哦？李老师为什么半夜三更还在外边？”
“是我第一次来嘛，没有计划好时间，半夜才到村里来。”李琼道，“我独自提着灯笼，深一脚浅一脚，就这么走着走着，忽然！她就在我面前了！我的灯笼往上一举，刚好看到她脸上的疤；往下一放，就看见她手里提着的刀，可要吓死我了！”
听她说得绘声绘色，陶承安跟着想了想，这画面确实挺恐怖的。
“那后来呢？”
“我以为她会问我什么，但是她没有说话，只是绕开我，走了另一条路。后来，我这有几张桌椅要修，就问村里人可有木匠。村里人说何木匠古怪，白天从不出门，只有傍晚上门取走要修的物件，修好后再在早上送来。我听了有点怕，就没有修。这下，修房梁是躲不过了……”
“那，何木匠的家在哪边？我去上门问一问吧。”陶承安道，“若是她昼伏夜出，此时可能还没睡下——”
话还没说完，只听门外一声：“真真姑娘！”
李琼脸色一僵。
“是张屠娘！”
陶承安也傻了眼。
这是什么好运气！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难道真是他出门没有看黄历的缘故吗？
//
这一大清早，村民正要各忙各的，听张屠娘这一声叫得凶，好奇地聚拢过来。
陶承安和李琼出门时，只见村民已经把小学堂的门都围上了。
张屠娘肩上背着个重重的皮褡裢——她那一整套的刀具都在里面。她一手扶着褡裢，一手拎着张琢的后衣领，敦实地堵在学堂门外，脸色沉沉的。
李琼走上前去，招呼：“张姐姐，送孩子上学来呀？”一伸手就想把张琢捞过来。
亲妈送你上学来，感不感动？
反正张琢不敢动。
李琼一把也没捞着，倒是不慌：“张姐姐——”
“真真姑娘，你别说了。这几天来回来去都在说这事，就算你不烦，我也烦了。”张屠娘一口打断李琼的话，“花儿不读了，我说了算。”
陶承安在旁帮腔：“张姐姐，我们并不多留，只是一个月而已，一晃就过去了，不能再通融通融吗？”
“呵，”张屠娘歪着嘴，不屑地笑了一声，“真真姑娘，我虽然穷，但也没穷到跟你抠唆五个鸡蛋的份上。你说是不是？”
李琼点点头：“嗯。”
张屠娘声音拔高了些：“我知道，你们这些读书人就是觉得，吃皇粮才是正经出路。怎么不想想，我们这样的人家！没那个命！”
她又苦笑一声，拽了一把肩头褡裢。那里面刀具碰撞，铿然几声。
“从我祖上开始，一家做的都是这造孽的勾当，各个都没有善终！就这样的祖奶奶，自己还不知道在地狱十几层，能保佑家里出个状元娘子？我看趁早不要做这种富贵梦，踏实点才能好活！”
李琼还试着劝解：“张姐姐，花儿会读书，也是一种才能啊。官家科考举贤，不看出身的。花儿通过县试便是秀才，身份就大不相同了，以后自然是越来越好的。”
张屠娘把头一仰，摆摆手：
“你们也别觉得，就你们斯文人知道对孩子好。花儿这丫头，是我搁在肠子里揣了十个月，在鬼门关前头走了一遭，才生下来的，你们觉得我会害她？
“我就不信你不知道，如今想把小孩送去学铁匠有多难！这可是最吃香的手艺了，等到被那边的兵营雇用，她就能一辈子不愁吃穿！我听县里的人说了，读书做官儿，那可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的勾当，就算这次考中了，也得再读书，再往上考。多的是考她几十年都考不上的穷酸书生！
“真真姑娘，换作是你，你是愿意自家孩儿被人戳着脊梁骨说没用，还是想让她有一门手艺，手里做肚里饱？”
李琼张了张嘴，一时没话说了。
陶承安适时插话：“张姐姐，据我所知，去做铁匠学徒，最少也得做三年，才能正式拜师，学到手艺，是不是？”
张屠娘道：“军营里要很多铁匠，时不时就去县镇里的铁匠铺子招人。现在学铁匠，哪来得及做三年学徒？一年半载足够了。”
陶承安道：“是啊，那也要一年半载的。可是县试就在眼前，毕竟花儿读了这么久的书，总要有个结果不是？若是她考不中，您再让她去铁匠铺也不迟啊。”
“怎么不迟？那就晚了！”张屠娘着急忙慌地大声道，“我是花了半辈子积蓄，求奶奶告爷爷，才给她找了这个门路！这个师傅跟军营里有关系，隔三差五就能把徒弟送进去！你知不知道后面跟着多少排队的小孩？这几天，她再不去铁匠铺子的话，别人立刻就顶上了！”
张琢把手搭在母亲手上，轻轻地说：“妈，我不想学铁匠……”
张屠娘怒道：“那你想干什么！上天吗！”
张琢抬着头看她，细声细气地辩解：“妈，我想读书，将来孝顺你，养你到老，你以后都不用这么辛苦了。”
张屠娘怒道：“你别给我将来将来的，老娘不要你养！想要有出息，眼下就听话！我好不容易给你寻了个好走的路，你就按我说的走，行不行？你能有一门手艺，自己管好自己，我就是死了也闭得上眼！你怎么就不懂事！”
张琢吸了吸鼻子，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妈，你总说我自己管自己，可是依我自己说，我想读书，你又不听我的。妈，我不去做学徒，你让我读书吧，让我读书吧……”
她拿袖口擦着泪，呜呜咽咽地哭起来。
张屠娘气得把她一推搡：“还说孝顺我！今早出来时怎么答应我的！是不是你自己说的，来跟老师说再见，就跟我去县里拜师傅！读了几年书，连你妈都骗！”
她越说越气，抬起手来就要劈头盖脸打上几下。不料手掌刚刚扇出去，就被人一把抓住了。
她一甩手没有甩脱，抬眼一看，才惊讶地叫了声：“老何？”
这可巧，本来学堂要请何木匠来，她却自己出现了。
陶承安忍不住好奇，仔细看了看。
何木匠的清晨，就是旁人的黄昏。许是到了她要休息的时候，她眼皮微垂，显得不太精神。肩头和发髻都微微湿润，不知道在哪里沾了些草木上的晨露，身上泛着丝凉气，带着些树叶和泥土的味道。
她脸上那伤疤果然很明显，向张屠娘翘翘嘴角时，有疤那边脸孔比好的那半边僵硬些。身材比张屠娘瘦长一些，透着股精悍的气质，一下就把张屠娘给比了下去。
张屠娘虽收回手，口气却还是很硬：“你怎么突然冒出来了？”
“我才知道，你想送花儿去铁匠铺子。”何木匠说起话来的模样，倒是很自然，不见凶相，“花儿身体弱，铁匠铺子里都是重活，她做不来的。你给她找的出路不适合她，怪不得她不愿意。就算今天你打她了，让她答应去做工了，铁匠师傅也不会收她。”
真是奇怪，方才李琼和陶承安说了半天，张琢自己也着急，张屠娘都听不进去。何木匠三言两语出口，张屠娘就泄了气。
“你说的当真？”
何木匠应道：“嗯。”
张屠娘喃喃道：“那她们怎么……”
何木匠不用等她说完，似乎很了解的样子：“县里有些牙子，不是做事的料，只是两头收钱而已，你这钱，花得冤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好久没更新短篇了不好意思～～
作者从渣游戏的状态中解脱之后，就开始复健了，本来想多努力长篇，但是那边的人气……emmmm让人提不起精神来。
所以还是多更更短篇，回到好的创作习惯中来～！
前几天我就想更了，这章写了一半，接二连三有紧急的工作，所以就放啊放啊，放到了现在。
生活不易棠梨叹气。


第36章 方寸桃李花4
虽然张屠娘天性不太机敏， 但她毕竟干了这么多年营生，有不少和人打交道的经验。何木匠说到这个份上，她大概明白了这其中是什么勾当， 脸色就变了。
何木匠还是懒懒的， 低声道：“看来你是赔进去不少。”
张屠娘有点懊恼：“可不是？”
她心里还存着些交易时的细节， 想找个人说一说。只是此时此地不是谈话的场合， 她望着何木匠，一脸欲言又止的神色。
何木匠一看就懂：“回头等我去县里的时候， 也叫上你。托我那姐妹帮你留心一下，尽量找准了人，让她们给你吐出来。”
“是去找那位捕头大人吗？要不要……”
“不用见外。”
张屠娘心里一松，真正服了软：“那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不过，你这事， 是不是有段日子了？”何木匠追问一句。
张屠娘点点头。
何木匠想了想，道：“这样一来， 究竟能追回来多少……也不一定。”
张屠娘自己也知道，不太可能全额追回钱财，心里觉得窝囊。转头看了看张琢眼睛红红的站在那，没好气地责怪：“成天就知道气人， 老娘早晚被你气死。我看到时候谁管你， 趁早喝风去吧。”
围观的乡亲们听到现在，都知道了事由，七嘴八舌：
“老张，花儿平时挺乖了， 你这当娘的怎么还跟孩子计较？”
“花儿， 赶紧去给你妈认个错。”
“母子有什么隔夜仇？说开就好啦！”
被大伙这么一搅合，气氛渐渐轻松下来。
张琢刚刚止了眼泪， 凑过去抱着她胳膊晃了晃，软软地叫：“妈……”
张屠娘花钱托人给孩子找门路学手艺，本来想着事情办成，从此无忧了，却不料被何木匠点破，霎时落得一场空，还被大伙看了笑话，心里怪不是滋味的。再想对孩子撒气，女儿又一副乖顺模样，让她也无从发作，只得翻个白眼，随口道：“滚，老娘赶紧做活挣钱去了，哪有空跟你在这腻歪。”
以张琢对她的了解，一听就知道风波已经过去了，心里一松：“妈，那你今天晚上回不回来？”
“怎么了？”
“妈出去干活多辛苦呀，我今天放了学，去河里给你摸些螺蛳炒一炒，等你晚上你喝酒的时候吃。”
张屠娘却有点不放心了：“不行，就你这笨手笨脚的，掉到河里冲跑了怎么办？”
几个小学童刚才在人群里看热闹，听张琢说放学后的打算，哪有不心动的？都跑过来围着张琢，叽叽喳喳向张屠娘保证。
“姨姨，我们都是一起去的，不会有事的。”
“好哇，你们还去过好多次了？”张屠娘板起脸，道：“不行就是不行！以后谁都不准去！”
她平时嗓门大，面相也有些凶，小女孩们都扁着小嘴，想求情却不敢。
乡亲们又在一边帮腔：
“就是！谁让你们悄没声地跑河边玩！多危险！”
“你们可乖点吧！张姨姨都生气了！”
小女孩们知道李琼好脾气，都眼巴巴地望着她。
“老师……”
“这……”李琼没了主意。
还是陶承安在旁笑道：“张姐姐，你放心，我和李老师会陪着她们去河边的，一定保护好她们的安全。”
张屠娘反问：“只有你们两个，能带得住这一群小淘气吗？”
陶承安笑道：“能的能的。”
李琼也跟着点头，眼望着一群小学童，拿出老师的威严：“去河边也不是白去的！看了风景，要写一篇诗文，明天交给我。要是你们今天不听话，或者不做功课，以后放了学，谁也不许去玩了，知道了吗？”
乡亲们纷纷附和：“这群小毛头，是该好好管管，淘气得很！”
小学童们又一阵叽叽喳喳，蹦蹦跳跳，围着喊老师，争相表忠心，像一群争食的雏鸟，看得乡亲们一阵笑声，连何木匠那刀疤脸上的神情都温柔了几分。
//
太阳晒得人身上发热了，再不去摆弄庄稼，只怕就误了时辰。乡亲们都散开去，何木匠也转身要走，李琼却叫住了她。
“何姐姐，我们正要找你呢。”
“修桌椅？”
何原早听乡亲说，小学堂有些桌椅坏了，李琼打听过谁家是木匠，想来是要修一修。但李琼问了话却没去找过她，她也就淡忘了。今天忽然提起，她就想起这事来，倒不意外。
李琼有点不好意思：“姐姐还是进来看看吧。”
何原应了一声，李琼就带着她和一群小学童们进去了。
陶承安便向张屠娘道：“张姐姐，我跟您谈个生意吧？”
张屠娘瞟他几眼：“你？你不是昨天才从外地来的，能有什么生意？”
陶承安笑道：“找您割肉呀。”
“呵，”张屠娘轻声嗤笑，“看你这副小身板，能要多少？”
陶承安胸有成竹：“十斤。”
张屠娘扬扬眉毛，有些意外。
陶承安又补充：“从明儿开始，每天十斤。”
张屠娘像看什么新鲜玩意儿似的，把他仔仔细细上下打量了一番，实在忍不住笑了。
“每天十斤？你知道如今十斤肉要多少钱，敢说这种大话？”
陶承安眨眨眼，道：“自然。我敢买，就是准备好了银钱。”
张屠娘道：“那你知不知道十斤肉有多大一块？就凭你俩年轻人，加上一群小孩子，一个月吃得掉两口整猪？”
“那您就别管了。”陶承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像个老手一般讨价还价，“我只怕您没有这么多货。不过，话说在前边，我只要猪肉和羊肉。那些销赃的牛肉、马肉，我可不接。也不要‘香的’和‘酸的’。”
大周律法规定，民间不许私宰耕牛。但也有那无法无天的贼，偷去别人家的牛，秘密宰杀，销赃给酒楼和富户。这一带离军营很近，军中雇用的工匠们若是有心，里应外合倒腾一些马匹出来，也是常见的。
这两种都是杀头大罪，但挣钱很多，就有些人敢冒着风险去做。陶承安是牧族出身的，比周人知道些肉食的门道。他想着张屠娘手头紧，怕她一时想不开去做违法的路子，这才说的。
而那最后一句的隐语，说出来更不好听。
“香的”是狗，“酸的”是猫。民间缺吃少穿，买不起好肉，就会吃些不上席面的下水杂货和小牲畜。陶承安自小学孔孟之道，于情于礼都排斥这些。他口气上好像是在说，他懂这行里的事，不许张屠娘掺假，实际上是申明一番自己的忌讳。
“行，你若非得要，我倒也能弄来。”张屠娘才没有被他半吊子的卖弄给唬住，“到时候处理不了，可别求我弄走。咱们村里，谁家也整不起这么些肉。”
“好，那这么说定啦。”陶承安笑嘻嘻，拿出一块银子来，在手里掂了掂，递给张屠娘。
张屠娘不接，又多问了一句：“你要买肉是假的，其实是觉得我给花儿花了钱，手头紧，想着补偿我，是不是？”
陶承安一直以为张屠娘并不聪明，自己这个买肉的计划万无一失。听她这话，才知道自己小看了对方，这么快就被看破了。
但他骑虎难下，只能硬着头皮道：“什么补偿？张姐姐怕是误会了，我是真的要买肉。”
张屠娘挑起眉，点点头，伸手接过那块银子：“行，你自己说的。”
“没错，我说的，我负责。”陶承安认真保证。
//
何原围着堂屋绕了一圈，小心地走进塌掉的屋子，查看过一趟，又轻轻地退了出来。
“何姐姐，我们这梁木怎么会断了啊？”李琼已经把小学童们归拢到院里背书，见何原出来了，急忙上前问情形。
“这梁木不好，芯里受潮没有处理，慢慢就烂了。”何原耽搁了回去睡觉的时辰，只觉得眼皮打架，口气低低的，整个人又显得阴沉起来。
李琼心里有点怯意，但是不得不问清楚：“那怎么办？”
何原低声道：“你先管住小家伙们，别让她们到塌了的房里玩。”
李琼点头应下。
何原又道：“你是想小修，还是大修？”
李琼问：“小修怎么样？大修又怎么样？”
何原捂着嘴，强忍了一个呵欠，才低声道：“小修就是换个梁，把房顶给你补齐，起码保得三五年不会再有事。大修比较麻烦，你这个房顶承重不匀，要拆了重新起一个顶，我给你找些好料子，用个二十年不成问题。”
李琼有些担心：“那当然是一劳永逸的好，只是，大修的话，是不是费些时日？”
何原道：“嗯，费时间，也费钱。”
李琼连连点头，道：“那没有关系，需要先给你多少定金？”
何原道：“不急。我很久没去买梁木了，还有各种材料，算不出准确的价格。你想要大修，我自己也不成事，得找几个伙计一起做，还得问问她们如今的工钱。等算清了，我们再细说吧。”
李琼道：“好。到时候，我们立个单据。”
何原淡淡道：“我信得过你，读书人么，想必不会欠我的。”
“总是个凭证嘛。”李琼笑了笑，道。
“对你来说是，对我来说，废纸一张。”何原有些感慨和自嘲似的道，“我不识字。”
“那，等到签字据时，我们就找村长做个担保，双方公平，你看好不好？”李琼不暇思索道。
何原若有所思。
她沉默了一会，才低声道：“真真姑娘，你这样的人，真是少见。”
李琼分不清是好话，还是另有含义，有点迷惑。
何原道：“谢谢你。”
李琼急忙道：“是我要谢谢何姐姐，还告诉我房顶的隐患。”
两人这么说着，陶承安也走了过来，问：“怎么样？”
何原正困得头疼。这时天已经大亮了，迎着阳光，她只觉得眼前全是五颜六色的斑点，烦恶欲呕。听陶承安问话，她可不想再解释一遍：“我先回去了。明天一早，我再来看看。”
听在李琼和陶承安耳朵里，这话颇有不耐烦的意思，两人也不敢多留，目送着何原大步走出了小院子。
作者有话要说：
何原：作者写着写着，小胖手一滑，就给我起了个名字，仿佛是个正经女2的待遇。那我就走个程序吧。
其她人：？
何原：（呵欠）谢邀，人在美帝，年薪十亿，刚下飞机，倒时差。
其她人：？？？


第37章 方寸桃李花5
一方小院里， 书声琅琅。
小学童们年纪不同，学的功课不同，背的文章也不同。一个个摇头晃脑抑扬顿挫， 乍看还挺像那回事的， 但仔细听听， 真正会背的少， 瞎哼唧的多。
李琼和陶承安刚才都忙着，顾不上理会她们， 这时候闲了，便分别拎出几个背得不熟的，单独问了问。
小姑娘顿时就蔫了：“老师，我还没背会……”
李琼装作生气的样子，沉着脸四下一看， 就从门前挂钩上取下一个鸡毛掸子来。手里抓着掸子头，将藤条把手轻轻在石板地基上磕了两下， “笃”“笃”轻响。
“哇——老师！我错啦！”
“我好好背书！”
“老师不要生气！”
“嗯，再给你们几个一点时间。”李琼用掸子柄在屋檐的影子边缘画了条线，“看这里的影子，等它挪到这条线时， 再来找我回书。”
小学童们赶紧拿起书去背了， 这次可是真情实感，努力得很。
陶承安忍俊不禁：“哈哈，看不出来，你还打小孩啊？”
“谁打了？”李琼小声道， “这不是吓唬她们么？”
“那她们害怕成这个样子？”
“大概跟我一样， 也是装的吧？”
好吧，不管动机如何， 总之孩子们都在用心学习了。李琼稍稍放下心来，望着堂屋，低声道：“孩子们在院里坐小板凳，也不是长久之计。要不，咱们去搬几张桌子出来吧？”
“不行！”陶承安一口拒绝，“谁知道这个房顶还会不会再次塌下来？你还说让我帮忙看着孩子们，别进那间屋里呢，你自己却要进去？”
“孩子是孩子嘛，我们小心些？”
“孩子们看你进去，肯定也会去试试的，你趁早别再想这事了。”
“那她们要写字，要做文章，怎么办？”
陶承安想了想，道：“不如把她们都安置在后院吧。要考县试那几个，到你我房间的书桌上写文章去。这些年纪小的，就在菜畦旁边的院子里学字，拿树枝写在土地上。”
李琼有些为难：“这样会不会太简陋了？”
陶承安笑道：“只怕她们还觉得好玩呢。”
两人分工，陶承安来带启蒙的小孩子，李琼在房间里为备考的大孩子讲解文章，一上午时间眨眼就过。
陶承安惊讶地望着孩子们熟练地和老师道别，三两成伙跑出去了，才转头问李琼：“她们……不在学堂吃饭啊？”
“你开什么玩笑？十多个孩子吃饭呢，我自己哪能管得过来？”李琼蹲在菜畦旁边掐了两把青菜，抖抖叶片上的浮土。
陶承安这时候才真正明白，张屠娘临走时那个看笑话的眼神，究竟是什么意思。
“那个……李老师，我要跟你坦白。”
“什么？”
“我问张屠娘买了肉。”
“哦？你会做？”李琼两眼放光，一脸期待。
“我不会。”陶承安只觉得头皮发紧，“我以为你会。”
李琼大惊失色：“我看起来像是会做饭的模样吗？”
“昨天晚上，你招待我的青菜疙瘩汤，还挺好吃的。我以为你手艺没有问题呢。”
“您高看我了，陶老师。”李琼摇头叹道，“听说过卖油翁的故事吗？‘我亦无他，唯手熟尔’。”
她晃了晃手里这把青菜：“你看看这小菜畦，我唯一能降服的，就是青菜。我来这里大半个月，每天都做两份疙瘩汤，应付自己的两餐，能不熟练吗？”
“只有这些……？”
“哦，还有乡亲们送我尝鲜的豆酱，和我娘留下的鱼干。不知怎的，我一吃这豆酱就闹肚子，现在还封存在角落呢。鱼干我也不敢多吃，怕一旦吃完了，就只剩下青菜了。”
“那……我再说一件事，你不要生气。”
“我觉得我会生气的。”
陶承安不好意思地道：“我早上夸下海口，让张屠娘从明天起，每天送十斤肉来……”
“十斤？”
李琼倒抽一口凉气。
“张屠娘笃定我们吃不了，但我也不知道十斤究竟是多少，只管嘴硬，还是把货定下了。”
“我也不知道是多少。”李琼在院子里转了转，忽然想起，“不过，张屠娘最近手头紧，我们既然有闲钱，也就帮她一些。等到过几天，何木匠带人来修屋，或者大家一起吃，就能吃掉了！”
陶承安笑道：“是的，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所见略同，欢欢喜喜打定了主意，到厨房去烧了水，搅了面，做下两碗完美的疙瘩汤来，饱饱地吃了一顿。
//
下午的课程早早结束，李琼和陶承安像放羊似的，带着一群欢呼雀跃的小调皮，来到河边。
如今天气还热，小河还没涨水，全段都不深。但李琼仍然不太放心，找了最浅的一段，河水还不及孩子们的膝盖，一眼能看到河底沙砾和泥床。
小家伙们得了许可，立刻挽起袖子和裤脚，跳到水里去嬉闹。两个年轻人坐在河沿的石滩上，也脱下鞋袜，把脚伸进清凉的水里。
太阳西斜，却还是热得很，日色映着波光，晃人眼睛。水花在孩子们手里飞溅，打湿了彼此的小脸，红扑扑的。蓬乱发髻湿透了，辫子黑溜溜地搭在肩头。
那边的田地里，不时飞起几只鹭鸟，白的，花斑的，在低空张着翅膀滑翔。陶承安正看得出神，忽然觉得手边有什么东西，凉丝丝地弹了一记。他吓一跳，抬头去找，只见得一个青绿的影子在那边一闪而过。
“大概是孩子们太吵了，连青蛙都被搅得不得安宁，往岸上树荫下躲凉去了。”李琼笑着道，“看看这群小调皮，有多可怕。”
她先前紧急受命，到村中小学堂来，满心迷茫，很有压力。这段时日饮食起居都不习惯，手头也不甚宽松，又有退学的风波，让她心里一直紧绷着。今天带着孩子们出来散散心，她自己也松快了不少，随口占道：
“索经不觉日色斜，便引青衿出田家。”
陶承安一听，只消稍稍遣词，立刻对上了眼前的事物：
“笑语喧扬惊飞鹭，芒鞋踊跃隐鸣蛙。”
啊，原先只想做个绝句，他这一个对账联说出来，并没有结句的意思，看来是要凑起一首律诗来了。
李琼望着互相泼水打闹的孩子们，又有了两句：
“靥畔霞浅碎珠撩，石上苔浓浮光踏。”
陶承安几乎不暇思索：
“才庸难识功与禄，偏安方寸桃李花。”
两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孩子们还没交诗文，咱们两个倒做起了功课。”
“应时对句，也算不得功课啦。”李琼正说着，眼看一个小学童只顾着低头追水里的小鱼或是螃蟹，已经离开了伙伴们，她吓了一跳，急忙喊：
“小豆娘！”
那小女孩抬起眼来回应：“真真老师！”
“你跑远了，快回去！”
“哦！”
小豆娘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目标丢失的方向，乖乖回到了伙伴当中。
陶承安道：“她名字好奇怪。”
“小名嘛。”李琼笑道，“豆娘是一种飞虫，翅膀很好看的。山野农户，起名字都很有趣，她们这些小名的来历，在村里都找得到。”
“还有些什么？”
李琼指着小学童：“山狸子，桃儿，喜鹊，柳枝儿，谷子……”
陶承安听得笑了半天。
“仔细想想，李老师你的小名，是‘画中美人’的意思，对文人来说，也是指着常见之物命名，和这群花鸟虫鱼学生的来历也差不多。”
李琼不满：“突忽尔金宁，不许取笑我的名字。”
“我才没有取笑。真真，听起来就很可爱呀。”陶承安笑道，“小豆娘刚才都叫你真真老师了，我都听见了。为什么只有我必须叫李老师？我也想叫你真真。”
“我跟你才认识几个时辰？你就想叫我的小名？”
“小名也不过是称呼而已，难道还要什么资历吗？大不了，你也叫我的小名啊。”
“那你叫什么？”李琼问，“不许乱说一个糊弄我。”
“怎么是乱说？我也是被人捧在手心里娇养大的，当然有小名了。”陶承安道，“我在家的时候，长辈和朋友们都叫我宁宁。”
“周人名中有安，牧族名中有宁，你家里的人，还真是期盼着你能安宁呢。”
“是啊，大战持续的时日太久了，我家的长辈们只愿后辈平安，不愿我们追求功名利禄的，起名字都很平和。”
“难怪你这人随遇而安。你家的长辈，也真是用心良苦。”
两人说了一阵话，又抬头看向河道里，数着学童们的数量，生怕稍一疏忽，有人跑远了。
陶承安忽然提高了声调：“咦？那是谁？”
“哪个？”
李琼听他语气不对，以为孩子们有什么意外，急忙引颈去看，陶承安却使了个眼色，让她往另一边看。
河边对岸的树荫下，有个人形的影子，戳在那里。
看起来像个小孩的身量，又因那一身颜色，也像只猴子。远远看去，不知道是蹲着还是站着的，头发连着衣服，都是一块黑一块黄，根本看不清面孔。
陶承安想起牧族传说，山里有种成了精的马脸猴子，能做人言，隐没在深林之中吓唬过往行人，有时也抢行人的食物。牧族小孩子哭闹不听话的时候，长辈往往要说：“再不听话，马脸二婶子来抓你了。”
陶承安当然没有被这样吓过，是听一个打杂的小厮讲的。那小厮还说，他的亲族中有人进山打猎，见过真正的“马脸二婶子”。说得有鼻子有眼，听得人心里直发毛。
李琼在村里住了这些时日，也从没听说村中有怪事，但这影子透着诡异，让她背后一阵凉，霍然立起身来。
作者有话要说：
沙雕作者拼命证明自己可以写灵异文ing……
努力做内容提要标题党，乍一看还以为这文是开黑店的，哈哈哈～


第38章 方寸桃李花6
学童们也见到了那个影子， 她们倒是认得。
“啊！是小哑巴！”
“又是你，野小孩！快滚开！”
“再不走打你了！”
“让他自己走吧！你们别骂了！”
学童们闹哄哄地跑到岸边，大声叫喊， 有的要赶， 有的要劝。有的捡起石头攥在手里， 作势要扔过去， 那黑影就转头跑到树荫里，一下子不见了。
李琼和陶承安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 急忙跑到河对面，孩子们还在冲着那黑影消失的方向叫喊。
“那是谁？你们认识他？”
张琢答道：“那是住在村北三圣母庙里的小孩。我们也不知道他有多大年纪，只记得他很小的时候就住在庙里了。有时候他会到村里来偷吃的，有时候就这样闲逛。”
有几个孩子吵吵嚷嚷地喊：
“花儿，你还不让我打他？你忘了他抢你的猪尾巴吃， 还咬你呢！”
“真真老师！他也抢过我的红薯干！”
“他不会说话，可会咬人了！”
小孩声音尖细， 着急得越喊越大声，吵得李琼和陶承安脑袋都要炸了：“别闹，别闹！一个一个说！”
晚风凉了一点，太阳又往下沉了沉， 显出红色来。孩子们挎着小篮子， 背着小篓子，簇拥着老师往村里走，一路又说了些她们和“野孩子”的矛盾过往。
无一例外，全是抢食。
张琢脾气温和， 又因她娘亲是屠户， 她能得到些解馋的荤腥吃。所以被那小孩看中，“受害”次数尤其多。
伙伴们对她恨铁不成钢：“真是的！好歹跟他撕打几下， 别让他觉得你好惹啊！”
张琢不以为然：“我家虽穷，却也不缺吃的。他那么饿，也挺可怜的，拿就拿了吧。”
“花儿你真傻！他就是看你好欺负啊！”
“对呀！你就不想想，他为啥不去抢柳枝儿家的咸菜窝窝，却专挑你家的卤猪肝抢啊！”
“就是因为你又有肉吃，又好欺负！”
张琢也无奈：“这也不怪我啊。我还愿意分给他一些呢，可是他上来就抢，我又打不过他。”
“打不过也要骂几句啊！你就老是不声不响的，每次都是说：‘算了’，‘算了’，气死我啦。”
“真是的！你要是肉多得吃不完，先给我们分一分啊！便宜那野小子干啥！”
“要不，咱们去庙里堵他，好好揍他一顿！”
张琢反过来，学着书上的道理劝伙伴们：“何必欺凌他啊，我们家里都有双亲庇护，才能有食物、有衣衫。若我们也这样孤苦，还有人报以恶意看待，不是太可怜了吗？”
“怎么是我们欺负他？明明是他欺负我们！”
“花儿你怎么老是向着那野孩子？你是不是喜欢他啊？那你就跟张姨姨说，让他给你做个小女婿！”
张琢转向李琼求援：“真真老师！你看喜鹊她……”
听她们闹得逐渐不像话，李琼脸上早挂不住了：“喜鹊，朋友玩笑，不要过度！”
一路热热闹闹地说着，孩子们都次第回家去了。太阳隐没在远山后头，眼前的景物也暗了下去。风中吹来各家烧火的焦味，看来是晚饭时间到了。
“今天的晚饭还没着落呢。”陶承安怅然若失，大大地叹了一声。
“哦！对了！差点忘了！”
李琼被他提醒，忽然拿了主意。带着他转了个方向，往另一条路上走去。
“什么？”陶承安跟着她走，好奇地问。
“明天张屠娘送肉来，过几天何木匠又带人施工，我们就可以雇个帮手来做饭和打扫了！这样我们也可以腾出手来教课。”
“那我们现在就去找人？”
“没错。”
//
来到一家虚掩的柴门前，李琼站定，冲里面喊了声：
“杨大哥！”
“哪位？”
里面青年男子应答一声。
“是我，学堂的真真。”
“哦，请进来吧！”
这男子讲话，一听就不是本地人，甚至不是个村里人。一口清脆的大周官话，声音朗朗的，不带口音，用词也文雅礼貌。陶承安听着，先带了几分好感。
踏进院子里，感觉布局规整，小而不乱，也和寻常农户家不同。
门边倒座一间柴房，当中空地夯实了土，十分平整。正对大门的是厨房连着暖阁。东厢的门窗半掩，糊着纱，想必那就是天热时节的卧室了。西面靠墙垒了砖，围起一大片地方，分了两栏猪圈，养了一口猪。旁边角落也没空着，依照那地方的尺寸，摆了个精致的双层鸡窝。
这一进门，又是鸡窝又是猪圈，若在别家，只怕这院子里异味要十分明显。可是这里竟然能保持清爽，可见主人一定常常打扫。
陶承安正四处打量，忽听厨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位中等个头的男子立在里面。
他虽然和大多村民一般，盘起简单的顶髻，也穿着短衣，面孔却不似乡村男子的硬朗，而是带着点文雅收敛的气质。尤其那薄薄的嘴唇，甚是好看。
“真真姑娘，这位就是……”
“杨大哥想必也听乡亲们说了，这就是昨天才来学堂的陶……宁宁。”
陶承安眨眨眼睛，明白她是在帮自己隐晦本名。
反正这村里人都叫她真真，那他也顺应这个旧例好了。
“宁宁小哥。”杨秀懂得名讳的规矩，“我们小户人家，不像你们文人有名有字的，你便直呼我闺名‘秀哥儿’就好。”
陶承安急忙客气：“还是叫杨大哥。”
“你们两个，是不是还没吃饭？”杨秀有点高兴的样子，“恰好我今天新酱开坛，还没有尝味呢，灶上正在蒸炊饼。你们留下来一起吃点，帮我拿一拿味道可好？”
“多谢杨大哥！”李琼等的就是这话，喜形于色。
杨秀笑道：“你们先去东厢坐吧，我再做个汤。”
“不用麻烦啊杨大哥。”
“不麻烦。你们坐坐，我很快就来。”
片刻之后，杨秀在东厢的桌子上摆了一碗酱，并一筐刚蒸出来的杂面炊饼，又搁下一个白瓷大海碗，碗里是丝瓜鸡蛋汤。他张罗着帮陶李两人把汤盛在小碗里，才坐在桌边。
陶承安已经很久没吃过能称得上“一顿饭”的食物了。这两天面对李琼那熟能生巧的青菜面疙瘩，都心怀感恩。今晚舌尖碰到了夹着酱的热炊饼和鲜嫩的丝瓜，才彻底觉得自己回到了人间。
李琼也吃得十分快意，便夸道：“杨大哥，你这个酱，比村东张家送我那坛好吃。”
杨秀奇怪：“不能吧？我原先也不会做酱，一直买张家姐夫的，今年来了兴致，才跟他学起。怎么可能一下子就超过他呢？”
“是真的好吃。”李琼解释，“你这里面有油，味道更厚重。”
杨秀噗嗤一声笑了。
“真真姑娘，莫不是你没有炸酱，直接吃了生酱啊？”
“啊！怪不得我闹肚子。”
杨秀笑着合掌道：“无量天尊！只闹肚子已是大幸，你可知道酱是怎么做的？”
“要炒豆子……后来，撒些盐？”
杨秀笑道：“是要让豆子发霉，之后才做出酱来。若不在锅里好好地做熟了，怎么能吃？”
李琼脸都红了：“杨大哥，不瞒你说，就是因为我们两个都不会做家务，正想着聘你来，给学堂帮工呢。”
“那有何难？你们吃饭时来我家，衣服脏了扔给我便是。”
“若只是这些日常琐碎，我们也不上门来请。还有一个原因，得劳动你去学堂里做活。”
“怎么了？”
“我们学堂，房顶子塌了。”
“啊？没有砸到人吧？”
“夜间无人的时候塌的，倒是平安无事。”
“哦，我也是急糊涂了。你们两个好好的在这说话，自然是没事。”
李琼回以一笑，道：“这次又要换梁木，又要重新盖房顶。何姐姐说要花上一段时间，也得再多找几个帮手。我们想着不能亏待大伙，就在屠户张姐姐那里买了肉。主要是，我们也没有采买过，想来可能买多了，就又想着让孩子们也在学堂里吃饭……”
“那我算算，”杨秀低着头盘算，“你们两个，我自己，加上十二个小孩，五个工匠，这可不少。不过她们这伙都是实在人，也不怎么挑拣，倒也不难。”
“杨大哥当然是会者不难，我们可发了一天的愁了！”
李琼顺着杨秀的话头说笑，陶承安却觉得这对话里有些奇怪之处。还没等他细想，只听李琼道：“杨大哥，你看一个月三百钱可够了？”
“哎哟！真真姑娘这么大方？”杨秀喜出望外，“多了多了，比市面上雇工价钱还高一点。你放心，我一定要帮你做到最好，对得起你的看重。”
双方吃了个尽兴，谈了个敞亮，都笑呵呵的。
从杨家出来，走到学堂门前了，陶承安才忽然想透，杨秀的话里有什么问题。
“真真，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今早上，何姐姐查看房子塌陷的时候，有没有跟你说，她一共需要几个帮手？”
“没有啊。”
“那就怪了。你想想看，方才杨大哥是什么说的？”
李琼一回想，这才发现不对：“他直接就说，五个工匠，都是实在人，对饭菜不怎么挑拣……”
“那他是如何知道的呢？”
李琼眨眨眼：“我没想过。”
陶承安一面思索，一面慢慢道来：
“按一般道理来讲，杨大哥必定在近期见过这群工匠，才会笃定她们的人数，也对性情有些了解。
“可是，你和我说了，何姐姐很久没有买过梁木和修房子的材料，拿不准市价，还要问问帮手们的报价。这村里只有她一个木匠，可见至少在她回村的大半年来，都没有乡亲整修房子，不用她聚集别的工匠来共事。
“村里没有这个机会，杨大哥是从何处了解这群工匠的？
“若说他是本地人，这事倒也不奇怪。只是他一看就知是外来的，气质又和这个小山村格格不入，怎么会和周围的工匠们这么熟悉呢？
“真真，这位杨大哥，究竟是做什么的？”
作者有话要说：
名侦探宁宁：这个小山村，究竟还藏着多少神秘的人和事？
淡定的真真：是你自己太紧张了，看什么都奇怪。这不就是个普通的小村子吗？
宁宁：我看我们对于普通的定义有点误解。
真真：摊手手。


第39章 方寸桃李花7
李琼随着陶承安说的， 渐渐皱起了眉。
“杨大哥既然住在这里，那就是这村里的自家人。他不就是帮人做些杂活，打零工来度日而已吗？你不要瞎猜……”
“我看， 你这个神色， 分明是在隐瞒什么。”
两人说话间， 已经进了学堂院子， 上了门闩，又一起待在陶承安住的厢房里。
“真真， 我不是觉得他像个坏人，而是这事蹊跷，我有点好奇，就想弄个清楚。”
李琼想了想，不太情愿地道：“若非要说清楚， 只怕不好听，你也不爱听。”
“你就说嘛。”
李琼垂着头， 低声道：“杨大哥他……从前是在烟花之地讨生活的。”
陶承安一惊：“那不是……”
在他的习惯里，还搁着一句“烟花女子”未曾消弭，面对一个男人被这样描述，他听了着实不习惯。
“我就说嘛， 你们世家子弟， 必定听不惯这些。”
“哪里，我只是有点惊讶而已，你再讲。”
李琼又讲了下去。
“杨大哥对我娘讲过，他早已记不得自己是哪里人氏， 如何流落在那个境地的。后来长成少年， 为了不出卖尊严，他就拼命地干活， 以为做一个勤快的帮工，就可以摆脱任人揉捏的命运。
“可是，他们那种地方，哪有这样的好事？到最终也未能如愿，还是得梳了头。”
“梳头……是做什么？”陶承安直觉，那不是一句好话。
“唉，就……那样了嘛。”李琼含混地略过，赶紧往下讲，“过不多时，有个外地行商看中了他，把他赎出来充了个外室。又不多时，那行商的岳母知道了这事，从外地追过来，又闹又打的，险些要了他的命，还要商人再把他发卖回欢场。他这才借着那商人的一点怜悯，要到一纸放良仆的手札，归回自由身。
“后来，他只推说自己是个鳏夫，要北上投亲，一路打着零工支持生活，走走停停到这小村里，才落了脚。只因他不懂公文往来，便来向我娘请教，我娘帮忙给他落了户，这才知道他的来历。
“村里其她人，都以为他是投亲不遇才落定在这里的鳏夫，你今知道了，可不许再对任何人提起了。”
“嗯，你放心。”
陶承安漫应一句。
这个故事是个沉重的提醒，让他蓦然认清了现实——他已经从那个以男子为尊的北方国境，来到了处境颠倒的邻国。
故国战败，已是定局。许多风物习俗，已经被颠覆和扭转了。或者，已经有年纪更小的孩子，已经适应了新的世俗规则。
可他这样的呢？
先前二十几年的日子还留在心里，一时从云端落入尘泥，再也没有施展开手脚的机会了。
尽管他面上笑呵呵的，但心里，依然说服不了自己顺应改变，更不可能愉快地去接受这些前所未有的约束。
他选择在这边远山乡停住脚步，不愿到城市里去，也是因为农家清贫淳朴，并不谨遵礼教，才能让他藏起自己那些背井离乡，处境流离的痛苦。
在这个层面上，他完全能理解杨秀的决定。
粗茶淡饭，隐匿行踪，好像是自己做了什么错事，才能交换到那本该是天经地义的自由。
他们万分不想。
却不得不这样做。
李琼看着他默默发呆，轻轻笑了笑，道：“你不要难过，这都是旧事了。如今杨大哥手脚勤快是出了名的，浆洗衣衫、家宴帮厨、种地、收割，他都能做，和村里人很和睦的。”
陶承安诚心诚意地感慨：“这个小村子真的不错，让人的心可以落下来生了根。明明只待了一日夜，却好似我从来就该在这里。我想，我也要专心授课，不再去想那些回不去的事了。”
“我也有这种感觉。”李琼应道，“从前，我偶尔从县里来村里，看望我娘和我爹，觉得这乡下地方令人舒心，还以为是一家团聚的缘故。当我娘让我代替她，独自照看孩子们时，虽然一开始还在遗憾错过考期，前途受阻，但真正到了这里，我心中却有了别样的安宁。”
“也许，确实要经历一番取舍，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样的人吧。”
两人今晚聊得深了，一时都有些唏嘘感叹。
不过，这淡淡愁绪还没多久，就被“明天我们到底会有多少肉吃”的好奇冲散了。
//
一大早，杨秀就拎着两个沉甸甸的罐子上门来。
“最近都在这边吃饭，刚好这两缸泡菜快要起坛了，就放在这里，大家一起吃吧。”
他从前就时常帮衬学堂的内务，对这学堂里一应用具很熟悉。不用谁吩咐，径自进了厨房，查看了一番存粮和调料等，心里有数。
先生起大灶里的火来，在大锅里加了水，煮上粥。接着，施施然系上粗布围裙，挽了袖子，去后院拔了根葱，洗洗剥剥。又给小灶加了柴，在小锅上炸起了酱。
厨房烟囱上，飘出浓郁的酱香味，绝非生酱可比。李琼想起原先不懂，差点吃出病来，尴尬不已。
幸好她手里有活，忙忙碌碌的，避免了再提起那个，和陶承安一起布置着后院的空地。
从库房刚出来的长条凳，粘了不少灰。陶承安提了桶水，拿着瓢把凳子浇了一遍，李琼再拿布巾擦。
正做得热火朝天，忽听何原在旁边淡淡地出声。
“小孩们在院里读书，太阳晒着眼睛，不太舒服。再搭个棚吧。”
她看两个年轻人面有难色，就知道他俩不会。
“不难，你们去找找，有没有竹竿和帆布，我来就好。”
“多谢何姐姐！”
过了一会，陶承安在给何原帮忙搭棚，李琼在旁边提起：“何姐姐，咱们什么时候可以开工？”
“明后天吧。”何原解释，“那几个有远有近，近的我报了信，明天早些就到了。远的要等我今天去县里时，雇人跑一趟。”
李琼笑道：“何姐姐，帮工的吃住都安排在学堂，可好？”
“会不会太打扰你们？”
“不会呀，我们做东，理应包吃住的。”
“那就提前谢谢了。”
今早的何原神思清明，看起来比昨天亲和多了。仔细望望她的脸孔，生得也是眉目舒朗的模样，只是那道刀疤太抢眼，看起来不像良人。
一面搭棚，一面闲话，只见杨秀从前院厨房匆匆而来。望着李琼，有些难为情地道：“真真姑娘……我有件事……只是不好开口。”
“怎么了？”李琼看他目光投向前院，跟着一道去了。
陶承安依然在原地，帮何原扶着梯子。
只听何原好像不经意似的问：“怎么他一大早就来了？”
“原是想着，学堂开工，我们就该准备伙食的。可我们两个都不会做饭……”
“那就不在这边吃了。专门叫人来打理，你们也太破费了。”
“怎么是破费？我们本来也需要帮工的嘛。昨天跟孩子们去玩，看她们摸了不少螺蛳和泥鳅，我们都看着眼馋。孩子们本来要分给我们一些，但因为我们不会做饭，只好拒绝，心里可惜得不行。雇来杨大哥帮忙，我们也好吃些改样的饭，省下洗衣裳的时间，专心教孩子们功课。”
“哦……”
何原恰好走下梯子来，轻轻皱了皱眉，望了陶承安两眼，欲言又止的神态。
“何姐姐，但说不妨。”
“没什么。我只是想，你们是读书人，却得忍受粗茶淡饭的，没得受了委屈。”
“不会啊，我们昨晚在杨大哥家里蹭了顿饭，试了试口味，虽然都是家常的食物，但是做得真是好，饱了口福了。”
何原脸上神情一僵，随即掩去，轻声敷衍：“是吗。”
陶承安觉得她反应奇怪，追问：“何姐姐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怎么会？”何原勉强笑了笑，“那个，我还得去找一趟老张，带她一起去县城，这棚子你们先用用看，有什么不合适的，明儿我来了再给你们改改。”
“好，谢谢你啦。”陶承安笑了笑。
他心里却有些警觉地想：
“何木匠似乎对我们去杨大哥家吃饭的事很不放心，又不愿说清楚，顾左右而言他。这和杨大哥熟悉工匠们性格的问题，莫不是有些关联？
“嗯，反正修缮工事会把她们两方，都留在学堂里。到时候，我可要仔细看看，这其中有什么问题。”
他一路把何原送到门口，只见昨晚看到的那个脏兮兮的流浪儿，正站在厨房门口，一手拽着杨秀的围裙，一手挥动赶开李琼。
李琼却不见气恼，笑着慢慢道：“不要怕了，这里很安全。”
杨秀更是温声劝慰：“学堂的老师，还有孩子们，都是好人呢，快别这样了。”
那流浪儿被称为小哑巴，但看杨秀和李琼说话，他一副能听得到，却不想依言行事的样子，看来并不聋。
“你们……这是怎么了？”陶承安扬声问，快走了几步过来。
流浪儿本来已被她俩安抚了大半，一看陶承安接近，又紧张起来。转身用头抵住杨秀腰腹，咬着牙“嗯，嗯”地用力，顶得杨秀只好后退几步，退进了厨房里。
何原却在这时候走上去，叫了一声：“哎，小剪子。”
那“小哑巴”小剪子出人意料地开口，回了声：“老何。”
他竟然也不是哑巴！
作者有话要说：
现充的作者，这几天在约会，再次消耗完了存稿，于是又断更了几天。
啊啊，什么时候才有个大块时间，多写一些存稿，经得住消耗呢……


第40章 方寸桃李花8
“何姐姐， 这是怎么回事？”
“你怎么知道他叫什么？你们很熟？”
李琼和陶承安完全被勾起了好奇。
“还行吧。”何原道，“我家离三圣母庙近，有时候就顺手给他点东西吃。他也不记得原来叫什么， 我就给他起个外号， 这么叫着方便。”
陶承安这才恍然：“哦， 原来是这个三圣母。”
他原先听孩子们说“三圣母庙”， 想着可能是这里离秦地近了，民间供奉《劈山救母》中那位华山三圣母。现在才知道， 这庙里供的是武财神赵公明的三位胞妹。
传说，她们姐妹三人持有众多法器，其中有一把威力无穷的金蛟剪，最是出名。这孩子常在庙里居住，像是被三圣母护佑着一样， 何原就管他叫小剪子。
“小剪子，过来。”何原板着脸， 又显得有些阴郁。
看得出来，小剪子有点喜欢她，却也有点怕她，乖乖地走了过来， 不情不愿的模样。
“你来这干什么？”
“找。”
小剪子平静下来了， 回头看向厨房的方向，指了指站在门边的杨秀。
杨秀点点头承认。
“真对不起大家。这孩子没人管照，我一向觉得挺可怜的，逢他上门就给他弄些吃的， 有时候给他洗洗身子和衣裳， 他就常来找我。
“今早我到学堂来，他应该是看到了， 就跟着来了。你们都在后院的时候，他进门来到厨房里，和我讨吃的。我想着，刚好灶上的粥快熟了，就让他等一等。
“可我又想，毕竟这是给学堂烧饭，还是询问一下真真姑娘，能不能施舍他一些，这才叫了她来商量。不想，小剪子对人还是有敌意，给真真姑娘和宁宁小哥添麻烦了。”
说起这事，他还挺不好意思的。
想了想，又道：“是我没有安排好的缘故，我再想想办法。”
“没事的，杨大哥。”李琼笑了笑，“就让他三餐时候来学堂，跟着一起吃饭吧。刚好家里开工，我们要招待这么多人呢，多他一个小孩，也就是添双筷子，无妨的。”
杨秀急忙推脱：“那怎么行？别家孩子和乡亲们不会同意的。其实，也不必每顿饭都带上他。哪一日有什么多余的饭菜，再随便给他一些，也就是了。”
陶承安又在旁递主意：“小剪子和其她孩子不和睦，其实只是双方不了解嘛。若是把他洗洗干净，不像个小泥猴，看起来就好很多。”
“唉，我洗了好多次。每次洗完就马上跑了，然后故意粘一身土和泥给我看呢。”杨秀有些失落，“还是我从学堂把饭带回去，让他晚上去我家，别再给你们添麻烦了。”
在场各人若有所思，杨秀又抬头笑了笑。
“就这么办吧。粥已经煮好了，你们也忙了一阵子了，都坐下来吃了早饭再说吧。”
从后院搬来两个长条凳，放在厨房案台旁边。李琼、陶承安、杨秀坐在凳子上，刚好占满一条。小剪子拿了粥碗就出去蹲在檐下，坚决不进屋。何原看了一眼，夹了截葱、拨了些酱到自家粥碗里，也端着碗出去，和他蹲在一处了。
等到屋里三个吃完了，只见一大一小拿着空碗，头凑在一处，正不知道小声地说着些什么。小剪子竟然一副全听进去了的模样，连连点头。
“吃饱了吗？”杨秀不放心地问了句。
小剪子这才站起来，拿着碗到他跟前，眼巴巴地看他。
“再要一碗，是吗？”
小剪子点头。
杨秀笑了笑：“等一下。”转身正要进去给他再盛上一碗，小剪子就细声细气地说了句：“谢谢。”
不消说，定然是何原刚才一番耳提面命，起了大作用。
李琼和陶承安昨天带着孩子们去玩，疲于照应，今天看何原这么一会就收服了小剪子，顿时向她投去敬佩的目光。
“何姐姐，真行！”
何原被夸得很不适应，起身正要找借口告辞，张屠娘带着张琢又上门来了。
“真真老师！”张琢开心地打招呼。
她一眼看见小剪子站在厨房门口，拿着个碗，正在吧嗒吧嗒地喝粥，有点意外。正要走过来的脚步停住，犹豫犹豫，就默默转了向。
李琼当然见到了这一幕：“花儿先去老师房间，等一下老师就去查你的功课。”
张琢应了一声，提着小布包往后院去了。
张屠娘迎上来向何木匠道：“我就知道你在这。”
小村里就这么几十户人家。学堂的房顶塌了，孩子们放学回家一说，就全村皆知。张屠娘想，何原可能会在清晨来学堂估量一下工程，就过来看看。
“我也正要找你。今天去县里，有空吗？”何原应道。
“嗯。”张屠娘应了一声，走到陶承安跟前，把拿在手里的两吊钱递了过去。
“找你的零钱。”
陶承安奇怪：“不是说好的……”
“呵，”张屠娘低声嗤笑，“我要是真的每天给你搬十斤肉来，那才是欺负人呢。昨儿是我懒得多说，今儿算清楚就行了。等你们开了工，我再找货给你们送。”
李琼便把学堂想要承担孩子们午餐的想法告诉了她。
张屠娘也有数，听了就道：“那也不用不上十斤肉去，何况是每天十斤。这会天气又热，不好存放，我也不便天天去进货。
“就好比昨天那活，杀了两口猪，却都是一家大户办宴席用的，没有什么剩余的给我。不然，就给你们拎来十斤下水，看看你们为难的模样才好玩。
“你们也不用多操心，等我有货的时候，先尽量给学堂就是。”
李琼和陶承安赶紧行礼：“多谢张姐姐。”
张屠娘摇摇手：“唉呀，多礼什么！现今也没有去军营的路子，只能指望我花儿能考中了。看你们说得这么美，我也帮不上忙，就是干着急。”
她一心想的事情落空了，未免可惜，脸上挂着失落。
何原却在一边淡淡道：“去军营，也未必有什么好。你家只有花儿一个，放在身边更好。可能这是咱们村的圣母娘娘专门找个人骗你，就是让她别去的意思，你还不明白。”
“不瞒你说，我也觉得是。”张屠娘道。
陶承安忍不住好笑。
何木匠擅长活用三圣母的名头解释身边的事，说服力还挺强。若她不是木匠，倒也很适合做个老师。
//
趁早上乡亲们送孩子来学堂，李琼和陶承安向乡亲们说了留孩子吃午饭的事。
乡亲们多半很乐意。这样一来，孩子就不会在家里喧闹，打扰她们做活间隙的午休了。
这一高兴，纷纷说要把自家地里的新鲜菜蔬送来些，给学堂准备饭菜用。李琼和陶承安又感谢不迭。
过了两日，工匠们果然凑齐了五人，住进了学堂前院的空屋。
小学堂从未像现在这般，热闹成这样子。
但是李琼和陶承安也是从没管过这么多事的年轻人，难免左支右绌的。
一会有学童喊：“真真老师！我写完了！”
一会学童又喊：“宁宁老师！我会背了！”
一会何原道：“真真姑娘，这里我们要搭个脚架，你这片种豆的地方要清空，能行吗？”
一会杨秀道：“宁宁小哥，厨下存粮不太够了，中午我们再清点一下，商量下赶集的安排。”
俗话说，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但对于李琼和陶承安来说，贵不贵已经不重要，最重要的是累！
“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李琼无精打采，“我有点懂了，为什么颜回日子越简单，过得越快乐。”
“你先把你手里的豆角放下再说。”陶承安直接拿走了她的筐子。
“宁宁老师，我会帮真真老师的忙。”张琢乖巧。
陶承安板着脸：“在书桌上择菜，你们哪有个备考的样子！”
“平时都这样嘛。”一大一小都不以为然。
那墙角的几个架子上，爬了豇豆藤蔓。本来是打算收货豆子，但如今何原她们要搭脚架，要拔掉豆蔓，李琼只好提前收豆角做菜吃。
今天上午，她就一面讲课，一面在架上摘豆角。孩子们围着她听讲，不时还搭把手帮她摘几条低处的豆角。到了中午，张琢请她看文章，她就一边撕着豆角的筋，一边向张琢讲解。张琢见了，自然也抓了一把，帮起了忙。
师徒两个手里择菜，口中论道，细小的绿色筋络丢在书桌一角，也有一些落在地上，正被陶承安进来看到。（见作话）
“圣人曰，君子远庖厨。”他说。
“太史公曰，民人以食为天。”李琼笑着挤兑他。
“老君有言，治大国若烹小鲜。”张琢也回了一句。
陶承安拿毫无力度的警告眼神瞥了瞥学生。
张琢平时就乖巧，即便知道他没有认真生气，还是选择听话，拿起本乡历年秋闱的范文集，埋头在其中。
陶承安转头向李琼。
“目不能两视而明，耳不能两听而聪。君子结于一也。”
李琼早等着他了。
“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
“狡辩。就一句：好好教学，我去择豆角。”
“你又不会。”李琼眨眼，“我看你连青菜都不敢碰，还不如我呢，你会择豆角？”
“看看就会了。”陶承安一脸淡然，拿了筐出去。
李琼和张琢讲了半天，看她懂了，又选了道题作起了文，才悄悄地出来。眼看廊下陶承安还没有做完一半呢，忍不住笑。
“怎样？让你远庖厨？这择豆角的活计，比作诗文还要难些吧？”
“简简单单。”
“那怎么一脸为难啊？”
“阳光太强，晒得皱了眉。”
李琼忍俊不禁：“好啦，我教你。你刚才搞反了，才会把筋络弄断。只要掐掉这边的尖尖，然后轻轻地往下撕——”
她说的声音低，只听墙角一声笑语。
“老何，你那旧毛病，如今是不是大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专门解释一下，择菜（zhái cài），这个地方是不能念“zé”的。
有的时候写人物对话和心理，会糅合一些北方方言的语法习惯，本来我自己觉得还挺有特色的，但是最近发现，好像南方小伙伴们并不知道这些读音和语法什么的……哎呀不好意思。
ps：
三圣母是民间常见祭祀之一，现存的小庙也不少，只是现在很多人都说不上来是什么意思。十多年前，我在安徽某村子里的三圣母庙求过签，还挺灵的～感谢三圣母～


第41章 方寸桃李花9
帮手工匠们似乎和何原很熟悉， 口气亲热地直接问询。
“算算，如今已经回家大半年了，可该习惯了吧？”
何原的声音：“没有。”
“还是夜里不能睡下吗？”
“如今前半夜能睡一会， 后半夜， 到了‘那个时候’……总是过不去。”
“硬要睡的话呢？”
“我试过， 无论何时睡下， 有没有注意时辰，‘那个时候’都会醒。然后心慌得很， 有时候不能确认自己是活着还是死了。”
“那可怎么办？找医生开些安神的方子？”
“治这个伤的时候，内服外敷了不少，想必也有安神的药在里面。但是那药吃得人昏昏沉沉的，勉强睡了，还不如醒着。”
忽然另一个工匠插话道：“老何， 我听说，‘她’正到处找你， 有人已经找到咱们附近了，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先前那工匠笑道：“还能有什么意思？只能是不愿放人，还想让老何回营里呗。”
何原淡淡道：“我既出来，就是不回去了。”
李琼和陶承安对看一眼。
营里？
只不知， 是牢营， 还是军营？
她俩正想着，工匠们从拐角墙边转出来。不经意间，双方对上目光，都是一愣。
气氛有点诡异。
忽然间， 工匠们嘻嘻哈哈笑出声来。
“怎么？听到啦？”
“老何， 你说这学堂的两个小老师都是好人来着，听听也没关系吧？”
“反正你这个瞒不住啊。‘她’要是找到你， 起码也得敲锣打鼓给你闹开了吧？到时候全村都知道了。”
何原有点尴尬，偏了偏头，小声向两人道：“打扰了，不好意思。”
“哎哟！老何！给学堂干活，自己也成了文化人儿了？”
“还不好意思了哈哈哈！”
工匠们笑闹着，就把李琼和陶承安挤在了中间。
“你们还不知道吧？别看她是个乡村木匠，不太起眼，可是她身上的这份军功啊！啧啧，足可以做个将军了！”
何原脸上一红：“老丁，别夸大。”
丁木匠笑道：“那你倒是自己说啊！”
“我怎么好意思？”
“那我就说了，你别嫌说得错了！”
工匠们哄笑：“老丁，快跟小老师们讲讲！”
“好嘞！”丁木匠学了一副说书人的架势，“你们这位何大姐，几年以前，在县城里干活的时候，听说县衙放榜征兵征工呢，就应征入了军营。喏，驻地就在南边的界线上，上司就是那位鼎鼎有名的‘无敌将军’！”
“好厉害！”李琼眼睛都亮了，“就是那位年少得志，横扫西南的归德将军吴雨虹？”
“可不就是她！”工匠们笑道。
“那，姐姐们都曾是吴将军手下？”
工匠们很骄傲：“那当然啦！”
丁木匠继续道：“不过，我们都是工兵营的，不是那种冲杀在前线的。有一回，老何破开了一个从暗探身上缴获的，特别厉害的机关盒。那里面的情报啊，老重要了！吴将军一看就欢喜得不行，当时就把老何提上去，放在她身边的亲兵里，专给她做些精巧的玩意儿传情报用。”
李琼恍然。
“怪不得你们方才说，‘她’不肯放人，原来是吴将军还想着何姐姐的本领，想让她继续在军中效力。”
“可不是吗！”丁木匠道，“吴将军一有空，就跟她讨教机关嵌合之类的技术。有一天后半夜，丑寅相交那个时候……忽然！有暗探来营帐刺杀吴将军！老何帮吴将军挡了两刀，脸上一刀，身上还有一刀。嗬！那暗探下的，可是死手！”
她连说带比划，听得李琼和陶承安一愣一愣的。
“说时迟，那时快！吴将军也不含糊！趁那尖刀卡在老何肋骨里，拔不出来的一刻！好一个吴将军！使出了江湖上失传已久的——分！筋！错！骨！擒拿手，一把将暗探就地捉了！就问她：‘是谁派你来的！’那暗探冷笑两声，把牙关一咬，竟然服毒自尽——”
“老丁，你靠谱不靠谱！”别的工匠一口打断，“你还真来说书啦！”
她把丁木匠推到一边：“小老师，你们听我说。吴将军抓了暗探的活口，又叫了军医来给老何治伤。伤情稳住了之后，我们才去看的。那血流得，整个人都干了，脸上蜡黄蜡黄的，躺在那不会动弹，真是吓人！不过她身子强健，将养了一段时间，也就好了。”
又有一工匠道：“恰好营里有命令，道是减少兵员，可以打发我们回乡。老何就急匆匆地向吴将军讨了个人情，比我们先回来了。我们也就收拾收拾回来了。”
李琼明白了：“这是本朝闲时务农、战时练兵的传统。你们虽在兵册，但不必一直在军营里操练，若再有战事需要，本地衙门自会通知你们集结。”
“对对！就是这么说！”
“你看人家这，有文化！说出来多规整！”
“那个管工兵营的长官说，我们脸上有军营的刺青，下次征兵逃不掉的。这时候我倒羡慕老何，一刀把那块砍没了！”
“这好办，也给你来一刀！”
“可别！县城里都知道脸上有疤的是何木匠，我手艺又没她好，要是被人认错了，派个大活给我，我可做不来。”
陶承安和李琼也说过几次战争的趋势。到了现在，听退伍兵员们这样说笑着，心里就定了。
大规模地遣散兵士和军中工匠，说明战争已经全面结束了。
这次的全线胜利，很够分量。
从故纸中寻觅旧事，昔日繁盛的大周，至今已经分裂了两百余年。争斗几十年，平和几十年，轮回过两三番，到了今朝。史书上一笔带过的时光，却是很多平凡人家里的彻骨之痛。
如今，胜负终成定局。
这延续着绝望命运的烽火，终于彻底地熄灭了。想必在以后几十年内，由胜利者重新整合起的大周王朝，需要漫长的休养生息。这些工匠都不会再应召入伍，而是在家乡，和亲人一起平安到老了。
于公于私，这都是大好的消息。
何原是一群人中最淡然的一个。
“说什么军功？本来我就是个木匠而已，也没有打仗的本事。生死一线，也只能想到‘以后再也不当兵了’。吴将军留我，说了很多大义，我还是拒绝了她。她很不高兴。”
李琼默然点头。
何原道：“我也很没出息，从边关回来，一夜一夜没法安睡。到了现在，每到丑寅交接，都会出一身冷汗，骨子里发凉。我知道你们读书人最是讲忠义，这才一直不敢和你们提，怕你们也和吴将军那样斜眼睛看我。今天偶然被你们听到了，这才说出来。”
“我们不会的。”陶承安道，“我家也是在前线的城镇，被战火波及，才往他乡飘零。何姐姐还有家可回，我却没了。”
工匠们跟着唏嘘，同情不已。
只有李琼，知道他话里真正的意思，心里不太好受。伸过手去，在他后背上抚了抚。
//
晚间，杨秀擀了面条，又切些肉片和豆角一起炒了，做了一大锅焖面出来。本来豆角长得久了，有些显老，但杨秀经手之后，做得有滋有味的，完全吃不出错处来。
工匠们吃了个饱，一齐往村口小河去了，说要清洗身上的汗渍，也洗一下衣裳。小学堂里安静下来，声声蛩鸣更显欢快。
李琼和陶承安在库房里，清点从前坏掉的桌椅。
两人手脚轻，搬动东西也没什么动静，就清楚听得，门外一个人的脚步路过库房，向学堂门外走了过去。
又听到杨秀出声喊：“喂！”
那脚步一停，稍稍犹豫，又往外走。
杨秀赶上几步，声音里带着些抱怨：“那冤家！你给我站住！”
咦？他看起来脾气挺好的样子，是和谁结了仇不成？
两人趴在库房窗棂上，悄悄往外看。
门口那人站住了脚，浅浅叹了口气，转过身来。
竟然是何原。
杨秀走过去，一连声发嗔：“你还知道理我！难为您老，这几日装得像不认识似的，也不给我要洗的衣裳。我眼看你一天穿一件，到今天终于是最后一件了。明儿你要穿啥？嗯？”
何原默默听他发放，最后低声道：“这不是天还热吗？都是单衣裤，我自己洗洗就行。”
“那你和我说一声就行了，躲我干什么？”
“我没有。”
“见了我就跑，这不叫躲我？”杨秀拔高了声音，“我就知道，你总有一天会嫌弃我——”
“你胡说什么！”何原也着急起来。打断他的同时，竟然往前走了几步，和他贴在了一处。
李琼和陶承安所处的视野有限，看不清那两人是怎样的动作，心里只觉得痒痒的，格外好奇。
“是我胡说吗？”杨秀声音低了下去，“你又不来见我了，又不给我衣裳了。这几天，我也在学堂里，你都把我当做陌生人，连招呼都不打。我才和你说了我过去的事，你说过不介意，我都相信了。可是一转眼，你就不理我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何原也低声道，“我不去找你，是这几日你忙里忙外的太累了，想叫你好生歇一歇。”
“我信你才有鬼。”
“那你不信我，为什么要叫住我，问我呢？”
“我……我就要问，不行吗？”
何原忍不住笑了一声：“你看，你就这样子，我才不敢理你。你名义上是鳏居的，在别人面前还是要端着点儿。真真她们都是读书人，看到咱们相好，少不得要追究。这样一来，不论是相好的事，还是你过去的事，都藏不住了。难得学堂雇你打长工，你谨慎点，别因为这些丢了活计。”
杨秀嗔道：“闹了半天，是因为这个？”
“嘘，小声些，她们两个就在后头住，别闹得她们听见了。”
“就你多心！人家真真姑娘啊，早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要说：
吴将军：诶？我听起来帅帅哒！我可以出场吗？
其她人：不可以，你只是背景板而已，谢谢。
吴将军：可是我听说别人家的种田文，都是主角在小山村里捡个将军捡个王爷捡个太子神马的，然后宅斗变宫斗走上人生巅峰！我觉得我可以做女主，请考虑一下！
其她人：将军你想得太美了，片酬拿好去下一个棚吧再见。


第42章 方寸桃李花10
“……知道了？”
何原被这话震得愣了。
“是啊！”
陶承安听杨秀说得肯定， 转头以口型问。
“你知道了？”
李琼也回以口型。
“我不知道啊！”
“你怎么不知道？那他说你知道？”
“我怎么不知道我知道？”
两人不敢说出声来，连唇形带手势，越说越乱。
只听外边何原也是一样惊讶：“那……那她……没说什么？”
“还用人家说什么啊？”杨秀很坦然， “她们书生最讲礼数的， 难道要人家像我似的， 什么都挂在嘴边说出来？”
何原还在犹疑， 杨秀又道：“你好笨。”
他慢条斯理地数落着：“我怎么就看上你这冤家？平白添我多少心事。什么都要我先说，什么都要我来做。一点点注意不到， 你就变生分；追着你问到这个份上，都说不出个一二三。人家真真姑娘年纪还小，就能事事想得这么周全，反是她在照顾我们，你就一点也没有感觉到？”
“没有。”何原柔柔地轻声道， “秀哥儿，你跟我说说。”
“这村子里， 我和东头的张家姐夫都是帮零工的。学堂抄个近道就能到村东，找张家姐夫，不是更便利？真真姑娘却舍近求远，去找了我。我还没有问什么， 她便说， 是请了你和你这群姐妹修房子，找我做饭来的。你揣摩揣摩，这可不是全都知道的意思？”
何原如释重负：“是，我看也是这个意思。还是你聪明。”
她转念一想， 有些不放心：“那， 真真姑娘知道你……从前的……”
“知道吧。可是那又怎么样？你不是也知道了吗？”
“秀哥儿，你不要怀疑我的心思。我上次说过不介意， 当然是真心的。只是，若给别人知道了，我怕你会再受伤害。”
“我不怕。”
“就算你不怕，我也会保护你的。”
杨秀忽然被引动心弦，没什么好气：“就用你这样的方式？假装不认识我，撇清关系来保护吗？”
何原声音发急：“那是我原先想岔了，没有顾虑你的心思。我保证，以后不会这样了！”
她很快地解释：“我那些姐妹说，我的上司在寻我。她是个很敏锐的人，我想，找到我是迟早的事。本来我犹豫着，怎么再次拒绝她的征召，现在我有了说辞，你听听看，这样说行不行？”
“你要怎么说？”
“我要告诉她，我成亲了，有了牵挂，不想让我的家人担心。”
“……成亲？”
“秀哥儿若肯嫁给我，我便是成了亲。”
“你……”
“你知道，我有些笨，胸无大志，容貌不佳，脾气也不太好。最近为这睡不踏实的毛病，又多了些苦恼。可即便这样，我还是一颗真心想要你，你肯应了我吗？”
杨秀方才伶牙俐齿地说着何原的不是，这会儿，他却好似找不到自己的舌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何原却似从哪里得到了一股勇气，又轻又快地说了下去。
“秀哥儿，秀哥儿。你看，我这些姐妹，你都见过的。趁这几日她们都在，咱们就办几桌子饭菜，拜了天地，行不行？然后，咱们就谁也不用瞒着，光明正大地住在一块儿。
“你不知道，我这些天一直想和你说这些，想了好多遍。这村里家家美满，只有你我，显得孤零零的。哦，还有小剪子，也无母无父的，咱们三个就凑一凑？
“你不知道，他真是特别喜欢你。那孩子也不傻，不过是没人管照，口齿弱些，但本性真的不坏。他总是故意弄脏自己，是想让你再帮他洗澡，再多享受几次。他悄悄和我说过，想要你做他的爹爹呢。
“我们先慢慢地教他，再过一段时日，等我把这心病调理好了，我们就顺其自然，再要上一个孩子。你说好吗？
“是我说得太突然了吗？秀哥儿，你答个话？”
李琼和陶承安对看一眼，各自脸上有些发红。
从前没想到，何木匠淡淡的外表下，竟然会有这样的热情。难不成是平时不怎么言语，更容易积攒情绪，才会在一时迸发出来？
别说是杨秀，她两个在暗处偷听，都觉得脑袋里一片懵然。
杨秀最终没能说出什么话来。
在他找回自己的思绪之前，工匠们洗好了衣裳，正踏着月色，说说笑笑地回到学堂门外了。何原和杨秀远远听到，似乎是被人用冷水泼醒了般，立刻回过神来。
李琼和陶承安更不敢推门出去了，只听工匠们惊奇地笑着喊：
“哎？你们跑什么？”
“怎么还一追一逃的？这是玩哪样？”
//
一晃月余，秋风初起的时节，小学堂外乡亲齐聚，噼里啪啦放了一串长长的鞭炮。
秋闱放榜，张琢虽未能夺魁，但在本县也是名列前茅。她的一封试卷被录进了范文集子，颇得学官赏识，举荐进本郡首府的公塾求学。
此外，这么一间小村学堂里，竟然有三个孩子，同时考中了生员。
忽然之间，这无名小学堂变得人尽皆知，引来了周围乡里的众多士绅和学子。有的捐了钱，有的捐了书本，有的捐了文具。更有人拿着丰厚的束脩来，给孩子报名入学。
过了几日，学政大人亲自从郡里降临，来向李家母女报喜。
授业的首功，自然属于李夫人，学政直接将她提进郡里，官拜七品。
李琼因授业延误了考期，学政给了她一个举荐的名额。待有司查证后，她便可以直接享有举人薪俸，继续攻读，求取进士荣耀。
临行之时，学政大人又问了李琼一次。
“你本来可以去郡中进学的，凭你如今的名声，也是取士的好基础。你不再考虑考虑么？”
李琼笑答：“大人，无论功名如何，我之主业，还是在这小学堂里。比起案牍之事，我更想把孩子们送上云梯，带她们看一看天下大道，教她们修身治国的道理。我想，做好启蒙老师，就是我该选择的路。”
//
送走了学政，一转脸，新举子就舍了方才的斯文模样，挽起袖子钻进了厨房。
张屠娘才送来了几十斤肉，正在学堂厨房里分割。杨秀本来在给陶承安帮忙过秤，一见李琼进来，就笑了笑，也操起刀来。
这书香之地，今天可是见了荤腥。
学堂门口摆着一张几案，上面堆满了肉。李琼和陶承安唤了孩子们的学名，递过用细麻绳穿着的肉去。
考上生员的新秀才们，每人五斤；在功课上进取较多的，每人三斤；今年才启蒙的两三个小的，也会对工整的联对了，每人一斤半。
张屠娘见张琢一脸欢喜，就笑道：“早知道有咱们自家的，还不如提前留下来，多好！”
张琢一本正经：“才不是！留在家的，就不算老师的奖励了！”
她可从没这么风光过，擎着麻绳，收获着小伙伴们艳羡的目光。
忽然看见小剪子站在角落，也望着她，眼神却不像以前那样有敌意，反而很高兴，很平和。
她也不觉得怕了，还向他笑了笑。
小剪子也咧开嘴，向她一笑，转身跑进学堂里去了。
//
迎来送往一整天，到了晚饭时分，人群散尽。
连杨秀这么勤快的郎君，也累得不想动弹，一脸的倦意。李琼自告奋勇，重操旧业，给大伙招待了一锅青菜疙瘩汤。
何原在心里搁了许久的心事，终于有勇气提出来了。
“真真姑娘，我今日看到，周围有些人家的男孩也可以读书。”
李琼点头道：“正是。我也正想和何姐姐提起。小剪子如今多大了？”
“上次请王郎中仔细看过，这孩子看似七八岁，实际上已有十二三岁了。只是先前过得不好，没有长身体。”
“我看何姐姐和杨大哥教得挺好，他如今很懂事了。我也觉得，他也该像那些女孩子们一般，取个学名，读起书来。”陶承安在旁笑道，“如今大局安定，朝廷要和西北边的牧族各部联系，这几年定然需要大量会北夏语的年轻人。那边风物不同，男孩子行事更自由些，只不知何姐姐的打算。”
“你们是懂得这些的，我肯定信得过。就把他的前程交给你们，看他自己的努力了。”
李琼这几日都有些心事，此时便想问一问。
“宁宁，若朝廷征召往来牧族的人才，你会不会想去？”
陶承安实话道：“有些想，但是我决定不去。”
“为什么？现在不打仗了，双方安宁，你又很适合做这样的事务，又能得到更好的生活。”
“我早就说了。我尝过富贵滋味，便已经是见过世面了。如今离了家族，不过是才疏学浅的小书生罢了，不知道功利是什么，也不知道做官有什么好处，反正也没有我小时候过得好，我去追求那个做什么？”
他抬起手，指了指学堂外的巷子口。
“我现在最想做的嘛。喏，就是等那棵树，那棵树，和那棵树，都开起花来。”
杨秀接口道：“是桃树和李树。那可要到来年开春了。”
“是啊。”陶承安笑道，“这花开了，还会谢。那也无妨，还有下一个春天。我就在这里等花开，再等到它们枝叶越来越茂盛，一年一年都结了果，就是我的欢喜了。”
才庸难识功与禄，偏安方寸桃李花。
他那时便选好了，如今更心平气和地接受了。
从那天晚上，无意中走到这里，到那之后，所有的选择，都是他随着自己的心意而动，令他自己觉得欢喜。
那就让他沉浸在这样的欢喜中。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心如繁花，不弃方寸之地，自有灼灼英华，照映来人。
不绝。
//
故事完结，米卡睁开眼来。
“我喜欢这个，平静的生活，田园的美好。大家都是好人。”
棠梨：“是的，其实生活都是很艰难的，这是为了写故事，温暖人心，才都选了好的一方面。”
米卡：“不好的，就是以前战争的事吗？”
棠梨：“对，男尊的祥麟亡国投诚，平民流离失所，兵士患上PTSD，铁匠们一批一批送到军营，却不见出来，那是因为研制火器，缺乏专业的培训和经验，造成新手伤亡率特别高。战争的末尾，和其它阶段一样残酷。”
“是有一点沉重。”
“不过，主体还是温暖的，对吗？”
“嗯。那太太所说的这个‘大周’，建立起来了吗？”
“立起来了。《升棺见喜》不是说了？大周的男孩子都可以读书了，这就是有无数个默默努力的桃李小学堂，改变了大环境。”
“如果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故事，那就好了。”
“哈哈哈，你是看故事，不是看历史，计较时间线做什么？”
米卡：“我竟无言以对。”
棠梨拿出一双筷子来：“大周方定，民生为重。这还有个‘民以食为天’的美食人生。”
米卡接过筷子：“《灶台边的阿牛》？这是来搞笑的吗？”
“这男主和以前几个不同。他的外表高大健硕，性格任劳任怨的。你不觉得，这样木讷外表和敏感的心理，很有看点吗？”
“尤其是，他还会做好吃吃。”
“恭喜你，已经get了。”


第43章 灶台边的阿牛1
平州城的南侧城墙下， 值守的卫兵，刚刚换了岗。
萧瑟北风，穿过这大周新都城的街巷， 穿过刚修整完的城门洞， 一股脑地往城外冲去。
畅快， 却也很凉。
“不知班房里可有热茶水？忽然变天， 真是冻死了。”
兵士们虽有小声抱怨，列队却依然整齐。从城门一侧缓缓上城， 进入门楼之中，休息去了。
这城门楼，也是刚建好不久的。青砖红瓦崭崭新，上小下大叠了两层，高高翘起的檐角上， 挂着黄锃锃的铜铃，在风中闲适地摇晃着。
檐下的脊檩上， 彩绘新成，还没有干透。都是新式样的旋子花纹，颜色由深到浅，一层一层， 过渡分明。艳丽的彩漆带着湿润的光泽， 亮堂堂的，仿佛被这风再吹一吹，就要流下来似的。
在下风口嗅一嗅，还有很明显的一股子漆味儿， 冲到人鼻端来。
齐湄笼着袖子， 一路匆匆往城外去。
刚刚走到城门洞里，猝不及防被大风推得往前踉跄几步， 差点撞到守城兵士。
倒好像她等不及，要冲破关卡跑出城去一般。
守城兵士本该呵斥，一看是她，却笑着打招呼：
“齐姐，又来给门楼画画儿啦？前儿不是才说完工了吗？”
齐湄稳住脚步，将领子向上提了提，被冻得口齿都不清楚了：“是完工了。没见那架子都拆了？”
“哈哈，闻着漆味儿，就觉得你们还得来画。”
齐湄笑着道：“这漆画儿可不太容易晾干，味道总是散不完。你们还得忍忍，再过几天就好了。”
“那你今儿过来，是……”
“哦，是私事。我那老娘和老爹，从我们老家上来了，大概今儿能到，我就过来迎一迎。”
“哟，一家团聚，好事！恭喜恭喜。”
“嘿嘿，多谢哈。”
她们此前一直在南门这里，给新门楼上彩绘，和城防兵士都相熟得很。不用过度查验，就出了城。
走出城郊二三里，官道之上车马稀少，那风更吹得透骨凉。远远看见路边挑起一个幌子，上面画了大大一套茶壶茶碗，齐湄就知道见了救星。
她哆哆嗦嗦往那边跑过去，冲进茶棚，搓着双手喊：
“老板！”
茶娘子迎上来笑道：“客官请了！喝点什么？”
“您给我冲一碗滚烫的八宝茶来吧。”
“好，您先坐！”
齐湄找了个背风的角落坐了。茶娘子跟着过来，素手一伸，叮当轻响，茶碗放在人跟前。
掀开盖子来，那里面已经填了一半。滚圆的红枣、压扁的杭菊花，剥好的桂圆肉、一撮玫瑰骨朵、一把枸杞……还没有冲水，仅仅是这些干果干花，就已经透着股子甜香。
这白底青花的茶碗底，配着个锡打的茶船，边沿上宽宽一片空档，单放着一小堆冰糖，质地不甚纯净，似琥珀一般淡淡发黄。
“客官，给您看水。”
齐湄闻声，熟练地侧了侧身，让出一个空挡。茶娘子提壶上前，将开水注入碗内，壶嘴从低拉高两三趟，是个凤凰点头的手法，给了个巧劲儿，冲得那些花果翻了几翻，香气更显。
“客官可要小吃？”
齐湄本想说“不必”，但想到：“不知道我娘何时会到。若是等久了，只要人家一碗茶，却坐上半天，也怪不好意思的”。
于是她没拒绝：“都有些什么？”
“起酥皮儿素点心、小蒸笼肉馒头、干果、蜜饯，都有。鲜果子有沙果和鸭梨。选几色不同的，给您拼上一盘也行。”
齐湄想了想。
她早上吃了饭出来的，也吃不下肉馒头、蒸饺什么的。又想着既然喝了甜茶，就不宜配甜的零食了。
那，吃点什么合适呢？
“先要一碟酥焦蚕豆吧，别的待会儿再说。”
“好，就来。”
“谢谢。”
恰好茶棚又来了另外的客人，茶娘子前去招呼。齐湄拿起一块碎冰糖，投进茶盏里。“当啷”一声，冰糖落底，开始缓缓地融化。一小股糖浆，丝丝缕缕从碗底向水面蜿蜒流动，像那古画上的仙女飘带一般。
齐湄一时心动，指尖捏着茶碗的盖子，在热腾腾的茶水里拨动着红枣桂圆等物，只为细细看那灵动的线条。心中慢慢体味，得了些妙趣，似有一管看不到的笔，在跟着她的心意描摹。
直到手上被水汽熏染，回了些许温度，她才放下盖子。
桌上一碟蚕豆，她只知道是自己方才点来的，但不知何时端来的。信手拈上一颗，只见是过了油，炸得酥酥的，滚过一遍细盐和花椒粉，在外皮和豆瓣间卡住了不少调料碎粒。吃下几颗，连她的指尖都变得美味起来，放在唇间轻轻一吮，觉得意犹未尽。
八宝茶里的冰糖全化了，稍稍退了些热气，正好热热地喝上几口。
“也不知道我娘她们到哪了。”
齐湄安逸下来，就有点不放心了，不住地往南边眺望着。
来往行人见了不少，其中并无她熟悉的面孔。续过几次茶水，蚕豆碟子空了，碗盏里的甜香味也渐渐淡了，全靠剩下的一块冰糖撑着呢。
再坐了一会，又远眺一阵，只见官道上远远地走来两个行人，推着一架车，很是缓慢。
其中一人，恍惚就是齐母了。
齐湄急忙丢下茶果钱，顺着路迎上去。
“娘！”
虽然母子分别几年，但女儿的身影并不陌生，齐母看见齐湄迎面走来的样子，一下就酸了鼻子根。
“湄儿！”
齐湄快步赶到眼前，一看齐父就坐在那推车里，扶着行李箱子，神色不如以往精神，腿上还盖着一张薄毯子，心里忽然就是一紧：
“爹！你这是怎么了？”
齐母道：“在家时不小心跌了一跤，伤了筋骨，卧床静养好久都不能下地。不过湄儿你放心，启程之前已经好很多了。这是怕他路上累着，才用车拉着呢。”
齐父也笑了笑，道：“是，如今没大碍了。”
齐湄不太放心：“等进了城，到家先安顿一下，我就去请个郎中再来给爹看看。”
“儿啊，别费那个钱。”
“爹这里还有没用完的膏药呢，贴一贴就得了。”
“那怎么行！伤筋动骨，可不是小事。”齐湄坚持，“再说了，治病哪有一副药用到底的？总得再复诊一番，看看情状，换换方子。”
她一面走，一面念叨二老：“你们两个年纪还不到半百，自然觉得自己好着呢，就敢这么不注意身子。要是落下病根，年纪越大越不好治。到那时候，更是费钱费力，岂不是白白地心疼啊？”
齐母笑呵呵地答应：“是，是。我儿如今可是大官夫人了，这话说出来，还真有点威严。”
齐父只是跟着笑。
“我的亲娘！什么大官夫人？等你进了城，可别拿这话出来显摆，没得让人笑话。”齐湄赶紧摆着手解释，“我这差事，虽然说起来是在工部属下的衙门，实际上还是和以前一样，给人家房子的门头、屋脊、藻井什么的画图样而已。”
“那，收成怎么样？比以前多不多？”
“是多些，勉强算个小康人家。但是比起以前，也累得多了。”
“平时也要注意休息。”
“娘，哪能休息呢？这大周朝廷，刚刚坐稳新都，整个平州城里，处处是起房造屋的工程，屋主的分量都不轻。左边一个尚书，右边一个亲王，还有那战事里得了大功的勋贵府第，处处都得雕梁画栋。我们这些匠人，便是有三头六臂，也画不过来。你就说，我们才画完南城门，起早贪黑一个多月，刚刚有一两天歇息，又得去画天坛地坛的那些神殿、祠堂。这可耽误不得。过年的时候，皇上就得去祭拜呢。”
齐父有些奇怪地问：“那也不急呀，不是还有好几个月？”
“没时间了。到了冬日里，平州是滴水成冰，漆彩都会冻凝了，不能画了。这一两个月一定得赶工，才能完事。”
齐父有点心疼：“真是累着我儿了。”
“哪敢叫累？上头说了，这活计是最合规制的，不能包给民间那些匠人做，就得是工部自己人动手。我们衙门的上司说，这是件荣耀的差事，做了有福气的。也只好这么安慰自己啦。”
齐湄这么扭着头和齐父说话，才注意到了推着车的壮硕儿郎。
今天这么冷，他头上却有些细密汗珠。
这也难怪，这推车可不是平常人家的独轮小车，而是一辆有板有沿，四方四正，带斗的车子。车上有两个木箱，几个藤箱，还有包袱，又坐了个齐父，总共得有三百多斤吧？
这样的分量，套上头牲口倒好。这儿郎却凭着两膀上的劲力，硬是推得平稳。不管是人，还是牲口，用肩背的力道拉起车来比较容易，这样推着走，则会多费不少力气。所以把外衣脱了，系在腰里，吹着冷风，还出了一身热汗。
他本来挽紧了头发，但走了一路，发髻微微蓬松，碎发贴在颊边。汗湿的内衫紧紧贴着胳膊，勾勒出肌腱轮廓。面颊微微泛着红，配上他麦色肌肤，浓眉大眼，整个人活像庙里泥塑的黄巾力士一般。
齐湄想：“这是我娘从哪儿雇来的行脚夫，这么能干！”
还没等她问上一声，南城门近在眼前。
她赶紧嘱咐齐母拿出户籍文书等物，打开箱笼上的锁，好叫兵士们查验方便。一番铺排，就把这心思给岔开了。
作者有话要说：
能把你们看饿了，我就成功了～！
内容提要就是本章出现的好吃吃。如果有多个好吃吃，那就选代表性的好吃吃。
这几天工作上琐碎的事很多，忙得像齐姐似的。作者内心是很想日更的，这章就是熬夜赶的。但是毕竟工作催人，如果实在没时间，只能短暂地鸽一天，提前抱歉一下下。
附【本章吃货小知识】
·吃货的你，在冲茶的时候，可以稍微注意一下注水的手法。
·泡茶品类不同，就有“浸汤，冲香”的区别。
·对口感柔和的，比如普洱熟茶，适宜宽宽的壶嘴，低缓注水，让水浸泡茶叶，这样茶汤口味柔和醇厚。
·对香气明显的，比如茉莉花茶，花草茶，岩茶，适宜用细壶嘴，高注水，把泡的东西冲出翻滚的姿态，这样茶汤口感有所减弱，但香气发散很快。
·原则是，想要闻香就暴力冲，想要慢慢品尝，就要缓冲水，不然可冲泡的次数就会减少。


第44章 灶台边的阿牛2
一家人进得城来， 转向西行。
进小巷，开了门，一个小小的院落就呈现在眼前。
主屋是个两层小楼， 上下各有三间。旁厢的一面是厨房， 另一面是库房。最妙的是， 库房墙壁和外墙的夹角处有一眼井， 一切尺寸恰当。
“京城的房子，贵得很吧？”齐母又是欢喜， 又是忐忑。
“娘，你看那边，都能望见西城门了。这地方已经是偏远一些的，相对来说便宜一点。我也看了几处，还是最喜欢这里， 安静，向阳， 用水方便。我是想着，若此时还不买房，以后不但买不起城内的房子，恐怕连城郊的都难求了。还好这几年忙活下来， 积攒了不少。又预支了薪俸， 借了一些，这才拿下来。”
齐父在旁支持：“是啊，住自家的房子，还是比租的安心。”
“最好的是， 还能把户籍落在这里。以后啊， 我家老娘老爹，就安心当个京城人了。”
“哈哈哈， 这可真是享到了女儿的福。”
“娘，我带你们看看屋里。”
齐湄说了这话，齐母立刻就笑着应了。那壮硕的推车儿郎，已经把车放在门口的墙根下面，并扶着齐父下了车。眼看齐母要跟着齐湄进屋去，他默默屈了屈膝，背起了齐父。
走动两步，脖子里的汗水蒸腾起热气。一路奔忙疏于打理，人身上的味道也散发得更快些。齐父犹豫了一下，但想及一会还要上楼，他这脚还不敢太用力，也就忍了。
齐湄没注意身后这些，拉着齐母在房间里转，笑着道：
“娘，我买这院子是二手的。原房主离京走得急，把整套家具都留在房里，就像一并送了咱们似的。我看这些家具都是比着房子尺寸打的，料子都挺好，也就没换。”
齐母应道：“确实是好木料，只不过有些难为情。”
“怎么？”
“看这床头、桌角上，雕的这么些鸳鸯和莲花，以前怕不是个婚房吧！”
齐湄笑道：“可能是吧。”
她可没敢说实话。
这房子之所以又好又便宜，是因此地以前住的人家，来路不干净。
这所小院子，原是一个暗倡馆所有。幸好他们不会在这“做生意”，只是供给那些“相公”们居住而已。
平州立了都城，就是天子脚下，不可马虎。六部衙门在城里上下清查了多番，把那些以前管不到的角落，都肃清了一遍，扫出许多暗倡馆、黑赌坊、鬼市等。
这座暗倡馆的伎子们被强制遣散了，生意做不下去。鸨父只得托牙子找主顾，卖掉这处产业。像齐湄这样的外来人，正需要买房置地，牙子左右一走动，就是各取所需的交易了。
齐湄买房子还欠了债，即便有心换掉这些家具，也是囊中羞涩，所以原样留了。
但齐母提起，避不过去，她就漫不经心似的道：“娘，你就先住住看，要是实在觉得碍眼，咱们再找木匠来，打一套新的。”
齐母动摇得比她想象中要快一些：“还是别再麻烦了。这么多大件，料子又好，不要也可惜了，鸳鸯就鸳鸯吧。”
“正是！我娘还年轻，和我爹又恩爱，完全配得上这戏水鸳鸯嘛。”
“贫嘴打趣到你老娘身上来了！这孩子！”
母女两个说笑着，挽着手上楼。
楼上陈设比之楼下，更是精致。齐湄已经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房里床榻上铺着被子、梳妆台上有脂膏瓶罐。临窗的榻上放着小桌，桌上还有个攒盒，掀开盖子放在那。
齐母一看就笑了：“你呀！”
看那攒盒，外层是竹子箍成的，用烙铁烧出一枝玉兰花的图样。里面六个扇形小瓷盒，能各自独立拿出来；放在盒里紧紧挨着，就是个圆环。当中还有个小圆盒做中心，一共可以放七种零食果子在里头。有个名目，叫七珍果盘。
齐湄从小就爱吃些杂七杂八的小玩意儿，这件七珍盘自然是填得满当当。香榧、花生、葵花子、腌陈皮、咸梅干、糖冬瓜、饴糖块。炒货蜜饯，甜的咸的，想吃什么就吃点，果壳就随便丢在掀开的盖子里。
“娘，你知道我的习惯，不吃点有滋有味的，提不起劲儿来。”
“娘是笑你邋遢。自己住就是这样，什么也不收拾。你看这一屋，被子也不叠，果壳子也不扔，柜子还夹着一片衣裳。就算再忙，把这些顺手收一收，总还行吧！”
齐湄理亏，哼哼唧唧不愿正面回应。正好那壮硕儿郎背着齐父，慢慢地走上了楼来。齐母望了一眼，叮嘱：“慢点。”
那儿郎一直垂着眼望楼梯，本来就是慢慢的。尽管齐母那话有点多余，他还是温顺地应道：“哎。”
这么大个人，这么轻的声音，仿佛不敢开口似的。
齐湄就来得及想了一下，见齐母只是短暂岔开话，一转头又要数落她，赶紧截住话头：“娘，你看这张大桌子，足够我画图样的时候用。这儿还有个抽屉，可以放好多笔！你不知道，我在衙门里住，还要熬夜赶工，纸都铺不开，蜷在小桌子边上，可难受了。”
“是吗？”齐母听了，果然心疼起来。
“现在可好啦，我也是有个窝巢了。娘，这两天我都有空，你们刚来，我就在家陪你们，咱们团聚团聚。”
母女两个说笑着，又挽着胳膊下了楼。
齐父的脚踝骨伤没痊愈，但在平地走几步也是无碍的。下了楼，他缓缓扶着墙走进厅里，在椅子上坐下。
那儿郎跟过去几步，齐父就道：“把箱子搬过来吧，里面的衣服被褥要拿出来。”
于是儿郎搬来箱子，蹲身打开，给齐父看。齐父指点这些东西该放在哪，他就去放好。
到了这个时候，齐湄才觉得有点奇怪。
“行脚夫受雇推车，只把车送到家就行了，怎么还得收拾细软？我爹爹一向手脚勤谨，家务事从不让别人插手，怎么如今也会使唤人做事了？看这指东指西的，还挺熟练的？”
这时，齐母说有些口渴，她就打住了思绪，先去厨房。
这院子不大，厨房却是不小，大概以前住的人多，有这个需要。门边一条案板，又宽又长，约莫能铺开半扇的羊肉。拐角一个碗柜，也比别家宽大些。案板对面的主灶上，有一大一小两个锅，火道可以合上，也可以打开相通的。
齐湄今天离家接人，不敢开灶，只用一些热炭放在风炉里，温着一柄大壶，那里面是泡好的茉莉花茶。
“娘，就把这个炉子和壶放在厅外，好随时喝。”
齐湄说着，伸手就要提起壶来。
齐母急忙止住。
“你哪能拿这个！给我，我自己拿！”
“没事的，也不沉。”
“那也不行！”
齐湄从十一岁开始学画的，初学时，都是繁复的工笔技法。启蒙画师特意嘱咐了，惯用作画的手要保持敏锐而稳定，万万不能提拿重物，不然在画细微的线条时，笔力使不均匀，线条吞吐，就落了下乘。
齐湄两手都能运笔，启蒙画师教她描容相时，只见她能同时画出两边对称的线条，十分赞赏。齐母十分看重女儿的技艺，听老师说了这事，就再也不让她沾手家务事，只让她好生养着这双手了。
为不让女儿去提那炭炉，她抬高声音，喊了声：“那个——”
还没喊出下文，那壮硕儿郎就走了过来。
齐母就指着炭炉和茶壶道：“把这两个提出去，放在厅外门边吧。”
“哎。”那儿郎又轻声应了。
齐母径自走过去拉开碗柜：“拿个小碗装水就行了。”挑出三个小碗来捧在手里，带着齐湄和那儿郎回到厅前，指了指放炉子的地方，又道：“把壶拿进来，倒了茶再放回去。”
那儿郎提起壶来，稳稳倒了三碗茶水，尽是七分满。壶放回炉子上，他又默默回到厅前，蹲下去处理藤箱里的细软。齐母自然地拿过一碗茶，递给齐湄，再把桌上一碗推到齐父面前去。
齐父道：“这茶不错，香味浓浓的。”
齐湄坐下的时候，心里不知哪里有点别扭，和刚才的心思重合了一些。但齐父一讲话，她又顺着答：“茶是好茶，只因这些碎了，品相不好，就被茶叶铺子贱卖了。我同僚说，老平州人都爱这一口，直接连碎末带水一起落肚，图个痛快。我觉得还是有些不妥，就缝一个纱布小包，将茶叶放进去封好，用大壶泡出许多茶水来，随时取了喝。”
她说着说着，心里闪过一个念头来。
“我娘拿了三个碗，我以为要招待这儿郎，却是给了我。难怪我觉得有什么不对，原是失了礼。”
于是举起碗来，道：“小哥，你也别忙了，先坐下歇歇，喝点水。”
再转头问齐母：“娘，你这是从哪雇的人啊？结算工钱没？要不我给他吧。”
“嗨！看我一直跟你说来说去，倒是忘了！”齐母这才忽然被提醒似的，提高了声音，“别忙了，从进家到现在，都没正眼看看人。”
那儿郎抬起头来，有些愣怔。
齐父也道：“对对，我只顾着安排东西，忘了忘了——别愣着了，叫人啊。”
那儿郎霍然站起身，方才刚刚退去的红晕又泛到脸上来。他这样站在门口，屋里顿时都暗了下去。他自己好像也发觉了，闪过身子，有些惧怕似的看了齐湄一眼，赶紧又低了头。
“路上和你说过的呀。”
“是啊，该叫什么？”
这下，不止是那儿郎，连齐湄都觉得颇为尴尬。
“娘，这怎么回事？”
齐母却没理她，冲着那儿郎催道：“怎么还得人三催四请的？赶紧叫人啊！”
那儿郎方才一直都很淡定，这时候却呼吸都急促了。把十指绞得紧紧的，指甲边缘都发了白。深深呼吸几下，眉毛紧紧扭着，下定了好大的决心一般，转向齐湄。
“妻主。”
“啥！！！”
齐湄像装了弹簧似的，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诶嘿，忽然从单身狗变成了妻主，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湄湄：阿牛，你背好台词没？我好爱说话啊，好多词。
阿牛：我只有一句——“哎”。
湄湄：我可是看过剧本的，你还有一句！
阿牛：（脸红红）没有。
湄湄：明明有，快背给我听！我要代替导演检查你！
附【本章吃货小知识】
·真正的传统零食，绝对没有现在的新品类好吃。所以，不用相信什么“古法”，挑自己爱吃的买就行了。
·咸梅干放在花雕酒里，进微波炉叮20秒，吃卤味、螃蟹等的时候，搭配上这杯酒，滋味佳（未成年人不许喝）。


第45章 灶台边的阿牛3
“他……他……”
齐湄语无伦次。方才她还又说又笑， 这会仿佛被谁掐了脖子似的，半天说不出所以然来。
看那儿郎脸红得要滴出血，皱着眉， 闭着眼， 一副恨不得马上就钻到地缝里去的尴尬模样， 她自己也是尴尬到了极点。
她一转头， 看齐母和齐父都露出了有点欣慰的笑容，不由得拔高声音：“娘！”
“有什么好害臊的？这不就好了？”齐母却是对着那儿郎笑呵呵。
齐湄从尴尬里生出几分脾气。把脸一沉， 大声质问：“娘！这都怎么回事！还有爹也是！不要笑了！”
齐父从前可是最怕女儿不顺心的，今天看了她气得这样，却完全不在意似的，还看看齐母，笑道：“害羞呢。”
齐母笑着点头。
“害什么羞啊！”齐湄一口揭穿， “我在自家二老面前，犯得着吗！”
她冲着齐母：“娘！我爹受伤不能行路， 你给我写信时都不说一句，我还以为你们好好的！你还这么赶行程，也不想想，若是路上再有什么意外， 可怎么办啊！”
又转向齐父：“爹你也是！刚才走了一路也不说， 进屋也不说，突然给我来这个！你还说路上教了他了，有那功夫教他，怎么不给我写个信啊！我但凡知道一点点， 都不会这么怪你们！”
她正没好气， 往椅子上一坐，顺便抬眼， 看了看门口站着的儿郎。
这儿郎依然低着头，轻轻合上的眼皮不时颤动，两手紧紧绞着。
方才他叫那声“妻主”之后还脸红，这会儿听了她发脾气，面上神情戚戚，好像是忍痛的模样，怪可怜的。
“那谁，”齐湄忽然发现，她都不知道这儿郎姓甚名谁，就莫名其妙听他喊了声妻主。
这下可好，连称呼都没有了。
她清清嗓子掩饰过去，一拍身边另一把椅子，语气放柔了些：“你别站了，过来坐这。”
儿郎完全不敢应声，顺从地走了几步，坐下来。
“给你。喝点水。”齐湄从两人座位间隔的小桌上拿起水碗，胳膊一伸送到他面前。
儿郎急忙转过来一些，低下头，抬起双手来捧住碗，小心地喝空了，才慢慢放下，低声道：“谢谢……夫人。”
“怎么改口了？方才——”齐母本来话音里带着不满，齐湄抬眼望过去，撅了噘嘴，她就讪讪地没再说了。
齐湄虽是小户娇养的女儿，却仅是有些小脾气，并不是放纵跋扈的性格。她这两年在外做工，跟有头有脸的人共事习惯了，乍然看到家人处事，觉得有好多不合理。
“就算这儿郎只是个雇来的行脚夫，伺候二老走了这么远的路，方才还忙东忙西半晌了，做主人家的，也该多给些赏钱，招待一顿茶饭吧！但是呢，二老把他当做自家的女婿了，反而使唤自如，一点也没有照顾的意思。”
她想到这些，又一转念，有点泄气。
“我家人的性子，我也知道的。肯定不是故意折腾人，只是被伺候习惯了而已。也怪这儿郎，伺候得这么妥帖干什么？”
但这怎么能怪到别人身上？她也只是脾气上来了，迁怒而已。
“娘，说说吧。”多想无益，这里都是自家人，她就直接开口问了。
齐母虽位置在厅堂上首，但女儿生气，她态度就低了：“这个嘛……原是你爹脚伤了之后，家里诸多不便。湄儿，你别怪我们自作主张。”
“娘，这事本就应该让你们做主，我不是气这个。主要是你们，什么都不和我说。如今你说家里有不便之处，那我寻思，雇个帮工也就得了啊，怎么还搞上婚嫁了？”
“我们原也想雇帮工呢。只是牙子走动时，说有桩好买卖，是个良家男子，家里人口多养不起，就自愿离家寻出路呢。这就把他领了来，给我们相看——”
“娘你别说了。”齐湄忽然打断。
她脸色一变，抿了抿嘴，咽下脾气，冲着儿郎道：“你先到厨房烧上火，把灶热上，待会好做饭。”
儿郎就站起来，顺从地出去了。
齐湄这才有点怒色，转头向齐母道：“娘！你怎么当着他的面，就提他卖身的事？这是什么好话不成！”
“本来就是……这档子事嘛。这怎么不能提了？他自己也在场。我说这话，还是捡好听的说呢。”
“娘，我听了都不舒服，何况是他本人？要不是给他打发走了，你都数上钱了。”
“毕竟咱们小户人家嘛。你在京城一定花销很大，家里精打细算，就想着多给你留点。”齐母讨好地解释着，“我看他确实是良家出身，来历又干净，价格又低，真的是比雇工划算。”
“所以你们就漏个律法的空子，以给我娶亲的名义，留下来了？”
齐母笑着点头：“刚才看你的模样，是不太喜欢？那也无妨，反正只是名义上的夫郎，又没有过婚书。就留在家里照顾你，到时候，也不妨碍你娶亲。”
“娘，你这都是怎么想的？”齐湄有点生气，却又无奈。
“还是怎么想的？这不都是为你好，帮你想的吗？”
齐湄看着她娘还挺委屈的，自家感觉，这么些讲究心思，今儿用三句两句到底是说不通了。沮丧之下，把脸埋在手里，自家揉了揉，大大叹一声气：“您可真是亲娘！”
齐母有点摸不清女儿的意思，小心翼翼地看着她问：“你这……真是挺不喜欢的？”
齐湄抬起头，不暇思索：“我没有不喜欢。只是你们搞得太突然了，现在又说是这么个情形，出人意料，觉得有点烦躁。”
“啊呀，那就好。”齐母大大松了一口气。
“娘，天也不早了，我去厨房备饭。”
“你还有差事要做，千万当心你的手。有什么要的，就吩咐他。那小子听话呢，省心得很。”
“我知道。你们先喝茶歇歇。”
齐湄出门，拐到厨房门边。
那儿郎果然很会做活。烧上火之后也不闲着，在锅里温了些水，刷了齐湄之前吃过饭的碗筷。齐湄来时，他正在洗抹布，还是把洗碗抹布和擦桌抹布分开洗的。
这可不是寻常贫家的习惯。就连齐父这种勤快儿郎，都不会这样讲究。齐湄住了这段日子，只是用抹布分开擦东西，还没洗过呢。这儿郎却一看就知道怎么做，让她有些意外。
“你姓什么，叫什么？”
“姓牛，牛沐然。”他抬头看她一眼，神态倒比在厅上面对二老要自然得多，“是沐浴的沐，忽然的然。”
“你识字？”
他忽然有些慌乱似的：“我……没有……”
明明就是有。
他壮硕结实，力气很大，但眉眼间神态温和，待人接物有礼，做事细致，还识字。一般的人家，可养不出这样的儿郎，或许比齐家出身还高些呢。
可是那又怎么样？
他这姓氏，就像他的命运。
这温顺的大家伙，在牙子的手里，在主人家的使唤里，只是一头出力的牲口罢了。
可是，那又怎么样？
她读书时听先生讲过：百官治国，叫做“代天子牧”。也就是说，在高贵之人眼里，这天下百姓，都是一头头出力的牲口。
大家一样。
“阿牛。”齐湄笑了笑，“我叫你阿牛，好不好？”
阿牛轻轻“嗯”了一声。
“阿牛，二老远道而来，简单吃点儿，就得休息了。你看看案板桌上的那些蔬菜，捡你合用的，做些热菜。桌下是米面缸，我想着此时做主食怕是来不及，恰好巷子头有家胡麻烧饼，挺好吃的，我就去买一些，再带两样卤肉回来。”
阿牛正好拧干了手里的抹布，搭在盆子边上。转过来望着齐湄，张了张口，脸上又有些为难：“您……”
“都叫过妻主了，以后就这么叫吧。”
阿牛脸上泛红，点了点头，轻声地问：“妻主……有什么忌口？”
“没有。家常吃饭的口味，应该和我娘差不多。你不要拘束，以二老平时习惯为主。”
“那……妻主出去买东西，多久能回来？”
“哦，都不远，约莫一刻钟的工夫。”
“好，妻主行路要小心。”阿牛柔柔道。
齐湄觉得挺好玩的。看他第一声妻主，叫得挺艰难，这会接二连三叫了几声，倒是越叫越顺口了。
//
提着几包吃的，还没进家门的时候，齐湄一抬头，就看见自家厨房上飘起的炊烟。
有家人在身边，这感觉还真是不错。
高高兴兴走进厨房，案板上已经放了三道菜，都是热腾腾的。过去一看，一盘白，一盘紫，一盘绿，就认得了。
“阿牛，你这也太快了！”她放下卤肉包，“这盘是把我那半个白菜帮子炒了？”
“嗯。”
“可以啊！顺丝切条，还用的是猪油，好香。”
阿牛有点局促，赶紧解释：“灶台上有两罐油，我看着……”
“用得好！”齐湄赞赏。
这小子容易多心，不用多说，直接夸就对了。
阿牛果然放松，脸上见了笑影，拿起粗陶臼走过来，把里面的蒜泥倒在装着茄子的盘里。
“捣蒜放盐了？”
“放了。”阿牛见她望着盘子，又小心地解释，“妻主说要快一些，我就把这两个放在大锅里，一并蒸出来了。同时炒了白菜，现在那锅里烧着汤，都是清淡口味为主。”
他第一次进这间厨房，用起调料却显得很熟悉。一边说，一边就提起小瓷壶，在茄子里滴了些芝麻香油。
“我也是疏忽了。原先一个人吃饭，菜虽然多，分量却少，还催着你赶快，难为你了。”
“妻主也说了，简单些。没有为难。”阿牛给另一盘菠菜放了勺盐，加了一点点糖，又用了一点酱油。
“再放点碎芝麻。”齐湄见他已经打算收手，随口一句，“在花椒粉的罐子旁边。”
阿牛望着她，眼睛就是一亮。
齐湄笑道：“刚才你不是没想到，而是没找到吧？是我这边零碎小罐子太多了。不如我回头给你拿点彩漆，你自己写上调料名字，就好用了。”
“好。”阿牛笑着应声。
作者有话要说：
阿牛小哥哥在

第三章终于拥有了姓名和台词～
附【本章吃货小知识】
·胶东一带的大白菜，是世界上最好吃的大白菜。以前我也不信，现在我已经看不上本地白菜了。
·炒白菜的切法很重要，顺丝切和横断切的口感是不一样的，作者本人推荐顺丝。
·古代环境来说，因为植物油很难提纯，炒菜会让食材发黑，比较适合拿来炸东西。动物油质地纯净，炒菜有明亮的颜色和好味道，是最佳选择。现代的植物油也很纯净了，但炒萝卜、菜薹（广东菜心）、小白菜等还是荤油味道最好。


第46章 灶台边的阿牛4
齐湄说了这话， 本来自己也没注意。阿牛回答了，她才想起，刚才出门前， 他自己说不识字， 这会却又一口应下写调料罐子的事。
她不在意这点隐瞒， 心里想着：“我看他出身到如今， 定然是有些落差的。且等日后慢慢相处，他肯信我了， 自然就肯说实话了。”
眼看阿牛拿起一双筷子，她就赶紧接过来：“拌菜嘛，我来就行。阿牛去把这两包肉切一下。”
阿牛打开荷叶包，只见一包是块卤猪肝，另一包是肉上带着筋膜， 一眼看不出是什么，他多看了一眼。
“这是……连心肉。”
“不错， 你连这个都认得？”齐湄笑了笑，“这块最不好买了，可遇不可求。”
“是啊。”阿牛有些感慨的模样。
他心里有数，手里动作就很快。
猪肝质地绵密， 不宜大口吃， 菜刀粘上一点清水，稳稳起落，全切成薄片，整整齐齐在盘子里码上两排。
连心肉筋膜已卤得软烂， 硬去下刀的话， 便会揉得不成样子。他下手就轻快，切条不到一指宽， 条条均匀。用手和刀相对一拢，整块合在盘子里，稍稍整理边缘，让形状服帖成圆。又切剩下的，在顶上放了一层。
“手艺真好。对了，锅里是什么汤啊？”
“是那边放的小半个瓠子，凑不成一份菜，我就加了一把虾米皮，拿来烧汤了。”
齐湄简直要刮目相看。
她也有点明白了，齐母是知道她对吃的在意，才把这烹调手艺极好的儿郎送到她面前来。
只是，齐母还不知其所以然。
齐湄如今会用这么多调料，懂得这么多吃法，也是在外做活，慢慢有心得的。从前家里齐父烧饭，可没这些精致，也没这些考虑。这儿郎，不但是被好好教导过烹调之道的，也是从前就做惯了中馈的。
若真是齐母机缘巧合，偶尔遇到他，那可真是捡到宝。
但若是另有隐情的话……
“妻主。”
齐湄猛然回神：“啊，怎么？”
“那个……家里……”他因说了这个词，脸又是一红，“有没有鸡蛋？”
“我放在库房里了。我去帮你拿。要几个？”
“可以用两个吗？”
“当然行，等我一下。”
齐湄快步往库房走，心里忽然觉得有点紧张：
“我又想知道他的来路，又怕他像奔月的嫦娥似的，一旦揭开身份，就要飞到天上去了。
“是啊，我在意他了。就这么短短一会儿工夫，我就怕失去他了。
“好，那我要想想，接下来怎么打算。
“是趁早圆房，用这个强行牵绊住他？还是慢慢问他的身世，两人水到渠成？
“快些自然好，但趁人境遇低谷，强取豪夺，未免下作了些。慢些也很好，但只怕夜长梦多，有些改变……
“唉，我也就是这点出息。人家说，想要抓住一个人的心，先要抓住她的胃。可我还没被抓住胃呢，不但心动了，魂儿都快没了。”
她回厨房，把鸡蛋递过去。
经过方才那通考虑，她亲近也不是，持礼也不是。就不再说笑，沉默了下来，端起盘子送到厅堂去了。
“怎么还要你动手？”齐母见了，有点不满。
“他烧汤呢，我只是端一下，不妨的。”齐湄应答，把几样菜都拿过来放在桌上，又回厨房去取了烧饼，筷子和汤匙。
心里的矛盾一时不好消除，但见阿牛已经盛满了汤盆，伸手要端起，她还是忍不住开口。
“别这样直接端，烫得很。碗柜里有托盘。”
“哎。”
是错觉吗？现在阿牛好像越来越放松，刚才还向她笑了一下？
不行不行，一定是她老孔雀开屏——自作多情。快打住。
饭桌上摆起这些菜来，完全不见仓促，有模有样的。齐母却已经吃习惯了似的，一点也不见惊喜。倒是更稀罕齐湄，一边吃饭，一边聊天。
“湄儿，待会烧些水，我和你爹擦擦身子。”
“哦，不急。你们先睡一觉，咱们家不远有个洗澡堂，等你们休息好了，全家一块去，好好洗一洗。”
“贵不贵啊？”
“不贵。娘，我虽然有负债，但也没紧成这样。吃口饭、洗个澡都搞不起，那可怎么过？”
“这不是担心你吗？”齐母道，“路上这段时日，我也没法做事，净是花钱的勾当。等住几天，我还是找个活干，也好贴补你一些。”
“娘，我都这么大的人了，可不想让你再辛苦。你要是因为在家闲得不开心，出门找个活干也就是了。要是为赚钱，可犯不上折腾。我这边因为预支月例，这几个月都只领半数，日子过去就好了。”
“那也行，就算我是待得无聊吧。”
齐湄被逗得笑了：“你刚来，就说无聊？我不是反对，我是怕你还像以前似的劳累。”
“嗨，有什么累的？我不过帮人跑堂卖货而已，动动嘴皮子，还能见见世面，不比闷在家里强？”
“行，那我也帮你问问，有什么知根知底的店铺，找个厚道的东家。”
//
齐母吃了饭就困倦了，齐父也不便劳累，便叫阿牛把干净被褥暂收起来，拿出一路上用的旧铺盖，凑合睡了。
阿牛就把卧房的门帘轻轻放下，在堂屋收拾一番，擦了桌，又去洗碗。齐湄看他忙着，就自己上楼去，歪在榻上，就着窗下的光亮看话本。
原本前天就要把这本书还给租书铺子的，但她太忙，没看完，又没空去租书铺子签个逾期，想来是得被罚上一文钱吧。
借这本书时，她就是看内页里的绣像选的。那白皙清秀的小公子，在放风筝时和路过的小姐互看一眼，就撇过头，想看她又不敢看，小脸飞上红晕，身边那小厮心里明白，只是扶着他笑，神态勾画得特别细腻。
结果，到手细看，文章一般，情节也都是套路。
哪配得上这幅绣像！
哪配得上让她罚去一文钱！
可是看都看了，明知道最后不是私奔就是结婚，但是中间还有点曲折，她就勉为其难，赶紧看完，去铺子归还了这个，再租一本。
听同僚说，现在流行写男主角是个狐狸精的，长得风流俊俏，又有许多仙家好处，不同于人间的才子佳人。看过的都赞不绝口，说这书中文字，字里行间，有各种“脖子以下不可描述”的妙趣。
只是那几本太抢手了，尽管租书铺子各自备了好几个备份，还是被一租而空，想看还得排队等。而且书铺为了不让人抄录，只允许在店里读呢！
“哼，真有那么好看吗？”她看的故事，都是套路的多，新奇的少，有些怀疑。
“我哪有时间跟人抢着排队？或许到我忙完这一阵子，这书也就不抢手了，那时候再租，更划算。”
想着狐狸精，看着书里的小姐。套路还真是俗呢，十本书有九本都给公子寄诗词，九首诗有八首都写在那“兰麝幽芳的洒金笺”上。
兴趣缺缺，翻过一页，只见那诗写的是：
“独见月西沉，才知玉楼春。相逢曾顾盼，秋波频醉人。”
“什么玩意儿！”她终于受不了了，“就这个，还‘才冠京华’的丞相家小姐呢？我小时候上学做诗，都比她强多了！”
一把将书丢在一边，嗑了一小把香榧子，才平复心中的郁闷，又特别没出息地捡了回来，找到刚才那页接着看。
这可是一文钱呢！一文钱！
她替自己那一文钱委屈了半天，一边看书，一边委屈。
忽听门边轻敲，阿牛轻轻地问：“妻主？”
“咦？你怎么上来了？”齐湄赶紧坐正，不自觉刮了刮嘴角，生怕粘了干果碎屑，颜面有失。
“我……上来看看……有什么要收拾打扫的……”
阿牛找个借口，心里忐忑。
他在厨房洗刷完了，就发现自己没处可去。
齐家二老在楼下睡呢，这几天为了行程按时，他们一直在赶路，今天又是忙了一上午，实在太累了。他总算忙完了，也想歇一歇。
本来，他还有些怕齐湄。但她又活泼，又随和，竟然能把这素未谋面的尴尬事认了下来，允他叫妻主。让他心里觉得，认命也很好。
所以他想上楼来试试，若是妻主留他在楼上住，才算是真的认下他做夫郎吧。
不曾想，妻主一副意外的神色。
哦，是他不该上来。
他怎么忘了？妻主只有一个妻主，但是夫郎和侧室，都可以这么叫她的。
他知道自己的位置了。
可是他先说错了话，也来不及难过了，就赶紧找借口，说要收拾一下。要不然，就借着收拾，正好走过去，和妻主问问，能不能睡在库房吧。
“不用收拾啊。”
齐湄刚说完，眼睛瞟了一眼桌上，只见一滩碎果皮。
她特别尴尬，随便摩挲摩挲桌面，把一滩划成一堆，抿着嘴，勉强向阿牛笑了笑。
平生第一次觉得，她不爱收拾的习惯要改改了。
阿牛更难过了。
他满心想着齐湄嫌弃他：“明明就需要收拾，却还拒绝我。是不是因为孝顺，不想忤逆高堂，才装作亲近我的样子？一到楼上来，态度就是真的了？”
齐湄偷眼看看他又低着头，也是纳闷。心说：“怎么回事？不让他收拾，他难道不觉得省事了吗？怎么这副样子？要不然，他……有洁癖？非要把哪哪都打扫干净才行？”
她默默想了想，忽然蹦出一个折衷的主意。
“我这儿还没吃完呢。你也别忙了，坐下吧。”
阿牛一惊，脱口而出：“坐哪？”
他吓得不行了，心里想着：“不会是让我坐在这个榻上吧！这儿这么干净，我这一身衣裳在路上穿了好几天，满是灰，都不知道从哪沾的。她会不舍得让我坐的吧！那究竟是坐哪？”
齐湄也是看了半天情情爱爱小话本，难免有些魔怔，整个人进入了一种油滑的境地。嘻嘻一笑，拍着自己身边那块垫子：“还能坐哪？来，坐到妻主身边来。”
阿牛整张脸刷地红了。
作者有话要说：
阿牛：QAQ怎么办，给妻主吃了猪油炒的白菜后，她就变油腻了！
湄湄：我不是我没有都是话本害我！
此时路过两位大佬。
晋江：听说你想看脖子以下不可描述？来呀，给我锁！
广电：听说你想看建国以后不能成精？来呀，给我下架！
附【本章吃货小知识】
·瓠子是葫芦一类的瓜菜，葫芦是我们的传统餐桌上常见菜品，其实吃起来有点危险，有种毒性物质叫葫芦素。在吃葫芦、瓠子、丝瓜、西葫芦之类的葫芦科食物时，如果觉得发苦，就不要觉得浪费可惜，赶紧丢掉吧。
·《史记》中说，张苍即将被斩首，结果脱掉衣服要行刑了，一看，这人“肥白如瓠”，就是古代版肤白貌美，刘邦就没有杀他，还给他做官。古代审美在描述上有时候很奇葩，但自古以来这个世界都看颜值，让我们这种普通人怎么办～


第47章 灶台边的阿牛5
齐湄忽然回神， 发现自己刚才不像故事里的女主角，倒像那个提笼架鸟的恶霸，调戏着小公子。
然后， 被她心中另一个自己替天行道， 一拳打飞。
她赶紧随便找话题：“别怕别怕。我是想让你坐过来， 给你看看这话本， 写得都是套路，一点也不走心， 我们一起批判它！”
阿牛也不知道她这几句，哪是开玩笑，哪是正经说的。既然说了让他过去，他就走了几步，小声道：“……我身上脏， 坐个凳子好了。”
“哎呀，自己家里， 哪来这么多讲究？再说了，你听没听说过，佛经里说，这个周围看不见的空气里啊， 水里啊， 都有虫子。”
“嗯，一碗里就有三万六千个，喝了就是杀生。”阿牛听她说“自己家里”，心窝里都暖和起来， 接着她的话头聊了下去。
“可不是吗！”齐湄修过佛寺的彩绘， 想起来那些比丘尼们说的，就好笑一阵， “若是计较这些，还活不活啦？再说了，家里这些活都是忙不完的，你早该坐下歇歇。”
阿牛这才全然放心，真的坐在她旁边。
齐湄拈起一块饴糖递给他：“高粱饴，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阿牛已经很久没吃过糖了。他接过来含着，才想起这样很失礼，于是含含糊糊补了句：“谢谢妻主。”
“一块糖而已，谢什么？干脆把盒子也给你，想吃什么自己拿。”
齐湄正要对他徐徐图之，不会放过任何机会，捧起攒盒就递了过去。阿牛赶紧伸手来接，放在了膝盖上，两手轻轻扶着，看那里面的果子蜜饯。
到了此时，齐湄才静下来，细细看他的长相。
真是，越看越像黄巾力士，但是还要抹去力士的狰狞感，添上几分柔和意味。
眉毛虽浓，却不杂乱，只要在眉头稍加修理，就能更精神。眼睛圆溜溜的，有点双眼皮，稍稍一垂，眼睫就像蛾子触角般，缓缓往下收。鼻子不算高，鼻头有些厚。但他身材高大，头脸也大，当然容得下这个。厚薄适中的嘴唇，当中有微微的唇珠。
“阿牛生得真好看。”
阿牛刚才还嘴唇微动，是在悄悄啃着饴糖边缘，享受那甜甜的味道。听了这话，动作一窒，眼里带着疑惑看她。
齐湄对上他眼神，笑了笑，道：“等洗了澡回来，我给你修修眉毛。现在若要修，只怕沾水会疼的。”
阿牛真有些害羞了。
“从没有人说我生得好看。”
“好看的。只不过，不是时下流行，倒像是四五十年前，老的话本册子里推崇的那些坚贞勇毅的男子。”
“真的？”
“当然是真的，不骗你。”
阿牛抿嘴笑了笑。
他只觉得：“我妻主真好。”
//
阿牛还在朦胧中，忽然听到齐湄在喊：“好啦——这就下去——”
他猛然惊醒，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地倚在榻上睡了一觉。
齐湄笑着看他：“不好意思，娘就这样子，若是不应她，她会一直喊一直喊，却不上来。”
“婆婆……和公公，已经起了，我得去侍奉了。”
阿牛在齐家待了不少日子，称呼上总是觉得很尴尬。为了这个，他都尽量少说话，只是简短应答而已。今天见了齐湄，被她认下了，他也就敢张口说出这些称呼。只是，乍一说起，还有点难为情，总要犹豫一下。
“不急。”齐湄笑道，“咱们一起下去。”
阿牛点了点头。
他心里明白：“她是帮我掩饰，不告诉婆婆，我因贪睡怠慢了长辈。”
面对这有些陌生的依赖感，他着实想要沉溺在其中。
可是，他不知道自己能否配得上这份关怀，能否配得上她。
追根究底，他现在的身份，不过是个良仆。若在中等人家里，随便使唤是有的，转手发卖也是有的，什么事都由不得他自己了。更别说兑现这名义上的婚配，坐在榻上吃着妻主的零食，还被她守护自己小憩。
这些事情，他就连做梦也不敢想的。
她竟然还说，他生得好看……
“怎么了？又不好意思？”齐湄笑着看他红彤彤的脸，“谁能不睡觉呢？怎么睡了一会都要害臊了？”
齐母又在楼下喊：“湄儿——”
齐湄掀开窗户：“这就来啦！别喊了！亲娘诶！”
两人这才急匆匆下楼。
“怎么这么慢！”齐母怒道，“从小就不知道麻利点！”
“还不都是娘，一来就说我不收拾房间！我收拾一下把垃圾带下来，你又连三赶四地催我。话都让你说了，做什么都被说，哼。”齐湄撅着嘴，半真半假地抱怨。
“这会要出门洗澡啊，收拾什么垃圾！”
“就是要洗澡，才要趁脏的时候收拾啊！不然洗干净了回来一收拾，又脏了。”
“你就强词夺理！”
“我才没有，我可有理了！明明是娘理亏，还要说我。”
阿牛一听她故意跑去和齐母找茬，赶紧抓住机会，到齐父跟前去帮忙打包衣裳和澡巾等物。那娘俩吵得差不多了，他这边也收拾得差不多了。
//
一家子洗了个痛快的澡，一个时辰才从澡堂出来，天已经要黑了。
“娘，咱们就去饭馆吃点吧！”
齐母听了直摇头：“你还年轻，就这么不知道节省！那饭馆里，都是暴利呀！炒个小油菜都得四文钱！四文钱能买多少小油菜了！”
“那何必吃小油菜啊？”齐湄应付这话很有经验了，“你只吃一盘小油菜，店家那成本里，又是房租，又是跑堂，又是掌柜，又是掌勺，你那四文钱都不够分的。”
齐母不服气，又换了个说法：“外边哪有家里吃得干净！她们会用炸东西炸黑了的油来烧肉啊！都是酱油色，你根本看不出来！你在外边可不知道，你离家那年啊，老家有一间好有名的大饭馆被查封了！你猜是怎么？”
齐湄撇撇嘴，根本不想搭话。
阿牛却很好奇：“是怎么？”
齐母正要有人捧一句，才好继续说，阿牛这声好奇正中下怀，直接对着他就开讲：“那天是郡守衙内要结亲，郡守亲自陪着去县里，招待未来的亲家。其中有一道炖鹌鹑，那是一人一盅，盖着盖子放在桌上的。你说巧不巧？郡守面前那盅一掀开——”
阿牛紧张得头皮都发麻了，内心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这神情大大鼓励了齐母，齐母继续绘声绘色：“只见里面，不是一只鹌鹑！而是一只——”
阿牛也是听进去了，不知不觉进入了这个故事里。仿佛自己就在旁边，又害怕，又想知道，吞了吞口水，紧张地小声问：“是一只……”
“大黑老鼠！已经炖熟透了！完完整整的！那个毛在汤里竖起来，漂啊，漂啊……”
阿牛凭空打了个冷战，随即觉得胃里一阵抽搐，弯着腰捂嘴，脸庞憋得通红。
齐母见故事有效，很开心：“所以说……”
阿牛赶紧支起身来，转向齐湄央求：“妻主，那我们买菜回去做饭吧。我最担心厨房有老鼠了，还要好好检查，有没有老鼠洞……”
“娘，你吓唬我不成，又去吓唬阿牛干什么？你看我爹笑成这样！这故事莫不是你编的吧！”
“怎么是编的呢？我以前的客人说的。那可是个大主顾，和上头有点关系，知道不少秘密事。”
齐母一向在商铺里迎来送往的，消息虽多，但是齐湄总觉得，其中真实性可疑得很。
“我才不信，你就是想诳我去买菜。”
齐父在一边笑道：“妻主，你就是完全不懂家事。卖菜都是出早市，哪有这会卖的？你就别拧着了，偶尔到外边吃一顿，以后再安排嘛。”
阿牛却还是心有余悸：“真的没事吗？”
“唉！娘，看看你把他吓得！”一边是老娘的坚持，一边是夫郎的紧张，可齐湄总是会吃的，这点难题问不倒她，“那我们就去吃热锅子好了，清水涮肉，吃啥都看得见——”
“那可要带上我一个！”
忽然有个女子接着话茬，一边笑一边走过来。
齐湄笑道：“我说是谁，原来是我的债主！”
她转头向齐母道：“娘，这位是邵盼，公部下属文思院的副使。”
齐母急忙上前道：“大人。”
邵盼赶着还礼，笑道：“姨姨可折煞我了。京城地界，哪轮得上我这从九品的芝麻绿豆官儿？我和湄湄是朋友，您就当是自家侄女便是。”
她又转头看看：“这位是伯伯，您一向可好？这位……湄湄，这便是你哥？”
齐湄道：“你可别胡乱认人了。我哥早嫁出去了，在老家呢，哪能跟着上京来？”
“那这是……”
“是我夫郎。”
阿牛随着她的话行礼。邵盼虽然有些惊讶，但一闪而过，笑道：“我知道有家热锅子，肉质鲜，给的量足。千张是她自家现做的，芝麻酱都是她家自己磨的，保证又好吃、又干净、又便宜。”
外人在前，齐母自然不好推脱，笑着应了。
路上，邵盼一手扯了齐湄在前边走，小声问：“你怎么回事？突然有了个夫郎……”
齐湄道：“我娘上京前在老家给我娶的，之前没说，我也不知道。”
“那你……”邵盼欲言又止。
“我本来就无意，是大人催我考虑，我才说等高堂团聚再商量的。如今知道我娘给我娶了亲，倒正好回绝大人。”
“真的？”
“自然是真的。”
“好姐妹！我就知道你仗义！钱不用还了！”
“什么呀？”齐湄笑她，“那么多钱你不要啦？不过我这会也手头紧，等我慢慢攒了给你。”
“我又不缺这个！你别老想着还钱，好好跟姐夫相处，不要来阻挠我的好事就行了。”
“说的什么话！我哪敢挖您的墙角啊，副使大人！”
她两个说话声音小，但是来来往往，嘻嘻哈哈，看起来关系十分亲密的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
我又标题党了，其实本章提要应该是“炖老鼠”才对吧～
齐母：震惊！外卖，正在毁掉大周三代人！
湄湄默默地屏蔽了家庭群。
齐母：注意！这些东西食用不当，毒过砒霜！
阿牛：QAQ真的吗婆婆？太可怕了……
齐母：阿牛啊，那你快转发给湄儿，靠你了啊。
湄湄：服了！亲妈！求放过……
本章没有吃货小知识……
作者心理上还是接受不了老鼠干啊，竹鼠啊之类的东东。
至于涮羊肉嘛，品质是很明显的标准，也很常见，就不多说啦～～


第48章 灶台边的阿牛6
邵盼找的这家馆子真是不错， 物美价廉。齐母嘴上不说，但吃了不少，心情看起来也不错。
出了门， 邵盼笑道：“湄湄， 今晚是碰巧赶上， 蹭了你一顿。明儿我请你出来喝茶可好？”
齐湄心知她是想问话， 拒绝道；“我家人好几年没见了，明天我还是在家陪她们。后天不就上工了？等我们在衙门里， 拿着你们给的尺寸描纸样，咱们时常就能见着的，何必着急在一时呀？”
邵盼是真的很着急。
今天齐湄忽然说她有夫郎了，好多事情都要随之改变。她特别想早点问个清楚，但齐湄非要拖她一天。
这也没办法， 人家一家子天伦和乐，她也没有资格拦着。
可叫她怎么熬啊！
齐湄看她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原地打转转，也不好多说，笑着拍拍她肩膀：“你淡定点儿，没事的。”
说完也不多停留：“娘， 咱们回吧。”
邵盼见她不肯马上揭晓， 也知道只能这样，跟齐母告了辞走了。
齐母有点担心：“我看你们还有些重要的事？不然你还是应约，别给耽误了。”
“没事的。”齐湄笑道，“她就是跟我讲衙门里的差事。我好不容易闲两天， 不想把休息也卷到工程里。”
“那行， 你自己把握，别得罪人。”
“不会的， 娘，我们好着呢。”
一路到家门口，把二老送回房，齐母又叫住齐湄。
“湄儿，我忽然想到件事，跟你说说。”
“好。”齐湄又转向阿牛，“阿牛，你有衣服、物件、被褥什么的，自己先搬到楼上去。等会儿我就来。”
“哎。”
阿牛东西不多，只有半个藤箱的旧衣裳，一条该洗的被子。想了想，就合成一趟，全拎到楼上去了。
“方才吃饭，蘸酱的口味很重，刚回来时不明显，过段时间必然要口渴的。要不要给妻主备些水？”
他这么想着，走到楼梯旁，刚要下去，却忽然转了念。
“妻主说要我等她，这是要支开我，说齐家自己的事。”
他收回脚来，轻轻地走回房内，心底有点惆怅。
“她对我再是好，也不可能信任一个只相处了一日的人。这世上所有的人，只怕都不会心无芥蒂到这个地步。
“名义上是公婆、妻主，好像是平等和睦的亲人，但实际上，即便她们没有提醒过我，我也该更清楚自己的身份。
“若我真是个乡民出身，混沌一些，只为一点恩惠而欢喜，甘心侍奉别人，那也很好。那我或许不会明白让我回避的隐辞，或许为了能在楼上多休息一会儿，有些单纯的高兴。
“只是我……
“已经这么久了，我为什么还要怀想过去呢？”
他自从到了齐家，总是忙得很，从没有这样沉下心来，好好地考虑过什么。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身上紧绷绷的。
悄悄伸开手臂，舒展了一下，慢慢调匀气息，慢慢平复心情。却只是肩背缓解了酸痛，心里依然不快。
踱到榻边，慢慢坐了下来，拿起手边的话本子。
她已经看到结尾两三回，他就顺着摊开的文字，看了两页。
想起她说：“写得不走心，我们一起来批判它。”深以为然，不由得笑了一下。
翻翻前面，也看到了那副绣像，不禁又是一笑。
“也怪不得她看恼了。她是画画儿的人，看到好画儿，以为配的必是好文字。殊不知这画的人没见过写书的，写书的也没见过画儿，尽是书局在从中联络，两边收稿。到了付印成刊时，才合在一处。
“不过，画儿虽好，套色却有些粗糙。若是印得更细致些……
“还是不要了。那样的话，不是更容易骗到她，让她租错了书吗？
“好久没有想到这些事，就有点想我爹爹了。也不知道他最近过得怎么样？在那种地方久了，身子怕是不会太好……”
他就胡思乱想，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书。
榻上小桌放的位置，恰好让人稍稍歪身，把手肘搁上去。无意中抬起手来，恰好又对上那七珍盘。
他就这么不知不觉地拈起一片九制陈皮来，含在嘴里，让它一整片柔软地贴在他的舌尖上，一点一点，释放出它复杂的内在。
他知道，这东西是从南边上来的，在他小时候，还颇为新奇珍贵。家中的长辈年纪大了，就喜欢吃这种滋味浓郁的零嘴，他却一直敬而远之。如今倒是忽然来了兴致。
要说是什么滋味，又怎么一两句说得清？
入口就是酸溜溜的，惹出两颊生津，顿时消解了方才的一丝口渴。表面调料细细的，味道就发散得快。盐是主味，却又夹带着点甜，混杂成一线，顺着舌尖往喉咙里落。有点滋润舒适，触感却凉，轻轻在舌尖和上颚咂一咂，各种味道就一股脑地冲出来，杂乱无章，有点快意。
等那交织的味道散了，这陈皮在唇齿间也含得软了，不再微凉，和口中一样温热。不自觉合上牙齿，就在咬破那一息间，猛然泛起微微苦，却很快又融化成了橘皮那股特别的芬芳之气。
这东西，确实不见得很好吃。但它是个奇怪的调剂，让人在混杂的，不停变化的滋味里，被勾动起很多细微的心绪，回想起自己经历过的生活的味道，也像这口中之味，不能细细辨认清楚。
那也只好……随它去吧。
//
齐湄打发阿牛上了楼，就被齐母领到二老卧房里。
齐母神秘地给齐父递了个眼色。齐父笑了笑，拉开柜子，拿出一件冬季穿的旧棉袍子。翻开衣襟，露出内衬，只见里面打着一块补丁。
补丁颜色和原先的内衬还挺接近，不细看也发现不了。齐父胸有成竹地伸手拽过炕角的针线笸箩，拿了锥子、小剪，一点一点挑开细密的针脚，小心地剪断。
“干嘛呀？什么东西这么隐秘？”齐湄有点紧张。
齐父只是笑了笑，齐母也卖关子不愿明说。她只好眼看齐父轻轻掀开补丁，把手伸入棉花里摸了摸，拿出一个油纸小包来。
齐湄失笑：“不是我说，你俩也太会藏了吧！”
“出门远走，不谨慎点怎么行嘛！”
齐母瞥她一眼，接过纸包来，细细地打开。齐父就抚平了棉花和补丁，准备重新缝补。
“喏，给你拿着。”
齐母手一伸，递过两张纸来，齐湄心知，定然是银票。
展开一看，大惊。
“十八贯！你们哪来这么些？”
齐母脸上顿时显出得意神色：“攒的呀！我就说你年轻不知道节省。你看看，好比你这小炉子，从早到晚烧着炭，只是煮水而已；洗澡也不在家洗，吃饭也不在家吃。今儿半晌功夫，就花了一大把的铜钿了！如今欠着公家和你朋友的账呢，不想着早点还清，还是只顾吃吃玩玩。若我再不贴补上去，等着你带我们老两口喝西北风啊？”
“那也要不了这么些啊！娘，我花销，是因着我心里有数，既然能挣，为什么不能花啊？被你一说，好似我穷成要饭的了。你说你攒的这些，我看了都心疼。你这些钱，起码亏了二成！”
“胡说八道！好好的铜子儿，一串儿一串儿丁零当啷会响的！我这么些年，哪件事不是精打细算？这可都是勒紧裤腰带省下来的，那还能有假？”
“我的老娘，我想着按你这进项和出项，你可攒了有十年吧？你知道不，朝廷三年五年铸新币，本来铜子儿就在慢慢地不值钱。到了这几年，立新京，大兴土木，上头也没那么些积蓄，民间所有的东西都在跟着暴涨。你算算十年前的十八贯，和如今的十八贯，分量能一样吗？”
“那我也攒出来了！你不嫌弃，你挣钱多，你活得开心，那怎么你欠上债啦？”
“这么挤兑我，没意思啦！我这不是因为买房子吗！”
“是呀！这不是你买房子缺钱，我才要给你吗？不然我也不会这么早就拿出来！给你就是给你的，拿着！”
齐湄虽然爱说笑，但心里是有数的，面对亲娘，她就都直说了：“我看这些数目，八成是你二老的棺材本。这更不能给我，你收回去。”
“傻妞儿，钱给你送到手还不要？我们俩攒这些，还能干啥嘛？前半辈子，为的是你哥；后半辈子重新攒起，自然都是你的呀。早给晚给又怎么样了？等我找了差事，起码能再干十五年，到那时候又不知道攒了多少了，不用发愁以后的事。你赶紧拿着。”
“都说了让您别攒了，节流不如开源。”齐湄有些无奈。
转念一想，有了个新的主意。
“也罢。娘，你看这样行不行？我明儿去钱庄，把它都兑出来。抽个一两贯，咱娘俩分分，放在家里做日常花销。剩下的大头，我去银铺给兑成金条，还是你们收着。”
“那你不要用吗？”
“我这边周转得还行，只是手头没有现钱而已。你们既然已经攒了这么多，也很好，咱们留着不动，做个储备。谁知道以后几年是个什么情形，又得需要什么筹划？有备无患嘛。”
齐母仔细想想，松了口。
“也行。再过几年，或许你要添个小人儿，也是得用钱的。哎，说到这个，我倒还有一个主意。”
“怎么？”
“你房里的，身子健壮，又能做活。不如给他找个工，补贴你欠债那块……”
“娘！你这是什么打算！”齐湄不乐意了。
“不是看你艰难？”
“我没有艰难。盼盼是我朋友，她借给我钱，不但没有利息，连欠条都没让我打，说是什么时候都能还。再说了，买这房子是我自家的决定，又不是他让买的，他跟这些欠债有什么关系？”
“我这都是为你想的法子，你倒急得这样！好似我是什么恶鬼心肠的婆婆，一心要害女婿。怎么，才看了几眼的男人，就比你娘还亲啦？”
“娘，你看你又没理瞎扯，我话都没说完呢。”
“那你说。”
话虽这么说，可是齐母的脸也沉了，身子也扭过去半边，一副生气了的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
稍稍透露了一下阿牛原来的家庭～
这篇故事大家对话都比较多，全靠说的，总字数可能会超过预估啊～～
盼盼：好姐妹，一辈子！欢迎大家支持我们“没盼头”组合！
湄湄：我娶亲，你随意。
盼盼：大大！我不能随意啊！我需要你！上班详谈，请你吃山药糕！
湄湄：那也要多等一章，啦啦啦啦～
盼盼：你们看看，现在欠钱的比债主爽多了T＿T现在后悔来得及吗……
附【本章吃货小知识】
·九制陈皮和陈皮不是一回事哦。陈皮是药材，可以做陈皮鸭，陈皮烧肉等，也可以熬药。而九制陈皮是一种蜜饯，开袋即食，也可以泡水喝。


第49章 灶台边的阿牛7
齐湄见她娘赌气， 倒是轻轻笑了下。
“哟，老齐！年纪上来了，脾气又见长了？怎么就不明白？我为什么不让他去做工， 那还不是为了你俩考虑？”
“你考虑什么了？”齐母哼了一声。
“我刚才和你说， 开源不如节流， 你都听不进。现今我不让他出去， 是为了攒钱，你却让他出去， 不但让我多花钱，还花得不开心。”
“你又有什么歪理啦？”
“怎么是歪理呀？你看，他一个男孩子家，能干点什么？无非就是卖力气。家里我爹还没好利索，你我日常都不在， 他若做脚夫、担子，或是去运河码头上拉纤、卸货， 那也是一天到晚不着家。我爹还得人照顾呢，难不成，再去雇个短工，再花一份钱？”
“谁说这个！那些力气活， 都是嫁不出去的粗笨男子， 实在没口饭吃，才抛头露面在外卖命。你想收他，我怎么可能考虑这条路？我是想，若是有浆洗织补的零碎活计， 或者给人家烧烧饭什么的， 得些进项岂不好？”
“娘，你考虑要他出去做工， 不是咱们穷得没法子，只是为了贴补贴补家里而已。是不是？现今家里还有我们自己衣裳要洗，三餐要做，他倒给别人家做起来了，这算什么事？”
“给别人做，有钱赚啊！自家的这些，等你爹好了，你爹也就接手了，还能亏了你？”
“亏了亏了，就是亏了。你们也知道他烧饭极好的，才说他还能帮人家烧饭。可是，到回头为了几个钱，他烧的饭给别的东家吃了，我还得在家吃我爹烧的，这不是得不偿失吗？”
齐父一向不插言家里大事，这会一听她娘俩说的，脸上就有点挂不住：“怎么，我烧饭就很难吃吗？”
“不是难吃，是没有阿牛烧得好吃。”齐湄撅着嘴，“您二老看看，一样的柴，一样的火，一样的菜，烧出来就是不一样。对我来说，就好像在家雇了个厨师娘子。”
说到这个，她可来劲了：
“我跟你们说吧，盼盼她爹祖籍是扬州的，她们家单从淮扬请来了厨师娘子，只在厨房尝菜，关键时候才掌掌勺，一个月就要拿五吊月例。本地的那些能掌勺的，也算丰厚，每月一两吊钱。主人家办宴，还另有赏。
“淮扬那位是有师承的，神仙品格，一般人搞不来。但本地这几位的手艺，我也尝过，不如阿牛。而且，本地饭馆除了一些风味特色，其余的，也都是这个水平。
“这么说吧，阿牛在家里烧饭，我就没了去外边吃的心思。而他给别家烧饭，人家顶多给上一百多。我却得为赚进一百钱，到外边去打五百钱的牙祭，倒亏我四百。
“这还是往少了算的呢！若是没有他，将来我也是要雇个专门的厨娘来做饭的。如今有了他，算一算，一个月省下一千多！美滋滋！”
齐母一脸不信：“好了好了，闲扯这半天，总是为贪嘴的毛病。吃饭不就是那样子？五谷杂粮吃饱就行了，偏偏你从小就嫌这嫌那的，事儿多。”
“圣人夫子都说了，吃饭是头等大事。”齐湄笑嘻嘻，“再说了，娘，你刚来就安排一家子出去干活，干什么呀？路上不累吗？你也别急着出去做活，好好地歇上几天呗。”
“哎，你说我怎么养出这么个小孩来！我才说你一两句，你给我讲了一大篇！说得我都困了。行了行了，早点去睡吧。”
齐湄得意得很：“有理走遍天下！”
“得了吧，老娘懒得理你。”齐母忽然一转念，“对了，湄儿。”
“啊？”
“家里不是没吃的了？明早要去买吧？”
“那我带上阿牛去就行了，娘你就睡个懒觉什么的。”
“嗯，那你别折腾太晚。”
“好。”齐湄随口应了。
她想着这几天吹了风，夜里怕是要干燥口渴。去厨房拿了个小些的茶壶，倒出一半热茶来，就把那大茶壶还留在风炉上，盖上气门，封了火。
提着壶，心情爽朗地踏上楼梯，越走越觉得刚才好像有哪里不对。
什么叫“别折腾太晚”？
我还说“好”？
啊啊！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
阿牛听见脚步就知道是齐湄上来，走到楼梯口看她提着壶，想起齐母嘱咐过的事，就吓了一跳。
“妻主！你怎么自己……”
“嘘！”齐湄使个颜色，竖起手指在唇间轻轻一点。
阿牛有点着急了，就想赶上几步接过来。但这楼梯修得窄窄的，他身子高大，往下两阶，就把齐湄的来路堵上了。他又急忙往后退，趁齐湄走过自己的时候，伸手去接水壶。
“得啦，我在工地上拿个漆桶都还使得，在自家里连茶壶都提不动吗？”齐湄有些好笑，“你别听娘说的那些夸张话。我又没那么娇贵，平时保养注意不拿重物就是。这壶装满了水也没有三斤，用不上别人帮忙。”
阿牛想说：“我不是别人。”
又想说：“不是因婆婆那么说，是我看不得你辛苦，哪怕一点点都看不得。”
但是这样会不会显得太急切，太亲近，显得他是个性子随便的男儿，招了她的厌恶？
最终他也不敢说，只是跟着她到了卧床边上，小心地看她举动。
齐湄床头小桌上有个木座子，专门放茶壶，不会让热壶烫坏桌面的。她自顾自地摆弄，把壶放稳了一扭头，有点奇怪。
“阿牛怎么一直跟着我？”
“我……”阿牛当然说不上来。
“哦！我想起来了！”齐湄自家恍然，“我让你等我的。原是给你在柜子里腾出地方，好放你的衣裳。”
她就这么说说笑笑的到柜子边上，解开横栓，双手抓住把手一拉，一床被子就这么冲着她脸，从柜子上层扑了下来，直接砸上正面，顿时眼前一片漆黑。
“妻主！”阿牛被她吓一跳，赶紧把被子抱开。
齐湄抚着鼻子，自言自语：“怎么会掉下来呢……明明塞好了呀。”
她掀开被子捏了捏：“厚薄倒是正好。掉了就掉了，你就盖这个好了。之前从家带来的被子，是不是路上用过了？这几天趁天气还没凉透，要好好地洗洗……”
阿牛实在没忍住，抱着被子笑出声来。
“笑什么？我就是不擅长收拾嘛。”齐湄悻悻地道，“可是我爹收拾我的东西，和我想的又不一样，收拾了，反而找不到。”
“那我试试。”
“今天就不要了，太晚了，明儿再说吧。”
“好。”
阿牛低下头去，把床褥整理了一下。
床单抻平，齐湄原先那床被铺在里面，他的这床放在外面。她又递过一个枕头来，他也和原先那个并排摆好。
这么看一看，真是像模像样的，小两口的床铺了。
想到这些背后的意味，红晕悄悄爬上双颊。
“阿牛，你看，我想着，柜子这边——”齐湄还在柜子旁边，用手划着范围，“这边放你的衣裳，够不够？”
阿牛赶紧压下鼓跳的心：“嗯，够的，我衣裳不多。”
“以后多做几件，慢慢就会又放不下了。”
听她说得自然，阿牛心里就是一暖，随着点头。
“哎，对了。今晚在外边吃了饭，恐怕不好消化——”齐湄在床头桌上拿下一个小坛子。
阿牛虽未曾见坛子里的东西，听她说的，就不暇思索报了答案：“麦芽糖。”
齐湄并不意外：“一听这答话，就是行家。”
“可是……”阿牛稍稍犹豫，“妻主，用麦芽糖消食的法子，不是小孩子才……”
“啧，看透不要说透。”
“……好吧。”
“罚你少吃些，我要来一大口。”
阿牛又没忍住笑了。心里总是想着：“她这孩子脾气真可爱。”但又不敢直接说出来，只是道：“妻主，晚间少吃些这个，粘在牙齿上会疼的。”
“我知道的。”
说的是知道，手里那小木勺连搅几圈，卷上一块来，看着就不少。随手送在阿牛嘴边：“你的。”
这就叫“罚你少吃些”？
不太合理吧？
阿牛想：“或者，这勺子上缠的，就是两人份了。”低下头去，嘴唇轻轻一抿，吃掉一小口。
“别客气嘛，都是你的。”
“我尝一点就够了。妻主你也要浅尝辄止，不要过度。”
嘴唇上粘了糖浆，他不好露出失礼的姿态，便一手挡住口鼻，含含糊糊劝上两句，另一手指悄悄辅助，将嘴唇弄了清爽。
这东西粘在哪里，都不好轻易去除。在牙齿上的话，就需要多喝水，别让它一直粘着。不然，这么大的人了还会蛀牙，也怪难为情的。
他倒出些茶水来，放在桌上，备着给她用。不料眼看她一副意犹未尽的模样，还想去取些糖来，急忙拿过勺子。
“妻主，克制。可不要像小孩似的任性啊。”
齐湄歪理一箩筐：“小孩受长辈管束，才需要节制呢。大人就应该随心所欲！”
阿牛完全说不过她，索性不开口，把勺子放回了罐子。
麦芽糖已经所剩不多。想必是她左一个助消化，又一个没滋味，就这么早晨一口，晚上一口，常备在床头边，才会吃得这么快吧！
看她做事爽快的模样，完全没想到，私下里竟是这么个小馋猫。
在昨天以前，甚至在今天午饭以前，阿牛还以为，自己以后再没有快乐可言了。
但这陌生的女子，忽然成了他的妻主。
接二连三的意外和温情，让他情不自禁地向往着以后的生活，是不是像口中这麦芽糖的余香，甜丝丝的，惹人回味？
她在朋友面前说“我夫郎”，让他更是想要得寸进尺。
想要她更多的信任，想要她真心实意的喜欢，想要两人像是被这麦芽糖丝丝交缠，粘住了，不分彼此。
这是不是……
有些奢求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轻轻地尝一口，分量虽然不多，但将你的爱完全吸收。


第50章 灶台边的阿牛8
齐湄终于有点累了。
“阿牛， 我们睡了吧。”
阿牛整个身子就是一僵。强自镇定一下，才勉强轻声应了。
齐湄刚甩开鞋子，阿牛就已经不敢再看过去， 哪怕一眼。
他整个人都呆着， 心底一片空白。
齐湄把外衣盖在脚边的被子上， 自己钻进被窝去躺好了， 一转头，只见阿牛坐在床沿， 一动不动。
她有些奇怪：“阿牛？”
“啊？”阿牛肩膀不自觉地一颤。
“怎么不躺下？”
“鞋子……没放好……”
“哦，不管它。”齐湄满不在乎地说了。却见阿牛没有听话，而是俯下身去，似乎是摆弄了两下地上的鞋子。
她看不到被他遮挡住的地方，又随口叮嘱：“你熄了灯吧。”
“哎。”
阿牛这才有了理由， 立起身来离开这床沿，走到床头桌边。
那只是一步的距离， 他却用了三四步，才慢慢蹭了过去。
一个琉璃做的灯罩子，仿佛有千斤重，他是一寸一寸往上拿。心底默默指望着， 最好永远也拿不下来。
“阿牛。”
“啊？”
他急忙捉稳灯罩， 后背一阵凉丝丝的。
明明只是和白天一样的称呼，怎么在晚间，就让人这么紧绷，这么害怕呢？
她又要说什么呀？
他……他又要怎么办？
齐湄也觉得很奇怪。
见他去拿个灯， 都要花上半晌， 她才叫了一声的。
不曾想，他肩膀又是一颤， 声音慌慌张张，极不正常的样子。
他这么个做事麻利的人，白天不管如何劳累，都没有丝毫迟疑过，怎么到了晚上要休息的时候，就开始这样拖拖拉拉的？
累了一天，他就不想早点钻进被窝，好好睡一觉？
她试着问：“你是不是习惯掌灯睡觉的？暗处睡不着？”
“没……没有。”
“哦。”齐湄又想了想其它可能，“这盏是油灯，不宜吹。你右手边的抽屉里，有专门熄灯的铜勺，你把它盖灭了，还放回原处就行了。”
“哎。”
这句答得道是从容。
齐湄轻轻闭着眼，听到抽屉拉动等细碎响声。接着，屋子里那点光亮，很快就熄灭了。
今夜没有月亮，伸手不见五指，齐湄只能听到阿牛又慢慢地蹭了回来，心里还是觉得不太对劲。
“果然是没有找到熄灯的法子？或许是，不习惯和别人睡在一起，所以有些犹豫？”她想。
黑暗之中，身边被褥悉索轻响几声。随即，这健壮的男子身躯，就像个大大的汤壶，温暖了整个床铺。
齐湄不禁回想起，昨夜间，大风刮得好紧。冷气一路呼啸着，卷过街巷和各家的小小院落，仿佛是路过的夜游神被关在窗外，用无形的手抓着窗棂猛烈摇晃，在催逼着独居的人，放他进来。一阵一阵凉意泛上周身，让人整晚都睡得不踏实。
而今她身边，有这股徐徐的暖意，来得恰好。
她不愿意这人用温暖罩着她，却把他自己，丢在寒冷和黑暗里。
“阿牛。”
“啊？”阿牛猛然一个激灵，床铺就跟着一震。
随即他也觉得不太好意思，只能尽量躺平，紧紧闭着眼睛，呼吸颤颤的，十分细碎。
“你从前在家里，是睡床的吧？”
“……嗯？”
“我是说，你是习惯自己单独睡一张床的，没有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冬天就一大家子睡在炕上吧？”
“呃……没有。”
“怪不得。”齐湄轻轻一笑，“我看你大概不太习惯。”
“我没关系的。”阿牛只好低声回答。
齐湄笑道：“在我小时候，我娘就说，我家这种小门户，要事事俭省，用柴薪也不敢放开。不光是我家，我们老家那些邻居，到了冬天，全是一家子窝在一个炕上睡，才能暖和。”
阿牛听她语气轻松，慢慢道来，也就轻轻翻过身，对着她那边，听她说话。
虽然在黑暗里，什么也看不到，但她说话的时候，有股温热的气息，带着睡前喝过的茉莉花茶的味道，一阵一阵，淡淡的香。
他翻了身，那温香的气息，就能离他的面庞更近一些。
齐湄又道：“今晚咱们没在家做饭，楼下那炕头也不热。我原想着，等天冷些，咱们也和二老一起，睡热炕去。但如今看你不太习惯的样子，我就想着，回头还是在屋里烧个炭笼吧。”
“嗯。”
他没有不习惯。但他没有反驳。
即便只是误会，她能这样为他着想，为他改变了一些安排，那就是把他放在心上考虑过。
这样，多好啊。
就让他偷偷收藏起这份自私的小心思，就一点点，就好。
“哈！对了，说到这个——”齐湄说得开心，索性也翻过身来，在黑暗中和阿牛面对面。
彼此的脸颊，都能感到对方的呼吸。
“阿牛，我跟你讲哦。以前在老家，我们小时候住的那处，邻居里有一家姓朱的。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她家特别爱生小孩，前前后后一共有八个。邻居家的姨姨们私下里说起来，都说她家是‘小猪下崽儿’。”
“这……背后议论人家……不太好吧？”阿牛犹犹豫豫地道。
“嗯，这些只是闲话，不重要啦。”齐湄笑了笑，“本来嘛，我们那会挺穷的，朱家和我家也差不多。可是她们家两个大人，八个孩子，十口子的日常开销，就很紧巴了。我家是越过越好，她家是越来越穷。”
“确实，我也没见过，竟有这么多孩子的人家。”
“你在老家住的那间屋，已经是后来购置的。先前那个置换掉了，你就没有亲眼看到的机会啦。”
“嗯。”阿牛浅浅应了一声。
齐湄继续讲着：
“到了冬天，她家万万不敢多烧柴火，生怕有了今天的，就没有明天的。晚上也不敢点灯，因为灯油太贵，用了心疼。于是，到了天黑，一家子只好挤在快凉掉的炕上，只求早点睡着，熬到明天呢。
“可是，这没个光亮，也看不见呀。朱家伯伯就顺着扛沿，把手伸出去摸孩子们的脑袋。
“一个，两个……摸到八个。好了，人齐了。”
阿牛觉得奇怪：“那……要是有孩子贪玩在外，没有回来呢？”
齐湄道：“一般都回来了。偶尔没在炕上，也不是贪玩。
“她家有两个儿郎，我忘了是老几，和我哥差不多大。为着家贫，就日常做一些缝补、衲鞋底子之类的针线活。晚上自家不点灯，就来和我哥做伴，为的是凑我家的光亮。
“恰好那时候，我要读书，我哥要和我娘学看账，晚上定然得点灯的。照自家和照别人，又不多费什么。更何况，他们也常常送我们一些绣片子、鞋花样的做答谢，我家就默许了。
“所以，朱家伯伯就披上他那破棉袄，站在他家院子里喊一声小名。他家的儿郎，也顺口喊一声作答。朱家知道孩子们的下落，就放心地去落锁睡下了。”
阿牛又问：“怎么就落了锁？他们不要回家去吗？”
齐湄解释：“一墙相隔的邻居嘛，翻墙回去就好了。”
“是墙很矮吗？这样感觉不甚安全。”
“墙倒是不低。那时候大家都是小孩子嘛，身手也灵便，在墙根下踩着水缸，扒着墙头一用力，就翻过去了。”
“那若是孩子能翻，贼人也能翻，依然是不安全。”
齐湄笑了，反问：“阿牛，你想想看，若你是贼人，要偷这左右两家。踩点一看，一家黑灯瞎火，土墙柴门挡不住风；一家看起来砖瓦还算齐整，每天能点灯到夜里。你想偷哪家？”
阿牛想了一下，忍不住也笑了。
“她家倒是安全，我们家却不安全。”
他一说“我们家”，齐湄就觉得心中喜悦。听得他小声说笑，她才轻声道：“太好了，你总算是松懈下来了。”
阿牛一愣。
齐湄就把手伸过来，在他枕边一摸索，搭在他手背，拍了拍。
“阿牛，我知道，你从前长大的人家，定然比我们这些市井门户高得多了。起居之事，我不愿对你过多约束。但你都已经是我的人了，还是得适应在我身边——譬如忍受一下我可能睡觉打呼噜，之类的。”
阿牛听她前半段说得深沉，正摸不清意思，最后那句却让他放松不少。
“我会当做没听到的。”
“倒不用你全然忍着。”齐湄笑道，“我听闻，只要把打呼噜的人嘴巴捂上，过一会就止住呼噜声了。”
“不要。”阿牛低声道：“妻主必然是做事疲累了，才会打鼾的。”
“那你也是要休息的嘛。我睡着了，你就试试看，其实我还不知道这方法灵不灵呢。”
“那更不行！”
齐湄听他声音都发了沉，忍不住笑着抓了抓他的手背。
“我还以为，你不会拒绝任何事。结果，却在这里等着我。”
“妻主……我……”阿牛急着寻找合适的说辞，向她解释自己无意冒犯，身子不自觉地又向她那边挪动了一下。
齐湄已经感觉到了。
“不用解释，我很欢喜。”她的声音温热地融化在两人之间仅剩的一点点距离里，“明儿还早起呢，睡吧。”
“哎。”
阿牛又是那声顺从的应对。
//
次日一早，齐湄就带着阿牛去赶早市。
阿牛专门拿上的扁担，倒是派了大用场。
两人逛了一路，一个只知道买，一个只知道应承，见什么都想要。最后买了不少耐储藏的大白菜、阳芋、番薯等冬令菜，黄花、木耳、干贝、鲞鱼各类山珍海味的干货，又买上少许在暖窑里种出来的黄瓜、丝瓜等反季菜，满满装了两大筐。
阿牛将扁担放上肩，没走多远，步子就有些不匀了。
“真不好意思，我只顾着买……”齐湄有些担心。
反是阿牛一边走，一边安慰她：“其实不重的，是我挑担不太熟练。”
“那今后还是不要挑了。”
“正是不熟练，才要挑一挑。”
两人走走停停，快要做中午饭的时分才到家。一边烧火蒸饭，一边整理新买的食材，又在厨房里一起待着给调味料归类，说说笑笑半晌。
中午吃了饭，齐湄刚好独自出门。
先到书局去，归还了原先的话本，又借来一册新的。又到钱庄里去，直接说明来意，就把那十八贯的银票换成了零钱和金条。
到了晚间饭罢，齐父留了阿牛在楼下，要拆掉路上用过的被子，把被罩拿下来清洗。阿牛只是坐在扛沿，扭着身子做活，不敢上去。齐湄见了，就不坐椅子，爬到炕上去，叫：“阿牛过来给我靠一靠。”
阿牛有点脸红，但他自然是愿意的。看齐家二老只当没听见，竟然是个默许的态度，他也摸不准，这算不算有些放肆了。于是不敢应声，只是坐在齐湄身边，她给铺好的坐垫上。
齐湄把身子一歪，窝在阿牛身侧，和齐母随意聊着天，不时随手给她爹和她夫郎帮忙递些针线。
晚上的时光，就这么悄悄地溜过去了。
别说是二老，就连阿牛也知道，这是个新婚的模样呢。
阿牛心想：“今晚，约莫是躲不过了。”
他觉得，昨天的紧张，已经冲淡了些许。
而且……
有些异样的期待。
可等到上楼歇息，熄了灯，两人都躺下时，齐湄却道：
“阿牛，明天洗被罩的时候，可不要太实诚。你就烧些热水，兑些凉水，温温地洗，别因为做点家常活生了冻疮。梳妆台子上有脂膏，你洗刷完了，就用那个茉莉味的膏子擦擦手。明儿一早，盼盼找我，我不吃饭就要走。咱们还是早点睡吧。”
依然是轻车熟路，在被子下面伸过手来，把他手背拍了拍，就收了回去。
阿牛抿了抿嘴，心里说不出的失落。
“她……不想要我吗？”
他也不敢翻身，手指在被子底下，紧紧抓住自己的中衣，几乎要抓破了。内心又是羞，又是急，乱纷纷地搅在一起。
“是不是因为，昨天我实在太紧张，被她看出来了？所以，她后来才说东说西，逗我轻松下来，才会说‘起居上不愿约束’之类的话。
“可是，我……我也并没有不愿意啊。不过是两人初见……我还是……有点不放心……
“不行不行，我不能再给自己找借口了。想想昨天这个时候，我应该主动一些的，至少暗示一下。那样的话，就算结果还是不怎么样，也能让她知道，我不是排斥，只是还没准备好……
“可是，要说准备好，什么时候才算好？
“我把她当做妻主，却没把自己当个夫郎。
“可是我怎么敢……
“又……又怎么说……
“她是个伶俐的人啊。我这样子，只能让她暂时觉得怜惜，时间长了……
“可是我还有很长的时间么？还有很多的机会么……”
毕竟是年轻的儿郎，心事繁杂，终抵不过身体疲惫。劳作了一日，早也困倦了，越想越是意识模糊，竟然糊里糊涂地睡了过去。
但在心底，依然委委屈屈地绕着那句话。
“她不要我。”
//
忙了两日的家事，对齐湄来说，复工反而比家里更轻松。
一大早，和阿牛说了几句话，她就奔赴工部衙门，准备开始新的工程了。
邵盼说过请她吃早点，她专门提早到来，只见邵盼已穿了公服，不顾清晨寒风，站在衙门口。
一看那大老远就提着下摆跑过来的模样，就知道是专门为了望她，才这样不辞辛劳。
“齐——湄——！你可来了！”
到了跟前，就把她肩膀一揽，直接拐到茶肆去了。
齐湄也不跟她客气，一坐下就是三个字：
“山药糕。”
“管够！”邵盼急得不行，“这边吃不够，叫我家厨房给你备上！做它百八十份的，给你一车拉走！”
齐湄笑出声：“你怎么回事？这么沉不住气？”
“这话就该我问你！你怎么回事？”邵盼追问，“一天不见，竟然就成亲了？这郎君什么来历，怎么回事，你给我说清楚！”
齐湄心里有数，绝口不提那些律法边缘的勾当，只把这两天想好、和家里通过口风的一套说辞拿了出来：
“我爹在家时意外伤了脚，我娘理事诸多不便，就想起了我。觉得我独自在外久了，又要做差事，终是缺个照顾的人，这就起了帮我娶亲的心思。
“她那人，眼光一向高得很，既下决心来找，总要找最好的。挑来挑去许久，总有不合意处，最后找了个家道中落的好人家。
“那家子嘛，若在以前，我家可是高攀不起。如今趁人家有些难处，备不起儿郎的嫁妆了，我娘就寻了媒人，给了那家一笔钱，过了定礼，把人领回来了。
“原是背着我决定的，我也是前儿才知道。仔细想想，这也算是母父之名，媒妁之言，我就认下了。”
邵盼微微皱眉：“你就这么听话？这可是连见都没见过的儿郎，一朝就成了你的夫婿！你竟然没有一点不甘心？”
山药糕恰在此时上桌，齐湄拈起一块来：“二老都带着他，到京城来了。这其中，由不得我，也由不得他。我若执意不留，又让他去哪？”从容咬了一口。
邵盼还在说：“毕竟，宋大人是最看重你的，这才想把她那小公子许配给你。若是按照她指的路走下去，那就是再正经不过的仕途了！”
齐湄只是抿着口中的糕点，微微眯起眼睛，嘴角也翘了起来。
这山药糕，其实便是苏式方糕的做法：将山药粉替代米粉，加少量牛乳搓散了，再压入木模填馅、成型、蒸熟、切块。京城人爱吃这种，胜过正宗的，就是因其山药清香，口感绵柔，更合平时所好。
如今天气转冷，山药糕里的夹馅换成了玫瑰酱，嗅之芬芳馥郁，咬一咬满口香甜。
这就是齐湄最爱京城的地方。
管你从前是什么样子？到了京城，就是挪换了更广阔的天地，那就有更多的机会，也可以尝试更多的变化。
别人的正经，别人的坦途，当然好。
但是，走偏一些，或许也是另一些人的心头好。
“盼盼，我若真要娶小公子，你可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天工作太忙，存稿又用光了，所以赶出一个长长长，一天顶两天，补偿我的小可爱们，么么哒～！
湄湄：江湖传说，如果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小两口子两情相悦，即将一触即发，就会有一个穿着绿衣服的姑娘，手拿一把红彤彤的锁子，徘徊在她们的床前！
阿牛：是“这对CP好有爱，给我锁”的意思吗？
湄湄：是“您的作品部分文字涉嫌违规，现已锁定，请自行检查并重新审核”的意思。
阿牛：QAQ这么恐怖的吗！
咳咳，其实回头看看，已经写了四篇故事，这么些个CP，没有一个是在故事里圆过房的！
湄湄肯定会达成这个成就啦，但是现在还不行，要合适的时机，嗯。
拉灯是一定会拉灯的，不让写就不写嘛。我只是要证明一下，我的故事还是有人之大伦的！不是苦行僧的～！


第51章 灶台边的阿牛9
邵盼顿时泄了气。
“还能怎么样？你要是真答应了， 我就祝福你们。”
齐湄皱了皱鼻子：“我可没吃上蟹呢，怎么一股子醋味？”
邵盼恹恹地道：
“宋大人看中的是你。她跟我娘这么熟，都没考虑过我。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有的念头， 总之在这几年里， 就想着， 以我现今的成就， 也根本拿不出手，只怕宋大人不会应允。等我娘开始操心给我娶夫郎的时候， 我就让她找宋大人提亲，要了春帆来吧。
“结果，还没等我先动，宋大人先着急起来，这就找了你。可急死我了。”
齐湄道：“可是， 我想得又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我是外乡人，出身不高， 因为差事才来京里落了脚。技艺嘛，虽有优秀之处，可我们画匠，比之画院里的大人们， 缺的就是那几分才情。宋大人为子求亲， 若只看表面的条件，那我的不合适，比你可多了去了。”
“可是，她就能看中你。”
“盼盼， 你也知道的， 宋大人官至郎中，我们整个将作监的官员、工匠， 哪个不想和她再凑近一些啊？以她如今的地位，就算把春帆小公子再往上送送，倒也能行。她如今就低不就高，找到了我，不过因为我是个开朗的性子，对人不错。所以我想，她只是给小公子找个性格相配的娘子，能陪伴他，让他过得快乐。你既然对他有心，就该早些问问宋大人。”
“你真是这么想的？”
“是啊。不过我要和你解释清楚，我可不是因为自视清高，才拒绝大人的。我是问过自己的心，当真无意的。从头到尾，我都没想过要娶一个官家公子的。”
“我才不会觉得春帆是你挑剩下的呢。本来就是我认识他在先嘛。只是宋大人突然看中了你，我觉得接受不了。前日遇见你一家人，看到了你夫郎，那样貌可说不上好，我又怕你是为了让给我，委屈了你自己。”
“实话和你说吧，虽然我夫郎不是时下追捧的美男子，可那就是我喜欢的模样。又健壮，又踏实，为人温和，手脚勤快。现今我爹脚伤未愈，家务活计无论轻重，都是我夫郎在做。小公子若嫁了我，可做得来这些？”
“那确实不成。他娇生惯养的，在家连个针线都不拿，吃穿用度挑剔着呢。”
“但你就是这么喜欢他。”
“可不是吗！”邵盼托腮感慨，“我就是偏偏喜欢他。”
齐湄笑道：“月神娘娘的红线，应该是牵不错的。即便有些意外，可是该谁的，就是谁的。等我今儿见了大人，找个空档和她回禀了，你可不要再犹豫，必须赶紧和邵大人商议定亲的事啦。”
“湄湄，你说，宋大人会不会觉得我是趁人之危？你这边刚刚拒绝，我这边就迎头赶上……”
“你这次的教训还不够深？还敢拖拖拉拉呢？姐妹，幸亏宋大人这次是问了我，我还能和你通个消息。她若再有个候选的人，你待怎么样？”
“哎呀！是是是！还是你想得周全！”
“可不是吗，吃你的山药糕，就得替你操一份心。”
“姐妹！别的也不说了！吃啥我都给你买！”
“那可是买不来，我夫郎会给我做的。”
“噫——不就是成个亲？还抖擞起来了！”
两人说明白了，便各自放下了一块心事，差点崩裂的关系和好如初，都觉得倍加珍惜。
//
阿牛知道，妻主的差事很辛苦。
可如今看在眼里，只觉得比他想得更辛苦。
每天，齐湄都很早起身，吃了些早点，就直接离家。晚间回来，就变得恹恹的，也不甚说话。匆匆吃了饭，就上楼去喝喝茶，看看话本，直接睡下了。
齐母相问，她就说：“这几日差事上忙，都是大家凑在一起，商讨许多细节，说了一整天，回家就想静静。”
一段时日过去了，在她晚间回来时，身上就带着些松香和墨味。
据她自己说，这是定好了图样，描图定色的阶段了。
她总是回来得晚些，齐家吃饭的时间也就跟着推迟了些。如今她吃了晚饭，依然是窝在炕上看翁婿两个做活，又和齐母闲聊。
但聊着聊着，多少次就倚着被褥堆叠的地方睡着了。
于是，一家子也不再吭声。
只要她不讲话，整个齐家又回到了从前的模样。
忙忙碌碌，却也无聊。
等做了活计，阿牛就把她抱回楼上去。
楼梯夹道这么窄，怕她碰了头，或者碰了脚，他都走得慢慢的。
“一点也不会累。”他想，“我妻主可以再多养一养，丰腴一些，才是更好。”
秋冬之际，是该当进补的时候。齐家小康，这方面从不曾亏欠，阿牛要买些什么，尽得了允许。这样放开了吃上一段时日，阿牛看看她的气色，又掂掂她的分量，自家觉得，好像是有一点点成效了。
真怪呀。
这样离她又近又远的，竟能就把每个夜晚，都酿成一小段相思。
明明只是分开几个时辰，心里就止不住地挂念上了。到见了她的面，才能稍稍抚慰失落。
明明她已这样疲惫，他却仍然把依赖寄托上了。也不必她回应什么，这只是他自己心底的小秘密。
躺在黑暗的房间里，半睡半醒的时候，他会悄悄地觉得寂寞。
这人就在身旁，却几乎没有往来，他想单独和她说些什么，但依然怕自己说不好，反让她牵挂。
就连她说过会打鼾，都没有如约兑现。
他想来想去，最后只生出一个有形的念头来。
“天气这样冷燥，给她熬些秋梨膏吧。”
//
京城里不缺上好的砀山梨。只要把纱布煮干净，把梨切了块，兜在两三层布中间，将手用力一攥，就能压酥了，滴出汁水来。
只是，这许多好梨，也不过取了一大碗梨汁，再要熬到粘稠，所剩就更少了。阿牛停了手，切了几个鲜的梨子送在堂上给婆婆，才回到厨下，继续榨梨取汁去了。
“呀，这样的好梨。”齐母这“随便吃吃”的人，也露了惊讶的神色。
厨房里，小锅慢火，筛过的梨汁慢慢变得粘稠，香甜的味道一路飘了出去。
若有个不识路径的人，在此时打听齐家所在，邻居就会指一指那半空：“您就望着这不断的炊烟，走过去就是了。”
梨膏冒泡越来越缓，阿牛却更见耐心，用木勺不停搅动锅底，避免它烧糊了。正在关键的时候，他一心都在这锅梨膏上，忽然听到虚掩着的院门，被人“砰”一声踢开了。
他侧身从窗口看了看。
只见一个小儿郎，约莫十五六岁，眉眼如画。稚气未开的粉白脸上，挂着一片怒色，双颊绯红。裹着一领鸭蛋青的披风，身上穿的是枣红绸袍，下面露出牙白的裤腿。一双枣红绣鞋，鞋面上尽是黄土，还浑然未觉。
“这是齐湄家吗！”
一开口，呛得像刚吃了几斤黑硝似的。
齐母之前做生意，也算见识了一些，眼看这种小孩子没有什么威胁，一点不在意，笑着迎上去。
“齐湄是我女儿，她不在家。请问小公子，有什么事找她？”
宋春帆没想到是一位中年女子来和他说话，看似个长辈模样，气势就矮了下去，声音也放低了。
他还犹豫了一下，最后行了个礼：“原来是姨姨。”
“不敢当。小公子进来坐坐？”
“不了。”宋春帆已经完全被带歪了，“也……没什么事，就是听说齐湄她娶了夫郎，我来看看。”
齐母心说：“这是怎么回事？湄儿怎么会和这样有钱又年纪小的男孩子有往来？”
但面上还是笑了笑，道：“他在厨房，脱不开身。那边烟火气重，小公子还是先到屋里坐坐，等他忙完了，再来和你正式见个礼。”
宋春帆一下被安排得明明白白，彻底不知道怎么办了。他抿着嘴想了又想，才软绵绵地道：“那……不用了，姨姨。我就去厨房直接找他。”
齐母还想再让让，宋春帆赶紧冲她笑了笑：“天冷呢，姨姨快回屋里吧，我就看看，不乱动东西。”
齐母只得冲厨房喊了声：“女婿，你招待好客人。”
“哎。”
阿牛听了个全程，也不明白这少年来意如何。但他手里这秋梨膏，越是熬得粘了，越是离不得人，竟然连给客人待茶都要失礼，让他有点焦躁。
当他心里有个意识，朦朦胧胧还不清楚的时候，宋春帆已经走到厨房里来了。
在厨房里，那股香甜的味道更盛，宋春帆不由得吞了吞口水，才重新拿出气势来。
“你就是齐湄的夫郎啊？”
“嗯。请问你是……？”
“我叫宋春帆。我娘想要齐湄娶我，她却娶了你。于是我就来看看，你有什么好让人娶的。”
宋春帆昂着头，忍着想看看锅里有什么东西的好奇，踱到阿牛身边。
“我觉得她不可能是看上了你哎。你年纪又大，生得又粗笨，不过是个围着灶台转的煮饭阿公罢了。
“喂，你跟齐湄说说，让她不要娶你了吧。”
阿牛听他这一句一句的，心里就明白，刚才那些不确实的想法，是从何而来的。
这小公子生得娇美，就像她这段时日看的话本绣像一般。
怪不得她喜欢借这种话本子，原来不止是爱画的精美，也爱着画上的人。
怪不得她一直没有越过一人一床被的咫尺界限。
怪不得，她不想要他。
原来真的有个这样的人，是她求而不得的，被他的存在阻隔着，不能相依。
他抿着嘴，说不出一句应答的话来，心中乱纷纷一片嗡鸣。手里却依然搅拌着快要完成的梨膏，极力稳着动作。
“确实，我有什么好的？
“这‘夫郎’的梦，从此再也不能做了。
“但我……我总得做完这梨膏。
“这可都是，专门给她做的呢……”
作者有话要说：
家庭危机一触即发！
作者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明明是自己写的文，但是我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附【本章吃货小知识】
·关于秋梨膏究竟能不能下火的问题。如果“下火”是指长痘痘之类的话，其实秋梨膏为了显得甜还是会额外放冰糖的，我们吃糖多了就会长痘痘。所以，不宜把秋梨膏、棠梨水这些当日常饮料猛喝。
·梨是“水果牙刷”，梨膏梨水就没有这个好处了。因为在啃的时候，果肉里面的小颗粒会摩擦牙齿。但是糖分还是留在牙上的，所以吃了梨不要迷信它的牙刷效果，还是要好好刷牙～


第52章 灶台边的阿牛10
宋春帆眼看阿牛不理他， 撅着小嘴，皱着眉站在那。
忽听阿牛轻声道：“你走开。”
他立刻像斗场里的小公鸡一般精神：“我才不走呢！”
“你挡着光了。”
“哦……”
宋春帆赶紧挪了挪。
他见阿牛比刚才更专注地看着锅里，手中木勺不停， 更好奇了。
“你都只顾着它， 不理我。”一面说， 一面绕到阿牛的里侧去， “这里面是什么？好香啊。”
“是秋梨膏。”阿牛抬起木勺来，那上面粘着梨膏， 能拉出一点膜，挂在勺子下缘，不再往下掉。
虽然有些风波，还是成了。
只听见身边的小少年，咕噜， 咽了一下口水。然后好奇地又问：“梨？真的是梨？能做成这样的东西？”
“嗯。”
阿牛应了一声，心想：“真是个适合被人宠爱的小孩。”
“哇， 我可以尝尝吗？”宋春帆看他用粗布衬了手，将那小锅从灶眼里提出来，放在地上一角，就跟着过去问。
阿牛扯了一片高粱秆扎的锅篦子， 松松盖在锅上：“现在不行， 放凉了才能。”
“哦！”
阿牛这才转过身，对宋春帆柔声问：“没有茶水了，吃梨吗？”
“吃。”
“嗯，你坐。”
“好。”
宋春帆乖乖在案桌旁边坐下了， 才发现自己又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但他都要吃人家的梨了， 还坐在人家凳子上等着了，说什么也不好继续无礼， 只得拢着手坐正。
阿牛洗了手，削了两个新鲜梨子，切成小块。拿出一块手帕，用热水浸了，递给宋春帆。待小人儿擦了手，他自然接过手帕，放下盘子来。
雪白晶莹的梨肉，质地细腻，表面上一层亮闪闪的水色。宋春帆杏眼眨巴眨巴，先说了句：“谢谢哥哥。”再小心伸手拈了块梨来，送到嘴里。
“好吃！”
阿牛淡淡笑了笑。
这小公子粉妆玉琢的，真是好看。生气也不十分认真，高兴时说起话来，语调绵绵的，有谁能不喜欢呢？
他心里说：“若是这样漂亮的、可爱的主夫，我倒也愿意照顾他。只是委屈他了，却要与我并存在同一屋檐下。”
“那个……”吃人家的嘴软，宋春帆当然知道，少不得也套套近乎，“这位哥哥……你……贵姓？”
“免贵，姓牛，牛沐然。”
“沐然，还挺好听的。”
阿牛稍稍扬起嘴角。
“宋小公子坐一坐，我要烧午饭了。留下来吃点？”
“好呀。”
“那，有什么不爱吃的？”
“……好像……没有。”
阿牛微微点头。
宋春帆一开始还有些犹豫，只怕是厨房开始做饭时油烟熏人。但阿牛开始做事，他就看呆了。
虽然不是什么高妙的技巧，食材也普通到连他都认得。不过是肉，鱼，豆腐，白菜……但那双手，他刚才还嫌弃生得有些大的手，活动起来，就像是在演一场指傀儡戏。
他全程目不转睛地看那手，切豆腐，斩鱼头，洗菜，和面……只要离开了他的视线，他就跟着去看。偶尔回过神来，才摸一块梨，默默地吃掉，眼睛依然是追着阿牛的手。
“我以前都不知道，做饭也这么好看！”他感慨。
“家常罢了。”阿牛道。
因要待客，阿牛动了不少油，也多考虑了时间。最终上桌的，是豆腐匣子、烩鱼贴饼、阳芋塌子、菜花炒腊肉。
齐母想着天寒，别冷着小公子，便把饭铺排在炕上。
宋春帆和刚进院子时全然不一样了，软糯糯地道谢，乖乖地吃饭，不时和二老聊上几句。
齐母有心套话，问了问，就得知这孩子是齐湄上司的小公子。不过，宋春帆有些害羞，可没有心思说什么定亲的话了，只说是认识齐湄，听到她娶了夫郎，自己还不知道，就来串门。
齐母就觉得不太对，默默地思忖：“他是一个未嫁的小儿郎，怎么就想起要看看湄儿夫郎的事来？而且一开始进门那腔调，不像是会友，倒像是有什么怨气。但是湄儿这孩子，不可能去得罪上司家的儿郎啊。”
她就是再见多识广，也料不出这其中差点有一桩姻缘的事。
这儿郎年纪虽小，但看他一身衣装，也该明白，他和齐家这小院子本不属于同流。齐母就算是自家编故事，都编不出这样的小公子能和她女儿有什么情感纠葛。
她百思不得其解，也只有笑呵呵地做出慈爱面貌，温声应对：“宋公子难得来，多吃点，多吃点。”
“嗯，谢谢姨姨。”
其实，不用她说，宋春帆这午饭一沾舌尖，就停不下筷子了。
这都是他方才亲眼看着做出来的啊！怎么吃起来，比他闻到的味道和想象还好些！
这豆腐匣子，以他所见，不过是在两片豆腐中间夹了些肉糜，外面滚过一层鸡蛋黄，在油锅炸出来，最后浇了些汁。那厨房里面，都没放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怎么就做出来这样又香又软的菜，让人欲罢不能？
这个鱼！这个鱼！竟然还能这样吃！看起来只是粗糙地斩成大块，就丢在锅里咕噜咕噜地炖。中间加了些白菜，又加了泡菜坛子里捞出来的什么什么什么——嗯，他没看清。反正其中有些海椒吧，稍微切一切就丢了进去。
他本以为，这么大块的鱼肉，会没什么味道，但刚才咬一口，只觉得满口都是鲜味，让人十分满足。偶尔咬到一点点细丝，是姜，但比平常吃到的嫩一些，并不讨厌，他也没有吐出来。
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炖鱼的同时，还可以把玉茭子面的金黄小饼贴在大锅边上。饼子底是酥焦的，有的饼子还沾了些鱼汤，滋味愈浓。在这大冷天里，一口鱼，一口饼，吃得他身上暖暖和和的。
虽然另外两种也很好吃，但他也在自家饭桌上见过。或许类似，或许就是这样的菜肴。这种豆腐匣子和这种炖鱼，他是第一次吃到。新鲜感带着美味席卷而来，把他所有的不满意都洗刷了干净。
“好嘛，做饭这么好吃的夫郎，我也想娶。”他一面被美味俘虏，一面动着小心思，甚至想赖在齐家，再吃了晚饭走。
可他知道，他从家里偷跑出来，时间可不算短了。他再不走，家里就要满城寻人了。
“可这并不是因为，我怕了沐然哥哥！哼！”他撅着小嘴想。
阿牛把他送到巷子口，他这才赶紧叉了腰，拿出早上练习出来的气势，凶巴巴地道：“我……我跟你说哦！我本来就是来看看，齐湄她是为了谁不愿意娶我！如今看到了，也就是……除了做饭好吃，没什么了不起的嘛！”
“我不会阻碍你的。”阿牛尽力让自己扬起嘴角笑一笑。
“哼，就是你敢使绊子，我也不会怕。我要让齐湄知道，她拒绝我，是她的损失！”
“嗯。”
“嗯是什么意思！”
“对不起。”阿牛深深地吸了口气，低下了头。
“沐然哥哥，你说对不起的时候，都不看我。”宋春帆一下就察觉到了阿牛的心事，声音就软了，“其实，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是想要欺负你。只是齐湄她说不娶我，我哪里不好？我就特别生气。”
“我也觉得，她不该拒绝你。你很好，是个可爱的小孩。”
“我不是小孩儿了！我十六了！可以成亲了。”
“真好。”阿牛点点头，“可以成亲了。”
“你是这样想的？”
“嗯。是的。”
“谢谢你呀，沐然哥哥。”宋春帆仰起头，笑得很开心的模样，“我下次还找你吃饭，好不好？”
“好。”
宋春帆的背影渐渐远了，他那披风随着他的步子，微微甩动着。一下深红，一下淡青，渐渐地消失在街巷的尽头。
阿牛看着，想着：
“若你过了门，不但有下次，还有下下次，很多次。”
他心里只觉得憋闷，捂着胸口顺了顺气，依然有种反胃的感觉。在巷子背光处，扶着墙低下头去，干呕了几下，一点冰凉的泪水浸润了眼眶，喉口热辣辣的，有些痛。
他上次这样，上上次这样，每次都伴随着他难以承受的痛苦。
曾经淡忘的事，又悄悄回到了心里，继续提醒着他：“你不该有快乐。”
他以为，在齐湄的身边安顿着，就是找到了一处宁静的港口，让他停泊下来，免于流离和不安。现在，他已经学会忍耐许多事，接受了这种苟且活着的现实，但命运又无情地给他加了码，让他必须承受更多。
他快要失去那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了。
他还没有看到妻主的远离，只是想想，以后他必然会因为嫉妒而酸楚，又要为这酸楚而自责，他就讨厌这样的自己。若将来的生活，真的要这样过下去，他不知道自己能支持多久，又该向谁呼救。
身不由己的人，哪有退路？
纵然不习惯，又能如何？
也只得收起他的失魂落魄，不让齐家人扫了兴，不做个令妻主讨厌的仆从，就这么过下去吧。
这心，疼着疼着，可能就死了，再不会疼了。
尽管阿牛是这么想的，但表面上看起来，仍然和从前一样，垂着眼睛，顺从地做着家务。
他扫了扫院子，收拾了齐家二老的衣柜，把冬季的厚重衣衫都检查了一遍，拿出该缝补的、该修的，打发了整个下午。
晚饭前，他收了些晒好的干菜，把凉好秋梨膏拿出来冲了一壶水，温在风炉上。然后将中午吃完的阳芋塌子做了一份新的，没吃完的菜重新热过，又在鱼汤里加了些豆腐、白菜，又堆满了一个小炕桌。
他真的以为自己可以适应，什么都可以适应。
门外传来齐湄的脚步，也有她和邻居笑着打招呼的声音，他不自主地往门边挪了几步去迎她。可是门扇刚被打开一点点，他又怕了，躲到厨房去拿餐具，故意待到堂屋里笑语寒暄过，才冒充很自然地去摆碗筷。
一下子适应，是有些难，再给他几天，他能瞒得更好。
作者有话要说：
湄湄：人在衙门坐，锅从天上来……各位姐妹放心，我一定给力。解决，下一章必须解决！
阿牛：（拼命找活干）我难过我委屈可是我不说。
春帆：第一次看美食频道，来了大大的直播间，立刻就关注了，大大好棒！疯狂双击666！
盼盼：我去，你还高兴呢？愁死个人……
实不相瞒，作者也想吃豆腐匣。写的时候就在想，等过年的时候我自己也做点吃吃？顺便炸点别的？
然鹅又一想，宽油劝退，不如写文。
算了算了，就这么懒，没辙～～


第53章 灶台边的阿牛11
“今天是怎么了？这么一道大菜！”
齐湄虽然在工地上累了一天， 但看到这桌晚饭，满意得不行。伸手先拿起饼子来咬了一口沾上鱼汤的部分，才踩着脚凳上炕去， 捏起筷子来。
“着什么急， 中午我们都吃过了， 不和你抢。”齐母笑道。
“阿牛！你竟然趁我不在家， 偷偷地讨好娘啊！”
齐湄本来是开玩笑，却看阿牛神色讷讷的， 和从前不太一样。她心里奇怪，转头看了眼齐母。
齐母道：“今天来客人了，才做得这么多的。”
“谁啊？咱们老家亲戚，也有在京城的？”齐湄撕着饼子泡鱼汤，随口就问。
“你不知道？”
“我？”
“嗯， 是呀。”齐母道，“说是你的朋友， 找你来的，你又不在家，我们就留了吃饭。”
“我没有约人来家里玩啊。是谁？”
“是你上司一位宋大人家的公子，十五六岁， 生得挺好看， 白白净净的模样。”
“宋春帆？”
齐母这才彻底放下心来：“果然你知道。”
“他怎么会摸到这里来？”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一直跟着阿牛转来转去的，两人在厨房待了挺久，走的时候，也是阿牛送出去的。”
齐湄转过脸来问：“阿牛， 你们又是怎么聊上的？”
她本来就是纯粹好奇， 但见阿牛不太对劲。
他愣愣的，既不上炕， 也不吃饭，只是坐在炕沿下的椅子上，低着头不答话。
齐湄就再没心思细细品尝，只拿起筷子，匆匆几口，吃完了自己碗里的鱼汤泡饼，跳下把阿牛手腕一拽。
阿牛当然不敢挣扎，乖乖地任她拉扯。
齐湄顿时心里烦躁，皱了皱眉，转头向炕上道：“爹，我有事跟阿牛说，劳烦你们收拾一下了。”
齐父应声问：“这就不吃了？”
“不吃了。刚想起来，有急事。”
阿牛虽发怔，却也听到她所说。明知道这就要说处置他的事了，要躲也躲不过，就顺着她用力的方向立起身来，跟在她身后，出屋门，上楼梯。
两人中间相隔好几个台阶，阿牛就总是抬着手，也把眼光投向了高处。只见她偶尔斜过身子来看他，眼神里有些像是生气的神色。
他觉得，是该说些什么。
“那个……”
“那个？”齐湄一下就火了，用力一拽他胳膊，压着嗓子斥道，“你今儿见了我一句话不说，开口就‘那个’？你叫谁呢？”
阿牛从没见她红过脸，心里一酸，抿着嘴低头，往前跟了跟，两人到楼上卧房里来。
天擦黑了，齐湄却不掌灯，直接往床沿上一坐，问：“宋春帆和你说什么了？”
阿牛手足无措地站在那，绞着手指不说话。
他倒是想把宋小公子的话原封不动地复述一遍，他也不愿意瞒着妻主。可是他说不出来：“喂，你跟齐湄说说，让她不要娶你了吧。”这样的话啊。
齐湄看他一脸为难，心里堵得慌。
“你不愿说，那就我说。
“他跟你讲，宋大人想要和我结亲，我却说娶了你，不能娶他了。所以你掂量了一下，为了我的前程，你愿意放弃我，是不是？”
阿牛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心里又乱，又空，又发疼。只想着：
“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人往高处走，就得甩开阻碍，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你既然都知道，干什么还要问我啊？
“你是这个家的主人。你要什么，我都只能给你。你想让我做奴仆，做侧室，甚至将我转手让人，都是依着你的。这和我心之所想，又有什么关系？你盘问我，又有什么意义？
“是要看我流着泪，哀求你，挽留你的心吗？要看我如何决绝，激烈地一刀两断，伤害自己，或伤害别人吗？还是要看我失魂落魄，为得不到的事黯然，渐渐地迷失吗？
“别逼我了……好吗……”
齐湄看他在昏暗之中呆呆立了这么久，一动不动的，身子高大的轮廓显得那么孤单，渐渐融化越来越暗的夜色里。
她自己安静了一会，怒意消散了一大半，心也软了下去，长长叹了口气。
“罢了。阿牛走过来些。”
他慢慢地走了两步，走到她面前来。
齐湄站起身，一把环住他的腰，紧紧把他抱住了。
“妻主……”
阿牛的心，在暗室里，在她耳边砰砰地鼓跳，声音那么大。
齐湄轻声道：“我听闻，宋春帆一向娇养，他忽然来家，总是为了我拒婚的事被他知道了，有些怨气。我只是……怕他年小不懂事，欺负了你。”
阿牛却是在想：
“她还不知情况，就先替小公子说话了。可见是看重他的，只是碍着我在，还要辛苦平衡。
“她说，小公子不懂事，那就是要我懂事些。
“还好……这好似，是要并存的打算。”
这么想着，他稍稍安定了些许，低声应道：“他不曾和我为难。妻主也不要多虑，宋小公子是个很可爱的小儿郎，只是如今年纪还小，经历少些，以后大了便好了。”
“你这么说，我有点不放心了。”齐湄道，“看你言下之意，他今天确实来意不善，只是你包容了他，才没有闹矛盾。”
“妻主，你放心，我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绝不会和主夫为难的。”
这话听得齐湄一愣：“嗯？你说什么？什么主夫？”
“或者说……正夫？”阿牛换了个说辞。
“这意思我知道，但这意思我不知道。”齐湄忽而一顿，失笑，“唉，都给我搞乱了。”
阿牛抿着嘴，不敢多说话。
他怕说多了，他的难过又倾泻出来，扫了妻主将要新婚的兴致。
“阿牛，你该不会是以为，我要娶宋春帆吧？”
“……不是吗？”
“当然不是！我娶了你呀！”
“……我又不是真的。”
“那你还是假的不成？是不是今晚上月亮一升起来，你就要披上一件不知道从哪来的衣裳，说你要回月宫了，然后就飞走啦？”
阿牛忽然轻轻地吸了吸鼻子。
齐湄顿时慌了：“哎呀！这怎么……我就是看你情绪不高么，随口开个玩笑，你别恼了。”伸手往他脸侧摸去。
哦，还好，没有水痕。
但她手心贴合到的肌肤，一下就热了起来。
她这才松了一口气：“我知道，你觉得我娶你，是没有更好的选择，一旦有个小公子做比对，我就会攀附上去了，是吗？”
“妻主不是攀附，是应时而动。”
“不要粉饰啦，我心里清楚着呢。”齐湄笑道，“但我不娶亲也就罢了，要娶就娶个合心意的。小公子虽好，对我来说，却不如你更合我意。”
“可是，我又没有身家，可以帮到妻主……”
“我娶到你，也未曾下聘礼，未曾三媒六证，亲自相迎啊。要说假的，咱们都是假的了。”
“不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你一直不肯接受我，莫非总是在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阿牛很着急：“我没有！是……是妻主你不要我，我才想的。”
“咦？怎么个‘不要你’？”
“我……我……”
阿牛心里慌得很，脸上更烫，舌头打结，可真是说不清楚了。
齐湄的手指如拨琴弦，在他后背沿着脊椎往上弹弄，停在颈后突出的骨节上轻抚，语气满含玩味的笑意：
“我何曾说过不要你？又怎么做了让你误会的事了？
“难不成，是我前段日子忙于差事，忽略了我家夫郎？
“我原想着，怕你觉得我要求过分，唐突了你。没想到，却让你生出哀怨之心，怀疑我的情意？”
阿牛一低头，就觉察齐湄抚着他脸侧的手，在他耳畔划了个半圈，拇指找准了他嘴唇正中，轻轻一点。
接着，她的气息忽然靠近，柔软的吻落在他的唇间。
“妻主……不要再开玩笑了，我……”
他就快喘不上气来了。
“嘘——这可不是玩笑。我这是要好好地跟你说道一番，把这要不要你的误会，都给你解释清楚。”
“妻主，我清楚了！我已经……”
阿牛还想慌张地解释，齐湄的手指，又轻轻按住了他的嘴唇。
“不，你不清楚。”
//
过了个从不清楚到清楚，后来又不怎么清楚的夜晚，齐湄晨起迟了，只是趴在铺褥之间感慨：
“我……的……腰……”
叫痛的嗓音被枕头一挤，活像是装了个小哨的开水壶。
阿牛红着脸坐在她身边，在她腰背上揉按。
“妻主忍一忍啊。这里筋腱像打结了似的，揉开就好了。”
“我这差事……总是要久坐，这里老毛病了……”
“妻主太辛苦了。就做点好吃的，给你补一补吧。”
“这个好！”齐湄支起身来，“如今早上都要赶到工地去，我想着可能没时间在家吃饭了，阿牛帮我做些花卷烧饼什么的，方便路上拿着吃的。”
“嗯，知道了。”
“还有啊，宋春帆若是再来，你也不要在意，我今儿和盼盼说一声，叫她把人看住，不要乱跑。”
阿牛投来疑惑的眼神。
齐湄道：“邵盼早就看上春帆了，宋大人还不知情呢。如今借着这个机会，让她们多相处，哪好玩儿哪待着去。省得有事没事就来扰乱咱们家的安宁，害你不高兴。”
“妻主，我不会多想了，我都清楚了。”
“偶尔也要不清楚一两次，好让我再解释解释，嗯？”
两人下楼去吃了早饭，齐湄就又匆匆地赶往工地去了。
阿牛也出了趟门，买了食材和曲粉回来，烧了温水，和起面来。
揉到额上微微见汗，面团也初见光滑，他就把湿布盖在面团上，把盆放在灶台一角，等它发酵。
刚刚坐下喝了碗热水，正在考虑花卷里夹什么馅好，只见宋春帆又穿红挂绿的，乐颠颠地溜进院子来了。
“沐然哥哥，你在做什么？”
阿牛看他这身装束，忽然就来了主意。
“我在想，做个鸳鸯花卷好了。”
作者有话要说：
亲们的关心阿牛都收下啦
看今天湄湄表现得还可以吗～
附【本章吃货小知识】
·有些人坚称，用老酵头（老面）发面，比酵母粉好吃。在现今酒店白案的江湖传说中，也有老酵头的神话。但是作者个人认为滋味并没啥区别，反倒是用酵母粉更好把控配比。


第54章 灶台边的阿牛12
宋春帆歪着脑袋， 像是好奇的小猫。
“鸳鸯也能吃呀？我家假山下的池塘里就有鸳鸯。”
“自然不是那个鸳鸯。只是打个比方。”阿牛拿起笸箩，穿过小院去储藏室里拿芋头。
宋春帆一路跟着，又问：“那， 可不可以吃昨天那个梨膏？”
阿牛洗着芋头， 望过去一眼。宋春帆乖巧地坐在矮板凳上， 抱着臂， 上身前倾，一双杏眼亮晶晶地看着人， 一脸期待。
被这种眼神一看，阿牛的心里就像拂过微风似的，软软的，也痒痒的。
昨天他还觉得仓皇，卑微得没处躲， 今天面对同样一个小人儿，只是觉得好笑， 还起了逗逗他的心思。
“梨膏吗？”他停下手想了想，面上有点为难似的，“可是，那个梨膏， 是专门给我妻主一个人做的。”
“你妻主……”宋春帆一愣， 随即明白，着急地立起来，“她怎么是……她……你……”
“齐大姐！”
小院门外，高声笑语， 几个中年女子笑意盈盈地进来。
齐母急忙出门去迎：“这就过去？”
“对对， 这就过去。你快把姐夫叫出来，咱们一道去。”
门口还立着几个男子， 还有年轻的小妻夫。齐母一看就问：“哟，人这么齐？就差我家了？”
“你们离得最近嘛，最后叫上你们，这就齐了。”
“那我和女婿说一声。”齐母向厨房走过来几步。
阿牛知道这件事。几天前，后街上有一家人给邻居们送来了喜糖喜饼，邀请大家去帮忙婚礼上的事务。
今天就是婚礼的日子了，齐母本来打算一家都去帮忙，早饭时还说了这事。但宋小公子又来了，她也不好怠慢，是要在家里留个人待客了。
阿牛心里有数，走出厨房来叫了声：“婆婆。”
齐母穿了身新衣裳，衬得更是精神。面上带笑，嘱咐道：“我和你公公去后街，中午就在他家吃喜宴，你招待宋小公子就行了。”
“好，婆婆慢走。”
他这一露面，几家邻居的妻夫里，有见过他的，也有没见过的，都往这边看过来。中年人冲他笑，年轻人也有摆摆手打招呼的。他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赶紧行了个礼，转回厨房去了。
宋春帆也一直没敢吱声。两人窝在厨房，听着齐母掩上门，听着邻居们一边走，一边大嗓门和齐母说：
“你家这女婿啊，真不错。又高又壮的，看起来很能干啊。”
“不止能干吧？一看就是个能生能养的模样，将来齐大姐抱孙女要抱到手软。”
“齐大姐，还是你家好，自己有井，太方便了，不用每天出去挑水。你女婿都是在家干活吧？难怪我总也不见他出门。”
“我前儿说起你家有女婿的，我夫郎和女婿都不信。你老婆子不要拘束他们年轻人，老让孩子在家窝着。周围有这么些年轻夫郎呢，让他常出来玩玩，散散心，还能丢了不成？”
齐母这么能说会道的人，都快要难以招架了：“哪是我拘束他啊！是我那女儿，口味刁钻得很，一天到头不是吃这个，就是要那个。我女婿成天在家，都是给她做吃的，厨下的火啊，从早烧到晚。我这当老娘的，快被热炕烤熟了。”
“啧啧，这老婆子，还要强辩！你女儿早出晚归的，使劲儿吃才能吃多少？不都是你老两口跟着贪嘴啊？”
齐母笑骂：“你们看看，嫉妒人家有女婿，酸得滴出水来了！你也赶紧给你家二丫头说一门亲事，到时候捡着小两口的剩饭吃，叫你吃个够。”
一群人又笑又说，只怕是比结婚那家还热闹。
这玩笑开得太肆无忌惮了，等声音渐渐远去，阿牛这刚刚坐实了位置的新夫郎，宋春帆这还未嫁的小儿郎，都低着头脸红。无意中对上眼光，赶紧各自躲开。
阿牛这盆子芋头，被他搓洗得狠了，不少都破了皮。他忙着铺上笼布，把芋头倒进去铺开，才盖上蒸屉。
宋春帆倚着桌案，惆怅了半天，在温热的芋头香味里，长长叹了口气：
“原来大家都知道齐湄娶你了。那我怎么办啊？
“沐然哥哥，我听说嫁不出去的男儿，都是他们自己不好。我原先是相信的，因为我可好了。
“我做功课都很努力，读了好多好多书了。我的诗文，在学塾里都出了册子。师傅说，男儿文字不可外传，就假称是女孩写的，现在还没人看出来呢，都说我有文采。就算不擅长弹琴，我也尽力学了。现在我会弹《风入松》和《寒鸦戏水》，师傅说我弹得很好了。
“但是，齐湄她拒绝娶我。
“她都没有见过我，她怎么知道我好不好？
“就因为她拒绝了，我再好也没有用了。别人听了，都会说是我不好。”
他越说越是伤心，想到这几日听到的流言，白嫩嫩的小脸上挂下一串泪珠。
阿牛拿了手帕给他，轻声安慰：“不是的，不是你不好。”
“我要嫁不出去了，沐然哥哥。”宋春帆扁着嘴，鼻尖红红的，声音软软的。
“不会的。”阿牛想了想，“我的妻主，既不会弹琴，也不会写诗，其实是配不上你的。是她不好。”
宋春帆平静了些，吸吸鼻子：“她不好，你干嘛还听她的，给她做好吃的？我都听见了。”
阿牛忍不住一笑：“是因为我更不好啊，除了烧烧饭，什么都不会。”
“我觉得会烧饭就很好的。齐湄她觉得你烧饭好吗？”
“嗯，是啊。”
“所以，你在她眼里，就是她要娶的好郎君。”
“所以，你也会有一个高贵的夫人，会欣赏你的好、你的努力，把你当做宝贝，再也不要别人。”
“真的？”
“当然是真的。”
天气太冷，脸上流过泪水，皮肤会容易皴裂的。阿牛拿了些脂膏给宋春帆擦过，看他确实平静下来，才松了口气。
正好他要做鸳鸯花卷的馅料，随手做些甜食，给失落的孩子吧。
把蒸好的芋头剥了皮，压成泥，装在小碗里，用勺子塑形，很快就团成了一个洁白的球。看着宋春帆也像芋头一样白嫩的模样，他想了想，又拿了竹签摆弄几下，把这团芋泥挤出耳朵和尾巴，做成了个胖乎乎的小兔子。
取一点热水，一把红糖粉，化了一些浓浓的红糖汁，用勺子小心地顺着碗边倒进去，浸在芋泥小兔子周围。最后，拿竹签点着糖汁，给小兔子来了一对眼睛。
材料虽简陋，却因形状精巧，让宋春帆赞叹不已。
“太可爱啦。”
他拿着小勺，半天不舍得吃。但忍不住诱惑吃了第一口，就再也顾不上别的了。
阿牛这心，终于落了实处。于是腾出手来做他的事。
把剩余的芋头都压成了泥，分开装了两份，又拿了甜菜根和菠菜来，挤压出汁，调出红色和绿色。
宋春帆又是一边吃，一边看，目不转睛的。
//
“请问，这里是齐湄家吗？”
门口传来一声询问。
阿牛走到门边，看了一眼，原来是邵盼找了过来。
他想起早上齐湄说过，邵盼对宋春帆有意，让她来处理宋春帆的事，心里就松了一些。
刚行了礼，还没答话，门口又一声：“齐家的，你家要的鸡。”
这是怎么了？大家全赶到一块儿来了？
邵盼虽然也是食林的行家，但她一点也不会自己动手，只认识饭菜，不认识食材。听到身后有人，转过脸一看，那女子手里拎着整只拔了毛的鸡，不禁寒毛直竖，往后撤了好几步。
那女子一看就笑，向阿牛道：“你家还认识这等贵客啊？”
阿牛接过鸡来，应道：“是我妻主的朋友。”
“哦，难怪。”那女子又递来另一包东西，“这个给你清洗好了。”
“多谢张姐姐。”
送走了卖家禽的张娘子，阿牛才向邵盼道：“怠慢了邵娘子。”
邵盼笑道：“没事的，我又不是外人。”
宋春帆在厨房门前探出头问：“盼盼姐姐，你来找我啊？”
“当然了！你昨天乱跑，今天还乱跑！宋姨已经知道了。”邵盼板着脸吓他。
“知道就知道呗，还能怎么样？”宋春帆满不在乎。
“哦？要知道你这么勇敢，我就不该拦着宋姨请家法。”
“我娘亲才不舍得打我的。”
“是吗？那我不管了，你回家自己看着办。”
“哼，我不信。”
“爱信不信。反正到时候禁足，抄书，挨揍，或者以上都有，我可再不去看你了。”
宋春帆倒抽一口气：“我娘……这么生气了呀？”
“不是不信吗？好，那我说，宋姨没有发现你偷跑，也没有派人出来找你。你就放心大胆，玩到天黑再回家，保证宋姨没有生气。她不会问你的功课，不检查你的零用钱，还让厨房给你做好吃的。”
宋春帆小脸都垮了下来。
“盼盼姐姐，救命……”
邵盼故作惊讶：“这是怎么说的？”
可怜巴巴的小眼神，就这么望着她，又委屈又无助的。
一，二，三……
眨了三次眼睛，邵盼就绷不住了。
“姐姐还能不帮你吗？”
宋春帆瞬间笑出声来：“盼盼姐姐最好了。”
“放心吧，我都给你兜住了。宋姨发现你这两天都没去学堂，我说是我见你这几日闷闷的，就带着你出来散散心。等会你也这么说就好。”
“好。”
“嗯，那走吧。”
“不走，我要在沐然哥哥家吃饭！”
“你还得寸进尺啊？别给齐家添麻烦了，我带你去乐味居吃。走，跟齐姨打个招呼，我们告辞了。”
宋春帆坚定摇头。
“盼盼姐姐自己去乐味居好了，我吃沐然哥哥做饭。”
阿牛却不介意，帮忙说合：“今日我婆婆她们去帮忙后街的喜宴，家里只有我一个。春帆想留下吃饭，那邵娘子也留下吧，饭后再回去就是。”
“姐夫，这真的不好意思，不能再添麻烦了。”
“不麻烦，今日大锅要用来蒸花卷，我也就是在小锅里简单地做一做。都是家常口味，还望邵娘子不嫌弃。”
邵盼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最后还是得妥协。
“无奈，打扰姐夫了。”
作者有话要说：
阿牛：你们对“简单做做”一无所知^＿^
春帆：沐然大大冲鸭！
盼盼：我尝到了即将被特级厨艺支配的恐惧！


第55章 灶台边的阿牛13
后街上隐隐传来锣鼓鞭炮声， 看来是刚刚迎到了新郎。
此时还早，还不到做午饭的时候。阿牛便向邵盼道：“不如你们在屋里坐，炕上暖和一些。”
“厨房就很好。”邵盼笑道， “姐夫，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你尽管吩咐， 反正我俩闲着呢。”
“还真有……能帮我剥些栗子么？”
邵盼有点期待：“能边剥边吃吗？”
“可以啊。不过是水煮的，也没有加糖， 不如炒的好吃。”
“没事，我就尝尝。”
若是对着别人，阿牛可能也没有这么轻松。邵盼这姑娘爱说爱笑，比齐湄多些热情，特别是这种不把自己当外人的自来熟性子， 让人觉得相处很舒服。阿牛也没别的顾虑了，就从储藏间拿了张小矮桌， 支在厨房里，放下一筐煮好的栗子来。
他将风炉里添了炭，热上一壶秋梨膏兑的温水，把炉子放在客人身边让她们取暖， 又给了茶碗， 让她们自己倒水喝。
宋春帆还认真地道：“盼盼姐姐，我们把这个留下来，不能喝。”
“为什么？”邵盼都已经端到嘴边了。
“沐然哥哥说了，这个是专门给齐湄做的。”
他这一口哥哥， 一口姐姐， 到了齐湄，就依然是连名带姓的。看起来心底深处是不能释怀了。
阿牛顿时不好意思：“春帆， 对不住，我方才是和你开玩笑的。”
“什么？”
“你尽管喝梨膏水就是，并不是只有我妻主才能喝。”
“哦！那我喝啦！”
宋春帆眯着眼睛，掂量了一下。他和齐湄都有梨膏，但是齐湄吃不到他的芋泥小兔子，他好像赢了，十分开心。
阿牛说起准备配料的事，就是已经有了主意。他按照自己的安排，大致算了一下做午饭用的时间，就一边听邵盼和宋春帆说笑，一边做鸳鸯花卷了。
取过发酵好的面团，擀开，将彩色芋泥铺平，再卷起成长条。用闲置面团的空档，去拿了些香菇、木耳、笋干，放在温水里泡着。这才提起刀来，把卷起的长条切成段。
取一个红色馅心的，再取一个绿色馅心的，两块面卷叠压起来，用根筷子一按，压到底部再一卷，花卷成型，彩色馅心从面团中露出更多，像是在案上开了朵并蒂花。
“姐夫，这很厉害啊！”邵盼感慨，“湄湄说，她想吃什么你都给她做，做的比她想的还好。今天一看，果然这样。你也太宠她了啊！”
宋春帆在一边用力点头：“就是就是！她不配！”
阿牛脸上微红，把放了花卷的蒸屉一层层叠起：“这没什么的。”
在灶里添了柴，他就动手整治那只鸡。
齐家喜欢在张娘子那里买鸡鸭，就是因为张娘子为人精细，不但帮忙宰杀家禽，还褪净了毛，把禽肉和内脏都洗得干干净净，免于邻居们自己动手的麻烦。有时张家存水不够了，齐母看两家离得近，就让张家郎君来齐家的井里挑水用，免去他来回奔波。张娘子感激得很，遇到齐家要鸡鸭时，她就专门送到家来。
阿牛先取出鸡胸脯，放在一边，再把其余斩成块，撒上些料酒、姜粉抓匀。打开张娘子给的包裹，里面是洗净的鸡杂。他又清洗一遍，单挑出来鸡心和鸡肝，和鸡块放在一处，其余又去腥调味。
泡好的香菇去蒂切四块，小的就在菇盖上划十字刀。泡菜坛里捞出嫩姜切成薄片；剥了棵葱，把葱白切段。小锅烧热，先把这两样炒香了，再炒鸡肉和香菇，后加了水和栗子肉，以酱、酱油、黄酒调上味，丢了些桂皮八角，又烧了一会，便都盛出来放在砂锅里。开了风炉的盖子，让炭块燃起小火，慢慢熬着。
他一个人在厨房里忙着，专注又笃定，每一个动作都干脆利落。如古籍中写庖丁解牛一般，刀声豁然，“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会”，看得两人都目不转睛。
“是不是很好看？”宋春帆这是第二次看了，比之昨天的懵懂，他是有备而来欣赏的，大气都不敢出。
邵盼还是有些经验的，小声回道：“你要爱看这个，赶明儿也去我家，看看我家那淮阳系的厨娘。”
“也这么好看吗？”
“不一样的好看。”
“那我们也叫上沐然哥哥一起看。”
“好主意。”
阿牛虽听到了窃窃私语，但也没在意。把小锅里加了点水，洗去上一道菜的汤汁，泼掉这水，用炉膛温度烤干残存的水珠。
他方才调剂好了时间，就不能耽误每个步骤，接下来要一气呵成。
拿起鸡脯肉看看，细白紧实的两大块，正适宜扬其鲜甜之长，避其柴痩之短。刀背敲过一趟，打断筋络；刀锋倾斜，再断肌理，都切做透光的薄片。只用一点胡椒，一点细盐，拌匀了稍稍入味，又切笋干和木耳做细丝，以减少食材成熟的时间。
锅中放油，先炸了一小撮花椒，只取香味留在油里，却把花椒闲置一旁。炒勺取出油来，把锅烧得热了，再把凉油重新放进去。
脚边风箱轻踩，食材一起下锅，疾火快炒十几下，鸡肉便成了嫩白的薄片，边缘被大火煸出微黄，只需撒些细盐，便得迅速盛出来了。
还没等旁观之人反应过来，他已经放下了这盘成品，细细拿肥皂团洗了手，又使干净筷子，在坛子里捞了一小把泡海椒和小半颗包心菜出来。
海椒切碎段，包心菜切丝；刚才腌制的鸡杂，又淘洗了一遍，这才依着每种内脏的肌理不同，有的切片，有的切小段；方才过了油、已经晾凉的花椒，放在勺子里粗粗碾碎，置于手边。
再加一股风，火势也重新旺盛。腾腾的热气，透过锅子向人袭来。清油入锅，海椒丢进去炒一炒，发酵过的微酸气味就淡化了辣意。再加入花椒，这味道就逐渐融合，复杂起来。
接着下锅的是鸡杂，翻炒熟了，才下包心菜。然后稍一翻搅，一勺酱油，一勺泡菜水，做点睛之笔撒上去，和铁锅一接触，化成一室夹酸带辣的浓烈香味，让阿牛自己也忍不住咳嗽两声，在口鼻处扇了扇风，开了一扇小窗通气。
掀起蒸笼，取了几个鸳鸯花卷，放在小箩里。把几块抹布沾了水，厚厚地叠起来，将砂锅放在那上面。两盘炒菜随手摆得离客人近一些，又拿了小碗小碟布置好，这午饭，就可以开餐了。
“姐夫，我也觉得齐湄不配。”邵盼痛心疾首，“你就每天给她做，这个这个这个——这么多好吃的吗？”
阿牛知道她玩笑，并不在意，只是笑了笑。
宋春帆先把筷子伸向栗子：“我自己剥的栗子呀。”
反正也认不出来哪些是他剥的，哪些是邵盼剥的，他就觉得都是自己剥的好了。
吹了吹表面热气，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栗子本就是熟的，吸收了鸡肉汤汁变得软糯，本身有点甜头，再混杂鸡肉的调味，和平时吃的炒栗子零食不一样，也很好吃。
“春帆吃鸡肝吗？”
“吃。”
阿牛在砂锅里找了找，将鸡肝连着鸡心的那块给了宋春帆。
这两日，他看了春帆，有羡慕，也有怜惜。
春帆的出现，让他想起，他自己也曾是这样的小儿郎。
家里人口还多的时候，每天都要一同围在桌边吃饭。卤肉中的那块连心肉，炖鸡中的心和肝，蒸鱼腹里的籽，这些都是合家默认给他独享的。
这些东西，他并不是最爱吃。
但这是种象征。
这是长辈们不宣于口的一句“心肝宝贝”。给他放在碗里，记在舌尖，温暖着肠胃，让他吃下这份疼爱，明白大家的心意。
若没有那样的曾经，他不会把这样的心意拿出来，和春帆分享。
被疼爱着长大的孩子，将来也和别人一样，被笼罩在催人成熟的风雨里。但这些孩子尝过一种珍贵的滋味，总是留在心底的。即使历经抉择，也不会把路走偏。
现在，他也可以把这样的祝福，送给别家小儿郎了。
和睦地吃了饭，邵盼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
“姐夫，我有个事……不知道当不当问。”
“嗯？”
“姐夫，你知道我也……挺贪嘴的，吃得杂，有些事半懂不懂。我要是说错了，还请姐夫别往心里去。”
“没关系啊。邵娘子说说看。”
“姐夫这手烹调，虽说是家常味，但并不简单。我知道，家常菜也和当地菜系有关。可姐夫于鲁菜系和川菜系都很熟练，我方才吃了这顿，竟然也猜不出，你是哪儿的人。”
“哦，我父亲出自川蜀，我母亲的原籍，倒和妻主家比较近。”
“原来是这样！贸然打听，失礼了！”
“没事啊。只是籍贯而已，有什么不能说的？”
“倒也是哈。姐夫是不是已经随着湄湄落了户？反正不管原籍如何，以后都是京城人了。”
“但是，以前生活的痕迹，还是不会变的。”
阿牛心平气和地应答，心中有些感触。
幸而他方才已回转过心事，可以平静对待曾经。不然，邵盼这话怕是会让他方寸大乱了。
送走客人，收拾着厨房，他难得独处的安静里，也想到从前忽略的一些问题。
“邵娘子和妻主能吃到一起去，想必讲究和认识都是差不多的。她在一顿饭里就已发现了我烹调口味的秘密，我妻主整日都在吃我烧的饭，不会没有察觉，只是我从前没想到罢了。
“现在想想，妻主刚认识我时，似乎很有些顾虑。
“独处的时候，她和我说话的措辞都比较文雅，不像和婆婆她们那样随便。我察觉了这个区别，但当时只以为是和我不熟，把我当外人，才这样客气。莫不是她不便明说，才悄悄地照顾我？
“即便这个我又猜错了，那昨晚她说出‘怕你披上衣裳飞回月亮里去’的话，总没错吧？
“这件事，早晚还是要说清楚的，不然，就这么隔着心事猜来猜去，没事也猜出事来了。
“就等妻主回来，我也给她一个安心吧。”
作者有话要说：
主线情节完结在望～
快穿预收
《渣女制造攻略》（女尊，女生子）
别人快穿，是虐渣滓，斗极品，打开局面迎新生。
但是现在……穿成渣滓，穿成极品，我要如何收拾残局？
附【本章吃货小知识】
·文中重点写的这些，都是常见的食材和家常菜，手法简单，作者手艺担保可以实操。但是毕竟写文不是菜谱，细节上请大家请教自己家里最会做饭的那个人～！
·给亲们倾情推荐几个做饭实在，干货多多的美食博。@美食作家王刚 @厨师长农国栋 @厨师来了 专业的真心不一样，看视频特别爽～
·作者夹带一下私货：厨师来了里面有一个眷村白案女师傅，年纪挺大的头发花白了，人很有气质。关键是面食基础讲得那叫一个透彻，声音也非常温柔，我超爱她！


第56章 灶台边的阿牛14
下午， 齐家二老吃席回来，齐父就抱了个小铜盆来厨房。
“阿牛，今晚不用费心思了。你看这些， 热一热， 就能再吃一顿。”
阿牛接过来一看， 大概是婚宴上剩下的一些菜， 混杂在一起。究竟也看不出里面有几道菜，放眼一望尽是酱色。
这……还怎么吃……
自家菜肴有剩余， 是居家度日可能出现的事，到时候热一热再吃就好。可这是宴席上，大家一起吃过的，让他有点难以接受了。
但他绝不好意思直接拒绝，只好问问：“公公， 为什么拿回来这个？”
“今儿这宴席，鸡鸭鱼肉备得多， 吃不完，主人家就收拾了一下，分了好几盆呢。远的亲友，肯定就不给了， 附近这几家邻居， 都有一盆。”
阿牛看公公还挺高兴的样子，不好再说，先将盆放在案板一角。
齐父却道：“把这个倒出来吧，放在咱们自家锅里。盆是主人家的， 我去还给她们。”
阿牛心里勉强， 但还是顺从地点点头，拉开碗柜， 想去拿自家的汤盆。却听齐父笑道：“还占着那么多家伙儿做什么？直接放锅里多好。”
这下，真逃不过去了。
阿牛只好把那盆剩饭倒进大锅，拿了盆子在洗菜池中清洗了一下，又拿肥皂团在湿抹布上搓出泡沫，想要再把它洗洗干净。
齐父在旁阻止：“不用这么麻烦，洗掉菜汁就行了，盆子上粘点油，倒是好事。”
阿牛手上动作一顿，不解的心情全写在脸上了。
齐父见了，笑道：“我先前就觉得，你这孩子，做事有些铺张，不太节俭。你看，像这盆子上沾些油，只要下次用它和面，不就好了？”
“这些油就粘在面团里了。”
“没错。”齐父道，“你看，这就比洗掉了浪费的好。”
“咦？”阿牛怔了怔。
他本意是说，这些油里带着荤腥味道，会污染了面团，让面食有杂味。
齐父的意思却是，不能放过一点点油脂，要想尽办法都吃下去，才不叫浪费。
这让他一时真不好接受。
齐父又笑道：“愣着做什么？快给我盆，我好送给她家去，再回来睡一会。”
“哎。”
阿牛只得应声，递过了盆子。
齐父出了门，阿牛方才静下来，扶着水池边回想。
“我倒是忘了，先前我来侍奉二老，因公公卧床静养，一切事务都是我自己看着做的，却不知道二老本来的习惯。
“我妻主说，一家人口味差不多，我还以为我做得挺好呢。没想到我公公这么俭省，我已经很小心节约了，在他眼里，还是铺张。
“可是，节约也不是这个法子呀。把盆边那些油揉进面团里？我是想不出那是什么味道，直觉不是好味道。”
他手上还留着盆边的残油，天气一冷，这油半凝固了，弄得手指间黏糊糊的不舒服。他急忙拿过方才的抹布，把肥皂泡抹了自己一手，清洗干净才舒了口气。
接下来，可怎么拯救这些剩饭呢……
对阿牛来说，这可是比新做一道菜要难得多了。
//
齐湄在晚上起风的时候回来的。
一口气冲到房里，才感慨：“总算活过来了。”
“这孩子，说什么疯话？”齐母笑道，“上炕来暖和坐着。”
“不了不了，炕上太热，猛然坐上去要头晕。我去厨房。”
齐湄把手揣着，钻到厨房，恰好看小风炉上又温着梨膏水，自己拿碗喝了些，又把手伸出来，对着风炉暖着。
阿牛见她来陪，心里就是安安稳稳的。
“妻主，你看这样的鸳鸯花卷好吗？这样的天气，正好储存，放在外边冻上了，每天早起给你热上一两个，揣一壶热水，你好在车上吃。”
他掀开蒸笼盖子给她看。
齐湄又惊又喜：“呀，这么好！比我想得好多了。”
阿牛道：“我还做了这么多呢。”
家里统共两个大蒸屉，他全用上了，蒸出来的花卷大概有两筐。
双色芋泥卷，是他心情大好的炫技之作，其实做起来也比较麻烦。他就想着，既然做了就多做些，足够妻主带早餐吃一阵子，二老日常在家也可以多吃几次。
平州的冬季，虽然也能买到暖窑菜，但毕竟太贵，只能作为调剂。冬令食材本来就少些，吃来吃去就腻了。若是在菜品上有些变化，又在放主食的小箩里，以各种不同面粉的馒头、花卷、饼子，搭配出赏心悦目的颜色，想必也能让齐家二老更有食欲。
他已经想好了，下一步就是再蒸些高粱面粉的馒头来，给主食增加些深沉点的颜色，也可以做一些糜子粉的软蒸糕，中间夹上红枣，切成方形、三角形，这样会更好看。
他放下盖子，笑着望望齐湄，却见齐湄若有所思，笑意不深。
“妻主，是累了吗？”
“哦，是有点。”
“饭快蒸好了，锅里的……嗯……也快熟了，不如妻主去炕上等，吃了饭早些休息。”
“没事，我乐意和你多待会。”齐湄轻声道。
阿牛蹲下身，看她脸上和头发上粘了些彩漆，好奇地伸手去要拿下来。头发上的顺着发丝轻轻捋下，脸颊上的却粘得挺紧。他又不敢用力，只用指腹在那擦了擦，那彩漆却纹丝不动。
饶是这样轻，齐湄还皱起了眉，小声抽气。
“妻主今日怎么了？”
“唉，出了点事。说来话长。”齐湄兴致不高，“你闻闻我脸上。”
阿牛凑近：“嗯，松香。”
凑得这么近，鼻尖擦过她脸颊，他神使鬼差地又往前一寸，轻轻亲了亲她的脸侧。
齐湄转过脸来，又在他嘴唇上亲了口。
“本来脸上好多油漆点点呢，只得用松节油涂，这才洗得差不多了。等吃了饭，咱们多拿上两个灯台，我还得对镜看看，擦擦这些剩下的。
“对了，阿牛，晚上吃什么？能吃上栗子鸡了吗？”
阿牛有点愧对她：“不能……”
齐湄委屈巴巴：“我都和张姐姐说，让她不忙的话给我送只鸡来，想来今天后街有宴席，她是不是没给咱们送？”
“送是送了……只是……”阿牛满心歉意，“今天中午，邵娘子和春帆来吃饭，就……”
齐湄垂着眼，扁着嘴，一声不吭了。
阿牛安慰：“妻主，我明天再做给你，好不好？”
“不了。”齐湄气鼓鼓地小声道，“等明儿见了邵盼，我要她给我吐出来。”
“妻主，邵娘子是你债主呢。”
“哦，对。”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两下抵消，也不好说谁欠谁的，这倒郁闷了。
“那咱们今天吃什么？”期待还是要有点期待的。
说到这个，阿牛就更无言以对了。
“妻主，对不起啊。你忙了一天，回家只能吃……宴席剩饭了。你能选的，也只有吃米饭还是吃花卷了……”
齐湄把脸往手心一埋：“我好命苦……”
//
齐湄本来对晚饭不报任何期待，心如死灰。但阿牛在厨下给大家一人盛了一碗菜来，她发现，竟然和想象中的剩饭不大一样。
是阿牛担心各色菜品混在一起，味道太奇怪，于是将过于大块的肉用小刀划开，菜汤舀出去，重新加水，调味，又加入些泡发的木耳、黄花菜来炖煮。
考虑到肉汁肥腻，需要蔬菜来中和，但不愿弄些口感软烂的，就想到以包心菜替代白菜的主意。他中午从泡菜坛里捞了一些包心菜来炒鸡杂，刚好又要补泡。于是拿出一整颗来，正当合适。
这顿饭做得，大概是他入住齐家以来，心里最没底的了。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相合，能不能好吃。
毕竟，他连这些菜原来是什么都不清楚，就这么一股脑混杂在锅里。
本来菜品搭配，就有相合、相生、相逆、相克、天生佳偶、两不相见等等讲究，搭配食材，好似月神娘娘手中管着人间姻缘。像这样闭着眼睛炖来，就打乱了鸳鸯谱，系错了红丝线。
他生怕搞出“怨偶”来，可事实已经如此，真是由不得人了。
齐湄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咦？还不错。”
用勺子舀些汤汁，泡着饭吃了一大口，就知道这是阿牛又在用心了。以前齐父烧这种剩饭，就只是重新乱煮一下而已。
齐母也很满意：“哟，这么吃起来，比中午吃到的还好。”
齐父也向阿牛笑道：“我看女婿今天还有些犹豫。怎么样，剩饭热出来也是很好吃的吧？”
齐母笑道：“剩饭热三遍，拿肉都不换。”
齐父道：“更何况本来就是肉啊。”
其实，也是因为办宴席的缘故，菜品太多，做得时间太短，大块肉都不入味。二老中午吃这些菜时就发现了。但民间宴席就这个样子，主人家肯做这么多荤腥，已经是非常重视的意思，谁还在这时多加挑剔呢？
但阿牛毕竟经手这些，即便挖空心思去改，成品也仅仅是差强人意。他总觉得，这菜不知道被谁吃过一遭，实在算不上干净。即便炖煮很久了，应该干净了，心里也是过不去这道坎。
所以他今晚吃得很少，总是浅浅皱着眉，才能勉强咽下两口菜去。
齐湄在拿菜汤泡饭的时候，看到他这样，自家默默猜想着：
“阿牛今天说起是宴席剩饭时，神情古怪，晚上也不太吃东西，怕是他从来没有吃过剩饭，应该是有些嫌弃的意思吧。
“该是什么样的出身，才有这精致的习惯？
“他虽任劳苦，却一向做活洁净，条理细致。我家这些事务，我爹都常常觉得多而琐碎，可阿牛自己就做了，从不见他为难，反倒事事合宜。我一直觉得，他应该是管过更大的家门。
“或许，他有资格做一个宦门夫郎，掌管全家好几个院落那种？就像盼盼家那样。
“对哦，想到盼盼，就想到她吃了我的栗子鸡，还提前吃了我的鸳鸯花卷。
“阿牛是从来都把我点的菜记在心上，不会怠慢我的。想必他是权衡过了，觉得要帮我讨好债主。
“他这么自然而然地管起家来，我可真的快膨胀成官夫人了。”
心里一时好笑，过后却并不觉得轻松。
作者有话要说：
不相干的菜可以做成杂烩，不相干的人也可以在一起～
个中滋味，只有最后吃了才知道。
（其实，每章的食物都在暗合主题，亲们有兴趣的话，等完结后回头再看一遍，会有新发现）
附【本章吃货小知识】
·其实剩饭剩菜，只要经过长时间高温消毒，就不会有细菌之类的隐患了。火锅老油就是这个道理。但是现在餐饮标准更高一些，不提倡吃这种。
快穿预收
《渣女制造攻略》（女尊，女生子）
别人快穿，是虐渣滓，斗极品，打开局面迎新生。
但是现在……穿成渣滓，穿成极品，我要如何收拾残局？
无良神仙，还我清誉！


第57章 灶台边的阿牛15
吃了晚饭， 齐父就把纺车放在炕上，纺起线来。
他这些倒不是为了卖出去的线，而是自家用来纳鞋底、缝被套的， 手里活计干得不急， 倒显得很悠闲。
齐母就说起邻居家的一些事， 还有今天喜宴的情形。后来自家说一说， 想起了齐湄和阿牛这桩婚事也太过俭省，言语中对后街那家很是羡慕。
“那家原先可是做过官的， 现在也十分有钱，出手很慷慨。哎呀，如果我们家没有这么匆忙，也办一办，那也很热闹。”
阿牛只是无声一笑， 把手里最后一件叠好的衣裳放下。
齐湄见他好似不在意这些，明知他只是不爱闲聊而已， 但她心里总是觉得别扭。
“我不过是个市井小户出身的匠人罢了。他就这么和我过下去，就不会觉得屈才了吗？
“刚才，笼屉里那鸳鸯花卷，是我想也不曾想到过的模样。那样的巧思， 用于我日常的早点， 我也知道，自己是不该有这个福分的。
“这些精致的美食，原先本该属于谁呢？
“有过这样一个人吗？本该是他的妻主，却被我鸠占鹊巢的人？
“若有一日， 他实在受不住这些日常起居的平民习惯， 若有一日，就像昨天宋春帆来找他那样， 有个高贵的女子也来找我，要讨回她的夫郎，我还舍不舍得放他走？
“若我不放，他又会不会怨我……
“若我放了，他又会不会从此幸福……”
她心烦意乱。
皱着眉立起身来，口气硬硬地道：“我上楼去了。”
“咦？怎么不叫我？”阿牛心里疑惑，却没问出来。
他正在风炉上烧热水，此时水还没开，手里的衣裳也要先放到二老的柜子里去。以往齐湄再累，也是会注意到这些，在他事情做完时才漫不经心似的叫他一起上楼去的。
可今日，齐湄心里都被那些彩漆堵严实了。看也不去看他，自己拿了个烛台引火，上了楼点燃两盏灯，都放到梳妆台上来。
找了块洗得看不出颜色的旧手绢，摸出玻璃小瓶的松节油，拿手绢蘸着，在脸侧还有点油漆的地方涂抹。
擦了这块，又仔细看看，发现还有几个小点，都是在脸侧。这些位置需要侧过脸去擦，眼睛就看不到镜子里了，试了几次都不成，让她颇为懊恼。
楼梯上脚步声响，是阿牛拎着半壶烧好的热水上楼来。
把水倒进洗脸盆里晾着，屋里的松香味已经浓得刺鼻了。他看到齐湄在侧脸照镜子，便过来伸手要接过帕子。
“妻主，我来吧。”
齐湄皱了皱眉，道：“你不惯用这种东西，冲了鼻子要头疼的。”
“妻主自己来，不也一样冲鼻子？”
“我习惯了。你别沾手了。”
阿牛却不听她的，一手抽出手帕，另一手拿过小瓶，弯下身子，帮她涂在脸测的油漆上。
也不知道这漆是什么时候沾上的，都快干透了。这松节油涂上去了一会，也没见漆脱落。
想想也是，她从工地坐衙门的马车回来，需要半晌；回家来，吃饭前后的时间，又是半晌。
“可怎么一说这漆的事，她就好似在生气？”他想不透。
齐湄见他弯腰有一刻了，想必会腰酸，可还是专注地帮她擦着脸，让她有些不好意思：“阿牛，你还是坐下吧。”
阿牛眼光瞟了一下她坐着的小凳子，无声笑了笑。
其实，本可以从书桌后面，把书桌凳搬来的。但齐湄看他眼光，忽然就心领神会，两人独处，该怎么坐。
她有点期待地站起身，阿牛真的就坐下了，把腿并拢，她就自然地坐上去，手环住他的脖子，稍稍侧头，露出脸侧和脖颈的肌肤。
亲密无间，呼吸相闻，刺鼻的气味也并不讨厌了。
但齐湄想起心事，就在这温馨的相处里，再次出了神。
阿牛觉得她闷闷的样子令人有些担心，只好主动开口：“妻主，怎么会把漆粘在脸上？有什么意外了吗？”
“嗯，有点。”齐湄闷声道。
“严重吗？我看你很不高兴。”
既然她愿意说，阿牛就想让她像平时那样，都说出来，也许能让她宽心一些。
齐湄长叹一口气。
她也实在没处发泄，就把今天的经过和阿牛说了。
“上次做完城门彩绘，我也算是熬出头一点，本来不用我上架子去涂漆了，只是画稿、定颜色、巡查一下新雇来的那些工匠涂色而已，也算个小头目吧。
“但是，昨天我们正做工的时候，来了个督工的内廷官。品级不高，官威倒不小，还是个大外行。一看藻井中心那块木雕的朱雀，就非要问：‘如何不上色？’
“这朱雀殿的小样里，藻井便应该是原色木雕，只上清漆，取其鲜活的动势而已。而且，周围装饰得色彩斑斓，朱雀神的模样就更显得庄重。这些图样、模型，都是先前皇上都亲自看过，圣旨有手谕定下来的。内廷官却在这时候说不行。
“我们都解释了，连宋大人也出面说明了，她就是不听。于是昨天回宫问上司，上司又去问了如今负责督造神殿的太子殿下。今早，工部尚书大人亲临，把太子口谕带到工地来，就说这朱雀必须上色。
“大人们都走了，那内廷官得意得很，说我们民间出身的匠人都是懒骨头，就算在工部吃俸，也不忧心天子的差事，竟连社稷大事也敢糊弄。逼着人现搭了架子，立时三刻就上去给朱雀上色呢。
“可是，先前没人定色，如今谁敢贸然上去涂漆？而且，那是朱雀神啊，往大了说是社稷根基，谁敢随便冒犯？只有我先前修佛堂那会，就涂涂抹抹过各家菩萨神佛的，积攒了些好手法，或许可以一试，我就上去了。”
阿牛听她这通抱怨，心惊肉跳的，手里攥紧了帕子，忍不住有些发抖。
虽然现在看见她平安无事，听她说得轻巧，“有些手法”，“可以一试”，可见把握也并不大的。想想当时，那内廷官强压，匠人们一步不敢踏错的时候，她是以什么心情，接了这不可回头的差事呢？
虽然这通话语里面，贵重人物随地皆是，什么尚书，什么太子，什么皇上。可追根究底，就是一个多事的小小内廷官，要扯着贵人的大旗，耍她自己的威风罢了。
这一点点权力，正如桌上这小小一瓶松节油，原本看着没什么，一旦开了盖子，就能熏得人头晕眼花。
他两臂收紧，把她深深纳在自己怀里，呼吸发颤。
“别担心。”齐湄紧贴着他的温暖躯体，感到他没有掩饰的忧虑，心里就舒服多了，“我有数的，而且我也和宋大人紧急商量了，她觉得我的法子可行。我今天就做得挺顺利。只是如今那木雕都安好了，要上色就得躺在架子上，举着胳膊。尽管我千万小心，脸上还是滴到不少。”
阿牛仍然不愿放她，埋着头不吭声。
齐湄半开玩笑，半是试探：“哎，阿牛，你是不是也吃过这种亏？”
“嗯。”
“那我们……算是同病相怜？”
还没等阿牛回答，她又眼睛亮闪闪地笑道：“此时此刻，要不要吃点东西庆祝一下？”
“妻主不是才吃过饭的？”
“可是我夫郎没吃啊。我怎么不得陪着吃点？你去把小炉子提上来，我去储藏室，然后回来会合！”
见她一脸神秘又兴奋的模样，阿牛也只好点头依从。
//
打开窗通风，跑散松香的味道，也是为了用炭的安全。
不过，这么一来，真有点冷。
两人窝在榻上，披了棉袄，在炉上烤着山药豆、芋头和花生。齐湄还拿了盐做调味。
吃这些东西，难免口干。于是用七珍果盘里的咸梅干泡水，取其生津之用。
阿牛便主动提了：“妻主，我有件事，总想问问你。”
“什么？”
“如果我做过什么你不知道的事，连累到你，会让你失去现在的差事，变得一无所有，颠沛流离。你还肯留我在身边，还肯如今天这样待我吗？”
齐湄呆了一下。
阿牛淡淡一笑，她心里就更是发慌。
她今天提着漆桶，踏上那么高的架子，直接对上朱雀神的双眼时，都没有现在这样慌。
“我……应该会吧？”她不确定地想了想，“若不连累二老的生活，只有我和你的话，我会更肯定的。”
阿牛问：“若是反过来呢？你今日被那内廷官刁难时，有没有想过最坏的结果？那结果里，你如何处置我？”
“我会放你走。”这次倒是毫不犹豫。
“曾经有个人，她和你我正相反。她为了自己的家和前途，毫不犹豫地抛弃了一个男子。”
“那个人是……”
齐湄知道自己在怕什么，然而阿牛也明白她的心思，并没有卖关子。
“是我母亲。”
齐湄望着他，不知道此时心里，是轻松多些，还是沉重多些。
好在阿牛已经明白她的心意，对她没有设防了。一开口叙述，便是心平气和。
“其实，原没有什么离奇的事在里头。
“妻主望着我的眼睛里，常常充满揣测。先前我只是钻牛角尖，觉得妻主握着我的身契，必不会以我做正室。所以，更加难以启齿我的落差。如今妻主为我，我已明白，也该向妻主说明我背后的事。
“我不是月亮上的人，我母亲只是一方同知，我生父的母家，不过是一间书局而已。”
齐湄忍不住插话：“这还叫‘而已’？”
“如今在京城里，官阶低却权力重的人，不是到处都有吗？别说是我这样的儿郎，即使我那妹妹，也就是个地方官的衙内罢了，在京城里根本算不上什么。”
齐湄望着他这样挺直脊背，慢条斯理地说话，虽依然神态温和，但在灯下看看，气质绝非初见那个被认作脚夫的模样。一时竟无言以对，只在炉边缘的杂七杂八里，随便抓了一把塞到他手里去：“也没什么招待公子的，就吃点花生吧。”
阿牛被她逗得一笑。慢慢剥了几个花生，小心搓开红衣，还是先给她递了过去，才送到自己口中。
作者有话要说：
快穿预收
《渣女制造攻略》（女尊，女生子）
别人快穿，是虐渣滓，斗极品，打开局面迎新生。
但是现在……穿成渣滓，穿成极品，我要如何收拾残局？
无良神仙，还我清誉！


第58章 灶台边的阿牛16
齐湄吃着花生， 就把自己的重量慢慢挪到阿牛身上去了。
阿牛低下头来，用脸颊在她发顶轻轻蹭了蹭，和她紧紧挨着。
“你看京城里这些小公子， 像春帆那样， 每日读书最要紧， 和女孩儿也并无差别。但我家并非如此。
“我母亲要守官声清廉， 家里服侍的人员绝不能越制。所以，当初我父亲嫁过来时， 便只留了两家陪房妻夫，女的侍奉我祖母，男的做些采买跑腿的粗活。其余家务，都是我父亲打理。
“在我母亲的家族里，只有她官阶最高。所以， 家里常有亲族往来。那些办宴、招待、打理起居的事，我父亲做得最熟。”
齐湄道：“好歹也是一方百姓之母， 这样未免寒酸些。”
阿牛点了点头，道：
“我母亲就是这样的人，说一不二的。我父亲的嫁妆都是书铺，依旧和外祖家的书局有往来， 我母亲总是不喜， 觉得夫郎为商，会影响她的官声。
“我父亲常受责备，就往往觉得难以匹配于她，便学着将细致的心思全用在她身上。学着做她爱吃的口味， 学着做她希望的那样……
“我自小觉得， 我母亲难以捉摸。可是她一个眼神，我父亲便明白是冷是热， 是喜是怒的。我就以为，妻夫之道便要这样察言观色，如履薄冰的模样。后来看婆婆和公公两个，有什么说什么，我才知道原来可以说的。”
齐湄道：“怪不得你一开始看我，总是一脸欲言又止。我说什么，你都要多想些。你可知道，你拿看五品大人的眼神看我，我有多大的压力？”
“有吗？”
“当然。我觉得我不配让你这样费心思。”
“即便相处气氛不同，但为妻主费心思，还是分内的事。”
“哎呀，阿牛你轻松些。”齐湄捧着他脸看了看，“妻夫原本就是一家，你若总是高看我，我又达不到，就会很烦恼。真的。你想让我烦恼吗？”
“我现在会试着多和你们说话。我刚发现你们都不介意，只有我自己介意，也挺傻的。”
两人剥着烤熟的东西吃，笑声交缠在一起，声音低低的。
阿牛继续讲道：
“其实，我父亲也不是纯然驯服的。他最终还是不愿放弃自己的铺子，只能加倍地辛苦，希望能够两全其美。
“后来有了我，我母亲便不愿我和外祖家的事有瓜葛，我父亲带我去卖书铺子里玩，她知道了都会生气的。后来，还是听同僚们说起，如今儿郎们流行读书，将来好嫁，才松口允我学一些。
“但是，我母亲依然觉得家务是男儿第一要务，尽管疼爱我，却也要求很严格。渐渐地，我能担起家里这些活计，不用我父亲太过忧烦。在我看来，她二人的感情变得更好了，我也觉得很高兴。
“后来，我母亲再次感孕，生了个妹妹。但小儿还没有离乳，我外祖家因刻印禁本被查抄。本来牵连不到我父亲，但我母亲说……”
齐湄忽而抱住了他：“别说了，你眼圈都红了。”
阿牛轻轻点头：“嗯。”
齐湄轻轻在他眼眶下抹去一点湿润，亲了他一口。
“这件文字大案，虽在南方事发，却因牵连了不少书局和书铺，闹得读书人都惶惶不安。我学艺时，曾听师傅说，那也不是什么禁本，以前人人都能读的。不过是被人牵强附会，要在朝中掀起党争。那时候我才十二三岁，阿牛你年纪就更小了。”
“我和妻主同岁，是属羊的。不过你们女子三阳开泰的吉兆，却是我们男儿的忌讳。尤其我这种冬日出生的，更是大不吉。身契上那生辰八字是假的，那是我继父特意选了个‘雄鸡报晓’的……”
齐湄笑了笑：“旺妻之命。”
阿牛抿嘴一笑，脸上微微一红：
“其实做不得准，只是‘行情’好些。”
“哼，那不慈不贤的老货，一点也不顾父子情份，竟然把你交到牙子手上，你母亲也不管？”
“倒也不老，只比我大三岁。”
齐湄听到这，倒抽一口冷气。
阿牛又道：
“前两年我母亲去了，祖母还在，于是又庇护我一段时日。反正家里缺人干活，他倒也没说什么。今年，我祖母也没了。
“他还得靠着我妹妹上进，给他挣个面子。是以对我说，叫我别赖在家里白住了，他养不起。
“我也是出了门，才知道被他诓了。
“也是我身量大些，不好揪扯，那牙子一直好声好气的，倒没强迫我什么，只是让我跟着走。过了几天，就到了妻主的老家那里。
“牙子说，她知道这家人以后要出去投亲，不太可能回来，正符合我继父所想，这就非要做成此事不可。于是威吓我一番，让我不要声张。我本就想赶紧脱身，于是就应了。
“动身来时，我原想着，不如半路上找个机会逃了，去我外祖家流徙之地找我父亲。可是，公公因着急来找你，走了两天路，脚伤复发。我想起我自己父亲，就又想着，把他们送到平州来，见了你，和你好好说说……”
齐湄点点头，道：“是呢。当时我以为你只是脚夫，就是因你神态间好像是没结算工钱，有种要走不能走的感觉。”
阿牛就没再说了，脸上红彤彤的。
齐湄想起两人初见那天，他百般扭捏矛盾，最后冒险叫出一声“妻主”的模样来。
原来，在那个时候，他就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她身上了。
她是良人，他便欢喜；若不是，他便认命。
“阿牛，你……”齐湄一时语塞，“要是你遇到的，是对你不好的女人，你可怎么办啊！”
阿牛眼圈又有些微微发红，轻声道：“可是，你又不是坏人。”
“如果我是呢？”
“如果也不是。”
他犯了些倔强，咬紧牙关就是不承认别的假设。
过了一会儿，才期期艾艾地望着她，眼睛里湿漉漉地道：“其实，我就是想……有家人。”
齐湄真是见不得他这样，一时凝噎，久久抱住他不愿放手。
//
第二天清晨，齐湄又一脸郁闷。
“我这腰……真是不能要了。”
翻了个身，颓废得像片摊开的鱼干，长长叹了口气，又道：“起来上工又怎么样，还不是得在架子上躺好几天，跟朱雀神大眼瞪小眼……”
自己忽然又笑了：“哎？说到眼睛！这眼睛！我怎么方才没想到！哈哈哈！”
一骨碌爬起来，哼着小曲梳洗了一番。
目睹了全程的阿牛，默默把眼睛瞥到床铺上，只是专心把凌乱的床单铺平，红着脸就当什么不知道。
这日中午，难得齐母忽然有兴致，说是昨日吃席油腻，想吃些清淡省事的。
不用阿牛怎么想，手头就有现成的材料。
他不用曲粉了，直接和了个面团。随后把面团静置，在储藏室里拿了两个青萝卜出来，洗净了切成短短的细丝，包在纱布里挤了水，拌上切成小丁的薄豆腐、过了温水的碎粉丝，掺上一大把虾皮，调味拌馅。
擀了薄薄的圆皮，包上方才的萝卜馅，捏成薄皮大肚的饺子，个个都有好看的花边，放下如饱满月牙。也不用水煮，上屉一蒸，不一时便飘出了萝卜那种带着微辣的气味。
蒸饺出锅，用筷子夹时不破，在嘴里用牙一咬，馅心是松散干爽的，酥酥碎碎地落在舌尖。虾皮淡淡的鲜甜伴着萝卜的微辛，这混合滋味又被豆腐丁和粉丝吸去一些，只有其恬淡滋味，不见食材间互相粘著。
昨天吃了一日油腻，只顾着逞口腹之欲，今天这蒸饺，确是如了意。再配上些酸酸辣辣的泡菜，让齐家二老肠胃通顺，很是满意。
齐母便问：“可给你妻主留了？”
阿牛道：“留了。只是我没做出来。婆婆，我瞧她前两次吃饺子，兴致都不高，想是不爱吃？”
“我倒没注意，她是不爱吃饺子？”
齐父闻言，想了想道：“确是说过，不喜欢饺子煮出来水腻腻的。这次是蒸的，想必没什么关系吧。”
阿牛道：“不如包成春卷，晚上炸了吃。”
齐母笑道：“你总给她变花样，她如今这小嘴吃得越发刁钻。依我说，倒别太惯着她。”
“可是……总看她辛苦，就……”
齐家二老了然地笑了：“你们俩，真是。”
午后，阿牛在楼上拿着齐湄的话本看。
这次他妻主又被绣像骗了。
绣像上画的这个高大威风的江湖男侠，虽然俊美，但只是配角，在文中起了个引子的作用，此后就再没出场了。依然是秀丽的男主角，配上一个儒雅的女主角，两人闯荡江湖。
这本写得十分好，作者笔力老道，常常在不经意处搔人一笑，把个紧张的江湖争斗搞得有滋有味的。但看一看情节，到女主角对男主角生了情愫之后，情节中还是出现了许多“经典”场景。
山洞啊，密室啊，囚牢啊，门派禁地啊……
哎呀，怪脸红的。
女孩子们都在看些什么呀，各个乱七八糟的。
不如晚上等妻主回来，两人一起批判它。
他放下书，双颊还红着。用手心贴着脸待了一会，现实有过的那些清楚糊涂，并着最近看的几本话本，真假掺杂，丝丝缕缕地都缠在心上。
不得已，这么冷的天，还是得下楼去打些冷水洗洗脸了。
他从井栏旁抬起头，恰看到邵盼从外边走进来。
“姐夫，我和你说一事，你不要慌。”
阿牛皱起眉来。
邵盼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上头，正在问责。将作监上下，从宋大人至外雇的工匠，这几日都得在工地上禁足，不能回来了。”
阿牛心里砰砰一阵乱跳。
昨晚说过的那些纠葛翻上心头，他立刻可以确定，这是上面决策的冲突，却让将作监的工匠们夹在中间受过。
但邵盼不说，他便不应该知道。
毕竟是经过事的人了，再慌乱也强自冷静下来。
“邵娘子，借一步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艺高人胆大，合该有一折腾。
明天杀青。恰好今天是冬至，恰好连载到吃饺子，哈哈哈怎么就这么巧呢～
多谢大家一直跟着看文，评论给了我很多创作的灵感，于是话匣子的结构稍微改进了一下，不是单纯独立的故事，加了一点小背景，有兴趣的亲可以看看

第一章那里改动的。
快穿自荐
《渣女制造攻略》（女尊，女生子）
别人快穿，是虐渣滓，斗极品，打开局面迎新生。
但是现在……穿成渣滓，穿成极品，我要如何收拾残局？
无良神仙，还我清誉！


第59章 灶台边的阿牛17
邵盼来报信， 本就是冒险。看在和齐湄关系一向好，才来通个风，免得她家人担忧。
她也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 为什么今日一大早， 宫中竟动用上大内专用的的铁衣宫卫， 封堵从宫中到天坛的马路， 封闭沿途坊门……
停市、洗街、戒严道路、盘查往来，整个平州的中心清了个空。
她沿着外围一路走来， 隐隐可听到一路礼乐。
她自小在京城长大，母亲又是官场中人，对官场的排场可谓精熟于心。可如此盛大的礼乐声，她还是第一次听到。
平和的雍容雅乐，听得人心里一阵一阵地怕。
但她眼前的郎君， 只是稍稍一惊，就低着头思考， 之后面容安稳。让她这么看着，竟也觉得安心了不少。
阿牛稳了心神，尽量平静地问：
“邵娘子，那工地在哪？家中之人可不可以探望？”
“那都是皇家之地， 本来她们上工， 你知道的，就是马车来各坊市门口接人，晚上再送回来，外人不得入内。今日已封街戒严， 连去那边都去不得了。”
“如此， 只有等？”
“嗯，大概只有等。”
阿牛心里已经快压不住紧张了。
但他还是稳稳站在那， 尽量温和地对邵盼道：“或许只是宫中的贵人，偶尔想出来看看呢？咱们不要太着急了，一定没有事的。”
“对，也可能只是平常事。”
“毕竟，这已经是京城了嘛。”
他竟然还勾起嘴角，笑了笑。
便是他自己，也真的想不到。就这两三日前，宋春帆不过说了几句话，他就恨不得当场自绝。而今天听到这种消息，还能稳稳当当劝住了邵盼，又当真没事似的把她送出巷口，自家又这么自然地走了回来。
二老在卧房里听了响动，齐父掀开窗来看了看，外边已没人。
“阿牛，方才谁来了？”
“公公，是邵娘子。”
“来找湄儿的？”
“不，是帮妻主留个口信，说今儿不回来的。”
“哦？怎么回事？”
“工地上忙，有活儿要赶赶。”
“唉，怎么就忙成这样？”
二老虽有抱怨，但也没有多怀疑。
阿牛这才慢慢地走回楼上，没有人看得到他的地方。
他心一松下来，才走两步，忽然觉得膝盖之下软成了泥。亏他手快，扶住书桌，站在原地深深呼吸几次，才找到自己的力量，没有坐倒在地。
不知妻主照顾过的朱雀神，可否庇佑于她，将大祸消弭？
只怕那被涂了一半颜色的朱雀神，面对天子真身，都难以保全她自己了，还有什么空闲，管一管那个涂污她容颜的工匠呢？
此时此地，天地不应。
他多希望自己真的是个“雄鸡报晓”的命啊。这样的话，他就能坚信，妻主的运道，能因为一股玄之又玄的力气，逢凶化吉。
“我如今，竟连这个都肯信了。”他心酸地想着。
//
明知齐湄不归，晚上，阿牛依然是炸了春卷。
齐母笑道：“又沾了这刁钻丫头的光。”
第二日，早起给齐家二老热上几个鸳鸯花卷，从巷口买了糖油饼和面茶，一桌子摆起来，香喷喷的。
想着齐湄在工地上，不知道吃了些什么。
中午，擀了些荞麦面条，切碎了肉做成臊子，兜头浇上，再多加些醋，在寒冷的天气里，最是开胃爽口。
想着齐湄在工地上，不知道吃了些什么。
晚上，用猪油炝锅，将专门多擀出的面条做成了浆面。因用上了菠菜，起锅盛好了，就随手又撒上一层碎芝麻。
想着齐湄在工地上，不知道吃了些什么。
夜间点着灯，拿出厚被来，总觉得手里现有的被套，都还不够软和。
恰好齐父想起：“有一块布，是专给湄儿冬日用的，你拿了去，把厚被子收拾了吧。”给了他一大块压箱底的墨绿色绒布。
摸一摸，满手都是温软，如花瓣一般。
齐父又拿出一块来：“恰好要换被套，你把这被面拿去。我想，你两个原该用上这样子的。”
抖开一看，竟是一块喜鹊踏枝的提花缎，红艳艳的，又崭新。这布他在从前的行李中不曾见过，虽不知道公公是什么时候扯来的，却知道为什么在这会给了他。
他脸上有些羞赧，心里却极乐意地收了下来。
珍重地抱了两块布上楼去，套在厚棉套上。今年纺的新线，纫在了针上。
话本里都说，若果然有意外之事，用针时就会扎到手指。可他一切都很顺利。在昏暗的灯光下，做熟练的活计，自然是毫无差错。
一条双人绒被，就这么成了。
且收进柜子，等她回来，是个惊喜。
夜色浓了，楼下二老早熄了灯。他这才躺进被褥，闭上眼睛。
没有她在身边，他也能好好地睡。
一觉，到天明。
第三日，第四日……
戒严的街道早就解了禁，恢复了热闹，仿佛那天什么也没有发生。
没消息，就是好消息。
阿牛是坚信着的。
//
第五日清晨。
是邵盼把齐湄送回来的。
清晨的雾，又湿又冷。门外那株柿子树，不知何时把果子悄悄煨得熟透了，把几条挂得满满的枝丫伸到齐家院墙里来。
阿牛正在井台汲水，只听吧嗒，吧嗒，轻轻的响声。
是落了两个柿子，正摔在他脚下。
他心念一动。
“事事如意？倒是个好话儿。”
这时候外边有轻轻敲门声，齐湄在叫：
“阿牛，你在吧？”
阿牛也是愣了：“在。”
“你在墙根啊？打水呢？开门开门，我回来啦。”
门扉一阵锁响，忽然被人从内拉开。
然后，邵盼就后悔，为什么自己要把齐湄送到家门口了。
她真糊涂。
湄湄这么大个人了，还能不认识自家门吗？
如今，不但没人谢她，她还得看着这两口子，像是烧久了的两块铁，热得红透了，正互相往对方身体中交融，渐渐铸为一体。
“啧啧，抱得再紧些。难道你俩还能一天不喘气儿么？”
她酸溜溜地腹诽，撅着嘴巴。
这两人还真的不想喘气儿了，就这么紧紧抱着，抱着。半晌，谁也不说话，谁也不动弹。
一个头发上还挂着漆。
一个裤脚上已被井水湿透。
不脏吗？不冷吗？
算啦算啦，送到了，就走吧，别碍着人家小别胜新婚。
口亨！
改天我再来蹭饭！
//
顺着齐湄的指点，阿牛在储藏室一角，找到了有点破的躺椅。
擦干净，放平了，人就能躺在上面。再放个高凳子，凳子上放了盆子，兑上温水，这样洗起头发来，很是方便。
齐湄半闭着眼，絮絮叨叨地交代。
“你吓着了吧？
“一开始我也吓着了，但是我这没官没品的，皇上才不会把我们当回事。她还没来呢，我们就都被隔离开了。别说看看皇上的样子了，一个衣服角都没看见。
“反正就是为了那个朱雀神涂漆的破事儿。我也不知道那些贵人们究竟怎么样商量的，还好我事先和宋大人都交代妥当了，大概是宋大人应对的吧。
“后来就真的是赶工了。好像是说，既然朱雀神都上色了，只能上到底。我就按照我们定好的那个法子，一色一色慢慢地涂过去。
“你不知道，之前我画了多久的旋子花，我都快变成旋子花了。这次画朱雀神，倒是忽然像有神明显灵一样，特别顺手！那个漆也是，怎么调怎么顺，一点点浓了稀了都没发生。
“到了昨天，一整天都在收尾细节。要不是天黑了，我真不知道自己躺了一整天，举着一整天的手，就画了一整天。我竟然都没有想吃饭！
“直到上灯的时候，我才拿着清漆，涂上朱雀神的眼睛。
“阿牛，若你能看到，有多好！
“我用黑曜石贴的眼珠，用螺钿贴的眼白。清漆涂上去，那个光彩，是什么东西都没法比拟的，那眼睛，就像活了似的。
“我都佩服我自己！硬是把一个杀头的任务做成了领赏！
“我也有点羡慕宫里的人了。要知道这东西虽然是我做的，但等做完，我也看不见了，除了记忆，什么都留不住。但是皇上每年都能来看看。
“嗨呀，当皇上就是好。”
阿牛从担心到骄傲，最后忍不住笑：“你小声点。”
“没事儿，皇上又不知道。”
“你还说？”
“这么半天了，一脑袋都是桂花香油味，都发臭了。阿牛，你看看，那漆化了没有啊？”
“别急，这就给你洗。”
经过一遭凶险，又赶了几天的工，到了现在，齐湄才真正放松下来。
她自己擦着头发，坐在风炉边烤火：“阿牛做什么早饭？”
“妻主想吃什么？”
“嗯……煮些米粥吧。”
“就这样？”
“嗯，赶工的时候，吃东西仿佛都是漆味儿的。昨天前半夜没睡，后半夜才睡了小小一觉。现在虽然饿着，但是什么都吃不下。”
“好，那我把粥煮得烂一些，你吃了好休息。”
家里存着些上好的精米，是储备年节的，平时都没舍得吃。今天拿出来一碗，淘洗干净了，加上一把百合，一把红豆，放在炉上小火慢熬。
“妻主，你自己看一下，我去做别的。”
“嗯。”
齐湄托着腮，望着阿牛在灶边忙碌。
氤氲的水气，遮挡她一点点视线，灶下火星子，在木柴间噼啪脆响。她只觉得，怎么也看不够这家常的活计，怎么也尝不够他的心意。
阿牛这几日虽忙碌，却没有今天这样，心里这么踏实。一边张罗早餐，一边忍不住笑笑。
转头来看齐湄，正看见她也眯着眼在笑。
他忍不住走过去，双手轻轻捧住了她的脸，把柔软的一个吻，落在了她前额。
“妻主，以后可要记得，有我等你，回家吃饭。”
作者有话要说：
好啦，短篇到此，就可以告一段落。
连载完结，是为了寻找新故事。有了适合写成短篇的，我还是会继续写的哟，请继续关注～
多谢大家一直跟着看文，评论给了我很多创作的灵感，于是改进了一下话匣子的结构，加了个统一背景，把故事串联了起来。
快穿自荐
《渣女制造攻略》（女尊，女生子）
别人快穿，是虐渣滓，斗极品，打开局面迎新生。
但是现在……穿成渣滓，穿成极品，我要如何收拾残局？
无良神仙，还我清誉！


第60章 尾声
故事完结， 米卡睁开眼来。
“我也想娶个这么贤惠的夫郎了啊啊啊！”
“其实这篇里，每一个食物都暗含一段故事的主题，我还是有些巧思， 可以自得的。”棠梨连续得了几个评价， 说话也更自信了， “这篇写的是爱情中的自卑。”
“我能感觉到。”
棠梨思索着：“像阿牛这样的人， 他的命运只能寄托在齐湄身上。身不由己，却遇人不淑的话， 实在很危险。所以，我也很希望有人发现这故事表层之下的又一层意思——爱自己，不要寄望于她人。”
米卡：“嗯……有道理是不假，但是这个，要不要明白地表示出来呀？我看故事主体里并没有。”
棠梨：“就留给愿意深究的读者， 自己挖掘吧。”
米卡这次摊开了手，等待下一个故事， 却见棠梨合上了匣子。
“没啦？”她有点着急了，“这怎么就没了呢？你不是开店吗，有的是故事……”
“我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哼， 都不听。”
“不听我也说。哼。”棠梨轻轻敲着桌面， “坏消息是，暂时没有新的话本故事了。好消息是，我在与你相处和谈话里，又追寻出了长故事的可能。这话本匣子里， 原有枝未成形的笔， 如今它自己可以立起柜子来了。”
米卡转过头去，只见一个新的柜子出现在店铺一角。原先尘封的旧柜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
“看起来有点孤单呢。”她环顾这又旧又新的店铺， “我是真心希望太太能生意兴隆的。”
“我知道。我也很感谢你不再沉默地光顾，而是说出感受，和我共享。没有你的热情，我还是缺少一些动力的。”
米卡虽然期待新柜子，但看着棠梨合上话本匣子，心里还是依依不舍：“这话本匣子里，还会有新的故事吗？”
棠梨：“有啊！当然有。这个匣子，可是我开新店以来的第一件珍宝。如果追寻到了适合的故事，我就会收在里面。说不定，将来它会有很多内容，会变得原来越大，不再是个匣子，而是一个箱子、柜子了。”
米卡：“那要等多久？”
棠梨：“说不好。不然，你先移步这个柜子，感受一下新的故事吧。你放心，我是会不断去追寻新故事的，同时，也很乐意看你感受着我这里的故事，和我说说你的想法。”
米卡：“我有点不舍得这个匣子。”
棠梨：“匣子一直在，柜子里又另有巧思，我个人强烈安利。”
米卡：“我就再信你一次！”
她把手放在柜子上，就笑出声来。
“《渣女制造攻略》？你也会搞快穿了？太太，你现在是越来越像个晋江人了。”
棠梨摊手手：“进了晋江的门，就是晋江的人。大家都是真香，就不要五十步笑百步了好吗？”
米卡：“等我看完柜子里的故事，我再和你说话哦！”
棠梨：“你是贵客，一切请便。”
新的柜子，新的故事，等待人再来追寻。这间“棠梨煎雪”书铺，渐渐泛起玉兰花的香氛……
作者有话要说：
短篇集到此完结～撒花花～
长篇连载已更名，现在叫《女尊之渣女难为》，希望大家能够继续关注棠梨，继续支持这个小书铺哟。


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