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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穿）丑时录》作者：饕餮不爱吃米饭

文案
初时，他为三界而战，她合动荡而生。
经年辗转，当野心与阴谋即将浮出水面之际，他们不期而遇。
他本是至高无上的神，为何会留她一魔物于卧榻之侧？
而那仅于丑时开启的阴阳诡道。
究竟是为彼往生，亦或是，为己救赎？

【食用指南】
：1v1、怂包狐狸×禁欲上神、单元剧+主剧情。
上班党的日常：隔天更或半夜爆肝加更。
一篇正经的文案，通常是为了掩饰沙雕文的内核，脑洞流蹲厕读物，笑笑就好，切勿较真。
最后，撩撩饕餮，红包随机掉落！

内容标签： 异世大陆 甜文 穿书
搜索关键字：主角：辛伊 ┃ 配角：配角之多，一锅炖不下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和神同居的日子，一言难尽… 



第1章 恶梦

昏黄的天色，独一人的脚步声，身侧斑驳褪色的的气风灯在雾霭中不安分的晃动着，吱呀作响，像极了婴孩的啼哭。灰白的马头墙起伏连绵如同路障，似在冥冥之中为他引路。
他也不知道沿着萧索的青石板走了多久，天色愈暗，尽头处破败的戏台若隐若现。他的额上已密布着细细的薄汗，待回头，却见残垣断壁横立于身后，无路可退。
他深吸一口气拾阶而上，“嗒嗒…”通道空荡幽暗，有风穿堂而过，丛生的杂草在脚下呜咽，悲怆凄厉。
穿过山门，方有了些微弱的光亮，戏台正被厚重的雾气笼罩着，朦胧中依稀见一女子款款而来，白色的油纸伞挡住了脸面，血红的马面裙，在这非黑即白间浓墨重彩地渲染开去。
“你是谁？”
油纸伞缓缓抬起，露出了毫无血色的下颌，只见女子动了动嘴唇。
“…”
“铃铃铃…”
祁宣在闹铃声中惊醒。
“又是这个梦。”他睡眼惺忪地坐起身来，顶着浓重的黑眼圈，反复搓揉着蓬乱的头发，这一年多来日日如此，他要疯了。
随手抓过手机看了一眼，蓦地睡意全无——
八点半的毕业典礼，当时已经过了八点一刻。
此时的他再顾不上什么红衣学姐，白衣女子了，得赶紧把自个儿收拾清爽了去学校。
正当祁宣将睡衣脱去一半，手机催命般地响了起来，吓得他一个激灵。
待看清来电号码，裸着上半身的他这才不太情愿地点开了接听键。
“我是江城地产的业务员，您的朋友张先生在我们这里定下了一套房，他告诉我们您也有订房的需求，我们现在是新的小区开盘，各式房型户型都有选择，现在价格超值”
“我挂了。”
“别！”对方赶忙一声吼，“今天毕业典礼，你小子还来不来！”
“你明知道我要迟到，还整这么多废话。”对方中气十足，他恨不得将手机拿开半米远。
“不是你嫌人家说话不温柔吗？售楼小姐姐的声音你可喜欢？”
“神经病。”
“我们给你抢了座，你赶紧的！”他远远听见又是一声吼。
“滴滴滴…”
一个人住稍显宽敞的百平居室，一时间，水声、吹风机轰鸣声，衣柜开合声此起彼伏。
十分钟后，衣冠楚楚的祁宣学长出现在了楼下，“滴滴”，只见解锁声未落，开门，上车，系安全带，一气呵成。引擎一轰，方向一打，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在周围所有人看来，祁宣长得不错，家境不错，人缘也不错，大学读是声乐，大一入学就组建了自己的乐队，四年下来更是在江城的小圈子里混得风生水起，大好前程向他招手招到骨折，实在是没什么事可值得他去烦恼的。
当然，一年前的他也是这样想的。
直至去年夏天，他开始反复梦到这个诡异的梦境。
一次两次，他并没放在心上，直到每天都如此循环往复，他的心态终于崩了，甚至对于夜晚产生了抗拒的心理，久而久之，精神状态大不如前。
参加完典礼吃了散伙饭，到家已是深夜，一番洗漱后他看着镜子里憔悴的面孔，神情怔怔有些陌生。
“看来得尽快去一趟那鬼地方。”
梦中一切照常。
“这是哪？”
“长古。”
不同的问题，一样的无声答案。只是这一回，他看清了她的嘴型。
“长古？”
“常古？”
“敞鼓？”
“…”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在他专注的侧脸上，面前手机的搜索引擎上颠来倒去就是这么几个字。
上至市下至小区，中间跨越区，街道，乡镇，他一个没放过，可这个“chang gu”如同在人间蒸发一般，无迹可寻。
他放下手机，开始整理记忆中零零散散的线索。
江南，明清建筑风格，马头墙，双层戏台，无人镇，依水而建，四面环山…一番头脑风暴下来，依然没有肯定结论，不过，他准备去碰碰运气。
临城，位于南方山区腹地的六线城市，没有机场，他只能买了第二天早上直飞省会邺城的机票，再转乘大巴去往目的地。
出了机场，经过差不多七个小时的山路颠簸，大巴才缓缓地停靠在了临城汽车站，祁宣看了眼手表，已近七点。
昨天他在刷手机的时候发现，临城的酒店在网上挂牌的只有两家，一家是准四星，一家是商务旅馆，都已显示客满。现在，他只好背着硕大的双肩包四处转转，先就近找个小旅馆凑合睡上一晚。
按理来说靠近市区的汽车站，周围肯定会有吃住一条街，即便订不到旅馆，他当时也觉得没什么。可这里却是出乎意外的冷清，天还没彻底暗透，大部分的小店就已歇业了，他找了许久才在角落里找到一家面馆。
“老板，来碗牛杂面。”
“好嘞。”
“来了，您的牛杂面。”过不多会儿，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被端上了桌，这时候的祁宣已经七八个小时没吃东西了，转眼连汤带面，吃个精光。
“小兄弟，你也是北方来的？”当时的店里只有他一个顾客，老板闲着没事，有一茬没一茬地同他聊了起来。
“是啊。”
“对了，老板，我向您打听个事儿，这边有没有去“chang gu”的车？”
“你是说长古？你去那里干嘛？”老板闻言脸色一变。
“我去采风。”他随口扯了个理由。
“那地方不好，邪乎。”老板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也就你们年轻人胆子大。”
“还有人向您打听过？”
“那是一年前了，一个女孩子跟你一样下了末班车，来我店里吃面，也是二十岁出头长得挺漂亮的。”老板回忆道，“我当时见她就孤身一人，问她去干嘛？”
“她说她是个大学生，学摄影的，当时也跟我说的是去那里采风。”
“那后来呢？”
“我给她指了道，这里去长古的车不多，我知道的就一家，是我表亲戚，开黑面包的。”
“那行，老板，您要不给我个号码。”
“倒不用这么麻烦，你出门左拐进巷子，走两步就能看到了。”
如老板所说，巷口不远处，一辆有些年头的五菱宏光停靠在路边。
车头倚了块牌子，上头用红笔赫然写着“住宿”二字，下边还有一行黑色小字：福庆、周巷、长古，不甚起眼。
祁宣眼前一亮。
车主是个中年男人，正坐在牌子后边抽烟，见他驻足也不主动搭理，自顾自地吞云吐雾。
“师傅，去长古的一位多少钱？”
“120，不过今天去不成了，晚上山路开不了。”男人抬眼看了一眼他，和刚才老板的表情有些相似。
“那明早几点？还是这个地方？”
“对头。八点，老地方。”
“成。”祁宣看了一眼漆黑的巷子问道，“您这还有房吗？”
“有，你直接拿身份证门找我媳妇儿，她给你安排。”
第二天早上，祁宣上车，当时已有三个人了，他们都是去福庆的，后来又上来俩，是去周巷的。
一路上，司机循环播放着那首《天下黄河九十九道弯》，声音调得不小，估计车厢外头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歌到高亢处司机也跟着吼上两嗓，吼着吼着人也跟着高亢起来，车也跟着越开越快。
“你晓得天下黄河几十几道湾哎？
几十几道湾上，几十几只船哎？
几十几只船上，几十几根竿哎？
几十几个那艄公嗬呦来把船来搬？”
“管他几道弯，我只知道再弯下去，我要吐了。”
左一下右一下，整车人都被颠得七荤八素，祁宣更是其中翘楚，摇摆得最符合旋律的律动，“科班出身”不是闹着玩的。
大约两个小时之后，车终于停在了一处空地上，祁宣是最后一个下车的。
“小老弟，我的车只能到这儿了，你沿这台阶上山大概一个多点小时能到镇子里。”司机摇下车窗手指了指前边。
“好，谢大哥。”祁宣缓了缓，胃里还是有点翻江倒海，亏得他这一上午没吃什么东西。
“那镇子…”司机欲言又止，“没啥事还是赶紧出来的好。”
“明白了，大哥。”祁宣见周遭荒郊野外，再回想起这一路上的弯，不禁蹙眉，“到时候回去咋说？要不这样，我给您加钱，您看看能不能受累拐到这儿再接我一趟？”
“行。”
两人互换了号码，祁宣趁着天色还早，随意吃了点东西赶紧上山去了。
翻越一个岭，穿过坍圮的牌坊群，祁宣的眼前瞬间空旷了起来。他望着那熟悉的情景不由傻了眼，简直与梦中完全一模一样。
两点过一刻，天色敞亮，镇上独他一人，倒也不同于梦里的阴森可怖。时近夏至，他只穿了身白T，风吹在身上，竟有些莫名的凉意。
他沿着青石板向前走着，四下万籁俱寂，偶有两声布谷鸟叫，那一嗓子，凄凄厉厉。
“年轻人，你可是要去找那戏台子？”
突如其来的声音，将祁宣着实吓了一跳。
他左看右看，只听“吱呀”一声，前方的宅门被缓缓地打开了，一位年俞古稀的老者探出了半边身子，正意味深长地打量着他。
祁宣见那老爷子有些古怪，一撮花白的长须蓄到了胸前，这倒还好说，这六月里他竟还穿着一身破夹袄实在是说不过去，便一时杵在那没有接话。
“你也是来采风的？”
祁宣看了眼大红日头，心中暗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那些个神神鬼鬼不会傻到挑这个点儿出来。”
“是啊，老爷子，之前是不是有个姑娘也向您打听过。”
“一年前的事儿了，我当时还给她带了路。”
“也是个倒了八辈子血霉的。”祁宣忽然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慨，继续问道，“她后来怎么样了？”
“该是回去了吧，我后头就再也没见过她。”
“后头就再没见过她！”祁宣听着，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那这个镇上就您一人？”祁宣有些不祥的预感，赶紧转移了话题。
“是啊。我老头子一个人在城里住不惯，就搬回来了，算起来也有个二三十年了。”
“哦，那一个人也挺冷清的。对了，老爷子，您刚说的戏台在哪？我也想去看看。”
“戏台子往前还有段路。”老人带上老花镜，手上的闹钟拿近拿远看了有一会儿，才接着说，“时候还早，你去了没用，先到我屋里坐喝口水，等过会儿，我跟你一块过去 。”
“什么叫时候还早，去了没用？那得要大半夜去？”祁宣后脊发凉，表情有些僵硬。
不过他再转念一想，今晚上肯定是要在镇上过夜了，除了这老爷子家，好像也无处可去，左右都得跟着老爷子，如果这老爷子有问题，早去晚去不过就是早死晚死的区别。
想着他颔了颔首，随着老爷子进了屋，屋里却是要比外头低上十来度，他四下粗略看上一眼，结构和小摆设倒与他乡下爷爷家的没多大区别，心里又定了些。
祁宣的父母都是搞收藏的，他自小耳濡目染，对历史也是有着浓厚的兴趣。在室友眼中他“祁少东家”就是 “再不好好唱歌就要回去继承家产”的典型案例。
一下午的时间，听老爷子讲讲镇上的历史，过得也挺快，远没他想象中的难熬。
“当时清军入关，嘉定三屠，那场面惨的啊！周围的村镇也都不能幸免，有能力的都往再南面逃了。”
“可我们这儿离上海距离挺远的，坐飞机还需要一个多小时呢！更何况深山老林里边，军队要进来怕是不大容易吧？”祁宣疑惑道。
“我们镇上住着户沈氏望族。”老人看了眼祁宣卖了个关子，“你们读过大学的都是文化人，应该知道“嘉定三屠”所谓何事吧？”
祁宣点了点头，答道，“清军颁布剃发令,嘉定百姓拒不从，起义反抗，李成栋就对嘉定城进行了三次惨绝人寰的大屠杀。”
“是了，这沈老爷子正是这一带极有声望的文学大家，告老还乡之后便携族人隐居此地。后来多铎听闻此事，就命人将老爷子“请”去，为实行剃发易服这事起个头，做个榜样。”
“这位沈老爷子是沈自继？还是？”祁宣在脑海中将明末时期沈姓的名人轮番过了一遍，能对上号的却寥寥无几。
“都不是，你们的书上是没有的。”老爷子笑了笑，颇有些高深莫测的意味。
“那后来呢？”
“后来的事，等我们回来再讲吧。”老爷子拿起闹钟又是一番摆弄，“时候差不多了。”
祁宣这才惊觉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了下去。
借着屋里的黄光，他看了眼手表，当时不过五点半。
作者有话要说：首先，感谢大家点进来听饕餮讲故事~~~
关于这本书，主线会贯穿始终，单元故事或长或短，相互之间有联系。另外，灵异志怪和无脑搞笑的元素都有涉及，双方会对冲，大家就不要太担心了，半夜也可放心食用！
饕餮文笔有限，只能爆肝写好每个故事，总之，一边开车一边熬鸡汤了解一下~~~

第2章 有狐

“这就是戏台，你看看是不是你要找的那个。我这身子骨怕是爬不上去，你自己上去吧。”
“谢老爷子，今天真是多亏了您。”
“客气了客气了”老人摆了摆手，“你估摸要会儿时间，我先回屋等你。”
“好的，您慢走，回见。”
其实，祁宣当时真正想说的是：“您等我一会儿，我看一眼就下来。”
送走了老爷子，他用手机打开了手电，照着通道的台阶摸索着走了上去，一切的一切似曾相识。
“好歹还多个手机不是。”祁宣心中暗道，“一会上去要不要开个直播，起个题目扎眼一点的，“直播抓鬼”？，我也抓不了她啊！要不就“女子为何频繁入梦，鬼镇为何一夜消失，我在这，有胆你就点进来！”。”想着，他还颇为得意地笑出了声。
周围鸦雀无声，这“噗嗤”一声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尴尬了起来，祁宣赶忙清了清嗓。
穿过山门，还来不及看到红衣女子，问出那句“你是谁？”
他便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看来他今天的直播计划是要泡汤了。
见他晕得彻底，躲在另一头角落里的二人这才缓缓现身。
“是不是想问你是谁？”苏暖从他的面上扫过，“还能是谁？狐狸精咯，披着美艳的皮囊入梦吸取精元。”
“当然也可能不那么美艳。”她蹲下伸手将祁宣的脸正了过来，全然不顾身旁脸上一抹黑的辛伊，“可以啊！小哥哥长得是我喜欢的样子，难怪你到他梦里勾搭了这么久？”
“我说最后一遍，吾乃魔界卞城公主，你要不怕被我一爪子撕了，大可以继续这么叫。”
“来来，给你试试。”苏暖不知死活地朝她伸了伸脖子。
辛伊翻了一个白眼。
“还有老巫婆，你把你的爪子赶紧拿开，休想趁机揩油，我之前那入梦的法术是媚术的一种，你现在的行为才叫勾搭，懂吗！你们理科生用词能不能精准一点。”
“看把你能耐的，从本质上说这俩词并没有什么区别。”身后似乎有些凉飕飕的，苏暖迟疑着回头，却见一只膘肥体壮的狐狸，正眯着细长的眼睛用特大号指甲钳磨着爪子。
苏暖一缩脖子，忙认怂：“好好，知道你厉害了。那么黑狐狸，接下去你准备做什么？”
辛伊：“…”
“你们魔族被区区缚地灵给困住，而且一困就是一年多，我活了快一百年也是头遭见。啧啧，瞧你这小模样可怜见儿的，毛色都不那么油亮了。”
苏暖顺了顺狐狸毛，兀自道：“他这种极品皮相的，定要连皮带骨一起吃，堪称大补。你等着我去寻口大锅来，顺路再买块火锅底料，不对他这分量怎么着也得五块起煮，否则没滋没味的。”
辛伊：“…”
“怎么？你舍不得了？”
辛伊：“我在想鱼丸、肉丸、甜不辣、水晶包、蟹棒、油馓子、酥肉、面筋、豆腐串、冻豆腐、土豆、萝卜、香菇、金针菇、黄豆芽、绿豆芽、香菜、黄花菜、玉兰片、粉丝、魔芋一样不能少！”
两人默默地咽着口水。
确认过眼神，都是饿极了的人，啊不，她们还不是人。
辛伊眼珠子又是滴溜一转。
“你带把刀回来，他这么高的个头一锅还炖不了，截三段差不多了。”
苏暖愣了一下，面色有些尴尬，讪讪道：“这人要怎么杀？天知道我连鱼都没杀过。”
“你不是开菜馆的吗？”
“什么菜馆，拜托！我开的是烘培店。”
辛伊面上有些为难：“那咱直接把他扔下去？”
这个时候，却听苏暖突然一声吼：“你看，他是不是快醒了，你赶紧再施个法！”
“辛伊？”
“我动不了。”
“什么？你能不能行啊！这昏睡咒没练到家先不说，连幻化之术也这般…不济。”
“这狐狸毛色虽是杂了点，做条围脖倒也不错。”突如其来的声音突然打断了苏暖。
男人的声音低沉浑厚，富有磁性。
“是我喜欢的低音炮！”，说罢，苏暖突然面色一怯，狐狸正冲她使着眼色，她僵着脑袋朝墙角看去，只见昏迷的祁宣不知何时已苏醒了过来，正翘着二郎腿坐在矮几上整暇以待，桃花眼眸雾气昭昭，犹玉山倾倒，面色却是十分冷峻，与之前的祁宣很是不同。
“哎呀，这迷药好生厉害，奴家头好晕啊！”苏暖一下栽倒在地。
“我这迷药只对异性有效果。”辛伊翻了个白眼，不留情面地拆台道。
苏暖暗骂一声，抖了抖衣服一下站了起来。
“小哥哥，你什么时候醒的？哦，对了，我跟你介绍一下，我叫苏暖，这位嗯这只是魔界卞城公…”
“包工头！”黑狐狸突然一声叫嚷。
“嗯？！”苏暖被吓得身躯一阵，嘴角跟着不自觉地抽搐了两下。
“像我这种法力低微的狐狸精，是从未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的，劳烦尊驾高抬贵手，解了我的定身咒。”说着，狐狸应景地鬼哭狼嚎起来。
“嗯？！”苏暖满头黑线，嘴角又是两下抽搐。
“你们方说的人肉火锅倒也略长些修为。”
“尊驾明察，刚才就是随口一说，其实我们都是食草的。”
“食草？”祁宣满脸狐疑，随手变出一根苦瓜，顺带动了动手指解了她的定身咒，只见那狐狸将苦瓜合爪抱起缓缓送至嘴边，一声悲鸣，含泪整根吞了下去，场面十分悲壮。
“生吞苦瓜。”苏暖在旁瑟瑟发抖。
“喜欢吃苦瓜的狐狸不多见，平日喂养起来倒也省事省钱。”
辛伊：“喂养？！…苦瓜？！…”
“嘤嘤嘤…”
“卞城人都是这般哭法？”祁宣微眯着眼，用手揉捏着太阳穴，“听闻你们狐狸幻化人形，需昼夜痛哭，想来卞城王的睡眠质量也真够好的。”
他再不能忍，双指一并一指，狐狸瞬间变回了人形。
只见辛伊保持着狐狸的姿势，四肢着地缩成一团，可怜兮兮的小脸上满是泪痕。
“真哭了？”话虽这般说，祁宣面上全无愧疚的神色。
辛伊看着自己变成了手的爪子，顿了一下，赶紧摸了摸自己的脸，长舒了一口气直起身子，松松脖子压压腿好一番折腾，还不忘为自己圆个场，“我们狐狸喜幻女形，且哭声清脆。”
祁宣：“…”
苏暖：“清…清脆…”
“可是方才我上前探过，尊驾当时明明就是□□凡躯啊？”苏暖将这个祁宣从里到外打量了好几遍，想用读心术，却又强忍作罢，纠结来纠结去只得壮着胆儿问了出来。
“适才睡了一觉，神识觉醒了。”这个“祁宣”如是说。

第3章 哑女（一）

“神…神君…你们上神历劫都是这么随意的吗？”苏暖与辛伊对视一眼，不可置信道。
“她是说轻松，对，轻松…”辛伊恨不得糊上她的嘴，擦了把汗补充道。
祁宣淡淡开口：“看情况。”
“哦——”辛伊似是恍然大悟，连忙谄媚道：“神君，您此番的劫很是厉害啊，竟要连续做上一年多的恶梦，想想就辛苦。”
祁宣：“还不是拜你所赐。”
辛伊：“我这也不是没办法吗，我就是那个失踪了一年多倒了八辈子血霉的女大学生。”
“法力低微，正好将你收了去。”
“神…神君…我不是故意窃您梦的，只是她太可怜了，我想帮她这个忙。”
“出来吧。”祁宣对着空无一物的角落的说道。
话音刚落，女子双脚悬空而来，及腰的长发，红色的马面裙，苍白的面容，额上碗大的血窟窿格外醒目。
她见到祁宣二话不说跪倒在地，深深地磕了一个头，伏地不起。
“她生前毒哑了自己的嗓子，所以说不出话来。”辛伊扯了扯苏暖。
苏暖鄙视地看向她，动了动嘴唇，说的话只有辛伊才能听清。
辛伊也动了动嘴唇，两人似乎达成统一战线，点了点头，含情脉脉地望着彼此。
“海底捞？鸳鸯锅？”祁宣眼都没抬一下，却听得一清二楚。
“神君，我是巫神族玄冥斗姥的后人，擅长读心术，我可以来为她做同声翻译。”苏暖面色一变，也赶紧谄媚道。
苏暖冲女子微一颔首，女子直起来身子，闭上眼睛，陷入了回想。
“她说她是沈老爷子的孙女，名叫沈然，自小喜欢南戏，尤擅昆曲，十三岁时入了梨园行。沈家觉得她有辱门楣，遂将其逐出了家门。十五岁时她化名沈妤首次登台，凭借一段《游园》与《惊梦》名动邺城…”
“…”
“后来清军逼沈家人就范未果，一怒之下便将全镇人残忍杀害。她想请神君帮她超度这镇上所有的无辜冤魂。”
祁宣听罢，起身远眺：“四面环山，河道阻断，镇子的风水被破了。”
辛伊：“神君您老人家神通广大，一定有办法的。”
祁宣：“说简单也简单，我只需要借往生道去到当时，在那之前将他们超度。”
辛伊：“拜谢神君，神君大慈大悲，阿弥陀佛…”
祁宣瞥了辛伊一眼，她的笑僵在脸上，赶紧闭上了嘴。
“你跟我一起去。”
“我不修佛不修道，我不会超度啊…”
话未说完，只见一个闪现，二人已身现于后山祠堂。
在他们面前一根五人合抱粗细的气柱立于祠堂正中央，表层凹凸不平，上前细看才能发现原是刻满了密密麻麻符咒般的文字，正幽森地透出带着颗粒感的青蓝色光芒，十分渗人。
辛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站开老远。
“这就是传说中的往生道啊？”
突然，青蓝色的光芒变成了清白色，辛伊又向后退了两步。
“小时候我听父王说起过，这个往生道只有在丑时开启，我们还要等很久啊…”话还没说完，辛伊又是一脸惊悚地退了两步直至后背已抵着门框，一回头，像被踩了狐狸尾巴一样弹了起来，瞬间冲到了祁宣手边，“他…他…他们都是等着要进往生道的？”
不知何时，他们身边已挤满了形形色色的“恶灵”，正同他们一样齐齐向往生道里张望着。
神神鬼鬼的辛伊没少见，但是这么多凶神恶煞齐聚一堂，确实是头遭见。
“阿修罗界的。”
辛伊松了一口气：“他们这是集体出游吗？阿修罗界的团建不错啊！”
祁宣脸上一抹黑，他有些后悔将这只无知的狐狸带了过来。
“天道微白，阿修罗暗绿，人道淡黄，畜生道淡蓝，饿鬼道亚红，地狱道烟雾。刚我就在想怎么本来蓝色的光变成了白色，原是因为神君的缘故，可方才来了这么多阿修罗界的朋友，绿光也只是闪了一下又变回到了白色，看来神君才是那震场子的。”
祁宣又觉着，其实带着她也挺有意思的。
“又或许是神君在天界太过清闲，有事没事就跑来投个胎历个劫啥的，升级成了这条道的VIP用户。”
祁宣的嘴角微不可见地抽搐了一下：“那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你们魔族太平了几万年？”
辛伊：“好说好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祁宣的嘴角又是微不可见地一下抽搐。
丑时一到，往生道光芒大盛。
祁宣指着前方，冷冷道：“跳。”
辛伊一时还未反应过来。
“我恐高…”
“我晕血…”
“啊！…”
邺城适夜，城门外的护城河边空无一人。
忽现谪仙着白衫一袭，道骨仙风地从天而降。
好一个潇洒美少年，皎如玉树临风前。
如果…没有腿上那只狐狸。
祁宣落地之后，将死死抱着自己大腿的狐狸一把给揪了下来。
那正是吓得现了原形的辛伊。
“别装死了！丢人现眼。”
刚嫌弃完，祁宣却又忍不住将地上那团绒毛球多看上几眼。
“原来你的真身这么小。”
“两千岁的狐狸崽养在人间，大小倒也合适。”
“只是这颜色，我还是更喜欢白色些，带出去溜弯还能说是博美串种。”
“…”
“简直是我灵狐一族的奇耻大辱！是可忍孰不可忍！”辛伊怒不可遏地睁开了眼睛，“狐狸不发威你当我是…哎？我是个什么呢？”
她定睛一看，祁宣谪仙般的面孔正映入眼帘。
“你刚说什么？”
“我说…其实纯黑的蝴蝶犬也很可爱。”
辛伊正暗自庆幸她现在是只狐狸，尖嘴狐腮的没有表情可言。
“听说你们狐狸老翻白眼会…”
辛伊狐躯一震，赶紧翻了回来：“会什么？”
“会挨揍。”
“神君…你真的…好冷啊…”
祁宣这回连手指都懒得动了，只听“噌”的一声，黑狐狸变成了美娇娘。
恢复了人形的辛伊正身着白色上袄，淡青色比甲，间色下裙，上绾俏丽的双螺髻。
“万万没想到，您一个大男人…啊不…大男神？居然审美在线。”辛伊雀跃道，“穿上这一身，我觉得我可以去演聊斋，导演找我不亏的，连特效钱都省了。”
这回换祁宣翻了个白眼，要不是他缺个侍女充个排场，他一定会把她变成聋哑老妪，起码这几天耳根子清静。
“祁老板，您回来了？”
“阿伊，你先进去将祁老板的东西收拾一下。”掌柜一改之前与祁宣对话时的和悦神态，板着脸对她说。
“阿伊？！”
“我？”辛伊目瞪口呆地指了指自己。
“你这小丫头才跟着老板出去几日，越发学会偷懒了。”管家愠怒道。
一头雾水的辛伊用余光瞥了眼身旁，祁宣依旧顶着他那张扑克脸，再往下看去，他的指尖似有隐隐的光晕。
狐可杀，不可辱！
且听当时她是这么说的。
“是。”
“该有的求生意识还是要有的。”她如是想。
“神君不该以德服众吗？只会一味地压榨我们小辈！”她边往里走便恨恨道。
四下环顾一圈，又见她是深深地叹了口气，看这架势估摸着这茶楼是他的，这戏班子也是他的，家大业大的公子哥儿，再看看自个儿，苦逼小跟班一个。
“祁老板，新曲排的差不多了，您要不要先过过眼？”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单这几声下来，饶是辛伊这种不懂戏的都觉着清丽婉转，十分悦耳动听。
“先不忙，这是？”
“哟！这时辰估摸着是沈姑娘在吊嗓。”
“沈姑娘那就是沈然喽，原以为要花些功夫，没想到这就找着了。”辛伊自是迫不及待地想去看看沈然生前的模样，她随手丢下了行礼，屁颠屁颠地跟上祁宣去往后台。
帘幕一揭，少女身穿常服，正走着圆场。
她长得并不是十分美丽，清秀的面容，纤纤弱质，可以看出底子和身段是好的，毕竟才十五岁，还没完全长开。
“相看俨然…”
沈然见有人进来，怯生生地停了下来。
“祁老板。”
待看清来人，她竟面色绯红，有些手足无措。
“不是吧？他才刚来一天啊！就这样把人家的魂都给勾搭走了？”辛伊不由瞪大了眼睛，转念一想，她又有些暗自庆幸，“幸好美色当前，我们狐族自带抗体，能坐怀而不乱。”
“你继续。”
祁宣虽是同辛伊一般正看着沈然，对这些女儿家的小心思却像是恍然未觉。
“不解风情。”辛伊撇了撇嘴。
“相看俨然，早难道这好处相逢无一言？”沈然唱罢，期期艾艾地看着祁宣。
“这一句羞有余，喜不足。”
辛伊摇了摇头，心道：“你行你上啊！”
忽见祁宣回头，正摇着头的辛伊愣了一下，一板一眼道：“对，羞有余，喜不足。”。
祁宣：“那你来示范一遍。”
辛伊：“…”
“前头是刘梦梅的唱词，到这句方是你们合的。我跟你来一段，你且试想着杜丽娘见到朝思暮想的意中人该是怎样的语气和表情。”听祁宣往下讲去，辛伊这才松了口气，就她那五音不全的狐狸嚎，唱儿歌都费劲，更别说唱戏了。
“等等…他刚说要来一段？哎呦…还挺会撩！”辛伊不禁要为之拍案叫绝，“只不过他会唱昆曲吗？说的头头是道的，别一会儿成了大型打脸现场，连带我这个当丫头的都跟着丢人。”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一开嗓，辛伊就想跪倒在祁宣的牛仔裤，啊不，现在是一袭白衫下。
“黑转粉！神君大大，你是我见过的上神中，头一个会唱戏的。”
“…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转过这芍药栏前，紧靠著湖山石边。和你把领扣松，衣带宽，袖稍儿揾著牙儿苫也，则待你忍耐温存一晌眠。是那处曾相见，相看俨然，早难道这好处相逢无一言？”
沈然喜而自矜，眼波流转，举手投足间，将欲迎还羞的神态拿捏地正得当。
辛伊则是难得在旁安安静静地看完了全程，没有灯光舞美，也没有服化加持，简陋的后台更是黑黢黢的一片，她却像是被带入了戏里，如醉方醒。
“很好，就是这样。”得到祁宣的肯定并不容易，原本忐忑不安的沈然瞬间喜上眉梢。
辛伊心道：“还不是因为神君你正是她的意中之人啊！”
“我之前的择偶标准是会弹吉他会唱歌，现在是不是要加一条会唱戏？哎呀！刚好神君都会，好羞涩。”
辛伊正偷乐着，却见祁宣再次莫名地看向了她。
“你看我做甚？”她压低了声问道。
黑着脸的祁宣也压低声音回道：“尾巴露出来了。”
“…”

第4章 哑女（二）

两个月后，十五岁的苏然首次登台。
一身戏装华服，一头云鬓花钿，凤眼狭长，灿若星华。
“…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钿。可知我一生儿爱好是天然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画廊金粉半零星。池馆苍苔一片青。踏草怕泥新绣袜，惜花疼煞小金铃。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一惊一喜，一颦一笑皆是戏，苏然这一出《游园》，活色生香，动人心魄。
“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
转眼到了公元一□□五年，祁宣与辛伊也已在这儿待了大半年。
入夏，嘉定城破，清军逼近，日子眼瞅着越发难过。
霎时间，电闪雷鸣，骤雨大作。
“哐锵”——
在吴淞的总兵府衙忽传来茶盏碎地之声。
“那姓沈的老东西也是个不识时务的，他的命是留不得了。”
总兵李成栋不知何故大发雷霆，正冲来人怒吼道。
“大人且慢，属下倒是听说他有个孙女是唱戏的，此事或还有转机。”
“哦？有这回事儿？”李成栋突然大笑起来，“戏子好啊！‘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你多拿些银两去务必把人给我请来。”
“…踏草怕泥新绣袜，惜花疼煞小金铃。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曲罢，只见台下一人带头鼓起掌来，霎时间引得掌声雷动。
“妙哉妙哉，！沈姑娘不愧是咱们邺城顶会唱曲的人。巧了，咱大人也是顶喜欢听曲的，还请沈姑娘务必赏脸…”
“这位大人有所不知，咱们班子从没有上门的规矩。”话音未落，只见在旁的男子淡淡道。
那人正欲发难，待看清说话之人，面色一变转而笑脸相迎。
“哟！是祁爷。”他赔笑道。
“您可千万不要误会，没多大点事儿，我家大人也只是让沈姑娘过府小叙，绝不会坏了您的规矩。”
“你愿意去吗？”祁宣却不看他，只是问向沈然。
沈然迟疑了一下，缓缓地摇了摇头。
“祁爷，您这样，让我很难办啊。”那人阴着脸，却也不好发作。
“我这人不爱强迫别人，就跟你们大人说是我的人不愿意来。”
“神君，你方才太帅了。”待送走了瘟神，辛伊一脸崇拜地看着祁宣。
祁宣却置若罔闻。
“快了。”
“什么快了？”辛伊一脸懵，下一瞬似是打通了任督二脉般惊诧道，“你是说苏然他们？”
她这小侍女当久了倒也没开始那般一千一万个不乐意了，每日只顾听听曲喝喝酒，倒也颇有些岁月静好的错觉。
“你看，我们要是不让苏然去，后头的事儿就都不会发生，我们也算是完成所托，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辛伊面色一僵，改口道，“我是说皆大欢喜…”
“历史不可逆，命盘不可改。”祁宣正色道。
辛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旋即深深地叹了口气道：“听不懂。”
祁宣：“…”
“就是说我们要是强行逆转了历史，这些本应死去的人就会面临永世不能再入轮回，甚至是当即魂飞魄散的危险。”祁宣觉着这可能是他耐心的极限。
“明白了那么一丢丢，也就是说我们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他们死在我们面前？”
“是，这一世他们命该如此。”
辛伊突然觉着神仙也无甚做头，看着凡人一世又一世地轮回尝尽喜怒哀乐，几千年几万年，周而复始，自是心中无非，无恶，无贪嗔，无劫害，其实像他们这般拥有长长久久，不生不灭的生命也挺孤独的。
还是我们狐狸好，虽说不如他们命长好歹能活得逍遥自在。
“怪不得神君你变着法子得要来历劫。”辛伊此刻似是十分有感触。“想来神仙做久了，也是要来接接地气的。”
祁宣：“…”
日西斜，邺城入暮。
“废物！”李成栋勃然怒道，“什么叫不管给多少都不肯来？那就给我虏了来，我倒要看看他们这些每日练身段的，骨头能硬到哪儿去！”
“可她是祁大公子的人。”下属面色犯难。
“那又怎样？”李成栋冷冷一笑，反问道。
“大人有所不知啊，这祁家是江南一带的首富，如今是最需要银两的时候，两边都好生巴结着，咱也不好开罪不是…”
“管他什么七公子，八公子的，今天不把人带来，我把你们一个个都剁成七大块八大条的！”
“是。”那人哆嗦着应下，赶忙退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百来号官兵突然出现在茶楼外头，将前后门围堵得水泄不通，见他们身穿清兵铠甲，过路百姓无不避而远之。
为首之人大声喊道：“祁公子，不是我不给您面子，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更何况刀剑不长眼，今日要是误伤了您，您自个儿也遭罪不是？”
祁宣坐在窗边自顾自的喝茶，嘴角微微一勾没有说话。
“好大的阵仗，莫不是来请我的？”
女子的声音不徐不疾远远传来，待看清来人，却是苏然。
“我这就跟你们走，劳烦大人将他们撤了，莫要影响我家公子做生意。”
“沈姑娘说笑了，那是自然！”
已走至门口的沈然不知何故停下了脚步，只见她转过身来看着祁宣莞尔一笑，眼中似有泪花，却在夜色的掩护下神色如常。
“承蒙公子这两年来的照顾，沈妤本是不祥之人命该如此，不愿再连累公子，就此别过。”
见祁宣颔首，沈然笑着冲他深深一揖，这才离去。
脚步声渐远，在门边目送沈然离去的辛伊突然大袖一拂，看似随手一抓，却有两滴水珠般模样的东西冲她缓缓飞来。
那是沈然作揖时流下的眼泪。
“神君，我有些难过。”
却见祁宣递了杯茶水过来，她面色一顿，赶紧受宠若惊地双手接下，几乎在同一瞬祁宣将她掌中的泪珠吸了过来 ，力道一松，泪珠便径直坠入茶水之中，再是寻不得了。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她目光一滞，耳边突然回荡着她父王的叮嘱：“小女跟谁谈情说爱都好，反正咱不吃亏，唯独不要与那神族，少不得你一番伤情伤神。”
今日她似忽明白了话中深意，原来越是完美的神君越是个是无情无爱的。
在二人说话的间隙，沈然已被带回了总兵府衙，刚与李成栋打了个照面。
“你就是沈然？”李成栋审视着她，脸色还算和悦。
“是。”闻言，沈然面色无异，径直应了下来“你同那沈道之是何关系？”
“他是我的祖父。”
“沈夫子虽是德高望重，为人却十分迂腐，我们今日请姑娘前来，也没别的意思，只需要姑娘随我们一道前往沈府，再欢欢喜喜地唱上一出《游园》即可。”
“请大人给民女一点时间准备。”沈然抬眸，清澈的眸子里多了几分决绝和凛然。
“哈哈哈…沈姑娘果然是个聪明人，你的祖父远不及你…”李成栋仰面大笑起来。
“来人，替沈姑娘收拾房间，好生伺候着，我们明日一早再出发。”
那日，长古镇上张灯结彩，曲笛与笙、箫、琵琶之声几里路外都能听得清楚，荒僻小镇缘何这般热闹？
据说是那邺城的名伶沈妤要来唱上一出《牡丹亭》。
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就连沈家诸人也一早就被“请”到了台下入座。
就在这个时候时…“大人，不好了！”小厮慌忙跑来，“沈姑娘得了喉疾，如今是话都说不出来，更别说唱戏了。”
“哑了？”不同于往日的暴跳如雷，李成栋听闻此言也只是随口反问了一句。
“小的找大夫来瞧过，说是她这辈子都再难出声了。”
“哑了也要给我唱，你跟她说，出不了声不打紧，装个腔做个势总是会的吧？”李成栋轻笑道。“我就不信小丫头片子还能出什么幺蛾子”
而他们并不知道，他们口中的“小丫头片子”沈然此刻正立于戏台中央，素面朝天的她既未同往常一般在吊嗓或是做着登台前的热身准备，只是干站着，忽而抬眼环顾四周，红火的戏台，热闹的丝竹管弦，广阔无垠的的蓝天…她目光中的愤恨与迷惘逐渐退散。
依稀听到有人在唤她，她朝后看去，只见辛伊用帷幕遮住了身子，只露着个脑袋正冲她招手，沈然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想开口唤她，却发现自己早已发不出声来了。
她不动声色瞥了眼台下，撩起帘子去了后台。
进门的第一眼她便看到了祁宣，只见他寻着个衣箱正颇有派头地坐着，冷傲的面容庄严如神祗，倒也全无违和之感。
她无暇顾及他们是如何跟来的，以及为何要跟来淌这趟混水，只听“扑通”一声，她已径直向他跪下，深深地磕了一个头，伏地不起，一如百年之后的那个晚上。
不知何时，祁宣手上多了份纸笔。
沈然起身双手接过，思忖片刻在纸上写下了心之所想，搁笔的霎那，她期期艾艾地抬头看向祁宣，那样的目光似曾相识，见眼前之人颔首，她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你去准备吧，其他的事交于我。”
不知为何，祁宣的一言一行总是有股令人深信不疑的力量。

第5章 哑女（三）

酉时四刻，在半暗的天色中，大戏正式开幕。
苏然方一亮相，桃腮杏脸，双瞳剪水，恍如神仙妃子般的扮相不可谓不惊艳。
不同于在邺城的人声鼎沸，底下竟是鸦雀无声。
这时，李成栋起身带头鼓起了掌，更是连说了三个“好”，在场所有官员连同兵士一时间齐声捧起场来。
在掌声及欢呼声中，曲笛悠扬而起，众人只见李成栋蹙了一下眉，神色瞬间变得十分不善。
“…又听见乌鸦阵阵起松梢，数声残角断渔樵。忙投村店伴寂寥，想亲帏梦杳，想亲帏梦杳，这的是风吹雨打度良宵！”
这当然不是沈然的声音，而是祁宣的。
梨园行有“男怕夜奔，女怕思凡”的说法，而此时祁宣正用旦角的嗓音，满宫满调地将这一唱段唱得铿锵有力，响遏行云，与沈然收放自如的表演合为一体。
见好好的一出《牡丹亭》竟成了宝剑记《宝剑记》，底下之人无不面面相觑，神色各异，表情十分之精彩。
“你给我停下！”李成栋气急败坏地吼道。
“…一宵儿奔走荒郊，穷性命挣出一条。到梁山请得兵来，誓把那奸臣扫！”
台中央的沈然却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美丽的面孔此刻正圆睁着怒目，一招一式似用尽了全力，将那嫉恶如仇却被逼上梁山的林大教头演绎得酣畅淋漓。
“弓箭手！”李成栋忿然作色，单手一摆。
身后百余个弓箭手齐齐拉弓满弦，统一对准了台上的沈然，下一瞬她就会成为筛子。
“放！”
风驰电掣间，万箭齐发呼啸而来。
帘幕后头的祁宣正唱到高潮处，见此状况连眼眸都未抬一下，单手随意一推，巨大的结界便瞬间膨胀开去，将戏台里里外外罩了个严实。
去势凶猛的箭矢眼瞅着要射入戏台，却如同中邪一般的齐齐折落在了戏台外环的地上。
“再射！”李成栋气急之下，一把夺过了身旁兵士手中的弓箭，亲自开弓。
“放！”
结果自是无异。
就在流矢纷飞中，沈然他们唱完了这一出《宝剑记》。
曲罢，沈然笑着冲台下深深地鞠上了一躬，底下的沈道之那满是褶子的脸上，此刻却是难得绽开了一丛笑，朝着他那众所瞩目的孙女微微颔了颔首。
说时迟那时快，方才还巧笑嫣然的沈然突然面色一沉，毫不犹豫地一头撞向了台柱，霎时间血溅华堂。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伴随着台下此起彼伏的惊叫声。
倒在血泊中的沈然缓缓地合上了被猩红糊住了的双眼，嘴巴一张一合：“倒也…没那么难受…”
风华绝代一佳人，终是落了个玉殒香消。
遇此突变，台上台下正乱成一团，沈道之却大笑了起来，“我的好然儿啊，是爷爷错怪了你，国难当头，你竟是我们沈家最有骨气的一个。”
只见他猛一抬头，毒药灌口而入，穿肠而出，只一瞬间便毙了命。沈家众人也如同事先说好了一般，纷纷效仿，毅然赴死面无惧色。不过一会，尸体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
“大人，这…”在场诸人无不面色仓皇，一时间没了主意。
“不识抬举！自寻死路！”李成栋恨骂道。
“既然如此，这镇上所有人都留不得。”
那晚，火光冲天，刺鼻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久久挥散不去，厮杀声，呼喊声，哭泣声响彻天地，恍如惨绝人寰的人间炼狱。
无休无尽的杀戮一直持续到了深夜，他们才鸣金收兵，待天亮之后再折返下山。
夜寂静得狰狞，徒留一地的断壁残垣，尸横遍野。
“小狐狸，你又哭了”
“我没有。”辛伊此刻并不是很愿意搭理祁宣。
在她看来他这尊神塑得着实冷血。
“你记住，入了往生道就不要擅改他人的命盘，否则会引起更大的灾难，后果不是你所能承受的。”祁宣的语气十分严肃，吓得辛伊一时不敢出声。
“神君，我明白了。”辛伊低声应道。
从小在蜜罐里泡大的公主何曾见过这样的杀戮，她是被吓坏了。祁宣突然觉着带她来这一趟还挺有教育意义的。
环顾一圈四周，祁宣掐指似是计算着什么，忽而上前几步至空旷处，衣摆蹁跹间盘腿入定，双目微合双掌合十抵于额心，黑发无风扬起，瞬间周身光芒大盛。
“南无阿弥多婆夜 哆他伽多夜 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阿弥唎哆毗迦兰帝 阿弥唎哆毗迦兰多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莎婆诃…”
金光以他为轴心向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辛伊晓得这是佛教的往生咒，“看来神君也是位佛道双修的主。”她这才缓过神来，同祁宣一道盘腿坐下，双掌合十，嘴上却只知念：“南无阿弥陀佛…”
不知过了多久，辛伊感知周身森冷之气渐弱，她迟疑着睁开了眼睛，她和祁宣正被五彩斑斓如泡沫一般的魂魄环绕着，下一瞬，只见他们一个挨着一个缓缓升起飞向天边。
“再见了，来世不会再有战争和杀戮，你们都会幸福美满地过上一辈子。”辛伊冲着一望无际的天空喊道。
“我生有坚贞性金石一样，就便是遭□□岂肯投降。
最可叹奸佞人朝纲执掌，连累了百姓们受尽祸殃。
他那里选娥眉金樽酬唱，全不想外来的兵逼近了长江。
想他们粉饰太平欺下瞒上，只想是固宠希荣也不顾国破家亡。
奸贼们一个个良心尽丧，每日里用酒色迷住昏王。
看你们虽然是燕巢幕上，他逞私欲，忘公义，勾心斗角，睚眦必报，用尽了狠毒的心肠。
可怜我千般恨万般凄怆，不由得想起了同心的情郎。
也不知可能够逃出罗网？更不知从今后飘流到何方？
我这里咬牙龈把寒威抵挡，李香君纵一死姓名也香。”
远远传来一曲《桃花扇》，可歌可泣，荡气回肠，竟是沈然的声音？
辛伊心下讶然，这才惊觉他们已经回到了现实世界。而此时四下里的肃杀和戾气也已经褪去，曙色在即，虫鸣鸟叫，镇子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与安宁。
“辛伊你们回来了？”苏暖欢喜道。
“沈然呢？”
“沈然已经走了，你知道吗？她又能说话了，她托我跟你们道一声谢谢，还有之前带路的老爷子，他其实是沈家的先祖，也是这镇上的土地公，受托引你们到这里…”苏暖还在继续说着，她的神思却游离开去。
“池馆苍苔一片青。踏草怕泥新绣袜，惜花疼煞小金铃。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
辛伊永远都会记得，曾有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她用自己的方式捍卫着弥足珍贵的气节。
辛伊：“好巧啊神君，我也去江城，您把我顺路捎回去呗！”
祁宣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辛伊碘着脸继续道：“苏暖这个不仗义的连夜就撑着她那把破伞飞回去了，还说什么伞小带不动我。”
“其实我本不想再叨扰神君，原先我是有管小玉笛作为坐骑的，可两年前这笛子莫名其妙地就不能缩放了，我估摸着是我那不着边的老爸忘记去续费了。”
“神君，您行行好，有道是：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啊…”
在她软磨硬泡之下，祁宣终于开口了。
他说：“你跟我坐车回去。”
辛伊的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祁宣重复道：“坐车。”
辛伊霎时间面如土色。
“那车…实在是一言难尽…”
“那车”正载着她们在一言难尽的山路上飞驰，这回车上的歌倒是换了，循环播放着汪峰的那首《一起摇摆》：“让我们一起摇摆一起摇摆忘记所有伤痛来一起摇摆明天会发生什么谁能知道所以此刻让我们尽情地一起摇摆让我们一起摇摆一起摇摆忘记所有烦恼来一起摇摆昨日的欢愉成明天的惆怅不如此刻让我们尽情地一起摇摆一起摇摆
一起摇摆
一起摇摆
一起摇摆…”
辛伊：“呕…我不行了…”

第6章 同居

霓虹炫目的江城，刚过下班晚高峰，夜场悄然拉开帷幕。
再说回辛伊，过了一年多与世隔绝的生活，再度回归花花世界，小龙虾，烧烤，大排档，酒吧，SPA…这些都跟她无缘了，此时她正拖着疲惫的身子，苦哈哈地跟祁宣后头，如无头苍蝇般在地下车库一通乱撞。
“神君，容我问上一句。”她巴巴地开口，“这是你自己家吗？”
祁宣自顾自地找着出口，没有搭理她。
“头一回看见有人在自家的车库迷路的。”
“唔唔唔…”
“明摆着的事实，还不让人说了。”被施了禁语咒的辛伊，只能在心中恨恨道。
过了快一个小时，二人才成功进了家门，辛伊腹中的晚餐几乎消耗殆尽。
她扔下包和行李箱，换上拖鞋，一溜烟跑到祁宣面前，挡住了他的去路，指了指自己的嘴巴。
祁宣左避右避无果，将手中富士杯举起冲她晃了晃，辛伊会意，乖巧地接过杯子端茶送水去了。
不对，这都回来了，还当我是“阿伊”啊！
辛伊在人界的本职是独立摄影人，不定期接接私摄，更多的是借采风的名义外出旅游。她走的多是无人区，一走就是个把月，原来的收入就不固定，这回更是一年多来只出不进的，身上所剩的钱只够用来补交房租。
啊？你问她那身为卞城王的老爸？
不提还好，一提就炸毛。
他哪有空管她，能帮她缴个话费续个坐骑就算不错的了，什么无额度信用卡，五位数的零花钱，想都别想。
美其名曰：历练！
两百多年来，她也习惯了，基本能解决温饱问题，这不身边有个比她更惨的——
就是那上古巫神族的独苗子——苏暖。
正所谓，人前显贵人后遭罪，辛伊日日瞅她背着一身房贷，车贷，每月还不完的信用卡，某呗…总之是各种贷各种还，见面就哭穷。在这座繁华的城市中负重前行了一百来年，日子还是没点起色。
无奈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一如她一如苏暖。
想着想着，辛伊又再次低下了她那高贵的头颅。
“你就叫混球吧。”祁宣接过水，随口说道。
辛伊正听得云里雾里，心道，“什么鬼？我又不是没名字…”
祁宣补充道：“房子就我一个人住，但偶尔他的父母和朋友会过来。”
“唔唔唔唔唔唔…”辛伊的情绪突然激动了起来。
祁宣蹙眉，动了动手指解了咒。
“这算是什么名字？我好歹也是只母狐狸，你就不能起个好听的？”辛伊义愤填膺道。
“那叫…”祁宣面朝落地玻璃思忖片刻，眸中星星点点霎是好看。
“大黑？”
他投来真诚的目光，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天！…”
辛伊醒过神来，一声悲号，着实凄厉。
“那还是混球吧”
她怕再说下去，会忍不住哭出来。
“这是你的房间。”
神君还算厚道没让她睡沙发或者睡地板，直接将有着独立卫浴的小房间给了她，比之前租的那一室一厅的老房子好得不是一星半点儿。
“这个房间够你住的了，另外客厅厨房随你走动，我的房间和书房没有我的允许，不要进来。”
“果然…”
她心中鄙夷，脚上却不听使唤，急忙走进房间一番打量，被子床垫都是全新…变的，见角落摆放着吉他和电子琴，估摸着是他之前练琴的地方。
“神君，我想听你弹吉他。”本就心中想想，她竟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
她恐怕是真的很喜欢弹着吉他，安安静静唱歌的男孩子。
“想听什么？”
“咦？不是我听错了吧？”当她正准备说点啥岔开话题的时候，对方居然开了口。
“我想想啊…”辛伊激动地面色通红，一时脑子也有些短路，嚷道：“我要你！”
正在给吉他调音的祁宣，突然抬头看了一眼她。
辛伊面色更红，她赶紧连说带唱解释道，“就是那首…我要你在我身旁…”
“好了，我知道了。”
辛伊对自己的歌声是有自知之明的的，她讪笑着，赶紧闭了嘴。
祁宣随手一扫弦，指尖便流淌出一行弯曲流畅的平行线。
随后，辛伊只见他那修长的手指，娴熟地在琴弦上来来回回地挑动拨弄，前奏便流畅地响起，细腻而又温柔。
“我要 你在我身旁我要看着你梳妆这夜的风儿吹吹得心痒痒我的姑娘我在他乡望着月亮…”
不同于戏腔的字正腔圆，祁宣的真声竟是那种有着颗粒质感的民谣嗓，略显低沉而有磁性。
“都怪这夜色撩人的疯狂…”
“对，他的声音就如同撩人的夜色，这个比喻简直不能更贴切了。”听到他惊艳的嗓音，她的心中十分欢喜。
或许，这一刻更撩人的是他认真弹着吉他的侧脸。
“送你美丽的衣裳看你对镜贴花黄这夜色太紧张时间太漫长我的姑娘你在何方眼看天亮”
那天晚上，辛伊痴笑着入梦。
然而好景不长，到了第二天一早，她就被闹铃无情地打回到现实之中来，生活还是要继续的，钱也还是要挣的。
“神君，搭个车。”辛伊一路小跑地跟在祁宣后头，气喘吁吁道“我今天约了客人，一整天的拍摄，我可能要迟到了。”
祁宣的座驾是辆黑色的路虎揽胜极光HSE Dynanmic，空间挺大，油耗也挺大，辛伊总觉得他一个人开上下班着实浪费。
见祁宣解了锁，她拉开车门二话不说地坐上了副驾。
“谢神君…”话未说完，祁宣油门一踩，车呼啸着开了出去。
昨晚祁宣开车十分平稳，今早这车开得却跟那转山的司机有的一拼，由此辛伊觉得他一定是故意的。
对此结论，那人有话要说——
“你不是要迟到了吗？”
辛伊一时语噎，无从反驳。
“神君，路上小心。”下了车，辛伊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向祁宣挥手道别。
祁宣：“几点？”
辛伊：“啊？”
“你几点下班？”
祁宣语气开始有些不耐烦。
“六点左右，神君你是要来接我吗？”辛伊雀跃道。
这时，车却毫无预兆地“轰”一声扬尘而去，害她猛吸了一口尾气。
车流不息，人潮涌动。
还是那个熟悉的街口，华灯已上，由暮入夜。
十八点整，祁宣准时出现。
辛伊远远地朝他挥了挥手，也不管车里边的人看不看得到，兴奋地一路跑了过来。
“神君，咱们晚上吃什么？”辛伊得意道，“我赚了钱哦，足够吃顿好的…外卖。”
祁宣正启动着车，随口道：“刚顺路去了趟超市。”
辛伊转头，这才看到放在后座地上的超市袋，粗略一瞥，里边有鱼有肉。
“神君，我不会做菜啊。”辛伊心虚道。
“我会。”
辛伊万万没想到看似不食人间烟火，吸晚霞饮露水的神君，他…真的会做菜。
莴笋炒蛋、香煎秋刀鱼、酸辣土豆丝和山药排骨汤。
三菜一汤，荤素搭配，感人肺腑的是口感还极佳。
有段时间，苏暖心血来潮筹划着开间私房菜馆，辛伊便主动请缨，成功做了回小白鼠。
后来她才发现这份职业其实并不如想象中的幸福，比如：经常会被苏暖那巫婆抓去试菜试到没有味觉…在这之后，她便一蹶不振，以至于什么山珍海味都提不起兴趣来。
但今天吃了这么一顿，她的味觉仿佛又回来了，果然还是家常菜最对味。
辛伊觉着此番厚着脸皮求收留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
时间一晃已是半年之后，又到了出门靠一身正气，入门靠暖气过冬的时候了。
辛伊还是老样子，坚持“劳逸结合”，过了半年，手头上依旧没存下什么钱。
祁宣在毕业后选择留校任教，似乎不久之后便会升职成为讲师，偶尔他也会接一些商演，经常早出晚归。
虽然不知道作为非人类的他为如此努力地去生活，但这应该是她见过的最有烟火气息的神仙了，毕竟他的钱都时靠挣的而不是变的。
反观自己，是想变却变不出来。
哎！这世上人与人…不是…神与神？…神与魔之间的差别怎么就这么大！
“咔哒”忽然听到开门声，“回来啦？今天还挺早。”已是饥肠辘辘的辛伊赶紧跑去厨房准备碗筷。
怎么说呢，不进食其实对她来说也没多大关系，不过既然选择在人间生活，形式还是要走一走的，再加上祁宣的好手艺，时间一久，就成了现在这般“一顿不吃饿得慌了”。
祁宣进门，二话没说便径直去了厨房。
他下手极快，还不到十五分钟，三菜一汤已经上桌了。
若说起他的丰功伟绩，像什么用三昧真火炖猪蹄，六丁神火熬鸡汤…凡此种种，不胜枚举。
并且，他做饭从不系围裙，有时候甚至穿着价值不菲的双面呢大衣，羊绒线衫之类的直接上手颠锅，听着厨房里边噼里啪啦，油光四溅，连辛伊都替他肉疼。
二人正面对面吃着饭，习惯性沉默的祁宣却出乎意料的开了口。
“吃完饭，你陪我去下面车库遛弯。”
辛伊嚼着饭菜，含糊道：“这天也真是的，连着下了七八天的雨了。我私心觉着神君不该如此逆来顺受，而是要主动出击，将那些个水君一起找过来聊聊人生…”
祁宣剑眉一挑，面上却是无波无澜：“你是不准备去了？”
辛伊赶紧陪笑：“不不不，哪有的事。”
“还不是怕自个儿会在车库迷路。”
当然，这话她只敢在心中默默地嘀咕。
祁宣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儿，本身就是活脱脱的衣架子，今日还穿了白色高领线衫，外罩过膝风衣，更是显气质。虽说在地下车库遛狗这事吧？有些一言难尽，但他的回头率还是杠杠的。
辛伊其实也不矮，一米七的个子，而现在的她只是一只高到祁宣小腿肚的“蝴蝶犬”，被牵着走在脚边上。
平日里，祁宣饭后有健身的习惯，原本他去他的健身房，她刷她的剧，两人互不影响。随着天气转冷，辛伊逐渐觉着日子难过了起来，比如他不愿意一个人去地下车库散步…“大黑。”
“我不是叫混球吗？”辛伊满狐头的黑线。
“看来你很喜欢这个名字。”祁宣颇感欣慰地点了点头。
“喜欢个球！”
辛伊突然很有蹿上去咬他一口的冲动。
“这是最后一圈了吧？再走下去，我的四条腿都要废了…”辛伊叫嚣道。
“轰”的一声，地抖了三抖，一时间黑风骤起。
“不是吧？今年的沙尘暴也忒厉害了，都刮到地下了。”辛伊被风沙眯了眼，忿忿地抱怨道。
突然系在她脖子上的牵引绳被一下拎起，她被吊在了半空中。
长长瘫着的舌头，奋力拨动的前爪，要是就这样过去了，人家好歹能被叫做吊死鬼，她呢？…吊死狐？
待四脚再次触及地面时，她用力的咳了两声，却见身侧的祁宣被黑色不明物体一击，已直接“横尸”躺倒在地，不省人世。
“不是吧！”她心中暗骂，“原来这尊神竟是个绣花整头烂草包！”
来不及抱怨，她已幻化回人形，一身淡鹅黄的窄袖长裙，衣袂婆娑，衬得她娇弱而明艳，只是这脖子上的牵引绳…嗯…十分有态度的设计。

第7章 操守

黑风褪去，她方看清对面是乌漆抹黑一片的土蜘蛛。伸手，掌心光芒凝聚，断水剑应声出鞘，剑花翻飞间被她一把握住向前横扫而去，土蜘蛛见状乌压压地向后退去，退避不及的被当场爆头，一时间浆液四溅。
长剑来去之间，原本密密麻麻的土蜘蛛眼看就要被清理个干净。
辛伊年纪虽小，却是个赢在了起跑线上的二世子，出生时自带的法力就比寻常魔族高出一截不说，后天悟性还极佳，放眼他们魔界也算个能打的。
眼看着胜利在望，黑风又起，一只硕大的玉色蜘蛛在风沙之中缓缓现出真身。她的八条腿各是一种颜色，能喷射出不同效果的毒汁，一旦沾身结果是一样的，除了死法不同罢了。
“这是…玉面蜘蛛精？我打不过呀！呜呜呜…”辛伊心中叫苦不迭，“神君，您老人家快醒醒！”
似乎是感应到辛伊内心的呼唤，祁宣翻了个身继续晕。
辛伊的心被一万匹草泥马踏过，瞬间拔凉拔凉的。
“她有五千多年的道行，我就是人家的一个零头，而且她有八条腿，我就四条，怎么打啊！”
辛伊的面色比起方才已虚了一截，可对面的玉面蜘蛛精丝毫没有放水的意思，一下子伸出了四条腿，霎时间四道毒液齐射向她，辛伊左一个空翻右一个纵跃才堪堪避过。
“不能这么被动下去。”正前躲后闪的她心中暗道。
他们狐族和蜘蛛一族均身栖于魔界，向来井水不犯河水，无甚瓜葛，可见那蜘蛛并不是冲自己来的，那就只有…她低头看了眼祁宣。
有道是不想吃神君肉的蜘蛛都不是好蜘蛛。
“我要不和她商量一下，先握手言和，再手拉手愉快地分肉吃？”心中虽是这样想，她却因为祁宣的缘故，错失了主动进攻的机会，万分艰难地退守在祁宣身前。
见她分神，蜘蛛精把握住了机会，一时间六道毒液如激光一般交叉射了过来。
方是生死一线，辛伊却被不知什么东西罩住，眼前一黑，她忙用手去扯，那东西却像个八爪鱼一样怎么都弄不下来。正当她觉得小命休矣之时，忽闻一声啸鸣，青冥剑出鞘，再听缠斗之声来去不过两个回合，那蜘蛛精似被飞掠的利剑一劈为二，刺耳的尖叫声撼天动地，只一瞬，个头巨大的蜘蛛精变成黑沙扬散了。
万籁俱寂中，辛伊扯下了头上的不明物体，却见是祁宣的风衣。
“神君？”
本该躺在她身后的祁宣，不知何时已起了身，正着一身黑色劲服，持剑立于她跟前。
又一声啸鸣，青冥飞剑入鞘，祁宣反手收剑，变回了本来的模样。
他一把接过辛伊手中的外套，见上头被毒液染得五颜六色，不由面色嫌恶地扔出了老远，落地的瞬间那风衣同蜘蛛精一般变成黑沙散了。
对于方才祁宣是怎么醒的，又是怎样打赢蜘蛛精的，辛伊一概不关心，此刻她满脑子只有一桩事，那就是——神君的好身材。
“冷，先上去。”
穿着单薄线衫的祁宣往手心呵了口气，边来回搓着，边迈开大长腿朝反方向走去。
“神君…不是这道门。”
两人一回屋，就见祁宣一通翻箱倒柜，转眼换上了身黑色的羊绒大衣。再见他，他正用一个舒服的姿势，斜坐在沙发上翻着汽车杂志。
“我之前封了自己九成的法力。”
察觉到时不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辛伊，祁宣随口道。
“哦，怪不得神君你刚才真是弱爆了…呃…我是说特别仁慈，有大将的风范。”辛伊赶紧圆了回来。
“现在呢，是解开了那九成的法力吗？”
“没有。”祁宣如实答道。
“啊？”
辛伊面上一怔：“那怎么？”
“剩下不是还有一成吗，打这种小精小怪足够了。”
“玉面蜘蛛精是小精小怪？这可能是他们蜘蛛一族的莫大耻辱…”辛伊身躯一震，着实同情方才魂飞魄散的精怪们。
“既如此，你先头晕个什么劲啊！”辛伊似乎想到了什么，面色鄙夷道，“我跟你说，还晕得特尬！”
“我若非如此，她会现真身吗？”
听着，仿佛有些道理。
连绵的阴雨天终于放晴了，这几天，辛伊似乎接下了一个“大项目”，白天见不到人影，晚上回来就趴在电脑跟前修图。
祁宣到家已是八点半了。
“神君，你先吃吧，给我剩点就成了。”不同于以往的大袋小袋，两手空空的祁宣还未进门就听到一声吼，“谁说我要做饭？”
“那咱吃啥？”修图修得昏天暗地的辛伊，终于停下了她手头的动作，随手推了下眼镜，用那蜡黄的面孔委屈巴巴地看向来人，“我饿…”
祁宣愣了一下，手上的动作也不由慢了一拍。
“吃烧烤。”
辛伊面色一顿：“烧烤？现在？”
祁宣长眉一挑：“不想去？”
“去！”她飞一般地放下鼠标，飞一般地摘了眼镜戴了美瞳，又是飞一般换了衣服化了妆，待祁宣再见她，已同刚才判若两人。
这换脸的技能丝毫不比祁宣掌握得差。
“走起。”她欢呼一声，似乎同前一句话还能无缝衔接上。
虽然不知道祁宣为何要在寒冬腊月选择吃露天烧烤，但在瑟瑟的寒风中挨着烧烤架，吃着撒满辣粉正滋滋冒油的各色肉串，确实别有一番滋味。
二人正吃到兴头上，忽见烧烤摊子门前的河水生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下一瞬那漩涡被反科学的冲力高高推出十来米，在那高耸的水柱顶上，有一群…蟾蜍？它们正用一个高难度的杂技动作定格着，真是个令人难忘的登台亮相。
“什么鬼？！”
“吧唧” 一声，眼瞅着到嘴边的羊肉串掉在了地上，辛伊心疼地骂出声来。
只见身边的祁宣动了动手指，将方圆五百里的活物都给定住，准确的说是用了暂停时间的术法。
原以为下一瞬，祁宣便会进入战斗状态，却不想他竟不紧不慢地拿起手中的红柳枝羊肉串，慢条斯理地凑在嘴边吹了吹，再是一番细嚼慢咽。
那群站在“升降梯”上的蟾蜍有些尴尬，不由面面相觑地咽着口水。
“欺人太甚！”突然天空传来一声吼，一只大如翻斗且通体乌黑的蟾蜍从天而降，落地的瞬间尘土飞扬，二人跟前满是油渍麻花的桌子也随之震了三震。
“这是…太岁蟾蜍精…”辛伊看向祁宣摊了摊手，言下之意显而易见——打不过！
而祁宣目光却是停格在了沾满了灰尘的肉串上，面色也如同方才掉了肉的辛伊一般。
蟾蜍精见二人心思都不在打斗之上，自觉受到了奇耻大辱，欲放大招先发制人，只见他猛一张嘴，巨大的气浪朝着二人面门拍了过来。
祁宣一个闪现直接近了大蟾蜍身前，身后则是落了结界的烧烤摊。
吃剩下的红柳枝被他放大到了桃木剑的大小，可以一手握住，不知何时上头已落了符咒。
二人交起手来，光怪陆离，流光溢彩，辛伊觉着霎时好看。
不过三招两式，找准时机的祁宣一掌将红柳枝推出，径直扎入了蟾蜍的后背。
凄厉的叫声中，那精怪缩成了正常蟾蜍大小，背上还插着那杆红柳枝，忍痛一下跳入了河中保命去了。
见他数千年的道行顷刻被破，辛伊于心中立志发愿，自己万不可作死，同他们一般招惹那尊大佬。
尘土退去，水柱消失，四下里又恢复了平静。
祁宣解了定时咒，人们照旧吃着，谈笑着，似乎什么都未发生。
“呸，怎么都是沙子啊！”
“江城这空气质量差的，一年比一年糟。”
“可不是…”
转眼又过了一月，十二月二十四，平安夜。
在辛伊的一番软磨硬泡之下，被攻略的祁宣此时正坐在巨幕厅里看着文艺片。
周围情侣间流动着恋爱的酸臭味，而在他们面前流动着的，是果汁溅洒出来的清甜，辛伊觉着此番着实是他们赢了。
电影散场才八点，时间尚早，二人便去了就近的星巴克。
“对不住神君，又毁了你一件衣服。”不巧，今日祁宣穿的是驼色大衣，里边搭的也是浅色系的卫衣，那一块橘色的果汁渍便显得分外突兀。
辛伊便“阔绰”地请了他一杯美式当是赔罪，自个儿来了杯焦玛，坐他对面低头玩着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
突然，狂风四起，总之是一样的套路。
这回来的是那混世黄金蟒蛇王，别看名头十分威风，结果是一样的…打斗场景不加赘述，最后蛇王十分憋屈地被封印在了辛伊那杯还剩三分之一焦玛的杯子里。
看着杯子里头蠕动着的黑影，辛伊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拍桌道：“为什么不用你那杯？”
为防止她接下去产生掀桌的冲动，祁宣将手肘撑在桌上翻阅着报纸：“我剩的比你多。”
辛伊正盼着蝎子精和蜈蚣怪齐齐来访，届时，能凑齐五毒酿酒…可事情似乎偏离了她的预想——
那日到家之后，祁宣是这样问的：“你以后还想不想打架？”
辛伊闻言，赶紧缩了脖子：“不想！”
“我也不想。”祁宣颔首道。
“那谁打？”辛伊猛地吐了口老血，心中突然萌生了些不祥的预感，她赶紧补充道，“我的水平你也看到了，几百年的还能正面刚，一千年以上的免谈。”
“需要一个打手。”
“打什么？什么手？”辛伊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觉着是件好事，又隐约感觉不像。
“你夜里去趟往生道，让他把劫历了，赶紧出来。”
果然…嗯？他是谁？
“你为啥不自己去？”
“这个月房租三千，还有伙食费，水电费，油费以及车费和机票钱…”
我们做狐狸的都十分有操守，正所谓廉者不受嗟来之食…“嗯？你拿计算机干啥？”
“我去…我去还不成嘛！”

第8章 河妖（一）

丑时将至，往生道旁熙熙攘攘，站无虚席，放眼望去：聊天的聊天，刷剧的刷剧，打牌的打牌，总之谁都没闲着。
忽然，有一男一女大声争执起来，众人听闻，齐刷刷地放下了手机。
女问：“你不陪我一起去吗？”
男答：“不去。”
“渣男！”牛鬼蛇神们磕着瓜子心中暗道。
女又问：“真的不去吗？”
男再答：“我相信你。”
此言一出，在场的男默女泪。
“您的整点语音报时专家为您准点报时，现在是北京时间两点整。”
喧闹中不知是谁的语音备忘录突然响起，一时间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向前冲去，这样的画面，辛伊只有在超市大减价的时候见过。
祁宣伸手一指：“进！”
辛伊摆了摆手，谦让道：“让老弱病残幼先去…”
“啊！…”
由于辛伊在往生道里的一番挣扎，成功地用真身砸晕了宿主，并且避免了头先着地的悲剧。
她抖了抖毛，围着宿主左看右看，才不情不愿地附在了她身上。
睁开眼睛，再次看到阳光获得新生，她感觉…脚崴了。
A大的林荫道，香樟树正葱郁。
辛伊一瘸一拐地走在树下，嘴上嘟嘟囔囔地抱怨着什么，忽然她停下了脚步。
单手摸向后背好一番折腾，才从书包里掏出手机，她定睛一看，上头显示的时间为2016年的9月，也就是说这一次她回到了两年之前。
“你的身份是江城的代班地仙，任务是打退河妖，将他安全带回。”
“他是谁？”
“姜与寒。”
以上就是她所知道的全部资讯。
辛伊低头看着怀中那厚厚两大本“土木工程概论”，心中嘀咕道：“现在在天界当个基层公务员也不容易啊，除了斩妖除魔，还要考职称。”
“即便是要竞争上岗，土地这一群体也应该读个什么天文地理，历史文学之类的，土木工程…我思来想去，还是做门神的专业更对口些。”辛伊转头又是一番感慨。
“等等…;他不会真以为我是包工头吧？”
整整一节课的“混凝土”“防坡堤”，听得她昏昏欲睡，好在后排的妹子及时聊起了八卦，驱散了她的睡意。
“听说英语系的孟易在追姜与寒。”
“孟易？就是那个校花？女神居然也会倒追…”
“那有什么，追姜与寒的人多了去了，喏…”说着，其中一女生努了努嘴。
“她说的莫非正是…区区不才在下…我！”辛伊闻言，如遭晴天霹雳，被劈得外焦里也焦，“不带这么狗血的吧…”
可天不遂人愿，更狗血还在后头。
“人家可是整整追了一年了，大一迎新晚会那天就盯上了。”
“…”
“我们先不说她了，坐这么近，万一给听到了多尴尬。”
“你们恐怕对人的听力有什么误解？”辛伊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不合常理！”辛伊突然又听到了什么，瞬间沉默了下来。
只见她又是一番折腾，从化妆包里摸出镜子赶紧照了照“追了一年居然拿不下来，我就不信了，事关我们狐族荣誉，姐们你可放心吧！”
辛伊年龄还小，虽不如其他狐族生得那般妖冶倾城，却也是名副其实的小美人胚子，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初恋脸招摇过市，路人缘颇佳，读书那会没少被追。
宿主的这张脸倒是与辛伊一般无二，只是上头留着坑坑洼洼的痘印，以及埋汰了五官的雀斑。
“多大点事儿！打个底不就过去了。”辛伊向来对自己的画皮…啊！不是…化妆技术颇为自信。
正当她嘴上神神叨叨反复念着“你本来就很美”“没有丑的女人只有懒得女人”…之时，听到了两条更为劲爆的第N手资讯。
而且，这两条资讯都与本次任务的主人公——姜与寒有关。
她第一时间在心中理了理，大抵是：姜与寒除了是音乐学院现代歌舞系的大二学生外，还是X社炙手可热的练习生。
虽然不知道还未成团出道的练习生，能是怎么个热法，辛伊还是姑且决定将那两条消息结合在一起。
提炼主干加上定状补就是：江城的房产大亨姜子达有个做练习生的儿子，并且那小子又是个“再不出道就要回家继承家业”系列的固定成员。
“啧啧…看看人家神仙，历个劫都非富即贵。”辛伊的心中再一次感慨万千。
“你刚说姜与寒是他们系的系草，那咱学校校草是谁啊？”
呦，校草!
辛伊赶紧竖起了耳朵。
“祁宣啊！这你都不知道。”妹子鄙夷道，“也是他们音乐学院，大三声乐系的，其实相比姜与寒，我更吃祁宣的颜。”
“等等，她们说的是…祁宣？”辛伊上扬的嘴角僵在了原处，回过头来重新理了理，“她所认识的祁宣也是A大音乐学院声乐系毕业的，首先时间上对的起来，其次他长得确实很符合校草的定义，十有□□…还八什么九啊，就是他！没跑了…”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正当这厢愁云惨雾之时，却听另一妹子说道，“我也这么觉着。姜与寒帅则帅矣，就是五官长得太过于精致了，怎么形容呢…就是男生女相的内种，谁要做他女朋友压力也忒大了些。”
“你要这么说起来，祁宣的面部轮廓确实要硬朗一些，不过我也就上回学院的篮球赛见过，远远地也没怎么看仔细，就是感觉他超阳光的，而且笑起来特别苏，让人忍不住想接近…”
辛伊回想起祁宣的颜跟身材，不自觉地抹了把口水，心中暗道，“对不住了姐们，我准备爬墙了。”
在某人神识觉醒之前，撩到就是赚到啊！
饭点，食堂的人流高峰期。
“祁宣学长？”
辛伊发誓，她并没有故意制造不期而遇的假象，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小。
小到她打听来祁宣的学号，破密查了他课表，前期摸排蹲点，抓住时机一路小跑尾随…总而言之，缘分就是这么的奇妙。
刚打完菜的祁宣，听到声音蓦地回过头来，星星点点的眸子惊鸿一瞥，温暖的侧脸如阳光一般撒向辛伊。
“你好。”他看向排在身后的辛伊，礼貌地打了个招呼。
那是温文尔雅，如同邻家大哥哥一般的祁宣。
真是恨不相逢早…“同学，你是有什么事吗？”
见辛伊盯完他又盯上了自个儿的餐盆，祁宣忍不住询问道。
他笑了…他笑起来真的…好苏啊…“比起那尊不知道强上多少倍。”辛伊不禁扼腕，一声叹息。
“同学？”
“哦…学长，你这是最后一份糖排了吧？”没过大脑话已出口，辛伊自觉丢人，赶紧摆手解释道，“我就随口问问，没其他意思…”
“我突然想起下午还有专业课，不能多吃甜食，这份就给你吧。”祁宣了然一笑，真的将手中的餐盘递给了一脸窘迫的辛伊，径直去了队尾再次排起了长队。
他，又笑了…好一个风度翩翩，知书达理有涵养的盛世美颜学长。
只是，这样的初遇也忒尴尬了。
“同学，你到底买不买？”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在后排女生的白眼中，辛伊落荒而逃。
“追男生，我没什么经验啊，如果苏暖在就好了。”辛伊的内心怅然若失，“对！苏暖，两年前的她，不是和我一道还在C大念大四吗？”
“别试了，你的手机拨不出去。”
霎时间，电闪雷鸣，吓得辛伊一个激灵，“得亏是没拨出去，否则这么大的阵仗，还怕劈不死我…”
“神…神君。”
辛伊默默将手机放回了口袋。
“你在哪儿？”
“我在道口。”只听祁宣的声音悠悠再起，“还能不能平安回来就看你的表现了。”
“神君，我一定好好表现，争取早日出来。”话一说完，辛伊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算了先不纠结这个了，还有桩正经事要问来着。
“神君，我能不能追两年前的你。”
“啊！…”
话没说完突然被什么东西砸中了脑门，她吃痛大呼一声，蹲下身子捡了起来，却是串…缀着转运珠的手链子。
“这是？”
辛伊面色动容，似欲喜极而泣。
祁宣着实被她丰富面部表情给惊吓到了，怕她下一刻就会跪下身来五体投地。
“这是…金子！”
“…”
“有事转珠子联系我。”
祁宣不愿再跟她废话下去。
瞬间，只见乌云褪去一片晴明，祁宣也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再无音讯。
“亲，你是二十四小时在线的吗？”
“亲，一次性转几圈？”
“神君？”
“难道是…生气了。”辛伊摊了摊手无奈道，二话不说将链子戴在了手腕上。
“谢神君赠我保命神器。”
“就是那个女孩子，之前追的姜与寒，现在改去追祁宣了。”
“你别瞎说。”
“没瞎说，刚我在食堂都瞧见了…”
辛伊的目光刚离开链子，就见迎面走来两个女生，长得都挺漂亮，其中一个面相不善，另一个则显得温婉文静。
传说中的绿茶和白莲花？
“白莲花”走过她面前时甚至还友好地冲她点了下头。
辛伊大大方方地回以一笑，“这个就是孟易吧？你追你的姜与寒，我追我的祁宣，咱俩互不干涉。”她心中如是道。
想着想着，她已不知不觉地走回了寝室。
正在她感慨这土地老儿人缘真不咋地的时候，方一进门就被蹲守在寝室的室友们截住，一通八卦。
“小伊，听说你在追祁宣？”
“真乃奇女子也！敢想敢做，且敢作敢当。”
“怎…怎么了？祁宣很难追吗？”
“当然难追啦！”三人十分默契地异口同声，而辛伊只觉脑子“嗡”地一声。
“校草能好追吗？！”
“我也就想想。”
“你还想想，我是想都没敢想。”
三人撸袖，轮番上阵，她们把这个称为“爱的教育”。
“他和姜与寒都属于外热内冷的主儿。”
“外热内冷？”辛伊满腹疑惑，“怎么说？”
“你别看祁宣平易近人，其实内里高冷得很，他对你客气就是疏远的一种表现。”
“他爸妈是著名的收藏家，众所周知的事儿。我可还听说他姥爷退休前也是某省博物馆的馆长，他们这种知识分子家庭出来的孩子，教养能差到哪去？只是这客道归客道，不代表他就能高看你一眼，说句伤人的话，谁在他面前都是一样的。”
“不过，我倒是觉得祁宣比姜与寒好追。姜与寒的身份就摆在那儿——富三代公子哥儿，平时虽然插科打诨自来熟，其实谁他都没看在眼里。”
“听说他爸爸最近又拍了块地。”
“我也听说了，报纸上都登了。原来是个林业基地，种些柞木、枫桦、白桦、水曲柳之类的，现在江城的气候不行了，莫名其妙地死了一大片，林子就这样被荒废了，姜家瞅准了时机，按市价拍了过来…”
“…”
“洪灾，河妖，姜与寒…原来如此。”
这桩事到是有了些眉目。

第9章 河妖（二）

“呼叫神君。”辛伊拨动了一下转运珠。
没动静？
她一圈又一圈连续地拨动着，嘴上也没停着。
“呼叫神君，呼叫神君，呼叫神君，神君啊神君…”
“我在听。”
“啪嗒”一声，辛伊被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神君，最新情报！”下一瞬，辛伊龇牙咧嘴地扶着桌角站了起来，“姜子达，也就是姜与寒的爸爸，拍了块原本搞林业种植的地皮，准备开发房产，我寻思着，这会不会和未来江城的洪灾有着什么联系？”
“有。”
她十分欣赏祁宣的回答，言简意赅且紧扣中心。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辛伊心中一喜，赶紧追问。
“自己动脑子。”
“…”
她还能收回方才因一时冲动给出的褒义词吗！
已过了熄灯时间，大伙也聊够了八卦，心满意足的睡下了。
夜色寂静，月光朦胧地穿透窗子，洒落在地。
“那一年，我就在江城，并没有发生什么洪灾涝害的。”辛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也就说这是一场被及时制止了的灾难…”
她的眼前突然一亮，“既然没什么危险，那我何不利用姜与寒，将那劳什子的河妖早些引出来，完成了任务不就能回去了！”
不是自个儿的身体，到底用着不习惯。
人李白都说：锦城虽云乐，不如早还家。
“只是…要怎么利用姜与寒？又要用什么方法引河妖出来？还有河妖在哪儿？引出来要怎么对付？最大的问题是我现在连姜与寒的面都没见上…”
嗡…
“脑壳疼…”
“姜与寒又不是人，当时祁宣也只是被她迷晕了，神识就觉醒了，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他们神族自带感知危险的能力。”辛伊睡了一觉，脑子似乎灵光了许多。
“我去吓吓他，吓得他神识觉醒，自个儿不就能巴巴地跑去把河妖给解决了，完美！”辛伊不禁笑出了声，“我们狐狸一向这么聪明，这一招借刀杀妖，手不刃血，足以载入史册…”
“辛伊。”
“祁…祁宣学长？”辛伊一哆嗦，咧着的嘴赶紧给合了起来。
“你是在叫我？”
辛伊回头见是祁宣，再四下里看了一圈，并无他人。
见祁宣点了点头，辛伊不可置信地问道：“学长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当时无意之中看到了你的饭卡。”
“对哦，在A校，校牌就是张一卡通。”辛伊心中暗说。
“不知道学长找我什么事？”按耐住心中的小激动，过场还是要走一下的。
“下周的中秋晚会，我想请我们其他学院的同学参与进来，不知道…”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辛伊忙不迭地应了下来，她这不正愁没机会接近姜与寒吗？他与祁宣都是文艺部的，一个副部长一个部长，下周的晚会他们肯定会出节目，简直是天赐良机！
“不知道辛伊你擅长什么，我也好提前报上去。”见她答应下来，祁宣便顺口问道。
“我擅长什么？…”辛伊瞬间犯了难。
“唱歌跳舞她肯定是不行，总不能讲个单口相声，打个太极吧？”她的面色有些为难。
祁宣见状也跟着思索了片刻：“要不这样，我们先前排了一个音乐剧，是根据《浮士德》的最后一幕改编的，还缺个配角，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加入。”
“这个…”
“你不用担心，这个角色只有台词并没有演唱的部分…”
辛伊长舒了一口气。
“我没问题的，不知道还有哪些同学？”
“目前是我，姜与寒还有音乐学院和外语学院的几位同学。”
辛伊一听，惊掉下巴，这是一桌凑齐了的节奏啊！
“好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排练？我一定准时到场。”信誓旦旦的她立刻拍着胸脯保证道。
“今天晚上7点。”
“OK，学长晚上见啊！”
“回见。”
待辛伊春袗轻筇地走后，祁宣浅浅一笑，却有种说不上来的意味。
吃好晚饭，辛伊赶去舞蹈房一看，果不其然，祁宣，姜与寒，孟易和她闺蜜都在。
辛伊私心觉着绿茶和白莲花可比河妖难对付得多。
为了不让宿主往后的日子太难过，她准备悄无声息地溜进群演的方阵。
“这不是工程学院的妹子吗？”倒是姜与寒先将她认了出来。
倒也不奇怪，这个辛伊可是明里暗里整整恋了他一年。
“大家晚上好。”除了打招呼她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只是这一声招呼打得…着实尴尬，在场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发表演讲，齐齐看了过来。
“这位是我们土木工程系的辛伊同学，大家认识一下。”祁宣及时开口化解了尴尬。
这一幕音乐剧，其实除了祁宣饰演的魔鬼梅菲斯特，姜与寒饰演的浮士德，以及现代歌舞系的某女生饰演的玛格丽特外，负责和声部分的也是音乐学院的学生，其余的都充当人肉背景，偶尔才有几句台词，确如祁宣所说，毫无压力，她自是乐得其中。
舞蹈房在东校区，除了音乐学院和传媒学院的寝室在这边外，其他的都位于学校的西校区，两个校区间隔了一条马路，也就是同学们俗称的“垃圾街”。
当时已经过了9点，A校地处郊区，入夜十分荒僻。祁宣和姜与寒便主动提出将几个落了单的女生送回寝室。
一路上，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孟易的闺蜜瑶瑶和姜与寒聊得十分火热，另外三人则显得安静得多。
经过西江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有女人凄厉的哭声，由远及近，似忽转瞬便来到了他们的身后。
五人听得真切，不由齐齐停下了脚步。
“我怕！”瑶瑶一声惊呼，顺势抱住了姜与寒。
“别害怕。”姜与寒边安慰着，边不着痕迹地将她缚在自己腰上的手松开。
“我和祁宣过去看一下。”姜与寒招呼祁宣向前走去，“你们留在原地等我们回来。”
回想起前几天，辛伊跟着祁宣总是被动挨打，“你看人家姜与寒多主动，怪不得祁宣要费劲心思将他挖回来做打手。”辛伊这恍然大悟道。
突然，只听齐刷刷的两声闷哼，无论是积极应战的姜与寒还是消极怠战的祁宣都一下躺倒在地，再不能动弹。
辛伊的嘴角抽搐了两下，“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人生，往往颇多无奈。”
没等辛伊缓过神，神秘女人已闪现在她们面前，拖地的白袍，及腰的湿发。回头的霎那，溃烂的面部和充血的眼球，她的笑，阴森狰狞。
面对这强烈的视觉冲击，连辛伊的心都吓得漏跳了一拍，更别说躲在孟易身后的瑶瑶，直接吓晕了过去。
唯有看上去最为娇弱的孟易面色无异。
水鬼眼球一凸，猝不及防地伸出了爪子，却是对准了孟易，辛伊急忙并指，指尖光芒大盛。
就在水鬼即将扼住孟易的脖子的一瞬间，孟易却凭空消失了。
“这是…”辛伊不由傻了眼。
只一瞬，孟易出现在了水鬼身后，不等对方反应，她左手抛纸，右手画符，一声清喝，符咒变成了火焰凶禽，张牙舞爪地扑向水鬼。
水鬼惊恐地张大了嘴巴，还未来得及发出声响便被烧成了灰烬。
“原来长相娇弱且心有城府的不一定是白莲花，也有可能是神秘莫测的职业阴阳师。”
看着孟易英姿飒爽的背影，辛伊对这个女孩子突然萌生了大把的好感。
呵，女人！
“对了，她姓孟？”
“古有五大阴阳世家，你是清河孟氏一支？”辛伊开口问道。
“不错，我是第四十二代的传人。”孟易正蹲着检查姜与寒同祁宣的伤势，发现他们并无大碍后才得以松了口气。
“孟家这一代的御魂使，竟然是个这么年轻的女孩子。”辛伊不由惊叹。
“我现在还不是御魂使”孟易的声音如其长相一般甜甜糯糯，毫无攻击力，“我们孟家世代供奉的是西斗神君，爷爷推算此番神君下凡命有一凶劫，便派我在左右护其周全。”
“她主修英语，难不成是要当涉外阴阳师？”辛伊正欲调侃一番，似是想到了其他什么，霎时小脸一白。
“你刚说的西斗神君，难道是…姜与寒？”
“对。”孟易笃定的回答，打碎了辛伊内心里仅存的侥幸。
西斗则西陵也，上古神族的一支，主和。
姜与寒，实姓西陵，“与”一字为族徽，惯姓则不显。
“综上可得，躺在地上的这个人真名叫西陵寒，是他们西陵一族的第三代神君。”辛伊觉着自个儿的世界观崩塌了。
“幸好，没听说上头有哪位神君叫“宣”的。”下一瞬，辛伊又暗自庆幸。
辛伊看着躺在地上的二人，问道：“我见方才那水鬼分明是冲你来的？”
“我随身佩戴着沾有神君气息的神签。”孟易莞尔道，“这种低等的精怪自是分不清的。”
“原来如此。”
这些个掂不清自个儿几斤几两的家伙实在是不自量力，还是他们狐狸机灵，知道哪里水深哪里水浅。
“辛伊？”
“怎么了，小姐姐？”
“你的尾巴…”
我不是土地仙吗？怎么还会有尾巴？
祁宣的这个宿主到底靠不靠谱！

第10章 河妖（三）

那日，据说是这俩“弱女子”一夜默默守护在寒风之中，待他们转醒后，才将那惊魂未定的三人挨个送了回去。
但也正因为这个事情，使四个人的关系有了质的飞跃。
常有同学看他们四人一同吃饭，一同走在来去舞蹈房的路上。
同时，小道消息也衍生出了不同的版本，毕竟两两组合会产生六种可能。当然，说三三四四的就有些过分了。
其中辛秘，辛伊自是看得明白，分析得格外透彻。
什么外冷内热，外热内冷的全抵不过那三个字…“有鬼啊！”
“…”
只见顷刻之间，舞蹈房的灯泡全部爆裂，在场所有人都惊叫着抱头蹲在了地上，颤抖着，哽咽着，生的信念逐渐被无穷无尽的黑暗所吞噬。
“哒哒哒”脚步声渐近…“我还不想死。”有人已经哭出了声。
“嘘。”黑暗中只见有人起身，闪到了门边。
正是孟易，只见她同辛伊交换了一个眼神。
“吱呀”一声，门被推了开来，近旁的孟易看得真切，是一个穿着黑色皮衣的男人，宽大的卫衣帽子使他的脸完全隐没在阴影之中，下着同色工装束口裤，长腿一览无余，身高估摸着能有一米九这样，脚上蹬着机车皮靴，一脚下去就是一个窟窿。
“灵力再强也不是这个用法啊！”辛伊觉着他实在是暴殄天物。
“尊者是…酆都执政官？”孟易放下了戒备，俯首恭敬道，三界之中第一神秘的冥界执政官？
他出马，向来只收最恶的鬼，伏最凶的妖，甚至在必要的时候就地诛杀堕仙。
听不懂？那就换个说法——
“死神”来了！
“怎么突然有些小激动呢？”辛伊心中瞬间炸开了锅，重新将来人打量了一番，“虽然他这一身吧？装是装了点，我刚还以为他要来段即兴RAP…粉到深处自然黑诚不我欺，谁叫他是我爱豆，哭着也要追完…”
就在这个时候，只见那人右手一挥，除了孟易和辛伊以外的所有人都昏迷在地。
“尊者办事本不是我们能干涉的，只不过想大胆问上一句，此回尊者要带走谁？”孟易见状不由再次警惕了起来，只是说话的时候依旧低头垂眸，避开了与那人目光的正面接触，以示恭谦。
“他们两个。”
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竟然是祁宣和姜与寒。
“怎么可能？他们都是上神，爱…哎？尊者，你是不是搞错了。”辛伊也提高了十二万分的警惕，凛然开口道。
即便是面对偶像，也是要大胆提出质疑的，正所谓批评使人进步。
与此同时她还不忘脑补了句：“你要说来抓我，我倒觉着十分在谱。”
那人诡异一笑再不言语，祭出镰刀径直向他们劈去。
这是…灭魂镰！
冥界有两件神兵，其一是他手中的这把灭魂镰，其二是破云剑，他平日里办差用剑足以，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轻易动用灭魂镰。
情况紧急来不及多想，辛伊和孟易几乎同时祭出武器接下这第一招，满腹疑惑地对视一眼，旋即闪现至有利位置进入战斗。
年度终极问题——爱豆想要杀我怎么办？急！在线等！
还等什么等，保命要紧。当时的场面十分惨烈，唯有六个字可以形容——大型脱粉现场。
她们一个年龄尚小一个更是□□凡躯，面对的又是半神半鬼，法力无边的暗神族上位者，即便二人配合默契，不出几招便落了下风。
“你根本就不是冥界北阴大帝的后人！”辛伊似是看到了什么，大声质问道：“你到底是谁？”
辛伊横握断水，吃力地挡下灭魂镰，“说好的遇到危险就神识觉醒呢！”她看向依旧横七竖八躺在地的二人，觉着自己之前的想法实在是天真的要命，居然会傻到接下这块烫手芋艿，现在的她宁可风餐露宿。
忽然她觉着被强加在手上的力道一松，只见灭魂镰已转变方向朝祁宣挥去。
“可…”
她来不及多想，瞬间闪现至祁宣身前，用断水堪堪架住了那致命的一击，头顶的镰刀似有千斤，咬紧了嘴唇硬撑的她浑身战栗着一下跪倒在地。
“你决不能带走他们。”辛伊心中明白在往生道中魂飞魄散会是个什么样的后果。
说时迟那时快，凛冽的灭魂镰挣脱了断水的禁锢，朝着辛伊的颈部劈来，就在要接触她皮肤的一瞬间，镰锋定格在了颈侧。
原是孟易拼尽了全力，用手中的驱魂线勒住了绞魂镰。
生死一线，辛伊飞身后掠，用被震麻了的右手，颤抖着转动腕上的珠子。
“神君救命！”
话音未落，只见灭魂镰光芒一盛，将孟易甩开老远，震晕在地，再度朝着她的命脉劈来。
辛伊自知避无可避，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她并没有死，仿佛是被一个温软的身体抱住，严严实实地护在了怀里。
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是祁宣苍白的脸，正贴在她的面上。
辛伊这才意识到，危难关头是祁宣将她扑倒在地，并用自己的后背结结实实地替她挨下了一刀。
炽热的鲜血喷溅了一地，也染了辛伊一身。
“神君，你显灵了…”辛伊莫名鼻子一酸，“但也不用显得这么壮烈吧…再看向那个赝品执政官，他手中的镰刀因为沾了祁宣的血而化为了虚无，连带着他的手指，手掌，小臂一同消失着。
“这是…对弑神者的诅咒？”那人面色痛苦，当即将右手幻为刀锋，一下截断了自己的左臂。
辛伊还来不及感动，忽见祁宣那满是血的双唇开合着，似乎在说着什么。
“你说什么？”辛伊侧耳贴近他唇边。
“他的心脏…在右边。”
辛伊会意，不着声息得再次祭出断水，瞅准时机借着祁宣的掩护，那沾满了神族鲜血的长剑一下呼啸而出，奋力的一击穿透了那人的胸口，重重钉在白墙之上。
他瞪大了双眼，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身子一寸一寸地化为乌有，扭曲着面目无声地嘶吼着，一念之间灰飞烟灭，什么都没留下。
“原来这才是我的劫。”
往生道外的祁宣看到这里面色有些凝重。
当时的事他居然…不记得了，现在也只能断断续续回忆起一些零星的片段：比如两年前他突然晕倒，被急救送去医院治了许久都不见好，也是住院的期间他开始反复做着那个噩梦…竟然…会是这样。
祁宣伸手触摸到背上淡淡的疤痕。
灭魂镰留下的印记，神都无法抹去。
冷斐是假的，武器却是真的？冥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双目闭合之间，神识以至忘川以西。
“祁宣！”
专注之中，忽听到辛伊的一声哭喊，他心下一紧，瞬间睁开了双眼。
只见是当时的凡人祁宣一口气没掌住昏死了过去，而被他压在身下的辛伊怕触到他的伤口一动都不敢动，默默地流着眼泪，一声又一声地唤着他。
“别哭了，我又没死。”祁宣有些哭笑不得，走到祠堂门槛上坐下，随手点了支烟压压神识。
“也是哦…”辛伊抹了一把眼泪，瞬间破涕为笑。
就在这时，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凡人祁宣身上的伤口开始愈合，鲜血也随之倒流回体内，不过半分钟他的身上完好如初，只多了条一尺来长的疤。
辛伊不禁傻了眼，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这是神族才有的自愈能力，原来当时的神君就已经神识觉醒了。”
祁宣看着这一切，素来波澜不惊的脸上也丛生了几分疑惑，“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能将他的神识再度封印两年之久？”
“神君您此番历劫居然用的不是意念，而是真身？”辛伊似乎想到了什么，再度开口问道。
“我和西陵打了个赌。”
“赌什么？谁先神识觉醒？”辛伊心下暗道，“这大约是她见过的最无聊的两位神君了。”
“这么看来神君赢了，不知西陵君此次要做您多久的打手？”
“一百年。”
祁宣说话依旧是清心寡欲的挂儿，她竟从中隐约听出些骄傲的语气来。
听岔了，一定是这样的。
“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冷斐？”
祁宣猝不及防地话锋一转。
“冷斐？你说的是…”她心有余悸地看向断水剑下的那一滩黑血。
“原来偶像叫这个名字。”辛伊上前拔了剑，颇为满足地点了点头 。
祁宣肯定不会知道，他们魔族少女的意中人不是本族某勇士，也不是神族某大佬，而是这个神秘冷酷的冥界执政官。细细想来，估摸着是现在的女孩子喜欢相爱相杀的剧本，所以对此类的人设情有独钟？
当然 ，辛伊也曾是其中一员，但是今天过后，她私心觉着“爱情诚可贵，生命价更高。”
“嗯？”祁宣还在等着答案。
“哦哦…爹爹说过暗神族人的手腕之上都刺有图腾，而他没有。”
闻言，祁宣颔了颔首，继续道，“之前的水鬼靠吸取人类内心的恐惧来修行，而他吸取的是人类的阴暗面。”
“怪不得这么强大！”辛伊心有余悸道。
“强大？”祁宣浅浅一笑，不以为然，“如若今日来的不是赝品，你们恐怕接不下一招。”
“神君与他可是旧识？您是…见过他的真实面目？”
难得见祁宣心情不差，辛伊抓住机会八卦两句。
“十四万前我们同上昆仑拜师学艺。”
“十四万…年前…”辛伊顿生沧海桑田，命似蜉蝣之感。
“那河妖呢？它也是人类的戾气所化？神君，我现在觉着十分有压力。”辛伊终于问回到了点子上。
祁宣掐指粗略一算：“时候还未到。”
辛伊一惊：“啊？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你们就待在这里。”
“嗯？你们？”辛伊讶然道，“难道孟易也是你坑…我是说带进来的？”
“是谁说的‘几百年的还能正面杠，超过一千年的免谈。’？”
这是她的原话，她说着怂，到了祁宣嘴里竟莫名的苏。
“神君，我觉着单凭我和孟易恐怕还远远不够。”感动归感动，该争取的还是要争取一下的。
“您能不能屈尊来一趟？”
“咦？…”
“神君？”
“您还在吗？”
“…”
方才仅有的几分暖意被风轻轻一吹，瞬间土崩瓦解了。
作者有话要说：记住这个给了男主配置的冷斐。

第11章 河妖（四）

据同学们回忆，当日是舞蹈室的吊灯爆裂，导致祁宣被坠落的灯管砸中，当场昏迷，索性救治及时，现已脱离了危险。
不过中秋晚会他是肯定参加不了了，原定的B角顶替了他。
辛伊也是第一回见学院里头排个节目，还分AB角的，一想到是“祁导”的作品，也就不足为奇了。
“你们明天晚上有时间吗？”趁着排练间隙，与寒走了过来，这两天，他的声音喑哑着，面色也显得有些晦暗，“我想去看看祁宣学长，周五我们就要正式演出了，这个剧是他花了大把的心血排出来的。”
她二人探究的目光本就一直在他脸上打转，闻言自然是忙不迭地点了点头，表示没有问题。
三人吃过晚饭不多耽搁，像模像样地买了鲜花和果篮，去往市里的医院探望了祁宣。
他们停留了大概一个小时，现在已在回程的路上。
车里播放着Skylar Gery的《Everything I Need》,姜与寒跟着哼唱了两句随手调低了音量。
他瞥了一眼后视镜，闪烁着目光，欲言又止。
“你们还记得前几天那事吗？”一直心神不宁的姜与寒,终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不是很记得，我就知道眼前一黑…”辛伊接下话茬。
“我也是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再加上当时什么都看不清楚，等到保安打着手电过来，学长就已经倒在了地上，可我始终不觉得那是个意外。”
“是啊，我们也觉着非常蹊跷。”辛伊附和一句，正准备翻篇另找话题的时候，却听姜与寒若有所思道地嘀咕了一句：“最近怪事真多。”
“我听说伯父买的地皮也发生了离奇的事情。”孟易同辛伊互看一眼，顺势问道。
“可不是，那会儿我爸他们打地基的时候，就发现地底下的树根盘根错节，翻斗车根本刨不动，这还不算，随后他们又往下挖了二三十米，你们猜看到了什么？”
见二人摇头，与寒继续道。
“这些树根就像扎根地心一样，似乎永远都没有尽头。能试的法子，他们基本都试过，什么农药，生石灰…可完全不起作用。”说着，他颇感无奈地轻笑一声，“你们说邪不邪乎？…”
突然，挡风玻璃前，有黑影一闪而过。
“吱”——，姜与寒反应过来猛踩了脚急刹。
“我好像撞到了什么。”惊魂未定的姜与寒面色有些苍白，深吸了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我去看一下，你们待在车上别下来。”
当时并不算晚，才过八点，他们所在的城郊公路上却鲜少能见到其他的过路车辆。
“这是什么？”
右前轮下方正压着一团黑色物体。
姜与寒胆子挺大，二话不说走上前去，一下将那被压在车胎下边的未知物体抽了出来。
辛伊摇下了车窗，刚好清楚地看到这一幕。
一个黑色透明的长条状物体，上头密布着鳞片，那是巨蟒的蛇蜕。
辛伊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对仍在仔细打量手中物什的姜与寒大声喊道：“放下！”
姜与寒闻声，还未作任何反应，就被不知从何而来的的爪子给一把扼住了脖子，高高举起。
随着一阵长啸，狂风四起，姜与寒悬在半空中死命挣扎。
辛伊和孟易再来不及多想，瞬间闪现至未名怪物跟前祭出了武器。
“蛟魔王！”待辛伊看清对方的面目后，神色不由一滞，脱口道。
这个蛟魔王本是与她父亲同辈的魔王，因在三千多年前发动了那场牵连甚广的魔族叛乱，被天界的大司战官永世封印在了东海海底。
消息一经传来，魔界随之爆发内战。成王败寇，不变铁律，因此，上位众人被逐一洗牌，除了她爹卞城王和当时的少魔君，也就是如今魔界的最高统治者幽州王，其他诸王不是永堕无间地狱就是被囚于无量海底。
巧得很，她的娘亲偏在这个时候怀了她，这一怀还正好怀了个九百九十九年，正当全城之人以为这个孩子已胎死腹中的时候，她却呱呱坠地了，卞城王大喜过望，念着九九归一，便随口起了个“伊”作名。
不过，陈年往事她也仅是听说。
再说回蛟魔王，假设它就是此次洪灾的始作俑者，那就意味着——
封印…被解开了！
呜呼哀哉，她们如何打得过。
“该死的祁宣，早说要打蛟魔王，至少也得借我个四方水君的躯壳用用，现在这个样子冲上去不是给人家当小点心嘛！”辛伊嘴上念叨着，手上动作却未慢，输赢荣辱事小，生死存亡事大。
一击未中，她和孟易分至左右，准备伺机先救下爪中之人。
方才听姜与寒说树根的事儿，辛伊估摸着那蛟魔王是双修了水木两系术法的主儿，偏偏她主修的也是水系，占不得好不说，还被人家看透了出招的套路。所幸，孟易修的是火系的术法，虽被水所克却能克木，如此看来，反倒比她有用些。
刹那间，水柱、冰凌和木藤漫天铺卷地袭来，她和孟易一个避闪不及为之击中，重重摔落在地上。
眼见蛟魔王爪中的姜与寒奄奄一息，辛伊觉着正面刚是刚不过了，便心生一计，“他和我老爹既是旧识，叔叔伯伯的套套近乎让他先放松警惕？”
只不过这个馊主意还没来得及派上用场，便见蛟魔王身后的西江，水位猛涨十来米，即将冲破岸堤翻涌而来，千钧一发间，辛伊转动了珠子。
“哈哈哈哈…你们关了我三千年，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结局吧？”在咆哮的洪水声中，蛟魔王大声笑着，“这回可是他们自己造的孽…”
“什么你们他们的？”来不及探究的辛伊贴近了珠子，压低声音道：“神君，我跟你说，大BOSS是蛟魔王，他现已发动了大招，我们该怎么办？”
“什么都不用做。”关键时刻祁宣倒是没掉链子，给出了及时的答复。
“啊？”
只不过这样的答复，不答复也罢…“他该觉醒了。”
祁宣话音未落，就见蛟魔王突然向后退了几步，“怎么可能？”他挣扎着大声嘶吼道。
辛伊她们赶紧寻着声响朝蛟魔王爪子的方向看去。
燃着紫色火焰的绳锁正将蛟魔王的手爪紧紧缠住，使他彻底失去了施法的能力。
猝不及防间，众人听得“轰”的一声，火绳沿线一路爆破，火苗蹿着蔓延开去。
蛟魔王吃痛一声长啸，慌乱中，松开了爪子。
爪中的姜与寒瞬间被甩出老远，正值千钧一发之际，却见他悬而未坠，以一个极诡异的姿势浮在夜幕之中。
如凤凰涅槃一般，他周身燃着的紫色光芒刹那间怒放，光影明灭的脸上再度恢复了神采，衬得五官更加明艳，上扬的嘴角浅浅勾起，就在那倾倒众生的笑容中，他一下睁开了双眼，紫色的眼眸摄人魂魄，众人不由深陷其中，恍惚间，他眼眸之中光芒闪灭，他们这才惊醒过来，却见两柄无形的利剑已长鸣而去，瞬间刺穿了蛟龙的双侧肩胛骨。
“神君你回来了？”孟易展颜一笑，纠着的心终于可以放下了。
“辛苦。”
与寒朝她微一颔首，话音还未落，他已单手掐咒，双指一并一指间，方才的凶猛的洪水如被驯服的猛兽一般，随着他所指的方向，平稳地倒流了回去。
“刚睡醒就让我看这个？”与寒在心中暗自嘀咕道。
他再掐一咒，周身的紫色光芒更盛，光影之中，他的轮廓被无限放大，神圣威严不可亵渎。
“楚州这个司战官当得越发不走心了，当年搞得什么豆腐渣工程。”
与寒维持着外在宝相的庄严，内里却将以楚州为首的神仙轮番问候了个遍，诸如河伯之类的基层，也没逃脱。
风驰电掣间，连绵的冰锥如枪林弹雨般朝他袭来，他空着的那只手顺势反掌推出，紫色的结界迅速转动起来，将那些个冰柱和意欲偷袭的蛟魔王一并震落在地。
“别白费力气了，即刻回你的东海去，本君或还能饶你一命。”
“哈哈哈…”
蛟魔王听闻此言，莫名地大笑了起来。
“你们神族不是最讲究赏罚分明的吗？那你们倒是说说我有什么错呢？将那江河湖海填平的是他们人类，将那森林草甸毁去的也是他们人类，最后，将加诸于我身之封印解开的也是他们人类，既然是他们将我放了出来，我自是不会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好意。”
“冥顽不灵！”
地动山摇间，蛟魔王通体泛着乌光，而他身后凶猛异常的洪水咆哮着大有卷土重来之势。
情况危急，与寒顾不得其他一掌拍去，强行将那高过堤坝的洪水推压回了水平面以下。
“孽障！”见水势得到控制，他转头看向正在施法的蛟魔王，斥责道，“偷习禁术，再留你不得。”
声音不大，却如钝锤击打般令所有人心头一震，与寒用另一手施力推掌，数以万计的天雷接连轰下，径直击打在蛟龙身上，蛟龙哀嚎着左躲右闪，巨大的身子盘旋蜷缩成一团重重坠落在地。待天雷渐止，他竟已缩成了条奄奄一息的小蛇，“嗖”的一声，落入了与寒祭出的宝鼎之中。
待危险彻底解除，西斗神君一手托着宝鼎，一手收回结界，紫袍落拓间，翻身落回到了地面。
“神君准备如何处置他？”
“这是东斗神君的职责所在，本君不好僭越。”说着，与寒手中的宝鼎化为光束，飞入他的衣襟之中。
“其实他说的也不无道理。”
那一瞬间，与寒的面色是凝重的，“水鬼是人类对自然的敬畏和恐惧，而更为强大的“死神”则是人类的无穷无尽的欲望。时间一久，膨胀的欲望开始迷失自我，让“水鬼”和“死神”都为蛟魔王所利用。最终使他得以解开自身的封印破水而出，方有了今天的祸端。”
说完，他轻咳了一声，看似不经意地将手放在了胸口的位置，脸色却越发的不好看。
“神君你怎么了？”孟易立马关切地询问道，不显山不露水的脸上难得有了些表情。
“无碍。”话方一脱口，与寒便歪头昏睡了过去。
“…”

第12章 神秘的邻居（一）

“他没事。”
却是祁宣的声音，不知何时他已来到了他们的身前。
“由于是提前觉醒，灵力有限，方才的一战，那点灵力被他尽数透支了。”
二人这才又松了口气，大起大落间，也说她们的心理素质还算过硬，否则就真成了她们的劫了。
“此地不宜久留，我先把你们带回去。”
“那西陵神君呢？”孟易追问道。
“他此劫未了。”见孟易面色迟疑，祁宣竟一反常态地开口解释道，“你不必担心，既然他的神识已经觉醒，那么就目前来说，没有什么能威胁到他的。”
纵身一跃，已是两年之后…这期间江城发生了很多事情，比如：姜子达放弃了原本建造商品房的规划，转而将拍来的地皮继续用于防护林的建设，与此同时，他还投资了几个亿致力于发展环保事业，也因此得到了许多殊荣。
而他的儿子姜与寒在两年之前发生了一场离奇的车祸，凭借“豪车撞上护栏”一举登上了江城各大网站新闻的头条，根据报道上所说，当是时由于巨大的冲力，使前侧和左侧的气囊同时弹出，直击了他的脑部，这一下的威力可算不小，使他忘记了之前的大部分事情。索性人没什么大事，业务能力也没受啥影响，现在的他已SOLO出道。而“自带流量”、“热搜体质”的他，平日里更是接通告接到手软。
当然，那一波三折的倒霉音乐剧他也是没演成，同祁宣一样由B角顶上，辛伊私心觉着这个剧一定是被下了降头，还是能把俩主角演去医院的那种。
虽说车祸失忆的桥段是真实存在的，只不过与寒他还真不是。我们这位西斗神君是借用往生道历的劫，姜与寒即为其意念所化，因此觉醒之后，意念消散，本体归来，前尘往事他便忘了干净。
换句话说，姜与寒已经死在了蛟魔王的爪下，往后他人所看到的与寒，则是如假包换的西斗神君本尊。这点跟祁宣又有所不同，祁宣此番历劫用的是真身，觉醒之后除去零星记忆无故消失外，其他的都是他的神身经历，所以也不会存在失忆之类的狗血桥段，他若想借着这个身份在人界走动，倒也十分容易，左右不过日常精分。
反观与寒，他可遭罪得多，先是故意开车撞上护栏，伪造出车祸的假象，再住个十天半月的特护病房，时不时还得演个虚弱，装个假昏迷什么的，最后才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借用这档子事，推说自己是失忆了。
其实对此，辛伊是不甚理解的，她真心觉着与寒只需要动用术法，一观前事即可，何必如此麻烦。
“他是想一劳永逸。”祁宣如是道。
看着眼人前人后大相庭径的祁宣，她又瞬间觉着，要是换做了自己，十有八九也会选择与寒的做法吧。
“我说，你就不能带上耳机么！吵死了，还让不让我好好刷剧了。”原本瘫在沙发上的辛伊再不能忍，一下坐起身来大声抗议道。
而她抗议的对象正是同瘫在沙发上的与寒。
此刻的他为避私生饭，藏身于祁宣家中，对着墙上的电视，紧握着主机，一番激情四射，火花四溅。
在巨大的轰鸣中，冷不丁一声“game over”，黑幕瞬间笼罩了液晶屏， BGM称职地响起，连带着整间屋子凄凄惨惨戚戚。
“我去！”与寒气馁道。
“终于完了！”辛伊翻了个白眼，躺倒在了沙发之上。
“伊伊，我饿了！”
与寒放下switch，委屈巴巴地看向辛伊说道。
“寒寒，我也饿！”辛伊早已习惯了这个不速之客的惯用伎俩，连鸡皮疙瘩都没起一下。
“州州！我们…”只见祁宣冷着脸瞬间飘到了他们跟前，打个响指，电视便应声一黑，做完这一切的他又二话没说地飘回了自个儿的房间，顺带“砰”的一声带上了门。
“饿了…”与寒眨着眼睛，有气无力地说出了最后两个字。
“我还是怀念那个宝相庄严的西斗神君。”辛伊在旁长叹了一口气，甚是惋惜道。
“像楚州那样？”与寒不以为然地撇嘴道，“没意思透了。”
“州州？楚州？”
“楚州！”
待与寒再看向辛伊时，她像是被踩了尾巴一般弹上了沙发。
“你什么情况？”与寒张大了嘴，一脸惊恐地抬头仰望着她。
“他是楚州？也就是东野州？上头的那个东东斗神君？”辛伊惊魂未定道。
“对啊，我还以为什么事呢！”与寒调侃道，“你们处了这么久，竟连对方什么底细都不知道。”
“我说你们高考都不考语文的吗？什么叫‘处了这么久’，前边加个“相”字会怎样！人是东斗神君，我就一狐狸，估摸着是我个头还小，不够他打牙祭的，才留了我一条小命，好…”细思恐极，只听“吱”的一声，辛伊吓回了原形，“好…养肥了再吃。”
“我说小辛伊，楚州是东斗神君，又不是恶人谷谷主。”与寒忍不住哑声笑了起来。
要说她怂吧，可面对与寒这个西斗神君，她都不带怕的。问题就出在，楚州除了是东斗神君外，还是他们神族的大司战官，武力值…反正几万年打下来，没见他输过，暴力值就更…“不去想，不去想…”辛伊自我催眠道。
她们这代的魔界孩子自小就是生活在大司战官东野州茹毛饮血传说之中。
比如——
“你要是不听话，大司战官就会将你生吞活剥。”
再比如——
“再哭！大司战官要来抓你了。”
说白了，就跟人族小孩打小被老虎吓，是同一个道理。
楚州？？？
老虎？？？
与寒手指一点，她又变回了人形，正佝佝缩缩地站在沙发角落。
“他那名头着实吓人！”辛伊一脸正色，说得煞有其事。
“他那名头？司战官？”与寒突然冲她勾了勾手指，压低声音道，“我跟你说…”
“说什么？”
老虎…啊不是…楚州神不知鬼不觉地一个闪现，落在他们的跟前。
后知后觉的二人齐齐哆嗦了一下。
“你要吓死我们啊！”与寒拍着心口抱怨道。
“难不成是神君饿了？”
辛伊已顾不上惊吓，暗自一通脑补。
“我刚说要不咱定个外卖？”
眼珠滴溜一转的当儿，她已心生一计。
“每日喂饱了他，不就不会饿了？”
只见她俯视着楚州，灿然笑道。
俯视？
她保持着方才的笑容环顾四下，陡然一个激灵，一屁股坐回到了沙发上。
刚拍完胸口的与寒，被她震得又是一顿猛拍。
“是啊是啊，不过我当时就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她，我说‘不行！那些个外卖都是没有灵魂的，哪及的上我们东野君亲手烹饪的菜肴的万一？’依我看啊，东野君你也别做什么司战神君了，明显是司灶神君这个头衔更符合你仙风道骨绝艳惊才的神仙气质啊！”好在他反应还挺快，二人一唱一和，配合得相当有默契。
就在这个时候，门铃突然响起，且一声比一声来得急促。
“谁？”二人齐声问道。
“外卖！”
辛伊和与寒互看一眼，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气息。
“我最后再强调一遍，不管你信不信，我俩真是清白的。”说完，与寒面色慷慨，如同从容就义一般打开了门，身后站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楚州和以手扶额的辛伊。
“你的外卖。”
小哥赶时间，递了东西转身欲走。
“你是不是搞错了？我们没定外卖。”与寒赶紧叫住了他。
小哥疑惑着上前，仔仔细细地核对了订单，红着脸道歉道：“对不住对不住，确实是搞错了，对门的。”
抬头的刹那，小哥脸上的红蔓瞬间延到了脖子，猝不及防地惊呼起来，“你…你是那个姜与寒！”
“我不是，你搞错了。”
与寒矢口否认着，面色无异地关上了门。
“长得可真像！”吃了通闭门羹的小哥犯着嘀咕，举起手机看看又看，这才转身去了对门。
只见他连按了两下门铃，放下外卖便径自离开了。
“他怎么就走了？”
与寒和辛伊正凑在门后，你推我攘地共用着猫眼。
“我们这个邻居十分古怪。”辛伊赶紧向与寒科普一番，“他们家叫的外卖从来都是放在门边，我也没见他们什么时候来拿，外卖就不见了。”
“难不成和我是同行？”与寒听着也觉得十分蹊跷，顺口追问道，“对了，你见过他吗？”
“要这么说起来，我在这儿住了也得有两三个月了，真没见过他们一回。”
“神君，你见过吗？”辛伊转头问向沙发那人。
“没有。”楚州如实道。
“那可真是怪了！”辛伊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提议道，“我们去他们家看看吧。”
“还愣着干嘛？走啊！”
而说风就是雨的与寒已推门而出，正回头招呼着她。
她赶紧换了鞋，一溜烟地跟了上去。
“叮铃…”
“有人吗？”
“…”
无论二人如何按门铃，敲门，喊门都没人应。
“我们进去看看吧？万一他们遇到了什么危险，我们正好能把他们救下来不是？”与寒身后的辛伊再一次提议。
“我们可不就是见义勇为热心好邻居…”
“你这样难道不叫私闯民宅？”楚州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们身后。
“迟早有一天我会被你吓死。”
正猫着腰盯着门缝左看右看的与寒又是一个激灵。
“两码事好不好！我这是关心邻居的安危！”自认为是他们之中语文水平最高的辛伊，及时让主题得到了升华。
就在方才几句话的当儿，与寒似已面朝着这扇密不透风的防盗门感知到了什么，不禁长眉一蹙。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辛伊瞬间瞪大了眼睛。
“怪不得连楚州都没有发现异常。”
“到底怎么了？”辛伊越听越起劲。
“里边有问题，小辛伊，想不想进去一探究竟？”
“想！”辛伊雀跃道。
“他不带你去，不还有你与寒哥哥吗？”他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楚州。
“与寒哥哥万岁！”待辛伊嚷完，循着他的目光，看向楚州之时，却发现原本立于他们身后的楚州，早已没了踪影。
辛伊探究的目光再度瞄回了身旁的与寒，却见他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说，你们这些个神，也真是够莫名其妙的！
恍惚间，她只觉手腕一紧，再一回神，已穿门而入。

第13章 神秘的邻居（二）

什么味儿？”
进到屋内的辛伊猛咳了起来，“咳咳…这么臭！”
“别说话。”
是楚州。
只见身旁青蓝色的光影明灭，手起手落间，她便再闻不到那些个怪味了。
“神君，你怎么也进来了。”辛伊松开捂着鼻子的手，小声问道。
黑暗之中，她未等来楚州的回答。
在她另一侧，却传来了与寒慵懒的嗓音：“他等我们该有一会儿了。”
“去吧，楚州，小辛伊交给我，你大可放心。”
“你…我…”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楚州二话不说揪到了手边。
“她跟着我。”
楚州的急转直上的态度，着实让她…受宠若惊，目光在楚州和与寒之间来回打转，双手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这眼前黑黢黢的一片，我估摸着要变回真身才能看得清楚，既然楚州刚说了让我跟着他，为安全起见我待会儿抓着他衣摆应该没多大问题吧？”她喜滋滋地伸出了爪子，却僵在了半空，“可我…还是不敢啊！”
“守护天下苍生是我职责所在，打架才是你的正经活儿。”就在她心中百转千回的当儿，就听与寒在旁不咸不淡地提醒道。
“一百年。”
楚州此话一出，可谓四两拨千斤。
与寒分分钟禁了声不说，手插着大衣口袋吊儿郎当地就往玄关走去， “我一打辅助的，还非得让我冲锋陷阵。”
从鞋柜到玄关，地上堆满了各色吃剩下的外卖盒，密密麻麻，一直铺到大腿的高度，他们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辛伊赶忙看向那打头阵的与寒，他倒好，正迈着他那长腿，左闪一下，右避一下，拿出平时练舞的劲儿，方做到了“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辛伊学着他的样子，只不过刚迈开的腿又赶紧收了回来，再看向身旁淡定从容的楚州，不禁感叹道：“腿到用时方恨短，诚不我欺！”
“你就不能把它们给变没了？”面色为难的她依旧站在原处，目测着距离，用手比划了一番，可能…得要秀个一字马才能平安着陆。
“别人家，收敛一点。”已经蹦跶出雷区的与寒回头看了她一眼，状似无奈道。
“也没见你在“别人”家怎么收敛啊！”辛伊没办法，只能徒手扒拉出一条路来。
“这大白天的，竟把窗帘拉得严丝合缝。”低头摸索着的辛伊，方要掏出手机打光。
“别惊动他们。”被楚州一下制止，顺带伸手按灭了手机屏幕。
“他也就算了，还‘们’？…”
“窸窸窣窣”声此起彼伏，原是辛伊再顾不上什么神他妈的软妹子包袱，几脚下去踹倒了一片，正小跑着跟上前头已远去的两人。
“一群畏光的生物。”
与寒见她模样狼狈，不由笑出了声，本想添油加醋渲染一番，但又念着她这狐狸不经吓，待会要是现了真身倒霉的可不还是自己，遂改口好心解释了一句。
“生物？…蝙蝠？老鼠？蜘蛛？…”
辛伊自是不晓得这么多的弯弯绕绕，方松了口气，但细想起来又不免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等你去了书房就知道了。”
这节骨眼上，与寒还是冲她卖起了关子。
“哎呦！”辛伊脚下绊到了什么，突然一个踉跄撞在了楚州的背上，“这背阔肌够硬的。”她龇牙咧嘴的揉着额头，似是意识到了什么，赶紧向后退了几步，又是折在了那东西上，一阵重心不稳前仰后合，被楚州用指尖定住，她这才停止了晃动。
“你这什么？最新的广场舞步？”与寒笑着蹲下身，将那东西捡了起来。
“你手里拿的到底是什么啊？”辛伊无视他的调侃，被好奇心驱使着，伸长着脖子凑了上来。
“油画。”与寒鼓起腮帮子用力一吹，霎时间，厚厚的灰尘，“轰”的飞散开来，他有心理准备，赶紧扭过头避了开去。
“咳咳…”却是边上的辛伊遭了殃，猝不及防被呛了满鼻子的灰的她撕心裂肺地咳起来，通红着双目大声抱怨，“我说西斗神君，您老人家恐怕忘记自个儿还是个神了吧？放着现成的术法不用，这一举一动非要这么的朴实。”
“吹一下可不比施咒简单得多。”面对她的质问，与寒答得格外理直气壮。
“倒也…没毛病。”
“撒旦，失乐园。”楚州清冷的声音幽幽传来。
“不愧是祁少东家。”此情此景，与寒都不忘戏虐一番，语毕他眯起左眼，看似随意一指，神色笃定道，“应该是从这个位置掉下来的。”
“神君，这里怎么感觉跟你房子的结构不大一样。”辛伊抬头，打量着房梁部位所悬挂的白色帘帐，疑惑道，“这里本该是客厅来着。”
“被房主改成了祭坛。”
“祭坛？”三人不免向下看去，只见半人高的供桌上却摆放着一众牌位，只不过许久未有人打理，连带着烛台都累着厚厚的灰尘，他们细细看去，却未见牌位之上刻有一字。
“祭坛上放着无字的牌位？牌位之上又悬挂着基督教的油画？”辛伊实在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忍不住开口问道，“这房主到底信奉的什么？”
“我猜，他什么都不信。”与寒浅浅一笑，洞悉道。
“也不能这么说，功名利禄总还是占一样的。”
他微微抬手，将画挂回到原处。
三人继续往前走去，临近窗台的房间比前头亮了不少。
两位神君仗着夜视的本能，一路下来也没遭什么罪，东磕西碰的辛伊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此时的她正散乱着头发，脏兮兮的一身，要说她是房主，他俩可能真会信。
“这是主卧？”辛伊终于摆脱了睁眼瞎的状态，四下里打量着问道。
到了这里才有那么点像人住过的地方，主卧的布局很简单，一排储物柜，一张床。储物柜架在窗边，也因这个缘故遮挡了大部分的光。双人床孤零零地摆放在正中央，四面不靠。泛黄的床单散发着陈年的霉味，被褥平铺开来，中间两道高高隆起，似乎是正睡着两人。
“都这个点了，他们还没醒？”辛伊戒备道。
楚州给了与寒一个眼神，示意他去掀被子。
“这样不好吧？多尴尬啊！我们还是快走吧，万一睡着的是对小俩口…”辛伊见状连忙上前劝阻，但还没说出个一二三，自己先莫名红了脸。
见楚州不为所动，辛伊探询的目光又瞄向了与寒，只见他在楚州目光的压迫之下，依然闲庭信步地踱到储物架边，随手抓了个摆件摆弄起来，权当什么都没看见。
“与…与寒，你手上…”与寒闻声，这才低下头定睛一看，发现此刻他的手上正赫然拿着一个完整的颅骨，通体冰凉的触感，洞黑的眼眶空空荡荡，正好对着他的双目。
“嘶”与寒猛地倒吸了一口气，强按住了“投三分”的冲动。
只一瞬，方才吓白了脸的与寒就换上了温良的笑容凑到了辛伊跟前。辛伊正警惕地看着他，却见他突然双手闪过，颅骨就径直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别怕，你看清楚了，是假的。”
“我的妈呀！”始料不及的辛伊连口音都给吓了出来，再顾不上许多，随手抓起楚州的手臂，如鸵鸟一般将脑袋埋进了他的肩臂之中。
“你真是越来越无聊了。”楚州的左手被她紧紧勒着，右手抬起来却又默默放下，一反常态地没有掰开她，单是看向与寒，语气十分不善。
“你也真是越来越过分了。”与寒耸了耸肩，认命地向床边移动着，“好了好了，你们看，床上没…”
被子一经掀开，灰尘满屋子飞扬，平摊在床上的两具干尸得以重见天日。
“没…什么东西。”与寒的表情瞬间凝固了，嘴角也不由抽搐了几下，心下暗道，“我去，这帮熊孩子真能耐啊，连他神仙爷爷都敢吓。”
“别说，还仿的挺真的。”丢掉的面子还得靠自己捡回来，与寒俯身研究了一番，故作轻松道。
刚将脸露出来的辛伊，正好看到这一幕，顿时幸灾乐祸地笑了出来。
要不是上回与寒大战蛟魔王为她亲眼所见，她都不禁想凑上去质问一句：“你到底是不是神仙？这胆子居然没比我大多少！”
其实她也说不上多怕鬼，毕竟没的办法的时候还是要自己硬着头皮上的。但是现在的情况不一样，俩神族大佬都搁这儿站着，她可不就是该怕就怕，打架什么的又轮不上她。
“你在笑什么？是不是很喜欢这个？”眼瞅着与寒一把扛起干尸就往他们所在的方向走来。
辛伊连忙松开楚州，摆手哄道：“君子不夺人所好，你的，两具都是你的。”
她暗自抹了把汗，终于明白了楚州为什么会与他打下之前那个赌，因为幼稚这种毛病，它会传染…以后若听到与寒当你面说什么“跟着哥”“哥罩你”云云，统统都是鬼话连篇，血泪的教训摆在面前，再信他就有鬼。
当然，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有楚州在，他们做拍档的机会比比皆是，打住，这又是后话了。
作者有话要说：与寒小可爱辛苦了，一本正经地承包着本章的笑点。
另外需要向小伙伴们澄清一下，与寒跟女主是纯拍档，走的兄弟情。
他其实是个自带感情线自带梗的存在，不要被他人畜无害的外表和性格所欺骗，他并不是一个没有故事的男童鞋，但因篇幅所限，接下去也不会过多的描写，有可能以单元剧的形式出现（我是不是该闭嘴了…）
关于女主：她是真的怂，望周知！
最后预祝亲爱的们看文愉快！

第14章 神秘的邻居（三）

根据楚州家的结构来看，主卧与书房是互相连通的。
二十来平方的房间一眼就能看到底，但三人从进门到现在也有一会儿了，却没有看到入口。
“咚咚”只见辛伊将半边脸整个贴在了墙上，点着小碎步正左右挪动着，手上也一点不闲着，握空拳一阵敲敲打打。
楚州嫌弃地朝她看了眼，指起指落间，“咔哒”暗门应声移开。
“早干嘛去了…”灰头土脸的辛伊拍了拍粘在面上的粉尘，还有那由燕麦色直接渐变为深咖的大衣，嘴上嘟嘟哝哝。
书房的布局跟主卧差不多，单就是一排书架，一张书桌和一扇窗。靠东墙的书桌上头摆放着一台笔记本，屏幕正诡异地亮着，风扇转动间还发出了轻微的轰鸣声。
与寒先他们一步走了过去，只听“咔”一声，外接的摄像头被转了个向。
三人这才低头凑近笔记本，只见满屏的弹幕翻涌而过，这是在…直播？
在密密麻麻的文字中，“你被找到了。”这五个字出现的频率极高，粗看过去，再不见其他。
“你们还是找到我了。”来不及细想，他们的身后突然传来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得了重感冒，气多于声。
辛伊被吓得陡然一激灵，她刚只顾着看弹幕，不曾留意这人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
“大哥，你这做的是什么直播？”辛伊瞅着眼前这个形容枯槁，瘦脱了人形的男人，正是满头的雾水。
“为什么要找到我！”男人依旧自顾自地低语着，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突然，男人毫无征兆地一抬眼，怒视着辛伊失控道，“还差七天，再七天我就满三年了！你们真该死！”
转眼间，弹幕的画风也随之突变，“报警”的字眼充斥了这个直播间。
楚州右手一挥，笔记本瞬间黑屏。
“你先别激动，我们是住隔壁的。”方退了几步的辛伊，再次开口试探道，“你刚说的什么三年？”
“对，三年…因为你们！功亏一篑！…”男人怒目圆睁，双手平伸，大有冲上来掐她脖子的迹象。
辛伊再没办法，双唇一张一合，咒法应声而出，将这个已经彻底失去了理智的男人定在了咫尺之间，这才缩了缩脖子抽身退了两步。
“两位神君作证，我没害人，这是正当防卫。”辛伊看向他们摊手道。
“要换我，还废什么话，直接打晕了。”与寒不以为意，“他又不是正常人。”
“还用你说，谁都能看出来。”辛伊冲说着风凉话的与寒狠翻了一记白眼，微一正色，眉宇之间藏不住的浩然正气，“总不能连招呼都不打一个，就直接把人给定了吧？”
与寒上前两步，还了辛伊一个“你接着演”的目光，便径直越过了她，来到男人面前。
“之前说的畏光生物便是他那渴望被人追捧的虚荣心。”与寒用手在男人乌青的双眼前晃了晃，黯淡的瞳孔一片死寂。“满过道的外卖盒，客厅的祭坛以及床上的干尸，都是他博人眼球的伎俩。”
“当然，这些还是小儿科。再接下去，怎么都不红的他索性玩了票大的。”
“大的？直播捉迷藏吗？”兴意盎然的辛伊，正眨着眼一派天真地看着他。
哭笑不得的与寒选择再度无视她，扶额继续道：“这一回，他做了个别人还未涉猎的领域，主题类似于“三年足不出户”，“生存考验”之类。听起来十分荒诞，是吧？可偏偏满足了部分人的猎奇心理，还真让他做出了些名堂，自此之后，一发不可收拾。”
见男人情绪平稳了下来，与寒再次伸手放在他的面前，掌心紫光大盛，男人战栗着，周身的黑色魔障开始消散，蜡黄的脸有生气了起来，浑浊的眼眸也逐渐恢复到了二十来岁少年该有的明亮。
“某种意义上，我们真算的上的是同行，只不过成名的方法，实在是不大一样。”与寒收回手，顺带着解开了他的定身咒。
“我的头…不痛了。”男人如获新生，左右环顾一圈，目光再次转回到了眼前这三位不速之客身上。
“你们都是我的邻居？”男人后退了两步，神色显得十分警惕和畏惧。
与寒看了眼方才收回的手掌，解释道，“噢…你别害怕，我们是都是法师，看你这房门冒着煞气才决定进来一探究竟的。”
“原是这样，大师救命之恩，鄙人没齿难忘！”男人面色虔诚，双手合十，五体投地地跪拜道。
“…”
楚州和与寒虽受人间的供奉，可真身面前还真未有过如此大的阵仗，那堪比教科书一般的标准姿势，着实惊得他们一时没接上话来。
“我们是兼职法师，平时也有自己的本职工作，还望莫要将此事透露出去，以免…”与寒拖了个长音，没有说下去。
“好，我知道了，大师…恩公。”男人点头会意道。
“你这是怎么回事？竟然招惹了这么多的魔障？”与寒的目光环顾一周，顺势换了个话题。
“其实我也不知道。”男人后怕道，“我本来还是个大学生，闲暇的时间也做直播，不过坚持了两年没搞出什么名堂。转眼毕业了，我的同学都在为工作奔波着，但我不想跟他们一样碌碌无为，也不想在父母的安排下过一辈子，所以我想出名，想赚大钱就生了这么个念头。可到了后来，我只觉得自己再不是自己，我的双手我的脑袋我的一切都开始不受我的控制，当时就只有一个念头——直播，仿佛唯有看到满屏幕的打赏才能缓解我的痛苦…”
“现在呢？”却是一直未曾说话的楚州。
“现在…”男人的神色依旧有些迷惘，他转看向窗边，帘子的缝隙透着一丝的光亮，他循着光走去，面上的雾霾开始消散，伸出手将那抽带轻轻一拉，午后的阳光瞬间透过玻璃，源源不断地投射了进来，涤荡着浑浊污秽的房间和他那久不见光的心。
“现在，我只想踏踏实实地生活。”
“直播本身并不是妖魔鬼怪，你真正该提防的是自己的心。好在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快给你爸妈打个电话吧！这三年来，也不知道他们有多担心你。”与寒宽慰道，顺势将自己的手机递给了他。
男人抬起头迟疑着接过手机，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颤抖着拨通了号码。
“喂…”
“你是…展鹏？…媳妇…孩子来电话了！”
“展鹏啊…”电话另一头传来女人沙哑着的嗓音，简简单单的几个字竟是带着哭腔说完的。
“爸妈…”话一脱口，展鹏再是遏制不住地痛哭起来。
“没想到心魔这么可怕，居然可以吞食一个人的心智，我以后哪还敢开直播啊！”经历了方才的一切，辛伊不由感慨了两句，抬眸却见那两人停下脚步正看着自己，她讪笑着解释道，“就那种吃播…”
“噗…”与寒不留情面地笑了出来，“你要是能红，我开女装直播。”
“这可是你说的。我要是把“粉丝过百万，姜与寒变身女装大佬”的标题一挂，蹿红不就分分钟的事儿？”
两人正是一番唇枪舌战，却听楚州在旁冷不丁地开口——
“你最好离我的电子琴远一点。”
这波存在刷得极为成功，令方才口若悬河的辛伊瞬间石化在了原地。
这事说来话长，她屋里缺张桌子，见他的电子琴闲着也是闲着，就干脆拿来当饭桌使，她还以此沾沾自喜于自己因地制宜，因陋就简，因势利导的好品格。
现在回想起来，她的后背不禁袭来一阵凉意…作者有话要说：福利：明后天发糖，走过路过的小伙伴确定不了解一下吗？
关于男主：感觉有些对不住我的准男主，这几章的存在感并不是很强，不过这也是他的性格使然，他和与寒都是妥妥的三代，不尽相同的成长轨迹，往往会成了两个极端：“话特多”和“没话说”。另外，楚州的“冷”与冷斐的“冷”不同，男主是高冷另一个是真冷…后头陆续会有提到（以上是菜鸟作者做的备忘。）
话不多说，是时候展示他的反差萌属性了！
加油更~~~预祝节日快乐！爱你们~~~

第15章 致命视角(一）

“叮铃…”
周末，楚州家的门铃响得是分外热闹，大有赶超先头一整年的趋势。
惊醒的辛伊挣扎了一下，钻出被窝晕晕乎乎地跑去开门。
门方一推来，就见是对门的展鹏，他正憨憨笑着，饭菜的香味钻鼻而来，瞬间驱散了她的睡意。
“恩公，你们都还没吃饭吧？”展鹏开口问候道，“噢，对了，当时那情况也没顾得上自我介绍，我叫丁展鹏，甲乙丙丁的丁，展翅的展，鲲鹏的鹏。”语罢，他摸着后脑勺腼腆地笑了笑。
这几天，三人可是大饱了口福，晚餐、夜宵、甜点、水果、饮料一应俱全。就晚餐来讲，不可谓不丰盛，前天是丁妈妈的爱心便当，昨天是一份大如脸盆的关东煮加各色小面。
当然，这也加剧了与寒孜孜不倦的蹭饭热情。
他先是号称给自己放了个长假，再后，便是借故三天两头赖在楚州家中，接下去，他变本加厉地将客厅占为了己有，故事的最后，他被楚州给赶出了家门。灰姑娘般的人生轨迹可以说是相当的曲折。
再说回这个丁展鹏，几次下来，他都是放下东西，转身就走，与先前外卖小哥的做法一般无二。
当与寒还未被扫地出门的那会儿，曾和辛伊再饭桌之上有过争论，侃侃而谈的二人在一番科学严谨的推论之后，分析得出：大约是一个人关起门来做直播久了，反而会害怕与现实之中的人产生接触。因此他们断言丁展鹏患上的是社交恐惧症。
可今天的丁展鹏却是有别于以往，非但没有即刻回屋，反而与辛伊熟稔地攀谈起来，被问及此，他是这样回答的——
“我常见你们屋里的灯暗着，还以为你们习惯一觉睡到夜里…”
呃…其实，事实就是这样。
由此可见，什么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全他妈是胡扯。有时间争论别人有无社交恐惧症，还不如先将自个儿的起床综合症给治好了。
“噢，没有没有，白天我们是省电…对，我们十分热衷于环保事业。”辛伊擦了把汗，赶紧翻篇道，“我叫辛伊，还有一个叫…祁宣，再有一个今天不在，不过不打紧，平时他也不住这儿。”
“好的，我都记下了。”
“嘿，你看我，都忘记说正事了。我做直播的这几年啊，别的没长进，倒是亲身评测了江城所有的外卖。”说着，丁展鹏似是想起了什么，将手上的大包小包挨个儿介绍了一通。
“这家的披萨，这家的炸鸡，还有这家的酸菜鱼都不错的，恩公你们一定要尝尝。”
“别，大家都是邻居，就不要太生分，您叫我辛伊就成。”辛伊赶紧接过袋子，手上沉甸甸的，分量可想而知，“披萨？炸鸡？酸菜鱼？这个搭配…说不上来的诡异。”她在心中暗道。
“这几天真是要谢谢丁哥了，不过平时，我们自己也有开灶…”
就在这个时候，“大型打脸现场”正朝着他们缓缓走来。
刚睡醒的楚州，别说什么神识，连起码的神志都还未上线，同展鹏打了个招呼之后，便用他那惺忪的睡眼，盯着辛伊手中的外卖袋探看了好一阵子。
“神君，快把你高冷的包袱捡起来。”辛伊在旁神色尴尬，恨不得一爪子下去把他给拍清醒了。
“太破费了，大哥。”楚州的起床综合症似乎有了些回转的迹象，及时将自己和祁宣两个角色无缝衔接上，“您也没吃吧，来我们屋里一起吃点？”
当然，对于楚州能精准拿捏每个人物的性格，扮演好日常精分这一技能，辛伊已是见怪不怪了，私心觉着他未能选择表演专业，实为其神生的一大憾事。
“不了不了，我刚吃过。”丁展鹏连忙摆手道，“我是真没想到，隔壁居然住着你们这么一对热心的小夫妻，以后有什事尽管开口，咱们邻里邻居的，彼此好有个照应。”
“谁说不是呢！”辛伊笑着接下话茬，不过总觉得哪里不大对劲。
“等等？夫妻！…”
“我们其实是…”她一时间竟想不出词来概括他们的关系。
兄妹？可他们连姓都姓的不一样，同居？她倒吸了一口冷气，还不如说是夫妻，最起码听起来没那么暧昧。
“我们不是夫妻。”关键时刻，还得楚州亲自解释一番。
“她是我家的阿姨。”
“啊？…”辛伊瞪大了眼睛用手指了指自己。
“阿姨？”丁展鹏闻言也是目瞪口呆，将辛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现在的阿姨都这么年轻啊？”
“可不是嘛！”辛伊从牙齿缝里挤出了这四个字，内心强按住将外卖甩楚州脸上的冲动。
“行，我也不耽搁你们吃饭了，回见！”
丁展鹏笑颔了颔首，回屋去了。
待屋门一合上。
辛伊便怒不可遏地质问道：“我这个样子像阿姨？”
“阿伊，阿姨听起来也没什么区别。”楚州拎过外卖，转身向餐桌走去。
嗯？啥意思？
我家的阿伊…辛伊复述了一遍，心莫名漏跳了一拍，脸上也跟着烧了起来，还连带耳根子烧得通红，此时的她一定窘迫及了。
“我不吃榴莲。”
“是榴莲披萨？”辛伊再顾不上什么阿姨阿伊的，拔腿就冲向客厅，“放着我来！”
“哈哈哈…嗝。”
饱餐一顿的辛伊，正腆着肚子瘫在沙发上看小说。
无意间，她瞥到屏幕下方的瘦身广告图，顾影自怜地叹了口气，兴致缺缺地放下手机来回踱着步，嘴里念念有词“最近肯定是胖了，不变原形不知道，一回去吓一跳，肚子上多出了好几道的褶子。”
就在这个时候，“咔哒”——
辛伊抬头，楚州正推门而出。
“神君，你出去？”她看了眼穿搭休闲，手拎训练包的楚州，揣测道，“健身房？”
“游泳馆。”
“正好！”
楚州看着一脸欢喜的她，面上依旧清汤寡水的，心里却如翻滚扑腾的辣锅。
原来我们的这位神君很是善水，不管在天上还是地下，各色的游泳比赛他总能轻松拔得头筹。
要说起来，这个技能倒还没在她面前展示过。
“求健身卡一用，我的去年过期了。”
辛伊悻悻开口，未按套路出的牌，一秒将楚州打回现实。
只见他冷着脸指了指吧台抽屉，二话不说转身出门去了。
“谢…哎！人呢？…”
“我只是借了张卡，他就生气了…阴晴不定的，好可怕…”
辛伊的人品真是随了她的毛色，一字概之——黑。
难得来一回健身房，人出奇多不说 ，好端端的机子故障了好几台，“现役”的跑步机和椭圆机都靠等。
她来来回回地张望了好几趟，上头那些“钉子户”竟没一个下来的。
“难道要我去练器械？”她心中虽是一万个不情愿，却还是朝着器械区挪去。
她方走到连通两个区域的过道口，不经意间瞥到暗处角落，单独放置着一台跑步机。
她心中又燃起了一丝希望，快步过去将跑步机打量一番，未发现有什么破损和异常。
她便猫下身子将跑步机的插头插上，站上去打开电源试了试，确定跑步机运行如常，没有任何的故障之后，她如是说，“等有了问题，我再下来呗，现在能用多少时间是多少时间。”
暗自窃喜的辛伊暴走了一通，还是觉得不得劲，看了眼时间，方才过了七点半。
“嗯•••那就跑个半个小时到八点吧！”她想着，伸出手准备去按调速键，指腹还未触及，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突然，跑步机自动开始提速。
6、7、8、9、10、11、12、13、14、15…辛伊被动着跑了起来，慌乱之下一手紧握着扶栏，一手拼命按着那停止键，却不起效果。
估摸着是按键失灵了，她赶紧将那手抽回，借着扶栏，双手发力一下跃上踩板。
然而，她万万没想到，更惊悚的一幕就这样出现在了她的脚下。
此时的踩板也在随着跑步机的皮带飞速地运转着，这事太过诡异，已经不单纯是机子故障的问题了。
不由她多想，跑步机的速度已经飙到了最高二十，若按她平时的速度来说，十二都够呛。这样一来，她实在是撑不了多久，可要是不想狼狈地摔下跑步机，她就只能迈开腿疯狂地跑着。
她全部的精力都用在手脚之上，霎时间发不出声来，更遑论高呼救命了。好在跑步机运转时发出的巨大轰鸣，及时将那巡视的教练给引了过来。
混沌之中，忽然听闻一声“抓住”，一直紧握着扶栏的辛伊更是下意识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教练也不耽搁，一把将那插头拔下，疯狂的跑步机这才骤停了下来，饶是辛伊早有准备，也被这巨大的惯性带得一个趔趄。
“这是台故障机啊…”教练检查着机子疑惑道，“谁把封条给撕下来的。”
“不是我，我来的时候就没有封条。”辛伊心有余悸地喘着粗气，面色发白，说一个字得歇上一口气。
“这样的机子还是得早点处理掉的好！”
辛伊见教练莫名叹了口气，面色也跟着凝重了起来，她就知道这不是台简单的故障机。
“其他机子发生故障无非就是不会运转或是突然骤停，它倒好，还会自个儿变速。”辛伊顺话说着。
“妹子，我实话跟你说…”
教练刻意压低了声音，霎时间周围的空气跟着凝固了起来。
“之前有个女孩子，跑着跑着就猝死在上面了，嘶…差不多这个点。”
听到这里，原本大汗淋漓的辛伊突然起了一身的寒意。
“后来的几天啊，每到这个时间，如果跑步机正处于开启状态就会自动加速。”
听教练说得煞有其事，辛伊不由回忆起方才，鸡皮疙瘩抖落了一地。
待教练走开，辛伊小心翼翼地站上跑步机，对着按键又是一通细看，并未发现有异样的气息，“它不在这儿。”她兀自低语道。
她将目光投向别处，若有所思地沿着机子边沿走上了一圈。
跑步机的左侧是镜墙，辛伊的余光总能不经意地掠到，恍惚间，有双白花花的腿在镜面之中一闪而过。
辛伊穿着压缩裤，这明显不是她的腿。
她心中咯噔一声，目光紧盯着镜面，向后退去…作者有话要说：小伙伴们，对不住，说好的今天发糖，因为我身体的缘故，需要休养两天。所以改为周五更，周日追更。谢谢大家的理解，么么哒~~~
下集预告：美人出浴楚州：“？？？”

第16章 致命视角（二）

辛伊亦步亦趋地向后退着，小腿，大腿，红色的运动短裤，白色的短袖体恤逐渐显现，高扎的马尾欢快地摇摆着，从这角度可以看个完全，那正是个女孩子的背影。
辛伊环顾四周，可以确定两点：一是这过道上没有其他的跑步机，二是单凭前侧和左侧的镜子，不存在反射其他场地的现象。
那么，这个女孩子只能是在这台机子上奔跑。
而且辛伊也只能站在这个角度，通过镜面才看的到她。
“这是灵？”
辛伊思忖片刻，决定面向镜子与她试着交流。
“你好。”
这俩字方一脱口，只见一个满是腱子肉的过路小哥哥，顿在原处不能言语，默默投来惊悚的目光，不等她看过来，低下头加快脚步慌忙走开了。
“要是楚州在就好了，一个定时的咒法下去，省得我像个精神病一样对着镜子自言自语。”她深吸了口气，只能硬着头皮继续问下去。
“你是一个人来的吗？”
“是的，你、你能看得到我？”
这是她的声音？
只见女孩子突然侧过头来，通过镜子正直勾勾地盯着辛伊。
女孩子有些微胖，肉嘟嘟的脸上满满胶原蛋白，由此可以看出她的年龄还小，不过二十出头。
当时她把速度调得很快，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却还是泛着毫无血色的白，整个人阴测测的，散着寒意，更别说散热出汗什么的了。
辛伊心下明白，她便是之前猝死的那个女孩子。
“你怎么能跑得这么快？”辛伊决定跟她随意聊聊 ，就当套套近乎。
“习惯了。”女孩子边跑边回答道。
“每天都来吗？”见她身上没生戾气，看来是没踩雷，辛伊松了口气继续往下问去。
“是啊，除非身体不舒服，否则我每天都会来的。”女孩子笑了笑，脸上两个秀气的酒窝若影若现。
人死之后，理当下冥府入轮回，倘有灵一反常态在人界弥留，不是有大冤未雪，就是有深怨未了。总而言之，灵多半是凶恶至极的。再看眼前这位，可以说是辛伊所见过的最平易近人的灵了。
“刚刚那个女孩子，这么胖还穿着短上衣，肚子上的肉那是包都包不住。”又是一群人路过，有男有女，有说有笑。
“坏了！”辛伊看向镜面，只见那女孩子的神色瞬息万变，苍白单薄的脸上，一双偏执的眉眼正紧紧蹙着，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大，步频也越来越快，随着调速键的持续作响，由原来十二上下的速度一下提到了十五。
“我见她每天都来啊，怎么就瘦不下去。”
那些人看似无心的话如无形的长鞭一般，狠狠地抽打着女孩脆落敏感的心，她咬紧牙关牟足了劲跑着，跑步机上的速度再度上升。
不行！这样下去，她心中将会凝聚足够的怨气，若因此而生成恶灵，便会一发不可收拾，而她自己更是会万劫不复，永世不得超生。
“够了！”
随着辛伊的这一声喊，所有灯管应声爆裂，偌大的健身房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运行着的机子也随之骤停。
惊叫声，呼喊声，磕碰声不绝于耳，人们一时间乱成一团。
辛伊愣在原处，“真不是我…”
那是…待她再看回镜子，里边徒留空空荡荡的跑步机，那女孩子…不见了。
“遭了，她莫不是出了镜子…”
辛伊再不及多想，一跃而下，左躲右避穿梭于混乱的人群之中。
她的耳边一直回荡着某种微弱的声音，似有似无地嗡嗡作响，像歌声又像是哭声，也正是由于这诡谲的声波，使得在场所有人的手机均受到了干扰，一时间均处于黑屏状态。
没有了能充当手电的手机，辛伊只能就着月光，逆着人流朝最长的那一道镜墙挨了过去，贴上身子逐个查看起来。
费了好一番折腾，却不想在兜兜转转之后，她又转回到了原处。
“滴”类似于电源启动般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异常的警醒。
她面色一变，赶紧转身又向着方才探过的镜墙跑去，忽听身后吱嘎作响，那台诡异的跑步机或者说是这健身房中所有的机子，像被人远程操控一般，同时间疯狂地运转起来，只一瞬间便提到最高速。
运转的轰鸣声此起彼伏，没多久便交织在了一处，巨大的分贝震得在场众人一阵头疼耳鸣，连带着那尖利的叫声也更胜以往。
突如其来的变故，将辛伊搅得一阵心烦意乱，因着她的双眼夜不能视，双耳此时也辨不得方向，面朝前方未知的黑暗，竟颓在了原处。
“不能这样下去，得尽快找到她，或许还能挽回。”她拍了拍头痛欲裂的脑袋，强迫自己集中意识。掌间光芒一闪，反转之间恍如流星掠过，一众器械齐刷刷的消停了下来。
“方才第一台运行的机子是…”没了那恼人的噪音，她的大脑的运行恢复了正常，微一沉吟似乎明白了什么，脚下抹油一般朝着过道的方向跑了回去，“这一切都是障眼法，她必定还在那里。”
眼看着故障机就在咫尺距离，人语声却突然消失了，骇人的寂静于这无边的黑暗，扩散蔓延，紧紧地揪住她的心。
“嗒嗒…”
脚步声从过道另一头传来，逼近的身影，逐渐明朗的轮廓，却是带着几分熟悉的气息。
辛伊心下生疑，遂就近找了个角落，侧身匿于黑暗之中，敌在明我在暗，静观其变。
然而，自以为在暗的她，却被在明的“敌”一眼看到。
“嗒嗒”，脚步声停在了她的面前，那是一双黑色的韦斯特500，她心里咯噔一声，僵着脖子往上看去：黑色的窄腿工装裤，同色的SUPERME卫衣和飞行夹袄。他正把卫衣帽子随意戴着，同那日的“冷斐”一般，脸正好落在了阴影之中。
一样的一身黑，一样的大高个儿。
他是？…“神君？”
霎时间，辛伊面色一变，喜不自禁。
当然，要不是她在出门之前见过楚州，还将他那会儿的搭配多看了几眼，此时此刻的她一定会拔腿就跑。
楚州抬手轻轻一推，宽大的卫衣帽子便滑落了下来，他的脸上尤带着未及擦去的水珠，未经打理的刘海正柔顺地贴着前额，湿漉漉的睫毛扑闪着，在眼底投下弧状的阴影。
这样的楚州，她从未见过。
与以往一味的冷峻不同，楚州的身上正散发着一股难以言说的的性感，以及与那样的性感不相违和的软萌…对，就是软萌…她发誓，自己没有乱用形容词。
其实，楚州的面部轮廓是人神共愤的流畅，上头的五官更是精致而又紧凑，这本该是副“准男友”的长相。可偏偏平日里的他习惯将刘海全吹上去，“本君寂寞如雪”的气场才得以凸显，生生地将那只人畜无害小奶狗变成了生人勿近小狼犬…呃…还是大老虎吧！
若让楚州知道，自己将他比作犬科…“皮裘”、“毛领”、“披肩”…轮番掠过她的脑海，她缩了缩脖子，赶紧回过神来。
“你怎么来了？”靠山在场，她说话的音量都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
楚州没有作答，而是伸手将入耳式的蓝牙耳机取了下来，随意搭在肩上，目光也不经意地朝她手腕看去。
辛伊随着他的目光低下头，正是对上那颗不甚起眼的转运珠子。
“约摸是刚才最混乱的那会儿，众人一起摸黑抓瞎，冲撞推壤的结果。”辛伊暗自回忆道。
她这回倒是猜得没错。
彼时，泳道中的楚州正是一个转身，蹬壁而出，水花在脸侧炸开，耳机中节奏强烈的音乐却被突然中断了，转而传来辛伊那头的现场实况，他下意识地减慢了游速等着她开口，可那头就如手机误拨一般，他左等右等，就只有一众的杂音铺天盖地袭来，而她就是不说话。
神通广大如楚州，掐指一算便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就不难解释他为何突然出现在了这里。
辛伊看完自个儿手上的链子，又朝楚州的耳机看去。那头发生过什么，她自然是无从得知，只是对他们一直以来的交流的模式，她似乎有了大致的了解。
简单说来，自己转动珠子类似于按下了拨号键，而楚州戴上耳机即可随时随地接听，由此一分析，她着实感叹于天界科技产业的慧眼独具，竟能想到把芯片安在小小的转运珠上，这可不就是一对隐蔽的不能再隐蔽的传呼机了嘛…等等…天界？科学？
说不上来的别扭。
“神君，这大冬天的，您可以先用个术法把自己弄干了。”辛伊将目光移向楚州微微泛红的脸颊之上，不禁怀疑他是突然中断了运动，又是突然一个闪现到的这里。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她迟早能找到那个女孩子，左右无非是多撞几个人，来回多跑几趟，再多耽搁些时间…完全用不着麻烦他老人家嘛！
初衷如上，未曾想到的是，“简简单单”的事情会弄巧成拙，更未曾想到，因这样的一个“误拨”，他竟也会纡尊降贵地来，还来的这般风风火火。
对于楚州，她虽面上不说，心中却始终存着一份感激。神渡世人不假，但也没义务一二再再而三地“渡”她一个。
“一会儿还会打湿。”楚州没头没尾地抛出了这几个字。
一会儿？还会…打湿？
他这是要去哪？
难不成要带着那灵去西江游冬泳，身体力行地渡她？
只是在这水里头，边游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可不就是“咕咚咕咚？…”
她自己也知道这个笑点过于低能，但一想到这个画面，就绷不住笑了出来。
楚州看向她，她“吧唧”一下咬住下唇，求生欲极强地控制住了嘴角上扬的弧度。
辛伊完全能想象自己憋笑的表情有多滑稽，腹腔和胸腔的起伏有多剧烈，可是…“戳中笑穴停不下来，大哥保命要紧啊，快别笑了…”她心中不由一番告爷爷求奶奶。
好在，楚州不似与寒，至少不会扛个干尸跑过去吓人，只见他一脸冷漠地侧过了头去，朝那面空荡荡的镜子低声道：“不必再躲了。”
镜面之中的障眼术法如水雾一般尽数退去，他们得以看到女孩子正抱膝坐在跑步机正中央。因积怨而灰白的双目恢复了正常，方才的偏执和戾气均已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疼的迷惘和委屈。
“哥哥姐姐，我不明白…”
“吧嗒…”眼泪就着汗水一起滴落在跑步带上。
“胖瘦美丑真的这么重要吗？胖的和丑的，就活该成为别人的笑柄？”她的音量逐渐低了下去，似是陷入了回忆。
“我从不偷懒，我来得比谁都勤，可我还是瘦不到他想要的样子，后来，他瞒着我跟别人在一起了…我、我也有见过她，那是一个比我苗条比我漂亮的女孩子。”
“渣男！”只言片语之中，辛伊已了解了大概，脱口怒骂道。
女孩子将脸埋进了双膝，月光温柔洒落在她的后背，浮起透明的尘埃，高高扎起的马尾辫乌黑油亮，昭示着那时生命的昂扬。
这本该是如花一般的年纪，未来可期，然而美好一切却在这里戛然而止，断送在了他人的目光之中。甚至于她死后宁可将自己永世藏于镜中，也不愿再面对世俗眼中那个不瘦不美的自己。
辛伊一屁股坐在了跑步机上，两个人就这样相对而坐，默了许久。
与其说她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恨意，不如说她是过不去自心中的那道坎，这也就是为何到了最后的时刻，她选择及时地收回了怨气。
辛伊知道，她一直都是个自卑而又善良的好姑娘，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地去热爱着这个不太宽容的世界。
“你觉得自己好看吗？”辛伊柔声问道。
“不好看。”女孩埋着脸，不假思索道。
“可我觉得你很好看，善良、健康、自然和朝气。”辛伊不敢置信于自己一口气能说出这么多的形容词，可她一看到面前这个女孩就忍不住想用这些美好的词汇描绘她，“这不就是一个二十岁的姑娘最好的样子吗？”
女孩闻言，迟疑地抬起头，看着辛伊真挚的面容还是有些不自信，她偏头看向了楚州。
“神仙哥哥，你们呢？”
这个“你们”，便是指以楚州为代表的异性。
“好看。”楚州方一开口，便有股讲经论佛的既视感。
“他看众生可不就是一个样子，容貌美丑不过皮下白骨，表象声色又有何区别？”辛伊心下暗道。
“那些一味冷嘲热讽的人，他们不好看。”楚州如是道。
辛伊面上一怔，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头一遭听得如此接地气的“说教”，就如同知心哥哥一般，丝毫没端神的架子。
而楚州的下一句话，直教辛伊将他奉为 “鸡汤之神”，他如是说——
“下一世，请你为自己而活。”
作者有话要说：久等了小伙伴们，奉上晚到的一章。
这章和下章是过度章，下周我可能会控制不住我那想发糖的手~~~~
谁叫咱们的小狐狸还不懂情爱，阿妈心里干着急，绞尽脑汁地要为他们创造机会了。
另外，我最亲爱的你们，无论如何都要更爱自己。预祝大家周末愉快~~~

第17章 忘川河

腊月里，薄雪柔软地覆盖在柏油马路上，正是一年之中最冷的日子，离开春却也不远了。
“我们走吧。”楚州打了个响指，健身房瞬间一片敞亮，机械运作如常，片刻之前还是无头苍蝇般的众人，依旧自顾自的浑汗如雨，仿佛方才什么都未发生。
此话一出，在旁的一狐一灵齐齐看向楚州。
“走？去哪？”
他袖中长剑已飞掠而出，缩放至皮艇大小浮沉于窗外，静候诸人。
“冥界。”
长剑扶摇而上，一眨眼的当儿，三人已不见了踪影。而在那个不起眼的角落所发生过的事情，再没有人会知道。
“今年冬天真冷啊，我每次来这儿都要做上一番思想斗争。”
“你要这么想，你所付出的汗水都是为了自己，又不是为别人。”
“是呢，马甲线，小蛮腰可不都是自个儿的。”
“行，有动力了，咱们继续！”
“…”
三人御剑一路西去，霎那之间已是千里开外。
上头是九重宫阙，底下是万家灯火，北风在耳畔呼啸而过，打在脸上便是刺骨的冷，辛伊他们坐在落了结界的剑尾，自是不会察觉。再行一会儿，雪后初霁的点点星光忽而暗淡了下去，周身的空间变得浑浊逼仄起来，光怪陆离的半透明气团悬浮在半空之中，晶莹剔透的霎是好看。
女孩子一脸的兴奋，正要伸手去抓。
听辛伊制止道“这些都是去往冥界的魂灵。”
女孩吓得赶紧收手，低头看了眼自己，依旧是具象的形态，未化成如它们一般的气团。
“咱们沾了神君的光，走了贵宾通道。”
女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冲楚州露出了个感激的笑容。
这也是辛伊回家的必经之路。她好赖是个魔界的公主，一路之上倒也是畅通无阻拦，只是一个不注意就会与那光团撞个满怀，她从未有过像今日这般观景聊天的闲暇。
长剑载着他们穿过狭隘谷地，霎时间豁然开朗，一望无垠的江面波光粼粼，泛着黑青色的光泽。这里便是忘川。
此时，西岸的冥殿远远在望，与他们隔川相对。
眼瞅着距离目的地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长剑却一个减速，骤然下掠，平稳着陆。
牌坊之上，“忘川渡”三个红字，赫然在目。
“神君，我们该不是要摆渡过去吧？”辛伊有些不好的预感。
自楚州说 “一会儿还会打湿。”那话时，这预感便冉冉而生。
她私心觉着以楚州的法力，即便是要带上俩拖油瓶，来冥界也不过一个闪现的事儿，哪用得着御剑这般麻烦。
就她一个还好说，更何况此番同行的还有个脆落的“灵”妹妹，以楚州的性格自是不屑于有意刁难这般幼稚的行为。
真的很是古怪！
等等，他曾说“打湿”？…她后知后觉地向忘川江面看去，电闪雷鸣，波涛翻涌，这浪头折合一下，至少六级保底，她又往下头看了眼，清一色的破旧木船，连个顶都没安，哪能不打湿。
“我这妹妹晕船，神君你有没有其他办法。”辛伊竭尽所能为她俩争取着生的希望。
“小姐姐，你们不用管我，我可以的。”女孩如实道来，颇为耿直地“拂”了她的好意。
“可是我…晕船啊…”
她嘴角抽搐着，叫苦不迭。
烟波浩荡的忘川江面，一叶小舟披荆斩棘勉力前行，似乎随时都有覆灭的危险。
“姐姐，你还好吗？”
“呕…”辛伊摆了摆手，低声道，“不妨事，不妨事…”
“呕…”
双脚一落忘川，无论神魔均无法动用术法，楚州也不例外。
只见他一头要不动声色地顾着辛伊她们，一头还要朝向水面不着痕迹地探看着什么。
但即便是吐得七荤八素的辛伊，也看得出他在追寻着什么。
一定是个他极为在意之人。
如此一来，方才御剑低飞之类一反他往日低调做派的行为，便也不难解释了。
可是他追他的人，关自个儿什么事呢！她一时气急正欲开口…“呕…”
浪头一个高过一个，远远看去，虚无缥缈的冥殿如海市蜃楼一般，夹带着水汽和火光，教人看不真切。直至离岸越来越近，鳞次栉比的宫殿逐步实化了起来，高耸入云且横向绵延至忘川尽头。倘若是头一遭来，只会觉着恢弘肃穆，不敢逼视。
更别说那主殿正是坐镇着三界敬仰的北阴大帝。
你且看楚州和与寒活得久是不久？同他相比，也都要小上一个辈份。
三界，三界，自是指那天界、人界和魔界。而在那忘川以西，人魔两界的分界线上，还镇守着暗神一族，也正是由他们一手缔造了独立于三界之外的冥界。
世人只知，上古有五大神族，南斗掌生，北斗注死，东斗司战，西斗主和，现任的四方神君同时应劫未归，徒留中斗神君孤零零地坐镇三界，暂为天地共主，却不知暗神一族本也是上古神族的一支——
他们栖居于这暗无天日的蛮荒之中几十万年，各方面的体征已发生了变化，因此适合修炼的术法也再不同于以往，方与传统神族彻底区别开来。
辛伊私心觉着，暗神一族如今的这番境地，大有被其余神族所遗弃的意味在里边。只不过这上古辛秘，即便是她祖父一辈也是讳莫如深，到了她的父王这辈已是不得而知，她等小辈更是提都提不得。
三界莫衷一是地缄口不言，这千万年来，倒也维持着各司其职的微妙平衡。
说到暗神族，不得不提那远在雪域高原之上的巫神一族，两族境地不尽相同。同为上古神族，同样镇守在天人魔边界线上，同这里漫无边际的黑暗相对，与巫神族为伴的便只有那万古不化的苍白。
当然，这也都是听苏暖酒后吐的真言。
辛伊将她那些颠三倒四的话整理了一番，内容大致如下：镇守于生命禁区的巫神一族，素来子嗣稀薄，到了苏暖这一代，更是传成了独苗子。而苏暖作为天人结合的“混血”，自出生以来处境便是极其尴尬的。
你说这回去继位吧？血统不纯；要是不回去吧？后继无人。总而言之，言而总之，阖族上下开完大会开小会，讨论了一百年来年，也没得结果。
正好，苏暖将自己放逐在尘市烟火之中百余年，逍遥自在惯了，真要让她回去当个清心寡欲的神君，保不齐就酿成了三界中的头等祸事…苍生何辜！
辛伊吐得意识不清，再一抬头渡口在望，她这才找回了生的希望。
近岸时的风浪要小很多，他们总算是活着上岸。此时，她惨白的脸色总算是缓过来了些，渐染上几分血色。
“姐姐，我来扶你。”小女孩就是小女孩，到了鬼门关还在好奇地东张西望，恰是这一份格格不入的天真浪漫，使阴森幽暗的冥界明朗了许多。
“不用不用，来了这儿，你就紧紧跟住哥哥。”辛伊老脸一红赶紧摆了摆手，此情此景，她终于能切身体会与寒含泪挣面子时的心情了，怂人何苦为难怂人呢！
“神君前来，有失远迎。”
人未到，声先至，倒有几分王熙凤出场时的意味。
辛伊循声看去，听着洪亮如钟的声音，出来的却是个年过花甲的矮小老头，她若没有记错这便是冥殿的秦相国。
真要算起来，她头一回来冥殿赴宴，不偏不倚正好一千年前，当时父女二人也是在这城门口，由秦相国为他们接风洗尘。对于这位相国大人，她印象极深，记得她爹爹还需恭敬地唤上一声秦伯父，她不消多说，自是以爷爷尊之。
嗯？爷爷？仿佛有什么地方不对…自开天辟地千万年以来，三界之中的辈分着实乱的很，她觉着非常有必要去仔仔细细地理上一理。
现下，咱就以北阴大帝作为比照，已知冷斐是他的后代，冷斐与楚州是同辈，冷斐与秦相国亦是同辈，而秦相国是她的爷爷，由此可以得出楚州也是她的…“爷爷！”辛伊心下一个激灵，不禁脱口而出，尾音还诡异的扬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奉上周日的加更，今明两天是过渡章，穿插了一些科普的内容为接下去的剧情埋伏笔，可能没那么有意思，但是非常重要噢~~~~
高能预警：后天的单元会是个小高潮，喜欢看感情线的友友可以养肥了再看。

第18章 冥王殿

“哎！”丞相垂着眼方应了下来，再一刻他忽的瞪大了眼看向辛伊，满是褶子的眉眼蓦地蹙在一块，似是陷入了沉思。
“嘶…这是辛家的丫头吧？”他笑地慈祥，辛伊也只能一脸尴尬地陪着笑，“真真是女大十八变，你看这好摸样跟我那卞城的贤侄，竟似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秦爷爷过誉了。”辛伊自是能想象如今的狼狈模样，忙不迭地寒暄一通，好就此翻篇。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秦相国正带着他们走在通往冥殿的主道上，目光却有意无意地在她面上打转，看得她心里发毛，那样的神色她说不上来，莫名带着几分悲天悯人的情态，伤春悲秋的情怀。又走了一段，那秦相国实在是没忍住…“一路上没少遭罪吧？你看这蓬头散发的，以前多伶俐一丫头，现在连说话都不利索了。”
彼时，辛伊散落的发丝在风中招摇，脸上扯出个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心中一阵哀叹：爹爹，我还是您的骄傲嘛？
不过，说起脸面这东西，她转念又是一想，相比在楚州面前的无脸面可失，这其实也算不得什么！
“爷爷，您不知道，今儿忘川的风浪也忒大了些。”她干脆破罐子破摔，应得坦坦荡荡。
“辛丫头有所不知，朔望之时，咱忘川的浪头最大。”老者捻须点了下头， “如此说来，几位是摆渡过来的？”
“正是。”楚州答得实在，却是有意在避重就轻。
“老朽思来想去也没弄明白，以神君的道行，如此大费周章为的哪般？”
辛伊心中暗喜：“问得好，没弄明白+1。”
秦相国那疑惑的目光从辛伊面上扫过，定在了正憨笑着的女孩身上，方后知后觉道，“莫不是为了这孩子。”
“这孩子…”
“秦老再仔细看看。”
楚州刻意压低了声音，这里头定是大有玄机。
“这孩子命格异常，定不是个寻常的灵！”秦相国擦了把汗，他老眼昏花实在看不出个什么。
光看是肯定不行了，秦相国只能背过手去暗暗地掐指算了算，面色突然一沉，直盯着女孩子问道，“丫头你叫什么？”
“肖如。”女孩迎着他质问的目光对答自如，面上没有丝毫的畏惧。
这哪还是在健身房时被渣的哭唧唧软包子？
方才辛伊也曾察觉到，这个肖如一到忘川渡口，就跟换了个人似的，原以为是小姑娘图新鲜，便没放心上，现在想来着实怪异得紧。要说新奇劲儿也总有过去的时候，更何况这人都没了左右不是件好事情，可一路上，她那兴奋的程度竟呈了直线上升的趋势，不似是去赶着投胎，反倒像回了家。
回家？
秦相国和辛伊的目光一时间都投向了楚州，楚州沉静地点了点头，秦相国叹了口气也是认命般地微微颔首，只剩辛伊甩流星般地连连摇着头，“打得什么哑谜？敢情在场的，除了她谁都明白了？”
秦相国拍了拍手，一白衣老妪便应声而出。
“小丫头，你这就跟着哑婆婆走吧！”面对娇憨的肖如，秦相国那看透人情世故的眼中竟满是疑虑和忌惮。
辛伊还注意到，原本垂目而立的哑婆婆自打看了眼肖如，原本死水般的眼眸也徒生了几分波澜。
“哥哥姐姐再见！”
这个肖如更是奇怪，啥话都没问，只是乖巧地朝辛伊他们挥了挥手，一把牵上老妪头也不回地远去了。
要换做她，还不得呼天喊地的大叫“救命！”。
“哑婆婆看守灭魂镰已有数万年，老朽觉着没人比她更熟悉此物的气息。”秦相国事后向二人解释道。
“等等，肖如…与那灭魂镰有关？”辛伊这才端的有了些头绪。
“冷斐是假的，灭魂镰却是真的。”她同楚州关于真假冷斐而展开的对话历历在目。
“我方算过，她的生成八字跟灭魂镰失窃的时间对得上。”楚州云淡风轻的一句，却是将现场的气氛推向了至高点。
辛伊正是满腹的疑窦，听闻此言，似是有了突破口。
“是了，这孩子命虽属金，却不可常去那同属之处。”秦相国叹了口气，继续道，“她这一世也算福薄，平白为灭魂镰所连累。”
几个没甚关联的点，在辛伊的头脑中瞬时连成一串。
“怪不得年轻的肖如，会毫无预兆的猝死在满是铁疙瘩的健身房里。”
因为…“…肖如的本体就是金属，她便是那灭魂镰的镰灵。灭魂镰被盗的那天她降世，而灭魂镰弑神陨灭之时也正是她的死期。”辛伊灵光一闪，头脑霎是清明，得出了一番自认为八九不离十的推论。
“秦爷爷，肖如此番将会被如何处置？”理清头绪的辛伊连忙问出了声。
“倒底还是我们冥界的过错，她既入了人籍便随她去罢，自此之后，生生灭灭皆是轮回因果。”
“下一世，请你好好虐渣男。”
辛伊仿着楚州的“鸡汤”名言，心下暗爽。
她不曾想到，二十年后，一语成谶。
一行三人边走边聊，已然穿过了前头的四个大殿，此时正位于第五殿的正堂口。
第五殿也就是世人俗称的冥王殿。
“为何不见冷斐？”楚州状似无意地切入正题。
“不巧，执政官殿下近日接了个大案子，这一去怕是得去个一年半载的。”老者笑着，轻描淡写一笔带过，“既如此，州还有一事要问。”意料之中的回答，楚州的面上自是无波无澜。
“神君客气，老朽不敢当。”
“灭魂镰可是失窃于冥王殿中？”楚州明知故问，脸上的表情拿捏的恰当好处。
“神君有所不知，那凶物乃是三十年前趁着殿下外出办案的当儿，私自出的冥殿，事关冥界安危，故未大肆张扬。”
不止是楚州，连一直浑浑噩噩的辛伊都听出了蹊跷。
首先是秦相国的这番解释前后口径相去甚远，一会默认灭魂镰为楚州所说的“被盗”，一会自个儿又说是“私出”，自圆其说成这样也是难堪。
也不怪秦相国，他本不是撒谎的好手，今日这般说辞，只能是为了保守暗神一族的泼天秘密。
若把整个冥界比作涌动的暗流，继位者冷斐十有八九是漩涡的中心。
不等二人回应，只见秦相国又作了一揖，徐徐道：“老朽在此替冥界上下向神君赔个不是。凶物造次，伤了神君，现已被神兵除籍。另外，除哑婆婆外，所有负责看管的官吏也都被投入了阴司暗牢。”
人家都把话到这个份上，他们若再问下去也忒没眼力介了。
“无妨。”楚州深谙其道，微一颔首，却在垂眸的瞬间，用余光看向了辛伊。
“那个小眼神…着实是深刻。”
深刻得辛伊只一眼，便明白了其中的真谛。
用她自己的话来解释，便是——
“这老头不肯说，咱们自个儿查去。”
作者有话要说：过渡章部分结束，这两章都有点短，今天会加更一章噢~~~
终于写到这一部分了——高原自驾游。
莫名有点小激动，这几天实在是太冷了，老阿姨都等不及想写点小甜饼了。

第19章 荒山老村（一）

头一礼拜，冬日里的晴朗，安抚着清冷的肃杀。暖阳洒落在那坚不可破的岩石壁上，温温吞吞地破了道缝，滋长了些不起眼的藤蔓，盘根错节，坚韧不渝。
越是这般岁月静好的模样，辛伊越是隐约觉着三界的内里并不太平。
话还需说回三日之前，楚州吃了冥界的那一记软钉子…辛伊原以为他这一回来便会将查“冷斐案”的诸多事宜，不动声色地张罗开去，比如二话不说将她扔下往生道，他则守在道旁看看监控；再比如栖身冥界度个长假…偏事情朝着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开去，她也说不上是好是坏，只是先头行踪不定的楚州竟有了几分这屋正主的样子——
一日里头，除了早晚锻炼以及隔天跑趟超市采购日常用品外，其他时间他都窝在房里，看书或是练琴，这尊活生生的谪仙，随意往哪一摆都美得不像话。
除去这副好皮囊，辛伊不得不承认，楚州还是她所见过的最懂生活的神，只可惜身份摆在那儿，就注定他不能只顾着过自己的小日子。
这日，辛伊被一阵响动惊醒，鬼斧神差飘去了隔壁。楚州的房门半开着，声响正是从里边传出，她只掠了一眼，屋里的景象令她顿时睡意全无。
向来井井有条的房间，现在却跟进了贼一般，衣柜尽数开着，衣物来不及收去，层层叠叠地摊满了双人床，有些许夜市摆地摊的意味。
她再看向角落，一个28寸的大行李箱正被各色块状物什码得齐整，粗略一眼，里头有保暖的衣物，户外用品以及自热饭等等。
“神君，你要出远门？”辛伊瞪大了眼看向他，心下暗自犯嘀咕，“那一大箱子专业的装备，说去探险那也是妥妥的。”
楚州自顾自理着压缩袋，随口应道：“去趟北荒山。”
“噢…北荒山，听着风景不错。”
她复述了一遍，没甚过心，只一瞬她又将她那杏眼瞪的大大的，大惊失色地确认道：“北荒山？西川省的那个无人区？”
她倒不是觉着楚州去不得无人区，毕竟连蛮荒的无神区，他都能颇有闲情雅致地约上与寒杀个几盘棋。
只是辛伊不明白，他那么大一尊神整啥玩意儿的行李？去哪儿不都是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再不济真要待上个几天，缺啥就现变呗。
她活了千年，还没见过哪尊神拖着个行李箱玩闪现或者扛着大箱子御剑的？
“自驾。”
楚州似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啪嗒”合上了行李箱，张嘴多解释了一句。
“等等…他是说自驾？”
辛伊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响，“神君他老人家真是越来越任性了，去个好几千公里外的地儿，说要自个儿开车？再有下次，那该是徒步了…”
“神…神君，我并不是对您的英明决策有什么怀疑，只是从这儿到北荒山至少得有个六七天的车程，您这一来一去的未免也太舟车劳顿了。”
“你说的对，我也是这样想的。”楚州颇为赞同地点了点头。
“坏了！”辛伊心中叫苦不迭。
只可惜，人为砧板，我为鱼肉，只听得楚州如是道——
“一起，我们轮流开车。”
古人云，死于话多，亡于嘴贱…哪个古人？给我站出来！
哟！是您老人家…那可真是至理名言…出发前一天，二人方从医院探病回来，染了些伤感的情绪来不及褪去。
正并肩走在超市的零食货架旁，素来视吃如命的辛伊，一时间也打不起精神来。
她这才知道楚州这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其实是为了圆他学生赵七的一个梦想。
说起赵七，那是个从生命禁区出来的孩子，打小生长在辽阔的雪域高原，视唱歌如生命。他经历了一番他人难以想象的磨砺一路唱出了北荒山，又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A大的声乐系，成为了楚州所任教的第一届学生。
可生命似乎跟他开了个天翻地覆的玩笑，正当他专心学业的时候却被查出了喉癌，这对一个怀揣梦想的声乐系大二的学生来说，无疑是最致命的打击。可乐观的赵七对于自个儿的病情是一字未提，非但同学老师们不知情，连他的家人也还被蒙在鼓里，因为，他已经有两年没回家了。
“你是怎么知道赵七得了绝症？”辛伊微微抬头看向身旁的楚州，只见他正比对着各种口味的压缩饼干，没搭理她。
辛伊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爱搭不理，话方问出口却是自顾自地一通寻思，突然“噢”的一声，刻意压低了声音，板着脸质问道，“你莫不是翻了生死簿？”
推着购物车的楚州快走了两步，留给了她一个高冷的背影，分明在说，“是又怎样？”
“确实…没怎样。”原先理直气壮的神色顿时一虚，她心下戚戚然道，“作为神君查看生死簿以关心民间疾苦，可不不是理所应该的事儿嘛…”
回想起千年之前，她曾有过同样的行为，结果却是这样——
“啪”霎时她手背一红，只听身后雷霆震怒，“没规矩！”
“不是告诉过你，小孩子不能乱翻别人的东西，看我回去不打断你的狐狸腿！”
“…”
魔比神，气死人！
哎？…这关人什么事？
不管了…总之下次再有这种事情，她定要扯上楚州这个好榜样。
“别！”她一把握住了“好榜样”那正往购物车里一股脑儿扔着压缩饼干的手，怏怏道，“带一箱子的压缩饼干和自热饭，你不觉得太沉了嘛！”
说完，辛伊瞥了眼自己的手，如触电般地松了开去。
楚州的手也跟着一松，香葱味的压缩饼干“骨碌”一声落入车里，待他再看向辛伊，却见那女人不知何时已跑开老远，现将扫荡而来的薯片抱了满怀，朝他的方向艰难地挪动着，嘴里还铮铮有词，“这个轻，咱们多带些。”
“神…什么鬼，你别走…等等我啊！”
身后“窸窸窣窣”一阵，不用看便知道是辛伊抱着大堆的薯片，小跑着追了上来，“簌簌”一个不稳掉落了几包，她迟疑了一下，咬牙又回过头去捡，这番响动引得旁人纷纷侧目，好不狼狈。
而前头推个购物车都推出了几分气定神闲的派头的楚州，同辛伊相比，自是天上地下，截然不同的两个画风。
黑色的短发，将他衬得白皙清俊，此时他那微抿的薄唇正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相比以往的高深莫测则显得单纯的多，如初融的冰雪，化去了周身的清冷仙气，竟像个捉弄女朋友得了逞的大男孩。
“楚州！你的会员卡还在我地方。”
眼瞅着追不上，辛伊只能铤而走险地一声吼，谁知刚开口把对方连名带姓地就给叫了出来，她自个儿竟还未曾发觉。
那一瞬，楚州眼中似有光亮闪过，但也就仅仅一瞬便无从寻觅。他回头正对上辛伊颇为得意的笑颜，嘴角浅浅一勾，从容道：“超市卡在我身上。”
周围驻足的行人见状，当是小情侣打情骂俏，纷纷忍俊不禁地收回了目光。
“我想把大山的声音带去城市，将外面的世界带回家乡。”
赵七说起他的梦想，那双眼睛也会发亮。
他的梦想，淳朴如山野的风，却暗藏着令人肃然起敬的力量。
生命的最后，这炽热的风，将在赤条条的天地间自由穿行。
一车三人，正途经过路省的服务站。
说是服务站，其实就是一收费厕所，休息室外墙由土砖砌成，里头只简陋安了个铁皮顶，通敞明亮一空壳，四面漏风也没个阻挡。
来自天南海北的过客干脆一股脑地坐在外头台阶上，晒着太阳吹着风，凑齐两人便随意攀谈起来，有一搭没一搭，或亲近或生疏，他们的眼里总会那么几分防备。
“神圣的雪山啊，虔诚的念想，心上的人儿啊，皎洁的月光，如果你来到我的身旁，蓝天没有乌云的阻挡…”
那是一首远自神圣净土的歌，略带沙哑的声线，丝毫不影响他对于天籁的传达。这一路上，赵七已记不清是第几次，用自己的方式为漂泊的过客洗去内心深处的孤独与疲惫。
其实以赵七现在的状态唱这类的歌已是十分费劲儿了，但他竭尽所能，动情的模样，足以让人包容歌声中的所有瑕疵，一曲唱罢，掌声经久不歇。
“我…我敢开，你们敢坐吗？”
辛伊指着自己一脸错愕。
“敢。”
彼时，他们正从服务区出来，只听楚州应了一声，便大步流星走去副驾，上车系好安全带，头一歪合眼就睡。
他们这一路上颇不容易，先不说赵七，他本就是个病人，长途跋涉已是冒着极大的风险，更别说是劳心劳力地开车了。辛伊对自己的车技有自知之明，眼瞅着前路又多是盘山的小道，时不时再来个大雾作祟，阻碍视线。她是一里路比一里路心虚，生怕楚州一个靠边刹车，就换她来开，虚到最后竟成了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怪不得方才眼皮子跳得厉害。”辛伊一人风中凌乱，万分壮烈地拉开驾驶室的门钻了进去。
钥匙一转，手刹一拉，正欲启动。
就在这时，熟睡中的楚州却如梦呓一般吐出了三个字——
“安全带。”
作者有话要说：愿今年所有的遗憾，是明年惊喜的铺垫。

新年的第一章，关于梦想。

我的梦想是能在2019年为小伙伴们多讲几个故事~~~

第20章 荒山老村（二）

天色渐暗，雨止。水雾蒙蒙的空山，起起伏伏连绵至天的那头。
蜿蜒的山道上，独一辆越野车呼啸而过，溅起半人高的泥泞，惊飞了密林中的禽鸟。
出乎众人意料，辛伊的开车风格倒是没辜负她小魔头的身份，特野。加之车子的不错的越野性能以及音乐的助燃，原本三小时的路程生生被她缩减到两个小时。
两车交会于弯道口，辛伊正好借着停车让道的当儿，侧头看了眼酣睡的楚州。
“睡得真香。”她有些失神，不觉喃喃自语得出了声，“看来我这车技真不是盖的。”
此时的楚州依旧保持着上车时的姿势，胸腔微微起伏，连带小扇般的睫毛轻轻扑闪着，夜幕初垂，月光洒在他恬淡的侧脸上，透出薄薄的光晕。
“夜路我来开。”
也就在这个时候，冷不丁的男声霎时打破了原先的静谧，只见前一刻还在沉沉入睡的楚州，不知何时睁开的双眼正对上辛伊直勾勾的目光。
“你这是要挑战北荒山车神吗？”
辛伊一个闭躲不及，慌忙朝右视镜看去，却没能同时顾得上嘴，顺口就把心里话给说了出来。
赵七：“…”
楚州：“我是对我的学生负责。”
不出所料，接下去的车程都是由楚州一人完成的，经历这惊魂二小时，他觉着十分有必要在方向盘上贴张符压压惊。
他们一行颠簸了整整六天，终于驶入了距离江城四千公里开外的北荒山地区。
赵七的老家在那海拔四千八百米之上的村寨里。
寨子由来已久，住的都是些原住民，统共没几户，因着交通闭塞以及语言不通等一系列的缘故，始终没个正儿八经的名字，当地人便管它叫“老村”，这一叫便横跨亘古叫到了现在。
近几年，西川省的旅游业可以说是发展迅速，而身居高原腹的老村却由于地理环境太过于恶劣，依旧是人迹罕至，至今保持着原汁原味的风貌。
“哎呀！早知道把相机带来了。”
雾障消散，远处神圣的雪山连绵不绝，纵贯全境，眼前这片巍峨磅礴的净土不由地令辛伊心下动容。
她曾徒步穿越高海拔无人区，也曾站在至高点上俯视群山，可在这儿，她只想用心仰视那令人敬畏的自然。
烈烈风中，她踮起了脚，双手极力地向上伸展，合眼轻声呢喃，“也不知从那第九重天往下看，又会是怎么的一番风景？”
“跟你在飞机上看到的差不多。”
身后的楚州似是听到了她的低语，猝不及防地冒出了一句。
“呃…很形象…”她一时语塞，就在组织语言的当口被风猛吹了一个踉跄，顿时在那陡坡上如妖魔鬼怪般舞动起来。
“别…别别…”眼瞅着身体前倾的幅度越来越大，她咧着嘴闭起了双眼，正是千钧一发之际，楚州伸手揪住了她那卫衣帽子。当时的辛伊自是管不了许多，借着力就死命往后退去，直到退无可退，“嘭”一下撞上了楚州的胸膛。
两人正是腹背相贴，辛伊甚至能隔着厚重的羽绒服感受到身后的温热和起伏，她僵着脖子怔怔瞅着眼前，自己那如自由女神一般依旧高举着的臂膀格外扎眼。
“小命休矣！”
容不得多想，她一鼓作气地收了手，站回原处。
“对不住神君，四条腿缩减到两条，不甚习惯…”
“祁老师，辛伊姐，快来吃晚饭了。”
这时，“救星”顶着红扑扑的小脸儿，正兴冲冲地朝着他们跑过来。
赵家一共八个孩子，赵七，赵七，听名字也能知道是家里头的老七。
眼前这个为辛伊奉为“救星”的男孩正是赵七的弟弟，赵家最小的孩子——赵八，全村上下都叫他“小八”。小八个儿不矮，只是生得颇为精瘦，两颊没什么肉，眼下隐约透出些青黑。
赵七曾介绍说：“小八是在镇上的念得初中，成绩不错，汉语说得也挺溜。”
“这孩子大约不是营养不良，而是做学霸太辛苦。”辛伊如是想。
“小八，你怎么一个人来了，哥哥呢？”
“他们都在帮忙，不得空。”
牧区的人出了名的热情好客，为了招呼好他俩，全家老小齐出动，杀鸡宰羊，生炉开灶，好一阵忙活。
你若是跟他们客套上两句，人家还不乐意。
辛伊的肚子已是饿得咕咕直叫，再顾不上楚州的表情，牵上小八一溜烟地就跑远了。
眼瞅着离赵七家的土碉楼没剩几步路，她却又停在了原处。
“小八…姐姐不行了，高反…”
眼前一抹黑，耳朵也跟着嗡嗡直叫，连饭菜的诱惑都未能支撑她迈开腿去。
“作天作地作空气”说的不就是现在的自己吗？没事在五千来米的海拔上瞎蹦跶——
于是，空气说：“滚出！”，她便干闭眼一点辙都没有。
要不是在娘亲的肚子里头多待了整整九百年，辛伊一定觉着自个儿是早产的，这世上怕是找不出同她这般的脆弱的二世祖了，动不动又是晕船又是高反…辛伊心中正是一阵懊恼，忽觉身旁有人经过，这般气定神闲的脚步声，除了楚州那厮还会有谁！
“神…省得你们麻烦，我自个儿在这休息一下就行，记得给我剩些腊肠。”当时的画面说不上来的诡异，像是在交代遗言的辛伊，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张口闭口都是腊肠，末了还要再强调上一句，“你是不知道这边的腊肠有多好吃。”
她那清奇的脑回路，别说是楚州，连小八看不下去了——
“姐姐，先别说腊肠了，你想吃多少就有多少，准管够，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辛伊摸了摸他的头宽慰道，“你们先去吧。”
“起来。”
楚州突如其来的声音没有任何的情绪，辛伊完全能想象，这一刻他那张万古不化的脸铁定笼罩了散不去的阴霾。
“什么？”
她的心中一阵百转千回，从前只觉着楚州不近人情，但还未至这般的绝情，“不对，老虎有毛线感情！他横，你要比他更横，这样至少能死得有尊严一点…”
思及此，她一举摒弃了原先的人设，强硬道，“你没看见我站不起来了嘛！…”
楚州看向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一团懒得多话，弯腰径直将她打横抱起。
“你？…”辛伊在他怀里一脸懵，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往上是长生界，我用不了法术。”楚州微微偏头压低声道，温热的气体酥酥痒痒地略过了她耳廓。
等等！他的言下之意不就是——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姐姐你脸怎么这么红？”小八不合时宜地嚷了一句，“连耳朵都红了。”
“可能是因为缺氧而导致的脑部充血…”辛伊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着。
“既然这样，还吃什么晚饭，我带你去镇上的卫生院。”无论怎么看都是句心急火燎的话，却被楚州冷冷清清地说了出来。
这？…“不不不，我这人还低血糖，要是不吃点东西，保不齐更严重。”辛伊忙摆手，一时间慌不择言——
“你看人家为了咱准备这么久，咱要不去吃上一口，我这一辈子，良心都会过意不去的。”
山里人习惯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早早地吃了晚饭，与客人闲话了一阵便也各自回去歇着了。
赵家孩子多，如今头几个已经成家各自立了门户，空出的房间不少。赵阿妈挑了两间最为宽敞的，将二人安顿下来。房间在一楼，紧挨着，同赵七和小八的房间也仅隔了条走道，主客之间彼此好有个照应。
话说回辛伊，她自回房后，就开始百无聊赖地来回踱步，一直踱到了现在，那高反着实任性的紧，来得快去得也快。吃了点东西，休整了一会儿，顷刻她又是活蹦乱跳。
八点一过，周围就全然没了响动，高原上头的信号可想而知，总之电子设备是一律玩不成的。“去找楚州？”她想都没敢想，只等消食得差不多，也好早早睡下。
“姐姐…”
“嗯？”熟睡的辛伊听到了些声响，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姐姐…”
又是一声，这回她听得真真的，霎时间清醒了大半。
“小八？”她心下疑惑道，随手按亮了床头的手机，调了夜视的屏幕散发着暗暗的蓝光，显示的时间：十二点过一刻。
“姐姐…”外头的呼喊一声比一声急促。
辛伊越发生疑，但又不免担心起对门的赵七和小八来，便咬牙披了外套哆嗦着起身。
开门的瞬间，一阵冷风直窜入房内，她猛一个激灵，却见门外的小八正直挺挺地立着，矮她半头的脸上扯出来个似有似无的笑，阴恻恻的，与白天所见到的截然不同。
“小八，你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是哪里不舒服吗？”辛伊心生了些不好的预感，刻意提高了声量，试图让睡在隔壁的楚州听到。
小八只是笑着，并未作答，方看得辛伊心下一阵发毛。彼时，四下里正静得窒息，她甚至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姐姐，你跟我走。”突然，小八一反常态地牵住辛伊，二话不说就沿着幽森的过道朝院门的方向走去。
“小八，你的手怎么这么凉，我们回去多穿几件衣服再走好吗？”
辛伊试着挣脱他那只冰冷地不像活人的手，却不想小八的力气忽然大得惊人，与其说是牵更像是拖拽着她一路前行。
寨子民风淳朴，夜不闭户，赵七家自然也是如此。院门半开，中天之上的月光正好借道投了进来。
辛伊这才看到，小八，他没影子…作者有话要说：说到开车，其实我是本本族，多年没有实操经验的那种，如果写得不对多请指正。
另外，前方高能预警。

第21章 荒山老村（三）

眼瞅着院门近在眼前，出了门不知又是怎样一番境况。
“不…不能被他拽出去…”
恢复了神志的辛伊拼命挣扎起来，她隐隐有预感，这个“小八”之所以不敢在碉楼里头动手，多半是碍于楚州的缘故。不管它是个什么，对神多少是有些忌惮的。
就好比是老鼠怕猫，即便它见到的是只病猫，也得躲着走。
虽说她此番将用不了法力的楚州比成病猫不甚厚道，但左右就是这么个道理。
对，楚州！
顿时有一线生机冉冉升起，她死命晃动起了戴着链子的小臂，企盼着神君能及时显灵，还没晃几下那原本无依无靠的手旋即被一把抓住，连她自个儿都不由吃了一惊。
不知从何而来的笃定，正是紧紧揪着的心莫名定了下来，她大喜过望地回头看去，楚州冷清而又神圣的面容近在咫尺。
这一刻，辛伊于心底起誓日后再也不背地里称楚州为“冰碴子”了，对她来说，眼前的男人就是她的盖世英雄，是能驱散一切阴暗邪祟的万丈光芒。
节操？什么节操？
别，提节操伤感情…“神君！”
话一出口，前手的禁锢应声消散，她在受力之下不由向后退了几步，方是站稳，只觉手被抓的生疼，凑近眼前一看，那白嫩的手上竟多了几道泛青的印子，阴恻恻的像极了指骨的抓痕，看得她心中陡然一个激灵。
楚州随之松手，垂眸看去，正是对上她惊魂不定的目光。
“大恩不言谢。”目光不自觉地避闪了一下，心有余悸的辛伊转而意识到了什么，冲楚州展颜一笑问道，“对了，神君，你是怎么知道我遇到了危险？”
“你叫这么大声，我能听不见？”
辛伊见楚州只是随意地套了身卫衣，再看向他身后——果不其然，除了他的房间，碉楼的其余部分都陷入了乌黑的瘴气之中。
呼，好险…“这生死攸关的大事，换谁不都得死命求救嘛…”收回了目光，辛伊忽冷得一下哆嗦，顺手紧了紧外套继续问道，“不说入了长生界就用不得法力了吗？那又个什么？”
“鬼。”楚州沉声道。
“啊？”
答案出乎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
辛伊曾听苏暖说过，在这偌大的三界，有两处地方很不一般。其一是受到了众魔诅咒的忘川河，其二是被给予了诸神祝福的长生界。除去暗神与巫神两族，其余神魔一经入界便全然失了法力。当然也有特例，人族不在其列，楚州所说的鬼，准确说来便是隶属于人的范畴。
“这个寨子早年一定发生过什么。”楚州看向门外断言道。
“小八！小八！…”天才蒙蒙亮，对门就传来赵七焦急的呼喊声，“阿爹，阿妈，你们快来啊，小八，他这是怎么了？”
辛伊被呼喊声所惊醒，由于是方言，她听不大懂，但还是依稀听赵七提到了“小八”二字，她心中“咯噔”一下，昨夜所发生的怪事一下涌上心头。
全然没了睡意，她不耽搁下床直奔向对门。
不大的房间里挤满了人，辛伊一眼看去所有人都面色凝重，赵阿妈甚至合十了双手哭着在祈祷什么。再看床上的小八，正平躺着，双眼紧闭，脸色煞白，双唇竭力张着，额上密密麻麻渗着豆大的汗珠子，那样子像是被什么给扼住了脖子而导致的呼吸不畅。
众人正是六神无主地乱成一团，却听赵家二老猝不及防地争执了起来，起头赵阿爸还说上两句，后来便一直保持着沉默，任由赵阿妈连哭带喊地指责着。
眼瞅着这头的情绪越来越激动，辛伊却是一个字听不懂，也不好贸然劝架，只能待在边上干着急。
“小七，阿爸阿妈这是怎么了？”她挤到了赵七的身边压低了声音问道。
赵七似有难言之隐，看着辛伊欲言又止。
“赵七。”
就在这时，远远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二人循声看去，却是楚州。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楚州的目光落在了赵七的脸上。
赵七咬着嘴唇低了头，可以看出他内心的煎熬更胜刚才。
“你信得过祁老师吗？”楚州的目光转而朝小八所在的方向投去，微仰着头，神色看不分明。
“祁老师，不是我不想告诉你们，只是这件事情…它是寨子里的秘密，我不想你们因此染上厄运，小八…他已经是这个样子了。”赵七扶额无声地哽咽起来。
“你先说说看。”见赵七有松口的迹象，楚州默了一会儿沉声道。
“小八，不是我的亲生弟弟，是阿爸阿妈放牛羊的时候捡回来的…”
辛伊面色惊诧地偏头看去，身旁的楚州却是一脸的了然。
这时，却听赵七深深地叹了口气，那模样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其实…整件事情是这样的…”
二十多年前，老村来了个不速之客，那人自称是报社记者，会说北荒山当地的语言，与牧民们沟通起来竟也是全然没有问题。
当时，别说老村，就是整个北荒山地区都是与世隔绝的存在。淳朴的牧民们头一回见着了寨子以外的人，自是倾力款待，盛情难却之下，那记者只得挨家挨户地吃住过来。
这本不是一件坏事，偏生那人并不满足于手头上现有的那点儿素材，直至有天，他听牧民无意提起后山岩洞的事儿——
“那个岩洞是老村的禁地，葬着我们的先祖，也藏着所有的秘密。”
“他便去了？”
结果可以预知。
辛伊心里冷笑一声，着实是看不上那道貌岸然的记者去人祖坟掘取素材的行径。
“是的，他背着乡亲们，趁夜偷了禁地，也因此惹怒了咱们长生界的一众神灵。那场雪崩，将他生生活埋于岩洞之中。事后，大伙找了整整三天却是遍寻不得，偶然知是这番因果，没人敢去把他的尸身带出来…”
二人听到这儿，颇为默契地齐齐陷入了沉默之中。
世间万事，信则有灵。
“昨晚出现的缚地灵，便是那人？”
因着赵七的一番话，辛伊理顺了头绪。
楚州颔首道，“长生界的民众都有巫神族的护佑，他无法近身，只能挑两个外乡人下手。”
“一个是小八，另一个就是我？”
辛伊口中的小八，此时正伏在赵家大哥的背上，父母和其余兄弟紧随其后，一行人正是快步跑着，出了门一路向东，大约是要送去村东巫医的家中。
“是。”楚州正是说着，目光却也不着痕迹得跟了过去，“小八此番的症状并非是一日之寒，自被捡回那日，他就已经被盯上了。”
“诶！这个我知道，缚地灵可以借助成年之人予以脱身，可小八还未及成年，这个村子又无其他外人，所以他就只能等。直到我们的到来，才改变了他原先的计划，即便是冒些风险，也要上了小八的身将我引去那里，使得他能尽快脱身。”
辛伊方自豪于自己的这番分析颇是有理有据，只一瞬，她又不由回想起小八所表现出来的一系列症状，“这孩子怕是撑不了多久”，思及此，她的脸又垮了下来，“神君，我们该怎么做呢？”
“今晚他还会再来，你跟它走。”楚州此时的语气不带有丝毫的情绪，大有首长安排战略部署的意味。
辛伊一听这话，后怕着冷汗冒了一身，瞪大了滴溜溜的杏眼哆嗦道“什、什么！”
她嘴上正一通结巴，身上也是光影明灭不定，狐狸和少女交替浮现。
就在这时，却听那头的楚州再度开口——
“我会跟着你。”
平平无奇的五个字，宛如一剂定心的药丸，方使她稳住了摇摇欲坠的人形。
时间一晃，日头西去，入夜。
他们从先一步回来的赵阿爹处得知，病重的小八留宿在了巫医家中，赵阿妈和赵七也一并留了下来照顾他。
赵阿爹好一通连比带划，他俩也听得不是特别分明，大致就是这么个意思。
如此一来，底层的房间，便只余辛伊和楚州二人。
眼瞅着子夜将至，今晚身负重任的辛伊自是夜不能寐，跟昨儿似的又是一番来回的踱步，嘴上的话也越来越多，就差很没骨气地铺盖一卷，麻溜地滚去楚州房间。
这时，“笃笃笃”——
突如其来的敲门声，如同这诡谲的夜，霎时带起阴风一阵。
“来、来了？”辛伊心中咯噔一下，强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为了救小八，对，救小八…”
她僵着脸，提了提嘴角，强颜欢笑的向门走去。
“吱呀”门应声而开，“姐姐。”——
说话的正是小八，此刻的他正安然无恙地立于门口，身子越发的瘦削，飘飘荡荡堪堪站住。眼底的青黑浓重得好似化不开的瘴气，辛伊不由傻了眼，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哎！有了…”。
“不要叫我姐姐，你根本就不是小八。”她双手叉腰，佯怒道。
“正所谓，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她主动把事挑明，不就可以直接切入正题了嘛！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面前的“小八”却没有做声，依旧笑着，那样的笑没有丝毫人的温度 ，看得她毛骨悚然。
“前尘往事，皆是你自己结下的果，干这孩子什么事？”她面上义正言辞，心底自是虚成烂泥，言罢不由暗自补充了一句，“大哥，也不干我的事啊！”
“笃笃”——
“嗯？这又是个什么声儿。”辛伊身躯一震，在精神高度紧张的情况下，大脑有些转不开，“难道是自己搞错了对象？”她四下里环视起来“笃笃”又是一声。
“这声音好像是源自隔壁的房间…楚州？…”她心中叫苦不迭“别、别催呀！我自个儿能把握进度。”
“姐姐，你跟我走吧，我生病了，只有你能救我。”
沉默着的小八突然开口央求道，辛伊方闻这话，心里更是乱得紧。
牙一咬，心一横，豁出去了！
“我跟你走，你快从孩子身上离开！”
“这可是你说的。”一阵喑哑的笑声直击耳膜，充斥着二十余年阴暗和怨恨，忽见一团黑雾冉冉而起，“嗵”小八应声软到在地。
事发突然，辛伊来不及屏息，顿时只觉眼前渐黑，脚也开始不听使唤，“不是吧…”话未出口，她已然失去了意识，如行尸走肉一般，被黑雾驱赶着朝后山走去。
作者有话要说：稍晚二更。

第22章 荒山老村（四）

“我这是在哪？”
辛伊仿佛睡了一觉，醒来却是独自一人躺在那刺骨的冻土之上。夜静得渗人，粗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四下里除了苍茫无边的皑皑白雪以及稀稀拉拉的低矮植被，再无他物。
她头痛欲裂,之前的事情跟断片似的一点记不清…“先不想了，这样下去我恐怕都熬不过今晚。”她哑着嗓子自语道，呵出的白气霎时间结出了冰晶。
不对啊！这声音似曾相识…喑哑，阴暗而又潮湿。
“是他！”
辛伊陡然打了个寒颤，堪堪恍然大悟，“自己可不就是那家伙的替死鬼。”
倒吸一口冷气，连带着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我该怎么办？”她心中的求生欲在燃烧，顷刻之间便被浇灭了一半，放眼望去混沌茫茫了无生机。
现下看来真没别的法子，要么提着一口气走出去，要么留着一口气熬到天亮。
但不管怎样，就是不能杵在原地等死。
她用那红肿的手强撑着地面试着站起身来，身体四肢早已被冻得没有知觉，瘫坐回地上好几次方才东倒西歪地曲着腿勉力站住，适应了片刻，她一咬牙向前走去。
不出意外，此处便是赵七所说的后山禁地附近，这也意味着要想走回村子必须先得徒步翻越后山。即便是在各方面条件都支持的前提下，在极寒的高海拔地区翻山，也要消耗她近乎全部的体力，更何况以她目前的状况，全然没有可能。
一番权衡之下，辛伊只能选择后者——
熬！
她当务之急是要尽快找处地方落脚，多撑一分钟是一分钟，没准就能挺过今夜了呢？
“天一亮，就没事了。”她絮絮念叨着权当加油打气，仿佛挂在嘴上的话便是这绝境之中的最后一点光亮，为她照亮前方那磕磕绊绊的路，“楚州一定会来找我的，一定会的。”
说起来，楚州？
“我会跟着你。”
话还撂在那儿，然而…他人呢！
相比于对他言而无信的气恼，此刻辛伊的心中更多的是担忧。虽然他俩相处的时间不长，楚州的神品她却是敢打包票的。
“是不是遇上了什么危险？”她无意识地转动着手上的小珠子，对头却没有一丝半点回应的迹象。
毕竟，到了这里他们都与凡人无异，没了术法的加持，可不就应了那句生死有命。
辛伊边想边一脚深一脚浅地走着，底下坑坑洼洼，她在夜里又是看不分明，没走两步，忽然脚底打滑，旋即重重地磕在了那裸露的石块上。
估摸是冻了太久，现下的她已经失去了其他的感知，分明没觉着痛，可双腿却不像是自个儿的，一丁点劲儿都使不上，她龇牙咧嘴地挣扎了许久，也没能站起身来。
头顶传来两声鸟叫，听着不大吉利，引得她惶惶不安地抬头望去，月华清冷垂下，月亮正是不偏不倚地居中自持，估摸着现在左右还不过十二点，这也意味着她她至少还要强撑上六个小时。
说不绝望那都是假的，如果哭有用，她还真就分分钟哭给你看。
耳边时断时续地传来类似于翅膀扇动所发出的扑哧声，看来那晦气家伙并没有飞远，一直来来去去在她头上盘旋。
“好像是说，秃鹫喜食腐尸…”辛伊霎时面色一僵，目光追寻着上空的小黑点移动着，心下暗骂，“没眼力价儿的东西，祸害遗千年懂不懂，像老娘这种的，定会活得长长久久…”
“啊啊——”又是两声鸟鸣，挑衅般地回旋。
“嗯？看来它并不是很懂…”
“那、那是？”
突然，那禽鸟飞掠过前方的崖壁，带落些松松垮垮的雪沫子，岩洞的边角就此呈现在了辛伊的面前。
“禁地？”
岩洞虽距离当时的她不过十来米，之前因着有厚重积雪的掩护，故而不甚明显，她未曾留意也是自然。
“那场雪崩，将他生生活埋于岩洞之中。”
刹时间赵七的话一闪而过，她的心不由一紧，再顾不上其他，手脚并用地就向后缩去，“苏暖的列祖列宗在上，辛伊并非无意冒犯，切莫降罪于我…”
“啊啊啊——”突然，那鸟的怪惊叫与方才大有不同，逃命似的一下自辛伊身侧低空掠过，吓得她差点爆粗，转头一想，不好的预感顿时浮上心头——
“据说大灾之前，动物会有异动…”
“难道是…”
“轰”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惊得她身躯一震。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辛伊仓皇地望向上空，零星的块状物体不由分说地齐齐砸落下来。
“轰”这一声的威力更胜之前，她只觉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再无其他。
而那巨大的力量如同惊涛骇浪翻涌袭来，翻掌之间就可轻而易举地吞噬天地。
这时，地面上的气浪也应声腾起，一时间狂风呼啸，她无处立身，只得地蜷成一团随着气浪被动地翻滚着。
“难道要以这样的姿势去死？”
“我不要啊！”
“…”
相比于铺天盖地倾泻而下的白浪，渺小如她只是这苍茫天地间的伶俜一粟，即将随着这无休止的地动山摇覆灭于无迹，天旋地转中，她的神志已不清明，却总有一张脸反反复复地虚晃交叠着——
清冷而又悲悯，最是温柔也最是威严震慑，像极了眼前这漫天圣洁的白。
那是…“楚州！”她声嘶力竭地发出最后一声呼喊。
“可他来不了…”
顷刻间，白浪回山倒海直扑向她，绝望地合上眼，一时间深深陷落于无边的黑暗。
说时迟那时快，生死一线，她忽然遇上了个强大的反作用力，那力量不仅阻断了她此时无休止的翻滚，还带着她向前一跃径直飞出了几米，暂时远离了被活埋的厄运。于此同时，她那冻僵了的身子仿佛也正是被一个温暖的物体包裹着，一下陷在崖边的雪地里。
眼瞅着充当“避灾安置点”的岩洞近在咫尺触手可及，她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又被抱着果断连续的几个翻滚，借惯性向前冲去。
“嘭”的一声，他们终于交缠着落入了岩洞，结结实实地撞在那冰冷的石壁上。
彼时，辛伊正安逸地处于上头，仗着肉垫傍身，倒也没那么痛…嗯？肉垫！哪来的肉垫？
我靠…楚州！
在她的记忆中，楚州还是头一回以这样狼狈的方式登场，满身的泥和雪搅乱了那亘古庄严的法相。
不过现在哪是调侃这个的时候，只见楚州簌得一下松开手去，她旋即转了个圈滑落在地，楚州自个儿也是颓然倒在一边，长舒了一口气。
修整片刻，他才以手撑地站起身来，拎着衣服的边角重重地抖了几下。
“他用了瞬移，我失了法力一时追不上，来晚了。”楚州低头看着满身的污迹，面上嫌恶，嘴上却是冷不丁地冒出这么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来。
“没事没事…”到底是只半大的狐狸，第一次距离死亡这么近，如今能侥幸逃出生天，前头吃些苦头又算的了什么！
“你来了就好。”
面对心心念念的救命恩人，她不自觉地鼻子一酸。
“等等！他这是…在道歉？”
泫然欲泣的辛伊顿时吓得收住了已然悬在眼眶边上的泪珠子，面色骇然，这番类似于道歉的话远比方才楚州的及时出现更要令她惊诧。
楚州见身旁一时没了动静，抬眸看去，双颊和手被冻得青紫的辛伊正痴痴呆呆地站着，身上擦破了好几道口子，原本崭新的衣服现在却是破破烂烂。
卷屈的长发乱蓬蓬地披散及腰，明亮的眼眸呆滞地定在了一处，咬着嘴唇也不做声，约莫是经历了方才的一切被吓傻了。楚州低头看向别处，眼眸深处竟是多了份难以觉察的自责。
“嗞啦”他不动声色的脱下外套，二话不说就往她身上一罩。
“神君？”辛伊这才回过神来，惊得退了两步。
“别动。”楚州低声道，本该是命令式的口吻，此刻竟是出奇的旖旎缱绻。
“袖子。”楚州没去看她，只是低着头自顾自地说道。
辛伊如中了巫蛊一般，大脑已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照他所说，怔怔地将两只手挨个儿伸进了袖子。
楚州的外套对辛伊而言，自然是宽大极其不合身的——
被185尺码的连帽防风夹克一骨碌地套在身上，袖子空空荡荡，腿也少了一截，这与帅气的男友风根本是两码事。辛伊滑稽地甩了甩袖子，跟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服似的。
而然，我们的事主儿楚州打量着她，眼角微扬似乎颇为满意，也不知道他满意的是自个儿挑衣服的眼光还是辛伊穿这衣服的样子。
作者有话要说：饕餮有事先出去一趟，回来还有一章。

第23章 荒山老村（五）

“神君,我…”
脱去外套的楚州，里边只是随意搭了件北面的深灰色圆领卫衣，脖子那儿露了好大一截，辛伊看着就冷，不自觉地缩了缩脑袋，心中方是擂着战鼓，一阵兵荒马乱，“我要怎么开口将外套还回去呢？”
“其实我也不是很…”
“冷…”
这时，只听嗞啦一声，正是楚州将她那外套的拉链一把拉到了顶，也将她未及说完的话生生地截成了两段。
帮她穿戴齐整了的楚州直起身子，一时间，二人相对站着，外头的声响渐小，她似乎都能清晰地听见到他的心跳，抑或是自己的。
突然，楚州猝不及防的又近了一步，微弱斑驳的光点将他们此刻绸缪的剪影徐徐拉长。
若是远远的乍一看，略过那狼狈不堪的仪容，真真算得上是璧人一双，要说这身高差倒也挺合适，女孩的额头方及男人鼻尖的位置。
待走进——
嘶…女孩表情好似不大自然，这嘴角也是僵的很。
再看她那错愕的目光正映着对方的面容，还有男人那缓缓伸向她的手——
辛伊的心扑通直跳，只觉那温热的指腹擦着她的耳垂延伸至了脑后，一番动作，不经意地摩挲过自己颈后的肌肤，将那原本藏入外套的长发轻柔地撩至一侧。
她直愣愣地看着他，只见楚州原本冷冽的目光也随着手上的动作变得温存，这一刻，她仿佛忘记了呼吸。
没有了神族光环的楚州，或许也不是那么遥不可及。
“先去休息，过了今晚，事情就会有个了结。”
他的话在耳边响起，惊得辛伊一并收回了那些个乱七八糟的思绪。
再看楚州，他已偏过脸去正四下打量着，片刻之后，双手环胸朝着岩洞深处走去。
照说，如今洞口已被堵死，理应没有一丝光亮，可这岩洞却是离奇地保持方能视物的昏黄半亮，温度也是比外头高出了十来度。
辛伊这才后知后觉地循着楚州的背影看去，一摊篝火正是毕毕剥剥地燃在岩洞中央的宽敞处，“这是？”
“我提前备下的。”
特殊时期，若要以身犯险，不得不做足功课。
“哦…神君真是料事如神。”
她这话，是真心实意的钦佩和狗腿的溜须拍马一半一半。
语罢，却见楚州身影渐远，她赶忙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眼瞅着离那摊篝火越来越近。
“楚州。”
楚州在前头自顾自地走着，用那低沉的嗓音，骤然将自个儿的大名报了出来。
“什么？”
辛伊不知他此举何故，迷糊着开口问了句。
“不用叫神君。”
楚州的神色如常，不像是在开玩笑。
“叫楚州。”
“哎呀…”惊恐万状的辛伊不由脚下一软，方是一个趔趄，堪堪站稳。
楚州听着身后的动静，嘴角微微扬起，那模样似乎在笑。
劫后余生的辛伊私心觉着，即便是楚州今日行事作风异于往日，但只要能屁颠屁颠地跟在他后头，能和他肩并肩地挨边儿坐着，烤烤眼前高高蹿起的火苗，有一搭没一搭地唠唠嗑，心里便是前所未有的踏…“踏马…这都是什么！”借着火光，辛伊这才看清他俩正是被遍地堆着的白骨围了个严实，怪不得刚才这一路上磕磕绊绊的，原来脚下都是这些个。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我也不想来的啊，都是那不厚道的缚地灵…”
“说起来，缚地灵呢？”
“你身后。”楚州异常好心地开了口，顿时解答了她内心所有的疑惑。
呃…
辛伊嘴角抽搐了两下，幽幽地转过头去，只见距离她不足一米的墙角边上，靠着具陈年老尸，除了颅骨和几节颈椎，其余部分已是摊散在地，里边的衣衫已全部腐烂，单留着外头那件类似于冲锋衣的外套，虽是看不出本身的颜色，倒还算是有个形儿。
“牧民们也说了谎，那个记者并不是死于雪崩，而是被活生生地困死在了岩洞。”
闻言，辛伊心中十分不是滋味，一念之间，赵阿爸和赵阿妈争吵时的画面掠过脑海。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问道，“他们没人愿意为一个“咎由自取”的人而开罪神灵，是吗？”
楚州颔首。
一时间，两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关于是非对错，辛伊说不上来。
她只知道，禁地她不会去，人她却会救。
记者为了自己的好奇心付出了生命的代价，而牧民们也因要保守这个秘密，余生都将备受良心上的谴责。
她再想问些什么，却发觉身旁之人没了动静，侧头一看，楚州正微阖着双眼，沉沉睡去，火光映在他白皙的脸上，多了几分活泼跳跃的生气。
只是他原本舒展的眉目此刻正是紧紧地蹙在一起，薄薄的嘴唇青紫得失了些血色，辛伊觉着他此番的症状，总结起来异常简洁明了，两个字——冻的！
先不说楚州的上半身只套了件单单薄薄的卫衣，光说他原本就不厚的黑色窄口牛仔裤，裤脚也被他自个儿作死地翻折起来，即便与那高帮的马丁皮靴之间，还隐隐约约地露了些许脚踝。
再专业的装备也扛不住如楚州这般不要命的穿法，分明怕冷得要死还硬是要拗出个造型来。
你说别人家的大魔王哪个不是一路开挂，顺道还能自带个玛丽苏的梗，比如只有命定的女主才是他的软肋云云。
我们这位神君可好，三天两头迷路不说还异常的畏寒怕冷。
辛伊微微撑起身子，小心翼翼地帮他翻下裤腿，扎在了靴帮子里头。
“多少暖和点。”她打量着他沉睡着的侧颜，长出了一口气，目光转而下移至一他那冻红了脖子。
她试着拉了下拉链，却见楚州那头像是感知到了什么，发出了些响动，她的手一时便僵在原处，寻思道，“刚刚这么大动静都没醒，现在这就吵到了，难道说他在这个拉链上施了法？”
“有了！”
眼见一计不成，辛伊的眸子滴溜一转，转而又是一计。
再见她，已然变回了原型，与往常不加修饰的造型不同，这回她的黑色皮毛外边还罩了件黑色的马甲。
“我去，楚州这个外套怕是个什么法器吧？这样都脱不掉！”她大失所望 ，正欲幻化人形，那瞬间似乎又是想到了什么，弯着狐狸眼，咧着长尖嘴，得意的笑出了声。
只听，“嗖”的一声，狐狸腾空跃去，轻轻地落在了楚州的肩上，她蹑手蹑脚地调整着姿势，贴着楚州的脖子蜷缩起来，她的四只爪子努力地够了够，勉强只能围上个大半圈。
“有胜于无。”辛伊如是想。
倦意袭来，毛茸茸的小脑袋耷拉在了楚州的肩上，没多久便也熟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洞口的一声巨响惊醒。
“不是吧？又雪崩。”她慌忙睁开眼睛。
“嗯？我这是在？”眼前一片漆黑，她正是被棉布质地的物什包裹着。
辛伊此番倒也不慌，身上所有的感官仿佛都传递着一个讯息，现在很安全。
只是，这到底是个什么？
她伸出前爪，用掌心的小肉垫儿摸了摸，摸不出！
她伸长脑袋，挨着蹭了蹭，哎！有类似于心脏跳动的声音！
嗯…心跳？
“别乱动。”
这时，楚州的声音冷不丁得传来，吓得她蓦地一个寒颤，赶紧缩了回去，连带着闪到了脖子，“吱”一声悲鸣出来。
也正是这一下，她终于在底端看到了突破口，削尖了脑袋从那缝隙挤了出去。
却不想，那缝隙正是咯吱窝，而她此时的姿势更说不上来的诡异。
辛伊再顾不上闪到脖子的疼痛，麻溜地钻回了原处。
这时，楚州耐心已然到了极点，双手一撒，她猝不及防地就滚落在了地上，呜咽一声朝上看去，楚州的卫衣上还占了些许黑毛。
她思忖着，难不成是自己睡熟的时候，一个翻身就从他的肩上掉到了怀里。
她嘴角抽搐两下，再不敢细想下去。
忽然 ，又是一声爆裂猛地响起。
原本被积雪封死的洞口，经术法击打震得豁开了道口子。
因着岩洞是西向的开口，初升的日光便可以毫无阻碍地穿过口子射进来，瞬间照亮了洞里的一切。
不过，这时伴随晨光款款而来的还有女子颀长的剪影。
女子走至楚州面前站定，盈盈一拜。
“苏弥来迟，还望神君恕罪。”
逆着光，神女的面容看得不是十分真切，只是看这轮廓，听这声音，必是个绝代佳人无疑。
等等！苏弥？
她是白苏弥？
巫神一族的执法长老，也是苏暖的小姨！
至于苏暖为何会放着其他的七大姑八大姨不说，单说她这个小姨，原因也是异常简洁明了，两个字——漂亮！
“巫神族的族花，三界之中一等一的美人儿可不是盖的。”
这是当时苏暖的原话，另一话是——
“我寻思着我们的姓氏，缀上这个“苏”字的族徽着实是不好，白苏弥你听着可能还不错，有那么点遗世独立的味道。可是，白苏暖…这不整一傻白甜嘛！”
“无妨。”
辛伊正是走神，身侧的楚州已起身回了苏弥。
待看他们二人，也是由此调整了面向，转为对向侧光而站。
适此，辛伊终能如愿以偿一窥神女姿容。
且看那鹅蛋脸面，白皙如同褪了壳的鹅蛋。
辛伊觉着自己的这番比喻说不上来的怪，似乎一下就将那九天之上的神女拖入了泥潭，但她左右想了一圈，却是寻不得比这儿更为贴切的喻体了。
肤如凝脂：“？？？”
有道说，美人在骨不在皮——
再看苏弥那微微上扬的眼角眉梢，遍透着不染纤尘的高洁气质。
她是雪域高原上自由舞动的精灵，是悬崖峭壁边悄然怒放的雪莲。
“二十多年前的那桩往事，是个巧合，所谓的禁地只是老村祖辈的群葬地，巫神族惩戒之说，更是子虚乌有。另外那人的魂魄已被我于半道寻得，稍晚苏弥定会亲自将其送往冥界，诸多因果，冥君自有定论。”苏弥娓娓道着，声音清冽冽的，煞是好听。
“不过，方是在寻他途中所发生的那场雪崩，苏弥才得以感知到您微弱的气息，一路探至此处。此番神君遇险，是我们巫神一族的疏忽，苏弥替…”
楚州似是早已料到苏弥要说的这番话，罢了罢手，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算起来，苏弥比她和苏暖长了一辈，但与楚州相比还是差了个辈分。
所以，这番话她说得毕恭毕敬，礼数周全。
只是，她眼眸中闪动着光点却是怎么也藏不住的。
确认过眼神，是位情根深种的神女。
奈何她的心上之人竟是面前这尊比雪山更万古不化的东野大司战官。
作者有话要说：
第24章 荒山老村（六）

拜别苏弥，整件事情算有了个了结，二人的心情却并未因此轻松下来。
当然，于辛伊而言，除去对陈年往事的唏嘘，更多的，是对山洞里所发生的那些个事儿的忌惮，心里头也是七上八下瑟瑟缩缩。
你说，往后他们还要继续生活在一个屋檐底下，整成现在这样多尴尬！
这…话是不差，怎么听着隐隐像是闹了婆媳矛盾的桥段？
这一路上，楚州不想说话，辛伊不敢说话，他们一前一后只顾埋头赶路。
“神君…嗯…楚州，这个地方，我们是不是刚来过？”
真不知道楚州这个路痴昨天是怎么找到她的！
现下，俩人用了整一个白天，仍辗转在岔路口上，亏得赵七带着牧民及时寻来，这才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将他们认领了回去，否则今日可不又得落个风餐露宿的下场。
“小八？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跟你说留在家里等消息吗？”
赵七大喊一声，先一步跑了过去。
众人循声看去，西下的落日中，大病初愈的小八，化成了一点剪影，叫着，嚷着，高高举起了双手用力地挥动着。
辛伊也是听赵七后来提及：那天夜里，趁着他和阿妈烧热水的当儿，原本昏迷在床的小八瞬间没了踪迹。他们急忙赶回去，却在自家过道上发现了他，彼时，对向的房门正洞开着，里边空无一人，他和家人着实是被吓坏了，这才连夜寻了出来。
在小八苏醒之后，大人们虽未将实情告知，但聪慧如他自是能想到辛伊和楚州是为自己去淌的这趟浑水，现在二人能平安归来，他方将悬着的心放回了原处。
“小八，不难受了吧？”辛伊双手搭着他的肩，彻头彻尾地打量了一番——
身子还是这么瘦，脸上还是没什么肉，只不过眼底的青黑倒是退去不少，剩下的那一点儿…估摸是孩子熬夜给熬的。
“嗯！我都好全了。”小八正是冲辛伊捣蒜般地点着头，忽然他面色一怔，好似是看到了什么神奇荒怪的景象。
辛伊见状心下后怕，旋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没东西啊？”她心中暗自疑惑道。
再一回头，这才发觉小八痴痴盯着的目标，正是自己。
“小八，你看我做什么？”辛伊疑惑地摸了摸脸，难道是昨天一阵摸爬滚打，现在跟个花猫似的，吓到孩子了？
“姐姐，你、你好漂亮。”话还没说完，烧红了脸的小八便害羞地低下了头。
“嗯？小八，你是病糊涂了吧？”辛伊的手顿在脸上，不禁笑出声来，“姐姐不一直长这个样子嘛！”
“跟之前不一样的！”小八慌忙辩解道，“我说不上来，可就是哪里不一样了。”
不一样？
这九死一生的，没毁容那都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不过，也有可能——
幼时，她曾听爹爹提过，“咱们狐族的女儿，美貌也不是天生的，要靠吸食男人的阳气云云。”
那话虽说得隐晦，大致就是这么个意思。
她也似小八那般羞涩地低下头去，用手轻轻扯了扯楚州的卫衣下摆，那话说的，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神…嗯…楚州，天地良心，我可没趁机吸你啊…”
楚州剑眉一蹙，顷刻偏过头去没做理会。
“若与男子有了肌肤之亲，也会使幼狐原本清丽寻常的容貌，逐渐舒展得妩媚动人。”
她似乎是忘记了后头那至关紧要的半句。
适夜，霁月光风。
辛勤劳作了一天的牧民们，齐齐围聚在了村西的河坝空地上，说说笑笑，热热闹闹。
忽然，篝火燃起，火苗一下蹿起两三米，这阵势方是昨天楚州那摊“救命火”的十来倍。
赵七带头喝了一嗓子，牧民们纷纷放下了手中盛了酒的碗，跟着唱了起来，高亢处直入云霄，平缓处悠扬婉转。
辛伊这头虽是一句听不懂，但是感受这欢快的节奏，看向那歌者热情洋溢的面庞，就知道他们正是唱着当地祝酒歌，以这样的方式欢迎着远道而来的客人。
一曲唱罢，辛伊和楚州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一口气饮完了碗中的酒。
“祁老师，他们想听你唱歌！”正大力鼓掌的赵七忽的喊了一声，又是起哄似的用方言大声问道，“是不是啊，乡亲们！”
牧民们高举着碗，用不那么标准的汉语整齐划一地喊着“祁老师，来一个！祁老师，来一个！…”。
除去领头的赵七，喊得最为起劲的还要算小八和辛伊。
看来他们是早有“预谋”。
眼前这阵仗，根本容不得楚州拒绝，只见他扬着嘴角微一颔首，径自拿起赵七的吉他。
由于弦是提前就调好了的，他便能省去这一步骤，随意往那河坝一侧的木栏上一坐，用翘起的二郎腿架着吉他，指腹轻扫，已然动人心弦。
雪山下，篝火前。
男人低沉的嗓音与指尖游走的音符，融为一体。
微风亲抚过他皎洁的面庞，他闭着眼，动情唱着，温柔而又深邃——
“在我的怀里在你的眼里那里春风沉醉那里绿草如茵月光把爱恋 洒满了湖面两个人的篝火照亮整个夜晚多少年以后如云般游走那变换的脚步让我们难牵手这一生一世有多少你我被吞没在月光如水的夜里多想某一天往日又重现我们流连忘返 在贝加尔湖畔…”
月华如水，是他沉静的面容，火光跳跃，是他灵活的指尖，溪流潺潺，是他的歌声，正流淌过这一方神秘的净土。
辛伊捧着脸，认认真真地听着楚州所唱的每一个字。
目光所及，怦然心动。
“妈妈，我好像…恋爱了。”
“姐姐，你去过贝加尔湖吗？”在旁同样听得如痴如醉的小八忽然凑过来轻声问道。
“没有。”
上千年的岁月里，她曾去到过不计其数的江海湖泊，但贝加尔湖她却始终无缘一去，“还不怪苏暖，行李都理好了被临时放鸽子。”
小八“哦”了一声继续问道，“你会和祁老师一起去吗？”
“希望能有这个机会吧！”辛伊答得很是官方，目光却隐隐透露着些许的期待。
“怎么会没机会啊，你们可以去那里度蜜月啊？”小八激动地手舞足蹈，仿佛要去的不是辛伊和楚州，而是他。
吓得辛伊旋即暴力地伸出手去一把捂住他的嘴。
对于乡亲们投来的或关切或疑惑的目光，她都予以一笑给予回应，心底正是长舒了一口气，“幸好他们不懂汉语。”
只是…原来他们一直都以为自己和楚州是情侣？
此时，她再是经不住回想起幽暗的岩洞中，楚州撩动她头发的那一瞬间，正是如这歌一般的温情缱绻。
仓皇中，方对上楚州此刻那令人心荡神驰的目光，心下一动，她佯装用手托住下颌，只是在指缝之中透出了，她那微醺似的双颊。
尾音落下，掌声雷动。
楚州将吉他递还给了赵七，冲他点了点头，赵七微弓着身子，双手接过。
接下去，就是他的主场。
摇滚，雷鬼，house，R&B…形形色色当地人闻所未闻的现代音乐纷至沓来，刷新着他们对于音乐的认知。
由最开始的惊诧不解，转为其后自发的律动摇摆，最后竟是手拉手围着赵七，绕着篝火欢喜地跳起舞来。
而处于所有人视线中央的赵七，愈发激情四射地唱着，跳着，一首接着一首，仿佛永不知疲惫。
好一个热烈的夜，也是那晚，赵七做回了最真实的自己。
年轻的他依旧拥有火一般无穷的活力，拥有江流一般磅礴的嗓音，更拥有雪山一般敢于直视命运的勇气。
人生的长度或许不能为自己选择，但它的宽度只能由自己定义。
这就是赵七的梦想，亦或是你的梦想。
“楚州，你去过贝加尔湖吗？”
“没有。”
“我们一起吧？”
“…”
在这方自由的天地间，独一辆越野车呼啸而过…作者有话要说：喜欢听楚州唱歌的，可能不是辛伊，而是我！
又是一锅鸡汤熬完。
开始下一个副本——医院怪谈！
提前预警，会有一丝丝的灵异。

第25章 医院怪谈（一）

他们这一来一回，已晃过了大半月。
这是江城的夜，灯火辉煌，抬头却不见了满天的星光。
辛伊收回目光，心中颇是慷慨，再想到她这月的信用卡账单，一时间更是惴惴不安。
出了长生界，他俩自是逐渐恢复了法力，只不过，那些时日透支了的体能，还是要靠“土办法”——蒙头大睡给补回来的。
于是“一个起一个睡，坚决不同步”成了二人日常的画风。
花了整整两日，才堪堪将“时差”缩至六小时以内。
这不，一晃就到了第三天，休假的楚州仍有继续蒙头睡的资本，而苦逼的辛伊却是接了活，早早出门去了。
又是一整天的拍摄，辛伊回来已是八点，半死不活的她径直往沙发一摊，铺成大字。
“咦？什么味道？怪香的…”
她睁开眼睛可劲闻了闻，“肉汤！”
“还有…土豆？”
在经历了满客厅暴走，餐厅头尾游荡之后，辛伊终于打入厨房内部，一阵“叮呤咣啷”，将那些个气味的来源挨个儿击破——
炖锅里的鸡汤，炒锅里的地三鲜，还有电饭煲里正保着温的米饭。
“这…这也太贴心了。”热泪盈眶的辛伊，转头看往楚州的房间看去，房门仍紧闭着，里头没有一丝声音，“看来我们的楚州小天使还在昏睡，那就先不叫他了。”
方是往桌上布了菜，哼着小曲的辛伊正端着饭走出来，“你爱…”
“哎呦我的妈…你不在自个儿房里待着，飘荡出来做甚？”辛伊猛一回头，顿时吓得往后跳开一步，只见原本空空荡荡的餐桌，猝不及防地多了个人。
那人看着她，那眼神有那么丝威胁的意味，仿佛在说：“这房子是谁的，你自个儿没数吗？。”
彼时，又饿又困的辛伊哪管的了这么多，啪嗒一声就坐在了他的对面，往嘴大口地扒拉着饭菜，“楚州，不得不夸说你的厨艺是越来越好了！”
有道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往后几天她可都有活儿呢，要说一进门就能吃上热腾腾的饭菜，想想就很幸福。
正想着，嘴里咀嚼的频率却莫名慢了下来，或许，她是想家了。
“赵七在三院，我明天去看他。”
辛伊闻言，忙回过神来，“嘭”的将碗一放，掌着满口饭含糊道，“我也去！”
“不对，我明天也接了活。”辛伊方是垂下头来，忽又一个抬眸眼睛锃亮，死灰复燃地仰起头道，“楚州哥哥，你几点过去，沿途捎上我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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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来回兜着圈的楚州，在那七拐八弯的拆迁地里寻到她，已过了八点，“怎么这么晚？”
“你是不知道…”
方起动引擎，她便兴味盎然地打开了话匣子。
“刚收工途中碰上俩小混混，眼瞅着我往偏辟处拐去，屁颠屁颠地跟上了我，跟了几步大约是怂了，一个转身就想掉头，你猜怎么着…”辛伊正是兴会淋漓，跟说单口相声似的。
楚州一脸冷漠地微打着方向盘，没有应她。
反正，她也能自个儿说下去，果不其然——
“哪能留他们去祸害别的小姑娘啊。你是不知道，我这一路上可不容易了，又是抛媚眼又是撩…头发的。”
原本目不斜视的楚州听到这儿，骤然看向她，那目光至寒至冽，甚至有那么点惩忿窒欲意味在里头。
不过，辛伊自是看不明白的，她单以为楚州单嫌她聒噪，已然吓得瞬间忘了词，只得寥寥草草地收了个尾。
“…终于把他们给引到了这里，趁着月黑风高结结实实地一顿收拾。”
“都啥人啊，不夸夸我也就算了，还瞪！”辛伊正是心下委屈，说完便噤了声，“活雷锋真是不好当，你看做了好事都得不到世人的认可。”
“以后别一个人来这地方。”楚州冷不丁地出声。
“为什么？”辛伊不解道。
“叭叭…”
猝不及防出现的喇叭声，陡然吓得她一个激灵。
“今晚的楚州似是出奇地焦躁，平时可从未见他开车按过喇叭…”
辛伊一时心中惶惶，那还再敢深问下去。
俩人路上堵了会儿车，等到医院已近九点。
赵七的病房是在住院部的十五楼。
他们正是要靠电梯上下，当时同进电梯的还有俩实习小护士，其中一个先是手滑多按亮了个十四，满不在意地移开手指再按下十七，旋即向后走去，与同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来来回回按错好几次了，我觉得这按键设计得铁定有问题。”
“别慌，反正咱这电梯十四楼也是不停的。”
“你说为啥呢？”显然她之前也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忽见来了个知道内情的，便忙不迭地追问开去，“要说起来，我来了也快两个月了，还真没去过那层楼。”
“我也是听张姐说的，十四楼好像尽是些特护病房，里边住的病人虽不多，但都是江城当地的名人，总之就是各有各的原因，不愿抛头露面的主儿。”
“那他们要怎么上楼呢？”
问到点子上了！
在旁听得津津有味的辛伊也正是纳闷，可别跟她说那些大佬们就是爱走楼梯，谁要让他坐电梯他就跟谁急眼儿…要这样的话，医院还真是没办法。
“他们有单独的电梯啊，直通十四楼的，就在咱们门诊大厅通往住院部的过道口上。”
“原来是这样，改天我去瞧瞧。”
“可别！坐那电梯可是要刷卡的，像我们这种实习生根本就上不去，白搭。”
“啊？这么严格！”
话刚说完，电梯正是经过十四楼，只见按键上的红灯径自灭了，又继续往上爬升着。
转眼到了十五楼，辛伊这才意犹未尽地跟着楚州出了电梯。
“楚州，你说在十四楼里会不会住着啥明星，或者商界大佬之类的？”
“你是说与寒这种？”
楚州这话可谓是损得恰当好处，辛伊不禁回想起当时的场面，一下笑出声来。
九点开外的病房过道，没有太多的声响。楚州将那手指往唇前一竖，先行往里走去。辛伊见状瞬间也是静若寒蝉，异常乖觉跟在了后头，待看清他嘴角来不及褪去的的笑意后，心底不免暗骂道，“什么嘛！当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等等，他是说州官？”
病房环境还算不错，三人一间，窗口朝南。
彼时，其余两床也都未睡下，周围或多或少地陪护着亲人或朋友，唯独赵七孤孤单单一人，正斜倚着枕头望向窗外发呆。
这次回去，他并未将其病情告知父母兄弟，大伙见他又是唱又是跳，面上的喜悦更是溢于言表，谁能往这事上头想。
由于入院当天是楚州帮忙办理的手续，因此与一床的老夫妻有过照面。
二人方一进门，老太太便笑冲他颔了颔首，转而看向里头稍提高了音量道，“小七啊，你朋友来看你了。”
赵七闻声这才忙回过头来，见是他们，神色十分欢喜。
辛伊见他状态还算不错，只是整个人比前几日再要清减上许多，精神也略显萎顿些，估摸着那大半月的旅途，将他原本提着的一口气给消耗殆尽了。
“医生怎么说？”
“他说大约是保不住了，只能全切。”
说的人神色自如，没有半分异样。
听的人却是喜怒形于色。
辛伊原本未曾料到会这么严重，听及这里，她那正在翻包的手，甚至不自觉地抖了一下，却听赵七继续道，“大家也别太担心，等一动过手术，我立马就去学食道语，往后的日常交流是不成问题的。”
辛伊心里堵得慌，慌忙低下头去，对着包一通乱翻，将照片找齐递给了赵七。
“你看，这是在老村的时候，我用手机拍下的，只可惜像素不高，权当留作纪念了。”
“辛伊姐，你拍照可真厉害！”
“…”
时候不早，他们不便多做叨扰，又待了一小会儿，说了两句，便起身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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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州，你见过我的U盘吗？”只听外头又是一阵翻箱倒柜，“刚刚还在包里来着，客片都在里头，我还准备晚上爆肝修图呢！…”
楚州那间房门紧闭，看这样子似乎是睡下了，毕竟当时已经过了十一点。
“感知。”却在这时，他的房内忽然传来一声。
“对哦，许久不用法术，都忘记这茬了。”辛伊一拍脑袋，喜不自禁道，“待我施个法先…”
只一瞬，外头旋即传来肝肠寸断的一声叫唤，“楚州，我感知不到！”
“医院。”冷冷清清的声音闪过她的天灵盖。
“对哦！”辛伊似是想到了什么，哭丧着脸道，“十有□□是我翻包的那会儿，落在病房了。”
“等我一分钟，闪电取U盘。”辛伊方一掐咒，却听那头房间如是道，“开车去。”
“不…不是吧？我到那儿都快十二点了…”
“车钥匙在饭桌上。”对方的口气容不得她拒绝，“大半夜的，哪个病人经得住你这样吓？”
“也是哦，可…可还是好可怕！”
楚州房间再是没了半点儿声响。
她认命地拿起车钥匙，门把一握，咔哒一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十二点的医院果真就是她想象中的样子，空荡的门诊大厅已没有了就诊的病人，灯光影影绰绰，挂号处的值班人员正趴在桌上沉沉睡着，放眼望去唯独急诊科室还隐约亮着灯。
辛伊不由加快了脚步，眼瞅着走道那头的电梯不过几十米远…“咯咯…”她的身后无端多了一个脚步声，像极了木屐触地所发出的声响。
“咯咯咯咯…”，落地的频率渐快，那人似是迈着小步子跑动了起来，辛伊不寒而栗，猛地回头看去，一阵风过，除了黑黢黢的树影婆娑着，其他的什么都没有。
“不管了，又没人看见”她忙撒开腿用百米冲刺的速度跑去了另一头，啪嗒一声按开电梯。
当时电梯的照明灯略显昏黄，似乎还在若有若无地跳闪着。“一定是心理作用。”她哆嗦着按下十五，只见按键上的红灯正常亮起，方是长舒了一口气。
眼瞅着电梯门就要合上的一瞬，夹缝间猝不及防地多出了个黑影，这下，她的心又被带到了嗓子眼儿，“哗啦”一声，最不愿意看到的一幕发生了——
门外正立了一个半人高的小女孩，套着病号服，大冬天的，脚上却是穿着露趾的凉拖，磁实的小脸有些苍白，眼睛不大，瞳孔灰暗。
待电梯门完全开启，她自顾自地走了进来，无视那贴在角落已被吓白了脸的辛伊，转而抬手颇为熟稔的按下了十四。
“小…小朋友，这电梯是不停十四楼的。”辛伊扯了扯已然僵硬的嘴角，好心提醒道。
“他们都是骗你的。”小女孩背对着她，那稚嫩的声音像极了婉转的黄鹂鸟，不过将这般空灵的嗓子放在当下森冷的场景之中，直叫人后脊发凉，“你看…”
辛伊循声看去，只见那十四楼按键上的红光跳闪了两下，忽的变绿，“叮”一声，正是那十四楼。
旋即电梯门幽幽地开出道缝，缓缓向两边移去。
这下，辛伊彻底傻了眼。
“咯咯…”又是两声脚步，小女孩已出了电梯。当门再度和合上的瞬间，她莫名站定了身子，猝然回头冲辛伊咧嘴诡秘地一笑，“大人们真爱骗人…”方是转身蹦跳得远去了。
于那黑暗的尽头，落了个白蒙蒙的背影。
作者有话要说：楚州对小狐狸过分的好，并非无缘无故。另外，记住这两个还没露脸的小混混，好了就先剧透到这儿，斜眼笑。

第26章 医院怪谈（二）

“小城故事多…”
突如其来的一嗓子，脆生生的，于这周身的黑暗中如魅影般纠缠着浮荡开去。
“鬼…鬼故事吧？”
彼时，辛伊正置身于漆黑的安全过道口，门后头的声音将她吓得猛一个激灵，握住门把的手霎时顿在了原处。
今儿夜里的怪事一个接一个，她早就把不知身在哪个犄角旮旯的U盘彻底抛掷于脑后。
至于辛伊此刻身在何处，她又缘何在此，话还要说回五分钟之前——
辛伊在“目送”了小女孩离开之后，电梯则继续向上爬升至十五层。
“叮”门缓缓向两边移去，没多会儿，愣着神的辛伊将迈开的步子转而收了回来，“我倒要看看这小鬼头搞的什么鬼！”
只见她侧身一把按下了关门键，电梯门应声合上，银色的内壁映出她模糊的脸——神色紧紧绷着，视线低垂，正是在按键栏上一阵游走。
很明显，标注着“14”的按键要比其他楼层的按键新上许多，当时她那抵着按键的指腹有那么一瞬迟疑，稍加用力便扣了下去。
在密闭狭小的空间里，辛伊甚至听得到传送带摩擦时发出的声响。突然，电梯似是顿了一顿，按键上跳闪着的红灯便径自灭了去，但这见鬼的电梯却丝毫没有开门的迹象，仅是晃了两下，人往下沉，电梯却在往上走。再复开启，对墙上那赫然的大字“15楼”，一下映入眼帘。
“这是又回来了？看来连电梯都叫我闲事莫管。”辛伊叹了口气，心中又惦念起正事来。
她环顾着四周，过道敞亮，值班的护士偶有往来，内里不由暗骂，“楚州那家伙一定是故意，说什么闪现吓人，我大半夜就这样堂而皇之地走过去难道不吓人了吗？”她再往前看去，便是那彻夜亮着灯的服务台，咬牙出了声，“我居然傻到信了他的鬼话。”
辛伊方翻完个白眼，又将那灵活的眼珠子滴溜一转，掐了掐手指，身影便应咒隐去。
可也就在这时，“铿”一声，挨着电梯口的头间病房，也就是辛伊当头挨着的房门，被人从里一把推开，动作不急，力道也算不上强劲，却是直扑面门而来，说时迟那时快，方是自鸣得意的她还来不及做任何反应，结结实实挨了那一下。只一瞬间，她光洁的脑门中央就起了个又红又肿的大包。
“唔…”辛伊吃痛不由惊呼起来，余光瞥见那正推门而出的护士小姐姐步子一顿，似是听到声儿，警惕地瞪大了眼睛往她所在的方向看去。
辛伊正是做贼心虚，仓皇间一手捂嘴一手捂额头，簌一声蹲在地上，这回换成了眼眶里泪珠子在滴溜溜地打着转。
“什么声？”那小护士心里后怕，三步并作两步地回了服务台，压低声问道。
“没声啊？你是不是到点儿就习惯性幻听了？”她的同事正是翻着书，听闻这话连眼都没抬一下，答得更是漫不经心。
“刚真有一声…现在又没了，谁知道呢？咱这住院部奇奇怪怪的声音还嫌少吗？”她摇了瑶头，自言自语着拿出手机，只看了眼时间便顺手掐灭，惴惴不安的神色似是感染了身边的人。
同事沉吟着放下书，侧头瞥过她的手机，轻声道“你看都十二点二十五了，再五分钟，楼下又该来了。”
“可不，这都差不多有半个月了吧！”
正说着，两人又是挨近了些，“我听着像个小女孩，嗓子尖尖细细的，唱的尽是些老歌，像什么《独上西楼》，《不了情》…，你说现在的小孩子哪会唱这些，多半…”
“那领导也没个措施？你说大半夜的这一嗓子真能吓死个人，十四楼那些个贵人难道没去反应吗？”
“怎么没有啊，当时你轮休是不知道，事情闹得可大了…我也就偷偷跟你说，病房挨个地找过来，折腾了差不多一礼拜，硬是什么都没找着！”
“啊？”
“到最后，其他的房间都受不了了，几乎一齐办理的出院手续，唯独1405的那位…”
“还不简单，就是他的问题啊！”
“可他房间也是查了的，当时歌声一起，老爷子就搁里头睡着，屋里再没其他的人。”
“真这么邪乎？…那老爷子我倒听过，好像说是个老教授，底下一个儿子，很有出息。海外名校毕业之后，留在当地发展成了经融界的巨头。”
“对呢，不过也可能是子女不在身边的缘故，据说他的脾气十分古怪，不爱搭理人。其实反过头来想想，像他这样的空巢老人也怪可怜的。”
“…”
“鬼娃娃，半夜里的歌声还有脾气古怪的老教授？”辛伊依旧杵在原处，微张着嘴将那字字句句都听得仔细，“居然这么刺激？”
转瞬，她已然忘记了脑门上的疼，被好奇心驱使着朝安全通道飘过去。
“你…你看，那是什么？”
“鬼…鬼啊！”
原是方才辛伊被一击之下，现了上半身却不自知，此刻为了避免发出声响的她，正是脚不及地地飘荡着，刚好落入服务台那二人眼中。
只见她们方欲惊呼出口，被辛伊及时的一挥手，迷晕了过去。
“抱歉，希望你们领导别来查岗。”她讪讪地说着，再一施法巩固了隐身咒。
“得，我走楼梯碰碰运气。”打开这头的大门，阴冷的霉味扑面而来，“嗵”，她方一松手，身后的大门自动合上，霎时间，四下里一片漆黑，辛伊赶忙伸手摸索着墙边上的过道灯开关。
“吧嗒”——
眼前无任何改善的漆黑告知了她一个事实：灯坏了。
辛伊不由在心中一顿暗骂，只能趿着步子，够着脚尖摸索着下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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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你到小城来收获特别多…”
歌声再起，正出神的她再是一个激灵，旋即用握着门把的手使了使力。
“果然被封死了。”她自语道，又复推了推门无果后，方丧气地收回手来。
忽然一阵光影明灭，原是她掐着咒穿门而去，边走嘴里边是振振有词：“傻x了，楚州又不在这儿，我爱怎么闪现怎么闪…”
“哎呦…腰闪了。”正是说着，一个不留意径自撞上了什么，方退了两步，撞回在了门上。
托着腰稳住身子的她这才定定地看了眼那人，心里嘀咕道：“这背影怎么莫名的熟悉…”
“楚州！”她捂住嘴，正欲再掐一咒，上天也好，遁地也行，只要能让自己立马消失在他眼前。
眼瞅着那人分明连头都未回，她却一点动弹不得，往下看去自个儿正是逐渐地现出了身形，这可不应了人账并获，她心里一通叫苦不迭。
“神…神君，早啊！这么巧你也在医院啊？”她见楚州回头，忙腆着脸打了个招呼。
“不巧。”话音未落，楚州伸出手来晃了晃，金属质地的物什泛着银晃晃的光泽，辛伊定睛看去，此时在楚州手中的正是她的u盘。
“楚州！”心底的怒气不由地往上窜，方解了定身咒的她劈手拿过u盘，微仰着头冲楚州愠道，“这大半夜的，折腾人很好玩吗？本来就几分钟的事儿，你非得让我费这么大的周折，不让用闪现还能说上一堆的大道理，那你就说说自个儿又是怎么一回事，没了车，你别跟我你是走过来的。”
面对她突然其来的怒气，通红的脸颊，楚州那波澜不惊的眸底竟无端端地绽了圈涟漪，荡漾着，又归于无痕。
他朝着她的额头伸出手去，正是义愤填膺的辛伊下意识地侧头避过，却不料被楚州用另只手一把按住，“你怕我？”声音依旧冷冽却又好似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
辛伊来不及细想，却见楚州已收回手去，面色如常。她迟疑着伸手拂过，只觉脑门之上冰冰凉凉，指尖所触，方才起的大包已悄然褪去。
“无事献殷勤…”她嘟哝了一句，话越说越轻，后几个字已全然听不分明。
“怕！怎么可能不怕？到底他是神，我是魔，更何况他的职责就摆在那儿，真要此身恶贯满盈，第一个出手灭了我的就会是他…”
真不想看到这样的结果。
“我受冷斐所托，暂代酆都执政官一职。”她正想着，却听楚州一五一十地如实道来，“他传讯的定位正是在这儿，我便顺道取了你的u盘。”
“嗯…如此说来，还是我错怪他了？”虽是个疑问的语句语气，她内心的愧疚感却是遏制不住地油然而生，仿佛无论楚州说什么，她都不会怀疑。
仅一瞬，方是升到半空的愧疚又被满腹的疑问若取代，她不禁小声问道，“偶像他怎么了？”
谁料正是对上楚州猝不及防地一个抬眸，他起唇冷冷地反问道，“偶像？”
她慌忙噤声，怪不得娘亲常说不要在一个男人夸另一个男人，即便那个人是他的兄弟挚友，因为“男人都是小气的生物。”
“嗯…”她只得改口，“我是说…冷斐大人。”
“冷斐此回很是蹊跷。”见楚州继续往下说去，她才长舒了一口气。
“他传讯于我时竟闭口不提，而他们族内之事我也不好私查。”
“原来暗神族的内里这么不太平！”辛伊不由感叹道，她只知，北阴大帝膝下有五子，冷斐排第二，非嫡非长。而神族不似他们魔族，极为讲究血统和出身，所以这么看来，这第一执政官也就是小冥王的位置怎么着都轮不上他。
这时，却听楚州清冷的声音又起，“我在忘川河和长生界都曾感知到冷斐的气息，只是瞬间便断在原处。”
两人面对着面一阵沉默，那歌已然唱到了最后——
“…请你的朋友一起来小城来作客 ”
作者有话要说：补上昨天的一章
第27章 遇险

“楚州？”
辛伊忽的恍然大悟，忙叫住前头的人问道：“偶…冷斐大人要你带回冥界的，可是唱歌的那位？”
“嗯。”楚州自顾自继续走着，只是背对她应了一声。
“我感觉里头有故事，她和老教授会是什么关系呢？孙女？外孙女？”
“都不是。”
“那？”
“你自个儿问问她不就知道了。”楚州方是站定，冷不丁地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她？
哪？
他们方是站定于1405的病房门前，也就在这个时候，只听“吱呀”一声，门似是被风吹开，正孤零零地晃荡着。辛伊探着脑袋往里看去，里头暗着灯，窗帘也拉得严丝合缝，玄关道上空空如也，鬼影都没一个。
辛伊偏过头去，望着楚州不明就里道，“她每次来也只是唱歌，稀奇的很。”
“咯咯咯…”尾音未落，又现那熟悉的声音，听得分外真切的辛伊，瞬间收回了目光再是朝病房看去，只见是之前那小女孩才是一蹦一跳地从里边出来。
“咦…”辛伊不免心下生疑，转头朝服务台看去，那值班的护士长却是百无聊赖地坐着听歌，似乎对这头的响动视若无睹。
“他们看不到她。”楚州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出声解答道。
“那她也看不到我们？”
“我设了结界。”
“哦…”辛伊点了点头，似是又想到了什么继而问道，“那方才的歌声呢？我见楼上的俩小护士都能听到，她没理由听不到啊。”
“所以，她才听歌。”楚州语气之中透露着嘲讽的意味，辛伊再是瞥见护士长那硕大的头戴式耳机，打着哈哈替自己解围道，“钱真不好赚啊，是不是…”
正是说话间，二人却听原本欢快的脚步声蓦地停在了原处。
转头看去，小女孩正和他们隔了段距离，如受惊了的小兽一般瞪大了眼仰头单是盯着楚州，灰暗的眸子瑟缩着，惨白的小脸上写满了呼之欲出的恐惧，挪着小步向后退去。
“别怕，你过来。”辛伊冲她招了招手，小女孩见状更是抗拒地摇着头，加快步子一时便退在了墙脚，见无处可逃，她垂下头去也不说话，这般的委屈与之前在电梯里的“嚣张”的模样判若两人。
经由小女孩之前的一系列表现，辛伊得以看出，她铁定是不怕自己的，所以现在的这番举动便只是因着楚州的缘故。
“你不用害怕，这位哥…嗯…叔叔不会伤害你的。”辛伊蹲下身哄道，“你看她也不是没伤害姐姐吗？”
小女孩狐疑地抬起头看着她，又看了看楚州小声试探道，“神仙叔叔，你能不能别带走我？至少…不是今天。”
“为什么？”辛伊先一步替楚州问了出来。
“里边的这个爷爷是明天上午的手术。”正说着，她眸子中满是担忧的神色，“他的家人都不在身边，所以，明天只能孤零零一个人上手术台。”
辛伊听着，心里隐隐犯酸，却听小女孩继续道，“别看这位爷爷孤僻，他其实人很好的，别人都怕我，只有他不害怕，他还常说自己的小孙女跟我一般大小，可惜他只有在出生的时候见过她一面…”
随着小女孩的讲述，他们的脑海之中不由浮现过一个个画面，空空荡荡的房间，老人佝偻着的背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似乎每天都会怔怔地看向窗外，楼下医院的大门永远是那般的熙熙攘攘，看病的，探病的，络绎不绝。
就是这样，他能盯上个一整天，有时在看却又好像没在看，神情恍惚，嘴上只知反反复复道，“孩子们都忙，国外讨生活不容易。”
“哎…还是忙点好啊…”
辛伊明白老人不是孤僻，他只是太寂寞了。
“你多大了？”辛伊收回神，一反常态地轻声问道。
她很想知道，老人的孩子们有多久没回来过了。
“我告诉你们，你们可千万不要告诉孙爷爷，其实…我骗了他，我都死了很多年了，六十还是七十来着？用手指也是数不清了。”此言一出，原本正是端着长辈架子的的辛伊瞬间崩塌，和蔼慈祥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连带着嘴角也是抽搐两下。
又听身旁的楚州一反常态地轻笑出了声，她只觉一团黑烟卡在了嗓子眼儿，涨红了脸吐不出也咽不下。
一时间，她不知如何往下说去，却也在这时，“旁观者”楚州终于做了回正事，开口问道，“你唱歌也是因为他？”
“嗯，孙爷爷最喜欢听邓丽君的歌，他经常用收音机放给我听，我听上几遍也就学会了，反过头来唱给他听，这样就好像是他的小孙女时不时地来陪着他。可我只能在午夜现身，孙爷爷呢，每天会等着我，虽然大部分时间他都是没忍住早早地睡了过去。即便这样，我也会在过道上唱，因为爷爷曾说过，听着歌他的病就会好得很快…”
“…”
回去途中，楚州将车开得平稳，辛伊昏昏沉沉地半躺在副驾上，侧头看向窗外，凌晨近两点的江城主道上，灯火阑珊，没有了早晚高峰的拥堵，车流依旧往来不息。
这样的一座城市，容不下原地踏步。所以，每个人都在为各种各样的事情奔波忙碌着，谁都不愿停下向前的步伐，似乎直至精疲力竭才会回过头去寻求依靠。
我们总以为家很远，直到那时才发现一直以来都有人把家扛在肩上，默默跟随在你的身后，只等你回身的那一刹那，肯定他们的价值。
不知何时，他们曾经乌黑的头发已被岁月染得花白，倔强的步伐再是遮掩不住得蹒跚，即便对上视线的一刹那也只知道笑着挥挥手，说上一句，“你们忙去吧…”
“楚州。”
忽听辛伊唤了一声，声音极轻，似梦呓一般。
“嗯？”楚州正是听着导航，随口应道。
“我想家了…”
霎时间，楚州目光中似乎有些异样的情绪一闪而过，可那到底是种什么样的情绪，或许连他自己一时半刻都说不清。
他微抿着嘴唇，没有作声，偏过头去佯装看了眼后视镜，以此同时，手上动作未慢，打把方向变过道去。待做完全套，他收回目光，已然如常，这才淡淡地开了口，“你随我去冥界。”
“嗯？”辛伊本以为她的话已石沉大海，并不甚在意，不料得到了楚州如此滞后的回复，一时也没来得及反应。
“明日我会将她送至冥界，届时可顺道去趟卞城。”楚州此番解释似是格外得耐心。
“等等…”
“他的意思是…要和我一起回家！”
这突如其来的念头激得辛伊陡然一颤，再来不及细想，只见她又是摆手又是摇头地慌忙推辞道：“不不不…你别来。”
待看及楚州投来的目光，她的心又是咯噔一下，“坏了，我方才说得啥，越是这样说，他越是要去啊…”
“如今之计，唯有令他知难而退！”思及此，她方是讪讪地收回手去，旋即张嘴就是一通胡诌：“我们卞城乃是乡野之地，吃食住宿皆异常粗鄙，神君身骄肉贵如何去得？”
“无妨。”
“嗯？”辛伊闻言愣了下，不死心地继续诓道，“您说您这也算莅临调研工作不是，我们就算红毯来不及铺，横幅总得去做一条吧？横幅来不及做…嗯？那不是当场就可以做完的，总…总归，还是忒没排场了些，什么像样的啦啦宝贝，总得现成拉出来夹道欢迎不是…”她说得岔气，猛喘了一口气继续道，“您看现在这一穷二白的多拂您的面子！”
“无妨。”
雾草！这神君当真是个不懂看山色的主儿，油米不进。
“没办法了，如实说吧！”她酝酿了一番情绪，突然提高音调道，“其实，我是怕您此去会吓到爹爹。您这么大一尊神，素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
正是说着，却听那头的嗓音深沉，截了她的话道——
“我会隐去面容。”
————————————————
“哒哒…”辛伊正快步走着，时不时扭头往后看去。
她从未有过这般奇怪的感觉，方进到这里，全身上下所有的感官都在冲她发出警告——有人尾随，可她用术法感知了好几次均是无果 。
夜里的拆迁地，静的吓人，除去偶尔的几声犬吠，便只有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脚步声。
路灯与路灯之间隔得很远，大多跳闪着，似乎下一瞬这整条路就会被黑暗所吞噬。
她昨儿与楚州约好了八点路口见，可没想到下午的拍摄并不顺利，因着客人临时变更了拍摄的地点，耽搁了收工的时间不说，他们还去到了更远的一个工作室，最后的那个套系便是在那儿完成的。
待送走客人，辛伊“咔哒”一声锁上门，低头看了眼手机——已近七点三刻。
她寻思着若走大路需要差不多二十来分钟，那样的话她铁定会迟到。
那一瞬，她似乎已经能想象楚州那张黢黑着的脸，更别遑论开口恳求楚州将车开来就近的路口，“那个路痴不被导航耍得团团转才怪。”
她边走心中边是一番权衡，之前虽有答应楚州——一个人时便不走那荒僻小路，但如今看来只能事出权宜，她好像得食言了。
脚下的步子一顿，为抄近道的辛伊再次拐进了那片拆迁地。
“站住！”
突如其来的一声吼在她身后炸开，她愣了下转头看去…作者有话要说：不出意外的话，下一章的信息量会有点大，冷斐正式上线。

第28章 死神

十米开外站着一群人，为首的正是被她昨天好一顿教训的俩小混混。
那会儿跟楚州说得威风，其实她并未下什么重手，毕竟他们不过是起了贼心，真还没对她怎么着，小惩大诫一番这事也就过去了。
这片拆迁地位于高架正下方，沿其走向呈横条状分布，上头偶有集卡车来往，“轰轰隆隆”的声响断断续续，若此时她大声呼救定不会有人听到，往左手边看是低矮的土坡，右手边则是漆暗的西江，靠边单是泊着几只生满了铁锈的破旧渔船。
倒也亏得今天被堵在这儿的是她，要换做其他小姑娘，真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后果完全可以预见。
她抬眼扫去，对头那二十来号人手上都没闲着，正抡起了家伙挑衅似的晃动着，贪婪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她，看这架势，都是个睚眦必报的主儿。
“你俩小子眼光不错啊，妞是挺正的。”后头突然走上个人来，年龄约摸三十岁上下，剃着寸头，衣领开得很低，露着大截花里胡哨的纹身，凭借浮夸的打扮，浓浓的社会气息呼之欲出。
辛伊冷笑一声，忽然觉着昨天的教训给轻了，这帮人正是要痛扁一顿，才好叫他们长个记性！
只见她冷着脸，提了音量，气势十足地张口道——
“昨天那俩兄弟，实在对不住，医院去了没？医药费我来出。”
有道是君子动口不动手，钱能摆平的事都不是事儿。
那大哥模样的人正是看笑话一般地紧盯着她，蓦得就笑出了声，用他隆隆的嗓音怪里怪气地调侃道，“我说小丫头，你是真天真，还他妈给我装傻充愣呢！今天来了这大一帮兄弟，还个劫什么财？是不是，兄弟们？”
只听它身后一帮人齐齐哄笑道，“哈哈哈…”“当然是要劫色了…”
辛伊面色未变，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对方，心里暗自琢磨着，“全身而退已是不可能了。”
“那便打一架呗，大不了下回不走这条路。”她指尖光芒大盛，瞳孔骤然变得猩红。
原以为对方看到这般的的异像，即便未能即刻扭头就跑，至少都会露出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可面前的这些人依旧笑声如雷，嚣张的神情以及污秽的言语更是毫无收敛之势。
“什么情况？”
辛伊蹙眉，暗自问道。
“知道你不是普通人。”那人虽笑着，面上却是凶相毕露，“狐族的公主是吗？”
“我的这些兄弟，什么女人没玩/过，听说来个正儿八经的狐狸精，你看这一个个的，有兴趣极了。”
“嘴真脏”辛伊掐着咒法挥手而去，方到一半，光芒径自灭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忙补咒重来一次，结果却是无异。
辛伊虽是心中存疑，事实已然这般，再无时间细究，“即便是用不了法术，我这点花拳绣腿打俩小流氓还是妥的。”正想着，她又是一个反手欲将那断水祭出。
咒法已出，手上却是空空荡荡，几乎同时，心里突如其来的一阵绞痛令她站立不稳，忽的软倒在地。
“别浪费力气了，既然都知道你是个厉害角色，我们又怎么会傻到来平白送死？”声音从她头顶传来，那人已走至身前。
“你看看这个是什么。”辛伊闻言，咬牙艰难的抬起头来，却见一面脸盆大小的铜镜正对着她，刀锋一般的光芒源源不断地射出，一下连一下，似是将她的心脏活活剐着，她又是一声闷哼垂下头，脸色逐渐泛白，以手肘为支撑勉力伏在地上。
“大师说的果然没错，无论多厉害的妖魔鬼怪，见了这浮屠镜，还不得乖乖束手就擒。”
“浮屠镜！”辛伊的意识逐渐模糊，猝不及防地听到这三个字，心中不禁“咯噔”一下。
浮屠镜本是楚州的宝器，据说在那两千年前，他们的上一任魔君便是败于这方宝镜之下。
“可为什么…会在他的手上？”
“嘶…”心头的疼痛一阵更胜一阵，豆大的汗珠顺着惨白的脸滴落在地，她彻底失了力气，双眼涣散，眼皮挣扎着，一点一点地合了起来。
“都说是狐狸精了，还装什么贞洁烈女，老子先来尝尝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混沌中，她感觉有人紧紧地将她禁锢着，让人作呕的热气在她脸边颈侧喷涌开去，周围是狰狞的笑声，起哄声…仓皇中，她只能用尽全力推去，可惜禁锢并没有消失，那人正像是大山一般，压得她透不过气来。
正当她要窒息的一刹那，强加在身上力量突然消失了。
“楚州？”朦胧中，她似是瞥见楚州的身影一闪而过。
她知道，自己有救了。
心底的耻辱和当下的欢喜交织在一起，即便是方才千钧一发的关口，她都不曾示弱，如今的眼角却是遏制不住地湿润起来。
而处于那方雾气中央的楚州，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一时间，她顿觉心口绞痛渐止，连带着手脚慢慢也恢复了知觉，想必是那浮屠镜远离了她的缘故。
辛伊抬起有了那么点力气的手，揉了揉眼，缓了会儿站起身来，眼前的画面不可谓不诡异——
单枪匹马而来的楚州竟是舍弃了法术，甚至连个家伙都不抡，赤手空拳地一上来就干倒了一片。
彼时，他的脸落在阴影中看不分明，单说出拳的速度和力度，就能看出他已然怒到了极点。
“操，你他妈又是个什么玩意儿！”那人躺倒在地，仍不死心地举起浮屠镜朝楚州照去。
“傻x，那是你宝贝玩意儿的正主。”辛伊心中暗讽道。
果不其然，只听一声痛呼，浮屠镜光芒大盛陡然一震，所迸发出的巨大力道直接将那人震飞开去，转而铜镜周身的金光变得柔和，缓缓升至一人高，眨眼又是缩成硬币大小，径直飞入了楚州的大衣袖口。
“快…快走…”那一片正是四仰八叉的喽喽见状纷纷醒过神来，自顾自地溃逃离去，谁还顾得上那昏死在地的大哥？
方是一阵闹闹哄哄，原本背立于身前的楚州却是径自一个回身，向她走来，那熟悉的面容，未平的怒意，夹杂着无意识的温柔，在她的脑海深处回旋叠加，烙下深刻的印记。
所幸楚州来得及时，她并没吃什么大亏，但那蓬乱的头发，皱巴巴的衣衫，都在刻意提醒着她回忆方才不堪的一幕。
辛伊低下头去，垂于身侧的双手无意识地握成拳，不说话只是沉默。
随着楚州越走越近，满腹的委屈纷至沓来，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很想抱住眼前之人，紧紧地，不撒手…她想，她一定是疯了。
“不是跟你说过一个人不要来这种地方。”照旧是冷冷的语气，现在听来却是有了几分温度。
“要是我找错路，晚来了几步，后果你有想过吗？”
辛伊摇了摇头，“啪嗒”噙在眼框里泪水，终是应声落下，恐惧？委屈？无措？统统不是。
是…感激。
楚州为什么不让她一个人去这种七拐八弯的地方，他是担心她会遇上危险，更是担心她遇险之后，自己不能及时赶来。
这也就是为何昨天他会如此认真地听着导航，甚至连回复也总是慢了半拍，因为他真的在很用心地记路啊…换做以前，她或许还会抱怨楚州的不开挂，但从今往后，她只会感激自己遇上的正是这样一个不完美的楚州，因为他的不完美才让自己得以看到离他更近的希望。
辛伊往深处想着，两人又复相对无言，就在这沉默的当口，她忽见楚州骤不及防地伸过手来，指尖挨着她的下颌将外套上头的牛角扣一粒一粒地扣上，随着手上的动作他微微地屈下腰去。似曾相识的场景，她垂眸看着他那修长的手指，阴霾退散，嘴角不自觉地上扬着。
目不斜视的楚州一手动作正轻轻缓缓，另一手却迅速发力，向侧斜方一抵，只听“嗵”的一声，一庞然大物径直砸在了他脚边。
“东…东野神君饶命！”
辛伊定睛看去，那人生的敦实，半白的头发却与他那赤红的双目对比鲜明，而额上的堕仙印记则最为醒目…他是个…堕仙？
“敬微君，亡命天涯的滋味恐怕不好受吧！”楚州冷冷开口，依旧是寡淡的声音，此时却似带着根的刺一般，直直地扎向那人。
“恨只恨两千年前…小仙当真是一时糊涂啊！”
“今日呢？”短短三字，却是携凌冽杀气而来，骤时北风大作，电闪雷鸣。
这是？神的愤怒？
好生厉害！
辛伊赶紧往楚州那侧又蹭近了一步，有道是近水楼台先抱大腿。
“她是魔族中人，今日神君救他已是有悖于天道，现在竟还要为她讨个公道？”
去他丫的！这么说来幕后黑手就是他！
辛伊当即控制不住心头的愤怒，一下祭出断水，准备举剑先刺他几个口子解解气。
这时，却听在旁的楚州如是道——
“我喜欢。”
“大佬威武。”
她闷声笑了出来，持剑的手也应声抖了一下颇有些同情地看向正是瞠目结舌愣住了的敬微，心头的气顿时去了一半。
“就是因为她爹和那小魔头的暗通款曲，联起手来向天界告密，才导致我们功亏一篑。”他忽而笑了起来，一手指着辛伊愠道。
啥小魔头？
难道他指的是新任魔君，也就是她的子离哥哥？
对了…他刚还提到两千多年前来着，那必是当年的魔族叛乱无疑。
这桩事，辛伊只是东一句西一句的从大人口中听得，了解地并不十分清楚，现在两位当事人都在场，正好听听他们的讲述。
可接下去的事态发展恐怕要让辛伊失望了，只听那头的敬微君话锋一转，开口激道——
“你虽是一方神君，今时今日却无权处置我…”
“为何？”他说得颇为张狂，却被楚州浅浅淡淡地开口截断。
“那是暗神族的职责所在，你难道就不担心与他们产生嫌隙吗？”
“可我也是司战神君。”楚州缓缓抬眸，勾起的嘴角，无一丝余温。
“战场之上，诛神屠魔不过是刀起刀落的事。”
他阴冷的声音像极了森森的长矛，叱咤着划破这寂静的夜空。
“你…你…”
事到如今，敬你才真正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他眼前这位不仅是世人口中悲悯慈悲的神，更是那神魔混战时代的嗜血修罗。
“即便是我未曾代行执政官一职…”
或许是幻觉，楚州的声音竟有所回温，渗着汗的敬微抬起头，眸中有光，仿佛看到了回转的生机。
“诛个区区堕仙又有何不可！”
尾音一变，瞬间降至冰点。
他轻笑着垂眸，身后阴风骤起，寒光中，只见青冥出鞘，呼啸而来，敬微不及反应，瞬间已被刺穿了心脏。
风驻，江城的夜，归于平静。
作者有话要说：传说中的一拳一个小朋友，饕餮控制不住要放BGM的手…这里的死神其实指的是楚州，千万不要被他的反差萌所欺骗哦！
看来我又要食言了，一激动就写多了的毛病还有的治吗！楚州和冷斐这对苦命鸳鸯，在下一章总能同框了吧…
第29章 式微

“又是一天”
方将各色材料存放妥当的苏暖，困乏地摘下围裙，伸了个懒腰，对着挂壁镜松散地低扎了个马尾。
镜子正好对着店门，故能照到外头侧边上的整一截立柱，此时底下的墩子旁似乎蜷着团黑影。
一到冬夏，店铺门口时不时就会有流浪汉卷着铺盖过夜，苏暖已然见怪不怪，偶尔不忙的时候也会给他们递杯热饮送份小点心。
并不是她有多心善，而是觉着类似于这种低成本的广告植入，往往会有意想不到的收益。
只是今天都这个点儿了，来来往往的就那么几个人，意义不大。
“啪嗒”她随手按灭开关，琳琅满目的橱窗瞬间失色，深陷在了突如其来的漆黑之中。
平日里蹭没人的时候，她只需勾勾手指，就能将那笨重的卷帘门优雅拉下，可今天，她朝立柱的方向看了一眼，似乎得使上一把力气。
“滋啦”刺耳的声音充斥着耳膜，这却是她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作为凡事都亲力亲为的老板，营业时间倒也没硬性的规定，只不过是自己给自己定了个时间罢了。
“搞定”，她起身拍了拍衣服，顺手往包里一阵捣鼓。
“咦？”
车钥匙似乎被挤在了最下面，一时半刻没能翻着，她又是伸手一阵摸索，终于攥着了钥匙上头的环扣，猛地抽手，带到了开了拉链的化妆包，霎时间，“哗啦”一声，唇膏、口红、眉笔…一股脑地四散在地。
她来不及多想，忙蹲下身子一抓就是一把地往回捡，震颤着小心肝挨个儿开盖查验，一时间手忙脚乱，狼狈极了。
烘焙店门前的台阶两侧是斜坡，她一个伸手不及，眼瞅着“金圆管”骨碌碌地朝台阶底下的立柱墩子滚去。
畅通无阻地滚了一路，直至撞到那人脚边，才颤颤巍巍着停住。
苏暖暗骂倒，旋即将手上抓着的那把不管不顾地齐齐扔入包中，迟疑了片刻，轻手轻脚地站起身来走到那人身边，慢慢弯下腰去——
“警察！”
掠过他身侧的那瞬间，臂章上的两个白字蹿入眼帘，异常醒目。
目光再是往下，扫至他侧手边的地面，一滩新鲜的血迹不甚显眼，与他深色的警服以及背光处的阴影融为一体，不挨近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的小心肝又是一颤，刚够着口红的手也僵在了原处。
“不是吧！光天化日之下，闹市区公然袭警？”
她够着了口红放回包里，顺道掏出手机准备报警。
这时，苏暖却见那人浓黑的剑眉深深蹙了一下，连带着分明的长睫微微煽动着，霎时睁开了双眼。
不得不说，她还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脸蛋，且看那轮廓先是棱角分明，英气十足，甚至还带着那么些未脱的稚气。一双瑞凤眼更是精致到了极点，窄窄的双眼皮呈扇状铺开，眼尾微微上挑，一颦一笑间，细长的卧蚕点缀得恰当好处，将眼眸衬得粲然有神却又不显得凌冽。鼻梁笔挺，鼻头圆润而秀气，同样秀气的还有他那上扬着的薄唇。
看这小模样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方从警校毕业步入社会，正是英姿飒爽，意气风发。
那话怎么说来着，帅哥都上交给了国家，诚不我欺！
“苏暖？”
“嗯？”来不及收回目光的苏暖，闻言顿时愣在了原处。
“你…认识我？”
前想五十年，后想五十年的苏暖，就是没能将他对上号，心下不由暗道：“不应该啊，像他这种姿色的，理应过目不忘才对！”
却见那人微一颔首，开口道——
“冷斐。”
——————————————————
苏暖的住处，是一套五六十来平的公寓，因着地段偏远，房价便在一个她可以承受的范围之内。
“好久不见…”
客厅的沙发上，苏暖正蹑手蹑脚地帮冷斐处理着伤口，虽说嘴上没话找着话，心里只想上天遁地，跳出三界开外。
“嗯。”
如果能把天聊死也算的上是项技能的话，那么冷斐他，一定是点满级了。
她从药箱里取过绷带，比划着长度，方才大致看了一眼，冷斐的伤口主要集中在胸口和上腹部，为两道贯穿伤，口子都不浅。其他落在旁侧的都是些不打紧的皮外伤。做下简单处理即可。
别看她这人平时不着调，其实是正儿八经的学医出身，拿着临床医学硕士的文凭，却一直从事着与医学毫无关联的职业。
旁人若是问起，她就会打着哈哈企图蒙混过关，于是乎，其中的原委甚至连辛伊都不知晓。
触手所及的，是冷斐那坚实的身躯，以及块状分明的胸肌和腹肌，却见苏暖驾轻就熟地止血消毒包扎，一套流程下来，谨慎细致，真真做到了心无旁骛。
至于说起她和冷斐是怎么认识的，还得追溯到她正儿八经的小时候——
彼时，他们念书的地方还叫私塾。
彼时，他们的座位就隔了条过道。
彼时，冷斐离帅哥还隔着一个胖墩的距离。彼时，她完全不知道那平平无奇的熊孩子实则是个神族大佬。
彼时…恨不彼时，她若知道会有今天，必不会放任自己作妖…总而言之，他们之间的相处并不是那么地愉快。
处理好伤口，两人坐的很远，一时间各自看着手机，杵着俩大活人的客厅竟是无声又无息。
“我之前给他们打过电话，当时说是在西城的医院，现在估摸着也快到了。”苏暖故作镇定地开口，谁料话音刚落，门外头就有了些响动。
“叮铃”——
苏暖如释重负，屁颠屁颠地跑去开门。
————————————————
辛伊接到电话那会儿，她和楚州刚进医院大门。
“冷…冷斐！”
辛伊拿着手机的手忽然一抖，失声惊道。
待触及楚州那意味不明的目光时，她忙讪笑着侧过头去，压低声道：“你…你刚说他在你家？”
惊诧归惊诧，在那时的辛伊看来，这桩事情正是来得恰当好处，其一，她终于不用御剑渡船地再走一遭冥界。其二，楚州要跟她回家这事，也可以就此翻篇了。
通过闪现往来冥界不过五分钟的事儿，十点出头，他们就已经在去往东部新区的途中。
凭借着不甚拥堵的路况，仅半个小时，楚州已开了大半。
“听说冷斐受伤了？”突如其来的男声悄默默地从后坐飘来，你说这大晚上的，又是开着夜路，能不吓死个人？
不过楚州也不是个人，照旧自顾自地开车，没做搭理。
辛伊惊悚着回头，见是与寒，旋即像小孩一般扒着座位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说小辛伊，你与寒哥哥好赖也是个神吧？楚州能知道的我为什么不能知道。”
辛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继续问道，“那你知道冷斐大人为啥会受伤吗？”
缺见与寒面色一怔，含糊道：“这我还真不知道。”
“不过三界之中能伤到冷斐的，屈指可数。当然了，我是打不过他，首先排除嫌疑，剩下的…”他忽然用手拍了拍楚州，皮实道，“阿洲，老实说是不是你…”
尾音一变，只见与寒吃痛地收回手去，“开个玩笑而已。”
“最后一个问题。”辛伊看着他手机上来不及关掉的导航页面，开口问道，“你什么时候上的车？”
“大约五分钟前。”与寒认真往回想着，“说起来，当时我就把车往边上一停，那地方恐怕又要被贴条。”
“…”
一大活神搁后头坐了五分钟，她硬是丝毫没有察觉，这要以后楚州看她一个不顺眼，悄无声息地杀她灭口当是不在话下。
她顺手擦了把汗，只听“嗒”的一声，正是善解人意的楚州默默地关了空调…一行三人到位于东部城郊的苏暖家中，差不多再半小时。
刚按响门铃，却见苏暖贼兮兮地开门探出脑袋来，如常的目光掠过她再掠过楚州，直至见鬼般地停滞在了与寒身上。
“你…你长得真像姜与寒。”苏暖甚至忘记招呼他们进来，直接在过道上就开嚷了起来。
“他就是啊…”
“我就是啊…”
辛伊和与寒几乎同时开口。
“先进去。”当时，楚州清冷的声音显得分外格格不入，效果倒是立竿见影。
只见苏暖来不及合上她那张大了的嘴，默默地让开了条道，如门童一般静候两位尊驾莅临寒舍。
她曾听辛伊说起过楚州是东斗神君的事儿，在震惊之余，她还不忘真诚地关照了辛伊一句“自求多福。”
所以，当她被告知眼前这个痞里痞气的与寒是西斗神君的时候，倒也不甚意外。出于对自己的演技的清晰认知，一时间要她做出夸张的表情以昭显崇敬之情，着实强己所难。
反倒西斗神君化身流量小生姜与寒的消息，于她而言更具震撼性。
在mc楚州介入之后，关于与寒的题外话才就此打住，三方会谈的重点开始转向冷斐。
苏暖正是听得有一搭没一搭，百无聊赖之下地左右环顾起来——
“看来是要时来运转了，你说我这小破公寓以后还住啥人啊，改庙得了，三尊神往上头一坐，啥事不干，十里八乡就得直冒金光。无论你是求事业，求姻缘，求子还是其他啥的，只要香火钱搁那一放，百试百灵，童叟无欺。”
“好像也不对…他们仨一个武装部，一个发改委，再有个还是…阴差？，求谁听上去能有点谱呢？”
偶一转头，瞥见在旁听得聚精会神的辛伊，她不禁轻声问道，“你听明白了？”
辛伊闻声，僵直的身体莫名震了一下，反应慢半拍道，“不是很懂。”
“那你点什么头？”
“我那哪是点头，分明是打瞌睡…”
苏暖：“…”
一时间没控制好音量，引得三人的目光齐齐看向这头。
“谁…谁说历劫就得历情劫来着！”辛伊觉着此番自己的反应速度很是给力，“你们看，楚州大人就不是！”
论说踢皮球，她可是专业的。
果然，其余的二人纷纷将目光转回到了楚州身上，而视线中央的楚州却似置若罔闻，甚至还有那么一瞬的恍惚。
虽说比起苏暖，她也没多听懂多少，但大致的脉络她却能半听半猜地脑补出来——
首先冷斐长得很帅。
“？？？”
其次冷斐不仅长得帅，还是要继承家业的。
你说别人家的家业无非是权钱声望，一点都不稀奇，他们家可好，整一座地府！
“…”
就这么着，他上头一哥哥，下头俩弟弟不乐意了，急得直跳脚，“捉个鬼谁不会了！凭啥你来当老大？”
哥几个凑成一桌一合计——
得嘞，兄弟！
你当冥王可以，但也不是你想当就能当的，先去历个劫权当镀金吧！
你说你担心执政官的日常工作会被搁置？
那算个什么事儿啊，咱亲兄弟，受点累轮流替你顶职都是不消说的。
就这样，那倒霉催的冷斐君卷铺盖历劫去了，顶着磨砺心志的宣传标语，往生道也是不给用，这劫挨得可真是实打实。
也不知道是他手黑还是有幕后黑手要搞他，冷斐这劫历得不得了，整了个惊天动地的三世情劫出来。
根据剧本设定，那苦情女主每一世还都会因他而死，那虐得我们的冷斐君是生不如死啊…“来而不往非礼也！”
“你们虐得我冷斐怀疑人生，我让你们没有人生！”
当然，话都是辛伊自个儿补充进去的。
总之，冷斐回冥界的头一件事确实就是整顿风气，这一整把他那几个哥们全给整去历劫了。
原以为事情就此告一段落，但他到底还是低估了哥四个，正所谓“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一来凑一桌，可不就是顶诸葛亮他爹！
虽然先头冷斐一下把他们全给发落了，但这几百年里埋下的雷，真要排起来并不是那么容易的。
所以就有了后头的事情，灭魂镰失窃，冷斐自贬人界百年，反省己过。
当然，辛伊私心觉着，自贬和被贬的意义是极不一样的，就拿冷斐这种自我检讨的行为来说，最起码态度是端正的。接下去，他在上头挂个职，回去底下睡大觉，只要不被抓现行，谁敢来管？
这也就回答了冷斐为何放着冥界公安部部长不当，却要在这儿当个基层小刑警的一系列问题。
好了，叨叨到现在，终于要回归当下最主要的问题——挂职的冷斐只想安静地退个休，为何老遭人暗下毒手？
比方说这回的伤，还真就…不是别人下的手，而是我们冷斐同志自己。
至于他为啥要自残？
只听楚州徐徐道——
你们去看看。
这个“你”是辛伊，而那个“们”是…苏暖。
作者有话要说：大型仙侠群穿巨制——长生 正式开机，演员待定，敬请关注。
另外此剧沙雕向，请自带甜瓜，板凳和避雷针。

第30章 长生·敦煌（一）

我本以为我那长长久久的生命里，再不会有你。
沙飞朝似幕，云起夜疑城。
枯藤，日暮，黄沙。
一百年的光阴如老骥翻山，弹指一挥间，左右过不去。
正当辛伊百无聊赖地准备燃烧自己，温暖大地时，打西边温温吞吞地来了个活人。
“呦呵，巧了，那不就是同被砸下往生道的倒霉鬼苏暖吗？”
彼时，她仿佛不叫苏暖，而叫什么苏栀。
辛伊愣愣地看着被五花大绑着的“苏栀”由五六个凶神恶煞的壮汉一路押解过来。他们身后是漫天飞扬着的黄沙，女孩身形单薄，好几次被推搡得踉跄不稳。
待那一行人再近些，辛伊方能看得仔细，女孩的面上正是蓄着凄风苦雨，干裂的嘴唇紧紧抿起，满腹的冤屈写满了那如星辰般的黑瞳之中，眨巴着仿佛在说：“我他妈招谁惹谁了！”
狂风又起，辛伊忽的被那不长眼的风沙迷了眼，别过头去，视线正好扫过那些人高高撸起的袖口，他们的手腕上居然清一色刺有彼岸花纹饰的图腾。
这几个是…暗神族人？
她原以为他们族人都会是一溜如冷斐般的绝美少年，再不济也该是个肤白貌美的清朗模样，由今儿看来，其族人标准长相就是如此这般…威武雄壮，亏得冷斐单是遗传了身高，其他的基因都发生了突变，这小模样放在他们族中真真算的上独树一帜。
“犯妇苏栀，弑神犯上，罪无可赦，当诛！”
为首者年稍长，不徐不疾地诵读着判决令，仿佛上头的文字只是晨报上的一则短讯，而非关乎他人的生死。
风沙渐止，辛伊听着一阵“叮铃哐啷”的声响，赶忙回过头去，只见已是衣衫褴褛的苏暖，身上又被强加上一堆施了法的手链脚铐。
“我不是我没有——”
她的辩解许是比遍地的沙砾更没有价值。
眼瞅着话还没说完，两三个人已齐齐上阵，三下五除二地就将她将粗暴地捆在了辛伊身上，动作娴熟，似乎钳制她就跟揪小鸡一般无二。
苏暖和辛伊都拼了命地挣扎着，你说这生死攸关的，反应能不强烈？
且看苏暖那头是手脚并用，无畏地做着最后的抵抗，可看到了辛伊这儿，她反抗的态度或许并不差苏暖半分，但表现出来的却是…一柄本就颤颤巍巍的木杆子似被风吹地哆嗦了下，悄默默地，自是不曾有人留意到。
对，你没有看错，此番辛伊的宿主是一个…准确的说，是一杆看起来很“古老”，很“神秘”，很“有故事”的…绞刑架。
想来楚州的石头心多少还是会隐隐作痛那么几下，知道她作为一柄绞刑架定会无所事事，饱食风沙终日，故特地在月牙泉畔选了这处风景绝佳的观景地，挖下深坑，将她一把栽了进去。
“苏暖？”
她见声嘶力竭的“苏栀”渐渐失去了意识，凑去她耳边唤道。
话音未落，却听“嗖”的一声甚嚣尘上，她身上的苏暖甚至还没来得及吱个声，就这样被一举射杀了。
这些人居然动用了…“销魂箭”。
辛伊打量着那支穿心而过的白羽箭矢，虽说长得平平无奇，毫不销魂，但它的威力却是实实在在的销魂又蚀骨。
上可诛神，下可屠魔，且一击必中，从不无功而返。受刑者挨下此箭当即魂飞魄散，以此极其残忍地断却了他们转世轮回的唯一念想。
不过，动用此刑可说兹事体大，需上达天听，告知海内。适此，古往今来的万万年里，施刑次数屈指可数，受刑的多半是十恶不赦，罪无可恕之备。
“不是吧？这么炮灰！”
原以为自个儿穿成了绞刑架已是够倒霉的了，不曾想到还真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她亲眼见柱状的鲜血自苏暖的胸口喷涌而出，霎时就将那衣衫染得斑驳，而苏暖挣扎着合眼的瞬间，头颅抑制不住地垂下，呜呜咽咽地咽了气。
“不说是三世情缘吗？这就一世过了？”辛伊缩了缩脖子，声音不可遏止地战栗着。
斑斓的光点漫天彻地地飘洒而去，渐渐散入粗犷的黄沙之中，没多会儿便已隐匿不见。
那些大约都是苏栀碎去的魂魄，鬼知道她这一世究竟经历了什么，辛伊细思恐极，心下免不了一番感慨。
“不对…他们花下血本，连销魂箭都给整来了，可不就是强行让全剧终的节奏，这任务难道就这么完成了，我仿佛啥事没干…”
“还有冷斐呢？戏都杀青了，男主都不带露个脸的？”
一时间，辛伊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不适时宜地冒出了一个念头：楚州恐怕是跟谁都有仇吧？亏得自己跟他还有那么一丢丢的交情在…明天和打脸，你永远不知道哪个先来。彼时的辛伊还未及对这话做番深究细品，就听“啪”的一声——
辗转又是一百年，冷斐没有出现，或者说，谁都没有出现。
辛伊照旧爹不疼妈不爱地被人遗忘在那荒芜的沙井摊上，安安静静地扣着指甲，比起上个一百年，她已然淡定了许多，她说这便是岁月的积淀…有没有人作伴倒是其次，只是这里的气候着实恶劣，先不说日复一日地风吹日晒，光是这时不时的沙暴，就已将她摧残得面如枯槁…虽然，她本就是根槁木。
不怪冷斐会历劫历到怀疑人生，再要这么下去，她觉得自个儿离患自闭也是不远了。
楚州给的她这么一副朽木身子，主观能动性也忒差了些！
正想着，打东边远远地来了个过路僧侣，隐现在沙坡的尽头，肩负单薄的行囊，身着破旧的袈裟，俊俏的面孔上那悲悯的眉眼似曾相识…这…分明就是十五六岁时候的楚州啊！
“我去，大佬凶起来连自己都搞！”
楚州…啊不…是那撞了“神君脸”的少年，在她面前站定，慢条斯理地卸下行囊，不偏不倚地正是背靠着她坐了下来。
“楚州？”
辛伊迟疑着出声。
“施主认错人了，贫僧法号林疋。”
等等…他听得到自己说话，并且他方说自己叫什么林疋来着？
“啥玩意儿，合起来还不是个‘楚’字。”辛伊的嘴角不禁一阵抽搐。
感情这从头到尾，就只有我杆木头叉子在正儿八经地历劫…“敢问小师傅可是自那东土而来，去往西天取经？”
林疋方一闻言，侧目警惕地朝她看去，起唇问道：“施主是如何得知？”
从东往西走的和尚，不都是这么个套路吗？
辛伊觉着眼前的“少年楚州”着实敦厚，实是忒不像楚州了些。
“呃…我猜的。”
这可不就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嘛！
“从这憨子身上，估摸着能问出很多话来。”辛伊心底暗笑道。
在她看来，林疋的这张脸就不是白白长的，而且与她的相遇也并非简简单单的机缘巧合可以解释。所以搞定了他，她这任务才算迈出了第一步。
不过话又得说回来，她什么任务来着？
当时楚州单说让她们“去看看”，至于是横着看还是竖着看，是走着看还是跑着看，是站着看还是坐着看…她一概不知。
总而言之，一个字“看”，她私心觉着大可当作八点档的狗血剧来对待。
即便如此，她也得去看，是吧？
要是再在这儿杵下去，就等千年之后的游客组团来看她吧！
“小师傅你方说什么？”辛伊在林疋不甚淡定的目光中醒过神来。
“贫僧自那大应而来，去往浮陀伦贝那求取真经。”看来这林疋是个颇有耐心的主儿，竟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放楚州身上根本不敢想。
等等…他方说的是啥？浮陀啥玩意儿？
orz…字分开她都认得，一合到一块儿…能完整读出来就算不错的了，还指望她能知道在哪？
还有大应？难不成是当今的国号？
这…还不如不问呢…原本她的脑子倒还不至这般得乌烟瘴气，自听了他这一句话，便彻底转不开了。
算了，管他哪是哪呢？先诓他将自己带离此地才是正道。
“小师傅有所不知，两百年前吾乃卞城的守城勇士，因一怒之下踢坏城门，被那东斗神君变为枯木镇于此处。”
顶着林疋惊疑的目光，辛伊张嘴继续诓道，“神君他老人家曾交代我说，两百年后会有个叫做林疋的高僧打这儿经过，去往浮屠什么那求取真经，故命我在此处静候，届时方能沿途护送，以求将功抵过。”
见林疋依旧是半信半疑的神色，她连个腹稿都不打，再是补充了一句：“小师傅若还是不信，就请看看我支架杆子上的红绳。”
那是一缕丝毫未曾褪色的鲜红，与周遭的枯黄格格不入。
林疋面露喜色地揪着红绳一阵细看，“没错，正是…”方及开口，他的身子便陡然一颤，后半句话莫名断在了口中。
“没错，正是我的东西。”
转瞬之后，林疋再度开口，神色清冷寥落，一如这荒漠苍茫茫的夜。
作者有话要说：我的本意其实是写一篇唯美的古言…
第31章 长生·敦煌（二）

“楚州，我们这是去哪？”
“西天取经。”
我说，这位大哥是怎么做到一本正经地说出这四个字而不笑场的？
此时的楚州正是一手法杖一手金钵，面色虔诚地迎着风沙一路向朝西而去，看上去并不像是在开玩笑。
果然大佬的心思不是普通人所能揣测的。
她还记得，林疋被楚州不由分说地征用了身体之后，曾看着她问曰——
“钵，还是法杖？”
当时的辛伊听闻此言先是一愣，在参透其中深意之后不免心生欢喜，楚州的潜台词其实溢于言表，而她也是实打实地感叹于楚州在为神处事上迈出的那一大步，从起初刚愎自用到如今的周听不蔽。
欢喜之余，她不禁认真考虑起这个问题来，虽说就目前的现实情况来看，明显是法杖更切合宿体的材质些，可转念一想，做根法杖难免落得个操劳命，哪比得上金钵来得有派头，不愁吃不愁喝，且一路被人捧在手心之上。
“钵。”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沾沾自喜地嚷道。
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然而接下去发生的一切，又是出乎了她的预料。说什么否极泰来，全是蒙人的鬼话。
只见楚州手指一动，只听“簌”的一声，未及做出反应的辛伊，由绞刑架瞬间缩成了玉坠子大小，摊置在了楚州手心。
“等等…他这是要做什么？”
话音未落，见楚州又是一个施法，碗壁上多出了个小孔，辛伊便被一股脑儿地缀于金钵之上。
楚州端着仍是一脸蒙的辛伊徐徐起身，走动间自是免不了一阵磕碰，撞得辛伊是头晕眼花，暗叫倒霉，“我去，谁家钵上头还缀玉啊，咱是出家人又不是暴发户！”
“楚州，这不是我想成为的钵，你放我下来…”
“如果一定要坠点什么，你可以把我缀在法杖上啊？虽还是一路摇摆，但起码免去了磕碰，哎呦喂…”
楚州继续自顾自地走着，对于她那无声的叫嚣置若罔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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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不知走了多久，直到来往的商旅逐渐多了起来，他们这才意识到再往前不出几十里，便是玉门关口。
“听说了没？前些日子竟有人去风轻阁，买定了苍梧郡王的项上人头。”
“什么？何人如此大胆？想那苍梧郡王可是当今圣上的胞弟啊！”
“这就不知道了，风轻阁行事，你我也是有所耳闻，口风正经严实着呢！”
“也是，向来见他们单单放出风声去，其余的便要日后才见分晓。”
在那绿洲深处，有间孤零零的茶棚，从外头看去虽是简陋至极，不甚起眼，待进到里头，却是别有天地，无论是贩夫走卒还是商队镖局无一例外地选择在此处歇脚，正是合了龙鱼混杂一说。
他们中以大应人居多，乌孙有之、龟兹人有之、安息人有之，匈奴人亦有之，且不在少数。此话一出，洞心骇耳，在场凡懂汉语之人都瞬间侧耳听得仔细。
“你说，此番将会由谁出手？”
“十有八九是沅湘，这般重大的任务，他们怎的会派其他人前去？”
“是了，副阁主沅湘，你们别听名字柔，出手可狠着呢！”
辛伊看得真切，当时那“沅湘”的名头往茶桌上一搁，四下皆惊，不大的茶铺霎时间静默了下来，掷地有声。
那些个匿于暗处的“贵人”们也不例外，不过他们绝非是对那名号的畏惧——
暗处边角上的一桌，坐有四人，为首的乌衣男子幂篱覆面，虽窥不见其面容，单从身姿来看已是器宇非凡。只见于黑纱之后，他那若影若现的嘴角轻轻一勾，沉声吟哦——
“见南郢之流风兮，殒余躬於沅湘。”
破云剑在手，剑鞘裹身，锋芒尽藏。
“沅湘？”
再是一句，仿佛是睡眼惺忪之时唤女子之闺名，正是风月旖旎，哪里嗅得到丁点儿血沫子的腥味。
“世…公子，我们下一步该是如何？”
男子举盏，浅抿一口茶水道，“静观其变。”
那群人歇息妥当，方一起身，瞬间吸引了辛伊的注意力，不为其他，单是那乌衣男子近九尺的身高，往那一站，就如鹤立鸡群。
“楚州，你快看！那…那是冷斐吗？”玉坠子径自晃动起来，旁自当是看不见她，以及她那同围观外星人般的目光。
与她的大惊小怪截然不同，面前的楚州显然淡定地多，照旧慢条斯理地饮着茶，不置可否。
惹得辛伊不禁怀疑这哥们究竟是不是看白戏来的。
就在辛伊百无聊赖地转头看向他处时，楚州竟“后知后觉”地开了口，如是道——
“继续往西走。”
辛伊听闻这话不由先是一愣，再是一惊，回过味来心中悲叹：“西天取经这个梗大约是过不去了…”
直至两天之后，辛伊一行再度遇上冷斐，她方是恍然大悟，原是他们二人正光明正大地一路尾随于冷斐身后。
由关外去往西域只此一条路，同行者自是甚多，谁又会注意到这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出家人呢？
不过在辛伊看来，楚州的这个平平无奇也需同古仔那般打上个引号，单就外貌来说，他着实是个宜古宜今的美男子，亏得林疋的这副皮囊年龄尚小，反倒替他遮掩了一番，不至于发生掷果盈车或是看杀卫玠这等子事儿。
“汉人女子，当真不知天高地厚！”
辛伊见前头声响极大，已然围聚了一群吃瓜群众。在那其中，冷斐一行四人显得格外醒目，辛伊明白，此时不用她多费口舌，楚州自个儿就会凑过去。
“你可知你要挑战的是谁？”
“可听仔细了，你面前的这位就是右谷蠡王殿下，也是我们匈奴的第一勇士！”
“你若乖乖讨个饶，我们殿下从不为难女人，或许会放你一条生路。”“哈哈哈…”
那头约莫二十余人用蹩脚的汉语叫嚷着，一时间笑成一团，声大如雷好不嚣张。而立于他们前头的那人不动声色，想来正是他们口中的右谷蠡王。
为首之人身型彪悍，身着皮帽胡服，典型的匈奴打扮，脸上那丁点儿的笑意似有似无，隐隐笼罩着阴霾。
辛伊原以为冷斐已是身量极高，看向那人 ，大约一米九几的个子比冷斐还要再高出些许。
再看向这头，明显是群穷苦的汉人百姓，老的老小的小，衣衫破旧，面露惧色，却强撑着不退半步，孰强孰弱，一眼可知。
估摸那女子正是替这群人出的头。
“简直欺人太甚！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小姑娘，驳得无非是我大应的脸面！”
“所言正是，小的愿替这位姑娘一战，定当拿命相拼，好叫胡虏瞧瞧我们的厉害。”
“小的也愿痛痛快快地去打上一架！”
“…”
“不急。”乌衣男子一个摆手，方说话的随从们便面色不甘地退回了原处，只听男子再度开口，语气中竟是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谁欺负谁还不一定。”
话音方落，便见女子一个起势，长剑应声出鞘，霎时间光影明灭，照的在场众人皆是心下陡然一颤。
“出招吧！”冷冷的声音，如同完成任务般不带一丝半点的感情。
“轻云剑？”男子身后的三位侍从不由同时惊叹出声，一时间，他们的目光都齐齐看向主人手中所持的破云宝剑。
破云剑与轻云剑本是一对，由于百年前的一场浩劫，令他们生生离散，其中一柄现为皇室所有。
早在二十年前，先帝已将其赐予幼子，便是当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苍梧郡王。而另一柄却是命途多舛，辗转流落于江湖，以至这百余年里音信全无。
“怎地会在那女子手中？”不说他们，连带着男子脸上也正是泛着一丛疑惑。
不过，在辛伊看来，什么破云剑还是轻云剑的都不是重点。只见她瞬间晃荡得起劲，嘴上似助威一般兴奋着嚷道，“苏暖，苏暖，是苏暖！”
“突然觉着这样的她好威风啊！”
“他们终于遇上了，呜呜呜…好激动。”
“闭嘴。”楚州再不能忍，一把将她按在了碗壁之上，她这才悻悻地噤了声去。
“容我再说一句…”被紧紧扣住的辛伊，涨红了脸喑哑道，“勒…勒死我了。”
楚州闻言并未看她，只是暗自松去了指尖上的力道，辛伊这才趁机多喘上几口气。
“不自量力！”
右谷蠡王的小弟们看着这头的阵仗，仿佛是见到了这天底下最大的笑话，一时间叫嚣地更凶，谁都未曾察觉他们的大哥右谷蠡王已撩起弯刀，反手一挥，如疾风掠过，底下半人高的琉璃草纷纷被吹至倒伏，持刀之人似乎正是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轻云剑，他是认得的。
持剑之人，怎会是个无名小辈？
一场恶战一触即发，身后声响渐收，不出片刻，天地之间已然静地只余烈烈风声以及刀剑相触之时的铮鸣。
虽说“苏暖”这边在力量及身量上都不占优势，单是凭借快得出奇的出招速度，已令对方看晃了眼，一时间不辨身形。偏偏她那些招数也是巧得很，不管右谷蠡王用下几成力来，她总能四两拨千斤，轻而易举地借力打力，那倒霉催的右谷蠡王打她就跟打在棉花上一般。不出十个回合，他便逐渐败下阵来。
众人只听“铿锵”一声，明晃晃的弯刀径自坠落，力道之大以至深深插入土中。
“我输了。”
低沉的嗓音蓄着山雨欲来之势。
辛伊不曾想到看似阴骘狡诈的右谷蠡王并未留有后手，相反，竟还是个愿赌服输的爽快人。
显然方是赢下比试的“苏暖”也不相信。视线相触，她淡淡开口，声音磁实带着微微的沙哑，“你还想怎么样？”
“他们可以走，你留下。”
右谷蠡王邪邪一笑，目光中的欣赏丝毫不加掩饰。
“我若说不呢？”“苏暖”闻言轻笑了一下，未准备做半分的退让。
“你武功再好，又如何抵我匈奴的万千儿郎？”
那右谷蠡王似乎早早料到她会如此作答，一时间不怒反笑。语毕，只见他又是重重地拍了两下巴掌，突如其来的一声长啸之后，众人抬眼便见两峡的土坡瞬间有上万的骑兵聚拢而来，随着他们逐渐缩小的包围圈，压迫感霎时间迎面相向。
正如他方才所说，在军队面前，“苏暖”再好的武艺也是百搭。退一步讲，即便她能像那赵子龙一般，于百万曹军之中七进七出，但那些人又该怎么办？留给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卑鄙！”
侍从们见状不禁大声忿道，却见这时的乌衣男子已然穿过人群，向着匈奴那方走去。
“公子。”
他们大惊失色，全然不知道他们的主子究竟想做什么，一时自是顾不上其他，只得加快步子追随过去。
“且慢。”
男子站定方是轻轻巧巧地一开口，刹那间云淡风轻。
扣人心弦的较量，盛气凌人的右谷蠡王以及上万的兵士都蓦地隐去，偌大的峡谷只余其声。

第32章 长生·敦煌（三）

“是你！”
乌衣男子伸手将幂篱摘去，未束成冠的黑发简简单单地扎为一束，恣意地扬散在风中。细长的瑞凤眼，于眼尾处泼墨写意般微微挑起，似是凝聚了这九州之秀美及四海之精华。轻轻勾起的嘴角，似牡丹初绽，将那与生俱来的风雅，高华与慵懒，渲染于边城荒漠。
辛伊原先觉着拥有这般灵秀面庞之人，理应是谪仙中的谪仙。
谁又能将他与那漆暗无底的永夜深渊联想在一块儿。
还真应了那么一句，美人大多相似。在看了冷斐的古装之后，辛伊越发肯定了她先头所下的定论，这又何尝不是个宜古宜今的主儿。
当然，上个正儿八经的主儿还是楚州。若有不识趣儿的硬要拿他们做比，她只能说冷斐惊艳，楚州耐看，方是谁也不开罪。
呵，女人。
要是再加个与寒，她竟一时有些词穷…他？邪魅狂狷？
与寒：“呵呵，女人！”
别说怀春少女辛伊见着个美男子就会不由自主的失神，即便是对头的钢铁直男右谷蠡王乍看到这般神仙模样的小老弟，也是愣了有一瞬，继而才是沉下声来探道，“世子殿下？好久不见。”
“乌稚大哥，别来无恙。”
有意思了，在对方刻意疏远的情况下，他堂堂一个世子爷竟还要腆下脸来套这个近乎。
原来不做神仙的冷斐非但不冷，单说方才他那一言一行，反倒染着些纨绔公子哥的浅薄做派。
“小弟方也在场，只是不知大哥这是何意？”谈笑般的一句，仿佛此时他所面对的不是四面的楚歌而是温香软帐。
“这个女人，聪明有胆识，我很喜欢。”
冷斐长眉一挑，饶有兴趣地示意对方继续往下说。
“我们匈奴人不像你们汉人讲究什么门第出生，只要我喜欢，就一定要将那女人娶回来做我的妻。”
乌稚大声说着，仿佛他所认定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
“你能娶这天下间任何一个女子，唯独，她不行。”
冷斐眉目含笑，轻轻巧巧地启唇，抛过一句话去，霎时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
“为何？”
乌稚闻言，忽的音调一变，语气之中分明带着隐而不发的怒意。
“我们汉人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与她曾定下婚约，既是我苍梧郡未来的世子妃，如何再嫁他人？”
立于乌稚对头的冷斐面色未动，剑眉一扬徐徐道来，目光所及，正是略显错愕的“苏暖”。
“那又如何？地盘和女人，我们从不讲先来后到——”
乌稚闻罢，大笑一声，言语张狂强词夺理，“靠的是拳头，还有我的勇士们。”
“巧了，在我们大应也是这么个规矩，虽不上台面，但要真的撕破脸面，任谁都顾不得那么多。”冷斐仍是笑着，目光之中的三分戏谑连同七分狠厉呼之即出。
“哦？”
乌稚微眯着眼，一时间虽说不上是信与不信，只是较之先前狂妄的姿态已然收敛了几分。
若是今天换个人站在这儿，于他而言，皇亲贵胄，形同草芥，一刀杀了便是，他才懒得与之多费上一句唇舌。
偏偏，这个人是宁朔。
“我方看过，你这儿差不多是一万骑兵。”冷斐抬眸环视一周，意态风流间，隐有寒光流转，“较小王麾下云中二十四骑何如？”
乌稚闻言，面色明显一怔，不光是他，在场的所有兵士，霎时之间，如临大敌。
辛伊虽不知道那云中二十四骑是个什么，以及那二十四骑究竟能有多厉害，但纵观全场，单是亮个名号就能将这万把人齐齐震慑住的效果来看，估摸跟隋唐演义中那燕云十八骑的实力差不离。
“不明觉厉！那一个个的铁定都是特种兵中的特种兵。想那冷斐大佬平日里做个神，尚且单枪匹马闯天下，反倒是做了遭人，手上多出这么一群顶尖的黑衣保镖，惹不起…”
事实上，这云中二十四骑比辛伊所料想的还要可怖，他们是这世上最锋利的匕刃，存在迄今，就像是活在传说之中，故而，关于他们的史料记载是少之又少。
但在如同乌稚这类邻国将领的记忆中，那些人…是恶鬼！
十年前，他曾得见那地狱大门一经开启，恶鬼肆虐，长驱直入所向披靡，转瞬便掀腥风血雨。
彼时，他们尚且是单独作战，一敌百，已全然不在话下。若打配合，即便面对的是万余精锐军，又未必能从他们地方讨到好去。
事已至此，单若为了面子，拼个鱼死网破有来无回，实在不大明智。
况且宁朔，手中的王牌还远不止这些。
往近了说，他是苍梧郡未来的郡王爷，光是这点倒还不足以令乌稚忌惮，可往远了说——
他有个年事已高，却苦于膝下无子的皇帝大伯，有个偏宠小儿子和小孙子的皇太后奶奶，甚至还有一群权势熏天的舅舅。
由此看来，投胎真的是门技术活。
至于他日后当不当得上储君姑且先不论，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若他今日在这儿有个三长两短，大应必定会以举国之力出兵征讨，大战势在必行。
怎么看都是光杆司令的宁朔，正是拥有这般的十足底气方才有恃无恐，即便孤身一人站于敌方军上万包围圈中，仍能堂而皇之地反呛一句“地盘和女人，我们也从不讲先来后到。”
“只不过…”
温润的嗓音，如同四两拨千斤般，瞬时打破了僵局。冷斐…现在该是叫宁朔，再是开口。
“求娶求娶，就娶妻来说，我们大应男儿多数时间不靠抢而靠求！以日月为聘，以山水为媒。小姑娘家的时下都讲究这些，不知乌稚大哥可否有如此的情致？”
辛伊觉着，这段话的信息量实在是大了些，典型的给个巴掌再给颗甜枣，方是笑里藏刀地威胁了一顿，现在想着给人台阶下了？
可惜，她到底还是低估了宁朔，只一瞬，甜枣收了，台阶也撤了。
蓝天绿地，峰回路转，万般雄浑沉寂之中，一眼便能看到宁朔那双清亮的眸子，如同日月星辰，熠熠生辉，“素日里只倾心于政务之人，估摸着不会有这般闲情雅致，即便是富有金钱权势和军队，在追求女子这一方面，大哥或许还及不上我们大应的寻常儿郎。”
“好一个骂人不带脏字。”辛伊听到此处，不禁拍案叫绝。
先是挑衅实力碾压，后又是冷嘲热讽，笑话人家粗人一个，忒没文化，忒是不懂浪漫。
与寒口中的“毒舌匪”，她今天算是见识了。
“我去…冷斐这劫历的，被人下降头了？”
这与她所认知的冷斐，性格差距不是一般二般的大。
“原来他平常不办差的时候，这么浪…不拘小节？”辛伊得了一计猛料，惊忙看向楚州探问道。
见楚州并不应声，原本无甚表情的脸上却有了些许的探究，她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如此甚好，偶像的人设算是稳住了。
“收兵。”
原以为乌稚定会勃然大怒，却见他右手一摆，乌压压的包围圈便整齐划一地往后撤去。
“啥？啥！”
霎时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的辛伊被对方的反应惊得瞠目结舌。
这事就算完了？
换她被当众指着鼻子一顿数落，她能就此做罢吗？
怎么可能！还不操起家伙干他丫的，管他什么王子世子，一样怼回去…唔…仿佛哪里不大对头。
唔…仿佛是站错队了？
嗯…
酝酿情绪，坚定目光。
“冷斐大人威武！”小手握拳，方是振臂一呼，“当啷”又是被楚州一把扣在碗壁之上。
“生啥子气！我又怎么着了我，站个队容易嘛！呜呜呜…”
这回不用她讨饶，楚州竟然径自松开手去…不过辛伊也未在意，只是嘟哝着看回她自个儿的白戏去。
那头已然归于平静，偌大的天地，只余铠甲兵器摩挲，铮铮作响。
“我们走。”
乌稚上马扬尘而去，回头最后看了宁朔一眼，那样的目光，意味深长，无关喜怒。
辛伊不免感叹，这人审时度势的能力方是极强，翻脸翻得真真是赶上了翻书的速度，前一刻恨不得食尔血啖尔肉吞尔骨，后一秒就换上了一副大度大量的神情。烈烈秋风，似在替他诉说——
“我们兄弟谁跟谁啊！就为这事儿，犯不着。”
乖张尽褪的冷斐，依旧是那个清朗离尘的翩翩少年，他垂眸朝那群紧紧缩在一块儿，簌簌战栗着的老老少少们走去，此时目光之中的灼灼悲悯，是生而为神永世难以洗去的印记。
“你们自由了。”
方是经历了生死一线的老老少少们，这才不敢置信于眼前平静的一切——
他们得救了？
不用死？
不用为牛为马？
而是…作为独立的个体，继续生活在这一片自由的土地之上！
几十号人旋即喜极而泣，抱作一团，对生的喜悦瞬间感染了在场的其他人。
庆幸之余，他们如约定好了一般又是齐齐跪倒在地，不约而同地长叩头不起，“谢殿下，谢殿下啊…”
“都起来，回家去吧。”
宁朔回身，目光所致，是日暮之中的玉门关口…恍惚间，动人心魄的嗓音再起，似关外凄怆的芦管缠绵悱恻。
“你叫什么？”
辛伊若是自个儿站着，听闻此言，脚下定会猛然一踉跄，这宁朔方还一口一个未婚妻来着，现在竟是连人家啥名都不知道。
“顾兮。”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第二世，第一世…上头的宁朔便是冷斐，我赌一包辣条赌那倒霉催的苏暖能做一回世子妃。

第33章 长生·苍梧（一）

“顾兮？”
一瞬间，眼前女子那善睐的明眸，与宁朔的记忆相交叠。他的目光毫无征兆地陡然一动，神色也跟着莫名恍惚。
“顾盼兮生辉,淼淼兮踏波。”
“不过是爹妈随意起的名字，没这么多文绉绉的讲究。”
却听顾兮一声嗤笑，说得不咸不淡。
如若苏暖日后知道，她作为顾兮之时曾这般有气节地怒怼过冷斐，不知会作何感想。
只一瞬，辛伊脸上的神情陡然顿住，再是看向顾兮，一阵打量。
方见此时她脸上的情绪，正是愠怒…只是…她为何要怒？
怒宁朔轻薄，谎称她是自己的未婚妻？
有可能，不过当时事从权宜，若不是这般的说辞，即便是宁朔用小苍梧王的身份替她强出头，定不至这般兵不血刃地就能解决问题，其中利害自是不消细说，道理浅显谁都能懂。
顾兮既为江湖儿女，行事作风又颇是豪气，性格扭捏…仿佛有些说不过去。
那又是为何？
“顾兮姑娘，可愿与我同回苍梧？”
前瞬正是万籁俱寂，跑此话一经脱口，于在场众人而言，如同一记重磅炸弹被就地引爆，连带他的那些个侍卫们都由原先的不忿面色，转而以一副“您疯了？”的惊恐神色看向他。
这…
人姑娘摆明了不待见他来着，他还蹬鼻子上脸想带人回去？
宁朔这个看似在声色犬马中泡大的小王爷，难不成这般的没眼力劲？
“你回你的苍梧，我又为何要去？”
果然，对头的顾兮一经闻言，上来就是□□味十足地反呛一句。
宁朔浅浅一笑，临风玉树，双眸澄澈似水，款款间将那佳期轻许——
“做我妻子。”
顾兮：“？？？…”
辛伊：“！！！…”
楚州：“…”
“这是怎样的一波神仙操作！宁朔他当真…艺高人胆大，也不怕翻车？…”
“唔…恕我看不明白…”
说起看不明白，辛伊贼兮兮地侧头看向那人——
不怪乎能成为兄弟，也不知究竟是楚州学的冷斐，还是冷斐学的楚州？这哥俩一个牟足了劲儿地跟“求取真经”过不去，另一个则特“浪漫”地将“我曾与她定下婚约”当了真。
我说男人，都什么毛病…如果说方才是形势所迫，那么现在宁朔所说的话，便真正构成了有意的轻薄，原以为那嫉恶如仇的顾兮会照他胸口，就是劈头盖脸的一剑，可万万没想到——
正当二人的目光猛一相交，电光火石，火树银花。只不过，那四溅的火花与怦然心动无关，与藏怒宿怨也无关，更像是深渊与深渊的试探，剑刃与剑刃的较量。
破云与轻云，总不至落得个相爱相杀的下场吧？
看着他俩意味不明的眼神，辛伊心底生出了些不好的预感，却听那头的顾兮如是道——
“娶妻嫁夫就免了，我跟你回苍梧。”
微微的沙哑，无波无澜。
——————————————————
“你那执笔之手，如何握的了剑？”
“殿下不也一样。”
“我执剑，是为了守护想要守护的人。”
“王爷和王妃吗？”
“还有你，顾兮。”
一晃三月，时已上元。
苍梧郡夜色初垂，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巷陌千门如昼，花市光影相射，桂华流瓦，人影参差。
“咱的真经呢？不取了？”
红衫女子瞥向此刻正是走在身侧的黑衣男子，狡黠一笑启唇调侃。
不错，那两人便是辛伊与楚州，自那日以后，他们一路跟随宁朔和顾兮回了苍梧郡。
只见辛伊忽的一个抬眸，似瞥见楚州正欲抬起的右手，瞬时，她雷厉风行地…秒怂了下去。
她曾央了某人整整两日，某人才答应将她变回人形短短两个时辰。
其实，也不能怪她怂，毕竟那身皮囊的生杀予夺全在那人手中，那人…那尊神要一个不高兴，轻轻地动了动手指，自个儿变回玉坠尚且还算好的…你说这大过节的，变个什么花灯，河灯，孔明灯的，岂非呜呼哀哉。
彼时的楚州也已变回了本身的模样。想那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他一大和尚带个小姑娘逛灯市，影响总归是不大好的嘛…“我书柜里很多，且为阿难和迦叶两位尊者亲手抄录，改天送他两卷。”
他郑重其事地抬手，仅仅是为了整理衣袖。
等等…他方说的什么…辛伊张大了嘴，语塞当场。
若给林疋的师傅知道，他家高徒不去往西天取经，转而南下苍梧，入了那郡王府将皇家法师做的风生水起，会不会一怒之下把那冤比窦娥的林疋逐出师门？
唔…应该不会吧？
毕竟楚州他也不收钱。
林疋那不知姓名的师傅：“？？？”
“楚哥哥。”
方回神的辛伊似是看到了什么，瞬时被吸引了过去，欢喜地挪不开眼，谄媚着就是一声叫唤。
而她口中的“楚哥哥”，今日似是兴致颇佳，二话没说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路边的灯摊上，缀满了琳琅满目的花灯——四方，六方，八角，圆珠…样式齐全，色彩繁杂。
居中悬挂的兔子灯，骰子灯，荷花灯以及走马灯，更是做得栩栩如生，新奇好玩，引得路人纷纷驻足停步。
“这个兔子灯好可爱！”
辛伊一路小跑，扑身至花灯摊前。楚州虽尤有嫌弃的神色，却是不声不响地跟在她身旁，斑斓的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之上，于冷峻中丛生了几分暖意。
“你喜欢？”
辛伊一听有戏，将头点的跟拨浪鼓一般。
“老人家，我买这个。”
嗯？方向仿佛不大对…辛伊的目光旋即追随着指尖而去，只见那不知是青还是黄的蟾蜍灯一枝独秀，凄凄凉地摇曳于风中。
“小伙，有眼光啊！这蟾蜍灯方是最磨功夫，最考验手艺的。”
摊主是个六十上下的老者，花白须发，老茧累累的双手却是极巧，粗看便知是个手艺人老爷子，有没有搞错？想那王婆做生意也没你这个做法啊…不等她出声推托，楚州已将钱结清，灯便辗转到了他的手中。
再一眨眼，丑了吧唧的蟾蜍不知何时已辗转挨在了她的手边上一时间，她的手僵在原处，迟疑着接还是不接。
此情此景，喜不喜欢有什么干系，试想人楚州一神君，纡尊降贵地给自个儿去买这些个小玩意儿，自个儿还作死地拒收，不正是拂了他的面子…为了盏灯，搭上小命，实在是划不来。
“可是我更喜欢兔子灯。”她扯了扯嘴角，继续维持住原先欢喜的神色，含糊道。
“那灯除了好看，并没有没多大的意思。”
嗓音的低沉，于这灯前月下，旖旎地撩人至极。
“蟾蜍呢？它有什么意思！”
辛伊闻言，不由嘟哝着反问一句。
“蟾蜍虽丑，却是人界大吉大利之图腾。”
楚州一板一眼地据实道来。
“真的？”前一瞬仍是半信半疑的辛伊，后一刻便是如获至宝地接了过来，甚至还冲怀里凑了凑。
“东斗神君的灯，定能佑我平平安安，一生顺遂。”
辛伊展颜笑着，喜得手舞足蹈，脚下的步子也不禁轻快了起来。
“哪里用得着灯…”
楚州暗自开口，不染尘埃的清冷神色，此时竟隐隐招惹了些许烟火红尘。
“什么？”蹦跶着的辛伊似是听到了后头的声响，回眸大声嚷道。
“没什么。”
目光一动，人世间的烟火红尘，转瞬即逝。
“楚州！”
话音刚落，只见前头的辛伊一个急刹停下了脚步。
“你看，那是不是…”
目光的尽头，是一男一女并肩而立的背影，且俩人都是身量极高。
辛伊站在后头粗粗一比，男人相较于一米八三的楚州还高了五公分左右，女人跟辛伊差不多高矮，大致一七二上下，两人站一块儿，成双成对地佼佼不群，倒也全然不违和。
世上之事，千种雷同万般巧合，说不明，道不清。
辛伊确没看错，那二人正是宁朔与顾兮。
他们似乎也正围聚在摊头挑选花灯。
端得见，顾兮手持纹饰极其精美的宫灯，大步流星转头就走，一时间，江湖匪气不言而喻。
只是那不由自主上扬嘴角出卖了她，清冷渐褪的双颊正泛起丛丛涟漪。
作者有话要说：引自周邦彦的《解语花·上元 》风销焰蜡，露浥烘炉，花市光相射。桂华流瓦。纤云散，耿耿素娥欲下。衣裳淡雅。看楚女、纤腰一把。箫鼓喧，人影参差，满路飘香麝。
因念都城放夜。望千门如昼，嬉笑游冶。钿车罗帕。相逢处，自有暗尘随马。年光是也。唯只见、旧情衰谢。清漏移，飞盖归来，从舞休歌罢。

第34章 长生·苍梧（二）

灯市，熙熙攘攘的人群，俩半大小孩，来回穿梭其中，约摸十三四岁的模样，身量还未长足，比大多数路人都要矮上大半头。
“太高了，我挂不住。”
他们中的一个小姑娘正举着灯笼，伸长了脖子和手臂，死命往上够着，可无论她如何地努力，离那挂灯的绳索始终差了半手的距离，直至精疲力竭，方是气馁地松下手来。
“我试试。”
说话的正是立于她身侧的小公子，华贵的衣饰，举手投足之中已然一派大家风范，想来必是那显赫世家的子弟无疑。
只见他接过灯笼来，伸直了手托到最高，彼时的他并不比女孩高出多少，结果自是可以料想。
“公子，我们还是别挂了，您看时间不早了，咱得赶紧回去，要是让王…老爷知道，他定是要将我逐出府去的。”
女孩子环顾四周渐稀的人群，面上流露出担忧的神色。
“你别怕，天塌下来有我担着”男孩舒展的眉目与女孩此时的紧张的神色，形成了鲜明对比，瞬间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好办法，锃亮的眸子，神采流转。
“你试试踩我肩上。”
“啊？”女孩闻言，霎时惊得白了脸，甚至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
这可是掉脑袋的大罪啊…她哪里敢？
“我没开玩笑，你家公子身强体健，扛你这么个丫头片子绰绰有余。”男孩自信道，拍了拍自己肩膀示意她上来。
女孩僵在原处，垂着眼唯唯诺诺道：“您的肩臂受过伤…”
“那我托你上去总行了吧？”见女孩为难，男孩也未坚持，开口说出了个折中的法子。
女孩的面上虽还是有所迟疑，相较于方才已然缓和了些许，似是下了什么重大决定一般，怔怔地点了点头。
“准备好了吗？”
“嗯！”
炙热的手掌全然倾覆于她的两侧腰窝，手心的温度沿着她那单薄的身躯蔓延到了脖颈，直至双颊。
女孩绯红着小脸，蓦得被托举着腾空而起，她圆溜溜的杏目透着机敏，瞅准时机，双手合拥着灯笼向前够去。
“咔哒”一声，铁丝卡住绳索——
成功了！
可他们还来不及欢呼雀跃，就听身后传来冷冷的一声…“朔儿。”
猛不迭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二人的身躯不由一震，齐齐回头看去，黑压压的一群人于不远处站定，他们心下明白那方是由卫兵充当的府丁，再看为首的妇人年龄约摸三十上下，粉黛薄施，仪态端庄，想必十多年前定是一等一的漂亮。
只是此时她那纤细的柳眉以及细长的凤目都紧紧凝在了一处，心底的怒气不言而喻。
“母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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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市如昼，目光所及遍是那姹紫嫣红，风光潋滟。
“顾兮。”
出声的正是紧随而来的宁朔，见前头女人风风火火的，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甚至连脚步都未曾慢上半拍，他只得迈开长腿，利用自个儿的身长优势，三下两下将那距离拉近了去。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他猛一伸手，握住了宫灯的灯柄以及…顾兮握着灯的手。
顾兮当是料不到他会如此得厚颜无耻，一愣之后，旋即回过神来怒将五成功力倾注于指端，此举意在尽快挣脱他的桎梏。
然而，就在发力的那一瞬间，她的右手真切的感受到了另一股奇异气流，竟能与她的功力纠缠迂回，直至对冲消散。
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目光幽深地探究着那股力量的主人——
不是别人，正是眼前挨得极近的宁朔，此刻的他似是毫不吃力，照旧摆着嬉皮笑脸的讨打模样，与平时无异。
方一交手，顾兮从中可以得出了两点结论，其一，看似不学无术的浪荡公子哥儿宁朔，武功远在她之上。其二，他所学的并不全是光明正道，相反，他一个堂堂世子爷所练的旁门左道竟也不在少数。
“我们去河边挂花灯。”
对于顾兮此刻内心的百转千回，宁朔却状似浑然未觉，只见他扬起嘴角，不合时宜的提议道。
“你先松手！”
顾兮对他的话不置可否，单是冷着脸低声呵斥。
宁朔闻言，这才佯装仓皇地收回手去，没皮没脸地冲她无辜地眨了眨眼，天真温良的少年郎，自当是人畜无害…你说方才所发生的一切？那可能只是她自个儿的错觉罢了。
辛伊在后头看得津津有味，心里正寻思着那些个高冷的人，估计大多都是个口嫌体正的体质，只见先头还是黑这脸，通体满溢“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时”气场的顾兮，转头自顾自地就朝那灯架子的方向走去。
看来暧昧，也是一个巴掌拍不响的事儿。
绳索仍是十年前的绳索，只是灯不一样了，挂灯的人也不一样了。
顾兮绞了绞铁丝，托住灯底，高高地伸出手去…“这定是个假动作！以此掩宁朔耳目，寻求时机能一肘子将他嫩下去。实在是高明！”
等了片刻，她大跌眼镜地发现，人真的是去挂灯…“楚州，你听我说。我绝对没动过这个念头…”
楚州看了眼她，没有应声，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再多说一句，我先把你嫩下去。
“…”
挂灯讲究心诚则灵，顾兮摈弃了借助各式的“旁门左道”的念头，只是极力地垫起脚来，虽然当时的铁丝顶端已然够上了绳索，却像极了异常顽劣的小崽，左右前后地跑动着，偏生不消停。以至于她一击未中，再击又未中…顾兮的身高几乎比当时多数的男子都要高出一些，只不过他们碰上的这个绳索也确实是高得离谱。
真不知是谁设计的，那是相当地不人性化…就在这时，她见身后有人及时地伸手过来，手指只一张一合，便异常霸气地将那不听话的绳索给揽了过来定在一处，再是携过铁丝牢牢地搭扣在上头。
单看这轻轻松松的几下，他们的宫灯便是缀在了最显眼的位子，引得周围的女子一阵娇嗔，齐刷刷地朝顾兮投去艳羡的目光。
顾兮偏头，避开那些个目光转向身后看去，宁朔正是与她贴得极近，缀着星海的瞳孔，却似有那么一瞬的失神，或许…是想起来了过往之事吧？
可当时的他们，谁又曾想过，画面再一次的交叠，将逾十年。
“宁朔这撩妹技术不是盖的…”
辛伊真心实意地钦佩道，再看了看自个儿手上奇形怪状的蟾蜍灯，伤春悲秋地摇了摇头。
“走。”
楚州冷不丁的一声，正是摇晃着的头僵在了一处。
“干啥？”
“挂灯去。”
“嗯？我没听错吧？”
“楚州他最近是…怎么了？”
不等辛伊再做细想，楚州已迈着长腿走至河边，她赶忙小跑着追了上去，连带手中所持的蟾蜍也是撒欢似地疯颠着…前车之鉴，后事之师，辛伊如同咸鱼一般，直接放弃了装模作样地去够上一回，抬手就是将蟾蜍灯递给了楚州。
待对上楚州意味不明的目光时，她张了张嘴义正言辞，“苏暖比我还高出个两公分，她都够不着，我怎么能行？喏！”
楚州不愿同她多做言语，一把接过灯，曲直手臂轻轻巧巧的几下，霎时间，蟾蜍就换了个高枝可劲儿地颠起来。
辛伊先头就料定他这一上手，四下里又会是“不大太平”，果不其然，只见耳语有之，低呼亦有之。
她私心觉着，那耳语者大多是同闺中密友一道儿来的，低呼者呢？…十有□□身侧站了个郎君。
正是想着，却听其中几个“耳语者”交头如是道——
“方才那公子，还有这位公子，都是哪家的？”
“不曾见过，如此气度模样，出身指定低不到哪去。”
“林家姐姐们说的极是，你们几个赶紧去查，我们苍梧郡的世家豪门一个别落…”
辛伊远远听着，心下不免觉着好笑，这几个小姐估摸也都不是等闲人家出来的。可就算她们再怎么有能耐，也不能越了王府高墙查去，更别说扶摇九天之上，去查那神君楚州了。
结果恐怕要令她们大失所望，与其这般，倒不如多挂几盏灯来得实在。你且仔细想想，这里曾是两位上神亲手挂灯祈愿的圣地，要说这绳索是金光普照，灵气逼人都不为过…等这趟回去，慧眼独具如她定要买下这块地皮，接下去的便都是无本买卖，一条板凳，一台案板即可，终日坐享其成于这绳索之下，卖香解签。要遇上逢年过节的，再将那楚州诓来显个灵，签个名，合个影啥的，自此声名鹊起，发家致富，走上人生巅峰也未可知！
对了，楚州歌还唱得极好，她连购买“景区”音响设备的钱都可以省了。
心底一阵暗笑，却发现立于灯前的楚州正垂眸看着她，一时间神色看不分明。
“楚州。”
辛伊清了清嗓子，这直愣愣的一声，谄媚之态毕露。没办法，谁叫化身摇钱树的楚州在她此时的眼中已然帅出了天际…“你方才可有许什么愿望？”
“没有。”
辛伊先是一愣，转瞬想来，不禁叹说自己当真是个憨货，他本身就是神许愿给谁听啊！神要是许愿，估摸就跟玩真心话大冒险一般性质，心底的那点事全给像与寒这般的损友给听去了。
“那你为何要过来挂灯？”
这个她是当真不解，不过楚州那头搭不搭理她，全凭心情，她没抱有多大希望，只当随口一问。
“查看宁朔的记忆。”
楚州却是答得坦荡，不过他向来如此，行事讲究光明磊落，未曾见他藏着掖着。
“啊？”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楚州抬眸看向绳索，于漆黑的瞳孔之中，上演着一幕又一幕的悲欢离合。

第35章 长生·苍梧（三）

常平十二年，苍梧郡王府，暮雨骤至。
“母亲，你们究竟将顾兮带去哪了？”
“噔”一声，只见雕花的木门战栗在风雨中，吱吱呀呀。
世子宁朔携周身的水汽与寒气推门而入，这月的天照旧春寒料峭，他竟是满头的薄汗，急如风火。
“你放肆！”
坐于堂上的正是前日所见的美妇人，震怒之下，她一把搁下已至嘴边的杯盏，霎时间茶水荡漾着厉害，溅洒在了案几之上，一如她彼时波涛汹涌的心绪，“不过是个侍奉笔墨的粗贱丫头，你怎的这般气急败坏，竟敢这样对你母亲说话。”
“母亲，儿子之前就有向您和父王辩白过，顾兮是经由儿子带出府的，她只是奉命随侍，故这桩事，其错在我，并不在她。”
由此看出，当时的宁朔着实着急，一时之间全然乱了章法，慌不择言频频踩雷。
“哦？”
果然，只见王妃不怒反笑，令人听着寒毛倒竖，颇不舒服，转以一个上扬的声调细声道，“好一个侍奉…”
“我竟不知让世子抱着便是叫侍奉？大庭广众，你们成何体统！”
她方说罢面色一沉，雷霆之势一触即发，没有丝毫回转的余地。
“我们是在挂灯…”
“我不管你们在做什么，那个小狐媚子，遣送出府倒是桩好事。”
王妃伸手托起新换上的杯盏，撇了撇沫子，徐徐地啜了一口。
“母亲！”
“朔儿，你瞒不了我。早从你给她取的名儿，我就看出来了，你对她是动了心思的…”
宁朔紧盯着他那无上雍容的母亲，一字一顿极其郑重道，“她不是狐媚子。”
剩下的话被猝不及防地截断于口中，王妃似未曾料到，一时间愣了在了原处，目光闪烁，微张的嘴唇颤动着。
过了片刻，她深深地叹出了口气，语气随之明显缓和了下来：“你要是个普通人，日后将她收了房，权当添个可心的人也未尝不可，我这个当母亲的定无二话。可我儿的身份何其尊贵，以至于娶妻纳妾皆是我朝的一等一的大事，这天底下有多少双眼睛看着你，你知道吗？”
“我不想知道…”宁朔颓然道，忽的他轻笑了起来，暗淡无光的眸子，满是消沉倦怠。
“母亲，十四年来，我的一言一行皆由不得自己，一举一动截然不得越雷池半步，我这个世子，做得好累…”
“可这是你的命！”王妃蓦地一个抬眸，目光尖锐如利剑，“宁朔，你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富贵权势，都是要付出代价的。”
“命？这样的富贵命…我宁可不要。”
“她早被我送去了秦楼楚馆，你还是趁早断了这份念想罢！”
春雷隆隆，平地而起，可在当时的宁朔看来，今年的春，恐怕再不会来了。
——————————————————
“唔…竟是这样。”
辛伊心下郁结，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怪不得在那以后，宁朔便终日留连于烟花柳巷，原来他一直都在寻找顾兮，从未曾放弃。”
楚州收回目光，点了点头。
辛伊神色困顿的咬了咬嘴唇，继续问道，“那接下去呢？顾兮是怎么脱得身。”
“不久之后，她便被风扬赎身，成了他的座下弟子，适此进了风轻阁。”
“啊？你是说，顾兮就是…沅湘？”
辛伊将这一路上的听闻同那顾兮异乎寻常的举动联系在了一块，迟疑着说出了自己的结论。
却见那头的楚州微一颔首，继续往下说去，“风扬花了十年的时间，亲手将她培养成为阁中的头号杀手，同是他最得力的助手。”
“所以，此番任务难度极大，风扬便派了她来。可他不知道他们曾经的那些恩恩怨怨吗？既如此，相爱相杀的桥段也实在是太过残忍了。”
“知道。”
“啊？那他还…”
“顾兮主动要求的，我猜她是要借此了断过往。”
“…”
————————————————————
“辗转十年，我怕再次相遇，脱口而出的便是你的姓名。”
雨水过后，又是一年惊蛰，春雷炸落，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今夜的苍梧郡王府注定彻夜无眠。
“外头是什么声响？”
夜色昏沉更深露重，林疋推开湿漉漉的窗扉，沉声问道。
“是前院进了刺客，不过大师不必忧心，只需待在屋内即可。”
“嗯。”
林疋浅淡地应了一声，就在落窗的瞬间，辛伊所借宿的玉坠忽从金钵转至林疋腰间，随着他神识出窍至前院的风波中心。
此时，里三层外三层的卫兵已将堂前的院落围得水泄不通，弩兵暗卫隐于偏僻处，这样严密的部署，却是要让顾兮有来无回…由此看来，出手的定是王妃无疑！
不…不对！
下一瞬，却见为首之人缓缓现身。
竟…竟是他！
宁朔？
“收手吧，阿兮。”火光中，宁朔的目光幽深，仿若是令人沉溺的深渊。
“亏欠于你的，我会用余生补偿。”
“补偿？”顾兮冷笑着摘下面纱，手中的长剑顺势出窍，满载着主人的悲愤的轻云，正是凛冽逼人，呜咽着令人胆寒，“你要怎么补偿？”
宁朔与她目光相对的刹那，两人的眼眸中积藏经年的情绪翻涌而出，一时间，偌大的王府似是再无他人，万籁俱寂。
他曾一次又一次的辜负。
或许，他们回不去了。
“宁朔，你曾说你执剑是为了守护你想守护的人。”
宁朔垂眸看向手中迟迟未出鞘的破云，神色复杂，眉目中的懊恼与愧疚再是无处遁形，猛然间垂眸轻道，“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顾兮的面色冷至冰点，那倔强的最后一点余温，至此毫无流连的消散了，“我相信你曾爱过我，可你更爱你的王位，又或是…皇位，不是吗？”
宁朔目光怔怔，紧抿着的薄唇张了张，却是颓然合上，一字未道。
“今天我既站在了你的对立面就是你的敌人，你大可用破云杀了我，是我技不如人无关其他。”话音刚落，顾兮手中的长剑应声一劈，冷寂的寒光直指宁朔心口，以期割裂这十年来执着于面前之人的千思万念。
宁朔握剑的手不可遏制地战栗着，信念灼灼，于眉目深处反复炙烤升温，爆裂的一刹那终是失控，他抬眸，潜藏心底十余年的煎熬，脱口而出——
“顾兮，我要守护的是你！”
“守护？”
顾兮闻言，似是听到了这世上最大的笑话一般，失声轻笑，“遍体鳞伤，奄奄一息，再被扔在那种地方受尽□□，便是你给我的守护？”
“阿兮，我已不是十年前的我了，现在的我有能力护你周全。”
“很可惜，我也不是十年前的我，会同当年一般猪油蒙心，竟去信了你的话！”
“阿兮！”
“顾兮？阿兮？”她忽然失控大笑起来，眼角依稀有泪，抬眸的瞬间已是无迹可寻，“你予我的名字，我今日还你。曾经的感情和信任，我会一并收回。”
“宁朔，你方说我不会杀你父王，对，你说中了。我接下任务，是给自己的了断，而布下这一举必杀的埋伏，是你给我了断。”
“铿锵”一声，轻云呼啸直去，十步之内，戾气扑面，无人可挡。
一念之外，剑已近身，抵于宁朔胸前半寸，而对方却未曾动半步，只是看着顾兮，用尽全力。猛一抬手用他最后的生机，做了个按兵不动的手势。
电光火石的一瞬间，鸦雀无声，只见胸口的鲜血喷涌，无穷无尽，酣畅淋漓。
宁朔煞白着脸，缓缓伸过手去，轻轻抚上顾兮冰凉的面庞，炽热而粘稠的血液在她的心中深深落下永生永世的印记。
“阿兮。”
几近微不可闻的一声，于他唇齿之中缠绕，也纠缠住了顾兮的目光，泪珠崩塌般滚落，将那浓烈冲鼻的猩红冲淡。顾兮伸手，握住了他虚弱的手，仿佛此时手心覆拥的是他曾许的一颗真心，却比当年还要温热…“宁朔，到底是我输了。”
————————————————
世外仙山，云雾渺渺，空谷绝响。
无正，无邪，无善，无恶，无神，无魔。有的只是见不得光的欲望交易与周而复始的腥风血雨。
“阁主，沅湘此番办事不利，未能完成任务，按规定当杀！”
顾兮垂眸，沉寂无神的眸子是赴死的决绝。
“沅湘！”
上座男子寒铁覆面，听闻此言，无波无澜的双目陡然一震，短短的两字，是当即的错愕与悲悯，似乎还有深藏心底的落寞。
“沅湘别无所愿，唯一的请求便是师傅您亲自动手，能让我去地体面些。”
顾兮再度开口，远自心底的寒意彻头彻尾，饶是弑神杀魔都不带眨眼的风扬，也不免有一瞬的失神。
“为何要一心求死？”
男人孤清的声音远远而来，“你明知有我在，你可以不死。”
“早在十年前的那个雨夜，我就该死了，是师傅您救了我，给了我生命，给了我活下去的希望，现在，我的生命也该由您来终结，用…轻云。”
————————————————
再后来，辛伊记得——
她又从玉佩变回了刑架，苏暖也再一次的死在了她的身上，只是这一次，她没有挣扎，静静地闭上眼，面色沉着，在满天的风沙中，归于虚无。
传说，阁主风扬痛失爱徒，一夜白头，也就在那夜他决定解散风轻阁。
传说，名剑轻云永沉湘江，原因不明。
传说，不日之后，破云也追随轻云沉江而去，原因同样不明。
自此以后，湘江源头便多了个穿蓑戴笠的男人，旁人看不清他的面容，只知他身量极高，因曾受重伤之故，身体并不大好。
他行事怪异，不喜与人言谈，终日只知饮酒垂钓。时常尽兴饮至酩酊大醉，神思恍惚，心志混沌，只一双漂亮的眸子却是通透见底，如同湘水源头至清的泉水。
“顾盼兮生辉,淼淼兮踏波。”
嘴上又是反反复复念着同样的一句话，直至枕壶睡去——
爱恨聚散，大梦一场，清泠泠的，真干净。
作者有话要说：莫名觉得冷斐渣啊！怎么办？

第36章 长生·广陵（一）

“为政不难，不能得罪于巨室。”
所谓的“巨室”，就是我们平头百姓常说的“豪门”，起码辛伊是这么理解的。
上高中的那会儿，凡一学到魏晋史，她就特来劲儿，好奇那些令皇帝老儿都要忌惮几分的豪门，究竟是怎么个豪法？只可惜她晚出生了那么几百年，再难一睹潘安，卫玠，嵇康，阮籍这类传说中的盛世美颜…嗯，魏晋风流了。
如今好不容易倒穿回了…对了，现在是什么朝代来着？
唔…先不管，总之实地感受的机会就这么堂堂正正地摆在她面前，说来也怪倒霉催的，她竟再度成为了一杆朽木。
由此，她私心觉着那楚州实在是不厚道，即便是要她变回木桩子，也该提前跟她打个招呼，即便是先斩后奏，也该换换口味，比方说让她做根王谢堂前的雕梁画柱，也好过这戈壁荒漠里的朽木疙瘩。
于是乎，恍恍惚惚，睡了醒醒了复睡地又是几百年。
这几百年里，她不禁开始质疑本次任务的出发点来，就比方说先头一回，楚州与她就在边上眼睁睁的看着冷斐他俩相爱相杀，这一番生离死别着实看得她伤情地很。
当时她如是问：“楚州？咱就这么着了？”
楚州如是答：“也不尽然，回头将你所看到的，整理一下陈述给冷斐。”
辛伊：“你为啥自个儿不去？”
楚州：“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辛伊：“…”
“楚州，你说冷斐…他真的统统不记得了吗？”
“我猜他是在刻意忘记。”
雾草！那还让我特绿茶地再去跟人说上一遍，待他再复想起，保不齐一时半刻脑子转不过弯来，堕个仙入个魔什么的，头个宰的就是我，再是特变态地挂个城头示个众…风中飘飘荡荡的，忒煞凄凉。
正是嘀咕着，辛伊似乎想到了什么，迟疑着问了出口。
“这么说来，冷斐身上的两道口子，都是苏暖…那位宿主所伤？”
见楚州点头，她心中疑惑更甚，“你们神族不是有自我治愈的能力吗？为什么他的口子反反复复都几千几百年了，还会化脓溃烂犹如新伤。”
“你可还记得头一世？”
话音方落，却听楚州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来。
头一世？
可不就是苏暖二话不说就死在了她面前的那回吗？
“嗯…”
辛伊陷入回想，嘴上含糊应着。
楚州抬眸，彼时的顾兮已举起了轻云，正是千钧一发的当儿，他的声音却是照旧的无波无澜。
“当时她已然魂飞魄散，本再无可能转世轮回。”
“天啊！你是说…冷斐用自己的元神修补了她的魂魄？”
“所…所以冷斐的记忆才会断断续续，自我治愈的本能也就因此丢失了？”
“嗯。”
也就在这时，就听那头“扑哧”一声，四溅的鲜血霎时间迷了众人的双眼，在此起彼伏的惊呼声中，顾兮手中的长剑已深深地没入宁朔胸口，宁朔强撑了片刻又复说了些什么，终是缓缓地倒在了血泊之中…“这一剑刺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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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孤烟中，隐约听闻商队往来，驼铃阵阵。
通常这个时候，辛伊会百无聊赖地数着过路的车马，一是权当解闷，二是为了从中辨认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结果往往大失所望。
这天，辛伊正好又是在抠着指甲，巧得很，那远远的人影也再度打那东边而来。
从他蹒跚的脚步可以看出，是个上了年纪的人，佝偻的背上且还负着个硕大的包袱，方是一脚深一脚浅，趔趔趄趄。
“老丈，老丈…”
待他走得近些，辛伊抓紧时机开口唤道。
老者迟疑地停下了步子，四下环顾，辛伊便就近打量起他来，面容沧桑，曲折不均的褶子如纵横的沟壑遍切于脸上，即便如此，却也能从他那卓尔不群的五官底子上看出些端倪来。
他那模样，化成灰我都认得！
呃…这话仿佛哪里不大对劲。
总之，眼前这位就是约莫四五十年后的楚州。
“我说楚州…他究竟想干什么？还能不能给自个儿安排个清新俊逸的宿主了？”
“这年头连朽木杆子都能成精？”
那头的老者又是四下一番环顾，揉了揉眼睛拖长音疑惑道。
“老丈，您搞错了，我可不是什么朽木精，杆子精的，其实…我是个田螺姑娘。”辛伊重操旧业，继续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田螺？”
老者微眯着眼照着那杆木头一阵左看右看，脑海中方是比划出田螺的模样，顿时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想来是…老人家并不知道这个典故。
“老丈，不是田螺，是田螺姑娘，侧重点在姑娘身上。”
“哦？姑娘？”
“对对…”
省的他左看右看又觉着自己半点不像个姑娘，辛伊便抢在前头解释道，“虽然我也是个精怪，但我是个善良的精怪，素日以助人为乐，比方说老丈年纪都这般大了，还得扛着这般大的包袱，我着实是看不过眼的…哎？…您这是…”
话才说一半，老者旋即卸下包裹一下挂在了她那打横的木架之上，只听“咔嚓”一声，那截木架应声断裂。
辛伊望着自个儿光秃秃的一侧，迟缓着意识到她那不甚牢固的宿主陡然从“十”降级成了“T”，嘴角跟着不由抽搐了几下，心道下怨念，“楚州，我恐怕是上辈子欠你的，都什么仇，什么怨…”
“这啥姑娘的，也忒不中用了些…”
老者颤颤巍巍地蹲下身子，哆嗦着捡起包袱连带埋怨了两句。
“老丈，这样可不行，您得把我给变回来，哎对，变回来，我才能护送你西天取经。”
“西天取经？什么西天取经？…”
“哎呀我去！说顺口了…”
辛伊先是一个激灵，待醒过神来便连忙补救道，“我是说…陪同老丈上路，替您扛扛杂物。”
“这包裹里边可不是什么杂物，都是我赖以营生的行头。”
老者珍视地看向包裹，话语之中隐约带刺。
“怪不得，这些个宝贝怪沉的…”
辛伊自知语失，赶忙开口为自个儿打了个圆场。
话音未落，只见老者已不徐不疾地解开包裹，里边那些个形状各异，精巧绝伦的驴皮影便瞬间呈现在了辛伊眼前，在经巧手的雕刻彩绘之下，一个个人物栩栩如生，真真是惊艳煞人。
“呀！老丈，您竟是个做影子戏的。”辛伊惊叹道。
“嘿，半百年的营生了，我且带着你走南闯北见识一番。”
老者正是咧嘴一笑，露了个憨厚却又自得的笑容，只一瞬间，那神情却似忽的一变，转瞬陌生而又熟悉了起来…方才的一切发生的太快，以至辛伊怀疑起自个儿是否在这待的久了，得了职业病，人皆谓之——沙眼。
“你恐怕见识不到了，我不会这个。”
苍老的声音依旧沙哑着，与他此刻的表情一般，莫名多了几分孤高与清冷。
要不是辛伊对楚州足够的熟悉，她一准会觉着方那老丈只是个兼职做影子戏，而正经的活计却是那讲杜仙的。
待她收回神思，却惊异地发现自己居然变成了一张薄薄的驴皮影。
下一瞬，那驴皮影还诡异地自个儿动了起来，头尾一阵摆弄，信子吞吐…信子？
这是…蛇的信子！
“楚州，你把我变得这是什么啊？”
那蛇一时之间气急败坏，上下弹跳着，忽被风吹得一个踉跄。
“蛇。”
楚州答得理所当然。
“白蛇传？”
辛伊又是一番打量，恍惚觉着变成那神仙妃子般的白娘娘也无甚不好。
“搜神记。”
楚州不咸不淡的一句，瞬间打碎了她的美梦。
“搜神记里的…蛇？”
“我说…嫦娥不好吗？织女不好吗？你为啥要把我变蛇？”
“即便你不愿将我变成个人形，焦尾琴、干将、莫邪我统统都能接受啊！我不要变蛇，还是被狗咬被人斩的蛇…”
他们这一路上吵吵闹闹，分外得不消停。
————————————————
“楚州我们这是在哪儿了？”
辛伊当时叫唤累了，倒头便是睡了过去，又不知过了多久听着那大道繁华，熙熙攘攘的人语声，车马声以及吆喝声此起彼伏，蓦地惊醒过来。
彼时，楚州只见睡眼怔忪的大蛇自身后将脑袋探了出来，他随手就将她给按了回去。
“广陵。”
“广陵？送孟浩然之广陵的广陵？”
辛伊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喃喃自语道。
“扬州。”
楚州冷不丁再是一句，辛伊那点斤两，颇是有这个解释下的必要。
偏偏那头并不领情，只听她铮铮有词，侃侃而谈——
“我知道的，那诗里头说烟花三月下扬州，所以广陵就是扬州呀！”
仿佛…挺有道理，虽说此扬州非彼扬州，但一时之间，楚州竟也不知如何将这桩事给她讲个明白。
瞪大了眼的辛伊，自包裹的缝隙往外头看去，目光所及，小桥流水，市井纵横。果真应了那句“堆金积玉地，温柔富贵乡”。
再看那来来往往的行人，操着一溜的吴侬软语，煞是好听，辛伊觉着此时她的心情，像极了明月夜下被摇橹激起的圈圈涟漪。
难道那些个才子佳人来了江南便要吟诗作对，直至尽兴而归，适此留下了无数的笔墨，连她瞅着那青山绿水的都不由诗兴大发，要换做荒郊野岭，还做啥诗啊！不自杀都算是好的。
“可我们为啥要来广陵啊？”
正是同阳春白雪般荡漾着的辛伊，不由问着了个十分现实的问题。
“这一世，苏暖投生于广陵裴家。”

第37章 长生·广陵（二）

“苏暖撞大运了？这遭竟投身成了豪门千金！”
辛伊私心觉着，世上之事正是应了那句“一报还一报”，细细想来上世他们的悲剧归根结底不就在于顾兮的低微出身吗？若是放在这世，两人的结局可能就会大不相同。
对了，宁朔，唔…也不知道他这一世姓啥名啥，身在何处，家中几口人，人均几亩地的…方思及此，她不禁再是开口问道——
“冷斐呢？”
“他这一世总不至又是个王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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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再往前二十里便是广陵郡。”
年轻的将军，戎装怒马，身手利落的一把勒住缰绳，只见霎那之间，身后的兵士们便整齐划一地停在了原处。
他微扬着下颌，纵目所及，尽是交错的水网，鳞次栉比的田园村舍，那是全然异于茫茫大漠的盎然景象。
好一个富庶荣华，粟红贯朽的广陵。
“将军镇守玉门关已逾五载，威名之盛令敌寇闻风丧胆，此番陛下将您调去驻守扬州，惜才爱才之意不言而喻，日后当是步步高升，前程似锦啊！…”
“可不是，末将们这辈子可是要跟定将军了！”
“…”
“步步高升？”
他无波无澜地听着，面上未显半分喜色，上扬着的嘴角，却似对于众将所言不置可否，心底正是一声冷笑。
谁人不知，名满天下的边戍大将江沉，是那寒门庶族出来的子弟。凭借着赫赫战功，才得以官拜雍州持节都督。即便如此，却已然招致皇帝的猜疑以及世家大族们的忌惮与排挤。
此番他调任扬州都督，一举自边戍将领转而成为直隶大员，明面上看他是越发靠近权利的中心，这无疑是个极好的兆头。
然实际为何用意，唯有自己心知肚明。
他江沉离都城金陵越近，他们那些人越是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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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令下去，全军休整半日，让兄弟们各自打点着，尽快熟悉驻地周边环境。”
“得令。”
裨将听闻此言，黝黑的脸上瞬时笑逐颜开，心里正是寻思着——
往日里不苟言笑的都督，自打入了这山温水软的扬州地界倒是“入乡随俗”，那俊脸也不整日暴殄天物地臭摆着了，话里头的人情味也是多了几分，甚至于偶尔撞上大运，还能瞅见他眉目之中隐隐约约的笑意。
时近申时，日偏西，春山含笑，惠风和畅。
“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
江沉这方一进门，就见小二殷情地迎了上来。
“一壶碧螺春，二碟茶点。”
“好嘞，您这边请。”
衍春楼在广陵极负盛名，虽还不至饭点，一楼的大堂竟已座无虚席，江沉便是随着小二上楼，选了个相对僻静的靠窗位子。
临座的是位小公子，正带着个侍从，先他一步落座，方是点了与他一般的吃食。待茶水一上，径自倒了杯却也不品，单是握着暖手，闲看向窗外，举止之间大方从容，模样却是出奇的稚嫩俊秀。
阅人无数的江沉只一眼便知，那是位乔装打扮的闺阁小姐。
大堂的中央正热热闹闹地演着一出影子戏，是那关云长单刀赴会的经典戏码。
至于幕后表演的艺人，却是前几日就摆明态度硬是说“不会这个”的楚州。
辛伊也不知他是真不会还是故作谦虚，当然后者并不是他一贯以来的做派。
她只知大约两个时辰前，楚州动用了一个十分玄妙深奥的术法，左右是将随身携带的手机，连上了千百年后不知是哪个倒霉催的路由器，下载了一溜影子戏的视频。
他似乎就是逮着其中几个与三国有关的戏码，来回看了大概有两三遍？
总之，啥话没说他就径自上台去了，莫名就成了如今众人叫好的诡异景象。
辛伊着实为他这种临阵磨枪的行为捏了把汗，可楚州没事人似的，现学现卖演得像模像样。
看来，他这艺术细胞真不是盖的，单做个司战神君着实浪费了他的天赋。
彼时，台上正是演到关键出处，环环紧扣的紧凑情节，绘声绘色的精彩演绎，使底下的客人都不由看得入神，叫好声，拍案声，此消彼长。
可就在这般剑拔弩张的氛围之下，偏就不适时地出了那么些声音。
“关老爷再是厉害，白丁出生，身居高位竟轻士子而重伍卒，傲士大夫而亲下人，自负如斯，从而招致杀生之祸，落得个身首异处的凄凉下场。”
侃侃而谈的是位青衣公子，他这言论一出连带着同座的两位世家公子哥模样之人也是频频点头，颇为认同。
想来，能用“工作时间”来这衍春楼品茶看戏的，半数以上皆是那闲散而又多金的世家子，类如江沉这般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大忙人，自是各中异类。
故而，一时之间，言论的矛头蓦得一转，自单是由剧情所引发的探讨，上升为对寒门与氏族的“谈玄论道”。
“曹操提拔且重用寒族，时时打击士族势力，已至边让、孔融、荀彧、崔琰、杨修皆死于其手，痛失“王佐之才”，更是痛失了当下有利的天下局面。”
“崔兄说的极是，起初若无氏族的支持，想那曹魏又如何能有逐鹿中原的实力。”
与江沉临桌的“少年”方是听得入神，可眉目间的讽意却是呼之欲出，只见她再是忍不住抿嘴一笑，故而提高音量道——
“诸位兄台，此言差矣。”
“小弟且问诸位，方才所说的寒门可是指关云长，张翼德，五子良将之流？”
众人不知其话何意，一时皆默。
“少年”又是一笑继续道，“自古英雄不问出处，在座各位自矜于金贵的士族出身，本无可厚非，可将那寒门子弟的功绩全然抹杀，颇是有失公允。”
“少年”将目光向斜侧方投去，正是对着青衣公子那桌。
“方才听那几位兄台曾提及曹魏，曹操限制士族是实，曹丕却因过分信任士族而致司马懿取而代之也是实，不知对此…诸位兄台又是如何看待的？”
众人纷纷看向青衣公子，却见他的面色已煞是难看，却仍要维持着象征世家大族的仪态风度，只是嘴边的戾气早已将他的本性暴露无疑。
“还是那句话，英雄不问出处，放眼我朝，江沉都督便是个一等一的大英雄，戎马倥偬，保卫家国，当是真儿郎。”
隔壁的江沉似乎也未曾料到自己会这般莫名其妙的出现在她口中，正是举杯的手微微一顿，只一瞬面色已然如常，所有的惊疑霎时间消散无迹，含笑的凤目不动声色得打量着不远处的“少年”。
台上，一举手一投足，丝丝入扣，台下，唇枪舌战，战况胶着。
自打那少年一经开口，辛伊便已认出此人方是女扮男装的苏暖，破天荒的一眼，顺带扫见了相临而坐的冷斐。
这可真真是无巧不成书。
她忙收回目光瞅了眼边上，楚州演得正欢，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似乎对当下所发生的一切置若罔闻，不过此刻沉着的神色却也暗示着她，“慌什么，意料之中。”
辛伊见状随着他淡定坐下，晶亮亮的杏眼却是不安分地扑闪着，密切关注着楼上的一举一动。
“江沉？”
青衣公子猝不及防地一声轻笑，挑眉不屑道，“此回做个扬州都督已是便宜了他。”
此话一出，江沉自顾自地抿着茶水，不为所动，再看“少年”已然掩了笑，薄唇微张，似乎滋生于心头的不忿，霎时之间便会喷涌而出。
“说我可以，说我爱豆就是不行！”原来，古往今来皆如是。
辛伊觉着此番苏暖的迷妹属性算是暴露无遗。
只是她自个儿不就是个世家子嘛？
根据辛伊脑海中现存的史实资料来看，自晋始，天下世家为最者，无出王谢袁萧。裴氏一门本是关中郡姓之首，本朝起，竟是一门三代皆官拜太尉，郡望大族也自此得以与“老牌”的四大世家相比肩。
首屈一指的世家娇女与开挂逆袭的寒门将军…有意思了！
正是僵持不下，忽见苏暖冷不丁地开口，“恕我眼拙，竟不知兄台官拜何职？”
青衣公子闻言，长眉一蹙，面上是掩饰不住的尴尬。
“太子舍人崔璋。”
说话的却是那从始至终未发一言的“当事人”——江沉。
彼时，他正寒着脸，嘴角轻轻勾起，俨然是一抹嘲弄的笑容。
贵公子见被人揭了底，再是管不得什么气度，凤仪之流，铁青着面色，开口愠道，“你又是谁？”
“江沉。”

第38章 长生·广陵（三）

“江沉？”
“原来他就是江沉？”
“…”
偌大的酒楼一时间万籁俱寂，青衣公子那桌皆是目光怔怔，连带着吃瓜群众辛伊隔着老远就嗅到了弥漫在空气里的丝丝尴尬。
不过仅仅片刻，窃窃私语，交头接耳，窸窸窣窣着此起彼伏，霎时间只见众人已然醒过神来，如炸开了锅一般。
“江沉…他居然这么年轻？”
“可不是，据说他当年刚方及弱冠就已凭借军功官拜一州都督，只怕照着这个势头下去，不过而立之年便能官至一品。”
“后生可畏，或成为下个“裴太尉”也未可知…”
他们口中的“裴太尉”正是苏暖这世一母同胞的哥哥裴映声，虽说他们有个当过上任太尉的爹，有个当过上上任太尉的爷爷，祖上的荫庇确实让他少奋斗了许多年，但即便如此，裴映声的业务能力也是无人可质疑的。
彼时，年仅二十七八的他，封候拜将，官迁正一品太尉，一时举族皆荣不说，还成功带动了朝野上下高层干部低龄化的趋势，说起来，年轻的都督江沉也是受益人之一。
相比起来，作为裴府幺女的苏暖便逊色得多，德智体美…不是…礼乐诗书皆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不过，这遭她却是得了个听起来颇有文化且颇有嫡女风范的名字——裴苑冷。
说起这个裴苑冷，性子却是一丁点儿都不冷。自打出生以来便是爹宠娘爱哥哥疼的她，言行举止上免不了有那么些小骄纵，为人处世上保不齐耍那么些小聪明。
你说让这么个小祖宗整日闲在闺阁，无甚事做的，追个星聊个八卦，倒也无可厚非，要放到现在，凭借她的人脉和财力，做个站姐当是绰绰有余的。
只是有一点，她粉的爱豆曝光率似乎并不高，甚至于大多数时间都是渺无音讯，行踪不定。只听说哪哪打仗了，哪哪在练兵啊…他才会露个脸，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还未将终身大事提上议程，真真是愁煞人也。
亏得她还有个当着“国防部长”的哥哥，江沉这个“军区司令”，照彼时的官制来看，正是他名义上的下级。适此，裴苑冷乐得和这个亲哥哥走得近些，一方面她与裴映声本就脾性相投，另一方面…有事没事唠个两句，联络下感情，自家爱豆的时时讯息不就有了，比方说他的择偶标准啥的…对！择偶标准…裴苑顿时冷平复了七上八下的心情，故作从容地朝江沉看去。
近在眼前的男子，有着刀刻般的眉目，棱角分明的轮廓，微抿的薄唇将数十年来的磨砺与沧桑深埋于心底，以至在他身上纵生的豪情能够将那生俱来的俊美无匹完美消化，全然没有那多数世家子弟身上或是狂妄自大，或是阴郁消极的臭毛病。
嗯…她很是中意。
看好了！这才是她裴苑冷要嫁的男人。
“承蒙这位兄弟厚爱，江沉愧不敢当。”
待触及江沉投来的目光，她的身躯如触电一般陡然一震，瞬间坐得笔挺，心里正是小鹿乱撞，他…他是在说我？
平日里自个儿若是为了“江沉”二字将全府上下折腾地底朝天，倒不觉着有什么，可今儿真见着了本人，且在此情此景之下，她居然不争气地…怂了。
当时，溢美之词没过脑子便一溜地就脱口而出，他是觉着太过浮夸做作了吗？可…可这都是据实陈述啊。或许江沉他单就是不喜欢我这种类型的，或许他喜欢淑女…是了，越是气宇轩昂的男子，就越是喜欢柔柔弱弱的病美人儿，哥哥就是这般…惨了…早知道听娘的话了。夸人，特别是夸心仪的男人，夸三分留七分…“唔…”她忽的想到了什么，一激动猛地手磕在了桌角上，她倒吸一口眼眶中隐约蒙了些水雾，僵硬地嘴角却仍是保持着上扬的弧度。
“不行，不能再让他再留下毛毛躁躁的印象。”裴苑冷正是努力克制着，用颤抖的手托起杯盏遮过双眼以作掩饰。
好在自个儿正是一身的男装，等日后穿回女儿装，又有谁会知道曾发生过这样的一出小插曲，恐怕那江沉更是贵人多忘事。
且待她着一袭春衫长裙，三千青丝绾成一束百合发髻，皓齿明眸妆成桃花玉面，再是莲步轻移，来将他好好惊艳一番。
今天？今天还是算了吧…她在心中百转千回的当儿，时间才过去了…几句戏词？
彼时，戏台之上正演到了关键时刻——
“今天饮酒，我已经醉了，莫要再提荆州之事，担心我这刀伤了故旧之情。”
就在这时，只见江沉目光一抬，沉声道：“纵观三国缘何英雄辈出？”
众人不解，纷纷将目光向角落处的黑衣男子投去。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只听声音不大，却是异常笃定坚忍，积蓄着气贯长虹的力量，足以震慑全场。
“走吧。”
一时间，众人还未及醒过神，江沉却已站起身来，并不急着走，反倒侧头对裴苑冷说道。
“江…江沉是在对我说话？”
裴苑冷来不及细想，一个起身快步跟上江沉，随他下楼去了。
“没想到江沉这般的高大武将，心思竟细腻至此，考虑到留我一人定会为他们所刁难，故临走之前特意叫上了自己。”正是想着，她的心头不由一暖。
“小…小公子。”
那个身量娇小的侍从这时才一路小跑着追了过来，眼瞅着不过一步的距离，却被裴苑冷回头的一个眼神生生震住了脚步，愣了一瞬，颇是心领神会地远远跟在了他们后头。
“江大人，方才多谢了。”
裴苑冷不由自主地微颔着首，看上去有那么些娇羞的模样，只见她迟疑着开口，言辞恳切，“其实，一直以来我都十分倾慕…钦佩您。”
天啊！怎么把大实话给说出了。
一时间，气氛着实尴尬，正当裴苑冷清了清嗓子准备另找话题之时，却听江沉淡淡道，“客气了。”
“事情也是因我而起。”他嗓音很好听，是那冰清水冷的温文尔雅。
“仿佛和他完全没关系啊，当时是自己不知好歹硬将他扯了进来。”裴苑冷心下暗道，但也因这句话对江沉的好感再度飙升。
“江大人，您比我原先想象的还要…高。”
方才，于裴苑冷的脑海中，已然跑过了一溜的成语，类似于什么英明神武，孔武有力云云，她唯恐有溜须拍马的嫌疑，正是心下动摇，结果鬼使神差地一开口…霎时间，连带着喜怒不形于色的江沉也是哑然失笑，“过誉了。”
夕阳西斜，余晖之下，二人并肩走着，画面温情唯美。
眼瞅着离裴府越来越近，裴苑冷确忽的意识到了什么，江沉…这是要送她送回去？
“这…可不行啊，倘若日后他与哥哥朝堂相见，顺口寒暄两句便提到了这桩事儿…我以后还想不想出去了！”
虽说裴苑冷的父兄平日里待她极为包容，小事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说，遇上大事上也十有八九地选择护犊子。
所以，什么太子太傅崔意家的大公子？怼！
她那少年成名的哥哥裴映声更是特别，身居高位，为官处世却不拘小节，因着对于江沉的欣赏，甚至能放下门第之见默许并支持自家妹妹芳心暗许，简直是世家门阀之中的一股清流。
但是…只一点，她不能惹是生非，今日这桩事…仿佛不好断论，有几分她为逞口舌之快引火烧身的意味在…“我家就在前头不远，江大人军务繁忙，本应不劳相烦。”
言下之意再是明显不过，江沉果然特贴心地及时心领神会，颔首道：“那便就此别过。”
“江大人，有缘再会。”裴苑冷长舒一口气，嘴角勾起，透着狡黠，心中暗自笃定——
“江沉，我们一定会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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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我说，你这老丈怎的也不看着点路。”
次日清晨，方是在花圃园子里闲溜达的裴苑冷，一个不留意撞着些什么，猛地退了几步，定睛一看，是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虽是他撞得自己，却反被自己撞倒在地。
“可是无碍？”
老者怕是摔得不轻，倒在地上一时间没作答应，裴苑冷忙屏退凶神恶煞的左右，自个儿上前几步一番探看。
老者倒没什么大事，不过是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没个支撑好似站不起来。
“你们，将这老丈扶起来。”
“是！”左右一声吼，院落抖三抖。
裴苑冷蹙眉喝到：“小声一点，我又不聋！还有你们给我轻着点，不要伤着老人家。”
“是～”二人这回非常有默契，齐齐捏着嗓子应道。
“都给我好好说话，又不是做贼！”
左右闻言面面相觑，交换了一个眼神，大约在说，“这小姑奶奶可真难伺候。”
“这是什么？”
裴苑冷忽看见老者护在怀中那一叠花花绿绿的物什，她新奇着开口问道。
“回小姐，这是驴皮影。”
那老者不是别人，正是那阴魂不散追着看俩主角看白戏的楚州，今日的这番举动，殊不知他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我知道，昨日我方看过。”裴苑冷粲然一笑，顿时来了兴致，“真精致，老丈的手可是巧的很啊！”
“小姐若是喜欢…”
“可以借去耍玩…”后几字未及出口，已生生断在楚州口中，只听这老大不客气的裴苑冷如是道——
“不用不用，老丈送我这个便可，多了我也无甚用处不是？”楚州顶着一头黑线顺她手指着的方向看去，正是那化身斜眼歪嘴巨蟒的辛伊。
裴苑冷，她的品味可真…清奇。
这时的裴苑冷刚是接过驴皮影道了谢，蓦得远远瞥见几个人影掠过，将辛伊往袖里随意一揣便径自追了过去。
“哥哥，可是要出去？”
“嗯，江沉新官上任，关系到驻地换防，扬州的情况自是较之雍州复杂得多，我有必要去提点一番。”
裴苑冷一听此言，霎时就来了劲儿，大声道，“我也要去！”
“胡闹！”话音未落，却被裴映声一语驳回。
“哥…我可以扮作你的侍从，保证…我保证不会露馅的…”
“不行。”
“哥…”
“你等等我…”
人声渐远，再是听不分明，恍惚间好似传来辛伊沉闷的一声长吁短叹。

第39章 长生·广陵（四）

“哥…”
“裴大人，您可放一百二十个心吧！小的向来机敏。”
说话的正是那一身卫军打扮的裴苑冷，相较于阴沉着脸的裴映声，她的喜笑眉飞于一堆寒光甲胄之中显得格外扎眼。
裴映声虽位及太尉，统管天下兵马大权在握，偏生拿自家小妹是毫无办法。
“嬉皮笑脸的，像什么样子？”
裴映声瞥了一眼，旋即沉声呵斥道。
“是。”
裴苑冷学着他的样子沉下脸去。
竟是开起他的玩笑来了？
裴映一时间哭笑不得，他这妹妹是该需要好好管教一番了，指不定日后惹出什么祸端来。
他复看了眼正是鱼目混珠于卫兵队伍中的裴苑冷，脸蛋虽是异常的白净稚嫩，身量却已然长齐，即便在清一色的儿郎之中倒也不显得矮小。
在旁人看来，这位裴国公府上的小姐似乎有些娇蛮任性，不过裴映声清楚他这妹妹实是大智若愚，于大是大非上并不含糊。
日后倘若真同江沉一处儿，一个天真可爱，一个沉稳持重，倒确实是般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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辕门，军旗猎猎，深垒高壁。
“江都督。”
“裴大人。”
二人甫一碰面，相对一揖一笑，颇有几分旧识挚友的意味，裴苑冷原以为她这哥哥同她一般，对江沉单是欣赏罢了，殊不知他们竟私下里交情甚笃。这遭，她更是有理由黏着哥哥了。
再看那裴苑冷正是混在队尾，因隔了老远，她看不清江沉的面容，只见今日的他不同那日一身便服的随意，而是齐整穿戴着相应品阶的玄色甲胄，当风立于队列之首，昂藏之仪，醒目异常。
“短短两日，两地换防竟能进展的如此顺利，江都督实是功不可没。”
裴映声环视一圈，目光所及，轻卒锐兵，威风八面，足以窥得其治军之严，面上的欣赏之色一时显露无余。
“哥，其实是大半日…昨儿我亲眼所见，江沉他还在衍春楼喝茶听戏来着…”
见自己不亲轻易夸人的哥哥对江沉竟是如此地不吝溢美之词，裴苑冷不由心下一阵雀跃，即便如此，她还不忘暗自补充上一句。
“裴大人谬赞，此乃下官职责所在。”
二人又是说了许多，论及公事，实在无甚听头，裴苑冷便百无聊赖地左顾右盼起来。
“小姐，您的头别扭来扭去，怪显眼的…”
身旁的中年士官小声提醒道，出府前，裴映声曾下令，命他这一路之上时刻约束着裴苑冷。
谁人不知这是个顶烫手的差事，说是约束，但这小祖宗重不得轻不得的，怎么个约束法？
不过，现下这金科玉律的，他即便是一万个不愿意，也只得一口应下。
裴苑冷听闻此言，自是不过心，却见江沉的目光正朝着这头看来，吓得她忙肃穆正色，霎时间便站得笔挺。
动作之快，反应之敏捷，令从军二十余年的兵士也不由为之一愣。
前头的二人又是讲了几句，忽是话锋一转，提到了战马上头。
大约是说，江沉驻守雍州之时，曾从大宛及月氏两国采购过一批宝马，现多数已被驯地妥妥帖帖的，单剩着几匹性子特别乖戾的。此番调动，这一批宝马也是随军至此。
裴映声一听便来了兴趣，即刻提议将马牵出来过过眼。
不仅是他，裴苑冷也是伸长了脖子拭目以待，比起在礼乐诗书上的平庸，射箭御马才算显示出了她的天赋，到底是从“太尉世家”出来的不是，自是不能辱没了祖上的名号。
不过片刻，远远地听闻几声马啸，她锃亮的目光旋即循声而去。
“这方是汗血宝马？”她于心中暗道。
不同于中原地区所盛产的高头大马，这批西域宝马却是个挨个的体型纤细，毛色鲜艳油亮。
“汗血宝马？”
果然是兄妹，当真是心意相通，这头疑惑未消，那头的裴映声已替她问了出来。
汗血宝马虽早在西汉就已零星引入中原，但因各种主观原因及客观因素，到了本朝竟是近乎消声灭迹，连带他们这般的官家子弟都无缘得见。
“是。”
江沉颔首应道。
“哦？”裴映声一经听闻，便兴意盎然地朝那几匹马走去。
“裴大人，此马虽已被驯化，但骨子里的野性尤在，恐会伤到大人。”江沉见状，及时开口劝阻道。
“无妨。”
这时的裴映声已走进了领头那匹看上去最为精壮的宝马，径自打量一番，神色颇是惊艳地伸手抚上宝马弯曲高昂的颈部，不想，手下的马却突然受惊，只听一声长啸，前蹄猛地高高抬起，疾驰狂奔着就朝裴苑冷所在的队列冲来。
场面瞬时失控，只见千钧一发之记，裴苑冷倒也不含糊，一跃而起，扑在了马背之上，将手伸直一把够过缰绳，顺带借力坐正了身躯，再是牟足了全力一勒，只见疾驰的马并未停下来，而是忽一个调头，便朝远离人群的旷野飞奔而去。
危难关头，不远处的江沉头一个反应过来，两步跃上就近的马匹，一夹马肚就追着前马而去。
“裴大人，您没事吧？”左右将领忙上前问询道。
“无事。”
裴映声的面上无一点的惊慌失措，全然只有担忧的神色。
“大人放心，末将们，定会将小…他寻回来。”
“嗯。”
相较于方才，裴映声此刻的脸上却是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的情态，于此慌乱之中，自是无人细究。
“驾…”
马蹄阵阵，此起彼伏，两波人几乎同时追了出去。
春日繁茂，旷野长草已至半人多高。
不过一会，那马已撒开蹄子跑出了几里路，虽说裴苑冷精通马术，但平日里溜得大多都是温顺的小矮个母马，哪曾和这般壮年烈马正面刚过，一时之间就被颠地七荤八素，只得下意识地死命握紧缰绳，蹬住马镫，咬着牙不让自己坠下去。
也就在这时，恍惚听得身后渐近的马蹄声，她虽心知必定是有卫兵追了上来，但在彼时的情境之下，当真是分身乏术，要想保命就别去考虑向旁侧看…只听马蹄声似是更近了些，那人似乎追了上来，一时间，两马并驾齐驱。她还来不及多想，就觉身后一震，甲胄森冷坚硬地触击已然知会了她，那人顺利跃上了马，二人正共乘一骑。
春花烂漫，绿野茫茫，二人“信马由缰”，却同浪漫扯不上一丝半点的关系，只听身后那人冷静道：“跳。”
“啊？”
裴苑冷还未缓过神来，却被那人拦腰一抱二话不说地带了下去，她猛地闭上眼睛，心下欲哭无泪…“死了死了，这回真死定了…”
裴苑冷甚至来不及摆出个什么姿势，“铿…”一声，二人大力地坠落在地，虽说她被那人紧紧护在怀中，但身上的铠甲与他的铠甲皆是坚硬无比的质地，在重重一磕之下滋味必是好受不到哪去，刹那间她就被撞得头晕目眩，眼冒金星。
可是。这还不算最糟，只见二人相拥着翻转了几圈后，“噗哧…”齐齐坠落了悬崖。
不是吧！这也…太他妈倒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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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活着？”
裴苑冷醒来的时候天色已暗，面对着眼前的漫天星斗，她有些怔神，今儿定是要在这里过夜了，正是想着她迟缓地站起身来。
“啊…”一声痛呼脱口而出，霎时间她只觉全身的每一寸肌骨都在大声地叫嚣着。
“别动。”
低沉的嗓音回荡在这夜色之中，只教人觉着隐隐的熟悉，她忙抬头看去，竟是江沉…彼时的他已褪去甲胄，正是一身的黑衣劲服，燃起的篝火，照着他的面庞，几道还未结痂的血口子在那清秀俊朗的脸上显得尤为扎眼。
是他救了我？
估摸着当时二人一起跌落悬崖，便是他一路护着自己，如今自己已是这般半死不活，他能好到哪去？说什么西北战神，玉门锋刃…毕竟是肉体凡胎，又不是金铸铁打的。
“你还好吗？”
江沉颔首表示无碍。
沉寂了片刻，她陆续回忆起来，坠了马的她在接下去无休止的翻滚之中，鬼使神差地调整了面相，无依托的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抱住了身上之人，仿佛他便是濒临死亡边缘的救命稻草。
而后就是坠崖直至昏迷，她都将脸死死地埋于江沉的怀中，所以如今任凭她的身体是如何的疼痛欲裂，脸也是半点没伤着，多少有些不幸中万幸的意味在。
思及此，她目光一垂往自个儿身上看去，却见那身笨重的铠甲不知何时已被褪在一侧，转而盖了身赤色的披风。
此刻，若说她的心底如一潭死水，毫无波澜…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说不上是羞是喜，只听她开口一句低语，声音小的几乎听不分明。
“江都督，那个…我们又相遇了。”
说好的下次相遇，百合髻，绿罗裙，桃花妆面，清秀一佳人呢？
现在这个蓬头散发，衣衫破烂，脸上乌漆嘛黑的疯女人，又是谁？！
“你是裴家人？”
虽是问句，但在江沉的神色之中透着了然。
“是。”
她自知瞒不过他，已做好了和盘托出的打算。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因为江沉再没有往下问去。
峡谷僻静，月色沉寂。
在这番情景的烘托下，她突然很想找人说说话，即便对面坐着的人…是江沉。
“江大人，我听闻您在敦煌郡待了十余年？”
江沉颔首，他自入伍以来，便一直镇守边关直至此番接到御笔调令。
“其实我一直挺想去那儿的。”裴苑冷一笑，眉眼弯弯，继而道。
“敦煌？”
江沉闻言朝裴苑冷看去，身娇体贵的大家小姐，似乎只应合江南烟雨而生，而那无休无止肆虐的风沙，她恐怕是连半天都受不住。
“是啊，我想去看大漠黄沙，一定很壮观豁达。”
“你去不了。”江沉断言，待看清她惊疑的神色，他方再补充道，“大漠并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那是怎样？我之前有在茶楼听那影子戏先生说过一出霍去病西征的故事，自那以后，我便对霍将军印象极深，对西北的风光更是心驰神往。”
她正是说着，伸手往袖中一揣，却发现今早刚得的驴皮影已没了踪迹，她估摸着是遗失在方才的一阵混乱之中了，如此便也没再过心。
这时，却听对头的江沉缓缓道，“无时无刻都弥漫着死亡的气息。”
听他这般描述，她的心里不由一个咯噔，又是问了许多。
二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许久，大多都是裴苑冷在那头滔滔不绝地讲着，而江沉只是作为倾听者，偶尔才会言简意赅地答上两句。
月西斜，时近午夜。
裴苑冷这头的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全然没了声响。待江沉抬眸看去，不远处的少女已安稳睡去，俏丽的容颜在夜色之中显出几分静谧恬淡来，长长的睫毛时不时地扑闪几下，昭显着盎然的生命力，那是大漠中不曾见的风景。
那晚，江沉默默地守在边上，全夜未睡，对于少时便投身军旅的他来说，这一切再是正常不过。
作者有话要说：老楚到底是舍不得的…不少小伙伴已经放假了吧，饕餮在这里预祝大家吃好，喝好，玩儿好。
减肥？大过节的减啥肥！

第40章 长生·广陵（五）

“人生没有对错，只有值得与不值得。”
鹧鸪凄厉，纵目漆黑，然这却是江沉二十五年来过得最安稳的一夜。
少女仍在沉沉睡着，他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来，往前走动了两步，借着渐亮的天色，将谷地四下再是仔细地探看上一番。
这个谷地离军营并不远，照理来说，他们燃了一夜的篝火，早该有人循着烟雾找过来，可直至现在都未曾听到上头有过什么声响。
他回身看着少女。
心下有一瞬的迟疑…“希望是我多虑了。”
裴映声,至少不会以她犯险。
“江沉。”身后的少女低低地一声唤。
“嗯。”江沉应了一声，却未见身后再有响动，遂回身看去，少女仍是垂头睡着，想来方才仅是一句梦呓罢了，只是为什么？…江沉未及细想，却见那头又是含含糊糊地冒出一句来。
“江沉，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这一次他听得分明，剑眉不自觉地蹙起，目光随之一怔。
他回神看向少女，那将息的火光中，尤带着点婴儿肥的小脸上，如同酒醉微醺般晕染着淡淡的红，微抿的嘴时不时咂巴几下，想必这一夜她睡得也是极为踏实。
“喜欢？”江沉嘴角微微一勾，俨然是个轻蔑的笑，“那只是你们的消遣。”
就在这时，远远传来几声叫喊，引得江沉收回思绪，也惹得少女从美梦之中惊醒。
“将军，将军…”
“将军…你们在哪儿啊？”
“江…江大人，是有人来寻我们了吗？”
裴苑冷陡然意识到现下的处境，先是一喜，随后又似想到了什么，眉梢上的喜气遂被诸如不舍，诸如遗憾，亦或又是其他莫名涌来的情绪所逐渐取代。
江沉点了点头，并没有看她，伸手径自往明明灭灭的火星沫子里头添了些许早前备下的干树枝，不多时，眼前的那摊篝火便有了复燃的迹象，又是一会儿，只见“烽火”孤楞楞地直上天际，清冷而枯寂。
“将军，是将军…”
“下边，在下边，快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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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那个身上皱巴巴，脸上委屈巴巴的辛伊，在坠崖之前就已被楚州收回袖中。
要说楚州为何没能再早一步，辛伊倒也不苛求，毕竟荒郊野外的，他能寻到这儿已是不易。
谢归谢，只是她弄不明白，为何偏偏要在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以示感激的关头，那人二话不说得又将自个儿变回了薄纸片。
她更弄不明白，为何那人仅在打个响指的当儿，她便莫名“滋溜”一声地钻进了裴苑冷衣襟之中。
正当她努力回想着，却听略带沙哑的嗓音在耳边炸起。
“呀？原来在这儿啊？”
方是褪着衣饰的裴苑冷，这会儿却是高高地举着她左看右看，失而复得的欣喜溢于言表。
“估摸是昨儿为了方便穿戴甲胄，将它随手塞在了这儿吧？”她如是想。
“小姐，夫人命我送来姜汤。”
这时，叩门声骤然响起，猛地打断了裴苑冷的思绪。
“先放着吧，我洗完再喝。”
她随口答道，将辛伊往就近的案几上一搁，继续解着衣物。
“是。”
侍女放下姜汤正欲退出屋外。
“等会…”
霎时间，裴苑冷似是想到了什么旋即开口叫住了侍女。
“可是银瓶？”
她边问边将方卸下的衣物三下两下地穿了回去，随意地披上大氅快步转出屏风，压低声儿道，“江都督现下可回了军营？”
“奴婢方听大公子说…”银瓶瞄了眼走道，警醒地推了推，确保门扉关了个严实，才开口继续道，“江都督甫一回营，就被急召至金陵面圣，现下这个点儿，大约已过半道了。”
“面圣？”
裴苑冷心中咯噔一下，不祥的预感霎时间纷至沓来，“这么突然？”
哥哥昨儿才视察过军营，这才…隔了不到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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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往前十里便是金陵城南的金川门。”
“若照这个速度下去，咱在酉时之前便可抵达。”
“…”
随行的偏将无不面露喜色，说话的嗓门不自觉地高扬了上去，于渐暗的天色及单调的马蹄声中，顿生了几分唐突。
此刻，江沉的面上不见喜怒，只见他抬头打量了眼天色，旋即垂眸略作思索，张了张嘴冷静道，“传令下去，减速行军。”
“将军，这是为何？”
方还满脸堆着笑意的众人，闻言无不深觉震惊，几乎同时开口反问上一句。
“时候已晚，我们明早再入城。”
申时三刻闭城门，他们务必在那之后赶到。
闭门之后，只他一人出入自是不成问题，且不说他是奉旨而来，光说半数以上的直隶军便是由那扬州驻地所派遣这一条，轻重缓急任谁都得掂量上几下。
只不过，他们卖的不是江沉的脸面，而是握于他手的“实权”。
世人皆道血统出生已然决定了一切…呵！愚昧。殊不知看似雕梁画栋的高门广厦，内里却是朝不保夕，起高楼是常事，轰然倾覆亦是常事，唯有“权势”，才是到哪儿都混得开的金科玉律。
自打放慢行军速度，十里的路程整整走了大半个时辰，待他们行至金川门下已过酉时。
日暮渐隐，晚风骤起，江沉在殷宁陪同下登上金川城楼。远远看得两道孤傲的剪影，亘古千秋，卓尔不群。
“江兄，可记着小弟曾有断言，凭你的文韬武略，定不会终生埋没于那荒蛮之地，如今看来，是小弟言中了。”
殷宁是江沉当年西北共事的旧僚，同是寒门出生，同凭借军功自那森严的门阀壁垒中，生生地杀出一条“血路”来。
若说，这世上还有人能真正地懂江沉，裴映声算一个，他算一个。
适此，当殷宁听闻江沉说出“此番除我以外，随行的还有百余号兵士，恐不宜破例放行。”之时，他的面上也无半分的疑虑。
“江兄打算怎么做？”
殷宁沉吟片刻，开口问道。
“今夜我们就在城外安顿一宿，明早再行启程入朝面圣。”
一来减少在城中的食与宿，二来拖延上这小半日，必须要和他碰上面。
江沉的眼眸随着天色暗了下去，更是看不分明。
金陵的夜向来不太平。
“江大人。”
“裴太尉。”
似曾相识的场景，截然不同的称呼，关乎主次，关乎与求，这或许是只属于两人的默契。
“江大人也是昨夜到的？”
裴映声明知故问道，却不是单单为了寒暄而寒暄。
“是。”江沉如实应对道。
“难怪昨儿我家小妹还曾问起，她与大人也算颇有些缘法。”
裴映声的意图再是明显不过，那头的江沉却是带着浅浅的笑意不置可否。
“此番圣上也是颇为倚重你，想必是好事将近…也未可知啊！”裴映声分明是话中有话，说一半留一半地戛然而止，只见他笑了笑转而道，“我们先进去吧。”
江沉并没有深究的意思，衣袂起落间，俨然是一个先请的姿势。
金碧辉煌的宫殿，雕龙画栋，白玉铺地，天家的威严照旧是江沉记忆中的模样。
年轻的天子居高临下，捭阖睥睨，已然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却再难是他记忆中的样子了。
“江爱卿。”
高高在上的声音突如其来，平和亲密的面具之下暗流涌动，是算计，是施舍…“臣在。”江沉应声出列。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聚焦在他的身上。
“朕听裴爱卿说，前日两地的换防开展得颇为顺利。”
“回陛下，确如裴大人所言。”
“想来爱卿驻守边关至今已十载有余，这番的琢磨历练，果不负朕之厚望。”
“微臣不敢居功，此乃全军上下同心同德…”
“江爱卿…”天子摆手，笑着打断道，“你治军有方，朕也有所耳闻。”
“军中由你坐镇，朕自可放心，只是爱卿纵横沙场多年，迟迟未能成家，也是时候了…”
此话一出，不光是江沉，立于前排的众人不由面色一紧，屏息以待下文。他们当是各有各的算盘，相比于门第之见根深蒂固的文官，武将们则多半希望能听着自家的姓氏。
“谢爱卿。”
“臣在。”
漆纱笼冠的中年男子自左侧出列，往右几步至与江沉并列，恭敬一揖，低着头不辨神色。
“朕要是没记错，你家小女也该过了及笄的年岁。”
“回陛下，小女正是刚满二八。”
“嗯…颇好…”
“陛下。”
眼瞅着拍板定案之际，出声的不是那谢姓官员，却是江沉。
“江爱卿，难道说你早有了意中人？”
照旧平缓的语气，却满是不可撼动的威势。
“回陛下，是。”
江沉才方开口，便见身侧之人微不可闻地长舒了一口气。
“说与朕听听，若合适…今日朝堂之上，朕便替你们做这个主了。”
上首之人闻言，面色渐缓，目光却是一时之间凛冽了起来。
江沉自是知道他心中原有的算计，若谢家女儿嫁与自己，当是低嫁，日后他定会被谢氏一族所牵制左右。而他与谢氏合或不合，都将是有利的局势，足以使上位之人寻得由头，遏制住自己手上兵权增长的态势，甚至于…收回兵权。
“意中之人？”
江沉竟鬼使神差地想到昨日火光中少女娇憨的睡颜，白净的脸庞，颤动的睫毛，那是年轻的生命与蓬勃的希望，如蒲绒一般赤城地滋长于这广阔天地之中，真…干净。
“裴大人的胞妹。”
“裴苑冷。”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各位亲爱的小伙伴，饕餮又犯错了，时间没设置好，草稿就这样地出来了…
第41章 长生·扶风（一）

凤冠霞帔，大红花桥，一路上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婚宴的排场自是没得说，所至宾客更是非富即贵，就像是将朝堂搬来了新落成的江府之上。
夜深，人语渐低，这堂也拜了，盖头也揭了，且看二人又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怎么着也该成就当世的一段佳话了吧？
不然——
据说新郎官还未饮合卺酒便冷着脸地推门而出，在书房睡了整宿。
一时间，江沉不喜新婚妻子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九州皆知。
而裴苑冷自然就成了全天下嘲讽的对象。
朝堂传闻：江沉意中之人本就是谢家的小女，却迫于裴家在军界的权势，令他在朝堂之上临时改口。
江湖传闻：江沉意中之人仍是谢家的小女，却迫于谢家的门第之见，令他在朝堂之上临时改口。
坊间传闻：江沉意中之人其实…是那裴家大哥，太尉裴映声，却迫于世俗的眼光，令他在朝堂之上临时改口。
先不论这三个版本是否着调，总之，不管在哪个版本之中，裴苑冷的形象都是出奇的统一——炮灰。
这般的事情搁在其他女孩子身上，性子烈些的估摸是一哭二闹三上吊，性子温婉些的也该是愁云惨淡惶惶不可终日。
可这个裴苑冷…心态真真是异于常人得好，自她一来，冷冷清清的院落便热闹了不少，江府一众老小瞅着她该吃吃该喝喝，竟不像个高门府邸出来的凤凰，反倒像是过惯了苦日子转而享上清福的麻雀儿。
“不过是不得丈夫的宠爱罢了，怎么的，日子还就不过了不成？”辛伊如是想。
“人常说“日久生情”，自个儿还有一辈子的时间，急个什么劲儿？”裴苑冷如是想。
辛伊私心以为，这个裴苑冷的脾性果然与苏暖如出一辙。由此，她的心理活动，自己有这个自信，第一时间便能揣摩个七七八八的。
话说回来，江沉的态度才远没外界传闻地这般冷淡，辛伊曾见过他深夜前来，只为给她添些炉火，辛伊也曾见过天还未亮他脚步匆匆而来，只为替她掖一掖被角。至于冷脸出门啥的，江沉要是笑着推门而出那才叫恐怖呢…他们之前的相处模式，像极了闹了情绪的小情侣，明明彼此的感情很深，却还要在明面上装出形同陌路的样子。
楚州曾说，这一切都是做给那皇帝老儿看的。
开始辛伊不甚明白，到了后头也隐隐察觉到了这其中的不寻常。
至于是个什么她说不准确，但江沉和裴映声一定是在暗中谋划着什么。
她只见江沉最近是越发忙了，出现在府上的时间也是越发得少。
而裴苑冷却是自顾自地过着小日子，兼职做好这府上的女主人，只是她的笑容渐少。
也是，连自个儿都察觉到了不寻常，她又怎么会毫不知情呢？一个是自己的亲哥哥，一个是自己名义上的丈夫，更是自己仰慕了十余年的心上人，这满腹的担忧只怕是水涨船高，再吹些风添些雨的，便就要掌不住了。
然而，一切都未朝着他们所料想的方向行进。
眼瞅着春去秋来，裴苑冷的日子过得稳当。若往大了看，风调雨顺，止戈散马，国泰民安的也是异乎寻常。
只是在那段时日里，每每提及风雨，辛伊总不由自主地想到那“山雨欲来风满楼”的诗句。现下瞧来恐怕是早了个几百年，人许浑还没来得及把诗给写出来，否则顿挫念来也颇是应了景的。
风雨这玩意儿果然是念叨不得的…那夜便是下了好大的雨，一鼓作气地倾盆而下。敲打在瓦砾之上，砰砰乓乓。敲得她脑壳疼不说，还直打得裴苑冷心里头七上八下，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眠。
脚步声渐近，眼瞅着下一刻就要推门而入，那人却是顿了一下，似是刻意放缓了动作。彼时，被当做窗花贴在竹篾上的辛伊头个看着，那人便是一直以来冷脸相对的江沉。
今儿大风大雨的，他这个点儿过来，也仅是为了添些炉火？
她来不及多想，只听这头“吱呀”一声，又见那头的裴苑冷应声却是赶紧闭上了眼，将身子朝外侧卧，一本正经地装着睡。
江沉在外边站了会儿，直至散了周身寒气才进的内室，就冲着一点儿，辛伊觉着给他一百二十分都不怕他骄傲。
“嗒嗒…”他的步子混着雨声，却有种令人心安的魔力。
他走至床边站定，却是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裴苑冷，那样的眼神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更像是在…告别？
辛伊着实觉着这点不大好，毕竟大半夜的，要不是床上那位装睡，真能吓死个人。
就在辛伊分神的当儿，只见江沉那双无波无澜的凤目忽有光芒隐现，他慢慢地伸出手去，将贴在裴苑冷脸上的碎发捋至耳后，轻缓的动作与那日的楚州一般无二，不过这份柔情之中参杂了太多其他的东西。
当然这其余的情愫，当时的辛伊自是不会有所察觉，她只觉着眼前的场景美如画，跟演古装偶像剧似的，惹得她一时间入了迷，按捺不住的少女心扶摇直上嗓子眼，可惜了现在的纸片儿身子说不了话，更叫不出声儿。
“你要走了？”
突如其来的女声，生生拉回了辛伊的视线，却见是不知何时睁开了双眼的裴苑冷，正紧紧地抓着江沉的手。
“有戏！”
辛伊见状更是来了劲儿，睁大了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啊…不是…那啥，窗框。
“是。”
江沉也不抽手，任由她攥着。
“要去多久？”
裴苑冷垂眸，神色之中尽是了然。
“不知道。”
虽是这般作答，倒也不是江沉搪塞敷衍，细的还得往下听去。
“和…和哥哥一块儿吗？”
“是。”
“我知道了。”裴苑冷粲然一笑，眼中却有隐隐的泪光，“此番山高水远，刀剑无眼，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江沉点了点头，嘴角微扬，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看到这儿，辛伊不由地扼腕叹息，原这天底下真真有那一笑倾城之人，竟还是个大男人…江沉亦或是冷斐，他们自个儿怕是不知，这笑容杀伤力有多大！待此番回去她定要告知冷斐，日后行走阴阳两界，哪还用得着带什么灭魂镰，破云剑啥的，管他眼前是鬼是神，拉得下脸去，笑上一笑不就完事了？
说来也是怪了，今儿的辛伊竟是说什么中什么的体质，方才提及破云剑，就见这头的江沉一把解下了腰间的剑，这…这是！…“此剑名唤轻云，和我的佩剑破云原是一对。”
“轻云？”裴苑冷不由地瞪大了眼睛，疑惑道，“听闻轻云剑于前朝便已永沉湘江水底，适此消声灭迹百余年。”
“对哦，破云也是永沉水底来着…”她的声音渐低了下去，既然他有本事寻得破云，再寻着把轻云又有什么稀奇的呢？
“我听子暮（裴映声）说，你的骑术和剑术都不差。”说着，却见江沉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眉，想来是早前见识过其御马之术的缘故，不免对这话持怀疑的态度，见少女正眸光锃亮地看向自己，他才又复开口道，“你且收着，关键时刻可保性命。”
裴苑冷接过轻云剑，面上自是喜的，只是相比于剑，她最希望的还是在关键时刻，护自己周全的…是他。
“锃…”长剑出鞘，余音连绵，想是遇上了旧主。
不过裴苑冷并不会往这方面想，只见她由衷赞道“果真名不虚传！”，不过片刻，她的目光又是被剑尾的玉坠吸引了过去，“这是？”
“平安扣。”
“平安扣？”裴苑冷正是摩挲着通体洁白的羊脂玉环，眼中的雾气再度卷土重来，“这个我不能收，你戴在身上，你比我更需要它…”
“没这么灵验的。”江沉嘴角一勾，俨然有些调侃的意味 ，后半句话却是兀自低了下去“不过是我图个心安罢了。”
裴苑冷小心翼翼的将剑并玉佩护在怀里，一手仍无意识地下死劲儿拉着江沉。
外头的风雨渐小，淅淅沥沥，像极了风起雷动的琵琶弦音，似乎一指下去，楚歌四面，风尘突变。
“你要走了吗？”
裴苑冷终还是问出口来 。
“嗯。”
面对未知的生离死别，少女她再是控制不住，挣扎在眼眶边的泪珠子泫然而下，霎时间便已泣不成声。
“江沉，我可以…抱你吗？”
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恐怕于她而言竟是奢望，只见她说得希冀，也说得卑微。
江沉看着她，面上冷静如常，不见半分的动容。
却在这时，他那被握住的右手猛地使劲，一下将裴苑冷带倒在了怀中，用力抱住。
而另一只手却如同他恢复了理智的目光一般，迟疑了片刻，终是缓缓落下覆于她脑后，满是薄茧的指腹与柔顺发丝相交叠缠绕。
“记住！无论发生什么，只要不是我亲口所说，你都不要信。”

第42章 长生·扶风（二）

“裴家反了！”
众人抬头，只见男子着一身华袿飞髾，年龄约摸二十岁上下，径自推门而入，忧心忡忡。
“怎么着，又反了？虽说无风不起浪，但浪哪能是这么个打法啊？一会儿东，一会儿西，哈哈哈…”
“可不，上回是王家，上上回是袁家，连带着韦家薛家卢家也都挨个反了一遍，再有下回该是萧家，还是谢家呢？”
“我赌谢家。”
“你小子几个意思，是看不上我姑丈萧家不成？”
“哈哈哈…陆兄说笑了…”
彼时的厢房雅间，正是温香软玉，烟雾缭绕，那几个公子哥儿插科打诨两句，便笑作一团。
“谁跟你们开玩笑！真反了！”
“你说什么？”
众人这才隐约意识到了事态的严峻性，几乎齐声道。
“广陵那儿•••听说已经起兵了！”
“广陵？”
“是…江沉？”
“…”
内有直隶军，外有扬州，青州，荆州，雍州驻军，九州顷刻去了四州，里应外合之下，裴家大军一路势如破竹，所向披靡。北上荆州，南下吴越，两条战线同时铺开，进展地出奇顺利。
原定的作战计划是于金陵一决胜负，却不料青州同荆州军北上取道扶风时，对上了冀州主力，适此久攻不下，耽搁数日，已渐成僵持态势。
“冀州军素来骁勇善战，此番更是做好了玉石俱焚的打算。”
裴映声位于上首，如炬的目光在沙盘之中游走。
“扶风位于秦川腹地，易守难攻，从这几日作战的情况来看，我军全无优势。”
居右而坐的江沉随之开口，他的语速不快，却是字字切中要害——
“但若金陵城破，冀州自会松动。”
二人目光相交的瞬间，心领神会。
“殷宁，你怎么看？”
上座者再复向其下首看去，沉吟着问道。
“末将与大将军意见相同。”
殷宁作答，铿锵有力。
裴映声手握空拳，无意识地扣击着桌案，一时间，众人只闻“嗒嗒…”作响，胜负成败似乎就在此俯仰之间。
“传我令，抽调在冀三万兵力，南下支援扬州。”
——————————————————
十万大军如洪水猛兽般席卷而来，所至之处，若摧枯拉朽，分崩离析。待兵临城下，皇城内里已乱做一团。
“回陛下，江府上上下下都搜过了，未见裴苑冷。”
年轻天子瞬时沉默了，隔着帘幕，看不清他此时满脸的倦意和恼怒。
“陛下，这…”
“再搜，他们定还未出城。”
此时，兵士们已然全副武装，整个皇城剑拔弩张，严阵以待，由此窥得一斑。
又见那退出大殿的将领，来不及揩去额前的汗珠即刻发号施令：“搜，哪怕将金陵翻个底朝天，也得把人给我找出来。”
“裴映声啊，到底是朕低估了，你的心可真是够狠的，竟连唯一的亲人都不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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窄巷里，破旧的箩筐东倒西歪着，隐约看得其中一个晃动了两下。再凑近些，似乎还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
“江…”
不远处火光冲天，方经历了九死一生，又是一路猛跑的裴苑冷，这才躲进相对安全的角落，得以喘上一口气来。
她仓皇回头，霎时对上那人的熟悉的眉眼，这般好看的眉眼还会有谁？喜难自禁的她，再是无暇考虑其他，话到嘴边已脱口了半句…却见那蒙面男子冲她使了个眼色，同时比出噤声的手势，她便生生将那“沉”字又咽了回去。
“你们去那边，剩下的跟我来。”
“搜仔细了，犄角旮旯都不要放过。”
“是…”
“我就知道你们不会扔下我不管的。”
待脚步声渐远，裴苑冷迟疑了片刻，小声说道。
裴苑冷可不傻，其实于许久之前她就已察觉到了异样，只是自己不愿相信更不愿说破罢了。
可是今日事已至此，她照旧是忍不住试探上一句。
“嗯。”
江沉点了下头，目光之中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转念再看已难寻觅。
裴苑冷轻舒了一口气，决定就此打住，从今往后也不再多问。
人生在世，难得糊涂，何必为自己多添烦恼，是吧？
故而待她再度开口，已是话锋一转——
“江沉，那我现在该去哪儿？”
江沉垂着眸，低声答道。
“敦煌郡。”
“敦煌？”
“那里都是我的亲信，况且…”
“况且什么？”
“没什么。”
况且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看吗？
————————————————
敦煌，依旧黄沙大漠，单调地令人窒息，却也是这般的纯粹，纯粹地远离了阴谋战乱的漩涡。
自古争天下，从来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她虽未曾见过战争的残酷，但江沉身上的数十道伤疤，却是她亲眼所见，大大小小，深深浅浅，每一道都看得她心惊胆战。
江沉，他那样鲜活的人，怎么能永世掩埋于那枯骨之中？
侍女们都说，她往后可是长公主的命数，当真是贵不可言。
什么劳什子的长公主？
什么劳什子的荣华富贵？
她都不要了！
只要江沉能平安归来…“我只要…他回来。”
——————————————————
泱泱九州，分久必合合久必分乃是铁律。不过谁都未曾料到，仅过了一年，就有一方锁定了胜局。
输赢好坏先且不论，对裴苑冷而言，她心心念念的江沉回来了，这便是天底下最好的消息。
别看是三百六十五天，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归根结底得看你是怎么过的。要说有情人远隔山海，生死茫茫，那可比之前枯木桩子一百来年的腐烂史还要漫长上许多。
再说回江沉，此遭他不是功败垂成，退守故地，也不是功成名就，拜将封侯，更不是名利双收，转而特装逼地远去天涯，而是——
做了断！
回这片他最熟悉的土地，与他曾经过命扶持的袍泽做出该有的决断与取舍。
至于是哪位倒霉的袍泽？
且看今朝破云剑寒光所向——
地广人稀的古雍州，多的是决战的“胜地”，您要看中输赢胜负，就得找处谷地提前埋伏起来，您要讲求道义情面，得！咱就找片空地，淋漓尽致地打上一仗。
瞅着眼前正是两军对垒，旌旗招摇，声势这般的浩荡，明显是为后者。
“江沉。”
远远听得人语，只见裴映声立马横枪，稳于军前。
“你早就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了吧？自你同我结盟的那日起？”
那头的江沉擐甲挥戈，眉目舒朗，用从容如常的神色替代言语，回答了他。
“可曾后悔？”
“永远不会。”
裴苑冷闻言清朗一笑，扬声道：“江沉，我早说过你会是最好的兄弟，也将是最好的对手。”
这时，战鼓骤然擂起，只听他一声清喝纵马疾去，反手挥出乌金□□，正照着江沉的命门猛地扎去，那是一击必杀的狠决。
霎时间，□□已近在咫尺，直扑面门的冷光在江沉的瞳孔之中激荡沉淀。
当日他肯帮他，不过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今他要杀他，也不过应了那句“狡兔死，走狗烹”。
争霸之事本就无任何道义可言，即便他留他一时，日后的下场与那韩信，彭越，英布之流又会有什么分别？
“铿…”只见那梅花亮银枪应声一拦，在江沉蹙眉的同时，腕间猛地发力，旋即便是一通始料不及的疾走扎挑，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亮晃晃的枪头如行云流水般舞动旋转着，宛如游龙惊凤，直教人眼花缭乱，殊不知在那光影明灭间，江沉转而已占得了先机…日升月落，刀起枪落，明的暗的，凝固的流淌的…浓重的血腥蒙蔽了双眼，充斥着耳鼻，令人作呕。
世人只知，这一仗打得极为惨烈，整整两天两夜，后人也由此为素材编纂了不少的话折子，当然，若是登台，演至前头即可，后头的可没人爱看。
月光下，无限拉长的背影，落于尸堆之上。
烽火狼烟，黄沙枯骨，这会是你喜欢的风光吗？
——————————————————
“夫人夫人…”
银瓶哭着跑来，再顾不上什么礼仪规矩，径自掀帘而入。
“什么事情慌慌张张的？”
裴苑冷方搁了笔，正举起画卷细细看着，见银瓶这副模样，她的心跟着被紧紧揪起。
这个银瓶本是裴映声的贴身侍女，当时城中情况紧急，只她一人被江沉救出，随后辗转西去藏身敦煌，现下却是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裴映声见状，便将身边的侍女一股脑地全派了过来，其中一个便是银瓶。
作为旁观者的辛伊自是看得通透，不得不承认裴映声这波操作当真是秀得可以，裴苑冷分明是那日江沉单枪匹马，豁出了命救的，最后的人情却要算在他头上。
或许这就是他裴映声之所以为“主公”，江沉之所以要替他九死一生的缘故吧？他们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除去出身，江沉哪哪都不输他裴映声…哎，可不正是应了那句“时也命也”！
“是哥哥？”
沙哑的声音不可遏制地颤抖着，将辛伊被剥离的思绪及时拉了回来。
只见裴苑冷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面色忽然一变，而那银瓶点了点头，她的心更是一下沉到了海底。
“哥哥怎么了？”
“公子他…他死了…”
“是被…被将军斩落马下。”
“啪嗒”
绘着江沉小像的画卷重重掉落在地。
作者有话要说：某饕餮真的是写刀兵相见写怕了，还有本一打打上半个世纪的料峭等着填坑。原谅我真的是不擅长写这个，偷偷懒选择性一笔带过了，毕竟咱是甜文不是…冷斐的part下章结束，专栏有本他喜提男主的预收文《酆都》，悬疑+网游，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加个收藏。

第43章 长生·扶风（三）

江沉回来了，这次是真的回来了。
可他再不是曾经那个意气奋发的青年才俊，炙手可热的扬州都督，以及…她矢志不渝所倾慕着的男子，而是要令整个天下都畏惧臣服的新主。
抬眸的一瞬间，不过几步路的园子，正是花团锦簇，于他们而言却像是远隔山海。
江沉看着她，坚毅的目光未曾避闪，试图传递着一个讯息——
别怕，什么都未改变，我还是我。
只是他那苍白的脸色，难掩疲态，淡红色的血污依稀可见，着实刺眼。
这其中是否也掺杂着哥哥曾经的一腔热血？
“你回来了？”
裴苑冷后知后觉地站了起来，却再无动作只是同他一般远远看着，霎时间，万语千言竟都不知如何开口。
“嗯。”
江沉迈开步子向她走去，直至二人只隔咫尺，裴苑冷仍是僵在原处，仓皇伸手拿出娟帕，仰起头怔怔地替他擦拭着血渍。
一时之间，泪珠子不可遏制地串连成线。
当江沉再不是江沉，自己如何还会是当年的裴苑冷？一时间，眼中夹杂太多的情绪，怕是连她自己都再难看懂…她的变化，江沉都看在眼里，他默默伸出手去，宽大的手掌抚过她那颤抖着的手背，十指交叠的刹那，心之所向，不言而喻。
能谋善断如江沉，往往只一眼就读透对手的心思，却唯独不愿探究她。
因为眼前的女人从不是对手，而是自己拼上性命也要守护之人。
“江沉，可否带我去月牙泉？”
江沉闻言。目光一怔，低下头静静地看着裴苑冷，不置可否。
视线相对的刹那，她竟莞尔，一时间俏丽不可方物——
“我听说那儿很美。”
“好。”
夜幕笼罩下的鸣沙山，僻静冷寂，孤零零的一弯药泉，映月而无尘。
山怡情水洗心，似能令人忘却这大千世界的诸多烦恼。
彼时的裴苑冷与江沉正并肩而立，十指相扣，恬淡安谧的背影，澄澈虔诚的面庞，似要同这苍茫天地融为一体。
“他们没骗我，真的很美。”
裴苑冷偏头看向身侧之人，由衷感叹了一句。不等江沉应声，她又转头看回那波光粼粼的水面，如梦呓一般喃喃道，“江沉，他们骗我了吗？”
余音随着风沙游离飘散，一时间万籁俱寂，只余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没有。”
江沉知她意图，只是眺望着水面，看似无波无澜开口，却是打破了眼前这如同海市蜃楼般的岁月静好。
“哥哥是你杀的，是吗？”
裴苑冷无力地合上双眼，任由风吹乱她两旁的鬓发，苍白的脸上蜿蜒着两道泪痕，藤蔓似的纠缠住江沉起伏不定的心。与早间不同，她的嘴角却是诡异地上扬着，讥讽而又自厌。
“是”
这一回，江沉答得很快，有些事终究避不过，与其日后苟且相对，不如由他来跨过这堑鸿沟。
可他不知，这个“是”竟会令裴苑冷的心里防线彻头彻尾的溃败，她曾不止一次地问自己，只要他说不是，只要他为自己开脱辩解，她会相信吗？
她当时给不出答案，可她现在愿意相信，她只有他了，可他却是她再也跨不过的鸿沟。
“你曾说过除了你，谁的话我都不要信。所以，所以我一定要等你回来，我只想听你怎么说，听你亲口告诉我，你没有！”
她说着，猛地抽出手，还残留着他的体温，一步一步向后退去，眼神冷寂而茫然，兀自低语道，“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
“苑冷。”
江沉跟着向前一步，却被裴苑冷猝不及防地目光逼停在了原处，那是深入骨髓的仇恨。
错愕，惊慌，绝望…都是他从不曾拥有过的情感，可他并没有看错，曾经清澈如水的目光，如今竟全然被戾气和怨气所充斥。
“我知道哥哥一直在利用我，他利用我接近你，利用我让你心甘情愿地替他冲锋陷阵，这些我都知道…”裴苑冷仰头，笑着哽咽起来，“可哥哥，父亲，他们都是我的亲人…”
“你知道的，江沉，我不会为了选择他们而舍弃你，因为我…真的舍不得。”
“可我也不会因为选择你，而舍弃了仇恨。江沉，你要我如何与仇人心安理得地白头偕老？”
当一直以来深藏于她心中的话脱口而出的瞬间，江沉忽觉着胸口撕裂般地疼，似乎那道正对心口的疤状胎记，要被人生生剜开了一样，可这时的他竟是开不了口，更说不出一句话来。
“其实，你与他们也并无分别，你们从来没给过我选择，不是吗？”
“若早知道捧出一颗真心，会被人平白看轻，无故糟蹋，我宁愿从未对你动心。”
“裴苑冷，你听着，不是！”
江沉原本波澜不惊的瞳孔，霎时之间，如同眼前这潭被风沙搅乱的湖水，纵横激荡开去。
“江沉。”
裴苑冷笑着继续往后退着，这样的笑令人无端的胆寒，只见她蓦得抽出腰中的长剑，正是那柄寒意入骨的轻云。
“平安扣还你，轻云还你，你给的一切我都还你。”
“这里呢？你要怎么还！”他猛地指了指自己胸口，正是心脏的位置，再顾不上心口的剧痛，一步一步地，试着跨过鸿沟向裴苑冷走去。
“还你…”
裴苑冷粲然一笑，那瞬间，他仿佛又看见了当年酒楼之中那个高谈阔论的少年…这时，猝不及防地鲜血喷涌而出，模糊了江沉的双眼，他定在原处，原本清明的头脑被可怖的猩红，冲刷成一片荒芜的惨白。
“不…”
春衫翩跹，百合髻温婉，绯红的妆面如同散落的桃花瓣，飘飘荡荡沉入水中。
此生，本就如浮萍，这便是最好的去处了…“此生若嫁与那般纨绔子弟，还不如令我即刻死了去。”
“胡闹！你倒是说说，谁还能入你的眼？”
“江沉！我只嫁江沉，若非是他，我宁愿孤身终老…”
“如果他的爱，需要用你的命去换，换是不换？”
“我…换！”
“值得吗？”
“值得。”
“欠你的，欠自己的，我都…还清了…”
江沉，我爱你。
——————————————————
“你要的书。”
楚州一个闪现，顿时立于躺尸在客厅的辛伊面前，吓得正欲合眼的辛伊陡然一个激灵。
他伸手将厚厚一叠古籍放在茶几上，辛伊粗略一扫，惊得又是一个激灵。
“楚州，你哪弄来的。”
“你先看。”
又是一个闪现，楚州已不知去处。
“史书？之乎者也的，没意思。”
“诶？这本好，”
“氏族外史？全朝野史？嘶…这个名字…也太直接了吧？”
辛伊挑了几本起码名字看着还算有点儿意思的，随手翻了开来。
“泰康元年，高祖身居雍州，不慎落水，染恶疾，数月未愈，遂延大典至秋后。”
“江沉这是后来得了场大病？”
她迟疑了一瞬，继续往下看去。
“泰康元年，高祖登基，定国都扶风。彼时，颇存争议，文武百官各执一词，僵持不下。”
“咦，这本好像写得更详尽点。”
她似是捣鼓到了本有用的，往回翻了几页仔细阅读了起来。
“高祖曰：“扶风一役，荆州军骁勇，遂与之斡旋，旷日半年之久。后与故人相约，届时得胜，必定扶风为国都，以求居安思危，防微杜渐。”
“一说故人为前朝太尉裴映声，今时今日，无从考究。”
“无从考究？你们来问我呗！”
她兴致缺缺地将书放在一边，顺手又拿起一本来。
“泰康四年，生息得以休养，百废予以待兴，翻筑宫殿是为首要，历时数年落尘，主殿名曰伂冷，传闻谐先后闺名…”
“…”
此时，天色渐亮，辛伊躺在苏暖客厅的沙发上，如瀑的长发被曙光镀上了一层金黄的光泽，她揉了揉有些泛红的双眼，沉默地合上了那些不知楚州从何搜罗而来的野史杂记，长长一声叹息。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故事告诉我们，追星有风险，入圈需谨慎。

第44章 聚餐

自他们一行四人回之以后，辛伊就老是觉着这个屋里的气氛怪怪的。
她大抵是累的，不爱动也不爱说话，再看楚州闪来闪去也不知在作甚，至于冷斐和苏暖…那是真的尴尬。
对，还有个被无辜殃及的“池鱼”与寒，只见他察言观色许久，出于求生的本能，他选择闭上嘴，默默地翻开了杂志。
五人就这样蜗居了一天，笼罩在他们头顶的高气压终于赶在晚饭点的前夕，崩不住了。毕竟辛伊和苏暖都已被一日三餐，餐餐不落的人间习俗所同化，何况边上还有位极注重生活品质的精致男神楚州，他大抵也是不会有什么异议的…此番，五人占四，胜券在握。
“四？不是才三吗？”
“你是说那谁？他的意见不重要。”
“你们不饿吗？我们要不要出去吃个晚饭？”辛伊清了清嗓子询问道，“吃了饭才有力气解决…问题，是吧？”
同与寒相类，出于求生的本能，她将已到了嘴边的“情感纠纷”四字，生生地咽了回去。
“对啊，啥问题吃了饭再说，我知道附近有家创意粤菜馆还不错，阿斐还伤着，咱吃的清淡些。”
“捧场王”与寒果不负其望，头一个附和道。
“那就去吧。”
开口的却是冷斐。
“万年寒冰竟然开口了？”辛伊猛一个激灵，僵着脖子朝角落看去。
她觉着无论是纨绔王爷宁朔，还是冷漠将军江沉也好，身上多多少少都带着些冷斐的影子在。只是，相比于他们，冷斐更要万古不化些，谁叫他姓冷呢…呃…突然发现自己也是够冷的…“阿斐，你这是打算穿着警服下馆子？”
正当辛伊回了神，坐等冷斐动动手指变身行头的时候，却听那头如是道“等我一下，回家换衣服。”
“大哥，你们到底有没有一点身为神仙的自觉。”
她本以为楚州已足够遵守人间的秩序，自他们认识以来，除了自家和苏暖家，都未曾见过他在其他地方使用过闪现，甚至打个架都是赤手空拳连个家伙都不抄…万万没想到，今儿又碰上个优秀基层公务人员——冷斐警官。
辛伊饿得不行，正踌躇着铤而走险，组织语言劝阻上一番，却在这时，有人代替她开口了，方是那“优秀的人民教师”楚州，只听他是这样说的——
“我车借你。”
“…”
见冷斐起身，与寒似是想到了什么，忙追问道：“阿斐，你房子是在中区？”
“嗯。”
“正好！我说的菜馆也在那儿。”
与寒边说边起身披了外套，一副要随着出门的样子。
辛伊嘴角抽搐了一下，“二十多里路，叫“附近”？”
方说完，她正好对上了一脸无辜的与寒。
“也是，你们有钱人大约管‘不用打飞的的’，都叫作附近。”
话音刚落，却见那头的与寒竟还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古人云：有钱人的世界，吾等屁民不懂，诚不我欺也…”辛伊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只得暗自悲叹了一句。
五人一车，堵了个把个小时才算进了冷斐家所在的小区。
不出所料，正是那市中心最贵的几个楼盘之一。
虽然暂时吃不上饭，此番开开眼界也是好的。
冷斐上楼，其余四人便坐车里等。
待他换好了衣服下来，只听楚州老祖宗后知后觉道，“我车没油了。”
众人：“…”
“我们去就近的加油站。”
“估计开不到。”
这时，后排的辛伊猛瞥见闪着红灯的油箱，您…老人家还真的是后知后觉界的翘楚。
这顿饭吃得是有多艰辛…辛伊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老子好饿啊，算我求你们了，金手指，金大腿…各种大招统统开起来啊…”当然，她也只敢在暗地里叫嚣几句。
只是放眼望去，先不说与寒那辆还不知停在何处红得招摇的阿斯顿superleggera，苏暖的四人座mini，不考虑那几尊大神无处安放的长腿，硬挤下五个人倒不是不可以，只不过，她的车仿佛停在二十公里开外…一经删排，现成只剩下冷斐的车了，一时间众人齐齐望向了他。
亏得冷斐不会在地下车库迷路，众人跟着走几步便能见着，同楚州一样也是辆suv，坐下五人倒也妥妥的。只是…辛伊左右张望了一番，这也没比与寒不招摇上多少，因为他口中的“代步车”竟是辆黑得锃亮的urus…辛伊实在无法想象，冷斐是如何坦荡荡地开着辆兰博基尼去他们刑侦大队上班的——
却见那头的小冥君已掏出钥匙解了锁，言辞恳切道——
“我已经很低调了。”
想来她是和楚州相处惯了，毕竟眼前的这些个都不是一般的人，甚至…不是一般的神。
————————————————
“我还知道附近有家ktv不错。”
几人这一通的折腾，吃完饭已近八点，与寒似是来了兴致，又是出声提议道。
“附近？”
辛伊方是玩着手机，闻言眼都不抬地质疑了一句。
“这回真是附近，穿过中心广场就到了。”
却不想这回的与寒还真挺无辜的，只见他伸手指了指北面辩解道。
“既然这样，咱就去呗？就当消消食。”
听与寒这么说，音痴少女辛伊头个儿起了兴。
其余几人的目光不由地聚集在了口罩鸭舌帽不离身的与寒身上，一时间，齐齐面色忧虑起来——
方进个门的当儿，这厮已招惹了好几个包厢服务员，连带一群恐怕都算不上路人粉的路人，挤于门外一阵狂瞄，这要堂而皇之走街上还得了…你要说，楚州和冷斐，美则美矣，啊不…帅则帅矣，充其量也就是拥有神仙颜值的素人，顶多赚些回头率，招惹个桃花，上个街拍头条啥的…真不至于造成什么实际性的困难。
“？？？”
但若加上个与寒…铺天盖地的尖叫声霎时间充斥耳膜，吓得她不敢继续往下想去。
“你先过去，定位发给我。”
关键时刻，只听楚州冷冷开口，分明就没给他商量的余地。
辛伊对于楚州此番所提出的前瞻性举措，自是感激涕零，全然不吝“褒美”之词，比方说“干得漂亮！”
约莫十五分钟之后，几人在KTV见上了面，也不知与寒是怎么掩人耳目地订了包厢，此时的他不缺胳膊也不少腿，正低头安安静静地点着歌，颇有些蓄势后发的意味。
而辛伊则是一进门就挑了个角落位置坐下，选歌啥的她也不去凑合。
只是，她这般的行为却是和“高冷”之类的词绝必沾不上边儿——自己的水平自己心里能没点底吗？
与寒照旧点着歌，百无聊赖间，辛伊便左看右看了起来。
话说回来，今日的那几尊怕都是有备而来吧？一个个穿得都适合极了夜场…一身粉色圆领卫衣的与寒“嫩”得能掐出水来，而那浅蓝色的破洞牛仔外套就随随便便地搭在肩上，颇是有型，更是衬得他盘靓条顺…不过也说他本就是吃这碗饭的，会拗造型也不奇怪。
最令辛伊称奇的是楚州，他竟一改以往的性冷淡风，里边穿了件黑色的半高领T恤，外叠穿着蓝灰竖条纹衬衫，再是外披深色牛仔上衣，正是精致与清爽共存。
辛伊估摸着他定是当和尚当老头的当怕了，一回来立马把自己拾掇的少年感满满。相比他们，冷斐的白T加深灰色呢夹克，则当真显得低调的多，如果不去看他那张高调的脸…也就那一会儿的工夫，与寒已点了一串，只听熟悉的前奏响起，是断眉哥的《How long》，单看他随意往那一站便率先开了嗓。
与寒的嗓音可以说与他精致的长相大相庭径，惹得辛伊抬回头，“我去，这么霸气的吗…”
“呀呀呀，好听到违规！”
正当她喋喋不休地捧脸感叹着，身旁的楚州已在不知不觉中装好了话筒套，“不徐不疾”地切着点开了口。
这两人的嗓音合在一块儿…简直绝了，自带后期。这哪还是KTV音效，这分明是录音棚出品的洗脑双声道。
辛伊统共没听过楚州唱过几次歌，且都是民谣，头一回听他唱快节奏的英文歌，一时间竟没有言语可以形容。
等等…万语千言汇成一声“想嫁！”是怎么回事…在旁的苏暖同听得目瞪口呆，她和辛伊一般基本不关注娱乐圈，所以并未见过传说中稳得一匹的与寒live实力，更未曾见过楚州唱歌，此时此刻的震撼，不言而喻。
“我天…这是什么神仙唱歌…”
话一脱口，忽听身旁顶着迷妹脸的辛伊如实相告道，“东斗神君和西斗神君。”
“…”
伴奏一首接一首地放着，众人…其实也就与寒，辛伊同苏暖三人，时不时地还会来个两三句。
由此窥见，苏暖或许还是能唱的，可辛伊恐怕是真音痴无疑，没过多久，便听“咕咕噜噜”的声音此起彼伏，原是三人放下话筒，转头玩起了骰子。
谁要输了，喝酒或是唱歌，两种惩罚任选其一。
今儿的辛伊确实霉得可以，几乎把把都输。如她这般的，自是会自觉地选择喝酒。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的运气又是出奇的好，正好碰上了今儿似是渴极了的楚州，每每当她伸手的瞬间，不远处的啤酒会都被楚州“捷足先登”了去，自打有了这般“歪打正着”的酒替，不怕输的她，兴致更是盛了些。
其实，辛伊私心觉着那楚州不当歌替只做酒替着实屈才得很。
反观对头的苏暖，玩至现在才输上一把。她起身，分明是豪气纵横地欲伸手揽酒。几乎同时，却见角落处的冷斐也不动声色地站了起来。
“我唱歌。”
她笑了一下，转而一把拿过了话筒…作者有话要说：我能说，本来是想让他们唱古风歌的莫？但考虑到这几只在人界的职业，会唱英文歌应该也不稀奇，那就统一唱英文歌吧，至少画风不会太跳（捂脸）…
第45章 失踪

苏暖这一遭正好应了赶鸭子上架，唱也不是不唱也不是，瞬时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尴尬境地。
她偷瞄了眼众人，发现四道目光正不偏不倚地注视着自己，她只得咽了口口水干笑一声，硬着头皮继续来来回回地找起歌来。
歌库里的歌不少，但基本都是些口水歌，正儿八经地能唱的没几首，总不至于自个儿一开嗓就带头蹦个野迪吧？
指尖滑动，一连串的歌名自她眼前飘过，哎？《I hate u, I love u》，这歌看着挺熟。
“就它吧！”她哼了两句，心中暗自盘算道，“待会儿一到男声的部分，我就推说唱不了…这事儿算翻篇了。”
前奏响起，她应声沉寂了下来，仿佛颇为专业地酝酿着情绪。
“Feeling used，But I'm Still missing you.”
甫一开嗓没曾想真将情绪给带了上来，不刻意沙哑的烟嗓霎时惊艳了众人，甚至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里头的歌词为啥会这么应景，是我的错觉吗？…”
“行啊你，深藏不露啊！”
辛伊在旁习惯性捧着脸，不得不承认，苏暖的低音特别有味道，连带楚州同与寒那两位也是不由的眸子一亮。
这时，辛伊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朝冷斐那头看去，此时他的脸落在阴影之中看不分明，只听“咔哒”一声，他开了那罐握在手里的啤酒。
“i hate that i want you.you want her, you need her，and I'll never be her…”
尾音刚落，却见一直沉默在旁的冷斐，猝不及防地将那闲置在桌几上的话筒拿了过来。
“i miss you when i can't sleep，or right after coffee.”
“…”
众人只见冷斐毫不费劲儿地切准了点，男声部分便完美融入。
相比于与寒攻气十足的嗓音，冷斐那温柔低沉的嗓音着实令辛伊吃了一惊，虽说他在技巧的娴熟运用上可能及不上前两位。不过任谁都看的出，他能唱，且唱得极好。
转眼到了和声部分，二人似乎都融入了情境，配合默契得出乎寻常。最后一句也是女声的收尾部分，不知是苏暖情绪上来了，还是本就打算这般的处理，那一句竟是带着哭腔，拖长的余音带颤，颤得人心头一紧。
冷斐看着她，默默放下了话筒，仰头将罐里剩下的啤酒一口闷下。
一时之间，辛伊也跟着陷入了沉思。
这三世，竟也不知究竟是谁欠了谁，更谈不上谁又该原谅谁。爱恨别离，剪不断，理还乱，直教人脑壳疼…此情此景之下，她却是担心冷斐更胜苏暖…头遭见旧伤复发的病人又是K歌又是喝酒的，亏得他不是个普通人。否则这么玩下去，非得整去医院不可。
又是“咔哒”一声，引得辛伊收回了思绪。
等等…什么情况？
冷斐先且不说，今儿的楚州又是怎么回事？
“哎？冷斐唱歌怎么也这么好听，你们神仙都是天生就会唱歌的吗？”
辛伊找了个话题暗自问向身旁的与寒，只见他漫不经心地笑了笑，随口道，“这有什么稀奇的，喏，就他俩，舞也跳的贼好。”
“楚…楚州会跳舞？”
“我记得当时公司选拔练习生，舞蹈的部分，他第一我还第二来着。”
“那最后楚州咋没进？”
“别提了，当时我俩就差签单了，他忽然扭头跟我说，他更热爱唱歌决定专攻这一门啥的，就起身走了。”
“…走…走了。”
这任性得何止一星半点儿，可偏偏就是楚州能干出来的事。
“他俩今天有点奇怪？阿斐尚可理解。”与寒看着茶几上越堆越多的空罐，神色不解道，“楚州？”
你看，觉着稀奇的可不止她一人。
“或许他换了口味，突发奇想地觉着啤酒很好喝？”两人凑在一块，有一搭没一搭地假设起来。
“不爱琼浆玉液，爱上了喜力？酒曲星君该要松口气了。”与寒笑着调侃道。
“我过去帮他们分担一点。”只见与寒话音未落便起身去了那头，脸皮颇厚地挤在中间，挨着他们勾肩搭背地坐了下来。
别看与寒平日里不着调，他这人其实真挺暖心的…等等…他不是去劝酒的吗？为啥哥几个都一副不醉不归的架势？
辛伊曾总结过，喝酒之人无非三类，酒鬼，借酒消愁的以及抹不开面儿的，他仨凑一块估摸着是齐和了。
大好的年华在沉默中流逝，偌大的豪华包，除去伴奏和易拉罐与桌几的轻微碰撞声，再无其他声响。
“我去趟厕所。”
辛伊冲身边的苏暖低语一句便推门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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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伊？”
彼时的辛伊正在洗手，水声哗哗，那人声音不大，她一时间没听真切，恍惚地朝旁侧看去。
那人留着黑长直，身材高挑，眉目清秀，温婉的气质不由令她眼前一亮，这是…孟易。
“你们猜，我刚遇到了谁？”
话音刚落，孟易便与她一前一后地进了门。
众人闻声，齐齐抬起头来，就在目光触碰的当儿，空气似有那么一瞬的凝固。估摸着孟易和与寒他们未在神坛，而是在KTV跳闪的红灯绿光下相遇…还是头一遭。且那三尊正一人一罐啤酒在握，喝得尽兴，想来画面也是够诡异的。
“孟易？”
与寒头个反应过来，随手将啤酒一放招呼道。
“西斗神君。”
孟易显然未想到这一群神君竟如此“有雅兴”，不免有一丝惊诧和拘谨。
“你怎么也在这儿？”
与寒照例寒暄道。
“我和同学是聚餐之后过来的。”
“巧了。”
机敏如他顺带着把自个儿都圆了过去。
“…”
“韩家出事了。”
只见还没聊上几句，孟易便话锋一转，将对话带上了正道，又或许，她本就是为此而来？
“句章韩氏？”这个辛伊知道，他们家可是名副其实的商界大鳄。早年靠纺织印染发家，如今的产业涉及全球多个领域。不过除去其商界的幌子，韩家在本质上同孟家一样，为阴阳世家一支，自上古起便世代供奉着东斗神君东野州。不过相较于专心于研究阴阳法门，偶尔搞搞学术研究的孟家，他们可谓将副业做到了极致。
向来活在传说之中的韩家，据说隐藏实力极强，自古就有北孟南韩的说法。不过，对此辛伊却是心存质疑的。
“你想啊，他们一头要忙着赚钱，一头又要忙着修法，还要司供奉守护之职，哪那么多时间，楚州的神牌能不积灰已是侥幸。”
自打听说韩家之后，辛伊走神了有一会儿，等回神过来便急忙追问上一句，“出了什么事？”
由孟易的神色来看，事情不算小，怎的没见楚州提过，好像，楚州也不会跟她提来着…难道说昨天楚州闪来闪去的是为了这个？
可这…到底是谁在守护谁啊？
“韩以伦不见了。”又是一声，如晴天霹雳般落在她耳中。
只不过韩以伦…他是哪位？
算了，这先不管…怎么个不见了？
难道被绑架？有钱人不都这个套路吗？
也不合理，她虽不知那个韩以伦的实力如何，但背靠大树好乘凉，韩家教出来的孩子，怎么着也该是个阴阳师中的佼佼者，牛鬼神蛇都不带怕的，会搞不定几个□□凡胎的小绑匪？
这时，只听孟易继续往下道：“他去年赴东京，攻读早稻田大学的法学硕士。”
“这还是个…高材生！在你们那儿，“优秀”难道都不要钱的吗？”辛伊霎时间受到了一万点暴击。
“也就是前段时间，他与家中断了联系，六大家的御魂使相继使用了各类术法都未能寻得其踪迹。”
“不过，他们推演得出韩以伦最后一次出现，是在自家的车库里。”
楚州同与寒几乎同时掐指，却真如孟易所言，果然“不见”得彻彻底底，竟连他们都感知不得。
众人不由向角落看去，于那黑暗之中闪烁的红光逐渐收敛，只见冷斐摇了摇头，沉声道，“近来并无邪祟流窜。”
正是一阵沉默，楚州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
“他的修为与你相比如何？”
这倒不能怪他不关心下属，缘着历来只有御魂使才能“主祭通神”，且是“一期一会”。
嗯…类似于孟易同与寒这般的，当是意外之中意外。
“在我之上。”
“青梅竹马？”
嗯？…这是个什么问题。
辛伊循着声音看去，开口的却是与寒。
我说这位神君殿下，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语气就像极了青梅…与寒不按套路出牌的问题，惹得孟易的目光一怔，旋即反应过来，正色地回禀道，“他与我同年，自小一起读书习法。”
与寒故作深沉地点了点头，却不知那晦暗不明的神色已然出卖了他。
“若如你所说，韩以伦最后一次现身是在两月之前。”楚州这般发号施令的口气令辛伊隐约有些不安。
她不动声息地往与寒那头挪了两步，以期用他那大高个遮挡住另一大高个楚州的视线。
“那就回到那天。”楚州继续道。
果不其然，刚吃了一顿饭，k了两首歌的当儿，活又来了。辛伊不由地屏息凝神，却见楚州的目光不偏不倚地正是朝这头看来，吓得她一个激灵又往后缩了缩…“谁？”
“我？”
也就在这时，与寒蓦得开口，一手指着自己神情惊诧。
辛伊长舒了口气，转头眼珠子便是滴溜一转，窃喜着瞟着那头倒霉催的与寒，可她的嘴角还没来得及上扬成一弧度，又听楚州冷不丁地开了口——
“后头那个，不如一起吧？”
他…指的…是我？
这回轮到辛伊傻了眼…————————————————
“我说，我这才刚回来啊？”
“我说，他一正儿八经的神君难道还需要我去支援？”
“这难道不违反劳动法吗？”
“等…等…我跳还不行吗…”

第46章 阴阳师（一）

“哈哈哈…你这是什么鬼样子？”
“你再笑一次试试？”
“哈哈哈…”
“…”
“我警告你，与寒，闭嘴！小心我直接上手把你的面皮给扒下来。”
“这么凶的吗？哈哈哈哈…对不住对不住…”
“我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平时有个毒蛇“领导”不说，这回还得了个猪队…”
辛伊低头打量着自己那矮小佝偻的身躯，正是穿着一身雪白的和服，如同她那涂抹了面粉一般惨白的脸，头顶大伞、手拿拐杖和酒壶…她不由想起日本传说中的“bai 面姥姥”…据说她会诱骗无知少女用她“自产自销”的面粉涂脸，少女们用了她的三无产品，面皮便会完完整整地脱下来，再被这恶毒姥姥收为己用。
如今的她分明就是那个“恶毒姥姥”…她猛地一声哀叹，毫无血色的脸瞬间拧成了川字。
与寒看着她瞬息万变的丰富表情，着实是憋笑憋地辛苦，却时不时还得经受她的目光威胁。
“笑啥？你也好不到哪去！别看你这脸面长得俊…不出意料，你该是个酒吞童子。”
“酒吞…童子？那是个什么？”
与寒长眉一蹙，心底霎时间萌生了种不好的预感。
“别急，我帮你查…”
“喏，上头说‘他是鬼族首领。传说，他专门勾引处女，勾引到手后，便将她们的ru 房割下来做食物…”
瞅着与寒的眉头也瞬间皱成了一团，她颇是满意，继续往下读去。
“他是一个真正的处女杀手。因为嗜酒，所以称为酒吞童子。’”
“楚州，他有毒啊…”
“这算啥，大佬他上回连自个儿都没放过。”
“你刚说，谁没放过自己？？”
就在这时，角落里冷不丁地传来声响，将她的话差不多又复述了一番。
“嗯？这声音好熟悉…与寒，你觉着呢？”
她看向与寒，却见与寒瞪大了眼睛，满脸的嫌恶。
“我去，这是什么？怎么比你还丑！”
“闭嘴！”
辛伊顺着与寒的目光回头看去，只见她的表情瞬间同与寒如出一辙，“我去…真的好丑啊！”
之前空无一物的墙角处，猝不及防地立着个巨大的车轱辘，再是定睛一看，那车轮中间竟还有一个奇丑无比的秃顶人头。
“这又是个什么？”
与寒的目光中透出了些幸灾乐祸的意味。
“轮入道。”却听那人头的嘴动了动，自报家门。
“啊？”
与寒自是不解。
“有了有了…‘轮入道，据说常在成年女性身后出现，并高喊“快来看你的孩子”，如果回头的话，就会被他吃掉灵魂。’”正是上上下下刷着手机的辛伊大声科普道。
“只是这轮入道的声音也忒好听了些，跟它的长相不甚相符啊？”
辛伊打量着对头的异形物喃喃道。
“这…声音…”
“楚…楚州！”
突然，她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大惊失色地脱口而出。
那一瞬间，与寒没掌住，“噗”地一声笑了出来。“没想到阿州，你也有今天。”
辛伊以手扶额欲盖弥彰地掩饰着脸上的笑意，身体却已是不课遏制的颤动起来，心中暗讽道，“我也是搞不懂了，你们放着好好的神君不当，一个个把自己搞得乌烟瘴气的很好玩吗？”
“楚州，我可得好好说说你，你自己变成这个德行也就算了，干嘛带上我们？”与寒边是笑得嚣张，边指着自个儿依旧俊俏的脸庞忿忿道。
“知足吧你…”“bai 粉婆”辛伊在旁翻了个白眼。
“随机的。”
只见秃头冷冷回应了一句，语气一如往常。
楚州果然是楚州，都…这样了照旧处变不惊，等等…“啥意思？”
辛伊同与寒几乎同时敛了笑，开口追问道。
“三人以上包括三人同时借用往生道，去到同一时间同一地点，道口则会自动开启随机模式。”
此番楚老师的讲解可以说是无比详尽，无比耐心…“哦…”二人点着头，恍然大悟。
不过…他说的啥玩意儿？
字分开他们统统认得，这合在一块…还是她听岔了？往生道作为上古秘境，怎的这般具有科技感？
“这是什么操作？当年我们四人创往生道之时，并未设置这项功能啊？”看来这与寒也是同辛伊般听得一阵目瞪口呆。
“新加的。”楚州面无表情道，“我嫌麻烦。”
“看见没？看见没？什么叫害人终害己。”
辛伊心中暗爽道，变成白/ 粉婆有什么打紧的，好歹还有个人形不是，再看那车轱辘…他当真是人品黑的可以。
“我们现在该干嘛？”
辛伊来回张望了一番，他们正处于京都的郊外，彼时，已至下半夜，路上并没有什么…活人。
“游荡。”
于此阴风阵阵中，楚州如是答道。
“游…荡？”
辛伊闻言，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却见楚州点头，神色间并不像是玩笑的样子。
“不用睡觉的吗？”
不仅是辛伊，作为优质偶像的与寒可以说也被同化得非常成功，敢于第一个跳出来对提无偿加班的领导说“不”。
“白天。”
领导毕竟是领导，再过分的要求都能说的天经地义，云淡风轻。
“大哥，白天哪睡得着啊…”
“行吧行吧，白天就白天…”
“你倒是把我变回来啊，自打看了你那模样，突然就感觉自己的这张皮囊特有味道…”
“我闭嘴还不成吗？…”
“这是做得什么孽啊！…”
——————————————————
几乎在同一时间，东京某别墅区车库。
轰鸣的引擎声戛然而止，只见一辆白色法拉利488远远驶来，一把倒入车位，车门缓缓向上转去，驾驶位上下来个中年男人，锃亮的皮鞋踩在地上，发出“踢踏”的声响，“大殿，您今日喝得不少…”
“直人叔，您先回去吧。”副驾上传来年轻男人低沉的嗓音。
只见一双逆天长腿率先出镜，他这才微眯着眼下了车，接过钥匙随手落锁，前照大灯应声一闪，灭了。
“是。”中年男子毕恭毕敬地一躬，转头往车库另一侧走去。
男人在原处原处站了有一会儿，那白皙的脸上，彼时正蒙着层水汽，迷离之中显得“又纯又欲”，约摸是刚从酒吧回来。
他轻舒了口气，将钥匙随手丢入包中，往自家的楼道口走去。
突然，整个地下车库的照灯猝不及防地跳闪了几下，转而伴随着持续的微弱声响，“滋滋…类似于声波，电流亦或是其他。外头正是雨声大作，并作细流沿着上下车道流淌入窨井，两种声响串在一块儿，听着莫名地渗人。
这几天连续的暴雨，约摸是线路受损？
男人蹙眉，继续往前走去，显然也没多当回事。
“哗…”几乎同时，似有道黑影一闪而过，同水蛇般无形地附着于他身后。
“轰”的一声，落地雷怕是挨得极近。此时头顶的转角镜照中，蓦得呈现出如瀑的黑发，似火的红唇以及毫无血色的皮囊，成像得虽是极模糊，却依稀可辨是个女子的半边脸面。
又听“砰”的一声。全车库的灯应声而灭，眼前的一切顿时陷入了一片漆黑。
男人猛地回头，却见身后已空无一物，他瞳孔中的蒙蒙水汽逐渐褪去，早先喝的那几杯伏特加显然已醒了大半。
“自己出来吧，别逼我动手。”
男人缓缓开口道，指尖隐约有光点浮动。
“他们阴阳师都无趣的很，可你不一样，是个懂怜香惜玉的。”女子娇媚的声音凭空而来，在他耳边盘旋，起伏，上升，“我说的对不对，以伦君？”
是媚术！
韩以伦轻笑一下，心志并未受半分侵蚀。屏息凝神的同时，手指不动声色地掐算着，不多时便感应到了来人的真实方位。他保持着嘴角的弧度，冷冷道，“玉藻前？”
“哈哈哈…”尖利的娇笑声充斥着耳膜。
“是我但也不是我，我想，今天的这副身子你一定会喜欢。”女子似乎对他的能耐颇是了然，再不躲藏，徐徐现身而出。
韩以伦对平安京时代女子的妆容，无疑是停留在长发垂地，白面蚕眉，乌牙黑齿之上。
可眼前竟…是个化着淡妆，眉目极其清秀的女孩，身材娇小，约摸二十出头，一头海藻般的卷发，衬得脸盘更加小巧精致，一双水灵灵的眼睛好似会说话，一颦一笑，我见犹怜。
此时，却见韩以伦的神色开始变得微。
“琅子？”
“啧…这女孩真是可怜。”玉藻前见韩以伦的气息有了起伏波动，乘势激道。
“放心，我对你们不会怜香惜玉。”只一瞬，韩以伦便看透了她的伎俩，平稳了内息应对道，“修行不易，你知道该怎么做？”
“你是叫我放了她？那可不行。”
“你不是我的对手。”
男人歪嘴，邪魅一笑。
“别人都说你是绣花枕头，我知道你可不是，你隐藏得那么深不就是因为她吗？”女人周身凝聚着灰紫色的煞气，在她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中，蒸腾颤抖扭成一团。
“以伦君，我喜欢你的这副皮囊，也喜欢她的躯壳，你说怎么办？”
作者有话要说：我为什么要这么搞我男主…（捂脸）
另外，□□婆，酒吞童子和轮入道的解释引用于百度百科的相关词条。

第47章 阴阳师（二）

“以伦君，你回来了？”
女人约莫五十出头，气质姣好，将那仍旧乌黑的长发盘得一丝不苟。
此时，她候在院门口微微欠着身子，却是朝着一个不过十来岁的小男孩，伸手接过书包的那一刻，她对男孩轻声说道，“夫人来了，在里边。”
男孩的脸上瞬时流露出诸如不屑，嫌恶等一系列的情绪，于他那稚嫩白净相较显得十分违和。
“嗯。”他敷衍地应了一声快步进了门，无视坐在沙发上的女人，径自上了楼去。
“以伦。”
女人穿着一身水红色的连衣裙，举手投足间，毓质名门，正是对门而坐。见此情形却也无半分的恼怒，转而开口异常平静地叫住了他。
“阿姨。”
男孩蹙眉，停下了脚步极为疏远地应道。
“我知道，你气我，气你的父亲，让你自出生起就独自住在京都。”
女人起身走到她身边，粗略地打量了一番，发现这孩子的个头蹿得极快，现只比她低了半头，而且他的眉眼也已长开，竟像极了他那的妈妈。
“阿姨，您不用说了，我明白，我是你们中的异类。”男孩刻意和她保持着距离，脸上讽意毕露不耐烦地打断道，“京都的水土与我的体质相合，有助于我习法修道，是不是？”
“以伦，这是一方面的原因，我们更多的是为你的平安考虑…”
“真正为我考虑过的，只有我的妈妈一人，可惜她已经不在了。”韩以伦轻笑一声，话语间是与年龄截然不符的老成，“随你们怎么说吧，我在这儿挺好，至少不会碍谁的眼。”
“下周孟家的孩子要过来，你是哥哥，多照顾她些。”
女人对孩子的话也不多做辩解，只听话锋一转，便提到了正事上头，仿佛这才是她此行的目的。
话音方落，就听“砰”的一声，楼上的房门应声合上。
“夫人。”门外的女人循着声响进来，她知道这便是“娘俩”之间的对话告一段落的标志。
“我今天下午的飞机，往后这里会多个孩子，都得拜托细川姨你了。”
“夫人，您放心。”
细川的中文说得并不流利，旁人只能听个大概。
“我听说你还有个外孙女，比以伦小上几岁？”
“是的，夫人。”细川垂些眼如实答道。
“叫什么？”
“她叫林琅，比小少爷小三岁。”
“那就搬来一块儿住吧，林决他可不是带孩子的料。”
———————————————————
次日下午三点，大阪府平野区，孩子们正叽叽喳喳地走在放学路上。
“林琅，你真的要转学了啊？”其中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突然出声问道。
“嗯，以后我就搬去外祖母那儿了。”那个叫林琅的女孩子留着薄薄的平刘海，下颌尖尖，与同龄的女孩相比身量娇小，长得却是极清秀的，只是那粉扑扑的小脸竟无神地耷拉着，圆圆的大眼睛也扑闪着对未来的迷茫。
“还有我不叫林琅了，外祖母说我以后跟她姓，叫细川琅子。”
“琅子？很好听呢！”
“嗯…琅子，你的新学校在哪？离这里远不远啊？”又是另一个短发小姑娘迟疑着开口问道。
“听说会在京都府的西边儿，具体在哪…其实我也不知道。”
“到时候，你会给我们写信的，是吧？”
“好啊！”面对着一双双金亮亮的眼眸，琅子自是不假思索地一口应下。
“那…我们以后可以来看你吗？”
“当然可以了！”
“说好了，我们会很想你的…”
琅子笑着，眼睛弯成一道月牙。
“爸爸，车来了。”
“我…我走了。”
“嗯。”屋内酒气熏天，只一声后便再没了响动。
“再见，爸爸。”琅子偷偷抹了把眼泪，大喊一声，背身关上了门。
小小的身躯背着硕大的书包，一手拖着比她还要再大上一番的旅行袋，吃力地往车边走去。
夕阳将她的身影拉长与那熟悉的眉眼相交叠，形成定格，永远烙印在林决的脑海之中，“再见了，我们的女儿。”
美和啊，真想看我们琅子长成大姑娘的样子…可惜我等不到了。
只希望他们不会食言，能保琅子平安长大。
———————————————————
“你就是细川婆婆的外孙女？”
“嗯，是。”
琅子刚来到一个陌生的环境，显得有些拘谨。
“你叫什么？”
“琅子。”她小声答道，话音刚落似是想到了什么，旋即又补充道，“细川琅子。”
韩以伦点了点头，静静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小女孩，从外表上看与常人无异，内里竟也是个与他体质相近的怪胎。
“呵…原以为这世上就我一人。”
“您说什么？”
韩以伦方是自言自语，不想琅子却能听懂中文。
“没什么。”
他显然不愿意跟她多说什么，反正那些她也听不懂。
“哦。”
这个年纪的孩子多半都是拥有着强烈的好奇心，而这个琅子的性格正是随了她那乖巧的长相，颇是讨喜，单是应了一声没追问下去。
“你中文说的不错。”
“啊？”琅子愣了一下，并不是因为突如其来的赞美，而是她从未想过眼前这个比她大不上几岁的哥哥，夸个人竟会有模有样，像个成年人一般，甚至颇有些当年爸爸的风范。
是了，爸爸，别看他现在成日借酒消愁，郁郁寡欢，听说自己出生之前，他也曾在著名的株式会社当过高层，或许是妈妈的死对他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吧？
嗯…一定是这样的。
她回过神来，正好对上男孩乌黑幽深的瞳仁，她猛一激灵，赶紧答道，“我的爸爸是个中国人。”
“难怪，以后在这里你就用中文。”
“好。”琅子一口应了下来，一直紧绷着的脸终于松了下来 。
“你笑什么？”韩以伦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您并不像他们说的那么凶。”
琅子满脸的笑意来不及收敛，溢于言表。
“嗯？”
“没什么。”
韩以伦被她噎得一时语塞，只得心下闷闷道，“好的不学，这个倒是学得挺快。”
————————————————
其实回过头来看，韩以伦已有的人生也不尽是黑暗，至少那五年，他，他们都是快乐的。
五年来，“夫人”再没有出现过，处事周全的细川婆婆将他们都照顾地很好，转眼，三人相继上了中学。
关于他们的成绩…如果说韩以伦是学神，孟易是学霸，以他们作为参照，那么可怜的琅子便是个学渣中的学渣…于是，自打琅子上了国中以后，细川婆婆在对她的管教上，显然没有之前那么宽松了。每晚婆婆都会雷打不动地腾出时间来督促她完成课业，只是细川自身的学历并不高，在琅子遇到不懂的课题时，她也是答不上来的，这时，出门右拐下楼左手第二间的“补习班”便成了她们的头号选择。
相比永远板着张脸的韩以伦，琅子私心里万分倾向于向温柔亲切，讲题更是不厌其烦的孟易姐姐请教，即便韩以伦教授的方法往往会更巧妙，更快捷一点…最近也不知道地理老师是怎么了，布置的课题总是超出琅子的能力范畴。
此时，琅子正抓耳挠腮地面对着空白的试题一筹莫展。
哎…孟易姐姐这段时间回国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她心中正是一阵悲叹。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只得怀抱一叠教科书及作业本，硬着头皮敲响了韩以伦的房门。
自从她和孟易入住后，韩以轮就借着不希望被打扰的由头，径自搬去了一楼，将二楼的整层都腾给了她们。
正在她心中犯嘀咕的当儿，眼前的门却被一把拉了开来，只见韩以伦一身白T牛仔裤，红色的头戴式耳机随意搭在肩头，俊朗的面庞如清爽的风，霎时吹散了夏日的烦躁。
“什么事？”
与此同时，少年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收回在他脸上正打着转的目光，舌头打结道，“问…问题目。”
“进来吧。”
琅子闻言如释重负，跟在韩以伦身后进了房间，熟门熟路拉开书桌椅坐下。
韩以伦的房间如他身上一般，永远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像是某味药草，可细闻之下却又说不上来。
“你听明白了没有？”
韩以伦显眼看出了琅子的分神，用手中夹着的笔冲她额头敲了下去。
“嘶”琅子吃痛，捂着额头猛吸一口气。
侧头的一瞬间，这才发现哪里不大对劲…之前，两人只是并排坐着，也不知什么时候自已越发挨了过去，如今正贴在了他的身上。
顿时，她的心漏跳一拍，忙向另一侧不动声色地挪去。
“我问你听明白了吗？”韩以伦无奈地揉了揉太阳穴。
他似是将心思都放在了课题之上，并未注意到他俩的距离，想到这儿，琅子才舒了一口气。
可好景不长，待她将目光投射向卷子上一个个陌生的，形状各异的块状图时，心里头又是乱作一团。
“没…没有。”她怯怯说道。
原以为韩以伦会二话不说地“撂卷子”走人，方是忧心间，今儿的韩以伦却是格外好脾气地重头又讲了一遍。
这回她可不敢再分神了，听得那叫一个认真。
“以伦哥，你的家乡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琅子伸手指着的地图之上的中国，迟疑着问道。
“是个沿海城市。”韩以伦显然不太想深论这个话题，张了张嘴一语概之。
“就像横滨，神户那样吗？”
见韩以伦答得太过笼统，琅子实在是想象不出，只得举例类比道。
话一脱口，却见身侧的韩以伦摇了摇头。
“那像名古屋”
“都不是…算了，以后若有机会，我带你去看看。”
话音刚落，琅子还来不及窃喜，只听过道传来几声脚步，不是细川婆婆的，倒像是个…男人的脚步，怪沉实有力的。
“妈。”
那人甫一开口，却见琅子一反常态，猛地站了来，“爸，是我爸爸…”
琅子的话还未说完，便被韩以伦捂住了嘴，见他神色有异冲琅子摇了摇头，她似是意识到事情的不寻常，十分配合地噤了声。
“去我屋里说。”
这时，门外又传来声上了年纪的女人嗓音，只听“哒哒”几声脚步，想来是林决跟着细川正上楼去。
韩以伦二话不说开了房门率先跟了上去，回头见琅子照旧愣在屋内迟迟没有动作，不耐烦地回走上几步冲她勾了勾手指。
琅子这才醒过神来，蹑手蹑脚地上了楼，一溜小跑之后，挤在了韩以轮身旁。
“妈，琅子不能在这儿继续住下去了。”
她方在细川的房间外站定，林决的这句话便如同晴天霹雳般，落在了他们耳中。

第48章 阴阳师（三）

“你说什么？”
“妈，有件事我瞒了你。”林觉沉默了片刻，终于抬眸的瞬间，起伏的目光有了个聚点，似是做下了重大的决定，“美和，她并不是因为难产过世的，而是…”
“而是什么？”细川婆婆的声音不可遏制的颤抖起来，“你说啊！”
“而是琅子…”脱口而出的四字，仿佛用尽了林觉全身的力气，“琅子，她是至阴之体。所以，临盆那天，她便吸尽…吸尽了美和身上所有的阳气，才得以见光…”
“是…是我杀了妈妈？”听到这儿，琅子脚下一软再站不住，亏得韩以伦反应及时，将她稳稳抱住。
“哥，我是凶手，我杀了妈妈…”琅子靠在韩以伦身上，如同虚脱了一般。
忽而，她抬起头来，视线的那头是韩以伦琥珀般的瞳仁，汹涌地澎湃着，像个巨大的漩涡，正映出目光呆滞的自己。
“我…我杀了妈妈…”她张了张嘴莫名哑了嗓子，却照旧颠来倒去地只是说着这几句话。
“不是你，琅子。”面对着残忍的真相，一向沉稳的韩以伦竟也有些手足无措，他知道事已至此，不管自己说什么，都会显得苍白无力，可他必须要开口。
“可爸爸…他是不会骗外祖母的，是我…”指甲盖嵌入她的手心，是足以叫人清醒的痛感。
韩以伦看着那张煞白无焦距的脸，瞳孔之中的情绪再难隐藏，他伸手托住了她的头，一下带到了自己的心口。
坚定的心跳，熟悉的气息以及眼前令人心安的黑…琅子终于失声痛哭了出来，瞬时，韩以伦的上衣边湿了一大块。他迟疑着用空出的左手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于琅子而言，他或许就是这个世界所能给予自己的最后一点力量。
彼时，屋内的细川婆婆约摸也是在捂面哽咽，方才外边的动静并不算小，屋内之人却无半分的警醒。待过了这个当儿，整条过道才越发静得令人心寂。
突然，里头又是传来声响，只听林觉缓缓开口——
“还有一件事…”
看来，真相竟远不止如此…在场所有人的心都因这句话，而被紧紧地揪了起来。
“你说吧…”
细川婆婆的面上已恢复了平静，可她的声音却在转瞬之间苍老了十岁，这三个字说得颤颤巍巍，像极了对命运的俯首。
“虽然美和愿意用她的生命换来琅子，可琅子她…她却是个死胎，出生的时就已没了气息。”
“什么！”
韩以伦闻言，神情也不由地凝重起来。
却听林觉继续道，“那天，我抱着琅子去求了董事长，我知道他不是个普通人，他们一家都不是普通人，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可美和…他已无能为力，琅子或许还有法子，只不过这个法子，是逆天而行的禁术，要折损他不少修为，而且…见不了光。”
说着，林觉轻笑一声，目光有些涣散，“这么多年来，我也替韩家做了不少事情，好的，坏的，善的，恶的…我知道，他们从不是什么悬壶济世的方士，救回琅子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什么代价？”听到这儿，细川婆婆不自知地提高了音量。
“当时他提了两点要求，第一，是让我即日起离开公司，以免事情外泄。”
“只要能救回琅子这又算得了什么，可他接下去说的话，却让我毛骨悚然。”
“琅子是死胎，又是至阴的体质，这样的情况与他的儿子韩以伦十分相似，如此一来，若让琅子跟在韩以伦身旁，不仅能吸收他身上的诡谲阴气，还能…替灾替死。”
“替灾？…”
“替死！…”
细川婆婆恐是一时间受到了太多的刺激，痴痴愣愣，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是，而且我答应了他，因为我想赌一把，毕竟不管怎样能让琅子多活上几年…呵，他们还算“仁慈”，给了琅子一个童年，却在五年前带走了她，可我…没有办法阻拦。”
“五年都过来了，为何偏偏是今天？”
细川沙哑着开口，问出了林觉此行的目的。
“他推算到韩以伦大劫将近，恐怕就是这几天，我…实在不萌眼睁睁地看着琅子去死啊！妈…”语毕，林觉再是控制不住地哽咽起来。
“以伦哥…我不想听了。”，琅子在他的怀中不住得战栗着，这样的真相对她，对他们来说都太可怕了。
“琅子，别怕，只要有我在，没有人能够夺走你的生命。”
可是，真正要夺走她生命的却是他自己，这样的悖论由他亲口说来显得可笑，讽刺与无力。
“哥，如果是替你去死，至少…我愿意。”琅子突然笑了，含泪的眉眼弯弯，秀丽极了，可嘴角上扬的弧度却像是年轻生命的流逝…“闭嘴！”
“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去我的家乡，所以，我们都不会死。什么劳什子的劫！既然他可以推算，那么我们就会有办法避免，你相信我。”
“嗯！我相信。”
——————————————————
“后来呢？”
“后来…其实也就没过几天，林觉突然过世，琅子也跟着失踪了。”
“又是失踪？”辛伊蹙着蚕豆般的眉毛疑惑道。
“怎么她是失踪，韩以伦也是失踪？”她心中暗说。
“你们确定，不是死，而是失踪。”
彼时，正是围在辛伊身边叽叽咕咕着的河童们，听到这话可就不乐意了，“就是失踪，你爱信不信！”
“我信，我信…婆婆这不是上了年纪，耳朵不太灵光了嘛…”
“这一群小崽子，脾气还挺大…”亏得她自圆其说，从不带打草稿的。
“哎呦，真看不出来你们一个个的还挺厉害，婆婆可听说了，要想近韩以伦的身就不是个容易的事儿。”
“对啊对啊…他动动手指头就会要了我们的命。”
“不过…你们有没有发现，他似乎和其他的阴阳师不太一样。”
“是啊，有一次他明明都看到我了，还装作看不见。”
“这不是很正常吗？若来个小鬼小怪都要打要杀的，岂不是得累死。于这点上，她颇能理解韩以伦，古人所云‘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放在牛鬼神蛇上也是无二的真理。”
正是想着，辛伊心下又生出了另一问题：“你们都没见过他出手，如何知道他很强大呢？”
“婆婆，你真是白活了这么几百年了！”
听到这儿，几个小崽子蹦跶了几下，笑作一团。
“大人不记小人过，我忍！”此番流落异乡街头的辛伊始终恪守着“心里妈卖批，脸上笑嘻嘻”的原则。这才得以同与寒二人一路过五关斩六将，直至打入敌方内部。
“韩家是阴阳大家啊，那几家的人有哪个是能惹的？”
“而且婆婆你忘了，上回姑姑和他交手，伤得可重了，回来差点死了。”
“姑姑？”
小龙女吗？辛伊瞬时有种走错片场的既视感，还有“死”？他们可不就是死的…“就是玉藻前姑姑啊！婆婆你真的是老糊涂了。”
辛伊被这一通数落，整个人都不大好，心中不由暗骂“我去！这□□婆平日里是怎么混的，能被一群小崽子蹬鼻子上脸，信不信今儿我直接就躺地上碰个瓷，替你好好收拾收拾他们！”
“玉藻前。”
就在辛伊寻思来寻思去的当儿，却听有人重复道，她循声看去正是一直在旁听墙角的楚州。
“呀…是丑八怪！”
“我们快走！”
“…”
转眼，那绿油油的一片已扑通扑通几声，挨个跳进了水里。
“丑…丑八怪？”辛伊没忍住，嘴角正是扬起了一个诡异地弧度。
看到楚州这般，她也就心里平衡了。
“你说，会不会是那玉藻前怀恨在心，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韩以伦掳了去。”
“如果真是这样，玉藻前的智力估计能和你不相上下。”那秃头车轮张嘴讽道。
“那必须的，”
“等等，你啥意思来着！以前我是打不过你，现在可不好…说。”
只见眼前硕大的车轮霎时间青光明灭，这哪是什么鬼蜮伎俩啊！分明是至高无上的神力。
他…他犯规！既然借用了这副身躯，又怎么能偷偷保留着神君的法力呢！呃…说错了，他那就是正大光明的…看到这儿，她赶紧将后半句话猛吞了下去，面上乖巧，心里啊…怂得紧。
“神…神君，我们接下去怎么做，总不至于还要继续游荡吧？这都第几天了，腿都走断了。”正所谓背靠神君好乘凉，不管做什么事都拖上楚州，她就不信了会有什么任务是她搞不定的。
“你先把与寒叫回来。”楚州冷冷道。
“好嘞！嗯？…”辛伊循着楚州的目光看去，却见与寒正被那一片莺莺燕燕环绕着，什么桥姬，青房女，丑时之女，倩兮女…环肥燕瘦，奇形怪状。
再看那与寒正是从容不迫地侃侃而谈着，这“万花丛”中过得可谓是游刃有余…想来，那副皮囊他用的很是得心应手。
“我觉着救师傅这事儿，大师兄一人足以，也没这二师兄什么事了。”辛伊看着那头，一时间惊掉了下巴，嘴上不听使唤地冒出一连串乱七八糟的。
“你说什么？”更不幸的是，鬼话还被楚州听了个正着。
“啊？我说我这去叫二师兄…”
“我是说…与寒。”

第49章 阴阳师（四）

“乖孙子，我们走了。”
“？？？”
霎时间，鸦雀无声，女鬼们直勾勾地盯着辛伊面面相觑。
“殿下，这是…”
“干妈，干妈…刚认的…”待与寒反应过来，只得顺着辛伊顺口胡诌道，“各位妹妹，本殿失陪一会。”
“干妈？…孙子？…”
“狐狸，你要死啊！”
与寒瞪着他那双邪魅的凤眼，一顾百媚生，怎么看都不像是生气的样子。
看了他，再看楚州…算了，即便是失了好看的皮囊，起码还有高冷的灵魂，姑且忍了！
“我倒是想跟她们一样叫你哥来着，可转头一掐我这褶子，恐怕不大合适吧？”
辛伊状似一脸为难，要求他们现在这迷之身份，鬼都不知道叫什么。
“你刚说走了？”与寒一副懒得跟你一般见识的表情，再开口已然端上了神君的架子，肃声问道，“走哪去？”
“找玉藻前。”
冷冷的嗓音自墙角传来，惊得与寒陡然一个激灵，方成型的“架子”随手一丢，塌了…只见他旋即拍了拍胸口道，“我去，鬼吓鬼吓死鬼啊，大哥…”
“虽说，你这尊容的确是寒碜了那么点儿，但也别总蹲墙角啊…”
话音未落，只听簌的一声，眼前青蓝色的萤火闪过，待二人再是定睛看去，什么秃头什么车轮都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姿容绝美的白衣少年，长身立于月影之下。
“你这是？准备现个身直接吓死他们得了？”
与寒一时间摸不着头脑，张嘴讷讷道。
“这副躯壳用不习惯。”楚州随口说道，仿佛在往生道里使用脱离宿主现真身的术法，就跟吃饭睡觉一样稀松平常。
“对对…用不习惯！”
辛伊看准时机开口附和道，对弱小无助的她来说，再修炼个几千年甚至几万年，这些术法…她恐怕都是够不上的。
如今，她只能寄希望楚州能出于同理心，把自己也给变回来。
“反身咒太耗念力，你没这必要。”然而，楚州开口又是稀松平常的一句，她的希望便应声破灭了。
“什么叫‘没这必要’，你们做神君的了不起吗？”辛伊心下忿忿道，再看另一头紫光明灭，正是那现出真身的与寒…“嗯…好像是挺了不起的。”
“与寒哥哥。”“□□婆”的这一声叫得可谓教人肝肠寸断，与寒凭借自身强大的修为才是抵抗住了诱惑，只听他义正言辞地拒绝道，“我俩变回来是为了方便打架，要不待会儿你上，我这就给你施法…”
与寒边说着，指尖的紫光已颇为应景地隐现了几下，吓得辛伊瞬间跳出老远，结巴道，“能…能者多劳，能者多劳，二位神君受累，受累…”
——————————————————
“凭玉藻前的道行，我们怎么可能会感知不到她？”
“她此番应有阴阳术的加持。”楚州沉默了一瞬，沉声推论道。
“你是说那小白脸在帮她？”
辛伊闻言，戏谑的目光在与寒脸上一通转悠，倒底谁才是小白脸？
这时，却见与寒面色猝不及防地凝重起来，“这可就麻烦了，收服玉藻前不难，若违背人的意念…即便是我们也会遭受神力的反噬。”
“不是吧？这么严重…”辛伊大吃一惊，她从未想过这世上还会存在令神都觉着棘手的事儿。
她迟疑着开口道，“那么我呢？我不是神，就不会遭反噬了吧？”
“可以啊…”
“不行！”
两人几乎同时出声，却是意见相左。
“行，知道你什么心思，只是我们都在，还怕狐狸有危险不成？”与寒收起正经的神色，又复嬉皮笑脸地打趣了一句。
“这事我会处理。”
此言一出，与寒忽的向楚州看去，他似是想到了什么，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待看向辛伊，摇摆不定的目光不经意地复杂了起来。
而此时，正处于风暴中央的辛伊正是一脸懵逼，“我说，哪位大佬能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的话还未及说完，就被一个闪现带去了未知地点。
“这是车库？”她左右打量了一圈，后知后觉但，“这就是韩以伦最后一次出现的地点？”
见楚州点头，她继续往下问去：“那我们现在是要等他出现？”
“这已是他消失的后一天了。”与寒出声解释。
“那…我们为什么不早一天来，或者我直接就穿成玉藻前，这不就啥事没有，皆大欢喜吗？”虽然“跳”过这么多次的往生道，辛伊显然对这里头的规则仍是不甚明白。
“既定事实不可逆。”与寒高深莫测地丢下一句，便朝与楚州相反的方向探知而去。
“今儿的与寒是怎么回事，竟也跟那楚州一般神神秘秘的。”只她一人留在原处，颇是无聊地踢起了地上的小石子。
“别动！”冷不丁的一声，吓得她顿时重心不稳，踉跄了两下方堪堪站住。
“怎…怎么了？”辛伊随着楚州蹲下身子，却见楚州将那颗在她看来普通地不能再普通的石头捡了起来。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与寒也被这头的声响给引了回来。
当时的画面当真是说不上的诡异，三人正围着一块小破石头看个没完。
“这能看出玉来，还是咋地…”辛伊当然看不出什么，不免好笑道。
话音未落，却见楚州右手一指，正是对着石头的一端棱角，她再是定神一看，石头之上莫名多了一道如同封印记号般的红点。
“这？…”
“以血为煞，这是阴阳禁术——浮屠咒。”楚州正施着法，与寒便充当了解说的职责，“那小子不要命了？”
嗯？…这个解说怎的个人情绪如此浓重？
她重新打量起那个小红点来，跟骰子的朱漆一般无二，哪里特别来着？她双眼斗在一处儿质疑道，“什么意思？怎么就不要命了？”
“浮屠咒是以一人之精气聚集另一人之精气，说白了就是以命换命。”
“韩以伦…他这是要救琅子？”
辛伊惊诧道，待看向楚州，也就在这时，离他指尖不远处的光影猝然爆破，被光束击中的红点突然折射出一道光束来，投在白墙之上逐渐地形成影像。
啥玩意…投影？现在都这么高级的吗？
“进！”
“啊？”辛伊还来不及反应，已被人拖着向前，眼瞅着就要猛地磕上水泥墙，“等…等等。”她仓皇用手抵着脑门…可接下去的事情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她试探着睁开眼来，只听“哇！…”的一声惊叹，带着回音盘旋在光怪陆离的溶洞之中，眼前的景象梦幻而又怪诞。
“这就是我们方才看到的影像？我…我们真进来了？”辛伊回了神，自言自语道，“怎么像是龙王爷的水晶宫。”
这话方被与寒听了去，他边往里有走边回头说道，“这回你可真没说错，此处便是照着西海龙宫来的。”
“为什么会是…”
辛伊的话还未说完，与寒已抢先答道，“因为水最能聚灵，所以韩以伦才会煞费苦心仿制出这样一座宫殿来。”
“我…其实想问，为什么是西海龙宫而不是东海，北海，南海龙宫。”辛伊支吾着，小声问道。
与寒扭过头去，显然不屑再作回答。
辛伊回过头来，见走在最前头的楚州已离得老远，她吐了吐舌头，小跑着跟了上去。
“楚州，你知道怎么走吗？”辛伊打量着一脸正色的楚州，踟蹰问道。
“不知道。”楚州答得那叫一个坦坦荡荡。
辛伊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你还带路。”
“哎…等等我…”她又是一番小跑。
“砰”的一声，她始料不及地撞在了楚州那坚实的后脊背上，还来不及喊疼，手就被那人攥住。
“别动，前面有机关。”照旧是冷冷的语气，怎么听着与他手心一般，顿时有了温度？
这大半年相处下来，辛伊早没有了先前的拘谨与畏惧，取而代之的，是信任，习惯与依赖。
即便是今天叫她上刀山下火海，只要有楚州在身边，她也不带怕…“啥…玩意儿，好可怕！”霎时，辛瞪圆了眼，目光之中满是惊疑。
“阴尸阵。”
方一闻言，身旁猛的青光大盛，她见楚州仍是紧紧将她攥着，只用单手施法。
隆隆几声过后，张牙舞爪的厉鬼们突然齐齐朝向这头尖声叫起来，巨大的冲击波携风带浪直扑面门而来，楚州反手一推，青光呼啸驰走，与气浪碰撞对峙于半空之中，一时间僵持不下…一时间狂风骤起，辛伊连忙扭头避开，不多会儿，风渐小，她才得以看的真切，原是气浪便节节败走。忽的又听一声术法爆破，那头面目可怖的厉鬼狞叫着化为了一堆骸骨，“骨骨碌碌”地散落满地，血水源源不断地从其间缝隙渗出，弥漫在空气中的尸臭令人作呕。
几乎同时，青光隐去，楚州收回手全然不见吃力。
辛伊本以为与寒要同自己那般，狗腿地将楚州捧上天去，待回头看去，不由地愣住了，这般严肃的神情，是她从不曾在与寒面上所见过的…这是怎么了？明明楚州不费吹灰之力地把阵破了啊？
“阿州，你别出手了，”正当她张口欲问，却见与寒已上前几步正色道，“接下去的，都我来。”
“究竟是怎么了？”
“玉藻前利用韩以伦之手布下这些邪阵，就是为了引阿州出手，也就是说阿州此番对上的是韩以伦，而不是玉藻前，所以他每一次的出手，都是要遭受反噬的。”
“什么！”
辛伊侧头，见楚州面色如常，可那交叠的手心竟隐隐有薄汗析出。
一如既往地仰视，心尖上却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情绪，她说不上来，只是崇拜不再纯粹，指尖不自觉地使了劲，紧紧将他反握…作者有话要说：为啥楚州会斩钉截铁地说“不行”呢？
不光是护犊，还有另一层原因，只不过女主的马甲暂时还不能掉…饕餮也就弱弱地卖个关子先。

第50章 阴阳师（五）

“说得好像你不用遭反噬一样，看吧！关键时刻还得靠我。”辛伊故作轻松道，“我是魔族，这些阴邪阵法，我知道或许不比你们少…”
“哎？…”
楚州手腕方使力，她便猛一踉跄被带去了身后…“走吧。”
他那状似不经意的目光掠过她，雾气沼沼间，仿佛在说，“胡闹。”
“怎么就胡闹了，我说的可是大实话啊。”辛伊跟在楚州身后闷闷不乐地走着，心中嘀咕道，“相比跳往生道，明显是打架破阵之类的比较适合我啊…”
“嗖嗖…”
这事果然想不得，她甫一抬头，就见数以万计的箭矢自上而下倾覆而来，恐慢了一瞬他们就会变成人肉筛子。
千钧一发之际，只见那青色与紫色的光芒交互相融，流光溢彩的像极了星空，极速膨胀着，朝向四角挤压开去，辛伊恍然意识到这周身的气囊，便是楚州同与寒二人近乎同时打开的结界。
“亏得不是我来打头阵，否则现在都不知道去哪投胎了。”辛伊暗自悻悻道。
“你别看韩以伦年龄不大，出手倒是够狠的，比起他的祖祖辈辈，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与寒用双指控制着结界，竟颇是好兴致地唠起嗑来。
“人要是被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辛伊沉吟道，“先是琅子生死未卜，后是赶上玉藻前添油加醋，他恐怕已丧失了理智。”
比起这俩无爱无欲的上神，辛伊似乎更能揣摩韩以伦的心思。
“因他父亲的一时迟疑，他幼时曾亲眼目睹自己母亲死于恶灵之手。”
“怪不得他的执念会这样深。”辛伊闻言，不由感叹道。
诸事皆有因果，如此一来，所有的不寻常便都有了由头。
忽闻几声蒙响，她旋即抬头看去，只见那青紫色的结界顶部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正源源不断地吞噬着呼啸流窜的箭矢。
不多会儿，击打声渐缓，眼前原本密集的箭矢蓦地稀疏了起来，得以看清前路。
通道幽深晦暗，尽头处那点隐约的光亮显得格外分明。
“应该就是那了。”与寒动了动手指，漫不经心地掐了几下，张嘴就道。
要不是知道他俩是货真价实的神，辛伊定会将眼前的二人定位于神棍之流，平日里故弄玄虚不说，到了正经关头，做个法还整得这般敷衍,还有没有点职业操守！
“走。”
话音刚落，就见楚州指尖施力，原先呈圆弧形延展的结界，忽的就变成了一顶巨大的伞，不偏不倚地罩在他们头顶，且会跟随三人的步伐移动，着实俏皮的紧。
此时的辛伊任由楚州牵着向前走去，时不时仰起脖子，好奇地观摩着这顶亦步亦趋的伞来。
三人也不知在那幽暗的长廊之中走了多久，前头的光亮竟如同海市蜃楼般遥遥无期，辛伊捶了捶腿终是忍不住问道，“与寒，你算得究竟准是不准啊？”
“开什么玩笑，区区雕虫小技能迷惑我？你未免太高抬那小子了吧！”与寒冷哼一声，神色倨傲地回应道。
“哦…”
辛伊面对着前头无边的黑暗，心底虽是疑窦未消，面上却无丝毫的焦灼，脚下更是走得闲庭信步，只是她那滴溜溜的乌眼仁总是有意无意地向身旁的楚州瞥去——
怕是阵阵阴风，于此时的她而言，也会产生置身仲夏夜的错觉，楚州那令人怦然心动的侧脸，不知不觉地在她心尖上种下少女的梦。
“你说情侣们饭后散个步啥的，会不会就是这种感觉？”
想到这儿，辛伊的双颊不由一热。
“主殿就在这儿附近。”
与寒的话，惊得辛伊猛地收回了那些个乱七八糟的思绪，循着二人的目光看去，却是…空无一物。
她开口欲问——
说时迟那时快，却见身侧的二人仅是对视了一眼，楚州就毫不迟疑地并指一击而去，几乎与此同时，与寒反掌向下推去，一时间，辛伊觉着自己就如同失重般，随着结界骤然上升悬于半空。
她瞪大了双眼低头看去，只见他们方才所身处的走道，已于地动山摇间轰然坍塌，顷刻之间全然不复存在。
而不远处，金碧辉煌的宫殿群正如雨后春笋般冉冉升起，霎时间，雕梁画栋鳞次栉比，蔚为壮观。
“主殿。”楚州双指一偏，只见那两条中轴线的交汇处，一个小小的光点兀自凝聚，一经成形，折腾着呈放射状四散而去。
与寒会意颔首，嘴角不经意地勾起，右手保持继续施力的同时，左手分指一引，结界应声幻化成球，包裹着他们距光点中心平稳飞去。
眼瞅着距离那光点越来越近，忽然，半空之中传来一声冷笑，言语之间难掩讽意——
“他们真是好能耐，竟请动了你们？”
是…韩以伦？
辛伊蹙眉，摇了摇头又是一番回想，声音确是韩以伦本尊无疑，可这口气，说不上来的怪，既疏远又有一种掩饰不住的熟络。
突然一阵地动山摇，硕大的巨石滚落下来 ，狠狠地冲击着结界。
辛伊眼见来势汹汹的气浪轮番而来，眉宇间也免不了焦虑了起来。
原本被紧握着的手忽的空空荡荡，余温渐消，她回过头去，只见楚州带着周身凛冽的青光已上前了一步，双手一拂一定，摇摇欲坠的结界便在法术的加持下停止了晃动，于飞沙走石的夹击下冲破重围，精准地落于光点之上。
“没想到还能再碰面。”
楚州径自走出结界，辛伊就要跟上去，却被与寒一把拉住，“你待在里面。”
“我…”
“他没那么简单。”话音刚落，与寒随着楚州出了结界。
辛伊隔着青紫色的光雾看着二人的背影，心底不由地紧张起来。
“长林？”
就在这时，楚州冷不丁地开了口。此言一出，不说辛伊，连带与寒都万分惊诧地朝他看去。
他所说的长林？
可是北斗神君座下破军上仙，同时也是上一任的四方水君…长林？
传说万年之前，他曾痴恋九尾狐族的未名女子，并为她生生舍去了半副仙骨。
辛伊幼时曾听人讲过长林的故事，当时的她着实感叹于这位仙君的痴情，她本以为九重天上的那些个都是将情根断了干净的，却不知“情”之一字，竟能抵过这世间万千的术法，数万年的修为又如何，转瞬即可为其毁于一旦。
“万年未见，二位神君的法术愈发精益了。”韩以伦…现在该是要叫长林了，只见他一手覆着寒冰棺盖，脸色已是掩饰不住的煞白，起唇状似再自然不过地寒暄道，“有一事还望东野神君告知，您是由何认出我来？”
任辛伊都看得出，长林此举，意在拖延时间。
“因…”
此时，楚州竟不徐不疾地开口欲作答，也不知他是碍于旧交情分，还是另有打算，只见他悄然回头，目光所及正是辛伊。
“因为我？”她猛地对上他的目光，怔怔地指了指自己，愣在当场。
“辛伊曾问，此处缘何仿制西海之构造。”楚州收回目光继而道，“就聚灵而言，东海才该是你的首选。”
“长林…他在任四方水君之前，曾是西方水君。”与寒冲一脸蒙的辛伊解释道，“所以他会对西海神殿的一砖一瓦都了然于心。”
“另外，你为了阻挡我们，用剩下的半副仙骨布下邪阵，以增强法术的反噬，这可不是韩以伦的□□凡躯所能做到的。”
“怪不得，楚州的手心竟会出虚汗，原来那一招一式都是打在他自己的身上啊，而且他还是成倍地挨着…”
辛伊心下顿时一抽，那种痛感虽不如皮肉之苦来的真切，却令她如同置身修罗炼狱。
“阿州？”与寒虽也动用了术法，但从始至终都未曾与阵做过正面的交手，因此回在他身上的反噬几乎可以忽略。
“你说的没错。”长林垂眸，自嘲地笑了笑。
“本以为这一世，我轮回投身韩家足以护她平安无恙，可没想到我的死劫竟来得这么突然…她是我的半副仙骨，便逃不过替我应劫的宿命。”
“可我不能看她再一次死在面前，那种绝望，那种无力，你们恐怕感受不到…所以，我用仅剩的半身仙骨，即便拼个灰飞烟灭也要护她周全。”
他所说的辛伊完全能够理解，就同当年冷斐用过半神血，去换苏栀的转世是一个道理。
只是从此往后他们便是一体，她们转世，他们就要跟着转世，护其左右，因为她们的命通常薄的很…“韩以伦也好，你也好，当知玉藻前与琅子已是附着一体，救回了她，等同于解开了玉藻前的封印。”
“神又如何，魔又如何，封印玉藻前的比比皆是，你，还有你，不都可以？…而能救她的，只有我。”长林冷笑着，猛地呕出了一口黑血，垂眸青白着脸色继续戏谑道，“你们这些至高无上的神君啊，最是道貌岸然，只知一味地杀戮建功，可曾真正怜悯过弱小。”
霎时，气浪蒸腾间，再看长林，他额头上的红纹隐现，那是…堕仙印！
“楚州，你不会懂。”
忽的，他猛地抬眸，目光之中戾气凝聚，浑浊地竟像是换了个人。
“你可还记得商泽…”
“长林，够了！”
出声喝止的却是与寒，他那般震怒的神色，是辛伊从不曾得见的…作者有话要说：楚州都开窍了，狐狸还会远吗？（笑哭）

第51章 阴阳师（六）

“商泽？”
辛伊猛的愣住，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他说的可是南斗神君，也是这天地四方之中唯一的女神君——南宫泽？”
虽然嗅到了八卦的气息，辛伊却是完全提不起兴致来，似乎还有股异样的情绪于心底深处翻搅动着，令她着实梗得慌，至于为什么，她说不上来…在认识楚州之前，东斗神君在她眼中的形象一度呈单一的脸谱化——好战，善战…总之他的存在就跟“战”牢牢捆绑在了一起。
如今看来，世人的认知存在着诸多的偏颇，比方说，楚州善战是真的不假，只是“好战”…我们这个司战神君恐怕更喜弹琴下厨的风雅，至于长林所说的贪功，且不说其他，楚州他还真没这个必要。
可长林所说的儿女情长，辛伊却是相信的，在那他那亘古长存的生命里，或许真的出现过这样一个人，如孟易同韩以伦般，一起念学一起习法一起长大…如若他们的爱情开花结果，定是这三界四海之中一等一的美谈，可惜…她虽不知道曾发生过什么，只是她能在楚州的眉宇之中，看到那种刻骨铭心的“在意”。
孟易或许迟到了万年，可南宫泽却是不偏不倚来得刚刚正好。
原来楚州这些年来，大隐于市井，不过问三界之事，竟都是有缘由的。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巨大声响令辛伊猛地回过神，却见长林的笑容变得乖戾起来，剥皮拆骨般的剧痛，似乎正在支配着他，清朗的面目渐趋阴鸷狰狞…“不好！”辛伊旋即双指一并，只见两道黄光自她指间径直奔袭而去，如金丝线般一在长林的腕间圈又一圈地缠绕，“我来阻止他…”
辛伊一族虽栖身魔界，祖祖辈辈更是世代承袭着卞城的往位…可他们却不是妖也不是魔。
若正儿八经地追溯至上古时代，灵狐的元祖曾是女娲娘娘座下神兽，后虽不知是何缘故举族迁至魔界，然时至今日仍保持着神性，绝难被同化。
可见灵狐族与那九尾狐族到底是有本质上区别的。
这便是其族人在这三界之中，皆能左右逢源的前提，也是辛伊这般的族中子弟自小被要求修炼神魔两界的术法的由头。
凡此种种，导致他们的定位一直十分尴尬，若将这三界看作个放大版的武林，他们一族皆是个生性浪荡不羁的主儿，可偏偏在那行事作派上别有番仙风道骨的意味，说白了他们以魔教自居，打心眼儿里又看不上魔教，仍将自个儿拘于名门正派的围城之内…没多会儿，众人便见长林周身的戾气渐褪，连带着瞳孔的颜色淡去，眼看就要恢复原先的澄澈…想来那长林原本也并未没料到会是如此，他大力挣扎起来，以求挣脱腕间的束缚，无所不用其极。而那金线却是纹丝不动，稳稳地压制着他。
突然，听得长林猛地一吼，巨大的法术波震得那头辛伊疾退了两步，待退至结界边缘，她忽而有了支点，咬着嘴唇一脚锁死在结界壁上勉力撑住，她吃力地伸出左手，指尖光束凝聚重重地点在了右手大臂上。一时间，骤然增强的术法竟将长林逼到力竭。
分明是胜券在握，可就在这时，长林反常的笑令她不由的心悸。
“原来…”两个字自他殷红的嘴中轻轻吐出。
“原来什么？”
辛伊正是蹙眉不解，却见长林手掌之下的冰棺已是蓦得光芒大盛，刺得人睁不开眼，她旋即闭上眼，专注于指尖再不敢分神。
瞬时，辛伊的手掌如被烧红的铁丝缠绕炙烤着，可她不能松手…辛伊很明白楚州亦或是与寒任一人出手的代价，也明白此番若成功阻断了长林，琅子便再也回不来了的后果。可两方相较，她没有丝毫的犹豫，旁人终归是旁人，她只要楚州平安无恙便好，即便是…搭上自己的性命。
“狐狸，松手！”
当下形势危急，与寒二话不说已祭出了长剑，正欲出鞘而去。
“何为神魔？何为善恶？”
同与寒的水深火热不同，楚州的面庞显得异常冷冽，忽的开口沉声问道。
对与寒而言，眼前的是与非，魏晋分明，错了就是错了，恶的就是恶的。
何以为神？他生来就是神。既身而为神就当除邪斩恶，救苍生于水火，使三界免危厄。
“他没救了，不得不诛。”与寒难得一本正经地开口，一字一顿道。
“何为正邪？”今日的楚州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全然不似以往杀伐决断的他，辛伊再是撑不住了，闷哼一声，鲜血染红了无形的光线。
“我去，你开什么玩笑，现在跟我谈玄论道？再这么下去狐狸就要被吸干了。”与寒惊疑地看向他，长剑一挥朝光线而来…“等等！我可以的…你们不要出手，求你们了！”话音未落，只见楚州单手祭出青冥，一举挡下了与寒，猛一抬眸，带水的目光便猝不及防地朝旁侧看去，视线的终点正是已尽虚脱辛伊。
无声的暖意令她莫名的心安，可就在这时，只见熟悉的青光在他手中翻腾着，一把辛伊她拉回到了现实，“楚州，你…这是要做什么…”
话音未落，那头的与寒面色更是惊到了极致，冲天的怒气瞬间透过结界传入辛伊的耳中，“东野州，你他妈是司战官，整什么悬壶济世…”
这时，突如其来的气浪飞驰而去，后头的话再听不分明，看着眼前的混沌，辛伊的心顿时沉入海底，手上力道也径自一松，她猛地瘫倒在地。
无边的黑暗似乎持续了一万年那么长，正当她的焦虑值升至满格，准备起身暴走时，四下顿时分明起来，辛伊管不了身上的疼痛，死命扭头张望着，发现眼前的一切已是截然不同——避无可避的长林被击晕在地，而他的手仍死死抓在棺壁之上，这样的执念…深刻到令万物骤生怖惧。
霎时，只听“铿…”一声，于余音连绵之中，惊奇的一幕出现了，辛伊只见冰棺棺盖缓缓移开，里面却是空无一物。
正在她惊疑的当儿，却有星星点点的光芒如萤火虫般自四面八方飞来，汇在一处凝结成型，那面容轮廓分明就是…“琅子！”
楚州徐徐收手，原先悬浮着的琅子，开始迎着冰棺未熄的寒光匀速落了而去，待她平躺回棺中，寒光摇摆着如火苗一般，“噗哧”两声，熄灭了。
冰棺之中的琅子正是沉沉睡着，嘴角上扬，双手交叠…看来，替长林应劫，她心甘情愿。
“带他们出去。”楚州开口，目光所及正是琅子以及与琅子隔着棺壁的长林。
“还管什么他们。”与寒说着，面色铁青地推掌而去，又一个结界凝聚，霎时将楚州笼罩。
“我觉得…可以将我们四人一并带出去，不是？”角落处的辛伊瞅着当前剑拔弩张的局势，喏喏地开口调和道。
“在此幻境中，我们的法力都受到了限制，一人至多只能带两个出去。”与寒照旧臭着脸，不过他所解释的，倒也算得上详尽。
“东野州，你修为是高，但也经不住这么乱来吧？你以为你现在还有足够的念力把自个儿和狐狸一并带离这里？”
“嗯。”
楚州开口，简简单单的一个字，就让与寒瞬间没了脾气。
楚州终归是那个楚州，一晃都十几万年了，从未改变。
“阿州，我知道你这么做是想弥补些什么，可过去的事就是过去了，放下吧…”
语罢，与寒右手一挥，微蹙着眉，嘴中冒出一串的咒法，顿时狂风骤起，电闪雷鸣，这一方天地又被一片漆黑所笼罩着。
辛伊在狂风暴雨中茫然地睁大了眼，却是徒然。说真的，她很讨厌这种无助的感觉，非常讨厌…“楚州…”
她无意识地叫出声来。
脑海中的楚州像极了阳光，能驱散所有的阴与暗。忽的，似乎有人走近，挨着她蹲了下来。
那人伸手，竟是轻缓得抱住了她，下颌微垂着瞬势抵在她的肩头上…“楚州…真的是你？”
辛伊不可置信地怔在原地，惊诧得久久不能言语。
“你…你还好吗？”
嘴上虽是这样问，可心里却清楚，他这回伤得极重。
“我不该让你来的。”
那样的语气是深深的自责。更是对自己的质疑与否定。
辛伊心下顿时抽痛起来，那一刻，天亮了，如旭日东升，如雪后初霁。
肯定了自己内心的目光逐渐凝聚光华，闪烁着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她伸出了原本不知所错的双手，环上楚州的后背紧紧抱住，极尽全身的力气。
“没关系，他们已经走了…楚州，你难受你说出来，就说给我…”
辛伊在他耳边轻声哽咽道，“我现在能做什么对，我给你渡法力，虽然对你来说微乎其微，但好歹有胜于无不是…”说到后头她的声音竟明显地带着哭音。
“不用。”楚州握过她的手，虚弱地闭上了双眼，冰凉的触感通过手心游走到全身，好…好熟悉的感觉…仅一瞬，那烧伤般痛感便神奇地消失了。辛伊霎时间反应过来。
“你，怎么又…”
话还未说完，她顿觉楚州的胸腔一阵起伏，旋即呼吸也跟着急切起来，不过片刻，他终是抑制不住地轻咳起来，突然，一大口鲜血呕出，始料不及。
“楚州？…”辛伊侧头，不可置信地看着那摊覆于琉璃砖瓦之上的殷红。
“我没事。”他的声音冷静如常，只是漂浮着，全然没有了往日的沉厚。
“你不要再施法了。”辛伊已经哭了出来，她头一次为自己习法时的浅尝辄止而悔不当初，“我这就想办法让我们出去。”
语罢，辛伊的指尖正是光芒明灭，却又一次的被楚州一把攥住，“听话。”
“你说什么？”辛伊错愕地瞪大了双眼，这一愣神，手上的光芒径自灭了，恍惚间只感觉楚州周身气浪涌动——
“抱紧。”
作者有话要说：小虐怡情（dog脸）

第52章 婚约

“幸亏我就是我，不是长林的骨，不是冷斐的血，不是谁的替代，也不会是谁的累赘。”
辛伊那清冽的嗓音，穿透未知的黑暗远远传来。或许她从未想过，曾经她所惧怕的，有一天竟能反过来令她心安，或许是因为近在咫尺的呼吸与温度？
“辛伊。”
这时，楚州似是被她的话所触动，启唇轻轻地唤了她一声，温柔刻骨。
辛伊当即心下一动，斟酌着情绪应道，“我在呢…”
“回去以后，我可能要睡很久。”楚州的声音越来越小，字里行间却仍是保持着平日里的清醒，只听他如是道，“你记得给我的车去做个保养。”
“啊？”
“？？？”
这…根本不是她想象中的样子。
“楚州！”她收起来了小女儿的娇羞情态，大声嚷道。
“楚州？…”又一声试探，竟迟迟无人答应，细听身后已传来楚州平缓的呼吸声。
“您老人家…这就睡过去了？好歹等摸着床吧？”
“天啊！到时我可怎么把他拖上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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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儿给你炖了鲫鱼汤，起来尝尝。”
转眼距他们从往生道回来，已过去了二十来天，时至初夏，窗外头已能听得些稀稀拉拉的蝉鸣，将午后的阳光渲染上嘈杂的噪点。
“鲫鱼汤？”
楚州仍合着眼，却似是闻出了异样，微微蹙眉道。
“对啊，这个可补了！”辛伊将汤碗往床头一放，不管不顾地坐上床角大有“你不喝我就不走”的态势。
补？确定不是下奶？
楚州微不可见地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睁开眼半坐起身来。
看着他略显怔忪的桃花眼眸以及照旧欠点血色的脸，辛伊迟疑着问道，“我喂你？”
楚州那正欲去拿汤碗的手，旋即一顿，冷冷开口却是斩钉截铁地拒绝道，“不用。”
辛伊偷瞄了瞄楚州的脸色，心下暗自嘟哝道，“此番回来，脾气倒是见长了不少…你说，我每天红枣燕窝地伺候着，就指望着给他补上点气血，含辛茹苦地容易吗？哎…真不知道是哪里把他给得罪了？”
正是想着，辛伊猛叹了口气，不由往前回想了一番，私心觉着楚州当真是个说一不二的主儿，那天他说要睡很久，“起码十二个小时起底，是吧…”辛伊给自己打了针预防针，同时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守在他的身边，不吃不喝地陪着，知道他睁开眼的那一刻。
然而一天、两天、三天、四天…那可真是一个久啊！她甚至有点后悔自己一时冲动所立下的flog。
就这样，不吃不喝躺床上整整半月的楚州，终于在第十五天的午后睁开了眼。那瞬间把辛伊给吓的，只听“啪叽”一声，手中的炸鸡块就掉在了地上。
“楚…楚州，你醒了！”辛伊抹了把嘴上的油渍，舌头打结道，“我就知道你今天会醒，特地叫了外卖呢！你看，是你最喜欢的炸鸡…骨头。”望着满满一盒的“残骸”，辛伊就差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块捡回盒里，好歹充个数。
参照各类武侠小说，高人们不都动不动就要闭关修练个一年半载的，这么比对起来，楚州睡他个十天半载的倒也在理，更何况这种方式显然安逸舒适的多。
自那日以后，他的伤势似乎有了好转的迹象，至少再不用整天从头睡到尾，而是睡十一个小时能清醒个把小时。
“必须要充分利用那一个小时，尽可能地给楚州多投食…哎呀！是时候秀一波真正的技术了！”辛伊如是想着，磨刀霍霍进了厨房。
至于她的手艺，不好评价…当然，辛伊也知道接受另一种味觉，通常是需要一段过程的，你看楚州从开始抵死不从到如今的“甘之若饴”，便是最好的佐证。
“能在短时间内做出这种转变，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我在厨艺上的天赋异禀。”这是辛伊彼时对苏暖所说的原话。
也是从那以后，辛伊起早摸黑，煮粥煲汤更是殷情。
“楚州，这几天我回趟卞城，择几株灵芝草给你炖乳鸽。”
刚是一口鲫鱼汤入口的楚州就差没给呛住，心下暗自质疑说，“这都是谁想出来的黑暗料理？”
却见辛伊恍然未觉，在那头自言自语着——
“纵观三界，无论是品相还是药效，都以我们魔界的灵芝草为贵，而整个魔界呢，又以魔都浮罗城的为首…”
“我可听说，顶尖儿的已全数充做贡品，流入你们魔君的后库。”楚州冷不丁地开口打断道。
“这你不用担心，凭我跟子离哥哥的交情，别说是讨他几枝花草，即算是连门带把手的，要他一间库房也是不带说的…”辛伊拍了拍胸脯，微扬着头笃定道，神色之中尽显得意。
“哥哥？交情？”
忽听楚州又是冷不丁的一句，紧蹙的眉宇如同化不开的雾霾，将她彻头彻尾地笼罩。
“按辈分来说，我其实是该叫他一声叔叔的，但…”辛伊哆嗦着瞬间醒过神来，却是支吾了半天也未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但你们曾有婚约，且魔族中人不甚在意排行辈分，后便改以兄妹相称了？”不想楚州竟将她的情况了如指掌，猝不及防地就接了她话往下说去。
“慢…慢点…”辛伊眼睁睁地看着楚州长睫一垂，状似无波无澜将那鲫鱼汤一口饮尽，举手投足间大有借酒消愁的架势。
“这汤果然同预想的一般…”楚州面上照旧无甚表情，只是下咽的频率更是加快了些。
“哈哈…”而在旁的辛伊见阻止不下，又是震慑于楚州异乎寻常的举动，只得干笑两声故作轻松，却见额上的细汗已止不住地往外渗出，“多早以前的事了，玩笑话，都不作数的…只是你…你是什么时候听说的？”
“近几日。”楚州放下了碗，脸上照旧看不出喜怒。
“近…近几日？”
难不成他是做梦时候听说的？
在这沉默的当口，忽闻“哗啦”一声…“！！！”
辛伊瞪大了眼睛朝床头瞥去，只见原本那胎质轻薄，透如凝脂的羊脂釉盖碗，现已是七零八落着，边缘齐整的碎片，一溜儿都瓦白瓦白的，像极了轰然散落的森森白骨…白…白骨？
形式当前，她已来不及心疼那碗，立马下意识地缩了脖子，寻思着脱身妙计…“这碗质量也忒差了些？竟兀自裂了，我先去扔了，别一会儿割到了手。”辛伊眼珠子滴溜一转，寻着个由头借机欲退出屋内。
“辛伊。”
楚州突然出声叫住了她，惊地辛伊的心顿时漏跳了半拍，“他…他叫我？还是…连名带姓的？”
她不敢再细想下去，幽幽地回过头来含糊道，“啊？”
“我不在的时候，你别去往生道，知道吗？”微微沙哑着的嗓音透出些莫名的不安来，不过当时仓皇之下的辛伊并没有听出他情绪上的细微差别，煞白着脸心中瞬时闪过一个念头，“难道他都知道了？”
辛伊心底一虚，目光左躲右闪着不敢正视楚州的目光，暗说“不应该的，之前冷斐同与寒相继渡了法力给他，若楚州当时是处于清醒的状态，以他的性格，如何会接受呢？…”
“他或许只是给我提个醒，防范以为然吧？”如是想着，她的心绪平复了不少，当即踧踖道：“当然，当然…我怎么会去呢？我最讨厌那玩意儿了，给我钱我都不去！…”
迎着楚州的目光的她，虽控制住自己没有露怯，却仍是止不住地加了不少多余的小动作，那一通摇头摆手下来，连她自个儿都知道颇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味…其实她方说的，大多也是实话，她跟那往生道向来是八字不合。钱确实打动不了她，而为了楚州，她无论如何也要走这一趟…”
————————————————
“阿州的情况不大好，如今看来，只能去把赵彧（yu）找回来？”
“赵彧？”辛伊重复了一遍，突然像是意识到了什么，错愕道，“北门彧！你说的是北斗神君？”
“除了他还有谁，我就不信这三界还会有他治不好的病？”
而这时，在侧的冷斐竟也微微颔首以示赞同。
辛伊这方觉着与寒并未大放厥词，虽说北斗注死，司命主寿，北门神族正是三界中一等一的医学大家，可她从不曾听闻这一代的神君医术竟能到了这般境界。
“可是南斗神君现在何处？”
“不知道。”却见与寒应地坦荡。
“…”
当年五方神君合离重启往生道，往大了说是造福三界，往小了说是便于他们历劫修炼。
幼时，辛伊曾听散仙道：“上古有五大神族，南斗掌生，北斗注死，东斗司战，西斗主和，现任的四方神君竟同时应劫，徒留中斗神君坐镇三界，这一切，是否与往生道的重启大有关联？”
现在细想来，那老头恐怕也是知道些内情的。
“一直以来，往生道都有个BUG没有修复。”只见与寒一本正经地开口，成功地将辛伊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
“BUG”话方问出口，她又是张了张嘴，却是忍住了劝他少玩些游戏的冲动。
“往生道距离出道口五分之一处，存在一个不定时生成的无底漩涡。它的生成时间，甚至连我们都无法演算获得，更谈不上避免或是彻底消除。”
“那要是不小心进到里面会怎么样？”
“寻常人被卷入其中，前路未卜，与死无异。”
听上去怪是惊险的，辛伊光是听着已出了层细细的薄汗，却见与寒的脸上并无半分担忧的神色，徐徐道，“如今，我们感应不到老赵，十有八九是去了那里。”
也是，北斗神君又不是寻常人。
若用与寒的话说，他可是全服第一‘奶爸’，假设单枪匹马地挑战个副本，除了打得慢点，其他没毛病。
辛伊先是嗤了一声，转念想来，真心觉着与寒这话讲得也没啥毛病。
于这当口，门铃响了，三人颇有默契地同时噤了声。最先起身的辛伊边走去开门，心中边犯着嘀咕，“该来的都来了，还会有谁？”
“咔哒…”门应声而开，门外站着的却是…韩以伦。
如今，没有长林身份的束缚，他和琅子已成为了再普通不过的普通人，他们的生活也正呈现着归于平静的趋势。
不过，据他所言，恢复了肉体凡胎的自己，似乎于睡梦之中还会偶尔受到残识的牵引。辛伊也还记得那长林本是北斗麾下，七星列一的瑶光宫破军仙君，再且听他说道——
“昨日，我感受到了北斗神君，且在梦里我看清了路标，上头写着‘林南’。”
“林南？”
蓦的听闻此言，不禁是辛伊的心咯噔了一下，连带闻声而来的与寒也不禁提高了音量，“他为什么会在林南？那地方…可不是什么好地方，即便是进了BUG也不应该的…”
“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在暗地里落井下石。”曾有过相同经历的冷斐异，冷冷地开口异常笃定道。
辛伊虽不知道他们神族的恩恩怨怨。只是有一点，她很清楚，那便是北斗神君的处境定不大好。
“既然如此，我去趟七年前的林南将北斗神君带回来。”
“你？不行！”与寒一口回绝道。
“我去吧。”冷斐开口。
辛伊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打断道，“你们不是说，那个无底漩涡虽无法推算，无法避免，无法根除，但只要两位神君合力便能手动开启吗？你们要是去了，剩下我还怎么玩？”
“所以，只有我去。”辛伊顿时敛了笑，郑重道——
“这一回记得帮我安排个靠谱的宿主。”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水逆上头的饕餮又脱产了，简直就是倒霉的带盐人了，希望写波小甜文，水逆能赶紧结束！

第53章 毒枭（一）

林南，西南边陲小镇。
深入高原腹地，崎岖的山路，基本阻断了与外界的交流，致使林南成为了西南地区经济最不发达的城镇之一。当地百姓的收入来源只有一种——种植业。
八点开外，阳光才懒散地洒在了这一方土地之上。蜿蜒的田地闪着金色的光芒，如鱼鳞一般洋洋洒洒得分布在群山的南麓。
站在至高处一眼望去，亭亭玉立的茎株婆娑于风中，细看之下，不是麦子，不是稻米…而是一片又一片鲜艳欲滴的花海，那便是百姓们用来换米换粮的唯一生路。
这个故事就发生在七年前…2012年，是起点，或许也是终点。
“你的资料我都看过了，周乔，英语专业硕士？”
她揭下蒙眼布，灯光晃眼间，只见上首男人正静静地看着她，嘴角挂着一抹笑，如透过窗纱的凉薄暮色。
雾气氤氲，那是出世离俗的幻像，令所见之人霎时间忘记了得失悲喜。
苏乔陷于其中，甚至忘记了做答，就入职面试而言，她一定会成为本活生生的反面教材。
“我在你这个年纪，还把时间浪费在琢磨小玩意儿上。”
这时，却听男人慵懒的嗓音再度传来，苏乔惊了下，忙不迭地抬起头来，不想正好对上那道目光。此刻，他的眉宇间笼罩着清冷的暖色，分明是在看她却又似未看向任何一处，仿佛她也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粟…苏乔从未见过这样的目光，说不出来，像极了不着半分烟火气息的悲悯…赵钰，他与我所想象的，很是不同。
该死！自己怎么会产生这种错觉！
从今天开始任何一个不正确的判断都足以害死自己，甚至连累老周和负责接应的方队他们…苏乔深吸了一口气，迅速地调整着自己。
“等等，他方说…小玩意儿？什么小玩意儿？”
她心下暗问，习惯性地朝老周那头侧了侧身，只见老周照旧站地笔挺，目不斜视，而对她心中所思所想却是了如指掌，颇有默契地暗中比划了一个手势，方解答了她的满腹疑惑。
“枪？”苏乔看的真切。
“这样的幽默，我可真是欣赏不来。”她不禁暗自讥诮道。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快得像是错觉。老周已一改方才的职业表情，熟稔地挂了笑，“赵爷您可真会开玩笑，我这侄女如何能同您相提并论。谁不知道您二十五岁就接手了老赵爷打下的江山，别说是在这小小的林南镇就算放眼整个“种植区”，也没有比您更年少有为的了。”
苏乔颔了颔首，兴致盎然地接过了话茬，“这个我也知道，当初您刚接手的时候，听说都还是一盘散沙，不过短短十年…”
“乔乔…”忽闻老周猛得清了清嗓，刻意出声告诫道，“言多必失。”
“老周…”似是听到了他们之间的耳语，男人颇显随意地摆了摆手，微抿的嘴角又是极其慵懒一勾，“她很有意思。”
分明是一句夸奖，却莫名听得人心惊肉跳…“赵爷”，本名赵钰，绰号“维克托”。
就是这样一个看上去年纪并不比她大多少的男人，据现有资料显示，他出生于1978年，实际年龄已近三十五岁。
俊美无匹的外表以及人畜无害的目光，都是他迷惑性极强的伪装。他的存在像极了最窈窕最艳丽的罂粟，在这份虚无缥缈的美丽背后正是滔天的罪恶。
因为，他是骇人听闻的一号案重犯，“种植区”毒王之一，坐拥境内45%、境外16%的罂粟田及合计超半数的金矿。近几年，他的事态更是大好，正着力于不断瓦解其他势力，并收为己用。
在来之前，苏乔做了整整一月的功课，包括将现有资料背得滚瓜烂熟，也包括重拾英语。
原着在他们大队之中，女警的数量本就不多，毕业于涉外警务专业的更是独她一人，加之年龄合适，上头在反复斟酌之下，决定派出资历尚浅的她来执行此次重大任务。
做卧底她是新手，可对英语她还颇是自信的，本以为自己专八的水平应付一个毒枭当是绰绰有余。然而，她的信心没能维持多久，当她看到对方的海外留学经历之后，瞬时坐不住了。
真说起来，那要追溯到一月前，她第一次调出赵钰的档案…意料之中，关于“赵钰”的信息少之又少，只有薄薄几张纸。苏乔粗略一翻，发现这个“赵爷”的个人资料基本集中在25岁之前，在那个节点之后，他便如同人间蒸发般，所有的轨迹就此消声灭迹。
与她那出自方队手笔的B大英语系硕士文凭不同，人家赵钰是正儿八经的研究生，且是英国读的本，意大利读的研，更是主修平面设计，辅修专业跨度极大的金融学，并获得了这俩专业的双学位硕士。
谁会想到，如今叱咤风云的“毒王”，在十年之前，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学霸。谁又会想到，除去学霸身份以外，他还曾是个不折不扣的美术生，且天赋极高。
震惊之余，苏乔的目光又不自觉地为卷首那微微泛黄的证件照所吸引。
“其实，说真的…”
她抚平了照片，细细打量起来，赵钰的五官基本没有变化，除去玩世不恭的痞帅长相以及自小学画所沁染上的忧郁气质，其他的一切都与同龄学生无异。
或许他也叛逆过迷惘过，不顾“老赵爷”及“叔伯们”的反对，执意远赴海外进修他所热爱的专业…可这些统统只是她的臆断，现下是无从得知了。
如同他的资料一般，直到那天，原有的生活戛然而止——
远在海外的赵钰被电话告知，他的父亲被枪杀了，因为一笔交易。
“少爷，您必须马上回来稳住局面，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的嗓音保持着一如既往的成稳与冷静，可他知道连九叔都快坐不住了…直升机呼啸而下，翻涌的飓风像是噬人的漩涡，中心扭曲着血腥、肮脏与黑暗。可就是这样一条路，他别无选择。
当青涩与纯粹褪去，剩下的只有钱与利。
他眼中的雾气敛去，嘴角一挑，潜藏心底的邪气直扑面门，“是时候，与以往的生活作告别了。”
那双手，那双曾经握画笔的手，自九叔处将枪接过，一把上了年头的美制维克多，从外观上看平平无奇…“他们都说弹上膛的那一刻会产生前所未有的快感，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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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盘散沙？”赵钰冷不丁地开口，语气极为嘲讽，苏乔谨慎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是烂摊子。”老周缓缓出声，那样的语气状似深陷回忆之中，实则是在借机为苏乔解围，“当年，说是九死一生也不为过。”
赵钰看了眼苏乔，却是笑着将话题带去了旁人身上，“老周，算起来你跟我们赵家快十五个年头了吧？”
“是，正好十五年了。”
“当年，我爸就特别欣赏您的枪法，打靶是一打一个准，倒半点不像是我们野路子出来的，有天您要跟我说，您是哪个部队出来的打靶标兵，没准啊，我可真会信…”
老周闻言神色未变，旋即应和着笑了起来。“赵爷您又开玩笑了，我那枪法…嗬，雕虫小技，怎么能入您的眼。我可真真记得当年在红岭，您一人一枪，在没有掩护的情况下，端了达沙的老窝。”
苏乔在旁陪着笑，鸡皮疙瘩却是起了一身，据她所知老周确实曾是林南特警支队从地方部队特招来的狙击手，后因过硬的心理素质及工作上的突出表现，转调入他们缉大。
苏乔着手工作已满两年，虽未与毒贩子有过正面交锋，但其多疑凶残不消多说，而赵钰此人更是此中“翘楚”，更因长期习画的缘故使他心思异常缜密，时常剑走偏锋。由案卷来看，他的一些怪异的举动甚至令自己无法无法用正常的思维来理解。果不其然，这种人才是最可怕的，因为你永远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无法想象，身旁这个看起来敦厚甚至有些木讷的老周，是怎么在虎狼身边待了整整十五年而不露马脚的。
“有小朋友在，咱大老爷们说那些个打打杀杀的，是不是不大合适？”这时，却听赵钰笑着制止了老周。点了支烟，想是倦了，收尾道，“周乔？”
“是。”
“赵爷您要是嫌这名字拗口，尽可像二叔这样叫我乔乔。”苏乔壮着胆道，她有她的打算。这话单说不会有什么问题，可若往后猛听闻“周乔”，没做及时的反应，就是致命的问题了。
“乔乔…”老周又是一声呵斥，转而对赵钰解释道，“我这侄女就是被我大哥大嫂给惯的，以后来了这儿，脾性得好好改改…”
“老周啊，你也太小心了，我看…乔乔这样挺好，毕竟还是小姑娘嘛…”赵钰看上去不甚在意，可再开口时却是话锋一转，“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赵爷请说。”苏乔抬眸应道。
“以后你跟在我身边，并不会直接接触到货源，你的双手会一直很干净，这点你放心。不过乔乔啊，你也得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才行。”苏乔来不及答应，却听赵钰继续道“哦…还有，我年轻时候去过英国，与那些人的交流其实不存在问题。”
“那？”苏乔故作不解道。
“不过，我跟他们讲的只会是中文。看得出来，你很机灵，替我留意对方翻译的一举一动，这才是我需要你做的。”
“明白。”
嘴上虽是一口应下，她的心里却是七上八下，细思恐极…作者有话要说：毒枭，真不是一般的难写，挑战一下。

第54章 毒枭（二）

一晃，三年后。
对曾经的苏乔来说，二十五至三十的年龄区间，被给予了太多的希冀。她想给自己放个长假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她想凭借出色的表现替换掉现有的警衔，她也想同普通女孩一样谈一次轰轰烈烈的恋爱…至少，所有的一切不是现在这样。
“副队，家里还没有消息吗？”苏乔将笔一搁，静静地看着窗外，从瞳孔中跳跃着的光点可以看出，她的心思乱了。
“勿骄勿躁。”浑厚的嗓音，是带着信仰的坚定。
这三年来，苏乔甚少在为人宽厚的老周面上，见过如此严肃的表情。
“我明白了，叔。”在这个不顾个人安危，深入敌方近二十年的男人面前，苏乔知道她根本没有资格抱怨。他牺牲了假期；牺牲了所有晋升的机遇，时至今日，四十出头的他还只是来时的职位——副中队长；他甚至牺牲了家庭。
反观自己，仅仅三年就已自乱阵脚。
“不久之后，赵钰会有笔生意，另一方是符章华。”老周说着，神色顿时凝重了起来。
“符章华？”
苏乔若有所思地蹙了下眉，不解道，“以赵钰现有的实力，要想和符章华做正面较量，胜算并不大。”
据她所知，符章华在境内的产业虽远不及赵钰，可到了境外，他却实实在在地掌握了超60%的罂粟田以及近乎全部的玉石矿。由此看来，这个符章华，有钱有货源，作为老资格的毒王，他的兵力比起后起之秀赵钰来说只强不弱，且在半生经营之下，他手头上的“路线”和“体制”也更为成熟与稳健。
就目前来说，他那“种植区”第一把交椅的地位，无人可以撼动。
“而且，交易地点定在境外。”
“什么！”苏乔不可置信地看向老周，心下暗道，“赵钰莫不是疯了？这样的交易他都会同意，焉知不是远赴鸿门宴？”
“输赢几率各一半。”
却见老周将她的心思摸得一清二楚，沉声解释道，“以赵钰的性格，绝不会错过这个机会，毕竟这是他十多年来，第一次和符章华的正面交手。”
苏乔闻言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次买卖危险性很大，你要是不想去，我可以想办法。”苏乔猛地醒过神来，她知道，如果她借故不去，到时就会是老赵一人的孤军奋战，即便他能平安回来，赵钰也定会对他多番怀疑。
“谢谢你，叔。”她笑着抬头，照旧柔弱的脸庞却依稀生出了几分“老周”般的坚定——
“我去。”
苏乔撕下一片纸，拾笔，写下遗言。
仅两行，十六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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买多，加尼达东南部重镇，以工业和种植业作为城市主要经济来源，盛产矿石，茶叶。
波加高原，平均海拔3102米，横跨买多与林南。这便是本次交易的地点，也是符章华的老巢。
“符叔，别来无恙？”
“哈哈哈…老骨头一把，到底是不比你们年轻人啊…”
“符叔说笑了，有您在，咱们小辈才有主心骨，不是？”
“赵钰…嗯…很不错，果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即算比起你父亲，那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
一番寒暄过后，二人已分别落座，氛围登时剑拔弩张了起来。不过谈至现在，左右还不出生意上的毫厘之间，旁听着的苏乔，内心倒也没什么波澜。
符章华是华裔，操着一口纯正的西南口音普通话。因此，失了用武之地的苏乔，目光全程都在符章华和他两个儿子面上来来回回地打着转。
看得出来，除去符章华，大儿子符曹安也拥有着一定的话语权。相比之下，反倒是一言不发的小儿子符曹江更显城府，令人琢磨不透。
不出意料，头一天，他们的生意并没有谈成。
当晚，二人就被安排入住了当地酒店的两间套房，一同前来的还有赵珏明面上的八个保镖，以及对方负责陪同和接送的两位司机。
“这个符曹江很奇怪。”
关上房门，苏乔当着赵钰的面便直接开了口，壮似无意地试探道。
赵钰看她一眼，嘴上的笑变得意味不明起来，“连你都发现了？”
“他们到底打得什么算盘？”
“小朋友，我劝你知道的越少越好，我可跟你叔打下包票，届时要将你安全带回。”
除去上手的行当，赵钰此人倒是个十分重情义的角色。举止之间也算得上平易近人。若他做得只是普通生意，必定会有番作为。
“我知道，赵爷向来说话算数。”苏乔笑着开口，一顶高帽瞬时戴在了赵珏头上，她见他面上的笑竟是纯粹了许多。
如果说赵钰拥有着善于伪装的皮相，苏乔则拥有如同“妹妹”般的可爱长相与感染力，那是能让对方逐渐减轻戒备的杀手锏…或许这才是队里于慎重考虑之下，决定派她过来最大一个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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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南，缉大后院。
“汪汪汪…”
刚过十一点，一串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犬舍的平静。霎时，引得粗细高低不一的吠叫声此起彼伏。
“斌哥，这么晚了你还来看奶茶？”
“嗯，我刚结束特训，昨天老蔡给我发消息说奶茶病了，我来看看。”
“你也不用太担心，我看奶茶就是吃坏肚子了，天气一热起来，这个说不好的。”
“但愿如此。”
他们口中的“奶茶”，虽说单听名字怪可爱的，却是一只训练有素的警犬，品种为史宾格，母，四岁半，曾是基地的明星搜爆犬，现今来队里两年有余。
可从昨天开始，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她竟一反常态整日奄奄的，没食欲，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更别说是进行日常的训练了。
“一堆狗粮，口味还是重样的，我能有胃口才有鬼。”此刻的辛伊正缩成一团盘在角落，“虽说我们狐狸也是正儿八经的犬科，但是真要我过个独木桥，跳个火圈啥的…还没见着人我就得跪了。”
“要说与寒不靠谱，她是认了，怎的冷斐也这么不着调，不说要给她好安排个像模像样的宿主吗？她还满怀憧憬地想要成为英姿飒爽的女警来着，再看看现在的自己，一身黑白毛四爪肉垫算怎么回事…”
这时，脚步声渐进，辛伊凭借防暴犬异常敏锐的嗅觉放大了那人身上的若隐若现的气息。
“嗯，好熟悉…我再嗅嗅…像是温暖的杉树。”
呀…楚州？！
辛伊来不及多想，一溜烟地跑到笼边扑腾起来，摇头摆尾的样子像极了看到主人一阵撒欢的小狗。她兴奋地开口，却只能发出几声尖细的“呜呜”声。
这时，脚步声戛然而止，只闻“咔哒”一声，正是“何斌”拿出钥匙打开了铁栅栏。
“不是叫你不要来吗？”他熟稔地替奶茶顺了顺背脊上的毛。
温柔的嗓音，温热的手心，令她有一瞬间的恍惚。“呜呜…”只见奶茶呜鸣了两声，耷拉下头来，看上去怪可怜见儿的。
“你做不了警察。”“何斌”冷不丁地开口。
“他…他听得懂我说话？”辛伊心下一惊。
“读心术。”又是一句，吓得辛伊再不敢有任何的想法。
她瞪大了双眼，抬头细看去，那是个整整齐齐穿戴着制服的男人，二十出头，个高挺拔，留着清爽的寸头，样貌倒与楚州一般无二，棱角分明的轮廓，大气的五官，只是肤色上更黝黑些，加之恰到好处的肌肉，好一个阳光帅气的警察小哥哥…“看来这副身子，挺适合你。”
“什么意思？”辛伊收回怔怔的目光。
这时，只听“滴答…”一声，待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成条的口水已拖到了地上。
“丢…丢死人了…”她长吠两声，恨不得把脸埋进狗盆。
“明天，我带你出任务。”“何斌”也就是楚州，说着就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盒牛奶来，正是辛伊平时惯买的牌子，“境外的联合行动，关乎赵彧生死。”
楚州左右环顾了一圈，却见辛伊正警惕地盯着狗盆，骤然一哆嗦，猛摇了摇头。
说真的，自打一见到楚州，她的心便安定了下来，首先她能确认楚州的伤势有了好转，其次是自己的任务有了着落。
她还真不大相信自个儿顶着这副身子，能有什么大作为，这离谱程度不亚于上次的朽木桩子…“放我手上，你喝不喝？”辛伊闻声回神看去，只见楚州上扬的嘴角，在月色中逐渐迷离，看得她心神荡漾，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撕拉”…楚州驾轻就熟地撕开道口子，微曲的手掌充当容器，盛上刚好的量。辛伊远远看着，不由自主地舔了舔嘴，迟疑地挪上去小口小口喝了起来。
“饿了快两天了，终于能吃上点东西。其实说实话狗粮倒也没那么难吃，只是那盆…再怎么饿，心里也过不去那道坎。”
一盒牛奶转眼见底，辛伊委屈地紧盯楚州发出小声的呜鸣。这时，对方一抬手，她那满怀希冀的目光便是直勾勾地跟了过去，却见楚州突然食指一勾，原本缚于她前爪上的纤细红绳瞬时松开，徐徐上升，悬于半空。
“这是要做什么？”正是满腹狐疑的辛伊又见楚州伸手轻轻松松地一点，红绳转眼变成了黑环黄字的警犬项圈，突然就“滋溜”的一声，牢牢固定在了她的脖子上。
“以防万一。”楚州收回手，起身将门锁上，张了张嘴语气淡淡道，“明天开始，给你开小灶。”

第55章 毒枭（三）

“乔乔，醒醒。”
“嗯？…”苏乔缓缓睁眼，于半睡半醒间恍惚看得身旁人影晃动，先是猛地一惊，“赵…赵爷，你？”待看清来人又是一惊，可话未脱口却已被那人一把捂住。
“听到了没？”
苏乔循着他的目光细细听去，这才意识到门外“窸窸窣窣”之声不绝于耳，像是有一群人正在蹑手蹑脚地拖动着什么重物。
“他们这是在？”不祥的念头在她心中一闪而过。
“借刀杀人。”赵钰冷冷一笑，神色恹恹无半分惊慌，仿佛对于这些个伎俩早已见怪不怪，“我出去，你赶紧换身衣服。”
“赵爷，你…你是怎么进来的？”苏乔似是想到了什么，急忙开口叫住赵珏，她的视线早在这屋里打了不下十个圈儿，正定定地停在那看似完好无损的门把上，目光中的惊疑无处遁形。
“那——”赵钰回身，邪邪一笑却是朝反方向指去——一扇半开的窗户，正是悬在风中微微颤动着。
“他…他一定是疯了，这可是十四楼啊…”苏乔瞪大了双眼看看窗，再是看看他，话还未出口却听赵钰吊儿郎当地笑道，“别误会，我也是第一次做这事儿。”
微扬的侧脸略显轻佻，却是沉稳的内秀，直教人无从质疑。而他那低沉的嗓音更是如同藤蔓般滋长，穿透昏黄的夜视灯，纵横交缠的剪影，恣意发散着魅惑的气息，是致命的毒液亦或是救赎的经文。
“好了，此地不宜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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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的过道空空荡荡，突然，在十四楼临近转角的监控视频中，一男一女的身影由远及近，他们推着保洁车，看上去就是酒店普普通通的工作人员。
女人调整了下高至鼻根的双层口罩，回望一眼，微微侧头极低声向男人问道，“他们呢？”
“如果我没猜错，他们…”男人冷笑一声，一时间似乎能透过厚厚的口罩看到他那极不屑的神态，“早就被掉包了。”
滑轮与地毯摩擦，发出闷闷的声响，他们的步子不大，匀速向前走着。
余光中半昏的影像在缓缓倒退，几乎每个角落都七零八落地停放着数量不等的手推车，虽不合常理，乍一看却也说不出什么异样来，足以掩人耳目。
苏乔以为若不是处于此番情境之下，她大概并不会多看几眼。
“这里面都是…炸/药？”她思忖片刻，迟疑着开口。
“嗯，还有‘白面’。”却见赵钰目不斜视，语气并无波澜。那惯常的口吻，像极了享受假期的闲散少爷，什么生意，明枪，暗箭…统统都与他无关。
“这糟老头心肠真是歹毒，竟还有申脸称自己是信教的。”“初出茅庐”的跟班苏乔明显就远够不上他的这层境界。她方是细细回想了一番，登时不寒而栗，忍不住低声念叨了一句。
不想这本是深埋于口罩中的话，正好被赵钰听个正着，只见他低笑一声，脸上竟平白多了几分玩味，痞气道，“害怕了吗？”
“不怕，赵爷在，就会有办法。”小鹿般的眼睛扑闪着，嘴上是令自己都深信的不假思索。
其实这话，也不单单是奉承，至少就对付符章华这桩事上，她亦或是他们，与赵珏是处于同一战线的。
如果说她之前同老周所说的种种只是推测，那么从符章华今儿准备的这几份“厚礼”来看，足以验证他们的预设：谈生意只是幌子，“请君入瓮”才是正道，同时，也合了赵钰所说的“借刀杀人”——
借两国政府的“刀”，不废一兵一卒地让那个最有力的竞争对手就此消失。
而此时在某一辆手推车中，正夹藏着足够克数的海/洛因，完全能使赵珏在人赃并获的情况下，永世不得翻身。
这辆？这辆？又或许都不是…因为符章华的计划远不止这些，他的第二手的准备，才是最教她不寒而栗的——
那便是不管第一步成功与否，他事先所备下的炸/药，“用量”奢侈到令人瞠目…届时，一石二鸟，而尸骨无存之下自然是死无对证。
至于赵钰是如何知道的？
他的说辞…苏乔并不准备相信。真的会如他所说，仅是“听到异响，从而发现异动。”这么简单吗？
试想符章华既然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掉包掉他的人，那么在他饮食上做做手脚更是轻而易举。毕竟符章华要的是万无一失…而一个不省人事的赵钰，才会是最省心。
但反观现在，这个本该昏迷在床的人却是毫发无损地站在这儿，并还颇有闲情雅致地冲她笑了笑，不置可否…“你在想什么？”
她这才仓皇着，从他的笑中抽出神来，“没…没什么”
“或许…”话音刚落，她突然闪过一个念头，“他们之中有赵钰的人。”这无疑是她最不愿意接受的事实。
“叮。”电梯到达该楼层，他们对视一眼，同时迈步走进电梯，就在按下B1，电梯门即将合上的那一刻，泛着金属寒光的枪口突然出现在他们眼前，只听“啪”的一声，子弹径直打穿了电梯的金属内壁，索性二人反应及时，双双避开。
可不待他们反应，又是一枪，这时，电梯门竟不合时宜地缓缓而开，千钧一发之际，只见赵珏瞬时自腰间掏出两把柯尔特2000，极迅速地瞄准，左右手齐齐扣动扳机，最前头二人便应声倒地，灵活的一个侧身，又是两枪，熟稔的动作一气呵成。
在旁的苏乔可没闲着，几乎同时，她瞅准时机，牟足了全身的力气将手推车猛地向外一冲，只听“嘭”的一声，靠前的几人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一个避闪不及，被车的尖端铲到腹部，旋即吃痛大呼。
一时间场面混乱，待其余诸人再度追到跟前的刹那，电梯门已趋于闭合，有人赶忙上手拍打按钮，可已经来不及了，那些人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二人消失在眼前。
“控制室。”
这时，男人低沉的嗓音远远传来…极特殊的质感，气多过于声，属于后天的沙哑，仿佛是长期患有某种慢性咽喉疾病所致。
通过那最后的一丝缝隙，此人的轮廓正深深映入她脑海，那样的目光…除了冷之外，她再想不出有什么词可以加以形容。
“他的嗓音很…熟悉…我一定是听过的。”
“是什么时候呢？…为什么会没有具体的印象？”
“给。”电梯已经开始下降，她闻声抬头，只见赵珏一把摘下口罩，并将握于左手的枪递向她。
苏乔看了一眼也不客气，伸手接过。
她可不想做摊刀俎之下坐以待毙的鱼肉。
“知道怎么用吗？”赵钰打量着她握枪的姿势，语气之中带着些意味不明的笑意。
“当然知道，我可是自小玩着二叔的枪长大的。”照目前的情势来看，她估摸着一场枪战无可避免，她本就没有实战经验，到了生与死的关头，大概是不会有精力去刻意隐藏的。一样如此，还不如现下便当着他面，替自个儿找个靠谱的说辞。
“好，你是否留意到刚才的那个人…”
“‘控制室？’”她回忆着，模仿起他的语气。
“嗯，你可记得？”
“好像是…”她再是努力回想起来。
昨天，只能是昨天…七零八落的记忆碎片，纷至沓来，霎时间拼凑在一起。
“赵哥，请！”
“曹江，这件事交给你。”
“好，父亲。”
“符曹江！”…电光火石间，三个字脱口而出…就是那个从头至尾只开了两次口的符曹江。
赵珏笑着点了点头，“符曹江有“加尼达枪王”之称，最擅长放暗枪，小心他。”字句间的讽意呼之欲出。
“明白，我会留意…”
话音未落，突然他们的眼前一黑，于巨大的晃动之后，电梯的全部按键的按钮登时亮起，苏乔不用多想便可知道，有人人为得骤停了电梯。
“根据下降的时间来算，这里大致是地下一二层之间，我们得出去，要快。”
不得不说，赵珏精密的心思与冷静的头脑都值得她去学习的，她可不想日后再遇上这种情况，头脑还会像现在这般一片空白。
“好，只不过…我们怎么…”
只见眼前一晃，赵钰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把意大利救援折刀。
然后他下手极快，起落来去之间，原本严丝合缝的电梯门已被硬扒开了道缝儿，快到苏乔根本看不分明。
“我先过去，你跟紧了。”赵钰侧身，迅速地通过了狭窄的缝隙，随后，又是一个轻巧的纵越，他便依靠自身的臂力攀住半裸的钢筋，悬挂在半空。
没有任何的迟疑，他的腰腹紧跟着发力，转瞬双脚便已触及顶板。
苏乔照着他的样子紧随其后，到了最后的关头，她抬眸见赵钰已冲自己伸过手来，她毫不犹豫地全力一够，被他牢牢握住，一发力的当儿，已被赵珏给带上了上平层。
“他们在这儿！”
“追！…”
“快！…”
眼瞅着苏乔还没喘上口气，只得顺着声响看去，却见身后黑压压的一片，正如海啸般席卷而来，现距离他们已不过十米。
“走。”
二人未来得及放开的手，此时已不自觉地紧紧交叠，苏乔知道，她正被“夙敌”带着，朝未知的前方亡命跑去…
第56章 毒枭（四）

加尼达的东部城市买多，大多会以阴霾开启一天。
五点半，天微微亮，狭小的道路两旁已形成了临时性的集市。南风骤起，将食摊蒸笼上的白烟吹得横斜交错，径直扑去路人面上，散了，颤抖着晃眼又是一束。
六点，天色半昏。阴冷的光线，湿漉漉的空气，摊贩们的叫嚷，推挤着向前涌去的人群，牲口还有各色的非机动车…无异于往常，一个烟火气息十足的早晨。
“虽说不富裕，但这地方确实是幸福感很强。”
“我说小丫头，你别忘了，这里有三分之一人，他们的‘幸福感’可都是‘不真实’的。”
“什么意思？”
“吸毒。”
“…”
他们继续向前走去，素不相识的异国人，在照面的那一刻露出了各自的笑脸。
“该是聊聊天气吧？…”
可谁都说不好，接下去到底会不会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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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前的深夜，买多警署灯火通明。
“根据苏乔掌握的现有消息，赵钰一行大致会于明天夜里入住莱斯奥酒店，具体时间目前还不确定。”
“阿斌，小邹，你们扮作情侣，明早六点前到该酒店登记入住，大林，你带奶茶在附近路口放风。”
“是。”
“一个小时后，你们再去到九市路西街口的牛肉米粉店找一个叫‘阿龙’的人。”
“阿龙？”
方宏像是知晓三人的疑虑，看了他们一眼往下解释道，“嗯，他是加方策反并暗插在符章华团伙中的线人。”
“另外，老周已被赵珏派去他处，晚些时候会主动与你们取得联系。”
“明白，方队。”
九市路呈东西走向，越往西，人潮渐疏，相对的，周遭的景物却逐步明朗起来。眼瞅着快至丁字路口，靠北一侧那“牛肉米粉”的四字招牌登时映入诸人眼帘。
何斌给了邹婷和林志一个眼神，“就在这儿随便吃一点吧？”
“行。”二人自是一口应下。
“您的牛肉米粉。”伙计操着一口西南口音的普通话，在座顾客也多是华人，单用中文便能应对自如。
店面的外观破旧，看上去有些年头了，甚至于有些脏乱，内里更是极小，只容得下三桌错落放置。
他们是踩着早饭点儿来的，生意算是不错，里里外外都坐满了人，老板掌勺，两个伙计配菜，来来往往穿梭其中，丝毫不得空。
何斌走至出菜口，微微躬身试探着开口——
“老板，你这儿有伞吗？”
这个叫阿龙的男人，体型微胖，长得颇是敦厚。闻言，蓦得抬起头来，勺中的米粉方是过了凉，他忙低头，瞬势又颠了两下，这才撑着身子向前探去，说话的语速较正常稍慢，“小哥放心，风头太紧，这雨怕是下不成的。”
何斌勾了勾嘴角，循着他的语速道，“买多的雨说下就下，谁说的准呢？”
目光再次相交的瞬间，只见阿龙颔首一笑，双方就此确认了身份。
阿龙：“几位？”
何斌：“三把。”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气氛莫名凝滞，何斌抬眸，不显山不露水的面上似有哪里不大一样，旁人说不上来。
“不多不少，正好，请跟我来。”阿龙笑着，显然并未在意这个插曲。
他极随意放下勺，继而冲门外头喊道，“阿充，这里你照顾着。”
“阿充？”
其实自打进门开始，何斌就一直留意着这个叫阿充的伙计，小伙儿长得精瘦，话不多，手脚十分麻利。相比看来，另一个伙计“墩子”，则显得多余。
不多会儿，阿充已伸手接过了勺，何斌见他右手的五个手指，正贴着五块不大齐整的膏药，严严实实，密不透风，不免下意识地多看了几眼。
他本不准备问，却见一旁堆了笑的阿龙赶着解释道，“噢…这孩子平时就喜欢弹吉他，你看这手给折腾的，碍事儿不说，自个儿也遭罪不是…”
“嗯。”何斌看着阿充点了点头，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不置可否。他不自觉地摩挲起自己的指间，按品丝的位置的确密布着坚实的老茧，只是…他的嘴角微不可见地扬起，不过瞬间已是面色如常。
他跟着阿龙由后厨穿过院子，不过几步便是住处，与他那狭小地店面一般——不出十来平，一间卧室，另外分隔出一间独立的卫生间。如同加尼达的传统建筑一般，门框很低，何斌一米八出头的个儿，便需要猫腰进门。
他于屋内站定粗粗看去，卧室仅一床一柜外加折叠桌椅，极是简陋，只够得上能勉强住个人。
他回身，礼貌性地伸出手去，“何斌。”
“你好。”阿龙低头，将手局促地先往围裙上擦了擦，才是上前握住，“阿龙。”
“长话短说，首先我想知道你在他们团队中的定位。”
“符章华这个人太多疑，事无巨细，统统只交与‘家里人’，我的店是他们交易地点之一，并且，无论是货，还是人都轮不到我上手。所以，我充其量就是个外围。”
“那么今天的行动，你知道多少。”
“不多。”他顿了一下，眉目不可遏制地皱成一团，“我的直觉告诉我…“屠夫”这回恐怕要干票大的。”
“为什么这么说？”
“编织袋，你们要留心编织袋。”阿龙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来，没头没尾。
何斌似是听懂了其中深意，面色瞬间凝重起来，沉声道，“继续说。”
“他们曾问我要了一百八十个编织袋。”
“一百八？”何斌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讽意，“看来‘屠夫’是真担得起他这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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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啪…”印板拍下，一排柔糯的甜糕，冒着热气，转瞬黄白分明。
“印糕？”
国内的名小吃，何斌也就是楚州，当年曾在南方城市春浦的街边吃过，可这东西在西南边陲却是极稀罕的，更何况是在异国他乡。
先于阿龙出来的何斌彼时看得真切，白雾散去，黄粉落定，大糕上骤然出现了歪七扭八的几个字母——
“J…”
“M…”
“D…”
“JMD？”
阿冲的手速极快，竹筛一起一落间，由黄豆粉堆成的字母瞬间已被匀散。待到阿龙出来，哪还能觅得一星半点的端倪。
印板再次敲下，篆书“春浦大膏”四个大字便端端正正地印在了上头…“老板，钱放这儿。”
“好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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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织袋？”
“里头装是什么？白/面？还是…炸/药？”邹婷一经听闻便蹙眉问道。
“符章华怕是想撂摊子不干了，祭出了全部的家当？”只听那头的林志已低笑出了声，没曾想当下的氛围并未因这话而松懈分毫。
“都有。”倒是何斌语气照常，朝面色尴尬的邹婷解释着，“他们并不想做成这笔生意。”
“那…乔乔和老周，岂不是很危险。”邹婷当即意识到了什么，紧抿着嘴，她和苏乔一般，都是头次出这种任务，遇事难免自乱正脚。
“远不止他们，整个东区都很危险。”相比于邹婷，三人之中最为年长的林志则显得沉稳得多，默了一瞬开口纠正道。
“我带奶茶先过去。邹婷，林志，你们去个僻静地方，将现有的线索告知方队，听他指示。一个小时之后我会在三点钟方向和你们碰头。”
“好，斌哥，你多加小心。”
何斌冲他们做了个手势，即刻从林志手中牵过奶茶，没有了“警服”的加持，单就外观上说，奶茶与一般宠物狗并无区别。
“楚州，酒店不允许宠物入内，我们要怎么进去？”
“谁说我们要进去了。”
“那你牵我来干嘛？不搜炸/药，难道还来回遛弯吗？”
“对。”
“…”
此言一出，辛伊顿时愣在原处，全然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熟悉地形。”
“一定要非常得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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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爷，我们要不要分开？”
“不用。”
赵钰拉着苏乔忽的一个急转，脚下踉跄间，标有D区的指示牌已赫然在望。
她记得，赵珏的车正是停在D区的3-102，也就是说过了这个弯口，就在不远处…突然，苏乔只觉赵珏手上猛得发力，一把将自己带向他那头，也就在那风驰电掣的瞬间，竟有子弹擦着耳廓呼啸而过。
“去车后。”
方是经历了生死一线的苏乔及时回过神来，照赵珏所说，侧身闪入了两车之间的狭小缝隙。待她回头看去，却已不见了赵钰的踪影，只听见侧上方那子弹上膛的回响…就在这时，连串的枪声来得猝不及防，甫一消停，对方追在前头的五人已是横七竖八地躺倒一片。
苏乔来不及现身，又听一声枪响，一人应声倒地。几乎同时，赵钰越过围栏出现在了她面前，二话不说，调换了双方手中的枪。
“我去引开他们，从而争取时间。这把枪的子弹是满的，不到万不得已别开枪，记住，他们的目标是我。”
“我们在等谁，我们的人？”苏乔的心陡然一震，她萌生了些不好的预感，下意识的摸了摸藏于隐蔽处的通讯设备，“不应该啊？”由于彼时已下到车库，一时间失了信号，她的定位并没有发送成功来着…“公安。”正当苏乔心里七上八下的当儿，赵钰那头倒是答得直接。
“公安？”
她听闻此言，目光不由一滞，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儿。
“不过，他们所谓的‘线人’。”正是说着，却见赵珏冷笑一声，继续道，“墙头草罢了，真该透露的，一句没透露。”
“那不是…”单见苏乔方松了的那一口气忙又提了起来，想必当时心情定是极复杂的。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的及说出“完蛋了”三字，赵珏的话再度传来，如定心丸一般在她耳边响起，“他身边有我的人。”
“嗒嗒…”忽然，脚步声渐近，苏乔生生地将已至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下意识手上用力，汗涔涔的指腹掰正是紧扣着扳机…为今之计，也只有与赵珏并肩作战，方能杀出条血路来。

第57章 毒枭（五）

“方队，没有。”
“我这儿也没有。”
“…”
方宏看向一旁，位于视线终点的何斌却是若有所思地摇了摇头，紧抿的薄唇，微蹙的眉目，似乎正在极力思考着什么…“方宏队长，十二楼没有发现目标物件。”
“十五楼未发现可疑人员及危险品。”
“…”
下一刻，先前被派遣去临近楼层的人员陆续回报，结果出乎众人意料——于掌握先机的情况下，他们竟一无所获。局势顿时陷入僵局。
“不可能…”
“那些东西，在短时间内转移的概率几乎为零，所以，一定还在这里！…”何斌深吸一口气，推开窗，低头俯瞰买多的主街道。
“队长，联系上苏乔了没有？”突然有人问道。
“没有，信号中断。”方宏摇了摇头。
“会不会？”在当前高压的氛围之下，邹婷的心态有些崩坏。
“不会。”
“不会…”方宏与何斌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方宏看向何斌，何斌却猛地一个回头，错开了目光，电光火石间，视线不知对向何处。
昨天，是昨天！
模糊的视线在“阿充”贴满膏药的指尖聚焦…“所以，从一开始，他就想引起我的注意。”
“印糕？”
“JMD？”
警报声，电梯起降的轰隆声，远远的鸣笛声…登时交织在一起，几乎同时，万般嘈杂都于刹那之间悄然淡去…“鸣笛？”
一小时前的某个时间节点猝不及防地印入何斌脑海——
早高峰期那狭小拥堵的马路，水泄不通的车辆人流，此起彼伏的笛鸣，或暴怒或焦急或麻木，众人百态…“我知道了…”何斌顿时豁然开朗，眸光一亮，似乎就在那个瞬间，所有的疑惑都有了合理的答案。
“啥？”辛伊仰头吠了一声，不想，成功吸引来了众人的目光。
“JMD，不是毫无关联的三个字母，而是买多车牌的统一起头，那天的阿冲原来是想要透露这个…”各中头绪戛然而止，线索齐齐指向一头——
“车库，东西都在地下车库。”
“车，汽油…”
“…好一伙亡命之徒！”
众人闻经此言，顿时不寒而栗。
“不能再做耽搁了！”
楚州看向方宏，目光相交的瞬间，对方旋即心领神会，“方子，你们几个留在这，其余人带上信号设备，跟我下去。”
辛伊四脚一登，呼哧呼哧地并其他搜爆犬及缉毒犬，冲在最前头。
“你一会儿小心，我使不出法术，同常人无异。”何斌垂眸，低语告诫道。
“知道了，何警官。”辛伊自是明白他心中的顾虑，轻巧着开口化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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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嚓”几声，手起手落，快得像是幻觉。
这三年来，苏乔却还是第一次见赵钰亲自出手。
精准的枪法，果断敏捷的身手，令人瞠目的的反应速度，一人一枪，以寡敌众。即便是入了这行的苏乔，也只能在电影和案例中得见。
这一刻，她终于能理解当时老周在提到赵钰枪法时，双眸所迸发出的锃亮光点…她借着各处缝隙快速地环顾一圈，其实，那些人的枪法并不差，甚至可以说，一个个的都是他们团伙中的佼佼者。
毕竟，那个符章华可是要定了赵钰的性命。
她再度看向赵钰，眼前的一幕不可谓不惊奇，赵钰虽说正处于几人合围而成的火力密集圈中，却总有办法避险于咫尺。
一个干净利落的翻滚，赵钰又一次地与子弹擦身而过。苏乔一直坚信，人是快不过子弹的，更不用遑论躲过子弹，对于赵钰…或许唯有长期的实战，才能使他凭借直觉，预判出子弹的方位。
当然，苏乔也认定普通的车是挡不住子弹的。但此刻，位于一前一后的两车都是赵钰的座驾，自然不会被并入普通之流。
全防弹材质外壁，“大吨位”底盘，高昂的造价，以及与此相对的“硬核”。
赵钰坚持不要符章华派车的原因，除去提防半道上的“小动作”，十有八九便在于此。
赵钰…他大概从一开始就已料到了，所以，彻头彻尾，无所不至。
“砰砰”两声平地而起，却同之前的枪鸣存有明显的差异，就连缺乏实战经验的苏乔都听得出，这枪的火力怕是猛于其他。
不等她作出反应，又是一发紧随而至，与前两枪相较，又有不同，稍显闷沉。
闷沉？苏乔心中顿生不祥的预感…一时间，地上的殷红，绮丽如大丽花，盛放得触目惊心。
“赵钰！”苏乔不由心下一动。
此刻的赵钰虽及时避开了要害部位，方才的一枪右手仍是穿透了他的右手大臂，顿时流血不止。
渐近的脚步，如同她呼之欲出的心跳，转眼，那人已扣着扳机自黑暗走来，冲鼻的血腥气息越来越近…寸头，中等个子，长相上并没有什么记忆点。只是这十来度的天气，他穿一身短袖，露出大节花臂，凶兽的纹样密密麻麻，异常扎眼。
脸上的阴影渐褪，时间于这一刻静止，是…符曹江。
“枪神”遇上了“枪王”！
惊世骇俗的对决一触即发，如果不是在对方放暗枪的前提之下…苏乔心中明白，赵钰能躲开他方才的几枪，已是奇迹。
而如今的赵钰，抛开他万里挑一的枪法，也抛开他拘说能运用自如的左右手，事实便显而易见——困兽之斗，殊死一搏，且在失了尖利獠牙的颓势下…苏乔一定没有注意到，此刻，豆大汗珠已顺着鼻梁淌落，正钻向她的衣领…“只有这样了。”
“枪神”终归不是神，如果方队他们没有及时赶来，接下去是什么样的结局，苏乔完全可以料想。
说时迟，那时快，她已不动声色地匍匐入车底，以地面与车胎为支点，“架”起了那唯一的筹码，押庄或是做庄，全于自己一念之间。
突然，“砰砰…”两声交叠而出，竟是两人一前一后地扳动了扳机。电光火石间，只见子弹在赵钰身前十余米处对上，那是毫厘之间的精准。
瞬间，刺耳的金属触击声在瞠目结舌的众人耳边猛然炸开，震颤着，轰鸣着…势均力敌的两颗子弹，终是在各自巨大的冲击之下，力竭而坠，触地的那一刻，余音久久不断…“绝了！”震惊之余，苏乔蓦得瞥见赵钰身后的黑影…“就现在！”她屏住呼吸，连发两枪，那极具威胁的二人便接连应声倒地。
苏乔当然清楚，她的这个举动，即刻会吸引来大半的火力，可形势所迫…哪还顾能得了这么多——
如果赵珏死了，这里的所有人都要跟着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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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有B1标志赫然在望。
“斌哥，小心。”邹婷听着异响，不由脱口而出。
而冲最前头的楚州已一把拉开安全通道的大门，果不其然，一阵凌乱而密集的枪声瞬间袭来。
他神色不动，右手已下意识地搭在了腰间，同时，一人一狗脚步未慢，循着枪声跑去，D区！…突然，辛伊觉着脖子一勒，只见楚州已于身后定住，拔枪瞄准，就在开枪的瞬间右手刻意一偏，头枪射空，成功地分散了符曹江的注意力。不准备给对方喘息机会的楚州立即补射一枪，“噗”的一声闷响，血浆爆出，子弹径直击穿了符曹江的大臂。不偏不倚，正是类比赵钰弹孔所在的位置。
“…这就是与寒所说的，“打手”与“奶爸”十几万年的默契？”
辛伊今儿可算是见识到了，果然名不虚传。似乎…还不仅于如此，这个做打手竟还“护短”的紧。
随着楚州的突然加入，战况霎时混乱胶着，出现了戏剧性的反转。
就在苏乔瞄准的间隙，赵钰已发两枪，分别击在符曹江左手及左腿部位，如此一来，符曹江基本丧失了趁乱下手以及逃窜的最佳时机。
“走！”
苏乔方从车下滑出，就被赵珏一把拎起，不过三步两步，车把手已在咫尺。
楚州瞥了他们一眼，枪口登时对向了他处，开枪冲近身的几个杀手的腿部射去，算是提前替赵钰他们扫清了障碍。
楚州放水，辛伊当然可以理解，只是…彼时的她看得真切，就在赵钰上车的那一瞬间，方宏扣动扳机的手竟是不合常理地顿了一下，再开枪，却是擦着赵钰侧脸而过，“嗖”地一声射偏在了立柱的墙体之上。
他…大概是怕误伤苏乔吧？
这时，引擎声骤起，赵珏的驾车动作帅气利落，一气呵成。转眼的当儿，车已轰鸣着全速冲卡而去。
“门岗，听到请回复…”
辛伊来不及细想，却听方宏通过对讲耳麦下答命令道，“放行。”
那一瞬间，辛伊几乎可以想象耳麦的那一头，成员们震惊的神色。
“一组二组…”
“在！”
“尽快控制符曹江及其团伙人员，何斌，你带三组搜查B1，林志，你们四组去B2，其余人员待命。”
“明白…”
作者有话要说：凡一切牛掰的剧情，都是饕餮瞎扯淡，请勿细究。

第58章 毒枭（六）

大约半小时后，嫌疑人身上所夹带的海/洛因被陆续搜出。
整一个上午的时间，八个组成员于车库的百余辆车内搜出了累计高达一吨的TNT炸/药。东区得以免于危厄，事情算是暂时告一段落。
“疼吗？”
收工在即，正是喝着矿泉水的楚州忽然二话不说地蹲下身来，抓起了奶茶的前爪探看起来。他穿着便衣，随意地撸着衬衫袖口，阳光照在他专注的侧脸之上，连带轻缓的指尖也染上了温度。
方才混乱的态势之下，一马当先的辛伊首当其冲，被人给划伤了前侧右爪，索性口子不深。
楚州的动作十分熟练，稍事处理之下，血便被渐渐止住了。
辛伊原是痛地呜呜直叫唤，当瞥见楚州不大友善的神色时，她猛一个激灵，转而咬牙打起了哈哈，“神君这是在关心我吗？”
“不行？”
“啊？”辛伊愣在原处，一时间竟无言以对，只觉心跳猝然加速。
“唔，行，行…”
“我们接下去，或者说上头接下去会怎么做？”她眼珠子滴溜一转，及时转移了话题。
“我不知道，但是赵钰绝对不是单纯的毒贩。”
就在这时，方宏的手机骤然响起，他简单应了两声之后便挂断了电话，面色登时凝重了起来。
“所有人注意，‘收网行动’已启动。我们的第一个任务，对外放出消息，声称符曹江已被赵珏挟持，去向暂时未明…”
——————————————————
手术刀，手术剪，止血钳…全一溜铺陈于桌上。
赵珏左手持打火机，火苗闪过的刹那，造型古朴的烧香灯噗哧亮起。
散着霉味的床褥，斑驳的墙面，被薄暮穿透的窗玻璃，一时间都被摇曳着的绣红所晕染。
“我可以做什么？”苏乔打量着眼前的架势，踟蹰着问道。
“不用。”
赵钰动作熟稔，只见手起手落间，手术工具一个挨着一个地被置于跳跃的火苗之上，反反复复地消着毒。
“枪法不错。”
短暂的沉寂过后，赵珏冷不丁地再度开口，他的声音染着薄薄的雾气，教人听不分明。
“赵爷，您这是在调侃我？”
苏乔慌忙避开了即将交汇的目光，故作轻松道。
“你知道的，我从不说笑。”赵钰此时的语气中，有份旁人难以察觉的戏谑。
“什么意思？”
那一瞬间，苏乔似乎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强撑的笑容逐渐僵硬。
“一板一眼，像是科班出来的。”赵钰看了眼面色已近煞白的苏乔，微不可见地提了提嘴角，特别在说到科班二字时，他还刻意地提高了音量，“你叔叔说他没上过警校，也没去过部队，全是野路子，那么你呢？”
即将被暗夜笼罩的异国他乡，人迹罕至的深山，荒僻的小旅馆，登记入住时的假证…如果他动了这个念头，一早就可以结果了自己，根本不需要说半句的废话，更不用担着风险将自己救离险境。
想到这儿，苏乔反倒没了先前的局促，只见她噗哧一下笑出了声，半开玩笑道，“我的枪法与那‘野路子’的叔叔，自然是一脉相承。”
赵钰正利落地处理着伤口，左手猛地发力，“叮…”一声，那深埋在血肉中弹壳坠落在地，来回滚动着，染血的坚硬外壁，独楞楞得，兢兢战战。
他猝不及防地抬起头来，苍白的脸色，贴在额前的碎发，微敞的衣领，衬出刀刻般的侧脸。
那些都是苏乔不曾见过的样子，就如同她未曾想过，清俊的眉目也能与沧桑的往事相交叠…汗水氤氲之中的粲然笑容，馥郁着诡谲难测的甘甜，内里却是晦暗无边的阿鼻炼狱。
赵钰哑然失笑，被低沉嗓音所掩护着的疲惫，霎时间甚嚣尘上，“也对，你可是老周教出来的。”
不染尘埃的皮囊，是寒食梨花的撩拨，雾气昭昭的眼眸，是仲夏荼靡的悸动。色授与魂与，悄然蛰伏。
“赵爷，如果我真是个警察…”
“我他妈在说什么？”
当潜藏于心中的疑问，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苏乔的心不禁漏跳一拍，骤然噤声，可这一切，似乎为时已晚…“我…开个玩笑。”
“我曾经也想做个警察。”话说一半，却见赵钰自嘲地笑了笑，话锋一转，又是缓缓开口，“如果你是警察，记得冲这儿开枪，这…”星星点点的眸子，闪烁着不易察觉的深意，满是血污的指尖，正是对准了自己的心口。
“你紧张什么？”赵钰看了她一眼，笑容竟罕见地升了温，丛生了些温柔的错觉，“不好笑？”
“真的不好笑。”苏乔撇了撇嘴如实道。
不知为何，她的心里此刻七上八下，紧张，不安，亦或是那蛰伏心底长达三年的惧怕…至于惧怕什么？她说不清楚，只觉与先前所有过的诸多情绪都截然不同。
在简单地缠了几圈绷带之后，赵钰起身将染血的衬衫放入塑封袋中，再是齐整地码入行李箱中，顺势自里头抽出件深色衬衫。
苏乔见他单手扣着纽扣，到底是没那么自如，略一沉吟问道，“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
他淡淡开口，意料之中的回答。
三年来，赵钰一直刻意与自己保持着距离，而这段距离所间隔的，不是戒备，不是怀疑，从中她看不到一星半点的杀气，反之是感性的，抽象的…她看不清那到底是什么。
这时的赵钰已扣上了最后一粒纽扣，在瞥见手表的那刻，起伏的眼波，似乎预示着什么。
他自床尾拿过件黑色开衫，几乎同时，另一手已附在了锈迹斑斑的门把之上，苏乔看得出来，赵钰在赶时间。
“床给你，凑合下早点睡吧。”
“啊？”苏乔仓皇接过自赵钰手中抛出的物件，触感冰凉，“唉？这又是什么？”
她忙摊手，粗一打量，却是枚被打磨成圆环状的白玉，上头尤缀着圈红绳。
“平安扣。”赵钰正背对着她，简简单单的三个字，用他磁实的嗓音说来，却能无端消融着那段满是冰峰雪岭的距离。
“平安扣？”苏乔摩挲着手中的物件，无意识地开口。
赵钰轻笑一声，戏谑着开口，“这荒郊野外的，你一姑娘家不害怕？”
“不会啊…”话至嘴边，苏乔忙陡然改口，“谢谢赵爷。”
“您…这是要出去？”
苏乔这才后知后觉地缓过神来，目光有意识地看向他的右臂。
“嗯。”
赵钰应声的同时，门已合上。
——————————————————
“老师，好久不见。”
“赵钰…”男子的声音远远传来，听着有些熟悉，“你啊，真是一点变化都没有。”
苏乔万万没想到，在这么个荒凉的地方，竟会有家像模像样的酒吧，地儿不大，装修得却是出奇得考究。
一经入夜，暖光色的吊灯和桌灯半亮着，配上些小众的蓝调音乐。但凡身在其中之人，或多或少都会纵生些卸下面具的冲动。
彼时的二人已往里走去，单是留给了她一个侧脸…等等，那…那个人？
“他，好像是荆肖…”
“不，真的是！”
她还记得他手上的表——70年代初期生产的东风牌机械表。
这样的老东西，单是看着就觉稀罕，更何况是格格不入地戴在了荆肖的手腕之上…荆肖——会宁省副省长，省公安厅厅长。
苏乔自入职以来，统共见过他两次，一次是在五年前的入职大会，当时隔了大概十来排的观众席，只依稀看得主席台上的大致轮廓。
另一次是在三年前的集中轮训，也就是那次，她才得以看清荆肖的样貌，以及一眼便能注意到他那块“标志性”的手表…他…和赵钰？
“老师？…”
苏乔往深处一想，如遭电击，待缓过神来，却见他们已落座于右手边的靠窗位置，苏乔隔着玻璃跟了两步，自觉不能挨得太近，只得躬身隐在了遮挡物之后。
他们的交谈本就刻意地压低了声，再是有背景音乐恰当好处的加持，她正是半个字都听不着。
苏乔于仓皇之中四下环视一眼，决定铤而走险，只见她纵身一个前滚，便迅速藏匿于挨着窗的灌木之下。
待确认自己不会暴露，她才缓缓抬起头来，见二人神色如常，无半分异样，方是松了一口气来，却听有声音自头顶传来…“别躲了，进来。”说话的正是赵珏，一脸好整以暇的表情，让彼时缩手缩脚的苏乔恨不得就地刨个坑便钻下去。
“荆厅长。”
崩得僵直的身体，大有站军姿的既视感，苏乔问了好，干是定定地杵在那，哪里敢落座…“你好。”荆肖点了点头，语气平和，“在外边，大家都不要这么拘束。”
拘束？
想必只有自己吧？赵珏，他可是自如的很，此刻已是自顾自地笑出了声来。
只可惜当时的苏乔已是草木皆兵，连大气不敢喘一口，更遑论给他一个眼神。
“嗯，苏乔…”荆肖自是感受到了气氛的微妙，边说边冲她招了招手，示意她先坐下，“小苏是我们林南分局的同志？”
“是的，厅长。”苏乔虽已坐下，面色却仍是不大自然。
“我，你也认识，这儿就不多此一举了，不过这位，我觉着很有必要正式地介绍一下，赵钰，我们省厅刑侦总队的同志，不过现在这一没警籍，二没具体职位的…小苏，你看着叫吧。”
荆肖的语气诙谐，可苏乔并未觉着凝重气氛有一丝半点的松动，她循着视线看去，正好对上赵钰深陷于明灭光影中的瞳孔。
“赵…赵指导，您好。”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的饕餮忙得思绪混乱，自个儿先理理顺再写出来。

第59章 毒枭（七）

“指导？”
苏乔只听身侧的赵钰已噗哧一下笑出了声，戏谑道，“不敢当不敢当，我日后回了总队，恐怕还是你的后辈。”
此刻，卸下了层层伪装的赵钰，那被卡座灯暖黄色的光晕所笼罩着的侧脸，却是前所未有的真实。
“你好，苏乔。”正值发愣的当儿，却见赵钰似是再自然不过地冲自己伸出手来。
她忙抬眸，正对上赵钰微扬的下颌。挑眉一笑的刹那，嘴角上扬的弧度好看极了，非但没有一丝半点的轻佻，还带着些许摄人魂魄的冷清，“如你所知，赵钰。”
大抵不过一句寒暄的话，旁人听起来合规合矩，或许只有苏乔注意到他提及自个儿名字时刻意加重的音量。
苏乔尴尬地笑了笑，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只能僵硬地伸出手去，礼节性地握了下，“您好。”
忽听推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只见一个戴着鸭舌帽，穿着一身黑T的服务生正走向他们…男，大高个儿，异常魁梧的身形与当下小姿的格调显得全然不入。
“咔”，那人手上力道一卸，推车径自停在苏乔面前，他伸手推了推帽檐，冲苏乔点了下头。
他…他是…“磊哥！”粗看一眼，苏乔便认出了那人的面容，她的心猛地一颤，不禁脱口而出，“你不是…”
‘磊哥’见她又惊又喜，神色十分诡异，不由开口调侃一句，“你磊哥我死而复生，怕不怕？”
“不怕…”苏乔无意识地张嘴应道，话方脱口便意识到不对，忙改口道，“不是不是…对不起磊哥，我太高兴了…”
“磊哥”闻言，略显苍白的脸上噙了笑，将托盘往桌上一放，面朝对向二人极为熟络地打了个招呼，“老样子，两杯美式。”
他侧头再度看向苏乔，见她此刻的脸色已缓和不少，“乔乔，你的拿铁还在做，稍等。”
“嗯，麻烦磊哥。”苏乔这下算是彻底回了神，甚至有了些喜极而泣的冲动。
“我说赵钰，小苏这个指导，你怎么就担不起了？”荆肖笑看向苏乔，眉目之中满是对赵钰的赞赏，如同夸自家孩子一般，“如果当时他留在省厅，我啊，早该让贤了。”
“老师，您这么说可就过分了啊…”赵钰苦笑着摇了摇头。
“好了好了…陈年旧事不提也罢，大家都认识了，下面，咱就开始说正事。”
荆肖见场面缓和，三言两语直奔主题。
“好，我接着说。”赵钰敛了笑，嗓音瞬间低沉下来，“之前我联系过符章华。”
“那么…你给出了什么条件？”
听到这，只见荆肖忽一抬眸，似乎是在谨慎地确认着什么，他对自己这个学生是极了解的，赵钰的行事作风在他们老辈看来实在是太过冒进犯险…“国内的大烟地。”那头赵钰张了张嘴，照旧是稀松平常的语气，仿佛他只是开口讨要了几亩地，而不是要一举坐上‘种植区’第一把交椅’的位子。
“所有？”
“嗯。”
“符章华，他也同意了？”荆肖的神色逐渐凝重，紧绷的眉目如同苏乔那揪成了一团的心。
“是。”三人中，唯有赵珏丝毫不为当下的气氛所动，语气一如往常。
“你不能去。”
荆肖开口，目光威严郑重，那分明是上级下达命令的口气。
四目相对的刹那，二人同时陷入了沉默。
“如果我不赴约，我们的身份都会暴露，届时，不说这条“长线”功亏一篑，整个林南都将陷入险境。”明明挨得很近，赵钰的声音却远自天边，看不透，更抓不着。
赵钰还是那个赵钰，冷静，果决。只是那样的冷静，是对死亡的直视。而那份果决，则是身为逆行者的奋不顾身。
“所以，我必须去。”
苏乔目光落在了他的侧脸上，仿佛在最后确认着什么，几乎同时，赵钰侧头看向了她，深刻的眉目像荡漾着的湛蓝海水，波光粼粼，潜藏治愈的力量，是宽慰，是安抚，亦或是一场有关使命与责任的无声告白。
“以我为饵，射杀符章华。”赵钰开口，沉稳而笃定，“如果我一击不中，你补射，不用太紧张，像今天这样，先架稳后开枪。”
苏乔来不及做应声，却听荆肖已一口回绝道，“赵钰，你这是拿自己的生命做去冒险。”
“希望你考虑清楚，事情还没到那一步。”荆肖的目光紧紧地盯着赵钰，“你是我最得意的学生，是我们公安队伍里顶优秀的同志，所以…”
“老师，我知道只要有一线希望，您都会保住我。可现在，我们没时间了，‘屠夫出山’只此一回。”赵钰极其罕见地开口打断了他，“如果，风声走漏，又或是我们的部署有一丝半点的疏忽，这个行动就此宣告失败。几十年，两代人的努力统统白费了。”
时间似乎在这那刻凝固了，咖啡机照常运作着，偌大的吧台，静得令人心悸，单回荡着磨豆的声响…“拿铁。”磊哥走近，将手中的咖啡放在苏乔的面前，忽的伸手摘下鸭舌帽，却见一道U形的疤贯穿了他的右脑，触目惊心。
不知不觉中，水汽凝结，转瞬之后已不受控制地蓄满了她的眼眶。随着“吧嗒”一声…眼前的一切开始悄然沉寂，再是支离破碎了开去，唯有磊哥笔挺的身形被无限地拉长放大…模糊中，他抬起了右手，对着三人敬了一礼。灼灼的目光是浴火之后的重生。坚定，果决，毫无退路，就像扣动扳机的那一瞬间。
三年，整整三年了…荆肖看着他突然笑了，点了点头徐徐叹道，“是啊，我该为你们感到骄傲的…”
“真希望老赵他们能亲眼看到，可惜了…”
——————————————————
“赵指导，您是特意让我跟来的吧？”
甫一回到旅馆，苏乔便问出了心中的疑惑，那是极其自然地语气，不刻意的避讳，也不刻意的亲近。似乎在了解实情之后，她得以将僵硬了整整三年的面部肌肉都松上一松。
“你说呢？”赵钰淡淡地笑了笑，不置可否。
“可万一…我不好奇你的去向？更甚至是我不敢跟上来呢…”
“不好奇？不敢？”赵钰轻声一笑，戏谑道，“那可就不是你了。”
“我…”
“犹豫了很久来着…”
当然，后半句话被苏乔强行咽下。
“我是头一次见人这么出任务。”赵钰摇头笑了笑，徐徐道来，“不过，当初我派你来执行这个任务，更多的是看中了这点。”
“啊？哪点？”话刚出口苏乔自觉失言，忙改口道，“赵指导，我想知道原因。”
“真实。”赵钰垂眸，微凉的白炽灯光深深地刻入了他的瞳仁，“该有多久没有见过真实的样子了？”
苏乔似懂非懂地摸了摸后颈，顺着他的话往细处想去，目光逐渐飘忽，却听赵钰的声音再度传来，“我和秦磊地状况差不多，你该怎么叫就怎么叫，别一口一个指导的，听着别扭。”
“赵…赵哥。”苏乔回神，迟疑着开口。
赵钰点了点头，嘴角扬起，却是一个她看不懂的笑。
苏乔陪着讪笑一声，心里不免有些后怕，她明白如果赵钰不是自己人，之前那一些列的行为足以让自己死上百八十回，更甚至于连累老周。
对了…老周？
“赵哥，老周他…”她的心猛地一动，旋即脱口问道。
“老周的任务十分危险，但也只有他能胜任。”
“那他知道了吗？”苏乔瞬势问道。
“他还不知道，包括方宏，他之前也不知道我的身份。”
“之前？”苏乔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的瞪大了双眼确认道，“难道…一直以来给方队下达命令的人其实是你！”
是了…那位自省厅“空降”而来的专案组组长！
所以，方宏刻意射偏的那一枪…是认出了他的声音！
时间转回七小时之前，一辆毫不起眼的黑色商务车正临时停靠在乡道的岔路口。
“封锁酒店，先将那些人秘密收押，”
手机的另一端，方宏的眉目骤然蹙起，一个大胆的推论似乎得到了验证…“加尼达警方会极力配合我们工作，相应增加警力部署。你即刻放出消息去，说赵钰挟持了符曹江，去向不明。”
话音落下，手机那头却迟迟未有回响。
“方宏？”熟悉的声音再度传来，较之往常略显疲态。
方宏猛地醒过神来，张了张嘴，握着手机的指尖正却是不可遏制地颤动着：“明白。”
自侦办案件以来，他们都是通过各种通讯设备取得联系，一直未能得见其庐山真面目，原来…“所有人手机保持畅通，稍晚我会作具体部署。另外，这两天全体组员避免私下外出，务必保证人身安全。”
“收到。”
“组长，您…也一定要小心。”
“好，谢谢。”
挂断电话的那刻，时值正午，悬于中天之上的日头甚猛，照在身上久了会有股灼烧的刺痛感。
而赵珏就立于光束中央，斑斓的光点打在脸上，他心如止水，合上眼，长长地松了口气。
“赵爷，我好了，我们赶紧上路吧。”
这时，有声音远远传来，苏乔小跑着出现在了他的视线之内，也不知是热的还是其他，俏丽的脸此刻竟是通红通红的。
“嗯，你先上车。”
手上一用力，后盖开合，只听“咔”的一声，sim卡猛地弹出，落地的一瞬断成了两截…作者有话要说：谢谢亲爱的们的陪伴，前段时间饕餮又是日常掉线，实力卡文，真的很抱歉。
好了，接下去，我要加油码字了。

第60章 毒枭（八）

“不！…”
苏乔惊叫一声从梦中惊醒。
“怎么了？”沙哑的嗓音从不远处传来。
赵钰平日里就睡的极浅，被她这么翻来覆去地一闹腾，该是整宿都没睡好。
“没什么，做个梦罢了。”苏乔心中愧疚，翻个身假装睡去，左手却是悄无声息地朝着床头的手机摸去…“还早。”
她那一系列的动作似被赵钰看在眼里，他起了身，顿时挨她近了些，“你很紧张？”
“嗯。”她如实应到，指腹施力的瞬间，手机屏幕亮起，那暖黄色光源中央位置正显示着时间——2：45。
“确实还早…”她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按亮手机。
也不知道是怎么了，明天的行动反反复复地在她脑海之中预演，甚至一闭眼就是那样的画面，千钧一发，生与死全在咫尺之间…可每每一睁开眼，与她为伴的只有逼仄的死寂。不安与彷徨缠绕着扼住心脏，她透不过气来，像极了高考的前一天，那个热到窒息夜晚…“梦见了什么？”突如其来的声音自身侧传来，将她从黑暗中抽离。
“赵哥，刚在梦里我…失手了，没有击中目标，连累了你们所有人…”说着，她抱膝坐了起来，迷离的目光在这样未知的夜里，看不到方向。右手徐徐抬起至自己面前，借着手机未灭的亮光可以看到，指尖正是在微微地颤动着。
“从小到大，我都极容易紧张，而且一紧张手就会控制不住地出汗、发抖，这也就是我预备射击时，必须寻求支点的缘故。”
“你用站姿射击，岂不是要脱靶？”赵钰顺手就把配枪给掏了出来，却只是绕在手指上闲闲地转着。
苏乔在边上看得胆战心惊，而枪支的主人竟像是全无察觉，照旧吊儿郎当地把玩着，嘴角的弧度若有若无，那独属于胶片电影的少年感，一时间扑面而来。
“倒不至于，起码顺利毕业了不是。”苏乔自嘲地笑了笑，“反正读书那会儿，我射击课的成绩就是烂透了。您曾说我动作标准，其实…”苏乔抬眸睨了他一眼，继而道，“空架子罢了，吓唬人的…”
“这样呢，还抖吗？”
“啊？”话音未落，苏乔只觉自己的手却被一下握住，那宽大的手掌，带着与她相近的体温，来得是那么得猝不及防。
“不…不抖了。”苏乔绷着身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不就好了。”赵钰半开玩笑的口气，似乎潜藏着令人心安的力量，之前那些兵荒马乱的画面被驱散着瞬间褪去。
“抱歉，是我给了你这么大的压力。事实上，你完全不用担心，你身后有秦磊，有老周，有方宏，他们都是特警狙击手出身，绝没有失手的可能。”他冲她挑眉一笑，上扬的嘴角，内里是令人深信不疑的成稳与笃定，“当然，最主要的是——有我。”
听到这儿，苏乔莫名地笑出了声来，抬头看向斜倚在床头的赵钰，目光相遇的瞬间，似乎有什么异样的情绪流窜着，澎湃着，欲喷薄而出。
“好了，快睡吧…”
剩下的话蓦得断在口中，只见赵珏低头，略显错愕的目光中似乎有什么一闪而过，甚至连他自己都说不明白。
“赵哥，等这个案子一结束，你就会回岗了是吗？”
苏乔也不知道，那一瞬间是从何而来的勇气，自己伸出的双手竟牢牢地环住了他的腰。
隔着触感细腻棉质T恤，那坚实有力的腹部，块状分明的肌肉轮廓，起伏的呼吸，强劲的心跳，她都能清晰地感受到。
“我…”就在她迟疑着抽手的当儿，赵钰缓缓地蹲下身，几乎同时，那敞开的臂膀已回揽住了她，轻柔得像是错觉，恍惚之间，相隔经年。
三年来，这个念头，生生灭灭，犹疑而决绝，他原以为不会再有任何的结果。却在最后的时刻，汹涌着冲破了二人之间无形的堤坝。
罢了，那就拼尽全力，站到她的面前。
“是。”赵珏看向她，他的目光，清亮而又深邃，灿若诸天星辰。他的笑，温柔而又克制，皑皑如漫山冰雪。而他的话，却像是泛黄的情书，古板而又生动——
“到时我会申请去你们分局。”
“真的？…”
下一瞬，苏乔的笑却骤然僵住，只见赵钰画风一变，颇有架势地正色道，“嗯，届时局里上下一定要严查警风警纪，类似于不规范穿着警服，上班吃零食等不良风气，我们一定要彻底杜绝…”
“噗…”苏乔笑了下，下巴不经意地蹭过肩膀，伏在他的耳边小声调侃道，“上班期间佩戴玉器呢？某位领导赠送的那种？”
“这样肯定是不合纪律的，就让她揣兜里吧，至于那位领导…我可听说听说脾气不小。”
“赵指导，我看您老还是留在总队吧…”反被将了一军的苏乔，笑意霎时僵在了脸上。
“我是无所谓啊，只是谁来给你批疗养假？”赵珏失笑出声，瞬间恢复了惯常的表情，“某位同志似乎一直嘟囔着，就职以来她还没有好好地去看过林南。”
见苏乔的眸子瞬间锃亮了起来，他笑了下，继续道，“她还曾问我留学期间，有没有去过匈牙利的布达佩斯…”
“我记得当时‘赵爷’回答的是——想去，但没时间。”苏乔的眼珠滴溜一转，似乎正酝酿着什么。
“这地方团建活动是组织不了了，自掏腰包的话…两个人的经费还是能凑出来的。”
“赵钰，这可是你说的…”苏乔的声音渐低，“唔…我错了，赵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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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组长。”
“符曹江…他逃脱了。”
此言一出，赵钰握着方向盘的手陡然一顿。
正坐于副驾驶座的苏乔察觉到异样，目光焦灼地朝他看去，随时待命的讯号不言而喻。
“知道了，人怎么样？”却听赵钰语气一缓，微调着后视镜，神色已同往常无异。
“十死一伤。”
此刻的后视镜中，赵钰紧蹙的眉目被骤然锁定，森冷的目光，夹带着淋漓的鲜血与凛冽的恨意，像一把利剑刺穿浓重的雾霾，奔赴未知的前方。
“老周呢？”
“受了伤，被击穿了肩胛骨。”
“让他留在医院安心养伤，今天的行动不用参与了，他的位置我另外派人来替。”
“组长，我没有问题。”话音刚落，却是老周的声音隔着手机传来，透着执着的，坚定的信念。
不过一瞬的沉默，赵钰的心渐沉了下去，一字一顿道，“好，那就按原计划部署。”
右手握上变速杆的瞬间，是破釜沉舟的果决，只听“咔”的一声，车瞬间提速飞驰而去。
“乔乔，我先将你送去方宏那边。”
“不行！我还有…”
“这是命令。”
“赵哥！…”
“收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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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开两个多小时的下山路，赵珏率先到达了约定的地点。
在那茫茫的群峰雪线之下，葱茏着国界线上最为壮观的密林，纵横的枝丫重重叠叠，遮蔽了天日，只露出几点零星光影。潮湿的空气，夹杂着血腥味扑面而来，在惊飞林鸟的扑楞声中，脚步声渐近。
“孩子，你的胆量不小啊，这是要整一出单刀赴会的戏码？啊？哈哈哈哈…”
符章华的笑声远远传来，在他身后便是黑压压的一片，“可惜啊可惜，老爷子我可不是鲁肃…”
彼时，驾驶座的车门半敞，赵钰正慵懒地斜坐在里头，隔着车窗玻璃冲来人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待嘴里的白雾吐尽，径自掐灭了烟。
三步两步，走到了离符章华不出十米的位置站定，四下环顾一眼，他“呦，来人还挺多。”
此刻，对面的几百号人，正是统一的穿着装备，齐整的列队站姿，强烈的压迫感呼之欲出。
料峭的山风湿漉漉地打在他的脸上，水汽凝结在眉梢发端，而他那事不关己的神态却像是一汪无波无澜的深潭，难以捉摸。
“符叔很准时。”短暂的沉默后，赵钰开口，一句不是寒暄的寒暄。
符章华点头，敛了笑开门见山——
“我儿曹江呢？”
“我说老爷子，您该不是不知道一手交人一手交货的规矩吧？”
赵钰调侃的语气是惯常的从容不迫。
“货？”“你是指田契山契？孩子啊，这都什么年代了，你该不会和老赵一样是个老古董吧？”
听他提及父亲，赵钰的目光似乎抖动了一下，旋即已无迹可寻，“那符老准备如何？”
“如何？想知道？不过，你得有命出去…”
话到一半，忽见符章华抬眸，脸色猛地一变，冷笑着挥手…赵钰抬头顺着视线看去，在他右前方土丘上立着的正是脱逃的符曹江——
独楞楞的一人，背着光，神色看不分明。
几乎一瞬间，枪支上膛的声音在各个点上此起彼伏。
“急什么！”就在这时，却听赵钰从容的声音穿透杀伐的喧嚣，只见他笑着冲符章华扬了扬下颌，好整以暇道，“符叔，您看是谁来了？…”
就在这时，却见符曹江的身后猝不及防地多出了一个人来…“你不是跟我说，他们都死绝了吗？…”符章华突然大吼一声，猛地连开两枪，径直击中了前排一人的胸口，只见那人抽搐倒地，当即就咽了气。
“符叔，您的火气还是这么大。不过，这欠债还钱…”赵钰照旧笑着，目光却是沉了下来，带着毫无温度的声音似从地狱归来——
“杀人偿命。”

第61章 毒枭（九）

“孩子，你这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符章华目光一扬，紧盯向正拿枪指着符曹江的老周，语气恢复如常，只是，微微蹙起的眉头出卖了他。
由此可见，符章华的内心并不平静，赵钰他赌赢了。
“你这小伎俩，想当年老赵也算是使得神乎其神了，可结果呢…还不是一样？啊？…”正是说着，符章华却不怒反笑了起来。
不合常理的举动，瞬间吸引了各个狙击点的注意，在一个个瞄准镜之后，交叠着保持高度戒备的视线。
“当年？黑吃黑啊，符叔？”赵钰微微歪了歪头，痞里痞气地捋着头发，“不好意思了，没能让您如愿。”
也就在这个时候，部署在他正后方的方宏一行能清楚地看到，赵钰掠过脑后的手正迅速地比划出一个“3”来…“03准备。”
“收到。”
第三制高点的狙击位正是对着符曹江的方向。
“朋友们别来无恙啊？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蹲了一夜点都不大好受吧？”符章华连眼都没抬一下，却似乎对他们的部署了如指掌。
几乎同时，赵珏在迅速做出待命的指令后，将正置于脑后的手第一时间给收了回去。
“听说你们林南的缉毒警大多都是从特种部队挑来的，不知道比起我手下这帮孩子又当如何？”符章华回头看向身后的重重“壁垒”，仅一瞬。又猛地看回到赵钰脸上，皮笑肉不笑地张了张嘴，“赵钰啊，我说你跟绿皮打交道的能耐，怕是连老赵都要自愧不如。你看这漫山遍野的人，怕是有一个加强连了吧？真不知道你们父子俩是人脉广呢？还是假身份比较多？”
“假身份？黑警啊？”赵钰斜笑着开口，只轻轻巧巧的三个字就将祸水东引。
“小子，你年龄不大，知道的还挺多。”符章华随着冷笑一声，骤然提高了音量。
赵钰知道，早年的不光彩经历一直都是符章华的软肋。只不过，这桩事情已随着当事人接二连三的离奇死亡与失踪，石沉大海，且绝无再起波澜的可能。
而自己，显然在他的意料之外。
“真要说起来，那个姓李的，可不是什么讲道义的人。”符章华沉默片刻，忽的抬眸睨过赵钰，继续道，“至于姓荆的，该是一丘之貉吧罢了。赵钰啊，你跟他们也敢合作？…呵，倒时可别说老爷子我没点拨过你。”
所有人都看得出，符章华刻意提及往事，为的就是扰乱赵钰的心志。
果不其然，赵钰的面色似有一瞬的异样。位于他身后的诸人，心都跟着被猛地揪了起来。不知不觉中，苏乔的额上已是密密麻麻的一层细汗…“这么说来，我还要谢谢符叔了？”
突然，赵钰沉声开口，语气戏谑，垂于身侧的右手却是骤然握成了拳，且连续捏了两下。
在当时的情景之下，如此的举动无疑具有极强的隐蔽，旁人看着无非就是赵钰被激怒之下的正常表现…却见这时的方宏，目光陡然一凛，显然是从中领会了赵钰的指令。
“三号狙击点截击符曹安。”
夹杂着微弱电流的指令，自无线耳麦传向高地…“03收到。”
话音方落，只听“砰砰…”两声枪鸣响彻深林。
又是一声痛呼，只见符曹安手中的枪登时掉落在地，谁都不曾想到，他方才的一枪对准的不是老周而是符曹江——他的亲生弟弟。
再看另一头，幸得老周反应及时，带着符曹江堪堪避开第一枪，不等再一枪的补射，狙击手就已击中了符曹安的右手手腕。
“混账东西。”
惊怒之下，符章华一脚踢在了符曹安的小腿上，这一脚可算不轻，符曹安已神色痛苦地栽倒在地，一手仍死死捂着喷血不止的断肢。
苏乔看向赵钰，不由暗叹：无论何时，他的预判竟都能保持百分之百的精准。
“符叔，你们这是做什么，大义灭亲啊？”这时，赵钰的声音远远传来，听着那置身事外的语气，苏乔完全能想象，此刻他脸上的表情。
“我们闲话少说，谈生意吧！”
“现在闹成了这样，生意怕是不好谈了吧。”赵钰嘴角一勾，刻意透出“算计”的神采。
符曹安看似得势，可符章华真正瞩意的却是那沉默寡言的小儿子，而赵钰布下的局，正是看准了这一点。
“不过，你小子也是狮子大开口啊，一下子就要了我半数的产业？啊？”
“符叔，要不是我对国外的产业没兴趣，我要的可就是另“一半”了。”赵钰看似嬉皮笑脸，语气之中却满是嘲讽。
符章华冷笑一声，转而道，“倒也不是不可以，白面地是值钱，可我儿子的命更值钱。”
“哦？老爷子挺上道，就是不知道我要的东西，老爷子可有带来？…”赵钰下意识地盯向符章华往后伸去的手，几乎同时，一叠合同模样的纸张递到了符章华的手上。
符章华冲他挥了一下，“白字黑字写的清清楚楚，要不要我按个手印？”
“哪能啊？我会信不过符叔的为人？”赵钰笑了一下，走近了两步，交叠在身后的猛握成拳，复又松开。
“一号狙击点…原地待命。”这也是第一次，方宏的命令下达地略显迟疑。
“那黑色的是？”
“不好！”她暗呼出声，从苏乔所在的角度正好看得真切，符章华要下手了，赵钰，他不可能没有预感到，为什么要松手，为什么！
举枪的一瞬间，她的意识竟然是混沌的，出现在视线里的赵钰，高大的身影与符章华的重影完全交叠，扳住扳机的指间颤动着，蔓延到了全身各处…“砰…”的一声彻底击碎了她的迟疑，也彻底击碎了在她放在心尖上的所有。
“不…”
模糊中赵钰应声跪倒在地，原本强劲的心跳如光影明灭，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转头看向自己，那是带着余温的视线。
满是鲜血的右手紧攥着被染红的契约，用尽最后的力气指向心口。他嘴角上扬起的熟悉弧度，是支撑苏乔信念的源泉。
带着哭腔的呼吸声瞬间消失，周围的一切全然淡去，苏乔就好像变了个人似得坚定地抬手举起枪，赤红的双目对准了符章华，扣动下扳机…
正是混乱地当口，躺倒在地的符曹江满身的血迹，狞笑着左手举起枪。
“老周！…”
两声枪鸣过后，符曹安瞬间咽气伏地。
“秦磊…看好这小子，他不能…死。”却见老周胸口鲜血喷溅，正强撑着大喊，声嘶力竭。
“老周！…”秦磊收回枪疯一样地几步冲到老周身边，一把扶住了他，发现他的右手却是死死地擒着符曹安，双眼挣扎地开合着，即使是轰然倒地的那一刻，手上的力道仍是没有丝毫的松动。
秦磊大喊一声替过老周，目光投向枪林弹雨中面容异常平静的赵钰，手上暴起的青筋，眼眶里泛起的雾气，隐忍着，压抑着，几年，亦或是几十年…———————————————————
“赵哥，回来了？你今晚不是备勤吗？”
“取消了。”
赵钰应了一声，摘了工作牌放在桌上，白底黑字异常醒目——柏泽市公安局林南分局：赵钰“你今天戴牌上班，没穿警服？”苏乔瞥了一眼，跟了上去，边走边小声嘟哝道，“不是说省里的督察来局里检查，你这也太随意了…亏你平时还总叨叨我。”
“不是被你拿去洗了？”赵钰半躺在沙发上，毫不留情地打断道，语气难掩疲惫。
“啊！对了…我光拿了自个儿的衣服，忘记把你的给取回来了…”苏乔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已同蚊鸣大小。
“乔哥，求别坑。”他张嘴调侃道，稀松平常的口吻，显然这种事情于他们而言已成家常便饭赵钰正是揉着太阳穴，忽然一脸正色道，“还有件事。”
话一脱口，引得苏乔莫名紧张起来，忙追问道，“什么事？”
“假批好了，我们最快后天就可以出发。”
“真的？”
“你赵哥什么时候坑过你？”
“…”
“赵哥，你…”
又一次地从梦中惊醒，那瞬间，她忘记了后头的话，只是前面的情节却越发深刻，深刻到她的心口隐隐作痛。
清冷的夜，一如那天，只是再没有人会来握住她遏制不住颤抖的手。
苏乔捂着心口翻过身去，这才意识到枕套竟是湿的…“赵哥，这几天我老是会梦到你，可为什么即便是在梦里，我都不能看你穿一次警服，那一定很帅…一定…”
———————————————————
2019年，冬，匈牙利首都布达佩斯。
“姐姐！”
“你们来了，快进来，外头冷。”
二人换鞋走进屋里，陆续脱去外套，苏暖拉着辛伊走去里间熟络找衣架挂上，这才凑近火炉抖落了一身的寒气。
不得不说，今年的冬天太冷了。
“来，喝点热茶暖暖。”苏乔双手奉着茶托缓步走来，一头的长发优雅地绾起，已然是一副经岁月沉淀了的模样。
她半蹲着沏茶，趁空不忘与二人寒暄两句。
言语中，辛伊发现苏乔竟能欣然接受苏暖这个前世妹妹的诡异设定，这着实令她称奇。
据辛伊所知，那次任务结束之后，她便辞去了原来的工作，孤身一人远赴海外，做起了玉器生意。
来光顾她店的多是老客，生意说不上好倒也说不上坏。总之，度日无虞。
辛伊注意到她毛衣领边上半露着的平安扣，那鲜亮的红绳，红得扎眼，与她一身的慵懒的穿搭格格不入。辛伊曾听苏暖玩笑道，“从没见那玉坠子离过身，约摸是传家宝罢。”
见辛伊盯着自己的脖子出神，苏乔笑了笑，大方地将平安扣坠在了衣物外头，“这是赵钰留给我的。”
“怪不得苏乔姐会如此珍视。”辛伊不免感叹一句，待看清苏暖投来的目光后，心下猛地一动，自觉失言。
赵钰，便是苏乔心口上化不开的痛。自己这么一说无异于戳人痛处。
苏乔见辛伊神色局促，笑着摇了摇头，似乎并不介怀，“赵哥，他一定希望我做个出色的缉毒警。”她双手捧盏，低头浅抿一口，泛起的雾气蒙上了她的双眼，“可惜，我太没用了。你们知道吗？在那以后我但凡一碰枪，手就会颤抖，脑海之中不由浮现出最后一刻他所留给我的笑容，满满地占据了全部…如果当时我没有犹豫，他现在该是多么耀眼的存在…”
“姐姐…”苏暖忍不住打断道，“赵钰不会希望看到你这样的，你已经替他圆满完成了任务，这可是他毕生的夙愿。”
“那一枪…很奇怪，是我说不上来的感觉，一瞬间我的意识全无，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的枪…”
辛伊闻言，不由地避开了目光，她知道那一枪是楚州借苏乔之手完成的。他将好不容易恢复的念力统统用在了苏乔方才所说的“那一瞬间”。
事后她曾质问楚州，“你直接自己开一枪不就得了？你又不是不知道自个儿的身体状况。”
“不一样，对他们来说。”楚州淡淡开口，照旧是冷冷清清的语气，辛伊听不明白，心里的气却是消了一半。
“或许这就是上天注定吧？”辛伊沉吟着开口，没有说破。
那天夜里，苏乔从她们口中听说了很多，关于赵钰，她知道的，亦或是不知道的。
比如赵钰的父亲，也曾是名缉毒警，为了完成任务，将自己设计死在毒贩手上。出事的时候，赵钰正借着留学的名头，避世于国外。
比如赵钰，大学时主修的并不是写在档案之上的金融学，而是国际法学。
比如荆肖，从政之前，他做过该校国际法学专业的客座教授。那一次相遇，那一次结缘，那一堂课，赵钰从他的口中彻底读懂了父亲。
又比如赵彧，是啊，现在该是叫回本名了，他是三界的主宰者之一，至高无上的南斗神君。
辛伊以为，苏乔会喜。虽说赵钰死了，可赵彧却是回来了。
何况赵彧是神，拥有着长长久久的生命，更何况当下天界的政策可谓是宽松的很…嗯…也有可能是做神君的无人敢管。
总之，他们大可再续前缘，做一对神仙眷侣，岂不逍遥快活。
可事情却不是辛伊想的那般，只见苏乔淡淡一笑，“谢谢你们给了我一个念想，是不是，我一抬头就能仰望到他？”
辛伊不免暗自腹诽道，“看情况吧，他们做神君的，都不是很着家，你要每天冲南斗星看，总是能看到的。”
其实对于苏乔的话，辛伊听得明白，却又似不大明白，苏暖也是一样，只见她迟疑了一下，开口问道，“那姐姐，你会去找他吗？”
“他是赵彧，是我们顶礼膜拜的神祗，属于全天下人，却再不会是我的赵哥。”苏乔照旧笑着，淡淡的火光映在了她的脸上，一时间，岁月温柔静好。
她启唇，语气平和，却又坚定——
“是时候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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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南分局缉毒大队技术中队，苏乔，警号：047052，前来报道。”
“乔乔，欢迎你回家。”再熟悉不过地话语，像极了若干年前的那个夏天。
她抬眸看去，此刻眼前的人便是她未来的领导，眉眼之间是说不出的熟悉，赵钰，方队，老周…甚至于他们所有人的面容都一时间重叠，可细看去却又谁都不像。
“谢谢您。”
南风阵阵，经幡飘扬，生命禁区的临界点上，万物正生长。
“我宣誓：我志愿成为一名人民警察…我愿献身于崇高的司法行政事业，为实现自己的誓言而努力奋斗。”
“赵钰，我回来了，希望还不是太晚。”苏乔换上一身熟悉的警服，面朝林南的圣山——波多迦峰，郑重许下毕生的誓言。
赵哥，你曾经过命守护的一切，以后就交给我吧！
作者有话要说：迟到的结尾，这一单元写得挺完整，可能是有一份敬畏在里头，致敬！

第62章 万物有灵（一）

“大慈大悲的南斗神君啊！你可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你的双手也将粘满鲜血？”
“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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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说，咱难得出国玩一次，就不要带着那两个，老在眼前晃荡怪扫兴的。”大冬天的，苏暖手握高垒着双球的冰激凌，边吃边呵着热气，眼睛却丝毫没闲着，“喂喂，你快看那小哥哥，怎么能长那么帅，这眼睛，这鼻梁，就跟雕塑一样。”
辛伊虽是一头觉着“玩”之一字用得极不恰当，一头又深感苏暖不顾形象的大声囔囔甚是丢人，仍是拗不过作祟的好奇心，不动声色地就将目光投了过去…“诶！真的帅…”
“我就说嘛，我的眼光是不会错的…”苏暖还沉寂在喋喋不休地自夸模式中，辛伊却是忽的脸色一白，旋即堪称变脸界的教科书一般，将头扭了过去正色道，“帅？…再帅…他能跟冷斐大人比吗？”
“？？？”
“是吧？根本没有可比性！”
“大姐，你吃错药了吧？”苏暖面色十分错愕地看着辛伊，正好对上辛伊那狂使向她的眼色。
她这才意识到了什么僵着脖子朝身后看去，熟悉的大高个，向光走来，那眼睛，那鼻梁，那烙印在光影中唯美的轮廓，即便在 “美色云集”的中欧城市，都是极显眼的存在。
“哈…这么巧…”苏暖秒怂了下去，手一抖的当儿，只听“啪嗒”一声，两个残缺的冰激凌球齐齐栽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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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伊懒懒地躺倒在沙发上，自打经历了上段时间的四脚着地之后，她便重新喜欢上了这种俯首贴地的感觉，而那头的苏暖还在忿忿不平地据理力争着…“有没有搞错，我俩出的公差诶？不给包食宿？你们这是周扒皮吗？”
“食宿包括冰激凌？”冷斐低沉的嗓音远远传来。
辛伊这趟回来，惊喜地发现苏暖和冷斐的关系似乎缓和了不少，甚至还正向着一个奇怪的方向发展开去，她管这个叫“带刺的暧昧”。
“不包括吗？”苏暖斜睨了他一眼，理直气壮道。
“包括也行，甚至于你的衣食住行都可以记在我账上，不过…”冷斐回了她一个笑，那样的表情意味着，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不过什么？”苏暖了然地反问道。
“明天得陪我去安德拉什大街。”
冷斐郑重其事的语气，将苏暖满腹的狐疑打消了一半。
“就这么简单？”
苏暖还是决定试探着再反问上一句，心下暗自盘算着，“别说陪逛街，即便是开车跑腿拎包…那有什么打紧的。”
据她所知，安德拉什大街不仅拥有众多的古迹和博物馆，同样还是奢侈品一条街，更是一溜小众奢侈品牌的聚集地。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可别反悔。”
这时，只见冷斐的嘴角浅浅一勾，俨然作答。
“傻白甜与霸道总裁的狗血桥段，真没意思。”辛伊猛地被投喂了一大波狗粮，懒懒地起身，趿着步子进到套房的卧室。
甫一关上门，她就被突如其来的黑影吓得倒退了一步，后背径自抵在了门上…“楚…楚州。”
“你怎么也来了？”
楚州指了指门外，各中深意不予言表。
“我…真是…太感动了，你一定是怕我吃狗粮吃到齁，特地远渡重洋赶来陪我，是不是？”辛伊瞪大了双眼，泫然欲泣,“别说不是，你这个人就是这样…”
“冷斐拿了我的信用卡。”
楚州静静地听她说完，才是一本正经地如是说道。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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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安德拉什大街，果真如苏暖所说的“美色云集”。
“楚州，你的感知到底有没有问题？”辛伊吃了一口可可味的甜薄饼，嚼巴了两下含糊道，“我俩都在匈牙利待了三个月了，别说什么魔君，就连一个魔族都没见着，当然我自己除外。”
楚州走在前头，没有应声。
“子离哥哥怎么也会突然失踪呢？”辛伊见他单是自顾自地走着，却也早已习惯，转而低声自言自语道。
“不是突然，准确的说是四百二十年。”
“什么！四百多年？我…我居然毫不知情，可也没听老爹提起过啊…”
“另外，我还好说，楚州你们为什么也一定要找到他？”
“之前听赵彧说，他在往生道遇到了个熟人。”
“熟人？谁啊？”
“前任魔君，子羌。”
辛伊闻言一怔，迟疑着问道，“他不是…被你封印在无间地狱吗？”
“出来了。”楚州答得云淡风轻，仿佛逃脱的并不是拥有着毁天灭地能力的魔君老子，而只是个无关痛痒的小精小怪罢了。
“啊？看来你技术不过关啊！”辛伊正惊诧着，话未过脑就已脱口。
“我…我是说，他开锁技术不错，即使做不了魔君，倒也不会失业，神君，您说是吗？”辛伊偷偷擦了把汗，忙补充道。
她对这个老魔君其实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印象，只是间歇性地听人说过，他和自己的父亲似乎不大“合拍”。
“难道说子离哥哥曾在这条街上出现过？”辛伊说着环顾起四周来，罗马、哥德、文艺复兴、巴洛克各式风格的建筑林立，星罗棋布。圆顶、尖拱、彩色玻璃窗…那些极具历史色彩的设计，满足了幼时的她对于童话情节的所有幻想，“唔…也是，他要是真在匈牙利，十有八九就会来这儿。”
而这时，冷斐和苏暖两人也不知道去了哪儿，只剩她跟随楚州的脚步，漫无目的地走着。
话说回来，辛伊其实并不大担心子离，甚至于潜意识里就认定了一点——在这三界之中，除了楚州，没人能伤得了他，包括他的父亲子羌。
楚州？他就在这儿。
骤然回暖的阳光透过中世纪的立柱投下斑斓梦幻的色彩，明媚着的多瑙河，阿尔卑斯山，许愿池与一对又一对的情侣，接连着擦肩而过。
馥郁着野蔷薇香气的微风，懒洋洋地吹拂过她的脸庞，吹起了她那快及腰的卷发。或许每个人在某个特定的时候，都曾产生过这样的一种感觉，“多么美妙的一天，上什么班，上什么学，不想做任何正儿八经的事情，我只想给自己放个假！”
至于休假去做什么？
一个人，她或许会选择很没追求地宅家里睡觉，而面对着自己喜欢的人…她一时间竟没了想法，只单纯觉着，倘若真是那样的话，大概连放空都成为这世上最美好的事情了吧…“楚州！”正是想着，也不知是从哪借来的胆儿，辛伊当即就小跑了几步追赶着那个“自带滤镜”的熟悉背影。
眼瞅着楚州越来越近，她却一下傻了眼，“我去，高估了自个儿的身高…”
“不管了…”
心下一横，她猛地垫起脚，费力地勾上那宽厚的肩膀，咋咋呼呼地说道，“批个假呗。”
楚州没有应声，似乎放慢了脚步又似乎没有，这时的辛伊看不见他的表情，两人只能僵持沉默着。气氛尴尬却又流转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微妙。
“我开玩笑的，我们…还是接着找子离哥哥吧…”片刻之后，辛伊抿了抿嘴，音量明显低了下去，故作轻松的口气，却出卖了她此刻即将透支的底气。
剩下的话忽的断在口中，辛伊只觉手上瞬间失了力，她仓皇看去，竟是楚州将自个儿原本松松搭着的手给拨了下去，当机立断，不留情面。
这样的场景太过于熟悉，她不由地想起与寒，依葫芦画瓢，试着在自己已然垮掉的脸上挤出一抹无所谓的笑来，心头还来不及产生任何情绪，只是机械性地安慰自己，“早就预想到了，不是吗？还真是一点儿没差…”
就在这时，却见楚州的右手突然伸了过来，将她的肩完完全全地覆住，一把揽到内侧，动作快得由不得她做出任何反应。
失落与狂喜的对垒，绝望与希望的搏杀…一时间，似乎所有异样的情绪都在叫嚣着，澎湃着，汹涌着，登时交织在了一块儿，那股势如破竹的暖流，直挺挺地便涌上心尖。
“想去哪儿？”
楚州开口，极为自然地问道，那样的口吻俨然是只属于伴侣的亲密与契合。
“啊？”
此时的辛伊脚步虚浮，脑子照旧一片空白，却是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径直向前指去——
“就那吧…”她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道是由于紧张还是其他什么…近在咫尺的下颌，散发着梦幻的光泽，恰如楚州微微挑起的嘴角。
“可真好看…”
“等等…”
辛伊慌忙醒过神来，随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硕大的“Toilet”字样，霎时映入眼帘。
“呃，我是说…匈牙利国家博物馆。”
“丢死人了，亏得我反应快…”
正是暗自庆幸的当儿，却听身旁的楚州冷不丁地开了口——
“你往身后看。”
十米开外便是奥洛尼·亚诺什的塑像，再往后是林列着八根科林斯柱的长廊，支撑着华丽雕塑的山形墙，那不就是…匈牙利国家博物馆吗？
“…”
“走吧！”

第63章 万物有灵（二）

“好巧，你们也还没逛出去？”
待到他们与苏暖二人再次相遇，时已近傍晚。
“什么叫还没？我们才刚进来…”对头地苏暖显然怔了一下，而后才似意识到了什么，偏头朝面无表情的楚州看去。
想来今时今日，楚州路痴的软肋已是暴露无遗。辛伊不禁寻思起来，自个儿没说，料想冷斐绝不会说，剩下的…只有话痨与寒了。
“其实，照这么看来，他能活个万把年的实属不易，现下连个博物馆都走不出去，更遑论今儿碰上个鬼打墙，明朝遇到了奇门遁甲的，竟没生生饿死在里头…”想到这儿，她不禁替楚州捏了把汗，声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些。
“你说什么？”隔着一步距离的苏暖自是听不真切，不禁侧耳贴来。
“没什么，我说我们也还要再逛逛，一起吧？”辛伊惊了下，慌忙打起了圆场。
苏暖和冷斐没有异议，打头朝着他们最感兴趣的中古展馆走去。两人刻意隔开的距离，经过这一路的缩减，现从辛伊的角度看去，就差手牵手粘在一处儿了。
“能给我打墙的鬼？”
“真稀罕。”
楚州朝前走去，掠过辛伊身边，冷不丁地冒出一句话来。
“啊？”她这才意识到，这便是他就自己方才的话给出的答案。
“嗯…我就说着玩儿…”辛伊顿觉后颈一凉，转瞬就飘到了眼前。
“过来。”楚州边说边刻意放慢了步子，与此同时，伸出手来微微倾向身后，纤长的指尖泛着光晕，像极了午后透进小院柴扉的暖阳。
“这里不大对劲。”
“不对劲？”辛伊环顾一圈，只觉四下里的光线越发地阴沉了下去，倒吸了口凉气抱怨道，“这回又是什么？”
待嘀咕完，猛一垂眸她这才看着楚州那依旧等在原处的手，于心底油然而生的雀跃，蔓延着攀上微凉的指尖。她忙快走两步追上了楚州，再来不及细想，一把拽住。
或许是捏地太紧，又或许是心底深处患得患失的紧张，二人交叠的掌心不多会儿就已细汗津津。在辛伊还未意识到之前，手心的温度忽地就凉了下来，竟是楚州率先松手，摆脱了她那无意识的“禁锢”。
“里头也太闷了，是不是？…”她看了看楚州，再是朝那孤楞楞的手望去，一时间脸涨得通红，仅剩的理智被洗劫一空，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该做些什么。
原以为会陷入旷日持久的尴尬，可她的话音还未落，就觉楚州的手再度覆了上来，猝不及防地交叠着，十指相扣。
“热？”楚州微扬地嘴角，勾着她心尖上的颤动，乍见之欢亦或是久处不厌，他的一切，诚然都是她最喜欢的模样。
“这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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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是？”
中世纪展馆，那不勒斯女王执壶，充满着浓郁东方色彩，光影明灭间，一个熟悉地身影倏然晃过。
“真的是…丁哥，你怎么也在这儿？”辛伊上前，压低声叫住了正是行踪诡异的丁展鹏。
只见身前那人僵硬着回头，相比于他乡遇故知的喜悦，此刻，辛伊在他脸上看到的只有惊吓。
转瞬之后，丁展鹏的面色稍有缓和，只是说话还不是十分利索。眼前的场面有些熟悉，真不知道这段时日他又是遭受到了怎样的刺激。
显然，此刻凝聚在丁展鹏脸上的阴云与周遭游客的闲庭信步格格不入。
楚州只得牵着辛伊穿梭过人群，将脚步虚浮的丁展鹏引导去了角落，随着人声渐低，昏黄的灯光逐渐微弱，丁展鹏似乎才有了那么点儿倾诉的欲望，他张了张嘴，勉强说出了句完整的话来。
“是你们…你们真在这？太好了，他果然没有骗我。”
“他？他是谁…”辛伊闻言不禁蹙了蹙眉，可还不及细问，便见丁展鹏双眼耷拉着，完全没了正常人应有的神采，如同呓语般重复说着。
“救救我，你们救救我！…”
辛伊错愕地看向楚州，犹疑道，“他这是怎么了，又被缠上了？”却见楚州摇了摇头，“不是。”
“别急，你慢慢说。”楚州偏头看向丁晓鹏，他的眸子与平时很不一样，越发地深邃。嗓音依旧清冷，却有着令人镇静的神奇效果。
这时只见，丁展鹏原本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一字一顿道，“半个月前，我好像开车撞死了只黑猫。”
“好像？”辛伊闻言一惊，心中隐隐生出了些不好的预感。
“是的，因为当时是下半夜，路灯又出了些故障，乌漆嘛黑的什么都看不清楚，我只觉得撞上了什么，就下车查看。”
“怎么样？”相比于永远面无表情的楚州，辛伊时起时伏的神情，以及不经意压低的声音，加剧了彼时紧张的氛围。
“我远远地看到，那东西…它就躺在轮胎边上，一动不动的，看不出死活。等我再靠近些，发现它似乎还有一口气在，前爪抽搭了两下。野猫嘛…当时我就想着走了得了，可等上车开出了点路，心里越发七上八下的，想想不对，便掉头往回开去…”
“然后呢？”
“那东西不见了…”
“我原以为，它是因为伤得不重，自个儿走了，这样也好。可后来发生的事…哎…我恐怕是招惹上脏东西了。”
丁展鹏深吸了口气，接着往下说去 ，“接下去的一周，我整宿整宿地做着奇奇怪怪的梦，里头的具体情节已记不清了，只是猛一惊醒的刹那，都能在恍惚中看到个黑影，那体型似乎与猫狗一般大小，其他的看得不是清楚，只是那灰黄的眼睛，亮得尤为渗人•••”
“它有时立在床头，有时趴在被褥，有时…有时，它甚至就贴在枕边。”
“不…是耳边，嘶…凉飕飕，一点温度没有。”说着，他猛地倒吸了一口气。
“你又为什么会来到这里？”楚州收回了看向旁侧的目光瞬势往下问去。
“前面两天，我也没当回事，有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嘛！直到第三天我加班回来…”丁展鹏顿了顿，咽了口口水接着说道。
“那会儿已快过十二点，我是累极了，直接就往床上躺去，伸手想去撩被子，可•••可我摸到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哪还有什么睡意啊，我赶紧看去，那是…那是成把成把的猫毛，几乎铺满了床…”
“猫毛？”
“对，猫毛，我看得真真的，黑色的毛，不短不长，就是它！一定就是它…”只见丁展鹏剧烈颤抖起来。
而在这时，楚州忽的一个抬眸，沉声道，“接着说。”
临近崩溃边缘的丁展鹏竟随着他的话瞬间停止了惊呼，随后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出离平静地往下继续叙述着。
“那夜，我又是一整宿没合眼。直到第三第四天，我甚至在各处衣柜里都发现了类似的猫毛。本不想麻烦你们的，可那一瞬间我感觉有什么支配了我的身体，我很害怕，再顾不得其他，连夜敲响了你们的房门，只是没敲几下就被人告知，你们已经外出多时了。”
“谁？那人又是怎么知道我们外出的？”辛伊长了张嘴，诧异道。
“ 一个高人，他简直料事如神…那天他对我说，4月14日的下午四点，我若是来到这里就一定会遇上你们。居然…居然真被他说中了…”
“你还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某一刹那，楚州似是想到了什么，低垂着眼眸竟替辛伊问出了她心中的疑惑。
“要说什么样…”丁展鹏沉吟着，抓了抓头为难道，“当时我还没从惊吓中缓过神来，加之灯光昏沉…对，就跟现在差不多的亮度，那人又是从始至终背对着我，脸是根本看不清除，个儿倒是挺高的，少说有个一八五吧！”
在辛伊脑海之中冒出冷斐二字的同时，冷斐本尊正与苏暖二人远远走入她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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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中世纪的欧洲和古埃及的波克诺神传说来看，黑猫皆被认为是不详之物，身上能养邪气。就此黑猫被说成了女巫的宠物或化身，甚至等同于死亡的预兆。”
“相反，在东方人们认为黑猫是能辟邪祟的。故古时有语：‘玄猫，辟邪之物。’”
苏暖听辛伊说完前因后果，瞬间打开了话匣，神神叨叨地说了一堆。
“所以丁展鹏遇上的那只黑猫意味着什么？还有，那个人又是谁？”辛伊听得有些困倦，半眯着眼问道。
苏暖煞有其事地看了她一眼，如是答曰——
“不知道。”
意料之中的答案，辛伊嘘了一声，径自合实了双眼。
“执壶。”
下一刻，正背向他们远眺夜景的楚州忽的发声道。
“西方博物馆的东方藏品。”一直沉默着的冷斐也随着开口。
二人之间的对话显然比她们的高了几个层次，反正就这两句话来说，辛伊是一句没听懂。
“苏暖方才说的不错，黑猫本身并无善恶，善恶存于人心。”估摸着在人间待久了，冷斐的言辞间全然是一派冷警官的凛然正气，即便是在休假疗养的当儿。
“是…是么！我就是这个意思，有言道，一念成佛，一念成魔。说的就是这般。”苏暖愣了一下，忙顺他话圆道。
“那个人会是子羌吗？”虽然明知道不会是冷斐，但打落在辛伊脑海中的影像，总是与冷斐的面部轮廓戏剧性地重叠，可就在方才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原本实打实的影像忽而模糊开去，她猛地又想到了另一个人。
“不排除这个可能。”估摸着是前阵子的经历，楚州的口气竟与冷斐莫名的相似，“他将真身藏于往生道内，单用□□，为的就是不让我们推算出他的行迹。”
“你说他现在会在我们的附近吗？”
辛伊听到这儿不免细思极恐，迟疑着问道。
“五百里开外的海蒂伊瑟拉城堡，看起来不大太平。”冷斐指间的光芒敛去，冷不丁地开口道。
“那我们就过去看看，或许真能发现什么。”苏暖一下来了兴致，不知死活地附和道。
“等等…那个不是传说中的幽灵古堡？你们是准备晚上过去？”辛伊听闻他二人的对话，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那些诡异的传闻，不由地心尖一颤。
“你留在这吧？”
楚州颇为“贴心”地建议道。
“啊？我们当然要一起了，我怎么能抛下你们呢！”
辛伊忙义正言辞地拒绝了他的“好意”，心中暗自嘀咕道，“跟着这两尊神，鬼敢出来才有鬼呢！不过，要是我一个人留在这儿，那就不好说了…”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会不会在特定的时间觉得自己很丧？连带着文风也完全跑偏，甚至于什么都写不出来。生活真是琐碎极了，还是运动和码字来得纯粹。

第64章 万物有灵（三）

“租辆车。”
当听到楚州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辛伊还沉寂在即将夜访海蒂伊瑟拉城堡的恐慌之中。
“等等…你刚说的是…租车？”辛伊看向楚州，他的样子，并不像是玩笑，又忙扭头看了眼冷斐，见他的神色也并无异样，无奈之下，她只得与隔着最远的苏暖对视了一眼，才于彼此的脸上找着了共鸣，“他们这是疯了？”
“话说，我们瞬移不可以吗？或者…你们要真想体验兜风的乐趣，就麻烦动动手指变辆车出来不也得了。”那头的苏暖一见苗头不对，再顾不上其他忙是出声提议道。
“急什么？我们有金主在。”冷斐扬了扬头，流畅的下颌正是指向背对着三人的楚州。
“开着车缓缓行驶在充满春日气息的乡野小道上，光是想想就很浪漫…”辛伊立马反应过来，头一个附和道，“安排！”
然而，仅仅过了三个小时，辛伊就恨不得将之前那话给生吞了下去。
午夜的郊外，纵目所及，皆是荒芜死寂。尖利的猫叫，凄怆的鸦鸣，独一条泥路蜿蜒曲折，上了年头的复古老爷车发出诡异的声响，吱吱呀呀着通向那无穷无尽的黑暗。
“阿嚏…”
阴恻恻的凉风吹在辛伊身上，招惹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连带周遭那些个奇奇怪怪的声响也随着入林愈深而愈发地放大…思来想去，她觉着问题的根源就在于——这该死的车是敞篷的。
“你们都不冷吗？”辛伊又猛地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粗声道。
“你觉得他们会冷吗？”同坐于后排的苏暖斜睨了她一眼。
辛伊见她穿着件碎花连衣长裙，风越刮越烈，她单薄的裙角随之翻涌着。不同于自己的饥寒交迫，体内流淌着巫神一族血液的苏暖想必也不会知道“冷”是何物。至于冷斐，那就更不用说了。
这么一圈看下来，反倒是坐在副驾的楚州能大致体会到她的感受…虽说此刻的他面色如常，毫无异样，只怕内里也没比自己好上多少吧？
就在这时，却见一手刷着某种高端通讯设备的楚州，忽用空出的那一只手将外套脱给了她。
“给。”
“啊？我不…不冷…”辛伊下意识地开口拒绝，冻得泛紫的双唇却是不争气地哆嗦了两下。
她心里清楚，楚州此番损耗的是元神，等同于习武之人伤及了五脏六腑，即便现下有了赵彧的加持，外伤易愈，内息难调，这照旧是药石罔及的事。
也亏得他是楚州，即便于那生死一线的当儿，还能动用十几万年的修为来护住本体及旁人，若换作其他神仙，怕是早已神识消散，寂灭于无形，更遑论三天五天的便能恢复。
她曾经以为，那些个诸天之神皆无所不能，直至这段时日，她才得以重新认识他们，竟是一样的会伤会痛，会病会苦。那与她，与芸芸众生，又有什么分别？只不过站得更高一些罢了…而那个站在至高点上的楚州，肩负着太多不为人知的职责的楚州，大概只能打落牙齿合血吞。一次又一次的，她唯有眼睁睁地看着他那孤冷的背影，义无反顾地站在她亦或是他们身前，却始终没有立场开口。
如果自己再强一点…不！是得强很多…如果，如果能和他一样，是个神族…那样的话，是不是就能坦荡地站到他的身边，甚至于身前？…“呵，神族？狐狸你在想什么呢？还不如苦修来得实在。”辛伊慌忙醒过神来，不禁暗暗自嘲道。
“话说回来，楚州，你们为啥一定要租车呢？而且还是…这样的车？”辛伊回想了片刻，却是无解，终是迟疑着问了出口。
话方脱口，只见楚州看向冷斐没有作答，辛伊和苏暖也随之将目光聚焦在的身上，令人匪夷所思的一幕就这样地发生在众人面前——
坐于驾驶位的冷斐倏地松开了原本正打着方向的右手，只见那晃晃荡荡的方向盘竟是自个儿来回地打起了转…原来，车竟是这样地走了一路。
辛伊和苏暖面面相觑，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细思恐极。
反观前座，竟是出奇地安静，只见冷斐与楚州二人，颇有默契地同时屈肘搭在了裸露的窗框上，甚是悠哉地看起了风景，就差在脸孔写上“不用开车真好！”这几个大字了。
辛伊觉着，恐怕这世上也只有他们，无论遇上多么稀奇古怪的事儿，都能有这份底气摆出了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要换做其他人，怕是该一骨碌地全跳了车。
“难道说…”也不知那一瞬间辛伊是怎么的，于脑海之中猛地闪现过这么一个可能，不禁脱口而出，“这…便是丁展鹏所说的黑猫？”
“嗯。”
楚州冷不丁地出声应道。
“准确的说，是不成形的意念。”
“不成形？不说是黑猫吗？他那天可看的真真的，说得是有鼻子有眼儿…”辛伊照旧听得云里雾里， “还有，意念？什么意念？
“那些被主人遗弃的生灵，会产生诸如失望，悲伤之类的负面情绪，当这些情绪聚集到一定的程度，将会生成具象的形态，这便是丁展鹏那天所见到的黑猫。”冷斐此番答得十分详尽，正所谓术业有专攻，显然，他便是这一方面的行家。
辛伊闻言，好似是想到了什么，情绪莫名地就低落了下去，忽的长叹了口气，“是了，即便是再渺小的生灵，也会有喜怒哀乐。”
作为一只狐狸，其他的不说，对于同科的犬类，它们的悲与欢，她都能感同身受。
走丢，虐待，遗弃…弱小的生命，或终于烈烈寒冬，或止于炎炎仲夏，或遭车轮碾压，或遇棍棒抡打，或受病痛折磨…这便是它们苦短的一生，这便是被真诚与希望，亦或是等待与绝望所交织的一生。
如果这就是他们的意念，大概真会如苏暖所说，本无善恶。
如同“水鬼”“死神”一般，是潜藏于人类心底极深处的阴暗，是高高在上而蔑视众生的姿态所犯下的孽障。
黑天之下，无光，畏光，以失信仰。
她的眼前蓦得浮现过一道道无比忠诚的目光，心头就像是被缚上了千万条绳索，并随着呼吸而抽紧…“越老旧的东西越利于它们附着。”楚州的声音远远传来，打破了这无形的桎梏。
“怪不得…”
怪不得他和冷斐选择租车，而且，还是租了这么辆一踩油门便“前途未卜”的老古董。
“可他们为啥要附着在我们车上呢？”辛伊正是理着头绪，随口问道。
“呀！原来你不知道？正好！我今儿就详细地说一说这个海蒂伊瑟拉…”只听这时，苏暖在边上忽的咋呼道，着实吓了她一大跳。
听这个意思，显然，苏暖也是不知道前因后果的那一挂，只是对海蒂伊瑟拉十分了解罢了…“海蒂伊瑟拉之所以被称为幽灵城堡，不在于这里头曾发生过多么血腥的历史故事，也不是因为后世所杜撰的那些诡异传说，而是…”
方说得滔滔不绝的苏暖，忽瞟向两眼茫然，正是心不在焉的辛伊，顿时满腔的激情就减了大半，“唉…我就这么说吧，这座城堡，它会动。”
“会动？”辛伊听闻此言，一下又来了兴致。
“对的，十六世纪末的小说《熄》，那里边存在这样的描述，呃…怎么说来着？…”苏暖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几圈，脸却越发地耷拉下去，大抵是在脑海中搜索无果，只得干咳了一声继续道，“算了，也不重要，总之就是这么个意思，‘巍峨的海蒂伊瑟拉悬浮于半空，随着星移斗转，它的方位甚至于朝向都将在这夜里瞬息万变着。’其实，十五世纪至今，它一直都是存活在人们的传说之中，并没有人在真正意义上寻到过它。”
“可…照你这么说，那些关于它的传闻又是怎么来的呢？”辛伊越听越迷糊，在她的印象里，海蒂伊瑟拉一直声名在外，人们不仅仅将它描述得神乎其神，并且乐衷于以它作为原型进行文艺上的再创作…她从未想过这座城堡竟极有可能是未曾存在过的。
“十五世纪初，海蒂伊瑟拉被两个猎人偶然目击，随后陆陆续续地被其他人所目睹。曾有科学家试图推算过它出现与消失的时间线及移动轨迹，最后皆已失败告终。”
“原来是这样…”辛伊指着那“全自动”的方向盘，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道，“所以，我们现在是…”
“狗有敏锐的听觉与嗅觉，猫有极强夜视能力，那人正是借用了这股力量。”
“你说，其中会不会有诈？…”虽有这两尊神保驾护航，辛伊的心里到底还是不大踏实。
“怕什么…”楚州忽的正色道，辛伊以为他接下去定是要说，“有我在。”
等不及感动，只听“有冷斐…”三个字已自他口中堂而皇之地飘了过来。
“我们到了？”
“就是这儿？”
一片老树枯枝之后，是高耸的古堡，它好似平地而起，正孤零零地矗立着，无一丝光亮与生机。荆棘和蔷薇在狰狞地叫嚣，那暗绿色的藤蔓无度地蔓延，紧扼住灰黑色的城墙，血红的蔷薇开得妖冶妩媚，却将那锈迹斑斑的铁窗给牢牢锁死，以至密不透光。
突然，于不远处传来吱吱嘎嘎的声响，这明显不是他们身下的老爷车所发出来的。
“这是什么声音，好怪。”话到嘴边却是说不上来，只觉着像极了朽木之间的碰撞与摩擦。
“棺木。”
楚州的话音未落，一股腐烂的气味已瞬间充斥了方圆数百里的野地。
作者有话要说：手动@清爽不紧绷，以及其他在听饕餮讲故事的朋友们。抱歉，我的故事可能讲得慢些，但是我会克服一些事情，尽自己最大的努力讲下去的。
另祝小长假愉快。

第65章 海蒂伊瑟拉（一）

“楚州，你难道不希望她回来吗？”
“商泽，她可一直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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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吱呀…”
尘封的大门瞬时展开，轰然扬下的灰尘随之迷了辛伊的双眼，连带着死亡与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
“咳咳咳…刚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响？”辛边捂嘴猛烈地咳着，边还要手举半天高，自认为潇洒打了个响指。
时间就此凝固，半响之后，却也未见过道两侧壁挂着的烛台有丝毫被点亮的征兆，辛伊愣愣地看了眼自个儿的相触着的指间，又是惊疑地看向四周，依旧是漆黑一片，这才讪讪地收回手去。
不同于楚州与冷斐，苏暖也是个没有夜视能力的主儿，却也正好看不到辛伊的窘迫。
闻说这话，她竟是有些兴奋地停下了脚步，掏出手机，用其自带的手电往四下来回照了好几圈，“没有啊…”确定没有异样，方是失望道，“你幻听了吧？怎么老能听到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所谓的海蒂伊瑟拉就是一个结界，所以在这里无论听到什么，与我们都不是同一个时空维度。”不同于辛伊的草木皆兵，苏暖的神经大条，楚州的神情竟是于了然之中多了几分罕见的凝重。
“什么？这是结界？你是说…一个存在了六百多年的结界？”辛伊猛打了一个寒颤，忙是快走两步跟上楚州，嘴上也未闲着，“可大费周章布下这样一个结界的人，究竟图什么呢？”
“我只能说目前还不清楚。”楚州的回答十分官方，猛地也打了个响指，只见那两排烛火格外听话地应声亮起，兴奋地摇曳着，照亮了整个礼堂。
“啊？原来连你们都不清楚？”辛伊错愕了一下，她着实想不通这世上还会有神不知道的事情。正当辛伊刻意左顾右盼以排遣窘迫的当儿，随意耷拉着的左手却被放缓脚步的楚州给一把牵住，未曾设想却又极其熟稔，仿佛这一切都已自然地如同穿衣吃饭。
“他今天是怎么了？”于震惊之余，辛伊在心下暗自嘀咕了一句。
她忍不住侧目朝身旁之人瞟去，那头照旧是熟悉的面孔，却与平时很不一样，至于哪里不一样，她却又说不上来，或许只是那紧抿的嘴唇，无形之中透露着一个讯息“我心里有事儿。”
可话说回来，往常的他不就是这样？作为心系天下苍生的神君，那宽广似海的胸中不该装满了事儿吗？
辛伊忙摇了摇头，迫使自己不再继续胡思乱想，要知道身处未知结界之中，一个不小心便可能被那无尽的虚无给吞噬了神志。
她不自觉的紧了紧手，犹疑了片刻抬头问道，“楚州，这啥结界真的对你没有影响吗？”
“不碍事。”
楚州的语气照旧冷清，而微微上扬着的嘴角连同指尖的温度，正驱散着眼前的黑暗与迷障，使她患得患失的心触到了实地。
只是下一刻，楚州的又一句话，令她那本将平缓着陆的心直接砸在了地上。
“冷斐在。”
“噗…”
一行四人未做停顿，直接穿过礼堂去到了城堡的中庭。
疾风起，一道赤红色的光束呼啸掠过，一道又一道的大门，被法力驱使着，瞬间齐齐对开。随着冷斐收手敛息，霎时间，四人只觉豁然开朗，一大片金黄的花地，蓦地出现在眼前。
笔挺的枝干上是沉甸甸的花盘，明亮的黄与透鲜的绿 ，林立在这片阴暗潮湿的土地上，着实显得格格不入。
“向日葵？”辛伊不由惊叹道，“这里为什么会有向日葵？”
“是啊，向日葵喜光，可这儿哪有意思一丝半点的光？又怎么会长得这般好？”在旁的苏暖也是看得发怔。
“别忘了，这里是结界。”
楚州冷不丁的一句话，霎时间点醒了二人。
“是哦，我们可是在结界里头，本就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辛伊恍然顿悟，可转瞬之后，似乎又有什么想不通透，眉心紧紧蹙着疑惑道，“为什么会是向日葵？而不是蔷薇，月季，玫瑰之类的？”
“你怎么不说牡丹，芙蓉，或者芍药？”苏暖猛翻了个白眼，还来不及收回，就听楚州的话，又是冷不丁的飘了过来——
“向日葵易吸附阳气，他应该是为了某个人。”
“为了某个人，就像长林为了琅子而布下浮屠咒那般吗？”辛伊惊愕道。
“差不多。”
如此一来，人迹罕至的密林，六百年的结界以及成片的向日葵…所有的不合理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海蒂伊瑟拉，或者说他们此刻所身处的结界，只合黑暗共生，天明之后便会消失无，当彼时已近丑时，留给他们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四人当即分成两对，一前一后由独一条狭隘的泥道，深入那片茂密诡谲的花圃。
“楚…楚州！”辛伊猛不丁的唤道。
“嗯？”楚州正是往前走着，单应了一声，并未回头，“我们要不回去吧？”辛伊的语气有些莫名的虚浮。
浮屠咒，阴兵阵，西海水晶宫，甚至于楚州靠着她呕血的画面都历历在目，烙印于脑海深处，挥之不去。
“怎么了？”楚州的脚步未停，却是明显慢了下来，同时侧头看向她，照旧是毫无波动的目光，不带温度的语气，此刻好似深藏着他人难以读懂的耐心，温柔与深情，格外的璀璨。
“从黑猫到与丁哥的‘偶遇’，再到受人所控制的老爷车与海蒂伊瑟拉，环环紧扣，一步不差，他如此费劲周章地引我们前来…”辛伊低垂着双眸，半边脸孔隐在阴影之中，神色看不真切，只是瘦削的肩膀在彼时圆月的光影之下，显得愈发得单薄。
“事情没这么简单，不是吗？就像是个阴谋，我担心…”
“不怕，我在。”动人心魄的嗓音，梦寐以求的话语，以及那个放在心上的人，于这一瞬间猝不及防地重叠，像是纤弱而又坚韧的蒲草，柔软地填满她灵魂的缝隙，本就形同虚设的屏障瞬间土崩瓦解，而于心尖上的那一片赤诚，颤动着，外化着，直至眼眶通红，却浑然未觉。
“楚州…”话已在嘴边，她只得局促地避开了目光，待二人视线再次交汇的那一刻，她硬是咬了咬嘴唇没有往下说去。
楚州，你该知道的，我担心的不是自己，而是你啊，只是…“没…没什么，我相信你。”辛伊故作轻松道，谄媚的语气背后是虔诚的深信不疑，“堂堂司战神君，当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对吧？”
楚州只是看向她没有说话。
“盯着我做什么，我又没说错…”话甫一脱口，辛伊为了躲开楚州的目光，只得蒙头快走了几步，随口搪塞道，“我们快走吧，他们都已经走远了。”
楚州跟上她的脚步，习惯性地走到了她的身前。
那一刻，辛伊似乎才真正明白…楚州从不曾介意过她的身份以及能力，真正在意的，其实，一直都是自己。
而此刻，他所留给她的背影，便是被冰冷包裹着的炽烈，被内敛克制着的的深情，那是独属于她一人的“结界”。
修行至臻，看山是山，看水是水，可她和他们，到底还是不一样。
——————————————————
“楚州你在犹豫什么？”
“难道你不希望商泽回来？”
“她现在可就在你的身边。”
“她和辛伊只能活一个，你希望是谁？”
“…”
“楚州，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吗？”
一进到中庭，辛伊就隐隐感觉到了楚州的不对劲，好像只是心不在焉，又好像是被人将那躯壳和灵魂生生剥离开去。
楚州的隐忍，淡泊到极具欺骗性的脸孔，都令她无从判断。
“没什么。”
楚州闻言，壮似习惯性地垂下眼眸，微抿的嘴却是要将所有多余的情绪都统统敛去，于是一念之后，再看那张清心寡欲的脸上，如往常一般，无悲无喜，更无哀无乐。
“你们看，这两条道都能通到二楼，我们就分头行动吧？”
几乎同时，二人只听苏暖的嗓音从不远处传来。
辛伊循着话看去，大约十米开外，正是出现了个被幽暗深深笼罩着的分叉口。并且，离岔道越近，越像是身处于巨大的漩涡。周遭“哔哔啵啵”的声响此起彼伏，那是奋力挣扎着的烛火，它们好似被某种力量所牵引，大幅度地起落摇摆，明灭不定，一如她此时闪烁的目光——
就目前来说，楚州确实不大对劲，若四人一道，遇上什么危险，即便是自个儿不中用，好歹还有冷斐…“嗯。”就在她迟疑的当口，身旁的楚州已出声应了下来。
“走吧，没事。”
作者有话要说：情敌出现了（斜眼）。

第66章 海蒂伊瑟拉（二）

“这楼梯怎么走不到头…”
不知走了多久，辛伊实在克制不住那将尽的耐心，暗自嘀咕了两句。
此时的她正紧紧贴着楚州，拾阶而上。踩在脚底的，是年久失修的台阶，亦或是万丈深渊。
苏暖一行早已不见了踪迹，借着即将燃烬的幽暗火光看去，而今伴随着他们的，只有突兀的脚步声以及彼此的呼吸，恍惚之间仿若转回到初见的那天，彼时，还是一个被叫作祁宣的大男孩和一只不知死活的毛狐狸…正是回想着，辛伊一时没忍住，“噗哧”一下笑出了声来。
“笑什么？”想必楚州也是走得倦了，竟难得管起了她的“闲事”。
“早知今日，我就该在某人还是□□凡胎的时候，可劲儿地虐。”辛伊笑得狡黠，透着一股势在必得的劲头，可事实上，无非是凭实力没有发言权，只得过过嘴瘾罢了。
“你舍得吗？”
楚州的嘴角轻轻勾起，而那低沉的嗓音，于这昏暗之下魅惑得恰当好处，“我！…”
“你？…”
辛伊顿时脸涨得通红，愣在当场，这还是她所认识的楚州吗？想这三界之中顶正经顶威严顶神圣的楚州，一旦走下神坛竟会是这样，不正是合了那句“物极必反”。
好吧，看来此番是她输了…“姽婳于幽静兮,又婆娑乎人间…”
声音远远传来，楚州不动声色地敛了气息，抬头的瞬间只见杏红色的光点在眼前猛地炸开，伴随着翻起滚滚的气浪，他神色未动，从他的瞳孔深处，或是于那强光的最底处，都能依稀看得一个玲珑的身影，相对着款款走近。
这是…镜面？
“楚州，你努力了这么久，不就是希望我回来吗？”
“至于辛伊，她只是我神识的残片，并不是我。”
不同于之前，竟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清泠泠地响起，忽近忽远，忽轻忽重，飘飘荡荡地滑过楚州耳畔，那样的语气竟是像极了他自己。
“楚州，你如何会不知道？如果，她要以辛伊的身份存活在这世上，我就永远回不来了…”
“你不会这样对我的，是吗？…”
“你不是商泽。”
清高淡泊的男声蓦得响起，佛光霎时间涌现，冲淡了那越发清晰的轮廓，而那段摄人心魄的独白戛然而止，只听“哗啦”一声，当前云蒸霞蔚的虚空幻影顿时破碎着七零八落。
直至碎片如彩砂般扬散，那一声长长的叹息，仍久久回荡在这天地的尽头…“楚州…”
“你真的变了…”
——————————————————
“楚州？”
只不过，任凭幻境之中再是百转千回，近在咫尺的辛伊也全然不知情。
“我刚问，我们什么时候能到？”
“快了，还差十七步。”
辛伊这才注意到，楚州看似随意的步子，实则每一步都暗藏着玄机。
果如其所说，十七步之后，场景倏地地转换为二楼的过道，血红色的地毯由楼梯一直延伸至尽头，覆盖了底下暗灰色的大理石地砖，金碧辉煌的内饰以及琳琅满目的名画，一时间晃花了她的眼。这里就像是童话故事中的场景，与之前一路的诡谲晦暗仿佛完全沾不到边。
惊诧之下，辛伊忙摊手搭上高及她脖颈处的围栏朝下看去，出乎意料的是，他们爬了将近半个小时的楼梯，现下所立的二楼，不过就是个约摸四五米的高度。
“我们这是遇上了鬼打墙？”辛伊犹疑道。末了，还不忘打趣一句，“神君殿下，您不是说，能给你打墙的鬼还没出生吗？”
“无量梯。”楚州看似不在意，照旧语气淡淡，只是话语之间多了几分其他意味，“你大可以下去独自感受一回。”
辛伊愣是没听明白各中意味，单是将信将疑地看着楚州，又见他张了张嘴，语气之中带着“三分宠溺，七分期待”，如是道——
“我等你。”
“嗯？”辛伊不想此番又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忙是缩着脖子回绝道，“不了不了…我们可是要赶时的。”
正当辛伊迈开腿往前跨了一大步，却发现手上的力道一松。
“楚州！”她回头见楚州依旧站在原处，蹙眉的瞬间，眼眸之中波涛暗涌，几乎同时，疾风骤起，方存在于楚州眼眸中的黑雾，猛然凝聚成了实体，扑面袭来。
辛伊来不及反应，就被楚州一把抱住紧紧护于怀中，再一瞬，她却已被一把推开，只见楚州掌中青光明灭，一个结界无声无息地罩落了下来，堪堪将她覆盖在其中。
“楚州，谁说你们神没有惧怕的东西？你们啊，怕人心，更怕直面自己的心，我说的没错吧？”
楚州正施力加固着结界，没有说话，却听那个声音再又起…“你神识未愈，也敢来这？啊？真当自己是所向披靡的战神？”东南西北四个方向都有成千上万个影像闪现，像极了镜子屋，令“入瓮”之人陷于那无穷无尽的空间。
“忘了告诉你，到了这里，你就什么都不是…有没有想过这个结界就会是你的墓穴？”诡异的声音停顿了片刻再度传来，忽东忽西，飘忽不定，根本无从分辨方向。
“废话少说。”
此刻的楚州正立于结界之外，略显苍白的侧脸一半落在阴影中，面部表情便显得有些模糊。
“怎么能说是废话呢？我也是好意，让你能照照自己的心。”
话音未落，只见楚州拂掌大力一挥，四周的光影一闪，明暗之中只听金属轴承极速转动相互摩擦的声音，此消彼长，十分刺耳。
“想破阵？就凭现在的你…恐怕是不行啊…”话音刚落，骤然闪过的一道光影，似乎瞬间就将方才的摩擦声给吞噬了。
“嗞…”
不！不是吞噬，而是胶着着，旋转地极缓慢，就像是两股力量的博弈。辛伊虽未参与其中，但她知道，目前的情况明显不利于楚州，再这么下去，即便他强撑着不落下风，一旦神识有了缺口，终有被耗完的那刻。
“神识？”
“什么！…”不知不觉中，她胸前有光芒骤现，一下喷薄而出，绮丽如同火树银花，点亮了整个天地。
这世间万物，本无美丑，圆方,阴阳，触目所及只有光，那仿佛拥有着吸附万物力量的光，以及…那个微小的身影，正逆光而来。
“我这是…怎么了？”
“辛伊，什么都别想。”楚州大喊一句，再顾不上其他，分出只手来，一道青蓝色的光束携摧枯拉朽之势，瞬间呼啸至辛伊身前，而处于力量中心的辛伊却并没有任何的受力感。
“对，就像这样，压制住胸中的那股气。”楚州掌下施力，渐渐将那束光芒逼回她体内，这是辛伊头一次见他如此焦急。而那样的表情，好熟悉…长林！
彼时，辛伊虽觉着长林太过偏执，于心底深处却是羡慕琅子的。可就在这一刻，她竟然在楚州的素来寡淡的眼眸中看到了如“长林”那般执拗的模样，那像极了以命换命的决绝。
“楚州，你都自身难保了？还想护住她？”
“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副自以为是的样子…”
在四周巨大爆破声中，光芒倏地收回体内，辛伊如虚脱一般，被动着猛吸了一口气，瞬时软倒在地。
倦意不可遏制地袭来…“不可能！”合着对方声嘶力竭地叫喊，她忽的松了口气，看来楚州成功了…眼前是一片混沌，而那两人的对话，却是越发清晰…“他疯了，竟然用自己的神识去召回另一个神识！”
“爹，我可说过的，他毕竟是楚州，您的仇，我看是难了。”
“不可能，商泽与辛伊不能共存。她既然是商泽残存的意念。她终将回归本体。”
“楚州，他似乎有这个能力将她分离为两个独立的个体…”
“闭嘴！长林和敬微那两个不中用的…”
“爹，您老人家还是认清楚这个事实吧！楚州不是一般的神，他的强大，你我也都是见识过，即便旧伤未愈又添新伤，更甚于同现在这般昏迷不醒，我们照旧动不了他，以后…恐怕是更没机会了。”
“你给我闭嘴！”歇斯底里的一句过后，苍老沙哑的声音渐轻了下去，“他竟会喜欢这个丫头，为她能置生死而不顾，真是出乎意料啊…”
冷不丁的一声嗤笑，那人语气随之反转，“我们动不了他，没关系，总有人可以…也是该他出手了…”
“他？”
“你不用管。”
“呵，我才懒得你们那档子事儿，只是，我话可说在前头，您对付旁人，我不管，要是想动这丫头…”
“你能怎么样？”
“您又能怎么样？”
那股子与生具来的骄傲，竟是莫名的熟悉…“这个人…这个人是子离哥哥？…”
“如果商泽归位，这世上再不会有辛伊了，以及一切她存在过的痕迹。”
“可辛伊，她就只是辛伊，不是任何人。”
就在这时，她意识开始向上漂浮而去，逐渐与躯壳分离，之后的再听不分明…————————————————
此刻于楼梯的那一头…大约在一个小时之前，冷斐与苏暖就已不费吹灰之力上到了二楼，竟迟迟不见对头来人，寻了个把小时照旧无果。
就这么大一处地方，苏暖环视一圈，自然是想不通，“除非…他俩和我们正处于两个时空维度！”
“嗯？冷斐，你说…”
“你怎么了？”
“商泽！”
冷斐猛地睁开双眼，浅淡的光芒一闪而过，瞳孔由幽谧的冰蓝再度变回自体的琥珀色，“方才那道光是商泽的神识。楚州，他恐怕是遇到了危险。”
“你等等，楚州？他…有危险？”苏暖侧头看向他，神色有些茫然，心下不由暗道，“对上他的人，那才叫有危险呢！”
“还有商泽是谁？”苏暖的脑子飞速地转了一圈，却是径自略过了南斗神君的名讳。
“楚州的心魔。”
作者有话要说：出差回来，补文。

第67章 血族（阿芙拉的重生）

“楚州！”
辛伊猛地睁开双眼，哪还看得见楚州一星半点的影子，落入眼中的，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以及被赋予厚重历史感的富丽堂皇。
屋里头的唯一一道窗户分布在北墙，呈拱状，由金箔打底，继而被红黑金三色的马赛克玻璃所填满，不透光单是折射着桌台上跃动的烛火。
南侧以及西侧的墙面，则被大面积地装饰着程式化的植物粉画。单是粗粗一看，极尽奢华的西方宫廷气息便已扑面而来。
“殿下，您说什么？”
“哎嘛…”辛伊不曾想过这屋里竟还有别人，猛被吓了一跳，方回神看去，只见一个金发碧眼的姑娘又是冷不丁地出现在她的视线之中。
着一身繁琐洋装，年龄大约二十上下，长得十分精致漂亮。只是这通透的皮肤未免太过白净了些，硬是一丁点儿血色都没有。
“殿下？”
辛伊这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对自己说话，方是打消了顺道看一波动漫展的念头，愣了一瞬，指了指自己的鼻尖迟疑道，“我？”
“是啊，阿芙拉殿下，您…您这是怎么了？”
“阿…阿芙拉？你是说，我叫阿芙拉！”辛伊努力回忆起之前的事情，她的记忆却像断片了一般，只是停留海蒂伊瑟拉的二楼过道上。在那之后，她好像是睡着了，又好像是晕了过去，再往后就到了现在，她这是…穿越了？
“我在哪儿？”
辛伊张了张嘴，不死心地追问道。
“您当然是在您的卧室啊？”
女孩子显然被这一问弄得莫名其妙，小声疑惑道，“殿下今天可真奇怪。”
“我是说，我在…哪个城市？”
看这架势不像是在玩笑，辛伊也顾不上许多，霎时提高了音量。
“君士坦丁堡。”女孩子看着辛伊那急迫的表情，面色也跟着凝重起来，顿了顿如实道来，“您是不喜欢出远门的。”
话音未落，辛伊只见晴天一个霹雳，还滋滋啦啦做响…“我去，我怎么穿来了这儿，从伊斯坦布尔坐飞机去捷克，少说也得有个把个小时吧？也不知道机票给不给报…”
“等等，她刚说的是…君士坦丁堡？”
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扭头看回屋内的装饰，原本就无比心塞的神色又是新添了两分绝望，强忍住落泪的冲动自嘲道，“嘿，别说，真是一股浓浓的拜占庭风。这一时半刻的，怕真是回不去了。”
而那些与君士坦丁堡相关的信息，几乎于同一时刻，在辛伊的脑海中迅速炸开——
“十五世纪，土耳其帝国攻陷君士坦丁堡,并将它改名为伊斯坦布尔，那就是说，我现在是处于十五世纪之前的某个时间节点上。”
“而根据苏暖所说，人们第一次目击海蒂伊瑟拉也是在十五世纪初，时间是完全可以对上的，难道往生道现在隔空都能发挥作用了？”
正是想着，辛伊的身体却突然不可遏制地颤动了一下，“不对，之前楚州有说过，在海蒂伊瑟拉里听到的声音和我们不是处在一个时空维度，有没有一种可能，送我来这个时空的，并不是往生道，而是海蒂伊瑟拉这个结界本身，也就是说我的真身还在原处，这个“我”并不是我，只是一个意念…”
“也不对，我又不是神，哪来的意念…先甭管这么多，总而言之，如今的宿主阿芙拉与我，与海蒂伊瑟拉，必定都有着莫大的渊源，说不准我只要去到真身所在的位置，就能找到回归正常时空维度的契机…”
一想到这儿，辛伊蓦得松了口气，所庆幸的是自己和楚州仍在一处，不过是互相看不见罢了。
“殿下您在想什么呢，眼睛都看直了。三百年过去了，您还是这老毛病。”
“你刚说…三百年？”闻言，辛伊刚平复的心又是一惊，下意识地回过神来，“没听说当时人的平均寿命能达到百岁以上啊，更别说三百年了…”
“三百年怎么了？您还小着呢！”女孩子被问得不明所以，转瞬却又像是明白了什么，会意一笑继而道，“我们Toreador是大族，即便您是一出生便被授予了公爵头衔的公主殿下，单从年龄上说，您还是个婴儿。”
“小？…婴儿？”辛伊下意识低头打量起自己的这副躯壳来，显然已是成年女子的身量，盖毯之下，那纤细笔直的长腿隐隐绰绰，至少和是一米七往上的身高，目光扫过佩戴着水晶串的手腕，与眼前女孩白皙的皮肤一般无二，却更是显得剔透饱满，难道这就是他们族群自带的贵族光环？看来她以后还真得相信，什么流下的眼泪会变成珍珠之类的玛丽苏女主设定了。
“托什么多来着…”辛伊转过头来回想一遍女孩的话，觉着其中一名词甚是耳熟…“总不至于是托瑞多吧？那个传说中的密隐同盟成员之一？”
“我去，我居然是吸…吸血鬼啊…”
震惊之下，最后几个字控制不住地脱口而出，辛伊的心也随之跌倒了谷底。
“是血族。”几乎同时，那头女孩子的脸也跟着变了颜色，袖子一抡，就差直接上手将辛伊的嘴给捂严实了。
她后怕地朝房门方向看去，眉头夸张地揪在一块儿，压低了声嗔怒道，“殿下，埃米娜知道您不喜欢自己身份，可您这么说，是犯忌讳的！”
辛伊看着她，一阵晃神，只是怔怔地点了点头，“这么说真的是…”
“我是说，好…好的，埃…埃米娜，谢谢你善意的提醒。”
低头避开埃米娜恨铁不成钢的眼神，辛伊心中照旧是叫苦不迭，“那岂不是还要吸血，我张不开嘴啊我…”
“埃米娜，我最近是不是生过场大病？”
“没有啊！”
“那我近期是不是受过伤？”
“受伤？”
“对，比方说磕到了这儿。”她猛地拍了拍自个儿的脑袋瓜子，力道没控制好，痛得她一龇牙。
“也没有啊。”
“搞什么，总得给她个穿越的理由啊！特别还是穿成只吸血鬼…”辛伊眼珠子滴溜一转，脑子也跟着飞速运转起来，转瞬佯装成了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原本高亢的声音直降了四个八度，虚弱道，“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
“殿下，您怎么又开这种玩笑。”
“又？…”这回，辛伊算是彻底傻了眼，结巴道，“她…呃…我老是发生这种状况吗？”
“也不是经常，凡是让您去参加晚宴或是舞会，您就会找这种借口，烂透了…”
从语气完全可以看出，这个埃米娜与阿芙拉极为亲近，类似于名义上是主仆，实则亲如姐妹的人设。
“好了，殿下，您快起来吧，距离舞会还有不到三个小时，您今天可是要好好打扮一下，不能再让那些个女人抢了您的风头，也不看看身份和场合，穿得什么样子…小地方出来的，真是一点儿办法没有。”
埃米娜还在那头忿忿不平，只听“噌”的一声，辛伊利落得一个起身，旋即又是一个踉跄，“我居然没睡黑棺材？”
“您慢点。”埃米娜赶紧上前扶住，嘴上还不忘继续开合着，“殿下，拜托您不要再开埃米娜的玩笑了。我们托瑞多最尊贵的公主怎么可能会睡那玩意儿呢，要知道这可是在富庶的君士坦丁堡，在我们英明的斯图亚特亲王的管辖之下，连平民的生活都好过其他城市的落魄贵族。”
“这…这样的吗？”辛伊讪讪一笑，从这个小丫头身上，她就能看到托瑞多一族的缩影。
“当然是了！”
看来从今天起，她不得不接受一个新的身份——阿芙拉·斯图亚特，君士坦丁堡领主、托瑞多亲王的唯一子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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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开外的街市，人头攒动，夜幕正悄然降临。
而等待着辛伊的，是一群身份成迷的人和一场结局未知的狂欢。
“殿下，我们到了。”
辛伊揉着无神的双眼，含糊道，“这是在哪了？”
“巴伐利亚。”
“德国？”
听闻这话，辛伊睡意全无，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从土耳其到了德国？他们血族的交通工具可以啊！
“我们马上就能见到菲尔德亲王殿下了。”
埃米娜的脸上，正写满了崇敬二字，而这种神采辛伊只在她提及阿芙拉的父亲——斯图亚特亲王的时候见过。
“菲尔德？”
“是啊，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巴伐利亚亲王，梵卓族迄今为止最有能力的族长。”说到一半，埃米娜的声音却忽然小了下去，“殿下其实是见过他的，在您刚出生的时候。按规矩，您得叫他一声叔叔。”
这两个小时里，辛伊断断续续地了解了很多，比方说他们血族共有十大家族，分密隐和魔宴两个同盟，以及一些中立势力。每个家族都有固定的领地，而所在领地的亲王通常由这个家族的族长担任，并以首府城市的名称作为其封号。
由此，亲王的权责极大，不仅掌握着阖族上下的生杀大权，还承担起“一国之君”的职责。
“托瑞多和梵卓两族同属密党联盟，两位亲王殿下在私底下更是交情深厚…”
此时，身旁的埃米娜还在说个不停，辛伊已在侍从们的拥簇下，离此行的目的地越来越近…“这里看着好眼熟…”
“等等！这里是…”
“欢迎来到海蒂伊瑟拉，我尊贵的公主殿下。”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单元无可避免地涉及了现实的历史背景，照旧为架空的设定，还是那句话，凡一切牛掰的剧情，都是饕餮扯出来的，切莫深究。
这一章废话了这么久，基本把前提给交代了，对，我们的女主，玛丽苏·阿芙拉·斯图亚特正式上线。
最后，祝大家看文愉快。

第68章 血族（菲尔德的晚宴）

“海蒂伊瑟拉…”
辛伊舔了舔嘴唇，欲言又止的目光，闪烁着穿透灯火通明的庄园，远处，虚幻迷离的光影层层交叠，为这繁华与荣耀垒筑起门槛。悬浮着的台阶连成了一条虚线，直上云霄，而它的另一端便是海蒂伊瑟拉的主城堡，孤倨地高耸在天之一角，森冷威严，仿佛是秩序与阶层的缩影，无声地嘲讽着下头那些虚伪的世故与人情。
这就是鼎盛时期的海蒂伊瑟拉？与他们彼时所见到的颓态，简直判若两物。
“是的，公主殿下，很荣幸接待您，请随我来。”
“谢谢。”辛伊微笑着颔了颔首，按捺住内心的兴奋，缓步跟在管家身后。
事实上，并不是她不想尽快走进城堡，找到回去的法子，而是这裙摆实在是太碍事…此时，走在辛伊前后的，都是应邀而来的宾客，她抬眼望去，光鲜亮丽的穿着，锃亮的长靴与舞鞋，璀璨夺目的珠宝，繁复奢华的刺绣以及摇曳生姿的拖尾，他们或许不知道，他们正将无意识的刻板与有意识的侵略性，统统表现到了极致。
待走过辛伊身边，他们或行礼或寒暄，却无一人有过多的攀谈，辛伊也乐得如此，由此省去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转眼，众人皆已行走至半空，落脚优雅而自如，刻意混迹于其中的辛伊也只得照做。侍从替她提着裙摆，脚下的鞋跟“踢踏”做响，逐渐埋没于此起彼伏的响声之中。
“阿芙拉？”
猛地听闻有人唤了自己一声，辛伊忙停下脚步朝声音的源头看去，只见一个男人正从对向走来。他本就生得挺拔高大，再加上此刻的逆行，一下子吸引了几乎所有人的目光。
“他忙得脱不开身，我就来了，够意思吧？”那人笑着，俨然还是一副大男孩的模样。
“等等…这是在跟我说话？那个‘他’又是谁？”辛伊打量着四下，见再无旁人，方是回过神来…“这位是罗马亲王的小儿子，布鲁赫族的基兰殿下。”幸得跟在身后的埃米娜十分机敏，见她眼神恍惚，立马出声提醒道。
据辛伊所知，梵卓家族作为密隐同盟的领袖，常常做东宴请同盟的其余上位者，这次也不例外——除诺菲勒外，托瑞多、布鲁赫、辛摩尔以及末卡维，连带上东家，共六个家族的代表们齐聚一堂，这阵仗还是数百年来头一回见。
“基兰殿下。”辛伊当即双手提起裙摆，微微屈膝，回了一礼。其实他们魔族的礼节和这里的大差不差，她做起来倒也不算费劲儿。
“行了，知道是有他们在的缘故。”基兰不禁失笑，刻意压低声道，“跟我来。”说完，便率先转身，自顾自地往回走去。
留下一头雾水的辛伊愣在原处，一时间全然不知该做何反应。
“所以说，‘他’就是指菲尔德家族的某位成员吧？…他，以及‘他’，都和阿芙拉很熟吗？”
“完了，待会儿千万不要露馅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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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抛开那位还未曾露脸的“菲尔德”，这个基兰倒确实和阿芙拉熟得很，甚至于有那么些青梅竹马的意味。
不过，站在辛伊这个旁人的角度，单就基兰看阿芙拉的眼神来说，相较于情人间的暧昧，他们更像是俩兄妹的情谊。
一个是客居异国的贵公子，一个是父亲常年不在身边，又无兄弟姐妹作伴的小公主，本是多好的苗头，累加上这几百年朝夕相处的大好时光，最后，两人竟生生处成了兄妹？
放远的思绪抽回到眼前，摇曳的烛火，交错的觥筹，舞会还在继续。
无论是跳舞还是交际，于辛伊而言，无疑都是索然无味的，本该处于视觉中心的她，却是一鼓作气地推掉了所有抛向她的“橄榄枝”，其中，“皇亲”有之，“国戚”亦有之，即便是基兰，也只有在她这儿碰一鼻子灰的份儿。
辛伊不得不感叹于自己“一视同仁”的良好品质，此番替阿芙拉挡下了不少烂桃花。
不曾想事与愿违，她越是连翻拒绝，来邀舞的人却越是络绎不绝。
或许可以这么理解，从自己拒绝第一个人开始，就被莫名贴上了“待价而沽”的标签。在这场选择与被选择的博弈中，辛伊不想落得被动的局势，也幸而阿芙拉有这个主动的资本，在旁人眼里，她就是个行走的“香饽饽”。
与辛伊之前所认知的不同，血族并非只有“初拥”一种方式获得后代，个别高等的血族，他们这里称之为超能力者，是可以通过“正常”的方式繁育后代的，而基兰和阿芙拉，正是作为上述超能力者的子女而存在。
不过，却也因着这么个缘故，亲王们的后代相较于普通血族，反倒是显得异常稀薄。阿芙拉的父亲——斯图亚特亲王，更是独独只有阿芙拉一个女儿。如何溺爱，不消多说，而关于君士坦丁堡的王位归属，更是毫无悬念…这便成了阿芙拉，亦或是辛伊近日烦恼的由头。
“晚餐不合胃口吧？如果不想跳舞，一会儿你可以那边看看。”
这时，基兰的声音忽的传来，只见他正看向愁容满面的“阿芙拉”，前一刻方指了条明路，后一刻就转而卖了个关子，只听他如是道，“记住，要等一会儿…”
伊循着他手指所在的方向看去，那是一个略显昏暗的角落，正摆放着一张不甚起眼的木质长桌，提前备下的烛台和餐具，妥帖地用餐布遮盖着。
这一番闹中取静的设想，于现在的她而言，自然是格外地合意。
“‘一会儿’是什么时候？”辛伊收回目光，话还没来得及问出口，却见原坐在身旁的基兰已放下了酒杯，朝着舞池走去，她只得忍了满腹的狐疑以及饥肠，无奈作罢。
风流倜傥的基兰怎会是个缺舞伴的主儿，之前的种种冷落，不过是碍于阿芙拉罢了。
“一会儿，一会儿，…该死的一会儿…”
辛伊看着那头正如鱼得水的基兰气不打一处来。自他起身的那一刻起，舞伴便是一个接一个地换着，或丰腴，或苗条，或明艳，或娇俏，就没见重过样儿，看得辛伊一阵瞠目结舌，“真看不出他究竟喜欢什么类型的…”
正是思忖间，恰巧对上基兰投来的目光。
“不好好跳舞看她作甚？”却见此时，基兰的嘴边微微扬起，露出了个意味不明的笑容，似乎在向自己暗示着什么。“他该不会是暗恋我…啊不！…阿芙拉吧？”辛伊心下一动，秉承着事不关己的原则，懒得多做探究，赶紧将头扭了过去。
不想正是这一番小动作，落在有心人眼中，竟平白添了几分“吃飞醋”的意味，于是，这么个结果儿上，谁又愿意过来自讨没趣呢？误会有的时候也能使人因祸得福，譬如辛伊，终是得了个耳根子清净。
“哈！基兰这小子可以啊！”她抿了抿嘴，幡然醒悟，方才从容地起身，踱步向着自己的“专属”位子走去。
甫一坐下，静候多时的仆人便已会意，拍了拍手，霎时间后厨便传出了一阵七零八碎的声响。
直到现在，对于这份神秘的“小灶”，辛伊的心里还是完全没底的，她不禁回忆起之前与爱米娜的对话…“我们先玩个小游戏，我来考考你…”彼时的辛伊顿时心生一计，话锋转道，“我平时都喜欢吃什么？你答得越详细越好。”
“这可难不倒我，殿下您是素食能力者，不喜欢饮用新鲜血液，也不用靠血液来维持机能，这点和我们完全不一样。在吃的方面，您倒是和人类差不大多，要说最喜欢的，还要算是葡萄。”听她一鼓作气说完，再回想起自个儿的上一任宿主奶茶，辛伊的心绪瞬间平复了下来，在这当个公主谁不会啊？我好歹也有几千年的从业经验不是？做起来必定是驾轻就熟。
万一以后迫不得已，需要吸吸血以正名，也总比吃狗粮来得体面，要再是咽不下口，还能放锅里涮涮不是…“公主殿下，请慢慢享用。”
她的思绪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所打断，只见送餐的仆役们正整齐地排成一列，端着各色餐具，渐行渐近。
转瞬之后，铺着红色亚麻桌布的长桌上，便已林林总总地摆放了不下十样的餐点，刺山柑，无花果干等各色蜜饯，糖果以及配果酱的谷物面包，皆用琉璃盘碟规整地盛放着，这些仅仅是作为前餐。
随后的主餐一上来，前餐就被“毫不留情”地撤了下去。
主餐以炙烤的肉类为主，辛伊由于心中有所顾忌，只象是征性的就着罗勒火鸡汤，吃了几口熏鲑鱼。
而倒数第二道上来的甜点，反倒是最合她的胃口。无论是杏仁薄饼，千层酥还是蜂蜜米布丁，在食材相对匮乏的拜占庭时期，如此细腻的口感该是做到了极致，足见烹调者们的用心。
待桌上的餐点被陆续撤了下去，最后，这道被盛放在玻璃容器中的，类似于葡萄酒之类的饮品，才由位阶最高的女仆长给端了上来来。
质地清澈的杯壁，折射出浅红色的光泽，像极了新鲜血液的色彩，看得辛伊一阵晃神。甫一放下，她便有意无意地将它推远。
“阿芙拉殿下，您面前的这杯不是酒，而是由纯粹的葡萄汁液所调制成的饮品。”女仆长及时地向她解释道，“我们殿下知道您喜欢吃葡萄。”
听到这儿，辛伊方松了一口气，托杯浅尝了一口，“嗯…好喝。”她在心里不由得夸赞道，也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做到的，这葡萄汁不酸不涩，口感十分微妙。
意犹未尽的辛伊又是连喝了几口，确如埃米拉所言，菲尔德亲王真是个极为周到的人。
“请替我向菲尔德殿下转达谢意，这真是一顿丰盛的晚餐，我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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饱餐一顿之后，困意上头。对于眼前这场“没完没了”的舞会，辛伊更是意兴阑珊。
“哎！是时候做正事了。”辛伊环顾一圈，周遭的人无不沉浸在各自所专注的事中，加之她此时所处的角落又是极不起眼的。
“埃米娜，我去走走，你们不用跟着。”
说完，辛伊已不动声色地起了身。
“殿下？”
惊诧之下，埃米娜正欲提步跟上，却被辛伊所制止，单是留了句“放心，你们的殿下丢不了。”便不见了踪影。
天色太暗，辛伊不敢走远，只是在花园里兜转上一圈，转眼就回到了主堡，暗自站于楼梯口观察了好一番，方是逮着了机会，赶上阵喧闹的劲儿，神不知鬼不觉地闪现去到了二楼。
楼上的房间大多作为城堡主人们的内室和库房。而未经主人同意擅自闯入，已不仅仅是不礼貌这么简单，凭借着菲尔德家族的身份和地位，她的行为完全可以被判定为有罪。
“先是这个位置…”
来回走动着的辛伊，正反复确认着位置。
“然后楚州护着我，又是跃进了这间屋内。”
“那么…我现在该进去吗？”辛伊盯着紧闭的房门，吞了口口水，犹豫了那么一瞬还是决定铤而走险，“下次再有机会过来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呢！碰碰运气吧…”
辛伊轻巧地一推手，指尖黑雾游走，如藤蔓般延伸，一瞬之后，房门就被隔空推开，她小心地往里走了几步，什么都还没看清，就听到身后渐渐逼近的脚步声。
慌乱之下，她只得故作淡定地向身后看去。
“子离哥哥？…”
一张熟悉的面孔蓦得映入眼帘，可在对上他目光的刹那，辛伊及时地醒悟了过来，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位，定然不会是她的子离哥哥。
“你是谁？”
辛伊的“反客为主”，就是来得这般鬼使神差…“Cedric·Sterling·Field (赛得里克·斯特林·菲尔德)。”

第69章 血族（夏佐的猜忌）

“等等，赛…赛啥来着？”辛伊听着顿觉眼前一抹黑，想着重复一遍遂又作罢，脑海中只有“菲尔德”几个字在嗡嗡作响，看这派头…这位大概就是菲尔德亲王的某位殿下吧？
“他为何生得同子离哥一般无二的长相？这不仅仅是个巧合…”
他们魔族大多居无定所，游走在各条分界线上，就长相而言，类似于人类所说的“混血颜”。
先看辛伊自身便拥有着一张不是那么东方的面孔。再看塞德里克，也就是子离——
深邃的眉眼，挺拔的鼻梁，棕褐的发色以及稍浅的瞳仁，相较于辛伊，他可以说是实打实的西化长相。
“好像是赛什么克？什么什么菲尔德？”辛伊又是暗暗回忆一番，却照旧只能想起零星几字，碍着面子，她只得换着法子试探道，“那么，这边的人都管你叫什么？”
“他们？”
“嗯。”
辛伊应了一声，闪烁的眼眸却越发没了底气。
“塞德里克殿下。”
只见男人的嘴角一勾，冷棕色的瞳孔之中透出几分好整以暇的意味。
“我去，这么装逼的嘛！”辛伊心下暗自调侃一句。
“不过…”
“塞德里克…殿下？”
这样的回答无疑是验证了自己之前的猜想。
她暗暗打量起眼前这副与子离一模一样的皮囊，若这人真是海蒂伊瑟拉的少主人，菲尔德亲王的儿子，介于其不同的称呼，那应该就跟阿芙拉的父亲被尊为斯图亚特殿下，而阿芙拉则被昵称为阿芙拉殿下一个道理。
大约是故人的样貌，自带着教人亲近的滤镜，二人虽是头一遭见面，却全然不觉生分，当下的情景，辛伊竟还能生出些玩笑的念头…“你好，我叫阿芙拉，巧了，这边的人也管我叫殿下。”
只听“嗤”地一声，对头的塞德里克闻言竟是不留情面地笑出了声，那偏淡的唇色，氤氲在烛光中，像极了餐桌上那些个流光溢彩的红酒。
辛伊猛地意识到了什么，尴尬地收回右手。
由目前的形式来看，她显然是擅闯内室被抓包的一方，身为主人的塞德里克完全有理由将她架了下去。之所以在这儿费半天话，无非是他认出了阿芙拉，权当看在两个家族的交情上，给她留了点面子。
想到这儿，辛伊忙打起精神陪了个笑脸。
“你好，阿芙拉殿下。”就在她心中仍是百转千回的当儿，却见塞德里克左手扶右胸，点头示意道。
“您…您好。”
辛伊被这猝不及防的话整得云里雾里，愣了片刻，那收至两侧的手，下意识地捏住了裙摆，稍稍提起以方便曲膝，姿势极其标准地回了一礼。
“抱歉，我好像是迷路了…”
话音未落，伴随着“砰”的一声重响，原是辛伊退出屋子并准备偷偷带上门的那刻，手上一滑没控制好力度…这下可好，非但没佯装出故人久别重逢的场面，反倒把这头的动静弄得越来越大。
“迷路？”塞德里克指了指身后，笑道，“楼梯就在哪儿。”
“哦哦…我…我有点夜盲。”辛伊越过他看去，整好对上那条异常宽敞通透的旋式楼梯。一时间，她恨不得拍晕自己，左右躲闪的目光全然不敢去看塞德里克的脸色，刚想岔开话题，却见埃米娜急冲冲地朝她跑来。
“殿下。”
埃米娜正想大喊一声，见有外人，不由压低了音量，待看清那人的面貌，她猛地脚下一软，径自踉跄着跪倒在地——
“菲尔德…菲尔德亲王殿下！”
“啥？”辛伊的故作镇定的神色已然挂不住了，就差和埃米娜一道栽在地上，她僵着笑，哆嗦道，“你刚说，他们都叫你塞德里克殿下？”
“他们确实是这么叫的。”
塞德里克那幽深的瞳仁，正透露着与他外貌大相庭径的无辜神色。
“对啊…”辛伊幡然醒悟，若如埃米娜所说，塞德里克未成婚，膝下更没有子嗣，那么也就意味着举国上下只有他一位殿下，下人们昵称其为塞德里克殿下，完全没有毛病。
“完了…”
然而，接下去的事情更验证了“祸不单行”这一说法的真实存在，又听底下的埃米娜带着哭腔如是道…“殿下，斯图亚特殿下，他来了…”
“哦？老朋友来了？”塞德里克看了眼已然脸色铁青的辛伊，分明是正经的语气却莫名流动着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那我们下去吧。”
“下去？…”
辛伊闻言，脸色越发难看，顿觉当下的情景像极了老师请来家长预备告上一状的前兆…“不知我今晚是否有这个荣幸，邀请我们美丽的公主跳一支舞？”
“啊？”
“跳舞？而…不是…”
“收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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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了个去…”
辛伊正随塞德里克下着楼，乍一眼便看到了立于人群中央的“斯图亚特”，惊喜与慌乱，百感交集，只见落脚一个不稳差点从楼梯上滚下来…那个人…那个人，他竟然是…“楚州？！”
什么魔鬼剧情，还能再畸形一点吗？
“爸…”辛伊已管不了许多正冲那人走去，方一开口却见埃米拉先她一步，冲楚州身后的陌生男子曲了曲膝，随后才朝向“楚州”行礼道，“夏佐殿下，您回来了？”
“不说斯图亚特就阿芙拉一个女儿吗？”
“楚州？…啊不，这个什么殿下又是何许人也？”可当时的情境容不得辛伊再做细想，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她急忙调整了目光朝传说中的“斯图亚特亲王”看去…英俊的轮廓，成稳的气质，不老的容颜以及永恒的生命，这一切与她的设想不谋而合，只见她张了张嘴，“爸爸…您来了。”
“嗯。”斯图亚特宠溺地看向女儿，点了点头，仿佛无论多么失格的举动由阿芙拉做来，他这个做爹的都能欣然接受。
“夏佐，你这一回可去得真够久的。看来收拾掉那几个，花了你不少的心思。”塞德里克与斯图亚特简单寒暄了几句，转而同在旁地夏佐深聊了起来。
“他们难缠的很。”虽说夏佐正回复着回复塞德里克，可他的目光却是不经意地停留在阿芙拉的面上，“的确是好久不见。”
“你们兄妹也该有一百多年没见上面了，难怪，你今天肯卖我这个面子。”
夏佐只是笑了笑，不置可否。
“夏佐殿下是亲王的养子，您名义上的哥哥。”埃米娜似乎开始意识到阿芙拉所说的失忆并不是闹着玩，而是真的，当下，她的心凉到了极点，只求能平安度过今夜。
正当“哥…”字脱口欲出时，却因着埃米娜紧接着的一句话，后几个字竟是被生生得噎了回去，“不过，你们的关系并不好。”
“啥？关系不好？”辛伊暗自嘀咕道，屁大点孩子，存在什么关系好不好的？左右不过过个家家，闹个别扭，“就冲夏佐那同楚州一般地长相，这便宜哥哥，我要定了！”
然而下一刻，便听夏佐如是道——
“我见你们刚有说有笑的，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事情？”
“有说还…有笑？你哪只眼睛看到的？”辛伊霎时气绝，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嘛？楚州可干不出这事来…所以，他究竟是不是楚州？待会儿找到机会单独相处，她再去验证上一番。
“请允许我邀请阿芙拉殿下跳一支舞。”
正是晃神的当儿，却见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了她这儿。
“啊？”
“请吧，阿芙拉殿下。”
“好…”骑虎难下的辛伊伸出右手，兢兢战战地往上一搭，正当二人转身的那一刻，却见夏佐的脸色未变，只是那琥珀色的眸子，似乎负荷了过多的情绪，一时间浓郁地化不开，正毫不避讳地看着他们交叠的手心，如同火焰般灼烧。
“你很紧张？”
“没有没有，我只是觉着有些热…”
——————————————————
宴会持续了整整一晚，直到翌日清晨，辛伊才算摸着了床。周到如赛德里克，自是提前为他们都安排下了合适的房间。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安排给辛伊的就是她昨晚误入的那间，而斯图亚特和夏佐的房间也都分列左右，紧挨在边上。
“这个点儿，该是已经睡下了吧，我干脆睡上一觉再去找他？”正是想着，辛伊抬手习惯性地拉开了帘子，探头往底下的中心庭院看去。
“啊！”突如其来的尖叫，打断了辛伊的神游，“对不住。对不住，我忘了…”她顿时反应过来，一把拉上了帘子。
“可我…我为什么不怕光？”辛伊看着埃米娜苍白的脸色，下意识地朝自己晶莹剔透的手腕看去…事实上，辛伊对于血族并不是十分了解，只知道他们是独立于三界以外的存在，拥有着自己的法度及秩序，是个异常神秘的族群。
所以，现下就存在太多的问题，需要她旁敲侧击地去问个明白，而此时的埃米娜便是最好的人选。
埃米娜缓了缓神，无奈地看着她道，“您是我们的公主，继承了最高贵的血统，所以并不畏光，换我们可不行了，要想站立在阳光下，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可我屋里的窗分明也是不透光的。”听埃米娜如是说来，她不禁回想到阿芙拉房间的布局，本就是北向的窗户，再分外齐整地垒上马赛克玻璃，不是多此一举吗？
“您一定是为我们考虑，才会特意把窗户给封死了。”埃米娜抿了抿嘴，继而反问道，“我说的对吗，善良的阿芙拉殿下？”
“对…对，这都被你们给发现了。”辛伊学着她的样子，佯装天真地笑了几声，心里却是不自觉擂着鼓——
很奇怪不是吗？
阿芙拉，虽有着高贵的血统，到底年龄还小，能力有限，并且自己在借用了她的身体整整一天之后，都没能感受到其机体的过人之处，却也正是这么个除了“高贵”一无是处的弱鸡公主，竟生来便是“素食”和“日行”的双重能力者，实在是不合常理。
就在这时，忽闻“笃笃”两声猝不及防地响起，霎时打断了辛伊的思绪。正在整理着被褥的埃米娜第一时间放下了手头的活，走了过去。
“吱呀…”门应声而开。
“夏佐殿下？”

第70章 血族（菲尔德的邀请）

“舞跳得不错。”
“啊？”辛伊闻之一愣，难不成是两族文化的代沟，他与塞德里克的话，单听没问题，可待回味过来，啥意思？
或者，他就是在单纯地夸赞？可看那嗞啦着火花的眼神，分明也不像啊…辛伊垂下眼帘，先行避开夏佐那灼灼的目光，心下正是戚戚然，“该死，连唯一的外援埃米娜都被支出了房间，以我现在掌握的信息，想要瞒天过海，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嘛…”
说什么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要真是挡不住掩不齐的，什么声东击西啊，苦肉计啊，美人计啊…能用的统统用上一番，再不行…那就只能走为上计了，你说还能怎么着吧？
“你们的关系并不好…”
危机关头，艾米娜的话霎时闪过辛伊的脑海，她不由地揣摩起阿芙拉的心理，“以那小祖宗高傲的性格十有八九不会老老实实地叫夏佐一声哥哥，那么以职位相称便是最保险的做法。”
放在平时，要遇上了个不熟的领导，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
“夏佐殿下，您还没有休息吗？”
辛伊顾左右而言他，顺势掩嘴打了个哈气，佯装出疲惫的姿态。
“殿下？”夏佐恍惚了一瞬，殷红的薄唇勾起一个邪魅的笑容。
“我这是…说错了吗？”辛伊看着他的笑，心随之咯噔一下，转而又似乎想到了什么。
如果说之前还存在疑虑，那么现在，她可以确认眼前的这个人，他只是夏佐，并不是楚州。
楚州的笑向来凛冽却又单纯，喜是喜，怒是怒，从不会夹杂着太多的情绪。
一想到楚州，辛伊的心就会被温暖所填满，可仅一瞬之后她却又回归到了悲惨的现实中来，“问题是他并不是楚州啊！我现在该做什么？我又要怎么回去啊？老天…”
连最后的丁点儿念想都破灭了的辛伊，已然自乱了阵脚，面对着完全陌生的夏佐，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那么…夏…夏佐？我困了，我得回去睡了。”
话一脱口，她便是做好了破罐子破摔的准备，大不了就推说自己失忆了，反倒能在这儿过得顺坦些不是？
“你真的不好奇，这一百多年来，我都去做了些什么吗？”
正准备转身的辛伊闻言不禁抬首，却于此刻，在夏佐深邃的眼眸中，看出了些孤寂与疏离的冷漠，那样的神态，像极了楚州…楚州？她的心顿时被揪在了一块儿，已至嘴边的那句“我不好奇”，竟是被生生吞了回去。
“你去了哪？”
其实，对于这个问题，辛伊真还挺好奇的。她隐隐觉着夏佐“消失”的那一百多年，与阿芙拉脱不开关系。
“去了我该去的地方。”
夏佐认真的目光并不像是玩笑，但就当时不明前因后果的辛伊而言，满头的黑线冉冉而起，“这不是说了等于没说？”
“那么…”
话未出口，只见夏佐神色有异，似乎是听到了些什么。
“别太担心，我在想办法，你只需要保护好自己。”
出乎辛伊的意料，夏佐就这样草草了结了对话，开门欲走的同时，忽而低声嘱托道——
“阿芙拉，记得离塞德里克远一点。”
“哎？…”
“他这就走了？”
一瞬间，辛伊想叫住夏佐却又作罢。
“叫住了又能怎么样？我甚至不知道从何问起。”
辛伊只得在心里默默嘀咕两句，“搞不明白啊！不说这俩人关系不好吗？我看着一点儿不像啊…”
“他刚说想办法？是阿芙拉怎么了吗？”
“还有塞德里克又是做了什么，需要同他保持距离？…”
“不行，脑壳疼！等睡醒再找埃米娜问个清楚…”
一大串的问号像是经箍扼住了辛伊的脑门，她颓着脸径自往被褥里一钻，不管不顾地睡了过去。
昼里无梦，这一觉睡得颇是安稳，或者说，他们血族一向如此。
———————————————————
“埃米娜，你给我梳洗打扮，怎么都没见用过镜子。”
话音方落却听铿锵一声，竟是艾米娜手中的梳子径直掉落在地…怔了有那么一瞬，才见她猫着身子慌忙捡了起来，目光相触，她的眼中却已泛着雾气，声音也是不可遏制地颤抖着，“殿下，您或许是忘了，镜子反射的光会对我们造成极强的杀伤力，我的亲人，都是死在那面幻镜前，所以，我恨透了魔党，那群可恶的屠夫…”
“对不起，埃米娜…”
辛伊不知道会是这样，在自己现有的知识架构中，他们密党重避世，简而言之就是“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生信条。
而由勒森魃和棘秘魑这两个氏族所组成的魔党则不同，他们将人类视为低等物种，甚至于肆意捕杀，引起了其他氏族的不满。也因此，两个盟派之间的战斗持续至今，冲突不时发生。
辛伊本以为他们所谓的战斗，无非是因着“辩者”双方的唇枪舌战，而引发的小规模暴动。竟从未料到，会是这般惨烈。
那么，当年的那些个神魔混战，更是可见一斑。
而楚州，他作为神族的荣光，一次又一次地站在那肝髓流野的战场之上，只能战不能退，只能胜不能败，这数万年来，他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那一刻，她仿佛读懂了他的眼神，冰与火胶着，牺牲与热爱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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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傍晚，海蒂伊瑟拉才渐渐热闹起来，辛伊与埃米娜闻着声响走出房门。
辛伊下到一楼，照旧选择昨天的角落位置坐了下来。
夕阳将熄，令血族为之疯狂的黑暗又将统治这片大地。
烛火未上，余晖勾勒出辛伊侧脸轮廓的剪影。
“埃米娜。”她着环顾四周，悄悄地问向埃米娜，“关于夏佐，我想了解得更多。”
“殿下，您想知道什么？”
听闻此话，埃米娜的神色不由地警惕了起来。
大约他们之前的矛盾便是由此而生…辛伊看在眼中，试着推测起来，好奇心随之止不住地膨胀着。
“夏佐，他是我们托瑞多族的吗？”
“殿下…他并不是。”
“那么，他来自于哪里？”
埃米娜思忖了片刻，颔首几乎贴在辛伊的耳廓上，将声音压到了最低，“关于他的姓氏，是托瑞多最大的秘密，我也是偶尔间从您与他的对话中得知的。”
“所以？…”
辛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帕西诺。”
“你是说他姓帕西诺？…”
“夏佐·帕西诺！”
而几乎同时，另一个名字——“基兰·帕西诺”闪过她的脑海。
“他和基兰？…”
辛伊猛然看向埃米娜。
“是亲兄弟。”
略显低沉的男声，猝不及防地在她们身后响起。
“下午好，阿芙拉殿下。”
说话的却是塞德里克，此刻的他却已悄无声息坐在了她们对面，更为惊悚的是，若他不出声，二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意识到他的存在。
“你想知道什么都可以问我。”
塞德里克的嘴角一勾，那优美的轮廓，透出些安谧的气息，使辛伊那原本七上八下的心瞬间落于原处。
虽是记下了夏佐的忠告，但对于塞德里克，辛伊实在是戒备不起来。
等屏退了下人，此刻，偌大的长桌便只剩他们二人，随着塞德里克右手微抬，屏障于不动声色中布下。
“所以说，夏佐曾是布鲁赫氏族的成员？”
辛伊实在想不明白，从斯图亚特收夏佐为养子的那一刻起，他的尴尬处境便不言而喻。
在这头有个阿芙拉，那头还有个亲弟弟的境况下，夏佐便同时失去了争夺罗马以及君士坦丁堡两尊王座的权利。
她曾听埃米娜提起过，之前确实有些家族为了双方的利益，利用这个办法以传袭王位，可辛伊想不明白，斯图亚特，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君士坦丁堡，分明已有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公主在了…辛伊张了张嘴，往下问去——
“可为什么他会被以这样的身份，来到君士坦丁堡？”
“夏佐他本是罗马亲王塞西尔的儿子，不过，布鲁赫的族人并不承认他的存在。”
“什么意思？”
“他是塞西尔和异族女人所生。”
“异族？”
“嗯。”塞德里克忽而看向辛伊，意味不明的目光让她心下生出了些不好的预感。
“阿芙拉，这次来，想在巴伐利亚好好转转吗？”
“啊？”
还沉浸在震惊之中的辛伊，脑子一时间没转过弯来。
“我该拒绝吗？还是欣然接受？…”
“之前我已经在那地方待了整一个白天，甚至于睡上了一觉，醒来，照旧没有任何的变化。这就说明我那法子，根本不管用。”
“现在还能怎么办呢？你说既来之，则安之，做条咸鱼吧？为时尚早。真不如出去走走看看，伺机寻得些其他法子。退一万步讲，即便还是回不去，至少旅了个游，也不算白走这一遭…”
“好啊，劳烦殿下…”
这时，眼前的塞德里克的面容与子离，竟是莫名地重叠。仅一念，幼时的零星片段通通涌上辛伊的脑海。
塞德里克，我该相信他吗？
亦或是他和夏佐，我又该相信谁？

第71章 血族（夏佐的吻）

“夏…夏佐？”
自从接受了塞德里克的邀约之后，辛伊都有在刻意地避着夏佐。可事实证明，同在一个屋檐下，靠避，铁定是避不开的…“你这是要跟我划清界限？”
夏佐向左一步，挡住了辛伊的去路，单就语气而言，并无什么异样，只是那不合时宜的笑，看得她心里直擂鼓。
“没有，没有，夏佐…”
辛伊在他那高挑身形的无形压迫下，不自觉地往后缩了缩，思忖片刻，牙一咬干脆豁了出去，“哥，你想多了…”
自打辛伊接手这些个烫手的活计以来，遇上什么木桩子啊，猫啊狗啊之类的宿主，她也通通认了。能怎么办呢？打落牙齿和血吞呗…可没曾想她这一回，竟涉及到了感情线，而且还是“多角”的复杂关系，那是真犯了难，唯有走一步看一步。
“塞德里克…”
那头的夏佐虽是惊诧于从“阿芙拉”嘴中迸出的“哥”字，却也没忘了正事。
“是呢…”辛伊一听苗头不对，赶忙抢先说道，“巴伐利亚亲王殿下邀请我出门散散心，哥，你也一起来吧？”
夏佐抬眸看向她，照旧是幽深的目光，脸上却骤然写着六个大字，“你吃错药了吧？”
“来吧！很久没和你一起出门了呢…”
辛伊明白，若此番“阿芙拉”单独和塞德里克出门，届时回来定是百口莫辩，为今之计，倒还不如把能叫的人都给叫上，人越多越能避嫌。
对！还有基兰…只是辛伊万万没有想到，“人闲是非多”这一金科玉律，无关中西，无关古今，甚至无关种族…当然这又是后话。
“阿芙拉。”
当下低沉地一声，打断了辛伊背地里的窃窃自喜，她不自觉地抬眸看去，几乎同时，面前的夏佐却是猝不及防地猛低下头来，只一瞬间便抵住了她的右脸，不等她反应，一个炙热的吻就这样烙印在了她的耳后。
“你！”辛伊涨红了脸，反手就想给他一巴掌，却碍着那张脸，着实是下不了手去。
“我这是怎么了…他分明不是楚州啊…”
脸上照旧高烧不退，她只得深吸了一口气，在心底反反复复地提醒自己道。
“你路上小心。”
待她抬眸看去，夏佐却已自顾自地离开了，颀长的背影渐行渐远，脚下的步子全然不似之前那般凝重，徒留辛伊一人凌乱于原处——
“他不是让我和塞德里克保持距离吗？”
“这又算什么？…”
“该死！…”
——————————————————
九月的阿尔卑斯山脉，原野翠绿，白雪皑皑。
山脉西麓的边境线上，雪山连绵，巍峨耸立，其主峰名叫楚格，山脚之下有一汪湖水名叫艾泊，而此刻，这方天地的壮丽倒影正于那碧粼粼的艾泊湖面浮沉隐现。
“您是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在湖畔驻足留恋莫辛伊忍不住惊叹道。
若不出这么个幺蛾子，她可不正在阿尔卑斯山度着假呢…届时还会有楚州“随行左右”，秀色可餐且食宿全包，简直就是眼耳嘴的多重享受。
回想起那会儿，自己可真算是牟足了劲儿，光是攻略就做了厚厚一摞，什么少女峰，琉森湖亦或是采马尔特小镇都有涉猎，可关于楚格峰和艾泊湖，她却知之甚少。
只道楚格峰由于其险峻的地势，终年缭绕的云雾，导致内里的情况错综复杂，故而很长一段时间都是作为秘境而存在于世外，直至十九世纪才被人所登顶探知…却不想此番倒是借了“结界”的光，阴差阳错地来到了这里。虽说身旁“作陪”的人确实是换了个，却与之前所设想的，还有那么些的共同性，比如说，同样的“秀色可餐”…在旁的塞德里克自是不知她心中所想，那微微扬起的嘴角，在这雪峰日头同湖光山色的交相掩映之下，更是璀璨夺目——
“除了遥远的东方，其他的地方，我都到过。”
“对啊，以他的能力，只要是想去，哪儿去不得？”辛伊突然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傻缺问题，毕竟类似于楚州这种分明拥有着无上的神力却坚持自驾出游的，只是少数。
不出她所料，塞德里克是个“日行者”，相较于阿芙拉，这完全不值得惊奇。
除此之外，在他们秘隐同盟之中，剩余的六位亲王，以及“三代”中的夏佐，基兰，连带上阿芙拉，大概也就那么十来人拥有着这个超能力。
只可惜这一回，夏佐没来，基兰也没来。至于惧光的埃米娜，这样一趟“夺命”的旅行，她无疑是会抵死拒绝的。
“组团”的计划也就此宣告失败。
“等等…他方说的‘东方’？”辛伊双眼圆睁，顿时就来了精神，“那里我很熟的，有机会带你去…”
话未过脑便已脱口而出，待她回味过来已是一摊“泼出去的水了”，只得偷偷瞄向塞德里克，预备改口，却不想正好对上那头无波无澜的目光，“你的母亲是东方人，你确实该尽‘地主之谊’。”
辛伊的注意力，先是落在了塞德里克方才所秀的成语之上，又一瞬，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他的意思是…阿芙拉的母亲来自于东方？
她难道是东方血族的一支？
辛伊之前隐约意识到阿芙拉的长相与众不同，但碍于没有镜子，又无人敢对公主殿下的长相品头论足，故而失去了一番旁敲侧击的机会。
可这么大的事儿怎么也没听埃米娜提起过？
她对阿芙拉的评价，无非都是些赞美的词汇，什么美貌，高贵，血统纯正云云…真要说起来，自己确实从未见过阿芙拉的母亲…一时间，所有的疑问一环接着一环，环环紧扣，扼得她透不过气来，那个瞬间，辛伊直觉地认为，这个充满了秘密的阿芙拉本身，便是破解结界的关键。
“抱歉，我忘了，你并不知道。”这时的塞德里克眼眸微垂，显得格外得真诚，可多了个心眼儿的辛伊已不这么认为了。
“他一定是故意透露给我的，可这又什么意思？难道说阿芙拉之前都不知道她的生母究竟是谁？”
“如果如塞德里克所说，阿芙拉是个‘混血’，在容貌上必定会有所体现…”想到这儿，辛伊旋即朝湖面看去，反科学的是，湖面完全投映不出有关于她的任何影像。
“我见过你的母亲，你长得很像她。”
塞德里克似是知道她此刻心中所想，抬手一挥，流动的湖水忽而停滞凝结，幽蓝色光芒悬浮于水面形成镜墙，阿芙拉的面容便赫然印入她的眼帘…“这…怎么可能！”
辛伊顿时看傻了眼，眼前的“阿芙拉”，正是长着副同自己一样的面孔——
白皙的皮肤，吹弹可破，柔和的轮廓，小巧的口鼻，还有那精致有神的眉眼，分明是偏东方的长相，却遇上像极了琥珀的蜜茶色瞳仁，以及那同色的及腰长发…一阵风过，镜中人双眼微眯迷离，半扎着的发丝如同柔软纤弱的柳丝散落脑后，肆意扬起，传神而又灵动。
辛伊，亦或是阿芙拉，她们的身上就像同时凝聚着东西方两股神秘的力量，似乎能摄人心魄…“你是怎么做到的？”辛伊回神看向塞德里克，却见他也有一瞬的怔神，“不是说…镜子会带走我们的命吗？”
话音刚落，只见他收回手，镜面便是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几乎同时，塞德里克的嘴角一勾，并没有从正面回答这辛伊的问题。“那是对于大部分的族人，而不是我们。”
“我们？他是指超能力者，还是…另有所指？”
辛伊突然回想起来，那个结界本身就是由无穷无尽的镜面所组成，照这么说，镜面会不会也是破解的关键？
对了！之前埃米娜说的，那什么“幻镜”？
海蒂伊瑟拉，阿芙拉以及幻镜…各个零散的线索，就像彼此关联的词语一般，正是要连成一条线的当儿，却听塞德里克的声音冷不丁地传来…“上去吗？”
“上去？”
“他这思维也太跳跃了些…”辛伊随着塞德里克的目光看去，却是那林立于缥缈云雾之中的雪山，恍惚露着尖儿…她忽就被吓得收回了目光，连带声音也哆嗦了起来，“你是说徒步？”
“嗯，我…我是指，我们不用点小法术？”
“那样的话，会错过很多风景。”
塞德里克颔首看向她，温柔的眼眸中却满是笃定，“需要我背你吗？”
“不用不用。”辛伊一听，霎时心下骇然，忙不迭地回绝道，“您可能不知道，我平时特别爱好运动，真的…”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塞德里克面色略显惊讶，却也不做深究。
“是…是吧。”
辛伊应了一声，长松了口气。
事实上，话方一出口，她就已经后悔了。

第72章 血族（阿芙拉的梦）

“还有多远？”
“差不多一半。”
“啊？这天都黑了我们才走了一半啊！不行了，我低血糖…”辛伊摆了摆手，不管不顾地摸着大石块就坐了下来，“您，不休息一下吗？
“就坐一下呗，不会碍事的…”
圆月初升，银白色的光洒落在那遍野的风铃草上，蒸腾起茫茫的水雾，塞德里克正背身立于月下，清贵的风姿与月影相交叠，于这方远离浮华的天地间，悄然入画。辛伊正是看得入神，却听前头突然传来一句——
“小心。”
辛伊忙是回过神来，只见自己的身体被动地抬高着，方才还是好好的石头，这时已是通体布满了灰黑色的短茸毛，锋利的爪牙渐露，在夜色中如刀刃一般泛着冷光，她怔了瞬，一个重心不稳便重重跌落在地。
又听忽地一声咆哮，那东西竟是猛地直立而起，那狰狞的面目以及壮硕的体型，都迫得辛伊生出了些放弃抵抗的念头。
“这是…”
“狼人？”
彼时的塞德里克已一个疾行近到了她的身旁，却还是晚了一步。
就在这时，狼人猛地俯冲而来，咧着嘴就冲辛伊那洁白的后颈咬了下去，她下意识地想要翻滚避开，却不料自己的双臂已被那尖锐的爪子按得死死的，再是动弹不得…“不是吧？这就要挂？也不知道挂了以后能不能回去…”
眼瞅着近在咫尺的獠牙，她的脑子已是异常得混乱，自知避无可避，干脆极其省事地双眼一合，接下去的，听天由命罢…然而，血腥的一幕并没有如期而至——
不知从何而来金光自她身后闪现，壮似凤鸟长鸣出世，双翅一震，霎时气浪翻涌，只听沉闷的一声响，那狼人已被气浪击飞十余米，重重地撞在了峭壁之上，又是“砰”的一声，结结实实地栽倒在地。
尘埃落定，原以为逃过一劫的辛伊，却听“呼哧呼哧”的喘息声渐重，只见那头的狼人，摩挲着手掌，似要以此强撑起身子，瞳孔之中正是火花四射，俨然摆出了一副即将发起进攻的姿态。想来方才一击虽是威力极大，却仍未能伤及其要害。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那庞然大物却忽被塞德里克掌中的黑雾给紧紧缠绕住，面色痛苦地痉挛了两下，骤然倒地，这方彻底没了响动。
塞得里克收回手，目光不动声色地看向身侧——辛伊怔怔地看着前方，脸色依旧苍白，惊魂未定。而那个凭空而生的金色图案，未及收敛光芒，于这苍茫的夜色中显得异常地扎眼，甚至逼得他无法直视。
“她耳后的印记…”
“难道就是传说中神族的族徽？”
“谢…谢谢您救了我。”
辛伊出声无疑打断了塞德里克的思绪，他将目光投向他处，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说道，“你的这声‘谢谢’，我看还是留着给夏佐吧。”
“夏佐？”
辛伊瞬势攀住塞德里克伸出的右手，站立了起来，正是一脸的不明所以。
转头见塞德里克霍然迈开的步子，不祥的预感顿时上了头，这个疑惑也就秒被抛之脑后，只见辛伊咽了口唾沫迟疑道，“我们这是要继续上山吗？”
说着，她抬眸打量了眼天色，又复后怕地低头看了眼自个儿单薄的身板，来来回回正是欲言又止的当儿，听闻塞德里克的声音从前头传来，却已是隔了有一段距离——
“那里，看到了吗？”
辛伊循着他的话看去，见位于楚格峰三分之二处，确有一座木屋样式的小型建筑，“那是？”
“我们今晚上的住处。”
塞得里克的话令辛伊猛的松了口气。
狼人同他们血族不同，习惯于以家族为单位，例如群体觅食，群体作战…而他们方才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估摸着不出多时，大部队便会寻上门来。即便塞德里克法力过人，但面对着多于自己百十倍的狼人，那也是毫无胜算。因而，他决定将住所搭建在那儿，必定有他的打算，总不至于是一时兴起…——————————————————
可事实上，此处的选址当真就是塞德里克的一时兴起。
更可悲的是，当辛伊得知这事儿，已是饭后…彼时，塞德里克不在屋内，外头起了些风，温度降了不少，辛伊便懒得动弹，只托着腮坐在临窗的小桌上，怔怔出神——
“二位殿下之前关系很好，可有一天，您却和夏佐殿下大吵了一架…”
“我们为什么会吵架？”
“不知道，您那会儿不肯说，不过埃米娜跟在您身边这几百年里，从没见您发过这么大的火，自那以后，你们就成了现在的这个样子。”
“埃米娜还听说，布鲁赫的族人们都在暗地里都在叫夏佐殿下…‘杂种’。”
“杂种？”
这就是当时二人之间的对话，现下正反反复复地穿梭在辛伊的脑海之中。
忽的，画面又跳转至其他场景，塞德里克的笑容如走马灯一般，瞬间浮现在了眼前。
“夏佐，他是塞西尔和异族女人所生。”
难道，就仅仅因为这个？
我们这位出生高贵的小公主就如同夏佐的族人一般，对他的出生很是介怀。
可…阿芙拉不也同他一样？
“你还没睡？”
突如其来的声音先是吓了辛伊一跳，等身后的脚步声渐近，她知是塞德里克，心却是定了下来。
“好不容易走到这儿，想多看几眼。”辛伊换了只手，稍稍调整了一下姿势，抬眸继续往窗外看去。
这是座仅有两间卧室和一些必要公共区域的简陋小木屋，却是附带了一个与内屋格格不入的大院落，也正是有这么个院落，宛如观景台一般，但凡来人站到栅栏前任意一处，都可以俯瞰整个西麓，且景观更异。
“好巧妙的心思。”辛伊心中暗道，看回到房屋里——布局简单，并没有过多的陈列。然而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从这些个细碎的小物件上，创造者的用心更是可见一斑。
“您平时来，也是住这儿吗？”
一阵沉默过后，辛伊觉着是该说些什么。
“是啊，自我第一次来，就决定在这里搭个木屋。”
塞德里克说着，随着辛伊坐了下来，视线从她的面上转去了窗台，并且无限地延伸开去。
“这里竟然是您亲手造的？”
闻言，辛伊惊疑地回过头去，不曾想塞得里克就在边上，且两人挨得极近，呼吸可闻。她仓皇地低头整理起裙摆来，以借机保持一定距离。
“嗯。”塞得里克只当是没留意到她的那些小动作，笑着反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亲王殿下，您还会这个…对了，既然您一人住，怎么会有两个房间。”
“为了等你。”
“啊？”辛伊手一抖，丝制的裙摆滑落在地。
“玩笑罢了，紧张个什么劲儿啊。”待辛伊反应过来，也没有多想，顺着他话往下接去，“那样的话，真是我的荣幸…”
“好了，早点休息。”
塞德里克将手边的热牛奶递给辛伊，嗓音分外地温柔，他和夏佐，确是完全不同的类型。
“晚安。”
“嗯…晚安。”
见塞德里克合了房门，辛伊这才趿着步子做了些简单的洗漱，等进到自己房间已是哈气连连。
“好熟悉的香气？”
她忙打起精神抬眸看去，只见窗下的蓝色鸢尾正静静地绽放在琉璃瓶中，鲜艳欲滴，混着那由远自东方的香料所特制而成的熏香，散落在房内的每一处。
她使劲地嗅了嗅，“这是…沉水香。”
“殿下喜欢鸢尾，还有这种叫‘沉水香’的东方香料。”
这里的一切都是按照阿芙拉的喜好。
或者说，塞得里克的那句话并不是个玩笑…细思极恐之下，辛伊不禁探究起阿芙拉，塞德里克以及夏佐三人之间的关系，看似交集不多，竟能将对方的所思所想，所喜所恶了如指掌。
想了一会儿，倦意袭来，辛伊合了眼便沉沉睡去…“阿芙拉，等你长大了，愿意做我的妻子吗？”
彼时，梧桐树下的少年，灿烂而又纯粹，美好地就像是上天的恩赐，一双澄澈的眼眸，似乎随时随地都可以为她捧出颗真心来。
“我愿意。”
辛伊深陷于他那像极了楚州的深邃眉眼，心中如小鹿乱撞，冥冥之中有个声音正甚嚣尘上。
“不愿意。”
“嗯？”
忽一怔神，却听那头的阿芙拉已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夏佐。
“你难道不知道你是…是…”阿芙拉看着他，仿佛是在看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可自小接受贵族教育的她，不允许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来。
“‘杂种’是吗？”夏佐自嘲一笑，移开了目光再不去看阿芙拉。
“我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夏佐眼中有了些倦意，“其实，你们都是一样的，或者说，我与你也没有任何的区别。”
“这句话信息量颇大啊…”辛伊忙是复述了一番，恨不得斟字酌句。
“谁跟他们一样！谁和你没有区别！”
事实上，我们骄傲的小公主所听到的重点显然与辛伊不在一处，只见她气得满脸通红，转身就走。
起风了，梧桐叶簌簌而落，底下的少年眉目如初，心意不再。他静静地看着女孩倔强的背影，渐行渐远，远成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扑”的一声，房间的窗户被风猛地吹开，密密麻麻的黑影印上了窗台。这会儿，睡得七荤八素的辛伊却是恍然未觉。
“看看陷阱里边都有谁？”
“我们的塞德里克亲王殿下，还有…阿芙拉小公爵？”
“今天，你们一个都走不了。”
“那可不一定。”
嘈杂之中，有个低沉的嗓音悄然响起，全然不同于以往的温柔随和，单闻之，已是冰寒入骨。
“你…你不是塞德里克，你是谁？”
“现在才想起来问这个？”
“晚了…”
作者有话要说：剧透小贴士：文中的海蒂伊瑟拉是个镜面，所以夏佐也好，塞德里克也罢，都不止一个。

第73章 血族（菲尔德的求婚）

“早啊。”
辛伊换了身衣裳，半眯着眼走出房门，正好对头迎着了“满载而归”的塞德里克，粗粗看去，他的手上提着山兔松鸡等物，一张深褐色的新褪狼皮半挂在肩上，显得尤为扎眼，辛伊陡然一个激灵，直接就给吓清醒了。
“早。”她草草应道，侧过身让开了条道，本是再自然不过的动作，却在塞德里克的眼中看出些异样，再一眼所有的情绪都已无迹可寻。
“睡得好吗？”
“嗯。”
辛伊打量着他的神色，迟疑了片刻，试探道，“昨晚上我做梦了。”
“梦见了什么？”
塞德里克随口问道，表情没有半分的不自然。
“难道说，不是他？”
辛伊想着，忙把接下去的话咽回了肚子里，“我…记不清了。”
她曾听埃米娜说过，阿芙拉是没有梦的，那么，昨天那个梦又是什么？是自己回归到了本体，还是有人刻意为之，亦或是这一切都是镜面的成像。
“你这是？”
辛伊的目光正是飘忽不定的当儿，忽得看到塞德里克手背上的小口子。
“刚猎食的时候不小心伤到的。”
塞德里克不在意地笑了笑，低头看向辛伊，目光温柔地问道，“想吃什么？”
“糖醋排骨，酸辣土豆丝…”辛伊顿时想到了楚州的手艺，菜名报了一长串才恍然瞥见塞德里克渐勾起的嘴角。
“呃…我是说…熟的，不带血腥的。”
“好，我明白了。”塞德里克点了点头，转身正要走进小厨房。
“殿下…”
却在这时，辛伊忽地开口叫住了他。
“嗯？”
“我最近减肥，不吃肉，这些…我想都用不上…”
塞德里克长睫低垂浅浅一笑，只一瞬间，他手上的口子已然愈合，不过，这细小的变化辛伊自然是不会注意到的。
“夏佐说得不错，你真的跟之前不一样了。”
——————————————————
早饭后，二人走走停停，向着楚格峰顶行去。
“殿下，我总觉得有人跟着我们？你有感觉到吗？”
深林腹地，光影斑驳地落在二人发梢之上，本该是静好的模样，辛伊却老能隐隐约约地听到些异响。
塞德里克回头冲她勾了勾嘴角，笑意并不分明，忽的提高嗓音，却是看向她的身后道，“远方来的朋友们，一路上辛苦，都出来吧。”
话音刚落，几道黑影闪过，落定在他们面前，齐刷刷地现出了人形。
对方大约二十来人，其中有两人为女性，皆穿了身黑纱长裙，举手投足之间，是与生俱来的傲慢与妖艳。相比看来，男性的穿着则简易得多，里头是素色织物，统一外罩着黑色斗篷。
辛伊虽是不认得血族各个家族的徽记，但也可以确定他们不是密党的成员。
在他们身上，优雅的残忍与颓废的高贵，离奇地共存，这都是辛伊之前所没有见过的特质。
“他们是勒森魃的顶级武士。”
“那我们…”辛伊这才反应过来，当下的场面，非但不是他乡遇故知的喜事而是十面埋伏的绝境。
话还未说完，她已被塞德里克一把牵了过来，使她能紧挨到自己。“等一会儿你就在我身后，别离得太远。”他的声音无波无澜，一如往常，“没想到，你们跟狼人这么熟？”
这头方语罢，却见塞德里克已回身看去，另一只手抚上皮毛，柔顺的绒丝却在他的手中泛着寒光。
对面众人几乎同时看向他那纤长的指尖，面色一变，原本极力掩饰的畏惧，霎时显露无疑。
“亲王殿下，您都可以同神族做交易，我们，又算什么呢？”
这时，为首的男人冷笑了一声，打破了颓势，那阴霾的瞳孔也随着缓缓上移至塞德里克的面庞“你的消息很灵通。”
塞德里克随着他勾了勾嘴角，未置可否，目光不动声色地从敌方的面上一一扫过，最后定格在了辛伊的耳后。
“我不知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现在，她得留下。”
那人的目光越过塞德里克，也是直勾勾地盯向辛伊。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辛伊仍是恍然未觉，正事不关己地看着塞德里克，待感受到那些个饥饿的视线，愣了半晌才是惊诧地提起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尖，“我？”
“别想了。”
只听一声巨响，塞德里克的尾音霎时被蒸腾的黑雾所吞噬，再看，巨大的气浪已呈排山倒海之势轰然袭来。
几乎同时，塞德里克蓄势反掌推去，连击声，爆破声此起彼伏，震耳欲聋。
黑暗之中，辛伊又听得几声闷哼，约摸是较量之中，对面有人因法力不支而倒下，不等辛伊猛拍一番塞德里克的马屁，黑雾悄然散去，领头那人正抬手举过面镜子模样的物什…“那是？…”
“幻镜…”这一波突袭幸在塞德里克的及时反应之下堪堪避过。
可塞德里克却也为了护住辛伊，径自架高了手臂，硬生生地去挡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确认怀中之人是否安好无恙，只见猝不及防的白光再度呼啸而来，猛地分成两道，风驰电掣的瞬间，他们方躲过了其中一道，却见另一道却是一分为二，直冲辛伊而去…“怎么会…难道有两面幻镜？”
锋利的光束如流矢一般瞬间刺穿了辛伊的身体，她来不及惊呼，便已软倒在地。刹那间，强烈的剧痛充斥着她身体的每一处，脑子却是格外的清醒。
辛伊无法形容那种感觉，像是灵魂与□□的排异，又像是被隔空炙烤着灵魂。
随着痛感的加剧，她不禁强烈地痉挛起来，骤然失去了全身的力气，头一歪，竟直接咽了气去。
“我这是…死了？”
只一秒，辛伊就觉得自己如同失重了一般，她忙低头看去，自个儿的躯壳已成透明，正从阿芙拉肉身上缓缓抽离，飘飘荡荡也不知去向何方。
熟悉的景致从她眼前一晃而过，自己那如同蜉蝣一般的身体却仍没有任何停下来的意思。
“这…都是她和塞德里克才走过的地方…”
“该不会是…结界中的梦中梦？”
来不及深究，另一个棘手的问题便得已显现——
“我这是要去哪儿？”
兜兜转转，辛伊竟又被动地飘回了之前同塞德里克所驻足过的艾泊湖，当时那映在水中面容浮现过她的眼前，即便知道此时此刻并不会有任何的成像，她还是伸长了脖子，鬼使神差地朝湖面探去，然而，诡异的一幕出现了——
清澈的湖水如同镜面似的映照出了她的倒影，分明是一般无二的容貌，可就气质而言，浮于表面的青涩已然褪去，沉淀下来的是时间的风韵。原本披散的头发也被一丝不苟地盘起，落在发髻上的王冠，璀璨夺目，则将她衬得更为雍容华贵。
“等等…”
她的目光瞬时就被那顶镶嵌满钻石和珍珠的王冠所吸引。
“这是？”
辛伊俯身细细看去。
“后冠。”
这时，却有老者的声音徐徐传来。
“后冠？”
辛伊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自己”，她本以为那仅仅是公主的王冠来着。
“欢迎您，尊贵的巴伐利亚王后殿下。”
老者的声音再起，像是远自天外，根本无从辨得来向。
“所以，阿芙拉她会成为巴伐利亚王后…塞德里克的妻子？”
话音落了许久，却未见老者应声。
“那也就是说，我要戴上后冠，启动了幻镜，就能离开这里。”辛伊满腹的震惊与疑惑正无处排解，管不了许多，兀自低声分析起来。
“是的，殿下。”
此番本是自言自语，没曾想却是得到了回应。
“原是如此…”
这便好办了，当上王后，夺下幻镜，入主海蒂伊瑟拉…“目前看起来…哪个都不容易…”
话音刚落，恍惚中远远听得些声音传来，却是像极了夏佐。
“哎呦…”她还来不及回身看去，只见眼前的景物皆是极速倒退着，浑然成了白茫茫地一片，待迷阵散尽，双眼再能视物，身上的痛感也随之袭来。
“我去，痛死得了…”迷迷糊糊之中，她忍不住呜咽起来。
“没事了，阿芙拉。”
这大概会是她所听到过的最温柔的声音，下一刻，她似乎忘记了疼痛，心甘情愿地深陷其中…“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那个声音再度传来。
“这是…塞德里克？”
“怎么会，刚才分明是夏佐…他的声音像极了楚州，我怎么可能听错…”
辛伊的头脑逐渐清明，旋即又是意识到了什么，“我的灵魂回来了，所以我没死？不…是阿芙拉还没死…”正是想着，她试着地睁开双眼，忍着遍体的疼痛孤注一掷…那方坚韧的石壁终是开了道口子，在朦胧的缝隙之中，塞德里克刀刻般的侧脸轮廓逐渐清晰…“阿芙拉？”他那淡漠如潭水般的瞳孔之中，此刻，类似于喜悦之流的情绪显得尤为格格不入，可这一切又是真实地存在于辛伊眼前。
明知唤的不是自己，辛伊的心中竟是有了几分动容。
焦急的目光，她也曾见过，那是她与楚州的最后一眼。
她挣扎着想应声，嗓子却似被蜡油糊住一般，连进气出气都变得异常艰难。
“阿芙拉，你愿意做我的妻子吗？”
“啊？”她叫不出声儿，只是那灵动的眼眸，此刻却满蓄着诧异与慌乱。她抬头，怔怔地看向眼前这个像极了子离的男人，以及那道异常深刻的视线…“我想更好地保护你。”

第74章 血族（塞西尔的秘密·

“东西千余里，南北百余里，狭隘之处不逾十里，据两雪山间，故寒风凄劲，春夏飞雪，昼夜飘风。地碱卤，多砾石，播植不滋，草木稀少，遂致空荒，绝无人止。”
遥远的西波谜罗川，飞沙走石在即来的风雪中漫天遍地，将积雪上的脚印填实。北面天山皑皑，东边昆仑巍巍，天日之下，这方无人踏足的禁地，徒余无穷尽的空旷。
“美丽的姑娘，请告诉我，你为什么来到这里？”
冥冥之中，那一串脚步声戛然而止，来人高大的阴影瞬间将她覆盖。分明是冰冷的声音，此刻在她看来却似染着烟火尘埃的温度，恍然间似是回到了那日的宫闱花灯之下…“真的是你…”
“塞西尔…”
“我怕等不到了。”
她舔了舔干裂的嘴角，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向上看去，渐趋暗淡的眼眸忽得有了一丝生气，而那几乎被污渍所掩盖的美丽面庞，于刹那之间竟是绽放出了毕生的颜色。
“你？你是…”
男人说着一口流利的汉语，语气中的急切再难掩饰，原本淡薄的目光，此刻山雨欲来。
她一把握住了男人那毫无温度的手，挣扎着不让双眼合实，气息愈弱，短短两字兜转了半晌，待出口已是气若游丝。
“李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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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的中秋花灯会，算来是李沚第三回正儿八经地入这无极宫。

无极，无极，红墙黛瓦，极尽堂皇，占地千亩，没有边界却有中心，不消多说，中心便是九五之尊所居的无极殿。
时过午时，宴会尚早，只是于那长街之上，车马往来，皆已是匆匆行色。
“郡…小姐，咱们可得快些，王…老爷交代了，万不能误了时辰。”
“瞧把你急的，放心，早着呢！定不会碍了大事…”相比于印着各家族徽，穿梭如流矢一般的宝马雕车，过往的行人，可谓是从容的多，这头说话的女娃儿正是其中之一。
只见她杏目流转，巧笑晏晏，说罢又往旁处看去，显然没把自己方说那话当回事。
路人见她年龄不大，举手投足之间自成一派风流贵气，绝非寻常家的女儿可比，经不住侧目多看了几眼。再看那女娃儿，倒也大方，照旧只顾着自个儿谈笑，全无拘泥之态。
“豆蔻，你快看这长安可真是越发热闹了，远不是咱晋州可比的。”说着，女娃儿撇了撇嘴，叹了口气继续道，“特别是入了夜，街上连个人都没有，真真是没趣儿的紧。”
“小祖宗，长安不向来如此？豆蔻可看不出来有哪门子的不同…”那个名唤豆蔻的女娃儿闻之，一下急红了脸儿，忙压低声劝道，“您啊，快别这么说了，教他们旁人听见…还以为咱们晋州是个多荒蛮的地儿，白白叫人看低了去…”
“这有什么打紧儿的，我喜热闹，就不爱待在那处…”那锦衣丝履的女娃自是不甚在意，左顾右盼着更是来了劲儿。
“何故惹得妹妹生气？”
话音刚落，她只见迎面对上了一行人，出声的正是为首男子。
再看他面容稚嫩，衣装却是阔绰，身材挺拔器宇不俗，想来定不是个简单的主儿。
女娃儿心知如此，却苦于一时没能对上号来，转念想来，于这长安街头能唤得她一声“妹妹”的，左右不过无极宫里的那几位。首先，太子李显之，她认得，加之父亲素与三王李策交好，她自也识得，故又可以排除一位，至于眼前的男人无出是其余诸王之中的一个…“随他是谁，统称一声“殿下”定不会错。”
她于心中暗道。
“殿下。”
平日嘴快，她这人却并不莽撞，唤了这一声之后，便一心想着岔开话题，却听对头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不过两年没见，你我兄妹倒生分了。”
他们是堂亲，皆是李家子弟，单从血缘上看，倒也算的上亲近。只是她作为藩王家的女儿，平日里难得离开封地的，又说与那些个宗亲隔得远。两人见没见过面还要两说，更无熟稔生分之说，这般殷勤，怕只怕是近来各党各派斗得颇凶罢了。
“也怪沚儿走动得少。”她笑了笑，倒没失了仪态。
她估摸着时辰，又想着以他们皇子的身份，理应早早地入了宫去，正是“挑人”招待着，全不该和她一般闲散地游荡在闹市街头。
“您这是？”
“有些事情耽搁了。”男人知她言外之意，嘴角轻轻勾起，目光却是看向旁处。女娃便侧头随他看去，只见其身后的一对侍从正双肘微曲托着承盘，上头放置有一众颜料。她粗粗扫过，无出石青，胭脂，广花，藤黄之流，无甚稀奇。
“沚妹恐不知。”男人见她神色有异，正好开口解释上一番，“前些时日，为兄府上来了个外邦画师，其技艺与我们中土的，大有不同，竟是栩栩如生。短短数日，此人名动长安不说，更得父亲爱重，今儿想必是有大用处，我便提前多备下些彩墨。”
“外邦画师？”她原也是个爱画的，年龄又小，听闻他如是说，便来了兴趣，旋即抛下了这满街满市的新奇玩意儿，接口道，“听着有趣儿，也不知沚儿是否有幸先睹为快。”
“正好，可随我一道去。”
长安一隅，长戟高门，威严显赫，鎏金的牌匾之上，赫然书有“宁王府”三字。
这便是九子——宁王李启。
实属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答案。
她不禁回想起头次觐见时的场景，似乎有了点映象。二人年龄相仿，大来也不过几月，彼时，他们尚为稚童，皆身量不足，一团孩子气，即使打过照面，记忆模糊当是有的。又说等到了上回，也就是两年之前，两人都已过了十三四岁的年纪，人海茫茫，恍然一眼，未及留神。
可今儿，长街熙攘，他竟能一眼认出她来，虽都是天家子弟…不得不说，那些个离龙椅仅一步之遥的人，到底和他们还是不一样的。
她随着他跨过那高高的门槛，穿过前厅长廊，进到后院。
时值暮春，梨枝横斜，白花簌簌，黑衫男子临风而立，左手撑在案上，右手执笔，眉心微蹙，此情此境之下，即便是他那琥珀般的瞳仁，卷曲的亚麻色短发，高挺的鼻子以及白皙至透明的皮肤也追随那缱绻的春风一并入了画。
案头之上，纸笔铺陈，视线所及，那一溜颜料和工具与这里的并无分别，一番起起与落落，浓墨重彩晕染开去，这般的运笔及着色，当是闻所未闻，真教她大开了眼界。
衣袂翩跹，寥寥几笔，只见那白底之上，女子窈窕的身形初现，他俯身垂眸再是细描几下，添作眉眼花钿，水波潋滟，任是无情也动人。
恍惚之下，她伸手抚上额间，那笔下之人，竟是…自己？
李启时刻留心着她，自是注意到了她方才一系列的动作与细小的神情变化，当下说道，“依我看，沚妹定是不缺金银财宝那些个俗物，今儿初至寒舍，作兄长的也不知该送些什么，此一幅小像，聊表心意。”
“劳殿下费心。”
李沚虽知他心中谋划，难得的是这份礼物确合她心意，欢喜之色竟也毫不掩饰地摆在了面上。
发髻，钗饰，衣衫，广绣…相印于他那温存的眸中，她不禁入了迷，不知不觉立在原处许久，就连其父来至身旁，也是恍然未觉。
“咳…”忽有声音传来。
“父…父亲。”
她猛地抽出神来，仓皇侧头看去，心虚之下声弱已如蚊蝇，“您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那中年男人的脸上正流露出无奈的神色，不由提高了音量，却无一丝苛责的意思，由此可见，平日里他对他这宝贝女儿恐怕是宠溺地紧，“我让你先一步走，就是怕你那慢性子把事儿给耽搁了，你倒好…为父可不得寻着你。”
“本是要入宫的，谁想半道遇上了宁王哥哥，又闻说他府上来了位外邦画师。女儿见时候还早，这才想着过来看看的。哎呀…好容易来了趟长安，权当涨涨见识。”她这一席话，乍看没啥错处，无非是小女儿爱娇，却是将问题及时抛给了李启。
“小女无状，给你添麻烦了。”
晋王顺着“台阶”，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笑对李启说道。
“三叔，您这是哪里的话，沚儿天真可爱，更是多了份长安女儿所不曾有的超逸，着实可贵。”李启自是省的，夸起人来倒也不吝赞美之词。
“宁王谬赞了。”
而此时，在另一头，画中美人初成，栩栩跃然于纸上，兼具东方的神韵与西方的细腻。
“果真妙得很，他可就是“李选”？”
晋王笑看了看女儿，复又朝画看去，不由颔首赞道。
“是，陛下垂爱，已赐名李选。”
画师如是答道。
“那你的本名叫什么呢？”
她张了张嘴，不想心中的疑惑竟已是鬼使神差地脱口而出。
“塞西尔。”
作者有话要说：首段引自《大唐西域记》，先前看了篇文章，说是古时并没有父王母后这类的称呼，也不知道是否真是这样…
第75章 血族（塞西尔的秘密·

夜幕低垂，星月晦暗。
草木葳蕤的后院小径上，怕是许久都没能沾上点人气儿。看着窄道两旁褪尽的朱红，坍圮的楼宇，不想这富丽堂皇的无极宫竟还有这等破败地儿。
时逢初夏时节，若抬脚踩在枯败的枝叶上头，竟有哪凉气自脚底而起。草木鱼虫倒于这方荒地，大显了身手，且瞧那此起披伏的蛙鸣，大有喧宾夺主的架势。
忽而，只听得蛙鸣声蓦得一滞，期间隐隐听着些其他响动，恍然间似有道黑影渐行渐近，单看这身形，并不像是平日里负责园艺的小厮。
灯火寥寥，那人的脸面始终落在阴影中看不分明，只闻其脚下的步履匆忙，估摸正是朝后门方向行去。
“塞西尔…”
这时，远远一声传来，径自叫住了那个被唤作“塞西尔”的男人。
男人立在原处，抬眸看了眼被黑云遮蔽的半月，欠点血色的双唇竟是意味不明地向上挑去。
“殿下。”
他徐徐回头，微薄的雾气中，一袭白衣款款，来人正是李沚，“您还没有休息？”
随口一句，恍若茶余饭后的问候。
这深更半夜的，李沚竟未带仆役，孤身一人踏足于这荒僻的冷宫院落。再看身上，更是穿得仓促，一袭春衫单薄，空落落地婆娑于料峭风中，外头则松松垮垮地罩着件外衣，发髻倒是未拆，出门前大约是预备洗漱来着。
至于塞西尔同李沚为何能在此地相遇，这话还得说回前日晚宴——
塞西尔凭着一杆生花的妙笔，大放异彩，博得了众人的亲睐，其中，又以年轻女子为甚。宴后，承元公主便以绘制小像为托，将他留于宫中。
而彼时的李沚已行至朝凤门下，一经闻讯，立马风风火火地掉头跑回安康殿央了太后。
太后老人家怎经得住她的一张巧嘴，顿时喜上了眉梢，别说仅仅是多在这长安留宿上些时日，便即刻将塞西尔从承元宫中拨去她处都可使得。适此，李沚便借陪伴祖母的由头，甚是招摇地住进了承元所在的广清宫对头的客殿。
抛去对塞西尔的画技极其本人所产生的浓厚兴趣外，对那会儿的李沚而言，此举多少还有些赌气和较量的私心在里面。她素不喜这位公主，想那承元平日里仗着自个儿是中宫皇后的小女，东宫太子的胞妹，在自家作威作福不说，对待各家宗亲长辈更是多有怠慢，各中唐突不消细说，她们之间的梁子也于初次见面之时，就已结下…李沚的父亲晋王，是太后的小儿子，最得母亲的宠爱和偏颇。与当今的陛下那也是一母同胞的至今血脉。因着这层关系，荣耀与荣宠，自当是源源不断，却也因着这层关系，招惹了诸多的猜忌与打压…就晋州这块封地而言，说好不好，说坏不坏，旱涝保收，可偏就出不了大的政绩；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来去不过两日，一有风吹草动，便会惹得长安这头满城皆知。
由此观来，晋王一支唯有减少出行走动，避着风头，才算得上是良策。这样一来，苦了李沚这个喜热闹的，隔个三年五载的，都不见得能出次远门。
按理说，李沚和李承元平日里少有往来，堂姊妹间碰上面更该是客客气气，维持着恭谦有序的皇家表象及气度。可巧了，李沚是太后的嫡亲孙女儿，偏李承元也是。而她这小孙女儿更是因隔着远，不得常来，惹来那做祖母的掏心掏肝儿地惦记着，常常冷落了承元。
那头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承元哪受得了这番冷落，加之她的心眼本比旁人多了几窍，久而久之，生了些善妒的小性子，明里暗里都将此归咎给了她那倒霉催儿的堂妹——李沚。
适此，两人落下了处处不对账的毛病，而塞西尔，怕就是充当了这□□的角色…李沚的目光瞥了眼塞西尔却又避开，揽着袖口动作极夸大地扇了扇，嘴上也未闲着，轻描淡写道，“这天闷得慌，我本打算出来透透气，刚巧撞见你快步从面前走过，心下好奇，便随了过来看看。”
算上那日，也不过短短三四日，李沚却已同塞西尔混得颇熟，言语往来不多避讳，张嘴便直说了来意，不经意看及塞西尔那清澈见底的瞳仁，她的心又是为之一颤…“你们那里的人，是否都生得这般好看？”
方是沉溺其中的李沚，忽被男声拉回到了现实之中。
“谢郡主关怀，选并无大事。不过和郡主一般，嫌天气闷热罢了。”塞西尔眼眸微垂，视线落在了她那微红的脸蛋及略显凌乱的衣衫之上，他抿了抿嘴并未说破。
“既是无事，我也就宽心了。”李沚听闻眼眸顿时一亮，来回扑闪着，多了几分狡黠的意味，早有预谋地话锋一转。
，“那么…塞西尔，你能陪我随处走走罢，只怕过不了几日，我恐是要回去了。”
虽说先前是宁往亲手奉上的这份殷勤，怕是连他也未曾料到，不过个小小画师，竟能一时投了诸贵人之所好。
不肖于坐观其变，留有后手的宁王，与吴王李策一党的晋王自是不喜，却苦于对他这女儿着实无法，又权衡着对方左右不过一个画师，即便是从他人口中陆续听着些荒诞传闻，也仅是摇了摇头，苦笑一声道，“随他们去吧，庶子翻不出什么大浪来。”
“郡主为何习惯唤我原名。”
李沚正等着塞西尔的应答，却见对方张嘴并未置可否，反倒问出了个旁的问题来。
她愣了一瞬，转而随意一笑，“我不喜李选这名儿。”本是大不敬的话竟是这般轻轻巧巧地脱口而出。
“殿下此话何解？”
闻她如是说，塞西尔登时来了兴趣，看着她，神色之中是不易察觉的玩味情态。天子赐名，他们中人无不千恩万谢，以耀门楣，她却直截了当地说着“不喜”。
“呵，真有趣…”
“‘选’之一字为何意？”李沚来回踱步，越说越来了劲儿，无所顾及地详说了开去，“‘选’主选取，抉择之意。类于货品，供人挑选，可你分明是个活生生的人，怎可挑个‘选’字作名…”
“人？”
塞西尔轻笑了一声，目光中似有有道异样的神采一闪而过。
“对了，同样是人，本无贵贱，偏他们爱捧高看低的，分出个三六九等来。”
月光半透，原本塞西尔手中燃着的微弱光芒明暗了几下，径自灭了，“他们？你可当真和他们不一样。”
“哎，你还没回答我呢…”李沚听不分明，也不准备深究，语调一扬又说回了方才。
“那好，你且跟着我，今晚怕有大事要发生。”
李沚只见塞西尔从原先的“殿下”改换了“你”，一时喜不自禁，反倒对他所说的大事未过心，再要说些什么，却听金铁之声渐渐逼近…“陛下有令，今夜务必肃清吴王党羽。”
“他们说的是吴王？…到底发生了什么？…”李沚闻言双目一滞，怔怔道，“你说的大事难道就是…可是你怎么会知道…”
“唔…”
话音未落，她就被塞西尔一把捂过，几乎同时，那刻意低沉的男声紧贴着她的耳畔冷冽地响起，“别多问，走。”
———————————————————
“我父亲…”
“你父亲是晋王，不会有事…”塞西尔说的笃定，“若你继续留在那处，可就不一定了。”
天色微亮，于那城郊的荒野之上，一骑呼啸而过，扬起的尘土如同散落满地的朱批参本…“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或许…”风擦着耳畔疾驰，她的心登时冷到了极点，“这一切都是他们的算计…皇上，宁王，承元还有塞西尔，一步一步，请君入瓮…”
“所以，他…我还该相信他吗？”
“如果不是因为多留宿了几日，你怕是早与你父亲一行出了这长安城门，那么现在，连太后都保不住你们。”塞西尔似是知晓她心中所想，声音之中透着与生俱来的从容。
“他说的没错，半道劫杀之类的阴暗事儿，于自小便手染鲜血的他们而言,司空见惯，想那承元便头一个不会放过自己…现在所能依靠地只有他，塞西尔。”
“我们这是要去哪？”李沚稳下了心绪，不由提高音量倾向身前的男人。
只听这时，他们座下的白驹一声长啸，划破了天际的阴霾。
“送你去个安全的地方。”

第76章 血族（塞西尔的秘密·

五月月尾的南五台山脚，仰看木槿花已漫山开遍，这方与世无争的秘境，霎时被一丛丛的姹紫嫣红缀得生气盎然。
忽闻“呼哧”两声重喘，白驹徐徐停在了一户人家的院落门前。这处深藏于青杨之下的草屋，看着荒败，恐怕是被废弃了许久。
“这段时间得委屈郡主了。”
“不碍事。”李沚四下里环视了一圈，触目所及，郁郁葱葱一望无际，原先焦灼的神色瞬时缓和了不少，待对上塞西尔的目光，于话语间竟是生出些期期艾艾的情态来，“事已至此，还什么郡不郡主的，我既唤你本名，你若不介意，也唤我一声乳名…沚儿可行？”
塞西尔浅浅一笑，径自将缰绳缚上栅栏，未置可否。
李沚交叠的双手暗自紧了紧，忽心下一横再欲开口，却见塞西尔先于她伸手向前指去，“你还记得它吗？”
说来也奇，原本空荡荡的院落竟凭空多出只半人高的小马鹿来。
“它？”
李沚的注意力就此被吸引了过去，又恐怕惊扰到它，便蹑手蹑脚地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抬眼打量起不远处的小鹿来，舒展的眉眼不由蹙成了一团，“可是那日我于酒馆门前救下的？”
马鹿异常机敏怕生，可眼前这只正是一反常态地与她亲近，只听“呦呦”几声之后，竟是温顺地伏在了她的脚边。
“这不是普通的马鹿，用你们这里的话来说，它是只灵兽。而你于它有救命之恩，现在也算是它救了你，作为善良的回报。”
听塞西尔这么，存于李沚脑海之中的零散印象逐渐具体了起来——
前几日她正好路过朱雀道上的酒馆，见一不足年的小马鹿被几名壮汉合力控制着，死死捆绑于门柱之上，半分动弹不得，看这场面，必是那店家用来招揽来生意的噱头。
在这偌大的长安城里，最是不乏多金的，只见没过多会儿，询价者已是络绎不绝，期间几人来回抬着价，大有竞拍的架势。
正是喧闹中，不远处的李沚清楚地看到小马鹿还在挣扎，伴随着有气无力地叫声，而它的目光也正随着那一声又一声无望的哀鸣而暗淡了下去，一时间她的心中酸楚难言。
“慢着，我出一千两。”
于当下的胶着形势下，她一张口便是豪掷千金。旁人听及，哗然之声瞬时此起彼伏，不过多久却是齐齐地默了去。唯有挑头的两个，见对方是一姑娘，也不按规矩继续往上叫价，只一溜浑言浑语招呼着，好不无赖。
李沚挥了挥手，示意人群中的隐卫别急出手，径自笑了一声，反倒是有样学样，佯端起了财大气粗的架势，“一千五百两，还有更高的吗？”
此话一出更是惹得四下里目瞪口呆，即便是那几爱来事儿的，也纷纷噤了声，侧目揣测起她的来头。
“价高者得，这鹿属于姑娘了。”
适此，李沚一举将整鹿买了下来。
“贵客，您要什么吃法？不是跟您吹，我们这儿的厨子，可是长安城里的这个！别的不说，保证和您几个的口味…”那酒家掌柜不知何时走近了他们跟前，正带着一脸媚态，竖起大拇指比划道。
不想话音未落，李沚已随意地挥了挥手，其间意思不言而喻。当下场面甚是尴尬，掌柜也只得讪讪地陪着笑脸，自认讨了个没趣儿。
“下次可别被抓了。”
彼时，人群陆续散开，李沚伸手使了点劲儿，将缚于小鹿身上好几道碗口粗的绳索给解了下来。
略显暗淡的绒毛一如人心底潜藏的那份柔软，她径自抚了两下，便起身嘱托随行侍从将其送回山林，妥帖安置，这才有了当下之言。
“所以，你救我…是因为它？”
李沚问道，却并不想得到肯定的答案。
“是也不是。”
塞西尔回看向她，微扬着下颌答得玄妙。
“啊？”
“这算个什么答案？”李沚暗自嘟哝道，不想，只一愣神的功夫，却见塞西尔已往里走出老远，她方是转身，快走几步跟了进去。
暮色下，清贵的背影在眼前放大，李沚有一瞬的恍惚，本以为熟识了的“塞西尔”，于陡然间变得陌生了开去…这个迷一样的男人，远不只是个画师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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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李沚，啊不，我母亲…他们怎么样了…”
一望千里的原野，野草茵茵，已长至半人高的身量。于那层层叠叠的缝隙之中，摇曳着少女苍白的脸，此刻，她正疲软地挨在男人肩侧，看起来十分虚弱。
温情的画面与辛伊孩提时候的记忆交叠，相似的场景，一般长相的人，讲着不同的故事。
“他们一起度过了半年，我想这半年，该是他们记忆之中最美好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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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厩寂寂，于凌晨半昏的月色之下，隐约传来些轻微的响动。
“你要走了？”
北风瑟瑟，李沚猛呵了口气，起手将那一袭大氅紧到下颌，此刻她脸上的表情看不分明，只觉语气间的起起伏伏，“我方才醒来，发现身旁空落落的…”
塞西尔拾掇着草料的手径自一顿，回头看向照旧立于风口中的李沚，万古不化的眼底竟生出些不合时宜的柔软来，“天冷，你快回去。”
“你还没有回答我呢…”
李沚摇了摇头，紧紧地咬着嘴唇。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塞西尔就像是她的全部。
长安局势未明，亲人安慰堪忧，自己却只得避祸于山野，单凭塞西尔所带来的消息聊以慰藉，可真有一天，连塞西尔都要从她的生命之中生生抽离…她不曾想，亦或是不敢。
这些许的时日里，她与他一道，无疑是快乐的，可于这份实实在在的快乐之中，却有一股难以言说的恐慌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这种感觉，她说不上，明明塞西尔时时刻刻都散发着一种能令人安心的力量，可越往后，她的心却是越发地不安定，这种被未知支配的恐慌已然超越了其他愉悦的情绪，甚嚣尘上。
“对，我做完了所有我所能做的事，再不能卷入你们的纷争之中…”塞西尔低垂着眼眸，注意力落回到了自己的手上，“是时候离开了。”
“我就知道…你…就跟个迷一样，不会属于任何人…”李沚向前走了一步，自嘲地笑了笑。
“别担心，再过半年你的父亲将会获释，虽地位与权利不如从前，到底还保留了晋王的封号…”塞西尔维持着原来的动作，背对着她。
李沚目光怔怔，脸上的笑却越来越模糊。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总会知道这些未知的事儿。”
“我是塞西尔。”
不像是玩笑的玩笑，于当下的情境而言，着事讽刺。这时的塞西尔似是在潜意识里想逃避什么，这是之前的他所不曾有过的。
“我不是问这个…”性格使然，李沚连忙追问道，可仅仅一瞬，她却又主动放弃了这个念头。
“罢了，都不重要了，不管你是什么，我李沚认定了你。”
“认定？你们总会轻易地认定，又总容易轻易地背叛…”塞西尔猝不及防地冷笑了一声，起身往屋里走去，没有人看及他此刻眼中翻涌着的情绪。
“至少我不是，你也说过的，我跟他们不一样，不是吗？”
李沚快跑了几步，一横身，拦在了他的面前。
脚下的步子不由一顿，浮于表面的笑容却是未变——
“她到底还是听到了？…”
“是啊，郡主殿下当然与他们不一样。”
再等开口，却是言不由衷。
“为什么这么叫我，你之前分明是唤我沚儿的…”
话说一半，却被塞西尔淡淡截断，“如你所说，那是之前。”
“塞西尔！”
她又急又气，委屈，愤恨，恐慌与不舍，如决堤的潮水，理智轰然溃败…她倾身，不管不顾地抱住了眼前这个高大的男子，辗转将侧脸紧紧贴在他起伏的胸口。
什么劳什子的公主，郡主，她统统不要了，甚至于她引以为傲的矜贵…如今在他的面前，不值一钱。
“你随我回晋州，好吗？”
塞西尔下颌微扬，避开了李沚所投来的焦灼视线，依旧没有说话。
“那…那我跟你回去，去你们那儿。”李沚见等不到回应，深吸一口气，咬着嘴唇，语气之中是奋不顾身地决绝。
“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这时，塞西尔终是开了口。
“我不管…”
“傻瓜，在那个如狼似虎的地方，你会因此付出生命的代价。”他苦笑了一声，将所有的思绪隐于其中，声音之中竟平添些悲凉来，“你不能跟我走？”
“为什么？”李沚错愕地抬头，失落地看着他。
“我们那里条件很恶劣。”塞西尔任由她抱着，语气缓了不少，徐徐说道。
“没关系…”
没有半分的迟疑，李沚抬眸追随着他的视线，那样的神态像极了扑火的飞蛾。
“恶劣到你无法想象。”塞西尔笑了笑，继而道，“没有阳光。”
“我不介意。”
“还有…我忘了告诉你，我的身份是个逃兵…”分明是不可告人的秘密，却被塞西尔说得云淡风轻，“你若回了我们那儿，接下去的生活恐怕…与这里的无异。”
“我…也不介意。”
她顿了顿，目光却是更加地坚定，“现下，我也算是个逃犯，咱们彼此彼此。”
“不行！”
“为什么？我…”
“你是愿意守着清苦，我呢？你有没有想过我！我之所以来这，就是不想再过颠沛流离的生活，为什么还要回去？”塞西尔面色一沉，再度打断了她，将这一长段的话毫无温度地说了出口。
“我曾以为你跟我的心意是一样的…”
李沚照旧仰头看着塞西尔，那个她愿意与之托付终身的男人，水汽蒸腾、上升、弥漫，从不可置信到万念俱灰，这一系列的情绪，都渐渐地湮灭其中。
“忘了吧。”
塞西尔毫不留恋地从她松动的双臂间抽身，一味向前走去，再不回头。
“塞西尔，是我李沚看错了你！”
眼睁睁看着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长，她却笑出了声来，曾以为的生死相许，原只是场自作多情的戏码。
“忘了吧，沚儿，我只求你好好活着。”
而那落于寒风中的心意，谁又曾听到…
第77章 血族（梦中的婚礼·上

“父亲…他消失了？”
“是了，那夜过后，李沚就再未见过他，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包括一直以来与他形影不离的小白驹和小马鹿。”
故事的结局，亦是起点。
“守得云开见月明”的那一天，却比预想来得更早。
这桩牵连甚广的谋反案，终以太子李显之被废黜，禁足长信殿；吴王李策被削爵，流放黔州暂为平息。
而晋王李彦、淮阳郡王李升以及乐平郡王李仰，皆在未查得实证，又得太后一力力保之下，得以保留王爵，即日起陆续遣送回各自封地。
据此反观其他人，太尉乔川当堂自裁，血溅龙华柱，尚书令何为甫仅因几句谏言，便被诛杀满门…这些刀斧之下的森森白骨，终成了皇权的牺牲品。
事已至此，若非想节外生枝，顶风作案，诸王倒就此落得相安无事。按照塞西尔所预言的轨迹，李沚得以跟随父亲回到故地，再做回那顶富顶贵的郡主。
可经历了这一场风波之后的李沚，却似换了个人，平日里郁郁寡欢，体态更是日渐羸弱了下去。晋王见从女儿口中问不出近年的境遇，认定这孩子必是吃了许多不为人知的苦，自此再不多问，只于管教之上，软言软语，有求必应。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又是半年，就在场风波逐渐淡出众人视线的当口，七月初七的乞巧夜里，李沚忽就凭空消失了。
想那晋王膝下子弟虽多，皆为男儿，捧为心肝的就这么一个，如何疼爱自是不用多说。偏那头又得顾忌着老太太，只得瞒着朝里，当即就将那十三州四百八十郡遍寻了个底朝天，可李沚就如同人间蒸发一般，全不见踪迹…—————————————————
“这里会是你的故乡吗？”干裂的嘴唇，沙哑的声音，头巾之下隐露着的眼眸，虚弱而又坚毅。
整整二百多天，她自玉门关，经楼兰、车师、高昌、尉犁、龟兹、姑墨、疏勒至大宛。大漠，戈壁，荒原，雪岭…一路的风沙霜雪，确如塞西尔所言，那方是教人无法生存的恶劣。
于那茫茫黄沙的腹地，除枯木再无他物，而眼前摇曳着的海市蜃楼，究竟是他的指引，还是阿鼻地狱的入口？
她停下了虚浮的步子，默默地仰望着，泪水混着汗水，滴落在那干涸的砂砾之上，转瞬就被吞噬得了无痕迹，“你在哪儿？塞西尔…”一声大喊再不可遏止的冲破喉头。
可回应她的，只有飘荡不定的浮云和虚无的楼宇。
她伸手抹了一把眼角，攥着手心里湿润与温热，咬牙往回走去…再次踏足那条白骨堆山的不归路，她照旧苦苦探寻着，曾出现于塞西尔口中的那个“子虚乌有”的地名，赌上自己的性命，若能求来一个答案，足矣…绕过塔克拉玛干，过鄯善，和田，莎车，终抵葱岭。
时空的重叠，生命禁区里的又一次相遇，谁都不会知道，这预示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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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是来了？”
黄泥沙石堆成的窑堡，细碎的缝隙透着不规则的月光，镂刻出男人斑驳的剪影。
“我知道你在等我…”苏醒后的李沚抱膝坐着，苍白无力的脸上却开始有了点生气，猝不及防地抬起头质问道，“难道不是吗？”
背立向她的塞西尔没有应声，忽而侧头看向一处，沉声问道，“这是什么？”
李沚循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自己那半开着的包裹里头，约摸五六个瓶罐正横七竖八地躺成一片。
“丹丸。”她开口，答得毫不避讳。
“无知方数。”
忽然间，却见塞西尔转过身来，曾是那样的寡淡的面庞，此刻竟是冷笑着，语气之中的戏谑不言而喻，“想要永生？”
“是。”
说着，李沚径自迎上他的目光。
“你们东方人似乎执念于此。”无比熟悉的嗓音，这时却像是一柄冰刃，凛冽立于她那殷红的心尖，继而徐徐往下切去，“位高权重者更甚，始皇也好，哀帝也罢，无不贪图永生…”
“我跟他们不一样。”李沚蓦得大喊道，似乎许久以来的执着于都在一瞬间得到了释放，“我的执念从来都是你啊…”
“所以…我知道你是什么，我只是想…永远和你在一起，只是这样…”
听着对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没底气，一时间，深藏于塞西尔心底的裂缝，终是透出光来，可对他们来说，光便是代表了死亡…是夜，风沙汹涌，猛就遮蔽了天日，待到月下西天，回看相拥二人，影不成双…————————————————
故事就此打住，辛伊的心里却是丛生了不少的疑惑——
“你是说，母亲那会儿已经知道了父亲的血族身份？”
“是。”
“她难道不害怕？”卧榻之侧终日睡克个獠牙利齿，以血为食的非人类，辛伊光是想想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嗯…我是说她是怎么知道的。”
“你得去问你父亲。”塞德里克颇有深意地笑了笑，转而道，“不过，他要想留下线索作为暗示，可不是什么难事。”
“所以，父亲就在那夜给了她‘永生’…啊不…初拥？”
“没有。”
“可…为什么？…”
辛伊大吃了一惊，忙不迭地追问下去。
“直至百年之后，李沚因衰老死在他的怀中，他们都未曾进行过初拥。”
“塞西尔…父亲他难道不怕痛失爱人吗？…”本就是意外得来的身份，辛伊总不自觉地配合旁人的口吻说开去，特别是情急之下，这会儿只得找些托词道来将自个儿之前的口误通通圆过去，“当时我还小，你说的这些我全没了印象。”
“塞西尔他当然怕，可他更怕他的妻子和他一般永陷于这黑暗而无助的漩涡之中。”
“话是这么说，要换成我，我做不到…”听到这里，辛伊照旧不能理解，喜欢一个人，不就希望他永远留在自己身边吗？譬如楚州，即便二人受到身份的限制，于她而言，无论用各种方式，只要能陪在他身边，多一日便是一日。
“李沚喜欢阳光，她曾说过她这一生都离不开阳光。”
“原是这样…”
听到这，辛伊不禁联想到楚州，似乎就不难理解塞西尔异样的行为。毕竟喜欢一个人并不是要他改变，而是接受他的一切，包括有限的生命，包括外界的非议。
神魔自古不两立，即算在当下的“和平”年代，两个种族之间仍是存在着一道无形且不可跨越的鸿沟。她仰慕楚州，直至这份仰慕深入骨血，滋长出一丛藤蔓名曰“欢喜”，被它一层一层地缠上，结局无非是在绝望中渐渐窒息，药石罔及…她可从未想过，楚州会去回应这份无稽的欢喜，硬是要逆这天数。
而他的回应，或许是从站到她身前的那一刻就开始了。
想来，他于她，从未要求过什么，更未强加过什么。他不要求她修佛修道，甚至于无所谓她那打斗起来便自顾不暇的术法。她要做的，仅是做好自己，而他在做的，仅一味地对她好，护她周全。
世间情爱，各循其道，互生欢愉，仅此而已。
思及此，辛伊的心中猛地升腾起一股暖流，更是笃定地相信起塞西尔之于李沚的感情来，这段不为世俗所容的结合，致使身为亲王的塞西尔冒着被永世诅咒的风险瞒下了王后的真实身份和真正死因，更是因着对阿芙拉入骨的疼爱，担心他们的女儿日后落得夏佐的下场，竟不惜对全族上下再撒下个弥天大谎。
好一个“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李沚过世之后的数百年岁月里，塞西尔都是孑然一人，膝下也只有阿芙拉这么一个女儿，以作念想。
“等等，他们既然没有实行‘初拥’，李沚就还是个人…”辛伊忽想到了什么，心下陡然一颤，“那我…”
没等她将后半句话说出口来，就听塞德里克如是说道——
“血族和人族的后代。”
震惊之余，辛伊总还隐隐觉得哪里不大对劲，随着脑海之中的金光一闪，通体却是凉了个遍…“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人类的生命是有限的，李沚如此，你也是如此。”面对质问，塞德里克的神色未变，却是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
“有限？”辛伊怔怔地看着他，眼中的迷惘与恐惧交杂着弥漫开去，“可阿芙拉分明活了三百年啊？这明显不是正常人该有的寿命。”
“某种意义上，你还是个人，所以能自由地生活在阳光底下。”
塞德里克似乎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异常“贴心”地提示道。如果说之前的信息已令她咋舌，那么接下去的话更是让她惊诧到怀疑人生，当时，怀疑的是阿芙拉本尊的人生。
“你的寿命是塞西尔施展禁数换来的，他也因此受到了禁令，不过，在那之前，他曾嘱托我一件事…”
“希望能在你成年之后，自行做出选择。”
“什么选择？”辛伊心中生出了些不好的预感。
“永远活着还是即刻死去。”
“那当然是选永远活着了？”
“傻子才想死呢…”辛伊深吸了口气，暗自翻了个白眼，她何尝知道，做这样的选择并不是没有代价的，“所以，我该怎么做呢？”
“做我的王后。”
万万没想到，绕了一大圈，还是绕回了原地，原来这就是他所说的“更好地保护阿芙拉”。
“这便好办了，当上王后，夺下幻镜，入主海蒂伊瑟拉…”之前的念头此刻在脑海之中来回动荡。
“好！”
作者有话要说：诸位，李沚的做法不可取。
真·恋爱脑。

第78章 血族（梦中的婚礼·中

塞德里克与阿芙拉的婚礼定在半个世纪之后的四月。在那之前，阿芙拉刚过了成人的年纪，获取被引介给亲王获得认可的条件。
所谓的亲王自然就是她的亲爹，至于考核的过程，却不如辛伊所想的那样，宽宽松松地走走流程。相反，到了这个结果眼儿上，作为主考官的塞西尔，就像换了个人似的，非但不护犊，反倒变得极其严苛，甚至于还有那么点儿不近人情…听埃米娜说，他们晚辈一旦通过考核，便象征着“独立”，拥有了同其他成年血族一样的身份和权力，能在族中担任实职及嫁娶。但这恰恰也意味着他们要自行去承担全部的职责和义务，“父辈们”再不能像之前那样保护着他们，替他们垒筑起象牙高塔，如若犯下过错，无人可包揽，也不怪乎塞西尔如此，用老生常谈的一句话说来，便是“一切为了孩子。”
虽说没了“关系户”这条捷径，好在考核的内容，就辛伊而言，不是白白虚长了阿芙拉几千年，无非是改改出招的口诀以及手法，并不是特别难办，至于“理论”，划划重点，背背知识点，更是十拿九稳。
于是，在一番文试武试之后，辛伊竟出色地通过了测试。在佩上通行勋章的那一瞬间，她忍不住偷瞄了眼“父亲”塞西尔，他的神色虽还如常，一如既往的成稳庄重，只那嘴角微挑着，是悄无声息的笑意。
辛伊正是回忆着年前的事儿，原本握于手中的勋章，偷偷地没入衣饰内侧贴身收好，“保不齐一会儿就会有它的用处。”
此时，窗外光影渐弱，落在阴影中的双眸逐渐亮起，黑暗中的狂欢，歇斯底里。
出乎辛伊的意料，举办婚礼的地点并未在伊蒂海瑟拉，而是定在了阿芙拉的故乡——君士坦丁堡。
如往常一般，傍晚的朝圣过后，风中的街道渐趋寂静，夜幕笼罩之下的中央广场，雕塑和水池都无声地林立着，路上的行人如同夜空中的星辰一般稀稀朗朗…不过是一个寻常的夜晚罢了，那些人勾肩搭背，摇摇摆摆地朝着不知名的深处走去，而他们看不见——就在他们的身旁，正黑压压地站着上百个披着红色披风，着一身黑金铠甲的勇士，只听一声令下，手持骑士剑整齐划一地站去了主道两侧。
几乎同时，一辆辆加盖着遮光篷布的马车陆续穿过醉汉们的身体抵达入口处，灯火通明之下，一场别开生面的户外婚礼即将拉开帷幕。
这场轰动了整个血族的世纪婚礼，不仅请到了巴伐利亚与君士坦丁堡的贵胄悉数到场，甚至于其余盟族的代表也是无一缺席，随着午夜将近，现场已是高朋满座，往来间觥筹交错，于那熙攘的人群之中，唯独不见了夏佐的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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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黄的梳妆台前，阿芙拉已将一身绣满了金丝纹饰的华美衣裳穿戴齐整，柔顺的长发被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发髻两侧固定这一色的钻石饰物，正中却是用了一簇简简单单的小白花做点缀，这番心思倒是与她头上那顶，由纯钻打造的花瓣形王冠相映成辉。
天知道，这身装扮足足耗费了四个使女大半日的功夫，也愁煞了辛伊那苦苦挣扎的上下眼皮。
“殿下，请您站立一下。”
辛伊闻言恍恍惚惚地站起身来，一瞬间，众人只觉眼前一亮，摇曳着的拖尾，足足有三米，可以说是雍容至极，未来王后的威仪一览无余。
然而当事人辛伊可并不是这么觉得，她私心觉着这身装扮，美则美矣，可真要行动起来免不了缚手缚脚的，更何况她日常习惯穿些轻便的着装，这点倒是与正主阿芙拉很像…这样一来，于仪态上被打了些折扣不说，一个不小心还容易出洋相。
“这是…”正揪着心，猛一低头的当儿，他蓦得就发现了裙摆与上衣连接处的玄妙，左思右想之下，她便寻着了个机会将其余的使女屏退了去。
她伸手扯着跟暗线，用力一抽，只觉腰上一松，便听着织物落地的细微声响，亲眼瞅着那硕大的拖摆转眼就缩拢成条齐地礼服，虽贵重不如之前，却别具朦胧灵动的美感。
“太贴心了，万一遇上些特殊情况，还方便跑路不是？”
“啧…约摸是出自他的手笔。”
对于塞德里克的妥帖入微，辛伊向来是无话可说的。倘若真要在塞德里克，夏佐同基兰三人之间做一抉择，站在阿芙拉的角度来看，夏佐太“远”，基兰太“近”，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位于中间位置的塞德里克，不远不近，不冷不热，在他身上，真诚与神秘全然不冲突。
“殿下？”
“什么…”
“埃米娜刚说，我想不明白，您为什么突然决定嫁给塞德里克殿下？”埃米娜向来知道她那小殿下容易走神的毛病，无奈之下，只得边替她系着裙带，边压着嗓儿一字一顿得说来。
一早有人向她报备过仪式行程，其中最重要的一项，即主仪式，便是由塞德里克亲手替她摘下象征公主的冠冕，转而戴上那顶至高无上的巴伐利亚后冠…正思索着，那夜出现在梦中的场景刹那间充斥了她的脑海，倒映于湖面的所有细节都被无限地放大。
“也不突然啊，我这不又多等了五十余年，不是我说，真想现在立刻马上举行婚礼，等回去了就能看到楚州…”
“楚州，他会不会等急了…”这两个字怕是蜜糖，单是想想，她的嘴角都会不自觉地扬起。彼时的“阿芙拉”，着一身圣洁的嫁衣，粉黛细妆下的精致眉眼含羞带笑，新嫁娘的欢喜情态着实可爱，只可惜眼前人，不是心上人。
她的心上人啊，还远在漫长的时空之外…多希望他能同往常那般，穿过滚滚红尘，茫茫山海走向她…罢了，他该是迷路了，若再找不见我，这一回，就由我去找他！
当然，这些话都只能是她暗地里想想，到了嘴边转而避重就轻，“你不是也仰慕菲尔德亲王吗？”
“仰慕归仰慕，那可不一样…”埃米娜迟疑着开口，就在那一刻目光之中流淌过了一股别样的情愫。
“什么不一样？”
大婚在即，辛伊心里已是七上八下，除去对于未知的恐慌，剩下的，多是对于阿芙拉的愧疚。故而，面上的心不在焉先且不说，所做的应答更是敷衍。
只细想回去，那会儿的情形也由不得她作出另一个选择，毕竟谁都不知道，塞西尔与塞德里克所说的“立即死去”究竟意味着什么，万一应了字面意思——顷刻毙命…那可真是呜呼哀哉！想我年华尚好，春心初动，难道就要稀里糊涂地栽在这儿？
“吵归吵，慢待归慢待，可埃米娜看得出来，您对夏佐殿下一直是很不一样的…”埃米娜心一横，似要继续往下说去…“埃米娜！”却见辛伊猛地缓过神来，大声制止，再是四下及一通打量，压着嗓门道，“夏佐，他是我的哥哥，我对他当然不一样。”
对于捉摸不透的夏佐，辛伊从来都是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特别是上回那个吻之后，她更是避之不及，唯恐节外生枝。
“埃米娜知道了…”埃米娜抿了抿嘴，似是欲言又止。
“这小丫头今儿莫不是给夏佐当说客的？…”这时的辛伊，心思早不在那上头了，当下的她只一心企盼今日的婚礼各自都能相安无事，千万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殿下，该您准备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过后，门应声而来开，辛伊没来得及多想就被来人提起裙摆，簇拥着走上了那条狭长的过道。
“是谁？谁在那儿？”
正是急走了几步，辛伊忽瞥见挨近出口处的一道黑影，恍恍惚惚的也看不真切，她再要细看，双眼却是无论如何都聚不着焦了。
“奇怪…”她不禁揉了揉眼疑惑道。
“没东西啊，殿下，您今天是不是太劳累了？”身后众人也不禁停下了脚步，探头循着辛伊的视线看去，皆是茫然地摇了摇头。
“那分明有…”
突然，似见那黑影呼哧一闪，却是朝着出口方向去了，旋即没了踪迹。
“殿下，菲尔德亲王殿下已经到了。”
她等了一瞬见再没有动静，又听那头催得急，只得收回目光心绪不宁道，“我们继续走吧…”
四月的天气乍暖还寒，现场却已是花团锦簇。
她本以为，血族的婚礼都会清一色地走暗黑风——例如红得仿佛能掐出血来的玫瑰，电闪雷鸣中的荆棘以及充满可怖传说的古堡。
不曾想当下入眼的竟是这样一种色调——澄粉色的玫瑰作为主基调，晕染着奶油粉与蓝紫色的睡莲，牛奶粉的洋兰与洁白的晚玉兰…梦幻的场景令人着迷，就像是打翻了毕加索的调色盘，泼溅在了那画纸之上，所勾勒出的不规则色块，明艳，温柔，壮阔而又忧郁深沉，看似不经意的着墨，偏是恰当好处，给那料峭的初春添上了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
位于场地居中的，是一条亮黄色的走道，南北延伸百余米通向主舞台。她定神看去，那哪是什么走道啊…分明是成片的向日葵，密密麻麻，沉静地摇曳在那泛着泥土气息的晚风之中。
辛伊知道，向日葵是在无十四世纪初才被西班牙人从遥远的美洲带回，即算是在那之前，欧洲已有了零星几株，放在当时那便是稀罕物件。而眼前，这么大规模的移栽，难度可见一斑。
要将这些不同地域，不同时节的花凑在一块儿，不多想便可知，策划这场婚礼的人用了多少心思…天知道，他这般的大费周章的起因，仅仅是他们尬聊之时曾有所提及，她本说着无心，权为打发时间，偏他给记下了。
一瞬间，心底的愧疚油然而生，自己嫁与他只是假意，而他待她却是一片赤诚真心，假设没有楚州，她是否会真的愿意嫁给正走向自己的男人，答案似是未知。
“我的意中人，是位盖世英雄，有一天他会踩着七彩祥云来接我…”混乱之中，脑子里竟神经质的闪现出《大话西游》台词来。
他是盖世英雄，此刻正脚踩朝阳花，“爱慕”的花语，带笑的英俊面庞，仿佛每走出一步都是在新娘耳边无声地诉说着心底最深处的柔情。
她听着了，且是一清二楚，躯壳怔愣地立在原地，心似在火上煎烤，不想辜负，却已逃离无门。
“对不起，塞德里克，你不是我的意中人。”
眼泪不由夺眶而出，是发自内心地感动，更是无以偿还的亏欠。

第79章 血族（梦中的婚礼·下

“辛伊。”
正是那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下，身后忽而冷冷清清地传来一声，听得辛伊的心尖儿陡然一颤。
“难道…不…不可能…”辛伊回过神来，忙想把即将溢出眼眶的泪水给收进去，也不知是何缘由，眼底的水雾却是越积越多，一时间不堪负荷。如同断了线的珠串一般，焦急之下她再顾不上揩拭，身体僵直着向后看去。
篝火光中，一个颀长英挺的剪影朝她走近。那是许久未露面的…夏佐？
他这是要干什么？
电影的狗血桥段在她脑海之中一闪而过，诸如抢亲、劫持、血溅华堂之流…真真是能脑补好大一出戏，可是自己这会子哭什么呢？
“等等，他刚叫我辛伊，夏佐他怎么会…不，他不是夏佐…他是…”
“楚州！”
突然一个诡异的想法冒了尖儿，震得她脑子嗡嗡作响。早先时候她分明花了老大的劲儿，才把这个可能性给排除彻底的。曾经的她还为仅剩的一点儿侥幸被就此扼杀而感到沮丧，自此，孤立无援，苦等良机近百年…可偏偏在这个结果眼儿上，“夏佐”突然跑来，旁敲侧击地证明自己就是楚州，这一声晚到的“辛伊”怎的不叫她生疑？
“即便他如自己一般，在等待一个时机…可那之前，他所做的一切又该如何解释？”
纵使她再蠢笨，平日里确实无法揣度楚州谋划，但来来回回观其行事，也知了些章法。再看夏佐，分明与楚州是两个做派的人。
正是摇摆不定，辛伊忽的心下一动，似是想起了什么，抬手抹了把已然不受控的眼泪，复又抚上右手手腕，纤细的指间颤抖着指向一处，那本是佩戴转运珠的位置。
看不见并不代表不存在。
她自寄宿于阿芙拉躯壳的第一天起，就明显感受到了源自腕间的束缚感，若有若无。
想想这段时间以来，在家有塞西尔，出门有塞德里克，去了勾栏酒肆，有基兰，即便是下到武行疆场，也能舔着脸祭出夏佐的响亮名号。
若说她是狐假虎威，她或许还能露出獠牙反问上一句，“你是如何知道的？”
不管怎样，至少回过头看来，她这百余年的小日子过得还算舒坦。若说孤独，却还是有的。但凡静下来，她就会习惯性地摸摸手腕，权当睹物思人。要说那相思病入了骨如何？倒也还有一方可医，跑去窥一窥那夏佐即可。
望梅止渴，画饼充饥，并非只做笑谈。
“过来。”
见她目光游离，半天也没个响动，“夏佐”索性勾了勾手，又唤了一声，那神色与往常的淡泊不大一样，孟浪轻佻，仿佛逗弄小狗一般。
塞德里克若有所思地蹙了蹙眉，神色的愠怒，比之方才，截然不同。
偏偏辛伊已于潜意识里将夏佐替换成了楚州。
至于楚州，他做什么，都该是对的。
混沌之中，那日夏佐俯身落吻的画面晃荡荡得格外清晰，红晕瞬间飞上她的双颊，她不敢再往后想去，只低着头心猿意马地将那转运珠拨转得飞快。
抬眸的刹那，却见那人再欲上前地步子蓦得一顿，微垂的长睫扇动着，诸多的情绪旋即覆上他那清澈如水的眼眸，转而归于无迹。
她停止了拨弄，抬眸正对上他的目光，那一眼，是恍若隔世的熟稔，又仿佛是和着风的慰藉。
“我来了。”
深沉而又缱绻的嗓音，这一刻的神情语气着实像极了楚州。“不，他就是…”此刻于她，寥寥几字如有千斤。
二人心底百转千回的当儿，当时的场面却是尴尬至极。除去这个，三人的微表情也给看客们平添了几分微妙却又耐人寻味的意趣。
从他们的角度来看，婚礼甫一开始，突然就跳出来个男人，说是新娘哥哥，看这架势似乎也不是来送上祝福的，总而言之，在场谁都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个别好事之人想暗地里逢上塞西尔询问一番，几圈兜转下来却发现，本该身居前排主位的塞西尔居然并不在场，甚至于基兰，都未曾看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夏佐也单是与新郎面对面僵持着，并未有下一步的动作，再看新郎，虽从头到尾虽未置一辞，可那浓郁的huo yao 味隔了老远都能闻个清楚。
而被夹在中间的新娘，表情更是生动，方才眼珠子动也不动地看向来人，哭了个梨花带雨先不说，随着那人走近，正是双手交叠，目光无措。
看到这儿，众人不由面面相觑，接下去到底会会发生什么，似乎可以预见。
塞德里克看了一眼夏佐，便径自望向不远处的“阿芙拉”。
“你要跟他走吗？”
辛伊已然感受到了他的视线，张了张嘴欲言又止，除去当下她那已然停滞不前的大脑，这整桩事情她也确实是半点儿不知情，若要解释，又该从何说起？
“怎么办？”
“我…要跟他走吗？”
她多想二话不说就跟着楚州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回到她该去的时空，过属于她的生活。
但…辛伊不由地环顾四周，塞德里克的面庞再一次地与故人相重叠，当时的承诺犹在耳旁，她居然迟疑了。或许她从未想过真到了这个朝思暮想的时刻，她竟不是即刻撂担子走人，反之，头脑格外地迷乱，无意识地开口道，“你怎么办？”
且不说出于什么目的，塞德里克三番五次地救她确是事实，现在她若一走了之，众目睽睽之下，他岂非要沦为血族上下的笑柄。
此刻的塞德里克只是看着她，没有作答。
“我要跟他走吗？”她迎着他的视线，又暗自问了自己一遍，心中的答案已趋明朗——
“当然，我要走，我本就不属于这里。”
她扭头看向“夏佐”，笑容渐暖，心中全然一片清明，“只要是你，哪怕是刀山火海，又有什么去不得的？”
“如果我告诉你，他不是你所想的人，你可还会决定跟他走？”
脚下的步子一顿，“所想之人？他大概指的是“夏佐”吧？”
迷雾趋散，她兀自笑了笑，那样的笑是对爱与自由不顾一切的追求，握着绸带的手猛地一扯，撕去了那繁复而又累赘的裙摆，提步就朝反方向跑去，鞋跟“嗒嗒”做响，再没有半分的犹豫与迟疑。
塞德里克伸出手空泛地张着，眼睁睁地看着那一袭灵动与柔暖的洁白，离他越来越远。
“到头来，什么都握不住啊…”
他苦笑着垂下已无甚光华的眼眸，散在地上铺呈如雪花般的裙摆，在火光的映照下，恍如消散前的嘲讽，面容可憎，他骤然提高了音量，染着一反常态的霜雪，“小伊…”
那女孩还在奔跑着，似乎希望离她只隔咫尺，风吹乱了她精心盘饰的发髻，微张的双唇猛地颤抖了一下。
她听到了…可眼神中的笃定却是未减半分，她知道，一旦伸手便能触及楚州那如烛火般炽热的指尖，即算飞蛾扑火，她也不愿回头。
“子离哥哥，对不起…”
无声的歉意弥留风中，与那娇弱的雪花一般，终将无情地散去化作虚无。
“别走！他不是…”塞德里克亦或是子离目光一凛，似是看想到了什么。只一瞬间，清亮的眸子被突如其来的黑雾所笼罩，他苦于抽身无门只得出声追随而去，可至关重要的后半句话偏偏淹没在了汹涌打斗之中。
辛伊忙回头看去，只见距离他们不过数十米处，突然就黑雾腾空，火光冲天，连带着期间诸人统统被深不见底的迷障所吞噬，面容一时皆不可分辨，哪还寻的到塞德里克的踪迹。
“子离哥哥？”
她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心中的愧疚与不安提到了嗓子眼，惊诧着开口，“那是勒森魃？”
“不会有事的。”楚州紧紧地握着她的她，使了点力，带着她继续往一处瞬移而去。
“他们为什么会来？恰巧在这个时候，是因为我们？”她被拖得颇是吃力，边喘边说道，眼下闪过一丝戒备，瞬时便沉寂了下去。
“我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去怀疑他？”
“我说了，不会有事。”楚州淡淡开口，惯常的面无表情，只是加重的语气，预示着他此刻不甚清朗的心情。
“可他们来势汹汹…”辛伊错愕地看向身旁之人，风光霁月的眉眼依旧，偏就说不上哪里不大一样…“他大约是醋了。”
忽而灵光一闪，她就此下了定论，暗骂自己糊涂的当儿不自知地瘪了瘪嘴，“我可是见识过他们的厉害，当时要不是塞德里克，我恐怕就…”
心下更是乱作一团，正欲张嘴迂回游说，却听楚州抢在她前头开了口——
“你难道不信我？”
这是她从不曾见过的威严，高高在上，不容置喙。
“我信，我只信你。”
那句话如神谕般在她耳边反复回响，眼中的光彩旋即淡去，只知脚上用力，一步一步，不知疲惫地跟上他的步子。
作者有话要说：辛伊的爱其实很卑微，不知道大家有没有注意到，虽然她和楚州已经确定了关系，大多时候，他们的相处模式都是十分畸形的，拌嘴，插科打诨，时而有之，至于反驳质疑，她却不敢。
不是女主怂，也不是女主傻，而是打心底里她还没有接受这个事实，不敢去正视和触碰楚州的内心。
所以，接下去的剧情，我要开始助攻了。
虐且剧毒，诸位做好心理准备。
过水放凉的葱面，就差淋上一捧热油…
第80章 前尘（一）

“他疯了？”
气急败坏的叫嚷声，瞬间充斥了整片天地，先前支离破碎的画面闪现着注入楚州的脑海。
时间就此倒流回三天之前——
“我这是？”
楚州顿觉胸口如被撕裂一般，低头看去，于那幻影之中，自己已将右手伸向胸口，而那勉力支撑着的光华，正游走于指尖。旁侧似乎嘈杂的很，可他再是无力去分辨一二。
“疯子！…”
“竟然为了个女人…”
“姜子离，你这是要做什么？”
“做你口中的疯子啊！”
“愚蠢！…”
“砰…”
随着一声巨响，所有的外界的声音都已悄然褪去，神识恍若飞至三界开外，四下的景物竟是似曾相识。
“唳唳”几声遥遥传来，打破了这暂时的宁静，他将目光放远追随而去。极西处的云团正是绯红绚丽，仅仅一瞬就猛被道未知的金光划开了口子。
“凤鸟出世？”
语音刚落，成群的凤鸟便如同曙光一般，拥簇着由西向东连绵百里不绝，鸣声震天撼地，直去圣境昆仑墟。
旷古奇观再次现世，上一次似乎还要追溯到十四万年前——
那日，他与冷斐，与寒一行三人，弃了法术，相继迎着风雷霜雪上山去，行至幽天门观得此奇景。
山巅之上，冰雪亘古，云腾雾绕终年不散。画面徐徐拉近，他们已入了那玉虚宝殿，在场众人皆能察觉三人神色之上的憔悴，可那眼眸分明清亮如初，衣衫照旧翩跹如故，冠发更是未乱分毫。
冷斐同与寒分立左右，年轻英气的面容与现在无大差异，不管隔去几万年的光阴，消磨掉了多少表象…而彼时的他们，就如同一张舒朗无羁的白纸，还未曾经历世事的少年神祗，大底都该是这般清贵傲气的样子。
“师傅。”
听得毕恭毕敬的一声，三人齐齐已一掀衣摆，拜倒在了上位者膝下。
主位坐着的正是天地始祖太和正神，他一手捻着长须，一手虚扶，庄严宝像是不容亵渎的威慑。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炽盛，是为八苦，尔等可能说上一二？”
三人互看一眼，眼神之中尽是迷茫。
“既如此，尔等便同去历练一番罢。”
话音堪堪落下，周遭的一切就像是被按下了快捷键，只见八道业火便如山洪一般，此消彼长着将那几张白纸瞬间燃成灰烬，扬散于天地，翻涌聚散中化作雨露甘霖，泽被万物。
“无爱无恨，无得无失，无悲无喜，大智者，不拘于一人，不辨乎万物。”沧桑的嗓音久久盘桓于那茫茫天野，回首已是十万年的光景。
一念，沧海桑田，轮回转换。
再一念，三道金光如焰火一般扶摇直上九天，至高处的神徽被逐一点亮，一时间，诸星同明，熠熠如白昼。
十万载修行，终得涅槃。
“各位神君，修行已满，且各自回去罢。”
于那光怪陆离之中，幻象再度凝结，聚成了一尊仙家老者的面容。神态无异于前，须发已然皆白，那便是臻于大智之境的太和正神。
“阿州。”
“弟子在”
冷斐同与寒皆已下山去了，剩他孑然一人驻足于朗月之下。
蓝纹白底的昆仑弟子服未褪，蓝色的束发带扬于风中，俯首长身作揖。
“你且留一留。”
“经此一别，你我也勿需用师徒相称了，只是还有一问，想问与你。”
“正神请讲。”
虽如是道，他却又行一揖，固执地行完了谢师礼。
“天野茫茫，万物生长，尔即为一方神君，所向为何？”
耳后颈侧的神印，如同火烙，锥心刻骨，可他却状似未觉，只专心听训冥想，思忖片刻郑重道，“三界平顺，苍生安定，趋光逐明。吾心所向，无出其他。”
老者捻须，不置可否，启唇继续道，“若前路已是死局，一旦落子便再无回还的可能。”
“阿州，若为尔心所向，可会入局？又可愿入局？”
“可会入局？”
画面猛地再一跳，眼前的一切又一次地模糊开去，而那张脸竟莫名清晰了起来，俏丽而又明媚…“会。”冷清的声音是隐忍的决绝，他之一生非黑即白，而她却是那抹唯一的光亮。
老者笑而不语，玄题未及答完，面容却已逐层淡去，再是看不分明了，混沌中隐约传来人语声，稚嫩纯澈一如他们三人入门之时，“师傅，您从师兄…东斗少神君眼中看到了什么？”
“北宫家的那孩子…”
“徒儿…不明。”
“你勿需明了，他也勿需明了…尔等天赋愈高，命途愈是坎坷，唯愿苍天垂怜…”
在那密不透风的法术墙重压之下，幻象褪尽，楚州猛地恢复了意识，不做迟疑决然掐咒推去，术法爆破声此起彼伏，于他不过咫尺咫尺，手上动作未停，他怕是要拼尽那仅存的念力，顶着镜面的反噬将神识强行祭出。
又是一声巨响，那被鲜血洗刷了一遍又一遍的神识，生生将那道无懈可击的结界冲破出了条毫秒间的裂隙，看似一线希望，却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死局。
僵持之中，潜藏的念力已达极限，心跳声清晰可闻，“可愿入局？”这道未决的玄题竟时隔数万年再度入耳…“东野州无愧于氏族神谕，无愧于师门昆仑，无愧于三界苍生…”
“今日，且许我趋光逐明。”
随着大口黑血呕出，“为了你，我愿！”
几乎同时，且听一声铮鸣，刺骨的青光中，青冥倏然出鞘，终究是挡不住那为被其主亲手推掷而出的神识…“疯子？”
我恐怕是真的疯了…————————————————
失了本体的屏障，残破的神识便会如同游魂，被结界之中的阴风卷入了混沌迷途。
楚州盘桓其中已有整整三日，双眼因被祟障所迷伤而无法视物，期间入耳的，皆是异态诡象。青冥随主而来，现正直挺挺地插在他身前，三日来未动半分，单凭那凛然的剑气便将那一波又一波的邪物斩杀了个干净。
“楚州…”
不知过了多久，他隐约听到了个声音，由远及近。
“楚州！…”
一声比一声急切，如同一道光，正脆生生的穿破雾障直达眼底，带着难以企及的温度。
“辛伊？”他猛然睁开双眼，霎时青色的光芒直冲天际，神识循着声响疾驰腾空而上，骤然落在了一具冰冷的躯壳之上。
“你咋回事啊，跟你说话都不理我，一脸魂不守舍的模样？”
真真切切的声音，引得他回过头，正好对上那双略显担忧的杏眼，潜藏这无限灵动的朝气。这一眼已隔万年。
她不是幻象，而是…“辛伊。”
楚州唤了一声，汹涌的情绪再不可压抑，他抬手，毫不迟疑地向她伸去。
“哈，堂堂东斗神君是被哪位贼人夺了舍？”辛伊歪头地看着他，嘴上虽是这么说着，身子却是未曾避开，甚至还探长了脖子主动将头送了过去。
清晨的阳光将少女的发丝镀上了一层温柔的色泽，纤长的手指反复摩挲其上，此刻流淌于眉目之中的，是禁锢于心底不曾显露的柔软。少女不声不响，只是安然地垂下眼眸，徒留那扑闪的长睫无声诉说着心底的雀跃。
她等这一刻等了多久？她怕是自个儿都记不得了。自此，落在暗处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怕是我自己…”
柔软的发丝缠绕于指尖，楚州微眯了眼，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光亮，忽而开口，语气之中，却带着些自嘲的意味。他之前从未想过，日后会步了冷斐的后尘…“知道了，知道了，夏佐那倒霉蛋。”
“夏佐？”话音未落，只见眼前之人竟是笑得一颤一颤，没心没肺的神色全然看不出半分惊慌，更未将他的话听入耳中，忽止了笑，边朝他勾手边自个儿贴了上来，压低声道，“咱到时金蝉脱了壳，趁他们没醒就赶紧跑路，没准等他们醒来，还指不定怎么乐呵呢…哈，借了他们的身子，还了他们一段姻缘。这俩傲娇怪，如此也算是歪打正着了…”语罢，她似是想起了什么，不满地撇了撇嘴问道，“哎！又扯远了，你还没回答我呢？
“借了旁人的身子？若她是这般认为的，倒也好…”
他看着辛伊，手上一顿神色越发迷离，却不想被反握住，且下力执拗得很，他不禁失笑，任由她紧攥着放回到原处。
“不够，再揉揉。”
迟迟不见他有动作，辛伊蓦得提高了音量，那弯弯的眉眼，是毫不遮掩的娇憨与不谙世事的狡黠，方能将那遮眼的灰霾驱散。
“楚州，你笑了？真好看，虽然不是你自个儿的身子…”话还没说完，头上已猛遭了一记爆栗。
“嚯…”她痛呼一声，忙撇开他的手，揉了两下不忘斜眼恨恨道，“这又是怎么惹他了！”
“你刚问我什么？”
楚州照旧笑着，只是那笑容再不似方才的释然，显得有些沉重。
“为什么会全无印象，照这具身体的僵冷程度来看，魂已离舍了很久，那么之前与她对话的又会是谁？”记忆已然停滞于此，再要往前想，竟觉神识的灵光外泄不止，全然不受这副躯壳的控制。
“啧啧…果真是贵人多忘事，你们做神君的更甚，怪不得凡人许愿都不灵验呢！”辛伊还在揉着脑袋，听他这么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刻意一字一顿道，“我刚问，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去？”
“回去？”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肤色越发青白，筋脉清晰可见。
想来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当务之急是要尽快将她送出去…
第81章 前尘（二）

“什么？你说你也回不去？”
二人又是一路疾行，虽说辛伊也不知他这是急个什么劲儿，来回问不出什么结果，索性蒙了头赶路。
心里越发七上八下，一面担虑着楚州的身体状况，一面又记挂着彼时乱成一团的中央广场。方楚州说的话，直听了两遍，脑补拓展了一番，方才认清了这个事实，一时间，不免沮丧，正是撇着嘴，却听身旁之人总算是张了张他那被如铁焊魂般的金口——
“我有这么说吗？”
“还不都一个意思！”
辛伊下意识说道。
楚州看向他处，原本凝重的面色转而便恢复如常，狭长的双眸微抬着远眺而去，似乎对她的抱怨不以为意，“你在这也待了大半个世纪了，可是有什么法子？”
“我和你有可比性？”听出了楚州语气之中的戏谑，辛伊冷哼一声道“法子自然有啊，这不是被某些人给搅黄了？”
“早知道就实施既定计划了…”在那无形的压力下，嘟囔声越来越小，她再欲张口，后半句话却被楚州的目光一扫，生生给憋了回去。
“当上巴伐利亚王后，夺下幻镜，入主海蒂伊瑟拉…”一长串的话几乎成了这半个世纪来，她赖以度日的人生信条。
“哎！…”辛伊不自觉地坐远了些，看向他处佯装漫不经心地说道，“我说，你昨晚是咋回事啊？”
“昨晚？”楚州眼眸一动，挑了挑眉示意她往下说去，却不想，那头哪里需要他示意，已自顾自地说开了去。
“变得不像你了，好大一股子醋劲儿…”
“坏你好事了？”楚州捏了捏鼻梁打断道，眼睛往低处看去，神色便也落在阴影之中看不分明。
“…”
“这是怎么了？”这样的楚州，她仿佛还不大习惯，忙是噤了声回看向他。
“嗯？…”
顿了有一会儿，她才是从那道目光的逼视之下领悟过来，有些心虚地摆了摆手讪笑道，“没坏好事，没坏好事，我这是…事从权宜！”
“我都这么说了，他还是没个响动？啧啧…男人…”她只得抬眸偷瞄过去，却见楚州照旧悄默默地看着她。
“咳咳，我说你能别这么看着我吗？我又不是杀人放火，劫财越货…”虽是这般说辞，辛伊却是做贼心虚地紧了紧手，瞬势挡在面上，酝酿了片刻正欲开口，却不想被楚州抢了先。
阴霾褪去，他的脸色竟是出奇地苍白，“昨晚？”
“怎么？”
辛伊虽感觉到了他的异样，介于被盯得不大自在，悬空的手故作随意得摆了摆，想着就此翻篇。
“昨晚，我做了什么？…”
楚州目光中的惘然，并不像是为了戏谑她而特意装出来的。
“你都不记得了？怎么会这样…即便是他们凡人健忘，也不至于将几小时之前的事儿都给忘了个干净吧…”
辛伊看着面色不大自然的楚州，眉眼不自觉地蹙在了一块儿，心下暗说，“对了，上一次他失忆，是应劫的缘故，难不成，此番的结界便也是他的劫…”
“…”
“未免隔得忒近了些，这么看来，他们做神仙的真真是不容易…”
若是除去这个，便只剩最后一种可能，此时此刻，辛伊倒希望是后者…“哎呀，别太担心了，大概是你神识受损的缘故背。你想想，换谁每天睡那么久，不都得记不住事儿吗？”辛伊见他神色越发疲惫，不忍任由他再去耗费心力想这些个破落事儿，便默默地扯了扯他。
“我们都赶了一宿的路，你一定是累了！”顿觉他手上力道未松，忙笑了笑改口道，“好吧，你是铁打的，是我累…我累还不成吗？”
边说边已拉着他坐到了树荫底下，“你呢，睡上一觉就好了。”落下这句话，她便起身走去了楚州身后，半屈着身子，用俩大拇指找准两侧太阳穴的位置按下，略加了点力道一板一眼地按压起来。
“睡上一觉就好了？”与其说是反问，不如说是自语，这样茫然的神色，本不该出现在楚州的面上，此时他的长睫微垂，薄唇微张，微卷的刘海地柔软贴在额前，竟无端生出几分乖巧来。也说自打他伤了以后，时睡时醒，昼夜颠倒，无表情的时候，眉眼间便会显出些慵懒，原先给人的压迫感反倒是削减了不少，那不食烟火的脸上开始有了几分人气。
“是啊，你可别想了。”
“嗯…真要是回不去，那便回不去罢，神君殿下若不介意，咱俩做个伴，浪迹天涯去。”
话是这么说，辛伊可丝毫不纠结于出不出得去这个问题，毕竟这么大尊神君陷在这儿，三界可不得乱了套了，届时天界的诸位大佬，即算是个挨个地拿斧劈拿刀砍，也能把这结界弄出条缝儿来。
想到这，辛伊偷笑了一声，“背靠大树好乘凉，即算是逃个课…可不也得拉个优等生做垫背？”
楚州懒得顾及她那些个小心思，注意力全集中在了那句话上，虽没有应她，嘴角已是不自觉地的勾起。
“楚州，我也有些倦了。”朝阳褪去，红日当头，赶了一夜路的辛伊，方立了会儿就被晒得昏昏欲睡。
“过来。”楚州偏头冲她勾了勾手，同样的动作，今日做来，全不似昨夜的轻薄，反倒令她的心怦怦重跳了两下，转而成了股说不清道不明，令人安定的悸动。
“色令智晕啊，狐狸！你可真白瞎了这身毛皮…”辛伊暗骂着，继续佯装半阖着眼，往他身前挪去，待快挨着他的一刹那，只觉身体被突如其来的外力一带，径自扑倒在了那人的怀里。
“…”
莫名其妙的一下，惊得她顿时睡意清了大半，却听如潭水般的嗓音从耳边流淌而来，瞬时间，通体上下一阵清凉。
“睡吧，趁着日头不毒。”
“嗯。”辛伊怯怯地应了一声，身体却是异常诚实地往他怀里又缩了缩，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楚州低头看去，她的脸因长时间地奔走，热得透红，析出了层薄汗，如同被初升朝霞染红的露水，蕴藏着无穷无尽的色彩和生命力，那是与暮鼓晨钟相悖的恬淡…也正是这份平日里不曾得见的恬淡，令他猛地忆起先前几乎淡忘了的片段——
“刹…”
天雷轰然劈落，他们身后四人合抱的古树霎时应声倒下，焦黑的躯干熊熊焚烧着，火势由此蔓延四散，仅仅一念，那通天业障已成定势，以他们为轴直去百里皆为炼狱。
“刹，刹…”一道道闪电接连落下，惶惶火光如触手般窜跳接应，将那青蓝色的护罩挤压至变形。突如其来的黑日笼罩了天地，骤起的狂风，猎猎呼啸，火借了风势烧得犹为张狂肆虐。
灵狐一族素有预知危难的能力，单看辛伊便可知。即便是处于睡梦之中，也能感知天之所降的异象，于不知不觉之中，已由人形褪回到了狐身，由此进入到御敌的状态。
灵狐现世，本也该是个帅气的姿态…却见那两只爪儿正无意识地搭着楚州的衣襟，尖尖的狐嘴微咧着，露出一副唯恐被遗弃的可怜模样…倒是与初见那会儿一般无二。
“天地共主将出自你们之中…”
“主之既出，群凤来仪，主之将陨…”
“黑天吞日，业火化灰…”
一句一句似尖锥刺入他的脑海，霎时间头痛欲裂，不能自已。
而此刻，他怀中的毛团子呼吸已渐趋平稳，似是睡得格外安稳，大约梦里仍是片风和日丽。楚州看了一瞬，毫无血色地侧脸颤抖着轻抚过她背脊上的绒毛，深深埋下，以自己的身躯作为她最后一道屏罩，守护着那道不谙世事的光亮…“楚州，你可是我见过的最狼狈的神君了。”
“…”
她的话犹在耳边，他的嘴角吃力地勾起，抵御着五脏六腑的七零八落。
呵，这些事倒还记得。
青芒猛得炸破，凶险的气浪夹风带雨而去，与火做着最后的僵持，却不料，八方四海的乌云竟毫无征兆地汇聚在了一起，直至将那日头完全吞没。
“十月之交，朔月辛卯。日有食之，亦孔之丑。彼月而微，此日而微；今此下民，亦孔之哀。”
结界，变天了…——————————————————
一晃半月，从开始时的一有风吹草动，辛伊就眼巴巴地抬头等着，到现在已然练就了即便是山洪海啸都无动于衷的心境。
“看来真是回不去了？”早饭后，辛伊讷讷地扣着案板，抬眼看着半亮的天色，神思恍惚。
一夜下来，她的身子着实酸痛难耐，只得安分地半躺着，断去了出门撒欢的念头。
“你就跟我在这里待上一辈子，做一辈子的夫妻。”楚州斜靠着石窗，一时遮去了大半的光。
分明是动人的情话，他却笑着不经意，这样的神色说不上来的古怪，似带着三分邪魅，七分冷意。
自那日以后，楚州开始变得陌生…作者有话要说：旁友们，终于要到收尾章了！昨晚儿，激动的睡不着，来回想着剧情。
最近更得越发慢了，急了总觉得会漏掉些什么，收尾工作真的是急不得。
接下去，饕餮可能会几天不更一章，或是一更就更两到三章，怕只怕情节一断就续不上了。
抱歉，过渡章写得很拖沓，原谅饕餮文笔捉急，为主剧情牺牲了我最爱的血族单元。塞德里克好惨一男一，硬生生被夏佐抢了咖位…楚州：“我不惨吗？喜当爹…”

第82章 山海·昆仑鬼冢（一）

半月之前，她自小憩中醒来，透过那臂肘间的缝隙，见日头已上了三竿。
“楚州？”
由于被长时间紧箍，她的四肢百骸都濒临着抽筋的风险，当即便下意识轻推了两下，却见身后之人如铁铸般纹丝不动，全然不同与他平日里的警觉。
“楚州？”
她又轻唤了一声，倒也不想真将他弄醒，只得噤声作罢。
转而满足地打了个哈气，自说自话道，“大概是还没醒吧？”
“睡吧，睡吧，你啊，如今还比不得我…”
边是说着，她边挤出来手，小幅度地甩了甩再是凑合着升了个懒腰，忽觉身后一空，她忙扭头看去，却是楚州因失去了支撑点，重重躺倒在地。
“你怎么了？怎么…这么多的口子？”
鲜血淋漓的衣衫以及他那张惨白透了的面容，霎时间充斥着她泛红的双目。
瞬间，心猛颤起来，她已然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托起他那冰凉的下颌，身体不可遏止地颤抖着，生怕自己一用力，他便会如同这山间的清风一般，消散于无形。
“什么狗屁天劫…雷劈火烧你还不过瘾咋滴？现在又整出来个凌迟，你以为自个儿是夏桀商纣啊…”她故作轻松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仿佛这样就能让自己冷静，可一张嘴，脱口而出的哭腔到底是出卖了自己。
“楚州，你听我说…都过去了，你挨过去了，现在放弃你可就亏大了，知道吗？…”
她再掌不住哭出声来，一把将那看似无半点生命迹象的楚州半抱入怀，松不得紧不得，长吸了口气颤着手朝他的鼻下探去…“不哭…”
隐约有声音自底下传来，她低头，只见楚州那紧抿的唇启开了条缝，方才的声音便是由这里传出。
“楚州？”
她愣在原处，赶紧抹了眼泪，待看清他扑闪的长睫，瞬时就将头埋进了他的脖颈 ，“我就知道，你怎么可能会死，呜呜呜…你要是死了谁来保护这个地球…”
“…”
楚州的双唇又张合了下，却是一口黑血猛地呕出，沿着唇角淌下。顿时，几道血印便蜿蜒在了那白皙如玉的脖颈之上，触目惊心。
“没事，没事…没事的…”
辛伊侧过脸来，眼泪顺势淌去了他的脸颊，右耳几乎贴在了唇边，张皇着伸手捧住他的下颌，似乎想就此兜住那如同开了闸一般血沫，未几，双手就已被彻头彻尾地染红。
“后山。”
沙哑，如要沉底至万丈深渊的沙哑，令她的心绷到了极点，欲往下听去，却见那个声音戛然而止。
“楚州？…”
“什么后山？后山什么？”
“…”
眼瞅着楚州再度陷入了昏迷，于这初春乍暖还寒的天气，硬生生给辛伊急出了满头的汗，打湿了衣领，她顾不得揩拭，单凭攥紧的拳头稳住心绪，朝四下里来来回回地环顾着，目光着实无措。
“你是说后山的洞穴？”
忽而灵光一闪，她蓦得回忆起阿芙拉的梦来。
那些梦境有一个共性，多是宿主幼时曾发生过的种种，如此百年，一个无比鲜活的阿芙拉便复原在她的面前，不得不说，阿芙拉不仅与他长得一般无二，连性格和经历都有几分相似。所以，她若真要演起阿芙拉来，倒也容易。
“是了，是了！…”
辛伊忽而喜得叫出声来。
“就是那一回…”
那一回，是个三伏天，梦中下了好大的雨，混沌成一片。恍惚中，传来孩童银铃般的笑声…是阿芙拉，她由夏佐牵着跑去城北的未名山玩耍。那时候，夏佐于她而言，还是整个世界。
雨越下越大，二人恰玩在兴头上不愿回家，那日，他们运气不错，于不远处不偏不倚地出现了个山洞，正好供他们避雨。两人对视一眼，牵紧了手飞奔而去…她的梦也就这样被定格在了与水雾一并虚化了的笑声和背影之上。
“楚州，他？…“对啊，他如今寄身于夏佐，拥有他的记忆，这有什么好奇怪的？”
“可现在…我该怎么办啊…”
不知不觉之下，日已西斜。无奈之下，辛伊只好动用了宿主那半吊子术法，将楚州隔空托起，循着目的地的大致方向亦步亦趋地移动而去。
夜幕低垂，荒野茫茫，夜枭的叫声时不时传来，期间竟夹杂的“加油，努力…”之流的怪声。定神看去，只见于那月光之下，原本被一袭优雅长裙妆点着的女孩已是蓬头垢面，精致的裙摆也被她用手撕开了叉，“楚州，看着你挺瘦的，怎么这么沉啊…”托，举，抱，背…姿势变换了一个又一个，残损的衣料扬散在风中，通红的脸上污迹斑斑，嘴里却还有力气念念有词，“等回去了，别老上健身房打卡了，你们神仙啊，还是仙风道骨的有神仙样儿。”
辛伊花了差不多两个时辰，才将楚州这种一身腱子肉的成年男性完好地送至后山。再是找到山洞，又另花一番功夫。待她抱着楚州气喘吁吁地瘫倒在洞口，已近午夜。
“楚…楚州，你还好吗？对不住…”
她猛一激灵，忙咋咋呼呼地坐起身来，对着楚州就是劈头盖脸地一顿检查。
“呼…还好，还好，哪都没少…”
——————————————————
“不好吗？”略显低沉的磁性嗓音再度传来，逼迫着她朝那声音的源头看去。
“嗯？什么好不好的？”
头脑之中兜转了一圈，他方才的话忽而闪过脑海…“你就跟我在这里待上一辈子，做一辈子的夫妻…”
还纠结于上一个问题呢？
“噗…”辛伊不由笑出了声来，将头点得如同捣蒜，语气夸张道，“好！自然是好…”扭头又是一发彩虹屁，“只是委屈了堂堂司战神君，要陪着我柴米油盐地混日子。”
说罢，她的视线转回到楚州身上，不想竟换来他轻飘飘的一声答应，还未来得及反应，只听那头又是冷不丁地飘来一句“司战神君？…”单是四个字，已莫名引得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我说楚州，你干什么阴阳怪气的…”辛伊察觉到了不对劲，偏过了头去暗道，“莫非他不喜欢我这么唤他？”
“也只有这一种可能了…”她踟躇着正要开口，半月之前的场面又无端浮现在了她的面前——
微凉的风到洞里打了个转儿，惹得帘帐摇曳，铺着皮毛的简陋石床旁的是将熄的篝火，已近烛火般大小。昏黄之中交叠出两人明暗不定的剪影，一地的衣衫以及眼眸深处燃着的火焰，放肆汹涌…“怎么？”
冷冷的一句，浇在了她的心头，当即将她浇醒了过来。
“到底是谁强将我按于洞壁，又是谁毫无怜悯之心地锁了我的双手…现在反倒弄得我欲迎还羞，损了他清修梵行一般。”光是想想，她的气就不打一处来。
“没怎么。”
见她脸上尤是挂着红霞，嘴上语气不善，心中似还在不住地暗骂，“晚上如此，白天竟是缄口不提，他们雄性生物，无论是神是魔，是飞禽是走兽，统统是一个德行…”
“我也是…忒不中用了，有本事上去找他理论啊…”
要说辛伊虽白得了副骨象上乘的狐身，却是个薄皮的，方是回忆一番那夜的云雨，已是将脸红了个透，要她如何主动启齿这事儿？
于是，话到嘴边就成了意味深长的一个“嗯”字，且再没有后文了。
“你要出去？”
她的心里正是拧成一团，忽瞥见楚州朝洞口迈开的步子，再顾不上其他，脱口就是问道。
也说近日来，楚州的行事越发隐秘，即便是与之耳鬓厮磨，悱恻缠绵，那也只是身外的毫无间隙，横在他们心间的隔阂，她却越发地能感知到。
“嗯。”
只见楚州方又轻飘飘地应了一声，脚步却是未停，未几，身形便消失在了洞口的光影之下。
他们离得越来越近，却又仿佛越来越远了…作者有话要说：后面的剧情会有些诡异，求生欲满满地顶住锅盖。

第83章 山海·昆仑鬼冢（二）

“阿爹常说他们神族，不仅命长，更是命硬。”
“啧啧，如今得见，果不虚传。这么重的伤，竟然…”
“在想什么？”
“正主”的声音遥遥传来，惊得辛伊陡然一个激灵，喋喋道，“没什么…没什么，你回来了？”
“出去溜达了一圈，回来倒是正常了不少。”
她如是想着，却已是条件反射一般“噌”地立起身来，待反应过来，慌忙欲盖弥彰地背身坐下。
如此反反复复地折腾，那头却是动静全无，辛伊经不住侧头偷瞄一眼，见楚州照旧立在那儿，微低着头把玩着手中所持，全无半分想继续搭理她的意思。
“难不成是寻到宝了？”她忙眯眼看了瞬，将那脖子扭到了极限，只待他拇指一松，入眼的哪是什么名器法宝，而是一株绿油油，也不知是药材还是野菜的物什…“又或者是灵丹妙药？”被好奇心驱使着，她终是鼓起勇气向那尊曾出现于假象画面之中的“凶神恶煞”走去。
“楚州，你这拿的是什么？”随着两人距离的缩短，瞳孔中忽有光亮一闪而过，下一瞬，她已自顾自拍着巴掌雀跃道，“马齿苋？这是马齿笕，没想到这里也有这个！”
“不是。”楚州将原本视若珍宝的…野菜，随意一掷，径自走去屋里。
“诶…”辛伊抓了抓头，凑过去捡起来紧着嗅了嗅，细细分辨道，“分明就是啊，我虽五谷不识，四体不勤的，好赖吃得多了…况且这也是我难得喜欢的素菜之一…”
“难道说…”
“真服了他了，都沦落到了这番田地，还能揣住他的‘包袱’不掉。”思及此，她了然一笑，见楚州已进到屋内，方是快跑几步追了上去，一把抓过他的袖口，抢白道，“好好，你说不是那它便是‘不是’。”
说着，辛伊顿了顿又将他的袖子抓实了些，继续腆着脸笑道，“你看这一大把马齿苋，嗯…一大把“不是”都自个儿送上门来了，你要就不勉为其难将它们过过水，做个凉拌菜？”
“干炒一炒？…”
“算了，我也不指望能在这君士坦丁堡的市集上买到香干一类的佐料，或者说再简单些，包个饺子啥的？…”
“话说到这份上，还不应声？”辛伊的脸终是一垮，将手中已然揉皱了的袖口一扔，拖着长音道完一句“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便是折返了回去，拿起一摞愤愤地摘了起来。
“矫情，真矫情，变本加厉地矫情…”
却不见楚州立在远处，随着她嘴上开开合合，嘴角跟着扬起了个安谧的弧度。
“也不知道来帮忙，一会儿有本事就别上桌…”
“唔…说起来，这马齿笕还是他带回来的…”
摘这一大摞混着泥的野菜，并不是个多么有意思的活儿，只一会儿，辛伊便开始走神，手上的动作也跟着慢了下来。
他们在这后山洞已住了半月有余。起初，辛伊还因着血族那头没了动静，着实放心不下，曾麻利地跑去附近村落探听过几次。
说是村落，事实上都仅有几户人家，且住着的多是游民，她此番并没有抱多大的希望。
然而，信仰的力量，牢固不可撼动，是她低估了血族平民阶层的英雄主义——
“你是问那天的事情？”辛伊只是随口一问，不曾想那妇人反应竟如此激烈，直接冲门外喊了一嗓子，“亲爱的，快过来，你来给她讲讲。”
她怔愣了一下，循声看去，只见一孔武有力的壮汉正扛着锄头入门，闻言将门重重一掩，吭哧吭哧地就朝她走来。
“大哥，大哥，干活辛苦了哈，家伙先放放撒…”见那道阴影越压越低，她嘴上胡乱说着，心里已是呜呼哀哉道，“好家伙，他们该不是漫天遍地贴了悬赏通告，好让我无处遁形？…”
正想着，又听“哐当”一声，硕大的锄头如她所愿地被砸在了地上，“呃…”惊地辛伊往后退了大步，还未站稳，一张胡子拉碴的刀疤脸骤然出现在了眼前。
“菲尔德殿下万岁！”
壮汉振臂，一声高喊之下，连那临近坍圮的房子也跟着摇了摇，一时间，灰尘落了满地。
辛伊不由连打了几个喷嚏，心下戚戚然，“什么情况？他们血族杀人之前还要先喊口号不成？也没听说过啊…”
“你不知道吗？那场婚礼就是英勇的菲尔德殿下所布的局，为得就是将魔党那群废物引出来！”壮汉的刀疤尚存，胡子依旧拉碴，可一提到塞德里克，整个人却似变了副模样。
“是…是这样的吗？”辛伊听着，不禁怀疑起人生来，她恐怕是逃了个假婚…壮汉顿了顿，并未回应她，自顾自地往下激昂说道，“他们三人不仅将魔党众人杀了大片，还活抓了勒森魃和棘秘魑族好几十个长老…”
“等等，三人？”
她等了一瞬，照旧未等来壮汉的回应，却是意外得到了一个眼神的反馈——不屑之中又夹杂着几分怜悯，仿佛在说，“这是哪来的乡巴佬？”
“伟大的菲尔德，塞西尔和基兰殿下，他们都是英雄。”壮汉说着，又是振臂一呼。
虽说辛伊此时的心上充满了疑问，却是真不想在这个时候再去触霉头，保不齐自己下一瞬就会被宰了，真做成了“乡巴佬”，盛去祭奠他们的英雄。
言归正传，关于当时不在场的塞西尔和夏佐，辛伊不是没有疑惑过。如今，听到壮汉的这番描述，她大致能将当时的情景还原出个七八分来——
那会儿，她在长廊里看到的黑影大概就是魔党的人。她看不真切，不代表那人就能在塞西尔和基兰眼皮子底下成功脱逃，这也就是他俩在如此重要的时刻不见人影的缘故。
至于塞德里克，他作为婚礼的主角，自然是脱不开身的，但看他的一连串反应，颇有些将计就计的意味。
“哼，废物，这回可够他们受的。”壮汉还在那头喋喋说着，妇人的小尖嗓加入到了其中。
“可我觉得阿芙拉小公爵挺可怜的，先不说王后做不成，连婚礼都是一场阴谋…”
“你又知道些什么！那叫奉献，既然是塞西尔殿下的女儿，那就是英雄的女人！…”
“呃…英雄的女人？这桩事情的始末竟…成了这样？自己反倒成了最大的受害者…”
“后世真该拍部片子来纪念这次的事件，片名她都给想好了，就叫‘三位英雄与他们背后的女人’？”
辛伊抖落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先不说这与当时自己所经历的，完全是两个版本。单说让这个山寨版本大肆宣扬，与塞德里克，塞西尔和基兰三人恐怕都脱不开关系。
“怪不得日子过得这么太平，多谢了，老铁…”
正是走神，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大了些，泥点“吧唧”一声飞溅在了脸上，她用手背胡乱抹了抹，心里默念，“好丢人，他应该没看到，嗯，应该没看到…”几乎同时，目光不自觉地落去了楚州所在的方向，只听那熟悉的声音突如其来地传来，“凉拌马齿笕不用摘，直接切段。”
“是…是这样的吗？”
慌乱之中，手中的菜掉落在地，她尴尬地捡了起来，强行挽回颜面道，“你怎么不要早说！”
楚州似乎是笑了笑，却没应声。别看他现下生龙活虎，又复一派翩翩谪仙人的模样，回看半月前…那怎是一个惨字了得，她真担心他这一口气下去就再上不来了。
照理说，这眼瞅着周身的一切皆趋于安定，她好暂时松了口气去，可日子却是过的七上八下，更有一点，令她每每想来，如坐针毡——
在楚州养伤的这段时间以来，性情变得十分反复，惯常的冷淡先且不说，只是有的时候竟如同变了个人似的，冷淡若到了极致…恐怕该说是冷漠。
“许是他大伤未愈，心底又藏着这么多乌七八糟的事，人都有几副面孔呢，更何况是神。”每每碰上那个不大对劲的楚州，她便如是宽慰自己。
“可那夜…”
辛伊的脸上不由一热，手上的力道也是随之一泄。
“咔嗤”一声马齿苋滑落在地，引来了里头的目光。
“辛伊？”
———————————————————
“辛伊…”
那夜雷雨刚歇，辛伊方是睡得昏天暗地，仿佛于混沌之中听得一声低唤。
“嗯？”她半睡半醒地应了一声，揉了揉眼睛看清了来人，“楚州？”
夜里露气浓重，她徐徐半撑着起身，恍惚间对上了来人的目光，往日那如水般通透淡然的眼眸，现下却是出奇得亮，就着那层迷离的水色，竟透出些诡谲的艳色来，“楚州，你不舒服吗？”
“嗯，是有点。”他低沉的嗓音，每每带着不自知的魅惑，常招惹得她小鹿乱撞，可如同现在这般…她说不上来，似从骨子里透出的某种欲望，灼灼地燃烧着，又似肆意暴殄着那副表象声色，不予克制。
是了…眼神，语气，与那日出现在婚礼现场的他，如出一辙。
“莫非是我睡迷糊了？”
辛伊忙垂眸避开了他那道炙热的视线，暗自思索道，“平日里，虽时有异常，至少不会像眼前这般…怕是病得厉害？”
她又抬头看向眼前的人，确认并不是在梦中，迟疑着伸手贴在他的额前。
“嘶…没发烧？”
“可那飞上眼角的晕红又是怎么回事？”
“人的毛病都不止发烧一种，更何况是神，能让楚州向我示软的毛病，该是非常严重吧？”想到这儿，她心下一紧，再是睡不住，“噔”地一下坐起身来，抓着外衣就要朝洞外走去，“我给你找药去。”
“不用。”
边走边找着袖子的手忽就被身旁之人猛得握住。
“楚州？”
她愣了一瞬，心头浮上了些暖意，将另一只手覆上楚州的手背，交叠着宽慰道，“放心，不会有危险的，我的这副身子虽说法力不济，运道却是出奇的好，再说了，那事已经被摆平了，我可是去打听过的。”
“楚州，你，松个手呗？”她等了一会儿全然不见那头有松动的迹象，起手虚晃了两下又唤了一声，仍是不见反应，无奈之下只能面色尴尬地尝试抽了两下。
谁知这个时候，楚州仍是下死命地握着，以至于她一连抽了几次，都没能脱身，眼瞅着那倒霉的手反倒被握得泛了白。
“哎，我说…”辛伊倒吸了一口气，滴溜的杏眼委屈地一抬，仿佛要把他的脸看做筛子，“疼…”
“疼？”
楚州手上力道未变，冷不丁地垂眸对上她的视线，那样的滚烫的目光，像是盯着主动送上门来的猎物。
“对啊，真得疼，你抓疼我了…”
那样的目光惹得辛伊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情急之下，双手一并使上劲，想把被抓麻了的右手解救出来。
楚州就这样冷眼看着她挣扎在自己手中，清冷的脸上忽而浮出一抹笑意来，毫无预兆地俯身，一把将手中的猎物按回到了床上。
虽说石板之上隔了曾毛皮，不想他竟用了大力。辛伊那单薄的身子被整个甩在上头，背脊似是磕上了石板的边角，直震得她眼冒金星，已全然顾不上呼疼。
“你怎么了？…”不等她将话说完，楚州已将脸埋了下来，径自贴在了她的脖颈之上，唇瓣反复摩挲吮吸着。
“他这是是在找下嘴的位置？…”
顾不上耳后那一下更胜一下的钻心刻骨，辛伊吓得身体僵直，额上的薄汗更是密了许多，“我差点忘记了，这具身体到底还是夏佐的…”
“…我去，夏佐本尊，那可是个货真价实的吸血鬼啊…”
没错，夏佐是素食能力者。但她也从未听过这位殿下不饮血不是，如今忍了这么长时间该是忍到极限了…“你等等，我虽血统不纯，好歹算是半个你们的同类，我们要团结抗外，不要自相残杀是吧？…”
“哎…我说，你这样是违背禁令的！”
“哥…哥哥！…”
她边推边叫嚷道，已期他能找回些理智来，即便真是夏佐的意识强行回归了本体。他予阿芙拉的深情早已不是一句喜欢亦或是讨厌所能定义的。所以，他不会这么对她。
“哥哥？”
男人的半副身躯压在她的身上，闻这一声，嘴上的动作果真缓了缓，喑哑的嗓音，是玩味，戏谑亦或是撩拨，带着那股湿热的气流，纠缠于耳侧，久久不散。
“你若喜欢这么叫，我没意见。”和着他身上的气息，如电流一般霎时游走去了她的四肢百骸。焦灼的大脑嗡嗡做响着，不了遏制地放空。
耳垂的酥麻一阵又一阵，变本加厉，辛伊再不忍住颤栗了起来，身体顿时失了大半力气，似是软弱无骨，手上的力道更是小了不少，只是无意识地抵着，混沌的思绪却是潜藏着无故的怡愉，“楚州？你还是楚州？”
“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说话的声音渐低，喘息声不可控制地急促起来，宛如呢喃。当柔软温热的舌头霸道地松动着那紧咬的牙关，她再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知道。”
他的声音分明近在咫尺，却像是远去天边。
“辛伊，我要你…”
眼前神祗般的面容，本就是这天底下最致命的诱惑，她不由想起那个夜色撩拨的夜晚，以及那个低沉哼唱着唱着《我要你》的少年。
“嗯…”
她低低地哼鸣了一声，应答地模糊，手已跟随他的引导，落在了背上，触手的是单薄衣物所包裹不住的烫和那些已然结痂的伤疤。

第84章 山海·昆仑鬼冢（三）

“没什么…手滑了。”辛伊忙马齿笕捡了回来，惊慌答道。
“还是我来吧。”不想楚州已走到了身侧，二话不说就将她攥于手中的东西给抽了出来，“照这么下去，别吃饭了。”话虽如此，可那语气分明柔和了不少。
有道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显然，这一金科玉律放在楚州身上并不适用，且看他单单凭借一众寡淡野菜，拂袖来去间竟是能化腐朽为力量，转眼好几碟可口素食便出现在了辛伊的面前，甚至于作为肉食类犬科动物的她都没得挑嘴。
席间…哪来的什么席，他们只就着块破石板便相对坐下吃着饭。幸而二人皆生得一副偏东方的面孔，否则这回儿执筷持碗的，画面当真是违和。
“吃好饭，我出去一趟。”辛伊正是蒙头吃着，却听那头向来奉行“食不言”的楚州，破天荒地为了说话张了嘴。
“哦…”
嘴上应得冷冷淡淡，心里已然沸腾着坐开了锅，“又要出去？这一天是能出去几趟？”。她赶忙往嘴里送了一大口米饭，继续强装着漫不经心，可仅仅过了片刻，终是狼狈地破了功——
“去哪？”
“你老朋友要来。”楚州不声不响地吃完最后几口，将碗筷往石案上一放，看似答非所问，冥冥之中却又似别有深意，“我碍事。”
“…老朋友？”
“他那副样子，来得哪像是什么我的老朋友，分明是情敌相见分外眼红的前兆…”
“在这结界之中，自己都不是自己，又哪来什么老友，情敌之流…”
“哎！你真就这么走了…”待她回过神来，却见楚州又是将那清冷背影留给了她。
少了楚州的山洞似乎格外僻静，虽说平时也多是辛伊在言语，一来一回间好歹有些人气。现下，这时间走得，比之前的百年还要慢上许多。
“还没回来？”直到了傍晚，楚州仍是没有回来的迹象，“今儿怎么去了这么久？”辛伊只得托着腮帮子朝洞口发呆。
“到底是什么老朋友，总不至于是塞德里克吧？”正想着，她嗤的一声就笑了出来，“那样的话，堂堂司战神君着实是忒小气了点。”
忽闻“咔哒”一声，估摸是来人踩在了洞口的树枝上锁发出的响动。她忙是回过神来，正要出声却又毫无预兆地绷下脸去，清了清嗓子，刻意让自个儿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热忱，“你回来了？”
等了片刻，却未等来对方的回应，“省话省到了这个份上…”她撇了撇嘴，纳闷地探出头看去。
来人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落脚似是异常的谨慎，辛伊瞅着那渐近的身影，心中霎时没了底，“这个人不是楚州？那会是谁？”。
她再不敢犹豫，当即站起身，贴着洞壁，朝来人的方向慢慢移动过去…直至与那人相距得越来越近，她终于看清了来人的面貌，当下只觉脑袋“嗡”的一声炸了开去——
“可不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塞德里克…怎么…是你？”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半晌，错愕之下，蹦到嘴边话不由脱口而出，“楚州所说的老友，就是你？”
“既知老友要来，也不出门相迎，叫我这个老人家好找。”他笑了笑，不顾辛伊目光之中的怔愣，自顾自地笑说道。
“对不住，对不住…”歉刚道完，她忽就醒过身来，“我这是…道得什么歉？”
“啧啧…才几天没见，就把我抛在脑后了。”来人正面朝着她的方向，目光却未聚焦，故作委屈的表情，与记忆之中的熟悉模样相重叠，虽是顶着一样的皮囊，他的幽默不同于塞德里克式的幽默，全然是一副大男孩的明朗与豁达。
她怔了怔，似想到了什么，瞪大了双眼颤声道，“…子离哥哥？你是子离哥哥！那天，我真的没听错…”
“丫头，你都知道是我，还当着我的面跟野男人私奔！”
“我…”辛伊还来不及见缝插针地说一句，却被那头颇为伤怀的语气给毫不留情地打断了——
“你别说了，我就知道女大不中留，自家种的好白菜，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嘴上一如既往地不着调，可那茫然的目光与失落的神色又是怎么一回事？
“定是受他浮夸的演技所影响，给看岔了…先不深究这个，他方说的野男人，以及隐喻的某杂食类动物，莫非指的是…”楚州高冷的面容霎时闪过脑海，当下没忍住，她已笑出了声来。在这世上，敢这么说楚州的，除了他，怕是只有那不知死活的与寒了。
辛伊曾设想过，若这两尊活宝碰头，不知会是个什么境况…算了，为了自身与三界安危考虑，当然，主要是自身…还是避免让他俩一见如故了。
“笑什么？”
辛伊连忙收了那一脸的贼样，跟着打哈哈道，“没…没什么，看到你我高兴不行啊！”
子离抱胸而立，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正满满当当地写着“信你有鬼”。
“子离哥，先不说这些，你咋也来了？”辛伊讪讪一笑，手无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于真欣喜之中带着几分连自己都不察觉的警觉。
“小伊啊，你这口音，是在欧洲待了百年？”他没急着回答她，反倒是颇为调侃地咋舌道。
“我口音怎么了，不一直是这样的吗？”辛伊心中暗说，连带鄙视地看了子离一眼，紧攥着的手却是松了下来。
“我要找你还不简单，我作为魔君虽说是不大称职，这么多年做下来，好歹路数粗…”子离对于辛伊的一系列小动作，似乎是浑然未觉，边说边又往前走了几步。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话说回来，这里又不是你的地盘。”辛伊翻了个白眼，忙跟了上去，不给情面地反驳道。
“拜托，哥哥整日里端着塞德里克的架子也很累的。”子离看她，仿佛是在看着只养不熟的白眼狼，面上故作伤感，落在暗处的手却是不经意地摸索了两下，这才徐徐坐在了挨在腿边的石凳上。
“我就说嘛！这世上怎会有这么相像的两人！”
听他这么说，辛伊骤然瞪大了双眼，方再要说什么，却见那厮已坐了个四仰八叉，大有这洞主人的派头。反倒是自己从始至终都在跟着他瞎打转，一副手足无措的局促模样。
她清了清嗓子，挨着子离重重地坐了下来，“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你第一眼见见塞德里克起。”他的声音有一些紧，神色依旧是无波无澜的模样，目光之中的空泛，看得辛伊有些不安。
“哎，我说，你这血族公主当的，可比做正儿八经的魔族公主有架势多了。”他笑了笑，露着一口的齐整的大白牙。丰神俊朗，满是阳光气息的明媚模样，却让人生出了些照着那脸就是一拳的冲动。
“所以我所认识的塞德里克，其实一直都是你，所以你就干看着我从头到尾跟个傻叉一样？”辛伊回忆起他们近百年间的种种，忍不住抚了抚额。
“也不能这么说，偶尔会有笑场的冲动，只是偶尔！大多数时间，我演技还是在线的。”
“臭屁！”话虽这么说，辛伊却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忽而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顿时提高了音量质问道，“你一早就知道是我，不会知会一声的？要真有其他难处，对个啥‘天王盖地虎，宝塔镇河妖’的暗号，我们先行接上头也成啊，你这分明是存了心看我出丑不是！”
“那你来说说看，这个‘天王盖地虎’用当地的话怎么翻译？”子离翘着二郎腿，温柔地启唇，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嗯…”此语既出，辛伊当即语塞。
“我不管，你要是想让我知道，就会有一百种方式。”
“…怪不得，无论我冒出多离奇的现代词汇，甚至于是网络语，你与我的交流都不成问题，我原还以为是塞德里克本尊见多识广来着…”
“呦，这么看得起我？你怎么不去质问你的宝贝神君怎么不一早与你相认呢？”
“楚州？”辛伊迟疑了一瞬，咬了咬嘴唇问道，“子离哥，他也是一早就来了的？”
“要说落在凡间，相貌雷同者比比皆是，可神者已超脱五行之外，他们的样貌本就是不可亵渎的存在，又怎会为他人所类似。”辛伊的心中其实早有了答案，一直以来，她都是在逃避着什么。每当她面对着夏佐，潜意识里将他替换成了另一个人，极力与楚州撇清着关系。
夏佐就像是楚州的阴面，可她并不想接受这样一个楚州。
“他是他，我是我，我又怎么会知道他？”
子离吊儿郎当的语气显得格外敷衍，待瞥见辛伊失了魂般的脸色，又是开口回旋道，“这对你很重要？”
“嗯…”辛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他先我一步冲破了结界，大约来得比我还早吧？当然，这并不能说明他比我强很多…”
“知道了，知道了，我子离哥哥乃当世魔君，将来，那是能与四方神君一并斡旋之人。”辛伊嘴上说得起劲，却像是藏着什么心事，脸色不大好看，子离紧紧地盯着她，又像是在看向他处。
“子离哥哥？”辛伊回看向他，伸手往他面前挥了挥。
“别闹。”他侧了脸躲了躲，目光照旧是茫然地放远着。
“你的眼睛怎么了？”
辛伊看着虽娇憨，倒也不是什么三言两语就能糊弄过去的小女孩，但话刚问完就听她手上传来了些声响…
第85章 山海·昆仑鬼冢（四）

“就你那点微弱的法力还是省省吧！”
话音刚落，辛伊指尖的光华径自被人熄灭了，始作俑者却还在那头振振有词，“我还不是为了某人进这该死的结界，暂时将眼睛放在恶魔那里了。”
“充血的眼珠自黑洞洞的眼眶瞬间爆出…”
“血肉模糊的筋脉被拉得老长…”
诸如此类的血腥场面在辛伊的脑海里一闪而过，嘴巴已全然不听使唤，哆嗦道，“那个…也能寄存的吗？”
“想什么呢？”正是震惊，忽有只的手掌抚上了她的额顶，同样的温暖与宽厚，却与楚州所给予的不同，少了份小鹿乱撞的悸动，多了份熟稔的安定。
“是为了我吗？”一时间，辛伊心中愧疚难当，经不住想到了楚州，“子离哥哥交出了双眼，那他呢？他与结界硬碰硬，更是不知为此牺牲了什么？”
原先的楚州，恐怕远轮不到她来担心，可现在，他怕是再折腾不得了…辛伊默默地抬眸看了眼子离，终是将话咽了回去。
“也说你哥哥我实在是太强大了，那恶魔估计是放心不下，这才半路将我的视力给收走了。”
“那你的本体会不会因此受到影响？…”
“她原来不知道…看来楚州也瞒了她。”
子离明显地愣了一下，旋即舒朗了眉目，笑着道，“收走的是这倒霉宿主的双目，本尊照旧帅气逼人。至于塞德里克，我一走该是他的还是他的，命运轨迹不会有半分的偏差，你啊，多操心操心自己吧！”
不等辛伊再问，那头已赶着解释了个齐全，虽说观其神色未曾发生丝毫的变化，可她总隐隐觉得不大踏实。
“真的？”
“真的。”
子离笑着颔首，如同恶作剧般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霎时就将辛伊那潦草蓬松的发髻揉成了鸟窝。
“哎呀！你讨不讨厌！”
“我又要重新梳了，梳头什么的最麻烦了…”
子离仍旧笑着，可那笑容却是越发模糊了——
“傻丫头啊，世上如何会有一般无二的人，你可知这镜面之中所映照的，就是我们自己。
“不过，子离哥哥，这一回真的谢谢你。”
话音传来，他的笑忽而就顿住了。那一瞬间，幼时的面容忽而跟着模糊了开去。
“才短短一年时间，我们之间竟会沦落到了需要说谢谢的地步？”
他这一生都是黑白默片，可如今想起来，那个时候，至少那个时候是有抹色彩的。
“你是谁？”
孩童稚嫩的声音从脑海最深处响起。
他回头，见身后不知何时立了个不足半人高的女娃，着一身红色大氅，拖至地面，上缀着零星的雪花，将那张粉雕玉琢的小脸衬得分外讨喜。
他蹲下了身子，饶有兴趣地开口反问一句，“你又是谁？”
“你可听好了…”女童故作老成地清了清嗓子，昂头道，“我乃是卞城王之女。”
“哦？辛家的丫头？”
脸上的笑意更胜，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真欢喜，亦或只是发肤之外记忆性的牵扯。
“嗯。”女孩乖觉地点了点头，杏眼瞪得圆圆溜溜，奶声奶气地问道，“你认识我父王？”
“我不仅认识他，还认识你。”
“对吗？辛伊。”
“哇！你好厉害啊，叔叔。”他头一次看到，一双小小的巴掌能拍出这么大的阵仗，因着亢奋，小脸更是红扑扑的一片。
“呵，这就是他们给我找来的妻子，有意思。”
他伸手将落在小辛伊肩头的雪花拂落。
“别叫叔叔了，叫哥哥吧。”逐渐上扬的嘴角，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正森然而起，可在当时的辛伊看来，笑即喜，哭乃悲，无出其他。
她咧着嘴，笑容更加得明媚与肆意，那一声“哥哥”似要叫去他的心坎儿里。
“那么哥哥你叫什么呢？”
“姜子离。”
“我叫你子离哥哥可好？”说着，她环视一圈，脸上竟浮现出了诸如失落的神色，“这么大座城，却没有一个人可以陪你玩，子离哥哥你一定很孤独吧？”
“嗯。”他应得顺口，语气之中的疏离淡去了不少，“哥哥已经习惯了。”
“你别难过，他们不陪你，小伊会一直陪着你的，我们说话算数！”
“一直吗？…”
女孩清澈的声音如同黑暗缝隙中的一道光亮，将那非黑即白的现实照得透彻。
他虽与楚州隔辈，却也交手了万年，说是亦敌亦友并不为过。
即便世人不解，他却是明白，辛伊于楚州而言又是意味着什么。那股子高居九天的清冷，师从昆仑的高傲，最终沦落到如同疯子一般，祭出了神识，冒着毁去一身纯厚修为的危险，拼死使得金身重塑于结界，甚至于让那人有机可乘…“等我们一出去，老地方见，这回啊，不醉不归，你我都要说话算数噢…”
眼前的少女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可那身量已猛窜到了自己耳下。
“小伊会一直陪着你的，我们说话算数！…”
重叠着的面容，虚晃着并成了一个，终是永坠去无边的黑暗。
“算数。”
他缓缓开口，已不知说与谁听。
事世无常然有定数，又是如何的讽刺…“如果有一天，楚州为了三界背弃了你，你就回我这儿来…”
他扯了扯嘴角，笑容越发单薄，原来记忆性的动作也会有失忆的时候。
“哥哥，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他们说的没错，短短一年，竟抵得过我与你的数千年。某些人啊，你越想紧在身旁，她就离你越远，到底不是自家妹子。”分明是斜飞入鬓的长眉，此刻却是孩子气般地蹙着，配合着扁了扁嘴，委屈的情态油然而起。
“好了好了，你最有哥哥的样子了，毕竟是这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子离哥哥…”
“咱不开玩笑了。”
说着，却见子离的神色忽然郑重了起来。转变之快，快得辛伊一时间没转过弯来，不免嘟囔道，“也不知方是谁不正经来着。”
“小伊，哥哥暂时是看不见了，即算一直如此，为了你，与他们为敌又何足惜，若有需要，我们便将这个不讲情义的三界搅他个天翻地覆，好不好？”
“子离哥哥，你怎么突然说这个？”
“快别说这些，我听着害怕…”
子离的话句句发自肺腑，可辛伊越发他今日所说的，都是话里有话，似乎在刻意躲避着什么，又似乎是在抓紧交代着什么，蓦得想到了什么，心尖儿随之一颤——
“子离哥哥…远不止眼睛吧？你究竟付出了？”
“嘘，留给哥哥的时间不多了。”见她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忽就笑了出来，“你的‘野男人’快回来了，我俩要是见了面，该是个怎样的场景呢？”
“所以…你若不想太尴尬就听我先说完，我啊，也好赶紧出去。”
辛伊看着他的身形变得越来越薄越来越透，眼底竟是莫名涌聚起一层水汽，颤声应到，“好，只要是哥哥说的，我都听。”
“那个楚州…罢了，只要他对你好就够了。”
“楚州…他很好。”话一出头，她的脸已红了半边，抿着嘴不再往下多说开去。
“那就好，两个人在一起最忌讳心底有事儿却不说开，想知道什么就去问他。若他负了你。”他冷笑了一声话便断在了口中，转而，嗓音又是柔和下去，柔和得令人晃神，“小伊，不管发生了什么，你都只是我的小伊，哥哥只求你好好的。如果有一天，如果真的有那一天，请你无论如何都不要放弃自己而去成为谁，好吗？”
“好…”
“子离哥哥…”万语千言汇成了一句，“去喝酒啊，我们约好了的，这一回，你可不能爽约，千万不能爽约！…”
“好。”
他摸了摸她的头，抓住最后的时间努力笑着，眉眼间所潜藏着的悲戚已被满怀的释然替代。
“小伊，可还记得‘塞德里克’曾给过‘阿芙拉’的选择。你一定会很奇怪，可那本就不是什么选择，是我…想逗逗你来着，我怎么会看你去死呢？”
“哥哥呢，没有消失，更没有死，而是选择留在了这里。哥哥会一直等你，一直…”
“后会无期了，小伊…”
熟悉的身影已模糊涣散，只剩那抹笑永远地印刻在眼底。
从今往后，这世上再不会有亲王塞德里克，也再不会有魔君姜子离，有的那成片的向日葵，于这不见天日的伊蒂海瑟拉招摇明媚，如同她彼时坦荡的眉眼，永生永世地守护着他们之间的约定。
辛伊终是忍不住呜咽起来，不知怎的，竟是越哭越来劲。
“子离哥哥他，只是先我一步出去了，我干什么哭…”
“可就是止不住啊，我去…呜呜呜…”
“真他妈有毒了…”
“呜呜…”
这时的身后，脚步声渐近…“怎么哭了？”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彩蛋。

第86章 山海·昆仑鬼冢（五）

脚步声渐近，辛伊忙将骂骂咧咧的话收回肚里，猛吸了吸鼻子，回头看去。
“楚州，你回来了。”
她偷抹了把眼泪，故作轻快的语气也无法掩饰嗓音之中的晦涩。
“嗯。”
楚州已在她的身前站定，婆娑的衣摆，沾染着露水与尘埃。
“子离哥哥来过了。”
辛伊盯了一阵，忙垂下了眼眸，似要借此避开那道不合时宜的视线，不曾想他竟也会随着蹲下身来。
“我知道。”
毫无波澜起伏的三个字便算是回答了她，且全无往下问去的迹象。
“你就不问问，我们说了什么。”
见楚州不来劲儿，辛伊反倒产生了强烈的倾诉欲望，索性抬了头不管不顾地对上他的视线。
一双杏眼已肿成了核桃，细碎的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偏这样的狼狈，落在楚州眼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你既愿意说，我便愿意听。”
辛伊大概从未想过，能从他口中说出这般温柔的答案。一时间，愣怔在原处，原本来势汹汹的泪水也霎时凝固在了眼眶。如果说，单靠语句的长短，来衡量对方的心意，听起来未免荒唐。但到了楚州这儿，却是适用的——
每当他说长句的时候，心底的最深处都会透出阳光。
楚州的手轻抚过她的脸颊，将那犹淌在脸侧的泪水揩去。清冷甚至于凛冽的桃花眼眸，藏了星辰大海，旁人看不得，独独许她去捕捉那不经意间闪现的光亮。
他，分明还是熟悉的模样，先前，或许只是自己想多了。
一定是这样…“可我也不知从何说起，因为有很多事情，靠我自己想不明白…”
“慢慢说。”楚州的话，让揪成一团的心瞬间安定下来。就这样，在他的面前，她娓娓开口。
“先前，子离哥哥说他同人做了交易，他还说你…强行冲破了结界。”
见楚州点头，辛伊眉目一紧继而问到，“我想知道那人是谁？”。
“那人…”楚州张了张嘴，却是没有继续往下说去…——————————————————
“楚州，别来无恙。”
声音远远传来，不偏不倚正是传入了楚州的耳中，他瞥了一眼正在熟睡的辛伊，她近来似乎疲惫得很，格外嗜睡。自己又不曾和女孩子独处过，每每看着辛伊的脸，话到嘴边终是缄了声去，当下只是替她掖了掖盖毯便起身走出了山洞。
“你来了。”楚州面朝阔野，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在法力的加持下，径自传去了来人的耳中。
“我早就来了，你忘了？啧啧…不知是贵人多忘事，还是那人真有两下子。”
“今天来找我，不是为了聊这些闲话的吧？”楚州开口截断道。
“特意找你？呵，我可不觉得我们有什么可聊的。”声音再度传来，于那漫不经心之中生出了几分郑重，“长话短说！”
“明日黎明之时，是你们冲出结界的唯一机会，务必把握。”
“不必。”话音未落，已被楚州一口回绝。
那头忽而传来了一声嗤笑，语调之中的戏谑不言而喻，“楚州，哦不，东斗神君，您以为我会像那个傻丫头一样坚定不移地去相信您？您的那点念力还是留着对付他吧。”
“你做了什么？”语气淡淡，却是洞察了一切的无从回旋。
“她既当时铁了心跟你走，我能怎么办？只得用内丹替她挡了劫。你看看，我这内丹都没了…重新修练？谈何容易…”
“诶…你可别大仁大义地说要来帮我，小王受不起。倒不如留在这儿来得逍遥快活，换了你出去替她消灾。”说着，他肆意一笑，继续道，“不觉得恨有意思吗，自开天辟地以来，教化也好，臣服也罢，神魔向来不两立，你与她，也不知谁才是异类。呵！春风吹不上九重天，万年铁树又是如何开了花？”
“这不是唯一的法子。”
话已至此，楚州当然明白他要做什么。
“哦…老铁树，他是自个儿落了凡。”说罢，那人竟置若罔闻地笑了起来。
“姜子离。”
“楚州啊，你们神仙假惺惺的样子，我真看不习惯。”他顿了顿，苦笑了一声继续道，“我知道，你总会有办法出去，可你的时间也不多了不是吗？”
“你瞒不了她。”
“你替我瞒啊！不过…堂堂神君大概是不屑于此吧？”吊儿郎当的口吻更盛，其中却莫名多了几分苍凉，“先前，我迟迟未与你联系，是怕你已被他侵蚀，如今看来，倒还是低估了你。”
“凡此种种因他而起，若他身死…”楚州凝神聚气，霎时间青光骤起。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他远比你们想象的强大，他身上流淌着你们两大神族的血，且他几万年来被囚禁于无间之底，所吸噬的至阴至浊之气足以颠覆整个魔道。如今的你还能凭借残识压制他，知足吧！有事没事的可别白费力气了。”
楚州没有应声，取而代之的万籁俱寂的沉默。天渐明，虫鸣鸟鸣叫着喧宾夺主，可他却恍若未觉。
“小伊也该醒了。”
子离的声音再度传来的刹那，日头瞬时冲破云层。
“过午后，我会来见她最后一面。放心，我的时间也不多了…”
“谢了。”尾音在风中逐渐淡去，几乎同时，那蔓延至半空的青光与红光，交缠着戛然熄灭。
“想借我的神识重生？”
楚州覆手，敛去了一身的光华，落在树影下的脸却是苍白得骇人，豆大的汗珠正沿着鼻梁淌下，薄唇微启间，初春的山谷，霎时雪飘万里，冰霜凝结，骤如寒冬。
“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冷宵。”
——————————————————
“你是说，我们明儿一早就能出去了？”有了楚州这一句话，辛伊霎时破涕为笑，将先前关于“这人”，“那人”的疑惑统统抛去了九霄云外。
“嗯。”
“yes！”
先前哭个什么劲儿，只要能出得了这鬼地方，所有的一切都会回复之前的模样。
“等回去了，我可有很多事儿要做呢！楚州，你先陪我去找子离哥哥好不好，我想看看他眼睛…是不是真的没事了？”
“你别看他生得这般人畜无害的皮囊，性子可要比我们狐族还要狡猾上许多…”话方说完，她便嗅到了些乐极生悲的气息，再欲说些什么做番弥补，却听“好”之一字传入她的耳中。
“你这是答应了？”辛伊不可置信看向他，忽而眉头一紧忙掩嘴——
“阿嚏…”
不想一发不可收拾，又是接连打了几个喷嚏之后，她方是捏着已然揉红了的鼻子，埋怨道，“这都出了冬，怎么还这么冷。特别是今儿上午，我睡醒都看见地上落雪了，虽说白日里回了些温，入了夜怕是又不行了。这样反反复复的，不感冒才有鬼呢…”
“穿上。”她的话还未说完，只见楚州已将卸在一旁的大氅吸于手掌之中，二话不说往她身上一罩。
“还有楚州…”辛伊说在兴头上，自是看不到他眉目之中不经意闪过的晦暗。只没心没肺地讪笑几声，转瞬她又似想起了什么，毫无预兆地将脸憋得通红，神色不大自然道，“你说过等我们回去就扯证的，还做不做数了？”
“你别这么看着我？虽说是人间的规矩，到底是个凭证，再说…那红色的本儿，看着就喜庆。”
“我说的？”楚州神色一顿，思索道，“什么时候？”
“这都还没回去。你就不敢应了？”辛伊将头扭去一边，状似愠怒，却暗暗往脸上扇了扇风。
“说话呀！…你以为你这样，就可以当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吗？”等了许久，不见楚州应声，她恨恨地咬了咬嘴唇，全然一副豁出去的模样。
“承认？”楚州紧盯向她，眼底的疑惑更深，随之而来的却是她不曾见过的无措与不安，“我没…”
“我们…”二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噤了声。
那一瞬，辛伊不免想到了李沚，她曾叹过那女子痴傻，到头来二人的境遇却是何其的相似。
“楚州，他会不会同塞西尔一般，一转头就不见了…”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同李沚一般放弃一切追随塞西尔而去，毕竟，相较于他们，自己同楚州隔得更远。
想到这里，她暗叹了口气，声势忽就落了下来，分明那个朝思暮想的人儿就在咫尺，她仍是想将他看个仔细，免得自个儿闲来无事老是会去担心眼前的一切，只不过是她一人的泡影。
到头来，落了个大梦一场。
“呵，既已这样，还有什么不可说呢…”
“我们狐族虽说多有风流韵事，实则认定了一人那就是一人，我们已有了夫妻之实…”
一口气说完，抬头却对上楚州怔然的目光，气结之下，心一横便不管不顾道，“楚州，你到底几分真心？还是…”
“无一分假意。”面上的阴霾骤然散去，楚州将手背贴上她的脸。
那一瞬，如同炎炎夏日中拂面而过的山风，清凉入骨。
“你，你别岔开话题！”辛伊回过神来，欲揪下楚州的手掌，相触的刹那间却是舍不得，迟疑的当儿忽觉后背一紧，来不及反应就一把揽了过去，深深埋入怀中，再不能动弹。
“辛伊，过去了。”
楚州的目光渐渐笃定，张了张嘴，迟疑了一瞬才是谨慎地吐出这么几个字来。
不想，就是这份谨慎再谨慎之下的歧义，却是瞬间点燃了当下钻去了牛角尖的辛伊，只见她颤抖地反问道，“过去了？你说什么过去了？”
“也是，我们在一起本就仓促，分开自是不需理由的。”
心底有个声音反复传来，一字更比一字刺得深，不等楚州回答，她已自顾自地往下说去。
“可即算是这样…”声音越来越弱，后半句直接咽进了心中，即算…她只是神君的一场劫难，甚至于一个游戏，可是真情是假意，也总得弄个明白。
她挣扎着退出楚州的怀抱，“你是不是历完了劫就要回去了？什么时候？”
楚州的双手用力再将她带入怀中，却用缄默回应着辛伊的目光，连表情都不曾变化，只是那执拗地将那双手攥紧了去。
“什么时候？”——
他不知道。
辛伊苦笑着垂下了暗淡的眸子，一口气就此屏在心间，进无法，退无门。
“我就知道…”她张了张嘴，像极了呓语，“神君了不起吗？就可以肆意践踏别人的感情，我收回之前的话，我凭什么要像个跟屁虫一样死乞白赖地追着你，离开了你，我照样…”
“没有。”话未说完，却被楚州有些滑稽的回答给打断。
“…”
真就这么敷衍吗？
辛伊被噎得不行，心头更是窝火，可任凭如何都解不开他双臂间的禁锢，猛一张口便咬在了他的肩胛上，瞬间，一股奇异的腥甜充斥了唇舌，馥郁着蔓延开去直如五脏六腑，恍然间，她陡然一个激灵，嚯得醒过神来…自己在干嘛？
这可是弑神…此刻，清甜的血在她舌尖荡漾着，吐也不是，咽也不是。混乱之下，她不由想起因沾染了楚州的血液而灰飞烟灭的黑袍人，她可以蔑视神君，但不可以不正视他们的血，那是比硫酸都霸道的存在，想来也只有鹿鼎记里头的化尸粉能与之一较高下…诡异的表情就此凝固在脸上，仿佛被什么扼住了喉咙。
正是想着，胃里却有一阵翻涌，她顾不上许多，忙想推开楚州。
然事尽不如人愿，这方正是愁云惨淡，却见那头似是知她所想，竟还不知死活传来一声低笑。又惹得她气急，胃里反倒是好受了许多，刚要开口，顿觉一柔软的物什探入了她的双唇，更于毫无防备之下，抵住了她的舌尖，反复交/缠间，那残余的血液，被尽数吮吸了个干净。
“你…”待放开她，也不知是羞赧还是当真缺了氧，她竟是双颊红得骇人，烧成了这样，怕是一时半刻都别想退下去了。
“只过了半月，他竟生疏了不少，这项技能难不成也是会退化的吗？…”
“天呐…我在想些什么！”她慌忙用手拍了怕脸，欲借此冷静冷静。
“不怕。”他看着她的面庞，只当是羞恼，嘴角轻轻勾起，却是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笑，那冷清的语气中也带上了一股不易察觉的仓皇，“克敌亦能增长修为。”
“增…增长修为。”她后知后觉的地听明白了这话中的寓意，哭笑不得道，“你们神君就是这么苦渡众生的吗？”
她伸手本想将楚州一把推开，不想眼前之人笑意更盛，那璀璨的眸子中映出跳跃的火苗，星星点点，晕开了万年的霜雪。可也就在这一眼的功夫，自己的双手又被十指相交地握住，辛伊来回估摸着眼前的形式，又深知楚州的性格，只得作罢，剩了张嘴追问着，“那你说清楚，究竟是‘没有什么’？”
“没有…了不起。”楚州垂眸，答得一板一眼。
“噗…”她在忍不住笑出声来，未几，听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嗓音复又响起，竟是异常地郑重。“所以辛伊，留在我身边，好吗？”
“楚州…”，那样的语气，那样的眼神，不是要求而是恳求。
那一刻，她知道，自己只有溃逃的份。若一颗真心死死圈在他的手上，如何不败得一败涂地，退至画地为牢？
“你可想清楚了，上天入地，再弃我无法。”
垂下头，极力克制的泪水，是最后的底线。
“求之不得。”
作者有话要说：升温了！姨母看着真着急。
子离哥哥，番外见了。
他同楚州交情不浅，番外会做交代。

第87章 山海·昆仑鬼冢（六）

“他是谁？”
辛伊醒时，发现自己已睡在酒店套房的大床上。
透出门缝中的灯光，以及隐约的人语声，无不提醒着她，眼前这一切都不是幻觉——
她出来了，他们都出来了。
“楚州，你想瞒我？”
辛伊还来不及雀跃一番，冷斐的声音忽从门外传入耳中，可听他的语气，事情仿佛不大对劲儿。
揣着满腹的疑惑，她蹑手蹑脚地蹭下了床，一步一步，落脚轻悄地往门边挪去。
“既然醒了，出来吃饭吧。”
楚州的嗓音猝不及防地传来，惊得她脚下猛一踉跄，堪堪扶住门把。
“我是白痴吗…”她懊恼地拍了拍头，就近地撩了件外套，磨磨蹭蹭地打开房门看去…一个复式的套房，她所处的房间在二楼，正是对着走道与楼梯。
一来不知楚州和冷斐二人为何放着楼下舒适宽敞的沙发不坐，非要挤在这狭小的楼梯上，还一侧一个的，跟俩立柱似地相对立着。二来不知，他们方在争执些什么…当下的她只知，自己是真的饿了。
“哈，早啊。”辘辘的饥肠驱使她硬着头皮从二人之间的狭小缝隙穿过，径自朝窗边摆满了各色外送盒的方桌的趿去。
“现在是晚上八点。”
回到现世的楚州已换了身黑色针织开衫，默默看了眼腕上的万国机械表，默冷不丁地开口道。
“是，是吗？”，待听清他的话，辛伊不免怔愣在原处，“我睡了这么久？”
“嗯，你睡了近两月。”
“两个月！那不得发霉了…”她猛嗅了嗅自己身上，非但没什么异味，甚至还有股淡淡的清香，像极了楚州身上的味道。
“那你们就陪我睡了…啊不…陪了我整整俩月？”
“对了…苏暖呢，怎么没见到她？”
“她买伴手礼去了。”说话的却是冷斐。
“啧啧…塑料姐妹花没跑了，姐们就搁这儿躺着，生死未卜，她倒好…”骂着骂着，她仿佛觉得哪里不大对劲，抬了抬眼眸暗瞄一眼冷斐，心道，“以他的性格，绝对不会放任苏暖一人上街…那只有一种解释，他们是刻意支开的苏暖。”
“你们吃了吗？一起啊…”她回头招呼道，虽说这借花献佛献得也忒无耻了些，可当时的情形若非不如此厚颜，便要注定了她将在这种凝固的氛围中蒙头吃饭。
可眼瞅着他们全无坐下的意思，继而道，“我刚刚有听到你们说话，说的什么？”
辛伊犹豫了片刻，将外卖盒端去了吧台坐定，解着手中的袋子不免心中生疑，“住的顶尖套房，吃的炸鸡汉堡，不太像是楚州的风格，一定是苏暖…”
“凑合吃。”
声音从旁传来，辛伊瞬间石化当场，要知道她头一个排除的，就是冷斐…“我们平时吃得比较随便，不知道点什么。”
“警察同志辛苦。”她捧场地点了点头，想起冷斐的职业性质，再面对着底那堆重了样的套餐，倒也不足称奇了。
“我吃我的，你们继续聊。”隔了许久，见他俩照旧相对沉默着，辛伊讪讪地开了口，试图打破当前的僵局，“方才说的是谁？”
辛伊挤着酱包，方才听了个一知半解，现在也就那么随口一问，权当是为继续话题而继续话题。可谁知话音落了许久，未得到回应，她忙抬头看去，又见眼前黑压压的一片，原是两人不知何时齐刷刷地立在了她的对头，将灯挡了一半。
“我说两位…站着不累吗？”她拍了拍身侧的吧台凳，心下正是叫苦不迭，“早知道是这样，还不如坐那张会议桌呢…”
说完，闻着香气，她揉了揉肚子实在是饿得慌，再管不得其他，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如果真的是他，我们冷家绝无可能置身事外，我有权知道。”
“这么严重，已上升到了氏族？”，辛伊仰了脖子就朝冷斐看去，“吧唧吧唧…”咀嚼声不合时宜地飘荡其中，只见那张嘴被塞得满满当当，来来回回地开合着。
气氛似乎越发的不对头，譬如说，凝重的神色在冷斐的脸上并不常见，又譬如说，楚州的神色也并不轻松，她猛闭了嘴，表情痛苦地一口咽了干净。
有大事要发生，这不假。可她却未曾想过，下一秒，自己就已被牵扯其中——
“况且，你早晚都要告诉辛伊。”
“我？”她一手还举着钢叉，一手僵硬得指向了自己的鼻尖，不知不觉之中，神色已为他们所感染，想了想却还故作轻松道，“楚州，你若不能明说，我就先回避。”
正当她兜着餐盒准备起身的当儿，却觉一只手已搭在了肩膀之上。
“是冷宵。”
辛伊侧头看去，不知何时楚州已背过了身去，目光放远，直至落地窗外，映入瞳孔的璀璨灯火，将内里极力克制着的痛苦掩盖，“他回来了。”
“冷宵？”辛伊重复着二字，脑子飞速旋转起来，无果。
她不着痕迹地移了移手肘向冷斐偏去，低声问道，“冷宵是谁，你的族人？”
“嗯。”本也是凭空猜测，却不想被冷斐一口应下，听他如是说道，“我的表兄，楚州同父异母的兄长。”
“这样…”吃惊归吃惊，无外乎是自己从未听闻楚州还有个哥哥存在，辛伊的心绪倒也没有太大的起伏。
“那他身上岂不是流淌着东野神族和暗神族两个氏族的血液？”她摸了摸头，似又想到了什么，满脸疑惑地往下问去，“容我问一句，这个冷宵既为楚州的兄长，为何不姓东野，而随了母姓？”
“说来话长。”冷斐顿了顿，继续道，“他的父亲是东斗先君，她的母亲则是我的姑母。”
“他…竟是衡阳尊同潇湘君的孩子？”
辛伊口中的这位潇湘君，名唤冷苑，是北阴大帝唯一的妹子，更是位百里挑一的奇女子。关于潇湘君的传说，她自小就耳熟能详，当然不会不知道暗神族内里的规矩，“以嫡女为尊，子从母姓。”如此一来，关于冷宵的姓氏倒也不难解释。
“可我之前，从未听说潇湘君，她还有个孩子…”
“我也是刚知道。”
冷斐此刻慎重的神色，并不像是玩笑。
“可这…怎么瞒得过去…”
毕竟当事人并不是什么籍籍无名之辈，反之是两大神族的领军人物。退一万步讲，即便是真闹出来了个私生子来，撑死也就是关乎神族的声誉，以楚州与冷斐不看重虚名的亮节高风，决计不会是现在的这副模样，“然后呢，这个冷宵他是做了什么吗？”
“辛伊，昏迷之后的事你可还有印象。”
楚州这话问的着实令人费解，人都昏迷了又怎么会存有意识，她想都没想开口便道，“没有，我醒来就发现自己成为了阿芙拉，后来的事就是…就是那样…”
“可辛伊，她就只是辛伊，不是任何人。”
她本想着就此翻篇，可一些零星的片段却如流矢一般击中了她。
“等等…在那之前我听到有两个人在说话，其中一个仿佛是…”
“姜子离。”
“哎？”
“当时我在场。”
“哦…哦…对噢。”她是昏了过去，楚州可不还在边上吗？
“然后呢？”她不自觉地反问了回来。
“随后，你的身体被镜像吞噬，我只能随了你进来。”
“就是这样？”心下虽是动容，可辛伊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远没有楚州说得这么简单，可若是他想刻意隐瞒些什么，她自是没机会知道的。
“不过，我先是去到了另一个地方。”楚州说着，语气之中略有了些波澜。
“另…一个地方？”
“如果我没有猜错，那就是当年冷宵的囚禁之地，无间之底。”
辛伊对于冷宵为何会被囚禁这一问题着实好奇，可眼下并不是八卦的时候，她只得颔首往下听去。
“我在无间之底三日。”简单几字，就将那段时日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期间有道青光呼啸而过，我分辨得出那是我族徽记的光刺。除了冷宵再无二人。”楚州虽当时目不能视，可对于本族徽记的感知不会有差。
“等等，楚州，你是说…冷宵他也在结界之中。”辛伊后知后觉地打断道。
“嗯，不仅仅是这样，整个海蒂伊瑟拉都是出于他手。”
“那他得有多强大…”她惊呼着，可转念一想，又觉以冷宵的出生，拥有这样强大的力量，并不是没有可能。
“夏佐便是冷宵。准确的说，冷宵便是夏佐。”
楚州一经说完，忽闻“啪嗒”一声，原是辛伊手中的钢叉掉落在了桌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继…继续。”她慌忙摆了摆手，努力挤出一丝笑来。
“楚州，你是怎么想的？”
虽是问句，看冷斐的神色，心中自是有了定论。
辛伊正欲细听，忽见一个闪现，眼下又暗了许多。偏头看去，却见与寒已不偏不倚地在坐在了她的身侧，手持威士忌杯，来回晃动着，白皙的脸颊透出了些淡淡的红来。
“你怎么也来了？”
“我怎么来了？”他刚想敲辛伊额头来着，瞥了眼楚州，别有深意地笑了笑收手作罢，“我不来，谁给你解释来龙去脉？是他还是他？”
辛伊目光循着他的视线，在楚州和冷斐面上分别逗留了一瞬，旋即无可奈何地转回到了与寒的脸上。
“人都说‘术业有专攻’了，你放着阿斐这么个专业人才不用，非大老远地把我叫来。”与寒看向楚州委屈道，见楚州目光正落在他的手上，忙是补充了一句，“收集情报，没有比酒吧更好地方了，晚上一起？”
“真别说，阿斐，你们酆都的夜市可以啊…”
“酆都…也就只有夜市了吧？”辛伊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来。
“好了好了，都别看我了，说正事儿。”与寒将杯子往桌上一放，顺手祭出了紫玉萧把玩着，于那一身现代的装束之下，场面十分诡异。
“我去无间之底查过了，之前囚禁的确实是他，我若不去，那糊涂守备还未曾发现关押之人的神识已然金蝉脱壳。说起来，他倒是个狠角色，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本体说弃就弃。”
“之后呢？”
“之后，我借用往生道，辗转跟随他去了血族。我发现他将神识附于彼时重伤的血族身上，叫什么来着…夏什么玩意儿的…”
“夏佐！”辛伊心下焦急，忙出声提示道。
“对对对，夏佐。““那小子不仅仅借用了夏佐的躯壳，还逐步蚕食了宿主，这才得以恢复本来的样貌，对了，他与楚州长得极像。所以狐狸当时看到的就是同楚州几乎一模一样的‘夏佐’，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个过程约等同楚州的金身重塑。只不过一为主动，一为被动。”
“我听明白了，又好像没明白。”辛伊如实道。
“其他的例子，我一时半刻也举不出来，‘金身重塑’于我们神族而言…与找死无异，细究起来，一无规律可循，二无捷径可走，独一个字“熬”。熬的过算你命大，熬不过就光荣了…不到万不得已，谁都不会选择这样做。”
听到这儿，辛伊忍不住朝楚州所在的方向看去，他照旧背向立着，使得她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可当日的惨烈景象，充斥着脑海，挥之不去…“像阿洲这种，神识受损，还去不知死活地重塑金身的，恕鄙人…”
“说正事。”楚州似乎感受到了辛伊的视线，开口毫无留情地打断道。
“自那以后，夏佐便是冷宵了。试想一个血族身上流淌着的是神族的血液，颈侧的刺着的是神族的族徽，这当然为其他族人所不容，视作异类。之后的事，你们都亲身经历过了，我也不多说。”
“颈后？”辛伊怔愣地抬手往那个位置抚去，那个…夏佐吻过的印记。
“嗯，各大神族皆有自己的图腾，诸如东野氏族的青山纹，置于颈侧；西陵氏族的烈焰纹，置于肩胛；又诸如暗神一族的彼岸花纹，置于腕间。”与寒无故顿了顿，目光有些闪烁，嘴上却是未停，“至于北宫氏族，则不大相同，他们家的图腾是一抹点在额前的朱砂，以此彰显穹苍古神族的身份。”
据辛伊所知，穹苍神族是最古的神族，其先祖凭借无上的神力，耗时数十万年才得以开辟三界，其后演化成了北宫一支。只可惜，自东河一战后，北宫神族牺牲过半，由此一蹶不振，现已落得与其余四家平齐的地位，分管着北方。倘若真如传闻所言，他们这一代的神君商泽已然不知所踪，更无异于雪上加霜。
“还有桩事非常蹊跷…”与寒忽而一个垂眸，预示着事情还有变故，“阿州曾让我留意的人，他们身上都有个共性…”
“什么？”
“死而复生，他们皆死于夏佐之前，白白留下了具躯壳。”
“那些人，是谁？”
“塞德里克，阿芙拉。”楚州替与寒回应道。
“我…”听到这儿，辛伊只觉着透不过气来，咬着嘴唇问道，“我还有一点想不明白，夏佐既已是冷宵，那么，楚州重塑的又是谁的躯体？”
“小狐狸，你可知道请君入瓮？算了，这解释起来太复杂了，阿洲，你还是自己说吧…”
“冷宵他早在附身夏佐之前，就已算到了今日之事。”

第88章 山海·昆仑鬼冢（七）

“衡阳尊和潇湘君之间发生过什么？冷宵既然是他们的孩子，又怎么会成了现在的这副样子？”
月上中天，辛伊蒙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着不能寐。
“还有那冷宵被囚禁于无间之底数万年之久，却是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甚至于他的族人…会是谁的手笔，衡阳尊，潇湘君还是北阴大帝？”
“又或者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可如果冷宵真的如传说中的那么强大，我们为什么不去找他帮忙…”辛伊猛翻了一个身，颓然地坐了起来，今晚的对话，听起来着实是匪夷所思，单凭自己，能梳理得通，那才有鬼。
“他舍弃了本体，将毕生修为倾注于结界，耗时千年布下这么一个局，那他已经成功了…”
“不对。”下一秒，她便截然否定道，“他不仅仅是想请君入瓮这么简单，否则便不会有之后的事情。若如与寒所讲，接下去所发生的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借着楚州的这场劫中劫，得以摆脱了夏佐的身躯，乘虚而入，附着在了与他血脉最为相近的弟弟的身上…哦不，是以楚州神识的伤口滋长…”
辛伊抖落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怔然道，“这是不是就意味着，在楚州金身重塑的那一刻，他的局并没有结束，而是…刚刚开始。”
“楚州，他岂不是非常危险！”
“吱嘎”一声空落落地回荡于黑暗之中，房门似是被人从外侧开了道缝儿，又听“咔哒”一声，房门被合上的同时落了锁。
“谁？”
话音还未落，那道黑影已瞬移到跟前，辛伊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是我。”
嗓音熟悉而又陌生。
“楚…楚州？”异样的情绪涌上辛伊的心头，声音跟着不自觉地颤动了起来，“怎么了？是发生了什么吗？”
身前的黑影却是缄默着，并没有随着她的发问给出任何的回应。
“楚州，你们不是去了酆都，这么快就回来了？”心已然提到了嗓子眼儿，她攥紧了手逼迫自己镇定下来，忽而抬眸看向来人，眸中似有光闪过。
“我放心不下你，先回来了。”那人开口，薄唇勾成一个邪魅的弧度，像极了五色斑斓的糖果，虚晃着诱骗孩童，一把一个准。可惜，她挑嘴，向来只食楚州给的糖。
“你不是楚州！他们根本没有去酆都。你是冷宵！”她骤然提高了音量，“冷宵”二字笃定而出。
“呵…”那人见诱骗不成，不怒反笑了起来，“看来他们都告诉你了？”
“没错。”事已至此，她明白自己已身在局中，退无可退，既如此，她倒想看看，这个冷宵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你来做什么？”
“做什么？当父亲的来看看自己的孩子，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少卖关子？”
辛伊的眉眼蹙成一团，左右环顾之下，着实是不解其话中之意。
“不要这么凶嘛？你在楚州面前可不是这个样子的，还是说，你们女人天生都有两副面孔？”忽觉小腹处一热，辛伊低头看去，却见冷宵的手覆在了上头。
“滚开…”指尖光芒大盛，她下意识地下去了狠手…“呵，脾气不小…”话音刚落，她只觉手腕一紧，动弹不得，眼睁睁得看着那微弱的光点扑腾了几下，径自灭了，“只可惜，飞蛾扑火，不自量力罢了。”
辛伊自知被冷宵控住了命脉，且他的手如同钢焊铁铸一般，不可撼动。在如此境况之下的鱼死网破毫无意义，她猛松了力，忽闻耳畔传来戏谑之语——
“这样才乖，别乱动，胎还不稳呢。”
语气虽是温和了不少，手上的力道却没有任何地减弱。
“有话直说。”辛伊冷冷开口，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自己腹部。
“算起来快三个月了吧？还不显孕呢…”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笑了一声，吐字轻轻飘飘，全无半点楚州的端方。怕是再宜人的皮囊配上那副好整以暇的神态，都会令人生厌，又或许，仅是因为他不是楚州…“哈哈哈…”听到这儿，辛伊不由笑出声来，学着他的样子回讽道，“鬼话连篇！你以为我会信你？再一再二不再三，我不傻。”
尾音落下，她嘴唇却是不可遏制地颤抖起来，那夜的画面竟不受控地注入脑海。
冷宵满意地打量着她那已近苍白的脸色，二指一并就将她的下颌托起，贴着耳廓轻佻说道，“是不是玩笑，你心里最清楚。”
“噗！”嗤笑一声，辛伊的眼前已是一片水雾，星星点点的光影是绝望中的决绝，“即便真是这样，你以为我会留下这个孩子吗？冷宵你听着，我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不会让你得逞的。”茫然的瞳孔转瞬化为张牙舞爪的赤焰，烧得通红，仿佛下一瞬就要妖冶得滴出血来。一直以来，心中所压抑着的怒火于那被瞬间彻底点燃。
为什么这段时日的楚州会这样反常，又为什么他会经常记不得前事，原来是这样…可笑的是，自己面对着如此明显的差异，分明已有所察觉，却还在一味地自欺欺人，甚至还与他做下了这那样的事。
如果愚蠢要付出代价，刀山火海，她去便足了，至于楚州，他不能下泥潭。
“你休要害他！”
“呵…你这个样子真像东野州啊…”
冷宵忽而反手捏住了辛伊的下巴，略一施力便是锥心刺骨的疼。他不顾手下之人的挣扎，将脸凑近了去，嘴角仍是扬着，“一样地道貌岸然…”
“闭嘴！”辛伊咬紧牙关抬起头来，迎着那道视线看进他的眼底，“你有什么资格说他？
“我没资格？你就有吗？他那个抛妻弃子的爹有吗？”冷宵松开了她的下巴，大笑了起来，未及吹干的刘海细碎地耷拉在眼前，双眼的光华逐渐褪去，与四下空洞的黑暗融为一体，偏执而颓唐。
“冷宵，囚禁的滋味不好受吧…”
开口的瞬间死意已决，她的信念止于此，止于…一人。
“你知道什么？啊？”
果然，青蓝色的光华窜动于冷宵周身，他忙用手按压住胸口。
“你们只知道他东野州是堂堂一方神君，天界的大司战，万人敬仰。”他的嘴脸桀骜地挑起，讽意鲜明，“可谁又知道，我才是能堂堂正正坐这个位置的人！呵…可现在的我是什么？东野氏与暗神族的耻辱，不配拥有姓名，囚于无边黑暗之中直到死…这一切又是拜谁所赐？”
“拜谁所赐？你倒将自个儿撇了个干净！十五万年前，是谁酿下大祸，是谁全力保你，又是谁死不悔改，今日种种皆是你自己种下的恶果，怨不得别人，更不能怪他！”辛伊忍不住大吼道。
“不怪他，不怨他…凭什么？就凭他是东野湛的儿子？”
“哈哈哈哈…他们将他创造地多完美，高贵的出身，上乘的皮相，清奇的胫骨，还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神力…可惜啊可惜，他们永远都不会想到，再不出百年，我就能他的神识吸干，将他的躯体据为己有…哈哈哈…”
他的手抚上辛伊失了血色的脸，摩挲着，仿佛在逗弄受了惊吓的小狗。
“你怕还不知道吧？他东野州是天选之主，万里挑一的天地共主啊…多么得威风凛凛！”
他冷笑着，那个瞬间，辛伊能明显感受到他手上力道的加重，“我就是要用他的身体，拿回本该属于我的一切，你就睁大眼睛看着吧！”
“呵…”辛伊扭过头避开了他的手，冷嗤一声。
“放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他用力掰回她的脸，迫使她看向自己，沉声道，“你是我未来的神后，你要的，我都可以给你，也只有我能给你。你的那个楚州，他啊…看你从来都不是你…”
辛伊没有应声，双瞳之中的血红褪去，嘴角异常讥诮地挑起。平静得审视起眼前的这张脸来。
月华染上发梢，星光映入眼眸，那本是独属于楚州的高贵清华。而这个人，却将贪婪与狂妄，阴谋与仇恨，挑唆得歇斯底里。
他不配！
“出去！你从他的身体里滚出去！”不安，焦虑，恐慌，耻辱…辛伊的心如被置于焚炉上炙烤，她既想将面前的楚州叫醒，却又不知如何去面对他，面对自己。
“啧啧，我不过说了句实话，你就不爱听了？”
“好好…你说他是无辜的，嗯，他无辜，你腹中的孩儿难道就不无辜吗？你们真下得了手？”
“我下不了手，难道留着给你下手吗？拿去做刀子，做傀儡？”
“那可是你和楚州的孩子，舍得吗？”
“闭嘴，那都是被你设计的…”
“我设计了什么？设计了你与楚州行夫妻之实？你现在一口一个滚的，心里还当面前的人是夏佐吧？醒醒吧，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夏佐，更没有阿芙拉，他们早就死了！没哈哈哈…东野州和姜子离不都说喜欢你吗？从头到尾，竟只让你一人蒙在鼓里。”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啊，看着聪明，其实蠢透了！我再说一遍，我只借用了他的神识，东野州的身子照旧是他的身子。夏佐也好，我也好，通通在那一场业火之中化为了灰烬，后来你所见到的东野州，就是他所重铸的金身。”
“你好好想想他所为你挡下的那一记灭魂镰…”
是…那道疤？他背上的疤，她曾亲手触碰到，只是那夜的记忆，实在是太过怪诞和仓促…“所以呢？即便是楚州身受重创，你都无法将他的神识彻底侵蚀，想要托身，只得寄希望于我腹中的…孩子？”辛伊的脸色已是十分难看，倔强地看着他，强撑着最后的镇定。
“呵，变聪明了…东野州大概不会跟你详细说，他当时为什么要九死一生冲破结界。”
“你的躯体为镜面所吞噬…”楚州的话霎时闪过脑海。
“他说的还不明白吗？拜占庭时期的夏佐，与同时期的阿芙拉。”
“所以，不单单是楚州…我们都在你的算计之中。”她的呼吸骤然急促了起来，怪不得阿芙拉与她的容貌这般相像，又怪不得，在那个世界里，所有的人都无法成相。
海蒂伊瑟拉的结界就是一个镜面里的世界，一个冷宵所架构出来的世界。
数千年前的冷宵，不仅占用了夏佐的躯壳，还吸食了他的记忆，并将那些记忆如数用作背景构建…换而言之，以游戏作比，辛伊他们实则是处于现实时空的一方，而塞西尔，基兰，埃米娜，彼时她所真实接触到的人物却是由冷宵所虚拟，等同于NPC。所以，夏佐，塞德里克以及她，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玩家，也就是冷宵的局中人。
“看你的样子，是想明白了？”见她脸上淌落的汗珠，冷宵不屑地一生嗤笑，摇了摇头继而道，“这个孩子照旧是你与他的亲生骨肉，还有啊，即便是我不吞噬他的神识，东野州他也撑不了多久了，你该不会是要亲手断了他的血脉，再送他一人孤零零地离世吧？…”
“别说了。”辛伊死死的捂住小腹，嘴唇紧咬着，眉目痛苦地蹙在一块。
“你舍不得的，不是吗？…”
“辛伊，抬头看着我。”
她竭尽全力控制着自己的意识，却仍是不受控制地朝他看去，待她那空洞的双目对上他目中幽蓝色的光时，异样的感觉流淌过全身。
“不好！是…忘忧咒…”她猛地醒过神来，然而为时已晚。
困意袭来，眼皮越压越低，辛伊奋力保持着清醒，却如螳臂当车，心底的无力感冉冉而起，意识越来越缥缈，头一垂，便昏沉地睡了过去…“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才有意思。是吧，小狐狸？”冷宵眼中的蓝光敛去，笑得更为肆意，缓缓启唇道——
“辛伊，你腹中所怀着的，是你与楚州的孩子，你要不惜一切保住他。”
话音刚落，辛伊的双眼蓦得张开，滚圆地瞪着，却是没有一丝半点的神采，只是机械地重复说道，“这是我的孩子，我…要保住…他”
“对，你要保住他。”
“保住他，我们的…孩子…”
“做得很好。”他看着眼前的“傀儡”，嘴角斜斜扬起，透着无间地狱的阴冷。只一瞬，他的神色开始变得微妙，颤抖着伸手捂住了胸口，嘴角的弧度却是未落，喑哑道，“怎么了，你担心了？害怕了？”
“好一对苦命鸳鸯…”
“楚州…”
“楚州！”
辛伊大喊一声，从噩梦之中惊醒。

第89章 山海·昆仑鬼冢（八）

“做噩梦了？”熟悉的嗓音从耳边传来，清冷之中带着几分不可察觉的暖意。
“嗯。”辛伊点了点头，撒娇似地攀上他靠在床头的手臂，闭上眼将脸窝进了那异常温暖的臂弯里头。
“梦到了什么？”楚州保持着这个姿势，任由她抵着。
“记不得了。”声音渐低，仿佛下一秒便要垂头沉沉睡去。
“既然是噩梦，忘了最好。”他的嗓音随之放低，柔软地如同蓄满了阳光的被褥。
“楚州…”辛伊突然想到了什么，将脸一仰，看向了他，微张着嘴却是欲言又止，“没…没什么。”却见她忽而猝不及防地低了头去，只道，“你能不能在这儿多陪我会儿。”
“好。”楚州点了点头，并未再问其他。
辛伊迟疑着松手，往里挪了挪，让出了一侧的枕头，好让楚州躺上来。
“楚州…”
辛伊也不知道在他的怀里缩了多久，直到呼吸均匀，直到心中的尘埃逐渐落定。
“嗯。”楚州应了一声，缓缓将下颌抵在了她的额前。
“我们有…孩子了…”
“孩子？”一向清冷惯了的嗓音此刻竟暗生波澜，“我们的孩子？”
“对啊，还能有谁的…”她干干地笑了笑，以掩饰心底的慌乱。
“你难不成又想赖，真要算起来，该是足三月了呢。”她边戏谑着，边是真将手指掰着，算起了日子。
“三个月？”三个字似是硬从嘴里挤出，她不知，那份生硬的背后是通天彻地的震怒。
可这个时候，辛伊的心已尽数跑去了自个儿照旧平坦的腹中，嘟哝道，“也不怪你，确实是看不出来。”
对于今日看上去分外“迟顿”的楚州，辛伊只顾自个儿说着话显然未觉察到异样。当然，他那一些列的表情她自然也不会看在眼里，笑了笑启唇继续道，“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还未等到回应，就听她自顾自地往下说去，“我希望是个女孩，女儿肖父，她要是生得如你一般俊，我大概做梦都会笑的。”
说着，她真忍不住笑出了声来。而楚州的目光却是越来越冷，寒潭一般的幽深眼眸中正倒映出她此刻溢出眉梢的幸福模样。
“都好。”微张的薄唇里是紧咬着的牙关，终是不愿去打碎她那虚幻的美好。
“你也这么觉得？太好了。不过呢，只要是我们的孩子，怎么样都是好的。”
“嗯。”他将她揽得更紧了些，愧疚与心疼都埋藏在了这个久久的拥抱中。
“楚州，我怎么觉得你…不大开心？”在彼此沉默的呼吸声中，抑于心头的不安与彷徨翻涌上来。
“有吗？…”楚州摸了摸她的头，冷清的脸上骤生了几分暖意，“我只是没反应过来罢了。”
“刚发觉那会儿，我也反应不过来，哎…对了，我是怎么知道的？见了鬼了，全没印象了…”太阳穴不合时宜地跳动着，带高了眼压，压得辛伊双眼生疼。
“别想了。”楚州将右手抚上她的眉目，辛伊只觉一阵沁凉自上而下传至四肢百骸，突如其来的不适感转眼烟消云散。
“累了吧？”
“嗯。”辛伊深吸了一口气将头拢在他的胸口乖巧地应着。
“睡吧。”昏沉中，楚州的声音显得格外温柔。
“楚州，你会一直在我身边的，是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已然辨不清是或不是呓语。
“嗯。”
而这时，他的回应却是分外的清醒和决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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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街道，行人不多，树荫下的日头并不晃眼。
“楚州，你等等，我好像落了什么东西…不行，我得回去看看，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忘性真大…”辛伊将行李箱摊平在地，双手齐上一阵捣鼓，忽而似想起了什么，拍了拍脑门道，“发簪…我的发簪还放在浴室架子上…”
楚州的眉目微不可见地一蹙，反问道，“发簪？”
“嗯，就是前几天你送我的那支桃花簪…”辛伊停下了手头的动作，心急火燎地起手比划了下。
“桃花？”他垂下眼眸有一瞬的恍惚，转而已回复如常，见那行李箱中的衣物被辛伊翻捣得一团糟，随手就是简单地一番收拾，替她合上箱盖，软声道“你在这，我给你去取。”
“好…”
不等辛伊把话说完，只见一个闪现，再是往哪去寻他的身影。说起来，她还是头一遭见楚州在光天化日之下使用术法，想是他是着了急，彼时的她也没有往深了探究。
套间外青光明暗，此刻的房门正是洞开着的。随着“咿呀”一声，房门毫无预兆地合了起来，又听角落处传来一声响指，整理着洗漱用品的酒店工作人员瞬时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时间似乎就此定格。几乎同时，立于其身后的楚州缓缓现身。
浴室的水声哗哗做响，冲刷着地面，水雾冉冉腾起。楚州的目光穿过水雾猛地落在了淋浴区的置物架上。此番情境之下，一支乌青色的簪子静静地躺在上头，并不十分显眼。
也说它时运不佳，偏生逢上了楚州，瞬时如同颤栗一般，源源不断地往外释放着黑雾，转瞬便要缩成一团。
这时，只见楚州起手一挥，它便乖乖地穿过水帘落在于他的掌心之中。
周身的黑雾散去，簪头那三两支绯红色的缠花，显现出娇艳欲滴的拟态，似临水而开。而那丝线上的微弱光泽，更是诡谲而蚀骨，令观者无端沉沦其中。
“春来遍是桃花水，不辨仙源何处寻。”
他默看了刻字片刻神色越发凝固，指间蓦得青光大盛，原本栩栩如生的桃花霎时间被燃成灰烬，显出那乌色阴刻符篆木牌的本来面目。
他心中虽有了定数，当看清符篆纹路的瞬间，眉头仍是不自觉地紧紧锁起，“无叶。”
何为无叶？
“东南荒中有邪木，世人后生不见叶，故谓之无叶。”
若有无叶缠身，心神为之大乱，常用以固噬魄迷魂之效。
辛伊作为灵狐一族，极擅各类魅术，以冷宵的性格，绝必会放心不下，是故不知从何招来了这支“至阴无叶”。
他的瞳孔中中闪烁着的，是山雨欲来前的雷暴，手上猛一发力，那灰黄色的木牌便瞬间碎成粉末，扬散开去，与蜿蜒在地水流交融，转瞬消失在了黑色漩涡的尽头。
“啧啧…好大的怒气。”
“楚州，以你现在这身子，恐怕是受不住啊。”
“闭嘴。”青芒自楚州后背消长发散，那道在他体内叫嚣着的阴沉嗓音就此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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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州，怎么样，找到了吗？”辛伊拖着行李箱往前走了几步，打量楚州的面容道，“你的脸色好像不大好？”
“无碍。”他随口应到，一手从她的地方接过拉杆，一手牵过她，没有过多的言语，二人径直行至路口，一副就要去拦的士的样子。
“那就是…没找着？”她由他牵着，思忖片刻终是迟疑着问了出口。
“嗯。”
不想楚州应得毫无避讳。
“分明就是在那里的…算了，我自己去找。”辛伊眼见就要挣脱他的手，却听身后传来冷冷清清的一声，分明无异于寻常，却又似夹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黯然。“有这么重要吗？”
辛伊的心头已然生出了些异样之感，仍是应得坚决，“有！”
“我骗你的。”楚州的手中隐约有一点光亮闪过，只见支一模一样的簪子躺于她的眼下，娇嫩的花瓣在微风中不住地颤动着。
“这种材质，不要沾水。”
“楚州，你好的不学学坏的！。”辛伊见状又气又喜，忙是小心翼翼地拿了过来，分在宝贝地攥在手里，“我不舍的用，贴身藏着，可也老会忘…”
楚州看着她的扬起的唇角，目光中的星星点点逐渐消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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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plane is about to take of.”
他们抵达登机口时，候机大厅已循环播报着二人的名字，辛伊不禁暗叹起士司机的过人技术。
“请问需要些什么？”
一行人此番定的是国内航空公司的飞机，当乘务人员久违的乡音在耳边响起的那一刻，辛伊竟有些懵怔。
“两杯温水，谢谢。”
身旁的传来楚州的嗓音，想是见她是不是用手掌往脸上扇着风，怕是渴的不行。
话音方落，与冷斐一道坐在前排的苏暖回头看了过来，撇了撇嘴问道，“你们怎么来得这么晚？”
“落了些东西。”辛伊如实答道。
“果真是一孕傻三年，没救了…”话还没说完，就被辛伊将自个人歪斜的身子按了回去。
“是谁手贱买了飞机票？”
此话一出，苏暖那头瞬时沉寂了，不过一瞬，再次倔强地回过头来——
“喂，我可是为你的身体着想啊，你看还特意买了头等舱，国际航班的头等舱诶，根本不在我们小老百姓的考虑范畴之内。”
“这位大姐，可是用得你的钱？来的时候放着头等舱不买，等回去了有这仨…”辛伊顿了顿，压低了嗓门继续道，“这…三位神君，我们坐什么飞机。”辛伊双眼一眯，怼得头头是道。
“呦呦呦…瞧瞧这重色轻友的小模样…”
方是你来我往了几句，苏暖的目光已不经意地朝楚州看去，话锋一转道，“哎，你说冷宵这条长在烂肉里的臭蛆，也不知道在洋洋得意些什么？”
话刚说完，却见将水杯放回桌板的楚州猛地咳了两声，辛伊忙看去，那掖了嘴便被随手掷于垃圾桶里的餐巾，似是从里透出了些殷红来。
“楚州，你没事吧？”
“你该去问他。”
楚州一反常态地挑了挑眉，神色之上有些戏谑的意味。
“他？”
辛伊还没反应过来楚州话里的意思，只听孤零零一人坐在对侧的与寒已失笑出声，斜眼看向苏暖道，“神婆，你快多说几句，气死他得了。”
辛伊这才听明白，他们口中的“他”，合着是指冷宵…作者有话要说：好惨一男主，喜当爹。

第90章 山海·昆仑鬼冢（九）

楚州惯是会照顾人的，她一早便知，当下瞅了瞅自个儿滚圆的简脸蛋儿，想着不知不觉之中，时间又过了两月。
“走？走去哪？”
辛伊停下了手上的动作看向楚州，正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随我回趟天界。”
“回天界？”辛伊嘟囔一句，旋即一拍脑门醒悟过来。与楚州相处久了，差点忘了他的真实身份。
想来他几千年来托生凡界，未理政务，案头该是堆积如山了吧？
辛伊作为一只生于魔族长于魔族的灵狐，无诏自然是不能随意出入天界。每每当她叫囔着要去天宫，卞城王便会换着法儿地诓她，说什么天界是如狼似虎的地，若她去了那儿，即算不被家里打断腿，也会为南天门的守将射成筛子云云。自此，数千年里，她都再未生出过这个念头。
南天门是通天界九重天的必经之路，跨过了南天门才算进到了真正的天庭，否则入目的只会是一堆云彩。这也便是幼时无论她飞得多高，都不得见那传说中的空中宫殿的缘故。
正想着，二人已御剑直上，不出一炷香的功夫，“南天门”三个篆书大字赫然在望。
“若他记不得去南天门的的路，就有趣了…”方想笑，只见眼前的锋芒一敛，几乎同时，自己已被楚州一把揽住，穿过泛着琉璃光泽的法术屏障落足至实地，青冥随之缩放入袖。
“君上。”
辛伊循声看去，今日当值的是持国天王魔礼海。
她自带的妖气本就不重，加之久处于楚州身侧，如今腹中更是怀着他的孩子，连带着先前的气息消失殆尽不说，四肢百骸更是仙气丰盈。
当下见她一身俏色纱幔，手系东野氏族的福绳，正堂而皇之地与楚州并肩立于南天门下。不知底细的，定会对她俯首让道，哪敢有一丝半点的轻慢。更何况守将们又都是些常当值的“老油条”，晓得轻重。他们只需判定这个女子不会危及天宫安危即可，其余不该问的便多问。旋即持枪作揖恭送二人进去。
“楚州虚抬了抬手，往里行去，考虑到辛伊的身子，有意无意地放缓了脚步，方走出几步，便暗用余光瞥去。见她被远远地落在后头，甚至于额上的细汗都在祥光的折射下清晰可见，神色一沉停下步子，当即往回走去。
“手怎么这么凉？不舒服？”
到了这么一个陌生的环境，又是曾被恐吓射成筛子的天界，辛伊自然会觉得浑身不自在。加之，当着众人的面，被楚州紧紧攥在手中，她不免会感到窘迫，连忙辩白道，“没有，没有…”
“说实话。”
自打回了天界，楚州的脸上又重新结回了那层一冰霜，生生逼退了来自四方的探寻目光。三个字从他口中轻轻吐出，犹如神谕一般砸在辛伊头上。她再不敢迟疑，慌忙答道，“可能是最近缺乏锻炼，走了几步便喘，也可能是我一介小妖，受不住如此滂沱的仙气，水土不服…”
楚州犹带着通身的冷意，听她这么说竟是猝不及防地低笑了一声，如常的语气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戏谑，“你倒是能受得住我的。”
“啊？”话音刚落，辛伊懵懂地看向身旁的男人——他已然褪去了现代的装束，原本深棕的短发已长及腰间，黑亮如瀑，被同色的缎带利落地束成一束。白衣一袭没有过多的纹饰，是风动时的恣意清贵。于这云腾雾绕的地儿，再配上双万古不化的眉眼，那一点微弱的烟火光亮也就此藏入了难以触及的心底。
楚州还是那个楚州，十几万年如此，又岂是一朝一夕妄想能留下印记的，此生能与他有这样的缘法，已是造化。
正是黯然，她忽想起他方才的话，心下一惊，“唔…似乎有些不对劲。”
待细想回去瞬时红透了脸，她忿忿地咬着后槽牙暗道，“他这么大尊神君，此刻还顶着这么一张庄严肃穆的脸，如是这般无论地点，不分场合地开车，真的好吗？”
“你说什么？”
不想她方一张嘴，便招惹来了楚州的视线。
“没…没什么，我们不还有事吗？快走吧！”
换她攥着楚州一路快走，脑海中不自觉得闪过着乌七八糟的画面，“我大概还是头一个敢对神君拉拉扯扯的，况且还是身后的这尊…”
走出几步，她忽略手中的力道有些沉，迟疑着侧偏头偷瞄过去…“哎…你干嘛？”
“抱你。”楚州一手仍由她牵着，另一手已腾了出来，仿佛下一秒就会揽在她的腰侧，“过来。”
“我…不用…”
周围的目光重新汇聚，明目张胆，毫不遮掩。“我还是找个地洞钻了得了。”辛伊忙抽了抽手，却不想被楚州握得更紧了些，“君上，这样不大好吧？”她压地低了声，学着方才魔礼海的口吻。
“有什么不好的？”
眼瞅着楚州越贴越近，她也顾不上许多，忙后退了几步，结巴道，“别别…是我害羞…害羞还不成吗？”
楚州扫过她那张已如透熟西红柿似的脸蛋，嘴角不经意地勾起，手落下来覆过了她的掌心。
“走吧。”
“呼…这便算是放了我一马？”
————————————————
天界没有晴雨，却有朝暮。
“楚州，你忙你的，我去转转。”
“不行。”
声称事关重大，马不停蹄地赶回了这九重天的楚州，此时正手捧着本经济类杂志，看得专注，也不知是哪只眼儿看到她落在门槛外的脚。
“…你放心，你们天界治安这么好，我能有什么危险。”她忙把脚缩了回来，讪笑着做困兽之斗。
不想楚州未应声，单是一把将杂志合上，抬眸朝她看来，斩钉截铁地重复道，“不行”。
“闷死了，大哥，你不知道作为孕妇需要多走动走动的吗？”
“我陪你一道。”楚州起身，见她仍是无甚动静，顺手将杂志放于案头之上，制造了些响动，“预产期将近，确实要多走动，以后每日清晨傍晚，我都会空出时间来。”
辛伊低头看了眼隆起的腹部，目光有些恍惚。此番，在天界一待就是小半年，看楚州的意思，大有借天地灵气给她养胎的架势。
辛伊抬眼看着楚州用着毫无商量余地的神态，商量着事，瞬间大脑嗡嗡做响，张了张嘴没说出好或不好，又眼见他就要走出门去，这才连连摆手，慌忙道，“怎敢劳您大驾，我自个儿可以…”
“可以什么？”楚州看着她，语气之中透着些作为土生土长天族人的自我标榜，尾音不自觉地上扬，“你认识路？”
“说的好像你认路一样。”辛伊瞅着他，嘴巴吧啦了两下，话到嘴边却已疲软了下去，“不认识，不过我可以…慢慢摸索。”
“想去哪儿？”显然，楚州对她方才的话不以为然，转而伸出手来熟稔地揽过她。小臂托在腰侧，将她紧紧地护在身旁。
“等等！我们是要这样出门？”
“不然呢？”
“不然…”辛伊往外看了看天色，正逢日月交替。
她先前不知，这天庭竟也有昼夜，且在傍晚十分，诸位仙家也习惯同凡人一般出外舒活胫骨。
这不，院外极克制的脚步声和人语已纷至沓来，想是到了点了，眼瞅着那头楚州无动于衷，她却是面色一凝，不自在地拿手肘抵了抵，“我说，这样走在路上…你可会遭人非议？”
话虽这么说，她并不担心楚州，即便有人不知死活地议论神君——
若遇上个宽容的主儿，大可说句下不为例，若那人极重名声，一顿责罚自然是逃不过的。据她对楚州的了解，他虽瞧着冷脸，大抵会是前者。可她便不一样了，凡间都讲究个人言可畏，她是不想挺着个肚子还受些闲言闲语的气。
“非议？”楚州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你是我的妻子，谁敢非议？”
辛伊全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妻子”二字由他说来竟是会如此自如，她怔怔地看着他，双眸被渐为雾气所迷，忙低头笑了笑，费力地踮起脚一把揽过他的肩，狡黠道，“既然有东斗神君作陪，自然是要去到单我去便去不得的地方，比方说…”
她顿了顿，卖了个关子继续道，“第九重天。”
中央曰钧天，东方曰苍天，东北旻天，北方玄天，西北幽天，西方魭天，西南朱天，南方炎天，东南阳天。
辛伊所说的第九重天，便是泛指西北幽天之境，这是上古神祗的避世清净之地，现也只有各方神君才有资格和能耐出入。
要说楚州，本该是东方苍天主殿的主神，却因着职责的缘故，长年居于这钧天境内。其实，不光是他，其余四位神君也都于这钧天境建有自己的府邸。
他们的性子，辛伊还不了解？若非三界被搅了个天翻地覆，钧天主神，三界的“临时”主政者中斗君殷辰，定是请不动他们。倒不如趁着多事之期，提前将他们“圈”在此处。说的是便于共商三界政事，实则图他个一劳永逸。
话音刚落，却见楚州神色一紧，再看已然如常，只开口淡淡问道，“为什么想去那里？”
第九重天，不光光有云台，还是连通上古秘境昆仑墟的入口。辛伊当然知道楚州出师昆仑，她或许只是想离他更近些…幽天极西处，是昆仑巅玉虚殿的所在。那里常年来金光环绕，凤鸟盘桓已成定态。
可七万年前的预言至今未能应验，天地共主迟迟不出，彼时的五方神君于反复商议之下，协议连同暗神，巫神二族，分管五方三界，各司其职，互不干涉至今。虽时有动乱，小打小闹的倒也不成气候。
可近段时间也不知为何，玄秘诡谲之事集中发生，饶是他们也推算不出个所以然来，只眼瞅着那灵气日复一日地汹涌，不可收不能散，大有铺陈堆积之势。
“那处灵气太盛，连多数仙家都受不住，不知是否会冲撞了阿伊的胎气，她的真身毕竟还只是只灵狐。”
楚州收回了目光，不想因心中的顾虑扫了她的兴。自打从结界回来，她的脾性似有了些微妙的变化，无论做什么只能勉强提起兴致，性子也急躁了许多。
起初他以为这是孕初期的正常反应，可经历了上次的那一番争执，他意识到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可她不愿说，他便也没问，只是更为寸步不离地守在了她身旁。
“听闻那里有云台，是观云的最佳地点，我去打个卡。”辛伊注意到了楚州表情上的微妙变化，语调上软和了些。
“好。”
不等她再开口，楚州已是应了下来。
幼时他问：“如若神之信念被摧毁，当是如何？”
神夫子曰：“天地为之难也。”语毕，神色一凛，回问曰，“尔等可有信念？”
彼时他未答。
“信念吗？”
他侧头看去，那明媚的笑颜仿佛是能驱散千里霜雪的暖阳，心底最深处有个声音渐起——
“她…”
“便是吾之信念。”

第91章 山海·昆仑鬼冢（十）

“阿州，我和你去取行李，至于这两位小祖宗就交给你了。”与寒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向一旁的“低压区”，“阿斐？”
“嗯。”冷斐显然知道与寒的意图，不等他说完便摆了摆手。
“楚州，你实话告诉我，他是不是已与你结为一体，就像方才，他的一切举动，消耗的都是你的神识。”方走出几步，与寒已习惯性勾搭上楚州的肩膀。
楚州正抬头看着提示牌，闻他这么说，难得没理会那只不安分的手只是略颔了颔首。
“我不信连你都没有办法。”
“或者说，你在顾忌些什么，这可一点都不楚州…”
“我去…”抬眼见楚州已走去了九号行李盘，他翻了个白眼往额前的碎发吹了口气，抬腿跟了上去。
“你准备如何？再不行动可晚了，到时候恐怕连赵彧都救不了你。”
“如若不是我，就会是我们的孩子。”楚州脚步未停，侧头答了一句。
与寒闻言轻笑道，“那哪是你们的孩子？”，仅一瞬，便在身前那道目光的逼视之下，认了怂，“好好…你这么做是为了我那未出生的侄儿。”
“那么接下去呢？让他在你体内白吃白住？可我记忆中的东斗神君，从来就不是什么大度的人啊？”
“由我来牵制他，撑到孩子平安出生。”
在与寒的冷嘲热讽之下，波澜不惊的嗓音照旧是一如既往的笃定，任凭哪个旁人听了，都当他有了十全的把握，又怎知去想他那仅有的三分，还得搭上运气。
唬“旁人”容易，可惜与寒并不是旁人，只见他的脸色骤然一变，低吼道——
“楚州，你他妈真的是疯了…”
“你不是头一个。”楚州将他的手从肩上掸落，开口仍是冷冷淡淡。
“头一个？什么头一个？”
“喂！你倒是说啊，什么头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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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晃距上次见到与寒，已间隔了半年，在这半年里，听闻他九天揽月，五海捉鳖，一刻没得消停，而事主儿楚州则显得静僻地多，单陪着传闻之中的“奇女子”高居九天之上，不知是借了周遭环境的力，还是赵彧定期捎来的药丹起了效，亦或是碍于其他。期间，冷宵倒未现过身，至少没听辛伊再有提及，日子太平了半年，早先所说的三分的把握到眼瞅着倒有了七八分。
“楚州，我觉着有些冷。”身旁传来低低一声，他将思绪收回。
观云台之上，常年大风暴雪，难有晴时。思虑之下，楚州已于来时设下了护罩，将整个观云台圈在了里头。按理说，单就温度上来说并不会有太大的落差，可辛伊那青白的脸色确实不正常。
“你若是受不住，我们就先下去？”
楚州开口，虽是征询的口气，指尖的光华已然隐现。
“好。”辛伊不住地哆嗦着，连忙应了下来。
有道是，期望值越高失望值也就越大，这九重天的风光与她想象之中的竟是天差地别。
比方他们脚下所踩之地，就如同人界的高海拔地区一般，寸草不生。且常年雾气蒸腾，连昆仑的影子都不得见，更遑论其他，当下入目的只有些皑皑白雪。她方看了几眼，便觉索然无趣，加之身体上的不适，连带上脚上疲软，她是一刻都不想多待。
二人还未回身，就听轰地一声巨响自极西处传来。霎时凤鸟唳鸣，转瞬就为骤起的漩涡所吞噬，那漩涡竟还呈吞天食日之势愈发壮大。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难道说之前他偃旗息鼓，为的就是这一刻，借这个孩子重生？现在…”
于异象笼罩之下的楚州，瞳孔之中晦暗不明。
“楚州，我肚子…好疼。”
身旁虚弱的嗓音再度响起，只见辛伊的呼吸蓦地急促了起来，再是立不住颓然地靠在了楚州身上，看这样子是动了胎气。
“没事，我们这就回去。”
指尖一点，金光大盛，楚州挥手对着面前空气就是潦草几笔，只见身前无形的屏障瞬时炸裂开去。他不做丝毫的耽搁，一把将辛伊抱起，三步并作两步越过如同雾气一般正往里漫去的屏障裂隙…幽天境已是风云突变，往下至钧天，全然是寻常模样。
这时，众人只见一道青光当头划过，这一派平和不复存在。
“莫非是我眼花了？方才过去的可是君上？”
不知是谁起了个头，园圃各处的洒扫使女们闻声纷纷聚拢在了一起，“如此汹涌的灵力，除了我们君上还会有谁？”
“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还是头一次见君上这副样子…”
“可不是嘛…”众人齐齐点头应到，忽见领头的小女使茯苓朝大伙勾了勾手，压低了嗓道，“我听说，君上方在第九重天开启了传送阵…”
前一秒才发生的事，后一秒就能听说，竟也不知究竟是听谁所说。
众人闻言不禁暗叹，“那得要耗损不少的念力啊，想必是事关那位仙子…”
“难不成，小君上这便要…”
“啊？这么快！不还差个把月呢？”
“…”
“陵延真君，你可知这是怎么了？”正是说得热闹，却见陵延紧随其后匆匆赶来，众人纷纷噤了声，不料茯苓却是径自开口叫住了他。
“我不知。”
相比于脸上从无笑意的苍灵，开天同启明三位真君，眼前这位长相颇为儒雅清俊的陵延着实显得好相与的多，女使郎官们也多愿与他亲近。
“你们各归其位，听君上吩咐。”
陵延跟随楚州时日已久，自能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当即给所有人提了醒，省去节外生枝的麻烦。
“还有，即日起不得多语。”
这样的口气像极了他们的神君。
“是。”众人埋着头互看了一眼，包括素来伶俐的茯苓也不敢再做言语，旋即散作鸟兽去到了各处。
走至台阶以下，陵延便已听到女子痛苦喊叫声，断断续续，时高时低，想必已是熬得十分辛苦。他向后示意地一颔首，猛一闪现便已越过百级台阶去到殿门前。
“君上。”他轻扣了两下，里边的声响更为清晰。
“进来。”
楚州的声音远不像平日里超脱淡然，自那份冷清之中衍生的焦灼，隔了门都能闻得。
“二位请。”陵延微屈着身子，恭敬做了个请的手势，却见身后空空荡荡空无一人。
没有人会注意，于当时无风的境况之下，他的衣摆竟是径自翻卷了一下，仿佛有什东西正从他身旁经过。
不过片刻，陵延便将门合上，背身守在了外头。
而他口中的“二位”，直到这会儿才缓缓现身而出，为首的是名男子，一双凤目，克制而又张扬，这便是许久不见的赵彧。此刻他身旁还立了位女子，虽生的一副陌生的模样，单单看她身着金丝芙蓉白袍，发缀直罗飘带玉冠，家族标志一样不落，倒也不难辨认，定为北门氏族人无疑。
单就五官而言，她同赵彧有六七分的相似，已是绝色。而行动间的袅袅婷婷，出尘大气，再为她增色不少，即算是同那三界第一美人苏弥相比，也未输上半分。
“阿冉…”
赵彧忽偏头看向女子，似是欲言又止，神色霎时变得异常复杂。
“哥哥，我省得，不该说的，一句不会多说。”
名叫赵冉的女子于来之前心中已有了定数，旋即便心领神会地朝赵彧颔了颔首，再不耽搁转入了内室。
得北门家的兄妹二人同时坐镇，放眼整个三界都是闻所未闻，恐怕也只有楚州才做得到。可即便如此，事情的棘手程度也是远远超过了他们的预想——
辛伊咬着嘴唇已游离与清醒的边缘，湿漉漉的头发胡乱粘在她的额前，眉头蹙成一团，剧烈地喘息着，嗓子早已哑透，青筋暴起的手臂，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回握着另一只手，那是她所被给予的最后的一点力量，是生死交界处的光与信仰。
而那只手就这样如同铁杵一般紧紧焊住辛伊掌心，不知过了多久，斗大的汗珠一颗接着一颗顺着大臂淌下，只见那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此时已近苍白，于不知觉中将那被褥的一角打了个透湿，可即便是如此，他都未曾松动过半分。
危急之下，幸而赵冉独当一面，施法斡旋于辛伊床前。使得赵彧能全力守在楚州身后，一手施针一手施法以压制住此刻叫嚣着欲冲破神识而出的冷宵。
“哇”的一声啼哭，如同破晓。时近黄昏，东方却是霞光普照，呈五色祥瑞。
在场所有的人都于这刻猛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算是暂时卸了下来。
“呼…”辛伊面朝着霞光目光已近涣散，一歪头便昏睡了过去。
几乎同时，楚州似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睁眼，不想一口鲜血全然遏制不住，呕了出来…
第92章 山海·昆仑鬼冢（十一

“楚州，她没事，休养数月即可，你…不太乐观。”
能让医死人肉白骨的赵彧说出这句话，想必楚州的情况真的坏到了极点。
“无碍。”楚州顾不上嘴角残留的血渍，俯下身替辛伊揩去脸上的汗污。
赵冉在旁替孩子擦洗着身子，这些看似与仙气飘飘的赵冉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现下由她做来倒也熟络，一身素衣没有过多的妆饰，水葱般的双手将力度把控得正好。
楚州方抬首又复垂下，忽意识到自己并帮不能帮上什么忙。
“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孩子需要父亲。辛伊的身份特殊，即便有一天，她恢复了本来的身份，也保不齐不受人非议，你让他们孤儿寡母如何立足？”
赵彧顿了片刻继而开口说道，赵冉也是头一次见她的兄长说这么多的话，却只是循着目光一并默默地看向楚州，没有应声。
恰恰是这时，楚州的目光竟是越过赵彧落在了她的身上。
“是位小公子。”她猛一垂眸回过神来，起手利落地将孩子裹得齐整，万分小心地递了过去。
“谢谢。”楚州一手接过孩子，一手牵起辛伊。他垂眸往怀中细细看了一眼，神族的孩子不比寻常人家，方一出生，便已褪了红出落得白白净净。
当下，孩子正被裹在提前备下的红色襁褓之中，粉雕玉琢，煞是可爱。双眼虽仍是紧紧闭着，俊朗的眉眼已然有迹可循。动弹的小手在落去楚州怀中的那一刻安分了下来，抿着小嘴，舒展着眉头，看上去乖觉得很。
楚州就这样看了许久，似要将眼前的画面烙印在此刻闪烁着的瞳仁深处。
他移开目光，恰是这刻平躺在床的辛伊双唇适时地张合了一下，落入他的眼中。楚州顾不上逗弄忙将孩子放在了辛伊手怀侧，又将孩子的小手放入她那微屈的手掌之中，沉默了会儿暗道，“以后，你要替我保护好她。”
日光透入窗，落在楚州温柔的侧脸上，他习惯性地伸出手去，揉了揉辛伊那头湿漉漉的长发。
“君上。”
可惜，这样温馨的光景并没有持续多久，只闻陵延的嗓音冷不丁自门外传来。
“何事？”
“正神来了。”
于波澜不惊上颇得楚州真传的陵延，这会儿的短短四字竟有了明显的起伏。
也是——
举目当下，能让世人尊一声“正神”除了太和，还会有谁？类似于陵延这一辈的真君，大约还无人有幸一睹过太和正神的真容。
“正神。”
仅一瞬，殿门应声洞开，楚州共赵彧二人已并肩迎出了门。
楚州不消多说，玉虚门下声名鹊起的大师兄。这里只说赵彧——
他当年拜在太和的同门师弟庄和正神门下，只可惜其师庄和喜自在，往往一去一归便要隔上数万年的光景，此番更是云游至今未归，以至于曾经这唯一一位能与太和比肩的正神，逐渐为世人所淡忘。
说奇也奇，偏生是这样的师傅，竟教出了赵彧，商泽同殷辰这般顶顶庄严的神君，无怪乎流传至后世沦为异谈。又说现任的这五方神君共冷斐六人皆师出昆仑，且互相间又极为熟稔，数万年间培养的默契，与当下三界平顺的局面，因果匪浅。
“二位辛苦。”
太和背霞光而立，一时间煌煌不可直视。垂目看向立于高台的二人。
赵彧他并不陌生，记忆中的明朗少年郎，只现在，音容未变，却是不如当年那般鲜活。楚州倒还是老样子，细看之下却见那束无时无刻都一丝不苟的黑发，此时正散乱在其肩头与后背，袍衫之上更是侵染着斑斑血迹，极力潜藏在目光中的疲态，如今竟会显得如此的苍白无力。
这样的楚州，分明褪去了少时清冷与高洁的刻板，却仍是执着于维持表象，至于内心的动乱，不知他自己是否有所察觉。
“九天之上，无间之下，曜灵皆不至，原是如此。”
“我辈如何敢当。”
互相寒暄之间，三人已先后进到屋内。孩子咿咿呀呀的声响，瞬时传入耳中，楚州神色一敛，似是下定了决心，正身一恭道，“州有一事，想托与正神。”
“我知，此番前来，正是为此。”
却见太和了然一笑，摆了摆手。
“谢过正神。”
眉目间的释然蔓延至全身，他郑重开口，直身又是一揖。
“可有取名？”
“还未。”
太和捻须朝窗外看去，霞光正是绮丽，“不如就取‘焕’一字罢？”
焕？
楚焕。
“霞景焕余照，露气澄晚清。”
“谢…师傅赐名。”
一旦下山即要改称呼，这也便是楚州一直以来都以正神相称的缘故。
太和正神虽道法无边，却从不插手命数之事，今日出山，实属意料之外，到底是为楚州破了例。
他笑着看向辛伊与她手边方得了名的小楚焕，而这一声谢不仅是替自己，也是替妻与子，一家人便是一体，只可惜他们在一起的时日不多了…“正神何时启程？”
孩子只有养在昆仑才能平安无恙，这一点，楚州心知肚明。
“即刻。”
话音方落，几道目光齐齐向同一个方向投去——
辛伊的双眼仍是紧闭着，两只手竟牢牢地抱住了孩子，孩子似察觉了母亲的异常，忽而大声啼哭了起来。可即便如常，辛伊仍是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全无松手的意思。
赵冉见状，心中难免不忍，默默在旁没有动作。
楚州深吸了口气，那张凝固了万年霜雪的脸逐渐松动、崩塌，他缓缓地蹲下身子。
“阿伊。”
这一声轻唤，极尽丈夫的温柔与肩负。即便在方才最难的关头都未曾落泪的辛伊，那一刻，泪水似洪水般蓦得冲出眼缝，灼热而绝望，顺着脸颊渐没入颈窝。
“此番焕儿去了昆仑，定能平安无虞。”
“相信我。”
如同紧攥着救命稻草般的双手，终是颓然地松了开去…——————————————————
“楚州！”
方一睁开眼，辛伊便是茫然无措得四下看去，提心吊胆地寻找着什么。
“你醒了？”辛伊忽觉手上一紧，原是楚州彻夜守在身边。她的心下暖意流窜，顿时安定了不少。
“孩子呢？”
“我们的孩子呢？”
她探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仓皇的目光，无半分为人母的欣喜，反像是被源自未知深渊的怖惧所推动着。
辛伊的记性时好时坏，时而会主动问起冷宵，时而又似从来未听闻过此人一般。
“孩子体弱，我托人带去昆仑调养。”楚州看似平和缓的神色，不难察觉地垂下了眼眸。东斗神君全知全能，可论起撒谎，他当真不是一把好手。
“真的？”
“嗯。”
“那…冷宵呢？”
辛伊这才将目光完完整整地放到了楚州的身上。他神色没比自己好看到哪里？若说方才在鬼门关兜转上一圈是楚州，也绝对没有人会有疑意。
“还在我的体内。”楚州放缓了语速，有些宽慰的意味。
“你也很累了吧？”辛伊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心疼道。
楚州摇了摇头，嘴角瞬时有了些笑意，伸手摸了摸她的头，方才开口说道，“你不用担心，昆仑有我的师傅和师兄弟，我们的孩子不会有任何的危险。”
是啊，他是楚州，顶慈悲的神明，最恶杀戮的大司战。他对待芸芸众生尚且如此，更何况是自己的孩子。
“我有什么理由不去相信他，我的…丈夫。”
辛伊地将手伸出被褥外，学着楚州的模样抚上他的脸颊，对头定格着的目光仿佛怔了一瞬——
辛伊永远不会想到，方才快到她怀疑自己眼花的那一个刹那，却是楚州在确认是否将唇畔的血渍擦拭了干净。
感受着掌心久违的温热，辛伊晦暗的目光逐渐回复成正常的光亮，张了张嘴，声音犹是沙哑，“女孩还是男孩…”
不想还未将话问完，已听身侧的楚州特别有默契地接下了话茬，“男孩。”
辛伊怔愣了一下，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旋即重重地舒了口气，粲然笑了开去，“是个建设银行啊，幸好我们神君家大业大的…”
楚州也被她无头无脑的一句逗得哑然失笑，只是她的神色之中仍存了些疑惑未解，他看在眼里不等辛伊再开口就已补充道，“‘焕’，意为光明，你可喜欢？”
他问得小心翼翼，甚至于还有些不自觉的紧张。
“你是说，单名一字“焕”？”
“楚焕？东野焕？”
“楚州，我很喜欢。”
辛伊开口说了一连串话，这才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不过，不是你给起的吧？”
“混球”“大黑”一溜的名儿魔性地在她耳边打着转转，她实在不觉得以楚州的造诣能起出个正常的人名来。
“嗯，是我的师傅。”
果不其然，楚州已点头验证了她得想法。
“哎呀呀，真想不到孩子竟有这个福分。”分明是笑着的脸上，瞬时却多了一份黯然，“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他，我们的楚焕？”
“等你养好了身子，我便带你一起回昆仑，那里也有助于你修行。”楚州将辛伊揽过，话语间是一如既往的笃定，“好。”她笑着一口应下。
“不过几日，忍耐下就好…”辛伊反复对自己说道。事已至此，她又复强打起精神来，顺着他话说了开去，“楚州的师傅，岂不是很厉害？”
“嗯，我师承太和一脉。”
“太和正神？所以说，焕儿的名字便是…”辛伊双眼瞪得与铜铃一般，她只知楚州曾是昆仑门人，却不知他师从太和，当下音调不自觉地往上提去。
“嗯。”楚州不知道她兴奋的劲儿是从何而来，只如实应到。
“我…我到了昆仑，可以有机会一睹正神真容？”
“可以。”
“那我岂不是赚了？”正是想着，话已脱口而出。
“嗯？”
不巧对上楚州不明所以的目光。
“呃，没什么，没什么…”

第93章 山海·昆仑鬼冢（十二

“秋高气爽，宜走动。”
天界分昼夜，却没有四季，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辛伊这般说辞，只不过为自个儿找寻个出门放风的由头罢了。
楚州一大早就被殷辰君叫了去，想着平日里，辛伊去到哪都有颇具闲情逸致的楚州作陪，她来天上这么久倒还分不清南北。
近一年来难得的独处时间，无论如何她都要把握。
“小祖宗，神君殿下一天两趟地陪您散步消食，您还嫌不够啊？”这些时日以来，辛伊已同女使们混得极熟，彼此交谈间并不拘束。
茯苓这一然嗓引得女孩子都聚围聚了过来，位于钧天境的苍天大殿便一下热闹了。
要说以茯苓为首的这批小丫头与其他神君座下的，那是极其不同，没有了琐碎规矩的压制，她们一个个出落地天真烂漫，少了其他乱七八糟的念头，少女的心性毕露无疑。
辛伊觉着大约是楚州平日里太过冷清，有了她们，才添了些许人气。这光景同与寒的颢天殿相较，又是截然不同——
与寒自个儿一人热闹，底下的人反倒是一板一眼的，说起话来尤为简练。
“仙子，您可不要乱走，一会儿若是被神君撞见，我们怕是都要被撵了出去。
“是啊是啊，我们神君虽说脾气好，不过事关于您，他可从不马虎的…”
“…”
“楚州，脾气好？”听到这儿，辛伊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他那冰碴子，人缘倒不赖…”
————————————————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舒坦！”
“嘘！”
“仙子，您的嗓音太特别了，尽量别出声…”
经不住辛伊软磨硬泡，几人七手八脚地将她上上下下裹了个严实，这才做贼般地带出门去。
“我声音…特别？”辛伊的手还来不及往自个儿的鼻尖上戳，就被茯苓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地兜上了她的面罩。
“大姐，这天上本是没人认识我的，你们这样，我不想出名都难了…”辛伊极其别扭地往下扒拉了一下，低声埋怨道。
“嘘！”
几人同时瞪向辛伊，吓得她生生把到了嘴边的话再给憋了回去。
“听说了吗？南斗神君要回来了。”
“这回确定是真的？早八百年就提起了，到现在都没见神君一个影儿。”
辛伊一行刚要转过墙角，就听到墙那头传来了些人语声，当即一罢手停下了脚步。“他们说的八百年可不就是八百年？”她暗自调侃道，不由来了兴趣，按耐不住探出头去。
“不过…神君当年真是为了苍天殿的那位君上？”
若不是顾忌身后那些道如狼似虎的目光，她恨不得将整个身子扒在那墙面之上。
“那还用说，枉你还在炎天殿当过值，不想想东斗神君为何急着把那孩子打发去昆仑。”
“嗤…”
几人笑作一团，只听一个尖利嗓儿尤为抓耳，“私生子就是私生子，上不得台面，任凭神君之前被那狐族女子迷得如何七荤八素，现在还不是…”
“啧啧，原来仙女儿跟我们俗人也没啥分别。”辛伊饶有意味地摇了摇头，再欲往下听，却见身旁的茯苓面色泛青，已然是一副“你们找死”的架势。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闹开了了去，招惹来了楚州…不得连累了她们，以后可真没人带我混了…”辛伊忙一个激灵抬了脚顶着满头的布，转身就要走——
“混账！”
来不及伸腿，一声斥责已猛地从身侧传来，吓得她又是一激灵，急忙站稳扒着面罩看去，却是茯苓。
“这里是什么地方，也由得你们嚼舌根。”
平日不出苍天殿，她方不知天上“规矩”，缘着同是使女，也分三六九等，比方说在各方君上跟前做事，就要比他处的有头有脸得多。
“各位姐姐，我们知错了，万万不要告知君上。”那几个方才还扬头嗤鼻的女孩子，待看清了来人瞬时慌做一团，仓皇辩了几句，面色已近惨白。
“看来楚州此人，也就熟悉的人知道他的脾性，其余人该是与初时的自己一般，惧他如虎。”彼时的情境之下，她倒还有心思调侃他人。
茯苓虽有心好好惩戒一番，但碍于今日的特殊状况，不得不做罢，回头看了眼辛伊，见她全无要追究的意思，当即挥了挥手，斥退道，“再有下次，待我禀了神君，全部发落去那拔舌地狱。”
“嚯，小丫头教训起人来还挺厉害…”辛伊心道。
要说这群丫头平日里也时常聚在一起谈笑，说些自家的八卦，辛伊还是期间常客。可如同今日般遇上苍天殿以外的人非议她们的君上，那是一句都容不得的。
“谢谢茯苓姐姐…”
“谢谢姐姐…”
“…”
待对方灰白着脸，一溜烟儿散了，茯苓这才略显犹疑地回看向辛伊，“仙子勿怪，等回头我们定会将那消息的源头寻出来，重重责罚一番，以儆效尤，看以后谁还敢无中生有地嚼舌根子！”
“是啊，仙子，您别听她们胡说，不说旁的，我们君上的为人如何，您是知道的。”
“说的是，君上这样正直，怎的会生出这般腌臜的念头。”
“…”
话一起头，耳畔如炸开了锅一般，生怕旁人注意不到这里。
辛伊悻悻得四下环顾一圈，自觉地兜了兜面罩，压低声顺毛道，“嗯，你们说的对！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我觉得…我们还是赶紧回去吧，再耽搁会儿你们君上就该散会了。”
一听到楚州的名号，她们纷纷噤了声，只蒙头带着辛伊往回路走，这桩事情到这也算是有了个了结。
时近傍晚，楚州方才露脸，吃了些中看不中用的糕点，换身衣裳似乎又要出门去。
“这人不吃糙米饭，鸡胸肉之流的也就罢了，居然嗜甜，真怀疑他那六块腹肌是不是注了水的…”辛伊的目光追随着他，暗捏了捏自己儿分外松散的腹部，咬着后槽牙愤愤道。
“这里可摸透了？”楚州回头瞥了她一眼，猝不及防地地问道。
“远着呢？我就自己走了一遍，哪就能…”辛伊忙抽了手，张嘴顺口答着，说了大半方意识到了什么，却见那头的楚州神色了然，心知瞒不过去又复讪讪一笑道，“哈？你都听说了？”
“我还用‘听说’？”
楚州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神君的架子一览无余。
辛伊方醒过神来，恨不得将脑子里进的水的水尽数拍干净，“想瞒过楚州，简直是天方夜谭！”
“走。”
辛伊方拿起一块品相上佳的桂花糕，正要往嘴里送，被这声惊得手一抖，桂花糕“噌”的一声掉回到了碟里。
“又要去哪？”
她瞥了眼穿戴正式的楚州，茫然不解道。
“带你认路。”楚州伸手捏过那块被摔碎了边角的桂花糕，二话不说就放到了自己的嘴边。
“你…”辛伊瞅着只剩了些碎沫的空碟子，惊疑问道，“你不赴会了？”
“不去了。”
辛伊闻言一怔，心中隐隐生出了些诡异的意味，细想之下却又说不上来。
————————————————————
果不其然，方走了不过十来分钟，楚州就被急匆匆跑来的小吏叫开了去，剩辛伊一人独自等在原处。
“兵吏大哥，我们真的要去蛮荒吗？”
这时，她只听远远传来一声，嗓音似乎有些熟悉，忙回头看去，只见十来个小吏正是押解着一批女使路过。
那些少女着一色的春衫，肩上，臂上却都极其违和地被锁着笨重的镣铐，皆是面色恐慑。一个鹅蛋脸面身材纤细的女使走在最前面，方才的话也是出自她口，单看模样没什么记忆点，反倒是那样的神态使辛伊有了些印象…“各位姐姐，我们知错了，万万不要告知君上…”
上午的那个女孩子？不…是那群女孩子！辛伊忙数了数，一个没落。
“我不想去啊…”
“那跟死有什么分别？”
“还不如死了痛快…”
一人起头，其他人瞬时哭得凄厉。
“这是君上的指令。”
听领头那人如是说道，哭囔声更是肆无忌惮。
至于哪位君上？
还用说吗！除了苍天殿的那位还会有谁…她们心知肚明，也知此事根本没有回寰的余地。
“我认得她，她就是东斗神君殿下带回来那个女人，上午她也在，藏头藏尾的…”
“一定就是她！”
楚州向来带她走僻静的地儿，大多是提前打点好的，基本看不见什么人，别说这类的女使，即便是其余有官阶的仙家，也不见得能有多少人认识她。
而眼前这个言之凿凿的小女使，又是从如何识得她的？既认识，又为何上午不说，方才不说，非得留到现在？
“对！一定是她告得状！”
“卑鄙！”
“坏女人…”
“嚯，这波节奏带的。”
辛伊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又听一阵嘈杂，霎时间矛头都对准了她。
“闭嘴！”
领头的兵吏喝了一声，可后头全无收敛的意思。
“你怎么这么恶毒？”
“我们不过说了两句，你就要致我们于死地！”
她哭笑不得，她心知于当下被一口咬死的情境之下，再做辩驳也是无用，而那群人需要的，只是个撒气的靶子罢了。
“喂喂，说好啊，我不背锅…正如你们自己所说，商泽神君要回来了，而我于君上而言无足轻重，所以，他还有必要为了我大动干戈吗？”
此话一出，四下顿时清净了不少，辛伊目光所及，女孩们一个个的都发丝散乱，目光呆滞，啜泣着，呜咽着，年轻的面孔此刻毫无神采。
同情之余，辛伊的心里生出了不少的疑惑，比方说那会儿茯苓虽气，但她既说了下不为例，断没有再去楚州面前告状的道理，而她底下的人更不会越责，只可能是楚州碰巧撞见了这一幕，背着所有人处置了她们？
“更没有可能！”
要说这背后八卦的事儿谁还没有过呢？天界重仁慈，犯了口戒的往重了罚也不过历几世劫，若说罚去蛮荒确实是太重了，这不是楚州一贯的作风…“有必要。”
她正想得入神，却听楚州的嗓音冷不丁地自身后传来…
第94章 山海·昆仑鬼冢（十二

“带去轮回道。”
“是。”
兵吏虽是齐声应着，神色之上却都流露出不同程度的困惑来。
“君上之前曾下令我等…”为首的兵吏迟疑在原处，久久没有动作，微弓着身子颇为忐忑地问询道。
“即刻带走。”
楚州锁着眉头，仿佛并不想对此多费口舌。
“是！”
众人几乎同时朝辛伊所在的方向看去，瞬时会意，再不管女使们的啼哭，手上施力由此加快了脚程。
眼前愁云惨雾的怪诞景象顷刻浓重了起来，辛伊心里清楚，“朝令夕改”这很不“楚州”，兵吏们的疑惑，此刻也如同藤蔓般缠绕入了她的心底。
“为什么要罚她们？”
“犯了口戒，理当受罚。”楚州答着。
自他任司战神君以来，一贯赏罚分明，数万年来无出偏颇，虽顶着一张看似不大讲情面的冷脸，可真要说起来，却是五方神君之中最得人心的。
“那又为何要更改之前的判决？”辛伊再问。
楚州看着她，却未像之前那样立马作答。
“之前听他们说，我还不敢相信，原来…那些都是真的…”尖利的嗓音登时充斥了辛伊的耳膜，她循声看去，只见先前那人忽而一反常态地大笑了起来，听的人头皮直发麻。
“呵…你们不知道吧？君上之所以会对她死心塌地的…”她顿了顿，笑得更为张狂，寡淡的五官也因这个笑而扭曲了起来，“因为这个女人便是南斗神君的神识啊…”
女人的话，如同晴天霹雳般击中了辛伊，她怔愣了许久，往后的话再是听不清，谁都不知道于那个间隙她究竟在想些什么。
“爱？怎么可能呢！…愧疚，全都是愧疚，是对南斗神君的愧疚…”
“愧，疚？…”
辛伊空洞的目光再次泛出了一丝光亮，如同死水的涟漪。
“哈哈哈…”女人的咄咄逼人的声音此刻听来，只余凄厉，那是与年轻的面庞相悖的阴沉孤戾，是教人直坠无底深渊的万劫不复，“你啊…真真是可怜透了，到头来一无所有，甚至连身体都不是自己的…”
“闭嘴，君上跟前也由得你胡言乱语！”
为首兵吏当即猛喝道，见场面已不可收拾，顾不了许多使下了禁言的术法，将那几人迅速带离现场。
“胡言乱语？”
是啊，这确实不是一个小女使能说出来的话，她受了谁的蛊惑，连辛伊怕都是心知肚明，可又怎么样呢？方才所说的，或许…那就是事实？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周遭万籁俱寂，辛伊抬了头，后知后觉地看向楚州，竭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颤抖，“她说的，都是真的吗？”
见楚州没有作答，她继续追问道，“我不会信她们的，我只信你，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信…”
“你确实是商泽神识的残片，可我…”
“你早就知道，是吗？”闻言，辛伊竟是笑了，眉头舒展开去，与阴影融成一片。
“我知道了。”眼前姹紫嫣红的花圃，金碧辉煌的楼宇以及行色匆匆的来人，似瞬时混沌成一条萦曲的长道，她看不见出口。
“可你更是辛伊…”
恍惚中，她看到楚州穿过光怪陆离的现世走向自己，可那双黯淡的瞳孔已聚不出他的影像。
“楚州，她说得没错，对吗？…”
“我是辛伊，可我更是商泽。”
她忽用手抵住来人的肩膀，斜阳微堕，余晖渐霭，径自越过二人的肩背，将身形无限拉长，徒留那咫尺间平行的空白。
“是不是？”
“楚州…”辛伊张了张嘴，只听得一声清泠泠的苦笑，将最后的两字咽回到了心底，垂下的眼眸再不肯向楚州看去。
“因为我的存在，让你有了弥补的机会。也因为我的存在，才致使商泽迟迟无法归位…”
她所认识的楚州从不会虚情假意，更没必要虚情假意。这段时日以来，不管外界传得多难听，她也不曾过心，不为其他，只因为她知道自己始终会选择去无条件地相信楚州，而基于这点之上的怀疑与困惑不过都是自寻烦恼。
可如果说…她真的是商泽神识的残片，楚州眼中的她并不是她，而是商泽，那么楚州的一切感情便都会是真的，他对她所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是真实存在过的，只不过，那些从不属于她罢了…“是不是…”
与其说是质问，不如说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她自导自演的闹剧。
“楚州，你那么得好，那么得高高在上，我与你始终隔了重山万水的距离，你是神祗，是恩赐，是暖阳，说到底，是我奢望太多…我早该知道的。”
“也还好啦，你看现在…我不是知道了吗…”她机械地重复了一遍，声音低到了尘埃之中。
“原来…”
曾经的点点滴滴，如同一张无形的巨网，逼迫得她无处遁形。
“想听什么？”
“我要你…”
“几点？”
“啊？”
“你几点下班？”
“…”
原来，他的好，从一开始就不属于我。
“原来…”
“在你眼中，我一直都是别人啊…”
霎时泪花翻涌着出眼眶，灼烧着每一寸皮肤。信念轰然崩塌的瞬间，再无坚不摧的身躯也将不堪一击，“我其实和阿芙拉一样，从没有过梦，也不知道做梦是什么滋味…”
“谢谢你，让我…我们做了这么久的美梦。”
“辛伊！”楚州呼了一声，瞬时越过那条再无交集的平行线，揽过辛伊摇摇欲坠的身子，将身形交叠成了一道。
那个深深烙印在心上的人，原来，只是一场泡影罢了。
“真不想醒啊…”
“辛伊，我就在这。”
他唤着她的名，企盼能得到她的回应，可她的神智已尽涣散，反反复复如梦呓一般地喃喃着，“你是有多讨厌我，多讨厌你自己，才把我们刚出生的孩子狠心丢去昆仑的…”
楚州深吸了一口气，苍白的脸上显得茫然无措，只将辛伊紧紧抱着，沉默犹如一把利剑，横在二人身前，推着他们渐行渐远。
可他不能说，什么都不能说。他是辛伊的铠甲，辛伊又何尝不是他的软肋，他宁可她恨他，永生永世地恨他，也不愿，知道了真相的辛伊，失去了生机。
“他还没睁眼啊，没来得及看一眼他的父母，你…”
辛伊嘴还在张张合合，双眼缓慢合起，侧脸耷在了楚州的胸口，平缓的心跳如同他清冷的嗓音一般，掩藏住了此刻心底深处最真实的声音。
红霞散尽，皑皑昆仑终于显露出了边角，那么远，那么高，穷极毕身不可攀…“呵…楚州，你…真不会撒谎啊…”
“可我…”
“…爱你”
他不知道，穿透了风雪的曙光，能不能再一次地冲散黑暗。
一如他不知，见过了光明的人，哪还会选择黑暗。
周而复始，始于终焉，再一次初遇，她依然会心动…
第95章 山海·昆仑鬼冢（十三

“楚州，你难道不气吗？”
“说到底，她已经是我的人了。”
“不过，你是不会承认的，你这么骄傲的人…”
“闭嘴！”
“哈哈哈哈…”
“…”
刺耳的狞笑声中，周遭的世界就像被按下了静音键，寂静到令人窒息。那样的绝望他并不是头遭经历，可这一回却如同溃决的堤坝般在风浪中逐级崩塌，他的思想与情绪全然不受自己控制，脑子单是嗡嗡做响，他猛地捂住双耳，疲惫的神色充斥着死亡的气息席卷而来，“够了！”
“我知道你缚我于体内，是想与我同归于尽。可她怎么办？她才刚生下你的孩子。”他刻意加重了“你”字，对此刻的楚州而言，这无疑是普天底下最大的讽刺。
“够了…”
“…”
指尖青光敛去，眼前霎时漆黑一片，她所说的黑原是这样的了无生机。
“想不到，你们神祗也会有这样狼狈的时候…”
“真是，太有意思了…”
“怎么样？”
与寒焦急的目光在赵彧苍白的脸庞与楚州惨白的面上来回打着转，一时竟晃花了眼儿，稳了稳神，耐不住出声打破了“低压”。
“我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意志力会这样薄弱。”赵彧看向楚州，紧蹙着眉目继续道，“并且，在那之前他还动用了大量的灵力。”
“他很累了吧？”
与寒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说，转眼的功夫，那轸恤的神色已恢复如常，用他惯用的面孔与语气兜揽道，“哦，没什么…你是说他动用了大量的灵力？”
“嗯。”
“恐怕只有一种可能…”与寒的目光不自觉地朝向另一个地方，并始终没有将心中的那个可能说出口。
“对现在的他而言，这是致命的。”
赵彧揽袖收手，指尖光芒缓缓熄灭，一如覆裹于楚州灵识之外渐弱的佛光。
“不管是为了什么，于他而言，不应该。”
赵彧同赵钰，像也不像。他不再是那个短暂而绚丽的孤胆英雄，自历劫归来，他终是成为了一个全然抛却了七情六欲的合格神祗，成就了一个没有过多情绪的绝世医者。或许他再也无法理解那种令人苦恼的羁绊与束缚。
“可有，其他法子吗？”
与寒理解赵彧，他们走得是同一条路。可他也能理解楚州，寄身物外与陷于人情，有的时候并不冲突。
“‘荣枯草’，还有‘难画骨’。”
赵彧的嗓音淡淡，于当时的情景之下，显得违和与突兀。
“荣枯草，难画骨…你是要将冷宵强行逼出他的体内，可…”三人同师从昆仑，自然知道种有荣枯草的独一处——昆仑鬼冢深处到底有些什么。
想到这儿，与寒的目光越发幽深了起来，那一对由上古时代集各家之力封印的洪荒巨兽，并不是他们几个小辈能轻易挑战的，更遑论同为神族禁地的洞庭水墓。世人皆道为神者无所惧，却不知专有那么一处地方是设来令他们畏惧的。
即便是他亦或是在场的赵彧，冷斐，谁都没有把握去了那两个地方还能全身而退。若楚州不是现在这个样子，若商泽还在，他们五人联手，能闯出一线生机也未可知…“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我可以肯定地说，若十日之内，不将冷宵同他的神识分离，即便是楚州，也只有死路一条。”
医者的话永远都是那么直白，不给任何人留有侥幸的余地。
“我去吧，我的把握最大。”
是冷斐的声音，他说的倒也是实话。与寒同赵彧，一个辅助一个治疗，可闯那二处非速战速决不可，若一定要择一人，目前看来除了冷斐之外，再无第二人可胜任。
冷宵的话音方落，便听一女声娓娓而起，却是赵冉。
“几位兄长皆出自昆仑，自是知晓，昆仑鬼冢乃是先祖用来防犯本教叛徒，那一双孽畜与你们所习的术法一脉相承但也相生相克。而洞庭水墓，更是掌管律典的北宫一族用来囚神诛仙之地，其险不言而喻。”
“现下，北宫先人羽化，北斗神君不知去向，太和同庄和真人又已纷纷出世，你们此番贸然前去，必定凶多吉少。危难在即，司战神君昏迷不醒，如若你们再遇不测，神族则危矣。”
赵冉这一番话，剖析利害，在条在理。轻言细语的几句，反倒在一群现任神君之中显出冷静顾全大局的本色。
其实，她所说的三人并不是没有考虑过，可现下楚州的情况危急，他们全无办法坐视不理。只见冷斐的神色未有半分松动，与寒面色平静，似也下定了决心。正是僵持不下，又一个女声远远传来，不比赵冉的清亮与婉转，多了几分病时的沙哑。
“她说的对，还是我去吧。”
此刻除了辛伊还会有谁，她方在内屋听的一清二楚。
“并且，在那之前他还动用了大量的灵力…”赵彧的话犹在耳侧。
灵力为什么会被毫无节制地动用？
辛伊自然是心知肚明，指尖一掐，丰盈的灵力汹涌而来…那些极精极淳的灵力是都尽数流淌进了自己的身体之内啊！
“狐狸，你别闹。”
与寒当即斥责道，转而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瞬时又用熟悉的笑意掩盖住了目光中的焦虑，“给你的任务，就是养好身体，其他的，有我们在。”
“昆仑鬼冢与洞庭水墓，是吗？”辛伊却同平时判若两人，未理会与寒，继续往下说去。
八百里洞庭是北宫神族的道场，关于洞庭水墓，旁人所了解的定比不得这一任的神君商泽。
“我体内同时潜藏着楚州同商泽的两股灵力，遇到危险之时自然就会激发，我大可用这些灵力求取生于昆仑鬼冢深处的荣枯草，再凭借商泽神识的记忆，去闯一闯那令你们神族都谈之色变的洞庭水墓…”
“狐狸！”与寒来不及阻止，信息已将他避讳莫深的事实坦然地说出口去。在场中之人如有一个往外说道，事关两位神君的安危，天界必不肯善罢甘休，霎时之间她便会沦为众矢之的。
“没有人比我更合适了，不是吗？”
可她说的…也是事实。
“我与你一道。”
冷斐最是干脆，既张了嘴就没有旁的话。
“既然这样，我更要与你们一道了，赢面大了不止一点。谁说的去哪里只有死路一条，小爷偏不信这个邪。”与寒匪气一笑，相比清高超脱的神祗，他更像个混世的魔王。
“不必了，欠了他的，总是要我自个儿去还的。”辛伊强笑着，故作轻松地挥手打断道，“届时，冷宵横空出世，你们单留下人兄妹两人来应对，不仗义不是。”
若说，之前楚州一次次地救她是因为商泽，而现在却是因为愧疚，她才不会稀罕…神君，神族，神识，那些何曾属于过她，现在却要她为它们付出代价？天道不公至此，却要她认命，不可能！
待此番还清了，她便做回辛伊，与商泽，与楚州都毫无瓜葛的辛伊，再去到子离哥哥所在的时空。如此，谁也寻不到，谁也说不着，更不会逼着她用这条低到尘埃里的烂命去换回那个至高无上的天神商泽？
“楚州，欠了你的我当然会还，我们狐族最讲道义。”她依旧笑着，眸中却渐渐泛上了一层雾气，她努力咧了咧嘴，猛地就背过了身去，极为拙劣地咋呼道——
“都别担心，我有九条命呢！”

第96章 山海·洞庭水墓（一）

“东斗神君楚州，南斗神君商泽，曾经那么至高无上的一对璧人啊？可惜，可惜了…”
落在阴暗角落里的声音，犹如鬼魅，辛伊听在耳中只冷嗤一声，语气淡漠道，“呵，嘴真碎…其实，你也不用激我，无叶早就被替换了，你以为你还能蛊惑得了我。”
“哈哈…“那声音忽而狂笑了起来，“你啊，其实和他一点儿都不配，和我在一块吧？像你这样神不神，魔不魔的东西，只有我能懂你。”
“东西？”她轻笑一声，懒懒道，“你们神族血统金贵，恕我这类的‘东西’高攀不起。”
“看来你早就清醒了，装傻充愣，不就想看看他的态度吗？现在你看到了——你，还有这个孩子对他而言无足轻重，说弃便能弃了，你也只能落得这样的结局。”
“所以说你嘴碎，你又哪只眼睛看到我们无足轻重了？”辛伊嫌恶地挥了挥手，目光瞬时就凌冽了起来，“那你说他能怎么办，他被你逼地…还能怎么办？”
“到这个时候，你居然还自欺欺人，执迷不悟，你们女人…”
“自欺欺人？执迷不悟？究竟是你还是我？你要复仇，我要报恩，如你所说，我们果真是像极了。”辛伊忽而笑出声来，噎得对方半晌没有响动。
不知过了多久，那声音再也没有响起，她低头缓缓捧起楚州清俊的面庞细细端详起来，“省省力气吧！我心意已决，虽身为蝼蚁不识大义，却也不想自己豁出命救的人，到了时候扭头就去赴死，那样岂不是很挫败？”
说着，她抚上了楚州的双眼，一路向下，笔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一如悬崖沟壑，一如菩提莲华，无法逾越，更不能亵渎。冰凉的指腹最终定在了它优美的下颌处，辛伊稍用了些力轻轻地托起…“楚州，我知道你也听得到，你不老嫌我啰嗦吗？若像方才那般对你说话，你反倒会不习惯吧？”
“哈，哪还有什么日后了…”她自嘲地笑了笑，坐上床榻躺在了楚州身侧摩挲着牵过了他的手掌，“我是真没骨气啊，说好不喜欢你的，可真要做起来，却比死还难受，我明明是最惜命的…”
“呵…思来想去啊，我就选择了比较不痛苦的那个选择项…”
“我哪里会恨你，我这样的命格竟也不知到底是谁连累了谁，辛伊也好商泽也罢，得你如是本就是我幸，失去了才是理所应当。”辛伊半起了身子轻轻地趴在了楚州的胸膛之上，温热的起伏一如缱绻的耳语，她痴痴地笑着，嗓音瞬时轻柔了下去，用着只有彼此才能听到的音量徐徐开口，“你啊，明明是这么大一尊神君，却是小气得紧，这一年里，我欠你的房租水电都给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你这人就是这样，看似不讲理，实则一直在让着我，每每搭上了修为不说，这回还傻傻地祭出了神识，为了我，不值得的…钱算的清楚，这一笔又是怎么算？”她玩闹似地捏了捏他的下颌，失笑道，“蠢死了啊…什么深谋远虑，英明神武，依我看你分明就是这天底下最蠢的神君…”
下一瞬，那双带笑的眸子竟毫无征兆地暗淡了下去，“千算万算，没算到我比你还小气吧？现在啊，要多的我真没有，思来想去，统共还能再为你做两件事。”说着她又是一顿，此刻的目光已弥漫上了水汽，忽而异常得决绝，“呵，当着你面夸下海口，竟也不知还做不做的成那第二件…”
“要不，你吃点亏，如若我命不够硬，跌在了这第一件事上，我们也就此两清了，好不好？”
就这样，她自言自语了许久，就在眼泪决堤的刹那，却又笑了出来，“你不说话，我当你是默认了噢？…”
“就这样吧…我该走了…”
“我怕与寒他们暗中跟着我，平白搭上条命，你们的命都太金贵了啊，我赔不起…”眼看该说的话就要说完，她终是掌不住哽咽起来，双手将脸掩了个严实，身体颤抖地厉害不能再言语，泪水沿着掌缝滑落在了楚州的衣襟上。
“楚州，我真的走了。”
她迅速起身，似乎晚了那么一秒就会改变主意，可目光却仍留恋地落在楚州的脸上，双手不可控制地再次回捧住他的下颌，贴着嘴角覆下一个吻，浅淡地如蜻蜓点水一般，却又浓重得再化不开那双眉眼。
“若我不在了，你和商泽，要…”
“要好好的…”
———————————————————
“昆仑鬼冢纵向深入，并无岔道…”
“最深处有一双雌雄乌金兽守着荣枯草，那孽畜长居于此，喜水畏光，凶恶异常，又向来同进共退，你绝不会是它们的对手。所以，你要做的就是速战速决…”
辛伊掌着光已踏入昆仑鬼冢的洞口，脑中猛而闪过与寒的话，后知后觉地撇去手掌之中的细汗，将光亮翻了一倍顺势将脚程也提了一倍。
她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只觉掌中的光似乎是被一股无形力量所吞噬，越往深处，那光竟是被稀释地越发单薄，等到了窄道口，已微弱得如同萤火大小，辛伊索性将手收了去，顺带省下点儿灵力。
没了光照，于这上古洞窟的深处，辛伊同瞎子无异，无奈之下，她只得抵着垒着森森白骨的暗红色洞壁继续摸索前行。
就在这时，她猛听得“吭哧”一声异动，慌忙抬头看去，却见于黑暗之中射入一束光来，晃得她一阵眩晕，待适应了光亮，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那光并不是希望，而是通往死亡的深渊。
“这就到了…”
“洪荒桥…”
辛伊心中已有结论，不自觉地念出口来，“一头通古一头通今，一头往生头一头向死。”分明是生死一线的当口，她的嘴角却离奇地上扬开去，“是生是死也不由我，走就是了…”
腐败的木板散发着呛人的霉味，七零八落地搭在两条锈迹斑斑的铁链之上，板与板的空隙都不小，最大处甚至达到了两米。
这意味着什么？她必须要纵越而过，可这板着实是…汗水淌湿了衣领，辛伊却恍然未觉，思忖之下，慎重地伸出了一条腿去，收着力往下压了压，却听霎时间已“吱吱”“咯咯”地响成一片，这怕是连只小狗小猫的重量都无法保证，更遑论要承受一个成年人起跳与落地的冲力。
她下意识地掐出了一个咒法，却未见任何反应，她暗骂了几句方是彻底死了心。其实，由方才被吞噬的光束便可知，在这地方她根本使不了术法，也不怪自上古起，此处就成为了令各方神君都谈之色变的诡境。
“不怕不怕，这不还是有人能过去的嘛…”她边宽慰着自己，边深吸了一口气再是屏住呼吸，双手紧紧抓着一侧的锁链，颤颤巍巍往那看上去最为坚实的板子踩去…“楚州保…呃…”
“佑”字还未及出口，忽听得“咔”的一声，木板应声而断，孤楞楞地坠成了一道流星，她目光错愕着忙追随而去，只见那底下便是浩浩荡荡的万丈深渊，未知的红光激烈地涤荡着，不过瞬间，就已晃花了她的双眼。
“是噢，楚州自个儿都躺那儿了，求他还有个什么用…”
她揉了揉眼，哀忽了几声，不得不手脚并用地跪爬在那剩下的大半块板材上头，极其缓慢地向另一头小步挪去。
靠着臂力及几千年来攒下的人品，锁桥已过半，那些个木板虽个个叫得凄厉，倒是十分争气地一块未断，辛伊正准备松上一口气，却见那条两米的间隙已堂而皇之地横在了眼前。
“与寒啊与寒，你好歹也是个神君，关键时刻显显灵呗…我难不成求冷斐，这酆都的神明，听上去总不是那么对头…”
辛伊嘴上喋喋不休着，仿佛这样便能给自己壮胆。她方哆哆嗦嗦地直起身子，猛听得“唰唰”几声，她忙激灵着仰头看去，却见半人高的刀刃已悬空而至，“我的妈呀…这真真是天下了…刀子！…”她倒吸了一口冷气，本能地屏了气，那冰凉的刀刃就这样擦着她的侧脸斩落。
“我去，差点毁容…”方逃过一劫的辛伊还来不及庆幸，着实不想那看似单薄的刀子，瞬时便将她脚下的铁锁生生斩成了两节，脚下的木板已跟着坠入深渊。
于当时情形下，她若再想起跳抓住另一头的锁链，无异于天方夜谭。在强烈的求生欲支配之下，她下了死劲儿地抓住手中那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却被带着猛向下甩了出去。
恍惚中，辛伊只觉寒光一道接着一道贴面而过，快到大脑陡然没了意识。她不得不庆幸于自己身为兽类机敏的本能，得以一次又一次地避开命门。
利刃划破软甲，在腹背之上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口子，短短的几秒钟，她同死神已不下数十次的交锋。
强大的冲击力挟着辛伊，砸上一侧的石壁方才罢休，千钧一发的刹那，幸得她及时调转了姿势，用背脊触壁，虽仍躲不过被撞了个七荤八素的下场，却堪堪保下了一条命来。喉头猛地一阵辛甜，她还来不及往回咽去，眼见那阴魂不散的刀子离自个儿头顶已不过一米，若此番避不开，方才都是徒劳，于这削铁如泥的利刃而言，即便是当场将她一劈为二，也是极轻而易举的…就在这这生死一线的刹那，忽的地动由山摇了起来，连听得几声“轰隆”，竟有无数山石滚落，来势之凶猛，不偏不倚地擦着辛伊的发梢而过，正好撞飞了那把要命的利刃。
“上帝给你斩断一道桥，同时也会为你打开一扇窗…”
飞沙走石平息之后，辛伊猛咳了几声，带出了些血沫子，正又一次地感叹着自己命大。待回过神来便见面前的山壁竟是径自裂开了一道口子，其宽窄仅容一人通过，直觉告诉她这里头定有玄机。
不想此番，自己捡回了一条命不说，还格外幸运探到了入口。
“我说，还是耶和华管用…”她长出一口气，满是血污灰尘的脸有了些许松动。
“世人只想着过桥，却不知入口竟是在此处，又有谁会不要命地跳下来一探究竟呢？看来，我这回的运道是真的好，歪打正着了…”
双脚方踩实在碎石之上，听得一声如同凶兽被惊醒之时的喉叫，她忙闭了嘴，屏息立在远处，再不敢松懈…“并不是全无弱点…”
“人但凡上了年纪，都希冀于旁人敬他，而我听闻，那双孽畜也是如此…”
如果，真如与寒所说——
“晚辈卞城辛伊，求取荣枯草一株。只为救人，不为他用，望前辈手下留情。”
面朝着未知的黑暗，她半屈着身子毕恭毕敬道。
虽不知那些话，与寒是从哪儿道听途说而来，但只要有一线希望，她自然都是要试过的，毕竟，硬碰硬，她毫无胜算可言…那便趁势碰碰运气，没准…她还没“准”出个什么来，就听得一男一女的声音远远传来——
“老头子，这是有人来了？”
“我听着像是个姑娘。”
“我看你的耳朵是真不行了，什么叫像，那分明就是，年纪不大…”
“呦呵，要想走到这里可不容易啊…五…阿不，还有个七万年了吧？”
“瞎说，也就五万年，上头你还给那个东野家的孩子带走了草药，这就给忘了？你这记性啊…”
“老太婆，你可少说两句，也不看看有外人在呢…”
“这回不知道是他们哪家的孩子…罢了罢了，看在这小姑娘对我们也还算尊敬的份上…文，武，让她自己挑一样吧！”
“！！！”
“这…这就是所谓的一双凶神恶煞？”
那凶兽怕是年年月月困在此处，见不得旁人，怕是硬生生给困成了“周伯通”。
“这与寒竟也难得靠谱了一回！”她正是暗自窃喜着，只听老者的声音再度传来——
“文还是武？我数三个数，三…”
“文！文！文！…”
她猛地回过神来，赶紧扯着嗓门喊道，生怕他们给听岔了去。
不想，回音落下许久，对方竟没了动静，“难道说，乐极生悲…”她哭丧些脸又一次对着洞穴深处恭敬拜道——
“谢前辈体恤，晚辈斗胆择文。”
“不知是如何的比法？…”
作者有话要说：传说中的主角光环…
第97章 山海·洞庭水墓（二）

“琴棋书画行不行？”
“不行。”辛伊的脸红都不红一下，张张嘴便是答得笃定。
“那你还不赶紧换了…”不想这老爷子反倒比她着急。
‘武’字还未出口，就见辛伊一脸正色道，“我们年轻人要勇于接受挑战。”
嘴上虽是如是说着，心底却是另一番说辞，“要说文斗，输了也不危及性命，瞧这嗓门，完全可想那身板，那体格，啧啧…傻子才会去选武斗！”
“好，好。”听得老爷子连说了两个好，想必是对自己方才的一番表态十分满意，还来不及窃喜，片刻之后，她的面前便多了架古琴。
“世人皆道孽畜凶残，谁又知他们其实都是些文化人，不过也是…知情人大概也没机会说出口了。”
辛伊愣了一瞬，禁不住兜圈儿打量起古琴来，品相绝佳的老杉整木所制的琴面，上绞着的蚕丝琴弦更显精贵，她暗叹着正要伸出手去…就在这时，只听“铮”的一声，青光闪现迫得辛伊猛收回手来，吃痛之下再看指尖已是鲜血直涌。她不由出了一身冷汗，心知方才倘若再慢上半瞬，右手的食指，中指连同无名指便会一并被锋利如同尖刀利刃般的弦丝给生生截断。
“好险…” 辛伊倒吸了口冷气，面朝洞穴深处出声发问道，“前辈，这是…”
“小丫头，知道厉害了吧？这可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琴，他有名儿…”那人顿了顿，似乎是特意跟她卖了个关子，半晌之后才缓缓往下道，“‘卧冰’可入耳？”方说完，里头又传来了些细碎的声响，一如自语，“那小子起的名儿倒是漂亮，同他那白白净净的小模样一般…”
“你个死老头，整天就知道好看难看的，能当饭吃吗…”
“卧冰琴？”后头的话，辛伊都未听入耳中，她只觉脑子猛“嗡”了一声，“卧冰舔血”四字便反复在眼前晃动。
无论是根据正史，野史，杂记亦或是绘本上头的记载，这都该是楚州的琴，“所以说…楚州也来过这？或者…他们口中五万年前的那个人就是楚州？可那时的楚州，应该还不具备全身而退的能力吧？…十有八九是东野家的长辈，再于打斗之中失手留下了这把琴？”
“可也不对啊…这样的话，卧冰琴还有什么机会流转到楚州手中？”
辛伊顾不得手上的疼痛忙低头看去，琴身隐现的锋芒与楚州释灵时的青光如出一辙。不管是谁的法器，在此等品阶的上古神器面前，自己都绝无可能毫发无损地糊弄过关。
果不其然，那头的嗓音再度传来，已然验证了她的猜想，“我弹一音，你接一音，如若接不上，呦…这方宝器仿佛是许久未有人来献祭了。”
“什么文斗，还不如武斗死得干脆，就知道这俩老家伙没安什么好心…”
正是走神之际，却听第一个音冷不丁地就冒了出来。
“…”
辛伊作为卞城王的小女，琴棋书画到底还是会的。只不过如同晋王疼爱李沚一般，该会的统统学了个皮毛，不该会的倒是琢磨透了个八/九成，虽说琴还算是四样之中她最拿得出手的，可离出神入化的境界差的可不止一点半点儿的…“啊！…”在毫无防备之下，身上猛得一阵剧痛，锥心刻骨的痛觉蔓延到四肢百骸，迫使辛伊痉挛着就卧倒在了地上，混沌中，她只见一条血涔涔的断尾，就这样地飞落在眼前，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一个问题，这真的不是一场游戏，而是生与死的赌局。
“哦？九尾狐族？”
那嗓音里边有一丝的诧异，其余的都是未名的悸动，如若她看得到他们的双目，那会是因为兴奋而充血的赤红，“有意思，这么多年了，终于来了个能陪我们玩久点的人了…”
“是啊，前辈说的不错，我还有八次机会…”辛伊抹了把嘴角的鲜血，咬着牙想将身子站得笔直，只是那断尾之痛，堪比剜心拆骨，她再是没能站起来，转而以一个诡异的姿势僵直地蜷在了原处。
“铮”又是一音，快得辛伊根本来不及反应，于她而言，能将音辨清已是奇迹，更莫遑论要在不明对方的规则之下再往后接一个音。
“唔…”
不等片刻，只见弦起弦落的刹那，冷漠的青光再一次充斥了她的瞳孔，两条断尾甚是讽刺地齐齐垒在她的面前，她抵着舌尖克制不住地呜咽着，仿佛这样便能分担身上的痛苦，可那感觉就如同在心间的血窟窿上补了一刀，痛得她神智近乎涣散…“当真是楚州的琴啊，下手又快又准，全无一丝回寰。”想不到，仅剩的一点意识也是有关于他…“注意了！”
辛伊闻声下意识地一个冷颤，忍着剧痛将呼吸屏住，就在这静谧至静止的氛围下，第三个音如期而至。
“嘶…”再是一弦击落，痛觉神经已至麻木，辛伊强撑着涣散的意识，隐约听到对方的提点，“小丫头，年纪轻轻的，留着这条命快些走吧，回你的卞城去！”
“这是？…”
“我俩难得遇上个投缘的人，就为你个孩子破了例吧…”
“请…请前辈再给我一次机会。”她摇了摇头，亲手掐灭了那最后一线的生机。
回去？她也想啊，做回辛伊，至少不会那么痛…“可是，我更想要救楚州，若非如此…”
若非如此，心底至深处撕裂般的疼痛恐怕会远远盖过了皮肉之上的…“执迷不悟！你说你要这杂草做什么？”突如其来的一声训斥，满是对无知小辈不自量力的愤慨，这个问题他们怕是不止问过一次。
“救人。”辛伊的声音细弱得如同自齿缝间挤出来的一般，却是坚定到义无反顾。
“什么人，对你很重要？”对方地口气忽而刻意地淡薄，是看破事世的不屑一顾。
“嗯。”她又应了一声。
“心上人？”
还是那样的口气，可凶兽夫妇分明是来了兴致，竟也不急着拿她小命，转而于此等情境之下不合时宜地八卦了起来。
“算是吧。”她的回答远不及前两次的笃定，逃避与迟疑如同交缠的绳索，转化为一团乱麻。
“嗯？”对方显然对这样的答案不甚满意，在他们单一而又漫长的生命里，“是”就“是”，“不是”便“不是”，至于“算是”怕是一种草率的敷衍。
“是吗？”
曾经的辛伊，一定会将那声答案不假思索地说出口去。
“可…”
“可现在…真的不是了吗？”
他对她的好，尽数烙在了她的心尖。即便那个人彼时的心上另有所属，即便那些好也全是自己鸠占鹊巢，可那个人，那些好都是真实存在过的啊…“我忘不掉，我，我是真的喜欢他…”辛伊垂着的眼眸闪着光点，猛地一抬，点亮了至暗的深渊，她面朝对头的微光郑重道，“是！他是我的丈夫。”
“呵，来这儿的无出乎于为人夫，为人妻，为人父，为人母，为人子，为人女…只一个例外，嘿！多久前的事儿了…”他顿了顿，不知在想着什么，再开口话锋已转，“那就继续吧？”
他们这是在等她确认，辛伊倍感受宠若惊，她从没想过死神也会用问询的口气。她忙回过神慎重地点了点头，仅瞬间，方才松懈的神经再次绷紧了去。
“呃…”
“唔…”
“…”
“…”
不出片刻，地上的断尾已高高垒起，竟有六条之多，刺目的血迹逐渐凝固，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令人窒息。
再看辛伊，她直楞楞地瘫倒在地，没有一丝生气，撕心裂肺的痛呼到了嘴边，也成了与死亡抗争的喘息。可惜，痛真的不会致死，往下的，该她受地不会少…当然她还有另一种选择，搏一搏，换取一线生机。
她想，是时候这么做了。
“招隐！”
所有的思绪并于一念之中，她得双手不受控地颤抖着，孤注一掷地拨响了那第七个音…作者有话要说：抱歉啊，各位。
前段时间饕餮在准备婚礼，实在是分身乏术，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内，我都不在状态，对着手机对着电脑硬写不出一个字来。
很快就能到大结局了，努力收尾。

第98章 山海·洞庭水墓（三）

“你没自谦，真是不行啊…当年那孩子只听了一个音…”
对于只听头一个音就能锁定曲子…辛伊是打死不信的。
即便那人在琴上的造诣再高，以至于对天底下所有的曲谱都烂记于心，可单单靠这一个音也无异于天方夜谭…保不齐他的额头锃亮，又保不齐，他只会弹这一曲…辛伊苦笑着摇了摇头，别人都有这个可能，唯独东野家的人没有。
无论是哪种设想，运气的成分都是占了大头…这跟押中高考最后一道大题的概率无甚区别，她相信东野族人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都不会去犯无把握的险，反之，他们宁可将所有的习题都做到滚瓜烂熟。
“棋这一关，没什么新鲜的，你只需赢了我那老太婆便算是过关。”
辛伊看了眼仅剩的三条尾巴，面色有些凝重，于心中不经思量道，“上一关，断了我六条尾巴才算勉强过关，我这一没实力二没运气的，还能靠什么？”
“小姑娘，怕了？”
说话的是那雌兽，她鲜少开口，辛伊便也一时间摸不准她的态度，这是在“劝退”还是“激进”？
“怕，肯定怕。”她理不清头绪，只得从心道，“不过再怕，也没生离死别来得可怖。”辛伊说的是实话，她根本不能接受一个没有了楚州的世界，如若是那样，她宁愿同他去到一处，即便他仍将她当做别人。
“很好，我最是喜爱重情重义的孩子，这一棋局也是从他处看得，或许，你也见过。”
辛伊心中莫名涌起了一丝希望，说不定那个棋局正是当年闯关的东野族人所留下的…如果真是那样，她多多少少会在楚州的棋盘上见过里边的“套路”。
“请。”
心虚归心虚，该有的礼节还是一点儿不能少的。
话音刚落，凭空布开的棋盘纵横分明，星位如炬。对方为主，我方为客，对方自然的执起黑子，起手间便于右上角落定。
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走法，尚看不出一丝一毫的玄妙。稳妥起见，敌不动，我亦不动，辛伊随了对方地将白子落在了相对应的左上角。
接下来，却见黑子杀心骤起，所呈现的布局也越发明朗，此刻，辛伊心中的狂喜似要溢出胸腔，看来幸运女神终究是眷顾了自己。
她清楚地记得，楚州与冷斐时常对弈，偏有一回正是走了这样的布局，细看之下竟是一子不差。而彼时的他们，一个布局一个破局，冷斐竟难得地落在了被动的位置。
她那会儿在旁观战，虽粗通皮毛，也能窥得几分其中的精妙。事后她也曾请教过楚州，身处人界的楚州到底是吃这碗饭的，传道受业解惑，于他而言驾轻就熟。那关键的几步，在楚州化繁为简地讲解，再经过她反反复复的消化，适此牢牢刻在了心头，想忘都难。
手起手落间的不假思索，是对楚州的深信不疑。化在棋盘之上便是白棋的绝地逢生，步步为营的回击一气呵成。
她知道楚州对这棋局另有过一番研究，成局之后便完全是他的走法，“置之死地而后生”，那样的楚州，锋芒毕露。她脑海中不自觉地闪过男人神祗般的面容 ，伸手又是一子落定，对方见之又惊又叹，手上的速度不自觉地慢了许多。
辛伊回想，那一回，是楚州赢了冷斐，而这一回，自己是否也能借助楚州大杀四方的势不可挡？
“你赢了！”
听到苍老的女声传来，她这才仔仔细细地将棋盘端详了一遍，自己的白子虽仍偏安于边角，却将四方牢牢占据，成围剿收缩之态，反观黑子颓势已定，不出两步，便会落得一败涂地的下场。
“YOU WIN!”
脑海中不合时宜的跳出游戏中的一幕，那画面如同头遭看到与寒在那圣洁的九重天上，全身心投入于switch那般地无厘头。
一时间辛伊不知道做什么反应，是该哭还是该笑，面部的神经僵硬得不行，像是劫后余生的心中余悸，她只应景地扯了扯嘴角，怔愣道，“承让。”
“你还有三次机会。”这话粗听之下像是宽慰，细细想来，却是对她的警示。
是啊，三条命，还有一半的关卡在等着她，而她根本无法保证次次都同这般的好运。虽说又过了一局，可那绷紧的神态却是有增无减。
“这一关，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
“请讲。”
辛伊迫使自己稳住心神，故作轻松地吐出两字来，却见对方字里行间的威严更不容忽视——
“永字八法，乃习楷书之根本，我不知你火候如何？”
辛伊讪笑着正要摊摊手，不想于那一刹手掌中便多了杆加大版的狼毫笔，“这老爷子怕是我开溜还是咋滴？”她偏头打量了眼硕大的笔杆，费劲地反握在手里，紧蹙的眉眼颇有些赶鸭子上架的局促。
“点为侧，侧锋峻落，铺毫行笔，势足收锋；横为勒，逆锋落纸，缓去急回，不可顺锋平过；直笔为努，不宜过直 ，太挺直则木僵无力，而须直中见曲势；钩为趯，驻锋提笔，使力集于笔尖；仰横为策，起笔同直划，得力在划末；长撇为掠，起笔同直划，出锋稍肥，力要送到；短撇为啄，落笔左出，快而峻利；捺笔为磔，逆锋轻落，折锋铺毫缓行，收锋重在含蓄…”
如果不是在今时今日的情境之下，辛伊怕是已垂头大睡了过去，可如今，她只觉通体上下的汗水统统在往外流淌，根本收不住，越往后听，更觉自己正像是被扼住了脖子一般垂死挣扎着。
“前七笔我来，我只看你最后一捺的功底。”
“一定是上一轮我赢得太过顺利。”
辛伊抬了抬手，那笔少说也得要个百八十斤，比她的佩剑还要重上许多，别说是写字，以她的身板即算是提起来都费劲。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显然对方不是能与她心平气和谈条件的主儿，眼瞅着点横竖勾已成，下笔果断，力道迥劲，那是她再练上千八百年都达不到的境界。
“丫头，别愣着，该你了。”
闻着声响，她急忙回过神来，只见差一捺的永字已成，而这字成与不成全在于她最后一笔如何落。
提笔的手竟剧烈地颤抖起来，不知是因紧张还是因着超出手腕负荷的重量，以至笔尖全然不能稳在原处。
“怎么办？…”
“如果这一笔不成，无论我还有没有命，都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了，他们设定这一关，就是变着法地在劝我离开啊。”
她如是想着，手颤抖地更甚，连带着身体也抖地厉害。
“怎么办？…”
“或许！…”
霎时间传来一声闷哼，只见血肉纵横飞溅，如星河洒满黑幕，生生截断的狐尾向半空抛射，只一瞬间便沉沉地砸落在那悬空的白布之上，再看狐尾首端同竖直，短撇相连，毫无缝隙，末端往外奋力勾去，是染血的笔锋。
“这…”
这俨然就是“永”字的最后一捺。
沉默之后的一声叹息，痉挛着的辛伊恍惚听得一句“何必…”
肃杀的笑意自蜿蜒着血与汗的惨白之中绽放，“是啊，何必？…”
怕是破釜沉舟的决心打动了对方，眼前的白布收回，辛伊这才重重地松了口气，心知自己又侥幸过了一关。
仅剩两尾与最后一关。
“还有…”
“画。”
她几乎同对方同时开口。
“我们曾经见过一个特别好看的孩子，他的眼睛是星辰，是太阳，是光，那可都是我们从来不曾见过的东西，可他太强大，以我们的能耐始终是留不住他，便用了另一种方式将他永远地留在了这里。”
星辰，太阳，光…辛伊不由地想到了楚州，他也拥有了这样的一双眉眼，不仅仅是光芒的积聚，更是温暖的漩涡。
她侧头看去，犹在身上的尾巴因本体所承受着的剧痛，蔫巴巴地耷拉着，再不能同往常一般高高翘起。
“我给你半柱香的时间，把这幅画记下来。”
“半…半柱香？”
一炷香只相当于二十分钟上下，而半柱香仅仅是十分钟，十分钟里要记下一幅工笔肖像画…她又不是古时在衙门里当差的画师！
对方对她脸上所呈现出来的哀怨自然是不为所动，硕大的画轴款款铺陈开来，直到画中人赫然出现在眼前的那一刹，七上八下的心终于回归了原处，那是初时的怦然心动。
身侧的白烟袅娜直上，示意着辛伊，作为计时工具的香已燃起，而剩给她的时间逐渐被燃成灰烬。
“前辈，可以了。”
“…”
“什么就可以了？”
对方明显愣了一瞬，不想这丫头前几关都过得磕磕绊绊，这一回反倒有了底气。
“我可以作画了。”
画中人，雾气昭昭的桃花眼眸，看不出丝毫的笑意，上扬的嘴角，透着骨子里的淡泊。
那正是少年时候孤清冷傲的楚州。
作者有话要说：“点为侧，侧锋峻落，铺毫行笔，势足收锋；横为勒，逆锋落纸，缓去急回，不可顺锋平过；直笔为努，不宜过直 ，太挺直则木僵无力，而须直中见曲势；钩为趯，驻锋提笔，使力集于笔尖；仰横为策，起笔同直划，得力在划末；长撇为掠，起笔同直划，出锋稍肥，力要送到；短撇为啄，落笔左出，快而峻利；捺笔为磔，逆锋轻落，折锋铺毫缓行，收锋重在含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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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山海·洞庭水墓（四）

“这…这是哪儿？”
“洞庭水墓。”
虚无的声音仿佛远自来世的深渊。
“洞庭？”
“昆仑和洞庭相隔千里，怎么会…”
辛伊忍不住惊诧出口，神经随之紧绷起来，暗自思忖道，“不是要我作画吗？为什么又要带我来这…就知道最后一关不会那么容易…”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昆仑也好，洞庭也罢，不过幻像云尔。”不知过了多久，辛伊才等到回应，久得她曾绝望地认为这仙界的信号也真是不咋滴，说断就断…她如是想着，忽而似是觉察到了什么，猛地低头看去，只见手中的笔已不知去向，单留一双“赤手空拳”，这要如何作画？
“前辈？”
“我们知道你为何而来，倘若你能过了这一关，荣枯草有之，难画骨亦有之，如何？”
如何？那自然是好啊！
况且这个关卡对辛伊而言毫无难度可言。
“不过…”
显然，事情远没有她想得那么简单…“画皮画虎难画骨，就看你与他的缘法如何了。”这话听在辛伊耳中，当即误解读成了写意与写实的区别。她心下一阵摩拳擦掌抬手就比了个ok的手势，打定主意要在楚州的眉眼上下足功夫。
可笔呢？
辛伊又四下寻了一圈，难不成要她咬破了手指？
古有陈情写血书，今有求药绘血像，她打量着方才凝了血的指端，面色不免戚戚然。
对方似是看破了她心中所想，干咳了一声，口气极其平淡，可那一字一句都似要炸在她心尖儿——
“狐毛虽比狼毛软和，若制成笔倒也极合我眼，嘶…你这类的毛色稀罕！稀罕得紧呐…”
“您这意思？…”辛伊心底咯噔一下，生生将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是要巧取豪夺啊！”
“愿是不愿？”
什么“愿是不愿”，还不如直截了当地来一句“肯是不肯”来得坦荡。
可事情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她心知若吐出半个“不”字，非但楚州救不回来，前边七条尾巴都白断了…或许从一开始，他们见我真身的那一刻起，那意味不明的笑意，怕已是有所图谋…是啊，要拿他们的东西，绝对要留下些什么才行，他人的性命，他们恐怕已是意兴索然，而我的狐尾，反倒是看着不大一般。
“强盗！”辛伊咬着后槽牙暗骂道，僵着脖子向后看去，那蓬松的黑褐色绒毛出落得油光铮亮，确如他所说，若制成笔定是品相上成。
“三，二，一…”
“！！！又是这一招…”话音未落，辛伊深吸口气索性眼一闭心一横，抬手间，红光呼啸而出，只见削铁如泥的袖剑血迹尚未干透，一个回旋之下再度对准了尾部疾刺而去…那一刹，红光带出长长一道血线，瞬时隐没于雾障之中，只是那温热的血腥气息久久挥散不去，提醒着她此时此刻所真实存在着的痛。
“可…可满意？”辛伊绷着虚汗，极勉强的扯了扯嘴角，几个字似乎就要用去她全部的力气。断尾已不知去到了何处，想必正是落在他们手中，那被攥于尖爪之中反复摩挲的画面，令她控制不住地颤栗，身上的所有感官，甚至于痛觉，都逐渐混沌了起来。
“接着。”
正当她神智也渐趋混沌之时，又是一声远远地抛向了自己，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长杆状的物什，辛伊看得真切，这便是用她的断尾所制的新笔。
她来不及多想，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东西绝不能落地…肢体快过了大脑，听得“哗”的一声，她已侧身一跃飞掠而去，落地的瞬间，右肩几乎是砸在了地上，痛得她一时说不出话来。她忙深吸了几口气，来不及检查伤势，便试着抬了抬右手，却发现无法用力，心下一阵呜呼哀哉。
“没办法了，用左手吧…”避免挤压伤臂，辛伊艰难地调整着姿势，另一只手试图强撑着使自己重新站立起来，手掌之下的上古寒冰刺骨锥心令她重新有了感知，而此刻的怀中却像是紧着一团火——
她低头看去，那偌大的一条尾巴缩成了厘米之间的笔尖，那撮毛也因经过了处理而变得僵直。笔身的黑雾四溢而出，仿佛与本体的灵力相通，登时毫无预兆的雾气迷住了她的双目，此时的右手虽颤抖得厉害到底还能动弹，她轻出了一口气，咬着嘴唇一路顺着笔杆抚至笔尖，颤颤巍巍地将笔头放入了自己嘴中，当下之际，只能用唾液将笔头化开。一股熟悉的血腥味充斥着味蕾，引得她胃里一阵又一阵的翻江倒海。
“笔有了，那纸呢？”她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试图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狼狈。
“你闭眼，自有大观。”
辛伊按照指示合上了双眼，一念间，身体如遭电击，魂灵似要被生生拽出躯壳，“我…”她来不及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意识已不知去到了何方。
“这…这又是哪？”辛伊猛地睁眼，眼前的“大观”世界令她顿时崩溃——
遍地的牛鬼蛇神，残肢断骸，不留一丝一毫落脚的缝隙，而彼时的她正是躺在那堆积成山的尸体之上…“无间地狱？”
又或许…这才是真正的“洞庭水墓”。
“前辈？”
她的声音已带上了哭腔，源自心底深处的绝望笼罩着她。
如果真的这样，没有人能救她，包括她自己。
“前辈？”
她又唤一声，照旧是无人应声，而她的话更是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旋即就被嘈杂的怪叫声给吞没了。
“我该怎么办？”
就在她伸手掩面之时，忽闻一道若隐若现的女声旖旎在耳边，仿佛是穿透了无边的黑暗娓娓而来，又仿佛只是她的幻觉。
“你还不是我的对手。”
那不惹半分尘埃的嗓音，如清风抚面，全不似人间所有，不禁教她心向往之。
“…是谁？”一瞬间，辛伊仿佛看到了希望，忙将手放了下来。
不料，话音还未落下，与现实完全相悖的画面便颠覆翻涌在她眼前，整个天地刹那间毫无预兆地光明一片。经历了长时间的黑暗的辛伊，又只得用手挡住双眼。
“你就是北宫商泽？”
错乱之中，她竟听得格外真切。
那是一个男嗓，一个终极她此生都无法忘却的男嗓——
“楚州！”
辛伊的大脑停止了运转，猛就将交叠的双手落下，强忍着不适朝那光的源头看去，“这是他们的初遇？”
视线另一头的画面逐渐明朗，一男一女临水而立的背影如投影一般，聚焦在了她彼时仓皇的瞳孔之中。
“青冥…”辛伊只一眼便认出了楚州的佩剑，如果他是楚州无疑，而他身旁的女子，真的就是…商泽？
男子颀长的身形，着一身蓝纹白底的弟子服，傲视绝尘，同身旁女子纯白的素色弟子服款式相同，各自翩跹于风中，与湖光融为一体。
昆仑和洞庭，一宗同门，若二门的弟子服只做颜□□分，这是完全合理的。
一时间，辛伊不知是该悲还是该喜，眼前的场景虽不真实，却多少有些等来了救星的意味，只是她素来小心眼，若事关楚州同商泽的过往，她怕是想都不想便会避之不及，自欺欺人也好，掩耳盗铃也罢，她不愿了解，可也只能…不去了解罢了。
“你的资质不在我之下，只你心中尚存有杂念。”
正是怔愣之下，却听“商泽”开了口。
“在你们眼中，苍生即杂念？”波澜不惊的湖面一如楚州的目光，向来是坦坦荡荡的冷清。
“等等…商泽竟说楚州不是她的对手，那商泽该是强到了什么程度？”不知是惊诧还是挫败，那仅有的几句话地在她脑海中翻来覆去过了好几遍，最终仍是得出了相同的结论。
“或许吧…我只知道，如果这么下去，终有一天你会害死你自己。”商泽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楚州，辛伊也因此得以看清她的侧脸。
“那必定是个绝色的人儿啊…”虽然这个念头在辛伊心中已然根深蒂固，可见到商泽真面目的那一瞬间，她还是恍了神。
声色，表象，甚至于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她都是另一个楚州，那是一种无关于皮肉的契合。
这世上的另一个他，更少了几分烟火气的他。
原来，商泽竟是这个样子…“如果有那么一天——”楚州的嗓音，贯如湖水清列。
“我无悔…”
“无悔”二字还回旋在耳边，眼前的场景连同二人的背影一并散成了粉末。
“那就明日武场见…”

第100章 山海·洞庭水墓（五）

铅灰色的天幕疾闪过一道闪电，湖水如汹涌的海浪般闷沉地拍打着礁石，翻腾起茫茫的水雾，横亘八百余里，霎时与咆哮的黑云挤压在了一处。
脚步声渐近，冷峻的面孔穿透了那令人窒息的黑暗，向光而来。
“楚州？”
这里是…辛伊环顾四下，于心下陡然一个激灵——
“洞庭水墓！”
三界谈之色变的埋骨地…楚州为什么会来这儿？
当所有的预想都成为了真真切切的事实，辛伊提着的心并没有丝毫的松懈，或许，楚州同商泽的再见并不在那昆仑的武场，而是…“是你？”
冷清的一声即刻验证了辛伊的猜想。
商泽的出现，似乎也出乎了楚州的意料，辛伊见他的目光明显不同以往，“在那之前一定还发生了什么。”直觉告诉辛伊，“他们有不得不来的理由，可那究竟会是什么？”
“我奉师命，助你一臂之力。”
商泽口气淡淡，一双眸子却亮得如同燎原的星火，于无边的黑暗中给出了心底的答案。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他们的来意十有八九同自己的一样。
楚州收回了目光，只是极浅淡地点了点头，一贯向上的唇角竟罕见地透露出些许了然与认可的意味。
是啊，能让楚州认可的人本就是稀罕中的稀罕，若真要算起来，商泽一定会榜上有名。
两派的翘楚，且家世对等，性格相投，世上怕是再没有比他们更般配的存在了。硬战在即，此刻也没有人能比商泽更有资格站在他的身边，与之同进同退。
可那样的了然…深深地烙在辛伊的心底，挥之不去。她说不上来，仿佛二人在各自奉为圭臬的观点上达成了短暂的共识…“又或许…”她看不明白，只是嘴边的笑意逐渐凝固，思维不经发散开去，辛伊摇了摇头，迫使自己专注于眼下的客观，可目光仍时不时流转于女子绝世的面庞上，辛伊不自觉地将手抚上自己的脸颊，忍不住自嘲一句，“平白得了副神识空壳，却没出落出成一样的皮相。”
“不幸也…幸。”至少，她不是顶着商泽的皮囊出现在楚州面前，如若那样，说不是替代品，连她自己都骗不过。
“真是…可笑而又可悲的慰藉。”她失笑一声，目光随着脚步声放远。
不同于辛伊，楚州与商泽都是省话的人，这头刚一说完，那头竟连个背影都没给辛伊留下，等到她心急如焚地将视线聚焦过去，便见场景猛得一转——
“都这时候了还搞分镜头？”比之方才截然不同的景色打得辛伊措手不及，她方怔愣地兀自低语了一句，双眼登时就被皑皑的白雪所迷，她伸手去揽，却是徒然。这是一场跨越了时空的混沌，足以尘封千万年悲喜的风雪，它也曾这样落满了他的襟袖，深埋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往。
咫尺间，身前昆仑积雪崩化，身后洞庭骇浪骤起，其势摧枯拉朽，令天地为之撼动。那样致命的法术，看得辛伊心头一紧，只知来回扭头观望着，再无法深究昆仑鬼冢同洞庭水墓二处主分镜头的关联。
又一阵气浪袭来，地动山摇间锋芒直上九天。她见过楚州同与寒强强联手的场面，可即便是他们二人都未曾释放过如此强烈的能量。
“楚州与商泽…”
“他们打算硬闯！”
脑子忽一灵光，这个可能便猛地闪过。身上的每一处伤无不提醒着辛伊，方才短短十二个时辰里她到底经历了什么，而他们现在…楚州的性子她是知道的，不到万不得已，不作鱼死网破的打算，至于商泽…在这点上只怕比起楚州还有过之而无不及。可就是这么两个人，在彼时的境况下做出了同样的选择，是年轻神祗深藏在骨子里的傲气，还是存有其他的隐情？
共鸣声，爆破声，此起彼伏，辛伊只见密密麻麻的黑云压了一头，白昼和黑夜交错着骤然更替。她并非不担心楚州他们的安危，只是在预知了结局的境况下，她更关心的是如何揭开心里的种种疑问。
可惜，她没能找出答案。惊天动地的一声撕裂了漫天的乌云，带着所有的声响戛然而止，只余万年的积雪如粉尘扬散。正当辛伊以为就此告一段落之时，于万籁俱寂中又是一声，明暗间，阖扇洞门顷刻就被那道巨大的冲力给击成了碎石。
连绵的雪山不见边际，积雪和碎石纷纷扬扬而已，如同慢镜头定格。少年着一身被血污浸染的素色弟子服，怀抱着少女，当风而立。散落的发丝拍打着他的侧脸，密布的血丝毫遮掩不住他眼眸中的那股亘古不变的坚毅与澄澈。脸上的鲜血还在沿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淌落，在这片寸草不生的土地上渲染开去，一点又一点，猩红得冷清。那一瞬，少年的孤高，冷傲，甚至于他那落在阴影之中的落寞，都合昆仑而生，与之浑然一体。
怀中的少女偏头合目，同样苍白着面孔，已然气若游丝。辛伊心里七上八下，目光不自觉地再往上跑去，又一次地落在了楚州那略显力不从心的瞳孔前，不想眼中之人竟也猝不及防地一抬眸，两道视线就这样不偏不倚交错在了一起。
明知道楚州看不见自己，可那样的目光仍是令辛伊产生了幻觉，刻骨的深情仿佛就此填满了时间与空间的沟壑，穿越了浩浩荡荡的群山奔涌入海。
剑气呼啸一声破出群山，围障的中央青光大盛，再是熟悉不过的场景此时却逶迤出几分陌生来。连续的疾闪，凌厉而又唐突，如星芒如流矢，汇入山风，不作停歇地穿越了生与死的界限。
“什么声音？”
眼前还是一片黑幕，牛鬼蛇神们的叫嚷已传入了耳中，随着画面渐渐放大，成千上万魔族兵士披胄戴，肆意占据着不周神山，舞动手中的兵器指天叫嚣。
“固城之变！”明明是辛伊出生之前的事，她竟能立马肯定，眼前的便是三千年前，那场令三界为之震惊的叛乱。
“楚州，你的这个策略我不同意。”
九宵之上的均天殿，一时间一触即发。
已是一方之君的商泽面朝同样被身份所掣肘的楚州站得笔直，仿佛刻意遮掩着什么。于此等场面之下，不容置疑的语气之中竟不合时宜地流露出如同朋友交心般的关切。
“箭已上弦。”
铿铿两声，玄色铠甲加身，凛冽的面容再容不下一星半点的温情，同商泽他们相比，除去要肩负起家族的兴荣，楚州他更有作为司战神君的担负，他是三界的先锋利刃，也是神族最后的守护者。
“活下去。”
“去找她…”
画面一跳，快得辛伊完全没意识到期间发生了什么，只听在遍野哀嚎中，商泽的声音交缠于唳唳风中，再不分明。
千钧一发之际，她竟为了救楚州，不惜以自身神识引渡，代替他陨落，化为了战火硝烟中的灰烬。
这就是三千年前的不周山，一场战乱，一场风雪，尘归尘，土归土。
早该结束的战事竟一拖数月，期间的端倪尽数收入在辛伊错愕恍惚的神情之中。
可这有什么不合理的呢？商泽为了楚州身死，楚州则为了她以身试险。
人尽皆知司战神君楚州是那场神魔混战的终结者，却无人敢想，曾经心中只有苍生的神祗，竟会为了心爱的人将苍生至于险境，而更可笑的是，自己，将作为一场豪赌的彩头得以存活于这个世上。
“所以从一开始，就是他…”
“我所认识的楚州，绝不会为了一己私利，置天下苍生于水火！”
事实上，他会。
“我所认识的楚州…”
现在看来何其讽刺，我何时认识过他？他将商泽神识的碎片溶于我心尖的那一刻吗？
所谓的救赎，长达数千年的救赎，其实从见到我的第一面才算真正地开始。而所谓的封印，渡劫，觉醒…三千年来发生的种种，都只是他计划的一环又一环，更甚于他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无出其他。
“辛伊！”
时空交错着，将他们面孔重叠。楚州瞳孔之中的灰白，逐渐被一抹亮色所包裹，仅一瞬间，烙印在楚州眼中的那抹亮色却渐渐被无边的黑暗所吞噬，没有任何的反抗与挣扎。
原来，早在海蒂伊瑟拉的时候，楚州去到的不是他口中的无间地狱而是这里…他，为什么不如实说？
不过，这一切都没有意义了。
“辛伊？”
“谁是辛伊？”
没有人能回答她，她苦笑了一声，于心中做下了了断。
“回来，辛伊！”
“回来…”
曾经撩人心弦的嗓音，如今声嘶力竭着喑哑，于喉头溃烂的腐肉中结出业障。
再看一眼吧？她扭头看去，楚州熟悉的身影充斥了满眼，为烟火招惹的瞳孔一如方才亲眼所见的那般无力与苍白，他怀中抱着的女子却被替成了小小的孩童。辛伊知道那正是她未曾蒙面的亲身骨肉楚焕。孩童极不舒服地扭动着身体，扯着嗓门大声哭闹着，白净如同藕节般的小臂奋力地扑腾，仿佛想努力抓住些什么，可任凭他如何的努力，都没能换来母亲的往前一步。
“想不到还能见你一眼…”
“也是，最后一眼了…”
“这世上本就只有神女商泽，至于你，本就是个意外。”
冥冥之中传来的叹息，如同鬼魅的呓语，纠缠着她不眠不休。
“楚州，我回不去了啊…”她收回了视线，笑着迈开步子，背着他们，一步一步朝走向远处那蚀骨的黑暗。
“再见了…”
业火蔽目，似他入定时的袅袅檀香，无黑无白。扬飞的灰烬，妄想攀附上那轻软鬓发所拂过的侧脸，直到入土的一刻，才顿悟那双动人的眉眼，从始至终难以描摹。
“难画骨，好一个难画骨啊…”
巍巍昆仑，一夜白头，而后万古的岁月，你将永生不灭。
极力伸张着的右手，终是无依无靠地陡然落下，瞬间为万丈业火烧为了虚无。
洞庭水墓，埋葬的不是尸骨，而是信念。

第101章 山海·雾

那日，底下的雪下了好大，连带高居云外的钧天都为蒙蒙的雾气所掩盖，听老仙说这是盘古开天以来从未有过的奇景。
天界重礼法，商泽尚在的时候，正是执“司法”一职。她虽长得绝美，却是终日没个笑脸。真要说起来，倒也不是个对他人太过严苛之人，只因这张不好相与的脸，反令所有人都惧惮她几分，当时看来，也不全是坏处。
往后数千年里，在商泽全无半点音讯的境况下，天界的“高层”一合计，集体推了彼时正在下头出差的楚州，就指着他那张六亲不认的冷脸镇场子。偏偏那尊白长了张管理层的脸，却是个不爱管事的，借口倒腾往生道，一去就是千把年，还不带报备，连着“司战神君”一职都是在与寒三寸不烂之舌的攻势之下连任下的。
彼时，主君殷辰主政，分身乏术，药君赵彧主医，自然也不能主持法度，一圈下来，司法神君”这般的要职竟落在了与寒头上，在其“一个成熟的仙者必定极其自律”的态度之下，若干年后的天界，呈现出一片盎然的生机。
桃林下的亭子，花圃旁的石座子，放在往日里最是热闹。今朝或是起了大雾的缘故，这几处却是冷落了下来，而通往西北后园的小径沿途，哪哪都能听着些人语声。待走进了去，只见一群不当值的年轻小侍女们，正三个五个地聚在了一处，小声互说着近来闻得的奇事。
“许久未见着苍天殿的那位了…”
“可不是吗…说起来，苍天殿这几日竟无声无息的，搁在往常倒也不奇怪，自打那位来了以后，完全是另外一幅模样。”
“依我说这有什么奇怪的，人家刚生完孩子，哪儿就能立马生龙活虎的。自古，女人生孩子就是在鬼门关外兜圈，更别说怀着个小神君，耗损了大量灵力不说，生产的风险更是远胜于其他，亏的是君上的孩子…”她没往下说去，众人却皆是会心地点了点头。
“哒…踏踏…”雾霭之中脚步声断断续续，越来越近，为这半亮的天色平添了几分诡谲的色彩。
“这是？”
“君…君后娘娘？”
“是…是君后娘娘回来了！”
站在最外围的小丫头眼最尖，隔了有十来米竟能一眼认出。听她这么说剩下的人先是一个激灵，直见有人提步，这才纷纷逡巡着迎了上去。
“嘶…”触手的腥黏令为首之人猛地一怔，后头的人见此情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往前走也不是杵在原地也不是，只得面面相觑着茫然摇头。
“您的右臂…伤了？…”
这时，前头传来了一声，虽是问句，短短几字竟是不可遏制地颤抖着，众人这才醒过神来，一时间，所有的视线都为那刺目的猩红所聚焦。
“啊！…”混乱中，不知是谁发出了尖叫。
“血，都是血…”转头，又是一声，众人方看得真切，眼前面色惨白着的辛伊此刻所穿的，并非她们起先所认知的一袭红袍，而是被鲜血染透了的白衫。
喧嚣中，为众人环绕的辛伊只是站着，没有一丝生气，披散着头发遮住了半合的双眼，裸/露在外的肌肤白得透明，那模样仿佛阖身上下的血都被抽干了，摇摇欲坠着没了人形。
“神君？快去找神君。”
“我听说神君还在幽天境闭关…”
“这可怎么办？”
“去找延陵真君，对，延陵真君，快啊！”
“…”
众人见状，一时间炸了锅，因缺了个主事儿，只在那各说各的，拍不下板来。
“这里离玄天殿最近，索性去找西斗神君。”
就在这时，出奇镇定的一声自嘈杂中传来，原本已朝东去的几人如受蛊惑一般齐刷刷地调转了方向，径直朝颢天殿去了。
这些年轻的侍女们大多飞升不久，她们中无一人历经过三千年前的动乱，无人历经过战争，更是无人历经过那些九死一生的血肉所带回的泪水和累累白骨。
这还是她们头一次亲眼见着，一个流了这么多血的人还能活生生地站在她们面前。
“胆子见长啊，你可知道，一次给三位神君下药是个什么罪过？姓赵的也真是…”
不等众人搀扶起辛伊，与寒已如同山洪猛兽般冲了过来，大有兴师问罪之势，可真近到身前却忽而怔愣住了，于剧烈的心跳声中，一道惊疑的目光，由上往下，再复由下往上，来来回回之中，逐渐凝固。
“伤哪了，狐狸？”
与寒的语气不由软了下来，话音方落，只见眼前一恍，于电光火石间他下意识地伸过了双手，将眼看就要砸在地上的辛伊一把兜住，再不顾其他就朝后头大喊道，“姓赵的，你快给看看…”
不等说完，赵彧也紧随其后的一个闪现出现在了二人的身侧，三下五除二并指扣在辛伊那失了血色的手腕上。
“怎么样？”
与寒没等来回应，却见眼前白光大盛，颤声道，“你在…渡她灵力？”
“她早该死了的。”
这样的回答无疑令与寒的心再为之一颤，他见赵彧眼眸一垂径直朝着地面方向，忙是追随着看去，只见被那血肉模糊的指尖紧紧攥着的，正是“荣枯草”与那“难画骨”。
“恐怕就是这个，在支撑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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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辛伊。”
这是“辛伊”醒后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不是辛伊？…”与寒心中浮生些诡异的预感，说不上好，说不上坏，只是就当时而言，他并不希望自己一语成谶。
“他用药了？”
对方没有再做解释，转而问了其他。言简意赅的语气，不喜多言的神情，像极了翻版的楚州，与寒心中有了大概：那个笑说着自己有九条命的辛伊，怕是真的回不来了…“好久不见了，商泽师姐。”
与寒笑得不可谓不真挚，这话说得也并非不发自真心，老友再见，自然是欢喜的，只是那通体上下的凉意，久久挥散不去，那却也是真真实实地存在着。
“她是商泽，不是辛伊。”这几个字如梦魇般，附上他的耳膜嗡嗡做响，他全然不知下一个表情该是怎样。
挣扎中，他忽然想到了楚州…楚州又当如何？是喜，还是悲？与寒不敢去想，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竟庆幸于楚州现下的昏迷不醒。
“带我去见他。”
开口的是商泽，而那个他还能有谁？
与寒顿了顿，刻意错开了自对向而来的目光。他干巴巴地张了张嘴，却吐不出一个字来。他知道自己没有理由拒绝。
世人只知“辛伊”此去，九尾断了八尾，回来的时候仅剩一息尚存，却当真带回了‘荣枯草’与‘难画骨’二物，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就连曾亲手替她缝合过每一道伤口的赵彧都无法推演。
直至正午，迷雾都未散去，反倒变本加厉着，暗如昼夜的临界。可也就是这样在并非是吉兆的天象下，昏迷了足有半月的楚州竟然毫无预兆地醒了过来。
锋利的下颌更显单薄，怔忪的双眼消磨了凌厉的星芒，再有绝尘的风华也淹没在了沙哑的嗓音之中，这可还曾是他所认识的楚州？她若是见了他，会不会…“她回来了？”冷冷清清的一声，沾染了病气，越发肃杀。
赵彧伸向药盏的右手不易察觉的一顿，仅仅一瞬间，他已若无其事地端上提前备下的汤药。赵彧当然知道楚州口中的她指的是谁，可他没法回答，亦或是不想回答。短短几步路，整间屋子都已为欲盖弥彰的气息所笼罩。
“她回来了？”不知何时，楚州站直了身子，与赵彧对头立着，正用指腹轻抵着药盏又问了一遍，分明是生硬的语气，嗓音却低得像是自语，目光兀自透过药盏似要看进赵彧心底。
“嗯…”赵彧自知避无可避，正预备和盘托出，却听不远处的脚步声匆匆传来，之中还夹杂着有意压低的人语…
“君后娘娘，容我等先去…”
“让她进…”
面对移走了目光的楚州，赵彧并未松出口气，转而一反常态地出声截断道，“等等…”
“辛伊死了，回来的是商泽…”
事情的真相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当头棒下，楚州只觉眼前一黑，再抑制不住猛一口鲜血呕出，倏忽之间，下颌连带眉眼全然落在了阴影里头，旁人再看不分明。
荣枯草，是与君同生死共荣辱的念想。
难画骨，却是心间儿上的那丁点念想，被尽数燃灭的灰烬。
“原是这样…”
赵彧听得心头悚然，忽觉手上一空，竟是楚州被反手接过了药盏，只见他仰头一饮而尽，淡漠的侧脸失了最后的温度，仿若诀别。
“楚州…”
楚州再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背过身去，飘飘荡荡的背影同曾经意气风发的面孔重叠，习惯性绷直的脊背此刻却充斥着全无克制的绝望与颓唐。
“我以为，这一次会不一样…”
“师傅，您从东斗少神君眼中看到了什么？”
“北宫家的那孩子…”
“不，从始至终只有她。”
瞳孔中的那抹亮色，霎时褪尽，只余灰白…
第102章 山海·灰烬

“喏，那就是东野君上，他们天界的新上任的大司战。”
“就他？”辛伊撇了撇嘴，视线转过密密麻麻的后脑勺朝远在天边的云台看去，含糊地“啧啧”了两声，不以为然道，“白白净净的，我看还不如我们那守城门的大黑牛顶用。”
“我将暂代三城城主之职，接管魔界。”他说这句话时，微微上挑的眼眸分明没看任何人，可辛伊却觉有道灼灼的目光穿透了人墙生生扼住自己的喉咙，手上的动作猛地一滞，踉跄地往后缩了缩。
“各位有什么异议，请当面提出，我东野州洗耳恭听。”话虽说得客气，却如同山峦，不容置疑分毫的威严，压得在场之人一时间都透不上气来。
万籁俱寂中，只听“啪嗒”一声，刚放入嘴里的甘草片，如同它那失了魂的主人一般掉落在地。
彼时，三界混沌，除去九重天界，五斗四方，其余诸地皆为荒蛮，其余诸人皆为蛮夷，十万年前的楚州便是那开化之地的开化者，而辛伊却是蛮荒之中的蛮夷。
狐族族长的女儿，在神眼中大抵不过芸芸众生中的一个，可她似乎和他们不大一样…那一眼的异样，身而为神的他说不上来。
“他不大一样。”
“谁？”
“天上来的那位。”
辛伊说话向来没什么避讳，可说到楚州，却没有了往日里的明朗。
放眼数千年后的魔界，等级和隔阂渐消，无论是神，是人，还是魔，但凡来了这儿便无区别。至于楚州，大家虽还是一样地惧怕他，可更多的，是出于生灵之于生灵本能的敬畏。到了辛伊这儿，更是生出了几分其他的感觉，彼时的她管这个叫“仰慕”。
“他真的…和他们不一样。”
“他们东野一族本就不是什么正儿八经的神族，可偏偏这样血统不纯的一支，却在其他神族的轻视，排挤之下，单以一族之力颠倒了九重天的格局，可知其族人都不是什么善茬，更别说你口中这位于巅峰时期上任的神君。小女可别万不能他们道貌岸然的表象所蒙蔽。”父亲眼中的慌乱，历历在目…“可…”
“真的是这样的吗…”
“他的眼睛好干净啊…”
那样的一双眼眸，比夜空中的星辰还璀璨，聚日月之芒，仿佛只一眼就能驱散万象之肮脏与黑暗。而眼底的光，又不似日月的至高至远，遥不可及，无论何时何地都能与人一丝希望，那是无高低，无贵贱，无种族的坦荡与广袤，她所认知的主宰者就应该是他这个样子。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东野州这三个字就连同她怦然的心跳一起深深地烙印在了脑海心底，再挥之不去，“你当知道跟踪我，会有什么后果？”
“他…记得我？”辛伊心头一凛，后知后觉地回味过来，却略过了重点。
“不知道…”无奈嘴已快过了大脑，她张了张嘴再想说些什么，却觉心跳快得要命辩不出一字来，只得反复罢手道，“神君莫要误会，我…我只是顺路罢了。”
“顺路？”楚州头都未回，瞬时扬了扬下颌，那出奇流畅的线条正是对准忘川界的方向。其意不言而喻，“你可以掉头了…”
辛伊尴尬地收回目光，面色青白地寻思了片刻，瞬时脸一腆慌不择言道，“神君，自打我听了您的一番教诲，受益良多，不知是否有机会师从于您，修习天道。”
“你回去吧。”谁料，话还未说完，已被楚州一口回绝。
“神君，您可是瞧不起我？”她在来之前早想过会被拒绝，却不曾料到是如今这般的不留情面，顿觉失落，隐隐还夹杂着股受到了蒙骗的幻灭感。
“魔族修魔道，神族修天道，万物生息，皆有规律可循，你又何必舍近取远。”原以为那尊高高在上的神祗，定不会对自己多费口舌，可他却开了口，且说得真挚，心底的那些个雾障转而又尽数散了去，只见旖旎在地平线的希望金灿灿地冒了头。她定睛一看，却见“酆都”二字赫然在望…“好好的冥界漆成金色做甚？”
方回头，哪还能寻得半分楚州的踪迹。
“哎！神君？”
“魔族就不能修习天道吗？什么道理。”
“先不说我们魔族之人修习天道有多不易，单就说你的身份，当下两族关系，你难道不知道其中厉害，这样做与担上通敌叛族的罪名有什么区别。”
“可他不是别人，是楚州啊…”
“楚州楚州…”其父狐王面色一变，低声斥道，“可知道光是这么叫他，就能落实了罪名，天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们父女？”
“随他们去…我们又不想…”
“谁与你说的…”辛伊话还未说完，却被厉声打断，隐藏于暗处的野心在一刻无处遁形。
“爹，莫非你也要争一争魔君的位子。”
“我为什么不能争？”狐王顿了顿，自觉失言，语气不由软了下去，“爹爹就你这么个宝贝女儿，爹有的一切都是你的，你切莫辜负为父…”
“爹，你变了…”
“放肆！”
辛伊看向对方，许久，脸色逐渐由错愕到惊疑，她似是意识到了什么，喃喃道，“神魔两族为何突然就变得水火不容…是你？竟然是…”
“阿伊！”这一声，无疑给与了辛伊回应，她不受控制地退了两步，颤声道，“东斗神君已答应收我为徒，要知道他从不收徒的…”她没有继续往下说，转而道，“以他的修为，我相信不日便可有所成，至于叛族…叛族的究竟是您还是我？您不会不知，神魔两族如若发动战争，将会是这天下间最大的浩劫，你忍心看我魔族好男儿白白送了性命，只为了…满足你的一己私欲！”
只听“啪”的一声，剩下的话瞬间断在口中，辛伊抬眸，泪光隐现，于“嗡嗡”声中那个嗓音愈发遥远——
“阿伊，时局不一样了。”
“爹…”
“毋庸多言，这件事我不同意。”
两族的战争一触即发，无可避免，也是那一年，辛伊彻底站到了楚州身边，再没有了羁绊。
“师傅，徒儿在这里叩谢您的教诲，战争因我爹而起，错在我族，徒儿难辞其咎。这场动乱或许只需一人便可以平息。”
“回来！”如同这般不可回旋的口气，对她向来管用，可今日，似乎一切都脱离了既定的轨道。
“师恩无以为报，死去的人，徒儿也无法令其复生，只能遵循您之所愿，还三界一个清净太平…”她释然一哂，没有回头。
“辛伊，回来…”
那一夜的业火，焚尽了一切罪孽，万物盛衰消长，可他知道，那个人再不会回来了。
如果不是那场时隔数万年的动乱，如果不是商泽在冥冥之中的指引，他或许不会知道，她再一次阴差阳错地出生于卞城，是劫是难，当时已见端倪，只是楚州坚信，经过了这数万年，她再不是她，他亦不是他，而那两次失误，逆转的时机已至，所有的一切都会不一样。
“周而复始，九九归一，叫辛伊吧…”
短短的一句话，寥寥十二字，谁也不知他等了多久。
“什么天道魔道，你只要跟在我身后…”
“我只要你平安…”
黑褐色的汤药，升腾出水汽，氤氲在指尖，十万年来的记忆，渐渐沉于杯底。
“到底是哪里错了…”
门外的声响戛然而止，阳光穿过雾气洒落在楚州侧脸之上，他却偏头避了开去，疲惫地合上了双眼，对这世间再无留恋。
咽下了这口汤药，芸芸众生，大千万象，便无她了。
那一日，上头发生了两件大事，一是东斗神君东野州出关，二是北斗神君北宫泽露面。数千年的时光，如白驹过隙，一切如初，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只有处在漩涡中心的人，才能看的到那欲来的山雨狂风。
冷宵的狞笑声，夹风带雨划破天际，是祸是福，不言而喻。唯一可喜的是，没有了楚州躯体的束缚，他们便不会落到腹背受敌的处境。
至少在当时，所有的人都是这么想的。
放眼东野、西陵二族，一向同气连枝，自是同进同退。南门、轩辕两家，素来以苍生为重，定也不会袖手旁观。冷家更是好说，一是冷宵的身份，二是冷斐的缘故，必会竭尽全力。原本最难统一意见的巫神族，也在苏暖和她小姨——代神君苏弥强硬态度之下，决定出世，深明大义是一点，事关楚州…不得不说，也是一点。这么看来，反倒剩下了北宫一族，之前因失了北宫泽这位主君，诸事不露脸不参与，如今主君回归，势必会一改三千年间的萧条颓态。
“我北宫一族定当竭尽全力。”
本是无出意料的回答，却见席间众人如同惊弓之鸟，皆微不可见地长松了一口气，唯独赵彧。
片刻之后，他借故离席，径自去到了幽天境至高点，凝重的面色映照着底下通天彻地的白，胶着着化不开。他似乎预知了什么，忽而回头看去——
“阿冉。”

第103章 山海·尘埃

“哥哥。”
女子背身向他，缓缓才唤了一声，垂下的眼眸无波无澜，对于来人似乎早有所预料。
彼时，昆仑日已昏沉，西下山坳，低谷处浮起暖黄色的雪尘，洋洋洒洒地附着在女子额前鬓上，广阔天地间一双清隽的眉目如画，恍惚地朝着将夜的天色，眸底的光华随之由亮及暗,逐渐看不分明。
她似乎在等谁，又似乎谁也没等，只是这么站着，冻得发白的双唇微微抿起，像是被风雪掩埋的垭口，风平浪静的背后是不为人知的波涛汹涌。她那样子，怕是再不准备说些什么了。
二人此刻分明挨得极尽，却似有一条无形的界限横隔其间，他不能进，她无法退。只孤零零的一袭白衣跌落激流，挣扎浮沉，于翩跹身外的表象之下，过喉穿肠。
“你对他存了心思？”
低沉的嗓音，打破当下无边的静止，如山风辗转掠过耳畔，撩动起心底旧事。
“对他存了心思的人，多我一个不多…”
赵冉笑了笑，她不曾想，拾起与放下，孑然万载，有朝一日都将埋葬在这万古的冰雪冢下，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或许从始至终都只是她一人的事罢了。
“对不起，哥哥。”
话似乎只说了一半便打住了，可开口的那瞬答案已一目了然， “对不起”三字轻飘飘地印入赵彧心底，却听那道力系千钧的弦应声绷断，而视线那头的赵冉竟只是偏了偏头，嘴角依旧扬着一个微妙的弧度，似笑非笑，俨然还是那副不食烟火的无辜模样,可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改变，那时的他说不上来。
“什么时候？”
顿了许久，赵彧开了口，一别以往的口吻，像是要极力佐证些什么，又像是企图推翻些什么，即便两方都是徒劳。他心里清楚，他本可以不问这一句的。
“不知道。”赵冉看着他，一声苦笑尤为清冽，继而开口，如同呓语，“很久以前了。”
“看来，让你来这一趟，是我错了。”赵彧低声说道，犹如自语，凌厉的剑眉不自觉地蹙着，于这样的冷清之中无端生出了几分心悸来。
“你没错，是我错了，楚州这样的男人，本就只有足够优秀才能配得上，我曾一度以为我有机会的，可不知那三番五次的机会竟会成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大约是说到了痛楚，赵冉一口气说了许多，赵彧只是看着她，面上没有过多的表情，整个人却如同被投掷于火堆炙烤，反手的当儿，已然是一个召剑的前式在即。理智告诉他，当机立断乃是当务之急。
“所以，那日透露我行踪之人，是你？”
“是。”赵冉注意到了赵彧那颤动的指尖，可她装作不知，仅是轻巧地动了动双唇，应下得尤为干脆。
“辛伊用来迷晕我们的茶水，也是出自你手？”
“是。”
赵冉方说完，突然一反常态地撩了撩头发，神色有些不耐烦，缓缓地抬头，眼中的光猝然褪去，灰白一闪如同鬼魅，慵懒道，“哥哥，你不都知道了吗？”
赵彧不可能没看出赵冉那一瞬间的异样，可再一眼，面前的赵冉又与平时并无两样，只稍显疲惫倦怠罢了。他心中生出些不好的预感，却缄默着将手收去，背在了身后。
如果对方此时逆转了心智，他这样做无异于束以待毙。
可赵冉说的有错吗？他确是早就知道了，甚至在面对众人的指责与质问，都未置一词。自打默认兜揽下迷药一事，他就清楚地认识到，如若赵冉此番犯下弥天大祸，他难辞其咎，他们北门一族难辞其咎。
事到如今，是兵刃相见，还是试一试那另一线的生机，赵彧心中已然有了打算，相比亲手杀死她，他更习惯于拿命护她，就像当初那个女孩一般…再开口，流淌于嗓音之中的是刻意的低沉，“为什么要帮冷宵？”
“帮冷宵？”赵彧的挣扎与动摇，赵冉全都看在眼里，可这时，她的神色依旧淡淡，于中流露着的竟是不合时宜的自得与满足。
“我帮的是自己。”她缓缓将目光往上移去，最终定格在了赵彧脸上，在他的瞳孔里她能看到自己越发煞白的面庞，语气之中的自得与满足更甚方才，“若非如此，我怎还有机会出现在他眼前…”
“阿冉，回头还来得及。”
“来不及了…”
冷不丁拔尖的调儿将那张清雅免俗的脸撕裂扭曲着，那样的目光与口吻，肆意张扬，就如同换了个人一般。
那股不祥的预感倏然间甚嚣尘上，只听赵冉的声音未断，却如山风穿堂，飘飘荡荡着越行越远。
“是啊，我还没酿下大错，可但凡沾了那个念头，只有落个万劫不复的下场…”
“我时间不多了，哥哥，楚焕他…”
赵冉的话锋一转，赵彧只见乖戾的黑雾猛然从她的心口蹿起，汹涌着似要冲破那副温和的皮囊，而处于黑雾中心的赵冉，已痛苦地缩成了一团，仿佛有一道无形的裂隙，正在将她吞噬，双唇像是被钉了钢板一般，上扬着未曾落下，此时不可遏制地颤动着，拼尽了全力才得以吐出几个字来，“不是我…”
“到底我还是南门家的人，到底，是他的孩子…不是我…”
声音霍然断在了口中，赵冉如同虚脱一般，痛苦地垂下了头。
“他们都能回头，唯独我不能…”
赵彧本于第一时间疾闪上前，却发现自己陷于一道无形的屏障中，黑雾收拢，白光骤起，冲撞间，山峦崩裂。
“阿冉！”他嘶吼一声，白光瞬时逼退了黑雾，一口黑血呕出，周身禁锢随之消去，赵彧再顾不上许多，疾闪一步，却见眼前的赵冉霍地睁开了双眼。如桃瓣一般的眼眸，此刻瞪大地骇人，正定定的看着他，模样上虽没有半分的改变，可赵彧却嗅到了一缕完全陌生的魂灵。
赵冉的嘴角一弯，别过目光看向了他处，右手圈着落在肩上的发丝，闲闲地往后走去，神色间的温婉褪去，显出几分灵动来，那样的神态…赵彧忽就想到了一个人来——
辛伊！
他不由深吸了一口气，待回过神来，赵冉已拉开了同他的距离，却将自己置身于悬崖的边缘，脸上的笑意绚丽如昙花。
“人处于绝境能去求神，神呢？靠所谓的信仰，荣耀与责任就能熬出光亮？”说到这儿，只听“哧”的一声，诡谲的笑登时将赵冉先前痛苦的表情抚平，煌煌再不可逼视，“真是可笑啊，你们说，她这副众人苍生艳羡的身躯承载着苍生的期待，可她的期待，她的爱恨悲喜，又该被置于何地？”
赵彧答不上来，谁都答不上来。
“记住，这是你们欠她的。”
“冷宵…”
——————————————————
“冷宵去了哪？”
偌大的钧天殿万籁俱寂，在场没有人能回答与寒，包括楚州。从昨儿起，向来寡言少语的楚州更是变本加厉，只见他此刻正寒着脸坐于主座殷辰君的右侧，从始至终未置一言。
“阿州？”与寒侧头，却听商泽一反常态地在这个时候开了口，“赵彧呢？”
与寒注意到，她冷冷的面孔与当年无异，可看向楚州的眼神却变了，他摇了摇头，只得又将目光转到楚州脸上，刚好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情绪，与寒笃定，楚州和赵彧一定有事瞒着众人，可这一刻他竟也选择了沉默，随着替楚州解围的商泽一道，状似惊诧地问着，“是啊，老赵去哪了，怎么还没回来？”。演戏于他而言一点都不难，难得是于今时今日的情境之下，他最终还是选择了信任。
“小心赵冉。”
就在这时，异常冷厉的嗓音夹带着风声灌入众人耳中，“说曹操曹操就到”与寒心下暗道，只见面色稍显苍白的赵彧已推门而入，冷气蹿入领口的瞬间，前因后果霎时在脑海之中串联，他分明窥探到了真相，可张嘴却又是一副被蒙在鼓里的模样，“老赵，你这什么意思？”
“冷宵控制了赵冉。”
赵彧说完，克制着轻咳了两声，他说的是事实，却也是在所保留之下的事实。
众人互看一眼，面上俱是震惊的神色，一时间不知如何开口，唯有楚州面无波澜，始终将视线放在了看似镇定如常的赵彧身上，出声问道，“你怎么了？”
“没什么，天太冷了。”
钧天殿外，人已散尽，楚州背身立着，似乎是在等谁。
“你伤得很重。”
话音未落，借故最后一个离开的赵彧被楚州一把拦了下来。
被迫停在原处的赵彧，身体正不自觉地前倾着，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忽一个垂眸他看向楚州那倾注了灵力的右手掌心，冷冷地回绝道，“不必，司战神君显然比我更需要。”
“是赵冉？”
“楚州！”赵彧猛地打断了楚州，那一瞬的表情难以分辨，再等开口，已无诸多情绪，“辛伊不会回来了。”
“你所看到的她，都不是她。”赵彧显然不愿多说，不顾楚州霎时苍白的脸色，侧身绕开，径自离开了。
日暮苍穹之上，钧天大殿连绵千里，于恢宏壮阔中，一人孤身而立，风华清靡，任凭身侧云卷云舒，岿然如中流砥柱。
“辛伊，接下去不管发生什么，相信我。”
作者有话要说：嗯…会是个出乎意料的结局。

第104章 山海·冬

自打辛伊离开后，天界不仅有日夜的轮转，还多了四季的变化，只不同于人间的泾渭分明。
那夜，霁月清朗，没过脚面的积雪，一切却正好是那个冬天的模样。过了十二点，高速上的车辆并不多，引擎声渐近，只见一辆江城牌照的路虎车一路南去，积雪渐薄，挡风玻璃上的雾气褪去，恍惚间有种时光倒流的错觉。
“神君，让我搭个车呗。”
“辛伊？”他下意识地侧头看去，后视镜孤楞楞映出一双越发深刻的眉眼，前方的城市在望，霓虹煌煌，车水马龙依旧，只是他的副驾再不会有她了。
“踏踏…”断断续续的脚步声，在雪上踩出了一道蜿蜒的血辙，“长帝姬”身边的小仙娥反复唤着，可她却好似置若罔闻，只失了魂般地走着，“长帝姬，前头就是南天门了，您到底要去哪儿啊？”
“是啊，您看您这一身伤，不赶紧处理，要落疤的呀…”
“我…”她的双唇哆嗦着，有一瞬迟疑，转而眼眸之中有道黑雾流窜而过，快得像是错觉，再开口，虚弱的嗓音里透出了一股不可撼动的执念，“我去找他。”
往下看去，南天门下云腾雾绕，那结界的尽头便是烟火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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邺城的市中心，人头攒动，光影不息，即便已近午夜。
去往老小区的巷口处，有一处极简装修的咖啡馆，24小时营业。
里头人不多，楚州正是其中之一，他向来喜静。石墨灰配色的“Chilliwack” 被随意搭在侧边空着的椅子上，他只贴身穿着件黑色的高领羊绒衫，面前放着杯几乎没被动过的美式，清瘦的身形被一侧的暖光灯拖长，于这样热闹的夜里，生出几分单薄和落寞来。
断断续续的大风有一茬没一茬地吹着，树叶被大风卷起，于簌簌声中聚散于半空，三三两两的行人穿梭其中，嘴中呵着的白气此起彼伏。邺城也要变天了吗？
他收回了目光，弥留其中的是难掩的倦意。室内保持着恒温，可他的脸色却有些泛白，双手自然地圈起那杯已不足以温手的咖啡。
老式唱片机里的音乐舒缓而又陈旧，与外头的高度现代化的街市格格不入，他毫不戒备地合上那双狭长的双眼，逐渐睡了过去，若是放在往常，绝无可能，当下昆仑的那一刻，这三界里，想杀他的亦或是他想杀的，都太多了。
“对不住神君，又毁了你一件衣服。”睡梦中，她的声音又起，似乎是挨得极近，他能听得分明，猛然睁开双眼，右手已无意识地搭在了玻璃上，霎时，掌心传来虚无的温度如通电一般直触及他心底，偏头的刹那，对上的却是赵冉毫无血色的面庞，她正定定地看着他，安安静静的，如同两人隔着玻璃相贴的手心。此刻，女子素白的五官同记忆之中那生动的眉眼重合，那一刻，他分明看见了半开的房门外，正探着脑袋委屈道，“我饿了…”的她。
赵冉的双唇忽然微微地张合，低如蚊蝇的声音自然会被跟前这面厚重的玻璃所隔断，可楚州知道她说的是什么…那是一句，她再没来得及说出的话——
“我回来了。”
“我知道。”，楚州的双目有些泛红，当即放下手中的咖啡，褐色的液体溅落袖口，可他浑然不觉，怦然起身走了出去，仿佛耽搁多一秒，面前的女人就会成为梦魇。
“我受伤了”她踉跄上前，抱他，张开的双臂不管不顾。
“谁伤你？”他却避了开去，只用手托住她的双臂。
“冷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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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我收拾了，你暂时住那。”
立于他身后的赵冉闻言，有一瞬的失神，瞪大的双眸迟疑着看向另一侧。
“怎么？”楚州当然意识到了她的错愕，“为什么不让我住原先住过的房间。”她低头，避开了他的视线，那样的神情，那样的口吻，真像极了她。
楚州仍旧看着她，却没有作答，许久才移开目光缓缓地看向她身后那落了锁的房间，当一切成了习惯，可他却不知何时才能习惯。
记忆不能如同灰尘一般的扬散，也不能像伤口一般地结痂。只是片刻，所有的表情都在他的脸上消逝，赵冉只听他淡淡道了句“早点休息。”
便要伸手开门。
“你不住这儿吗？”赵冉一把拽住了他急道，“楚州，你在怕什么？”
那一刻，带水的眸子看进了他的眼底，她指着自己的心口道，“我是辛伊啊，我回来了。”
“你不是她。”冷冷的声音再不带一丝半点的柔情。
“那你为什么？”只见赵冉闻言神色一顿，手上的力道不由一松，颤声道，“还带我回来…”
“我能从你身上看到她。”话音刚落，冰冷的防盗门应声合上，仿佛独角戏的帷幕。
楚州此人虽冷清，却从未对他人说过什么寒心的话，这是头一次。
“东斗神君殿下，要约你可真不容易啊…”喧闹的酒吧，所有人都在疯狂地扭动着，那样的场面与昨日僻静的咖啡馆有着天壤之别，但却就好在，不管谁说了什么，都不会有人在意。
楚州仰头将面前的黑啤一口吹尽，状似什么都没听到，清冷的气质于这样的举动下方显出几分合群来。
“你楚州可不是什么一晌贪欢的人啊！”
“错，我就是这样的人。”他终于开了口，寥寥几字却带着浓浓的讽意。
“噗…”与寒嗤笑一声，只听“砰”的一声，他放下了酒杯，侧身凑去楚州耳边大声质问道，“你留她在身边，有碰过她吗？今时今日，你又为什么会在这儿？…”
闪光灯打在楚州的脸上，璀璨夺目，他并没有说话，那淡淡的笑意，是不置可否的暧昧。
“为什么不碰她？”
“因为她不是辛伊…”
倘若她是辛伊…那一夜，难道就全是冷宵吗？从他反复告诉自己，他们不再是师徒，而可以作为情侣活在凡世的那一刻，他是谁？
在面对举手投足间与辛伊不出毫厘的赵冉时，他又是谁？…到底害死她的究竟是冷宵还是他自己？
“楚州，你到底打得什么算盘，再这么下去，赵彧那边，我兜揽不住…”
与寒的声音渐远，如同怦然合上的门，再听不见外界的杂音。
“楚州，你来了。”
赵冉惊得起身，雀跃的脸上，显出几分局促。
“你…喝酒了？”她头一次见他喝酒，一如她从不曾见过他说那种话一般。
楚州没有应声，只是一步一步向前，“楚州？你想干嘛？”赵冉被逼着向后退去，直到后背抵上反锁了的房门，再无路可退。却在下一刻，身前的压力猝不及防地撤去，只见楚州已背身向她，冷清的口音是一如既往的陌生。
“你可以回去了，我会替你摆脱冷宵。”
“我们不是说好了…”
“我改变主意了。”
“我…”剩下的话在口中戛然而止，身子不受控制的软到在他怀中。
忽见眼前白光一闪，电光火石间，有个力道按住了他的肩膀。
“今天可真热闹…”
楚州像是知道是谁，并没有回身，保持着原有的姿势漫不经心地开口。
“她不是辛伊。”
“我知道。”
“你不知道，辛伊对你来说有多重要…”
“我说了我知道。”青光一闪，将来人震退三步，堪堪稳住。
只一瞬，那人却顾不上眼前足以震慑天地的神力威胁，再度上前。
“好…那你告诉我你想做什么？”来人正是赵彧，此刻他的声音于了然中多了几分悲恸，那些话他本不想从自己口中说出，可他再无法避让，一如被方才抵上墙面的赵冉——
“阿冉，我知道现在还是你。”
“但凡你还有一点喜欢他，就离他远一点，你会毁了他，更会毁了你自己…”他顿了顿，声音已然沙哑，“能帮你的不仅仅是他，到底我才是你的亲哥哥。”
赵彧的目光随着赵冉的眼泪一并滑落，滚烫在自己心尖，他再开口，却已不看任何人。
“楚州，她回不来了。”
青色的光晕瞬间淡去，叹息声中，赵彧的声音愈□□缈。
“逝者已逝，你要好好活着。你是谁，唯有你自己知道。”
——————————————————————
“怎么会！”
白光与黑雾正胶着着，楚州闻声，目光不可避免的落在昏迷不醒的赵冉身上。
黑雾仍在源源不断地溢出她的体外，那是万年来共爱恨而生的偏执与冷漠，已于长久的岁月里如藤蔓般侵入她的四肢百骸，伺机一举将其本性吞噬。世人如何会知，其实神才是最容易钻牛角尖的个体，一个问题，他们能用数万年的光阴去佐证，直至陨灭。
挣扎的面孔忽而恢复了平静，四下静止中赵冉睁开了双眼。“我怎么了？”于两道视线的压迫下，她不经事地问着，眼眸流转着的无辜，是沧桑厉尽的掩护，这样的女孩子就像是一张白纸，可以是冷宵，可以是辛伊，却也可以是她自己。或许，冷宵找上她，并不是临时起意。
“来不及了…”
赵冉看着他们，嘴边的笑意逐渐微妙，却在下一瞬无意识地顿住——
“哥哥等你回家。

第105章 山海·终

“回家？我能回哪？是那冷冰冰的穹顶万顷，还是那没一点人气的北荒圣地？”说这句话的时候，“赵冉”的目光已如墨色一般化不开，终凝成一潭死水，定定地从赵彧仓惶的脸上掠过，一寸一寸地向下，最终锁定在了楚州心口，温声细语下直勾勾的视线，再无多半分的矫饰，“哪有这里来得暖和。”
“…”
即便赵冉的话再怎么出格，楚州垂着的眼眸都不曾向上，仿佛所有的是与非，都如云烟，似尘埃，通通与他无牵连。
“你不是说从我身上能看到辛伊？”寂静中，只见“赵冉”猛地提高了音量，瞬时将矛头对准了楚州，“楚州，你看着我！”
不待他人反应，又听她冷不丁地嗤笑了一声，讽道，“怎么？不敢了？”
没有人看到，此刻楚州那隐没于阴影中的右手紧攥成拳，微颤的长睫下双眸明朗，那是高悬于漆黑夜幕中的星斗，凛然坦荡如初，不同于赵彧的慈悲与寂灭，此刻闪烁着的，是救赎。
渡众生？亦或只是渡人渡己罢了。
“赵冉”的面上有一瞬的困顿，转瞬即逝，她伸手状似不经意地撩动着散在肩上的黑发，别去耳后，她知道就是这样微不足道的小动作足以令眼前这座看似无法撼动的山峦分崩离析。
“救赎？楚州，你谁都救不了…”，淡薄的角嘴不可遏制地向上扬去，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道，“你们神族啊，向来清高的很，如今区区一副皮囊，瞧不上是吗？呵…你知道的，我所拥有的，远远不止于此。”欲擒故纵的低级戏码，不偏不倚地击中了楚州的“软肋”。
“为什么要去？”
时间在沉默中静止，直至楚州开口，低沉的嗓音本不辨情绪，可对象是谁，却不言而喻，赵彧只觉自己的心脏随着那刚落的话音骤然一缩，紧绷的指尖，霎时颤动得厉害。
幽深的眼眸映出楚州清俊的面庞，蹙着的眉眼缓缓舒展开去，带起笑意，蓄着无处遁藏的狂喜，她知道此刻再说几句，仅仅几句…那个人，那成排的峰峦叠嶂，便会崩塌！
“因为我没骨气啊，说好不喜欢你的，可真要做起来，却比死还难受，我明明是最惜命的…”她双目无意识地瞪大，亢奋地重复着当日辛伊所说的原话，生硬的语气全无半分当时的情绪，可楚州的呼吸却是骤然重了起来。“赵冉”自然不给他有片刻喘息的机会，“随我进来。”她伸手一指，俨然对着那扇落了锁的房门方向，不等后头的动静，她已握上了门把。“咔哒”一声，略带刺耳的声响，久久回荡在楚州耳边，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有一瞬的怔愣，他终是亲手解开了那个结界。
“别进去。”闻声，楚州只觉自己的手腕猛地被人握住…是赵彧，此刻他目光之中的焦虑再无从遁藏。
楚州微不可闻地冲赵彧点了点头，嘴角分明是个向上的弧度，而那笑意全然到不了眼底，另一手略使力，脱开了禁锢。
“楚州，当她的镜头对准你时，你从没想过避开吧？”“赵冉”回头看着他们，嗤笑一声，再不理会径自走去了窗边，楚州与她保持着距离，目光中的柔软如同隔了帘幕的光，朦胧在她的耳侧，“我喜欢朝阳的房间…”
“呼…”赵冉弯了弯腰，从床头柜的第二格抽屉里带出了本厚重的册子，掸落灰尘，“看看吧。”
房门就这么敞开着，可于门外的赵彧而言就像是被上了道无形的结界，他无法介入。
“是你一次又一次给了她希望，看看吧…”她说着，再一次伸手递去，“一整本相册全是关于你的…她啊，真的很喜欢你…”
楚州沉默着接过相册，留着薄茧的指腹触碰到相册外壳的瞬间，目光不由一动，揪着心口，辛伊的清澈的嗓音反反复复如同梦魇——
“纯皮封面？当然有了，可是贵啊！”
“这年头，铜版纸都要印不起了。”
“…”
楚州垂眸，纯牛皮的软皮壳套，触感细腻的纸张以及高分辨率的印刷，这些分明都是曾出现在她口中的“最贵”。他迟疑了一瞬，将相册翻开，小心翼翼，像是抚上那张曾经温热的脸庞。
笑时的他，练琴时的他，酣睡时的他，一个侧脸，她反复拍了不下百张。“赵冉”所说不错，一整本相册全是关于他，他的每一个瞬间，她都没有错过。
“只要你愿意，‘辛伊’就能回来，况她还拥有着不息的生命，同你一般不死不灭。”
她说着，委婉的笑声转而急促，“楚州，你既无心于天地共主的位子，又何苦勉强自己？让与我罢，你便可以同她永远生活在你们所挚爱的每一处地方，这不好吗？…”
“不好吗？”
三个字回荡在楚州脑海，他侧过头，透过帘幕远眺向不知名的地方。
“说完了吗？你以为你占了她的身子，便能肆无忌惮？”话音未落，赵彧一个闪现已至二人中间，骤起的白光，一触即发，他知道此时自己确实能阻止冷宵施于楚州毒手，但却无法阻止楚州加诸自身的伤害。
“你们能把我怎么办，啊？之前试得还不够吗？我可没时间陪你们玩了…”眼前的“赵冉”不怒反笑，目光一抬，刷的剜在了赵彧脸上，亢奋，鄙夷，轻蔑…所有阴沉的情绪一时间皆甚嚣尘上，“其实最该闭嘴的是你！”
“我是他的哥哥，她是他的爱人，你是什么？你们又是什么？所谓的朋友？还是可笑至极的同僚？”一个问句接着一个问句，自她口中如连珠炮般蹦出，空气就此缩起，瞬时挤压得的人透不过气来。
“你们从始至终只会逼他，将他桎梏在那个位子上永世无法解脱，可他真正要什么，你们知道吗？呵！或者说，你们这样才是对他好？”
冷宵最擅长诡辩，赵彧向来知道，可这一刻他却不知怎么去反驳，赵彧蓦地朝楚州所在的方向看去，见对方面色无异，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只是徒劳。他知道，此番冷宵真正的对手是楚州，并非自己，而他当然是该相信楚州的，可这一刻面对着异常冷静的楚州，他竟生出了几分不确定来。
“要怎样，她才能回来？”
“楚…楚州！”赵彧不想他竟会这么说，仓皇着开口，却听那个声音又起…“我问，要怎样她才能回来？”
陌生的嗓音，不同于以往的冷清，流窜着的是孤注一掷的炽热。
“杀了他！”“赵冉”猛得大笑了起来，双肩颤动得厉害，“杀了他！”她近乎癫狂地重复着，视线的另一侧赫然是神色戒备的赵彧。
“楚州，你要记得她是为你死的。”在赵冉柔和的面庞与辛伊惯用的俏皮口吻之下，所吐露的每一个字竟都化成了利剑。
“为我死的…”
“为…我，死的…”
“对不起…”亦如那句她未曾说出口的“我回来了”，今时今日的“对不起”只显得无力和孤凄，那个方向，也不知是对着“辛伊”，亦或是赵彧。
煌煌间，一声低吼，青光燃起业火，转瞬便成吞噬天地之势。
“阿州，别听他的！”
“他不是辛伊，更不能替代辛伊…”
“狐狸的躯壳和灵识已经被业火烧毁了，你他妈的快醒醒！”
随着四下突如其来的嘈杂，与寒一行于万般混沌中骤然现身，欲合力将火光压制，五色斑斓的光芒转瞬便为无边的业火所吞噬。
“怎么办？阿州他…”与寒的目光透着罕见的惊慌，再欲开口，却见楚州那头情况有变。
“换回商泽，我将这一世的恩怨统统还与你了…”在通天的血色中，“赵冉”扬散如灰烬，转而聚成了辛伊的模样，楚州正欲伸手——
“楚州！”
清冽的声音于电闪雷鸣中格外清冽，楚州的手猛地顿在了原处，眼前的景象也在这一瞬间聚散颠倒，凄厉的叫喊声由远及近，他猛地意识到，是那个夜晚——
“你是神啊，难道你就不奇怪，这世上还有人能将你的神识封印两年之久？”
“不是我，是天！老天注定将你毁于情劫，其实，十万年前你就该走了，是那个傻女人，她跳了下去，换了你回来，结果呢？老天让她死而复生，再让你们遇上，是天意啊，她就是你的劫。”
“这就不爱听了？喏，还有那个女人，她更是傻得可以，放着堂堂一方神君不做，竟也会着了你的道，心甘情愿地替你去死，替你去完成你的夙愿，到头来又怎样，啊？因果循环，轮回报应…谁说你们就可以免受轮回之苦？凭什么？…”
冷宵彻底撕去了赵冉那副与世无争的面皮，阴鸷的语调，如同吹火棍，使那滔天的火势越演越烈，一念间，尸横遍野，满目的疮痍，充斥了瞳孔，商泽的嗓音，虚弱而坚定，响彻耳侧，那是他毕生的噩梦…“楚州，我的对手只有你，赢了你才算赢了我自己。”
“我赢不了我自己了…”
“活下去…”
“去找她…”
“楚州，别看他！…”
“是我欠你们的。”风声烈烈，楚州背向他们，口中的话再听不分明，一袭白衣于火光中若隐若现，一声呼啸平地而起，青冥出鞘，直指向赵彧的喉管…“不！”
“…”
“为什么？”
风驰电掣间，青冥竟贴着赵彧颈侧的寒毛而过，一个折回，再度到了楚州的手上，又一击，飞沙走石，却是对准了“赵冉”。
“为什么！”瞳孔混浊的尽头，滋生着罪恶的藤蔓，将楚州死死地缠住，“你不想让她回来了吗？”
“在她回来之前，我先要做件事。”
“什么？”
“送你下地狱！”
冷宵仿佛听到了这时间最好笑的话，侧身挥舞着黑雾长鞭，勉力接下那一剑，抵在胸前，双臂青筋暴起。
“高高在上，万人赞颂…呵！你们真的就那么干净吗？楚州啊，你和你老子一样，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脸，我看了就恶心…送我下地狱，最该下地狱的是你，是你们，都他妈的从神坛上狠狠地摔下来吧…”冷宵方将剑推开半尺，却仍无机会脱身，脱力之下他忽而意识到胸前的力道越发致命——
杀心既起，楚州怕是做下了玉石俱焚的打算，那孤注一掷的目光，原来是…冷宵咆哮着笑出了声，赤红的双目迸发出死亡的光芒，“死…是吗？”
“你陪我…”
“陪我…一起下地狱吧？”
声音越来越低，沙哑刺耳的狞笑瞬时充斥了耳膜，那疯狂近乎扭曲的五官对上楚州平静得再无一丝波澜的目光…曾经执掌天下的不威自怒，曾经的信念与抱负，容貌与城府，曾经势以一己之力肃清天下的决断杀伐，现全作了一汪死水，了无生机。
“好巧啊，神君，一起吧？”
辛伊的声音由远及近，穿透了迷雾。
“好。”
他答得沉静，可知这样的决定并不是一时兴起。关于她口中的长长久久的生命，他想了很久，直到那个人不在了的一瞬，曾经的神圣与荣光终将成为负担…这样的结局，也不差了。
“你说什么？”
极度的错愕中，冷宵并未等来回音，身体已被楚州一把反钳住，全无脱身的可能，猛地往下坠去，坠向那永不见光明的泥沼。
“你疯了！”惊骇的咒骂声转瞬就被烈烈的狂风所吞没，“你难道想让她也跟着去死吗？…”急转而下的声音戛然而止，紧接着一阵极度压抑的苦笑传来，闻者无不毛骨悚然，“你，你们居然联起手来…”
“你不是爱她吗？你也不是爱他吗？为什么！”冷宵发疯了般地大吼着，却没有人回答他，此刻，充斥耳膜的只有凛冽的风声。
“你爱过一个人吗？”无预兆的，冷宵萧然回头，发问的却是楚州，只见他面无表情，目光平静却又缥缈，像是在问他，又像是在问自己。
“爱过一个人？…”
数万年前的画面错乱在眼前，男女的面容交叠着一闪而过，仅仅一瞬，他的面上又被阴霾所笼罩，“你和东野昭都是一样的人，假惺惺地谈什么情爱，我要…毁了你们…”
楚州没有理会他，苍白的脸上染上了一层霞光，犹如明灭的笑意，暗淡的眸子，骤然为星火点亮。
辛伊，你不希望他们再来打扰我们，那就如你所愿…只见楚州原本舒展的眉眼冷不丁地一蹙，手上再度使力，听得几声闷响，鲜血四下喷涌着筋脉俱破，共指尖的黑雾瞬时化成了齑粉，霎时扬起散尽。
看似轻巧地反手一推，却是用尽了他最后的一丝力气，将那具神似失了主而绵若无骨的躯壳推向了生与光明，而自己则共手中的孽障去往永远的反方向。
从今往后，只有你我。
“楚州！”
“阿州！”
“…”
——————————————
“辛伊，你见过昆仑的日出吗？”
曙光落下，雪峰上的一众圣灯连绵骤起，射穿了至暗的无间漩涡。
他看到，穿透了风雪的曙光，再一次地冲破黑暗。
他亦听闻，见过了光明的人，重回泥沼。
“我看见了。”
“如果没有见过光，我本可以忍受黑暗的…”
“对不起…”下坠的心脏，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他颤动着嘴唇，徒然说着…“说什么对不起，你看，我已经抓住光了…”她笑了，十指相扣间，春山澹冶，燕语莺啼，“风雪是你，曙光是你，泥沼是你，光明是你，万物皆已是你。”
漩涡散去，空山初霁，水光旖旎，茫茫天地一片清明，世间再无往生之道…周而复始，始于终焉，其实，一直以来在追逐光和希望的，是我…“我说最后一遍，吾乃魔界卞城公主，你要不怕被我一爪子撕了，大可以继续这么叫。”
“来来，给你试试。”
“…”
“你…什么时候醒的？”
“适才睡了一觉，神识觉醒了…”
作者有话要说：磨了这么久，终于完结了，我的内心异常平静，嗯…这是真的…
关于结局，是悲剧还是喜剧，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吧…
感谢整一年的陪伴，新年快乐，咱们“料峭”见。
另外，大家有没有想看的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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