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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无情的剑客》作者: 冷酷荔枝

文案：
【warning：重生主受1VN，非常规武侠，攻都写在文案上了 (｡･ω･)ﾉﾞ
非炒股文，结局四个人一桌麻将甜甜蜜蜜HE。】

*
以命换命的，是我的三师兄。
密谋杀我的，是我的四师兄。
灭我满门的，不是我师兄，是个大魔头。
我死了，对不起，我又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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删减部分粉丝可见 放@日啖荔枝十八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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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1.
　　我叫常雪初。
　　全剑宗上下都唤我小师弟。
　　但我既不是年纪最小的，也不是入门最晚的。
　　为什么呢。
　　因为我投胎投生成了宗主的儿子。
　　我爹是无情剑宗第八代传人。
　　他修了十来年的无情剑，折在了我娘手里。
　　只得开辟旁的剑法，从此再也碰不得无情剑。
　　院子里扔了两个王八壳，我爹没事就去摆弄两下，大概卜卦算到剑宗第九代就要断在我这里，于是教养了四个弟子去传承他的无情剑。
　　大师兄娶妻生子，和乐融融，自然修不得无情剑。
　　二师兄倒是天资聪颖，可惜练功出了岔子，早早成了一抔黄土。
　　我爹受了打击，传承的事暂且先放一放。
　　春来秋往，无情剑宗快要改叫有情剑宗，宗门愈发壮大。烧火的小平子上月刚满十一，外门年年都收许多身量不如岸边蒲苇高的预备弟子进来。
　　我今年都十七了，一连数年担着小师弟的名号，实属不应该。
　　没有办法，占着宗主独子的身份，久而久之，除了小师弟，别人也不知道该唤我什么。
　　我怀疑他们到底知不知道我的名字。
　　2.
　　差点忘记了，有一个人一定知道。
　　四师兄很少喊我小师弟，他叫我阿雪。
　　小平子最怕四师兄，他这个人很不着调，以捉弄人为乐。
　　曾经骗了一打外门弟子去练狗屁不通的心法。
　　那群小豆丁金鸡独立，摆出诚恳祈求上天的姿势，信了四师兄的鬼话。
　　我说：“……起来吧。”
　　为首的小豆丁诚惶诚恐，小心翼翼问：“阿雪哥哥，谢师兄说要练上至少三个时辰，现在就可以起来吗？”
　　“……”骗五六岁的小孩子单腿站三个时辰，谢陵，你是不是人啊？
　　3.
　　不能背后说人坏话。
　　哪怕他的的确确是个坏人。
　　谢陵后脑勺长了耳朵，冷不丁吱声：“喊什么阿雪哥哥，叫师兄，听见没有？”
　　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吃，谢陵深谙此道，朝面前黑压压一群垂髫小童挥挥手，“今日就到这里了，你们回去用晚饭吧。”
　　那群外门弟子果然兴高采烈放下右腿，呼朋引伴地逃离此地。
　　“四师兄，以后不要哄骗他们了。”
　　我谨遵我娘教诲，轻声细语同他讲道理。
　　谢陵很是无辜：“我没有啊，阿雪，你不能冤枉我啊。”
　　冤没冤枉你心里难道没有数吗……
　　我嘴笨，一贯说不过他。走为上策，我扭头就走。
　　谢陵连忙绕过来拉我的手，和我打商量：“好了好了，都听你的。阿雪，我和师父请示过了，带你下山去吃东西好不好？”
　　此刻的四师兄是个顶好顶好的大好人。
　　我连连点头：“好！”
　　4.
　　好巧不巧，在山下偶遇了匆匆归来的三师兄。
　　我和三师兄说不上熟稔。
　　他和四师兄是截然相反的人，顶顶冷酷，但心眼好。
　　当然，这话也是阿娘说的。
　　比起我爹的四个嫡传弟子，我就是天字第一号蠢人，在练剑这门功夫上永远只学会了个皮毛。
　　大师兄忙于俗务，二师兄一心扑在剑道上，十岁以前都是三师兄陪我练剑。
　　他不爱说话，每日给我制定挥剑一万次的目标，达不成就不给我吃点心。
　　剑好重啊。
　　我就没有一日挥到一万次过。
　　夜里嘴馋得要命，我哼哧哼哧溜出房门，被院里树下的三师兄逮了个正着。
　　我心说，完了。
　　“三三……三师兄，你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他冷着一张脸，眼里一分情绪也无，吓得我手都不知该往哪儿放。
　　我丧着脸转头往房里走，他却在后头喊住了我。
　　“小师弟。”
　　“有事吗，三师兄？”我仰起脸望他。
　　他不说话，变戏法一般从衣袖里拿出一盒白玉酥，递到我手里，不声不响地走了。
　　阿娘说得太对了，三师兄真是个好心肠的善人。
　　5.
　　三师兄行色匆匆，在我二人面前下了马。
　　他和四师兄一向不对付。
　　今日也不例外。
　　“小师弟，你和四师弟这是要到哪里去？”
　　我讪讪答他：“去街上闲逛……三师兄要一道吗？”
　　他说不了，还要赶回剑宗和我爹复命。
　　三师兄挥着缰绳走了。
　　临走前睨了四师兄一眼。
　　“阿雪，你看姓李的多虚伪，绷着个死人面皮，当着你面才唤我师弟。”谢陵悄悄同我咬耳朵，控诉起了三师兄。
　　我原想认真驳斥他，想想看算了，我说不过谢陵的。
　　6.
　　冰糖葫芦好吃。
　　福寿阁的饭菜好吃。
　　桂花酒……好喝。
　　四师兄生了三头六臂两双眼，举着的筷子也成了四只。我砸吧砸吧嘴，舔干净最后一滴酒，轰地倒在席面上。
　　7.
　　清醒过来已经是辰时了。
　　四师兄临时开了间厢房，床留给我，自己抱着剑打了个地铺。
　　我醒了，他醒的比我还早。
　　他重新负起剑，笑眯眯地盯着我洗漱。店小二送进来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谢陵说他吃过了，两个包子都归我所有。
　　我啃了一口，跟在他身后，一同往回去的路上走。
　　一夜过后，路边草木平白矮了一截，露水稀稀拉拉泼在叶片上，似有打斗过的痕迹。
　　马蹄声越来越近，谢陵抓住我的袖口，“阿雪，到树丛后面躲着，师兄不喊你不准出来。”
　　人人关爱的常小师弟学艺不精，真遇着事儿也只能是他的累赘。我依言躲过去，亏得昨日着了青衫，能够将身形隐于草木之中。
　　一行人策马飞奔下山，好巧不巧，都挺面熟的。
　　谢陵也认识。
　　都是剑宗的外门弟子。
　　谢陵扬手挥剑，将那群弟子的马匹尽数拦下。
　　为首的弟子踉跄下马，喉音破碎，颤着声线道：“谢师兄！可算见到你了！大师兄派我几人下山传讯，你赶快回剑宗看看吧！”
　　谢陵抓住一人肩膀，蹙眉追问：“说清楚点，究竟发生什么事了！”
　　“李师兄经脉受损，用药吊着一口气，宗主身受重伤，还有，宗主夫人、夫人没了……”
　　“你说什么！”
　　我不顾四师兄的嘱咐，拨开草丛冲出来。
　　谢陵一惊，当机立断夺了那弟子的马，箍着我的腰往上一送，自己也飞身上马，往剑宗疾奔而去。
　　“没事阿雪，我们现在就回去。”
　　烈烈疾风夹着谢陵慌乱的安慰，我紧紧揪着手下的鬃毛，险些要将那马给薅秃，低声说：“陵哥，再快一点，求你了，快点回去。”
　　谢陵登时闭嘴，一夹马腹，须臾间赶至剑宗门前。
　　8.
　　我推门而入，小平子满腹血污，直挺挺地倒在堂前。
　　他丢了半截舌头，和一条命。
　　大师兄面容肃然，长身直立，背对着铜门指挥余下的弟子守住剑宗各个入口。他总是如此，将剑宗上下俗务管得井井有条，纵然在危难存亡之际，亦然坚守首徒应尽之责。
　　“小师弟！”
　　大师兄闻声扭头，他一向最为忠厚良善，没法向我这个小师弟坦诚剑宗一夜陡生的变故。大师兄迟钝地收起哀痛神色，望我的眼神犹疑不决。
　　他最终还是开口，不过是对着四师兄：“阿陵……你陪着小师弟去后院，师父师娘，还有三师弟，都在里面。”
　　不消谢陵应答，顷刻间我已然抵达后院，一脚踢开院门。
　　风干的血腥味在院中游弋，阿娘和爹爹的屋檐上挂着小小的风铃，是我前些天下山带回来的。
　　三师兄的房间不在此处，但此刻房中分别躺着三个人。
　　阿娘闭着眼睛斜躺在地上，翠绿簪子碎在一旁，衣衫与面容一般洁净。
　　但她早已断了气。
　　爹爹与她一样。
　　※※※※※※※※※※※※※※※※※※※※
　　两章之后就重生哈=v=
　
（二）
      9.
　　“师兄，”我愣愣地问谢陵，“不是说重伤吗，我爹怎么连话也不和我说一句。”
　　谢陵满目震惊，他回答不了我的问题。
　　掀开珠帘，卧榻上栖着发丝散乱，面色痛苦的三师兄。
　　我扑通一声伏跪在榻前，握住三师兄冰冷的手指，“师兄，师兄，我是小初，你和我说句话啊。”
　　谢陵俯身去试三师兄的气息，试出了一身紊乱的经脉，气息在体内胡乱游走，将他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折磨至此。
　　“李雁行，”不论平日里关系如何，到底是师出同门的师兄弟，谢陵此时不免攥紧了十指，同我一起伏在榻前叫三师兄的名字，“你告诉我，是谁将你伤成这样的。”
　　三师兄没能答复他的问话。
　　有人进来了。
　　10.
　　来人一身赤色罩衫，浓烈长眉死死压制住锋利的双目，典型的眉压眼。街上的算命先生管这叫戾气，从骨子里冒出来的戾气。
　　谢陵将我护在身后，手执长剑，丝毫不怵。
　　万没想到他们居然是旧相识。
　　来人扬手夺了谢陵的剑，语调倒是做足了十分的客气，仿佛夺人兵器的不是他一般。
　　他含笑望向四师兄，抚剑问道：“雪鸿剑？”
　　几个师兄的称手兵器皆是我爹托人锻的剑，四师兄偏给手上那柄长剑取了个带雪字的名，叫同辈取笑了我许多年。
　　夺一个剑客的剑，有如夺人妻儿。
　　谢陵眉目冷淡：“江教主，祸不及妻小，师娘何辜，无情剑宗的其余弟子又何辜！”
　　江教主。
　　哦豁。
　　我知道他是谁了。
　　11.
　　几年前枯木教异军突起，教主江御风性情乖张，然内力深厚，武林群豪会力战群英，将各门派数位青年才俊挑落马下，以一己之力改换英雄榜的座次。
　　我爹排第一。
　　他排第二。
　　现在看来要换一换了。
　　12.
　　当时我才十三，跟着爹娘师兄去凑热闹。
　　谢陵拿了第四十二名。
　　三师兄拿了第十七名。
　　谢陵气昏了。
　　立誓要在五年后的群豪会成为无情剑宗第二人。
　　我爹之外的第二人。
　　现在他大约是无情剑宗第一人了。
　　13.
　　江御风笑得温和有礼，扬眉道：“你我本不必如此生疏，你说是吧，弟弟。”
　　14.
　　他说啥呢。
　　我怎么听不明白了。
　　15.
　　我指望谢陵突然暴起，拿出无情剑宗第一人的气势，怒斥那神经病教主胡说八道。
　　但他没有。
　　谢陵默认了，默认眼前这个破门而入的劳什子教主，是他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兄长。
　　造化弄人，谢陵刚混上无情剑宗第一人，恐怕又要屈居人下，去做枯木教第二人了。
　　说不定还有左护法右护法五个长老十个堂主八百教众，毕竟他们没去参加群豪会，英雄榜上笔墨寥寥，摸不透枯木教的整体实力。
　　16.
　　看来指望四师兄是指望不上了。
　　只有我这个废物小师弟亲自为爹娘师兄报仇了。
　　还有小平子，不能忘记他。
　　17.
　　三师兄的剑压在玉枕下，自打知事起这是他头一回任由我为所欲为，悄悄抽走了他心爱的长剑。
　   剑穗是我娘缝的。
　　四个师兄一人一个，我爹一个，我也有一个。
　　二师兄英年早逝，属于他的那枚剑穗由我爹代为收敛。
　　我捏着剑穗，用我爹教我的剑法挥剑直指江御风喉头。
　　18.
　　英雄榜第二名对上英雄榜无名氏。
　　结局显而易见。
　　19.
　　江御风不屑与我交手。
　　他轻而易举劫走三师兄的剑，随手掷于平地，视三师兄心爱的太素剑如普通木剑，丢了就丢了，开刃就开刃，轮不到他心疼。
　　出师不利，还丢了三师兄的佩剑，我觉得对他不起。
　　名门淑女择婿榜常年占据第一的李雁行李公子双目紧闭，额前不断滑落冷汗，他艰难掀开嘴唇，气息微弱几不可闻。
　　“小初……快走。”
　　20.
　　唉我的笨师兄。
　　两双眼睛盯着我，这可怎么走。
　　谢陵张张嘴，好像想同我解释什么。
　　我实在不是个有风骨的世家子弟，在此等时刻既非赤手空拳与他相搏到底，亦非拾起地上的太素剑与爹娘共赴黄泉。而是转过身来直视江御风，和他谈起了条件。
　　“李师兄与我已经再无还手之力，江教主何必还要赶尽杀绝。”
　　我看向谢陵，期望他能顾念一点师兄弟情谊，软声道：“四师兄，你们走吧，你知道后山的密道，不要再杀害其他无辜的弟子了。”
　　谢陵脸色痛苦，他唤我名字：“阿雪，我……”
　　“优柔寡断。”
　　江御风拾起太素剑，掌风一挥，猝不及防将谢陵推到身后。
　　“常公子，我原本无意要你的命，但留着你始终是个祸害，于我兄弟二人更是有害无益。我可以放李雁行这个废人一马，但你……不死不行。”
　　21.
　　他在说谎。
　　挥剑要起势，他的剑气并非朝我而来。
　　22.
　　三师兄格外平静，胸膛起伏平缓。
　　他同我一样预知了杀意是朝谁而去。
　　江御风要用太素剑去杀它的主人。
　　刀剑何辜，不该承受此般罪孽。
　　23.
　　“不行！”
　　谢陵忿然起身，他总算良心未泯。念及一同长大的时日，一同受过的责罚，他双目含怒，暴喝出声，欲来救我。
　　可惜来不及了。
　　24.
　　剑起，江御风不受任何外力干扰，将那柄长剑直直刺入三师兄胸前。
　　他以为他必定会刺进李雁行的胸口。
　　那是我短短十七载人生中动作最为敏捷的一次。
　　三师兄只是看着不近人情，实际比谁都心软。
　　我爹罚我和四师兄跪祠堂，在无情剑宗历代前辈面前好好反思，连阿娘都被他再三勒令，不准去探望我们。
　　但三师兄来了。
　　他带了两副软垫，牢牢绑在我和谢陵的膝上。衣袖里藏了热乎的白馒头，也是一人一个，绝不饿着任何一个。
　　常雪初何德何能，占着个小师弟的名号，心安理得受着剑宗上下的好。
　　25.
　　无情剑宗的小师弟，做什么都比不过几位师兄，若想重新拜师学艺，也得修炼上千八百年才能要了英雄榜第二的命。
　　待到那时，江御风早已成了一堆枯骨。
　　兴许我活得还不如他久。
　　唉，大师兄孩子的满月酒我还没吃到呢。师嫂不通武艺，性子温良纯善，帮着阿娘一同操持剑宗内务，在江湖上和大师兄是一对人人称颂的眷侣。
　　两月后就是二师兄的祭日，剑宗出了这么大的事，大师兄还有空替我们师兄弟四人去祭拜吗？
　　三师兄，你一定要……活下去。
　　26.
　　四师兄？
　　谢陵这个大坏人，不提他也罢。
　　埋在后院地底下的桃子酒，再也喝不到了。
　　我喝不成，他也别想喝。还望大师兄一定要守好剑宗，叫姓谢的再也闯不进来。
　　27.
　　啰嗦一大堆，终于轮到我偿情的时刻了。
　　江御风到底有多想要三师兄的命？
　　一剑封喉，不留余地。
　　剑刺到我身上时偏了偏，依旧从前胸捅穿了脊背。
　　大股大股的鲜血从胸口淌出来，血浸透了我的衣衫，蜿蜒到身下的床褥。
　　我看不见谢陵的神情，只闻雪鸿剑落地的清脆声响。
　　他似乎与江御风发生了争执，大约是在我的命这件事上产生分歧，江御风屈尊听从了弟弟的意见，但结果不尽如人意。
　　那血还在流，不过减缓了不少。
　　我浑身脱力，瘫在三师兄动弹不得的身子上。
　　三师兄叫我压着一定很不舒服罢，他奋力抬起手指，想摸一摸我的脸。
　　28.
　　我不知道他最终有没有成功。
　　因为我已经死了。
　
3、群豪会（一）
     1.
　　死是什么感觉？
　　剑锋没入胸膛，贯穿脊梁，血流如注。痛意盖过了对于死之一字的恐惧，我只觉浑身内力泄于一处，再也使不上劲。
　　我爹和我娘会在奈何桥上等我吗？
　　应该不会。
　　他们不晓得我来得这样快，前后差不了几个时辰。
　　我还未置身地府，在黑暗里浮沉了许久，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眼睛。
　　前面有光。
　　2.
　　地府怎么这样亮堂。
　　这地怎么这样眼熟。
　　我的腿怎么变短了？！
　　3.
　　不是……
　　我怎么又活了？
　　4.
　　让我冷静一下。
　　5.
　　他娘的，冷静不下来啊。
　　6.
　　罪过罪过，这话可不能叫三师兄听见了。
　　他不知道我偷偷和四师……谢陵，学了一些颇为难听的语句。
　　7.
　　逢魔时刻，远处是金光笼罩着碧瓦红砖的门墙，门前砌了一座石碑。
　　高高大大，气派非凡，上书四个大字——
　　凌霄山庄。
　　我低头看看下半身短了一截的腿，终于记起今夕何夕，此刻又身在何处。
　　四年前，武林群豪会，江湖各门派齐聚凌霄山庄，相互切磋，一争高下。
　　原来我不仅又活了，还往前倒回去了。
　　8.
　　“阿雪！”
　　身后有人唤我的名，我如遭雷击，别无他耳，会这样叫我的，也只有那一个人。
　　谢陵束了高马尾，方便与其他门派弟子私下比试，眉目俊朗，潇洒如风。
　　多俊俏的后生，可我现在见着他，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怎么傻站着，进去吧。”
　　他推着我往前走，尚未注意到我僵硬的神色。
　　好歹是死过一回的人了，我努力调整表情，如同往常一般，扭过头问他：“师兄，今日是哪一日啊？”
　　可叫他逮着我犯傻了，谢陵笑道：“你睡糊涂啦，初四了，明日便是英雄榜重启之日，凌霄山庄里该来的差不多都来了。”
　　救命啊。
　　那岂不是明日便能见到我的仇人？
　　我是在他茶水里下毒，还是在他上场前布下暗器，再或是等他连挑五人，精疲力竭之时送上一剑呢？
　　江御风，必须死。
　　小爷要你的命！
　　“阿雪，阿雪，发什么愣呢？”谢陵拍拍我的脸颊，两手搭在上面往外一扯。
　　“痛痛痛——”
　　我怒目而视，甩开谢陵的手，循着记忆去找当年住的房间。
　　左右左，就决定是左边了。
　　“阿雪——”谢陵追上来拉住我，无奈道：“咱们的住处在这边。”
　　我就知道一回来就碰上谢陵准没好事！
　　9.
　　凌霄山庄现任庄主秦秋杨，和我爹有几分交情。
　　无情剑宗很给面子，来了我爹我娘，三师兄四师兄，以及几个资质不错的外门弟子。
　　秦庄主将我一行人安排在同一处院落，环境清幽，少有人打扰。
　　我娘正坐在庭院树下，和秦夫人对酌闲谈。
　　“阿娘！”我冒冒失失冲过去，恍然发觉旁边还有个秦夫人，羞赧找补道：“见过秦伯母。”
　　秦夫人掩面轻笑，谢陵也踏进了院门，礼节性地向院中两位夫人问好。他暗暗揪住我的衣摆，低声道：“师娘和庄主夫人叙话，咱俩就不要凑热闹了。”
　　谢陵那年十六，他当我不明白，那时候我的确不明白，可我现在懂得很！
　　他就是怕秦夫人给他保媒拉纤！
　　我一眼洞穿他的小心思，可惜力气始终比不过抽条生长的谢陵，含恨叫他半拖半拽拉回房间。
　　谢陵合上房门，端起桌上茶壶倒了两杯茶，递给我一盏，讨好道：“阿雪，你今日怎么了，是不是生师兄的气了？”
　　我低头吹一吹茶水，浮在杯面的茶梗东飘西荡，硬是绷着脸不答他的话。
　　纵使江御风是谢陵嫡亲的兄弟，但我无情剑宗亦是养育了他一十九年。我爹在他六岁起教他练剑，我娘将他一手养大，即便后来有了我，也视他为亲生子。就连我，在几个师兄弟内也最爱同他一道，比起师兄弟，更似亲兄弟。
　　谢陵……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
　　他自然听不见我心里的疑问，只当我仍在为昨日鸡毛蒜皮的小事怄气，蹲下|身来凑到我跟前，握住我的指节。
　　“阿雪，明日比试结束后，师兄带你去后山捉鱼好不好？”
　　我才不要。
　　当年也去了后山捉鱼，我一脚不慎掉进水里，淋湿了阿娘新做的衣裳，气了好一会。
　　“阿雪，你说个数，师兄明日就照着这个数去比试，一定在英雄榜添上我的名字。”
　　这个简单。他当年拿了四十二名，我只要说四十一，谢陵是万万做不到的。拥有了未卜先知的能力，这样做似乎又有些胜之不武。
　　谢陵没辙了，攥着我的手指叹气，睫羽在下眼睑打下一小团阴影。
　　“师兄，”我垂下眼皮，“让我自己待一会儿，我晚会再去找你，行吗？”
　　10.
　　谢陵依言出去了，房内唯独剩下我一人。
　　我扒着窗户纸往外瞧，秦夫人徐徐起身，客气叫我娘留步，终于退出了院门。
　　我再也忍不住，推开门朝院里奔去，停在我娘面前，眼泪哗啦往下掉。
　　噼啪坠下的眼泪珠子吓着我娘了，她连忙从袖中扯出帕子，贴在我脸上擦拭，蹙眉怜道：“发生什么事了，小初怎么哭了，是不是和陵儿吵架了？”
　　我一边吸鼻子一边否认：“没有，没有，阿娘，我爹呢？”
　　“你爹和秦庄主、魏门主吃酒去了呀，”她微微弯下腰，望着我的眼睛，“问这作甚，你不是从来不管你爹的去向？”
　　那是从前，现在我得时时问，刻刻问，才能不叫我爹被贼人有机可乘。
　　她多问了我几句，见我不似说谎，又实在问不出什么来，只得牵住我的手，让我坐到她和爹的房里等一等。
　　不消片刻，凌霄山庄的家仆送上新鲜饭菜进来，八仙桌正中央摆着一道白灼虾仁，一看就知是我娘的手艺。
　　她说：“不在自家，不好叨扰人家的后厨，等回剑宗了，娘再做你最爱吃的那几道菜。”
　　我捧着饭碗，眼泪顺着滴进地缝里。
　　阿娘笑了，抚了抚我的鬓发，“小初怎么又哭了，今年都十三了，可不能再像五岁小儿一般，在阿娘面前撒撒气就算了。”
　　我忙着咽下饭粒，红着脸扯了个藉口：“阿娘做的菜太好吃了。”
　　此言一出，她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笑我还是个傻孩子。
　　不是的，阿娘，我真的很怕，很怕这是一场梦。
　　吃到你做的菜，才真正相信，我是真的重走了一遭人世。
　　11.
　　月上梢头，阿娘赶我回房。我揉着微微鼓起的小腹踏出门槛，先去敲了三师兄的房门，可惜里头无人应答。
　　我又犹豫该不该去找谢陵，可是见着谢陵，我又要同他说些什么呢？
　　问他是何时与江御风兄弟相认，又是何时密谋灭我满门？
　　谢陵在剑宗出生，十几年如一日生活在山上，记事起就同我厮混在一处，他究竟是何时认回了自己的亲兄弟。
　　我百思不得其解，立在院子里发怔。
　　忽地灵光乍现，如若谢陵与江御风有见面的时机，那岂不就是这回的武林群豪会？
　　12.
　　事实证明脑袋灵光一回是要付出代价的。
　　我侧目去看谢陵房里的烛光，好死不死撞见了从房檐飞身而下的一人。
　　那人戴着面罩，露出一对锋利的眉眼，眉毛压着狭长的眼睛，再让我认一万次也不会认错。
　　冤家路窄，原来就在今日。
　
4、群豪会（二）
       13.
　　未来的英雄榜第二位轻功了得，选了个我爹和三师兄都不在的时刻，叫院落里其他人都未能察觉到他的闯入。
　　我正欲大喊，刹那间江御风已然迫近我身前。
　　食指往我颈后一点，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姓江的真是阴险！
　　他怎么还会点穴！
　　14.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把将我带进怀里，低声问：“哪间是你住的？”
　　呵呵。
　　你以为我会回答你？
　　我他娘的被点了哑穴该怎么说话啊！
　　江御风面罩下的嗓音含糊不清：“熄灯的那间？是就点头，不是就摇头。”
　　他怎么一说就中？
　　我连忙摇头。
　　“知道了，就是那间。”
　　我：“……”
　　江御风，给小爷死。
　　15.
　　“小矮子，作甚凶巴巴的，我又不会要了你的命。”
　　16.
　　小矮子。
　　士可杀，不可辱。
　　天可怜见。
　　江御风必定是个属乌鸦的，此时便预知了四年后的结局。
　　他既杀我，又辱了我。
　　此仇不报，我常雪初一辈子学不会无情剑法。
　　我上辈子的确没学会。
　　是压根没学过。
　　17.
　　看样子一时半会是杀不了他。
　　我得徐徐图之。
　　江御风扑哧一笑：“你这小矮子，发什么呆呢？”
　　口不能言，手脚还是能动的。我瞪圆眼睛，抄起榻边的剑——
　　不对。
　　无情剑宗的规矩，年满十五才能佩宗主赠予的剑。谢陵大半年前才收下雪鸿剑，还差着月份才满十六。
　　未明六年，我刚满十三。
　　跟着爹娘师兄来凑热闹，佩的是一柄木剑。
　　我抄起了那柄粗糙的木剑。
　　江御风面上的笑意绷不住了。他摘下面罩，大剌剌在桌边坐下，替自己倒了盏茶，“你是吴怀瑾，还是陈岁年？”
　　他说的是两个外门弟子的名字。
　　可爹爹明明带了三个师兄弟来，我指指嘴巴，示意他替我解穴。
　　江御风自知我翻不出他的掌心，笑盈盈地捻起一片茶梗，往我颈后掷去。
　　“……”这人到底练的什么功夫？
　　我咳了两声，大刀阔斧在他对面坐下，冷冷道：“都不是，我是林青。”
　　对不起了林师兄，借你大名一用。
　　江御风盖上茶盏，眯起眼道：“林青年纪与李雁行一般大，怎会生了个五尺三寸的身量？”
　　杀人诛心啊！
　　老天爷作证，我上辈子最后明明长到了五尺八寸！虽说算不上高大英武，但也绝非此贼人口中的小矮子！
　　我有苦难言，转移视线道：“你是何人，怎地对我剑宗弟子个个熟知？”
　　“等我在群豪会上出现时，你便知道我是谁了。”
　　呦呵。
　　还挺狂妄。
　　也是，毕竟英雄榜第二名很快就要易主。
　　为原先的第二名华山派孙掌门默哀一刻钟。
　　烛火晃晃悠悠，烛影映照在窗纸上。
　　江御风摩挲着指节，大言不惭地置评：“你们剑宗弟子除了李雁行堪当大任，其余不过尔尔。况且如今的李雁行与我过不了几招，少说要再练上七八年。”
　　好啊。
　　这就是你要先下手为强的理由。
　    担心三师兄今后会危及到你的榜眼位置是吧。
　　“至于你，”江御风话锋一转，“不管是吴怀瑾，还是陈岁年，我都劝你一句，早早改投别的门派吧。”
　　我气不打一处来，与他争辩：“胡说八道！你莫要瞧不起人！”
　　江御风笑笑，侧目瞥我一眼：“下一回群豪会，我必堂堂正正叫常无虞让出榜首之位。”
　　常无虞是我爹。
　　果然是今日。
　　从今日，或是更早，江御风就在心中种下了取缔剑宗的种子。
　　呵，说什么下一回群豪会，未等到五年，你就杀上了剑宗。嘴上说的好听，甚么堂堂正正，若真是正当比试，我此时也不会又回到了凌霄山庄！
　　江御风存心逗弄我：“不如你现在就改投我门下，我收你做大弟子，保准叫你五年后大放异彩。不说胜过李雁行，至少叫许穆和谢陵，都成你的手下败将。”
　　许穆是大师兄的名讳。
　　无语。
　　你不教你弟练武，上赶着收我做徒弟？
　　太侮辱人了。
　　江御风，果然和谢陵是同源同根的坏。
　　我扭过头在心里咒骂江御风，暗自规划起回了剑宗一定要好好练剑，顺便要时时刻刻看好谢陵，不能教他跟江御风跑了。
　　“你快出去，不准再来打探剑宗的消息了。”
　　我气急了，眼睛憋得通红，急冲冲地赶他离开。最主要的是千万不能给他和谢陵独处机会，等他一走，我就卷铺盖去谢陵房里。
　　“你这小孩儿，怎么这么好玩啊？”
　　江御风好不要脸，上手捏我的脸，放缓了凌厉的眉目，“陌生人闯入，我不说，你也就不追问了。我再三鄙夷无情剑宗，你光会生气，也只是赶我出去。”
　　我弄不明白他想干什么了。
　　江御风弯下腰，朝我伸出小拇指，“来，我们来做个约定。今夜你当我没来过，明日我在抽签上做点手脚，尽量不遇到你们剑宗的人。好不好，常小公子？”
　　18.
　　？
　　他喊我啥？
　　19.
　　中计了。
　　姓江的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居然一直在耍我玩！
　　怎么会有这种人？
　　我也不和他打机锋，啪地打掉他的手指，噌地一下站起来。
　　他见好就收，重新戴上面罩，眼含笑意：“群豪会上再见了，常小公子。”
　　快滚！
　　20.
　　江御风这名字起得太合适了。
　　来无影去无踪，推开房门，脚尖点地，一纵跃上房檐，瞬息间消失在夜空。
　　我怀疑他极有可能还会折返回来。
　　毕竟中途叫我横插了一脚，耽误了他去找谢陵的事儿。
　　以江御风这种阴险狡诈的人，肯定还会趁我睡着了再回来。
　　不成。
　　我仔细想想，此时的谢陵大约还不知道自己有个这样坏的亲哥哥。他暂且无辜，为了叫他保持本心，我勉强能忍受与他同住一屋。
　　常雪初，你可以！
　　21.
　　我抱着铺盖去敲谢陵的房门。
　　门立刻开了。
　　他还没睡，披着外袍坐在屋子里，面上露出惊喜的神色。
　　“阿雪，”他一眼瞧见我怀里抱着的鹅黄被褥，连忙接了过去，喜出望外道，“你不生气了？”
　　我点点头，正式宣告要搬过来和他同住。
　　并且不止是今夜，在凌霄山庄住几日，我就要在他这儿睡几日。
　　谢陵闻弦歌而知雅意，叫我去睡他的床榻，自己打算在地上将就几回。
　　我：“不行！你跟我睡一张床！”
　　谢陵：“？”
　　22.
　　唉。
　　真是太丢脸了。
　　阿娘几个时辰前才笑我是五岁稚童，现在我就要行使五岁稚童的权利了，强行叫师兄和我睡同一张床。
　　谢陵犹豫了一下，同意了我无礼的要求。
　　怎么办呢，谁叫我是小师弟。
　　我徐徐躺下，谢陵替我掖好被子，吹熄油灯，自己也躺在了旁边。
　　“睡吧，阿雪。”
　　“……嗯。”
　
5、群豪会（三）
       23.
　　我醒得很早。
　　或者说我压根没怎么睡着。
　　我爹人到中年愈发不拘小节，多半留宿于秦庄主院中。入夜，约莫子时一刻，隔壁房门轻轻作响，我猜是三师兄回来了。
　　谢陵睡在靠外的一侧，我正欲悄悄下榻，他偏偏翻了个身。手臂横在我身上，睡相颇为不雅观，彻底打消了我夜半敲门的念头。
　　卯时三刻，谢陵准时睁开眼。
　　我佯作昏睡，待他洗漱完毕才缓缓起身。
　　院中草木青青，青石板路蒙了水雾，我站在三师兄房前，近乡情怯地扬不起手。
　　犹豫一息失了先机，房门从里向外推开，三师兄衣着整齐，眉眼俊秀，依旧是那个英雄出少年的李雁行。
　　上辈子走得匆忙，最后一眼留在了他身上，记在脑子里的是三师兄痛苦万分的神色，而非平日里冰冷出尘的他。
　　昨日已死，现下立着的是活生生的人。他身后负着太素剑，剑收入鞘，锋冷银光尽数消弭，垂眼问道：“小师弟，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摇摇头，伸手抱住他。
　　他娘的。
　　我太矮了。
　　算了，心意到了就成。
　　“师兄，今日比试，你一定能拔得头筹，惊羡群雄。”
　　平日里我极少和三师兄这般亲密，他多少有些不自在，手臂不知该往哪儿放，也虚虚地回抱住我，笨拙地抚弄我的头发。
　　“好。”
　　24.
　　“阿雪！帮我绑一下头发！”
　　我耳朵一震，连忙松开手，侧身往声源处望去。
　　三师兄的胳膊自然滑落下来，温声道：“四师弟唤你帮忙，快去吧。待会比试场上再见。”
　　谢陵头发束了一半，从房间里跑出来，愣神立在屋檐下，面上立刻变了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他听见我与三师兄简短的对话，不可置信道：“你居然觉得今日比试李雁行会在我之上！”
　　陵哥，不是我觉得，是你真的没比过三师兄……
　　我连拉带推和他一同挤进了房里，按着肩头教他坐在铜镜前，拿起木梳，替他束了个利落的高马尾。铜镜映照出谢陵板着的一张脸，我忍不住笑道：“你和三师兄好歹有上场比试的机会，下回群豪会都未必轮得到我。”
　　“你和三师兄都是我爹的徒弟，自家师兄弟置什么气。三师兄剑法出众，你更精于剑诀心法，当然都能在英雄榜上占据一席。”
　　谢陵撇嘴，勉为其难接受了我的找补，愤愤道：“待会你可看好了！”
　　我：好好好。
　　太难了。
　　每日都夹在好胜心强的四师兄和闷声气死人的三师兄中间。
　　25.
　　上辈子我对群豪会还是很感兴趣的。
　　剑宗这些年极少过问江湖事，我爹虽担着个盟主的名号，却不常以武林盟主自居。江湖上也没有那么多穷凶极恶的人事要劳烦到诸多门派齐聚一堂，唯有五年一轮回的英雄榜评比，才是最热闹的时刻。
　　毕竟是头一回见世面，出了远门，又见着了那么多江湖高手。
　　这回不一样了。
　　一回生二回熟，我连英雄榜的名次都提前知晓了，群豪会在我眼里索然无味。
　　各派人士陆陆续续赶来，秦庄主热情好客，来者不拒。三教九流蜂拥而至，既有威名赫赫的少林寺华山派，亦有无门无派的独行人士。
　　当然，能住进凌霄山庄的，手里自然握着秦庄主亲自递去的帖子。
　　其余人士在周边客栈住下，待到大会开启之日纷来沓至。
　　秦庄主是江湖上出了名的老好人，也唯有他能够将各门各派不伤和气地安排好住处。
　　百草门的慕门主与七星岛的孟岛主结了姻亲，孟岛主次子求娶慕门主独女，成亲三月后慕姑娘在孟公子私隐处悄悄涂了毒，当晚家里就死了个面容秀丽的书童。
　　慕姑娘用药将孟公子那处废了，拂袖乘船重回百草门，从此慕孟两家算是结了仇。
　　七星岛在北，剑宗居于南。这事都传传到了南边的剑宗来了，孟公子自然无颜赶赴群豪会接受众人同情的注视，慕姑娘倒是袅袅婷婷地落座了。
　　孟岛主颐养天年，七星岛一行来的人不多，从西侧门入，愤愤然朝他们的前任少夫人投去又恨又惧的目光。
　　谢陵一脸看热闹的诡异笑容，又不好同我开口，毕竟是极不光彩的事。他以为我不晓得这件轰动江湖的秘事，我又要讲——
　　咱们赶路来凌霄山庄的路上，连艄公都有所耳闻，我怎么会没听说过啊！
　　好吧，就让谢陵继续误会下去吧。
　　我故作好奇：“师兄，那是哪一派的人啊，他们为什么都盯着慕姐姐？”
　　谢陵面色一僵，含糊其辞道：“我也不太清楚，似乎是和百草门有旧怨罢。”
　　呵。
　　满口胡言的男人。
　　26.
　　不过谢陵也不用费心思想着怎么哄骗我。
　　因为我爹来了。
　　但凡是个使剑且年纪在五十以下的，一股脑儿拥上去，将我爹团团围住。
　　我估量了一下成功挤进去的几率，又坐了回去。
　　三师兄跟在我爹旁边，不知是谁先认出了他，惊呼一声：“你是那个使木剑胜了的年轻人！”
　　这一嗓子嚎的。
　　我恍惚记起当年也是这个人，石破天惊地替三师兄喊来了无数簇烂桃花。
　　三师兄年纪痴长我几载，比四师兄还要大上两岁。连谢陵都有人给他说媒，轮到三师兄更是只多不少。
　　五年前他与现在的我一般大，由我爹带去了那年的群豪会。
　　他本无资格入场比试，却阴差阳错惹恼了英雄榜末位的一位兄弟。那兄弟年纪也不大，正是春心萌动时，年轻人知慕少艾，心仪的少女却将目光投给了三师兄。就是这么个事儿，叫这位仁兄在场下挑衅起了三师兄。
　　三师兄自然是莫名其妙。
　　秦庄主不慎撞见了，训斥了那位仁兄一番。
　　不说还好，一说那人火气更甚，直接向三师兄下了战帖。
　　你一个英雄榜上的人去单挑一个观战的弟子。
　　要不要脸啊？
　　他肯定是不要的。
　　三师兄答应了。
　　大师兄心疼他，要将自己的佩剑借他一用。
　　最终也没用上，还是用了无情剑宗历代沿用的木剑。
　　我爹说过，点到即止的比试，用木剑足矣。
　　看来三师兄的确是听进去了。
　　木剑对上双刀，从数量上就低了人家一头，更别说质量了。
　　使双刀的兄弟，年纪不大，心肠倒是相当歹毒。刀刀往骨肉里砍，每每叫三师兄躲过去，又改换主意，要划花他的脸。
　　听同去的师兄弟说到此处，我气得恨不得亲临现场，去教训那黑心肝的刀客。
　　我不停追问，然后呢，然后呢。
　　木剑驽钝，不具杀意，随身形翻飞，一剑掸落一刀，两个回合之后，年轻双刀客已然两手空空。
　　三师兄弯腰拾起两把弯刀，物归原主，朝围观诸位颔了颔首，退回我爹身后。
　　怎么那时候我就没跟去呢？
　　没亲眼见着三师兄崭露头角的场面，我扼腕叹息。
　　双刀客面红耳赤，眼见着心仪少女涨大胆子，跑去给三师兄送香囊。
　　差点忘了，起源是这么个哭笑不得的风月事。
　　年轻过的武林前辈们含笑望向一对少男少女，追忆往昔的语句到了嘴边，又硬给噎了回去。
　　三师兄不明所以，手里攥着剑鞘，直接回绝：“我平日里不喜佩香囊。”
　　白长了一张勾魂摄魄的脸，三师兄的心是用木头做的。
　　上辈子是没见到，我想这辈子如果能见着他娶亲，娶的一定是他的太素剑罢。
　
6、群豪会（四）
      27.
　　趣闻轶事传播起来是拍马也赶不上的快，旁人或许不知他的名字，但总会听说过常盟主有一个用木剑打败英雄榜第九十三位的徒弟。
　　以往光是听闻那少年剑客生得英俊，五年时间三师兄身量见长，轮廓愈发英挺，与传闻相较，竟是丝毫不逊色。
　　秦庄主用那些听了叫人脸皮发烫的词汇去夸赞他，周围立刻连声应和，一派和平的吹捧起来，与我记忆里无异。
　　再过片刻，大会正式开启，三师兄和四师兄会分别抽到两个无量宫的弟子，轻松战胜后等待下一轮抽签。
　　一切都依照上辈子的路数平稳发展，谢陵气运不佳，第二日对上了衡山派首徒，未能继续下去。
　　初出茅庐，夺得这样的名次已属不易。
　　我偏过脑袋宽慰他：“师兄，剩下的人都比你年长，练武的年岁也多了许多年，你已经是年轻一辈最为出色的了。”
　　谢陵不言不语，他需要时间来化解惜败的遗憾。
　　我轻轻握住他的手，抬头望向演武场上已经趋至白热化的打斗。
　　若是没记错，江御风就快要出现了。
　　当年谢陵心情不豫，我陪他溜出去散心。重回场内，比试场上围了里三层外三层，随手抓了个弟子一问，才知是一位名不见经传的不速之客，口出狂言要与花月宫苗姑娘一较高下。
　　花月宫是武林中少见的只收女弟子的门派，宫主前年离世，苗姑娘继任宫主，使一柄柔中带刚的软剑，今日一举夺得第六，震慑住了在场诸人。
　　现下诸位尚且不知江御风的用意，当他瞧不起苗姑娘是女流之辈，又或是与花月宫有旧，前来杀一杀威风。
　　倒也不是。
　　他就是纯粹按排名来的。
　　从第六位的苗姑娘，到第二位的孙掌门，一个不落，悉数败在江御风手下。
　　离了八丈远，我压根看不清这位壮士究竟生了个什么模样，更看不着他的武功路数，稀里糊涂地听着里边一浪高过一浪的惊叫。
　　他连挑五人后宣告结束，有缘再与其他侠士切磋。我爹甚至都未能与他交手，江御风就飞身离开了凌霄山庄。
　　自此江御风的大名响彻武林，都是后话了。
　　我攥紧谢陵的手，坚定道：“再看一会吧，师兄。”
　　28.
　　江御风果然来了。
　　戴着他那副唬人的银色面罩。
　　软剑在苗姑娘手中熠熠生辉，她笑得温婉：“既然这位侠士不吝赐教，那我花月宫理应与你切磋上一回。”
　　一旁爱慕苗姑娘的华山派弟子臭着脸：“这谁啊？怎地对苗姑娘这般无理！”
　　他的师兄弟：“无名小卒，师兄不必为此等粗鄙之人动怒！”
　　唉。
　　不能怪你们，发生这种事谁也不想的。
　　双方比试不足半刻钟，苗姑娘好险站稳了脚跟，败势已定。
　　江御风收起袖中铁丝线，无悲无喜道：“承让，下一个，惊刀门邢峰。”
　　原来他用的兵器是铁丝线。
　　这口吻怎么这么欠揍啊？
　　29.
　　惊刀门邢峰也觉得他很欠揍，于是决定狠狠教训这混小子一顿。
　　江御风从袖**出数道铁丝线，死死缠绕住邢峰的刀。
　　拼的是内力，而非武功招数。
　　江御风捏住铁丝线，轻轻往身前收紧，重逾百两的大刀滚落泥地。
　　这个狗贼，夺人兵器的爱好真是多年如一日。
　　邢峰怒不可遏，赤手与他相搏。
　　江御风轻送掌风，人如其刀，一同往人群中摔去。
　　围观众人扶起邢峰，江御风嗤笑一声：“惊刀门？一只惊弓之鸟，改叫惊弓门罢。”
　　原来他的嘴毒是无差别攻击。
　　我释然了！
　　但在场人士显然不能。
　　江御风先发制人：“下一个，青木崖卢伯玄。”
　　青木崖卢伯玄，六合派郭九原，华山派孙嘉。
　　孙掌门脸色难看，维持着一派之主的体面，礼貌问道：“请问这位小兄弟师从何人，可有门派？”
　　江御风泠然答道：“无门无派，亦无师父。世上多的是隐士豪侠，一群井底之蛙在此处论资排辈，可怜可笑。”
　　有年轻气盛者怒骂出声，江御风不予回应，铁丝线卷起神笔翁的笔杆子，霎时间人也逼近案前。
　　“现在英雄榜的座次是不是该重新排一排了？”
　　神笔翁冷汗丛生，从江御风手中接回毛笔，谨慎问道：“侠士姓甚名谁，请说与老朽一听，好记录在册。”
　　“江御风。”
　　30.
　　嗬。
　　真是好大的气势。
　　我爹不动如山，他陷入了一个很尴尬的局势。
　　和江御风打罢，万一输了，那岂不是很丢脸。
　　要是赢了，旁人会说江御风连挑五人，我爹赢也赢得不光彩。
　　谢陵也意识到了，他低头同我担忧道：“这人不会还想同师父过招罢？”
　　我斩钉截铁：“不会。”
　　真的不会，信我啊师兄，我可是起死回生的人。
　　自江御风现身起，我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谢陵身上，仔细探寻他面上的神色，愣是没找到一丝怪异的迹象。
　　至少此时，他是真的不认识江御风。
　　我的心情很复杂。
　　上辈子的死没人给我解释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辈子到目前为止谢陵还不认识江御风。
　　我见他既觉得别扭，又隐隐认为他是无辜的。
　　然上辈子的事是切切实实发生了，不算在这辈子的谢陵头上，又算给谁呢？
　　好烦啊。
　　谁来教教我。
　　现在的我只是一个刚满十三的孩子。
　　怎么就要面对生死难题了。
　　31.
　　江御风耍了一通威风，神笔翁在绢布上一笔一划写下他的名，其余诸人皆是往下降了一位，英雄榜第二位彻底易主。
　　他侧目扫视满场，我不愿与他目光相接，迅速低下了头。
　　大家都很紧张。
　　毕竟目睹一个盟主跌落神坛，是一件千载难逢的事。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打败了武林盟主，少说可以拿来当十年的谈资。
　　江御风是什么人？
　　不按套路出牌的人。
　　他自然不会给这个机会。
　　谢陵惊异地问我：“阿雪，你怎么猜中的！”
　　我说：“不是猜中的，我本来就知道他不会挑战我爹。因为我重活了一遍，这些发生过的事都刻在我脑袋里面了。”
　　“尽会胡说！”谢陵敲敲我的脑袋，他才不信，只当我异想天开。
　　唉。
　　高处不胜寒啊。
　　说真话总是没人相信。
　　32.
　　秦庄主真的破费了。
　　我怀疑群豪会五年一轮回的原因是凌霄山庄没那么多银两置办酒席。
　　来了这么多没有拜帖的人，秦庄主将他们一一留下，设宴款待。
　　江湖第一大善人是也。
　　酒席上谈论最多的必然是江御风。
　　这会儿各门派的消息多半已经递回了自家。
　　除了马跑得实在太慢的，和真正隐世而居的，这会儿没人不知道江御风三个大字。
　　他的武功路数着实蹊跷，内力扎实能与练武几十年的前辈比肩，过招的数百个回合里却又看不出他究竟修的是什么功夫。
　　至于他的兵器，那就更古怪了。
　　铁丝线，江湖里独一份。
　　我爹居于正席，任旁人推杯换盏，他自巍然不动。
　　苍天啊。
　　他终于有危机感了。
　　33.
　　我转而看向另一桌的我娘。
　　她和一群女眷坐在一起，言笑晏晏，目光不时往右边瞥一瞥。
　　往右边看什么？
　　无语。
　　我真是想多了。
　　能让我爹不喝酒，从来不是什么危机感，而是我娘笑中藏刀的眼神。
　　谢陵原本坐在我左侧，半刻钟前离席去与三师兄会合。
　　并不是他俩要做什么，而是实在不好推拒旁人的请求。
　　宴会上的小门派剑客比比皆是，挤不进我爹旁边，只好退而求其次，来向我的两位师兄求教。
　　一个人坐在这儿也挺无聊的。
　　毕竟我不太想回答千篇一律的问题。
　　常师弟今年多大了？
　　常师弟何时参加群豪会？
　　常师弟可许了亲事？
　　34.
　　？
　　过分了！
　　常师弟方才刚回答了第一个问题，今年十三！
　
7、群豪会（五）
      35.
　　我呆不下去了。
　　隔壁是真正的陈岁年与吴怀瑾，我拍拍其中一个的肩膀，“师兄，我出去转转，若是谢师兄回来了，叫他莫要来寻我，我去去就回。”
　　谢陵和三师兄待在一起，很安全，我很放心。
　　憋了这么几日，我得出去透口气。
　　陈吴两位师兄弟自是满口应答，传个口信的事，叫我不必挂心。
　　我从侧门出去。
　　穿过两座庭院，三条小道，五处厢房，终于耳根清净了。
　　凌霄山庄连着一座山头，虽非巍然屹立，胜在层峦叠翠，幽静宜人。
　　我找了块稍有起伏的地儿坐下，往底下望去，乌泱泱一片，塞满了人。
　　小山坡上满眼苍翠，我随手拔了根野草，放在手里折来折去，又薅几根，编了个拇指大的草球。
　　一条胳膊绕过来，抢走了我的草球。
　　谁这么缺德，连草球都要抢。
　　不对，我都跑到后山来了，怎么还有人啊？
　　我抬起头，想看看是谁。
　　老天爷啊，
　　怎么又是江御风？
　　36.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江御风戴着他标志性的面罩，把草球往袖里一揣，不打算还我了。
　　行，我再拔几根，对不起了草兄弟，你们受苦受累了。
　　江御风索性也坐下来，看着我编草球。
　　大哥，你很闲吗？
　　现在比的是耐力，他不开口，我更不会说话。
　　我能和他说什么。
　　我怕我一张嘴就让他去死。
　　江御风认输了，他率先问我：“小矮子，你不去吃酒，在这编什么草环？”
　　“是草球，”我纠正他，又纠正第二个点，“我不是小矮子。”
　　他笑了，又问一遍：“好，常小公子，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我瞥他一眼：“没看见吗，我在编草球啊。”
　　我不知道这样的对话有什么意义。
　　但是让江御风吃瘪，我还是挺开心的。
　　江御风挨着我坐下来，得意道：“我说不和你们剑宗的人过招，没骗你罢。”
　　我：“……”
　　你不要偷换概念啊，别当我是傻子。
　　我说：“你不是走了吗？”
　　“本来是打算走的，”江御风说，“但是临时有事，想见一个人，一直没见到，就又多留了两天。”
　　好啊！
　　可算和我说实话了。
　　这些天没白黏着谢陵，阿弥陀佛，因果循环，都是有好报的。
　　我沉住气：“哦。”
　　江御风眉梢微动：“你不问我找谁？”
　　我摇摇头。
　　板上钉钉的事情，这还用问吗？
　　当然他肯定不知道我知道。
　　可怜的江御风，虽然你武功过人，但在此事上已然被我参透一切。
　　江御风眼底闪过一丝琢磨的意味，说：“你打算何时返回无情剑宗？”
　　哦，打探行踪的。
　　我也不怵他，昂起脸道：“明日一早。”
　　大不了我今夜不睡了。
　　我还不信你能把我打晕了再把谢陵劫走。
　　“噢，”江御风又抢了我新编好的草球，“可惜了。”
　　他厚颜无耻道：“你我很是投缘，我原准备与你多叙几回话，听说溧水城的香酥鸡最为有名，早知道我买一只带过来了。”
　　怎么会有他这样睁眼说瞎话的人？
　　他这辈子才见过我几回，投缘这种鬼话也能说得出口。
　　但是那个香酥鸡真的好吃吗……
　　算了，晚上叫谢陵陪我去买。
　　“萍水相逢，不劳你破费了。”我假惺惺地同他打太极。
　　“是吗？”
　　江御风已经抢了我三个草球了！
　　他一脸促狭地望我：“可是你的脸上写着很想去尝一尝呢。”
　　我瞪他一眼，不打算再与他胡扯下去，“不要随便猜测他人的想法！”
　　“临安城猫儿胡同，去最里边一间就能找到我。”江御风在我身后说道。
　　临安城。离剑宗还挺近，以前下山怎么从未见过这个人。我不明白他自曝住处的用意，说了我也绝不会去找他。
　　也不一定。
　　如果有一天我的剑法超过我爹了，我大概会去找他寻上辈子的仇。
　　我绕到山坡背面，只露出一个脑袋，朝他解气地喊道：“三个草球都送你了，往后千万别来剑宗烦我！”
　　37.
　　喊完这么一声舒服多了。
　　这几日我闲暇时拼命搜刮了一番前世记忆，确定中间四年多从未与江御风在任何时刻见过。
　　这是万万不会有差错的。
　　不然我也不会临死前才从谢陵口中知晓杀我的人是谁。
　　反正这几年我也不用见着他。
　　先骂再说。
　　我心平气和往回走，一脚踩在断枝上，咔吧咔吧。
　　38.
　　怎么又有脚步声。
　　不会还是江御风那个杀千刀的罢？
　　39.
　　我错了。
　　江御风轻功卓然，走路一向无声无息。
　　一股子浓烈的酒气迎风熏过来。
　　反正不是他。
　　究竟是谁我也不知道。
　　我也想不明白自己刚复生几日就又得罪了什么人。
　　一柄手刀从后颈砍下来，常小师弟昏倒了。
　　爹，娘，
　　这回我怎么还早死了几年。
　　40.
　　多虑了。
　　虽然依旧是乌漆麻黑，但我毕竟是走过一遭地府的人，能分辨出此黑非彼黑。
　　后脑勺疼，脑袋晕乎乎的，我摸摸后颈，被手刀劈中的地儿还隐隐作痛。
　　干。
　　真是冥冥之中自有因果。
　　我拒绝了谢陵去后山捞鱼的邀请，为的是不弄脏这一身新衣服。
　　前些日子刚下了一场雨，地上泥土湿漉漉，比掉进水潭里更脏。
　　气死我了！
　　41.
　　我仰头望天。
　　对不起，望不到天。天色渐晚，所见之处皆是昏暗。
　　我摸摸四壁，沾了一手泥，和零星的几簇草叶子。
　　42.
　　我，
　　为什么，
　　这么惨，
　　啊。
　　43.
　　往好的方向想，至少我大概清楚自己现在是在哪里了。
　　应该是在凌霄山庄后山的某个不知名土坑里。
　　或许平常是用来设陷阱的，或许是为了埋什么东西的，或许是……
　　到底是为什么要挖这么深的土坑啊？！
　　四壁光滑，连个稍微大些的石块都没有，我爬也爬不上去，蹦也蹦不上去。既没有剑做支撑，也没有江御风那一身厉害的轻功。
　　靠，江御风。
　　说他属乌鸦的真是抬举他了。
　　建议他不必执着于武学，去做个算命先生也是很好的。
　　毕竟他才说过满场的井底之蛙，我就真成了井底之蛙。
　　呱。
　　44.
　　顶上压着块大石头。
　　问题来了，我该怎么出去呢？
　　出去后得叫我爹给我做个骨哨，我在里头嗓子都喊烂了，外头也未必能有人听得见我的喊声。
　　早知道不乱跑了。
　　我来捋一捋，我爹有哪些仇家。
　　混江湖的难免会有龃龉，我爹又担了个盟主的名分，照理说合该是招人记恨的。
　　但凡是找上无情剑宗来的，我爹大多都会帮衬几分，见人不托大，遇事不拿乔，几十年也就这样过来了。
　　以前的事儿我也不清楚，总之自打我记事以来，我爹就是现在这副乐呵呵的模样。除了我小时候实在偷懒，他才会象征性地展现亲爹的威严。
　　比如让我去跪宗祠。
　　不过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要说他有什么仇家，好像真没有。
　　那我有什么仇家吗？
　　那只能是谢陵罢。小时候打过几架，两人双双被我爹提溜扔进宗祠，除此之外我也再想不到别的了。
　　我冤呐。
　　45.
　　天色愈来愈暗，石缝里连昏暗的光都吞没了，伸手不见五指，看着怪吓人的。
　　好说入夏了，夜里算不得冷。我屈膝坐在泥地上，回想着上辈子没学完的心法，开始打坐。
　　手中无剑，仍可修习功法。
　　无情剑宗虽以无情剑传承，却并非每一代宗主都修得此剑。
　　练剑练到尽处，需与道法相通，抛却俗世牵挂，剑本无情，人亦无情。
　　祖师爷一生不曾娶妻生子，涅槃前收了此生唯一的弟子，将无情剑的心法与招式传授与他。
　　自此有了无情剑宗。
　　一代一代传承下来，连着两代宗主皆未参破其中玄妙，我爹原是他师父心中的不二人选，可惜亦是功亏一篑。
　　人要懂得变通，练不成无情剑，总不能这辈子就不修剑道了。
　　我爹悟性极高，开辟出旁的剑法招式，以此寥慰宗祠，立足江湖。
　　他晓得我多半是做不成第九代传人的，不强求我修习剑招，而是更专注于功法，背了一大箩筐心法口诀。
　　我爹说：“儿啊，虽说咱家有你几个师兄照拂你，但人也不能全靠他人。能学一点是一点，为的是强身健体，万一遇着事了，你几个师兄和爹都不在，你也能有自保之力。”
　　爹啊，您闲着没事就抓两个王八壳搁地上瞅，旁人的事都能说出一二门道，偏偏轮到自家的事却是算不准了。
　　危机来临之际，三个师兄，包括您，都在我身边。
　　也没能改变得了结局。
　　医者不自医，剑客教不了他的儿子，更别说不好好当剑客半路去卜卦的武林盟主。
　　不想当神算子的剑客不是一个好盟主。
　　不想好好练剑的小师弟不是一个好儿子。
　　照影剑的剑诀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我想，这一回不能再荒废下去了。
　　46.
　　首先，得先让我出去啊！
　　不然都是空话。
　　照这个情况发展下去，在我悟出剑意之前，我已经先饿死了。
　　宏图大业在心头，饿死是小，叫爹娘伤心是大。
　　也不晓得现在是几时了。
　　还不如听江御风的，同他去吃香酥鸡。
　　现在倒好，香酥鸡吃不成，我还成了落汤鸡。
　　呜呼哀哉。
　　何苦来哉！
　
8、群豪会（六）
      47.
　　早上起了个大早，围观了大半日比试，饭菜没吃上两口，人就掉进了大坑。
　　我好饿。
　　也好累。
　　更好困！
　　深坑里黑沉沉的，我打了个哈欠。
　　我就睡一小会。
　　48.
　　他大爷的。
　　睡也睡不安生，刚闭上眼，摸着周公的衣角，就有人在梦外唤我的名字。
　　这梦相当怪异。
　　我先是梦到了谢陵，他一身轻裘，乌发墨眼，长成了我熟悉的青年模样。就是脸色不那么好看，强颜欢笑，眼眶含雾，竟是几欲落泪。
　　谢陵怎么会哭呢，连我死的时候他都没有掉眼泪。
　　也许掉了，只是我这口气断得太快，错过了。
　　旁边立着三师兄，绛色锦袍加身，宽大腰封束出劲瘦身形，脚踏鎏金长靴。脸还是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平白添了一丝不知打哪儿来的风流气。
　　三师兄手里捧着一截红绸，与平日里的气质大相庭径。
　　我甚至还望出了他毫不掩饰的喜色。
　　太怪了。
　　在三师兄脸上找到多余的神情，原本就是奇事一件。
　　何况他还穿得这样艳丽，更不似他往常的习惯作风。
　　为啥呢。
　　绛衣红绸，缁衪纁裳。
　　苍了天了！
　　三师兄竟也有成亲的一日！
　　我又惊又喜，惊是自己惊，喜是为他喜。
　　他见我笑，也微微勾起了嘴唇。
　　不过笑意并未停留多久，转而换上了严肃真挚的神色，三师兄半转过身，高堂上坐着的是我爹和我娘。
　　毕竟他爹娘去的早，家中舅母撺掇舅舅将他送上了无情剑宗，此后与亲旧再无往来。成婚时叫师父师娘来主持，也算合情合理。
　　咦，
　　新妇呢？
　　以三师兄的性子，会娶一个什么样的姑娘呢？
　　我四处张望，挨了我爹好一顿训斥。
　　“大喜的日子，东张西望做甚么！”
　　我立刻收回目光，不敢再造次。
　　三师兄实在是高兴得很，类似的笑意放在我或谢陵面上，只能算作礼貌的微笑，对于三师兄来说，已经是少有。
　　他朝向我爹娘：“师父，师娘，请您二老放心，今后弟子决不会叫小初受一点委屈。”
　　49.
　　？
　　怎么说到我头上来了？
　　三师兄还在继续陈情：“弟子与小初皆为男儿身……”
　　我：“？？？”
　　救命啊！
　　不会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
　　我呆滞地垂下头。
　　我怎么也穿了一身红衣。
　　红绸另一端怎么系在了我手上。
　　我看我还是再昏过去一回为好。
　　50.
　　昏是昏不过去了。
　　我悠悠转醒，浑身筋骨都坐麻了，睡得极不痛快。
　　声音自远而近，由林中传至耳畔。
　　“小师弟！”
　　“常雪初……小初……”
　　我热泪盈眶，连声应道：“师兄！我在这儿！”
　　51.
　　喊完我的脑袋才转过来弯。
　　来人定然是梦里的新郎官！
　　谢陵为了标榜自己的不同，连称呼也要做独一无二的，他若是找来了，唤的必定是阿雪。
　　如此说来，找到我的是三师兄。
　　不是说三师兄不好，人自身难保时还惦念着让我快走，我当然是很喜欢他的。
　　喜欢与喜欢又有细致的区别，千万不可混淆了概念。
　　历经方才的怪梦，任谁见到梦中人都不免尴尬罢！
　　哎。
　　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在此等小事上纠结犹豫。
　　不过是个梦罢了。
　　我试着站起身，然而两条腿又酸又麻，怎么也起不来身。
　　呜呜呜。
　　我好怕三师兄没听见这边的呼喊，又扯着嗓子嚎了好几声：“师兄！你听见了吗！”
　　52.
　　他听见了。
　　三师兄攥着火把，星火之光透过石缝渗进来，照亮了黑黢黢的深坑。
　　他将火把支在一旁，挥剑移开石板，关切道：“小初，没受伤罢？”
　　“没有！”就是腿软。
　　夜很深了，他身形轻巧，转瞬跃至坑底，鞋袜沾上尘灰。
　　“三师兄……你可以抛绳索下来的。”
　　“无碍。”
　　他什么都没说，让我抱紧他的腰，脚蹬泥壁，三两下重返平地。
　　骤然接触到干净空气，我差点哭出来了。
　　他娘的。
　　折腾大半夜。
　　别让小爷知道是谁干的！
　　三师兄忽然靠近，在我身前半蹲下，语气平缓：“小师弟，上来。”
　　我：“？”
　　这恐怕不太好吧。
　　三师兄顿了顿，重复道：“夜里寒气重，早些回去休息为好。”
　　真是好委婉呐！
　　木鱼脑袋也有一日会为我可怜的自尊心考虑，我竟然还在纠结于虚幻的梦境。
　　是我太过狭隘了。
　　话不多说，事不宜迟，我还是恭敬不如从命罢。
　　我攀上三师兄的肩膀，接过火把替他照明，乖巧道：“师兄，我们走吧。”
　　“嗯。”
　　一手举着火把就是不方便，我另一只手牢牢搂着三师兄的脖颈，生怕一不留神就掉下来了。
　　他自然不会主动开口向我问询缘由，一路上默默扣紧我盘上去的两条腿，仿佛只是要将腿脚不利索的小师弟背回住处。
　　指望一个闷葫芦问话，也不知是为难他还是为难我自己。
　　我觉得很委屈。
　　于是我趴在他耳边叽叽喳喳一路不停地将昏迷前后的始末说了个遍。
　　期间不免提到江御风，我一语带过，只言遇见了白日里大出风头的那位侠士，具体说了些什么那就语焉不详了。
　　呸。
　　还侠士。
　　难为我将这两个字扣在江御风头上！
　　53.
　　三师兄背着我走了好久好久。
　　久到我又困了，在他背上打着小哈欠。
　　他将我往上颠了颠，低声说：“小初，再忍一忍，已经从后山绕过来了。”
　　我一听来了精神，睁大眼睛，自上而下望去，脚下地界熟悉，已然回到了北坡。
　　天呐。
　　我竟然被那杀千刀的贼人打晕拖到了那么远的地方。
　　“师兄，我爹娘没着急罢？”
　　打眼一瞧，少说得有四更天了。
　　三师兄疾步往前走，避而不答道：“秦庄主将山庄封锁，师父派我与四师弟分头寻找，四师弟与几位志士一同去了城里，师父纵马奔往渡口，师娘在山庄等候。咱们快些回去，也好再通知师父和四师弟。”
　　丢了我一个，整个剑宗都不得安宁。
　　我无话可说，垂头丧气道：“师兄，回了剑宗，我必定好好跟着你练剑。”
　　他怀着对顽劣师弟终于开窍的欣慰，简短答道：“好。”
　　54.
　　凌霄山庄的仆从总有个别眼尖的，远远瞧见三师兄背着我回来了，一传十十传百，连绵不断的声音飘荡在院落里。
　　55.
　　无情剑宗，无情剑宗，常小师弟回来啦！
　　无情剑宗，盟主独子，常小师弟回来啦！
　　三弟子三弟子李雁行，年少有为年少有为，
　　打败了打败了一箩筐的人，带着他的小师弟回来了！
　　56.
　　咦，
　　好像哪里不对劲。
　　57.
　　凌霄山庄灯火通明，待三师兄与我走近偏门，我娘已经听着消息奔过来了。
　　毕竟是在秦庄主的地盘出了事，秦夫人陪着我娘，秦庄主领着一列仆从守在一旁，同样一夜未眠。
　　“小初！”
　　三师兄将我背在身上，不便与主家打招呼，秦庄主夫妇也非拘礼之人，连忙同我娘一起迎上来，口中道：“不必多礼，找着了就好，常贤侄没遇着什么歹人罢？”
　　我有气无力地摇摇头，任由我娘抚上我的脸。
　　檐下灯笼里的亮光映着她的神情，我自小便知道自己长得像阿娘更多些，继承了她一双神采奕奕的杏仁眼，和柔和流畅的脸模子。
　　若是生成了姑娘家，恐怕挤上剑宗来向常小师妹求亲的人已经挤破了门槛。
　　然，这样的五官轮廓生在常小师弟身上，有失英武不说，更添了三分稚气。追溯到上辈子临死之前，剑宗上下依旧视我为需要保护的孩童。
　　杏仁眼里盛满了泪，我娘依然是很美的。
　　我爹不在，她得撑起剑宗主人的势，向秦庄主夫妇道谢后，才冲着三师兄道：“雁行，辛苦你了，带你师弟回房歇着罢。”
　　“是，师娘。”
　
9、群豪会（七）
      58.
　　终于躺下了。
　　三师兄挨着我坐了下来，手掌覆于我的脚腕，问：“是这里酸痛吗？”
　　我点点头。
　　他在包裹里翻找起来。
　　大约是在找跌打损伤的药酒。
　　上药是肯定要上药的。
　　我挣扎着坐起身，低头看看浑身上下脏兮兮的衣裳，苦着脸道：“师兄，我想先沐浴清洗一下。”
　　言罢，我娘并两个侍从一同进来了。
　　知我者莫若我娘是也。
　　那两个侍从协力抬着个大浴桶，搁在了屏风后头。
　　三师兄从榻上起身，待那两个侍从退出房门，才简略地将我同他说的话复述了一遍。
　　我娘听得仔细，俯**用丝帕擦了擦我灰扑扑的脸，欲言又止地望我。
　　我猜她一定是恨铁不成钢，又舍不得教训我。
　　“阿娘，我再也不乱跑了。”我赶忙表衷心，重活一回，势必要做个乖巧懂事的孩子。
　　她的视线在我身上来回打转，生怕我跌进坑底伤着了筋骨，自己还傻乎乎地意识不到。
　　凌霄山庄的仆从兵分两路，分别去给我爹和谢陵传信，估摸着现在也快碰着面了。忙活了大半夜，我不忍再叫她守在我身边，诚恳道：“阿娘，我真没事儿，等会洗过就上药，您快回房歇一歇吧，这会儿天都快亮了。”
　　趁她垂眸的片刻，我拼命给三师兄使眼色。
　　好在媚眼没有抛给瞎子看，三师兄替我担保：“小师弟约莫是跌下去时扭到了脚踝，一日涂上三回伤药，很快便会痊愈。”
　　我连连点头，拖着她的袖口，眼睛眨了又眨：“阿娘，有三师兄说话，您和我爹也能放心了。”
　　叮嘱再三，我终于将她送回了房。
　　呜呜呜！
　　我伸手去试水温，烫劲儿刚好过去，现在泡进去是最舒服的温度。
　　浴桶，我来啦！
　　59.
　　等一等。
　　我的脚腕好痛啊。
　　大意了。
　　我站在浴桶跟前沉思，目光绕着房间转了一圈，从屏风后一瘸一拐走出来，瞄准了榻边的小马扎。
　　小马扎旁边是一对墨靴。
　　靴子里是一双又长又直的腿。
　　腿的主人是三师兄。
　　三师兄与我目光相接。
　　我以为他会揣着小马扎过来让我垫脚。
　　但他独自走过来了。
　　而且还拦腰将我抱起来了。
　　三师兄：“不方便可以同师兄说。”
　　我：“……？！”
　　60.
　　方便是真的不太方便。
　　但我只是想找个小马扎过来踩着。
　　61.
　　来不及了。
　　连亵裤都不属于我了。
　　三师兄心无杂念，仿佛只是在替三岁孩童更衣沐浴。
　　可我不是啊！
　　天知地知，唯有我知，我今年已经十七了。
　　浴桶里热气蒸腾，我涨红的面皮在水雾里时隐时现，勉强能够赖给热水。
　　唉，唉，唉！
　　有时候叹息就足够表达一个人内心的崩溃。
　　比如此刻的我。
　　面无表情的三师兄又把我从浴桶里抱出来了。
　　一回生二回熟。
　　我瘫在榻上装死人。
　　用被褥遮住通红的脸。
　　三师兄浑然不觉，用干布擦去水渍，拔开药酒的木塞，倒了一点在我左脚脚腕上，仔仔细细揉开。
　　我埋在锦被里，瓮声瓮气地同他道谢：“师兄，今日麻烦你太多回了。”
　　他替我掖好被子，低声道：“师兄弟之间无需言谢，睡罢，醒了喊一声，师兄再过来替你涂药。”
　　62.
　　我睡了个昏天黑地。
　　甫一睁眼，床榻边坐着的人猛地抱住我，两眼发红，好似一夜未眠。
　　“阿雪，你吓死我了。”
　　谢陵搂着我，轻轻在我后脊捶了两下。
　　我刚刚醒来，晕头转向地从他怀里退出来，一开口还蕴着鼻音：“怎么了这是，我不是好好回来了吗？”
　　谢陵咬牙切齿，扶着我的肩膀道：“阿雪，你究竟知不知道掳走你的人是谁？”
　　说这话我就清醒了。
　　嗬！
　　凌霄山庄办事效率还挺高。
　　一觉睡醒就找着了那该死的贼人。
　　我揉揉眼睛，哑声问道：“谁啊？”
　　谢陵神色凌然，三个字说得掷地有声：“江御风！”
　　63.
　　？
　　不是吧。
　　虽然江御风这狗贼的确不是个东西，但我常雪初做人做事一向凭良心。
　　昨夜打晕我的人不是江御风。
　　我气呼呼地和谢陵坦白道。
　　还未等到他的反应，半开的房门彻底洞开。
　　我爹进来了。
　　常宗主，常盟主，我重活一世也有好几日了，竟然还未正经和你说上话。
　　我爹上来就给了我一脑瓜嘣。
　　“叫你平日不好好练剑！”
　　下一句紧接着来了。
　　“就会让爹娘师兄替你操心！”
　　他拾起挂在一旁的木剑，往地上一立，不容拒绝道：“回去之后你跟着雁行，一日学不会素心剑十六招，就一日不准下山！”
　　谢陵瞪大了眼。
　　我也不明白他瞪眼做甚么，要震惊也应该是我先震惊。
　　我爹失算了。
　　他预想之中的耍赖祈求一样都没有。
　　我平静地答应他：“好。”
　　64.
　　浑身舒爽。
　　总算轮到我装一回大爷了！
　　高高扬起的训斥还未落地就随风飞走，我爹面子挂不住，拂袖又在我脑袋上点了一下。
　　“答应得痛快，莫要到时候又做不到！”
　　不会的。我暗自腹诽，毕竟我还是挺想多活几年的。
　　我爹自觉没趣儿，转而问起了昨夜的情形。实际上我娘和三师兄恐怕已经分别同他说过了，但他不从我这儿再问一遍，总是放心不下的。
　　听我说到那人并非江御风时，他打断了我：“你如何知晓？”
　　“打晕我那人喝了酒，身上酒气很重，”我憋屈地替江御风澄清，“前一刻钟我才见过那位江侠士，短短一刻钟，他身上沾不了那么浓的酒味。”
　　我又想了想，竭力从脑海里扒拉出关于那贼人的记忆，补充道：“他腰上应该佩了刀，我也不大能肯定，或许是短剑也未可知。”
　　那人大概率不是冲着我来的，那他又为何要陷我于险境，这就很微妙了。
　　人在江湖飘，你不得罪别人，不意味着别人不会暗自记恨上了你。
　　谁也不清楚所谓正派大侠私下是甚么嘴脸，邪门歪道也未必个个心怀鬼胎。
　　我爹从未在川蜀待过，却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变脸绝技，一个人既能唱红脸，亦能唱白脸。
　　现下他又心有不安，为连累了他儿子受罪而愧疚。大掌在我脑袋上呼噜了两把，叫我好好歇着，其他的事莫要管了，休整好了再回剑宗。
　　我说好哦。
　　眼见我爹负手离去，谢陵脚下宛如踩了火，迅即从箱匣里取出药瓶，“甭管别的，先把药给涂了。”
　　他手劲没轻没重，不比三师兄涂得细致，我嫌弃地蜷起了脚趾，抱怨道：“疼。”
　　谢陵手指一顿，不言不语地放轻了些许。
　　65.
　　洗漱完，我身残志坚地在院子里散了一圈，没见着三师兄，谢陵不情不愿地告诉我，三师兄去后山那片林地探看了。
　　据秦庄主说，那口深坑的确是山庄仆从前段时间挖出来的。
　　至于是干甚么用的，听到的一瞬我快要气笑了。
　　后山前阵子有野猪出没，唯恐吓着山庄的女眷，才挖了这么大一口坑用来捕猎。
　　野猪不知所踪，先捕到了我！
　　谢陵抚着脊背给我顺气时，三师兄负着剑回来了。
　　我噌地站起来。
　　“小祖宗哎，注意你的脚，别乱动了！”谢陵一把将我按下去。
　　三师兄换了套洁净的衣裳，风尘仆仆赶至我面前，蹲下|身问道：“小师弟，醒来涂过药了吗？”
　　我乖乖答道：“涂过了。”
　　谢陵阴阳怪气：“当然涂过了，等李师兄回来不知要到几时。”
　　我：“……”
　　“涂过就好，”三师兄方才舒展的眉目又皱了起来，面上神情略带歉意，“前阵子阴雨连绵，后山泥土松软，足印杂乱无章，看不出甚么特别之处。你脚上的伤是跌伤，浑身上下除了后颈挨的一掌，再无别的伤痕。”
　　唉。
　　我叹了口气，同他说：“没关系的，原本就是遭人暗算，若是轻易就能找到，那人也不会贸然出手了。”
　　在那野猪坑里时，我就已然想到很难找出幕后黑手。三师兄能为我再去探找一遍蛛丝马迹，已是有心。
　　至于结果，只能随缘。
　
10、群豪会（八）
      66.
　　弯月高悬，银白清辉洒落整间院子。
　　我爹、我娘、三师兄，谢陵，以及我，五人围坐一桌。
　　残羹冷炙摆了满桌，我清了清嗓子，“爹，我想早日回剑宗。”
　　群豪会既已结束，各门派陆续离开，再待下去未必找得到暗处之人，我还得时刻提防着江御风，百害而无一利。
　　我爹沉默片刻，与我娘交换眼神，沉声道：“小初，你受委屈了。”
　　我：“？”
　　三师兄眸光沉沉，一言不发。
　　谢陵松开交叠的手掌，伸过来轻轻捏了捏我的手，他难得与三师兄达成一致，齐齐陷入沉默。
　　我：“？”
　　好罢……我的确蛮憋屈的，但你们是不是弄错了我想回剑宗的原因……
　　67.
　　“昨日饮酒的刀客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无法一个一个留下来排查，是爹对不住你。继续待下去的确叨扰秦庄主一家，就听小初的罢，他不愿留在此地，早些回剑宗也好。”
　　苍天啊……
　　我爹认真的样子像极了一个算命术士。
　　我受宠若惊，不过我敢打包票，他心里必定在默默感叹，愚钝顽劣的儿子也有替他着想，暗自咽下委屈的一天。
　　真是误会大了。
　　爹，我只是为了您老和全家的性命忍辱负重罢了。
　　68.
　　渡口船只往来频繁，于是回剑宗的事就这么仓促地拍板定下了。
　　侍女收走桌上的碗碟，我们师兄弟三人随我爹一同踏出房门。
　　我爹往院外去，他要去同秦庄主告辞。
　　三师兄往他房里去，收拾明日出发的行李。
　　剩下谢陵与我，他唤人打来热水，任劳任怨地替我试一试水温，又搬来了小马扎。
　　我对着这张从小一起长大的脸，实在是恨不起来。况且他现在亦是无辜，对我的好始终如一，我又不是修无情剑的，怎么也做不了没心肝的人。
　　“四师兄，”我拽住忙前忙后的谢陵，又唤了他一声，“陵哥，别忙了，待会我同你一起收拾行李。”
　　许是我最近对他的态度阴晴不定，谢陵怔了一下，扬唇笑道：“好，快去洗吧，当心水凉了。”
　　夜色渐沉，谢陵均匀的呼吸近在耳畔。
　　昨夜为着我的事，他亦是忙活了大半夜，赶着天亮回到凌霄山庄，又守在床榻边直到午后。
　　我差点就忘了，谢陵今时今日也不过刚满十六，甚至不如上辈子的我年纪大。
　　半大少年谁不贪眠，他攥着被面，终于在我之前睡着了。
　　69.
　　咦。
　　等等。
　　那我算不算是比谢陵年长了啊？
　　这简直是我死而复生以来最惊喜的发现！
　　70.
　　唉。
　　也没啥用。
　　毕竟世上只有我一人知晓这件事。
　　71.
　　白日里睡了个天昏地暗，到了夜里报应就来了。
　　我睁着眼睛，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其实也没有翻来覆去。
　　因为谢陵就在我旁边躺着。
　　我一动，万一吵醒了他，又是罪过。
　　躺不下去了。
　　人有三急……
　　我悄悄起身，蹑手蹑脚越过谢陵，将房门推开一道仅容我一人通过的缝隙，溜进了院里。
　　茅房离得不远，借着灯笼的微光，我速战速决，顷刻就从里头出来了。
　　凌霄山庄体贴地在茅房外置了一坛水缸，我伸手进去掬了一捧水，搅碎了水面的影子。波纹在月光下微微震荡，死水渐而恢复原状，又映出一道人影。
　　不对。
　　怎么有两道影子。
　　……鬼有影子吗？
　　在我惊呼出声之前，来人捂住了我的口唇，低下头弱声道：“是我。”
　　哦，是你啊。
　　哦，怎么又是你啊！
　　72.
　　又又又又见面了，江教主。
　　我已经叫接二连三的狭路相逢给磨没了脾气，朝江御风眨眨眼，示意知道是他了，别捂了。
　　转瞬间，江御风挟着我跃上房顶，大剌剌地坐了下来，“听说你被我推进野猪坑里去了？”
　　瞧瞧。
　　这说的是人话吗？
　　我脸上波澜不惊的神色挂不住了，怒气上涌，汇聚于双目，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江御风笑了。
　　他扬手抚上我蹙起来的眉毛，两指分开，往左右轻轻移去，老成道：“小孩子家的，皱什么眉毛，好了好了，不逗你玩了。”
　　“我十……十三了，不小了。”
　　好险，差点就说漏了嘴。
　　说起来这么些年谁也不清楚枯木教的江教主究竟年岁几何，他甫在群豪会亮相时就是一副青年模样，我临死前见他那一面，瞧着像是二十出头，不似一教之主的年纪。
　　“你多大了啊？”
　　“不多不少，虚长常小公子十载。”江御风饶有兴趣道：“你若是唤一声江叔叔，我也是当得起的。”
　　呸！
　　抛开他不正经的闲话，我忍不住开腔：“你怎么又来了？”
　　江御风正色道：“自然是为我洗脱罪名来了。”
　　“听说有人瞧见你我在后山叙话，没多久常小公子就叫人扔进了深坑，就差指名道姓说是我做的了，我可不得替自己正个名。”
　　我心里一惊。
　　江御风神出鬼没，不曾在凌霄山庄住下，明面上又与各门各派均无私交。他从哪儿得知的消息，渠道与速度都不可小觑。
　　惊讶归惊讶，我自然不会表露出来，继续装作无知少年，扮猪吃老虎才是人生真谛。
　　我严肃道：“不用了，我知道打晕我的人并非是你，我也向我爹和秦庄主坦陈过了，你可以走了。”
　　江御风不解道：“为何你我每回见面，你都在催我离开？”
　　呵呵，你心里难道一点数也没有吗。
　　我有心扮演纨绔子弟，扬起下巴道：“当然是因为你很讨厌，我不想看见你咯。”
　　江御风似笑非笑，“那你为何要替我辩白，任由罪名安在我头上，岂不是更好？”
　　你看你这个人。
　　说你心眼坏你还非要拉我下水。
　　我连眼神都懒得给他一个，心不在焉道：“我既知不是你做的，为何要教你背黑锅？讨厌你归讨厌你，这是两码事。”
　　从房里出来已有一刻钟，若是谢陵半途醒来发现我不见了，又要搅得整间院子人心惶惶。
　　我慢吞吞从砖瓦上站起来，青瓦铺得层层叠叠，稍不注意脚下就得打滑。
　　江御风悄无声息地从后头追过来，拉住我的左肩：“你不是脚扭伤了吗，还敢从房顶上跳下去？”
　　好烦啊这个人！
　　我扭头打算呛他，左脚仿佛失了力，猝不及防往身后跌去。
　　73.
　　好家伙。
　　这要是跌下去，
　　准得栽个脑袋开花。
　　74.
　　我结结实实往后仰。
　　又结结实实栽进了一双手臂里。
　　奇耻大辱，
　　叫江御风救我一回，
　　我还不如就地摔破脑袋。
　　我闭上眼睛，掩耳盗铃地不愿意睁开。
　　松弛的眉目，微微勾起的嘴角，我几乎能想象到江御风面上浮现的嘲讽神色。
　　“多谢。”
　　眼泪往心里流，我屈辱地向江御风道谢。
　　“不必。”江御风顺势揽住我，稳稳当当落在了院内。
　　他松开手，低哑的声音透过内力传到我耳畔，“回去睡罢，小矮子。”
　　“……”
　　行，这一回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11、群豪会（九）
      75.
　　高估谢陵了。
　　他睡得死沉，倒是我爬上床榻时动作大了些，吵醒了他。
　　“……阿雪？”谢陵迷迷糊糊将眼睛支了条缝，喊了声我的名字。
　　我连忙躺下，轻声道：“嗯，是我，继续睡罢，外边天还没亮呢。”
　　谢陵摸到我的衣角，应了一声，安心地阖上了眼睛。
　　陵哥，哦不，陵弟，
　　你这么黏人，可怎么办呀。
　　76.
　　添了这么一出插曲后，我反倒生出了些困意。
　　裹着薄被躺在榻上，没过多久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清清爽爽直到天亮。
　　用早膳时我的心情极好，毕竟回到剑宗就是到了我的地盘，不用战战兢兢地防着外人，能够好好睡个安稳觉了。
　　可喜可贺！
　　秦庄主太不容易了，在他家里横生事端不说，他还得带着满脸歉意来送我们一行人。
　　我爹：“秦兄，这些时日实在是多有打扰，妨碍你与嫂子清修了！”
　　秦庄主：“常贤弟这说的是什么话，贤侄在我这小小庄子受了委屈，愚兄也未能替他讨回公道，实则是心中有愧！”
　　我爹：“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此事原非秦兄能够提前预知，你也不必太过自责。”
　　秦庄主：“常贤弟身在其位，实在有诸多难事啊！”
　　我爹：“江湖难测，守住本心即可，旁的琐事无需挂心。”
　　秦庄主：“常贤弟……”
　　我爹：“秦兄……”
　　77.
　　停！
　　旁的不说，秦庄主，你家的凌霄山庄如果只是小小庄子，那你难道还想住皇宫不成……
　　太过分了。
　　78.
　　船家刚送走上一批渡客，小船要等上一会儿才能归来。林青师兄领着陈、吴两位师兄弟将行李搁在一旁，同船家商议引渡的银钱。
　　我脸上的笑意快要维持到僵硬|了，谢陵掐掐我的手心，低声道：“阿雪，回去之后若是行动不便，我还同你住一间屋。”
　　我：“……！”
　　倒也不必。
　　出门在外，又要防人，前几日不过是权宜之计，待到回了剑宗，大可不必如此了。
　　我严肃地拒绝了他。
　　并且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谢陵只好作罢。
　　我似乎从他的神情里品出了一丝遗憾。
　　大约是我的错觉吧。
　　79.
　　远远有马蹄声疾驰而来。
　　急啥啊兄弟，这会儿船可还没开。
　　我仰头看看三师兄。
　　他一向耳力过人，今次也不例外，低头和我说：“只有一匹马。”
　　嚯，一匹马骑出了一个车队的架势，恨不得脚下生风，踩着风火轮过来了。
　　说话间那骑马的人已至渡口，秦庄主为人谨慎，侧目望去，面上露出讶异神色，扬声道：“秦松，急急忙忙跑来做甚么？”
　　听这名字就晓得是凌霄山庄的人了。
　　秦松翻身下马，马背上赫然还驮着另一个人。
　　五花大绑，二指粗的麻绳从脖颈捆到脚踝，一丁点儿逃开的缝隙都不留。嘴上蒙了黑布，剩下一对牛铃铛似的眼，和呼哧呼哧出气的鼻孔。
　　我定睛一瞧，不认识。
　　不过没关系，秦庄主肯定是识得的。
　　果不其然，他凑近细看，在脑中略加思量，便想起了此人是谁。
　　“你可是惊刀门的闵晋闵少侠？”秦庄主不明所以，目光扫向秦松。
　　秦松奔来恐怕费了不小的劲儿，勉强喘匀了气，将那名为闵晋的男子拽下马来，高声道：“庄主，此人业已承认，他便是暗算常小公子的贼人！”
　　？？？
　　不是罢，我就睡了一觉，人就给你们凌霄山庄找着了？
　　这效率也忒高了。
　　建议凌霄山庄与朝廷通力合作，鼓捣个新的机构出来，再也不愁抓不着人了。
　　我想想，就叫凌霄卫罢。
　　我好像想太远了。
　　秦庄主面上惊色更重，一连串疑问砸向秦松：“可是他亲口所说？你又是如何找到此人的？”
　　秦松面有难色，倏然吞吐了起来。
　　“这位小兄弟大可直言！”
　　我爹适时站出来替他撑腰。
　　秦松只得实话实说：“回庄主，回常盟主，此人并非我凌霄山庄弟子找到的，而是自己送上门来的。”
　　原来是天下掉下来个功绩，不大好意思主动开口。
　　秦松壮士生得憨厚，摸了摸圆滚滚的后脑，将此事一一道来。
　　“清早常盟主一行人离开山庄之后，我照常领着弟子去后山空地练功，忽闻林子里一声惊叫，便点了两个弟子一同去探探究竟。
　　那惨叫声正是从常小公子跌落的深坑处传来的，待我赶到坑前，此人已然是如今这副模样，折断了左腿，瘫在坑底发出哭叫。”
　　“我等连忙将他带回山庄，好在百草门的慕姑娘尚未离开，托她过来看了看此人伤势。将腕骨接上后，我送慕姑娘出门，恰好一截铁钉从院外飞至树干，铁钉穿着薄纸，纸上写着一行字，现在去追无情剑宗的人还来得及。”
　　秦松瞥了闵晋一眼，继续道：“然后我便拿着纸条进屋去找此人，原想着要耗费上一番功夫，不想他当即就认下了，是他打晕的常小公子，又将人丢进深坑里。我不敢耽搁时间，怕赶不及告知常盟主，只好原样将此人驮在马背上带了过来。”
　　他一鼓作气，说了这么一大通话，将事情完完整整和盘托出。
　　我听完了，只觉一头雾水。
　　首先，我并不认识这个惊刀门的闵晋。
　　其次，又是哪位做好事不留名的大侠找到的他啊？
　　80.
　　秦庄主神色凝重，伸手撕下闵晋嘴上的黑布，连少侠也不喊了，直接问道：“闵晋，可是你暗算的常公子？”
　　这位老兄整张脸暴露在日光下，我站在两个师兄中间，往前探了探身。
　　还是不认识。
　　闵晋猛烈地咳了几声，喉音沙哑，垂眸道：“是。”
　　这我就真的不明白了！
　　谢陵在旁边蠢蠢欲动地取下了雪鸿剑，然而我爹尚未发话，他也只能暂且站着。
　　得来全不费工夫，看这闵晋像是个八棍子打不出一句话来的，我甚至怀疑这是个连环套。
　　我能想到的，我爹也想得到。
　　他越过秦庄主，心平气和地步至闵晋身前，问道：“不知小儿雪初可有得罪之处？”
　　我错了。
　　我爹比秦庄主更难。
　　担着个盟主的身份，他甚至要和善地同眼前人说话，哪怕此人前日才暗害了他的儿子。
　　闵晋咬牙道：“没有。”
　　我爹顿了顿，追问道：“那就是常某有得罪你之处了，是吗？”
　　闵晋这回答得更快：“没有。”
　　哦，原来是来寻仇的。
　　等等，他说什么？
　　没有？
　　既与我无冤无仇，又非我爹种下的祸根，大哥，那你无缘无故来坑我做甚么啊！
　　在场诸人应该和我心灵相通，故而大家一致沉默了下来。
　　秦庄主接过问话的重任，继而道：“既无龃龉，那你为何要去坑害常小公子？”
　　闵晋闭口不言。
　　谢陵猛地一拍手，忍不住道：“那日跑来同我传信的几个人中是不是有你？我想起来了，就是你们几个惊刀门的弟子，说是在后山见着了阿雪和那江御风，合着是贼喊捉贼！”
　　他似乎抓到重点了。
　　我好像也琢磨出一点儿深意了。
　　秦庄主脸色难看，他恐怕和我想到一起去了，对闵晋的行为很是无奈。
　　他是个体面人，递了个眼神给秦松，秦松立刻会意，问道：“……你是撞见了常小公子和江少侠叙话，打算借机栽赃给江少侠？”
　　多么难以启齿又多么合理的缘由。
　　那日江御风在群豪会上连败五人，其中一名便是惊刀门的邢峰邢门主。闵晋是邢峰亲传弟子之一，猫尿灌多了，叫怒意蒙了心。
　　他自是收拾不了江御风的，但打晕我总不成问题。
　　倘若江御风给了我难看，那这个仇我爹是报还是不报？
　　今日也是陷入江湖宫心计的一日。
　
12、群豪会（十）
      81.
　　闵晋也不是完全没有脑子，但多多少少还是比他的羞耻心少了那么一点。
　　比如他就没有预料到我会为江御风洗白。
　　再比如他此刻垂下了头，既是默认，也是不愿面对。
　　我觉得我好可怜。
　　我必须骂一骂江御风来解气。
　　毕竟归根到底，此事确是因他而起。
　　闵晋狼狈地伏在地上，埋着脑袋向我道歉：“对不住了，常公子，是我猪油蒙了心，才冲你下了手。”
　　我抽抽嘴角，不知该说些什么。
　　谢陵将我拉到身后，叱道：“幸亏阿雪没有大碍，若是有事……”
　　我拽了拽他的袖口，小声道：“陵哥，算了。”
　　这等事怎么好计较得过来，莫非叫我再去打折他的腿？
　　又不是事关生死，好说他也是惊刀门门主的嫡传弟子，犯不着为了此事与惊刀门结仇。
　　哦，他的腿已经叫人打断了一回，又重新给接上了。
　　闵晋抬起头来，目光涣散，先是朝我感激地点一点头，又不知望到了哪里去。
　　我向前踱了两步，打定主意问道：“你可知是谁找到了你？”
　　闵晋浑浑噩噩地收回目光，瑟缩着手指嗫嚅道：“……不知，那人也是从背后打晕了我，然后将我丢到坑底去。我再睁开眼，被点了哑穴，只闻他叫我等穴道冲开后去向常公子道歉，若是不听他的，能绑我一回，就能绑第二回。”
　　这个作风，有一点点熟悉喔。
　　我接着问他：“声音呢，描述一下对此人声音的印象。”
　　闵晋摇头，言语中不似作假：“那人似乎用了伪音，与平常决计有差别。”
　　其实我原本还想问他，那你觉得这人会是谁。
　　想想看还是算了，一层窗户纸，戳不戳破并非那么重要。
　　闵晋好歹是邢峰门下有名有姓的弟子，虽说未在英雄榜上占有一席之地，但武功也绝对算不上差。
　　将正儿八经的门派弟子视作草芥，说打昏就打昏，说折腿就折腿，能做到这一层的人功力绝不在三师兄之下，或者说，至少与闵晋的师父邢峰处于同一水平线。
　　也可能……更高于邢峰。
　　闵晋原本就不是冲着我来的，教训他的人，自然是他未能成功诬陷的人。
　　82.
　　我爹当然也是这么想的。
　　秦庄主、我娘、三师兄，他们都不约而同想到了同一个人。
　　谢陵的思路不太正常，他紧紧拧眉，脸上冒出疑虑的神色，等不及道：“阿雪，那个江御风怎么回事，怎么平白无故替你去教训人啊。”
　　那是你哥，你问我！
　　好罢，虽然谢陵现在不知道那是他哥，
　　但我依旧对谢陵脑子里装的是不是浆糊持怀疑态度。
　　我不动声色踢了他一脚，低声道：“怎么是会为我。”
　　江御风显然是个睚眦必报的人，闵晋暗地里妄图败坏他的名声，挑起他与剑宗的事端，他必然是要教训闵晋的。
　　某种意义上我怀疑闵晋是不是也死而复生了。
　　他精准地察觉到了四年后即将发生的一件事，并且身体力行地试图将此事提前。
　　很遗憾，这是不可能的。
　　既然我阴差阳错地重活了一回，必定会想尽办法去阻止。
　　江御风此人真是太难对付了，他对自身能力与江湖众人的了解已经臻至常人难以企及的地步。
　　他既然不愿意在此时与我爹交手，也教我心中有了数，二十三岁的江御风尚且不足以与我爹匹敌。
　　他娘的，摊上这么个心机深重，又善于运筹帷幄的仇人。
　　无情剑宗真是倒了十八代的霉。
　　夸大了，无情剑宗才刚到第九代而已。
　　83.
　　无需再从闵晋嘴里问些什么了，一切都水落石出，秦松重新给他蒙上黑布，规矩地立到了一旁。
　　归期已定，便不会再多停留一日。闵晋的出现是个意外，我爹与秦庄主唏嘘来唏嘘去，无可奈何地谈起此事该如何收场。
　　秦庄主拍胸脯保证，必定一力包办，不落人口实。
　　我爹自是一阵道谢，直言秦庄主费心了。
　　渡口用于货运的船只吃水很深，扎在河岸边。两条渡人的小船晃晃悠悠从对岸驶了过来，与隔壁桅杆高立的大船挨在一处，显得颇为可怜。
　　船家从货船里冒出个脑袋尖，吆喝道：“船来了，几位大侠走不走啊？”
　　走走走，当然走。
　　行李不多，尽数搬到了小船里，我爹回头望了一眼船家，携着我娘的手一同迈进小舟，与秦庄主朗声作别。
　　84.
　　船头的艄公悠悠划着木桨，小舟渐渐驶离渡口。
　　一行八人，分别置于两条小船上，我爹娘与我、三师兄居于同一条船，谢陵与另外几个师兄弟就在隔壁。
　　原本谢陵是紧跟着我的，但我这些时日睁眼闭眼见着的都是他，实在有些乏味，便使了个小性子，将他和三师兄掉了个个。
　　谢陵傻眼了。
　　两条小船相距不远，我坐在船尾发呆，谢陵也露出半边身子来，气哼哼地同我斗嘴：“阿雪，你太不厚道了。”
　　我冲他笑笑，并不答话。
　　艄公头上顶着草编的斗笠，不知想到甚么开心事，撑着船桨放声吟唱，约莫是溧水城这一带的小调，听着别有滋味。
　　我随口问道：“老丈，还有多久才能靠岸？”
　　艄公用木桨引着小舟分开河水，扭头笑答道：“快咯，天黑之前，保准将你们送到岸上。若是不急着赶路，去尝尝城里头醉湘楼的席面，好吃的紧哩！”
　　我应答了一声，朝着谢陵那边喊他：“师兄，听见老丈说的了吗！”
　　谢陵磨磨蹭蹭探出脑袋来：“一说到吃，你才能想到我！”
　　我立刻卖乖：“师兄，我错啦！”
　　谢陵矜持地点点头，不同我这个小孩子计较。
　　小船正如艄公所言，赶着日头落山前靠了岸。
　　我娘将银钱递到我手里，我转头给了艄公，“多谢啦，老丈！”
　　艄公乐呵呵地接过碎银子，一呼一吸之间，往我手里塞了张纸条。我低头扫了一眼，字迹潦草凌乱，既无称呼，亦无落款。
　　江御风此人真是有够烦人。
　　临走也不让人安生。
　　我看过便将那纸条团成一团，在谢陵的催促声中迈上了岸。
　　85.
　　——欠你一只香酥鸡。

13、京城行（一）
      86.
　　时隔一辈子，我重新回到了剑宗。
　　此时小平子还在家中砍柴，并未被爹娘送上山来。
　　大师兄今岁二十有五，再过两年便会迎娶温婉良善的师嫂。
　　唯一遗憾是二师兄在前年就已经没了。
　　若是我再复生的早一点，说不定能多救回来他一条命。
　　人生往往不会事事圆满，天底下最大的幸事已然降临到我身上，不能再苛求更多了。
　　87.
　　在剑宗的日子平稳又愉快，无需我爹提醒，我日日跟在三师兄身后，同他修习剑法。上辈子直到死也不曾用心去学的素心剑，不消三个月就叫我完完整整地使出来了。
　　原先我在谢陵手底下走不过五招，今时已然能够与他较量数十个来回。
　　天道未必酬勤，但不勤加练习，我一定会被人一剑穿胸而死。
　　我独自去了一趟宗祠。
　　无情剑宗历代宗主的牌位都在上头立着，祖师爷的牌位是块削平了的木头，质朴无华，甚至不比寻常人家的气派。
　　据说是他老人家临终之前自己削的。
　　真是个奇人。
　　我挨个拜了拜剑宗的先人们。
　　死而复生，是平常人想也不敢想的事情。
　　命数自有天定，老天爷不声不响替我改了命，大约也会宽容我在他眼皮子底下做点别的小动作罢。
　　一愿爹娘师兄身体康健，无忧到老。
　　二愿无情剑宗蓬勃发展，绵延百年。
　　三愿……
　　愿我能在剑道上有所成，这辈子多活几年，不要再早早的去见阎王了。
　　88.
　　我毕恭毕敬把香烛插|进香炉里。
　　虔诚礼拜后从蒲团上起身。
　　三炷香静静燃烧，香头自点燃起，始终保持一平。
　　看来先人们也听见了我的心声！
　　所谓心诚则灵，大约说的就是此刻的我罢。
　　我理平衣摆，从宗祠退了出去。
　　89.
　　一踏出门，撞见了在门口候着的我爹。
　　我吓了一跳：“爹？您怎么来了。”
　　半晌得不到回复，我爹蓦地将手掌扣在我肩头，颈侧一阵凉风掠过，我躲闪不及被他翻了个个儿。
　　他当然不是为了对我出手。
　　我爹一招下去，我的小命就要玩完。
　　他是为了看我颈后的胎记。
　　常宗主百般心绪齐齐翻涌而出，滚了滚喉头，万分复杂地叹道：“儿啊，若不是你肩上的胎记，爹都要怀疑你是不是叫人掉包了。”
　　我：“……”
　　好罢，若说反常，其一平常的我的确不会主动去宗祠祭拜。
　　宗祠在我的记忆里更像是一个专门用来受罚的地方。
　　和四师兄吵嘴打架了，滚去宗祠反省反省。
　　练剑偷懒跑出去玩了，滚去宗祠反省反省。
　　我想剑宗前辈们大概也不太乐意隔三岔五听我和谢陵在宗祠里继续斗嘴罢！
　　其二便是每日练剑比往常勤快了百倍。
　　这是一个人惜命的举措，爹，您应该能够理解。
　　但——
　　爹，原来我在你心里的形象，比我想象中还要低上这么多啊……
　　“不是我是谁，您可不就我这么一个儿子吗？”
　　他一脸老泪纵横的神色叫我逼了回去，我爹笑着往我肩膀上拍了一下，轻叱道：“怎么和你爹说话的，没大没小。”
　　“看来带着你一同去群豪会，还是有些好处的。至少叫你开了窍，不再懒懒散散，总算有了点我无情剑宗的模样。”
　　从我爹口中得到一两句夸赞真是太难了。
　　仔细想来他上一回夸我，可能是在日上三竿时推门进房怒斥一声：“剑宗上下就没有比你更能睡的！”
　　我摸摸鼻尖，不好意思地别过了脸。
　　90.
　　其实在我更小的时候，那会儿大概四五岁罢，我爹对我还是抱有很大期望的。
　　根骨不错，是他同我娘闲谈时对我的批语。
　　他手把手教我从呼吸吐纳学起，扶着我的手让我握住木剑。
　　剑太重了。
　　我双手勉强握住剑柄，傻乎乎地立在院中，将剑使成了重刀。
　　谢陵将他的剑杵在地上，下巴搭在交叠的手臂上，憋笑朝我望过来，不客气地嘲笑道：“阿雪，阿雪，你好笨啊！”
　　我登时甩开木剑，两条短腿噔噔跑到谢陵跟前，同他吵了起来。
　　待到我爹从隔壁院子指导三师兄回来时，我俩双双滚在地上，打得不可开交。
　　等我终于拿得动剑了，谢陵已经修完了第一套剑法。
　　我爹迟钝地意识到，武林剑道第一人，常无虞的儿子，似乎在用剑这件事上比旁人落后了太多。
　　他将我领到三师兄院里，叫三师兄接替陪我练剑的重责。
　　三师兄虽然沉默寡言，却很有耐心，一次不行，就试第二次。我在他手下，磕磕绊绊地学会了一点点皮毛。
　　这些年间，谢陵也在渐渐长大，不同小时候那般口无遮拦，懂得了照顾我的自尊心。
　　记不清从何时起，谢陵不再同我拌嘴，他处处让着我，让着我这个一事无成的小师弟。
　　唉。
　　他不明白，其实我从未强求过什么。
　　并不是我爹是剑客，我就必须要继承他的衣钵。
　　人生在世，得过且过。
　　做甚么要让自己不开心呢？
　　91.
　　“常雪初！”
　　“啊？”
　　我爹嘴角慢慢抿起：“夸你一句你就魂飞天外了？”
　　“没有没有。”我连忙摇了摇脑袋。
　　不知不觉，我已经走到了三师兄的院子前。
　　我爹驻下脚步，轻描淡写道：“去罢，等你什么时候能与雁行过上招了，爹再教你旁的功法。”
　　他说完就走了，也不回头看我一眼，像是多说一句，我就会将尾巴翘上天一样。
　　真是。
　　92.
　　寒来暑往，两个年头打马而过。
　　好在我年纪不大，在剑宗的日子里不受外界打扰，能够潜心修习武道。两年下来，剑法倒也比前几年要精进了许多。
　　两月前我与谢陵过招，结果不出意外，当然是我败了。
　　三师兄却罕见地冲我笑了笑。
　　他说，加上内力功法，我自然是比不过打小用心练功的谢陵。
　　若是只论剑法招式，小师弟与四师弟是不相上下了。
　　我多少是有一点感觉的，在同谢陵比试时，不再一味被他压着打，有时也能捉隙去寻他的破绽。
　　但三师兄如此直白的告知，我依然不免惊讶了一番。
　　“真的吗，师兄，你没安慰我罢？”
　　三师兄摸摸我的脑袋，这两年我又长高了几寸，头顶与他的上唇平齐，再也不是甚么小矮子了。
　　“小师弟，你在剑法上的天分，远比你想象的要多。”
　　好了好了，不能再说了，再说我要膨胀了。
　　93.
　　大师兄出了远门，算着日子也该回来了。
　　我记着上辈子约莫就是在这时候，他将师嫂娶回了剑宗。
　　三日之后，大师兄如期归来。
　　带回了他要娶亲的消息。
　　我坐在一旁捧脸认真听他讲，他和师嫂相遇相知的经历，越听越不对劲，仿似与我记忆里的出入甚大。
　　我微微皱起了眉。
　　谢陵嘴快，替我问出了心中疑虑：“大师兄，那姑娘是哪里人啊？”
　　大师兄低头傻笑，面上盈满了对心上人的爱慕之情，道：“是京城云家的二小姐。”
　　我呆住了。
　　我师嫂明明姓程，苍州人士，这辈子从未去过京城。
　
14、京城行（二）
     94.
　　我一时间陷入恍惚，久久未能将他接下来的话听下去。
　　大师兄与剑宗的大部分弟子不太相同，他是京城人士，双亲健在，爹娘皆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缘着他对武学兴趣甚浓，府中又有两个兄长在前头撑着，他爹娘才愿意叫他到剑宗来拜师学艺。
　　我爹年轻时游历到京城，受过大师兄祖父的恩惠，许家将当时年仅七岁的大师兄送上山来，他只试了试根骨，二话不说就将大师兄收作徒弟了。
　　到底是有俗世牵挂，大师兄每年会挑上一个月回京城一趟，探望爹娘亲眷。上辈子他就是在回京探亲时途经苍州，救下了文弱无力的师嫂，并与之结为夫妻。
　　而方才他却同我们说，他陪娘亲去庙里上香，求签时偶遇了京城云家的二小姐，一见钟情，非卿不娶。
　　那程姐姐呢？
　　我从未见过甚么云家二小姐，应当与他琴瑟和鸣的，明明是苍州的程氏女。
　　谢陵瞧出我的不对劲，悄悄冲我使了个眼色。
　　我对此置若罔闻，茫然望向大师兄：“师兄，你回剑宗时可有途经苍州？”
　　大师兄放下茶盏，答道：“自然是有的，不过我此次回家耽搁了太久，回程便紧迫了些，在苍州并未停留多久，连夜赶着去了贺州住的客栈。怎么了，小师弟？”
　　“没有……”我胡乱借了个理由：“听说苍州的桃花开得最盛，有机会我也想去看一看。”
　　95.
　　上辈子的群豪会，大师兄并未同我们一道前去。
　　这辈子亦然。
　　自我死而复生以来，已有两年有余，剑宗一切事宜与前生无差，一年半前小平子拜上了山，八个月前新收了一批外门弟子。
　　就连我的身量，也越来越与前世相接近。
　　唯一与上辈子略有不同的是，我提前遇见了江御风，且成功阻止了他与谢陵相认。
　　可这又怎么会改变大师兄的姻缘谱？
　　姻缘天定，我从未干涉过大师兄的一举一动，莫非是月老他看错了红线，将大师兄与另一女子缠绕了起来。
　　我不明白。
　　96.
　　那位云姑娘家世清贵，父兄虽不在朝中做官，却与皇家联系甚密。
　　大师兄虽是许家人，却已入了我剑宗的门，理应由剑宗去下聘提亲。
　　许夫人从京城挑好了相熟的媒人，飞鸽传书过来，叫剑宗临行前知会她一声，她好再将添置的聘礼单子理一理。
　　上辈子是由林青师兄代表剑宗去下聘的。
　　大师兄自己便是新郎官，没有叫新郎官去下聘的理儿。
　　二师兄便不提了，三师兄这么个英俊的闷葫芦，去了恐怕几句话说不出口，还要叫媒人再拉上几枝桃花。
　　至于谢陵，在我爹心中，他与我一般，仍是皮实的少年人。跟着凑热闹也罢，叫一个少年人去替师兄提亲，怎么也说不过去。
　　几个嫡传弟子皆难当此任，唯有从外门弟子中挑选口齿伶俐的，那慧心妙舌的林青师兄自然是不二人选。
　　我爹与大师兄商议一番，依旧得出了叫林青师兄去下聘的结论。
　　“爹，”我在他身后唤了他一声，“我也想去瞧瞧，我活了十来年，还未见识过皇城的热闹呢。”
　　想见识热闹或许有三分真，剩下的七分全都归于我心中未解的困惑。
　　在正式提亲之前，我还是想去瞧一瞧，鸳鸯谱究竟是为何悄然改换了的。
　　这不是什么要紧事，我爹佯斥了我几句贪玩之后便答应了。
　　他在饭桌上同我娘笑言，年轻人就是年轻人，剑法刚练了个三脚猫的功夫，就总是想着往外面闯荡。
　　我娘笑道：“你十来岁时不也是在江湖上漂泊？”
　　那还是有细微区别的。
　　我爹的师父放心任他仗剑天涯，而我的师父——
　　也就是我爹，他倾注在我身上的顾虑要多上许多倍。
　　同意归同意了，他给了个折中的方案，叫三师兄陪我一同上路。
　　97.
　　我哪有不满意的。
　　于是乎我开始收拾行李。
　　一边收拾一边想，我这算不算是坏人姻缘？
　　程姐姐遇上大师兄时，周遭还捎带了一群山贼。
　　好说是剑宗的大弟子，收拾几个小蟊贼定然不在话下。
　　她与大师兄就这么错开了，那她可怎么办啊。
　　我这不仅是坏人姻缘，说不定还要人性命呐。
　　我越想越觉得内疚，跌坐在衣裳堆里发愁。
　　房门咚咚作响，谢陵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
　　我没心思应付他，耷拉着眼皮随口道：“这么急做甚么，若是弄折了我娘的海棠，别来找我出主意，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你要跟着林青一起去给大师兄下聘？”
　　“是啊。”大惊小怪，这很奇怪吗。
　　“阿雪，你怎么能一个人出去玩，不同我一起呢？”
　　“……”我随手摸了个手钏，往他胸前扔去，“你是三岁小儿吗！”
　　谢陵没个正形，扬手接住手钏，坐到我身后的榻边。他伸脚轻轻踢了我一下，将那镯子戴在自己手上，理直气壮道：“我也要去。”
　　唉。
　　难怪在三师兄与他之间，给三师兄说媒的人更多些。
　　若说外表，谢陵虽说不比三师兄英俊，眉宇间却自有一股风流气在，亦是仪表堂堂。
　　可谁又愿意给自家姑娘说一个顽童似的夫婿呢？
　　“成，你和我爹说一声，咱们到时一同出发。”
　　98.
　　我爹这么些年也收藏了些珍贵器皿，名家遗物，从库房里收拾了好一阵，可不能丢了无情剑宗的面子。
　　剑宗出的聘礼装了整整两架马车，林青师兄又挑了几个可靠的弟子代为看守，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下山去也。
　　剑宗在翠逢山上，离翠逢山最近的便是溪里城，自溪里城起，途经三州方能赶到京城，其中一地便是苍州。
　　谢陵记下了我胡乱说的藉口，日夜兼程赶到苍州，桃花早已开尽，徒留一地凋零的淡红色花瓣。
　　顾及到马车里载了一堆易碎的瓶瓶罐罐，剩下的这一段长路走得是难之又难。
　　中途在客栈歇了一夜，次日又马不停蹄奔向京城。
　　我不好骑马，在马车里坐得昏昏沉沉，扒拉开帘子一角问道：“师兄，还有多久才能到啊？”
　　三师兄是去过京城的，他安抚我道：“至多还要半个时辰，就能到城郊了。”
　　我打起精神道：“好。”
　　“阿雪，阿雪，”谢陵在另一侧唤我，“到了京城，咱们去吃冰镇酥酪好不好？”
　　这！
　　谢陵真是世上最会拿捏我的人之一。
　　99.
　　马车又行了半刻钟左右，忽地在半路停了下来。
　　是拔剑的声音。
　　我猝然往后仰去，伸手扶住了车厢，掀开布帘一跃而出。
　　谢陵依旧当我是娇弱的小师弟，疾声喝道：“阿雪，回去坐好！”
　　今时不同往日，对付一个不长眼的劫财之辈，师兄们倒也不必如此紧张。
　　我站稳了双脚，望向眼前的不速之客。
　
15、京城行（三）
      100.
　　天气正暖，来人薄纱绕身，左手腕系上一串银铃，腰间竖插一支玉笛，细长的狐狸眼，艳红如血的双唇，作外族打扮。
　　照理说，应是个很美的女人。
　　但他偏偏是个男人。
　　毫不掩饰颈间突起，与一开口说话就暴露无遗的男声。
　　不是说男人不可以是美人。
　　但我见他第一眼，想到的绝非美之一字，而是——
　　妖。
　　活像个吸食精气过活的妖怪，自山野中悄然而出，拦在山路中央，笑盈盈地望向过路的一群人。
　　第二眼，我便知晓此人绝非是要劫人钱财。
　　劫色都比劫财的可能性大些。
　　“我曾听闻无情剑宗三弟子李雁行生得一副掷果盈车的好模样，今日一见才知所言非虚，果然是个难得的风流人物。”
　　操。
　　还真是劫色的。
　　101.
　　三师兄不为所动，平静地望向此人，仿佛只是在看路旁的一草一木。
　　异族打扮的男人放浪笑道：“也果真是个不解风情的闷葫芦。”
　　他满心只顾调戏三师兄，视周遭其他人于无物。我想在场除了他大约再无其余断袖了，剩下诸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尤其是谢陵。
　　从前竟不知道他居然歧视断袖。
　　我看他那个黏糊劲儿比谁都更像断袖！
　　谢陵听不下去了，眉梢一动，厉声打断他的淫词艳语：“你是何人，又何故阻拦我一行人！”
　　男人分了一缕目光给谢陵，轻笑道：“谢小郎君，你今年未满二十罢，我可吃不下这么嫩的一块肉。”
　　其实我倒是还好。
　　看谢陵的脸色，他已经恨不得对其杀之而后快了。
　　三师兄声音冷冽：“阁下可有要事，我师兄弟一行急于赶路，若是无事，那就恕不奉陪了。”
　　“你不问问我是谁吗？”
　　对对对，我也想问，大哥你谁啊？
　　三师兄似乎识得此人，面无表情道：“枯木教宁千重，宁护法有何贵干？”
　　好熟悉的名字。
　　宁千重。
　　枯木教。
　　枯木教。
　　苍天啊！
　　102.
　　两年前群豪会后，江御风声名大噪，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短短三月，枯木教便应运而生。
　　我爹这个盟主做了十来年，当得是毫无成就感。
　　白道人士和和气气，每逢五年欢聚一堂切磋武艺，论资排辈，还整出了个英雄榜。
　　偶有冒出头的歪风邪气，也都掀不起大波浪，不成气候。
　　换句话说，根本没啥需要他这个盟主去主持公道的。
　　江御风可能是看他闲惯了，偏偏鼓捣个枯木教出来没事找事。
　　武道这回事，原本就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
　　江湖上什么脾性的人都有，自然也有收到秦庄主的帖子，而不愿参加群豪会的人。再有因故无法前往的，但不妨碍江御风的名号传遍各门各派。
　　自诩武林正道的名门弟子看他不顺眼，单打独斗的独行游侠亦前往临安城挑战他。
　　哪有那么多醉心武学之人，有的不过是为自身与门派争名夺利。
　　江御风一一应下，半年间无一败绩。
　　宁千重便是在此时登了门。
　　他非但不是去下战帖的，反而是去缴投名状的。
　　来挑战江御风的人，必定先要与宁千重交手。
　　打得赢宁千重，才有机会见江御风。
　　宁千重以玉笛傍身，修的是自创心法，武功路数诡谲怪异，名门正派之徒压根摸不透他的招数，几月下来，亦是鲜有败绩。
　　春秋两载转瞬而过，枯木教不说一鸣惊人，却也愈发壮大，拜入了不少不屑于白道为伍的人才，在江湖上独树一帜。
　　江御风依旧神出鬼没，到哪儿都戴着他的银色面罩。
　　宁千重作为左护法，居然也承袭了这一习惯，每每听人提起，皆是听闻他好以薄纱遮面，与那江御风一般，都是藏头掩面的人物。
　　江湖上以笙箫做兵器的人士不在少数，谁料得他今日如此坦荡，又打扮得奇奇怪怪。
　　真是失算了。
　　这两年我从未见过江御风，虽然未将此人抛到脑后，却也没预料到会在今日遇上他教中的左护法。
　　问题来了，迄今为止，枯木教与无情剑宗未曾有过纠葛，宁千重此番拦路究竟是为何？
　　……不会真是要劫走三师兄罢！
　　103.
　　“雁郎未免太过不近人情了，虽说我今日前来为的不是你，也不必如此横眉冷对罢。”
　　雁郎……
　　若不是我实在了解我那呆板的三师兄，换做旁人，真要以为他与宁千重有甚么不得了的私情了。
　　等等。
　　宁千重说不是来找三师兄的。
　　那他到底想干啥啊？
　　总不能是看中了大师兄的聘礼罢！
　　他很快就给了我答案。
　　104.
　　宁千重脚步前移，顷刻间闪身而出，逼近马车前，娇声笑道：“我要找的是他。”
　　他身量纤瘦，轻功更是修得出神入化，褪去腕上缠了三道的银铃，化作一条长鞭，伴随着清脆响声，挥动卷上林青师兄的脖颈。
　　“小师弟，捂住耳朵！”
　　三师兄反应极快，身如鸿鹄，持剑飞身往马车方向去，一剑挑上串连银铃的丝线，七八个铃铛悉数落地。
　　突生事端，林青师兄躲闪不及，一招就着了宁千重的道，现下脱离银铃束缚，亦挥起了腰间佩剑。
　　宁千重也不恼怒，一阵劲风自掌中而出，银铃又收回了袖中。
　　“雁郎好身手，毁了我的手钏，你该拿甚么来赔呢？”宁千重说笑间撕裂臂上薄纱，内力倾注纱衣，有如赤练蛇蜿蜒向上，直取林青颈项。
　　谢陵眼疾手快，拾一石子当空掷出，薄纱掠过林青发白的面皮，勾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宁千重趁其不备，反手送去一道掌风。
　　林青下意识用剑去挡，整个人却因那一掌翻身滚落泥地。
　　宁千重一对狐狸眼眨也不眨，银铃从袖中挨个射出，劈头盖脸砸在林青胸前，小巧银铃竟将他压得直不起身！
　　“无情剑宗这一代弟子，除却雁郎，再无能拿得出手的了？”宁千重嗓音虽为男声，却因修炼功法的缘故，格外娇柔勾人，曼声道来，似在枕边与情郎叙话，一不留神便要中了他的计。
　　那银铃似乎蕴了甚么毒，林青面颊紫红，三师兄欲救他脱困，迟迟下不了手。
　　谢陵纵身飞去，双脚落于平地，雪鸿剑直指宁千重裸露的颈侧皮肉，冷声道：“不知林师兄因何得罪了宁护法，可否直言不讳！”
　　他不紧不慢地任由剑锋向皮肉逼近，眼波流转，望向冷面的谢陵：“谢小郎君莫要为难我了，拿钱办事天经地义，他得罪的是旁人，我不过是替他人行事。林青一介凡流，丢了命也不可惜，你与雁郎行我个方便岂不更好？”
　　“恕难从命！”
　　谢陵的剑招快，而宁千重的脚步更快。
　　他脚下轻盈，抢在剑锋刺入脖颈前往后退去，扬起一地惊尘。
　　宁千重掩唇一笑，眸光转至右侧，腰间玉笛在掌中打转，脚下却是稳的不能再稳。
　　“我分明直言要与林青一战，他技不如人也罢，你们无情剑宗倒好，师兄弟间也讲兄友弟恭，两人合力对付我一人，羞不羞啊？”
　　三师兄道：“若是正经比试，阁下自然请便，然……”
　　“呸！什么正经比试，你看不出来这妖人要林师兄的命？”谢陵怒声打断：“跟他废什么话，打就是了！”
　　宁千重脸色一变，似是不满谢陵对他的称呼，藏于衣间的最后一枚银铃离袖而出。
　　朝的却是我的方向。
　
16、京城行（四）
     105.
　　关心则乱永远是世上最难避免的错处。
　　那枚银铃只蓄了两分力，摆明了是宁千重用来声东击西的小小把戏。
　　他恐怕也未意料到谢陵竟直接收回了剑，往我所在的位置奔去。宁千重像是看见了甚么好笑的事情一般，娇笑声抵达耳畔，实则亦是他的功法。
　　随行的几名弟子武功甚至不如林青师兄，尽数在宁千重的笑声中捂住双耳，跌倒在地。
　　“谢陵，不用管我！”我于半空中翻身躲过那枚银铃，疾声告知谢陵，双脚沾地时恍然发觉已经迟了。
　　宁千重有一点说的是千真万确，他这个人虽然好声东击西，这回前来的目标却是林青师兄没错。
　　若是两个师兄鼎力合作，他必定是难以逃脱。然宁千重根本犯不着与他二人过招，寻隙将林青带走原本就比前者简单上百倍。
　　“谢小郎君爱怜心切，怎能顾此失彼，既然你亲自选了小师弟，那这位林青师兄就交由我带走了！”
　　玉笛别回腰间，宁千重双手化作爪形，钳住林青的后颈。那几枚钉在林青胸口的银铃倏然掉落，炸出无数缕浓重的白烟，一片混沌中只余下一句嘲讽似的语句。
　　浓烟掺了粉末，层层叠叠萦在山头，呛得几名弟子刚恢复清明，又猛烈咳嗽起来。
　　待到烟消雾散，宁千重早已挟人远去。
　　106.
　　谢陵捶胸顿足，三师兄眉头紧拧。
　　其余的弟子也不敢打破沉默。
　　总之大家看起来都很后悔。
　　毕竟是在眼皮子底下叫人劫走了剑宗弟子。
　　还是我爹指定的提亲人。
　　场面一度陷入尴尬。
　　三师兄有了决断。
　　“四师弟，你和小初带人先进城安顿，不好叫许夫人久等。我去追宁千重，沿途会留标记，若是入夜还未归来，你再来找我。”
　　谢陵眉毛一扬：“你一人去寻？”
　　三师兄颔首。
　　谢陵思索片刻，答应他道：“好。”
　　107.
　　我在他俩中间宛如一个透明人。
　　没有一个人征询一下我的意见。
　　三师兄仓促离去，朝着宁千重消失的方向追去。
　　谢陵翻身上马，催我进马车里坐好。
　　一行人又重新上路。
　　距离京城越来越近，快的话一刻钟便能进城。
　　只是少了林青与三师兄。
　　林青，宁千重，这两人究竟有什么关系。
　　宁千重所言不可尽信，他说是受人所托，可枯木教的左护法难道会缺银两用？
　　受人所托，又是受谁所托？
　　我当然不会认为是江御风下的令。
　　宁千重轻功已是上乘，江御风更在他之上。以江御风的功夫，他若是想寻林青问甚么，或是做甚么，大可夜探客栈，悄然无声地就能将事情给办成。
　　哪里需要宁千重费这般功夫。
　　我怕的是江御风就在附近了。
　　林青师兄亦是自小在剑宗长大，剑法修得一般，与各位师兄弟相处得倒是十分融洽。
　　找他既问不着剑宗的功法藏招，又套不出剑宗的密道出口。
　　更何况林师兄一向舌灿莲花，从不得罪任何人，是个彻彻底底的老好人。若说结仇，也不会严重到逼得对方与虎谋皮，去找宁千重来报仇。
　　宁千重行事随心所欲，若是寻仇，他当场要了林青的命也属正常。
　　绕了这样大一个圈，却只是为了不损性命地将人带走，哪里都透着蹊跷。
　　我眼下有两个猜测。
　　其一，调虎离山。
　　我与谢陵任何一人若是单独对上宁千重，恐怕都落不到好处。再者还要救人，唯有三师兄能够去追宁千重。
　　其二，自投罗网。
　　宁千重近一年多来多半与江御风一同出现，他此行身后跟着江御风的可能性十有八|九，三师兄主动去寻宁千重，便是落入陷阱的开端。
　　左右互搏。
　　若是离开，谢陵或许会与江御风兄弟相认，我为之付出了两年的努力将毁于一旦。
　　若是留下——
　　我闭上眼睛偶尔会想起上辈子临死前的一幕，江御风剑气里蕴着毫不遮掩的恨意，他是真心想要让三师兄死的。
　　为什么选择又落到了我头上，我明明是最畏惧做选择的一个人，
　　连平日里晚饭是吃包子还是面条都要想上半刻钟。
　　三师兄扬起的那只手在我眼前挥之不去。
　　我低头找了张纸，将字条留在车厢内最显眼的位置，头也不回地在马车拐出山路前跳了出来。
　　108.
　　赶巧马儿嘶鸣了一声。
　　果然老天爷也是站在我这一边的。
　　我在树丛里躲了一会儿，谢陵并未发现马车里的异样，领着车队无知无觉地消失在山路尽头。
　　阿弥陀佛。
　　但愿谢陵发现之后莫要同我吵嘴。
　　109.
　　三师兄所言非虚，我沿路找去，每隔十来棵树均有他留下的刻痕。
　　我循着他的指示，一路步至岔路口。
　　左右两条小径，我弯下腰在草丛里寻找，身后忽然传来三师兄惊诧的问话：“小初，怎么是你？”
　　害。
　　我说怎么走到这儿就没标记了，原来是三师兄早早发现了有人跟在他后头。
　　就是没想着这个人是我。
　　他周身的寒气骤然消减，温声劝道：“宁千重为人肆意，拿不准会做出甚么举动来，你快些回去，去客栈找四师弟，师兄待会便去与你们会合。”
　　宁千重也不算特别可怕，真正该当心的是江御风啊，我的傻师兄。
　　我摇摇头，快步走到三师兄身旁：“不，你前些时候还夸我剑法精进了，师弟不能永远躲在师兄的羽翼之下。三师兄，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让我跟着你一起罢。”
　　他当然尚在犹豫。
　　可我也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
　　我牵住三师兄的衣摆，看着他道：“师兄……”
　　三师兄抿唇，轻轻拍了一下我的手臂，转过身道：“小师弟，跟好了。”
　　“嗯！”
　　110.
　　他们高手之间自能通过气息来判断走向。
　　我就比较笨了，我只会最基础的听声辨位。
　　三师兄果决地往左侧小径走去，我紧紧跟在他身后，将上辈子和这辈子学的轻功都使出来了，也只勉强与他保持一丈的距离。
　　也不知走了多久，他终于缓下了脚步。
　　普天之下最为繁华的莫过于皇城，我如今已近京城边，竟走到了一处荒凉落拓的古道上。
　　再往前是一处洞穴，周遭荒草丛生，入口却充斥着淡淡的脂粉气，掺杂着早已风干了的铁锈味。
　　我鼻息还算灵敏，嗅得出是宁千重身上的那股子香粉味。
　　看来他们真是打算来一局瓮中捉鳖了。
　　三师兄面不改色，抬脚往黑沉沉的洞口走去。
　　我心一横，也快步跟了过去。
　　谁知变故顿生，三师兄忽地转身将我往前一扯，扬起了手掌。
　　他娘的。
　　你怎么也要将我打晕啊！
　　从三师兄手底下躲过是一件天大的难事，但我总可以另辟蹊径。
　　电光石火之际，我实在也想不到别的法子。眼一闭，佩剑当啷坠地，我将脑袋贴在三师兄胸前，双手双脚如同蜘蛛一般攀附住了他。
　　三师兄着实没想到我会用这样赖皮的法子。
　　意欲切下去的手刀悬在了半空，轻飘飘落到我脊背上，无可奈何地揽紧了我。
　　“小师弟，别闹了，师兄带你一同进去便是。”
　　111.
　　哼。
　　这还差不多。
　　112.
　　三师兄俯身拾起佩剑，重新递到我手里，低声道：“一切小心，听师兄的话。”
　　洞口缠满了弯弯曲曲的翠色藤蔓，三师兄低头往里迈了一步，不放心地朝我伸出手。我立刻将手掌搭过去，与他并肩踏入洞穴。
　　不得不说三师兄的举措也太他妈对了。
　　我后脚刚一迈入洞穴，洞口那十数道绿油油的藤蔓骤然伸长了一截，彼此紧密地接合在一起，结成了一张巨型的蛛网，生生拦住了洞口。
　　仔细一瞧，哪里是甚么藤蔓，竟是刷了绿浆的铁线。
　　铁丝线是谁的兵器。
　　我更加确定，如若没有江御风的指点，宁千重必然做不出此等机关。
　　三师兄迎着光同我用口型说道：“脚步放轻。”
　　我立刻意会。
　　他想叫宁千重误以为只有他一人闯进了洞穴。
　　我不仅放轻了脚步，更用了我爹教我的敛息法，完全将自己隐匿于他身后。
　　这原本是我爹让我在危难时装死用的，虽不比龟息法持续的时间久，但多少也能派上一点儿用场。
　　没想到今日就先试验上了。
　　置身于洞穴之中，却比从外向里看时要稍微亮堂上那么几分。
　　并非是外头照进来的光束，而是每隔十来步石壁上支着的小小红烛。
　　洞穴内曲折回环，仿似走进了布阵，我随着三师兄的步子缓缓将步伐与他调整一致，再往里走，前头却是没有路了。
　　伸手碰触到的唯有石壁，只余回头路可走。
　　我将石墙上下探寻了个遍，也没找到开启石门的机关。
　　“师兄。”
　　幽幽烛光忽明忽暗，我小声向三师兄求助，望见了他一对微微发红的眼尾。
　　他一声不吭地抬手捂住我的口鼻，从喉间艰涩溢出两个字：“迷药。”
　
17、京城行（五）
       113.
　　宁千重。
　　你真不是个东西。
　　114.
　　我婉转向三师兄表达了我没事我刚刚从进来起就用了敛息法。
　　三师兄明显松了一口气，至少不是两个人都栽在了这样拙劣的技法上。
　　烛影摇红，洞穴里并无多余的气息，想来唯有可能是香烛里掺了迷药。三师兄兴许发现的比我更早，但他一路走到石墙前，也经过了数支红烛，先前吸入的迷烟现下是倒腾不出来了。
　　他的掌心滚烫。
　　我将三师兄扶到一旁坐下，让他打坐调息，紧张兮兮地问道：“师兄，现下感觉如何？”
　　三师兄摇了摇头。
　　他使不出内力来。
　　剑宗的藏书阁内卷帙浩繁，三师兄有时会去里头待上半天，略通一二歧黄之术。脉相告知他至少要一个时辰后才能将药力完全逼出，然而若是宁千重在这一个时辰内出现，岂不是要坐以待毙？
　　不仅是掌心，他的脸颊，手臂，颈侧，浑身上下都开始发热。烧红了眼珠，墨发渗出汗珠，沾湿了身后的衣裳。
　　我起身快步走过去，将那该死的香烛一一吹灭，摸黑回到了石墙前。
　　“师兄，师兄，你忍一忍。”
　　三师兄意志坚定，眼神勉强保持清明，身体上的自然反应却由不得他做主。我弄不明白宁千重究竟配的是何种迷药，怎会让人浑身发烫，有如高烧不退。
　　我半跪在地上，用袖子替他拭去前额的汗珠，试图用冰凉的手背为他散热，可收效甚微。
　　“小初……有人来了。”
　　我浑身一震。
　　三师兄支起上身，叫我去一旁的石块后躲着，见机行事，勿要逞强。
　　我几乎将指腹掐出血痕，听从他的命令藏身于石块之后。
　　115.
　　石壁上的灰尘扑簌往下抖落，横在右侧的石墙轰然向上收起，露出一双系着银铃的脚腕。石墙持续作响，站在墙后的人渐渐显出全貌。
　　宁千重手里捧着一支稍大的红烛，脚上银铃叮叮当当，吵得人心烦意乱。
　　他不知何时已经褪下了先前撕裂的纱衣，换上了一袭绛色薄衫，墨发披在肩头，懒懒笑道：“雁郎果真聪慧，不过还是棋差一招。你们这种正道人士，总是想不着我们这些歪门邪道的手段，纵使想到了，也不会比我想得更深。”
　　“遍地红烛多美，就这么熄了好生可惜。不过无妨，还有我手里的这一支。”
　　三师兄的视线紧盯那支红烛，直到宁千重将香烛随手搁到一旁的地面上，他才徐徐收回目光。
　　他怕那烛火之光映到我身上来。
　　“宁护法此番设局是有何意？”
　　宁千重一条手臂撑在三师兄身侧，三千鸦发垂到他胸膛上，慢吞吞地将他压上身后石壁，含笑道：“我说过了，忠人之事。”
　　“自重。”三师兄别开脸，不客气道。
　　宁千重目光幽深，勾唇道：“雁郎，很难受罢。我就喜欢看你们这些正人君子不受意志支配的模样，平日里多不苟言笑，中了我的药后就有多急不可耐。”
　　三师兄闭上眼睛，不去听他的话。
　　宁千重从衣袖里抽出软绳，将三师兄一双手背到腰后绑了起来，俯身凑近他耳畔：“你若不追来救那林青，现下自然相安无事。不过很可惜了，林青已经不在这儿了，而你……也成了我的囊中之物。”
　　“旁人这个年纪都娶妻成家了，雁郎竟还未尝过情爱的滋味，恐怕更不晓得男子和男子之间与男女交|合的不同。你认识六合派的龚少侠吧，娇妻在怀，儿女双全。他为何频频前往枯木教，屡败屡战，屡战屡败，他哪是来挑战教主的，是来与我在床笫上打架的还差不多。”
　　我人傻了。
　　苍天啊……
　　为什么要让我听到六合派的秘辛。
　　龚汝城还是人吗？
　　六合派郭掌门的大弟子以请战之名与魔教中人私下勾结，若是尚未嫁娶也罢，可偏偏他娶的妻子是郭掌门的独生女！
　　七星岛和百草门的龃龉传的纷纷扬扬，他居然还长不了记性！
　　看来我有必要偷偷传信给慕姐姐，找她讨上一味药，送给龚汝城一用。
　　背弃妻儿的男子都不配做男子。
　　116.
　　宁千重细长枯瘦的手指划过三师兄胸前，灵巧地剥开了外衫。
　　剥开了外衫。
　　剥开。
　　外衫。
　　他说：“你与我做一回露水夫妻，待事情结束后，我必定留林青一条性命，将他送还剑宗。雁郎觉得如何？”
　　雁郎觉得不如何！
　　雁郎的师弟就在旁边，他不同意你做出这样腌臜之事！
　　宁千重仍在与他调笑：“能够睡一回白道姑娘心中的如意郎君，哪怕只一回，我也不亏了。就怕雁郎食髓知味，日后追到教中来找我哩。”
　　他故意加重了那个“日”字。
　　我头晕目眩。
　　冷静，我得冷静。
　　决不能叫三师兄受了这个妖人的侮辱，我若是救不下他，我常雪初就一头撞死在石壁上。
　　“莫要想着将它压下去，若是不纾解出来，雁郎这辈子就成了个废人。”宁千重扬手抚上他滚烫的面颊，另一只手握着红烛，送到他鼻息前，笑声愈发愉悦：“雁郎在偷偷运功吧，真是冷静自持，那就再试一试我的绮梦吧。”
　　就在此刻了！
　　我来不及思索宁千重方才的话是何意，只晓得我敛息法撑不了多久了。
　　宁千重双手皆无空闲，是个绝佳的机会。
　　佩剑搁在脚下，我自石块后飞身而出，一掌击于宁千重百会穴，用了十二分的内力，教他避无可避！
　　117.
　　感谢老天爷，感谢我爹，感谢勤加练功的自己。
　　我完全是占了偷袭的便宜，宁千重不知暗处有人，他算得到三师兄会独自前来，却没算到后头跟了一个我。
　　我内力不济，但这一掌也至少能叫宁千重晕厥半个时辰。
　　宁千重俯身栽倒在三师兄胸前，亏得他身形瘦削，我拽着肩膀将他拖到了一旁，连忙伏跪在三师兄身侧，替他解开手腕的束缚。
　　三师兄方才又吸入了那一味“绮梦”，暗自调息的进程叫宁千重骤然打断，一切都得重头再来。
　　他半靠在石壁上，勉强开口道：“小师弟，你做得很好，先出去罢。”
　　我不明所以，误以为他因中了迷药，四肢乏力，自告奋勇地要背他出去。
　　三师兄却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我。
　　他声音不稳，尾音时有颤抖，闭目道：“小初，宁千重随时会醒来，你去点他的上星穴与前顶穴，点过之后就出去。”
　　为什么？
　　我不明白。
　　但我还是起身走到宁千重那一侧，按照师兄的嘱咐依次点了那两处穴道。
　　难道三师兄也会要面子吗？
　　我诚恳地同他说：“不麻烦的，三师兄，我晓得这石墙的机关该如何开启了，让我背你出去吧。”
　　他不言不语，一副打定主意要在里头坐到宁千重醒过来的模样。
　　难不成他是想赌一把，看是宁千重先醒过来，还是他先将迷药逼出来。若是后者，我二人便能将宁千重带回客栈，多了个极大的筹码。
　　行罢！
　　我自以为读懂了他的心思，抱上剑挨着他一同坐了下来。
　　“师兄，你放心调息，我就在这儿守着你。”
　　118.
　　洞穴内静得落针可闻，三师兄的呼吸声愈发加重，与往日大不相同。
　　我很是担忧，又不敢擅自打扰他运功，只好侧过身替他擦去前额细细密密的汗珠。
　　“……小初，”三师兄哑声开口，“放手。”
　　噢。
　　我悻悻地垂下手。
　　好委屈啊！
　　可我明明是想帮他的啊，看来又帮倒忙了。
　　三师兄睁开双目：“对不起……师兄不是有意训你。”
　　我知道啊，不然我就生气了。
　　我严肃地望向他：“师兄，若是撑不下去，咱们就赶快回客栈，救人急迫，但你也同样重要。”
　　“不是……”他眼圈泛红，艰难同我解释：“我无碍，但是……”
　　但是啥啊！
　　我时刻担心宁千重突然醒来，回头确认他仍在昏迷，再转过来时手指无意间碰触到了三师兄的衣衫。
　　什么东西硬梆梆的。
　　隔着一层衣裤在发烫。
　　我，操。
　
18、京城行（六）
      119.
　　绮梦。
　　自始至终三师兄说的都是迷药，宁千重也言辞含糊，并未直言绮梦的功效。
　　我恍然想起宁千重昏迷前说的那句话。
　　“若是不纾解出来，雁郎这辈子就成了个废人。”
　　原来是这个意思。
　　120.
　　一样米养百样人。
　　此话诚不欺我也。
　　剑宗每日煮的饭都是一样的。
　　还真养出了不一样的人。
　　121.
　　我与谢陵年纪相仿，既是师兄弟又是玩伴，且住在同一间院子里。
　　自小常常在一个汤池里沐浴。
　　偶尔也会同睡一张床。
　　除了自己之外，我也只见过他的东西。
　　在他的胁迫下，我很屈辱地承认了，他的比较大。
　　谢陵，建议你来与三师兄比一比。
　　和我比，算什么英雄。
　　122.
　　三师兄脸红了。
　　虽然他原本就因绮梦而涨红了脸，但羞赧与药性的差别，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李雁行。
　　你有什么好脸红的啊！
　　应该自惭形秽的是我吧！
　　他垂下眼睫，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小师弟，你离我远一点。”
　　不得不说，三师兄的自制力的确惊人，若是上辈子再活得久一点，我应该能见着他当上无情剑宗第九代宗主的情形。
　　或许会在这辈子实现。
　　瞧宁千重从容不迫的神态，便知那名为绮梦的情药定当花费了他许多心思。
　　也折磨了三师兄许久。
　　若是今日我没有一同跟来，保不准真会叫宁千重得逞。
　　我明明已经替他解开了绳索，那双手却依旧负在身后。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扑过去捉住三师兄的手掌，左手掌心已然伤痕累累，布满了他忍耐折磨的痕迹。
　　“师兄……”
　　他松开紧抿的双唇，宽慰道：“无碍……再忍一会，药性过去就好了。”
　　他娘的。
　　别骗我了，
　　你当我眼瞎，
　　看不见那鼓鼓囊囊的东西啊。
　　宁千重何止不是东西，他就是个畜生。
　　三师兄是何等冷清的人，莫说与人欢好，在我看来，他恐怕连自渎都少有。
　　妄图用药让他失态，原本就是对他极大的羞辱。
　　洞穴内气氛怪异，我一仰头就能望见三师兄一张清俊的脸，借由药性染上了三分薄红，更显风流无匹。
　　我登时低下头，又意识到自己仍然在握着他的手。
　　三师兄无意识地收紧手掌，却无半分将我推开的力气。
　　他咬牙道：“小师弟……走开！”
　　事态怎么会发展到现在这般奇怪的地步。
　　我抬头望了望他煎熬的神情，上下微动的喉结。
　　说出了连自己都不敢置信的话。
　　“师兄，我帮你罢。”
　　123.
　　开弓没有回头箭。
　　话放出去的那一刻我便后悔了。
　　三师兄更是万分惊愕，痛心道：“小初，不可如此！”
　　我摇了摇头。
　　他应该是想岔了。
　　我倒也没有无私到那种地步！
　　事关男子尊严，三师兄是个顶好顶好的好人，怎么也不该是被宁千重用情药损伤了根本。
　　我慢慢垂下眼帘，默念南无阿弥陀佛，叫自己清心静气。
　　他娘的……
　　这也太吓人了。
　　
      我不敢去看三师兄的脸色，但眼下的物件同样骇人得很！
　　不管了。
　　就当是根棒槌！
　　124.
　　我的手好酸。
　　三师兄从最初的震惊到现下的麻木，他也不敢看我。
　　总之就很尴尬。
　　总算要结束了。
　　干。
　　溅到我脸上了。
　　我就不该低着头做这事。
　　我就不该脑袋发昏做了这事！
　　不是，这太突然了。
　　我愣愣地抬起头，不知怀着甚么样的心绪望了三师兄一眼，他也恰好垂着眼睛在看我。
　　眸光深深，面色沉沉。
　　我小心问道：“师兄，你好些了吗，再运功试一试？”
　　先前绯红的面颊褪尽了血色，三师兄冷淡的眼睛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想那应该命名为尴尬。
　　他低咳一声，轻声道：“可以运功了。”
　　我笑了笑：“那就好。”
　　绮梦药性散去，约莫过了小半刻钟，他的内力在调息梳理下恢复如常，依旧是无情剑宗风光霁月的三弟子。
　　我的腿快要跪麻了，踉跄起身，往前栽在三师兄身前。
　　他迅速接住我，掸了掸我膝盖上的灰尘，手掌却迟迟没有松开。
　　“师兄，怎么了？”我仰脸问他。
　　三师兄忽然捧住我的左脸，拇指轻轻在面颊上掠过，不自然道：“……这里没擦干净。”
　　“……”
　　他娘的，那还真是谢谢你了。
　　125.
　　宁千重终归是枯木教的左右护法之一，若不是三师兄后来叫我又补了两下，恐怕他醒来的会更早。
　　但他醒过来也无济于事了。
　　三师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封了他两处穴道，限制他调动内力，又将他的嘴巴堵上，带回了客栈。
　　一路上我与三师兄两人相顾无言，宁千重倒是有话要说的样子，只可惜我们谁也没打算叫他开口。
　　那双细长柔媚的眼睛在我二人身上来回打转，我甚至怀疑宁千重窥破了方才洞穴中的秘事，故而露出了如此似笑非笑的神情。
　　猜到又如何？
　　反正我决不会认的。
　　行至之前说好的客栈门前，我忽地在六月天里打了个寒颤。
　　不仅打了个寒颤，还叫门槛绊住了脚。
　　若不是三师兄手快扶住我，我准得栽个四脚朝天。
　　很快我便知晓那股子阴风从哪儿刮来的了。
　　谢陵的雪鸿剑横在木桌上，正是傍晚时分，客栈大堂热热闹闹，唯有他一人端坐长凳，不疾不徐地端起壶中新茶。
　　右手捏着茶盏，左手紧紧攥着。
　　他一眼瞧见了我，扬起左手，露出里头揉皱了的纸条。
　　造孽啊。
　　这回有的吵了。
　　126.
　　谢陵在楼上定了几间房，四个弟子在房里看守聘礼，他刚刚送走许府的管家。
　　怪不得没追过来，原来是因许府来人脱不开身。
　　我愈发不寒而栗，觉着谢陵正憋着一肚子的气。
　　宁千重那身妖妖娆娆的薄纱极为瞩目，脚腕上银铃响声清脆，他虽口不能言，却也能用眸子暗送秋波。
　　客栈里不少男子朝他投来窥伺的目光，似乎要用眼神剥去他那一身纱衣。
　　我赶忙抖落满胳膊的鸡皮疙瘩，指了指夹在我与三师兄中间的宁千重，装傻充楞地招呼他往楼上去。
　　预想中的满腹抱怨未曾到来，我领着宁千重走在前面，谢陵和三师兄简短地交换了彼此刚才的经历，竟然意外的和气。
　　当然，洞穴里的事成了我与三师兄的秘密，是他不会说出口的私隐。
　　纵然我颇为小心，依旧弄脏了三师兄的亵裤。
　　还溅到了我脸上！
　　一想起就要发怒。
　　还是忘掉的好。
　
19、京城行（七）
      127.
　　我替他唤店小二打了热水送过来，隐晦说道：“师兄，你先歇息歇息，我与四师兄看着宁千重就好。”
　　谢陵巴不得三师兄赶快进屋，他好揪着我的耳朵和我吵嘴，也摆出一副人五人六的模样，表示自己会同我一起看好这妖人。
　　想来宁千重暂时也使不出功夫来，三师兄颔首同意，往长廊的另一端走去。
　　谢陵合上门，不放心地将宁千重双手捆上，把人丢到坐榻上才算完事。
　　唉。
　　只有我装孙子了。
　　我扯一扯谢陵的手臂，诚挚道：“陵哥，我错了。”
　　谁从小没被爹爹训斥过啊，我早就养成了遇事先认错的习惯，一般我伏低做小了，对方总是想发火也发不出来的。
　　谢陵的气焰消下去半截儿，色厉内荏道：“我可没说你做错了！”
　　“小声点儿，后面有人呢，”我压低声音，“是我错了，我不该不同你知会一声就跑掉，若是出了事不好同爹娘交代，也让你担心了。”
　　“谁担心你啊！”
　　是了，平日里谢陵对我百般容让，可一到吵嘴时，就宛如变了一个人，小孩子一般逞强争胜，以怄气为准则，不噎到我没话说为止不算数。
　　“是是是，是我自作多情了，四师兄，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谢陵不说话。
　　我适时转移话题：“三师兄将宁千重带回来了，咱们问问他，问问林青师兄的去向。”
　　这是正事，谢陵没有拒绝我的道理。
　　他别别扭扭转过身去，嫌恶地解开了宁千重的哑穴，恶声恶气道：“姓宁的，你把林青藏哪儿去了？”
　　宁千重袅袅婷婷倚在榻边，慢悠悠说道：“小孩子拌完嘴了，跑来过问长辈的事了？”
　　“……”
　　其实这家伙也挺会气人的。
　　不过我还不知道他年岁几何。
　　先是问谢陵是否未满二十，又自称是长辈。
　　可他的模样看上去也就在而立之年，左右不过两三岁的差距。
　　我脑袋里闪过了一个念头。
　　他不会是在通过双修维持精气罢！
　　不成，等此事毕，我得半路找个借口去六合派一趟。
　　见龚汝城一面，瞧瞧他是不是已经衰败成了五旬老丈的模样。
　　龚汝城甚么模样，我暂且不知。
　　谢陵的神情，却是比方才还要难看几分。
　　宁千重欣赏够了他七窍生烟的面容，改口道：“想知道也可以，你出去，我同这位小郎君说。”
　　这位小郎君说的是我吗？看他俩的表情，大概是我。
　　我想了想：“可以，四师兄，你到门外等一会，万一有变，我立刻喊你进来。”
　　宁千重似乎惊讶于我立刻就答应了，虽然我也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惊讶的。
　　谢陵和我争执了几句，最终权衡利弊，臭着脸退到门外。
　　128.
　　“好了，现在你可以说了。”
　　宁千重笑意不改，眼神冰冷，上下打量着我，柔声道：“没想到我竟栽在了你这小娃娃手里。”
　　“……”
　　大哥……还是大伯，您今年究竟多大岁数了，冲着一个将满十六的人喊小娃娃，我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又有了复辟的征兆。
　　我坐在他对面的太师椅上，直直迎上他的目光。
　　宁千重勾起唇角，又露出在路上的那副神情，压低嗓音道：“没有人能从我的绮梦手底下躲过去，在我晕倒之后，你与李雁行做了什么？”
　　“与你何干？”我心中早有准备，不卑不亢顶了回去。
　　宁千重身上的脂粉香在空气中浮游，他转了转眼珠，笑了起来：“若是甚么也没发生，你为何急着叫李雁行去沐浴？小娃娃，你以为你比他好到哪里去了？”
　　不会吧……
　　我在山里用泉水净了手，纵使他嗅觉再敏锐，也闻不着吧。
　　宁千重眼中流露出浓烈的嘲讽：“甚么名门正派，底下皆是藏污纳垢。我当李雁行是个正人君子，没想到睡起师弟来脸不红心不跳，又有何面目劝我自重？”
　　“你怎知你那迷香对谁都有用处，李师兄心智坚定，用内力将药性逼出，根本无需做那腌臢事。”
　　与宁千重这一类人对上，需得先叫自己镇定下来，若是自露马脚，接下来必定满盘皆输。
　　他欲从我的面色中窥探一二，我在心中吸气，面上滴水不漏地回望他。
　　“不可能！”
　　宁千重自负道：“我的绮梦少说在百来人身上试验过，除却教主，无人能敌。李雁行修的是无情剑宗的心法，目前至多到第八层，绝无可能敌得过教主。”
　　这是他头一回主动提起江御风，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倾慕与敬畏。
　　我的关注点却在前一句。
　　夭寿啦，他果真是借用双修之法来吸取精气！
　　129.
　　“那你或许太过笃定了。”我气定神闲地同他打太极。
　　宁千重斜睨一眼，转而道：“莫不是连你自己都觉得与师兄搅在一起，愧对爹娘祖宗，故而死不承认？”
　　我翻着死鱼眼与他对视：“我与李师兄清清白白，除却师兄弟情谊再无其他，你若是那么喜欢造谣旁人的私事，不如先去六合派给郭姑娘跪下道歉。”
　　宁千重一声大笑：“不想常无虞竟能生出你这么个口齿伶俐的儿子来！”
　　“谬赞谬赞，我会转告给我爹的。”
　　“若是常无虞知晓了李雁行与他儿子的私情，恐怕他笑不出来了罢！”宁千重咬死不放，非要将这盆半清半浊的水泼到我身上来。
　　你妈的，都是男人，那种情形之下，我替三师兄做个手活怎么了？
　　翻来覆去就是这么两句，到底还有没有别的话能说了。
　　我不耐烦道：“若是你不愿说出林青师兄的下落，我也就不在此处与你耗费时间了。”
　　我作势要走，宁千重果真喊道：“慢着！”
　　早说不就行了，非要呛上几句有的没的，烦不烦啊。我复又陷回椅子里，开门见山道：“你想说什么？”
　　宁千重又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贼心不死地说道：“你与我交换一个问题，你回答我的问题，我便告诉你林青在哪儿。”
　　我警惕道：“什么问题？”
　　“自然不会是问你无情剑的招式心法咯，我还要在红尘里多滚上几遭，此等断情绝义的剑法，白送我，我也不愿学。”
　　“……”我爹也从未教过我无情剑法！
　　宁千重舔了舔红艳艳的下唇，眼神一点点变得露骨起来，“李雁行的那处，生得大不大？”
　　我几乎是忍不住就翻了个白眼。
　　前脚喊我小娃娃，又向一个小娃娃说出这等言词！
　　好罢……大是很大的，但是关你屁事啊？！
　　宁千重见我不答话，不禁嗤笑出声：“我明白了，真是便宜你这个童子鸡了。”
　　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又翻了个白眼：“你心里既有了答案，那就赶快将林青师兄的去向告诉我。”
　　“话不是这样讲的，我猜到是我的本事，常小郎君，可你并未答复我的问题呀。”宁千重强词夺理，满脑子皆是不可言传的东西。
　　我居然能心平气和地同他扯皮到现在。
　　我也看出他只是在耍我玩罢了，索性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不就是比谁更无赖嘛，我居高临下地睨着宁千重，没有细想便同他说道：“那我现在就告诉你，我两只手都包不住，酸痛得要命，而你下辈子也休想靠近三师兄一寸。”
　　他竟笑了。
　　宁千重双手交由麻绳捆着，仍旧倚出了风姿绰约的姿态，古怪地往门外望了一眼，扭头道：“常小郎君好胆识，就是不知门外守着的谢郎君听见后，会不会气得暴跳如雷呢？”
　
20、京城行（八）
      130.
　　我呆了。
　　原先与他交谈时声音压得极低，纵使谢陵扒在外头偷听，也未必能听得清交谈内容。
　　后来就未必了。
　　我想谢陵多少是有一点脑子的。
　　他多半猜得到我是如何替三师兄解了药性。
　　但他偏偏是个孩童心性的人。
　　这不是谢陵暴跳如雷与否的事情，他有什么好生气的，哪怕我与三师兄真有私情也不干他的事。
　　这是尴不尴尬的问题。
　　我看我还是一头撞死在客栈的墙上为好。
　　131.
　　我愣了那么一息，再回过神来时，宁千重风情万种地换了个姿势。
　　单手托腮，双眸含笑望向我。
　　不对。
　　他哪里来的手托腮？
　　更不对了。
　　他的穴道怎么解开了？
　　宁千重屈起手指，凭空掷出一枚空心铃铛，结结实实击在我哑门穴上。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132.
　　天道好轮回，宁千重是怎么到了客栈的，我就是怎么被他挟持着离开客栈的。
　　正是住店吵闹的时刻，客栈里人来人往，宁千重悄然推开屏风后的小窗，揽着我跃出窗外，未惊动任何一人。
　　他就近拽了一个车夫，叫人家从马厩边颤颤巍巍地牵着一匹高头大马出来。马身套上车厢，车夫在前头依着他的指令驾车，宁千重将我推进车厢里，自己也跟着坐了进来。
　　他还挺聪明的。
　　若是两人在大街上飞檐走壁，必定引起路人注意，换做马车便可神不知鬼不觉地出城。
　　“你不是想知道林青的去向？”宁千重一拂衣摆，解开了我的哑穴，冷冷笑道：“待会你便同他师兄弟团聚了。”
　　他身上那股香粉味格外刺鼻，我疑心他又会用调配的迷香之流来对付人，再一次用起了敛息法，任他发泄怨气，我不接话便是。
　　两人同在一辆马车之内，再远也远不到哪里去。宁千重这回很快发现我沉默的时间有些过于长了，捏着我的下巴让我答他的话。
　　我只好道：“那我就跟你去见他呗。”
　　宁千重怒极反笑：“你倒是乐天，只怕到了我教中地界，就由不得你伶牙俐齿了！”
　　噢，是去枯木教啊。
　　意外收获，原来枯木教在京城附近也有分舵。
　　马车稳稳驶出城外，宁千重从袖中扯出一条丝绢，往我眼上一蒙，而后探出脑袋去给车夫指明方向，不知又要往哪个荒郊野岭而去。
　　其实大可不必，天色已晚，我未必能准确记住来时的路。
　　他揪着衣领将我拽下马车，我虽目不能视，双耳还是灵光的。更何况是他不离身的银铃声，瞬息之后，只闻那车夫一声痛叫，便没了声息。
　　我心头一跳，立刻问道：“你做了什么？”
　　“大惊小怪什么？”宁千重抓着我往前走，细细的嗓音在空谷中分外清晰，“不封了他的口，万一他出去乱嚷嚷可怎么算？”
　　我不说话了。
　　宁千重娇笑道：“怎么，怕了？”
　　怕啥呢，反正一时半会也死不掉。他若是真想叫我去死，在客栈就动手了，不就是留我一条命做鱼饵，要钓三师兄和谢陵来自投罗网。
　　宁千重也不会知晓，我并不如常人那般怕死。
　　再往前走，脚下似乎是两扇铁栅栏。
　　宁千重挥掌打开栅栏，冷冰冰的靡音从我耳道钻进脑袋里：“听闻你与教主算是有旧？”
　　如果你说的是整个江湖都晓得的那一件事，那勉强算吧。
　　他说的多半是两年前在凌霄山庄一事，此事不过是江御风踩着我树威风的小小手段，传来传去，我在其中的戏份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江御风教训闵晋的那一段而已。
　　后来听闻闵晋在惊刀门的日子很不好过，说来好笑，他原本是替师父出气，不过很不走运，将事情办砸了，就连他的师父也视他为师门耻辱。
　　毕竟惊刀门弟子绑走了盟主之子，是为嫁祸人人鄙弃的魔教教主，听起来完全不像是白道人士应该做出来的事。
　　我摸不透宁千重此话的用意，随口答道：“几面之缘。”
　　日子虽已入夏，早晚的风依旧是凉的。一阵夜风穿堂过，宁千重阴测测笑道：“可教主似乎对你颇为挂心，你与李雁行没有私情也好，我做个顺水人情，将你送与教主做个小宠，说不定教主会愿意助我拿下李雁行。”
　　133.
　　？
　　从教主到左护法皆是断袖，你们枯木教不如改叫龙阳教。
　　听起来还顶天立地些！
　　134.
　　上辈子，没听说过江御风有分桃之癖。
　　这辈子，更是连一丁点风月上的传闻都没传出来过。
　　我怀疑宁千重是沉迷双修，脑子里完全想不到别的了。
　　耳畔水声涓滴落下，宁千重攥着肩膀将我推进一间石室，我身形不稳，脚下蹒跚，扶着石壁才勉强站稳。
　　我扬手取下丝绢，心里就一个念头。
　　你们枯木教兴许真的蛮缺钱，住宿环境未免也太艰苦了。
　　四壁皆是坑坑洼洼的硬石，靠里的石壁边缘摆了张硬梆梆的石床，紧紧贴着墙根，比起居处，更像是练功之地。
　　我伸手在石床上摸了一下，干净无尘，近日确有人来过。
　　宁千重趾高气昂地走了，留我在这么间空空荡荡的石室里站着，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坐下吧，我又怕石床上有什么机关。
　　那还是站着吧。
　　我百无聊赖地沿着四壁走了一圈，触手可及的石壁都叫我摸了一遍，得出了一个啥用没有的结论。
　　壁上布满深深浅浅的刻痕，一瞧便知是外力所为。
　　这似乎真的只是一间练功室。
　　我对着石墙发怔，宛如小时候叫我爹训斥了一番，委委屈屈地面壁思过。
　　老天爷啊，赶快找个人进来罢，哪怕是江御风也成。
　　135.
　　我恐怕真是老天爷的干儿子。
　　心中话音未落，身后的石门猝然打开。
　　我仓促转过身，瞧见一个长身直立的面具男子。
　　操，还真是江御风。
　　136.
　　这两年多，偶尔午夜梦回，江御风会出现在我的梦里。
　　当然，全都不是什么吉利的梦。
　　醒过来后，我会去同经常下山的师兄弟套上几句话，问一问江御风的现状。
　　很遗憾，他不仅没死，还活得好好的。
　　不论谁去下战帖，光明正大过招也好，暗地埋伏偷袭也罢，他就不曾输过一回。
　　我越听越生气，索性就不问了。
　　反正他在临安城，我在翠逢山，虽说隔得不远，但也井水不犯河水。
　　我万没想到，再见到江御风，他同我说的第一句话是——
　　“滚。”
　　他娘的，你以为我很想到这鬼地方，你以为我很想见到你？
　　不瞒你说，我真是被他一句话骂傻了，呆呆愣愣站在原地，隔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滚就滚，我求之不得！
　　我低着头从江御风身侧穿过，生怕他下一句就改了主意，着急忙慌地往石门走去。不料江御风猛地擒住我的小臂，硬生生挡住了我的去路。
　　他托着我的下巴颏让我抬起头，眯着眼睛盯了一瞬，“小矮子？”
　　糟了。
　　怪不得一进门就叫我滚，原来是没认出我。早知道就不该愣那么一下，我再懊悔也于事无补了。
　　我忍不住叹了口气，哀怨道：“我不是小矮子了呀。”
　　江御风笑了，一手抓着我，另一只手轻送掌风，又封上了这座四四方方的石室。
　　阔别两年，我的仇人非但没死，内力反倒愈发深厚。那扇石门少说重逾千斤，在江御风手下不费吹灰之力就合上了。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像是肯定我的说法：“的确长高了。”
　　我不客气地回道：“你也变老了。”
　　“我戴着面罩，你又从何得出这一结论的？”
　　我掀起眼皮，铁了心要与他斗气：“我多活了两载，江叔叔可不是变老了吗？”
　　不得不说，我学谢陵阴阳怪气的语调简直是一绝。江叔叔三个字说得振振有词，仿佛江御风确是垂垂老矣。
　　可他依旧意气风发，半分疲态也无。
　　也就只有我在心中愤愤不平。
　　江御风抬手摘下面具，温热鼻息扑面而来：“那你仔细瞧瞧，江叔叔到底没有变老。”
　
21、京城行（九）
      137.
　　他骤然低下头，几乎要与我鼻尖相抵。
　　我浑身都不自在，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却叫江御风捉了回去。他搭在我小臂上的手掌移到了后腰，揽着腰轻轻往身前一带，沉沉笑道：“是宁千重带你来的？”
　　我困在他手臂内的方寸之地，撇过脸冷哼一声，当作是对他的答复。
　　“那你又知不知道，他每次往这间石室里带的都是什么人？”
　　姓江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摆出一副事先不知的态度，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我点头：“知道，他同我说了。”
　　江御风奇道：“那你还来？”
　　“……”我静默了一瞬，一言难尽道：“难不成你以为我是自愿被他掳来的？”
　　江御风但笑不言，突然出手将我往他怀里一拉，我尚未来及反应，就被他以一种抱孩子的姿势拥着抱上了石床。
　　石床硬得硌人，江御风让我坐在他腿上，将我严严实实地制住。
　　我推了推他，发现推不动，但我的倔脾气上来了，依旧梗着脖子道：“你离我远一点。”
　　“常雪初，你既知晓宁千重将你掳来的用意，怎地还叫我离你远一点。”江御风面容松泛，手掌却不老实地从我衣摆里探了进去。
　　常年习武的人，掌心里都有或多或少的茧子。手掌甫一挨着我的皮肉，我就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
　　他娘的，姓江的不会来真的吧。
　　我心中发毛，面上却不能先输阵，强撑着道：“我都唤你一声江叔叔了，你怎么能老牛吃嫩草！”
　　江御风手上动作不停，灵巧破开衣襟，笑着反驳道：“床笫间唤叔叔，亦是一种情趣。况且我也只比你大了不到十岁，你爹不是也虚长你娘八载？”
　　他怎么有脸提我爹我娘？
　　我立刻沉下脸，拼了命要起身，却又叫江御风按回了怀里。
　　“恼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愤愤道：“你与宁千重都是断袖，两人凑一对便是，还省的祸害旁人了。”
　　“宁千重是，我可不是，”江御风咬着唇角笑道，“不过偶尔换一换口味也是可以的。”
　　他说着就将我的外袍彻底解开，手指抚上我的面颊，游移到唇边，试探着按了两下。
　　我登时毛骨悚然，宛如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崽子。
　　江御风用手指撬开我的双唇，我上下牙一合，狠狠咬在了他的食指上，得意洋洋地抬眼望了一望。
　　江御风迅疾抽出手指，指节上添了新鲜出炉的牙印。他仿佛察觉不到痛意，瞥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而后一把掐住我的颈子，眼神温和多情，手指却一寸一寸收紧，温声道：“你倒是没怎么变，胆子一如既往的大。”
　　我笑不出来了。
　　138.
　　我能感觉到呼吸在他钳制下愈发困难，视野一片空茫茫，全叫温热的泪水糊住了眼眶。
　　天地良心，我可没打算流眼泪，只是喉咙叫人掐住的滋味实在太难受了。
　　就当我以为今日要丧命于此时，江御风又悄然松开了手。
　　他抹去我面颊上的水痕，眼眸里流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困惑，强迫我与他对视：“常雪初，你为什么不怕死？”
　　这让我怎么回答。
　　因为我已经在你手里死过一回，对于死之一字轻车熟路，第一回都不怕了，岂有第二回反而怕了的理儿？
　　我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我不和你说，你不会明白的。”
　　江御风轻笑，忽然低下头往我唇上啄了一口。
　　我靠！
　　“那你怕不怕这个？”江御风说着，唇齿相触间，轻轻在我唇角舔了一下。
　　“你有病啊！”
　　我终于反应过来骂他，重重往他胸膛捶了一拳。
　　咦，
　　我的内力可以运转了。
　　此时不打，更待何时啊！
　　139.
　　我的剑叫宁千重留在了客栈，现下手里连件趁手的兵器都没有。
　　江御风饶有兴致地放开手，从石壁里抽出一柄剑扔给我，朗声道：“接着！”
　　石室内施展不开，唯有通过招式较量。天下武功唯快不破，我接住长剑，脚步一错，虚晃一剑刺向江御风颈项。
　　他敏捷闪身躲过，以肉身回防，赤手空拳与我过起了招。
　　江御风出手如电，险些一掌拍上我胸膛，我竖起剑身格挡，饶是叫他的内力逼退了七八步。
　　我翻身自角落而出，脚步向右偏移，剑身随手腕反转弧度送出，与剑锋一同迫近江御风肩头。他身如飞絮，轻巧躲过，似在与我玩捉迷藏，我每出一招，他便不动声色地化解。
　　我沉下心，自认手脚灵活，扬起一脚踹上江御风左膝。出脚一刻带起满袖风，不料江御风动作更快，大掌捞住我的脚腕，我顺势陡然翻身，往后一蹬，狼狈退回原地。
　　江御风含笑指点道：“短短几招之内，你用了多少种剑法？学得太杂，反倒不精。脑子倒是机灵，知晓及时变通，可惜还是缺乏练习。”
　　他说的字字在理，我悉数听进去了，挽起袖口，复又挥剑直向江御风。
　　这一回剑势犹胜先前，间不容发地往江御风颈项刺去。我与他在内力上天差地别，若想在江御风手底下讨到好处，唯有在速度上不断精进。
　　然江御风以铁丝线作兵器，精通各类奇门技巧，武功招数更是怪奇诡谲。他总能看出我的破绽，一次又一次躲过剑的攻势。
　　如此反复下去，结局必定是我耗尽气力，再也提不起剑来。
　　我手心微汗，握着剑柄于半空挽了一圈，又一次穿透空气劈向江御风。
　　他却不打算再与我玩闹下去了。
　　江御风这般境界的高手，与我过招，说得好听些是赐教，说得不好听便是和小孩儿过家家酒。
　　他两指合拢，夹住剑锋，勾着剑锋将我拽了过来。
　　长剑自我掌中砰然坠地，我实在没什么力气了，任由江御风抱住了我。
　　他面上笑意不改：“你输了。”
　　我哑着嗓子道：“是，你想如何？”
　　兜兜转转，我又回到了那张石床上，或者说，回到了江御风膝上。
　　他伸出左掌，露出食指与中指间指缝上斑驳血痕，淡淡道：“小矮子，你方才用剑将我的手指割伤了，你自己说，该怎么办？”
　　不是，这也太欺负人了。
　　江御风能以凡胎肉身与我过招，怎会被那柄再普通不过的长剑伤到。这分明是他自己刻意擦出的伤口，甚至不如我娘下厨时不小心割破的口子大。
　　我很委屈，张了张嘴想骂他不讲道理。
　　可江湖原本就是这样，谁武功高谁就是大爷，我技不如人，顶两句嘴也落不到好处。
　　我就着解开的外袍擦干净了他指缝的血迹，眼巴巴地抬头望他：“可以了吗？”
　　江御风摇头：“不成。”
　　“那怎么办啊！”
　　他握住我的手，一本正经道：“我教你，你跟着照做一遍。”
　　“啊？”
　　他低头又在我唇上啄了一下。
　
    22、京城行（十）
      140.
　　我有点不明白了。
　　江御风是嫌杀我全家不够，还要叫我做他的男宠吗？
　　我满怀怨气地问他：“为什么？”
　　江御风扬眉：“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在你们白道眼里，枯木教不就是兴风作浪的魔教吗。至于教主更是大魔头，大魔头想做的事情，是没有原因的。”
　　我的脸快皱成包子褶了。
　　他叹了口气，捧着我的脸压了过来，亲吻的架势就差将我生吞活剥了。我涨红了脸，又憋屈又气愤，试着去推他，反而教他攥住了手，牢牢搁在两人衣襟之间。
　　这回我真要哭出来了。
　　虽说叫人啃两回嘴唇也不会掉一块肉，可对方是江御风，我怎么都不舒服，脑子里充斥着被他欺辱了的愤怒。
　　他将我的脑袋按在自己怀里，沉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你要从我这儿带走林青，总不能想着什么都不付出吧。”
　　我愣了一下，挣扎着仰起脸：“你同意让我带林青师兄走？”
　　江御风呼吸里有一股浅淡的气味，和宁千重身上的脂粉味大相庭径，呼吸交错间，却是能称得上好闻。
　　“你可以听我说完，再考虑要不要带他走。”江御风说。
　　他很有耐心地抚平我的鬓发，环住我的腰：“宁千重嘴里十句话有八句都是假的，此事他虽不曾知会我，但我也是知晓的。的确是有人托他办事，求他将林青劫来，至于此人许诺了他什么，那我就无从得知了。”
　　我揪着他的衣襟，试探道：“是谁？”
　　江御风似是玩够了，现下不再折腾我，直接道：“是个与你我都有旧的人。”
　　“此人这段时间一直住在教中，我也是无意中与他碰上面的。宁千重从他口中知晓了你们一行人即将往京城来，于是便在教中京城的分舵候着了。我并不知道你也跟着一同来了，只当宁千重又往我房里塞了人，于是才会看也不看便冲你说‘滚’。”
　　他一说，我又想起方才的无赖之举，绷着脸道：“说正事，刚才的事莫要再提了，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江御风轻轻笑了声，手指抚上我的下唇，装模作样道：“刚才甚么事，常小公子说的是你在我怀里软成了一滩水的事？”
　　“……”
　　他娘的，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好了，不闹你了，”江御风收起笑意，“两年前群豪会，将你扔进坑里的那小子，你可还记得？”
　　“来求宁千重办事的便是他。”
　　闵晋？
　　和他又有什么关系，我从未听说林青师兄与惊刀门有旧，他就算心中有恨，该报复的也应该是我或江御风罢。
　　江御风简单将来龙去脉道来：“说到底是桩情债，闵晋的青梅心系林青，林青将那姑娘肚子弄大了也不认账，孩子没生下来，那姑娘郁郁寡欢了一年多，不治身亡了。”
　　我心中的震撼难以用言语描述。
　　天底下竟有这么多坏透了的男人，前脚刚骂了龚汝城，后脚却发现身边就有一个。
　　他接着道：“朝夕相处的师兄弟竟是此等人品，的确很难相信。但闵晋是带着信物来的，的确是你们无情剑宗外门弟子的玉佩。”
　　我喉头哽塞，不知该说些什么。
　　我爹若是知晓剑宗里有此般品性低劣之人，必定早就押着林青去向那位姑娘跪下道歉了。
　　“那……你知道，那姑娘姓什么，是哪里人吗？”
　　江御风多半是不知的，他没料到我不先质疑事情真伪，反而问及了那位姑娘。
　　他沉吟片刻，道：“这我倒是不知，不过闵晋成日里浑浑噩噩，常常念叨着一个名字，有时是小若，有时是惜若，我想应该是他心上人的名讳罢。”
　　我猛地魇住了。
　　江御风拍拍我的脸：“小矮子，想什么呢，也不必如此惊讶吧？”
　　闵晋是惊刀门弟子。
　　我喃喃问道：“惊刀门……是不是在苍州？”
　　江御风点头。
　　青梅竹马，惜若，苍州。
　　原本该是我师嫂的程姑娘，闺名便叫惜若。
　　141.
　　乱套了！
　　我重活一回，为何一切都乱套了。
　　师嫂性子温柔，待谁都是轻声细语的，哪怕有装作和尚来化缘的乞丐，她也会给人家送上一碗饭。
　　我极少喊她师嫂，更多时候都是唤她姐姐。
　　无情剑宗清一色的男子，前几年才开始收女弟子，我爹也只生了我这么一个儿子。我从小在男娃娃堆里长大，亦能感受到师兄们实际上是拿我当小师妹来宠。
　　可男子总是粗心大意，时常有照顾不周之处。
　　程姐姐不一样，她甚至比我娘更要心细，嫁给了大师兄之后，比她年幼好几岁的我与谢陵，都教她当亲弟弟一般照顾。
　　我还记得她做的桂花糕，又软又糯，香甜可口。
　　可是江御风同我说，她没了孩子，人也已经死了。
　　怎么会这样呢。
　　老天爷对我太好了，我死而复生的这几年，一点苦头也没吃到，身边的所有人都安然无恙。
　　原来报应在了她身上。
　　江御风抚着我的面颊，皱眉低声道：“你……你哭什么？”
　　掩在衣袍下的手指紧紧攥着，我一张口，的确是遮掩不住的哭腔。
　　“你怎么跟个小孩子似的，欺负你时倔得要命，反而听着旁人的事掉了眼泪。”江御风伸手去抹我的眼泪，放缓了嗓音：“不哭了，你这样哭，接下来我还怎么同你说事。”
　　我抵在他怀里抽气，闷声道：“不用管我，你继续说。”
　　江御风顿了顿：“引起我注意的倒不是此事，宁千重愿意替闵晋报仇，那是他的事。有一日我从外回来，与闵晋闲谈，他不慎说漏了嘴，我才知两年前的事并非如此。”
　　江御风一介教主，自然不会闲着没事去管手下与闵晋的私事。
　　若非闵晋晃神提起他心上人病倒的时日，恐怕也不会翻出两年前的旧事来。
　　原来闵晋根本不是为了替师父出气。
　　他那时只是猜测那个负心汉是无情剑宗的林青，于是便瞅准时机想将人劫去逼问。不料林青只是路过后院，他和林青擦身而过，一路找错了方向，在后山上见着了和江御风分道扬镳的我。
　　我已经记不清那日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了。
　　闵晋喝得醉醺醺的，误将我认作了林青，发现认错人之际，他那一群同门师兄弟就在附近，此事又在几个时辰内便发酵了。
　　权衡之下，闵晋先是将黑锅扔到了江御风头上，可他不曾想，江御风竟还会回来。
　　他既无确切证据指认林青做了亏心事，又不愿在众人面前污了心上人的名声，左右为难之际，闵晋憋出了个看似合理的缘由，将此事画上了句点。
　　邢峰败在江御风手下，亲传弟子又闹出这么件丢人的破事，火气悉数落到了闵晋头上。
　　回到苍州，程姐姐的孩子已经没了。
　　闵晋在惊刀门的日子也愈发不好过。
　　惊刀门自诩名门正派，容不得这般勾心斗角之事存在。闵晋所到之处皆能听见旁人的指指点点，他索性减少与那些同门的往来，返回巷弄里专心照料日渐消瘦的心上人。
　　落胎对一个女儿家的伤害之大可想而知，程姐姐的身子骨愈来愈差，苦苦熬了一年多，终是撒手人寰。
　　她临死前手里仍旧握着那枚玉佩。
　　闵晋等了两个多月，终于等到林青下山的一天。可这回林青身边偏偏跟了三师兄与谢陵，他自知无法在剑宗两名亲传弟子手下抢人，于是做出了与虎谋皮的决定。
　　之后的事，我也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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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京城行（十一）
      142.
　　这事不难理解，我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原来我是做了一回替罪羊啊。”
　　江御风勾唇笑道：“不哭了？”
　　我瞪他一眼，想想看又放缓和了目光。就事论事，此人在这件事上并无错处，甚至还同我说了宁千重闭口不提的真相。
　　我面上浮起薄红，别扭道：“谢谢。”
　　江御风啧啧称奇，直言没想到我也会同他好好说话，而不是恶语相向，拔剑就打。
　　他低头瞥见我衣摆上的血迹，皱了皱眉头，直接将我的外袍扯下来，把他那一身黑漆漆的外衫披在了我身上，“穿这件罢。”
　　我拒绝不了他，只好穿上那件外衫，惴惴不安问道：“我现在可以去见林青一面吗？”
　　江御风同意了。
　　我的双脚终于挨着了地，如释重负般往石门的方向走去。江御风忽然从后面牵住我的手掌，我扭头看看他，又低头看看我俩交握的手指。
　　可是怎么也甩不开。
　　江御风将我的手指紧紧捏在手心，另一只手抚上我的脸，不怀好意道：“小矮子，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你还不亲亲江叔叔？”
　　“……”
　　这个狗贼。
　　江叔叔三个字听得我头皮发麻。
　　虽说这两年我长高了不少，可在江御风面前仍旧不够看。当我被他搂着腰拖到怀里时，我才晓得江狗贼又要来真的了。
　　我怕他又将舌头伸进来，壮士断腕般主动碰了碰他的嘴唇，磕磕绊绊道：“可、可以了罢？”
　　你妈，
　　怎么适得其反了！
　　江御风必然是风月老手，灵巧的舌头扫过牙关，在里头搜刮一通，意犹未尽从我唇边移开。这个该死的狗贼还掰正了我的脸，低声问道：“小矮子，你是不是头一回同别人做这事，都亲你两回了，怎么还是不会换气。”
　　不然呢？
　　我到哪找姑娘去啊！
　　若是去山下吃花酒恐怕我爹和我师兄会轮流将我吊起来打一遍！
　　我纯粹是气红了脸，嚷嚷道：“关你屁事啊！”
　　江御风又笑了，说：“我明白了。”
　　你明白个鬼！
　　我慢慢喘匀了气，伸手往他胳膊上糊了一巴掌，还是忍不住委屈道：“我也没有哪里得罪你吧，你做甚么要这样欺辱我啊。”
　　江御风胸腔里溢出沉闷的笑意，冷不丁往我唇上咬了一下，道：“很软，今日看见你的时候就想试一试，试过了便忍不住了。”
　　算了，江御风，你还是去死吧。
　　143.
　　他还欲说些恼人的话，耳后忽然一动，不知怎地就停下了。江御风眼神一凝，意味深长道：“小矮子，你的师兄们找来了。”
　　我仔细一听，石室外边果然有刀剑相接的声音。
　　“莫急，我现在便带你出去。”
　　144.
　　枯木教这分舵弯弯绕绕，走了好久才走到开阔处，仔细一瞧，也不是甚么好地方。
　　放眼望去，像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可两旁却布满了木栅栏，底下是翻滚着难言气味的水牢。
　　我瞥了江御风一眼，他立刻撇清关系道：“庄应容的主意，与我无关。”
　　我想了一下庄应容是谁，貌似是枯木教的右护法，善医善毒，听说性子比宁千重更古怪。
　　怪人都凑到一堆来了。
　　再往前走，未见其人，谢陵怒不可遏的声音已经先一步传来。
　　“你再胡说八道，我就一剑割了你的舌头！”
　　回应他的是宁千重的讥笑声，铿锵有力地骂了回去：“你若是有本事，早就割了，还在此叫嚣！”
　　银铃声声入耳，江御风在我耳边道：“别去管那破铃铛，扰人心神的。”
　　我自然知晓，宁千重的铃音对付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尚可，稍微在武学上有所成的人都不会受其干扰。
　　江御风说完也反应过来，笑着道：“差点忘了，你已非吴下阿蒙，不是当年那个连点穴都不会的小矮子了。”
　　这家伙到底会不会说话！
　　我撇下他继续往前走，离打斗声越来越近。
　　临近栅栏尽头，隔着一扇石门，宁千重阴冷扭曲的声音直直灌入了我耳朵里。
　　“谢陵，你再跳脚也无用，你那小师弟恐怕已经在我们教主身下扭腰摆臀，软了两条腿，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推门的动作顿住了。
　　江御风一直不紧不慢地跟在我身侧，听到此言下意识往我双腿望去。
　　我抿紧了唇，他似乎打算哄我两句，但我并不准备给他这个机会，一脚踢开石门，冲正在挥掌的宁千重怒道：“小爷我两条腿都好好的，打你一个不成问题！”
　　谢陵惊喜道：“阿雪！”
　　宁千重只惊讶一瞬，便重新聚起掌风，我连忙朝谢陵喊道：“陵哥，回挡左侧！”
　　谢陵闻声腾空而起，反手劈出雪鸿剑，他无心恋战，以剑势生生接住宁千重一掌，借力打力，猛地退回平地。
　　石桥下水流湍急，夜风裹挟出阵阵腥臭。他脚下踉跄几步，多少受到宁千重内力影响，勉强抓住铁链借以站稳。
　　黑灯瞎火，谢陵匆忙抱住我，左右仔细看看，确定没受甚么伤，才堪堪松了一口气。
　　另一边宁千重得了江御风眼神示意，退回了他身后，毕恭毕敬唤了一声教主。
　　江御风向谢陵投来一瞥，我心中登时不免一紧，横身挡在谢陵面前，隔开这兄弟二人交流的可能。
　　“我没事，陵哥，你怎么一个人就追过来了？”
　　谢陵方才经历一番激烈打斗，手上没轻没重，几乎是将我锁在了怀里。他后知后觉地松开手，抹了把脸上的汗，解释道：“李雁行也来了，他听见林青师兄的呼救声，去救人了。”
　　我接过他带来的佩剑，沉默了一瞬，低声道：“我们先去同三师兄会合。”
　　他朝后方气定神闲的江御风二人剜了一眼，迟疑道：“那魔头就在后头。”
　　我更不想说话了。
　　只含糊同他说：“不用管他们，我们只管去我们的。”
　　谢陵虽有疑虑，可事态紧急，只得领着我去寻三师兄。
　　145.
　　总算离开汩汩翻涌的水牢，愈往前走，我越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来。
　　直至走到洞口，我的脑袋忽地打通了关窍，认出了这究竟是何地。
　　原来白日里困住我与三师兄的洞穴，竟还有第三个出口！
　　或者说当我们被困在石穴内时，林青便关押在相隔不到两扇门的地方。
　　昏暗的洞穴里藏着三个人，靠在石壁上痛得呲牙咧嘴的林青，竭力替他封穴止痛的三师兄，以及许久未见，双目放空的闵晋。
　　林青此刻的模样很不体面。
　　他平日里也算得上一表人才，现下却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让他整张脸上的五官都错了位。他如同一尾在滩边垂死挣扎的游鱼，拼命张大了嘴，反而让我看见了他缺了半截的舌头。
　　蓦地进来两个人，闵晋眼睛眨也不眨，反倒摸出了腰后的匕首，一步一步往林青的方向爬去。
　　我这才发现，他的腿脚似乎出了毛病。
　　面色蜡黄，形销骨立，像是也没几日好活的模样。
　　怪不得找到了宁千重头上。
　　我挥剑拦住闵晋，半跪下|身，撑在他面前问道：“你告诉我，你的心上人，是不是姓程？”
　　闵晋浑浊的眼珠子有了动静，在幽幽火光下显得格外可怖。他伸手抓住我的小臂，细细辨认出我是谁，苦笑道：“你怎么会认识小若？”
　　我呼吸一滞，不死心般继续问道：“她左边眉梢是不是生了一颗黑色的小痣？”
　　闵晋闭上眼睛点了点头，两行浊泪随之淌下。
　　猜测是一回事，亲耳听到结局又是一回事。我差点又要掉下泪来，重重吸了吸鼻子，持剑起身，对闵晋说：“天道不公，但事在人为。你已经替她报仇了，剩下的事便交给我吧。”
　　他既不问我为何知晓，也不问我是怎么识得程惜若的，只静静地倚着石壁，再不说一句话。
　　宁千重与江御风闲庭信步而来，步至洞口时，闵晋却忽然睁开了眼。
　　我俯下去听他说话，闵晋的声音断断续续，在我耳边说了一个地名。
　　说完后，他那张急剧衰老的脸颊上竟绽出了一个笑，念起了程姐姐的小名：“小若，小若。”
　　宁千重脸色骤变，一把将我推开。
　　可惜已经晚了。
　
24、京城行（十二）
      146.
　　闵晋掌中那把沾血的匕首，最终插进了自己的心口。
　　我叫他周身的煞气击退了好几步，若非三师兄反应及时接住了我，我恐怕得在这几人面前出丑了。
　　宁千重迅即拔出闵晋胸口的匕首，试图挽救一二，可闵晋已然断气，大罗神仙来了也是回天乏术。
　　他怒极攻心，脸上受骗的神色一览无遗，连声音都粗重了几分。
　　“死了便死了，你发这么大火做什么。”江御风看热闹不嫌事大，在一旁说起了风凉话。
　　这话若是从旁人口里说出来的，宁千重准得出手了，可偏偏是他的半个主子说的，他只有将怒气咽到心里。
　　白练振袖而出，牢牢捆住闵晋，将他温热的尸体拽了过来。宁千重冷笑道：“想同你那小娘子葬在一处，做梦！”
　　在闵晋这样的人身上跌了一跤，于宁千重来说比叫鹰啄了眼更难以接受。
　　三师兄来时大约听到了些始末，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宁千重不必说，他未从闵晋身上得到想要的报酬，现下正不知该往何处撒气呢。
　　我与江御风亦是知晓全部来龙去脉的。
　　在场唯有谢陵愣了神。
　　他甚么也不知道，一踏进洞穴便望见了浑身血污，口不能言的师兄弟。紧接着又瞧见我站到了闵晋那一侧，说了些叫他满头雾水的话。
　　再然后，闵晋竟然自尽了。
　　对谢陵实在太不友好了。
　　我转过身，让他稍安勿躁，等会便将事情同你解释清楚。
　　谢陵却仿佛愣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
　　他的目光实在过于呆滞，让我想不注意到都不行。
　　我迟疑地顺着他的视线摸了摸下唇，伸出手指在烛火下一瞧，是半干的血迹。
　　我恍惚扬起剑身，锃亮的长剑映出了一张同样凝滞的脸，以及微微红肿的双唇。
　　147.
　　江御风，我要杀了你。
　　148.
　　谢陵拿剑的手微微颤抖。
　　我心里一跳，覆住了他屈起的手掌，冲他摇了摇头。
　　他眼睛都红了。
　　是了，堂堂无情剑宗嫡传弟子，亲眼见着师弟受辱于一个魔教教主，于情于理，谢陵都是要发疯的。
　　可现在不是时候。
　　我微微回转，直视江御风：“江教主，你没有忘罢，现在我可以带走林青了吗？”
　　江御风心情愉悦：“自然。”
　　宁千重颇为惊讶，扭头道：“教主！”
　　“无事，让他们走。”
　　我悬着的心坠回了腹中。
　　三师兄架起了林青，我执意要让他俩先走，就是怕江狗贼不讲信用，背地里偷袭。男子汉大丈夫，不好在旁人面前推推搡搡，我如愿落在了最后。
　　江御风果然拉住了我。
　　谢陵的剑又要蠢蠢欲动了。
　　他这回倒没有打什么歪主意，只是要同我说一句话。
　　“甚么事？”
　　江御风弯起了眼睛：“至多三年。”
　　“什么？”
　　他却不答话了。
　　149.
　　自枯木教分舵出来，地上已经落了一层霜华。
　　三师兄与谢陵纵马而来，回去时两匹马分别多驼了一个人。
　   谢陵沉默了一路，我却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进到客栈，林青满身的血腥味惊扰到了大堂守夜的店小二，那小伙计颤着声踏出了门，不一会儿大夫就挎着药箱进来了。
　　林青伤了多处筋脉，断了的舌头也接不回去了。
　　他此刻在客栈的软榻上昏了过去，尚且不知醒来后要面对从此再也练不了剑的事实，更别说今后只能做一个哑巴了。
　　大夫替林青上药时，我师兄弟三人站在屏风后交互了彼此了解到的消息。
　　据三师兄所说，他最初也是不敢信的，可当闵晋拿出了玉佩，就连林青本人也哑口无言了。
　　千真万确，抵赖不得。
　　谢陵脸色变了又变，最终也只是一声怒叹。
　　三师兄记着我方才冲江御风说的话，担忧我是不是同他做了什么交易。我只说与江御风是凑巧遇上，不曾产生争端，至于他同意放我们走，是我夸海口同他承了一个剑宗的人情。
　　也算是合理。
　　我对着客栈房间里的铜镜瞥了一眼，幸好幸好，嘴唇已经不那么红肿了。
　　三师兄这个属木头的果然并未看出什么问题来。
　　难办的唯谢陵一人耳。
　　150.
　　我逃也似地回到了房间，飞快洗漱，掀开被子躺下了。
　　可逃避向来没有多大用处。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谢陵便沉不住气了，咚咚地敲响了房门。
　　我打定主意装死，他却在门外笃定道：“阿雪，我知道你没睡，你躲得了一晚上，总不能永远不同我说话。”
　　这小子今日怎么变得如此冷静了！
　　我悻悻地下床，趿拉着靴子蹦过来拉开了门闩。
　　房里燃了助眠的香料，烟雾袅袅，我站着替他倒了一盏茶，双手递过去：“师兄，你喝茶。”
　　谢陵的脸色有多难看，我的表情就有多谄媚。
　　窗外起了风声，谢陵接过茶盏，又重重搁在了桌上，震出的茶水飞溅满桌。他的情绪崩溃到了极点，猛然起身钳住我的肩膀，迫使我抬头看着他。
　　现下我才终于有了些实感。
　　有了些谢陵与江御风是亲兄弟的实感。
　　真是弄不明白，说事就说事，干啥非要逼我看着他们。
　　你们难道就没有个窘迫难熬的时刻吗？
　　我闭了闭眼，又重新笑了起来，反手掰开谢陵失控的手指，轻声道：“不过是叫狗咬了一回，我又没有甚么损失，师兄何必如此愤懑。”
　　谢陵颓然坐回木椅上，手指几欲捏碎瓷杯，声音轻的快要听不清楚：“阿雪，除了……他还碰你哪儿了？”
　　呵呵。
　　世上有遭登徒子污了名节的女子，一千个里都找不着一个愿意活下去的。她们不是不想活，而是受不了旁人一而再再而三的追问。
　　此刻我便体会到那种感觉了。
　　“没有了，师兄。”
　　一截梨枝探进窗台，我走过去将小窗合上，再立到谢陵面前时，他却忽然抱住了我。
　　脑袋埋在我的小腹前，两条胳膊死死绕着腰，拿一个圆乎乎的后脑勺对着我。
　　我有些无措，虽然不明白他何出此举，但我总觉得他现在挺不好受的。
　　我回忆着小时候阿娘哄我的样子，轻轻把手覆在他头顶，许久，谢陵压抑了苦涩的声音自下方传来。
　　“阿雪，对不起。”
　　为什么要同我说对不起？
　　因为没看好宁千重，叫他掳走了我，还是没照顾好我，让我平白遭了江御风的轻薄？
　　这两件事都不是他的错呀。
　　即便他当时闯了进来，也未必能立刻从宁千重手上救下我。至于后一件，那就更与他无关了，江御风那个乖张的性子，做甚么不是常人能预测的。
　　许是我思索了太久，谢陵没得到答复，又闷声开口道：“阿雪，是我武功太弱了，没能保护好你。”
　　唉呀！
　　我最讨厌谢陵了。
　　明明武功比我强上许多倍，在英雄榜上名列前茅，还要自谦地说自己功夫差。
　　这让排在他后头的人可怎么活啊！
　　比如我。
　　我甚至还不曾参加过群豪会呢。
　　等等，我似乎又跑偏了。
　　151.
　　上辈子过的最后一个生辰，谢陵与我坐在屋顶晒月亮，偷偷喝起了我爹藏在酒窖的梅子酒。
　　谢陵对我说，阿雪，师父打算将无情剑传给三师兄了。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直白问道：“陵哥，你也想学吗？”
　　谢陵笑着摇摇头，擦去我嘴边的酒液，“就让李雁行去传承无情剑宗吧，当一宗之主一定会很忙，像师父一样，为武林为苍生，总之为不着自己。”
　　我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他往我身边挪了几寸，笑着道：“阿雪呢，阿雪今后想做什么？”
　　我想了想，认真道：“那我想走遍名山大川，再回到剑宗终老。”
　　“好啊，”谢陵立刻给予支持，“那我就和阿雪一起，你走到哪里，陵哥就在哪里，一直护着你。”
　　我忘了我是怎么回答他的了。
　　左不过是拌两句嘴，而后勉勉强强答应，要与他一同仗剑江湖。
　　无论多美好的憧憬，在半年后悉数化作泡影。
　　师兄弟相互照拂是情分，却不是本分。
　　在保护二字上，我没有立场接受他的歉意。
　　可我忽然想到——
　　我们从来就不应该是站在对立面的。
　　我也垂下了脑袋，在谢陵看不见的地方笑了起来。
　　“陵哥，我原谅你了。”
　
25、京城行（十三）
      152.
　　大夫给林青扎了几针，保他一夜无梦到天亮。
　　谢陵昨夜就在我房里歇下了，抱着我的胳膊不撒手，若非客栈的床铺足够大，我非得把他踹下床不可。
　　直到鸡鸣三声，从睡梦中醒来的林青也跟着尖叫了一声。
　　没了半截舌头，他喉咙里这一声嘶叫，古怪可怖，又中气十足，连带着吵醒了客栈二楼的所有住客。
　　我连忙披上外袍，系了腰封就往门外跑去。
　　三师兄醒得早，一听隔壁房的动静便赶了过去。我推门进去，谢陵随后而至，林青已然叫三师兄点了穴，又晕了过去。
　　这是一个千古难题。
　　身边人做了不义之举，对待他的态度该当如何。
　　大义灭亲者自然不胜其数，可林青与我师兄弟三人算是平辈，他自有师父，再往上还有我爹这个宗主在，怎么也要将他带回剑宗再做决定。
　　此时又出了一个大问题。
　　——谁去下聘。
　　153.
　　没想到这活儿到最后还是落到了我们三个人身上。
　　我望向谢陵。
　　矮子里拔将军，你就说一句行不行。
　　谢陵说不出“不行”两个字，他返身拿了纸笔，出了个最原始的主意。
　　抓阄。
　　笑话，我常雪初是谁！
　　是老天爷的干儿子，虽然，是我自封的。
　　我闭着眼睛摸了一个纸团。
　　展开，摊平，墨迹未干，纸上画了一个毛毛糙糙的圆。
　　三师兄和谢陵不用再看了。
　　老天爷打了个盹儿，一时顾及不上他的干儿子了。
　　154.
　　三师兄稍觉不妥，搁下纸团，平淡道：“小师弟，大师兄不在，合该是我担下职责，你莫要劳心了。”
　　谢陵脸绿了。
　　他咽了口气，心平气和道：“李师兄醉心剑道，不善言辞，恐怕做不来这样的俗事，还是交给我吧。”
　　我：“？”
　　不是，你们怎么不在抓阄前兄友弟恭啊？
　　三师兄微愣，我猜他心里一定和我想的一样。
　　谢陵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你推辞来，我推辞去，这事又落回了谢陵身上。
　　图什么呢这是！
　　155.
　　我见到了那位云二小姐的模样。
　　习武之人的五感要比常人更敏锐些，她自以为藏得很好，躲在珠帘后头，屏息窥着谢陵一板一眼地去念一长串礼单，直到婢女低声恳求，才挥袖回房。
　　身上纱裙料子轻盈，大约是京城时下流行的款式，粉面桃腮，双目含情，的确是个很美的女子。
　　大师兄会对这样的贵女一见钟情，倒也不稀奇。
　　谢陵说得口干舌燥，好不容易放下聘礼，正欲离开，许夫人施施然赶至，和我俩唠起了家常。
　　许夫人既是许府的主人，又是大师兄的亲娘，双重身份加持之下，我们也只能却之不恭地留下用了一餐饭。
　　来时拖了两架马车来，走时许府的下人将马车赶回了客栈。事办完了，我与谢陵偷起了闲，在京城的街上逛了起来。
　　不愧是皇帝眼皮子底下的地界，满街皆是眼花缭乱的商铺，翠檐碧瓦，雕梁画栋，嬉笑玩闹之声不绝于耳。
　　谢陵付了银钱，捧着油纸包从人群里挤出来，我接过油纸摊开，里头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糖酥。
　　我捻了一块递到谢陵嘴边，一面搂紧怀里其余吃食。
　　他就着我的手咬了一口，含含糊糊问道：“阿雪，你看见那云二小姐了吗？”
　　“见着了。”
　　“噢……那你觉得，云二小姐那般相貌的姑娘，算是漂亮吗？”
　　这话问得很是唐突。
　　两个男子讨论一个姑娘家的样貌，这个姑娘还是他们未来的师嫂。
　　谢陵也自觉无礼，连忙补了一句：“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问问你。”
　　我当然知道他没有恶意，但他补充的这一句也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挺好看的。”我实话实说，忽然福至心灵，想起席间许夫人旁敲侧击的问话，睨着他道：“陵哥，你是不是后悔了，想去见一见云小姐的表妹啊？”
　　谢陵恼羞成怒：“没有！你不要胡说！我不喜欢那样的！”
　　我顺着他的话应和道：“嗯，我知道。”
　　谢陵紧蹙了眉，恰好行至巷尾，他猛地停下了脚步，换上了一副严峻的面容，声音却不似神情那般肃穆，反倒有些结巴。
　　“阿雪，你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啊？”
　　哦豁。
　　这可问倒我了。
　　无情剑宗不是和尚庙，已经成家的弟子不在少数。尚未婚娶的弟子常常聚在一块儿闲谈，谈的自然是各自心仪的姑娘。
　　我偶尔会坐在树枝上听他们叙话，却始终无法对少年慕艾的心思感同身受。
　　弟子甲欢欣鼓舞：“碧儿明年便要满十六了，到时你们一定要来喝我和碧儿的喜酒啊。”
　　弟子乙唉声叹气：“她家里瞧不上我没爹没娘，我在江湖上再闯不出来名堂，她爹就要将她嫁给旁人了。”
　　弟子丙满脸艳羡：“师兄们好生幸运，莫说姑娘，我整日在山上呆着，连只母兔子都少见。”
　　通常话题的走向最终会流于一个相同的结局——
　　无情剑宗本质与和尚庙并无太大差别。
　　我：你们说得对。
　　大师兄没成亲前，无情剑宗就是江湖上出了名的光棍门派。
　　我甚至曾经听到过师兄弟们下注打赌，宗主的几个徒弟，究竟谁先成家。
　　一个押三师兄的也没有。
　　这是无情剑宗弟子的共识。
　　又想远了。
　　上辈子我娘倒是问过这个问题，我给出的答复是不知道，随缘罢。重来一回，同样的问题从谢陵口中问出来，我的答案依旧如此。
　　谢陵若有所思，无言地看了我一会儿，我俩又继续往客栈的方向走去。
　　156.
　　出了林青这档子事，原先预计在京城多留几天，现下谁也没心思玩乐了。
　　谢陵中途单独去了一趟许府，和许夫人以及媒人最后确定下了成亲的日子。
　　那日我也离开客栈，去办了一件事。
　　三师兄不放心我，同我一道出了门。
　　闵晋最后说的地名是一处寺庙。
　　住持慈眉善目，一听我是因闵晋托付而来的人，便引我和三师兄去了寺里的一间禅室。他笑着指了指蒲团的方向，躬身退出了门外。
　　蒲团下压着一封信。
　　我沿着漆印拆开封口，取出了里边薄薄的两张纸。
　　想来闵晋下笔时已经心力交瘁，落于纸张上的字迹潦草，用尽了他最后的气力。
　　“宁护法，我命不久矣，或许当你拿到这封信时，我已先一步死在了你手上。不过这不要紧，小若父母双亡，我死了，这世上再无人记得她，也不会有人每逢清明替她洒扫祭拜。
　　今后几年间拜托你劳心劳力，记得每年去苍州看一看小若的坟。你想要的东西，已被我分成几份，交给了不同的人，每年清明你去祭拜小若，便会拿到一份。
　　你若是不去，便永远拿不到。”
　　我捧着这短短几行字，怔了许久。
　　闵晋非但一点儿也不蠢，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其实聪明极了。
　　我收起信纸，又拿出另一张薄纸。
　　另一张纸似乎是书册里的撕页，边角参差不齐，说是狗咬的都抬举它了。
　　我瞅了半天，也没弄明白这纸上写的是什么。每个字我都认识，拼凑到一起却怎么也不得其意。
　　“师兄，这纸上内容是什么意思啊？”我把书页递给三师兄。
　　初夏的雨来得毫无规律，急匆匆落下，打湿了寺庙的窗棂。
　　三师兄捏着纸张边缘，细读了半晌，吐出一句话。
　　“是一种……功法。”
　
26、京城行（十四）
      157.
　　我真是小瞧闵晋了。
　　原以为他就是骗一骗宁千重，没想着他手里还真有什么了不得的秘籍。
　　想来也是，若是他不曾让宁千重这条蛇闻到血腥味，恐怕对方也不会这么轻易就着了他的道。
　　三师兄将纸张交还给我，我摆摆手道：“师兄，你收着罢，我看不懂，拿着也没用。你拿着，兴许还能琢磨出点东西。”
　　他却执意不收，我只好将那薄纸同信封一同揣进怀里。
　　我在蒲团上伏了太久，腿脚稍有发麻。三师兄伸手将我拉了起来，犹豫问道：“小初，那日匆忙，有件事未来及问你，若是不方便答，你可以不答。”
　　“啊？”
　　三师兄道：“那日我听你与闵晋交谈，似乎是认识那位……小若姑娘的。”
　　他不知程姐姐的姓氏，贸然说出一个姑娘的名讳，总觉有些不妥。
　　我明白他的疑虑，坦荡承认道：“我认识她。”
　　三师兄愣了一下，说：“好。”
　　他扭头望了眼窗外，淡淡道：“外面还在下雨，等雨歇了再走罢。”
　　我没料到他只是单纯地要一个答案，甚至不接着问下去，譬如我怎么会认识远在苍州的程姐姐，再或是我与她有多大的情分，能够一口应承下年年扫墓的祈求。
　　雨水坠进池中，飞溅的雨点在树影间跳跃。三师兄立在窗前，视线虚虚落在庭院里的树枝上。
　　我上前几步走到他身边，反过来向他讨要一个原因：“师兄，你为何不问我，是如何同小若姑娘认识的。”
　　三师兄从树枝上挪开眼，看着我道：“既是小初的朋友，洒扫祭拜是情理中的事，至于如何相识……并不重要。”
　　我沉默了。
　　“如若不便同旁人说起，说是借由我认识的也可以。”
　　雨声细细割碎他的声音，一句话忽远忽近，最终传至我耳中。
　　我忽然很想和他说些什么。
　　“程姐姐，是个很好很好的人。我没有兄弟姊妹，只有师兄们，她待我就像我的亲阿姐一样，温柔细致，连句重话都没说过。”
　　“我和她相识不久，也就两三年吧。”
　　“世事无常，我总想着很快便能再见到她了，可……再也没机会了。”
　　刚说了这么几句，我便说不下去了。
　　三师兄静默一瞬，生硬道：“苍州离溪里城不远，牵上一匹马，至多两日便到了。”
　　我想，若是谢陵，必定会这样说。
　　“阿雪，你别伤心了，以后我陪你去祭拜程姑娘便是。”
　　就连安慰人，他的言词都显得这般委婉。语气毫无起伏，不细听，根本察觉不到冷淡面容下那颗热乎乎的心。
　　我抬眼望着他，直白引导道：“师兄，你会陪我一同去吗？”
　　“……嗯。”
　　158.
　　那些行走江湖阅人无数的女侠，为何会心仪三师兄这么个闷葫芦，那些久居深闺腼腆婉约的小家碧玉，又为何独独倾慕三师兄。
　　假使光凭一张颇为唬人的皮囊，或是惊才绝艳的武功，世上并不唯独只有三师兄一人如此。
　　我好像有点儿明白了。
　　雨势渐大，噼里啪啦地压弯枝头，树干分了一截短枝伸进禅房，雨水顺着叶片刮到我衣摆上，余下的流落窗台，化开了一滩水渍。
　　三师兄合上窗户，将庭院的雨与禅房泾渭分明地割开，一条细缝也不曾留。
　　他垂眸看向湿淋淋的衣衫，好意提醒我小心着凉，领着我往里间去换衣服。
　　我出神地跟在他身后，待他停在禅房的坐榻前，我也一脑袋撞在了他脊背上。
　　三师兄旋即转身，摸着我的脑袋问道：“小师弟，没撞疼罢？”
　　“没、没有。”
　　禅室里的时间仿佛封存在了琥珀里，一分一毫也不曾流转过。
　　雨终于停了。
　　天色未晚，此刻赶回客栈，正好赶上晚饭。
　　谢陵脸色不虞，嚷嚷道：“我一个人去许府办事，你俩倒好，结伴跑出去玩乐。”
　　“好了好了，瞧你小气的。”
　　席间三师兄一贯地一言不发，我和谢陵在演一场十数年不变的戏，以各种缘由斗气吵嘴，而三师兄便是那唯一的看客，甚至还是个不会捧场的看客。
　　今夜是留在京城的最后一夜，晚饭后大家各自回房歇息，准备明日赶路。
　　159.
　　我盘膝坐在床榻上沉思了足足半个时辰。
　　智者的沉思，多半于人于己皆有益处。
　　小师弟的沉思，通常没有结论。
　　我在想啥。
　　可多了，好比大师兄与程姐姐之间的有缘无分，譬如林青又是怎么横插了一脚，再者是闵晋那页夹在信中的武功秘笈。
　　程姐姐三月前离世，大师兄路过苍州，届时已然阴阳相隔，自然不会见到她。
　　这第一件事，无解。
　　林青与程姐姐之间的纠葛，据闵晋所言，必然是在群豪会之前。我死而复生的重要节点便是两年前的群豪会，再往前的事无从得知。
　　这第二件事，又是无解。
　　至于闵晋留下的书籍撕页，我压根看不明白。
　　这第三件事，怎么他娘的还是无解！
　　160.
　　夜里四下寂静，唯有悉悉索索的风声自窗格间掠过。
　　吱吱呀呀的响动吵得人心烦意乱，我翻身下床，去将木窗支紧些。手指方才探出窗外，一支细长的羽箭逆风而至，稳稳扎进砖墙缝隙之中。
　　箭尾绑着一截约莫食指宽的纸条，我沉下心来，将纸条从羽箭上取下。
　　窗外并无一丝有人来过的痕迹，我低下头去看纸上的字，回转过身，房门却悄然无息地开了。
　　纸上只写了三个字。
　　小蠢货。
　　江狗贼到底有什么夜闯他人房间的癖好！
　　“你又来做甚么！”
　　江御风合上房门，笑眯眯地坐下，义正词严道：“上回和上上回都未能同你好好作别，听说你明日便要启程了，我可不得来这一趟。”
　　说得好像我们之间有什么值得当面告别的情分一样。
　　我心知不论说什么也赶不走他，索性当江御风不存在，自顾自收拾起了行李。
　　他讨了个没趣，摸着鼻尖站起来，从后头拢住了我的腰，温热呼吸离耳畔极近。我僵直了身子，冷脸道：“我师兄就在附近，你莫要想着胡来。”
　　江御风轻笑：“你认为你哪个师兄能够胜得过我？”
　　“……”
　　江御风自说自话，“你此番回翠逢山，少说又是一年半载见不到人了。”
　　废话，我躲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愿意见你这个煞星。
　　他握着肩头让我转了过来，视线停留在我躲闪的眼睛上，缓缓笑道：“我一直听闻，无情剑宗的小师弟天真烂漫，自小在宠爱中长大。头一回见面，那时你还小，不懂得隐藏情绪，厌恶之意明晃晃地摆在脸上。原当你是恃宠而骄，叫常无虞养成了一个活脱脱的纨绔，几句话一说，却又并非如此。”
　　“对谁都礼让有加，偏偏恨极了我，不止一回直言不讳地说讨厌我。小矮子，究竟是甚么缘由，才叫你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生出了这般情绪？”
　　我手心冒出了汗，强装镇定道：“这很难理解吗？在凌霄山庄头一回见面，你便那般戏弄我，难道还要我对你感激涕零不成。再说你又如此自负、狂妄，还……”
　　“还什么？”江御风摸上我耳后根的软|肉，挑眉道：“你想说轻浮，或者是，不要脸？”
　　“你有自知之明便好。”
　　油灯将他高大的身形映照出更甚几倍的黑影，如同鬼魅般笼罩在床榻间。他轻轻弹指，顶上的帷帐便降了下来。
　　江御风的手指沿着耳后一路游走到下巴颏，逗弄猫儿狗儿似的按了按我唇下的小窝。
　　他不知从哪儿摸出支青瓷雕成的簪子，往我半散的头发里一插，道：“留个念想，等我三年，待到我功法大成，定然会去翠逢山将你带回教中养着。”
　　？
　　江狗贼疯了罢！
　　我并不觉得几面之缘便能教他对我情根深种！
　　若是为了与我爹斗法，前些日子在枯木教时，他大可将我禁锢在石室内，何必多此一举，拿着根簪子故作深情。
　　他望着我渐而瞪大的眼睛，倏然笑出了声，一把将我压在身下。
　　江御风抓着我的手腕，唇齿不过毫厘之距。四目相对之际，他一张口便能挨着我的下唇，以这样一种尴尬又亲昵的姿势低低道：“须得三年方能开启新一轮英雄榜，倘若就这么把你留下来了，每日应付找上门来的小喽罗，烦也要烦死了……况且，三年未免太短了。”
　　他顿了一下，漫不经心道：“常无虞替我养了十九年的弟弟，礼尚往来，我也要替他养上后半辈子儿子。”
　　※※※※※※※※※※※※※※※※※※※※
　　记小师弟本人并未察觉到的第一次动心（。
　
27、宝相经（一）
      161.
　　踏上归途已是第二日，自那夜江御风不请自来之后，我的三魂七魄便飘飘忽忽地悬在了云霄外，也不知飘到了哪里，总之是不在我的胸膛里。
　　江御风当然不是甚么好人，说完这话后例行公事般又折腾了一回我的唇舌。
　　我的声音有些颤抖，不知是叫他亲得喘不匀气，还是听见了他平地惊雷的那番话。
　　到底是动静大了些，谢陵的声音自门外传来：“阿雪，还没睡吗？”
　　江御风驾轻就熟地将我搂进怀里，同我咬着耳朵：“……小傻子，还不快将你师兄打发走？”
　　我咬着牙回道：“刚收拾好行李，陵哥，你歇着罢，我也打算熄灯了。”
　　江御风隔空熄了油灯，房里又黑又暗。谢陵并未怀疑什么，重又回到了他的房间。
　　一片昏暗里，连气氛都变得死气沉沉。
　　半扇月光映出江御风利落的下颌，我胸口仿似堵了块大石头，只知睁着眼，却什么话也说不出。
　　江御风的手指覆在我眼皮上，亲昵地蹭了蹭垂下的睫羽，“陵哥？上回在教中便听你这么唤他，比起中规中矩的师兄，似乎是有那么点意思。”
　　眼睑随之微微颤动，我猛地挣开了江御风的手掌。
　　他反手握了上去，笑吟吟道：“想必常无虞不会主动同你说起谢陵的身世，多半是你偷听见爹娘谈话的罢。”
　　我冷冷地挤出几个字：“不关你事。”
　　“怎么不关我事呢？小矮子，莫要仗着我好说话，便睁眼说瞎话了。”
　　江御风歪着脑袋问道：“我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即便是要认亲，也不会影响你与谢陵的亲近，你何必如此抗拒呢？”
　　你妈，
　　你那是寻常认亲吗，
　　那叫里应外合连同谢陵做欺师灭祖之事！
　　我哽了一下，硬着头皮道：“你要做什么，我管不着。陵哥与你除了有一缕相同的血脉，再无其他纠葛，他在剑宗过了近二十年，突然叫他改投旁的门派……太为难人了。”
　　江御风奇道：“原来你竟是这样想的，可我并不打算游说他改拜枯木教。谢陵那愣头青与宁千重过招尚且费力，我枯木教不收这般中庸之人。”
　　162.
　　？
　　你真是谢陵的亲兄长！
　　如出一辙的讨人厌。
　　谢陵都只能称得上中庸，那我再活一世也摘不下废物两个大字。
　　还有。
　　江御风，
　　你说这话，良心不会痛吗？
　　旁人兴许不知，我可对你的劣性知根知底！
　　江御风替我捻起鬓发别到耳后，顺势捧住了我的面颊，循循善诱道：“小矮子，你对我偏见可以消一消了，怎能将未发生之事加诸到我身上？”
　　我一时无言。
　　他倒也没再对我动手动脚，入夜前便离开了客栈。
　　不得不说江御风这人挺有一手，他所言大约只是哄骗我的话术，但的确说中了我心中一直在思量的一件事。
　　重返人世已两载有余，期间发生的桩桩件件事情并非完全与前世相符，甚至常有相悖，我先前思考的那三桩自然也在其中。
　　我始终将前世的记忆奉为圭臬，可死而复生一事原本就不符常理，倘若从我复生的那一刻起，一切就如同车轮转动，再也不依照上辈子那般发展了呢？
　　这辈子迄今为止，江御风除了为人孟浪了些，却也暂时不曾袒露一丝杀意。
　　谢陵更是一无所知，全然叫我蒙在鼓里。
　　如若这辈子的他们都没有错，我原谅了这个，又宽恕了那个，那谁又来救一救那个死于一剑穿胸的常雪初？
　　以及他枉死的爹娘，与生死未卜的三师兄。
　　这是笔糊涂账，我太笨了，算不明白。
　　术业有专攻，道家的事找道家的神仙。
　　我看我还是半路先去三清观拜一拜罢。
　　163.
　　途经苍州，谢陵那浆糊做的脑子忽然有了反应，方才想起问道：“阿雪，你莫不是要去祭拜闵晋那心上人？”
　　好在事先与三师兄通过气，谢陵从不会多嘴三师兄的私事，故而成功在他面前糊弄了过去。
　　程姐姐葬在一处僻静的小山丘。
　　闵晋活着的最后一段时日皆在京郊度过，小两个月不曾来看她，坟茔上嫩黄的花叶遭受风吹日晒，早早枯败腐烂，与石碑底下的泥土不分你我。
　　我不敢在她坟前停留太久，若是又掉下眼泪，反倒不好解释了。
　　“阿姊，”我生平头一回这样唤她，却是对着一座冰冷的坟墓，“小初要走啦，等明年，明年我再来看你。”
　　164.
　　我又回到了翠逢山。
　　回到了无情剑宗。
　　165.
　　差点忘了，隔壁那架马车里还塞了一个人。
　　来时肆意纵马，回程却只能关在车厢里。
　　林青面如死灰，抖着嘴唇跪下了。
　　他看起来也不是很诚心悔过的样子。
　　纯属是见我爹就怂，双膝一打软，可不就跪下了吗。
　　三师兄不含任何情绪地将此事和盘托出，我爹稳坐于首座，并未流露出一丝对此事的看法。
　　林青的师父哆嗦着手指猛一起身，勃然大怒道：“你这孽徒！竟顶着无情剑宗弟子的名号在外做下此等丧德之事！”
　　他说着便拔剑指向林青，剑身在半空划出了一个漂亮的弧度，脱口便道：“宗主，此事绝不劳你挂心，我必当清理门户，严厉责罚这孽徒！”
　　依着我的经验，此话一出，多半是要将林青包庇下了。
　　林青在外门弟子间剑法虽非上乘，可在旁的领域也算得上是佼佼者，更懂得如何讨师父欢心。
　　他的剑扬了半天也没落下去，原因是我爹一直不曾开口。
　　林青说不出话来，拿了张纸伏在地上，费力地下笔：
　　“弟子不认识那位程姑娘，此事乃是遭人诬陷，只是不知弟子的玉佩怎会落到闵晋手中。”
　　谢陵眼尖，低声将纸上内容复述与我听。
　　师叔，你这剑再不落下，我气得快要恨不得替你代劳了！
　　林青的师父果然借坡下驴，作怒其不争状，道：“阿青，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撒谎！若是说真话，师父不会不顾念师徒情分，你何必竭力替自己开脱。”
　　林青一个劲地摇头，只差流下血泪来替自己伸冤了。
　　我爹沉默许久，终于有了决断。
　　“斯人已逝，赎罪也无处可去。既已私下寻过仇，此事也算有了个结果。林青非我名下弟子，原不该我越俎代庖，然无情剑宗容不下此等私德有亏之人——
　　雁行，带他去收拾行李，送他下山罢。”
　　三师兄领命，架起了林青，那位师叔立刻急眼了，讪讪道：“宗主，林青他已经练不成武功了，就这么将他赶下山去，恐怕不大妥罢。若是赎罪，罚他劈柴烧火，每日为那位姑娘诵经祈福也是好的……”
　　“不必再说。”
　　我爹拂袖起身，不打算搭理那位师叔。
　　他往堂后走了两步，忽地停了脚步，沉声道：“常雪初，你留下。”

28、宝相经（二）
      166.
　　找我干啥？
　　我虽有疑惑，但应答得更快。
　　堂中只余我与我爹二人，我大剌剌问道：“爹，找我甚么事？”
　　他挥掌封上木门，扭头望了我一眼，再开口时却是说：“跪下。”
　　167.
　　我不敢置信地望向他。
　　为何？
　　他不容我诉出心中莫名的委屈与疑问，闭了闭眼，重复道：“跪下！”
　　我撩开衣摆，直直跪在了堂前。
　　仰头望去，梁上的牌匾在经历数百年的洗礼后磨平了棱角，挂着祖师爷亲手刻下的四个大字。
　　俯仰无愧。
　　我爹语气冷淡：“你可知今日为何让你跪下？”
　　“不知。”我要是知道，这厢也就不会这般迷茫了！
　　“将你衣服里的东西拿出来。”
　　我满眼茫然，从袖间抽出了一条我娘绣的丝帕，又找出半包吃剩的松子糖。
　　怎么，贪吃也能叫我跪上一回吗？
　　我又挥了挥袖口，忽地从夹层里掉出一支细长的簪子。
　　青瓷质地，顶端雕成了精致的叶形……是江御风插进我头发里那一支。
　　江御风送的东西，我是万万不敢昧下的。可他到最后也不曾带走，我原想丢掉，又担忧他会拿这支簪子说事，只好夹进了衣衫里。
　　竟然叫我爹见着了。
　　“玉冠青簪，谁人不知这簪子是枯木教江教主贴身之物。常雪初，这簪子怎会到了你手里！”
　　霎时间，我张了张嘴，却哑口无言。
　　我该怎么同我爹解释，说这簪子是江御风送给我的，是实话实说不假，可我这么一说就是越描越黑。
　　临时编个借口，以我的道行，是如何也瞒不过我爹的法眼。
　　他将我百口难辩的神色尽收眼底，握紧了五指，将此事拆分开来一句一句问我。
　　“这青簪，可是江御风之物？”
　　“是。”
　　“你被劫到枯木教后，是否与江御风私下独处了？”
　　“是。”
　　“这簪子如今在你手中，可是江御风送予你的？”
　　“……是。”
　　我说不出一个不字，现下窘态与方才的林青奇异地重合到一处，我亦拼命摇起了头，艰难解释道：“爹，不是的，不是那样。”
　　“我最后问你，”他扯平了嘴角，锐利的目光落在我脸上，“你与江御风，是何关系？”
　　“孩儿与他并无纠葛！”
　　他眼底蕴了怒色，失望与愤怒交织揉作一团，疾言厉色道：“好一个并无纠葛！”
　　“对着你眼前的牌匾好好想清楚了，要不要改一改方才的答复！”
　　我紧盯住梁上的俯仰无愧，一字一顿道：“不改。”
　　“簪子的确是江御风送我的，但我与枯木教绝无往来，与江御风更是绝无私情。”说出私情二字时，我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既是羞赧，亦是心惊。
　　虽无私情，若是较起真来，我依旧没法解释清楚。
　　解释不出个所以然来，我爹的怒气自然难以消解。
　　于是乎，久别的宗祠又迎来了它的老朋友——
　　我。
　　168.
　　我没啥感觉，就是换了个地儿继续跪罢了。
　　披星戴月回了剑宗，踏上翠逢山时已近黄昏，处理完林青的事儿，轮到我跪进宗祠里时，房檐下挂着的灯笼红光依稀映了进来。
　　我娘久等不到熟悉的吵闹声，终是急匆匆地找来了宗祠。
　　院门口守了两个最为直肠子的弟子，一板一眼地代替我爹行使看管之责。
　　“宗主夫人，您莫要为难我二人了，宗主下令，任何人不得探视小师弟，您还是请回罢。”
　　她似乎与两个弟子争执了好一会，片刻之后，调转方向回去同我爹吵嘴去了。
　　我想我爹定然不会同她解释一二。
　　这可咋说，夫人，我怀疑咱俩的儿子是断袖，还和隔壁魔教的头儿好上了，你看看可怎么办吧。
　　我娘准得当场晕过去。
　　除了我娘，谢陵也先后来了好几趟。
　　光听着他在庭院外头嚷嚷，声音忽高忽低，就是不见守卫松口。
　　他必然是去求情，然后教我爹骂了个狗血淋头。
　　小师弟罚跪宗祠并不稀奇，稀奇的是我爹这回单独将我留下问话，又对我犯下的错处缄口不言。
　　神神秘秘的。
　　半晚上的工夫，小小庭院来来去去无数拨人，我忽然产生了一种怪异的错觉。自己宛如皇城街上关在金笼子里头巡游的奇珍异兽，路过皆是来看热闹的老百姓。
　　金笼里的我在做什么。
　　当然是在暗骂江御风！
　　我爹碰也不碰那簪子一下，反倒收去了我的松子糖！
　　忙着赶路，我一日里就吃了半包松子糖。
　　和半个饼子。
　　呜呜呜。
　　这回连糖都没得吃了。
　　169.
　　夜渐渐深了，困意不受控制地涌来。
　　合理猜测，江御风准是存心教我挨罚的。
　　真是阴魂不散，一见着他就没好事。
　　即便将上辈子的他与现世的江御风区分开来，他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煞星。
　　专门克我。
　　还欺辱我！
　　我伏在地上发怔，一旦思索起两世的差别，脑袋就同谢陵一般成了浆糊。
　　他好歹还善于言辞，只是懒得作戏。
　　我却是实打实的笨了。
　　170.
　　说曹操曹操到。
　　门环轻轻振动，我警惕地起身回看，大摇大摆走进来的可不是谢陵吗。
　　我复又跪好，耷拉着眼皮问他：“你怎么溜进来的？不怕我爹训你吗。”
　　“你还有心思管这个，莫慌，反正没叫旁人发现。”谢陵三步作两步到我身前，屈身道：“我见师父气得不轻，师娘去问也叫他回绝了，到底怎么回事，咱们不是刚回来吗？”
　　我无从回答，只得干巴巴地眨了眨眼睛，又低下了头。
　　那簪子仍握在我掌心里，谢陵目光如炬，霎时间冷了脸，遂抓起那根簪子，脸色微变：“这是那魔头的东西？”
　　其实我有个疑问。
　　为啥你们都对簪子是江御风的物件心知肚明，唯独我一人懵懵懂懂？
　　谢陵指间用力，仿似要将那簪子捏成齑粉，指节发白，冷哼道：“我便知他不怀好意，原是存着离间你与师父的念头。”
　　他随手将簪子掷下，手掌探进衣兜，将芙蓉糕送到我嘴边，又变出小小的银壶，想是有备而来。
　　“喝口水润润喉咙，”他紧蹙眉头，宽慰我道，“没事，阿雪，我回头去同师父解释，他不会听不进去的。”
　　我咬了口芙蓉糕，嗓子眼甜甜腻腻，在黑暗里冲他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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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入V双更，谢谢大噶支持w
　
29、宝相经（三）
      171.
　　活了四十余年的人，我爹也不是傻子。
　　只是人非草木，事情落到他的亲生子头上来了，怒极攻心罢了。
　　想也知晓，我怎么会心悦于江御风那种人。
　　待他回过神来，语重心长训斥我一顿也就无事了。
　　四四方方的油纸包叫我叠成了一朵花儿，我笑笑，放进谢陵手心里：“送你啦。”
　　谢陵无奈收下纸花，抬手抚上我的膝头，轻轻揉了揉：“阿雪，别这么实心眼儿，若是跪痛了膝盖，难受的还是你自己。”
　　唉呀，就等着你这句话了。
　　马车里颠来倒去大半日，我的骨头都要跌散架了，双脚沾地不足两刻钟，又跪到了现在。
　　我在心中自我安慰，剑宗的先辈们飞升后都成了天上的神仙，皆是菩萨心肠，定然能宽恕我小小的懒散。
　　“师兄，我好困啊。”我揉着膝盖向谢陵抱怨，心道只要他再劝一句，我就顺着这个台阶起身活动活动筋骨。
　　往常他最为了解我，今日却迟迟不给我这个台阶。暗中也瞧不见他的神色，我正琢磨着说些什么，谢陵迟缓开口道：“地上又凉又硬，你若是躺上半夜，准得腰酸背痛。”
　　我：“？”
　　你怎么也变成榆木脑袋了！
　　谢陵忽地又伸出手，一点点将我肩头扳过来，小心翼翼地抱住我：“阿雪，你凑合一下，就这么先歇一会吧。”
　　我：“……”
　　这、这似乎哪里有些奇怪。
　　虽说我俩向来不避讳亲密之举，同床共枕也是常有之事，不过是一个拥抱，我却觉出了一丝尴尬的气息。
　　这是为何。
　　我想了又想。
　　我当然不反感谢陵此人，也不厌恶同他的接触。
　　有结果了！
　　肯定是近些日子江御风的触碰叫我浑身不适，以至于不习惯同旁人肢体接触了。
　　若是突然推开谢陵，以他的性子必定会伤心。
　　没办法了，我在谢陵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目道：“……好哦，我就歇半个时辰，陵哥，你记得叫醒我。”
　　172.
　　谢陵这个大骗子。
　　醒是醒过来了，不过已是次日辰时。
　　而且是醒在了我房里。
　　手心热乎乎的，我抬眼望去，握着我手掌的是一双素白细腻的手。我连忙直起身，红着脸道：“阿娘，你怎么来了？”
　　泪珠子顺着腮边淌下，热流灼着了脸颊皮肉，她不发一言，静静地将颊边水痕拭去。
　　我的心揪了起来，二话不说就打算再跪下了。
　　她慌忙往后退了一步，拦住我下跪的势头，拉着我的手道：“你这孩子，跪了大半日还不够，怎么一见着我又要跪！”
　　我早已不是五岁稚童，再让阿娘流眼泪，是罪过。
　　跪天跪地跪父母，倒也不算委屈。
　　我娘身上是有些武功的，可这些年不在江湖上行走，荒废了不少。她扬起了手，虚虚往我胳膊上拍了一掌，力道可忽略不计，更似是哀其不幸的叹息。
　　“你怎么不同你爹说清楚，是那江御风胁迫你在先，稀里糊涂就应下了，平白遭了这一通罪。”
　　啊？
　　我愣了一下，仰脸看着她。
　　她擦干泪痕，蹙眉道：“我的小初甚么时候竟这般懂事隐忍了，往常和陵儿斗嘴都要同阿娘告状，在外头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怎么回来不知道说了。”
　　“也没有很委屈……江御风只是戏弄于我，我若是同他较真，反倒着了他的道。”
　　我伏在她膝前，以十指托着下巴，仰头朝她撒娇卖乖道：“没事的，阿娘，你不要伤心了。你若是伤心，我今日得难受得少吃一顿饭。”
　　她忍不住弯起唇角，又快快收了回去，正色道：“你爹昨儿是气急了，夜里头就想明白关窍了，找陵儿一问，果真如此，现下也在暗自怄气呢。”
　　“我明白的，我没有怪罪爹爹的意思。”
　　此言一出，我爹仿佛一直在门外候着似的，抬脚就迈进了门槛。
　　我：“……”
　　不知谢陵是怎么同我爹娘转述的，总之应该是隐去了江御风加诸于我身上的那些不规矩的行径，着重叙述了此人的阴险乖张。
　　我爹大概觉着是他树大招风，又拖累了一回他的儿子。
　　英武健壮的中年男子面上浮出的愧疚神色着实叫人吃不消，我实在见不得爹娘这般神情，先发制人道：“阿娘，我想吃樱桃煎了。”
　　话是朝着我娘说的，可答复的却是我爹。
　　他连忙开口应道：“待会就给你做。”
　　173.
　　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我爹委实过意不去，虽然不再和我提起此事，却一连数日不曾训斥过我。
　　在外不拘小节，在家里要极了面子。
　　男人啊。
　　你的名字叫做虚伪。
　　此处并非贬义。
　　174.
　　婚期定在三月之后，许夫人算准的好日子恰巧亦是八月节，人月两团圆的日子，大师兄与那位云二小姐如期成亲了。
　　翠逢山上喜气洋洋，剑宗门楣挂着连绵的红绸。
　　成亲是件极麻烦的事儿，光是京城与翠逢山之间隔着的百里距离，就够喝一壶的了。
　　若是一人快马加鞭，至多五日便能抵达京城，来回也就十天。
　　可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再加上云二小姐身娇体弱，成日待在马车里必定是要闷坏了的。迎亲队伍走走停停，半路又在客栈歇了三四回，去时便用了一人来回的日子，回时更是拖拉了两旬，磨磨蹭蹭一个月，才赶在中秋那日将新妇领上剑宗。
　　说是江湖儿女纵情肆意，办起喜事来也与寻常人家无异，在繁文缛节中甘之如饴。
　　各门各派的同辈人簇拥着大师兄，一杯一杯地灌他酒喝，大师兄脸也红红，眼也红红，可盛情难却，只得无奈笑着饮下杯中酒液。
　　三师兄与谢陵也没有好到哪儿去，旁人捉不着新郎官，便将主意打到了新郎官的师弟身上。
　　在场有新郎官的三个师弟。
　　一个师弟不擅推拒，旁人问一句，他就答一句。若是问到何时成亲，可有心上人一类的私事，他便闷头将酒咽下去。
　　一个师弟生了张人畜无害的面孔，十个来劝酒的，八个都半路改了主意。剩下两个贼心不死的，全叫另一个师弟挡了酒。
　　今晚喝得最多的必然是大师兄，而谢陵首当其冲便去争了个榜眼。
　　大师兄灌了再多酒水，脑子里仍绷着一根弦，房里头坐着等他回去的新妇，他不能醉。
　　谢陵就不一样了。
　　他醉得像一头死猪。
　　而现在我正架着这头死猪步履蹒跚地往后院去。
　　剑宗从来没有什么仆从，有的只是各部弟子。大师兄成亲是剑宗的大事，弟子们帮着忙碌了半个多月，眼下皆在推杯换盏。
　　笑闹声愈来愈远，我架着谢陵回房的一路上连个人影也没见着，好在沿途张灯结彩，灯火如星，照着脚下的路。
　　这厮瞧着瘦，身板却结实得很，胸膛大腿俱是匀称的肌肉，将这么个比我高且比我壮的人拖回后院，可费了我好一番工夫。
　　谢陵的下巴磕在我肩头，湿热的呼吸一阵一阵拂过耳后，我默默翻了个无人知晓的白眼，将他放在了床榻上。
　　洗沐是洗不成了，你就凑合着这么睡吧。
　　床框上的银钩挂着帐幔，一不留神绞上了我的头发。
　　我摆弄了半天才将头发丝解救下来，又翻身爬到床里侧，拽出谢陵半条腿压着的被褥。正欲替他盖上，许是动静大了，他忽然睁开了半眯着的眼睛。
　　人喝醉了总不会是舒服的，谢陵晃了晃脑袋，眸底蕴着八|九分醉意，挣扎着坐起身，不消片刻又栽了回去。
　　我赶忙将软枕塞到他脑袋底下，啐道：“喝醉了就安分点，仔细你的脑袋。”
　　谢陵双颊微红，盯了我半晌，呼吸紊乱道：“阿雪……有两个阿雪……”
　　我：“……”
　　“你离我好远……我看不清你了。”谢陵手劲奇大，醉了酒更是不知分寸为何物，握着我的手腕往下拽，拽到与他视线一平齐才算数。
　　我：“……”
　　酒量不好不要紧，酒品不好最为致命。
　　谢陵摇摇晃晃支起胳膊肘，不讲理地撑在我手臂两侧，一张醉醺醺的脸近在眼前。他呵出淡淡的酒气，忽然傻乐了起来：“只有一个阿雪了。”
　　我偏过脑袋躲他的酒气：“本来就只有一个。”
　　他极为认真地盯着我，小心缓慢地伸出手指，在我脸上戳了一下。
　　“别压着我，”我推了推谢陵，没推动，然后试图同一个醉鬼讲道理，“师兄，你喝醉了，早点睡吧，别闹我了。”
　　这话不知戳中谢陵什么痛处了，他拧起了眉，又点了点我的右颊，气闷道：“你、你嫌我烦，从小就不爱搭理我，喜欢黏着二、二师兄。好不容易和你、走得近些，谁知你又找上了三师兄。”
　　？
　　做人要讲良心，倘若不是你从小就追着我嘲笑，我难道还会刻意躲人不成。
　　无情剑宗上下皆知，我有四个师兄。
　　大师兄年长我许多，如父如兄，同我说的最多便是教诲，小师弟，后山的水潭危险，冬日里切莫贪玩，下了水会冻着。
　　二师兄还活着的时候，虽潜心武道，却也时常抽空陪我玩闹。三番两次将我从树枝上抱下来，想张口训斥，又不忍心责怪一个玩闹的小孩子。
　　三师兄除了练剑，倒是极少伴在我身畔。但他总是闷头做事，我既不是傻子，也不是缺心眼，看得出他只是不善表达。
　　四师兄——
　　说老实话，我打心眼里其实很少当他是师兄。谢陵一点儿师兄的样子也没有，有时吵嘴还要我去哄他，像个小孩子，难缠得很。
　　比如此刻。
　　谢陵的苦水开了闸，喋喋不休道：“李、李雁行有什么好，一个锯了嘴的葫芦，一天也说不上来，一句话。”
　　我听笑了，懒洋洋道：“锯嘴葫芦怎么不好，总比你一天到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要好，十句有七句废话，两句是哄骗人的，剩下一句才是真话。”
　　他睁着眼睛仔细听我说话，醉后的脑袋里盛满了酒水，将思绪淹了个水漫金山，捞了半天也没听明白我的意思。
　　“阿雪，阿雪，”谢陵很委屈地用脸颊去蹭我的，声调也放软了不少，“你是不是嫌弃我，是不是不喜欢我？”
　　※※※※※※※※※※※※※※※※※※※※
　　还有一章！
　
30、宝相经（四）
     175.
　　“……”
　　这，我是真的很难回答。
　　我为难地挪开他的脑袋，安抚当下心智为五岁的谢陵：“没有，没有嫌弃你。”
　　“那你就是不喜欢我。”
　　？
　　你妈，
　　方才不是听不懂吗，
　　这回反应怎么这么快？
　　他复又凑了上来，持续发难道：“阿雪，你怎么又不理我了？”
　　如果可以，我不仅不想理你，甚至想将你踹下床去。
　　然，如若我不答话，谢陵必然会如同老和尚念经般在我耳边絮絮叨叨。至于踹下床，以我的脚力，大概不行。
　　我用看傻子的眼神望了他一眼，敷衍道：“嗯嗯，喜欢，喜欢你。”
　　谢陵愣了一下，又露出那副傻乎乎的神情，与白日里大相庭径。
　　可惜不能叫他此刻爬起来对镜自揽。
　　窗外月圆，谢陵眼底混沌了几分，紧紧地抱着我，片刻之后却是趴在我胸口睡着了。
　　我松了一口气，打算从他手底下脱身，不料这厮不知打哪来的力气，睡着了也一样不松手。
　　若是将他喊醒，恐得再折腾上一阵子。
　　算了。
　　我自暴自弃地将被褥扯了过来。
　　还是让他睡个好觉罢。
　　176.
　　谢陵醒的向来比我早。
　　他睁开眼时，人傻了。
　　我一夜睡得都不舒服，眼下又教他吵醒，一巴掌糊了过去，翻过身继续睡。
　　等我第二回睡醒，谢陵已经换了身干净衣裳，怔怔地坐在床边。见我醒了，他一脸窘迫道：“阿雪，你醒了？”
　　“嗯。”
　　“不知怎地叫那些人灌多了酒，还害得你也没睡好。”谢陵铺垫许久，试探问道：“昨夜我没发酒疯罢？”
　　哼。
　　看来他多少有些模模糊糊的印象，又难以确认是否的确说了些胡话，现下倒是聪明，拐弯抹角向我求证来了。
　　我起了坏心思，一面穿衣，一面扬眉道：“我也记不清了，师兄，你自己想去罢。”
　　177.
　　大师兄成亲一事告一段落。
　　许多事堆在心里想不明白，我干脆就不想了。
　　我爹约是心有歉疚，指点我招式的次数与日俱增。
　　只是陪我练剑的人从三师兄换做了四师兄。
　　中秋节后不久，我爹正式将无情剑谱传给了三师兄。
　　他一生收了四个徒弟，我这个半吊子徒弟不应当算在里头。二师兄过世已有五载，剩下的徒弟之中总得选出一个来。
　　这是我上辈子不曾亲眼见证的事。
　　我娘诞下我那一日，翠逢山降了漫山遍野的雪。
　　我生于初冬的大雪中，死在春末的满地梨花里。
　　前世未活到十七岁生辰便殒了命，光闻听我爹打算将无情剑传授与三师兄，却没等到这一日真正来临。
　　师兄弟间过招点到即止，比试回归于剑法本身，没什么花里胡哨的招式，亦无争锋相对的打杀。
　　他二人在我爹面前正儿八经地比试了一场，结果昭然若揭。
　　谢陵并无遗憾情绪，甚至松了口气。
　　他收起雪鸿剑，从后山剑崖缓步离开。
　　“走吧，阿雪。”
　　178.
　　我从未见我爹用过无情剑法，且对此知之甚少，零星的了解皆是从旁人口中得知。
　　时至今日方才知晓，剑谱上的招式不假，然若要修得无情剑，先得练就无情诀。
　　无情剑宗一脉讲究的是一个灵字，招式别出心裁，出招迅捷灵巧。
　　世间最难求的莫过于天赋二字，勤能补拙是不假，可倘若心中牵挂太多，手脚上便拷上了锁链，如何灵巧地起来。
　　三师兄心思纯粹，不受外物干扰，旁人看来是木讷了些，然在我爹眼里却是不可多得的天才。
　　我爹十几年间一回也没碰过无情诀，七层心境至今停留在第三层，今后大约也不会再有突破了。
　　剑崖如今成了三师兄闭关的地儿，旁人不得我爹准许，不允私自擅闯剑崖打扰三师兄。
　　他潜心练剑已两月有余，七十多个日夜不曾出关，说起来还真有点想他了。
　　大师兄新婚燕尔，不知何时犯了太岁，日子过得算不得和睦。
　　云二小姐亦是在家中娇养大的，翠逢山比起她在京城的闺房，那便是荒郊野岭。没了成群结队的仆从婢女，她得自己学着生火烧饭，打扫床榻。大师兄再疼惜她，却也并非日日都有空闲伴在娇妻身旁，久而久之，夫妻二人难免有了争吵。
　　这日我和谢陵从城中回来，恰好在山路上撞着了师嫂同她的陪嫁婢女。那小丫头约莫十岁出头，肩上大包小包扛着行李，低眉顺目地跟在师嫂身后，冻得手脸通红。
　　夭寿了，这是要回娘家啊。
　　我俩又不能不由分说将人带回剑宗，只好分头行事，谢陵好声好气地劝着她，而我飞奔上山，去寻了大师兄。
　　不仅找着了大师兄，还遇上了许久不见的三师兄。
　　我心里记挂着事儿，先附到大师兄耳边将急事说了。一贯好脾气的大师兄脸色骤变，径直离席牵了匹马往山下去。
　　三师兄同我爹在藏书阁里说了好一会儿话，先出来的竟是我爹。他似乎急着离开，竟也没发现树丛边上的我。
　　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眼，便踩着木阶往阁楼里去。
　　179.
　　冬日里裹得厚重，我这一脚刚踏上去，三师兄必定能察觉到有人闯入。
　　藏书阁里风嗖嗖的，他穿得又少，我噔噔几步找过去：“师兄，你穿这么少不冷吗？”
　　良久，三师兄迟迟转过身来，却没有搭理我。
　　手指合上古籍，将书册放回了架子里，他借着光看了我一眼，又迅速抽离目光，用冷清的声线道：“小师弟。”
　　他向来是这副冷冷淡淡的模样，我也未觉得有什么不同，颠颠儿跑过去用衣袖拂开杂书，坐到了他面前。
　　“师兄，你瘦了好多啊，”我窥着他愈发流畅的轮廓，叹了口气，指了指自己的脸，“你瞧，我娘前两日才说我又圆了些。都怪谢陵，成日拉着我吃这个吃那个，若是师兄陪我练剑就好了，我也不会生出这些多余的斤两来。”
　　他轻轻地从喉间嗯了一声，我也不气馁，视线顺着瞧见他细长青白的指节。指腹上满是练功导致的伤痕，一瞧便知是新伤。
　我连忙握住他的手指，一挨着皮肉，更是冰冷刺骨，怎么也不像是不冷。
　　“这么冷的天，我爹真是太狠心了，”我朝着掌心呵了口气，搓热了手掌，替三师兄暖了暖手，“师兄，我回头去剑崖给你送床被褥，你练那甚么无情诀也莫要太起早贪黑了。”
　　三师兄垂眸看我，轻声道：“不用。”
　　……唉。
　　我仰起脸望他，终于迟钝地发现，三师兄似乎心情不佳。
　　是怎么了呢？
　　只能是练功不顺罢。
　　可这偏偏又是最难以开口劝慰的。
　　冷风阵阵吹进没闭紧的窗子，将木格窗撞击得吱呀乱响。
　　我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三师兄抽出手指，将窗子关严实了。
　　他穿得这样少，此刻也不比半年前的禅室，没有多余的外衫能加在我身上。
　　做人总是要投桃报李的，我想了想，向前倾身又拉住了他的手，垂着眼睛道：“师兄，我很没用的，不能替你做什么，添衣加被这样的小事总是能做的。”
　　三师兄目光微沉，视线在博古架上来回打转。
　　“师兄，你记不记得，当年在凌霄山庄，你同我说，师兄弟之间无需言谢。”
　　“记得。”
　　“嗯，那我现在也同你说，莫要甚么事都堆在心里，无论如何，我都愿意同你一并分担。”
　　关爱锯嘴葫芦计划即刻开启。
　　并非我多嘴多舌，而是发自肺腑的担忧。
　　这般纯粹的人练武总是会钻牛角尖，我怕他……走上二师兄的老路。
　　“师兄，往后我每隔半月去剑崖探望你一回，成吗？就去给你送些吃食，若是扰了你练剑，你不用顾及我，直接告诉我就成了。”
　　三师兄静默许久，低低地应了一声。
　　“好。”
　
31、宝相经（五）
      180.
　　后续自然是三师兄自藏书阁离开，又重回剑崖闭关。
　　大师兄半路拦下了师嫂，人虽是回来了，日子却是不得安宁。他索性领了几个弟子代表剑宗去了一个甚么比武大会，眼不见心不烦，约莫年前方能归来。
　　我爹闲着没事，常常在我和谢陵练剑时踱步过来指点一番。
　　他看热闹不嫌事大，日复一日地坐在一旁剥花生吃，吃着吃着常常会起了念头，让我同谢陵过上几招。
　　往常他不过来，我俩也是时有过招的。
　　我始终坚信三师兄先前没有诓骗我，对自己的剑招愈来愈自信，与谢陵对上时丝毫不怵。
　　也不知是谢陵有意让我，还是我的确有在进步，起初谢陵能将我吊着打十八个来回，一年年后渐渐有胜有负。
　　当然，我负居多。
　　这一两个月，我竟隐隐觉得能拆掉谢陵的大部分招式了。
　　谢陵稳扎稳打，剑气凛然，出招时剑锋未至，剑气却已先行一步。他胸臆中修习的功法是为剑招的依托，无论何种剑法，教与他后皆可融会于雪鸿剑，人性桎梏着兵器，长剑侵入了气劲。
　　他的剑，虽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却也必不可少。
　　锻剑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替剑客铸造一件最合意的兵器。
　　大师兄有轻羽剑，三师兄有太素剑，四师兄有雪鸿剑。
　　而我，
　　至今没有属于自己的剑。
　　无情剑宗不缺兵器，我偶尔还是会从库房里拿一柄木剑出来，不为别的，纯手熟耳。
　　今儿个不成了。
　　我爹随手扔了把剑给我，撂两粒花生放进嘴里，含糊不清道：“去，去和你四师兄比一场。”
　　和闹着玩儿似的。
　　但我晓得他是让我同谢陵正式的比上一场。
　　181.
　　我接过了剑。
　　密林里冷风穿叶而过，谢陵转向我爹的方向：“师父，您也给我换一把剑吧，若是拿趁手的剑过招，多少有些不公。”
　　我爹点了点头，满不在乎道：“随你。”
　　谢陵绑紧了发带，持剑冲我笑了笑：“阿雪，你先吧。”
　　我其实不是很喜欢这种气氛怪异的局面，非要将师兄弟间切磋鼓捣出所谓的仪式感来。
　　奈何我爹喜欢。
　　罢了罢了，听他的便是。
　　我对着谢陵勾勾唇角，长剑从剑鞘中抖擞而出，往他面门刺去。
　　谢陵错开脚步，腾空跃起，动作轻盈迅捷，踩着一旁的石桩，躲过了那一剑。他的反应力在年轻一辈中可谓数一数二，躲过这横冲直撞的一剑并不稀奇。
　　“阿雪，今日怎地这般莽撞？”
　　并非莽撞，而是为了试探你的状态。
　　我自然不会将此话说出口，顷刻间连出数剑，步步紧逼，教谢陵退了又退，一面格挡携光而来的剑锋，一面忙于拆解花哨的虚招。
　　他一直未使出内力，换句话说，切磋的是他的剑与我，而非持剑的两个人。
　　谢陵终于拿出了他认真的劲儿来，不再虚耗招式，灵巧抽身而出，脚尖轻点墙壁，犹如轻燕般飞身踏上房梁。
　　他在檐上站定，扬剑跃下，剑气后发先至，饶是我错身闪过，依旧叫剑气割破了薄衾。
　　长剑复又送出，谢陵招式繁杂，暴风骤雨般侵袭而来，招招避开要害，却又招招不容阻挡。
　　谢陵出剑的速度远在我之上，我俩师出同宗，各自擅长的虽不是同一种剑法，但多少是能够贯通的。他用起剑来亦是不懂节制，片刻间打出叫人眼花缭乱的招式，力求牢牢握住主动权。
　　剑身充盈内力，有如飞花落叶，在半空中虚晃一圈，双剑相抵，我内力不济，手中的长剑叫谢陵的内力振开，径直削掉了一半剑身。
　　剑尖铮地一声飞至墙中，势如奔雷，抖落一地树叶。
　　长剑相接，我硬扛下谢陵的一剑，反倒折损了手中兵器。
　　谢陵趁胜追击，反手直向我身前探去，轻笑道：“阿雪，若是状态不佳，咱们改日再比也是可以的！”
　　“不必了。”
　　断剑悬于谢陵颈侧，渗出轻微血丝。
　　“收手！”
　　我爹厉声制止道。
　　谢陵面上惊愕凝滞，惊疑脱口而出：“……我输了？”
　　我爹眼皮抬也不抬，并不直言这场比试的胜负，侧目瞥了我一眼，淡淡道：“雪初，替你师兄清理伤口，之后自己去领罚。”
　　无情剑宗规矩恁多，其中一条便是门下弟子切磋时不可伤及同门。
　　谢陵的颈子教我割出了血来，是实打实地犯了忌讳。
　　我垂头道：“是。”
　　182.
　　我和谢陵站在原地，目送我爹渐渐走远了，方才到最近的院子歇下。
　　谢陵仍旧想不通，从在院里时就没再开过口。他在意的倒不是我伤了他，而是那柄断剑究竟是怎么比他更快的。
　　我翻箱倒柜扒拉出药粉，叫他好好坐着，攥着药瓶轻轻往他颈侧的细小伤口上撒药。
　　“嘶——”谢陵抽痛，他一贯不会忍痛，能哼唧决不会忍着。
　　他拉住我的腕子，正容亢色地夺下药瓶，仰脸问道：“阿雪，你方才用的是什么招式，我想了许久，既像是寻常的招式，又好像并非如此。”
　　这让我咋说呢。
　　剑招当然就是最普通的剑招，随便去院子里揪一个七八岁的小弟子，都能使出来的平凡招式。
　　可关键处从来都不在招式和轻功。
　　我会的招式，谢陵比我学的更多。
　　我那蹩脚的轻功，能追上他都够呛。
　　过去十来年的内力差距并非一朝一夕能够追赶上的，纵使我这两三年比旁人百倍的用功，但谢陵也不是就撒手躺着等我追上来。
　　硬拼不成，只能智取。
　　与不同人交手，自然要寻不同的破绽。
　　这几年间我接触最多的便是谢陵，对他用剑的习惯了如指掌。
　　谢陵的兵器，便只是兵器。
　　赐名也好，珍爱也罢，随剑主人的一举一动发挥出功力，倾注再多内力于剑上，也仍是死物。
　　死物如何能与活物相较。
　　他断了我的剑，顺理成章以为我再无回挡之力。
　　他从头至尾都在同一柄剑过招，而我自始至终未曾将手中剑视作唯一的兵器。
　　断剑亦是剑，一草一木皆可为剑，凡在剑客手中，不应受形式拘泥。
　　剑身虽已搅成两段，可谢陵看错了与他比试的对象，比他的剑更快的不是我手上那柄断剑，而是我。
　　不论剑在与否，我始终都在。
　　183.
　　这话说得玄得很。
　　在师兄面前装相最为致命。
　　谢陵似乎听懂了。
　　不过他听没听明白也无所谓。
　　我又要去宗祠跪着了。
　　※※※※※※※※※※※※※※※※※※※※
　　唉！其实我已经写好了三个攻视角的番外（。等等我不顺着写剧情写什么番外……对了想问问大噶对三个儿子（？）的好感度如何，之前评论区基本上都是三师兄一边倒，能不能找到第三个小谢妈了?
　
32、宝相经（六）
      184.
　　一年四季，我最喜欢的便是冬天。
　　爹娘师兄年年都会替我庆生，上回胜过谢陵没多久，我的十六岁生辰便快要到了。
　　不知怎的，我心里竟有些发毛。
　　也许是因着前世的经历，我总担忧这是自己最后一个生辰。
　　死不可怕，刺中心脉，瞬时就能丧命，痛也痛不了多久。
　　活着的人才最难捱。
　　三师兄依旧在剑崖闭关，一日比一日消瘦，我心里着急，提了满满一食盒的鸡鸭鱼肉送去，他吃归吃了，却也没咽下多少。
　　我从剑崖出来时，外头飘起了细细的小雪。
　　谢陵撑着伞来接我，塞了个铜焐子到我手里，笑眯眯道：“师父今日也下厨了，还嘱咐我们不准同你告密。”
　　“那你还告诉我？”
　　谢陵看了看我被冻得发白的脸，笑着不答话。
　　雪愈下愈大，冰天雪地的日子里就该吃拔霞供。我爹果真下厨做了几道小菜，一一摆在铜炉旁，就等谢陵和我回来了。
　　云师嫂难得露出笑意，也不拦着大师兄倒酒，掩着袖子小口小口地夹菜。
　　烛火摇曳，灯花坠落，暖黄的光映在脚下。大师兄与我爹举杯对饮，只见他不时回眸，又抬手拦下师嫂的筷子，不让她夹碟里的凉拌莼菜。
　　我娘笑盈盈道：“穆儿不必如此紧张，又不是甚么凉性大的，少吃一些不碍事。”
　　我一双眼睛在桌前几人身上来回望了望，觉着是不是我去剑崖的半个时辰里漏听了什么事。
　　谢陵忽地伸手在我小腹上拍了一下。
　　我抬脚就反击了回去，这点儿小动作自然瞒不过我爹的眼睛，他沉声呵斥道：“你俩安分点！”
　　“哦——”我拉长了声音，冲谢陵嘀咕道：“你打我做甚么？”
　　谢陵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半天，还是大师兄笑道：“小师弟，再过半年多，你的辈分便要水涨船高啦！”
　　我反应了一下。
　　……原来是他要当爹了。
　　185.
　　好事，这是好事。
　　旁人眼中双喜临门的好事，不该由我打破这圆满的氛围。
　　我挂着笑用完了一餐饭，和谢陵一同踏上回后院的路。
　　雪下了有两个时辰了，青石板路上叠起了薄薄的雪堆，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雪地里，留了一路的鞋印。
　　原先我们师兄弟几人住在同一处院子里，大师兄娶亲前便搬了出去，二师兄的房间一直空置着，三师兄暂且也去了剑崖，如今只剩我与谢陵二人。
　　檐下滴落化开的雪水，我进屋拿了把笤帚，刚踏出门来，就叫谢陵握住了腕子。
　　“雪一时停不了，等明日再扫吧。”他从我手里夺去笤帚，拉着我进了他房里，神神叨叨趴到床底下，抱出了一坛未开封的酒。
　　谢陵得意道：“吃拔霞供怎能不饮酒？平日里喝不得也就罢了，今日是你生辰，咱俩偷偷喝一点儿，不打紧的。”
　　他找的这两个缘由都没有说动我，可我仍是揭开了酒坛的封口。
　　想喝醉哪里需要原因。
　　186.
　　酒依旧是梅子酒，喝酒的人也是当时的两个人，唯一有变的是今日天降大雪，月色是赏不成了，只得窝在房里生起了炭火。
　　我伸手在炭盆上烤火，懒懒道：“方才我爹同你说事，你怎么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今日一过，我便奔着十七去了，谢陵长我三载，明年春天便要满二十了。
　　寻常人家十五六就开始操心婚配了，更有甚者婚事都由不得自己做主，尚在娘亲肚子里时就定下了亲事。
　　无情剑宗虽有和尚庙的名号，倒也并非一心向佛，不敢污了菩萨佛祖的清听。
　　当年在群豪会对三师兄一见倾心的姑娘已经嫁作人妇，孩子都生了俩，一男一女，恰好凑了个圆满。
　　三师兄仍旧是孤身一人，茕茕孑立。
　　江湖上愿意同无情剑宗结亲的门派比比皆是，相较之下，谢陵便成了人人留心的香饽饽。
　　谢陵无父无母，婚姻大事由我爹把关，也算说得过去。
　　那个便宜兄长不算。
　　我爹明里暗里收到不少老友的橄榄枝，一口回绝未免太过不讲情面，只好再探探谢陵的口风。
　　不料谢陵宛如一颗闭了口的蚌壳，多漂亮的姑娘也入不了他的法眼。他仿佛铁了心追随三师兄，在打光棍一事上也要争个高下。
　　谢陵一听就毛了，匆匆咽了一口酒，用杯口遮着脸，僵硬道：“师父年近而立才同师娘成亲，大师兄也是二十好几娶了师嫂，师长皆在前，我急什么呢。”
　　我想了想，问道：“上回在京城，你问我中意什么样的姑娘，那你呢，师兄？”
　　谢陵目光有些闪烁：“好端端问这个做甚么？”
　　“这不是咱们师兄弟之间闲聊嘛，”我抱起酒坛子倒了半杯，往谢陵身边挪了挪，“我就是想不明白，陵哥，你说一个人的心意是会变的吗？譬如原先喜欢的是温婉贤淑的女子，会不会又看上跋扈娇蛮些的？”
　　谢陵看着我，微一迟疑：“……阿雪，你是有心上人了吗？”
　　“没有没有，怎么会是我，说的是旁人。”
　　我敲了敲谢陵的膝盖：“别乱猜啊，倘若是我，我就直接同你说了，不会这般拐弯抹角。”
　　他困惑了一瞬，像是在脑中搜寻相关人士，未能找出对应的人来，只好作罢。
　　“也是可能的罢，有些男人，十来岁时会对同龄女子动心，到了鸡皮鹤发之年，还是只会对妙龄女子动心。性子于某些人来说并不重要，相貌才是。”
　　谢陵老实地批判了一番男人的通病，像是才反应过来，连忙撇清关系替自己辩白道：“但我不是，我若是中意一个人，决不会只在意皮相。”
　　我此刻正神游天外，拨了拨炭盆里的木炭。想着可能是缘分使然罢，大师兄并非朝秦暮楚之人，与程姐姐只是有缘无分罢了。
　　听见谢陵一番话，随口回道：“嗯，皮相的确没那么重要，性子喜好相合才是好的。陵哥，你今后得找一个性子柔顺些的师嫂，不然人家姑娘准得给你气死。”
　　谢陵皱眉道：“我脾气很差吗？”
　　“不是脾气差，你是性子急，又好吵闹。”我晃了晃酒坛子，里边所剩无几，想来也是我喝多了，才将平常不会袒露的话说与谢陵听。
　　屋里弥漫着梅子酒的清香，与火星子噼里啪啦的清脆响声。
　　我身上的披风并未解下，在炭火边烤得暖烘烘的。人一醉便有了困意，我搁下酒杯，侧身枕在谢陵膝上，絮絮叨叨，原先还有些逻辑，越说越颠三倒四，到最后连自己也未必听得明白。
　　“不晓得你之后都做了些什么，有没有再来剑宗看过我，有没有偷偷挖出了我们一起埋的桃子酒，有没有时常记起我……”
　　唉呀，怎么又说起上辈子的事情了。
　　我咕咕哝哝的，谢陵听不真切，只听见桃子酒三个字，俯下|身来说：“阿雪，你醉了，改日再喝桃子酒吧。”
　　“陵哥，我好讨厌你啊。”
　　谢陵脸色一变，急忙问道：“为何？”
　　“你明明骗得我那么惨……可是我还是原谅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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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宝相经（七）
      187.
　　“我甚么时候骗你了？”谢陵绞尽脑汁，也未想出我说的究竟是哪一件事。
　　也是，他如何能够想明白。
　　这一世的他，压根不曾经历过前世的一切。
　　我眼下是七分清醒三分醉，借着酒劲儿说胡话，方才那三分醉意撺掇着我说了些前尘往事，现下反而不好收场了。
　　若是清醒过来，谢陵必定会将我的胡话铭记在心，还得想方设法替他抹去心上疑虑。
　　干脆将错就错，装作彻底喝醉，没人会拿酒醉之人的言谈举止当真，也免去一桩琐事。
　　我抱着谢陵的胳膊，软声控诉道：“你就是常常骗我，拿我逗趣儿，又爱捉弄我……”
　　此番果然奏效，谢陵松了口气，哄小孩般竖起三根手指：“师兄发誓，以后一定不骗阿雪了，阿雪莫要讨厌师兄了。”
　　“真的？”
　　谢陵伸出小拇指，勾住了我的，郑重其事地点头。
　　我立刻装作手脚无力的模样，任他拉起手指。
　　谢陵抬手挡了下火星子，木炭烧得正旺，他微微拨弄了几下，再低下头来看我时，我已经阖上了眼，佯装睡着了。
　　我在心中憋笑，要他也尝一尝陪着醉鬼的苦楚。
　　我勤勤恳恳地装醉，谢陵没有办法，起身将我连拖带抱地送回了房里。
　　他把我放到了床榻上，解下帷帐，仔仔细细替我盖好被褥。
　　人却没有打算立刻离去的意思。
　　188.
　　他这是在打甚么鬼主意？
　　谢陵缓慢地探指覆到我脸颊上，我不露声色，继续装醉，耳畔是他微小的呼吸声。
　　“阿雪，阿雪？”
　　他唤了两声，得不到应答，确信我已沉沉睡去，说话声放得更低，喃喃道：“找甚么师嫂，你这个小傻子……”
　　抚着脸颊的手指忽地移开，碰了碰我的唇峰。
　　下一刻，谢陵俯身下来，往我唇角亲了一口。
　　189.
　　是的，亲了一口。
　　并非是幼时玩闹般的亲吻，我能察觉到这个吻中暗藏的克制情|欲。
　　我几乎要将指腹掐出血痕来，才勉强稳住了呼吸，未叫谢陵觉察出异样来。
　　他占我一回便宜还不够，又往唇上轻轻碰了第二回。
　　好在谢陵自个儿也发觉他做的不叫人事，亲了第二回后猛地起身，飞快地夺门而出。
　　190.
　　谢陵走了。
　　我人呆了。
　　喝醉了的是他罢。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我僵直着身子平躺于床榻上，谢陵从房间里出去约莫有一个时辰了，我仍然睁着眼睛，那寥寥几分醉意消散得一干二净。
　　谢陵怎会有心悦我的理由？
　　倘若他千真万确是个断袖，还恰好看上了他的师弟，那他又为何要放任江御风屠杀剑宗数人？
　　我情愿信他是喝醉了，而非出自本心，情难自禁。
　　191.
　　谢陵眼下恐怕已经歇下了，而我却是翻来覆去地难以入眠。
　　夜色渐浓，阴云蔽月，厚雪遮盖住了院中草木。
　　我披上轻裘，正欲出去走走，却发觉谢陵房里的灯尚且亮着。
　　要出远门，须得经过谢陵房门，我只得折返回房。悄声阖上木门之际，隔壁忽然有了声响。
　　我屏息趴在窗纸边往外瞧，大约是关门时错过了一二，院里何时多了一个人我都没能及时发现。
　　那人应是从谢陵房里走出来的，身着黑衣，帽衫遮住头脸，瞧不清究竟是谁。
　　看身形是个男人。
　　可惜没能看清究竟是谁，那人就从从院中消失了。
　　满院积雪，地上留下的鞋印也明显出自一个男人。我第一反应便是江御风来了，可以他的轻功，区区踏雪无痕还是能做得到的，不会留脚印徒增事端。
　　是谁呢，大晚上的来找谢陵又做什么呢。
　　奇了怪了。
　　192.
　　雪下了大半夜，在天光乍破时方停。
　　我也是在那是才有了倦意，迷迷糊糊地睡了两三个时辰，醒来刚好赶上吃午饭。
　　我爹不例外地训了我一通，说是逮着机会就偷懒，哪有人白日里还贪眠的。
　　前脚方从我爹的碎碎念下逃过一劫，后脚踏上门槛就撞见了一个讨债鬼。
　　夜里偷摸亲上来的人端的一副坦荡的模样，反倒是我生了些见不得人的情绪。也不知是不是我心里犯嘀咕，竟从谢陵面上瞧出三分温柔的意味。
　　我匆匆低下头和他错开身，鲜少不扯上几句闲话就分道扬镳了。
　　即便隐隐约约听见谢陵在后头唤我，我也只当没听见，兀自躲起来练剑。
　　这样的时日持续了半个多月，在谢陵有所察觉前，除夕如期而至。
　　年节是个喜庆日子，我总不好再躲着他。
　　云师嫂开始显怀了，走路愈发小心谨慎。谢陵伸手摸了摸我酒足饭饱的肚皮，嘲笑我也像有了两个月身孕的人。
　　我着实无法在面对谢陵时泰然处之，搁下碗筷就夺门而出，借口说是去藏书阁找一本剑谱，不同他一道回房了。
　　193.
　　这样下去不成。
　　谢陵早迟有一日会觉察到我对他的疏远，可我偏偏没法同他直言。
　　况且我本意也并非如此。
　　我若投生成了姑娘，恐怕早几年便要对这个时时伴在身侧的师兄动心了。
　　可我与谢陵做了十几年的师兄弟，亲情凌驾于任何人之上，甚至能让我挖空心思为他上辈子犯下的事找出藉口来填补。
　　换句话说，我从未想过，我与他之间会有旁的可能。
　　唉。
　　算了，不能细想，不过是庸人自扰。
　　除夕佳夜，剑宗弟子有家的早早回了家去，无家可归的便凑做一堆，生火做饭，把酒言欢。莫说藏书阁空无一人，四下更是寂静无声。
　　半绿枝条于夜风中瑟瑟拂动，我磨磨蹭蹭回了房，伸手关上雕花窗，忽地发觉窗台上的净瓶似乎挪换了方向。
　　那净瓶上的花纹细致错落，乍一看纹理对称，唯有底部的缠枝多了一截，是为分辨瓶身的细微不同。常人不细看是不会察觉到差别，可我日日用它浇水，原先瓶底上的缠枝正对着铜镜，如今却是朝着门外了。
　　房门是阖着的，冬夜里的冷气就这么从罅隙里钻了进来，轰地一声教我清醒了。
　　有人趁着除夕夜，偷偷溜进了我房里。
　
34、宝相经（八）
      194.
　　他娘的！
　　剑宗居然出了手脚不干净的人！
　　一应摆设与我出门前别无二致，若不是窗子上掉了个的净瓶，我多半是要蒙在鼓里。
　　翻箱倒柜找了一通，别说我这儿原本就没多少银两，钱袋子束得齐整，连枚铜钱都没少。
　　我想了又想，还是没想明白。
　　合着这毛贼就是来屋里转悠了一圈，什么东西也没顺走？
　　得，这是图什么呢。
　　195.
　　我多留了个心眼，这几日练剑都提早回去一刻钟。
　　瞎猫碰着死耗子，还真叫我撞见了偷盗之人。
　　可惜是个残影。
　　这回他来不及收拾作案现场，抽屉不曾关拢，半开半合地抻了一截出来。架子上的书册翻了又合，床板下的暗格也有挪动过的痕迹。
　　一定是个极不了解我的人。
　　我怎么会将钱财或是重要之物搁在暗格里。
　　床板压在身下，我一般都是将看过的剑谱和古籍随手往里头一扔，然后睡得不知天昏地暗。
　　可我看的皆是藏书阁里能找得着的册本，何必跑到我这里来偷寻。
　　他到底要来偷啥呢？
　　显然是没找到，不然今日不会又叫我撞上了人。
　　我坐在暗格上沉思。
　　衣兜里有半包杏仁糖，一口咬掉一块，我伸手去捻，摸到了另一样东西。
　　轻薄如纸。
　　不对，就是张纸。
　　我低头看了看——
　　映入眼帘的潦草字迹，宁护法亲启。
　　哦，原来是闵晋留下的那封信。
　　等等……
　　那毛贼两次三番要来偷的是这个？
　　我很笨，看不懂闵晋夹在信笺里的功法，但这不代表我不知道，那张纸比我浑身上下任何一样物事都值钱。
　　毕竟值得宁千重屈尊与闵晋做交易的物件，怎么也不会太砢碜。
　　现在那功法残卷落到了我手里，成了彻彻底底的废纸一张。
　　不懂没关系，不懂就要问。
　　于是我去找我爹了。
　　我爹的思路未免也太过崎岖，不急着接过残卷，反而老神在在地翻起了旧账：“之前未来及问你，前些日子你与陵儿过招，怎地收不住手将他伤了？”
　　这问得太为难我了，苍天作证，我确实不是刻意要伤谢陵，怪只能怪我学艺不精，未修习到收放自如的境界。
　　我再次诚恳认错：“是我没能掌控住手中剑，才伤到了四师兄。”
　　他不说话了。
　　我急急忙忙找来，忽然冷静了下来。
　　闵晋给宁千重的密信为何会在我手里，他又如何能够临时改了主意将此事托付与我，我和程姐姐的关系是否只是素不相识。
　　处处皆是破绽，哪哪都是疑点。
　　一个秘密要用无数个谎来圆，我的脑袋都大了。
　　可我爹什么也没问，他只提了一嘴一月前发生的风马牛不相及的事儿，静默一瞬，便从我手中取走了残卷。
　　我爹低头看残卷。
　　一眨眼的功夫就抬起了头。
　　我怀疑他是不是在敷衍我。
　　事实告诉我，他没在敷衍我。
　　他只是对纸上内容太过熟悉，瞥那么一眼就知晓此为何物，不必再耗费时间细看。
　　
     196.
　　“雪初，近日为何同你四师兄疏远了？”
　　？
　　怎么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等等，连我爹都看出来了啊！
　　我嘻嘻哈哈道：“没有啊，我和陵哥感情一直挺好，怎么就疏远了？爹，您怎么管起小辈这些事了。”
　　“是吗？”
　　我顽强地嘴硬道：“是啊……”
　　他深深看进我眼里，起身背对我道：“去把门关上，然后跟我到里间来。”
　　不妙。
　　也不知是哪里犯了错，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夹紧了尾巴，跟着我爹进了暖阁。
　　只听我爹叹了口气，丢了一本剑谱模样的书册过来，“仔细看看。”
　　常宗主发话，我岂有不听从的道理，战战兢兢接过书册，封页破败老旧，依稀可见劲瘦有力的字迹，写得似乎是……宝相经。
　　啥啊这是？
　　看着像是少林寺的心法，可我翻开粗略一瞥，却又与少林八竿子打不着。
　　……反倒和我日常修习的功法略有相通之处。
　　一目十行阅尽一册，我爹又递了第二册予我。
　　内页纸张泛黄，每翻几下便有缺页漏页，文字也愈发难读，教人摸不着头脑。
　　灯油气味稍重了些，里头加了几味提神的药材，是我娘的手笔。
　　我爹叩了叩桌角，起身将闵晋持有的那页残卷轻轻搁在书册里，纸张裂痕严丝合缝地贴合在一处，他面沉如水：“可看出甚么来？”
　　我咽了咽口水，仰起头来看他，一时间忘记了回话。
　　197.
　　许多年前，我爹尚不认识我娘，也不谈有我。
　　他更不是甚么常宗主或是常盟主，彼时前任宗主仍在世，闯荡江湖时人人还称他一句，常少侠。
　　常少侠遍访武林，结识友人无数，回到剑宗来，与他感情最好的还是外门的一个预备弟子。
　　说起来那人连预备弟子都算不上，与小平子一样，只是个烧火的小杂役。
　　我爹上任之后，人人都以师兄弟相称，没有什么杂役不杂役的。
　　无情剑宗宗主的大弟子与外门最不起眼的小杂役之间隔着一道深不可测的沟壑，可这俩人偏偏成了好兄弟。
　　小杂役有个好养活的名儿，叫小春。
　　剑宗没有人愿意收小春为徒，常少侠得空就教小春三两招，提前尽起了师父的应尽之责。
　　日子如流水，小春跟着常少侠东奔西跑，竟先比常少侠更早成了家。他始终未曾真正拜入剑宗门下，算不得正经徒弟，若是想走，谁也没有拦住他的理儿。
　　常少侠虽有惋惜，却也不能将同龄好友收做徒弟，只好同小春告别，约好了今后时时相见。
　　小春走了。
　　走的不止是一个人，他还顺走了藏书阁内压箱底的《宝相经》。
　　何为《宝相经》，并非名字听起来像少林寺秘籍，它便真是出自少林寺。
　　祖师爷上下求索，一生不过百年，竭尽心力为后世钻研了无数剑谱功法。
　　可他老人家琢磨的事儿太多，也没那么多闲工夫一一验证，传到第四代宗主那儿，才发觉这《宝相经》似乎有些玄乎。若是普通弟子拿它当内功心法修炼，长久以后无一例外阻塞了经脉，丢了一身武功不说，更甚者走火入魔，落得个半死不活。
　原是祖师爷功力深厚，《宝相经》之于他是锦上添花，落在旁人手里可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小春日日同常少侠混迹一处，多多少少知道些闲杂人不知的事儿。
　　常少侠后知后觉地追去小春留给他的地址，邻里却说小春夫妻两月前就已搬走。江湖之大，小春仿佛人间蒸发，卷携了剑宗的禁书，再也找不到他这个人了。
　　一年又一年，三年之后常少侠应邀奔赴群豪会，见着了数年未见的故人。
　　更巧的是，最后一轮抽签，常少侠恰好便对上了这位故人。
　　小春果真使出了宝相经上的功法，一战成名，虽败犹荣。
　　江湖上无人见识过此种武功路数，小春当即成为炙手可热的新贵。
　　常少侠不愿将事情闹得人尽皆知，夜探旧友住处，原想推心置腹说一番话，对着的却是黑森森的大门。
　　罢辽，常少侠心说他拿就拿吧，撕破脸皮总归不好看，《宝相经》若是能在他手上发扬光大，倒也不失祖师爷意愿。
　　回了翠逢山，常少侠挨了师父三十鞭子，在宗祠跪了三日。
　　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可是在小春那并没有翻篇。
　　两人再无往来，小春在江湖上小有名气，时常与各大门派弟子切磋比试，一日前往六合派，不知怎地，失手杀了六合派的一位出色弟子。
　　小春与六合派算是结下了仇，经此一役，他仿似变了一个人，凡是挑上门来的，纷纷痛下杀手，不留活口。
　　常少侠的师父油尽灯枯，将宗主之位传予他，闭目前同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无虞，你本无心犯错，可如今江湖纷乱确是因你而起，你合该去了结此事。
　　彼时小春已经从初出茅庐的青年才俊沦落为人人得而诛之的邪门歪道，武林盟主之位高悬，圆滑之人不愿扯大旗出这个头，一心惩恶扬善的愣头青却又不够格。
　　常少侠听进去了。
　　他带着无情剑，独自去见了小春。
　　因果循环，小春偷走了《宝相经》，也因其性情大变，走火入魔，再无精进可能。
　　或者说，等待他的是早死或是晚死无甚区别，早死还痛快些，不必忍受接下来反反复复的痛苦。
　　小春大梦一场初醒，双目恢复清明，苦笑死于少年时旧友的剑下。
　　宅院里逃的逃，跑的跑，只剩下他身怀六甲的妾侍，月份大了，肚子沉沉地鼓出来，双脚浮肿得连鞋袜都套不上，瘫在软榻上哭泣。
　　《宝相经》物归原主，可内里破败不不堪，想来是有人趁乱撕下了残页。
　　妾侍半路上便要临盆，诞下婴儿后拖着疲惫的身躯向常少侠磕了几个响头。
　　她实在无能，不愿也无法抚养这个孩子。
　　常少侠沉默许久，问：“你姓什么？”
　　那妾侍哽咽着道：“谢，奴家姓谢。”
　　“好。”
　
35、无情剑（一）
      198.
　　“在剑宗时，人人都唤他小春，似小猫小狗，呼之即来挥之即去。待他离开剑宗自立门户，才算有了大名，如今过去快十九年了罢，江湖上记得他的人也不多了。”
　　“他叫江逢春，除了侍妾腹中的幼子，当年已有了个七岁的大儿子。”我爹复又坐下，手指擒着茶盏，淡淡道：“雪初，此事原不该让你知晓，可你既已一知半解，爹只好将这些旧事说与你听。至于江御风，他的恨意无可厚非，是爹牵连了你。”
　　爹，你误会了，如果不是你说，我还真啥都不知道……
　　“不论你从江御风口中知晓了多少，陵儿是无辜的，你不应疏远于他。”
　　“……”爹，你误会大了。
　　我疏远谢陵，根本不是你以为的这个原因啊！
　　常宗主就这么走了，自以为非常体贴地将我留在暖阁，让我好好冷静冷静。
　　我手里还握着那两册《宝相经》，心境翻江倒海，费劲消化了一番。
　　所谓枯木教，原来只是江御风的一片心意，枯木逢春，可惜除了我爹，没人领会到他的深意。
　　至于江御风上辈子为何屠我满门，始末缘由，尽在于此了。
　　199.
　　这天底下的事，大多囿于因果。
　　常少侠与小春交好，泄露了剑宗禁书藏地是因，小春偷学宝相经心法是果。
　　小春携卷宗离山是因，受制于功法带来的反噬是果。
　　常少侠弥补过错，手刃旧友是因，养育他的遗腹子是果。
　　江御风悄然现身翠逢山，替父报仇，究其缘由，依旧跳脱不出二十年前的循环。
　　我爹杀了他爹，他找我爹寻仇，一命偿一命，乃人之常情。
　　倘若留我活口，我再向他寻仇，十年二十年，他的儿子又持剑立到我面前，如此循环往复，复仇大计或许要传承百年，经久不息了。
　　他索性多杀我一个，斩草除根，去和我爹作伴。
　　总而言之，江御风，有充分的理由和动机杀我。
　　这很好理解。
　　可是——
　　小春偷盗卷册，为祸江湖，手上沾染了数不清的人命，他没有错吗？
　　常少侠听从师父临终遗言，取回失窃卷册，交手时取了小春性命，他做对了吗？
　　我想不明白。
　　200.
　　想不明白，那就不想。
　　我收敛起那两册《宝相经》，漫无目的地在翠逢山上乱转。
　　路过的师兄弟热络道：“小师弟，去给李师兄送东西啊？”
　　提醒我了。
　　我想不明白的事情原就数不胜数了，现下还得添上一件。
　　三师兄与江御风无冤无仇，那一剑的杀意厚重刺骨，仿佛三师兄才是他的杀父仇人，这又是为何？
　　算着天数，月底才是我与三师兄约好的日子，可我满腹心事，不知不觉便步至剑崖外的竹林入口。
　　一踏进剑崖，我宛如教人当头刺了一剑，双膝生寒，不受制地发软。
　　201.
　　太素剑静静陷于枯叶里，三师兄合衣躺在冰冷的石板上，风过盈袖，带起沙沙响声。
　　我打着颤一步一步走到他身边，跪下将三师兄扶起在怀中：“……师兄？”
　　他又瘦了，脸色快要与身上白衣比肩，微弱的鼻息瞬时让我安定下来，眼泪也随之涌出。
　　许是察觉到脸上滴落的水迹，三师兄微皱的眉头动了动，睁开了黑白分明的眸子。
　　我等不及他开口，抹了把眼泪，猛烈摇头道：“师兄，师兄，若是这剑法动辄将你害成这样，咱们就不练了，我爹不是也没练成吗，你不必如此拼命的！”
　　不止这一回，上回，上上回，我每每见到三师兄，他都强装无事。旁的我看不出来，可凹下去的面颊和日渐减少的饭量却是实实在在的。
　　我自然想三师兄剑法精进，继承宗主之位。
　　可我更愿他喜乐平安，好好地活下去，长长久久，安度百年。
　　三师兄冷清的双目渐渐凝神，低咳一声，目不转睛道：“小师弟，你来了。”
　　“我若是不来，还不知道你要瞒着我多久！”
　　他支起身子，抬手轻轻拭去我眼尾湿漉漉的痕迹。如今尚在冬日里，我连忙解下披风，绕过去披在他肩头，三师兄似乎打算说些什么，却叫我掐灭了苗头。
　　我扑过去抱住他，气闷道：“即便你自有主张，又比常人更能忍痛，也不能甚么都不同旁人说啊。我爹会训斥你，我又不会。”
　　“……小初。”三师兄顿了顿，不知该如何应对我的指责，拧巴道：“不哭，不气。”
　　染金圆日透过云层下坠，黄昏时分，金光渗进竹林，落在我俩身后。他温柔地拍了拍我的脊背，缓声道：“师兄心志不坚，辜负师长期冀，恐怕今后再与这无情诀无缘了。”
　　我环在三师兄腰身两侧的手臂登时僵住，两只手一齐挪过来，抱住他一条胳膊，抿唇道：“……好。”
　　他眼里平静无波，低垂下眼睫，望的是太素剑的方向。
　　虽是我先妄言不练无情诀这一茬，可当放弃二字从他口中说出之际，纵使三师兄神色坦然，无喜无悲……
　　于他而言，总归是一次割舍。
　　“不练就不练，师兄，别在剑崖呆着了，这儿又冷又空，跟我回去吧。”
　　我竭力缓下心绪，仰起脸对他弯唇一笑，好让气氛不那么凝重。
　　暮光如蜉蝣，细细光束为白衣添上一道金色腰封。
　　三师兄拾起太素剑，徐徐起身，侧着半边脸道：“小初，走吧。”
　　202.
　　李师兄闭关出来了。
　　我和三师兄刚从剑崖走到宗祠，急信就传到了我爹耳边。
　　很快他便见着了三师兄本人，并且亲耳听见他的爱徒自称修不成无情诀，愧对师父与先辈。
　　其实我是觉得没啥，我爹今年四十五，再亲自教养几个根骨上佳的徒弟也有富余，正好还能叫我摆脱小师弟的名号，当上一回正经师兄。
　　再不济我和谢陵都可以去试试练一练这无情诀，世上无心插柳的事儿还不够多吗，说不准祖师爷他老人家的眼缘偏偏就落在了我头上呢。
　　自打我有记忆起，三师兄从未主动说过一个不字。
　　他放弃了无情剑，说明那是真有难处，我不愿看他这般难过。
　　我爹原本还挺伤感的，他既不能责怪三师兄，又再次错失了传承剑谱的机会，心中正是悲痛之际，听我大言不惭地说了这一番话，立刻视我为他用来出气的筛子。
　　常宗主眼一瞪，接下来要说些什么我都一清二楚。
　　你是哪块云片糕？
　　拿去给祖师爷上供，他兴许都不乐意享用。
　　他的埋汰就在嘴边了，晃神瞥了一眼三师兄，又将话咽了回去。
　　三师兄手掌探入衣襟，几个月前我爹怎么将无情诀递给他的，他就如何原封不动地交还到了我爹手上。
　　我爹沉沉叹了一口气，甚么话也没交代，只言让我师兄弟二人结伴回去，另又宽慰了三师兄几句。叫他莫要内疚自责，传承得了自然是好事一件，可也并非一定要硬着头皮练下去，还是过得自在要紧。
　　灯火映窗，满山落英。
　　步至后山小道，我俩都不说话，我忍了又忍，没忍住，好奇道问：“师兄，那无情诀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见你身形渐瘦，面色不佳，可是修炼时太过耗费心神？”
　　脚步未停，三师兄肩颈处的弧度近似一只孤独的青鹤，良久，他终于开口，却是答非所问。
　　“小师弟，倘若有一日我不再在这翠逢山上当弟子，你可会怨我？”
　　不是，让我冷静一下。
　　这一句没头没脑的问话直接砸晕了我的脑袋。
　　我心中忐忑，快步越过他半个身位，挡在路中央蛮横道：“不成！”
　　三师兄一怔，微微扬唇，勾出浅浅的笑意：“小师弟，我在剑崖闭关四月，你可知我为何无法再进一步？”
　　我操。
　　别冲我笑！
　　要知道惯常不爱笑的人通常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自知不笑时的容色要胜过含笑时许多，另一则是这人压根就是个冰块脸。
　　三师兄显然是后者。
　　我不常见他露笑，偶然撞见情绪不外露之人展颜一笑，是件稀罕事。
　　这不打紧。
　　打紧的是三师兄这张脸。
　　美色误人！美色误人！
　　我唾弃了自己一番，让开路悻悻道：“不知。”
　　三师兄继续朝前走，“无情剑、无情诀，自当舍断俗世情爱，方有大成的可能。心中有情之人，如何能够练得了此般功法，只会适得其反，扰乱心绪罢了。”
　　203.
　　他在说啥？
　　我没理解错罢！
　
36、无情剑（二）
      204.
　　苍天啊。
　　是我的脑袋打了结，还是我的耳朵出了错，有朝一日竟能听见三师兄直言心中有情！
　　细想来却也算是情理之中，我爹曾隐晦提过，思绪过重之人不宜修炼无情诀，宁千重那杀千刀的也曾将无情剑称作绝情断爱的功法。
　　这人嘴里的话多半不可信，我当日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又因自诩了解三师兄，一来二去的，竟然忽略了阻碍他修炼的最大缘由。
　　原来三师兄也是会动心的凡人。
　　究竟是甚么样的女子才能教他倾心？
　　我的思绪顺着方才的话飞到九霄云外，骤然记起了三年前的一个梦。
　　梦里三师兄锦衣墨发，是全天下最英俊的新郎官。
　　本是个挺好的梦。
　　可梦里的新娘子是我，这美梦就成了噩梦。
　　我不自知地打了个寒颤，慌忙驱散脑中乱七八糟的场景，认真道：“师兄，你若是有了心上人，大可将人娶到翠逢山上，哪有娶了亲就要离开门派的规矩，剑宗又不是和尚庙，那我爹头一个就要以身作则。”
　　等等，说到这里，我是不是应该连夜去和前院的师兄弟们打赌下注？
　　唔，到时挣了银钱，二一添作五，一半存起来买糖糕，另一半送给三师兄当聘礼。
　　三师兄面上的笑意转瞬即逝，林荫遮蔽月光，昏暗中他的嗓音奇异地温和了几分。
　　“天黑了，快走罢。”
　　205.
　　这大半日里接连发生了几件事，待我回到房中早已疲惫不堪，打起了小呵欠。
　　谢陵在门外没头苍蝇似的乱转悠，好一会儿才下定决心叩门，扬声问道：“阿雪，你睡了吗？”
　　彼时我正舒舒服服地窝在浴桶里，一听他的声音脑袋都大了。
　　算辽。
　　就当他是误入歧途罢，低头不见抬头见，今后我俩还要相处很久，为着一个意味不明的吻躲到今日，太不值当了。
　　我深吸一口气，依着平日里的口气朗声道：“忙着呢！师兄，我有一阵子没去山下了，明**陪我一起可好？”
　　门外的谢陵顿了一瞬，原本蔫哒哒的声音登时添了气力：“好，你早些休息！”
　　真是个大傻子。
　　206.
　　大傻子也有大傻子的好处。
　　我躲了他这么些天，稍微热络些，谢陵立刻不计前嫌，同往常一样，给我买这买那。
　　这时节街上满是抱着糖葫芦串的小贩，谢陵领着我，我握着冰糖葫芦的竹签，慢悠悠踏上回剑宗的小径。
　　“阿雪，李雁行是不是修炼出了岔子？”谢陵状似无意地问我。
　　这事儿我爹没往外说，我更不会泄露出去。旁人只当三师兄是正常出关，可我师兄弟三人住在一座院子里，谢陵品得出其中微妙。
　　“你觉得我会知道吗？”我舔着金灿灿的糖浆，含含糊糊地将包袱抛了回去。
　　谢陵噎了一下。
　　我转了转眼珠子，一口咬下顶端的半颗山楂，凑到他嘴边：“师兄，你吃吗？”
　　谢陵低头也吃了一颗。
　　在这档口，我冷不丁问出了一个与上辈子分毫不差的问题。
　　“陵哥，你也想学无情剑吗？”
　　谢陵唇边沾了些化掉的糖稀，我想也没想就伸了手指替他抹掉了。
　　收回手时才察觉不妥。
　　我怎么就管不住我这手。
　　从前不假思索就可以做的正常举动，如今都得慎重再三。
　　你说说是不是都怪你！
　　谢陵说：“我不想。”
　　“为什么？”
　　“师父摆明了是在物色下一任宗主的人选，做了一派之主，身上就有了数不清的的枷锁。我不愿……也不够格，去肩负起一个门派。”
　　言词有异，可大致意思和上辈子的答案却是一样的。
　　我爹是造了什么孽。
　　大徒弟出身富贵，妻儿满怀，一心人间烟火。
　　二徒弟暂且按下不提。
　　素日里最为出色的三徒弟，如今更是自断后路，只差明晃晃地告诉我爹：“师父，对不起，您还是另选他人罢。”
　　四徒弟身世凄苦，难得生了个乐天自在的性子，正如他自己所言，肩负重责如同戴上枷锁，他做不到。
　　还剩下谁呢？
　　天选的倒霉鬼，不是，天选的幸运儿，常小师弟是也。
　　207.
　　人人似乎都对这无情剑望而生畏，好歹是无情剑宗的传世剑招，能不能给它一些尊重！
　　旁人越是避之不及，就越能勾起我的好奇。
　　我找上了我爹，同他说，我想见识见识无情诀。
　　语气如同在说今晚吃什么。
　　我爹往我脑门糊了一巴掌。
　　我被打了。
　　“你脑袋瓜子里都在想什么！”
　　我很诚恳：“试试而已，若是不成，我就立刻放弃呗，您难道还担心我会钻牛角尖不成？”
　　“先辈传下来的剑谱就是让你这样糟蹋的？”
　　我：“……”
　　在我爹眼里，不论我想做啥，最终都能归结到不求上进和吊儿郎当上去。
　　可我也不是吃素的。
　　旁的尚未可知，可软磨硬泡的功夫被我修炼得炉火纯青。
　　我爹再三叮嘱：“修这无情剑得看你自身造化，我没有本事教你，你且拿回去练一练无情诀，若是找不着门道，便可放弃了。”
　　我点头如捣蒜。
　　208.
　　武之一字，无非是力与速的较量与平衡。
　　再者便是对全局的掌控。
　　我怀揣着满腹的好奇，将无情诀心法藏入袖中，健步如飞地回了房。
　　摊开一看。
　　似乎也没啥特别的。
　　万物之始，大道至简，衍化至繁。
　　这无情诀七层境界，恰恰与最基础的炼体功法别无二致。
　　怎么会找不着门道呢？
　　我草草翻了几页，觉得甚没意思，便合上了书册，尝试着修炼第一层境界。
　　无情剑宗炼体功法多如牛毛，我自小便顺我爹心意，背了一大堆心法，搭配着使出不同的剑招。
　　可当我老老实实依照无情诀所书运作内力时，刻在骨子里的其余功法顷刻间悉数与它两相抵消，甚么也使不出来。
　　此刻无情诀的蛮横霸道才算有了分晓。
　　若是练了它，旁的功法都成了过眼烟云。
　　我吓得赶紧调息起身。
　　这我可得仔细想一想。
　　209.
　　这事儿就在我心里种下了。
　　我最怕做抉择，在修炼无情诀一事上摇摆不定了好些天。
　　拖到三师兄的内力都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
　　他自觉于心有愧，主动揽了我爹原本交给外门弟子的杂活。
　　三师兄不日便下山往外奔波了，少说又是要一两个月方能回来。
　　这大半年里我能见着他的日子屈指可数，说来好笑，上辈子我嫌三师兄寡言少语，不如谢陵心思灵巧，同我玩得来，与他算不上亲厚。
　　这辈子却如小狗护食般跟在他屁股后头，见不着面还要念着他。
　　兴许这就是际遇罢。
　　三师兄走了好几日，我爹闲来无事想起了我，把我唤去询问修炼进度。
　　我：“……”
　　他并无一丁点儿激将我的意思，可我心中犹豫在此刻攀上了顶峰。
　　我爹摇头一笑，伸出手来：“交还给我罢。”
　　我眨了眨眼，呼吸间做了决定：“爹，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便是。”
　　“修习无情诀一事可否让我暗自进行，莫要告知我娘和其他师兄弟。”
　　“为何？”
　　那还能为何！
　　当然是我怕自己半途而废，太过跌份，叫旁人看了笑话，也丢了他这个宗主的脸。
　　因着我就在翠逢山，在他眼皮子底下练功，即便出了岔子，他也能及时赶过来救治。
　　我爹同意了。

37、无情剑（三）
      210.
　　我爹说到做到，替我摆平一切，将我打发去了他素日惯用的练功室。
　　往常修习新的功法，均能与体内留存的武功招式融会贯通，可修习无情诀，无异于将体内构建完整的骨架碾碎重塑。
　　既难捱，又枯燥。
　　我囫囵吞枣地记下了无情诀整篇内容，日复一日在练功室内辅以剑谱练习。
　　起初孤身困于室中，我时常觉得无趣，总想着去后山摘一枝新开的桃花，或是下山转悠转悠。
　　不知三师兄下山多久了，大约在我闭关一月时，我爹又将谢陵派去外头采买，耳根彻底清净了。
　　日子久了，乱七八糟的念头也渐渐消退。
　　我提着手中木剑，凌空以剑气在石壁上胡乱刻画。
　　以前想来天方夜谭之事，这才一个多月，竟也不算新鲜了。
　　无情诀看似质朴，可无情剑却截然相反。
　　剑谱中招式繁琐，一招可延伸出十数招变式，若说无情剑宗一脉秉承一个灵字，无情剑则将这个字发挥到了极致，隐隐衍变为“诡”。
　　以我现在的功力实在难以驾驭，内力跟不上招式，唯有将全副心思都放在修炼无情诀中。
　　无情诀敛锷韬光，无情剑锋芒毕露，分明是天底下最为相悖的心法与招式，却恰到好处地相辅相成。
　　祖师爷也是狡猾。
　　既留下了无情诀与剑谱，却又不细说往后修炼的益处与弊端。
　　要我说，既然都是凭自身本事修习，若是担忧绮念扰人，不如挑些五六岁的孩童来修炼呢。
　　这话也就我自个想想了。
　　我爹的大掌必定会直奔我的脑门而来。
　　211.
　　我也终于明了，无情诀的难处并不止于修炼意义上的返璞归真。
　　过往我学会的那些功法，无一例外皆是为了加深内力，而无情诀修的是心境。
　　难怪我爹和三师兄都修不成。
　　草木本无心，人却受情|欲桎梏。
　　我爹二十六那年遇着我娘，苦苦突破的心境止步于第三层。
　　三师兄心有所属，无法抛却心中杂念，何谈再精进一分。
　　哎。
　　想到这儿，三师兄到底看中了谁家女儿呢？
　　不知怎地，练到困倦时，我脑海中常会浮现三师兄那张分外凌厉的面庞。
　　想起的都是些琐碎的片段，譬如幼年时他立于槐树下面无表情递给我一盒白玉糕，京郊寺庙禅室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与枯木教那座缀满红烛的石窟。
　　想他修行苦闷难熬，又是何从排解。
　　我闭上了眼。
　　做到绝对的心无杂念必然很难，连我这个无心情爱的人都会胡乱想起爹娘师兄，若是心思杂乱之人，恐怕熬不过十日便要出来了。
　　三师兄在剑崖待了四个月。
　　212.
　　傍晚是我和我爹约好的时间，我近日来食欲不振，又怕我爹担忧，总是硬着脑袋吃下他送来的饭菜。
　　石门照常打开，立在外头的却换了一个人。
　　“师兄？”我一怔。
　　三师兄提着食盒，半年前的场景于今日重现，不过当日的两人却是调换了角色。
　　我就晓得不能信我爹的鬼话，他竟为了偷闲让三师兄来给我送饭。
　　罢辽，见着三师兄，我应是极开心的。
　　可我却不怎么想笑。
　　他的脸色不怎么好看，紧紧攥着的指节透出淡淡的青白色。
　　“你可算回来了，”我越过三师兄，扬手阖上石门，“在门边上站着做什么，赶巧了，到里头陪我吃晚饭罢。”
　　我习惯去拉他的胳膊，又从不对他设防，眨眼间竟被他反手擒住了腕子。
　　“……这是做什么，师兄？”
　　他低垂眉眼，一贯冷淡的声音里藏了难掩的微怒：“你为何要去修炼无情诀？”
　　“啊？”我万分不解他为何动怒，瘪嘴道：“就……师兄们都有各自的原因，与其失之交臂，我就想试一试，若是不成也不会挂怀。”
　　他依旧握着我的手腕，怒意明显消散了几分，眼中流转过数种难言情绪，而后放低了声音：“小师弟，若只因好奇，是不值得去学的。”
　　“怪我不曾与你明说，修炼无情诀的弊端。”
　　我小声问：“甚么弊端？”
　　三师兄自觉失态，倏地松开手背到身后，缓缓道来：“正如我那日同你所说，若是心有杂念，不仅阻碍修炼，必遭反噬，食不下咽，内力骤减，吐血昏厥皆是常态。”
　　“纵然心中清静如水，亦于身体有碍，先是不见喜怒，渐而丧失常人一切应有的情绪。”
　　原来是这样啊。
　　怪不得我笑不出来。
　　咦，可近日我的食欲也减弱许多，那我究竟是心生妄念，还是心安神定呢？
　　我不质疑三师兄话中真伪，只是对自身情状稍有疑虑，一时间愣了神，未能及时去接他的话，喃喃道：“不……我既无意中人，又何来杂念？”
　　三师兄停顿良久，问：“小初，你修习无情诀这一月余，可有不适之处？”
　　我对他知无不言：“倒也还好，就是不怎么想进食，心绪较往常平淡了许多，这便是无情诀衍生的后果吗？”
　　“师兄，”我挠挠鼻子，“那你呢？”
　　“大同小异……只在程度上有所区别。”
　　唉呀，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我仰脸望他：“你此番外出，有没有去寻心中念想？”
　　“没有。”
　　他似乎不是很想谈论这个话题，摸索石壁机关，快步往门内休憩的里间走去。
　　213.
　　食盒里多是些清淡的菜式，我愈发提不起兴趣，勉强夹了几筷子便搁下了。
　　三师兄与我相对而坐，瞥向我碗中余腥残秽，垂下眼睑：“小师弟，师兄无权干涉你的决定，只愿你思虑再三，谨慎为之。”
　　此般婉转，不似他往常的性子。
　　或许是心有所爱，连性子也柔软了起来。
　　我心头莫名生出一丝燥郁，闷头将石桌收拾干净，留了个后背对着他，瓮声瓮气道：“师兄，若是无事，你就先回去罢。”
　　送客之意摆在明面上，三师兄平静的面容崩开一道细小的缝隙，细瘦十指悄然紧攥成拳，紧了又松。
　　气氛冷凝，我自知说了伤人之言，可在他面前怎么也拉不下脸来服软。
　　这难道也是无情诀所致？
　　三师兄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只余我一人生着不知打哪来的闷气，将石壁戳出了一个又一个小窟窿。
　　心中憋闷，故而练功屡屡受挫。
　　虽无意中人，可杂念却是一分不少。
　　我呆坐榻边，神思驰骛，忍不住推开门，打算去找三师兄道歉。
　　一门之隔，门外立着一道清俊身影。我愣了愣神，生硬道：“师兄，这两个时辰……你一直在这守着？”
　　三师兄颔首，眉眼中略生疲惫，并无半分责怪之意。
　　沉寂了近两月的情绪蓦地在胸膛里翻江倒海，满心烦思皆于此刻付诸东流。
　
38、无情剑（四）
      我使了几分力，一把将他拉进室中，道：“师兄，对不起。”
　　困惑疑虑言无不尽，我局促地缩紧了十指：“你下山办事这两月，我分明是挂念你的，可不知为何，一见着你，话里就带了刺，实非我心中所愿。”
　　“近日修炼，但逢困倦之时，脑中常常胡思乱想，隔三岔五地想起你，小憩一会儿，又不怎么能吃下东西了，我……”
　　话声愈说愈小，我猛地从方才一大段话中觉出异样。
　　这哪里是练功受阻，分明是少女怀春！
　　你妈，这就尴尬了。
　　我讪讪替自己找补，可多说多错，越说越像是在朝三师兄表明心迹。
　　这不可能。
　　三师兄是男子，更是我的师兄，我怎么会倾慕于他？
　　况且，可是……
　　我握紧了拳头。
　　我低下了脑袋。
　　我涨红了脸颊。
　　他娘的，似乎有四个大字刻在我脑门上。
　　——自欺欺人。
　　214.
　　室中氛围如坠冰窖。
　　我的脸色比他来时难看百倍。
　　兴许并非难看，而是难堪。
　　在这种情况下认清心意，我也不想的。
　　我快哭了。
　　哽住的是我，我连替自己辩白几句的勇气都没有，只得不停地同他说，师兄，对不起，对不起。
　　三师兄皱了皱眉头，他伸手覆在我肩上，轻轻拍了拍，迟疑道：“小初……？”
　　操，差点忘了，李雁行是个活脱脱的木头脑袋！
　　他压根没瞧明白我在发什么疯！
　　霎时间我怒从中来，壮起了怂人胆，不管不顾地扣着他的颈子往下按，往他浅淡的唇瓣上碰了一下。
　　这不能算作一个吻。
　　纯粹是我吃了熊心豹胆的狂妄举动。
　　干完我就怂了。
　　三师兄一动不动，唯有发颤的眼睫昭示着他的惊诧。
　　“小师弟……你这是甚么意思？”
　　他是有心上人的，我忽然想到，我方才的举措，是实打实的令人不齿。
　　我难为情地后撤几步，三师兄眼捷手快地擒住我，颤着嗓音重复了一遍：“你方才，是在做甚么？”
　　这话换做任何一个人，我都要大骂他在装傻充愣。
　　可开口的人是李雁行，我那心如磐石的三师兄。
　　我看着他的脸，慢慢说道：“师兄，你与我是师兄弟情谊，可我扪心自问，却不敢直言仅限于此。你问我是甚么意思，我这样说，你能明白吗？”
　　既无绮念，何曾滋生出那些后患。
　　原是我动心而不自知罢了。
　　“师兄，你回去罢，今日便当不曾见过我，也没听见我说这些离经叛道……”
　　“不。”
　　他面色十分沉静，攥住我腕子的那只手却箍得极紧，哑声道：“小师弟，玩笑话……不是那么好说的。”
　　瞧他这话说的。
　　事到如今，我还有什么玩笑话好说。
　　我认真地摇了摇头。
　　他又一次陷入沉默，什么也不说，就只是望着我。
　　我丧气道：“师兄，你就别这么看我了，若是见我生烦，且先……”
　　“不！”
　　他直率地打断我，目光如炬，不自然道：“不合世俗，有违伦理，然情之所至，难舍难断。”
　　“身堕云雾之人，从来不止你一个，”三师兄别开了脸，侧对着我的半边脸颊微红燥热，“小师弟，我这样说，你又可明白？”
　　我心中隐隐有了猜测，却又不敢去证实，期期艾艾地盯着他看了几眼。而后忍着欣喜扑上前抱住他，凑到耳边低声问道：“师兄，你在剑崖待了四个月，心中所念之人，是不是姓常，且是你的师弟？”
　　三师兄薄唇紧抿，连耳根都在发热，极轻地点了点头。
　　自打我复生以来，第一幸事是再见到活着的爹娘。
　　第二件便是亲眼见他微微颔首。
　　我搂住他的脖颈，不征求他的准许，仰起脸厚颜吻了上去。
　　三师兄素来清心寡欲，我往他唇角碰了碰，他甚至僵直了身子，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停了停，笑着说：“师兄，你好笨呐。”
　　他笨拙地搂住我的腰，声音轻若飘絮，迟缓道：“……小初，是这样吗？”
　　我说不出来话了。
　　李雁行果真是我爹的得意爱徒，凡是挨着一个学字，他必定比旁人领会得更快些，连亲吻一事也不例外。
　　我被他吻得浑身乏力，软绵绵地倚他在胸前，得空抱怨道：“你学得也太快了些。”
　　人多贪心，起初我只想叫三师兄好好活着，莫要重走上辈子的路，渐渐地我开始整日整日地黏他，到了今日，竟还对他生出了妄念。
　　要有多少福气，才能够不经磨难便心意相通。
　　下边有甚么物什抵了过来，我愣了一下，正欲低头，却叫三师兄抬头覆住了眼睛。
　　“小初，别看。”
　　……
　　我晓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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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无情剑（五）
       215.
　　昼夜交替之际，我在三师兄房里的床榻上沉沉睡去。
　　悄无声息地出了关，我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身后隐隐作痛，歇了没一会儿就醒了。
　　一睁眼便对上了三师兄深敛的眉目，昨夜在我怂恿之下做了这般隐秘之事，他骤然清醒过来，满心满眼皆是懊丧。
　　“……小师弟，若是心里气闷，师兄随你打骂。”
　　怎么还负荆请罪来了。
　　我悄悄从被褥里伸出手指，缠住他的指腹，小声道：“我没有力气，师兄，你抱我起来。”
　　他依言把我抱了起来，我抽了骨头似的趴在他身上，问：“你不困吗？”
　　“不困。”他摇摇头，将一旁的茶盏握在掌心里，小心翼翼地让我润润喉咙。
　　我喝了一口，舔舔唇畔，忽然想到了一件大事。
　　这下剑宗第九代是真无人能传承无情剑了。
　　路漫漫其修远，阿弥陀佛，但愿我爹莫要唉声叹气。
　　不过我爹可能会先为我与三师兄的私情发一通火罢。
　　不管了，先糊弄着，温水煮青蛙，今后总有一日他会松口，我就不信我磨不赢他。
　　困意再度袭来，三师兄望着我面上倦容，轻轻让我躺回榻上，平和道：“小初，你且睡着……我去练功室一趟。”
　　是哦。
　　练功室一片狼藉，若是不在天亮之前清扫干净，恐怕我一觉睡醒，我和三师兄的事翠逢山上下将会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我应了声，打着呵欠道：“好，你快些回来，早去早回。”
　　216.
　　没想着这回笼觉睡得也并不踏实。
　　门外窸窸窣窣的，吵人得很。
　　我原就没怎么睡着，现下更是支着眼皮从榻上下来了。
　　“谁啊？”话音戛然而止，卡在推开门的一瞬。
　　若是我的眼睛没出毛病，杵在我面前的是前阵子刚被我爹派下山的谢陵。
　　“陵哥？”我不大能站得稳，一手扶着门框，呆愣愣地唤了他一声。
　　谢陵沉默不语，一双眼冷冷驻在我身上。
　　这样的谢陵极为陌生，我顺着他的目光紧了紧衣领。
　　我晓得，三师兄昨夜在我颈项上留下的斑迹，没有那么快就能消褪。
　　这大概是我短暂十六年人生中最为难捱的时刻。
　　不对，上辈子十七年，这辈子三年，应该是二十年。
　　我极力装傻：“陵哥，你怎么连夜赶回来了，这会儿天还没亮呢。”
　　谢陵抬起手，缓慢地探到我衣襟前，冰凉的指腹触碰到颈子上的痕迹，竟有些发疼。
　　我抿了抿唇，无言以对地低下头。
　　脑袋里的一根弦忽地绷直。
　　……谢陵的指甲上怎会涂了女儿家好用的蔻丹？
　　右眼皮跳个不停，眼下情形绝不适合开门见山，我连站都站不直，自然无法与来人过招。
　　我翘了翘唇角，眨眼道：“师兄，若是有甚么事，待我睡醒再说罢。”
　　“谢陵”也笑了起来，指尖迅速上移，指缝里的香粉抖落进我鼻息之间，刹时教我头晕脑胀， 几乎站立不住。
　　他抛掉一切伪饰，在击晕我之前轻笑道：“常小郎君，又见面了。”
　　
      217.
　　爹，娘，师兄。
　　这回我可能真的要没命了。
　　也不知昏迷了多久，我在一个黑洞洞的石室中醒来。
　　昏暗无光，水声嘀嗒。
　　我茫然了只一息，便判断出了此刻自己是身处何处。
　　宁千重那王八蛋，想必是将我挟持去了枯木教最近的分舵。
　　再清醒些，四肢百骸的疼痛便蔓延到了心口。
　　他应当未对我用甚么毒药迷药之流，却将我的手脚反绑了起来，腕子割得生疼，身后那要紧处也尚未好全。
　　动弹不得不说，我大约还被他囚进了一座铁笼中。
　　倒也不算什么，都是些皮肉痛楚。
　　宁千重既在今日将我掳走，必定是在翠逢山上潜伏了有一阵子，故而如此熟知我的动向。
　　至于他为何要这么做——
　　“常小郎君，你可醒了？”
　　隐隐淡光从隙缝中探进来，宁千重在暗处笑盈盈道：“许久未见，近来可好？”
　　“……”我懒得理他，干脆装死。
　　宁千重毫无恼意，听声音似乎是在前方的石块上坐下了，他说：“真教我好找，闵晋那混账死了也就罢了，他答应留予我的东西，我却苦寻不到，辗转许久，才晓得原是落到了你手里。”
　　其中我心中一直有个疑问。
　　……我怎么又有疑问。
　　闵晋的《宝相经》残卷，是从哪里弄来的。
　　我爹派人去查过闵晋的底子，他是土生土长的苍州人士，莫说沾亲带故，他和江逢春一家是认识都不认识的。
　　至于程姐姐，上辈子我便知道，她是个孤女，身世早已不可考了。
　　“常雪初，你莫要想着装傻。”
　　宁千重的声音冷下来：“那书页在你手中并无用处，不如交还与我，我好放你回去，让你同你的李师兄双宿双|飞。”
　　呃。
　　一方面，《宝相经》原本便是无情剑宗之物，何来交还一说。
　　再者，如今它早已不归我收敛，正搁在我爹房里呢。
　　你找我也没用啊。
　　但我不能这么说。
　　我说：“前些日子在我房中翻找的人是你吗？”
　　宁千重说是。
　　我说：“那你就应该晓得，我房里的确没有你要找的东西。”
　　宁千重：“……”
　　他猛然起身，大片日光从外头照进来，露出了谢陵那张桀骜的脸来。
　　我和他打商量：“你能不能别顶着我师兄这张脸和我说话了？”
　　“怎么，”宁千重不急不缓，“你于心有愧？”
　　我想我还是别和他说话了。
　　易容这门功夫，宁千重修得一定不仔细。
　　细细端详，似是蒙了一层面皮在脸上，只怪我没能第一时间觉出不对来。
　　他从我这儿得不到答复，又碍于有所求，无法对我动手。左右都是不快活，索性走了，将我困在了这黑黢黢的石窟里。
　　218.
　　距离宁千重离开石室，少说过去了六个时辰。
　　已是初春，石窟内却冰冷寒凉。
　　水滴砸到石块上的声音响彻石窟，在我耳边时刻萦绕。
　　我只着了一件单衣就叫他带走了，不由得缩紧了身子，打起了喷嚏。
　　在这段时间里，我试了许多法子，可怜周围环境没有一处能帮得上忙的，双手反剪于身后，我试着解开绳索，够了许久也没能脱困，反而减了几分气力。
　　石门响了。
　　“小师弟？”
　　我心头一凛，难掩激动道：“师兄！”
　　宁千重功力应在三师兄之下，必定是三师兄循迹而来，破门救我来了。
　　久等不至，点燃火折子的声响却格外清晰。
　　红光映上脸庞，不属于三师兄的嗤笑声随之而至。
　　“你且看清了，李雁行一时半会可找不到这儿来。”
　　宁千重这个疯子。
　　光线黯淡，难以视物，他又换了一副面皮，装作三师兄的模样来讥笑我。
　　219.
　　我平复了心情，继续用指甲磨着捆缚的绳索，指尖渗出的血凝了又淌。
　　疼归疼，若是能解开粗绳，也算不得委屈。
　　宁千重举着火折子，高高在上地瞥了我一眼：“常公子，近两日未进水米，恐怕你已是饥肠辘辘了罢。”
　　我说：“还好。”
　　哦豁，
　　原来我昏了有一整日，现下已是第二日了。
　　其实我挺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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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噶稳住啊……一定he绝不be的……
　
40、无情剑（六）
      220.
　　宁千重道：“你还不打算同我交代那残卷的去向吗？”
　　我说：“我说的是实话，的确不在我这里，你找错人了。”
　　宁千重冷笑一声，手掌顷刻间探进笼中。
　　他蓄了长长的指甲，银制戒环箍于指根，轻轻一动便滑向了指关节，又至指尖。
　　银光闪动，指甲划开衣襟，刺破我肩头皮肉，戒环瞬时嵌进骨肉中。
　　“常公子娇生惯养，不知可能忍下这钻心痛意？”
　　我不答话，借着痛意的刺激保持清醒，暗自运作丹田。
　　他也不急不恼，像是在心中酝酿着旁的法子来捉弄我，甚至是含着笑离开了石窟。
　　又不知过了多少时辰，我始终在机械地磨着韧绳。宁千重中途来了有三四趟，得不到他要的答复，他自然不会善罢甘休。
　　他的法子便是如法炮制，几次皆是以我身边人的面容露面，在我身上扎下的锐器却是只增不减。
　　我饿得头晕眼花，缺水使得口干舌燥。
　　如此反复，我的耐心在他一次一次的戏弄中消磨殆尽。
　　十指指尖疼痛钻心，粗绳徐徐脱落，浑身筋骨极为酸痛，我深吸一口气，运功聚气于掌心，生生掰开了铁笼。
　　纵使有再多后患，无情诀于我而言，益处仍旧是大过弊端的。
　　麻烦的是这扇石门。
　　我推不开，也听不见外头的声响。
　　此地多半是枯木教的一处分舵，上回我在京中见识了枯木教摆置之简单，就连江御风这个教主睡的都是最为简陋的石床，其余人更是唯他马首是瞻。
　　我闭了闭眼，十几步便从铁笼处走完了一圈，大体构造与京中那处无甚区别。
　　遍寻四壁也未曾找到机关，石门反而发出微震，我匆忙躲回笼中，将方才掰断的一根铁棍藏于身后，用作防身。
　　天色黯淡，不知是第几日了。
　　宁千重这回又是借用了谁的面容，先前是谢陵、三师兄、我爹、林青，这回兴许是大师兄罢。
　　先前与谢陵比试，断剑可为剑。
　　那么今日，断了半截的铁棍亦可为剑。
　　“小初？”
　　宁千重的步子愈来愈近，口中念念有词地学着三师兄，唤了我的名字。
　　我屏息听着他的脚步，在他逼近铁笼前一瞬骤然出手。
　　这一招灌输了我十成的内力，我心知未必能敌过他，唯有孤注一掷，方能占据先机。
　　掌风力道震得我手腕发麻，半截铁棍霎时间直直送进了宁千重胸腹！
　　怎么回事？
　　他竟全无防备！
　　221.
　　我略一愣神，只听眼前人发出隐忍闷哼，手掌覆在铁棍上，虎口处的咬痕淡成了浅红的细疤。
　　是我当日痛极，没轻没重在三师兄手上留下的印记。
　　只此一眼，我周身热血凉透，手脚发软，浑身打颤，铁棍砰然落地。
　　222.
　　情事再痛，也不比冷硬兵器洞穿肺腑更痛。
　　一双手捞进了血泊里。
　　“小初……别哭。”
　　我这才发现，他身上不止一处伤口，后腰染血浸透外衫，渐渐与胸前的血连成一片。
　　宁千重与他交手讨不到好处，便要想尽方法去磋磨他的皮肤肌理。
　　一个被刺穿心肺的人，还有活路吗？
　　我不知道。
　　他的血在变凉，竭力抬起浑身上下唯一没沾着血的手指。
　　我听不见他说了什么，浑浑噩噩地跪下|身。
　　“痛不痛？”
　　宁千重在我身上留下的伤口皆在明处，瞧着狰狞可怖，三师兄一抬眼便将伤处悉数笼进了眼里。
　　然他小腹上触目惊心的血窟远比我身上那些乱糟糟的血口子可怖百倍。
　　“不……”从我喉中挤出的声音嘶哑难听，我分明想说些什么，气息却一时半会稳不下来。
　　他慢慢松开握住太素剑的手，剑身坠地，铮鸣一响。
　　这一回，三师兄终于抚上了我的脸。
　　“好好活着。”
　　他说。
　　223.
　　我伏跪在地上，五感在空寂的石窟中敏锐至极。
　　宁千重。
　　我茫然地扫视四下，将太素剑负到身后，自石门而出，一眼望见缓缓苏醒过来的宁千重。他摇摇晃晃爬起来，来不及运功，然袖中藏着的暗器蓄势待发。
　　可惜他的银针再无出袖的机会了。
　　剑鞘凌空飞出，重创宁千重双膝，他支撑不住跌倒在地，捂住膝头不计颜面地痛叫出声。
　　我蹲下|身，单手拧断了他的脖颈。
　　224.
　　回剑宗的路又长又远，我不善骑马，身上没有一分银钱，带着三师兄，一步一步地往翠逢山走。
　　半途遇见了来寻我的大师兄。
　　大师兄目眦尽裂，失声道：“雁行！”
　　随后又反应过来更多，一个快要当爹的人当即红了眼眶，“小师弟，你身上的伤……歇一歇，把三师弟交给我罢。”
　　我说：“不。”
　　回家的路缩短了半程，踏入剑宗门槛时，正值天光破晓。
　　像极了我上辈子死的那一日。
　　宗祠内静得骇人。
　　我说：“是我做的。”
　　我爹给了我一巴掌。
　　他让我不要胡说八道。
　　我说：“千真万确。”
　　死而复生，预知世事，如何能够不付出代价。
　　225.
　　谢陵半路接了回山的急信，人刚到溪里城，调转方向直奔百草门。
　　慕姐姐和老门主一并被他请来了剑宗。
　　他们来不来，于我都无分别。
　　我娘这些日子掉了一缸眼泪，是我身为人子的不孝之处。
　　她端着粥碗立在桌旁，柔声道：“小初，吃点粥罢。”
　　“阿娘，我不饿，你去忙罢。我陪师兄待一会，没甚么事就不必唤我了。”
　　226.
　　在老门主抵达剑宗前一夜，翠逢山上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江御风伸手想碰一碰我的鬓发，叫我谨慎躲开，伸出的手掌在半空收了回去。
　　我冷眼看向江御风：“宁千重是我杀的，你要替他报仇？”
　　他摇头，将他身旁的瘦削男子介绍与我。
　　说是枯木教的右护法，庄应容。
　　我与这位右护法素不相识，只知他善用毒，善医术。
　　……等等。
　　我的脑子兴许是锈住了，管不得他怀揣着何种心思，木然退后一步，让他二人进去探看三师兄。
　　庄应容说，三师兄不是没有救。
　　我扯了扯嘴角，赶走了他二人。
　　江御风深深望我一眼：“常雪初，你应当信我一回，为的是你自身。”
　　227.
　　老门主说了一大堆我听不懂的药理，简而言之，得出了与庄应容一致的结论。
　　我既想相信，又怕他们联合起来骗我，悬着个虚空的袋子，让我到死也抓不住甚么。
　　228.
　　翠逢山一片死寂。
　　我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将自己同三师兄关在一间房里。
　　如此往复，直至一只出头鸟踢开了房门。
　　那只出头鸟名叫谢陵。
　　我麻木地听他装模作样地说上一连串开导之语，掀了下眼皮：“说完了？你出去罢。”
　　许是这般态度激怒了谢陵，他握起拳头，红着眼道：“阿雪，你何必要这样折腾自己，李雁行在你心中就这般要紧？”
　　“是。”
　　我提起太素剑，慢慢踱至谢陵身前，面无表情道：“情之所至，难舍难断。”
　　谢陵一怔，难以置信道：“阿雪！你在说什么？”
　　剑尖抵上谢陵衣襟，我低垂着眼睛，轻声道：“陵哥，不要把心放在我身上。我心中……已有最难忘。”
　　229.
　　谢陵走后，我收敛了数日的心绪仿佛空出了一块。
　　剑崖自此成了我的住处，我始终不曾忘记，三师兄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好好活着。”
　　至少再活一年。
　　活到上辈子，江御风屠我满门的那一日。
　　230.
　　我娘是唯一一个能够踏进剑崖的人。
　　我无颜面见我爹，可在娘亲面前还能勉强做一个孩子。
　　她总是笑着来见我，手中提着我爱吃的糕点，见我吃完，才会离开。
　　我每次吃得都很开心。
　　是甜是咸，或辛辣，或苦涩，都不重要。
　　我从未告诉过她，大约在两个月之前，我已经尝不出糕点的味道了。
　　老天庇佑我爹，让他修炼无情诀时止步于第三层。
　　这便是伴随第四层的后果。
　　心生杂念之人不可修炼无情诀，我的心交托在一个安静的地方，胸腔空空荡荡，又怎么会受心绪影响。
　　修无情剑的秘诀，从来都不是心思纯善，性子冷淡。
　　所谓无情，是俗世里走过一遭，再洗清一身红尘。
　　尝过动心滋味，方知忘情苦痛。
　　如此一来，才有机会练就无情剑。
　　231.
　　又是一个冬天。
　　这些日子我时常在想，若是我不曾重活一世，上一世的三师兄会否保全性命，好好地活下去。
　　以命换命，换的究竟是谁的命，又是哪一世的命。
　　若非我娘提醒，我不曾记起今日是我的生辰。
　　一岁匆匆过，去岁与今夕仅仅相隔一载，于我而言却是恍如隔世。
　　我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
　　三师兄身负太素剑，猝不及防地闯进了剑崖。
　　做梦于我已是家常便饭，他不能出现在我面前，于是时常闯入梦中同我相见。每每梦醒，我总是想大哭一场，然无情诀决不给我这个机会。
　　我只得漠然地摘下一片竹叶，收敛进匣子里珍存。
　　一年轮转过大半，与内力一同增长的还有封存的竹叶，如今我已然拿出了第三只匣子。
　　我当梦里的李雁行又要沉默地教我出剑，或是站在檐下陪我听雨。
　　他却猝然开口道：“小初，师兄让你好等，若是恼了，便向我撒气罢。”
　　“……师兄？”我艰难张嘴，只吐出了这么两个字。
　　梦中的李雁行颔首：“是。”
　　不过是生辰当日喝了些酒，我万不曾想会做这般美梦。
　　在这个梦中，三师兄完好无损地站在我面前，我剥开他的外衣，将手掌贴到他胸口圆形的伤疤处，颤声问道：“师兄……疼吗？”
　　那日之事过了这么久，依然历历在目，我这个胆小鬼，总是不敢去回想，只能在梦里问一问他。
　　他摇摇头：“都过去了。”
　　那一瞬间，我骤然在梦中突破了无情诀无形的禁制，抱着他的腰身嚎啕大哭。
　　捡回一条命的三师兄与以前一般沉默寡言，就这么在剑崖与我一同住下。
　　冬日严寒，我每日练完剑便缩在他怀里取暖，纵使我并未觉得有那般冷。我抱着匣子扑进他怀中，将我这一年里修炼无情诀的心得说与他听，而后抱住他喃喃道：“师兄，现在我已不再会受无情诀困扰，每梦见你一回，便从外头的竹林揪一片叶子放进去，你看。”
　　他晃了晃神，接过那匣子，怔怔地盯了一会儿。
　　我望着他英气的面颊，仗着是在梦中，小心翼翼凑过去说道：“师兄，我好想你啊。”
　　因着是梦境，我说起话来亦是颠三倒四，时常模糊了两辈子，将上辈子的事也拿出来讲，教他听得满心疑问，却也不曾开口询问。
　　不知为何，在我吻上他时，他的眼睑轻颤了一下，有如初次般不知所措。
　　兴许是我做梦的缘故罢。
　
41、无情剑（七）
      232.
　　我与梦中的李雁行度过了一整个冬天。
　　今时不比往日，我练了一年多的无情剑，与他过起招来早就不似以往那般吃力。
　　久而久之我也觉得没什么意思，这几月里多有荒废，将时间全都用来与他醉生梦死。
　　待到草长莺飞之时，我叹了口气，抱着他道：“师兄，今日是哪一日了？”
　　他答道：“三月初二。”
　　再过十日，便是我前世身死那一日。
　　三月十一当日，或许是无心，抑或是有意，谢陵将我带下了山，恰好避免了一场针对无情剑宗的屠杀。
　　数年后，我方才知晓，三月十一不是甚么要紧日子。
　　——只是谢陵与江御风的亲爹，江逢春的祭日。
　　我看着他的脸，心头抽痛了一瞬，情绪很快无影无踪。
　　“师兄，还记得你答应我的事情吗？”
　　“甚么事情？”
　　“去年我浑噩度日，失约未去祭拜程姐姐，如今天气正好，是该去看看她了。”
　　233.
　　去岁清明，我并未去赴闵晋的遗约，自然错失了《宝相经》丢失的残页。
　　不过这并不重要。
　　我靠在一旁的树干上，喃喃道：“阿姊，你不会怪我罢，明明说好清明来见你，却迟了近一年时间。”
　　青草绕茔，林中风过。
　　“重活一世，分明是旁人想都不敢想的好事，我竟活得愈发糊涂了。心中有无数未解之谜，恐怕也来不及找寻答案了。你说，老天爷因何将这事安排到我身上呢？”
　　“如若能叫我自己做决定，我必定不会要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林外身影茕茕孑立，微风拂过衣袂，在春日里竟显出几分萧索。
　　三九走到初春，足足相伴了百日，亦真亦假，取决于我的一念之间。
　　李雁行使剑时，右手拇指不会向内扣紧。
　　李雁行斟茶时，更没有用左手持盏的习惯。
　　有时我夜间忽而梦醒，两条手臂始终牢牢地环在我腰上，是克己复礼的三师兄向来做不出的举动。
　　会有这般习惯的人，从来只有那一个罢了。
　　我闭上眼，微不可闻道：“阿姊，我是不是很懦弱？”
　　她自然不会给我答复。
　　234.
　　重回剑崖时，已是三月初十的傍晚。
　　夜里我蜷在他怀里小憩了一会，不多时便睁开了眼。
　　寅时未至，晨光熹微，师兄察觉到怀中异动，半梦半醒间睁开了眼。
　　“小初，怎么这会儿便醒了？”
　　微光由木格窗映进来，我握住了他的左手，在虎口处反复摩挲，任粗粝的茧子磨上我的指腹。
　　我仰起脸吻了吻他的下巴，呢喃道：“不困了。”
　　常雪初不仅是天字第一号蠢人，更是天上地下找不着第二个的懦夫。
　　他的唇舌是热的，体温也是热的。
　　人刚从美梦中醒过来时，的确会神思恍然，以至神志不清。
　　可没有人会困在一个梦里数月不醒，梦境与现实之隔只一道薄如蝉翼的屏障，戳不戳破，全凭我一人做主。
　　我埋下头，解开他胸前衣襟，嘴唇在心口处碰了一下。
　指尖游弋于那道狰狞的疤痕，我轻轻吻了吻，又一次问他：“师兄，痛吗？”
　　他当我睡迷糊了，反反复复地被噩梦惊醒，才会执着于胸膛伤疤。
　　“不痛。”他说。
　　我摇摇头，顿了顿，道：“我是问，你亲手刺穿胸前皮肉，痛不痛？”
　　235.
　　“小初……”
　　“师兄，”我打断他慌乱的解释，软声说，“叫我阿雪吧。”
　　让一个平日里骄矜自傲的人抛却自我，必定很难受罢。
　　“……阿雪，你是甚么时候发现的。”
　　我不答话，转而道：“陵哥，我想看着你的脸说话。”
　　不知他是从哪儿学来的易容术，倒也不算拙劣。
　　头一回我当是梦境，的确着了他的道。可谢陵这个笨蛋，即便遮去身上胎记，改换一副面容，我与他相伴十数年，如何不知晓他的种种小习惯。
　　他背过身去，在面上摸索片刻，再转过来时，已是我熟悉的那张面容。
　　只是不复以往的英气勃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我用手指堵住了双唇。
　　“一直不曾告诉你，去岁生辰那晚，我醉得并没有你想得那么深。”
　　谢陵红了红面颊，记起了那个偷来的吻，嗫嚅道：“对不起，阿雪。”
　　我摇摇头：“是我该向你道歉，上回在房中拿剑指你，又说了那么重的话，是我的不对。”
　　不提还好，一提这呆子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心中气得要命，还要强行摆出一副宽容大度的模样。
　　谢陵胸膛微微起伏，收起一身的傻气，半晌才道：“……我不介意。”
　　骗子。
　　我说：“是谁指天发誓，再也不骗我了的？”
　　自小到大，谢陵哄骗过我的事情不计其数，万没想到，重活一世，他又以另一种方式骗着了我。
　　你为何不能早些告诉我呢……
　　不对，他似乎也从未戳破那层窗户纸。
　　“三师兄他过得很苦，又于我有恩，我总想着要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让他过得不那么苦，”我平静地仰起脸望着谢陵，替他扣上了散乱的衣襟，“我一心扑在他身上，妄图去渡他，却忘了守在身后给我买糖吃的人，他将身上的钱都拿来给我买糖了，仅剩的一点点甜都给了我，哪里还有多余的留给自己。”
　　相识相伴二十余年，这是我头一回亲眼见着谢陵流泪。
　　说到底，又是我对他不起。
　　“傻子，”我凑过去吻掉他的眼泪，前额抵着胸口，语气难得温软，“我说过，不要把心放在我身上，你为甚么不听我的呢？”
　　这下好了，我原只欠了一个人的，现下欠了两份债，纵使有下辈子，怎么将心拆成两份来还。
　　我抬起手，绕到腰后环住了他，长舒一口气，翘起唇角道：“我很生气，陵哥，你猜猜为甚么？”
　　谢陵不语，将我回抱得愈紧，从而未注意到我的手掌已然落在了他的后颈。
　　“你最爱和三师兄较劲，输了那么多回，每每钻进我房里气闷。我只这么一回没顺你心意，却也没坚持多久，到底还是输给你了。”
　
42、无情剑（八）
      236.
　　没有大半日，谢陵醒不过来。
　　纵使他提前醒过来了，也会被我在竹林中布下的阵法困住至少两刻钟。
　　万无一失，绝无差错。
　　我悄悄踏出剑崖，步至我爹娘所居的无霜院，提着木剑一纵跃上屋顶。
　　我爹起得早，此时已经不在院中，更不会半途突然返回。
　　至于我娘，她发现不了我的。
　　我坐在屋顶上等啊等，等啊等，终于等来了江御风。
　　237.
　　“你可让我好找。”他挨着我坐下，一副自来熟的模样。
　　说起来我也挺长时间没见着他了。
　　见不着他，是好事。
　　我说：“江教主，你来做甚么？”
　　他说：“怎么，连句江叔叔也不喊了？”
　　我掀了掀眼皮：“你明知你我是同辈，这个便宜还是莫要占了罢。”
　　暮色四合，谢陵大约已醒，此时正在竹林里找寻出口。
　　江御风静默半晌，问：“你可知今天是甚么日子？”
　　“知道，你爹的祭日，所以你来了。”
　　江御风侧目望了我一眼：“我已向你爹递了战帖，定期于下月初五，亦是英雄榜开启那一日。我与你爹达成了共识，决不伤及性命，若是我胜，他便自愿请辞盟主之位，当众承认技不如人，并在我爹坟前悔过。若是他胜，我即日遣散枯木教教众，从此不再向他寻仇。”
　　说得倒是挺好听的，也挺合理，只可惜我清清楚楚知道，他并不是这么做的。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怀疑江御风与我一样，皆是重活一世之人。可细细想来，除了品性与我猜测的似乎有出入以外，他的表现的确不太像是预先知晓过什么的。
　　我说：“哦。”
　　“……小矮子。”江御风摩挲着指节，缓缓道：“你不信我。”
　　是。
　　我坦然点头。
　　江御风面不改色，碰了碰我紧攥的手指，轻声道：“你若是不信，便一同去群豪会，亲眼见证，总不会出错。”
　　问题是我爹极有可能活不到群豪会那日啊。
　　……也不止是我爹。
　　我有些不耐，准备坐到屋顶另一端，往下瞥了一眼，整个人骤然如遭雷击。
　　绛红罩衫，锋利眉眼，修长身形。
　　我咬住下唇，扭头往右，枯木教的江御风江教主，分明正坐在我身边。
　　然而我与他一同看见了，院中冒出了另一个“江御风”。
　　江御风眉头微皱，亮出袖中铁丝线自证身份：“小矮子，你可看好了，我才不是假冒的那人啊。”
　　我顾不及思索，将屋顶砖瓦挪开，目光紧跟那伪作成江御风的男子。
　　我娘正在房里缝补帷帐，手中专心致志忙着针线活，压根没发觉有人闯入。
　　“让开。”江御风传音入密，铁丝线缠于食指，神不知鬼不觉便能取人性命。
　　那冒充之人轻功不错，不作声绕到我娘身后，探出了手掌。我呼吸一窒，当即便要破瓦而入，却叫江御风抢先一步，铁丝线顺直而下，卷住那人颈项，顷刻间致使他后仰倒地。
　　我再也无心忍耐，径直跳进房中。
　　我娘惊诧万分，惶然探看了一番，而后微张口唇道：“小初，这是……？”
　　“没事，阿娘，”我走过去同她说，“一个小蟊贼罢了，你继续忙，让我来审他便好。”
　　话音未落，地上那人挣扎着意图脱身。
　　梁上的江御风紧了紧手中铁丝线，那人喉中登时发出呜呜声，面颊通红，剧烈地咳了起来。
　　此人被我扔进了最近的练功室中。
　　238.
　　他尚且顶着江御风的面皮，这张脸的主人自然不会放过他。
　　江御风蹲下|身，一手覆在那人脖颈处，沿着鬓角摸了半天，愣是没将他那层假面揭下来。
　　“小矮子，去接些水来。”
　　门外便有水缸，我很快端来了一瓢水。
　　凉水浸透那人的头脸与衣衫，露出了一张全然陌生的脸来。
　　江御风端详了半天：“你谁啊？”
　　那陌生人手脚发抖，一副吓破了胆的模样，一面磕头一面颤声道：“教主，教主，属下办事不力，办砸了右护法交托的差事，求您饶命。”
　　江御风面无表情地起身，一脚踩在他肺腑处：“我看你满口胡言，倒是不怎么想活的模样。”
　　那人痛得皱起了脸，一阵长吁短叹，转而望向了我：“常公子，教主他心中有你，小的求求您了，我什么都说，求求您向教主开个口，饶小的一命！”
　　江御风：“……”
　　我：“……”
　　这话大概率是假的，但他想活命的心显然是日月可鉴。
　　我脑中混乱如麻，倒也没有蠢到相信这人说的话。
　　我在想。
　　不是江御风……那会是谁？
　　无情诀强劲的内力在四肢百骸内疾速游走，我自知难敌江御风，若是要扭转胜局，唯有强行突破这一线生机。
　　涔涔汗珠从脊背蜿蜒至后腰，体内急剧运转的内力开始发作，我费劲浑身气力绷住了面容，才没叫江御风察觉出异样。
　　我似乎弄错了什么，从一开始便错了。
　　239.
　　江御风指节微动，扭头盯了我一眼：“小矮子，你怎么了？”
　　“我没事。”
　　地上瑟缩之人眸光微动，往某一方向投去一瞥，恰好被我捕捉进眼里。我不动声色地暗自调息，抬腿踹在他心窝上。
　　“你是剑宗弟子。”
　　他方才望的方向，是剑宗内门弟子才知的密道。
　　可我从不曾在翠逢山见过此人。
　　“咦？”江御风憋了半天，忽然又将手覆在了他的面皮上，从额发处往下一扯，竟活生生揭下了一层皮！
　　那面皮方揭下，便在江御风手中团成一团，又轻又黏，与人体肤色一致。他用指腹捏了许久，也没瞧出是个甚么材质，这才想起来问道：“你这一手易容功夫是跟谁学的？”
　　室中无人应答。
　　从指尖到嘴唇，自江御风无意叫他露出真容后，我便颤了起来。
　　“哎，怎么有些眼熟，你是……”
　　江御风拨开此人散乱的头发，话语戛然而止。
　　不用他说，我一字一顿道：“……大师兄。”
　　240.
　　“……怎么会是你。”
　　此刻我应当怒急攻心，面容剧变。可无情诀的真气在我体内加倍流转，我只是用一种近乎毫无起伏的语气说了这么几个字。
　　无情剑宗的大徒弟许穆出身名门，为人和善，从未有过如此落拓的时刻。纵然他披头散发，衣裳湿透，依旧露出了笑意，盘膝于原地，仰头看向我，道：“小师弟。”
　　“你心里一定有很多疑问罢，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便告诉你，你想知道的全部。”
　　我攥紧了拳头，道：“什么问题？”
　　他不疾不徐地扫了我与江御风一眼，问道：“你今日为何会在师娘房梁上守着，还同枯木教教主一道？”
　　我自然不会同他透露复生一事，淡淡道：“今日我不愿和谢陵待在一处，便来看看我娘，至于江教主，和他遇上是巧合。”
　　许穆略一思索，惊讶道：“你竟知道日日陪在你身边的不是李雁行，你莫非和阿陵也……？”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
　　“好，好一个巧合，算我气运不佳罢。”许穆笑笑，不在意道：“现在轮到你问了。”
　　我说：“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小师弟，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问话也要说清楚些，师兄才好回答你的问题。”
　　我一把擒住他的衣襟，冷冷道：“你为何要对我娘下杀手？”
　　他的手腕脚踝皆被江御风的铁丝线捆缚住，艰难地摆正身子，“自然是为了祸水东引，再搅浑无情剑宗这一池水。”
　　“江教主，”他笑嘻嘻地望向江御风，“虽说我是打算借你名号一用，可我也帮了你一个大忙，让你知晓了自己的亲弟弟还存活于世，是不是？”
　　江御风一怔：“是你让那个林青递信的？”
　　……林青。
　　我眼皮一跳，临时改变了念头，问道：“你可认识……程惜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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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无情剑（九）
      241.
　　云二小姐去年五月诞下了一个男孩，许穆替他取的名字与上辈子的小侄儿全然不同，我听我娘提起时，也未觉有甚么问题。
　　许穆似是在脑中思索了一瞬，少顷，抬起眼来，“你说小若啊，自然是认识的。她是个好姑娘，这易容的功夫也是我跟她学的，可惜了，她走得早，福气也薄，没能生下我的孩子。”
　　“噢，对了，”许穆笑了笑，“这易容的手段，我还教了宁千重，只可惜他实在不是个机灵的徒弟。”
　　江御风悄然伸手揽住摇摇欲坠的我。
　　我明明不会有多余情绪，眼眶却几欲泣血。
　　宁千重是如何在剑宗蒙混度日，而我在逃出石窟之后，见到的第一个人又为何恰好是许穆。
　　“无心插柳柳成荫，小师弟，虽说宁千重技艺不佳，可却歪打正着，促成了件让我至今想起仍会发笑的事儿。”
　　“原想着借宁千重的手重创李雁行，不成想，还是小师弟你能干，一举要了他那条贱命。”
　　我扼住了他的脖颈。
　　一年多前，宁千重就是这么丧命的，如今有人要与他作伴去了。
　　我空空荡荡的胸膛里仿佛一夕之间长出了一颗心脏，许穆每说一个字，便在心上多划上一刀。
　　许穆脸色涨紫，于咳嗽间断断续续道：“小师弟，你、想一想，若是杀了我，便是、与许家做对，与、朝廷做对，无情剑宗、担得起这个责吗？”
　　“常雪初敢不敢杀你，我不能保证，但我孤家寡人一条命，你说我敢不敢杀你？”江御风攥住了我的手指。
　　我猛一松开手，低低道：“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许穆的身子拧成了一把弯弓，咳得有如痨病鬼一般，缓缓道：“小师弟，你问的问题太多了，还是自己动脑筋想一想罢。”
　　“你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吗？”
　　话音未落，许穆浑身大穴被我用尽气力封住，整个人瞬时间七窍流血，却还留了一口气。
　　我挣开江御风的胳膊，将密道和室门一并封上。
　　无人经过，他将在密闭的练功室中无声无息地死去。
　　242.
　　我走不了多远了。
　　修炼未至第七层，我便预先动用了无情诀第七层的功法，为的是今日与江御风在所难免的一战。
　　可我预想了几年的今日，以一种扭曲的姿态土崩瓦解，零碎的尘土将我压得喘不过来气，辅以体内肆虐的真气，催着我就近踢开一间房门，撑在门闩上的手被随后赶来的江御风一把抓住，渐而脱力倒在了他身上。
　　江御风的武学造诣亦是极高，三两下便探知我周身真气凌乱不堪。
　　我知晓他是在想法子留住我的小命，可我此时无暇念及这些，清醒与茫然两种状态在脑子里交替，时而混沌，时而清明。
　　江御风神色凝重，将我打横抱起：“小矮子，你家中可有懂医术之人？”
　　有自然是有的，不过却无人能救得了我。
　　我摇摇头，说：“放我下来。”
　　243.
　　我没什么力气地伏在他膝上，拼凑出了上辈子未曾勘破的真相。
　　三月十一傍晚，江御风密探剑宗，向我爹递了战书。
　　上一世谢陵早早从许穆口中得知身世秘辛，大约是不愿在生父祭日与仇人假意逢迎，再添上一点不多不少的真心，寻了由头将我带离翠逢山。
　　只是不想天意难测，回山时依旧未能躲过这一劫。
　　同时，许穆易容成江御风的模样，杀了我娘。
　　我爹闻讯下山去追江御风，在山间野草中鏖战一场，两人约莫都没落得好处。
　　其中或许有宁千重与许穆里应外合，合二人之力，在我爹赶回之前，暗害了三师兄。
　　三月十二清晨，我与谢陵重回剑宗。
　　至于谢陵为何会知晓自己的身世，上辈子没有我从中阻挠，许穆早已让他兄弟二人见过面了。
　　伪饰成江御风的许穆大摇大摆赶来，顶着枯木教教主的面容，一剑刺穿我的胸膛。
　　我连哭都哭不出来。
　　时至今日，不是造化弄人四个字便能全盘概括我此刻的心境。
　　江御风一声不吭地替我调息，腾出一只手抚着我的脸，温声道：“小矮子，莫怕，今日我决不捉弄你，你安心躺着便是。”
　　“不必了。”
　　244.
　　多活了一千多个日夜，我现在很想找一个人，说说埋在心里的话。
　　江御风大约是个合适的人选。
　　是不是也没关系，反正此刻只有他在我身旁。
　　“江教主，你可知我为何第一眼见你便对你生出敌意？”
　　江御风迟疑道：“……是为着上一辈的恩怨？”
　　我不大能使得上劲，拉住他的衣角，让他凑近些。他顺势让我靠坐在了他怀里，塞了一颗甚么药丸到我嘴里，“能让你舒服些的。”
　　哪怕他给我喂的是毒药，我亦可泰然处之。
　　“不是，”我只觉他身上的气味很好闻，又格外暖些，便往他怀中缩了缩，“我从未听我爹娘谈论过谢陵的身世，知晓父辈恩怨也是在从京城回来之后。”
　　“你神通广大，想必是不信鬼神之说的。可我切切实实是从地府走了一遭，又重回了人间，凌霄山庄那一见，便是我死而复生的第一日。”
　　江御风神色凝滞，停顿一瞬，笑道：“小傻子，你可是糊涂了，编出这等理由来糊弄我。”
　　“那你便当我是在胡说罢，”我只是想找个人倾诉，并不执着于聆听者信任与否，“上辈子的这一日，我从溪里城回到翠逢山，得知了爹娘惨死，三师兄经脉尽断的消息。我连滚带爬跑进院中，残存一口气的三师兄甚么话也说不出来，我没等来大夫，等来了一个口口声声称呼谢陵为弟弟的人。”
　　“谢陵唤他江教主，我方知这个夺了我满门性命的人，原来是枯木教的教主。我没有本事，武功更是不行，唯有用这条命，替三师兄挡了一剑。可老天爷也不让我这么轻巧就死了，偏偏让我回到十三岁那年，将上辈子没走完的路，再走一遍。”
　　“说实话，头一回见你，我是起了杀心的。但一个废物如何能与一教之主相提并论，我时常用徐徐图之四个字告诫自己，平日也只是盯紧了四师兄，不让你们兄弟俩寻到相认的机会。”
　　江御风抿紧双唇，拧起了一双浓烈的剑眉。
　　“其实罢，后来我偶尔会想，你也并非我想象中那么穷凶极恶，只是性子轻浮浪荡了些，大体甚至称不上是恶人。”
　　我**嘴角：“这几年，原来我一直都恨错了人。”
　　他的药的确有几分用处，消解了些许痛意，却是治标不治本，无力阻挠我油尽灯枯的结局。
　　更何况我原就无心存活于世。
　　“小矮子，别说这些了。”
　　要说的，我贴着江御风的耳廓，气若游丝道：“抱歉了……江教主。”
　　245.
　　门外响起走动声，想必有人快要发现断气的许穆了。
　　他猛然抱紧了我，“常雪初，许穆方才有一句话不假，你猜一猜是哪一句。”
　　许穆说了那么多话，我怎么知道是哪一句。
　　我摇了摇头：“不重要了。”
　　“陵哥是你的亲弟弟，他这一世过得并不顺遂，若是你不嫌，便对他多上些心吧。他愿离开翠逢山，就带他走罢。”
　　“我爹人到中年，身子骨早不如前，恐怕今日之事又会叫他心力交瘁。算我求你的，你与他交手时点到即止，切莫让他留有伤病。”
　　“我娘……没关系，陵哥和我爹都会护着她的。”
　　江御风木然听我说了这一番话，既不应答也不拒绝，反而苦笑道：“常雪初，你与我是何关系，为何要将身后事交代与我？”
　　是哦。
　　我诚恳道：“眼下我身旁也无人可说了，江叔叔，拜托你了。”
　　江御风食指抚上我轻颤的眼皮，“常雪初，你记好了，托我办事，便是你欠了我的。”
　　欠吧欠吧，我已经欠了两个人的债，不多差他这一个了。
　　我说：“好，我记下了。”
　　窗外春风和煦，纵使日落月升，夜风也不大寒凉。
　　江御风低头轻吻了我干燥的唇瓣，我本想骂他不要脸，却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本事了。
　　我又一次闭上了眼睛。
　　【第二世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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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锦城千千结·李雁行
      1.
　　李雁行的命一向不大好。
　　刚出世便没了娘，半年后又没了爹。
　　他娘生他时使不上劲，孩子生了一半，人先没气了。稳婆见多识广，也不免吱哇乱叫，狠了狠心，将半死不活的李雁行从娘胎里拽了出来。
　　他爹是个穷酸书生，夫人去了后整日唉声叹气，可李家一脉单传便只有他这么一个男丁，李相公思来想去，收整行李进京赶考去了。
　　李相公将不足半岁的李雁行托付给小舅子一家，考没考上谁也不知，只因李家镇再没人见过李雁行的亲爹。
　　2.
　　李相公临行前好歹给他取了个名儿，若是让母舅取名，多半会叫甚么李大柱之流，说出去只会贻笑大方。
　　3.
　　艰难长到十岁，李雁行日日都做那烧火劈柴的杂事，忙得脚不沾地，算是报答舅舅舅母养育他的恩情。
　　低眉顺眼也没能换来舅母的怜爱，十岁生辰一过，母舅一家便将他送上了十里外的翠逢山。
　　听说那儿有个劳什子门派正招收弟子，练甚么功夫不打紧，要紧的是包吃包住。
　　舅舅舅母再没问过李雁行的情况，而他在拜入无情剑宗第一日，便被宗主收做了亲传弟子。
　　在他前头有两个师兄，大师兄姓许，性子颇为和善，听说是大户人家的儿子，打京城来。
　　李雁行想问问他，听没听说过李渝这个名字，十几年过去了，也没能问出口。
　　二师兄姓乔，出身比他还不如，是师父从外头捡来的小乞丐，但却很得师父喜爱。
　　据说剑宗里还有个小小少年，是师父当半子养大的，整日与大家以师兄弟相称，却吃了年纪的亏，迟迟未正式拜师。
　　李雁行比那少年虚长两岁，占下了这个便宜，成了无情剑宗的三弟子。
　　4.
　　其实还漏了一个人。
　　李雁行跨进山门见着的第一个人，是师父和师娘唯一的骨血，人人都唤他小师弟。
　　5.
　　李雁行从未见过那么漂亮的小孩子，也从未见过那么顽皮的小孩子。
　　镇里的孩童多半早当家，要帮着爹娘洗衣做饭，脸颊又糙又黑，若是偶尔撒野，还得吃爹娘的棍棒教训。
　　小师弟整日在山上东流西窜，不是掉进水里，便是又和谢师弟打架了。
　　小师弟爱跟着乔师兄，乔师兄也格外疼他，总在师父面前替师弟揽责，夜里挑灯桌下，替小师弟白日里顽皮跌破的膝盖上药。
　　李雁行将一切看在眼里，可这都与他无关。他是个游离在外的人，能被师父挑中做嫡传弟子，已是人生幸事，他不敢央求更多。
　　他得比旁人付出更多，才能堂堂正正留在剑宗。
　　师父严厉，师娘温柔，师兄和善，师弟……可爱。
　　他很喜欢这里。
　　6.
　　在他十三岁那年，乔师兄不幸夭折了。
　　也是在同一年，师父带他去了一个名为凌霄山庄的地方，说是带他涨涨见识。
　　武学境界高不可攀，李雁行平日已经足够用心，可到了凌霄山庄方知，这世上天赋异禀之人比比皆是，或许师父说他根骨奇佳，也只是宽慰他而已。
　他正暗自想着回去要加倍用功，一个刚从比武台上下来的年轻人立在了他面前，直言要与他一战。
　　李雁行看看师父，师父示意无妨，他便点了点头。
　　这一场比试赢得颇为轻松，李雁行从台上下来，却被一个梳双环髻的小姑娘拦住了。
　　“李师兄，这是我做的香囊。”
　　李雁行不明白，她做的香囊与自己何干。
　　一旁前辈笑着提醒他：“李少侠，你便收下罢。”
　　他懂了，原来是要送给他的。可他根本不用香囊，又何需拿旁人的东西。
　　李雁行低头回绝：“我平日里不喜佩香囊。”
　　7.
　　乔师兄没了，小师弟哭得撕心裂肺，师娘也跟着他掉眼泪。
　　谢师弟握拳冲上前来，笨拙地擦掉小师弟的眼泪，半大少年声音嘶哑，别扭道：“阿雪，你别哭啦，二师兄也不想看到你这样。”
　　生死之事由不得谁做主，李雁行见惯了生死，虽有伤怀，却未曾表露多少。
　　从前都是乔师兄陪着小师弟练功，如今这差事落到了他头上。
　　小师弟细皮嫩肉，摔痛了会瘪起嘴撒娇，练累了便不管不顾地往旁边的树桩子上一坐。
　　像一尊剔透的水晶娃娃，李雁行只敢远观，捧在手里，都生怕摔碎了。
　　他自知笨嘴拙舌，只得一遍遍耐心教小师弟出剑，在小师弟被师父罚跪时偷偷送吃食，除此之外，再无旁的交集了。
　　8.
　　五年匆匆过，师父又带他去了凌霄山庄。
　　不同的是，这一回捎上了谢师弟和小师弟。
　　名门正派难得齐聚一堂，同辈子弟一个接一个的找来，要同李雁行切磋过招，他一一应下，回房时繁星满天，已是深夜。
　　他照常于卯时踏出客房，从不主动找他搭话的小师弟立在了门口。
　　小师弟小小的，软软的，猝不及防地扎进了他怀里，仰起了亮晶晶的眸子，轻声细语道：“师兄，今日比试，你一定能拔得头筹。”
　　李雁行想，难怪乔师兄在世时那般疼他。
　　再是铁石心肠，也抵挡不住怀中的小团子。
　　9.
　　凌霄山庄一行发生了许多匪夷所思之事，似是吓着了小师弟。
　　他一回剑宗，便收敛起平日好玩的性子，整日乖乖跟在李雁行身后练剑。
　　小师弟武艺精进许多，得了师父的准许，跟着他一同去了京城。
　　同门师弟半路被俘，李雁行安顿好其余人，当仁不让地追赶那魔教中人去了。
　　以他的功力，轻而易举察觉到跟在十丈外的人，只是他未曾想，偷偷跟着自己的竟是小师弟。
　　小师弟胡搅蛮缠，与他一同进入了洞府之中。
　　许是大意轻敌，发觉气息有异时，李雁行再想阻止时已是难上加难。
　　小师弟为人机灵，算是救了他一回。
　　体内异样愈发猖狂，李雁行平日极少经历此类情状，唯有不得已时，方才在洗沐时草草纾解一二。
　　这般难堪的模样，不该叫小师弟看在眼里。
　　……何况他还那样天真。
　　懵懵懂懂的小师弟坚持陪在李雁行身旁，这原是好事，可此时此刻却成了煎熬。
　　小师弟终于发现了他苦苦遮掩的异状。
　　“师兄，我帮你罢。”
　　这句话在李雁行今后无数个夜里辗转难眠时浮出水面，在他心上擂上重重一拳，教他惊得六神无主，魂飞魄散。
　　10.
　　进剑崖闭关，是李雁行主动向师父提出的第一件事。
　　整整七十三日不曾见到小师弟，其中何种滋味，他心知肚明。
　　李雁行熬不住了，他平生头一回撒谎，是和师父说，要去藏书阁找几本古籍。
　　藏书阁离小师弟住的后院最近，他在木格窗边立了大半日，等来了师父随口的一句，雪初和陵儿下山偷闲去了。
　　11.
　　那一日他最终仍是见着了小师弟。
　　往后的两个月间，小师弟如同镜花水月，每隔半个月出现一回，解他不能言说的病症。
　　决定放弃修炼无情剑那一刻，李雁行心中滋生了诡异的平静。
　　小师弟急切的脸于霞光中镀上浅金，李雁行悄悄握住了他白净的指腹，近乎虔诚地想道：“翠逢山容得下我，可我却不配做师父的弟子了。”
　　光是恢复内力便耗费了许多时日，他前脚方才转好，后脚便寻了个由头下山，在外逗留了一个多月。
　　再逢小师弟，胸腔里猛然溢出的怒意，连李雁行自己都弄不明白缘由。
　　无情剑宗的小师弟，是该一辈子无忧无虑的，而非窝在一间石室里，受着所谓功法的折磨。
　　12.
　　小师弟是从天上偷盗来的金樽玉器，落入尘世里，也比旁人鲜活百倍。
　　无情诀修心，小师弟自然受不得如此苦楚。
　　小初瘦了，他想。
　　李雁行耐心地听满面倦容的小师弟向他倾倒苦水，这些扰乱他心志的琐事中竟还有李雁行三个字，教他登时受宠若惊。
　　可小师弟说着说着声音渐小，乃至于闭上了嘴，眨巴着眼睛再不开口了。
　　“小初，怎么了？”
　　小师弟不说话，抬起头贴上了他的嘴唇。
　　13.
　　李雁行自小便一直记着舅母发火时吊起嗓子冲他说的一句话。
　　“雁行呀，你可记好了，是你命不好，上克爹娘下碍亲眷，我和你舅舅能收留你，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世上再找不到比我们更对你好的人了。”
　　舅母，你说错了。
　　我已经找到那个人了。
　
45、少年游·谢陵
      1.
　　天上天下，再找不着比阿雪更笨的人了。
　　谢陵十几载人生中一直秉持着这个念头，纵使常雪初后来猛然开了窍，武功犹在他之上，也未能改变他的想法。
　　2.
　　谢陵从未见过自己的亲生爹娘，在他眼里，常无虞就是他亲爹，徐苑柳就是他亲娘。
　　三岁时，常无虞打算替谢陵开蒙，谢陵便从那时起知道，师父和师娘要有亲生骨血了。
　　师娘肚皮鼓鼓，拍着他的脑袋说：“陵儿，你希望师娘肚子里是师弟，还是师妹呀？”
　　谢陵想了想，张开嘴，话都说不清楚：“我要小师妹。”
　　师娘笑笑，轻柔地抚了抚小腹，让他先出去了。
　　三个月后，师娘给他添了个小师弟。
　　谢陵当时就哭了。
　　“他好吵啊！哭个不停！”
　　他忘了自己也在哭。
　　3.
　　小师弟叫阿雪，师娘取的名字，听上去像个小丫头，长得也像个小丫头。
　　既爱哭，又爱撒娇，就是打起架来全然不像一个恬静的姑娘家。
　　谢陵很不喜欢这个奶娃娃似的小师弟。
　　不过小师弟看起来也不大爱搭理他，日日黏着乔师兄。
　　如此甚好，井水不犯河水，谢陵这么想道。
　　4.
　　他没想到年仅十五的乔师兄竟于练功时丢了性命。
　　谢陵人生头一遭面对生死，小师弟哭得眼睛红红，不知怎地，他的心也跟着颤了颤，强作镇定地去替那小孩擦眼泪。
　　小师弟哭得愈发凶，抽抽噎噎地抱住了他，未满十岁的小孩子像一只棉花团子，将眼泪蹭在他衣襟上。
　　“不哭了，阿雪。”谢陵伸手掐了掐小师弟的脸，很不庄重地暗自感叹，好软啊，果然是个小孩子。
　　5.
　　小孩子最易收买，笨笨的阿雪自此便跟在了他身后。
　　时光荏苒，谢陵从半大少年渐而接近成年男子的体魄，阿雪也从小孩子抽条成少年的身形。
　　后山挖了座汤池，外头垒上石块，围得严严实实。
　　小师弟爱闹，用手掬了一捧水，趁着谢陵闭目小憩，浇到了他脸上。
　　谢陵反应极快，视野模模糊糊，胳膊却先捞住了急于逃走的小师弟，紧紧箍住了小师弟细白的腰身。
　　“好细啊。”谢陵说话不过脑子，将心中所想诉之于口。
　　小师弟哼哼唧唧一会儿，扭头问他：“师兄，你拿什么抵着我呢？”
　　谢陵呆若木鸡，将小师弟推开，披着外袍逃回了房间。
　　6.
　　弄清心意后，谢陵思索的第一件事是师父师娘会不会打死他。
　　他很笃定地想，但凡小师弟愿意接受一分，他都要将一分变作十分。
　　纵使师父打死他，他也要娶小师弟。
　　谢陵是天下第一剑客的徒弟，要娶天下第一剑客的儿子。
　　7.
　　天下第一剑客的儿子只有一个，可他的徒弟却不止一个。
　　8.
　　阿雪过得并不快乐。
　　谢陵也不快乐。
　　他知晓了自己的身世，也知道常无虞不仅绝无可能是他的亲爹，更是杀了他亲爹的人。
　　可他始终恨不起来师父师娘，也放不下独自守在剑崖的阿雪。
　　亲爹早死，亲娘生下他便弃了他，这样的爹娘，能算是爹娘吗？
　　阿雪心中有了旁人，也还是他心里的那个阿雪。
　　9.
　　伪装成一个与自己心性截然相反的人是件不那么容易的事儿。
　　谢陵整日对着铜镜自言自语，若是将小初唤成了阿雪，就给自己一个耳刮子。
　　剑锋刺穿皮肉时很痛，但阿雪不会过来替他上药了，他得暂且忍着。
　　10.
　　谢陵一直以为，他成功骗过了小师弟。
　　直到小师弟一边吻着他，一边轻声说：“师兄，唤我阿雪罢。”
　　谢陵由最初的惊慌失措慢慢平静了下来。
　　幼年的谢陵时常口口声声嘲笑阿雪笨死了，然而最蠢的却另有其人。
　　可是这又有甚么关系。
　　11.
　　仅有几面之缘的血亲兄长抱着阿雪踢开房门，问他可愿离开剑宗。
　　若是愿意，自此江河辽阔，天下处处皆可为家。
　　若是不愿，今后少有相见，年年今日互报平安。
　　江御风说，这是阿雪的意思。
　　他从兄长手中接过沉沉睡去的小师弟，面容恬静，乖乖地任由他抱着。
　　只是再也不会睁开眼，笑盈盈地唤他一声陵哥了。
　　12.
　　谢陵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的小师弟很快长到十六七岁的模样，常雪初依旧是常雪初，可谢陵的四肢躯壳却始终不由得自己掌控。
　　他缩在二十岁谢陵的身躯里，木然地看了一场锥心刺骨的戏。
　　“江御风”目光阴毒，挥剑刺向榻上动弹不得的李雁行。
　　一旁伏跪的常雪初霎时扑在李雁行身上，替他挡下了那致命一剑。
　　仿佛有另一个谢陵在操纵着这具身体行动，跌跌撞撞跪在榻边，扭头冲“江御风”咆哮道：“即便是有滔天大仇，那也是你我和师父的恩怨！与李雁行何干！与阿雪又何干！”
　　剑身贯穿常雪初胸腹，渗了满地殷红，谢陵眼中猩红难褪，双手握住剑柄，恍惚间瞥见李雁行动了动嘴唇。
　　“你说什么？”
　　身后的“江御风”用回了属于许穆的声线，他终于看清了李雁行说的那两个字——
　　“小心。”
　　13.
　　大梦骤醒，谢陵心头不住发寒。
　　翠逢山一片悲恸，宗主常无虞闭门谢客，暂由四弟子谢陵代为主持剑宗上下一切事务。
　　大弟子与宗主独子骤然横死，各方猜测甚嚣尘上，无情剑宗始终不曾对外公布内里实情。
　　众所周知，常无虞一生唯有五个徒弟，早年间没了一个最可心的聪慧人儿，近一年门派中白事更是接二连三，如今唯有四徒弟还算是个全乎人。
　　谢陵身处风口浪尖，外界议论纷纷，只差将他渲染成心思缜密连杀三人的黑心肝了。
　　然而猜测终归是猜测，无情剑宗并无一人前去群豪会。
　　比试最后一日，凌霄山庄秦庄主收到翠逢山常宗主亲笔来信，随之一同而来的是一卷绸布包裹着的盟主令。
　　常无虞请辞盟主之位，并正式将无情剑宗宗主一位传予四弟子谢陵，在此有劳秦庄主告知天下豪杰。
　   14.
　　谢陵这个走马上任的新宗主之位坐得并不稳当。
　　他从未处理过剑宗俗务，也不曾想过自己会接过这般重担。
　　可这枷锁是他亲自戴上，心甘情愿，绝无悔意。
　　在亲笔信送出去之前，京城那边已经来过无数拨质问许穆死因的人。白日里衣冠楚楚，到了晚上却是神出鬼没的一群暗卫破窗而入。
　　皇家暗卫来自五湖四海，大多是出身草莽的野路子，出招时每每剑走偏锋。起初谢陵应接不暇，奋力周旋，次数多了便也不再慌乱，继而游刃有余地将剑锋架在他人脖子上。
　　“回去告诉你主子，若是打算在无情剑宗风雨飘摇之际浑水摸鱼，死的就不止是许穆一人了。”
　　15.
　　代盟主之位不知落在了哪个门派头上，至于何时推举出真正让人心悦诚服的新任盟主，那也不是谢陵在意之事了。
　　常无虞抛下盟主位那一刻起，那柄悬于头顶的利剑便改换了方向。
　　16.
　　师娘病了很久。
　　谢陵遍访名医，吊住了她一条悬于风中的薄命。
　　痛失爱子，师父一夜间两鬓斑白，强撑着陪伴师娘。
　　近日来师娘病情渐有好转，方才服下一碗苦涩汤药，倚在榻上睡去。师父悄悄阖上门，与谢陵步至剑崖外的竹林，同他说了许多旧事。
　　譬如谢陵的生身父亲从前在无情剑宗度过那几年的旧事，以及他那重新改嫁的娘亲，如今过得还算有滋有味。
　　甚至提到了逝去多年的二师兄，师父抬头望了一眼天边，道：“从前要数小乔与雪初最为亲厚。”
　　乍然说起小师弟，两人同时默然，顿了许久，常无虞道：“陵儿，你今年二十有七了罢。”
　　谢陵知晓他打算劝什么，笑着摇头：“师父，此事以后无需再提。”
　　17.
　　每年仲夏，阿雪都会挽起袖子，与他一同浸上一坛桃子酒。
　　阿雪去了七载有余，埋酒的习惯却叫谢陵保留了下来。
　　时移世易，斗转星移。
　　试着断舍离，难解贪嗔痴。
　　过往种种，虽似飞鸿踏雪，却并非皆无留痕。
　　雪鸿剑搁在一旁，谢陵揭开了去岁封存的桃子酒，仰头一饮而尽。

46、番外·小师弟不见了
      1.
　　年节将至，翠逢山上张灯结彩，一片喜气。
　　谢陵搂着常雪初睡得正酣，甫一睁开眼，怀里空空荡荡。
　　手伸进另一半褥子一摸，还热乎着。
　　想必是小师弟在他之前醒来，先去洗漱了。
　　2.
　　谢陵掀开锦被，迷迷瞪瞪唤道：“阿雪？”
　　房里安安静静，他连着喊了几声，常雪初也没应声。
　　谢陵蓦地清醒了，念着昨夜是不是惹了小祖宗不快，一大早人就跑了个没影。
　　耳畔响起微弱的猫叫声，他三下五除二穿上鞋袜，一把掀开绛红帷帐，险些踢翻了一旁的火炉。
　　3.
　　谢陵一脚踹开江御风那间屋门。
　　不怪他行为粗莽，他那便宜兄长心里头装了一箩筐鬼主意，总有人要吃些苦头，李雁行从不接招，得了委屈的只能是他。
　　那不要脸的老畜生故作一副凄苦模样：“小弟，你我乃是血亲兄弟，连这也要争上一争吗？”
　　谢陵：“……”
　　你妈，不是一个娘胎里钻出来的，通通不算亲兄弟！
　　亲兄弟也要明算账！
　　更何况他这是明晃晃地行夺人妻子之事！
　　4.
　　桌上平摊着一张机关图，江御风手里正把玩着近日琢磨出的新玩意儿，拇指向下一按，一枚银针乍然弹出，毫不留情往谢陵身上奔去。
　　谢陵随手拽了只茶盏档住那暗器，银针碰壁落地，他不客气地在兄长房里搜寻了一圈，问道：“只你一人？”
　　“怎么，”江御风微抬眼眸，端详了一番亲弟弟火急火燎的模样，慢条斯理地搁下暗器，“我倒是希望昨夜有人宿在我房里呢，这不是给你忽悠走了吗？”
　　“……罢了。”谢陵定定地盯了他一瞬，转身就打算去李雁行房里要人。
　　江御风察觉有异，唤住他：“你干嘛去？”
　　谢陵充耳不闻，雷厉风行奔赴下一地点。
　　十几年来，李雁行自拜入无情剑宗起，始终保持着卯时清醒的习惯。谢陵气势汹汹找过去时，他手中的太素尚未来及放下。
　　“谢师弟？”李雁行对他二人的态度一向不咸不淡，从不拈酸吃醋，亦不曾表露出丝毫不满。
　　谢陵从前腹诽他一丁点儿气性都没有，还算不算个男人，时日久了方才恍然大悟，这闷葫芦可比谁都聪明。
　　可常雪初也不在他这儿。
　　小师弟前些日子刚过二十，是个弱冠的成年的男子了，按道理说谁也不能拘着他，谢陵找了一圈儿也不见人影，带着满腹牢骚回了房。
　　先前在窗下咪咪叫的猫崽子不知何时溜了进去，谢陵立在桌前倒了杯茶，眼前一晃，猫崽子一跃跳进了他怀里，溅了满桌茶水。
　　“从哪儿来的野猫？”谢陵揪着猫耳朵，随手把猫崽子扒拉下去，往地上一放，“到外头玩去。”
　　谁知那猫崽子像是认了主，刚一落地，又迈着两条短腿往桌上跳。
　　谢陵多瞧了两眼，心说这小猫生得还挺可爱，一个念头在脑子里成形——
　　干脆把它留下来，若是和阿雪一同养只小宠，唤它作儿子，倒也算是一家三口了。
　　谢陵想着想着，拎着后颈上的皮毛把猫崽子抱进怀里，翻过肚皮瞥了一眼，笑道：“成，那你就留下，当我和阿雪的儿子罢。”
　　这猫崽儿好似有几分灵性，瞧着乖巧可爱，一爪子却是不客气地刮到谢陵胸前。
　　“哟，不乐意当我儿子呢？”谢陵怎么会同不通人性的猫崽子置气，左右也没刮着他的皮肉，便一笑置之，把猫放了下来，“自个儿玩会罢，你娘不晓得溜到哪去玩了，爹去找找他。”
　　谢陵放下猫儿子就出了院门，全然不知他新收养的儿子也跟着迈出了门槛。
　　5.
　　谢师弟惯常如此，李雁行送走他后，继续练起了剑。
　　“谁？”
　　李雁行侧过身，眼前是高耸砖墙，朱红院门，冬风寒凉，吹得院中枝叶凋零。他低下头一看，脚下偎着一只灰白相间的猫崽子。
　　他记得翠逢山上的确有一师妹养了只小宠，不过那是只浑身上下黑漆漆的大猫，与脚下的小猫大相庭径，绝非是师妹的小宠乱跑到他这里来了。
　　李雁行僵了僵，抬手指了条路，迟疑道：“我这里没有吃的。”
　　他指的方向，是师妹们所居的院落，想必对此等小巧可爱之物颇为上心。
　　这猫崽子像是能听得懂人话，绕着他来回打转，却是不愿离去。
　　李雁行半俯下|身，小猫也就与他的手掌一般大，蹭着他的掌心，从细窄的喉咙里发出小小的呼噜声。
　　“……你很像他。”李雁行心念一动，不知想到了甚么，将猫崽儿托在手心，难得绽开笑颜。
　　小小软软，乖巧爱娇，也一样黏人。
　　“李师兄！”外面有人轻叩门扉，唤了他一声。
　　“进。”李雁行将小猫藏在袖间，颔首道：“何事？”
　　“宗主找你，让李师兄抽空去藏书阁一趟，有事相商。”
　　“好，我知道了。”
　　师父有命，李雁行只得搁下袖中小猫，跟随那传信的弟子一同出了门去。
　　6.
　　猫崽子在李雁行院中等了大半日，等到黄昏日落，腹中空空，跳出院墙，打算去江御风那儿试一试。
　　可它连江御风的影儿都没见着。
　　因为这三个人，终于后知后觉地发现了一件大事——
　　常雪初不见了。
　　7.
　　谢陵垂头丧气：“……我不知道，早上我一醒过来，阿雪就不见了。可他的衣衫鞋袜都在，一件都没少。”
　　念及此处，江御风皱了皱眉，一时间也拿不定主意。
　　翠逢山叫他三人翻了个遍，兄弟二人唇枪舌剑，李雁行沉默片刻，开口道：“分头去找罢。”
　　“成！”谢陵连声应道，却被兄长打断了话语。
　　“总得留个人在这儿，小弟，你留下罢。”
　　人是在谢陵这儿弄丢的，他更是心急如焚，恨不得当即策马飞奔下山，纵使心里知晓江御风的安排言之有理，仍是忍不住暗骂了一声。
　　8.
　　谢陵闷不作声回到了房中。
　　白日里收养的猫儿子鸠占鹊巢，仰着肚皮躺在他的床褥上。
　　谢陵走过去，只听猫儿子一声接一声地哀叫，听了半晌才明白，这祖宗是饿了。
　　“你有没有良心啊？”谢陵捏了捏它的颈子，“你娘都跑了，还只顾着吃吃吃。”
　　话虽如此，他仍是将常雪初昨日吃剩的糕点端了过来，搁到猫儿子面前。
　　他是动了心思要养下这只小猫的，倒也不会因着自个心情不佳就苛待这小东西。
　　猫崽子埋头进食，抖了抖耳朵，复又跳上谢陵膝头，呲牙冲他叫了起来。
　　谢陵顾不得与猫斗气，魂不守舍地顺着毛捋了一会儿，猫崽子老实了，他满脑子都是不知身在何处的常雪初。
　　年关将至，昨夜常雪初高高兴兴地与他一同写了几幅春贴，谢陵看着眼热，将毛笔夺了过来，两人胡闹了好一会。
　　谢陵擒住他的小腿还欲再闹一会，常雪初连连讨饶：“陵哥，改日罢，求你了。”
　　“好，”谢陵吻吻他的耳后，狡黠一笑，“那你要答应我，下回随我心意。”
　　脆弱之物被人拿捏，常雪初自然答应得极快。
　　谢陵一直记挂着江御风弄来的毛绒小玩意，然顾及着脸面，迟迟不曾在常雪初面前诉之于口，终于在昨夜说出来了。
　　“别是你娘糊弄我，”谢陵摸摸猫儿子的下巴，“送了你这么个猫儿子给我。”
　　9.
　　猫儿子小小的身躯忽地一颤，从谢陵膝上逃脱，钻进了被褥里。
　　谢陵懒得回头，拉长声音训道：“儿子，出来！”
　　满室寂静，无人应答。
　　谢陵打算与它树规矩，咳嗽一声，一巴掌骤然糊到他脊背上。
　　“谁他娘的是你儿子？”
　　10.
　　谢陵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了。
　　然后就被常雪初一脚踹下了床。
　　11.
　　然，谢四是个能屈能伸的能人，他慌忙爬上去，搂着常雪初上下摸摸，从发红的脸颊揉到光裸的小腿，磕磕巴巴道：“阿、阿雪？”
　　常雪初反过来揪住他后颈上的皮肉，皮笑肉不笑道：“……你是谁的爹？”
　　谢陵好说歹说握着他的手把人拉进怀里，二话不说低头封住常雪初微张的口唇，将他原就微红的脸颊染得愈发红。
　　“阿雪，你怎么……你怎么变成猫了？”
　　常雪初：“……”
　　他当然没法回答，半夜口渴醒来，刚一睁眼，他就变成了一只巴掌大小的猫崽子。
　　至于谢陵，昨夜折腾了他半宿，自己睡得倒是香甜，对枕边变化一无所知。
　　常雪初想了想，道：“罪魁祸首总不会是我。”
　　谢陵：“……”
　　12.
　　变猫一事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自此再不曾发生过。
　　李雁行后知后觉知晓那日溜进院中的小猫便是小师弟魂魄暂居的躯体，竟有种本应如此的念头。
　　常雪初见他晃神，凑过去亲亲他的唇，道：“师兄，别想那只猫啦。”
　　而江御风则陷入了另一个怪异的念头之中。
　　他沉思许久，若有所思地望着常雪初：“倘若我那日拿来的是兔耳，那……”
　　常雪初：“住嘴！”
　　※※※※※※※※※※※※※※※※※※※※
　　发完江哥番外就进入三周目，5555我快没存稿了，但是看到评论区哭成一片，还是火速码了个番外先甜一甜，至于存稿，我再努力努力（。
　
47、江御风·落花流水
      1.
　　江御风原先其实不叫这么个名儿。
　　剑客江逢春在江湖上多少有些名气，亦有旧人知晓江家唯一的男丁并未与他的父亲同生共死，不好再叫他的原名。
　　那时候他还叫江渊。
　　江字形中带水，其意亦为水，偏又取单字一个渊。
　　他不喜欢这个名字，于是便给自己改了。
　　世人脚下的河流有甚么好的，要做便做无拘无束的风，不叫任何人捉住他。
　　2.
　　旁人不知，江逢春身死那一日，江渊自始至终都未离开江家宅院。
　　江御风时年七岁，将爹爹与来人的对话听在耳中，糊糊涂涂，且一知半解。
　　然平日里的所听所闻告诉他，是爹爹先做了对不起旁人的事。
　　一截破布塞住了他的口舌，江御风缩在墙壁中亲眼目睹了爹爹死于另一个人的剑下。
　　他想哭，可脑海里满是前夜爹爹扳着他肩膀时的殷切言语。
　　“渊儿，你不能哭，你要记住明日登门那人的模样。你可以不杀他，但一定要让他的门派永远抬不起头来。你记好了，不论明**见着什么，决不能哭，决不能出声。”
　　江渊掐痛了手指，唇舌咬出片片斑驳血迹，一晃神竟发现——
　　那个杀了爹爹的人伫立原地，反倒抹了一把面上不甚分明的眼泪。
　　3.
　　天赋是世上最无法强求之事。
　　江逢春早早将宝相经与其余偷盗的功法刻录了一份，留给了他寄予厚望的儿子。
　　江御风十七岁那年便已窥破宝相经的种种后患，纵使当时暂且摸不透几处破绽到底在哪儿，但他已然能够在其基础上钻研出新的功法。
　　他死去的爹若是泉下有知，必定十分欣慰。
　　4.
　　十七岁的江御风已能独当一面，彼时刚满八岁的常雪初正在为师兄的早夭而号啕大哭。
　　5.
　　若说他是何时注意到常雪初的，便要追溯到凌霄山庄见的第一面。
　　常雪初和他那个英武健壮的爹实在是不大相像，在此之前江御风早已听闻常无虞有个瓷娃娃似的儿子，见着了面才算是彻底信了。
　　瓷娃娃才不会有这般精雕细琢的面容，江御风行走江湖这些年，见过的美人没有上千也有八百。这常家的小矮子，可惜是生成了男孩。
　　6.
　　只是一张美而无神的面皮，是万万不会叫他挂念这么久的。
　　一个尚未及冠的孩子，又与他素不相识，是从哪里生出了那些复杂的情绪。
　　似仇恨，似无奈，又似茫然。
　　江御风当然不认为常无虞会将父辈的仇怨说与年幼天真的小儿子听，可常雪初那对漂亮眸子里的东西，是一刻也做不得假。
　　越是不明白，江御风越执着于这个满是谜团的小孩。
　　7.
　　凌霄山庄一别两载，当年的小矮子长高了些，奔着少年的身量而去，全然脱去了孩童模样。
　　宁千重好自作主张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江御风顺水推舟，打算逗一逗怀里这少年人。谁料常雪初跟个小狗崽似的，张嘴便咬了他一口。
　　数十年在江湖上游走的习惯让江御风下意识便掐住了他白嫩的颈子，如同对待那些想从他身上拿走些甚么的男男女女一般。
　　他没想过要杀常雪初。
　　常雪初的眼神平静如水，一副置生死于度外的模样，那一瞬间，江御风不假思索便问出了口：“常雪初，你为什么不怕死？”
　　小矮子用孩童闹别扭的口气答复他：“我不同你说，你不会明白的。”
　　少年人脸颊白净，眉眼秀丽，眨着一对水涟涟的眼睛望向他。
　　明不明白不重要，到底为什么也不重要，江御风想做什么便做了。
　　常雪初的嘴唇，果真很软。
　　8.
　　真假、正邪、对错之间往往只一线之隔，江御风不否认，他对这个比自己小了近十岁的少年人生了兴趣。他更不会否认，脑海中曾经冒出了将常雪初留在枯木教的念头。
　　他有很多疑问，要在常雪初身上找答案。
　　但家仇未解，也不急于一时。
　　9.
　　江御风发现宁千重尸体时，那个年过四旬的男人身上已经浮起了尸斑，再也无法装作年轻男人去和男子虚与委蛇了。
　　真了不起啊，我的小矮子，这恐怕是你亲手杀的第一个人罢。
　　宁千重私下到处搜寻古书秘籍一事，江御风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如此执着，也只因前些年在江湖上漂泊之际偶然遇着江家旧人，闻说宝相经能够永葆容颜，于他所修功法极为有益。
　　宝相经之于江御风，从来不是甚么珍稀的功法。至于停驻容颜，便于双|修，经书里的确提到了一两行，也只有那么一两行。江御风从未告知宁千重，他苦苦搜寻了五六年的宝相经并非孤本，自己手中那一份甚至比无情剑宗的原本更完整。
　　酿成如此大错，江御风见着失去血色的常雪初之后，破天荒地思索起自己是否也应担一份责。
　　他向百草门的老门主讨了个人情，连同他的右护法一起为常雪初编织了一个虚无缥缈的谎言。
　　真可惜，小矮子心系他的木头师兄。
　　不过这样也挺好，他们之间隔着的原本就不止是十载年岁的差距。
　　10.
　　三月十一，江御风登上翠逢山。
　　无情剑宗宗祠大开，常无虞似乎早就猜到他会选在江逢春亡故二十载忌日到来。
　　既无剑拔弩张，亦无针锋相对，这几乎是一次平心静气的约战。
　　临走时江御风回头问道：“常宗主，你可有后悔？”
　　江御风没有等到答复。
　　11.
　　既来了翠逢山，他是必定要去见常雪初的。
　　先是蹦出了个冒充他的宵小，继而揭下假面，露出了许穆的脸，接下来发生的事全然不由他控制了。
　　常雪初难得乖巧地窝在他怀里，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拼凑起来却是让人肝胆俱裂。
　　不是年龄，不是性子，不是家仇。
　　死而复生，原来这便是横在他们中间最大的距离。
　　亦是江御风绞尽脑汁也想不到的所谓真相。
　　常雪初的气息越来越微弱。
　　江御风两耳嗡地一声，仿佛回到了七岁那年，躲在空了一块的墙壁中那一日。
　　他救不了爹爹，也救不了他的小傻子。
　　12.
　　院中植了几株梨树，一截打苞的嫩枝探进窗台，破碎花瓣落在江御风肩上。
　　“常雪初，你怎么不听我把话说完。”
　　“许穆那厮胡说八道，唯一一句真话是，教主他心中有你。”
　　13.
　　只是断折花枝漂浮于一捧死水之上，永远无法顺流上岸。
　
48、回溯（一）
      1.
　　我叫常雪初。
　　现年十三。
　　旁人都唤我小师弟。
　　当然不是因为我年纪最小，而是因着我有个一宗之主的爹。
　　既然是小师弟，排在我前头的自然是我爹收的几个徒弟。
　　大师兄年长我许多，是我爹管理宗门的左膀右臂。
　　二师兄是我最喜欢的师兄，可他已经不在了。
　　三师兄顶顶冷酷，拜师亦有七八年了，大师兄是我爹的左膀，他便是那条右胳膊，专门看着我练剑的督工。
　　听起来威风凛凛，气势非凡。
　　可我从来都不怕他。
　　他是个好孩子，我娘这么说。
　　我也深以为然。
　　还有一个人——
　　噢，他才从我房里出去。
　　2.
　　四师兄给我带来了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我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3.
　　为什么这么说。
　　我爹，是一个一言难尽的剑宗宗主，兼武林盟主。
　　忘了说，我家的门派叫无情剑宗。
　　听起来不寒而栗，实则不太正经。
　　他几乎不曾亲自教导我习武，陪在我身侧的人，从前是二师兄，现在是三师兄。
　　而四师兄方才跑过来同我说，我爹打算捎上我一同出行。
　　去赴他老朋友的约，领着三师兄和四师兄一道，在五年一度的群豪会上露露脸。
　　这对我的师兄们来说，是好事。
　　可常小师弟是个整日偷闲的小废物，他觉得这一回出行实在太不友好了。
　　4.
　　是我多虑了。
　　江湖浩荡，我长到十三载出过翠逢山十里以外的次数屈指可数，上一回群豪会那时我才八岁，我爹自然不会带上我这个小累赘。
　　可如今不同了，我爹说：“儿啊，是该带你见见世面了。”
　　5.
　　剑宗地处于南，凌霄山庄所在的溧水城则往东面去，一路途经无数州城，提前一月我爹便点好了此次一同出行的弟子，收拾行李整装出发了。
　　这会儿苍州的桃花正值时节，我爹与我娘成亲十六载，竟学起了毛头小子，半路在苍州找了一处客栈落脚，带着我娘看桃花去了。
　　我趴在客栈大堂里发呆，琢磨起四师兄到底在与我生甚么气。
　　那日他来告知我出行之事时还是好好的，过了不足半个时辰，四师兄又来敲了我的房门。
　　我已经躺下了，闻声去开门，眼前一暗，叫他一把抱了起来，脸颊贴着衣领，闷得我差点儿喘不过来气。
　　“陵哥！”我怒了。
　　没事跑来折腾我，很好玩吗？
　　四师兄声音闷闷的，说什么也不撒手，一直念叨着我的名字：“阿雪，阿雪……”
　　我感觉到自己的脸颊肉抽搐了一下，几滴热烫的水珠沿着衣襟落到了脸上。
　　气势莫名地低下去一截，我放软语调问道：“师兄，怎么了呀？”
　　明明连他的神情都瞧不见，可我晓得，四师兄这是掉眼泪了。
　　“阿雪，你知不知道，这些年我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嗯？
　　难道不是与我打打闹闹就这么过来了吗？
　　我艰难从他怀里抬起头，终于望见了他低敛的眉目，与眼尾淡淡的水痕。
　　“师兄，你是不是方才打盹做了噩梦？”我略一思索，伸手擦掉他面颊上的泪水，此时也不打算与他斗嘴，认真道：“不哭不哭，我去替你拿一床被褥，我们两个人一起睡，便不会害怕了。”
　　很是奇怪，四师兄素日最为胆大，上能掏得马蜂窝，吓得那些七八岁的外门弟子哇哇乱叫，下能潜入溪底，曾经骗得我嚎啕大哭，抱着他哭喊师兄你不要死。
　　我下意识当他又在骗我玩儿，可那眼泪却又不若作假。
　　一来二去，谢陵裹着被褥爬上了我的小床。
　　我还是有些警惕的，小声问：“师兄，你莫不是又拿我解闷的罢？若是如此，我就要生气了，你可不准骗我。”
　　谢陵前日才划破了眉梢，眼下面色凝重，连带着那道长眉也愈发凌厉起来。
　　他不过比我年长三岁，神情却宛如一个年过而立之人。
　　“不会了，”谢陵攥住我一根指头，“阿雪，师兄今后再也不会骗你了。”
　　这话他仿若在我耳边说过无数回，我的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好罢。”
　　我翻了个身，困意席卷而来。
　　谢陵偏不让我安睡，吞吞吐吐地表达了他的意愿。
　　“阿雪，你能不能让我握着你的手？”
　　我看他不是噩梦缠身，多半是做了甚么亏心事，竟怕成了这副模样。
　　我耷拉着眼皮转过来，很大度地搂住了他的腰：“陵哥，我好困了，睡罢。”
　　谢陵睡不睡，我是管不着了，可我的确要入睡了。
　　许是他夜里生了这么一遭事，连带着我也做了个梦，许多细枝末节是记不清了，只记得谢陵不厌其烦地问我，阿雪，真的是你吗？
　　我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便再不记得了。
　　7.
　　约莫是谢陵第二日清醒过来，知晓自己因一场噩梦在我面前丢了这么大的脸，好几日见了我都是绕着走的。
　　唉。
　　其实我也没打算抓着此事来笑他呀。
　　我真是弄不懂他。
　　8.
　　没想到他这一躲就躲到了今日。
　　往常我与他也经常斗嘴冷战，可从来都憋不过两日，眼下着实是奇怪。
　　我都要怀疑是不是我做了甚么得罪他而不自知的事。
　　可谢陵到底比我多吃了三年的米，在众人面前仍然与我熟稔交好，只有我这个身陷其中之人才能察觉到他的刻意疏远。
　　这是为啥呢。
　　剑宗一行人刚在客栈住下，我噔噔下楼找小二要了两碟小菜，正在大堂候着呢，三师兄忽然从楼上下来了。
　　我和他挥手：“师兄，你要去哪里啊？”
　　三师兄望了我一眼，万年不变的面无表情：“出去办些事。”
　　然后他就走了。
　　我也不晓得他在苍州能办什么事。
　　9.
　　我继续趴在木桌上沉思。
　　“小师弟！”
　　有人喊我。
　　我扭过头，同行的师兄弟中有两位年纪与我相仿，唤我的这位平日里与我还算熟悉，名叫吴怀瑾。
　　“小师弟，我和陈师兄打算出去闲逛，你要不要与我们一道？”
　　我抿着唇瞥了楼上一眼，问：“四师兄去吗？”
　　吴怀瑾摇摇头：“四师兄说他赶路累了。”
　　哼！
　　我一拍桌子，气鼓鼓道：“我和你们一起出去。”
　　小二追出了门外。
　　“客官，您的饭菜送到哪间房啊？”
　　“不送了！”
　　10.
　　苍州城内四通八达，街铺一间挨着一间，我买了一提芋头糕，边走边吃，边吃边想，边想边气。
　　气着气着，吴怀瑾侧过脸来和我说话。
　　说了没几句，耳聪目明的吴怀瑾瞪大了眼：“小师弟，你的荷包呢？”
　　当然在我腰封上挂着啊。
　　我低头看了一眼。
　　我的荷包呢？
　　11.
　　没天理了！
　　荷包是我娘绣的，里头装着银钱和玉佩，丢了银两是小事，丢了玉佩才是大事。
　　闲逛是逛不成了。
　　从茶肆走到酒楼，自成衣店步至糕点铺，方才途经的每一处都被我找遍了，愣是没见着荷包的影儿。
　　吴怀瑾和另一位陈师兄绕到街对面的小巷去同小乞丐打交道，那话怎么说的，不论在哪儿丢了东西，报官不如先找路边的乞儿。
　　我眼巴巴地站在糕点铺门口等着他俩。
　　突然，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声音，“这位少侠？”
　
49、回溯（二）
      12.
　　少侠。
　　这称谓可是深得我心！
　　剑宗里，三师兄是李少侠，四师兄是谢少侠。
　　明明大家都不曾加冠，轮到了我，旁人不是唤小师弟，便是给我爹一丝薄面，称一声常小公子。
　　怎么就不能也唤我一声少侠呢？
　　虽然不知来者何人，但他一定是个大好人。
　　13.
　　“这位少侠，我方才路过街边茶肆，听说前边有人丢了一枚素色荷包，你且看看，不知这可是你丢的那枚荷包？”
　　他摊开掌心，露出绣着青竹的素色荷包，赫然是我丢失的那一枚。
　　“是！”我点点头。
　　他果然是个大好人。
　　就是个儿生得太高，我得仰起脸才能瞧见他的模样。
　　长眉入鬓，眉眼锋利，很是一表人才。
　　是我见过第二英俊之人。
　　看来生得俊朗的人心肠大多也不会坏。
　　眼前人笑了一下，将荷包双手奉还与我，道：“那便物归原主了，苍州偷窃之风一向为患，少侠今后当心些为好。”
　　这个大好人说完便转过身去，萍水相逢，气度却是十分潇洒。
　　我想拿些银钱答谢他，怎么也说不出口。
　　况且他身着锦缎华服，又对苍州治安熟悉于心，想来应是当地富贾家中子嗣，不会缺银两用的。
　　眼见着他又往前走了几步，我没想好该如何答谢，话便先说出口了。
　　“你等一下！”
　　14.
　　跟着我爹外出见见世面还是很有必要的。
　　此时我便遇到了第一个小麻烦。
　　善心人轮廓英挺，与我瘦巴巴的身形一比，显而易见是个青年的模样。
　　我在翠逢山每每见着这般年岁的人，认识也好不认识也罢，一律唤师兄便可蒙混过关了。
　　出门在外，总不能唤一个陌生人师兄罢。
　　我想了想，快步走到他面前，把怀中另一包未来及拆开的松子糖递给他，道：“大哥哥，这个给你。”
　　他垂眸看了一眼系着绳结的油纸包，笑道：“为了答谢我捡到你的荷包？”
　　“唔，”我拉着他的手，把松子糖放进了掌心，弯起眼睛，“这个很好吃！”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他笑着收下了松子糖，忽然从衣袖中探出一截浅红的花枝，顷刻间搁到了我手里。
　　哇！
　　苍州的桃花果真与旁处不同，比翠逢山上孤零零的那几株要艳丽数倍。
　　他的袖袍仿佛是个藏宝匣，方才拿出一枝桃花，又变出了甚么精致可爱的小玩意。
　　我定睛一看，是野草编织而成的小绣球。
　　“这个也送给你，就当是弥补你在苍州丢了东西而产生的不愉快。”
　　15.
　　善心人塞了我满怀的小玩意，随后汇入人海，我踮起了脚，也再瞧不见他的去向。
　　陈、吴两位师兄迟迟赶回，激动道：“小师弟，那小乞丐同我说见过你的荷包，的确是被这苍州城中的偷儿给摸走了……”
　　“吴师兄，”我愣愣地打断他的话，扬起手中的荷包，“已经有人将荷包拿回，还给我了。”
　　我细心把草球收拢进荷包里，现下可不敢挂在腰间了，妥帖地藏进了胸前。
　
      16.
　　离开客栈一趟，出了这么个事，四师兄终于抹下面子来同我和好了。
　　可我此刻顾及不上谢陵了，我重新啃起了芋头糕，闷闷不乐地想——
　　他还没有同我说他的名字呢。
　　17.
　　苍州原就离溧水城不远，三日后，我一行人磨磨蹭蹭终于抵达了凌霄山庄。
　　凌霄山庄家主姓秦，我想这位秦伯伯的家底可与皇帝老儿媲美，一座庄子筑成了皇宫的气势，密密麻麻的屋舍连绵至东侧的远山，光是演武场便有剑宗的修炼之地三个大。
　　秦伯伯红光满面，身体力行地证明给我看，凌霄山庄的确是富可敌国。
　　他封了个大红包予我做见面礼。
　　掂了掂银票的厚度，我沉默了。
　　这！
　　我不敢收啊。
　　我爹眸光一扫，我立刻乖巧道：“秦伯伯，侄儿一家在凌霄山庄住这些日子本就叨扰您，不可再叫您破费了。”
　　秦庄主哈哈大笑，大掌往我肩上一拍，硬是将利是封塞进了我手心里，“当年你爹同他师父来凌霄山庄时就是这么套说辞，与我做了几十年的朋友了，竟还让孩子鹦鹉学舌，常贤弟，你的性子可真是数十年如一日啊。”
　　他视线一转，又叫仆从送上了两枚锦盒，分别赠予三师兄和四师兄。
　　见面礼厚重得过了头，连我都品出了一丝不对劲来。
　　凌霄山庄气势恢宏的匾额与门前立着的石碑巍然不动，秦庄主双手拢回身侧，前头是引路的管家，后边是交换眼神的四师兄与我。
　　谢陵：“……”
　　我：“……”
　　你说啥？
　　他往右侧瞟了一眼，我怀着满心莫名其妙顺着看过去，瞧见了躲在荷池假山后的一抹裙裾。
　　18.
　　我明白了。
　　原来他是要给三师兄做媒。
　　这事儿得追溯到五年前，不巧，三师兄恰好年长我五岁。
　　十三岁的常雪初走到哪儿都还占着孩子二字，少侠两个字已是我听过最称心的称呼。
　　十三岁的李雁行已长成少年身量，心似明镜本无尘，下一次山却叫无数少女心猿意马。
　　忘了说，李雁行是我三师兄的名讳。
　　19.
　　我偷偷瞄了一眼三师兄。
　　他眼观鼻鼻观心，依旧是一副“你们聊你们的，不必担心我在听”的模样。
　　即使他在听，能给出的回话也只有一句——
　　弟子暂时并无成家意愿。
　　这是我的经验之谈。
　　20.
　　东拐西绕一刻钟，那位小鼻子小眼的管家在一处僻静的院落驻了脚步。
　　庄园里的院落名皆是秦庄主一人所取，他替剑宗安排的院子名为南柯。
　　谢陵不知抽了哪门子疯，偏要同我睡一间房，还睁眼说瞎话道：“阿雪，咱们剑宗人来得原本就多，就不多占用秦庄主的屋舍了。”
　　我：“……”
　　好罢。
　　他这副耍滑赖账的模样我见过不下百余回，不论他打着甚么鬼主意，我答应了便是。
　　屁股还没坐热，谢陵便被一群十六七岁的少年闹着拱走了。
　　我凭衣裳和信物辨人，那都是些其他门派的年轻一辈弟子，谢陵时常下山，和他们多少有些往来，见着熟人了可不得呼朋引伴地出去闹一闹。
　　谢陵拉着我的手：“阿雪，你跟我一起好不好？”
　　我才不要。
　　这些人都生了两副面孔，以往跟随亲长来翠逢山时，个个都笑眯眯地唤我常师弟，待到我爹背过身去，他们就会抱着兵器吓唬我，还说我是个连盟主都教不了的废材。
　　唉，虽说他们说的是实话，可我就是不喜欢他们。
　　或许这就是传说中的忠言逆耳吧。
　　21.
　　我说：“师兄，你去吧，坐了这么长时间的船，我想歇一会。”
　　这倒也不是假话。
　　他看起来有些迟疑，但还是一步三回头地迈出了门槛。
　　我立刻往床上一瘫，摸了摸荷包里的草球。
　　桃枝枯于前夜，再不丢掉便要腐烂了，我没有法子使它永远鲜艳欲滴，只好在下船时插在了岸边。
　　愿溪水携花落地生根，来年再长出新的枝叶。
　　22.
　　我趴在床边睡了一觉，醒来时谢陵还没回来，桌上油灯堆起了厚厚的烛泪。
　　外头没有鸡叫，原是刚过戌时，天色倒是黑了个透。
　　刚一睁眼，木门便响了两下。
　　我揉揉眼睛，以为是谢陵回来了：“陵哥，我没插门栓。”
　　窗纸上的黑影晃了晃，低声道：“……小师弟，是我。”
　　※※※※※※※※※※※※※※※※※※※※
　　祝大噶除夕快乐！健康度过新年！

50、回溯（三）
      23.
　　三师兄？
　　他推门进来，手里提了两层食盒，“师娘说你未同她一起用晚膳，担心你夜里饿着。”
　　是哦。
　　我迷迷糊糊睡着之际，似乎是有人敲了两下门。
　　我唔了声，接过他手里的食盒，随口问道：“师兄，你用过饭了吗？”
　　他说用过了。
　　往常两句话一过，他该是要离开了的。
　　三师兄是个顶好顶好的人，我先前说那个捡到荷包的大善人是天底下第二英俊之人，这第一人便是三师兄了。
　　他哪里都好，就是不爱说话。
　　我有心去捂一捂这块千年玄冰，却总是被他身上散出的寒气吓退十里地。
　　现下氛围更是怪异，我坐在圆桌前大气不敢出，小口小口地啃着酱肘子，三师兄坐在对面，一言不发地垂着眼。
　　既没有要走的意思，更没有要吃的意思。
　　我轻轻搁下筷子，他方才回神般抬头，问：“不再吃些吗？”
　　我乖巧摇头：“师兄，我吃饱了。”
　　“嗯。”
　　三师兄起身绕到我面前，我原以为他是送佛送到西，顺路捎走食盒，不想他忽然半俯下|身，屈起手指拂过我的唇畔。
　　我僵在原地：“……”
　　三师兄擦了擦指腹的酱汁，说：“没有了。”
　　十三四岁的人还被师兄当成小孩子看待，我想是个人都会羞红了脸。
　　我腾地站起来，张牙舞爪道：“师兄，我不是小孩子啦！”
　　好像没什么信服力。
　　他比我高太多了，我仰起头才勉强够到他的下巴颏。
　　三师兄笑了一下，笑意如水月镜花，我尚未瞧清楚，便消散得彻底。
　　我看傻了眼。
　　原来三师兄也是会笑的！
　　我傻乎乎道：“师兄，你方才是笑了吗？”
　　“……是这样吗？”他迟钝地翘起唇角，眸色柔和几分，神情有如孩童牙牙学语。
　　我狂点头，仰起脸一瞬不瞬地望他，连平日里不敢说的话也冒出了口：“师兄，你以后多笑一笑好不好，这样……很好看。”
　　不知多久以后我才晓得，原来这便叫做美色误人。
　　三师兄面颊微红：“其实师兄今日来，是有旁的事要说。”
　　我：“你说你说！”
　　他抿了抿唇，将难得的笑意收了回去，“师父提前知会了我，过几日英雄榜开启，我多半要与其他门派的师兄弟们比试一番。”
　　“小初……到时你会去看吗？”
　　这算是甚么问题？
　　我当然会去啊！
　　可三师兄的眼里分明映着期盼，我想不通他这么问的缘由。
　　我琢磨了一会儿，恍然大悟！
　　三师兄不似四师兄，不常下山，与同辈之间少有切磋……他是不是心里没底啊？
　　“若是小师弟不得空……”
　　“我有空！”
　　24.
　　凌霄山庄究竟是个甚么风水宝地，叫我两个师兄不约而同地改换了性子，一个生气能憋十天半月，一个临阵踌躇了起来，倒显得我才是他们的师兄一样。
　　都逃不过我的慧眼！
　　我踮起脚，重重地抱住三师兄，道：“师兄，你放心啦，那些讨厌鬼才不会胜过你去，你一定会拔得头筹！”
　　三师兄没说话。
　　搁在我腰上的手却紧了紧。
　　我没觉得哪里不对，甚至还挺高兴的。
　　二师兄、四师兄，或是将幼时的我搂在怀里的阿娘，他们都是这样回抱住我的。
　　以往三师兄与我总是不大亲厚，若是能借助这么个契机同他亲近些，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啊。
　　“……好。”
　　等了许久，他低低的声音方在我耳边响起。
　　我涨大了胆子，抱怨道：“师兄，我以前都不敢这样抱你呢。”
　　阿娘的怀抱香香软软，可我不是小孩子了，再不能蒙头扎进阿娘怀里。
　　我爹偶尔想起来他有个整日不求上进的儿子，将我从二师兄膝上扒拉下来，捏着我的鼻尖训斥道：“又撒娇，你自己说说，要长到几岁才会成熟些？”
　　我闭起眼睛装听不见，倾身埋进他衣襟里，小声道：“爹爹，我睡着了噢。”
　　二师兄走得早，那年我刚满七岁，伤心不过几个月，又叫我爹丢到了三师兄身边。我抓着他的衣摆，倘若是二师兄，必然心领神会地牵住我。
　　而三师兄甚么都不会做，我何时松手，他便何时开始教我出剑。
　　唉。
　　我叹了口气：“可我还是很喜欢你的呀。”
　　这是实话，他有一副好相貌，踏进翠逢山第一日便被我撞见了，我飞快地溜去找新入门弟子的登记名册，记下了李雁行三个字。
　　我从他臂弯里退出来，望见了一双通红的耳垂。
　　我也笑：“师兄，你要去还食盒吗？”
　　三师兄微微颔首，神色依旧飘忽。
　　“走啦，”我牵住他干冷的手掌，“我也出去走走，消食。”
　　25.
　　凌霄山庄层楼叠榭，未走到后厨，半路便有机灵的仆从接过了我手中提着的食盒。
　　这一路走过来，我发觉自己对三师兄又有了新的认知。
　　他似乎并非是性子冷淡，而是脸皮格外地薄。
　　我伸出了手，他只好勉为其难地牵住我，廊下灯笼里的火光一照，那对耳朵宛如生来就是浅红色的。
　　“小师弟，回房罢。”三师兄转过脸道。
　　我抬头一看，方才忙着胡思乱想，竟一路无话地走回了院子里。
　　房里漆黑一片，谢陵必定是被那群讨厌鬼缠得无从脱身，还得一会儿才能放他回来。
　　我注意到，三师兄微红的耳根渐渐褪了色。
　　真是遗憾。
　　我踟蹰了一瞬，说：“师兄，你家中是不是有一个弟弟？”
　　他摇摇头，轻声纠正道：“是表弟。”
　　表弟也好堂弟也罢，想必他与那个劳什子表弟的关系一定泛泛可陈，连一声弟弟都要下意识地澄清一番。
　　进了剑宗便是新生，爹爹从不提几个师兄的前尘往事，但我却从其他师兄弟七嘴八舌的杂谈中听闻过一些琐碎旧事。
　　三师兄自小寄居于舅舅家，比起二师兄和四师兄，也不算无亲无故。
　　可他的那对舅舅舅母一次也没踏进过剑宗的门槛。
　　离剑宗最近的一回，也是唯一的一回，还是八年前三师兄拜入剑宗的那一日。
　　那对夫妇站在樟树下目送三师兄进门，而后头也不回地下了山。
　　有眼无珠。
　　我隐约明白了他为人处事为何如此冷淡，明面上对谁都是不冷不热，也从不与师兄弟们私下玩闹。
　　就连我无缘无故过问他的家事，他的态度也一如既往地稀松平常。
　　或者说是冷漠更准确一些。
　　我胸中不知怎地忽然生出了几分难过之意。
　　三师兄垂头望见我不曾遮掩的神情，面容仍旧平静，眸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心：“小师弟，怎么了？”
　　我更难过了。
　　腰间玄铁佩剑冰冷无匹，三师兄的佩剑是他自己赋的名，称之为太素。
　　所谓太素，是世上最为渺小的事物，孤零零存在于世间。
　　可太素同时亦为天地万物。
　　天地浩大，微尘渺渺，李雁行身处其间，始终孤身一人。
　　天边弯月莹白，将他衬得愈发冷寂。
　　“无事，师兄，你也早些歇息，”我压下胸中拼命作祟的念头，仰脸冲他笑了笑，“明早我来寻你一起用早膳，好不好？”
　　他眸光一动，点了点头。
　
51、回溯（四）
      26.
　　第二日的早膳用得万分诡异。
　　凌霄山庄准备的吃食自然无可挑剔，甚至照顾到剑宗地处南边，特意做了甜口的菜式。
　　诡异的是席上的三个人。
　　不知谢陵昨夜何时回来的，我醒时他已然坐在了床榻边，偏着脑袋看我。
　　我：“……”
　　任谁一大早醒来看到床边有个人在盯着自己，都不会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罢！
　　我沉默了一会：“陵哥，你盯着我看做甚么，怪吓人的。”
　　谢陵呆滞了一瞬方才清醒，不自然地别过脸，打马虎眼道：“阿雪，你醒了？”
　　“……”这难道需要再问一遍吗？
　　我怀疑谢陵是不是昨夜被人灌多了酒水，现下脑子还是糊糊涂涂的。
　　我屈膝凑过去，在他脸颊边嗅了嗅。
　　他却猛地往后一退，仿佛我是甚么毒蛇猛兽一般。
　　没有酒味呀。
　　我斜睨他一眼，自顾自翻身下床，往屏风后洗漱去了。
　　27.
　　说了要和三师兄一块儿吃饭，我高高兴兴地迈出门去，谢陵后脚就拉住了我的胳膊：“阿雪，你去哪里？”
　　“……”这人到底怎么了，又不是门外有追兵在等着，出个门也紧张兮兮的。我翻了个白眼，“去和三师兄吃早饭啊！”
　　谢陵的神情更怪异了：“你……你和李雁行？”
　　我拍开他的手臂，语重心长道：“三师兄人很好，我很喜欢他，陵哥，你没事莫要同他斗气了。”
　　谢陵沉默了。
　　四月方尽，临近仲夏，我端端地望见他的脸色，没由来地打了个寒噤。
　　……到底是哪里这么奇怪啊！
　　我不敢再看谢陵，一溜烟跑到三师兄房里，凳子还没坐热，谢陵也跟着进来了。
　　在我贫乏的记忆里，像今日这般师兄弟三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的场景，至少要追溯到我七八岁的时候了。
　　总而言之，极其稀少。
　　谢陵是个竹杠托生的性子，在他看来大约是他与三师兄两人武功不相上下，日常针锋相对。
　　我向来不去拆穿他。
　　这个上下差得有点儿远，针锋相对也只是他一人竖起了浑身小刺。
　　图啥呢！
　　我埋头舀了一勺甜粥，借余光观察两个师兄的神情。
　　他俩看起来都挺正常的，甚至可以称之为和谐。
　　事儿当然不是出在三师兄身上。
　　谢陵竟然憋了一刻钟还没有主动挑事。
　　太不可思议了。
　　这样的平静继而持续了三四日，直到秦庄主亲自邀请的最后一个门派抵达凌霄山庄，住进了隔壁的抱玉院。
　　这个姗姗来迟的门派叫做百草门，顾名思义，是个聚集了天下医者的宝地。
　　当然，也不乏擅用毒者。
　　百草门如今是慕老门主的小儿子当家，慕门主与我爹年岁相仿，早早与青梅竹马的师妹成了婚，膝下唯有一女。
　　慕姐姐长我七岁，幼时跟着老门主来剑宗住过半年，为着替我娘调理身子，于我剑宗算是有恩的。
　　我也一直记着慕姐姐待我的亲厚，去年她应父母之命与七星岛少岛主成亲，我还随我爹一同去赴宴观礼了。
　　可惜那姓孟的少岛主实非良人，完婚不足三月便做了对不起慕姐姐的事。
　　好在百草门江湖地位深固，时刻能够替她撑腰。
　　故而慕姐姐搬回了母家，今日我才能在百草门一行人中重新见着她。
　　我乐呵呵地同她问好，没成想当晚抱玉院便出了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事儿。
　　涉事人其一正是慕姐姐。
　　28.
　　我瘫在床上阖上了眼睛。
　　谢陵厚颜无耻地和我盖了同一床被褥，给出的缘由是近日愈发热了，一床被足够两人共用了。
　　我：“……”
　　你不是热得连被子都不愿盖了吗，为何隔一会就往我这边贴近一寸。
　　“师兄。”我又往里缩了缩，顽强抵抗道：“你再挤，我就快要掉下去了。”
　　“啊？是吗，那你离我近些，我搂着你，便不会掉下去了。”
　　？
　　谢陵，我真是越来越搞不懂你在想什么了。
　　我索性翻了个身，拿后背对着他，无声地宣布拒绝和他说话。
　　房里刚静下不足半柱香的功夫，墙外便传来一阵轰乱的拳脚声。
　　“外面发生什么事了？”我一骨碌爬起来，可谢陵好死不死睡在外侧，他自安如泰山，抬起手擒住了乱动的我。
　　“多半是百草门的家事，阿雪，你听只有打斗声，却无高声喊叫，想必人家也不愿叨扰到旁人。”
　　他说的也是。
　　我半坐在他腿上，想想看又准备爬回里侧。
　　“阿雪，”谢陵握着我的手指晃了晃，眼里露出星星点点的光，“你乖乖的，小声些，师兄带你去看看热闹好不好？”
　　我就知道他想去看热闹。
　　“好！”那我就满足他的要求！
　　29.
　　谢陵披了件黑衣，与浓沉如墨的夜色融为一体，带着我攀上屋顶，躲在了两道墙砖之间。
　　虽说入夏在即，夜风依旧不容小觑。
　　他几乎把我按进了外袍里，只让我露出了半张脸。
　　我趴在墙边往抱玉院里瞧，凌霄山庄的护院正向慕门主抱拳致歉。习武之人说起话来中气十足，护院即使刻意压低了声音，我在屋顶依然能听清他的字句。
　　“是小的疏忽，才让这小蟊贼溜进慕门主院中，还请门主原谅则个！”
　　慕门主似乎不愿多说，也不打算责怪主家，手指捻于眉心轻按两下，道：“无碍，夜深了，此人我自行处理即可，卢先生也早些回去休息罢。”
　　我这才瞧见，卢护院口中的蟊贼正贴在西侧的墙根下，低垂着脑袋，叫人看不清模样。
　　卢护院依言退出院外，身着兜帽披风的慕姐姐自檐下而出，慢悠悠步至墙角，扬手往那人脸上甩了一巴掌。
　　我：“哇！”
　　没来及惊讶出声，谢陵便伸手捂住了我的嘴。
　　慕门主替我行未尽之事：“好了，灵溪。”
　　“爹，这才一巴掌。”慕姐姐笑了一下，倒是半分恼怒的意思也无，笑盈盈地抬脚碾于那人腰间，掐着下颌喂了一粒甚么药丸进去。
　　天啊！
　　百草门善医，可医毒不分家，慕姐姐便是门中用毒的佼佼者。
　果不其然，那人发了怒，试图用内力逼出方才吞下的药丸，怎么也不得其法。
　　等等……
　　一般的小蟊贼会有这般内力吗？
　　他依旧遮掩面庞，怒声道：“是你那师妹先勾引我的！你情我愿的事，谁知她翻脸就不认人了，慕灵溪，你休得蹬鼻子上脸！”
　　我懂了。
　　打得好！
　　就是这声音有些耳熟，我一时想不起在哪儿听过。
　　慕姐姐不与他争辩，扭头冲慕门主道：“爹，此事我有分寸。”
　　待到劝走了慕门主，她微微弯下腰，冷了声音道：“你先决定，此事是要闹到郭伯伯那儿，还是在我这儿了结。”
　　郭伯伯……
　　我掰过谢陵的左手，在他掌心写了两个笔画极为简单的字。
　　六合。
　　谢陵点了点头。
　　我晓得这人是谁了。
　　六合派郭掌门座下弟子，亦是郭掌门独女的夫君，龚汝城。
　　他夫人有了五个月的身孕，行动不便，故而留在了门派，不曾随父亲夫君一同来凌霄山庄。
　　龚汝城啐了一口，恨恨道：“你想怎么了结？”
　　听到这里，我失去了继续听下去的兴趣。
　　我捏了捏谢陵的食指，在他怀中艰难回身，眼神示意道：“回去罢。”
　　30.
　　事实证明墙角不是那么好听的，我二人返回房中，悄悄熄了灯，先后歇下，可两个人却默契地一同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我转过来面对谢陵：“早知道不去偷听了。”
　　谢陵说：“天底下哪有那么多早知道。”
　　我说：“他夫人与他是青梅竹马的师兄妹。”
　　谢陵说：“我知道。”
　　我说：“他夫人正怀着身孕。”
　　谢陵说：“我知道。”
　　我：“……他这样做很不对。”
　　谢陵从被褥里伸出手揉了揉我的脑袋，道：“阿雪，今晚当作甚么都没看到，你半个时辰前便睡下了，知不知道？”
　　“知道了。”我扁扁嘴，“可我还是觉得……”
　　觉得啥呢，我不大能表述清楚，但谢陵懂我的意思。从小相伴就是有这么点好处，不明说，他也能明白我的想法。
　　我往他身边拱了拱，谢陵抬起胳膊，将我拢了过去。
　　左右也是睡不着，我慢吞吞道：“陵哥，我觉得你和以前不大一样了。”
　　“什么？”他看起来有些紧张，问道：“哪里不一样？”
　　若说习惯脾性，谢陵自然还是我熟悉的那个四师兄。可不知怎么，他却是比以往……成熟了许多，譬如不与三师兄怄气，也不捉弄我了。
　　我摇摇头：“说不好，可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谢陵顿了一下，掖紧了被角，状似无意问道：“阿雪，那你喜欢现在的我吗？”
　　唉。
　　都多大的人了，整日喜欢不喜欢的，臊不臊啊。
　　在心中腹诽之际，我短暂地忽视了前几日与三师兄闲谈的几句。
　　此刻我又羞于表露情感了，埋首于他衣襟前装聋作哑。
　　不一样的。三师兄需要旁人对他的关心，若是不直白些，他听不明白的。可谢陵和我这么些年打打闹闹一路长大，让我亲口向他表露出喜欢他这个师兄，还是挺羞人的。
　　“睡罢，阿雪。”谢陵久等不来我的答复，仿若无事发生，改口催我入睡。
　　这便是他突然懂事的迹象之一。
　　若是换做以前，他从我口中挖不出答案，必定会不依不饶，非逼得我向他服软才算了事。
　　谢陵学会了退让，虽然这没有什么不好的，可我偏偏吃不消这样的他。
　　我小小地吁了一口气，无奈道：“你怎么这般矫情了，在翠逢山随便抓一个弟子问问，谁都知道的呀，我最喜欢你了，四师兄。”
　　房中一时只余呼吸声，我想谢陵应该是满意了，但也意识到方才的问题有多羞人了。
　　长久的沉默换来了我的倦意，我攥着柔软的锦被往上拉了拉，慢慢阖上了眼。
　　半梦半醒间听见一道不太分明的嗓音，“快快长大吧，我的小阿雪。”
　
52、回溯（五）
      31.
　　醒来后我俩默契地不提昨夜之事，一如往常洗漱穿衣出门，跟在我爹身后往山庄的东面走。
　　此次举办群豪会的地点便在东面的演武场。
　　“许久不见常盟主，精气神比往日更盛啊！”
　　“想必这便是常小公子罢，果真生得标志俊俏，像极了盟主与夫人！”
　　“这位少侠可是盟主上回带来的亲传弟子，早年听闻……”
　　我勾了勾四师兄的手指，“好吵。”
　　谢陵俯身压低声音：“走个过场，待我抽个好签，这几日成日困在山庄里，比完带你去溧水城转一转。”
　　我点点头，很是满意他的决策。
　　不得不说谢陵的运气挺好，按照抽签次序，没一会儿就要轮到他了。至于对手，是个来自无量宫的弟子，我自然不认识，但他万分笃定地一口就给人家判了输。
　　“骄兵必败。”我严肃道。
　　他回道：“阿雪，你若是不信，我们就来打赌，我必定能在三招之内打赢此人。”
　　“三招！”我咂舌道：“陵哥，你莫不是飘了罢，人家好歹是无量宫的正经弟子，怎会在你手下走不过三招。”
　　谢陵得意一笑：“你敢不敢赌？”
　　我想了想，可以一试，问：“赌注是甚么？”
　　“倘若我赢了，此番回翠逢山，我去和师父说，要让你跟着我练剑，你可愿意？”
　　这算是什么赌注嘛。
　　在三师兄手底下练剑，和在四师兄手底下练剑确是有区别的。谢陵多半会纵着我些，怎么他赌赢了还要替我谋求好处。
　　我想了想，忽地明白了，他这分明是还在与三师兄拈酸吃醋！
　　台上两名年轻弟子战至尾声，胜负渐分。
　　谢陵这厢还在笑眯眯地等我答复，我哑然失笑，应答道：“好，师兄，就这么说定了。”
　　“在这儿等师兄一会儿。”这浑人眼睛一亮，用力抱我一抱，提剑往台上而去。
　　我爹恰好将我俩的小动作捉了个正着，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又偏过头去与他的那一群老友叙旧。
　　数十位掌门皆被奉为上座，我仔细望了望，六合派郭掌门与我爹之间就隔了两个人。奇的是那龚汝城并不在他附近，我找了一圈也没见人影，只得老老实实转过头，等着看谢陵与无量宫弟子的比试。
　　往好处想，龚汝城兴许正受着慕姐姐那枚药丸的折磨。
　　“这位少侠……”
　　耳畔到处是各门派弟子称兄道弟，乍一响起这么一句称呼，我潜意识并不认为是在唤我。
　　直到他往我肩头轻轻一拍。
　　我扭头警惕道：“阁下是？”
　　咦？
　　面熟之人拢了拢衣领，温和道：“这位少侠，又见面了。”
　　32.
　　是那个捡到我荷包的善心人！
　　我一愣，也笑了起来：“是你！”
　　他微笑颔首，衣着服饰比在场大多数人都要华贵精致得多，依旧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贵公子模样。
　　“你不是苍州人吗？我想想，苍州是不是有个……对，惊刀门，你是惊刀门的弟子啊！”
　　我当自己脑子转得快，谁知人家当即摇了摇头，道：“我并未拜师学艺，也非苍州人士，家中独我一人，便想着多见识见识这大好河山，今日凑巧到了溧水城，竟又碰着你了。”
　　“原来如此，”我摸摸鼻尖，逮着时机开口，“上回匆匆一别，还未多说几句，我姓常，名雪初，大哥哥，你叫甚么名字啊？”
　　他沉默一瞬，并未立刻同我一样报上姓名。
　　我不好意思再问，怕人家嫌我多话且自来熟，恰好此时四师兄一跃而上那坚固无比的擂台，我便顺势移开了眼。
　　“我叫江渊。”
　　江渊？我琢磨了一下这个名字，略略改换了称呼，笑着同他道：“江大哥。”
　　33.
　　方才与他互通名姓，我身旁的陈、吴两位师兄忽地抚掌大笑，激动得恨不得一蹦三尺高。
　　可这激动万状的情态在众人中丝毫不突兀，我猛然抬起头，谢陵已从擂台上离开，正一面拱手施礼，一面拨开人群往我的方向走来。
　　我去！
　　他竟真于三招间战胜了对手！
　　不对不对，虽说我的武功不值一提，可谢陵的功夫我也是知晓的，他若是有这般本事，早就在三师兄面前扬眉吐气了。
　　谢陵走过来了。
　　他原是笑着的，可离我愈近，脸色愈发的不好看。
　　怎么了这是？
　　不是赢了吗，怎么还生起气来了。
　　新交的朋友被孤零零扔在一旁，我有点尴尬，笨嘴拙舌地向谢陵介绍：“师兄，这位是……”
　　谢陵不由分说抓住我的腕子，横在我与江渊之间，勉强压下满身戾气，温声道：“阿雪，我们走。”
　　我：？
　　恐怕有失礼数罢！
　　幸而江大哥不与他计较，一笑置之，复又接上了我刚才未说完的话。
　　“在下名叫江渊，与常少侠见过几面，故而算是朋友。”
　　谢陵转过身直视他，似是迟疑了一瞬，脱口道：“……江渊？”
　　“是，江渊。”
　　这氛围不大对劲。
　　我拽了拽谢陵的袖口，小声问：“师兄，你与江大哥认识吗？”
　　“不认识。”谢陵一口否认，顿了顿，道：“阿雪，我与他说两句话，你在旁边等等我，好不好？”
　　事出反常必有妖，我虽觉奇怪，却也听了他的话，乖乖等在了一旁。
　　擂台上新一轮比试如火如荼，我不过多瞧了两眼，底下就变天了。
　　34.
　　人群往后散开，台上刀光剑影战意正浓，台下俨然平地而起一座新的擂台。
　　谢陵拔剑指向手无寸铁的江渊，冷冷道：“以你的功力绝无可能躲不过这一招。”
　　猩红血迹跃入眼帘，江渊肩头衣料浸红了圆圆的一块，正往四周蔓延开来。
　　我呆了呆，不顾周围眼光连忙冲过去：“师兄，你这是要做什么！”
　　江渊苦笑，用手遮掩住肩上伤口：“这位……谢少侠，江某不知何处得罪了你，可在下的确不认识甚么江御风，至于武功更是拙劣，难以与你抗衡。”
　　江御风？又是谁？
　　我听得满头雾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往江渊身边走了几步，去探看他身上的伤口。
　　谢陵的佩剑名为雪鸿，他长我三岁，这柄剑是他去岁年满十五之际，我爹亲自找人为他锻造的。
　　剑身透亮，颇为锋利，一剑刺入皮肉，少不得受一番苦。
　谢陵拔高声音：“阿雪！”
　　“……”我头都要大了。
　　35.
　　这边的动静到底惊动了我爹。
　　常宗主挥袖而来，先将自家俩孩子拢到左右两侧，护短本色尽显。他扫了一眼谢陵，询问之意挂在了脸上。
　　嚣张的四徒弟登时收起佩剑，不满地瞪了江渊一眼。
　　“雪初，你说，是怎么一回事。”
　　我：“……”
　　江渊低垂眉眼，十足的受气模样。
　　谢陵板着张俊脸，一副死不认错的气势。
　　四师兄平素的确好捉弄人，但也不会对一个陌生人贸然出手，他不是这般冲动易怒之人。
　　可我想不明白，对眼下情形更是茫然。
　　我爹见我半晌也不开口，沉声道：“罢了，你与陵儿一向要好。”
　　……行罢，别问我就成。
　　江渊骤然抬起头来，似是端详了我爹片刻，而后慢吞吞道：“无碍，谢少侠年轻气盛，一言不合刀剑相向也是合情，不劳常盟主挂心，江某自行包扎即可。”
　　他这一抬头，不知犯了甚么忌讳，竟叫我爹微微变了脸色。
　　常宗主道：“江小兄弟，你可是临安人士？”
　　“是。”江渊不卑不亢，微微笑道：“常伯伯。”
　　谢陵：“……？”
　　我：“……？”
　　我俩极为默契地对视一眼，未能从对方眼中得出答案，在我爹察觉前又迅速别开。
　　常宗主一愣，自打我记事起，就没见过我爹这般失措的神色，简直是百年难遇。
　　江渊道：“常伯伯，有甚么事，待我处理完伤口再说罢，不急。”
　　我爹神色恍惚地点了点头。
　　“爹，我去给江大哥包扎伤口！”
　　除去谢陵不说，我爹与江渊短短几句话透露出的讯息明显是冰山一角，从我爹那儿必定是问不出甚么的，只能试着去撬动另一方。
　　江渊步伐缓慢，我丢下这么句话便赶忙追上去了。
　
53、回溯（六）
      36.
　　廊下守着的婢女低眉敛目地为我二人引路，半跪于箱屉前拿出一瓶伤药，温声软语道：“还请常小公子暂歇片刻，江公子，奴婢替您上药。”
　　我打着哈哈接过鎏金药瓶，冲那婢女眨眼道：“不用不用，我来就好。”
　　不然我怎么好向江渊套话！
　　能在群豪会上被调到人前伺候的必定是极为伶俐的侍从，那婢女当即微一颔首，反身退出厢房外时不忘阖上房门。
　　替人上药一时我可谓是驾轻就熟，谢陵自小时常磕磕碰碰，偏他还是个耐不住痛的，哪怕是蹭破指甲盖大小的皮肉也要嗷嗷乱叫。我房里常年备着各式瓶瓶罐罐，与一卷又一卷的绷带。
　　我攥着药瓶诚恳道：“江大哥，我师兄今日多有得罪，望你莫要与他计较，我代他向你道歉。”
　　“自然不会，”江渊大度摇头，侧目望我一眼，“常少侠，你那师兄年岁瞧着与你相差不多，也还算是个孩子。”
　　这是在委婉地说他不懂事呐，谢陵若是听见这番话，必定又要气得冷下脸来。
　　37.
　　现在不是谈论谢陵的时候。
　　他究竟为何骤然出手，待会回去我有的是时间盘问他。
　　江渊方才的情状摆明了与我爹有旧，我还在琢磨着该怎么用不经意的口吻问出口，他便抢在我先前开了口。
　　“说来也是巧合，原先在苍州遇上时，我怎么也没想到，你会是常伯伯的孩子。”
　　“唔，江大哥，你认识我爹？”和我爹来往密切的朋友中没有姓江的啊。
　　他不说话，点了点头。
　　我正欲再问，门外响起了我爹的咳嗽声。
　　38.
　　老实讲，
　　真是有够刻意的。
　　39.
　　也不知道我爹乍然离席会不会引起在场诸人的骚动。
　　他光明正大地踏了进来，又顺理成章地将我赶了出去。
　　我：“……”
　　似乎更微妙了。
　　40.
　　我的胆子还没有大到敢去听我爹的墙角。
　　不多时，吴怀瑾便依着我爹的吩咐做事，将我领回了演武场。
　　三师兄那一签抽得不大好，约莫快到傍晚才能轮到他上场比试，如今更是时刻不得闲。他几年前是在群豪会出过风头的，又生了一副清风霁月的好皮相，前脚刚走了一波找他讨教武艺的弟子，后脚则涌上来一群意欲与他结交的同辈。
　　我踮起脚远远望了一眼，实在是没有信心能挤进人堆里去。
　　谢陵那边也没好到哪里去，剑宗带来的弟子将他密不透风地围了起来，惟恐谢师兄再与旁人发生龃龉，引人注目。
　　我默默立到谢陵身后，往他后脑勺敲了个爆栗。
　　他一早就发现我了，可还是露出一副委屈至极的神情，“阿雪……”
　　旁边的弟子见我来了，便也不再如同狗看死孩子一般紧盯着谢陵，眼见着我和谢陵从后门溜了出去。
　　我开门见山：“人家哪里招惹你了，何至于头一回见面就刀剑相向？”
　　谢陵别扭道：“我没有想伤他，我就是想让他接招。”
　　“他不是说他武艺不精吗？”
　　谢陵竖起眉毛：“他是骗你的！”
　　“……”我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许久，试图辨别此话是真是假，而后问了另一个问题：“陵哥，你怎么知道他是骗我的，你与江大哥也是旧相识吗？”
　　我并不觉得他和江渊是什么旧友。
　　有关谢陵此人就没有我不晓得的事情。
　　不出所料，谢陵支支吾吾半晌，也没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其实我心中已经有一个答案了。
　　鉴于他近日频频同三师兄吃味儿，这厮多半是见江渊与我相谈甚欢，耽误了他在擂台上大出风头，故而将气撒到陌生人头上去了。
　　有一说一，纵使谢陵的武艺在同辈之间出类拔萃，可他的心智有时连八岁孩童都不如。
　　罢辽，做师弟的包容师兄也是天经地义。
　　41.
　　左右也是无事，三师兄的比试在傍晚，到时提前赶回来便是。
　　谢陵找凌霄山庄的仆从要了一匹马，带我去城里转悠了一会儿。
　　剑宗驻在南边，我娘是金陵人，平日里下厨最善做些甜甜蜜蜜的小点心，长久以来，我渐渐养出了个好吃甜口的肚皮。
　　我们来时是坐船的，艄公性子开朗热切，谢陵问他溧水人都爱去哪儿用饭，他便操着一口不难辨识的乡音将城中各大食府酒楼一一道来，将写了地址的纸条塞进了我手里。
　　艄公指路的小馆大多是循着当地人口味来的，店小二天生一张笑脸，热情地报了一通花里胡哨的菜名，我从中捡了几个能听明白的菜式，只等他上菜了。
　　谢陵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菜，自己动筷的次数倒不大多。
　　我开始怀疑他试图要撑死我。
　　我最后啃了一口鸡腿，想了想，唤了小二过来，让他给我打包一份。
　　谢陵说：“阿雪，你很喜欢吃这个香酥鸡吗？”
　　“还成罢，”我擦了擦嘴边的油渍，接过他递来的茶盏，“给江大哥带的。”
　　谢陵拉下了脸：“秦庄主又不会短缺他一人的吃食！”
　　我翻他一记白眼：“还不是为着替你赔罪。”
　　谢陵哑口无言，从小二手中心甘不情不愿地接过食盒，自后院牵出了那匹借来的小马。
　　他照顾我吃饱喝足，不便在马上颠簸，于是握着缰绳陪我走了一条街。
　　“阿雪，你有没有想过……”
　　“嗯？”
　　谢陵欲言又止，踟蹰了半天也没问出话来。
　　我只当他又冒起了孩童心性，不去激他说出未尽之言，只道：“走吧。”
　　42.
　　回到凌霄山庄时已过正午，演武场上的比试暂时偃旗息鼓，我二人将小马送还于马厩，打算直接回南柯院歇息。
　　未踏进院门，谢陵的眉毛便皱了起来。
　　“姓江的怎么跑到这儿来了？”
　　我走近一瞧，立于树下的可不是江渊吗。
　　“陵哥，你先回房，”我攥住谢陵的衣角，生怕他抑制不住蓄势待发的脾气，“我把东西给了他就回去。”
　　恁不容易才将谢陵送回厢房，我站直了身子，昂首挺胸同江渊说话。
　　试图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像个小孩子。
　　江渊微微低下头：“常少侠。”
　　看起来我失败了。
　　食盒往旁边的石桌上一放，我诚挚道：“江大哥，来时艄公与我闲谈，曾说过这香酥鸡乃是溧水城中一绝，便从外头带了一只回来，你尝一尝？”
　　此人一看便知是个不缺银两的，我思来想去，还是跑腿带吃食听上去更真诚些。
　　况且这个香酥鸡真挺好吃的。
　　我就不信他会不喜欢。
　　江渊只瞥了一眼，却将目光落在了我身上，似茫然，又似打量，不过都只在一瞬之间，又恢复成温和的模样。
　　我开始反思是不是太殷勤了会招人嫌。
　　风过院中绿树，掉下的叶子落到了我左肩上。江渊唇角含笑，伸手摘下落叶，道：“方才想起了些旧事，才恍惚了一瞬。”
　　我不好去打听他的私隐，便含蓄地笑了笑。
　　江渊反倒是有意倾诉，缓缓道：“以前我曾来过溧水城一回，承诺一个小友改日带他去吃香酥鸡，碍于因缘际会，一直未能实现当初的诺言。”
　　我见他面露伤神之色，想是触及了甚么不愿提及的过往，赶忙安慰道：“会有机会的。”
　　他笑了笑，收下了我的宽慰。

54、回溯（七）
      43.
　　那只香酥鸡最后仍有一半进了我的肚子里。
　　江渊简短地同我说了许多，我边听边颔首。
　　原来是这样的。
　　江渊的爹，几十年前曾在翠逢山上度过漫长的少年时代，却始终未曾拜师。
　　师祖在我降世前就先一步仙逝了，据我爹所言，他一生只收过两个弟子，我爹继承了宗主之位，而那位小师叔神出鬼没，常年在外游历，十几年来我也仅仅见过他两回而已。
　　我大致明白了。
　　翠逢山上也有许多独独为我爹而来的弟子，四师兄焚香拜师后，我爹亦是将近十年不曾收徒。
　　有些人一开始便看清楚了，拜入了其他师叔的门下，虽说不是师祖的嫡系徒子徒孙，好歹也沾亲带故。
　　但也不乏意志坚定之人，做了记名弟子好几年，仍旧苦等宗主收徒的机会。
　　江渊他爹，当年大约与如今翠逢山上一些师兄弟的心境是一样的。
　　少年时期，他与我爹曾是最为要好的朋友，醒时一同练剑切磋，醉卧竹林把酒言欢。
　　即便再为仰慕师祖，总有一日也会被无止境的苦守磨灭当初的坚持。江伯伯最终仍是离开了翠逢山，在外娶妻生子，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因而我从未在我爹口中听说过此人。
　　江渊说他下个月将满二十三，如此说来，我爹与这位旧友已有二十多年不曾见面。
　　我说：“江大哥，不若群豪会结束后，你与伯父伯母一同到翠逢山来小住罢。”
　　江渊摇头：“他十几年前便过世了。”
　　我一时哑然，不知该说什么是好，只得将手掌覆在他宽大的手背上，不伦不类地安慰了一番。
　　44.
　　恰巧我们刚住进凌霄山庄的那一日，谢陵非要与我同住一间厢房，现下刚好空出一间。应是我爹的意思，正好让江渊住了进去。
　　“常少侠……”
　　少侠二字听多了，我也生出了些德不配位的羞耻心，于是摆手道：“我爹娘师兄平日都唤我小初，江大哥，既然你我两家有这般渊源，你也这样叫我便是。”
　　“好，”江渊顿了顿，“小初弟弟。”
　　……行罢。
　　45.
　　傍晚的比试毫无悬念，三师兄几个来回之间锁定胜局，我混在人群中奋力鼓掌，又惹得谢陵一阵嘀咕。
　　白日里还是剑拔弩张，到了晚上却又一派和气。江渊与剑宗弟子站在一处，场内自然引来了无数窥测的目光。
　　而我爹则泰然处之，直言今日偶遇故人之子，自是要小酌几杯，含笑推拒了旁人的邀约。
　　檀木八仙桌上摆满了各式菜式，秦伯伯贴心，特地辟出了一间单独的膳堂，房中皆是自家人，我爹难得袒露几分思绪，望向江渊的目光中糅杂了百感交集的情绪。
　　一别二十余年，故人已逝，巧合遇上旧友遗落人世的唯一血脉，想也知晓他此时的心绪是有何等复杂。
　　这顿饭吃得我极为沉默，谢陵如我一般，倒是三师兄破天荒地多说了几句话，更是让我爹开怀不已。
　　夜雾蒙蒙，我爹搁下酒杯，渐渐掩住了眼里的情绪，“不早了，雁行，你带师弟回去歇息罢。”
　　等等。
　　他唤的是三师兄？
　　“陵儿，你先留下。”
　　我晓得了。
　　他必然是要同谢陵多交代几句。
　　我心领神会，利落起身，拉着三师兄退了出去。
　　膳堂离南柯院不远，只我师兄弟二人在青石小径中慢悠悠地步行着，三师兄忽然问道：“小师弟，你在苍州丢了荷包，便是江公子捡到的吗？”
　　“是啊，”再想起此事我还是觉着真是缘分，“师兄，你也觉得很巧是不是？”
　　“嗯。”三师兄从喉间滚出了这么一个字。
　　院子近在咫尺，檐下灯笼映出一隅光明，我蹦蹦跳跳避开路畔花草，三师兄却骤然顿住了脚步。
　　“怎么了，师兄？”
　　“小声。”
　　我闻言噤声，虽不知为何，却下意识地大气不敢出，偎到了三师兄身边。
　　“刀剑声。”
　　我娘应邀与秦家女眷作伴去了，另几位师兄弟听闻今夜无事，也都各有安排，照理说院中此时应是空无一人的。
　　“师兄，”我脑袋一转，灵光地想起了前夜谢陵带我躲避的房梁，低声将位置说与三师兄听，“不知何人在里边，我们先去那里藏一藏。”
　　三师兄略一思量，单手箍住我，闪身登上两座院子相连之处。
　　前脚方才侧身定于檐边，不堪入耳的辱骂之词夹杂着兵器的碰撞声齐齐涌入我的耳朵。
　　除却“畜生”“小人”之类老生常谈的字词，甚至还有些我闻所未闻的污秽之语。
　　我抬眼看三师兄，他的脸色也不大好看，默默伸出手捂住我两只耳朵。
　　而那被骂之人似乎有苦难言，忍耐许久终于出声。
　　“你骂够了没？你我素不相识，我更从未认识过什么姓程的姑娘，你若再苦苦纠缠，我便要上报师长，让天下英杰来判一判真伪！”
　　温热的手掌未能全然隔开那道沙哑的声音，我一听便愣住了，冲三师兄做了个口型：“林师兄？”
　　此次跟随我爹前往凌霄山庄的弟子中年纪最大的一名名唤林青，剑术平平，然他生了一副好口舌，故而在师兄弟间相当吃得开。
　　先前破口大骂之人暴怒道：“你休想！小若腹中已有骨血，她身子骨原就弱，你要将此事捅到天下人面前，安的是什么心！”
　　“这玉佩确是你们无情剑宗之物，上头还刻着你的名字，姓林的，你还想抵赖！”
　　林青师兄语气急切：“我今日收拾行李时才发现玉佩不见了，想必是在赶路途中丢了，绝非你口中的定情信物！”
　　拔剑出鞘的清脆响声又一次凌空而出，这么几句叫我听得茫茫然，恍惚间猛一听见刀剑声，惊得颤了一颤。
　　三师兄迅即揽住我，教我在他身前坐稳了。
　　我回过神来，抓紧了他的袖口。
　　争吵声一刻不停，那男子分明是压抑着胸中痛意在同林青师兄辩驳，越说越是悲愤，到最后竟染上了一丝卑微。
　“你不认也罢，可小若她现在过得很不好……寻个借口推迟回翠逢山并非难事，难道你连见她一面也不愿意？”
　　林青师兄冷硬道：“此事我闻所未闻，全然是你一人片面之词，我岂有跟你去苍州的道理？”
　　刀剑的声音我还是能分得出来的，那人使的似乎是刀，他支起沉沉长刀，脚步踉跄，在地上划出了吱呀难听的响声。
　　“今**提前从宴中离席，我跟过来是为着说清小若的事，不想却撞见你鬼鬼祟祟溜进旁人的房间，我非你无情剑宗之人，自然不知这些厢房都是谁在住。想来偷盗常盟主之物你是万万不敢，左不过是李少侠或谢少侠的厢房，你若不说清楚你对小若做出的那些腌臜事，我便去告知你那两个师弟。”
　　“听说那谢四的脾气出了名的暴躁，若是教他知晓……”
　　原来谢陵在江湖上的诨名叫谢四……
　　“住口！”
　　林青师兄一声暴喝，提剑直指那人颈项。
　　先前两人虽有刀剑碰撞，可连我都瞧得出来，这回才是动了真格。
　　也就是说，他的确被旁人撞见了做亏心事。
　　三师兄随手捻起一粒石子，划破周遭冷寂的空气，掷向林青师兄所住那间厢房。
　　“谁！”
　　三师兄所用力道不大，可他绝不曾想院中还有旁人，想必登时不寒而栗。
　　我抬手拦住三师兄，将嗓音压成一条线，摹着翠逢山上时隐时现的野猫叫了一声。
　　房门自内向外一脚踹开，浓郁酒气倾洒于整间院子，那人原是醉了酒，现下是想不清醒都难，咬牙骂了几句，而后跌跌撞撞地逃离了南柯院，险些摔了个趔趄。
　　林青并未去追他，而是第一时间冲出院门，四下探看了一番。
　　野猫是找不着了，他更是找不见我与三师兄，只得心有余悸地返回房中。
　　46.
　　我的脑子有点乱。
　　纵使此刻三师兄已经将我带离院外，就近寻了个凉亭坐下平复心绪，我依旧是一副呆滞的傻模样。
　　退一万步讲，那醉酒之人先前说的都是些胡话，可林青师兄默认了他之后说的暗闯房间一事，这又是为何？
　　更何况扪心自问，一个大男人以那般口吻倾吐怒意，若直接断言是假话，未免也太冷心无情了些。
　　可林青是剑宗的弟子，与诸位师兄弟关系融洽，说他做出负心绝情之举，我……
　　“师兄，”我没辙了，侧过脸转向三师兄，捡了后一件事说，“你说林师兄为何要行盗窃之事？”
　　这我是真想不明白。
　　三师兄房里最值钱的恐怕是他身上背着的那把太素剑。
　　谢陵与我住同一间，据我所知，他这个人一向秉持及时行乐的原则，多半是昧不下什么银钱的。
　　三师兄默然片刻，轻轻摇头。
　　我正欲叹气，他清朗的声音再次响起：“方才之事……我先前便有所耳闻。”
　　我：“？”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连忙绕到三师兄身边追问。
　　※※※※※※※※※※※※※※※※※※※※
　　文案里写的很清楚哈，感情线是1VN……我已经尽可能在端水了QAQ
　
55、回溯（八）
      47.
　　“前些日子途经苍州，我恰好在查藏书阁卷宗失窃一事，其中一条线索指向了那位程姑娘，我找去时……她的状况的确不太好。”
　　我爹真是有够会享乐的！
　　自己充大头带我娘去赏桃花重温旧梦，却将三师兄发配去查他懒得去做的事儿。
　　我在心中大逆不道地鄙夷了我爹一番。
　　反正他也听不见。
　　“此时你放在心里即可，”三师兄忽地起身，“小师弟，我送你回房。”
　　他不愿说事时转移视线的方式总是如此生硬。
　　可我如今望他一眼似乎就能看穿他心中所想，我试探了他一句：“师兄，群豪会是难得的盛事，倘若你今日一走，可就少了一个在江湖中扬名立身的好机会了。”
　　“小初……”
　　“你是不是想问，我怎么看出来你要走的？”我冲他笑了笑，蹲下|身伏在他膝头，“程姑娘与卷宗失窃有关，又与林青师兄有着暂未明朗的关系。苍州距溧水城很近了，来时是因我爹心血来潮要去赏桃花才在那儿多留了两日，回程时决计不会在苍州停留。若是现在不去找程姑娘，便要耽搁上许久了。”
　　三师兄两条手臂僵硬地悬在膝侧，我有心闹他，凑过去将脑袋抵在他的掌心里撒娇，“师兄，是不是？”
　　“……是。”
　　这就对了。
　　我抬起头来：“师兄，你……你可不可以带我一起去？”
　　这话几乎是不假思索便说出了口，连我自己都稍有些惊讶。
　　凌霄山庄这些日子过得十分无趣，明明是头一回外出见世面，可江湖似乎并非我想象中快意恩仇，也不是人人都是侠肝义胆的英雄豪杰。
　　譬如六合派那个龚汝城。
　　更奇怪的是，我总是隐约记得许多事已历经过了一遍，脑中隐隐存着个模糊的念头，若是细细去追根究底，又始终抓不住那根线头。
　　适才脱口而出的话语亦是没头没脑，却好似在我心中酝酿了许久，终于得以揭开封盖。
　　三师兄愣怔地望了我一晌，黑亮剔透的眼瞳倒映出模模糊糊的轮廓。
　　我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然而却听见他说：“好。”
　　48.
　　夜沉如水，星云遮蔽。
　　三师兄行事果决，三两笔挥就一封言辞简练的信。
　　信封轻轻落在桌上，我忽地想起件极为重要之事，拉住了他的胳膊问道：“师兄，明日的比试怎么办？”
　　三师兄吹熄房中烛火，不带情绪道：“无妨。”
　　……是真的无妨吗？
　　他仿佛听见我心中所想，补充道：“师父不会介意。”
　　我简直要被他气死：“英雄榜五年才开启一次，我是说你失了这次机会，得要再等上几年才能扬名江湖了！”
　　“我也不介意。”跟在这句话后的是一声低沉短促的笑，三师兄轻轻在我手腕上点了一下，道：“走吧。”
　　凌霄山庄规模宏大，一日十二个时辰皆有人在东西南北四处门口守着。西门的守卫正是那位卢先生，他认得我与三师兄，稍微解释几句，他便打开了西侧门放我俩出去，甚至还亲自从马厩牵了匹马借与我们。
　　夜间渡船不载人，如此便只能走山路。
　　风声呼啸，三师兄一手揽着坐在前面的我，另一只手牵着缰绳，纵马越过峭壁。
　　我打了个哈欠：“师兄，是不是快到苍州了？”
　　溧水城四通八达，南接苍州，水陆两路皆为便宜，骑马虽是绕了一截儿路，可也花费不了多少时辰。
　　“天亮前即可抵达。”
　　我抬头望天，想着是快到了，连忙驱散了困意。
　　49.
　　那位程姑娘的住处委实是有些偏僻。
　　她更像是甚么离群索居的隐世之人，在山脚下的密林后依山建起了一座茅草屋。
　　清晨山间雾气浓重，我揉了揉眼睛，仅仅能瞧见脚下的路，再往前多走几丈却是难以分辨了。
　　三师兄翻身下马，将马儿拴在密林入口粗壮的的乌臼木上，低声道：“小师弟，跟紧了。”
　　我连连点头，伸手拉住他一截衣袖，小声问道：“师兄，我们两个男子贸然拜访一个姑娘家，是不是不太妥当啊？”
　　也不知那位程姑娘会不会被我俩吓着。
　　三师兄正欲答话，手掌忽地移到了太素身上，急促道：“快走！”
　　我一惊，来不及思索发生何事，便被他抓住了腕子。三师兄轻功过人，多了我这么个负累，依旧能够在林间轻快穿梭。
　　与此同时，我听见了不属于我二人发出的声音。
　　弓弩之声与刀枪剑戟不同，拉弓时绷紧的弦沉闷至极，此刻却格外清晰。
　　一滴晨露滑落泥间，悄无声息地融入大地，我几乎听见羽箭从耳畔飞过的声响，仿佛下一刻便会扎入骨肉之中。
　　三师兄徒手接住了那支破空而来的羽箭。
　　风力裹挟着羽箭，尾部蕴藏的内力顷刻割破了他的掌心。
　　血腥气在山中清晨无所遁形。
　　三师兄将那支伤人之物攥在手中，太素应声出鞘，挡住了紧随其后的第二支、第三支羽箭。
　　我们终于赶至茅屋前。
　　我也看清了树梢上持弓之人。
　　此人作暗卫打扮，一身墨色夜行衣，与三师兄对视不过一眼，急忙飞身而下，往林外逃去。
　　“别追。”
　　天光亮起，三师兄一眼看穿我的打算，抬手制止了我。
　　我一把抓起他的左手，羽箭的锐气割断了掌心纹路，露出一道暗红的血口子，直直地扎进了我眼里。
　　我在心中痛骂了那杀千刀的贼人千万遍，明明并非伤在我身，我却不知怎地就委屈了起来，憋闷道：“怪我急匆匆地要跟来，身上也没带着金创药。”
　　“小伤。”三师兄言简意赅，缓缓舒了一口气，道：“好在来得及时。”
　　及时？
　　我愣了一下，一名布衣荆钗的女子从茅屋里步履蹒跚地走了出来。她的脸色苍白得厉害，肋骨处分明是一处未曾处理的箭伤，眼泪随之流出：“多谢二位相救之恩……”
　　她扶着裙裾便要跪下，反而教我望见了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我脑袋嗡地一响，不顾男女大防冲过去扶起了她：“别跪！”
　　“不必道谢。”三师兄向前几步，将我揽到了身后，“伤势要紧。”
　　眼前面容清丽的女子应该就是程姑娘，她吃力地扶着树干直起身，道：“寒舍简陋，伤药还是有些的，两位若是不嫌弃，可到客房暂歇片刻。”
　　程姑娘心细如发，一打眼便窥见了三师兄手上的伤。
　　可她肋骨处的伤口瞧着亦然骇人，我忍不住道：“你的伤……”
　　她眼中尚噙着泪，却是笑了一下，微微福了福身，“有劳少侠挂心，与性命比起来，如此算是小伤了。”
　　胸中的劝慰之语悉数被我咽了回去，我只得点点头，依着她的指引，与三师兄一同踏进了这座茅草屋。
　　程姑娘返身进了她的闺房，取出一卷布条以及一瓶金创药，抬手指向院中：“两位少侠，水缸里的水都是干净的。”
　　我看不得一个有孕之人受了伤还得脚不沾地，局促地搓搓手，拉着三师兄去清理伤处，好让她能喘口气。
　　三师兄掌心的血迹已干，我小心翼翼替他擦洗干净，眼下已然想明白了。
　　那持弓之人是冲着程姑娘来的。
　
56、回溯（九）
      50.
　　应是自几个时辰前听墙角起，三师兄便猜到程姑娘有难，连夜赶来并非是为了差事，而是为着救命。
　　此事绝非一桩情爱纠纷，想必与我剑宗失窃一事脱不了干系，林青更是首当其冲的洗不清嫌疑。
　　我从三师兄手中接过那支沾血的羽箭，材质颇为特别，一时瞧不出归属于何门何派。我洗清了箭尾血渍，将它收进了衣袖中。
　　程姑娘也简单包扎了伤口，面上仍旧血色尽失，勉强撑起笑脸。
　　三师兄开门见山：“程姑娘，我二人是无情剑宗弟子。”
　　她一听无情剑宗四个字，忽略了三师兄是因何知晓她的姓氏，登时晃了神，喃喃重复道：“无情剑宗？”
　　“是。”
　　她生得温婉，纵使神情凄苦，也不减三分容色。
　　“不会是他让你们来的……”程姑娘连连摇头，目光越过门外，手指轻轻覆在小腹上，苦涩道：“我心里清楚，先前意欲取我性命之人，才是他派来的。”
　　“他……是谁？”我心中不忍，问话时将声音压成了一线。
　　程姑娘缓慢地眨了眨眼，轻启暗淡的双唇：“林青。”
　　51.
　　她向两个素未谋面之人说了一个美满的故事。
　　江湖中赫赫有名的百年门派的弟子外出办事，途经苍州，救下了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剑客生了一副好模样，孤女更是温柔可人。原先是心生感激，不久便化作婉转情愫，两人皆是自由身，两下合议，在孤女家中拜了天地。
　　我暗自推算了时间，一年前林青的确是跟着大师兄去了一趟京城。
　　三师兄道：“然后呢？”
　　“……”天底下怎么会有他这般不懂怜香惜玉的男子。
　　我只觉程姑娘实在是命途多舛，幼时父母双亡，如今所托非人，自己尚且身怀六甲，腹中的孩子更是前途未卜。
　　程姑娘垂下眼睑：“两位少侠稍等片刻。”
　　她起身步入房中，我趁机点了点三师兄的手心，低声道：“师兄，不好对姑娘家这般冷漠的。”
　　三师兄僵了僵，微一点头，示意他听进去了。
　　几息后我却睁大了双眼。
　　进去的是细眉圆脸的年轻女子，走出来的却是一个宽鼻阔脸的中年男人，眉间褶皱难平，唇角挂着坑坑洼洼的陈年伤疤。
　　中年男人一张口，又是程姑娘那把清亮的嗓音：“一人行走江湖，总要有些防身的本事。前些日子林青从我口中得了这易容的法子……不想却是让我这个人在他心中失了用处。”
　　三师兄道：“你不会死。”
　　程姑娘莞尔：“自然。若是要替同门师兄了结我，先前反倒是多此一举了。”
　　我不能昧着良心说话。
　　但我适才的确没怎么听进去她的话。
　　一个面色蜡黄的中年男子在我面前莞尔一笑，此等冲击实非常人能够承受。
　　我不忍细看：“程姐姐，你可愿跟随我们回剑宗，无情剑宗必定不会让你一个姑娘家受委屈的。”
　　三师兄接着道：“留在此处于你性命无益，请程姑娘尽快思量。”
　　“……”他果真是听进去了，还会生硬地加上一个请字。
　　晨雾散去，程姑娘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轻轻道：“我跟你们走。”
　　剑宗女弟子少之又少，我与师兄说完了正事，现下不知该如何同女子相处了。反而是程姐姐颇会察言观色，见我二人衣裳还沾着露水，故而道：“两位少侠连夜而来，不如稍作休息再赶路罢。”
　　昨夜三师兄不眠不休好几个时辰，我倒是偷闲在马背上小憩了一会儿。
　　三师兄张口便要拒绝，我连忙抢先应下，强硬地将他按着坐了下来。
　　程姐姐见我师兄弟二人意见不一，寻了个卸去易容的由头，悄悄退回房内，留我两人在院中大眼瞪小眼。
　　我严肃道：“即便是你不累，凌霄山庄的马儿也得累坏了。”
　　三师兄不会斗嘴，只得木讷地颔首，道：“好，都听小初的。”
　　52.
　　踏上返程时程姐姐又换了一副面容，我向她简单说了说群豪会与凌霄山庄，她便将自己装扮成一个顶不起眼的年轻男人，披上宽大长袍遮掩住微凸的小腹，竟连凌霄山庄的护卫也不曾察觉有异。
　　许是她程姐姐中有了孩子，她在听说我今年未满十四之后，望向我的目光与我娘无异，慈爱为主关怀为辅，俨然将我当成了可亲的弟弟。
　　说来也是缘分，我自小是跟在几个师兄身后长大的，与她相处时像是我真有了个阿姊一般。
　　一路上我与她相谈甚欢，继而知晓了前夜与林青发生争执的男子名为闵晋。
　　程姐姐幼时失怙，有如一叶浮萍漂泊至苍州，有赖邻家好心夫妇接济才活了下去。闵晋便是那对夫妇之子，十来岁时拜入苍州惊刀门，现是惊刀门门主邢峰座下嫡传弟子。
　　灯火依稀就在眼前，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临到山庄门口方才想起件事。
　　——先斩后奏离了凌霄山庄，我爹那儿恐怕不大好交代。
　　我伏在马背上忧心忡忡，暗自思忖，三师兄吝于言语，若是我爹知晓后怪罪下来，我必定要将责任全揽下来，不能教他替我背锅。
　　因着程姐姐身怀六甲，又受着皮肉伤，三师兄雇了架马车用以载人。
　　一来一回已是第二日，无情剑宗三弟子中途退出比试一事闹得沸沸扬扬，群豪会却不会只因一人退出而中止。
　　赶回演武场时，台上站着两个年轻男子。
　　一个身负长剑，一个手持飞爪。
　　更巧的是这俩人我都认识。
　　无情剑宗四弟子对战六合派首徒，雪鸿剑当头劈下，谢陵出招迅猛，一招一式宛如掺了浓重的怨怼，悉数倾注于战局之中。
　　龚汝城也非浪得虚名，一手暗器使得出神入化，然对手来势汹汹，招招式式都压制住他的起势，竟逼得他毫无转圜余地。
　　龚汝城前额青筋毕露，面上神色算不得好看，我隐约听见人群中的抽气声，以及此起彼伏的纷议，“以往听闻谢四功力尚在他师兄之下，如今看来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剑术突飞猛进，二则是那李雁行要更为深不可测。”
　　谢陵目不斜视，雪鸿已然架在了龚汝城脖颈之上。
　　这会儿不止是围观众人目瞪口呆了。
　　还得加上一个我。
　　士别三日，何止刮目相看。
　　我开始回想过往和谢陵一同练剑的时日。
　　说是扮猪吃老虎可能也不太恰当。
　　我才是猪。
　　53.
　　我猛然回过了神。
　　三师兄去向我爹知会一声，依照原先的计划，我该去寻慕姐姐，让她帮着诊治程姐姐身上的伤。
　　我抬眼看过去，林青与一群同辈人有说有笑地望着台上。
　　程姐姐在我身旁站定。
　　她的目光掠过林青，连一瞬也未停留。
　　我瞬间心生敬佩。
　　直到她犹犹豫豫地伪饰成男声开口。
　　“常少侠……林青他可是不在此地？”
　　我：“？”
　　难道是我的眼睛出了毛病？
　　程姐姐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望过去，迟疑了一刻，扭头道：“我不曾见过那人。”
　　来不及震惊，一只手轻轻拍在了我的肩膀上。
　　我当即转过身，对上了江渊关切的眼神。
　　“小初弟弟，你回来了？”
　　不知我爹是如何同旁人解释我与三师兄骤然消失之事，我只得含含糊糊地点了点头，笑着唤了他一声：“唉，江大哥。”
　　江渊很快注意到我身边的程姐姐，有礼道：“这位是？”
　　程姐姐易容的那张脸平平无奇，粗眉长脸，鼻头微红，宽袍大褂被风吹起了一角，在任何一个门派都能找着这么个普通的弟子。
　　“鄙人姓程，”程姐姐心思敏捷，反应极为迅速，“与常公子萍水相逢，这位侠士唤我小程就好。”
　　“对对对，这位是程大哥。”
　　或许是我心中有鬼，总觉得江大哥多看了程姐姐几眼，提心吊胆生怕他张口便戳破了这副易容，幸而是我想多了。
　　“程少侠。”江渊微微一笑，永远不失礼数。
　　耽搁不得了，眼见着谢陵就要从台上下来，我连忙同江渊说：“江大哥，我还有急事要办，忙完了再去找你。”

57、回溯（十）
      54.
　　我战战兢兢躲过谢陵的视线，在擂台另一侧寻到了慕姐姐。
　　幸而她为人爽朗，一听便应下了，不曾开口询问我求她诊治之人姓甚名谁出自何派，直接让我跟随她去抱玉院。
　　女儿家问诊不便与外人知晓，虽说她俩当我是个孩子，我却不能失了礼数。
　　南柯院紧邻抱玉院，我便悄悄溜回了院子里，谁知甫一进门，我的脑袋就撞上了一具温热起伏的身体。
　　谢陵身后的雪鸿尚未解下，想必刚到院中不久，胸膛微微起伏，见我撞到他身上也不扶一下，面上堆积了千年的霜雪，垂着眼冷脸望向我。
　　我晓得他的怨气从何而来，立刻伏低做小，也不急着站直，顺势抱住他道：“陵哥，我方才瞧见你赢了那个龚汝城，你甚么时候这般厉害了，几个来回就将他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谢陵不语，我再接再厉，拉着他往房里走：“以你现在的水平，当我的师父都绰绰有余了，我爹必定会答应让我跟着你练剑的。”
　　我顺手关上房门，尽捡些谢陵爱听的话说与他听。
　　好话说了一箩筐，我一时也有些词穷。
　　……唉。
　　沉默半晌，我嗫嚅着嘴唇，打算同他将前两日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上一遍。
　　谢陵忽然握住了我的手。
　　我惊讶地抬起头看他，他的另一只手也没得闲，扬起来捏住了我的耳朵，轻轻拧了一下，宛如做不得数的惩戒。
　　“阿雪，你想去哪儿，想做什么都可以，”谢陵难得面容沉静，声音有如清泉缓缓流出，“但答应我，今后再不许不告而别了，好不好？”
　　未至晌午，院外日头清朗，后山豢养的鸟兽叽叽喳喳，厢房里原先满是我上蹿下跳发出的讨好声，现下却是静极了。
　　仿似有人在我心口绑上一块大石头，沉沉往下坠去，胸腔里塞了一团乱麻，我想说些什么，撒娇卖痴应承下来也好，郑重其事给他答复也好，在撞见谢陵那一双黑眸时乍然哑火了。
　　两团星子般耀目的火焰藏在他的眸光下，经久不息地散发出炽热的光芒。
　　一股暖意自足尖涌上心头，我不由自主地埋下脑袋道：“好。”
　　谢陵眯起眼睛笑了，又恢复成往日吊儿郎当的模样，托着我的腰往上一带，懒洋洋道：“和师兄说说，你跟李雁行溜出去做什么去了。”
　　我赶忙将此事告知于他。
　　“陵哥，”我心中疑虑甚浓，有了一个想法，“你说程姐姐怎会不识得林青师兄了？”
　　“很简单，自然是有人借用林青的名姓，躲在他后头当缩头乌龟咯。”
　　他所言既是我心中所想，此事处处透着蹊跷，又与三师兄讳莫如深的失窃一事息息相关，反倒为此蒙上了一层薄雾，难以看清究竟是谁顶替了谁。
　　谢陵端得高深莫测，说出口却是：“别瞎猜了，去问问那位程姑娘，一切皆有分晓。”
　　55.
　　“那人的确不是我识得的林青。”
　　程姐姐斩钉截铁，声音轻柔，语调却是不容置疑。
　   她的手指发颤，显然惊诧于这个事实，卸去易容的脸色苍白如纸，再经不起任何磋磨。
　　慕姐姐回身，手中多出一副配好的药，拇指勾着细线，递到程姐姐眼前，打断我二人交谈：“方才服了一帖药，我手中这副药须得等一等。煎上两刻钟，申时服下，至于旁的，你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雪初，事情给你办好了，你用什么来答谢我？”慕姐姐转而冲我一笑。
　　我绞尽脑汁：“阿姊，我前些日子学了些木雕的手艺，待到你生辰那日……”
　　“傻子。”慕姐姐伸手往我脑门一点，瞥了一旁站定如树桩子的谢陵一眼，眉眼盈开笑意，轻描淡写道：“谢四今日叫那畜生丢了好大的脸，如此便已足够了。”
　　我一愣，慕姐姐已然迈出门外。
　　谢陵凑过来揉了揉我的脑袋，愤愤道：“多大人了，还像小时候那般同你动手动脚。”
　　你不也一样吗，近日甚至是变本加厉地揉捏我……
　　当然，这话教我吞进了腹中，轻易不会吐出来。
　　谢陵性子顽劣，然心思却比旁人敏锐得多，在一旁等候的半刻钟内便将事情来龙去脉摸了个清清楚楚。
　　“程姑娘，你可否将‘林青’的相貌描述与我师兄弟二人一听？”
　　我俩忽略了一件重要的事。
　　程姐姐精通易容术，何须言辞描绘，取来纸笔，一个男人的轮廓三两笔跃然纸上。她细细添了几笔，将眉眼口鼻画得更仔细些。
　　墨迹未干，我愣怔地盯着画上之人，扯了扯谢陵的衣角，低喃道：“四师兄，你看这是……”
　　只消一眼我就认出了画中人。
　　谢陵亦然。
　　可我却迟迟难以将嘴边的那个名字诉之于口。
　　56.
　　谢陵行四，在他之前还有三个师兄。
　　三师兄自不必说，与他是前世的冤家。
　　二师兄过世数年，容貌永远停留在了十五岁。
　　画中人天庭饱满，眉目浅淡，生来一副温和模样。从翠逢山随手抓一个弟子来问，得到的都只会是同一个答复。
　　这是无情剑宗常宗主座下大弟子，许穆。
　　57.
　　人的确有亲疏远近，此事落在林青师兄身上与落在大师兄身上又有所不同。如今负心人改换了大师兄的名姓，我有些语无伦次：“程姐姐，这……”
　　她心下了然，近乎平静地弯起唇角笑了笑，说是方才服了药，现在该歇下了。明着赶我俩出去，实则是为我铺好了体面的台阶。
　　谢陵拽着茫然的我迈出院门，拐个弯复又回到南柯院。
　　脑中犹在嗡鸣，我看向他：“真的会是大师兄吗？他为何要借用林青师兄的名姓？林青师兄在这之中又是全然无辜吗？”
　　疑问接踵而至，我晓得谢陵给不出答案，但这些疑虑压在心上不吐不快。
　　谢陵抚上我的后脑勺：“甭管是与否，我认为此事暂且不可打草惊蛇。前夜你与李雁行方才窥见林青与闵晋的争执，天未亮就有人去取程姑娘的性命，阿雪，你仔细想一想这其中的关窍。”
　　正午时分，晴空朗日，我悚然一惊，不禁打了个寒颤。
　　暗中仿似有一双眼睛将剑宗诸人行踪尽收眼底，我再看了这院子一眼，已觉浑身发毛。
　
58、回溯（十一）
      58.
　　我拽着谢陵的衣摆，往他身边靠了靠，不自知地低声道：“陵哥，此事我爹还尚不知情。”
　　若是直截了当让我爹出来做主，他必定会大张旗鼓地肃清剑宗风气，到时势必会影响三师兄继续追查失窃之事，程姐姐的处境则更为艰难。
　　谢陵捏了捏我的右颊，反问道：“李雁行在哪儿？”
　　当然是去向我爹……
　　我慌乱了一刹，门扉悄然向内推开，说曹操曹操到。
　　“师兄！”我唤了他一声。
　　三师兄快步走来，与谢陵打了声招呼，谢陵不冷不热地喊他一声李师兄，已算是他俩少有的平和时刻了。
　　我望着他张了张嘴，吞吞吐吐半晌，难以直白诉出方才的变故。
　　“怎么了？”
　　我定了定神，把画像一事告知与他。
　　三师兄眉头微蹙，迟疑道：“……大师兄？”
　　“嗯，但凡见过大师兄的人，都不会认错那画中人。”
　　谢陵罕见地沉住了气，气定神闲地听我俩一言一语地对话。我侧目瞟了他一眼，惊奇地发现他正在偷瞄三师兄。
　　没错，的确是偷瞄。
　　不过他很快察觉到我的目光，登时不动声色地移开了视线。
　　我暗自咀嚼了一番，那眼神中暗含审视，却又并无谢陵平日里毫不收敛的小刺。
　　奇哉怪也。
　　左右也就是几息的事儿，三师兄未曾注意到我俩闪烁的神情，垂眸思索了须臾，道：“程姑娘怎么说？”
　　我惭愧挠头：“我没敢说那是大师兄，但程姐姐应当看出了我在为难。”
　　或是惊讶，或是难以置信，先前停顿的一瞬，是我不可抹去的错处。
　　顿了顿，我殷勤问道：“三师兄，我爹那边……”
　　“林青并非师父名下弟子，多半会移交给崔师叔处理，”三师兄面色有些赧然，“我隐瞒了一二，打算私下解决，不叨扰师长清修。”
　　59.
　　此举可谓是正中我的下怀。
　　却又透着些许怪异。
　　三师兄素日只知练剑与增进修为，一板一眼地去做我爹吩咐下来的事，宛如一尊没有感情的精致器皿。
　　他身上添了一丝人情味，我想。
　　这再好不过了。
　　60.
　　“师兄，那你打算怎么做，要将程姐姐带回翠逢山吗？”
　　“不可。”
　　两道截然不同的声音不约而同提出反对之意，我愕然抬头，不知该看向谁是好。
　　谢陵率先抢白：“阿雪，你忘了我说的，切勿打草惊蛇。”
　　“谢师弟说得是，”三师兄微微颔首，“如今此事牵扯范围愈广，对程姑娘的安全则愈发不利。况且她身子骨极为孱弱，那一箭射偏才得以保全性命。自苍州驾车赶至溧水约莫用了两个时辰，程姑娘便已吐了四回，断然禁不起舟车劳顿了。”
　　“没错，不若将她交托给可信之人，调理好身体再做打算，这几月我们也好替她查清真相。”
　　我明白他们说得都对。
　　可是——
　　“程姐姐孤苦无依，在她看来，此番决议便是要她咽下苦楚，息事宁人啊。”
　　
        61.
　　“不必担忧，”三师兄向院外投去一瞥，陡然拔高声音，“慕师姐，程姑娘，进来说话罢。”
　　我：“？”
　　慕姐姐笑声清脆，推门而入，脸上一丝被戳穿的窘迫也无，冲我眨了眨眼：“雪初，你和谢四偷听我墙角一回，我便带着人来讨回便宜，这下可是扯平了。”
　　她一双眼生得极为灵动，与程姐姐的相貌是南辕北辙，手里把玩着一柄锋利锃亮的短刀，颇为爱惜道：“无情剑宗的私事我管不着，你们几个小家伙的品性我却是信得过的。人交给我养着，谁若是生了豹子胆来百草门安插内鬼，便掂量着自个儿的性命罢。”
　　“多谢。”三师兄道。
　　慕姐姐转而看向她身旁柔弱如水的女子，轻笑道：“方才你都听见了，是同我回百草门养身子，还是跟这几个混小子去翠逢山，皆由你决断。”
　　在程姐姐开口前，我揉了揉鼻尖，抬眼诚恳道：“程姐姐……对不起。”
　　“画像上的人是我大师兄许穆，我一时囿于惊讶才不曾直言，并非有意瞒你。你放心，我和师兄必定会还你公道的。”
　　“不必道歉。”程姐姐微扬唇角，苍白的面容恢复了几分生气，嘴唇翕动，坚定道：“这条命原是好不容易捡来的，更不能因着不相干的人轻易丢了。”
　　她以“不相干的人”代指那与她成亲又害她性命之人，语气平缓至极，仿佛那人原就只是一个陌生人。
　　我想，程姐姐绝非闵晋眼中脆弱不堪的弱女子，相反，她比任何一个姑娘都要有自己的主意。
　　同为女子，又是药师，百草门距溧水城不远，确是她最好的去处之一。
　　我与慕姐姐偶有书信往来，待到回了剑宗，若是查着了甚么，传信与百草门便也不算引人注目。
　　此事暂且是这么个解决法子，送走了两位阿姊，我长长舒了一口气，浑身精神气霎时间抽了个干净，恨不得立刻瘫在床上歇一歇。
　　但我不能。
　　因为还有一件事没办。
　　我师兄弟三人各自回房，谢陵大剌剌往褥子上一坐，“阿雪，赶了两个多时辰的路，累着你了吧。”
　　“还成，我去给三师兄送药，送过再回来。”
　　我头也不回地往屏风后头钻去，从行李包袱里找出临行前准备的伤药与布条，往衣襟里一揣，风驰电掣冲出去，奔往三师兄门外。
　　62.
　　“小初？”
　　我举起药瓶在他眼前晃了晃：“师兄，我来给你换药啦！”
　　他虚虚退开身，让我得以进到厢房里来。
　　“幸好是皮外伤。”我嘟哝了一句，忙解开他左手缠绕了两圈的布条，沾水清洗一番，又重新敷上药粉。
　　三师兄天赋卓然，左右手皆可使剑，伤了哪一只都是罪过。
　　那支羽箭已从他袍褂中取出，静卧在枕边，我腾出手将它攥在了手中。
　　末梢依附的羽毛不似寻常弓箭，不知是从何种鸟儿身上薅下的尾羽。杆身比一般的羽箭要粗上不少，前端削得尖锐无匹，这一箭若是不曾失了准头，中箭之人的小命定然是保不住了。
　　弓弦绷紧，内力混着锐气竟割破了三师兄的皮肉。
　　饶是未伤着筋骨，再想起时，我仍旧心有余悸。
　　我幼时不大安分，整日在翠逢山上爬树淌水，磕磕碰碰是常有之事。不知怎地，血色落在了三师兄身上，我反倒本能地怕了起来。
　　就好像我曾见过他血流不止的模样一般。
　　我一下一下地摩挲着羽箭，手指倏地一痛，竟是一不留神划破了指腹。
　　好在只是指甲盖宽的伤口，过一会儿便会愈合。
　　我才不是谢陵，蹭破皮都要拉着人抱怨，又是“痛死了”，又是“我要死了”，乱七八糟瞎喊一气。
　　“小师弟！”三师兄夺过那支羽箭，将它放回原处，平静面容下暗含愠怒，单单唤了我一声，我便缩了缩脖子，忆起他督促我练剑时一丝不苟的样子。
　　谁知预想中的冷淡训斥并未降临，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师兄……”我瞧不出三师兄的心思，却看得见他不豫的面容，于是下意识地去逗他开怀，竖起食指凑在唇边吹了吹，摆出个笑脸道：“吹过了，现在不会疼了。”
　　三师兄皱了皱眉，捏着腕子把我的左手拉到唇边，顿了一下，依样画葫芦往指尖轻吹了一口气。
　　湿热的风从口中呼出，掠过渐而止血的小伤口，我整个人如同木雕般呆住，连眼珠子都不知道转上一转。
　　“这样……就不痛了吗？”
　　“不痛了……”我蓦然间说不出来一句话，到喉咙眼的问话急急忙忙咽了下去。
　　他原就没见过娘亲，又何曾知晓“吹一吹”只是阿娘用来哄小孩子的说辞。
　　这个笨蛋，他信了啊。
　　三师兄神色认真，我忽地生出了旁的念头，侧过身面对着他，严肃道：“其实还有一个法子能舒缓痛意，师兄，你想不想知道？”
　　“甚么？”
　　我抽开那只被他握住的手掌，扑过去搂住了他的腰，脑袋埋在他怀里。
　　“师兄莫要整日板着脸，让我抱一会就好啦！”
　
59、回溯（十二）
      63.
　　大费周章将程姐姐安顿下来后，我爹终于来找我秋后算账了。
　　我娘拦住了他跃跃欲试的巴掌，跺脚道：“小初还小呢，不懂事也是情有可原。”
　　“他再过半年就要满十四了，旁人家长到这般年纪，莫说是年幼，兴许连孩子都有了！”
　　“……”这，还是算了罢。
　　爹，我还想多当几年小师弟，不想这么快就去当旁人的爹啊！
　　幸而我如今身处凌霄山庄，毕竟是旁人的地界，我爹打也不是骂也不是，揪着我的耳朵训斥了半天，以“自作主张”“不惜命”这般话语压在我脑袋上，大致意味与谢陵说的那番话如出一辙。
　　我连连认错，态度恭谨，低到了泥里，末了我娘忍不住又替我开口。
　　“小初不是孩子了，何必这般拘着他。”
　　我爹：“……”
　　方才说还小的人是谁！
　　64.
　　我爹的怒气也不知消没消，总之是暂且不愿同时对上我们娘俩，气冲冲地退出门外了。但凡我娘站在我这一边，他必定是要节节败退的。
　　“若是陵儿也就罢了，偏偏是雁行领着你溜出去了，”我娘揉揉我发红的耳朵，略略提点我，“雁行那孩子平日里最为循规蹈矩，又将责任通通揽在了自个儿身上，你爹这是生了两个人的气呢。”
　　我瞪大了眼：“是我求三师兄带我去的！”
　　“傻小子，你爹收了这么几个徒弟，穆儿是个软耳根，陵儿又唯你是从，现下连雁行这么个独苗也教你策反了。今后剑宗再无一人能管着你，可切莫叫你的小尾巴翘上了天。”
　　“过几日启程回翠逢山，你要听话些，乖乖跟着师兄们一同练剑……”
　　说到这儿她忽然停顿下来，缓了一会儿才继续道：“别让爹娘担心，知道吗？”
　　我那半吊子武功一直是爹娘心头最为要紧之事，身为盟主之子，那些个投掷在我身上的目光原就屡见不鲜。
　　与三师兄溜出去事小，这是没出事，倘若遇着险了，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唔，知道了。”我晓得她是在隐晦曲折地提醒我，不能一辈子活在师兄们的羽翼下。我叹了口气，说出只有在阿娘面前才敢倾诉的话：“我不喜欢见到那些门派的人……他们都说我蠢。从小我和陵哥一起练剑，他早早学会了一整套剑招，我却连稍重些的剑都提不起来。”
　　“阿娘，我是不是真的很笨啊？”
　　无论我为之付诸多少努力，始终像是一只在半空中扑棱着翅膀的小鸟，浑身上下灰扑扑的，一丁点儿光泽也瞧不见。
　　“胡说！”阿娘忽地拔高声音，将我搂进了怀里。
　　她许久不曾与我这般亲近了，倒不是阿娘不关心我，而是我年岁渐长，不好如从前一般动辄撒娇卖乖。
　　“莫要听那些碎嘴子嚼舌根，小初一点儿也不笨。”她紧紧扣着我的后脑，喃喃道：“我的小初只是开窍得比旁人都要迟些，也比任何人都更聪明。”
　　她在发抖。
　　连手指都在发颤，极力彰示着内心的不安。
　　“阿娘，”我软了嗓音，忐忑地摩挲着指节，“别担心啦，等回了剑宗我必定加倍用功，当然不是为着外人的眼光。师兄们心怀大志，要撑起剑宗，要肩负天下，可我目光短浅，只想守着眼前的一亩三分地，陪着爹爹和阿娘就好了。”
　　她神情微怔，泪珠遂从眼眶中落下。
　　这一情形刺得我双目发疼，我不明所以，然母子连心，我本能地接收到她胸腔里莫名的震动，并且为之一同湿了眼眶。
　　“……好。”她慌张抬袖拭去泪痕，捧着我的脸颊道：“乖，不说这些了，去用晚膳罢，阿娘不留你说话了。”
　　65.
　　当面是应下了，可我迈出门槛却调转了方向，并不打算立即去用什么晚膳。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66.
　　偌大一座庄子，处处皆有身负重剑的守卫与仆从。
　　一路穿行过三四处院落，我仰起头来，近在眼前的是仆从们的居处，一座小小山头紧邻着这几间矮房。
　　天色渐暗，夕照将满目苍翠映上浅浅的金光，叠成奇异的暖色。
　　我拂了拂散落于地的树叶，就近坐在树下，思索起阿娘方才的反常之举。
　　常小师弟是头一回拐带师兄违逆师长吗？
　　恐怕不尽然。
　　她是第一天知晓常小师弟是个废物吗？
　　显然也并不是。
　　那这是为啥呢。
　　我是真的不明白，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阿娘流泪的缘由。
　　野草迎风在我眼珠子底下晃来晃去，晃得我心烦意乱，我伸手拔了两根，在心中默念：“对不起了，草兄弟。”
　　先前江渊塞给我的草绣球早早枯黄了，我的手艺不如他，两只手都笨拙得要命，半晌才编出了个方不方圆不圆的草球。
　　我盯着掌心里的草叶发呆。
　　蓦地，甚么东西掉到了我手里。
　　“小初弟弟，怎地一个人躲在山上发呆？”
　　是江大哥。
　　我掂了掂手中多出来的草环，与旁边那个丑丑的草球高下立判，在心中叹了不知是第几口气，仰脸道：“江大哥，你怎么找过来了？”
　　江渊不说话，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温声道：“山上风大，眼里容易迷沙，要不要我帮你看一看？”
　　啊？
　　我顿了顿，反应过来他是在替我通红的眼眶找藉口，我赶忙借坡下驴：“好啊，那麻烦你了。”
　　江渊微微弯下腰，一只手抬着我的下巴颏，缓慢小心地往眉眼处靠近。
　　“好了。”
　　他笑了笑，似是真的将那根本不存在的砂砾吹了出去，却未急着松开手，转而道：“不是说好忙完正事就来找我吗？”
　　我怔了一瞬，从他手指的钳制中往后退去，笑嘻嘻地找补道：“这不是江大哥你先找来了嘛。”
　　江渊淡然一笑，“你可知你不在的这两日，都发生了些甚么事？”
　　我偏过脸来，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神情。
　　67.
　　两日能发生的事儿可多了。
　　但与剑宗相关的唯有两件，这两件事一件比一件惊人，砸得我晕头转向。
　其一，群豪会即将进入最终一轮。
　　这场比试首先是各门派之间的混战，收到秦庄主邀请函的门派至多派三名弟子出战，抽签比武，一局定胜负。
　　几轮过后决出十位优胜者，便可自行挑选英雄榜上前十位高手之一进行对战。
　　今日我赶回时恰巧碰上谢陵对战六合派的龚汝城，二十招内轻松战胜对手，谢陵已然博得江湖众人青眼，亦然获得冲击位次的机会。
　　往常不乏年轻弟子一举夺得前十席位，然大多是胜在运气上，抽了个好签，抑或是对手年事已高，有心做那绿叶，让年轻人得一增光添彩的机缘。
　　龚汝城便是在上一轮对上了自家师叔才侥幸胜出。
　　而谢陵上一轮的对手是——
　　青城派掌门邱即明。
　　邱掌门正值壮年，年纪比我爹稍小两岁。青城派近年风头正盛，邱掌门去岁还是青城首徒，今年便继位成了掌门。
　　群豪会确是他站稳脚跟扬名立威的绝佳时机。
　　可他却输给了一个刚满十六的毛头小子。
　　执掌一派的邱掌门竟败在了谢陵手上，这说明了什么。
　　谢陵，你到底瞒着我练了甚么了不得的功法？！
　　其二，一人自请从英雄榜上除名。
　　少林派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僧十年前就已不问世事，他们的名姓随之消失于英雄榜，但这并非英雄末路，而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退让与传承。
　　故而，这算不得惊天动地的大事。
　　但——
　　这人是我爹。
　　68.
　　一个在任的武林盟主自请除名英雄榜。
　　胡闹呢这是！
　　69.
　　原以为是闲谈，不想江渊给我带来了这样两则消息后，又于不经意间说出了第三件事。
　　他说：“常伯伯征求我的意见，问我群豪会后愿不愿意跟你们一同回翠逢山居住。”
　　这倒是在我意料之中了。
　　依着我爹的性子，将故友之子接去剑宗养着是他能做出来的事，若是对此无动于衷，那才是出鬼了呢。
　　我点点头：“江大哥，你答应了吗？”
　　“你希望我去吗？”
　　嗯？
　　剑宗许久未招收新弟子，整日对着的都是些熟悉的面孔，我自然是欢迎他来的呀。
　　“当然希望！”我撑着脸看他，笑眯眯地把草球又塞进他手里，“江大哥，你还没去过溪里城罢，到时候我请你吃东西呀！”
　　江渊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草叶，笑道：“好啊，恭敬不如从命。”
　
60、回溯（十三）
      70.
　　我爹卸去半身光辉，是主动退出英雄榜，却也在众人极力劝说下应下了另一请求。
　　他虽不在榜上，然在场英杰若有求教之意，大可痛痛快快向他请战。
　　这一通惊人之举过后，英雄榜上原先居于榜眼的华山派孙掌门赫然成了一只巨大的筛子。
　　谁若是打败孙掌门，那便是板上钉钉的魁首。
　　人人都想试一试嘛。
　　孙掌门年近五旬，已是知天命的年纪，面上滴水不漏，左手持一紫砂茶盏，杯面溢出的茶水将他的心境暴露无遗。
　　我看看我爹，又偷偷望了望孙掌门，勾着谢陵的衣角道：“陵哥，我们来打赌罢。”
　　谢陵饶有兴致：“赌什么？”
　　“你猜这十人中，有几位会选择与孙掌门斗武？”
　　“一人，”他勾唇一笑，眉眼中是旁人学不来的意气，“你师兄我。”
　　“你当其余人都是傻的不成？你为何去请孙掌门赐教，旁人自然也想得到一样的原因啊。”
　　谢陵摇了摇头：“阿雪，你会错我的意思了。”
　　他摩挲着手中剑鞘，将面上张扬神色悉数收敛：“我说，我会赢。”
　　谢陵虽有些磨灭不去的少年意气，却向来不是那狂傲自大之人。我张了张嘴，讷讷道：“师兄，你莫要开玩笑了……”
　　下一刻他便身体力行地告知我，他究竟是不是在开玩笑了。
　　决胜之日，各门派齐聚演武场，秦庄主命家仆拆去东面墙，留出宽阔空地供观战者停歇。树下长廊是为女眷所用，谢陵拨开众人向前数步，引得长廊下阵阵躁动。
　　“无情剑宗谢陵，还请华山派孙掌门赐教！”
　　孙掌门一拍案几，自高台而下，朗声道：“好，英雄出少年，华山派孙嘉应战！”
　　雪鸿出鞘，谢陵身形轻巧，一手持剑向前挥去，脚下随之跃起。
　　两剑相触之际，迸发出铮鸣锐响。孙掌门侧身闪过，他手中那柄赤渊剑传承百年，雪鸿在赤渊面前根本不够看，全然仰仗主人爱惜，方才未得损伤。
　　孙掌门观战数日，对谢陵的内力心中有数，心料这年轻人出招剑走偏锋，叫那些初出茅庐的弟子辈应接不暇。可惜终归是年龄太小，假以时日必定大成。
　　照理说依着谢陵的内力，他必定护不住手中剑，可雪鸿依旧完整地握在他掌间。
　　孙掌门自知在场诸人非他对手，却因第一战就对上了谢陵而心生谨慎。
　　他干脆后撤几步，稳稳当当落于擂台。无情剑宗一脉讲究一个“灵”字，而像孙掌门这般见多识广经验丰富的江湖前辈，最不值钱的便是岁月积淀下的耐心。
　　赤渊的稳重，对上雪鸿的灵巧，不知是谢陵先一步找到刁钻角度得以破局，还是孙掌门牢牢守住眼前的局面。
　　雪鸿在谢陵手中攥紧，足尖点过浮雕，借力飞身而去。剑先于人，谢陵身形有如一道朦胧黑影，眨眼间逼近孙掌门。
　　“得罪了！”
　　谢陵学武不过十年出头，内力自是比不上浸淫武道几十年的前辈，若是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气力早迟要被消耗殆尽。
　　孙掌门微微一笑，心中巨石已然落地。先前几日观战，他原以为谢陵这小子是个机灵的，不想此刻自乱阵脚，竟如那些个不成器的弟子一般莽撞。
　　壁上浮雕硬生生教赤渊的剑气削去一块，碎石粉齑滚落台下，孙掌门不动声色化解谢陵挥剑向他而来的每一招，渐渐看清他所用招式究竟从何而来。
　　“常盟主自创的星陨剑已是怪奇诡谲，谢少侠尽数参悟之余竟能改变招式，不愧是常盟主座下得意爱徒，老夫自愧弗如！”
　　言辞间虽句句皆是对谢陵的溢美之词，然孙掌门手中赤渊毫不留情向他颈项刺去！
　　“陵哥！”我攥紧拳头，不由得惊呼出声。
　　手掌被一只大掌覆住，我动了动手指，眼珠子却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台上战局。
　　我爹似是轻叹一口气，“少安毋躁。”
　　这怎能安定下来！
　　在场诸人口中无不泄出惊叹，孙掌门许多年不曾亲自应战，华山派当家兵器赤渊剑更是尘封于山中，除却华山弟子，近几年极少有人见识过赤渊的威压。
　　赤渊黑沉透亮，握于孙掌门手中，迅猛如雷电奔涌，一阵疾风平地而起，吹落长廊枝叶，席卷至谢陵脚边。
　　那剑已至颈项，谢陵脚踩枯枝，微微发颤的褐色枝条瞬时弹在赤渊与皮肉之间。赤渊将枝条从中劈开，给谢陵留出半息后撤的机会，剑气紧追不舍，割裂深色发冠，一缕墨发飘摇落地。
　　谢陵轻笑一声，面上并无狼狈可言，随手扯下腰封侧边垂下的金线，寻隙绑了个高马尾，站定道：“今日得以亲眼见着赤渊的威力，是晚辈的缘分。”
　　孙掌门持剑的手指微动，这局比试应在方才赤渊迫近谢陵脖颈时就已结束，可倾注了他五成内力的一剑竟只毁了那年轻人的发冠。
　　这一剑并非无解，如孙掌门这般历尽千帆之人，自能瞧出招式破绽，在对方起势前避开。
　　他承认自己是动了歪心思，占了阅历的便宜，试图尽快结束战局，好修养片刻再与他人对战。
　　可谢陵一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究竟是从哪里积累来的这些经验？
　　望着谢陵年少肆意的面庞，孙掌门笑得不大自然，他竭力驱除脑中对于无情剑宗的揣测，显出江湖正道掌门应有的大方，挽剑道：“那便继续罢！”
　　谢陵无声地笑了笑，朝他行了个标准的晚辈礼，复又扬起头来，让雪鸿在半空虚晃一转，稳稳当当落在掌中。
　　皆是江湖儿女，长廊下的年轻女眷极少扭捏，虽不如慕姐姐一般潇洒，却也不免踮起脚来，仔细瞧一瞧翠逢山的混不吝。
　　江大哥收起手中折扇，低头在我耳边说：“小初弟弟，你这个师兄可是风流得紧呢。”
　　我：“……”
　　老实讲，谢陵今日的确像是吃错药了，一举一动如同迎风开屏的孔雀，但……并不讨人厌。
　　台上一老一少又交起手来，谢陵这回不如先前般鲁莽冒进，他这人一向聪明，将我爹教与他的剑诀倒背如流，一一融进剑招之中，依我对他的了解，此刻出招的才是我认识的那个谢陵。
　　我自知是个假把式，日日在我爹的耳提面命下只将口诀心法背得滚瓜烂熟，时常观看师兄们切磋比试，如今也只有这么点儿能脱离废物行列的本事。
　　谢陵招招如行云流水，比之修炼了几十年的前辈也不落下风，若非他刻意避开孙掌门动用内功的招式，我都要以为是哪个隐世高手改换面容顶替了他。
　　比试时间限制在两柱香之内，如今第二支香燃了大半，两人尚且胜负未分，观战者骚动不断，气氛是一浪涨过一浪。
　　谢陵看都不看那香炉一眼，仿似心中有数，依旧不紧不慢地变换数种剑法，一一拆去孙掌门的招数。
　　擂台毕竟就那么大的地儿，两人迟早须得再次近身，谁人皆知下一回迫近之时便是决胜回合，只是——
　　“时间到！无情剑宗谢陵……胜！”
　　一旁执掌英雄榜的神笔翁握紧手中笔杆，一时晃神，将最后一个字的横折拖出了长串墨点。
　　71.
　　我自认耳聪目明，也不曾看清雪鸿是怎么架到孙掌门脖子上的。
　　雪鸿一次又一次躲过赤渊的镇压，上一刻谢陵还在有条不紊地见招拆招，下一刻剑锋便悬于孙掌门颈间，只差毫厘，皮肉就得沿着剑锋向外翻去。
　　香烛燃尽，谢陵还剑入鞘，朝孙掌门一拱手：“多谢孙掌门赐教。”
　　孙掌门呼吸急促，眉头深锁，时隔几息方才调息促使自己平静下来。他动了动苍白的双唇，任前额汗滴滑落至衣襟，半晌道：“谢少侠客气。”
　　纵然谢陵前几日连胜数场，今日又打了头阵，在场众人也只当他年少气盛，急于扬名。
　　看客脸上的惊愕持续多时，直至谢陵三步作两步跃下擂台，震撼与愕然仍旧难以平息。
　　谢陵面上谦逊不改，大步朝剑宗的方向走来，在我爹面前的案几处停下，恭谨道：“师父。”
　　碍于周围都是些盯着剑宗的生人，我爹端得波澜不惊，颔首道：“去罢。”
　　害。
　　我爹真是数十年如一日的死要面子，谢陵今日可是为他挣了大面子，看他明面上就笑了那么一下，实际上心里恐怕早就乐开花了。
　　在这点上我和我爹可谓是大不相同。
　　我快步迈下石阶，眼巴巴地去迎接他。
　　谢陵低下头，仿佛适才甚么事也没发生，旁若无人道：“阿雪，我不小心弄掉了发冠，回去帮我重新绑一下头发罢。。”
　　？
　　我愣住了。
　　这时候不说大张旗鼓地庆贺一番，少说也得摆上一席，你怎么还在计较发冠的事？
　　“傻了吗？”谢陵见我不答话，将我揽到胸前，装不过半刻，终是忍不住露出一丝得意，“傻阿雪，你可让我好好想想这回的赌注。”
　　※※※※※※※※※※※※※※※※※※※※
　　嗯我在努力攒稿！！争取从今天开始日更到完结！！（将信将疑.jpg
　
61、回溯（十四）
      72.
　　谢陵的胜出给后来人树下了信心，不过他既胜过了孙掌门，便理所应当地顶替孙掌门成了眼下热乎的新筛子。
　　只是这姓谢的筛子立得格外稳当，任旁人前赴后继地冲上来，都是在做无用功。
　　从一开始打败孙掌门，再到之后连胜五人。
　　我看他和那些人比试，先挑落一把重逾百两的大刀，再擒住一柄扎手的九节鞭，又夺走了一对峨嵋刺。
　　这是在干啥呢。
　　一晃眼，没人再越众而出，我对着那金闪闪的英雄榜看了很久。
　　我爹的名字不在上面了。
　　孙掌门的名姓前面多了个谢陵。
　　谢陵前面啥也没有。
　　哦，原来谢陵成了英雄榜榜首。
　　苍天啊——
　　73.
　　是夜，我和谢陵相对而坐。
　　我坐床上，他坐凳子上。
　　他如今是红人了，炙手可热，来南柯院拜访的人能从院门口排到西侧门去。
　　但他坐在了这把光秃秃的藤椅上，等待我的问询。
　　旁的琐事都可以一语带过，单这一件事我不得不问。我清清嗓子：“架在孙掌门脖子上那一剑，你是怎么做到那么出剑那么快的？”
　　由常小师弟发出这样的疑问，看似可笑，然，我再疏于练剑，也是有着好奇心的。
　　谢陵诚恳答道：“大约是孙掌门反应慢了一步……怎么会是我快呢。”
　　虽然他看起来一本正经，但我总觉得他说的话并没有那么正经。
　　我不和他计较。
　　火光微晃，谢陵探身拨了拨堆成一滩的烛泪，道：“阿雪，你觉得孙掌门手中那柄赤渊如何？”
　　不说是神兵利器，也是百年难遇的好兵器。
　　我无视他偷摸探过来的手指，正色答复道。
　　谢陵又问：“那雪鸿呢？”
　　我犹豫了一下，实话实说道：“也挺好，但在赤渊面前确实有些不够看。”
　　一个剑客若是在剑上低人一头，过起招来总会失了些底气。
　　“赤渊陪伴孙掌门多年，始终只是他手中一柄所向披靡的死物，”谢陵抬起头，“以前……有一个人和我说，死物不能与活物相较，修出剑意的是人，剑客倘若拘泥于形式，便彻底失了赢面。”
　　长剑化不成绕指柔，剑客却能修出剑意。剑是钢筋铁骨，人是血肉之躯，如此便是在血肉之躯铸上一层坚不可摧的外壳。
　　我听懂了他的话，恍惚觉得有几分熟悉，拼命在脑中搜寻，双耳嗡嗡作响，震得头晕眼花，摇摇晃晃往后栽去。
　　“阿雪！”
　　得亏谢陵离我不过方寸距离，一把扶住我的腰，慌乱道：“你怎么了？头晕还是哪里不舒服？”
　　我整个人落进他怀中，晃了晃脑袋，晕眩感勉强散去，“没事，不晓得怎么回事，你说剑意那一番话我总觉得在哪儿听过，甫一细想，脑袋就痛了起来。”
　　谢陵浑身一震，不知所措地探上我的腕子。
　　“……适可而止啊，”我慢慢坐起身，瞪了他一眼，“你何时学会的把脉？”
　　74.
　　我想了想，兴许是在烈日底下呆了大半日，又没怎么用晚饭的缘故。
　　夜里更深露重，谢陵一阵风似的刮出门外，片刻后又端着个瓷白的小碗回了房。
　　一碗糖蒸酥酪摆在了我面前。
　　我尝了一口，不错，也就比我娘的手艺差上一点。
　　谢陵在床边坐下，我舀了一勺递到他唇边，拿着他端来的吃食投桃报李，随口道：“陵哥，我貌似听明白了，可你是得了谁的点拨呀？”
　　谢陵武功突飞猛进，增进的并非内力，而是他对武学的领悟。
　　这人显然不是我爹。
　　我爹教了他许许多多，可悟性这玩意玄极，一时半刻也不是谁就能教得了的。
　　谢陵咬着勺子愣了一下，半晌没说出话来。
　　我侧过头看他一眼，自以为体贴道：“好罢，想必是甚么不准许向外透露的高人，那我就不问了。”
　　谢陵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有反驳我的说法。
　　我皱起眉头：“哎，你可不能因为受了旁人一丁点儿恩惠就转投师门啊。”
　　其实我说这话心里也挺没底，毕竟他在武学上的增益并非“一丁点儿恩惠”便能囊括的。
　　谢陵摇摇头，把我吃完的瓷碗往桌上一搁，“现在不能说，阿雪，我答应了不再骗你，今后有机会我会告诉你的。”
　　“……”这也不是甚么大事，他摆出一本正经的模样，反倒让我面上发红。
　　“唔，知道啦。”
　　75.
　　英雄榜彻底改头换面，谢陵阴差阳错拔得头筹，惊掉了无数只下巴。
　　继而妖魔鬼怪纷纷出动，有人甚至将主意打到了三师兄身上，试图去离间我们师兄弟之间的感情。
　　谢陵素日里虽总爱与三师兄争强好胜，可大家到底是一个师父手底下的弟子，换句话说，他可以嘴硬嘲讽三师兄，但旁人不行。
　　群豪会落幕不过两日，谢陵已经得罪了七八个门派。
　　他依旧无所畏惧，踩着未央宫一个弟子的心口冷冷道：“转告其他人，心怀鬼胎我管不着，谁要是挑拨到无情剑宗中人的头上，来一个我教训一个，来两个我打一双。”
　　我**嘴角：“……那你的确是好厉害哦。”
　　此事幸亏是发生在我无情剑宗，谢陵有些小气性不假，那点儿小气性却压不过他赤诚的一颗心。
　　三师兄就更无谓了。
　　魁首也好，末位也罢，若非我爹安排他出战，他恐怕还在山上练剑，压根没打算来凌霄山庄。
　　不过他这个冷淡的性子比大打出手的谢陵更要气人。
　　玄苍派弟子取下腰间酒壶，笑着同三师兄套近乎：“李师兄原是我们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可惜啊，可惜……”
　　三师兄推开酒盏：“可惜什么？”
　　玄苍派弟子猛地噎住，望着他无波无澜的脸，不知他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竟顺着问了下去。
　　这对话换了我是不大好意思继续下去的。
　　“可惜……可惜让谢师弟占了便宜。”玄苍派弟子一咬牙，将未尽之语直白诉出。
　　三师兄依旧求知好问：“便宜？”
　　玄苍派弟子落荒而逃。
　　往后又来过几拨人——
　    百里庄弟子晓之以情：“李师兄是知道的，常宗主一向最为看重的就是你……”
　　三师兄微皱眉头：“弟子怎可妄自揣测师长用意？”
　　未央宫弟子踏进门来，还没开口就被谢陵按着暴打了一顿，趴在地砖上欲哭无泪，信誓旦旦再也不来打扰两位师兄清修了。
　　76.
　　在凌霄山庄逗留的时日不长，秦庄主与我爹依依惜别，直至艄公催促才登上了小舟。
　　来时带了这么些人，临走还多捎了一个。
　　我左边坐着英雄榜新晋榜首——
　　谢陵谢少侠是也。
　　右边挨着这回出行新认识的朋友——
　　江渊江大哥是也。
　　万没想到，江大哥的出现反而是救三师兄于水火之间。如今谢陵最看不上的人变成了江大哥，我对此不予置评，反正他就是这么个性子，小打小闹，闹腾不出花来。
　　77.
　　回剑宗第一日，我爹就将我提溜到了祠堂里。
　　我可是祠堂的老朋友，打小在里头度过的日夜不计其数。但这回我一没和师兄打架，二没偷懒耍滑逃了练习，我爹完全没有理由罚我去跪着。
　　这话我也就在心里想想，传信的师兄一走，我还是磨磨蹭蹭往祠堂去了。
　　烟雾袅袅，我爹背对着我，长身直立于小山般一层一层堆起的牌位前。
　　我老老实实地唤他：“爹。”
　　常宗主嗯了一声，朝我丢去一个眼神，我便心领神会地走了过来。
　　他递了三支香给我，低声道：“去给祖师爷上柱香。”
　　今儿一不是祭日，二非清明，我带着满心疑惑跪在了蒲团上。
　　蒲团还是挺软的。
　　就是我爹的好脾气没能维持多久。
　　他无声地注视着我跪下、上香，待到我揉着膝盖打算起身时，用他冷硬的声音制止了我，“跪好。”
　　我爹不让我起身，我只得蔫着眉眼继续规规矩矩地跪好。
　　“无情剑宗列祖列宗在上，弟子常无虞携小儿常雪初前来跪拜。”沉闷的嗓音在耳边乍响，我陡然一惊，未来及抬眼，身旁便多出了一个人。
　　我爹也跪下了。
　　“雪初，数代先辈在这看着你，爹要你答应两件事，你可听见？”
　　“……您说。”我心慌得厉害，硬着头皮答道。
　　“第一件事，我要你发誓此生不得修炼无情剑。”
　　常宗主一言掷地有声，砸到我脑袋上却是轻如飘絮。
　　无情剑宗以无情剑立身，亦以无情剑得名。祖师爷终生未娶，自创出一套名为无情的剑法，数百年弹指过，无情剑宗传到我爹这一辈已是第八代。
　　我爹的师父曾传授无情剑法予他，或许是缘分使然，我爹练了好几年的无情剑，在遇着我娘后土崩瓦解。
　　但他始终不曾断绝传承无情剑的念头。
　　第九代传人悬而未决，他对几个师兄一向一视同仁，然，谁也不认为修炼无情剑的人选会是他的独子，就连常小师弟自己也深以为然。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我爹这简直是多此一举。
　　别说他让我发誓，他就是逼着我去学，我也未必能有所长进罢！
　　三岁看老，十多年过去了，我爹竟还会高看我一眼。
　　这是何等感人肺腑的父子情啊。
　　我恨不得立刻抱住他痛哭一场，而后告诉他，爹你放心吧，这个誓发不发都一样。
　　但我当然不能这么做。
　　我点点头，冲着顶上的牌位深深磕了三个头，一字一句清晰道：“无情剑宗第九代弟子常雪初在此立誓，此生决不修炼无情剑。”
　　一句话不过两个呼吸的时间，我爹的神色却骤然松弛下来，宛如卸去心头重石，闭了闭眼，沉声道：“好。”
　　“第二件事，今后不论发生何事，一切以己身为重，切不可以身犯险，轻贱性命。”
　　支撑窗子的竹棍经不起风吹，窗框重重一响，我仰起头来，艰涩道：“……爹。”
　　他侧目扫我一眼，拔高声音：“起誓！”
　　我心里蓦然发沉，舔了舔干涩的下唇，盲目复述他的话：“无情剑宗第九代弟子常雪初，发誓今后无论身处何地，决不以身犯险，轻贱性命。”
　　这两句誓言中蕴藏了厚重如山的意味，我眨了眨发酸的眼窝：“爹，您就不能盼着些好的吗？”
　　“傻小子，”常宗主静静伫立于牌位前，“你有什么要问的，一同问罢。”
　　我不爱练剑。
　　但我自认是个还算有良心的孩子。
　　我爹的态度从未变过，继承剑宗的事一辈子都不劳我费心，有师兄们在前头顶着，他和我娘只希望我能稍微上进些，不能连傍身的功夫也没有。
　　离了剑宗，就只有死路一条。
　　我哪能不明白他的用意，立刻表衷心道：“没有，我都明白，爹娘就我这么一个不成器的儿子，总要多上心些的。”
　　“起来罢。”我爹如释重负，往我脑门上敲了一下。
　
62、回溯（十五）
      78.
　　练剑真是世上头等枯燥之事。
　　谢陵记挂着我俩在凌霄山庄时的赌约，提着剑笑眯眯地问我：“阿雪，要不要师兄陪你一起啊？”
　　我犹豫了半天，掂着手中那把木剑，轻轻往地上一杵，道：“好罢。”
　　这一应下便不可反悔了，谢陵和三师兄轮流过来指点我，比晨昏定省更要准时，早中晚各练上一套剑法，两月后我终于屈服于习惯之下。
　　我爹很是欣慰，于是又拿出一本新的剑诀给我。
　　江大哥住在了隔壁院子里，偶尔得空歇息，我会随他一同下山转悠半日，也算是喘了口气。
　　不过他到底不是翠逢山人，四海为家惯了，住上一阵子便出去四处游历，每到一处都记着给我捎上了些当地的特色吃食回来。
　　八月过尽，天凉入秋，百草门终于送来了一封迟来的信笺。
　　谢陵仗着肩宽个高，将我压在胳膊底下，揽住我一同拆开了火漆印。
　　信上寥寥几行字，内容却是怵目惊心。
　　百草门与溧水城相距不远，程姐姐伪饰成寻常男子的模样，穿上百草门弟子的袍服，跟随慕姐姐前往药谷。
　　在一月前，药谷中一位不起眼的小学徒意图向程姐姐投毒，若非贴身婢子谨慎，此刻人已香消玉殒。
　　慕姐姐按兵不动，将那学徒拘在暗牢中，当夜便得了其服毒自尽的消息。
　　此番来信表述的是程姐姐的意愿——
　　多谢几位少侠的仁义之心，侥幸留得性命已是上天恩赐，在她不曾调养好身体之前，不希望我们再为她去做什么，她也暂时不会孤身前往无情剑宗。
　　是了，百草门地形得天独厚，药谷入口难进难出，此人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觉将人塞进药谷，混入无情剑宗更是不在话下。
　　此刻我只能假设，如若那两次三番要取程姐姐性命之人的确是大师兄，不论来者何人，皆是羊入虎口。
　　谢陵将信纸连同信封一齐拿到烛台边，借着簇簇火苗燃上白纸一角，边缘迅速卷起，眨两下眼的功夫便烧成了灰烬。
　　“慕师姐做事张弛有度，不在事发之时通信的确掩去许多耳目。程姑娘更是聪明，挑明态度，暂退一步，于所有人皆无弊处。”
　　“阿雪，况且你也知道，这些时日我与李雁行私底下没少忙活这事……说是一无所获都算轻的了。”
　　画像明确指向大师兄，可谁都不是那不长脑子的，此事既瞒着我爹，那便是不能放在台面上来做，其中曲折可见一斑。
　　“不必操心这事了。”谢陵伸手捏了捏我的耳朵，俯身道：“谁若心中有鬼，早迟会露出马脚，咱们暂且放上一放，等等便是。”
　　79.
　　他说的在理。
　　我听进去了。
　　只是没想到，这一放就是两三年，狐狸尾巴没揪着，大师兄回家一趟，反倒觅得佳人，打算回剑宗择日成婚。
　　大师兄年纪最长，成亲原是喜事，可当年旧事未解，我心中始终存了个凹凸不平的疙瘩。
　　这两年多剑宗与百草门书信来往算不得频繁，逢年过节慕姐姐那边会寄些东西来，在箱底压上一封薄薄的信，既是问好，亦是报平安。
　　而翠逢山上热闹一日胜过一日，自打谢陵成了英雄榜榜首，前来讨教的名门子弟草莽武痴络绎不绝。
　　当然，也不乏拐弯抹角来探一探口风之人。
　　探什么口风？
　　少年剑客皮相不俗，武功卓绝，又有无情剑宗这么个响当当的出身，冰人蜂拥而至，险些踏破了剑宗门槛。
　　谢陵不胜厌烦，每每来人就拉了我去后山躲着，美其名曰与我过招，谁不晓得他的司马昭之心。
　　三师兄比谢陵要长上三载，前来做媒的冰人一半儿是为着谢陵，另一半则是冲着他来的。
　　可惜襄王总无意，无论是冲着谁来的，都没能为神女带回一丝佳音。
　　如此两三年过去了，一水儿光棍的无情剑宗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既非一心只顾练剑的三师兄，亦非凡事没个正经的四师兄。
　　婚期未定，大师兄成亲的消息不胫而走，早一步传遍了各门各派。
　　冰人们的心思又活泛起来，隔三岔五地往翠逢山上跑。剑宗一向与各门派交好，闻此讯息纷纷备好贺礼前来。
　　百草门的信来得并不突兀，程姐姐的身子骨渐渐调养好了些，剑宗不日便要启程去京城提亲，她打算趁此机会悄然混入其中，便能安然无恙地抵达剑宗。
　　此事马虎不得，我立刻去寻了三师兄。
　　在我爹面前，他开口远比我去恳求有用得多。
　　继而三师兄顶下了林青师兄的位置，领着几个伶俐弟子以及两马车的聘礼下了山。
　　三师兄知晓我不喜骑马，安排了一辆马车供我乘坐，我抬手一掀布帘，毫无防备地被捂着口鼻拽进了车里。
　　“老实点儿！”身后人瓮声瓮气，两手紧紧扣住我的胳膊腿儿，意图营造出凶神恶煞的样子。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有人甘愿窝在后头当人肉垫子，那我就却之不恭地倒进了他怀里，懒洋洋道：“何人放肆，你不晓得我师兄就在前面领路，也不晓得我是谁吗？”
　　此人顿了顿，磨牙凿齿道：“那又何妨？他又打不过我，我若是半道劫走你，谁也不敢吱一声。”
　　……真是一日比一日狂妄。
　　“你劫走我做甚么呢？”我想了想，翻过身伏在他膝上问道：“陵哥，你不是去蓬莱山了吗，怎地跑回来了？”
　　谢陵捏着我的耳朵，气哼哼道：“不然呢？出去一趟你就跑了，前几年怎么答应我的，你都忘了？”
　　我讪笑道：“这不是给你留了信嘛。”
　　80.
　　这几年在两个师兄的轮番督促下，我好歹是将剑宗的基础剑法学了个遍，身量体格在他们面前还是不够看，倒也长成了少年人的模样。
　　至少旁人不会再觉着我是个孩子了。
　　一路平安无阻抵达京城，大师兄出身名门，许家原想让剑宗一行人住在许府别院，三师兄回绝了，许夫人又提前安排了客栈。
　　一人一间房，财大气粗。
　　谢陵突然现身，客栈没他住的地儿，他便厚着脸皮同我挤了一间，言辞铮铮道：“我与阿雪自小一同长大，又非头回同床共枕，挤一挤就好了。”
　　三师兄放下行李，人却不打算闲着，马不停蹄前去打点隔了两条街的客栈老板——
　　程姐姐不日抵达京城，定下的住处便是那儿了。
　　礼数不允，本朝也没有傍晚去下聘的理儿，我们自然要等到明日才能前去许府。谢陵是个闲不住的，用了客栈的饭菜，没一会儿就拉着我出去了。
　　皇城脚下处处繁华，街头巷尾热闹非凡，谢陵抓着我的手进了酒楼，十分阔气地要了顶楼的别间。
　　来往人影融于声色光影，灯笼在厢房外闪着豆大的红光。自窗边俯瞰，视野极佳，恰好能瞧见底下怀抱琵琶弹琴唱曲的优伶。
　　酒楼四处亮堂，正中为琵琶女留下一隅落脚之地。时下天气转炎，亮光映在轻薄的缎子上，愈将那几个琵琶女显得肤白娇弱。
　　“阿雪，看什么呢？”酒壶在我面前晃过一圈，谢陵不悦地板起了脸，“……琵琶女有甚么好看的。”
　　“……陵哥，”我迟疑着收回目光，“最前边那个，好像是个男人。”
　　酒楼老板请来表演的琵琶女皆是身着粉衫，头戴簪花，唯独位居最前的那个穿了一身艳丽的红，一串银铃系于腕上，拨弄琵琶弦时随之溢出清脆响声。
　　台下看客如痴如醉，红衣人微一福身，恰恰让我瞧见他颈中央的凸起。
　　这是个货真价实的男子。
　　谢陵一听就皱起了眉头，更不愿多看一眼：“原是听说明月楼最为风雅才带你来的，竟也安排了这些乌七八糟的。”
　　一曲方停，琵琶音止，不少客人追着红衣人的衣袂离席而去，一闪神，我猛地扶着阑干起身：“陵哥，你看！”
　　谢陵粗粗瞥了一眼，环住肩头挡住我的视线，磨牙道：“明码标价出来寻欢作乐，阿雪，你可千万别学那些个浪荡子。”
　　“不是！”我一急就犯起了蠢，勉强扒拉下谢陵的胳膊，“你看那个是不是林青师兄！”
　　三师兄虽是顶了林青师兄的差事，可多个人帮着打点总是好的，林师兄到底还是跟着一同来了京城。
　　同行的几个弟子皆是没来过京城的，不免生了些出去玩耍的心思，林师兄往日常跟着大师兄东奔西走，于是便体谅那几个弟子，让他们放心出去转转，看守行李一事交给他就成。
　　因何事让他鬼鬼祟祟地跑到了明月楼来？
　　说话间跑堂的拦下了追随红衣人而来的数位客人，与此同时，林师兄上了楼，借着酒楼喧闹，众目睽睽之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谢陵凝神看过去，忽地嗤笑一声，道：“阿雪，在这等我一刻钟，我去瞧瞧他到底打了什么鬼主意。”
　　81.
　　房中香燃了一半，谢陵说了一刻钟，待到熏香燃尽，他必定会如期回来。
　　三年前在祠堂发的誓时时刻刻萦绕在我耳边，我迟迟生出了不给爹娘师兄添麻烦的自觉，老老实实地等在厢房里。
　　酒楼里又换了一批唱曲儿的伶人，我一向最不爱听曲，百无聊赖地琢磨起了旧事。
　　不认识林青师兄是当年程姐姐亲口所言，假使大师兄借用林青名讳信物是真，那林青是否真的全然无辜？
　　他此番遮掩，究竟又是作何打算？
　　不能再想了，我的脑袋又开始发涨了。
　　说来惭愧，我这三两年似是患上了头风症，明明是个十六七岁的年轻人，每每思虑过多，就像个耄耋老人一般卧榻不起，直呼头疼。
　　虽说谢陵和三师兄伴我多些，可这事儿还是江大哥最先发现的。
　　有一回庆生，江大哥打了根发簪赠予我，叶形青簪，雕工细致，我盯了那簪子好一会儿，张口喃喃道：“江大哥，这簪子好眼熟啊。”
　　“……是吗？”江渊略显惊讶，随口接道：“是我办事欠妥了，下回必定找些新鲜器物送你。”
　　“没有，我很喜欢。”旁人记挂着生辰已是用心，怎可再挑剔贺礼，我连忙仰脸冲他笑笑。
　　江渊比起我那几个师兄，更像是一个合格的兄长，握着簪子亲手替我挽起头发，铜镜映出青翠玉簪，我胸口骤然一窒——
　　不会有误，我绝对在哪里见过这支簪子。
　　不是摊贩商铺，亦非旁人的发髻妆匣。究竟是在哪里……晕眩感隐隐侵入身体，一寸一寸摧折着脑中根根丝线，我伸手去拨开层层叠叠的迷雾，却在愈发频繁的阵痛中节节败退。
　　此事不了了之，江大哥手法轻柔，每每让我枕在他膝上，替我纾解头痛。我在与百草门的书信中也委婉提过几次，慕姐姐开了药方，却是不见好转，我只得尽量不去想那些杂七杂八的琐事。
　
63、团圆（一）
      82.
　　房门轻响，我扫了一眼香烛，收起思绪道：“半刻钟都没到就回来啦？”
　　话音未落，一阵浅淡的血气近至鼻息，我乍然一惊，转过去看到了另一张熟悉却许久未见的脸。
　　“江大哥？！”
　　那血气来源于他腰腹之间的伤处，江渊恍若不觉地阖上门，简短道：“关窗。”
　　我连忙支上窗子，手忙脚乱地去探看他的伤口，确认是皮外伤后松了口气，“江大哥，你不是去贺州了吗？怎地跑到京城来了。这伤是怎么回事，待会随我回客栈，我替你包扎一下。”
　　“路上听闻常伯伯派李少侠前往京城下聘，我心知你多半跟着同去了，便打算先来京城与你碰面。客栈空无一人，我出来时瞧见了你那林师兄，刚想向他问路，就见他一只脚迈进了明月楼。你方才趴在窗边发怔……我便看见了。”
　　“那你的伤呢？”他只答其一，我认真重复了一遍。
　　江渊唇角微动，摇头道：“箭从身后来，我武艺不佳，堪堪避过要害，却未来及看清是谁。”
　　“箭？”
　　“嗯，遮住眼睛了，”江渊轻笑，手指拨了拨我的额发，“小伤，不碍事。”
　　“……但是，宝儿，我就不随你回去了。”
　　“啊？”我愣了一下，面红耳赤道：“江渊！不是说好了再也不这么唤我吗，你这人怎么不守信用。”
　　我娘这人腻歪起来无休无止，甚么宝儿心肝肉的胡乱喊做一通，上回意外教他听见了，向来温润的江大哥竟学起了谢陵，一口一个宝儿的取笑我。
　　我：“……”
　　求求你饶了我吧。
　　“等等，你有好一阵子没回翠逢山了，下月你过生辰，也不回吗？”我含糊揭过那个羞人的称谓，续起了方才的问话。
　　江渊手掌宽大，覆在我的指骨上轻轻一拍，“暗箭难防，今日不知从何处射来这一箭，明日不保准会有人找上门来。”
　　我很严肃：“既然如此，你就更应该同我回翠逢山。”
　　江渊侧目勾起嘴唇：“数月未见，常少侠剑艺又精湛了几分，可否与你两个师兄一较？这是要护着我的意思？”
　　……那倒没有。
　　我否认了前半句，答复后半句道：“有何不可？”
　　相处三载，哪怕是只小宠也养出感情来了，更何况是两个人，我早将江渊视作兄长，护着兄长难道不是天经地义？
　　江渊怔了一瞬，微微狭眼，适才覆在指节上的手掌握紧了几分，忽而轻叹了一口气。
　　“不会有那一日的，宝儿，无需你操心甚么，当是我护着你才对。”
　　我：“……你莫要瞧不起我。”
　　并非我大言不惭，若非碰上高手，自保的本事我还是有的。
　　他慢慢笑起来，从衣袖间掏出一支血气未干的羽箭，用衣角擦了擦，道：“还有件事要托你去办，常伯伯见多识广，你将这支箭带回去问问他可否在哪处见过。”
　　我接过去定睛一看，嚯，哪里需要麻烦我爹。
　　这回不用抓心挠肝地回想，我近乎斩钉截铁地答复他：“我见过。”
　前端尖利，杆身极粗，并无多余坠饰，空留一截灰翳的羽毛缀在尾部。
　　同样的一支箭至今仍然收在我房里，我爹与江湖中绝大多数门派中人都交过手，坦言从未见过使用这般样式弓箭作兵器的门派。
　　江渊轻声唤了唤我的名字。
　　我默然片刻，三两句同他说了原委。那箭攥在手中，我怎么瞧它怎么不顺眼，随手往花瓶里一掷。
　　谁知准头不够，花瓶砰然坠地，搁置花瓶的架子应声一动，底下地砖向上翻起，袅袅暗香与低低话语声一同袭来。
　　尚未来及探看厢房里的别有洞天，自楼下传来的声音就将我镇在了原地，再不敢去瞧上一眼。
　　苍天作证，我只是扔了一支箭，可没想听旁人的活春|宫啊！
　　我对上江渊的目光，见他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木着脸结巴道：“这、这……”
　　他从木椅上起身，步至博古架旁，俯下|身将那块地砖翻回原位，隔绝了沁人耳目的幽香。
　　江渊不以为意：“没事了。”
　　然下一刻脚下地砖陡然一震，一枚银铃自洞口飞来，一把娇柔的嗓音冷冷开口，“哪里来的上不得台面的宵小，可知坏人好事的下场？”
　　我：“……”
　　为人处事还是要讲些道理，我真不是刻意坏你好事的。
　　江渊朝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摹着纨绔子弟的口吻回应道：“我来明月楼是为着喝酒的，可不是成心听你的活春|宫。”
　　隔着一层楼板，那人猛一拍桌，霎时间另一枚银铃嵌入砖石，周遭砖块应声裂开，竟是要将上下两间厢房打通。
　　此人丝毫不留情面，在窟窿能容纳一人通过时纵身向上一跃。
　　江渊眉目一动，电光石火间掐住我的腰往榻上一带，神情略带歉意：“别说话。”
　　江渊抚着后脑将我按进怀中，懒洋洋扭过脸去：“阁下好排场，我并非故意扰你好事，如今也算扯平了，何故还要刀剑相向？”
　　我不敢轻举妄动，只得按兵不动，听从他的指挥。江渊体量高大，将我遮得严严实实，我向外瞥去，只瞧见了一抹艳红的衣角。
　　“切莫生事！”一直未曾出声的第四人冷不丁开口。
　　也是男的？
　　我人傻了。
　　“郎君好颜色。”来人竟依言放柔了语调，望着江渊吃吃笑道：“不知郎君姓甚名谁，怎么称呼？”
　　江渊忽地扳起我的下巴，食指横于唇间，在指尖轻轻落下一吻，而后道：“鄙人从不做吃碗望锅之事，公子还是请回罢。”
　　“……好，奴家小字阿宁，近日都会在这明月楼停留，郎君若是何时放下了手中小碗，便来听奴家弹一曲琵琶罢。”
　　红衫、铃铛、琵琶……
　　他是先前那个怀抱琵琶的男子！
　　83.
　　楼下厢房空空荡荡，那两人言毕便另寻他处，徒留我僵滞在原地。
　　“宝儿？方才委屈你了，你没生江大哥的气罢？”江渊一瞬不瞬地望着我，我却迟钝地琢磨出了些事儿。
　　那自称阿宁的男人应是断袖，那他适才的意思是……
　　看上江大哥了？
　　“……小初？”江渊见我一时半刻没搭话，拧眉惊疑道：“怎么了，莫不是头痛又发作了？”
　　我连忙道：“不是不是！我晓得轻重的，怎会生气。”
　　我还是有些恍惚，江渊当我讳疾忌医，不由分说直接将刚坐直的我又按进了怀里，细长的食指轻轻按压两侧穴位，温声道：“方才那人在江湖中小有名气，我在外曾听说过他的一些事迹，做事阴狠决绝，还是不与他起争执的好。”
　　是了，一枚铃铛直直**坚硬地砖，不说别的，这般内力必然是在我之上。
　　“还有一件事，”厢房寂静下来，江渊指尖顿了顿，“另一个人，似乎是你那林师兄。”
　　我倏然睁开眼，猛地从他膝上起身，仰起脸来，唇畔忽地一热。
　　我操。
　　素日里爹娘管得紧，这般粗俗之语决不会从我口中溢出。
　　可情势迫人，再找不到比这俩字更贴切我此刻心境的了。
　　“对不起江大哥！我、我不是有意……有意轻薄你的……”
　　他娘的，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我起身时江渊刚好低头，两厢之下，我就这么突兀地擦过江渊的侧脸。
　
64、团圆（二）
      84.
　　场面尴尬至极，惊诧之余上下牙一搭，我反倒咬破了自己的下唇，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哦，不需要我挖。
　　地上原就有个大洞。
　　洞已经准备好了，常雪初，你跳还是不跳呢？
　　85.
　　我最终还是没跳成。
　　江渊为人大度，扶额笑了起来，声音含笑：“小傻子，怎地这般纯情，今后娶媳妇时可怎么办呐？”
　　娶媳妇？
　　我缩了缩肩膀，这事不急。
　　除了时常外出的江渊，翠逢山上下无人不知，常小师弟正当年华，却随了几个师兄，没个结亲成家的意愿。
　　小半年前我一过十六岁生辰，冰人的目标便又多了一个。自溪里城来了个爽朗大方的冰人，将画像塞了我和谢陵一人一张，谢陵沉着脸夺过我手里的画卷，二话不说和他那张一同交还给人家。
　　我说：“陵哥，当面拒绝，恐怕不大好罢。”
　　谢陵横眉倒竖：“阿雪，你才多大，这些人就将主意打到你身上来了！”
　　我实在不好意思说，其实人家多半是冲你来的，我就是那个顺带的。
　　我也想不到哪家姑娘会中意我，毕竟在江湖上我的形象还是那个一等一的废物。
　　我默了会，道：“其实寻常人家十六结亲也是常事，但……”
　　“不可！”谢陵火急火燎打断了我未说出口的下文，艰难道：“……就是不行。”
　　我：“？”
　　没过几日，我又收到了第二幅画像。
　　谢陵吸取教训，说不上痛改前非，但好说没拦着，人却是不容拒绝地守在一旁，盯着我摊开画卷。
　　我看了一眼，揉揉眼睛，再看一眼，茫然道：“师兄，你看这画的是翠逢山吗？唉，里面那个人是我？”
　　谢陵不言不语，抬手卷走画卷，淡淡道：“或许是弄错了吧。”
　　我原本想说那画卷底下似乎有字……算了。
　　两月后，清泉派文掌门携同座下弟子前来与剑宗弟子切磋。
　　文掌门有个和我一般大的儿子，名唤文心远。文心远是为数不多待见我的同辈之一，逢年过节各派往来之际，他常在信中问候我一两句，算是我在剑宗外的一个朋友。
　　“常师弟，”文心远鬼鬼祟祟凑到我边上，红着脸拉住我的手腕，“前些日子我托人送了幅画给你，你可有收到？”
　　我：“？”
　　你这个人没事红什么脸？
　　我想了一下，一拍脑袋记起那幅来历不明的画卷，恍然大悟：“原来是你的画啊，画得挺好看的。”
　　文心远眼睛一亮，继续道：“那画底下的小字，你可瞧见了？”
　　我：“？”
　　这个真没有，我还没瞧见就给谢陵抽走了，当然我也不好告诉他实情，只得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文心远那张小白脸愈发的红，看着像是做了甚么坏事被人揭穿了一般，期期艾艾道：“常师弟……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
　　没法糊弄了，我说：“什么怎么想的？”
　　文心远急了，抿了半天下唇，一个字也没从嘴里蹦出来。
　　刚巧我爹唤我，我便不打算同他在这儿继续打哑谜，一溜烟跑走了。
　　原来我爹找我也没好事。
　　持剑上场前我在继续当一个废物和小露一手之间摇摆不定，清泉派弟子已拔剑而来，秉持着不给剑宗丢面儿的原则，我终是接了他的招。
　　那结果自然是侥幸未辱没剑宗门楣。
　　嗐，在几个高手轮番高强度教学之下，任谁都不会没一点长进。
　　我爹呷了口茶，慢悠悠道：“雪初，你与文贤侄一向要好，不若趁此良机切磋一番？”
　　没必要罢！
　　文心远能力排众议同我做朋友，我一直以为缘由是我俩的功夫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一个赛一个的不争气。
　　我试着婉拒，架不住文心远摆出了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是真的没必要。
　　文心远手中剑坠地，震惊与伤心揉作一团挂在脸上。
　　唉，文小兄弟，打赢你这种事情，我也不想的。
　　不想文心远这厮的小情绪一时难以消解，大半夜的站在门外一声一声地喊常师弟，跟叫魂儿似的。
　　不是我不愿请他进来一坐。
　　而是谢陵这浑人又捂着心口声称自己做了噩梦，半个时辰前刚偷摸爬到我床上。
　　旁人看见总不会认为是谢陵铁了心非要与我同榻，必定是腹诽我胆子比针眼小，这么个十六七的人睡觉还要拉着师兄作陪。
　　我说：“文师兄，我歇下了，有甚么事明日再说罢。”
　　文心远伫立门外，静了一会儿乍然开口：“……常师弟，想来白日里你是唬我，甭管你收没收到那幅画，将窗台上的信收下吧。”
　　我：“好好好。”
　　大半夜的不歇息都闹什么呢，现下都丑时了，再过两个时辰三师兄就要起来练剑了知不知道！
　　谢陵拉着我一条胳膊：“明日醒了再看也不迟，阿雪，我困了。”
　　我很严肃：“不成，文心远今日古古怪怪的，我非得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我去拿信了。
　　我后悔方才没听谢陵的话了。
　　“他他他他他……”我吓得都结巴了，两根手指捻着信笺，“他魔障了还是我瞎了？”
　　谢陵从我手里抽走信笺，团吧团吧往地上一扔，拉过我微微发颤的手掌，肯定道：“你没看错，他也没魔障。”
　　我崩溃道：“我又不是姑娘家，他为何要求娶我？”
　　这不是重点。
　　我补充道：“即使我是女儿身，也不会嫁予他啊。”
　　我又不喜欢文心远。
　　谢陵笑了一下，笑意沁入眼底。我一看便知他又要取笑我，可这回我是大错特错，谢陵不仅没笑我，反而同我说了许多骇人听闻的事儿。
　　原来文心远不是第一个上门提亲的男子了！
　　两条眉毛拧在一处，我苦着脸道：“虽说我长得的确更像阿娘，可他们也不能真把我当小师妹啊！”
　　这些个门派子弟真是好生过分，我义愤填膺地同谢陵怒斥了许久，口干舌燥，说无可说，须臾间静默下来。
　　谢陵突兀开口：“阿雪，你可有意中人了？”
　　“没有啊，”我不假思索，下意识反问，“你呢？”
　　“……我有。”
　　我：“？”
　　苍天在上，后土在下，谢陵何时有了心上人，这事我竟一无所知。
　　我再也不是他最爱的师弟了。
　　悲从中来，我多嘴问道：“是哪个门派的师姐啊？”
　　“……还是师兄？”我福至心灵，举一反三。
　　一声闷笑溢出胸腔，谢陵抬手掐住我的脸颊肉，道：“傻阿雪，泥菩萨过江，还有心思管我，我胡说的呢，你信不信？”
　　我就知道。
　　“去去去。”我啐了他一口，斜斜靠在软垫上，无可奈何道：“我得想个法子。”
　　想什么法子？自然是挥剑斩断这些簇烂桃花。
　　谢陵说：“文家小子狗胆包天找到你面前，别挂在心上，今后再无此事发生。”
　　我又不傻，当然晓得爹爹和师兄们都替我挡在前头，可这些杂事因我而起，也只能从我这儿斩断因果。
　　拒绝一个人不太容易，拒绝所有人便是一视同仁了。
　　自那回祠堂立誓后，我又一次站在了先辈牌位面前。
　　我爹听我一言，神情极为复杂，隔了许久才道：“你爹娘并非那食古不化之人，儿啊，你可是有了心上人，碍于……身份地位难以开口，才说这不结亲的话来试探一二？”
　　我：“？”
　　您想得可太离谱了。
　　这话只差明明白白地问我是不是恋慕上了年长我二十岁的有妇之夫！
　　我诚恳否认：“这个真没有。”
　　我爹摸了摸鼻尖，脸上露出了微妙的笑，说：“随你，咱家不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老一套，即便是终身不娶，爹也不会说一个不字。”
　　在此之前，我做好了十足的准备，挨上我爹一顿痛骂，或是在宗祠跪上三天三夜，怎么也没想到是这么个平和的结果。
　　我想我一定是上辈子积福了，才投生常家，做了爹娘的儿子。
　　86.
　　这些话我当然不会复述给江渊听一遍，此时在他面前提文心远那点破事只会让场面愈发尴尬。
　　他一笑置之，只当我说不娶媳妇是少年人的屁话。
　　我急于转移话题：“江大哥，你说那另一个人是……林师兄？”
　　江渊只来及点了点头，厢房紧闭的雕花木门一推而开。
　　“阿雪，我……你怎么在这？！”
　　87.
　　谢陵目光在我和江渊身上迅速游走过，霎时间脸色骤变。
　　我分明听见了他指节错动的脆响，头皮发麻之际，他却忽然平复了下来，仿佛适才的山雨欲来都是我凭空想象。
　　近两年谢陵与三师兄的关系缓和许多，朝着正常师兄弟的方向大步迈进，偏偏和江渊像是前世的冤家，说反感彼此吧不太至于，但始终透着股王不见王的意思。
　　我当惯了和事佬，不料江渊动作更快，淡淡道：“江某有事在身，先走一步。小初，至于方才的疑问，就让谢少侠替你解答罢。”
　　88.
　　江渊走了。
　　如若我没看错，迈出门槛前他还对谢陵笑了一下。
　　但谢陵并没有理他。
　　先前的山雨欲来并非错觉，谢陵大步走到我身前，抬手捏住了我的下巴颏。
　　劲儿有点大。
　　我本能同他卖乖：“师兄，疼——”
　　不是，为什么江渊突然出现，我要在这儿承受谢陵莫名的怒意啊？
　　谢陵的手指往上挪了半寸，压在了方才被我咬破的嘴唇上，说：“阿雪，这是怎么回事？”
　　我莫名其妙：“不小心磕破了。”
　　掐住下巴的两根手指猛然松开，食指移至左颊，谢陵垂下眼睫：“你脸红了。”
　　……不是罢，原来我的脸皮这么薄的吗？
　　我说：“可能是热的罢。”
　　笑话，我怎会承认是因方才与江渊的乌龙而脸热。
　　“原来如此。”谢陵喉结微动，点了点头，转而用教我练剑的语气道：“闭眼。”
　　我下意识遵从指令闭上了眼睛。
　　好清冽的酒香。
　　好软的触感。
　　什么东西贴在我唇角。

65、团圆（三）
      89.
　　我茫然地将眼睛睁开一小道隙缝，谢陵挺直的鼻梁近在眼前，他的手掌不知何时搁到了我腰侧，往身前紧了紧，含糊道：“不准推开我。”
　　一句粗鄙的俗骂涌到嘴边，谢陵以舌尖抵住唇缝，将我想说的话尽数踢回了腹中。
　　不是他准不准我推开他的问题。
　　他使了这么大的劲儿，即便是我想推开也有心无力！
　　耳根发烫，胸腔中存放之物剧烈跳动，我忍不住把手心贴在谢陵胸口，谢陵松开作乱的唇舌，哑声道：“阿雪，你在做什么？”
　　我诚实作答：“我想听听，你这里是不是也跳得这般快。”
　　谢陵怔了一下，闷声笑着让我去听，“那你听见了吗？”
　　我含含糊糊回答：“……嗯。”
　　他又伺机抱住了我，压抑着情绪问道：“阿雪，你方才为何不推开我？”
　　？
　　做人不能无耻到这种地步，分明是你让我别推开，现在又问我为何，谢陵，你的脑子去了哪里？
　　我回过味来了，必须向他讨要一个说法，沉声反问道：“那你又为何对我做这种事？”
　　“谢四出身江湖，不如世家子弟那般克己复礼，更学不了发乎情止乎礼那一套，我只知若是再犹而不决，我的小阿雪就要跟旁人跑了。”一阵天旋地转，谢陵无耻之尤地将我压在榻边，委委屈屈道：“你莫要着了那姓江的道，他才不是甚么好人，只知流连花丛，怎会轻易收心。”
　　“……”我被他这一通话说得晕头转向，从一团乱麻中扒拉出线头，“关江大哥什么事？”
　　谢陵一听就不乐意了，低头舔了舔我唇上的小口子，恨恨道：“江御……江渊这个狗东西，我就知道他对你图谋不轨已久。”
　　我：“？”
　　我好像终于明白了点儿。
　　呸。
　　谢陵的脑袋里都在想什么啊？
　　我木然道：“再重复最后一回，那是我自己不小心咬破的，与江渊无关，爱信不信，但你不能乱编排人。”
　　谢陵脸上慌乱一瞬，顷刻红红白白，知晓自己闹了个乌龙，索性将脑袋埋了下来，闷闷道：“阿雪，阿雪，你不要生我的气。”
　　……那倒也没有。
　　我现在只想敲敲他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被人偷龙转凤换了根芯子。
　　90.
　　冲动劲儿过去了，谢陵开始知羞了。
　　我推了推他箍得死紧的胳膊，说：“别装死了。”
　　这厮光出气不出声。
　　我：“……”
　　行，有胆子做，没胆子善后。
　　我说：“你打算在明月楼待上一夜吗？先前付的银两可不够。”
　　谢陵吱声了：“够的。”
　　我：“……”
　　好罢，常师弟顶天立地，主动承担起安抚师兄的职责。我说：“陵哥，你没必要这样……江大哥对我不似有断袖的心思，我也不会为着任何人忽视你。”
　　谢陵是狗吧。
　　不是骂他，我就是单纯这么认为。他将我视作领地里的私有物，旁人稍有靠近，就竖起浑身小刺。
　　啃我的时候也像小狗。
　这么多年，我还是没能当成人，做甚么不好，偏偏是根骨头！
　　谢陵似是哽住了，猛然抬起头，亮着眼眸盯住了我。
　　我自然不怕他的注视，气定神闲盘膝坐在榻上，这厮忽地倾身覆了过来，“阿雪，不是你想的那样。”
　　眼睫轻颤，谢陵垂下了头，在我唇上落下了一个轻若无物的吻，“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吗？事到如今，傻子才会不明白。
　　我的惊讶溢于言表：“为甚么？”
　　谢陵的姿态反倒轻松起来，低头仔细理了理我揉皱的衣襟，道：“三岁小儿皆知，饿了要吃，困了便睡，怎地阿雪既已长到这般年岁，还要问这种问题。”
　　“哪怕我能找出一个缘由，也不至于在你面前狼狈至此。”
　　须臾间我脑中的念头飞速流转，辗转多时，最终化为飞灰，荡然无存。一阵不可言说的情绪涌上心头，他还真是实诚地让我……无话可说。
　　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答复，谢陵不比旁人，打发冰人与文心远那一套我是万万不愿用在他身上的。
　　可情爱一事于我而言着实是天方夜谭，连自个儿都弄不明白，该怎么去回应他这一份沉甸甸的感情？
　　兴许是我沉默太久，谢陵面上神色愈来愈惨淡，我轻咬了一下腮边的软|肉，一咬牙抱住了他：“咱们现在不说这个了好不好，师兄，我当下姑且弄不清楚，可你与旁人绝不相同，我……你明白吗？”
　　今日我俩似乎与明白二字杠上了，分明已将男女之情摆到了台面上，却又在那团云雾上覆了一层盖头，隔着绸布雾里看花。
　　先前未喝完的酒盏静置在手边，因不速之客而倾斜坠地，打碎一室酒香。
　　谢陵眸光深深：“好。”
　　91.
　　离开明月楼前，谢陵又哽了一下。
　　别无他耳，因是倚在柜台边的年轻妇人扬手推拒了他的银两，口称一位姓江的公子已然付了酒钱，明月楼断没有收两份银钱的黑心先例。
　　更声顿起，巷弄里人烟稀少，穿行至客栈，大堂里的小二沉沉欲睡，未见我二人步子轻巧地上了二楼。
　　我正襟危坐：“师兄，说正事罢。”
　　从江渊忽而闯入厢房，再到绯衣人与那疑似林师兄之人的言语，我一五一十全数告知了谢陵。
　　当然，活春|宫一事被我含糊其辞糊弄过去了。
　　谢陵若有所思：“怪不得起初我遍寻不至，原是这两个蠢货机灵了一回，藏身到了脚底下。”
　　江渊说由谢陵来替我答疑解惑，可我见他像是一无所获的模样，只得不抱希望问道：“师兄，你有发现甚么吗？”
　　谢陵嗤笑一声，自袖中抖落一枚金光闪闪的令牌。
　　我：？
　　令牌通体光滑，唯有背面刻了一只栩栩如生的禽鸟。
　　谢陵食指划过凹凸不平的刻痕，问道：“阿雪，你可知这是甚么？”
　　说实话，我识得的鸟儿仅限于乌鸦麻雀大雁喜鹊之流，令牌上雕刻的鸟儿与其同呈金光，更是难以辨别。
　　谢陵笑了一下，并未继续为难我：“这是椋鸟。”
　　我：？那你还真是博闻广记。
　　谢陵又道：“我去迟一步，却意外拾得这块令牌。持此令牌者此刻必然发现遗失重要之物，他并非愚钝之人，想必正苦心规划该如何善后。可惜……太晚了。”
　　我听得云里雾里，直截了当问道：“所以这块令牌到底是谁的？”
　　林师兄吗？令牌由金子铸成，不掺一丝杂质，他打哪儿弄来的这富贵玩意？
　　比我脖子上挂着的玉观音值钱多了！
　　谢陵笑笑：“阿雪，当今天下，是谁在坐拥皇位？”
　　这可难不倒我，虽说无情剑宗身处朝野之外，除却大师兄再无一人打京城来，当今皇帝姓什么我还是知道的。
　　我自信答道：“楚家？”
　　谢陵摩挲着令牌上的椋鸟，点头道：“平头百姓怎可直呼皇帝名姓，久而久之他便以为我们这些山野之人孤陋寡闻了。当今皇帝是楚家后嗣，自然姓楚，而他单名一个字，椋。阿雪，你说这令牌与谁有关？”
　　我觉得我拿错了话本。
　　从江湖恩怨猝不及防地转变成了宫廷斗争。
　　前路扑朔迷离，人人看起来都成竹在胸，惟独我满头雾水。
　　老天爷，放过我，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剑客罢辽。
　　算了，谦虚为上。
　　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废物罢辽。
　　92.
　　总而言之，我算是明白了，大致是这么个情况。
　　绯衣人是想要剑宗典籍的人，林青是大师兄的人，大师兄是皇帝老儿的人，皇帝老儿是个贪心不足蛇吞象的坏老头。
　　自古朝廷与武林井水不犯河水，愿意入朝做官的江湖中人自有武举这条路让他们去走，朝廷更有专门的暗卫机构用于广纳人才。
　　天下读书人尽数投身官场，楚椋这个坏老头还嫌不够，非要将文武两道合二为一，悉数握于手中。
　　大师兄出身清贵，自小投入剑宗门下，成了我爹的大弟子。成年后得了我爹准许，自由出入藏书阁，把持剑宗内外俗务。
　　若无意外，修习无情剑的可能性也比旁人多上几分。
　　无情剑乃是剑宗立身根本，我爹当年不过练到第三层，便一举夺得盟主之位。
　　是种挺招人稀罕的功法。
　　也使得旁门左道的意图昭然若揭。
　　这我就不吐不快了。
　　你们这些惯做官的人就会想当然，皇位世代相传，捐钱博取荫官，将子承父业视作天理伦常。
　　可咱们无情剑宗不兴这一套。
　　不然无情剑宗第九代宗主人选板上钉钉地落在我头上了。
　　祖师爷他可得气得压不住棺材板了。
　　※※※※※※※※※※※※※※※※※※※※
　　44是柴柴，江哥是边牧，提问：33的犬系形态是什么？
　
66、团圆（四）
      93.
　　世上难测的事儿太多了。
　　譬如我爹至今没把无情剑传给任何一个弟子。
　　再譬如我爹近两年来逐渐少问江湖事宜，隐有辞去盟主之位的征兆。
　　想必是蛰伏太久，终于引蛇出洞，按捺不住分寸了。
　　一块令牌教他推导出了这般久远的计划，我突然反应过来：“陵哥，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谢陵：。
　　94.
　　“……你是不是这两年每每和我说一无所获，其实私下里早已查获许多蛛丝马迹？”我醍醐灌顶，犀利发问。
　　谢陵说：“……阿雪。”
　　“好哦，原来你一直在骗我，”我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那三师兄呢？”
　　谢陵一贯爱拉三师兄下水，难得保留了一丝良知：“我与他各有各的事要做，他或许查到许穆与程惜若确有牵扯，此事应是不知的。阿雪，你性子天真直率，我是担忧你将反感表露于面上，才瞒着你的。”
　　我继续追问：“那我爹呢，他不会也心知肚明吧？”
　　坐在床尾那人眨了眨眼。
　　……好的吧。
　　我气鼓鼓地睡下了。
　　第二日一醒来，许府那边便传来了一个颇为惊人的消息。
　　剑宗尚未去提亲下聘，原先定好的亲家——
　　云府则先给许府递了信，言辞直白，小女锦仪突染重病，寻医问药多时，始终不得其法，如今未行仪式，一切为时未晚，还请许三公子另择高门，免去今后诸多纠葛。
　　我表述的相当委婉，同行的小弟子则并非如此，慌慌张张扑进厢房，面红耳赤道：“不得了了！许师兄，许师兄他被……”
　　支吾半天也没说出个全乎话来，谢陵打了个哈欠，将同门师弟打发回房，我这才补全了他未说出口的话。
　　“被退婚了。”
　　三师兄捏着信笺一角，眉头紧蹙，似是心有疑虑。我眼下着实提不起分毫同情心，竟还有些许幸灾乐祸，靠过去问道：“师兄，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办？要在京城多留几日吗？”
　　他似在喃喃自语，我凑近听得不分明，隐约是在说“不该如此”。
　　是也，两马车的聘礼都到了京城，赶着下聘这一日匆忙退婚，说是事发突然，连三岁小儿都不会信。
　　我想得倒是很简单，决计是那楚椋老儿见自个派去的人办事不力，给他个下马威尝一尝。
　　我朝谢陵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我要将昨夜抵足而谈的内容告知三师兄了。
　　谢陵点了点头，默许了我的打算。
　　我东张西望片刻，关紧了门窗。
　　三师兄万年不变的冰块脸竟显现出了一丝裂痕，依照谢陵的说法，他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想我昨夜窝了满腹的气，将姓楚的和姓许的骂了个狗血喷头，如此对于三师兄而言确凿是未曾预料的惊变。
　　然而三师兄的反应却出乎我的意料，他哑然良久，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皮肉，我瞧着都肉疼，不由分说掰开他的手指。
　　“……没事，没事，小初。”他侧过身去，直直望向谢陵，“谢师弟，是大师兄……许穆做的吗？”
　　谢陵不置可否，转而道：“他与宁千重早有勾结。”
　　“……我明白了，多谢。”
　　他俩又在打甚么哑谜？
　　我正左右打量着两位师兄，谢陵忽地起身将我拽了出去，“让他独自待一会儿吧，心中执念骤解，须得给他些消化的时间。”
　　直到踱过半条街，我还没想明白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谢陵偏生讳莫如深，笑嘻嘻地同我打起了太极，只说让我去问李雁行，他不掺和旁人的事。
　　我：“……”
　　好罢，我前脚努力在脑中规划起该如何同三师兄问及此事，后脚就循着香味儿钻进了糖水铺子里。
　　谢陵腋下夹着方才买来的风筝，站在对街糖画摊子前朝我嚷嚷：“阿雪！别乱跑！”
　　知道了知道了，我扭头回他：“嗯！”
　　这会儿街上正热闹着，跑堂的忙得不歇脚，拨冗腾出来一席桌位让我坐下。对面是个柳眉乌发的官家小姐，身旁立着一男一女两个随从，那丫鬟侧身而立，身上叮叮当当的饰物远胜主子。铃音在嘈杂的大堂中略显突兀，我抬头瞟了一眼，鬼使神差地多看了两眼。
　　倒不是人家姑娘长了张倾国倾城的脸，而是我隐约觉着似乎在哪见过此人。
　　旁边的男人轻咳一声，我猝然低下头，还当是偷看被人逮了个正着，如此轻浮之举实有不妥。
　　可我方才垂下头，脑中恰逢时宜地蹦出来几段残破的画面。
　　我知道了！
　　那男子仅仅来及与我对视一眼，一旁的粉衣丫鬟便伸手在桌上叩了叩：“小姐，咱们该回府了。”
　　粉面桃腮的少女手中握着银勺，一声不吭地搁下大半碗冒着热气的杏仁茶，竟是听从了丫鬟无形的指令。
　　小姐不似小姐，丫鬟不肖丫鬟。
　　我抄着木剑便跟上了这所谓的主仆三人！
　　95.
　　主仆三人自侧门而出。
　　我亦轻手轻脚迈过侧门。
　　三人有如脚下生风。
　　我暗自加快步子。
　　干。
　　我跟丢了。
　　96.
　　常小师弟拔剑四顾心茫然。
　　常小师弟醉问主仆何处有。
　　常小师弟……
　　不知何人从身后拍了我一下，我迟疑了一瞬，两眼一黑，再不知事了。
　　97.
　　两眼乌漆麻黑，四下水声潺潺。
　　爹，娘，孩儿不孝。
　　我就不该不听您二老的话，如今是真真遇上险境了。
　　做糖画的老翁手脚麻利，想必没多久便将栩栩如生的金丝兔子交给了谢陵。
　　谢陵找不见我——
　　算了不能再想了。
　　也不知我昏迷了多久，手脚皆被捆缚住了，我摒住呼吸，耳畔是沙沙的响声，与时有时无的微弱呼吸。
　　那沙沙声是有人在尝试磨断麻绳。
　　我定神试探道：“……程姐姐？”
　　98.
　　我蒙对了。
　　先前那形迹可疑的主仆三人中的男子正是程姐姐，丫鬟是昨夜明月楼里的红衣人，至于小姐大约是真千金，只不过因着被人挟持，故而不由自主露出了惧色。
　　程姐姐如约而至，半途遭了暗算，红衣人——
　　我终于知晓他的名姓了，宁千重先是制住了程姐姐，后又带着她尾随边上这仍在昏迷的少女，顶替了少女的家仆，最终又不吝惜地连带上偷偷跟来的我，将三人一齐关在了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洞窟里。
　　说时迟，千金小姐悠悠转醒，呜呜咽咽地同黑漆漆的四壁问话：“这是哪儿？你们是要银两吗？放了我，我带你们去云府取。”
　　成，是个比我更缺心眼的。
　　等等……云府？
　　我用了敛息法，程姐姐也刻意收敛了呼吸，云小姐大抵是不知身旁捆着两个与她一般的俘虏，试着挣脱不成，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这地儿阴气森森，眼下明明是初夏，却涌进了一阵凉飕飕的冷风，我咳嗽一声：“……别哭了。”
　　少女瞬时止住哭声，惊愕道：“谁？”
　　“和你一样被关在这儿的人。”感情你是真一无所知，我转了转腕子，忍不住碰运气道：“云锦仪？”
　　云姑娘真是个实心眼儿，当即炸毛道：“你是谁！”
　　我是谁？
　　我是你今早方才退婚的前未婚夫的师弟。
　　这关系倒是不算远，只是未婚夫前头添上了一个前字，便是八竿子也打不着了。
　　程姐姐在她醒后始终一言不发，我怔了一下，若……都如我所想，那么这二人的关系着实有够微妙。程姐姐一贯聪慧，必然比我那芝麻大的脑袋转得快多了。
　　我：“……”
　　这样几个人凑做一堆，傻子才猜不出宁千重钓的是名为许穆的一条鱼。
　　如此想来一切都有了解释，从未见过的羽箭乃是皇家独有，灰色尾羽即是取自椋鸟。
　　宁千重与许穆因利而合，许穆做着执掌武林的春秋大梦，宁千重眼馋的是剑宗的内功心法，如今分道扬镳必定是分赃不均，宁千重自然撼动不了朝廷分毫，那便是许穆对他食言了。
　　我冥思苦想半晌，浑噩之际忽地寻到了一二头绪。
　　或许……并非是许穆不愿给，而是宁千重要的东西他压根给不了。
　　云锦仪这厢还在不依不饶，追问我究竟是谁，洞口忽地撕开一道橘红亮光，正是那宁千重举着烛台翩然而至。
　　火光幽幽，我三人无所遁形，彼此见着了对方的模样。云锦仪脸色煞白，才见着角落里不声不响的程姐姐。
　　他嗤笑一声，替我答道：“他姓常，自无情剑宗而来，你可知他是谁了？”
　　云锦仪既已瞥见我的模样，总不会眼盲心瞎到错认成我爹罢！
　　在江渊掩护之下，宁千重应是不曾察觉昨夜明月楼中另一人是我，我琢磨了一下，决定秉持一贯装傻的习惯：“你是何人？她俩又是谁？因何将我掳来此地？”
　　“常小郎君，装傻充愣并非长久之计，你当真不识得左右这两个小丫头？”
　　我：“……”
　　宁千重欣赏了一会儿我凝滞的神色，满意道：“宁某就不与你们啰嗦了，乖乖待在这儿，有人来救，你们自然打哪儿来回哪儿去。若是傍晚之前无人来此……”
　　此人轻轻拨弄腕上银铃，再抬起眼来看人时，蕴上了一丝赤|裸的轻蔑，嗓音却是带笑的。
　　“……那便自生自灭罢。”
　　云锦仪锦衣玉食长大，何时受过此等屈辱与威胁，骄纵的性子与怒意一同喷涌而出，冲着宁千重呸了一声。
　　宁千重像是习以为常，单单瞥了她一眼，不打算多留一刻钟。
　　眼见着他就要离开石窟，我福至心灵喊住了宁千重：“你是不是想要宝相经？”
　
67、团圆（五）
      99.
　　宁千重单薄的背影一滞，我便知晓我赌对了。
　　前往凌霄山庄那一年，三师兄同时在查藏书阁失窃一事。我曾多问了几句，当时三师兄轻轻吐出宝相经三字，我还傻不愣登地问了一句：“这听着像是少林寺的功法啊！”
　　然剑宗上下事务从不归我管，此事也仅仅止步于此，我再不多问，不想今日竟用三个字唬住了宁千重。
　　他眯起眼，果真起了兴趣，将我单独揪了出去。
　　外头依旧昏暗，我小心翼翼打量着周遭环境，一时不知他这据点究竟是何处，大抵是在甚么荒郊野岭，不然也不会如此破败，满是石壁。
　　宁千重若是发问，我必是一问三不知，到时早晚得露馅，于是我先发制人：“你先告诉我，你与许穆是如何闹崩的，我再将宝相经的去向告知于你。”
　　“常小郎君，”宁千重侧目，冲着我笑了笑，近到眼尾的细小褶皱都清晰可辨，“你是在与我谈条件？”
　　我沉下心来：“你很想要，不是吗？”
　　与谢陵一块儿待久了，我也是懂得如何戳人心窝子的。宁千重脚步一顿，最终仍是开口道：“姓许的一拖再拖，又让那林青与我继续周旋，我是见惯了他这种满口谎话的世家子弟，如若不下一剂狠药，他真当我宁千重是被他拿捏的不成。”
　　江渊并未看错，昨夜明月楼中第四人确凿是林青。
　　——只是，许穆不曾跟随剑宗一行人一同进京，宁千重此番施计是为何？
　　还是说，其实许穆掩人耳目，如今亦在这京城之中。
　　宁千重可不管我心中如何思量，又道：“你当真愿意舍下自家的心法？”
　　这不是我舍不舍的问题。
　　是我根本不知道宝相经在哪儿的问题。
　　他心中似是比旁人多长了几个孔窍，眨眼的功夫便读出我面上转瞬即逝的茫然，冷笑一声，揪起我的衣襟：“还是说，常小郎君压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用三个字就妄想来哄骗我？”
　　这人手劲不似长相般妖艳娇柔，我险些站不住脚，喉中气息因挤压而抽空。
　　我勉强露出一个笑，心说这回不死也得去半条命。
　　宁千重重重将我往地上一掼，我想他应该是算好了力气的，没打算立刻将我弄死，只可惜眼拙，没瞧见我身后的一块巨石。
　　我一脑袋撞上了巨石的凸起。
　　100.
　　睁着眼睛倒下去的那一瞬间，我以为我死了。
　　地府一丁点儿也不黑，亮亮堂堂，只是空无一物。
　　肉眼可见之处皆是空茫，我索性闭上了眼，静静等待鬼差的到来。
　　说不怕是不可能的——
　　我可没打算死啊！
　　爹娘在翠逢山等我，若是得了我在京城不知所踪的消息，阿娘那样的性子如何能撑得下去。
　　三师兄最爱揽责，定会认为是他没看好我，自此深陷愧疚。
　　江大哥的生辰礼搁在床板下压着，谢陵是晓得的，可他多半会不闻不问，使其尘封箱底，永不见天日。
　　唉，我还欠他一个答复呢。
　　怎么就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呢？
　　我想幸好此刻无人同我说话，不然我铁定抑制不住心中那股子说不清是遗憾还是内疚的情绪，哇地一声哭出来。
　　脚步声将近，却只有一位鬼差，我仍旧紧紧闭着眼睛不愿睁开，直到一把熟悉的声音轻轻开口。
　　“小雪，小雪。”
　　我再不敢装聋作哑，瑟缩着手脚转过身，心道这鬼差还挺温柔的，连我娘现在都不怎么唤我小雪了。
　　那是一张年轻而柔和的脸，约莫二十出头的年岁，风眼微挑，却丝毫不显凌厉。
　　我却越看越觉熟悉，眼前人像极了我认识的一个人，只是那人永远停在了十四五岁的年纪，那人若是有幸能活到如今，大抵就是这般模样。
　　他见我呆呆愣愣，弯唇笑了笑，柔软的手掌拂过我的发端，“小雪长这么大了，不记得我了吗？”
　　原就湿润的眼眶顷刻模糊了，我如同幼时撒娇一般抱住他的腰，一时说不出完整语句，哽咽含糊地唤了他一声——
　　师兄。
　　认出他的那一刻起，我便知晓，常雪初啊常雪初，这回你是千真万确丢了性命，不然也不会见到了逝世八载的乔师兄。
　　乔师兄单名一个羽字，他去世那一年我还很小，后来才知他是因练功不当换来了早夭的结局。
　　年月会模糊掉很多过往的痕迹，乔师兄在我心中留下的轮廓却是格外清晰，也许是那时三师兄不曾拜入翠逢山，而谢陵整日又只知与我斗气，待我温柔可亲的二师兄便是幼时常雪初心中最好的人。
　　“不哭了，小雪，”乔师兄用手背替我擦去眼泪，“没事的，没事的。”
　　怎么会没事呢？
　　我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我抱着乔师兄嚎啕大哭，眼泪一股脑糊到他素白的衣衫上，他毫无怨言地拍着我的肩膀，叹了口气刚准备说话，一道恶狠狠的声音忽地灌入我双耳之中。
　　“好了好了，你还要抱他多久！”
　　严格说来那声音中分明掺着浓重的不满。
　　我仰起头来看乔师兄，却见他脸上浮现不自然的神色，仓促道：“……不是说好不来偷听我同师弟说话的吗。”
　　那声音的主人却是理直气壮：“不是偷听！我是光明正大的听！”
　　我：“……”
　　大哥，你谁啊？我警惕地四下张望，映入眼间的仍是周遭的空荡。
　　乔师兄沉吟片刻，换上一副犹如安抚幼童的口吻：“听话，等我一会儿就好。”
　　十多年前，我爹从山下捡来当时仍是小乞丐的乔师兄，那时他便是一群乞儿中的孩子王，不想如今到了地府，依旧在操着生前的心。
　　不仅如此，还迎来了我这么个新鲜出炉的累赘。
　　我哭够了，也不愿在外人面前丢脸，匆忙抹了把眼泪，眼巴巴地望着乔师兄：“阿羽哥哥，等会鬼差会来带我走吗？”
　　不对。
　　乔师兄离世时不到十五，如今却是褪去少年轮廓，更似温雅的青年。他多半未去投胎，还是说乔师兄就是来索魂的鬼差？
　　我很想问他究竟因何出现在我眼前，又为何丝毫不关心这些年剑宗的变化。我正胡思乱想着，乔师兄忽地笑了。
　　“你不过是暂时昏迷，何来鬼差索命一说？”
　　我一骨碌爬起来：“我没死吗？”
　　“天道眼皮子底下做些小手脚虽是不难，可总得以相应之物两厢抵消。前尘往事向来惹人烦忧，头一回是必经之路，我既尝过这般滋味，是不愿再让你亲历第二回的。师兄也不知是救了你还是害了你，想来还是将过往尽数交还于你罢。”
　　“小雪，你只消记住，师兄帮得了你一回，那第二回却是旁人为你求来的福报。”
　　脑中思绪乱成一团，乔师兄口中字句都让我惶然无措，冷意霎时自脚底涌上心头，我揪住最后一句喃喃问道：“……甚么旁人？谁？”
　　时而发作的头风症驾轻就熟地侵入，难言的痛楚席卷了整个大脑。
　　“你醒来便会见到他们了。”乔师兄的语调温柔如旧，左手臂轻轻拢住我的腰身，另一只手覆于天灵——
　　他……们？
　　我甚至不曾反应过来，柔韧的指腹便离开了前额。
　　“锦城千千结，最难过情关。回去罢小雪，莫将前尘当作痴梦，你会明白的。”
　
68、团圆（六）
      101.
　　嗯……我叫常雪初。
　　其实我现在不大乐意睁开眼睛。
　　活了三辈子，我不至于听不明白二师兄的言下之意。
　　他是良善之人，许是修了几世的福德，得以得道升仙，回过头来拉上凡间不成器的小师弟一把。
　　将本该蹬腿见阎王的常雪初一脚踢回了人世间。
　　死而复生一回，已是二师兄为我挣来的大幸，第二回重返人世，却是……旁人求来的福报。
　　身下衾被柔软，想必此刻我已然置身于客栈厢房之中。一室静默无声，门外倒是传来窸窸窣窣的吵闹声，我竖起耳朵仔细辨认了一番——
　　不多不少，恰好三道声音。
　　所谓“他们”，我好歹活过三辈子，并非不识情爱为何物，可有一事我是打死也琢磨不明白。
　　上辈子在我英勇赴死前，江御风眼中震颤不似作假。我切切实实对他存过杀意，前世误解于他，今生又承了他无数关切，归根到底是我亏欠在先，可——
　　纵然抛开个中误解不提，他与我也是实打实的仇人啊？
　　江逢春同剑宗的恩怨同样纠缠不清，我实在琢磨不透江御风究竟对我存着怎样的心思。
　　先是于苍州制造偶遇，后又来到凌霄山庄，按部就班打入剑宗内部，甚至还装作不精武艺。
　　这是怎样的厚脸皮才能面不改色地演下去啊。
　　念及此处，我是该向谢陵斟茶道歉，江教主那是在三味真火里淬炼过的本事，不怪他一遇上亲兄长就要吃瘪。
　　想来这几年间谢陵行事几乎处处都露出千丝万缕的小马脚，也幸亏二师兄短暂抽去我前两世的记忆，不然他甭想瞒得住我。
　　尽管我不愿去回想，谢陵、江御风，乃至我爹和阿娘，他们或多或少应是都怀有前世记忆的，三师兄他……显然与他们一样。
　　他会原谅我吗？
　　我不敢想。
　　102.
　　许是我掀被下床的动静大了些，房门顷刻向内推开，三尊门神依次而入，众星拱月似的又将我按着躺了回去。
　　我摸了摸脑袋，时而发作的头风症大抵是尘封的两世记忆在作祟，如今尽数归位，便也不存在甚么疼痛了。只是从前额到后脑勺绑上了一圈厚重的纱布，想是我一脑袋栽在石头上，破皮流血在所难免。
　　谢陵最沉不住气：“知道怕了？以后还一声不吭就跟着人跑了？”
　　怕自然是怕的。
　　不过与谢陵想的却是有所出入，相较于宁千重许穆之流，我更怕的另有其人。
　　那就是你们仨。
　　三师兄难得驳斥谢陵一句：“无事就好，莫要再怪小师弟了。小师弟他……甚么都不知道。”
　　不，三师兄，我甚么都知道……
　　号称有要事在身突然跑路的江御风赫然立在床尾。
　　依我对他的了解，此事若是与他无关，我把名字倒过来写。
　　果不其然，由江御风开口向我陈述了我昏迷前后发生的事。
　　此事自始至终就是他早早策划好的一场瓮中捉鳖。江御风顾及着我眼下是个一无所知的状态，将事情掐头去尾，竟也圆了个七七八八，让人挑不出什么错漏之处。
　　威胁要将我困于洞窟之中的宁千重正自食其果，此刻大约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江御风还替我解答了一个疑问。
　　宁千重字里行间皆是钓许穆来找他的意思，而许穆压根没同剑宗一同进京，原是他在次日就悄然出发，与我们前后脚抵达京城。江御风在客栈附近看见的确凿是林青本人，而到了明月楼却偷龙转凤换成了易容行事的许穆。
　　我：“……”
　　好罢，这样就说得通了。至于许穆，眼下我并不是很关心他的去向。
　　因为我可以确认，他绝无可能怀揣前世记忆。
　　不然他第一件事就是想办法先弄死我。
　　我现在也有一件顶顶重要的事要做。
　　那就是先将这三尊门神统统请出门外！
　　103.
　　不为别的，欠债太多，债主一齐站在你床边盯着你，你怕不怕？
　　讲道理，其实我也可以不怕，毕竟死猪不怕开水烫，世风日下，欠债的才是大爷这个道理人尽皆知。
　　但我还是有那么点儿良知的。
　　我得仔细琢磨琢磨，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恢复记忆一事自然是瞒不住的，可什么时候坦白，如何坦白，先向谁坦白，都是严峻的难题。
　　上上策显然是去和我爹娘透底。
　　然，人在京城，离翠逢山十万八千里，归程遥遥无期，极可能半路上就被发现了。
　　104.
　　我晓得这一日来得必定很快，却没想到这么猝不及防。
　　三师兄端着药碗进来了。
　　今时不同往日，丢失的记忆不久前才堪堪归位，我一见他就抑制不住情绪，放眼望去似是溅了满地的血，与当时奄奄一息的人。
　　一见人就哭像什么样，三师兄动作一滞，将药碗搁在榻边，局促地立在床边，俯身问道：“小师弟，头还痛吗？”
　　我摇摇脑袋，伸手揽住他的脖颈，说：“不痛了。”
　　鬼使神差地，我忽然反问道：“师兄，那你呢，你痛不痛？”
　　开弓再无回头箭，问出口的那一刻我便没有退路了。三师兄怔住了，愣愣地看着我，我埋头往他肩窝里蹭了蹭，抓起他的左手抬到唇边，在虎口处轻轻舔了一下。
　　他的手掌很热，方才端着药碗，将皮肉捂烫了。
　　我还是很想哭，搂着他的脖子，湿漉漉的液体从眼中流出来，沾湿了他的衣襟。
　　“小初，”三师兄的声音闷闷的，僵硬的身体却软和了下来，抱着我的手臂慢慢收紧，“你记起来了。”
　　“嗯，”我吸了吸鼻子，“如果我永远记不起来，你是不是就要当我一辈子的师兄？”
　　他没有说话，三师兄不会说谎，所以我知道他的答案是——
　　是。
　　他会继承剑宗，即使修不成无情剑。
　　他会替我主持婚仪，不论对方是男是女。
　　他会一辈子留在翠逢山，一如他前世的打算，将万事压在心头，面上不露分毫。
　　“……对不起，对不起，师兄。”我亏欠他良多，无论如何也还不完欠下的债，而他复生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去苍州寻程姐姐，只因我曾经同他说过程姐姐于我来说如同亲阿姊。
　　他并不怪我，可我却不能得寸进尺。
　　修无情诀的关窍，前世许穆与宁千重的勾结，以及那骗惨了我的第一世，我同他说了许多，止步于我揭穿许穆的一幕。
　　后来的事情我没法同他说了。
　　三师兄木讷是真，却从来不是蠢笨的人，他敏锐地意识到之后发生了甚么，也明白我为何不继续说下去。
　　他摸了摸我的脑袋，说：“小初，都过去了。”
　　他让我别想太多，只当大病初愈，好好歇着罢。
　　我目送他离开厢房，缓缓闭上了眼睛。
　　其实我同江御风一般不要脸。
　　江御风说事掐头去尾，在我面前演了个十足，我又何尝没有向他隐瞒剑崖那三个月里发生的事。
　　我真是个好没有担当的男的。
　　105.
　　我的伤没能养上太久，毕竟原本就没伤多重。
　　无数次在谢陵和江御风轮流送药进来时，近在嘴边的坦白硬是又给我咽了回去。
　　在启程回翠逢山的前一天，谢陵在收拾行李时漫不经心地冲我提了一嘴，“哦对了阿雪，咱们回去再也不用见着许穆了，师父与他断绝师徒关系之事已经由门中弟子广而告之，江湖人尽皆知了。”
　　我：“……？”

69、团圆（七）
      106.
　　就这么简单？
　　从谢陵和三师兄的只言片语中我还是拼凑还原了一部分当日的情形，他二人在赶去救我之际撞上了守株待兔的江御风，而许穆自始至终并未出现。
　　谢陵抓着林青逼问许久不得，见他似是真不知许穆去了哪儿，此人宛如人间蒸发，再找不见踪影。
　　我心说那倒也不会。
　　陵哥，你还是不够了解你的亲兄长，他设的局中途被我无意捣乱了，必定不会这么轻易任其溜走，许穆十有**被他关在某个不知名的穷乡僻壤里。
　　当然我是不会傻到去问江御风，依他的脾性，没两句恐怕就要猜出甚么来了。
　　107.
　　不过我近日套话颇有成效，至少得出一个结论——
　　谢陵上辈子安然无恙地活下去了。
　　是我摆了他一道，他却不计前嫌，替我这个不孝子照顾爹娘，去做许多从前他最厌烦的事。
　　活着自然是好事，我原先不愿意活，盼着他长命百岁，如今却有空闲思索，我替他做的决定，兴许未必是他想要的。
　　回到剑宗足有十好几日了，那日买的风筝早就不知所踪，谢陵将此事记挂在心上，亲自拿纸糊给我做了个纸鸢，昂着下巴跑过来炫耀自己的手艺。
　　新收的弟子们都在北面练习出剑，谢陵拉着我的手将我带到少人安静的后山。
　　我有些无措：“……嗯，很好看。”
　　在京城小住的时日堪堪算是春末，如今早已入夏，不算放风筝的好时节了。
　　谢陵手里拽着引线，夏日无风，纸鸢飘飘悠悠送上半空，大半是借了他的内力。我既已找回记忆，上辈子刻在骨子里的功法亦在缓缓恢复，如何看不出是他在背后出力。
　　真是个大傻子。
　　我仰头望了一会儿半空艰难飘摇的纸鸢，垂下头又看他认真的神情，忽然走过去夺走他手里的棉线。
　　纸鸢尾巴一歪，从空中掉落草地。
　　谢陵一怔，紧张兮兮道：“阿雪，你不喜欢吗，那咱们就不放风筝了。”
　　我不喜欢吗？
　　世上最难遮掩便是动心。
　　我认真盯着他灿若萤火的眸子，摇了摇头，说：“我好像有一点点喜欢。”
　　谢陵：“啊？”
　　我想他这只傻狗一定没听明白。
　　我说：“你好笨啊，四师兄。”
　　谢陵愣了好一会儿，眼见着红晕从耳根蔓延到双颊，才忸忸怩怩道：“阿雪，你可不可以再说一遍，说明白一点啊？”
　　我有心闹他：“我说什么了？”
　　谢陵急了，拉住我的腕子：“你方才明明说了，不能耍赖的！”
　　好罢，我听见自己说：“……其实不止一点点。对不起，陵哥，我好像让你等太久了。”
　　谢陵一怔，沉默了片刻道：“没有，没有很久，从京城回来也不过才半个多月，我以为你要再考虑一段时间的。”
　　还是笨。我趁他不备，从他手掌的桎梏中挣脱出来，反手抱住了他，仰脸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那年生辰那日我喝醉了酒，只错认了一回就着了你的道，之后再也没有认错过人。就像方才一样，陵哥，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更知道我现在抱着的人是你。”
　　108.
　　我是个成熟的小师弟了。
　　所以不能再掉眼泪了。
　　我费劲巴拉地绷住面皮，屈指往他脑门上轻轻一弹：“傻了？”
　　谢陵还是不说话。
　　……看来是真傻了。
　　哎，二十多岁的人了，怎么又哭了呢？
　　我叹了口气，捧住他的脸，郑重其事地去亲他湿漉漉的眼睛。
　　以上只是一个美好的幻想，事实上我悄悄踮起脚的一刻就被谢陵发现了。
　　他顺势一捞，勾着腰将我抱了起来，和抱孩子似的，不过我倒是挺受用的，这样我就比他高上一截儿了。
　　双腿缠紧了腰|臀，我在谢陵眼皮上虔诚地落下一个吻。
　　原是想擦去他眼睫上沉甸甸的水珠，呼吸温热，谢陵眨了眨眼，眼中水光不减反增，亮晶晶的，倒让我有些难为情了。
　　小弟子们中气十足的声音自山北传来，我捏了捏谢陵的腮帮子：“那群小娃娃还等着谢师兄去教导，莫让他们等太久了。”
　　那可不，谢陵忒不上心，天生不是做师父的料。我撑着下巴看他迅速使了一整套剑招，剑尖垂下，谢陵懒洋洋地瞥向那一群小弟子，“看明白了没？”
　　他是管教不管会的，偷闲跑来同我放风筝，已让小娃娃们候了好久。
　　终于缓过劲儿来了，谢陵委委屈屈：“你是故意挑了这么个时机。”
　　我不置可否，从他身上跳了下来，低身将草地上的纸鸢拿走，得意道：“快去罢！”
　　谢陵立于原地，磨牙道：“教完他们再同你掰扯！”
　　109.
　　老天爷的想法岂是凡人能够胡乱猜测的，白日里还是清空朗朗，刚入夜就降了一场来势汹汹的急雨。
　　我趴在窗牖边翻看幼时爱看的那些个话本杂书，手边摆了一坛刚从院子里挖出来的桃子酒。
　　谢陵不止没有教徒弟的天赋，更从来都做不成常人眼里合格的兄长。
　　于他而言是苛求了，照理说他也应是旁人家中疼宠的弟弟，却阴差阳错给我当了十几年的哥哥。
　　赏月饮酒的计划是破灭了，我刚抱着酒坛子放回原处，沾了半边衣袖雨水的谢陵便推门踏了进来。
　　他牢牢闩上房门，随意解下淋湿的外衫，端着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道：“阿雪，现在没有那群小崽子了，你可以同我说清楚，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其实也没甚么好说的，我如实向他坦白，先前是不记得的，自打被宁千重掳去那一回之后，便又将前尘往事记起来了。
　　谢陵磨了磨牙，瞬间捕捉到时间差，晓得我装了这么些天的傻。
　　我冲他一笑：“是呀。”
　　谢陵见我痛快承认，准备好的腹稿悉数打回腹中，一时间被我噎住了。他一没辙就会想法子捉弄我，眼下更是不择手段地按住我的手脚，一下一下地往我腰窝上挠。
　　“别别别，师兄我错了——”我嘴上连忙服软，却趁其不备将他压在了身下，得意洋洋道：“陵哥，你现在能打得过我吗？”
　　想来他继承剑宗那几年不曾荒废武道，群豪会上一举打败孙掌门可见一斑，如今我俩谁能胜过谁还真不好说，改日可以一试。
　　谢陵却又不说话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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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略号依旧是粉丝可见哈！

70、团圆（八）
      110.
　　谢陵常常在做那档子事时同我诉说上辈子我离世之后的点滴。
　　不仅如此，他一贯眼含水光还不忘折起我的小腿再动一动。
　　我想我对他还是不够了解。
　　抵在屏风上的我如实想道。
　　112.
　　我昏昏沉沉地被谢陵翻了个面。
　　他似乎是打算赖在我房里不走了，前些日子还只是夜里悄悄溜来，如今却是白日里也敢解开我的腰带。
　　我好疲惫啊。
　　我刚想叫他别磨蹭了，忽而听见推开院门的声音。
　　江御风回来了。
　　原先他自称要留在京城处理宁许二人，过些日子再回翠逢山看我，不想此人手脚如此之快，择日而归择日而归，他还真是择了个好日子。
　　谢陵扳着下巴颏吻了我一下，不紧不慢附在我耳畔说道：“……阿雪，别理他。”
　　他说这话完全没给我商量的余地，我教他含着舌尖吻得透不过气，只得报复性地伸手在他脊背挠了一把。
　　好在江御风此时仍披着江渊那副温文尔雅的皮囊，久不见人回应便不再逗留。
　　我暗自松了一口气。
　　可谢陵没那么好哄，事后将我抱到铜镜面前，指着肌理分明的脊背找我算账，“你看，都是你那猫爪子挠的。”
　　我：“……”
　　早知他这回刻意轻柔是不安好心，原是在这儿等着我。
　　113.
　　我坐在铜镜跟前对着颈边艳红的咬痕发愁。
　　谢陵美其名曰礼尚往来，我哪里不晓得他那点儿小心思，可我总不能去找阿娘要脂粉来遮掩罢。
　　罢辽，爱咋咋地，就这样吧。
　　114.
　　房门紧闭，窗牖从里头封上，谢陵今日就要受到我无情的拒绝。
　　我摊开白纸，挥笔写下一个斗大的字——
　　滚。
　　薄纸揉成团扔出窗外，回应的却是另一个人。
　　“谁惹宝儿生气了？”
　　我：“……”大哥，我宁愿听你喊小矮子。
　　傍晚时分，我裹得严严实实去同江御风打了个招呼，从他那张密不透风的脸上读不出一丝讯息，我琢磨了好一会儿，他到底听没听见房里微小的声音？
　　江御风微一挑眉，温声道：“时间尚早，小初弟弟若是心绪不佳，不若与我一同散散心。”
　　“……好。”我没有拒绝他的道理。
　　蝉鸣阵阵，翠逢山相较于山脚下的城镇，到底要凉快许多。
　　江御风一如往常同我说起了路途中的见识，他当我是不知世事的小初弟弟，我也万分配合地向他投去崇拜的目光。
　　越往林深处走蚊虫愈多，他索性在后山的小溪旁驻下脚步，就地坐下乘起凉来。
　　我问：“程姐姐近日可好？自打京城一别，她还未曾传信过来。”
　　江御风有问必答：“我路经药谷时去探问了一番，程姑娘一切安好。”
　　“……那许穆呢？”
　　不论爹娘还是师兄，他们似乎有心将我严防死守保护起来，但凡与前世相关的腌臜事一件都传不到我耳中。
　　更何况是许穆这个罪魁祸首。
　　我娘抱着我哭了一场，满目灼华的眼眸红肿骇人，我自知对她不起，不论说甚么只知点头颔首，伏在膝上向她保证，今世决不会再走在她前头。
　起初爹爹阿娘也不知今夕何夕，我爹年纪渐长后许多年不造杀孽，却也动了斩草除根的念头，他摸了摸我的脑袋，轻描淡写道：“杀得光无情剑宗门下弟子，却除不尽江湖千千万万自在之人。”
　　三师兄前世走在我之前，许多事更是全然不知，我爹惜他性子纯净善良，不愿教他也牵扯其中，自始至终都是让谢陵放手去做事的。
　　不料江御风竟半途融入剑宗，提出了一个惊诧众人的主意——
　　“许穆？”江御风笑了笑，“许家大厦将倾，覆巢之下岂容他存身之地，今后无人再去保他的命了。”
　　我听得云里雾里，他很快替我解答：“不出两月，龙椅便要易主了。”
　　我：“……”
　　这和我们江湖中人的思路截然不同！
　　即便是我爹，盛怒之下的决断也是有冤报冤有仇报仇。
　　合着你这些年时常在外奔波，竟是去掺和皇帝家那些弯弯绕了。
　　将皇帝拉下马，这何止是斩草除根，连地皮都没了！
　　我震惊之余犯了蠢：“江……江大哥，你要去做皇帝吗？”
　　江御风忍俊不禁，伸手戳了戳我的脑袋，“自然不是。”
　　好罢，我一时还是有些恍惚，一脚踩进了溪水里，江御风眼疾手快，将我捞了上来。
　　“怎地这般不小心，”他熟稔地将我带到一旁的石块上坐着，弯腰卷起我湿淋淋的裤管，再抬起头时微妙地眯起了眼，“……山上的蚊虫确是要比城镇多些。”
　　江御风一本正经，从袖中掏出一盒膏药，温温柔柔道：“莫要用手去挠，江大哥替你上些药，过两日便不痒了。”
　　我：“……”大哥，看来你是真听见了。
　　若是十三四岁的少年人，尚且存在眼拙的可能，江御风比我还要年长许多，如何看不出颈侧的红痕因何而致。
　　他想做甚么呢？
　　温水煮青蛙？
　　春风化雨慢慢攻破？
　　我可不想被他视作青蛙，抬脚踢了他一下，“我不要涂药。”
　　江御风反应敏捷，当即扣住我的脚踝，往怀中贴近了些。我猜这个不要脸的定是在想，常雪初此刻多半是难为情了。
　　于是他继续装傻，箍住我两只脚踝后又拿起了那小圆盒，温声哄道：“听话。”
　　真是难为他了，素日里最爱说些羞耻话的人却要装作温柔和善的大哥哥。我倒要看他还能绷着这副道貌岸然的面皮多久！
　　“江大哥，我不是孩子了，说出去旁人要笑话的。”
　　江御风笑笑，“我比你年长许多，照顾你是应该的。”
　　“可我听旁人说，别人对你好或多或少都是有所图谋的，”我转了转眼珠子，凝神望着他，“江大哥，那你呢？”
　　此言一出，江御风微笑的神情凝滞一瞬迅即消散，沉下脸厉色道：“宝儿，是谁同你说这些话的？”
　　他恐怕已经在心里将谢陵剐了十来刀。
　　我摇摇头，低声说：“江大哥，你过来一点。”
　　事情难得跳脱出江御风的控制，他只得见机行事，依言凑了过来。
　　我飞速往他唇角碰了碰，笃定道：“你想要这个。”
　　欣赏江御风愣怔的神情是一件极为愉悦的好事，我撑着下巴歪头看他，又将方才的举动重复了一遍：“是我猜错了吗？”
　　江御风沉默良久，手掌轻轻覆在我左颊上，凝视着我问道：“你知道你方才在做甚么吗？”
　　我点点头。
　　或许这便是年纪稍长之人的沉稳之处，江御风并未火急火燎地做些什么，而是低低地问我：“宝儿，你能不能主动抱一下我？”
　　我不明白他在打什么主意，不过这有何难？我大大方方地伸手去搂他的脖子，江御风顺势与我颠倒了位置，搂着腰让我坐在了他怀里。
　　他低头擒着我的脚踝，喃喃道：“……是热的。”
　　难言的情绪在心中升起，江御风不知我心中想到了甚么，只是安分地抱着我，最出格的举动仅仅是摸了摸我的脸。
　　“雪初，和我说说话罢……说什么都可以。”
　　我闭了闭眼。
　　我晓得他想到甚么了。
　　那日在剑宗的厢房里，我就是以这样的姿势死在了江御风怀里。
　　“常雪初，你记好了，托我办事，便是你欠了我的。”
　　……我记着呢。
　　我平静地偏过头吻了吻江御风瘦削的脸颊，抱得更紧了些，低声道：“江教主，你有一件事还没来及告诉我。”
　　“何事？”许是听多了旁人这般唤他，江御风一时间并未察觉不对，须臾后搂着我的手臂僵了僵，勉强勾起笑意问道：“乖宝，你方才唤我什么？”
　　太腻歪了。我撇撇嘴，认真纠正他：“我还是习惯听你用那种不正经的语气喊小矮子，乖宝之流……还是不了吧。你说呢，江教主？”
　　前世风生水起的枯木教早已不复存在，何谈教主一职。我能这般唤他的缘由只有一个，江御风是聪明人，他心知肚明。
　　环在脚腕上的手掌一寸一寸收紧，江御风咬紧牙关一言不发，我不满地蹬了蹬腿，“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以前总是江大教主百般戏弄于我，碍于各种缘由，我只能照单全收，而今竟也有扭转乾坤的一日。
　　我学着他那时肆意的姿态，伸手拍了拍他的脸，“江御风，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
　　江哥：我人傻了。
　
71、团圆（九）
      115.
　　江御风反应过来，低头封住我的口唇，如同在京郊枯木教分舵那回，手指探进衣摆，印着茧子的温热大掌紧紧箍着腰腹。
　　细细密密的啄吻过后，江御风贴着我呢喃道：“……怕吗？”
　　我笑了一下，竖起食指挡在嘴边，“不怕，但是不可以。”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江御风顿了顿，果真乖乖拿出了手，咬着耳朵试探我的分寸：“那怎样是可以？”
　　“……喜欢，就是领悟得有些晚了，这样可不可以？”
　　他生得英俊，却比旁人看着凶些，我抬手摸摸他细长入鬓的眉毛，叹了口气，“你知不知道，你和我这样的，放在话本里都要让旁人吓一跳的。”
　　国恨不比家仇贵重多少，同样沉沉横在江御风与我中间。
　　可江御风告诉我，那日在屋顶上的对话字字为真，简而言之，纵使没有我，他也不打算做甚么伤及性命的事。
　　小春一生执着的是始终不曾得师祖青眼，原是他固执在先，又戕害无数江湖中人。我修过无情诀，自然知晓祖师爷留下的功法大多邪性难成，若不加以改进，决计会反噬自身，无情诀如此，小春偷去的功法更是如此。
　　我爹一剑穿胸，在某种意义上是给了他一个痛快。
　　江御风为人子，没有不去剑宗报仇的理儿。
　　下战帖一事在所难免，然而不论胜负如何，父辈留下的恩怨也就到此而止了。
　　我认真评价：“你是个心胸宽广之人。”
　　江御风垂眼，低笑道：“你若是心有歉疚，不妨分一点儿心思放在我身上。”
　　我：“……”
　　116.
　　我默默放下晾干的裤管，寻隙从他怀中起身。
　　债已经欠下了，这债主竟还是个放高利贷的，如此利滚利，我怕我脱了一层皮也还不完。
　　江御风拉住我的手，言语中是明晃晃的引诱：“那时你心中视我为生身仇人，也不懂得拒绝我的孟浪之举，如今你我嫌隙尽解，还需担忧甚么呢？”
　　我：“……”小不忍则乱大谋，这么浅显的道理你不懂吗？
　　江御风颇会看我眼色，见我有松动之疑，便立刻又抱住了我，试探着将唇舌贴过来，沉着喉音道：“乖宝，让我亲亲你好不好？”
　　……他娘的。
　　真是怕了你了！
　　我半阖上眼，恶狠狠咬上江御风的嘴唇。
　　117.
　　沉沉夜色中，江御风把玩着我的手指，装作不经意问道：“江御风和江渊，你更喜欢哪一个呢？”
　　我打了个哈欠，道：“万一我两个都不喜欢呢？”
　　“没关系，”江御风执起手指放到唇边亲了一下，“常小公子是世上顶顶心软之人。”
　　“……”我嘟囔了一句：“胡说八道。”
　　江御风从背后环住我，柔软的字句灌入耳中：“如果我贪心，则注定竹篮打水。我和他们不一样，我只要那么一丁点儿，你不会不给我……对吗？”
　　我这种蠢人最怕同江御风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多说多错，我索性不反驳也不承认。
　　江御风也不强迫我开口，夜风拂过溪水，我仰起头看天上的月亮，渐渐睡了过去。
　　118.
　　那日之后，江御风口称不愿与谢陵再生龃龉，在翠逢山小住几日便又下了山。
　　我晓得他是随口寻了个由头，实则是去了京城。
　　朝廷动荡近在咫尺，他在楚家诸人中间周旋了好几年，必定是要亲眼见证他扶持的那位楚家人登上皇位的。
　　近日见着三师兄的机会并不多，倒不是谁刻意避开谁，而是为着一个相当可爱的缘由。
　　我每回去找三师兄，他都在不知疲倦地练剑，太素从不离手，人更是一有空闲就钻进藏书阁。
　　今日终于教我在藏书阁里将他逮了个正着，逼问半天他才松了口，难以启齿道：“……我如今技艺不精，怕是保护不了小师弟。”
　　“你这般聪明还百倍用功，叫旁人怎么活？”
　　三师兄搁下手中枯燥难懂的古籍，抬袖擦去我前额的汗滴，似是下定决心承诺道：“小初，待我多学些剑法，便去同师父坦白。”
　　我一听就笑，弯起眼睛道：“我爹早就知道啦！”
　　他露出了茫茫然的神情。
　　我说：“他不管这个的，你莫要太逼着自己。”
　　三师兄陷入沉默，忧心忡忡道：“师父他……不怨我吗？”
　　怨啥？
　　常宗主活了大半辈子，甚么大风大浪没见识过，更何况历经过生死，即便现在是我要同一只兔子成亲，他也未必会眨眨眼皮。
　　不是兔子不兔子的问题。
　　情况是三只兔子正排排坐在我面前。
　　我挠了挠发鬓，苦恼地仰起脸道：“师兄，你亲我一下罢。”
　　这不是甚么为难人的要求，饶是如此，依然教他红了脸颊。三师兄行事谨慎，打定主意后回身去关拢窗板，再转过来时却被我压在了乱糟糟的案几边。
　　他的脸色愈发红，衬得五官格外出尘，不自然地同我对上了眼。
　　我没大没小地捏了捏他的鼻尖，发狠道：“李雁行，你怎么这般循规蹈矩？我对你做了那样不可饶恕之事，也没见你发一回火，倘若是我，必定不会如此轻易就宽恕了，怎么的也得让人吃些苦头。”
　　一双胳膊悄悄环上了我的后腰，我见他面上稍有笑意，先前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气焰尽数消弭，软骨头一般靠了上去。
　　他吻过我的眉心，再到脸颊，微凉的唇贴上唇畔时轻轻道：“……我舍不得。”
　　经年累月的书卷散发出淡淡的墨味，唇齿相接时的呢喃声微不可闻，几番挣扎才做出的决定险些功亏一篑。
　　我重重回抱住他，收拾完案几上散乱的书册后随**代：“师兄，我先回去了，你晚些时候记着来我房里一趟。”
　　119.
　　我郑重地在桌上留书三封。
　　分别是给我爹娘、李雁行与谢陵的。
　　措辞略有不同，内容大同小异，归结为四个字即可概括——
　　我跑路了。
　　120.
　　跑路这件事在我心里已经谋划了好些时日，甚至偷摸在马厩边上观察了数日，寻了一匹脾性最为温和的马儿，收拾好行李银两，混入下山采买的师兄弟中，于傍晚顺利离开了翠逢山。
　盘缠有了，马匹有了，保命的功夫也有了，是时候该达成我浪迹天涯的宏愿了！
　　开玩笑的。
　　从翠逢山到京城途经的州县皆设有驿站，其中苍州是惊刀门所在地，贺州盘踞着龙虎庄与悬剑派，我若是从这条道走，不出三日谢陵就要快马加鞭将我逮回去。
　　当然我也未必打不过他。
　　只是动手必得伤情分，犯不着如此。
　　我为何要去京城？
　　俗话怎么说的来着，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量江御风也想不到，我就在他眼皮子底下游走。
　　待到他将要发现之际，再逃之夭夭也为时不晚。
　　121.
　　单枪匹马行路到底要方便些，抵达京城恰好是第十日清晨。
　　京郊荒草萋萋，我低头往坍塌的石块上踹了一脚。
　　江御风——
　　或者说江渊，在我面前再温柔敦厚，也难改他睚眦必报的性子。宁千重或许就埋在这堆奇形怪状的碎石底下，我没有替前世仇人敛尸的爱好，扫了一眼便调转方向，继续往城中去。
　　街上热闹依旧，我蹲在许府对街的巷尾，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小乞丐唠嗑。
　　我问：“近日可有瞧见许家几位公子进出？”
　　小乞丐瞥了我一眼，偏过脸装高深莫测。
　　我从怀中摸了一包糖，先拆开吃了一颗再递给他。
　　小乞丐接过油纸包，小心翼翼放进破烂的衣袖里，这才抬起头看我，“许二爷前日夜里偷摸抬了个小妾进府里，是醉青山里的人。”
　　我嘎嘣咬碎嘴里的糖，含含糊糊问他：“醉青山是啥？”
　　小乞丐向我投来鄙夷的目光：“你连醉青山都没听过？不是京城人吧？”
　　……哦，原来是南风馆。
　　不对，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我说：“许三公子呢？”
　　小乞丐脸色大变，警惕道：“你是哪个门派的？”
　　哇我就知道蹲在许府门口的乞丐绝非普通人。
　　我想了想，说：“我从药谷来。”
　　小乞丐大惊：“大小姐派你来换我？”
　　我：？
　　我这是什么运气，随便找了个眉目清秀的小乞丐套话，竟问到了慕姐姐手底下的人。
　　他在许府附近守了快三个月，至今没见着许穆出现，我心领神会，晓得这人多半还在江御风手底下关着。
　　来之前我做足了准备，将楚家上下三代都打听清楚了，当今皇帝楚椋忒能生，不过我左看右看他那几个及冠的儿子都不像是聪明人，哪个也不值得江御风去辅佐。
　　然后就教我打听到了，楚椋有个比他小了二十来岁足足能当他儿子的弟弟。
　　楚鸾楚小王爷似乎比宫里住着的皇子们要靠谱些。
　　我又问：“你知道王爷府在哪儿吗？”
　　小乞丐真不愧是京城常住人口，痛痛快快给我指了路。
　　我悄悄往他衣襟里塞了张银票。
　　唉，出门在外最不经用的便是银两，我摸着兜里的荷包如是想。
　　※※※※※※※※※※※※※※※※※※※※
　　落跑小娇妻（不是
　
72、团圆（十）
      122.
　　哇这个楚鸾府里好气派啊。
　　我蹲在屋顶歇息了好久，瞧见了三个穿金戴银的漂亮姊姊拌嘴，两个挑水的小厮为了谁干活少斗殴，还有两个凑在一块亲亲的姊姊。
　　不愧是王爷府邸，包罗万象，众生缩影尽在其中了。
　　我会替那两个姊姊保密的，阿弥陀佛，希望王爷不要发现他的两个妾侍双双抛下他你侬我侬了。
　　天色将晚，总算有个管事模样的男子出现了，我眼睛一亮，跳下去打算向他问话。
　　那管事张口就要喊人——
　　唉，没有办法，我只能封了他的哑穴。
　　我说：“多有冒犯了，我问几个问题就走，不劫财也不劫色，更不会害你家王爷，别担心啊。”
　　“我问，你以点头摇头回答即可，明白吗？”
　　管事只剩俩鼻孔在出气，极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我单刀直入，描述了一番江御风的外形，然后问他可在府中见过这个人。
　　管事眼神微有闪烁，而后摇了摇头。
　　我心中明了：“哦，那就是见过。”
　　管事：“……”
　　我又问：“许穆是不是在你们府上关着呢？”
　　这回管事看我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手持屠刀的壮汉，轮到我无言以对了。
　　我很耐心，也很礼貌：“可以带我去见他吗？”
　　据我观察了半下午，楚鸾并不在府上，江御风也不在。
　　“你不必担忧，许穆与你家王爷无怨无仇，不过是借个地儿关他，这些我都晓得的，江先生认识我，他就算知道了也不会怪你的。”
　　123.
　　管事是个忠心的管事，摆出了宁死不屈的架势，我只好作罢。
　　我又退回了屋顶上，算了，等王府主人回来再说罢。
　　等待楚鸾的时辰里，我琢磨起了离开京城之后该逃往哪儿去。若是要一条道走到黑，百草门便是我的不二去处。
　　江湖中与我相熟之人倒也不算少，只是不论走到哪儿，人家多半都会给我爹一个面子，想必是明着让我住下，暗里去给剑宗送信。
　　唯有不按套路出牌的的慕姐姐那儿还有几分可靠。
　　想着想着江御风就出现了。
　　与他并肩而行的是一个锦袍加身气质华贵的男子，多半就是楚小王爷了。
　　管事不知从哪个角落钻出来，二话不说拦住了楚鸾，楚鸾朝他摆手：“不必回避，有甚么事你说便是。”
　　于是他说了。
　　把我如何制住他又威逼利诱向他发问之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我：“……”
　　末了，江御风面无表情问道：“此人现在何处？”
　　我在心中答复：“在你头顶上。”
　　管事老老实实答道：“走了，但有人见着他和许府门口的乞丐待了好了一会儿。”
　　我：“……”这么快就打听到了？
　　江御风与楚鸾交换眼神，脚步不停地转身回去，又要跨过那三五道门槛，再出王府去。
　　楚鸾倒是在寝屋里歇下了，撑着脑袋倚在贵妃塌上，挥手驱散了房里房外的侍女小厮，忽而轻笑道：“常少侠，放心罢，此处只有你与本王了。”
　　我：？
　　莫非有诈？
　　我继续屏息趴在屋顶，楚鸾又道：“本王知晓你既一人前来，是不愿与江先生碰面，本王不会强人所难的。”
　　哇江御风果真没看错人，恐怕楚家所有人的脑子都长在了楚鸾头上。
　　我决定信他一回，慢吞吞从后窗翻了进来。
　　楚鸾是个大好人，不仅替我掩饰了行踪，还关切地问我是不是饿了，请我吃王府后厨做的点心。
　　我咽下去最后一块糕饼，抿了口茶水，真挚送上祝福：“小王爷，你一定会是个好皇帝。”
　　楚鸾正漫不经心地点茶玩儿，手一抖洒了满桌的水。他一点儿也不像个正经王爷，笑得眼尾绯红，乐道：“小少侠，你也是一个好剑客。”
　　活了三辈子，这还是头一回有人夸我是个好剑客，我立刻将楚鸾引为知己，感激地同他碰了碰拳。
　　他偏过头含笑看我：“可吃饱了？本王带你去见那许穆。”
　　我连忙抬头说好。
　　王府地牢机关环绕，楚鸾随口同我介绍：“这入口的机关是江先生设计的。”
　　我：“……”
　　124.
　　许久未见，许穆的身形依旧笔挺，未见一丝佝偻。他闻见我不加掩饰的脚步声，缓缓睁开眼眸，眼瞳猝然紧缩，慌忙理了理散乱的鬓发。
　　江御风看似也没怎么亏待他，只是与他在外时的逍遥自在不能比。
　　隔着玄铁囚笼，我低下|身直视着他，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事到如今，却也没甚么好说的了。
　　我想了想，说：“你知道吗，其实你本来有两个玉雪可爱的儿子，我还抱过其中的一个。”
　　许穆眉头微皱：“她将孩子生下来了？”
　　这一世自然没有，可第一世却是有的。程姐姐的孩子生得虎头虎脑，可惜我没能活到那个孩子满月，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我摇摇头，自嘲道：“你就当我胡言乱语罢。”
　　许穆胸腔中溢出轻蔑的笑声，“小师弟，你来做甚么？”
　　许多事不问而解，但尚有那么一两件须得开口相问的。我默了一会，在喉咙渐而干涩前道：“我前些日子见到乔师兄了。”
　　“怎么可能！”许穆霎时惊慌失措，失声道：“乔羽死了快十年，你如何会见得到他？”
　　虽然原就在心中做了铺垫，见他此般情状，我心里仍是空落落的。
　　“如若乔师兄没死呢？”
　　许穆不假思索：“不可能。”
　　我垂下了眼，他骤然惊醒，收声道：“你在套我的话。”
　　是啊，可惜你被关了这么些天，脑子钝了，反应迟了一步。
　　我爹收了许穆做大弟子没多久就从山下捡来了乔师兄，若是追根溯源，乔师兄才是我爹起初最为看重的徒弟。
　　懂事而不圆滑，聪慧而不骄矜，乔师兄虽是在街头巷尾破庙草庐里过活的乞儿，却始终不曾沾染上俗世烟尘。
　　许穆有如老僧入定，替乔师兄短暂的一生做了陈词：“管他生前如何招人喜爱，死了便是死了，没法再与活人去争。”
　　我听他说话已不会再生气，静静问道：“二师兄和三师兄在你眼里是一样的，对吗？”
　　许穆诧异地瞥了我一眼：“我以为你会问谢陵，李雁行如何值得我高看一眼？”
　　那就对了。
　　其实再问这一句已是多余，在他默认与乔师兄身死一事脱不了关系时，一切都无需再问。
　　我决心再见许穆一面的目的既已达成，最后低头看了他一眼，道：“乔师兄现在过得很好。”
　　许穆不停地在我身后嘶吼着不可能，地牢大门从内闩死，便彻底隔绝了他嘶哑的声音。
　　125.
　　楚鸾给我收拾了一包袱的糕点让我带着路上吃。
　　我感激涕零就差与他称兄道弟了。
　　和未来的皇帝以兄弟相称，我还是差了那么一点儿胆子。
　　我说谢谢你小王爷，我要走了，今日翻墙进来实属不得已之举。
　　楚鸾说没事儿，下回见面直接走正门即可，没人拦着你。
　　我认真思考了一番，很是遗憾：“走皇宫正门吗？可惜我近日不会再来京城，怕是见不着你登基时的盛况了。”
　　楚鸾又笑出了泪花：“你真有意思。”
　　我嘿嘿笑：“多谢夸奖。”
　　※※※※※※※※※※※※※※※※※※※※
　　小师弟背着一包裹糕点缓缓离开后，江影帝悄悄出现。
　　楚鸾：你老婆好可爱。
　　江影帝：废话。
　　楚鸾：你为什么要装不知道？
　　江影帝：情趣。

73、团圆（完）
      126.
　　我倒是没立刻离开京城。
　　百草门派出去的小乞丐卧在许府对面打盹儿，我斟酌了一番，分了一份吃食放在他面前，用倒扣的破碗压着，应该不会有旁人瞧见。
　　127.
　　这回是真走了。
　　我漫无目的地骑马瞎逛，既没去药谷借住，更不打算回翠逢山。
　　去哪儿都好，总之就是不能回剑宗。
　　至于原因么……
　　不好说。
　　128.
　　浪迹天涯的时日里，我遇着了一个几年不见的人。
　　不怪我想不起来此人，实在是此事已经过去太久。
　　各门各派每年都有逐出师门的弟子，脑袋不灵光尚且能留下，品行有缺却是如何也留不得的。
　　那年群豪会谢陵大败六合派龚汝城，当时郭掌门的面色便稍有不豫。可龚汝城到底是他唯一爱女的夫婿，再丢脸也是自家人，群豪会结束后便匆匆携同门派弟子回了六合派。
　　可这龚汝城着实不是甚么好人，被慕姐姐整治一通也没放在心上，回去没多久又开始做那偷鸡摸狗之事。
　　许是老天开眼，这回逮了个正着的竟是他的师父兼岳父——郭掌门本人。
　　郭掌门大发雷霆，将他武功废了大半后赶出六合派。龚汝城自然不敢再留在前岳父的地界，改名换姓离开后起初还有人见过他，后来江湖上再没人提起这个名字。
　　而今日我却是在昙州见着了醉醺醺的此人。
　　昙州乃富庶之地，在外游荡两月有余，我选在此地落脚也是巧合。因着我无意中救了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便暂时在他家的客栈住下了。
　　公子哥儿姓金，金少爷的名字充斥他爹对他的珍爱，名唤宝琛。
　　江边水天一色，我歇在画舫里同金宝琛吃酒，金少爷请了许多文人墨客同他吟诗作对，我也算读过书，与一群同龄人行酒赏月，其乐融融。
　　隔壁的小舟却是闹出了惊天动地的动静来，金宝琛瞥了一眼，鄙夷道：“尽是些龌龊事儿，各位兄台莫要挂怀。”
　　我却是十分好奇，金宝琛拗不过我，隐晦地向我解释了一番。
　　原来那艘画舫是城里南风馆包下的，眼下闹起来了，也是为着银钱的事不断扯皮。
　　……好罢。
　　谁知那船里动静越来越大，竟有小厮的惊呼声：“杀人啦！救命啊！”
　　人命关天，为了银钱也不至于要人性命，我踩着阑干一跃而出，跳进了隔壁的画舫里。
　　里头乱作一团，几名身着薄纱的少年人瑟缩着抱在一起，有几个胳膊甚至上挂了彩，一身形瘦削的男子死死钳住另一男子的脖颈，口中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被他制住的男子应也是南风馆里的人，穿着与那几个少年人极为相似，我上前一把拎住作恶之人的衣领，他像是个没什么功夫的，不堪一击地翻身倒在地上。
　　我：“……”
　　几个小厮见我不似捣乱的，连忙一哄而上拿麻绳捆住了此人。我定睛一看，只觉他颇为眼熟，小厮泼去他面上血污后，我便认出了他是龚汝城。
　　龚汝城大约不愿让我见到他现在这般模样，挣扎着背了过去。
　　“多谢公子仗义相助……”
　　这边一个机灵小厮上前同我道谢，我瞧见那榻上瘦骨嶙峋之人似在抽搐，于是道：“无事，你们快去瞧瞧那个人罢。”
　　他衣衫褴褛，身上没几块好肉，我不大忍心去看。谁知那人听见我声音后颤得愈加猛烈，在小厮扶起他后更是露出了另一张熟悉的面孔。
　　我比见着龚汝城更震惊。
　　这他娘的不是宁千重吗！
　　我原以为是面容相似，可宁千重向我投来了复杂的目光，确是让我断定下来，他的确是我认识的那个宁千重。
　　我顿在原地，半晌后走过去探了探他的经脉，竟已是个没武功的废人了。
　　他一双眼有如死水生澜，嗫嚅着嘴唇道：“我都记起来了……”
　　我一惊：“你记起来什么了？”
　　宁千重眼中流下浊泪，恨恨地盯着我，“我只恨上辈子没痛快杀了你！”
　　“……”我面无表情地起身，不顾小厮挽留，径直又跳回了金宝琛租的画舫里。
　　金宝琛激动万状：“兄弟！上回你救我之后，这还是我第二回见你出手！你比我爹请来的那些武师厉害多了！”
　　我：“……谢谢。”
　　129.
　　连着遇见两个旧人，我总觉得此地不宜久留，回去后便同金宝琛作别，说是叨扰时日已久，该当告辞了。
　　金宝琛面露遗憾：“昙州还有许多地方我没带你去玩呢！”
　　我笑笑：“今后自会相见。”
　　话虽如此，夜色已晚，金宝琛劝我留下歇息一晚再走，我想了想，也不差这半晚，那便睡一觉再走罢。
　　130.
　　我错了。
　　真就差这半晚。
　　131.
　　再过半月便是中秋，天上月亮弯弯，我收拾完行李，爬到了客栈房顶上。
　　朦胧月色烙上万家灯火，我眨了眨眼，眼睛忽而被一只手蒙住了。
　　能在我不知不觉中逼近之人，武功绝不在我之下。
　　我心里顿觉不妙，可那只手已然覆在了我眼皮上，几个呼吸后，来人倾身吻住了我。
　　那个吻一触即分，可胳膊却是随之揽住了我，江御风捏着我的耳垂，低声道：“分明去了京城，为何不愿见我一面？”
　　我小声狡辩：“见过你了。”
　　江御风好奇：“是吗？”
　　我嘴硬道：“我见着你，便是见过了。”
　　“为何不愿回家？”江御风轻笑，“多大的人了，谁教你的遇事就去逃避？”
　　我有时候真是蛮讨厌江御风的。
　　他一开口就戳我的痛处，专门拣那讨人嫌的话去揶揄我。
　　江御风又笑，抵着我的鼻尖道：“还是说……常小公子，被我上回说中了？”
　　我胸中巨震，闪身避开他的亲昵，不由分说逃回厢房。
　　江御风不紧不慢跟来，抱臂靠在门边，将房里摆设扫了一圈，“半月后便是中秋，你当真不随我回翠逢山？”
　　“……”我瞪他一眼，低着脑袋去推房门，“房里床榻简陋，客栈里还有空房，你另寻一间去住。”
　他猛然搂住我的腰，低头抵上我的唇缝，呼吸相触，连声音都黏糊了几分。
　　“这里又没有旁人，你同我说实话……若是不说，我就当你不反感我了。”
　　我阖着眼皮，如何也说不出反感二字。
　　江御风似乎早有预料，放在腰间的手移到膝弯，倾身将我抱了起来，让我整个人缩进了他的怀抱里。
　　“乖宝儿，你在躲甚么呢，告诉江叔叔好不好？”
　　我咬唇片刻，低声对他说：“你知道，还要问我。”
　　江御风笑笑，“你分明是愿意给我的，为何还是这般难受？”
　　此事早迟要说清楚，我抬起头看他，认真道：“你知道，这不一样。”
　　“于是你就谁都不给了？”江御风往前走了几步，把我放进衾被里，自己也不客气地掀开被子躺了进来。
　　“乖，给我抱抱，我还没抱着你睡过觉呢。”
　　我考虑了一下，江御风不等我发话，便又将我扣进了臂弯里。
　　“你爹娘和你两个师兄都想你了，”江御风搂着我，笑吟吟地揭他亲弟弟的老底，“尤其是我那傻弟弟，整夜整夜的哭湿了枕头，再不回去他便要瞎了。”
　　我：“……”
　　这不至于罢。
　　我小声说：“你不必激我。”
　　“怎么是激你呢？”江御风循循善诱，“你一人在外，难道不想家吗？”
　　他不老实地去揉我的后腰，又问道：“难道不想我吗？”
　　你这个人未免也太想当然了！
　　我在外游历江湖，四海为家，从不拘于此等小事！
　　“……江御风，”我狠了狠心，“你若是来同我做那事的，就别废话了，做完快走，别管我要去哪儿。”
　　江御风呼吸一顿，忽而抬手往我屁股上打了一下，厉声道：“是得把你绑回去了，在外头都和甚么人学的，这种话也说得了。”
　　我吃痛，瞪着他不说话。
　　他的眼神忽然又软下来了，转身吹灭蜡烛，一室昏昏暗暗，我只听见他说：“乖宝，我可是想你了呢。”
　　江御风的声音很轻：“我明白你的顾虑，他们也都明白。”
　　“……今日我便是来告诉你，这不重要，常雪初。”
　　“没有人逼你抉择，你莫要将自己逼到这般田地。平时如何与我们相处，今后……亦是如此。”
　　喉头哽涩，我颤声道：“你胡说八道些甚么……”
　　江御风吻了吻我的眉心，“没骗你，睡罢。”
　　132.
　　睁开眼时，我还以为我眼花了。
　　昨晚抱着我入睡的分明是江御风，醒来坐在床边的却是三师兄。
　　……江御风这厮昨夜说的胡话不会是真的罢？
　　三师兄与我四目相对，懊恼地垂下眼，将稀烂的腹稿抛诸脑后，只冒出了一句：“小初……我们回去罢。”
　　我戳戳他的手指，苦着脸摇头。
　　半晌，他干巴巴道：“我很想你。”
　　我戳戳他红透的脸皮：“师兄，我要走了。”
　　一声巨响，忽而有人破门而入。
　　“不许跑！”
　　我：“……”还真是一个不少。
　　谢陵瘪着嘴，倒不像是一副哭瞎的模样，委委屈屈地怒骂施施然走进来的江御风：“你是狗吧！你到底怎么和阿雪说的！”
　　江御风慢条斯理：“你最好别和我叫板。”
　　谢陵立马拔剑。
　　我连忙走过去握住他的剑鞘，低声斥道：“别闹了。”
　　进来送早点的小二愣在原地，闭着眼把笼屉搁桌上就跑了。
　　我咬着包子，坐在正对窗的西面，其余三人分别占据方桌的东南北三面。
　　这是在做甚么，玩麻雀牌吗？
　　谢陵给我倒茶：“阿雪，别噎着了。”
　　我：“……”
　　江御风嗤笑：“你是傻子吧。”
　　谢陵看了看我，没敢又拔剑。
　　我闷不吭声地啃完了包子，慢吞吞道：“我想了很久很久，也没想过如今会是这样的状况。我觉得……很奇怪。”
　　江御风语出惊人：“有甚么奇怪的，小弟，你觉得奇怪吗？”
　　谢陵怒火中烧：“谁是狗的小弟！”
　　江御风微笑：“说的就是你，狗弟弟。”
　　他娘的，没法交流了。
　　133.
　　三师兄微垂眼睫，于两兄弟你来我往的争吵中开口：“小初，江渊所言即是我心中所愿，谢师弟亦然。”
　　谢陵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我从南望到北，又停在东面江御风气定神闲握着折扇的手上。
　　我说：“你们不要再说了。”
　　谢陵露出一副泫然若泣的模样。
　　余下两人一齐望向我。
　　我又啃了口包子，垂眼道：“骑马太累了，我想坐马车。”
　　134.
　　人月两团圆，我答应回去，是想爹爹和阿娘了。
　　才不是因为甚么奇奇怪怪的缘由。
　　嗯，就是这样。
　　※※※※※※※※※※※※※※※※※※※※
　　我写完了！！！！！！
　　正文到这里就结束了，谢谢宝宝子们这几个月没让我单机码字，每次更新看评论都很开心w
　　不过我是番外苦手，有想看的可以留言给我，我大概会慢慢写吧（？
　　喜欢可以点个作收，有缘下篇文再见~
　
74、番外·常少侠的剑（一）
      1.
　　我叫端宁。
　　我没有姓。
　　好吧，我姓常，和我哥姓。
　　六年前，铁匠将我送上翠逢山，自此我不再是孤家寡剑。
　　而我哥之所以是我哥，是因为换做谁见了他那张脸，恐怕都喊不出来一个爹字。
　　于是乎我的地位水涨船高，虽说降生的比谁都迟，可辈分也是无可比拟的独一份。
　　2.
　　我哥又带我打架去了。
　　对方的兵器是一对孪生姊妹，那对峨嵋刺姐妹花矜贵傲气，可惜就是不怎么禁打，一会儿工夫就搂头抱颈啜泣出声。
　　“承让了。”我哥把我塞回了剑鞘里，大步流星下了擂台。
　　我一直琢磨不明白我哥究竟是怎么想的，他的内力修为绝不在同门任何一人之下，但他只在和外人打架时才让我使上八成的力。
　　这对我太不友好了。
　　虽说他那两个师兄的兵器都要唤我一声小师叔，可长此以往，我偶尔也会在那两把剑面前抬不起头来。
　　3.
　　我哥轻车熟路将我搁在桌上，钻进屏风后洗沐去了。他爱洁，睡前要洗一回，有时迷迷糊糊睡着了还得洗一回。
　　那时候的他和平常不大一样，面颊绯红，眼底含雾，兴许是做噩梦的缘故。
　　我哥其实是个胆小鬼，夜夜都要与人同睡，有时是太素他爹，有时是雪鸿他爹，还有个姓江的浑人。
　　我常端宁天不怕地不怕，唯一一回犯怵便是对上了这个姓江的。
　　他那双眼似乎看透了太多，漫不经心地扫过我的剑身，我赶紧闭上眼睛装作无知无觉，没一会儿却听见了我哥低低的哭声。
　　姓江的，待我修成人形，迟早有一天要替我哥报仇！
　　4.
　　忘了介绍，太素和雪鸿是我的两个师侄。
　　太素是新任宗主的兵器，是我在世上最讨厌的剑，没有之一。
　　俗话说物似主人形，太素他爹是个颇为正派的好人，不曾想养出来这么个不懂规矩的儿子。
　　雪鸿倒是还好，只是沾染上了他爹的傻气，像条大狗似的。
　　我对雪鸿唯一不满便是他的名字。
　　姓谢的真是胡闹，怎可让那柄傻剑与我哥同享名讳！
　　不过比起此刻，我还是宁愿进来的是姓谢的。
　　姓李的似是被人灌了些酒水，慢吞吞地解下了太素，我眼睁睁瞧见他把太素搁到了我身边，险些咬碎了根本不存在的牙齿。
　　太素倒是一副不在意的模样，慢条斯理唤了我一声小师叔。
　　我并不打算理他。
　　因为我哥出来了。
　　他顶着湿漉漉的头发跨坐到姓李的腿上，“师兄，是哪些不长眼的意图灌醉你？”
　　李雁行一向是做好人的，摇头道：“无碍。”
　　“算了。”我哥撇撇嘴，拢了拢披散到肩头的发丝，笑道：“师兄，今日有人私下来找我叙话，你猜猜是做甚么的？”
　　我知道我知道！
　　就是那对峨嵋刺姊妹的主人嘛，那姑娘输得惨兮兮，我还当她是来找我哥寻仇的。
　　李雁行沉吟一瞬，诚实地摇了摇头。
　　“你莫要问是谁，但我可以告诉你，她找我的缘由……”我哥偏头凑到他耳边，将声音愈压愈低。
　　我咳了一声，斜睨太素道：“你不好奇吗？”
　　太素又发出了让我头皮发麻的低笑，道：“小师叔会告诉我吗？”
　　我：“……”
　　他这把剑真的很没意思。
　　太素成功销毁了我适才涌上心头的成就感，我刚将视线挪回我哥身上，却发现帷帐悄然降了下来。
　　“小师叔，宗主和常师叔要就寝了。”太素不紧不慢地提醒我。
　　……我又不瞎！
　　“眼下还早，小师叔要不要我陪你去院里散散心？”
　　每逢我哥睡下了，太素这混账十有八|九要将我糊弄出去，我真是烦透了他，魂体说话我哥又听不见，为何每回都不让我在房里歇下！
　　

75、番外·常少侠的剑（二）
      5.
　　怕什么来什么，古人言诚不欺我。
　　平日里见着姓江的时候算不得少，却也并非日日都能见着这笑面虎，好歹给我腾出些喘气的空闲。
　　我声嘶力竭：“雪初哥哥！主人！别听他忽悠！”
　　可惜没啥用，我哥听不见。
　　姓江的鬼主意恁多，三两句就哄住了我哥，笑盈盈地领着他下山去了。
　　福兮祸所依，不与太素那个小混账啰嗦的代价是日日与江御风相对。
　　但愿回去时雪鸿他爹没将家里弄得鸡飞狗跳。
　　6.
　　雪鸿是个傻小子，大多数时候乖乖地同太素一起喊小师叔，偶尔独处也会没大没小地唤我阿宁。
　　我基本上不与他计较这点微末小事。
　　翠逢山上持剑者无数，开了灵智的剑唯有四柄，我们仨，剩下的那柄剑上了年岁，不大爱与我们交流，也极少见面。
　　没了太素的百般阻挠，今夜我终于得以和我哥同榻而眠了。
　　同榻倒也没有，他在帷帐里，我被挂在银钩上。
　　我很困，竟早于他入眠，甚至还做了个恐怖如斯的噩梦。
　　梦里太素先我一步修成了人形，眸上架着副人模狗样的琉璃镜，如同往常一般将我哄骗出去，凑在耳边同我说了修成人身的秘法。
　　我满心欢喜地等他告知，谁知这混小子只在我耳边说了俩字。
　　双|修。
　　他还不知羞耻地问我：“小师叔，要不要师侄助你一臂之力？”
　　助你娘的力！
　　我把你这个小王八打得满地找牙！
　　梦到这儿我就醒了，纯粹是吓醒的。一半神智还迷糊着，耳畔抽抽噎噎的哭声时隐时现，我一时间醍醐灌顶，姓江的又在欺负我哥！
　　这回我非得看看他都做了什么好事。魂体离剑，我小心翼翼扒开层层叠叠的帷帐，正对着的是一截瘦白的腰。
　　？
　　怎么会这样？
　　我哥跨坐在江御风腰上，将那浑人精瘦的胸膛挠出了数十道血痕。我的震惊溢于言表，莫非先前是我错怪江御风了，受苦受难的竟然是他。
　　不对——
　　那我哥哭什么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又大着胆子掀开纱帐，视线无意中与江御风相接，吓得我连忙松手，在帘外听见他低哑的声音，“乖宝，你看这帷帐怎么被风吹开了。”
　　“胡说，我关了窗的。”我哥的语调颇为奇怪，几个字说得断断续续，可我再不敢偷看，万一这姓江的浑人真开了灵窍，那我岂不是大难临头？
　　7.
　　我哥真是天字第一号懒人。
　　我都醒了两个时辰了，他还趴在榻上不知晨昏地睡。
　　外出的日子好生无聊，打架的机会少之又少，江御风的兵器又是个奶娃娃，连话都不太会说，我简直快憋死了。
　　我想我宁愿回翠逢山面对太素和雪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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