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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宜忌》作者: 烂俗桥段

文案：
     毒舌教授vs叛逆美少年
     ---
     季玄暗恋荀或的第二年冬天，荀或问他要不要一起回家过年。
     日常向治愈甜文，黏黏糊糊的恋爱。
     正直酷哥伪冰山攻×奶萌污妖小太阳受
     季玄×荀或


1、9月15日 宜心动
　　那年季玄六岁，把一切都当成游戏。
　　此起彼伏的人声和热烘烘的人流，他高兴地挣脱了母亲的手，像一条鱼苗，穿过由人群手脚盘结而成的珊瑚聚落，向那场游戏的正中心游移。
　　那天是马来西亚并不寒冷的冬季里的一天，热带地区明亮高阔的天空罕见地呈铅灰色。从季玄的方向和角度看，刑吏抬起手臂时那鞭子正正地卡在两朵阴云之间，像把云劈了开。
　　然后他听见啪的一记响，似乎伴随着细微的绽裂声，并随着一道一道的鞭打递增，直至振聋发聩。
　　季玄呆呆地看着蓝色方台上跪地垂首的男人，白色长袍在背上开了一张口，细长的刑鞭像毒蛇吐信，烈辣地在他的皮肉里累叠伤痕。
　　慌张的母亲终于挤进了人海，低声怒骂着拧拽季玄上臂，将他拖出人群外。
　　季玄还在回望，被母亲扭过了脑袋。粤语很冲，说什么都像在骂人：“望望望！望咩啊？”
　　但她自己却也回过了头，鄙弃地看向刑台，那种目光，不像在看一个人，而像在看一块破布、或是烂掉的菜心：“死同性——”
　　“醒醒！”
　　季玄遽然惊起。
　　卧房通明，他抬手挡光，手背碰到眼角一点湿濡。
　　荀或站在床边，他刚打着手机电筒解手回来，光亮无意晃过上铺的季玄。“你睡得眉毛都皱起来了，样子很不舒服，”荀或关心，“发噩梦了？”
　　季玄慢慢地摇了摇头，复又倒回床上。荀或隔着床栏和他对视，一对眼瞳漆亮，不懂藏掩喜怒，张目全是温切，季玄不能抗拒这种凝视，所以他说“关灯吧”，于是黑暗重新将这世界裹挟。
　　次晨下了场绵密的春雨，阴沉沉的厚云垂挂天上，白昼也要郁郁地开灯。
　　荀或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不论四季阴晴都是个永动小太阳，芯子里的氢永远烧不完，每个早晨的固定轨道航线是从床上跳起并绕地球一周：“Hello World！——猜猜今天我们要做什么！”
　　季玄有些萎靡不振，不是因为彻夜的无眠，他不太需要睡眠。疲乏的原因简单得任性，他不喜欢阴天。
　　荀或背对着他从衣柜里抱出行李箱，兴奋地自问自答：“今天要收拾行李！中午十二点的高铁回我老家！”
　　并不叫收拾，他只是将看起来会用到的东西见缝插针地塞进了行李箱。季玄爬下床，很想揉一揉他和鸟巢一样乱蓬蓬的褐发，让自己的心情好起来。
　　但他没有，他最终只是说：“小荀，先吃饭，吃完我来收拾。”
　　热锅，下油，敲碎鸡蛋，贴着锅剪成两张漂亮的荷包蛋面。
　　期间荀或进来巡逻了一圈，黑葡萄似的眼珠子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季玄的侧影。季玄想问他在看什么，还未出声他又退了出去。
　　将餐蛋端上桌时荀或正抹果酱，手法相当随便：挖出一坨糊在方包上，再盖上另一片互蹭。
　　“你要黄桃还是草莓，我帮你抹！”他热心地询问季玄。
　　帮季玄时确实是“抹”了，银刃贴着面皮走过，边边角角雨露均沾，平整得令荀或猛男落泪，迎着吸顶灯扭转手腕，让覆了一层果酱的面包折射着光线：“bling，bling，开启一天好心情。”
　　季玄一愣。
　　荀或凑过来：“到底发了什么噩梦啊？一晚没睡，脸还这么臭。”
　　粗神经的荀或难得心细。季玄神色缓和些许，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事。
　　荀或耸了耸肩，没再追问下去。
　　他们吃干净早餐后同租的另外两位才姗姗来迟。荀或擦干洗碗的手控诉：“你们看看这都几点了！”
　　“九点，”俞斐打了个哈欠，“很迟吗？狗爷你过分了啊，放假还不许人赖床。”
　　“你变了小鱼！你以前八点都晨跑回来了！”荀或原地弹跳，指着俞斐颈间吻痕，“爱情！都怪这万恶的爱情！你堕落了！”
　　褚臣往牙刷上挤了道牙膏，放进嘴里洗漱前先嘲笑：“你是嫉妒我们有夜生活。”
　　有人住高楼，有人在深沟，有人光万丈，“有人单身狗！”荀或瘫倒床上哀叹，“我什么时候才能有夜生活啊！”
　　“才吃饱，别躺。”
　　荀或坐起身，盘着腿看季玄一件一件地折着他的冬衣，忽然喊了一声“妈”。
　　季玄抬起头。
　　“孩儿不孝，是孩儿不孝啊！”荀或双手合十作痛哭流涕状，“我就不该学医，医学狗就不配有女朋友！三年之后又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秃了少年头，空悲切。”
　　然后他正色，让季玄学着他妈的语气，反问为什么你爸找得到女朋友。
　　“为什么你爸找得到女朋友。”季玄语调平沉，对折起荀或的格子围巾。
　　“那全是他积了八百辈子的福气！才有您在人群之中多看了他一眼。像您这样秀外慧中的完美女性，实在可遇不可求！因为您，我的择偶条件无法不严苛：要好看、要能干、要温柔体贴包容我所有坏习惯——唉！”
　　预演预演着变成了真的沧海一声叹：“找对象真难，我坏习惯太多了，又懒得改，谁受得了啊。”
　　我，季玄想。
　　荀或在季玄生命里的出场是经过铺垫的，第一波声势由他自己营造。
　　那是在去年暑假，季玄从吉隆坡的飞机上落地，刚换上中移的sim卡，微信就跳出一则好友申请，头像是一张在吐舌头的拉布拉多，申请备注：加我加我快加我！我是你大学新室友荀或！
　　又再瞥过他的头像，眯着眼的米黄色狗狗，舌头耷拉得又惬意又憨。季玄直觉这个苟或应该很好相处。
　　不过，原来还有人信苟啊。
　　他在来去匆匆的游客里停下脚步，字斟句酌着通过了申请，最后只中规中矩地发了一句：你好，我是季玄。
　　时值清晨六点半，季玄预想不会立时收到回覆，锁屏以后循着指示牌去找的士。
　　不怪他把字看错，凌晨机实在消损心神。他在宿舍楼下看见就近有间便利店，转进门内打算先买罐咖啡。已经因为国际生手续问题落下了两个星期的课，舟车再劳顿也不能闷头补眠，安顿好行李就要去赶十点半的生化。
　　罐装无糖啡。
　　季玄碰上咖啡罐口，另一只手僵在半空。看来是同时选中了这个牌子，季玄礼貌地把咖啡递过去，自己再拿出一罐新的，从头到尾都对着货架，他不喜欢与陌生人有眼神接触。
　　既然冷漠如此，俞斐张了张嘴，道谢也显得尴尬。
　　这间便利店贴着医学院宿舍，进出的顾客多是同系同学，不说认识至少眼熟，俞斐扫了这男人一样，心想，没见过。
　　背过身正要去结账，忽听后面传来一句：“季同学早啊早啊——”
　　是荀或的声音。
　　俞斐猛然回头，季玄已迅速锁屏，切掉了不小心外放的微信语音，努力若无其事。
　　“是荀或吧？”俞斐笑问。
　　……荀？
　　“Hello新来的国际生室友，这罐我请了，”俞斐自然无比地抽出季玄手中咖啡，方先的尴尬烟消云散，“狗爷——我们都这么叫他，他很吵，不想被刷屏就赶紧回他一下。”
　　于是季玄又按开了语音，贴在耳边。
　　是朗润明亮的少年音，因着刚起床而带着点软糯，字字挠耳像小朋友撒娇：
　　“季同学早啊早啊早啊，你是不是今天来我们404啊？挺好的黄历说今日宜搬家，那你什么时候来啊？你认不认路啊，听到快回我哦，我会逃课去接你的！”
　　的确很吵，吵得耳廓微微发烫。季玄回文字说在楼下了，那边却没了回复。
　　荀或发了消息以后就去整理小书包，上午十点半第一节课是灭绝师太的生化，必须靠零食续命。欢欢喜喜地灌了一口肥宅快乐水，打了个二氧化碳嗝。
　　俞斐结账回来，说走吧，带你见识下狗爷真面目。
　　其实季玄想象得到，这副性格这种声音的男孩，应当不高，双瞳漆亮，笑起来会很阳光。季玄甚至是带着期待地想象着，细微处如发色也给他安排了，褐的，在太阳底下丝丝飞金。
　　然后季玄察觉不妥，一昧堆砌美好是个很危险的信号，因为这种想象方式只适用于勾勒梦中情人。
　　……虽然确实，很梦中情人。
　　褐发娃娃脸大眼睛，笑起来左边一粒小犬牙，完全取向狙击。
　　季玄确认自己是gay的过程并不曲折，他察觉自己无法对女孩动心，于是在某权威网站做了份性取向测试，从此沉默寡言。
　　向来冷静审视自己对同性的想法，稍有异兆便压制扼杀。
　　但是荀或不一样，他不一样。
　　在看见他的那一刹那，季玄冰山外壳里一颗心就跟磕了药似地狂跳，瞳孔放大，呼吸加速，手心出汗，多巴胺肾上腺素睾酮荷尔蒙咻咻咻全部超标。
　　他警觉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对自己有着与生俱来的致命吸引力，能够唤醒自己作为动物原始的择偶本能、一种单凭气味相爱的莽撞。
　　季玄将情感禁锢了这么多年，荀或像把利锐的剪，咔擦一声绳索皆断，多年努力皆全白费，爱意在四肢百骸窜逃游走，再关不回去。
　　而他的命中注定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这哪来的野男人？”
　　荀或一脸嫖完就报警的无情，分明不久前才在微信里亲切招徕。俞斐骂他什么野男人，介绍说这是季玄，404新室友。
　　荀或翻脸比翻书快：“噢！你就是小鸡同学！”
　　季玄用了几秒才联想到小鸡是小季的谐音，再次为荀或自来熟的程度惊讶，他与初次见面的陌生人相处起来简直毫无障碍，连玩笑都开起来了：“不过你长这么高，不该叫小鸡，该叫高尔鸡，哈哈哈哈——”
　　俞斐：“不好笑。”
　　“哈、哈……”声音干巴巴地小了下去。
　　四人寝，房间里还有一位，等荀或安静下来他才自我介绍：“褚臣，褚是衣字旁加个者，臣民的臣。”
　　“你可以叫他猪。”荀或立刻补充。
　　404是间动物园，俞斐叫小鱼，褚臣叫小猪，荀或……季玄错认过他的姓，很明白他为何自称狗爷。
　　“哈哈哈哈小鸡同学，”荀或拍了拍季玄的肩，“你注定是我们404的人！”
　　这句话更加深了他们相遇的宿命感。每年医学院退寝外租的人都不少，404号房不过是许多有空床的寝室之一，偏偏就是季玄住了进来。
　　一个在马来西亚，一个在中国，飞越2587公里，从此生命互相交集。
　　
2、1月14日 忌拥抱
　　荀或老家在本省一个小县城，半小时的高铁就到。
　　荀父在医院值班，母亲在杂志社开会，季玄下了高铁来到荀或家里时，只有一条狗来迎接。
　　也不算迎接，这只拉布拉多呈液体状在地上流动，似极一滩烂泥，面对多月不见的小主人只懒洋洋地汪了一声。
　　倒是荀或比狗像条狗，又蹦又跳，看不见的尾巴疯狂乱摇。“餐餐！”他嗷嗷大叫，“餐餐我想死你啦！快让我抱抱！”
　　餐餐高抬贵爪，躺在地上划拉个来回，权当欢迎。
　　荀或硬是把它拽了起来，揽着脖子箍紧了，老父亲泪如雨下：“荀餐餐，你好懒。”
　　“汪……”
　　季玄锁上外面的防盗门，却迟迟没关上里面的木门。荀或回过头看为什么，季玄目不转睛地盯着门上的花环。
　　两根铁丝拧成个弧形，满满当当扎了半圆色彩斑斓的布花，间中嵌了两三盏小铃铛，下面挂着一块桃木板，以黑色墨水花体印刻“Wele Home”。
　　“我妈买的，”荀或说，“她就喜欢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别看了，快来撸狗。餐餐，这是你鸡哥，鸡哥，这是你狗弟餐餐。”
　　荀家有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捕梦网、LED照片墙、矮梯花架、小狐狸饰挂，整个家居风格非常ins。
　　玄关处放着一本单向历，被撕到了今天的日期，1月14日，忌拥抱。
　　阳台里养了很多植物，实用与观赏价值并重，有水仙月季也有小辣椒和葱。季玄留意到阳台一角排着几盆多肉，顶上瓷砖用透明宽胶贴着张白纸，马克笔歪歪斜斜地写了四个大字“小荀养的”。
　　年岁久远，字迹都已被洇开，每道撇捺都起了毛边，印在透明胶上像一层光晕。
　　他们的出租房里也有植物，孤苦伶仃一盆玉露，原是这里一员，被荀或带去上大学。
　　天还阴着，荀或面朝小区花园伸了个懒腰。
　　“你家人也叫你小荀吗？”季玄难得开口问话。
　　褚臣俞斐都尊称荀或一声狗爷，约莫是因小狗小狗地叫着太奇怪，季玄觉得狗爷也奇怪，他从来唤他小荀，没想歪打正着喊中了他的小名。
　　“小时候的事了，”荀或指着阳台另一角，上面用同样的白纸透明胶贴着“大荀养的”，“我爸叫大荀，我叫小荀，现在已经不这么叫了，都直接喊荀或，连名带姓，伤透我心。”
　　荀或的母亲是位冻龄美人，褐发娃娃脸大眼睛，荀或毫无偏差地继承了她的优秀基因，一看就是母子。
　　季玄紧张地问好：“阿——”
　　“什么阿姨！”荀或一掌印上他肩膀，“叫姐姐！”
　　季玄便老老实实地喊：“姐姐好。”
　　孟朵笑得花开朵朵：“你就是小鸡呀，荀或那东西天天念叨你呢。”
　　果然连名带姓伤透儿子心，而且很自然地受下了这姐姐的称呼。
　　孟朵是Boyance的女主编，一本小时尚杂志，定位是给女人看的男人装，翻起页来哗啦哗啦眼花缭乱全是帅哥，眼光早被养刁，季玄却能满分符合她挑剔的审美，得到她一句：“你长得比照片还俊！”
　　“那当然了！”荀或嘚瑟。
　　季玄五官偏西方，鼻高目深，窄脸薄唇，棕皮，最抢眼是一米九的高个，整个人沉稳得像座山，除了可靠还是可靠。荀或一米七，站他旁边就是四个字：小鸟依人。
　　孟朵一手托着侧脸，笑得发上串串波浪起伏：“小鸡呀，那么——”
　　荀或心里一咯噔。
　　“我们家小荀有女朋友了吗？”
　　荀或立刻双手合十痛哭流涕，将预演过的彩排搬上正式舞台：“孩儿不孝，是孩儿不孝啊！我就不该学医，医学狗就不配有女朋友！三年之后又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秃了少年头，空悲切。”
　　孟女士掐腰厉声：“你爸也学医的，为什么他就找得到女朋友！”
　　“那是他积了八百辈子的福！像您这样秀外慧中的完美女性，实在可遇不可求！我这世人就立志要找个像您这样的老婆，又好看又能干，还能温柔体贴包容我所有坏习惯！”
　　“你继续放屁！二十好几了女朋友还没得一个！书读得一般般，妞也不懂泡，你太浪费我给你的这张脸了！”
　　荀或缩成一小粒，任由荀妈妈发飙，不敢吭声。
　　荀妈妈开朗泼辣，荀或的性格一半糅杂自她，一半源自他爸爸。
　　季玄接触过荀或的父亲，今年大四开学时，也就是半年前，荀主任来市里给在非典中逝世的恩师扫墓，带上了荀或，而荀或带上了他。
　　季玄那时就了解到荀家成员的相处模式很不传统，家长与孩子之间没有半点阶级隔阂。在这种家庭环境下成长的荀或，连一道眼神都充满了亲和力，在他面前孤僻如季玄也卸下心防，认识不过一年半，竟跟着他回家过年，而不回马来西亚阖家团圆。
　　虽则从来没有阖家团圆这件事，不过是飞灰飘蓬。而荀家像个火炉，将他亲切招揽进怀，吞没以温暖火光。
　　孟朵下班时顺手打包了盒咕噜肉，尝一口嫌弃不够味，狂骂店家偷工减料。荀或赶紧给季玄争取表现机会，一边放彩虹屁一边把季玄送进厨房。
　　起炉翻炒。荀或在旁打下手，捏着根葱花剪进蛤蜊豆腐汤，对外宣称：“季大厨亲自洗手作羹汤，孟女士您今晚有口福辽。”
　　季玄父亲在马拉开连锁中餐厅，季玄从小在厨房里长大，很会做中菜。
　　所以荀或提议要带季玄回家过年时，荀爸爸是大力支持的。他尝过季玄的手艺，从此难以忘怀，时隔半年终于又一尝所愿，九点回到家，捡拾着剩菜吃也津津有味。
　　荀或边看电视边教季玄逗狗，奈何他把骨头玩具捏得再响，餐餐还是鸟也不鸟他。“荀主任！”荀或怒吼，“你把我的餐餐养成只死狗了！我到家七个小时它躺在地上七个小时！就撒尿的时候肯起来！”
　　“臭小子，你把门开起来，看它自己想不想动！”
　　荀或气冲冲地拉开了门，花环里的铃铛脆生生地响。
　　“荀餐餐，”他指着地上一坨米黄色的生物，“给我动！”
　　餐餐有气无力地瞥了他一眼，叫也懒得叫。
　　荀主任偷笑：“我就说吧，你还不信。”
　　荀或愤愤地摔上了门，发誓：“明天一早我遛死你！”
　　——“怎么能这么懒！”洗漱完回了房还在嘀嘀咕，怨怼冲天，“它以前不这样的！我一回到家就乱蹦乱跳，特热情特可爱。”
　　荀家不大，没有多余的客房。荀或的单人床上并排挨着两个枕头，这个假期他们得将就着挤一挤。
　　他们决定退掉404出去合租的时候，荀或曾说过四人居难找，或许要两两一张大床。最终也确实看中了一套双卧房，不过大床只有一张，另一张是上下铺，应该是从儿童房改装的。
　　褚臣俞斐是竹马是情侣，不睡一张床都说不过去，上下铺自然归于季玄荀或。
　　季玄不无失落，却也暗自庆幸，因同床共枕必定带来难以遏制的、想要拥抱荀或的冲动。
　　他想起第一次抱住这小东西。
　　那是大三开学不久的事，十一点熄灯时荀或才发现钱包落在了教学楼，第二天考药理要学生证，他急得热锅蚂蚁团团转。季玄换上外套说他去找，俞斐也穿好鞋子说走吧：“我可真服了你，你怎么就没把自己弄丢呢？”
　　404打着手电集体出动，顺着荀或白日走过的路线展开地毯式搜索。褚臣俞斐各自负责前后楼梯，最困难的关卡解剖室当然要交给荀或，他自己闯的祸。
　　四楼尽头一个EXIT，绿色小人被定格在奔跑状态。医学楼只关门不关窗，因校风淳朴也因没什么值得偷。季玄率先翻进室内，隔着墙与荀或短暂分离。
　　荀或一个人站在空旷深幽的走廊里，素来跳脱的思维开始展现它的无穷想象力。他幻想着自己泥足深陷，踩着无底漩涡，或是有道黑影下一秒会自身后掠过，将他裹挟劫夺。
　　越怕越没力气，而且他不久前爬山摔了腿，撑着窗沿几次都跳不高，越没力气越怕。
　　“小鸡，”语带哭腔，“我、我爬不上来……”
　　窗下的墙说高不高说矮不矮，刚到荀或下巴，他仰头看里面的季玄，伸着双手近乎哀求：“你能不能拉我一把，或者抱我进去？”
　　季玄选择后者。
　　荀或趴着窗口，季玄则坐在窗上弯身，朝他腰间送了一把劲，让他借力把膝盖跪上来。成功以后荀或扭身揽住季玄的脖子，由他圈着腰把自己拔上半空。
　　小小一只的荀或刚好嵌进季玄怀里，抱住了就不能放，落地了也还镶一起。
　　静谧无声的解剖室，一具具的开膛破肚。
　　荀或心跳得很急，一咚一咚地传到季玄体内，两条手臂和菟丝花一样攀在季玄这棵大树上。季玄根本推不开他，不愿意，不舍得，不能够。
　　最后还是由荀或自我反省：“得找学生证呢……”
　　一对手自季玄后背寸寸往下，环过他精瘦的腰去碰他手臂。荀或仰起脸恳求：“牵我。”
　　于是两个人牵着手朝大体老师们鞠躬，荀或话本来就多，那晚因为恐惧多上加多，对不起都说了百八十遍：“不是想要打扰各位老师休息，小弟真的没办法了，明天要考试必须得有学生证，这是学校规定。我和各位老师保证，一定好好读书，做个好医生，回馈社会，报效祖国……”
　　最后在解剖台下找到了学生证，药理也踩着线合格。
　　那晚的拥抱谁都没有再提，荀或是不好意思，季玄是杜绝绮思。一次天时地利的巧合不会成为常态，他不允许自己去期盼再次拥抱，得不到的。
　　可是……
　　荀或睡相很差，一晚上就跟烙饼似的反反复复。季玄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能得到的，他离自己这么近。
　　荀或像个永动小太阳，天气再坏也要发光，谁会不想抱他。这张单人床并不逼仄，季玄只希望它能窄一点、再窄一点，这样醒来以后的相拥就有了名正言顺的借口。
　　可事实是睡相再差床铺再窄也不该缠绕至此，这需要一方的故意和一方的放纵，并以两情相悦作为胶剂。他们没有两情相悦，只有单向的缄默的与世难容的背德爱恋。
　　所以季玄最终又背过身去，面朝着墙继续失眠。
　　
3、1月15日 宜迷信
　　大丈夫荀或言出必行，第二天一早连拉带拽把餐餐赶出了家门，搭电梯下楼时它明显不安，朝着小主人龇牙咧嘴。
　　荀或蹲下去想哄它，竟被它当头狂吠。季玄立刻把人提起护到身后，和狗各占电梯一角对峙，一边长按楼层按钮取消了花园平台，重新升上12楼荀家住所。
　　荀或还处在被爱犬吠叫的震惊之中，到了家才反应过来，哇哇控诉：“你吼我！你竟然吼我！荀餐餐我不要喜欢你了！”
　　做早饭时乒铃乓啷故意闹出声响刺激餐餐，它被闹得烦了跑到阳台窝着，只顾享用冬日早晨难得和煦的太阳，对荀或不理不睬。
　　季玄不哄荀或不行了：“可能太久没见。”
　　荀或气鼓鼓不说话。
　　季玄不擅长处理家庭纠纷，硬着头皮再次尝试：“或许过几天就好。”
　　“我小学五年级开始养它！”荀或忿恨，“才几个月不见！竟然敢咧着牙齿吼我！”
　　季玄迅速做了道数：“十二岁？”
　　“十一岁半，是有点老了……”说完自先呸呸呸，“大过年的说这些晦不晦气！”
　　季玄不再说了，荀或的脾气来去如风，很快又会开心起来，季玄并不担心。
　　果然吃完早饭就听他自我开解：“几个月其实也挺久了，老狗记忆不太行，我得原谅它。”
　　季玄是在去年九月十五号早上七点四十六分对荀或一见钟情的，此后他还有无数个心动瞬间，现在这一秒是无数再+1。荀或这种乐憨憨的性格简直把他吃得死死的。
　　人总是向往着自己没有的东西。
　　孟朵今日放假，睡了个大懒觉，十点多才打着呵欠热牛奶，问季玄今天有什么安排。
　　“听小荀的。”季玄说。
　　“别听他的。”孟朵说。
　　荀或是Z大医学院四年级生，同时也是位在微博有三十万粉的视频博主。
　　缘起是去年他们搬出404寝在外租房，季玄彼时在国外做短期交流，虽未出声但荀或直觉他会想看搭巢过程，特地剪了一条租房改造vlog传过去。
　　荀或长得好看，同框出镜的俞斐也是个美人，神仙颜值足够火一把，何况荀或又奶又能唠，人设相当讨喜。
　　人设，黑子用这个词语来攻击荀或，怀疑他人前人后两面派，装纯假天真，暗地养蛊下降头扎小人。实则真实的荀或真情实感地不care，做人最重要是开心，不和傻叉一般见识。
　　不过黑子说对了一点点点点点，荀或的确很迷信，主要病征为怕鬼。
　　然后孟朵给了他两张鬼屋逃脱的门票，就是那种号称在全国巡回演出自诩史上第一恐怖的真人逃脱鬼屋，她在出展的商城购物满额后抽到的。
　　孟朵长得虽然像个年轻少女，但处事风格很大妈，手上的优惠一定得花掉，否则就像吃了天大的亏，连哄带骗把儿子送出家门，春风满面地和季玄叮咛：“这东西就交给你啦！玩完再去看场电影、吃顿烧烤什么的，晚点回来哈。”
　　难得今天夫妻两个都放假，要过二人浪漫世界。请他们去玩是假，撵电灯泡出门是真。
　　荀或本该不乐意的，可粉丝想看鬼屋vlog，而且身侧季玄一身唯物主义者的理智与冷酷，荀或终是慷慨就义，壮烈奔赴前线，拍下两张门票，俺老荀去也。
　　密室禁止摄录，但因荀或是个宣传工具人，工作人员反倒十分配合，闭路录像带都会给荀或拷一份。
　　季玄虽然是gay但拍摄角度很直男，GoPro拿在手里没举起来，仗着自己一张脸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直接镜头怼下巴，于是直播间粉丝听到荀或的第一句话：“鸡哥你为什么不举？”
　　调好曝光参数后进入昏暗太平医院，拍摄风格像极了那套西班牙伪纪录丧尸片REC。荀或一看就更不行了，杏仁核疯狂加工恐惧，几乎是贴着季玄在挪动。
　　游戏目标是要找到正确房间取出员工证，医院照理是他们熟悉的工作场景，但密室里一团漆黑难辨四方。季玄不小心撞上走廊病床，哐啷一响激得荀或“妈呀——啊啊啊啊啊啊！”
　　“……没事，病床。”
　　荀或勒着季玄簌簌发抖：“床、床上有、有没有……飘飘……”
　　“飘飘？”
　　“没有脚的那个呀。”
　　季玄将镜头对准病床：“有脚，是尸体。”
　　“我们还是离它远点吧……”
　　“不用，”季玄淡定地把尸体戳至软瘪，“只是塑料道具。”
　　这男人也太能给人安全感，荀或忽然不怕了——假的，转个角就歇斯底里地惊叫起来，只因被鬼演员偷偷拍了拍肩。
　　恐惧本身并不可怕，对恐惧的恐惧才可怕，这句话以现在的场景解读，大概是鬼屋本身并不可怕，和你一起玩的朋友才可怕。
　　直播间粉丝只见镜头天旋地转，安定以后对着天花板上昏黄的灯晕。弹幕飞过：我们鸡哥又不举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季玄拿着GoPro的手安在荀或腰间，另一手则在他背上轻轻拍动，像在给吃太饱的婴儿顺气吐奶：“继续？”
　　荀或在心里把孟女士批斗了千千万万遍，不情不愿地从季玄怀里站起来，先给自己打个气：“前进！前进！不择手段地前进！”拐角以后是另一条黑到没有底的走廊，尽头一个EXIT，绿色小人被定格在奔跑状态。荀或“咦”，似曾相识。
　　季玄也说：“那次你丢了学生证……”
　　“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荀或福至心灵，“不用逐间找线索，这是太平医院，我们应该直接去太平间。”
　　四张铁质床架为一排，两两排开盖着白布的尸体。冷白幽光掺着几缕青绿色。
　　太平间的空调格外强劲，甫踏进就寒颤，仿佛进了冰箱冷冻格。这一点倒是和那夏夜解剖室无法重叠，荀或还清晰记得溽暑燠热，若不是福尔马林气味能驱蚊，他那一通费时地翻找下来，肯定被咬成怂包。
　　方才季玄给荀或揭穿了人形塑料尸体的阴谋，加之荀或早试过从真正的解剖室全身而退，故而现下颇有那么点无畏无惧的意思，一心只想找到员工证赶快离开这鬼地方，蹲身下去故技重施想从床台下找到目标物件，连手都不用季玄牵。
　　弹幕齐齐刷着我家狗崽长大了泪如雨下.jpg，其中一条幽幽飘过：诶鸡哥这是要去哪？
　　季玄瞥见太平间外一道白影飘过，身体率先做出反应，要追上前去一探究竟。
　　GoPro在他手里，就算蓝牙连着荀或兜里的手机，整间直播还是跟着他走。谁都不知道太平间内荀或“啊哈”一声，从地缝里兴奋抠出通关员工证，全然不觉背后白布下呼吸如波浪起伏，直至乍闻咯吱床脚动。
　　回头一张青面獠牙，无神双目近在咫尺。
　　荀或一颗心蹦出嗓子眼，脱口大喊：“季玄！”
　　拔腿就跑而身后鬼尸步步紧追，就要扑向走廊时木门却骤然閂合——门后原来一直藏人，一袭白袍披头散发，血红指甲迎面抓挠。
　　荀或尖声直喊季玄，巨大的恐惧前他满心只有他，双腿发软走投无路，摇摇晃晃间猛地撞上床角，“哎哟髂前上棘！”扑通跌坐在地。
　　“哇——季玄你在哪？！”
　　两只鬼都愣了，壁柜里还有一只没出动的鬼姐姐也愣了，三只一起凑上来连声问：“没事吧没事吧？”
　　季玄循声赶至时惊悚鬼片已成了温馨喜剧，荀或抹着眼角说：“幸好绒衣厚。”
　　鬼姐姐之一撸了撸狗头：“没见过像你这么胆小的。”
　　“我真的信有鬼嘛……”荀或尴尬地笑，抬眼看见季玄，立刻连这尴尬的一点笑都没了，他不懂冷战，有气直接撒，“好你个负心汉！还知道回来！”
　　季玄条件反射说对不起。荀或攀着床脚站起身，义正言辞仿若审问出轨对象：“跑哪里去了！”
　　“外面有人经过，”季玄说，“我跟着看了，是要埋伏出口。”
　　因为他们玩得不按套路，所以临时调动了演员站位。
　　弹幕：突然觉得和鸡哥一起玩鬼屋，安心是安心，但也会很无聊……
　　弹幕：不过和狗狗玩更会疯吧？一惊一乍到一种超然境界。
　　弹幕：这样看我们鸡狗可真是太配了！唯物×唯心！鸡狗是真的这句话我已经说累了！
　　荀或乐憨憨没脾气，有脾气也消得快，和粉丝说了白白，转头又是笑模样，与其说是指责不如说在娇嗔：“不能一声不吭就消失啊。”
　　“没有下次。”
　　“万一有下次，”荀或握拳发誓，“我要亲自揪你出来，再把你批判一番。”
　　两人在外继续浪荡，吃了海底捞又看了出烧脑警匪片，情节环环相扣紧张刺激毫无尿点。荀或对观影前买的奶茶简直恨之入骨，到了推进男女感情线的部分，终于逮到机会冲出去放水，回来时男主角已被逮捕，荀小狗从此懵逼到结尾。
　　结尾是被季玄叫醒的，他座椅里的奶茶近乎一口未动。“很精彩，”季玄给予高度肯定，“有两次我没想到的反转。”
　　“你不喝吗？”荀或伸个懒腰，心思只在奶茶上，“不喝给我。”
　　回家以后在豆瓣翻了翻影评，看不懂的是真看不懂，看得懂的一色彩虹屁：年度top1刑侦片，最佳剧本是它是它就是它，完全对得起观众的智商。
　　荀或自摸狗头，懊恼道：“为什么我的智商这么低啊？”
　　又定定地盯着季玄看，自我开解道：“没事，你智商高就行了，我们互补。”
　　季玄总是被他一句两句三句无形撩，早习以为常，深知再暧昧两人也不会有结果。荀或喜欢女孩，大一时谈过女朋友。
　　明知无望却又渴望热烫，飞蛾扑火自取灭亡。喜欢直男果然是gay圈第一禁忌，分明未曾滋扰季玄也觉自己十恶不赦，像一种迷信。
　　可偏偏，一边被罪恶折磨一边放不开手。
　　在季玄这毒瘾和荀或是同一件事，有害、戒不掉、蚀骨噬心。
　　他的精神鸦片喝了太多奶茶，鬼屋PTSD夜间不敢独自解手，听季玄呼吸还很浅便问他：“要不要一起尿尿？”
　　洗手间在客厅外面，走廊灯坏了还没换，他实在要人陪。
　　解决人生大事以后快乐地抖了抖鸟。季玄听到马桶水声不由松了口气，摸了摸耳廓意图使其降温，荀或却突然自后圈上来，圈在腰胯处，摸索着要脱他裤子。
　　季玄一惊，赶忙拨开他的手。荀或嬉皮笑脸：“都说了一起尿啊。”
　　“不用——”
　　一个用字才到嘴边，荀或已猛地蹲身扒下了季玄的内裤。“我靠，”他惊叹，“深藏不露啊小鸡！”
　　季玄整个人都不好了。他暗恋这么久的小男孩目下就埋在他腿//间，勾他魂摄他魄的一对眼含情带笑，水润润地自下而上看，言语时艳红舌尖在口腔里一跳一跳：“我错了，我不该叫你小鸡，该叫你大鸡。”
　　季玄喘着粗气退开，速速拉上裤子，生平头一遭对荀或讲了重话：“你这是做什么！”
　　“比鸟啊，”荀或语气自然，不过是男生间常做的事，低眼看自己的裤裆，“太卑微了，方方面面都比不过你。”
　　心中只有羡慕却无嫉妒，半分酸意也无，这是一种特殊关系的证明，他却还未察觉。荀或确实方方面面都不如季玄，连对情感的感知都要慢上这么久。
　　季玄攥紧拳又松开，竭力稳住呼吸沉住声线：“不要再这样。”
　　“都是男的你怕什么，我要有你这个size都在宿舍裸奔了，”荀或蹲在地上，一手托腮仰头看季玄，满嘴跑火车，“靠，慕了，又高又帅活还大，我要是女的一定和你死磕到底，不和你上床我誓不罢休，上了床我们至死方——”
　　“休。”
　　他忽然邪笑起来。
　　季玄浑身肌肉绷紧，连目光都僵硬，钉在浴帘上动不了。
　　眼角一道人影压过。荀或踮着脚探上季玄耳廓，气息温热，另一手在他那处慢慢揉搓：“谁说我们鸡哥不举啦？”
　　
4、1月16日 忌失眠
　　门锁上的声音像一种警报。
　　然后荀或转回身朝季玄露出小犬牙，脸很纯情，手很色//情，圈住了季玄的东西软软地喊：“哥哥我可不可以帮你？”
　　荀或睡前被孟朵在阳台逮到，强行上了一层香精过浓奶香四溢的面霜，回房时愤愤摔门直骂自己像块奶糕。现下这块小奶糕不安分地在季玄那里掐掐又捏捏，像不知道男人原来有这玩意。
　　季玄有那么千分之一秒怀疑过荀或的真实性取向，但又清楚他只是贪玩。
　　贪玩、好奇。季玄的身体比例完美有若希腊神祗雕像，肌肉线条隐伏衣衫之下。荀或自己未能发育成传统思想里的阳刚男性，每次望向季玄的目光里其实都带着对男性标准的审视，
　　季玄的拥抱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体验，那个夏夜以后荀或常常记起，带着隐秘的不为己知的怀念。
　　荀或在丰沛爱意里浸泡着长大，难以真正独立，在一段关系里总是想要得到照顾，占据着女方的角色，所以被女方甩了。她说：荀或，我是来谈恋爱的，不是来看小孩的，你不可靠，甚至不能给我安全感。
　　季玄。
　　荀或伏在他的肩膊，听他呼吸有韵律地声声落在耳边。
　　可靠的、能给予人安全感的季玄。
　　荀或低眼下去，看他的粗长在自己手中昂扬，带着现代医学对生殖系统的理智剖视，轻轻按压刺激他的神经末梢，再从头端抚至根部，愚拙得又像原始文明对生殖的虔诚崇拜。
　　广袤沙漠里一根光秃的粗木，溢出一点浓稠树脂，而后天降甘露。
　　清理干净躺回床上，气味犹在指间，荀或背对季玄而躺，盯着夜色中五指黝黯轮廓，心想：天，我好变态。
　　脑中又浮现季玄射时如何皱眉，深邃眸光因着欲而更显晦暗，挺鼻薄唇，呼吸粗重，性感得能杀人——
　　我就变态！
　　荀或马上坦荡了，收好小爪子睡他安稳觉，只余季玄独自开始他第三晚的失眠。
　　并非全然无寐，梦境时断时续，碎得和玻璃一样，锐利划割理智使其支离破碎再叫情感继位。季玄有几次想不顾后果地把荀或抱住、压在身下，质问他到底想怎么样，为什么要做这种事，知不知道这样会给他希望。
　　荀或对爱情是很开放，一个人要是想和一盏台灯相伴终生他都支持。只要不影响他人，各人如何处理感情完全是私事。但是这不代表他就是同性恋。
　　他不止一次说过他想要什么样的女朋友，小小一只，穿着小裙子，脸红扑扑的。
　　季玄一米九大高个，卫衣牛仔裤，棕皮，脸红都看不出。
　　小荀、小荀、小荀小荀小荀，他才是小小一只，伏在自己肩头，举着手看自己污浊在他指间垂挂。“哥哥，”他说，“你的货很纯嘛。”
　　很暧昧是吗？可是有一条线，荀或并没有逾越。
　　身体是最诚实的，而荀或的那里没有反应。
　　连续三晚不得安眠令季玄脸色十分差，早餐时孟朵关切询问：“是不是认床？”
　　“我看是狗东西你睡相太差，”荀常直指荀或，“从小就这样，睡着睡着就扇你老子我一巴掌。”
　　“呔！光天化日之下荀主任你竟敢含血喷人！”荀或反击，“我可宝贝小鸡这张脸了，碰一碰都得先净手焚香，做梦也不敢扇巴掌。”
　　“那我是活该被你扇？”
　　“咸丰年的事你还记得这么清楚？小肚鸡肠。”
　　“嘿——”
　　“行了！”孟朵转脸一张慈母样，“吃完我就把荀或赶出家门，小鸡啊你再安心睡个回笼觉吧。”
　　“妈！”
　　“你等等送我去上班，”孟朵下令，“我同事都特别想你，尤其泉姨。”
　　“天啊我不要！”荀或哀嚎，“孟女士您就放过我吧！您公司里那些女人都太可怕了！”
　　小学三年级被强行套女装的悲惨记忆犹在心头。奈何孟朵早开了空头支票，年假前一定会带儿子来公司遛遛。“你今天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冷酷无情孟主编，“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嫁给我。
　　睡不够的季玄迷迷糊糊地想。
　　荀或被打扮一番绑架走，家里只剩下季玄一人还有餐餐一狗，后者奇懒无比在经验世界的存在约等于无。季玄抱着笔电打开NCBI随便点了篇论文催眠，论豆奶与婴儿发育，结果越看越精神，因为荀或。
　　什么事都可以和荀或有关，季玄仿佛闻到昨夜那浓郁的奶香，里面裹藏着成年男性的麝香。
　　季玄合上电脑，埋进了荀或的枕头。
　　只睡了三晚能留下什么味道，季玄又翻过身来，盯着圆形吸顶灯发呆。
　　“小荀。”
　　他愣愣地喊：
　　“我喜欢你。”
　　梦与现实从没有明确分界线，但季玄知道自己在做梦。因为荀或窝在他怀里，让他做昨夜他对他做的事。交代以后他扭过腰去找季玄的唇，接吻时季玄用舌尖去舔他的小犬牙，听到他吃吃地笑：“哥哥，我也喜欢你。”
　　这一觉睡得很沉，醒后是下午两三点的光景。荀或早已到家，窝在沙发里睡得像条死狗，手里还拿着手机。
　　他不敢回房吵季玄休息，刷着刷着微博自个也睡着了。
　　季玄蹲在沙发旁看他，想碰碰他微微嘟起的嘴唇，最终收回了手。
　　餐餐双目浑浊，朝上看了一眼它的客人与主人。
　　荀或醒时身上多了床毯子，季玄在单人沙发上继续着他的论文。荀或伸了个懒腰，坐起时血没跟上，眼前几秒灰黑，捂着眼缓了缓，说：“我妈今晚单位聚餐，我们自己吃。”
　　季玄看了看钟：“那现在要去买菜。”
　　“啊？可我不想出门了……”
　　“我去，”季玄在茶几上放下笔电，“等我。”
　　冬日下午四点半，寒冷、初醒以及昏灰天色令人感到孤独。荀或大抵还未醒透，忽然拉住季玄的衣角喊：“别走。”
　　季玄一对脚便生了根，虬曲盘结。
　　靠，我在干嘛。
　　荀或也懵了。
　　这一叫怎么那么像程蝶衣喊段小楼，字字泣泪脉脉深情，我原来还有这种声线？
　　季玄侧转过身，竭力平息着内心的风浪。
　　荀或讪讪地收回了手，故作轻松道：“季大厨辛苦了，息厨一天叫外卖，不如吃鸡吧？肯德——”
　　……不如吃鸡吧不如吃鸡吧不如吃鸡吧……
　　荀或啊荀或你他妈又说了些什么……
　　季玄正直如常没听出问题，点了点头随荀或喜欢。外卖小哥很快送到了令人尴尬的鸡，荀或没换过便服，搓热暖手袋跑下楼，一手接鸡一手送暖。
　　却听“你是不是狗爷？”
　　荀或生平头一回路遇粉丝：“天！世界真细小，地球是圆的。”
　　小哥笑了：“你比视频里可爱。”
　　“谢谢，老子用小拳拳砸你胸口。”
　　荀或不太喜欢被夸可爱，他就是因为这个才和初恋小女友分手的。俞斐和他分析过，什么不够可靠没有安全感都是屁话，宣菲菲就是看不惯他比她好看。
　　和粉丝合影一张，不多时就在超话里刷到了。
　　外卖外卖哪家的外卖：粉对人了！第一次送外卖收到暖包（没告诉他我是粉丝）。
　　小哥也没给自己打码，两人肉眼可见地挨得近。季玄很不是滋味。
　　荀或的确招人喜欢，扒着烤鸡谈杂志社艳遇，直说孟女士原来不是要推他进火坑而是要送他上天堂：“今年新来的小编辑，大学刚毕业，短发金丝框比我矮。”
　　季玄垂着睫毛，“你喜欢她吗？”
　　“才第一面说什么喜欢，”荀或嗐，“都是我妈急上头了开始乱点鸳鸯，我和我妈说了，我还得读一年半的书呢，也不打算回老家工作。市内待遇好，离大学又近，方便进修。”
　　说完还很成熟地叹了口气：“而且找个喜欢的人哪有那么容易，我喜欢的人又不一定喜欢我。不过小鸡啊，你这么优秀，你喜欢的人也一定很喜欢你的。”
　　“是吗？”季玄淡淡地问。
　　“当然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荀或突然坐直了身，严肃道：
　　“‘当A完全迷恋B的时候，B必定无可避免地也爱上了A。’”
　　
5、1月19日 宜迷恋
　　荀或还是不死心想遛餐餐，几乎要跪下给它磕头：“餐爷，多多运动身体好，您一把老骨头了，更不能天天赖地上不动加速退化。”
　　“呜……”
　　“餐餐，站起来！”
　　“呜汪……”
　　“相信自己！你可以的！”
　　在迷之温情里拉布拉多颤着四肢站了起来，荀或一蹦三尺高立刻就要给它扣狗绳，但见它屁股一摆颠颠地跑进阳台，躺进绿植之中继续闭眼睡大觉。
　　……
　　“荀餐餐你听着！我荀或就是饿死，死外边，从这里跳下去，也不会再和你说一句话！”
　　气涨涨的荀或自己遛自己，看小区公园里泰迪**柴犬乱吠哈巴狗忧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我以前带餐餐出来玩，好些人都要围过来问它名字。”
　　“为什么叫餐餐？”季玄便问。
　　“因为它很能吃啊，一餐又一餐。拉布拉多是易胖体质，它吃多少我就得配合着用运动量消耗掉，比养儿子还烦，虽然我没养过儿子。”
　　拉布拉多热情、亲人、脸皮厚，和荀或很像。
　　“两岁前还是得揍，不揍不乖，你不能只用奖励来教它，它要是乱拉你得踹它屁股。”
　　荀或侃侃而谈。他活得很认真，所以有无数细节可回忆。季玄安静地听着。
　　荀或旺盛的生命力只要汲取滴点，便够季玄活上一整天。
　　但所有生命都会结束，或长或短，或悲或释然。
　　“为什么它只能活十几岁呢？”荀或低了眼。
　　“我才成了大人，它就老了。”
　　两人搭公交往年货市场。办年货，这是孟主编给他们安排的今日任务，并且再三警告荀或不准拿旺旺大礼包随意糊弄。
　　开心果、果脯、绿豆糕、豆沙饼等三高甜食是过节必备，火锅底料和猪羊鸡鸭鱼，橘子吉子柚子佑子好意头。鞭炮烟花烟火棒拉炮，是荀或最热衷的环节，一气买上好几百，满满当当一大袋。
　　战果颇丰，挤上11路公交。几次大拐弯全车像墙头草遇疾风，直直地往一边倾倒。季玄用身子把荀或卡在车厢一角，大高个稳如泰山岿然不动。
　　荀或便黏住季玄，仰头朝他笑。小犬牙，让季玄一见钟情的元凶之一。
　　“谢谢哥哥。”声音朗润明亮，带着点软糯，像在撒娇。元凶之二。
　　“你真好。”瞳仁明净地倒映着自己。元凶之三。
　　两人提着大袋小袋沉甸甸地回到家，荀或累地葛优瘫在沙发上，张着手看掌心被塑料袋勒出来的红痕。“疼，”不自觉地撒娇，“哥哥，疼。”
　　意思是快给我揉。
　　荀或的手指很细而指盖宽长，白皙肌肤下青蓝色的静脉分叉有若新生的林梢枝桠。季玄犹豫地伸手上前，害怕触碰他却又期待触碰他。
　　他先进取，抓住了季玄的手拉到眼下，嘻嘻笑着顺开他的五指。
　　季玄提的东西远比荀或重，掌心痕迹更深。荀或把自己的手摊开并上去，让两人掌中红痕连成一线。
　　“像什么？”荀或坐在沙发上抬眼看他，亮晶晶的。
　　像红线，季玄想。
　　但是荀或贱兮兮：“像不像刚刚玩完内个？”
　　“哪个？”季玄正直。
　　“哎哟，就是内个内个嘛。”
　　“……哪个哪个？”
　　“就是你把我绑起来，然后内个内个呀。”
　　“绑起来？”季玄皱眉，“我不会的。”
　　荀或嗷呜一声，甩开季玄的手后倒：“你个马来西亚老古董太没劲了！”
　　荀家两只社畜全去上班了，只剩两个小孩在家装饰屋子，毫无生活品味地把一张张俗艳的大红年画贴在ins风的屋子里。
　　孟主编回家看见木门上一男一女站着两只“招财进宝”、“身体健康”的胖娃娃，而花环不知所踪，气得当场暴走：“臭小子你给我把花换回去！”
　　“哎呦，”荀或拿腔作调，“消消气嘛美女，大过年的。”
　　“太丑了！太丑了太丑了太！丑！了！”
　　“过了初一再换，贴对联是传统习俗，我们是中国传统文化接班人，为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略尽绵薄之力。”
　　晚上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只是没有寒窗苦读的精神，字面意义上的，南方冬天又湿又冷，荀或打死不要在桌前久坐，躲在被子里连手都不肯拿出来。
　　季玄捧着iPad和他一起看各种组织切片，不时出题发问：“能看到什么细胞？”
　　“神经膜细胞。”
　　“还有呢？”
　　荀或瞪大了眼凑近屏幕。季玄立刻把iPad拿远了，怕伤到荀或眼睛。
　　季玄有轻度近视，细密文字时需要配镜，很注意用眼卫生。
　　双指放大神经线给荀或看，给出提示：“很简单，不用多想，很常见的细胞。”
　　“……幽默细胞？”
　　还真没多想。
　　季玄笑了，荀或也笑了，倒在季玄肩膀上说：“我好幽默哦。”
　　季玄身体微微一僵，而后侧脸贴住了荀或洗浴后乖顺的发，把正确答案又放大一倍，柔声再问：“现在看见它了吗？”
　　“靠，原来是成纤维，你小子藏得还挺深。”
　　“神经束膜是结缔组织的一种，必然会有成纤维细胞，不用去找，能推想。”
　　“啊这么基础的知识我都忽略了，”荀或惆怅片刻，话题又跳线，“不过单身真不能怪我。”
　　季玄疑惑地转过头来。荀或补充说明：“你长得高、人又帅、一流厨艺、书读得还这么好都没女朋友，真不能怪我还单身——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还单着啊？”
　　“不为什么。”季玄声气平淡。
　　“我可不信没人和你表白过，”荀或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你是不是担心异国恋？没事，大家同住地球村同是地球人，何况你毕业之后不是打算留在中国工作吗？”
　　因为你在这里。
　　“你这么优秀的人都单着，搞到我也不好意思脱单了。”
　　“……是吗？”
　　荀或没有听出他短短两字里藏着的深意，兀自继续撩拨他的心弦：“是啊，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自恋点啊，我感觉我也是你最好的朋友。”
　　“你是。”
　　荀或冲他露出小犬牙：“那我就更不好意思抛下你独自风流快活啊兄dei。”
　　季玄毕竟举目无亲在异国他乡，荀或自认是他在中国认识的第一个朋友，不禁替他生出了雏鸟情节，觉得自己有抚养义务。
　　其实也因季玄原生家庭并不幸福。他父亲娶了三个女人，他是小妈的儿子，在父亲眼里只是成群儿女中并不起眼的一员，唯一亲密的小妈在小学时便因手术意外亡故，此后更是孤苦。
　　所以荀或带他回家过年，还在暗地里叮嘱自家父母别问起季玄家庭，小心翼翼地维护着季玄的自尊，绝口不泄露同情迹象——他以为这些善举是同情。
　　荀或这个人，心细起来真的可以很心细。
　　但粗心时也可以很粗心。不是同情，不是的。他并没有自恃家庭美满而觉得季玄可怜，他只是想把季玄捂暖了，想看他笑，想让他开心，动机纯粹毫无杂质。
　　
　　这是喜欢，这不是同情。
　　荀或连自己对季玄的过分依赖都没能察觉，这种倚肩的亲密不是朋友该有的，哥哥也不是对谁都能叫的，为了你而不谈恋爱的话，更不该说。
　　可是季玄了解他，荀或只是没有学过什么叫距离与隔阂，学了也不会。
　　幸好他不会，才能容许自己卑劣地从罅缝里汲取他的温暖。
　　“其实我接近你是有目的的。”荀或忽然说。
　　他是没心思读书了，思绪呈网状发散，开始瞎扯闲聊。
　　“什么目的？”季玄配合着问，顺带锁上了屏。
　　“这就要从一道重要哲学辩题说起了：如何维系三个人的友谊。”
　　荀或来宿舍报道的第一天，地上摊着对一模一样的行李箱，他听见俞斐骂猪，脸上笑问你们认识啊？实则一颗心早沉了下去，原来这两位从小一起长大，关系亲密得连一根针都插不进。
　　“我就一个人光秃秃的，听着他们打闹，太难不孤独了，”荀或嗟叹，“当然，我没有说他们不好的意思，只是我会酸，你懂吧？三人行，但其中两个关系特别铁，不过——”
　　他兴奋起来：“自从我发现他们是gay，我就快乐了，朋友和男朋友，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境界！我还酸个屁，吃糖都来不及！然后啊，大三的时候你还来了！”
　　荀或竟把手从被子里拿了出来，拢住季玄宽厚手掌，热泪盈眶道：“同志，天下苦猪鱼久矣，有你在我方阵营，胜利一定属于我们人民群众。”
　　荀或的手暖呼呼软绵绵，指尖在棉被里被焗得粉嫩，季玄低眼凝望，想问他到底要自己心动多少次才肯罢休。
　　为什么你的每一个部分，都让我这样无可救药地迷恋。
　　
6、1月22日 忌开心
　　寒风捎来雨丝，落在关窗的手上像针刺。
　　接下来几天没有出门。拉布拉多的活力已在不长的生命里耗散殆尽，所有人都在准备迎接一场死亡。
　　荀主任为了除夕那夜能阖家团圆需要值几场夜班，有晚季玄撞见一脸疲惫的他半蹲着抚摸餐餐，自言自语地问：“等过完年吧？”
　　季玄像在街上撞见出殡队伍里的朋友，只能为不合时宜的相遇而感到抱歉与无措。
　　荀或察觉到了他的沉默。虽则季玄一贯沉默，但这次不同，他是连笑也不会了。
　　要他难堪显然不是荀或带他回家的本意，饭后餐餐更嗜睡，荀或提着几天前买的一应烟火把季玄拽下了楼。
　　大抵都玩过一种铁丝烟花棒，细细长长的，前面三分之二的长度裹着水泥一样的灰黑火药。这种东西在不同地方有不同称呼，在荀或这它叫叽哩哗啦。
　　家楼下小屁孩太多荀或才不和他们玩，走上十五分钟翻进一块烂尾工程地，躲进角落无风处，兴致勃勃地给季玄示范。啪着火机，火舌舔上烟花棒，空气里一丝“嘁”的细响，而后花放，火星迸射。
　　荀或围着他蓝黑相间的格子围巾，手舞足蹈地举着开得和蒲公英似的叽哩哗啦，大喊：“小鸡快看！你快看！”
　　其实在他点燃火光的那一刹那，这幅画面就很清晰地印在了季玄的心上。
　　他觉得荀或像在举行一项古老的仪式，轻巧地跳上了由槽钢堆集而成的高台，托着小火花像高举炬火，兴奋地叫：“I’m the kingthe world！”
　　小小的烟花直线下移，很快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在荀或说完这句话以后便熄灭了。
　　荀或终于觉得自己傻叉，把烧完的铁丝往废料堆里一丢，企图就此了结方先头一热做出的二逼事，回过头来正正好地撞上了季玄的目光。
　　虔诚得像一个信徒，崇敬、痴迷与失却理智的狂热。
　　荀或愣住。
　　季玄比荀或要高出一个头，从来由荀或仰视他，如今身份对调，荀或头一次低头看这个男人。或许因此才有错觉，他跳下平地，季玄的神情果然正常起来。
　　荀或松了口气，从纸盒里摸出新一根，说：“你也来。”
　　季玄听话地点着了，拿在手里一任它消亡。这不能令他开心，荀或一边想着一边夺过季玄手里已被烧至灰黑的烟火棒，迅速按进雨后水洼，火药燃点后的灼烫蒸发了泥水，但见白烟伴着滋滋声冒起。荀或学着新疆口音叫嚷：“羊肉串！羊肉串！”
　　季玄嘴角动也不动，只是认真地望着荀或。
　　荀或在心里赖账，只怪这叽哩哗啦威力不够大，都不能让他的鸡哥笑一下。蹲地上翻翻找找，掏出个厉害家伙。那种被困在圆锥形里的低空烟花，引线一点红红绿绿的火光直窜九重天。
　　荀或一口气点着了三个，在季玄身旁跳得像只小麻雀：“哇靠！漂亮！照相照相快照相！”
　　相机里荀或背着烟火光只是一道乌漆嘛黑的细长条儿，五官糊得妈不认。照理这种照片是能惹人发笑的，但季玄还是冷冰冰的酷哥脸。
　　荀或终于忍不住了，两个大拇指强行顺开季玄的唇角，扯出一个灿烂微笑，显然忘了自己曾说过碰季玄的脸之前会净手焚香。
　　“干嘛不开心啊，有这么不好玩吗？”
　　季玄一张帅脸被荀或挤弄至变形，他自己先开心了：“你好好笑啊。”
　　季玄从来纵容荀或，随意狗爪子揉搓。荀或爽了以后又想起正事，再问一遍：“干嘛老板着脸啊。”
　　“你很难过，”季玄说，“我不能开心。”
　　荀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泪光从眼角冒出来，他一头扎进季玄怀里。
　　“餐餐要死了。”他说。
　　现在的荀或不是平常的荀或，他脆弱、敏感、情绪化，前一秒在笑下一秒在哭。季玄感觉肩上一阵皱缩，是荀或咬住了他的毛衣，用大牙磨着羊毛衣料，口齿不清地抽泣：“我不要它死。”
　　季玄不懂安慰的话，他只是紧紧地回抱着荀或。
　　季玄的怀抱，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体验。
　　它令荀或想起阿里斯多芬的神话，有关人的残缺与完整。二十厘米的身高差距令他们的拥抱充满了宽慰，那种将最后一块碎片嵌进拼图里的完满感。
　　荀或无法不安，可他很快以自己的方式理解了这种悸动。相伴十年的爱犬将要离世，他现下是个易碎品，需要别人小心翼翼的呵护，而季玄给的关爱向来如此。
　　自己渴求他是理所当然，想要他的拥抱也没有什么不对，没有的，他们是最好的朋友。
　　他们之间事事有果而无因，种种肌肤相亲都不了了之。
　　回家时餐餐正望着一家人的照片墙发呆，荀或脱下围巾，安静地坐到它身旁。
　　餐餐掉毛掉得很厉害，一撮便是一大把，荀或不太敢碰它，撸秃了太伤狗的自尊。
　　不过它大概也想明白生死乃狗之常情，这晚开始不再抑郁暴躁，反而把爪子搭上了荀或的脚背，以示老子看开了。
　　季玄默默注视着他们的背影。孟朵走近问：“烟花好玩吗？”
　　季玄点了点头。孟朵又说：“那就好。”
　　她从洗手间出来，把奶味面霜拧松了放餐桌上。
　　“荀或干皮，冬天不擦东西就和蛇一样脱壳，你等他洗完澡叫他抹一下，我去接他爸下班。”
　　孟朵取下荀或的格子围巾围上。季玄拉上防盗门时她又忽然伸手做拦。
　　“真不好意思，”语气里有歉意，“他带你回来过年，是想你开心的，”
　　“没关系。”
　　季玄很愿意经历荀或的所有情感，正面或负面。
　　“能拜托你件事吗？”
　　季玄应好，孟朵从钱包里取出两张景区门票。
　　“看桃花的，虽然花还没开吧，但环境还是很好的，”孟朵说，“我觉得餐餐……就在这几天了，但我们抽不出时间来陪荀或散心，二月才放假。谢谢你了小鸡，他从来没带人回家过年，你们一定是很好的朋友，我就放心把他交给你了。”
　　“……嗯，”季玄说，“您放心。”
　　孟朵走后荀或回过头问：“你和我妈说什么呢？”
　　“没什么，”季玄脱下外套，“你先洗还是我？”
　　“你先，餐餐好不容易精神了，我要和它玩。”
　　荀或外号为狗不是全无理由的，除了这令人迷惑的姓氏，还因他的行为，比如咬毛衣。
　　毛线头都给他咬了出来，牙齿想来利得很，尤其那一粒小犬牙。
　　季玄已脱得干净，捧着荀或留在他衣服上的咬痕，一想起荀或在上面留了口水，腹肌就骤然紧绷。
　　小荀……
　　俯脸下去，亲住了咬痕。
　　荀或洗完澡后季玄奉行军令，递上面霜期望荀或自觉完成任务，但听他哇地从床尾滚到床头：“大胆刁民！竟敢行刺本王！”
　　季玄走近前去，把人逼得节节后退：“你干嘛！你别过来！”
　　季玄单膝跪上床。
　　“你再过来我就叫了！”
　　季玄压身下来。
　　“我数三声啊，三、二、二、二……”
　　季玄以指腹挖出一点奶油似的面霜，点到了荀或洗浴后红彤彤的双颊上。
　　而后站起身吩咐：“揉开。”
　　荀或坐在床上，季玄便更高，一边盯着荀或一边拧盖子，拢在圆盒上的指节凸起。
　　很平常的动作，但荀或的心遽然狠狠一跳。
　　好、好A……
　　他赶紧低头，一对爪子在脸上胡乱抓挠，把面霜糊个满脸。
　　
7、1月25日 宜道别
　　餐餐想开了，加之回光返照，四肢又撑得起躯干，这几天都很精神。
　　它临走那天荀或陪它在公园里逛了一圈，一人一狗从清晨晶莹的空气里回到家。餐餐的心情很好，昂头摆尾地将家里每个角落都仔细看了一遍，最后窝进了它最喜欢的阳台，躺在“小荀养的”四个字下面。
　　荀或也一起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捏着它最爱的骨头玩具。季玄坐在客厅里帮荀或的论文调格式。几缕流云漂浮，间或掩映阳光，窗台里时亮时暗。在某次光暗轮转里餐餐安静地死去，躺在荀或怀里，像是一场平常午觉，睡得很惬意。
　　荀或亲了亲它的额头，然后靠上玻璃发呆。片刻后季玄站到了门边，荀或想朝他笑一下，也确实笑了出来。
　　“我们不都说什么，‘家属做好心理准备吧’，”荀或说，“我以前觉得这话很无情，他最亲的人要死了，你想他做什么准备？变一副铁石心肠给自己？
　　但其实如果能早做准备，要分开时真的没有那么难过。”
　　哭也哭过了，怕也怕过了，分别的时刻终于来临，荀或反而平静。
　　“我想再抱它一会儿，你能不能帮我打电话给妈妈。”
　　孟朵联系了本地一间宠物店做殡葬，火化后骨灰撒入大海，荀或说这样他想它的时候就能去海边看看。
　　孟朵对荀或的担心有点多余，这个乐天派除了在烟火那夜情绪小小奔溃，在季玄怀里又咬又哭之外，剩余的时间依然是个小太阳。
　　餐餐想开了，他也想开了。荀餐餐这一生过得很快乐，走的时候也毫无痛苦，他又何必悲痛欲绝。
　　翻看照片时眼眶只是湿润，并没有掉泪，还坐床上盘腿五心朝天，神神叨叨地念心经：“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季玄从另一本相簿里抬起头。
　　“化解逝者荀餐餐之苦，业障消除，往生得乐，阿弥陀佛。”
　　季玄等他超度完了，低下头去，指着其中一张照片问：“这是在香港？”
　　荀或松了架势，懒洋洋地把下巴搭到季玄肩膀上，指着照片里高耸的船型建筑，应：“是啊，太平山顶凌霄阁，好多年前去的。”
　　说着话锋一转：“对了小鸡，你妈妈是香港人，你回过香港没有？”
　　“小时候住在那，铜锣湾。”
　　“诶，”荀或来兴趣了，“那你见过陈浩南吗？”
　　“……陈浩南？”
　　“靠！你不会没梗到这种程度吧？浩南哥，铜锣湾的浩南哥！”
　　季玄摇了摇头。
　　“那山鸡呢？”
　　“山鸡？”
　　荀或按住季玄的肩膀，强行把他转过来面对面，沉下声模仿陈小春的语气：“‘我叫山鸡，X巴的鸡’——听过吗？”
　　季玄的双耳刷一下烫起来。
　　荀或长得是邻家小男孩型，又纯又阳光，但开起黄腔来眼都不带眨一下，看季玄眼神躲闪，反而欣慰地咧起小犬牙：“不错不错，起码知道什么是X巴，我还以为你个出土文物跟不上现代文明呢。”
　　季玄解释：“打游戏时听人骂过。”
　　“哦？骂什么了？”
　　季玄沉默。
　　荀或就更好奇了：“快说啊。”
　　“很脏。”
　　“没事，我的思想也不干净。”
　　“……不太好。”
　　“没什么不好的，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
　　“还是不行……”
　　他越磨蹭荀或越急，前后晃着季玄直嚷嚷：“快说！快说！快说快说快——”
　　闹着闹着把季玄推到了。荀或的气味晃得季玄意乱神迷，忽而一翻身把他制在身下，双手撑在他的耳侧，一字一字地复述：
　　“‘老子用半根X巴就能操烂你。’”
　　他的表情有点严肃，还是平时沉稳的声线，平铺直叙，毫无起伏的一条线，却在荀或心上盘盘绕绕渐收束缚一勒勒破，春水漫流。
　　靠……
　　荀或喉结滚动，咽下口水问：“那一整根呢？”
　　“呃？”季玄没反应过来。
　　荀或屈起膝盖在他腿间蹭了蹭，他的呼吸立刻重了，迅速站起身。荀或一个仰卧起坐也起来，在床沿仰头看他。
　　仰头这个动作自先带着无害意味，荀或还要装出满脸无辜，捏一副嗲嗲台湾腔：“葛格羞什么啦，人家摸都摸过了。”
　　季玄想退又退不开，荀或的眼睛像是给他施了定身咒，他想永远都被这样软软地看着。一通天使魔鬼思想斗争，终是决定反抗，要把那晚的事情说个清楚：“我没让你帮我。”
　　“我是个合格的小妖精，自己点的火自己灭。”
　　荀或可太喜欢看高个子的季玄手足无措了，他的身材过分正点，不让人上上下下摸个几百回简直暴殄天物。
　　“不过小鸡，你也太经不起撩，说几句骚话就邦邦硬。”
　　“那你……”季玄攥了攥拳，“那你为什么要撩我？”
　　因为好玩。荀或未曾褪去的童稚是闪光也是一种破坏力量，稍不留意就会把他拉向危险地带，让如影随形的季玄也一并受煎熬。
　　但仅仅是因为好玩吗？他身边的人那么多，因着性格讨喜，在每个人生阶段都能轻易建立稳定的亲密关系，可是这种事他却只对季玄一人做过。
　　“为什么？”季玄又追问一遍。
　　荀或仰首盯着季玄，忽然鬼使神差地说：
　　“因为我馋你身子。”
　　这一语惊人，季玄条件反射往后退两步。
　　空气凝住了不能流动，呼吸起来都是窒息。
　　荀或也被自己吓得不轻，赶紧举高双手自我辩解：“开玩笑开玩笑，虽然我嗑糖搞cp品味恋爱代餐荤素不忌，但我知道我是直的，我绝对没有想上你啊兄弟，真的，你看我也不像个1更像个0对吧，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靠靠靠靠靠靠靠靠荀或我可求求你闭嘴吧！
　　“我我我的意思是我不是1也不是0！我笔直如钢管，我对你真的毫无想法，你放心去追求自己的幸福吧，我会含泪祝福你的……不是，我不会含泪，我的嘴角高高翘起欢天喜地给你鸣二十一响礼炮……”
　　荀或满嘴跑火车面不改色，当真谈起喜欢与爱，反而纯情地红了脸，头一次控不住场，硬着头皮拿起手旁的相册，随意打开一页，试图聊些别的化解尴尬：“哈哈哈哈哈哈你看这张照片拍得挺——”
　　小学三年级被泉姨以“小荀和我女儿差不多大小，来试试这套裙子”为由强行套女装拍的照，粉底碎花雪纺连衣裙。
　　“——挺不错的。”荀或干巴巴地接道。
　　荀或想杀了自己，咻咻咻地速度翻页，腕上忽然多出一只止住他的手。季玄半跪下来，把相册逐页逐页地翻了回去。
　　“很可爱。”他低声说。
　　……报复！这是报复！荀或在心里呐喊。他才口不择言地证明了自己不是gay，下一秒就被季玄用这种gaygay的语气夸可爱！这不是报复是什么！季玄你变了你不再是那只纯良的小鸡了你竟然也会调戏人了！
　　“真的……真的很可爱。”
　　他又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
　　荀或一颗春心乍然乱动，一掌覆住小小的自己，呛道：“行了行了我知道了别说了。”
　　季玄忽然笑了，仰眼注视着荀或。那一道眼神里似乎包含了很多意思，但又纯粹得只满载一种感情，热炽得将所有杂念融化。
　　荀或只一触就撇开脸，觉得四肢百骸每个细胞都在不安分地撞来撞去，碰撞出能量以供给心中某些物质擅自转换形态。
　　“书架还没整理完呢，”他嘟囔道，“就不该和你看什么相册，我妈回来又得指着一地的书骂了。”
　　“你看很多书，”季玄配合着转移话题，“很多诗。”
　　“小时候被逼着背的，我爷爷还在的时候我们会回乡下过年，他是个赤脚医生呢，算起来我家可是医生世家。啊跑题了，说重点，我回乡下过年天天才艺表演，吃什么都得先背一首诗……”
　　荀或一字不停地说起来，把累叠在地上的书籍收进纸皮箱，整理以后定向捐赠。
　　季玄意犹未尽地翻着相册，他二十二岁才遇见荀或，此前错过了这么多年，只能靠照片拼凑他的过往，心中很是不甘。
　　翻至册末是一张高二的班级照，荀或那时应该是班长，合照时坐在班主任的旁边，笑得又傻又青涩。
　　但季玄注意到的却是最高排正中的男生……或许是男的，他的脸被荀或贴住了，透明胶贴白纸再贴他五官，和贴“小荀养的”是相同手法。
　　“小荀。”
　　荀或转过身来。季玄指着那个被糊去了脸的男人，问：“他是谁？”
　　荀或一瞥就皱了眉，不用花多少气力去回忆这位五年前老同学的名字：“盛游洲。”
　　或许是因最末两字同韵，或许是因别的什么，荀或喊这个名字的时候很顺口。
　　季玄指着封印这名字主人的白纸，问他怎么了。
　　荀或沉默了两三秒，而后背过身去继续整理书架。
　　“没什么好说的。”他回答。
　　
1月27日 忌回想
　　荀或心态很稳，季玄在想还要不要去和他散心，孟朵先在餐桌上替他们做出了安排：“横竖买了票，儿子你滚吧。”
　　景区名为桃溪。桃花花期未到，只近水几只先发，深深浅浅星星点点的粉红迎着斜风细雨。此处抢了桃花源记的招牌，旺季限流一票难求，幸而也因花期未到，现下游客并不多。
　　几座旅舍傍着矮山而建，入夜后更安静，很有些山居秋暝的意调。
　　他们的旅馆在半山腰，上山约需半小时脚程，沿途偶遇桃花三两枝，后来荀或就念了两句诗：“苟利……桃花记得题诗客，斜倚春风笑不休。”
　　又想起什么，回过头问季玄：“你在马拉有学诗吗？”
　　“有，小学、中学，都是华文的。”
　　“你英语也很好，”说着还放了个洋屁，“Your Englishso good.”
　　“菲佣讲英文。”
　　荀或惊了：“你家里还有菲佣？”
　　“人多，房子大，要有，”季玄顿了顿，微微撇开脸去，“你想来吗？”
　　“想啊想啊当然想！”荀或兴奋地直跳，“东南亚我还没去过呢！啊不是，高中的时候去过一次泰国。”
　　说着双手合十，捏着嗓音：“萨瓦迪卡。”
　　“暑假来，我开车带你。”
　　荀或又惊了：“你还会开车！怎么从来没见你开过！”
　　“驾照……”
　　季玄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缺乏常识的小孩，荀或哈哈打掩护：“哦，对，你在中国没驾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总之就这样哈，暑假我去大马，要搞签证的吧？”
　　“嗯，旅游签三个月，提前一星期，护照有效期半年以上。”
　　“……你怎么那么清楚？”
　　季玄不说话了。
　　“哈！”荀或一脸识破阴谋的得意，“你早就想把我拐回家了吧！”
　　“那……”季玄低声问，“可以吗？”
　　荀或一把勾住季玄的肩膀，高声笑道：“当然可以啊！”
　　旅馆叫山居春暝。他们的房间在一楼朝山，廊外是密匝匝的树叶，随着低拂微风变换着色调，时而深绿时而银灰。榻榻米格局，案头花几供着一只假桃花，在暖黄灯光下有几分俗艳。
　　荀或点起暖片，躺在白洁棉被上舒舒服服地伸展着四肢。季玄检查一遍设施全部正常，又开始摆放洗具。
　　荀或翻了个身拉住他裤腿，叫他别急着整理，来躺下来享受一下这绝美的气氛。
　　于是他们并肩躺下。深冬早春，桃木窄长而细的叶在风中摇摆。
　　“真可惜，桃花开的时候我们也要回医院了。”
　　季玄轻轻嗯了一声。
　　荀或侧转过身，清澈的瞳仁顺着季玄转折利落的侧脸线条走了一个来回，而后伸手上去，覆住了他的眼睛。
　　黑暗笼下，季玄听见荀或清润的声音：
　　“我开花给你听。”
　　四月天，他说。
　　“要下过一场毛毛雨，然后日光落定下来，水开始暖了，叶片亮起来，叶脉很清晰。”
　　“花开是有声音的，啪——很细的绽裂的声音，一簇一簇，漫山遍野，像粉色的雾。”
　　“画眉学喜鹊叫。”
　　“花蕊渗出花蜜，桃花的香气很浓，像要把人吞进去。”
　　荀或拿开了手。
　　“桃花酒，”他回味不止，“桃花泡白酒，酒色是有点浅粉的那种，很甜。”
　　其时天色将暗未暗，荀或的五官异常柔和。他们面对面地躺着，很近，只要抽出这相隔的一丝距离就可以接吻。
　　“有机会吗？”季玄问。
　　“有啊。”
　　荀或温热的气息拂在他的嘴唇上。
　　“等到四月份，我们请两天假回来看桃花。”
　　他关心身边的一切，喜爱诗词、生活与物华之芬芳，所以他很容易快乐。
　　晚餐在山脚一间粤菜厅，三餸两饭，鱼香茄子、星洲炒米和贵妃鸡。贵妃鸡，荀或又哈哈哈哈哈地笑起来，发了条季玄与鸡的合影上微博：本是同根生，相煎贵妃鸡。
　　很快俞斐发微信问：到了？
　　一条狗：到了，虽然没花看，但是有鸡吃
　　一尾鱼：晚上有安排吗？
　　一条狗：和鸡哥快活
　　一尾鱼：……
　　一尾鱼：正经点，要没安排就LL，有新春任务，带电脑了吗？
　　一条狗：靠，我嫌重没带
　　一尾鱼：小鸡呢？
　　一条狗：他有又怎样，我没有啊！
　　一尾鱼：你没有又怎样，鸡神有就行
　　大概因为命中带了点玄，季玄玩游戏很溜。俞斐抛下哀嚎的狗去私敲季玄，约了七点半上线，并且再三叮嘱他不能把电脑让给荀或，狗操作和神操作太容易分辨了。
　　荀或被欺压排挤哼哼唧，到了点跑去旅舍大堂。
　　听这山居春暝的名字就知老板是个文化人，大堂里一墙的书，不是那种装逼用的空心壳子，是货真价实一页页白纸黑字的书。
　　小投影仪射出一道光柱，在对着门口的墙上放映《罗马假日》。
　　荀或是来逗猫的，他回来的时候瞅见旅店门口睡着只大黄猫。
　　新生命可以抚慰失去旧生命的隐痛，他有计划领养一只新的小东西，正在猫与狗之间反复横跳。
　　养在人来人往里的猫有比普通猫更大气的做派，受惯了围观与宠爱，不怕人也不亲人，高贵冷艳地任荀或抚弄，仰起下巴受伺候，两颗碧莹莹的眼珠子慵懒地眯成两条缝。
　　荀或想起医学院附近常年有野猫出没，按照花色大家分别取名小白和小金，这几个月听说下了崽，叫小白金。
　　“那你叫什么名字？”
　　猫扭了扭头，荀或顺从地去挠它脸颊肥肉。
　　“你看你这么黄，不如我就叫你猫中黄吧。”
　　猫中黄没理他。
　　“猫中黄啊，”荀或就这样叫起来，“其实我也很黄。”
　　然后他抬眼确认四周无人，再继续逮着非人的对象倾吐：“我好像对我兄弟的身子有非分之想。”
　　荀或这几日一直在内心写自我检讨，毕竟对同性身躯的好奇是危险的前兆。
　　然后他发现这危险已持续了一年有余，从他们见面开始算起，他一直在创造机会和季玄肢体接触。
　　“去年解剖室我丢了学生证，说是害怕也没那么害怕，但我就是要耍赖，死缠在他身上，上个星期玩鬼屋也是。回家以后我还扒了他裤子。就刚刚下午，我还找借口摸他脸来着，啊，我怎么这么油腻啊。”
　　“你说我……我是不是同性恋？”
　　这三个字令他想起了盛游洲。
　　荀或立刻摆出防守姿态：“我只是觊觎季玄的肉体，这不算喜欢吧？”
　　猫中黄撅高屁股，伸了个懒腰。
　　荀或收回手交叠膝上，把脸埋进臂弯，越想越郁闷，终于忍不住骂人：“靠，都怪盛游洲那个神经病。”
　　没头没尾的一句辱骂，荀或心中某点敏感的认知，至今还被复杂的往事钳掣。
　　有关盛游洲的一切，哪怕只是一掠而过的想法，都会令荀或的心情值呈断崖式下跳。
　　他今年应该要毕业了，荀或只希望他永远留在美帝工作，这辈子都别滚回国，资本主义的走狗不配呼吸社会主义的清新空气。
　　猫中黄被撸爽了，伸个懒腰拍拍屁股走猫，像道黄色的闪电劈入黝黯的山树影。
　　荀或眺着山脚五米一间距排开的灯火，觉得什么都没劲儿透了，折足回房。
　　然后他的心情又好了，在推开房门那一瞬。
　　季玄下半身围着条浴巾，神情先是惊讶后是羞赧，布着一层水光的肌肤泛着铜的光泽。
　　“衣服没拿。”他匆促地解释。
　　但荀或没怎么听，他的注意全聚焦在季玄后颈湿濡的发，一滴水蠕爬出蜿蜒的痕。
　　他怎么又在盯着季玄的身体。
　　“不是在打英雄吗？”荀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信号不好，网很慢。”
　　季玄蹲身在行李箱翻找，一节节脊骨相连如山脉。荀或一对眼像被强力磁吸了回去，胶黏在季玄宽阔结实的背部肌肉上。
　　这男人也太性感了，靠。
　　季玄站直两条长腿，蹲伏时腰胯的牵扯令浴巾变得松垮，两条人鱼线在腹股沟区延展，嚣张地勾引。
　　他低眼和荀或说让让。
　　下一秒便听荀或问：“我能不能摸一下你的背阔肌？”
　　季玄：“……呃？”
　　“斜方肌也可以。”
　　“要不然竖脊肌？”
　　“脊下肌？”
　　荀小金主：“你开个价吧。”
　　
9、1月28日 宜看雾
　　时间越推延越安静，越安静就越是要发生些什么。
　　玄关柜里竖着面玻璃镜，折射着小暖灯的橘黄色彩，涂抹季玄立体面容上的光影。
　　“小荀，”他艰难地寻找拒绝的措辞，出口却还是愚拙的四个字，“不要这样。”
　　他十分希望自己有副灵巧的口舌，能与荀或插科打诨，吊儿郎当地说好啊，这里一种价钱，那里另一种价钱，你想摸哪？
　　把不该的肌肤相亲冠以玩笑名义，变成一出诙谐喜剧，满足自己焦渴难耐的私欲。
　　他难道就不想抱他。
　　可不同于上次糊涂又认真地说馋身子，荀或现在的语气全是逗弄。季玄是个严肃的人，荀或是在玩，可他不是，所以不可以。
　　“为什么不能这样？”荀或无辜地问。
　　因为你不喜欢我。
　　季玄想教他，像他无数次耐心教他看组织切片一样，告诉他因为你的心里没有我，而我心里满满当当全是你，不要给我任何虚假的希望。
　　“啊我知道了，”荀或自问自答，“我刚刚摸了猫还没洗手。”
　　而后他走进洗手间，走消毒程序一样仔细地把手洗净，指缝掌心手腕，搓搓揉揉一分钟，最后抽出两张面巾纸吸干了水分，张着两只白净的小爪子，十指像某种罪恶生物的触手，上上下下地晃动。
　　“可以开始了吗？”他兴奋地问。
　　一鼓作气再而竭，再问一遍季玄就拿他没法了。
　　从肚脐开始，中指贴着腹白线往上推，沿途皆是一块块泾渭分明的开墾地，该画进教科书的标准腹肌群。荀或一直摸上了季玄的胸锁乳突肌，在他发里沾湿指尖绕过耳廓，出于职业习惯探了探他的颞浅动脉。
　　荀或的手虽然细嫩但并不灵敏，不能分别脉动与脉动之间的细微差异，但他直觉它跳得很快。
　　——MAP过高，压力感受性反射，中枢控制抑交感扬副交感，心率减少。
　　荀或边默念边摸手下去，男性的心脏很容易定位，心尖就在左边**下。
　　就要攻入目的地时防守方终于有所掣制，季玄的虎口圈住了荀或的腕骨。
　　“背阔肌、斜方肌、竖脊肌、脊下肌，”他紧张地说，“你只要求了这些。”
　　“‘要求’？这什么用词，我又不是在叫鸡。”
　　叫鸡要给钱，他这是在白嫖。
　　荀或被男色迷得七荤八素不仅道德沦丧人性还扭曲，一把环住季玄在他背上溯游从之，夸张地嘶嘶叫：“哥，你好棒，太棒了，我要死了。”
　　季玄真的要硬，急促地换了几口气，在兽欲冲动爆发的临界点前把荀或提了开。
　　“该停了。”他说。
　　荀或照样没心没肺，头一落枕便成眠。
　　而季玄辗转反复像癌症末期病人，想以酣睡逃避痛苦却又被痛苦折磨得无法入睡。
　　荀或是蜜糖里的匕首，含在嘴里化开尝过甜意，猝不及防一道寒光穿气管穿喉道穿胸膛穿心，冷飕飕血淋淋。
　　爱上一个又撩又笨的人是种酷刑，曾经的盛游洲因此铸错，而如今季玄的理智与情感也以同样的方式被撕裂。
　　他也想对荀或做坏事，真正的坏事。
　　但他始终还是季玄，六岁无意闯进刑台人群、亲眼目睹有人因爱上同性而被执鞭刑。他谨慎地保护着惴栗的内心，周全地维系着与荀或的关系，自卑地满足于罅缝里溢泻的光，不敢奢求更多。
　　度假不设闹钟，放任自流等一个自然醒，但荀或没料到他起身时季玄竟还在睡，虽则季玄一定要比他早起是个很刻板的假设。
　　他们的窗朝着山内，太阳照不进来，照进也不甚猛烈，何况正值晚冬，日光更是惨淡，被挡在了厚重的流苏窗帘外。
　　床褥铺在榻榻米上，床头一盏复古柴油设计的台灯，已被按熄。
　　荀或裹着床中的热气，悄声爬到季玄身边，借着冷冷的天光端详他的睡颜。
　　他好像很容易做恶梦。
　　荀或心里一阵尖锐的疼，怎么又皱眉。
　　季玄额前的发软软地贴着枕头。荀或尽力让手轻得像羽毛，抚开季玄紧锁眉心。
　　然后季玄抓住了他的手。
　　荀或还未及反应，又听他喃喃梦呓了一个名字。
　　梦话也能带着这样丰沛的情感吗，还是因季玄生来就是个情感丰富的人，只是惯于掩藏，目下被赤诚的梦境剥去伪装，袒露本身的深情。
　　荀或趴在床边等季玄醒来，时而发呆时而小睡，想了很多又像什么都没想。
　　季玄醒时是十一点十六分，照理是个会被荀或鄙视的大懒觉，但看他依旧精神欠佳，荀或戏弄话到嘴边变成：“你昨晚又失眠了？”
　　季玄应了一声嗯，撑手坐起来。
　　“你好像从那晚开始一直都睡不好。”
　　“哪晚？”
　　荀或的脑袋比季玄早起了几个小时，运转起来难得比他快：“就是一月十三号，我们回老家之前那晚啊。”
　　季玄沉默当承认。荀或停了停，接着问：“是不是因为我？”
　　“不是。”季玄条件反射地答道。
　　荀或揉了揉眼睛，从地上爬起来坐好，咬着嘴巴神色很苦恼，像在解决高数压轴难题，还是要限时完成的那种。
　　有些问题得马上问，贻误良机难保以后还有机会。
　　“可是，”荀或额角有脉血在突突地跳，“你刚刚在梦里喊‘小荀’。”
　　季玄愣了愣，旋即匆促答道：“你知道梦只是，快速眼球运动，碎片意识的整理，它没有逻辑，而且——”
　　“我不想做你的噩梦，”荀或低着头不敢看季玄，“我是不是让你不开心了？”
　　“我如果玩过火让你不舒服，你随便骂我，我以后再也不会了。你什么都不和人说，总是憋着不开心，我很难受。”
　　他停顿些时，没有听见季玄回覆，神色更是低落，几乎想把一张红脸当成胡萝卜种进被子里。
　　“对不起季玄，对不起，我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你没有错，”季玄终于答话，“错的是我。”
　　他有时很厌恶这样爱得无可自拔的自己，譬如现在。
　　荀或每说多一个字，每展示一分对他的在乎，他都会越陷越深，而前途越来越黯淡。他本不是个靠爱情苟活的生物，可现在荀或就是他赖以呼吸的氧气，他不喜欢这种生存状态。
　　因为荀或终有一天会认识新的女朋友、结婚、生子，他总不能破坏他人生的完整。
　　他无法信任自己的自制力，十分害怕自己会对荀或做出可怕举动。最高限度他只能做荀或的密友，能永远把荀或留在目所能及处，已经该满足。
　　桃溪今日的天气并不好，空气稠黏，是南方烟雨天一贯的德性。本打算留在室内看书打发，但老板却很高兴地在玻璃小黑板上换了今日宜忌，宜看雾，用的是深蓝色的马克笔。
　　“你们出门顺着指示牌往山上走，到了快山顶的地方有座八角亭，从那里望桃溪，非常非常漂亮。”
　　于是收拾轻便行囊。荀或认定自己十恶不赦，管好手管好脚，鞍前马后殷勤伺候，鸡哥说东不往西，要月亮不给星星，连季玄的水都抢过来背。
　　季玄无奈地从荀或背包侧袋里抽回水壶，“你这么小，不能负重。”
　　“横竖不能发育了，你还怕我长不高？”
　　季玄深知要论嘴皮子功夫他绝对不敌荀或，只好叹着气请求：“别闹。”
　　……靠，别闹两个字原来这么苏的吗？！
　　“我真的没有生气，”季玄继续说，“我们还像以前一样，你别做辛苦事，我来。”
　　荀或突然冒出一句：“你未来女友该是打败了三体人吧？”
　　季玄接不住梗：“什么？”
　　“就是夸你未来女友很幸运的意思，啊啊啊完了完了我好酸好酸好嫉——”
　　及时闭上这张作孽的嘴，不做暧昧事不说暧昧话，荀或在心里狠狠抽自己耳光，让你破戒！又要让季玄不舒服了。
　　虽然他确实，好酸好酸好嫉妒。
　　上山少楼梯而多平坦斜路，是故虽是向高处攀爬，总的还是轻松。那座八角亭名为沧海，两人到顶时已聚了好些人群，在大理石护栏旁指点江山。
　　有个化浓妆的姑娘大概是个网红，穿得很清凉，耳上夹着一朵假桃花，在人少的地方对着镜头摆姿势。
　　荀或也是个网红，这一路上来也举着相机，不过这次没有直播，只打算度假回家把素材拼合一起剪个出行vlog，所以见到对联要念：“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曹老贼的《观沧海》，很应景，你们看看山里的雾景和海景其实很像。”
　　雾气如梦如幻如轻纱，又像海浸着水中山岛，缥缈弥散充盈。
　　“感觉自己有点像天上仙，哈哈哈哈这就是鸡犬升天，来来鸡哥发表一下感言，觉得这景色怎么样。”
　　“很好看。”
　　季玄的回应总是寡淡，似乎是缺乏了表述情感的能力。
　　但荀或知道他很喜欢，山水清晖能娱人，而季玄开心他就更开心，咧着小犬牙道：“一日之盛朝烟夕岚，我们明天早点起来看日出，好不好？”
　　回程的步伐轻盈，还愉快地哼起歌来，略作收拾以后到山脚尝远近闻名的桃花鱼。虽说时节未到鱼还是瘦，但因受了卖相和广告词的蛊惑，还是依稀能从鱼肉里尝出香甜的桃花味。
　　鱼店奉送一樽桃花酒，荀或嘴巴毒，一杯下肚就偷偷说掺水了。出了食店绕去酒窖买正宗的酒。“桃潭酒窖”，旁边一间玉石铺“精雕细琢”。
　　其时四点多光景，旅游巴又送进一批游客，也有两三酒鬼先涌来买酒。荀或顺着他们进来的路眺望，看见车上下来个大高个子，正背对着他们鹤立鸡群地站着，一个女生贴在他身侧。
　　“诶，”他碰了碰季玄提着酒的手，“你说是他高还是你高？”
　　季玄谨慎地推断：“应该一样。”
　　房间里没有矮桌，他们直接在地上摆酒。荀或的酒量是练出来的，季玄的酒量是生来被点满的。酒过三巡前者已开始飘，后者还稳如泰山。
　　荀或美滋滋地倒在棉被上胡言乱语：“此酒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
　　香醇清甜，入喉时有火舌微舔，胸臆热烘。
　　又尝了两三杯，荀或方一悔恨拍大腿：“我们忘买下酒菜了。”
　　“我去前台问问。”季玄说。
　　荀或就算是醉着，还记得今天他不能劳苦季玄，把人按回床上说他去。
　　他起先只是微醺，在花生米和小虾米之间纠结了好一会儿，酒的后劲渐渐上来，迷迷醉醉他干脆两盒都买下。穿过长廊回房时走的已不成直线，刷了两次门卡都红灯，脑里腾不出空间去想为什么，只当门卡失灵。
　　他按响门铃，开门的也是高个。荀或的视线只及他的胸膛，在第一秒还未察觉事态有误，是听他一声“小荀？！”才疑惑抬眼。
　　当头一道晴天霹雳，酒意消失得无影无踪。
　　操、他、妈。
　　这张脸虽被白纸封印多年但荀或不会认错，脸部每道线条都转折得完美利落，东方男性的卧蚕与单眼皮，恰到好处地收住他眼瞳里的惊与喜，既不会溢泻也不至藏匿。
　　盛游洲。
　　荀或扭头就跑。
　　
10、1月28日 忌重逢
　　盛游洲还像以前一样拽他领子，提狗崽似的把人提了回来：“送上门了还跑？”
　　“操，我他妈是按错门铃了！”荀或连骂两句脏话。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那你就继续当没见过我，永别了您勒。”
　　“不行。”
　　“不行个屁！放手！别让你身上朽败的资本主义腐蚀我！”
　　“你换电话号码了？”
　　“关你屁事！”
　　“小荀，我们要谈——”
　　“洲哥——”房间传出浴室门开的声音，一把清澈的女声由远至近，“你和谁说话呢？”
　　盛游洲一不留神松开了荀或的领子，被他逮着机会箭步冲上对面，刷卡开门钻进房摔门一气呵成。
　　季玄只见眼前一道白光闪过，再定睛荀或一个自由落体扎进被中没了声音，像是要把自己憋死。他想把荀或翻过来，但他像一张粘锅的饼，怎么都铲不动。
　　季玄蹙眉问他怎么了，少顷才听他郁闷地说：“我要回家。”
　　季玄微微一愣，等荀或解释，但他没有，于是季玄走到玄关处检查起回程的旅游巴车票，翻着面找司机电话。
　　“今晚应该不行，明早？”顿了顿，又问，“看完日出后？”
　　也太宠了，荀或心想，还真顺着我胡来。
　　真要回去亏了住宿费用，孟朵一定揪着他耳朵骂上个三天三夜。
　　荀或一个鲤鱼打挺恢复活力，拍拍对面床铺示意季玄来坐下双方会谈，但就在此时门铃响作，荀或一声“不要开”才到喉咙，就近的季玄已经按下了门柄。
　　盛游洲看着季玄，面上闪过一霎狐疑，很快又恢复了疏冷的微笑：“请问荀或在吗？”
　　“不在！”荀或的怒声从房内传出。
　　季玄一时拿不清状况。
　　“我是他朋友。”盛游洲自我介绍。
　　季玄回头朝内看：“但小荀他好像……”
　　好像很讨厌你，季玄出于礼貌收住了后半句。
　　“……小荀？”盛游洲的眸光暗了暗。
　　而后荀或平地冒出，斯巴达战士式横冲，用半边身子狠狠把门撞上。
　　隔着一道闩合的木门盛游洲听见荀或怒骂：“盛游洲你他娘的给！老！子！爬！”
　　原来是他。
　　盛游洲，那个从荀或口中顺流而出的名字，是季玄无法介入的有关荀或的一部分，是他与他并不重合的社交圈，以及从出生起就在计时错过的二十余年光阴。
　　季玄站在昏黄色的玄关灯里，看荀或把门卡拔出又安插，等着请勿打扰的指示灯亮起，把它当成盛游洲的脸，毫不留情地锤下去。
　　完成上述动作以后又滚回床上，在被蹂躏成糟菜的床褥里盘腿坐化，夸张地做了几个深呼吸，以期从喧嚣的现代都市生活里重获内心的平静。
　　然后抬头蹦一句：“我有故事。”
　　季玄日常不能接住他的梗，只是顺理成章地问：“什么故事？”
　　“你有酒吗？”荀或自圆其说。
　　荀或又给自己灌了一口桃花酒，这次不甜，很苦。
　　“说来你可能不信，但我在高中是个学霸。”
　　季玄微微颌首，其实荀或读书差从来是在比较层面，医学院的分数线已经把真正的学渣给筛走了。
　　“我们高中特流行什么，把好学生、坏学生串一串，串一株幸运草、串一个同心圆。”
　　老师让盛游洲和荀或坐在了一起，课室倒数第三排，靠窗。盛游洲臭名昭著，但荀或初时接触并不觉得他有多坏，至多是学习不好，身上也并非隔三差五就挂彩，人高高大大堂堂正正三好少年，积极向上祖国花朵，不懂就问学霸同桌。
　　大抵医生的孩子多少有几分善脾气，荀或不愤盛游洲被谣言抹得没处干净，待他格外好。
　　年级前五十不用晚自习，但荀或会为了盛游洲特地踩上二十分钟自行车回校，还是围着那条蓝黑相间的格子围巾，护着半张脸，搓着手钻进教科书垒起的高堆，一道一道地帮盛游洲整理错题集。
　　这一件件细碎的温情往事，像针尖锐的酸剂刺进季玄的静脉，随着漫流的血液将他的五脏六腑腐蚀。
　　他希望自己能重新降生在旧的时间，再生为坐在荀或身边的那个人，隔着一臂的距离，独自收揽占有他所有的细心与温柔。
　　“你对他很好。”季玄疏淡地说。
　　荀或当即反驳：“不是的，这是自我感动，我没有想他好。”
　　实则不是这个“不是的”，荀或只是在保护他的善心，边退边筑墙，他不愿意面对他的善意遭人践踏的事实，时至今日都将善举贬低为同情心泛滥，以为自己只求个好人的虚名。
　　“盛游洲在骗我，”荀或停了停，又控诉一遍，“他骗我。”
　　荀或长得很像母亲，按照世俗的标准看，他的五官与身高都过于女性化。在女性化的僵化思维上再加一个“好看”标签，他自然就成了男生们的关注对象。
　　所有人都喜欢看漂亮的生物，哪怕是同性。周围十六七岁的男生们其实都对荀或恃有一种隐秘的欢心，但盛游洲以完全相反的恶的方式表现了出来。
　　“下学期的时候他约我出去，”荀或的脸色开始难看，“一堆人围着他，我是挺喜欢热闹的，但那些人都是他校外的朋友，就我们说的社会哥，一直给我灌酒，我真的受不了。”
　　“盛游洲就把我带到楼上去，我那时候还不太能喝酒，一罐啤就开始晕，也没什么防备，因为我真当他是朋友。”
　　“然后迷迷糊糊我感觉他……他在脱我衣服。”
　　“我在想，是不是因为我觉得热，但我记得我没说出口。我真傻叉，那时候还给他找借口，接着他就亲了下来，我手指咻地就冻僵了。”
　　季玄像被上了千钧锚，整副身躯沉甸甸地往深海坠。
　　他听见自己问：“他亲了你哪里？”
　　荀或没见过这样的季玄，眼色晦暗而唇线紧抿，右手在膝上握成拳。荀或有些害怕，愣愣地说：“你别生气……”
　　季玄只是哑着声音又问一遍：“亲了你哪里？”
　　“脸、脸颊吧……我忘了……”
　　两人对视了两三秒，荀或又心虚地补充：“没伸舌头。”
　　季玄这下更断定：“是嘴。”
　　“那不算是初吻，小时候好多大人都这样亲我嘴，”荀或着急不安地辩解，话里已经有了莫名其妙的意思与暗示，“伸舌头才叫初吻，我还留着。”
　　这并不能宽慰季玄，他问后来。
　　“后来我就一直想把盛游洲推开啊，但你刚刚也看见了，他和你一样高，我海拔低力气小，简直是被绝对压制，靠，真是气死偶咧！”
　　季玄没有笑。
　　荀或不敢再玩梗了，低着头继续汇报：“他嘴巴好贱，他说我长成这样一定是同性恋，为什么还要装。我说我不是，当然三个字前中后都夹着脏话。他又说他没想做什么，让我别动。我想我得智取，就没动了。等他亲到没防备，我抄起床头座机就给了他两下，然后连滚带爬地跑了。”
　　“盛游洲他妈的就是个恐同深柜，还是个自恋狂，非得逼我说喜欢他，对他好等于勾引他，再躲着他就要告诉全世界我是个同性恋。操，他才是同性恋！我是直的！”
　　季玄并未言语。
　　荀或是个头脑简单的碳基生物，还真的以为此前种种都是传闻。
　　盛游洲的确有背景，谁都不敢拿他怎样。
　　荀或想调位没成功，考砸换班的计划也被识破，又不敢把真相告诉谁，如果不是盛游洲高三突然被家里安排出国，荀或真的不敢想自己会是个什么下场。
　　盛游洲是一种后遗症，他让荀或刚上大学就火急火燎地找女朋友以自证清白，但谈了一个月就被分手，谁的初恋能比他更糟糕，分手那天宣菲菲字里行间都是打击：荀或你就是gay。
　　其实不是不能接受，各人如何处理感情完全是私事，爱男爱女爱台灯，父母都不能多管，脱离子宫那一刻人就是个独立体。
　　只是关于同性恋的第一切身印象来自于盛游洲，这个仗势欺人蛮不讲理把他堵在墙角看他哭的盛游洲。高中时代的霸凌与性骚扰在荀或心中留下了阴影，他不想一边被嗤笑一边被强迫。
　　如果是季玄……
　　荀或用手背擦眼，太用力，揉下了两根细长的睫毛。
　　如果是季玄就好了，他想。
　　好在哪里却也不甚清楚。季玄能理智地列个喜欢荀或的一二三四五，荀或却只有一种莽莽撞撞的冲动，并在特定的环境分化成特定的行动。于现下这一刻，他想要的是季玄的拥抱。
　　可是这样不行，既已长出爱情的苗头，拥抱就掺了杂质，会在夜间被心怀鬼胎地反复解读。所以荀或最终又扎进了床窝，几个拳头被棉絮卸去威力，发泄都不成气候。
　　他就算恨盛游洲恨进了骨头，却也永远软绵，毫无攻击性。
　　然后他听见季玄脚步，怔愣三秒才爬起身回头，季玄已经打开房门。
　　荀或原地蹿起，三步并两步跳上前，把季玄拦了回来：“鸡哥，算了算了。”
　　“不能算。”
　　“你……你要去和他谈？”
　　荀或在这时还是个乐观主义者，季玄这气场哪是要去谈话，他是要直接动手。
　　“我没和谁说过这件事，如果不是遇见他，我也没打算告诉你，数数都五年了，早结束了，没事的……”
　　荀或越说越没底气，当年的烂账根本没个结果，而人对没结果的事从来执着。不会没事的，盛游洲刚刚不就来敲门了吗。
　　“谢谢你季玄，但这是我的事，”荀或叹了口气，“我自己去和他解——”
　　“不行！”
　　很凶。
　　季玄竟然也会凶。
　　“我不希望他再看见你，”他一字一字道，“多看你一眼，都不行。”
　　
11、1月28日 宜开窍
　　荀或如坐针毡地等了二十分钟，季玄回来的时候指节有血。
　　见惯了血还是怕，荀或手足无措地四处翻找酒精棉片和创口贴，但季玄神态自若，只看了看时间和荀或说睡吧。
　　时间并不晚，远不到休息的时候。实则季玄说完这话也未曾躺下，他沉默地开始收拾行囊，把昨天才拿出来的零碎物件又一件件放回行李箱。
　　荀或看着他的背影，看着看着就看不清了，目中影像在水光里扭曲变形模糊。
　　季玄与他似有心电感应，忽然回过脸来。
　　哭泣是一种状态，一旦开启能够维持数日。从烟火那晚开始荀或哭过不少次，原因简明无他只有荀餐餐，但这次的动机扑朔迷离。季玄量度着他并不复杂的情感面向，猜测问：“害怕？”
　　荀或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季玄走到他跟前，手在半空停顿些时，最终还是抚上了他的头发。
　　“不怕，”季玄说，“没有坏人了。”
　　昨天对着一只黄色的猫，荀或在想自己是否喜欢。
　　然后他联想到了盛游洲，因为他确实对他有过懵懂的好感。盛游洲说得对，他的确是个同性恋，即便是在和宣菲菲最为热恋的那一秒，都不及身为同性的盛游洲送他到家楼下，俯身说“小荀，明天见”的那一刻。
　　荀或所有的恋爱都很糟糕，盛游洲也好，宣菲菲也罢，他们是荀或没什么波折的人生里的最大波折。
　　乐观的人最怕处理负面情绪的崩塌，因为没办法处理，相关经验为零。因此随意理解自己的情感，像美好新世界里的文明人，不去深究任何有可能带给他痛苦的事物，所以从不给与季玄的关系下准确定义，顶着朋友之名，行朋友不该的亲昵。
　　要承认，自己切切实实地动心了，精确回溯至相遇第一眼，门开时与季玄四目交接，那一霎的触电。
　　但荀或害怕恋爱与无果，故而为了避免触发新一轮的情感危机，一直困守安全区。
　　其实为什么到今天才明白。
　　季玄不会是盛游洲，盛游洲连他的万分之一都比不上。
　　季玄不一样，他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荀或仔细擦去季玄伤口周围的尘灰，难得骂人的声音也软，像风中的棉絮：“盛游洲的脸是砂纸做的吗？怎么把你的手都蹭破了？”
　　“他避开了，”季玄回忆，“然后我打上树。”
　　荀或又哭了。眼中水雾朦胧，洗得眼瞳更明亮，细密卷翘的睫毛相黏，眼睑下一道水痕。
　　“不要哭，小荀，”季玄有些慌，“不要哭。”
　　荀或剪去创口贴多余的胶黏部分，小心翼翼地顺着季玄的指骨一道道覆住伤口，而后闭上眼睛仰起头。季玄呼吸一滞，觉得这副模样像极了在索吻。
　　“帮我擦眼泪，好不好？”荀或说。
　　季玄的手覆上脸颊是厚的暖，荀或想，原来我这么喜欢他。
　　过了两三秒，他又想：那我得找个法子把他搞到手。
　　季玄，男，二十三岁，Z大医学院四年级生，不仅是处男，连恋爱都没谈过一场，目测也没有喜欢的对象。
　　可攻略程度99%，金胖鼓掌.gif。
　　剩下的1%是性别问题，性别不合适——害！都一样了还有什么不合适！
　　……算了，他是直的。
　　不是已经证据确凿了吗，因为自己逾矩的举动，他失眠一整晚。
　　虽然他嘴上说不介意，曾经夸过自己可爱，容许自己撒娇喊哥，但可能从心里还是会不舒服、感到膈应，只因不愿放弃这段友谊才百般容忍。季玄从来是一个很重情又很能忍的人。
　　可是——荀或像条真正的小奶狗，拿脸蹭了蹭季玄的掌心——可是，他真的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季玄啊。
　　如果他介意，荀或在心里下了个奇奇怪怪的决心，如果季玄介意，我就去做变性手术。
　　定下方向以后荀或又开始数算自己的资本，他对自己的脸蛮有信心，毕竟连阅女无数的盛游洲也看上了自己。但单单论脸可就太浅表了，我鸡哥可是个有深度的人。
　　荀或最有信心的是性格，他知道季玄喜欢他这样乐观的傻憨憨。
　　想着就赶紧装出一张灿烂笑脸：“哥，我想听你怎么揍他的，酒还在，你边喝边说。”
　　季玄看荀或有了笑模样，终于安心下来，手指从眼角抚至他耳鬓碎发，理顺乱翘的卷毛，“我先订票，明早我们就走。”
　　季玄的眼神很温柔，里面只有一个荀或。
　　我大脑皮层是有多光滑，这么好的季玄，我为什么过了这么久才发现自己喜欢他。荀或在心里一边狂骂自己，一边想直男又如何，直男就不能被掰弯吗？
　　99.5%！
　　当然加上这半个数需要道德挣扎，但荀或很快又想通真正的钢铁直男是不会被掰弯的。能否对同性产生爱慕之情在一定程度上与基因有关，换句话说即是天生。
　　他就试探地撩他那么几下，泡挂面似的一点点把他泡弯，总之终极要义是搞鸡到手。这样一个绝世好男友他要是让给别人，何止血亏一个亿，简直血亏整个太阳系。
　　“那日出呢？”荀或仰首，气息扑在季玄下巴，“日出还看吗？”
　　“你想看吗？”
　　“你想看吗？”荀或反问，紧接又抢答，“你想看。”
　　“盛……”
　　“别理他，本来就不该为他中止我们的行程，多大的脸。”
　　荀或一把握住季玄在他耳边的手腕，把人牵到床边坐下，又给他倒酒开菜，很是贤惠地叮咛要他坐着休息，行囊由他荀或来收拾。
　　季玄一个人喝酒的模样有些寂寞，荀或拾掇着一对眼又黏着到他身上。
　　一个人来到异国他乡的季玄，内心其实很孤独吧。
　　爹不疼又没娘，逢年过节也不见他期待回家。今年自己不过是尝试着问要不要一起过年，他眼里就点灼起光。
　　荀或想起刚回家时季玄盯着门上花环发呆，Wele Home。
　　荀或蓦地又想哭了。
　　季玄从眼角瞥见荀或正偷看，转过头去他却匆匆避眼。
　　季玄一霎直觉有什么不同。荀或是个坦诚的人，甚少偷偷摸摸。而且从当下的语境解读，房里就两个人，眼神交接是常态，他躲什么。
　　荀或做事难得麻利，扣上行李箱的带子又约了离开景区的车，前后竟只用了半点钟。“哥，”而后他煨热地蹭过来，“可以说了吗？我可太想听了，盛游洲可是我高中的校霸，虽然不做大哥好多年，你是怎么全身而退的？”
　　其实季玄并非全身而退，他腰上吃了重重的一击，为免荀或担心才谎称无事。
　　设若盛游洲在美国四年依然鬼混不务正业，从来未曾动过粗的季玄，或许就装不出毫发无损的模样了。
　　盛游洲不打群架很久，两人身高力气相若，算是势均力敌，打起来完全是野兽原始相斗。
　　荀或听着听着遽然后怕，大仇得报的笑意渐渐凝住，严肃地想：我不能让这两人再见面。
　　自己可真是个头脑简单的碳基生物，怎么就真让季玄去揍人了？两人或许打起来不会分个胜负，但盛游洲家里有背景，真要搞季玄的话简直易如反掌。
　　心头顿生苦命鸳鸯之感，眼前一片凄风苦雨。上天是看他人生过于顺风顺水，特地送盛游洲来增加游戏难度的吗？他简直是他所有故事里的最大反派，在奔往爱情的康庄大道上的巨大路障。
　　“盛游洲说，”季玄顿了顿，“他还在喜欢你。”
　　“不了，我他妈可讨厌死他了。”荀或立刻答道。
　　的确有过好感，在被压上床的那一瞬皆全消散。盛游洲的酒味还晃在鼻下，舔吻在脖颈间，荀或想起就憎恶，抬起手一顿猛擦。
　　“嗯，所以我和他说，小荀不会喜欢你。”
　　季玄继续讲话，甜甜的桃花味。
　　盛游洲喝酒是臭的，季玄喝酒是香的。荀或快乐地双标。盛游洲舔我，恶心他妈给恶心开门恶心到家，季玄要是舔我……靠，想想就要湿了。
　　“然后他就问……”季玄又喝了一口酒，“问我们是什么关系。”
　　“那你怎么回答的？”
　　朋友，荀或想，这么正直的季玄一定回答朋友。
　　“我说，不关你事。”
　　荀或一愣，小心思转得飞快，嘴里说：“告诉他没什么，你揍他总得有个名义吧，为朋友报仇之类。”
　　季玄单手转着桃木酒杯，浅粉的酒在暖灯映照下成了琥珀色。
　　有什么不一样了。荀或以索吻的姿态要他擦眼泪，又温驯地蹭着他的掌心。
　　“我在那一刻，好像——”季玄终于决心试探，“不想让他以为，我们只是朋友。”
　　
12、1月29日 忌疏忽
　　要说此前荀或还在道德取舍上苦苦挣扎的话，现下柳暗花明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了。他默默地把数值加到了100%，得出季玄是个天然弯的结论……天然弯！荀或在内心嘶吼：季玄！是个！天然弯！
　　我成了！我有机会了！啊啊啊啊啊季玄是我的了！
　　但下一秒狂喜化为恨铁不成钢，荀或只想摇着季玄的肩膀大喊伪直男你快开窍！
　　荀或的心情是很容易被察觉的，他特别开心的时候一般坐不住，身子左右乱晃像个多动症儿童。
　　季玄看着他站起来在房内走了几圈，嘴里叨叨叨叨：“鸡哥说得对，我们不只是朋友，我们是……我们是大佬和马仔，大哥，我这辈子跟定你了，鸡哥鸡哥，你真了不得……”
　　这一架在精神层面上打得很值，在物质层面上是吃了大亏。荀或心不甘情不愿地退了房，于前台寄存了行李后摸黑上山，沿途琢磨着该如何向孟女士解释。
　　季玄才了解自己是除当事人以外唯一一个知情者，盛游洲的事，荀或连最重视的家人也未曾告知。
　　“季玄，这乌漆嘛黑的，”荀或紧张兮兮，“你说会不会有野猪啊？”
　　“山里应该都有，会拱垃圾桶。”
　　“哈——？”
　　“景区的野猪见惯人，”季玄连忙宽抚，手电光柱在空中划过，“不会主动攻击。”
　　“这就是看美景的代价，难怪老王说世之奇伟之观常在险远，”荀或期待非常，“那日出肯定很好看。”
　　山上要比山脚降下好几度，而且时值日光缺失的晚冬，风猎猎地吹，针砭暴露在外的肌肤。
　　荀或这条蓝黑围巾用了好多年，可知它有多保暖。荀或把它像尼卡布一样在头上围了个两三圈，只露出一对骨碌碌转的眼睛，搓着手蹬着脚，念念作法：“快出来快出来快出来快出来……”
　　季玄拿荀或做模特调校着GoPro的参数，渐渐将他从黝黯的背影调到了前景。
　　天光初亮时是一种无以名状的深蓝色，很轻盈却也很深沉。荀或一边转头一边扒下围巾露出嘴，笑意盈盈地朝季玄喊：“出来了！”
　　季玄是个没有什么愿望的人，因为许了也不会实现，比如得到荀或。
　　可是那一瞬间有个强烈的冲动涌上了他的脑海，他想和荀或去环游世界，去看遍世间奇山异水，想用镜头捕捉他的每个细节。
　　他其实很喜欢荀或的这份副职，让他可以一帧帧留住两人相处的每个瞬间，老了还可以回念。
　　可以……季玄在想象，买一个小投影仪，等他们老了以后，暖着酒依偎在沙发上，看年轻时候走遍山川大海，他乡与异邦。
　　荀或在大理石护栏上擦出两块干净的座位，一溜翻上去坐好。
　　“好安静啊，”他抬高相机把两人都收进框内，对着镜头说，“感觉这世界除了我和小鸡就没有别人了。”
　　荀或因着兴奋而坐立难安，但护栏并不宽。季玄担心他掉下去，手臂从他腰间绕过，把人箍住固定，叮嘱说：“别乱动。”
　　季玄这半个拥抱令荀或更兴奋，左手覆上季玄手背不想让他走，但刚一触上荀或就变了声音，奇怪地问：“你手套呢？”
　　“刚刚调相机，摘了。”
　　“怎么不戴回去？”
　　“塞背包里了。”
　　而背包在亭椅里，再翻下去拿有些麻烦。
　　荀或把相机放到手旁栏柱上，扭过腰将季玄右手带回来，拉开自己的左手手套口，想把他一并套进。
　　寒冬深山里季玄的心却暖得将要化掉，但听荀或试了几下后意味深长地说：“不行，太紧，你进不来。”
　　季玄第一秒get不到，第二三四五秒都get不到。荀或感觉出他没什么变化，顿感污妖王的尊严遭到打击。
　　与季玄开黄腔从来得简单粗暴，稍微隐晦一点他就听不懂了。
　　荀或解开围巾圈住季玄半边脸，又牵住他裸露的手揣进兜里，两人紧紧挨在一起。
　　毛织品最能锁住一个人的气味。荀或的气味并不复杂，很纯的奶香，又有太阳炙晒过的温暖。季玄觉得他与荀或从未如此接近过，而他这一生的幸福好像是从这一刻才算真正开始了。
　　东边翻起一道白光，剩余的天是深蓝色，而后渐渐亮成白天的颜色。
　　金色的云絮交织在冒了半边头的太阳上，空气还未暖起来，风只间歇一阵便又刮起，翻腾着金色的叶片，像一波波林海热浪，令人目之温暖。
　　林梢停了一声鸟叫，荀或听了老半天还是不确定：“应该是画眉。”
　　又说：“画眉能学好几种声音呢，我听说以前养鸟的可神经了，画眉学的声不对，学偏了治不回来，就抓出来一把摔死。”
　　“你会听鸟声？”季玄问。
　　“不算会。我爷爷很爱鸟，教过我怎么辨鸟叫，但他过身以后我就不回乡下了。在城市待得久，见得最多是麻雀。画眉算是金贵的鸟，叫声要到花鸟市场去听，我早忘了。”
　　太阳冒出三分之二，在视网膜上烙个绿印。荀或眼揉到一半被季玄制住。“不能揉眼，”声气有些严肃，“这是坏习惯。”
　　荀或傻乎乎地笑了下，靠到季玄肩上撒娇：“你帮我改啊。”
　　季玄好像已能对荀或的亲昵泰然了，安定地问他想怎么帮。
　　荀或暧昧地蹭着季玄的小腿，“给个惩罚，比如我一揉眼你就……”
　　进度会不会太快，他一边蹭一边想，我表现得太gay了吧，会不会吓到他。
　　可他明明摸我腰了，刚刚和我牵小手也没说什么，荀或又自我宽慰，照我这个馋季玄身子的程度，昨晚没把他扑倒就算客气，现在已经很循序渐进了。
　　嘿嘿，循序渐进，摸摸小手蹭蹭腿，抱个两抱再亲嘴，亲完嘴后一起睡，睡了一次还想睡——
　　好诗好诗！我真他妈是个文豪！
　　“哥哥，”荀或对着季玄耳朵呵热气，软糯糯地问，“你就什么好呢？”
　　就把我绑起来内个内个再狠狠地内个！荀或脑内车速八百码一骑绝尘去，但季玄依旧一本正经：“就提醒你。”他说。
　　下山的时候天已清亮，回到旅店是七点多的光景，虽是打算一大早就走，然而离开景区的路颇费时，到家之前要在国道上开两三个钟，故而还是得在景区内先用早餐。
　　荀或最后的如意算盘是回市内租房住两晚，到日子了再回老家和老妈撒谎。两地相距不远，实际操作手续应当不麻烦。
　　最后一餐想吃得地道点，于是走街串巷找了间虾子面。桃溪的所有东西都要加个桃花的噱头，名为桃花虾子面实则只清清淡淡地和着葱花，一碗下肚既饱腹又清爽。
　　因着时间紧迫打算分头行动。荀或把大众点评的界面截图发给季玄，说：“桃溪的花饼要去这家买，‘桃寿堂’，现在这个点刚开门，不用排队，你开地图找一下，按你的口味买就行。我去给我那些叔姨伯婶挑些礼物，等等十一点我们在那边的小广场等。”
　　荀或确是要给家里的长辈们买东西，他父家母家两边亲戚年间都常走动，老爸特地嘱咐过要多买几件纪念品。但他与季玄分开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他想给季玄挑件礼物。
　　他昨天买酒的时候就发现了那间玉石铺，“精雕细琢”。
　　玉石是个很玄的东西，而荀或热爱搞玄……学，早想进去看看。
　　这条街上的商铺大多还未拉起闸门，幸而这间开了。荀或个小年轻进门以后就跟老头似的挑挑拣拣。
　　挑石头讲缘分，要拿在手里滋一下就喜欢上，像他看见季玄的第一眼，像这块白玉髓。
　　琼浆玉液凝成一石奶白水滴，晶莹剔透，托在掌心五指拢起刚好收住，很光滑。
　　在他眼里季玄挺像块石头，看起来冷冷的冰冰的，太阳一晒就烫得不行。
　　荀或眉开眼笑地付了款，想象着季玄看到后会多开心，脚步都有点飘，见四下无人还哼起歌来。
　　所以到底为什么这么晚才发现，季玄的温柔，季玄的专一，季玄的稳重，季玄的这么多好处，他害羞时会不敢看人，认真时又要看进你眼睛深处，细心关怀，叮咛周至……
　　荀或沉浸在对季玄的喜爱里无法自拔，警惕全松。
　　
13、1月29日 宜了断
　　盛游洲堵人的手法或许退步了，但他横蛮的程度却是丝毫未减。
　　荀或起先确实成功挣脱了两秒，可只跑出半步就被拽了回来，装着白玉髓和一应纪念品的袋子哐当掉在地上，是狗心碎的声音。
　　盛游洲两手撑在荀或耳侧，高大的身躯整副压下。气息拂耳而过，荀或脑里霎时翻腾起藏压已久的一幕幕阴影。放学都要绕路回家，就怕被盛游洲堵进墙角，曾经的好友，当下的真正施害者——
　　“小荀，”他说，“我很想你。”
　　盛游洲成年了，说这种话的语气更加不单纯。
　　“变态跟踪狂！”荀或奉送今日第一句脏话。
　　“这么多年了，还和个狗崽一样，牙都不全就唬人。”
　　盛游洲与荀或贴得紧，一缕奶香在鼻腔里回荡，他又仔细嗅了嗅，笑问：“你还洗牛奶澡啊？”
　　“放你爷爷的狗屁！”第二句脏话。
　　荀或一到冬天就掉皮，不擦东西多厚的脸皮都能掉干净，季玄很照管这一点，早晚洗漱都盯着他做保养。
　　“你真的不是gay？”
　　我是gay又关你屁事！但荀或打死不承认，不能留丁点可乘之机：“我不是！”
　　“你不是，那他也不是你的男朋友了？”
　　暂时不是，很快就会是——“什么男朋友！老子直的！”
　　“那他是你的谁？”
　　“你又他妈是我的谁？”荀或怒瞪一对圆眼，“要不要开了通讯录逐个逐个和你报备？”
　　“嗯，可以。”
　　“我他妈？盛游洲你不要脸！你放不放手？放不放手？！不放我喊了，我告诉你这里人很快就会多了我一喊肯定有人——”
　　“我试过男人了。”盛游洲忽然说。
　　耳畔的水管里发出水流哗哗声，和荀或血管里的血一样，又响又急全是乱流。荀或一脚碾上盛游洲球鞋，拳头挥上去就要给他做颈椎脱臼，却被他反扣腕子用力锁上墙。更加没有余地的钳掣。
　　“没有感觉，全部都没感觉，”盛游洲说，“小荀，只有你是不同的。”
　　荀或快要吐了，今早的面、昨夜的酒，再和盛游洲多说一句话他能把胃都吐出来，扭过头朝巷外以最高分贝大喊：“救——”
　　盛游洲捂断他的呼救，“我会让你走的，但是我们要先谈谈。”
　　他腾出手去捂荀或的嘴，反让荀或空出一只手，一把拽过盛游洲的手臂狠狠咬下。
　　盛游洲的某种权威被季玄破坏了，在盛游洲面前一向处于弱势的荀或终于展出攻击性。
　　犬牙和阑尾瞬膜尾椎骨一样，是人类进化过程遗留下的痕迹器官。这道原始兽物的特征在荀或身上不仅保存完好，还得到充分利用。这一咬深陷皮肉，把盛游洲粗壮的手臂都咬出了血。
　　但盛游洲一声不吭地忍着，待荀或尝到血味害怕地松了牙口，才又出声：“是我错了，你牙长得很全，我当年也不该对你做那种事。”
　　荀或觉出他的确是想好好谈谈。
　　“那晚我喝多了，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只是觉得你很软很白，我反应过来已经把你抱住了。”
　　“那之后呢？”荀或咄咄逼人，“之后锁我进器材室、撕我作业、堵我回家，你也全怪酒精咯？那你怎么还没酒精中毒昏死街头无人收尸呢？！”
　　荀或用字过于毒辣，盛游洲明显在忍耐，压着声音道：“我那时还年轻，很骄傲，被拒绝以后控制不了情绪。小荀，我是真的喜——”
　　“盛游洲你岂止是年轻，你连脑囟门都没合上——你管霸凌叫喜欢？！”
　　“我很害怕，”盛游洲叹了口气，“害怕变成同性恋。”
　　承认需要勇气，但荀或显然并不欣赏他为此所作的努力：“哈，又是这样，你下一句是不是得骂我在勾引你了？”
　　“小荀，我们能不能好好说话？”
　　“不能，还有别老小荀小荀的叫，恶心。盛游洲，我看你认错态度倒是很诚恳，但这和我原谅你又有什么关系呢？或者你真的想要我原谅，那我就给你一个方法，唯一的方法。”
　　他抬头盯着盛游洲，一字一顿道：“别、再、来、烦、我。”
　　季玄的焦虑随着秒针运转而递增，但这并无道理，约个时间而后迟上三四分钟是荀或常态。他可能只是在哪个店铺晃荡久了，很快就会一边喊着季玄一边朝他跑来。
　　但到七分时季玄终于忍不住拨出电话，很久才听荀或接通。“就过来了，”他抢先安抚，“我没事，你等等。”
　　季玄敏锐地觉察出问题：“出什么事了？”
　　“……我说了没事啊？”
　　“你为什么要说没事？”
　　荀或在季玄面前就是个劣质演员，装得再好也会被一眼识出破绽。
　　“你在哪里。”季玄问。
　　“我处理完了，真没事，”荀或道，“我现在就来找你，你闭上眼睛原地转三圈默念小荀小荀快出现哈。”
　　荀或说着挂了电话，回头朝盛游洲道：“最后一句多管闲事：你如果真是个同性恋，还是得和你房里那女的说一下吧？”
　　盛游洲要用几秒想想房里那女的是谁，想到以后微微皱眉：“她是家里安排的。”
　　“哦，赵家人搞联姻呢。”荀或了然，做个拉链嘴。
　　“真的连做朋友都不行吗？”
　　荀或闭着嘴摇头，指了指盛游洲又指了指自己，以瓦坎达万岁的手势比了个叉。
　　只是皮这一下，盛游洲就想：放手很难。
　　荀或永远开心，满肚子的梗，小小的善善的，从来不去计较付出多少得到多少。盛游洲自小受惯了奉承也习惯了物质给予，但荀或什么都不要，他只是露着他那粒白瓷似的犬牙摇头。
　　像一件精致的工艺品，脖子里装了弹簧的那种小人偶，脑袋一晃一晃的，很可爱。
　　月考后荀或还请他吃烧烤，顺手抽出柔软的面巾纸，笑嘻嘻地帮盛游洲擦去嘴角孜然粉。他的手指触上来，有点凉，很滑很软。
　　他们沿着雨后的小道回家，路灯照在沥青路，一地碎星闪烁。
　　盛游洲俯身在他耳边说小荀明天见，荀或说明天周六见什么见，顿了一会儿又说：“也不是不可以见。”
　　用双重否定层层遮盖他那一点期盼的小心思。盛游洲以为他们有可能，但他等了很久，荀或依然是这副只撩不嫁的样子。
　　带他出去喝酒的那天其实发生了件事，荀或收到了隔壁班的情书，很高兴地捉着盛游洲说这是他的理想型，“而且她也想考Z大医学院呢，我们可以做对秃头鸳鸯。”
　　认识荀或以后盛游洲确实收敛了很多，但这不代表他就能违背天性里的倨傲，去忍受一场无果的单向暗恋。
　　留学五年成长不少，收得住暴脾气也知道了错。有时梦见荀或哭着骂神经病，捡起破破烂烂的习题本冲出课室。
　　盛游洲醒后很想道歉，他只是不想荀或一句话都不和他说，埋头学习，一个眼神也吝啬。
　　和季玄的一场架权当是惩罚，还有手臂上这一圈牙印。
　　两人千真万确永远不会有可能，盛游洲第无数次认清这个事实。或许这次谈过以后更深刻，荀或是真恨他进骨头，那么软乎好脾气的一个人，竟把他咬出了血。
　　盛游洲看着荀或消失在他视线里。与荀或的每次分离，都是他所有负面情绪的主要组成部分。
　　
14、1月29日 忌堵车
　　季玄原本就长了一张性冷淡的脸，稍带点愠色就能自动在方圆三米竖起生人勿近的屏障。
　　但头铁荀或哐当撞破，若无其事地尝起花饼。干瘪花瓣的口感很新奇，嚼起来像草，又溢着甜到发腻的香。荀或被齁得有些飘：“我的妈呀，这也太甜了吧？”
　　“解释。”
　　荀或拉起季玄朝车站的方向：“没时间解释了，快上车！”
　　“小荀。”季玄跟着走，但又命令一遍，声音再冷三分。
　　“盛游洲……”荀或探看着季玄的脸色，“把我堵了……诶你别担心也别生气啊，我已经和他说清了，还给了他一口，胳膊都给我咬破了，怎一个爽字了得。”
　　目下荀或活蹦乱跳的模样确是一种保证，但季玄还是躁郁：“他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没有啊，他总算是个成年人了，终于懂了点说话的艺术，而且——”荀或指了指天，“这光天化日又在景区，他再变态也不敢动手吧？”
　　话音刚落，荀或又意味深长地朝季玄笑：“你是不是很介意他对我做什么？”
　　“当然，”季玄避开荀或的直视，“我们是……大佬和马仔。”
　　季玄说这种江湖话的感觉诡异中带点好笑，荀或真是喜欢死了，不依不饶地继续逗弄：“如果他对我怎样了呢？比如又把我摸了亲了？”
　　稍一想象季玄就十分厌恶，肃色说：“不要做这种假设。”
　　“害，老胡说我们要大胆假设，小心求证。”
　　“我会去算账。”
　　“只是这样吗？”
　　季玄低眼看了看表，说车已到站。但荀或一转身挡到季玄面前，很执着地问：“还有呢？如果我被盛游洲亲了，被他全身都摸过了，你要怎么处理我呢？”
　　他们站在购物街入口，时间往前流而路人在增多，荀或是在拿时间和空间的双重压力来逼季玄作答。
　　不是没有预想的答案，只是不确定是否正确，于是季玄采用较为保守的回答，将主导权重新交给荀或：“你希望我怎么做？”
　　“我希望，”荀或弯了眉眼，眼角红红的翘翘的，“你会把我弄干净。”
　　弄干净是个很污浊的词，如果季玄能够正确理解其后深意，会明白这个“干净”其实一点也不干净。
　　但季玄不明白，所以这场调戏并不按正常走向发展。
　　荀或只见季玄颇为正经地点了点头：“嗯，是要洗漱。”
　　……
　　男朋友超纯是什么体验？
　　荀或：谢邀，大概就是污妖王想重回母胎接受再教育，以配得上他纯洁无瑕白到发光的灵魂。
　　荀或忧郁望风景，经过减速带时车厢笨重一跳，他搁放膝上的手机应声滑落，季玄先弯身去捡。他腿太长了，堪堪挤在车位与车位的狭小空间里，根本没地弯身，幸而手长，还是能把掉到前座底下的手机够上来。
　　摸出纸巾湿水，擦去手机上脏兮兮的一团灰，又检查一遍锁屏，才把手机交还。
　　在高速路上前移是件相当枯燥的事，而回程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刚好完成一轮睡眠周期。
　　荀或上课一跟不上教授思路就想打瞌睡，坐着睡觉已经是他能写上求职表的纯熟技能，只是车子偶一拐弯还是会惯性倾倒，倒在季玄宽阔的肩上。
　　荀或飘在半空的意识稍稍聚敛了几秒，愚钝地感知着季玄幅度不大的动作。他首先拉上了被甩开的窗帘，又调整好了坐姿，再轻扶着荀或的头，把他好好地枕在肩上。
　　他是喜欢我的吧？荀或朦胧间想。
　　还是会有第二个人也能让他这样温柔。
　　“季玄……”荀或只觉得一丝一丝的神智很粘稠，他都分不清哪些是要暂时藏在心里的话，哪些当下可以说出口，“只对我一个人好，行不行？”
　　但恰逢车厢鸣笛，很响的一声哔，搅动起沉淀下去的昏昏欲睡的空气。一句近似告白淹没在躁动人声里。
　　进城前堵车了。
　　尖锐车声于荀或胸膛狠狠扎了一记，他倏地清醒坐直身。
　　季玄连忙拍拍他的小脑袋，安抚道：“没事没事。”
　　这车堵得很憋屈，明明避开朝九晚五高峰期，但前路信号灯出故障需要紧急维修，一车旅客长吁短叹，有孩童惊醒，又闹又哭。
　　“不会太久吧？”荀或心烦。
　　“难讲。”
　　分明季玄也不知情，但荀或就是想依赖他，他说什么都当对的。
　　睡醒会想喝水，季玄拧开水瓶盖递前，荀或正要接，又听后座有大叔操东北口音喊：“憋着尿呢，这可咋整？”
　　他摇摇头不喝了，怕这一堵没完没了没厕所，摸出Kindle打发时间。季玄继续写论文，写着写着听到荀或凑过来感叹：“科研果然不适合我，我最讨厌写论文了，我喜欢和病人待在一起。”
　　“都挺好。”
　　“你英语真的好好，还能写英语论文。”
　　“英语是官方语言。”
　　荀或想起什么，问了个迄今还没问过的问题：“季玄，你其实是不是能进英美大学的啊？你考的不是IB课程吗？虽然我们Z大也算世界闻名，但真论排名，你原来读的新加坡国立还应该在我们头上，怎么就转过来了？”
　　季玄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停，而后继续敲击。
　　“社交失败。”
　　四个字轻描淡写。
　　荀或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季玄感觉肩膀上多了一点重量，是荀或把头埋了上来。“对不起，”他闷闷地说，“我是个不会说话的笨蛋。”
　　些时，季玄打开新一份word，字体调至38号，打下四个字：你没有错。
　　荀或从眼角瞥见季玄的回应，疑惑地抬头。季玄没有看他，或者是不敢看他。
　　他从来不太懂得如何表述情感，荀或想，他对一个人的重视全在细节里，擦手机、拉窗帘、借肩膀、拧瓶盖。
　　还有对荀或情绪上无微不至的照顾与宠溺：
　　你没有错，季玄在文档上继续写，我也是个不会说话的笨蛋。
　　荀或轻轻笑了一声，倚在季玄臂上，期待着他下一段话。
　　颇长。
　　小荀，他写，我清楚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敏感、无趣、冷漠、不善言辞、悲观主义。矛盾个体。我避免参加一切社交活动，但心里却渴望拥有朋友。我隐瞒了很多秘密，却又期待有人与我坦诚。我想改变，却没力气彻底改变。
　　每一句话都可以被反复咀嚼，每一句都有弦外之音。短短一段话季玄像是说了很多，多到荀或想把文档储存下来以最精细的笔逐字解剖。
　　但季玄写完以后便全选删除，荀或不能阻止。不让季玄阅后即焚，他就不会再往下写。
　　所以我没有选择欧洲或美国，那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全然不同的人种与氛围。
　　但来中国的决定也并非经过深思熟虑，我只是急切地想要脱离原有的环境。现在回过头看，向Z大递交申请表的举动应该被定性为冲动，我甚至没有考虑过就业的问题。
　　但这是我一生中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因为
　　季玄把字号又调大一倍，像是在很用力地呼喊：
　　小荀，我遇见了你。
　　
15、2月3日 宜计划
　　荀或确定了，季玄对他是有感觉的。
　　最低限度他在他心中是特别的，不能以朋友二字一概而论的特别。
　　季玄是一个习惯把感情藏得很深的人，荀或与他认识一年有半，还不能准确地握住他心情起伏的脉络。昨夜与盛游洲那一架是他一个非常罕有的情绪爆发点，虽然他表现得依旧压抑，复述得不痛不痒，但已足够荀或肯定自己对他的重要性。
　　而荀或面对爱情像个太空流浪者，捕捉到丁点可能的信号就发疯似的给回应，从肢体接触到言语暧昧，只怕暗示不够泛滥，终于又换回一点微弱的回音：季玄开始尝试表达自己。
　　键盘敲击的声音从未如此清脆。
　　季玄写：我从未想象过，能与你这样的人建立稳定关系。
　　你开朗、有趣、热情、能言善道、乐观主义，热衷社交，拥有很多朋友，而且对他们每一个人都坦诚。你的理想与现实并不割裂，你表里如一。
　　我羡慕，也欣赏，更喜欢。你是我向往的生活状态。
　　小荀，来到中国是个冲动，但选择留下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我想留在中国，因为
　　季玄的指腹停在键盘上，似乎在酝酿按键的力气。荀或听不见自己的呼吸，他什么都听不见，全部注意力都凝结在季玄的电脑屏幕里。
　　因为你在中国。
　　季玄终于将这隐藏已久的秘密坦告，从任何意义上来说都是个再好不过的开始。爱情应该是包治百病的药，而不是蚀骨噬心的毒，有害、戒不掉。
　　高架上拥堵的队伍愈拉愈长，这四轮的钢铁怪物被接连续上一辆辆的尾巴。天是南方一个躁闷的冬天，云层低而厚重，风都吹不动。
　　刹停时的汽油味仍在弥散充盈。坐在旅游大巴的中部位置，前后左右都是扰攘的人，那被惊醒的孩子依然啼哭不止。
　　在这完全不理想的环境之中，他们完成了迄今为止，最有效的沟通。
　　血液涌入荀或的双手，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敲打。
　　十二个拼音字母，一道长空格。荀或打完又想去调字型大小，调到最大号，可他觉得手已不太听使唤了。于是季玄将它收进掌中，低声而笃定地应诺：“好。”
　　荀或写的是：一直在一起。
　　滞留车河的一个多小时里荀或对未来生活有了清晰的图景，清晰到看见以后的房门挂着圈花环。
　　……不太行，只有两个男人住，花环太骚了，还是换成木牌比较低调。
　　木牌好像也太讲究了，要不然就贴个便签吧？
　　“Wele Home”两个单字的载媒档次被一降再降，荀或一边喜滋滋地计划，要让季玄一工作就去申请居留权，从此我国人口14亿再加1，一个非常优秀的1。
　　季玄是1吧？
　　季玄必须是1啊，看看他的竖脊肌腹直肌背阔肌还有大唧唧，做起来一定很深很用力很打桩机。
　　荀或脑里的车将要飞出悬崖，一线理智提醒他还是得亲口确认，不能就这样顺理成章地断言，万一脱了裤子型号不匹配，那岂不是很尴尬。
　　不过就算不是1荀或还是喜欢他的，怎么啪不是啪，而且也不是非得啪。
　　怎样，他荀或虽然污，就不配拥有纯粹的灵魂伴侣吗！
　　季玄容易害羞，直接问他“你能不能上我”必然把他吓坏。荀或想一点点把两人的亲密度刷上去。季玄对他并无心防，但他确实藏了很多情感。
　　他绝对不是一夜之间就喜欢上自己的，那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呢？
　　荀或没有往下猜测。季玄在感情上是个哑谜，除非他开口揭示谜底，否则谁也猜不透他的心意。
　　不如直接等抵足而眠时再交心，比谁喜欢谁的时间更长。
　　租房还是离开时大扫除的干净模样，算来也只过了两个星期，密密麻麻的一桩事接着一桩事，把这段日子排得满满涨涨，错觉已过许久。
　　或许最关键的原因还是，在荀或确认自己喜欢季玄的那一刻，两人新的一段生活就开始了。
　　舟车劳顿不免疲惫，晚饭就不亲自动手，点了一间常吃的面食馆。
　　晚上八点正Switch得起劲，孟朵的微信视频无情中断欢乐气氛，荀或一瞅见她头像登时一个头两个大，跑进厕所假装要洗澡。
　　孟朵不满道：“急什么，聊两句又不占你多少时间，除了看日出还去哪了？”
　　“去逛街了，不发照片给您了吗？”
　　“你泉姨和我说桃溪有激流，你去玩了吗？”
　　“大冬天不能玩吧，浑身湿透会生病啊。”
　　“也对，那明天打算呢？”
　　“妈，这已经第三句了，我衣服都脱了冷飕飕的，让不让洗澡啊？”
　　孟朵把镜头转给荀常：“和你爸再聊两句，他说他想死你了。”
　　“我没有！”荀常矢口否认。
　　“第一句。”荀或报数。
　　“嘿你这小崽子比国家主席还能耐，和你老子聊天还带限额？”
　　“好了第二句，”荀或朝屏幕挥了挥手，“限额售罄，我洗澡去了，荀子给老子拜个早年。”
　　第二晚两人跑去吃火锅，腾腾白雾里荀或主动拨通孟朵，还让季玄进来屏幕里说了两句“姐姐好”“嗯，很好玩”，拉一个正直的人陪着一起撒谎。
　　计划执行得很顺利，回到家以后孟朵依然不虞有诈，欢欢喜喜地点着两人的纪念品，又捏捏荀或的脸：“果然旅个游就会胖。”
　　荀或很爱好看，闻言难免紧张，首先向季玄求证：“我没有胖！对不对！”
　　季玄笑了笑，想说胖也挺可爱，话到嘴边：“胖也挺健康。”
　　孟朵钳起荀或的双颊。从放假开始荀或确实胖了些，这样一挤压就肉肉的，嘴唇都嘟了起来。季玄心想：他真的好可爱。
　　“你读书读得瘦不拉几，胖一点怎么了？”
　　“我哪里瘦了，我BMI可是很标准的，”荀或抓住一切机会给季玄刷好感，“我这叫健康体型，从来都不吃垃圾食品，季玄一直照顾着我呢。”
　　“要点脸啊荀或，你总不能叫他照顾你一辈子吧？”
　　荀或挣脱了孟朵的魔爪，低头从背包往外扯出一条条的数据线，一道嘟囔：“孟主编，你这是在诅咒我们的友谊不能地久天长啊！”
　　“哎哟，”孟朵一笑满头褐色波浪就一抖，指着荀或问季玄，“你瞅瞅这癞皮狗，还真想着地久天长了，小鸡啊，你愿意照顾他一辈子吗？”
　　“我愿意。”
　　季玄认真的神情令孟朵微一发愣，无端联想起婚礼誓言。
　　热爱生活的人大抵格外关心日子的流逝，每一天的数字搭配都有独特的纪念价值。一月有三十一天，过了今天就过了今年的第一个月，新一岁推进十二分之一。
　　而二月有三个很特别的日子。
　　第一是二月十二除夕，第二是二月十三初一，第三是二月十四情人节。
　　三个日子在日历上前后相连，荀或掰着指头倒数，迫不及待地希望它们快来，尤其是二月十四，恨不得一闭眼一睁眼就给安排上。
　　受了孟朵精致生活的影响，荀或对大事件也充满了仪式感。
　　二月十四当天他已预约了星空馆的门票，挑中了一束鲜艳却不俗艳的花，告白的诗抄了六首废了五首，剩下一首左看右看还是矫情，干脆放弃。抱着电脑叭叭叭叭叭掏心窝子打了一大堆话，又删又减又增又替，最后只剩下一句：我喜欢你。
　　那块白玉髓还安静地藏在抽屉最深一角，荀或得尽快独自出趟门。一次借口去接孟朵下班，招呼的士绕到朋友帮他找到的玉石加工店。
　　老板兼工人带着乌黑的劳工手套，手电光透玉而过，晶莹剔透。
　　“成色挺不错的，起码这个价是买值了，”胖墩墩的大叔音色粗犷，“旅游也能买到好东西，运气不错啊小伙子。”
　　是啊爱笑的人运气不会太差，荀或傻乎乎地挠了挠头，满怀期待地问：“能磨的吧？”
　　“能啊，还能磨得很细，”老板把白玉髓放到了车床上，“想要造个什么？”
　　“戒指。”
　　
17、2月5日 忌应酬
　　荀或的声带没有发展得过于宽厚，质感是恰恰好的少年音，唱歌时音域很广很好听，家中书架还放着高中文艺晚会最佳人气的水晶小奖杯。
　　这奖是同学们票选出来的。荀或的人缘很好，好到盛游洲欺负他还得先创造两人独处的环境。故而旁人只知两人不和，不知两人不仅不和而且矛盾尖锐。幸而从盛游洲告白到出国不过相隔两个月，虽然足够成为荀或往后阴影，但总算没让别人看出端倪。
　　盛游洲到底还是喜欢荀或的，起码把两人的事限制在两人之间，从不煽动群体孤立。
　　而且荀或并不会被群体孤立，大家都很喜欢他。
　　荀或玩得很开，朋友里有男有女，每年都被他撮合着聚一次，今年是在KTV。
　　季玄临到门口又踌躇，荀或已和个小炮竹一样炸了开：“来来来这是狗爷爷答应给你们看的马来西亚帅哥，大家掌声欢迎季玄同志发表重要讲话。”
　　重要讲话内容只有三个字：“你们好。”
　　“狗货，”方沛用手比了比荀或的头顶，还和以前一样先笑他身高，不过这次多了个比较对象，“瞧瞧你们这身高差。”
　　方沛高中毕业就不读书了，和几个朋友合资盘下一间中餐厅，打滚四年，新一间分店今年就要开到外省，手头是她这个年纪少有的宽绰，日子过得很是滋味，是故身材也丰腴起来。
　　她蓄着林品如同款奥米加头，兼之还穿着上一节谈正事时的衣服，包臀皮裙小马甲，四寸锃亮亮的高跟，看起来很有压迫感。
　　压迫感，以及攻击性。
　　包厢座位宽敞，各人坐在一起却离得不近，但这种场合始终不在季玄的舒适范围内，他尝试按照荀或的话将自己安放得舒服些，刚要调整拘谨的坐姿，方沛便坐到了他身边说：“别这么僵啊。”
　　人都有这样一种微妙的反抗心理，在你要做某件事的关头，如果有人在旁相催，你会突然不想做了。
　　所以季玄疏淡地笑了笑，没有继续往后倚靠。
　　荀或唱歌拿过奖，加之出门磨蹭了会儿以至现下迟到，一来就被起哄着推上角落唱台表演。有人拿着手机录屏发朋友圈，嚷着终于等到咱们最佳人气王再展歌喉。
　　季玄落了单，被方沛捉住了询问经历，问他为什么来中国。
　　“想换个环境。”季玄简短答道。
　　方沛的衣着很清凉，坐得还有些近，成熟浓郁的香水裹上来。
　　她问季玄会不会猜点数。会。于是拉过茶几上的骰盅，摇匀后开盅，试探一眼季玄神色，道：“3个3。”
　　“开。”季玄果断。
　　方沛果然输了，季玄一条1都没摇到，更没有3，而方沛的骰盘里只有两个3。
　　“看不出来，”方沛的眼神别有深意，“老手啊。”
　　她观察季玄的坐姿还以为他很少来声色场所，听他会玩骰子本还略感惊讶。
　　“一般而已。”季玄道。
　　然后这个“一般”的男人又连赢两局。
　　猜点数有心理战成分，有经验的人能从对桌的语气神情判断底数虚实。方沛已进入社会应酬，玩这些东西都很有一手，是故对季玄就更有好感了：“你真挺厉害啊，常玩吗？”
　　“小时候看人玩。”
　　“什么情况，”方沛瞪大眼睛，“你从小赌到大？”
　　“我家开饭店，”季玄解释，“客人酒后会玩牌，还有这个。”
　　荀或卖完艺回来，听到方沛在和季玄讨论生意上的事，便打趣问：“方小姐，你路演到KTV啦？”
　　“去你的，”方沛白了他一眼，“饭店老板正经交流，你个小朋友快让开。”
　　“我不是老板。”季玄道。
　　“不是连锁开了好几家吗？我可不信你没股份。”
　　方沛的语气令荀或有些不舒服：“他都来中国读医了，为什么还要回去马拉炒饭。”
　　“你在象牙塔里呆久了，拿了股份又不代表要回去工作，何况他们是家族产业。”
　　荀或确实不懂生意上的事，潜意识也认为季玄将会扎根中国，对他在马来西亚的家族产业并没有多大好奇心。
　　金菜轩是间上市多年的老牌公司，家族式经营，季玄的几个兄姐的确各自掌管一定资产。季父白手起家，分店从吉隆坡开到马六甲，老当益壮近年还拓展了酒店业务，总市值颇为可观，即便乘以微小百分比，亦能得到一笔不小的数目。
　　季玄沉默些时，避开问题回道：“我打算移民中国。”
　　方沛笑：“带着资本转移境内啊？”
　　荀或觉得方沛变得很奇怪，少顷又明白这是没办法的事。她一个女孩子独立创业，吃过不少苦，好不容易有了点成就，又在最盛气的年纪，对待毕业即失业的昔日同学，难免优越感流露，说起话来总带着成功商人气息，暗持对大学教育的隐性否定。
　　但理解与否是一码事，阻止她继续盘问季玄不想答的问题是另一码事。荀或刷刷刷地摇起了骰子：“说那些无聊的东西干嘛，来来来我们猜大小！”
　　方沛也并非全然不看脸色的，配合着放弃了话题，但她显然对季玄很感兴趣。
　　骰子摇着摇着开始罚酒，荀或输到膀胱受不了，中途离场去洗手间。KTV小房间很多，走廊百转千回，这间KTV的设计师更不走心，还要在走道两旁镶镜子，配以彩色昏暗灯光，简直现实版移动迷宫。
　　荀或翻山越岭找到厕所时，阿C已经在洗手了。他好笑地问狗货你到底找了多久的路，荀或说别提了，先抢进厕格解决人生大事，出来时阿C还等在门口，他说怕荀或又迷路到西天。
　　路上荀或问他觉得季玄怎么样，语气像在问：你觉得我男朋友怎么样。
　　“这人开了挂吧？”阿C语带羡慕，“又高又帅——”
　　鸡儿还大，荀或在心里补充。
　　“家里好像还很有钱，唱歌很行，会多种语言，骰子又玩得溜，还是你们Z大的学生，很稳重一个人。”
　　夸季玄等于夸自己，荀或脚不着地飘飘然。
　　“就是不太爱说话，”阿C找出唯一一个缺点，又问，“狗货，你这么吵一个人，是怎么和他做成朋友的？”
　　“非得性格相近才能做朋友吗？我们这是互补。”
　　“哦，那方姐和他也挺互补的，方姐那么能交际。唉，说来真是太厉害了，年纪轻轻的就有自己的店了。”
　　“方姐哪里和他互补，”荀或吃味，“她有男朋友，你别瞎说。”
　　“分手了啊。”
　　“分手了？！”荀或震惊。
　　“你不知道吗？哦对，你迟到了，”阿C边朝上看边回忆，“你方姐可厉害，一整个白天都埋伏在如家，狗男女一开房就被她抓个正着。那男人本来就奔着方姐的钱来，骚话和骚操作都巨多。方姐说她这次受了大情伤，以后一定只找纯的。”
　　纯……的……
　　季玄……纯……的……
　　荀或这才醒悟方先听到的那段对话有多危险：
　　“谈过恋爱吗？”
　　“没有。”
　　“一个女朋友都没有？”
　　“嗯。”
　　方沛意味深长的微笑被投影在荀或情感中枢的大银幕上，红色警报灯旋转闪烁而警铃警笛一并嘈杂闹响。荀或心道完了完了完了，我怎么就把我的宝贝季玄独自留给了狼！
　　他回房时两人在换微信，显然是方沛单方面发出请求而季玄不好意思拒绝。荀或咻一声钻进两人之间，撒谎不眨眼：“季玄不太用微信，要不你们交换电子邮件吧？他天天都看邮箱的。”
　　方沛被逗乐了：“没人用微信找他，他当然就不用了。”
　　“他不爱看手机，”荀或继续灵嘴巧舌，“学霸嘛，你知道的，假期一结束就换回老人机了。”
　　“是吗？”方沛视线越过荀或肩头，朝季玄求证。
　　荀或递了阶梯来，季玄自然要顺着下：“嗯，不用微信。”
　　“这人是纸币时代的遗害啊，”荀或拍拍季玄的肩头，“连二维码都不懂扫。”
　　方沛大概觉察出进取过于迅速已招致反效果了，耸了耸肩没再纠缠。
　　下半场几乎在拼酒，季玄替荀或挡了好几遭，到凌晨终于肯各自离场。方沛开车来的，来时已说好会送女生们回家，是故滴酒不沾，其他各自打的去了。荀家离聚会的地方不远，五六分钟脚程，加之想让冬风散散酒味，两人便徒步往回。
　　荀或喝得不少，神志不甚清明，走起路来也歪歪斜斜。季玄天生肝好肾好，解酒排毒都快，每一步都稳稳当当，荀或走着走着就想往他身上靠。
　　凌晨两点十三分，四下无人，路灯有气无力地照着凹凸不平的路面。
　　醉酒时的所有想法都将跳过否决程序，脑里怎么说肌肉就怎么动作。荀或像粒化掉的软糖，两只手紧紧抱着季玄的胳膊，随着他的脚步呈半液体状往前流动。
　　流着流着他的宿主忽然驻足，荀或迷迷醉醉地问怎么啦，话到一半就断去。
　　季玄一把将他背了起来。
　　
18、2月6日 宜拥抱
　　荀家三口都爱旅游，荀常和孟朵的职位还没那么高的时候，每逢假期无论长短都会带着小荀或出行。
　　荀或的童年色彩缤纷，有很多鲜明的记忆点，比如乌镇游船。船桨划开无风水面，不觉船移，微动涟漪，摇摇晃晃使人想起婴幼的摇篮，到点也不舍得下岸。
　　季玄的背也像船，荀或趴在上面，觉得自己躺在小舟里，上空飘着明月光。
　　“我重不重？”
　　荀或搂紧了他的脖子，又问：“我是不是真的胖了？”
　　“不重，”季玄回答，“胖也很可爱。”
　　“完了，连你都这么说，我是真的胖了，我要减肥。”
　　“不要减，”季玄扣着荀或的膝窝，拱着背把人往上抬，“你本来很瘦，胖一点刚好。”
　　荀或闻言翘起嘴角：“刚好什么？”
　　他讲话很慢，一个字胶黏着下一个字，故意让季玄知道他醉得厉害，现在有借酒吐真言的资格。
　　“刚好抱我，对不对？”荀或贴着季玄的耳朵，温热的气息扑进耳道里，“你想不想抱我？”
　　过了很久，实则一分钟并不算久，但荀或已丧失对时间的感知。在等待季玄回答的这一分钟里，似乎世代都已更迭几轮。
　　季玄真的很能忍啊，荀或心说，换做自己，“想”这个字都要像施咒一样被念个几百回了。
　　季玄的爱情总以长久而沉默的方式体现在细节，如果盛游洲没有出现，荀或很害怕自己会一辈子都被蒙在鼓里。
　　每个人都有性格缺陷，在荀或身上是神经大条，不去留意细节就不会留意细节。
　　在季玄身上是自卑，因为没见过多少爱，不知道自己的爱合不合标准，为了避免被退货，还是一开始就不要拿出手。
　　“怎么了你，说一个想字也要这么久……”荀或稀里糊涂地就把心理活动说出来了，“你知不知道荀或是怎么死的？”
　　“……嗯？”
　　“被季玄憋死的。”
　　季玄微微一笑，还是往常那副沉稳的模样，但声音低哑像被揉进了沙：“想，我很想抱你。”
　　“……你要哭了吗？”
　　“什么？”
　　“你听起来像要哭了。哭，掉眼泪，”荀或一抹自己的眼角，手指伸进晚冬寒冷的空气里，在季玄眼下展出一道亮晶晶的水痕，“像这样，眼泪。”
　　季玄微愣：“小荀你……又哭了吗？”
　　“是啊，我最近也太能哭了吧？”荀或都能感觉水珠子从眼里往外涌，“季玄，我朋友说你很好，大家都很喜欢你。你知不知道你有好多优点啊。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社交失败，但那肯定不是你的错。只是以前你遇到的那些人，他们都太浮躁了，现在很多人都是这样，第一眼合不来，他们就不会再花时间了解下去。
　　季玄，你只是被动了一点，这不是缺点，不是社交障碍，朋友都是互相选择的，你以前只是没遇见一个像我这样的癞皮狗，死缠烂打，脸皮这么厚，还要你跟我回家。
　　季玄，如果你想要好多好多朋友，我以后带你去认识我的朋友。我在大学有参加话剧社，还有辩论队……你很好季玄，你、你特别好，你最好了。”
　　荀或越哭越厉害，一段话被泪嗝噎得不成调：“能、能认识你，我这辈子都值。”
　　用了最后一点气力洗漱，过后荀或彻底死机，栽进床里像条死狗。素来睡不踏实，现下却是动也不动地枕在季玄手臂上。
　　季玄的另一只手圈住了荀或的腰，隔着睡衣一节一节摸着荀或的脊骨。
　　其实荀或并未胖多少，身子骨还是瘦，隔着皮就是骨，中间少了肉，抱着是会有点硌的。
　　他婴儿肥未掉，由此显得面相和蔼丰润，双眼清澈而灵动，两道眉常舒展着，加之生来一抹微笑唇意，五官拼合起来有少许女相，却还是男性的骨架，肩宽而臀窄，与同性相拥好比方凿圆枘，并不契合。
　　可季玄生得高，荀或像是为他量身订造，分寸恰好地收进怀里，肢体相缠得充满宽慰，那种将最后一块碎片嵌进拼图里的完满感。
　　即便醉得厉害，荀或却只将闹钟往后拨了两小时。他一向认为与时间最不划算的交易是晚起，早上下午晚上三个时间段，一赖床就少了一截，十分亏本。
　　摸索着关掉床头柜闹铃，默数三声打算起身，然后才发现他想要离开这张床，还得经过季玄同意。
　　他抱得很紧，紧得荀或开始怀疑自己读了假书：睡眠时肌肉不是呈放松状态的吗？
　　些时过后又恍然大悟，扭过腰看季玄睫毛微颤。荀或乐呵呵地捏住他鼻子，捉迷藏捉到人一样嘚瑟：“你装睡！”
　　季玄睁开无辜的眼睛。昨晚的对话荀或早在梦中忘了大半，贱兮兮地摸了摸季玄搭在他腰上的手，不记得是自己发出邀请，反而质问：“干嘛抱我？”
　　“抱……？”季玄眨眨眼，明白装作不明白，“哦……对不起，可能抱错了。”
　　说着就要收回手，荀或一溜翻到他身上，气势汹汹地把季玄床咚了：“抱就抱了还赖账！什么抱错了！你想抱谁！”
　　方沛的脸又浮现，荀或才想起这件事还没处理干净，又问：“是不是她？”
　　“谁？”
　　“你说谁，昨晚除了我还有谁坐你旁边？”
　　“没有谁，”季玄乖巧地摇摇头，“只有你在我旁边，只看得见你。”
　　荀或都不知道季玄原来这么会说话。
　　“小荀，”他又认真地、带些严肃地一个字一个字说，“我只会对你一个人好。”
　　荀或被哄飘了，出门迎着寒风吹散粉红泡泡，才猛然想起这话自己曾说过的。
　　在旅游车鸣笛的那一霎，季玄不动声色，实则全听在耳。
　　除夕将到，荀家即将被解放的两头社畜欢欢喜喜地说今晚回来一起包饺，然后撒手让小朋友们去安排，角色完全对调。
　　擀饺子皮是个技术活，要薄才能突出馅香，又得有韧劲才不易破。荀或边和擀面师傅唠嗑边等季玄回来。猪肉铺在街市中段，走进去得淌一地泥污，季玄说他一个人去就行。
　　猪肉、葱花、白菜、虾仁，大袋小袋提回家，随意混搭。
　　荀或把季玄利索剁猪肉的视频发上404微信群，配了个坏笑的表情包，很快收到俞斐回覆：鸡兄刀下留猪！
　　他和俞斐在群里互相交流了近况，然后俞斐又小窗敲他：你二月十四那天能不能开直播？
　　一条狗：那不行，鸡哥羞涩捧花看见戒指又暴哭三百回合的样子只能由我独自欣赏
　　一尾鱼：……你是不是对小鸡的性格有什么误解
　　一条狗：对对对！我还以为他很闷，结果他是闷里藏骚
　　一条狗：你知不知道他说什么啊，他说眼里就我一个，还说只会对我一个人好，哎哟，羞死了，感动到螺旋升天哭得好大声
　　一尾鱼：……我看羞涩捧花又暴哭三百回合的人该是你吧？
　　荀或一下定决心告白就把事情告诉了两个好友，不如预想中惊天动地，相反两人内心毫无波动，甚至褚臣还很冷静地说可喜可贺，你终于意识到自己是弯的了。
　　一尾鱼：守得云开见月明
　　俞斐又发消息：所以你直播吗？可以发条微博宣传一下吗？标题就说“你们的鸡狗终于在一起了”，我给你买热搜
　　一条狗：去去，想围观接吻指路依萍书桓火车站三百六十度旋转超尬吻戏
　　一尾鱼：？你一告白就要kiss？？会不会太快
　　一条狗：快个屁，他现在做菜袖子拉到小臂上性感死了，我恨不得立刻就和他在厨房****
　　一尾鱼：……OK我的错不好意思打扰了再见
　　荀或放下手机又观察起季玄，高大的身材，结实的肌肉，低眼时的睫毛，啊鼻梁，啊我的天，怎么会有这么清爽的杀猪佬，手起刀落剁剁剁剁剁的听起来太爽了。
　　“季玄，”荀或犯着花痴问，“我有没有夸过你很帅？”
　　“……呃？”
　　“也没关系，我现在夸你，”荀或清清喉咙，站直身道，“你好帅。”
　　血液从脖颈开始往上涌，季玄赶忙避开了荀或的目光。
　　但彩虹制造机荀或像个生化武器全方位近身攻击，语气诚恳而真挚：“从头发丝到指甲尖都无懈可击，简直是雄性人类里最理想的标本，开个展全世界都来抢着买票。季先生，您太完美了，其实您是天神下凡吧？为什么连尿尿的样子也无可挑——”
　　“小荀，”季玄受不住了，“别说了。”
　　“最后一句最后一句，说完这句我才能断气。”荀或埋脸在他背脊上，一对手左右开弓，抚过季玄腰胯线条。
　　季玄执刀的手一停，心想：他在抱我。
　　但荀或怎会甘于拥抱如此纯情举动，他的手绕到了季玄的前面，往**探下去。
　　“季先生，您无时无刻不迷人，可是我最喜欢，”他的语气又软又色，手隔着牛仔裤覆在他的凸起上，“您高潮的时候。”
　　
19、2月6日 忌心急
　　季玄的尺寸很男人，但对待诱惑的态度很不男人。荀或不满地松了手：“你起码礼貌性地硬一下吧？”
　　“小荀，”季玄深呼吸，“我们慢慢来，好吗？”
　　“什么慢慢来，朋友尚且**，况乎……”荀或顿了顿，才道，“况乎大佬和马仔。”
　　靠，我为什么脑抽抽一定要等到二月十四才告白，今天才六号，靠靠靠，这一个多星期我怎么捱！啊我的戒指怎么还没磨好老王你也太慢了吧虽然是我说要精致一点！啊啊啊季玄你知不知道、你应该知道！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好喜欢你！这动手动脚没个正经身份也太不爽了！靠靠靠靠靠！
　　荀或脑里和开了弹幕一样噼里啪啦地嚎，就地办了季玄是没可能了，罢辽老子今天就放过你，荀或转而刺探军情：“诶说来季玄，你都怎么处理生理问题的啊？”
　　季玄复又剁起肉来，以刀刃撞砧板的响声掩盖含糊其辞：“就那样。”
　　“那样是哪样？”
　　“洗澡时……顺便用手……”
　　“都没什么助兴吗？”
　　“助兴？”
　　“看看片？听听叫声？”荀或踮起脚，往季玄耳朵里吹气，“然后脑子里想着一个人，脱光衣服躺床上，叫着你名字，抬着腿或是撅着屁股等你来——”
　　“小、小荀！”
　　季玄知道荀或对性是很开放的，但每次直面他的坦率依然会无措，或许这是他们迴异却相契的性格中唯一需要磨合的地方。
　　荀或见他羞了更兴奋，是个真正表里不一的老流氓。“你在想谁？”他紧接着问，“做那些事的时候，在想谁？”
　　季玄沉默不语。
　　荀或磨缠：“快说嘛，快告诉我，是谁都好我不介意的。”
　　骗人，如果季玄是想着别人做，他都要介意死了。荀或第一次喜欢一个人，才重新认识自己并不如设想的不拘小节，相反他简直是个醋精。
　　季玄过于优秀，荀或只想将他从头发丝到指甲尖都据为己有。这是爱情动物的原始机能，荀或不以为罪。
　　季玄还是说不出口。
　　不是没有想过，但即便面对生理冲动他也在忍，不允许自己将荀或当做性幻想对象，那会让自己在面对本人时陷入很尴尬的处境。
　　“我没有想谁。”季玄如实相告。
　　荀或确实失望了。
　　是我不够骚吗？他挠着头发苦恼地想，为什么他不馋我身子。
　　那我岂不是真的很变态，他又想，我不仅对他的灵魂虎视眈眈，还对他的肉体图谋不轨，正所谓鱼与熊掌不可兼得，舍生而取义者也，霸道小狗强制爱，只因你太美，得不到鸡的心，那就得到鸡的人。
　　他稀里糊涂想了一大堆又把自己开解快乐了，单身二十三年小嘴都没亲过一个，没遇见季玄还没想法，遇见了季玄他就是想做啊，季玄这么帅谁不想和他做啊。
　　而且他真的好想让季玄舒服，季玄在床上躺平就好，他会很乖坐上去自己动的。
　　季玄会喜欢和他做的，虽然同为处男，但荀或在这方面却充满着迷之自信。他像小鸟一样轻快地飞出了厨房。“季玄，现在就算了，”他说，“但你以后……不许害羞哦！”
　　季玄没有理解这句话的隐藏意义，“以后”二字省去了一部分，荀或本来想说的是：以后**。但他终于暂时听进季玄慢慢来的建议，没有将露骨的话说出口。
　　季玄理解中的“以后”，是两人共居同一屋檐下直到白头的美好未来，它代表永远的爱。此前二十三年里他失眠时会期想的事物之一，另一件是家。
　　荀或也能给他。
　　荀家的男人手都挺巧，荀常能把饺子边捏得像花，荀或包饺子扎实不露馅，季玄是专业的就更别提了。
　　只有孟朵，包饺子捏不上边又露馅，趴在桌上烂泥扶不上墙。
　　季玄看着那饱胀到呕吐的饺子，颇为一言难尽，不知该不该重新覆张皮抢救一下。
　　一家之主孟女士面子有些挂不住，咳了一声刚要解释，先听荀大夫很严肃地说：“餐桌上不准乱咳嗽。”
　　“……反了你！”
　　“鸡哥，”荀或实在看不下去了，“你帮我妈这饺子拆了再包一下，我怕等等下锅它爆炸。妈，人心不足蛇吞象，您抹那么一大团馅干嘛啊。”
　　“我是第一次没把住量。”
　　荀常默默把他首个成品推到孟朵眼下，正常标准有如流水线产品。
　　孟朵：“……”
　　季玄挖出馅给孟朵的饺子换皮整容，从他手里再回到桌上时已变得小巧可爱又白又胖，头上开着一朵花，堪称完美。
　　荀或眼里冒星星：“鸡哥鸡哥你真了不得。”
　　“小鸡啊，你做事可真妥帖，”孟朵寻到改变话题的良机，“不知哪家姑娘那么幸运，以后能嫁给你呢？”
　　荀或在掌心摊开一张新的饺子皮，正满手面粉地舀起一勺虾仁，闻言眼角偷偷一弯，在台底下踢了踢座旁的季玄。
　　他的动静很小，但季玄一颗心都被他踢得跳一跳，跳进蜜水里，一孔一缝都浸染着甜。
　　孟朵对帅哥的私生活有职业性好奇，既已将问题带进对话，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八卦心：“小鸡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乐观的。”季玄低声但不假思索。
　　荀或一乐，比孟朵更快追问：“还有呢？”
　　季玄飞快地瞥了他一眼，继续道：“善良。”
　　荀主任也加入八卦行列：“继续继续。”
　　“热情。”
　　实则这些形容荀或早已在那篇阅后即焚的文档里见过，但听季玄亲口说出始终不同。他不免着急：“你别像个石头，敲一下给一下声呀！”
　　然后又一掠想起自己那块白玉髓，老王保证十四号前一定弄好不鸽不鸽绝对不鸽，可这都要过年了怎么还没消息。
　　季玄很容易不好意思，何况是在人父母面前秀恩爱，虽则方式隐秘。可是荀或想听，所以他尝试组织完整句子：“我喜欢那种，有点傻的，要人照顾着，没有脾气，很多话，爱笑——”
　　“对小动物很有爱心？”荀常问。
　　季玄点点头。
　　“有时冒点小机灵？”
　　季玄点点头。
　　“直性子不绕弯？”
　　季玄点点头。
　　“——这不我儿子吗！”荀常福至心灵抚掌大笑。
　　他是真当成笑话，不觉当事二者因着心虚而安静了三秒。
　　“小鸡呀，”孟朵语重心长道，“我听你形容，这种女孩子成长环境应该不错，有可能被父母宠坏了，很小孩子气，吃不了苦的。”
　　“他不用吃苦。”季玄立刻道。
　　“看看我们鸡哥这男友力，”荀或喜滋滋地叠着饺子边，指腹微一用力让两处粘合，“和他谈恋爱一定很幸福。”
　　然后他们对视，眼里的脉脉温情互相清晰地印在对方心上。
　　
20、2月7日 宜运动
　　荀或是真的怕自己胖，即便是季玄亲自包的饺子也不肯多吃，小家碧玉般小小口地咬慢吞吞地嚼，饭后还拉着季玄去散步消食。
　　往常放假在家他还需要遛狗，现下却是连这唯一一点的运动量也没了，想起这层他又挂念起餐餐，双手合十仰望夜空：“餐爷在上，保佑你家主子永不发胖。”
　　绕着中央广场公园的外围架着许多小食摊贩，烧烤的烟香和着微风。
　　季玄拉了拉荀或的衣角，问：“吃不吃？”
　　荀或发誓他听到季玄笑了！“你故意的！”
　　“很香呢，”他停在公园入口，张望着一条长街给荀或找吃的。“那里有奶茶，”他找到了，笑着指过去，“你不是喜欢喝奶茶吗？椰果？”
　　季玄太坏了，这样一说荀或嘴里都尝到椰果甜了，痛苦道：“我算是看穿你个白切黑了！你掉马了！”
　　“街边摊不卫生，”季玄若有所思，“我可以学，应该简单，煮奶茶。”
　　荀或向餐爷许愿后的一分钟，餐爷就于冥冥之中给了他回应：不行了这俺没办法，你未来男朋友是个厨师。
　　减肥真理归根只有一条管住嘴迈开腿，荀或既没办法管住嘴，便只得在迈腿上下功夫，于是散步回家便列运动计划，先跑它个十公里——“不可以的，”季玄稳着声气说，“你跑不了的。”
　　季玄的身材形象三分属基因，七分归功后天管理。他的健身习惯见缝插针，譬如现下就对着药理PPT在做俯卧撑，相比之下荀或简直是这房间里的蛀虫，很罪恶地摊着手脚在床上，一颗小脑袋倒挂在床沿，看着季玄一上一下一上一下。
　　“你别看不起我呀，”荀或道，“我高中校运会跑过五千米的，还超了校长那老头好几回，到终点一堆人给我鼓掌呢。”
　　季玄微微惊讶。荀或在高中是属于白白净净的学霸类型，并不像是会参加运动项目的人，何况五千米长跑：“为什么？”
　　荀或愣了愣，有些不情愿地解释道：“盛游洲说如果我能跑完，他就好好读书。靠，我怎么为他做过那么多傻叉事！”
　　季玄一下凝定，把自己撑在半空。
　　“以后，”他说，“不要提那个名字。”
　　他很不喜欢荀或念盛游洲三个字的感觉。
　　因为很顺口，所以像是念念不忘，虽然他确是念念不忘，讨厌到忘不掉。
　　荀或翻了个身，小心地戳着季玄绷紧的肌肉。“知道了，”他特别乖地说，“那以后我们给他找个代称，叫……叫……You-Know-Who？”
　　在荀或比现在更单纯的岁月里，季玄并未出现。荀或冲过终点线后，目光扫过欢闹的人群，并不是落在自己身上。他微微仰头，也不是在与自己相视而笑。
　　是会嫉妒的。
　　很嫉妒的。
　　季玄单手背到身后，把涌动的情绪泄放在汗水里。
　　“十公里，”季玄给他换了个量度的概念，“就是要跑一小时。”
　　“那我不行，”荀或立刻有了自知之明，过了些时又做起数学，“还是半个小时吧，三下五除二，跑五公里。”
　　季玄说好，换了一只手继续撑作。荀或下巴陷进肘弯，定定地盯着他看了会儿，眼珠子从宽肩转到腰胯，看着他时上时下地动作，不免想到些污污的东西。
　　其实……最好的运动是……
　　呼，别搞黄，慢慢来荀或，慢慢来。
　　他咽了口水，爬起身道：“小鸡我去给你泡蛋白粉啊。”
　　长跑考验心理素质多于身体耐力，荀或的体力不行但心理素质是合格的，他身上有那种咬咬牙坚持到底的狠劲儿，否则高考也考不出能上知名学府的成绩。
　　大学以后天赋开始发挥作用，他生来不是很聪明，思考方式更倾向文科，面对纯理论的东西总是理解得吃力，才从上游降至中游。好在临床后操作性学习更多，他的成绩又开始回升。
　　但总比不过季玄就是了。
　　医学院头部最优秀的一批学生，多数毕业后反而不会选择做医生，而是投身科研去拓展这块领域的未来，譬如褚臣，譬如季玄。
　　季玄药理成绩最好，而且英语流利，有和荀或商量过以后留在实验室，或者去制药公司。这个暑假他递了一份实习申请给某跨国生物集团的亚太分部，四月份面试以后就能知道结果。如果工作合适，决定往这条路上走，他会在本科毕业后再修一个药学学位。
　　脑子很够用——荀或的评价。
　　对应的意思是他自己不行，一个本科已经读得他直喘气。他腿有些软，借势就挨到季玄身上，汗贴着汗，呼吸萦乱而深切：“累死本大爷了！”
　　“习惯就好。”季玄稳得一批。
　　“这可是我这个月来第一次剧烈运动，”荀或有些炫耀地举着NikeRunClub界面，一条荧光色的跑步路线像蛇一样蜿蜒在公园里，“五公里二十七分钟，比预想快呢，我厉不厉害？”
　　季玄轻轻弯了嘴角：“真厉害。”
　　他有想过荀或会半路停下说不跑了，但他凭一口气点一盏灯，新手上路硬是跑完全程。季玄没法不喜欢这样努力的他。
　　荀或成绩不算太好，并非因他不勤奋，他也能挑灯夜战到天明，笔记写满满一整本。荀或是真的有些笨、以及粗心，组织切片放多大倍都找不到重点，论文写完格式怎么都调不对，枯坐一天以后生无可恋地和季玄说这是玄学，然后眼见季玄一个小时内整理好呈交。
　　季玄喜欢照顾荀或，并非因荀或无知且懒惰，能让他借此实现控制欲，而是因为荀或本身很努力，只是缺人点拨。季玄不舍得他走弯路，也喜欢看他一脸欣喜地拉着自己的手，眼睛里装着小星星。谢谢你，他会说，我懂了，原来是这样。
　　能从对方身上获得成就以及满足感，这种关系非常健康，所以十分罕有。
　　即便是朋友之间也会有微妙的嫉妒心理，在细枝末节处攀比，但荀或似乎与这些阴暗的小心思毫不沾边，他从来这样明亮又干净。
　　季玄想着便更难耐对荀或的喜爱，不觉双眼情深意切，忽听咔擦一声，荀或迅速自拍一张。
　　“做运动嘛，最重要是打卡啦。”他笑嘻嘻。
　　季玄一看就急忙说：“等等，这张不行。”
　　“我觉得很好啊，”荀或打开微博，嘴上顺带每日一夸，“鸡哥你真帅真上镜，放心吧你四月面试一定会过的，只要你记得展示腹部肌肉群。”
　　“但是这张太……”
　　“太怎么样？”
　　照片里季玄的眼神全是藏不住的喜欢，太露骨。
　　但除此之外并无特殊，背景是路灯掩映下夜晚的长跑径，两人穿着运动短T，荀或额上套着一条深红色的发带，热情洋溢青春无敌。
　　普普通通一张合照，他们甚至连身体接触都没有，乍一看并没有什么值得细究。眼神是最虚浮不定的相爱证据，除却心灵相通的当事者，旁人如何都解读不出个正确意义。
　　“世上本没有糖，你想的多了，也就成了糖。”
　　荀或忽然冒出这么一句，而后按下了发送。
　　十分钟后微博评论区炸锅：
　　鸡狗isrio：这是eye fuck吧？这是eye fuck吧？这一定是eye fuck吧？！？！？！
　　大吉大利今晚吃：我们鸡哥哥自带欧罗巴人种深眼窝，看什么都含情脉脉呜呜呜呜呜鸡哥康我快康康我！！！
　　想rua狗狗呀：天，我狗这双颊绯红**微微态生两靥之喜娇袭一身之甜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尖叫着螺旋升天冲破银河系
　　被你们搬来搬去的民政局：我来了，请问新人在哪里
　　今天狗狗营业了吗：营！业！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正月里来是新年啊啊啊啊啊啊！大年初一头一天啊啊啊啊啊啊！鸡狗女孩们给我过节！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能解读出季玄眼神的真正意义，除了自带粉红滤镜的CP饭，还有情敌。
　　盛游洲把手机锁了屏扔上沙发，边擦头边烦躁回想荀或那句“什么男朋友！老子直的！”。
　　你是直的，可身边人不是。
　　盛游洲将毛巾挂上肩膀，后仰靠上沙发，过了一会儿他又去捞手机，这次直接拨通了班委赵胜的电话，昔日盛游洲的跟班，不久前曾联系过盛游洲想进他父亲公司实习。
　　“你前年是不是组织过同学聚会？”盛游洲开门见山。
　　“对啊，”赵胜从来都跟条人精似的，语气殷勤献媚，“可惜了洲哥您那年没回国，怎么都联系不上，要不然我——”
　　“再安排一次。”
　　“啊、啊？”
　　盛游洲对老同学还会有情分吗？他不是只记得一个荀……
　　赵胜隐隐约约明白了，迂回着敲击：“人要全都叫齐吗？”
　　“这种事，”盛游洲听起来似笑非笑，“不是越多人越好吗？”
　　“大家要互相迁就时间，没办法全部都出现，一般是选个最多人有空的日子……”
　　“荀或，”盛游洲说，“定荀或有空的日子。”
　　
21、2月9日 忌揣测
　　荀或不是个高产的博主，平日较忙时一个月只能产出一两条视频，假期期间计划好好营业，上载鬼屋和外游两条vlog后不久又拍摄粉丝问答。
　　他之前发了一条博征集问题，趁今天太阳好光线足，倒腾了会儿背景和相机就开始录制。从评论区的首二十赞倒着念问题，是真的念问题，一字一字照读：“‘姐妹们送我上去！想知道狗狗身高，括号，真诚的眼神’。”
　　然后他转头盯着季玄，即便是坐着他也比他高半个头。
　　“其实我不算非常矮，”荀或话里夹着些幽怨，“是你们鸡哥太高了，他一米九你们知道，和他站一起就会给人造成视觉上的错觉，显得我很矮，但我真的不矮，我——”
　　“一米七。”季玄乖乖地替他作答。
　　目光相对的那一刻他还“我说错了吗？”的无辜。
　　季玄真的变坏了，荀或夸张地捂着心脏倒在沙发上：“吾儿叛逆刺痛我的心！”
　　事实上一米七并不算矮，甚至是两人所在省份的平均男性身高，可是人往高处走，难免不想处于平均线以上。季玄还要这么高，于是下一条问题由荀或提出，顺理成章：“为什么啊到底为什么啊，你们马拉人都这么高吗？被马拉的吗？”
　　季玄摇了摇头，给出两字毫无反驳与挣扎余地的解释：“基因。”
　　“你家人都很高？”
　　“我爸，很高，”季玄说，“大哥也是。”
　　荀或回想一下荀常的身材，只好认命：“我只祈求我以后不要发福。”
　　“胖一点也很……”
　　荀或眼神顷刻犀利。
　　倒不是要堵住那句“可爱”，而是现在很敏感听不得“胖”。荀或每天都跑五公里很自律很严肃地减着肥。季玄笑了笑，配合着不再继续话题。
　　“下一问是理想型，”荀或思考些时，愉快地晃了晃小脑袋，道，“这个直接回答有点无聊，不如我和小鸡换着答吧？我来说说小鸡喜欢什么样的，再让小鸡说说喜欢我什么——不是，再让小鸡说说我喜欢什么。”
　　荀或于是把饺子谈话复述一遍，很自然地欣赏着自己，末了便殷殷切切地盯着季玄，希望一向内敛的他借此对自身的优点加深认识。
　　他有时候很想把眼睛换给季玄，让他看看自己眼中的季玄有多优秀多迷人多值得爱。
　　荀或从来不理解季玄面对感情为什么会自卑，明明他各方面的条件都无可复刻，能得到他的喜欢是荀或此生最幸运的事，可季玄面对爱情却总像个穷乡僻壤出来的远房亲戚，为拿不出好东西而自行惭秽。
　　荀或如他母亲所说，成长环境很好，被各种人爱着长大，所以天真浪漫，仗着童稚而无畏，即便是面对同性相爱的禁忌。
　　而季玄到底是被刑场那几鞭挥出了阴霾，至今未散，总觉同性相爱终被拆散，害怕失去所以爱得不安。能做朋友已经很好，虽然不甘心，但起码能光明正大地留在荀或身边。他说过会一直在一起。
　　“快说呀，”荀或催促，“你觉得我喜欢什么样的？”
　　“小荀……”季玄蹇涩难言。
　　“我给你个方向，”荀或道，“要稳重。”
　　他清朗的声音在耳朵里回荡。“要有耐心，”荀或自己答题上了瘾，他说起季玄的优点总是如数家珍，“要温柔，要细心，要体贴，能包容我所有坏习惯，在他身边，我可以永远不用长大。季玄——”
　　他喊了季玄的真名，所以这段将被剪去，藏进荀或的记忆里。
　　“季玄，”荀或贴得更近了，“我喜欢的人，还会有什么优点？你也说一个，好不好？”
　　他是喜欢我的。
　　从旅馆那夜开始，季玄就已隐约有了感觉，并随着时间流逝逐日递增，他每一天都比昨天更确定荀或的喜欢。
　　只是还未到足够确定，他不能贸然开口挑破关系。他担心荀或只是因为他教训了盛游洲而一时感动以身相许。荀或并不了解同性恋这道议题的现实意义，他太小孩子气了，不是恋爱大过天，不是喜欢就可以了，他还得承受与家人发生尖锐且激烈的矛盾——而这点被宠爱着长大的荀或最难承受。
　　季玄期望荀或能想清楚。爱情是单向的路程，给了季玄一点甜他就回不去，他不能接受和荀或谈了一场恋爱又因着各种问题分手做路人。他完全无法接受，如果是这样那干脆就不要开始。
　　季玄惧怕一切有可能将他们拆开的事物，包括荀或身上这点总是莽莽撞撞的童稚，毕竟荀或的心思从来不够细腻。他不会去丈量自身的喜欢够不够支撑他和季玄走完一生，而季玄想要的是一生，想要细水长流，不是一夜挥霍，爱过即止。
　　再等等，季玄对自己说，等我百分百地确定我不会失去他了，我再更改我们的关系。
　　毕竟做朋友总是最安全的。
　　他迟迟不答，于是荀或把姿态放得更软更无害，明明是在追问答案，却分毫不显得咄咄逼人：“就说一个，好不好嘛？季玄，就说一个，求求你了。”
　　“他……很古板。”季玄语调迟缓。
　　他们靠坐在沙发下，地上垫着热乎乎的毛毯，荀或怀里还揣着个小暖袋。
　　“古板哪是优点啊！”荀或恨死不开窍的季玄了，每次对着他开车失败都很伤污妖王的自尊好吗！
　　“古板……”季玄将他方先一番想法糅杂在语言里暗示荀或，“相信命中注定，一生只会爱一个人，一定要白头到老，不可以分开。”
　　“哦——”荀或意调悠长，眉眼弯成月牙，“你中文还真不太好，这哪是古板，这是长情，是专一。”
　　荀或耳里听着季玄因着两人距离过近，而紧张得呼吸微乱。
　　荀或很迷信，但他不信面相。因为面相说薄唇薄情，季玄薄唇但绝不薄情，相反他情深似海能要人溺毙。
　　“这很霸道，”季玄又说，“这种人，你一旦和他在一起，他不会同意分手。你是他的命中注定，所以即便你不够爱他，他也不会允许你离开他，去寻找你自己的命中注定。他不温柔也不体贴，他很自私。”
　　他们离得真的很近，早已超出朋友的距离。
　　季玄真的很没有安全感，荀或想，他在拉警示带，就像以前的自己。
　　都已经抱着荀或睡觉，都已没法管住想要亲热的手脚，理智却还要守着名为朋友的安全区，不敢变动两人的关系，避免触发新一轮的情感危机，害怕会谈一场失败的恋爱。
　　我要让他相信我。
　　荀或这样想，口中缓缓道：“季玄，你对命中注定有误解。命中注定是双向的，如果我是因为他才被创造出来，那么——”
　　太阳穿过阳台玻璃门，投出一道窄长的光域，映射在沙发后的照片墙上。
　　秒针跳动时的嗒嗒声轻柔地搅和着冬日冷空气。
　　不是夜晚，未曾饮酒，与旖旎并不挂钩的温馨气氛里，荀或盯着季玄紧抿的唇，忽然意乱情迷，很想很想亲上去。
　　
22、2月12日 宜团圆
　　“那么什么？”季玄问。
　　“那么你也必定是为我存在。”
　　代词是你，近乎告白。
　　季玄是他的命中注定，所以和季玄在一起才像两块磁铁相吸。荀或总是想黏在他身上，想和他做，想借此与他缔造更深层的联系，互相烙印。
　　荀或用了好大劲才把自己拔起来，重新安顿在地毯上。
　　他们安静地并肩坐了些时，各自都想了许多，最后是由荀或先开口，像在讲悄悄话般低声低气：“我知道我很幼稚。”
　　“被保护得很好，事事都有人照顾，所以过得粗心大意，让人担心谈恋爱也会不清不楚。的确，我所有的恋爱经历都很糟糕，但是季玄——”他低着头，看怀里的小暖袋，上面缝绣着一只土黄色的小狗，然后他又抬头望向玄关处的日历，目光四处游移，就是没办法回到季玄身上。
　　“季玄，我可以证明，你给我时间，我是很认真的。”
　　真的吗荀或？你真的愿意为了季玄和父母断绝来往吗？
　　歧视、流言蜚语、没有孩子……这些荀或都不介意，可他不想让妈妈生气。妈妈年年都期待着他带个女朋友回来，她不会接受季玄的。
　　“小荀，你不用为我证明什么，我只请求你，在决定开始前一定要想清楚。”
　　季玄也不能看着荀或说这番话，他盯着前方电视柜里的一只浅蓝色纸鹤。
　　“小荀，”他说，“我一直想给爱情下个定义，对我而言它非常不稳定，有时像毒品有时又像良药，现在我找到形容了，它像——”
　　“吗啡。”荀或把双手叠在膝上，将整张脸埋了进去，清亮的声线被兜得闷闷的。
　　“对，吗啡。”
　　荀或能止住季玄的癌末疼痛，一旦开始，就想从此服用到死，要他再戒掉只是要他经受更加痛苦的折磨。
　　“一旦开始，我就不会放手了，你说什么我都不可能放你走的，这像是……像是动作电位的传导，是单向的，不可能回头。
　　所以小荀，你要想清楚。对我而言爱情和友谊不一样，我给你的越多，我留给自己的越少，最后我将无法脱离你生存。”
　　季玄处理任何事物都远比荀或周到，即便是在了解自我这件事上。何况真心是易耗品，伴随着巨大的时间代价，在使用之前无法不一百个谨慎。
　　荀或觉得自己该开口叫季玄老师，他从来都能在各方面点拨自己，学习、生活，现在是爱情，让他从被荷尔蒙冲昏头的热恋里清醒过来，重新审视与季玄相伴一生的可能性。
　　最大的道阻是孟朵，虽然她在婚姻观念上并非一位传统女性，荀常当初一穷二白个乡下娃，门不当户不对长得还一般，但孟朵依然看中了他的人品而执意要嫁。如今朋友镇日疑虑丈夫出轨，她却幸福享受丈夫接送上下班，夫妻恩爱数年如一日。
　　但孟朵对荀或的教育与期盼依然十分保守，好好读书找份稳定工作，娶妻生子成家立业。她无法摆脱上一代人对性别的定型，见到荀或哭还是会很生气，会怒声呵斥男子汉不准哭。
　　爸爸却是比较好说话，而且将要与他同为医生，更多一层亲密关系。
　　荀或在床上打了个滚：荀主任，和蔼可亲的荀主任，相信爱情的荀主任，你儿子我找到真心喜欢的人啦！
　　又从床的左边翻到右边：哎哟，那可太好啦！来说说你喜欢他什么？
　　再滚回去：嘿嘿，喜欢他方方面面都和我互补，又宠我又疼我又爱我。
　　继续滚：听起来可真不错，什么时候带回家看看？
　　慢吞吞地滚：嗯……那个……已经在我们家了……
　　“好啊你个荀或！”
　　荀或垂死病中惊坐起。
　　荀主任满脸嫌弃地站在门口：“叫你几回了，出来吃饭！年夜饭还得请，这家就你最大爷。”
　　季玄正捧着盘盐焗鸡从厨房出来，围着条明黄色的围裙，端的是一派贤惠持家。
　　春晚还未开始，液晶显示屏里正放着央视的一年又一年，讲着某村通高铁后的发展，荀或捞了一把瓜子窝到餐桌座位里，感叹：“黯乡魂追旅思啊爹地，我们也好久没回乡下过年了。”
　　“你们开学这么早，去F省一来一回又折腾得久，明年再看看能不能回去吧。”
　　孟朵打了下荀或的手腕：“正经吃饭，嗑什么瓜子！”
　　“吃大餐前不都要嗑瓜子，”他看着一桌的菜笑得东倒西歪，“您就说吧妈，把季玄带回家是不是我今年做过最正确的决定。”
　　孟朵嗜酸，最爱菠萝咕噜肉大炒特炒菠萝，但平常店家不会下太多醋。这回从季玄手上得到一碟私人订制，欢喜满意上了天，一边质问儿子：“你别是专门把人骗回来做菜的吧？”
　　“那不止，还要骗回来陪我跑步，”荀或嗤嗤地敦厚笑着，为季玄刷好感于无形，“再给我私人辅导学习。”
　　荀常是呼吸科主任，家中禁烟，但不禁酒，不过只允许小酌几杯。可是荀或在大学野惯了，一看见老爸拿出那瓶八二年的拉菲（不是）就摩拳擦掌想咚咚咚地灌。
　　大学的酒文化对年青人的身体伤害实则不小，而荀或又是易醉体质，一醉还要软绵绵到处撩，很招人胡作非为，比如You-Know-Who。
　　在老父亲的眼皮子底下荀或不敢喝太多，浅尝即止，小酌怡情。
　　电磁炉烧开火锅骨碌碌冒着香泡，荀或下饺又下面再下萝卜，末了一拧盐焗鸡光滑黄嫩的大腿，很幸福地怼进了嘴里。要想留住男人的心，就先留住男人的胃，啊他的胃和季玄的手绑定了，这一生是非他不可。
　　季玄做红烧鱼鱼皮都不破，筷子尖一陷进去香软溢泻，吃在嘴里糯糯的。
　　荀或实在忍不住炫耀，俯拍一张年夜饭发上微博：这个男人是神仙！
　　季玄没有微博，也不需要艾特，粉丝心领神会，嗷嗷叫着新年快乐鸡狗要幸福。
　　今年春晚又在尬用网络梗，荀或的吐槽比节目更好笑，有一条段子转发还接近十万。
　　季玄并不热衷网上冲浪，很多笑点都get不了，大型歌舞那种五彩缤纷的审美又完全不抓眼睛，看看季玄那一色高级灰的穿搭，就知道在艺术上他偏爱性冷淡风格。
　　集红包这种全家欢活动自然也不适合他，荀或悲叹三声英勇就义，放下了家族群里的红包雨，拉着季玄去放烟花。
　　上次烟花玩得不甚痛快。这回玩票大的，他抱着一桶真·烟花到楼下小区，兴奋地用下巴指着公园里一群正玩仙女棒的小孩，带着点嚣张和季玄悄声说：“看老子等等震慑全场。”
　　下一秒脚边炸开一声响，他呜哇着退到季玄身上。
　　循声看去，一个初中模样的男生正朝他比鬼脸。
　　荀或和邻居都挺熟悉，这应该是隔壁楼的住户，荀或不太认得，但这不妨碍他跳起来骂：“臭小孩你给我站住！”
　　他没有站住，荀或哼了一声改而说：“罢了，这次就先饶你一命。”
　　还有十分钟就到新岁，他们找了个安静的地方等着掐点放烟花。并不难找，荀家所在的单元楼在小区一角，连个路灯都没有，只借着低层人家的灯堪堪照路。当年荀或故意考砸，还没换班先被安排进了晚自习名单，回家路上就属这里最黑。
　　所以被盛游洲按进墙角要亲的时候真的很害怕，可又不敢叫人，过于丢脸。
　　盛游洲想钳开荀或的嘴巴，一摸上去满手的泪，怔愣间没有防备被荀或扇了个巴掌，彻底恩断义绝。
　　荀或有时觉得自己有吸引同性欺负他的体质，就像刚才明明他什么都没做，就被个小毛孩吓了一大跳。
　　季玄是他遇见过最温柔的人。
　　俞斐当然也温柔，但那不一样。季玄是……他就是不一样，没法用语言形容的好，喜欢到这么无可救药了还在和荀或说：你要考虑清楚。
　　还剩五分钟，荀或问季玄：“你是不是不信愿望的？”
　　“我没有什么愿望。”
　　“啊对，”荀或想起来了，“你和我说过，因为许了也不会实现。”
　　在这层意义上季玄的确很古板，他过于沉稳，拒绝相信超自然力量，脚踏实地到不懂得浪漫。
　　而后荀或和他说愿望是种期盼，人要常常许愿，日子才会红红火火恍恍惚惚。
　　还剩一分钟，季玄在荀或的煽惑与要求下组织了一个以“我希望”为开首的句子，接下去是四个字：事业有成。
　　其实季玄真实的愿望与荀或有关，但当着他的面他说不出口。他想和荀或去环游世界，去看遍世间奇山异水，想用镜头捕捉他的每个细节。可是这个愿望太奢侈了，并不扎实，说出口也无用。
　　“那等等倒数到零的时候，你要大声喊出来哦，”还剩半分钟，荀或跃跃欲试地啪响打火机，“要用最高分贝喊！要不然财神爷爷会听不到。”
　　“那你呢？”
　　“我？”
　　“你的愿望是什么？”
　　荀或翘起唇角：“我嘛比较贪心啦，我有两个愿望，哎呀怎么办，许两个肯定会被神仙嫌弃的，我得放弃一个啊，你说我放弃哪个好啊？啊还有十五秒！完了完了！”
　　季玄也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那两个愿望是什么？”
　　“——要不然你先帮我实现一个吧？”
　　季玄还未明白这牛头不对马嘴的一句答话，荀或已经踮起足尖亲上他的嘴角。
　　荀或的嘴唇软软的，还被寒风吹得有些冰，贴上来时的感觉很明显，明显到季玄不会认错，他就是在亲他，啾的一声，季玄凝定在了原地。
　　“第一个愿望是想亲你啊。”
　　而后荀或蹲身去点引线，火光顺着盘绕，滋的窜进了烟花桶里。
　　荀或扫了一眼手机上的倒计时，不远处有人在喊三二一。
　　一切发生得太快，季玄还没能回过神来，直到他听见荀或大声喊着他的名字：“季玄！你要开心！”
　　季玄意识到这是他的第二个愿望，真正的愿望。
　　烟花盛放，轰隆乍响，新岁降临。
　　荀或双手拢做喇叭状，竭力大喊：“季玄！！！我希望你一辈子都开开心心！！！”
　　
23、2月13日 忌轻佻
　　被盛游洲强吻的角落变成了和季玄初吻的天堂，荀或自己先开心了，觉得这很好，不算真亲但总算是亲了。季玄每在他心里进一点，盛游洲留给他的阴霾就散去一点。
　　“快！”荀或指着烟花催促，“事业有成，快喊！”
　　“事、事业有成……”
　　“靠，你这语气也太不真诚了，”荀或恨铁不成钢，替他朝天喊话，“财神爷爷在上！新一年请让季玄暴富吧！事业顺利平步青云干掉马云！目标不大只求收购阿里巴巴！”
　　搭电梯时季玄还有些脚不着地，荀或也琢磨着有哪不对劲，临进门前他深沉发问：“我是不是难为财神爷了？”
　　“……？”
　　“不难为不难为，荀子说过，人要敢想才敢做，”荀或煲着创业励志鸡汤，“我们来计划第一步，正所谓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就先从你公司的名字开始设计吧。”
　　“……？”
　　“我有一个好名字。”
　　“……？”
　　荀或一拍季玄肩膀，严肃道：“保护伞。”
　　季玄打了个跨国电话和父亲说新年快乐，又客套了两三句不痛不痒的，短短一分钟的通话让荀或听着十分难受，原来和亲生父亲也可以这么生疏。
　　这种父子关系令荀或犯怵，他胡乱吹着自己的头发，坐立难安地等着季玄从浴室回来，想要和他说很多话，直把他耳朵吵到自闭，让他对孤独完全失去感知能力。
　　微信响作，是高中同学群在提醒初一晚上的聚会。
　　同学聚会定在初一有些紧迫，但荀或初三开学初二上午回市里，只有初一晚上有时间，赵胜也只预订到初一晚上的饭店，所以就此说定。
　　这微信群是之前从QQ群里重新组织的，盛游洲那时没报号码，故而此刻不在群里。荀或见到提醒后很期待地发了个OK手势，说明晚不见不散。
　　他喜欢热闹，才更不舍得季玄一个人。
　　季玄洗浴后回房已把头发擦到半干，但荀或招呼着人到床头坐好，跪到他身后给他吹头发，学着Tony老师专业地问：“头皮烫不烫？”
　　季玄摇了摇头，过于梦幻的一切令他的大脑无法处理新资讯。荀或也发现现在的季玄有点呆有点萌，是吃豆腐的最佳时机，头发吹着吹着就转到季玄前面，跪坐到他腿上。
　　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用这种角度看季玄。
　　季玄的鼻子真得很挺，眼窝深，忽略肤色的话的确像个老外，至低也是个混血儿，严谨闷骚的德国人。
　　荀或按掉风筒，他又想亲他了。
　　如是想着身体便凑得越来越近，快要得逞的时候他突然听见季玄声音：“你想清楚了？”
　　实则荀或这种状态是没办法想清楚的。
　　他的理智与情感相比，占比实在不多，这几天他有在努力地用这不多的理智去设想去思考，自己能否答应季玄的要求：在一起后不可以分手。
　　很多次结论是可以，处于恋爱的迷醉状态之中荀或觉得什么都可以，不就是一生一世。他有时候甚至觉得季玄的要求奇怪，还未谈恋爱他就谈分手，为什么这么不安，为什么这么不信任他。
　　但也有极少数的时候，他觉得季玄在强人所难，乐观的人总是活在当下，荀或只想在这一秒用力去爱，像放烟花时情难自已的亲亲，只有绚烂明亮的花火，没有晦暗不明的往后。
　　荀或是真的没法百分之百地给出肯定答复，即便是在取回白玉髓戒指的那一刻，他也不如预想兴奋。戒指在掌心很轻，微雕着两个人的姓名缩写，JX&XH，承诺很重。他从来长不大，他能否负担起。
　　“你再给我一点时间，这个命题太绝对了，”荀或的膝盖往后挪蹭着，慢吞吞地从床上落了地，“我就这么草率地说我想清楚了，恐怕你也不信吧？”
　　“那你不要亲我，”季玄肃色道，“这种事，不可以随便对喜欢你的人做。”
　　“知道了，以后我会自律的，”荀或痛定思痛，将风筒递上前去，“我不会再被你的肉体吸引了，来小鸡宝宝乖，你自己吹头发，别碰到我手啊，你碰一下我都能发//情的。”
　　“……”
　　又无法严肃了。
　　总是这些细节片鳞半爪地堆积起来，使季玄无法信任他的认真。
　　初二动身回市里，初一时孟朵已摊着荀或的行李箱开始塞东西，见缝插针无孔不入，烧麦鱼蛋水晶饺还有各色水果，明明是市内也能随处买到的食产，但孟朵坚称这不一样。
　　荀或盯着她用密实袋把食物层层封好，还是不放心：“妈，回头我衣服会沾上味的。”
　　“哎呀，我哪次不给你弄得齐齐整整，”孟朵拧着眉毛，指着荀或的围巾，“别戴着去吃饭，你这毛织品才容易沾味，回来洗不干的。”
　　“我知啦，”荀或难得冒了句粤语，转头又和季玄撒娇，“阿玄你陪我落去好唔好啊。”
　　粤语是种不适合撒娇的语言，每个字的发音听起来都很重，既不轻柔也不缠绵，但从荀或口里出来，却像羽毛尖的绒毛一样挠人，细细痒痒地蹦进耳道。
　　荀或很少讲粤语，能听但不太能说，因为家中唯一的正宗广东人孟朵上班下班都讲普通话，学校更不提倡方言，荀或没有什么学习的机会。
　　港粤和广粤有些许分别，陪荀或下楼时季玄被迫着表演了一段港式粤语，先是你好后是吃饭再是早午晚安，末了荀或又兴奋问：“那你的名字用粤语怎么讲？”
　　发音像普通话的桂圆。
　　荀或被萌得嗷嗷叫：“太可爱了八！小桂圆，桂圆炖鸡！季玄你为什么这么可爱啊啊啊啊！”
　　赵胜订的餐厅在上次那家KTV附近，离荀家不远。本只说好让季玄送他到楼下，不知不觉却让他送到了门口。
　　订在KTV附近大抵是想吃完饭顺便唱个K。季玄叮嘱荀或别多喝，又让他结束时发个微信来接。荀或歪着一边唇角调笑：“你不是不用微信的吗？”是指上次为了拒绝方沛而找的借口。
　　“别闹，”季玄道，“你很容易喝醉。”
　　“我不喝，”荀或立刻发誓，看着季玄将信将疑，不免又心虚道，“不喝很多。”
　　“你上次喝多了发生什么事？”
　　“喝多了我哪还会记得。”荀或嘀咕。
　　季玄叹声：“你缠着我要抱。小荀，我很不放心。”
　　“因为是你才想要抱啊，”荀或理直气壮，“你放心，我不会喝多到处撩的，况且You-Know-Who不在，你不用来接我。”
　　季玄对着荀或总有很多的不放心，他看着他蹦蹦跳跳地消失在餐厅拐角，心想，我还是来接吧。
　　
24、2月13日 宜假装
　　人陆续多起，赵胜招呼着问喝红的白的还是啤的，最后上了一箱子青岛。
　　阿C很自然地给荀或开了罐，一边说：“上次都让大马帅哥给你挡了，这回可得不醉不归啊。”
　　“不行，今晚不喝。”
　　“装什么啊你，”阿C嫌弃，“老同学聚会还不把酒话当年？多没劲。”
　　荀或当下就来了两句诗：“君若一定要我喝，吐你身上你别说。”
　　又拍了拍腹部右上角：“做医生是门修仙艺术，我得从现在开始养肝。”
　　荀或最叛逆的日子是在大一上学期，被高考憋疯了，一朝自由就如脱缰野马到处疯玩，染了头紫毛不止，还被学长姐摁进酒里浑浑噩噩泡了好几个月，直到一次夜醉回来趴俞斐身上吐了两小时才懂收敛，不再没酒找酒喝。
　　但即便是在他最叛逆的日子里他也不曾抽烟，他爷爷是个老烟枪，肺癌去世的。
　　酒其实也不是好东西，说什么适当饮酒有益健康那全是广告策略，饮酒适当，至多不会对身体造成巨大损伤。
　　来了三十九个老同学，二十五个男的里面有十三个在拼杯，按荀或的性格本该加入“喝，都给我喝”的行列，但他答应过季玄。
　　季玄为什么那么能喝？荀或盯着那桌正兴的酒局，无由来地冒出一个可怕想法：他小时候是不是常被客人拉着又陪酒又赌博？
　　……靠你好能想啊荀或，酒精代谢路径你还不清楚吗，季玄酒量不是练出来的，是天赋秉异。
　　不过季玄以前到底是什么样的呢，荀或的筷子伸进小龙虾的上空。
　　他第一次过问季玄的从前，季玄只用很糟糕三个字总结，所以为免不小心揭到更多伤疤，荀或收起了自己的好奇心。
　　“……唱K啊？”
　　隔壁桌有段话从中间开始讲述，荀或转过眼睛。
　　赵胜说：“这吃得也差不多了，我们去唱K吧！”
　　有几个小姑娘立刻应好，大概觉得看男人喝酒实在无聊。方沛是唯一一个也在拼酒的女性，虎口圈着瓶啤酒罐，翘着小拇指指向这桌的荀或，大声笑道：“让我们的最佳人气王来表演一下他的成名曲啊！”
　　荀或当年唱的是陈奕迅的十年，明明是个小太阳硬要树个苦情形象，反差巨大，深入人心。
　　那时盛荀关系还未宣告破裂，下了台盛游洲问两人十年后还会不会是朋友，被骂了一句矫情，然后荀或的胳膊就搭上来，还很土气地比着个拳头：“好哥们，朋友一生一起走。”
　　荀或那时更小只，这一下勾肩搭背还得踮脚。
　　实则盛游洲想问，十年后能不能不再做朋友，喜欢一个人怎么甘心只做朋友。
　　房间很大，荀或唱得有些忘我，迎着掌声下来。下一首歌的前奏已经响起，赵胜拿着麦克风，盯着潮水般滚动的歌词字幕，专心致志蓄势待唱。
　　荀或回到位子上喝了口柠檬水，阿C用肩膀拱了拱他问：“到这还不喝啊？”
　　“在做滴酒不沾挑战，你死心吧。”
　　但很快开始赌牌罚酒，方沛摇着骰盅让荀或别装，上回他可是一口气干下一整罐，老酒鬼了。
　　荀或看了看时间，将近十点半，觉得自己小喝几口问题不大，他还有明天赶高铁的借口可以提早离场。
　　喝得正起劲，赵胜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的时候满脸神秘莫测地说他在走廊遇到个人。
　　方沛让他丫的快说。赵胜一瞥荀或，忽然问：“狗货啊，你当年到底为什么和盛游洲闹掰了？”
　　十一点半，荀或喝了一个小时，闻言清醒些许，撇着嘴：“干嘛突然说这个？”
　　“其实我也想知道，”阿C小小声，“我们都想知道，毕竟你当初和他关系那么好。”
　　“盛游洲可是个得罪不起的人物啊，”赵胜说，“天盛地产不是他家的吗？”
　　“他家搞地产关我什么事？难道他要捐医院给我吗？”荀或很烦躁，“别提他了行不行，说起来就糟心，操。”
　　然后赵胜就说了句更叫荀或糟心的话：“我刚刚遇到的就是他。”
　　“荀或啊，我们同学一场，你就当帮我个忙吧，”赵胜又说，“他刚问我你在不在，说想见你一面和你道个歉。你知道我读的是测量，这年头要找条好出路也……”
　　“他为什么刚好在这？”荀或反问。
　　阿C：“别生气别生气，喝酒喝酒。”
　　“就是刚好，我怎么知道，”赵胜睁眼说瞎话，“他态度很诚恳啊，想见你一面而已，荀或你不会这么小心眼吧？”
　　“能说开还是说开吧，”方沛相劝，“人要少树敌，说不定以后他会给你捐医院呢？”
　　“不要，他进医院我能给他支气管拧断。”
　　“小孩子气了啊，”方沛无奈，“他到底怎么得罪你了？”
　　荀或沉默些时，又灌了一口酒。
　　分明该说的都已说完，这盛游洲又要搞什么，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想再见他多一面。
　　赵胜在旁哀哀切切地恳求到心烦，荀或更疑心自己被利用。勉力维持着表面的和谐，说明天赶着回学校先走，但谁都看出其中不欢而散的意味。
　　赵胜只得在暗地里给盛游洲发了个痛哭的表情：他不肯，现在已经走了。
　　“盛游洲！”被他拦住电梯的那一秒荀或心态彻底炸了，“你他妈的烦不烦！”
　　盛游洲挤进狭小的电梯间，荀或立刻就要出去，被他钳掣着手腕拽回来。电梯下降的一分钟里荀或的心也跟着降至谷底：“我求求你放过我行吗！我真的——”
　　“我订婚了。”
　　盛游洲一句话堵住了荀或，他才发现他左手中指带着圈银戒。
　　“那可真是恭喜你。”
　　婚讯像支镇静剂，荀或不再致力挣扎盛游洲扣在他腕上的手，“也恭喜我。”
　　原是来彻底了断的。
　　可算解脱了。
　　安静些时后荀或又问：“但你根本不喜欢她吧？”
　　“我喜欢的人是你，”盛游洲盯着电梯门里荀或的倒影，“我再没有遇到过比你更天真烂漫的人，我喜欢的一直是你。”
　　情感丰沛固然是好但也容易致人共情，荀或只听了这一句就有些心软，他不去回应，转向其它话题：“你未婚妻知道吗？你……不喜欢她。”
　　电梯到了底层，盛游洲说知道。
　　荀或叹气：“盛游洲你谈过女朋友，你不一定是个纯同，你可能是个双，你试试喜欢她吧，对她好也对你自己好啊。”
　　中庭里两部电梯朝着商场前门，两部朝着后门，背对而立。
　　他们从前面出来，将要十二点已没有游人，盛游洲的声音在空旷之中异常清晰：“喜欢难道不是一辈子的事吗？”
　　“当然不是，人类本质三心二意，那什么柏拉图采花的故事你听过没有？你永远只会觉得下一个更好。”
　　“你对他也是这么想的吗？”
　　他们停在电梯门前，盛游洲还拉着荀或的手腕，但荀或忘记挣扎：“你说谁？”
　　“你说是谁？你就不能有点自觉别乱撩人吗？那个人可像头狼一样盯着你！”
　　“他没有！”荀或马上反驳，“而且你都订婚了，怎么还来管我和谁交际？！”
　　“所以我都订婚了，你为什么还不肯和我说真话？总得让我输得明白点吧？”
　　盛游洲的眼神隐忍，荀或被凝望得发怵，不觉脱口道：“我和他现在真没在一起。”
　　“……现在没在一起？”盛游洲握住他的手一下紧了，“意思是以后会在一起吗？”
　　荀或为一时出口的真话感到失措，立即弥补道：“就算在一起，也不可能一直走下去，和你说了，人类本质三心二意，盛游洲——”
　　盛游洲喜欢天真烂漫，那他就不能给他。
　　荀或调整了神情，拿出成年人对爱情的功利与淡漠：“我是直的，就算和男人，也不过是玩玩罢了，同性恋能走多远？还真的为他背叛全世界不要我家人吗？就算在一起，最后肯定得分手回家结婚生孩子，我可是我老荀家的独苗。”
　　“我以前是很天真，但你不能以为我会一直天真下去啊，人都是会变的。就像我以前的确对你有好感，可现在我对你一点感觉都没有了。你以为真有一生一世吗？那你可比我还天真。我的人生信条很简单，我这一刻开心就好，这一秒爱他下一秒爱另一个他，有什么所谓？反正我开心就好。”
　　盛游洲的眼神暗了暗，“荀或，”他沉声问，“你认真的？”
　　“我从来都没认真过，”荀或轻佻地笑了笑，“盛游洲，你和赵胜搞这么一出，就是为了把我支出来提醒我季玄是个同性恋？那你还真关心我。”
　　盛游洲默然不语。
　　“一楼，First Floor。”
　　机械女声自后面两部电梯传来，荀或眼角一瞥，没有留意。
　　“对你的感觉好像又回来了，”荀或抱臂调笑，“那要不要在你步入婚姻坟墓之前打一炮？不用摘戒指，我就喜欢这种偷情的背德感。”
　　盛游洲极其不适，他让荀或别再装。荀或收起笑意：“哎呀，给你看穿了，我确实在装，我对你一点感觉都没有。
　　盛游洲，我谁都不爱，我只爱我自己。”
　　电梯按键的红光已因电梯门开而暗下，季玄在门前伫立不动，听着荀或的步音越来越远。
　　
25、2月14日 忌误会
　　母亲是因为医疗事故身亡，来不及留遗言。
　　从零碎且模糊的记忆里，季玄记得她最清楚的一句话，是与父亲吵架后饮酒，哭着说她就不该从香港追到大马，原来他根本没想待她一生一世。
　　她平日不是个喜欢闹的人，那次因为什么大动肝火，季玄永远也不会知道。
　　他自幼与母亲最亲，她死后唯一的情感输出便被堵塞。封闭多年又蹦出个小朋友，嬉笑玩闹着重新开闸，看季玄被禁锢多年的情感一朝得以释放像水流迸射，享受着对他心绪的掌控与牵引。
　　“打火机要不要？”
　　横竖千情万绪都只为他，季玄和自己说没关系，他开心就好，谁叫自己喜欢他。
　　“嗯。”
　　也并非一无所获，包饺子的时候，年夜饭的时候，他对着漫天烟火大喊季玄你要开心的时候。
　　“一共二十五。”
　　只是还是会失落，胸臆里充斥着庞大的空虚。用烟雾填满以后好受些许，四面八方挤压着一颗心，逼它跳动，维持些许存活意识。
　　吸烟没有技巧，只要别把自己呛到，季玄比赌牌更早学会，但戒得也很快。
　　糟糕的青春期。
　　他靠着路灯吞云吐雾，想起不久前也是在这条路上背着荀或回家。四下无人的街，寂静寒冷的夜，他问你想不想抱我？
　　不想了，以后都不会抱了。
　　来电铃声响动，惊扰了冬夜的死寂。头顶路灯忽然两下闪跳，世界忽明忽暗。
　　季玄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叼着烟接通了荀或的电话，他的质问劈耳就来：“你来接我怎么不和我说！”
　　“抱歉。”
　　其实季玄不是想给什么惊喜，他只是打算到了KTV门口再和荀或说，这样他就必须出来跟他回家。他不喜欢喝了酒的荀或在外面玩得太晚，而且明早要赶高铁。
　　不该这样限制他的私人活动，但荀或给他的希望太多，让他以为两人关系非比寻常，自己有这个资格。
　　“抱什么歉？你是不是迷路了？我都到家等了好久，还不见你回来！”
　　“我就快回去了。”抽完手上这根。
　　“……你出什么事了？”
　　在季玄沉默的时候他听到门开、门关、以及跑动声。
　　“我要进电梯了，没信号，你别挂我电话，”荀或的语气变得很急，“你在哪里？我这就来找你，你发个定位给我，或者说说周围有什么，我很快就——”
　　“不要来找我，可以吗？”
　　荀或先是懵，继而似有冰水兜头浇下凉到脚，他脸色煞白：“你说什么啊你？！”
　　季玄用肩膀和耳朵夹着手机，腾出手去点了一根新烟。他尽力保持平静与礼貌，于是声线比平日更低沉更压抑：“小荀，让我一个人静会儿，我挂了。”
　　“不可以！”
　　时值零时二十分，电梯在十二楼荀家住所前打开，但荀或已冲进了楼梯间的门。
　　这通电话是与季玄唯一的联系，荀或在耳旁攥得死紧：“不准挂我电话！季玄你到底怎么了！”
　　他在喘气，季玄马上听出他在跑楼梯，从十二楼。
　　喉咙霎时变得蹇涩，方先所下的决心皆全烟消云散，被烟熏过的嗓子似乎失去语言能力。
　　“你怎么还不说话！——你就是欺负我！从来都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不开心不说，想抱我不说，喜欢我也不说，你真的觉得我够聪明能读心吗？！”
　　荀或表达情绪的方式是季玄的完全对立，他开始发泄似的又骂又哭：“莫名其妙！什么叫不要来找你！明明喜欢我，你还玩什么欲擒故纵！不是说让我想清楚吗？那我想清楚了你是不是还要反悔？你到底在安静什么！听我哭你难不成还会兴奋吗！季！玄！你还不说话！不想和我在一起了吗！？那我以后结婚你可别后悔！”
　　“你结婚，”荀或终于听见季玄的声音，“不要邀请我。”
　　他还真的以为他要结婚！荀或快气疯了：“我不止要邀请你，我还要把你绑来当伴郎！你憋死我那我就气死你！”
　　“小荀，如果你想听我说，”季玄深吸一口烟，倚靠在电灯柱上，“我可以告诉你，但你过后能不能全部忘掉？”
　　“我……！”
　　荀或深呼吸，收住那句我才不要，换成：“好，我会忘掉，你说。”
　　他不会忘掉的，还要将每一个字都镌刻进骨。
　　很长的一段话，密密麻麻铺满荀或全副骨头。
　　“我喜欢你，”季玄说，“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
　　“我不想给你添麻烦，也从来没想过和你表白。我不是想欺负你，我不是盛游洲。这只是我的方式，我喜欢你，所以我不能打扰你。
　　小荀，我没有打算让你也喜欢上我，但是那天堵车，你和我说一直在一起，我知道你动心了，我很开心，我从来没有那么开心。小荀，我远没有表现的那么淡定，我没办法和你形容，我现在想起来还是会很晕，像中了大奖。”
　　原来一个人可以被另一个人珍视到这种程度。
　　而后季玄的音色又暗了下去。新的希望与新的痛苦交织。
　　“但我早该明白，你只是一时感动。”
　　“不能分手的要求很霸道，因为六岁那年我无意看见同性恋被处鞭刑，我很不安，原来即使真心相爱也会被外力拆散，何况你不是真心。
　　的确，你那么招人喜欢，而外面的世界很大，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比我优秀的人有很多，你不是非我不可。
　　可我还是没办法接受和你分开，我不想再回到以前的日子。
　　所以我们还可以做朋友吗？我只想和你做朋友，朋友不特别，不需要你专情。”
　　可以一生一世。
　　这回换荀或沉默。
　　在等待期间季玄又抽完一根烟，他蹲身把手机开了免提放到脚旁，从烟盒里抽出新烟点燃。“不必是最好的朋友，”他将要求减价，“只要平日能看见你就行，我真的没办法再喜欢上别人了，我不会从你这要很多——”
　　“季玄，”荀或打断他，“你到底抽了多少根烟。”
　　季玄回过头来，荀或正举着手机站在他身后，过了不知多久。
　　季玄朝他笑了一下，将刚点着的烟摁熄在一地烟头里，姿势熟稔。
　　“让你失望了，”他站起身，“我说过，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他们默然对视半晌，季玄发现荀或在发颤。
　　他回家以后脱了羽绒外套，再冲出门时没来得及穿，现下只套着一件单薄的高龄毛衣，整个人在寒风里簌簌抖动。
　　季玄想给他披上自己风衣，脱下方觉自己周身烟味，而荀或很不喜欢烟。
　　风衣拿在手里不知所措。
　　沉甸甸的衣衫像是季玄的一颗真心，应该如何安置，放在哪里都不合适。
　　荀或慢慢走进季玄所处的路灯光域里。
　　季玄没能压住喉咙的一道咳，往后退着想说他烟味重，但听荀或先沉声开口：“你是不是听到我和盛游洲说什么了？”
　　“小荀……”
　　“你为什么不信我？”
　　荀或早已哭到眼角发红，眼瞳湿漉又打着颤，声音喑哑，像只可怜的小狗。
　　“哪有你这样，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又不信我。那些话根本就不是我会说的，是盛游洲说喜欢我天真我才装成熟给他看，季玄，哪有你这样的！明明就是能说开的误会，你却自己想七想八……”
　　“别哭了，”季玄无措地擦着荀或的眼泪，其实他未来得及理解荀或话里的意思，他早被荀或的泪容搅乱了心绪，只知道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小荀，我错了，你别哭。”
　　“王八蛋！”
　　“对，我是王八蛋，小荀不要哭……”
　　“那你别擦！”
　　荀或闭眼仰起头，这次是真的索吻：“亲我！”
　　“什——”
　　“亲！我！嘴巴贴我嘴巴上！”
　　季玄犹豫地俯身，在他唇角小心印了道吻，浅浅一记便想离开，荀或显然不满意，转过头用两片柔软唇瓣追上季玄，右手摸上他的后脑，微微用力摁下把他定住。
　　然后季玄感觉荀或的舌头撬开了自己的牙关，被满腔烟草熏到微微皱眉发出一声难耐的“嗯”。
　　但他继续深入，吻技生疏奈何情动，唇舌交缠极尽缠绵缱绻。
　　季玄怔了很久才确认一切真实无伪。
　　有火从胸腔烧开，蔓至四肢百骸。
　　“季玄，季玄，” 他逮着空隙一遍遍地说，“要信我，我喜欢你，你要相信我……”
　　季玄将五指陷入荀或的发，开始激烈地回吻。
　　荀或踮着足被吻到踉跄，两只手下意识去攀缠季玄脖颈，再回过神连两条腿都盘在季玄腰上了。
　　他喘着气喊季玄：“不分开……”
　　喁喁细语，字字庄严：“一生一世都不分开。”
　　下一秒季玄把荀或顶至街巷墙壁，继续热炽的疯狂的吻。
　　外面偶尔路过的车一晃投入灯光，脚下是一地烟头和被捏瘪的易拉罐。
　　已过零点，已到二月十四。
　　没有星空馆的梦幻布景，没有鲜花，没有戒指，一切都不按预想和计划，邋遢杂乱的环境不见半点定终身的正式，但荀或比以往任何时刻都确定自己对季玄的爱，并且坚信无论未来发生什么，即便被母亲赶出家门，他也会和季玄永远永远永远在一起。
　　因为当他站在孤零零的季玄身后看他抽烟时，他就明白自己一辈子都不可能抛下他。
　　
26、2月14日 宜表白
　　呼吸平复后荀或的唇已被吻肿，覆着一层艳丽的水光，在橙黄路灯下格外诱人。
　　方先季玄吻狠了把他按到墙上，空间逼仄欲更盛，那一副庞大的力量压下，荀或有一瞬错觉季玄会就地把自己上了。但事实是季玄理智一回来人就开始紧张，目光游移不知作何言语。
　　“你吻得好凶啊，”荀或很放肆地摆了摆腰，“还用这种姿势。”
　　季玄脉管里的血更加沸腾，又听着荀或将意味深长的一息半气吐在耳边：“我可真喜欢。”
　　荀或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亲昵地蹭着季玄脖颈：“喜欢你发疯的样子，你什么都不和我说，现在我才感觉到原来你那么喜欢我。”
　　“我很喜欢你，”季玄停了停，又郑重地换了字眼，“很爱你。”
　　荀或把脸贴上他的脸，热度随着相亲肌肤传导，他咯咯地笑起：“你脸好烫，你真的好容易害羞啊。我当然相信你爱我啦，我又不是你。”
　　最后一句藏了埋怨意味，季玄立刻道：“对不起小荀，我不会再怀疑你了。”
　　他将荀或从墙上抱下来，安在地上，拍去他背上的灰，又给他披上风衣。荀或把脑袋缩进去，努力从浓重的烟里辨识季玄本身的味道，因为辨识不出而皱眉：“哥哥以后不准抽烟了，抽烟会阳痿的，你要为我着想。”
　　季玄这回懂得了荀或的言下之意，沉默片刻后他问：“你说一生一世，是真的吗？”
　　荀或撇嘴：“你又要不信我了吗？”
　　“不是、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小荀，我们是要过一辈子的。”
　　而后季玄向荀或解释爱情三因论。因着既是一生一世，他们应当就着性格开始磨合了。季玄不想要一时的热恋，仅由激情构成的迷恋式爱情。
　　荀或听得晕晕乎乎，只捕捉到关键字追问：“可你对我的性吸引真的很强啊，季玄，怎么办，我好想和你做，我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就被你的荷尔蒙绑架了。”
　　荀或黄成奥斯卡小金人，说着说着就想象起来：“假期开始那次帮你用手，我就该知道我喜欢你了，你的东西我摸起来不但不觉得恶心，我还想——”
　　“可、可是，”季玄别开脸，有些结巴，“你那次没有反应。”
　　“我让自己起反应就真的很变态了，季玄，”荀或问，“你就不想抱我吗？”
　　这次的抱已不如字面意义单纯，季玄得用更长的时间才能小声承认：“很想。”
　　“那你以前每次用手，是不是想着我做的？”
　　“没有，”季玄实诚道，“我担心自己不能再坦然面对你。”
　　“所以小荀，”他又叹气，“你给我一点时间，我想先熟悉我们的新关系。一生一世的爱情是需要经营的，不能仅凭一时的感觉还有性。小荀，我很想和你好好谈恋爱。”
　　荀或又一次强烈地感受到与季玄的命中注定感，他自己向来仅凭感觉莽撞行事，而季玄理智、清醒、目光长远，像是为填补自己的缺陷而存在，荀或不禁感叹：“我好幸运。”
　　“幸运的是我。”已到家楼下，季玄按下电梯按钮，侧脸望向楼梯间。
　　万一小荀刚刚摔倒了呢？从楼梯滚下。白白净净一张脸被蹭出擦痕，里面沾着尘灰。
　　只因为不肯让自己挂电话。
　　“对不起，”季玄第无数次道歉，“我其实有想过，你说那番话时是不是在假装，可是我太敏感了，在面对你的时候我更没办法不多想，我很害怕失去你。”
　　“没关系，你敏感我粗神经嘛。”
　　荀或很开心：“谢谢你季玄，谢谢你现在愿意把心里想的告诉我，我……其实我还想知道你的以前，你为什么会抽烟？”
　　电梯门合上，季玄盯着门里两人并肩的倒影。
　　“被人骗的。” 他简略地说。
　　荀或没再往细里深究，只问：“你爸妈不管吗？”
　　在他认知里，无论亲子关系如何生疏，至少孩子学坏了家长还是要管的。
　　但季玄说：“小妈那时已经走了，孩子太多爸爸不管。”
　　于是荀或心脏每一个细胞都饱胀起来，泵不出血。十指发着麻又有些软，但被困在过长的风衣袖子里，没法去牵季玄。
　　“小荀，”季玄又道，“其实我对这样的人生没有多大意见，我家境很好，这可能是代价。我唯一的遗憾是不能早点遇见你，做人不该贪心，能遇见你已经要知足，可是……可是，能早一秒都好。”
　　“那以后，”荀或把袖子拉上手臂，露出五指与季玄牢牢相扣，“分开多一秒都不行。
　　季玄的唇角浮起一抹浅浅的微笑。
　　他连笑起来都很克制，但更深的喜悦早已涌入他的双眼。
　　有遥远的轰鸣，像隔着一段距离听见了大海的拍打。季玄一步一步走近过去，回到小时候牵着妈妈的手遥望马六甲海峡，天宇明亮，海阔云高，当下没有烦忧，以后也不会有。
　　“好。”季玄说。
　　荀或离家去找季玄时已是凌晨，家里人早已休息。两人静悄悄地洗漱完。
　　荀或很累，落枕成眠。季玄把人抱在怀里睁眼到凌晨三点，想了很多，想好一切，才愿意结束这梦一般的夜晚。
　　第二日回到市内租房是中午，荀或问季玄下午有没有空。
　　“必须有空啊，”问完他就自先作答，“今天情人节，除了我你还能把时间给谁。”
　　季玄想这是要他主动约会的暗示，于是他也坐到沙发上，以最传统的方式理解浪漫，生硬地问：“那要看电影吗？”
　　“看电影多无聊。”
　　“我做饭给你？”
　　“你天天都做饭给我，就不能准备些特别的吗？”
　　季玄陷入沉思，荀或笑着倒上他的肩膀。
　　“老古董，”他说，“和你开玩笑啦，你怎么会擅长浮夸的浪漫，交给我好啦。”
　　星空馆内规格远比照片看起来要小，事实它本身是由派对屋改装而来。荀或能预约到一整段午后，是因店主是他一个大粉，从第一条vlog就认出同城加了关注，后来聊熟还交换了微信。
　　荀或是不会公开出柜的，他虽然坦率，但对未来也有各方面的考虑，而且这种事不单关乎自己更关乎另一半，季玄未来的工作环境很有可能不是医院，荀或不希望他在职场上会被标签。
　　虽然，操，别人喜欢男的喜欢女的关你什么事——荀或真实想法。
　　和朋友荀或依旧坦诚。店主捧出早些时花店送来的花。“好特别，”她星星眼，“是棉花。”
　　“因为你们鸡哥很纯嘛。”
　　很纯的季玄站在星海里，在荀或眼里像个天使。
　　回过身时看见荀或捧着花，神情略微惊讶，一点慌张：“这是……”
　　“告白啊，”荀或走近前，眉眼弯弯很灵动，“昨晚那句喜欢是你先说的，现在到我了。”
　　房间并不大，但四面镶了镜子，镜中镜无限延伸。巴掌大的小圆球被一粒粒串起，自天花板吊坠，发着亮白色的光，在镜中展成一片宇宙，星汉灿烂。
　　荀或将花举到季玄眼下。
　　在星光里季玄看见洁白棉花中，一条纤细的白银项链盘绕。
　　穿过一枚白玉磨成的戒指。
　　戒指。
　　戒指。
　　戒指。
　　他什么，没想到光这么暗，将戒指取出在指间转了两三圈，问你看得清吗，戒指里面其实刻着我们名字的——
　　后来的话断去了，断在了吻里。
　　十分用力，近乎霸道。
　　小鸡果然是个行动派啊，荀或被吻到缺氧，想着季玄脸上总是没有太多表情，谁知道吻起来这么凶。
　　他在床上会不会更疯啊？
　　啊天，不会把我往死里顶吧？
　　季玄终于肯放开荀或时，荀或已经把车开了无数遍。“小荀，”他却还是纯情，执着于许诺和永远，“你没有后悔的机会了，我不会放你走的，永远都不可能放你走的。”
　　荀或被季玄的气息包围，被攻得有些神志不清：“那就把我弄坏掉。”
　　季玄把人连着花一起搂进双臂，不知该如何回这无端的一句，只用下巴轻柔地蹭着荀或的发顶。
　　荀或贴着季玄的胸膛，听他的心跳一记一记擂在耳膜，搏动急促，渐渐回神，喊了一声“季玄”。
　　按照计划该说我喜欢你，但话到嘴边荀或改成：“我爱你。”
　　
27、2月21日 忌分床
　　仪式感的建立是为旗帜鲜明地开始新生活，从此404成了名副其实的基佬寝。
　　首先有个置为关键的问题迫需解决，荀或盯着它，只觉它像一座山阻挡着爱情的进路，罪恶之手按压感情的升华。
　　靠，你个傻叉上下铺。
　　我也要梦幻双人大床。
　　褚臣和俞斐是晚上到家的，彼时荀或正琢磨如何拆床于无形，脸上出现了不符合他的深沉思考。
　　褚臣的注意力在玄关处花瓶里的新花，“哟呵，”他朝俞斐说，“小鱼快看，这有两团棉花。”
　　“狗爷怎么了，”俞斐关切地问，“你好像在动脑子，你没事吧？”
　　这句话细品之下有点不对劲。
　　但荀或没细品，怡悦道：“你们回来啦，我要宣布一个消息，鸡你出来。”
　　季玄扣上高压锅，扭开了煤气，正擦着手就被荀或从厨房牵到客厅。
　　荀或清了清喉咙要开口，转念又将话留给了季玄：“你说你说，我要听你说。”
　　似乎是被季玄憋话的性格憋怕了，总希望他能开口陈述一些东西。
　　褚臣扶着行李箱的手柄，俞斐正站在沙发旁，两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季玄身上。尽管是熟悉的好友，季玄心里依旧咚咚作鼓声：“我、我……”
　　褚臣：“鱼哥你说对了，这个假期真的会发生些什么。”
　　俞斐：“哪里哪里，猪哥你的基佬同化定律更预言家。”
　　季玄：“我、和小荀……”
　　褚臣：“这下百分百都是基了，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俞斐：“恭喜两位男嘉宾牵手成功。”
　　季玄：“我和小荀在一起了！”
　　荀或：“……小鸡啊你反应可以再快一点。”
　　打开高压锅是浓郁的饺子香，季玄顺手做了碗紫菜鸡蛋汤，四个男人围着餐桌将就解决简单晚餐时，荀或将拆床提案递上议程：“就要和哥哥睡就要和哥哥睡。”
　　“换床工程大啊，搬进搬出。”褚臣。
　　“而且很贵，换一次得有四五千吧，要是想把枕套被单什么的换了，还有另外的价钱，”俞斐补充，“退租以后这张新床要留给房主，钱拿不回来的。”
　　“钱不是问题啊，我接个推广就好了，”荀或蘸过茄酱，“而且还要再住一年嘛，四五千能睡季玄一年，超值。”
　　季玄：“……”
　　运输和组装可以让宜家来，但是旧床得自己拆。
　　周末时卧房里一片尘土，双人床拆起来比较复杂，要一块一块木板卸掉，又得小心别让它塌下。
　　这张双人床还带衣柜，需得钻进去拧螺丝。俞斐刚弯身伸进半条腿褚臣就让他别弄了，和荀或一起去把拆好的床板搬下楼。他怕俞斐把头碰了。
　　俞斐听话地哦了一声，和荀或一人半张衣柜门去楼下。
　　手里抱着衣柜，话题不自觉转向出柜。
　　“就这样顺利？”
　　“对啊，”俞斐回忆，“我妈看见小猪从衣柜里出来整个人都吓傻了，我想她大概感觉到我们两个是没办法分开的，毕竟小猪大雨夜冒着危险爬窗，就为见我一面。”
　　“什么神仙爱情，二师兄好会！”荀或腾不出手比大拇指，于是用嘴巴说，“比大拇指！”
　　他们按照物业的要求把木板垒在垃圾桶旁，事了拂衣去。
　　“然后我爸和我们谈了谈，出乎意料的冷静，其实我长这么大都没见过他不冷静，总之现在就只有褚臣他爸还不知道，他是最难办的。”
　　“狗狗啊，”俞斐又转过头来，“出柜经验是不能学习的，虽然我们都是中产家庭，但环境还是相差太多。小猪是我行我素惯了，他父母全管不住他，而我父母和我关系一向都很……淡漠？礼貌？”
　　他没找到合适的形容词，只继续道：“所以能把这件事平静地处理了，但你父母不一样，虽然我只见过你爸，但能推想你家里是个什么气氛。”
　　温暖、热切，感情充沛。
　　各个都是有气就撒的直性子，尤其孟朵暴脾气。
　　“我知道我妈最后一定会接受我们的，”荀或笃定几秒便泄气，“只是不知道这个最后要等多久。”
　　“那现在能瞒就瞒吧，”俞斐安慰，“就算瞒不住了也总会和解的，毕竟你的性取向也是你的一部分，做人父母，总不能让孩子过得不完整。”
　　荀或谢过俞斐，走上楼梯时又有一个问题，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对了小鱼，你们那个了吗？”
　　“……”
　　“凭我野兽般的直觉，”荀或深嗅一口气，“你身上有他的香水味。”
　　“……”
　　“别尴尬，我就想做个心理准备，”荀或一搭肩，“是痛还是舒服？”
　　俞斐安静些时，反而问：“你是一吗？”
　　“……是什么给你造成了这种荒谬的错觉。”
　　“你自己反思一下，每次看鸡的眼神都像狗在看一块肉。”
　　“呜你讨厌啦！”荀或翘着兰花指拿腔作调，“人家是零啦，一是不可能一的，我家哥哥那么A，人家这辈子都不可能一的啦，所以到底是舒服还是痛嘛？小鱼麻麻人家超级怕痛痛——”
　　“你是零你是零你是零！求求你闭嘴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俞斐拨开荀或搭在他肩上的手，说是先苦后甜，痛过就舒服了。
　　“更重要的是，季玄是个很害羞的孩子，”小鱼妈妈充满人妻光辉，“你不要逼他太紧，马上做全套，可以先从……嗯……手啊嘴啊开始。”
　　新床下午运到，换好床具荀或身先士卒，一跃把自己埋进松软的棉花地里，打了好几个转后又一个鲤鱼打挺猛然坐起，拍着被子用力招徕：“来来来，宝贝，快来床上和我玩！”
　　季玄一愣，像第一次听到他喊自己哥哥一样无措。
　　“怎么了，都谈了一个星期了，连称呼也要适应啊？”荀或磨缠上去，坐在床边搂着季玄的腰，一声比一声更动情，“心肝、亲爱的、甜心……你喜欢我怎么叫你？还是你想听些更狂野的，老公？主人？”
　　“哥哥，”季玄受不住了，“哥哥就很好。”
　　荀或贴在季玄的浴衣上傻乎乎地笑：“哥哥的确很好，可我还是想把所有爱称都堆在你身上。”
　　荀或觉得自己像个柜子，从认识季玄开始，他就不停地往自己里面塞东西，温柔、细心、体贴、爱……把他塞得满满当当，一朝打开稀里哗啦奔流满地。
　　“怎么办，”荀或好烦恼，“我为什么不能分出十个自己，东南西北上下左右里里外外地喜欢你？”
　　“一个就够了，”季玄赶忙道，“太多个你我会喜欢不来的。”
　　荀或仰头，二人各自心怀鬼胎地对视。
　　操，这脸部线条太完美了，低头都不带双下巴的，帅晕我。
　　小荀揉完面霜脸红扑扑的好可爱……
　　季玄的浴衣已被荀或揩到宽松，荀或咧嘴微笑，从床边滑下地，微分着双膝跪好。
　　可以先从……嘴开始。
　　他将脸颊贴上季玄沉甸甸的东西，很乖地蹭着：“也对，毕竟这个只有一条，只能照顾一个我。”
　　
28、2月21日 宜尝试
　　荀或是贴着季玄的心裁成的一道人，不论是色起来还是乖起来都是合季玄心意的，只是季玄隐忍成性，肢体接触所蕴含的爱意过于张狂，他始终还是羞赧。
　　“你说要时间熟悉新关系，”荀或撩开季玄的浴衣衣摆，“我给你一个星期了啊。”
　　“可是……”
　　荀或眼波自下而上盈盈扫过季玄身躯，最后定格在他眸里。
　　这种被仰望的角度对男人来说很致命，它代表着随你主宰的奴性，能满足男性基因里的控制欲。荀或很清楚。
　　男人祸害起男人来更精准。
　　（微博桥烂了，密码221）
　　事后再温存就有了平日没有的意味，荀或引导着季玄去抚摸他的身体，心中欢喜季玄也不是全然不知事的。而季玄渐渐能够思考，想这一切都出乎他的计划，虽则荀或本身就是他生命里最大的变数。
　　“我本来是想再过一两个月，”季玄的手在荀或身上游移，自后搂抱时两人的心贴得也很近，“太快了小荀。”
　　“你等得了我等不了，”荀或扭过腰看他，“我在你眼里就这么没吸引力？”
　　“不是的，只是小荀，你长得太乖了。”
　　季玄半撑起手肘，俯身去亲荀或的眼角：“不是用来做那些事的。”
　　“但我想要。”
　　荀或勾住季玄的脖子，道：“只把心给你怎么够啊，想把一切都给你。季玄，我的感情是用不完的，你别总是担心，就算现在做了，我们还是会有一辈子一起。”
　　“小荀……”
　　“好啦，那我给你一点时间，”荀或抚过季玄眉骨，“等你面试完？”
　　荀或是个很会为生活营造期待感的人，与他过日子永远不会沉闷。
　　他连初次都别出心裁，想起季玄盯着他小时穿小裙子的照片发呆，心里就盘旋起坏主意，偷偷摸摸地在淘宝上挑起了东西。
　　看中一家匿名好评如潮，更多细节可以联系客服，说话断句全是波浪号，气氛更为娇羞：亲亲~我们还有猫尾挂件呢~
　　客服：除了猫尾~也有兔尾、狐狸尾等更多可爱软萌的毛茸茸?(? ???ω??? ?)?
　　荀或：是吗！
　　荀或：那大狼狗尾巴有吗？
　　
29、4月26日 忌质疑
　　开学后荀或转到了呼吸科室学习，祖上老本行，仪器操作起来十分熟稔。
　　春夏之交是流感高峰期，学生不添乱已很好，荀或还能帮着缓和工作量，自是十分得老师们欢心。荀或又是那种给点阳光就很灿烂的人，听了夸奖就更加努力地燃烧生命，常在医院呆到很晚，对着病例揪着老爸问东问西。
　　忙碌时时间流淌很快。
　　季玄的面试在四月中的一个星期六，荀或陪他星期五夜晚直飞上海。谈了恋爱拍片的风格反而越来越直男，荀或坐在写字楼外的车站里，镜头怼着下巴说紧张：“我现在完全就是高考试场外面的家长，嗷我的鸡儿子怎么还不出来。”
　　他出来时的那一幕后来被弹幕铺了无数厚厚的啊啊啊啊啊啊啊。
　　玻璃大门前有一树法国梧桐，天光很亮，筛过斑驳的树影分寸恰好地落定在红砖地上。公司所在原是英国租界区，建筑中斑驳着肃穆的罗马时代痕迹，残片一样堆在罅缝里。
　　季玄进去时穿了西装三件套，可能是太阳和煦得有些过暖，或是面试完放松下来便觉出了热，他从旋转的玻璃门里走出时，外套已脱了搭在前臂上。
　　宽肩窄腰的人很适合穿小马甲，季玄生而高大又是天生的衣架子，除了松垮的白大褂，穿什么都能把身形修饰得更为标致。
　　他迈开两条长腿，穿过树下朝荀或走过来。荀或一颗心脏就又开始咚咚跳，相机都举不稳。
　　季玄的步伐是结束一桩大事后特有的从容，像个在走T台的顶级男模，在荀或身前立定，汇报面试结果：“应该可以。”
　　“我也可以，”荀或脱口而出，“我太可以了，搞快点。”
　　季玄不擅长情感沟通，但公事公办起来还是能流利交流，加之面试的问题大多准备过，中英双语应答皆流畅。他说有八成把握，剩下两成是不可控因素。
　　这家公司是在全球业界排名前十的大公司，制药这一行的专业性太强，员工流失率不高，一款药品从研发到推出市场少说十年，一个项目跟到老，每年都只开放几个位子给新人，如果在毕业前就能得到机会实习，对日后求职是个非常大的优势，是故竞争格外激烈。
　　荀或让季玄安心，事情过了就当无事发生，不要再多想。回酒店换过便服直奔迪士尼，夜时又冲去外滩边找吃食边打卡，被两三粉丝揪住合影。
　　黄浦江倒映着霓虹灯，鱼鳞似波动的光点，属于夜晚的城市要等万家灯火亮起才灵醒，连洇开在窗上的光影都格外妩媚。
　　回到酒店已是凌晨两点，荀或一头栽进床里连澡都不想洗，直感叹：“为什么能自动帮人洗澡的机器还没发明出来啊。”
　　厚重的流苏窗幔半遮夜色，季玄拉窗帘到一半，闻言手停了停：“小荀。”
　　“嗯？”荀或奄奄一息，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一声嗯像是梦呓。
　　季玄把另一半窗帘拉上，背对着荀或，低声问：“那个……能自动帮你洗澡的人，你要不要？”
　　荀或发誓他真的很想做些事，但是实在累得勾引不动。
　　所以两人只是和谐地一起洗了个澡，over。
　　面试的结果是在四月快结束时收到的，看见邮件标题下那一列灰色的Congratutions季玄便卸下了心头大石。
　　404叫了餐全家桶庆祝，人生由选择、被选择以及炸鸡和啤酒构成，由此四人未来的路各自明朗。荀或呼吸科，褚臣会留在实验室，俞斐还在儿科和骨科两边婆婆妈妈，不过能肯定的是会留在医院。
　　转眼大四也要结束，明年便是学生生涯最后一年，酒喝着喝着荀或率先感伤，跳上沙发唱了一首《千里之外》，又在可乐上插了三根吸管逼着大家拜把结义。
　　季玄今晚喝得也有些多，没分出心思去管荀或的酒精摄入量，让他一不小心真喝上头，拍着季玄的胸肌大喊：“猪弟、鱼弟，这位是你们鸡哥，**的鸡！”
　　（微博有辆小小车，密码jxxh）
　　四月是看桃花的季节。
　　今年的五一在周一，前后拼出了三天假。荀或在副业上攒了些钱，农奴翻身做金主，大手一挥包办旅游，将404送上了开往桃溪的车。
　　到了点第一件事是激流，昨日下过雨小溪更湍急。GoPro不能跟上橡皮筏，只录下前后对比。俞斐有先见之明，早给褚臣和自己换了防水外套，倒是没湿得太厉害，剩余两位堂堂正正风姿飒爽的男神却各成落汤鸡和落水狗。
　　季玄还好，只是让肌肉线条更分明地显现出来，湿了才更有得看。
　　最惨的是荀或，他不幸坐中了右上角，而此程拐弯多是向右，于是水一劲儿往他身上扑打，全程嗷嗷乱叫吵翻天，下了舟筏浑身湿漉，小身板瑟瑟发抖像从黄河决堤时跑出来的难民。
　　天温虽然渐逐转暖，但被冰冷溪水打湿再吹寒风也还会受凉，幸而除却晚餐没有更多计划。四人决定暂先回旅馆，还是上次那家山居春暝。
　　猫中黄胖了很多，像团神兽镇在门边，见了荀或似是认得，赏脸让他摸两把。
　　季玄调好水温，让荀或先进去。荀或进去了很久。
　　期间俞斐收到他一条微信：今晚干大事，勿扰。
　　
30、4月29日 宜那个
　　还是榻榻米格局，柔软床褥铺在桃木上，窗外树叶流动着夕阳的光辉，季玄将外间一切以窗帘隔绝，把这一室温黄灯光掩得严丝合缝。
　　季玄从荀或异常的洗浴时间察觉到将有事发生，实则从他说要来桃溪时季玄就有预感要做。不是不期待的，不是不想要的，只是幸福过于突然还是会无措，依然处于受宠若惊之中。
　　两个多月的恋爱令季玄明白在性这方面，要改变的是自己而非荀或。他以为磨合是各方互退，但原来不只这一种形式，有时也只需要一方的让步，因为不坦然的只有他。
　　等待的时间一秒接一秒地形成。
　　季玄听着浴室的水流，心里想着：将要彻底占有小荀。
　　以非自然的方式与他强行缔造更深的联系，犯下性悖轨法。
　　始终是彷徨与挣扎，从前想也不敢想，到目下还是觉得罪恶。
　　小荀很干净。
　　连对待性的想法也很干净：很爱你，所以要做。
　　这些零碎的有着致命吸引力的闪光点，使季玄无法不附着于他生活，从他身上汲取养分，再将附骨难耐的过去的那个自己也不喜欢的自己，一点一点撕走。
　　需得改变这错误观念，爱与被爱是生而为人的本能需求，任何由爱而发的行为都不该被盖上羞耻印戳。
　　交接浴室时两人在空中相遇的目光写满心照不宣。季玄浴后将一切收拾妥帖，头发烘至干软，借着镜子里劲道完美的男性身材增值了一下自信，捏了捏拳几口深呼吸缓解紧张。
　　水晶吊灯的炽亮白光被切成了暧昧的黄，恰到好处的光暗，旖旎的空气。
　　季玄似乎看见一对毛茸茸的耳朵，从被拱起的被窝里冒腾出来。他心一动，轻步近前去。在印证自己的猜测之先，被中又伸出一杆白瘦的手臂，摇来晃去地招呼。
　　“快关灯，”荀或的声音被棉被兜挡得含混不清，或是他已羞得说不清话，“我高估自己了，操，穿了才感觉真他妈羞耻。”
　　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尤其在他们这种互补式的恋爱关系里，一方进一方退，一方羞耻一方就会大胆。
　　荀或害羞，季玄便不怯场，含着笑跪到床边，想拉下棉被但荀或宁死不屈：“你先关灯！”
　　“关灯就看不到了。”
　　“就是要看不到！”
　　“可你穿不就是要给我看吗？”
　　被子里的小东西犹豫了会儿，探出个头来。
　　荀或戴着一柄褐色的狗耳头箍，水润的眼里全是与他平日不符的娇羞，卷翘的睫毛抖动两下，无辜地眨了眨眼：“就这样，是不是好傻啊？”
　　季玄心动得要坏，俯身就把他吻住了，一道掀开了整床被子。
　　（密码：ahhh）
　　于是季玄不再折腾他了，洗净后就相拥。荀或一了夙愿很是满意，小裙子都不想脱了，絮絮叨叨很多话，季玄一句句地听着，再用细细碎碎的琢吻哄到小东西睡着。
　　没有做过并不清楚，做过才知，原来这是相爱最确切的证据。
　　因为在用男性的象征把荀或浸透后，季玄才切实感觉到荀或是他的。他身体里被烙了他的印子，是与他肢体相连的一部分。
　　是他灵魂的主体，是年少时的理想，是未来所有的光耀与物华。
　　
31、7月11日 忌回家
　　被枕之间有一盏柴油灯，三个月前就着这盏熄灭的暖黄灯光季玄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列空旷的车，他收到荀或的一条信息，用一贯的轻松语调说他要走啦，季玄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不回来了。
　　出了车站以后季玄把手机扔进了垃圾桶，回家看见荀或背着双肩包，提着行李箱拉杆，一副要远行的架势。
　　他喊：“小荀。”
　　后来的梦陷入断层，各个年龄层的记忆被抽出加工拼整成为光怪陆离的一段诗节，他好像坐在门边一直在等荀或回来，但荀或再没有出现过。
　　明亮的天光被挡在了世界外面，微信的提示音微微搅动着沉淀下去的清晨的空气。季玄按开手机一看，是褚臣说他和俞斐两个先随处逛逛。
　　时间是早上九点，荀或仍在甘甜的梦中，昨晚着实累到他，动一动都噫呜发小脾气：“要睡觉……”
　　季玄揉腰的动作更形轻柔，但醒后他们又做了一次，掐着荀或的腰由下往上贯穿他的时候，季玄想方先那番辛劳算是前功尽弃。
　　褚臣和俞斐进山去看开得更鲜艳的桃花，荀或走不动山了，只在溪边意思意思地赏玩几眼。后来他们又去看石头，挑来挑去半小时才找到白玉髓同款，再要送去老王那打磨得等暑假，但两人都不心急，来日方长。
　　这个暑假安排颇多，季玄的实习将会从八月开始持续将近一个月，在此之前两人找了个周末办好大马的签证。荀或问他和家里人说了吗？会带朋友回家，季玄答非所问地说没关系。
　　荀或不太明白，季玄又道：“房子很大，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没关系。”
　　“这不是多一个人少一个人的关系吧？”荀或道，“就是要交代一下啊。”
　　季玄最后联络的是家里的佣人，本来就与家人不熟悉，身处两国更加钝化往来，使直接沟通变得陌生。
　　六月至七月要回校考一场大试，复习得不可开交。考试结束当天发生了两件事，一是褚俞两人连最后的柜都出了，褚父怒气之重连俞斐都不给好声气，勒令褚臣不要再回家，褚臣依旧犟得气人，当即在电话里回了一句：“你以为我稀罕？”
　　二是季玄临时急改机票，下午就飞回了大马。他爸中风了。
　　季父早年饮食不当，一直有糖尿病，并发高血压，三个月做一次全身体检，私家医生不离身，还是防不住。左侧大脑内出血，需要紧急开颅摘取血块。季玄赶到医院时他正处于术后昏迷。
　　开颅手术后的昏迷会持续一段时日，季玄和主刀医师沟通，讲到可能的术后康复时二妈走了过来，用马拉话问他要不要先回家休整：“阿道也是早上回来，开了车来医院的，让他送你回家。”
　　说起季道季玄就想拒绝。
　　季家上下十一位儿女，季玄排行第六，季道第七，只相差两个月，被他称呼一声哥是勉勉强强。
　　季道此人天资极其聪颖，从小就酷爱机械，在马拉本地读初中时获推荐参加了FURH的野地机器人竞赛，斩得首奖后美国一间传统寄宿男高校向他抛出橄榄枝，季道接受了邀请，后来又以优异成绩考上常春藤并毕业，现今在矽谷研发人工智能。
　　季玄的不自信多少源于季道，身边一个天才弟弟，季玄拿99分他能拿100分，尽管99分亦然优秀，但众人焦点只会在满分上，何况季道性格比他更活泼。
　　“阿玄，”他很自然地按了按季玄的肩膀，“好久不见。”
　　所以再见面像初次见面，季玄坐在副驾驶座里回应着季道的提问，再礼尚往来地展示生硬的好奇心。大抵天才总有些弊病，譬如常人难以忍受的作息，季道是薛定谔的生物钟，工作到兴奋时能在公司两星期不回家，每天只睡四小时。这几年他谈了好几个女朋友，都因为得不到足够注意而分了手。
　　季道又问季玄的感情生活，果然是空白。
　　“我说，阿玄，”季道调侃道，“你不会是想着处男到老吧？”
　　“没遇上合适的。”季玄面不改色。
　　“做还要挑个合适的做啊？”
　　他在美国沾染了一些陋习，季玄没有回话。季道记起这比他大两个月的哥哥是个什么性格，没再问下去。
　　季家处于吉隆坡郊区一座高地，由三幢大小不一的别墅前后拼接而成。穿过半透明的椭圆形门廊是正门，季玄瞥见小妹正泡在泳池里，顶上是已被全拉开的遮阳棚。
　　再开一段路他看见一个陌生小男孩晃着腿在餐厅搭乐高，费娜背对着他在厨房长台前忙碌。季玄要用些时间才认得出来那是季恩，他大哥的二子。
　　季道单手转着方向盘将车驶入地下室，漫不经心地用英语问：“我听费娜说你要带同学回来。”
　　“十七号，本来想着带他在西马逛一圈。”季玄也用英语回答。
　　“him，”季道捕捉到了关键字眼，“我比费娜知道的更多一点了，你只和她说要预备一间房，她还在想你是不是要带个女生回来。”
　　话音刚落季道又玩笑道：“我能活着看到你结婚吗？”
　　“或许不会了。”
　　季道并不意外，解开安全带下了车。“阿玄，”他问，“这辆车你看合适吗？环西马遊。”
　　“父亲现在这种情况，可能得取消。”
　　“那他是不会来了？”季道很可惜，“难得你有兴趣出去玩。”
　　季玄五岁时随母亲来到大马，和她一起在季父的公司外等了一夜，等回一个名分。
　　他没有胞生的兄弟姐妹，本来可以有个弟弟或妹妹，但在母亲肚里四个月时就陪着走了。
　　季玄和剩余的兄弟姐妹皆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包括季道，只是他的性格使他看起来和季玄熟稔，实则两人心里都有些寡淡。
　　除了大哥父亲最宠爱是季道，故此为尽孝心他打算远程办公一段时间，等父亲病情稳定下来再回北加。
　　夜时大哥从公司回来，因着季父的情况一顿晚饭都吃得没什么声色。季玄三位姐姐有两位已嫁出国，剩余那位排行老三，野心很强，与大哥讨论起季父的事。季玄几次开口想纠正一些医学上的常识错误，譬如溢血那一刻已对神经有损伤，父亲不可能百分百康复，但最后还是沉默。
　　在季家他以沉默为自我防护，多过问两句便会引致猜忌，所以今天二妈阻止他与主刀医师多谈，现下大哥与三姐即便问季道也不会问他意见，有一瞬间季玄怀疑自己为什么要学医，明明是他的专业，却连讨论家人病情时都无法开口。
　　存在可有可无。
　　
32、7月12日 宜思念
　　马来西亚的天黑得很晚，七点依旧光亮。荀或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娃，很稀奇地让季玄快转换个镜头，对准天色一看是真的明亮，眼再往下一低：“我靠，泳池！季玄那是不是泳池？！”
　　又大声吆喝：“小猪小鱼你们快看！季玄家里他妈的竟然有泳池！”
　　然后屏幕凑进两张好奇的脸，褚臣感叹：“小鸡你也太深藏不露了吧，认识这么久才知道你住的原来是豪宅啊。”
　　小鱼妈妈一揉荀或狗头，欣慰道：“狗出息了，要嫁入豪门了。”
　　“我不会忘了你们的，一狗得道，猪鱼升天。”
　　朋友间的插科打诨令季玄的心情好了些许，又听荀或卿卿我我说了些体己话，饭时的不愉快便烟消云散。
　　聊到一半费娜敲门送猫山王，她在季家呆了快三十年了，最厉害的是能一碗水端平，谁都不得罪。
　　季玄说谢谢，将榴莲放到了桌上。
　　其实费娜表现公正但内心略为偏向季玄，因为他会做菜，有空时会帮着下手，而且母亲早逝，很惹人可怜。见地上行李还摊着，她就想蹲身帮忙收拾。
　　但季玄从书桌回身看见她手捧一摞衬衫，便立刻制止：“我自己来就好。”
　　他的语气因着慌张而重了些许，费娜有些不知所措，但良好的服务素质使她迅速按主人要求，将衣物放回了行李箱。
　　主仆对望了三秒，季玄问她能不能倒杯饮料，果汁或是汽水，都可以。
　　费娜离开后季玄从折好的衬衣口袋里取出戒指，改而藏进双肩包的夹层。
　　第二天季玄又和季道去了医院，这回开车的是季玄。季道一心两用移动办公，改着新一版的代码问季玄未来的工作，听见季玄实习的公司名时他抬起了头：“这不是业界保护伞吗？”
　　这个梗荀或也玩过，季玄知道这是个笑话，于是他配合着提了提嘴角。
　　季玄微笑了，但季道反而严肃起来：“医疗AI有非常大的市场。”
　　季玄明白他的意思，将车挂上档，道：“我做的是制药，以后不会临床。”
　　“还是有合作机会。”
　　“不会是近几年，影像才是你们目前最有希望发展的领域。”
　　“创业，”季道在谈到专业问题时有些少年老成，“就是要比别人看得更远。”
　　季道手头是在做一款环保产品，但在和季玄谈话以后，似乎真的打算将智能医疗列入未来计划。
　　季父的脑内压还未稳定下来，尚需借助呼吸器，深陷昏迷并不知道谁才是病床前孝子，但以后自会有分晓。
　　季道自身有才华，所以对家产没有兴趣，他妈倒是非常焦急，恨不得他一天到晚守在床前把老爷子哭醒。季道是真为他父亲好，他妈叮咛不断却致反效果，出门时特意拉上了季玄，叫母亲脸容有一刹那的痉挛。
　　在对待遗产问题上季道颇认同季玄的作风，不争不抢，超然出世。
　　季玄和医师讨论了几句，季父的脑内压还不稳定，但已派出最好团队监管，确保不会有更多意外，等稳定以后便可摘除呼吸器，相信清醒的日子不远。
　　留在病房除了装模作样对病人的实际作用不大，总不能盼望两颗赤诚孝心能把老父亲感动醒，是故留了一会儿后季道就说去吃东西吧，有点想念娘惹菜。
　　七月的吉隆坡是一锅滚开水热气腾腾，季道脑子也被烧热乎，没去大餐厅反而找了间街边店，足踝横在大腿上以手做扇，问老板能不能加钱开空调。
　　等冷气扑棱棱地冒出来才又变回矽谷精英，正襟危坐回了两封电邮。
　　季玄老早就想看荀或给他发了什么，见季道有事情忙了才去按开。是两张小奶猫的照片，荀或从孟朵那里转发来的，问季玄喜欢哪只。荀家要养猫了。
　　两只猫的毛色都杂，瘦骨嶙峋，眼睑里脏兮兮的，是捡的流浪猫。
　　得到这个认知以后季玄就无法作出选择，他知道荀家是最理想的家庭，对人也好对动物也罢，都是世上最好的归宿，所以无法只选取一只接受这份福祉与幸运，舍弃另外一只去面对未知的以后。把控他物的命运不是季玄擅长的事。
　　于是他回：都好。
　　荀或的消息很快就来了，是句反问：都好？
　　季玄：嗯，选不来。
　　“这是中国的Whatsapp吧？”季道忽然从对桌探过头来。
　　季玄对荀或的一切，哪怕只是微信，都有条件反射的保护欲，当即把手机翻了个面。季道被他的反应窒了窒，道着歉坐直了身体。
　　心中不免狐疑。
　　最正宗的菜往往大隐隐于市，这家娘惹做得足够地道，连季玄都说了句不错，季道便喟叹：“可惜你那同学不来了，要不然可以带他试试。”
　　季道嗅觉敏锐，已将方先季玄的聊天对象锁定。他的这个哥哥是和周围世界没什么交集的人，从小到大从未有交情深厚到值得带回家的朋友，季道直觉这个同学对他很重要，才会让他的反应像头护食野兽。
　　二妈关切询问病情，季道一一答过。季玄预感这母子一问一答，自己多余得很，在他们说话之先便借口有事先回房。
　　他的房间在西翼的二层，下面住着季恩，目下在楼梯搭乐高，看见季玄一时没想起Uncle后面的称谓，于是只说Hello Uncle。费娜过来抱他去弹钢琴，小声附耳说那是Uncle Yuen。
　　“Hello Uncle Yuen！”小孩子礼貌地喊道。
　　季玄在楼梯半腰回过身，朝他点了点头，知道明年回来这小孩子还是会照样不记得，互相都不记得。
　　也就一个人会将他镌刻在心上，骨上，每天一睁眼就要找他。
　　时间每推移一秒，季玄对荀或的思念就深一分。
　　算起来，只不过分开两天。
　　但季玄在春暖花开里过久了，一记被推进冰冷地窖，强烈的对比各自拽着时间的两端，用力将其拉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一整年。
　　西马自驾游取消了，直到父亲清醒他都无法离开，而他思念的尽处遥在2587公里外。
　　季玄点开荀或最新一条消息：那就都要了。
　　他躺在床上，把两人的对话重新看了一遍。
　　都好。
　　都好？
　　嗯，选不来。
　　那就都要了。
　　季玄又退出微信，从相簿里挑出一张荀或的照片，是考试之前约的一套写真，为纪念即将到来的五十万粉。室内布景，落地窗收揽明光，荀或叼着棒棒冰盘腿在玩Switch。
　　季玄一回神已盯着看了半小时，他把照片在心上压了压，而后又发微信问荀或有空吗。荀或说在买饭，刚回到楼下：怎么了欧巴[红唇.jpg]
　　季玄回话打到一半又逐字删除，改成语音。
　　他从来没给荀或发过语音。
　　荀或三分期待七分紧张地按开了播放。
　　“小荀，我想你。”
　　季玄清冷低沉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顺着耳道回荡旋绕，钻入荀或心尖：
　　“我好想你。”
　　
33、7月12日 忌分离
　　季道与季玄在街头的娘惹菜店里结下一饭之谊，单方面地更形熟络，下午还敲门问他打桌球吗，但季玄不想与季道有任何攀比的机会，拒绝邀请后独自在房里学习了一整天。
　　昨夜全家共膳是因家中多出个季玄与季道，是故一起围了桌子吃餐饭，做个简单的仪式，并非常态。平日里季家成员多数是各自挑了时间，前前后后地解决晚餐。
　　季道五六点就吃过了饭，没有回房间办公。季玄从花园的侧门走进餐厅，季道正坐在吧台后，一腿曲起踩着高凳，目不转睛地滑动着鼠标。
　　季玄从后面经过，一扫是建模界面。
　　“人来人往有点公司的气氛，”季道自先开口解释，“我的效率会更高。”
　　季玄想这是否在暗指自己的封闭，他嗯了一声权当聆听的证明，并不打算给出回应。
　　季道问他在做什么。在调配酱料。今晚厨子做的是意大利面。
　　“你从小就很会做菜。”季道随口找话。
　　实则他清楚原因，季玄的母亲原就是个酒楼厨师，嫁进以后不常呆在季家，经常带着季玄去饭店。季玄是耳濡目染。
　　“还行。”季玄也随口自谦。
　　他这两年日日被荀或变着花样放彩虹屁，对自己的厨艺其实不缺自信。
　　……又想到了小荀。
　　真是每分每秒每条神经都被他占据。
　　季道没话找话聊的境界极高，季玄一碟面吃得磕磕绊绊，直觉季道这番是在旁敲侧击。
　　天才的好奇心都极其重，今天午饭时季玄翻手机的反应有些大，令他产生了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念头。
　　实则也没什么见不得人，他给荀或的备注是正正经经的小荀，聊天的主题是荀家的新宠，字字正常没有恋爱酸腐气。季玄那一下遮挡，是出自长久以来自我保护的条件反射，不想叫自己珍视的东西让人看去。
　　看去了，就不定有没有了，像小时候他最喜欢的玩具，从香港跟到大马的一辆红色小赛车，被母亲抢去给季道说“弟弟随便玩”。
　　“中国的推特，是不是叫微博？”
　　“嗯。”
　　“面书呢？”
　　“也用微博。”
　　“微信贴纸也很有趣。”
　　好的，季玄想，入正题了。
　　“那不是贴纸。”
　　“不是？”季道追问，“那是什么？”
　　“是猫的照片，我同学想养猫，问我意见。”
　　“你同学和你关系很好啊。”
　　季玄斟酌着回答：“他比较热情。”
　　季道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要想和季玄做朋友，那人岂止是要热情，得是太阳降下的小火怪，才能融了季玄这座冰山。
　　“我可真期待他来，”季道换回不太标准的华语，笑道，“你要不然还是叫他过来吧，自驾游是不行了，但在吉隆坡附近消磨一下也可以啊，我们可以带他去打高尔夫。”
　　季玄喝了一口果汁，闻言内心陡然生出寒意。
　　他不喜欢季道。
　　并非因季道是个多差的人，而是因两人做人的方式常有细微的摩擦。就如现下对陌生来客展现出来的这种好奇，并不是错，但他以进取的方式表现，还要为荀或更改常用语言，便令季玄感到厌烦。
　　再加上成长过程里被这同龄弟弟压抑下去的自傲。
　　我们可以带他去打高尔夫。
　　做梦，季玄想。
　　他无声拒绝了季道的妄想，而后抽出纸巾，以擦嘴掩饰神情变化，起身把碟子送回厨房。
　　饭后不必由他亲自收拾，留在桌上佣人自会处理，但他独身在外习惯事事有首有尾，无法像季道一样吃完直接推到一旁。
　　费娜在厨房里面，见到季玄就和蔼地笑，问他要不要水果，这个季节除了榴莲还有山竹。
　　方先一杯橙汁甜到发腻，季玄只谢过好意。但费娜似是热衷于投喂这位腼腆礼貌的大男孩，还是把他拉住给剖了几瓣白胖胖的山竹果肉，从冰箱里刚取出，一丝丝的冷甜十分解暑。
　　但季玄很快后悔留在厨房的这个决定。
　　因为在他回到餐厅后，他看见季道正听着他的手机。季玄在季家的第一要旨是保持安静，他的手机亦然，终日处于静音模式，所以方先没听到微信电话响。
　　季玄几乎是恼怒地喊着季道的全名，但他转回身笑得很开心，全然不觉季玄话中的怒意，兀自观赏着这出高评分喜剧。
　　“阿玄，”他用马拉话说，“你的小同学听起来可真甜。”
　　竟然是荀或的电话，季玄是真的生气了，目的明确地伸出手，冷声冷气道：“立刻还给我。”
　　季道很新奇地观察着季玄的反应，嘴角不减玩世不恭的笑意：“你不该着急这个。”
　　“季道。”
　　“我说真的，你有更重要的事，你这个同学，”季道说，“他现在在吉隆坡机场。”
　　如果、如果中间没有隔着个季道，季玄会非常非常非常惊喜。
　　但季道连剪季玄三个非常，只变成了惊喜，这其中还要掺杂一些不安，并在开往机场的路程里逐渐扩大占比成为主导。马拉的治安并不算好，现下又已是九点的夜晚，荀或怎么能就这样贸贸然地流连在机场。
　　也知自己的担心多余，荀或的外表再是有欺骗性，他都是个成年男人，可是 ……万一呢？
　　所谓关心则乱，各种危险的想法纷至沓来，季玄差点超了速。
　　一下车便迈开腿一路小跑，荀或正在麦当劳里蹭着机场的wifi，对着玻璃的高台坐着，套了一件纯白色短袖卫衣，汉堡咬到一半，正啜着吸管全神贯注地打手游。
　　快餐店里暖黄的灯光落照下来，把季玄所有杂七杂八的心思都融化了，千丝万缕的纠葛都没有了。他在玻璃外伫立，荀或抬起头来，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他笑容绽放。
　　季玄想，原来生活待他不仅不薄，甚至算是优厚。
　　他以为的所有不幸，原来都是在铺垫他拥有荀或这一件大幸。
　　荀或的心情在下飞机后一直是忐忑的，浪漫主义的冲动十分危险，任何不考虑后果的决定都十分危险。季玄那一句“我好想你”给他打的鸡血渐渐散退，他坐进车后的第一秒就坦白：“那个，我没订到酒店，吉隆坡现在是旅游旺季，所以，嗯……季少能不能开到你家酒店，给我搞个特权。”
　　季玄不解地看了他一眼：“我说过，住我家。”
　　“不太好吧，明明说不来了，又这样突然打扰……”
　　“房间早准备好了。”
　　荀或还是推脱：“怕给你家人留下不好的印象，太冒昧了，你还是绕进市区，帮我看看有没有空的——”
　　“住我家，”季玄打断他，并以命令口吻道，“今晚我要抱你。”
　　荀或没声了。
　　这样一出季道对荀或的兴趣更加浓厚，还特地挪移办公阵地到西翼大堂，候着季玄把人带回来。
　　为了掩饰此番行为的真正目的，他陪乐高狂魔季恩搭起了乐高，是故荀或对季家的第一印象除了壕还有叔侄情深。
　　外加一句脏话：操，怎么都是帅哥。
　　初次见面他只敢在心里感叹一下季老爷牛逼，而眼睛早已亮起光的季道直接开口：“听声音就觉得你好看，我就说阿玄带回家的人一定不一样。”
　　季玄想挡开他伸过来的手，但礼节不允许，于是只能眼睁睁看他心爱的小爪子被另一个男人裹紧了。
　　荀或嘴上应着哪里哪里，心想这小叔子的普通话好塑料啊。
　　两人互相自我介绍。荀或驯顺地说不好意思打扰了，因为太无聊所以就直接飞来找季玄玩，乖巧礼貌得宛若另一个人，季道更欢喜了：“没事，费娜给你预备了楼上的房间，来我帮你提行李。”
　　“不用，”季玄立刻道，“我来就好。”
　　“你去接他也辛苦了，这点小事我能帮——”
　　“Uncle Tao！”
　　三人都往那小奶音看过去，季恩被陌生人盯着也不害怕，噘着嘴指着一地乐高说：“回来玩！”
　　季恩这一招助攻把季道给拉走了。季玄提着荀或的行李送他上楼，罗马雕花式复古旋转楼梯，走道沿途挂着名家的画，尽头竖着张花几，供着几朵翡翠雕出的兰花。
　　荀或被这些琐碎细节壕到路都走不稳，望着季玄高大的背影，恍惚间真有嫁入豪门之感。
　　季玄将荀或送进房后的第一件事，是给他洗手。
　　走消毒流程一样严谨仔细，连指甲缝也不放过。荀或两只手被季玄攥在掌中，就着水洗净泡沫时还有些懵：“这是你们豪门的传统吗？”
　　季玄是要洗去别的男人在他手里留的痕迹，但他没有解释，心知握手是很正常的社交礼仪，是自己反应过激。
　　季道自小到大都压着他一头，他已经习惯无所谓。
　　但是荀或不一样。
　　荀或是他的，他一个人的，谁都不许多看。
　　荀或没得到回答，也没去想太多。季玄做事喜欢慢慢来，可能认为分隔两日再亲密要从摸小手开始。
　　然后就是接吻，荀或被压在浴室门上，踩着季玄的脚背和他缱绻，心中想着这高还不一定是好，起码对男朋友来说不一定好，自己脖子都快仰断了。
　　
34、7月14日 宜露馅
　　（密码：1234）
　　一切收拾好是十二点多光景，季玄把快昏过去的荀或在被窝里安好了，跪在床边每根小手指都捧出来亲了一遍，听到他在坠入梦境前嘟哝：“你今晚好凶啊。”
　　而后又傻笑：“不过我喜欢。”
　　季家人的审美口味很一致，荀或凭着一张脸讨到许多欢心，尤其是季道。这一家人都是闷葫芦，季道觉察出荀或性格里的有趣，便很想与他做朋友，可惜中间却一直隔着个季玄。
　　季道起先并没有往别的方向想，只当这是季玄唯一的朋友，才让他像在恋爱一样充满占有欲，但后来渐渐也看出些不对头，并在两天后的夜晚确认两人关系非比寻常。
　　那个下午季玄的公司突然说要开一场远程会议，荀或一心惦记着要季玄暴富，非常重视他的事业，同处一间房也不肯，听到消息就战略性撤退至客厅。客厅里季道在建模，当兴趣来玩的。
　　荀或对工程的事一窍不通，加之心里有想和未来小叔子亲近的意思，便好奇地问七问八。季道一一答过，又给他捏了个奇丑无比的人模，按照他给的脚本迅速做了段动画。季玄结束Skype后从走道往下看，便看见两人坐在一起，笑得前仰后合。
　　“能不能渲染导出电邮给我啊，我想给粉丝看。”季玄听见荀或问。
　　“粉丝？”
　　“我是个视频博主，”荀或再次自我介绍，“俗称inter red。”
　　季道便顺理成章地问到了荀或的网名，和眼前这清纯小男生的模样完全不符，他疑惑问：“为什么叫狗爷？”
　　“荀字很像苟嘛，”荀或开心地比划着，“像季和鸡同音，我都叫阿玄鸡哥的。”
　　“那你要叫我什么啊？”
　　荀或摇了摇头，拿他名字抖了个机灵：“不季道。”
　　季道一下子乐了，心想这人果然是太阳降下的小火怪，怪好玩的。
　　季玄走下楼的步伐带着平日不曾有的急促，他问荀或要不要去看双子塔，询问的主语只有荀或，已将季道排斥在外，但季道选择性失聪，直接说他来开车吧，拼出个奇形怪状的三人组合。
　　买了门票上去观景，荀或照例举着GoPro录vlog。季道听着他对镜头絮絮叨叨，更明白为何他能与季玄做成好友。
　　好能说话。
　　正巧他也是。
　　季道和荀或介绍双子塔的历史，九八年落成，至今仍是全球最高的双栋大楼，是大马地标。
　　展览厅里人有些多，荀或紧随季道注目又谛听，是过了一阵子才发现季玄没跟上。
　　他当即就回程去找，遥遥看见季玄被隔绝在人海外，眺望着落地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白衬衣单薄，立得疏淡落寞。
　　季道在基座商场找了间西餐厅，出来时天已完全黑下去。他们三人又从商城穿过广场，在一道人工小桥上拍摄几帧双子塔夜景。荀或想给三人自拍，自己留念用的，但季玄说不了，镜头容不下。
　　荀或感觉到什么。
　　“那不拍了，反正录了像。”他故作大方地说。
　　回程路上荀或几次尝试将话题转给季玄，都被淡淡了结。
　　后来他就不想聊天了，装模作样打个哈欠说玩得真尽兴：“不过好累啊。”
　　季道坐在副驾驶座，闻言转过头来让他先睡会儿，又悉心教他如何将椅背调后，末了亲昵唤声：“晚安Puppy。”
　　“不要叫他Puppy，”季玄终于忍无可忍，用马拉话警告，“这不礼貌。”
　　语言的切换令荀或感到陌生，季道回以同样陌生的语言：“他不介意，他很玩得开。”
　　“我介意。”
　　季道没再回嘴，心想果然。
　　荀或不明白他们达成了什么样的共识，但知道是关于自己，便不好开口问，不太灵光的小脑子一劲儿琢磨，但思虑又使他渐渐感到切实的疲倦。
　　在眼睑逐渐沉重以至闭合之前，季玄站在落地窗前的侧影被再次投射在荀或脑海里，像古旧的默片，黑白线条铺陈闪动，越来越淡、越来越淡，最终消失于无声无形。
　　睡得很浓，是由季玄下了车门到后座对着耳唤醒。
　　地下车库的光线虽亮但苍白，因着惯常照耀的是车而非人，少了点活的气息。
　　季玄从这样的布景里探进半身，轮廓更形黯淡。荀或将醒未醒，惺忪辨识着这人姓甚名谁，等季玄又柔声在耳边落下一句小荀，忽有莫名的委屈涌上荀或心头，竟使他一时忘却此处还有旁人，张了手软糯地喊哥哥抱。
　　季玄似是一怔，而后季道如他预料笑出了声。
　　靠在前门上，别有深意地重复“哥哥抱”。
　　
35、7月14日 忌吃醋
　　季玄让荀或继续睡，而后关上车门朝季道说：“聊聊。”
　　“当然。”他换回了惯用的英语。
　　季道是天才，天才有骄纵的资格。
　　他心知自己脱离季家依旧前程似锦，只对家里错综复杂的关系作壁上观，有些厌烦也不减兴致地看兄弟姐妹趁父亲病倒窝里斗。原先以为只有自己是众人皆醉我独醒，侧头一看季玄同样旁观者清。
　　这个哥哥是个哑谜。
　　从他突然来到季家的那一天开始，到他转学去中国，这十几年间他都过得萧疏，连与父亲都保持着距离，仿佛他不是这家的一份子。
　　季道有旺盛到越界的求知欲，他实则对季玄极有兴趣，不论是事业、还是感情。所以与季玄如此亲近的荀或，季道必须得拿过来看一看，试探验明两人真正关系，如今他如愿了，现在只剩下季玄的事业。
　　荀或没能再睡着，他终于意识自己方先的举动就是赫然三个大字：我是gay。
　　盛游洲说得对，他就是gay，每根头发丝都飘逸着gay的气息。他坐在车后座像被困在动物园，隔着玻璃遥望季家两兄弟双边会谈，心里早把自己痛扁三百回合。
　　荀或啊荀或，为什么你就收不住恋爱的酸朽之气。
　　季玄是个讲求效率的人，包括出柜这件事，待走得远了他便直接坦白：“小荀是我男朋友。”
　　他愿意和季道承认的原因有二，主因是瞒不住，次因是季道于国外成长并工作，对这方面接受度很高。
　　坦白以后季玄迅速开出要求：“我希望你帮我保密，我不会对你的那一份遗产有任何威胁，事实上，我计划等工作稳定就申请工作签证移民，不会再过问家里的一切。”
　　季道似笑非笑：“我像是要拿个喇叭公告全世界吗？”
　　“那谢谢你。”
　　“但也不是全无条件。”他立刻跟上。
　　季玄等着他再开口，心中做好准备，只要不伤到荀或，他会接受任何开价。
　　但季道的条件并不过分，甚至不能称作条件。
　　他先是引述乔布斯临终前让儿子改学生物科技的决定，导入介绍新兴科技的孵化期、增长期、放缓期，配合工业革命以做解说。季玄不是个演说家，对季道迂回的讲题进路毫不感兴趣，直接表明自己的不耐：“小荀还在等。”
　　季道眺看车后座那双手贴在玻璃上的可怜小东西，不由笑了一声，终于直切重点：未来的一波技术爆炸将以人工智能为核心。
　　“伴随而来的关键命题是：如何有机结合人与机器人，”季道看起来很兴奋，“而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生物科技，这是科学的未来，是人类进步的未来。”
　　季玄感觉季道激动得有些难以言喻，他后来从荀或那里学到一个词，叫中二，觉得很能恰好形容这位天才弟弟。
　　虽则那时的季道已在这块领域取得了相当的成绩，研发出的糖尿病并发症AI检测演算法通过了FDA批准，与季玄的总公司在北美地区签署了合作协议，投入第一期使用。
　　荀或等到季玄迈着大长腿回来，还是沉稳不惊的男模步，心算是堪堪定下来。但季玄走近时眉间肃色显现，又叫荀或一颗心提在半空，担惊受怕。
　　季道一以贯之依旧是看戏的心情，在客厅分别时还很真诚地拉住了季玄：“他真的sibeh漂亮，如果我是弯的，我也会喜欢他。”
　　“我不是看他脸好。”季玄冷冷道。
　　“噢，那活想必不错。”
　　在共享秘密以后季道更加口无遮拦，季玄心里有些好笑，没有回答他，转身上了楼梯。
　　小荀的活……的确很不错。
　　房里荀或坐在床沿手心贴膝盖，低着脑袋好像在等人来骂，指着说多狠的话都不生气。虽说不知者不罪，他是无意喊出暧昧语句，并非存心要逆着季玄的意思和他家人出柜，但到底错是由他犯下。
　　如果今日坐在副驾驶座的不是季道，而是三姐，或是大哥，恐怕季玄今夜就要被做主张，断绝与父亲的血缘关系。
　　季玄倒不会介怀失去一个几乎无父子情可言的父亲，他考量的是尚未完成的学业，他还需要季家的经济支援，不好就这样被扫地出门。
　　在他的规划里，出柜的最低条件是与荀或置办好房产，让两人起码有家可归。
　　他弯身与荀或对视，果然看见荀或脸颊一道泪痕，小珠子挂在下巴上。季玄想这是故意不擦，惹自己心疼的，于是便含住了水珠舔上去，顺着势把人压倒：“又哭。”
　　荀或情感很丰富，很爱笑，也很能哭。
　　“我会改的，”荀或说，“以后不撒娇了，就不会当着外人的面做错事了。”
　　这是矫枉过正，季玄不会答应：“不用改，我喜欢你黏人。”
　　荀或想明白这“不用改”的深层意思，湿漉漉的眼睛忽地亮起来：“原来没事吗？”
　　“没事的，季道不会外扬。”
　　季玄在游玩时被冷落的心情，因着荀或的甜糯而好了些许，但荀或一句话又将其打回原点。
　　准确来说并非是一句话，而是一个称谓。
　　荀或说：“那阿道可真好！”
　　季玄站起身来，给自己找了些其他的事情做。他先是解开了窗帘绳，把厚重的丝质幕布放下，挡去窗外夜色，又从桌上热水壶倒出一杯白开，背对着荀或仰头。
　　在做这些事时他想了很多，有两个自己在尽力心平气和地对话。一个说季玄你要理智，小荀只是在正常社交，他与褚臣俞斐也是一样的亲昵，对上俞斐更有些黏人，不时还动手动脚，这是小荀的性格。他还是最在意你的，否则在展厅他不会回来找你。
　　但另一个自己，只用一句话就把季玄击败：
　　可是，他一开始为什么要把你丢下。
　　“季道比我有趣，对吗？”
　　季玄将水杯放下，转回身看向一脸状况外的荀或。水晶吊灯熨帖地落照在他身上，是季玄心驰神往的温暖。
　　但他又想起荀或坐在季道身旁，看他捏出来的短篇动画，笑得快要喘不过气。
　　“我从来，”季玄低声，“都没让你笑得那么开心过。”
　　这一晚发生了太多事，荀或这才空出心力回味起他在车后座醒来时，无端感受到的委屈。
　　实则不算是无端，他的心情是与季玄挂钩的，他一皱眉他就不开心了。
　　“我们说过的，”荀或声线也低了，“不准生闷气，不准想七想八，要直接告诉我。”
　　“我在吃醋。”季玄便说。
　　
36、7月14日 宜交流
　　“我不想干扰你的生活方式，要保持自我，要有私人空间。我理解，但我做不到。一段亲密关系是我最想要的东西，我没办法让出去。”
　　荀或不明白，他问季玄为什么要让出去，他只是他一个人的男朋友。季玄重新坐回床沿，握住了荀或的手，但没有看他，语气很有些难为情：“让出去的定义是，被别人看到。”
　　“……这位哥哥，那你的独占欲确实很强哦。”
　　“一直是这样，我连盛游洲三个字都不想听到你说。”
　　“诶犯规！你这就说了禁词了。”
　　“小荀，”季玄叹声，“我在认真和你谈。”
　　于是荀或装着认真了点：“我觉得很正常，你听了会不开心，那我就不说。”
　　季玄觉得荀或的世界好像只有一个标准：自己开心不开心。
　　他想起不知从哪看来的一句话，人的安全感并非来源于爱，而是偏爱。
　　因此他从未感受过安全，在众多兄弟姐妹中他是那个最不起眼。不是没有幻想过恋爱，成为某个人心中的唯一，但性取向、国家法律与社会风俗决定了这不可能。
　　所以他的独占欲才这样强烈，他缺安全感，而荀或是他所有安全感的来源。
　　他给他偏爱，程度之深，连衡量事物都只有“季玄”这一道标准。
　　“我没有想让你吃醋，”荀或首先说明，“我是看季道和你关系挺好的，以为你们比较亲，就想着和他处得好一点，他毕竟是你弟弟。”
　　“他是和谁都能亲。”季玄说他是个自来熟的脾气。
　　“那你还吃什么醋啊？”
　　“可是你在楼下和他笑得那么可爱，后来又跟着他走了。”
　　季玄说这话时眼瞳看向一侧，字音含混不清地从嘴里流出来，嘀嘀咕咕，像个在埋怨的小孩。荀或倏然被会心一击：你这副模样才可爱吧小桂圆！
　　忽然情难自已，吭哧吭哧爬上了季玄大腿，把他捧住了啾啾啾啾啾。
　　季玄被亲得猝不及防，首先竟是有些恼的：为何荀或意识不到这不是玩乐的时候，总是这样总是这样，一副轻佻模样没个正经。
　　可他对荀或向来没脾气，这点恼怒不足以化成推开他的气力，反而随着亲昵的渐进转化成为无奈，掺杂着点悲哀的无奈。季玄此刻清明地意识到，他对荀或是永远没办法的。
　　只要对上他，自己好不容易磨出的稍微锐利的棱角也被削去，鲁钝地任他摆布。
　　所以就算荀或和别人亲近令他嫉妒，他也是没有办法的，他还是得由着他去。之前所说的不准分手，也只是在虚张声势。如若荀或真的提出这种要求，季玄或许会与他生气吵架，但他不会拒绝。
　　如果自己不能令荀或开心，总不能再把他绑在身边要他日日难过。
　　两帘丝缦未能成功交接，露出一线昏暗的窗外世界向他们凝望。
　　荀或捧着季玄的脸，亲着亲着竟抚到他眉间一道利落的折痕，像锋锐的针尖刺进指腹，陡然叫他一惊。
　　荀或不敢再亲了，觉出季玄的无可奈何，心中漂浮起一丝躁郁，不知自己又做错了什么。
　　所有性格都有双面刃，乐观幽默过了头便没个正经，在另一半明确指出想要认真谈话时还在嬉皮笑脸。
　　彼此沉默地坐了些时，荀或正琢磨如何开口，先听季玄近似自言自语地问：“是不是先爱上就输了？”
　　荀或摸不清对话发展的脉络，只好干等他的下文。
　　下文迟迟不来，直到荀或不知缘何又吸了一声鼻子，似乎下一秒要哭，季玄才开口：“小荀，我不想让你难过。”
　　荀或这回是真想哭了，但眼泪终究没掉下来。对荀或而言哭倒还好，发泄一场过后无事，像这样半吊着才是真难受，却怕哭出来又惹到季玄。
　　想来想去那委屈又涌上来，荀或憋得厉害，都把包进床垫里的床单拽出了一大截，最后终于忍不住：“可是最让我难过的就是你啊。”
　　“我既然要和你弟弟打好关系，那我肯定要认真听他说话，要听他说话，就得跟着他走。我根本没想抛下你，一发现你不见就回头找了。至于对他笑，是因为那动画片真的很好笑啊，这是正常社交吧？”
　　荀或就这样粗疏地活了二十多年，要想和季玄一样心细如发，就得把骨头拆了再拼过。他不可能在做每件事之前都去询问季玄意见，可偏偏每件事的结果都像会让季玄不愉快。
　　总有些边角要供岁月打磨契合。
　　“对不起……”
　　“不要对不起，”荀或哑着嗓子说，“你弟弟是比你有趣，但那又怎么样？我喜欢的一直都只有你，你就干巴巴地站在那里我看了都开心，只要你不皱眉，我就开心——季玄。”
　　有某一点蓦地被打通了，荀或扭过身来问：“其实你刚刚心里是不是在想，和分手有关的事。”
　　季玄以沉默承认。
　　荀或用掌心捂了一下眼睛，像是要把某种情绪压回去，而后他继续道：“所以独占欲和吃醋都是幌子，你打从心底不相信我们会走到最后，才会怕我跟着别人走了。”
　　一生一世是虚浮矫激的号角。
　　“我从来没有得到过这么好的东西。”许久季玄才缓声道。
　　荀或好像被缚手缚脚地扔进了海里，无法从这命运里挣脱出来，季玄的过往注定了他不会相信任何人，荀或觉得自己做什么都没有用，注定要下沉。
　　告白没有用，送戒指没有用，给他抱也没有用。这份不信任长痛不息。
　　荀或站了起来，说去一下洗手间。他走过去的步伐有些轻飘，脚不着地似的，关门也几乎没有声响。
　　季玄起先还在床边坐着，时间向前推移了一大段后他无法再安坐，曲起指节敲了敲门，近乎是哀求地问：“小荀，你还好吗？”
　　内里没有半丝声气传出，隔着一扇门两人僵持，正当季玄抬手想要再次叩问时，门被拉开了。
　　哭得稀里哗啦的。
　　“我想好了，”荀或仰头盯着季玄，眼角都发红，“不谈了，我们先把这事翻篇。”
　　季玄不明所以。
　　“揭过去，不要再提，”荀或努力给他扯了个笑脸，“我明天先回中国。”
　　
37、8月1日 忌怀疑
　　荀或来得突然，走得也很突然。季道开车去机场的途中止不住疑惑，问他怎么走得这么急，高尔夫还没打呢。荀或只说是之前跟的一份病案出了点问题，急着回医院。
　　机场送别时荀或很用力地抱了一下季玄，说八月再见，过闸机时一步三回头，和季玄的目光像丝一样织缠一起。
　　季道推想这两人应该是为谨慎起见，即便心处热恋也要岔开，呆在一处太容易让人看出端倪。
　　不禁同情这见不得光的地下恋爱。
　　季玄的父亲前后昏迷了两个星期，在七月快结束时才醒来，半边手脚已不利索，只能慢慢调理以期恢复部分机能，但再像以往般健全地工作是绝无可能。
　　一众儿女围在床前，季父不动声色，左边眼珠子转了一圈，心想原来季玄也在，还是站在角落。
　　遗嘱已让律师去准备，各个争抢床前尽孝。大哥每天都来汇报公司情况，三姐是一日三餐地问候，季道受着母亲的压力，也探望得频繁。
　　倒是季玄因为实习开始，季父醒后第三天就要飞去上海。临走时他来道别，病房里难得只剩下这一对父子。
　　季玄的出生是个错误。
　　是不小心在他母亲肚里留下的种，是故季父每次看见这个儿子，总会有些尴尬与不自在。
　　于是像所有沟通不来的父子，他问季玄有没有物质上的需求。
　　季玄说没有，顿了顿又道：“明年毕业，我应该会在这间公司入职，薪金很足够。”
　　言下之意是不必再给他提供钱财上的帮助，季父再往深处一想，季玄这是连遗产都不想争的意思了。
　　季家资产雄厚，不必儿女反哺，不从家里拿钱就是最高级别的独立。他这样无欲无求，倒令父亲感到一阵心痛。安静的空气沉淀下去，季玄心里数算着时间，到点便可说要去机场，就此别过。但父亲又开口：“我听阿道说，你打算移民中国了。”
　　季玄顿了顿，说“是”。
　　“还拿着香港的居留权吗？”
　　季玄心中疑虑，但他如实作答：“还拿着。”
　　“我让律师看一下，中国资金流动管制很严，进香港或许会方便些。”
　　季玄立刻清楚了：“我不需要，爸，我可以自己……”
　　“你怎么说也是我的儿子，”他在话的半腰上拦断季玄，“就当是遗愿吧，你看我也活不了多久，我在这里有很多女人，但在那里也就只有你妈。”
　　这话令季玄反感，他没有再开口。
　　从空调房里走出日光更加毒辣，他从医院停车场驶出时，忽然想起荀或曾对天大声许愿，希望自己新一年可以暴富。
　　荀或与季玄说好八月再见，却也只在转机时匆匆见了一面。或许是分隔太久，实则也不过两个星期，但足以令先前的矛盾淡化下去，褪入幕后像是消失不见。
　　但也仅“像”是消失不见，两人心里都存了疙瘩，不解决干净就是块霉渍黏在白净的水泥墙上，总是碍眼。
　　荀或并没有跟着季玄到上海去，虽则面上还像以往黏糊，亲亲热热地在机场附近吃了午饭。
　　没地方落脚是其一，季玄的住宿由公司安排，单人空间，住不进家属。
　　更重要的原因是，荀或打算的事情还没做好。
　　荀或没有给自己放暑假，他一直留在医院，勤奋努力得连俞斐都不好意思松懈，陪着他朝九晚五提前迈入社畜生活。
　　荀或是百分之百相信季玄会被录取，以后也将会留在上海工作。所以荀或这大学生活随随便便地过了几年，复又捡拾起十八岁高考时的野心，毕业以后想进上海一间很有名的肺科医院。
　　在忙碌时人的思维活跃，对人事的触觉更为敏锐。他与季玄暂时分离，反而能将季玄看得更明白。
　　季玄不相信荀或，因为荀或还有退路。
　　季玄安全感缺失，平日里于最细枝末节处都习惯自我保护，难以接受朋友随着时过境迁会生疏的客观事实，所以避免社交，给出一份真心都要小心翼翼确认千百回：你能不能一辈子喜欢我。
　　他是这样一种人，在另一半不安全时，他才会觉得安全。在盛游洲令荀或感到恐慌时，季玄才会从他身边站到他身前，安抚他说没关系。季玄这种人太擅长封闭内心了，非得外界大肆兴风作浪，才会出来加以管制。
　　所以荀或也只能把事情闹得不可开交给他看，让他知道自己再也没退路了，哪都不会去的。
　　八月末的时候褚臣的父亲一改说辞，让他带着俞斐回家一趟。褚臣本不想去，但俞斐的父母也开金口，褚臣只得被俞斐拽着不情不愿地上了高铁。
　　荀或早上说去送他们，刚从上海回来的季玄是有觉出反常。404经常市里和老家两边跑，一对走了另一对给送到家楼下，就已经很兄弟情深，哪还会直接送到高铁站。
　　但季玄只当是此程对褚俞两人意义重大，荀或是跟着去做心理建设了，所以没有多问，只在家做了午饭等荀或回来，但荀或没有回来。
　　他只来电话说回一趟自己家，季玄问是不是家里出事了，荀或回答说现在还没，但很快就会，然后季玄就知道他要做什么了。
　　
38、8月30日 宜出柜
　　荀或被赶出家以后，先是从附近药店里买了口罩和创口贴，又要了个大号的塑料袋装花环。遮好伤肿后他截的去了玉石店，把先前托付老王按同样款式再磨的戒指取出来，和季玄凑成了一对。
　　下午两点的辰光，正是南方太阳最毒的时刻，道旁直挺的凤凰木都被晒得扭曲变形。
　　还不到回程的高铁班次，荀或漫无目的地在街上晃荡些时，顺道从小卖部里买了根冰棒。扫码时他才看见季玄拨了一通叠一通的电话，源源不绝生生不息的架势。他一直在微信恳求荀或不要为他做这种事，快些听他电话，小荀，你怎么了，能不能回我电话。
　　荀或觉得这样黏人的季玄有点像自己，当初不肯让他挂电话的自己。
　　荀或需要时间处理自己的无力，他现在无法以平常那副充满活力的模样面对季玄，哪怕只是通过由电波组成的通话，他都确信季玄能听出自己深不见底的疲惫。
　　所以他只在微信打了几个字：别担心，很快回来。
　　荀或回到市内以后先去了趟海边，为着说不清的冲动。砂石冒着热气，太阳把海水照得灼亮，仿佛能眼见它蒸发起来。荀或隔着栏杆极目远眺，想着餐餐得沉到海底下才行，狗最怕热了，海底下才凉快。
　　在大马那次荀或把自己关在洗手间里，就已决心要在这个暑假出柜。
　　但没想好该是哪一天，勇气提到临界点了，再要往上推就需别的助力。这次的助力是天时与人和，他把褚臣俞斐送过了安检，一瞥列次表上正好有回老家的车，便顺手打个电话问爸妈在不在家，都在，他就直接买了张站票。
　　孟朵相比起狗原就更喜欢猫，是因当初荀或想要狗才买的餐餐，现下一了猫奴夙愿，脸上总是带笑，抱着两只猫祖宗长祖宗短，把真正的小祖宗荀或晾在了一旁。
　　荀常问狗儿子干什么突然回来，荀或拈酸带醋说你们各个嫌弃我，我想家了还不能回来吗？
　　孟朵把小奶猫往他怀里一塞，过了五分钟一切前因后果都被剪除，荀或连爹娘是谁都忘了，温声温气地祖宗长祖宗短。
　　荀常将西瓜切成了碎丁，给速冻了会儿吸了点凉气，捧出来一家围着吃。
　　三张碎嘴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荀常问起季玄的工作。季玄本就是优秀，又给荀或添油加醋地演绎一番，仿佛明日诺贝尔奖预定，使得荀家夫妇更加欣赏他。
　　孟朵作为一位传统的中国女性，对自己儿子的成就总是有些家长里短的攀比意味，直说那小鸡事业这么顺利，岂不很快就能买房了。荀或话正说到兴头上，直接把那八位数的遗产给抖落出来。
　　荀家夫妇如闻雷霆乍震，石破天惊，荀常最先反应：“这下半生该无愁无忧了吧？！”
　　“其实他拿少了，能生钱的活资产他一处都没有。”
　　“那也很好了啊！”荀常说，“这以后都不用工作了！”
　　“话是这么说，但我还是要为社会燃烧自己，”荀或擦去嘴上的西瓜汁，“劳动最光荣。”
　　“别说的像这钱是你的一样，”孟朵也缓过神来，朝自己儿子翻了个白眼，“还真想做一辈子的癞皮狗不成，他只是你朋友。”
　　然后荀或就出柜了。
　　借着方先那一番无话不谈所积蓄起来的畅快与直爽：“他其实不只是我朋友，他是我男朋友。”
　　孟朵脸上的微笑陡地没了。有一段时间客厅里只有冷气响作的嗡嗡声，两只小奶猫早依偎着午睡去，又被孟朵一声拍桌惊醒。
　　“荀或！”她怒目圆睁，“你说什么胡话！”
　　“我们是大三开学就喜欢了，”荀或把胡话说得条理分明，“今年二月十四在一起，以后也不会分开，所以爸，你之前问我为什么要去上海工作，我现在清楚地回答你，我的确是为了他。”
　　沿海城市的夏天是燥热的，不是劈头盖脸坦诚相见的那种干热，是湿润的磨缠的得理不饶人的那种湿热。这种热在外敲着荀家的阳台，很有些讨债的势头。
　　而荀家室内的事态发展逐渐变得混乱。孟朵站在餐桌边，一手撑着桌布，把每一个细节都抠出来质问，心底下暗盼着荀或露出些马脚，证明这只是玩笑。
　　却只是让真相更无回转余地，零零碎碎都是两人相爱的证据。季玄家里有人知道了，同居的朋友也知道了，上次带他回来过年就有给父母认识的意思，虽然那时还未确定关系。
　　后来孟朵问两人做过没有，荀或似没料到她竟会诘难到这种地步，本来还在据理力争的嘴忽就闭合。
　　这回是连荀常都不能再接受，把荀或和季玄一比对，他太清楚自己儿子在那件事上会是个什么处境。
　　孟朵是真疯了，荀常没去拽她，由着她把还兜着点西瓜的水晶大海碗高高举起往地上一砸，而后就哭得奔溃：“你一点也不爱惜自己！”
　　“这是我自己的身体！”
　　“是我生出来的！”
　　母子间好像在比谁的声音更大，两只小奶猫早钻入衣柜后相拥着发抖。
　　对吼只会加剧怒意，推进着推进着变成了肢体暴力，后来孟朵扇了荀或一巴掌。
　　荀或的童年记忆里几乎没有体罚，像他这样长得有些女气的漂亮小男孩，大人即便动怒，也很少会舍得动手。
　　孟朵那一下用了真力气，荀或耳朵都在鸣叫。他捂着脸呆呆站了一会儿，回神以后一言不发就往门口走去。
　　儿子的离家对所有母亲都会带来一种本能的不安，孟朵追着他的脚后跟喊“荀或”，破裂的呼喊鼓荡在走廊里，添了一丝空旷寂寥的落寞。荀或驻足回头。
　　母子俩对视片刻，孟朵立即后悔，那一声哀恸呼唤证明着颜面的丢失，恼羞成怒和本来的怒叠加起来，她抄起门上花环，狠狠地砸了出去：“别再让我看见你！”
　　花环的铁丝在拉扯时被钉子扯出来，于荀或额角划出一道血痕。
　　见了血孟朵又慌了，木木地站在原地。荀或俯身捡起花环，沉默地转出电梯大堂。
　　荀或从海边探望餐餐回来时是傍晚时分，夏季白昼冗长，六点天也只是个半暗。季玄魂不守舍地坐在沙发上，没挨着靠背，就这样直愣愣地动也不动地坐了一下午。等荀或推门进来时，他几乎有些转不过脖子。
　　荀或提着个塑料袋，带着口罩，额上黏着条创口贴。季玄一眼便知他为自己受了什么罪，终于收不住眼泪。
　　即便是在与荀或误会最为深重的那一夜，他也只是吸进一整包烟，还未落过泪。
　　但隔着一段距离荀或没有察见，他回身关上门后先是去了趟厕所。荀或爱干净，嫌车上厕所脏一直忍着没去。放了水出来季玄已又恢复表面的平静，若不是睫毛黏湿荀或都不知道他哭过。
　　好像该有千言万语要说，四目相对那一瞬又都说不出来。
　　最后荀或指了指那个塑料袋，季玄就把它拿起取出一看，是花环。
　　那“欢迎回家”的花体字像块镜子，里里外外分明都一样，却又处于两个世界，有着双重的意思。一个是讽刺的，荀或已被父母赶出家门；一个又是明亮的，两人将要建构独属他们的避风港。
　　“以后我给你家啊。”季玄听见荀或说。
　　季玄中午的时候在火上煨了蛋羹，等到现在已经凉了。他将饭菜都重新热过，喂着荀或吃完，检查一遍针卡确认临床学习前打足了破伤风针，才照顾着荀或揉了消肿药膏。
　　戒指在洗澡时放进浴室柜了，荀或坐在床边和季玄接完吻，忽想起这事。季玄让他等一下，回来后在床边单膝跪地，捧起荀或的手郑重地仰头看他，这场缔约仪式虽然简单，但不输任何一场盛大婚礼。
　　荀或说：“恭喜这一对新人。”
　　季玄肃穆地将戒指套进荀或左手无名指，听见荀或笑着继续：
　　“祝他们白头到老，永结同心。”
　　
39、8月31日 忌隐瞒
　　那晚两人都没睡，彼此有说不完的话。实则荀或从来都有说不完的话，反常的是季玄，或许一生的话加起来也不如今晚多了。
　　荀或听着他将往事翻捡，说他和他的妈妈，都是些零散的记忆，密封在脑海深处太久，再提起时还带着南方天的潮气。
　　季玄说到小时候在饭店厨房里，有个待他很好的老爷爷，给他吃的炸虾仁全从第一锅油里沥出，回锅油做出的吃食是决不给他的。季玄**岁就能做些小菜，帮着摆冷盘。他说这些的时候眼中流动着光辉，轻轻抚摸荀或的嘴角，说以后我都只做菜给你吃。
　　季玄还说了一个他做过的梦，关于荀或突然的远行。
　　荀或记起那日清晨桃溪的上空昏暗，两人之间只亮着一盏复古式柴油灯。他撇了撇嘴，完美地抓错了重点，问季玄为什么要把手机扔到垃圾桶去啊？季玄说可能是想当做没看见那条信息，那条荀或说要远行且不会回来的信息。
　　“我不会离开你的。”荀或认真地说。
　　“我知道，”季玄让他摸上自己的心跳，感受寄寓在这易朽躯体里的爱情，“我知道。”他又重复一遍。
　　床头灯只有一盏，从一边映照过来，使得季玄的面容半明半暗。
　　荀或凝望进他的眼瞳：“你也不要觉得我是在牺牲，我是很笨，但我有认真想过，出柜是为我自己，是我没办法接受和你有间隙，亲爹亲娘挡在中间也不行，所以你不要觉得欠了我什么。”
　　你怎么会笨呢？季玄想，你都能看穿我在想什么。
　　荀或令他脉管里的血再度变得鲜红，令他直线行进的无趣人生转折出最浪漫的线条。
　　一见钟情并非虚假，它以原始本能指明命中注定。他们已认识两年，季玄只觉每一秒都更爱他。
　　到了天边翻起鱼肚白时，季玄说想告诉荀或一件事。荀或笑问今晚你说的事还少吗，我连曾经有多少个暗恋你的女生都数的过来了。但季玄说这件事不一样。怎么个不一样法。是关于他妈妈的死。
　　荀或在闲聊之中松弛成软绵毛线一样的神经，猛地被两边拽着绷紧。他从床上坐起身来，复又按开了熄灭的台灯，正襟危坐：“我听好了。”
　　“我一直觉得，我妈不是因为单纯的医疗事故出事的。”
　　“阿姨做的是什么手术？”
　　“搭桥。”
　　“这风险本来就高啊。”
　　“变成植物人的风险的确高，致死却需要出很大的错，那是吉隆坡最好的医院，动手术的团队平均资历也很高。”
　　“可阿姨那时还怀着孕，怀孕做手术本来就危险。”
　　“就是因为她怀了孕。”
　　季玄与荀或对望。有凉意窜上荀或的背脊，使他的呼吸陡然萦乱。
　　他并未触及季家核心的争斗，因为季玄不争不抢，作为季玄朋友的他自然更是个局外人，如果内里真是这样……
　　荀或只觉毛骨悚然，突然了悟季玄为何会这样戒备，对谁都无法全心信任。他的成长环境由疏淡的亲情、利益以及阴谋论构成，他不能不学着保护自己。
　　“你想要追究下去吗？”荀或小心翼翼地问。
　　“想，可是做不到，所以不去想，”季玄叹气，“这只是个最恶意的猜测，如果真的有凶手，那也会瞒得很好，事情已经过去快要二十年，这不是电影，真相不是那么容易找的。”
　　陈年旧事无从稽考，除了在季玄心上平添疤痕，再深究并无意义，何况季玄的父亲已到了这种年纪。
　　这是季玄对原生家庭与自己这份职业的最大恶意，深埋在心将近二十年，藏污纳垢似的，一朝终于倾吐而出，交付于荀或这小太阳一燃而尽。
　　杂沓的乌云往事都散作无觅处，一室窗明几净。
　　荀常再联络荀或是十月的事，孟朵和荀或的僵持却像是永无止境。
　　父亲前后挤着上下班的空隙，断断续续地和荀或深谈了很久，问他是否觉得悖逆天性是适当的，他说人活着最重要是不能把自己放进一个很别扭的处境。荀或反问为什么同性相爱就是悖逆天性？是谁设置的规则。
　　实则父亲其人并非食古不化，若这事发生在同事朋友身上，他会开明地予以理解并接受，但发生在自己儿子身上便多少不一样。
　　他与荀或言语相向往来几个回合，自知一开始便理亏，最后的妥协倒也顺其自然，说到底，同性相爱并非十恶不赦。
　　既清楚劝服荀或回心转意的可能性等于零，后来他们谈话的内容就渐渐变成了如何让孟朵接受。
　　心里倒是都清楚，孟朵是不会一辈子不让荀或带着季玄回家的，荀或到底是她唯一的孩子，如何也得接受。这样看来，是有些恃宠而骄的意味。
　　季玄也和荀常通过电话，紧张地话都说不顺畅，结结巴巴从嘴里拼不出个完整。
　　荀或笑得好欢快，抢过手机按开免提，说爸你一把年纪了别整偶像剧，大家都是男人，不时兴说什么情啊爱啊，季玄对我的心可不是这些甜言蜜语，你叫他现在把遗产全都转到我名下他都肯的。
　　这一点却叫季玄开了窍，他说要不然就这样办吧，或许能打动阿姨。
　　这回笑的是手机那头的荀常了，他说这才是偶像剧吧，动辄几千万的钱，说不要就不要了。
　　思索片刻，荀常又道：“季玄啊，我看你要不就先给你们自己买套房子吧。你阿姨其实也是怕荀或被人耍了，你把日子过好给她看，她还是会心软的。”
　　季玄应好，又问：“那今年小荀能回家过年吗？”
　　到这种境地，担心的却还是荀或能不能回家团圆。
　　荀常自先心软了，他想，这人是真爱我儿子的，
　　“今年就暂时把他交给你了，”荀常顿了顿，又改口，“以后都交给你了。”
　　荀或兴奋地就着户型图指点江山，他说要在厨房书房客厅洗手间：“都做一遍！每晚掷骰子决定地点！”
　　季玄自知每次都会要荀或很久，一旦开始便是翻来覆去地精耕细作，是故两人做的次数一般不多，荀或再撒泼打滚求哥哥，季玄也决计不会连着两天，何况是每晚。
　　最后设计师听了真正金主季先生的意思，将厨房书房客厅洗手间都装修成了北欧性冷淡风格，黑白灰极简混搭，像是在做无声提醒。
　　


40、2月20日 宜和解
  这是荀或第一次没有回家过年，在给租房贴春联的时候，他想起一年之前也是这段时间，他和季玄一人一边在老家门上贴了两只胖娃娃，季玄手里的写着招财进宝，荀或写着身体健康。生活相当小资品味的孟朵回家看到这土气万丈长的一幕，气得直骂荀或臭小子。
  时间往而不返，转眼已经一年。
  虽是年夜饭，但因只有两张嘴，季玄没法把菜铺满桌。几口小碟里花花绿绿地盛着双椒鱼、糖醋里脊、油灼菜心等一色鲜艳的菜肴，荀或照了张相发给爸爸，还带着热气。
  后来春晚看着看着荀或突然说他想妈妈了，就把照片也给她发了一张。
  这是他们闹僵以来的第一次接触，荀或不擅长冷暴力，之所以能半年不和母亲说话，实在是缺了点由头，想着现下是阖家团圆的日子，多少有些感时伤怀，才鼓起勇气首先示好。
  发出去以后两人不无忐忑地等那边回消息，提示音响起时荀或都原地跳了一跳，但来的不是孟朵，是荀常：儿子，你妈在哭呢，是不是你害的？
  荀或手都有些颤，他问爸：你说我现在打电话给她合适吗？
  电话通了以后双方沉默了约有半分钟，最后是荀或先开口，说新年快乐。
  孟朵很轻地回“哦”，被机械失真处理过后，那一声回应几乎不能被捕捉。荀或苦着脸给季玄比口型，问接下来该说什么呢？季玄哪会知道，三个人在电话里里外外地僵持着，都有度秒如年之感了，终于听见孟朵深呼吸：“让季玄听电话。”
  她要掩饰方先未散的哭音，便刻意稳着声气，却显得声音低沉，蕴了无限怒意似的。荀或护短成性，第一反应是：“不要！你会骂他！”
  “……我不骂帅哥！”孟朵还真怒了。
  “这就是我该被骂的理由？”
  “你话怎么这么多？我让你给季玄听电话！”
  季玄战战兢兢地问好：“阿姨，我在。”
  “你没开免提吧？”
  荀或摇头。
  “没、没……”
  “真没？荀或那小子没在旁偷听？”
  荀或疯狂摇头。
  “没在听……”季玄不自在地撒着谎。
  “算了吧，我儿子我还不知道，荀或你赶紧给我滚开，要不然就真的永远别给我回家！”
  季玄进卧室和孟朵谈了约有半小时，好奇心生生把荀或煎成了人干，好不容易等到季玄出来，他却含糊其辞，说只和阿姨讲了些以后的安排。
  实则孟朵也并未说些特别的，无外乎一个母亲对儿子的爱惜。她说她只是怕荀或以后过不好，和男人在一起哪有法律的保障，孩子也没有，老了又该让谁照顾呢？
  她与荀或冷战半年，这才寻到一个口逐渐破冰，在她看来，这些话直接对着荀或说实在肉麻。
  “我问阿姨，要不要过去上海那边看看，”季玄的开心是写在了脸上，收拾碗筷时也不住地笑，“她说考虑一下。”
  孟朵没有考虑太久，二月一个周末他们在机场见了面。
  约在人来人往的机场，是有谅解的意思，像在无声中做个宣明：大庭广众不要闹开。
  孟朵近半年来整晚整晚地睡不好，荀或遥遥见她便觉得瘦，待母子间的距离缩至半米短，荀或清晰见到她被脂粉抹过的脸是遮不住的憔悴。
  孟朵一对眼里早忍不住盈了泪水，掉下一两滴，像在荀或心里下了一场豪雨，此前预想的隔阂与拘谨立时被浇软了。荀或把她进怀里，喊妈，谢谢你。
  季玄置办的单位在虹口区，十一月购入，现下处于半完成状态，四室一厅。
  孟朵这类主意很大的女人，如若当初没与儿子闹到不可收拾，是一定得把买房的事接过去管的。因着这房的购买未曾问过她的意见，也因是要试验季玄，言语里颇有些鸡蛋里挑骨头的刁难，梭巡完毕便问季玄：“做什么买这么多间房？也就你们两个住。”
  “给叔叔阿姨也准备了房间，以后随时过来。”季玄诚恳地回答。
  孟朵满意了。
  晚餐在四川北路一间老字号，点了几道招牌的淮扬菜。
  孟朵的心态渐渐稳住，倒真有点把季玄当女婿的意思，问他准备买车吗。荀常总觉这话问得不大合适，季玄给他们儿子买了房，房产证写的都是荀或的名字，一次偿清连房贷都不用背，免却当代青年的无房恐慌，这怎么还要求起车来了。
  但季玄心里是怡悦的，这些询问在他听来都是对未来的计划，代表孟朵确实要将荀或交给自己。“买，”他说，“考完驾照就买。”
  “小荀想去的那间医院离家不远啊。”孟朵继续争福利。
  荀常听不进这要季玄上下班都接送的暗示，心说老婆你这心态转得可真彻底，完全把荀或当女儿看了，正要开口劝止，服务员上了道西湖莼菜汤。
  荀或第一次吃这玩意，跃跃欲试地舀了一勺。
  莼菜在嘴里滑溜溜的，口感极其奇怪，像会动的果冻凝胶。荀或立刻联想到些蛇啊虫啊，浑身都发毛。因着桌上全是宠他的人，他也就不管了，跟个挑食的小孩一样把汤汁吐回了碗里。
  季玄嘴里还应着孟朵关于上海堵车的问题，从眼角扫到荀或的动作，知他不喜欢，便就手拿过来喝干净。
  做完这件事再抬头，孟朵满眼是泪，之后她什么都不再问了。
  毕业以后他们就搬进了新家，那天他们还办了场简单而正式的婚礼，在场只有荀家夫妇、褚臣、俞斐还有季道。
  说起季道，季玄本没想着请他，是荀或觉得既然季道知情，让他作为一方家人见证两人修成正果也不错。季玄就想那问问也无妨，横竖他不会特地从北加飞过来。怎知他不仅来了，还来得兴高采烈，提了两只家务机器人做新婚礼物。
  俞斐感叹这家人的基因也太厉害，怎么个个又高又帅又聪明，荀或装模作样地腼腆，偷声说：“我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和季玄下个崽，没办法，季玄不够猛啊。”
  这话却让后面经过的季玄听见了。
  晚上等只剩两人时他像开了马达永动机，一刻不停直把荀或顶下了床。荀或半边身子栽在地上，已经滴点不剩，季玄攻势却还是一波比一波热烈，荀或完全受不住，什么好听话都说出来求饶了，季玄才肯浇注进来。
  然后荀或听到耳边响起一句夹着粗气的质问：“这样够你下崽了吗？”
  
  
  
  41、宜相爱
    上海虹口区某花园B座30楼L室。
    门把上挂了一块木板，是搬进来不久后荀或买的。
    起先它也只是一块空白的桃木板，没上蜡，沉着的深褐色。一起买回来的还有一支调温烙画笔，接了电骤升到四百五十度，在木板上灼开一道道黑色的痕，空气里弥散着烧焦的气味。
    荀或屏息直盯着季玄勾出“Welcome Home”的最后一笔，才放下心来长吁一气。季玄又将笔递过来，让他画些什么。
    他欣赏着季玄工整的英文字，摇头拒绝，怕自己把它毁了，拗不过季玄执意，才歪歪扭扭地画了一只狗和一只鸡，笔法简单，像是农庄儿童画。他简直悔不当初，季玄好端端的一幅字就这样被毁了，他却还开心地给木板穿了麻绳，挂到了门柄上。
    后来时日渐过，荀或也就看它顺眼，还从这两幅动物简笔画里品出一点艺术的笔锋。
    进门在玄关的水晶碗里扔了钥匙，右手边是阳台，晾着衣物，散养地供着四盆多肉，十二卷属，受了日照逐渐红紫。
    荀或也不是有心思养植物的人，要在家里添点绿意的话，不容易死的多肉最合适。
    从阳台极目向南远眺，是上海灰拓拓暗沉沉的里弄，这一块暗因为附着了这代人上代人上上无数代人的生命重量，在大城市里尤显沉稳。
    两人曾循着方向到里面去过，阴暗狭长的过道交织得像张网，罅缝是岁月的割痕，青苔几乎是溢出来的。楼旧了铁罩灯锈了门墙上的玻璃渣子都结了蛛网积了厚灰，一切都是时间最鲜明的表述。
    上海的弄堂能把时间的芯子掰开给人看，起先荀或还吱吱喳喳，后来两人就都沉默了，并肩踱步时只觉这一生就是这样一步一步给过去，穿出里弄后是宽阔的道路，温煦的阳光久违再见，荀或朝季玄笑道：“哎呀，一不小心和你过完一生了。”
    从阳台回到客厅，沙发旁立着三脚架，脚旁是铁质的摄影器材盒。
    卧房里是昨夜沉湎于情欲的痕迹，衣柜装着四季衣衫，随时节加添再褪下。
    书房摆放的绝大部分是专业书，从格雷氏解剖学到每一期的柳叶刀。非专业书苟延残喘地挤在其中，有几本小众诗集，硬壳烫金绣花珍珠纸，是从旧书店里淘回来的，也有萨特和加缪的存在主义小说，后头则跟着起点男频某大神的一套实体书，大俗大雅，互相映衬。
    厨房里按开电饭煲是刚煮好的粥，煨着两人前阵子去香港顺手带回的荣华腊肠，腊肠是浸过酒的，蒸腾起来漫开浓郁的酒肉香，十分开胃。荀或洗漱完打着呵欠从卧房出来，拉开椅子随意把自己摊开，捞过手机回覆昨夜上传香港旅行vlog后的粉丝留言。
    有人说狗狗已经完全是旅行博主了，每次更新都是旅行相关，什么时候才再拍日常。荀或回说日常就是医院日常，不好看，心想你们这群显微镜眼，拍日常不马上就给发现我和季玄在一起了？
    这几年来他们的旅行足迹遍及欧亚大陆，每一天都是新鲜的。
    季玄渐渐发掘出摄影的爱好，拍风景也拍人。拍人的时候模特永远只有一个，而他漂亮到似乎永远也不会老，永远可以留在镜头里。
    餐桌对着电视柜，旁边竖着玻璃橱窗，最上立着一张全家福，金边相框，是某次回广州过中秋时孟朵说要拍的。两只小猫难逃餐餐的命运已经全面猪化，让坐在中间的季荀一人一只胖墩墩地抱在怀里。
    四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孟朵轻轻挽着季玄的臂膀，笑得温柔亲切，像在挽着自己的儿子。
    从玻璃橱窗往下第二格，是一副日历。
    翻至今天的日期，白底红字，写着今日宜忌：
    宜相爱。
    全文完
      


番外 5月21日 忌发烧
　　五月二十一日这天荀或有假，季玄上高速后把车挂上档，拨通艾琳娜·冯的电话吩咐她预约一场电影。
　　艾琳娜·冯作为新任秘书首次处理上司的私事，表现十分合格，语气没有泄露半分惊讶。虽则此前她确实以为这个冷漠无趣的季先生，是不会有闲暇逸致去看电影的。
　　两张票，是一套犯罪刑侦片的续集。
　　她想，应该是和那个传闻中的小男友。零零碎碎的小道消息说，从大学开始就在一起了，甜蜜恩爱数年如一日。
　　甜蜜恩爱，这四个字和季先生那张扑克脸完全搭不上边，艾琳娜·冯没让自己继续想象下去。
　　五月十八日晚上七点送进一位阿兹海默病人，女儿喂食时食物误入气管引发吸入性肺炎。
　　荀或值了两场夜班精神正松弛，面对突发状况又紧绷，等一切处理停妥后已是清晨六点半的光景。天还未亮，冬风扑面生寒。
　　荀或又累又困脚不着地，呼啸狂风像抽小陀螺用的鞭子，把他吹得原地打转。他拢实围巾一路步虚作法终于到了地铁站，又悔不当初地发现钱包落在了诊室。
　　于是又去医院折返个来回，终于上了地铁，正值交通高峰期，上班的上学的买菜的老的小的男的女的汇聚成一条热烘烘的人流，扰攘推搡之间荀或只觉自己每个毛孔都被堵得水泄不通。
　　每次门开平均人口密度就往上跳一截，空气流通更换的速度比不上众人呼吸的速度，氧气的废物利用率达到百分之百，从你的肺再到我的肺，人类从未如此环保和团结。
　　啊，大上海，荀或晕晕乎乎地想。
　　季玄买的单位在最高层，显示屏上红色的数字往上节节攀升，荀或盯着盯着忽一趔趄，才后知后觉自己竟站着睡着了。他拍拍脸蛋叫自己清醒，一边痛定思痛缺眠四十小时实在不是闹着玩的，对自己对病人都太过危险。幸好只有这次是特殊情况，需要他临时顶替同事工作。
　　回家时季玄已经出门了，在门上留言说今天去厂里。
　　荀或拖着社畜的沉重脚链爬向卧室，准备睡他个沧海桑田，围巾都没脱就直直倒进床。
　　思绪啪地断线，像个子宫里的婴儿，混混沌沌昏昏沉沉。
　　荀或不肯定自己到底在梦些什么，四围都是人，像是有一年联校音乐节，台下一片黑压压的人群，又像是毕业典礼时会堂里密匝匝的观众。还有疫情最严重的时候，他跟着父亲踏入最危险的地方，发现情况比一切报道都糟糕，整条走廊密密麻麻全是发热病人。
　　荀或是被冷汗浸醒的。
　　天色将暗未暗，他下意识喊了一声季玄，而后才记起季玄今天好像是要去厂里视察，有款新药过了临床要被推上流水线了。
　　荀或觉得很冷，这才发现他处在寒冬腊月，被子都不盖地睡了九个小时。
　　额头好像很烫，其实手烫额头也烫，贴在一起不知道谁更烫。
　　他用了很大劲才把自己从床上拽起来，血一时没跟上，两眼灰黑，踉踉跄跄地从电视柜下翻出体温计，好家伙，38.6°C。
　　退烧药越找头越痛越找不到，荀或最终打给了季玄，那边很快接通：“小荀？”
　　“你到哪了？”
　　“家楼下。”
　　荀或听见关车门的声音，他揉了揉太阳穴说抱歉：“但你能不能再开车帮我去买点药，乙酰氨基酚。”
　　“你发烧了？”季玄立即问。
　　“嗯，”荀或无奈地笑了笑，“医生可真是个高危行业，我过劳烧了。”
　　非传染性的发烧是由免疫系统所引起，透过释放细胞激素如IL-1和IL-6，刺激***素E2分泌并更改下丘脑体温调节中枢的设定值，将受体传导回来的正确温度讯息判定为错，一意孤行地给身体造成过冷的错觉。
　　透过血管和肌肉收缩保存体内热度，自编自导自演地把温度抬高。而乙酰氨基酚能够抑制PGE2的制造，将定值重设正常。
　　季玄给他喂了几口白粥垫肚子吃药，荀或打着哆嗦倒进季玄怀里，断断续续地又睡了两小时。
　　季玄还穿着正装，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动也没动过，只时不时地给荀或探热，但温度并未降下。
　　他的脸部线条愈来愈绷，荀或伸手去抚他眉间一道深痕，迷迷糊糊咬字不清：“季玄你不要皱眉。”
　　季玄捉住他的手指亲了亲，又给他换了一张退热贴。
　　“我是医生嘛，”荀或仰头让冰凉的触觉覆上肌肤，“你不用担心，等等十二点再吃一粒药，明早就退了。”
　　并没有，0.3°C并不叫退，至少还没到正常范围。
　　荀或早餐想喝皮蛋瘦肉粥，季玄出门去买。荀或乘机飞快于浴室一进一出，洗浴后换身干净衣服，浑身清爽。
　　不能洗澡以免受凉，道理都懂可做不到，季玄不嫌臭但他嫌弃，他很爱干净。
　　他洗得很小心，体温没有跳回去，但季玄还是生气了。
　　他听了荀或昨晨的经历本就有愠色，荀或根本不用去挤地铁的，他一个电话季玄就会去接他回家。
　　季玄的事业蒸蒸日上，荀或越开心就越想让步，总把自己放在可有可无的位置。
　　接下来的五个小时里荀或的体温和弹簧一样反复，吃下第四粒药的两个小时后他还没开始出汗。期间季玄在客厅接了个电话，似乎是在说药监局的事。他再进卧室与荀或四目交接的那一刹那，荀或无端感到久违的尴尬。
　　空气沉静了两三秒，荀或先开口问：“要不你先回公司？”
　　季玄没有声音。
　　“我开始觉得热了，等等闷被子发发汗就好了。”
　　还是沉默。
　　沉默最难回应，荀或只好硬着头皮：“我是医生嘛，再不行我回医院给自己吊瓶点滴。”
　　“怎么回去？”季玄终于沉声问，“坐地铁吗？”
　　荀或松了口气，憨憨地笑着：“当然叫车啊，还挤地铁？我没那么傻。”
　　荀或被吻住时还不知道自己到底傻在哪，他有一个男朋友、一个爱人、一个专属司机，他却打算自己一个人去医院看病。
　　出汗。
　　季玄没有脱荀或的衣服，虽然他偏好裸着做。荀或的皮肤既白且滑，在手中抚玩，手感像他们定情用的白玉髓戒指。
　　要出汗。
　　（删减在微博桥烂了，搜停车场，密码是521）
　　艾琳娜·冯走出电梯时，首先看见门柄上挂着一块方形木牌，写着Wele Home。
　　木牌上歪歪扭扭地画了一只狗和一只鸡，像是一间农庄的儿童画，让人直觉里面住着个小孩。
　　季玄虽然生疏但很客气，起码场面话是懂得说的，接过文件后他问艾琳娜·冯要不要进来坐坐。她当然说不，在任何情况下接触太多上司的私生活都不是好事。
　　当着季玄的面她连门把上的木牌都不会看，平静地递上电影票。但季玄没有接，他说：“可能看不了，你处理掉吧。”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那个传闻小男友的声音：“季玄你和谁说话呢？”
　　声音很哑，是使用过度后的哑。季玄回答说是秘书。然后艾琳娜·冯看见一张很漂亮的脸从季玄身后探出，笑时左边一粒小犬牙：“你就是新的秘书姐姐呀？”他睡衣有些宽松，展露半边锁骨，上面藏着枚吻痕。
　　艾琳娜·冯面不改色地理解了这张电影票被报废的前因后果。
　　“谢谢你大老远送文件来，”荀或招呼着手，“进来坐进来坐！”
　　不同于季玄的客气，他的一字一句都洋溢着充沛的热情。甜蜜恩爱数年如一日，艾琳娜·冯忽然能够明白，如果是和这种人在一起，季先生是会经常笑的。
　　不是天生寡情冷漠，只是把毕生温柔交付给了独一个人，对其余人事皆不再上心。
　　艾琳娜·冯再次婉拒说公司还有事，离开时隔着门她听见季先生问烧退了吗，小男友大病初愈听起来就很雀跃：“你也太厉害了吧？！真的退了！37.1！以后我医院的发热病人就交给你啦！——啊啊啊开玩笑开玩笑！我一个我一个，你的病人只有我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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