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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武林第三美人》作者：湘池
　　文案：
　　武林第一美人和武林第三美人的爱情故事
　　原创小说 - BL - 中篇 - 完结
　　古代 - 轻松 - 天作之合 - 武侠
　　又名《老婆是我最好的兄弟》、《冰雪奇缘之直弯的错线爱情》
　　潇洒可爱傻直男美人攻vs凉薄高傲只为攻心软的美人受
　　两个白痴美直弯不同频难得在一起
　　纯为好玩，不会写武侠，粗陋之处见谅


第1章 结契
　　三月十六，黄道吉日，宜嫁娶。
　　春风吹醉游人心，一路南下皆伴烟柳繁花，马儿亦如乘奔御风疾驰不怠，总算叫岑折叶及时赶到了吴城。
　　吴城处江南一隅，虽为小邑但藏富官民，城中繁华似锦人流如织。今日更是车马熙攘人头攒动，街上一路彩帜招张，不知是有什么大喜事。
　　岑折叶快马奔至长街尽头，越过石桥远望一片白墙黛瓦便是武林名宿崔逢的园林“朱园”。崔逢年逾古稀，长久在太湖之畔休养，如今这园子的主人是他的孙儿崔拂雪。
　　岑折叶下了马，托着一壶好不容易求来的银纱酿走入洞开的大门，忍不住问接应的侍者今日为何这园中来往不绝？
　　这小童本不是守大门的，只是今日来客太多应接不暇，便被从后三进的偏门处调来迎客。府里办事他只能听到一耳朵，便对岑折叶说道：“少侠携礼而来，还不知道是我们少主人的大喜事吗？”
　　岑折叶一愣：“不是我……”
　　他想了想，便先随侍者穿过重重廊桥台阁到了客人暂且歇脚的二层戏台，一群人正坐在那儿吃茶果听唱戏。侍者接过岑折叶手里的酒，恭敬地说道：“小的先代主人谢过少侠的厚礼，您先坐这儿吃茶赏戏，待开席了自有人来唤。”
　　岑折叶想了想忍不住问道：“敢问今日是三月哪日？”
　　侍者不假思索：“三月十六啊，昨夜月刚圆。”
　　岑折叶点点头，实有疑惑便又问道：“今日可是你们少主人的日子？你说的大喜事是这个吗？”
　　侍者笑道：“对啊，喜果来了一车又一车呢！”他并不知这是什么意思，但听起来和婚姻无差，便这么回道。
　　岑折叶见这小侍童稚气未脱，料想他也不知事，便抱拳谢过，自去找了戏台下一个座位坐下。
　　这里三五围坐着一群粗豪汉子，对戏不感兴趣，对戏子很感兴趣，在那儿污言秽语了半天。岑折叶想起崔拂雪那冷淡高傲的性子，不知他何时与这些人有了交情。其中有个金臂夜叉，面有青斑双臂箍铜环，在福清经营着一家镖局，常帮人转运贼赃，是个黑白皆涉的人物。岑折叶眼神掠过他，他也发现了岑折叶，微微挑眉歪头与同伴窃窃私语起来。岑折叶却听得分明，逐渐蹙眉起了怒意。
　　正在这时有个声音惊喜道：“阿岑！”
　　岑折叶转头望去，来人是个瘦小的汉子，发短至几寸，额上束了一条斑斓彩带，碧眼黄须十分惹眼。他笑着站起身来和老友打招呼：“好久不见，你出海回来了？”
　　这人叫潘莘，外号番龙，他长于滨海极善水性。生父不详，观其长相便知是随船靠岸的番邦水手。数年前潘莘曾与岑折叶合力一道捣毁过盘踞东海青贝岛的水匪窝点，由此彼此引为好友。潘莘喜海上漂泊，多年来一直在寻找生父，难得见他上岸来到这江南。岑折叶便继续问道：“你也是来参加崔少令主的仪式？”
　　潘莘应是：“江湖上一帖难求啊。崔拂雪可是咱们武林排行第三的美人，他要与人，这么稀罕这么有趣的事我不要来凑凑热闹。只不知我何时有了这么大的面子，竟让崔家人追着我的行迹航了二十多日，就为递我这喜帖。我虽为人淡泊，也不爱凑人这热闹，但是少令主啊，崔拂雪啊，他的面子我总要给。我原本见到那金臂夜叉有些不大高兴，不知他这腌臜玩意儿怎么也受邀了。但看到阿岑你我就高兴了，连我们武林第一大美人都来观礼，这场席值！我看那金臂夜叉定是使了什么法子走了什么门路得的帖子。”
　　他说着凑近岑折叶悄悄问道：“你知道崔少令的兄弟是何方神圣吗？”
　　岑折叶这才明白过来，反问道：“帖子上没写？”
　　“没写啊，只说宴，广邀群雄同作见证，武林盛事谁敢不来？”潘莘在怀里掏了半日也没掏出那张喜帖，一边摸着一边问道，“你与崔美人也有些交情，知道这朱园的上门女婿是谁吗？”
　　岑折叶听到“上门女婿”四个字额头一跳，捉住潘莘的手腕从他怀里抽出来，正色道：“约莫是我。”
　　“砰”，一张红色烫金的笺纸从潘莘身上掉下来，他顾不得捡，先伸手把脱落的下巴正了回去。
　　潘莘一脸诧异，拽着他转入草木葳蕤的隐蔽处，压低声道：“你俩何时有的首尾？”
　　岑折叶一脸无辜：“我俩何曾有过什么首尾？”
　　潘莘急道：“你你你，你和我瞒什么？”
　　岑折叶无奈道：“我，跑去磨了怪老头一个月，求了一壶银纱酿。赶了十多天的路，一路上忍着没把那酒喝了，想着和拂雪结义的时候启了坛大醉一场。结果到了这儿，酒给一个小童截走了，还说要代主人谢谢我。再碰上那夜叉，和一群大老爷们调笑我。接着就遇上你，听来听去听说我要被崔拂雪绑去做他家的上门女婿。我现在也迷糊着。”
　　潘莘摇着手指睁大了眼睛：“你听你听，你喊拂雪了，我等都喊的崔少令，你看你，你看你，叫得这么亲密！”
　　岑折叶一把拍掉他的手指：“我与他本就是好友，三年前晴雨崖堵截奸宦，他突然现身替我挡去了暗器。往后行事多有他相帮，大家颇为投契便交的朋友，同你一样。”
　　潘莘连连摆手：“不一样不一样，我与你是同仇敌忾这才联手。崔拂雪贵家公子，吴城之主，号令群雄翻云覆雨，再加一个美貌出众，我番龙一百个比不上。他素来是避居家中研习剑法，除却三年一度武林大会主持比武兼守擂出战震慑众人，他可从不亲自出手涉江湖事，以免惹出偏私的嫌疑。他为什么帮你捉拿汪盛那阉狗？”
　　“我捉拿汪盛是受浙南督抚赵祁赵大人所托，汪盛为祸朝野陷害忠良，人人得而诛之。”岑折叶说完便陷入思考，许久方道，“我忘了，是这么回事。拂雪武功大成，同辈少遇敌手。我因不喜参加武林大会，我二人从未交过手。他听桑桑将我吹得上天入地的厉害，便起了好胜之心要来与我比试。既未比试，对手可不能出事，故而几次助我。哎，桑桑这丫头，不过也有了这阴差阳错的缘分。他性子虽冷淡，但是心地纯挚毫无机心，是个值得交的朋友。”岑折叶把潘莘的喜帖捡回来摩挲道，“我与他约定的是结义，但他养尊处优，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公子，交代下去一句话便懒得多过问了，定是府里的人曲解了意思，以为我们是要做、做那种兄弟。”
　　潘莘半信半疑，但他也很了解岑折叶，此人皮相虽好又是年少成名，但是多年来洁身自好。况且连秦桑桑这位武林第二美人都打动不了他，要说一个男人惹他破除成规，实在不像。
　　岑折叶师从昆仑武圣，结玉剑法步法轻盈如仙，招式无穷变化，寒锋如雪振声如雷霆，剑势排来如滔天巨浪叫人不能招架。这套剑法形意似神仙降世，杀气又似排山倒海，刚柔并济变幻莫测，使他甫入江湖便声名大噪。
　　武圣隐居昆仑虚难觅仙踪，岑折叶是他嫡传弟子，江湖中人皆仰慕其名想一睹真容。但岑折叶自幼随师父远离尘烟，并不习惯这些出风头博名声的事，几番推拒众人也渐渐没了兴趣。他再一次名彻南北是拜师妹秦桑桑所赐。秦桑桑是他师叔秦惟之女，丽色天成美名远播，但有一次在打发求爱的人时随口说了句“什么武林第一美人，我师兄岑折叶才是”，由此一传十十传百，人都没见便坐实了他武林第一美人的名号。
　　潘莘见过岑折叶使二十四式结玉剑法的模样，真如神仙中人。他性子又倜傥磊落，气度雍容淡然，要说第一美人也不为过。潘莘犹不放心，追问道：“那你们比试了吗？”
　　岑折叶摇摇头：“我同他说既是朋友便不必做上下之分。我二人的剑法各有凌厉要害之处，一招不慎便有性命之危，实无必要拼却性命比个高低。”
　　潘莘脑中警铃大作，是了是了，他颤着声音道：“传闻崔拂雪性子极傲，他生来荣华富贵享之不尽，一呼百应从者如云，从没听说他有这么好商量的时候。他还真惧了你不成，崔拂雪可是武痴，能有机会与你一战还能放过？”
　　岑折叶听着他一番话疑道：“正是他有这么好的日子要过，为什么非闲得要与我搏命？他原先不知内情，我与他说明白道仔细了他就听进去了呀！”岑折叶将喜帖塞回潘莘手里，“我这就去找他问清楚，他说不定还在闭关都不知道外面乱成这样。”说着便如一阵风跑了，潘莘挠挠头嘟囔道：“你这倒挺熟门熟路的。”


第2章 缘起
　　朱园得名于园内数亩红枫林，秋来是满园的赤红烈烈。如今春日里便是各处绿柳红花景致繁盛。岑折叶凭着记忆在偌大的园子里摸索去崔拂雪映雪院的路。一路上认识的不认识的俱是人，他不禁咋舌崔拂雪是不是把整个江湖的人都请来了这里。
　　要去映雪院需穿过暗布阵法的枫林，这是崔拂雪为得清净设的，除了近身的仆役便只有岑折叶知道破阵之法。岑折叶投石落在生门，循着记忆里的步法疾步穿过了枫林，便听见一阵箜篌之声。
　　远处廊架上紫藤花开如烟，花下有人着赤锦喜服，正垂眸拨奏神态沉静。
　　崔拂雪自然识得岑折叶的脚步声，微微一笑抬起眼帘露出笑意：“你来啦？”
　　岑折叶顿住，上下打量他的装扮，心下一沉，但还是挤出笑意道：“来了，还好不曾晚来。”
　　崔拂雪站起身来，见岑折叶一身素服纱冠便蹙眉道：“你怎么没有换衣服？”
　　岑折叶一怔：“拂雪，这里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崔拂雪伸出袖子道：“我们的事须得庄重，我特命人告苏州的绣房，十多个手艺顶好的绣娘赶工的。这花纹虽初见精细，但到底匆忙了些，这合欢花蕊就不甚分明。”
　　岑折叶拎起他的袖管顺着他玉管一般的手指掠过袖幅上这些吉祥和美的纹样，含含糊糊点头道：“好像是，不过也很好了。但是，你为什么要穿这身？”
　　崔拂雪被他问得面上微红，但还是强装作镇定道：“明明是你要与我结契，倒来问我这个？”
　　岑折叶倒吸一口气，放缓了声调道：“我是昆仑山中人，你是江南人士，咱们说的这个结契，就是一般的结义。”
　　崔拂雪寒星一般的眸子瞬时亮了：“可我听金臂夜叉说，他们闽人说起契友便是契兄入弟家如婿。你比我长了一岁，便是想做我契兄。我崔家富可敌国，资你生计百世有余，你放心来便是。”
　　岑折叶无奈道：“我也不需你资我生计。拂雪，你还记得我们当日约定结义的情形吗？”
　　两个月前他二人奔袭千里埋伏数日终于把为祸淮南一带的大盗江赐捉拿归案，岑折叶揪着江赐领了悬赏，去沽了一坛子好酒打了几个好菜回来。崔拂雪喜清净，包下了当地最好的客栈，整个客栈围着他俩转。崔拂雪又嫌生人讨厌，驱人回家，和岑折叶二人手忙脚乱地在厨房烧饭做菜。岑折叶率先被这烟熏火燎逼退，却不成想崔拂雪屡败屡战，烧掉了半个厨房做出了三菜一汤，黑炭一样的炒青菜、黑炭一样的炒鸡丁、黑炭一样的炒椒丝和刷锅水一样的蛋花汤。
　　岑折叶知其练武刻苦意志极坚，没想到连这灶间事崔拂雪也如此执着，真是心性远超常人。两个人相对而坐，默默地盯着四道菜许久，谁也不先动筷，十分谦让。
　　厅里的烛火嗞得跃了一下惊醒了岑折叶，他奋力撇开糊作一团的黑菜，从中夹出一缕幸存的绿色，小心翼翼地探到舌尖，囫囵卷入口中咽下。
　　崔拂雪垂眸不语，半晌幽幽道：“我都看出你觉得难吃了。”
　　岑折叶心道，这菜难吃还需我觉得吗？
　　但毕竟是崔少令的一片心意，这世上有多少人吃过他亲手做的菜呢？岑折叶暗叹了一声又夹向了黑鸡丁，手腕被崔拂雪一把握住。
　　“别吃，都不像样子了。”崔拂雪冷冷道。
　　岑折叶放下筷子，安慰他道：“所谓君子远庖厨，你不会也是自然的。像我更不行，早早地做了逃兵。无妨，我出去买了菜回来便是。”
　　说完他补充问道：“外头的菜你是不是都吃不惯？”
　　崔拂雪不假思索：“那自然……”话音刚落他反应过来，沉声道，“行走江湖，无妨。”
　　岑折叶笑开来：“正是，江湖儿女快意恩仇不拘小节……”他笑到一半目光掠过崔拂雪洁如雪的衣衽与其上繁密的花纹，轻咳了一声道，“待我们蹲到了江赐那厮，此行圆满，又可得些悬赏，到时我去春风楼沽酒，再打几个招牌菜回来，我们一道去楼上高台赏月对饮。”
　　终于盼到这日，岑折叶将菜装了盘，拎着食盒上了高台，崔拂雪已寻觅了一只小巧的博山炉点上了熏香搁在小桌旁。
　　两人对坐，杯中有月影，眼前有知己，岑折叶十分快意，举杯先干为敬。
　　崔拂雪酒量乏乏，但见岑折叶高兴，便也连斟三杯。
　　两人兴起，开始文斗武功。他二人都是武学奇才，昆仑虚深藏武典、吴城崔氏武林世家，两个人熟通天下武学，你来我去斗得不亦乐乎。酒酣耳热，岑折叶折了梅瓶中一枝梅，慨然道：“折叶折梅，以梅当剑。结玉剑法名为二十四式，实有二十六式。剩下两式非为对敌，实为表情。我舞与你看。”
　　第一式“一点灵犀”，梅枝蕴分水断流之力挽出炫目剑花，落梅飞入衣袖，在岑折叶行止间又纷纷而下，只余满袖花香。
　　他舞完这一式坐下抚了抚额头道：“多日查访不曾好眠，这酒有些劲道，我竟好像醉了。”
　　说完这话他抬起头来星眸闪烁道：“这招名一点灵犀，喻两心相通，是使给情人看的……”他说着又要起身去舞第二式，却见对面崔拂雪神情呆怔，素来如覆霜雪的玉面上露出这样的神情叫人莞尔。岑折叶便欺身上前招招手：“拂雪，你在想什么呢？”
　　崔拂雪回过神来，凝视着他缓缓道：“你很、你舞得很好看……我挺喜欢的。”说完这话崔拂雪面上渐染薄红，岑折叶点点头：“我看你是不是醉了？”
　　崔拂雪摇摇头：“我很清醒呢。”说着他笑了笑低语道，“你要当我醉了也可以。”
　　岑折叶听他仿佛是在醉话，便上前揽住他道：“我们也喝了半宿了，回去休息吧。”
　　崔拂雪有些不解，思忖了片刻道：“阿岑，我……”他说不来情话，又觉得是自己反应太冷淡叫岑折叶伤心了才仓促了结这场酒，于是他顺着岑折叶揽上来的臂弯僵直着身体慢慢倚过去。岑折叶见状飞快地托住他后颈道：“完了，你真喝醉了，立都立不住，我送你回房去！”
　　崔拂雪彻底僵住，眼神意味不明地专注望着岑折叶。
　　他容貌昳丽，但平素极少有现在这样不设防的微醺之色，岑折叶心想我这拂雪老弟外冷心热，实则是个极好相处的人。想到这儿他放柔声音道：“无妨无妨，我呀给你去煮个醒酒汤，上回你也喝过了，是不是酸酸甜甜滋味不错？”
　　崔拂雪听了暗想我不喜欢吃酸，他垂眸应了声：“还行。”
　　岑折叶笑道：“那我先扶你回去罢。”
　　崔拂雪顺势站起身来，迟疑道：“你要同我回房？”
　　岑折叶进而问道：“你还想去哪儿？”
　　崔拂雪撇开他的手道：“这样不妥。”待放下手他又想了想道，“现在还太早了。”
　　岑折叶看看东方浮出鱼白疑道：“也不算太早啊。”他歪着头笑道，“怎么，你又想同我比试了？”
　　说着岑折叶抱臂道：“拂雪啊，你我三年的交情了，彼此武功路数了然于胸。含光剑法相传十三代，冠绝武林无人能敌，你家业已守护盟主令逾一甲子。你的武学造诣毋庸置疑，我岑折叶不过天地一蜉蝣，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人物，赢我输我皆无谓。况我们知交已久，无须在此计较个高低。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武学一道贵在切磋精进。一路上你我相互间各有指点受益颇丰，这不就够了？”
　　崔拂雪闻言点点头：“确实。”
　　岑折叶话至兴处忽然道：“我是孤儿，你又是独子，我们都没有兄弟姐妹，不妨就结为异姓兄弟，有难同当！”
　　崔拂雪落了脸色：“结为兄弟？”
　　岑折叶见他意兴阑珊，觉得自己有些唐突了，正想说作罢，崔拂雪又问道：“为什么不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岑折叶朗声笑道：“你这么有福气的人，不必我再渡你一些。倒是若有一日拂雪有难，折叶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怎么样，心动吗？要不要与我结义？”
　　崔拂雪点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我的福气渡给你，你若有难，须来找我。”
　　听了这话岑折叶一跃上前拥住他：“好，我们一言为定！”
　　崔拂雪被他拥在怀里，似乎能闻见他袖笼中白梅馨香。岑折叶这般允诺，比什么甜言蜜语腻人情话都好听。他知道岑折叶这人疏阔爽朗，怕是也说不出海誓山盟的话来，借一招剑舞一番剖白心意便知其真心。崔拂雪心想，若非我聪慧通达，谁能悟到你这些心思？想到这儿他回抱过去，柔声道：“要怎么结义呢？”
　　岑折叶松开怀抱，上指天下指地道：“天地为证啊，我们叩拜四方就行。”
　　崔拂雪蹙眉道：“怎可如此草率？”他打量四周，唯一有些情致的就是那尊香炉，再有就是一堆残羹冷酒，太不符合他崔拂雪的身份，更不配他和岑折叶这么般配的情意。想罢他说道：“此事不可轻忽，待我回去好好筹备了再办。”
　　岑折叶睁大了眼睛，随即转念一想，崔拂雪行事做派堪比王侯，凡事严谨也是应当。于是他颔首道：“那就辛苦你了！我也去准备准备！我们此地一别……”他盘算了下怪老头的难缠劲，问他讨个酒不折腾自己一个月怕是下不来，便道，“两个月后……”
　　“朱园见。”崔拂雪算了算日子，三月十六是黄道吉日，觉得真是天时地利人和。


第3章 初见
　　如今终于盼到了这个日子，崔拂雪难得事必躬亲，连海外漂泊的潘莘都被他抓回来观礼，就差另一位主角了。
　　岑折叶浪迹天涯四海为家，逮他不容易，但崔拂雪知道他极为守诺，今日又是这么一桩大事，便换上喜服悠然地等他来。只是管事一直没来报岑折叶来了，再者他衣服都没换好，必是哪处交接出了问题。但崔拂雪现下也懒得管这些，笑盈盈地对岑折叶说道：“我自然记得那日的情形啊。你给我舞了一点灵犀，又说他日我若有难你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说到这儿崔拂雪有了些羞意，面上还是一副理所应当的淡然模样：“你自己说了要与我结义，我又不像你到处厮混，哪里晓得那么些事。要不是无意间听人说到了结契的另一层意思，还不懂你的心意。”
　　岑折叶听得冷汗涔涔，崔拂雪上前拉住他的手道：“随我来，去换上吉服。我几次唤你你都说就来就来，可老是等不到你来。这手工的绣活不差黄金差光阴，紧赶慢赶总算赶制出来了。那是我娘名下的绣房，绣娘的手艺别说是苏州城，满大周再无更好的了。你生得这么好看，平素却只爱素色打扮，埋没了身上贵气。”
　　岑折叶被他握住手，以往也多有双手交握的时候，却没哪次像如今这番叫他心头霎时雪亮灵台清明。岑折叶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崔拂雪发现异状疑道：“怎么了？”
　　岑折叶已明白他的心意，看到崔拂雪不同寻常的欢喜，无论如何也说不出伤他心的话来。
　　岑折叶就立在那里，眼神落在二人交握的双手上。崔拂雪便顺着他的目光而去，见到他手背上虬起的一道伤痕问道：“这伤形状奇怪，是什么锐器所伤？”
　　岑折叶语气平平道：“我去问鸠山老人讨酒，他让我替他抓了只皱巴巴的地鼠，也不是地鼠，反正是只很大很大的老鼠。”他收回手边说边比划，崔拂雪皱了皱鼻子，岑折叶竖起手背，“被它挠的。我被怪老头差使了一个月，总算求到了一壶银纱酿，方才被个小童拿去登记造册了，说给你的礼要记下。”
　　崔拂雪微微笑道：“是上回我说想喝的。”
　　岑折叶点点头，心想完了这更说不清了。
　　崔拂雪果然更高兴了，又要捉起他的手：“谁这么不懂事？我去要来，我藏在院中我们今晚喝。”
　　岑折叶却避开他的手，崔拂雪一抓空，随即道：“你不要生气。府中人多，难免有些调教得不够的。你若不喜欢大宅院，我们另居别处亦可。反正我父母不在了，爷爷又长居太湖，不会管这些。”
　　说到这个岑折叶忍不住问道：“这么大的事，老令主知情的吧？”
　　崔拂雪微微点头，岑折叶继而问道：“他应允？”
　　崔拂雪抿了抿唇后道：“这是我自己的事。”
　　看他这副样子便知爷孙有了龃龉，岑折叶忍不住叹道：“你无须隐瞒，老令主必是不悦了。”
　　崔拂雪忽然冷冷笑道：“他先阻挠我父母，如今又想阻挠我，天赐的长寿不是让他做王母娘娘的。”
　　岑折叶不合时宜地噗嗤一笑，崔拂雪眼风掠过他憋回了笑意，崔拂雪却笑了：“你要笑便笑，阿岑笑起来真好。”
　　岑折叶这时才后知后觉崔拂雪对待情人是何等的温柔体贴，一时五味杂陈。
　　清风拂过，一片紫藤花瓣落在崔拂雪鬓边。岑折叶伸手替他摘下，崔拂雪的眼神随他手臂起落，十分专注。
　　岑折叶用指尖捻碎了那花瓣，沉声道：“拂雪，结玉剑法最后一式名为一片冰心。”说着他并指拟剑挥送内力，边身形变换边吟道，“寒雨连江夜入吴，平明送客楚山孤。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诗念罢，指尖剑气掠过一地落花翻飞成雨，崔拂雪在漫天花雨中听他说道：“这才是我欲表的情。”
　　崔拂雪缓缓地伸手停住一片花瓣，喃喃道：“不是一点灵犀？”
　　岑折叶与他相对而立，他垂着眼帘，看不清如今的神情。时那个御长风凌霜雪剑气纵横的孤高青年便是这样沉静冰冷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崔拂雪抬起头来露出迷茫的神情说道：“你既舞了一点灵犀，又舞了一片冰心，恰如结契亦似夫妻，我们是能做兄弟又做夫妻的啊。”
　　说完这话崔拂雪又若有所思：“你是不是觉得我行事太张扬，不该办这么大的声势？”
　　岑折叶忙回道：“自然不是。这两个都不是。”他倒是碰到过不少求爱，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喜欢便喜欢了，说便说了，有些性情外放的恨不能边说边脱。但是他从没想过崔拂雪会对自己有这样的心意。
　　话需说回三年前晴雨崖。这山势峻嶒的奇险之处诡谲在半晴半雨。岑折叶单枪匹马驱赶汪盛一行至此，山顶双峰并立，一侧豪雨方息，一侧晴日当空。岑折叶手刃最后两名死士，碾过濡湿泥泞的山径，步步逼近已成强弩之末的汪盛。
　　汪盛的发髻被剑气削散，雨水浸湿了一头白发覆面如练，露出他阴狠通红的双目。
　　岑折叶出道以来逮过不少歹人，但此人身上血腥之气远超那些个所谓恶徒。想起这老阉狗导过多少桩灭门抄家的惨剧，一身血债百死难赎，难怪会这样。
　　岑折叶得的嘱托是最好生擒，再看此贼半残将死之身，便提着带血的剑上前道：“你若跟我走，还可缓活几日，要不要？”
　　汪盛抹去了面上的水迹，笑道：“大侠，他们出了多少金？”
　　岑折叶奇道：“我这么好的武功，是钱能请动的？”
　　汪盛笑意一滞，僵道：“那是什么？”
　　岑折叶想了想：“是冤魂。”
　　汪盛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了，阴恻恻道：“你什么都不懂啊。”
　　岑折叶摇摇头：“听闻你擅长蛊惑人心，若是老皇不死，你还能风光许多时日。可惜了。”
　　汪盛见这小子油盐不进，心道难怪各路大内高手不出，找了这么个村夫来追截，原是这样的缘故。
　　正想着便听岑折叶继续说道：“那些官场倾轧我一概不感兴趣。有个人，名字你或许都不记得。他是我的朋友，合家死在了你的授意之下。我忍着气和恨没提剑斩你项上人头，为的是对旁人的允诺。你的嘴里若还吐出话来，我可未必忍得住了。”
　　“你！”汪盛冷哼一声，“你这么了不起，为何没能救他？”话音刚落一道冷锋掠过，他的一缕鬓发纷落。
　　“自此你再废话，一个字一把头发。待被我拔完了毛送回去，你只怕是自己都想死。”岑折叶运力甩出韧如丝的天蚕索，汪盛忽然伏地从怀中掏出一物。岑折叶眼见那黑黢黢的洞口正要下意识避让，只见一束寒光疾来，电光石火间汪盛一声惨呼，两节手指并一截铜管掉落到了地上。
　　岑折叶忙将汪盛掌中的火器卷来。“放下！”有个清凌凌的声音传来。
　　岑折叶扔下那个火口已被平平削断的火器，一脚踏上汪盛的大椎，扬声道：“是哪位英雄相助？”
　　远处晴峰上立着一个白衣翩翩的身影。初春时节大地生绿，山上亦是绒绒浅草点点新红。那人白衫如羽肌肤若冰雪，岑折叶依稀记得《逍遥游》里有说姑射之山有神人居，此人的情形倒有几分相似。但他转念一想，自己才是昆仑仙山人，怎的倒没他有仙风道骨？想罢岑折叶敛剑抱拳道：“多谢兄台。”
　　那人久久不应，岑折叶踏住汪盛的大穴问道：“完了，你要被神仙直接收去打入十八层地狱了。”
　　汪盛被他狠狠踩住背上椎骨，稍有不慎就要身断骨裂，连断指的痛呼都咽下了，哪还管他的胡言乱语，便只哼哼不再说话，余力都用在翻白眼诅咒这事上。
　　岑折叶见来人久无反应，便干脆俯身卸了汪盛两臂，把他整个人提起抖落了一圈，看再无机关便直接拖着走了。
　　汪盛嚷道：“你敢这般辱我！”
　　岑折叶回头道：“你的下巴还要不要了？”
　　汪盛愤愤地闭嘴不再说话。
　　待把汪盛拖去那人面前，岑折叶招手道：“兄台也是为他而来？”
　　崔拂雪打量着眼前这个青年。秦桑桑说他受传昆仑武圣，武功深不可测。今日他赶来此地观战，见岑折叶收敛剑法单以近身对战的刺杀之术迎敌，便已出招凌厉果断致命，实可窥见结玉剑法内功心法之精妙。
　　想到此处崔拂雪心中大定，知道不曾白来一趟，便以眼神示意道：“我是为弗朗士的火器而来。”
　　“就那个？”岑折叶问道，“威力有多刚猛？”
　　崔拂雪浅浅地弯了下唇角道：“你再厉害不过血肉之躯。它内里中空共含五弹，若在你身上悉数炸开，你不妨猜猜自己会变成几块？”
　　岑折叶没想到他玉人一般的风致，说话却如此噎人，但是又一想毕竟是他暗助一记，便道：“原来这般厉害，我倒想在他身上试上一试。”说着目光便落到汪盛身上。
　　汪盛一凛，怒骂道：“你不要欺人太甚！”
　　岑折叶闻言哈哈大笑：“九千岁，你什么时候这么好欺了？罢了，我岑折叶不干辱囚的事，待会儿便将你送给赵大人去。”
　　笑完他朝崔拂雪拱手道：“还未请教兄台名讳，此番大恩岑某感激不尽。”
　　崔拂雪望着他，缓缓启唇道：“吴城崔拂雪。”


第4章 泛舟
　　盖因崔拂雪空降到他生命里的时候姿态高远了一些，岑折叶一时间是敬而远之。
　　晴雨崖一别，他提溜着汪盛去交给前来接应的赵祁手下。到了约定的湖州城外晓月亭，赵祁的手下在，崔拂雪也在。
　　岑折叶到底是听说过这位少令主的，更兼崔拂雪与他师叔秦惟一家有亲，在他寄住余姚秦家的时候听秦桑桑说过一些崔拂雪的事。但秦桑桑对这位远房表哥的看法是“我们不熟”，言语间多有保留。待见到真人，再想起秦桑桑身上的娇骄二气，不用多猜便知二人定是不和。
　　武林盟掌令之人尚是崔逢，岑折叶也不觉得自己近来有什么不轨之处要惹来武林盟纠风，再者他压根没把自己当中原武林的人，所以对崔拂雪的出现一脸莫名。
　　崔拂雪掠过他，直接对前来的官兵头领说道：“赵祁何在？”
　　众人听他直呼上官之名皆怒而拔刀，崔拂雪见状蹙眉道：“他人呢？”
　　那位头领识得他，摆手示意手下收回兵刃，恭敬道：“回崔公子，钱塘溃堤，大人在督办修缮。”
　　崔拂雪冷哼一声：“好一个大仁大义为国为民的赵大人！你去回报，叫他亲来提犯！”说着他身边一位随从递上一个匣子，崔拂雪便道，“此匣你呈与你们赵大人。”
　　那头领唯唯诺诺，带着匣子和人走了。
　　岑折叶十分不解，对崔拂雪说道：“老贼身上臭臭的，我可不想和他多呆。敢问崔少令，你为何将他们吓走了？”
　　崔拂雪端详着他的神色，随后缓缓道：“赵祁没和你说过汪盛盗走了弗朗士的火枪？”
　　岑折叶摇摇头，崔拂雪拂袖道：“若非我在，你身上至少得炸出一个血窟窿。”
　　岑折叶连连称是，崔拂雪拦住他：“不是要你谢我。我要说的是汪盛遭贬，朝中无人想让他活着到琼州扫驿站，赵祁更是。他父亲被汪盛片剐而死，杀父之仇不同戴天。但此人虚伪，心中欲念太盛。汪盛党羽甚多，虽拔除七八，但仍有人蛰伏在庙堂之上。他这才想到你这位嫉恶如仇的侠士……”说到侠士二字，岑折叶明显能感觉到崔拂雪的讥诮意味。
　　“最可恶的是，他明明得报弗朗士火枪遭窃，却对你隐瞒。他心里盼的最好是你与汪盛同归于尽。”崔拂雪嗤了一声，“负心多是读书人，这些文官腹中曲折回绕，想的都是自己的官声仕途，你可不要被人当枪使。江湖事江湖了，死生不论。但若涉官场，凭你这鲁直性情，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更何况，你根本躲不了这远洋渡来的火枪。”
　　崔拂雪乜了他一眼：“你再与那阉贼多相处几日罢。”说着便在扈从簇拥下踱步离开了。
　　岑折叶望着他行动间翻起的广袖，回想他这一番夹枪带棒的话，心道这人性子虽傲，心地倒不算坏。
　　后来汪盛的事了，岑折叶也与赵祁很有默契地归为陌路，同崔拂雪的来往倒多了起来。
　　主要是他出入哪里，十有八九能碰上这位少令主。时间长了岑折叶忍不住找了个机会，咬咬牙在金陵秦淮上包了条最小的歌船，把崔拂雪请了上去。
　　至于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他从前听潘莘说过，男人议事不能干巴巴地谈，得要点调剂，要么女人要么酒，要么女人和酒。岑折叶想依崔拂雪的出身，女人和酒单一样都显得寒碜，需双管齐下。
　　夜里崔拂雪受邀前来。一众歌船在秦淮荡波，乐声丝丝缕缕地萦绕在碎金粼粼的河面上。
　　这条载着岑崔二人和两位歌女并一位船夫的小船不断给往来穿梭的大船让道。岑折叶刚想说话，“砰”，船头一震；刚想说话，“砰”，船尾一震；再想说话，“砰”，和身旁坐着的歌女撞到一起。
　　随这条船谋生的两位女儿家相貌平平，曲子弹得相当凑合，嗓子也是勉为其难。岑折叶为表敬意，乐呵呵地就着姑娘的素手喝了两杯酒，把人家惹得满面羞红眸中含情。这一撞她更是嘤咛一声直接倒在了岑折叶怀里。可还没来得及躲在这位俏郎君的怀里撒撒娇，她就被一只大手格出了岑折叶的怀抱，抬头一瞧是另一位美貌郎君。
　　崔拂雪提声道：“停船靠岸。”
　　船夫还愣着，岑折叶便问道：“你怎么啦?可是晕船?不会吧?”且不说崔拂雪是江南人士，以往二人共渡一船也没见他有任何不适啊。
　　崔拂雪闻言摇摇头：“让船夫先靠岸吧。”
　　等船泊到岸边，崔拂雪掏出两颗圆润的南珠分发给两位歌女：“你们自去玩吧。”
　　两位歌女含情脉脉不舍得离开，崔拂雪不等船夫落锚，提起二女飞到了岸上，把怔愣的二人径直安到了地上，随即飞身凌波立到了船头。
　　船夫被吓呆了，忙不选道: “我自己下船，自己下船。”
　　崔拂雪点点头，船夫颤巍巍地把船停稳当，然后三步并两步跨到了岸边，头都不回把木桩上的牵绳甩了出去。
　　正在这时面前飞来一物，直直地扎在木桩上，他听得那位气质冷清的公子说道：“与你主家说，这船我买了。”
　　船夫揉揉眼睛，上前奋力拨出那物，金灿灿的，一咬有些软，便喜上眉梢连连拜谢。
　　趴在船舷内侧张望的岑折叶暗暗羡慕：有钱真好。
　　等崔拂雪回身他才想起来，忙道：“船夫都没了，这船怎么办?”
　　崔拂雪笑笑，朝他招手道：“出来。“
　　岑折叶弓着腰跨出略显逼仄的船舱，顿时清风扑面而来，他心中一喜：“还是外头畅快!”
　　崔拂雪立在船头摇动船橹，橹声欸乃歌亦欸乃。几料的小船排开层层涟漪，在来往熙攘的秦淮河中悠悠荡荡。
　　岑折叶取出船上的“阮咸”横抱在怀中，屈腿盘坐起手弹拨，声如珠玉落盘般圆润醇厚。
　　崔拂雪侧过身子与他两两相望，听他启唇唱道：“白日落西山，还去来；日从东方出，团团 鸡子黄。”这是宋人沈攸之作的《西乌夜飞》，是思归之歌。
　　崔拂雪先是微笑倾听，待歌声飘远他停住手，侧过身对岑折叶道：“你想回昆仑山中吗？”岑折叶毫无所察，犹在抱着阮咸奏乐，合目沉醉自得其乐。
　　崔拂雪便静静地凝视着他微微歪头嘴角上扬的悠然模样。
　　这人真是叫人怎么也看不厌。
　　崔拂雪放下船橹坐到他身边，岑折叶睁开眼笑道：“拂雪，你会不会唱歌?
　　崔拂雪摇头，岑折叶点点头：“好吧，既然你对我请的歌者不满意，那只能我自己来了! ”他想了想道：“我只会那几首，如今是七月，那我就唱一曲《七月歌》吧！”
　　他说着又拨起弦，侧着头同崔拂雪相视一笑唱道：“织女游河边，牵牛顾自叹。一会复周年。折杨柳，揽结长命草，同心不相负。”
　　他歌声清越，在一众女儿家的软糯嗓音中格外突出，唱完便听到有其他船的人起哄道：“小郎君，来我们船上，赏银加倍!
　　岑折叶放下阮咸跃起扬声道：“对不住了兄台！我非乐人，今天只是起兴唱给友人听凑个趣罢了！”
　　那条船上的人听了回说：“什么友人？怕是情妹妹吧!”
　　情妹妹崔拂雪猛地站起身来，飞也似的摇橹远离了这些无聊的人。
　　漂荡了许久，岑折叶尽了兴，终于能说正事了，便与崔拂雪并坐在船头，一人一盅对饮。
　　崔拂雪也很好奇他想说什么，便听他踌躇了半天说道：“我自小长在山野，都没有见过几个人，人情世故不大通，有时还需要你来提点几句。你若想招我进武林盟做个小头目，怕是不能的。”
　　崔拂雪一惊，忍不住问道：“你说什么?” 岑折叶吸了一口气道: “我们相识也一年多了，你若有心考察，我看还是作罢吧。我做不来的。”
　　崔拂雪理了理，心里咯噔一下，双眸定在岑折叶的面上，思付了半天说道：“其实我想找你做的，不是小头目。”
　　“令主? ”岑折叶接道，“不会吧? “
　　崔拂雪垂下眼眸：“我并不想承爷爷衣钵做什么令主，对主持江湖大局亦无兴趣。所以我一直在寻觅才智武功人品心性俱是上乘的后起之秀，待交与爷爷悉心栽培后必堪当此任。”
　　岑折叶睁大了双目，随即狠狠地拍了拍崔拂雪的肩膀热烈道:“果然是我投契的兄弟！这般潇洒！这武林之主说不当就不当！”但他转念一想又不对，“我也不当！”
　　崔拂雪微微点头，低低道：“我晓得。 ”
　　岑折叶是江上清风山间明月一般的人物，怎么愿意又怎么能被他束缚在他自己都想摆脱的桎梏中呢？


第5章 心底事
　　岑折叶见崔拂雪摇晃着酒盅似有心事，便问道：“武林至尊是人人梦寐以求的位子。不说别的，就是在我在外说上一句某与少令主有些交情，谁人不卖我一个面子？”
　　崔拂雪闻言似笑非笑地瞥向他：“真的？”
　　“当然是真的，谁敢不给你面子呢”
　　崔拂雪碰了碰他的酒盅叮当作响：“我是问，你真的和别人这么说？”
　　“对啊！”岑折叶灌了一口酒道，“难道崔少令嫌我穷酸看不上我？”
　　崔拂雪摩挲着下巴装作在审视他的模样道：“不敢，我们岑少侠美名传天下。”
　　岑折叶被他瞧得羞臊，忍不住低下头嘟囔：“你又是要拿那个劳什子第一美人取笑我。”
　　早先初相识，有次岑折叶逢难，被修炼入魔神经错乱的明月宫宫主派人捉拿，预备带回去采补。岑折叶信奉不打女人的江湖奥义，一路上连躲带闪，从云梦泽逃到荆州，坐船顺流而下，即将横渡长江时风向忽转。眼看即将自投罗网，他料形势不对，眼见江岸上泊着一艘雕梁画栋的数层大船，甲板上坐着一个白衣人正在垂竿，定睛一看正是崔少令。他急忙摇桨近岸边，弃船跃出凌空御波飞上大船船头，在诸护卫齐齐拔刀的时候高喊道：“我乃昆仑岑折叶，你们少主认得！”
　　明月宫的人认得崔拂雪的徽帜，不敢再近，远远觊觎着。
　　崔拂雪像是未听到这喧闹的动静，犹自支颐垂钓，双目微合仿佛都睡着了。
　　“少令主，冒昧打搅啦！”岑折叶几下弹开护卫们的刀剑，见他仿佛在休憩，便放缓了脚步轻声唤道，“少令主…可否留我在船上？”
　　崔拂雪睁开眼睛，应了一声“嗯”，便又继续专注江面上动静。
　　岑折叶有些窘迫地摸了摸鼻子，有识趣的下人给他端来了软几，坐到了崔拂雪不远处看他垂钓，并对着干看不敢上前的追兵做鬼脸。
　　江上清风拂面，午后斜照弄晴，岑折叶又摆脱了这些烦人的邪门仙子，便十分快意地问崔拂雪：“少令主怎么在此处？”
　　崔拂雪反问道：“你又如何跳到我船上？”
　　岑折叶干笑了几声：“权宜之计权宜之计，少令主莫要见怪。”若非有明月宫的人步步紧逼，他又不想去和老妖婆困觉，也不至于病急乱投医，好在崔拂雪还算仗义。
　　崔拂雪问道：“以你的武功，奈何不了她们？”
　　岑折叶正色道：“那些姑娘被老妖婆所驱，也是无奈。”
　　崔拂雪微微抬起眼帘，缓缓道：“那汪盛的属下呢？”
　　岑折叶语滞，半天吐了一句“男人不能打女人”，崔拂雪笑了笑不再言语。
　　过了一会儿远处的船略驶近了些，有女子的声音渐远而近，内力倒是不俗，喊话的内容无非是惊扰崔少令了，明月宫与岑折叶之间的事自己处理便好，不敢劳烦您大人。
　　岑折叶怒道：“我和你们有什么事！”
　　崔拂雪伸手示意了下，忽然大船上冒出几个机括，一时飞箭齐发，明月宫的人娇呼着战了半天。
　　岑折叶失声道：“有两个人中箭了！”
　　崔拂雪远眺了下：“死不了。”
　　岑折叶从软几上跃起来，为难道：“少令主…”
　　崔拂雪抬眼看了下他，启唇道：“我也没有打女人。”
　　岑折叶被他噎住，崔拂雪觉得有趣，补充道：“船上还有火炮。”
　　岑折叶僵笑道：“倒也不必。”
　　崔拂雪冷笑一声：“不必吗？莫水仙残害了不少男子，这些手下亦是她的帮凶。”
　　“男人中有恶人，女人中也有。”崔拂雪示意停手，接着说道，“你既要惩恶扬善，还挑人杀？”
　　岑折叶想了想道：“倒也不是，莫妖婆是首犯，我先了结了她再说。至于这些人，其情可悯的另说，罪有应得的当诛。”
　　崔拂雪颔首：“有劳了。”
　　岑折叶下意识应了声“好”，转念一想不对啊，回过头道，“肃清武林不该首要是少令主之责吗？我等不过顺手锦上添花。”
　　“他们作恶与我何干？弱肉强食罢了。”崔拂雪收了收钓竿，继续靠在凭几上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岑折叶微微一愣，随即勉强道：“那倒要多谢今日少令主相帮了。”
　　崔拂雪目不斜视：“是她们吵嚷，惊到了我的鱼儿。”
　　江面上复归平静，水面无波。岑折叶后悔方才弃船的时候把桨扔了，如今也回不去，只能呆在崔拂雪的船上。
　　崔拂雪钓上了一条小鱼心情不错，终于赏脸侧过头看了看岑折叶，竟还莞尔一笑：“莫水仙这回胃口大了，平日不过抓些武功低微的莽夫，这次竟盯上了武林第一美人。”他还略微咬重了“第一美人”四字。
　　“还算名副其实吧。你比秦丫头好上一些。”崔拂雪一副浑然忘记自己被称为“武林第三美人”这桩事的模样，姿态上将自己摘得一干二净。
　　崔拂雪听岑折叶说自己又要取笑他，忍不住问道：“在你心里我就爱时常取笑你刻薄你吗？”
　　岑折叶实事求是：“一开始是这样的。后来我们越发熟稔相交甚好，我才发现我们崔少令是个好人。”
　　“是个好人。”崔拂雪轻笑了一声，“我不是，你才是。”
　　岑折叶和他碰了碰酒盅：“都是都是。”
　　崔拂雪饮罢搁下酒盅，望着岸上白墙黛瓦灯火高悬的人家道：“此处曾为王谢宅，如今已是百姓家，多少繁华风流云散。”
　　岑折叶吟道：“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王权富贵功名利禄到头来都化尘土。你我二人虽称得上是少年俊才有那么几分本事，可百年后谁又记得谁呢？”他仰躺下来枕臂望天，“难怪我师父想成仙。”
　　这截事崔拂雪此前听岑折叶说过，心里一惊。武圣久居昆仑，一心向道。他收养岑折叶也是因为岑折叶无父无母亲缘俱无，可少些尘世纷扰安心学艺。可是师徒俩相处十余年毕竟还是有情谊在。武圣便指岑折叶下山去好好悟一悟红尘之上诸多人情和道理。若有眷恋那便安心留下，若已了悟那便回到昆仑一同证道。
　　岑折叶被秦惟接到余姚，一路经历了不少，秦惟便放开让他闯荡江湖。岑折叶游历四方，如雏鸟离巢见什么都新鲜。他被凶恶的人欺过，被虚伪的人骗过；同样也被良善的人帮助过，被诚挚的人感动过。他体味人世酸甜苦辣，倒是活得有滋有味别开生面。当他和崔拂雪说起自己下山的目的是还打趣崔拂雪，说崔拂雪这人倒比他更适合做昆仑之人。崔拂雪听了这话只问他，你会回昆仑与你师父一道修道吗？岑折叶难得地面色凝重，半晌摇摇头说现在还不好说。
　　崔拂雪痴痴地望着仰躺着怡然自得的岑折叶想，他是仙山来客，不拘于人世。他忍不住再次问道：“你会回昆仑与你师父一起修仙吗？”
　　听了这话岑折叶勾勾脚尖一晃一晃轻快地说道：“我偷偷告诉你，你可不要告诉别人。我师父他是早年被人伤了情，这才避世不出。他不爱世人，因为里面他爱过的那个已经死了。”岑折叶忽然想起来，立起半身来对崔拂雪道，“你知道吗？我头一回在晴雨崖见你，你持剑的模样和我师父太像了！叫我忍不住有些畏惧，嘿嘿！开玩笑开玩笑。”
　　崔拂雪感觉自己额前跳了跳，沉声道：“我哪里像你师父了？”
　　岑折叶露出戏谑的眼神笑道：“我师父内功大成，虽说六十多的人了，和你看着也不差几岁，我不是说你老的意思。”
　　崔拂雪冷哼一声：“那你说我什么？”
　　岑折叶忖度了片刻斟酌道：“就是那种睥睨天下众生皆不在你眼中的感觉。简而言之就是，蛮傲慢的。”
　　崔拂雪回想了下当时的情形，有点心虚，便默默认下了。
　　岑折叶见素来傲气凌厉的崔少令服软，更欢快了，曲起一腿手支在膝盖上倾身向前，打趣道：“不过也很正常嘛！我师父是武学宗师，也混了个仙人的名号。我们崔少令呢，出身又好本领又高长相亦佳，还特别特别地有钱，你自然骄傲一些！”说着还对崔拂雪眨了眨眼睛。
　　崔拂雪心里灼热面上发烫，急急地起身离岑折叶远一些，这时船身忽然猛地一震，岑折叶不设防扑入崔拂雪怀里。
　　崔拂雪抬头察看，见一艘锦绣绮罗围合的画舫从船尾驶出。画舫的甲板上立着一个阔衣广袖周身琳琅的男子并一众侍从，他见了岑折叶和崔拂雪的姿态挑眉笑道：“原来不是情妹妹是情哥哥呀！”正是方才调笑岑折叶的那个人。
　　岑折叶从崔拂雪怀里弹出，站起来指道：“此处河道宽阔，你们为什么还撞上来？”
　　那人借琉璃灯火望清了岑折叶的面容，面露惊艳之色，敛了敛衣袖目光玩味地在岑折叶和崔拂雪身上来回，柔声道：“小郎君，要不要和你的那位‘朋友’一道去我府上做客呀？在下金陵卓王孙。”自报家门后他脸上一副自矜的模样，崔拂雪了然，原来是金陵豪富卓家的人。但崔拂雪并不作声，目光落在前方岑折叶的背上，想听他怎么说。
　　果然岑折叶疑道：“卓王孙？这个名字怎么听着有点耳熟？”
　　这么一说卓王孙更得意了，摩挲着扳指只等美人反应过来。
　　“我想起来了，是那个，卓文君的爹！”岑折叶兴高采烈地转过身向崔拂雪求证。
　　崔拂雪看他眸光熠熠，走上前自然地扶上他的肩道：“正是。”
　　卓王孙笑意垮了，气道：“你连金陵四大世家卓家也不知道？”
　　岑折叶一脸无辜：“现在知道了。”
　　卓王孙愤愤道：“我告诉你，金陵中人皆敬我为卓半城。”
　　岑折叶闻言偷偷对崔拂雪耳语了一句，崔拂雪微微扬眉点了点头。于是岑折叶便朗声道：“巧了，我身边这位朋友，人送外号吴城之主。”
　　卓王孙一凛，再瞧崔拂雪通身气度，只怪自己方才美色当前迷了心智，素来识人之能都不管用了，竟没发觉坐在这条破船上的人实则不凡。他眼神在两个相映生辉的美人之间打转，心有不甘。
　　崔拂雪看出他的盘算，心中厌恶，直接从袖中击出一物擦着卓王孙的鬓边钉到了廊柱上：“若想保命，立时离开！”
　　卓王孙吓得魂飞魄散，他的侍卫们不忿抽刀喝骂，崔拂雪挥袖劲射，暗器穿过各人裹头的巾子打出一个洞来。崔拂雪冷声道：“下一回我就往下了。”
　　卓王孙见状大手挥道：“快走快走！”
　　岑折叶目送着那艘画舫竭尽全力地驶开，沉痛道：“你是不是又扔金子了？”
　　崔拂雪摇摇头：“不是。”
　　岑折叶抚抚胸口：“还好还好。”
　　崔拂雪莞尔：“是珍珠。”
　　岑折叶一听急了：“为什么？你这是打他们还是打赏他们！”
　　崔拂雪悠然地坐下，拎起酒盅喝了一口道：“如你所说，我特别特别有钱。”
　　冲着“情哥哥”三字，他不介意留卓王孙一条命。


第6章 裂红裳
　　金陵夜游之后崔拂雪再没有提过要岑折叶继任令主的事，料想崔老英雄也不会答应。二人君子之交，岑折叶怎么也没有想到哪一日要和崔拂雪同穿一套喜服。眼下知道自己自作多情了的崔拂雪静立在紫藤花下，花开得热烈，他却面色苍白神态冷清。岑折叶急得抓耳挠腮不知如何是好，他踌躇了半天上前道：“拂雪，你，你……都是我不好。”
　　崔拂雪闻言抬起头，对他虚虚笑了一下：“你哪里不好？”
　　岑折叶一滞，眼神转了转，泄气道：“我也不知道。”
　　崔拂雪微微点头，忽然抬手点住岑折叶的穴，将岑折叶定在了那里。
　　岑折叶刚要张口便听崔拂雪说：“你不要动也不要说话，就在此处，等我回来。”说着便自己隐入垂下的紫藤花幔中不见了踪影。
　　岑折叶大喊道：“拂雪你别做傻事啊！！！”远处幽幽地飘来一句“你放心”。
　　也不知是过了一盏茶还是一炷香的时间崔拂雪终于从廊架那头走了出来，岑折叶松了口气道：“你总算回来了，快把我解了吧。”
　　崔拂雪抬眼扫了他一眼缓缓道：“你倒听话，我只用了三分内力，你一冲就能冲开的。”说着还是拂过他穴道解开了禁锢。
　　岑折叶松松筋骨，垂着眼眸也不知道该和崔拂雪说什么。
　　崔拂雪却先开口道：“你从来，都是把我当朋友，兄弟？”说到“兄弟”这个词，他素来矜贵冷淡的脸上又现嘲讽般的笑意。
　　岑折叶先是点头，随即又摇头道：“是最好的朋友，最好的……”他看着崔拂雪眼中的光彩时明时暗，说不下去了。
　　崔拂雪轻轻笑了一声，眼神专注地凝视着他说：“那次我当胸中了流星矢，你说我为了你不能死，其实好友濒死也会这么说的。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一直在唤我醒来，我以为是我娘，因为那个人喊我阿雪，但其实是你。”
　　“我，我听你喊娘亲，我就顺势装作是你娘亲……我还喊过你小雪、雪儿，你都没应我。”岑折叶想起他和崔拂雪一道追杀叛将沈流星的事。沈流星的绝技流星矢三箭连发，他和崔拂雪各格去一箭，岑折叶身形极快，将剩下一箭截断。但这一箭却是子母箭，子箭在母箭裂断时射出，叫人防不胜防。电光石火间崔拂雪挡在他身前斫断箭簇，却露出胸前的破绽，被沈流星再补一箭。沈流星虽被岑折叶击毙，但崔拂雪亦是危在旦夕。
　　崔氏来人施救，崔拂雪不能挪动，就在天高云淡山清水秀的小浪底之岸，他躺在那里面如金纸不得动弹。
　　岑折叶万分自责，不知该对拔箭以后昏迷不醒的崔拂雪说什么好。
　　诚如崔拂雪自己说，他对江湖事朝堂事皆不关心。旁人夸崔少令一片公心不偏不倚，殊不知他是压根懒得理。岑折叶与他不过相识一年，崔拂雪说要与他比试武艺较个高下，才每每与他同进退。可就是这么一个看似冷淡凉薄的崔拂雪却对自己以命相护，犯了武人大忌将生门尽数袒露人前，寻常的江湖客都不会这样，崔拂雪这等高手更不该才对，可他却下意识这么做了。
　　岑折叶看着崔拂雪霜雪一般的面容，发现他左眼角有一粒细痣，据说这样的人心软。岑折叶想，我从前都没发现他这一点呢。说来也是，少令主矜贵高傲，哪能容人这么细瞧自己？那他自己呢，知道自己长了这么一颗痣吗？
　　岑折叶想起这件事，心里越发不好受，忍不住说道：“我都累你受过重伤，你为什么还……”
　　崔拂雪淡淡道：“你自己说过，情意无价，不能尽数不能交易，你又为什么问我这样的问题？”
　　“最初我想不明白，慢慢地就明白了。我爱你就像发现了野径里的一朵花。那里本不美亦无趣，见到了那花，方有了颜色闻见了香。花不会说爱我，但是它只属于我一个人。”崔拂雪微微蹙眉，“你听得懂吗？”
　　岑折叶怔愣着，又听他说道：“要问我如何爱上那朵花的，我也不知道。因为那条路我走着走着它就闯进了我的视线里。”
　　崔拂雪忽然叹了一声：“可我忘了，你不是花，你会说话，会说爱同不爱。”
　　“阿岑，往昔是我自作多情，你既无不好亦无错处。”崔拂雪的目光落到袖口那朵他方才说不甚满意的合欢花上，缓缓道，“其实这绣工我挺满意，匆忙之中已属上品。可我怕自己太欢喜了叫你看轻。我曾听人说过，新娘子出嫁要哭，不能太欢喜。”说完这话他一顿，一道水迹自眼眶中落了下来，他不敢相信地伸手沾了沾那泪痕，微微笑了笑，“我又不是新娘子，哭什么？”
　　说着他猛地用力撕下了整幅衣袖，裂帛之声再起，整件喜服被他用力撕碎了。他甩落碎帛，火红张扬的衣料纷纷而下，崔拂雪私语一般喃喃道，“不知道今年的枫叶会不会很红？”
　　岑折叶僵立在那里，怔怔地望着他素手。那个人只着单薄的中衣站在那里，唇瓣微启似笑非笑，眼里却枯寂悲伤。
　　崔拂雪与他相对而立，半晌开口道：“你还要不要与我做兄弟？”
　　岑折叶不语，崔拂雪的眼帘逐渐垂下，落在自己中衣襟前寓意和美的百合花，一时心酸并自嘲脑中眩晕不止。
　　他缓缓说道：“便是不曾心有灵犀一点通，但也是一片冰心在玉壶。你对潘莘舞过那样的剑招吗？对死去的温暮语呢？还有秦桑桑。这些人你有对他们抱琴唱过歌吗？一点灵犀……”他望着岑折叶道，“往后不能轻易对人舞这剑招。月下星前花飞衣袖，这么多人对武林第一美人心存爱慕，若有第二个崔拂雪误会了可如何是好？”
　　“可如何是好啊？”他恍似叹息地踏过地上碎裂的帛片，踏过他抚过许多个日夜的团锦合欢花，朝岑折叶招招手，“你先呆这里，我去打点。”


第7章 多情扰
　　岑折叶失力一般坐到了廊架的横木上，出声唤道：“拂雪。”
　　崔拂雪忙转过身，岑折叶伸手指了指：“你外衣得穿啊。”
　　崔拂雪一滞，看他耷拉着脑袋的沮丧样子，一时又伤心又好笑，这人就是叫他气不起来。
　　崔拂雪走后岑折叶坐在廊架上把来龙去脉想了一遭。那次小浪底受伤后崔拂雪就近在洛阳舅父的别苑休养，岑折叶才知道他外祖父曾是朝中重臣，赵祁又是他舅舅的学生。岑折叶也不懂他娘一个官家小姐怎么嫁进了武林世家。
　　休养大半月，崔拂雪伤势渐好，人也渐渐苏醒。暮春时节花园里群芳竞艳莺雀翻飞，崔拂雪便坐在轮椅上赏花品茗呼吸室外清爽的空气。
　　岑折叶早起出门这时候回来，听说崔拂雪能起身还去了花园便一路寻摸了过去。越过嶙峋山石的景便看到崔拂雪裹着雪白的裘衣窝在轮椅里，一旁的仆从提了一只红嘴彩羽的鹦哥学嘴逗他开心。
　　“吉祥如意吉祥如意！”鹦哥扑腾着哗啦哗啦叫唤。
　　岑折叶瞧着喜欢，走上前问仆人：“它还会说什么呀？”
　　别苑里的人知道这位公子是甥少爷的朋友，便恭敬道：“回公子的话，这长嘴畜生刚调教了三个月，只会说些吉祥话罢了。”
　　岑折叶打量着它圆绒绒的身体笑道：“多可爱的小东西，不能叫他畜生。我长于山野，常和鸟儿玩，叫我逗逗它，好不好？”
　　那仆从自然允了，把鸟笼的提把递到他手中。
　　岑折叶指尖洒了几粒鸟食惹鹦哥来啄，嘴上说道：“你会不会说吉人天相，来，吉人天相。”
　　崔拂雪看他玩鸟不亦乐乎的样子，忍不住说道：“你怎么还在？”
　　岑折叶抬起头来望向他身侧的崔兴，回道：“我以往去探望你，崔兴不是都通报的吗？”
　　崔拂雪抿了抿唇，又道：“那我即在此处，有什么话需叫畜生传达？”
　　岑折叶扬了扬鸟笼：“我说的话没它说得俏皮可爱又动听啊。”他见崔拂雪犹有羸弱之态，便放低了声调道，“少令主，我是怕我招你烦。你若乏了那我就先走了，要是精神尚可要不要我推你在花园里走走？”
　　崔拂雪咳了两声惹崔兴一惊，他摆摆手：“你先去歇着，叫岑少侠代劳吧。”
　　岑折叶交还了鹦哥，上来扶住轮椅，崔拂雪缓缓道：“你无须介怀。我虽没有你那颗仁侠之心，但是见死不救这种事我毕竟做不出。”
　　岑折叶已认定了他嘴硬心软，一百个应是是是晓得晓得晓得。
　　崔拂雪也在懊恼，自己什么时候有了舍己救人的胸怀。当时飞箭如流星，仿佛一瞬间便能穿透岑折叶的胸膛，他不假思索上前去挡，顾不得把守自己的命门，结结实实挨了一箭。这还是他第一次受如此重的伤，若非事发洛阳，爷爷不想见到夏家的人，不然就不是派崔兴来了。
　　岑折叶探出头见崔拂雪面色沉静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便自顾自说道：“少令主，你对我有救命之恩，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这样的大恩。往后有我岑折叶能效劳之处你尽管提，岑某……”
　　“你有没有说过我们是朋友？”崔拂雪打断了他的话。
　　岑折叶哑然，随即应道：“是说过。”
　　“那日若子箭射向我，你会怎么做？”崔拂雪又问道。
　　岑折叶思忖片刻，喜得快要跃起来朗声道：“少……不，拂雪，在我心里，你我早就是好朋友了！”
　　崔拂雪微微弯了弯唇，故意问道：“是吗？”
　　岑折叶不假思索：“自然。世上百种人，虽性情喜好各有差异，但是人与人相处合不合意投不投契，几下就知道了。我呢，虽与崔少令出身迥异，也没有正经上过学习过礼仪，又是身无长物，实比不上拂雪你贵比王侯的做派……”说着说着他自己疑惑了，放低了声音说道，“这么一说差得好像实在有些远。”
　　忽然他听见崔拂雪轻笑一声：“那又是谁说’黄金白璧买歌笑，一醉累月轻王侯。海内贤豪青云客，就中与君心莫逆’？“
　　岑折叶摸了摸鼻子讪笑：“正是在下。”
　　“是说得好听口是心非吗？”崔拂雪又问他。
　　岑折叶停下轮椅走到他面前正色道：“当然是真心。方才是我拘泥了，给拂雪赔不是。”说着便俯身抱拳作礼。
　　崔拂雪静静地望着岑折叶的发顶。岑折叶自己雕了一根竹簪束发，说身无长物家无余财是真的。秦桑桑趾高气扬地对自己说她这位师兄是如何出尘脱俗潇洒不羁也是真的。崔拂雪刚想直起上身，胸口仍一阵隐痛，他只能倚在椅背上戏谑道：“快起，难道还要我赐平身吗？”
　　这么僭越的话他二人都不当一回事，岑折叶闻言站直了与他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岑折叶其人，何须谁来赐平身？
　　岑折叶遥想这两年前的事，又想到拂雪说他是一朵野花，那或许是要比家花香些。
　　他脑子里乱糟糟地转过各种念头，随即跃下廊架将一地裂帛一一拾起。
　　绣纹许多都破碎了，但是能辨得出有合欢百合和鸳鸯交颈这些吉祥图案。这绣的是绣娘的手艺，也是崔拂雪的心意。
　　岑折叶回首往来一路，后知后觉原来拂雪对我有这样的情意。他将那些被震碎的布帛拢到一处抱到怀里，就像是抱住了崔拂雪伤情的心。他暗想，我与拂雪那样好，怎么就叫他流泪了呢？
　　他发着呆，也不知过了多久，直到花影蔓延至脚边才发觉天色已晚，崔拂雪一直没有回来。
　　耳畔传来窸窣的脚步声，他一听便知不是崔拂雪，便还坐在紫藤花架下放空自己。
　　潘莘一见他那模样，心里咯噔一下，闹不清这二人到底是个什么情形，便清咳了一声惹来岑折叶抬头，笑道：“阿岑在这儿啊。”
　　岑折叶又耷拉下眼帘嗯了一声。
　　潘莘走到他身侧，岑折叶懒懒道：“你怎么穿过这里的阵法的？”
　　潘莘哈哈大笑：“我绕过来的呗，反正现在这里也没什么人把守，全去前面疏散送客了。”
　　“那老陈、高旭他们几个人托我来看看你，怕你被、嘿嘿，有什么不测。”潘莘拍拍他的肩道，“几个老小子不懂，我番龙懂。崔拂雪连我都这么礼重，可想而知对你的心了。”
　　见岑折叶抱着一团喜服样的东西，他心道这崔少令也算是情深了，这是正儿八经想同他岑兄弟成亲啊。
　　当此时他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和岑折叶交代道：“崔少令在前头说他那位契兄弟因事耽误一时来不了了，请大家伙吃了一顿好的再各人包上一份礼，也算宾主尽欢了。还好他两边亲眷长辈没来，就当是武林聚会吧。”
　　可今日之后江湖上谁不知道崔拂雪这位有钱有颜有地位的贵公子被个男人甩了呢？潘莘忍着不说这话，怕刺了岑折叶的心。
　　岑折叶听了这话叹了一声：“我方才坐这儿一直在想，我要不要随他出去结了契再说。”
　　潘莘眉毛一扬追问道：“然后呢？”
　　岑折叶拍拍怀里的碎帛道：“拂雪既撕了这身衣服，那便是决绝之意。他才不愿意我勉勉强强全他面子，我也不愿意骗他。”
　　潘莘忍不住低声问道：“他若愿意呢？”
　　岑折叶闻言抬起头来，想了想道：“你都道他是何等傲气的人。”
　　“那你真的，真的不喜欢他？”潘莘试着把崔拂雪想成一个女人，一下子思路清晰，给他掰扯道，“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姐，金玉之身，无父无母无兄弟姊妹，长得又极美，对旁人是冷若冰霜，独独对你如春风一般。你看看你看看……”他绕着一周指道，“不要你彩礼，婚礼只要你出席，你放眼过去一草一木一亭一阁这可都是嫁妆呐。”
　　岑折叶见他一脸兴奋，僵笑道：“你搞错了，拂雪是男人。”
　　“哦，因为男人所以你不爱啊？”潘莘点点头，“这倒确实没法。”
　　“两个男人在一处，便是旁人不说闲话，毕竟咱们江湖中人不做长舌妇，可娃娃生不了，据说做那事也麻烦得很……”潘莘觑了眼岑折叶，放缓了口气道，“当然，你们俩也能发乎情止乎礼。”
　　岑折叶摇摇头：“我不是说他是男人我便不能爱他，我是……”他忽然愣住，被自己问倒了，他望向潘莘道，“我当他是最好的朋友。”
　　潘莘假意落了脸色，冷哼道：“我知道，他是最好的那个。”
　　岑折叶想摆手解释，但最终还是“嗯”了一声说道：“他是我下山以后最亲近的人了。要说朋友有很多，他是最要好最重要的那个。番龙，你不要怪我实话实说。”
　　潘莘朗声笑道：“我自然不会怪你，这是实情。我们君子之交淡如水，一年半载的也未必能遇上一回，只是大家性情相投到哪儿都能玩到一处去。你和崔少令不同，你们合为双璧斩妖除魔捍卫正道，那可是传奇无限。你们两个人年纪相仿，走到一处看着就比我们相衬。”
　　“说白了，你当他好兄弟，他当你是老相好。”潘莘咂咂嘴，“番龙话糙理不糙。这里头必是有什么误会。你小子啊，到底是多情还是无情？而那崔拂雪，又是无情还是多情？”他说着摇摇头，叹了一声，“平生最不能负是深情，你多想想，不要学我那个提裤子就跑的爹。”说着说着他自伤身世，背着手要走，边走边道：“不过也不用想太多，不爱就不爱嘛，你也不欠他什么。这世上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他崔拂雪眼见着如意的事十之八九，就不许他不成一回啦？我看这都有命数。阿岑啊，我先走了，若有好消息也别忘了告诉我。”
　　潘莘背着身子招招手道别，岑折叶望着他的背影心想，不管怎么样，我倒真不会舞一点灵犀给老潘看。
　　潘莘步入回廊，正见到不远处站着一身霜色的崔拂雪。他连忙行礼，崔拂雪拦住道：“不必多礼。你既来到此处便是知道内情的。”
　　潘莘踌躇了下点点头，暗想这崔少令总不能杀人灭口吧？却听崔拂雪问道：“他怎么样？”
　　“阿岑还坐在花架下面发呆呢，他心里也不好过。”潘莘暗搓搓安抚下崔拂雪。
　　崔拂雪听了他的话抬眼深深地看向他，缓缓道：“你唤他阿岑吗？”
　　潘莘不解其意应了声，崔拂雪忽然笑了，潘莘惊得睁大了眼睛，连连退了两步。
　　崔拂雪沉沉笑道：“此番倒是劳你一路奔波远来，崔某奉上薄礼，还请潘兄莫要推辞。”
　　潘莘连说不敢不敢，大着胆子偷觑崔拂雪神色，心下叹息忍不住为他二人和解一番：“少令主，你是人中龙凤，旁人得了你的爱慕只怕是感激涕零都来不及。便是真的心里不愿，为着这这那那的念头也得应了。可是阿岑你更是知道的，他哪管这些？他心里是真看重你真觉得为难。我同他相识这么久，哪里见过他今日这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呢？这世上的情意分许多种，可也不是泾渭分明的。就比方这结契事，不就是例子？”
　　“我同他说过，我们是能既做兄弟又做夫妻的。”崔拂雪意外地应了他的话。潘莘瞥见他夕阳斜照下完美的侧脸，他正望向廊架那头道：“我这是在为难他了。情之一字我也不甚懂，所以犯了傻做错了事。其实我心里有个声音时而问自己，他真的爱你吗？可我也自负，不去想这件事。却原来，自有我难成就的心念。”崔拂雪转向潘莘道，“潘兄，往后我恐不能常与他一处。折叶行走江湖虽越发老练，但他心思赤忱侠义心肠，便有盖世武功也惧人心险恶。若有我顾虑不周的地方，还请你们诸位多多照应。”说罢他抱拳作礼，颔首离去了。
　　潘莘看他脚下还是盈盈公府步一副从容泰然的样子，却不知道心里有多乱多伤情。
　　潘莘叹了一口气：“做光棍好，做光棍妙。”
　　远处的崔拂雪眼中的光彩早已隐去。他想起在洛阳的那个花园里，岑折叶推着他边走边说笑，和他说“我唤你拂雪你也得唤我亲近些啊，不能再岑少侠岑少侠。我听你这少令主喊总觉得奇怪，不如你就叫我阿岑吧！”
　　原来就连称呼也不是我独一个，我说什么这花只为我一个人开呢？崔拂雪自嘲地笑了笑，当下实无勇气再见岑折叶。
　　那朵心花盛放时无人来赏，凋零时亦是悄无声息。


第8章 求而得
　　武林少主崔拂雪结契未成一事一时间传遍南北，大家虽收了他的封口费不敢公然议论，但是私底下闲言碎语还是很多，不少人都猜那位他求而不得的契兄弟正是昆仑岑折叶。别的不说，这俩往日里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眼下似是分道扬镳了，还能因为啥？大家原本心照不宣的，后来发现一个是离开吴城去照顾病榻上的祖父，一个渺无踪影，一时又摸不清状况了。
　　两年来武林中人最关心的事就是武林一代雄主崔逢崔老英雄的病情。人毕竟寿元有限，老人家也七十多了，天冷后身子告急，治了一年还是去了。
　　朱园里红枫烈烈，除此之外则尽覆缟素哀乐不绝。这场丧事办了七日，吴城几被前来吊丧的人拥堵，连吴城令都派衙役前来维持秩序。七日后老令主归葬丘山，盟主令正式交到了崔拂雪手上。
　　夜里崔拂雪到账房查点帛金簿子，崔兴忍了半天还是拿出其中一册翻到做了标记的那页，里面有一列：岑折叶 一百两。
　　崔拂雪神色如常，甚至还笑了笑道：“他哪来这么多银子？”边说着他看了看日子，是昨日登记的。
　　崔拂雪翻过那页，将垒了几摞的账簿翻来，揉了揉眉心道：“这些日子辛苦了，兴叔，你去城外别庄休养休养吧。”
　　崔兴闻言赶紧拜道：“孙少爷，老仆不累。 老爷刚走，您一个人孤单。”
　　崔拂雪微微摇头低低道：“这没什么，我素来如此。你也六十有余了，颐养天年是正经，不必推辞。”说着便离开了账房，一路上月影树影花影交错，他盯着自己脚下的影子有些失神。
　　等穿过如火的枫林，他在草木凋零的廊架旁坐下，望着这片祖父亲植的枫林发呆。
　　他的祖母闺名中有“枫”，这才有了这片枫林，有了朱园。
　　崔家世代情种，到他这辈他以为会免俗。他崔拂雪没遇到岑折叶前是什么模样？未成想拂雪之下竟藏一片火热心肠，真是命中注定。
　　他的父亲崔珣武能挥剑破云霄，文可搦管探花郎。当年崔珣一时兴起去了洛阳，结识了东阁大学士夏征之子，由此与其妹成就了一段情缘。夏家世代书香累世公卿，崔家则是以武著世江湖之主。皇帝不顾两家长辈的意愿赐婚二人，欲成一段佳话。然而崔拂雪之母去家千里，又不得阿家翁喜爱，绝世佳人忧思成疾青春早逝。崔珣亦在几年后随去。崔拂雪早早失怙失恃，长于祖父膝下。
　　崔逢年轻时雷厉风行为人说一不二，唯一的柔情尽与了夫人，对晚来子崔珣都不曾有多少宠爱。虽说有隔代亲，但是崔逢自鳏居后性情越发冷厉，倒把崔拂雪这个好好的玉雪娃娃带成了冰雪娃娃。崔拂雪长大成人后回想当初，觉得自己同祖父皆是寂寞人，倒也不必多责怪这位老人。如今尘归尘土归土，他于此夜甚是思念亲人。
　　夜风拂来枫叶轻摆，林中沙沙作响。崔拂雪仰观高月，人说“天涯共此时”，又是谁在与他同赏一轮月？
　　正在这时他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是刻意放重的。
　　崔拂雪揪紧了手边软裘一角，缓缓低下头去。自枫林之内步出的人身上笼着一层银辉，崔拂雪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走来，两人俯仰之间四目相对一时无话。
　　“你哪来的银子？”“你还好吧？”两个人同时开口道。
　　崔拂雪抬着头端详着岑折叶的面容，不漏分毫。岑折叶在他专注的目光下越发低下头，声如蚊蝇一般低低道：“我攒的，也不是很多，是不是有点寒酸？”
　　崔拂雪微微摇头：“对你来说不容易。你为什么要攒钱了？”难道是想娶妻生子了吗？他心中暗想自己倒是挺会自伤。
　　岑折叶有些羞赧地回道：“男子汉大丈夫，总是一穷二白也不成。我从昆仑回来后就开始攒钱了，据说中等人家一年也就二十几两的用度，那我还挺能挣钱的。”
　　崔拂雪听他果然回了昆仑山，难怪了无音讯，便问他：“你既回了昆仑怎么又出来了？”
　　岑折叶听他这话好像不怎么乐意见到自己回来似的，便解释道：“我并不是要回去和师父一道修仙啊。我就是回去看他最后一眼。”
　　崔拂雪默了默，随即涩声道：“节哀顺变，生老病死总是难免的。”
　　岑折叶点点头：“是的啊，你节哀顺变。”他说完发现不对，忙道，“不是不是，我师父他没有。是他给我写信说他又悟上了一层，眼看和我的亲缘也要断，让我在他翻脸、不是，在他断绝尘缘前再去看他一眼。”说到这个岑折叶叹了一声，“我师父没准真的要成仙了。这回见他，他好像和你差不多年岁了，可不是大上你几岁的感觉了。”
　　崔拂雪轻笑了一声对他说道：“笨蛋，那是因为我长了几岁。”这声一出，两人才觉得还是过去的熟稔腔调，反而局促了起来。
　　岑折叶盯着脚尖道：“对不住我来晚了几日，因为我去潜江县令那里讨银子去了，从没想到连衙门都能赖钱，我跑了州府两处才逼到他兑付了银子。”
　　“之前我听说崔令主病了，便又折回昆仑想找师父赐药，没想到他把百年栈道烧了！”说到这儿岑折叶痛心疾首，“他不要我就不要我，没必要做这么绝。”
　　“那你怎么办？”崔拂雪站起身来，“岂非连个容身之处都没了？”
　　岑折叶摆摆手：“不至于不至于，我回头再挣些钱找处便宜些的地方置业，有个亮堂屋子就好了。”他说话间借着月光细细打量崔拂雪，见崔拂雪越发清瘦单薄，眼中也起了劳累的血丝，知道他这段时间侍疾和治丧必定很累。既见到了他精神尚可，岑折叶便放心了。因为遗憾自己来回奔波也没帮到他什么，连送帛金都比别人要晚，岑折叶一时十分惭愧，只能说：“天色已晚，你回去好好休息吧。老令主也算高寿，人世有尽头，总要走到这时候的。你别太消耗自己的身子就好。”
　　崔拂雪不说话，岑折叶想自己这些干巴巴的宽慰话也没什么用，便打算道别。
　　正在他进退犹疑间崔拂雪缓缓道：“我又开始对自己说，岑折叶对你说的这些话都是朋友的关心，你勿要多想自作多情。可我难免想，你为什么不能爱我？我崔拂雪是武林令主，江湖皆臣服于我。家财无计其数，你要攒什么银子买什么屋，我什么都能给你。你若要寻个美人，我还不够美么？还是，就因为我是一个男人呢？”
　　崔拂雪露出冷色和嘲意：“你走吧，若再不走我恐要把你困在这朱园了。”
　　岑折叶脚上仿佛定住了，听了这一番剖白的话心中大震。崔拂雪见他一个风姿清举的绝世剑客露出眼下这副小鹿般无辜又委屈的神情，不由得苦笑道：“佛曰八苦，你总不能让我占全了吧？你之于我，实乃水中月镜中花。既如此，倒不如不见不念，不生怨怼。”
　　岑折叶嗫嚅道：“对不住。”
　　崔拂雪有些疲倦地揉揉眉心叹道：“无须说对不起。你不爱我不是错，我若逼你才是错。你想不到那些曲折的心思的，倒是我叫你心惊了。岑折叶，缘起缘散也有定时。不论你去了天涯海角我都愿你好，愿你开心如意。”
　　岑折叶懊恼地抱住头道：“你难过我也难过，你有事我也着急。你叫我到天涯海角，就是不想让我再在你面前出现，可我也想见你的啊。拂雪，我这是不是叫欲拒还迎，还是什么那种意思？”他狠狠砸了砸脑袋，被眼下的情形绕得稀里糊涂。
　　崔拂雪见状连忙把住他双手急道：“你作甚？你这下手没轻没重的，把自己砸傻了都有可能。”
　　岑折叶被他拨开手，愣愣地望着他。
　　崔拂雪狠了狠心，倾身上前吻住他的唇。
　　两个人的唇都有些干燥，但都柔软，像荒漠独行的孤客终于觅到了水源。崔拂雪小心翼翼地舔了舔岑折叶的唇瓣，随后分开来问道：“你讨不讨厌？有没有觉得很不舒服很奇怪？”
　　岑折叶觉得心底仿佛有回甘，方才那股郁结苦闷的感觉消失了，他喜道：“不讨厌，感觉很好。”
　　崔拂雪顿觉暗红尘霎时雪亮，他笑道：“那你也来亲亲我试试。”
　　岑折叶闻言屏住呼吸上前，将要相触的时候他忽然扑哧一笑，随即抱住崔拂雪双肩埋头笑道：“拂雪你也变傻了。”
　　崔拂雪又好气又好笑，笑骂道：“还不是你害的，你快起来！”
　　岑折叶扶着他的肩膀伸直了腰，笑意还挂在脸上，却见到崔拂雪眼中盈盈似有水光，一时滞住了，半晌沉声道：“你不要哭。”
　　崔拂雪粗声道：“我没哭。”
　　岑折叶抚抚他的背：“那天我以为你会回来找我，等了好久，我想同你说我舍不得你哭的。但后来你连银纱酿都还我了，我想这个意思就是叫我不要纠缠你了。”
　　崔拂雪没头没脑说了句：“我在你心里有这么重要吗？潘莘唤你阿岑，我也唤你阿岑，我和那个黄须儿没什么分别。”
　　岑折叶不假思索道：“高旭他们都喊我阿岑啊，头一个喊我的是温暮语，我觉得挺好听的，所以就叫朋友们这么喊我。折叶啊小叶啊这些好像都不太符合我的气质。”
　　听到温暮语这个名字，崔拂雪冷哼一声：“是阿岑这个叫法好听还是温暮语喊得好听？”温暮语即岑折叶那位举家为汪盛构陷最终处斩午门的朋友。岑折叶这些年尽结交侠士，独独同温暮语这么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交好，且是他初入江湖便认识的。因温暮语被害岑折叶才义无反顾地多番襄助赵祁，直至汪盛倒台。崔拂雪知道此人在岑折叶心中必不一般，心里一直存着计较。
　　但是岑折叶还不曾察觉崔拂雪其意，“啊”了一声道：“暮语他也是随口叫的呀。”崔拂雪知道他还是不解风情一木头，但听他话语间毫无异样便放心了不少，转而别扭其他事，“那你唤谁都是名字，唤我就没点别的说法？”
　　崔拂雪想的是“阿雪”啊“小雪”啊乱七八糟的这些都行，反正别是指名道姓就好。没想到岑折叶观他神情冷凝，想到此处正是他素手裂红裳的地方，以为他想起两年前自己害他在群雄面前折尽脸面的事，有意安抚，便憋着气息忸怩道：“相公……”
　　“啪”，崔拂雪感觉自己脑中一根弦绷断了，他难得心神大乱以至言语失措：“你，你叫我什么，再说一遍？”
　　岑折叶见他失了淡定，第一声叫出来了觉得自己毫无压力嘛，便提高了声量唤道：“相公！”
　　崔拂雪猛地握住他手腕，恶狠狠道：“岑折叶你完了！”
　　岑折叶一骇，颤道：“你不愿意的话要么你喊我相公，那也可以的。或者就算了嘛，我们就算结了契也是兄弟为先，我兄你弟，你喊哥哥吧。”
　　崔拂雪断然道：“不行，夫妻在前兄弟在后。”
　　岑折叶点点头：“好的，那就相公。”
　　崔拂雪露出满意的笑容，伸手抚过他的面颊道：“那便至此约定，我是你相公你也是我相公，你再叫声听听。”
　　岑折叶不服：“我叫过两声了，你还不曾叫呢。”
　　崔拂雪投了一个眼波：“此处是我爷爷为我奶奶植的枫林。他离去七日还在徘徊人间，此时定还不舍得离开这片二老定情的地方。他生前已应允了你我之事，你只消再喊一声叫他放心便是。”
　　岑折叶一听神色一凛，忙松开怀抱绕了四周念念有词：“老令主，您虽仙去，但阿雪尚不孤单，晚辈岑折叶冒昧相求，把你家阿雪托付给我。我虽然也照顾不了他什么，但他有何苦楚不快了我都会尽力叫他开心起来。”他压低了声音悄悄道，“他若发脾气了我尽量让他，您也知道阿雪他脾气……”
　　崔拂雪冷哼一声：“我何时舍得对你发过脾气？”
　　岑折叶伸手指指，他舒了一口气放柔了声音：“乖，相公我不发脾气。”
　　晚风又起，林中枝叶摇曳沙沙作响，像是允了这桩好事多磨。


第9章 喜相逢
　　待崔拂雪出了孝期，终于能办个像样的婚礼了。如今他地位日益水涨船高，完全能理直气壮地主张权利，也不用藏着掖着欲说还休，便大剌剌地把婚服的图册抱来给岑折叶挑。
　　岑折叶正忙着打造剑匣，坐在工台前头都不抬。
　　师叔秦惟要送他一柄神兵利剑，不知道是贺他新婚还是给他防身。岑折叶眼巴巴盼了好久，自顾自在家里倒腾起来剑匣。
　　崔拂雪早发现他动手能力很强了，抱着图册站在他旁边看了半天，发现他在剑匣一角上刻了“袖霭”二字，还颇有柳体的意味，便问他：“此二字何解？”
　　岑折叶一边磨着砂纸一边说道：“这是我师父的名讳。”
　　“袖霭……袖中藏云气，倒也合你师父。”崔拂雪又疑道，“你为什么刻在剑匣上？”
　　岑折叶侧过头理所当然地说道：“纪念恩师啊。那柄云驹早年是我师父的配剑，是他亲手打造。他远赴昆仑前送给了我师叔，现在师叔又要送给我。等将来我拿去送人了，就连匣子一起送，以后流传下去便知这剑的父亲是谁了。”
　　崔拂雪捏捏他的肩道：“他虽连栈道都烧了不叫你回去，你还是念着他。”
　　岑折叶叹了一声：“怎么办呢？他老人家尘缘已尽跳出红尘，我没有这样的悟性没法子。”他眼神微微一闪而后说道，“其实那次回昆仑不是他喊我去的，是我自己回去的。”
　　崔拂雪心念动了动，“哦”了一声。岑折叶又低下头打磨边沿，一边说道：“那年离开吴城以后我也不知道该去哪儿。经过几个地方，正是春暖花开的时节，风光大好。往昔我们一道走过许多地方，所以那时候我走过山川大河，每每就想起该找拂雪一道来看看，但转念就记起我们怕是做不了朋友了。我想着师父当初的嘱托，所以决意回去与他拜别，往后就长久徘徊尘世间了。没想到赶早不如赶巧，正碰上他也想找我回来看一眼，我师徒二人便就此作别了。”
　　岑折叶嘟囔道：“可他也太干脆利落了。”
　　崔拂雪正想安慰他，忽然转念问道：“可我依稀记得，武圣的名讳好像不是袖霭啊。”
　　岑折叶疑道：“不会吧，我连师父的名字都能搞错。”但武圣尊名由来以久，江湖上的晚辈也甚少知道他大名。岑折叶想起自家这位总该知道，便问道，“那他叫什么？”
　　崔拂雪的眼神落在“袖霭”二字上，注视了一会儿笑了：“原来如此。他自称‘贾明’，是假名的意思。”
　　岑折叶听着这个简单粗暴的化名，倒真是师父简单粗暴的风格，便点头道：“他和我一样也是不知打哪儿来的孤儿，被师祖收养，赐名‘袖霭’。这名字普天下可能就先师祖、我师叔、我、还有你知道了。所以我正该刻在剑匣上！”他得意洋洋地拂去锉下来的木屑而后起身道，“罢了，这个且稍稍。”
　　崔拂雪却先搁置挑图样的事，转而问道：“你既不知自己身世来历，又哪来的姓名？”
　　岑折叶从他怀里抱过那本图册，哗啦哗啦翻了一气道：“这个姓就是师父抱着我我随手在百家姓里翻到的呀！我手气还可以是吧？”
　　崔拂雪被这师徒俩逗乐了，便撩了个眼风与他：“那你这回再翻翻，看看手气好不好。”
　　岑折叶刚想糊弄，便听崔拂雪拉长了语调说“认真看好好挑”。他只得倚在多宝阁旁抓耳挠腮地翻找合适的图案。
　　那些繁枝团花瑞鸟他看得眼都发花，一会儿便失了耐心频频偷觑崔拂雪。崔拂雪正在一旁举着一个秘色细颈瓷瓶把玩赏鉴，触到他的眼神便将瓷瓶搁回多宝阁，然后将头微微倚上岑折叶的肩侧柔声道：“上回你瞧都没瞧。”
　　这句话直击岑折叶软肋。当初崔拂雪可是自己一个人傻乎乎地筹办了一场婚事，到头来新郎落跑。这回他怎么着也要尽点心意。但是这些吉祥花样大差不差，岑折叶实在看不出个所以然。崔拂雪和他一道翻着册子说道：“左右都是那些个百年好合的意思，绣房掌事懂事，把那些个多子多福的都撇去了，端剩这些。你瞧着哪一套顺眼我们就用。”
　　岑折叶想了想问道：“你不是会画画吗？能不能画个出来，叶子和雪花，不是挺好的吗，也不落俗套。”
　　崔拂雪默默地摇头，过了一会儿方道：“叶会落雪会融，不是什么好意味。”
　　岑折叶驳道：“折叶拂雪，也没什么不好啊。”
　　崔拂雪抬头望着他笑道：“真的好吗？取了这么萧瑟的名字，我们俩才半生活得冷冷清清的。”
　　岑折叶不假思索：“不是遇上彼此了吗？”
　　崔拂雪闻言怔愣了下，而后拂去他手上的册子，倾身上前十指相扣将岑折叶按在了多宝阁上。岑折叶与他鼻尖相触险些挤成对眼，支吾道：“你那个秘色瓷还摆在架上，摔了就是好几十两黄金，而且摔一件少一件。”
　　崔拂雪贴着他的面轻笑道：“我的卿卿啊，这么久了你还不懂，你相公最不缺的就是钱。”
　　岑折叶眼神掠过地上的图册道：“那我们到底选哪套？”
　　崔拂雪侧过脸瞥了一眼回过去道：“它不是扣在地上吗，待会儿看翻开来的是哪一页。”
　　“这么随便的啊？”岑折叶意外道，“你不是让我好好选吗？”
　　崔拂雪捏了捏他的脸柔声道：“你说了好听的话，我就不难为你了。”
　　岑折叶还陷在“我到底说了哪句好听的话”这个严峻的问题里，崔拂雪已经扣着他的手吻得气息缭乱。
　　未出热孝不好行淫，岑折叶感激还好孝期只一年，若是孝子戴孝三年，他要被崔拂雪啃得身上没有一块好肉了。
　　崔拂雪和岑折叶厮磨了一年，想吃肉想得眼冒绿光。有时候岑折叶被他揉得脚都发软就不免想起自己不知道哪里听来的一句浑话“床下是羊床上变狼”。当初他听潘莘随口说过一句男人间做那事很麻烦，如今眼看婚事在即将见真章，“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的念头反复在他脑海中盘桓。
　　鉴于此，岑折叶悄悄寻摸了一套画工细腻的春宫图，就藏在这间他常做手工的屋子里，就藏在眼下被他们挤得嘎吱作响的多宝阁底下的矮柜里。
　　崔拂雪见岑折叶眼神闪烁，好像还有些心不在焉的，便捉了他的手环到自己腰上沉声道：“你这人身在福中不知福呐。”
　　岑折叶搂着他，手掌抚着他敏感的腰窝道：“没有啊，你看我不是挺会取乐的吗？”
　　崔拂雪靠在他肩头低低地“嗯”了一声，气息暖暖的，像不知何来的春风拂过岑折叶的脖颈。岑折叶声音也变低沉了，缓缓说道：“说我身在福中不知福，你不是说要渡我一点福气的吗？”
　　崔拂雪恍惚间想起这是当初他们鸡同鸭讲敲定要结契时说的话，便笑道：“怎么渡啊？”话语间两个人眼神相对，崔拂雪在要不要做个不肖子孙之间心思挣扎。
　　幸好一阵脚步声拯救他于道德败坏之边沿，两个人心有余悸地分开，饶有默契地给彼此整饬好上下一切如常。崔兴也不敢贸然进到里头，在外面候了片刻给了缓冲的时候才禀报：“孙少爷，秦家小姐来啦！”
　　岑折叶比崔拂雪反应得都快，喜道：“师妹怎么来了？”说着便大步流星跑去开门，回身招道，“阿雪，一定是我的剑来了！”
　　崔拂雪冷冷地抱臂不动，岑折叶犹是兴高采烈：“阿雪快随我来。”
　　崔拂雪一时间不知道是气那把剑还是气秦桑桑还是气岑折叶，他回过头想想气了都是白气，没意思，便提步跟上岑折叶一道去了迎贵宾的中厅。
　　到了中厅崔拂雪眼见没人，问道：“秦桑桑呢？”
　　崔兴愣了一下说：“还没到呢，孙少爷是要在这儿候她吧？”
　　崔拂雪怫然作色：“那怎么说她到了？”
　　崔兴见状惴惴道：“老仆也没说她到了啊，只是秦小姐差人来讯说将至。老仆还想问问您有什么要准备的。”
　　崔拂雪冷哼一声：“她是九天玄女吗，下凡还要祥光普照让人夹道欢迎？”
　　崔兴一滞，崔拂雪意识到自己口吻太重，便放缓了口气道：“我语气冲了些，兴叔勿怪。她既爱喝明前，那就准备点茶水点心。倚桐院清扫干净，拨两个伶俐点的侍女过去。她脾气怪，近身不会要我们的人侍候，到时候让她们在外面守着听凭吩咐就好。”
　　崔兴连连称是，走的时候一脸幽怨地瞥了崔拂雪一眼。崔拂雪暗想这老头年纪越大脾气也越大了，还记仇。殊不知崔兴想的是原本秦小姐才是和孙少爷门当户对郎才女貌的绝配，怎么也没想到这朱园另一位主人变成秦小姐的师兄了。
　　等茶点送来岑折叶埋头吃了一些，估摸着秦桑桑总该到了，便起身对崔拂雪说道：“你有多久没见桑桑了？”
　　崔拂雪支着手懒懒道：“谁记得这个？”
　　岑折叶想了想问道：“上回你没请她来吗？”
　　崔拂雪暗暗笑了，回道：“她有事来不了。”
　　岑折叶这才觉出怪异来，要说以秦桑桑好凑热闹的性子，听说师兄要和讨厌鬼结契，不得八百里加急从余姚冲过来？岑折叶眼神一凛盯着低头拂茶沫的崔拂雪道：“出了什么大事啊？”
　　崔拂雪抬起眼似笑非笑地说道：“你这好师兄这会儿才想起问她啊？”
　　岑折叶摸了摸鼻子讪讪道：“前面我光想着你的事儿了，一时把桑桑给忘了。我说怎么感觉那天少了什么似的。”
　　“呵。”崔拂雪轻啜了一口茶道，“少了她捣乱还是少了她看笑话？”他才不会给她机会。
　　岑折叶笑着摇头：“不会不会，若是我的好事她不会捣乱的。时候差不多了我去迎迎她，你且坐着。”说着便走。崔拂雪嗤了一声自语道：“迎客就该主人家一道迎。”说完也起身往大门去。
　　岑折叶见崔拂雪追上来十分高兴，和他一道分花拂柳穿过十步一亭五步一景的布置到了正门口。刚出门正看见一头枣红色的高头大马带着一群人马自青石长街一路隆隆而来。那俊美的马儿之上是一个身围大红猩猩毡斗篷的女子，在周遭白墙掩映下如素雪红梅分外艳丽。
　　“师兄！”她扬起马鞭高喊着，神骏如风驰骋到朱园众人面前。
　　这便是武林第二美人秦桑桑。
　　她翻身下马，解了挡风的面纱，露出灿若玫瑰的昳丽脸庞，张开双臂一脸惊喜地冲向岑折叶。岑折叶愣在那里不知道让她抱是不抱，秦桑桑眼见崔拂雪脸色一沉便诡计得逞一般笑着收回手臂抱拳道：“师兄，好久不见了！”


第10章 溯前尘
　　岑折叶傻呵呵地连连点头：“好久不见，桑桑你长个了！”
　　秦桑桑噗嗤一笑，朗声道：“好久不见，师兄你还是这么好玩。”说完她眼波流转和崔拂雪四目相对，扬起下巴非常骄傲地说道，“令主大人，可否请小女子进去啊？”
　　崔拂雪背着手，岑折叶眼看不对劲，急忙应声道：“师妹请进。”说着眼神还在她身后飘荡了一圈。秦桑桑见状笑道：“师兄你放心，师祖的剑我自然是给带来了，我们进去说。”
　　岑折叶还在纳闷，秦桑桑已经熟门熟路地绕到了中厅，解了斗篷给佩剑侍女，横刀跨马地坐下。下人来斟热茶，她满意地颔首：“令主大人还是深知我心的。”
　　崔拂雪哼了一声。
　　岑折叶头一回同时和二人在一处，有心要打圆场，便十分生疏地与人寒暄起来：“桑桑你几时从余姚出发的，累不累？”
　　秦桑桑扬扬手，侍女便上前给她揉肩敲背。她眼见着对面崔拂雪的手越过桌面拉上岑折叶的，似笑非笑道：“四五百里的路我赶了一日半到的。”
　　岑折叶心知她平素娇气，这次定是为了赶路才弃马车换的马，便诚挚地谢道：“多谢师妹啦，其实也不用赶这么急。”
　　秦桑桑挥退了侍女：“去把云驹捧来。”接着便道，“师兄无须客气，我也是新得了这匹宝马，想着要试试马。”
　　崔拂雪素来讨厌她这副颐指气使的模样，刚想刺她两句，岑折叶便掐着他的手心笑道：“那匹骏马威风凛凛，模样极为漂亮，真是不多见。”
　　秦桑桑得意地说道：“那是自然，我做了许多衣饰配它，你瞧！”说着便站起身来晃了两圈，踏踏脚说道，“师兄说我长高，实则是这麂皮靴的底厚。那件猩猩毡也是，你看还有这个……”她的手拨弄着面颊两侧嵌了红宝的耳珰，映得她肌肤如雪分外娇艳。
　　岑折叶十分赞许地点点头：“都好看，尤其师妹这么打扮了，格外好看。”
　　“毕竟是武林第二美人，穿红戴绿的也难看不到哪里去。”崔拂雪摩挲着岑折叶的手悠悠道。
　　秦桑桑托着肘走近崔拂雪，俯身道：“令主大人屈居我之下，很是不服的样子。”
　　崔拂雪摆摆手：“不必，便是我家折叶的第一让与你也行。”
　　岑折叶实在不想看他们两个小孩一般斗嘴，便在一旁打岔道：“桑桑，你为何说云驹是师祖的剑呢？”
　　秦桑桑“啊”了一声，反问道：“难道不是？”
　　岑折叶疑道：“师叔来信说起这剑的来历，就说是师父自己锻造的配剑。”
　　秦桑桑歪着头想了想：“可我爹去信师伯，问的就是他师父的剑能不能再送给你。师伯回信也应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爹把师祖的剑送你，还得去问师伯。”
　　岑折叶猛地站起来道：“师叔有和师父互通音信吗？”
　　秦桑桑点点头，岑折叶悲愤不已：“为什么！师父他都赶我下山了，说什么他尘缘尽了要与人世作别，没想到暗地里还在偷偷和师叔通信。师弟还是师弟，徒弟倒已成陌路了！”
　　秦桑桑被他一吓，磕磕巴巴地说道：“也不是吧，可能是因为你的终身大事，师伯他老人家还是关心的，他们师兄弟俩也是在为你的事商议嘛哈哈……”她干笑了两声终于露出疑惑的表情，试探着问岑折叶，“师兄，你真没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除了，呃，和崔拂雪那啥之外。”
　　“哪啥啊！我回昆仑和师父交代过了，他说了随我去， 不管我和不和阿雪在一起。师叔怎么和师父通信的，我回去看栈道都没了啊。要不是师父已然能辟谷，饿都要饿死在山上。”岑折叶捏紧了拳头。
　　秦桑桑眼神示意崔拂雪，崔拂雪站起身来拉拉岑折叶的袖口缓缓道：“你先别急，你师父自有自己的道理。”
　　岑折叶回身瞥了他一眼，秦桑桑忍不住笑道：“依我浅见，你眼看都快是别家的人了，师伯应当是对我们英明神武的令主大人挺放心的，这才撒手不管了。你呀，就安心做武林第一世家的主母、主夫，哎，我也不知道这该怎么称呼。”她长舒了一口气，扇扇风道，“我回倚桐院休整一会儿。你二位慢坐着。”说着便袅袅地款步而去。
　　这时云驹剑已经捧了上来，岑折叶一看那镶金嵌宝的剑匣嘟囔了一声：“师叔还是这么奢侈。”
　　崔拂雪上前来拍拍他的肩：“无妨，我们那个是楠木的，也不便宜。你要喜欢我们也嵌宝。”崔拂雪说着还比划，“我藏着一块蓝宝，海外采得的，有小儿拳头大小，你要喜欢就安在剑匣上。”
　　岑折叶转悲为喜笑道：“不用不用，真这么珍贵我可不舍得送人了。”
　　二人将剑匣安放在茶桌上，启了铜扣缓缓展开，神兵现世，岑崔二人都立住不动心中暗暗赞叹。
　　这柄云驹剑茎同剑身一般为纯钢打造，剑首为凤首之形，剑镗即凤翼，剑鞘为南海白鲛皮所制，拔剑便现白光似霜雪，实有一剑霜寒寥廓海天的意味。崔拂雪拂过剑身阴刻的“云驹”二字，心里逐渐了然。
　　岑折叶合上剑鞘喃喃道：“我师父年轻时大概耐性不错，这只凤凰展翼精细得叫人发指。”
　　崔拂雪也顾不上他胡乱用词，端详着此剑各处细节说道：“秦桑桑所言并非虚妄，这剑当是你师父打造了送与师祖的。”
　　岑折叶注视着这柄剑缓缓道：“师祖其人我全无所知，师父很少提起。”
　　崔拂雪叹了一口气：“云老前辈仙逝数十年，你师父怕是也不愿多说。”他抚过剑镗似要凌空的凤翼道，“老前辈讳九韶，箫韶九成凤凰来仪，这柄剑中暗含他的名讳。你或有不知，云老前辈系前朝之后，隐居浮黎山鲜出。他在江湖上最后一次现身已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武林掌故中却无论如何缺不了这位神仙中人。”
　　岑折叶极少听见崔拂雪这么夸人，夸得还是自己的师祖，便好奇道：“我师祖是怎样的风姿啊？”
　　崔拂雪摇摇头：“他虽与我爷爷同龄，但无甚交往，被我爷爷引为生平憾事之一。之所以有所知，也是当年武圣下山助崔氏荡平邪教称心道才了解了一些。”
　　岑折叶奇道：“不会吧？我师父这样无事即打坐的人，还会下山除魔卫道。”
　　崔拂雪想起爷爷的笔札缓缓道：“武圣是来求一物，他不欲多欠人情，便以功来换。”
　　“何物？”岑折叶大吃一惊，“我怎么不知道？”
　　崔拂雪朝他眨眨眼睛：“自然是因为那会儿你都不曾出世啊。他求的是崔氏历代所藏的一枚玉牌，是从周王陵中起出的，辗转多处为我先祖所得，传说有肉白骨起死人之效。可你也知道，我崔氏收着此宝也没有出过什么不老不死的老物，这传言也便渐渐消散，只是不知武圣取此物何用。”
　　岑折叶想了想道：“或是我师父修道的功法里哪处需要吧。”他转而将目光移回云驹剑，听崔拂雪这江湖百晓生继续道：“数十年前江湖传言云九韶脱凡形步仙道，一来是他长居仙山风姿如仙，传说他额间有丹鸟之羽的赤印，怕是也因此胎记得名。二来他所创结玉剑法，便是我们折叶使了也有神仙姿态呢。江湖传言时日越长便越发荒诞，传得他神仙下凡都有。”
　　“但我家既掌武林令，又与秦叔有亲，自然了解得更多些。云老前辈确实壮年仙去了。别的不说，你师父号为武圣，身负百年功力，便该猜想得到必是有人渡了全身功力与他了。”
　　崔拂雪说完这话，见岑折叶仿佛定住一般失了神志，令他大惊失色，连忙唤道：“小岑，小岑！折叶！”
　　岑折叶被他晃了几下回过神来，抬起眼来艰难地对崔拂雪说道：“你说我师祖额前有赤印。”他抬起手来凭空描了描，“就这么勾过来像……”
　　“你见过？”崔拂雪沉声道。
　　岑折叶失力地点了下头，缓缓道：“那个玉牌我好像也见过……”
　　他把住崔拂雪手臂道：“昆仑虚与浮黎山一样都是传说中的仙家境，但昆仑虚蕴藏千年寒冰，触之骨寒，那个人就静静地躺在冰棺中。原来那个人就是他……”
　　岑折叶失了神，喃喃道：“我那次可挨了师父狠狠的打，我练武偷懒不成器，回回惹他生气他都没有打过我呢。”
　　崔拂雪意识到他二人无意间闲谈窥得了一些了不得的往事内情，便搂过岑折叶道：“我们先将剑收好，回头再说。”
　　岑折叶回抱住崔拂雪，紧紧地搂着，崔拂雪都能感觉到腰上之力几有将他禁锢的意味，便努力平复呼吸道：“小岑莫慌，我在这儿，永远在你身边。”
　　岑折叶将头埋在他颈间，半晌低低地“嗯”了一声。


第11章 销冰雪
　　秦桑桑这一休整休整到了天黑还不曾有动静，估摸着是赶路太累直接睡去了。岑折叶和崔拂雪得了讯便先在烘着地龙的屋子里下连子棋，今夜岑折叶颇有些心不在焉，一连输了几把，也不像往日里那样哼哼唧唧说自己还没想好，倒是乖乖地收拢棋子清了盘再来一局。崔拂雪看他耷拉着眉眼的样子，忍不住从棋台下伸腿踢了踢他。岑折叶捞起他的脚嘟囔道：“含光剑法剑行刚猛，你怎么还有这种体寒的毛病，屋里这么热了脚还能冷呢！”说着便隔着袜子施展内力给他暖脚。
　　崔拂雪失笑道：“我没让你给我暖脚。”话虽这么说，心里倒是甜蜜得很，支着下巴柔声道，“莫要多想了，你师父一定比你明达得多，这些事他早已悟透了才是。”
　　岑折叶放下了一子道：“那次我回昆仑，大体是样子懊丧了些，师父也看得清楚，问我是哪里犯了难。我和他说我在外交了一个好朋友，叫崔拂雪。原来他和你爷爷认识，难怪他对你家挺熟悉的样子，与我说崔家的子弟一定值得结交。我便又把你要与我结契的事告诉他了。”
　　崔拂雪摩挲着温润的棋子久不放下，沉声道：“他老人家怎么说？”
　　岑折叶想起那天的情形，师父因他回来才出去摘了些野果，去雪下冰库取了些冬菜，正在淘洗的时候听到他的话，手下的动作顿了顿。他心里忐忑，正想跑去帮忙，却听师父问道：“那你回来找我，是不愿还是愿意？”
　　岑折叶不说话，片刻的沉默后听到师父叹了一声：”男大不中留。你不远万里来去，若是想与我道别的，不妨直说。“
　　岑折叶望着他的背影道：“师父，我恐怕不能在山上长久陪你了，你自己好好的。”
　　淅沥沥的水声停了，他听见师父轻轻笑了下：“走吧，你不在我省心许多。你有你的去处，我有我的归处。小叶子，人在江湖有十字箴言，你还记得吗？”
　　岑折叶点点头：“徒儿谨记在心，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听完岑折叶这十字箴言，崔拂雪差点把茶水喷了，咳了半天笑道：“武圣怎么这么教你啊！”
　　岑折叶疑道：“你不觉得很有道理吗？只是我们极少碰上打不过的，很少跑就是了。实则真打不过跑就跑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崔拂雪连连点头：“正是正是。可我见你每回冲在最前面，生死不论的英雄模样，没想到心里想的是这个。”
　　岑折叶笑笑：“哪有啊？你看我不是一直不高兴和你打一场吗？说兄弟那是客气，实则也怕要么伤了你要么伤了我要么伤了你我。世间多少不平事需吾辈去平，没道理我们内部虚耗。现如今更是一家人，更不能打了。”
　　崔拂雪笑了笑：“原来你打的是这样的小算盘。”说完他若有所思地望着岑折叶，缓缓道，“听你这么说，武圣老人家和我并不相似啊，你说头一回见我，觉得我和你师父很像来着。”
　　岑折叶心里嘀咕我哪次这么说来着，回忆了许久才想起是在秦淮泛舟那次，他叹了一声：“是挺像的。我师父不过是对我好声气些。昆仑山与他名声在外，每年不知道有多少人翻山越岭来万山之祖求他授艺的，求他赐武功秘籍的，个别过分些的还有见到他人以后求爱的。这些人能赶走的赶走，赶不走的打跑，打不跑的打残请人拖走。”说到这儿岑折叶摇摇头，“惨得很呢。”
　　说到这儿崔拂雪颔首：“那我与他是有些相似，毕竟我也就对你好声气些。”他说完朝岑折叶抛去一个眼神，岑折叶顺势低下头落了一子喜道：“成了成了！这局我赢了！”
　　崔拂雪扫了一眼棋盘，心想你还学会声东击西了。
　　岑折叶好不容易赢了一局，放开崔拂雪的脚道：“我看时候差不多了，我也饿了，我们喊了桑桑起来一道吃饭吧。”
　　旻天夜里露重，出了熏热的屋子崔拂雪即披上鹤氅，岑折叶见状道：“我师父也爱穿这种鸟羽织的外套。”
　　往日里崔拂雪倒觉得没什么，但今日见了那柄云驹剑，心里难免有了顾虑，便一边走一边问道：“你说了我与你师父相似的地方，那不同的地方呢，你说说。”
　　岑折叶露出不解的神情：“你是你，我师父是我师父，本来就是两个不同的人，说起不同的地方几天几夜说得完呢？”
　　崔拂雪笑了笑，轻轻地“嗯”了一声。
　　两人并肩走到了开宴的饯花小筑，四周以厚重幔帐围合，地下铺着烧热的铜管，人坐在其中温暖如春。
　　秦桑桑毕竟是女子，崔拂雪命人起了一侧的幔帐，侍从们皆并立随侍，不断递来酒菜。岑折叶见烫好的是绍兴黄酒，抿了一口道：“他们也贴心，知道桑桑喝这个好。”
　　崔拂雪说：“本来准备吃蟹配的，但是她秦大小姐说这几日肠胃不适吃不了寒性的，叫人换了去。”
　　岑折叶举杯道：“阿雪，你这人就是面冷心热，虽面上不喜桑桑这姑娘，心里贴心的紧。既如此，何不就和缓一下关系，不要见面就你来我去斗嘴。”
　　崔拂雪和他干了一杯道：“我何曾贴心？只是我是朱园的主人，她论起来也是我表妹。我不管再怎么不喜欢她，礼数不可废。”
　　岑折叶应声道：“不错不错，这就是我家阿雪的大家之道。再比方当初我被明月宫的人追，你虽不喜欢我也让我登船，还庇护我了。”
　　崔拂雪似笑非笑地撩起眼帘，提起酒盅给他斟了一杯道：“你怎知我那时候不喜欢你？”
　　岑折叶刚想举起酒杯，闻言愣了愣，半是羞赧半是雀跃道：“不会吧，我哪有这么好，叫你一见钟情。你喜欢我哪啊？”
　　见岑折叶星眸闪烁兴趣盎然，崔拂雪原本想逗他的心便换了别样心情，缓缓道：“虽论不上一见钟情，但我一开始便不讨厌你就是了。”
　　叫崔令主说上一句“不讨厌”确实挺难得的，岑折叶欣然喝下一杯酒。崔拂雪见他挺高兴的样子忍不住追问道：“我这么说你不生气？不想听我说我对你一见钟情吗？”
　　岑折叶放下酒杯奇道：“哪有这么好的事？我也不觉得我岑折叶这么招人喜爱，能叫你一眼便瞧中。何况那时候我手里拎着个老太监，又被淋得像个落汤鸡，样貌实在不甚雅观。”
　　崔拂雪忽然哈哈大笑：“是不怎么雅观，可也不难看，可能是汪盛那丧家犬的衬托，倒显得我们岑少侠肝胆相照义薄云天，温暮语亦能瞑目吧。”
　　早一年前岑折叶是完全听不出这话里头的酸味的，可如今他晓得崔拂雪别扭在何处，终得机会澄清道：“我和暮语确实肝胆相照来着。你知道的，他不是我们武林人士，我们也不是因为什么江湖事认识的。”
　　“那你们怎么认识的？”崔拂雪往日里碍于矜持憋着不主动问，这回岑折叶主动交代，他便坐直了身子，面上一脸无所谓的样子暗暗伸长了耳朵听。
　　岑折叶摸摸鼻子干笑道：“我初入江湖，师叔给了我好些银子做盘缠。可我从前在昆仑山极少使银子，秦家的人来接我再到我住在秦家，也没正儿八经学过使银子。所以路上见人有饥困就送，送来送去的自己倒没钱了，连饭都差点吃不上。”
　　“所以，他与你有一饭之恩？”崔拂雪缓缓地落下脸色，小筑中点着琉璃灯火，倒也看不出他面上冰冷，反而晕红了有几分艳色。岑折叶便接道：“是啊，他去慈溪赴任，路上正遇上我。我看到他官家的车辇，就想问问需不需要个护卫，待我挣上点钱再说。可他说看出我本就是武林人士，不食他们官家俸禄的，便非要赠我银钱。也是他叫我晓得了一条挣钱的路子，官府悬赏。”
　　“这么说来温暮语对你意义不一般。”崔拂雪抿下一口酒，“他合家含冤而死，他更是兴和十四年的探花郎，终年不过二十六岁，实在是可惜。”
　　当年汪盛构陷温暮语之父温承，在狱中抽温承之脊骨，还以对女犯施的拶刑折断了温暮语能书锦绣文章的十指。待温家谋逆之罪布告天下，岑折叶得知温暮语被害已是数月后的事。他不敢相信，跑死了数匹马自南疆赶到洛阳。温暮语一家被弃尸乱葬岗，无人敢收。那里尸身皆惨毁不能辨，岑折叶认不清那些腐肉残骨，不知道该如何给好友收敛。最后还是好心人提醒，他找到了一具十指皆断的残尸，通过体型身长勉强认作是温暮语悄悄收敛回去下葬。至于其他的温家人只能曝露在风雨侵蚀下。
　　温暮语的遭遇崔拂雪亦有所知，忍不住问道：“你见了汪盛，如何能忍着不将他劈作几段呢？”
　　岑折叶眼神一黯：“我一路上都想这么做，杀他的人我一点都没有犹豫。可是我知道，若一剑了结了他，他究竟做了多少恶便不为人知了。除暮语和他的家人外，一定还有人悄无声息地死在汪盛手下，这些人都做了无名冤魂，等着有朝一日昭雪呢，所以我要留汪盛一条命让他交代。”
　　说到此处岑折叶哂笑一声：“老皇帝风光大葬埋进地宫，八方恶鬼不知道会不会前去索命。”
　　汪盛作恶，倒不如说是背后之人放纵他作恶。
　　岑折叶灌了一杯酒道：“我将暮语葬在了洛阳郊外一处，有两年不曾去祭过他了。得空你能不能陪我去去呢，还可去探望下你舅家。”
　　崔拂雪一时不语，岑折叶疑道：“怎么了？你不乐意吗？”
　　崔拂雪鬼使神差地问道：“若我死……”话音未落岑折叶便扑将上来捂住他的嘴正色道：“不许胡说。”崔拂雪顺势按住他的手，眼神明亮，岑折叶继续说道：“你不要计较暮语了，他虽是我的朋友，一个再也回不来的朋友，可我心里对他只有怀念和惋惜。不像你，我离了吴城去了别处，江湖信美处处有趣，我心里都一直念着你。你若有危难我是绝不会不在你身侧的。若有人害你，我也绝不会按下剑锋不杀了他。阿雪，你相信我。”
　　他缓缓松开手，崔拂雪一下子绽放笑容，伸手去勾他的脖颈。
　　侍从们见状赶紧退出拉下幔帐，崔拂雪倾身压住岑折叶，一手撑在地上笑道：“相公，我今后不会再醋了。”
　　“真的？暮语你不醋了，桑桑你也不醋了，还有……”岑折叶想赶紧一口气说完，崔拂雪的笑意收敛了，沉声道：“那还有谁啊？”
　　岑折叶连忙摇头：“没有没有，谁也没有。”
　　崔拂雪刮了下他的鼻子：“不许说谎。”
　　岑折叶不服气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谎？我为人最正派不过。”
　　崔拂雪松开手全身压在岑折叶身上，低声道：“真好啊，你是我的。”


第12章 情钟
　　见崔拂雪以依偎的姿态靠在自己身上，岑折叶陡然生出一股大丈夫情怀，搂着他道：“你也是我的。”
　　崔拂雪在他耳旁轻声道：“那你想不想要……”
　　岑折叶见他在琉璃灯火下色如春花，心道冰雪消融倒有绝色之艳，殊不知自己不经意间莞尔一笑亦是入了他人心间。
　　崔拂雪心中柔情无限，拨弄着岑折叶衣襟上的流云纹路低低道：“想不想我们……”崔拂雪话至此处凝视着岑折叶。岑折叶心领神会，调笑道：“这不好吧？留待洞房花烛夜。”
　　崔拂雪轻笑道：“岑少侠不是一向最自诩潇洒不羁不流俗的吗？”
　　岑折叶假意为难：“好吧，盛情难却。”说着便迅疾地握住崔拂雪要来捏自己脸的手道，“不许捏脸。”
　　崔拂雪抽出手乜了他一眼：“我就喜欢捏。”
　　“我还喜欢亲。”崔拂雪说着就在岑折叶脸上重重地摁上一个印子，开怀道，“甚好甚好。”
　　岑折叶总觉得自己仿佛被崔拂雪当成了心爱的玩具，怎么把玩搓弄都不够。虽说他和崔拂雪是两个加一块五十有余的大男人了，崔拂雪同他耳鬓厮磨的时候却常有这般稚气的举动。岑折叶了解崔拂雪的身世后知道他父母早逝，长于肃穆威严的爷爷膝下，一定是少了许多童年的趣味。想起自己小时候虽说无父无母，山上也只得师父一个人，但是师父教他习武教他读书写字教他捉鱼捕鸟，昆仑山万古寂静他也没觉得有多寂寞。想着想着岑折叶忽然说道：“我小时候很调皮。”
　　崔拂雪一时没反应过来，片刻之后眉眼弯弯：“自是想得到。”
　　“那你从小就是少令主那个模样吗？”说着岑折叶还落下脸色学了起来。
　　崔拂雪忍俊不禁：“我何曾这么拉长了脸？只不过我一路长大规矩甚多那倒是真的。小时候先在爷爷那里学规矩，后来外祖父借送我去十王宅陪皇子皇孙读书的名义把我硬生生从崔家带走，两年里我在禁内自然也不能随意言笑，一言一行都要有规矩。”
　　这个经历还是岑折叶头一回听崔拂雪说起，恍然大悟道：“我说为什么见你举止这般不一样，原来还有这样的缘故。”
　　崔拂雪问道：“哪里不一般？”
　　“不似少年侠客，倒像王孙公子。”岑折叶实话实说，崔拂雪却起身倚在凭几上笑道：“我既不是少年侠客亦不是什么王孙公子。夏家是簪缨世家，我外祖父是帝师，舅父又是先帝伴读，虽深受皇恩，但与我并没有多大干系。我娘身为官家小姐与江湖草莽私定终身，外祖父怒而要将她送去做姑子，是我舅父求了先帝赐婚保下了他妹子，后来才有了我。我这样的出身在那些金枝玉叶眼里是给他们提鞋都不配的，而我也不想给他们提鞋。相看两厌之下，我实在不喜欢那些人。”
　　岑折叶认真地听着，插了一句道：“我也不喜欢，虽然我没见过什么金枝玉叶。”
　　崔拂雪望着他道：“与常人无异，两个眼睛一个鼻子，长得歪瓜裂枣的也多了去了，哪有我们折叶好看。”
　　岑折叶眼睛一亮：“不会吧，后宫佳丽三千人，生出来的孩子不该都很漂亮才是？”
　　崔拂雪哂笑一声：“便是搜刮了再多的美女也架不住有人乱长。”
　　岑折叶哈哈大笑起来：“真的吗？那你见过现在的皇帝没有？他生得难不难看？”
　　崔拂雪眨眨眼睛：“你信不信，你相公我同皇帝还是朋友。”
　　岑折叶睁大了眼睛，随即点头道：“我信。”
　　崔拂雪顿时失了趣味，叹了一声：“果然我们折叶对这些是不以为然的。”
　　岑折叶坐直了身子，自斟自饮了一杯而后道：“那个弗朗士的火枪，我后来听潘莘说起过，那是从海外弗朗士国运来的。我给他比划过汪盛偷藏的那把，那么小的火枪里头能藏五弹，潘莘说黑市上从来没见过，怕是送进大内的。赵祁是封疆大吏知道便罢，你或是从舅舅那里得知的，要么就是有别的路子，毕竟是船上敢装火炮的崔令主。”
　　崔拂雪有些无奈地摇摇头：“今上入主东宫前初封显宁郡王，排行不靠前，母家也普通，连个一字王爵都没有捞到。我和他在十王宅因着各有失意有了些交情。哪想到他运气这般好，前面的哥哥全死了呢？”
　　“你这么说话倒有点我的味道了呢！”岑折叶靠着崔拂雪举杯道，“那现在他做皇帝做这么久了，还差使你做事吗？”
　　崔拂雪微微蹙眉：“差使？你是指晴雨崖那次？那你误会了，我纯然是为了去见识武林第一美人御剑的风姿。”
　　“他隐忍多年好不容易等来了坐拥天下称孤道寡的那天，他的臣属能跟着更上一层楼，我又需要什么？庙堂江湖泾渭分明才是。我外祖父一生为博清名，骨肉都肯舍弃。他接我入京老来思亲是一桩，为的也是要叫京城暗暗嘲讽他治家不严的人好好瞧瞧，他那个不孝女的儿子倒一点儿都不像大家心里想的生啖人肉的草莽。读书人未必皆负心，屠狗辈也不尽然仗义，人不过是人罢了，七情六欲各有私念。我既无侠骨柔肠，也无家国之念，更没心思为皇帝鞍前马后以全忠义，他自然也看透我这个人的性情，懒得再去想要不要利用我了。”
　　崔拂雪说得平静，岑折叶却暗暗心惊，忍不住道：“阿雪，其实……”
　　崔拂雪拦住他的话，将自己斟满酒的酒杯递到他唇边，笑道：“你想说没这么糟是不是？那是自然的。我不喜欢这些人不喜欢那些人，千千万万个人里我找到一个就够了。”
　　岑折叶顺势就着他的手喝下那杯酒。崔拂雪静静地凝视着他，红尘是灰，眼前人拔剑划出了光明；天地无色，眼前人一颦一笑方有斑斓。眼前人即心底人，崔拂雪本无谓得失，在岑折叶身上方体味了有所求求而得的忐忑和欢喜。
　　幔帐之下情意正浓，秦桑桑抱着臂等来了侍女送来的风帽和手炉，她站在石桥上远远望着万竹掩映下蒙着竹影灯影和月影的饯花小筑，许久之后对近身的侍女道：“我头一回见到师兄，他这么出众的人才又笑得那么明朗潇洒，可称得上光风霁月四字。我还在想，这么好的儿郎将来不知是哪家姑娘能有福气与他相守一生，却没想到啊，居然是崔家的冰岔子。”
　　秦桑桑呵了呵气，神情越发沉静，长睫如羽随眼眸垂下，扑闪着有蝶翅的纤弱之态：“真为他们高兴，有情人终成眷属。”
　　身旁的侍女知道是触及了她的心事，不知该如何劝，她却抬起头来一扫方才的郁结：“走吧，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等来他们喊我开席，我们自己回去吃。”
　　一行人正准备回去，隔着小湖听见对岸岑折叶唤道：“师妹，来吃酒！”
　　秦桑桑扑哧一笑：“我这个傻师兄，崔拂雪怕是要气坏了吧？”说完她扬声回道，“不了，你们吃，我无甚胃口。”
　　“怎么会呢！阿雪都叫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菜，烫好了绍兴花雕，暖胃健脾，来吧！”岑折叶不惜用内力传音。秦桑桑往饯花小筑那儿定睛望去，撩起的幔帐一角下一身素衣的崔拂雪倚在阑干上，竟然露出了些许笑意。秦桑桑疑是自己看错了，提气朗声道：“真的可以吗？”
　　“有什么不可以？”岑折叶喊道。
　　秦桑桑见崔拂雪也微微地点了点头心中大奇，忙抱着手炉穿过回廊到了饯花小筑。
　　三人皆落座，秦桑桑的眼神在二人之间来回而后说道：“婚期定好了吗？”
　　岑折叶头一回听到“婚期”这个词有些不大适应，回说：“我同阿雪主张的，我二人也论不上嫁娶二字，不必随黄历吉日来。下面两个月有几个不错的双日子，随便挑一个就是。”
　　秦桑桑嘟囔了一句：“那我算娘家人还是婆家人？”她发觉面前二人面色有异便笑着带过去道，“之前听你们说一切从简，倒是个怎么样的从简法啊？”
　　说到这个崔拂雪有些不自在，上回他搞得动静太大，也是心里存着几分不安定，急急地要向天下人昭告喜事。可他如今心中笃定，便也少了些傻气的张扬，又回复了他平日里波澜不惊的模样。他是有心要在岑折叶这儿扳回一城，好叫岑折叶尽快忘了自己站在紫藤花架下流泪撕衣服还想穿着中衣便往外走的样子。
　　然而饶是这样岑折叶还是比他淡定得多了，主要是岑折叶也没怎么见过别人成亲，更是从没想过大操大办。有次他无意间从崔兴嘴里得知了结契未成崔拂雪撒出去的封口费之后瞠目结舌，他就算十辈子全年无休地在外面抓捕江洋大盗也挣不到这么多钱，结果就因为自己跑了崔拂雪给整个武林包了这么大的红包，岑折叶真是痛心疾首。
　　所以这回再来一次，岑折叶便和崔拂雪商量道男子结契虽说有此习俗，但毕竟不是大流，亲友有愿意远来道贺的请大家吃杯水酒便好。
　　岑折叶这儿师父是不会来了，云驹剑到可能已然算是一种象征。而崔拂雪这儿至亲还剩舅父，但他舅父夏征乃朱紫重臣，是绝不会来见证外甥和一个男人好的。这么算来也就岑折叶要给秦惟送份喜帖。而友这头岑折叶知交遍天下，上回已经被崔拂雪一网打尽全部请来吴城，这回便照着单子再发一封，到不了的也无妨。而崔拂雪则道：“我总不能把赵毓请来吧？”那会儿岑折叶还不知道赵毓是谁，崔拂雪也就随口说了句是一个许久不见他也不方便来的老友，现在岑折叶反应过来了，赵不是国姓吗？于是岑折叶顺口道：“你上回说的赵毓就是皇帝陛下吗？”
　　没成想这个名字说出口秦桑桑忽然脸色一变，崔拂雪瞥了一眼心中叹息，默默点了点头。
　　岑折叶便继续道：“那还是算了，除了赵毓以外你还有什么朋友？”
　　崔拂雪握住他的手笑道：“你呀，再怎么不羁也不能一口一个国讳挂在嘴边。”
　　岑折叶不解其意：“你不也这么叫吗？”
　　崔拂雪正在犯难便听秦桑桑道：“崔家表哥，听我这么叫你怕是不惯，不过我要谢谢你。师兄，你们上回结契这么大的事我竟不在，你怎么不问问我做什么去了？”
　　岑折叶见她一手支颐一手摩挲着酒杯有些蔫的样子便道：“我想问还没来得及问，那你是做什么去了？”
　　秦桑桑抬起眼帘笑道：“我去选秀女了。”
　　岑折叶正在夹菜，闻言筷子都要掉了，惊道：“选秀女？你？”
　　秦桑桑见他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心中一乐展颜道：“对啊，进宫选秀女。可惜皇帝没看上我。”
　　她自斟了一杯：“我这种乡野丫头他哪里看得上呢？”
　　岑折叶敛了讶色道：“是州县逼你去的？以秦家的威势应该不至于吧。”
　　秦桑桑摇摇头：“哪里是逼我去？我年纪大了，还是塞了不少银子才去成的，我爹快气死了。”
　　这么大的事岑折叶竟一点不知，一时十分内疚，涩声道：“桑桑，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我的错。”崔拂雪抚上岑折叶的背缓缓道，“我不该告诉他皇帝自号梦池。”
　　秦桑桑十五岁时在东山游玩曾遇一位俊美少年，两人一见钟情，临别前少年赠她美玉一枚上刻“梦池”二字，约定第二年东山再见便来娶她。此后秦桑桑每年往返东山，却始终等不到意中人，那位赵梦池便如人间蒸发一般渺无音讯。
　　夜半席散，喝醉了的秦桑桑被侍女扶走。岑崔二人洗漱后同榻而眠，清冷月光透过直棂窗洒入屋内，崔拂雪枕在岑折叶怀中徐徐道：“赵毓若一直是显宁郡王便好了，可第二年春郑王病故，他成了唯一一位成年皇子，臣下力劝先帝立他为太子，东山他便再也去不了了。”
　　岑折叶听了不忿：“那他不能派人过去让桑桑别等了？”
　　崔拂雪叹息道：“他凭序齿入主东宫，此前不过是个闲散郡王，根基不稳，其后又有两个幼弟，前朝后宫都等着看他出纰漏。当此时他是一点儿错都不能犯。”
　　岑折叶闻言冷笑了声：“桑桑是他的错误？”
　　崔拂雪沉默了半晌道：“对，就像我爹之于我娘一样。赵毓查到了秦丫头的底细，暗中派人与我传话，叫我守着她。守着她，一方面是护着她一方面是看着她。我原以为赵毓如愿以偿登基，也是该和秦丫头再续前缘的时候了。这些年秦丫头不知道拒绝了多少青年才俊的求爱，还把你推到武林第一美人的风口浪尖上，不过是为了等一个不知道等不等得到的赵梦池。但是赵毓却把秦丫头送回了余姚。深宫如海，对秦桑桑来说也确实不是个能呆的地方。”
　　情之所钟正在吾辈，可生离死别亦是人所不能避。这世上从不缺痴情人和负心人，也不缺爱别离和求不得的故事，缺的是两两相守终成眷属的美满。


第13章 结发
　　两人各有所念，岑折叶忽然拥紧了崔拂雪道：“阿雪，若是我当初没有回来找你，我们是不是就这么错过了？”
　　崔拂雪望着床幔上微动的穗子道：“你离开吴城后我拜托潘莘等人时常留意你，可你的行迹一路西行，我猜是回昆仑山去了，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心想是不是我吓着你，把你逼回了昆仑，要同你师父一道修行，不要管这些红尘俗事了。”崔拂雪声音渐哑，“可是爷爷又病了，我分身乏术。再者我也想过，你若决心回去，你我之间缘分尽了，虽不是我求的结局，可我也无话可说。这世上情义难得，我这么一个冷情冷性的人凭什么要得人厚爱呢？”
　　岑折叶闻言在他额前轻啜了一下：“你一点都不冷情冷性，倒是我不大懂该怎么好好地爱一个人。”
　　崔拂雪捏捏他的脸道：“你眼见我如今这般快活，便知自己是个会疼人的了。”
　　岑折叶喜道：“真的吗，你开心就好。”他微微合上眼喃喃道，“如今野花变家花了，你还觉得香吗？”
　　崔拂雪微怔，反应了片刻想起那是自己在伤心欲绝的时候说的话，如今想来滋味多重。他就知道岑折叶听话最多只能听进一半，把他话里那些伤心的意味都漏了，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叫他稀罕得恨不能捧在手心里。
　　崔拂雪微微撑起身，青丝流泻而下，月光下他的神情岑折叶看得不甚分明，可情人间流动的暧昧情愫一瞬间便能感知到。岑折叶捞起他的一把发丝轻笑道：“快说呀，香不香？”
　　崔拂雪低下头去在他颈间嗅了嗅，缓缓道：“这儿香，别处我再闻闻。”
　　岑折叶合目感受他的手指划开中衣在他胸前的肌肤上游走，微凉的指尖和蕴着热气的掌心渐次掠过，寂静中只有缠绕的呼吸声。
　　崔拂雪只觉岑折叶整个人都沐浴在月光清辉下，他微合的双眸睁开来便是璀璨灵动的笑意，他的小岑长着一双笑眼呢。崔拂雪啜吻着岑折叶的胸膛，而后低低道：“相公，你为何迟迟不解奴家的衣衫？”
　　岑折叶猛地睁开眼睛露出诧异的神情，崔拂雪面上发烫，假作镇定地把他的中衣卸到了腰际。
　　岑折叶才不管自己身上什么情形，只觉得方才那声太好听，抓着崔拂雪的手腕道：“阿雪，你能不能再说一遍？”
　　崔拂雪抿着唇不说，岑折叶猜他是反应过来害羞了，便起身拥着他逗道：“那就我叫嘛，阿雪相公，相公阿雪，你替奴家解衣衫了。”
　　崔拂雪又好气又好笑，在他肩上咬了一口道：“这时候认真一些。”
　　岑折叶大手一挥将他的中衣剥去，悠悠道：“我很认真啊。”说着便去脱他的袴子，一手就触上崔拂雪硬起的地方，轻笑道，“阿雪莫急，为夫这就来了。”
　　他二人亲亲抱抱摸摸蹭蹭不在少数，对彼此的身体早已熟悉，却还不曾真刀真枪。崔拂雪顺势褪下自己身上所有的衣料，和岑折叶赤裸相对。他上前搂住岑折叶，附到耳边轻声道：“你看的那些画都没用，要试了才知道。”
　　岑折叶大窘：“你怎么知道……”话音未落已被崔拂雪以唇封缄，他察觉自己下身的昂扬被崔拂雪轻轻握住引去一处湿滑的所在，有些讶异地轻叫了一声。崔拂雪俯身凑在耳畔低低道：“我方才洗了那么久，你什么都没想？”
　　岑折叶下意识地挺动下身去触那个翕张的软穴，喘息道：“想了，可我不好意思问你。”
　　崔拂雪轻笑起来，气息在他颈间流动，叫他越发觉得炙热了：“相公，第一次会有些疼。”
　　岑折叶眼见他微微抬起腰腹似要向下，沉声道：“这样行不行？”
　　崔拂雪扶着他的性器一点点地吞入，嘶了一声犹笑道：“不能问一个男人行不行。”
　　岑折叶只觉自己热烫的性器被渐渐包裹入紧致的软肉中，欲拒还迎百转千回，激得他忍不住挺身冲入。
　　崔拂雪轻呼了一声，而后低喘道：“尽入其中了。”
　　岑折叶只觉脑中绷紧的弦断了，叫他无意识地只知把住崔拂雪的腰侧抽插。崔拂雪初涉情事，腰窝又极为敏感，几次下来就觉得自己将要喷发，便按住岑折叶的小腹道：“我去下面，你慢一些。”
　　二人小心翼翼地换了上下，岑折叶更觉得力，捞起崔拂雪的腿便挺身直往。一击之下崔拂雪扬起脖颈绵绵地呻吟了一下便交代了。岑折叶被他情动的内里一吞吐，很快也释放了出来。
　　一遭下来两人解了馋，微微喘息着相拥在一起。岑折叶一小口一小口地叼起崔拂雪的颈肉当撒娇，缓缓道：“听说这事难做，其实也不难嘛。”
　　崔拂雪被他这么轻咬有些痒，抚着他的背道：“要叫你做下面的就难了，我替你省了事。”
　　岑折叶咬着吻着将唇移到他耳边轻声道：“阿雪，方才我好舒服，一点儿都不疼，你疼不疼？”
　　崔拂雪刚想说不疼便发觉抵在自己下身的性器又起了，想来是这番余韵中的厮磨叫岑折叶又起了兴。他便悄悄对岑折叶说道：“我也好舒服，再来一次。”
　　所谓新婚燕尔日上竿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一个多月后几方齐聚朱园，枫叶红得正艳，仿佛正应了这喜事。
　　岑崔二人的喜事开了三桌宴，秦家来了半桌，岑折叶的朋友来了两桌，剩下的半桌便留给崔兴几个看着崔拂雪长大的老仆。
　　喜堂上双喜红烛彩帜尽备，与寻常婚礼无差，只是携手的两位都是丰神俊朗的昂藏儿郎。喜服上绣着彩凤合舞，又有百花竞艳以梅为首，如此花团锦簇的图案穿在岑折叶和崔拂雪身上反而越发显得公子如玉郎艳双绝。
　　新人拜天地拜亲友，而后对拜。二人目中含情，想到此刻是身有彩凤心有灵犀，便相视一笑再无他求。
　　武林第一美人岑折叶和武林第三美人崔拂雪共结连理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各路英雄等了三年终于还是等到了这个不怎么意外的喜讯。从此江湖行走又见二人合璧伉俪情深，遂成武林一段佳话。


第14章 番位 part1（内含女配第二美人故事线）
　　斜阳晚照倦鸟归林，这片旧台城的坍墙裂瓦中草木皆披上碎金，在风中摇曳翕动。
　　“远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有人自远而近吟着白乐天的诗，哒哒的马蹄声在这片静谧的废墟中格外突出。
　　来人骑着瘦马，青衫落拓，一手摇着酒葫芦喝一口吟一句自得其乐。夕照之下他的面上晦明两端，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再细细端详，竟是个极为俊美的郎君。
　　金陵本繁华风流之地，旧台城却荒废已久瓦砾遍布，寻常少有人来。这人收起了酒葫芦，停在一对风貌破碎的石马之前。石马上染着几道迸溅的血迹，早已发乌。那人下了马在周遭察看了一圈，不由得摇摇头暗想，桑桑这丫头手脚未免太快。
　　她捣了剪径盗贼的老窝，捉了匪首，连素来藏匿台城盗发六朝墓的匪首小舅子也一并打包带走。若她常年累月有此热血正义，天下何愁不安？只可惜秦大小姐不过是出一时之气。
　　半月前秦桑桑遭遇拦路抢匪，来人见她车马华丽以为是富商小姐，未成想碰上硬茬。本是一场鸡蛋碰石头的碾压，秦桑桑珍之如命的“梦池”之佩却因此受了损伤。半个月下来金陵府衙前被扔了一堆通缉在案的强盗，秦桑桑却是芳踪难觅，如今不知去了哪里。
　　秦惟暗地里苦寻，但因知道秦桑桑为何忽然要去金陵的缘故，便只能来请托崔拂雪。圣驾南巡，将至金陵，秦桑桑就奔着这个去的。却没想到前情人不曾见着，前定情信物却先受损。大家怕这姑娘受打击太大，看她砍杀那些盗匪的招式便知她如今气性不小，只能分头去找。
　　崔拂雪硬着头皮设法去打听圣驾踪迹，唯恐秦桑桑犯上被拿。岑折叶则在金陵各处寻觅。他心知秦桑桑不过是想远远一睹圣颜，看她这半个月来擒匪的章法便知她如今心里还是有数的，怕是现在人该抓的全抓完了，正躲在哪里边哭边修补玉佩，应是不会照着崔拂雪想的偷偷登龙船再问赵毓要一枚。
　　人心既死过一次，真的能春风吹又生吗？
　　岑折叶不免去想这个问题。
　　两年前他同崔拂雪成亲，秦桑桑喝了喜酒醉得不省人事，不说醉话光流泪，倒在爹爹秦惟怀里哭湿了半条衣袖。秦惟又心疼又无奈，朝着两位新人道“我活大半辈子，怎么尽遇痴情人，我没想让桑桑这样”。
　　那是自然的，秦桑桑是秦惟娇养长大的。余姚秦氏既是武林世家也是一方豪族，秦桑桑从小如珠如玉被捧着长大。论家世美貌武功，哪一样不拔尖？秦惟想着这么个掌上明珠要什么给什么，她也就什么都不稀罕了，什么都放得下。没想到人家稀罕当今圣上，放不下的是天子。秦惟原想着将来招赘女婿上门，可如今想招赘人家赵毓，那就只有上天入地造反一途，他这位尽职尽责的父亲头一回这么挫败。
　　秦桑桑选秀被赵毓撵出宫，已是知了了对方的心意，难过一阵平静了许多，只是未免有一事未了一言未明的感觉。譬如她想问赵毓一句，若不想我等，说一句便好，为什么非要看我蹉跎这些年去捞镜花水月呢？
　　便是天潢贵胄生得高贵，便是天下之主了，总不能不讲人世的道理。
　　上回她在一群赵毓的准女人们面前不想和他辩，也怕梗着脖子和皇帝吵架让全家脑袋搬家，隐忍着回了家。这回她是打定主意要和赵毓说明白。可惜出师未捷玉先碎了。秦桑桑往昔是不信神神鬼鬼的，虽然她有个传说中马上要成仙的师祖，但只有自家人知道世上还未有肉体不灭的道理，生老病死方是正道。但这回玉佩碎得这么正当时，仿佛是在告诉她算了吧忘了吧。
　　秦桑桑想，凭什么不是他赵毓亲自来说这话，还要你个老天爷替你儿子说话？他就这么高贵，连舍一句话都不行？
　　这时夜雨绵绵，秦桑桑支着手一边漫无目的地挑灯芯一边向外张望。雨帘之下什么都瞧不见，她起身推开花窗，细密的雨丝飘荡进来落在脸上，她远远望去雨中秦淮犹是桨声灯影舞乐不绝。她搁着手臂观赏花船上隐隐绰绰的优美身影，想起自己也给赵毓跳过一支舞。这位大贵人望向自己的眼神是不是就同欣赏一场掷金得来的舞乐一样呢？若真是这样，这些歌姬舞姬是钱货两讫，糊口生意罢了。她倒是白白便宜赵毓了。
　　哼，白白便宜他了！想到这儿秦桑桑又是气闷。
　　她想一个人十五岁的时候总是不懂事的，那会儿稀里糊涂爱错了人虽说运气不大好，但也不伤大雅。待她将来载入江湖史，人人敬一声秦前辈，谁还管她小时候那些荒唐事？
　　想着秦桑桑倒被自己鼓舞了士气，摩挲着那枚镶了金合上的玉佩暗想，往后就以你为鉴。
　　思绪顿开之后这夜来春雨也显得十分有情致了，她特地包了秦淮边这片乌衣巷旧宅，就是想赏赏秦淮景。如今立在这窗边有曲儿听有舞看，很是不错。
　　她取了一壶茶一碟糕点，跃上窗台一边喝茶吃糕一边听曲赏舞，兴起时鼓掌以和。
　　半个时辰过去，离她最近的那条雕栏画栋气派非凡的画舫已换了三批乐伎，想来这一夜花费不小。这哪是一条船，实则是个销金窟。
　　既如此，秦桑桑想着自己也蹭了半天人家请来的舞乐，理该分摊一二。于是她寻摸了一块外观华丽不会叫人平白起疑的锦帕，写了些字再包进一锭银子扎好，弹指射入人家的船舷。未成想那船上忽然涌出数排侍卫，其中有人高喊道：“暗器自那里来！”
　　秦桑桑下意识闪避，已有羽箭次第射入房中。她猛地合上窗，听着茶壶瓷碟落下碎裂的声音，又是惹来一排羽箭。
　　她不知眼下是什么情形，但是逃离此处要紧。正在这时忽然听见方才领头出声的那人厉喝道：“停止放箭！”
　　秦桑桑舒了一口气，提起内力传音道：“船上兄台若有误会，观我锦帕所书便知。此事是我鲁莽在先，也请兄台无须这般警惕，以免误伤人命。”
　　金陵原是帝王地，王气未尽，达官显贵卧虎藏龙。她了然这船上必是什么要紧人物，猛地按了按脑袋暗恼：人家雇得起那么多护卫，还在乎这些钱，你客气什么客气！
　　想罢秦桑桑开了窗，一边笑吟吟地望向河上一边拔去扎进木窗的羽箭，却忽然笑容凝滞，掌心里攥着的箭纷纷落水发出闷声。
　　为什么赵毓会在这里？
　　她伸手接了些雨水，绝无错，这不是做梦。
　　再看船头伞下那个人，护卫们皆在雨中稍显狼狈，他独立伞下，从发丝到脚跟都是洁净的。再瞧仔细点，他手里正攥着那块包着银子的锦帕。
　　秦桑桑不知是羞是怒，砰得关上窗，随即又砰得开了窗怒道：“你把银子还我！”
　　赵毓展了展那枚锦帕，扬声道：“你既说了是分摊这船上花销，为何又要要回去？”
　　秦桑桑听他说话声调平平，忽然便冷静了，正是，给出去的东西要回来作甚？我秦桑桑缺这点银子？正这么想着她冷哼一声：“我不妨再提醒你一句，此处是东晋谢氏故居，方才你手下肆意放箭，伤到了这屋子。是我莽撞在先，赔付人家的自由我承担。但你们总该珍惜故物有所避忌才是。”
　　赵毓问：“听到了吗？”他闲闲地一问，身侧众人忽然纷纷屈膝跪下应道：“遵命！”
　　秦桑桑本还想奚落两句，见此情形倒是无话可说了，便合上窗熄了灯。
　　黑暗里她摩挲着那枚玉佩，想来自己再去纠缠过往也是横生枝节徒增烦恼。
　　她是江湖客，合该潇洒纵情。若爱不成得不到，也不要去怨恨愁苦。
　　想到这儿她摸了摸脸上湿迹，想来是方才飘雨所致，自去拧了帕子洗了脸躺到了榻上。
　　窗外丝竹之声依旧，与秦淮每一个夜别无二致。
　　此刻伫立在画舫船头的赵毓望着那扇漆黑的窗问身边人：“你说我夜探香闺，会有几分可能被她打死？”
　　他身侧那人刚从画舫内步出，听了他的话缓缓道：“打死是不敢的，毕竟有顾忌。可她有个家传的点穴手法，又麻又痒不甚好受。万望陛下三思。”
　　赵毓笑着转过头去看着他：“连你也对我颇有怨怼，觉得我不该再回来招惹她，是不是？”
　　这人正是崔拂雪，眼前虽是至尊，但他也不惯摆出什么恭谨姿态，还是实话实说：“连我都于心不安。她骄矜傲气，自小与我较劲，剑法不及便练其他，是听不得旁人说女子不如男的。你家的公主郡主虽身份远比她高贵，却未必有她活得张扬自在无拘无束。这片天地里困住秦桑桑其人的，不过是你赵毓一人而已。我一直想问，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不动声色便圈住了这只漂亮骄傲的金雀，难免有些自得？”
　　赵毓听了这番逾矩的话笑意不减：“自你通了情爱一道，倒比从前多了一些趣味。我有什么自得的呢？忍着不捉又舍不得放。有时会想父皇既不疼我，那时何必开恩？”
　　八年前皇子赵毓初封显宁郡王，出宫开府。皇帝给他派了一份差事，随佥都御史陈铎等人赴苏州彻查贪墨窝案。虽是窝案，实则上报三法司查得差不多了，不过是些漏网之鱼徒做挣扎，惹怒了皇帝再下一道旨意。之所以让十七岁的年轻郡王也去，一来是开府当差需要历练，二来他的母妃是苏州人士，从入宫到病殁未再见过家人，这次圣意体恤，允他去见见外家。
　　赵毓的外祖父是苏州府学教谕，进士出身，但为人耿介不会钻营。生了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入宫承宠生下了皇子，终其一生不过追谥一个妃位，盖因袭了老父一身清骨，媚上之术是一点儿都不会的。赵毓从小随母亲住在清河殿，荷塘相绕如江南，夏日芙蕖尽绽也算宫中一景，可见皇帝对这位妃嫔是用了些心思的。只是宫中新宠不断，帝王本无深情，一时之欢罢了。
　　这次奉命下江南，也算老皇忆起故人的恩典。但是赵毓的外祖父母早在一年多前相继离世，两个舅舅一个早逝一个放官在外，竟无人去宫中禀报。等赵毓将入苏州境内方知此事，按着性子和陈铎他们一道办完案子，领了亲随去往二老长眠的东山。
　　眼下正是盛夏，太湖之上荷花尽放挤挤挨挨，水天相接处碧绿莲叶迎风招摇，比清河殿的荷塘美上许多。赵毓不免想其实母妃赏荷，更多的该是遗憾。江南的荷花才是诗赋所颂的美景，江南的女子才会像母妃一样清丽婉约。
　　他站在一处岸上正这么想着，远远荡来一艘小船，划开接天莲叶惊起了三两鸥鹭。
　　船头站着一个粉衣少女，手上握着一管翠笛。小船悠悠荡向岸边，她的笛声便随着风送荷香一道飘来，清远悠扬。
　　当船愈近，那少女的眉目便愈清晰，是个同他母妃一般如诗如画的江南女子。只见少女乌发如云肌肤赛雪，抬眼时眸光如水，她放下翠笛后微微扬起嘴角，露出颊边一枚浅浅的梨涡。
　　赵毓深知盯着女孩子看大为失礼，二人四目相对时便缓缓移开了眼神。
　　未成想是这少女主动开口与他说话：“小公子，你会武功吗？”
　　赵毓听着她清脆的声音有些不解，问道：“姑娘可是有什么难处要我相帮？”
　　那少女摇摇头：“你若不会武功可避远些。”
　　赵毓摇头：“我会，且我有……”话音未落那少女眼神一厉，忽然飞身跃至岸上，一把拽起赵毓衣襟拖到了远处，反手便掷出一把暗器，将小船边沿炸了一圈，水中不时传来哀嚎。
　　“敢凿姑奶奶的船，我看你们是活腻了！”说着那少女正要甩出翠笛中的兵刃，却见身旁这位秀雅俊美的小公子有些怔愣，便下意识安抚道，“莫怕，我去结果了那些水匪。”
　　赵毓不假思索地去捉她的衣袖，却触到了滑腻的肌肤，二人皆是一愣。赵毓率先开口道：“对不住。不过我有护卫在此，武力不弱，交给他们吧。”
　　少女闻言收回手摩挲着翠笛道：“那你怕不怕？怕的话我们走远些。”
　　赵毓微微笑道：“有些怕。”
　　两个人相视一笑，并肩走到了远处一处竹径。


第15章 番外  part2
　　漫步在竹林中粉衣少女一蹦一跳的，全无方才的凶狠，倒回到了一开始在船头吹笛的秀美模样。
　　赵毓有些糊涂，不知道江南女子到底该是什么样的。
　　秦桑桑也是犯着嘀咕，不晓得自己怎么跑来和这小公子一道散步了。她思忖着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呀？”
　　赵毓愣了愣，随即道：“赵梦池。”梦池是母亲送他的字。
　　秦桑桑虽知道赵是国姓，但也想不到东山这里会出没什么皇子皇孙，便哦了一声道：“我叫秦桑桑。你是哪儿的人呢？”
　　“洛阳。”
　　秦桑桑顿住脚步，赵毓以为她猜到什么了，没想到秦桑桑感慨道：“那很远啊，你有没有水土不服？”
　　赵毓无言地摇摇头。
　　秦桑桑便自顾自说道：“我是余姚人。你知道余姚在哪里吗？”
　　赵毓是自小学习舆图的人，自然知道，便点点头：“很好的地方。”
　　秦桑桑又问道：“真的吗？你去过吗？”
　　赵毓摇摇头，心想有机会定要去。
　　秦桑桑仿佛读懂了他的心声一样，快活地说道：“余姚的杨梅你吃过没有？颗大核细特别好吃，还是贡果呢！”
　　赵毓暗想我吃过，但怎么和你这丫头说呢。
　　秦桑桑见他不语便道：“你来苏州有要事吗？逛过没有？东山虽美，但别处也很好。”
　　赵毓正想说话，护卫们已经赶来，见眼前登对的少年少女一时滞住，还是领头的人拜道：“公子。”
　　赵毓有些不悦，秦桑桑观他们武艺不凡，对赵毓毕恭毕敬，便料想赵毓身份不凡。她不是傻子，忽然便睁大了眼睛。
　　赵毓见她神色有变，便挥退众人低声道：“我还没有在苏州逛过，你带我逛逛好不好？”
　　秦桑桑碾了碾脚下的竹叶，赵毓静静地等她回话。
　　忽然一阵微风拂过，将秦桑桑发髻上的绸带吹起，赵毓忙去捞。那绸带如粉蝶般上下翻飞，他跃身攥入手心，回头去寻觅秦桑桑的眼神。见她眉眼弯弯地对自己笑着：“你替我抓住了绸带，我总要谢谢你。”
　　赵毓也扬起嘴角，将绸带递给她。秦桑桑往上指指：“我自己看不到，绑不上去。”
　　赵毓抬起手替她绕回原处，秦桑桑微微仰头见到头顶月白地纹绣的衣袖，嘟囔道：“好好绑呀。”
　　她这时候说话带着点软糯的语调，赵毓想虽然她和我原先想的母妃那样的江南女子不尽相同，却也很可爱。
　　赵毓虽是龙子，但也不过一个失意人。自他离开母亲腹中，宫内外的人便知这位小皇子能贵至亲王也就到头了。他非嫡非长外家不显，母亲过世后在一众皇子中更不醒目。年少时他认识了一位朋友，知道他来自武林世家。“以武犯禁”为王者不容，但是本朝开国有赖江湖势力，积年尾大不掉，但总算朝野相安无事。这位朋友暗中教过他一些不同于禁军教头所传的武艺，虽有保留但他已是受益匪浅。他由此明白朝堂之外，远离王畿所在必有一股暗潮。但他没有想到，这股暗潮涌至水面捧出的竟是这么一朵鲜妍的花朵。
　　初见时秦桑桑犹如踏波而来的芙蕖所化，粉裳翠笛玉骨清神。那天秦桑桑带着他另寻觅了一叶小舟，荡开涟漪掠过层层叠叠的荷叶往湖心去。秦桑桑斜坐在船头，随手摘下一朵莲蓬，转过头对他眨眨眼睛：“你会不会剥莲子？”
　　赵毓自然不会，秦桑桑看他的神情便知。于是她举着莲蓬对他道：“这些一粒粒的凸起下面自然便是莲子了，我剥了给你瞧瞧。”说着她动作麻利地掰开各处，拢了十几颗饱满翠绿的莲子摊开手心给赵毓瞧，“你看，莲子外面还有一层壳，去了便能吃。”
　　夏日炎炎，虽在湖上也觉得暑热，赵毓见到她的赛雪肌肤有些微微泛红，鼻尖上还凝着小颗汗珠，忍不住摘了一片阔大的莲叶遮到她头顶，对上秦桑桑有些诧异的眼神笑道：“你给我剥莲子，我给你遮阳。”
　　秦桑桑这时有些羞赧，命他伸出另一只手，将莲子尽数倾入他掌心。随即她背过身，弯腰掬了一捧水扑在发烫的面上，抖了抖满脸的水珠，清凉湖水褪去了暑热也按下了面上的羞色，这才转过身去。
　　赵毓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的美丽少女，她的鬓发被微微沾湿，浓密长睫上还坠着水珠，叫赵毓莫名想起“水是眼波横”这句，惊觉自己唐突不已，忙撤下了眼神。
　　秦桑桑抬眼望了望他始终高举的手臂，难得露出踌躇的神情轻声问道：“你会不会觉得我没有规矩？”问出这样一句话她自己都有些惊讶，她秦桑桑何时是这般羞怯的姑娘了？但她又莫名忐忑，有意移开目光等待赵毓的回答。
　　赵毓心跳如擂，一手举着莲叶一手捧着莲子，失神了半晌方道：“我觉得你很好。这个莲子还剥不剥给我了？”
　　秦桑桑闻言笑了起来，如新荷初绽，那枚浅浅的梨涡格外惹人怜惜。她青葱般的指尖捻起一粒莲子，褪去外壳露出里头的白肉，向赵毓示意道：“这就能吃啦。”说着便放回赵毓的掌心道，“你放下伞吧，怪累的。”
　　赵毓微微摇头：“不累，我怕晒着你。”
　　秦桑桑听着心里甜蜜蜜的：“那我剥完了你就放下来吃莲子。”
　　在太湖中泛舟，远望山色空濛，近处芙蕖尽放，手心里是那个姑娘亲手剥的莲子。往后时有想起这一天，赵毓总不免想，为什么不早一刻晚一刻，偏那个时候他站在了那片岸上？东山之大，太湖之广，为什么不在他处偏在这一处，叫他遇上了秦桑桑，叫秦桑桑遇上了自己？
　　如今亦是泛舟，夜雨不息薄雾浓愁，眼见的是旧时月，难忘的是心底事。
　　崔拂雪也在这秦淮河上失意过快意过，晓得这桨声灯影催人心事的厉害之处。他站在赵毓身后同望着那扇窗道：“陛下还算坦诚，正是忍着不捉又舍不得放的道理。我同我家折叶历过坎坷，头一回的结契宴未成他离我而去，其实之后我便在朱园里暗暗打造了一个机关。”崔拂雪悠悠道来，神情平静，但犹是难忘昔日心愿难成之时的偏执和冷酷，“我想过无数次诱他回来，困住他囚住他，叫他这一生眼里只能瞧见我一个人。可我又是万万舍不得的。他是江上风山间月，不该锁在我辟的一隅中。正是因着这个念头，我才越发痛苦难抑，因为我晓得我是那么爱他，爱到自伤也绝不能伤他。”
　　思及往事，便是如今花好月圆志得意满的崔拂雪也不由得叹了一声：“那次结契，我满以为自己爱有所偿，心里难得起了助人圆满的心思，这才不顾你我之间的约定向秦丫头透露了你的身份。我想着你既顺利登极，前朝先不说，后宫中多一个女子总是无妨的。”
　　赵毓摩挲着那块锦帕缓缓道：“听说你家的、那位折叶是桑桑的师兄，且二人十分投契，师门情谊深厚。你心里怕是醋吧，无须说得这么好听。桑桑这傻丫头……”他原想调侃一句，话却哽在喉间说不出，半晌他轻叹一声，“三年前我同她再见面的时候，发觉她出落得更美了。她就是生得极美的，宜喜宜嗔，你送来的画像全都及不上她三分姿仪。从前我在让自己变强，在等她长大。可后来，我在等她变心。”
　　三年前宫里办了赵毓登极后第一次选秀，除选后妃嫔妾，另要为亲王郡王等皇族择妻。崔拂雪送了书信与皇帝，赵毓没有将秦桑桑拦在宫外，而是叫她入了宫，见到了那些青春正好或将成为自己妻妾的女子。
　　与她一道泛舟东山太湖上的赵梦池，一道赏丝竹品三白的赵梦池，一道畅游在青石长街忍不住牵手的赵梦池，不过是青稚回忆，是十五岁的秦桑桑心底难舍的少年，却不是如今的赵毓了。
　　“从前我愿她能念着赵梦池，如今我不愿她再念着赵梦池。”赵毓伸出手触了触冰凉的雨丝，“我想大概是我早已不爱她了。我二人相忘江湖，才是正理。”
　　“如有一日，她真的忘了你，倒也是福气。”崔拂雪扬起唇角缓缓道，“当年折叶出昆仑，他师叔极为看重他，又见他与秦丫头投契，是有过撮合二人的心思的。当时秦丫头正因武林大会出了风头被一群好事之徒尊为武林第一美人，追求者无数，身旁更有这么一位风姿卓绝的师兄，她亦不为所动。我倒是偶尔会想，或许正因她是被娇养出来的大小姐，所求无所不应，偏在你身上栽了这么大跟头，才叫她堪不破放不下。”
　　听了这话赵毓问道：“你对岑折叶亦如是？”
　　崔拂雪却沉默了。
　　半晌他方对赵毓道：“我实在看不惯你。”
　　赵毓忽然大笑起来：“普天之下也唯你崔拂雪会这样对我说话了。”他将锦帕收入袖中，“今夜叙旧便到此为止吧，见她无恙便好。进舱吧。”
　　正在这时秦桑桑房内忽然又明亮了起来，远远望去还能见到两个人影。
　　赵毓面色冷了下来，崔拂雪亦是。
　　两人相视一眼，崔拂雪冷冷道：“你既说了等她变心，冷脸作甚？”
　　赵毓微微觑眼回道：“我总要瞧瞧她变心在谁的身上。”
　　崔拂雪暗想这身影他若没看错，便是自家的房子着了火了。想到这里崔拂雪朗声道：“岑折叶！”
　　灯火中两个身影同时移到了窗台，嘎吱的声响后花窗被推开，一前一后的声音回道“阿雪”“你怎么在”。
　　窗边立着两个人影，烛火灯影中赏心悦目，崔拂雪沉声道：“你们等我。”说着也不管赵毓，飞身凌波而上，纵跃点到了岸边屋舍瓦檐，很快便隐去了行迹，显然是进了院子。
　　赵毓见状寒声道：“停船靠岸。”
　　岸上窗边没了去接人的岑折叶，只剩下独立的秦桑桑。
　　秦桑桑倒没了方才的慌张，大大方方地支着手肘静静地打量随船渐近的那个人。
　　雨幕之中这个眉目清冷的男子与她东山初见的那个十七岁少年大不相同。那时晴光潋滟，她自船头见到一个背手而立的锦衣少年。秦桑桑自小便觉得这天地间最疏朗豪迈的男子是她爹爹，行止潇洒磊落，不羁却痛快。而这少年明明年纪尚轻，却作这副老成之相，必定是个无趣沉闷的性子。待近一些发觉少年眉目如画，周身是温文简秀的气韵，心道待会儿擒贼可不能吓着这小公子，方出声问话。
　　少年怔愣的神情同他此前的老成姿态截然不同，她觉得少年浅浅的瞳色在睁大眼睛的时候十分漂亮。
　　想来，她是见色起意，难怪没什么好结局。
　　赵毓亦在看她，她卸了发髻青丝尽落，眼神比往昔都沉静许多。
　　待到了岸边，两人四目相对，秦桑桑笑了笑：“原本我是寻你的。”
　　原本二字值得计较，赵毓正想说话，自她屋中传来了人声。赵毓沉下脸色，果然听到崔拂雪的声音：“这里是姑娘家闺房，你夜半过来作甚？”
　　一个含糊的声音回道：“我打听了桑桑在这里，听说方才还有人放箭，急着来察看嘛！”
　　秦桑桑闻声进了屋里，赵毓只能气闷地听他们三人说话。
　　窸窣的声音听不真切，赵毓身侧有人立马学了起来。
　　“师兄你这么关心我，叫我好生感动。”
　　“哈哈你是我师妹嘛！”
　　学舌之人突然卡壳，赵毓舒了一口气道：“有人直呼朕名讳了？”
　　那人默默点头，赵毓挥手让他退下，扬声道：“尔等还不离开？”
　　秦桑桑闻声走到窗边俯身回道：“真龙之躯不得有半点闪失，你还是早些离开这鱼龙混杂之地吧。”这时自她身边探出一个脑袋，好奇地挤过来向下张望。
　　赵毓微微蹙眉，此人容貌甚好，同秦桑桑立在一处姿态也很亲密。
　　岑折叶哪知道自己已经得罪了皇帝，只是方才那匆匆一瞥不甚明了，这才按捺不住好奇心过来瞧瞧，想知道秦桑桑心心念念的皇帝什么模样。再者赵毓也算间接替他报了温暮语的仇，谢一谢倒也应该。
　　这一眼瞧了发现真龙天子就是个俊秀的后生，还嘁测道：“皇帝多大年纪了？”
　　秦桑桑悄悄回他：“二十五，就比我大两岁。”
　　岑折叶点点头：“生得着实不错，难怪你惦记他。”
　　赵毓不知道这对师兄妹到底是承自哪位高人名下，他只能对着秦桑桑道：“你表哥说的没错，都夜半了怎还能容男子在你房内？”
　　秦桑桑拍了拍窗台道：“我们江湖儿女素来不计较这些繁文缛节，师兄你说是不是？”她正得意，一把拂尘伸出格开他二人，身后传来崔拂雪的声音：“就算是江湖儿女也有该避讳的地方。折叶，秦丫头无事，我们走吧。”
　　岑折叶来回打量了一圈，朝赵毓抱拳作别，便跟着崔拂雪出了房间。


第16章 番外 part3
　　庭院中草木深深，岑折叶同崔拂雪并肩向外走去。崔拂雪肩上落了些雨，岑折叶见状便捉着自己的袖子给他拭干。崔拂雪悄悄扬起唇角揽住他的腰道：“无妨，还把你的袖子弄湿了。说正经事，我本不欲你在赵毓面前现身，你却冒冒失失地冲到了他面前。我们还是早些离开金陵吧。”
　　岑折叶有些好奇地问道：“为什么不让我在他面前出现？”
　　“你同秦桑桑亲密，这是他早就查到的，方才皇帝这般不豫，换了别人早诚惶诚恐了。”崔拂雪边说边揽紧了岑折叶的腰，“就连我也不高兴，不许再随便进人家姑娘闺房了，就算秦桑桑的也不许。”
　　岑折叶现在想来自己方才是莽撞了些，便应道：“我一向是规矩人，你也知道。我是因为打听了……”他顿住，语调越发轻快，“卓王孙其人你还记得吗？”
　　他们绕过一丛凤尾竹，廊下石板濡湿，踏上去哒哒作响。崔拂雪嗯了一声：“从前我二人夜游秦淮，遇到过他。”
　　岑折叶侃侃而谈：“看来此人色心着实不小。他手下豢养着一群花鸟使，倒把自己当唐玄宗了，四处网罗美人，桑桑便被盯上了。”
　　“是啊，只是他这回便没这么幸运了。”崔拂雪轻笑了声，“于情爱一事上我对赵毓不甚赞同。他毕竟是帝王心性，便是小时候温文儒雅有君子之风，但现在已是天下之主，自然霸道了许多。三年前秦桑桑入宫选秀女，虽在他处落选，却被一位郡王爷看中。其人不明就里想聘秦桑桑做王妃，想来不但此请未果，还大大得罪了皇帝。”
　　岑折叶闻言停住了脚步，回望小楼道：“这却好没道理。桑桑都跑去选秀女，愿同一群女人分享一位夫婿，他都不允。反过来却不许别的男人接近她，难不成要桑桑一生不嫁心里独独念着他？”
　　崔拂雪想了想：“他不过是假意慷慨，嘴上说着愿她自由，心里却另有盘算。方才在船上我试探了半天，他还是一副苦情模样。我却知道他继位之初的内阁三老已相继倒了两位，从他握住玉玺便要杀汪盛就能知道，赵毓是一心要铲除内相外相势力，使天下真正成为一人之天下。我持武林令，虽谨遵朝野之界，却也不敢不拜王者。他的志向恐是要驯服庙堂江湖成一片。这样的心志，你觉得他会放走认定为禁脔的女人？”
　　岑折叶听得有些发凉，蹙着眉对崔拂雪道：“那你说他想如何？”
　　“我不能妄断圣心。”崔拂雪冷冷地笑了笑，“可说不定，咱们的秦丫头要做皇后。”
　　说罢他捉住岑折叶的手低低道：“别怕，我虽将他说得如斯凶狠，但看他对秦丫头与你我的态度，已经算是对岳家十分客气了。这是缘是劫，谁说得清？你更该明白这道理才是。我们走吧。”
　　待两人出了这处小院，崔拂雪见到羁在门外石桩上可怜巴巴淋雨的瘦马，便不由得笑说：“怎么回事，你也被人劫道了不成？好好的马怎么换成了这么一匹？”
　　他口中的“这么一匹”甩了甩马尾，喷了一声气。
　　岑折叶打了伞走到它面前对崔拂雪道：“先前那匹被我换了钱，你晓得的，这消息嘛得用银子换。再者它虽看着瘦骨嶙峋，实则老当益壮。”
　　崔拂雪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呀，你既喜欢它，那便叫人带走。”
　　两人合着一柄伞，并肩漫步在长街之上，愈行愈远。
　　而此时的赵毓与秦桑桑同立在画舫船头，赵毓为衣着单薄的秦桑桑披了件披风，上面熏着他常用的沉水香。秦桑桑低头抚过披风上的纹绣道：“我学过规矩，寻常人不能用这东西。”
　　赵毓神情晦暗，低低道：“你不必学这些规矩。”
　　秦桑桑缓缓抬起头来笑道：“我自不必，你既赶我走了，我也绝不会来痴缠你。其实听闻圣上南巡我赶来金陵，原是想将此物还你。”说着她从腰际荷包里掏出那枚镶了金的玉佩，“可惜一时不慎，玉佩碎了，我倒不好说什么物归原主了。玉碎难全……”
　　“桑桑。”赵毓打断她的话，“不用还给我，也不要说这样的话。”
　　秦桑桑握住玉佩，露出一丝疑惑的神情：“我并非有意打碎，我从来都很小心爱护。我以为你既说了这是你母亲遗物，那该是珍之重之的，却原来也不十分稀奇吗？”她想了想自言自语道，“也是，宫里的人这些玉石珠宝最是不缺的。”
　　赵毓伸手按住她的手缓缓道：“不是的，这是我母亲为我亲刻的玉佩，没有第二枚了。我既送给你，便没有要回来的道理，你也不要还我。”
　　秦桑桑挣开他的手，反握住他手腕将那枚玉佩按在他掌心里：“既没有第二枚便不能一直留在我手里了。赵毓，我就不叫你陛下了。我想我用了八年的光景，总能换来一个机会向你问个清楚。”她抬眼同赵毓四目相对，沉声道，“你为什么要让我等这么多年？我去过洛阳，找一个叫赵梦池的少年。我一年一年地在东山等，等一个叫赵梦池的少年，因他许诺要娶我，我也答应了。我们江湖儿女最是信诺，我既许了你便要践诺。你比我读的书多多了，道理也该明白得更多，却不晓得一诺千金的道理？”
　　“还是，你根本不在乎有人寻你等你？”秦桑桑微微扬起嘴角，有些讥诮地说道，“我虽然已晓得你是个负心汉，可凡事有始有终。上回你摆了帝王架子，叫我近身都近身不得，便没能问个始终。这回既好不容易再见，烦你与我一个明白吧。我觉得男子汉大丈夫说话做事便该痛快，我们于此地江湖事江湖了，说明白便好，从此男婚女嫁互不相干，如何？”
　　她一通话说完却不见赵毓有什么回应，对方只是眸光深邃地望着自己，秦桑桑想他背负心事如此之重，果然不是当年我所倾心的赵梦池了。
　　当年她同赵毓东山一别，约定第二日再见。夜里她辗转反侧，寻来最要好的侍女问她：“你说一个文秀的世家子弟，会喜欢我们这样风风火火的江湖儿女吗？”
　　侍女对她说“小姐这般美貌，什么世家子弟江湖少侠，谁会不喜欢？”
　　秦桑桑深以为然，第二日着了一身烈烈红衣，巧笑倩兮，叫赵毓一时微怔。
　　两人约定在清溪渡口相见，岸边绣球花和萱草绽放成带，明媚不过红裳少女。秦桑桑虽有些羞赧，但是想着两人既都心动，她又何必躲躲闪闪，便拉了赵毓一道上岸边的不系之舟。
　　“这是附近村民的小舟，我们借用了留下银子谢过人家便好。你看，船上还有新摘的菱角，但生吃怕你闹肚子，我们可以找人家煮熟了卖的。昨日我教你摇桨了，叫我瞧瞧你有没有睡一夜忘了。”秦桑桑噼里啪啦说了一通却不见赵毓反应，回过身发现此人正在低头注视着自己的手心。秦桑桑嘟起嘴巴问道：“你为什么不回我的话呢？”
　　赵毓反应过来，伸出掌心与她瞧，缓缓道：“我昨日回去经过一处首饰铺子随意买的，没想到我们不约而同。”他掌心躺着一对鲜艳欲滴的红宝耳坠。
　　秦桑桑放下船桨，将身子向前探去，娇声道：“呆子，你竟没发现我没有耳洞吗？”
　　赵毓见她的芙蓉面探来，竟支吾起来：“我没看仔细……”
　　秦桑桑抿了抿唇笑道：“无妨，我先收下了再说。”说着便从他掌中捻起那对耳坠，在自己耳垂边沿比了比，“好不好看？”
　　远处天青翠色水波粼粼，少女一袭红衣越发显得肌肤赛雪，红宝耳坠盈盈地荡在她耳边，赵毓静默了半晌笑道：“好看。”
　　后来两人分别在即，秦桑桑红了眼睛说自己把耳坠弄丢了。赵毓忙安抚她无事，并将自己贴身的玉佩作为信物送给了她。两人执手约定，来年东山清溪渡口再见，赵梦池便来娶秦桑桑。
　　原来赵梦池再也没去过东山。
　　秦桑桑忆起往事不免有些鼻酸，暗恼自己未免有些死心眼。这件事她爹秦惟也评价过，道遍见情痴，他这个年过半百的老头都有些迷惑，到底世人是多情还是无情。
　　秦桑桑虽不知她爹哪里见得许多情痴，但想到自己的父母相携一生，乃武林中有名的模范，生在这样的家里她为情专一些也是自然，只是对象有问题罢了。
　　从始至终秦桑桑都不愿承认是自己眼光不好，她觉得当年的赵梦池绝不是一时兴起，当是慎重地喜欢上自己并慎重地求娶的。只是赵梦池自己都没想到他有帝王气运吧。秦桑桑倒也承认，她做不了一个皇帝的妻子，可能也做不了一个皇帝的妃子。当年头脑充血进了皇宫，也得亏赵毓不要自己，不然现在说不定就在宫里呆疯了。
　　只是胸中仍有块垒，要赵毓亲自解之。
　　许久的沉默后赵毓拢住那枚玉佩，沉声道：“我回到洛阳，心中不胜欣喜，想着要在父皇面前多挣一些功劳，好叫他看重我几分，我方能寻得机会自己求一个王妃。”思及此处赵毓不免笑了笑，“帝王家更讲父母之命。他虽不当我一回事，却于我有生养之恩，我能有的体面都是他给的，君父在上，我应当更听话才是。更何况他后来还封我做储君，是要将手里的江山都给我。我这个父皇并不情愿，可谁叫他喜爱的儿子尽数死了呢？”
　　“我难的时候会想有人在等我，等我光明正大无限风光地娶她；也会想我这么难，她却什么都不知道，或许在怪我这个负心汉。还会想，就此断了这念想倒也好。”赵毓渐渐握紧拳头，“我想过忘了你，也想过让你忘了我。许下婚姻之约的闲散皇子赵梦池，成了太子成了天子却不能履约，这是不是很有趣？”
　　秦桑桑望着他面上的冷色，舒了一口气道：“我是不是该对你的隐忍和难舍感恩戴德？”
　　“崔拂雪隐约同我提起，无非是说你也不容易。我出身不好，做不了伴君左右的妻，也不能做下一位国君的母亲，其实就是这个意思对不对？我心里自然也明白。”
　　“可这件事原本多么简单？只需你同我说一句，我绝不痴缠。”秦桑桑微微叹了一声，“你什么都不说，只会叫我很难过。若真的爱一个人，不该这么对她。”
　　“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公卿小姐，但在我呆的地方，我也有很多人爱，很多人求而不得。可我从来都会同人说清楚说明白，我告诉他们我心里有一个喜欢的人，他虽离我甚远我一时不得同他在一起，你我心境相仿，都知道惦记心里那个人的滋味。所以我谢谢你，却不能答应你。赵毓，你说这是不是一件寻常的事，既简单，又应该？可我难过的是，我心里念着的这个人，却没能大大方方地这么回应我。”
　　“说到底，只是我没有那么重要罢了，总是排在你各种考虑之后。”秦桑桑解下披风送回他手中，移开眼神望着碎金闪烁的水面道，“我们初相识的时候正是在船上，如今道别亦是，说明天道循环，实在是到了该了断的时候。赵毓，人说帝王无情，我就不多苛责你了。这两年我闲来读了许多史书，从前我不爱看，这回学会以史为鉴了，就发现古来多情帝王确实都没什么好下场。既如此，我倒也庆幸你不是这样的，那便能好好地把皇帝做下去。不管怎么样，我总盼着你能好好的。”她见赵毓怔怔地立着，倒有些少年时的神情，心下一软，回身抱了抱他，附耳轻轻道：“我走啦，你多多保重，也别再叫崔拂雪管我了。”
　　她正要抽身，却被赵毓紧紧地抱住，耳畔是赵毓低沉的声音，甚至有些破碎地唤着她的名字。
　　秦桑桑想，这时候他总会有些难过，可我于他就像头顶掠过的飞鸟、云絮，见过、目送过，便该就此不见了。
　　想到这里，她用力挣开赵毓的怀抱，这时传来笃的一记闷声，赵毓手中的玉佩直直地落到了甲板上。秦桑桑低头去寻，赵毓却对她柔声道：“不用找了。外面雨势不停，你一个姑娘家不能总是淋湿，坐船走吧。”
　　秦桑桑抬眼望向他，赵毓甚至还笑了笑：“与我说明白了，有没有好受些？”
　　秦桑桑点点头：“好受许多，觉得仿佛拨云见日。”
　　赵毓微微颔首：“那你自己小心。”
　　话语间已有一艘稍小些的画舫靠近，秦桑桑猜此处泊着的应该都是赵毓的人，便同赵毓眼神示意要走，赵毓拉住她的手道：“我送你上船。”
　　他的手冰凉，秦桑桑静静地注视着他低垂的眉眼，应了一声好。
　　踩上另一艘画舫的船头，赵毓将还在为她撑伞。
　　秦桑桑望着头顶斜来的伞道：“你放下吧，怪累的。”
　　赵毓将伞递到她手中：“那这回你自己撑吧。”
　　秦桑桑撑起伞，将自己拢在伞下，留一个背影与赵毓。
　　她觉得自己流泪的模样无须被赵毓瞧见，倒不如潇洒一些走远，只可惜了那些好光景。


第17章 番外 part4
　　将曾经珍之重之的东西送还，秦桑桑的心头除却一点儿失落便余感慨，她觉得过往如梦一场，她只是在和自己的执着缠斗了多年罢了。
　　如今说不上遍体鳞伤，也是伤了不少元气。
　　秦桑桑想着寻一处风光秀美之地休养些时日，却在金陵城中遇到了自家的马车，点明了是奉家主之命来接，有位要紧人物要小姐去见。
　　秦桑桑心中纳闷，以她爹对自己的疼爱，此番来了金陵必定亲自来接，是什么人物什么事叫他老人家脱不开身？这么一想她便上了马车，直往城郊栖霞县去。
　　这里有秦家一处别院，在金陵与丹阳之界，秦桑桑到了金陵嫌此处地僻便不曾过来。如今她望着窗外蔚然深秀，想着这里景致倒是不错，或可小住。
　　待到了别院下了马车，秦桑桑急急地进门冲向正堂，正是小女儿家受了委屈要向父亲哭诉。等到了正堂她顿住脚步，眼见父亲坐在下首正与人说话，而泰然端坐垂头品茗的那位一袭白衣胜雪，肌肤亦如瓷白。秦桑桑喊了一声“爹爹”，那人便抬起头来打量着自己，而后微微露出笑意。
　　秦桑桑气息微滞，此人容貌堪称绝艳，尤其是眉心赤印殷红一缕，更添瑰丽。
　　秦桑桑反应过来眼神移向她爹，支吾道：“爹爹，我已同赵毓说了个明白，我二人再无干系了，您倒不必先急着为自己寻摸女婿……”
　　“混账！”秦惟闻言猛地一拍茶几，指着她道，“谁还想管你要嫁哪个？不知羞，在你……”
　　“小惟，怎么这么大脾气？”那人忽然出声，声音清泠，“好好说话。”
　　秦惟立时歇了火气，诺了一声：“快来拜见你师祖。”
　　秦桑桑还在为“小惟”这个称呼怔愣，听见“师祖”二字更是傻了，艰难地开口问道：“师祖他老人家不是羽化了吗？”
　　听到她这么说，云九韶笑了笑，朝她招招手：“小丫头过来。”
　　秦桑桑往前迈了几步，福了福道：“拜见师祖。”
　　“无须这般郑重，你同小惟生得很像，是他的女儿。”秦桑桑听到头顶恍如喟叹一般的话，不由自主抬起头来望向这位貌若天人的神秘师祖，鬼使神差地问道：“师祖还在人世吗？”
　　秦惟又要暴起，云九韶的眼风扫了他一下缓缓道：“我从来不曾对你动过气，你怎么对自家的丫头这么凶？”说罢云九韶又对秦桑桑道，“起来吧。师祖问你，你爹爹对你好不好？”
　　秦桑桑听他语气温煦，心中莫名一暖，点点头道：“爹爹很疼我，师祖不要怪他，只是桑桑此前不听话惹他伤心了。”
　　云九韶点点头，随后又望向秦惟道：“我瞧着桑桑很乖，你若有话教导也要好好说。”
　　秦惟又是连连称是。
　　这场景倒很像爷爷还在世的时候，只是堂前这位老人家生着极为俊美的青年模样，语气却是分外老成，秦桑桑一时很难将他真的当作师祖，带着十分纠结的心情退到了爹爹身边。父女俩相视一眼，想必心情大体一致。
　　“小惟，你说袖霭收的徒弟也在金陵，寻人去唤了吗？”云九韶起身背手往外走去，“见到你的女儿桑桑，才真的感觉这一合眼竟是数十年时光过去了。”
　　秦惟望着他，挺拔的背影仍如当年初见，这是他孺慕敬仰的师父。师父高蹈风尘外，又因故长眠，这纷乱红尘于他实在太过陌生。昔日的小徒弟已是知天命之年，徒孙都这么大了，不晓得这位耄耋老人是作何心情。
　　秦惟始终没有问他一句，师兄如何？
　　按理说师祖苏醒，师兄应当常伴左右才是。
　　但往昔纠葛秦惟不敢置喙，只能唯长者命是从，很快岑折叶和崔拂雪也被喊回来三世同堂其乐融融。
　　花厅中开席，岑折叶和崔拂雪行色匆匆从外间赶来，一眼便瞧见灯火熠耀中分外夺目的绝世美人。
　　饶是崔令主见多识广为人素来沉着冷静，这时也是呆愣当场。
　　岑折叶更是见到了冰棺中的人活生生地坐在自己对面，手里还举着酒杯，嘴角微微噙笑。
　　“你们中哪一位是小叶子？”云九韶问道。
　　岑折叶立时答到，抱拳拜道：“见过师祖。”
　　云九韶微微颔首，放下酒杯对崔拂雪道：“这位便是崔贤弟的爱孙了，仔细分辨，确实与他年轻时有几分相似。你们都坐下吧。”
　　崔拂雪也拜了拜：“谢过师祖。祖父生前亦极为钦佩您老人家，此番得见，拂雪不胜荣幸。”
　　云九韶待他二人坐定便道：“听小惟说你二人已结契成婚，既如此，拂雪也是自己人，不必这般恭敬客气。我早年同你祖父有过一面之缘，没想到后辈竟有这样的缘分。”
　　岑折叶听他这般说话，十足的温和长者口吻，倒与静卧在昆仑千年寒冰中的冰雪美人迥然不同，心想师祖同我原先想的不一样，竟是个和善的老人家。但他目光望向座首的大美人，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同对面的秦桑桑相视一眼，秦桑桑做了个鬼脸，想来也是没从见到传说中师祖的震惊中完全解脱出来。但岑折叶此时更想问的是他师父去哪里了？何以师祖出山，却没见师父跟着。
　　岑折叶灌了两杯酒，在寒暄声中提声问道：“敢问师祖，我师父还在昆仑吗？”
　　云九韶搁下酒杯，对他道：“他不在昆仑还在哪里？”
　　岑折叶不假思索：“那他为什么没有跟着师祖您老人家……”岑折叶发觉自己的衣袖被崔拂雪猛地一拽，便顿住了声音，而后放低了声音道，“既是师门团聚，我也很想师父能在。”
　　“小叶子，你缘何出的昆仑？”云九韶不曾回答他的话，反而问道。
　　岑折叶回道：“师父堪生死奥秘，已跳出红尘。我却未解人世波澜，师父命我下山去悟，再决定去留。”
　　云九韶垂下眼眸道：“这么说来，你愿蹈足红尘不回昆仑了，是不是？”
　　崔拂雪暗暗握住岑折叶的手，岑折叶回说：“是，因遇上拂雪，便留下来了。”
　　云九韶点了点头：“既你们师徒间各有其志，缘何我要与你师父同在一处？”
　　岑折叶顿时失语，云九韶淡淡地向他扫了一眼而后道：“我知道你们想说什么。我此番只是为着见见你们这些小辈，其余不必多说。”
　　说罢云九韶起身离席：“有我这个老人家在难免拘束，尔等慢饮。”
　　秦惟止住众人起身要挽留的动作，待云九韶的身影消失在花树之后方道：“你们别看他老人家如今这副含饴弄孙亲切和蔼的模样，实则我记忆里的师父是个极为冷淡的性子。方才他的样子才是我记得的师父。”
　　岑折叶叹了一声：“师叔，师祖活转实在曲折离奇，你能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吗？”
　　秦惟也跟着叹气道：“此中玄妙我也不尽知。”
　　数日前秦惟得了消息，爱女秦桑桑正在金陵。他思女心切正要启程，却听家人来报有人求见。
　　听到下人禀报此人相貌，秦惟惊诧不已连忙去迎。待见到来人，他这位久负盛名的武林名宿都差点瘫软当场。
　　师父竟活过来了。当此时秦惟脑海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秦惟早已鬓发斑白，师父云九韶却还是乌发朱颜，甚至比他记忆里更年轻。他还在防有人冒充，但当来人开口唤他“小惟”，秦惟才坚信了这桩离奇事。
　　当年师父渡尽功力油尽灯枯，师兄以秘法封其七窍五感，欲远赴昆仑以千年寒冰贮其体躯不败。其时他早已拜别师父师兄回去继承家业，被师兄唤回方知师门之变，在师兄指点下出力相帮在昆仑辟了那处冰藏之所。但他一向视此法为无用功。死而转生，若真有此法，如今的帝王或许还是始皇。但他深知师兄受师父一身功力，为师父倾命相救，愧悔之下是绝不会放弃一丝一毫能救活师父的机会的，便不多置喙，从旁相助便是。而后师兄长居昆仑，直到有次下山助武林令主崔逢荡平称心道，他一下子便想到师兄所为必是为了崔氏秘藏的周王玉牌，传说中可生死人肉白骨的神物。
　　其后又是二十多年过去，秦惟同师兄尺素不绝，知道他收养了一个孤儿取名“岑折叶”，又知道他一直不曾放弃救活师父的念头。而在他这处，他娶妻生子，女儿日渐长大，会调皮会耍宝，他时常觉得在浮黎山学艺的时光越发模糊。直到六年前他获讯师侄岑折叶受师命要下山历练，他亲赴昆仑去接，却不敢上山去见一见师兄并师父。
　　师侄岑折叶性情疏朗倜傥，与师兄年轻时相仿，秦惟见他便甚觉亲切，也明白这少年是师兄漫长枯寂的等待中仅存的亮色，便越发疼惜和关照这后生，甚至起了撮合他与女儿桑桑的心思。只是这两个小儿女虽一见如故但只有兄妹之情，只得就此作罢。
　　而后岑折叶离余姚入江湖，干了许多出色的事情，秦惟深慰，去信师兄一一叙明。在他看来他这位师侄被师兄教得极好，眼见便是二十年后武林执牛耳者。只是没想到这位曾被他看中的女婿人选竟是远房甥儿崔拂雪的意中人，还闹出一桩江湖风波顿起的结契事。秦惟须得向师兄禀报这桩了不得的事，却不成想回信竟似诀别。
　　师兄在信中说，折叶曾回昆仑拜别，他知道徒儿心有牵挂，如今有情人得成眷属未尝不是好事，望师弟多多照拂，勿叫折叶这傻小子受了委屈。再者师父体躯有异，恐寒冰已压服不住颓败之势。人世有尽时，师弟勿念，也勿打搅折叶新婚燕尔。若师弟舍得，云驹送与折叶亦无妨。此剑能伴得圆满，亦是圆愚兄心愿。
　　他接了这回信伤心了好一阵，老泪纵横，于是心酸难耐地出席了岑折叶和崔拂雪的婚礼。想到自己女儿陷于情爱纠葛，又想到痴恋师父一生枯守半生无所得的师兄，便伤怀到无法自已。只是这些话都不能同小辈们说。
　　而如今师父全须全尾地出现在自己面前，他却还不如折叶仗义，敢问一句他师父何在。
　　但诚如席上师父所言，袖霭师兄除了在昆仑还能在哪儿？
　　只怕是师父醒来，师兄欣喜若狂做了什么悖逆的举动惹他老人家生气了。
　　秦惟不敢想象那场景，换了谁看到想了念了一辈子却以为天人永隔的人在自己面前醒来都会失态吧，师兄也一定不能免俗。只怕师父他老人家是怒极了才离的昆仑，以至于同他、同岑折叶亦是一句话不愿多提袖霭师兄。
　　云九韶离了席，实则大家的兴致也不剩多少了。只是因着在云九韶面前不便多问，秦惟一直没空问询女儿，这会儿人证齐全，又没了偏帮孙女的老头，秦惟便落了脸色问秦桑桑道：“你真同皇帝说明白了？怎么说的？”
　　秦桑桑扬起下巴：“女儿说说明白了就是说明白了，我同他交割两清，玉佩也还人家了。他是皇帝，什么样的绝色得不到，不会与我纠缠什么。”她说完又咕哝了一句，“反正从前也都是我在纠缠。”
　　秦惟面色稍霁，和缓了语气道：“好，如此便好。正好你师祖万里迢迢自西域来亲自看望你们这些晚辈，你们也难得有尽孝的时候，这段时间好好陪着他老人家逛逛走走。他自小在仙山长大，其实是很少踏足凡尘的。但我瞧着他老来或脾性有变，没准会喜欢人间这些玩意儿。老来俏，老来俏，你们说是与不是？”
　　他正说得起劲，却见那熟悉的身影自花树中缓缓踱步而出，一时滞住，僵笑道：“师父您怎么又回来了？”
　　云九韶不答他，只是走到席上崔拂雪身旁，展开掌心露出一枚玉牌，道：“劣徒挟恩夺了你家的至宝，但他也是救人心切，再者也算是你……”云九韶瞧了瞧崔拂雪和岑折叶二人，微不可察地叹了一声，掠过这不知道从何论起的称呼，“玉牌完璧归赵，还请妥善保管。”
　　崔拂雪一凛，忙起身拜道：“武圣大人并非挟恩夺宝，实则是帮了我崔氏大忙，祖父感恩相馈。既是长者赠出，拂雪不敢再受。”
　　云九韶便道：“那我再送给你，你要不要？”
　　崔拂雪虽不知“丈人”同“爷丈人”之间究竟是何纠结过往，但他明白这玉牌是烫手山芋接不得。
　　岑折叶却有些生气，对方虽是自己的师祖，是师父的师父，但语气不善，把师父这些年的痴守视若无物，怎能叫他心甘？于是岑折叶伸手接过玉牌，拜道：“谢过师祖。”
　　云九韶盯着他的发顶，半晌沉声道：“天地君亲师，你师父对我应当同你对他一般。”
　　岑折叶心头一震，崔拂雪率先开口道：“太上忘情，是师祖您老人家高山仰止景行行止。然情之所钟正在吾辈，无愧无怍敢对天地。”
　　云九韶闻言拍拍他二人的肩：“那你好好对他。”话毕便对秦惟道，“再说你师父一句老来俏，莫怪我在你女儿面前罚你。”
　　秦惟满面愧色，急急拜道：“不敢不敢，师父恕罪，徒儿送您。”说着便离了席连推带搡把云九韶请了出去。
　　席上只余三人，秦桑桑不明就里，喝了口酒笑道：“师祖他老人家还挺有趣的。”却见岑折叶和崔拂雪皆面色不豫，便乖乖地夹菜喝酒，招呼他们坐下继续吃。
　　岑折叶和崔拂雪相视一眼，都在暗想：这傻姑娘伤情虽伤情，却也不耽误吃喝，想来不必太过担心。


第18章 番外 part5
　　既秦惟叮嘱了秦桑桑要带着老来俏的师祖去逛逛金陵这等繁华之地，秦桑桑便将赵毓其人抛诸脑后，拉上岑折叶崔拂雪一道去长干里游玩。
　　长干里依秦淮望长江，步入其间可远眺建初寺阿育王塔。此处交通便利商业繁荣，又逢雨过天晴丽日当空，正是出行的好时候，因此人流如织比肩继踵。
　　岑折叶一行四人都是风姿迷人的俊男美女，一路上颇为惹人注目。秦桑桑欲化郁气为动力，吃的喝的穿的戴的见了喜欢的通通买下，因有三位汉子作陪，她没有带上随行家人，又兼三人中同师兄岑折叶最为要好，便将所有的物什都扔在岑折叶怀里。岑折叶拿不下了便分与崔拂雪，惹得崔拂雪十分不耐，对秦桑桑道：“这些玩意儿，什么簪子扇子的，你平素用的不比这些精致？”
　　秦桑桑乜了他一眼，撇嘴道：“你当然不懂，精致有精致的好处，野趣有野趣的好处，还有这包雨花石，别的地方可没有。师兄，你说我该不该买？”
　　岑折叶叹了一声：“你花你的钱，买吧。”
　　崔拂雪瞥了他二人一眼，停在一个摊子前指了指一枚嵌晶石的扇坠道：“我想买这个。”
　　岑折叶无奈地放下满怀的袋子盒子，摸出碎银来递给摊主：“够不够？”
　　摊主接了欲找还钱，岑折叶另要了个覆云锦的小盒子将扇坠装好，捧到崔拂雪面前：“送你。”
　　崔拂雪得意地将盒子纳进怀中，秦桑桑哼了一声：“你这么有钱，我师兄这么穷，你还让他花钱买。”
　　岑折叶清咳了一声：“还好吧，虽比不上你们，我要使银子也是够的。”
　　崔拂雪更道：“我同小岑不分彼此，只不过这是他的心意。”
　　一旁看了半天的云九韶忽然道：“小叶子，你真的缺银子？”
　　岑折叶微窘，望向他师祖道：“哪有？”这会儿他倒想起来师祖一路逛来什么都没买，是不是同他当年下山一样囊中羞涩又不好意思和小辈开口，于是他试探道，“师祖您老人家可有看中什么？我们孝敬您。”
　　云九韶笑了笑：“我何须你们孝敬？你若真是囊中羞涩我这儿有钱，都给你。”说着便掏出一沓银票，都是百两以上的钱庄通兑，折好了塞进岑折叶怀里，“好好收着，不够再问我要。”
　　岑折叶一愣，三人眼神交汇了下，还是岑折叶开口道：“师祖您哪来这么多钱？”
　　云九韶从他手里接了两个锦囊绕在手腕上，边走边道：“我到晋城找了几处会馆，给他们画萧成的四友图，几位富贾喜爱，便赠了我许多银子。”
　　岑折叶听了迟疑道：“是作赝品？”
　　云九韶瞥了他一眼：“是也不是。他们以为我是仿作，是赝品，但其实我就是萧成。”
　　崔拂雪沉吟了片刻道：“未成想师祖您就是画界大手萧成。”
　　云九韶笑了笑：“山中枯寂总要找些事情做。我祖辈多文学名士，书画一道也都颇有造诣，到我这辈已有不足。”说到这儿云九韶拍拍岑折叶的肩膀道，“你师父开蒙的晚，画技上亦无太多天赋，只一手行书流丽，算是最过得去的地方。你呢，习的谁的字？”
　　“柳公的字，写得不好。”岑折叶有些心虚，却见云九韶微微颔首：“正是。潇洒有劲，英气逼人，适合你。你师父算是用了心。”
　　说到师父，岑折叶赶紧旁敲侧击：“我拜别师父数年，不知道他可好啊？”
　　云九韶顿住脚步，微微侧身缓缓道：“你同他朝夕相伴这么多年，他什么性子你不晓得？摔了左腿喝口水的工夫就能往右腿上药。这回挨了我的训，再怎么难过去一年半载的便也好了。”
　　岑折叶默了默而后沉声道：“他若是受了体肤之伤，刮骨疗毒都不在话下。可他……”岑折叶见云九韶面露冷色，忽然心里一酸，“他这般枯守，好不容易盼得回转。”
　　云九韶伸手微微抬起他的下巴，缓缓道：“你这孩子虽生得漂亮，心肠虽不甚明亮。你师父是个好人，待你一定不错，你同他感情深厚为他鸣不平也是自然。可我作为袖霭的师父，亦待他极好，甚至以命换命救他。我救他是因师徒之情，他若心存感念我亦欣慰，旁的不过是妄念罢了。也因为是他我才费这些口舌，怕他心结难解。换了旁人与我何干？”
　　岑折叶心念一灰，但师祖说得句句在理，本就是师父逾越在前，师祖生气也是自然的。
　　可他依旧意难平，嗫嚅道：“空山三十年，您哪怕稍陪陪他。”
　　云九韶放开手，对崔拂雪道：“你去哄哄。”说罢便自己背手走了，秦桑桑眼见这情形对崔拂雪悄悄道：“我跟着。”
　　撇下岑折叶和崔拂雪二人，秦桑桑殷勤地接过云九韶手中的锦囊笑道：“师祖，您额前赤印是生来就有的吗？”
　　云九韶见她言笑晏晏娇俏可爱，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笑道：“总不能是你们姑娘家的花钿吧。这无非是个胎记，只是生在眉心，又似丹鸟展翼的形状，才莫名多了些传说。”
　　他秀眉凤目，风姿雍容华贵，眉间赤印更显不凡，明明已是八十多岁高寿，却犹是一副俊美外表，行止自有常人不同。秦桑桑觉得师祖这副样貌若落在有心人眼里说不准便会想起传说中步仙道的浮黎山九韶仙人。为免生乱，她一路留心寻觅，终在一个绣品摊前驻足，附耳对云九韶道：“师祖要不要买个额带遮住那印记？”
　　云九韶奇道：“为何？”
　　秦桑桑低声道：“您老人家形貌特异，能遮一分便遮一分。”
　　云九韶向两侧张望道：“那我为什么不买个浅露全遮了？”
　　“师祖会不会觉得不方便？”
　　云九韶弯腰检视这一排额带道：“我瞧着都是女子用的，你若真觉得我的赤印惹人注意，特地遮了不也很招眼？桑桑思虑得很是，我去买个浅露或帷帽吧。”说着便拔腿往前，“桑桑，你还要买什么，一道瞧瞧，我给你买。”
　　秦桑桑欢快地应了一声跟上，同云九韶打趣道：“师祖您方才将那么多银子给了师兄，还有吗？”
　　云九韶扬起唇角：“自然还有。我瞧你师兄看着玉树临风潇洒倜傥的，原来是个憨直性子，是不是被崔家小子吃得死死的？”
　　秦桑桑哈哈笑道：“哪能呢？崔表哥爱他成狂，平素拿乔使使小性，遇事总是以师兄为先的，他不就爱师兄那股子傻乎乎的劲吗？”
　　云九韶似笑非笑地扫了她一眼：“我徒子徒孙中，还是桑桑你这小丫头最机灵些。昨日你说的赵毓又是什么人物？好像依稀听你爹说是什么皇帝？”
　　秦桑桑一滞，云九韶悠悠道：“老朽以为，你们之间还不曾了断。沿路皆有盯梢，意在你处吧？你们三人明明都察觉了却若无其事，这皇帝同你的纠葛倒是不浅。”
　　秦桑桑跺了跺脚：“我同他再无干系！”
　　云九韶见状点点头：“好。那你说我这印记遮是不遮？若他们去报秉主人，惹怒了你的赵毓，以为你同什么旁人有了情愫，该如何是好？”
　　“与他何干！”秦桑桑断然道，“再者赵毓见了您这副天人之貌，只怕羞得要找地洞，正该让他输得心服口服。”
　　云九韶缓缓道：“如此说来，你当初也是看上此人一张俏脸？”
　　秦桑桑攥了攥拳头埋头道：“才不是。”
　　“那你叫我同他比什么？我都八十多了，你们这些孩子可饶过我。”云九韶要往远处支了一排帷帽的摊子去，便对秦桑桑道，“他在不在此处？若在的话你待会儿过去喊我，我还不曾见过本朝皇帝，想看一看生的说明模样。”
　　秦桑桑见他虽神情平淡，话里的意思却不似开玩笑，暗想我师门还真是一脉相承，从师祖到师兄都爱看赵毓的热闹。
　　见小徒孙半晌不语，云九韶便笑道：“你若不舍得便罢，改日或还有机会。当然你不乐意便不见，我瞧着我们桑桑是极好的性子，惹你这般不悦怕也不是什么好人。再者帝王之心深不可测，实无必要陷自己于其中。”
　　秦桑桑闻言笑开了：“师祖说得正是。”
　　这时岑折叶和崔拂雪也赶了上来，云九韶抚抚岑折叶的肩轻叹了一声：“你们还都年轻，人生百味，活得越久便越淡。情爱一途更应如是。你师父年近古稀，心境并非你想象的那么凄凉。我不醒，他执念炽盛。我醒了，执念燃尽便渐如灰飞了。你们都是青春红颜，尚未体会这老境况味，以后自会明白。你同他相伴二十年，我与他则更久。我疼他绝不比他疼你少，甚至更胜。不论我做什么，总是想着为他好的。他一时悟不透，你从旁更有不忿，都是正常的。这才是师徒间的情谊。见你们师门相亲，我心深慰。”
　　岑折叶忽然开口道：“我与拂雪相亲，师祖不以为离经叛道。何以同师父之间，定要以天地纲常论理？”
　　云九韶微微蹙眉，而后冷冷道：“你并非是我教养，乃袖霭规行不到位，既木已成舟，崔家小儿亦是稳重人才，那便算了。可他自六岁到我身边，是我一手调教。我视他如亲子，亦是传人。他却早在我不察之时便生异心，还行差踏错惹得自己走火入魔。如此不自爱不自重，叫我如何不气？我难道还能答应了他不成？”
　　岑折叶还要辩，崔拂雪暗暗示意他噤声，面上却带着一丝笑意，叫岑折叶知道他必有话要说，便喃喃地应了一句是。
　　云九韶放松了神情，回身便往远处的摊子走。
　　崔拂雪侧过身低声道：“你不曾听出师祖话里的意思？分明怜惜得很。诚如他老人家所说，他二人皆是年高长者，有些事看得远比你这局外的小辈清楚。你心疼师父，他难道不心疼自己的徒弟？只怕确实比之你更胜。你无须再同师祖多言，他心中自有论断，以免白白惹他不悦连累师父。”
　　“有理有理，正是此理。”秦桑桑插了一句，“师兄且先宽心。师祖对你我都这般宽厚慈爱，对师伯那更不用说。”
　　经他们这么宽解岑折叶也觉得有理，便舒了一口气。
　　而前面云九韶忽然放慢了脚步，面色亦渐渐冷凝，凝视着那个熟悉的背影晃了几晃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
　　云九韶不急着去追，先问帷帽摊的老板：“方才离你摊子的客人买了什么？”
　　老板指了指一顶薄绢垂网长至肩部的帷帽道：“买了这个。”
　　云九韶从架子上拔出那顶帷帽戴上，扔下银子便走了。
　　他想到袖霭曾经是多么老实乖顺的一个徒弟。初初被他捡上浮黎山，长得是玉雪可爱，虽不大会说官话，但是呢呢喃喃很惹人疼爱。云九韶虽不曾亲手带大这个徒弟，反倒在徒弟长大后受了他不少照顾，但自问文采武功立身处世之道都教得极为认真。后来这徒弟偷取禁术，也要练就与他一样的不老之躯而走火入魔，他可是半分不曾犹豫便舍己相救。云九韶不曾想过自己还能活转，知道这其中费了袖霭多少心思和精力，亦承载了这痴儿多少祈盼。可他们之间，是师徒如父子，实不该亦不能做情人。
　　云九韶生长于三山之外，气韵如仙人，却是前朝遗族云氏之后。故国不再，先辈自逐尘世外，后人在天地立心无非两法，一则放浪形骸五常不论，二则蹈距规行自有执着，云九韶便是后者，是君子。这也是当年秦惟之父见秦惟为祖母宠溺恐其不肖，特送到浮黎山他门下教养的缘故。
　　而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用心栽培袖霭，自己却变成了袖霭的心魔同执念。
　　这命运无常，饶是他活得够久还是觉得玄妙。
　　一路这么想着，很快将人逼到了一处三面围墙的拐角。
　　背着身就是不回头的人越发单薄的后背微微起伏着，想是情绪激动。
　　云九韶也不催他，摘了帷帽背手等他自己转过身来。
　　两人僵持许久，日影渐斜，云九韶望着晴曛碎金散落在前面那人的帷帽和肩上，忽然凝了脸色，大步向前去摘他头顶的帷帽。
　　那人伸手按住不允，云九韶沉声道：“越发不听话。”
　　话音刚落那人颤了颤，放下手臂，任凭云九韶摘下了他的帷帽，只见鹊尾冠下白发如雪。


第19章 番外 part6
　　云九韶微怔，而后寒声道：“怎么回事？”说着便去捞徒弟的手把脉。
　　袖霭避过他的手，云九韶蹙眉道：“不论如何我都是你师父，难道就不管你了吗？”
　　袖霭听了他的话方抬眼对上他的眼神，涩声道：“我没事。”
　　云九韶捉过他的手：“你这个做徒弟的倒要叫师父来担心。”
　　袖霭在两人肌肤相触的时候颤了颤，微微扬了扬唇角：“多谢师父还认我这个徒弟。”
　　云九韶看他脉象无碍，想是反渡功力回自己身上，损耗太大，竟叫一头青丝退为霜雪。云九韶也不知道该同他说什么，只能搬出岑折叶：“你既跟来这里，自己的宝贝徒弟见是不见？”
　　说到岑折叶，袖霭眼神亮了亮：“我方才见他同崔拂雪很好。我……”他眼神掠去他处，低下声道，“小惟将云驹赠与他了，师父可介意？”
　　云九韶随意道：“小叶子是我传人，剑亦是你亲手打造，给便给了。他们应当在寻我，要不要出去见见他们几个晚辈？”
　　袖霭见他身动，下意识去拽他的衣袖，而后又松开，嗫嚅道：“他从前在昆仑见过你，还被我狠狠教训了一顿，如今该是什么都明白的。”
　　“怎么？你在徒弟面前害臊了？为何在师父面前倒大胆的很？”云九韶不假思索质问道。
　　袖霭被他一击即中，面色霎时煞白。身后正是人潮如织喧嚣不已的街市，他立在这方静隅，身沐暖阳，却觉得周身发冷，唯一处滚烫翻涌，正是起伏的心潮。他抬头望着云九韶，忽然笑了，沉声道：“因为我不只当你是我的师父。这些话你不许我说，你不愿意听，那我便不说，你也当不知道。可我真的无法若无其事，像师父您一样一笑而过，让这份纠葛弹指间尽成齑粉。”
　　“我早已不能回头，可这份执念害了你。上天眷顾得你复苏，我原只想以师徒情分守着你伴着你，昆仑终年冰雪不化，年月难计，或我们还是会有步入轮回的时候，能随你一道便是福分。你既已无亲人故旧，我是你最亲的人了，为什么不让我陪你呢？”袖霭叹息着笑了笑，“我并非有意骗你。”
　　当初云九韶的身躯被他封在千年寒冰中，每年要渡内力运转其体内周天，无非是在用体外人天之气推动云九韶体内周天气血运行，将他师徒当年练的先天神功不断用外力演化，以期唤醒云九韶。这不过是袖霭无望中的一丝奢望。三十年不辍，袖霭亦不知这是不是无用功。直到三年前他频频渡内力运至气海即化无形，便如行舟江上渺渺无回音。他以为此功已废，便下了死志要与云九韶同去，欲自封于寒冰中。因此才别了岑折叶，更烧了栈道以断尘世联系，将身后事尽数交代给了师弟秦惟。
　　这般心灰意冷之下，他躺入了寒彻入骨的冰棺，等着同师父一道长眠于万古寂寞的昆仑山中，也算有所终。却不成想师父醒了，还醒在自己怀里。
　　他已封了五感，在师父醒来以后才被师父通五感明神识，两人正对坐在碎裂了一半的冰棺上，他以为正在梦中，竟一把拥住梦中人亲吻。
　　触到冰凉的唇瓣后他先是愣了愣，随即被猛地推开，师父伸出手给他看掌心上躺着的玉蝉：“我醒来差点咽下去，你弄这有什么用？等等，你刚才是要作甚？”
　　袖霭俯身上前，按下师父的手紧紧攥在手里，沉声道：“师父，你是真的醒来了吗？”
　　云九韶见他眼神定定，先掠过心中疑惑不表，点了点头道：“我体内内力充盈，竟似数十年功力又回来了？”说到这儿云九韶顿了顿，急道，“怎么回事？你将内力又渡还给我了？那你不是白费我苦心？”
　　袖霭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云九韶，心想，这三十年间我不曾断过，不像你一样一鼓作气全给我了，我自然没事。可他的手按着云九韶冰凉的手腕，身下寒冰刺骨，让他很快寻回理智，缓缓道：“师父救我心切才致心力交瘁。实则先天神功能使人长生，奥秘在这运气回环生生不息上。您对我传功如涛涛大浪，我则以涓涓细流回渡，一年半载未成，三两年便也好了。所幸真的叫师父醒转了，上苍慈悲。”
　　他不敢让云九韶知道自己守了他三十年，最好亦在惊异中忘却了方才他的失态。
　　果然云九韶对他这番话很感兴趣，先将自己为什么躺在徒弟怀里以及为什么徒弟一醒来就亲自己这两桩事搁置。
　　等云九韶又想起的时候袖霭便一副歉然的样子：“打坐太累一时竟睡过去了，梦里有些不雅，骤然醒来还没反应过来是师父。”
　　云九韶初初醒来，忙着强身健体恢复元气，一时没将这桩插曲放在心上。
　　昆仑山地处西域，举目雾霭冰雪茫茫一片，下有千里伏脉蜿蜒如龙形。云九韶检视了袖霭所居之处，正临瑶池、玄圃之上，春来下眺可见繁花若锦带，绵延阔野，半为冰封半为新绿，开阔奇异蔚为壮观。
　　屋外立了一排错落的石桩，正是仿的袖霭幼时云九韶教他轻功的法子。云九韶在一棵老松上找到了十多个上下不一的刻印，比着高度能猜到是记录了一个孩童渐渐长大的经过，又与袖霭小时候他所做的相同。疑虑之下云九韶提出要见秦惟，袖霭自然推脱，说秦惟在筹备婚事。与此同时袖霭的鬓发渐显斑驳，云九韶越发生疑。逼问之下才知，自他睡去，竟已过去了半甲子的光阴。在这三十年间袖霭先是钻研神功大法，又是遍寻转生神物，而后更是收养了一个弃婴抚养其长大。
　　“那孩子你叫他小叶子，如今在哪里？”云九韶问他。
　　袖霭想了想：“他下山得遇此生眷侣不再回来，如今该是活得挺滋润，在外亦有小惟照应。小惟，已儿女双全，大的那个也该双十年华了。”
　　云九韶一下子想通了：“所以那日你是以为我再难醒来，准备同我一道，所以才封了五感。”
　　袖霭怔愣了半晌，缓缓地点了点头，他心知一旦承认他的心思便暴露无疑了。
　　果然云九韶闻言冷冷道：“那你从前，和你如今，心里都在同一件事，对不对？”
　　那日正是风清气朗的时候，云雾散去了大半，立在峰顶石坪上能望见远处矗立的增城。
　　“玉京倚青翠，这里是不下于浮黎山的福地，我们就在此处如何？”袖霭迎着猎猎的山风，呢喃似随风而逝，“小叶子会离开我，我不会离开师父。”
　　“师父既疼我，便答应我，好不好？”袖霭回身望向云九韶，眼神却渐渐晦暗。
　　云九韶背手而立，一袭白衣身形如鹤影，唯额间赤印如滴血，艳极又冷极。他自然了解师父每一个神态每一个动作的含义，心头收紧不敢再出声。
　　“孽徒。”云九韶缓缓吐出两个字，袖霭顿时面色煞白，但他不肯就此认错，犹道：“情之所钟，非为罪愆，徒儿不认。”
　　云九韶闻言冷笑道：“很好。我养育你教导你，是盼着你肖想自己的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等道理你是抛却脑后了？”
　　此话字字诛心，袖霭犹撑着一口气，望着云九韶道：“这些年我唯以此念维生。在我心里，既有悔不当初的痛苦，亦有情爱之火炽盛。我既敬你，亦爱你。师父视我忤逆，我作为徒儿实无可辩驳的余地。但我作为生生一人，恕我不能销去爱与执念。师父如何责罚我徒儿都心甘情愿。”
　　说罢他屈膝欲跪，被云九韶拦住，耳畔是云九韶冷冷的话语：“诚然，我不能主宰你的欲念，却也无须回应你的妄想。你我就此别过落得干净，你服是不服？”
　　袖霭站直了撇开云九韶的衣袖，他踉跄着同云九韶擦肩而过：“徒儿既直言，便是孤注一掷，那自然愿赌服输，不得不服。”他回身向云九韶望去一眼，“师父要去哪里？”随即他又垂下眼眸，“不告诉我也无妨。三十年间江湖多传你已步仙道，若重出江湖恐惹风波，要小心。”
　　可如今他还是追来了，却不敢见心底人，恐惹来厌烦。
　　袖霭曾想，若早知师父能醒来，他掩了山中岁月痕迹，就这么骗师父分离不过数载，就此平平淡淡地在深山长居，那该是何等神仙日子？
　　可惜谎言多不能持久。
　　云九韶见他神情凄楚心下叹息，又见他白发胜愁思，枯槁得叫自己觉得刺目，心里越发不忍，当初离开昆仑的气怒早消了，但面上仍是冷冷的，对他说道：“你都多大年纪了还不知稳重，隐匿踪迹随人身后，要叫小叶子知道，你还做不做师父了？”
　　袖霭面上微红，小声道：“分明你年纪更大，却同孙辈偕游。”
　　“你也知是孙辈，带我这老人家出来走走有何不可？”
　　袖霭嗫嚅道：“并无不可。那我也不曾打搅你们游兴，师父凭什么说我？我也是想着金陵繁华，出来走走罢了。”
　　“你倒越发牙尖嘴利，你徒弟和你不像，倒是他那位夫婿，和你这、算泰山大人吧，口舌之利似是师承。”云九韶拂袖道，“你既出游，那我也不管了。”他提步欲走，便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住。
　　云九韶僵在那里，沉声道：“你这是作甚？”
　　袖霭埋头闷声道：“师父我好想你。这么多年来无时无刻不想你，我虽抱着些微希望，心里却隐约明白此生再无机会同你相对的，没想到……”声音渐成呜咽，他便埋得愈深，要把泣声捂住。
　　云九韶一时走脱不得，只觉得腰间的手臂箍得越发紧了，他只能轻拍拍袖霭的手背：“多大的人了？寻常像你这年纪的老翁，重孙都有了。”
　　袖霭的哭声忽然止住，云九韶正松了一口气，便被徒弟猛转过身去，迎面便是徒弟哭得梨花带雨的脸。袖霭此时脸上挂着两道湿痕，倒有了些血色，眸中水光盈盈，云九韶隐约记得从他十二三岁起便不曾哭过了，到如今年近古稀反而哭得稀里哗啦，这成何体统？云九韶正要开口，袖霭便抹了一把眼泪，而后咬上他的唇瓣。
　　袖霭恨云九韶方才说的话，他为了谁哭哭闹闹？什么重孙，除非云九韶能生。
　　云九韶只觉得徒弟正用唇齿在自己身上发泄，唇瓣上必是留了咬痕了，这混账徒弟还想撬开他牙齿去……
　　正在这时，一行脚步声让他僵住，他连忙扣住袖霭的后脑勺，两个人一道嘶了一声，原是齐齐咬破了对方的唇瓣。云九韶也顾不上这个，将袖霭拥在自己怀里，扣住脑袋不叫别人看见这是谁。
　　然而岑折叶已经喊出声了：“师父！”


第20章 番外 part7.1
　　话音刚落岑折叶便觉自己嘴快了，随即又被师父一头白发惊到，顾不得尴尬直直冲上前察看。云九韶和袖霭都知道藏不住了，同时松开怀抱。云九韶觉得此事与己无关，是徒弟不由分说上来强吻自己，他清白得很，所以淡然地退到一边，接过秦桑桑颤颤巍巍递来的帕子掩了掩唇边的血迹。而袖霭见到阔别已久的徒弟，虽面上犹是热烫，但还是竭力镇定地招他过来，尽量沉着道：“小叶子，还好吧？”
　　岑折叶眼眶中隐隐有泪，微微点头：“我很好，可是师父……”他的目光掠过师父如雪的白发，哽咽道，“师父是怎么啦？”
　　袖霭舔去唇边的血珠，朝他笑笑：“师父本就是老人家了，头发白了有甚奇怪？”
　　岑折叶摇摇头：“不是的，师父从前不是这样。”
　　崔拂雪站到他身边，不着痕迹地端详了一番传说中的昆仑武圣——容貌极美，白发不掩朱颜，更重要的是和自己生得一点儿都不像。崔拂雪隐隐有些雀跃，上前拜道：“晚辈崔拂雪，见过武圣。”
　　袖霭见这后生气质高华仪态端方，一看便是世家子弟，心想也不知我那小叶子同他如何相处。心里虽犯嘀咕，面上自然不能失了长者风度，袖霭扶了扶道：“拂雪不必多礼，你我实为一家人。小叶子系我一手抚养长大，心性如何我很清楚，恐是给你惹了不少麻烦。但有你照顾我很放心。”
　　岑折叶闻听此言不满道：“我早已不是小孩，有什么麻烦阿雪的地方？”
　　袖霭轻笑一声：“那你便好好照顾阿雪。”
　　崔拂雪忙道：“小岑与我不分彼此，相互照拂。”
　　袖霭点点头：“如此甚好。你们逛完了没有，要不要找处地方歇脚吃饭？”他转向云九韶的方向道，“师父觉得如何？”
　　秦桑桑终于寻得机会来拜见这位师伯，上前盈盈一拜：“师伯，我是桑桑。我爹说很小很小的时候你抱过我一次。”
　　袖霭忍不住笑了起来：“你爹说你性子活泼，一看便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姑娘。”
　　秦桑桑蹉跎多年，如今已属大龄未出阁的女子，这两天接二连三被绝世美男亲切地称为小姑娘，心里十分受用，美滋滋地应道：“师伯，我正逛累了，我们去来宾楼坐一会儿进点茶水点心吧？”说着便搡着师祖一道。
　　云九韶见徒弟这般镇定自若，自己更不能露怯，捡起地上掉落的帷帽塞到袖霭手上：“待会儿要么去买瓶墨汁给你染染头发？”
　　袖霭忽然赌气：“我不要。”
　　云九韶蹙眉道：“那待会儿要摘帷帽的。”
　　“我就在里面吃喝，不妨碍。”
　　云九韶忽然想到什么，问道：“你一路到此处，都没遮掩外貌？”
　　袖霭滞住，半晌方回道：“先前易了容，扮作老翁的。”
　　云九韶不假思索道：“那你便再去易了容，何必戴着这个麻烦？”
　　袖霭不说话，岑折叶附和道：“是啊师父，戴着帷帽多不方便。我正好还没见过师父易容的样子呢。”
　　袖霭沉声道：“小叶子！”
　　岑折叶兴致勃勃：“叫我瞧瞧师父变老的样子。”他说着忽然凝了脸色，“对了，师父还没和我说明怎么数年未见头发尽白了呢？是功法哪里出了岔子？还是受了伤中了毒？”
　　袖霭心想你这傻孩子被人打了岔到这儿才记起来，正要说话，却听云九韶缓缓道：“你师父为救我耗费了太多精气，我方才已察看过体内无恙，你且放心。”
　　岑折叶听师祖这么说才安心，但是回想起方才走到巷口所见的场景，后知后觉对二位长辈道：“若师祖和师父还有未尽的事要做，我们先告退，待会儿去来宾楼汇合便是。”
　　他并不晓得方才是师父一鼓作气去强吻师祖了，见师父面上还留着泪痕，嘴角也被嗑破，一下子想到一些白日里不该想的东西，眼神无意间同崔拂雪交汇。崔拂雪见他眼神灼灼，不知道他是想去哪里了，但他也觉得要这两位老人家若无其事和他们一道吃吃喝喝，怎么看都不自在，便拉上秦桑桑一起：“来宾楼素日里热闹，未必有座，我们先去探问了打点好。师祖同师父倒不妨慢慢逛着过去。桑桑，这里你最熟悉，带路吧。”
　　秦桑桑自从岑折叶戳破“未尽的事”以后就一直从旁小心翼翼观察两位长辈，见崔拂雪在喊她撤，便急急改了口风：“正是，未必有座呢，我们先去安排。师兄走吧。”正说着三人便齐齐溜了。
　　这三人来去如风，袖霭攥着手里的帷帽边沿，心道这好徒弟就是来坏我好事的，还好他还算善解人意，带着人又跑了。袖霭背对着云九韶，心想方才师父被亲了也不曾推拒，更是情急之下将自己拥入怀中，既如此倒也算天无绝人之路。他心底虽忐忑，但因云九韶复生一事给了他无限勇气，因此眼下倒有了不管不顾的豪情，转身对云九韶道：“师父没有随孩子们一道，那便是想同我在一处了？”
　　云九韶摇摇头：“我只是想带你把这一头头发整治好了。”
　　袖霭一滞，涩声道：“师父难道不知，伤心悲白发，症结何在你我皆心知肚明。”
　　云九韶微微挑眉：“照你所言，我就得让你称心如愿了才成？”
　　袖霭垂下眼眸：“你别管我便是。”
　　云九韶见状冷哼一声：“好。”
　　袖霭忙补了一句：“管我便更好。”声如蚊呐，云九韶却听清了，见了他又没了人前的气派，在自己面前一副委屈的样子，忍不住说道：“你小时候极为乖巧，懂事的也早。我原以为你少年老成，没想到七老八十了才开始对我撒娇使性。”
　　本是一句随意的感叹，却一下子点醒了袖霭：正是，今日重逢师父对我仍颇多眷顾，纵我这般逾矩他也不曾与我置气，反而是关怀担忧的多，可见师父还是疼我的。是啊，师父怎么会不疼我呢？
　　他越想越兴奋，热血潮涌，悄悄移了步子贴近云九韶，轻声道：“徒儿不敢……”说着不敢，身子已歪倒向了云九韶，竟是趁机装晕了过去。


第21章 番外 part7.2
　　云九韶接住袖霭，随即便在他曲池穴用力一摁，袖霭忍痛不做声，便听云九韶叹了一声：“你肩上有旧伤，若真晕过去，按你曲池也早该痛醒了才是。”
　　袖霭只得慢悠悠地睁开眼睛，尴尬地站直了。
　　“你可不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在师父面前耍小心机，你也是做师父的人，徒弟那些斤两够你看吗？”云九韶刚说完又转念一想，“算了，你们两个说不定还真的能把对方唬住。”
　　袖霭不甘心道：“所谓关心则乱，我也没有师父说得这般不济事。”
　　云九韶忽然正色，凝视着他道：“既如此，你也该清醒了。”
　　袖霭望着他，其实很多很多年前的师父是什么样子他已经几乎忘了。
　　在师父的叙述里，他随父母一道自马车上堕崖，双亲护住了他。差点要冻饿而死的他爬到山涧被师父的仆从捡到，师父测了他的根骨正是学武的好苗子，便一时兴起将他带回浮黎山收为徒弟栽培。
　　他自小在浮黎山长大，等师父的两位忠仆相继过世，他便承担了伺候师父衣食住行的重任。云九韶是个贵公子，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也从来不理什么凡俗的事，他只钻研武学精妙、沉浸在琴棋书画的文人天地里。袖霭可说得上是他最亲近的人，然而这份亲近属于师父予徒弟的甚至是主上予仆人的，却与情爱丝毫不涉。袖霭至今不知道结玉剑法的“一点灵犀”是师父为何人所创。
　　云九韶在他面前舞一点灵犀只那一次，人如玉衣如雪，剑光所指无论何处，他的目光都只在那握剑的指尖。这是他第一次清晰地明白，他对云九韶是敬更是爱。
　　白云苍狗世事无常，他自知悖伦，便只想好好陪在师父身边，不像其他人会永远地离开师父。只是这点妄念终究不能被成全。
　　如今师父叫他清醒，他若能清醒，那五十年前就该清醒了，何须延宕至今为情凄苦？
　　然而袖霭又在想，我只那一次不听师父的话，偷练了禁忌的先天神功，便招来了我二人三十年的分别，甚至险成永别。而如今我是不是应当好好听他的话，清醒过来，忘掉之前的爱恨嗔痴，本本分分地做回云九韶的徒弟？
　　是他行差踏错，那现在也该步回正轨。
　　袖霭这么想着，神色不定，云九韶自然知道他此刻必定心潮起伏，便顺势道：“你我都不是知慕少艾的年纪了，当破执念便破。八苦难渡，何苦为难自己？”
　　许久之后袖霭回道：“是。”
　　此时岑折叶三人已在来宾楼订到了临街的雅间，倚着栏杆远眺正是玉带一般的秦淮河。岑折叶支着手臂看风景，忽然问崔拂雪：“为何从前我们一块儿来金陵，你不带我到这里看看？我看这里多化外人，个个生得同我们中原人不一样，还挺有趣。”
　　崔拂雪斟茶的手顿了顿，微微抬眼道：“你宁请我上秦淮吃花酒，又为什么不请我来这里？”
　　岑折叶毫不掩饰：“请你吃花酒都费了我身上所有的银钱了，哪里有钱上这里花销呀？”说到这儿他得意地掏出云九韶方才塞给他的银票，笑道，“可我如今又有阿雪疼，又有师父疼，还有师祖疼，哈哈哈快哉我岑折叶！”
　　话音刚落崔拂雪便从他手中抽走那沓银票，眼都不抬：“我替你收着。你每回千金散尽都搞得自己异常窘迫，那匹瘦马现在还没处安顿呢。”
　　岑折叶叫嚷道：“可你全收走了我更没钱花了呀。”
　　崔拂雪反手又塞了他几张，岑折叶纳闷道：“你这是做什么？”
　　秦桑桑翻了个白眼，脸别去另一侧叹道：“叫你要花也花他崔某人的钱呗。”
　　岑折叶恍然大悟，朝崔拂雪笑道：“就算我不用你的银子也是你家的人，阿雪不必多心。”
　　秦桑桑更是受不住，起身道：“我去挑壶酒，你们且先慢慢黏糊。”说罢便离席了。
　　岑折叶见她离开便悄悄展臂将崔拂雪拦腰抱到栏杆旁的软塌上，放下了纱帘只透进柔柔的日光。崔拂雪顺势倒在他怀中，二人相依相偎渐渐吻到了一起。
　　岑折叶用虎牙尖轻轻勾住崔拂雪仰头露出的一小块颈肉，不断唇齿戏弄，落下了花绽一般的红痕。崔拂雪情动，默默地伸手去抚触岑折叶的下身，喘息着低声问道：“一会儿他们便要来了，怎么办？”
　　岑折叶飞起一个箸枕将雅间门口的插销击落，而后低头得意道：“如何，他们进不来。”
　　崔拂雪乜了他一眼：“你就把秦桑桑这么关在门外？”
　　岑折叶搂着他坏笑道：“桑桑知趣得很。况且我们也不做什么嘛。”
　　可惜秦桑桑很知趣，云九韶和袖霭却不。
　　正在情浓之时雅间的门被叩响，传来云九韶清越的声音：“我替桑桑把酒带上来了。”
　　岑折叶和崔拂雪一激灵，收回在各自身上嬉戏的手，给对方理了衣冠，而后岑折叶喊着来了来了匆忙起身绕过屏风去开了门。
　　岑折叶脸上红潮未退，云九韶打量了一眼冷冷道：“少年重欲，累脾肾。我看你休想在三十岁时赶上你师父那会儿的修为。”
　　岑折叶一边羞愧一边暗想，我师父那是想重重不了罢了。


第22章 番外 part 8
　　被师父这么夸，袖霭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只能微微提起唇角对岑折叶道：“师祖的教诲可听清了？你二人情热也要留心场合，师祖他老人家素来清心寡欲，是不懂这些的。”说完便绕过云九韶先行进了雅间，眼神掠过一桌菜肴点心，转身问云九韶，“师父可要叫一壶清茶？”
　　云九韶已有辟谷之能，但是出来逛无非吃喝玩乐，叫他就着茶看人家好吃好喝的岂不无趣？袖霭看出他此时心情纠结，便提声道：“我去叫人送。明前？”也不等云九韶答应便自作主张要出去。云九韶将人拦在门口，缓缓道：“不必麻烦，我客随主便。”他一边推着袖霭进去，一边道，“下面戏台有番邦人变的戏法，我看着和《墨经》里小孔成景的意思差不多，两个小人的影子在墙上打斗，桑桑都看入迷了。”
　　“是吗？”岑折叶闻言眼神一亮，“我听潘莘说过，是不是西洋镜？”
　　云九韶想了想，微微摇头：“我不懂这些。”说完这话他倒真像个迟暮老人，默默走到酒桌旁放下酒壶，望着远处的景道，“我年轻时候来过金陵，长干里比如今更繁华，最有名的酒楼叫临江楼。楼里最有名的乐师……”他顿了顿方道，“叫谢灵犀，阮弹得极好，谈吐亦有魏晋风，说是陈郡谢氏后人。我在金陵徘徊了数月，正是为了向他学习弹阮的技法。我二人都是失意的身世，虽无穷途之哭，但也算性情相投。只是琉璃宝塔下一别，而来一甲子有余。塔已成飞灰，怕是人亦有寿终。”
　　岑折叶立时点头：“师父也教过我弹阮，原来是师祖年轻时候同人学的，再传给师父的。”
　　此时袖霭捏紧了酒杯：“倒是不曾听师父说起过这段旧事。”
　　云九韶嗅了嗅秦桑桑挑的这壶酒，随口道：“我也是身处此地心有感慨。我长居深山，便是出来能遇见有趣的人事也是不多的。那位谢灵犀倒真是一位风流人物，只是我二人今生无缘再见了。”
　　崔拂雪不着痕迹地掠过对面袖霭的神态，清咳了一声道：“若那位谢前辈高寿，如今或还在人世。师祖若有心，不如我们去寻访一番。您可还记得他住处？”
　　云九韶斟了一杯酒抿了一口，沉思了片刻方道：“不大记得了。”
　　岑折叶抱憾道：“这是多么难得的缘分，能入师祖您老人家眼的精彩人物，不知是何等风华绝代呢？”
　　崔拂雪听他这么说，略诧异地瞟了他一眼，却见岑折叶一脸诚恳的模样，倒不像是为自家师父套话来着。崔拂雪想了想也是，岑折叶哪有这婉转的心思？只是这会儿武圣大人心里估计得怄死。崔拂雪垂下眼眸，端看云九韶如何说。
　　云九韶听岑折叶这般说道，便颔首应是：“有那么句话说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谢灵犀其人差不多是这个意思。我那时候不过弱冠之年，自问才学气度皆不及他，想来是山中荒寂，人也呆得失却一些灵气。”云九韶神情平淡，确实是有六七十年后追忆往昔万事皆空的超然意味了。
　　“后来正巧遇上你师父，他初初没了双亲，年纪又小，时刻离不了人。我原本想着年轻时该有几年九州游历，到过四海之境才能更明达世理。但后来渐渐过了那个年纪……”他忽然顿住，微微蹙眉灌了一杯酒，沉声道，“是了，我好像同谢灵犀约定过……”
　　“东山相会？”岑折叶脱口而出。
　　云九韶怔愣了下：“不是，就是我说要写一个曲谱回赠，后来屡不称意便忘了这事。对了，你一说我倒想起，谢灵犀住在城东东山，谢安石故居那片。原来我此前有失约，倒应当去寻访下这位故人。若他还在，那我必是要道声歉的。”
　　听到这里袖霭已是坐不住了，他站起身道：“桑桑久不过来，我去瞧瞧她。”
　　在场除了云九韶之外都晓得他坐不住的缘故，岑折叶喃喃道：“那师父小心。”
　　云九韶还在努力回想谢灵犀究竟住在东山哪处，见袖霭要走便随意点头示意。
　　袖霭缓缓地穿过屏风，折了净瓶里一枝灿烂的桃花握在手上随意把玩，低着头步出雅间。
　　站在雅间外的茶台旁，袖霭眼神掠过一楼来往如织的各式人等，便见原本人头攒动的戏台旁被人隐隐格出一道空档，一个锦衣男子正与秦桑桑立于一处。
　　袖霭眼见秦桑桑回避着二人的距离，那男子却不让，一下子心里怒起，把方才堵着的邪火一道倾泻到这登徒子身上。
　　赵毓正与秦桑桑解说这西洋画里是海外哪处的景致，忽觉耳畔一阵劲风，护卫们飞刀撇开那道虚影，只见一枝桃花斜斜插入了戏台上的木桩，其中运力惊人。
　　袖霭见这人手下武艺不凡，便飞身下了楼。
　　他衣袂飞扬，长发如雪，翩然落地时全场纷纷起身鼓掌。这里聚着万方来客，形态各异，大家见到满头白发的袖霭也不觉得奇怪，还以为是楼里什么压轴的节目。
　　袖霭在大家的欢呼和鼓掌声中走向秦桑桑和赵毓。赵毓听见秦桑桑喊“师伯”便挥退护卫，低声对秦桑桑道：“你师伯鹤发童颜，果然是高人。”
　　秦桑桑乜了他一眼：“你既知道便离我远些。”说着便迎向袖霭，悄声说道，“师伯，这小白脸就是皇帝。”
　　秦惟在信中和师兄说过这么一桩儿女烦心事。袖霭闻言打量了下眼前的锦衣公子，见他生得秀雅俊美，嘴角微微噙笑，神情很是温和，倒看不出是九五至尊。只是袖霭也没见过其他皇帝，心想此子甫一登基便拿下了权倾朝野的宦官头子，绝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这么想着他便下意识将秦桑桑拦在身后，赵毓见状眼神一黯，面上犹带笑意：“见过师伯。”
　　袖霭微微摇头：“我是桑桑的师伯，却不是你的。你应当是全天下最懂规矩的人，这般近着一个姑娘，不甚守礼。”
　　赵毓笑意不减：“桑桑是我未婚妻。”
　　袖霭不知这里头因果，便问秦桑桑道：“可是？”
　　秦桑桑摇头：“我可做不起。昨夜我同他说清楚了，当初的定情信物也还他了。”
　　袖霭点头，朝向赵毓道：“我听桑桑的爹说你许约而不至，叫桑桑空待多年。她如今既断了执念，你又何必纠缠呢？”
　　赵毓脸上的笑意遁去，沉声道：“我定能迎她为后。”
　　袖霭闻言疑道：“她何时想做皇后了？据闻那会儿你以假名相告，便不好说有几分真心。后来桑桑得知了你的身份，也瞒着她爹爹去了洛阳，想入你的后宫，都不曾想过要做皇后。如今伤了别人的心，又何必再在此处言之凿凿信誓旦旦？依我看你若觉得她此番退却是逆了你的龙鳞，倒叫你起了几分兴味，那大可不必。老夫一把年纪了，晓得你们年轻人情爱来去如梦幻泡影。不若一别两宽，她是我们江湖儿女，同你并不配。”
　　秦桑桑躲在袖霭身后连连点头，心道这会儿还有个师伯给自己撑腰，真好。
　　赵毓望着眼前这个朱颜白发，容貌如新月清晖花树堆雪的绝色男子，不由得脱口而出：“素闻昆仑武圣超凡脱俗，怎知这人间情爱是非心底执着？您老人家长居仙山，恐早已忘了少年时初识心动的滋味。我实有苦衷，桑桑也未必释怀，与其分散天涯各成孤鸾，不妨再予我一段时日，我定能兑现东山之诺。”
　　赵毓这番剖白一时不曾得到袖霭的回应，许久以后袖霭忽然笑了笑：“我只知一个人能放下执着是十分难得的事。桑桑说她放下了，你若真爱她亦不能予她圆满，倒不如成全她。待他日你亦放下执着，方知海阔天空心底澄澈。你是天子，不该纠缠在情爱上的。”他说完这番话扭头对秦桑桑道，“师伯不能帮你做主，你爹也不能，这件事你只有听自己的。”
　　秦桑桑眸光盈盈：“师伯，赵毓什么都不懂就知道信口胡说。”
　　袖霭点点头：“我明白。你们再好好说说，你若能放下那自然好，放不下也是人之常情，不必强求。”说罢他走上前拔下那枝花瓣尽落的桃枝，向戏台上的番邦人问道，“你会说我们官话吗？”
　　那人开口道：“会。”
　　袖霭便对他说道：“方才情急之下多有得罪，你每日都在这里演吗？这个叫西洋镜？”
　　那人点点头：“对，每天上下两场，这个分静态和动态的……”
　　袖霭耐心听他讲解，而后抱拳道：“我有个朋友不曾见过，多谢你这番讲解，我回去说给他听。”
　　那人有模有样回礼道：“这位东方美人，你方才是真的靠自己飞起来的吗？”
　　袖霭忍俊不禁：“正是，你们那里没有吗？”
　　那人摇头：“只有神秘的东方才有。”
　　“你们有这个。”袖霭指了指那个蒙了布的匣子，“连他都没有见过。”
　　袖霭走到来宾楼的门边，取了列在架子上自己的帷帽戴好，又走入了熙攘的人潮。
　　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
　　他在人流中漫步，忽觉自己仿佛不曾有过去，也不会有未来。


第23章 番外part9
　　天气实在是好，袖霭走出长干里，一路分花拂柳步入了玄武湖中一方汀州上。一路走来的石桥上镌刻了一些昭明太子的诗赋，袖霭撩起帽裙随意读了两句。他对六朝诗文并不感兴趣，是云九韶喜欢。云九韶在他幼时带他读书，几句话便要说到沈约谢眺那里去，想必当年在这六朝故地同昔日名扬天下的甲族后人切磋文学和琴艺，那才是相得益彰相映成趣乃至琴瑟和鸣。而那招梦幻般的一点灵犀，自是出自这位谢氏故人。听师父那般娓娓道来，不知六七十年前临江楼所遇的是何等神仙人物？
　　袖霭方才同赵毓讲的正是他的真心话。他何尝不想放下执念？
　　常说人世百年，他与师父这一生比这更长。曾经他不懂为什么师父视先天神功为禁术，如今他早已明白——世事变迁，长生只有无端寂寞。想见的人未必还能再见，想续的缘未必还能再续，当周遭往来独一人清醒，那真是万古寂寞的滋味。
　　然而云九韶或失了谢灵犀，他却始终仰望着云九韶，而他身后呢？
　　袖霭忽生疲倦，走到一方亭中歇脚。也不知哪里跑来的黄犬，从草丛中窜出摇着尾巴绕到他脚边嗅了嗅。袖霭抬起脚，黄犬便抬起头，伸着鼻子到处嗅。袖霭看它身条健美，倒像一只猎犬，便抬头寻找这狗的主人。
　　果然自繁密树林中走出几个打扮贵气的少年，有人唿哨一声那黄犬便飞窜了回去。
　　有人注意到亭中戴着帷帽的袖霭，见他素衫麻履头戴鹊尾冠，便悄悄议论道：“前面可是个道士？”
　　“道士来这儿游春？”
　　“许秃驴思凡不许牛鼻子思春？”几人嬉笑起来。
　　袖霭听到这些人窃语便起身提步欲走，却被人出声唤住：“诶，你可是听到我们说话恼了？”
　　袖霭恍若未闻继续往前走，准备沿着石桥原路返回。便有人唿哨一声，几只猎犬奔驰过来。袖霭微微蹙眉，心道我还要打狗不成？但是现在转身逃走又有被狗撵走之嫌。他这么想着，便飞身越过那几只飞驰的猎犬，一把揪起施令那人的衣襟凌空拖走，在他的叫嚷声中将人挂在了亭子的檐角上。
　　“你可不要乱动，一不小心便要掉下去了，虽摔不死却也难免缺胳膊少腿。”袖霭立在他身旁，俯下身笑道，“你既知此处玄圃是游春之所，这些猎犬带来作甚？猎捕什么？”
　　那人战战兢兢地不敢动弹，颤声道：“你，你可知我是什么人？”
　　“我自然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我只知道你再对我耍狠便有可能成为死人。”袖霭笑了笑，“如今不时兴逞恶奴行凶，要纵恶犬了吗？我看着你们这些狗都还算可爱，可见是主人太坏。无端生口舌，无端逞凶狠，可是会要了你的小命的。你管好自己，也管好这些狗。”说罢他便翩然落地，那人还挂在檐角上张牙舞爪，袖霭对着他的同伴道，“你们若再不去救他，他一时不察摔下来，我可不晓得是哪一头先着地。”
　　这些人见识了他来去如风的轻功，怔愣地点了点头，然后手忙脚乱地去攀亭柱救人。
　　袖霭见了这场景忽然哈哈大笑，朗声道：“有趣，有趣。”
　　他捉弄了人，回敬了一番，心里十分快意，回身欲走，远远地望见石桥那头正站着云九韶。
　　待他缓缓走近，云九韶张嘴说了个“你…”又微微摇头。
　　袖霭见他一副隐隐痛心疾首的神情，嗫嚅道：“是他们先出言不逊。”
　　云九韶颔首：“出了气就走吧。桑桑说赵毓把你气走了，小丫头也不顾忌人家的身份，也是见了有我们这些人撑腰，正与皇帝怄气。我看你得回去说说她。我与她隔代亲，她不惧我。折叶拂雪两位是平辈，说的话也不管用。”
　　袖霭抬眼望向他道：“桑桑说了我因何被赵毓气到了吗？”
　　云九韶思忖了下：“这倒没说。可是此子也出言不逊了？”
　　袖霭摇头：“我并没有生气，只是想出来走走罢了。我以前也来过金陵，也有一些故地要访，兴许也有一些故人能见。”
　　这话说的，明摆的酸味。可云九韶自认同谢灵犀乃萍水相逢知己一场，哪里去揣度这些曲折心思，还顺着话道：“既如此不妨一道，我欲往东山，你要去哪儿？”
　　袖霭听了他这话，撩起帽裙对着他笑了笑：“师父，你饶了我吧。”
　　云九韶不解其意，但见他神色悲戚，一时踌躇不已，半晌方道：“又是哪里触及你伤心事？”
　　袖霭摘了帷帽，捉了一簇发丝道：“三千烦恼丝，都是伤心事。可说来说去是你听烦了的那些，我也说倦了。师父，我做不到恍若无事，是我颟顸愚鲁，是我执迷不悟。不若我们分道扬镳吧。”
　　他扔了帷帽，怅然道：“我不易容，无非是怕你见了不喜。师父虽视皮囊如空物，可我还剩下什么呢？我什么都是你给的，你要的我还了，你不要的我只能收着。从一开始我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从我被七伯领着去见你，从你哄着我叩头喊你一声师父，从我得名袖霭开始，我就输尽了。我永远不能摆脱于理不合这四个字。”
　　“你说见到我时山间云雾四起，如拢袖中。可从来都是我被这股痴恋玩弄在鼓掌中，作茧自缚罢了。你是天边云，何曾入我袖中？”袖霭朝云九韶拜了三拜，“不孝徒拜别，愿师父长福长寿。纵徒儿对孽情长忆难忘，也请师父宽恕则个。”
　　“折叶安好，我亦心安。烦劳师父转告一声，我归去昆仑，不必寻我。”
　　他这番话说完，低头久久不闻云九韶回应
　　。
　　许久袖霭按捺不住，忍不住抬头，却见云九韶眸色深沉地凝视着自己。四目相对中云九韶缓缓开口道：“由我转告，他们可能心安？我不在这几十年，你何曾真正长大了？你难道是怪我不该收养你？可你我注定的缘分要在那处相见，也是注定我这么怕惹麻烦的人还收了你这个一开始话还说不顺溜的徒弟。这羁绊既已成就，我且问你，若给你选你还愿不愿六十余年前遇到我？”
　　袖霭默默垂下眼眸，自嘲地笑了笑：“比之如今，我更不愿命中遇不到你。”
　　“我便是再恼你的时候也从未想过不要收这个徒弟，让这小子冻死在山中。纵是难成情人，也是亲人，好友，是无法割舍的联系。你同我说这些话，自己或许不痛快，也或许痛快了，可我听了必定不痛快。你是真的敬我爱我？”云九韶扶起他的脸颊沉声道，“那你便不要说这些叫我也伤心的话。”
　　“但你若真的觉得时时见到我是徒增伤心，同我分离也无妨。能叫你好受些，我心里自然也好受些。”
　　他们师徒俩相伴逾一甲子，云九韶曾毅然地以命换命救回袖霭，袖霭亦曾经历过漫长无望的守护，此中纠葛甚深如何能在三言两语间交代一清？
　　袖霭忽然抬起头，意味深长地注视着云九韶道：“师父，实则这世上，再无旁人比我同你更亲近了，对不对？他们皆已走远，唯有我是常伴你身边的。”
　　师父只有我了。
　　袖霭醒悟过来：云九韶一生中不论经历什么，那些人事已尽尘归尘土归土，只有他，始终都在。
　　春樱灼灼，袖霭望着远处一片花海，笑着问云九韶：“师父出来这么久了，何时归去？”
　　云九韶却摇摇头：“你若说回昆仑，那不必了……”
　　“那就回浮黎山。”袖霭打断他的话，“师父去哪儿我便去哪儿。你愿不愿？”
　　云九韶当初离开昆仑山，大半是气徒弟起不伦之心。可他身处红尘，不时会想到在万山之祖万象寂寞之处的袖霭。袖霭因爱生欲，希图长生，想常伴己身。而这样的痴妄便给了他数十年的枯寂。
　　云九韶见岑折叶，依稀能见到袖霭当初的模样。而方才见他出手惩治纨绔，虽看不见脸上的神情，但是说话举止犹似昔日。原来的袖霭在他心里是潇洒旷达的性子，年幼时虽尚存父母遇难的记忆，但坚强达观。这世上仿佛没什么能让他真正烦恼的事，常道天下文采武功师父第一，他也不争青出于蓝，用心尽力即可。小徒弟秦惟被送上山的时候袖霭也大了，这师弟几乎是他教养长大的，师兄弟俩远比他与秦惟师徒间亲密。秦惟回去继承家业，拜别之时袖霭眼见的十分不舍，也是难得见他有伤心的时候。
　　可这痴儿唯一执迷不悟的竟然就是对自己的情。
　　云九韶对袖霭道：“凡事不能强求。”
　　袖霭应道：“好。”
　　师徒二人算达成默契，便一道漫步在樱花的花海中。落英缤纷，袖霭慢下脚步，凝视着花树下的师父缓缓道：“那招一点灵犀，是源自那年金陵一梦？”
　　云九韶身形顿住，仰头望向眼前春华之盛，过了许久才道：“吾生须臾才有执着，可是对我们来说，有些事已经过去太久了，也不必再说。一点灵犀、一片冰心，我都几乎不记得是何处所得了。”
　　“此地多出怀古佳作，有一篇道一江南北，消磨多少豪杰……”
　　“歌舞尊前，繁华镜里，暗换青青发。伤心千古，秦淮一片明月。”袖霭接着吟道，“六朝形胜，多遗余恨。”
　　他不愿再错失挚爱了，岁月侵扰旧时回忆，他却还有往后许久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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