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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听说竹马暗恋我》作者：古城涟漪
　　文案：
　　大将军季北城奉旨入京，所过之处，观者如堵，私语不断。
　　季北城不解，问左右何故？
　　答：“沈璧刚才从这条路上走过。”
　　问：“他这是……一顾倾人城？”
　　答：“非也，沈璧说了句话。”
　　问：“什么话？”
　　答：“……头大、XX也大的季将军随后就到。”
　　季北城险些从马上摔下来，随后剑眉一挑，唇角含了三分笑，“沈璧见了一回，就念念不忘了。”
　　于是，京城百姓很快传开了——
　　沈璧见过季将军的那啥。
　　沈璧对季将军的那啥念念不忘。
　　沈璧暗恋季将军多年，求而不得，心生怨恨。
　　沈璧一听，立马炸了，二话不说，提剑寻仇。
　　季北城：“沈璧，你我是同袍，怎可刀剑相向？”
　　沈璧：“老子今日来断袍！”
　　一炷香后，季北城望着被沈璧削的凌乱不堪的衣袖，皱眉：“你确定不是来断袖的？”
　　“……”沈璧冷笑，剑尖下移，“断子绝孙了解一下？”
　　季北城：“你要跟我断子绝孙，也不是不可以。”

　　内容标签： 强强 宫廷侯爵 欢喜冤家 青梅竹马
　　搜索关键字：主角：沈璧（沈静舟）、季北城（季延）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追妻火葬场
　　立意：爱与守护


第1章 说媒
　　忠义侯府，绿波亭。
　　沈璧的双眼被一根两指宽的红绸带蒙着。那绸带十分随意地打了个结，长长的发带在黑发间若隐若现。
　　有风乍起，撩拨着发丝，拂过他的鼻翼。
　　沈璧微微皱眉，约是怨这春风多情，反扰人清梦。
　　“侯爷。”福伯俯下身，在倚栏小憩的沈璧耳畔极轻地唤道。
　　习武之人的警惕心自然比一般人要高出很多，加之沈璧素来睡眠极浅，福伯甫一走过水榭，沈璧已有所察觉，只是倦怠的很，懒得睁开眼。
　　听闻这般近在咫尺的低唤，他颇不情愿地伸出食指，挑开眼前的发带。一双幽深如墨的眸子宛如初生之朝阳，刹那间盈满了光华。
　　“何事？”
　　福伯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说。”沈璧言简意赅。
　　“高尚书……又派人来说亲了。”
　　这个“又”字用极好。
　　“哦？”这般锲而不舍，倒出乎了沈璧的意料。
　　福伯暗暗揣测这个“哦”所包含的信息——
　　沈璧是否已动怒？
　　他接下来会作何反应？
　　而自己又该如何应对，才不至于使局面一发不可收拾。
　　正当福伯整个人绷的像根将断不断的琴弦时，沈璧重又闭上眼，轻飘飘地丢下三个字，“轰出去。”
　　说话间，一双白净的脚丫子从袍子底下露出来。
　　“侯爷，你的鞋呢？这么睡会受凉的。”福伯愁得直叹气。
　　沈璧昨晚挑灯夜读，合上书卷时，已是天光透亮。
　　一夜未眠，吃了午饭，困得不行，便来到这清幽静谧的绿波亭小憩。此刻倦意正浓，眼皮都懒得抬，只朝水池努努嘴，轻描淡写道：“一只不慎掉下去，剩下那只也挺寂寞的，索性扔了，让它们在水里做个伴。”
　　福伯颇有些哭笑不得，伸头一看，池中可不正飘着一双青丝履。
　　不过，提亲的事没令沈璧怒发冲冠，他倒松了口气，将悬着的心放回肚子里，又与沈璧讲起利弊，“侯爷与高尚书同朝为官，低头不见抬头见。若再这么将人赶走，彻底得罪他，实在不妥……不如，老奴将说亲之人领到亭子里，侯爷见上一面，再委婉回绝，如何？”
　　“随你。”沈璧难得一见的没有拒绝。
　　侯爷今天心情不错。
　　福伯心头大喜，估摸十有八九是想通透了，自认到了该娶亲的年纪。
　　上门的这位赵媒婆是高骈花重金寻来的第三个媒人。
　　在她之前的那俩个，都称自己为天下第一名嘴，长着一条三寸不烂之舌。没有撮合不了的亲，也没有说不成的媒，没曾想一个连忠义侯府的门都没进了，另一个虽进了门，却没机会开口。
　　有了前车之鉴，赵媒婆自然不敢托大，见着沈璧，小心翼翼地行了礼。
　　沈璧依旧闭着眼，一副将醒未醒的疏懒模样，没训斥她，也没叫人撵了她。这对赵媒婆而言，无异于一种无声的鼓励。
　　沈璧性情不定，为人阴郁的传闻给她带来的心理压力顿时减去不少，她的胆子稍渐大了，心想先将人夸一遍总不会错，伸手不打笑脸人嘛！
　　“早听闻侯爷品貌非凡，玉树临风。今日一见，果然赛过谪仙……”
　　闻得此言，沈璧霍然睁眼，眸底闪过一片冷光，仿佛粼粼冰河上反射的惨白月光，冻的福伯一个激灵。
　　他跟在沈璧身边多年，早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这般眼光一现，福伯顿时暗呼不好，尚未得及叫赵媒婆速速退下，便觉眼前银光一闪，一杆枪头雪亮的红缨枪已朝媒人飞去！
　　这位媒婆说媒已有二十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这么简单粗暴，连招呼不打就翻脸亮兵器的，她还是头一回见到。
　　眼看说媒要说出人命来，她哪里还能淡定？魂飞魄散之际，便慌不择路，“扑通”一声，跌进绿波亭旁的水池里。求生的本能令她像个笨鸭子般在水里拼命扑腾双臂，打起一串串的水花，在太阳下亮如碎金。
　　沈璧在岸边倚枪而立，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悦。
　　福伯急得拍手又跺脚，“侯爷，这……可别闹出人命啊！”
　　人命倒不至于。这点分寸，他还是有的。
　　沈璧见人在水深只及胸口的池子里，呼天抢地，唇边泛起一抹促狭冷漠的笑。“把人捞上来，赔些银两。叫她别来了，否则下次就不是落水这么简单了。”
　　语毕，提着长|枪，就那么赤足踩着鹅卵石小径，悠然回房了。
　　福伯将后续之事一一安排妥当，忧心忡忡地去寻沈璧。闹成这样，高骈那里如何肯善罢甘休？
　　他自觉已火烧眉毛了，不曾想沈璧此时却坐在院中的蔷薇架旁，怡然自得地品着茶。
　　罪魁祸首的金戈枪正立在一旁，好不威风。
　　人刚露头，破风声就逼面而来——
　　□□气势汹汹地钉住福伯身后的柱子。
　　福伯心有余悸地擦擦额角的冷汗，“侯爷，可是老奴做错了什么？”
　　“你对我的枪法没信心？”沈璧朝柱子努努嘴，不答反问。
　　枪头正牢牢钉了一只蛱蝶的半边翅膀。这只可怜的蛱蝶正用剩下的半边翅膀扑腾着，企图挣脱险境。
　　沈璧道：“我若想杀她，她能躲得掉？这只是一个小小的警告罢了。”
　　福伯抹了把汗，“媒人哭爹喊娘地回尚书府复命了，一路上嚎的半条街的人都闻风出来看热闹，高尚书这个脸丢大了。老奴担心，咱们侯府跟他就此结下梁子。”
　　沈璧虽已战功卓著，位极大将军，可毕竟年轻，平素又不齿拉帮结派，能入他眼的同僚更是少之又少，在朝堂上不免势单力薄，甚至还有一堆不喜欢他，只等着墙倒了，上来推一把的人。
　　就此？沈璧嗤笑，他和高骈的梁子，可不是因为提亲才结下的。
　　“既然高骈给脸不要脸，本侯只能再送个屁股，看看合不合他心意了。”
　　“……”福伯无言以对。
　　此时此刻，用大脚趾都能想的到高骈的样子，必是火冒三丈，怒不可遏。
　　这位火冒三丈，怒不可遏的尚书大人刚打发走惊魂未定，泪雨滂沱的媒人，后院就鸡飞狗跳，乱成一片。
　　女子的闺房里，一个身着鹅黄长裙的少女正握着梁上垂下的三尺白绫，哭的梨花带雨，雪腮边还挂着两滴欲坠不坠的泪珠。
　　这少女正是高骈的独女高溶月。
　　高骈被她哭的一个头两个大。
　　按说以高骈的官位，高溶月的姿容，且加上她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想找个什么样的夫婿没有？
　　高骈再胆大自信一点，高溶月入宫做个妃子都是有可能的，可她偏生眼光独到，相中了沈璧——
　　这位云楚第一美人。
　　世袭的忠义侯。
　　史上最年轻的镇远大将军。
　　要颜有颜，要权有权还能文能武。平乱安|邦，吟诗作对，皆不在话下。这般条件，放在哪里都是教科书般的择婿标准。
　　若逢杏花烟雨时节，沈璧往那城东陌上游一遭，绝对能勾走京城一半思春少男少女的魂儿。
　　高溶月的魂儿就是这么被勾走的。那年陌上踏青，千百人中独独瞧见了这位风流倜傥的翩翩佳公子，从此芳心暗许，非君不嫁。
　　于一般女子来说，沈璧是朵高岭之花，可远观，不可亵玩。可高溶月比她们都有想法，她觉得鲜花是一定要剪下来，插在花瓶里欣赏的。
　　高夫人归天的早，高骈又当爹又当娘，将高溶月这颗独苗苗拉扯大，宠溺之深，不必言说。
　　初闻女儿的心事，高骈立即寻了媒人前往忠义侯府说亲，原以为凭高溶月的花容月貌，沈璧定会应允。就算一时没应，也会慎重考虑再做决定，哪想媒人连门坎都没机会踏一下，就被毫不留情地轰了出来了。
　　高骈那个火冒三丈，打狗还要看主人呢！
　　堂堂户部尚书，被人如此藐视，这在他的任职生涯里，是绝无仅有的。
　　本已发了誓，这辈子都不可能让沈璧有机会做他女婿，可挨不过高溶月一哭二闹三上吊，高骈只能又去找了两个媒婆，一起来打自己的脸。
　　“溶月，不是爹不帮你，沈璧不愿意，爹也没办法！”高骈捏着眉心，温言相劝。
　　男女成婚原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沈璧父母早已亡故，媒妁之言这条路也被他自己给断了，眼下高骈对这桩婚事有心无力，只能劝高溶月作罢，毕竟强扭的瓜它不甜！
　　“女儿啊，你听爹的，那沈璧为人刻薄，凉薄又睚眦必报……实非良配，爹一定给你找个样貌，人品皆在他之上的良婿！”
　　高骈觉得这话可能没什么说服力，又一叶知秋地抹黑沈璧，“你是不知道，前几日他路过那倚红楼，真真是‘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这等风流之人，将来必会三妻四妾，到处沾花惹草，你嫁过去，苦的是自己！”
　　“我不管！爹，你说什么都没用，我就是要嫁给沈郎！此生不能嫁给他，我……我不如吊死算了！”
　　眼看高溶月的头伸进白绫里，高骈急的眼泪都快掉下来，“别别别！你容爹再想想办法，你先下来！先下来！”
　　“爹爹休要诓我，你有什么办法，现在就说！”
　　高骈咬牙，“罢了，罢了，我明日就进宫请皇上赐婚！”
　　闻言，高溶月喜形于色，立即松开白绫，跳下凳子。
　　高骈却后悔不迭，赐婚一事是他情急之下随口胡说的。
　　当年沈家发生了那件事，先帝便答应沈夫人，许沈璧婚姻自由，绝不为她儿子指婚。当今圣上绝不可能违背先皇的遗命，为他女儿和沈璧赐婚。
　　如此一来，难道一点希望都没了？
　　翌日早朝，高骈一直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默默琢磨着，回去了要怎么跟爱女交代。
　　户部侍郎见他情绪不高，下了朝，赶紧过来分忧。听闻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眼珠子一转，便有了主意。
　　“令嫒想嫁给忠义侯，也不是没办法。”这位侍郎大人凑到高骈耳边，如此这般低语一番。
　　高骈顿时两眼放光，拍着他的肩膀，笑得合不拢嘴，“此事若能成，老夫绝不会亏待你！”
　　作者有话要说：　　许久不见，诸君可安好？


第2章 招亲
　　一月前，沈璧在前往福州的路上遇到一群山贼。
　　他当时身着便衣，贼匪们便将他认作过路的富家公子，又见他姿容俊逸，脑子一热，就想劫财之余，把色也顺便劫了。好在山贼见他拳脚功夫不是一般的好，惊觉自己可能惹了不该惹的人，收手匆匆离去。
　　不过，打斗中，他的坐骑被砍伤，人从马上摔下去，断了手臂和肋骨。加之福州一带的海寇经去年秋天一战，损失惨重，大伤元气，倒也没什么动静，圣上便下旨召他回京修养。
　　养伤期间，福伯每日一碗大骨汤给他补着，从无间断，以至于沈璧现在见到骨汤，胃里就是一阵翻涌。
　　他勉强喝了两口，便裹裹轻便柔软裘氅，缩回藤椅里。
　　余光瞟见汤罐旁雪白的信笺，颇为随意道：“这是什么？”
　　福伯抿抿唇，似乎不大想说，但这事又不是瞒着就能解决的，权衡之后，他低声回道，“白云观送来的。”说完，赶紧侧头细细观察沈璧的神情。
　　沈璧并没有如他预想的那般，一怒而起，将信撕毁。
　　福伯松了口气，却听沈璧道：“污眼的东西，还不快扔了！”
　　他眉头紧蹙，脸上的厌恶一览无余。
　　“侯爷，还是看看吧，万一真有什么事呢？”
　　“她能有什么事！就算有什么事，又与我何干？”沈璧脸上最后一抹平淡消弭无踪，取而代之的唯有冷硬，“每次提起她，我就忍不住想起沈秋泓！”
　　沈璧每说一个字，声音就寒上一分，说出“沈秋泓”三个字时，已如吐出三支凛冽的冰锥，劲寒砭骨。
　　福伯微微抖了一下。
　　藤椅上眉目如画的少年，此刻一脸的阴鸷和执拗。
　　他极低地叹了口气，说不上是心疼还是无奈，“……她说自感时日无多，有些话想亲口对侯爷说。将死之人，其言也善，侯爷何不趁此机会……放过自己？”
　　福伯将汤盅收进托盘，却留下了信笺。
　　他没有回头，所以不知道沈璧听到这番逾越之言的表情，但踏出房门的那一刻，身后传来杯子碎裂的声音。
　　他今日本来还有一事的——昨天收到消息，外面有人在传忠义侯自小就已定亲。他是看着沈璧长大，有没有定亲，没人比他更清楚。
　　福伯一度认为，之所以会传出这种荒谬的言论，必跟三次拒绝高尚书的提亲有关。可惜眼下显然不是谈论这件事的好时机。
　　刚走到廊庑的拐角，便听一声高呼，“备马！”
　　护卫将马牵至门口，沈璧接过缰绳，纵身跃上，回头交代护卫勿要跟随。
　　“将军，昨夜宁江路的一棵百年老树断了，砸毁半条街……”
　　“知道了。”沈璧策马而去。
　　出城的路有两条，宁江路和安庆街。
　　宁江路被毁，沈璧只能从安庆街过。
　　今日的安庆街热闹非凡，说不上摩肩接踵，但也是人头攒动。
　　沈璧骑马寸步难行，眼见过了半刻钟，人马却只挪动数米。照这样的速度，到正午都不见得能出城。
　　他索性跳下马，拉住一人，问了情况。
　　“这位公子有所不知，前面有人抛绣球招亲！听说还是个大官哩！这不，半个京城的人都来了。这等好事万一落到自己头上，那可是祖坟上冒青烟！就算没轮到自己，看看热闹也好啊！”
　　沈璧对谁人在此招亲并无兴致，他往马屁股后猛地一拍，放马儿原路返回，自己则打算徒步前往。反正白云观也不是很远，出了城再行数里便到。
　　哪想还没举步，人群却骚动起来，密集的人流带着他涌向绣楼。
　　放眼望去，安庆街上清一色全是男人。上至掉了牙的古稀老夫，下到十三四岁的少年郎。你挨我，我挤你，身上就像抹了浆糊般，紧紧贴在一起。
　　这些人只会不劳而获，妄想着天上掉下馅饼，砸中自己，然后一朝翻身。他冷嗤一声，颇为不屑这种行径。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离开。
　　无论他怎么推怎么挤，似乎都没办法从层层人墙中破开一条路。
　　绣楼里里外外新上了朱漆，红灯笼和彩绸交叠悬挂，喜庆的红毯从楼上一直铺到街中。
　　高溶月身着嫁衣，围着面纱，凭栏而立。倒有些佳人登高楼，遗世而独立的风雅，十分的赏心悦目。
　　此时，她的纤纤玉指里拢着的，正是今日决定她命运的五彩绣球。
　　沈璧没见过高溶月，就算见了也未必能记住她的样子。所以，他根本没察觉出这场招亲有何异常。而今进退维谷的局面，更令他连抬头看一眼佳人都懒得看。
　　正焦躁烦闷之际，一丝极淡的血腥味在他四周的空气中浮动着，且有越来越浓之势。
　　沈璧眸光一凝，四下打量，想确认这血腥出自何处。
　　没过多久，他就在人群里发现了一个满脸麻子的屠夫。屠夫的胸前、袖口处，尽是斑斑血迹，还零星地挂着些微碎肉沫。
　　沈璧只瞟了一眼，脸上的血色就如潮水般轰然褪去。
　　对方与他只隔了两个人，自然也察觉到他如剑似刀的目光，颇不好意思地冲他咧嘴一笑，“来得急了，没换衣裳，失礼失礼。”
　　沈璧解下发带，将双眼蒙住，呼吸顺畅了不少。
　　高溶月抱着绣球在楼上缓缓移动。她早看到一身黑衣的沈璧了，只是距离尚有些远，又等了等。
　　这会儿，沈璧被挤到楼下，时机正好。她玉腕一动，火红的绣球毫无悬念地朝沈璧飞了去。
　　沈璧是想趁这些人蜂拥去抢绣球时，寻个缝隙脱身离开的。
　　可万万没曾想，绣球落下时，他的前后左右竟有没一个人动。
　　这些人不仅能在拥挤的人群中保持不动如山，还以他为中心，围成了一个圈，阻止外面的人涌过来，也防着沈璧逃出去。
　　眼看着绣球要落进沈璧的怀里，这千钧一发之际，方才还被他嫌弃的屠夫挺身而出，毫不费力地拨开一人，将刚沾到沈璧袖角的绣球搂进自己怀里。
　　一切发生的十分诡异又顺理成章。
　　经历了方才一幕，沈璧已知晓周遭这些人绝不同于普通百姓。分明个个都是练家子，且身手不凡。
　　他侧头瞧去，刚刚放屠夫挤进来的那个人已悄悄隐没在了人群里，消失不见。
　　显然，这个招亲是针对他的，电光火石之间，沈璧已明白了所有。
　　他抬起头，果然在绣楼上看到了黑着脸的高骈，他旁边还站着一个绝望到快要晕倒的女子，想来便是高溶月了。
　　发带虽是丝织品，却颇为轻薄。即便蒙着眼，也能依稀看到楼上两人的脸上格外复杂纷繁的神情。
　　屠夫抱着绣球又笑又跳，欢喜地近乎发疯，“我抢到了！我抢到了！哈哈哈哈，我抢到了！岳父大人！娘子！我来了！”
　　高溶月见此情景，双眼一翻，晕死过去。
　　高骈蹬蹬蹬地下了楼，将他手中的绣球夺了过去，朝他面上唾了一口，“滚！”
　　屠夫不干了，当场倒地打滚，哀嚎起来，“岳父大人，你不能这样！”
　　“住口！谁是你岳父大人！再不滚，叫人打断你的腿！”高骈捂着鼻子，后退一步，不愿多看屠夫一眼。
　　沈璧抱胸，好整以暇地看戏。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一刻，他倒是对这个浑身脏兮兮的屠夫有了不少好感。
　　屠夫只消叉腰往高骈面前一站，就是一堵又高又壮的人墙。仗着身板魁梧，说话也比别人多一分底气，“岳父大人，你可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悔婚！”
　　高骈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闹剧气得七窍生烟，厉声道：“你这泼皮无奈，小女的绣球今日投中谁，便嫁谁，不可抢夺。绣球分明在侯爷怀里，被你抢了去，岂能算数？众街坊都可作证，今日，小女的绣球是被忠义侯接了去的，以后，我与侯爷便是一家人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掌声，“恭喜侯爷！恭喜高大人！”
　　沈璧冷然一笑，原来这场自导自演的戏码，高骈还找来了不少看客。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本侯今日只是路过，对你女儿的招亲丝毫不感兴趣，且绣球也不在本侯手里，怎么，高大人嘴巴一张，就强买强卖了？”
　　高骈拉下脸，“侯爷这是什么意思？想赖婚？”
　　沈璧负手，眼角眉梢尽是想要激怒对方的锐气，“本侯怎么说也是个大将军，难道只配与畜生结亲？”
　　论如何挑起战端，沈璧是把好手。
　　“沈璧！”高骈恼羞成怒，“你骂谁是畜生！”
　　“我骂谁，高大人心里没点数吗？恬不知耻到这种地步，恐怕畜生都要自愧不如了。”
　　他抬腿就走，却被高骈挡住去路，“你说你是路过，为何不快些离开，还要在此停留？如今接了我高家的绣球，却要仗着你的爵位，反悔不成？你置小女的名誉于何地？即便闹到圣上面前，你也没理！”
　　他特意找了几个身手绝佳的武夫，借着人流，安排他们潜伏在沈璧身边，将人带到绣楼下。
　　抛球的那一刻，这些人就负责稳如泰山，以便绣球能精准的投向沈璧。不过，就算万一偏了，他们也会将绣球强行塞进沈璧的怀里。
　　为以防万一，高骈还在安排了不少自己人作为目击证人将他们围在其中。届时，众口铄金，不怕沈璧不承认。
　　本来事情计划的万无一失，可谁想到，一个屠夫竟能挤到沈璧身边？
　　高骈看那屠夫的身形，一时也不能确定，是屠夫颇有些能耐，自己挤了进去，还是有人故意放水？
　　事已至此，他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哪怕坑蒙拐骗，也得逼着沈璧娶高溶月不可，否则他真要沦为天下人的笑柄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鞠躬！(#^.^#)


第3章 婚约
　　见高骈这般趾高气扬，成竹在胸，沈璧气笑了，“高骈，你三翻四次派人来提亲，被我拒绝后，又这般设计，我真有理由怀疑，看上我的不是令嫒，而是你。”
　　“放屁！”高骈被这番荒唐之言噎得险些岔了气，“沈璧，你与我面圣去！我们去皇上那里说道说道！”
　　圣上虽不会为沈璧指婚，但如果是他自己接了绣球，那就另当别论了。毕竟关乎到女子的名声，更何况还是尚书的女儿？
　　两人正说话间，“咚”的一声，对面酒楼的窗户上掉下一个人。
　　还好高家招亲，街上买糖人的小商贩被迫将摊位挪到酒楼门口，那人好巧不巧掉在了摊位上，得以免去摔断胳膊腿儿的祸事。
　　“让一让，让一让！”掉下来的男子龇牙咧嘴地站起身，穿过人群，走到两人面前。
　　他摸着胳膊肘，抽气声不断，“为何这街上所有人都知道高家的绣球不能抢，抛中谁就是谁，而单单侯爷和那位壮士不知道？你们在故意陷害侯爷！”
　　真是人一倒霉，喝凉水都塞牙。高骈斜了眼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子，语气不善，“你又是谁？”
　　“草民朱承轩，家父乃是御史大夫朱潜。”朱承轩施礼，不卑不亢地回了话。他刚才在对面楼上看到沈璧蒙眼，这会子有机会，忍不住好奇问道：“王爷的眼睛……”
　　“见不得某些人的丑恶嘴脸。”沈璧淡淡回了句，幸灾乐祸的低调又明确，“高大人今天真是挑了个好日子，正巧赶上朱御史的公子在此。”
　　“草民今日来此小酌，听闻有人抛绣球招亲，心想反正闲着无事，不如瞧个热闹。不巧将方才的一幕看的清楚明白。高大人，令嫒抛绣球前，可没讲大家都当木头人啊！接到绣球的是那位壮士才对！”朱承轩袖子一抬，将众人的目光重新移向屠夫。
　　高骈被两人气得够呛，忍不住又要破口大骂之际，家丁上前与他耳语了一番。高骈的眼可见地换了神色，看向沈璧的眼光，狠毒的恨不能将他吃了，“沈璧，你竟早有婚约！既如此，为何一直不说！你是专门在等着看老夫的笑话么？”
　　“婚约？”沈璧抿唇。
　　高骈声嘶力竭，“你装什么装？整个京城都在议论，你四岁就已定了亲！好你个沈璧，今日你让老夫颜面尽失，不报此仇，老夫誓不为人！”
　　四岁。
　　婚约。
　　季！北！城！
　　沈璧攥紧拳头，眼底是不可测量的幽暗。
　　他很确定，如果此刻季北城站在他面前，这一拳妥妥就是他的。
　　传言一事暂且不谈，沈璧知道他出现在这条街，这座绣楼下，一切都是高骈有意为之。
　　“这么说来，白云观的那封信也是你们写的？”
　　高骈虽心虚，面上却分毫不怂，冷哼一声，没有理他。
　　“此事本侯记下了。高大人先办喜事，我们来日方长。”沈璧转身离开。
　　他虽很想跟高骈清算一下这些恩怨情仇，但不管怎么说，不能搅黄了这门喜闻乐见的亲事。
　　高骈恨极怒极，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扬长而去。
　　“哎，侯爷，等等我！”朱承轩整整衣衫，跟了上去。
　　“滚！”
　　“侯爷……”
　　无论如何，这件闹剧能到此结束，也有朱承轩的功劳，沈璧不是不知感恩的人，但眼下——他只想静静。
　　“此次承你的恩情，本侯自会回报。你若以此要挟，便是痴心妄想。就算你不出现，我也不可能娶高溶月！我沈璧不想做的事，还没人能强迫的了。”他解下发带，眼神如冰雪。
　　朱承轩被沈璧一呛，脸又红了起来，“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若再跟一步，休怪我不客气！”
　　从听闻定亲开始，他的胸口好像被人塞了一团麻线，纠结缠绕着，令人喘不上气，实在懒得和朱承轩周旋。
　　福伯尚不知绣球的事，乍见沈璧阴着脸回来，还以为他去白云观见了故人，心中郁结所致，一时想劝又不敢劝，只能站在房外候着。
　　后半夜，听闻婢女说侯爷已经睡下，他才惴惴不安地离开。
　　一夜未眠，辗转等到天刚破晓，福伯就悄悄进了院子，来探消息。
　　沈璧倒是起得早，却只穿了里衣，胡乱裹条袍子，躺在庭院的藤椅上睡回笼觉。
　　福伯见他衣衫不整地窝在花架下，活像一颗剥了一半的荔枝，又是连连叹气，忙进房取出毯子为他盖上。
　　昨夜翻来覆去的做梦，虽睡了一夜，天亮却越发困倦，说起话来也是含糊不清，“福伯。”
　　“侯爷怎么睡在外面？伺候的人呢？”
　　“房里太闷。”沈璧半睡半醒间嘟囔一句，“我打发他们下去了。”
　　“暮春早晨，尚有凉气，侯爷的伤还没好透，可莫要再染了风寒，老奴服侍侯爷回房睡吧？”
　　“无妨。”沈璧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袖子滑下去，露出玉藕般的手臂和腕间引人注目的绯红发带。
　　福伯不知他昨日究竟发生了什么，心里惶惶不安，站在一旁不开口，却也不离去。
　　沈璧坐起身，捏了捏眉心，“你来有事？”
　　福伯不敢说担心了一夜，只道：“无事，老奴就是过来看看。”
　　沈璧将发带自腕间取下，十分随意地系住头发，绯红的发带如熠熠燃烧的火焰。“正好，我有件事要交代你去办。”
　　福伯道：“侯爷尽管吩咐。”
　　沈璧抬眸，眼神比烈日照露还要犀利，“听说整个京城最近都在议论本侯的婚事，还说我自小就定过亲，福伯，你可听说过这件事？”
　　“这……有所耳闻。本来昨日想禀告侯爷的，因书信一事，就给耽搁了。”
　　沈璧颔首，倒也没责怪他知情不报，只道：“你去查查消息是谁放出来的。”他支着下巴，似已明察秋毫，洞悉所有，“先查季北城，他嫌疑最大。”
　　“……是。”
　　福伯心里打鼓，这事该不会真与季将军有关吧？两人目前的关系本就已势同水火，若再增事，恩恩怨怨恐怕真解不开了。
　　“对了。”沈璧长长地打了个呵欠。
　　福伯抬头就看到一幅美人初醒图，心里忍不住感慨，将来也不知道会是谁，陪伴在侯爷左右？不管是谁，都是修了几辈子才修来的福气！
　　福伯原以为沈璧会对他说两句暖心的话，没曾想，那边开口就是，“如果真是季北城，你带副棺材回来。”
　　“……”
　　福伯腿肚发软，带棺材可还行？他认真捋了一下自己目前所知的关于定亲这事的所有信息，心里有个疑问渐渐成形。
　　“侯爷定亲的事，为何会跟季将军有关？”
　　沈璧的脸先是一红，又是一白，最后黑了下去。
　　福伯的重点抓的稳，准，狠。
　　“这般恶意中伤本侯的，除了他，你还能想到第二个人？”沈璧语毕，不等福伯回答，迫不及待地挥手将人打发走了。
　　他缩回藤椅里，睡意全无。
　　原来所谓的和过去一刀两断，不过是众人皆醒，我独醉的自欺欺人。
　　那些纵横交错，千丝万缕的联系如藕丝般，怎么也拉不断，不但不断，如今根根藕丝皆已化作无数雪白幽亮的银针，汇集于他的胸口。
　　建宁二十二年春末，距京城百里之遥的桑庄新来了一户人家。
　　这家的大门一直紧闭着，没多久，村里便有各种各样的猜测，有说是个失去孩子的独居老人，有说是为了躲债的赌徒，还有的甚至暗自疑心是不是逃亡的犯人。
　　直到两个月后，村里人第一次见到这户人家打开门，门后走出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女子怀里还抱着个三岁左右的女娃。
　　那女子生的端庄面善，若不是脸颊上有道可怖的刀疤，应是个绝色佳人无疑。
　　村里的妇人很快与她相熟，知道她夫家姓沈，因自己容貌被毁，无颜再在夫家待下去，便带着孩子来到此地。搬家途中染了风寒，加之体弱，闭门休养了两个月方痊愈。
　　村民们见她身段消瘦，弱不禁风，不似劳作之人，且衣着并不寒酸，皆以为她必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妻妾，受了委屈，躲到这里。至于什么样的委屈，每人心中都有一种推断。
　　沈娘子虽看着娇贵，却十分聪明好学。播种，种菜这些农活，看上几遍就能学会。她作农活时，总会将女娃安置在田埂上，抬头就能瞧见。
　　一日，沈娘子正向赵大娘请教如何给豇豆搭架子，女娃脆生生道：“娘，阿璧要尿尿……”说着便自己站在田头小解起来。
　　赵大娘一拍大腿，急忙上前，“这娃娃，快蹲下，裤子要尿湿了……”她的声音在走到沈璧面前时，戛然而止，“阿璧……阿璧是个男娃娃？”
　　沈娘子没有答话，低头继续绑绳子，只是那裂了不少口子的手，在微微地抖着。
　　赵大娘见她不想多说，也不好再问。毕竟在云楚有些地方，孩子三岁之前是有这样养的，可阿璧已经四岁了。
　　后来，村民都知道了这件事，再不久，村里的孩子也知道了，于是，他们便想方设法地验证沈璧到底是男是女……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鞠躬！(#^.^#)


第4章 往事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哼唱歌谣的孩子年纪尚小，吐字不清，调子虽对，唱词却囫囵吞枣的模糊。他一边咿呀着，一边踮起脚尖摘那越过墙头的青梅。
　　“哎吆，这小美人是谁呀！”赵大娘提着刚从王麻子那买来的烧饼往家赶，遇到路边的沈璧，停下来跟他打了个招呼，“阿璧，你怎地一个人在这？”
　　她拿出香喷喷的烧饼塞到沈璧手里，又点点他肉呼呼的小鼻头，“阿璧嘴馋了？这青梅还没熟，酸得很呢！”
　　沈璧原是觉得青梅色泽碧绿，犹如翡翠，一串串挂在枝头，煞是好看，想摘几颗回去送给阿娘。
　　他觉得好看的东西，阿娘也一定会喜欢。
　　烧饼的香气直扑入鼻，勾起了孩子肚子里的馋虫，沈璧咬了一大口，含糊道谢。
　　赵大娘拢着袖子，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笑眯眯道：“阿璧，这是你阿娘给你裁的新衣裳？”
　　“嗯！赵奶奶，漂亮吗？”
　　他腾出一只肉乎乎的小手，提着镶有金丝海棠的绿裙摆，在赵大娘面前转了两圈，又把腰间挂着的一块白玉也拿给赵大娘看，“还有这个玉佩，坠子也是阿娘做的！她说白玉一定要配绿流苏，还说阿璧穿绿色特别好看！”
　　新衣用的料子不是很好，玉的成色也一般，街上花个几十文钱就能买到的那种。经过沈娘子的手，档次就不一样了，不知道的人定会以为这玉佩价值不菲。
　　“阿璧，你娘的手可真巧，这金丝海棠绣的竟像真的。还有这玉，配你这身新衣，就像……就像……”赵大娘连说了几个就像，却因胸中无墨，比喻不出。
　　沈璧脆生生地接下话，“像白鹅浮于春水。”
　　“对对对！”赵大娘含笑揉揉他的软发，“就是这么说的！这衣裳把阿璧的小脸衬得更白了！阿璧长大了呀，一定是个大美人！”
　　“真的吗？”沈璧笑弯了眼睛，这个夸奖显然比手里的烧饼更让他开心。
　　赵大娘连连点头，“真的！快回去吧！别叫你阿娘担心。”
　　“多好的孩子！”赵大娘惋惜摇头，“可惜了！”
　　“可惜什么？”李二娘举着一把青梅，从院里探出头，“阿璧走了？我给他揪了梅子……”
　　赵大娘叹气，“这么可爱的男娃娃，你说这沈家娘子怎么偏要照着女娃子养？唉……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
　　李二娘亦跟着叹气，“深闺大院里的事，谁知道呢？许是为了躲避……”她欲言又止，“算了，不说了。沈家娘子人挺好的，咱不能背后嚼人家舌根子。”
　　赵大娘点点头，又想起沈璧那粉嘟嘟的小脸，忍不住多说一句，“只是苦了阿璧这娃子。”
　　“人各有命，说不定以后……就好了。”
　　两人感慨一番，各自散去。
　　且说沈璧，晃着小脑袋，又哼又唱地往家走，刚转个弯，就被人拦住了。
　　那是一个看上去不过六七岁的男孩，站在路中央，双手叉腰，脸上却是与年龄不相称的凶狠，“不许走！”
　　将沈璧拦住后，他回头招呼同伴，“我阿娘说沈璧是男娃，你们信不信？我拦住他了，你们快将他的裙子脱下，看看他到底是男的是女的！”
　　几个孩子哄然大笑，朝沈璧聚拢过来。
　　彼时，沈璧尚只有四岁，哪是一群孩子的对手？推攘间就被摁到了地上。
　　新裙子弄脏了，阿娘会生气的。这是他当下唯一的念头。这个念头让他一瞬间有了极大的爆发力，居然短暂地挣开几个孩子的束缚，“你们走开！我要告诉阿娘你们欺负我！”
　　带头的孩子哈哈大笑，“你们怕吗？”
　　“怕！特别怕！”几个孩子嘴里说着怕，动作却毫不迟疑，七手八脚地将沈璧的裙子撕了下来。
　　明明已是四月，春红方谢，微风轻暖。
　　可沈璧却冷地打颤，尖锐的石子擦着他柔嫩的双腿，挣扎中很快便见了血。
　　在过度的恐慌和害怕中，他哭出声，“阿娘，阿娘……”
　　始作俑者们举着他的绿裙子，像在摇晃着一面胜利旗帜，他们指着沈璧，细声尖叫，故作惊讶，“哇！快来看啊！那是什么！”
　　“哎吆，沈璧！你也是有小鸡鸡的嘛！还整天穿裙子扮小姑娘，羞不羞？”
　　“你这么喜欢女娃娃的花裙子，以后就嫁给街上讨不到媳妇的赵裁缝做老婆吧！叫他天天给你做裙子，哈哈……”
　　沈璧垂下眼帘，大颗的泪珠挂在腮边。眉宇间的清净纯粹第一次有了裂痕。
　　“咚”的一声，一根红缨长|枪浓墨重彩地斜插过来，没入地面，半截漏在外面的银枪头泛着幽冷逼人的光。
　　嘲笑声戛然而止，孩子们一瞬间跑的没了影儿。
　　“来！”一只不大，却布满茧子的手伸了过来。
　　沈璧瑟缩着伸出手，触到一块块坚硬和粗糙时，下意识地想缩回去，却被那只手极迅速地反握住，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
　　手的主人比沈璧高出不少，束发银冠，劲衣箭袖，拿着比自身还高的军用长|枪，竟丝毫不显突兀，反衬的他英姿飒飒，出类不凡。
　　少年解下斗篷，包住衣衫不整的沈璧，眸色温和，“快回去吧！”
　　斗篷轻便又暖和，还带着股令人安心的气息。沈璧攥着斗篷，仰起头，奶声道：“哥哥，我叫阿璧，你呢？”
　　黄昏薄暮，云影无光，少年的笑却如阴沉酿雪天的一炉火，“季北城。”
　　“季哥哥，等阿璧长大了，嫁给你好不好？”他眼中泛出一抹亮色，好似在看一尊天神，“这样他们就不会欺负我了。”
　　季北城愣怔了一下，低头看看单纯无邪的幼童，涌上嘴边的道理又被他咽了下去。半大点的孩子懂什么？
　　他笑着点点头，“好。”
　　官道上的马车里传出女子的呼唤，季北城回头应了一声，随即与沈璧道别，“我该走了，你快快回去吧！”
　　沈璧颇是不舍。邻里的孩子不愿跟他玩，娘亲也极少许他出门，头一回遇到会保护他的哥哥，却还没说两句话又要走了。
　　“哥哥，你还会来吗？”
　　“嗯。”
　　这种回答也就骗骗沈璧这么大的孩子。
　　季北城走出数丈，转身见沈璧还在原地，一双幽亮的大眼睛巴巴地望着他，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一个孩子怎么会有那么孤单无依的眼神？
　　他心底一软，重又走到沈璧面前，为他将宽大的斗篷裹得紧了些，再摸摸他的软发，像抚慰一只受伤的幼兽，“不想被别人欺负，就要变得比他们都强，这样才能保护自己，知道吗？”
　　沈璧似懂非懂，恋恋不舍地点头，目送他上了马车。
　　晚风送来风铃声，清脆悦耳。那辆马车载着季北城在叮咚声中越行越远，直到看不见。
　　天黑了下来，夜色困顿。
　　那辆马车仿佛带走了所有的光。
　　“季哥哥！季哥哥，等等阿璧！”
　　小小的孩子跟着马车一直哭一直跑，直到最后一点光消失，马车都不曾慢下一刻。
　　沈璧脚下一空，整个人坠了下去——
　　原来是场梦啊！
　　他将手背放于额上，闭着眼，羽睫微颤。
　　梦里小小的身影如薄雾般消弭无踪。
　　那些年的经历，真像梦里漆黑的夜，没有光，没有温暖。他一个人在那片黑暗中摸爬滚打，跌跌撞撞。不断受伤，不断流血。看不到尽头，也没有退路。
　　四岁到十五岁。
　　整整十一年。
　　沈璧掩面，呜咽声极低极轻的从指缝中断断续续地溢出。
　　他真的很多年都没有哭过了，如果不是梦到那个小小的可怜的孩子，他几乎都要忘记自己曾有过怎样可怕的不堪回首的过去。
　　而这一切，皆因季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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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朱门
　　绣球招亲一事让高骈受尽了羞辱。那日，沈璧走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将屠夫赶走，明明白白地悔了婚。
　　户部尚书位高权重，背后没个靠山的，谁敢站出来置喙高骈这种仗势欺人的行径？
　　吃了这么大的血亏，若放在往日，高骈岂是能善罢甘休的主？如今偃旗息鼓，不过是忌惮朱承轩他爹的那张嘴。
　　云楚的这些御史大夫们，下至九品芝麻官，上到当今圣上，他们可是都敢弹劾，跟你试上一试的。再说这次本就是他理亏，万一被参一本，他还真吃不消。
　　高骈权衡了利弊，将此事压下，只等将来有机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没想事情的发展有点出乎他的意料，朱潜并不想就这么白白便宜他，没过多久就呈上奏折，罗列他数条罪状。其中一条就是他恃势凌人，出尔反尔，当众悔婚。不仅如此，朱潜还把屠夫带到明德殿外。
　　高骈的计划原本毫无破绽，只要绣球落到沈璧怀里，就算沈璧有一百张嘴也赖不掉这门亲事了。谁料会出现如此大的变数？且这变数还不止一个，他没料到屠夫会出现，没料到沈璧已定亲，也没料到对面还有个朱承轩。
　　此事上达天听，已无退路，高骈唯有应下婚事，老泪纵横地带着屠夫女婿回家跟高溶月拜堂。
　　沈璧听福伯讲完，笑得直不起腰，“偷鸡不成反蚀把米，高骈真是活该！”
　　福伯许久未见他如此开怀，感触颇深，“侯爷这样高兴，还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这么好笑的事，也不是经常能遇到。”也不知想到了什么，沈璧的笑意渐渐散去。
　　福伯知他今日心情不错，又苦口婆心地劝上了，“侯爷年纪也不小了，按说是该成亲了。这件事之后，谁还敢上门提亲？侯爷以后行事万不可如此鲁莽！”
　　堂堂侯爷，外出时身边竟一个侍卫都没有。还好高骈不是想杀他，否则，他有多少条命也不够交代的。福伯想想都深感后怕，听闻整件事的前因后果，又是哭笑不得，“我们和高骈结下这么大的梁子，以后侯爷在朝中更要小心谨慎才是。”
　　“若不是顾忌高溶月是个女子，本侯不想把事情闹得太难堪，高骈以为他今天能全身而退？”沈璧说着又往榻上躺去。
　　他自小便是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福伯对此早已见惯不怪。
　　“说起亲事，让你查的事有眉目了吗？”
　　“尚未。”
　　就算沈璧有嫌疑人，可眼下季北城人在西南，距京城千里之遥，没有确凿的证据，这件事不好妄下定论。更别说福伯一点儿也不想把季北城拖进来。
　　他这边话音刚落地，家中仆人来报，朱御史之子朱承轩来了，此刻正在偏厅候着。
　　“怎么，嫌银子给少了还是当我忠义侯府是冤大头呢？”沈璧不悦，言辞冷淡。
　　仆人一副有话要说又不敢说的样子，怕惹沈璧不快，只能看着福伯。
　　福伯道：“还有什么事？一次说清吧。”
　　“朱公子不但没收银子，还悉数退回来了，”他道，“朱公子说他知道事情的始末，愿前来禀报侯爷。”
　　沈璧清清凉凉地扫了眼看福伯，意思十分明显——为何他都知道了，你却还没有查出一星半点的消息？
　　福伯权当没看见，吩咐仆人下去，“老奴伺候侯爷更衣。”
　　他取来一套白色的箭袖长衫和云纹刺绣腰带给沈璧换上，且在他的一再嘱咐下，沈璧被迫又加了件斗篷。
　　好歹已是人间四月天，暖风和煦，毫无凉意，哪有福伯说得那么夸张？沈璧虽不情愿，却领了他的一片情。
　　刚走到偏厅，朱承轩就“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仿佛那椅子下燃烧着烈火一般。
　　远远看到玉树临风的白衣少年，朱承轩便已心如鼓敲，掌心、后背皆是汗渍。
　　他记得沈璧被封为大将军，策马游街的那天，他正与同伴高谈这位年轻的侯爷不过是仗着祖上的功勋，得荫袭官受爵而已，如今不知有用了何种办法，找皇上要了个大将军的职位……
　　正说话间，不经意地抬了头，那银甲白马，威风凛凛的少年将军就这样闯入眼底。
　　“侯爷。”朱承轩低头，感觉心要从胸腔里跃出去了。
　　“嗯。”沈璧入了座，接过婢女呈上的茶盏，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听说你把银子退了，怎么，嫌少？”
　　“不不不！”朱承轩摆手，嗓子一紧，语无伦次起来，“是侯爷，哦，不，是家父的意思。”
　　沈璧明白了，朱潜不肯要。
　　他一向没有强人所难的习惯，既然对方不收，此事也就不用再提。
　　“你都知道什么？”
　　从进门、落座到开口说话，沈璧始终不曾看朱承轩一眼，甚至不曾认真地看过一样东西，一个人。仿佛这世间没有事物能入了他的眼，他的心。
　　朱承轩黯然，悄悄抬头，极快地打量了沈璧一眼， “昨日夜里，我路过父亲的房间，听到他房中有人说话……”
　　“说了什么？”沈璧侧眸，眼里有了一丝兴致。
　　“那人让父亲今日务必弹劾高骈，还说高溶月一定要嫁给程六。”朱承轩虽不知道那人是谁，但从某种程度上来讲，那个人、他父亲，甚至沈璧，应当是一条船上的人，至少在面对高骈时，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哦？”沈璧放下茶盏，看了眼朱承轩，“程六就是那个屠夫？”
　　朱承轩点头。
　　“这么说来，你刚巧同一天在对面的酒楼喝酒，也是你父亲同那人安排的？”
　　“侯爷果然聪慧。”想到自己那颇为丢人的出场，朱承轩的脸烧得厉害，“那人还提到了季将军。他说，季将军交代的事，务必要办妥。”
　　朱承轩猜测沈璧定急于知晓此事的前因后果。如果能帮到他，说不定会被另眼相看。
　　他没有别的奢望，只求能跟在沈璧身边，为他鞍前马后。且不说父亲受了谁的指示，出面弹劾高骈，今日朝堂之事，算为沈璧报了仇，他应该很开心。但朱承轩万万没想到，沈璧听到季将军这三个字后，竟摔了茶盏。
　　“如此说来，造谣我定亲的，是季北城无疑了！”
　　瓷器的碎裂声将朱承轩吓得够呛。别说他，连福伯都没料到沈璧会如此动怒。许是这么多年，他与季北城鲜少有交集，彼此相安无事，以至于福伯几乎要忘记了两人的那些陈年旧事。
　　“侯爷并未定亲么？”朱承轩欢喜抬头，一时情难自禁，“太好了！”
　　沈璧眼风一扫，脸色冷了几分。
　　“朱公子，今日就到这吧，老奴送你出门。”福伯赶紧将人打发走，免得这位官家公子无辜受到池鱼之殃，为侯爷平白添个政敌。
　　待福伯回来，沈璧已进书房的密室。
　　密室里的很多东西都是福伯在老侯爷沈秋泓过世后一点点收集起来的。
　　沈秋泓一生战功无数，可也得罪人无数。他战死时，沈璧不过十六岁。树倒不仅猢狲散，昔日的仇敌自然也蠢蠢欲动。
　　为了沈璧能在群狼环伺，危机四伏中平安长大，福伯操碎了心。他私下收集所有朝中官员的信息，花高价购买，找人暗中调查，不管有用没用，统统来者不拒。收集后再将它们一一筛选、甄别，无用的毁去，有用的就留下，放在这密室中，以防万一——这是忠义侯府的底牌。
　　沈璧从密室里出来没多久，就去了朱潜家。
　　进门见到朱潜，劈头一句，“你和季北城勾结？”
　　御史大夫向来自觉自己为社稷、为百姓发声，涉及私利及政治争斗的事，他们一概不屑参与。
　　朱潜想弹劾高骈久矣，一直没找到合适的理由，如今别人把把柄送到他手边，他岂能放弃这来之不易的机会？各取所得，岂不美哉？
　　听了沈璧的质问，朱潜的气不打一处来，他就没见过这般不知好歹的人。
　　“侯爷，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朱潜弹劾高骈，最直接的受益人可是他沈璧，不曾前来道谢就算了，居然还上门兴师问罪！
　　沈璧扫了眼堂中下人，“朱大人，接下来的话，你可能不爱听，本侯建议你屏退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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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甲械
　　朱潜虽不大喜欢沈璧这个人的自以为是，目空一切，但知道他行事光明磊落，不会胡乱攀咬。他既然敢这么说，定是知道些什么。朱潜略一思忖，便打发了左右。
　　“侯爷方才那话是何意思？”
　　沈璧坐了主位，指尖点着桌面，反客为主道：“不知朱大人还记不记得，你姐姐有个儿子曾失手将人打死，被判流放西南一事，后来……”沈璧拖长了调子，“听说在流放的路上，不幸染病身亡。”
　　朱潜的眼底闪过一丝惊慌，却强自镇定道：“没错，那孩子早就死了，侯爷重提旧事，到底想说什么？”
　　朱潜的反应被沈璧看在眼里，他失去耐心，无意迂回，“本侯最讨厌事事都要说清楚，讲明白，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人。如果没有证据，本侯就不会来。难道非要我把他的名字说出来，朱大人才死心？”
　　闻的此言，又见沈璧神色笃定，朱潜跌坐在椅子上，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一颗颗滚下。这件事已过去了近十年，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
　　当年姐姐哭着求他救孩子，他一时心软，求师出同门的老季将军能照拂照拂自己的外甥。老季将军悄悄将那孩子接了回去，因觉得他颇有军事才能，便将人收到麾下，让朱潜对外声称其染病身亡。
　　时隔多年，那孩子跟他姐姐的联系少之又少，朱潜不知沈璧从何处寻到了蛛丝马迹。
　　见他面如菜色，沈璧好心地适可而止，“朱御史，本侯若想将这件事说出去，就不会等到现在。”
　　七寸被人拿捏着，朱潜只能听凭吩咐。只是一则心有不甘，二则颇不齿沈璧的小人作为，所以不仅面上不好看，语气也不怎么好听，“侯爷希望我做什么？”
　　“很简单，我想知道季北城在西南如何？你可以办的到，对么？”
　　“季将军？”朱潜愕然。他原以为沈璧会提出更为过分的要求，或者是违背良心、道义，需要九死一生才能办得到的。抓着如此大的把柄，却只为这般小事，朱潜不解。
　　“侯府跟季家不是世交么？侯爷如果想知道季将军的事，只需开口，他必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又何须从我这里探听？”
　　关于季北城和沈璧之间，外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都道两家是世交，即便平素往来甚少，却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哪里又晓得，季北城在沈璧这里早成了排名前三的仇敌？
　　“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没必要跟你解释。”沈璧皱眉，似乎一提及季北城，他就格外焦躁，“御史大人可要想清楚，切莫一时糊涂，连累季家，再搭上你一门十几口人的性命。我与季北城并无深仇大恨，绝不会害他，这你大可放心。”
　　朱潜纠结半晌，才讷讷开口，“你想知道什么？”
　　沈璧微微扬起唇角，“你能查到的——所有。”
　　五日后，沈璧很是难得地上了早朝，还呈上一封奏折。
　　奏折上说，福州一带的军队因去年一整年几乎都在海上作战，铠甲遭海水侵蚀，损坏的厉害，希望皇上能下令将这一季的军械物资提前发放。
　　这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兵部本就会备着一批粮草、军物，以备不时之需，且原就打算五月底往福州调去一批，提前一个月发放不成问题，所以蔺容宸大手一挥同意了。
　　巧得很，当天晚上，季北城的奏折送进了宫。奏折上的内容虽不同，结果却是一样的，要求兵部重调一批盔甲到西南。
　　蔺容宸觉得事情不太对，立即召了沈璧入宫询问。
　　沈璧早有准备，端端正正地跪着，全身上下武装到了表情，无辜的让人看一眼都忍不住心疼。
　　蔺容宸却不吃他这一套，“行了，你别在我这里装，你的奏折和季北城的奏折放在一起，傻子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上次高骈来告状，说你四岁就定了亲，这事跟季北城有关，所以，你才故意在他之前要走甲械。”
　　定亲这话听得沈璧整个人都不好了，本想反驳，一想这位皇帝心思深的很，没什么事能瞒得住他，索性连否认都免了。
　　“皇上已答应过我，会将甲械送到福州。这回叫我入宫，该不会要反悔吧？”
　　“君无戏言。朕说出的话，自然不会反悔。沈璧。”年轻的皇帝笑了，“朕知你为何不喜季北城。但他对你却是一片赤诚，朕希望你能放下过去。你在朝中根基不稳，若有他帮衬，朕也不必为你担心。”
　　当年，沈璧离开忠义侯府才一年，沈秋泓就战死海上，他重回沈家，从一个小小士兵做到如今的大将军，靠的不是运气和忠义侯这个爵位的庇护，而是一步一个血印走出来的。
　　蔺容宸惜才，自然希望他好。
　　沈璧笑道：“皇上多虑了，甲械一事，实属巧合。微臣怎么可能知道西南那边的明光铠出了问题，还赶在他之前抢走？而且微臣觉得，铠甲的事，兵部要负全责。”
　　“行了，追责不是你的事，既然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你且回去吧！”蔺容宸就知道，叫他进宫也是白来。不仅白来，还为自己平添烦恼，赶紧将人打发走了。
　　两日后，这件事传回西南。
　　季北城刚看完信函，元起和卢策就来了。
　　两人进门时的脸色都不大好，尤其是卢策，粗犷的眉毛下，一双眼睛红的像在喷火。元起一直在旁喋喋不休地劝着，生怕他这个莽夫，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季北城见了他就开始头疼。这个卢策，脑子轴得很，还听不进去劝。“明光铠一事，皇上已经应允让兵部尽快解决。你们若为此事而来，可以回去了。”
　　卢策窝着一肚子的火气还没发泄，岂会离去？“这分明是沈璧故意为之！将军，难道此事就这么算了？”
　　“住口！”季北城拉下脸，厉喝呵斥，“这件事沈璧并不知情，何来故意为之？这种话岂能乱说！”
　　卢策没料到季北城如此震怒，愤然不平地闭了口。
　　别说卢策，元起亦极少见季北城发这么大的火，“咱们之前的那批凑合着再用半年，不成问题。卢副将，将军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若说错，都是我的错，如果早日发现，也不至于跟他们撞到一起。”
　　卢策腹诽，哪有那么巧的事，分明是人家算计好的！他们西南军被沈璧打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古人善被人欺，还不是因为将军顾忌季、沈两家的关系，一味退让，否则何至于遭人这般欺负？
　　元起拽拽他的袖子，“既然兵部会解决，咱们就别难为将军了。这是皇上的旨意，我等听令便好。”
　　都搬出天子了，卢策就算一百二十个不甘愿，也不敢再反驳半个字，只能咽下愤懑，黑着脸离去。
　　元起不是傻子。上次进京，他就发现沈璧和季北城的关系并不像季北城之前跟他描述的那么两小无猜，兄友弟恭。
　　起先没有证据，说什么都涉嫌挑拨，出了铠甲这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沈璧从中作梗。他想不明白为何季北城如此诚心诚意地帮沈璧，他还要恩将仇报？不过，这话就算问出来也得不到回答，说不定还会得到俩白眼。
　　忆起沈璧那日在绣楼前蒙眼的举动，元起多了句嘴，“将军，侯爷是否十分厌恶污秽之物？”
　　“何出此言？”季北城的目光瞬间凝固，看得元起心底生出寒意。
　　说来难以相信，眼前这位征战无数，杀人无数的将军，一旦离开战场，眼里就不会再有杀伐果决和狠厉无情。哪怕是点兵操练，他也一脸温煦随和，春风化雨。
　　脱下铠甲，换上便服，季北城就是无论走到哪里，都牵动着女子目光的淑人君子，龙章凤姿，温文尔雅。
　　元起从未见过一个人可以有如此大的反差。
　　他十五岁入伍，跟着季北城已有五年，这是他在战场之外，第一次从季北城的眼睛里看到……杀意。
　　“将军原要我找个铁匠混在人群里，可属下在京城寻了许久，未找到合适的人选，加之时间紧迫，正巧遇见一个屠夫……”
　　“元起，你竟违背我的命令！”季北城的身体不易察觉地晃了一下。他霍然抬头，敛起神色，眼神比那冰川缝隙里溢出的风还要冷。
　　元起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属……属下只当随便找个人，只要能让高骈丢人就行……”
　　季北城的目光，像扼在咽喉处的手掌，一股难言的压迫感和窒息感扑面而来。有那么一瞬间，元起甚至觉得季北城可能会对他动手。
　　“属下不会再犯这样的错了。”
　　大约是觉得自己反应过度了，季北城收敛起方才的锋利，“此次便算了。再擅改军令，本将军可要依法处置了。”
　　元起连连点头，抹掉额角的汗，道：“……侯爷似乎并不感激我们出手相助。”
　　季北城对此早有所料，他淡淡一笑，不甚在意，“他会感激就怪了。他定觉得，就算没有屠夫，没有朱潜，高骈也拿他没办法。他沈璧不想做的事，没有人能强迫的了……行了，这件事你就不要管了，知道的太多，并不是一件好事。下去吧！”
　　周管家端了安神香进来，见元起急步离去，仿佛身后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追着，忍不住笑道：“将军方才说了什么，把元将军吓成那样？”
　　季北城吐了口气，“我以为他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一时没忍住……”
　　其实沈璧的事，总归是瞒不住的，迟早有一天要被人知晓。季北城有这个心理准备，但他知道沈璧没有。所以，能多瞒一天，便多瞒一天吧！
　　“可惜，将军为侯爷做的事，他都不知晓。将军就没想过干脆直接挑明吗？”
　　季北城从案牍里抬起头，一双剑眉皱的抹不平，“我若明说，以阿璧的性子，他会跟我拼命。”
　　周管家想想六亲不认，举着剑就砍过来的沈璧，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这侯爷啊，什么时候才能明白将军的心？我一把老骨头，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看到。”
　　季北城苦笑，“周叔，你也不用这么悲观，我还是挺看好自己的。”
　　半个月后，这位很看好自己的季将军就再没有底气说这句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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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流言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甲械一事尚未解决，京城又快马加鞭送来一封信。
　　周管家心里隐隐觉得不安，似乎已经到了多事之秋。此信的内容比上一封要严重的多，单看季北城的脸色，他已猜出一二。
　　“将军，这信可是来自白云观？”
　　“嗯。观里的老尼说姑姑病了……”季北城颇是无奈地叹了一声，“以她那动辄伤春悲秋，爱钻牛角尖的性子，这么多年忧思郁结，不病才怪。”
　　季北城自小跟季云烟亲近，关系极好，知她病了，心里着实担忧。
　　周管家又怕他脑子一热，再提去京城的话，便提议，“老奴代将军去一趟京城，可好？”
　　季北城思忖片刻，点点头，“也好，有你去看姑姑，我也放心。对了，把卢策叫上。他虽粗莽，又大意，却是除了我，跟姑姑最投缘的人，有他陪姑姑说说话，也不失为一种排解。”
　　卢策自小就被卖进季家，算是跟着季北城一起长大的。他的脑子不够活泛，最讨厌读书习字，因此做不得季北城的伴读，却是陪他练功骑射的最佳人选。彼时，除了家里和军中，季北城在季云烟处待的最久，回回卢策都跟着他，与季云烟的关系自然也相当熟稔。
　　听闻季云烟染病，卢策当晚上就收拾好包袱，拉着周管家上路了。
　　还好季云烟只是得了风寒，等卢策和周管家赶到，她身体的病痛已好了大半，让人束手无策的，还是心病。
　　卢策见她时常一副失神落魄，恹恹不语的样子，和周管家商议后，决定带她下山，去城里转转。
　　到了正午，三人饥肠辘辘，由季云烟提议，入了最近的酒楼用饭。
　　两杯清甜的米酒入了喉，季云烟的话也多了起来，“小卢，这次劳烦你和周谦，为了我，专程跑一趟。都是观里的师父们大惊小怪，背着我给北城送信，徒增他的担忧。 ”季云烟说的极慢，极轻，好像下一刻，她的声音便会就此断掉。
　　不过四十岁的女子，却一身的江湖风霜，历经沧桑。
　　卢策感叹，“记得第一次见到姑姑，我才八岁。一转眼，十多年过去了。”
　　“是啊！”季云烟眺望着窗外的建筑，低低道：“山中无岁月，寒尽不知年。你与北城如今都长大了，他……应是也如你们那般玉树临风了吧？”
　　卢策顺着季云烟的视线看过去，入眼的，也不过是普通房屋的一砖半瓦而已，季云烟却看得那般认真，好似重见了故人。
　　“侯府就在那个方向。”周谦也饮了杯酒，跟着道，“大小姐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他了吧？长得跟老侯爷真像，简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可惜，脾气却与老侯爷大相径庭。”
　　卢策算是听明白了，“姑姑说沈璧？”
　　季云烟颔首，“我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阿璧，他才四岁，一张小脸粉粉嫩嫩的像春天的桃花一般。北城倒比我先见了他，若知道他在桑庄遇到的那个孩子就是阿璧，沈大哥后来也不至于又找了半年，才找到他们娘俩。”
　　提到这件往事，卢策倒想起季北城上了马车之后跟他们说的话，憋不住，笑了起来，“姑姑可知，如今这京城都在传沈璧的谣言？”
　　季云烟讶然，“什么谣言？”
　　卢策半是幸灾乐祸，半是玩笑，“如今城中人人都知道沈璧四岁就定了亲……不过，他们怎么都想不到，沈璧定亲的对象竟是将军！”
　　当时季北城一上车就将遇到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与马车里的两人听。季云烟还记得，他们两个在车里笑得前仰后合，只把季北城笑红了脸才罢休。
　　三人边吃边闲话，出了酒楼，日头正烈，因担心季云烟的身子吃不消，周谦便让卢策送她回白云观了。
　　再说高骈得了个屠夫女婿，在外受人嘲笑，回家了女儿闹，心里那个烦闷！最后索性家也不回，只在酒楼买醉。
　　他思来想去，觉得不从沈璧那里找点安慰，日子是过不下去了。正愁无处下手之际，就听到了隔壁的谈话声。
　　高骈知道沈璧人缘不好，但没想到那些受他欺负的人，竟没有一个有心去查查他，找找他的弱点，否则，这么大的瓜也不可能便宜了自己。
　　初听这个消息，他都不敢相信——沈璧定亲的对象居然是季北城！
　　而且还是私定终生！
　　高骈开心的多吃了两碗饭。能让沈璧不痛快，真是太痛快了！
　　于是，沈璧跟季北城定亲一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整个京城。上到朝廷命官，下至平民百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男风在云楚算不了多大的事，没人会去谴责，也没人会去阻挡。众人关注议论，主要因为这两位当事人都自带主角光环。
　　一个是风流倜傥的将军，一个是才貌双绝的侯爷，简直天造地设的一对璧人！
　　其实大部分人都知道两人貌合神离，突然爆出定亲一事，这种反转使得事情如云雾里的美人，越朦胧看不清，越是吸引人。
　　沈璧有数日未出门了，自然也没听到外面的这些流言蜚语，否则，忠义侯府不会这么平静。
　　此事是沈璧的忌讳，福伯自然不敢告诉他，还吩咐府里的下人，无论如何都要守口如瓶，只待过两日，沈璧去了福州便好。
　　这种鸵鸟做派根本就是掩耳盗铃。被沈璧发现，只是迟早的事。
　　这边福伯提心吊胆地瞒着，那边有人坐不住了，非要来拆台。
　　朱承轩听到这个传闻，一颗心就像猫抓狗挠一样，痒得厉害。
　　他原以为沈璧喜欢女子，他们两人之间那是隔着天，隔着地，这下听闻沈璧有可能也喜欢男人，他能不激动吗？一心只想跟沈璧亲口确认此事。后果什么的，根本不在他考虑的范围。
　　不过，回回去侯府，回回都被福伯拦住，以各种理由将他挡在门外。逼得朱承轩不得不半夜翻墙，一入院自然就被发现了，不过同时也达到了他的目的——见到了沈璧。
　　饶是福伯在一旁拼命使眼色，怎奈朱承轩根本不看他，开口就点了□□，“侯爷，现在京城都在传，你与季将军有婚约，可是真的？”
　　沈璧本来悠闲地摇着折扇，打算听听这朱承轩半夜闯入侯府的理由究竟是什么。闻言，手中的折扇“啪”地合上，眼神一凝，如针尖刺遍朱承轩的全身，他一字一顿，“你说什么？”
　　朱承轩感觉不大对。此事沈璧的脸色完全可以用烧焦了的黑炭来形容，他舌头一打结，也不知道自己要说啥了。
　　“本侯问你，你刚才在说什么！”沈璧一掌下去，面前好端端的桌子散了架。
　　朱承轩腿一软，险些跪了下去，嗫嚅道：“京，京城都在传……侯爷和季将军有，有婚约……”
　　一股邪火在沈璧的胸口“噌”一下烧了起来，还越来越盛，直烧的他双目泛红，头脑发热，“谁传的？”
　　朱承轩怂了，“尚……尚不知道。”
　　沈璧看向福伯，“你也听说了？”
　　福伯迟疑了一下，点点头。
　　“为何不告诉本侯！”他很少责备福伯，但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都是斥责，“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侯爷！”
　　福伯生怕火上浇油，不敢多做反驳，“老奴尚未查出传言起自何处，怕侯爷如现在这般动怒，便想等解决了再跟侯爷禀报。”
　　沈璧眉目阴冷，“此事还需调查？这个时候来造谣的，除了高骈，你还能想到谁？既然他不想好好活着，老子今晚就成全他！”
　　沈璧取了兵阑上的红缨枪，转身欲走。
　　福伯双臂一伸，拦在了他面前，“侯爷，使不得！你此时正在气头上，这么一去，定会跟高骈起冲突，万一伤了他，如何是好？”
　　沈璧俊秀白皙的脸庞上只有怒气和冷酷，“这次我不打得高骈满地找牙，我就不叫沈璧！让开！”
　　沈璧身姿矫健，福伯哪能拦得住人，只见眼前白光一闪，人已没了影。
　　福伯急的又跺脚，又叹气，一面命人拦住沈璧，一面推着朱承轩出门，“你，你快先去找御林军统领，今日是他巡城，叫他立刻前往高府！侯爷要真伤了高骈，事情就大了！”
　　朱承轩虽爱慕沈璧，却也知道刀枪无眼，刚才见了沈璧的样子，加上那杆传闻中的金戈枪，使得他连往前一步的勇气都没有。
　　这会儿被福伯一推，醒过神来，想想这件事的后果，顿觉后脊背窜起一股凉气。万一沈璧盛怒之下，失手将人打死，那可就得以命偿命了。
　　京城已入宵禁，街道上空无一人。
　　沈璧提着一杆明晃晃的长|枪，策马狂奔，披风在夜色中翻起层层雪浪，被如水的月华一照，寒光顿时化作无形的杀意，四散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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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殴打
　　到了尚书府，沈璧一脚踹开大门，怒喝一声，“高骈，给老子滚出来！”
　　门房听到动静，刚露头就被他掀了出去。
　　沈璧一路如入无人之境，直逼正厅。手中的金戈枪穿门而过，不偏不倚地钉在正厅的匾额上，将上头龙飞凤舞的“清风峻节”四个字生生钉成两半。
　　未几时，高府便灯火通明，十来个护院齐刷刷将沈璧包围起来。
　　“何人胆敢在此造次！”
　　还没等他们看清来人，沈璧已夺了其中一人的佩剑，众人只觉得剑光，火光，月光交相辉映，几乎融为一体，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腹部，腿部传遍全身。
　　护院齐齐倒下，一时惨叫连天。
　　“叫高骈滚出来！”沈璧掷了剑，大有多拿一秒就是脏手的意思。
　　此时高骈睡得正香，听闻府里来了刺客，被护院团团围住，便想瞧瞧是哪个不怕死的，敢到他府上闹事。隐隐听到沈璧的声音，暗觉事情似乎不大妙。
　　沈璧敢单枪匹马地杀到府里，定知道了近日传的沸沸扬扬的定亲一事跟他有关。
　　不过，放出消息时，他已料到沈璧该有的反应了。他最多就是来出出气，尚不敢真因此杀人，自己只需来个死不认账就行。
　　沈璧等的不耐，“我说了，叫高骈出来！否则，这金戈枪今日便拿你们的血来祭！”
　　“是哪个不知死活的，在此撒野……原来是侯爷，下官有失远迎，不知侯爷半夜到访，有何指教？”高骈拢着袖子，不阴不阳地说了一句，路过地上挣扎的护院时，抬腿就是一脚，“丢人现眼的玩意儿，还不赶紧滚！”
　　长|枪拦住了高骈的步伐。
　　一片海棠飘然落下，却被一分为二。这吹毛断发的枪头，淬了剧毒般在高骈的颈旁闪闪发光，将他脸上的惊恐呈现的淋漓尽致。
　　沈璧讥笑，“看来高尚书是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侯爷，刀枪无眼，这金戈枪还，还是先收起来吧！”高骈后退一步，离枪头远了些，神色复杂，说不出想哭还是想笑，“我知道侯爷不会滥开杀戒。”
　　“那倒不一定。”沈璧丝毫不隐藏眼中的杀意。
　　高骈干笑，完全没了刚才的无知无畏。“我这条命哪有侯爷的值钱？尚不值得侯爷亲自动手。”
　　“确是，取你这条烂命，只会脏了本侯的手！”他依言收回长|枪。
　　高骈心想，自己还是高看沈璧了。脸上的笑刚刚凝聚，人就被沈璧一脚踹到了花墙上，那笑容也如坠地的瓷器，碎个干干净净。这一脚快且意外，高骈没有任何心理准备。趴在花圃里呕了好一会儿血，才缓过来。
　　“沈，沈璧，你……”
　　沈璧走到他面前，慢斯条理道：“高大人，一个户部尚书没了，还有千千万万个可以顶上去，可若一个大将军没了，你说，朝中有谁可以替代？”
　　他的嘴边挂上一丝锋利的笑，“高大人位高权重，更要居安思危。有些事可万万不能忘。比如，你是太师的狗腿。比如，本侯效忠的是皇上。你说，万一我失手把你打死……皇上会如何？他刚登基不久，外强环伺，内乱暗涌，我不说，高大人也明白。所以，下次招惹本侯前，掂掂自己的分量！”
　　他揪着高骈的领子，扬手就是一巴掌。夜深人静之际，这一巴掌听来分外响亮。响亮的高骈几乎分不清他的晕眩是源自这刺穿耳膜的声响，还是屈辱疼痛带来的愤怒。
　　沈璧的声音低的只有他二人才能听到，高骈知道沈璧故意羞辱自己，可他还是按压不住心头呼之欲出的怒火，“哇”地一声又喷出一口黑血。
　　“……你如此大逆不道，我，我一定要禀告皇上，治你的罪！”高骈靠着花墙，只有进的气，没有出得气。
　　“刚才的话有谁听到？有谁可以为你作证？焉知你不是为了报复，故意污蔑本侯？高骈，你诬陷沈秋泓通敌卖国，这笔账，我可一直记着呢！在我没有找你麻烦之前，你且夹紧尾巴，好好享受最后的好日子！”沈璧扯过高骈的衣摆，擦掉手上的污血，笑得分外凉薄。
　　高骈骇然抬眸，方才冲天的仇恨悉数被这一刻的恐惧压制，“你，你有什么证据？”
　　“我是没有证据，你最好祈祷我查不出证据，否则，我会让你血债血尝！”
　　院中火光大盛，脚步声凌乱，似乎来了不少人。
　　沈璧回头，见御林军的人马在院里一字排开。走在最前面的赵统领上前朝二人行礼，看了眼伤势十分惨烈，倒在墙根的尚书大人，险些没忍住笑，“侯爷，高大人，随末将入宫一趟吧！”
　　“赵统领先行，待本侯回去换件干净的朝服。”
　　沈璧是冲回侯府的。
　　进了门就将染血的长袍脱下，丢到一旁，好像那衣衫上沾染了令人恶心欲吐的东西一般。
　　福伯忙上下检查，“侯爷可有受伤？”
　　“没。”沈璧胃里翻腾的厉害，“备水，我要沐浴！”
　　福伯一边着人备下洗澡水，一边打探，“那……高骈可好？”
　　“为何不好？”沈璧睨他一眼，“你怕我将他打死？放心，我才不会干那么蠢的事，打死他只会脏我的手。”
　　福伯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下了。
　　洗去身上的污物，沈璧的呼吸畅快了许多，把外间候着的福伯叫了进来，“准备朝服，我要进宫。”
　　“这么晚了，皇上还召侯爷面圣，是不是高骈的事传到了皇上的耳朵里了？”福伯抱着朝服进来，看到光着膀子从水里起身的沈璧，顿时愣住。
　　眼前根本就不是少年人该有的身体。胸口，腹部，手臂……一道又一道可怖的伤疤，密密麻麻几乎布满全身。
　　方才泡澡时沈璧一直在出神，忘了这一身的伤根本见不得人。这会儿看到福伯的反应，才察觉上身未着一缕，能看的，不能看的，都被他瞧见，忙扯过披风，胡乱裹住伤痕，“朝服放下，出去！”
　　福伯没动，眼里涌出泪水，“少爷，你身上的那些伤……那些伤……”他哽咽的有些说不下去。
　　如今光鲜亮丽的表面下，曾是怎样的生死徘徊和煎熬？
　　沈璧知道福伯又心疼他了。小时候受伤了，福伯也是这样一遍遍喊着“少爷”，潸然泪下地为他处理伤口的。他亦被这一声称呼唤得胸口泛酸，许久，只拍了拍这个忠心耿耿的老奴，语气平和如水，“没事了。这些伤口都好了，不疼。”
　　福伯眼底浑浊，连连摇头，“侯爷，这些伤都是怎么来的？老奴从没听你说过。”
　　沈璧笑得风轻云淡，“战场上留下的，那时候年纪小，受伤在所难免，不必大惊小怪。现在已没什么人能伤到我了。”
　　他十六岁做百夫长，只用了五年就成为镇边大将军，接手沈秋泓的杀破狼军，个中心酸，不消说，福伯都能猜到。
　　一个在疼痛和鲜血里长大的孩子，这些伤疤又算得了什么？根本就不值得他为此悲不自胜，心有戚戚。
　　可他越是觉得这些伤理所应当，福伯就越难过，又怕克制不住自己，惹沈璧心里不痛快，便找了话题，“侯爷入宫，可是因为高骈？”
　　沈璧点头，“御林军刚才去了高府。我揍高骈的事，想来皇上已经知道了。”
　　福伯的心又提了起来，“万一皇上怪罪侯爷……”
　　想想高骈挨揍的惨样，沈璧的心情格外愉悦，“顶多罚个俸，无妨。至少本侯出了一口恶气！”
　　沈璧入宫时，高骈已被皇上赐了座。他伤势颇重，左边半边脸青紫一片，肿的跟嘴里塞了个鸡腿似的，头上还裹着一层纱布，手臂吊在脖子上，估计是骨折了。
　　沈璧心情好得简直想笑。
　　这会儿两人都没说话，估计该告的状也告完了，就等着他来对质。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高骈一瞧见沈璧，只恨不得上去捅两刀，“侯爷，皇上召你入宫，你竟让皇上好等！这普天之下恐怕独一份了。”
　　一开口就直戳要害。
　　沈璧拜了天子，清清淡淡道：“微臣打了只乱咬人的狗，乱了仪容，怕冲撞皇上，回去换身干净的朝服。让皇上久等，实在罪该万死。”
　　便宜没占着，反被沈璧指桑骂槐，高骈气得胸口疼，“沈璧，你骂谁呢？”
　　沈璧双手一摊，一脸无辜，“骂狗啊，高大人没听明白？”
　　高骈七窍生烟，“你……你！”
　　“行了！”蔺容宸一声清喝，断了两人的争吵，“沈璧，注意你的言辞！堂堂忠义侯，镇边大将军，说的这是什么话！”
　　高骈见皇上沉着脸，来回踱步，似乎被气得不轻，一时也不敢放肆。
　　“还打了起来，真是本事了。这事传出去，你们的脸还要不要了！朕的脸还要不要了！沈璧，你先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高骈担心沈璧反咬他一口，张嘴要诉苦又碍于龙颜不悦，只得忍住。
　　沈璧神色纷杂地看了高骈一眼，“高大人招微臣做女婿不成，便到处造谣我定亲了，也不知是何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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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杖刑
　　高骈最听不得沈璧这般阴阳怪气，意有所指地说话，一张脸涨得通红，怒道：“你放屁！”
　　“朕让你开口了吗？”
　　高骈瑟缩一下，噤了声。
　　蔺容宸道：“所以你就殴打朝廷命官？”
　　沈璧敢作敢当，毫不辩解，“请皇上责罚。”
　　蔺容宸：“……”
　　他就没见过认罪这么痛快的。
　　“不要急，罚是一定会罚的。高骈，你当着沈璧的面，把此事再细说一遍。”
　　高骈早打了一肚子腹稿，这会儿得了允许，倒豆子般全倒了出来。“侯爷在宵禁之后闯入微臣家，打伤护院。见到微臣，更是不由分说，一脚将微臣踹出重伤。”说完，他还咳上两声，以示受伤严重。
　　“微臣怜惜小女倾心侯爷，三次寻人提亲。侯爷若是不喜，直接与微臣明说便是，可侯爷明明已经定了亲，却不愿坦言，害得小女和微臣沦为整个京城的笑话……小女嫁了程六，终日以泪洗面。没曾想，侯爷还未消气，半夜上门寻仇。沈璧，就算你功高权重，也不能这般欺人太甚！”
　　沈璧听到定亲就火大，“高骈，老子什么时候定过亲？你再胡说八道，老子撕烂你的嘴！”
　　“此事下官是从别处听来的，为求证，特意调查过。侯爷，你敢说你没有定过亲？”
　　“没有！”沈璧斩钉截铁，矢口否认。
　　“如今京城人人都知道你跟季王爷的事！”
　　“高骈，老子跟他是仇人！”
　　高骈早已摸清沈璧的怒点，专提他和季北城的事，果然效果良好。沈璧一下就炸了，猛地朝高骈冲过去，要不是御林军的统领拦着，只怕他会当着皇上的面，再揍高骈一顿。
　　“闹够了没有！”蔺容宸震怒，一掌拍在龙椅上，“沈璧！你好大的胆子！朕还在这里，你就敢如此放肆！”
　　沈璧看到高骈面露得意之色，灵台瞬间清明——高骈是故意要激怒他。
　　“沈璧殴打同僚，夜犯宵禁，杖刑三十，罚俸一年！高骈，你身为尚书，本该心怀天下，为朕分忧，却一心只念着儿女婚事，对沈璧多番纠缠。若有下次，严惩不贷！明日早朝后，沈璧入宫领罚！此事到此为止，谁都不许再提！都下去！”蔺容宸被这出闹剧吵得头疼，赶紧定了刑，将人都打发走。
　　沈璧对这个惩罚一点异议都没有。能揍高骈一顿，杖责三十算什么？就算一百，他也挨的心甘情愿。
　　高骈就没那么痛快了，皇上不许再提，那他想趁机弹劾沈璧的算盘是落空了。白白错过这么好的机会，心头之恨着实难消。
　　沈璧原没打算告诉福伯杖刑的事，挨不住福伯一再追问。果然不出他所料，一听沈璧要挨三十大板，心疼的不行，“侯爷，你肩上的伤才刚好，三十棍子可不轻啊！”
　　“还不是因为季北城！”想起这件事的起因，沈璧又恨的咬牙。只要牵扯到季北城，他铁定会倒霉，“这笔账我先记下，日后一分不少地还给他！”
　　福伯想替千里之外的季北城说句好话，又怕他说一句，沈璧会有十句怼回来，索性作罢，只忧心怆然地摇摇头。
　　蔺容宸顾忌到沈璧的面子，将受罚的地点定在了明德殿。除了两个行刑的侍卫，殿中仅有监刑一人。
　　空荡宽阔的大殿正中，放着一条长板凳。
　　凳子似乎有些年头了，一头光滑程亮，十个凹下去的痕迹特别明显。想来每个趴在上面受刑的人吃痛时，都会紧紧扣着板凳，这才生生扣出十个痕迹。
　　凳子中间散落着一块块褐色的斑点，沈璧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血迹。那么深的痕迹，想来沾过不少人的血，宫女的，太监的，嫔妃、大臣的……一层覆盖一层。
　　褐色的血迹如麦芒一般，刺进沈璧的眼里，无论他抬头，低头，看远处抑或近处，血迹的斑点都会出现在眼前，如跗骨之蛆。
　　“侯爷，开始吧！”侍卫催促道。
　　沈璧俯下身，趴在长凳上，将指尖一个个放进凹陷处。
　　监刑之人是御林军的赵统领，应是皇上授意不可重罚，所以落棍的分量并不是重，疼痛完全在沈璧能承受的范围内。可当棍子一下下落在身上后，沈璧渐渐觉得疼得有些受不了了。
　　这分明是沈璧第一次被罚杖刑，他却有种可怕的熟悉感。
　　一个极小极小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抽泣渐渐变成声嘶力竭的哭喊——
　　“爹爹，不要打阿璧，爹爹，求求你……”
　　即便沈璧捂住耳朵，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甚至有了画面和场景——
　　神色阴鸷沉郁的男人，手中的节鞭，喋喋不休的辱骂。
　　“混账东西！”
　　“谁许你穿裙子，成日扮女子的！”
　　“忠义侯府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沈秋泓怎么生了你这个没种的东西！”
　　“下次再让我逮住你穿这些不伦不类的衣裳，我非打死你不可！”
　　男人每骂一句就抽一鞭子。
　　孩子白皙柔嫩的小腿儿上一道道血红的印子。他满脸泪水，疼的乱蹦，不明白为什么父亲越来越不喜欢他，还这样狠狠地打他，仿佛恨不得将他打死。
　　“爹爹，不要打阿璧了，好疼！阿璧好疼！娘亲……”孩子哭的喘不上气，幼小的身躯蜷成一团，“爹爹，阿璧疼，爹爹，爹爹……”
　　男人置若罔闻，鞭子一刻也没停过。
　　“说！你往后还穿不穿裙子！”
　　孩子除了摇头，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才会让父亲停下，让疼痛停下。
　　沈璧的胸口闷得喘不上气。那个孩子好像趴在他的胸口哭，声音那么尖锐地传进他的耳朵里。
　　脆弱，无助，可怜。
　　“沈秋泓，沈秋泓，沈秋泓……”沈璧口中低低念着这个名字。
　　有很多次，他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给他力量的从来都不是爱。
　　是恨，是对一个人刻骨铭心的恨。
　　赵统领察觉出他的异常，暂停了杖刑。他凑近沈璧，低唤一句，“侯爷？”
　　沈璧茫然抬头，点漆的眼眸里混沌一片，好像整个人被困在了一片迷雾里。片刻后，眼前的茫然才渐渐散去，他的意识慢慢清明，“赵统领，还有多少？”
　　赵统领伸出手，“十棍。能坚持下来吗？”
　　“继续。”沈璧闭上眼，脊背挺的笔直。
　　三十棍子打完，，沈璧趴在凳子上，没有立即起来。赵统领询问再三，确定他没有大碍，方带人离开。
　　偌大的明德殿里，只剩沈璧一人，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置身在无边的冷寂中，麻木之感从双腿传遍全身。他甚至能感觉到臀部正不断往外流血，粘稠，温热，像一把锁，将他和长凳紧紧锁在一起。
　　他无法起身，无法行走。
　　他从怀中取出摸出一把短小精致的匕首——鞘上雕着精致的海棠花纹，刀柄的一面镶有一颗指甲盖般大小的翡翠，绿光莹莹。另一面笔势纵逸地刻了个“季”字。
　　只有疼痛，才能让人清醒。
　　沈璧掀开袖子，闭上眼，手起刀落。
　　鲜红的血珠从白皙的皮肤里迸裂而出，极快地汇成一股血流，滴落在地。
　　他放下袖子，掩住伤口，又用衣角反复擦拭带血的利刃，收刀入鞘，一切熟练的闭着眼也不会出错。
　　在千秋门看到等候已久的福伯，沈璧松了口气。堂堂一个大将军，被打了三十棍就晕倒，这种事，他可不能忍。
　　“扶我上去！”他苍白着脸，气息虚弱。
　　福伯同马夫一左一右将其扶上车，松手时只觉手里黏腻不堪，低头就是满眼猩红。再看沈璧，左袖角还在滴滴答答，不大会儿，车板上就洇晕出巴掌大小的一块血渍。
　　福伯掀开车帘，回望沈璧走过的路，地上断断续续地血迹犹如散落的红珊瑚珠，连成长长的一条线。他心惊肉跳，这伤怎会如此严重？
　　沈璧趴在羽毡上，一言不发，脸白得比溺水的人还可怕。
　　“侯爷，不是罚三十棍么？为何会伤如此严重？”他伸手去掀沈璧的袖子，“怎么手臂上也有伤？”
　　沈璧堪堪避开，有气无力道：“先回府再说。”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阅读，鞠躬！(#^.^#)


第10章 请罪
　　府里早请了郎中，各种创伤药，外服、内用皆已准备妥当，只待沈璧回了，即刻医治。哪想沈璧看到大夫，却叫人退下，跟福伯道：“开个方子就行了！”
　　“侯爷，好歹让大夫瞧一下伤口！”
　　福伯本就提着心，刚刚看到那些血迹，更是胆战心惊。只是沈璧一路异常安静，明显心情极差，他也不敢过多询问。这会儿正想借郎中之手，解下沈璧的衣衫。
　　“伤口无碍，本侯是气的。”沈璧瞟到桌上的瓶瓶罐罐，甚是无语，“准备的是否太齐全了些？”
　　就这，福伯还嫌不够，要不是顾忌沈璧，他把医馆搬回家的心都有。“这些药都是侯爷肩上受伤时备下的，没想到又派上用场了。”
　　福伯将沈璧的外衫脱下，正要去脱里衣，沈璧侧身让开了。
　　“等一下。”他解下发带，蒙住双眼，“我不想看到那些伤口。否则，我怕会控制不住去找季北城。”
　　福伯：“……”
　　三十棍子，自然是皮开肉绽，光包扎伤口就用了近半个时辰。
　　沈璧一声不吭，只偶尔抽搐一下，以示疼痛。为怕加剧他心里的怨气，不利于处理伤口，福伯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问，包括他手臂上的伤口。
　　那伤口是利刃所致，划的极深。福伯特意取来沈璧今日进宫所穿的衣物，上面没有任何破损，他推测伤口是沈璧自己所为，可又是为什么呢？福伯百思不得其解。
　　服了汤药，沈璧便睡了，且睡得极沉，一觉从下午到子时。睁开眼时，房中唯有一簇极小的烛光。
　　福伯趴在床角打着盹，听闻动静，赶紧睁开了眼，“侯爷，你醒了？可觉着渴了？饿了？”
　　“水。”沈璧口干舌燥，吐了个字。
　　福伯将水端到他面前，见他咕嘟咕嘟猛喝几口，劝道：“侯爷慢点，别呛了。”
　　这一觉之后，沈璧没了睡意，趴在床沿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福伯思虑再三，还是问出了口，“侯爷，你手臂上为何会有伤？”
　　沈璧若回答是自己伤的，那福伯定会问他为何要这么做？沈璧索性只说不小心碰到了赵统领的兵器。
　　福伯知道他不想说，再问也没用。
　　沈璧毕竟年轻，闭门养了七八日，伤口已渐好。福伯同往日一般，服侍他睡下。刚吹熄烛火，便听到一阵叩门声。
　　三更半夜的，会是什么人，又为什么事？
　　他拉开门，檐下站着一人。
　　如水的月光下，来人身形挺拔，肌肉遒劲——
　　福伯这才察觉，来人竟光着上半身！
　　大半夜的不穿衣服，还到侯爷房门前，是想干什么？福伯尚不及呵斥，又见他背上似乎背着荆条，一时茫然。
　　月下之人率先打破了诡异的沉默，“福伯，许久不见。”
　　福伯愕然，半晌才找回声音，“季，季将军？”
　　季北城颔首微笑，“劳烦福伯通禀侯爷，北城前来负荆请罪。”
　　“……负荆请罪？”
　　福伯略一思忖，便明白了季北城的意思。不过，他却不敢进去通报，只怕沈璧见到人，一恼起来，六亲不认。
　　“季将军，我家侯爷正睡着，不方便……见你。要不，将军还是回去吧！”
　　沈璧不是不方便，是不想。不过，他既然千里迢迢地来了，就不会轻易被一句话打发走。“无妨。我等他睡醒。”
　　“这……”福伯为难。对方好歹也是个将军，跟侯爷一样手握重兵，就这么在院子里站一夜，太不妥当。“将军，今夜里颇有些凉，不如您明日再来？”
　　季北城笑笑，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就是不走。
　　真要让季北城光着膀子在院子里站到天亮，被其麾下的西南军知道，定以为他们的大将军被侯爷欺负了，难免不生出事端。
　　两家的关系到这一代，已是剑拔弩张，针尖麦芒，若能少一点冲突，就尽量少一点冲突吧！
　　福伯考量再三，抬头见季北城正笑意盈盈地望着他，似乎拿准了他会进去禀报，忍不住叹气，“季将军，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想必你也有所耳闻，侯爷这次是真的动怒了。我跟在他身边十多年，从未听过他何时定了亲，还是跟……跟你。”福伯有点说不下去了，“现今整个京城都议论这件事。他们虽顾忌侯爷，不敢明说，但背地里肯定没少说难听的话。侯爷素来爱面子，这件事……已成他的心结。若侯爷有不周到的地方，还请将军多多体谅。”
　　“我即是来请罪的，自然得有请罪的样子。放心。”季北城笑着应下。
　　沈璧倦的很，昏昏欲睡间，听到季北城的名字，一下子清醒了，“你说谁？”
　　不怪他难以相信，三更半夜的，且季北城又在西南，怎么想，此时此刻他也不该出现在这里。
　　“侯爷，确实是季将军。”
　　沈璧皱眉，眼底泛出一丝厌恶，“他为何出现在这里？”
　　“似乎是来赔罪的。”
　　“赔罪？”沈璧倒是好奇了，季北城这人怎会主动低头认错。“可惜，本侯爷并不想见他，叫他滚！”
　　福伯就知道会得到这种回答，他看看门外，左右为难，“老奴刚才已经劝过，将军执意要在外站着，说等侯爷醒来。”
　　“那就让他站着好了。”沈璧冷笑，他长这么大，还没被人威胁过。
　　眼看他又要闭眼睡觉，福伯赶紧说出重点，“季将军是来负荆请罪的。”
　　“那就让他背着荆条来给本侯看看。”
　　“荆条已经背来了。”
　　“……”
　　确定季北城真是来赔罪的，还十分有诚意后，沈璧依旧不想见他。
　　该说的都说了，既然沈璧执意不见，福伯也没法勉强，只能出去复命。为照顾季北城的颜面，他非常委婉地转达了沈璧的意思。
　　哪想季北城还是那句话，“无妨，让侯爷先休息，我可以等他。”听他的语气，似乎早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季将军，侯爷这两日太累了，难免脾气不好，您多多包涵。”
　　季北城微微一笑，“福伯多虑了。家父与沈叔叔亲如兄弟，我与阿璧亦自小便相识，关系不比他们差。”
　　“哎！”几句话说的福伯多愁善感起来，举着袖子只擦眼泪，“将军能这样想，老侯爷九泉之下也放心了。”
　　沈璧心大的很，一觉睡到晨光微熹。睁眼见福伯一脸愁容地站在他跟前，想起昨夜的事，颇是不悦，“他还在？”
　　要是不在就好了。
　　一个将军在他门前站了整整一夜，这怎么说得过去？
　　沈璧没心没肺地将锅往外甩，“福伯，你那是什么表情？他自己要站的，本侯又没逼着他，这么胆战心惊做什么？还怕他在皇上面前告我一状不成？”
　　“季将军自然不会计较这些，可就怕那些心怀不轨的人知道，到时候寻了各种理由来找侯爷的茬。”
　　沈璧哂笑，“本侯会怕他们？”
　　福伯哀叹，他这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用完？
　　伺候沈璧洗漱期间，福伯又见缝插针地劝起来，“其实季将军这些年对侯爷一直如亲兄弟一般，上一辈的事，跟他也没有关系，侯爷何必……”
　　“何必恶其余胥，殃及无辜？”沈璧的眼里隐隐有冷光闪烁。
　　每次看到季北城，提到季北城，他都会想起那痛不欲生的过去。
　　季北城是连着从前和现在的一根藕丝，怎么都斩不断。
　　福伯也没敢多说，怕触了逆鳞，只道：“侯爷今日穿什么？”
　　若是平常，一袭白衣足够，可今日毕竟要见季北城。
　　“随便。”他起身，推开窗子。
　　院中梨花正盛，风里尽是清雅之气，这种梨花香能让沈璧很快放松下来，所以他夜里都是开着窗户睡觉。
　　“福伯，你昨夜关了窗户？”
　　福伯摇头，“昨晚侯爷让老奴回去，老奴就没再过来。”
　　若让他一直看着季北城在门口罚站，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心安。索性眼不见为净，回了自己的房。
　　“早饭端我房里来。”
　　“季将军还在外面，侯爷……要不要出去看看？”
　　“他是大姑娘上轿么？有什么值得我去看的？”沈璧这么说着，看到福伯手里捧着的衣裳，皱眉，“怎么又是这件？”
　　福伯十分委屈。今日侯爷醒来后，脸色就不对，这会儿更像在刻意找茬，毕竟这套衣服只穿过一次，何来的“又”？
　　“那我再去拿件新的！”
　　沈璧以拳抵唇，明确说出自己的要求，“把太后赐的那件取来！”
　　他穿衣向来黑白分明，简单，素雅。去年年底入宫请安时，太皇太后看不过去，堂堂小侯爷，穿的未免太寒酸了，就叫人量身定做了一套送与他。
　　那是一件绛红色的袍子，领口用金线绣着云纹，比起平日里不是白就是黑的衣衫，这一件称得上足够华丽了。
　　福伯头一回见他穿的这般贵气，眼前大亮。皇家做工，当真是精致考究。这才是堂堂侯爷该有的样。
　　其实侯爷对季将军爷还是有些情谊的，口中虽颇为怨愤，为见面却穿的这般郑重。
　　口是心非啊！
　　然而沈璧却不这么想，他就是觉得无论如何不能被仇人比下去。
　　拉开门，对上一张笑脸。
　　那脸上的笑容比此刻的太阳还要明媚一些。
　　沈璧有很久没有看过季北城的笑了。他伸个懒，面带十分的讥诮和二分的不屑，分别为季北城的举动和毫无优雅可言的形象，“季将军这么做，着实让本侯受宠若惊。但不知将军请的是什么罪？”
　　他的半张脸沐浴在四月的阳光下，白皙的肌肤沾染些许明亮的微黄，让那原本看上去略显清冷的脸似乎有了缱绻的温柔。
　　季北城缓缓行了个礼，温文一笑，“侯爷的伤口可好些了？”
　　“你觉得呢？”他斜了季北城一眼，想起自己因何受伤，顿时不开心了，“请完罪就滚吧！”


第11章 幼时
　　“我还有些话想跟侯爷说，不知道方不方便。”
　　“不方便！”沈璧拒绝的干脆利落。
　　季北城跨上台阶，“你不好奇这件事是如何被高骈得知的吗？”
　　沈璧怔了怔，转身回房，默许了季北城跟上，在他踏入门槛的那一刻，沈璧回头嫌弃道：“把你身上那东西解下来！衣服穿好。”
　　季北城抿唇一笑，卸去藤条，从善如流地穿好衣服。
　　“说吧！是不是你？”沈璧连一杯水都不给他喝，只想让他说完了赶紧滚。
　　“你与我之事，真不是我传出去的，不过，作为此事的另一当事人，我也脱不了干系。”
　　“我跟你有什么事？我跟你什么事都没有！”衣着华贵的小侯爷听闻此言，脸色涨红，像被蛰了一般跳起来，“如果这就是你想说的话，那你可以滚了！再提此事，别怪我刀剑相向！”
　　季北城没再火上浇油，正色道：“是我口误。”
　　既然沈璧认定了此事是他所为，他解不解释都无关紧要了。他们俩之间，也不差这一桩。
　　见季北城还赖着不走，沈璧催道，“还有事？”
　　“发带挺好看。”季北城指指他发上的红色缎带，抿唇微笑。
　　“滚吧！”沈璧白他一眼，上来推人。
　　季北城脚下一个踉跄，被推了出去，房门“啪”地在他面前合上。他侧眸与福伯对视片刻，讪讪一笑，“北城告辞！”
　　福伯一直守在门外，自然听见了房里的对话，想想这么多年，季北城在沈璧这里受的委屈，心中一酸，“将军，委屈你了。”
　　季北城笑笑，“没什么委屈不委屈，若我小时也经历过那些事……我定不如他。”说到那些事，季北城的眼神黯淡下去，“只愿他能解开心结。”
　　“将军进京，皇上可知道？”福伯多嘴问了句。
　　“不知。”季北城压低声音，“我偷偷来的。”
　　福伯愕然，“将军贸然进京，难道就只是为了……为了跟侯爷道个歉？”
　　“不可？”
　　福伯叹气，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没轻没重呢？“将军手握重兵，这样私自进京……”福伯没再往下说，他知道他也不必再往下说。
　　季北城不以为意，“我对皇上忠心耿耿，日月可昭。更何况身正岂怕影子斜？福伯多虑了。”
　　福伯急了，提了声音，“将军，此时正值多事之秋，你无召入京，难免不会横生事端。更何况，你从侯府出去，万一被人瞧见，这……这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啊！
　　“滚进来！”沈璧将门开了个缝，恶狠狠地冲季北城吼了一嗓子，“自己想死，别拉上老子！”
　　季北城莞尔，朝福伯点头致谢。
　　福伯只能打心底希望这位季将军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他家侯爷计较。不然，他真担心沈璧有一天会在朝堂上孤立无援。
　　“今晚赶紧滚回西南，别连累本侯！”沈璧扔下这句话，进了内室。
　　季北城多年未来沈家，不过沈璧的喜好，乃至室内陈设的风格倒是一如从前，几乎没变。他轻车熟路地来到书房，刚挑起珠帘，一本古卷就糊到脸上。
　　“不许踏入书房，不许发出声响！”
　　——连说过的话都一如从前。
　　季北城收回踏出的一只脚，隔着珠帘，席地而坐，“我第二次来你家，你也是这么说的，几乎一字不差！”
　　他虽打量着四壁，却忍能感觉到沈璧甩过来的眼刀，认输住口，“我不说话！”
　　沈璧收回眼刀，继续埋首案牍。
　　他大多数时候都像一只支着毛，随时准备进攻的猫，唯有认真去做一件事时，全身上下尖而密集的刺才会悉数被收起来。
　　比如此刻。
　　他就像极了午后躲在密集的枝叶间，酣然入睡的懒猫。
　　季北城突然很想变成书桌上的那本古卷，想知道他的眼睛里，此时此刻流露着怎样的光芒——那个天真无邪，眼底仿佛盛着世间最纯粹的沈璧，他只在他们初次相遇时见过一次。
　　时隔三年，他第二次去沈家时，沈璧已经七岁了。
　　季北城一眼就认出了他，可沈璧已经不记得他了。
　　一个七岁的孩子，看他的眼神可以用憎恨来形容，他不知道那三年里，沈璧经历了什么，为何眼中的纯真荡然无存，只留下压抑的仇恨、痛苦和绝望。
　　起初，他只是单纯的以为沈夫人的过世，给了他太大的打击。但后来他才察觉，事情远他以为的没有那么简单。
　　季北城十分聪慧，自幼便熟读兵书，排兵布阵更是天赋异禀，十分得沈秋泓喜爱，所以常会去沈府小住。
　　那年夏天，天气异常炎热。
　　季北城到达沈府时，已是正午。烈日将整个大地照的明晃晃一片，人在太阳下没走几步，就已汗流浃背。
　　路经沈府花园时，他看到树下一个约七八岁的孩子正在打拳。他身材瘦弱，打出的拳头绵软无力，却一遍又一遍地练习，不知疲倦。
　　季北城停下脚步，询问沈家仆人，“那是沈璧？”
　　仆人恭敬的点头，“回季公子，正是我家小少爷。”
　　“小少爷？”季北城不明白，沈秋泓是侯爵，嫡子不应以世子称呼么？为何却叫沈璧少爷？
　　仆人道：“这……是侯爷的意思。”
　　他彼时也不过十岁，尚不能明白大人的思虑，便没当回事。“如此炎热的天气，你家少爷为何还在练拳？”
　　仆人似乎不想多言，“这也是侯爷的意思。季公子，侯爷已等候多时了，我们走吧！”
　　季北城陪着沈秋泓吃了午饭，席间却不见沈璧的身影，他一面回答沈秋泓的问题，一面吃的心不在焉，总忍不住想起那树下的小小身影。
　　饭后，沈秋泓有事，出了府，季北城便屏退了仆人，独自在府里溜达。
　　一片翠竹旁，那小小的人儿还在细致专心地挥拳，颗颗汗珠在他白皙的脸颊上汇成了小河。
　　“阿璧！”季北城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纸包，朝他招手。
　　沈璧扭过头看了他一眼，动作却没有停下，“何事？”
　　季北城将冰凉的马蹄糕送到他面前，“你是不是还没吃午饭？尝尝这冰镇的马蹄糕，最解暑不过了。”
　　沈璧摇头。今日的拳法还没有练好，爹爹是不会允许他吃饭的。
　　那茶黄色，半透明的糕点此刻正飘着甜甜的香味，他忍不住舔了舔嘴唇，看一眼却又马上移开视线。
　　季北城将马碲糕递到他面前，“怎么不吃了午饭再练？”
　　沈璧的小脸上满是汗滴，却仍咬牙坚持着，“爹爹不让。”
　　“侯爷这么严苛么？”
　　在季北城看来，沈秋泓和蔼，慈祥，又英勇无比，应是个好父亲才对！
　　沈璧抬手擦擦额角的汗，“你是谁？为何来我家？”
　　季北城笑笑，“你四岁时就见过我了，还说要嫁给我，不记得了？”他取出手帕，替季北城擦去脸上的汗，“我叫季北城。记住啦？”
　　沈璧初听到这个名字怔了怔，随即突然一跃而起，将他推到在地，吼道：“你滚开！滚开！”
　　“阿璧！”季北城不明白这孩子为什么听到自己的名字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沈璧的眼里涌出泪水，仿佛季北城拧开了他的泪腺。也不在顾忌沈秋泓的命令，拔腿就跑得没了影。
　　季北城看了眼散落一地的马蹄糕，一头雾水。
　　不知道这个小少爷在闹什么脾气，自己是哪里惹到他了。难道是因为那句“嫁给我”的玩笑话？
　　沈璧毕竟是个七岁的孩子了，被人这么打趣，若是他，他也会恼。
　　季北城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尘，打算下次再见到沈璧，跟他道个歉。


第12章 祠堂
　　第二天的饭桌上依然没有沈璧的身影，季北城忍不住问沈秋泓，“伯父，阿璧呢？为何不见他来吃饭？”
　　“他？在读书！”沈秋泓将一只烧鹅腿夹到季北城碗里，轻描淡写道：“不用管他！北城，快尝尝这个烧鹅，这可是我家厨子的拿手菜。”
　　那烧鹅色泽金红，皮酥肉嫩，刚刚端上来已是香气扑鼻，惹人食指大动。可季北城却吃得食不知味。
　　他只在沈府住了三天，就已看出来沈璧和沈秋泓之间似乎不如他们父子那般亲密无间。难道这天下的父亲对待自己的孩子并不是一样的么？
　　“北城，过几日伯父要去福州一趟，阿璧的兵法和拳脚都与你相差甚远，伯父不在，就麻烦你多教教他。”
　　“伯父放心。”季北城本就希望能多点机会跟沈璧见面，弄清楚他那般排斥自己的原因，自然痛快应下。
　　晚上闲来无事，他打听沈璧的住处，一个人悄悄跑去看沈璧。
　　房门紧闭，季北城只能从窗户上看到一个孩子的剪影，似乎正读书，只是身形太过瘦弱单薄。他欲敲门，正巧见福伯端着个小巧精致的汤盅过来。
　　福伯见了他也是一楞，似乎没料到季北城会出现在这里。“季公子是来找小少爷的？”
　　季北城点头，看了眼福伯手里的托盘，问道：“阿璧还没吃饭吗？”
　　“吃过了。小少爷近来整日练拳，常不能按时吃饭，消瘦的厉害。老奴看着心疼，叫厨房每晚炖上一盅汤送来。”
　　“那你快快进去，我在檐下坐一会儿。”
　　福伯张张口，觉得有些话说出来也不妥当，伺候了沈璧喝完汤，便离开了。
　　季北城等他走远了，才起身，推门而入，“阿璧，你在看什么书？”
　　沈璧听到他的声音，抬起了头。一双幽亮的眼睛里，极快地浮上一层厌恶，“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即便季北城比沈璧大三岁，可毕竟自己也还只是个十岁的孩子，怎么可能会知道沈璧那么厌恶他的原因？
　　他尚未走过去，沈璧的眼里已噙满泪花，“不许你踏入书房！出去！”
　　如此激烈的反应让季北城迷惑不解地收回脚步。或许福伯能给他答案。
　　福伯听完他的话，却是摇头，“少爷每日都需完成侯爷布置的功课，今日的背诵尚未完成，他一时焦急……还请季公子不要计较。”
　　是这样吗？
　　虽明知道这个答案并不是他要的，季北城还是忍住了，没有继续追问。“是我打扰阿璧了。只是读书习武，非一日能成，一蹴而就，伯父为何逼迫他如此之紧？”
　　福伯笑的苦涩，“虎父岂能有犬子？”
　　两日后，季北城在绿波亭又遇到了沈璧，他的半边脸上有极淡的紫红色痕迹。季北城自小也是受伤无数，一眼就看出那痕迹是受伤所致。
　　“阿璧，你受伤了？”他说着伸手要摸。
　　沈璧连连后退两步，捂着半边脸，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不要你管！”
　　季北城上前抓住他的手腕，焦急道：“走，我带你去找福伯，让他请大夫。”
　　沈璧惊呼一声，试图掰开季北城的手指，“你松开！”
　　挣扎间，季北城看到他的手臂处还有两条青紫的细痕，忙掀开他的袖子，细瘦的胳膊上纵横交错着数条青紫色的伤痕，仿佛如一条条丑陋的长虫，“阿璧，你在哪里受的伤，怎会如此严重？”
　　沈璧仿佛炸了毛的小老虎，恼羞成怒地猛推季北城一把。
　　季北城没设防，重心不稳，跌进一旁的花圃从里，将一片郁郁葱葱压的东倒西歪，自己的手掌也被月季刺伤，鲜血直流。
　　正巧这一幕被沈秋泓看到，当即黑了脸。揪着沈璧的领子，将人拖进祠堂，请出家法。
　　福伯心疼沈璧身上旧伤未好，又要添新伤，思来想去，只能让季北城来当这个解铃人。
　　“你说阿璧身上的伤都是伯父打的？”季北城刚才也不是没有看到沈秋泓的表情，他知道沈璧这回肯定要遭殃，但那里想得到沈秋泓下手会那么重。
　　“畜生！什么都没学会，竟学会伤人了！我若不狠狠教训你，改日你还不捅了天？”
　　“一套拳法，两个月了还没练好！北城像你这么大时，十八般武艺，样样都耍的有模有样！再看看你，我沈秋泓怎么会有你这种儿子！”
　　“你若有北城一半好，我沈秋泓也不至于在人前抬不起头！”
　　……
　　眼见沈秋泓手里握了鞭，季北城冲进祠堂，拦在沈璧前面，“伯父，我受伤不管阿璧的事，是我自己没站稳……”
　　“北城，我知道你心底善良，但这件事我看得清清楚楚，是这小子推的你。我必须要好好管教他，你先出去！沈福，将季公子带出去！”
　　祠堂的门从里面被拴上。
　　季北城站在门口听着沈璧撕心裂肺的哭喊，说不出的心疼和难过。他与沈璧身世相当，为何境遇却如此不同？他在季府是人人都捧在手心的公子，可沈璧为何会遭到这样的对待？
　　沈璧哭了多久，他就在外站了多久。
　　沈秋泓拉开门，看到门口泪流满面的他，怔了一下，“北城……”
　　那是季北城第一次对一个人表现那么大的敌意，他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推开了沈秋泓。十多岁的男孩子，力气也不小，他这么一推，沈秋泓连退几步才稳住身形。
　　刚揍了沈璧，他心里的火气本就没有泄干净，被季北城这么莫名其妙地一推，简直就像在一把火上浇了一瓢油，沈秋泓怒从心起，刚要呵斥，瞥见季北城红着一双眼睛恨恨地瞪着他。
　　透过眼底的眼泪，他能清楚地看到季北城的失望，难以置信，伤心，悲愤，以及厌恶，还有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的怜惜……
　　无论如何，沈秋泓都不应该同一个孩子计较，他觉得自己这一次是失控了，便耐着性子忍下。“北城，你是个好孩子，如果沈璧能跟你一样，我沈秋泓就是哪日战死沙场，也能瞑目了……你还小，不懂……”
　　季北城不想听，打断了他的话，“我想进去看看阿璧！”
　　沈秋泓下手虽狠，却知道分寸，断不会毁掉自己唯一的希望，所以沈璧只是受了些皮肉伤，并未伤筋动骨。“他没事。你也回去吧！”
　　季北城不走。
　　刚才出手虽不重却也不轻，沈璧身上的那些伤，沈秋泓并不想让季北城看到，正上来拉他的手，哪想季北城预先知晓一般，甩开他，趁其不备，钻进屋子里。
　　沈秋泓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祠堂里的门窗都关着，空气异常沉闷，甚至带着血腥气。季北城好一会儿才在墙角里找到瑟缩发抖的沈璧。他双手抱膝，头发凌乱，右边脸上一个轮廓分明的巴掌印，一股血迹从鼻子一路流到下巴……
　　季北城还没开口，眼泪就掉了下去，“阿璧！”
　　沈璧哭哑了嗓子，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你滚啊！滚！”
　　……
　　那些暗无天日的过去……
　　还好，他熬过来了。
　　季北城抬眼，看着如今风姿俊逸的少年，心就像陷入了大团大团蓬松的棉花里，他低低唤了一声，“阿璧……”
　　这个称呼叫的沈璧皱起眉。
　　他端着自己那种不可一世的倨傲，色厉内荏的模样，冲淡了季北城心头的怅然和酸涩，季北城笑道：“我知道，在府里叫你侯爷，在军中要叫你沈将军！”
　　沈璧白他一眼。
　　“阿璧！”季北城又喊了一句，声音缱绻。
　　这一声仿佛穿透了时间与空间，此时此刻，仿佛他面对的依然是四岁的沈璧。
　　沈璧听的牙齿发酸，正待发作，却听到一声极其郑重，甚至带了些微的鼻音和颤抖的话。
　　“对不起！”季北城道。
　　先是握卷的手在抖，接着是嘴唇，最后全身都不可抑制地抖了起来……
　　四岁到十五岁，他一直在沈秋泓望子成材，恨铁不成钢的疯狂训练和鞭打下度过。
　　如果所有的伤害和折磨能用一句“对不起”消弭干净，他哪里还会如此痛苦？
　　尽管沈璧知道，有些事情跟季北城没有关系，甚至很多时候，都是他迁怒于人，而对方却从未辩解分毫，海纳百川一般，来者不拒地包容了他所有的有理取闹与无理取闹。
　　可越是这样，沈璧就越觉得自己挥出的每一拳都打在了棉花上。如果他不能从季北城这里为自己这些年所受到的不公讨回些什么，那么他活下去的意义又是什么？
　　“阿璧，对不起！”
　　他知道沈璧在受杖刑时，会想起场景如此相似的过去。那过去就是把一点点将他凌迟的刀。而这所有的一切，皆因他而起。
　　为了控制不由自主的发抖，沈璧咬住了嘴唇，许久之后，才低着头清斥一声，“出去！”
　　季北城看不到他的神情，却能感觉到他周遭的空气在凝固，凝固成一张网，一堵墙，甚至一座铜墙铁壁般的牢房，将他自己困入其中。
　　在那漫长的折磨下，他已经形成了某种习惯，任何有可能的伤害都会让他如惊弓之鸟一般，调动全身上下可以调动的一切来保护自己。
　　沈璧如同一只陷入绝境，随时准备作殊死搏斗的野狼。
　　季北城没再多说，打开房门，出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这里，有人可能会觉得，攻对受的态度和文案上的并不一样。其实文案上的事，还得很久之后，emmmmm，算是攻的欲情故纵吧！
　　感谢在2020-04-23 23:41:20~2020-04-24 22:54:2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寸缕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章 拿人
　　福伯送来文火熬了两个时辰的汤药，乍一看见坐在门口，无聊到数蚂蚁的季北城，一时尴尬的不知该怎么开口。季北城为何坐在台阶上，这个问题他们彼此心知肚明，正因如此，福伯才会觉着尴尬。
　　“王爷这是……”
　　“赏花。”
　　此时正值四月，百花盛放，却没有一股花香能抵得过这一丝淡淡的药香，季北城站起身，从他手中接过药，“侯爷的？我送进去吧！”
　　吃过太多药的人，对药香都会格外敏感，沈璧虽未抬头，却早已闻到这扑面而来的药味。
　　说真的，他讨厌这种药味，“放下吧，我一会儿再吃。”
　　季北城将汤药递到沈璧面前，“不烫了，侯爷还是趁热喝下吧！”
　　他说这话的神情很像福伯，低眉顺目，略带着讨好，举着药碗的样子，更像一个溜须谄媚佞臣。沈璧看的心口一堵，忙接了药碗，咕嘟咕嘟喝下，“喝完了，出去！”
　　“阿璧。”季北城开了口，心思却被他头上那根红色缎带吸引住。他之前不是没有看到那根发带，只是刚才沈璧喝了药，大约觉得旁边多了个人，无心看书，便无意识地捻着把玩，这才勾住他的眼睛。
　　沈璧松开手，抬头睨道：“还有事？”
　　“这发带……”
　　“如何？”
　　季北城吁了口气，“不如何。只是好奇，想来你也不愿意说，便罢了。”
　　发带……
　　“静舟，这个送你！把它围在眼睛上，别人就不知道你有眼疾了。”
　　“你这是掩耳盗铃，书院的哪个人不知道我是个瞎子？”
　　“静舟就算看不见，书也比他们读得好！”
　　……
　　“阿璧？”季北城见他神色恍惚，连叫了两声。“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沈璧合上书，一脸“我求你别和我说话了”的神情，“这里的书，你可以随意翻阅，只要别再出声就好！”
　　季北城笑笑，“不出声可能有点难，我此次入京，本是为两件事而来。一则为你前日所受之杖刑请罪，二则想问你为何劫下我西南军的军械用物。”
　　两句话的时间，他已经把那个处理私事的自己和公事公办的自己剥离开。
　　沈璧抬头。
　　季北城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不怒不喜，神色淡然，如同他今早吃下的第一口粥，颇是寡淡无味。
　　他挑起嘴角，为接下来的问话加上一分挑衅，“所以，负荆请罪之后就是问责？”
　　“侯爷严重了。但据我所知，你是故意的。”
　　既然话都挑明了，也没必要再藏着掖着。
　　沈璧支着下巴，笑得十分欠揍，“季将军问这话就太可笑了，原因你不是一清二楚么？”
　　“我以为侯爷是个公私分明的人。”季北城的话语间有难掩的失望。
　　“本侯要那批铠甲是皇上同意的，季将军难道也在暗指皇上亲疏有别，公私不分？”沈璧恼火，说出的话，句句带刺。
　　“阿璧，我不是这个意思！万一西南突起战事，因此事导致数百乃至数千的战士埋骨沙场，你该如何自处？”
　　季北城是担心他被愤怒冲昏了头，一步踏错，步步皆错。人命关天，不是儿戏，怎能经得起这般算计？更何况他是将军，原本就比其他人懂得这其中的利害。
　　“你以为我沈璧是这么冒失的人？南诏国内正逢兵变，自身尚且难保，如何来犯我朝？”沈璧起身，怒瞪季北城，他没想到季北城竟会这么看低他，“更可况，我上奏所言，句句属实！季将军担心西南有战乱，怎么就没想沿海若有倭寇来袭，又当如何？此事，你若有不服，自去与皇上讲明！”沈璧说完甩袖离开。
　　季北城从西南来的时候，原本是没打算跟沈璧提这件事的。他知道沈璧做事一向掂量的清，刚才那番话，皆因关心则乱。没曾想，沈璧会如此生气。
　　他正想着怎么跟人道歉，就听见外面喧哗声不断。他刚走到正厅，便听沈璧在骂人，“高骈这个老匹夫，上次真是打轻了！”
　　厅中除了沈璧和福伯，还有个门人，此刻正跪在地上，似乎刚禀报完什么事。
　　季北城道：“发生了什么事？”
　　福伯神色慌张，“季将军，高骈带了一队人马，将侯府团团围住了，他定是为你而来，这可如何是好？你……你快走吧！”说着便将人往外推。
　　季北城颇为诧异，扭头问道：“你说户部尚书高骈来了？”
　　沈璧道：“来不及了！他既然来了，必是有了万全的准备。此时离开，莫说走不走的掉，万一被他截住，岂不是坐实了季北城私自进京？福伯，你快快派个人出去，想办法通知皇上。”
　　“老奴这就去！”福伯躬身行礼。
　　“有劳福伯了。”季北城揉揉太阳穴，无奈道，“我入京这般谨慎，没想到还是被高骈知道了，此次是我连累了侯爷。”
　　沈璧头一回听季北城说这么生分的话，他对沈璧一向自来熟的很，这般划清界限，倒还是头一回。
　　沈璧十分不屑地白了他一眼，“你连累我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季北城：“……”
　　沈璧抬腿，见季北城没有跟上，回头讥道：“都这会儿了，季将军以为不出去就没事了？该来的躲不掉。”
　　季北城失笑，“阿璧说得对！”
　　沈璧一听这两个字，怒火又蹭蹭蹭地上来了，“我说过不要叫我阿璧！”
　　季北城从善如流，“是，侯爷！”
　　两人刚走几步，季北城一回头便见沈璧又拐回去了，他好奇道：“侯爷不去了？”
　　“取个东西。”沈璧轻描淡写道，“你先去！”
　　季北城也未多想沈璧要取什么，自己先走一步，去回回高骈。没曾想，人刚到前院，“呼啦”一下子就聚过来一堆人，将他围的密不透风，一派拿人捉脏的架势。
　　“高大人，这是何意？”有了上次的教训，高骈学聪明了，进了门就一直躲在几个侍卫后面，季北城看了好一会儿才找到他。
　　“季将军何必明知故问？”高骈探出脑袋，小人得志道，“无召入京，等同谋逆！”
　　“你说谁谋逆？有种再说一遍！”沈璧提枪而来。笃定一会儿要有一场恶战，他还抽空换了件全黑的战袍。
　　季北城连忙抱拳，眼中满是崇拜，“敢问侯爷，这是要动武？”
　　沈璧瞟了眼躲在侍卫身后缩着脖子观察他的高骈，“他瞎，你也瞎？”
　　季北城：“……”
　　高骈冷笑，“沈璧，你别太狂妄，我看你们这回如何翻身！”
　　在亲眼看到季北城之前，高骈对这个消息一直持怀疑态度，毕竟他经历的太多空欢喜一场的事，只怕这一次也是乌龙，到最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直到最后，那黄侍郎以项上人头做担保，他才派人悄悄潜入侯府打探消息。这一打探，真是喜从天降。
　　此时此刻，看到真真切切的季北城，他眼眶一热，顿时觉得苦尽甘来了。
　　“真是没想到啊！季将军和侯爷这般情深似海，一个天南一个地北，不远万里也要见上一面……”
　　听他话里讥讽，话外幸灾乐祸。沈璧气结，提枪就上，“高骈，你这个缩头乌龟！再多说一句废话，老子今日就让你血溅当场！”
　　“侯爷，莫要为他脏了手，不值得！”季北城站到沈璧前面，挡住了他和高骈剑拔弩张的眼神厮杀。“高大人，你带兵私闯入侯府，又该当何罪？”
　　高骈冷哼一声，“季将军，都到这时候了，你还是想想留什么遗言吧！老夫什么罪，自有皇上定夺，不劳将军费心！”
　　季北城闻言，连连鼓掌，“高大人说得好！本将军什么罪，也自有皇上定夺，不劳高大人费心！”他环视围着自己和沈璧的侍卫，语气凌厉，“闪开！否则别怪刀枪无眼！”
　　高骈从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人，做错了事还如此理直气壮，气得连拍胸口，“你们将人围住了，千万别让他跑了，我已着人去通知御林军统领赵大人，且待他来！”
　　趁着沈璧没注意，季北城将他手里的金戈拿了过去，手臂一抬，金戈枪飞过人群，朝高骈疾驰而去。
　　银枪头反射着粼粼冷光，眼看就要刺中高骈面前的人肉盾牌，到时候连他也不能幸免，他一把推开侍卫，仓皇逃开。
　　“咚”地一声，枪头没入地面。
　　金戈枪如同一面插在敌方战场上的旗帜，威风凛凛。
　　沈璧想起四岁那年，季北城手里的那支□□，也如今日一般，在敌人面前毫无防备地出现。
　　他低下头，喃喃道：“季北城，你知道这十多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


第14章 入狱
　　“何人在此大闹侯府？！”伴随门外一声低沉的怒斥，又是一队人马闯入侯府，将沈璧、季北城，乃至高骈带来的侍卫一同围住。
　　这个庭院前后也有五丈远，却被两队人马围的水泄不通。
　　沈璧与季北城对视一眼，二人皆是一声咒骂，符卓为何会在这里？难道高骈还将此事告知了他？
　　果不其然，看到走在最前面容貌粗犷，身着玄色朝服之人后，高骈毕恭毕敬地迎了上去，“太师！”
　　符卓颔首，看了眼沈璧和季北城，饶有趣味地摸起下巴上的胡须，“老夫若没眼花的话，这位就是镇守西南的季北城季将军吧！久仰久仰！”
　　符卓早见过季北城，这会儿装作不认识他，不过是故意为之，要落井下石罢了。
　　季北城还没来得及回话，便听沈璧口没遮拦道：“太师怎会眼花，太师是瞎！”
　　“沈璧，你怎可对太师如此无礼！真是越来越目中无人了！”有了符卓这棵大树，高骈的腰杆挺得都比平时直，这会儿更是一副狐假虎威的小人做派。
　　“哎。”符卓抬手，“年轻人喜欢直来直去，心里想什么就说什么，不像堂上一个个言官，说句话迂回曲折，晦涩难懂。老夫倒是喜欢与这样的人打交道。不过，季将军，你为何会在侯爷家？这要让皇上知道了，他该怎么想侯爷？旁人该怎么想侯爷？”
　　姜果然是老的辣。符卓一看就看出了季北城的软肋是沈璧。
　　沈璧恼道：“旁人如何想我，与你何干？”
　　季北城忙道：“听闻侯爷受伤，北城放心不下，前来探望。只可惜前脚刚到，高大人和太师后脚就来了，我与侯爷连句家常话都还没来得及说。”
　　符卓笑笑，转头看向沈璧，“是么，侯爷？”
　　“这是自然！太师莫不是不相信季某？”季北城抢道，目光却落在沈璧身上。
　　“信不信自然由皇上来决定！来人，将季北城拿下，押入地牢，听候皇上处置！”
　　符卓一开腔，沈璧就把手按在了剑柄上，对季北城劝告的目光视若无睹。
　　他从房中出来时，不仅拿着金戈抢，还顺带取了把剑挂在腰上，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还派上用场了。
　　长剑出鞘，横在季北城前面，沈璧环顾四周，缓缓道：“我看谁敢动他！”
　　符卓沉下脸，“侯爷这是什么意思？”
　　“老子的人，还轮不到你们动手！”沈璧冷笑一声，剑指符卓，“太师这般兴师动众，要拿季将军，可有圣旨？”
　　“事急从权。老夫已派人入宫，将此事禀报皇上。守将入京，干系重大，相信皇上也会同意老夫的做法！”符卓挥手，“拿下！”
　　沈璧刚刺出一剑，就被季北城握住一只手，拉了回来，“侯爷，不可！”
　　沈璧甩开他的手，一脸怒其不争，讥道：“季北城，老子原先还敬你是条汉子，这就怂了？”
　　“阿璧，此事你当避之不及才对，不必趟这趟浑水！你我只要保全一人，局面便可挽回。”他深知沈璧不喜欢他，但他也深知，两人在外敌面前永远都是同气连枝的。
　　沈璧道：“符卓没有圣旨，你怕什么！大不了跟他鱼死网破！”
　　“正是因为他没有圣旨，所以我才不会有事。如果他是带着圣旨来拿人，那就另当别论了。你好好想想，如果皇上知道了此事，他会怎么做？”
　　季北城俯身，附在沈璧耳边，声音轻柔，带着安抚的意味，“阿璧，此事不可闹大，你若与他起了冲突，会落人口实，我猜他一定有后招在等着你。如果你我都出事了，皇上以后在朝堂上怕是要孤掌难鸣了。”
　　察觉到沈璧紧绷的身子逐渐放松，季北城吁了口气，朝符卓淡淡一笑，眼中却有难掩的锋利，“太师，本将军好歹也是朝廷命官，你说押入地牢就押入地牢，未免太不把皇上放在眼里了！”
　　符卓哈哈一笑，并不把季北城的话当回事，“那季将军觉得应该如何？”
　　季北城道：“太师不如随我一同面圣，如若皇上断定季某有罪，当堂入狱，岂不更好？”
　　高骈一听这话就急了，“太师，皇上一向偏爱季北城和沈璧，如果……”
　　“行了！该怎么做，老夫心里有数！”符卓怼完高骈，朝季北城点头，“那就请吧，季将军！”
　　季北城回头，看着沈璧，微微颔首，“放心，我不会有事。”
　　沈璧收剑入鞘，口是心非道：“谁担心你了！”
　　季北城苦笑，朝沈璧揖了一礼，“侯爷，后会有期。”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离开侯府。
　　福伯见沈璧一直站在原地，似若有所思，疑道：“侯爷在想什么？”
　　“没什么。”
　　“可是在担心季将军？”
　　“担心他作甚？”沈璧转身回房，“本侯再想，这个高骈是留不得了。”
　　为了不至于太招摇，出了侯府，高骈便带着侍卫回家了，季北城交给符卓押送，他放心的很。
　　符卓原是沈秋泓的一名副将，后来投奔到戎将军麾下。他的曲意逢迎在军中堪称一绝，只可惜沈秋泓不吃这一套，再多的马屁都拍在了马蹄子上。
　　符卓不得重用，自感前途无光，机缘巧合之下，认识了戎将军，便毫不迟疑地转投他人。
　　此等小人，沈秋泓不齿，沈璧亦不齿。但符卓却是步步高升，最终手握重权，加之平叛前丞相造反一事有功，被当今皇上封为太师，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太师尚未做多久，他便有了继续往上走的念头，自然将代代忠心不二的沈、季两家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此事做得好，能夺下季北城的兵权，顺便要了他的命。再不济，也能让他吃点苦头。所以从高骈将这件事禀告给他后，他安的就是先斩后奏的心思。
　　符卓老奸巨猾，知道季北城和沈璧在蔺容宸心里的分量，毕竟他能不能坐稳江山，这两位至关重要。所以他不仅派人将沈府里跑出来传递消息的人截下，灭了口，还买通了天牢的狱卒。
　　季北城出了侯府，便卸下挂在脸上的笑，面色冷峻，“我猜太师不仅不会带我去见皇上，还特别想送我酆都城走一遭。”
　　符卓没承认也没否认，只道：“季将军说笑了。”
　　“这里没有旁人，太师也没必要再掩饰，我如今人在你手里，还不是随你拿捏？看来，天牢是免不了要住一住了。”他盯着符卓，语气缓慢而笃定，“若我猜得没错，太师想屈打成招，只要我画了押，就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我了。”
　　符卓看着季北城没有说话，半晌才叹出一口气，很是惋惜道：“可惜了！季将军这般聪慧之人，为何还要自投罗网呢？进京之前就没想到会否发生什么难以预料的事？”
　　季北城与他对视，笑得意味不明，“季某一生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自然会遇难成祥，逢凶化吉。反倒是高大人，刚才在侯府我见他印堂发黑，恐血光之灾近矣！太师若下次见到他，可得提醒他多加注意。”
　　符卓冷哼一声。
　　窥一斑而知全豹，季北城不能留。
　　刑部的监牢分天牢与地牢。地牢关的是普通罪犯，而天牢是住着的都是要死之人。
　　符卓给季北城安排了一个单间，很是清净。除了外面一干刑具影响食欲外，其他尚好。
　　将人交给狱卒后，符卓搬了个凳子，翘起二郎腿，坐在一旁看热闹，“抓紧时间，刑具挨个轮一遍吧！”
　　“太师，你真的好大的胆子！皇上未知，刑部未审，大理寺未断，御史台未查，凭你一个太师就要对云楚的大将军的动刑。”季北城解开外袍，扔到一旁，看样子，倒是怕一会儿受刑脏了袍子。
　　此话分量虽重，却被他说的轻描淡写，毫无震慑人心的效果。
　　符卓冷笑，“季北城，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何会乖乖跟我来天牢，你以为舍得孩子就能套得住狼？只怕这回鸡飞蛋打，你连自己的性命都要搭进去。”
　　季北城唇角上挑，“那就走着瞧瞧？”
　　符卓听的来气，又见他死到临头还处变不惊，便高喝一声，“你们都是死人吗？用刑！”


第15章 刑部
　　狱卒毕竟还是顾忌季北城的身份，瞅瞅刑具又瞅瞅季北城，犹豫不决，“太师，这么做……是不是不太妥当？”
　　“老夫说妥当便是妥当！”符卓眯眼，“你们的刑部侍郎顾大人不是发明了很多新奇的玩法吗？都拿上来！”
　　待狱卒将所有刑具依着轻重程度分类好，放在符卓面前时，他抬头看看入口，“高骈呢？怎么还没来？”
　　一旁侍卫回答：“高大人正在外面等候太师召见。”
　　“叫他进来，一起开开眼吧！”
　　高骈心中理想的受刑人只有沈璧，可惜，他暂时还抓不住沈璧的把柄，不过能摆季北城一道，他也很知足了。
　　只是拶刑和杖刑对季北城这种从小就征战沙场，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见过太多鲜血和生死的人来说，实在太小儿科了。
　　听不到他惨呼，也见不到血淋淋的场面，高骈觉得太没意思。“太师，早听闻顾大人的鞭刑和笼刑令犯人们闻风丧胆，今日何不试上一试。”
　　高骈所说的鞭刑需先用烙铁把人皮肤烫出水泡，再实施鞭打，鞭子抽破水泡后，浇之以盐水。大多数犯人会生生疼晕过去。
　　而笼刑首先得有个笼子，只是这笼子是圆的，且里面布满了细密的尖针，长度只及人小指的一半。
　　将人关进笼子里，由两个人相互推动，人在笼子里受到撞击，针尖会刺入皮肤。针不够长，所以伤不到要害，几个轮回下来受刑的人全身便满是针孔，痛不欲生。
　　符卓听了狱卒讲解，暗吸了一口凉气，心想能想出这些酷刑的人，还真是变态。
　　他起身，抚掌道：“高大人，季北城能否认罪，就靠你了。老夫府里还有点事，先走一步。记住，时间不多，速战速决。”
　　再说沈璧，整个晚上都坐在藤椅上，支着下巴发呆，热茶换了一盏又一盏，没动一口。
　　福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几次想问季北城的事，又怕惹得他心烦，没想沈璧却先开了口，“我越想越觉得奇怪，季北城似乎有什么事在瞒着我，福伯，你说呢？”
　　福伯道：“按说季将军同太师入宫面圣，这会儿也该有消息了，老奴派人前去打听，却没有任何消息传回。之前派出去通风报信的人，到现在也没回来！”
　　沈璧大惊，“此事你为何不早说！”
　　言毕，直奔皇宫而去。
　　此时已入夜，沈璧进了宫，好一顿找，才在御书房找到蔺容宸。
　　蔺容宸听闻此事，很是震惊，沈璧一看他的神情。就知道坏事了。连礼数都顾不上，转身便走，完全不理会蔺容宸在他身后喊着，“朕派人与你一起去！”
　　沈璧一时猜不到符卓能把季北城带到哪里。太师府吗？他若动手，必不会将人带回家，留下铁证。高骈家？也不可能。他要的是季北城认罪，审讯的地方，唯有刑部！
　　沈璧直奔刑部大牢，却被高骈的人拦下。他解了发带，蒙住双眼，拔剑便刺，没有半分手软，大有要血洗刑部之势。
　　一路杀到牢里，看到季北城还有口气在，他手一软，染血的长剑脱手而出，叮咚一声掉在了地上。
　　季北城光着上半身，躺在地上，几近昏迷。胸口和后背血肉模糊，唯有一张脸依旧好看如初，只是苍白的如同涂上一层白釉。
　　沈璧蹲下，低喊一句，“季北城！”
　　“侯爷？”季北城睁开眼，勉强扯出一抹笑，“你怎么来了？”他的语气里有一丝惊慌，随即挣扎着坐起身，拉过一旁的袍子，胡乱裹上，也顾不得碰到伤口会有多疼。
　　“来给你收尸！”沈璧见他这般凄惨，心里出离愤怒，没好气地甩了一句。
　　高骈得到了想要的东西，这会儿沈璧的出现，已经不重要了。“侯爷跟季将军真是兄弟情深，可惜，你来的太晚了。”
　　沈璧伸手欲将季北城扶起，这才发现他下身的衣裤都湿透了，一旁地上还有一滩水渍。
　　他伸出手指在季北城还算完好的手臂处抹了一下，再放在唇边舔了舔，顿时变了脸色，“盐水？”
　　季北城苦笑，“侯爷也不嫌脏。”
　　沈璧起身环顾牢房内的众人，戾气横生，“谁动的刑？站出来！”
　　大概是沈璧的神色太过凌厉，以至于动手的狱卒连退数步。
　　不消说，沈璧也明白了。他捡起地上的剑，手腕一动，剑尖没入那人胸口，“去死吧！”
　　高骈见状，忙躲到侍卫身后，探出头，冲沈璧喝道，“沈璧，你疯了吗！竟在刑部杀人行凶！”
　　沈璧回头，目光森然，“既然高大人为他鸣不平，那就去陪他好了！”
　　“侯爷……不可！”季北城低呼，怎奈自己有伤在身，动作再快，也快不过沈璧的剑，心里一急，竟呕出一口血。
　　沈璧听到动静，回头见他吐了血，再顾不得高骈，剑锋一转，指向狱卒，“不想死的话，速去请太医！”
　　他将季北城扶到草堆上坐好，虽蒙着发带，但他的视线在触及季北城那鲜血淋漓的胸口时，还是极快地移开了。
　　“是不是很难看？”季北城看着他道。
　　沈璧冷哼，“受伤了能有多好看？你一个大将军，竟能被人打成这样。季北城，你这么多年的拳脚功夫都是白练的吗？真够丢人！”
　　“侯爷说的是。”季北城虚弱地笑笑，瞥见他剑尖的血，又忧心起来，“你不该动手杀了他。”
　　“他对你动刑前，就应考虑到后果！”
　　衣衫摩擦着伤口，别提有多疼了，季北城接过沈璧的剑，在衣摆上蹭了蹭，将上面的血擦拭干净。
　　还好他今日的袍子是深色，染了再多的血也看不出来。
　　“这些人自会有人处置，你何必动手。”他伸出食指，挑开沈璧的发带，“侯爷，带我回去，可好？”
　　突然被人拉下发带，沈璧抬手就要去捂住眼睛，哪想双手却被季北城握住，“侯爷。”
　　季北城低唤他一声，“你帮我看看，哪里还有血迹？”
　　沈璧这才注意到季北城早将衣袍穿好。他的心头升起一丝疑云，很快又被自己打消下去。他竭力隐藏的事，除了那个人，无人知晓，季北城怎么可能会知道？
　　沈璧本来还想骂季北城两句，见他此时唇色惨白，有气无力，到嘴边的话怎么也骂不出来了。
　　“再等等，太医看过之后才能走。”就季北城眼下这随时都能晕倒的样子，实在不宜多动。
　　杜太医前脚进了天牢，皇上后脚就派人来寻沈璧、季北城二人，让他们速去御书房面圣。
　　沈璧见季北城掩上衣襟就要走，赶紧将人拦住，“我去，你回府！我让赵统领送你回去！”
　　季北城固执道：“此事因我而起，皇上问责，我岂能不在？都是一些皮外伤，对吧，杜太医？上了药就没事了。”
　　沈璧知道拗不过他，淡淡道：“既然你这么爱逞强，本侯也不拦着你。”
　　他转过头，不想看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却好巧不巧发现了正欲溜走的高骈。
　　沈璧一把将高骈的后领子揪住，“高大人，别跑啊！刚才你说我来晚了，是不是已经有了季将军的供词？拿出来，让本侯也看看，季将军是怎么认罪伏法的吧！”
　　高骈听了这话，连忙捂住胸口。
　　沈璧的唇边扬起一抹邪笑。
　　他伸手袭想高骈的胸口，从他怀里掏出一封折好的供词。左下方摁着一个血手印，想来是趁季北城受刑，疼痛难忍时，拿着他的手摁上去的。
　　沈璧细细读罢，由衷地称赞道：“写的不错，颇具文采，且条理分明，罪证确凿。季将军，这末了，还有你幡然悔悟，感人至深的一番陈情，真是情真意切！可惜了……”
　　他将供词丢进炭火盆里，高骈与符卓筹谋已久的心血瞬间化为乌有。
　　高骈心疼的捶胸顿足。
　　沈璧推他一把，“走吧，高大人，跟我一起去见见皇上吧！”
　　高骈道：“皇上召的是你二人，老夫为何要去？”
　　沈璧邪邪一笑，“你不去，怎知自己是因何而死？”
　　作者有话要说：　　受刑的细节没有写，怕被锁。


第16章 回府
　　不等高骈说话，沈璧揪着他的领子，就往御书房去。
　　季北城跟在后面，走的极慢，时不时低咳数声，偶尔还停下来弯着腰咳的几乎要断气。
　　沈璧松开高骈，伸手想拍拍他的背，给他顺顺气，又想起他后背上的那些伤，收回手，“你受了内伤？”
　　季北城咳的面红脖子粗，待一口气顺了过来，他才直起腰，“嗓子里呛了一口血，没事了。走吧！”
　　此时已过二更，一轮当空，月色清浅。
　　季北城仰头看了眼天幕，很是惋惜，“今夜月色甚美，可惜不能好好与侯爷赏月，辜负了这番良辰美景。”
　　“你若想赏月，以后有的是机会，何必在乎这一次？再说，这月色也不过如此，远不及苍岳山……”沈璧没往下说。
　　“侯爷以前在苍岳山赏过月？”
　　“嗯。”
　　“一个人？”
　　“不是。”
　　“好看么？”
　　“嗯？”
　　“月色好看么？”
　　“月色好看么？”沈璧记得他当时也是这么问的。
　　那人连连点头，沈璧看不见，却能感觉到他在点头，“好看。群山深碧，月色淡白，还有一溪如银缎带，蜿蜒而下。静舟以前看过水墨画吗？今夜的苍岳山如微痕一抹于雪笺上，风雅不可比拟。”
　　“侯爷？”
　　沈璧回神，淡淡道：“看好脚下的路。你这一身伤，跌一脚能去半条命。”
　　季北城应下。虽有月色，可他觉得他走着的这条路，并不是多么明朗。
　　不疾不徐地走了许久，终于到了御书房。
　　高骈见了蔺容宸大呼冤枉，指责沈璧在天牢连杀十数人。
　　沈璧没有反驳，却伸手去解季北城的衣裳。
　　季北城一把握住他的手，“侯爷……我自己来！”
　　他上前两步，解开衣襟。伤口虽上了药，绑上纱布，却依然往外渗着血，前胸血红一片。待蔺容宸看清，他忙将衣衫掩好，退与沈璧并肩，“高大人怎么不说是你私自用刑在先呢？”
　　蔺容宸听得此话，忿然作色，“高骈，是谁给你的胆子，敢逼供朕的臣子！”
　　高骈一哆嗦，跪了下去，“皇上……季，季北城无召入京，臣也是为了我云楚的江山……”
　　“无召入京？”蔺容宸挑眉，“谁跟你说他无召入京？朕早就派人前往西南，带去了口谕！高骈，朕真没想到，你居然猖狂之至！”
　　“皇上！”高骈五体投地，大呼，“您不能因爱才如渴，就这般袒护季北城！否则，迟早有一日会出大事的！”
　　“高骈！”蔺容宸震怒，没想高骈说话一向深思熟虑，今日会这般口不择言，赶紧唤了人进殿，“将高骈带下去，交由三司会审，依罪量刑！”
　　高骈喊着冤枉，被人拖了下去。
　　殿里只剩沈璧和季北城。
　　蔺容宸的眉头紧锁，脸色极其难看，“季北城，你居然如此胡闹！”
　　季北城跪地请罪，“是微臣思虑不周，让皇上费心了！”
　　蔺容宸道：“高骈是户部尚书，朕今日将他责罚，岂知明日朝堂之上，要生出多少事端！”
　　沈璧反驳，“此事本是太师所为，他越权扣押季北城在先，授以私刑在后，高骈这是替他背锅，他避之尚且不及，难道还会为高骈说话？皇上趁机剪了符卓的半个羽翼，怎么得了便宜还卖乖？”
　　蔺容宸被他气得一口气险些没提上来，“沈璧！你太放肆了！”
　　沈璧不但没有收敛，反而更进一步，“皇上也不看看季北城身上的那些伤，但凡我再去晚一点，他的命都要交代在天牢里了！说不定死了还要背着谋逆之罪！我真怀疑，他受这一遭是皇上为了名正言顺地除掉高骈所设的局！”
　　“沈璧！”被人窥破心计，蔺容宸恼羞成怒，拿起桌边的砚台狠狠摔在沈璧脚边，“你自己问问季北城，问问他是不是私自进京！”
　　季北城怕沈璧再胡说下去，弄的没法收场，拉着他的袖子，不停地摇，“侯爷，此事真与皇上无关，是我听闻姑姑身体不好，心里放不下，想去看看她！”
　　听到“姑姑”两个字，沈璧抿唇不再说话。
　　蔺容宸看看他俩，一脸嫌弃，连连挥手，“下去，都下去！赶紧下去！气得朕胸口疼！”
　　两人回府后，季北城欲往福伯为他准备的房间去，却听沈璧道：“你到我房里来，我有话问你！福伯，给季将军备一套干净的衣衫，也送到我房里。”
　　门一关上，沈璧便道：“此事皇上真不知道？”
　　“不知。”季北城想了想，接道，“不过，他应该猜到我会来。”
　　“你姑姑真的身体欠安？”
　　季北城摇头，“她很好。我只是给了皇上一个明日早朝堵上有些人的嘴的借口。”
　　“你还用给他找借口？我们这位皇上，若论算计人，恐怕云楚无人能及。”沈璧没好气道。
　　不是他受了伤，所以季北城才入京，刚好被高骈抓住把柄。而是高骈得除去，需季北城入京，所以他要受伤。
　　从他和高骈结下梁子的那一刻，蔺容宸就知道这是个良机，只要利用的好，不愁拿不下高骈。
　　这话沈璧没有说，也不适合说。毕竟他受伤，季北城就会入京，这个因果关系说出来太奇怪，以至于连他自己都没去细想为什么。
　　“过两日还需劳烦侯爷陪我去一趟白云观。”季北城知道沈璧不想去，补道，“侯爷在山上等我便可。”
　　“知道了。”沈璧淡淡应了一声，“你的伤如何了？”
　　季北城拍拍胸口，笑道：“再重的伤，我都受过，这点伤算什么？”
　　“那你在宫里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我还以为上次给你准备的棺材终于派上用场了。”沈璧揶揄道。
　　“棺材？侯爷为何……为我准备棺材？”季北城惊了不小一下，细细一想，必还是婚约的事，也就没打算再问个究竟，又道，“那是为了让人以为我受伤极重，这样皇上才好治高骈的罪！”
　　“哼！”沈璧冷哼一声，“你倒是为他考虑的周全！”
　　也不全是。
　　他一开始愿意跟符卓走，是料定了符卓会把这件事推给高骈。他知道高骈记恨沈璧久矣，留着终究是个祸患，不如趁此机会将他除了。
　　谁知这么巧，他和蔺容宸想一起去了。
　　沈璧一手支着下巴，手指还不闲着，把玩发上的红缎带，另一手挑着灯花。
　　两人还是头一回这样面对面，心平气和地坐着。
　　火光熠熠，映在沈璧那张一贯清冷矜贵的脸上，为他平添了不少温柔。
　　“这根发带似乎很得侯爷喜爱。”季北城意有所指。
　　“故人所赠。”
　　“原来侯爷也是念旧的人。”他轻笑，“但不知是哪位故人，北城可认识？”
　　“你不认识。不过很巧，他与你同姓。”
　　“哦？”季北城追问，“那他现在何处？”
　　“不知。”他在沈璧的眸子里看到落日余晖般一闪而过的光芒。
　　“侯爷没找过么？”
　　“生如浮萍，一朝分散，从此天涯，何必再找？”不过十六字，字字藏着难消的孤寂。
　　季北城垂眸，声音淡淡的，“侯爷说得对。”
　　伤口疼的越来越厉害，他有点坐不住了，“侯爷，我先回去了。”
　　“再等片刻，我叫福伯煎了汤药送过来，你喝完就在此休息，我去书房睡。夜里有事，唤我一声便可。”沈璧起身，解释了一句，“客房太偏，不方便。”
　　季北城知他担心自己，抱拳道：“多谢侯爷！”
　　沈璧点头。
　　这一夜漫长的难以度过。
　　不能躺，不能趴，前半夜季北城只能坐着打瞌睡，天快亮了才侧身在床上眯了一会儿。
　　醒来时，福伯已领着大夫进来。那大夫也是常来，跟福伯很熟了，一边被季北城换药，一边感慨，“这整个京城，进来请大夫的次数估摸都没侯府多。”
　　福伯笑笑，“侯爷还小时，府里看病就一直是于大夫，也有十多年了。于大夫可能不记得了，季将军就是当年府里从树上掉下来的那个孩子，当时你媳妇正在生产，我硬是把你拉来了。”
　　说起这事，于大夫记忆犹新，“因为那事，侯爷还被老侯爷给打断了腿……”
　　福伯听得此话，忙打马虎眼，“于大夫还是赶紧给季将军换药吧！一会儿侯爷就该下朝了。”
　　季北城道：“福伯，我有饿了，想喝点清粥，厨房可有？”
　　“老奴这就叫人去做！”
　　支走福伯，季北城忙问：“于大夫，你之前一直给沈家人看病？”
　　于大夫点头，“这是自然。侯爷出生前，我就一直在给府里人诊脉了。”
　　季北城正色道：“既然如此，北城有一事想问于大夫，还请知无不言。”
　　“季将军想知道什么？”
　　“侯爷十五岁那年，为何会突然失明？”
　　于大夫心头一惊，力道没控制住，季北城胸前的伤口又开始往外渗血了。他毫不在意，“于大夫不必有所顾虑，我与侯爷情同手足，只想知道当年的真相。”
　　于大夫叹了口气，想起沈璧的事，一时感慨万千，“当年毒瞎侯爷眼睛的药，还是我给他的。”
　　作者有话要说：　　心疼一下这位皇上，在两篇文里都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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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讣闻
　　寒气凛冽的夜，周遭一片死寂。
　　天地间，唯有雪花落在竹叶上的扑簌声如同婴儿微弱的哭泣。
　　沈璧从怀中摸出一个通体白净的瓷瓶，瓶身还带着体温。这是他从于大夫那里央求了数月之后才拿到的。
　　他摩挲着温热的瓷瓶，眼神在暗夜里幽亮冰冷。
　　如果所有的痛苦和折磨都能在一瓶药中了结，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没有什么好犹豫的。
　　朔风入窗，床头跳动的烛火挣扎了一下，悄然熄灭。瓷瓶落地，破裂的脆响惊动了门外的福伯。
　　“不好了！少爷服毒了！快来人啊！”
　　惊呼声凄厉、尖锐，仿若漫天雪花，很快，覆盖了沈府的每一个角落……
　　雪一直下着，苍茫无边际。
　　在翻飞的雪浪中，依稀可辨一抹浓墨，沿着香炉峰陡峭的石阶踽踽独行。
　　季北城足尖轻点，如飞鸟掠过羽翼。不过片刻，人已到山脚下。他拢拢怀中正灼灼开放的红梅，唇边有破冰融雪的笑。
　　香炉峰的梅花果然幽香逼人，姑姑见了这花，定会展颜一笑！
　　当他抱着梅花踏入庭院时，那个整日郁郁寡欢的女子又在倚门落泪。细碎的流雪沾满了她的发，她却浑然未觉，只是痴痴地望着天边。
　　季北城抖落满身素白，低唤一声，“姑姑。”
　　季云烟极快地擦去眼角的泪，朝他笑了笑：“回来了？又去哪里？这满身的雪……快进屋暖和暖和。”
　　“香炉峰的梅花开了，侄儿知道姑姑喜欢，便去摘了些。”他将红梅递给季云烟。
　　哪想季云烟神色一凝，收紧了手指，“北城，别再去了！”
　　季北城不是第一次上山，更不是第一次冒雪上山，以前季云烟从未有过这样过激的反应。
　　他眼皮突跳，心里有点慌，“姑姑，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何在哭？”他关上房门，将满天飞雪隔绝在外，抬头看着肩头微抖的女子。
　　“我只是……被雪迷了眼，无妨。”
　　“姑姑休要骗我！莫不是又因为他？”当初他还小，未经人事，可现在他已十八。这么多年了，多多少少也能猜到姑姑为何终身不嫁？为何总会对着京城的方向暗自垂泪？“他既不喜欢你，你为什么还要喜欢他，换个人喜欢不就好了？”
　　他以为季云烟又想起那个人了，所以才这般黯然伤神。
　　孩子大了，懂得了这浊世的爱恨纠葛，季云烟不感意外。她只是没想到，季北城会这么□□裸地说出来，连一个台阶都不留。
　　季云烟的脸颊微微发热，“不是的……不是因为这个。”
　　她将红梅一枝枝插入雪白的瓷瓶。
　　房中烧着炭，蕊上的雪没多久便化了，一颗颗，晶莹似泪珠，落在手上，透骨的冷，“北城，你父亲来信，说……沈大哥家的公子没了。”她低头轻泣，声音暗沉。
　　一阵寒风钻入胸口，季北城冷的哆嗦了一下，张张口，半晌才问出话，“姑姑说的沈大哥……可是沈秋泓将军？”
　　季云烟含泪点头，“沈璧……半个月前没了……”
　　“什么叫沈璧没了？”季北城抬眸，定定望着季云烟，期望她能为这四个字作出不一样的解释，至少不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
　　“没了就是殁了。”
　　风从领子，袖口处灌进来，异常的冷。季北城往炭炉靠了靠，直到季云烟一把拉住他，“北城，小心炭火！”
　　季北城的目光越过季云烟，直愣愣地落在那瓶红梅上。
　　一朵梅花从枝头坠落，在桌面上跌出一片血红，点点火焰般的红萼，熠耀着扑入眼，绚烂的令人落泪。
　　季北城轻声呢喃了一句。
　　“姑姑，花落了。”
　　尚未盛开，却已坠落。
　　季北城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
　　梦到自己站在一棵枝干遒劲的梅树下，树上开着重瓣的红梅，一朵挨着一朵，未等他数清到底有多少朵时，那梅花竟纷纷坠地，零落在一片泥泞之中，落声如鼓。
　　“北城，醒醒！北城！北城！”
　　一声比一声焦急的呼唤把季北城从可怖的坠落声中拉了出来。
　　季云烟端着姜汤坐在床边，秀眉紧蹙，“你发烧了。我叫人煮了姜汤，先喝下，驱驱寒。”
　　季北城接过碗，将辛辣的姜汤喝的一滴不剩。放下碗时，状若不经意地道了句，“姑姑，我刚在做了个梦，梦到阿璧死了……”他看着季云烟，轻轻一笑，“他要是知道我这么咒他，定跟我大闹一场。”
　　季云烟满脸愁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开了口，“北城，那不是梦。”她低叹一声，“阿璧那孩子……是真的走了。”
　　刚刚喝了姜汤，微有些血色的脸又一分一分的白下去，季北城缓缓转过身，重新缩进被子里。
　　这一病便从入冬病到开春。
　　季云烟一直以为他和沈璧只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朋友，甚至还有些不对付。尽管两家是世交，尽管她带着季北城曾在沈府住了半年，可沈璧不喜欢她，连带着也不喜欢季北城，她都知道。
　　她也知道季北城很喜欢沈璧，在沈府的半年里，他受尽沈璧的各种刁难甚至欺负，却从没在她面前抱怨过一句。
　　上元节那天，季北城的精神不错，还一早起来做起花灯。
　　季云烟端了笔墨，在他身边坐下，“想画什么灯面？姑姑帮你！”
　　季北城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道：“这灯是送给阿璧的。”
　　季云烟明了，见他的手指被竹篾划出几道伤口，沁着血丝，心疼道，“北城，人死不能复生，你要节哀顺变。”
　　季北城手中的动作忽然一滞，就在季云烟忍不住要开口时，他已神色如常地点点头，“我没事了。”
　　“你跟阿璧关系很好？”她是真没想到，沈璧过世，季北城会这般难过。
　　季北城摇摇头，“他不喜欢我，也不愿意跟我说话，见到我总是很烦……”忆起那些往事，他的脸上依然没有被排斥，不受待见的委屈，反而带着让人不解的心疼，“我知道……他过得并不好。”他低头，声音很轻，“好在以后再也不用受苦了。”
　　季云烟愕然。
　　关于沈璧的事，她也有所耳闻，只是这些事也不该她去管，便只当做不知。“传言未必是真，就算是真的……你沈伯父也是为沈璧好。”
　　不是传言，忠义侯府的仆人们嘴可是比宵禁后的城门还紧，那有什么闲话传出？那些都是他亲眼所见，亲耳所听。
　　从早上忙到晚上，他身边大大小小放着一圈花灯，季云烟点了点，不多不少，十六盏。
　　如果沈璧没死，今年正好十六岁。
　　季北城将花灯依次挂在檐下，一轮轮暖黄破开满院的黑暗。
　　季云烟看着那些空白的灯面，突然明白了。他想给沈璧的不是花灯，是能驱散黑暗，带来希望的光芒。
　　院子里幽静与外面的喧嚣和热闹形成强烈的对比。季云烟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宁静，“阿璧能有你这个朋友，他一定很开心！”
　　他不开心。季北城在心底默默道。
　　“这段时间让姑姑担心了。本来父亲让我来照顾你，没想到反倒害得你在病中还要操心侄儿。”
　　季云烟拍拍他的肩，“我这是老毛病了，待天气转暖，自然也就痊愈了，你不必自责。每年春节我都是一个人过，今年你能来陪着我，我已经很开心了。”
　　“父亲很挂念你，他希望我能将你接回家。”
　　季云烟摇摇头，“我不想回西南，这里挺好的，离京城又近。北城，你武艺超群，又有兵法谋略，但兄长希望你能入朝为官，不要再跟他一样，过着戎马沙场的生活。大哥既送你去长颂书院，你便好好读书，这也是你母亲临终前唯一的心愿。”
　　季北城一岁那年，母亲延氏便因病过世，季家就这么一根独苗。那时候沈家刚出事不久，她听闻后，一直惴惴不安，临终前更是吊着一口气，不肯闭眼，直到季牧承诺会护季北城一生平安，绝不让他子承父业，延氏才合上眼。
　　立春之后，季北城辞了季云烟，回到长颂书院。
　　京城的繁华一如当年，连侯府的匾额跟从前都没有半分区别。季北城在侯府门前驻足许久，转身离开时，侯府的大门开了。


第18章 约酒
　　“季公子！”福伯几个箭步追了上来，拉住季北城的袖子，如遇久别重逢的故人。
　　他的眼中溢满泪水，“季公子，真的是你！”
　　那泪水中包含的东西太多了，季北城不忍看，移开视线，微微颔首，“福伯。”
　　“公子过门不入，可是在怨我家少爷从前那般对你？”似乎怕季北城会走掉，福伯紧紧抓着他的手臂。
　　季北城正色道：“福伯，无论阿璧从前如何对我，我都没有半分怨他的意思。事情过去那么久了，不必再放在心上。北城前往长颂书院，正好路过京城，既然沈伯父不在家，我就不进去打扰了……你家少爷，他应该也不想见到我。”
　　“少爷……”提起沈璧，福伯再也忍不住了，一时泪如雨下。“季公子要走么？”
　　“嗯。”季北城指指路旁的马车，“天黑之前需赶到书院，还请福伯体谅。”
　　福伯道：“我有一事相求，请季公子务必答应。”
　　季北城记得他上次来侯府是一年前，他跟随父亲进京，在沈府小住三天。只是那次沈璧患病在身，据说很严重，父亲便没让他前去探望。这么一算，最后一次见到沈璧还是三年前，那时沈璧十二，而他也不过十五。
　　“福伯尽管说，只要北城能做到，必然应允。”
　　福伯将他拉进侯府，关了大门，“扑通”一声跪下去。
　　季北城忙将人扶了起来，心中疑虑到底是什么样的事情，竟让福伯跪地央求？
　　“我家少爷……没有死。”福伯的一句话令季北城半晌才缓回神。
　　“福伯的意思是阿璧还活着？”季北城不敢相信，“可沈伯父不是说，不是说……”
　　“说少爷死了。”福伯接下季北城说不出口的，无可奈何道，“少爷这些年过得苦，季公子想必都看在眼里。只是这其中原因，恕我暂时无法对公子言明。这段时间我也悄悄派了很多人去找，却都如石沉大海。我知道季公子常年随季将军东征西战，天南地北都走过，可否帮老奴留意一下少爷的消息？”
　　那么好的一个孩子，什么都看不见了，以后的衣食住行该怎么办？福伯每每想起，总是夜不能寐。“侯爷声称说与他断绝父子关系，绝不再管他的死活，可是，老奴如何忍心？”
　　季北城没想到这中间如此曲折，他虽怜惜沈璧双目失明，可又听他还活着，就觉得这样足够了。
　　“福伯放心，我立刻派人暗中寻访阿璧，有了消息，定会通知你。”
　　后来，他真的找到了沈璧。只是从来也没听沈璧提起过那些过去。
　　今日听了于大夫的话，不免又忆起这些事，想问个究竟。
　　福伯端着清粥站在门外，听两人说话，直到里面沉默下来，他才推门而入。
　　“季将军，粥来了。”
　　于大夫上了药，便回去了。
　　福伯见季北城搅着碗里粥，似有所想，开口道：“将军，你想听听侯爷的事吗？”
　　那些事埋在福伯心里很多年了，每次回忆起来，都是说不出的沉闷和郁结。如今老侯爷已不在了，他说这些话便再没了顾忌。
　　季北城停下动作，“愿闻其详。”
　　福伯想了很久，似乎才想好该从何处开始说起。
　　“不知将军是否听说过，在侯爷之前，老侯爷还有过一个孩子，是位小姐，生得白璧无瑕，老侯爷和夫人给她起名叫沈璧。”
　　“沈璧？”季北城愕然。
　　“对，沈璧。她是老侯爷和夫人的第一个孩子，两人对她宠爱有加，百依百顺。小姐三岁那年被人掳走了，当时老侯爷正出海剿匪，夫人心急如焚，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拿把剑就逼着侍卫送她去找老侯爷。那时老侯爷已将敌人的十几艘战船团团围住，眼看着胜利在即，却听到对方的船上传来孩子的哭泣声，还夹着几句奶声奶气的‘爹爹’。”
　　季北城惊道：“船上的孩子莫不是你家小姐？”
　　福伯点头，“正是。老侯爷万万没想到，对方会掳了小姐要挟他。一边是无数将士流血漂橹，用性命换来的大捷，一边是幼儿咿咿呀呀的呼唤……季将军应该知道老侯爷的为人，他会怎么选，真的没有一点悬念。”
　　“自古忠义难两全。”季北城沉沉点头，那种情况下，别说沈秋泓，就算是他父亲，恐怕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当夫人在海上颠簸了一天一夜后，看到的就是自己那年仅三岁的女儿被人吊在桅杆，直到断气。无论她怎么哭怎么求，老侯爷都无动于衷。”
　　季北城光是想想那样的场景，都觉得心口像压了一块千斤重石，更罔论当事之人。
　　“小姐死后，夫人得了失心疯。还好过了两年，她有了侯爷，病情才渐渐有所好转。只是……”
　　“只是，她把阿璧当成了你家小姐，一直作女孩子来养。”季北城几乎能猜测到接下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
　　“老侯爷一直觉得自己亏欠了夫人，对她的举动并未在意，甚至觉得如果这样能抚慰她心里的伤，也挺好。可没想到时间久了，侯爷的性格，举动都越来越像女孩子。老侯爷察觉事情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他多次劝说夫人，夫人却固执己见，最后竟带着侯爷离开了沈府。”
　　就是在那时，季北城遇到了四岁的沈璧。
　　“半年后，夫人被接回侯府。老侯爷将他们母子二人强行分开，之后八年，侯爷都不曾再见过她母亲。”福伯眼里泪光闪动，“一个被当做女孩养了四年的孩子，刚开始总会不适应。有次侯爷闹着要穿裙子，被老侯爷听到，他怒火中烧，当时就把侯爷狠狠打了一顿。从那以后，打骂便是家常便饭。”
　　至于沈璧为何要毒瞎自己的眼睛，福伯没有细说，那是沈璧心里的一道坎，总有一天，得他自己跨过去。
　　福伯擦擦眼角的泪，哽咽道：“这么多年，侯爷没有一个朋友，将军是唯一能陪他说说话的人。我知道他对你的态度很不好……可是，如果连你都不理他，他真的就太孤单，太寂寞了。”
　　“好在那些痛苦都结束了。”季北城低喃了一句，“我会一直在。”
　　“在什么？伤养好了赶紧滚！”沈璧人还没出现，话已送到。
　　季北城内心的汹涌澎湃在见到沈璧的瞬间，化作无声无息，绵延不绝的细水长流。他置若未闻地笑了起来，“侯爷，今日在朝堂上可发生了什么新鲜事？”
　　沈璧在他对面坐下，翘着二郎腿，乜他一眼，“你不是都猜到了，还问我？”
　　“高骈入狱这事，听一百遍都不嫌多。”
　　提起高骈，沈璧脸上有了笑意，点头认同，“那倒也是。高骈一定没想到，最后落井下石的反而是他为之卖命的符卓。你是没看到，他听到符卓出首他时，表情有多精彩！”
　　原本跟福伯的一番谈话令季北城心情沉郁，这会儿看到沈璧的笑，心头顿时明朗起来，“可惜我有伤在身，不然，定要和侯爷小酌一杯，以示庆贺。”
　　沈璧看他一眼，意外地没有拒绝。
　　这更让季北城觉得遗憾了。他还从没跟沈璧一起喝过酒，想着想着，唇边的笑渐次凝固。
　　“有伤还喝酒？疼死你算了！”
　　“……”
　　眼看一张脸垮了下去，沈璧又补了一句，“晚几天再喝，酒能跑？”
　　季北城抬头，眸中灿然，“侯爷，说过的话可不能反悔！”
　　沈璧白他一眼，“出息！”
　　虽说沈璧现在对季北城也没什么好脸，可跟之前相比，真的好太多了！昨晚两人居然同室而眠，这在以前，福伯想都不敢想。他深感欣慰，擦擦激动的泪花去张罗早饭了。
　　两人刚吃过早饭，下人来报：“朱公子来了。”
　　季北城疑惑，“哪个朱公子？”
　　福伯耳语道：“御史朱潜的公子，似乎……颇为喜欢侯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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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上山
　　季北城刚到嘴的一口茶水喷了出来，悉数落在自己的衣摆上。
　　沈璧侧眸看他一眼，眼中的嫌弃一览无余。“季将军这是有了？反应这么大。”
　　季北城：“……”
　　沈璧原不打算见朱承轩的，一想到绣球的事，又气得牙痒。既然朱潜受命于季北城，那这个朱承轩跟他也算颇有渊源了。
　　季北城一边咳嗽，一边苦笑，“侯爷，口下留情。”
　　沈璧淡淡一笑，“这位朱公子乃是御史大夫朱潜之子，本侯还以为季将军认识他呢！”
　　季北城顺了气，否认道：“怎么可能？我一直以为侯爷不喜与人结交，看来，传言也未必都能尽信。不知这位朱公子有什么过人之处，能得侯爷青眼？”
　　“你想知道？”沈璧斜看他一眼，对福伯挥手，“请客人进来吧！”
　　朱承轩刚一入厅，就觉得气氛不大对，可一只脚已经踏了进来，再退回去也不合适。况且，他很久没见沈璧了，心里挂念的厉害，只是没想到堂上除了沈璧，还有个眉目如画，不怒自威的男子，虽面色苍白，一双眸子却亮的简直堪比寒夜里的长庚星。
　　“承轩鲁莽，不知侯爷有客人在，多有打扰！”他说着就往门外退，沈璧见季北城脸上无甚表情，便叫住朱承轩，“这是季北城季将军，无妨。”
　　朱承轩在朱潜口中无数次地听过季北城的名字，且每次提及，都要把他带上，对比一番。因此，朱承轩对季北城的印象并不是多好，在这一点上，他跟沈璧完全可以互通心酸。
　　方才两人对视那一瞬间，他从季北城的眼里看到了一种很莫名很浓郁的敌意。
　　起先朱承轩不太明白，自己与季北城头一回见面，为何对方会有这种反应，就像……就像一头被其他动物误入了领地的雄狮。
　　朱承轩心头一跳，看看季北城，再看看沈璧，明白了所有。
　　那个人一句话还没说，只是那么盯着他看了片刻，他就有种相形见绌的感觉。
　　“见过季将军！”
　　季北城不咸不淡地点点头。
　　沈璧打了个哈欠，歪着头道：“有事？”
　　“家父挂念侯爷上次受伤，嘱咐我来看看侯爷……这是家父送给侯爷的。”
　　福伯接下朱承轩手里的东西，道了声谢。
　　沈璧知道他说的不是真话，他的那点心思，沈璧心里清楚明白的很。他甚至因为这件事，甚为讨厌朱承轩，总觉得这个人过于龌龊了。
　　至于为什么明明不喜欢他，还要叫他进来，沈璧其实是想看看季北城的反应，没想到季北城倒是淡定的很，完全没有表现出他跟朱潜有过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沈璧索然无味地又打了个哈欠，“多谢朱御史。”
　　“那个……”朱承轩吞吞吐吐，瞄了季北城好几眼，季北城权当看不见。
　　沈璧道：“朱公子有话不妨直说，季将军不是外人。”
　　季北城闻言，唇角微不可见地扬了扬。
　　朱承轩道：“听闻侯爷极善书法，再过半月，苍岳山的长颂书院会有个一年一次的书道比试，承轩有幸得以前往，想邀侯爷同去，不知侯爷可有空闲？”
　　听到“苍岳山”这三个字，季北城就一直暗暗打量沈璧的脸色，果然见他脸上僵了一下。
　　“据我所致，长颂书院从不对外开放，朱公子为何能去？”
　　季北城所言不假，京城书院众多，这个长颂唯有书法能在百家之中得一席之地，加上它从不招收京城学子，所以在京城算是非常小众的一个书院。他当初会选这个书院，就是想避开骄纵跋扈的世家子弟。
　　朱承轩红了脸，垂下头，犹犹豫豫道：“这……不瞒季将军，今年的书道比试，请了草民的恩师谷溪。”
　　季北城颔首，“原来是谷大师，怪不得。”季北城侧眸看向沈璧，“侯爷会去么？”
　　“没时间。”沈璧淡淡道。
　　朱承轩被他这么直白的拒绝，脸上又是一阵发烧，“那……那叨扰侯爷了。”
　　福伯忙去送客。
　　沈璧见季北城看着门口发呆，故意道：“季将军在想什么？”
　　季北城似笑非笑地看着沈璧，“侯爷没觉得，那个朱公子似乎不太开心见到我么？”
　　沈璧多聪明，一下就猜到季北城话外之意，他敛了笑，起身整整衣衫，“不开心见到你的人不止他一个。”
　　季北城：“……”
　　“侯爷向来喜欢谷溪大师的书法，为何会拒绝这么好的机会？”
　　“喜欢就要见，那不喜欢是否可以不见？”
　　季北城不知道这是个坑，很是诚实地回答：“这是自然。”
　　“我其实挺不喜欢你的。”沈璧丢下话，起身出去了，独留季北城一人默默无语。
　　七日后，季北城身上的伤已大好，两人奉旨前往白云观。
　　山中绿树蓊郁，青霭流泛。偶有不知名的飞鸟自松涛间一飞冲天。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微微发白的山间小道曲折而上。
　　从树叶的罅隙间筛下的细碎光影铺在地上，纵横交错。
　　沈璧穿行其中，如雪的白衣，一时明一时暗，犹如他此时纷杂的心情。
　　“这一路都不曾见侯爷说话。”季北城在他身后微微喘气，要不是有伤在身，这种山路断不至于让他如此疲累。
　　沈璧没回头，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没什么好说的！”
　　季北城知道他心里不痛快，甚至会觉得委屈，也不敢过多提及将要面对的事。
　　两人又走了半盏茶的时间，沈璧坐在一棵盘根错节的古树旁歇息。他的脸颊微微发红，却更衬的皮肤雪白，此刻额间和鼻头都沁出细密的汗珠，“前面不远就是白云观了。季北城，剩下的路，你自己走吧！”
　　季北城点头，“好。”
　　他抬头看看前面漫长似乎没有尽头的山路，心里蓦然生出一丝怅惘，“侯爷会在这里等我么？”
　　姑侄两人许久未见，必有说不完的话，沈璧思忖他闲着也是闲着，倒不如成全他们。“我随处转转，你天黑之前下山便可。”
　　山间景物清疏，绿芜照眼，如果不是沈璧心中有所思，无心赏景，此处也应是令人流连忘返之地。
　　季北城犹豫了一下，似乎不大放心将沈璧一个人丢在山里，可思来想去，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点头。
　　沈璧说完就闭着眼，抱胸靠在了树干上。
　　山风穿透竹木与松林，来势渐弱，吹到沈璧身上，已如强弩之末。他发上的一缕绯红在微风中舒卷翻飞，张弛不定。仿佛即将皈依之人，在与十丈红尘做最后的告别。
　　沈璧侧了侧身，找出更舒适的姿势，半身的雪袍，尽呈于阳光下，清光潋滟，冷若霜华。一眼瞧去，慵懒中又添疏狂。
　　季北城收回视线，拾级而上。
　　走了三五丈远，季北城想起一事，冲沈璧喊道：“侯爷，听说这山中常有猎人布置的陷阱，务必小心！”
　　“啰嗦！”沈璧挥挥手，示意他赶紧走。
　　季北城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季云烟一切都好。吃得好，睡得好，身体也很好。季北城与她话了半日家常，见太阳偏西，全身上下都透着焦灼与急躁之感。
　　季云烟知道他必是有事，也不留他了。末了走的时候，嘱咐了他几句，大意就是山里最近出现一种剧毒金环蛇，前日观里一个尼姑不慎被咬，最终命丧蛇口。
　　季北城一听，当即变了脸色。
　　季云烟被他的神情吓了一跳，“北城，怎么……”
　　“阿璧一个人在山上……”季北城低喃一句，急道，“姑姑，我走了！”
　　“阿璧？他来了？他为何没有上山？”季云烟连番追问，却只瞧见季北城急速变小的背影。
　　别人如何，沈璧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从小到大，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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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受伤
　　山中的空气混合着青草，树汁和泥土的气息，沈璧靠着树干，在浓阴下闭目歇息，很快便睡着了。
　　忽地一声惊叫在林间传开，随即便是一声接一声地呼救，凄厉而绝望。
　　听声音应该是个中年男子，能在山里叫成这样，八成是遇到了不该遇到的东西。
　　沈璧寻声赶到时，呼救的樵夫正跌坐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在他三丈之外，站着一只个头比人高很多，身形巨大的黑熊。那黑熊低吼连连，举着肥硕的熊掌，随时都可能扑向樵夫。
　　这种黑熊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想来是樵夫误入了它的巢穴附近，才让它凶性大发。
　　可惜沈璧这次没带兵器，赤手空拳，无论如何也干不过一头熊。他犹豫了片刻，瞥见樵夫脚边有把砍刀，俯身拾起刀，舞动了几下，试图吸引黑熊的注意力，那黑熊眼神不好，对他此举没什么反应。
　　沈璧朝男子喝道：“快走！我来拦住他！”
　　那樵夫倒也有些义气，没有贪生怕死地飞奔逃离，反倒嘱咐他，“这位公子，小心啊！”
　　沈璧冷笑，“一头熊罢了，还伤不了我！你速速下山，别拖我后腿！”
　　樵夫见他身手矫健，依言转身下山。走了几步，又回头喊道：“公子，你万万小心，我这就下山找人来帮你！”
　　那黑熊平日在山间只寻些果子和蜂蜜，或是捕些鸟类，小动物果腹，尚无攻击人的事情发生，所以这一带的村民尚不知道山里住着这么个庞然大物。这会儿因樵夫的误打误撞，让它感觉到危险，便开始攻击人。
　　黑熊视力不好，听力却极佳，沈璧见它欲要追樵夫而去，沉声一喝，手中砍刀已然出手！
　　樵夫平日尽在山里穿行，早对山路烂熟于心，很快，便抄着小路跑得没影儿了。
　　黑熊这下把火气全撒在了沈璧身上。
　　它狂吼一声，喘出的鼻息将地上的落叶喷出几尺远，随即前身微微下沉，蓄力扑向沈璧，沈璧堪堪闪过，心有余悸地默默右侧脸颊，刚才黑熊喷出的热气几乎贴着他的脸边散开。
　　一击不中，黑熊怒火更炽，掉转过身子，再次朝沈璧扑去。
　　沈璧并未打算伤这头熊，原想能躲过去最好。他早看到身后不远处有几棵手臂般粗细的树丛，如果能将黑熊引到树丛里，它的攻势定会延缓许多。
　　沈璧晃着砍刀，步步后退，待后背贴着树干时，黑熊终于失去了耐心，两只肥硕的熊掌如千斤重锤一般，砸向沈璧！
　　沈璧侧身躲到树后，心底却生出一丝异样。刚才身形转换时，脚下似乎踩到了什么，还没等他低头看看，就觉脚腕处一阵刺痛，一抹黑黄极快地从他眼前掠过，消失在灌木丛里。
　　沈璧暗呼糟糕，只片刻的分神，黑熊尖利的爪子袭上了他的手臂。“刺啦”一声，雪白的袍子顿时被撕扯出几条长长的布条，鲜血狂涌出来，剧痛随之而来。
　　沈璧下意识地看了眼伤口处，忙火烧眉毛般转过头去。可心绪还是剧烈起伏，晕眩感陡升，紧接着双肩又是一阵钻心的疼，还没等他分辨那痛的原因，后脊背已重重撞向地面！
　　黑熊将他按倒在地，张开血盆大口，腥臭味扑鼻而来，数滴涎液落入沈璧的脖子里。他用尽全力架起砍刀，死死抵在黑熊的上下齿之间。
　　左臂之前受伤摔断过，刚才又被黑熊那么一抓，如今已经毫无知觉。即便如此，沈璧仍拼着最后一点力气，腾出右手，从怀中取出一把匕首，钉入黑熊的脖子。
　　一股鲜血喷溅在沈璧的脸上，他的鼻端顿时被腥甜的气息环绕。
　　黑熊吃痛，放开沈璧，手掌捂着伤口，低吼打转。
　　沈璧闭着眼，抹掉脸上的血，赶在它发起下一轮攻击前，起身朝山里跑。只是人虽迈着步子，意识却已模糊，未跑多远，脚下一空，人就滚下山坡，失去知觉。
　　“阿璧！”一声肝胆俱裂的惊呼，冲进他的耳膜。
　　季北城。
　　沈璧长长地松了口气，阖上眼。
　　真好，他死不了了。
　　是檀香，还有一股特别熟悉的气息，萦绕在鼻尖，沈璧不由得又深吸了一口，他睁开眼，对上一张焦躁不安的脸，对方眼底通红，似乎数日未免，见他醒来，大喜过望，“侯爷！”
　　“这是何处？”沈璧偏头看了眼房里的陈设，觉得根本就不应该问这句话。除了白云观，这还能是哪里？
　　季北城道：“观里的禅房，侯爷已昏迷三天了。再不醒来，我真要背你下山去看大夫了。”
　　沈璧动了一下，发现浑身都疼，脚踝，肩膀，后背，甚至大腿……可有一个地方确实温热的，他的手此刻正被季北城握着。
　　此番死里逃生，沈璧暂时没有力气计较这些，只当没察觉。
　　“三天？”他复又闭上眼，缓了口气。“你救了我？”
　　“是侯爷吉人自有天相！”季北城不动声色地松开手，“侯爷想吃什么，这山里的清粥素菜味道都还不错，我刚刚熬好，你应该会喜欢。”
　　“随便。”他没胃口，吃什么都没差别。“此处不会有人来吧？”
　　季北城知道他指的是季云烟，摇摇头，“这是观里的一座独院，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的。你且安心养伤，什么事都不用管。”
　　“多谢！”
　　这还是他这么多年后，头一回跟季北城道谢。
　　季北城楞了一下，淡淡一笑，“侯爷客气了。”
　　沈璧闭上眼就想起那只黑熊的血，炭火一般洒在他的眼皮上，这会儿单是回忆，都觉得双眼灼热的厉害。
　　他低头看了眼胸口，里衣已被换过，伤口也都处理了。观里都是女子，能替他更衣的，也只有季北城了。
　　沈璧叹了口气，心里一时五味陈杂。
　　季北城这个人也是奇怪，自己打小对他就没好脸色，可他却丝毫不把自己对他做的那些事放在心上，依旧每次见了他都是笑脸相迎。沈璧说不好他是傻还是太过善良。
　　他原以为像季北城这样的世家子弟，从小都是被别人照顾大，必是不会照顾别人的，没想他还挺细心。
　　蓬松柔软的白面馒头切成小块，盛在碟子里，一碗软糯的白米粥，两碟开胃小菜。
　　沈璧原没有胃口，转念想想季北城一个大将军恐怕也极少给人做饭，不忍拂了他的好意，便在他的帮助下，坐起身，半靠在枕头上。
　　季北城却没将碗递给他，“你两肩都有伤，我喂你吧！”
　　“……”沈璧怔了怔，低眸道，“疼不死人。”
　　“季、沈两家本是世交，我与侯爷虽做不了异姓兄弟，可侯爷受伤这么重，我照顾一回，也是理所应当。侯爷何必自找苦吃，拒人于千里之外？只当看在我父亲的份上吧！”季北城把话说到这份上，沈璧再拒绝，便有些说不过去了。
　　季北城喂得很慢，也很仔细，仿佛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整个过程中，他都没再说话，也没提及救下沈璧的细节。
　　直到沈璧吃完最后一口粥，季北城心满意足地收起碗碟。抬眼见沈璧唇边沾有一粒白米，十分自然地伸手抹去。
　　他的指尖布满茧子，触及沈璧柔软的唇角时，像抚在一批平滑细腻的丝帛上。
　　沈璧尚来不及震惊，季北城已若无其事地收回手，“你再躺躺，我将东西收拾一下就来。”
　　沈璧：“……”总觉得哪里不对。
　　待沈璧再睁开眼，季北城正在房里挑灯夜读。他听到床上的动静，忙合上古卷，走到床边，低声道：“侯爷感觉如何？”
　　“好多了。”沈璧说着就要翻身下床。
　　季北城拦住他，“侯爷这是作甚？”
　　沈璧淡淡看着他，吐了两个字，“如厕。”
　　季北城没听清，补道：“你两肩都有伤……”
　　“怎么，季将军还想帮忙？”
　　季北城点头，“侯爷要做什么，只需说一声，我必倾力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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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季延
　　沈璧脸上煞白，恨不得一脚将季北城踹出门去，“滚！”
　　季北城不知道自己又说错或是做错了什么，一脸茫然，“侯爷这气是因何而生？”
　　沈璧闭上眼，不搭理他。
　　睡了三天，也不知府里的人是否知晓。
　　他转念一想福伯如果见他没有回去，必会派人过来打探，所以怕是早知道他受伤的事了，且看自己身上新换的衣物，并非外人的，大约是福伯派人送过来的。
　　只是这回回去，福伯又要让人给他熬猪骨汤了。
　　想起之前一日三汤的日子，沈璧只觉得难过的紧。
　　季北城倒了杯热水递过来，沈璧不想接。
　　浑身是伤，如厕本就不方便，这会儿还忍着呢，再喝水，还要不要活了？
　　季北城见他面色有异，联想刚才没听清的那两个字，忽而笑了，“侯爷，可有急？”
　　沈璧反应倒是快，忙怼了过去，“你才有疾！”
　　季北城失笑，“我说的是人有三急。”
　　沈璧不吭声了。
　　季北城抿唇笑，“我给侯爷带路。”
　　他弯腰，将人扶起来。
　　沈璧身上自带一股冷淡清冽的气息，闻得季北城心中一荡，面上火热，好在灯火不明，沈璧也没发现他的异常。
　　内急解决后，沈璧整个人轻松了不少，一直想说的话，这会儿也有心情谈及了。
　　“我昏迷其实是因为……”
　　“我知道，蛇毒发作。”季北城接道。
　　他当然不会单纯认为沈璧肩膀和手臂的那些皮肉伤足以令其疼晕过去，既然沈璧不想说，他也愿意帮他遮掩。
　　沈璧这会儿还挺感激那条蛇，让他找了个极好的借口。
　　季北城见他整个人松了口气，眼底却一片黯然。要沈璧心不设防地主动跟他说一些事，恐怕还有的等。
　　两人住的别院盖在半山腰，推开窗，入眼便是云雾缭绕的如黛远山。
　　沈璧裹着袍子，坐在窗前的躺椅上，远眺对面的群峰，不经意道：“那边就是苍岳山？”
　　季北城停下手里的动作，回头望了眼对面山头，点点头，“正是。苍岳山位于桐州境内，山中八景乃云楚一绝，不知侯爷可曾见过？”
　　“未曾。”
　　季北城心头一跳，是了，沈璧在山中的那一年，双目失明，什么景色都不曾见过。
　　“侯爷曾说在苍岳山赏月，如今又答‘未曾’，想必那次看的不是八景之一的‘雾里观月’了？”
　　沈璧反问，“季将军说的苍岳八景是在长颂书院吧？本侯未曾入内，自然不得见。”
　　季北城感慨一声，“其实长颂书院里最好看的不是‘雾里观月’，而是‘花间晚照’。若有机会，真想跟侯爷一起看看。侯爷不考虑一下朱公子的提议么？”
　　沈璧僵住，半晌才缓回神，声音平淡，“不过夕阳而已，跟此时有何不同？”
　　光缕透过浓翠在沈璧的白衣上铺开，仿佛晚春一瓣瓣粉色的杏花。
　　季北城却觉得那光好像铺在一块冰雪上，没有丝毫的柔和与温暖，只有无尽的空与冷。
　　他沉默下去。
　　“我伤已无大碍，明日便回去吧！”
　　“好。”
　　回府当日，皇上便召季北城进宫。
　　沈璧终于脱离了他的视线，深觉轻松自在，他瞅准福伯不在的空档，独自一人策马返回白云观。
　　那日打斗中，匕首不知落在何处，他一直想去找找，只是无论到哪里，季北城都要跟着。若知道他在找东西，指不定又会问些什么，沈璧索性避开了他。
　　山坡的草叶间，除了点点干涸的血渍，完全看不出几日前曾有过一场力量悬殊的搏斗。
　　沈璧这回格外小心，走的时候把金戈抢也带着了，好在他运气还不错，没遇见不该遇见的东西。
　　□□才草丛里才扒拉没多久，就找到了闪着点点寒光的小巧匕首。
　　他擦掉匕首上面的污渍，又在数步之外找到匕鞘。俯身拾起匕鞘时，抬头便见一物闯入眼底。
　　那是一块通透无瑕的白玉，下面缀着绿流苏，静静地躺在一棵枯枝边。
　　沈璧只瞟了一眼就将它认出了，因为他对那块玉实在太熟悉了。
　　第一次见到那玉，是四岁那年。
　　他还曾用白鹅浮于绿水来比喻那块玉。
　　后来，后来……
　　那个人说，“静舟，我收到了家书。父亲病重，我需回去尽孝。日后……我再来寻你。”
　　他把一物放在沈璧手里，“这是我从小用到大的匕首，赠与你，留作念想。”
　　沈璧解下腰间的玉，递过去，“这亦是我从小带到大的。季延，你把它留好，将来务必还我。”
　　后来，他在长颂书院又待了一年，季延却再没有去过。
　　再后来，福伯找到了他，说沈秋泓战死在海上。当天晚上，他收拾好行李，离开长颂书院，回到侯府。
　　从此，他再无季延的消息。
　　当初怨他失约，沈璧心里有口气，从未去找过他。
　　一晃便是七年。
　　如今那块消失七年的玉不合时宜地出现了。
　　有些真相，呼之欲出。
　　沈璧不想去信。
　　他手握玉佩，心中茫然。不知不觉已到白云观外。
　　沈璧知道能给他答案的，除了季北城，还有季云烟。
　　他还是想求证，又不想见季云烟，正犹豫不决，却见季云烟挎着竹篮，从山下归来。
　　岁月无情。多年不见，当初的窈窕美人，也已迟暮。
　　“阿璧？”季云烟看到他，面露惊喜，“你的伤如何了？”说着放下了竹篮，上前欲要触摸沈璧，却被沈璧闪开。
　　季云烟的动作僵住，缓缓抽回手，施了一礼，“侯爷。”
　　沈璧点头，目光疏离。
　　季云烟小心翼翼道：“我知道你对我有些误会。上次听说你来，我本想跟你解释，可北城说你受了伤，叫我不要打扰你。”
　　沈璧冷笑，“人都不在了，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不管你信不信，我与你父亲都不曾有过半分私情。阿璧，你可愿意给我一次机会，把这些事说清楚？埋在心里这么多年，我并不比你好过多少。更何况……我真的不希望你因为这件事迁怒北城，他何其无辜。”
　　风在青苍苍的山峦间穿行，吹得人心头生出无限孤寂和苍凉。
　　“你一定还记得我半掩衣衫，哭着从你父亲房里跑出来的那天。”再提起这件事，季云烟早没了当初的羞愤和痛苦，眼底只剩一片荒凉，“我知道你就是从那天之后，开始恨我的。可是阿璧。”
　　她垂眸，缓缓道：“你肯定没想到，你父亲当时义正言辞地喝斥我，叫我滚出去，还让我自重。你也肯定没想到，我之所以如此不知羞耻的自荐枕席，不仅仅是因为喜欢他，其中还有你母亲的意思。”
　　沈璧错愕抬头，怎么可能？
　　他双亲决裂，难道不是因为母亲看见季云烟衣衫不整地从父亲的房里出来么？
　　“因为你姐姐的事，你母亲与你父亲心生嫌隙，后来又……”季云烟看了看沈璧，踌躇了一下，继续道，“后来又因为你，你父母再无和好的可能。你母亲知道我的心思，所以她才想成全我，只是你父亲始终深爱你母亲一人，即便他们再回不到过去，任何人也不能取代你的母亲。
　　“阿璧，你从前还小，这些事我跟你说了，你也未必明白。如今，你和北城都大了，姑姑终于能一吐为快了。斯人已逝，过去的事都放下吧！无论你父亲做过什么，你的命都是他给的。
　　“阿璧，你要往前走。”
　　沈璧听得这一席话，思绪翻涌，怔然良久，连季云烟什么时候离开的都没察觉。
　　直到她抱着一坛酒重新站在沈璧面前，“我知道你有伤在身，不适合饮酒。可这坛酒还是要给你。这是你父亲在你出生时，亲手埋下的状元红。他过世后，我便把它从西南带回来，想着有一天，能亲手给你。
　　“阿璧，人生匆匆数十载，不要自苦。”
　　“看你这样，最难过的是北城。那孩子当初以为你过世，病了三个月。
　　“前几日你受伤昏迷不醒，他将你抱回来，唇色发紫，几近晕厥。我一看他的模样就知道他中了蛇毒，几番追问，他才道出实情。若不是上次观里有人因此丧命，备有解毒之药，后果不堪设想。
　　“我关心则乱，将他好一顿训斥，他却说，只要阿璧没事，一切都好……”
　　沈璧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了，他沉闷又略显焦灼地打断季云烟的述说，“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季云烟没明白他的意思。
　　沈璧像一只找不到出口的困兽，“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自小就讨厌他，欺负他，他为何还要这样对我？”
　　季云烟笑得有些苦涩，为季北城。
　　“阿璧，这个问题你应该去问他，而不是来问我。或者，问问你的心，你觉得他为何要这么对你？”
　　“也许你能找到答案。”
　　沈璧默然良久。
　　就在季云烟以为他们该告别的时候，又听沈璧低低问了一句，“他是否在长颂书院读过书？”
　　季云烟点头，“是。”
　　沈璧声音颤抖，“他曾用过季延的名字？”
　　季云烟点头，“延是他母亲的姓，也是他的字，只是极少有人知道。”


第22章 书院
　　巳时是街上人最多的时候。
　　季北城从宫里出来后，直奔侯府。他心里挂念着沈璧的伤，步子急了些，好巧不巧跟一个从巷子里窜出来的孩子撞了个正着。孩子手里刚沽的酒有一半都泼洒在他的腰间，清冽的酒香顿时四散飘开。
　　那孩子见他气度不凡，料想是个惹不起的主，顿时吓得哇哇大哭，引来街上不少人围观。
　　不清楚状况的，都以为他欺负了孩子，在一旁指指点点，季北城往那孩子手里塞了一锭碎银子，便急急离开。
　　回府后，他将里里外外的衣衫全部换下，还是能闻到身上还沾着的浓郁的酒香，季北城换来婢女，备热水沐浴。
　　衣裳脱到一半，这才猛然想起，最近忙着照顾沈璧，很久不曾注意过那块白玉了。季北城平时只将它贴身放置，这两日与沈璧同处一室，怕被他看见，就放在了荷包里，如今一摸怀里的荷包，空空如也。
　　他心头一惊，思量片刻，猜测那块玉大约是救沈璧那天掉在了山里，忙从浴桶里起身，欲要穿衣前往白云观。
　　这边刚从白云观回了家的沈璧，咕嘟咕嘟灌下了整整一壶茶，却依然觉得口干舌燥，说不出是一路奔波口太渴，还是心火太旺，灼得他过于难受，须得凉茶压压火气。
　　放下茶壶，他问奉茶的婢女，“季将军呢？”
　　婢女道：“季将军刚从宫里回来，匆匆回房了。”
　　沈璧将玉佩揣进袖子里，走向季北城的房间。
　　他有很多话想问。
　　沈璧心里有气，连门都没敲，推开就进去了。
　　两人这么一对上，该看的，不该看的，沈璧全看了个遍。
　　季北城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沈璧会来他房间，一时倒不知该作何反应。一边想着，看到就看到吧，反正迟早是要看的。一边又想，以沈璧的性子，怕是又要骂人了。
　　沈璧极快地背过身，耳朵红的有些蹊跷，声音也哑的有些蹊跷，“大白天的，你洗什么澡？”
　　季北城缩回水里，“侯爷怎么来了？”
　　“侯爷？”见沈璧没回答，季北城又问了一遍。
　　对方语气里有咬牙切齿的懊恼，“有事。你赶紧出来！”
　　季北城噙着笑看他开门出去，起身穿好衣衫。
　　“侯爷有何事吩咐？”他抿唇又是一笑，仿佛刚才尴尬与他无关。
　　沈璧的拳头松开又握住，握住又松开，最后却只面无表情道：“我打算去看看长颂的书道比试，季将军要不要同行？”
　　“同行……”就算了吧。
　　季北城认怂。他刚开始鼓动沈璧，只不过笃定沈璧不会去罢了。这会儿见沈璧是认真的，他又不敢了。万一被眼神犀利的夫子、山长认出，他真不知要死多少回。
　　“上次你不是一直吵着想去看看么？怎么现在看你的神情，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不大想去呢？”
　　季北城哈哈假笑两声，“怎么会，怎么可能？侯爷诚心相邀，我岂有不去之理？刀山火海，北城都奉陪！”
　　说起长颂书院的由来，还得往前追溯一百五十年。
　　那时候苍岳山只是个人烟稀少的荒山野岭。山麓下零零星星里住着一二十户人家。后来一个云游的老和尚在山腰安了家，建了一座称不上寺庙的寺庙，提名菩提寺。
　　几年间寺里竟也陆陆续续来了六七个和尚。这些和尚每日做了早晚课，忙完农耕，便会教附近人家的孩子读书习字，后来还专门在寺里腾出一间房作为书堂。
　　没过两年，老和尚下山离开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一年后，这里来了不少官家的人，抬着金匾和浑身上下闪闪发光的菩萨，将寺庙重装了一番。山脚的住户才晓得老和尚是个得道的高僧，深得官家赏识。
　　他虽没再回来，菩提寺的香火却因此渐盛，当初的那一间书堂也从寺里搬了出去，挪到苍岳山南边，与菩提寺遥遥相望。
　　书堂成了书院，还有了名字——长颂书院。
　　书院正中为金桂楼，是学生读书习字之地，紧连着便是春桑馆，授业山长的栖居之所。
　　四周依山建着八处庭院，分别为晚照阁、燕归园、雪浪轩、闲月居、春杏庭、翠烟台、松风苑、落泉亭，也是有名的苍岳八景。
　　朱承轩絮絮叨叨地介绍了一路，季北城听得耳朵起了茧子，侧头看看沈璧，却见他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听见，不由得暗自佩服。
　　一个话这么多的人，他都能忍？难道真对着小子另眼相看？这么一想，季北城就不大好受了，说话的调子也阴阳怪气起来，“朱公子懂得真多。”
　　朱承轩却没听出异样，只当季北城是真的在夸他，挠挠头，羞赧道：“今日能同侯爷和季将军一道来长颂书院，乃人生一幸事。”
　　季北城哼笑一声，没搭腔。
　　沈璧抬头看看那在天光云影与一碧无垠的松涛间明灭的长颂书院，心底生出一种物是人非的沧桑之感。
　　再看身侧之人，泰然自若，神色平静，似乎故地重游亦不能激起他心底的一点涟漪。
　　沈璧只觉兴味索然。
　　他拉着季北城来做什么？
　　戳破他伪装了这么多年的虚伪面具？
　　再质问一句为何当初要骗他？
　　然后呢？
　　然后他也不知道。
　　见过山长后，沈璧寻个理由去了晚照阁。
　　此处日落极为绝美，只因地势颇高，离金桂楼又远，才不得学子们青睐。毕竟没人想每日上学放学还要翻山越岭，所以晚照阁的景致虽好，却一直空着。无人打扰，正合了那时沈璧的心意。
　　夏季暴雨常至，他前脚刚到，随后豆大的雨滴就敲打在瓦砾上，如珠落玉盘，不绝于耳，给过于清冷的晚照阁添了些热闹。
　　沈璧以前最喜下雨的时候沏一杯茶，倚门而坐，听雨滴落在栏杆上，落在树叶上，落在草丛中的声音。
　　泛起的雨雾会很快笼罩住晚照阁，将空气、衣衫都染上湿漉漉的，泥土混合着青草的气息。每每此时，他总是像个馋极饿极的孩子使劲嗅着饭香般来嗅着这种气息，他喜欢这样的强势霸道，直达胸膛，让他复又有了我还活着的感觉。
　　房中的一切还是他离开时留下的，一切仿佛都没有改变，一切却都已改变。
　　木板吱吱响了两声，沈璧回头，面色带笑，“舅舅来了？”
　　莫云春手里拿着两块草垫子，拍了拍地板，示意沈璧坐上去。
　　“当初后悔吗？”
　　莫云春因早年丧妻桑子，悲痛欲绝，欲要落发为僧才来到菩提寺的，没想到主持不收他，他便到长颂书院，做了教书的山长。沈家的事，他多少也听过一些，所以沈璧来书院后，他一直没问这些事，怕在他伤口上撒盐。
　　后悔？后悔什么？离家出走还是……沈璧摇摇头，“没有什么好后悔的。”
　　莫云春望着银线一般连绵不断的雨柱，叹息一声，“你那时逃出来便好，何苦搭上一双眼睛？幸亏如今看得见了，如果一辈子都医不好……”
　　“那又如何？”沈璧漠然一笑，别人珍之重之的东西，在他这里却没有什么是不能舍弃的，“若不是这双眼睛不顶用了，沈秋泓当初会放我走我？我就是要绝了他所有的念头。”
　　莫云春在那双年轻的眼里看到了刻骨的仇恨，他知道沈璧已坠入了深渊，却无能为力。
　　“他到底是你爹，虎毒不食子……”
　　“舅舅，我没有爹！”沈璧断然道，“他沈秋泓不配为人父！”
　　“阿璧……”莫云春轻轻喊了一声。
　　沈璧浑身一震，像陷入某种可怕的梦魇，脸上惊惧的表情越来越盛，复又缓缓归于平静，“他死了，再也不可能折磨我了！”
　　也许环境确实能影响一个人。
　　在白云观听季云烟说那些话时，有那么一瞬间，沈璧是真的想要原谅沈秋泓。可来到这里，那受尽冷嘲热讽，孤独凄苦的日子全都像刚刚经历过一般历历在目，他怎么也没办法说服自己忘记仇恨。
　　“好了，不提那些伤心事了。阿璧，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平平淡淡的几个字，竟如蝼蚁般摧毁了沈璧心头筑起的长堤，泪水瞬间溢满他的整个眼眶。
　　他可以受伤，可以流血，可以九死一生，却无法承受一句这般温情的问候。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坚强，果敢，你是你母亲的骄傲，是所有人的骄傲。”莫云春轻轻拍着他的肩膀，“这么多年，苦了你了。”
　　沈璧偏头，擦去泪水。
　　“阿璧，你后来……又遇到季延了吗？”
　　当初除了莫云春会暗中对他多加照料外，季延是对他最好的人了，所以莫云春一直记着季延，总说沈璧能有这样的朋友，是他的福分。
　　山间升起一层蓊郁的水气，缭绕在阁楼外，沈璧从那氤氲湿气里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晚照阁小跑过来。
　　近了，更近了。
　　“舅舅刚才问我，后来是否又遇到季延？”沈璧笑容清浅，睫下却藏着狡黠，“不曾。再说，遇到又如何？年少时的事，我早忘了。”
　　作者有话要说：　　季将军心碎成一地。感谢在2020-05-03 21:00:00~2020-05-04 21:33: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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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静舟
　　莫云春颇感遗憾，“阿璧，人生能得一知己，是件多么难能可贵的事。”
　　这个曾经一度想要跳出红尘，皈依佛门之人在这些事上，反倒不如沈璧看得开。
　　沈璧凉薄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难不成因为他短暂的相伴，我就要投桃报李一生，感恩戴德一生？”
　　莫云春轻轻叹了口气，他曾以为季延会是破开沈璧黑暗世界的一束光，能涤去他内心仇恨的一场雨，甚至是拉他出深渊的唯一的希望。
　　现在看来，是他想多了。
　　沈璧竖起耳朵，听到木制的走廊上，那极轻的脚步声再度响起，最终消失不见。
　　他起身，看夏雨在狂风中凌乱飘忽，唇边不由得泛上丝丝讥笑，这些暴雨也就只能欺负欺负那些弱柳残红和失去雨伞庇护的行人罢了。
　　就像当初在这书院里，欺负他的那些人。
　　“一个瞎子也来读书，真是天大的笑话。将来又不能科考，有什么用？”
　　“沈瞎子，给我们演一遍你当初是如何上山的。听说你真的是‘爬’上来的，手脚并用地爬，哈哈哈哈，你快再爬一个给我们看看。”
　　“沈静舟，你叫一声哥哥，像女子那般叫声哥哥，以后再书院，哥哥就罩着你。”
　　……
　　有人鄙视，有人看不起，有人言词轻佻，也有人始终护着他，护着一个什么都看不见，只能住着拐杖，敲敲打打走路的瞎子。
　　“哎，沈瞎子，前面是石阶，你还不把你那根破拐扔了，爬上来！”阮凌大笑着说完，扭头对同伴解释，“你来得晚，没看到，他浑身血淋淋地出现在书院门口，把我们都吓了一跳。夫子叫人去扶他，他还不干，一把把人推进草丛里。”
　　阮凌正笑着，沈璧却将手中的拐杖甩了过来，看热闹的人立即一哄而散。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沈璧身上那不要命的狠劲儿，有时候还是能镇得住这帮人的。
　　季北城极低极轻地笑了一声。
　　沈璧看不见了，听力却极好。他朝声音发出的方向，冷冰冰地问了一句，“你是谁？”
　　即便是模糊不清的一声，沈璧也听出来了，这个人之前从未在书院出现过。
　　季北城在一丈外停下。
　　沈璧清减了很多，也长高了很多，不过还是矮了他一头，这个差距似乎是他们从遇见开始就一直保持的身高差。
　　他的双眼依然如从前一般通透纯粹，却不再有光泽。季北城盯着那双眼睛，心头发胀。他没想到此生还有机再见到沈璧，一股想要走上前，与他狠狠拥抱的冲动从脚板窜至四肢和胸口。
　　“你是谁？”沈璧又问了一遍。他微微弯下腰，浑身紧绷，像一只随时准备攻击却又做好了防守的幼狮。季北城在他的身上见过太多次这种神态了。
　　果然骨子里的东西，是改变不了的。
　　“季延。”他唇角微弯，声音柔软。“你呢？”
　　沈璧没有理他。
　　“季延，你怎么晚了三个多月？我们都以为你不来了呢！”一个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沈璧趁机转身离开。
　　“有事耽搁了。”季北城嘴里回着话，目光却随着沈璧走，“他是什么时候来的？”
　　“你说沈静舟？”苏越摇摇头，“不知道，听说三个月前，井修在山道上发现了他，当时他浑身上下全是血，喝了半个月的药，才下床。哎，季延，你去哪里！”
　　沈静舟……原来，他改了名字。
　　不做沈璧也好，至少他可以重新开始了。
　　沈璧扶着山道上的木栏杆，试探着往前走。虽然他已来书院三个月了，虽然这些路他在人前和人后，白天与黑夜里练习着走过无数遍，可他还是不敢大意。
　　忽地肩膀一重，沈璧被人箍住。
　　他大惊，挣扎着想甩开那手的桎梏，却听那人道：“是我，季延。我去学堂，正好与静舟同路。”
　　“松开！”沈璧恼道。
　　每个人刚开始都说想帮他，最后还不是都在戏耍他？沈璧受够了这种把戏，索性离所有人都远远的。
　　“好，好，我松。”季北城见他反应激烈，不敢再与他争执，只一路远远地看着。
　　进了学堂，沈璧很快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那个位置比较特殊，靠近门边的最后一排，大约是夫子考虑到他看不见，特意为他安排的。
　　其实书院的很多学生都不能理解沈璧的行为，既然看不见，为什么还要来读书，读了书又有什么用？不过这个问题，沈璧很快给了答复。
　　今日课间，夫子提问昨天布置的课业，一半的人没有答出来，同往常一样，唯有沈璧全部完成。几个调皮的学生不服气了，私下议论起来。
　　夫子看了那几人一眼，蹙着眉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答不上来，还看不上能答的人。静舟虽眼盲，心却不盲，不像有些人，眼不盲，心盲。”
　　季北城接了夫子的话，“夫子说的是！静舟身残志坚，将来眼睛治好了，必大有所为！”
　　沈璧最听不得这种带着目的的夸赞，冷淡道，“修身养性而已。”
　　下了课，季北城将座位换到了沈璧的旁边，他支着头，凑近沈璧道：“小舟从此逝，江海度余生。静舟的名字真真好听。”
　　沈璧讥诮，“静水之舟，无波无澜。与江海何干？”
　　季北城：“……”
　　在这些学生里，最爱欺负沈璧的，当属阮凌。他就是那种有钱人家捧在手心里养大的小少爷，娇纵跋扈的紧，这一干的学生里，他谁都不服，唯把季延放在心里。这会儿看到许久不见，心心念念的季公子刚回来就跟个瞎子聊得热络，简直打翻了一缸醋。
　　“季公子，沈瞎子不识好歹的很，仗着自己肚里有点墨水，深受夫子喜爱，更是目中无人，你最好别被他的外表给骗了。”阮凌眨着星星眼，恨不得将季北城收入眼底。
　　“本公子与谁交往，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季北城甩了这句话给阮凌后，目不转睛地看着沈璧，“我对静舟一见如故，但不知道静舟对我如何？”
　　沈璧一字一句，“滚、远、点。”
　　沈璧那时候就像一只鸵鸟，什么事都不愿去想。但凡他能多加留心，都会发现季北城与他相处时露出的破绽。
　　哪有什么一见如故？
　　哪有人会无条件的对一个陌生人好？
　　哪有人任凭怎么骂，怎么赶，都死皮赖脸地粘着不走？
　　那个时候，唯有季延做到了。
　　做到了，又如何呢？
　　不过几年，沈璧依然忘的干干净净。
　　季北城看着檐角挂着的风铃在暴风雨里瑟瑟发抖，忽然觉得那风铃像极了自己。
　　沈璧听不到脚步声了，他有些坐立难安，起身道：“舅舅，我想去别处转转。”
　　莫云春心中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点点头，“阿璧，照顾好自己。”
　　沈璧应下，却见莫云春从怀中摸出一物，“你走后不久，井修也走了，他让我把这个交给你，如果你再回来的话。”
　　那是个拳头大小的海螺，沈璧以前常听井修吹奏，他宝贝的很，谁都不给碰，没想到却留给他了。
　　说起来，井修也算除了季北城外，沈璧为数不多的朋友。
　　“舅舅有他的消息么？”
　　“没有。他没有回来过。”
　　沈璧点点头。
　　晚照阁悬建在山顶，房外一圈皆是两臂宽的木制走廊，观景视野绝佳。沈璧转个弯便看到了季北城，他正盯着廊檐那朵小巧精致的铜铃发呆，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干爽的地方。
　　“季将军怎么会在这里？”
　　季北城伸手拨弄着铜铃，回道：“朱承轩说书道比试明天开始，我便想寻你一起逛逛，没想你倒先走了。可惜……我来的不巧。”
　　季北城回过头，看着沈璧的眸子幽亮中带着怅然若失。
　　作者有话要说：　　季北城：扎心了。


第24章 故人
　　沈璧心里一动，以为他接下来要说些什么，心里盘算着怎么去反驳，却听季北城叹了口气，“下雨了，就看不了夕阳了。”
　　沈璧靠着墙，抱胸望着山间的阵雨，声音平淡，“雨总不会一直下。”
　　季北城道：“听说你过几日要回福州了？”
　　外面大雨滂沱，檐下这一方之地，被衬的清冷又岑寂。沈璧连开口都恹恹的。“你也该回西南了。”
　　“此一别，又不知何年何日再见。侯爷贵人多忘事，说不定过个三五月，已不知道我是谁了。”一想起刚才听到的那些话，季北城心里就堵得慌。
　　“那倒未必。”沈璧抱拳，说不出是真心还是故意，“季将军威名远振，沈璧怎会忘？”
　　季北城哭笑不得，想起上次入宫的事，敛了神色，“前些日子，皇上跟我说过朝中一些事，只怕太平日子不会有多久了。你走了也好，省得在这里被他们惦记。”
　　沈璧冷哼一声，不置言辞。
　　“高骈如何了？”他平时不怎么上朝，对朝中的局势也不大关心，这会儿听到季北城提及，才想起高骈的事，一时好奇问了一句。
　　季北城道：“说是三司会审，其实你也知道，有刑部侍郎顾庭芝和大理寺卿何舒月在，结果必是皇上喜闻乐见的。高骈玩儿完了。”
　　“多行不义必自毙。”
　　季北城忧道：“符卓会把这笔账记在你我头上的。如今的云楚，东北有赫连瑾，西北有薛时，我居西南，你守沿海。赫连瑾与他关系匪浅，薛时又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唯有你我二人是他欲除之而后快的。我猜符卓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我们其中一人手上的兵权。侯爷，你虽是天生的将帅之才，可论心计，远不是符卓的对手，他一定会选你。”
　　“你倒是对自己足够自信。”
　　季北城摇头，“我自幼便同父亲上阵杀敌，西南的那些人都是我亲自挑选的，他想从中离间，抓住我的把柄，几乎不可能。反倒是你……”
　　季北城没有说下去，沈璧岂会不懂？若论在军中凝聚力，沈璧自认远不如季北城。
　　符卓如果不拿他下手，他都不配有造反的念头。
　　更何况，他没忘记自己那个致命的弱点。一旦被符卓发现，简直就是往敌人手里递刀。
　　“侯爷如果有任何需要我效力的地方，尽快开口。北城万死莫辞。”
　　季北城望着沈璧，眼底千言万语。
　　“好。”沈璧淡淡一笑，却不再开口。
　　他还是不愿说，关于自己的任何事。
　　季北城极低地叹了一声。
　　虽是盛夏，山中气温却不高，加上此时骤雨如瀑，山风满楼，沈璧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又见季北城就那么穿着一身还往下滴水的衣衫，不禁皱眉，“不冷？”
　　“冷。”回答的十分诚实。
　　沈璧朝他翻了个白眼，“进来吧！”
　　季北城摇摇头，“我方才依稀听到阁中有人说话。”
　　沈璧探头，见莫云春已披着蓑笠离开，他推了季北城一把，“没人，你听错了！山长说这里一直空着，你我在书院这两日，可住在这里。”
　　“当真？”季北城大喜，想当初，他为了住进这个晚照阁可是花了不少心思，没曾想，竟还有机会能与沈璧故地重游，旧梦重温。
　　沈璧眉梢一挑，负手离开。
　　季北城进了门就开始脱衣服。
　　沈璧冷不丁一回头，惊道：“季北城，你作甚？”
　　季北城打了个喷嚏，双手搂在胸前，哆嗦道：“自然是更衣！”
　　沈璧扶额，“床尾那个木箱里有福伯备好的换洗衣衫，你自己找。”
　　沈璧转过身，走到窗边观雨，“你换好了说一声。”
　　门外响急促的脚步声。
　　沈璧迅速关上窗子，又大步走到门口，将门栓上。
　　“……”季北城受宠若惊，“侯爷，这，是不是太突然了。”
　　沈璧用看傻子的眼神看着季北城，懒得跟他多说一句话。
　　片刻后，敲门声响起。
　　“侯爷，你在吗？侯爷？”朱承轩恨不得扒着门缝往里看。
　　季北城的失落并未维持多久，他凑近沈璧，眼神灼灼地看着他，意有所指，“这个朱公子一会儿见不到侯爷就寻来了。”
　　鼻息扑在沈璧脸上，热辣辣的，连带着他的脸都微微有些热了。
　　沈璧斜瞟着季北城，“有话直说。”
　　“侯爷既然没那个心思，为何不让他早些死心？”
　　沈璧看看门外，没有反驳，“所以呢？”
　　“有时候误会也能省去很多麻烦。”季北城不等沈璧反抗，极快地将他抵在了床上，低沉道，“别动，一会儿就好。”
　　他解开沈璧的衣襟，露出一片白净，随即又将本已穿好的袍子脱下，用手掩着里衣，打开了门。
　　朱承轩先是一愣，越过季北城，瞧见了坐在床沿上，正整理衣衫的沈璧，一时只觉天昏地暗，险些跌倒。“侯，侯爷……你，你和季将军，你们……”
　　季北城唇角上扬，“我们怎样，你看不到么？”
　　朱承轩涨红了脸，执拗地盯着沈璧，仿佛在等他亲口承认。
　　沈璧却没看他，朝季北城道：“青天白日的，你忍一下能死？”
　　季北城噗嗤笑出了声，“侯爷教训的是。北城记下了，下回必等到晚上。”
　　朱承轩又是羞愤又是委屈，双眼含泪，连退数步，转身跑开。
　　季北城耸耸肩，“侯爷这回怕是彻底伤了人家的心，不心疼？”
　　沈璧冷笑，“你若心疼，就将他寻回。”
　　“那就不用了！”
　　“此事到此为止，今后你要敢提，老子跟你没完！”沈璧穿好衣衫，翻脸不认人。
　　季北城苦笑，“万一那朱公子逢人就说呢？”
　　“他不敢！”沈璧笃定道。
　　季北城的心里有点失落。
　　七年间，早已物是人非，所以这回两人上山，除了莫云春认出季北城就是季延外，竟无人认得他二人。只是莫云春被季北城连连使眼色，最终什么也没说。
　　朱承轩自那日起就消失不见了。季北城一打听才知道，他提前回家了。想来，这次受到的打击不小。
　　两人沿着山路往回走，到半山腰时，发现一人匍匐在石阶边，痛哭流涕。他衣衫褴褛，浑身血迹斑斑。
　　这种情景，太似曾相似了，以至于沈璧停下了脚步。
　　他走到那人身旁，低声问道：“为何在这里哭？”
　　那人抬起头，白翳盈眶，“我，我想去长颂书院，又看不见，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
　　沈璧浑身一震，这才反应过来，眼前这个人的声音很熟悉。会这么巧合么？“你叫什么？”
　　“井，井修。”
　　沈璧深深吸了一口气，从袖中取出海螺，递了过去，“夫子说，这是你留给我的。”
　　井修摸着那海螺，泪水狂涌，“你，你是静舟！是静舟！”
　　沈璧点头，“是我。井修，你为何会在这里，你的眼睛怎么了？”
　　井修泣道：“你走后没多久，我也回家了。我爹出海捕鱼，渔船被浪打翻，他葬身大海。家里没了收入，嫂子不愿供我继续读书……后来，我得了眼病，越来越严重，他们怕我拖累他们，将我撵了出来。我几次都觉得生不如死，可想起你那个时候，又咬牙忍了下来。我到书院来，是想看看能不能谋口饭吃……”
　　沈璧将人扶起，拍掉他身上的草屑，“你跟我走吧！”
　　季北城握住沈璧的手腕，冲他摇摇头，示意不可。
　　沈璧掰开季北城的手，“我有分寸。”
　　井修听得此话，惊道：“这位是……”
　　沈璧道：“一个朋友。”
　　井修想想刚才见面的场景，惊喜极了，“静舟，你的眼睛是不是好了？你能看见了？”
　　沈璧嗯了一声，扶着井修下了山。
　　将人安顿好后，季北城把他拉回房。
　　他完全明白沈璧将井修带回来的原因，可有些话，他也一定要说。
　　“侯爷，你将人留下，是要告诉他，你的身份么？”
　　“有何不妥？”
　　“不妥的很！只要井修在，你失明就有被人知道的危险，甚至于你为什么离开侯府，为什么怕血……”
　　作者有话要说：　　有小可爱猜对了，没错，沈璧晕血！原因后面会交代的。


第25章 细作
　　季北城悔的想咬掉自己的舌头。他小心翼翼地看沈璧一眼，尽量往回找补，“阿璧，我只是猜测……”
　　沈璧脸色发白，半晌没有说话。他摘下披风的帽子，又解开自见到井修后便系在眼睛上的发带，“你猜得对，我是怕血。见了血会头晕目眩，四肢冰凉，恶心，欲吐，甚至还会晕倒，像这样。”
　　他抽出季北城送的那把匕首，在手臂上狠狠划了一下，一切快的季北城来不及阻止。
　　沈璧盯着血流如注的胳膊，浑身颤抖。
　　季北城一把捂住他的眼睛，低吼一声，“阿璧，你在做什么！”
　　沈璧唇角一挑，脸上带了三分的讥诮，“季北城，你看到这些伤口了吗？都是我自己割的。每次不可避免地看到鲜血时，我只有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季北城忙用发带系住他的双眼，又撕了衣角处理伤口，一时手忙脚乱。
　　沈璧坐在椅子上微微喘息，约有半炷香的时间，渐渐平静下来。他眸光淡然地看向季北城，“该来的总归回来，瞒不住的。你不就早知道了么？”
　　“沈秋泓第一次带我去战场前，允诺我，回来后可以去见母亲一面。我欢天喜地地跟着他走了。一个月后我回来了，府里的人却都在哭。我推开母亲的门，整个屋子的地面都是红的……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脸白的像个死人。
　　“我踏过血泊，推她，叫她，她却再也没有睁开眼睛。连着一个月，我眼前都是那一片灼热的血红。
　　“沈秋泓比我惨，他女儿死了，妻子死了，唯一的儿子像摊扶不起的烂泥。他酩酊大醉了一个月后发现，就算我不成器，依然是他活下去唯一的希望。于是，他把我关在涂满鲜血的柴房里，逼我看他如何杀鸡宰羊，逼我触摸那些尚还温热的血……”
　　沈璧掩面。
　　他当时心里只有对沈秋泓的恨，再无其他。如今想来，才惊觉竟过得如此辛苦。
　　“阿璧……”季北城伸开双臂，将他揽入怀中，像抱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如果你觉得太苦，不如卸甲归田。有我在，云楚就有你的一方天地。”
　　“卸甲归田？”沈璧喃喃地重复了一遍，似乎这四个字有种魔力，深深吸引了他。
　　“对，从此以后，煮酒煎茶，逍遥自在。”
　　有那么一瞬间，“好”字几乎要脱口而出。但下一刻，沈璧就挣开季北城的怀抱，摇摇头，“用那些暗无天日的过去换余生的煮酒煎茶？不值得。”语毕，他捂着伤口离开了。
　　不值得？季北城被这句话惊住。那是否有什么是值得他用一生去换的？
　　他怔怔发愣间，福伯进来道：“季将军，外面有人要见你。”
　　季北城抬头，却看到元起，他神色惊慌，甚至手足无措。
　　“你怎么来了？西南有事？”
　　元起看看福伯，欲言又止。
　　福伯很识趣地退下了。
　　元起上前，低声道：“将军，自你走后，卢策一直在暗中调查侯爷的事。”
　　季北城警觉，“他查侯爷什么？”
　　“卢策说侯爷能那么巧地赶在我们上奏前，抢走明光铠，必是军中有人为他通风报信。这么一查还真让他查出点东西。”
　　季北城笑了，“你是说军中有阿璧的细作？”
　　元起点头，急得跺脚，“将军，你别不当回事啊！”
　　季北城还真没当回事，“有就有吧。如果真是阿璧的人，你们不要为难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即可。”
　　元起急急道：“如果是那么简单就好了。卢策不顾我的反对，已经人关押起来了。只说等将军回去了，军法处置。我一查那细作的身世，连夜策马而来。”
　　能让元起亲自跑一趟，必不是小事，季北城甚至有种预感，这会是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
　　“那通风报信的细作叫秦天，是御史大夫朱潜的外甥。十年前，他因过失杀人，被流放西南。你也知道朱潜和季老将军的关系……秦天后来就被季老将军救下了。”
　　季北城闻言，神色严峻，“此事不能闹大，更不能被任何人知道。”
　　“属下明白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危险。所以哪敢跟卢策提，只能来找将军商量对策。”都到这个时候了，元起也不免怀疑起沈璧，“侯爷一定知道这件事，不然不会这么巧。”
　　季北城眼含警告，“我即刻回西南查清此事，你不得跟任何人透露半个字。还有，侯府里有个叫井修的，你寻个机会悄悄将人带走，安顿好。莫要暴露了身份，也不要让侯爷发现，最好让人觉得他是自己离开的。”
　　“可元起想随将军回去！”秦天的牵一发而动全身，若真相大白于天下，季牧和朱潜便是欺君之罪。这个时候，元起毫无留下的心思。
　　季北城岂能不知他所想？当下沉声道：“我交代你的事同样至关重要，如果出了意外，侯府会有一难。元起，你当懂得，唇亡齿寒。”
　　元起颇不甘愿地点头应下。
　　沈璧回房换了衣裳，再回来却听下人说季北城已经走了，还托人带话给他，说后会有期。
　　他颇感意外，没想到季北城会走的如此着急，连当面辞行都没时间。
　　沈璧猜测西南出事了。
　　福伯道：“我看元起将军风尘仆仆，面色焦虑，恐怕是的。”
　　该不会真打仗了？
　　沈璧心里咯噔一下，“你派人前去悄悄打探，莫要惊动任何人。”
　　随即，他又问道：“井修如何了？”
　　福伯道：“老奴派人将他安排在别院里，尚未跟他说明府里的情况，侯爷要去看看他吗？”
　　沈璧嗯了一声。
　　福伯含蓄道：“侯爷恕老奴多嘴，七年的时间，什么都会改变。”
　　“我知道。”他明白福伯的意思，以前是好人的人，七年后未必还是好人。
　　井修梳洗沐浴，换上了干净的衣物，端的是风度翩然，他还仿着沈璧的样子，蒙了条黑色的发带。
　　听到沈璧的轻咳声，他立即起身，不大好意思地挠挠头，“以前见静舟以发带覆眼，总觉得格外好看，今日我也东施效颦一回。”
　　东施效颦……沈璧一头黑线，“我已派人去找大夫了，你的眼睛以后会治好的。”
　　井修舒了口气，真心实意地朝沈璧鞠了一躬，“多谢静舟！”
　　“不必客气。”沈璧神色平淡，不甚在意地道，“当初多亏你的多加照拂，否则，我必过得更难。”
　　井修笑笑，没把沈璧的这番过于自谦的话放在心上。他知道就算没有自己，沈璧一个人也会过得很好，更何况后来季延又出现了。“静舟，你走后又见到季延了吗？”
　　沈璧拧眉，似乎不大想谈及这个，只道：“没有。”
　　井修看不到他眼底的烦乱，百感交集道：“若我能看见了，天南地北，我都去将人给你找回来！”
　　“多谢。”沈璧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度，“不过不必了。”
　　不必了，不是不知踪迹，所以不必徒劳去找，而是人已经走了，知道他去往何处，也知道他不会回来，所以无需多此一举。
　　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尘，照向西南大地时，季北城终于回到了将军府。他甚至来不及喝口茶，就命人将卢策召来。
　　卢策觉得自己立了大功。
　　之前他一直怀疑沈璧对季北城有所图谋，这次是实打实地抓住了证据。所以他不仅来了，还把秦天也绑来了。
　　季北城见他五花大绑的阵仗，扶额想哭。
　　卢策激进道：“将军，若以军法，此人应当枭首！”
　　“我知道，你不必强调。”季北城拧眉，想着怎么从卢策手里将人救下。思来想去，似乎没什么能让他轻易松开爪中猎物的办法。“把人留下，我要审问，你暂且下去！”
　　卢策刚张口，对上季北城那双沉郁如刀的目光，什么话都咽了回去。“那将军慢慢审，属下先告退。”
　　季北城终于吐了口气。“秦天，你知道我为何连夜从京城赶回来么？”
　　秦天低下头，讷讷道：“知道。”
　　季北城问道：“侯爷真让你将我军中的消息传递给他了？”
　　秦天点点头，“他找到了我舅舅，我不得不这么做。将军，你军法处置我吧！秦天死而无怨！”
　　季北城道：“我没打算杀你。毕竟你是我父亲救下的。明晚子时，我安排人送你离开。从此你隐姓埋名，不要回来，也不要跟你的家人有任何联系。我会对外称你畏罪自尽。”
　　秦天叩首，伏地不起，“多谢将军活命之恩！将军放心，若我不幸遭捕，必求一死，绝不连累任何人！”
　　“你明白就好。”
　　季北城打算将人送往函关，那里是草原，人烟稀少，即便想找一个人也不容易。　　可他没料到的是，面对他的突然离京，惊诧的不仅仅是沈璧，还有符卓。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5-06 23:05:04~2020-05-07 23:58: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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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函关
　　自高骈出事后，符卓就将沈、季二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只不过他的眼中钉太多了点，除了他们二人，朝堂上还有一派，成日与他作对，他每日面对这些党派之争，已是心力交瘁，还要腾出手收拾沈璧和季北城，着实忙的飞起。所以为方便掌握两人的行踪，他一直派人暗中盯着侯府。
　　尽管季北城离开的十分低调，却依然没有躲过符卓的监视。他前脚刚回到将军府，符卓派出去的人后脚就到了西南，蛰伏在将军府外。
　　秦天的事，季北城没有瞒着管家周谦。见过卢策之后，他将事情告知了周谦，把周谦吓得不轻，“将军，这秦天留不得！必须快刀斩乱麻！”他做了个杀的动作。
　　季北城不是没想过杀人灭口，可季牧当初救人的时候就没想过吗？明知道会有风险，为何还要这么做？必是欠了朱潜什么。只要秦天藏起来，不被人找到，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季北城道：“周叔放心，送秦天出关的，是我手下的一个死士，如果真出了意外，他不会让秦天活着。”
　　听得这话，周谦略宽了心。
　　季北城很了解卢策，他那个人没什么脑子，不可能会想到去查细作的事，便问周谦，最近卢策可有什么异常。
　　周谦想了想，摇摇头，“卢将军平时都住在军营里，将军走后，他就没来过府里。”
　　季北城点点头，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他原以为，符卓会对沈璧下手，但没想到，先出事的竟是自己。
　　这件事既然能瞒这么多年，必是所有的线索都被清理的差不多了，怎么会那么容易就被元起查到？
　　虽一时想不明白，也只能作罢，毕竟元起已被他留在了京城。
　　因季延氏的忌日快到了，第二天，周谦就以此为由，去最近的寺里请了几位得道高僧到府里诵经，超度亡灵。
　　秦天剃去头发，隐藏在一干和尚里，出了城。大约子时，他乔装打扮之后，乘上季北城早已准备好的马车，一路北上。
　　三天后，沈璧和符卓都收到了消息。
　　侯府里派出去的人只将在军中打听到的细作的事和那两日将军府的情景说了一遍，沈璧就什么都明白了。
　　探子疑道：“侯爷还派了谁去么？”
　　沈璧愕然，“何意？”
　　那探子道：“属下在将军府外看到还有另有一人也在监视将军府。”
　　“坏了！”沈璧蹙眉，“季北城这妇人之仁！福伯，更衣！”
　　福伯惊讶，“已经宵禁了，侯爷这是要去哪里？”
　　上次宵禁出门，回来挨了三十大板，这次又要做什么？
　　“救火去！”沈璧等不得他，忙回房换衣裳。
　　“侯爷能否跟老奴细说？”福伯跟在他身后追问道。
　　“来不及了。”沈璧束了箭袖，将一头乌发高高扎起，再系上一袭黑色斗篷，抓着剑就往外冲，“这几日我恐回不来，府里交给你了！”
　　“侯爷！”福伯话音还没落，沈璧已没了影儿。
　　符卓虽还不知道那车里究竟是谁，为何要掩人耳目的离开，但他猜测这件事一定还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所以得到消息后，立即派出心腹大将魏劭，命他去将人拦下，带回府里。
　　魏劭领命欲往，符卓又叫住了他，“等一下，你刚才说，那马车是一路往北去的？”
　　“正是！”
　　“叫你的人先一路跟着，莫要打草惊蛇，看看他们究竟要去何处。”
　　两人正说着话，太师府的下人呈上一封书信，说刚刚收到的。符卓打开一看，笔墨尚还未干，他连看了两遍信上的内容，思量再三，随即眉目舒展，长笑数声，“好戏来了。魏劭，你再带几个高手，暗中跟着那马车，一旦发现沈璧，就地格杀！”
　　魏劭惊呼，“太师要杀忠义侯？”
　　符卓不悦于魏劭的反应，“谁知道他是忠义侯？失手误杀罢了。你做的干净些，别留下线索，就算皇上知道了，他又能奈我何！”他把信递给了魏劭，“你看看这封信！”
　　信上笔迹力透纸背，一看便是出自男子之手，内容简明扼要，沈璧宵禁出城，意欲截杀太师所要之人。
　　符卓道：“那马车上的人必十分重要！”
　　魏劭不解，“都说忠义侯与季北城是竹马之交，为何他们这次的做法如此令人迷惑？季北城既然将人送走，就是想留人一命，可忠义侯却千里迢迢跑去杀人。这太说不通了。”
　　符卓冷哼，“把人带回来，不就什么都清楚了吗？去吧！”
　　上次宵禁去尚书府，挨了一顿打的唯一好处就是皇上给了他一块令牌，无论多晚，亦可来去自如。如今这令牌倒是摊上用途了。
　　若依探子所言，那辆马车此时应该已经到了淮州。沈璧算了算距离，想着去哪里截人。
　　明显车是往北走的，季北城想将人送走，最好的地方莫过于关外。
　　沈璧一拉缰绳，掉转了马头，直奔函关而去！
　　越往北走，天气越冷，江南那一身春衫渐渐抵御不了北方的寒冷了。只是心头焦躁不安，冷便也不觉得冷了。
　　一路披星戴月，策马狂奔，四日后，沈璧终于到了函关。他千里单骑，脚程比马车快很多，所以算来秦天应该还在关内。他不敢耽搁，沿着官道往回迎。
　　关中碧草连天，此时已近黄昏，晚霞泼墨一般涂然了大半个天空。四野除了风声和虫鸣，再无半点声音。
　　晚风虽温柔却带着丝丝入骨的凉意，沈璧打了个寒噤，一扬马鞭，加快速度。
　　待天色完全暗下来后，他终于到了前往函关必经的一个小镇上。
　　镇子不大，策马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就能将小镇逛一圈。沈璧在镇上转了两圈，才发现一家极小的客栈。
　　客栈虽简陋，东西倒也俱全，沈璧点了一碗阳春面填饱了肚子，身上暖和不少。只是这里比不得江南，客栈没法洗澡，他只能要桶热水，随意擦拭一下。
　　店小二估摸着是头一回知道这世间的男人除了粗犷落拓还有温润如玉这一类型，一时竟看的痴了。
　　沈璧一个眼刀子甩过去，吓得店小二一激灵。
　　他将长剑重重放在桌子上，声音冰冷，“这几日，你们镇上有没有人来？”
　　店小二结巴道：“没，没有。”
　　“如果有外人来，你帮我留意着。”沈璧将一锭碎银子扔给他，“下去吧！”
　　脑袋沾到枕头上，这几日的疲惫才消去不少。沈璧躺在床上不由得苦笑，他这是在做什么？一听季北城被人盯上，他就头脑发热地追到这里，真是疯了。季北城做事什么时候这般没算计了？
　　沈璧在小镇上又等了三日。
　　第四天，店小二敲开了他的门，说店里来了两个外地人。
　　沈璧下了楼，点菜的空档，扫了一眼邻桌的两个人。
　　一个三十来岁，身躯结实，却面上无光，心事重重。还有一个身形利索，手上满是老茧，想来就是车夫了。
　　他端着饭菜上了楼，打算入夜再动手。
　　过了子时，他还没来得及出门，别人已破门而入。
　　沈璧数了一下，来的足足有九个人，人手一把刀，将他围在中间。沈璧冷厉一笑，看来这些人是来要他的命的。
　　作者有话要说：　　来不及了，今天短小一下。


第27章 刺杀
　　这些人虽是半夜来的，却没有任何想要悄无声息地将他解决掉的意思。看来这回无论如何他们也要将沈璧的命留在这里了。
　　长刀破风，在月光下闪着幽灵一般的寒光，直逼沈璧面门而来。
　　对方并非一拥而上，而是一波杀招接着一波杀招，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沈璧虽立即拔剑格挡，怎奈双拳难敌四手，没几个回合就被逼到墙角。
　　手脚被束缚，体力又渐渐难以为继，沈璧暗道不妙，轻喝一声，使出十分的力气，将逼攻的圈子撕出一道口子，瞅准时机，撞破窗户，翻了出去。
　　屋中逼仄，又以多对少，他若不冲出去，绝无半分胜算。
　　一干人跗骨之蛆一般追着他出来了，街上静谧无人，唯有一轮弦月极其凄凉地将冷辉撒向四野。
　　沈璧横剑而立，雪亮的剑身映着他阴鸷逼人的眼眸，“你们究竟是何人？”
　　无人回答。
　　那些人并不打算跟他多说什么，领头一人竖起两指，微微一动，发了个进攻的信号。
　　其余人便聚了上来。犹如草原上的饿狼围住一头膘肥体壮的羔羊。
　　沈璧的功夫虽不错，但也不至于好到能以一敌九。尤其这九个人里领头的那个，很快，他因体力不支，落了下风，身形一慢，就难免会被对方所伤。
　　那些伤口如爆竹一般，在他的后背，胸口，大腿上炸开，带来炙热又灼人的痛感。
　　沈璧出门时只想着自己是去杀人灭口的，带着□□过于暴露，就换了把剑。他不善用剑，这会儿更是被压制的毫无反抗之力。
　　那领头的人见他扶着腹部，呕出一口血后，示意其他人乘胜追击，速战速决，却不想，横空一剑飞来，挑开几人手中的长刀。
　　沈璧认得那人，是护送秦天的车夫。
　　他扶住摇摇欲坠的沈璧，低低道：“侯爷可还好？”
　　沈璧点头，“秦天呢？”
　　“在房里。侯爷休息片刻，这里交给我！”
　　沈璧退到一边，胡乱处理了伤口。好在是夜里，沈璧也看不到自己身上的那些血迹。
　　车夫虽勇猛，却也难敌九人，没多久亦身中数刀，他捂着伤口朝沈璧喊：“侯爷，快走！我来拖住他们！”
　　沈璧不但没走，反而转身回了客栈。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离开这里，如果走不了，死之前也一定要杀了秦天。
　　沈璧踉跄着推开秦天的房门。他本以为这么大的动静，秦天指不定早逃走了，没想他正坐在桌边，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是沈侯爷么？”他开口，语气平淡。
　　沈璧点头，“你知道我为何来。”
　　“猜到了。”秦天叹了口气，“其实我本就不该走。”他自嘲地笑笑，“将军心善，想给我一条活路，但我知道，外面那些人不会给。”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药包，将药粉倒入桌上的酒壶里，端着酒壶晃了晃，“不敢劳侯爷亲自动手。”他倒出一杯清酒，正欲饮下，却听到一声极轻的尖啸。
　　秦天在军中待了很多年，有着比一般人更高的警觉心，沈璧皱眉的同时，他已扑了过来，一掌将其推开——
　　利箭正中胸口。
　　沈璧怔了一下，刚才那个瞬间，他以为秦天想趁机夺路而逃，没想到他会是这个举动。
　　说秦天救沈璧也罢，趁机寻死也罢，无论哪一种，都出乎了沈璧的预料。
　　沈璧扶住他，“你……”
　　秦天眼中的光芒在烛火中渐渐暗下去，“看来上天待我不薄。这样死去比自尽要有意义的多。”他声音渐弱，“将军，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事了……侯爷，快走……”秦天推了沈璧一把。
　　沈璧回过神，对方能这么快追来，只能说明那个车夫凶多吉少了。
　　他转过身，看向门口。
　　“侯爷，上路吧！”来人道。
　　“魏劭？”沈璧听出他的声音，怒火中烧，“我就猜是符卓那老贼！”
　　魏劭看了眼地上的秦天，摇摇头，“这一箭本是想阻止他喝下毒酒的。没想到倒成全了他。”
　　“秦天忠心耿耿，死得其所。”
　　魏劭点头，“侯爷放心，我会将他入殓。”
　　似乎每一次末路穷途的时候，他都是一个人。
　　这一刻，沈璧心头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愫。
　　他想象了一下，如果季北城在……
　　好像也挺好。
　　那寒气入骨的刀口割过皮肉的时候，沈璧不仅没感觉到疼痛，反而感到一种痛快至极的解脱。
　　忽地，灯火熄灭。
　　银光如一条的细线，在房中绕了一圈，魏劭身后的几个杀手便倒地不起。
　　魏劭大惊，他深知自己不是对方的对手，躲过那霸道凌厉的杀气后，夺门而出。
　　与那无所不在，却又如无根飞蓬般飘忽不定的杀气缠斗了一盏茶的时间后，那杀气倏忽一下消失不见了。
　　待魏劭重入屋内，房中早已没了沈璧的身影。
　　他将每具尸体都检查了一边——全部割喉且一招致命。这种杀人方式，是他前所未见的。
　　对方显然是要救沈璧，又不想露面，所以，不会是季北城的人。
　　皇上么？也不可能，皇上不会轻易饶了他。
　　魏劭一时没有头绪，既然秦天死了，沈璧逃脱，他也没必要在此久留，当即返回京城。
　　沈璧之后回京再也没有遇到过刺杀，他不知道是自己甩掉了魏劭，还是那个没有露面的神秘人阻拦了魏劭。
　　他一身重伤，能日夜不停地跑了三天，回到府里，实在命大。
　　福伯在门口发现沈璧时，他浑身是血地倒在侯府门口。
　　原本暗中寻找机会带走井修的元起看了这一幕，心惊肉跳。也不知沈璧究竟发生了什么，寻思着得尽快回西南，不能再拖下去了，当晚就趁着侯府乱成一团，劫走了井修。
　　沈璧一睁开眼就看到福伯站在床边抹眼泪，憔悴的跟好几天不眠不休似的。他张了张嘴，只觉口中干涩发苦，“我睡了多久？”
　　福伯心疼又无奈，“两天两夜。侯爷这是又去了哪儿？怎么会受这么重的伤？”
　　去了哪儿？沈璧想打趣说自己去鬼门关转了一圈，又怕惹得福伯更担忧，只笑笑道：“这是个意外。我受伤的事，都有谁知道？”
　　福伯明白沈璧真正想问的事什么，回道：“季将军应该还不知道。我嘱咐府里的人不要说出去，不过怕是瞒不住。毕竟大白天的，京城人多眼杂，总会有人认出侯爷。”
　　沈璧没吭声。想起那日助他离开的神秘人，又道：“福伯，你把密室里与功法秘籍有关的都搬来，最好再找些跟暗杀有关的。”
　　福伯吓了一跳，心想莫不是连着几回受重伤，让沈璧受了刺激？
　　“过两日吧！侯爷还是先把伤养好，书又跑不了。”福伯服侍他喝了点清粥，又逼着他睡下。
　　连睡了两天，沈璧这才记起井修，前前后后算来，他已有十日未见井修了。井修刚到一个陌生的环境，眼睛又看不见，想来福伯也不会允许他乱走，住在侯府等同囚禁，心里必然也是七上八下的。
　　“井修这几日可还好？”
　　福伯极快地点点头，“挺好的，一切都挺好。侯爷就别操心别的了，先把伤养好再说。”
　　沈璧觉得不大对，他与福伯相处了十来年，每每福伯如此迫切的一笔带过，就是有事在瞒着他。
　　他静静盯着福伯，不再说话，直到把福伯盯的坐立难安，“好吧，老奴就知道这事瞒不了侯爷多久。侯爷回来那天晚上，井修公子就失踪了。老奴派人在整个京城找了两天，也没找到他的踪迹。”
　　井修一个普普通通的平民百姓，又瞎了双眼，尚不值得谁顶着危险潜入侯府，将人掳走。
　　沈璧闭上眼，懒懒道：“带走他的人，除了季北城不会有第二个。你派人去西南找他！符卓这几日可有动静？”
　　福伯回道：“没有。”
　　“那可有别的事发生？”
　　“也，也不算什么大事。”福伯支支吾吾。
　　沈璧瞳孔微缩，眯着眼看向福伯，“说。”
　　作者有话要说：　　侯爷不是在受伤就是在受伤的路上。


第28章 舟山
　　福伯道：“侯爷走的第三天，海寇就袭击了舟山一带，听说沿岸百姓死伤惨重。罗成将军立即带人追击，谁料在海上遇到飓风，船毁人亡。”
　　“船毁人亡？”沈璧惊愕，没想到才几天的时间，事情会变成这样。他握住拳头，目光萧杀，“自去年八月后，这些海寇一直没有任何动静，我原以为他们被打怕了，没想到他们竟打了这样的主意！”
　　“罗成……”沈璧低叹一声，深感痛惜。
　　罗成素来自大，又不谙海上风云莫测的天气，会遇到飓风，并不是多出乎意料的事，更何况，这些海寇说不定就是知道会有飓风，才设下圈套，引他追击的。“后来呢？”
　　“侯爷不知所踪，加之太师从中作梗，皇上不得已，派了杨云前去。”
　　“杨云？”沈璧又惊又气，“就算军中主帅不在，一干的都督总指挥副将难道都是摆设，连一船小小的海寇都收拾不了，还需要符卓派人去帮忙？”
　　“侯爷有所不知。”福伯就知道沈璧听到这里，必会动怒，“罗将军在遇难前，被人匿名举报过，说他勾结倭寇，暗通款曲，甚至连此次的船毁人亡都是为了投敌所用的金蝉脱壳之计。毕竟谁也没亲眼看到他的战船沉入大海。杨云去舟山，表面上是协助抵御外敌，实则怕是为了调查罗将军。”
　　沈璧气笑了，“这么荒唐的事，皇上信了？”
　　福伯叹气，“皇上若相信，就不会放任侯爷在府中修养。符卓在朝堂上咄咄逼人，加上朝中官员有一半的人都与他同仇敌忾，皇上不让步也不行了。”
　　沈璧起身，“更衣，本侯要入宫！”
　　福伯没敢再拿他身上的伤来阻止他，忙为他换了朝服。
　　蔺容宸正为沈璧的事发愁。他前日曾派人去侯府看过沈璧，福伯说他伤得太重，若勉强去一趟舟山，只怕有去无回。蔺容宸这才忍住没宣他入宫。
　　为此，他还被符卓当堂质问，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主帅在哪里？为何不上朝？
　　蔺容宸只能以沈璧患病为由，搪塞过去。
　　这会儿看到罪魁祸首，他心头那个气，想他怎么也是一国之君，被个太师质问的当堂下不来台，还是前所未有的事。
　　“沈璧，此事你不给朕一个解释，朕绝不饶你！”
　　沈璧总不能说季牧将军当年背着先皇救了一个被判流刑的犯人，如今事发，为了不让季家担上欺君罔上的罪名，他火急火燎地跑去杀人灭口，不巧被人算计，欲要置他于死地。
　　略作思索后，沈璧将锅甩给符卓，反正他也不差这一个。
　　“微臣得到消息，符卓欲勾结赫连瑾，派魏劭前去游说。事关重大，我本想捉贼捉赃，谁料被魏劭察觉，他竟要杀我灭口……”
　　蔺容宸觉得沈璧是脑子抽了才会做这种事，他怒道：“符卓欲勾结赫连瑾，你是第一天知道么？你府中那么多人，何须亲自前往？即便你不放心别人，非要自己去，行前不能告诉朕一声？一个侯爷，还是我朝大将军，孤身入敌营，沈璧，你的命是你的吗？”
　　沈璧料到这通火气是免不了的，所以他没反驳一个字，只想尽快消了蔺容宸的气。“皇上教训的是，微臣下次绝不擅自行动。”
　　蔺容宸哼了一声，拂袖坐下，见沈璧似乎还有话要说，斜他一眼，道：“你还想说什么？”
　　沈璧道：“罗成将军是为国捐躯，如今人不在了，皇上怎能容忍他人再泼脏水？”
　　蔺容宸捏了捏眉心，疲累道：“朕不相信，你没有察觉到整件事情的异常。”
　　其实从福伯说杨云去了舟山之后，沈璧将前前后后所有的事情串联了一下，发现他这段时间经历的事情几乎是环环相扣的。
　　先是秦天的身份被暴露，他前往函关。这期间，海寇出没舟山，罗成出事。而他亦被人截杀，身受重伤，使得杨云有机会前往舟山。
　　仿佛一切都是为了——调虎离山。
　　为什么？沈璧想不明白，罗成不过是个副将，值得被人如此算计么？
　　污蔑他投敌又是为了什么？
　　他苦思良久，答案渐渐呼之欲出——沈秋泓曾经也被人这样质疑过，污蔑过。而罗成是所有人里，对沈秋泓最忠心的一个。
　　所以这些海寇只是一个欲盖弥彰的面纱，那面纱下面的利箭对准的依旧是他。
　　“微臣立即前往舟山。”沈璧一刻都等不了了。
　　蔺容宸太了解沈璧了，既然说出来了，不让他去，他只会抗旨不遵，“去吧！杨云如今的身份可不仅仅是副将，他可算钦差大臣，你对他客气些，别让朕难做！”
　　古往今来的任何一个帝王，都不会容忍自己的天威被一次又一次的挑衅。
　　沈璧心里清楚，所以一直怀着投桃报李的信念为蔺容宸出生入死。“皇上，无论发生什么事，你真的都会相信我和季北城吗？”
　　不信！蔺容宸深知自己猜忌多疑，除了自己，他不相信任何人。可不信又能怎么办？他初登大宝时就遇到丞相谋逆，沈璧和季北城距离京城路途迢迢，他只能依靠符卓平叛，最后的结果就是养虎为患。
　　这两年间，他根基未稳，行事只能看符卓的脸色。虽依仗沈璧和季北城的兵力，牵制着他，拖延时间，可如果沈璧或季北城倒戈，那云楚的天下就真完了。所以，他不信又能怎样？可这些话，他不能说。
　　“阿璧，你，北城和我也算是一起长大的，我了解你们。况且侯府与季家皆是一门忠烈，我岂会不信？”
　　有了蔺容宸的这句话，沈璧安了心。回府交代完事情后，就去了舟山。
　　舟山虽近海，但因这一带居民大都贫穷，所以海寇极少来打劫，沈璧除了巡视，一般也不会到这里来。
　　罗成本一直跟着他的，只是去年海战时受了重伤，落下病根，沈璧将他调到这里，为的是让他安心养伤。
　　一路跋山涉水，到了舟山，沈璧已瘦的几欲脱形，以至于守城的将领一时未将他认出，要不是他取出大将军令，恐怕一时半会儿还入不了城。
　　守卫见了令牌，顿时跪了下去，“是将军！属下该死，未能认出将军！”
　　沈璧挥手，示意他起来，问道：“为何不让人入城？”
　　守城的将领踌躇道：“这是黄都督的命令，属下，属下不知。”
　　沈璧道：“黄子轩人在舟山？”
　　守城的将领点点头，“杨副将前脚刚来，黄都督就到了。此刻应在水军营里，与杨副将一道查案。”
　　“查案？”沈璧冷冷瞥了将领一眼，“查什么案？事情未有定论，岂能以‘案’字称之？”
　　守将不敢吭声。
　　沈璧道：“去告诉黄子轩和陆林，叫他们来见我！”
　　守将点头称是。
　　沈璧在舟山驿馆洗了个澡后，黄子轩和陆林才匆匆赶来。
　　两人一进门，见沈璧好整以暇地翘着二郎腿，似乎等了很久，心里俱是一个咯噔，齐齐跪了下去，“末将来迟，请将军恕罪！”
　　沈璧坐正，视线在他二人身上游移，“为何禁止百姓出入县城？”
　　黄子轩道：“这……这是杨云的意思。”
　　沈璧冷道：“他查到了什么？”
　　黄子轩摇头，“尚未有结果。方才他知道将军来了，就猜到将军必会见我二人，一直故意拉着我们，不让走。”
　　沈璧淡淡一笑，此事没让他措手不及，心里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他也懒得跟杨云计较这些。
　　“陆林，你作为舟山水军总指挥，为何放任罗成出海不管？还是……”沈璧顿了顿，“他出海本就是你授意的？”
　　陆林摇头加摆手，“将军冤枉！末将根本就不知道罗成出海剿匪一事。舟山遇袭后，末将立即派人将此事禀报给黄都督，尚未得到回复，罗成就追了出去。末将派人拦截，还让他给甩掉了。”
　　罗成虽自负，还不至于枉顾军法，他无论如何都要出海，必然事出有因。“他最近有什么异样？”
　　“异样？”陆林想了想，摇摇头，“末将没察觉到他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黄子轩在旁引导道：“你再好好想想，他有没有什么跟平时不一样的地方？”
　　陆林如被人醍醐灌顶，“要说最近不一样的地方，就是他总会问我，将军什么时候来舟山？”
　　沈璧道：“他想见我？”
　　陆林点头，“我觉得是。”
　　作者有话要说：　　架空背景，文中地名用的随意，见谅。感谢在2020-05-09 23:40:45~2020-05-10 23:40:4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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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纸条
　　黄子轩拍这大腿，惋惜道：“你没问他为何？”
　　陆林摇头，他当时真没觉得哪里不对。“罗成曾是沈老将军麾下的心腹大将，挂念着将军，也是人之常情。”
　　这个话题算是到此结束。
　　沈璧将视线转向黄子轩，眼神如刀，“此事过去这么多天了，黄都督才出现在舟山。如果不是杨云来，你怕此刻还在杭州那温柔乡里吧？是觉得罗成不过一副将，根本不足以劳烦你这浙江总都督跑一趟么？”
　　云楚沿海有四省，每省设有一个水军都督，旗下总指挥，指挥，副将参谋若干。这四省水军总归沈璧统领，所以沈璧可是黄子轩的顶头上司。
　　黄子轩一得到朝廷要派人来调查罗成投敌的消息，便知事情闹大了，紧赶慢赶，总算和杨云前后脚到了舟山。
　　此刻被沈璧这么一盯，后背冷汗涔涔，“这……属下真不知道罗将军被人诬陷一事，更不知道是他出海……”
　　黄子轩不解释还好，一解释，沈璧更气了，“你身为一方都督，管辖之地出了这么大的事，你竟毫无所觉！失察至此，还有什么资格身居此位！”
　　黄子轩头一回见沈璧这般动怒，腿一软，跪了下去，“将军教训的是！是属下失职！”
　　沈璧道：“投敌之事一旦被坐实，你身为地方长官，以为自己能独善其身？”
　　“是属下的错，请将军责罚！”黄子轩正是想到了这一点，才深感后怕。将未及时上报消息的一干人等责罚了一顿，火急火燎地跑到舟山来。
　　沈璧没好气道：“责罚是自然，你以为你躲得掉？”
　　“末将是否来的不是时候？”门外一人插话道。
　　听着沈璧训斥黄子轩，陆林在一旁大气不敢出，这会儿眼角瞟到门口的杨云，顿时舒了口气。
　　“你来作甚？”沈璧的脸色很是难看。
　　杨云出生御林军，虽有谋略，却一向好高骛远。之前御林军统领曾想提拔他，被沈璧一句“此人难堪大任”给拦下了，他因此恨上沈璧。
　　后来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入了符卓的眼，从御林军中调了出去。
　　能抓住沈璧的小辫子，这位杨副将可是开心的很。尤其是刚才，他又得到了一个十分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沈璧虽不会去为难他，但也不会给他好脸色。这种只会曲意奉承，溜须拍马之人，他不屑一顾。
　　杨云笑得嘴角快要裂到耳根，“末将到舟山后，立即派出船只搜索罗成将军的战船的痕迹。”
　　沈璧心道，茫茫大海，无迹可寻，能搜到就是奇迹。
　　杨云沾沾自喜，“虽没找到战船的残骸，却在百里之外的海边，找到了幸存下来的一名船员，将军要不要见见？”
　　遇到飓风还能幸存？沈璧惊奇，“他在何处？”
　　“就在驿馆外。”杨云拍拍手，朝外道，“带进来！”
　　单看杨云的表情，沈璧猜测接下来要发生的事应当不是他想看到的。
　　那名格外命大的幸存船员被找到时，只剩一口气了。
　　杨云请了大夫，大夫看过，摇头说胸口肋骨断了好几根，还有两根刺入了内脏，怕活不了了。杨云命他用药，务必要吊着一口气，直到见到沈璧。人被抬进来时，气息微弱的令沈璧一度以为已经死了。
　　那人始终半睁着眼，看到沈璧后，死灰般的眼睛里燃起一道光，他蠕了蠕嘴唇，似乎想说什么。
　　“你有话要说？”沈璧俯身，将耳朵贴近他的耳边。
　　那人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抬手握住脖子上的一物，拽下来，递给沈璧。“沈……老将军，没，没……”
　　他的呼吸越来越轻，眼神慢慢凝固，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沈璧低头看了眼手中之物，那是一个极其小巧的竹筒，约大拇指般大小，开口用蜡密封着。
　　他打开竹筒，从里面倒出一个卷的极紧的纸条。
　　在海上漂泊了这么多天，竹筒没有丢失，没有浸水，还没有被杨云发现，怎么想都让人难以信服。
　　沈璧欲打开纸条的手停了下来，他抬头看了眼杨云，见杨云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里的纸条，似乎只等他打开。
　　沈璧的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他将纸条重新攥回手心。
　　杨云就等他打开，自己再扑上去将纸条抢夺下来，来个人赃俱获，谁料沈璧如此轻易就看穿了他心中所想不再动作。
　　“将军不打开看看吗？说不定跟罗成有关。”杨云急不可耐地建议道。
　　沈璧不为所动，回看着他，眼中尽是挑衅，“可惜了，这纸条上的内容本将军一点也不感兴趣。如果杨副将想知道的话……就过来抢啊！”
　　杨云的举动虽在沈璧的意料之中，却是陆林和黄子轩绝没有料到的。就算他如今身负皇命，可沈璧也是堂堂大将军，世袭的忠义侯，岂轮到他以下犯上？
　　眼见着沈璧要撕掉那纸条，杨云急了眼，再顾不得许多，一个饿虎扑食，朝沈璧的双手抓去！
　　陆林见状，惊道：这还了得，不给还能抢？
　　他两臂交错，上前夹住杨云的双手，杨云一击不中，眼看着煮熟的鸭子要飞了，又气又急，竟祭出短兵，袭向从中作梗的陆林。
　　陆林没防备杨云会如此卑鄙，拔刀相向，手臂硬生生挨了一下。他吃痛甩手，鲜血滴答落了一地，甚至还有几滴被他甩到沈璧脸上。
　　“……”沈璧顿觉生无可恋。
　　沾了血的皮肤火烧火燎的疼，先是针尖般大小，接着扩散如铜钱，最后慢慢的全身都像烧着了。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浓郁的血腥之气，宛如毒液沿着血脉侵蚀大脑。
　　沈璧别开头，尽量不去看陆林的手臂和地上的鲜血，可呼吸仍旧渐渐急促起来，仿佛有人拿着一把刀，在他心尖上缓慢且细致地切割着，一下一下，那是一种凌迟般漫长和稠密的痛苦。
　　沈璧难以忍受。
　　他的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浑身颤抖如风中落叶。
　　黄子轩察觉到他的异常，喝停还在缠斗的两人。待他俩将目光转向沈璧，却见沈璧“哇”地一声，吐出一滩黄水。他从京城赶到舟山，两日水米未进，腹中已无东西可吐。
　　陆林做出暂停的手势，“东西已被将军毁去，你且死心吧！今日将军不适，我不与你打了！”他和黄子轩一左一右将沈璧扶到椅子上。
　　沈璧解下发带，蒙住双眼，朝陆林连连摆手，半晌才勉强说出两个字，“走开！”
　　陆林一直听闻沈璧似乎特别厌恶污秽之物，今日一见，果真不假，他十分爽快地退到一丈开外。
　　沈璧闭眼休憩，黄子轩和陆林怕杨云再动手，一唱一和将人给送走了。
　　随即陆林请了大夫给沈璧诊脉，只是大夫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只当沈璧是怒火攻心所致，开了些降肝火的药让暂时吃着。
　　那大夫估计也是头一回见杖还没打起来，自己人先斗起来的。前面看了将军，后面还要去看副将。
　　杨云毕竟在黄子轩的地盘上。人真有个什么三长两短，他跟符卓，跟皇上都没法交代，所以大夫来看过沈璧之后，他悄悄嘱咐过，务必再去瞧瞧杨云的伤如何了。
　　杨云得知大夫刚从沈璧处出来，十分好奇他的病情，“沈将军的伤严不严重？”
　　大夫道：“无妨，都是些皮肉伤。”
　　杨云不解，“既然是皮肉伤，为何将军刚才会浑身发抖，甚至呕吐？”
　　“这……草民也不知。”
　　大夫行医治病数十年，从未听过这种症状，不免勾起了他的好奇心，“待草民回去好好翻翻医书，有结论了，定当告知杨副将。”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诸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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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回京
　　沈璧醒来时，房外有人正在吵架，他隐约能出是陆林和杨云。至于吵什么，不用猜也知道。他本想喝一声，叫人别吵了，又不想见他二人，便忍下了，只当自己还在睡着。
　　只是陆林成心扰他清净，没多久，就推开房门。他看到沈璧睁开眼，顿时委屈万分，眼看着似乎要掉下眼泪。“我就说将军在歇息，你非不信，你自己进来看！这下把将军吵醒了吧！”
　　沈璧掀开被子，下了床。他捏捏眉心，这一觉非但没觉得解乏，反而更累了，“吵什么？”
　　杨云伤的不重，伤口处理后，早跟没事人一样。这会儿跟陆林吵得正欢，见着沈璧，气焰也没小下去多少，“那士兵给沈将军的东西可是物证，还请将军交出来，末将好呈到御前交差，若东西跟此事无关，皇上英明，自然不会任由罗成将军被人污蔑。”
　　沈璧蹙眉，眼神冷漠，“东西已经被我毁了，你如实上报皇上，且看他要打要罚。”
　　谁不知道蔺容宸一向护着沈璧？真要这么报上去，最后肯定不了了之。杨云不罢休，“就算东西被毁了，也会留下一纸半屑，拼凑一下也可。”
　　“纸屑烧了。”
　　“……”杨云气的不行，威胁道，“此事我会禀报皇上！”
　　陆林不甘示弱，“你对将军拔刀一事，我也会上奏给皇上！”
　　杨云微微变了脸色，见从沈璧这里什么都要不到，他愤而离开。
　　事情闹到最后，居然一无所获，没拿住沈璧的半点把柄，若符卓知道了，杨云免不了要倒霉。
　　当天下午沈璧就听陆林说杨云回京了。
　　这件事算是揭过去了。
　　沈璧见天气晴朗，傍晚去了海边。
　　晚霞铺满天际，碧蓝无垠的大海在夕阳下闪着万点金光，仿佛一片金粉浮在上面。
　　海面风平浪静，令人一时忘记就是此刻波澜不惊的大海，吞噬过无数鲜活的生命，包括他的父亲。
　　沈璧站在突起的岩石上，负手而立。海风湿咸，吹着他的发带飘扬不定。他舔了舔站在唇边的海水，咸的，跟他小时尝过的自己的眼泪极像。
　　沈璧摊开右手，掌心里是昨日杨云不惜出手也想抢走的纸条。他虽已做好准备，却依然被纸上所写的内容惊住——沈秋泓未死。
　　寥寥一句话，五个字，却比千言万语还让沈璧心绪翻涌，震惊错愕。
　　这几个字能利用的地方很多，比如沈秋泓为什么没死？既然没死去了哪里？为何不回云楚？再比如，他得知这个消息后，会有什么反应？会否想去查清事情的真相？
　　沈璧低眸，似有所悟。毕竟他和沈秋泓的关系有多恶劣，外人极少知道。一个儿子得知自己的父亲并没有死，无论如何，都会想着找到人吧？
　　其实沈璧更倾向于这纸条上的内容是假的，是杨云故意为了迷惑他，栽赃陷害而作。只有这样，不仅罗成投敌能说得通，甚至他们还可以说沈秋泓也私通敌国。这样一来，原本压下的旧案又可以翻出来重审了，而他沈璧，为了避嫌，必将让出手中的兵权。
　　这就是符卓设计的圈套？
　　陆林找了一圈才找到沈璧，他一身黑衣站在灰褐色的岩石间，并不容易发现。陆林奔着沈璧而去，“听说将军打算明日就回福州？”
　　沈璧颔首。
　　陆林道：“末将想虽将军去福州……”
　　沈璧讶然回头，“为何？”
　　陆林腼腆一笑，“跟着将军才有更多机会上战场……我想跟将军学习如何打仗。”
　　沈璧思量片刻，点点头，“那你去跟黄子轩说一声，随我走吧！”
　　陆林欢天喜地地去找黄子轩了。
　　黄子轩见他笑得颇为阴险，点着手指道：“成了？”
　　“成了。你说你要怎么谢我？”陆林勾着黄子轩的肩，伸出手向他讨赏。
　　“那要看季将军如何谢我！”黄子轩一脸嫌弃地打掉他的手，“你注意一点分寸，莫要让人看出你我的关系。”
　　陆林摸摸被打疼的手背，可怜巴巴道：“就咱俩那青梅竹马的关系，谁想知道，随便查一下都能查到，有什么好瞒着的？”
　　黄子轩道：“沈将军知道我与季北城是好友，再知道你我的关系，恐怕你说的想学习如何打仗就不那么令人信服了。”
　　陆林点头，“黄都督说的是。”
　　黄子轩交代道：“你既跟着他，就要保护好他。”
　　陆林道：“保护统帅是我们的职责，你放心好了。”
　　沈璧刚到福州，就收到福伯的信，说是派去西南找井修的人空手而归，季北城并不承认自己派人带走井修。
　　他不承认，沈璧也没证据，只能回信交代福伯多派些人出去找，务必将人找到。
　　转眼几个月过去。
　　这段时间，沈璧一直在暗中打探当年沈秋泓与倭寇的那一战，只可惜没有任何进展。还好福伯来信，说找到了井修，找了大夫正替井修治眼睛，说不定下次他再回去，井修就能看到他了。
　　沈璧放下信，莞尔一笑。这是这几个月来，最让他舒心的一件事了。
　　陆林刚操练完水军，进了营帐，就看到沈璧在笑，他一时恍惚，原来这个平日里不苟言笑，又懒散又严厉的将军，笑起来竟这般好看……陆林打了个寒噤，清醒过来。难怪季北城会沦陷，跟他待在一起时间久了，自己都免不了偶尔会心驰神往一下。
　　“将军这是有何喜事？”
　　沈璧微微一笑，“家书。”
　　家书笑成这个样子？陆林好奇了。
　　“有事？”
　　“听说宫里来人了？”
　　沈璧敲着二郎腿，淡淡点头，“嗯。太后快过寿了，皇上召我回去一趟。”
　　“只召了将军一人么？”陆林打探道。
　　沈璧抬眸，看着他，“你想回去？”
　　“那到不是，就是好奇有没有别的将军大臣什么的？”陆林想说的是季北城。
　　这季北城也奇怪，明明对沈璧有那个心思，可去了西南之后，半年硬是音讯全无，每每总让陆林觉得他在越俎代庖。正主都不着急，黄子轩那张利嘴怂恿了一下，他就稀里糊涂地扮起红娘。
　　“不知道。”沈璧合眼，“没事就下去吧！”
　　其实自沈秋泓过世后，每年太后过寿都会宣他入京，今年……沈璧有种不大好的预感。
　　果然等他回到京城，推开侯府大门，看到一张不大想见的脸。
　　季北城笑得灿烂如花，“侯爷舟车劳顿，辛苦了。”
　　沈璧瞥他一眼，径直回房。才多久没见，这厮的身姿似乎更挺拔了。想来这段时间，他在西南过得够自在逍遥。
　　季北城也不恼，跟在他身后，道：“侯爷准备了什么寿礼，可否让北城一观？”
　　“福伯备下的，你真想看，找他去。话说，你为何又在我家？驿馆没空房，还是客栈都住满了？”沈璧转身，关上房门，将季北城挡在外面。“我要更衣！”
　　“侯爷慢慢换，我在外与你说说话。”季北城抱胸，倚着门，笑道，“皇上说我若住在外面，显不出你我兄弟情深，必须要住在侯府。”
　　沈璧嗤笑，“兄弟情深？我倒没觉得！”
　　季北城道：“侯爷总是口是心非。如果你不与我兄弟情深，那如何解释你孤身一人前往函关追杀秦天一事？只可惜，我知道的太晚了，否则，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你受那样的伤。”
　　沈璧只觉得季北城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近，猛地一回头，果然见他站在自己身后。沈璧被吓了一跳，怒道：“你作甚么？跟个鬼魂似的！”
　　季北城看到他胸口的那些伤痕，心疼的一塌糊涂，“阿璧……”
　　沈璧以最快的速度将衣衫穿好，随即踢了季北城一脚，“滚出去！”
　　福伯一进门就看到这一幕，不禁笑了，“季将军要不出去等着？”
　　“别理他。”沈璧接过福伯送来的参汤，一口灌下，“井修如何了？”
　　季北城一听这名字，脸垮了下去，“你找到井修了？”
　　沈璧压下忍不住上扬的嘴角，以胜利者的口吻道：“你以为你将他藏起来，我就找不到？”
　　“我没有……”
　　沈璧不听他解释，“福伯，你跟井修说，我晚一点去看他。”
　　正说话间，外面响起一女子银铃般的声音，“北城哥哥，你快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　　晚安，诸君。


第31章 入宫
　　沈璧侧眸，似笑非笑地看着季北城，“看来季将军这段时间过得不错。”
　　“尚可。季北城笑笑，他本想解释一句，却见沈璧转过脸，似乎毫不在意这个女孩是谁，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季北城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朝门外道：“雨朦，我与侯爷有事相商，你先去花园逛逛，闲了我去寻你。”
　　“好吧！”外面的女孩十分听话的离开了。
　　季北城道：“我这次入京，她哭着闹着一定要来。我最怕她哭，没办法就带着一起来了，这段时间恐怕得叨扰侯爷。”
　　他顿了顿，又道：“太后宣你我明日进宫，一起？”
　　沈璧懒得理他，“你说完了没？说完了就赶紧走！福伯，你随我一道去看看井修！”
　　季北城跟上，“不如也带我一同去？”
　　沈璧白他一眼，倒也没有说不行。
　　福伯是在郊外一片竹林里找到井修的。那林中有个小竹楼，楼里的生活用品一应俱全，还有个哑巴婢女。
　　元起离开时，对井修说过，楼外有两人看守，只要他乖乖待在此处别，可保他生命无虞。所以井修每日除了吃饭，睡觉，就是靠着竹楼的窗户听外面的鸟鸣和风吹过竹林时发出的海浪般的声音。这声音让他想念起自己的家乡。
　　他的家乡在海边，人们以捕鱼为生，若不是地震和海啸，他们也能自给自足。他应该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个月，直到有一天，福伯带人找到这里，他才得以回到侯府。
　　井修虽看不见，却知道沈璧不是一般人。那带他走的人，不想他留在沈璧的身边。
　　听到脚步声，井修站起声，惊喜询问，“是静舟吗？”
　　“嗯。”沈璧走上凉亭，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感觉如何？”
　　井修摸到桌上的茶壶，倒了杯水递给沈璧，“大夫说再过月余，我的眼睛就会恢复！”
　　沈璧接过水杯，淡淡一笑，“那就好。”
　　“嗯，好多年没见到静舟了，我还以为我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怎么会？”
　　季北城站在亭外看他们二人谈笑风生，心里酸得很。
　　他走上台阶，挨着沈璧身坐下，“井公子出来这么久，也想家了吧？眼疾好了之后就可以回家了，到时候找个般配的女子，我和静舟一定去喝喜酒。”
　　井修听的脸色煞白。“静舟，我住在这里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沈璧用手肘撞了一下季北城，“闭嘴！”
　　井修低头，似有难言之隐，“我……我不想回去。”
　　沈璧道：“我知道。你安心住下，此事以后再说。”
　　“谢谢静舟。”井修松了口气，又道，“这位公子的声音听着很是耳熟。之前我就有这种感觉，我们一定在哪里见过。”
　　沈璧看着季北城，“你在哪里听过？”
　　井修沉思片刻，道：“静舟不觉得他的声音很像我们书院的季延季公子么？”
　　季北城脸上的笑僵住。
　　沈璧却玩味道：“被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当初我看不见，只能听声音辨人，因此对季延的声音格外熟悉，之后眼睛好了，听力就没那么敏感了，竟一直没有发现。”
　　季北城的脸色变幻莫测。
　　“这位公子去过长颂书院么？”
　　“没有！”他一口否决。
　　“他怎么可能是季延？”沈璧偏头看着他，“当年季延离开时，我曾赠他一块玉佩，小北，你有玉吗？”
　　小北……季北城被这称呼惊到，他以拳抵唇，轻咳一声，“没有。”
　　玉丢了。
　　“那或许是我认错了。静舟，你家这么大，一定很有钱吧？”
　　沈璧道：“家里做玉石生意，勉强还行！”
　　井修点头，“怪不得。”
　　“我还有事，不能多留，你照顾好自己。”沈璧起身道别。
　　出了别院，季北城跟上他的步子，“你打算如何安置他？这样放在府里不是办法！”
　　“等他眼睛恢复了，我便送他离开。此事不劳你费心！”
　　两人穿过一片竹林，见绿波亭那边有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正往这里跑来。
　　“北城哥哥！”她如一只跳脱的小兔子，蹦到季北城面前，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臂，偏头打量沈璧许久，笑道：“这就是沈璧哥哥吗？”
　　沈璧垂眸，不想理人。
　　“嗯！”
　　“果然生的好看！”
　　季北城赶在沈璧脸拉下来之前，捂住雨朦的嘴，在她耳边道：“不能说沈璧哥哥好看，哥哥不喜欢！”
　　雨朦赶紧捂住嘴巴，一双小鹿般灵动的眼睛悄悄打量着沈璧的脸色。
　　季北城摸摸雨朦的头，宠溺道：“小丫头，去把你的礼物准备好，明天哥哥带你进宫找荻秋公主玩，好不好？”
　　“好！哎，沈璧哥哥走了……”
　　季北城看了眼沈璧的背影，笑道：“雨朦，你知不知道公主有一只会说话的鹦鹉？”
　　雨朦只听过有会学人说话的鹦鹉，却从未见过，惊喜地拉着季北城的手臂，“真的？”
　　季北城笑着点头，“你只要答应哥哥一件事，哥哥保证把那鹦鹉弄来送给你。”
　　“好！北城哥哥，你快说是什么事！”
　　季北城道：“在京城这段时间，无论谁问你，你都不能告诉他，你姓季。”
　　季雨朦不解，“为何不能说？”
　　季北城一本正经道：“你长得这么漂亮，又是我季北城唯一的妹妹。京城的这些公子哥见了你之后，肯定要去叔父那里提亲，你想这么早就嫁出去吗？”
　　“不想！”季雨朦一张小脸吓得惨白，连连摆手，“我听哥哥的，都听哥哥的。”
　　季北城险些笑出声，“嗯，这就对了！我说什么，你只管点头就行。”
　　翌日一大早季北城就起来了，为防沈璧甩开他，独自进宫，他洗漱完就到沈璧的房门口坐着，把开门的沈璧下了一跳。
　　他揉揉惺忪的眼睛，没好气道：“你坐在这作甚？”
　　季北城起身，拍拍屁股，笑道：“想蹭一下侯爷的马车。”
　　沈璧打了个哈欠，瞟他一眼，“你何时这么娇气了？”
　　“我这不带了个丫头嘛！总要藏紧些。”
　　“想藏紧些，就不要带着。”
　　沈璧拂开挡路的季北城，侧卧在藤椅上，打算睡个回笼觉。
　　他纤长的睫毛在下眼睑投下一片淡淡的剪影，鼻翼微动，唇色红润，脖颈细长洁白。季北城靠着廊檐的柱子，静静看着沈璧，心头一阵猫抓般的痒痒。
　　沈璧睁开眼，见季北城正盯着地面发呆。再闭上眼，又觉得有道视线在盯着他，让他极不自在，他裹着袍子，起身回房。
　　“别在这儿碍我眼。”
　　季北城无赖道：“我走也可以，但侯爷一会儿入宫记得叫上我。”
　　沈璧摆手，关上门。
　　马车穿过闹市，季雨朦兴奋地撩开车窗的帘子，趴在窗口处朝外看，一时目不暇接，“北城哥哥，京城好热闹！你快看，那里有玩杂耍的，还有斗鸡的，还有，还有各种好吃的！我们回来时，你把这里好吃的都买给我！”
　　季北城笑着点头，看了眼沈璧，却见他正看着自己，脸上写着几个字——你看我作甚？
　　入了宫，季北城叫人把季雨朦带去找公主，自己则和沈璧一同去华阳宫拜见太皇太后。
　　两人上次同入华阳宫还是两年前。
　　太皇太后见了两人比见到自己的亲孙子还高兴，将两人一左一右拉到跟前，好一番嘘寒问暖。
　　“阿璧又长高了不少！北城也是，越来越玉树临风了！你们两个哟，生得这般好看，可得多少姑娘惦记！”
　　季北城笑笑，觉得这话接不得。
　　对上沈璧意味深长的目光，他暗呼一声糟糕，随即就听沈璧道：“听说西南的女子做梦都想嫁给季将军，所以季将军还是早早成家，不要误了其他女子的终身。”
　　太皇太后来了兴致，坐直身子，侧着耳朵，只差让侍女端上瓜子了，“真的？北城，你跟哀家说说，她们都是怎么跟你表述衷肠的。”
　　季北城苦笑，“太后，您别听阿璧胡说。”
　　太皇太后追问，“那你可有心上人？”
　　“这个……”季北城笑成一朵花，“自然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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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发带
　　“哦？是谁？”太皇太后双眼放光，“可有下聘？何时成亲？怎么哀家一点儿都没听到风声？”
　　季北城干笑一声，“这……还没那么快。”他说着，瞟了眼沈璧。沈璧却是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模样，好像两人之间的谈话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太皇太后道：“是朝中那位大臣的千金？你跟哀家说说，哀家说不定见过呢！”
　　“这……”季北城实话实说，“他……应该还不知道我的心意。”
　　“不知道？”太皇太后惊讶，“你怎的不说呀？可有什么难言之隐？”
　　季北城今年已经二十四了，这个年纪，放谁家里都该娶亲了。这俩孩子早早没了爹娘，终身大事都无人问津，以致于蹉跎到现在，也真是可怜。
　　太皇太后心想无论如何也要将他们两个的婚事安排妥当。“好孩子，你跟哀家说，哀家让皇上给你们赐婚！”
　　赐婚？有那么一刻，季北城觉得这个主意着实不错，但皇上却不能为沈璧赐婚。
　　当年沈家大小姐死在战场上，沈夫人后来怀了沈璧，就请求先皇不要让沈璧走他爹的路，也不要给他赐婚，让他过自己想过的生活。先皇怜她白发人送黑发人，忠义侯又有功于朝廷，便同意了。
　　季北城道：“多谢太皇太后的好意，指示这事不能操之过急，我怕吓到他。”
　　沈璧清清淡淡道：“没想到季将军这么怜香惜玉。”
　　季北城莞尔，眼底是汹涌澎湃的情意，“他值得。”
　　沈璧哼了一声，转过头。
　　太皇太后听了这话，更好奇了，“能得你如此相待，她必定是位可人儿。”
　　可人儿？季北城失笑。想想今早睡回笼觉时的沈璧，萧肃清举，眉目如画，他一时有些上头，倒也没反驳。
　　“本来哀家还想着，秋儿也一天大似一天了。到时候让皇上从你们两人中选一个，如今看来……”太皇太后看向沈璧，“也只有阿璧……”
　　沈璧似被这几个字给蛰了一般，再没了方才的从容淡定，急迫道：“太皇太后，微臣刚刚想起，皇上今日召我和季将军前往安和殿商议要事，微臣下次再来看你！”说完，他也不等太皇太后开口，惊魂未定地退了出去。
　　在门口等待了片刻，季北城迤迤然地走出来，沈璧不耐道：“你不能快一点？”说着还探头往殿里看了一眼，确定没人跟上来，才长松一口气。
　　再看季北城，却见他笑得意味深长，“侯爷原来也有怕的时候！其实荻秋公主也不错。”
　　沈璧凉凉道：“既然你觉得不错，就舍了你的雨朦姑娘，求皇上将荻秋赐婚给你，本侯愿意做这个媒人。”
　　季北城敬谢不敏，“那倒不必。”
　　沈璧转身便走，季北城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眸光炙热灼人，“侯爷可有喜欢的人？”
　　沈璧停下脚步，回头盯着季北城的眼睛，半晌淡淡一笑，拂开他的手，声音轻如鸿毛，“无。”
　　季北城不死心，“那季延呢？你对他是何感觉？”
　　听到季延的名字，沈璧再次看向他，唇边浮起一个令人捉摸不定的笑，“我和季延如何，与你何干？”
　　季北城被怼的心酸：“……”
　　沈璧对他脸上的落寞视而不见，“马车留给你们，我先回去了。”
　　季北城怔怔看着他的背影，一时竟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他身边出现陌生的女子也好，他说有喜欢的人也罢，沈璧从来都是无动于衷，好像季北城从始至终都只是一个跟他没有任何关系的故人。
　　他坐在湖边一个人沉思时，有人过来拍拍他的肩。
　　季北城回头，见蔺容宸身边的周公公正眉目含笑地看着，“季将军为何独自一人在此？”
　　即是周公公，那皇上必然也在。季北城瞟见周公公身后的蔺容宸，“皇上。”
　　蔺容宸在湖边的木椅上坐下，“见过太皇太后了？”
　　季北城点头，“嗯。”
　　蔺容宸道：“太皇太后没逼婚？”
　　“算是……关心了一下。”季北城斟酌了用词。
　　蔺容宸笑笑，“行了，我是被她逼大的，她能饶了你们才怪。说说，你刚才在想什么？”
　　“想一些想不明白的事！”裹紧大氅，在冷风里微微打了个寒噤。他突然想到今早那么冷，沈璧怎么还睡在外面？
　　蔺容宸见他又恍惚起来，起身道：“阿璧小时候吃了太多的苦，以至于不会轻易对人敞开心扉！北城，大海总有波浪，所以从来不会结冰。你看这片湖，平静无澜，一入冬，首当其冲就被封住。好了，朕还有事，你好好琢磨琢磨。”
　　季北城震惊，“皇上，你……你都知道？”
　　蔺容宸拍拍他的肩，笑道：“你为了他敢违抗皇命，私自进京，我再看不出来，可就是真瞎了！放心吧，秋儿另有喜欢的人。就算太皇太后有那个意思，我也不会选你们做妹婿。”
　　季北城：“……”
　　从宫中回来后，沈璧就窝在房里品茶，读书。一卷看完，外面的天色已阴沉欲雪，季北城似乎还没有回来。
　　他打开书案的暗格，取出白玉，放在书卷上，怔怔发呆。
　　往事一幕幕，似乎都跟他有关，又似乎都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想那个时候的季北城，待他应该是真心的吧？是真心在帮助他，陪伴他，引导他。而现在，他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态来面对那个人，是小时候无比讨厌的别家孩子还是最落魄无依时，坚强温暖的后盾？
　　沈璧知道，他这一生都将战战兢兢的度过，做好随时跌落谷底，随时赴死的准备。他真的没必要再把那段时光攥在手里，记在心里。
　　沈璧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就在他觉得越睡越冷的时候，似乎有一床被子盖在了他的身上。他迷迷糊糊道：“福伯，季北城回来了没？”
　　“回来了。”来人轻轻答道。
　　沈璧睁开了眼，季北城正在笑，他想说侯爷怎么随时随地都能睡着？可目光瞟到书案上的白玉时，脸唰地一下失去了血色。“这玉……你从哪里得来的？”
　　沈璧支着额头，反问道：“从哪里得来的？你为何不觉得这玉就是我的呢？”
　　他本不想这么早跟季北城摊牌的，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
　　也好，这些事总要有个了结。
　　沈璧不再兜圈子，他把匕首放在季北城面前，“季延，既然玉佩已经物归原主，这把匕首也还给你！”
　　季北城看着那把雕刻精美的银制匕鞘，想起一个成语——穷途匕现。他当初怎么就没选一个寓意好一点的东西呢？
　　沈璧想了想，抬手去解发带，季北城抓住他的手腕，眼中有不安，焦急甚至有些卑微的乞求，“这个不必还我！”
　　“我沈璧没有欠人东西的习惯。”他把绯红的发带放进季北城的掌心，“我许你三件事，以后有任何需要，只管开口，沈璧愿赴汤蹈火。”他要把那一年的恩情加倍还上。
　　季北城定定看着他，眼神里透着难掩的伤痛，“阿璧，你我不必分得如此清楚明白！”
　　“亲兄弟还明算账，何况你我？过去那些恩怨纠纷，就到此为止。季北城，我们之间两清了。”
　　就在沈璧以为季北城还有说些什么的时候，季北城却笑了，“侯爷不愧是侯爷，用完就扔，季延佩服！”
　　沈璧一口老血卡在嗓子眼，亏他刚才还有那么一丝丝不忍心。“季北城，你说什么呢！”
　　季北城拾起发带，为自己系上，“如若以后有人问起，我为何会有一条跟侯爷一模一样的发带，你说我怎么回答呢？是说这条是你还我的，还是说你那条是我送你的？”
　　“你敢！”沈璧伸手扯掉他的发带，正欲团作一团，塞进暗格里，又听季北城道，“我还可以再做一条一模一样的。”
　　“你究竟要我如何？”沈璧没脾气了，他发现季北城还是温顺一点好，威胁起人来，简直让人呕血。
　　季北城看着他道：“我知道你不需要它，可你的眼睛需要。看在它陪你出生入死整整六年的份上，阿璧，留下它！”
　　沈璧咬牙切齿地将发带重新系了回去，“你可以滚了！”
　　既然主人下了逐客令，季北城从善如流地滚了。同时，心里感叹一句——阿璧生气时比冷漠时可爱得多。


第33章 晕倒
　　吃过晚饭，季雨朦便拉着季北城逛夜市去了。
　　相较于白天的人声鼎沸，入了夜的京城自有一番风情，仿佛一位犹抱琵琶，欲语还休的美人，秦淮河畔更是灯火璀璨，丝竹歌舞，吴侬软语，热闹非凡。
　　季雨朦自小家教就严，平日里几乎足不出户。这会儿到了京城，觉得什么都新鲜。好玩儿的，好吃的，买到季北城抱不动。
　　路过一家青旗酒肆，她拉着季北城撒起娇，“北城哥哥，你带我吃酒去！”
　　季北城没听清，“你说什么？”
　　季雨朦撅嘴道：“荻秋公主说京城的梨花白特别好喝，哥哥，我只尝一口，一口就好。你带我尝尝。”
　　“小丫头，你进一趟宫，胆子肥了不少！”季北城正要拒绝，却听一人道：“这位姑娘说的对，京城的梨花白连皇上都爱喝！”
　　来人折扇轻收，笑得潇洒恣意，“我与庭芝正要来此小酌，没想到竟遇到季将军。幸会幸会。”
　　季北城回头，客气道：“原来是何大人和顾大人。”
　　何舒月朗声一笑，做出请的姿势。“这么巧遇到季将军，不如同饮一杯，如何？”
　　何、顾二人因深受皇上重用，所以季北城只要回京，就能在御书房或安和殿见到他们，久而久之，彼此也就相熟了。
　　季北城道：“自然求之不得。”
　　酒楼的店小二认得何舒月，不待他吩咐，径直将人引到一方雅间。此间陈列以梅兰竹菊为主，配以木雕与文房四宝，古拙质朴，墨香浓郁，倒不像是个吃饭的地儿。
　　季北城细细观赏了一遍房中摆设，连连称赞。见顾庭芝一直没开口，坐下道：“我听皇上说，顾大人要自请去扬州出任知府，这我倒看不明白了。谁人不知你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留在京城，将来拜相都是有可能的，为何要回到地方？”
　　顾庭芝笑笑，眼底情绪繁复，“有些私事。”
　　可能是怕季北城追问，何舒月忙转移了话题。
　　原来他就前科状元，如今的刑部侍郎顾庭芝，果然风姿淡雅，皎如皓月。从刚才一见面，季雨朦就一直盯着他看，直勾勾的眼神没有半分避讳，引得何舒月频频侧目，“这位是？”
　　季雨朦道：“我跟北城哥哥一道入的京！”她时刻记得季北城的话，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
　　“你就是荻秋公主喜欢的那个顾庭芝么？”季雨朦问道。
　　顾庭芝没想到这女孩如此直白，愣了一下，便听季北城低喝一声，“雨朦！”
　　季雨朦吐吐舌头，闭了嘴，一双眼睛却一直在顾庭芝身上打转。
　　季北城颇感歉意，“这丫头一向口没遮拦，二位大人不要介意，她绝没有其他意思。”
　　顾庭芝淡淡一笑，“无妨。”能被季北城带在身边，想来这女子对他也是极其重要的。
　　虽然一道吃饭，上的也有梨花白，但季雨朦却一口也没尝到，坐在一旁委屈的不行。
　　季北城只能哄她，“我让护卫带你去看杂耍如何？”
　　她正好不想听他们谈论国事，乐的一个人出去玩。
　　待人走了之后，何舒月试探道：“这姑娘跟季将军关系匪浅。”
　　季北城含笑点头。
　　反倒让何舒月楞了一下，“我原听说侯爷自小就和季将军定了亲，原来竟是误会？”
　　顾庭芝一直波澜不惊的神色有了微微的动容，“季将军和沈侯爷……定亲了？”
　　何舒月惊了，“你不知道？前段时间闹的沸沸扬扬，连公主都来问我知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回事？”
　　季北城苦笑，“此事一言难尽。”
　　何舒月问道：“这一言难尽又从何说起？”
　　季北城自嘲，“不过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罢了。”
　　顾庭芝看了眼何舒月，道：“此事何大人最有经验，将军不妨听听何大人怎么说。”
　　季北城惊喜，“当真？”
　　何舒月干笑一声，心道我有什么经验？我凭什么会有经验？但见季北城一脸求知若和，他也不好拒绝，便道：“要下官说，将军以前的法子就很好。侯爷毕竟有‘云楚第一美人’之称，骁勇善战，清雅卓绝。虽然他一再拒绝了高骈，可难保不会有更多的高骈趋之若鹜。到时候将军得有多少敌人？”
　　季北城道：“你是说定亲的传言？”
　　何舒月点头，“这个传言至少能让很多人知难而退。将军先把侯爷身边心怀不轨的人给挡在外面，再徐徐图之，必能成事。”
　　季北城抿唇细想片刻，觉得这注意似乎还不错。
　　说起高骈，季北城很久没听到他的消息了，作为老朋友，他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关心一下，“高骈现在如何了？”
　　“依云楚律法，高骈应是流刑。不过，他应该活不到那时候了。”顾庭芝道。
　　高骈本就是皇上想除掉的人，一旦落到他手里，基本上没有活下去的希望了。
　　三人正说着话，却听街上数声疾呼。季北城本是习武之人，听力自然比一般人要灵敏一些，听到呼声，他纵身一跃，从二楼的窗户跳到街上。
　　他三步并作两步，奔到声音的出处，拨开人群，就见沈璧捂着流血的手臂，脸白如纸。一旁地上半匐着一个妇人，正痛哭流涕，她的脚边还有一把鲜血淋淋的匕首，另一边朱承轩像被吓傻了一般，浑身哆嗦。
　　温热的鲜血从沈璧的指缝里流出，他能感觉到那血像一条条蠕动的虫子，在皮肤上爬行，恶心的令他几欲呕吐。
　　恐惧如深渊下渐渐苏醒的巨龙，一飞冲天，突破了所有的禁锢，在他的每一寸肌肤和骨骼里恣肆游走。
　　沈璧微微喟叹了一声，今夜无月，也无光。
　　万籁俱静之际，一张盛满焦灼与担忧的脸闯入沈璧的视线。所有的顾虑，恐惧，焦躁，愤怒……在那一刻，都被那张脸抚慰了。
　　他朝季北城伸出手。
　　季北城既惊且喜，握住沈璧的手，将他拉到怀中，“侯爷，发生了何事？”
　　沈璧摇摇头，晕了过去。
　　此时顾庭芝和何舒月已从楼上下来，两人看到受伤的沈璧，对视了一眼，随即顾庭芝对季北城道：“将军先带侯爷回去看大夫，这里就交给我们！”
　　季北城很想一脚踢翻那个趴在地上哭哭啼啼的女人，看看她究竟是谁，为何要伤沈璧？可对他来说，此时最重要的是检查沈璧的伤。他将人横抱起来，一路狂奔回侯府。
　　还好对方是个女子，力道小，沈璧伤得不重，此时晕倒，应该是看到了身上的血。
　　福伯一看季北城抱着失去知觉的沈璧回来，脑子里轰的一下，觉得天都塌了。好在季北城说沈璧只是晕了过去，叫他赶紧找大夫来。
　　又是一番折腾后，季北城守着沈璧，寸步不离。
　　福伯再也忍不住了，“季将军，侯爷为何又受伤了？”
　　“我也不知。当时急着带他回来包扎伤口，将伤他之人交给顾庭芝和何舒月了。福伯放心，他们一个是刑部侍郎，一个是大理寺卿，都是断案的好手，到明日一切自然就都清楚了。”
　　福伯擦擦眼角的泪，“侯爷一生命途多舛，本以为老侯爷过世之后，他终于解脱了，再没人能伤到他了，可为何还是三天两头的受伤？老奴真是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啊！”
　　季北城默然，“是我没有保护好阿璧。”
　　福伯哽咽着摆摆手，“季将军，我知道这不关你的事，你对侯爷已经够好了，可能是他命不好吧！”
　　“福伯。”季北城抬头，“你知道我为何明知他厌恶我，却还是一次次的来吗？”
　　福伯怔然，沉默良久，道：“也许……老奴猜到了。”
　　季北城问：“你的答案是什么？”
　　福伯道：“季将军是喜欢侯爷的吧！”


第34章 偷吻
　　福伯这么一回答，不但没让季北城觉着慌乱，反而更难过了，他苦笑道：“看来只有阿璧不知道。”
　　“侯爷应该也能感觉到季将军的心，只是他不愿意轻易相信人罢了。”
　　没有期待就不会有失望和落空，这是沈璧用了十多年才明白的道理，非一朝一夕可改。他曾满心期待沈秋泓能给他一句安慰，一个笑脸，陪他度过一次生辰，也曾期待着从战场归来后，再见母亲一面，期待有一日沈秋泓不再对他扬鞭，不再步步紧逼……可是每一次回报他一腔希冀的都只有绝望。
　　“我知道。”当他在长颂书院遇到沈璧时，他就知道，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去让他的心为了自保而陷入漫长的冬眠。“福伯，我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等。”
　　福伯潸然泪下，出乎季北城意料地跪地道：“季将军，老奴替夫人谢谢你！”
　　季北城忙将他扶起，看了眼熟睡的沈璧，诚挚道：“福伯，我应该谢谢你才对，谢谢你这么多年将阿璧照顾的这么好。”
　　福伯擦擦眼泪，“老奴只是尽了本分，是侯爷自己挺了过来。可是……季将军，侯爷这里，你恐怕还要受不少委屈。”
　　“说来你可能不信，我很享受跟阿璧相处的每一刻，每一刻。”他加重了最后三个字。
　　福伯明白季北城的意思，无论沈璧对他如何，只要能看到人，他都是欢喜的。
　　福伯想，上天大概是公平的，让沈璧吃那么多常人难以想象的苦，却也给了他许多人求而不得的爱。他见季北城坐在床沿，望着沈璧，眉梢都含着笑，便悄悄退了下去。
　　明明是一双勾魂摄魄的丹凤眼，可眼底却藏着万年寒潭，除了冷还是冷。睫毛呢？很长很长，纤毫毕现，像一片轻飘飘的羽毛浮在寒潭上。眉形极好看，如春山远黛。唇……季北城盯着那胭脂般红润的唇，像看着玉碗里盛着的一棵红樱桃，一时喉头微动。
　　他俯下身在那唇上蜻蜓点水般碰了碰，又恍然回神，猛地直起身。
　　还好，沈璧没有醒。
　　季北城起身倒了杯冷茶，一气喝下。想想自己刚才所为，又不禁摇摇头，苦笑起来。
　　“笑什么？”沈璧一睁开眼就看到季北城端着茶盏在傻笑，一时不明所以。
　　“你醒了？”季北城放下茶盏，扶着沈璧坐起身，“感觉怎么样？”
　　沈璧摸摸受伤的左臂，缓缓道：“没事。刚才在笑什么？”他对季北城为何一个人在那傻笑很感兴趣。
　　“想起一些事。”季北城一句带过，没脸多说。
　　沈璧却锲而不舍，“什么事？”
　　“……侯爷还是别问了。”他很难为情，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可沈璧却好奇的紧，“说来我听听。”
　　“想到第一次见到侯爷的场景。”季北城眼一闭，心道是你自己非要听的。
　　不出所料，沈璧一听这话，脸又拉了下来，“过去的事还提它作甚！”说完，躺下翻个身，背对着季北城，继续睡觉。
　　季北城：“……”
　　还好到此为止了。
　　他拍拍沈璧的肩，“侯爷，当时是什么情景？你为何被那女子所伤？”
　　沈璧翻个身，“那女子呢？”
　　“我让顾庭芝和何舒月带走了。”
　　沈璧捕捉到一个信息，“你们在一起？”
　　“嗯。当时在附近一酒家，我听到了你的声音后，立即赶了过去……结果还是晚了。”
　　寥寥数语却说的沈璧心里颇不是滋味，他能在人群中分辨出自己的声音，他能在听到声音立即赶过去……除了福伯，恐怕没有人能做到了。
　　沈璧想，他该说什么，哪怕一句谢谢也好，可惜没有机会。
　　敲门声响起。
　　来人是季雨朦，站在门口，犹犹豫豫，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
　　季北城道：“有事？”
　　季雨朦踮着脚尖跨进门槛，小心翼翼道：“我来看看沈璧哥哥怎么样了。”
　　沈璧虽对这姑娘无感，但别人是来关心他的，他十分有礼貌又疏离地点点头，“没事了。”
　　季雨朦见两人对她的到来似乎没什么意见，胆子也大了起来，“沈璧哥哥，你可是忠义侯啊，为什么还会有人敢刺杀你？”
　　“不知道。”沈璧自己也很纳闷。
　　他听福伯说季北城和季雨朦一道出了门，都快一个时辰了还没回来，很好奇这两人到底去了哪里，结果自己出门没多久就遇到朱承轩。沈璧不想搭理他，可他一直跟着，就在沈璧的耐心到了极限正要赶人的时候，一女子手握匕首从人群中朝他扑来。
　　朱承轩见状大惊失色，如无头苍蝇般仓皇躲避，与沈璧撞到了一起。沈璧躲闪不及，左臂被匕首刺中，随即，他一掌推开那妇人，之后季北城便来了。
　　“明早我去刑部问问。雨朦，夜深了，快回去歇着！”季北城替沈璧下了逐客令。
　　“你也走吧！”沈璧同样下了逐客令。
　　“不行，我得守着你！”
　　“不必！”
　　季雨朦一看两人之间的气氛又要剑拔弩张，连走带跑地回了房。
　　“我还有些话要同你讲。”
　　沈璧道：“那你就快说，说完赶紧走！”
　　“我把元起调来做你的贴身侍卫吧！我知道罗成没受伤之前，一直与你形影不离，保护你的安危，可惜他现在不在了，你又一直不肯带着护卫。”季北城送沈璧的眼里看到了拒绝，他又补了几句，“侯爷，你算算，从你回来养伤之后的这段时间，你受了几次伤？万一在这期间，水军再跟上次一样出事，你尚且自顾不暇，又如何能护他们安危？”
　　这一番话将沈璧的“不需要”几个字生生打了回去。“元起怎么也是个将军，让他做贴身侍卫太屈才了。我会从军中再选几人。”
　　“也好。”季北城推荐道，“那个总指挥陆林挺不错。听说你在舟山被杨云袭击时，就是他出手拦下了。”
　　“嗯。我已把陆林调去了福州。杨云一事怎么处理的？”
　　“听说品阶降了一级，定是符卓出面了。罢了，这些事不提了。总有一天，这些伤害你的人都会付出代价！”季北城虽说的平淡，却字字如刀锋，盈满杀意。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沈璧含蓄道，“我要睡了。”
　　“你昏迷那会儿，福伯说今夜他一定要守着你，我怜他年老体迈，揽下了这个差事，叫他歇息去了。侯爷若让我走，我就去将他唤来，否则这一夜无人，明早我没法跟他交代。”季北城说的煞有介事。
　　沈璧：“……”他还能说什么？
　　季北城趁热打铁，忙搂过早备好的被子，铺在床前的地板上。又解了外衣，吹熄蜡烛，和沈璧并排躺着。
　　黑暗中，一切静谧无声。呼吸就显得格外突兀，尤其是沈璧那均匀的呼吸，却似一把锤子，一下下敲打在季北城的心头，他感到难以入眠。
　　“侯爷。”他极轻地低唤一声，心想若沈璧没有答应，那应当是睡着了或者装作睡着了。
　　“嗯？”沈璧淡淡应了，鼻音浓重，却勾的季北城心痒。
　　“听说杨云本打算用一封伪造的书信诬陷你，那信被你毁了？”
　　沈璧就知道他身边一定有季北城的眼线，但他却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嗯。”
　　“写的什么？”
　　沈璧简洁道：“用罗成的笔迹和口吻写信给我，说沈秋泓没有死。”
　　“真是歹毒！”季北城惊愕，又问，“你信吗？”
　　“不信！”沈璧顿了顿，道，“他死了比活着好。”
　　季北城不知道该说什么去抚慰沈璧心里的恨。
　　“如果有一天，侯爷觉得累了，就到西南来。”漆黑的夜极好地掩饰了他眼里的炙热，“我会等着你。”
　　“嗯。”
　　那天夜里，沈璧梦到四岁时，第一次见到季北城的情景。
　　——季哥哥，你一定要来找阿璧！
　　——好！
　　——到时候你就不要走了，留下来保护阿璧，好不好？
　　——好！
　　沈璧睁开眼，看了眼床榻之侧的地上。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季北城就在那里，心里莫名的觉得安稳。
　　季北城，你是在践行承诺吗？


第35章 误会
　　翌日一早，应天府尹便来了。
　　按理说，沈璧遇刺应归应天府管，可季北城却连个招呼都没打，直接将人交给刑部，这让他很是惶恐，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了什么让沈璧和季北城不开心的事。昨夜听闻此事，他提心吊胆了一整夜，一大早就到侯府，求见沈璧。
　　福伯前来禀报沈璧，却听到房中传来沈璧的一声低呼，“——你轻点，想疼死老子？”
　　又听季北城笑道，“我这也是第一次，没经验，侯爷多担待。”
　　“——嘶，你到底行不行？”
　　“我行不行，侯爷一会儿就知道了！”
　　……
　　福伯听得老脸通红又老泪纵横，忍不住感慨，这季将军果然厉害，这么快就……他转念一想，又不免担心起沈璧的身体，毕竟还受着伤呢。
　　不过季将军也不是不知轻重的人，应该不会压到侯爷的伤口。福伯点点头，悄悄走了。
　　顺便还拦住了预备伺候沈璧洗漱的婢女，挥手示意她退下，“中午之前，不要进来！也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福伯回绝的应天府尹，说沈璧伤势颇重，正在修养，不适合见客。
　　应天府尹以为沈璧不想见他，战战兢兢地回去了。
　　沈璧看着镜中的自己，还算满意，“虽是头一次，好歹还能见人。”
　　季北城放下木梳，毫不客气地领下沈璧的称赞，“多谢侯爷夸奖！”
　　沈璧等了许久，也没见人来服侍，不解道：“这些人平日到点了就会过来，怎么今天一个人都不来？”
　　“可能是福伯交代的吧！你昨晚晕倒了，他大约觉得你要多多休息，没让人过来打扰。”季北城往盆里添了些炭火，又将茶炉置于炭上，“天冷，我煮杯茶，你暖暖身子。”
　　季北城将窗户开了个缝，见外面细细碎碎地下起了雪，撒盐一般。他忙将窗户关上，一股寒风被挡在窗外。
　　“下雪了。”他把炭盆挪到书案边，席地而坐，“明天就是太皇太后大寿了，你受了伤，家宴就不要去了。等腊八赐宴群臣，我再陪你同去。”
　　沈璧低头看了眼手臂，这种程度的伤，简直不足挂齿。“不碍事。我若不去，恐怕连太皇太后都要知道遇刺一事了。”
　　茶水沸腾起来，冒着袅袅白气，横在两人之间。
　　季北城拿起茶刀从罐中拨出少许茶叶，注入烧好的沸水，又极快地将水从茶盏里滤出，再次注入沸水，随后端给沈璧，“我对茶道知之甚少，侯爷不要嫌弃。”
　　沈璧接过，闻了闻，清香四溢，好茶。“都是喝茶，哪儿来那么多讲究？”
　　季北城笑笑，起身道：“好了，我也该进宫了。侯爷喝了茶就躺回床上吧！”
　　他心情大好，可能是今天给沈璧梳了个头吧！以至于出门都在笑。
　　可这笑在福伯看来又是另一层意思了。半个时辰后，福伯再去沈璧房里，沈璧还在睡，福伯更懂了。
　　昨夜遇刺之事顾庭芝已审清，那女子刚被带到刑部大牢，就什么都招了。
　　原来她竟是高骈的女儿高溶月。高骈入狱，家被抄了，自己又被迫嫁给不喜欢的人，虽然那个程六对她还不错，可她曾经是京城多少闺中女子羡慕和巴结的对象？如今却活的如阴沟里的老鼠一般卑贱，她怎能甘心？
　　这一切都是沈璧造成的。高溶月当初有多喜欢沈璧，如今就有多恨他，于是就有了昨晚那一幕。
　　季北城听完，又看了眼牢中那瑟瑟发抖，蓬头垢发的女子，对顾庭芝道：“顾大人，有刀吗？匕首，剑也行。”
　　顾庭芝惊骇，“季将军，她虽伤了侯爷，可自有律法定罪，待太皇太后大寿之后，将此事上报便可，将军不必因小失大。”
　　“顾大人，有刀吗？”季北城又问了一句，“你若没有，我就叫人去找一把来。”
　　刑部牢房里怎么可能没有刀？顾庭芝朝狱卒使了个眼色，狱卒将自己的佩刀奉上。
　　顾庭芝从他眼里看到没有半分妥协的意思，让开了牢门。
　　季北城长刀一挥，在高溶月的手臂上留下一道伤口，“这是我替侯爷讨回来的。”
　　高溶月已经吓懵了，只觉得心胆欲裂，连伤口的疼痛都毫无所觉。
　　“将人放了吧！”季北城收回佩刀，还给那个狱卒，对高溶月道，“若再有下次，我向你讨的就是你的命！”
　　季北城觉得不够，这一刀远不能平复他心里的怒火，又道，“你应当找我报仇才对，你嫁给程六，是我一手促成的，你爹入狱，也是我设计的。你们父女都对他心怀不轨，我岂能容忍？还有，从始至终侯爷都不认识你，就算你现在站在他面前，他都不知道你是谁。”
　　最后一句，莫过于杀人诛心。
　　高溶月浑身一僵，掩面嚎啕大哭。
　　“好好过你的日子，别再觊觎不属于你的东西。”季北城启步离开地牢。
　　太师府。
　　魏劭带来最新消息，“太师，沈璧昨夜受伤后晕倒了。”
　　杨云又惊又喜，“这么说来，沈璧果然有晕血之症？他堂堂水军统帅，居然怕血，这若让皇上和天下人知道……”一想到东窗事发，杨云就痛快的直哆嗦，“沈璧完蛋了！”他迫不及待道，“太师，我们何时告发沈璧？”
　　符卓道：“不急，此事需稳妥，最好一击即中，让他永不能翻身！”
　　前些日子，杨云从舟山回来，不仅没有抓住沈璧的把柄，反倒落下个以下犯上的罪名，符卓对他极为不满，好在他带回来一个令人欣喜若狂的消息。
　　符卓为验证他的话，派人前去怂恿高溶月，刺杀沈璧，没想竟真将沈璧的秘密试探出来了。
　　“行了，你先下去吧！我与魏劭还有话说。”
　　待杨云走后，符卓深沉道：“那人可还有信来？”
　　魏劭摇摇头，“最近都没有动静。太师，你说他跟沈璧会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符卓冷冷一笑，“除了仇人还能有什么关系？”
　　“那为何上次我们在函关截杀沈璧后，他竟来信警告，让我们不要闹出人命？”
　　后来魏劭特地观察过哪些被杀的随从，伤口都出奇的一致——说明对手快，稳，准，狠。魏劭觉得那种杀人身手应是来自域外。他还猜测出手救沈璧的就是那个神秘人，因为只有他知道他们那次的行动。
　　他如果跟沈璧是朋友，就不会暗中算计沈璧，可如果他们不是朋友，他又为何要救沈璧？
　　魏劭细细一想，觉得自己明白了——那个人不想沈璧死，但也不想他留在朝中。
　　季北城回到侯府，福伯就命人端来一大碗滋补汤药，非让他喝下去。盛情难却，季北城勉为其难地一口干了。回到沈璧房里，见他桌子上也放着同样一碗汤。
　　季北城一头雾水，“今天是什么日子？”
　　沈璧阴着脸，将一个小瓷瓶丢给他，“本侯猜，季将军应该认得这是什么？”
　　季北城还是一头雾水，他将瓶口打开，放在鼻下问了问，惊道：“这……侯爷怎么会有这个？”
　　这种东西他还真见过不少，毕竟军中没有女子，那些身强力壮，精力旺盛的士兵们偶尔总要发泄发泄，所以军中男风很常见。
　　“哦？看来季将军深谙此物。”沈璧简直像在吐冰刀，他瞪着季北城，咬牙切齿，“昨晚我昏迷时，你究竟对我做了什么？”
　　季北城吓得一个激灵，只觉的寒气从后背袭来，莫不是昨晚偷吻的事被沈璧察觉了？
　　“我不明白侯爷在说什么？”这种事打死都不能认。
　　“你不明白？”沈璧气笑了，指着小瓷瓶道，“你不明白，为何福伯一大早就送来这东西？还有这个，这是什么？”
　　“三鞭汤。”季北城回道。他刚才喝完了，福伯才对他说出汤的名字。
　　沈璧怒火中烧，“季延，你敢说你什么都没做？”
　　季北城：“……”
　　福伯是不是意会的太深刻了些？以他现在的段位，恐怕摸摸沈璧的手都会被打残。
　　“我觉得，侯爷，你真误会我了。这话要是传出去，被雨朦听到，我可就百口莫辩了。”关键时刻，还得拉出季雨朦来救命。
　　听到季雨朦的名字，沈璧就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瞬间焉了。他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滚！”他将季北城推出去，嘭地一声关上房门。
　　季北城在门外道：“侯爷，等晚点我再来！”


第36章 宫绦
　　沈璧不大想见季北城，为防他一会儿又来骚扰自己，季北城前脚一走，沈璧就去了井修的别院。
　　他没事时就会过去看一眼井修，以免他多心，感到不安。
　　也许是因为看不见的缘故，井修的性格变了许多，没有在书院时那般喋喋不休了。每次沈璧来，他不是一个人坐在外面的花厅里，就是在房里发呆。
　　院里本来还有两个婢女，可井修不习惯事事都指使别人，也不习惯身边总站着个人，所以没什么事的时候，他就会让两个婢女退下。但这一次，别院里静悄悄地没有一个人。
　　沈璧进了院子，却见里面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他放缓脚步，走到房门口，半掩着的门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呜咽声。
　　沈璧凑近门缝，看到井修正背对着他抽泣。
　　沈璧想了想，轻轻推开了门。
　　井修听到动静，忙擦掉脸上的泪，回头看向门口望去，“谁？是静舟吗？”除了沈璧，也没有人会来了。
　　沈璧“嗯”了一声，“你怎么了？”
　　井修站起身，局促道：“想我爹了。”他右手的拇指一直在摩挲着手心里的东西，“让静舟见笑了。”
　　“你爹对你应该很好。”沈璧的语气里有难掩的羡慕，他羡慕每一个父慈子孝的家庭，那是他从未得到过得。
　　“对，他很疼我。每次打鱼换了钱，就会给我买一只烧鹅腿。其实他也喜欢吃，可却从没买过一次。我那时候不懂事，总跟三天没吃饭一样，接过烧鹅就狼吞虎咽起来，从没想过要去问问他吃不吃。静舟，坐！”井修抬手做了个请。
　　几条绿色的细丝从他的手心里溢出来。
　　沈璧道：“你手里是你爹的遗物吗？”他刚才应该在“睹”物思人吧。
　　“你说这个？这是我爹在海上打鱼时，捞上来的，他觉得很精致，就带回来给我了。”井修摊开手——那是一条绿色的宫绦，上面坠着食指那般长的一节木雕，木雕上刻的是一名女子，那女子还抱着个孩子。雕像虽小，却栩栩如生。
　　沈璧的记忆一下子被拉回四岁那年。
　　他记得那天很冷，可娘亲却一直低头刻着东西，时不时地朝上手哈一口气。沈璧支着小脸在一旁看了很久，最终没了耐心，“娘亲，你在刻什么？”
　　“刻娘亲啊！阿璧，你看看，像不像娘亲？”
　　四岁的阿璧认认真真地看看木雕，再看看娘亲，看看娘亲，再看看木雕，最终点点头，“像！娘亲好厉害！也刻一个阿璧好不好？”
　　“好。等过几日娘亲去李爷爷家，让他再教娘亲刻一个小阿璧！”
　　沈璧欢呼一声，连连鼓掌。过了半月，娘亲把刻好的木雕拿给他看。
　　“这是娘亲抱着阿璧！”沈璧爱不释手。
　　沈夫人把木雕做成了宫绦。后来，他们离开侯府，木雕就留给了沈秋泓。从那以后，那个木雕宫绦就成了沈秋泓的腰间之物，再没有离过身。
　　可现在他却出现在井修手里。
　　沈璧死死压着眼底那些汹涌澎湃的感情，爱与恨，痛苦和震惊……“你爹是如何捡到它的？”
　　“据他说，那天海上雾很大，加之数天前，那一带还打了一场仗，当时没有一条船出海捕鱼，可我那时候正生着病，没钱请大夫，我爹没有办法，只能出海。
　　“为了多捕一些鱼，他走了很远很远。好在天可怜见，收获不小，几乎是满载而归。就在他收网，预备返航时，他看到了一艘船，很高，很大，显得他的船就像一片树叶。
　　“他险些撞上那艘船。就在他使劲掉转船头，避开大船时，他看到那船的绳索上捆着一个人，他们正把人冲水里往上拉。这个东西就是从他身上掉下来的。”
　　怪不得没找到沈秋泓的尸身，原来早就被人带走了。
　　那些人是谁？要他的尸身做什么？
　　“静舟？”
　　还是说，他真如罗成信上说的那样，并没有死？沈璧不敢想。
　　“静舟！你在想什么？”
　　沈璧急切道：“你爹当时看到的那个人是死还是活？”
　　井修摇摇头，“就算活着，应该也是凶多吉少。”
　　“为什么？”沈璧自己都没发现，他问这句话时，语气里有浓烈的反驳意味。
　　井修道：“因为我爹说那是倭寇的船，他认识船是上的旗帜。那个人或许是南海一战里战死的水军，就算没有死，倭寇又为何会留他性命？除非他是品阶很高的将军。”
　　井修的话像一个小火苗，点燃了盘踞在沈璧心头的无数个猜测。沈璧苍白着脸离开了别院，他需要一段时间，好好想想究竟是符卓和高骈在诬陷沈秋泓，还是……
　　他一回房，就看到季北城可怜巴巴地蹲在门口，沈璧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有了一丝慰藉。“你又来作甚？”
　　季北城笑道：“来看看侯爷消气了没有。”
　　“只要看不到你，我就好得很！”沈璧丢下一句话，越过他，径直回了房。
　　季北城起身跟上，“我看未必。侯爷的脸上此刻写了四个字——心事重重。你刚才去见了井修？他对你说了什么？”
　　从沈璧一回来，季北城就感觉到了他的烦躁、不安，但跟以前一样，沈璧不愿意跟他说。
　　“那是我与他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季北城没说话，转身走了。
　　平日里总是在耳边聒噪，跟只苍蝇一样，怎么都赶不走，今天不过说了句“与你无关”，就走了？沈璧愣了愣，不知道季北城什么时候转了性子，脾气这般大了。
　　他本就心情不好，这下更烦闷了。正捏着眉心叹气，季北城又回来了，只不过手里多了两坛酒。
　　“要不要一醉方休？”
　　沈璧冲他翻了个白眼，“我受伤了，你居然还让我喝酒？如果被福伯看到，你就卷铺盖滚蛋吧！”
　　“你别说他就不知道。”季北城关上房门，又从袖中取出两个油纸包，打开一看，一包花生米，一包酱牛肉。
　　沈璧：“……”
　　“我知道你酒量浅，就一杯。剩下的我喝，等我醉的不省人事了，侯爷说什么，我都听不到。嗯，骂我也没关系。”季北城把两坛都打开了，一坛倒了一杯递给沈璧，另一坛他捧着就往嘴里灌。
　　沈璧看得直皱眉，“有你这么喝的吗？”
　　“大丈夫何拘小节？”
　　沈璧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寡淡无味，他抬眼看向季北城，“水？”
　　季北城爽朗一笑，“嗯，水！”
　　沈璧将酒杯放下，面带不悦，“很有意思？”
　　“其实我也觉得挺没意思的。”季北城道，“我以为我醉了，侯爷能一吐为快，毕竟什么事都放在心里，也不利于养伤。”
　　“我看到了沈秋泓的遗物。”沈璧言简意赅。既像说了，又像什么都没说。
　　每次一提到沈秋泓，两个人就不知道该如何将话题进行下去。
　　“你回去吧！”沈璧下了逐客令，大概是觉得自己的语气过于严苛，又补了一句，“别让雨朦找。”
　　季北城笑笑，“侯爷觉得雨朦怎么样？”
　　“挺好。”
　　“嗯，我也觉得她挺好的。不知道以后会便宜哪个臭小子？”
　　沈璧讶然，看向季北城。
　　“一直没机会跟侯爷说，雨朦姓季，是我叔父的女儿。”
　　沈璧：“……”你那是没机会么？你是根本就不想说，故意让人误会！
　　他此刻没有心思去想，季北城为何要故意让人误会？或者说，为何要故意让他误会？
　　太皇太后寿宴，自然没人敢整幺蛾子，所以这两天过得不能再风平浪静了。
　　可两天之后，符卓就上奏提议，大意便是既然两位大将军恰好都在京中，不如一起到城外的校场点一回兵，指导指导，顺便也展示一下我们云楚大将军的风姿。奏折很长，通篇都时褒奖之词，让季北城和沈璧一度怀疑是不是有人顶了符卓的名字。
　　这种百利无一害的事，皇上自然应下。
　　京城的校场有三处，他们要去的最大的一处，在城外三里左右，当时参与点兵的除了当今圣上，还有符卓，御林军统领，禁卫军统领，车骑将军以及其他几位在京的将军。
　　点兵过后，符卓还安排了骑射比试。
　　沈璧手臂有伤，又曾从马上坠下过，季北城不放心他骑马，就提议让他选择射箭。
　　不知道是伤口还没愈合好，还是天气太冷，然后箭头太过锋利……反正当沈璧搭箭瞄准时，他感觉到虎口处一阵尖锐的疼痛，随即鲜红的血珠沁了出来，如一颗颗色泽鲜红的宝石。


第37章 晕血
　　沈璧感觉周身的温度瞬间降了下去。他几乎是出于本能的反应，把手往衣摆上狠狠擦了擦，可残留的血渍依然如火焰般灼伤双眼。他脸上的血色如潮水般渐渐褪去，好像那一刻，他已经不属于他自己了，全身上下，发梢，指尖……都被一只叫恐惧的恶魔占领。
　　最先发现异状的是符卓和杨云。因为他们知道，一旦沈璧拿起那把为他特制的弓箭，就避无可避的会受伤。所以整个点兵的过程中，他们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沈璧，这会儿果然从他脸上看到了不对劲儿。
　　随后察觉到不对的是季北城。“怎么了？”他问出这句话的时候，看到了沈璧受伤的虎口，那个伤口极小，像是不慎被箭头划伤。但季北城知道，沈璧不会犯这种要命的错。他整个人如猎犬般警觉起来，“箭有问题。”
　　沈璧点头，他的额上沁满汗珠，只觉得对面的靶子好像一片鲜红的血，在他的眼前无限放大，“我……快站不住了。”
　　众目睽睽之下，他该怎么办才能化解这场危机？
　　还没等他从惊慌失措中想到办法，符卓已走上武台，“皇上，老臣有话要说！”
　　蔺容宸点头，“太师想说什么？”
　　符卓面朝满校场的士兵，扬声道：“皇上，诸位将士，半个月前我曾收到一封密报，你们可能想到密报里说了什么？”他故意买了个关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密报里说我们云楚的第一大将军，最年轻的忠义侯，水军总统帅——沈璧，他怕血！”
　　面对震惊错愕的数千将士，符卓抛砖引玉道：“你们好好想想，这位沈大将军是不是每此打仗都会用他的红发带蒙着眼？外出总是一身全黑？我本来一直不信，可就在刚才，沈将军取箭伤到了手，你们看看他现在的神态！”
　　符卓咄咄逼人道：“沈将军，你还能站得住吗？还能拉得开弓吗？还能带着我云楚的热血男儿保家卫国，抗击倭寇吗？”
　　蔺容宸难以相信会有这种荒唐事，以为符卓在信口雌黄，愤怒道：“符卓，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为了云楚，为了万千将士，这件事必须要有个结果，还请皇上容禀。”符卓抽出一旁护卫的佩剑，用手捏住剑刃，鲜血瞬间沿着剑刃留下，他将血淋淋的手掌对准沈璧，“沈璧，你看这是什么！”
　　鲜血如万千银针刺入沈璧的眼中，他眼前一黑，倒在了季北城怀里。倒下的那一刻，他听到了轰隆的雷声在头顶炸开，仿佛要把天炸出个窟窿。
　　他觉得自己这一觉好像睡了几天几夜，梦里漆黑一片，黯淡无光。睁开眼时，季北城正坐在床边发呆。
　　“什么时辰了？”
　　“你醒了？”季北城冲他微微一笑，“你只睡了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嗯。”沈璧点头。
　　季北城欲言又止。
　　“说吧，现在没有什么是我不能承受的了。”沈璧故作轻松道。
　　“皇上、符卓……几乎所有的人都在校场等着，等你给一个答案。”
　　“没有答案。劳烦季将军帮我跑一趟，告诉皇上，符卓说的都是真的。”沈璧破罐子破摔，“他要杀要剐，随便。”
　　“你就这么不在乎你的命吗？”季北城恨铁不成钢，“如果是沈府满门抄斩呢？如果是你的副将、贴身护卫们全部连坐呢？侯爷，你还会说随便吗？”
　　沈璧骇然，“这与沈府的其他人有何干系？”
　　季北城反问，“为何没有关系？万一他们知情不报呢？”
　　沈璧沉默。
　　季北城拉起他的手，“侯爷，跟我来。”
　　营帐的帘子一撩开，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沈璧难道一阵难言的压抑。
　　季北城道：“侯爷前些天遇刺，有伤在身，刚才晕倒不过是身体虚弱罢了。既然太师怀疑侯爷，那么就让侯爷用行动来为自己辩解！不知皇上以为如何？”
　　蔺容宸挥挥手，意思是——你们想怎样就怎样吧！只要能让这件事有转圜的余地，毕竟他比谁都不想失去沈璧这员大将。
　　刚才见沈璧晕倒，他真觉得心跳都快停了，叫来季北城一问，季北城竟承认符卓说的都是真的！这世上还有比沈璧更欺君罔上的人吗？
　　“都说侯爷的箭术可排云楚前三，北城今日想领教一下。”季北城扬声道，“皇上，可否借果盘里的苹果一用？”
　　“季北城，你要干什么？”沈璧惊道。“我信侯爷，所以也请侯爷信我。”
　　“不！”沈璧握住他的手臂，声音里早没了刚才的惊慌，只余深深的无力，“季延，你要做什么？”
　　季北城取过沾了符卓的血渍的那把剑，以同样的方式，在剑上留下数条血痕，“太师，这样可够？”
　　符卓不明白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没有吭声。
　　季北城把手心摊在沈璧面前，故作轻松地露齿一笑，“侯爷，你不能再倒下。这一箭，你一定要射出！”
　　是的，他知道。他清楚明白地知道一旦他晕倒，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可沈璧还是摇了摇头，眼底以可见的速度溢满水光，“我做不到，我做不到……你不要逼我。”
　　他像个迷失在人潮里找不到回家的路的孩子。
　　是长大成人的沈璧第一次在季北城面前显露如此脆弱，不堪一击的神色。季北城的心口一阵痉挛，他想伸手拂过沈璧因为激动而甩到鼻梁上的发丝，最终却只是笑笑，“侯爷，你可以！如果连你做不到，就没有人能做到了。”
　　将士把苹果递了过来，季北城伸手接过，殷红的果子在他的双手间来回跳跃，沾染上血迹，如同一枚火球。
　　沈璧看的晕眩，继而觉得他的声音也忽近忽远，时而像在耳畔，时而又像在云端。
　　季北城看着沈璧笑的犹如他们第一次见面，“阿璧，我把命交给你了。”
　　沈璧浑身一颤，再回过神，季北城早已走向校场。
　　他越过靶子继续往前走，一百步之后，停了下来，转身把那个苹果郑重地放在头顶，“侯爷，来吧。”
　　符卓与杨云对视了一眼，显然没料到事情的发展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沈璧虽没有晕倒，却汗如雨下，寒冬腊月里，他的里衣完全可以拧出水来。
　　“阿璧，我把命交给你了。”
　　“阿璧，我把命交给你了。”
　　“阿璧，我把命交给你了。”
　　……
　　季北城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在耳畔响起，他的声音如羽毛一般轻柔，可每一个字都重逾千金，令沈璧几欲窒息。
　　沈璧想象了一下，失去准头的后果——
　　他承担不起。
　　拉弓，搭箭。
　　季北城闭上了眼。
　　他不知道沈璧能做到什么程度，但他愿意相信。
　　箭矢如雷霆万钧，破风急驰而来，最终穿透苹果，落在他的脚边。
　　围观的士兵爆发出一浪高过一浪的欢呼。
　　季北城拾起地上的箭，走向沈璧。
　　箭尾脱手而出时，沈璧听天由命般闭上了眼睛。直到听到欢呼声，他才敢睁看眼，看到季北城安然无恙，他极深地吐了口气，双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季北城张开双臂，将他圈在怀里，“侯爷，你做到了。”
　　是，他做到了。
　　从瞄准季北城头上的那个苹果，放开箭羽的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再也没有闻到血腥味了。沈璧知道，就算有铺天盖地的鲜血朝他泼来，他也不会眨一下眼，分片刻神。
　　事情完全偏离了预期的轨道，符卓怒火中烧地瞪了眼沈璧和季北城，“即便侯爷能百步穿杨，也不代表你就不怕血了！”
　　“够了！”蔺容宸站起身，面带不悦，“太师还要如何证明？下次再有这种事，先拿出证据！”
　　符卓被蔺容宸一噎，只得默默退下了。
　　杨云紧跟在他身后，气愤又遗憾道：“真没想到沈璧都那个样子了，居然还能百步穿杨！”
　　“只要他还怕血，就不愁没有机会！”
　　然而，并没有机会了。
　　经此一事，沈璧的晕血之症竟真好了。
　　为了验证，季北城还叫福伯找来不少猪血，鸡血，鸭血……无论是泼在沈璧面前，还是让他将手伸到血里，沈璧都毫无反应。
　　看过房中一盆盆鲜血，季北城仍是不信，“侯爷真的好了？”
　　“嗯。”沈璧难道笑了起来。这么多年，他终于从门缝里看到了一丝光亮，那么璀璨又难能可贵。
　　季北城失神于他的笑。若往后能经常看到沈璧这般笑，此生就再无遗憾了。
　　怪不得街头巷尾的话本里总写昏庸好色的君王情愿拱手山河，博美人一笑。
　　季北城觉得，他可以做的有过之而无不及。
　　然而沈璧的笑只保持了一瞬，又沉下脸，“谁让你在校场擅作主张的？老子的手但凡抖一下，你还有命站在这里？”
　　季北城笑道：“我若成为侯爷的箭下冤魂，必夜夜来王爷床前喊怨。”
　　沈璧听的一阵恶寒。
　　“侯爷，你看这是什么？”季北城松开手，掌心有半指长的伤口正往外渗着血。
　　沈璧呆了一下，待明白过来，目露凶光道：“季延，你有病吗！”
　　季北城缩回手，欣慰道：“看来侯爷是真的好了，我也能放心地回西南了。”
　　“什么时候走？”
　　“明早。侯爷不必送了。”
　　沈璧转过身，“谁说要送你？”
　　季北城讪讪一笑，语气落寞，“这一别，恐怕又要很久才能见到侯爷了。”
　　沈璧淡淡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
　　“有。”
　　“有？”出于好奇，沈璧反问了一句。
　　季北城狡黠道：“侯爷没听过三生三世之约吗？若一个三生三世之后再一个三生三世，接着再……”
　　沈璧白他一眼，“滚吧你！”


第38章 井修
　　直到季北城离开，他都没提及井修的事，反倒是沈璧在他离开时忍不住问了句，“你之前不是一直反对我将井修留下吗？为何现在说都不说了？”
　　季北城伸了个懒腰，说出的话含义不明，“侯爷做事自有分寸。”
　　沈璧拿不准他是真心夸赞还是在讽刺。
　　“我会处理好这件事。”
　　季北城顿了下，歪头看着沈璧，笑得明媚，“侯爷，你这很像一个妻子在跟即将远行的丈夫说：你放心走吧，我会处理好家事。”
　　沈璧一向能动手就不会动口，听得这话，顺手抽出兵阑上的金戈抢朝季北城掷了过去。眼看着那枪头就快到眉心了，季北城侧身，伸手握住枪身，心有余悸道：“侯爷，我手慢一点，今天就要血溅当场了。”
　　沈璧冷哼一声，“叫你胡说八道！”
　　季北城弯了唇角，他将长|枪收起来，抚着银光闪闪的枪头，很是爱惜道：“金戈枪是用玄铁铸成的，而玄铁是我父亲在苍山寻到的，他请铁匠打造了两把一模一样的，一把送了你，一把留给了我。”
　　沈璧：“……”他顿时有把金戈枪扔掉的冲动。
　　季北城将金戈抢放回兵阑上，问道：“侯爷知道我的那把叫什么么？”
　　沈璧兴趣缺缺，却还是依言问道：“什么？”
　　“止戈。”
　　止戈？止戈为武。“看来季伯父对你寄予了厚望。”
　　季北城道：“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他铸成这双枪时，你刚好出生。很多事其实都是命中注定，就像金戈枪在等你一样。当我们不能改变的时候，就只有接受。侯爷在十六岁之前，或许怎么也没想过，有一天你会守护一方百姓。”
　　造化弄人。
　　以前沈秋泓拼了命的想把他变成下一个自己，可在那样的环境下，沈璧心里只有排斥和抗拒，后来还不是自己选择了这条路？也许季北城说得对，很多事早就注定了。
　　翌日，季北城与季雨朦离开侯府，返回西南。
　　出了城门，马车停下来。季雨朦撩开车帘，从里面探出头，“北城哥哥，怎么停了？”
　　“走！”季北城正看着城门的方向，听到季雨朦的话，转回头，双腿一夹马腹，继续朝前走去。
　　小丫头看的清楚明白，说的毫不留情，“你是看沈璧哥哥有没有来送你吗？他应该不会来的。”
　　一早季北城就去跟他告别，他却连门都没看，只嘟囔一句，“知道了，赶紧走吧！”
　　听声音，分明还没睡醒。真是个没良心的，出来送一程会怎样？硬叫他一颗心惆怅到难以言说。
　　季北城：“……”有这么明显吗？
　　“我看你都快哭了。”
　　季北城：“……”
　　季雨朦建议道：“你要是舍不得沈璧哥哥，就把他接到大理去。”
　　“行了，天冷，赶紧缩回去！”
　　想也知道，沈璧会来相送才怪。
　　每次离京，他心里都像装着千斤巨石，唯有这一次，轻松无比。
　　虽已到岁暮，西南却四季初春。尤其是大理，依旧山明水秀，百卉含英。
　　周谦本以为季北城会留在京城过年，没想到太后过完大寿才几天，他就回来了，所以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季北城被沈璧给赶回来了。并非他对沈璧有成见，故意往坏处揣度他，因为他知道沈璧绝对是会干出这种事的人。
　　“将军受苦了。”
　　周谦知道季北城是剃头的担子一头热，被喜欢的人这般对待，心里肯定不好过，打算安慰两句，那知季北城听的莫名其妙，“怎么就苦了？”
　　周谦想将军肯定爱面子，这事还是不要戳破的好，便又道：“将军回来的正巧！”
　　季北城解下大氅，递给他，“如何巧了？”
　　“正好季老爷来了。”
　　“叔父？他来做什么？”季北城抬步往正厅走去。
　　“可能前些时间听说了一些京城传出来的事，就火急火燎地张罗着给将军找个娘子成家。”
　　季北城失笑，想他消息也太闭塞了，那都是半年前的事了。
　　“季老爷这会儿正想着成亲时怎么布置将军府……”
　　季北城停下脚步，“周叔，你去跟叔父说一声，就说我的婚事皇上自会做主，叫他不要操心了。我还有些军务要处理，先去军中一趟。”
　　“军务也不急在这一刻，将军刚到家，还没来得及喝口水，歇歇脚呢！”
　　季北城朝他挤挤眼，周谦明白过来，他这是在躲着季老爷。“卢策呢？上次秦天的事，可查出点眉目？”
　　说起这事，季北城刚吩咐下来时，周谦就将事情查的清楚明了了，只是有点难以相信，又反复再查，所得结果却都是一样。
　　“那事恐怕是将军想多了。卢策近来跟往常一样，并无什么异样。铠甲的事情发生后，卢策一直在暗中查找细作，但没什么进展。后来他病急乱投医，找了街上的算命先生，那算命先生随意给他写了个生辰八字，还说符合那生辰八字的人，就是他要找的人。”
　　“所以他就找到了秦天？”季北城抿唇，如果是真的，那就太荒唐了。
　　周谦点头，“不得不说，卢将军的运气是真好。”
　　“算命的是谁？没问题吗？”
　　“没有。他在那条街上算了十来年的命，一向很准，就是收费太高，不是普通百姓能算得起的，所以生意也就那样吧，属于三天不开张，开张吃三天那种。”
　　“一向很准？”季北城留了心，寻思着得空了去拜访拜访这位高人。
　　立春那天井修醒的很早，睁开眼睛后，他的脑海里一片空白，在床上又躺了很久才明白一件事——他的眼睛能看见东西了！虽然外面天色微明，可他看房顶是真切的，看罗帐是真切的，看自己的双手也是真切的！
　　井修欣喜万分，穿了衣衫就往外跑。
　　自沈璧的晕血之症好了以后，他就撤了别院里负责看守的护卫，因为他觉得没必要了。加之井修醒得早，服侍的婢女们还没过来，整个房间里就他一人，所以他一路畅通无阻地跑出了别院。
　　又沿路跑出很远，这才发现自己只是在府里打转，无措之际，遇到了两个汲水的下人，他气喘吁吁地问对方沈静舟在哪里？
　　两个下人相视一眼，茫然摇头。
　　“就是……就是静舟！应该是你们的主子！”
　　两下人里年长的那个拍了一下脑门，茅塞顿开，“哦！我知道了！你等一下，我这就去叫主人！你在此地不要走！”
　　年长的拉着年轻的急步离去，很快消失不见了。
　　井修四下打量，见自己正站在花园里，一侧是微微隆起，起伏绵延的土丘，上面种着成片的梅花，另一侧则是一处近百米长的池塘，池里种满荷花，这个季节只剩残荷枯叶铺在水中，却另有一番风味。
　　池边有凉亭数座，井修在最近的一处坐下，眼巴巴等着人回来。
　　一个花园就一眼望不到头，原来静舟家这么有钱！
　　他正想着一会儿见了沈静舟要跟他说些什么，就听到急速的脚步声朝他的位置行来，随即一群身着短打，手拿利剑的护卫将井修团团围住。
　　“就是他，刚才在这里鬼鬼祟祟的，被我们撞见就说在找人！”
　　护卫道：“说，你是谁？为何潜入侯府？是否意图对侯爷不利！若不交代清楚，今日就别想活着离开！”
　　井修懵住，一时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侯府……我没有。我从，从……”他伸手指了个方向，嗫嚅道，“我从那边的院子里来的，不小心走到这里，我找静舟，沈静舟，你们谁认识他？”
　　本以为是个不自量力的毛贼，没想到竟是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白净书生。
　　有护卫道：“不如将人拿下，交给沈管家处理！”
　　其余人等纷纷附和。
　　于是，井修就被五花大绑地带走了。
　　彼时，沈璧刚洗漱完，就有护卫来找福伯，说抓了个刺客，要怎么处置？是否禀报侯爷？
　　沈璧在房里听得真切，道：“带过来，本侯瞧瞧。”


第39章 河灯
　　井修被人拧着膀子送了过来，“侯爷，就是这人！一大早在花园鬼鬼祟祟，一定有问题！”
　　人刚扭送到门口，沈璧就觉得有些眼熟，“抬起头来！”
　　井修听到声音，面上露出一丝迷茫。这声音……他猛地抬头，两人这么一照面，皆是一惊。
　　沈璧将眉毛拧成一座山，“井修？”
　　井修也是惊的半晌才说出话，“静舟……你，你，他们叫你侯爷……这是怎么回事？”
　　自沈璧不再惧血后，他就没打算瞒着井修了，但也没想以这样尴尬的方式戳破身份。
　　他挥退左右，上前将井修扶起，“你先起来……你眼睛可以看到了？”
　　井修直勾勾地盯着他，像看某样梦寐已久的东西，以至于忘了回答沈璧的话。
　　沈璧被他看得颇不自在，“我不是故意要瞒你。”
　　“这么说，你真的是侯爷？”他的语气里有着浓浓的失落，令沈璧不明所以。
　　“我姓沈，单名璧。因为一些……原因，不想暴露身份，所以换了名字。”
　　井修垂下头，神色不明，“原来是这样。”
　　沈璧察觉到他的情绪极快地低落下去，应是源于发现两人之间悬殊的地位。他本想安慰两句，又觉得这种差异无法消除，安慰并无实际作用，便道：“福伯，去请大夫来，给井修再检查一下眼睛！”
　　井修冲福伯笑笑，“不用麻烦了。”他弯腰鞠了一躬，艰涩道，“侯爷，我这就走！”
　　以前不知道沈璧的身份，他可以心安理得的住在朋友这里，可现在知道了，就住不下去了。
　　“走？为何要走？你现在又能去哪里？”沈璧一针见血道，“你如果觉得于心不安，那就当做是我的回报吧！毕竟你曾照顾我那么长时间，我也不想欠别人的，就让我还完人情吧！”
　　沈璧这么一说，虽让人心里不是滋味，却没了负担。井修略作思索，点点头，“那，侯爷不如安排我做些事吧！随身伺候，或是打杂什么的，都可以。”即便答应留下，井修也不想白吃白喝。
　　“福伯在京城有几个铺子，我让他给你安排个差事，你就留在京城，如何？”
　　“那侯爷呢？”
　　沈璧道：“过完年，我要去福州。”
　　“福州？”井修听到这两个字，喜动颜色，“侯爷可否带我同去？”
　　见沈璧犹疑，他解释道，“我老家原是福州的。”
　　“原来如此。那你便随我去吧！”
　　待井修退下，福伯道：“侯爷真要带着井修公子吗？”
　　沈璧点头，他有自己的考量。
　　之前他从福伯搬来的一堆功法秘籍里发现了些微端倪，那日护他离开函关之人的身法很像东瀛的忍术，而且井修的爹不仅捡到了沈秋泓的木雕还看到他的尸身被人带走，这一切都让沈璧觉得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他需要回福州将事情调查清楚，带着井修或许有用。
　　过完年，转眼就是上元节。
　　那日一大早，侯府的下人就开始扎花灯，想在晚上灯会时应个景，图一热闹。
　　正午过后，外面来了辆马车，车夫指明要见福伯，且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些东西莫让侯爷看见！”
　　他掀开车帘，把福伯惊了，里面竟满满一车的花灯，四方的，八角的，圆的，长柱的，还有兔子的，荷花的，双鱼的，游龙的……福伯数了一下，整整二十三盏。
　　车夫将灯笼挨个摆开，长长的一溜，围住侯府大门，甚为惹眼。
　　“这……哪来的？”福伯起先以为是御赐的，又一向，若为御赐之物，当有圣旨才对。
　　车夫火急火燎地答了一句：“西南送来的。还有这个给你的！”他把一封信放到福伯手里，随即赶紧驾车离开，仿佛怕走慢一点，福伯就会将灯笼塞回他车里一样。
　　西南……福伯脸上的笑容渐深，这季将军还挺会的。他甚为欣慰地打开信，看完笑成一朵花。
　　门前一片姹紫嫣红很快吸引了路人的目光，没多久，就聚满了看热闹的。福伯赶紧找人把花灯搬进去藏好，要等晚上给沈璧一个惊喜，只是藏不住一脸的笑意。
　　晚饭时，沈璧对着他的脸，食难下咽，放下筷子，问道：“今天一个下午，你都挂着那种神秘莫测的笑，可是有喜事？”
　　福伯摸摸脸，“啊？有吗？老奴没笑啊！”
　　沈璧白他一眼，非得嘴巴咧到耳朵后才叫笑，是吧？
　　“哦，可能今天上元节吧！老奴很久没感受到这种喜庆热闹的氛围了。”
　　沈璧给他一个“我信你个鬼”的神情，春节还不够喜庆热闹？
　　福伯试探道：“侯爷，今晚河畔有放河灯的，侯爷要不要去看看？”
　　“不去！”
　　不出所料。
　　福伯叹了口气，“上次看河灯，还是侯爷十四岁时，下次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恐怕老奴等不到喽！”
　　沈璧：“……”
　　暮色初上，街上已人声鼎沸，处处火树银花。
　　沈璧裹着一袭绯色披风，神色慵懒地跟在福伯身后，对着一切都恹恹的。
　　倒是福伯，一路兴致高涨，看到什么都格外惊奇，一路没话找话，“侯爷，你看这个花灯多精致！侯爷，你看那边有戏台！”
　　沈璧默不吭声，目不斜视，只管往前走。他真不太喜欢这种吵杂的环境，而且他觉得福伯今天怪的很，过分的欣喜好奇，简直像在演戏。
　　两人一路穿越人海和灯海，终于到了河畔。
　　好家伙，人更多，放眼望去，清一色的女子。沈璧扭头就要走，却被福伯拉住，“侯爷，来都来了，看看再走吧！要不您也放一盏，祈个福？”
　　“要放你放。”叫他跟一群女子一起放河灯，不可能。
　　沈璧刚转身，却听河畔女子们个个惊呼：
　　“哇，好漂亮的河灯！快看！”
　　“这么多河灯！哪里来的！”
　　“这是谁放的河灯？天啊！”
　　沈璧回头见上游飘来大片大片的河灯，几乎铺满整个河面。每一盏都闪亮如星子，远远望去，竟似天上的银河落入人间，又如一块明亮通透的锦缎，蜿蜒在河面上。
　　沈璧见福伯笑盈盈地看着他，伸手从水中捞出一盏——花瓣上画着一块玉。
　　他眯眼看着福伯，又捞出一盏，是玉；再捞，还是玉。
　　沈璧：“……”
　　“你安排的？”
　　福伯笑着摇头，“不是。”
　　“季北城？”能做出这种事的，除了季北城，他还真想不到第二个人。
　　福伯点头。
　　“幼稚！”沈璧翻了个白眼，忽觉肩上一热，一只手搭了上来，他头也没回道，“季将军这是给全城的姑娘都放了一盏灯吗？”
　　对方先是惊讶，再是恐惧，最后声音都发着颤，“对，对不起……草民只想借个火，不，不知道竟是侯爷！”
　　沈璧回头，看到一张惊慌失措的脸，他的心一下子想被什么勾住一样，往下沉了沉。
　　竟不是季北城。
　　福伯看出他的失落，窃喜道：“这一片河灯都是季将军亲手为侯爷做的。”
　　“他人呢？”如果在京城，为何不现身？故作什么神秘？
　　“老奴不知，季将军只在信中说带侯爷来看河灯，并未说来。”
　　当然，也并未说不来。
　　沈璧垂下手臂，袖子盖住了手里的河灯，他回头看了眼河中近千盏灯，心想，这得做多久？季北城是有多无聊？
　　“回去吧！”
　　远远看到侯府的大门上挂着不少花灯，他只以为是家中下人所做，没想到进了门，沿路竟都是，每一盏花灯照不到的路上都会有另一盏补上。
　　“你们今日做了这么多？”这一路少说得有三四十盏，早上他明明只看到三个人在摆弄，还不怎么娴熟的样子……所以又是季北城？
　　福伯支支吾吾，扭头看了一圈，也没看到季北城，想他应该是没来吧，便道：“门口那几盏是下人们做的，院中这一路……也是季将军亲手做的。”
　　沈璧：“……”
　　他几乎能想象的到那个家伙此刻在他房里是以怎样的姿势坐着，他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花灯一路挂到房门口，连接成一条灯火通明的光带，像指引，又像迎接。
　　一共二十三盏，跟他的岁数一样。
　　沈璧推开门，房里漆黑一片，静谧无声，连呼吸声都没有——季北城不在。
　　他捏了捏手中的河灯，脸色颇为难看，张口正要说“把灯全部拿走”，想想又作罢，“你先下去吧！”
　　福伯深感遗憾，因为季北城没能亲自来一趟，否则他家侯爷的表情也不至于那般委屈了。
　　沈璧懒得点灯，就那么在黑暗中静静地坐着，看着从门缝和窗户缝里透过来的一缕缕昏黄的灯光。
　　很显然这些东西应该是去年就着手准备了，否则来不及，可季北城到底要干什么？
　　他将河灯放在桌上，极淡地叹了口气，不明白为什么从看到那些河灯……准确的说，被人拍了肩膀之后，心里就沉闷的透不过气？
　　还有推开门时，那一刻的失落，前所未有。
　　极轻的叩门声“咚咚”响起，沈璧一跃而起，拉开了门。


第40章 出海
　　也许是他的动作过于利索，竟将井修吓了一跳。
　　“候，侯爷。”井修提着一盏六方灯，烛光在地上映出道道的光斑，他满脸紧张，还掺杂一丝羞怯，“这是我做的花灯，送你。”
　　“是你……”沈璧的话里又掩饰不住的失落，他接下花灯，客气又疏离地道了谢。
　　“侯爷没出去赏灯吗？要不……”
　　“今日有些累。”沈璧委婉地下了逐客令。
　　“……那，那我先回去了。”井修还想说些什么，看他兴致缺缺，便默默退下了。
　　关上门，沈璧吹熄了手里的灯，随手丢在地上。
　　他和衣而眠，辗转反侧许久，最后竟也昏昏睡去。
　　外面花灯里的蜡烛燃尽，纷纷熄灭，周遭又暗了下来。
　　更声响过第三下没多久，房门再次被打开，一个人影闪了进来，动作轻快。
　　“谁？”沈璧惊醒，低喝一声，手已摸向床边的金戈枪。
　　“我还以为侯爷已经睡下了。”来人语气里带着七分笑意和三分调侃，“是在等我吗？”
　　“等着埋你！”沈璧自己都没有发现，他恶狠狠地说出这句话，只是因为季北城让他等的太久了，久到他已经不抱希望了。
　　季北城长叹一声，苦笑道：“那真是遗憾！我这么千里迢迢不要命地跑来，到底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话一出口，沈璧就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在阒静夜里，快的不可思议。比起每次出兵前的擂鼓，有过之而无不及。
　　“来看看京城的上元节有多热闹！”季北城随口胡扯了个理由。
　　“所以你刚才都在逛灯会？”沈璧提了调子。
　　“啊……嗯。”季北城想了想，总不能说为了避开符卓的耳目，他特意跟着一队商人入城，替人家搬了一天的货物，然后潜伏到夜深人静才现身吧？
　　“……”沈璧冷哼一声，“你是有多闲，搞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侯爷不喜欢？”
　　“不喜欢！”
　　这三个字像三桶冰水将季北城从头到脚浇了个遍，但他很快又安慰自己，沈璧确实不是会喜欢这些东西的人。
　　蜡烛燃起，他一身家丁的装扮在灯下暴露无遗，沈璧黑线满头，“这穿的都是什么？”
　　“掩人耳目。”季北城讪讪一笑，不甚在意地拉拉衣摆，“骑马也方便！”
　　“晚饭用了没？我叫人做点送来。”
　　“不用麻烦了。今日不宵禁，我得赶在四更之前出城。”
　　三更来四更走？沈璧听了这话，恨不得立即将人推出门，“看来季将军也学会惜命了。”
　　“若再被发现，皇上恐怕得气死！”季北城笑笑，眼底闪着光，“侯爷什么时候去福州？”
　　“过两日便走。”
　　“雨朦说苍山和洱海的景色都不错，让我问问侯爷，什么时候有空去西南坐坐？”
　　“没空！不去！”沈璧回绝的干脆利落。
　　季北城：“……”
　　两人之间的气氛尴尬的令人透不过气，僵持沉默了半晌，季北城先开了口，“那……我走了。”
　　“滚吧！”沈璧侧过头，不再看他。
　　季北城垂眸，羽睫的剪影盖住了他眼底的落寞，在扫到桌上被压平了的那盏河灯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沈璧的这些反应……似乎不太寻常。
　　会是他想的那样吗？
　　“侯爷！”方才的沉郁一扫而空，他看向沈璧，眼中的炙热几乎要燃烧起来，“下次再见，我有话要跟你说！”
　　季北城忍下了当场摊牌的冲动，一则他能停留的时间不多，怕事情说不清楚。二则他想再多给沈璧一点时间，期待他能察觉自己的心。
　　“不想听！”
　　“侯爷，下棋吗？算算时间，尚可对弈两局。”季北城看着他，目光温柔。
　　“不下！”
　　“那聊聊？”
　　“不聊！”
　　“那……睡觉？”
　　这回沈璧没有拒绝，他确实困了，搂起被子扔给季北城，“我叫人再送一床来。”
　　季北城拉住他，“算了，别惊动府里的人。你睡吧，我在坐一会就该走了。”
　　沈璧没再坚持，三两下脱了衣服钻进被窝，背对着季北城，“走的时候不必跟我说。”
　　“好。”季北城吹熄了蜡烛，靠着床沿，席地而坐。
　　听到沈璧的呼吸均匀平静后，他自言自语起来，“侯爷，上次回大理，我遇到了一个据说很灵验的算命先生，他给我算了一卦，你猜他说什么？他说我这一生会非常幸福美满，先后有两个孩子……两个孩子，那样的人生，怎么会幸福美满？所以他话还没说完，我就将摊位掀了，并且告诉他，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孩子。结果他说了什么，你一定想不到。”
　　季北城自嘲一笑，停顿了许久，才缓缓道：“他说孩子不是我亲生的……嗯，是对方的。我不信，叫他算算我上元节会在哪里？把答案写好，装入锦囊里，待我验证。若是真的，我便信他，加倍赔偿他的损失。其实没遇到那人之前，我只打算送灯，并未想入京。可前日摸到怀里的锦囊，临时做了决定。进京后，我打开了锦囊，纸上写着——京城。”
　　他低下头，如濒死之人，声音微弱且无力，“阿璧，你会有孩子吗？”
　　沈璧睡得香甜，对季北城这一番话一无所觉，更不知他是何时离开。
　　翌日，京城又有了新的流言，版本为三。
　　一说有人为了追求某个姑娘，放了上千盏河灯；二说这上千盏河灯都是有人为沈侯爷放的，因为那日有人在河边看到他了，加之河灯上画的有玉，由此更能断定是他；三就直接点名了，说那灯是季大将军为侯爷放的，这么推测的原因，自然是有人看到沈璧认错了季北城。
　　福伯把三个流言当做笑话讲给沈璧听，沈璧却没什么表情，支着脑袋昏昏欲睡，那头上绯红的发带垂在脸颊处，衬的他面色若桃花般红艳。
　　待福伯口干舌燥地停下来，沈璧才睁开眼，“说完了？”
　　“啊？”福伯有点懵。
　　“说完了就去收拾东西，明日启程。”沈璧打个哈欠，“多备些药，我准备出趟海。”
　　“出海？”福伯惊讶，“侯爷为何要出海？去哪里？”
　　沈璧暂时还没打算跟福伯说沈秋泓的事，只告诉他要出海巡航，福伯就没再多问。不过又多加了几个包袱，除了衣物，必备的药品、干粮、饮水，甚至防身的短兵，一应俱全。
　　第二天嘱咐了又嘱咐后，才惴惴不安地将人送出府。
　　井修虽是一介书生，却颇能吃苦，骑马的技术也还不错，两人到福州只用了三天，倒没拖沈璧的后腿。
　　只是不免有些疑惑，他们为何要如此日夜兼程？难道福州有什么要紧的事在等着？井修想问，又知道沈璧必然也不会说，只好将疑问都藏在心里。
　　到了福州，沈璧并未去军中，而是直奔河阳港。
　　井修生在福州，对河阳港太熟悉了，那里舟楫鳞集，商贾咸聚，是水上贸易往来的枢纽。
　　憋了一路的疑问这会儿全冒了出来。“侯爷去河阳港作甚？为何不回军营？”
　　沈璧策马道：“井修，你可愿跟我出一趟海？”
　　“出海？”井修深感意外，“侯爷要做什么？”
　　沈璧没有瞒他，“去打探我父亲的消息。”
　　“我愿意！”井修郑重点头，
　　到达河阳港时，陆林已在港口等候良久，见到沈璧，快步迎上，将人带到一处歇脚的茶棚，“‘长安号’今日启航，将军来的正是时候，可……将军真要出海？”
　　“自然是真的。交代你的事情，都安排妥当了吗？”
　　“嗯。”陆林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句，忽地跪地请求，“那就让陆林跟将军一起吧！”
　　“起来！”沈璧低斥一声，“这次出海需乔装，你这么一跪，是想让所有人都知道吗？”
　　“可，可东州岛距离东瀛不过三百里，您独自一人，叫人如何放心？”
　　“我与井修同往，你不是在船上布下护卫了吗？还担心什么？跟我说说长安号的情况。”
　　陆林道：“这是福州凤华庄钱氏名下的一艘商船，长七丈有余，容人近百。此船以载货为主，这次出海，满打满算不过三十二人。当然，这三十二人里已经包括了将军和井公子。长安号此行的目的地是东州岛，他们要去岛上收购乌龙茶和珍珠。船上我都已打点好，上船后，将军的身份就是与钱氏有姻亲关系的周家少爷，而至于去东州岛的目的，自然是游玩。”
　　“可还有什么要注意的？”
　　陆林想了想，摇摇头，“我与周家打过交道，那周家少爷性格倒跟将军类似，船上的三十来人都没见过他，将军不必太过担心。”
　　“只是有一点挺让人在意的。”陆林道，“我查了一下，钱氏名下的商船最近都未有出海的打算，可不知道为什么，‘长安号’突然就被派去了东州岛。”


第41章 海战
　　沈璧沉吟片刻，问道：“船上的人呢？”
　　陆林道：“人都查过，倒是没什么异常，与以前出海的是同一批人。”
　　“知道了，我会格外留心的。”沈璧回头看了眼舟楫鳞集，商贾咸聚的港口，那里泊着一艘高四五丈的巨船，沈璧指指那个庞然大物，道：“那就是长安号？”
　　陆林点头，“这一趟前往东州岛，少说也得二十天，海上不比云楚，侯爷务必保重。”
　　他挥挥手，甲板上下来了几个船工，将马背上的包袱运上了船。
　　陆林将沈璧的房间安排在二层，船上的除了他和井修，还有二十几个船工，数名厨师，下人和歌姬。
　　沈璧决定去东州岛，是没办法的办法，他怀疑沈秋泓的事跟倭寇有关，可总不能只身一人前往东瀛，想来想去，决定退而求其次，先去一趟距离东瀛最近的东州岛，看能不能找到一星半点的线索。
　　这一趟航程，他一心只想赶紧登岛，对除此以外的任何事都漠不关心。上了船后，他一直待在房间里，没出过门。
　　晚上井修提着食盒送来饭菜。虽在海上航行，但长安号的饭菜倒是不错，可能考虑到沈璧周少爷的身份，饮食费了些心思。
　　井修将菜碟从食盒中取出，一一摆好，开始为沈璧布菜。
　　沈璧拦住他，“我自己来吧！”他虽为侯爷，可到底不太好意思叫井修来伺候自己。
　　井修笑笑，“可别忘了你现在是周少爷，身边怎能连个服侍的人都没有？在船上的这段日子，侯爷要扮做富家公子，不如就让我扮富家公子的随从，如何？”
　　话说到这个份上，沈璧也不好拒绝。
　　这边正吃着饭，门外一个声音粗犷低沉的男人道：“周少爷，一个人在房里吃饭有什么意思？在下备了薄酒，想邀周少爷赏个脸，一同观舞听曲，如何？”
　　沈璧听的皱眉，井修看到他的脸色，正要回绝，却被沈璧制止，他起身拉开门，说的言不由衷，“自然恭敬不如从命。”
　　“周少爷客气了。”
　　船行海上，还歌舞升平，沈璧相当佩服他们能随时随地享乐的本事。
　　邀酒的男人是钱氏派到长安号的监工，平时无所事事，才有时间整出诸多花样。
　　他亲自为沈璧倒了杯酒，谄媚道：“周少爷怎么想着去东州岛转转了？”
　　沈璧淡淡道：“成日在家呆着也怪无趣，听说海外有仙山，本少爷就来碰碰运气，万一山中还有仙女呢？能得见一回，死而无憾！”
　　监工挠挠头，“周少爷说笑了，真要有仙山，我们怎么从来没见过？”
　　沈璧鄙薄道：“即是仙山，那要有仙缘才得见。”
　　监工讪笑一声，连连点头称是，“侯爷说的是。我小时候就听阿婆说，她在东瀛见过海上的仙山，那山连绵不绝，宛如蛟龙。只是我当时年纪太小，没当回事，跑船的这么多年，也没见到过，就一直不敢相信！”
　　“你阿婆去过东瀛？”沈璧放下酒杯，惊奇地看向监工。
　　监工点点头，有些迷茫，“周少爷，可有哪里不对？”
　　“你阿婆为何会去东瀛？”
　　对现在的他们来说，那可是敌国。
　　监工压低声音道：“我阿婆是东瀛人，后来遇到了我阿公，他们就定居在东州岛。”
　　“你阿婆后来又回去过吗？”
　　“她跟我阿公在一起后，就再也没有回去过。”监工摇摇头，语气伤感道：“前几年，阿婆打算回家看看……毕竟她已经七十多了，再不回去说不定真就来不及了。可惜因为福州海战，东瀛封锁了所有的入港口，她错失了最后一次机会。”
　　这些事还是头一次听说，惊奇道：“为何封锁入港口？”
　　监工回忆了一下，道：“好像是说有细作混入东瀛，他们要排查……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大清楚。”
　　沈璧听得食不知味，放下了筷子，起身去了甲板。
　　船早已进入深海，一望无际的海面波平如镜，沈璧看着万点金辉，感觉自己就像一叶孤舟航行期间，完全没有任何头绪。
　　“侯爷不用急，说不定此行会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但愿吧！”
　　此后的五六日，沈璧每天都会见到监工，而船夫他也多多少少都见到了，唯有最重要的船长，他却一直无缘得见。他曾问过监工，监工说船长这几日生病了，一直在房间里养病，不方便出来。
　　当天晚上，海面下起暴雨。
　　海上暴雨的雨滴有如铜钱大小，密集无缝，加上狂风肆掠，众人只觉得长安号像在浪头被抖起又落下，落下又抖起……这一遭，连这些长年出海的船夫都受不了了，好几个都“哇”地吐了起来。
　　一夜无眠。
　　折腾到天快凉了，风暴才渐渐平息下来。沈璧只眯了一会儿就起身到甲板上透气去了。正巧了，距船身百米远的地方，他看到一人抓着一块大木板在海浪里沉浮。
　　沈璧叫来船工帮忙，把人捞了上来。
　　待那人翻过身吐出口中的水，整个人渐渐清醒过来，沈璧却愣住了。
　　“你们把这男子扶到我房中！”沈璧赶在对方认出他之前，丢下一句话，匆匆离开了。
　　井修见他面色有异，跟在身后道：“侯爷是否认识水里捞上来的人？”
　　“见过几面。没想到这么巧，一时惊讶罢了。你下去吧，又事我再叫你！”将井修打发走了后，沈璧一直在等着那个人。他相信过了这么久，他个人应该也已经想起他了。
　　所以两人一见面，就给了对方一个极大极重的拥抱。
　　“林叔叔！”
　　“阿璧！”
　　“当初所有人都以为林叔叔战死了，没想到阿璧有幸还能再见一面。”
　　不过三两句，却让林正青潸然泪下，“该活着的，长眠深海，不该活着的，却苟延残喘。”
　　沈璧对生死一向看的极淡，反倒安慰林正青，“生死有命，林叔叔不必难过。再说了，福州海战时，你已经离开军中，这些事自然跟你没有关系！”
　　“不！有关系！一日是沈将军的人，终身都是沈将军的人！他死的不明不白，我岂能视而不见，昧着良心过日子？当初他逐我出军帐，是因为你婶婶已有孕了。大哥知道后，故意找个理由，将我撵回家。就是想让我过回普通人的日子。”林正青越说，声音越发哽咽，“可是，我却什么都帮不了他！连这般血海深仇都没办法报！”
　　沈璧虽恨沈秋泓，可毕竟血浓于水，杀父之仇，岂能容忍？“林叔叔放心，他的仇交给我！”
　　林正青欣慰颔首，“阿璧，我虽在海上飘着，却一直留意你的消息，你已经很棒了，真的，比二十三岁时的大哥还厉害！”
　　沈璧笑笑，“林叔叔过奖了。我的那些拳脚功夫，很多还是跟着林叔叔学的。”
　　林正青话锋一转，道：“阿璧，你跟季家的关系如何了？他们对你可还好？”
　　沈季两家的关系一直都很好，所以沈璧不解，林正青为何这么问？
　　“阿璧，知人知面不知心，没了沈将军，你更要时时小心。”
　　这分明是话里有话，沈璧追问道：“林叔叔想说什么？”
　　林正青沉默了一会儿，才道：“阿璧，你知道福州海战是怎么发生的吗？”
　　沈璧摇头，难道这里面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一面？
　　林正青道：“以前倭寇虽经常来犯，却一直不成气候。可谁能想到，他们表面的不成气候不过是个障眼法？所有人都以为福州海战，我们会胜出，却没想到，胜是胜了，付出的代价却触目惊？。”
　　那一战虽让倭寇五年内都没能再踏入云楚的边界半步，可他们也是流血漂橹，伤亡惨重，连主帅都不幸战死。
　　“阿璧，你知道当初建议皇上出海击寇，妄图一劳永逸的是谁吗？”
　　沈璧心里一凛，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是季牧！你的季伯伯，他把你父亲推向了死亡！”


第42章 追杀
　　林正青道：“福州海战之前，你父亲与倭寇有过一战，那一战致使他们元气大伤，至少一年内不会来犯，所以当时根本没必要主动进攻。可季牧却上表说倭寇三番五次袭击沿海，不能安于将只敌人逼退得现状，应乘胜追击，彻底将对方降服。
　　“我知道他们一旦缺吃少穿的，就会来云楚扫荡一番，可即便是这样，也不应该那般仓促出兵，更何况那些倭寇每次来犯，也都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沈璧听了这话却出乎林正青意料的，没有太大反应，“季伯父说的不无道理，如果是我，我也会这样上奏。我想季伯父不过是替沈秋泓说了他想说的话而已。”
　　林正青没想到沈璧竟是这般态度，脸色不大好看，“阿璧，你父亲当初是上奏过，可被先皇驳回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林正青激动道：“他受过很多伤，最严重的一次险些被一箭穿心，那箭只需再偏离分毫，便可要了他的命。那次的伤一直没有好利索，加上他过于操劳，成夜成夜的咳，有时痰中还带着血，这样的身体，怎么支撑他跨越这茫茫无际的海洋，前往东瀛？季牧是他的生死之交，但凡顾忌一下你父亲的身体，都不会让他在那个时候出海！更可恨的是他不但不阻止，还上奏折！当时朝中都在传皇上顾忌季家圈地为王，想将你父亲调去西南，明则修养身体，实则监视季牧，季牧听到风声，才巴不得你父亲出海。”
　　“这种传言如何能信？季伯父忠心耿耿，林叔叔应该也知道。”沈璧虽这么说，心里却不免有了一丝犹疑，如果沈秋泓是在病中，那季牧将军的做法确实让人难以理解。
　　“可你如何能解释的通，他在得知你父亲身体不适时，还上表让他出海东征？”
　　沈璧沉默。
　　林正青又道：“阿璧，我知道你跟季北城十分要好，叔叔想问你，如果季北城走一步咳三步，却上书要去攻打南诏，你待如何？”
　　如何？沈璧会一掌将人劈晕，再锁房里。都这样了，还逞什么能？嫌自己活的太久了？
　　林正青见沈璧的神色有了些许变化，又道：“阿璧，我一直怀疑你父亲没有死，所以这些年才一直隐藏身份，漂泊在海上，打探消息。”
　　沈璧惊道：“林叔叔为什么觉得我父亲没有死？”
　　林正青回道：“就在三个月前，我在一艘东州岛前往东瀛的船上看到了你父亲！”
　　沈璧霍然抬头，眸色纷杂，“果真是我父亲？”
　　“那人有七八分像你父亲，一身东瀛人的装扮。只可惜，我当时只在岸边匆匆瞥了一眼，船就起航了。可凭直觉我知道那人一定是你父亲。”
　　“此事我再暗中调查。”沈璧没有告诉林正青，他这次去东州岛，就是为了弄明白沈秋泓到底是死是活。“林叔叔，你先在我房中歇歇，这些事以后再说吧！”他说完，起身离开。
　　刚开了门，就见井修端着饭菜过来。
　　“他睡了吗？”井修往前递了一下托盘，意在问沈璧要不要将饭菜送进去。
　　“也好。他应该很久没吃东西了。送去吧！”
　　沈璧走到甲板上，临海而立。海风瞬间灌满他的衣袖，连长发都在风里翻转飞舞。绯红的发带在鼻端撩拨的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季北城……
　　沈璧又想起林正青的话。季牧为什么要那么做呢？现在即便想求证，也死无对证了。
　　那年季牧病重，季北城离开长颂书院，回到大理。后来过了一年，季牧就病逝了。一个月后，福伯找到长颂书院，说沈秋泓战死海上。他们两个不愧是兄弟情深，连离去都相距不过月余。
　　“侯爷在想什么？”井修走到他身边，冲他笑笑。
　　沈璧凝视他片刻，道：“你没问我为何将那人带到我房里，也没问我他是谁，你看出来我认识他了？”
　　“嗯，猜的。应该是侯爷的故人，不然侯爷也不会放下防备，将他带回去。”
　　沈璧极目远望着天边，问道：“井修，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去东州岛吗？”
　　井修摇摇头。好像从认识沈璧开始，沈璧就很少跟他说过自己的事，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他知道沈璧不相信他。
　　“我来找人。”沈璧微微阖了眼，叹息一声，负手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如果找到他了，又怎样？又能怎样？就是想找一个答案，弄明白一件事。”
　　井修从他的背影里看出一种生人勿进的孤寂，他别开眼，看着长安号下雪白的浪花，道：“侯爷问一下自己的心，如果它让你找，那就去找，找到了再说找到的话。”
　　三日后的正午，长安号抵达东州岛。沈璧与井修一同下船，打算去岛上逛逛。林正青在东州岛也生活了数年，自然对它没什么兴趣，决定在船上等他们回来。
　　令沈璧没有想到的是，他刚登岛就被十几个人团团围住，其中有杨云。他站在这群人身后，看沈璧的眼神完全像在看一个死人。“侯爷，没想到在东州居然也能遇到，我们还真是有缘。”
　　沈璧冷笑，“劳烦太师惦记。看来我若不死，他下半生都要睡不好觉了。”
　　杨云道：“侯爷若死在这蛮夷之地，我们也好交差。这一次，就别为难我们了，乖乖赴死，我保证留你全尸！”
　　“呸！”井修双臂一伸，挡在了沈璧前面，“就凭你们也想动侯爷，做梦！”
　　沈璧见他一副老母鸡护仔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不用担心，他们想杀我，也没那么容易。”
　　杨云邪笑道：“是不容易，可双拳难敌四手，只要我们耗尽侯爷的力气，侯爷不就成了我们手心里的小白兔？”
　　“谁是小白兔，还未可知！”岸边又泊来一船，陆林带着一队全副武装的弓箭手将杨云等人团团围住。“把这个犯上作乱的家伙就地格杀！”
　　杨云一见来人，顿时暗呼不好，又听陆林言外之意，是要反杀自己，惊道：“陆林，你算什么东西！竟敢下令杀我！”
　　陆林用鼻孔看他，“杀你又怎样？有本事，你托梦去告状啊！看太师会怎么做！”
　　两队人马正厮杀之际，陆林劝沈璧，“将军，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快些乘船返回云楚吧！”
　　井修急道：“可侯爷刚到东州岛，还没有找到想找的人……”
　　陆林气结，怎么哪里都有傻子？“侯爷这是被人算计了！命都快没了，还找什么人？”
　　两人正争辩之际，又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朝这边围来。
　　沈璧没见过那些人，但直觉告诉他，他们是冲自己来的。
　　陆林反应极快，拉着沈璧就往船上跑，“快，上船！”
　　那一队人马少说也有近百人，见沈璧要上船，顿时加快速度，没多久就移到舷梯处。
　　可能是着急加上害怕，井修在跌倒了好几下，耽误了些时间，以至于对方已登上了舷梯。
　　“开船！”陆林吼了一嗓子，站在舷梯口，持剑而立，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快！”
　　连着上来的几个人都被陆林一剑砍到水里，对方一看讨不到好，立即攻占了同泊一处的长安号，逼令监工开船追上陆林。
　　两船并行期间，长安号多次试图逼停陆林的船，却都无果。跳上甲板的十来个人被沈璧和陆林合力斩杀，两船渐渐拉开了距离。
　　“将军，这些人恐怕都是冲你来的！”刚才他与杨云两方打的难分难舍，这百十来人都视而不见，径直走过，显然目的明确。
　　沈璧蹙眉，若说太师派人杀他，他能理解，可这一波又是何人？
　　陆林拍拍胸口，松了口气，“不过，好在总算甩掉他们了。亏得长安号是艘商船，不如战舰快，不然我们这一次真要有来无回了。”
　　“可惜了。”沈璧看着越来越远的东州岛，惋惜道。
　　“谁让你跟来的？”沈璧突然话锋一转，“你怎知情况有异？”
　　“这……”陆林转了下脑子，回道，“属下回去越想越不对经，担心侯爷有什么三长两短，就立即带人追过来！没想到，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说实话！”沈璧眼底微暗，语气里有了不怒自威的凛然。
　　陆林一看到这神色，立马怂了，“这是季将军的意思。”


第43章 调兵
　　“季北城？”沈璧无语了，怎么哪哪都有他？“你跟他很熟？”
　　“熟……倒是不熟。”陆林吞吞吐吐不想说，显然义气占了上风。
　　“擅自调兵！”沈璧使出杀手锏，“你若不从实交代，回去等着军法处置吧！”
　　“别啊……将军，我这可是为了救主帅！怎么不但没奖励，还要处置？”陆林苦着一张脸道，“我跟黄都督关系不错，黄都督跟季将军关系也不错，所以……”
　　沈璧明白了，敢情黄子轩还是中间人，“季北城何时知道这件事的？”
　　陆林道：“将军写信给我说要找艘可靠的船，去一趟东州，我就把这消息透露给黄都督了。”
　　沈璧眯眼，“擅自将主帅的行动告知他人，你可知这种行为叫什么？”
　　“叫……叫什么？”陆林被他风刀霜剑般的眼神一盯，顿时浑身打了个冷颤。
　　“叫反叛！”
　　“将军，说反叛太严重了！陆林一片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闭嘴！”沈璧听不下去了。
　　陆林决定死扛。若沈璧真要罚那就让他罚吧！他才不会说他一直在黄子轩那里吃自己主帅和季北城的瓜。当初听黄子轩讲了这两人凄美绝伦的爱情故事，他堂堂一男儿，也没少掉眼泪，所以才经不住黄子轩劝说两句，就决定做季北城的眼睛，为他们的爱情添砖加瓦。
　　“其实我觉得……季将军对将军真的挺好的，而且我还听说，季将军送了将军满满一河的河灯，不知羡煞了多少京城女子！”
　　沈璧一个眼风扫过去，陆林闭了嘴。
　　“刚才追上船的那些人，你看清楚了吗？”
　　陆林回道：“看清楚了。”
　　“是谁？”
　　“看着装和打斗的招式，应是东瀛人。”
　　沈璧点头，“此事我全权交给你了，那你觉得他们为何会知道我的行踪？”
　　他的本意不是怀疑陆林，但这句问话却让陆林从脚底冒出一股冷气。
　　沈璧没有咄咄逼人，提点道：“回去好好查查凤华庄钱氏。”
　　井修的低咳声插进两人的谈话。
　　沈璧这才惊觉他衣衫单薄地站在码头上，便回头道：“这里风大，进去吧！陆林，你将井修公子安顿好。”
　　陆林问他，被杨云追杀一事要如何处理，沈璧却道：“按下不提。”
　　陆林不解，“他一个小小的副将，数次为难将军，将军为何要放过他？不如属下找人去给他做了。”
　　沈璧哂笑，“没有符卓，他会这么嚣张？你杀一个杨云，就能肯定没有第二个杨云？先把狗命留着，待他日收拾了他主人再来收拾他！”
　　回到福州后，沈璧对陆林的态度来了个大转弯。他素来赏识陆林，否则也不会同意把他带在身边。以前对他尚还有些客气，可自从知道他帮着季北城后，沈璧用起他来简直一点不客气。只要在军中，大事小事全都甩给了他。
　　陆林一天天处理军务，累的跟条狗一样，可军中其他人每每见了，总会艳羡，说他得沈璧青眼，以后必大有所为。
　　大有作为才不是他想要的。这也就算了，关键除了军中的事物，他还要调查钱氏。查了好几天，终于理出头绪，眼看着所有的矛头都对准了钱家的大掌柜，大掌柜却突然自缢身亡的了，案子一下断了头绪。
　　沈璧听说后，从狐裘里探出头，打个呵欠道：“不出所料。此事就到此为止吧！”
　　人家既然做了，不会让他如此轻易就抓到把柄，此急不得，眼下唯有静观其变。
　　之后的日子一直很平静，平静的沈璧都有些无趣了。
　　这大半年里，井修只回了两次家，每次回来眼睛都是红红的，沈璧见了也不好多问，好在后来他再没有提过回去的事，便一直留在军中，照顾沈璧的饮食起居。
　　过了九月，沈璧平淡无奇的生活终于有了点动静，也不止是一点动静，按他的话说，这一出简直就像生孩子，前面悄无声息，后面闹的翻江倒海。
　　陆林顶着天塌了的表情跟沈璧陈诉他听到的一个极为可怕的消息，“将军，听说南诏国发兵天和了！”
　　“你说什么！”沈璧正架着二郎腿，把玩发带。被这话一惊，手用了力，将发带解了下来。墨发散下，挡住他惊恐的眼，“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这几日，听说季将军已八百里加急，上报皇上了。”陆林看着沈璧的神情，心想这两人果然是有真情的。
　　沈璧连发三问，“南诏发兵多少？攻城了没？季北城可有受伤？”
　　陆林戳手，“这……尚不得知。”
　　“为什么不得知？这点消息都打探不出来？”他将人怒斥了一通，起身朝帐外走去，“传令下去，严阵以待，随时准备增援西南！”
　　陆林道：“将军，这……是不是不妥？且不说皇上会不会派援军，咱们可是水师，到了岸上，只有被动挨打的份，得不偿失，更何况，朝廷若知道将军擅自调兵到西南，到时候就说不清了。”
　　沈璧停下脚步，看着陆林，“本将军只说准备。意思就是，若西南情况紧急，若皇上没有派去援军，我们再去！明白了吗？”
　　“是！”
　　沈璧回房写了封信，交给陆林，“派人把信送到大理！速去！”
　　他知道南诏与云楚接壤之地今年大旱，所以料到他们会突然出兵。说突然也不对，这件事有迹可循，算不得南诏国临时起意。
　　沈璧暗叹，这季北城平日洞察危险的能力无人可及，可到了自己那儿，怎么就像被糊住了双眼，居然一点都没察觉？“陆林，再着人去打探打探消息！”
　　他坐立难安。
　　如果知道对方的兵力，进攻地点，作战手法，他就能推测出季北城能否应付的了，会有多少胜算，如此，他也不会像现在这样心绪不宁。
　　人的担忧和恐惧，往往源于未知。
　　陆林见他枯坐一天，都在等着消息传回来，有心安慰他，“将军不必太过担忧。西南毕竟是季将军的地盘，南诏国不会那么容易就讨到好处的。再说了，太和山易守难攻，季将军不会有事。”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他就是忍不住会想一些以前从不会想到的意外。
　　什么时候，他竟这般黏黏腻腻了？
　　三天后，沈璧收到了一封信和一道圣旨。
　　信是季北城写的，大意就是这次攻城，只是他虚晃一枪，想为西南再谋些兵力，让朝廷知道堂堂西南边陲重地，才驻军四万，实在太少。
　　而圣旨则先是对沈璧好一通夸赞，最后点明主题，要他调兵七千，汇入西南军。
　　陆林听的有些懵，急需沈璧解惑，“将军，这圣旨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沈璧气极而笑，白皙的脸上染满红晕，“意思就是要我从三万水军里抽调七千人给季北城！杜俊这昏聩无能的老匹夫，脑子里是进屎了吗！他怎么不干脆自己去生！”
　　陆林叹气，“云楚的兵力有一大半都在符卓手中，水军虽有八万，可真正能得将军所用的，只有三万人，如今去了七千，我们兵力吃紧，此时但凡倭寇卷土重来，沿海危矣！”
　　“危到不至于。符卓尚不会将云楚的国土拱手送人。”沈璧又看了眼手里的信，阴沉道，“好你个季北城！居然连老子都算计！”
　　若他有危险，沈璧可以毫不犹豫地前去搭救，可这三万人是他的心头肉，而季北城正干着挖心割肉的勾当！
　　“将军，这七千人我们是调还是不调？”
　　圣旨都到了，他还能抗旨不调？
　　沈璧恨的牙痒，“调！你将此事安排好。顺便给季北城带个话，有多大的裆，就揣多大的鸟，别贪心不足蛇吞象，最终只会鸡飞蛋打！”
　　陆林震惊，呆呆地看着沈璧，一时忘了回话。
　　沈璧低咳一声，“想什么呢？”
　　陆林的脸没来由地红了，一直红到脖颈。
　　沈璧：“……”这么纯情？


第44章 谣言
　　此刻陆林的内心只有一个想法——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沈将军。
　　“你这是什么表情？”沈璧对他的腹诽毫无所觉。
　　“……没什么。属下告退了！”陆林赶紧退下，生怕沈璧又说出什么虎狼之词。
　　沈璧将信拿起，又看了一遍，整封信言辞精炼、简短，除了解释此次调兵一事外并无其他。自上次两人分开已有十个月，沈璧没想到季北城的这封信通篇竟连一句问候都没有。
　　他此刻的心情极像小时候眼巴巴等着母亲从外面回来，给他带回一串糖葫芦，结果母亲却空手而归一样。
　　沈璧叹了口气，将信放下，决定不再去想。
　　此时，井修捧着一个雕刻精致的盒子进来，见沈璧对他的到来毫无所觉，一双眼只盯着桌上的那封信，他忍不住伸头看了一眼，在沈璧回神将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信收起来之前，他只看到了一个季字。
　　井修放下盒子，看了看沈璧的脸色，道：“将军似乎很不开心，若有什么事，可以跟井修说说。”他又瞟了眼被沈璧压在手臂下的信，猜测道，“是季公子的信？”
　　沈璧点头。
　　井修笑道：“都说人如其字，季公子想必也是个皎皎君子，喜欢他的姑娘应该不少吧？我猜，他肯定有心上人。”
　　“为何？”
　　井修被沈璧这不假思索的反问弄得有些不知怎么回答。没想沈璧又追问了一句，“为何说他有心上人？”
　　井修听了这话，笑道：“我虽没见过季公子，但听他的声音，应该也比侯爷大。既然早到了适婚的年纪，家里人肯定已经给他张罗好了亲事。”
　　沈璧默默听着，没有搭话。
　　井修将刚才捧进来的盒子推给沈璧，“这是我今日在福州城偶得的，送给侯爷。”
　　沈璧没打算要，推辞道：“侯府里什么都有，在军中很多东西也用不到……”
　　井修坚持，“侯爷还是先打开看看吧！万一喜欢呢？”
　　沈璧依言将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方砚台，雪白通透，晶莹润泽。只看一眼他就知道，这东西十分名贵，极为难得。
　　“这玉砚价值连城，你那里来的钱买？”沈璧才不信他的话。
　　“这么值钱吗？我还真不知道。”井修挠挠头，羞赧道：“这是我爹捕鱼时在海边捡到的。一直放在家里，蒙了厚厚的一层灰。我上次回去将它翻了出来，想着自己也用不到，侯爷笔墨丹青俱佳，正好宝剑赠英雄。”
　　“你拿回去吧！本侯不能收。”沈璧将玉砚推给他。
　　“侯爷于我有恩，别说一方砚台，就是要井修的命，也无不可！”井修又将砚台推了过去，“若侯爷嫌贵重，就赏赐我一些值钱的东西抵回来，可好？”
　　沈璧不忍拂他的心意，点头手下。
　　井修这才展颜，只是话语里平添不少伤感，“侯爷，我要走了。”
　　“走？”沈璧讶然，抬头看着他，不解道，“为何要走？可是在军中住不惯？若这样，我让福伯安排你……”
　　“不是。”井修笑笑，“哥哥嫂嫂要搬往庐州了，我考虑了很久，决定同去。”
　　“原来是这样。”沈璧了然，一点想挽留他的意思都没有，当即点头，“所以你才会送我这个？”
　　“嗯。”井修低下头，“只是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了！”
　　“有缘总会见的。”
　　“下次再见，侯爷随我一起去我的家乡看看，如何？”井修抬头，眸中盛满希冀。
　　沈璧颔首，“好。”
　　井修闻言大喜，“侯爷答应的，到时候可不要反悔！”
　　“自然不会。”
　　两个月后，太皇太后的生辰又到了。每年一遭的事，沈璧自觉得很，圣旨还没来，就已收拾好东西，做好随时出发的准备了。只是这次进京，心里说不出的沉重，他很早就想问蔺容宸关于沈秋泓出征东瀛的事情了，只是一直不想听到那个答案，所以拖了这么久。如今一进京，该面对的，终归得面对了。
　　“近乡情怯”这四个字，他还是第一次感受到。
　　巧得很，刚到城外，就遇到季北城的一队人马。
　　沈璧怀疑陆林是不是把他回京的时间透露给了季北城，否则怎么就偏巧在城门口遇到了？其实这回沈璧是真冤枉陆林了，两队人马能在城外碰头，纯属意外。
　　“将军，你别这样看我啊！这真与我无关。”陆林赶紧解释。
　　沈璧尚未说话，就见元起策马而来，冲堵在门口的数十人喝道：“都没长眼睛吗？还不赶紧让开，让侯爷先入城！侯爷，请！”
　　元起策马后退两步，让出一条道，转身对左右嘱咐，“侯爷和咱们将军自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还定了亲……如一家人。”
　　从知道自家将军喜欢的人就是沈侯爷，到接受这件事情，承认他们定过亲，元起用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来做心理建设。
　　他这人有个优点就是决定接受的事情会彻底认同。这会儿嘴一瓢，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等反应过来，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亏得他还能及时补救，将亲字拉的老长，及时补上四个字。言毕，暗暗打量沈璧，见他面色平静，这才松了口气，想来他应该没听清吧！
　　“下次再遇到这种事，务必以侯爷为先，记住了？”
　　“是！”
　　沈璧全程神色平淡，扫了眼对方的人马，并未看到季北城。
　　元起捕捉到他的眼神，主动解释，“季将军在后面，应该马上就来了。”
　　沈璧冲元起点点头，策马入城，仿佛压根就没听到元起说的那些话。
　　倒是陆林，害怕自己管理不好表情，露出某种不该露的笑，悄悄往后退了两步，由跟沈璧并驾齐驱变为跟在他身后。
　　才进京就遇到这么志同道合的人，他忍不住朝元起投去会心一笑。
　　沈璧优哉游哉地进了城，却有一事令他不解。往日回京，夹道虽也有百姓围观，当然绝大多数都是女子，但也没今日这般盛况。这架势，简直就是把他当成一只猴来看了。
　　其实围观的百姓中只有一半是来吃瓜的，不少人还记得上元节河灯一事，又听闻两人在城外相遇，同时进城，自然想来看看就算身在千里之外，却依旧活跃于京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里的正主，而今又如何了？
　　至于另一半人，纯粹图个热闹——哪里人多往哪里凑，准没错。
　　“哎，你说，侯爷和季将军现在如何了？”
　　“听说季将军每日都给侯爷写信，三百六十五天不间断啊！啧啧……就是可惜了，侯爷一直没答应。”
　　“真的吗？怎么我听说两人上次放了河灯后，在一起了？”
　　“早在一起了，好吗？上次就传言他们定了亲，无风不起浪，那必然是真的。”
　　……
　　沈璧听的脸色挂不住了，心想你们是不是太放肆了些？当着他的面都敢这般口无遮拦地造谣生事，真该全部割舌头，下大牢！说来说去，都怪季北城！
　　上次回来，京城里还没有这么多风言风语，怎么这回竟天下皆知了？
　　沈璧自然想不到，这得感谢季北城从中推波助澜，自己造自己的谣。
　　他“吁——”的一声，停下马，环视左右，莞尔一笑，“各位辛苦了，再多等片刻，头大鸟也大的季将军马上就到了……而且季将军这次还亲口跟我承认，他此番回京，定要找一位情投意合，心心相印之人缔燕婉之欢。各位家中若有适龄未婚的，不论男女，皆可去跟季将军提亲。”


第45章 断袍
　　陆林倒抽了一口冷气，这怎么还原地做起媒来了？做媒也就算了，男女不限是几个意思？这就有些过分了。
　　他扭头看向身后不远处的元起。果然见元起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想来内心也是跟他一样深受震撼吧！亏得季北城此刻不在，若听到这些话，不知该作何反应。
　　陆林想起黄子轩跟他讲过季北城如何苦恋沈璧一事，颇是心疼季北城。爱上侯爷，真的太不容易了。
　　“侯爷，这怕是不妥吧？季将军要是知道了……”陆林小心翼翼打算劝两句。
　　“知道了又如何？”沈璧回头，眼角眉梢带着三分不屑，“老子就是说给他听的！”
　　陆林：“……”
　　陆林反省了一下，这一路上似乎也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除了在城门口遇到元起，元起说的那些话，以及刚才隐隐约约听到道旁百姓的议论声。
　　侯爷……莫不是在害羞？陆林险些为自己的见微知著鼓起掌来。这一趟真没白来，接下来恐怕会有很多好戏可以看了。
　　他压低声音道：“属下想说的是——侯爷方才说了前半句话后，这街上一半的女子都双眼放光……属下为季将军的安危担忧啊！”
　　沈璧：“……”
　　沈璧转过身，默不作声地策马前行，竟什么都没再说了。
　　即便如此，方才的一席话依旧如狂风般，迅速席卷整个京城。等季北城到了城门口，道路两旁的人数比之之前几乎增加了一倍。甭管男的女的，都挤了过来，用一种惊奇又羞涩，欲说还休又垂涎欲滴的眼神看着这位英姿勃发，名动天下的大将军。
　　季北城策马而来，见一队随从居然都在路上等着，惊讶道：“为何不走？”
　　元起看到他，想想刚才沈璧那没心没肺的话，又气沈璧又心疼他，努努嘴，示意他看看四周。
　　季北城扫视一圈，顿时有种身处狼窝的感觉，浑身竖起寒毛，“发生了何事？”
　　元起愤然道：“沈璧刚刚经过。”
　　“沈璧？”季北城皱眉。
　　元起更气了，重点都抓不住，怪不得单身这么多年！他耐着性子改口道：“沈将军刚才从这条路上走过。”
　　季北城舒展了眉目，轻笑道：“他这是……一顾倾人城？”
　　是倾人城没错，但此倾人城非彼倾人城。“非也，沈将军刚才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季北城很好奇什么样的一句话能致使万人空巷。
　　元起说不出来，朝一边的随从使眼色。
　　随从羞涩低头，“属下什么都没听到。”
　　元起：“……”
　　季北城点名，“元起，你说！”
　　元起吭哧了半天，甩出一句，“沈将军说，头大鸟也大的季将军随后就到。”语气之快，仿佛每个字都烫嘴一般。
　　季北城先是没反应过来，片刻后，明白了此话的意思，惊的险些从马上跌下去。
　　虽说沈璧素来随性，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口无遮拦，可这番话……他真想不到竟会出自沈璧之口，一时不知作何回答。
　　元起气呼呼地补充道：“沈将军还说了，将军说这次回来要找个良配，谁家要是有适婚的，不论男女，都可前来提亲！”
　　这话成功的让季北城的脸上没了血色。“他当真这般说？”
　　元起指指人群，“他要没这么说，那些人能是那种表情？”
　　事出必有因，季北城不相信沈璧无缘无故会说出那样的话。“你把刚才的事情细细说一遍。”
　　元起自知在城门口说了不该说的话，声音小了几分，“也就百姓们议论了两句，说将军和他……”
　　季北城追问：“和他如何？”
　　“和他有……”元起抬起头，愤懑道，“将军和他的那些传言不是早就有了吗？他也不至于如此给将军难堪吧？亏得将军待他一片赤诚！”
　　“原来如此。”元起原以为季北城听了这话会恼怒，哪想季北城剑眉一挑，唇角竟含了三分笑，扬声道，“真是没想到，沈璧见了一回，就念念不忘了。”
　　元起：“……”
　　众随从：“……”
　　围观百姓：“……”
　　他们明明是来围观女婿，围观夫君，围观良人的，为什么猝不及防就被塞了一嘴狗粮？
　　季北城在众人惊讶不解了然失望惋惜羡慕的目光中，慢悠悠打马离去。
　　出了一口闷气的沈璧只觉浑身轻松，想到季北城一会儿面临的窘境，他忍不住弯起了嘴角，还哼上了小曲。
　　福伯见他喜动颜色，跟着笑起来，“侯爷这次回来，心情不错。”
　　沈璧“嗯”了一声，交代道：“把门关上，不许季北城再住进来！”
　　令沈璧没想到的是，当天季北城并未到侯府来，直到第三天，他也没来。
　　沈璧有些坐不住了，不知道季北城又在打什么主意？还是真有人提亲了，所以他无暇分身？思及此，他赶紧叫福伯去打探季北城的落脚处。
　　福伯只道小两口吵了架，不敢耽搁地去寻人，找了一圈，才在驿馆找到季北城。
　　彼时，季北城正在院子里练枪，看到福伯，收起枪，笑道：“什么风把福伯吹到我这里来了？”
　　福伯搓搓手，笑道：“将军和侯爷吵架了？”
　　季北城含笑摇头，“不敢。”
　　“那将军怎么住在驿馆里？”
　　季北城抿唇笑，“侯爷当着全京城百姓的面，说是要适婚，人人皆可向我提亲，不限男女。”
　　“……”福伯讪笑道，“季将军开玩笑的吧？我家侯爷怎么可能会说这种话？”
　　季北城但笑不语，只拍了拍手。
　　没过多久，元起就领着十来个妇人在院中一字排开。
　　福伯认得其中的两个，她们也曾到过侯府，是来提亲的——这么说，是真的？
　　“侯爷糊涂！”福伯急得直跺脚，“季将军，此事你万万不可放在心上，侯爷偶尔免不了会使些小性子，老奴敢保证，他绝无恶意！”
　　“都回去吧！莫要再来了！”季北城挥挥手，让元起带着那些人下去了。他转身对福伯道：“阿璧喜静，我若过去，恐这几日会让侯府鸡犬不宁，索性先在驿馆住下。他可好？”
　　“不好，日日吃不好，睡不好，今天还特意让我来寻季将军。”福伯的回答虚实参半。
　　季北城一眼看透，却不点破，“福伯，你听到外面那些传言了吗？”
　　“……听到了。”这些谣言真是越传越离谱啊！什么见过季将军的那啥，对那啥念念不忘，暗恋季将军多年，求而不得，心生怨恨……这要被侯爷听到，还不得气死？
　　“我猜侯爷一定还不知道吧？其实没必要瞒他。要是他早些听到，此刻站在这院子里的就不是你了。”季北城点到即止。福伯霍然开朗，“老奴懂了。”
　　回去之后，福伯如实交代了在驿馆的所见所闻。
　　沈璧捏着眉心不说话，只觉一股酸气在心口翻腾。“依你看，季北城可有应下的意思？”
　　“这……老奴不得而知。不过，老奴去时，见他心情甚好。”
　　沈璧：“……”
　　“老奴还听到了一些传闻。”福伯将外面的流言蜚语学了一遍，为了侯爷，他真是连老脸都不要了。
　　沈璧一听，彻底成了点着火的炮仗。
　　左边见媒人，右边跟他传些不着边际的绯闻，这算什么？
　　他叉着腰在厅里来回踱步半晌，咬牙切齿道：“老子见过他那玩意儿？是，老子是见过，不就一根小手指吗？还恋恋不忘……我呸！他季北城也好意思说出口！老子暗恋他？他脸可真大！”
　　福伯在旁大气不敢出，眼睁睁看着他提剑出门，暗叹一声，“季将军，老奴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季北城刚吃了午饭，正坐在窗前品茶，忽见窗边冬青枝叶乱颤，随即一柄雪亮的长剑迎着面门袭来！他侧身躲过，反手握住剑柄，抬头对上沈璧欲喷火的双眼。
　　他反转剑身，将剑还给沈璧，“侯爷这是作甚？”
　　沈璧嗤笑，“作甚？你心里没点数吗？”
　　季北城蹙眉苦思良久，“北城还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侯爷。”
　　沈璧被他的这副模样气得牙痒，剑花一挽，再次袭向季北城，“姓季的，你还装！”
　　季北城边躲边喊，“侯爷，你我可是同袍，有话好好说，怎可刀剑相向？”
　　沈璧冷哼一声，“老子今日就是来断袍的！”
　　两人一攻一守，从房里打到房外，院子打到房顶。一炷香后，季北城望着被沈璧削的凌乱不堪的衣袖，意味深长道：“侯爷确定不是来断袖的？”
　　“短袖——断你妹的袖！”沈璧险些呕出一口血，剑尖下移，指着季北城的某处，冷笑，“断子绝孙了解一下？”
　　“你要跟我断子绝孙——”季北城出其不意地握住剑身，目光如火，“也不是不可以。”
　　沈璧被他的眼神惊到，再看他的手已是鲜血淋漓，遂惊呼一声，“季延，你有病啊！松手！”
　　季北城神色凄然，“侯爷这般惊慌作甚？你不就是来要我的命吗？”
　　沈璧松了剑柄，气急败坏道：“谁要你的命了？你的命能值几个钱！”
　　季北城握住他的手，将人带到怀里，那黏腻的血液在两人的掌心晕开。
　　一股炙热，摧枯拉朽般冲向沈璧的心。
　　“我的命确实不值钱。但心呢？侯爷估值几何？”季北城贴着他的耳朵，声音低哑。


第46章 回应
　　季北城呼出的那口气在耳边荡开，沈璧觉得全身都被笼罩在一种湿润微热里，他喉结微动，“放开我！”
　　“侯爷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季北城环住他的腰，将人抱得更紧，“怎能放开？”
　　沈璧深吸一口气，将心底无名的怒火压下，抬头对上季北城的视线，一字一句道：“一文不值！”
　　季北城微微低头，抵住他的前额，轻笑道：“侯爷觉得自己一文不值？”
　　“……”沈璧挣扎了一下，发现无法脱离这个混蛋的桎梏，只能尽量将身体往后仰。“老子说你一文不值！”
　　“侯爷，小心腰！”季北城腾出一只手，扶住他的背，意味深长道，“我却觉得我的心是无价之宝。”
　　沈璧白他一眼，讥诮一笑，“季延，你还能再不要脸一点吗？”
　　“——因为它里面装着你。”
　　沈璧愣住，犹如五雷轰顶，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看不到，听不到，无法思考也无法动弹。
　　“侯爷，你是日月星辰都比不了的光芒，是我心之所向。”季北城俯身吻住沈璧的唇，如啜甘泉。
　　如果他的感觉没有出错，如果他的判断没有失误，这一切应当水到渠成。
　　但沈璧推开了他。
　　“季延，你把话所清楚。”他唇色微红如蔷薇，在季北城的怀里微微喘息。
　　季北城笑看着他，“侯爷四岁时说的话，季某当真了。难道侯爷忘了？”
　　沈璧移开视线，不自在道：“老子说过那么多话，怎么记得住是哪一句？”
　　“阿璧……”季北城上前一步，将人抵在墙上，声音微微发颤，“我季北城这一生，因为你，才有了意义。”他握住沈璧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处，那颗心在为他跳动，“不要再怀疑它了，也不要推开它。”
　　沈璧眼底情愫暗涌，良久，轻轻阖上了眼。
　　季北城感觉到他紧绷的背渐渐放松下来，人甚至还往他臂弯里靠了靠。
　　那紧闭的心终于朝他开了一丝缝隙，那里温暖如春，让他恨不得将自己的整个身心都从细小的缝隙里塞进去，一窥那方天地。
　　“行……行了。”沈璧被他亲的腿软，整个人倒在他怀里，喘着粗气，“你……你想憋死老子吗？”
　　季北城抿唇一笑，将人拦腰抱起来，往床边走去。
　　沈璧惊呼，“季延，你要作甚！”
　　季北城蹭蹭他的鼻子，莞尔道：“你歇一会。”
　　“……”沈璧面如火烧。他刚才是不是想得有点多？
　　两人的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尴尬也跟着来了，他低咳数声，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现在似乎说什么都不是那么恰当。
　　“侯爷要回去么？”季北城适时开口，
　　“嗯！”沈璧如得了赦令，猛地起身，“我走了！”
　　“等一下！”季北城将一把匕首放在沈璧的手心，“侯爷将它收回去吧。这可是你我定情之物，还拿那玉佩，是不是要还给我？”
　　沈璧脸色通红，忙将匕首揣入袖中，又从怀里摸出玉佩递给他，随即大步离去。
　　刚走到门口又被季北城一把拽了回去，“侯爷，你刺我一刀吧！”他从身后将沈璧抱住。
　　沈璧：“……”这是抽什么疯呢？
　　“你刺我一刀，好让我知道这不是梦。”
　　沈璧惦记脚，在他唇上狠狠咬了一口，没好气道：“醒醒吧你，这就是梦！”
　　此刻一只脚踏入门槛的元起进退两难，看到了不该看的，听到了不该听的，该怎么办？而且他特别想问，这二位的发展是不是太快了点？他不过就出了趟门，一回来就是沧海桑田，物是人非。
　　沈璧却只当他不存在，面不改色地径直离去。
　　元起：“……”
　　“你来干什么？”季北城颇为嫌弃的嘀咕了一句，眼神跟着沈璧的背影，直到看不见。
　　元起：“……”
　　“东州岛传来消息，沈老将军确实没死。”
　　“当真？”季北城惊讶，“若老侯爷没死，为何一直没回来？”
　　元起摇头，“他们只查到这个消息，其他的尚不得知。对了，还有个好消息，听说东瀛的昭阳亲王死了。”
　　“昭阳将军？”据说这昭阳亲王是东瀛皇上的亲弟弟，深受信任，手里几乎掌控着整个东瀛的兵力，且为人素来狠辣决绝，打起仗来更甚。
　　元起愤愤道：“正是！当年福州海战，我云楚有多少将士丧命于他手！”
　　季北城点头，“可惜再没有机会在战场上亲手了结他了。不过，沿海一带近几年应是太平了。”
　　元起跟着点头，一副看透他的模样。“这样一来，沈侯爷就有很多时间可以跟将军朝夕相处了。”
　　季北城的笑意溢出了眼角，“收拾一下，我今晚去侯府住。嗯……你们还留在驿馆。”
　　元起含泪默默点头。一人得道，他不配跟着鸡犬升天，去侯府吃香的喝辣的吗？
　　且说沈璧，提着剑怒气冲冲地出门，回来却眼角含笑，唇若丹霞。
　　伯一看这情景，就知道两人的关系总算明朗了，心里的大石头也落了地。不过还是很好奇季北城为何没有跟着一同回来。他探头朝门外看了看，没看到半个人影，便问沈璧，“季将军怎么没跟着侯爷一起回来？”
　　此时沈璧的所有心思都在季北城的那几个吻上，其他的尚无暇顾及，随口答了句不知道，就回房间了。
　　入了夜，沈璧正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门就被推开了。他不用睁眼都知道来的是谁。
　　“侯爷。”季北城将一个大包袱放在桌上。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他精准无误地捕捉到沈璧的所在，将人报了个满怀。
　　“松开！”沈璧拍掉他的手，“你要来，不能光明正大？偷偷摸摸上瘾了是吧？”
　　季北城在他唇上咬了一口，回味道：“似乎真的会上瘾。”
　　听到黑暗中窸窸窣窣的脱衣声，沈璧弓起身子，“季北城，你在做什么！”
　　“睡觉啊！”季北城回答的很无辜，“不然还能做什么？”
　　沈璧恐吓道：“你要敢上我的床，老子今晚就阉了你！”
　　季北城笑出了声。
　　沈璧恼道：“你笑什么？”
　　“侯爷与我两情相悦，行那鱼水之欢不是顺理成章的事么？”
　　沈璧不想那么快，至少到现在为止，他完全没有往那方面想。
　　季北城出其不意地扑过来，握住他的两个手腕，将人推到在床上，在他耳边撩拨道：“这种事情强迫没意思，侯爷放心，你若不想，我绝不勉强。不过，吻总可以吧？”
　　半晌，沈璧才低低“嗯”了一声。
　　一时间两人吻的天昏地暗，那某处也早已抬起头。
　　季北城咬咬牙，逼迫自己停下来。静谧的夜里，只有两人急促短暂的呼吸。他揽过沈璧的腰，将人带到怀里，“抱着睡总可以吧？”
　　“嗯。”
　　翌日福伯进来服侍沈璧起床，乍一看到床上还躺着个人，吓了一跳。
　　昨晚季北城拉着他亲来亲去，亲了半夜，折腾的一宿没睡好，这会儿困恹恹的，见是福伯，他竟又闭上眼睡去。
　　季北城坐起身，笑道：“福伯，早！”
　　“早……季将军。”两人昨夜睡在一起，今早却一个比一个正常，还真不拿他当外人。
　　季北城洗漱完，回头见沈璧还在睡，便轻轻合上门，与福伯一同去饭厅用饭了。
　　日上三竿了，沈璧还没有要醒的意思，恐怕把入宫面圣忘了个干干净净。
　　“侯爷？”季北城轻唤道。
　　“何事？”沈璧嘟囔一句，转过身，打算继续睡。
　　“侯爷进京那日说的话都传到皇上耳朵里了，今日怎么也得进宫面圣，解释一番吧？”
　　沈璧打了个哈欠，半睁着眼，“你去说！”
　　季北城俯身，以鼻尖蹭着他的鼻尖，“说什么？”
　　“就说传言都是真的。我暗恋季将军多年，求而不得，因爱生恨……”这些流言蜚语，他如今也懒得去管了，外面想传成什么样就传成什么样吧！与他又有什么关系？
　　季北城浅笑道：“事实却是我心悦侯爷，恋恋不忘，求而不得。为达目的，做了不少卑鄙无耻的事情。”
　　沈璧眯眼看着他，“比如？”


第47章 画舫
　　“这种事就不说出来污侯爷的耳朵了！”
　　季北城知道只要说出来，绝对讨不到好果子吃，刚才说话一时没过大脑，才会说漏了嘴。瞟到沈璧发间的那根绯红发带，他赶紧转移话题，“侯爷很早就喜欢我了吧？只是一直不自知。否则，为何总是带着它？”季北城挑着发带，说的得意洋洋。
　　“你想太多了。”沈璧转过身，不想理他，“赶紧进宫去吧！”
　　他们两人的事情倒没让蔺容宸有太大的震惊，似乎他们在一起是迟早的事，也是理所应当的。
　　“沈璧骨子里孤傲清冷，对谁都不肯交心，你能与他成了，也是难得。”蔺容宸了解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后，感慨了一句。“往后不要辜负了他！”
　　季北城道：“皇上放心，我此生绝不负他。”
　　蔺容宸点点头，转道：“你不进宫，我也要召你。你知道东瀛昭阳亲王过世的事么？”
　　“知道。昨天刚收到的消息。”
　　蔺容宸叹了口气，“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符卓跟东瀛人有所勾结。”
　　“他跟东瀛……”通敌卖国，非同小可，季北城恍然，“难道他是跟昭阳亲王……”
　　“不错。”蔺容宸负手，“如果不是此次昭阳亲王意外死了，他们之间所达成的某种协议也不会就此断掉，事情会更棘手。如今东瀛没了昭阳亲王，符卓就少了一个臂膀，对我们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谋权篡位已是株连九族之罪，叛国通敌就更十恶不赦了。“皇上打算怎么处理这件事？”
　　蔺容宸摇头，他暂时还没有能力与符卓撕破脸，只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季北城道：“如果符卓一心想要谋反，为求稳赢，他势必还会勾结别人。”
　　“那你觉得他会勾结谁？”
　　季北城略作思索道：“这个……不好说。不过就目前形势来看，也许会是延丹国。”
　　“与我不谋而合。”蔺容宸似想起了什么，微微蹙了蹙眉头。“眼下云楚内忧外患，危机四伏，此刻正是需要你跟沈璧的时候，你们务必要好好的。”
　　“皇上放心，只要微臣还活着，必为云楚社稷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蔺容宸拍拍他的肩，“北城，我们与符卓必有一战。你要提前做好准备！”
　　“是！”
　　“没事了，你先下去吧！”
　　季北城前脚刚走，沈璧后脚就进了殿，两人完美错开。
　　“你故意躲着季北城？”蔺容宸看了沈璧半晌，也没从他脸上看出异常。这两人不是才互通心意么，正是如胶似漆的时候，怎么来面圣还分两次？
　　“微臣是特意前来恭喜皇上的。”
　　“恭喜？”蔺容宸不解，“喜从何来？”
　　沈璧道：“前些日子皇上不是选了不少妃子么？此等喜事值得恭喜。尤其听说这中间有位熹美人，似乎深得皇上的心。”
　　“……”蔺容宸白他一眼，“此事与你何干？”
　　“跟我倒是没什么干系。”沈璧实诚道，“不过跟云楚江山有关。”
　　蔺容宸此刻最怕听到江山社稷和子嗣一事，听了这话就像将沈璧打发走，“你没事就回去吧！跟季北城你侬我侬，不好吗？”
　　沈璧脸上染了一丝桃色，他抿了抿唇，道：“皇上前两日国事繁忙，微臣想入宫面圣，一直不的机会。今日来，实则有一事想请皇上解惑。”
　　“何事还能难住忠义侯？”蔺容宸来了兴致。
　　“我想知道，沈秋……我爹他当初是否真的请战出海，被先皇驳回？后季牧将军又因此事上表，最终才有了福州海战？”短短几句话，沈璧却觉得自己几乎用了所有的力气才将其说完。
　　“如果我说是，你会如何？”蔺容宸看着他，言辞之间，意味不明。
　　“我想知道为何？季牧将军跟他是兄弟，为何要上表？”
　　蔺容宸起身笑道：“你在担心如果季牧真的存心害死沈秋泓，你跟季北城该何去何从？”
　　“皇上何必明知故问？”
　　蔺容宸道：“沈老侯爷或许不是一个好父亲，一个好丈夫，但他绝对是一个好将军。为朝廷平定倭寇之乱是他毕生所愿。可惜他后来身患重病，药石无医。为了能给云楚留下哪怕一个月的短暂平静，他忍着病痛，自请出海。可是先皇不想让他死在战场上，就拒绝了出战东瀛的计划。这件事后来被季牧将军知道，为了成全沈老侯爷想为云楚打最后一仗的心，再次上书请战。此后东瀛元气大伤，数年未再来犯。”
　　原来是这样。
　　沈璧松了口气。早知如此，刚得到消息，他就该直接来问皇上，何必惴惴不安那么久？
　　“行了，赶紧回去吧！北城还在等着你！”蔺容宸盯着他的脖颈看了片刻，隐晦道，“年轻人干柴烈火可以理解，但还是要稍微克制一下。”
　　沈璧摸摸脖子，想起昨晚的事，脸又烧了起来，季延那厮昨晚一定是故意的。
　　待他余怒犹炽地回了侯府，尚来不及责问季北城，就被他牵着往外走。
　　沈璧甩开他的手，没好气道：“去哪里？”
　　季北城伸手在他鼻子上刮了一下，“当然是好玩儿的地方。”
　　“不去！”沈璧一口回绝。
　　季北城握着他雪白的手腕，很是委屈地撅起嘴，“侯爷为何不愿意去？”
　　沈璧指指自己的脖子，“你还有脸问？”
　　季北城忍着笑，“……昨夜一时动情，实在抱歉，侯爷等我片刻。”
　　季北城从房里取出一条貂绒披风，为他系上。毛绒绒的领子刚好将脖子上的红痕全部遮住。“这样就看不出来了，走吧！”
　　沈璧随他拉着往外走，直到登上一条画舫。
　　秦淮河弥漫着一片乳白色的薄雾，轻柔若纱。一条画舫在河面激起细长的水波，一道连一道，朝远处扩散开来。没过多久，那画舫就消失在雾气里。
　　沈璧盯着画舫看了半晌，不明所以，“大冬天的在船头吹风，也只有你季北城能干得出来。”
　　季北城指了指画舫消失的方向，笑道：“侯爷可知那画舫里的人是谁？”
　　“美人？”不怪沈璧这样想，刚才那么半天，他只听到画舫里女子的歌声和银铃般的轻笑。
　　季北城摇摇头，“侯爷再猜！”
　　“不想猜！”沈璧裹了裹貂绒披风，钻回画舫里——还是船里暖和。他歪坐在铺着羽毡的长椅上，慵懒道：“你再卖关子，就自己一个人玩儿吧！”
　　季北城当即怂了，拉起沈璧，“侯爷与我同去瞧瞧！”
　　天色越发暗了，本就被薄雾笼罩的秦淮河，这下更显得幽暗神秘，完全没有了夏季夜晚的的灯火辉煌。
　　两人所乘之船渐渐接近了泊在河中央的画舫。
　　季北城握住沈璧的手，轻轻一跃，带着他落在画舫上。两人行至窗边，这才听到那轻笑与歌声下，还藏着呻|吟声与喘气声。
　　沈璧：“……”
　　他以眼神谴责，你居然带老子来听这个？季北城，你有病吗？
　　季北城附耳，“侯爷，你稍等片刻。待我看看。”说着他伸出食指，沾了些口水，往窗户纸上一桶，便将眼睛贴了上去。只看了一眼，就猛地直起身，仿佛看了什么不该看的。
　　“走吧！”沈璧一看他的表情，就明白了他在窗户里看到了什么。“听都能听的出来，季将军非得看看。如何，饱了眼福吧？”
　　“眼福就算了吧！眼睛差点瞎掉！”季北城一阵恶寒，“我倒挺想让你看看那张脸的，又恐你看了不该看的东西，还是算了吧！”
　　他这么一说，沈璧又好奇了，低头就往那破洞上凑，却被季北城一把拉了过来。“别看，污眼。”
　　沈璧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气道：“污眼你还拉我来看！”
　　季北城环着他的腰将人带回船，“等他们完事了，你再看！”
　　沈璧：“……”
　　就在沈璧等的火大的时候，那艘画舫终于渐渐安静下来。没过多久，就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
　　“这回总能看了吧？”沈璧等的直犯困。
　　“当然！”


第48章 醉酒
　　季北城牵着沈璧走到刚才的窗户边，他眯起一只眼，从刚才捅出来的指孔往里看，只见房中一片凌乱，床上躺着个昏迷不醒的人，下|身被一条毯子随意盖着，光着上半身。
　　沈璧略显不耐烦，“如何？”
　　季北城点头，“走吧，进去看看！”
　　两人推开门，房里弥漫着某种暧昧糜烂的气息，沈璧停下脚步，眉头连皱。他朝床上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并未察觉两人的到来，显然不是睡着了就是昏迷，或者已经死了。
　　季北城努努嘴示意他上前。
　　沈璧不情不愿地又走了几步，看到床上那人的脸，他愣了，“杨云？”
　　季北城点头。
　　“怎么回事？”
　　季北城拉着他往外走，既然已经看到是谁了，就没必要再停留，“刚才这里有三个男人。”
　　沈璧：“……”
　　“昨晚杨云在芙蓉坊喝的烂醉，元起觉得他挺可怜的，就找了三个男人陪他。”
　　沈璧：“……”
　　“可能他们玩得太起劲儿了，就用了些药。估摸药效过了，人就醒了。回去吧！”
　　沈璧听的一阵耳热，“你也太狠了。他醒来还不得寻死觅活？”
　　季北城摇头笑笑，“已经很便宜他了。且不说他的通敌叛国之罪，单凭他敢伤你，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沈璧心头一颤，一股暖意传遍四肢百骸，他低咳一声，道：“我方才听到了女子的声音。”
　　“芙蓉坊的歌女，可能是助兴的吧。”
　　沈璧震惊，这种事还有助兴的？
　　季北城低头在他因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唇上舔了一下，笑道：“走吧！”
　　沈璧回神，“回去之后好好奖励一下元起，干得漂亮！”
　　“这是自然！”
　　两人回到船舱，沈璧回头见那画舫越行越远，没多久就消失在河面的迷雾里。他几乎可以想象的到，杨云醒来后会是什么表情，不由得心中大快，“有酒么？”
　　“有。”季北城将早早温下的酒从茶壶里取出，又端来两碟小菜，“侯爷今日尽管尽兴！”说着在他对面坐下。
　　沈璧端起酒杯，仰头饮尽。
　　季北城见他喉结微动，如受召唤般，起身趁其不备，含住了他的喉结。沈璧一惊之下失了平衡，身子倒向一边，季北城忙伸手护住他，两人齐齐滚倒在地上。
　　沈璧被他压的胸闷，“你不能安安静静喝个酒？”
　　季北城无辜道：“看到侯爷，就觉得饭菜索然无味。”
　　“滚吧你！”沈璧推他，怎奈身上好似压一座大山，动不了分毫，“起来！”
　　季北城怕他恼，松了手，又将他拉起来，“我说的可是实话。”
　　“你再多说一句废话，就去外面喝西北风！”
　　季北城立即闭了嘴。
　　外面天阴欲雪，寒风侵肌。画舫里却温暖如春，淡淡的檀香自香炉里袅袅升起，与酒香混合，自有一番妙趣。季北城将一个铜制的小手炉递给沈璧，“侯爷，慢点喝。”
　　沈璧“嗯”了一声，就要去解披风，季北城捉住他的手，柔声道：“刚吃了几杯热酒就脱衣，容易着凉。穿着。”
　　沈璧本想说“不”，最后还是放下了手。
　　“侯爷，有一件事，我思来想去觉得应该告诉你。”
　　沈璧整整披风和头发，淡淡道：“何事？”
　　看他此刻淡然无忧的样子，季北城有些后悔开了这个头，一旦沈璧知道沈秋泓还活着，只怕这平静的日子又要结束了。“算了，不说了。事情尚在调查，等确认了再告诉侯爷也不迟！”
　　“随你。”
　　“侯爷可知昭阳亲王的事？”据季北城所知，这件事尚未从福州传到侯府，所以沈璧应该还不知道。
　　“昭阳亲王？”沈璧放下酒杯，以眼神询问。
　　季北城道：“听闻他在东瀛威望很高，是个颇厉害的人物。”
　　沈璧当然知道。他十岁就听说了这人的名字。沈秋泓说他多谋善断，忠勇无匹，更有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能。
　　“那又如何？”沈璧不以为然。无论他有多厉害，沈璧都会杀了他，为沈秋泓报仇！
　　“如今他这么一走，很长一段时间里，东瀛都不会再踏入云楚地界了。换言之，沿海一带会太平很久。”季北城缓缓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一走？他死了？”沈璧愕然。
　　“嗯，刚收到的消息。”季北城继续道，“没了昭阳亲王，东瀛便如被人卸下双臂，若再遇到内部争权之乱，恐怕自顾不暇。”
　　沈璧低笑，笑声中却满是嘲弄，“这下好了，说不定沈秋泓终于有机会跟他一决高低了。”
　　季北城见他连饮几杯酒，欲言又止。
　　沈璧放下酒杯，合上眼，靠着椅背打起盹来。“不说了，我困了。”
　　季北城知道，他又想起沈秋泓，想起小时候的事了。“侯爷，我抱你到床上去睡，莫受凉了。”
　　“嗯。”沈璧极轻地应了一声，张开双臂，抱住季北城的脖子，姿势毫无防备。
　　季北城见他睫毛微颤，白皙的脸颊上沾满红晕，眉头皱的特别委屈，只觉心都要化了。将人放到床上后，跟着上|床，在他身旁躺下。
　　沈璧醒来已是第二天清晨，房中早没了季北城的身影。
　　他昨天喝了不少，以至于今日头痛欲裂，嘟囔着季北城为何不拦着他？随即又一想，他想喝，季北城也未必能拦得住。
　　说曹操曹操到，沈璧刚坐起身，季北城就端着醒酒汤进来。见他醒了，笑着将醒酒汤递过来，“快快喝了。昨晚醉成那样，福伯可没少唠叨我。下次侯爷浅尝即止，莫要如此尽兴了！”
　　“知道了。”这么顺从，倒让季北城愣了一下。若是平日，他是一定得怼回来。
　　季北城想着沈璧是不是想明白了很多道理，心里正甚为欣慰，又听沈璧道：“我是怎么回来的？”
　　“自然是哥哥抱回来的！”
　　沈璧眯眼反问，“你抱回来的？”
　　季北城点头，尚未发现沈璧语气里隐藏的危险，“那么远的路，手都要断了。阿璧，你可得好好谢……侯，侯爷，你这是干嘛？有话好好说，侯爷，侯爷！”季北城站在门外，满脸无辜地拍门，“我昨日抱你回来，天都黑了，没人瞧见，真的！好阿璧，你给哥哥开门！”
　　房门唰地一下拉开了，沈璧面色如炭，咬牙道：“你再说一句哥哥试试！”
　　季北城默默哀叹，他怎么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以后的日子会过得很惨呢？“不说了，不说了。外面太冷，侯爷让我进去吧！”
　　见他央求的可怜，沈璧侧身让了一条缝。
　　季北城忙挤了进去，顺带关上门，“侯爷饿不饿？我让福伯送点吃的过来？”
　　“不用了。”他想起昨日杨云的事，问道，“杨云醒了没？”
　　“醒了。不过才三个人，他身子壮实，受得起。”季北城说的风轻云淡。
　　沈璧听的却是满头黑线，“那他如何反应？”
　　“如何反应？”季北城噗嗤一笑，“侯爷以为他如何反应？又哭又闹，寻死觅活，嚷的整个京城都知道他被人睡了？”
　　“……”沈璧被噎得说不出话。
　　季北城见他憋红了一张脸，嘴张了又张，愣是找不出一句反驳的话，不禁哈哈大笑，随即极为怜爱地在他额上印下一吻，“好了，不说他的事了。太皇太后大寿之后，我就得回西南了，今年侯爷只能自己过年。”
　　“赶紧走，走了我才省心！”沈璧言不由衷地甩出一句，起身去了书房，不再理他。
　　“侯爷这么说，我心都要碎了。”季北城跟在后面装模装样。
　　沈璧翻开一卷书，头也不抬道：“成日饱暖思□□。你就不能干些别的？”
　　“我是想，可侯爷不让。”季北城抱着胸，斜靠在书架便，笑看着他，意味深长道。


第49章 寿宴
　　待沈璧想明白他的意思，手上的书卷已朝季北城飞去。“几日没打架，季将军手痒的厉害啊！”
　　季北城一个侧身，偏头躲开，干笑道：“没有，没有！”
　　玩笑过后，沈璧看着他，正色道：“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还请季将军为我解惑。”
　　季北城负手，一脸惊讶，“哦？还有什么事能难得住侯爷？”
　　沈璧白他一眼，“你为何要调七千水军到西南？水军不善陆战，到了西南还需重新操练，费时费力，根本就是舍本逐末。”
　　季北城当什么事，原来他还在心疼调出去的七千人。
　　“调兵是皇上的意思，只是欲盖弥彰罢了。想必你也知道，这次遣兵由兵部尚书杜俊负责，从你和薛时手里分别借调七千和五千人马，汇入西南军。皇上不是想要你的人，他想要的是符卓的人。”
　　季北城顿了顿，又道，“薛时听命于符卓，西境虽有三郡，但符卓在每个郡都设有监郡御史，想从内部传出消息，难如登天。所以西境对皇上来说就是一片什么都看不见的浓雾。符卓希望他看见什么，他只能看见什么。而西境的矿产至少有一半为符卓私人所有，有了这些私矿，他才有钱囤积兵马粮草。为了不走漏风声，那些地方必定派了重兵把守。若皇上要薛时调兵去西南，你觉得他会调动看守私矿的人马吗？”
　　沈璧恍然大悟，“当然不会……所以那些兵马未动的地方，极可能就是他的私矿所在。”
　　“侯爷果然聪慧！”季北极为赞赏地点点头，大有我看中的人果然不一般之感。
　　“所以你们为了掩人耳目，就要搭上我的七千水军？”沈璧恨的牙痒，“若那昭阳亲王没死，带兵杀来，你们要我如何应对？”
　　季北城道：“云楚水军八万，虽只有三万是侯爷的心腹，但毕竟剩下的五万，名义上也归侯爷管辖。即便他们的都督、指挥使都是符卓的人，可食的还是我云楚的俸禄，若真打仗，断不会让侯爷孤军奋战。”
　　沈璧冷哼一声，只觉自己被人算计了。即便算计他的是皇上，他心里也不爽的很。
　　“皇上尚未登基时就想除掉符卓了，只是那时朝中内乱，他需借符卓之力平定叛乱，才引狼入室。如今谋划数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眼下符卓又蠢蠢欲动，他势必会先发制人。届时两军一旦开战，战场无疑会在西境与西南的交接处。”季北城看得明白，想得透彻。
　　沈璧听到这话，心里一跳。若真开战，那必是云楚建国三百年后，从未有过的惨烈。他眼里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担忧。
　　季北城捕捉到那抹担忧后，心情大好，打趣道：“侯爷就当派这七千人来帮哥哥了，这样一想，还会舍不得么？”
　　“舍不得！”沈璧没好气道。
　　季北城不以为然，俯身勾起他的下巴，淡淡一笑道：“侯爷，你知道你最吸引我的是什么吗？”
　　沈璧被迫抬头，看到季北城眼毫不掩饰的浓烈感情，他脸上一阵阵发烫。
　　季北城薄唇微勾，“就是这口是心非的模样。”
　　语毕，他垂下眼眸，贴上沈璧柔软红润的唇。
　　没多久，沈璧就被他吻的喘息连连，胸口剧烈起伏着，脸颊亦如晚霞般烧的烫人。
　　季北城停下来，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笑眯眯地看着双眼紧闭，去了五分神志的沈璧，心口一热，忍不住又凑上前，咬住那染了胭脂的唇，“我看侯爷明明也挺乐在其中的，却为何总是口是心非呢？”
　　说完又赶在沈璧翻脸前，安抚着吻住他的眼睛，“等到战事尽了，一切尘埃落定，侯爷随我去大理住一段时日，如何？”
　　“那要看你能不能活着回来。”沈璧睁开眼，眸色深沉地看着他，“你知道我平生最恨什么吗？”
　　“沈叔叔？”
　　沈璧摇头，“成为被留下的那个人。”
　　季北城又一次从他眼里看到了小时候的那种眼神。他浑身一颤，紧紧抱住沈璧，“那种事再也不会发生了。侯爷，你相信我。”
　　“嗯。”沈璧被他抱的呼吸困难，却未让他松手，反而顺势躺在他的怀里。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还在季北城的怀里，如刚入睡那般。显然这段时间，他都不曾动过。
　　“醒了？侯爷这一觉睡了好久！”
　　沈璧抬眸就看到那张令无数女子魂牵梦萦而不自知的脸，他坐起身，揉揉有些发麻的臂膀，“什么时辰了？”
　　“正午。”季北城起身，舒展了腿脚，回道：“福伯刚才来叫我们吃午饭，看到了……”
　　“哦。”沈璧不以为意。看见就看见吧！他不是都送过三鞭汤吗？还有什么是不知道的？
　　翌日，太皇太后大寿，蔺容宸在明德殿宴请文武百官。
　　季北城特意打探了杨云的消息，他这两日高烧不退，还犯起癔症，嘴里总喊打喊杀！
　　沈璧听的极为舒心，极其自然地张开嘴，含住季北城递过来的蜜桔。
　　“多日不见，侯爷与将军可还好？”符卓的目光在他俩身上扫来扫去，恨不得把人看出一个洞，“老夫本以为英雄只爱美人，但没想到季将军是美人英雄都爱啊！”京城那些关于他俩的传言，符卓早听的耳朵起茧子了。这会儿看到两人黏黏糊糊地坐在一处咬耳朵，更确信传言非空穴来风。
　　沈璧听的火大，“你谁说是美人！”
　　符卓讥道：“京城百姓人人都知侯爷乃云楚第一美人，老夫不信侯爷不知道。”
　　沈璧叉腰道：“老子知不知道，与你何干！”
　　符卓奚落人不成，反被抢白一顿，当即变了脸，“沈璧！你太放肆了！”
　　“放肆又如何？”沈璧冷笑，“太师非要自取其辱，我有什么办法？或者今日在明德殿上，当着百官的面，你与我打一架？”
　　“来人！”符卓怒喝一声，余下的话还没说出来，就听殿里的小太监拖长了声音喊着，“皇上驾到——”
　　符卓生生按下心头的怒火。“沈璧，咱们走走瞧！”
　　“走着瞧就走着瞧，太师当本侯是吓大的吗？”沈璧不紧不慢地怼了回去。
　　符卓冷哼一声，甩开袖子，愤然回席，对魏劭交代道：“你想办法跟东瀛那人联系，就说我要在立春之前见到活的沈秋泓！如果他能帮忙，将来会有他的好处！”
　　仅需一招釜底抽薪，他就能要了沈璧的命！
　　好不容易熬到寿宴结束，沈璧以为他能走了，周公公一道口谕下来，蔺容宸在太和殿等着他俩。
　　两人对视了一眼，沈璧道：“你说皇上单独召见你我，会有何事？”
　　季北城想得挺美，“该不会是赐婚吧？”
　　沈璧：“……”当他啥都没问。
　　两人万万没想到殿内还有名女子，这女子此刻正大大咧咧地坐在御案上啃鸡腿。他俩一时面面相觑，不知道皇上为何当着这女子的面召见他们。
　　“别吃了！”蔺容宸看到他二人进来，那走那女子身边，取走了她手里剩下的半个鸡腿，“过来，带你见两个人。”他抬手指指季北城和沈璧，“这位就是季北城将军，这是忠义侯沈璧将军。”
　　“北城，阿璧，这是严曦，今年的新科状元，也是朕的熹美人。”蔺容宸笑看着严曦道。
　　“原来熹美人就是昨日天外飞来的那位仙女。”季北城点头称赞，“状元郎果然不一般，别人不敢想，做别人不敢做，季某佩服！”
　　“如此说来，昨日侍寝的也是这位……严大人了？”沈璧实在不能在明知道他是男子的情况下，还跟季北城一样，一口一个熹美人的叫。
　　“严曦早就听闻了二位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真风度翩翩，气质不凡。”
　　季北城拱手回礼，客气了几句。沈璧却是连头都懒得点，只哼了一声，算作回答。
　　如果他知道眼前这人将来会给他带去什么，断不会是这种态度。


第50章 夜探
　　季北城与沈璧前往太和殿面圣后，元起便先走一步，去宫门口等两人了。正好陆林也在等沈璧，见他出来，垫着脚尖往他身后看。
　　元起道：“别看了，将军和侯爷去太和殿了。”
　　“皇上单独召见他们？”陆林疑惑，“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还要两人都在场才能说的？”陆林越想，嘴角咧的越大。
　　元起瞟了眼他，低咳一声，“陆将军似乎对我家将军和侯爷的事也颇感兴趣。”
　　“那是自然！”陆林不但没掩饰，还颇有优越感，“元将军有所不知，我与黄都督乃是总角之交，受他所托，才自请从舟山调到福州，至沈将军麾下，贴身照顾。”
　　“原来如此。那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元起开始认亲。
　　陆林一点就透，“这么说，侯爷跟季将军真在一起了？”
　　元起颔首，手掌放在唇边，低声道：“亲都亲了，你说呢？”
　　“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陆林又惊讶又遗憾，这历史性的一刻，他竟没能见证。
　　元起见他叹气，便好心将那日所见之事无一遗漏地讲了一遍。
　　陆林听完，激动之情溢于言表，“我这就回去修书一封，命人送给子轩！他若得知，定也开心！”
　　元起接道：“黄都督前些日子还来信问我家将军事情如何了，要是知道两人终于修成正果，必然万分高兴！”
　　两人越聊越投机，以至于季北城和沈璧出了宫门，就看到这两人你挽着我的肩，我挽着你的肩，相谈甚欢。
　　“这两人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季北城笑笑，“可能惺惺相惜吧！”
　　沈璧不甚在意，“你去哪？侯府还是驿馆？”
　　“驿馆。我还有些事要交代元起去办！侯爷先回去，不必等我。”
　　“谁要等你了！”沈璧转身离开。
　　季北城看着他的背影，眸中盈满笑意。“元起，我们走吧！”
　　回了房，季北城神色严肃地关上门。
　　元起警觉，“将军，可是有事？”
　　今日沈璧当着满朝文武百官的面，得罪了符卓，符卓必然会怀恨在心。他实在不放心，想着去太师府一趟，看能不能得到些有用的消息，防患于未然。
　　“等天黑了，你换上夜行衣，随我夜探太师府。”
　　“夜探太师府？”元起虽不明白季北城为何要这么做，却知道这必然是件十分重要的事。
　　待夜深人静后，两人悄无声息地越过一道道高墙，潜入太师府。季北城在偌大的府里极快地找到了符卓的书房，拉着元起跃上房顶，掀开瓦片，朝下看去。
　　符卓伏在案上运笔如飞，魏劭正半跪在一旁研磨。
　　距离太远，季北城看不清那信上究竟写了什么。未几便见符卓收了笔，将信折好，交给魏劭，慎重道：“务必想办法把这封信送到仁和亲王手里。”
　　魏劭接过信，犹疑道：“昭阳亲王这么一死，他的三个儿子必然争权，此时仁和亲王恐怕一心都在夺权上，根本无暇顾及我们。”
　　“所以，我要你派人带上一队高手，前去东瀛助他一臂之力，务必要让他得到兵权。”
　　“可是，如果他拒绝了呢？”毕竟他当初搭上符卓这条线的时候，并未说所求为何。一个你连他要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又如何能投其所好，借他之力？
　　“我最近才想明白一件事。”符卓皮笑肉不笑道，“你还记得上次沈璧去函关追杀秦天，他给我们通风报信的事吗？”
　　魏劭点头，“可最后救了沈璧的，不也正是他吗？”
　　“然后呢？”符卓道，“又发生了什么？”
　　“沈璧离京后，舟山遇袭，罗成被疑投敌，沈璧前去舟山调查，险遭诬陷……”魏劭抬头，眼中尽是震惊，“难道那个被海浪冲回岸上的人是太师与他一同安排的？”
　　符卓摇头，“是他一手策划的。”
　　魏劭不解，“那封被沈璧抢去的信里到底写了什么？”
　　“老夫若没猜错，自然跟沈秋泓有关。”符卓与魏劭一样，对那封信的内容一无所知。因为仁和亲王跟他说过，只要照他的要求做，他保证能把沈璧从水军统帅的位置上拉下来。
　　只是拉下来，不是除去。
　　“对方不希望沈璧做水军统帅，又不想杀他，那要如何？”
　　符卓隐隐有了些头绪，“杨云说沈璧登上东州岛后，曾有一队东瀛人去追杀他。”
　　魏劭点头，“我细细问过那日的情景，当时他的人和陆林的人正在岸边厮杀，那些人对他们视而不见，直奔长安号。若不是沈璧跑得快，恐怕命早就留在了东州岛上。”
　　“未必。”符卓捋着胡须道，“他在云楚都无杀沈璧之心，你凭什么认为在东州岛，他就会杀了沈璧？如果不是老夫派人潜伏在长安号上，听到林正青和沈璧的对话，到现在，老夫都不知道沈秋泓竟然没死！你跟他讲，老夫愿用云楚十五座城池换沈秋泓的命！我不信，十五座城池还不足以让他动心！”
　　“十五座……”魏劭有些心疼，这些城池毕竟是云楚的国土，只为换一个沈秋泓，值得吗？
　　“心疼？”符卓瞟了眼魏劭，为他的短浅目光感到惋惜，“有了沈秋泓，沈璧就跑不了。只要沈璧一倒，季北城不足为虑。届时，老夫取这天下，还不如探囊取物？”
　　“可仁和亲王要是还不动心呢？”
　　“无妨，我还有延丹。”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符卓比谁都懂。
　　书房的灯熄了有一盏茶的时间，季北城才在元起的触碰下缓回神。他面色冰冷，一言不发地跃出太师府。
　　元起上次从他脸上看到如此凝重的神情，还是南诏派兵攻城那一战。
　　“将军……”
　　季北城似乎这才想起身边还跟了个人。他停下脚步，目光炯炯地看着元起，“今日所听之事，勿要对任何人提起任何一句！否则军法处置！”
　　元起心头一凛，点头称是。
　　两人回到驿馆，季北城继续发。
　　元起站在一旁，不知道该问什么，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倒是季北城先开了口，“你派人悄悄跟着魏劭，务必截下那封信！”
　　更声响起，季北城站起来，“我走了，有事去侯府找我！”
　　三更刚过没多久，季北城推开了门。
　　沈璧放下手里的笔，将桌上宣纸揉成一团，“季将军犯宵禁莫不是犯出习惯了？”
　　“我虽归心似箭，怎奈俗事缠身，让侯爷久等了。”季北城在他对面坐下，伸手将那团宣纸拿了过去，“在画什么？”
　　沈璧打了个哈欠，懒懒道：“昨夜梦到长颂书院……我就见过它一回，竟都记下了。”
　　季北城将揉皱的宣纸细细展开，“侯爷笔墨精妙，这苍岳八景更是惟妙惟肖，引人入胜。”他把宣纸轻轻放下，看着沈璧，缓缓道，“侯爷，井修现在何处？”


第51章 造反
　　“跟他哥哥嫂嫂同去庐州了。怎么，想他啦？”
　　季北城摇摇头，神色如常，“随口问问。在书院那会儿就听说他善于作画，想跟他讨两幅带回去。”
　　沈璧不以为意，“他给我留了几幅，在别院的客房里，你去看看喜欢什么，尽管拿。我还以为侯爷连他的醋都要吃？”
　　季北城本来没想说这件事，听到沈璧提及，便道：“我不信侯爷看不出来，他对你有非分之想。”
　　“你想多了。我收留他，不过是念他在长颂对我多加照顾，心有感激罢了。”
　　“只怕对方不会这么想。”
　　沈璧没有说话。
　　三日后，季北城动身回大理，沈璧将人送出城。
　　季北城两步一回头，舍不得走。
　　沈璧站在城门口，吹了半天西北风，裹紧貂绒斗篷，催促季北城，“你还走不走？”
　　本以为催一下会管用，哪想季北城却翻身下马，朝他走来。
　　元起一看这情景，知道暂时走不成了，对左右随从道：“都把脸转过去，往前走百米！”
　　沈璧见季北城甚为欣慰地笑了起来，扶额叹气。
　　季北城捧着他在寒风中冻的冰冷的脸，迫使他眼里自己，“他们都走远了。”
　　沈璧面带潮红，“那又如何？”
　　季北城刮刮他冻的红通通的鼻头，笑道：“我也要走了，侯爷不表示一下么？”
　　沈璧撇开头，嘟囔道：“有什么好表示的，赶紧走！”
　　季北城低声叹了口气，语气无奈又宠溺，“真拿你没办法。”他将沈璧拉向自己，低头亲了好一会儿，才饱食餍足地放人。随即又用鼻子一下下蹭着沈璧的鼻子，委屈巴巴道：“侯爷，我真走了！”
　　“嗯。”沈璧抬头，头一次主动地回吻了他。“路上小心。”
　　季北城这才心满意足，纵身上马，扬鞭而去。
　　回到大理四日后，季北城收到元起送来的信。“这是我们从报信之人身上搜出来的。”
　　“那报信的人怎么处置的？”
　　元起道：“将军放心，连人带船，一并扣下了，只等将军吩咐。”
　　季北城点头，“研磨！”
　　他思索良久，提笔回了封信，交给元起，道：“半个月后再把人放了，让他把这封信带给符卓。告诉他话该怎么说。”
　　元起将信收好，多问了一句，“将军，沈老侯爷的事你不打算告诉侯爷吗？这件事也瞒不了太久。”
　　季北城当然知道瞒不住，可若现在告诉沈璧，指不定他又要出海，符卓随时都有谋反的可能，这个时候他无论如何都不能离开云楚。
　　“我已派人去打探消息了，等这些事过去了，再说吧！”都已经七八年了，也不差这几个月。
　　符卓收到回信后，气得七窍生烟。他没想到仁和亲王会在他举兵造反前夕，断了和他的合作。幸亏他多做了一手准备，还有延丹国的文王可以利用。不过，他再没有多余的精力来对付沈璧了，一来他远离京城这是非之地，对付他只会事倍功半，二来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秘密集结兵马。只要造反能成，收拾沈璧是迟早的事。
　　开春过后没多久，北周的和亲公主就在云楚被刺身亡，北周以此发难，举兵二十万，直逼函关。紧接着西境三郡突发瘟疫，来势凶猛，符卓自请前往，控制疫情蔓延。但沈璧知道，他这一去，必是要反了。
　　一时之间，云楚危如累卵，内忧外患。
　　皇上会怎么做？季北城会怎么做？沈璧自得到消息后，无一日不忧心忡忡。
　　陆林见他每日心情沉郁，有心前来宽慰。
　　“将军要相信皇上，无论事态多么严重，最后都会好。”
　　沈璧对他的盲目自信报之一笑，“你觉得皇上会怎么做，才能化危机为转机？”
　　陆林自然还没到能揣测圣意的地步。
　　沈璧见他说不上来，自问自答道：“一旦符卓起事，皇上必会派季北城前往西境，与赫连瑾前后夹击。”
　　陆林惊道：“可北周不是挥师二十万，驻在函关外吗？赫连将军一走，他们还不得立即攻城？”
　　沈璧未卜先知道：“所以，我要在他走后，立刻北上函关，与骆羽将军汇合。”
　　沈璧料事如神，没过几日，他就收到了蔺容宸的密旨。
　　临行前一夜，陆林提着酒菜来到他的房间。
　　此时沈璧正坐在庭院的台阶上，对着银亮的满月发呆。
　　陆林将酒菜一一摆好，筷子递到沈璧的手里，“将军，在想什么？”
　　沈璧接过，“没什么。”
　　陆林颇为遗憾地叹口气，“今夜月色真好，可惜，在这里的人不该是我。”
　　沈璧甩甩头发，长长的发带在月下飘荡。“那应该是谁？”
　　“季将军啊！”
　　沈璧自斟一杯酒，轻轻抿了一口，语气伤感，“不知道我与他还有没有机会再见。”
　　“会有的！季将军骁勇善战，符卓老贼不是他的对手，而函关易守难攻，将军你去就更没问题了。”
　　“刀剑无眼。”沈璧只说了四个字，就一心喝酒去了。
　　陆林取出一封信，推到他面前，“将军，这是刚才季将军派人送来的。”
　　“为何不早点拿出来！”沈璧如获至宝，当下拆开信封——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
　　信上是所写是《诗经·秦风·无衣》。
　　沈璧看完，将信细细折好，收入胸口。
　　季延，我会活着，你也要活着。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沈璧就带着三万水军，直奔函关。
　　好在函关有蔺容宸镇守，虽被迫守城，等待援军，可依旧士气高涨。沈璧到达函关时，北周已攻城七日，比起连夜赶路的将士，北周的人马早已疲累不堪。沈璧稍作休整，便率三万大军杀向敌人。
　　不消半日，便杀敌八千，将北周二十万人马被打的四散溃逃。当然，这里面还有守城将领的功劳。
　　沈璧带人追出五十多里地，才心满意足地收兵回城。只可惜两军交战时，蔺容宸受了箭上，昏迷不醒。
　　有了沈璧的援军，北周又吃了大亏，一时不敢再贸然攻城，函关也就太平下来。
　　就在蔺容宸昏迷不醒的这段时间，他们收到了西境送来的战报，季北城虽召集了勤王将士十万人，可双方的战事却陷入胶着状态，打的难分难舍。这对西境百姓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战争的时间越久，他们所承受的损失就会越大。季北城一心想速战速决，免不了有些浮躁，加上和赫连瑾配合的也不是那么天衣无缝，以至于到目前为止，他们都没有找到釜底抽薪的办法。
　　骆羽将军看完奏折，问沈璧，“沈将军以为，这场仗应该怎么打？”
　　“符卓有二十二万人，季北城和赫连瑾的兵力加起来不足十五万，再加上他们身处西境，此刻瘟疫肆虐，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占，若不能速战速决，必败无疑。”沈璧道，“两军对战，主帅有两人，骆羽将军觉得这合理吗？”
　　骆羽点头，“沈将军所言甚是。”
　　沈璧蹙眉思忖许久，起身道：“骆将军，我打算去一趟西境。若皇上醒来，劳烦你跟他说一声。”
　　骆羽拒绝，“没有皇上的命令，沈将军怎可擅自离开？”
　　沈璧道：“莫说皇上此刻受伤昏迷，就是他醒着，本将军当走还是会走。你放心，短时间内，北周不会卷土重来了，你只需替我守好城。我带一队精兵前去即可！”
　　沈璧都这样说了，骆羽也只能应下。
　　战场上，时间就是一切。沈璧从函关到西境，只用了两日。
　　刚到军中，他便被人团团围住。
　　对方呵斥道：“来者何人？竟敢擅闯军营！”
　　沈璧跃下马，问道：“你们将军呢？叫他来见我！”
　　许是沈璧的气势镇住了对方，他面露怂色，“你在这等一下，待我回禀将军！”
　　没多久，赫连瑾从帐里走了出来，看到沈璧，楞了一下，“吆！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沈大将军！久违！”
　　沈璧道：“季北城呢？”
　　赫连瑾竖起拇指，指了指左侧的军帐。
　　沈璧将带来的骑兵交给赫连瑾安顿好，便进了帐篷。
　　季北城正琢磨着墙上的地形图，听到有人进来，以为是赫连瑾，“赫连将军，必要时刻擒贼先擒王会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更何况这种造反起兵的，只要没了造反的人，自然就是一盘散沙。”
　　“我也这么觉得。”沈璧在他身后回了一句。


第52章 相助
　　季北城转身，既惊且喜，“你怎么来了？”
　　“沈将军怕是来看热闹的吧！”赫连瑾跟进来，瞟了眼沈璧，“如果是来帮忙的，只带十几骑骑兵，那也未免太高看自己了。”
　　沈璧冷笑道：“我只是来替皇上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一场仗，让赫连将军都束手无策。”自看了季北城的奏折后，沈璧就对赫连瑾印象就极差，逮住机会，能讥讽一句是一句。
　　赫连瑾哼了一声，“成王败寇。如果造反不成功，那些人只有死路一条，沈将军觉得他们会不会孤注一掷，破釜沉舟？这种情况下，还以少对多，仗有多难打，还用我告诉你吗？”
　　沈璧道：“刚才季将军说了，擒贼先擒王。”
　　“擒贼先擒王？”赫连瑾重复了一遍，眼中讥诮更甚，“沈将军是认真的吗？那符卓老贼躲在临原城内，头都不露一下，你跟我说，如何擒贼先擒王？”
　　“我有办法。”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没说话的季北城听到这几个字，眼里放出光芒。
　　沈璧顿时有种不大好的预感。
　　“战事毫无进展时，我就有了这个想法，只是碍于实施起来并不简单，所以没跟赫连将军提过。不过，既然沈将军来了，此事说不定能成。”
　　赫连瑾挑眉，“哦？愿闻其详。”
　　季北城道：“临原虽固若金汤，但若以我和赫连将军的功夫，想悄悄混入城中，并不是件难事。届时只要找到符卓，杀了他，临原就不攻自破。”
　　杀主帅也是沈璧想到的釜底抽薪的办法。
　　赫连瑾问：“那为何之前你提都没跟我提过？”
　　季北城道：“此事需一击即中，只能成，不能败！否则攻下临原几无可能。而若要成此事，必须是武艺高强，能随机应变之人前往。纵观整个军中，唯有我与你能堪此任。可此事亦有风险，一旦有去无回，军中没了主帅，后果可想而知。”
　　之前一直不说，是因两人不能以身犯险……可沈璧记的清清楚楚，他刚进来时季北城跟他说，必要时刻擒贼先擒王会收到意想不到的效果。意思就是——他到底还是决定要这么做了。
　　“所以，如果刚才进来的不是我，而是赫连瑾，你打算跟他说什么？让我猜猜。”沈璧弯起唇角，眼底却毫无笑意，“季将军是不是打算只身入敌营？”
　　季北城有些心虚，“我一人前往，虽说成功的可能性只有一半，但被发现的可能也降低了一半。既然你来了，我与……”
　　“我与你同去！”沈璧抢道，“赫连将军就坐镇军中，择日出战，为我们掩护。此一战势必要倾全军之力，让他们无暇顾及其他。”
　　“不行！”季北城断然拒绝。
　　沈璧反问，“为何不行？”
　　季北城急红了脸，“对付符卓是我跟赫连将军的事。沈将军还有函关要守，勿要任性！”
　　“任性？”沈璧恨不得咬他一口，“如果我一定要去呢？”
　　“侯爷非我军中之人，无权干涉军务！”这话没给沈璧留一点情面。
　　“无权？”沈璧气结，将一道圣旨拍在桌子上，“圣旨在此，季北城，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亏他早有准备，临走前，悄悄偷走一道圣旨，以备不时之需。
　　事已如此，季北城还能说什么？
　　赫连瑾见两人之间剑拔弩张，拍拍季北城的肩膀，赶紧离开了。
　　“侯爷，此事非同儿戏，你好好在函关待着，为何要来此？”季北城一回头，见他悠然自得地坐在主帅的位置上。一时又好气又好笑。
　　“干我们这行的，本就是生死由命。说不定哪一天，就死在敌人的箭下。可若怕死，也不会干这个！”沈璧拍拍椅子两边的扶手，站起身道，“我千里迢迢来助季将军，季将军非但没有感谢，还将我斥责一顿。”
　　季北城见他满脸委屈，忙将人抱住，哄道：“我是在担心你。”
　　“有你在，我能有什么事？”
　　“都是我的错，沈将军千里救夫……”
　　沈璧狠狠踩了他一脚。“你再说一遍。”
　　季北城吃痛，不敢再胡说八道，“今晚给将军接风！不过军中无酒，恐不能尽兴。”
　　“我是嗜酒如命的人吗？”
　　季北城笑笑，“那倒也不是。”
　　军中虽无酒，但菜色却很是不错。
　　猪蹄焖黄豆，又软又烂，入口即化。叫花鸡色泽红亮，肉质鲜美，刚端进来就闻到一股浓郁的香气……仗打了那么久，军中还能找出鸡鸭猪肉，这顿饭季北城应该没少花心思。
　　沈璧原本不大喜欢吃油腻的东西，可这会儿却每道菜都想尝一尝。
　　饭吃到一半，他想到刚才季北城说的话，问道：“你有何计策？”
　　季北城笑笑，神秘道：“明日将军就知道了。”
　　说着一手按住沈璧的肩头，起身凑上来。
　　沈璧下意思地往后躲，季北城扶住他，“别动，嘴边沾到东西了。”
　　没等人反应过来，季北城已伸出舌头，在他的唇边舔了一下。
　　沈璧：“……”
　　两人莫名其妙就从椅子上滚到了地上。
　　季北城将沈璧锁在身|下，认认真真地问了句，“还吃吗？”
　　沈璧看看一侧的桌子，兴致索然，“算了，不吃了。”
　　“启禀将军，沈将军的住处已安排妥当！”季北城刚将人抱起来，元起就在外喊，巧的令季北城火大。
　　沈璧见他脸上写着斗大的“失望”两个字，忍不住笑了起来，对账外的元起道：“不必多事！今晚我在此歇息！”
　　沈璧看着震惊中的季北城，轻笑一声，“季将军满意吗？”
　　季北城的手覆在他腰上，无奈摇头，“将军这是在故意在考验我么？今日可不是个好日子。”
　　大战在即，未铲除符卓的每一天，都不适合风花雪月。但这也不代表两人不能从中得些趣味。
　　季北城擦掉手里的东西，吻着沈璧的唇角，问的急促又暧昧，“将军感觉如何？”
　　沈璧从云端回神，声音嘶哑，“尚好。”
　　“尚好？”季北城闷笑，“能得沈将军一句尚好，也不枉我这半个时辰的尽心尽力了。”
　　沈璧拉过被子盖住头，手朝下探去，“你……我帮你……”
　　“不用了。”季北城将他的手捉住，放在唇边亲了亲，“快睡吧！这一路跋山涉水，累坏了。”
　　“那你还来撩拨我。”沈璧嘟囔一句，这会儿才觉得累到虚脱了，便攀着季北城的手臂，闭目睡去。
　　季北城笑，“累一累，将军才会睡得更香。”
　　沈璧心道：这是什么歪理？可眼皮确实越来越重，随即在季北城的怀里睡去。


第53章 女装
　　第二天一早赫连瑾就来了，问两人昨夜商量的如何。季北城想起他和沈璧昨夜干的那些事，胡乱应了一句，只求赶紧将人打发走。
　　赫连瑾倒有点意外，“我还以为你们得打一场。”
　　打一场……季北城干咳，“赫连将军多虑了，我与沈将军是总角之交，倒不至于一言不合就打起来。”
　　赫连瑾点头，“那你们的计划是什么？”
　　“计划么？”季北城知道他不问明白不会走，就拿出地图，摊在桌上。“我虽没有临原的城防图，却有城中路线图。今晚攻城后，我与沈将军趁乱潜入城中，见机行事。”
　　“可对方死死守着城门，你们如何能进去？”
　　沈璧打着哈欠，走出来，“这次攻城，就是要撞破城门。”
　　赫连瑾抬头就看到沈璧脖颈间的点点红晕，看向北城的目光有了某种意味深长的谴责：禽兽！昨晚把人搞成这样，今天还能上战场？不风流能死？
　　季北城：“……”
　　他被赫连瑾盯的别扭，打算分散一下对方的注意力，“你们趁夜撞破城门，我与沈将军穿上对方的战甲，混迹在他们中间。而且今晚会有雨，待下雨后，你们佯装不敌，立即撤兵。莫要早，也莫要晚。太早，符卓会起疑，太晚，他就没有心思干别的了。入夜后，你先派一队人马潜伏在城外五里左右，一旦看到城中放出的信号，立即带兵杀回来，给他们个措手不及！”
　　赫连瑾摸着下巴道：“这些都没问题。不过，你们进了城，要怎么混到符卓面前？”
　　“这……等我们回来，再讲给你听吧！”季北城敷衍道。
　　待赫连瑾走后，沈璧好奇起来，“那总能先说给我听听吧？”
　　季北城将事情讲述一遍，沈璧至少沉默了一盏茶的时间。他很想敲开季北城的脑壳，看看他到底在想什么。
　　“沈将军以为如何？”
　　“我倒真没看出来，你还有写话本的潜力。”沈璧讥道，“你若想不出办法，早些跟我说，也不至于晚上丢人丢到符卓面前。”
　　沈璧虽嫌弃这个计划，可时间将近，他也只能勉强同意了。“这件事需城里有人接应，你在临原安插的有自己人？”
　　“倒是瞒不过侯爷。”符卓未起事时，季北城就已在西境各处一一安排了暗桩。这些暗桩大都隐藏得极深，就为了这一天。
　　沈璧由衷称赞，“季将军果然深谋远虑。”
　　两军上次交战是在三天前。长时间鏖战，双方都已疲惫不堪，不知道这场仗到底要打到什么时候。出发前，赫连瑾承诺将士，最多再有半月就可以回家了。军中顿时士气大涨，攻城异常勇猛。
　　赶在下雨前，终于撞破城门。
　　与此同时，薛时带兵从后方包抄过来。眼看要陷入进退两难之际，赫连瑾没有恋战，未等下雨，就仓促撤回营地。
　　若不是薛时疑心重，脑补赫连瑾突然攻城，又突然撤退的目的是已在路上设好埋伏，引他去追，他们恐怕会损失惨重。
　　符卓听到这个消息，甚为可惜，交代薛时，“让将士们好好休息，三日后，与季北城、赫连瑾决一死战！”
　　临原府的后院处处亭台楼阁，清幽静谧，景色宜人。
　　季北城早将地图记在了脑子里，拉着沈璧一溜小跑，来到一间房外。
　　沈璧捏着裙摆，恨的咬牙，“你拉我来这里作甚？”
　　“嘘！”季北城小声道，“这里住的是符卓最宠爱的小妾。据说他最近每晚都会来此歇息。看到刚才离开的婢女了吗？一会儿我们进去将那小妾敲晕。你换上她的衣衫，到那假山后，装作与我偷情……”
　　沈璧在他腰上掐一把，“变态！不要脸！”
　　“乖，听我说完。”季北城握住他的手，“婢女回来正好看到你匆匆离开，肯定会一路跟着，看到我们偷情，她必去禀报符卓……事情也就成了一半。”
　　沈璧悄无声息地进了房间，将正梳妆的小妾劈晕过去，又扒下她的衣衫，用床单将人裹得严严实实，塞进柜子里。他刚刚换好衣服，季北城就发出暗号。沈璧将门开了条缝，故意探头左右看看，鬼鬼祟祟地朝阁楼走去。
　　刚到阁楼，黑暗里伸出一双手，将他拽了过去。“好玉娘，想死哥哥了。今晚城外正在打仗，太师不会来了吧？”
　　“嗯……刘郎……别，会，会被发现……不如，去……我房里……”沈璧故意喘的厉害，叫人完全分辨不出他和玉娘的声音。
　　“心肝，快点！哥哥等不及了！”
　　“……”沈璧忍住一掌将季北城拍出去的冲动。这都是从哪里学来的污言秽语？
　　脚步声渐远，季北城松开了人，“走吧！回房！”
　　两人一路小跑回去。关了门，沈璧忍不住吐槽，“你能不那么猥琐吗？”
　　季北城笑出声，“你说符卓知道了，会不会气吐血？万一他找了几十杆子人来，我们想快刀斩乱麻就没那么容易了。”
　　“自己的小妾跟人勾搭，是你，你会找几十个人来围观？”
　　季北城：“……”
　　这个假设一点也不恰当。
　　沈璧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低声道：“来了！快！”他三下五除二把衣衫脱的只剩亵裤，连头发都披散下来。季北城跟着解开上衣和裤腰带，两人齐齐上床。
　　刚躺平，魏劭就一脚踹开了门，呼啦一下子进来四个护卫，季北城慌慌张张跳下床，捞起地上的衣衫就往身上套。沈璧缩进被子里，露出半个洁白圆润的肩膀，引的人总不由自主地瞟两眼。
　　魏劭指着身着女装的季北城，怒喝道：“你是何人？好大的胆子，竟然连皇上的人都敢动！将此人带到皇上的帐中，听候处置！玉娘夫人，一起走一趟吧！皇上正在军中等着你呢！”
　　这就自封为王了？沈璧一边憋着笑，一边胡乱将衣衫穿好，又抓住床尾的斗篷穿上，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两人被推推搡搡地押到符卓面前。
　　他原本已歇下，听到婢女禀报此事，气得吐血，只想将人抓来凌迟处死。
　　魏劭禀报：“皇上，玉娘夫人与人暗通款曲，已被拿下，此刻就在账外。”
　　符卓火冒三丈，“速押进来！朕倒要看看，何人狗胆包天！”
　　魏劭道：“那人男扮女装，穿着婢女的衣裳，混进府里……属下尚未审问。”
　　“带进来！”
　　魏劭将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季北城推进来，后面还跟着裹得完全看不到脸的沈璧。
　　两人猛一进来，符卓总觉得似乎有哪里不太对，可看到沈璧手腕上带着他特意找人定制的手镯，还有他雪白的脖颈处隐约露出的点点火焰般的红痕时，符卓再忍不住了，“取剑来！朕今日要亲自宰了这对狗男女！”
　　魏劭张了张嘴，到底还是乖乖递上剑，“……此事其实不必劳皇上亲自动手。”
　　自己的仇当然要自己报才来的痛快，符卓阴鸷道：“都退下！朕今日要一刀刀活剐了他们！”
　　符卓拔了剑，再抬头时，季北城和沈璧已一左一右将他围住，随即剑光一闪，他什么都未来得及说，脖子就是一阵剧痛，鲜血狂飙而出，喷在了军帐和沈璧的脸上。
　　沈璧：“……”
　　这死的也太仓促了吧？好歹让人留点临终遗言啊！
　　季北城提着符卓的头发，匕首左右连划数下，干脆利索地割掉他的头。
　　沈璧看的反胃，险些吐出来。“没想到你杀起人来，居然毫不手软。”
　　季北城提着头颅朝沈璧丢过去，“沈将军，接着！”
　　“季延！”沈璧吓得面无血色。他被迫穿上女装，跟季北城嗯嗯啊啊了半天，早憋了一肚子气，这会儿污血满身，季北城还故意将头丢过来，他早炸了毛。
　　季北城笑笑，捡起地上的头，顺便还吹了吹符卓脸上的灰。
　　沈璧见那脑袋血肉模糊，又是一阵干呕。
　　“沈将军，这颗头很值钱的！这么大的功劳，你确定不要？”
　　沈璧想骂人。“你喜欢，给你好了。”他低头三两下将身上的裙子扯个稀巴烂。
　　季北城提起符卓的头发，像提一盏灯笼，“你说我一会儿把符卓的头丢给魏劭，他会不会疯？”
　　“会不会疯，本将军不知道。不过有一件事能确定，你我没那么容易离开临原府了。”
　　“那倒未必。”季北城说着话时，还不忘侧耳聆听外面的动静，听到一阵骚乱后，他笑意盎然道，“沈将军，走吧！”
　　两人潜入临原府时，季北城曾交代暗桩，若他进了军营，一炷香后还没有出来，就利用信号弹通知赫连瑾，即刻攻城。
　　沈璧走到门口，停了下来，抬起右腿，横栏在季北城面前，“姓季的，商量个事！”
　　商量……这还是季北城破天荒头一次从他嘴里听到“商量”两个字，一时受宠若惊，“沈将军尽管吩咐便是。”
　　“今日这事，你知我知，天知地知。”沈璧十分嫌弃地看了眼地上的裙子，这要传出去，简直丢人现眼到家了。
　　季北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表情越发凝重地点点头，“刚才发生了什么，季某已经忘了，将军你还记得？”
　　“……不记得！”沈璧丢下三个字，大步走出账外。
　　魏劭果然不在，否则刚才那些动静早将他引来了。
　　“想来赫连瑾去而复返，已经攻到了城下，魏劭带人迎敌去了。”季北城道，“走吧，沈将军！我们去城门口瞧瞧！”


第54章 偷袭
　　两人一路杀上城墙，季北城夺了守卫的□□，挑着符卓的头，显摆道：“逆贼符卓的狗头在此！尔等还不速速投降！”
　　众士兵闻言，哗然而骇。待看清那人头果然是符卓无疑，魏劭顿时肝胆俱裂，跪地痛哭。
　　没了主将，这些乌合之众不足为虑。但让季北城他们深为意外的是这群叛军里，居然有延丹国四皇子的人马，符卓前期勾搭东瀛不成，又转而跟文王有了一腿。
　　“文王毕竟是严大人的四皇兄，咱们皇上对严大人又情有独钟。”季北城看看双脚敲在台案上，背靠着椅子，懒散的快要睡着的沈璧，和一旁冷着脸一语不发的赫连瑾，决定打破军帐里诡异的沉默，“二位将军觉得文王的人该如何处置？”
　　“杀了！”两人异口同声。
　　季北城欣慰，“难得我们三个头一回这么有默契！”
　　沈璧：“……”
　　赫连瑾：“……”
　　“怎么，二位将军觉得我说的不对？”
　　赫连瑾摇摇头，从刚才开始，他一直有个问题想问。这会儿视线在沈璧和季北城身上来来回回数趟，眸中满是审度，“我寻思着，二位将军进了一趟临原府，为何回来连衣衫都没了？”
　　季北城拉拉里衣，求救般看着沈璧。这要他怎么解释？
　　沈璧淡淡道：“老子一路从临原府杀出城，鲜血染透战袍，怎么，还不许脱了？”
　　“那倒不是。”赫连瑾摸摸鼻子，“本将军长这么大，还没佩服过谁，今日倒是真心佩服二位，尤其是沈将军。”昨晚都那样了，今天还能取敌首如探囊取物，真乃神人也。当然这话他也没敢说出来。
　　这场仗生生打了一夜，天亮时分，前线士兵来报，说魏劭战死，薛时降了。
　　沈璧闻言，起身冷笑，“降了？我以为他得为符卓流尽最后一滴血呢！”
　　沈璧这话倒不是有心讽刺。薛时是符卓一手提拔上来的，这么多年一直镇守在西境，为符卓看家守院，可以说是相当忠心的一条狗了。他平日里沉默寡言，为人偏执，沈璧一直以为他是那种愿为符卓殉葬，一根筋到底的人，没想到居然出乎意料的没骨气。
　　“他人呢？”
　　“就在外面，说想见沈将军一面。”
　　“见我？”沈璧抬头看看季北城，他一不是主帅，二也不是手刃符卓的“凶手”，薛时怎么见，也不该见到他头上。“为何？”
　　“他说他知道故去的沈将军当年被人诬陷叛国一事的始末。”
　　沈秋泓通敌叛国一事始终是沈璧的心结。他沈家无论如何都不应该也不可能出这种千古罪人，被构陷，被诽谤都不行。
　　“把他带进来！”
　　薛时好歹也是镇守一方的将才，跟沈璧、季北城、赫连瑾同为云楚四大将军，可谁能想到，当初意气风发，叱咤沙场的少年将军，如今沦落为灰头土脸、浑身血迹的阶下囚。
　　他看到帐里正冷目灼灼盯着他的三个人，自嘲一笑，“败在你们三个人手里，我薛时心服口服。”
　　“不知道薛将军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倒真没想到，投降的会是你。”自薛时进来后，沈璧的眼角眉梢就一直带着似有似无的讥诮。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乎？”薛时随他奚落，不以为意，“沈将军，你十五岁那年就离开了忠义侯府，可你知道你走后，都发生了什么事吗？”
　　沈璧看了眼赫连瑾，凭直觉，薛时接下来的话，不应该让他听到。
　　赫连瑾找了个理由出去了。
　　沈璧又看向季北城。
　　季北城：“……”
　　两人如今的关系已足够亲密，难道他还没有旁听的权利？
　　“出去！”沈璧毫不含糊地下了逐客令。
　　季北城委屈巴巴地走出军账。
　　“说吧！”
　　薛时道：“你走后没多久，你父亲就在东州岛遇到一名东瀛女子，他与那女子一见钟情，私定了终生。”
　　“你放屁！”沈璧想也没想，下意识地反驳。
　　薛时不紧不慢道：“沈将军何不等我把话说完？”
　　沈璧冷哼一声，按捺住胸口的怒意。
　　薛时接着道：“他在东州停留了一个月，与那女子过着神仙眷侣般的生活……却没想到那女子原是有夫之妇，他承诺那女子，打败她的相公，将其抢回来。”
　　沈璧侧眸，神态冷冽，“你以为我会信吗？我一个字都不信！”
　　薛时脸色平静，似乎完全不在意沈璧信与不信，兀自道：“你以为他为什么病的吐血，还要坚持出征东瀛？你以为他真是忧国恤民，赤忱丹心？”
　　沈璧辩道：“我问过皇上，他只是为了百姓！薛时，你休要离间他与云楚的关系。”
　　薛时叹了口气，用一种极其怜悯的目光看着他，“那沈将军又如何解释，沈老侯爷明明还活着却不回来这件事？”
　　沈璧的脸霎时间褪尽血色。
　　薛时抛下一颗炸弹，“你知道那女子是谁吗？她是昭阳亲王的王妃。这就是为什么倭寇隔三差五就来你的地盘烧杀抢掠一番的原因。听说那个东瀛王妃早在见到你父亲第一面的时候，就爱上了你父亲，甚至不惜背叛昭阳亲王。沈将军，你说他的儿子会有多恨你和你爹？”
　　“薛时！你再多说一句，老子杀了你！”沈璧浑身微抖，愤怒有之，憎恨有之，恐惧亦有之。
　　“沈将军不必这般恼羞成怒。你若不想听，我不说便是，可那样你也就不知道你父亲被陷害的真正原因了。”
　　“真正原因？难道你瞎编乱造的一番话还不是真正原因？”沈璧眸色沉郁。
　　“自然不是！”薛时道，“如果无人告发，出卖你父亲，我怎么可能会知道的这么详细？他们两人苟且的事情被仁和亲王察觉到，这位亲王为报心头之恨，与太师合谋，诬陷你父亲……据说他曾发誓要将你碎尸万段！”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为何之前不告诉皇上？现下符卓已经死了，你再说出来是不是太晚了？”那一瞬间，沈璧起了杀人灭口的心。
　　“太师之前不说，是怕圣上知道这件事与他有关。可他如今惨死，我还守着这个秘密做什么？不管沈秋泓是不是还活着，你沈家世袭的忠义侯爵恐怕要到此结束了！”
　　“那就不劳你费心了！”说沈璧不信薛时的话，那是假的，毕竟他早就得到沈秋泓没有死的消息。谁知道他会不会真为了个女人，玩一出金蝉脱壳之计？
　　为了个女人……
　　沈璧想到母亲死前那一幕。她为沈家付出了一切，最终却落得个自尽的下场。沈秋泓一生，克妻克子克女，他根本就不配活着！
　　那一刻，沈璧被仇恨蒙蔽了所有的感官，以至于薛时将刀子捅过来时，他毫无所觉。
　　“黄泉路上，有你为太师开路，他不会寂寞了。”鲜血顺着薛时的手腕往下滴，很快连成了一条线。
　　除了疼，沈璧再也感觉不到其他。他握住匕首，试图掰开薛时的手，薛时却对他阴鸷一笑，闪了过去。
　　“沈将军放心，很快的。”他双手握住刀柄，用力将匕首从沈璧的胸腔里抽出来——
　　鲜血漫天飞洒，如红雨点点，落在帐中的每一寸土地上。
　　沈璧的嘴里，鼻腔里都弥漫着腥甜的味道，他神情越发恍惚，嘴里呢喃着：
　　季延。
　　你在哪里？
　　为何还不进来？
　　最后一面都不见了吗？


第55章 回家
　　季北城在外越想越不放心，那薛时可是敌方阵营的一员猛将，就算投降了，被人五花大绑着送进去，也不能让他完全放下心。
　　他寻思就算被沈璧恼，也得进去守着。这厢刚撩开帘子，就看到薛时自沈璧胸口拔刀的举动，令他如遭雷殛，肝胆俱裂。
　　“侯爷！”他一掌将薛时从帐中击了出去，搂起浑身是血的沈璧，话里有藏不住的心疼，自责和担忧，“侯爷！”
　　沈璧张开眼，伸出指节修长的手抓住他胸口的衣襟，“季延……”他有千言万语想跟眼前这个人说，最后却只是深深地看着他，说了一个他懂事后从未在任何人面前说过的字，“……疼。”
　　季北城的心被这个力如千金的字压的透不过气。
　　一个从不示弱，对谁都是一副钢筋铁骨，刀枪不入的样子的人，此刻却在他怀里喊了句疼。他知道这个近乎撒娇的“疼”字已包含了所有——沈璧从来都没说出口的信任，依恋与爱。
　　鲜血像山间温泉从地底源源不断涌出一般，从沈璧的口中，鼻中流了出来，擦掉又流出，擦掉又流出……好像不把他浑身的血流完就不算完一样。
　　季北城彻底慌了神，“找大夫！快去找大夫！立刻！马上！”他对身后听到动静赶来的侍卫吼着。
　　“季延……”沈璧淡淡一笑，想让他冷静下来。
　　“阿璧，我在，我在。”季北城颤抖着擦去他脸上的血渍，“你忍一下，我带你去找大夫，不会有事的！”
　　沈璧缓缓摇头，虽说军中随行的有大夫，可他知道他伤的很重，很重，未必能撑到那一刻了。
　　就算撑到了大夫赶来，活下去的希望也十分渺茫，不会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一刀的威力，薛时想要他的命，怎会留情？“季延，你，你……让我先安排一下后事。”
　　“你在说什么！什么后事？你不会有事的！我不会让你有事！”季北城抱起沈璧就往外跑，可每一步都蹒跚的像在刀尖上迈过，以至于短短的一段路，他竟用了比平日多出几倍的时间。
　　“季延……停下，你颠的我难受……”沈璧喉头腥甜，随即一口血喷在季北城的胸膛上。
　　那醒目的温热让季北城像个孩子般恐慌无措，不敢再动分毫。他只能转身朝随行的侍卫声嘶力竭地大喊，“快去叫大夫来！快啊！”
　　侍卫被他的模样吓到，瑟缩回答：“赫连将军已经去找了！应该马上就到！”
　　“季延，放下我……”沈璧有气无力地扯扯他的袖子。
　　季北城依言轻轻将他放下，这才看到自己的双手像浸泡在血中刚拿出来一样。他扭头看了眼走过的路，地上的血迹已连成一条暗褐色的绸带，从军帐到脚下。
　　那么多的血……
　　他征战沙场多年，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流那么多的血。
　　灭顶的恐惧雷霆万钧般直击而下，季北城的所有理智在那一刻悉数化为齑粉。他跪倒在地，身体弯成一张随时都会断掉的弓。
　　“阿璧，你要活着，一定要活着……”看到沈璧口中咕咕流出的血，他泪落如雨。伸出猩红黏腻的手与他的手交叉而握，又举到唇边，一遍遍亲吻，“求你了，阿璧，求求你不要有事。”
　　“好。”沈璧眼看着他的情绪逐渐崩溃，心头钝痛，伸手擦去他眼角的泪，却像他擦去自己唇边的血一样，怎么也擦不完。
　　沈璧苦笑一声，虚弱道：“我还没死呢！季延，你别哭了……听我说，沈秋泓……没死，你派人去找他，问他，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不回来，我想知道答案。”
　　“好，我去找他！我一定会问清楚！”
　　“你带我……带我去大理，随便……随便葬在哪里都可以。”
　　季北城连连摇头，“阿璧，你不会死！等你好了，我带你回家！”
　　沈璧欣然一笑，脸色越发苍白骇人，流出的每一滴血都会带走他的一丝生命力，他想他应该坚持不了多久了。“最后一个，季延……你要好好活着，要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季北城眼底的光芒逐渐褪去，无尽的黑暗疯涌而来，将他包裹在其中。他摇着头，声音哽咽，“阿璧，不要对我这么残忍。”
　　沈璧看着他，语气固执的没有一丝可商量的余地，“答应我，活着。”
　　“阿璧……”季北城啜泣着低下头，不能去想那会是怎样的一种折磨。
　　“季延，答应我。”沈璧紧紧抓住他的手，几乎用尽全身的力气。之前命令式的语气，如今更多的是哀求，“你应我，好不好，季延？”
　　“……好，我答应你。你要怎样，我都答应你。”季北城想，他这一生最漫长，最黑暗的时刻，莫过于此了。
　　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呢？
　　他记得沈璧的手垂了下去，然后赫连瑾拖着大夫来了。大夫把完脉，摇头叹息，说回天乏术。再然后赫连瑾拔了剑，嚷着让他再试试……最后，所有的人都悄悄散去，只留下他和血泊里的没有呼吸的沈璧。
　　不是这样的，他所想象的人生从来都不是这样的。
　　他的一生，每个日升月落，每个朝朝暮暮，应是都有沈璧。
　　日渐西倾。
　　薄暮冥冥。
　　月上平林。
　　更深露重。
　　……
　　元起叹了口气，他若不去劝两句，只怕季北城会这样坐到天光大亮。
　　他上前，在季北城身边跪下，“给沈将军换身干净的衣物吧！他那么爱干净的人，穿着这个，一定很难受。”
　　季北城恍然回神，抱起沈璧，道：“打点热水来！”
　　准备好洗漱之物，他没敢多说什么，默默退下，守在账外。
　　赫连瑾自月下走来，看着季北城的军帐，不胜唏嘘，“没想到会这样的结果。你怎么不去守着你家将军，他不会有事吧？”
　　元起苦笑，“他要是想不开，我又怎么可能守得住？”
　　没人能救得了一个想死的人。
　　“该死的薛时，平日里总是一副榆木疙瘩样，谁知道他竟也学会了如此龌龊的手段。”赫连瑾愤懑道。
　　“赫连将军，你让我去杀了他吧！”元起跪下恳求。
　　赫连瑾摇头，“他是朝廷重犯，需皇上御审定罪，你我都无权处置。”
　　“就算你不让我杀他，可等将军回过神，拼死也会将他大卸八块！”
　　“我下午已着人将他押回京城了。”赫连瑾拍拍元起的肩，“你放心，薛时活不了的。我明日就启程回函关，战后的安置已交代给常潇了，你协助他处理。季北城……”他又看了眼帐篷，不无担忧道，“恐怕会颓丧很长一段时间，西南就辛苦你替他看着了。”
　　元起抱拳，“这些都是末将分内之事。”
　　“嗯。若有需要，派人去函关找我，我必竭尽全力。”
　　“多谢赫连将军。”
　　送走赫连瑾，元起又对着军帐发起呆来，也不知道他家将军此刻在做什么。
　　刚这样一想，就听季北城在帐中叫他，“换一桶水来！”
　　前前后后换了好几桶水，季北城才将沈璧的身子擦洗干净，又为他换上自己的衣物。沈璧虽身材修长，却没有他高，穿上他的衣物，难免松松垮垮。
　　季北城坐在床边，看他将一身长袍穿的像长裙，忍不住低声一笑，“阿璧，我想起你那日穿女装的模样了。你要是知道了我当时的想法，必会跟我大打一场。他们都说你是‘云楚第一美人’，这话真的一点都不假。”季北城执起沈璧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侯爷人间绝色，令季某一见倾心。”
　　“我在大理还给你算过一卦，算命的说你命里有两个孩子。我当时听的五味陈杂。可现在，我倒真希望他算得是对的。别说两个，就是有十个，二十个，我也会待他们如亲生的一般。
　　“阿璧，我知道你这一生都过得很苦，遇到我，有没有让你觉得，人生也有那么一点点甜？可惜啊，我再没有机会给你更多了。”季北城将脸埋在他的臂弯处，“下辈子你一定要比我小个十几二十岁。这样，我便能从你出生时就护着你了。
　　“阿璧，你不要忘了我。”
　　“……季延。”微弱的低喃在季北城的头顶炸开，如雷贯耳。
　　季北城浑身僵直，动也不敢动，生怕那幻听的声音再不会出现，“阿璧……”他热泪盈眶，只觉得一颗心被反反复复地撕裂着，痛到不能承受。
　　“季延，你抬头……”温热的呼吸扑打在他额前，他霍然起身，对上一双清浅明亮的眸子——那是他的星辰，他生命中唯一的光。
　　沈璧浅笑晏晏地看着他。
　　“阿璧！”季北城的泪水决堤而出，失而复得的极致喜悦让他几欲跪地叩谢上苍的垂怜，“你……我，我叫大夫来，你等我，你等我……”
　　元起一个箭步冲进来，看到帐中的情景，转身又往外跑，“我去叫大夫！我去！”
　　季北城在床边蹲下，握着沈璧的手，提心吊胆道：“你觉得怎么样？有哪里难受？”
　　沈璧拍拍他的手背，回之一笑，“除了胸口疼，其他都好。”
　　“阿璧，谢谢你！谢谢你还活着！”他喜极而泣。
　　因为你活着，我才能活着。
　　沈璧擦掉他的泪，打趣道：“眼睛肿成这样，你是哭了多久？一个大男人，也不怕人笑？”
　　季北城不以为意，“只要你在，我贻笑千古又何妨？”
　　“真漫长的一场梦啊！”沈璧感叹一声，“我刚才梦到很多东西，有红艳如火，一望无际的曼珠沙华，有一株桃树，一个骷髅，还有……叫什么名字呢？”沈璧拍拍额头，“实在想不起来了。”
　　季北城捉住他的手，“好了，想不起来就不要想了。那些都是你生幻象罢了。”
　　大夫是被元起一路提来的，见沈璧此刻能睁眼，能说话，又惊又奇，未等季北城吩咐，忙上前把脉。这是这一把脉，却沉默起来，迟迟不能开口。
　　天下怎么还有这等死而复生的奇事？
　　他很确定沈璧明明就是死了，可现在脉搏平和，呼吸顺畅，一点都诊不出受伤濒死的迹象。
　　“怪啊！真是怪！我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此等奇景！”大夫捋着胡须，百思不得其解。
　　季北城急得不行，“如何？你倒是说啊！”
　　“沈将军的身体并无异常，一切都好！”他只能强迫自己接受这件事，“只要细心调理便无大碍！”
　　季北城欣喜，“阿璧，你听到了吗？大夫说你没事了！”
　　“嗯，听到了。叫他们下去吧！”沈璧笑道，“我有话跟你说。”
　　“不忙，先让大夫把伤口处理一下。”
　　上了药，包扎好伤口后，大夫又开了不少草药，嘱咐元起抓了，赶紧去煎，一日三顿给沈璧服下。
　　大夫刚走，赫连瑾和常潇又来了，不过被元起以沈璧需静养为由挡下。
　　眼看沈璧精神越发好了，季北城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回肚子里，坐在床边道：“要不要睡一会儿？”
　　沈璧摇头。
　　“你刚才说，有话要跟我说。是什么？”
　　“嗯。”沈璧招手，“你附耳过来。”
　　季北城怕压到他的伤口，两臂撑在床上，俯下身。却未想，沈璧一口含住他的耳垂。
　　季北城手软，身体一晃，睡倒在他身边，“阿璧……”他苦笑，经此大悲大喜，他已身心俱疲，不料沈璧竟还有心思玩笑。
　　“季延，你抱着我。”沈璧低声道，“抱紧些，不要松手。”
　　他道：“如果人生重来，我宁愿仍过这样的日子——穿过迷雾与黑暗，在路的尽头，我会遇到你。”
　　季北城用鼻子蹭蹭他的耳朵，笑道：“侯爷说起情话，来真叫人招架不住。”
　　两人躺在床上半晌，沈璧忽道：“薛时呢？”
　　他还挺怕季北城一怒之下将人杀了。毕竟整个军中都知道薛时降了，杀了他，蔺容宸虽不会降罪，可朝中言官必要谏言一番，沈璧想起那些人就头疼。
　　“赫连瑾早把人押到京城了。”季北城很是遗憾，“可惜，不能手刃他！”
　　“诛九族的罪，逃不了凌迟处死，手不手刃有什么关系？”沈璧往他怀里靠了靠，“什么时候回京复旨？”
　　季北城将手臂垫在他的后脑勺下，“看你。你若想回去，那便等养好伤了再回，你若不想回，就随我去大理，如何？”
　　“嗯，我想想。”
　　“别想了，睡吧！等伤好了再想也不迟。”
　　符卓死后，临原府里的奴仆全被季北城遣散了。元起和常潇处理好临原的事情，也各自回了函关和西南了。如今除了随行的几个护卫，府里就只剩下他和沈璧。
　　没了奴仆，沈璧每日的吃喝、洗漱便全由季北城负责。
　　刚开始沈璧还有些不习惯，毕竟他还从来没有这么被人照顾过，不过没几天也就适应了。
　　每日见季北城忙里忙外，煎药炖汤，清扫做饭，又为他更衣洗漱，说笑解闷，乐此不疲，竟觉得心里像揣着一轮春日，能挡一切严寒，能破所有黑暗。
　　今日醒来已有一个时辰了。沈璧把房梁数了一遍又一遍，也没见季北城回来，心里越发不安，猜测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抑或回西南了？
　　一想到这，他就躺不下去了，一路从院子找到厨房，最后听到水房的动静，才松了口气。
　　季北城刚洗完衣裳，出来险些撞到他，“你怎么来了，不是叫你躺着别乱动吗？伤口裂开了怎么办？”
　　“躺烦了。”沈璧恹恹道，“从前受伤也没这样小心翼翼。我又不是女人，至于么？”
　　季北城放下木盆，将他拦腰抱起，“你哪次受伤有这么严重？走吧，我送你回房。”
　　沈璧搂着他的脖子，“你找个下人来做这些事，不好吗？堂堂大将军，整日柴米油盐，我看你还越干越上瘾。”
　　季北城笑道：“那得看看为谁了。若是侯爷，我洗衣做饭一辈子也愿意。”
　　沈璧：“……”
　　把人送回床上，季北城在旁边坐下，拿起桌上的话本，提议道：“你要是烦得慌，我给你读读话本，这是前天刚买的。我看了一遍，故事还挺精彩！”
　　“嘴苦，不想听。”
　　季北城一脸懵，这两者有什么必然联系吗？
　　“天天喝药，到现在嘴里还是苦的。”沈璧砸吧一下嘴。
　　季北城失笑，起身道：“是我考虑不周。”
　　眼见他要走，沈璧一把拉住他，“你去哪里？”
　　“去买些饴糖，很快就回来。”
　　沈璧：“……”
　　这人怎么自他受伤后，脑子就不灵光了？成日恪守礼节，倒比读书人还君子了。他哪里知道，季北城是顾忌他的伤口，不敢造次。
　　“你过来！”沈璧搂着他的脖子，舌头在他嘴里尝了一圈，才松开他，“好了。”
　　季北城俯下身，笑道：“这就够了？”
　　“勉强吧！你要是愿意就……”
　　两人黏黏腻腻闹了半晌才算完。
　　直至沈璧伤口大好，季北城才发现这段时日，他被养出了不少毛病：
　　回回喂药，都得以口渡之，不然他就闹嘴苦。
　　半个时辰见不到人，必下床去找，怎么说都不管用。后来，炖汤煎药时，季北城索性把人抱到厨房，一同等着。
　　在亭子里赏个花，转身他就能睡着。季北城真怀疑，他手要慢一点，沈璧就直愣愣扑到地上去了。
　　可这些“小毛病”让季北城有种从沙砾里挑出金砂的狂喜。沈璧越来越依赖他了。
　　在临原住了二十多天，沈璧最终决定跟季北城南下，去大理转转。
　　早朝收到沈璧遇刺身亡的噩耗，蔺容宸痛惜不已。哪想刚过一天，又得知沈璧活了过来，他心里何等惊喜！别说沈璧只是不回京复旨，就算他要游山玩水一年，蔺容宸也会同意。
　　因顾忌沈璧的伤，这一路走走停停，到了大理，已是半个月后。
　　季北城怕沈璧住不惯，早早去了信，让元起赶在沈璧到之前，将衣食住行准备妥当。
　　马车行至季府，停了下来。季北城跳下车，忙伸手去扶沈璧。
　　沈璧将手搭在他手里的那一刻，瞟见了季府门口一字排开的奴仆，又缩回手，神色淡定地跳下车。
　　季北城抿唇笑笑，对周谦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周谦笑呵呵地上前一步，眼里带着老母亲的欣慰，朝季北城和沈璧鞠躬，“元起将军说侯爷今日会来，我等翘首期盼良久，没想到将军果然带着侯爷回来了！你们，快来见过侯爷！”周谦又对众奴仆道，“以后咱们季府就多了位主人，侯爷跟将军是一样的，务必好好服侍！”
　　众人跪下磕头，“是！”
　　沈璧：“……”
　　他怎么觉得这些人似乎是在拜女主人？刚想说些什么，被季北城大笑着拉了进去，“走吧！我带你四处看看！”
　　两人从前院逛到逛到花园，又逛到别院，沈璧走的腿酸，见到一风亭水榭便坐着不走了，“季北城，你想累死老子吗？”
　　季北城笑出声，“是我的错，劳累了侯爷！”
　　沈璧喘着气不搭理他。
　　季北城在他身旁坐下，“你第一次来西南，我想带你看看你在这里的家……”
　　“啰嗦！”沈璧攀着他的脖子，将他还没说完的话堵了回去。两人气喘吁吁地分开，沈璧接着道，“人都来了，你急什么？”
　　季北城抿唇笑的不能自已，“是我心急了。”
　　经遇刺一事后，沈璧越来越主动了，季北城欣喜于他的这个转变。
　　沈璧趴在扶手上小憩，瞟见对面阁楼上挂着大红绸子和灯笼，再抬头，这水榭也有。等等……刚才一路走来，似乎随处可见。
　　他指指头顶，疑道：“你喜欢这个？”
　　这审美让他难以苟同。
　　季北城含笑点头。
　　沈璧：“……”
　　果然人无完人。
　　季北城负手站在他身边，意有所指地解释道：“你来之前，可没有这绸子。”
　　“我来……”沈璧恍然回神，冲季北城挑挑眉。
　　季北城依旧含笑点头。
　　沈璧：“……”
　　“叫他们都扯下来！”
　　其实刚回府，季北城就发现了这些十分喜庆的红绸子和红灯笼。心想，元起和周谦可真是准备充分。贴上大红喜字，再有喜服，他俩当场就可以成亲了。见沈璧一直没发现，他也就没提。
　　“好！”早料到沈璧会这么说，季北城十分痛快地应下。“我这就叫人摘下来。”
　　“……算了。”沈璧挥手，勉为其难道，“就……先挂两天吧！”
　　季北城把他拉到怀里，意味深长道：“侯爷这是什么意思？”
　　沈璧难得红了脸，挣开他的怀抱，轻咳一声，“没什么意思，即是他们辛辛苦苦挂的……”
　　季北城从身后将人抱住，“阿璧，我们成亲吧！”
　　沈璧整个人直接僵掉。
　　自沈璧醒来，季北城就想说这句话了。可他怕会太过仓促，怕沈璧会拒绝，便一直压在心口。
　　既然沈璧愿意跟他到大理来，他想，此刻至少会有一半的把握吧！若被拒绝，那就继续对他好，好到总有一天，他心无芥蒂的同意为止。
　　见沈璧久久不语，季北城笑笑，“无妨，我可以等，我今年才二十七，嗯……像你说的，我应该可以长命百岁，那就还有七十三……”
　　“好。”
　　季北城侧眸，“你说什么？”
　　沈璧转过身，笑容清浅，“我说好！”
　　这个意外之喜让季北城有点承受不住，他舔了舔唇，有些语无伦次，“那……你，你同意了？你听清楚了吗？我刚才说的是……”
　　“你刚才说——我们成亲！我说好！”沈璧搂着他的腰，重复一遍，“季延，我们成亲吧！”
　　笑容在季北城脸上绽开，这就是所谓的守得云开见月明吗？
　　“好！我这就去准备，准备下聘！不对，要先让叔父去提亲！我去找叔父！”
　　沈璧拉住他，“急什么！我走不动了，你抱我回房。”
　　“嗯！”季北城将他横抱起来，朝房间走去。沈璧依在他的肩头，见他眉开眼笑，走路生风，唇角微扬，闭上眼，往他脖颈处靠了靠。
　　令沈璧意外的是，他进了季北城的房间，竟犹如回家。
　　“一模一样？”沈璧讶然，“别说我要来，你就照着侯府弄了个一模一样的卧房。”
　　季北城摇头，“自然不是。一开始就一样。后来，每次去侯爷府里，看到有什么变动，回来就跟着改了。”
　　“季延，你这叫变态。”
　　“也许？”季北城将他放在床上，笑道，“每次睡在这间房里，总不自觉会想侯爷现在在干什么？读书？习武？还是更衣？沐浴？”季北城说到最后四个字的时候，舔了舔唇。
　　“没有别的了吗？”沈璧道。
　　“别的？什么？”季北城不明所以。
　　沈璧诱导，“仅仅是更衣？沐浴？然后呢？”
　　“然后……”季北城目光闪躲，含糊其辞，“没了。”
　　沈璧侧躺在床上，支颐一笑，“季将军，你怎么敢想不敢认呢？”
　　季北城一颗心被他撩拨的快要忘了怎么跳动。他反客为主，将沈璧压|在身|下，“阿璧，从那次之后，你变了很多，我很惊喜，但也很不安。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真心的……”
　　沈璧白他一眼，“季北城，你脑子有坑吗？不是真心地，我会要跟你成亲？”
　　“可我始终觉得，如在云端。”
　　沈璧解下头上绯色的发带，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三两下绑住了季北城的手腕。
　　季北城不解，“侯爷这是作何？”
　　“作何？”沈璧笑得勾人夺魄，“自然是将生米做成熟饭了。”
　　季北城：“……”
　　幸福会不会来的太快了？他虽想象过无数次，却没有一次是沈璧主动的。
　　“季延，你跟我说说，你是怎么想的，我照着做。”
　　季北城：“……”
　　那种事情，沈璧通常都是不愿意的，他每每总要巧取豪夺，如何敢说？但也不是只会用强，可那种琴瑟和鸣，如鱼得水，每次想到一半，就会兴意阑珊，是因为深知沈璧对他的态度，想来令人心酸。
　　“季延，你告诉我。嗯？”沈璧在他耳边吐气如兰，谆谆善诱道。
　　季北城有些招架不住了。他往床里躲了躲，涨红着一张脸，“阿璧，别闹！”
　　沈璧往他身边凑了凑，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你怎样才肯说？”
　　脑中灵光一闪，季北城有了主意，笑道，“你一直喊我‘季哥哥’，喊的嗓子都哑了。”
　　季哥哥……沈璧有点接受无能，半晌没说话。
　　季北城以为计策得逞，心道这一段算是过去了吧？没曾想，沈璧凑到他耳边，软绵绵地喊了一声：“季哥哥……”
　　季北城浑身一僵，刚想说话，又听沈璧道：“季哥哥，还有呢？”
　　季北城苦笑，“阿璧，你这是为何？我知道我错了，真的，你怎样罚都行。”
　　沈璧坐起身，眸子里装满失落，“我想，第一次总该让你终身难忘。你喜欢什么样的，我们便照什么样来。”
　　季北城险些没绷住。他深深吸了口气，举起手，“把你季哥哥的发带解了。”
　　沈璧低眸。
　　“好阿璧，你不解，我们怎么照着来？”
　　沈璧愣了楞，烧着一张脸，把发带解下。
　　他不知道他是何时睡下的，反正嗓子喊哑了是真的。这会儿闭上眼都还能听到季北城的话：
　　“阿璧，叫哥哥！”
　　“阿璧，叫季哥哥！”
　　“大声点，哥哥听不到。”
　　“阿璧，继续叫！”
　　我叫你妹！
　　若不是沈璧翻了脸，季北城真能让他叫一夜。
　　沈璧一早的状态：我是谁？我在哪里？我要干什么？
　　还没回过神，季北城的一张笑脸就闯进眼底。“早啊，侯爷！”
　　沈璧冷哼一声，翻过身去。
　　季北城听过提起裤子翻脸不认人的，但没见过这种先引诱了人家，最后自己翻脸的。
　　“阿璧，你这是不打算对我负责了吗？”季北城泫然欲泣。
　　“滚！”沈璧恶狠狠吐了个字。
　　“你若反悔，我就去找叔父做主。”
　　沈璧气笑了，“季延，我沈璧说话算话，我说照做便一定会照做，可我让你从夜里搞到白天了吗？老子腰都要断了，你知不知道？”
　　季北城噗嗤笑出了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侯爷教训的是，是我不好，没控制住。下次不会了。”
　　“下次？还有下次？”沈璧惊惧。
　　季北城低头，难以置信，“侯爷，不会只这一次吧？”
　　“没错，就这一次！下次是不可能了！”真是谁遭罪谁知道，都怪他太天真。
　　季北城：“……”
　　眼见沈璧炸了毛，季北城赶紧哄，“侯爷想让我怎么赔罪，我绝无二话！”
　　“真的？”沈璧甩出一句，“那你游街吧！”
　　游街……
　　季北城咬牙：“好。”
　　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他豁出去了。
　　一拉开房门，人却愣住了。
　　檐下站着一排下人，加上周谦，五六个人头，此刻都张口结舌地看着他。
　　季北城赶紧关上门，将几人赶了出去，拉着周谦道：“听到多少？说！”
　　“都，都听到了……”周谦忍了忍，没忍住，“将军，这才头一夜，你也不能这样欺负侯爷啊！这要把人欺负走了，可怎么办？”
　　提起昨夜，季北城略感头大。
　　周谦道：“将军真要游街？那大理可就热闹了。”
　　“……”季北城道，“可游街做什么？总不能叫我脱了衣服，给他们看吧？这样，你找个琴师，弹一首《凤求凰》，随我走一遭！”
　　沈璧若知道季北城会携一曲《凤求凰》游遍全城，绝对会在游街当天打断他的腿。
　　多事之秋，他还敢如此明目张胆。
　　没想福伯更夸张了，自从知道他到了大理，收拾好东西，带着侯府老老少少，悉数赶来，说要住在大理，伺候他。
　　季北城笑的打颤，“阿璧，既然来都来了，不如我们去请皇上赐婚吧！”
　　沈璧无语，“你是不是昏了头，忘了云楚在国丧？就你游街那事，说不定下一刻，皇上的圣旨就到了！”
　　季北城委屈，“我也没干别的！”
　　“你还想干什么？国丧期间，奏乐消遣，你想死了是吧？”沈璧怒其不争，“这事无论如何都不能传到京城，你赶紧吩咐守口如瓶！至于成亲，就这样吧！反正我也没有……”沈璧想说，他也没有父母，可却突然想起了沈秋泓。
　　他不是没有父亲。
　　沈璧幡然醒悟，亲不能成！就算不在国丧，他也不能成！
　　假若有一天，一切如薛时所言，沈秋泓是什么罪？他又是什么罪？如何怎能连累季北城？
　　这样一来，就苦了福伯，刚来西南，又被撵了回去。这还不算，沈璧竟然也跟着回来了！
　　福伯自责不已，“侯爷，您怎么不在大理多住些时日？”他要知道会是这个结果，怎么也不得去凑热闹啊！
　　沈璧淡淡道：“军中还有些事需处理，不方便多留。”
　　军中能有什么事？不过又是因为沈秋泓，那是他心里的一根刺，不拔掉，永远不会痛快。
　　转眼到了中元节，沈璧没等到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却等来了延丹的九皇子严曦。
　　彼时他正在灯下读书，福伯敲门说翊王殿下来了。
　　沈璧惊讶，严曦虽在云楚做过一段时间的翰林编撰，但两人并不熟，更何况这么晚了，他为何要来侯府？
　　“他一人？”
　　“身边跟着一名护卫。”福伯顿了顿，又补道，“翊王殿下怀里还抱个孩子。我看那孩子的模样，竟似尚未满月。”
　　作者有话要说：晚安，诸君。
　　沈璧的命是白暄【《堕仙》里面的攻】救的，毕竟白暄还指着他养大自己的媳妇。嗯，沈璧确实短暂地死了一下，所以才会看到鬼界的曼珠沙华和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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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孩子
　　沈璧脑补了一下事情的起因经过结果——这孩子肯定是蔺容宸和后宫哪位妃子的，但严曦容不下，便找他来将孩子送走。可为什么是找他呢？沈璧不解。然而事实却是沈璧一条也没猜对。
　　孩子是后妃的不假，但不是蔺容宸的。
　　沈璧头一回对蔺容宸刮目相看了，被绿都能忍？
　　严曦看出他的想法，尴尬笑笑，“此事说来话长。这孩子命不该绝，要不然断不会活到现在。”
　　他千里迢迢从延丹赶来，挖坟开棺，搂出了这么个一见到沈璧就咯咯笑不停，粉嫩柔软的糯米团子，天知道他当时有多震惊。就算是现在，只要一想到墓地的事，他的后背依然会窜起阵阵凉气。如若告诉沈璧，这孩子的由来，他必会害怕，不肯收下。思量再三，严曦决定什么都不说。
　　他把包的像圆球的孩子递给沈璧，“我手有些酸，侯爷帮我抱抱他。”
　　沈璧坦然接过，还伸出手，逗弄那孩子，没想孩子却紧紧握住了他的手指，再不松开。
　　沈璧抽了几次，都没抽出手。
　　严曦见了这一幕，很是开心，话里带话道：“沈将军，他喜欢你。”
　　“那又如何？翊王殿下来侯府，该不会只是让我抱抱他吧？”沈璧隐隐觉得不妙，把孩子塞给严曦，严曦却不接。
　　“沈将军，我希望你能收留他。”
　　沈璧以为他听错了，又问了一遍，“殿下说什么？让我留下这个孩子？”
　　严曦点头，“这朝中上下，我只信你和季将军。”
　　他反复思量之后才做了这个决定，当然沈璧并不是第一人选，可季北城远在西南，他只能退而求其次交给沈璧了。
　　沈璧根本没有留下孩子的打算，回绝的毫不留情，“那你为何不送给季北城？”
　　严曦笑道：“送给他和送给你，有何不一样？”
　　沈璧被噎了一下，问道：“可我为何要答应你，留下他？”
　　严曦道：“侯爷如果答应收下他，我就不把季将军在国丧期间，寻欢作乐的事告诉皇上。”
　　“……”沈璧愤然，“你威胁我？”
　　严曦笑得人畜无害，“话不能这样说，只看侯爷怎么想了。”
　　沈璧冷哼一声，“你既然这么喜欢他，为何不留在身边照顾？”
　　“我倒是想，可惜皇上不许。况且天家的孩子并不是那么容易当的，将来他的身份是个大问题。”严曦直白道，“反正，你和季北城也不会有孩子，收下他，未尝不好。”
　　沈璧低头，见孩子蠕动着樱桃般的小嘴，明亮若星辰的眼睛里满是笑意，就那么看着他，看的他忍不住跟着弯起嘴角。
　　“他有名字吗？”
　　“没有。今日是他的生辰，尚未来得及取。侯爷为他取一个吧！”
　　沈璧思忖片刻道：“听闻九殿下取字‘云昕’，而我与季将军此生唯一奢望的便是解甲归田，拂弦而歌，不如就叫他云弦吧！沈云弦。”
　　“云弦？好名字！”严曦由衷称赞，却又有些意外，“为何不是季云弦？”
　　沈璧反问，“殿下把这孩子给了谁？”
　　“自然是你。”
　　“既给了我，为何要姓季？”
　　严曦愣了愣，笑道：“我明白了。”
　　沈璧颔首，长袖一挥，对福伯道：“送客！”随即就抱着孩子回房了。
　　严曦张张嘴，突然就有点后悔了，这么不近人情的性子，若是悉数给了云弦可怎么办？
　　送走了严曦，福伯回来见他在灯下逗弄小婴儿，心里不无担忧，“侯爷就这么收下这孩子吗？万一皇上想过味来，要将孩子灭口，该如何是好？”
　　沈璧低头在云弦脸上轻轻吻了一下，有伸出手指一下下摸着他的小脸，不甚在意道：“他既然能把孩子送过来，必然是皇上同意了的。即便皇上不同意，你以为，凭严曦在皇上心里的分量，还护不住一个孩子？我们那个皇上，虽精明，但也多情，别说严曦要留一个孩子，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他也会想办法摘下来。福伯多虑了。既然来了，便是缘分，以后还要入我沈家族谱的，是不是啊，云弦？”
　　见沈璧露出难得一见的温柔，福伯心里说不出的开心，这位小少爷或许会让侯爷越来越有人气儿。“那季将军那边要不要知会一声？”
　　“自然。”沈璧顿了一下，眼珠一转，狡黠道，“你就写信说本侯喜得一子，到时候请他喝满月酒，其他的，勿要多言。”
　　“这不太好吧？”福伯叹气，这分明是要坑季将军。
　　“如何不好？”沈璧催促他，“明日赶紧把孩子用的东西都备齐，顺便找个奶妈。下去吧！”
　　福伯站着不肯走，“侯爷今晚要留小少爷一同入睡吗？”
　　“不可？”沈璧反问。
　　“那倒也不是。只是侯爷从来没有带过孩子，老奴怕侯爷夜里睡觉翻身压着他。而且……小孩子是会尿床的。”福伯提醒道。
　　沈璧看看怀里的云弦，突然觉得他有些烫手了，
　　福伯伸出手，“不如把小少爷交给老奴吧！明日再带他来见侯爷。”
　　沈璧点头，“也好。”
　　季北城收到沈璧的信后，惊的险些吐了口血。抓住送信的人连声问道：“怎么回事？侯爷为何会有个孩子？你仔细与我说说！”
　　信差也是一脸茫然，“季将军，这……我也不知道啊，我就是个送信的。”
　　季北城连退几步，失魂落魄地跌坐在椅子上。如果他的消息无误，那么沈璧这些年根本就没有喜欢的女子，怎么会突然冒出个儿子？
　　周谦看过信，联想沈璧上次来西南，找了个理由拒绝成亲的事，道：“侯爷不想成亲是不是因为这件事？”
　　他不说话还好，这么一说，季北城心里又是一凉，“我之前给他算过命，结果就是他命里注定会有孩子，还是两个。”没想到啊，竟这么快就应验了。“周叔，我要进京！”
　　周谦这次倒没有拦他，只嘱咐道：“将军先弄清楚状况，莫要跟侯爷起了冲突。若侯爷有难言之隐，你，你就大度一些……”
　　他不大度又能如何？孩子尚未满月，算算就是去年冬天的事，那时候两人还没在一起，沈璧就算跟别人好过一场，他又能说什么？季北城深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头尖锐的痛感。“周叔，你给孩子备些见面礼。我总不能空手去。”
　　“将军想送他什么？”
　　季北城道：“把父亲送我的那支狼毫取来。”那是季牧送给季北城的最后一样东西，他一直珍之重之地收着，舍不得用，如今却要送给沈璧的儿子。
　　周谦劝道：“将军，要不换一样吧！”
　　“即是阿璧的孩子，那就给他我最珍视的。”季北城道，“他一定不希望那孩子跟他一样从军，这支狼毫正好。”
　　几日后，季北城到侯府登门拜访。
　　福伯将他引到沈璧房外，退到一边。“小少爷正在睡觉，侯爷在陪着他。”
　　季北城握了握拳，最终轻轻推开门。
　　沈璧见到他，将食指放在唇边，“嘘——”
　　他缓缓起身，又拍了拍云弦的背，这才轻手轻脚地走到季北城面前，“走，去书房。”
　　“阿璧。”季北城将一直挎在肩上的背包解下，递给沈璧，“这是送给孩子的见面礼。”
　　“什么？”沈璧把背包放在书案上，一层层打开，看到狼毫的那一刻，愣怔了一下，“为什么送这个？”
　　季北城笑的有些发苦，“比起送他一把剑，我想你会更喜欢这个礼物。”
　　沈璧深感欣慰，这世上再不会有人比季北城更懂他了。“你知道他叫什么吗？叫云弦。解甲归田，拂弦而歌的弦。我们想到一起去了。”
　　季北城踌躇犹豫了许久，还是把心里的疑问问了出来，“阿璧，他母亲呢？”
　　“母亲？”沈璧坐在书案后，慵懒一笑，“不知道。也许死了吧！”
　　听沈璧的语气，他对那女子似乎没有太多感情，季北城不能理解，“你怎能连他母亲是死是活都不知？”
　　沈璧起身，走到季北城面前，勾起他的下巴，玩笑道：“他母亲要是还在呢？”
　　季北城的眸光露出深不见底的伤痛。到这一刻，他都没想过，如果沈璧选择了孩子和孩子的母亲，他该如何自处？
　　沈璧见不得他眼底沉痛绝望的目光，叹息了一声，“季延，你是傻子吗？我怎么可能和别的什么女人生孩子？云弦是严曦硬塞给我的。”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了。“侯爷说的可是真的？”
　　沈璧噘嘴，“你爱信不信！”
　　“信！我自然信！”季北城将他抱住，喜极道，“就算他是你的孩子，我也会待他跟亲生的一般！”
　　沈璧浅笑，“也不知道是谁，刚才简直快哭起来。”
　　“我以为你对他母亲尚有感情。”季北城瞟了眼床幔的方向，笑道，“阿璧，那我岂不是也成他爹爹了？”
　　“嗯，只能当个二爹爹。”
　　季北城不干，“为何不是大爹爹？我可比你大三岁！”
　　“大三岁又如何？那你也只能是二爹爹！”
　　“可在床上，明明是我……”
　　“闭嘴！”沈璧恨恨咬牙，“既然你喜欢，让给你好了。”
　　只要别提床上那一茬，一切好商量。
　　作者有话要说：晚安，诸君。


第57章 登船
　　季北城摸着他微微蹙起的眉，笑道：“侯爷别恼了，下次让你在上面。”
　　沈璧斜他一眼，我信你个鬼！
　　自上次沈璧从西南离开，季北城就听说他回来后，又派人去找沈秋泓了，只是一直杳无音讯。这会来了，免不了要问问事情的进展，沈璧把眉头皱的更深了，“也不知道为什么，派出去的人全都有去无回。”
　　“有去无回……”季北城甚是意外，“我猜，那些人定然被人用某种方法强行留下了——要么关起来，要么杀了。”
　　沈璧听了这话，不免焦躁，“是沈秋泓吗？”
　　“别急，我再派些人去打听打听！”季北城拍拍他的背，“东瀛那么大，可供他藏身的地方不计其数了，他若不想被你找到，你再急也是徒劳。”
　　沈璧怎么能不急？薛时的那些话就如一颗不定时炸弹，他受伤那段时间，本来还想让季北城去京城见见薛时，没想到他在牢里自杀了，这件事就再没了后续，可这几个月风平浪静却总让沈璧深感不安，就像明明知道水下有一头恶龙，却不知这条恶龙何时破水而出，张开爪牙。
　　“等云弦满月了，我便要去福州，你带他回西南吧，跟着你，我也放心！”
　　“好。”
　　因在国丧期，云弦的满月酒并未大肆操办，沈璧本只打算和季北城简单庆祝一下，没想到蔺容宸和严曦竟双双乔装而来。
　　严曦见着孩子，就从季北城手里抢去，一直抱到离开才念念不舍地还回来。
　　两人离开时，蔺容宸给沈璧递了个眼色。
　　三日后，季北城前脚带着云弦去了西南，沈璧后脚就进宫面圣了。正巧，严曦此时也在御书房。
　　沈璧见过两人，行了礼后，问道：“皇上是否有事要跟臣讲？”
　　那天蔺容宸离开的那个眼神分明是有话要跟他说，且还得避开季北城。
　　蔺容宸神色凝重地指指桌上的奏折，“阿璧，朕近日收到很多匿名的奏折，说你父亲通敌叛国，并未死去，而在东瀛逍遥快活。”
　　沈璧后退两步，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该来的还是来了。还好，他送走了季北城和云弦。
　　蔺容宸乍见他的反应，霍然起身，“你早就知道了？”
　　沈璧点头，据实已告，“薛时死前跟我说过。他说沈秋泓爱上了一名东瀛女子，想跟那女子长相厮守，这才借着攻打东瀛的借口，金蝉脱壳，留在了东瀛。”
　　蔺容宸皱眉，良久道：“通敌叛国，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吗？”
　　沈璧抬眸，“知道。诛九族。”
　　严曦听闻这话，放下笔，轻描淡写一句，“皇上这是要‘狡兔死走狗烹’了吗？”
　　“云昕，你怎能如此想朕？”蔺容宸微微恼火。
　　“这种事皇上又不是没做过。”他只是经验而谈。
　　蔺容宸分辨道：“朕如果真有心处置他，就不会把这些奏折统统压下了！”
　　“众口铄金，光凭堵，皇上以为能堵多久？”
　　“朕已经让人顺着这些奏折去调查了，顺藤摸瓜总会查出些什么。”
　　“皇上，我想亲自查清这件事。”从严曦接话开始，沈璧便一直沉默，听闻蔺容宸要暗访，他便说出心里的想法。
　　蔺容宸侧眸，“你有线索？”
　　沈璧点头，“我曾遇到过沈秋泓的旧部，他知道一些沈秋泓的事情，我想去找他。”
　　蔺容宸想了想，点点头，“也好。只不过这件事要尽快查清楚，最好赶在事情发展到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之前，弄明白一切。”
　　“是。”沈璧道，“皇上，这件事还请瞒着季北城。”
　　蔺容宸颔首，“朕明白，不然也不会等他走了，才跟你说这些事。”
　　既然有心瞒着季北城，那出海的事，自然也不能让他知道，所以沈璧没回福州，而是在舟山登上了一条出海的船只。
　　这艘货船虽比不了之前的“长安号”雄伟恢弘，但沈璧又不是去欣赏海景的。船中食物如何，环境如何皆不是他在意的事。此事涉及到沈秋泓，他不想被任何人知晓，所以连一个随行的护卫都没有带。只背个包袱，扮做文弱书生上了船。
　　这回倒是顺顺利利地登上了东州岛。刚上岛第一天，他就在码头遇到了林正青，这令他倍感惊喜，大有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之感。
　　上次见到林正青，他虽肤色黝黑，好歹身形健壮。如今不仅形容枯槁，面目犁黑，且蓬头垢面，不修边幅，俨然换了一个人。要不是他认出沈璧，即便四目相对，沈璧也不敢认。
　　此时林正青正怀里抱着木箱子，将沈璧拦下。沈璧正待发火，却听他惊喜道：“阿璧！你怎么来了！你等我一下！”
　　沈璧回过神，他已经将木箱子扛上了船，下来去结了工钱，拉着沈璧道：“走，叔叔请你喝酒去！”
　　两人在街上找了个小酒馆坐下。林正青点了一壶酒，又要了半斤牛肉，和一小碟花生米。
　　沈璧见他衣衫褴褛，心中不忍，“林叔叔，你为何会留在这里？”
　　林正青擦擦嘴角的酒渍，长叹了口气，“我本想去东瀛的，可惜到了这里，身上的钱用完了，只能当个脚夫，先挣点钱再说喽！”
　　“去东瀛？”沈璧愕然，“是去找我父亲吗？”
　　林正青点头，“你呢？难道也是来找他的？”
　　“嗯。我想知道他为何不回去？”朝中的那些事，他自觉没有跟林正青说的必要，就让他以为自己只是单纯的来寻亲吧！“林叔叔真的觉得我父亲在东瀛吗？”
　　“那是自然。我猜想你父亲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难事，才脱不了身。”林正青拍着桌子道，“别让我找到为难他的那些人，否则，定让他们十倍百倍还回来！”
　　遇到难事？沈璧心中冷笑，只怕他流连在温柔乡，早忘了自己的根在哪里了吧？
　　“阿璧！”林正青指了指码头最大的一首货船，“你看到那艘船了吗？就是前面插着黑色蛟龙旗帜的那艘！这种大船非人力可驱使，若想航行，全借风力。你看今日海上的风！我打听过了，它今日会从东州岛开往东瀛，我们可以乘它去找你父亲！”
　　蛟龙的旗帜在海风中上下翻飞，令沈璧想到那条水下的恶龙。他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我们要怎么上去？”
　　林正青道：“他们正招船工，我们想混到船上去并不难。只是你这细皮嫩肉的，免不了会被怀疑。”
　　沈璧弯腰摸了把地上的黑土，往脸上蹭了蹭，“这样如何？”
　　林正青见他左脸颊上巴掌大的一片黑，连连点头，“这样就更好了！”
　　让人遗憾的是，两人上了船被管事分开了，一个负责清洁船舱，一个则负责风帆的收放，当然做这些事的并不止他们两个。
　　管事可能觉得沈璧身子骨太柔弱，干不了别的，就只让他搞卫生了。
　　蛟龙号首昂尾高，中有四层，一层为货舱，二层一侧是船工寝居之地，另一侧是烧火做饭之所。若有人想搭蛟龙号这个顺风船，出了身家清白，出得起钱外，还要提前预约，当然，这些人上了船便是贵客，都会安排其住在三层。
　　至于第四层，沈璧在船上待了两日，还未上去过。管事多次跟他提过，万不要上四楼，否则后果自负。
　　沈璧深知自己此行的目的，跟沈秋泓无关的事，他一点好奇心也没有，虽每日清扫楼梯，却从未生出上去看一眼的想法。直到有一天，他听到楼上传来一声极淡的叹息。
　　沈璧抬头，从楼梯口往上，竟看到一抹雪白，那人腰间系着一条绯红的腰带，此刻在风中飞的格外缠绵。
　　看身段，应是个男人。从沈璧的方向，最多也就只能看到那男人的腰。
　　沈璧不想惹事，忙收拾了东西，轻手轻脚地下了楼。
　　每日只有入夜了，他才能清闲下来，到甲板上找林正青说说话。
　　今夜皓月当空，笼罩着广袤无际的大海，竟如撒下万点碎银。
　　海面寂静无声，蛟龙号在一片无暇的月色里缓缓前行，令沈璧一时不知今夕何夕。
　　林正青喝了点酒，这会儿正靠着桅杆打盹。
　　沈璧依着船帮，闭眼享受海风的吹拂。许是一个将军的直觉，让他隐隐有些不安——他的周围似乎被人侵犯了。
　　沈璧侧眸，果然在距离自己两丈远的地方看到一个人。
　　那人一身素白，在月下清凌凌地反着光。他腰间的红腰带此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褐色。即便是夜里，却依旧带着帷帽，挡住整张脸。帽檐的白纱垂到了胸口，在风里慢悠悠地飘动。
　　似乎感觉到有人在看他，那人侧过头，亦看向沈璧。
　　沈璧收回目光，正打算回去洗洗睡觉，却听那人道：“这位公子，何故看我？”
　　“抱歉，一时好奇。”沈璧道了歉，快步回房。
　　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听到路过的人小声又焦急地嘀咕，“哎呀，亲王殿下到底去了哪里？”
　　作者有话要说：晚安，诸君。感谢在2020-06-11 23:08:59~2020-06-12 23:25: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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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逃婚
　　亲王殿下？沈璧大惊，难道这船上还有东瀛皇室之人？如果真的有，他几乎可以肯定，必是甲板上的那个白衣人。
　　沈璧思量片刻，决定跟过去看看。他悄悄上了甲板，隐藏在一堆杂物后。
　　此时路过他门前小声嘀咕着的两名女子正跪在白衣人脚边。“殿下还是快些回房吧！外面太危险了！”
　　“恐怕来不及了！”那白衣人看着月下的海面，叹息了一句。沈璧举目，见前方一艘战舰速度极快，且笔直地向商船冲来，似乎毫不在意会撞到它，致使船上数十人陷入绝境。
　　白衣人道：“阿清，快去柁楼，让他们立即转向，避开撞击！”
　　一身青衣的女子闻言就往后舱室跑，可能太害怕，踩住裙摆，险些绊倒。
　　沈璧见她战战兢兢，心道等她跑去后舱室，恐怕两船早就撞上了！
　　“我去！”他从杂物后走出来，箭步如飞地跑向柁楼。跑了数丈远，他霍然停住脚，回头看向那白衣人。白衣人似乎也反应过来，又是一声叹息，柁楼上的人不可能没有发现这么大的一艘船，但他们并没有转向，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他们跟那战舰上的人是一伙的。
　　眼见那船越来越近，阿清吓的大哭起来，“殿下，这可怎么办？”
　　另一个紫衫女子就比较淡定了，叉着腰道：“怕什么，有我在，定会保护你们的！”
　　沈璧想，这大概就是无妄之灾了。他身为水军统帅，对战舰和商船太熟悉不过，那船就这么冲过来，力道足够将整艘商船拦腰撞断。“那战舰是冲你来的？”
　　白衣人应了一声。
　　“来杀你的？”
　　白衣人点点头。“应该是。”
　　沈璧险些绝倒，这就是所谓的喝凉水都塞牙？“我能冒昧问一句么？对方是谁？”他不是想做个明白鬼，至少在这种时候，总要选择一方阵营，还有活下去的希望，总不能不明不白地死在茫茫大海上，连尸骨都未必能留下。
　　白衣人道：“仁和亲王。”
　　“仁……”除了冤家路窄，沈璧还能说什么？原来数百米外战船上的人，就是他父亲所迷恋的那个女人的儿子。
　　白纱虽挡住了白衣人的脸，却挡不住他的恐惧，“我本是个遗腹子，我娘怀着我时嫁给了昭阳亲王。去年昭阳亲王死了，仁和亲王就杀掉了他所有的兄弟姐妹，除了我这个跟他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也不会影响到他地位的人。可他也没打算放过我，居然逼迫我与他成亲，还欺骗所有人，说是我缠着他。眼看大婚在即，我只能带着两个婢女逃到东州。没想到岛上到处都是他的人，我只好乘船折返，打算找个荒野之地，安度余生。”
　　这么狗血，又丧尽天良的故事，让沈璧瞠目结舌了好一会儿。他又将白衣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心想逃婚还穿的这么招摇，还真是第一次见！不过，他也猜到了一件事，那艘船上的人应该只是来把他带回去的。
　　果然，战舰开始减速，转向，与蛟龙号并排而行。
　　波平如镜的大海上，月光格外清冷无情。
　　沈璧以为对方会强行登船，把这个逃婚的亲王拘回去，但那月下突然冒出的点点寒光，让他心惊胆战。“趴下！”他的话刚出口，箭矢便如流星般在两船之间划过一道弧度。以他们的胸腔，头颅为目标，急射而来！
　　“怎么回事？你不是那个什么亲王的未婚夫吗？他怎么还要杀你！”沈璧忙拉着白衣人躲到船帮下。只是拉扯间，帷帽偏向一边，白纱裂开一道缝，沈璧从那缝隙里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忽地，他肩膀一麻，不慎被流矢击中，他隐约看到白纱依旧在眼前不断翻飞，还有一张从熟悉到模糊，最后消失不见的脸。
　　一个月过去了，依然没有沈璧的任何消息。蔺容宸坐不住了，沈秋泓投敌叛国的事情还没解决，沈璧又莫名失踪，他多方打探，却只知道沈璧在东州岛登上了一艘蛟龙号，但这艘商船在离开东州四日后，沉入了大海。
　　蔺容宸犹豫数日，还是决定将这件事告诉季北城。
　　忽然而至的一道圣旨，宣召季北城即刻入京。他接过圣旨，眼皮突突的跳，总觉得又发生了极不好的事。
　　入京之前，季北城又问了一遍周谦，沈璧有没有消息，周谦依旧摇头。这一个月，他往福州去了数封信，却一直没收到回信。他又派人去问黄子轩，黄子轩只说皇上让沈璧去舟山了，等他的人找去舟山时，舟山的总指挥使又说沈璧已离开了。就这样，猫捉老鼠一般过了一个月。
　　季北城一进太和殿，就察觉出蔺容宸和严曦的脸色不对。这一刻，他突然很怕听到任何跟沈璧有关的消息。
　　“北城，先坐！”蔺容宸一反常态地赐了座。
　　季北城并未受领，“皇上有话直说！”
　　蔺容宸与严曦对视一眼，从御案上哪了几封奏折递给季北城。“自从符卓身死，临原大胜以后，朕就陆陆续续收到不少弹劾沈璧的奏折，大都是说沈秋泓私通倭寇，有叛国之嫌。只是一来他们没有确切的证据，二来也都没找到沈秋泓本人，所以只敢匿名弹劾。可即便如此，一旦闹到明面上，对阿璧也是极为不利的。他说他一定要找到沈秋泓，问清楚是怎么回事。就在一个月前，他去了东州。”
　　季北城悔不当初。他早该想到，沈璧会等不及，如果当时跟沈璧一起去，或是代他前去……
　　季北城知道蔺容宸的话远没有说完，问的胆战心惊又克制，“然后呢？”
　　“朕派人去找了，回来的人说，他们打听到沈璧在东州码头见了一个熟人，两人还一块喝了酒。后来，他跟那人上了一艘名叫‘蛟龙号’的商船。这艘船是开往东瀛的。”
　　蔺容宸没再继续往下说，他怕季北城承受不住。
　　“皇上，这件事瞒不住的。你不忍心说，那我来说。”严曦接着道，“蛟龙号在海上航行了四天，不知道为什么，整艘船沉入了大海。三日后，商船没有及时回到东瀛，那边派船出去寻找，只在茫茫大海上找到船身的残骸。”他看着季北城，补了一句，“据说船上无一人生还。”
　　季北城闭上眼，久久没有说话。一滴晶莹透明的泪珠在他眼角悬而未落。
　　严曦不忍，“季将军，节哀顺变。”
　　季北城鼻音厚重，绝望又委屈地低喃了一句，“到底要多少次？”
　　严曦与蔺容宸对视一眼，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到底要多少次？还要证明多少次，你才相信他是我的一切？”那一刻，季北城第一次感觉到命运对他的不公，像开玩笑一样，一次次捉弄他，目的只是为了让他心如刀割，肝肠寸断。
　　他花了很长的时间平复下心头的，用冷静到几乎再也听不出来任何情绪波动的声音反问道：“皇上信吗？阿璧才死里逃生，怎么可能会葬身大海？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反正我不信！”
　　蔺容宸道：“北城，若不是核实再三，我又怎么会召你进京，把这些事告诉你？”他挥挥手，周公公将一个托盘呈了上来，“我派了赵询亲自去找，他带回了这个。你一定认得。”
　　褐色的木盘里，一条绯红的发带被叠的整整齐齐。
　　季北城拿起发带，在末尾处摸到一个“延”字。
　　就算在看到发带的那一刻，他还能骗自己，这天下相似的东西何其多！可这个字，是他一针一针亲自绣上去的。只需摸一下，他就知道是沈璧的。
　　他将发带紧紧攥进手里，拼命摇头，“只要没有亲眼所见，即便所有人都说他死了，我也绝不会信！我会找到他，我一定会找到他，把他带回来！”
　　眼看他这般激动，蔺容宸也不敢多说，只道：“朕又派了几艘船命他们沿着蛟龙号的航迹寻找，朕也相信，阿璧吉人自有天相，说不定早就被人救下了。北城，你别急。”
　　“我要出海！我要去找他！”季北城起身，说的平淡又偏执。
　　蔺容宸还没开口，就被严曦暗中拉了拉袖子，“皇上，让他去吧！”
　　“也罢！那几艘船以后就听你调派吧！”
　　仁和亲王府。
　　御医诊完脉，从房里走出来，见了一直等在外面的仁和亲王，禀报道：“四殿下受伤不轻，需静养半月，方可全部恢复。只是撞到了头部，恐怕会不大记得从前的事了。”
　　仁和亲王听完这话，竟笑了起来，记不得了？正好，他求之不得！“好了，下去领赏吧！”
　　他进了房间，屏退阿清和阿绫，看着床上一身白衣，系着红色腰带的人，不禁扬起嘴角。“把你带回来还真是不容易！费了我很大的心思呢！不过，这一切都值得！所以，你要快快醒来啊，四殿下！”
　　仁和亲王俯身在他额上亲了一下，起身离开。
　　“阿清，照顾好四殿下，勿要让任何人靠近这里！尤其是那个人！”他朝窗户的西边瞟了一眼。
　　阿清点头，明白了所有。
　　作者有话要说：晚安，诸君。
　　架空文，私设多，不用在意。
　　心疼一下季延，顺便再心疼一下沈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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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十月
　　一年后。
　　东瀛倾全国之力，来犯云楚，朝堂一片哗然。
　　云楚历经两次大战，国力大不如从前。这一年旨在休养生息，加之沈璧下落不明，水军统帅虽暂由黄子轩担任，可他打仗却不如沈璧十之五六。
　　几番合计下来，云楚几乎没有胜算。
　　有文官不服，“即便东瀛再厉害，也没有我们水军多，各位将军为何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陆林凉凉一笑，十分精准地表达了一个意思，无知不可怕，可怕的是明明无知，却还出来丢人。“你知道带兵的是谁吗？”
　　“是谁？”
　　“仁和亲王。”陆林讥道，“李大人整日为国事操劳，自然也没听过这仁和亲王为何许人也。”
　　“秀明，昭阳亲王之子。”黄子轩解释道，“亲王过世后，他为了争权，弑兄杀弟，将亲王的八个子女杀的除了他之外，一个不剩。哦，不对，还有一个漏网之鱼——老四。据说他看上了这个弟弟，才没舍得下手。要不是半年前，他母妃突然暴毙，他要守孝，恐怕已经成亲了吧！”
　　满朝文武：“……”
　　“此人心狠手辣，诡计多端，但若真对上，倒也不是没有胜算。只是这一次随他出征的，还有一人，就是刚才黄将军说的漏网之鱼，十月亲王。此人乃军事奇才，排兵布阵绝不亚于沈将军……”
　　“咳咳……”蔺容宸低咳一声，瞟了眼已变了脸色的季北城，“行了，大致情况你们也都了解了，众爱卿可有何良策？觉得这次派谁迎战为好？”
　　殿中无一人回答，因为他们实在找不出一个可以代替沈璧的合适人选。
　　“我去！”季北城跨出一步，神色平淡道。
　　“这是水战，你毫无经验，如何带兵？”蔺容宸体谅他想为沈璧报仇的心，但打仗岂是儿戏？
　　季北城依旧坚持：“那就让黄将军出战，我随行。”
　　无论如何，他要杀了秀明。
　　在沉船的事情发生两个月后，季北城查出撞毁蛟龙号的是一艘战舰，而那战舰受了仁和亲王的指示。
　　秀明早就知道沈璧在蛟龙号上，他是故意为之。
　　不管沈璧是不是还活着，秀明都必须要死。
　　下了朝，蔺容宸留下黄子轩、季北城、陆林和几位副将。
　　“刚才当着百官的面，朕有一事没讲。云楚目前可用的战舰约一千艘，除去负责补给的船只，能出战的有八百，按每艘百人来算，这次你们能调动的水军只有四万人，而对方是五万人。”
　　这件事黄子轩早知道，不知道的是季北城、陆林和几位副将。
　　蔺容宸又道：“这次东瀛不止想从云楚带点东西回去了，如果我没有料错，后续他们还会有源源不断的水军增援。他们是想吞并云楚。”
　　黄子轩道：“他们人虽比我们多，同样，补给线也会比我们长，如果能切断补给线，把他们困在海上，也不是没有胜算。”
　　陆林道：“或者想办法把船只引入舟山一带，海陆夹击。”
　　“火攻或可一试。”
　　“侧舷齐射呢？”
　　每人都开了口，唯有季北城抿唇不发一言。
　　这些战术沈璧都用过。
　　蔺容宸看看他，叹了口气，有种听天由命的无奈，“你们去吧！”
　　说是五万人，可加上操舵、摇橹之类的水手，东瀛这次出征的人数约十万。陈兵海上，旌旗楼橹，首尾相连，望之如山。
　　双方一上来都是先投石撞击，再接舷战，打的不可开交。
　　今日无风，火攻收效甚微。
　　看对方的样子，也不是会追着他们去舟山的人，所以海陆夹击等于痴人说梦。
　　“那切断补给线呢？”黄子轩问。
　　季北城摇头，“你能带多少人去呢？一旦对方发现你的意图，必反遭围攻，得不偿失。”
　　黄子轩不服，“沈将军明明也用过这个办法。”
　　季北城叹气，“每场战争的变数都极多，你几时见过打仗可以生搬硬套了，善战者因其势而利导之。”
　　黄子轩道：“那你说应该如何？”
　　“对方不是也还没有动作么？先打吧！”
　　季北城在等风来，可他没有想到，对方也在等风来。
　　两日后，海上起了风。
　　他冲进了黄子轩的房间，急道：“准备火攻！命战舰两面夹击，冲散对方阵型，将其切成数段，侧舷环射！”
　　“这……”黄子轩瞠目结舌，“这是自杀式进攻！一旦对方船只着火，我军处在下风口的战舰必无法幸免！我不能同意！”
　　“黄子轩，战机转瞬即逝，你难道准备在海上跟他们死磕到底吗？”
　　“可那也不能这样白白送掉将士的性命！我不会允许你这么做的！”
　　季北城拍案而起，“你说什么！”
　　黄子轩也怒了，“季北城，我才是水军统帅！我说不行，就不行！”
　　“来人！把黄子轩拿下！”季北城没时间跟他墨迹，朝外喊了一声，立即冲进来七八个人，将黄子轩团团围住。
　　黄子轩气急攻心，“你们……你们！季北城，你这是要反天了！阵前夺帅是死罪，你疯了吗？”
　　“死罪就死罪吧！无所谓了。”
　　控制住黄子轩后，他立即传下命令。
　　大概半个时辰后，陆林来报，对方竟然跟他用了一模一样的战术！要命的是，他们要早一步。
　　这意味着什么，每个人都心知肚明。
　　黄子轩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季北城倒是没什么反应，似乎早料到了一般。
　　陆林不安，“黄将军，季将军，我军有很多战舰都着了火，这样下去，损失不可估量！”
　　黄子轩道：“传令下去，立即撤退！”
　　陆林摇摇头，“他们自毁战舰，将我们包围起来，掉头都掉不了，如何撤退？”
　　“那就坐以待毙吗？”
　　陆林没有说话。
　　季北城道：“陆林，你带人负责切断他们的补给线！能断多少断多少，务必要引走一部分兵力，另外给我备十艘战舰，要最快的！”
　　陆林惊道：“季将军，你要干什么？”
　　“去会一会秀明。”
　　“不行，太危险了！”黄子轩拦住他。
　　季北城笑笑，“帅都夺了，我还会怕死吗？”
　　黄子轩气道：“你还真以为我会将夺帅一事禀报给皇上？北城，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怎么跟皇上交代？”
　　“无妨，他会理解！”季北城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十月听了前线汇报的军情，讶然中带了些钦佩，“没想到敌军中还有人能跟我想一起去！若非他慢了一步，如今遭殃的可就是我们了。”
　　秀明笑道：“那四殿下说，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做？”
　　“嗯……”十月沉思片刻，“围魏救赵，我猜他们会对补给舰下手。”亦或者是载有主帅的这艘楼船。
　　如果想擒获主帅，对方必定会派最厉害的人来。那么，来的那个人会是跟他选择了同样战法的人吗？他一直以为这世上再没有人比他还善水战了。
　　十月突然很想见见他，所以他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完。
　　“秀明，你带人去补给舰那里等着，给他们一个惊喜吧！”
　　秀明见他眸中光芒大盛，忍不住点头，“好，我亲自去！”
　　秀明一走，十月便吩咐护卫队，“若有敌方船只袭来，放他们进来！”
　　听闻此话，护卫队的将领面色大变，“殿下，我等怎能将你置于险境？”
　　十月笑道：“若真有人能走到这里，恐怕也就只剩一艘船了，不足为虑。”
　　不得不说，十月料事如神。
　　季北城带领的十艘战舰虽快，仍免不了被追击，一路行至敌方的楼船前，九艘已被击毁，沉入大海。就在他下令拼死一战时，对方却收起了攻势。
　　巨大的楼船甲板上站着一个人。雪白的袍子，雪白的帷帽，唯有腰间一根绯色的腰带，炽热夺目。那纤瘦笔直的身形让季北城微微失了神。
　　两人隔船遥望。即便对方被帷帽挡住了脸，可季北城知道，他在看自己。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说话的是站在他身边的一名护卫。
　　“云楚季北城。阁下又是谁？”
　　“这是我们的四殿下，十月亲王。”
　　“十月……原来你就是十月！”季北城淡淡一笑，足尖一点，跃上楼船的甲板。
　　护卫拔剑挡在十月面前。
　　十月挥手示意他退下。
　　季北城轻轻叹了一声，“我以为这世间再不会有人比阿璧还善水战。可惜了……”
　　护卫戒备道：“可惜什么？”
　　“可惜——你必须要死！”袖中的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扎向十月的胸口，可令季北城深感讶异的是，十月没有躲开。
　　鲜血开在雪白的袍子上，越来越大，宛如一朵盛放的牡丹。
　　护卫从各处涌来，举箭便射。季北城恍然回神，虽避开了大部分，可还是中了两箭。
　　“住手！”十月喝道。
　　愣住的不止是数十名护卫，还有受伤倒地上的季北城。
　　刚才那个声音，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一辈子都不会忘。
　　十月吐了口血，跪倒在季北城身侧。
　　海风吹开面纱，季北城看到了他的脸——
　　“阿璧！！！”
　　作者有话要说：晚安，诸君。
　　又受伤，ε=(?ο｀*)))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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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重逢
　　沈璧眼中满是困惑，不明白为什么看到这个人会一度忘了呼吸，会觉得心口疼的紧，会不由自主地想去近亲。
　　他偏头打量季北城，“我见过你？”
　　季北城再次愣住。
　　护卫扶起沈璧，“四殿下，这个人杀了吧！”
　　沈璧低眸，季北城同样在望着他，眼神中浓烈的情感几乎要将人灼伤。
　　许久，他摇摇头，“不，把他留下！”
　　“可……”护卫迟疑，很想提醒他一句，地上躺着的是敌人。
　　沈璧冷冷斜他一眼，“如果秀明知道你们连一艘战舰都拦不住，害我被人近身刺伤，你觉得你们还能活吗？”他干脆利落地拔下胸口的匕首，“倒不如跟他说，我执意观战，不慎被对方射伤，而你们也十分英勇地消灭了所有敌人。”
　　护卫略作思索，带人退了下去。
　　季北城见他的动作，惶恐道：“阿璧，先止血！”
　　“你这么害怕作甚？又不是你受伤！”沈璧淡淡道，“我穿的有金丝软甲。倒是你，季北城将军恐怕有来无回了！”
　　听他说穿了金丝软甲，季北城长松一口气。“阿璧，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记得？你的意思是我失忆了？”沈璧冷笑，“那你说，我以前是什么人？”
　　“你是云楚的水军统帅，忠义侯沈璧。”季北城起身，对他伸出手，“阿璧，跟我回去，别让自己没了退路！”
　　沈璧后退一步，上下打量他，“我又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季北城道：“你的胸口有道拇指长的刀疤，是一年前被薛时刺伤留下的。右胸两处箭伤，腹部两处刀伤都是打仗留的；还有一处，在函关被人追杀所致。双臂有横向的刀伤，一共十二条，是你从前晕血时，自己划的。左臂一处五指的伤痕，被一头熊所伤；一条刀疤，被高溶月所伤。后背有鞭痕，被你……被打的。右腿一处箭伤，战场上留的，还有臀部，一道淡红色的疤，杖刑所致……”季北城细数着那些曾让他潸然泪下，如今提起仍痛彻心扉的伤口。
　　沈璧心中惊涛骇然，却仍故作平静，“这些伤口稍加打听都能知晓。”
　　季北城反问，“那秀明知道吗？他跟你解释过吗？”
　　沈璧怔住。他怎么可能知道？可似乎有哪里不对，他仔细一琢磨，惊道：“我……臀上的伤，你是如何知道的？”
　　季北城苦笑，“你我有红叶之盟，白首之约，我怎么可能不知？”
　　沈璧：“……”
　　所以这就是他第一眼看到这个男人便再也移不开眼的原因吗？
　　可……“我不记得了。”
　　“有什么关系？阿璧，大不了一切重新开始。”
　　沈璧呆愣了半晌，叹了口气，“你走吧！”
　　“阿璧，跟哥哥回去！”季北城再次伸出手。
　　“如果你说的是假的，我不能跟你走。可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我更不能跟你走了。”如果是真的，说明秀明就在骗他，对欺骗自己的人，沈璧从不手软。“这一仗无可挽回，你还是回去善后吧！”他解下腰带，包住季北城的伤口，又命人放下一条小船，送他离开。“我会弄明白一切！希望我们还能再见。”
　　一叶扁舟在巨无霸般的战舰中穿行，最终消失在茫茫大海。
　　沈璧回身，见秀明拧着眉登上楼船。
　　他一眼瞧见沈璧胸前的血迹，大惊失色。“我才走这么一下，怎么就受伤了？这些护卫都是死人吗？要他们何用！”
　　沈璧笑笑，“那些人狗急跳墙，大约是想在千军万马中直取主帅性命，我本想看个热闹，结果不慎被波及。我有金丝软甲在身，只伤了皮肉，无妨。”
　　秀明道：“你可知是何人杀到了这里？”
　　沈璧摇头，“不知。那些人已被船上的护卫悉数斩杀了。”
　　沈璧按了按阵阵刺痛的胸口，问道：“秀明，我这里的刀伤，你知道是什么原因吗？还有身上的那些伤……”
　　秀明心事重重，回答的很敷衍，“那都是打仗留下的。十月，是我让你吃苦了。”
　　沈璧嗯了一声，什么都没再说。见秀明目不转睛地眺望着海面上一望无际的战舰，他想起了这些战舰的补给舰，“对方派人来了吗？”
　　“来了。”
　　“如何？”
　　“打到一半，我让他们撤了。”
　　“为何？”
　　秀明道：“十月，我们回去吧，这仗打不了了。就在刚才，我已传令撤兵！”
　　这个消息太过突然，沈璧一度以为秀明在开玩笑，或者察觉了什么，故意试探他。
　　“为何突然撤兵？”
　　“圣上的旨意，我也不知为何。”沈璧从他愤懑又带着遗憾的语气中得出结论，秀明什么都没有发现。
　　这道圣旨来的太是时候了。
　　可是，那个人回去了吗？那么小的舟，在苍茫大海中随时都有被大船撞毁的可能。
　　季北城，你可得活着！
　　十万人在茫茫大海上，一道命令下去，恐怕得半个时辰。沈璧猜测命令也许刚传了不到一半，第二道圣旨来了。内容简洁明了：即刻返航，不得恋战，违者斩立决！
　　秀明与沈璧对视一眼，不知道东瀛内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竟让一个皇帝前前后后连下六道圣旨，召回出征的水军。
　　大军终于掉转了船头，向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返航。
　　沈璧有一丝庆幸，这也许就叫天无绝人之路。
　　季北城乘着一叶小舟，顺风飘荡。看到那浩浩荡荡的战舰转向回航时，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沈璧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再一思忖，无论沈璧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重要到足以让这支水军撤退。一定突发了别的什么要紧的事。
　　季北城在海上漂了一天，才被人发现，可自他上船后，整个人都是恍恍惚惚的。
　　船上人多眼杂，沈璧放自己离开的事情，怎么可能瞒得住秀明？如果秀明知道了，他会不会有危险？思及此，他一跃而起，“我要去东瀛！”
　　“说什么胡话呢！”黄子轩一把将他按了回去，“珍惜一下你的命好不好？伤口还没处理，又在这里乱动！”
　　季北城迫切道：“子轩，把我送到东州，我在那登船去东瀛！”
　　黄子轩气结，“你给我一个理由。”
　　“我看到阿璧了！”
　　“谁？”
　　季北城急切道：“侯爷！他还活着！”
　　“他还活着？”黄子轩亦是一喜，随即拉下脸，“你在逗我？他还活着他派人打我们？”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我要去把他带回来！”
　　季北城言辞恳切，语气笃定，令黄子轩的神情逐渐凝重，“你确定，他还活着？”
　　“亲眼所见！”
　　黄子轩拍板，“我派人去，你留在船上养伤！”
　　“不，我自己去！相信我，除了我，没有人能带回他！”季北城倔起来，那真叫黄子轩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认识眼前这个人。
　　他退而求其次，“那也得等你伤好了才能去吧！”
　　“来不及了。他私自放我回来，若被秀明知道，谁能保证会发生什么？”
　　黄子轩还以为他是吉人自有天相，才能死里逃生，原来是沈璧手下留情了。“罢了！罢了！你们两个，那就是斩不断理还乱的孽缘！”
　　东都，仁和亲王府邸。
　　“秀明呢？”沈璧从早上开始就没看到他人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阿清道：“亲王今日要监斩一郎，这会儿恐怕在刑场了。”
　　两人回了东都才知道皇宫里出事了，秀明的母亲所养的肉脔，那个叫一郎的男子，居然也是个厉害角色。也不知他是怎么潜入宫中的，竟徒手打败了一干内侍，挟持皇上，逼迫他写下止战退兵的圣旨。
　　估摸着大军已经返回港口，一郎才松开手里的短刀。彼时，皇帝的脖子上已留下了一道极深的伤口。
　　沈璧猜测，他应该是敌国安插在东都的一颗棋子。但万万没想到，这枚棋子还交代了一件事，一件让秀明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的事——半年前，他杀了秀明的母妃。
　　那个风韵犹存的美妇是被一郎亲手推下山崖摔死的。
　　秀明痛吼，“为什么？为什么要杀她？她对你那么好，却半分都捂不热你那坚硬如铁的心！”
　　一郎静静看着他，反问道：“你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吗？”
　　秀明被那洞悉一切的眼神看的心虚，他道：“我会亲自让人切下你的头，祭我母妃在天之灵。”
　　“希望你说到做到！”他说完这话，竟冲沈璧笑了笑，神色是从不曾有过的温柔。
　　沈璧撇开头，不想看到他的脸，也不想看到他的笑。那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刑场？我去找他！”沈璧起身往外走。
　　刚离开亲王府没多久，他就被一个蓬头垢面的乞丐盯上了。
　　乞丐一直跟着他走到街角。沈璧微挑唇角，闪进巷子里躲了起来。待乞丐经过，伸手极快地扣住对方的脖子，顺势将他按到在地上，反剪住他的臂膀，“说，为何跟踪我？”
　　“阿璧，是我。”季北城痛呼，“你轻点，箭伤……”
　　作者有话要说：晚安，诸君。
　　本来想这一章交代秀明的身份，看来还是等下一章吧！感谢在2020-06-14 21:47:47~2020-06-15 22:55:0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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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刑场
　　“季北城？”沈璧将人松开，很是惊讶且嫌弃地盯着地上灰头土脸的男人，“怎么是你？”
　　季北城如果不开口，沈璧还真认不出眼前这个人和上次在船上见到的那个玉树临风的男人是同一个。
　　“你来干什么？”他已隐隐猜到了季北城来东都的目的，应该跟他有关。沈璧整整袍子和帷帽，不等他回答就抬步往前走。
　　季北城忙爬起来，跟上他的步子，笑道：“来追妻。”
　　沈璧一个趔趄险些跌倒，“有病吧你！别以为我放了你就是信了你的那些鬼话！”
　　虽听他否认，季北城却只笑笑，换了话题，“秀明为难你了吗？”
　　“为难？”沈璧顿步，语气挑衅，“他可舍不得！你不知道，他对我有多好！”
　　季北城：“……”他好酸怎么办？
　　两人并排而行，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奇怪，他们清冷高贵的四殿下此刻怎会跟个乞丐走在一起？这个乞丐倒没有半分自知之明，挨着他，又问了一句，“秀明为何突然撤兵？”
　　沈璧道：“皇上被人挟持，刀都架在脖子上了，不撤兵能怎样？”
　　“怪不得。”季北城千想万想，没想到会是这个原因，他略微一想，有又出疑问，“挟持他的人是谁？为什么不希望他出兵云楚？”
　　“秀明他母妃的相好，还挺厉害，居然能混进皇宫！”沈璧由衷称赞。
　　昭和王妃的相好……季北城听到这几个字，顿时如遭雷劈，愣在当场，“你，你见过他吗？”
　　沈璧在亲王府待了那么长时间，不可能一次都没有见过沈秋泓。可看他现在的样子，根本不像见过，又或者虽见过，沈秋泓却什么都没跟他说？是没机会，还是不想说？难道他不想让沈璧离开这里吗？
　　季北城一时没了头绪。
　　沈璧负手，边走边回答他的问题，“见过一面，当时皇上正定他的罪。还算风流倜傥吧，要不然王妃也不会对他宠爱有加。只可惜这男人狼心狗肺，害死了她。”
　　“死罪”二字让季北城再也淡定不了了，一把拉住沈璧，急道：“他现在在哪里？”
　　听出季北城话里的焦急与关心，沈璧挑起眉，面带疑色，“你认识他？”
　　季北城打马虎眼，“可能是我一个朋友的……远房亲戚。阿璧，我能见见他吗？”
　　沈璧抱胸，“如果在平常，你想见一个死刑犯，几乎不可能。但今日你运气不错，他此刻应该在刑场等着被砍头，跟我一起去瞧瞧热闹吧！”
　　季北城想吐血，还真是无知者无畏。
　　“几时行刑？”
　　沈璧看看天色，淡淡道：“还早。不急。”
　　还……早？季北城拉拉他的袖子，“阿璧，快些！我想知道是不是他！”
　　“如果是呢？你还想凭一己之力劫法场？”沈璧讥笑。
　　季北城否认，“他又不是我至亲，我还不至于为他搏命。”这个时候打死都不能说真话，别说他跟沈璧解释下来要用去多少时间，最后带不带他去，还未可知。
　　沈璧点头，“你挺有自知之明的。”
　　刑场外已挤满了围观的百姓，沈璧一身雪衣在人群中格外惹眼，不止秀明看到他了，连台上被五花大绑，站的比一截木头还要直的一郎也看到了他。一郎死水般沉静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变化。这些变化在他看到了沈璧旁边蓬头污面的季北城时，更为剧烈——他读懂了季北城认出他时的想法。
　　季北城想劫法场。
　　不！不能！
　　沈璧站在季北城身边，一个劲儿催促，“看完了没，看完赶紧滚！被秀明发现，你别想活命！”
　　季北城道：“阿璧，这个人……这个人不能死。”
　　沈璧在帷帽后冷笑，“为什么？他是天王老子，死不得？”
　　“阿璧，他其实是……”
　　就在季北城要把真话告诉沈璧时，台上的一郎突然发狂大笑，朝皇宫的方向喊道：“我只恨没能割下那皇帝老儿的头！”说完这话，他冲下刑台，扑进围观的人群中，最终滚落在季北城面前。
　　季北城趁乱将他拉起，“沈叔叔，跟我走！”
　　“北城，不要暴露身份！不要救我！什么都不要说！”沈秋泓摇头，小声又急促道，“阿璧被下了药，王妃房中的花瓶里有解药……你务必带他回云楚！”没等季北城回答，他突然起身，用力撞向邢台旁的柱子。
　　鲜血从他头上汩汩流出，很快染红了身下的大地。
　　沈秋泓深深看了沈璧最后一眼——一切能说的，不能说的，说过的，想说又来不及说的，都在那一眼里了。
　　沈璧被那一眼看得难受，迅速将目光移向秀明，那人用一条命也只换了他一个眼神的眷顾。
　　秀明起身迎向他，“你怎么来了？”
　　沈璧道：“来看看你行刑顺不顺利，不过很显然，出了点状况。”
　　“无妨。”秀明牵起他，回头交代刽子手，“把头割了，挂在城楼上。”秀明对他笑笑，“十月觉得这个建议好不好？”
　　沈璧沉吟片刻，点头，“杀一儆百嘛！挺好的。”
　　秀明面带微笑，回头看了眼散去一大半的人群。
　　沈璧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季北城已经消失在人群中了。“你在找什么？”
　　“没什么。走吧，我们也回家了。”
　　将沈璧送上马车，秀明隔着帘子道：“我突然想起还有些政务要处理，十月，你先回府中等我吧！”
　　眼见着马车渐渐远去，秀明的脸色一分分冷下来，他对跟在身边的护卫道：“看清楚了吗？刚才人群中可有四殿下那日放走的人？”
　　护卫摇头，“属下将在场的人都看了一遍，并未发现那人。”
　　“这几日加强城中守卫，还有亲王府……算了，还是按现在来吧！只需在城门口加强守卫即可。随我去一趟地牢！”
　　护卫道：“亲王殿下是要见李御医吗？”
　　“嗯！很快就该轮到他了，在他死之前，我总得知道些什么。”
　　牢中的李御医奄奄一息，一看就受了不少刑法逼供，即便自己深谙岐黄之道，这会儿也保不住自己的命了。
　　秀明叫人打开牢门，又挥退了左右和狱卒。他一步步走向李御医，冷冷道：“没想到你骨头还挺硬，受了这么多罪，还没招供。本王今日来，是想告诉你，你的好朋友——沈秋泓已经伏法了。说，他的解药是不是你给的？”秀明抬脚，狠狠踹在李御医的肚子上，“吃里扒外的东西！忘了是谁把你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江湖郎中提携到如今的地位？结果你瞒着我和母妃，偷偷给他配了解药！说，他从什么时候开始恢复记忆的！”
　　李御医坐起身，擦掉唇边的血渍，毫无畏惧地冷笑一声，“从你母妃毒死你父王开始！”
　　秀明虽愕然，却瞬间就接受了这个事实——母妃毒杀父王的事实。他的母妃是能做到这件事的人。正因如此，他才更愤怒，“你再乱说一句，我就叫人拔了你的舌头！”
　　李御医道：“亲王殿下不也相信了吗？你母妃是什么样的人，你比谁都清楚！那云楚来的将军是她唯一的软肋。只要拿捏住，不愁不能为你父王报仇！”
　　“你跟我父王是什么关系？”
　　李御医道：“他曾救过我的性命！是我的救命恩人！”
　　秀明换了个问题，“你说十月会失忆，也是骗我的？”
　　“没错！他只受了皮外伤，记忆根本没有受损！可惜……你那个时候就开始怀疑我了。所以才会避开我，给他下药。”李御医摇摇头，“沈氏父子能遇到你母妃和你，也真是不幸。如今你也用不着我了，不如就此杀了我吧！”
　　秀明蹙眉，“你究竟给了沈秋泓几份解药？剩下的在哪里？”
　　李御医道：“两份，一份自己服用，一份留给自己的孩子，至于放在哪里？那是他的事。都说强扭的瓜不甜，你母妃就是很好的例子，你又何必步她后尘。”
　　秀明冷然道：“那就不劳你费心了！再过几日，我便要与他成亲，到时候……我会给沈秋泓上柱香的！”
　　作者有话要说：晚安，诸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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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解药
　　自中午从刑场回来后，沈璧就再也没见到季北城。他以为对方会回来找他，结果一直等到晚上，季北城也没来。沈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听到有人开门，他喜动颜色，坐起身，道：“你去哪儿了？我等了你……”
　　看清门口站着的人在烛光中的脸，沈璧顿觉兴意阑珊，垂下眸，淡淡道：“你怎么来了？”
　　秀明听到他的话，又见他兴致缺缺，隐隐有了猜测，却仍笑道：“在等谁？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沈璧道：“当然是在等你！不然你以为我等谁？”
　　“真的吗？”秀明上前，神色极其自然地将手里的药递给沈璧，“我见你这几日心神不宁的，也不知是不是上次胸口中了一箭，受了惊，就让御医给开了些安神药，快喝了吧！”
　　沈璧不疑有他，接过药一气喝完，再把碗放回秀明的手里。见秀明愣愣盯着他，推了人一把，“你发什么呆呢？药也喝了，我要睡了！你回去吧！”
　　秀明握住他的手，眸中是难得一见的惴惴不安，“十月，我们成婚吧！”
　　这消息对沈璧来说太突然了，突然到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毕竟自他受伤醒来后的这一年多里，秀明虽跟他明着暗着提过两人之间的关系，可却从来没有这方面的意思。
　　他刚醒来时，昭和亲王过世不久，秀明要守孝，好不容易一年孝期快满了，王妃又出事，这一耽搁，就耽搁到现在。
　　沈璧张口要回绝，却突然想到季北城，一时犹豫起来。秀明见他没有拒绝，自认为这是个好兆头。沈璧现在没有答应，一定是觉得太突然了，只要给他时间，让他想明白，一切都会顺理成章。
　　“不急，你先想想，过两日再给我答复。”
　　“不用等两日，我现在就答应你——”他起身道，“什么时候？”如果仁和亲王成亲的消息传出去，季北城应该会来找他的吧！
　　秀明大喜过望，“十月，你，你愿意？你真的愿意？”
　　沈璧点头，“你不是说我一直都很喜欢你吗？”
　　“是，是。好，我这就叫人准备，三日后，我们拜堂成亲！”他原以为云楚的人已经找到沈璧，而沈璧很可能也已恢复了记忆，但刚才他没有丝毫犹豫地喝下了那碗药。
　　到了后半夜，沈璧再次听到一阵极轻的开门声，他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躲在帷幔后。
　　就着窗外极淡的一弯新月的光芒，他看到来人走到他的床前，似乎正要出手。沈璧抢先一步，一掌劈在那人后脑勺处，当场将人劈倒在地。只是那人仰面倒下时，还拉住了他，两人在地上滚了两圈。
　　微弱的月光穿过窗棂，洒在季北城的脸上，他的唇边带着月光一般浅淡的笑，双手却将沈璧的腰紧紧搂住，“阿璧，你这是要谋杀亲夫啊！”
　　“杀你妹啊！”沈璧恼怒起身，“你来干什么？”
　　季北城又将他拉到怀里，“别动。阿璧，让我抱抱你。”
　　沈璧竟难得听了一回话，静静躺在他身侧。
　　季北城蹭蹭沈璧的脸，“阿璧，我知道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可你的身体也学还记得这个拥抱。”
　　沈璧没有说话，他在季北城的身边确实感觉到了一种岁月静好的安稳。
　　季北城问：“阿璧，你觉得现在开心吗？”
　　“嗯？”
　　“如果你觉得现在过得很好，那就再也不要想起以前的事了，好不好？”
　　听出他话里有话，沈璧坐起身，问道：“季北城，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你能治好我的失忆？”
　　季北城跟着坐起，跟他四目相对，“如果那些失去的记忆里，有让你痛苦不堪的过去，你还愿意想起吗？阿璧，我宁愿你就这样永远都不会想起那些事。”
　　沈璧道：“可惜，你做不了我的主。无论过去怎样，那都是我。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我已经答应秀明，三日后与他成婚。”
　　季北城的心往下坠了几分，“为什么？你明知道你的身份，为什么要跟他成亲？还是……”他不敢往下说，怕那没说出口的话就是沈璧的答案。
　　沈璧追问，“还是什么？”
　　季北城艰涩道：“还是你真的喜欢上他了？”
　　沈璧反问：“如果我说是呢？”
　　“如果是……如果是……”季北城一遍遍重复这句话，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我等了你一天，你都不来，我又不知道你在哪里，只能用这种方法逼你现身了。怎么，这么大的喜事，你竟没听到风声？”
　　季北城趁乱离开刑场后，直奔亲王府，赶在秀明尚未有所察觉之前，潜入月息宫，寻找解药。
　　他本没报多大的希望，没想到竟真在客厅的花瓶里找到了解药，还有一封信。想到沈璧吃下药，一切都会记起来了，他又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把解药拿出来了。
　　那封信他在月息宫就已打开看过了。
　　皇上的话是真的，沈秋泓当时已病入膏肓，唯一的心愿就是在死之前，替云楚解决掉这个心腹大患。可惜……最终的结果不尽人意。
　　他中箭落入海中，被人救起，买到黑市。后来阴差阳错，遇到了昭阳王妃。他本想找个机会逃出去，谁知刚出海就被抓了回去。王妃怕他再逃，索性找了让人失忆的药，强行给他灌下去。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秀明就恨上他，以昭阳亲王的名义，派人跟符卓接头，污蔑沈秋泓投递叛国。但这件事到底被先皇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给压下去了。
　　沈璧得知符卓背叛沈秋泓，与高骈合谋，意图借此除去整个忠义侯府后，就与符卓和高骈彻底结了仇。
　　这样一过数年。直到昭和亲王暴毙之后，李御医知道真相，这才暗中给了他解药，唯一的要求就是让他杀了王妃，替亲王报仇。
　　就在他打算动手那日，听闻府里的四殿下受伤，失去了记忆。
　　他记得王妃曾跟他提过，秀明在云楚读书的时候喜欢上了一个瞎眼的少年，为了他，竟留在云楚不愿回来。加之与他一样，失去记忆，过于巧合，又或者是冥冥中那些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因缘际会，他鬼使神差地选择了按兵不动，央求李御医替他打探这四殿下是否有可疑之处。
　　因十月脸上有块胎记，不愿让人瞧见，所以从小到大总是带着帷帽，李御医并未见过他的容貌。不止是李御医，整个亲王府真正见过十月的人屈指可数。如果非要说异常，那就是十月出海前，秀明突然换掉了他的贴身婢女，把阿清和阿绫指派到他身边。
　　秀明防的很紧，几乎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十月。李御医虽替他诊脉，却未打探出什么。还是他趁着秀明和王妃入宫面圣时，扮做仆人，混进了十月的宫里。
　　无需见面，只消看一眼身形，沈秋泓就认出了沈璧。他甚至猜到秀明带他回来的目的，眼看孝期要满，秀明不会再等下去了，他想了几日，才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可完成对李御医的承诺，又能阻止秀明的龌龊心思。
　　将王妃推下山崖后，他自己亦伪装成坠崖。只是沈璧还身陷亲王府，被秀明保护的密不透风，他一点接近的机会都没有，即便有，他想，沈璧应该也不会相信他的。他只能再次去求李御医，谁想药到手了，沈璧也跟着秀明出征了。
　　沈秋泓在东都多次打听过沈璧的消息，知道他是云楚的大将军，统领全国水军，几乎从无败仗，越是这样战功赫赫，却越令他感到不安。东瀛会选择这个时候攻打云楚，就是知道它早已千疮百孔，不堪一击。如果再有沈璧从旁辅助，后果不能想象。
　　沈秋泓思来想去，只能孤注一掷，潜进宫里，挟持皇上，逼迫他退兵。
　　刀就架在狗皇帝的脖子上，只要他稍稍用一下力，一切都会结束。可他在亲王府住了近十年，一旦那一刀下去，整个王府都要被连累，沈璧亦不能幸免。
　　他以为他此生再也没有机会见到沈璧，也以为沈璧这一生会跟他一样，成为一只被折断翅膀，囚禁起来，远离故土的鸟。万幸，死之前他见到季北城，知道沈璧会回家，这就足够了。
　　“阿璧，以后无论你想去哪里，我都陪着你。就算你不记得我们的过去也没关系，我可以把所有对你做过的事再做一遍，你……愿意这样生活吗？忘记过去，重新开始。”
　　沈璧想了很久，摇摇头，“我不喜欢这种不知来处的人生。”
　　季北城露出一个“果然如此”的笑，他掏出解药和信，分别放在沈璧的手心上，“左边是解药，右边是沈叔叔给你的信。”
　　沈璧的手有些颤抖，季北城的神情告诉他，无论是解药，还是信，每一样都沉重的令人不能承受。
　　“你就这么相信我？万一我想害你呢？”
　　“那你这害人的法子也太迂回了。”他知道自己应该谨慎再谨慎，可他的潜意识，他的身体都选择了相信眼前这个人。
　　一盏茶的时间，却让季北城却觉得有一年那么长。他怔怔望着沈璧，生怕一个眨眼，会出现什么难以预料的状况。
　　好在，沈璧松了口气，看着他笑了，“也不是多难过嘛……比我想象中好很多。”
　　季北城摇头，眸中满是怜惜，“阿璧，你真不觉得很苦吗？”
　　“有那么一点，可你甜啊！”
　　作者有话要说：晚安，诸君。
　　晚了点，抱歉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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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秀明
　　沈璧的笑突然凝固在唇边，他想起了很多事，刑场那一幕，以及一郎的样子。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信，眸色暗沉，“沈秋泓真死了吗？听说他的头被挂在城墙上……是真的吗？”他明明知道那些都是真的，可却想听季北城跟他说一句“没有，假的。”
　　“阿璧，对不起。我想救下他的，却怕打草惊蛇，再难找到解药，只能让他暂时，暂时委屈一下。”
　　“我知道了。”沈璧吸了口气，眼底的温热一同被收回去，他指尖微微颤抖着，打开那封信。
　　“沈叔叔写这封信时，也许根本就没想过能被你看到。他只是想把压在心里的话写下来，一个心系社稷，赤胆忠心的大将军，却落得有家不能回。”
　　沈璧用了很长时间看完那封信，他收起信，神色恢复了往日的淡然，“对他的这些经历，我深表同情。但这跟我原不原谅他没有任何关系。他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想将过往一笔勾销？哪里有那么划算的买卖？”
　　“阿璧！”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我能做的，最多也只是不会眼睁睁看着他身首异处之后，还要受尽□□，埋骨他乡。井修逼死他，又如此羞辱他，这些帐我会一笔不少地讨回来！”
　　“井修？”季北城以为自己误听了。这个名字他太久没听到了，以致于几乎已经忘了这个人的存在。他虽早先怀疑过，可后来发生了太多事，就这样错过了。
　　“没想到那个看上去唯唯诺诺，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竟会是杀人如麻的仁和亲王。”沈璧长笑，“如果我没猜错，他在云楚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把我引到东都来，甚至不惜毁了蛟龙号。为了我，他还真是大费周章！”
　　“侯爷，我们带叔叔回云楚吧！”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他还是懂的，更何况在东都，他们连条龙都算不上，没必要在身处下风时，还想着报仇。现在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是将沈璧和沈秋泓送回云楚。至于井修，他总有时间和办法来收拾。
　　沈璧摇头。他还有很多事没做，杀秀明，杀狗皇帝。
　　今日他喝了井修送来的汤药。虽然井修跟他说，那只是一碗安神药，可他自小药不离口，只需一闻便知那不是安神药。那是井修是为了试探他是否恢复记忆，故意送来的。
　　井修起了疑心，府里不安全了。季北城留不得。
　　“好，我们回云楚。”沈璧满口应下，“你先走！明日我们一同去城门，将沈秋泓的尸身抢回来。”他回答的太快了，快到季北城一个字都不相信。
　　如果他根本就没想活着回去呢？
　　季北城回身，细细瞧着那张在月下过于明艳动人的脸，“侯爷，你应我的事，莫要忘了。”
　　沈璧点头，“放心吧！不会忘！”
　　季北城一点也不放心，以他对沈璧的了解，沈璧一定暗自筹划着什么。在东都多留一刻就多一刻的危险。
　　高高的城墙上吊着一颗头颅和一具尸身，在月色里颇像田间断掉手脚和脑袋的稻草人，格外阴森可怖。
　　不知道是不是正赶上换岗，看守尸体的只有两个守城军。季北城一个手起刀落，收拾调俩人。他跃上城楼，手中的剑还未割断绳索，城楼竟渐次亮起火光。
　　井修斜靠在城墙上，看着他笑的意味不明，“季将军，好久不见啊！”
　　“井修，果然是你！”
　　秀明摇摇食指，“井修并不是我的真名，季将军不必再叫了！”
　　季北城剑指秀明，“侯爷那般信任你，你却恩将仇报，处处算计他。”
　　秀明上前，语气愤懑，“如果不是你从中破坏，我与他早已成为神仙眷侣。”
　　“醒醒吧你！做什么白日做梦！我与阿璧自幼便有婚约，我们在一起才是天作之合。”
　　两人为谁跟沈璧在一起，争的面红耳赤。忽地，秀明笑了一下，“是么？那如果你死了呢？”
　　他抬起手，轻轻动了动手腕，原本尚先空荡的城墙上瞬间涌来一批又一批的弓箭手。个个拉弓搭箭，齐齐对准季北城。
　　“这些箭射下去，别说侯爷了，你亲爹亲娘恐怕都不认识你了。”
　　“报——”王府护卫策马疾驰而来，“亲王殿下！”
　　秀明探头，怒道：“何事！”
　　护卫禀告：“殿下，王府着火了！”
　　“着火？”秀明拨开护城军，急急下了城楼。“哪处宫殿？”
　　“火势是从四殿下的寝殿传开的。”
　　“四殿下人呢？”
　　“没，没找到人。”
　　“被找到人？”一听沈璧失踪，秀明气急败坏地掌掴了护卫一巴掌，“一群废物！要你们何用！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再带人去找四殿下！若他有个什么闪失，我要你们全都陪葬！”
　　“秀明！”季北城站的十分乖巧，任凭护城军将他困成粽子，“带上我吧！”
　　如果这场火只是个意外，一切都好说。但若是沈璧故意为之，秀明只要攥紧季北城，沈璧就成了飞在半空里的风筝，永远脱离不了他的掌控。
　　他点头，“把此人押回亲王府！”
　　大火几乎吞噬了整座寝宫，冲天的火舌上蹿下跳，舔舐着幽黑的苍穹。
　　整个亲王府被大火照的亮如白昼。
　　沈璧就站在熊熊烈焰前，等着秀明，等着季北城。看到他安然无恙，秀明松了口气，季北城也松了口气。
　　“为何要将自己置于险境？”季北城半是责备，半是担忧。他才离开多久，怎么就走水了？
　　沈璧不以为意，“你刚才的所作所为不也在瞒着我吗？你现在没有把自己置于险境？”
　　“侯爷，我跟你不一样……”
　　“够了！你们当我是死人吗？”秀明打断二人的话，一边吩咐护卫救火，一边命人将季北城押到他的寝殿。
　　他坐在大殿正中的椅子上，朝沈璧伸出手，“侯爷，只要你愿意过来，今天我就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只要沈璧愿意留在他身边，他可以原谅所有的欺瞒和背叛。
　　“什么都没发生？怎么可能！我要是能生，今夜跟季延滚了那么久，肚子里早有了。”沈璧笑得凉薄，言辞却一丝停顿。
　　季北城：“……”
　　都这个时候了，非得挑起他的怒火？
　　秀明压下心头的戾气，问道：“你什么时候恢复了记忆？”
　　“就在你给我喝了一碗不咸不淡的药之后。”
　　提起这碗药，秀明终于挑起了唇角，“侯爷今日喝的药，味道怎么样？是不是跟平时不大一样？”
　　“不一样又如何？我沈璧是贪生怕死之辈么？当初既然只身来到东都，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侯爷的气度，胸襟非一般人可比，不然也不会让我为之神魂颠倒了。”秀明的话听不出是褒还是贬，“侯爷放心，这不是什么毒药。只是偶尔让你心疼一下的情人散罢了。”
　　“何为情人散？”季北城惊道。
　　“每每念及心爱之人，便会感觉万箭穿心，身上像被千万只蚂蚁一点点啃食，唯一的解毒办法就是离开那个人，永远永远都不要见面，否则……过不了半年，必会疼痛而死！所以又叫情人散，这可是我千辛万苦，特意为二位寻来的。”
　　作者有话要说：晚安，诸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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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困局
　　季北城听了这话，捅死他的心都有。
　　反倒是沈璧，镇定自若地反问一句，“哦，是吗？那是不是我痛的越狠，就表示我越喜欢季延？”
　　秀明：“……”
　　沈璧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他也不是第一天领教了，抽过护卫的佩剑，架上季北城的脖子，“侯爷，你可别忘了，现在，此刻，季北城在我手里。你觉得我会不会让他活下去？”
　　“我输了。”沈璧叹了口气，褪去一身的傲气，如一只战败的斗鸡，垂头丧气道，“只要你放了他，三日后，我跟你成亲！”
　　“阿璧！”季北城震惊，“你竟答应跟他成亲？”
　　沈璧目光纷杂，“不然呢？你死，我也死？”
　　季北城哑口无言。他可以不管自己的死活，可不能拉着沈璧一起下地狱。只要他能活着，跟谁在一起，又有什么关系？
　　沈璧问秀明，“你可愿意？”
　　秀明回答的十分痛快，“自然愿意。”
　　“既然如此，现在便放了他！”
　　“那可不行。”秀明摇摇头，“我既答应你了，自然会做到，但需等你我成亲之后。到时候我不但会放了他，还会派人送他回云楚。”
　　送季北城回云楚……这就等于告诉所有人，沈璧选择了留在东瀛，他便再无任何退路。
　　季北城听闻沈璧应下婚事，心里本就五味陈杂，这会儿更是怒不可遏，“秀明，你这卑鄙无耻的小人！”
　　秀明挑眉，眼中满是讥诮。“卑鄙无耻又如何？只要能得到侯爷，我会在乎这些？”他看向沈璧，眼中浮出几分温柔和不解，“阿璧，你都忘了吗？是谁在书院门口发现浑身是血的你？是谁守在床边照顾了你半个月？是谁不顾同窗的讥讽、威胁，事事护着你？可季延来之后，一切都变了。无论我做什么，你都假装看不见，我跟在你身后三个月，你不曾对我笑过一次。可你只要听见他的脚步声，都会弯起眉眼，他到底哪里好？”
　　“他哪里都好！”
　　许是沈璧回答的太快了，秀明楞了一下，“你以为你这样，我就会放弃么？我本来只是想带你回家的……阿璧，我做了那么多，甚至自毁双眼接近你，可你却跟季北城勾搭在一起！”
　　“勾搭？我喜欢这个词。”他看着季北城，眼波滚烫，“你是不知道，我其实早就看上他了！所做的一切，不过都是欲情故纵罢了。我特别馋他的身子，真的。我们只要在一起，便是天雷地火，没日没夜……”
　　“……”季北城想捂脸，能别说了吗？
　　“够了！”秀明气得发抖，“你一定要这么恶心我吗？”
　　沈璧抱胸，笑得凉薄，“那你杀了我啊！”
　　秀明凑近他，耳语道：“你明知道我不会杀你！既然你一定要这样对我，那等到大婚那日，我就把季北城绑在门外，让他听着我们洞房。”
　　“死变态！”沈璧咬牙切齿。之前对井修，他还尚有那么一丝丝的感激，可现在，沈璧只想将他凌迟至死。
　　秀明越见他生气，就越是笑的舒爽，“怎么办，一想到季北城那个时候的表情，我就痛快的一刻都等不下去了！”
　　季北城：“……”
　　他从秀明的话里捕捉到一丝很重要的信息，“是不是只要阿璧忘了我，他的情人散就能解开？”
　　“这是自然。”
　　“那你为何不现在让他再喝一次那个药？他会忘记我，做回你的四殿下。只要你保证让他平安一生，我……”
　　“季延！”沈璧怒喝一声，眸色森冷，“你们最好保证喝下的那个药能立竿见影，否则，只要还有一口气在，老子也会在失忆前咬舌自尽！”
　　“阿璧！”季北城看到他眼中的决绝，不敢再多说一个字。
　　“季延，你如果敢这么对我试试！”沈璧给他一个冰冷入骨的眼神警告。
　　忘忧的药效不会发作那么快，上次沈璧毫无所觉是因他先中了箭，受伤昏迷过去。如今他有了防备之心，秀明自然不敢冒险。
　　看够了两人打情骂俏，他唤来护卫将季北城押进牢里，又派人看好沈璧。
　　“侯爷，如果婚礼没有顺利进行下去，季北城会跟沈秋泓一样，身首异处地挂在城墙上。”
　　沈璧拿起桌上的茶壶砸向他，“滚！”
　　沈璧在房里坐了两日，想明白很多事情，透漏他行迹，又在函关救了他的是秀明，在东州岛上攻击他，想把他带回东瀛的是秀明，而故意让他察觉到沈秋泓没死，将他引至这里的，也是秀明。所以，他一旦来到东都，便是插翅也难飞。
　　如果注定要留在这里，至少无论如何也要让季北城离开。
　　秀明为防他耍花招，在房里一直点着能让人萎靡不振，昏昏欲睡的迷香。如果不是想起季北城，胸口如同被万千针尖穿透的疼痛时刻提醒着他，他几乎都要分不清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一切到底是真是假了。
　　没有时间了。
　　沈璧强撑着绵软无力的身体，铺开宣纸。
　　信写完，他觉得还不够，又在吃饭时，故意打碎一只碗，藏起一小块锋利的碎片。
　　一切准备妥当，他对守门外的护卫道：“我要见你们亲王，速去请他来！”
　　秀明没想到沈璧会要求见他，以为这是个好兆头，没想见面后，沈璧的第一句话就是：“放了季北城。”
　　秀明的脸色很难看，“我说过，你我成婚后，我自会放了他。”
　　沈璧坚持，“如果你现在放了他，我就答应你再吃一次忘忧。”
　　这个条件完全出乎了秀明的意料，他很是兴奋，“侯爷说的是真的？”
　　“自然！”
　　“好！我这就叫他们放人！”
　　“且慢！”沈璧加了条件，“把他送出东都城，我要亲眼看他登船离开！”
　　“小事一桩！”秀明立即吩咐人去准备。
　　沈璧没有见季北城最后一面，只托秀明给他带了一封信，信上寥寥数言，无非是用性命作威胁，逼迫他离开东都之类。即便他千百个不愿意，还是被人捆着送到船上，船开之际，秀明才命人解开绳子。
　　“阿璧，他已经离开了，你也该兑现你的承诺了。”秀明回头对沈璧道，却见他弯腰捧着胸口，面上毫无血色，似乎正承受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剧痛。一丝冷光从秀明的眼中散开，他一言不发地将人抱回亲王府。
　　“把忘忧喝了，你就不会痛了。”
　　沈璧什么话都没说，接过秀明递来的药，喝了下去。
　　他再次醒来，情景跟上次一样，唯有手臂和大腿疼痛不已。
　　东都跟云楚一样，男人成亲并不需要戴头纱，可秀明还是千交代万嘱咐，务必不能让沈璧露脸。周围人皆以为秀明占有欲强，不想新郎官被人瞧了去，极少有人知道，沈璧不能见人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是十月，根本就不是四殿下。
　　能将女子的婉约之美与男子的阳刚之气中和的恰到好处，沈璧是第一人。
　　秀明看着眉目如画的他，一时痴了，“十月，能见你为我穿一次喜服，此生足矣！”
　　沈璧起身催促他，“走吧！不是要面圣么？”
　　按规定，亲王成亲时，圣上会亲自将牵红放到新人手中，以示祝愿。沈璧没有接过那根灼目的牵红，反而用袖中的短刀抵住皇帝的脖子。
　　一切发生的迅速又突然。
　　秀明竟半晌没有反应过来，“十月，你在作甚！”
　　“我要做什么，你不知道吗？”沈璧扯下脸上的面纱，朝满堂宾客道，“你们看清楚，我是不是十月！”
　　座中皆惊，即便十月平日出入王府都会带着帷帽，但还是有人见过他的长相。眼前这人确实不是十月。
　　“秀明，这，这是怎么回事？”皇帝双腿发软，距离他上次被挟持似乎并没有过去多久，怎么又来了一次，这亲王府也太不祥了。
　　禁卫军如潮水冲了进来，将沈璧团团围住。沈璧手里的匕首往下压了一分，血丝从皇帝的脖子上溢出。他哆嗦道：“退，退下！都退下！你……你是谁，你想干什么？只要你放了朕，朕保证今日这件事到此为止，绝不追究。”
　　“是么？”沈璧挑眉一笑，“我可是云楚的水军统帅，你确定要放过我吗？秀明说，只要我愿意同他成亲，他就将你的狗命送给我。你说这个亲，我该不该成？”
　　“不……不，不该，不该！”皇帝惊慌失措地瞪着秀明，吼道，“混账，还不叫人都滚蛋！”
　　宾客顷刻间散了一半，秀明恨的牙痒，“侯爷，你没喝那药？不可能，我亲眼见你喝下去的！”
　　“怎么，亲王以为我喝过一次药之后，连脑子都没了吗？”沈璧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扔给他。
　　那封信很长，密密麻麻，将两人的恩怨写的事无巨细。为提醒失去记忆的自己去看这封信，他还用碎碗片在手臂和大腿处刻了字。
　　沈璧冷然道：“把解药给我！”
　　没等秀明开口，皇帝便催促他，“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取解药！快啊！”
　　秀明心不甘情不愿地将解药扔给他，“阿璧，我对你这么好，为什么就捂不热你的心？”
　　无论秀明扔过来的是什么，结局都不会改变。沈璧毫无顾忌地当着他的面服下。
　　幸好，解药是真的。幸好他还来得及在死之前想起季北城。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昨晚写着写着睡着了……这个是补昨天的。今晚还有一章，应该可以完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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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终章
　　“让所有人后退三丈，你与我去城楼！”沈璧拖着皇帝就往外走。
　　“好，去！你们，都退后三丈！”皇帝颤抖着手，连连点着侍卫，生怕他们退晚了惹恼沈璧。
　　东都的城楼，那是沈秋泓被挂了三天三夜的地方，虽然沈璧最终也不知道他的尸身去了哪里，可那些都不重要了，因为不久之后，他同样也会面临一样的处境。
　　沈璧逼着皇帝上了城楼，秀明和护卫皆与他保持着三丈的距离。
　　秀明没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至少没有想到沈璧会选择跟他爹一样的路，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城楼的一侧是沈璧和皇上，另一侧是秀明和护卫。皇上没交代让人埋伏起来，偷袭沈璧，秀明更不会做这种安排，从始至终，他都希望沈璧能留在东瀛，一直陪着他。
　　当一个人尝过甜之后，就不愿再吃苦了。
　　沈璧是他的糖。
　　可他却是沈璧避之不及的毒药。
　　“我要秀明一条手臂——右臂，否则，你就替他把右臂给我！”沈璧勒住皇上的咽喉，没给他丝毫做出反应的时间，匕首举起，落下狠狠刺穿皇上的右臂。他捂住伤处，痛的嗷嗷叫，“住手，住手！秀明，快，听见沈将军说什么了没？把手臂砍下来！”
　　秀明不动。
　　皇帝疼的满头大汗，怒吼道：“秀明，你敢抗旨？”
　　沈璧望着秀明，轻蔑一笑，“为什么不敢？他都敢勾结云楚了，一个抗旨又算得了什么？”
　　眼见沈璧又要举刀，皇上又怕又怒，“你们都是死人吗？赶紧把他的右臂砍下来！否则，朕让你们统统死！”
　　“阿璧，你一定要这样吗？”秀明的眼底涌上一丝悲凉，“我对你那么好，可到最后换来了什么？你想要我的命。”
　　“亲王殿下，你再不动手，在东瀛可就待不下去了哦！一条手臂换一世荣华富贵，挺划算的。拖久了，我要的就不是一条手臂那么简单了。”
　　秀明怆然一笑，发现自己算计了那么久，最后竟被沈璧逼的无路可走。
　　“拿刀来！”
　　秀明举起刀，没有丝毫犹豫地砍向手臂。一整条右臂在地上滚了一圈，拖出长长的血带。
　　皇帝被那喷涌而出的血和滚到脚边的手臂吓的够呛，竟晕了过去。
　　沈璧侧眸看了眼东都城外的港口，此刻，季北城应该已经走出很远了吧？他的心像被一阵剧烈翻涌的痛包围住，无处躲藏。
　　“你们的皇上居然吓晕了。”沈璧讥笑一句，又道，“秀明，我要你来跟他换一下！”
　　断臂之伤，令秀明几欲晕厥，可听到沈璧这句话，他毫不迟疑地捂着鲜血淋漓的伤口，一步步走向他。就像他第一次走向沈璧一样。
　　秀明永远也忘不了他第一次见到沈璧时的场景，那是建宁三十三年的晚春，他刚到长颂书院的第三天。
　　未入书院前，他听说云楚物阜民丰，无论文治教化还是全国贸易都是东瀛可望不可即的，所以他才千里迢迢，远渡重洋，来学习一二。
　　当初选择长颂书院，不仅因为它的苍岳八景令人心驰神往，还因为他早就打听到大将军季牧之子季北城亦在长颂。同为将军之后，秀明很想知道自己跟季北城，谁更厉害。
　　到书院的前两日他忙着收整杂物，无暇观赏山中风景。当日下了学，便趁着落日正好，晚霞正浓，打算赏游一番。尚未走到落泉亭，他便被数百米之外的人影吸引了目光。
　　山中地势陡峭，上山的路并不好走，那个人影在层林叠翠间若隐若现，若不是雪白的衣衫在苍绿中太过显眼，秀明一时半会还发现不了他。
　　山中虽有美景，书院却不迎客。秀明只当他是前来赏景的文人骚客，朝他挥手喊道：“书院不迎客，你快下山吧！天黑就危险了！”
　　这话并没让来人慢下半分。秀明遥遥看着他一步步往上攀爬，速度极慢，却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顿时没了赏景的心，沿着林荫台阶迎下去，待走得近了，看清那人，竟一下愣住了。
　　那人一身白衣沾满灰尘，衣摆处被山中荆棘勾的破烂不堪。让他震惊的是——那人是爬上山的，手脚并用的那种爬。他匍匐在地，伸手摸摸前面的台阶，确认无异物之后，脚才会往上踩一步。
　　秀明原以为他累极，走不动了。但未过多久，他就发现这人看不见。
　　一个眼睛看不见的人居然爬上了苍岳山！秀明怔住，再次将目光投向那被散乱的发丝遮挡住的脸。看不大清，但可以确定，他很年轻，很年轻。
　　秀明叹了口气，俯身握住他的双臂，将人扶起来，“再往前便是苍岳山的长颂书院，这里只收求学之人，我送你下山吧！”
　　少年闻言，极快地拨开秀明的手，“你怎知我不是来求学之人？”他声音暗哑，唇上已开裂脱皮，想来一定是这一路伤耗费了不少体力，却未能及时补充水分的原因。他虽闭着眼，脸上的冷淡却已传达了并不想求人，且希望对方不要多管闲事的意思。
　　秀明掌心一阵粘腻，低头一看，竟是点点血渍。他这才注意到少年沾满污物的手是暗红色的。他搓搓手心，看着那张被灰尘侵袭的脸，起了恻隐之心，“我扶你上去！”
　　少年迟疑了一下，脸色有所缓和，但说出的话却在秀明的意料之外，“不用。我虽瞎，却没瘸。”
　　他不喜强人所难，回头看了眼在杏雨梨云中明灭的书院，再看看脚边依旧攀爬的少年，默默跟在他身后拾级而上。
　　最后一丝余晖消散后，山风便如反目的情人，穷途匕现，寒意透骨。少年终于停了下来，匐在怪石嶙峋的山间小道上，喃喃自语，“天黑了么？”。
　　山中月光清冷，照着地上瘦弱的身影，让秀明心中泛上难言的唏嘘。这是谁家的儿郎，为了什么远离亲人，孤身在这苍茫大山里禹禹独行？
　　“太阳虽落下了，可还有月亮呢！无论何时，这世间总有光芒。”
　　他曾以为他会是沈璧的光，后来才发现，一切都是他想多了。
　　就在两人相距一步之遥时，沈璧冲他笑了笑，那个笑，他曾梦见过无数次，“静舟……”秀明呢喃着，随即如同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那一瞬间，他猜到了沈璧要做什么。
　　“静舟，不要！”
　　沈璧促狭一笑，松开了手。昏死的皇帝像一滩烂肉，从城墙上掉下去。
　　秀明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却扑了个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城墙根的地上被鲜血染透。
　　“静舟……杀了皇上，你要我如何保你？”
　　“保我？亲王殿下还是好好想想怎么保自己吧！”他拉住秀明的仅剩的一条手臂，带着他跃下城楼。
　　“不——”
　　是谁的声音从遥远的天边传来，嘶喊中的绝望让人心疼的几乎无法呼吸。
　　是季延吗？
　　他又回来了吗？
　　“静舟，情人散……是有解药的，可惜啊，被我吃了……”秀明爬到沈璧身边，一手搂住他的腰，一手恋恋不舍地抚着他的脸，鲜血和声音一同从口中流出。
　　他偏执又疯狂，“唯一的一颗……所以，无论你这次有没有，有没有跟我一起死……你都，都活不长了。我……我等你啊……等你啊……”
　　沈璧听到了千军万马的声音，震的大地都在颤抖。睁开眼，看到城墙上有什么东西正熠熠生辉——那是季北城的止戈，他四岁时见过的那把红缨长|枪，此刻深深嵌入墙壁里。
　　沈璧想起来了，刚才坠下城墙时，他好像被什么东西拦了一下，后脊背几乎被硌断，原来是它啊！
　　然后，他感觉到自己被人抱了起来。
　　这一幕太过似曾相识了。如果非要从中找点不同——
　　那就是他的心特别疼，疼到恨不得就此死去。
　　“季延，疼……心疼……”
　　“情人散！”季北城的脸上没了血色全无，他哆嗦着唇，低低道，“不要想了，阿璧！我在，我会一直守着你，半步都不离开。别想了，不想就不会疼了……”
　　“嗯。”沈璧舔了舔唇，血腥从舌尖弥漫整个口腔。他靠在季北城的怀里，竟觉着疼痛渐渐退了，“……真不疼了。”
　　“下雨了吗……”几滴温热的“雨水”落在沈璧的脸上。
　　季北城亲着他的额角，声音闷闷的，“阿璧，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吧？”
　　“……季延，带我回家。”沈璧的眼皮重的再也睁不开。
　　返航只用了四日。
　　那四日，陆林没有见过沈璧，也没有见过季北城。要不是大夫每日按时把两玩盖得严严实实的汤药送进他们的房里，陆林几乎要怀疑这两人根本不在船上。
　　登岸那日，季北城终于抱着沈璧从房里走出来了。
　　乍一见他，陆林几乎不敢认。眼前这个形销骨立，面白如恶鬼的人还是那个风流倜傥，举手投足就勾的无数女子心神动荡的美男子吗？
　　“季将军，你这是……经历了什么？”
　　王大夫拍拍陆林，“将军还是别问了。要不是侯爷捡回一条命，你恐怕连这样的季将军都看不到了。”
　　“……”陆林叹了口气，摇摇头，“一个受伤，另一个准悲痛欲绝，要命的是，这受伤还难免。你说，他们都图什么？”
　　“有情饮水饱，陆将军以后遇到心仪之人就会懂了。”
　　在福州又待了三日，沈璧才醒来，睁开眼看到季北城，吓了一跳，“你是何人？”
　　季北城的笑被这四个字冻住，“阿璧，你不记得我了？”
　　王大夫明明说他的记忆已经恢复了，身体也没有大碍了，为何醒来却是这个反应？
　　眼见季北城的脸垮了下去，沈璧的唇角浮上一丝惬意的笑，略带责备道：“你受伤还是我受伤，怎么瘦成这个鬼样子？”
　　季北城笑笑，将桌上的药端给他，“刚好药也不烫了，快些喝了！”
　　沈璧刚喝一口，险些反胃呕吐，“这是什么药？腥气如此重，竟像血……”
　　季北城尝了一口，点头，“明日我问问大夫，药方是什么。不过今日还是得喝了，这些药对你的身体大有裨益。阿璧若是嫌腥气重，让哥哥喂你如何？”
　　“好啊！”沈璧不但没拒绝，还张开了嘴，如同等着投食的稚鸟。
　　喂完药，沈璧躺回床上，看着季北城笑道：“季将军，我要是真想不起你了，那该如何是好？”
　　“大不了让你再重新喜欢我一次。阿璧？”季北城见他脸色有异，以为他有哪里不舒服，放下碗道，“我去叫大夫来！”
　　“我没事！”沈璧喊住他，“只是想起了情人散，秀明说解药被他吃了，可我醒来就再没犯过。”
　　“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季北城在他身边坐下，“那毒早让王大夫给解了。别听秀明吓你，东瀛人故步自封，见识浅薄，哪里知道天外有天？说起这些事，我倒要跟你算算账，为何……嗯，阿璧！先听我把话说完，再……阿璧……”季北城拉了几次也没拉开八爪鱼般缠在他身上的沈璧，明知道他故意为之，不想自己追究他跳城楼之事，却只能缴械投降，“阿璧，你伤还没好，别急……”
　　沈璧轻轻咬住他的耳朵，“都一年多了，季延，你这么能忍？”
　　季北城：“……”
　　第二天大夫来诊脉，看到沈璧脖子上的斑斑点点，一张老脸烧的通红，走时把季北城叫了出去，隐晦又语重心长道：“季将军，来日方长，别心急啊！”
　　季北城：“……”这还真不是他心急。
　　“王大夫，侯爷聪明的很，我只怕这情人散的解药早晚会被他发现。”
　　大夫沉吟片刻道：“既如此，我便换个方子，把血腥味盖住！瞒过一个月就行了。季将军为何不跟侯爷说实话？他想他也不会怪你的。”
　　季北城摇摇头，“我不想让他心里觉得不痛快。”
　　“不痛快什么？”沈璧拉开门，静静看着季北城。
　　“没什么……”
　　“不痛快什么！”
　　季北城本想打个马虎眼，糊弄过去，没想沈璧翻脸比翻书还快，季北城不敢再瞒，“阿璧，你还记不记得秀明说情人散的解药被他吃了？”
　　“记得，那又如何？”
　　“后来，我忆起你说心口不疼了，似乎是在舔到嘴角的血迹之后。便猜测是不是他的血可以解毒？我把这个猜测告诉了王大夫。可惜秀明死了，他的血也保存不了多久。”
　　“然后呢？”
　　“……然后我喝了他身体里一半的血，再用我的血做药引，给你解毒……”
　　话还没说完，沈璧已捋起他的袖子，果然见手臂缠着一圈圈纱布，“怪不得昨夜在床上，你不肯脱掉里衣。我若是没听到，你就打算瞒着我一辈子？”
　　“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怎么不是大事了？”沈璧将脸埋进他的胸膛，“季延，你就是个傻子！云楚头一号傻子！”
　　“侯爷没听人说过吗？傻人有傻福。”季北城笑着揉揉他的头发，本想提醒他大夫还在，环顾一周，发现那大夫还挺有眼力劲，不知道什么时候已悄悄离开了。
　　“季延，我们成亲吧！我一刻都等不了了。”
　　“好。等你伤好了，我们回京城，请皇上赐婚！”
　　“不！今晚就回去！”
　　“今晚？也不必如此着急的。”季北城多少还顾忌着沈璧的身子，这才刚好，实在不便于长途跋涉。
　　“老子恨嫁，不行？”
　　季北城失笑，“……行，当然行！侯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嗯。”沈璧微微弯了嘴角，“我腿酸得紧，你抱我回房。”
　　“好。”
　　“季延，我心口闷的喘不过气，快帮我解了衣裳。”
　　“好。”
　　“刚才喝了药，嘴里苦得很，你亲我一下，亲一下就不苦了。”
　　季北城哭笑不得，“阿璧，你的伤还没痊愈，听哥哥的话……阿璧，松手……别闹，嗯……阿璧……”
　　季北城垂眸，将手腕上的发带解下，系住沈璧披散的长发。
　　绯红的绸带在发间随着主人的摇摆，若隐若现。季北城的心里饱满，酸胀，“阿璧，你怎么能那么好呢？”
　　沈璧抬头，舔着唇笑，“有多好？”
　　“很好很好，好到……真想把你吃了。”
　　沈璧促狭一笑，“季将军知道带兵最忌什么吗？”
　　季北城一头雾水，不明白沈璧怎么突然扯到兵法上了。“愿闻其详。”
　　“未战而怯，予敌喘息。”
　　“……”季北城虚心请教，“那以侯爷之所见，应当如何？”
　　“先发制人。敌未动，我先动。”
　　一盏茶后。
　　“侯爷以为如何？嗯？”
　　“从善如，如流……孺子……可……可教也。”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完结啦！撒花撒花！嗯……我又晚了……
　　应该，或许，大概没有番外。
　　谢谢大家一路的陪伴，真的是我坚持下去的无限动力。
　　下一本《全江湖都是我助攻》，求个预收【文案在下面】有缘再见啦！
　　爱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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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是一个系列文，有小可爱感兴趣的话，可以看看作者的黑历史。
　　《情敌夫夫》叶蓁x顾庭芝【这个虐身，一直被吐槽，且锁了不少
　　《愿意江山为聘》严曦x蔺容宸【帝王攻，状元受
　　《堕仙》沈云弦(夜雪)x白暄【上神攻，鬼王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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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江湖都是我助攻》文案：
　　人人得而诛之的魔教教主谢秋池被逼婚了，正道人士纷纷拍手称快，恶人自有恶人磨！
　　没过多久，江湖上爆出惊天大瓜：据说在一个月色太美，你太温柔的夜晚，大魔头情到浓处，用力过猛，扯掉了姑娘的……假发。
　　一颗硕大的光头在月色下泛着温润的色泽，闪瞎大魔头的眼——逼婚的姑娘竟是和尚假扮的！
　　众武林人士面上倒抽冷气：噫——世风日下！太丧心病狂了！！！
　　实则内心欢呼旋转加跳跃：哇——干得漂亮！狠狠羞辱他吧！！！
　　躲在客栈角落里，正借酒浇愁的谢秋池压低帽檐，恨得咬牙：那晚的事，究竟是谁走漏了风声？！
　　一瓜还没吃完一瓜又来，几日后，大魔头下了天一玄苍令，整个江湖内悬赏追杀和尚！
　　众武林人士坐不住了，为大魔头的婚事操碎了心：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和尚我们罩定了！
　　当即提出倡令：各江湖人士请注意！我们团结一致，奋起反抗的时候到了！为替天行道，现大量征收合欢散，不倒方，与阳丹……多多益善！
　　从此以后，谢秋池就开始了没完没了的洗冷水澡的日子……这造的都是什么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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