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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主每天都想扒我马甲》作者：一只neko

文案：
猜猜我是谁，猜对了就和你在一起
原创小说 - BL - 中篇 - 完结
主受视角 - HE - 古代 - 武侠

应诺和重霄城城主鹤孤行之间有堆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前者避之不及，后者咄咄相逼。
应诺想，这么下去也不是个事。索性玩了出诈死的戏码，换张脸准备逍遥自在。
不成想，居然和鹤孤行逃跑的男宠撞脸了。
应诺：我觉得马甲被扒后，菊花可能保不住了，我该怎么办？在线等，非常急！
鹤孤行：括弧笑。


第一章
    秋风凛冽，夹杂着阵阵肃杀之气席卷落叶，远处火红的枫林似要将晨雾笼罩的天空都烧起来。

    断情崖边站着一名青衫男子，他前方围着一群衣着相同的剑客，身后是不测之渊。

    应诺的衣衫被枫林的树枝划破，长发沾着落叶，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模样颇为狼狈。

    即使如此，站立时他仍旧挺直着背脊。

    “哈，”男子自嘲地笑笑，“鹤城主就如此容不下应某吗？”

    领头的剑客不知该如何回答。身为重霄九卫，他们必须听从主人之命，将这人逼离临枫宫，却不可重伤于他。

    就像以往那样，只要这个人与门派断绝关系，他们就会离开复命。

    “二十三个门派，”应诺神色带着几分凄凉，“鹤城主好本事，如今这江湖确实如他所愿，再无应某的容身之处了。”

    南玿于心不忍，将长剑归鞘，劝道：“应公子，江湖险恶，抽身而去有何不可？”

    应诺从怀中掏出一块玉佩，留恋地摩挲片刻，轻轻放到地上：“此物劳烦你转交给鹤城主，告诉他，应某累了，莫说是江湖，就是这世间，也再不会有应某碍着城主的眼了，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说吧，青衫男子纵身一跃，坠入万丈深渊。

    南玿被这变故惊了一下，他立刻飞扑上前，奈何距离太远，连那人的衣角都没有碰到，眼睁睁看着应诺的身影消失在了云雾之中。

    “卫长，这……这可如何是好？”手下的剑客探身看着深不见底的悬崖道，“这断情崖深不可测，下面水流湍急，又逢山岚瘴气浓郁之时，根本无法查探情况。”

    其实他们都心知肚明，断情崖十死无生。就算真的侥幸没有摔死，崖底的瘴气普通人也撑不过一炷香，根本不用查看。

    南玿在崖边沉默许久，转身拾起玉佩，道：“先传书与城主，等候城主指示吧。”

    穿林而过的风仿佛也收敛了杀伐之气幽怨起来，摇曳着断情崖的红叶，发出簌簌声响，如泣如诉，似在哀悼男子的离去。

    …………才怪！

    听得崖上没了动静，一只飞爪从下面掷出，铁爪扣在了石缝中。绳索被拽了两下，像是确认固定得是否牢固，不多会一道身影从底下爬了上来。

    应诺脸上带着狡黠的笑容，弯腰将飞爪收起：“鹤孤行啊鹤孤行，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老子就是不离开江湖，气死你！”

    他掸了掸衣服上的尘土，晃晃悠悠地往山下走去。到了镇上，应诺毫无羞耻之心的买了套女装，幂篱往头上一扣，大摇大摆地与南玿他们擦肩而过。

    此时天色已晚，应诺找了间客栈住下。酒足饭饱后，让小二备下热水，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洗去这一日的疲惫。

    擦干头发，换上干净的中衣，应诺躺坐在床上，从衣服的袖带里掏出一张地图，手指敲了敲图上标注的红点：“黎川，唔，倒也不远。”说着摸了摸自己的脸，“改个什么名字比较好呢？”

    “干脆姓鹤好了，叫鹤小气，鹤王八，鹤记仇……”应诺的身体慢慢滑落，不由自主地缩进了被窝，梦呓似的话语渐渐消散，只留下昏黄的烛光微微晃动。

    这一晚应诺睡得并不踏实，他忽然梦到了很久以前的事情。那些他本以为早就不在意的曾经， 交错着闪现，最终汇成一个小女孩愤怒与怨恨地哭喊。

    ——“应诺，你骗我！你为什么要丢下我？！”

    应诺猛得睁开眼，他的手高高举起，像是要抓住什么似的。他恍惚了片刻才回过神，轻轻将手臂放下搭在眼睛上。

    早上出城时，应诺无意中看到南玿带着手下又往断情崖的方向走去，便知定是得了鹤孤行的命令，死要见尸。

    他放下帘子，苦笑着摇摇头。

    你是恨不得将我挫骨扬灰才满意吗？

    可惜，他累了，不想再玩什么江湖小虾米与大城主斗智斗勇的游戏了。他们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破事，就随着“应诺”的死，彻底了结吧。

    当初他入江湖确是为了鹤孤行，而如今不愿意离开，理由说的再冠冕堂皇，终究骗不了自己。不过因为如今他无路可退，无处可归罢了。

    应诺捂着胸口，沉沉闭上了眼睛。

    他必须在这个秘密被发现前……

    马车走了一天，终于在入夜的时候到了黎川。应诺付了钱后，只身进城，打算先休息一晚再去找人，不成想连问了三家客栈，家家客满。

    “小姐，真是不好意思，小店被人包了。”掌柜的道，“要不您去别家问问。”

    “最近黎川是有什么事情发生吗？”应诺细着嗓子，故作温柔地问道。他的声音本就清亮，伪装起来并不违和。

    掌柜道：“小姐有所不知，听说武林盟主顾渊在这里召开武林大会，商议讨伐玉鼎宫之事。”

    玉鼎宫？应诺略一思索想起来了。是近些年域外传进来的门派，靠采补之术吸收别人的内力来提升自己的功力，算个小名气的邪道。

    以往武林中不乏有侠义之士联手欲除魔卫道，这胜负嘛，差不多五五开，两边都没怎么讨着好。

    其实像这种走旁门左道的门派武林中不少，论危害吧，玉鼎宫虽采补却不伤人命；论规模吧，给盘踞一方的魔教提鞋都不够，怎么就能让武林盟出手呢？

    应诺摇摇头，关他屁事。他现在只想找到千面狐狸，给自己换张脸，重新开启一段没有鹤孤行的人生。

    “那柴房可还有空？我将就一晚就行。”照这情形，换几家估摸着都差不多。

    “这……”

    就在掌柜的为难之时，门外走进来一群人。为首的男子相貌清俊，嘴角一直挂着温和的笑意，看起来像个易相处的人。

    来人道：“掌柜的，把人字三号房给这姑娘吧。”

    “哎哟，小姐你可真是碰上好人了。”

    应诺闻言回头看去，不禁心生感叹：啊，这尘世真小！

    这人正是重霄九卫之一的奉聿。他负责鹤孤行日常生活的打点，出现在这里，怕包下客栈的就是重霄城了。

    应诺颇为无语。以前想见见不到，现在想躲躲不开，老天还真是性格恶劣。

    “多谢公子。”心中万千腹诽，应诺却选择微微躬了躬身，淡定地接下了对方的好意。

    有床不睡是傻子。

    次日早上，应诺是被楼下的嘈杂声吵醒的。他裹着被子坐起来，呆滞了许久才回过神，淡定地从地上捡起枕头。

    梳洗完后，应诺戴上幂篱下了楼，就见大堂里围着一群人，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岐路，城主到底怎么样了？你说句话啊！”南绍扶着面色惨白、口溢鲜血的俊美男子，神色焦急道。

    应诺心里“咯噔”了一下，不由加快了下楼的步伐。

    “你别催，城主身上不仅是瘴气之毒，”被唤作岐路的青衫男子仔细检查着鹤孤行，“奇怪，也没看到有伤口，南玿，断情崖底你可有见到什么毒物？”

    “我们从断情崖下游往上搜寻，两刻钟左右兄弟们就撑不住了，所以走的不算远。崖底只有乱石杂草，并没发现什么毒物。城主让我们退出瘴气区，自己冲向深处，约摸过了一个时辰才出来，出来时就这样了，”南玿自责道，“我明知断情崖底危险……我就应该拦下城主！”

    “这可如何是好，”岐路皱眉，“眼下只能用普通的解毒丸压制毒性，得尽快查清毒的来源，才好研制解药。”

    “我立刻回断情崖。”南玿急吼吼地就要往外冲，被岐路拦了下来。

    “城主内力深厚，他所到之处，你怕是还没挨到就毒发身亡了，等我备些药丸，我们一起去。”

    应诺远远注视着鹤孤行。

    他知道鹤孤行中的是什么毒。断情崖底的青眼蟾蜍以毒虫为餐，又长期吸食瘴气，体内的毒素都聚集在外皮上。青眼蟾蜍每逢入秋便会蜕皮，皮屑浮在空中，加上瘴气阻碍视线，极易被吸入引起中毒。

    应诺摸了摸怀里的药瓶。这是他准备的谢礼。虽然他义姐说千面狐狸会免费替他易容，但还是觉得不太妥当，所以备了点自己炼制的药丸。

    鹤孤行模样看起来陌生多了，不过依旧带着幼时的影子，不至于完全认不出。说起来，他见鹤孤行的次数，还没有和南玿见的多，十年了，除了偶然遇见的几次，两人从未说上过一句话。

    他倒是越长越好看了，一身白衣，跟天上的神仙似的。

    应诺此刻的感觉真是五味杂陈，甚至隐隐包含那么一丁点像是老父亲的自豪。他往鹤孤行那走了几步，南玿警觉地看了过来：“奉聿，她是你们的人？”

    “昨天收到消息说城主有要事要办，今日才入住，恰好这位姑娘无处可住，我就让人挪了间屋子给她。”奉聿解释道。

    南玿似是接受了奉聿的说辞，但看向应诺的目光依旧十分警惕。

    应诺心中轻叹，明明下定决心不再与他有任何牵连，可看着鹤孤行虚弱的模样，他却又不忍不顾。

    真是上辈子欠他的。

    “小女子没有恶意，”应诺自觉往后退了退，从怀中掏出一个白色的小瓷瓶放到了地上，“我略通炼药之术，这是答谢借住之恩，当然用不用你们随意。”

    说罢，转身离开了客栈。

    岐路上前拿起瓷瓶，打开闻了闻，惊讶道：“辟邪丹？奉聿，这姑娘什么来历？”

    奉聿也懵了：“我观她并不似长年习武之人，以为只是寻常人家的姑娘，所以才会借她房间，有什么问题吗？”

    “以前我们总埋怨你做事太和善，如今倒是托你的福，遇到贵人了。”岐路笑了笑，“行了，城主的毒不用忧心了。”

    “这辟邪丹这么厉害？”南玿不懂医理，开口问道。

    “药材难寻，炼制困难，可解百毒，千金难求，你说呢？”岐路给鹤孤行喂下一颗。

    不过片刻，鹤孤行脸色明显好转起来，岐路看了看药瓶：“还剩两颗，这姑娘真是大方，早知应该结交一番，拐回重霄城才是。”



第二章
    被重霄城不知轰出去多少次的应诺此刻正拿着简陋的地图在黎川抓瞎，折腾了近一个时辰才找到了千面狐狸的居所。

    应诺仰头，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堪比废墟的宅院，抬手推开锈迹斑斑的大门。随着刺耳的“吱呀”声，院落里的情况暴露在他眼中，一览无遗。

    破旧的房屋岌岌可危，及腰杂草随处可见，一旁的池塘只有浅浅一滩死水，散发出怪异的味道，一脚踏进去，都能看到四处逃窜的虫蚁。

    这哪是人住的地方，倒像孤魂野鬼的落脚之处。

    “请问……”他想起封霓裳的话，犹豫了片刻，高声道，“吃干抹净不认账的王八羔子骗人感情挨千刀的臭狐狸……先生在吗？”

    应诺喊完，半晌没听到动静，正准备再试一次的时候，一只化成白骨的右手搭到了他的肩上。应诺怵得汗毛都竖起来，只觉喉咙发紧，脑海中一片空白。

    “哎，胆子挺大嘛，都没有叫出来。”随着身后的声音响起，搭在肩上的白骨也被拿开。

    应诺转身摸了摸额头的冷汗，看向来人气虚道：“不，我只是被吓到失声了。”

    第一眼望去，应诺只有一个感觉：眼前这人长的实在太普通的。

    他穿着灰扑扑的对襟长衫，小眼睛塌鼻子，脸部的轮廓颇为柔和，加上声音比较中性，让人一下分辨不出是男是女。

    不过，听他义姐的口气，明显和千面狐狸有感情纠葛，所以，应该是男人吧。

    “封霓裳和你什么关系？”千面狐狸将应诺打量了一番，挑了挑眉问道。

    “因为一些事情，现在是我义姐。”这人明明和他差不多高，不知为何，应诺总觉得面对千面狐狸时，就是弱气了几分。

    “看你那怂样，也不是她喜欢的类型。”千面狐狸轻嘲道，“跟我进来吧。”

    应诺边走边想，他其实也不是特别怂吧。虽然硬刚的几次，下场一次比一次惨，但是他还是经常头脑一热，转不过弯，就开始游走在找死的边缘。

    所以封霓裳常骂他，说他有一天要是死了，肯定是自己作的。

    千面狐狸带着应诺进了小楼，掀开床板，露出一条暗道。两人沿着楼梯一路向下，不多会便到了密室。

    密室是普通的方正格局，四角燃着手臂粗的蜡烛，隐约有风吹来，应该是还有一条通路，但因为到处堆放着些像是易容用的物品，很难判断在哪个方向。

    千面狐狸拍了拍躺椅，示意应诺躺下，问道：“说吧，你想易容成什么模样？”

    “其实，容貌不是主要问题，问题是，新的这张脸，我想至少得用个七八年，如果可以，”应诺咧嘴一笑，“七八十年最好。”

    千面狐狸挑人皮面具的手一顿：“你这是得罪了什么小心眼还没本事的仇家？”

    “呃，他挺有本事的。”应诺辩解道。

    “有本事？真有本事，就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能活到现在？”说完，似是想起来另外一种可能，“他没打算杀你？”

    “大概吧。”应诺摸了摸鼻子。

    “看你的样子，也没有过得多生不如死，”千面狐狸翻了个白眼，“你们真的不是在打情骂俏吗？”

    “哈……哈……”应诺无奈的干笑了两声，“真不是那回事，总之，一言难尽。”

    千面狐狸对他的爱恨情仇没多少兴趣，直接道：“依着你说的时间，单靠化妆肯定不行。”

    “人皮面具可以让你判若两人，但久戴伤脸，也会损坏，容易暴露；还有一种是金针刺穴，只要不取出金针，就能长久维持。不过靠金针易容，是基于你自己的面貌进行调整，所以难免要和原来的样子有些相似，”千面狐狸道，“你选哪个？”

    应诺摸了摸自己的脸，忽然笑道：“当然是金针了，毕竟哪有躲仇家的，会故意易容成和自己相像的模样。”

    “呵，”千面狐狸笑了一声，“我开始有点喜欢你了。”

    鹤孤行睁开眼，下意识抓握起右手，只觉得手心空空，腾地坐起身，慌张地在床上摸索着什么。

    “醒了，在找这个？”奉聿放下手中的帕子，走到床前将怀里的玉佩递过去。

    鹤孤行眼睛一亮，伸手要去拿。不知想到了什么，手臂悬在空中顿了顿，又缩了回来，四处环顾了一下，冷淡道：“这是哪？我睡了多久？”

    “黎川的云来客栈，南玿把你送回来的，你昏睡了一夜。”奉聿晃了晃手上的玉佩，道，“不要了？”

    “又不是什么值钱的玩意。”鹤孤行嗤笑了一声，下床拿起挂在屏风上的衣服。

    “哦，那我扔了。”奉聿说完，反手将手里的东西往窗口甩了出去，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鹤孤行一惊，顾不上手里的衣服，闪身间就到了窗前，探出身子去抓玉佩。掌心金属的触感让鹤孤行怔了怔，张开后才发现他抓住的竟是重霄九卫的令牌。

    奉聿勾着玉佩的挂带，笑眯眯地转动着：“哎呀，不小心扔错了。”

    鹤孤行：“…………”

    换做是旁人，断然不敢这般同鹤孤行玩笑。不过奉聿与其他几人不同。从鹤孤行回到重霄城起，这十年来，便是他一直照看着，而且在关键时刻，更是助他坐稳了城主之位，两人的情谊自然亲厚许多。

    然而就算如此，奉聿也依旧不敢询问鹤孤行与玉佩主人有关的过往。

    那段流浪在外的时光，那段有应诺参与的人生，就好像是鹤孤行的逆鳞，一碰就炸，不论亲疏远近。

    奉聿将玉佩塞到男子手中，换回自己的令牌：“收好了。”

    鹤孤行抿着嘴，许久，似是自语的哑声道：“我没想要他死。”

    奉聿捡起地上的衣服，从柜子里重新取了一件给鹤孤行披上，在双手搭到他肩膀时，奉聿讶异于掌下的颤动。

    他装作没有发现，转身离开了房间：“我去准备热水。”

    吩咐完小二，奉聿回到楼上，在门前迟疑片刻，转身走到走廊的尽头，趴在窗户上，轻叹了口气。

    他是真想不明白啊。

    若说城主对应诺有感情，却在应诺上重霄城找他时，半点情面没留，让人打了出去，更放言说，要江湖没有应诺的立足之地。

    这句话不是玩笑。后来鹤孤行让负责情报的弭盯了应诺三年，让南玿逼了应诺三年，只要不弄死，伤残不论。

    可若说没感情，他大可让心狠手辣的北凉代替南玿，怕是不出七日，应诺就从江湖销声匿迹了。更遑论此刻，那个在蛊楼濒死都没掉一滴眼泪的城主大人竟然哭了。

    奉聿托着腮，又叹了一口气：也许这就是所谓的爱恨交织吧，大概城主自己都理不清。

    南玿上了二楼，看到奉聿立刻跑过来问道：“城主怎么样了？”

    “没事了，”奉聿想了想，补充道，“应该吧。”

    “应该？是还有余毒吗？”

    “毒伤易好，心伤难愈啊。”奉聿感叹道。

    “心伤？”南玿急了，“城主怎么又伤到心脏了？不是中毒吗？”

    “…………”

    奉聿看着九人中年纪最小的南玿，怜爱地摸了摸他的脑袋，忽然想起什么，凑过去低声问道：“你和应诺打交道这么久，觉得他人怎么样？”

    南玿支吾了半晌，眼神乱飘，愣是没张嘴。

    “放心说，我不会告诉城主的，”奉聿哄骗道，“就当是，我们兄弟间随便聊聊天。”

    南玿看着奉聿诚挚的眼神，慢慢凑过去，小声道：“我觉得应公子是个好人。”

    “好人？”

    “有一次我手下的一个兄弟在林中被毒蛇咬了，应公子都躲开我们，又特意现身把他救回来的；还有一次，我不知道他有内伤，打斗时不小心伤了他，他还安慰我，说知道我们是奉命行事，不会怪我的……”提起这些事，南玿不由露出内疚的神情，“其实在断情崖的时候，我就隐约感到应公子不太对，他不像以前那样费尽心思躲避，任由我们将他逼到绝路，我若是能早点察觉他有赴死之意，也许就能救下他了。”

    “…………”难怪你们能耗上三年。

    南玿说完，见奉聿一脸无语，以为他对自己同情敌人的行为不满，赶紧道：“但是，我的命是城主救的，我绝对不会背叛城主的！”

    “奉聿，热水，我要沐浴。”

    身后传来鹤孤行淡漠的声音，将两人吓了一跳，同时扭头心虚地悄悄打量着自家城主的神情，见他同往日一般，才暗暗松了口气。

    “我去催下小二。”奉聿脚底抹油。

    “我、我、我……”南玿眼睛一亮，“城主，我去方便一下。”

    “…………嗯。”鹤孤行注视着他们离开的身影，默默握紧了手中的玉佩。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丢下我，为什么为了区区一百两银子就将我推回地狱？

    应诺坐在铜镜前，稀奇地摸着自己的新脸。这张脸与他原来的模样有六七分像，只是原来长相俊朗，一看就是个男人，而现在容貌更阴柔些，相似却又明显不同。

    千面狐狸看着这张脸，露出沉思的表情。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应诺问道。

    “没什么，”千面狐狸得意道：“我的手艺如何？”

    “大开眼界！”应诺真心实意的夸赞道。

    “若想恢复原貌，将金针用内力逼出即可。还有下针的地方注意不要让人打到，金针一动，样貌也会跟着改变，鬼知道会变成什么奇怪的样子。”千面狐狸叮嘱道。

    “多谢！”应诺拱手道，“我对炼药颇有心得，若先生日后有需要，在下定倾尽全力。”

    千面狐狸不甚在意地挥挥手，打了个哈欠：“我要休息了，慢走不送。”

    金针改貌有多麻烦，从他们花费的时间就能看得出来，而千面狐狸竟没有索要回报的意思，这令应诺对封霓裳和他的事情顿时多了几分好奇。

    原路离开小院，应诺换回了男装。他带着一种仿若重生、隐秘又雀跃的心情，在大街上乱逛。脑海中不停想象着遇到重霄城的“熟人”，被他们一把拉住，然后自己高冷地怼上一句“你认错人了”的情形……

    真是——越想越爽！

    应诺脸上克制不住露出傻兮兮地笑容，然而在云来客栈外的街上来来回回转了几趟，愣是一个重霄城的人都没碰到。

    算了算时间，应诺恍然，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在百刃山庄开武林大会。



第三章
    重霄城位于南方的江岛之上，最初此城是异姓王鹤离的封地。

    据说鹤离身份神秘，初出茅庐便凭着灵鹤九指名震江湖，后追随开国皇帝推翻宇文暴政，建立了如今的天宋。

    鹤离终身未娶，收养了一名孤儿。他婉拒爵位袭承，但传授其灵鹤九指，并将重霄城留给了义子。因有皇族照顾，重霄城独揽江南水运，加上经营有道，势力渐渐独霸一方。

    而踏足江湖则是因为前几任武林盟主有意拉拢，毕竟灵鹤九指至今还在功法排行榜上的前五位之中，是为数不多朝堂江湖皆有渊源的门派。

    重霄城历任城主性格不一，行事不同，却好像不约而同地遵守某个不为人知规则，默默维持着重霄城的现状，安居江南，未曾再扩张自己的势力。

    鹤孤行一般都是依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准则行事，例外的大概只有应诺一个，所以他其实对玉鼎宫之事并不感兴趣。

    奈何武林盟主差人专程上门邀请，言语之中再三暗示此事非比寻常，请他务必到场，鹤孤行当时又无要事，便接了请帖。

    百刃山庄是铸造世家，山庄坐落在黎川城郊的乾青山上，占地颇大，三进三出。招待外客的前院建造得气势恢宏，一进门就能看到“天下第一铸”的金子牌匾。

    院子四角摆放着青铜打造的名器模型，两剑一刀一枪。武林中稍有阅历的，立刻就能认出，这几样武器正是百刃山庄的得意之作。其中一把便是当今武林盟主的佩剑——苍龙。

    院子中央亦有一个展台，只是上面空空如也。因着要举办武林大会，四周的盆景奇石都被移开，换成了座椅，中间地面还铺上了红缎。

    鹤孤行坐在左下第一个位置上，身后站着奉聿、岐路二人，南玿和护卫则在山庄外围候命。他漫不经心用杯盖撇着茶末，却未曾端起来啜饮半口，显然心思并不在此处。

    鹤孤行旁边的座位上，是一名北方民族打扮的女子。那女子肤色偏黑，五官深邃，长相明艳，举手投足间爽朗与豪放尽显无疑。

    此人就是黄金堡堡主练飞砂，江湖四大派——重霄城、黄金堡、药王谷和百刃山庄中唯一的女掌门。

    与练飞砂相对的是一名鹤发童颜的老者，乃是药王谷谷主莫悬壶。至于鹤孤行对面空着的座位，则是百刃山庄现任庄主亓官钰的位置。

    山庄中人声嘈杂，似都在讨论玉鼎宫之事，不乏有义愤填膺之士，大声斥责邪门歪道，引得目光频频。

    应诺对武林大会兴致缺缺，见碰不到重霄城的人，就准备吃个饭离开黎川。结果酒足饭饱从饭馆出来时，不小心撞到了人，那人手中的六枚铜钱顿时掉到地上。

    应诺连声道歉，正弯腰去捡铜钱，忽听那人大喊道：“住手！不要动！”然后他就蹲下身，围着铜钱边转边念叨着坎兑之类的话。

    哦，神棍啊。应诺心中了然，小心避开脚下的铜钱，刚走出去没几步，又听得神棍喊道：“不算，抓住他！”

    几乎同时，应诺感觉到自己的衣袖被人拽住了，低头就看到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用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拉着他，冲着神棍道：“师父，我抓住他了！”

    应诺：“…………”

    谁能解释下现在什么情况？

    神棍走近，拍着应诺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少年人啊——”

    应诺看着眼前二十出头的青年，笑眯眯道：“老人家，有何指教？”

    计无计一噎，心道，遭了，看起来不是省油的灯。但为了拯救苍生，他必须让眼前这个人去参加这次的武林大会，哪怕是用上坑蒙拐骗不光彩的手段！

    “要不要去武林大会看看……”

    “好啊。”

    “武林大会特别有意思的，能看到好多……等等，”计无计回过味，“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好啊。”应诺笑得特别纯良，就好像是在接受朋友邀请去踏青一般。

    计无计良心一痛，但盟主顾渊所托之事，转机就在此人身上，他只能忍痛为之：“不如同行？”

    “请。”

    应诺可不是什么缺心眼，他会同意这个莫名其妙的邀约，只是因为突然想起一件事。武林中叫“不算”这么奇怪名字的人只有一个人，便是问天阁主计无计的徒弟算不算。

    那么，眼前这个青年的身份，就不言而喻了。

    当然，也不能排除这两个人是骗子，所以应诺才会同意与他们一起前往武林大会，一辨真假。若是假的，不过是多逗留一天的事情；若是真的，那可就是求之不得的际遇了。

    问天阁是武林中非常神奇的一个门派。他们没有固定的住处，长年云游在外，每任阁主皆不长寿，据说是泄露天机的缘故。且阁主只会收一个徒弟，所以该门派最繁荣时也就两个人。

    然而就算如此，他们却仍然在武林中屹立百年。至于他们算卦究竟准不准，应诺表示，江湖中有问天阁的传说，他没见过，但值得期待。

    一行三人上了百刃山庄。

    这次大会邀请了不少门派参加，饶是百刃山庄院落宽阔，除了正门前的通路，两侧乌央乌央的全是人。

    应诺进去没一会，就失了计无计的身影。他在人群中转了一会，始终没找到，也不知是被骗了还是真的走散了。

    这时，站在鹤孤行身后的奉聿突然“咦”了一声。

    “怎么了？”鹤孤行问道。

    “我方才好像看到了临风公子。”

    “临风公子？”鹤孤行微微蹙眉，显然没想起这个人是谁。

    “城主，就是几个月前张长老送来的男宠，和应……”岐路声音打了个弯，“那谁谁长得特别像的那个。”

    重霄城以往管理城内事物的是几位长老。长老中不乏有倚老卖老，利欲熏心想拿捏这个年轻城主的人。

    鹤孤行念在他们世代为重霄城尽心尽力，其中又有沾亲带故的，就没有采取过激手段。而是选择建立重霄九卫，恩威并施，慢慢架空长老的权利，同时也留给他们足以富裕生活的资源。

    一般只要对方不过分，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些长老都是人精，哪里不明白鹤孤行的打算，议论之中分成了两派。一派人主张在被架空前除掉鹤孤行，掌握实权；另一派则主张拉拢鹤孤行，保住荣华富贵。

    鹤孤行什么都不缺，就是独身至今，那还有什么比姻亲更加有效的拉拢方式呢？

    当然，他们可不敢腆着脸要结亲，毕竟往上数几代，所谓的长老都是城主的家仆。于是就琢磨着把女儿义女送进内院，万一鹤孤行相中了，可不就美了哉了。

    鹤孤行如今尚未完全掌控重霄城，想稳住拉拢派的长老，便没有拒绝，将送来的女子都安置在了西院。可他自己愣是没去过西院一次，除了一些重要的节日或者宴会，姑娘们根本见不到鹤孤行。

    长老们就开始嘀咕，他们城主是不是不喜欢女人，于是又送了一波男宠，搞得鹤孤行很是头大，只能十天半月的，东院西院逛一逛。

    他可不希望江湖传闻从重霄城城主喜欢男人，变成喜欢人妖。

    美人送了好几年，鹤孤行似乎依旧兴趣缺缺。为人乖觉的张长老觉得，肯定是城主心里头有人了，而且这个人城主得不到，所以送男送女都白搭。

    那就给城主找个替身呗！

    应诺的事，只有重霄九卫知道。张长老不知哪里听说南玿跟了应诺三年，下意识以为是鹤孤行派去保护的，也没细细打听，赶紧让人画了应诺的画像，照着找相貌相似的人。

    于是，就有了临风公子。

    想起鹤孤行初见临风公子时的神情，张长老觉得自己城主岳父的头衔那就是早晚的事了。事实上，鹤孤行看到临风公子时，要不是平日张长老尚算安分守己，砍了他的心都有了。

    回想结束，鹤孤行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重霄城在江心，船只必须经过他首肯和狼牙的检查才能进出。临风公子根本没有申请离城，那他出现在这里，非常可疑了。

    “传书给狼牙，确认一下人还在不在城里。”鹤孤行吩咐道，“若真私离重霄城，将人带过来，留口气就行。”

    应诺尚不知自己和临风公子撞脸，仗着现在没人认识，本着来都来了的想法，索性找个宽松的角落坐下凑凑热闹。

    随着门前出现的伟岸身影，原本嘈杂的院子突然寂静无声，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来人身上。只见武林盟主顾渊一身玄衣，背负双手，气度雍容，踩着红缎大步走来。他身后跟着一位年轻的公子，正是百刃山庄的主人亓官钰。

    顾渊走到主位前，转身拱了拱手，朗声道：“多谢众位英雄拨冗参加此次武林大会……”

    客套几句后，顾渊开门见山，罗列了一堆玉鼎宫的恶行，慷慨激昂地陈述观点，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放任玉鼎宫继续妄为，将对中原武林带来更大的危害，必须将其按死在羽翼未丰之时。

    顾渊一番话，让众多武林人士热血沸腾，群情激奋，恨不得立刻跑到玉鼎宫前干翻他们！

    躲在角落里听得也有些血气上涌的应诺目瞪口呆：武林盟主功夫好不好他不知道，但这口才绝对满分。

    稍稍平复了下心情，应诺瞅了瞅时间，觉得自己再不离开去找落脚的地方，估摸今晚就要露宿街头，就从侧门悄悄溜了出去。

    刚走没多远，南玿忽然带人将他拦了下来。

    应诺心中一乐，琢磨着用什么语气说出那句心心念念好久的“你们认错人了”更有意思，南玿一把抓住他，道：“临风公子，请留步。”

    啊？啊？！临风公子是谁？

    应诺一脸懵逼，真心实意地问出了那句话：“你们是不是认错人了？”



第四章
    武林大会这种事情，自古以来就不是什么有效率的手段。因为人太多，还都喜欢哔哔两句，以彰显自己的能力和作用。

    但这会你还是得开，否则谁陪你冲锋陷阵去？虽然不乏有心怀正义之士，可大多数搞门派的不是做慈善，总得让他们看到利益。这利益可以是地盘势力，可以是铲除自身的威胁，也可以是往后一句“我xx派曾随盟主歼灭邪教”的夸耀等等……

    顾渊显然深谙此道。动员完众人后，小喽啰们就可以退场了。受邀的各大派掌门鱼贯进入厅堂，客套地寒暄两句，顾渊开始询问他们的意见，接下来便是漫长的争论。

    此争论主要议题就是：打不打，怎么打，打完后怎么办。

    所谓漫长少则三五天，多则十天半月也不是没有，而顾渊的任务，就是从这些各执己见的发言中拿出一套有用可行且能说服大多数人的方案。

    鹤孤行全程没有出声。

    一方面玉鼎宫称得上高手的不多，能倚仗的魅惑之术，只要事先提防，群攻时发挥不了多少作用；另一方面，顾渊这次召集的门派实力都不错，真打起来，其实有些欺负人。

    这也是鹤孤行觉得疑惑的地方，他隐约觉得这次的武林大会另有目的。

    果不其然，大会告一段落，众门派各自离开时，一名百刃山庄的仆役快步追了过来，悄声说盟主有要事，请重霄城主单独一见。

    鹤孤行让奉聿岐路二人与南玿他们先回客栈。分别前，岐路似是想起什么，将应诺之前留下的药瓶塞给了自家城主。

    防人之心不可无嘛。

    如今鹤孤行的灵鹤九指已练到第七层，江湖中鲜少有人能单凭武功取其性命，再有辟邪丹护身，万一真有什么变数，也能撑到九卫前来。

    鹤孤行知晓他们的担忧，收下了药瓶，跟着仆役进了内院。

    “你说，这顾渊到底在卖什么关子？”岐路回望了一眼百刃山庄的大门不解道。

    “我方才留心了一下，药王谷谷主似乎也没有离开，”奉聿双手环胸，食指轻轻敲打着手臂，顿了顿道，“多想无益，等城主消息吧。”

    两人正聊着，就见南玿迎了上来，看到鹤孤行不在，“咦”了一声：“城主呢？”

    奉聿扫了一眼与他们错身而过的门派，笑道：“庄主留饭，让我们先回客栈。”

    赤血门的门徒听到这话，其中一名神态张扬的男子忽然嗤笑了一声，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嘲讽道：“亓官钰都沦落到讨好重霄城了吗？我看这江湖四大派该换换了。”

    “师兄，慎言。”男子旁边的少女扯了扯他的袖子，拉着他赶紧离开。

    远远还能听到男子与人争辩，说着“自己又没讲错”之类的话。

    百刃山庄鼎盛时期，确有百刃剑出，俯首称臣之说。因为普通刀剑遇到百刃山庄铸造的兵器，只有被削的份，自然是尚未开战便落了下风。

    但自从亓官钰接手后，锻造的武器质量明显不如以往，百刃山庄的名声也跟着一日不如一日。

    其实这也不能全怪亓官钰。三十年前百刃山庄参与伏魔之战，他的两个哥哥皆死在此战之中，父亲亓官铭亦留下了严重的内伤。

    亓官钰自出生后便知晓自己背负着家族的兴衰，所以拼命学习铸术。奈何天赋不足，进步缓慢，想以勤补拙，时间又不等人，他尚未出师，亓官铭就撒手人寰了。

    顾渊等参与过那场惨烈战役的老一辈人对他当然是诸多体谅，然而，江湖残酷，终究是要靠实力说话的。

    鹤孤行与亓官钰没多少交情，奉聿他们对这些话不甚在意，倒是南玿身后之人引起了两人的注意。

    “临、临风公子？”奉聿讶异地看着应诺。

    因怕“临风公子”吵闹有损重霄城的形象，南玿逮着他后，直接点了穴道。想着回了客栈后，让城主慢慢审问，压根没给人解释的机会。

    口不能言的应诺内心真是哔了狗了，听奉聿也唤他“临风公子”，愈发懵逼。

    难道真有这么一个人，长得和易容后的他一模一样？天要亡他么？！

    此时窝在密室里的千面狐狸看着图纸，专心制作新的人皮面具。他也会接一些这样的活计，要不哪来银两买材料和吃喝玩乐。

    做着做着，千面狐狸突然停了下来，喃喃道：“说起来，给那小子易容时特别顺手，几乎立刻想到了怎么改变五官和脸型……”

    就好像……就好像之前做过那张脸似的。

    千面狐狸身体一僵，赶紧掏出抽屉里人皮面具的订单，快速翻找着。不多会一张图纸被抽了出来，时间大概是半年前，图纸上的画像，赫然是应诺现在的模样。

    千面狐狸：“………………”

    难怪他做完后觉得面善。

    密室内一阵诡异的静默，仿佛连呼吸声也跟着消逝。许久，俏皮的口哨声打破了寂静，千面狐狸将手里的图纸团作一团，随手丢到一旁，装作无事发生，继续制作人皮面具。

    “重霄城那边已经有回信了？”岐路问道。

    “还没有。万一，我是说万一真抓错人，补偿一下就好了，我也没做很过分的事，”南玿振振有词，“总好过他是真的临风公子，还被他从眼皮底下溜了。”

    应诺欲哭无泪：怎么办，他也觉得南玿说的非常有道理。

    不过听这话，只要那个什么临风公子还在重霄城，就可以证明他的清白了。如今，胳膊拧不过大腿，他还是忍忍吧。

    鹤孤行踏进房间，发现屋内除了顾渊和亓官钰，莫悬壶也在场。

    “鹤城主，请坐。”顾渊年近五十，又身居高位，对待鹤孤行却依旧礼遇有加。

    鹤孤行谦逊地拱了拱手，脸上孤傲的表情收敛，带上几分敬重，入座后问道：“不知盟主留下鹤某有何要事？”

    屋内几人神情凝重，亓官钰更是让心腹带上房门，在外面守着，莫让其他人靠近。鹤孤行见状，心中暗叹：看来的确有大事发生。

    “令尊的千机令可是交由鹤城主保管？”顾渊没有回答问题，而是向鹤孤行询问。

    鹤孤行露出讶异的表情。

    说起千机令就不得不提到千机楼。

    千机楼乃是武林中赫赫有名的机关城，其构思之精妙制作之奇巧举世罕见。起初千机楼也不是江湖门派，他们隐居世外，靠机关术给人存放重要物品赚取钱财生活。

    当然，这个费用嘛，寻常人家是付不起的。

    后来因为其保存物品从未被成功盗取，且克己守诺而闻名天下，于是一些武林门派也开始委托千机楼，久而久之，在江湖中就有了名望。

    而千机令就是取物品的钥匙，一般是单令和三令。单令是指一个令牌就可以开启储物的柜子，三令则是三个令牌拼在一起才可以。他们也会根据客人的需要做四令或者五令之类的钥匙。

    同时千机令也是千机楼唯一承认的凭证。简单说来，认令不认人。毕竟存放在千机楼的东西，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时间几年到几十年不等，他们也记不住。

    鹤孤行皱眉道：“他当初走火入魔，死的突然，并未告知过我此事。”

    鹤孤行父子关系不好，在江湖中不是什么秘闻，以“他”相称，在座的几人也不觉得奇怪。

    “盟主为何突然提起千机令？”鹤孤行问道。

    顾渊叹了口气：“鹤城主可听过螟蛉血刃。”

    鹤孤行道：“盟主所说，莫不是‘伏魔之战’里的那把魔刀？”

    “正是。”

    煅七邪与亓官铭皆出生铸造世家，免不了要争一争高下，亦敌亦友。三十多年前，煅七邪从域外回到天宋，花费了整整一年时间铸造了螟蛉血刃。

    他以血醒刀后，功力大增，但也变得狂暴嗜血，肆意杀戮，连妇孺都不放过。此举自然激怒了武林豪杰，然而前去除恶的侠士皆成了刀下亡魂。

    当时的武林盟主当机立断，召集众人前去围杀煅七邪，亓官铭为阻止煅七邪，加上对铸造的了解，主动加入了讨伐的队伍中。

    螟蛉血刃被称为魔刀不仅是因为持刀之人会性情大变，而且被它砍伤的人也会渐渐失去本性，变成只知吸血的怪物。

    药王谷听闻后，不擅战斗的他们也赶了过来，花费数日依旧判断不出这诡异情况的原因，万般无奈之下，只能靠虎狼之药压制螟蛉血刃的奇毒。

    就这样才斩杀了煅七邪。

    本以为恶战结束，不曾想却是刚刚开始。他们发现螟蛉血刃有着奇怪的吸引力，且不论是何人只要碰到它，都会变成第二个煅七邪。

    这场战斗持续近半个月，死伤不计其数，最后还是计无计的师父发现樟木能克制螟蛉血刃，几人合力将其封在刀棺之中，才真正结束这场噩梦。

    伏魔之战中，亓官铭，前任盟主和计无计师父都被螟蛉血刃重伤，虽有药王谷尽力挽救，三人终究是寿数无多。莫悬壶也因两个得意弟子一死一走消沉许多，久不过问江湖之事。

    鹤孤行隐隐猜到了什么，眉头紧锁：“那把刀不是被斩断后焚毁了吗？”

    “若不这么说，还不知要掀起多少腥风血雨。”顾渊道，“如鹤城主此刻所想，那把刀其实并没有销毁，或者说我们根本无力销毁，而是存放在千机楼。千机令则分别由武林盟，药王谷，百刃山庄和重霄城保管。”

    “这件事本来应该只有我们几个门派的继承人知晓，但是前不久……”亓官钰双手握拳，似自责羞愧又饱含愤怒道，“百刃山庄的千机令被盗了，犯人是我成亲不久的夫人，而她正是玉鼎宫的人。”



第五章
    鹤孤行回到客栈时已经快入夜了，南玿正要找他汇报“临风公子”的事情，还没来得及说，就被打断了。

    “收拾一下，立刻返回重霄城。”鹤孤行道，“奉聿，飞鸽传书让北凉速速带人来黎川，听候盟主差遣。”

    众人见城主面色凝重，不敢再多言，赶紧将行李打包，备好车马，连夜出了城。

    应诺在柴房委委屈屈地念叨着，到现在没给他准备晚饭，太过分了。房门打开时，看到南玿拎着他的百宝袋，还以为自己洗清冤屈，要放他回去。

    没想到南玿将他一提溜，扔到了马背上，然后他就在马上颠了一天一夜，胃都特么要顶出来了。次日下午到达洛清江畔的渡头，一行人乘上船，这才休息。

    南玿终于注意到面如菜色、泪眼汪汪的应诺，伸手点开了他的哑穴，将人推到下层货仓的隔间里，警告道：“城主有要事，现在顾不上你，你老实在这里呆着，不要乱跑，否则有你好受的。”

    他们赶路的时候奉聿接到了回信的信鸽，确认了临风公子已经不在重霄城内，便给南玿打了手势。

    既然认定应诺是临风公子，南玿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了。

    应诺舔了舔微微干裂的嘴唇，在“这是哪”和“我们要去哪”两句话中，果断选择了第三者：“大侠，可以给点吃的喝的么？犯人处斩前还能有一顿饱饭呢？”

    南玿本想说，不就是两顿饭没吃，男宠就是娇气，突然想起来，好像从昨天中午把人绑了后，就没给过水和食物。

    他心虚地移开目光，清了清嗓子道：“你莫要动什么歪脑筋，我现在去给你拿。”

    说罢关上隔间的门，踩着楼梯上了甲板。

    这大概是一艘装作瓷器绸缎的货船，船舱里除了闷了些，没什么奇怪的味道，打扫的也挺干净。

    应诺仰头倒下，躺在船板上，缓缓闭上眼睛。他静静感受着身体随着船只晃动，依稀听到船桨拨开江水的声音，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翻涌的波涛。

    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这江中的浮萍。无处可生根，万事不由己，所有的挣扎都显得那么渺小与可笑。

    他偶尔会问自己，后悔吗？

    如果没有选择去找鹤孤行，他大概会在那间破旧的茅草房里，守着一段美好的回忆，平凡庸碌的独自过完一生。哪会招惹上那件事情，害得自己如今进退维谷，生路难寻。

    应诺轻笑了一声。后悔也好，不后悔也罢，其实都无所谓。

    因为无论多少次他都会走出那座山，那个村子，来找鹤孤行。因为他再也无法忍受一个人生活，他是一个害怕孤独的懦夫。

    只是，鹤孤行已经不需要他了。

    鹤孤行坐在窗口，侧着身子，神情凝重地注视着江面，皱起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心事重重。

    他忧心的自然是千机令的下落。

    重霄城有两个库房，一个是公库，另一个则是城主的私库。他接任城主后，有清点过里面的财物，但印象中并没有看到千机令之类的物品。

    如果是鹤鸿曦觉得此物重要，单独藏起来那倒还好。依着他多疑的性子，千机令肯定在宅院里，花些时间，总归能找到。

    怕就怕，这东西落到了知情或者不知情的长老手中。鹤鸿曦死后，他曾当了大半年的傀儡城主，期间不少长老将两个库房里的东西以各种借口据为己有，若千机令也在其中可就麻烦了。

    奉聿备好饭菜，劝道：“城主，先吃点东西吧，你就是再急，这船也不能一下就飞到重霄城。”

    鹤孤行收回目光，问道：“奉聿，你以前一直跟着鹤鸿曦，可知道他除了私库外，有没有其他放贵重物品的地方？”

    奉聿虽不知道鹤孤行为何有此一问，他努力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鹤鸿曦为人谨慎，就算真的有，也不是我这种人能知道的。”

    “城主怎会问起这个问题？”奉聿猜测道，“莫不是与此次武林大会有关？”

    “嗯。”鹤孤行用手指点了点桌子，斟酌着字句道，“鹤鸿曦手上有个非常重要的物件，但是我在库房里没有见过，必须要找到。”

    倒不是鹤孤行不信任奉聿，只是事关重大，越少人知道越好，若有需要，到时候他也不介意明说。

    奉聿跟了他这么多年，自是知情识趣，没有追问究竟是何物，而且立刻明白了鹤孤行的担忧：“城主担心东西落到了那些长老手中？”

    “嗯。”

    奉聿忍不住多想，道：“城主，那您说临风公子这个节骨眼出逃，会不会与此事有关？”

    亓官钰与夫人也是半年前相识，这厢发现千机令丢了，那边临风公子就从重霄城出逃，时间也太过凑巧了。

    “他人呢？”鹤孤行问道。

    “被南玿关在货仓里。”

    鹤孤行起身，振了振衣袖道：“去看看。”

    饭菜的香味从门外飘来，本来沉浸在悲伤里的应诺一个鲤鱼打挺就坐了起来，眼巴巴瞅着南玿手里的碗碟，哪里还顾得上伤春悲秋。

    不知为何，临风公子这幅表情，让南玿忍不住想起卖乖时的应诺，态度不由软了几分。他将饭菜放下，避开对方的视线，不自然道：“如果不够，可以……”

    “那麻烦再来一碗……”应诺鼓着腮帮眨眨眼，口齿不清道，“我不挑，菜要是没了，加些汤汁也行。”

    南玿看了一眼狼藉的餐盘，无语道：“你们这些公子不是应该优雅地一小口一小口吃饭吗？你怎么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嘿嘿。”应诺笑着晃了晃手里的空碗，却没有否认南玿“公子”一说。

    “等着。”南玿接过碗，转身离开。

    应诺看着南玿的背影，微微眯起眼，也不知是在盘算什么。过了一会，像是做了某种决定，整个人都放松起来。他喝了口汤，拿起馒头，就着白菜肉片，继续大口朵颐。

    于是鹤孤行进来时，看到的就是“疑犯”盘着腿，颇为享受地狼吞虎咽的模样。应诺的吃相称不上雅观，但也并不难看，非要形容一下，就是吃的特别香，愣是把眼前馒头白菜吃出了山珍海味的感觉。

    鹤孤行忽然觉得有点饿了。

    应诺开始以为是南玿回来了，一抬头看到鹤孤行，顿时傻眼了。他慌忙放下手里的馒头筷子，乖巧坐好，露出一副纯良无害的表情，可怜兮兮地叫了一声：“城主～”

    鹤孤行的身体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应诺见状，垂下眼帘遮住眼中的坏笑，站起身扑了上来，一把抱住鹤孤行的大腿，声泪俱下地哀嚎道：“城主，我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偷跑了，您大人大量，饶了我吧！”

    这下鹤孤行和奉聿都愣住了，不约而同地想着：临风公子平日里看着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原来竟是如此皮赖之徒？

    在对待应诺的事情上，鹤孤行一直是矛盾的。

    比如他非常不爽张长老送了个与应诺相似的人，本来就算拒绝也没有太大关系，毕竟张长老的女儿还在西院住着呢，可他还是把人收下了。收下后吧他也没主动去看过，但每次有活动或是宴会时，目光又总是往那边跑，忍不住悄悄多看几眼。

    也因此鹤孤行并不是很了解临风公子的秉性，或者说，东西院里所有人，他其实都不了解。

    奉聿伺候鹤孤行衣食住行，按理说那什么事应该也是他负责，可架不住他家城主清心寡欲，加上两院里的日常花销都是由九卫之一的阿银姑娘负责，自然不需要经常接触他们，能记得长相名字就不错了。

    应诺见两人对自己的行为只有讶异没有疑惑，越发有了底气，觉得方才想出的计划有那么点可行性。

    武林中独自行走江湖的人不是没有，这些年被南玿追着，其实他完全可以不加入任何门派。之所以如此执着，是因为应诺需要一个可以藏身保命且能够及时得知消息的地方。

    结交江湖大/佬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那他只能想方设法加入门派了。

    而眼前！有一个可以顶替别人身份且被大佬庇护的机会，哪怕有风险，也值得一试啊！这个大腿是不是重霄城根本不是问题！

    于是应诺根据这两日的观察简单做了个判断。

    第一，临风公子肯定是真的出逃了，否则南玿的态度不会突然改变，且一直扣着他不放。

    第二，从被抓开始，他未曾刻意隐藏性格，但重霄城前来的人里没有一个质疑，说明至少这些人并不了解临风公子。

    至于回到重霄城会不会露出破绽，暂时就不考虑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临风公子为什么出逃？

    若是无关紧要的事倒还好，若是滩浑水……届时他便演个贪便宜的无赖脱身就是了。本就是他们认错人在先，鹤孤行为人并不残暴，最坏就是打一顿扔出去。

    这实在是太让他心动了。

    鹤孤行青着脸将腿抽了回来，责问道：“你为何要私自出城？”

    我哪知道他为什么要跑？应诺抹了抹眼泪，嗫嚅道：“我就是，想和城主在一起嘛～”

    在武林大会上被逮到，能说得过去的理由也就是心怀鬼胎和去见鹤孤行，只要不是脑子有问题，都会选后一个。

    鹤孤行与奉聿交换了个眼神，他们本来就觉得临风公子只身一人逃出重霄城难度太大，但如果是张长老暗中帮助，有意为之，也不是不可能。

    就是不知道出逃真的是为了见城主，还是另有所图。

    念此，鹤孤行微微抬起下巴，冷声道：“把衣服脱了。”



第六章
    江湖传言，鹤孤行有断袖之癖，收了不少男宠养在院子里。

    应诺第一次听到时，笑得肚子都疼了。他敢保证，鹤孤行绝对喜欢女人，而且是年纪比他大的漂亮女人。

    他记得清清楚楚，小时候每次去镇上遇见村里的小翠姑娘，鹤孤行那眼珠子就跟黏在她身上似的，扣都扣不下来。要不是年纪小，肯定要被人当成色鬼赏两耳刮子。

    基于这层认知，鹤孤行让他脱/衣服时，应诺完全没往什么奇怪的地方想，他觉得鹤孤行应该是想检查他身上的物品。

    应诺猜得八九不离十，只是做的稍微有些偏差。

    鹤孤行原意是让他脱了外衣，防止在怀里腰间藏东西，谁知应诺手脚太麻利，连裤衩都没给自己留一个，大大方方在两人面前遛起了鸟。

    作为一个经常光屁股下河游泳的乡下野孩子，应诺是真心实意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大家都是男人。

    奉聿默默背过身。不管怎么说，临风公子都是城主的人。

    应诺的皮肤出奇的好，像是上等的白玉，细腻光滑，全身上下看不到任何瑕疵，完全不似村野出身之人，倒像是富贵人家养的公子哥。

    莫不是张长老让他来色/诱我？鹤孤行揣测着。

    虽然确实是顶尖的货色，可惜……鹤孤行冷着脸用鞋尖勾起应诺的裤子，踢到他身上，斥责道：“不知廉耻！有伤风化！”

    应诺接过裤子瘪瘪嘴，心道：当初也不知是哪个跟在他后面光溜溜地跳下河，好意思说什么有伤风化。

    就在这时，南玿端着饭推门而入。

    在南玿的视角里情况是这样的：略显昏暗的船舱里，只有城主和临风公子两个人（面壁的奉聿不在视线范围），临风公子一/丝/不/挂，羞涩地用衣物遮挡下半身，城主虽站得笔挺，衣着齐整，但两耳通红……

    听到动静，两人的目光齐齐看了过去。应诺见南玿不仅端着米饭，碗里还夹了几块红烧肉，顿时两眼放光，口舌生津，裤子都顾不上穿，就往门口跑。

    鹤孤行目露凶光，抬腿勾住应诺的脚腕，同时掌风扫向地上的衣服。应诺被绊得直接五体投地，整艘船仿佛都跟着多晃了一下，飘起的罩衫正好掉在他的腰上，遮住了屁/股。

    应诺抬头，捂着撞出血的鼻子，疼得眼泪直掉，有些恼道：“你做……”

    鹤孤行垂眸，居高临下道：“你若是有这癖好，我将你吊在船头，让人看个够可好？”

    谁有这种癖好啊？！不是你让脱的吗？！应诺心里气到掀桌，面上还得装出一副乖巧可怜的模样，赶紧认错道：“城主大人，小的错了，求放过。”

    南玿猛然惊醒，“哐当”一声关上门，端着红烧肉溜之大吉。

    完了完了，城主是不是要罚他俸禄了！

    应诺穿上中衣中裤，蔫嗒嗒地站在一旁，看着鹤孤行指使奉聿翻着他的衣兜袖袋。

    奉聿掏出了十几两碎银，两个的瓷瓶，一方被仔细裹在绸缎里的旧红帕后，再没有其他。至于飞爪吹箭之类的东西，都在被南玿拿走的百宝袋里，早就检查过了。

    应诺其实并不穷，只是他武功平平，带着大额银票简直是跟别人说“人傻钱多速来”，所以财产都存在了钱庄。

    鹤孤行拿起瓷瓶，觉得和前几日岐路给他的有点像，转念一想，大夫装药的瓷瓶大差不离都是这个模样，没什么好奇怪的。

    瓷瓶里一个装着几粒白色的药丸，一个则是大半瓶的姜黄色粉末。

    应诺偷偷瞄着鹤孤行，生怕他老人家手一抖，摔了他特别稀有的药瓶。前几日一时冲动，连瓶带药送了鹤孤行，他不知道心疼了多久。

    “这是什么药？”鹤孤行问道。

    听对方问的是这个，应诺暗自松了口气。

    他的药瓶与普通的并不一样，内胆是用罕见的白玉寒石，可以延长保存药品的时间。外面镀了一层瓷，乍一看并无区别，但若是仔细检查，还能能够辨别的。

    “驱虫粉和养颜丸。”

    行走江湖难免会有露宿野外的时候，驱虫粉是应诺常备的药粉，至于养颜丸则是他义姐要的，炼得多了些就自己留了几粒，想着以后要是遇见中意的姑娘，还能借此刷一波好感度。

    当然，在鹤孤行和奉聿看来，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尤其是想到应诺吹弹可破的肌肤，显然是和“男宠”二字挂了勾。

    鹤孤行意味不明的“哼”了一声：“你倒是尽职尽责。”

    应诺被说的一头雾水，秉着少说少错，不懂不说的原则，他闭上了嘴巴，当是默认了。

    鹤孤行放下药瓶，拿起那块红帕展开。应诺立刻抬头直勾勾地盯着他，像是想从男人的眼中找出些什么。

    帕子是普通的麻布织的，四四方方，不像是汗巾，但又比绢帕大了许多。看上去有些年头了，颜色都褪了不少。鹤孤行与奉聿翻来覆去也没看出有什么玄机，但为何此物会被如此慎重保存？

    “这是什么？”鹤孤行直接问道，他察觉到应诺的脸上有一瞬的失落，心想：莫不是什么重要之人的遗物？

    他果然不记得了。

    应诺垂下脑袋，哼唧道：“这是我未过门的小媳妇的红盖头。”

    应诺是十岁那年在山里捡到鹤孤行的。他清楚记得，自己去谷底的小溪里抓鱼，遇到了从崖上滚下来，昏迷不醒的鹤孤行。

    哦，对了，那个时候鹤孤行扎着小辫，穿着一身女孩子的衣服，还长着一张就算脏兮兮也能看出来特别好看的脸。所以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应诺都以为鹤孤行是小姑娘。

    应诺将鹤孤行背回了自己的茅草房，慌慌张张跑到村里去找冯婆婆。

    应诺出生时先是母亲难产而亡，接着一道雷劈了他们家院子里的树。村人迷信，认为他是个不详之人，但凡谁家有点不顺意的事，都怪到了应诺头上。应诺父亲本就因为妻子的死郁郁寡欢，被村人排挤后便搬到了附近的山上，几年后也跟着去了。

    冯婆婆曾受过应父关照，又心疼孩子，只有她瞒着村人隔三差五给应诺送些吃用，教他识字，教他怎么在山上生存。

    应诺三岁能下河，五岁就敢漫山遍野跑。会用削尖的木棍插鱼，会做陷阱抓兔子山鸡，认识山里的野菜野菇，知道煮粥做菜，顽强地活了下来。

    有一次他偷偷跟在冯婆婆身后，跑进了村里，看到了一群孩子在玩过家家。一个漂亮的小姑娘扮演公主，其他的男孩子或是演将军，或是演侠客，但最后的结局一定是打败坏人迎娶公主过门。

    小姑娘扎着小辫，头上插着路边的野花，顶着大红的盖头，低头娇羞一笑，成了年幼的应诺心里最美的风景。

    他并不知道自己“不详”的事情，乐呵呵地跑了过去，问道：“我可以和你们一起玩吗？”

    那些孩子神色怪异的看了应诺一眼，聚在一起嘀咕了半晌，为首的大个子趾高气扬道：“那你得听我们的。”

    应诺不疑有他，开开心心的和他们约好明天一起过家家。然后，他扮演将军的马，侠客打败的坏人，总是搞得灰头土脸，一身青紫。他依旧笑呵呵地期盼着某一天轮到他演将军，演侠客，和那个漂亮的小姑娘成亲。

    直到有一天，他来得早了些，偷偷躲到树上想吓唬一下他的小伙伴们，不想等到的却是他们饱含恶意的嘲笑。

    “那个扫把星怎么还不来？今天我可是特意换了根粗的柳枝当马鞭。”

    “我们都骑过马了，不好玩，要不让他演追着小月的野狗好了，不是挺适合的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对啊对啊，还想和小月成亲，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树下的小孩笑作一团。应诺趁着他们去河边玩水，从树下滑下来，假装刚到的样子，一脸傻笑地加入他们。

    然后，扮演野狗的应诺，将所有孩子都咬出了血，还笑嘻嘻道：“听说被疯狗咬的人会死掉的哦～”

    回家后，应诺终于知道了那些可笑的传言，他抱着冯婆婆大哭了一场，自此再也没有去过村子。可是，他却明白了什么叫做孤独。

    所以捡到鹤孤行时，应诺觉得这就是老天赐给他的宝贝，稀罕得不得了。

    鹤孤行身上的伤并不严重，主要是受了惊吓才会昏迷，养了几日就好了。问起他的家人时，他只说自己娘亲死了，他叫小鹤，其他一概不知。

    冯婆婆知晓鹤孤行是男孩子，见他瘦弱，以为是他家里怕早夭，当成女孩养，所以之后送来的衣服也都是女装，害得应诺一直误会。

    冯婆婆想着应诺一个人挺孤单的，就让鹤孤行先在应诺家里住了下来，等他的家人找来再说。

    应诺有了玩伴，还是一个比小月还漂亮的姑娘，高兴坏了，什么好的都紧着“小鹤妹妹”，每次听她叫自己“诺哥哥”的时候，觉得自己心都化了。

    许是鹤孤行有些水土不服，过了没多久，他开始闹肚子，冯婆婆恰好去镇上赶集，应诺只能带着鹤孤行去村里先刘大夫。

    幸好这大夫虽然不喜应诺，但还是有点医德，给他们抓了药。回去时应诺远远地又看到那群孩子，他驻足了许久，神情寂寞又哀伤。直到鹤孤行唤他，才回过神。

    “诺哥哥，怎么了？”鹤孤行拽着他的袖子，担忧道。

    “没事了，没关系的，我现在有小鹤，”应诺咧嘴笑道，“我最喜欢小鹤了！”

    说罢，牵着鹤孤行的手，哼着奇怪的曲子回了山上。

    应诺回忆这段往事的时候，偶尔会想，那天之后鹤孤行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所以才会忽然和他说，“诺哥哥我们来玩过家家吧，我想扮公主，你来娶我好不好？”

    “我不喜欢公主，小鹤是天上的仙女才对！”应诺想起小月附和那些孩子嘲笑他的模样，气鼓鼓道。

    “好，那小鹤是遇难的仙女，诺哥哥是小鹤的救命恩人，小鹤要报恩，嫁给诺哥哥。”

    应诺翻遍了房间，也没找到能替代红盖头的东西，于是他剪了小时候的衣服，拜托冯婆婆用针线收了边，自己跑去山里采浆果，将白色的麻布染成了红色，盖在了“小鹤妹妹”的头上……

    后来，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夏天天热，应诺跑到溪边玩水，偷偷跟来的鹤孤行学着他脱光衣服，跳进水里。

    应诺这才发现……小鹤妹妹居然是小鹤弟弟。

    他的初恋就这么死在了八月的艳阳天里，但这块红盖头他还是悄悄地、小心翼翼的收了起来，那是少年微微苦涩却又万分美好的时光。

    想到这里，应诺不由生出几分怨怼：啊，日理万机的鹤城主哪里还会记得这么微不足道的事情呢！

    鹤孤行怔了怔。

    长老们送来的人，他多少也会让弭调查一下，依稀记得临风公子是张长老花五百两买的“义子”，好像有个青梅竹马。

    “待事情查明，你若愿意，可以离开重霄城。”鹤孤行抿了抿嘴，将手上的红布叠好，重新用绸缎裹上。



第七章
    啥，离开重霄城？！

    不不不，他冒着那么大的风险顶替临风公子，可不是为了让那谁光明正大离开重霄城。

    不用想应诺也知道，肯定是鹤孤行听他说那句“小媳妇”脑补了什么苦逼剧情，才会突然大发慈悲。

    他赶紧挽救，捂着心口故作惆怅道：“佳人已是远方客，此情此忆不可追。”

    说完，脸色一变，“嘤嘤嘤”地向鹤孤行表忠心：“如今，临风生是城主的人，死是城主的死人，烧成了灰也是城主的骨灰！城主千万不要赶我走～”

    奉聿：“…………”

    这临风公子怎么如此没皮没脸，怕是要惹恼自家高贵冷艳的城主了。奉聿偷偷瞄了鹤孤行一眼，意外发现他除了有点不自在，倒没有发怒的迹象。

    呃，难道城主吃这一挂的？城主的品味也太……莫怪长老们送来的公子小姐得不到城主青睐了。

    只是懒得计较如此夸张拙劣的马屁的鹤孤行不知不觉中，又多了一个自个不知道的人设。

    奉聿倒是真心期盼自家城主感情上能有个归宿，不要一腔爱恨都挂在那个应诺身上。如今应诺也死了，要是能有个人让城主心里放下就好了。

    鹤孤行将应诺身上的两瓶药放入袖袋，看着应诺瞪大双眼，一副天打雷劈的模样，皱了皱眉道：“药我要交给岐路检查，没有问题自会还你。”

    说罢，一拂袖转身准备离开，刚走到门口，就听得身后传来撕心裂肺地喊声：“城主————”

    鹤孤行回头。

    “一定要把药（瓶）还给我啊！！！”

    鹤孤行“哐”一声，关上了门，捏了捏鼻梁道：“这人怎么这么聒噪。”

    奉聿笑了笑：“那城主忍着做什么？”

    “忍？”鹤孤行冷淡道，“一只蝼蚁对你张牙舞爪，你会特意停下脚步，就为了碾死他？那我怕是光碾虫蚁，顾不上其他事了。当然，若是一只藏着毒针的虫子，我就不介意花费点时间了。”

    南玿没敢走远，蹲在门口不远处画圈圈等着训话呢，见鹤孤行出来，立刻站起身：“城主！”

    鹤孤行看到南玿脚边的饭，道：“给他送进去吧。”

    说完便和奉聿一前一后离开，丝毫没有提方才南玿失礼闯进船舱的事情。

    “是！”南玿泪眼汪汪地目送着两人的背影：呜呜呜，城主果然最好了，我要一辈子效忠城主！

    南玿抹抹眼泪，弯腰端起还温热的瓷碗，忽然他的动作一僵，脸上露出了不可置信的神情：他家城主是不是太快了点，饭还没凉就结束了！难道这就是城主从来不找那些小姐和公子的原因？！

    “不行，我要维护城主的尊严！”南玿默默握紧拳头，大步流星进了隔间，将饭菜往应诺鼻子底下一放：“想吃吗？还有很多。”

    应诺眼睛一亮，他成功抱上大腿了？！

    “想，多加点肉成么？”

    南玿好兄弟似的拍了拍应诺的肩膀，暗示道：“只要你不把刚才屋里的事情说出去，加多少都没问题！”

    谁会把自己脱光检查的事情往外说啊……

    应诺比划了个大拇指：“没问题！”

    鹤孤行回到房间，桌上的菜已经凉了。奉聿见他坐下，道：“我让人换一桌。”

    “不必了。”鹤孤行摆摆手，随意夹了几口菜，咽下后道：“你怎么看？”

    “临风公子听到城主要放他离开，没有顺势同意，反而死皮赖脸想留下，要么他真的只是想见城主才离开重霄城……”

    “要么，他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到手。”鹤孤行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接过话道。

    因着顺流而下，大船行驶的速度快了许多，过了晌午已经可以看到重霄城所在的岛屿——鹤离岛。

    鹤离岛有一大一小两座。大的形状宛如上弦之月，曲面的部分地势较低，设有三个渡头，两个是对外开放，一个是城主专用。随着向截面一侧移动，地势便越来越高，整个岛看起来就像一座大山被从最高处切开，只留下其中的一半。

    重霄城依势而建，占据了大半的岛屿，亭台楼阁美轮美奂。本应是个看起来非常富丽堂皇宫殿，但用色皆是灰墙青瓦，倒更像是清冷寒宫。有时江雾大些，甚至会看不到重霄城。

    整座城分为外城、隔院和内城。外城住的大部分是为重霄城工作的仆人杂役等和他们的家人，也会雇佣一些人在此地开设客栈酒楼之类的场所，用来招待来往的商客。

    隔院则是长老们居住的地方，同时也是为了防止外人闯入内城而设立的缓冲地带。不过后来鹤孤行建了九卫，隔院便同样分成东院和西院，东院是九卫的居处，西院则是长老们的住所。再往上去就是城主所住的内城，建在岛的最高处，背靠高崖，纵览全岛。

    另外一个小岛只有几百平米，靠近悬崖那一侧，从高处俯视颇似孤星伴月。小岛地势较低，每逢涨潮时便会被江水淹没，所以上面没有什么人工建筑。

    大船靠着渡口停下，应该是提前得了消息，马车已经候在旁边了。知道“临风公子”离开重霄城人并不多，鹤孤行不希望此事再生风波，就让应诺也上了马车。

    南玿与岐路骑马在前面开路，奉聿随侍马车旁边，其他护卫则步行跟在马车后方，一队人浩浩荡荡往内城行去。

    路上的人都认识城主的马车，习以为常，见之纷纷避让，待队伍过去后，便继续忙自己的事情。也就外来的客人好奇问上几句，得知是城主的车队后多看上几眼。

    马车很宽敞，中间摆着矮桌，上面放了些茶点水果。鹤孤行端坐着，双目紧闭，似是在养神。马车两侧没有设置座椅，应诺只能盘腿坐在木板上。他单手拖着腮，歪着脑袋，一瞬不瞬地盯着鹤孤行的脸。

    “看够了吗？”鹤孤行微微抬眼。

    大概是顶着别人的名号，应诺脸皮的厚度直接翻了一番，丝毫没有被抓包的尴尬，忍不住嘴欠调戏道：“城主太好看了，哪会轻易看够呢。”

    鹤孤行闻言，侧头与应诺对视了一会，嘴唇翕动，似是要说什么，最终还是忍了下来，重新闭上了眼睛。

    对于鹤孤行这样的高手，如此赤/裸的视线他应该是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应诺会这样做，一方面的确有私心，想多看这人几眼，但主要是为了引他说话，获取信息。

    毕竟他现在嫌疑在身，不管主动谈什么话题，都会引起鹤孤行的注意，实在不是良策。但如果是对方先开口，随意引导一下，会更自然安全些。

    可惜鹤孤行不接话。

    比起这些，应诺现在更在意的是，刚才那句调侃比在船舱里抱大腿的举动温和多了，怎么鹤孤行的情绪反而明显了？

    至于会不会惹恼鹤孤行，咔嚓一声，脑袋落地，应诺倒还真不担心。结合之前种种，他认为他的“小鹤妹妹”依旧是他熟悉的那个好孩子。

    随着外面嘈杂的声音渐渐远去，马车已经驶入隔院。应诺将窗帘拉出一道缝隙，偷偷瞄了城门一眼，自娱自乐地想着，当初他就是在隔院门口被打出去的，现在可是坐着城主的马车进来，莫名有种翻身的爽快感。

    “看什么？”鹤孤行突然出声，带着警告的意味道，“进来，可就别想随随便便出去了。”

    “如果城主愿意罩着我，一辈子不出去也没关系啊。”应诺嬉笑道。

    鹤孤行突然眉头一皱，语气冷了下来：“穆临风，我不管你是有心还是无意，也不管你到底是什么性情，但若你再用方才的语气神情说话，我会扭断你的脖子。”

    鹤孤行的身上爆发出一股极其逼人的气势，应诺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他是真的被吓到了，甚至觉得鹤孤行冰冷的手掌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那是来自强者威压，让他这种凡人无处遁逃。

    他们之间，天悬地隔。

    察觉到应诺的恐惧，鹤孤行施恩般收敛了周身的气势，再次闭上了双眼。许久，应诺才缓过神，暗暗长吁了口气，惊觉后背竟被冷汗浸透了。

    方才那个人是谁？

    还是他认识的鹤孤行吗？

    他认识的，从来只有十年前的鹤孤行。

    他本就不认识重霄城的鹤城主。

    应诺不敢再造次，乖巧得跟个鹌鹑似的，缩在车厢一角。识时务是他在江湖学会的第一件事，他做的还不错，所以活到了现在。

    马车进了内城后，应诺就被奉聿带到了东院临风公子居住的房间。

    奉聿不知马车里的事情，见他一路上不言不语，乖乖跟在自己身后，有些讶异，不由调侃道：“怎么一进内城就成往日那副……”语调拐了个弯，“与世无争的模样，之前张牙舞爪的威风哪去了？”

    呵，怕是写作与世无争读作怂包吧。

    应诺腹诽道：被你家可怕的城主大人吃了。

    不过，无意中知道临风公子的性格，算是意外收获。

    应诺毕恭毕敬送走了奉聿，将房门一关，才真正的放松下来。他往床上一瘫，滚了两圈，终于静下心梳理今天的事情。

    首先就是，他到底做了什么让鹤孤行大发雷霆，这点必须搞清楚，而且一定要避开。否则再有下次，说不定莫名其妙就把小命交待了。

    鹤孤行说，不许用那种语气神情说话。什么语气神情？在船上时，他刻意的夸张行为都没引起鹤孤行的怒气，为什么反倒是平素的举止……

    等等……

    应诺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因为这张脸很像“应诺”，因为马车上的性格姿态接近“应诺”，所以让鹤孤行想到了应诺……

    应诺：“…………”

    他一定要捂好马甲，坚决不能暴露！从此刻开始，他要发挥积累数年过家家的演技，演好那个与世无争的怂包临风公子！

    应诺握紧双拳，暗下决心。

    话说回来，死都不能让鹤孤行解恨，他就这么恨自己吗？可是有什么办法，应诺一头埋进被子里，有些委屈地想着：选择拿着银两离开，是他能想到的，唯一保住他两个亲人的办法。



第八章
    鹤孤行下了马车直奔书房，刚走近便看见有一个人单膝跪在门口。不用看清他的样貌，鹤孤行也知道是谁——重霄九卫的狼牙，负责守城。临风公子出逃，他是主责。

    那人身着玄衣劲装，一直低着头。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接近，带着万分愧疚与懊恼道：“属下办事不力，请城主责罚！”

    “可有查出来他是如何离开重霄城的？”鹤孤行问道。

    “回禀城主，临风公子是混在船工里离开的。他易了容，样貌与名牌相符，属下一时不查……”狼牙捏紧了拳头道。

    鹤孤行心中了然：“此事张长老定是插了手，倒也怨不得你。”

    “还有一事，”狼牙道，“为了调查临风公子私自离城，属下曾扣留他的小厮松烟，但是没过多久，张长老便过来，强势将人带走了。”

    鹤孤行闻言蹙了蹙眉。

    张长老自然知晓这些举动，肯定会被汇报到他面前。松烟被抓他直接找狼牙要人，是本就不在意临风公子离城一事被发现，还是这个小厮对他而言非常重要？

    其实此刻鹤孤行对临风公子的怀疑已经越来越低了。

    九卫之一的七杀，刑讯手段令人闻风丧胆，但凡落在他手里的叛徒内奸，哪一个不是生不如死。一个小厮再重要，能有张长老自己的身家性命重要吗？他敢如此行事，定是仗着事情就算被自己知道，也不会重责。

    如此看来，临风公子多半真是奉了长老之命前去引诱他，所以才会毫不廉耻的脱光衣服，模仿那个人的语气行为，试探自己的喜好。

    想到应诺，鹤孤行又不由摸了摸腰间那块廉价的玉佩，却很快松开手，专注眼下之事。

    就是不知是他真的无暇去理清那些情绪，还是故意忙起来不愿去面对那些情绪。

    若没有千机令一事，他倒真不会因此与张长老翻脸。如今在位的五位长老中，陆长老蛰居不出，万事不问；张长老与程长老二人有意与他交好；而他的亲舅舅余长老和邱长老却在蠢蠢欲动。

    眼下他无意、也不能打破这份平衡，不过松烟的身份倒是有点耐人寻味。

    鹤孤行道：“人已经找回来了，自己去七杀那边领十鞭。顺便让七杀派个人，盯着临风公子与松烟。”

    闻言，狼牙非但没有丝毫怨怼之情，反倒像是心中的石头落了地，松了口气，抱拳道：“属下领命。”

    说罢抬头起身，露出那张较常人更为深邃的五官和一双灰色的眼睛。

    他是天宋外域人的混血，世人口中的野种。

    狼牙离开后，鹤孤行进了书房。重霄城私库便设在这书房下方的密室之中，他必须尽快确认千机令的去向。

    应诺醒来时已经是次日上午，过分柔软的床睡得他腰酸背痛，忍不住感叹，自己就是个穷人命，享受不来大户人家的玩意。

    房间在没有储水的水缸，应诺拿着脸盆在院子里晃了一圈才找到水井，幸好井绳上拴着木桶，要不他还真不知去哪找。

    应诺熟练地打了桶水，倒入盆中，本打算就地洗个漱，却忽然听到一个尖细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哎哟，这不是临风公子吗？怎么自个出来打水呀？”

    说着又跺了一脚：“你看我这记性，松烟犯事，被狼牙卫长请去了嘛，呵呵呵～～～”

    应诺好奇抬起头，就见一个尖嘴猴腮小厮打扮的人，摆着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提着水桶站在井边。

    啧啧，好一个尖酸刻薄小人像，狗仗人势称大王！一看就活不过两章。

    他张口就想怼上两句，突然想起自己现在是不会与人争执的临风公子，又硬生生的咽了回去，默默端着脸盆离开，全当听不到身后尖细的笑声。

    回屋后，应诺冲着大门挥拳踹脚，发泄完没有怼回去的憋屈，便不再理这个事情。他赶紧洗了个漱，把脸盆里的水泼掉后，关上了房门。

    刚才那个小厮透露了一个非常重要的事情，临风公子是有小厮的，而且应该是贴身照顾的小厮。

    也就是说，这人应该非常了解临风公子。

    他不知道这个松烟会不会回来？什么时候回来？以防万一，他必须掌握更多关于临风公子的线索，而眼下最好的办法就是……

    应诺花了一个多时辰将整个房间搜罗了一遍，发现临风公子留下的东西少得可怜，根本不像是要久住之人，心里也不禁有些好奇，这个穆临风绝对不简单。

    然而他现在顾不上别人简不简单了，这场顶替身份的游戏，绝对不像想象那么容易，希望结果能对得起他如此费心费力。

    幸好还是有些收获。

    比如临风公子衣柜里的衣服，都是些非常素净的颜色，备着的熏香只有伴月香，书架上几本书全是话本小说，还有……画筒里七副落款是他的画。

    应诺盯着那一幅幅什么比翼双飞、鸳鸯戏水、并蒂莲花图，顿时两眼一黑。蹴鞠，投壶，斗鸡多有意思，非整些个高雅的爱好做什么？

    他识得些字已经很不容易了，哪里会画画啊！

    不过，应诺打开一副画着山海的画卷，瞅了瞅，也就几块石头，配着水波，看起来好像不是特别难画。

    说不定他能模仿出来。

    想到这里，应诺立刻铺开宣纸，研好墨汁，运气提笔，只见他成竹在胸，笔走龙蛇……走龙蛇……龙蛇……蛇……

    他还是找个什么理由封笔或者直接摔断手更实际些。

    应诺将纸团了团，正要随手扔进纸篓，似是想到什么，赶紧重新展平，然后对折几下，放到烛火上烧成灰烬。

    机智如他，绝对不会犯下这种愚蠢的错误。

    然而，应诺还没来得及清扫纸灰，房门突然被推开，奉聿领着一名与他差不多高的清秀少年走了进来。

    看到地上的灰烬，奉聿意味不明一笑，轻描淡写问道：“临风公子，这是做什么？”

    在面对危及时，人有两种反应。一者大脑一片空白，瞬间当机；一者大脑飞速运转，力挽狂澜。而应诺是第三种：平时挺二货，一旦涉及性命，那可就是个小机灵鬼了。

    应诺心中一惊，面上却丝毫不显，他拿起桌上的画，似是凄苦，又似无奈道：“只是烧掉一些本就不该存在的东西罢了。”

    说着，又折起两幅画，用烛火点燃。

    奉聿立刻上手抢了下来，展开宣纸，不露痕迹地查看了一下纸上的交颈鸳鸯，在没有发现什么问题后，又露出惋惜的神情，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道：“可惜了，这么好的画何必烧了？”

    应诺凄然一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心里想的却是：场景我已经给了，下面就请你们这些爱脑补的聪明人发挥才能，替我琢磨一个完美的解释吧！

    奉聿简单翻了翻那堆画，发现大多是情人眷属的内容，心想：临风公子作画时所想的人是他的青梅竹马还是城主？若是青梅竹马，此时才讲什么不该存在要烧掉，不太合理啊？在船上时明明说过早就嫁人了。

    可若是指城主，就临风公子那表现，说实话，他实在看不出来有多喜欢城主，也不像是拿城主当情人看的感觉。

    “临风公子若是不想要，不如转赠在下吧，这画我倒是喜欢得紧。”奉聿想着，不论有没有用，姑且先留着，便开口索要。

    应诺内心呼喊：不，你不想要！让我烧光它！

    但是，这样会显得这些画更加可疑……

    于是他垂下眼帘，怅然道：“卫长随意，美梦已醒，我再不会画就是了。”

    对，我要封笔了！一定要记住！

    奉聿将画卷起，把身后的少年往前推了推：“松烟还是跟在你身边伺候，在下就不打扰了。”

    松、松烟？“我”的贴身小厮？！

    应诺欲哭无泪，这种武器还没打好，就被推上战场的感觉太苦逼了。

    奉聿贴心地替他们关上了门。

    应诺不敢轻易开口。

    从奉聿离开后，这个叫松烟的小厮就收起了恭敬的模样，毫不客气地直视着他。应诺模模糊糊有一种感觉，临风公子和松烟之间的关系，肯定不是寻常的主仆。

    两人沉默了许久，松烟终于说话了。

    “穆临风，你知道为了你那个什么鬼计划，我受了多少委屈！”

    不，我不知道，你倒是说得再清楚些。应诺低着头，一声不吭。

    “若是没有效果，就算张长老大发慈悲放过你，我也定要让你脱层皮！”松烟怒道。

    等一下，这个张长老是谁？临风公子真正的主子？他真的是奸细？！应诺顿觉一口血梗在喉中。

    比没有准备好武器就上战场还苦逼的事是什么？是你发现敌我实力悬殊太大。

    “你说能勾引到鹤孤行，进展如何？”松烟问道。

    哦豁，峰回路转，对面唱的是空城计！

    应诺含糊道：“就是城主……脱光了我的衣服，但是，南玿卫长突然闯了进来，就……”

    最高明的说谎方法：你说的都是真的，但对方还是被误导了。

    松烟挑了挑眉：“真的？”

    “你可以问奉聿卫长，他当时也在场。”应诺嘴上唯唯诺诺回答，心里浪的不得了：你问啊～你有本事你去问啊～问了我说的也是事实啊～

    见应诺敢拿奉聿打包票，松烟不由信了几分，他绕着应诺转了一圈，道：“有一就会有二，之前和你讲男子承欢的东西，还记得多少？”

    应诺老脸一红：大兄弟，你说的是不是太直接了点。

    “就你这脸皮，若换作是我，莫说南玿进来，就是九卫全进来，我也能拿下城主。”松烟骄傲地扬了扬下巴。

    应诺突然明白鹤孤行之前说那句“不知廉耻、有伤风化”时的心情了。

    松烟见应诺还低着头，往床上一坐，拍了拍床板，神情自若道：“过来，我教你几招，保证你能让城主欲仙欲死，食髓知味～”

    应诺：？？？

    应诺：！！！

    临风公子，你告诉我，这就是你逃跑的原因吧！



第九章
    应诺方才还在为自己机智应对奉聿一事沾沾自喜，现在……他就是个弟弟。

    松烟见他半晌没动，有些不耐道：“快点！”

    快什么？快点失身吗？应诺聪明的脑瓜此刻想不出一点办法，傻呆呆地站在原地：这道题超纲了，他不会做啊！

    “事到如今，你还端着什么良家男子的架子，既然收了长老的银子，就老老实实当好你的男宠。”松烟嗤笑道，起身一把拽过应诺，将人扔到了床上，翻身跨坐在他身上。

    几乎同时，应诺条件反射地双手用力，猛得推了一下，松烟一时大意，直接从床上滚了下来。

    这个举动彻底惹恼了松烟，少年面露愠色：“你是在嫌弃我？”

    不不不，谁来都一样，老子不好这一口啊，少年！应诺脑袋乱成一锅粥了，下意识扯过被子挡在胸前，跟受欺负的小姑娘似的。

    松烟又气又莫名想笑，不知想起了什么，神色突然黯淡了下来。他从怀里掏出一本书，砸到了应诺身上：“自己看吧。”

    而后站起身，掸了掸衣服上的尘土，往门外走去。

    到门口时松烟停下脚步，半侧着头，似是告诫似是劝说道：“穆临风，早点抛掉你那无聊的自尊。城主若宠幸你，你只有脱下裤子乖乖被干的份；若你无法赢得城主的喜爱，为了那五百两，张长老也不会轻易放过你，你没有选择。”

    说完头也不回离开了房间。

    谁说没有选择，他跑了啊！跑了！哦，本来他可能跑不了，但是有个傻子过来顶包了。应诺单手捂着眼睛，羡慕嫉妒恨道：“穆临风啊，你祖上积了什么德啊，看我帮了你这么大的忙上，分点给我吧！”

    重霄城的私库里放的大多是历任城主收集的物品，因着每个人喜好不同，东西也是千奇百怪。玉石水晶、诗词字画、武功秘籍比较正常；木雕美酒瓷器什么的还能理解；但是各种材质型号的玉/势、锁链、入/珠……鹤孤行一点也不想知道是哪任城主的喜好。

    他走到一个檀木箱前，打开箱子。里面装着许多泥人拨浪鼓弹珠之类的小玩意，只是这些小孩子家家的玩具看起来非常新，似乎并没有被用过。

    鹤孤行掏出怀中的玉佩，扬手要丢进去，可手臂抬了抬，又迟疑了。

    这块玉佩非常廉价，路边小摊上十几文一块。当初他随娘亲逃离重霄城，为了掩护娘亲将他打扮成女孩子，躲在山中，说待她引开追兵便来寻他。

    他在山中等了两天两夜，娘亲依旧没有来找他，那时鹤孤行就知道，他再也等不到了。他犹如惊弓之鸟，错将野兽的脚步声当作追兵，慌乱逃窜之时，从山坡滚落。

    后来，就遇见了应诺。

    鹤孤行是个早慧的孩子，在鹤鸿曦强势又变态的教导下，小小年纪便懂得察言观色。

    那时他虽感激对方的救命之恩，却绝对说不上喜欢应诺。毕竟他们之间，更像是高高在上的小少爷，看田里粗俗的庄稼汉一样。

    但是鹤孤行很清楚，当时只能依靠应诺，否则他独自一个人很难生存下去。所以最开始很多事情，都是他刻意讨好应诺才去做的，未曾真的放在心上。

    过家家也好，送这块玉佩也好。

    那是他被救下不久，冯婆婆不知有意还是无心的提起，快到应诺的生辰了，说从来没人给他过过生辰，只有老婆子下碗长寿面送给他。

    鹤孤行便趁着和应诺去镇上倒卖山货的时候，顺手从小摊上买了一块。那天南玿将玉佩交给他时，他甚至一时间都没想起来。

    “一个破玩意，你当个宝贝似的珍视这么久，那为什么……为什么……”鹤孤行猛得将玉佩摔进箱子里，用力盖上盖子，迅速转身离开。

    奉聿第二天送文件，还没走到鹤孤行跟前，就察觉到书房里的气氛有些压抑。在看见城主大人眼底的青黑时不由问道：“没睡好？是在烦之前提到的事情吗？”

    鹤孤行周身的气压更低了，沉默了片刻，“嗯”了一声道：“内城的图纸拿来了吗？”

    奉聿将图纸在桌上铺开，忽觉下面似有异物膈着，顺手摸出来，发现是应诺留下的玉佩，也没多想，直接塞给了鹤孤行：“怎么乱放，要是丢了又到处找。”

    “…………”鹤孤行黑着脸，将玉佩放进了怀里。

    贞操危机柳暗花明，化险为夷，怂了半天的应诺爬下床赶紧吃了两口茶压压惊，目光却忍不住落在松烟丢过来的书上。

    书的封面没有字，只有一副画工精美的春雨图，纸质手感很好，装订精致，看起来特别高端大气上档次。

    然而并不能改变这是一本小黄图的事实。应诺猜到了它的内容，也因为猜到内容所以更加好奇。

    男人和男人到底是怎么做的啊？他从来不是能抗拒诱惑的人，于是伸出了手，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线条流畅，用色大胆，气氛到位。应诺面红耳赤地合上书册在心里评价道，就是内容太刺激了点。

    这时，门外传来脆生生的声音：“临风公子，你身体可好些了？”

    应诺吓得手一抖，差点将书摔在地上。

    门外又唤了一声：“临风公子？”

    他慌慌张张将书塞进衣柜里，整了整衣服，一秒切换成文弱公子的模样，慢慢将门打开。就见门口站着四名各有千秋的貌美女子，跟在她们身后的丫鬟手里都拿着礼盒。

    应诺心念急转，能在内城居住还有丫鬟随侍的，八成是西院住的那些姑娘。

    “哎呀，临风哥你脸这么红，是风寒还没好吗？”站在最前面微胖的粉衣姑娘颇为熟稔地抬手摸了摸应诺的额头，“体温还是有些高呢。”

    那是因为刚才看了点气血上涌的东西。

    应诺应景地咳嗽了两声，用袖子遮挡住口鼻，瓮声瓮气道：“多谢姑娘关心。”

    听了这话，粉衣姑娘嘟起嘴道：“临风哥真是的，就算没有血缘，我们也是兄妹，说了叫我莹莹就好，总是这么客套。”

    兄妹？临风公子是张长老买下来送给鹤孤行的，那这个姑娘就是张长老的女儿了。

    “莹莹。”应诺说着她的心意轻轻叫了一声。

    张莹莹蓦地红了脸。

    一旁的素衫女子温温柔柔地插话道：“临风公子，珺珂姑娘的事情我们也很难过，但是人死如灯灭，公子多多保重身体才是。”

    这话一出，张莹莹绯红的脸瞬间变得煞白，在她另一侧的高个子姑娘冲着素衣女子翻了个白眼，而站在最后白纱覆面的少女则从开始就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眼神一直在院子里晃悠，压根没看应诺一眼。

    应诺还在思考这个珺珂和自己是什么关系，应该如何回答才妥当，所以没有注意到几名女子之间的暗潮汹涌。

    “我也知晓，只是……”应诺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又跟着咳了咳，希望她们能识趣点离开。

    高个子的姑娘见状，赶紧道：“莹莹，临风公子身体不舒服，我们就不要打扰了。”

    张莹莹点点头，依依不舍地盯着应诺看了好半天，才让丫鬟将手里的礼盒放下，道：“临风哥，那我们就不打扰你休息了，你身体好了，再来西院找我们玩啊，上次那个狐仙的故事你还没讲完呢。”

    “好，一定。”应诺犹豫片刻，还是选择将几位姑娘送到东院门口，再返回房间。

    关上房门后，他拆开送来的礼盒，意外发现礼盒里都附着一张信纸，或多或少写了些关怀的话，最重要的是，末尾有落款。

    除了张莹莹外，高个子的姑娘大概叫程珊，素衣女子是应该是邱如心，那蒙面的少女就是陆薇了。应诺根据信纸上的内容，结合方才的接触猜测着她们的身份。

    但是，他们口中的珺珂又是谁？似乎和临风公子的关系非同一般？不过既然已经死了，管他什么关系，先难过一阵，然后假装看开就好了。

    让应诺觉得最奇怪的是，听张莹莹的意思，鹤孤行并不在意姑娘和公子们往来，甚至连居住的院子都可以随意进出，他就不怕自个戴绿帽子吗？

    比如，应诺再傻，也隐约能感觉到那个叫张莹莹的小姑娘，似乎对临风公子很有好感。他走到书架旁，很快找到了一本叫《狐仙报恩》的话本小说，翻了起来。

    他有一种预感，这几个姑娘也许是他了解重霄城情况，最好的下手点。

    狐仙报恩的故事挺俗套，大概就是有个书生从猎人手中救了一只小狐狸，几年后狐狸化成人形前来报恩，嫁给了书生，又助他考取功名，两人过上了好日子。

    但狐仙虽然貌美，却一直不能生育，当了官的书生就想纳妾，传宗接代。狐仙虽然很难过，还是同意了。小妾很快给书生生了个大胖小子，于是母凭子贵，小妾趾高气扬地踩到了狐仙头顶，要不是狐仙贤良淑德，根本找不到休妻的借口，怕是连正妻的位置都抢了。

    一朝书生在朝中站错了队，被革职流放。小妾见状立刻带着孩子跑了，只有狐仙陪着书生走完了流放的三千里，书生心中又是羞愧又是懊悔。

    再后来朝中势力更迭，书生官复原职，他发誓要好好对待发妻。回府的路上他们经过一片树林，狐仙说，书生就是在这里救的它，如今一饮一啄，他们之间缘分已尽，于是化作狐形消失在了树林中，徒留书生一人。

    从此书生再也没有娶妻纳妾，至死都在等着狐仙回来。

    应诺合上书，心中感慨万千，最后都化成一个疑惑：狐仙为什么不能生育？难道它是公的吗？

    等等，他思考的方式是不是不太对？都是那本小黄书太洗脑了！

    想到这里，应诺突然记起小黄书还在衣柜里，要是被人看到就不好了，他得找个地方藏起来比较妥当。

    应诺立刻打开衣柜，翻了半天愣是没找到那么厚的一本书：卧槽，他的小黄书不见了？！



第十章
    内城下方的私库与暗道鹤孤行已经调查过了，并没有什么发现，所以才让奉聿拿来图纸，看看房间之中是否存在夹层暗室。

    鹤孤行正用步子丈量书房的长宽，一名身着黑衣的蒙面男子突然出现在门口，单膝跪地道：“城主。”

    看到来人袖口的金色纹样，鹤孤行便知他是七杀手下的人，多半是他之前要来监视临风公子的。

    “可是东院的那个人有什么动静？”

    蒙面男子从怀中掏出一本书，呈了上去，道：“此物是松烟从张长老那里带到内城的，他暗中交给了临风公子，属下觉得可疑，便将它取来了。”

    鹤孤行闻言，嘴角微微一勾，伸手拿过那本没有书名的书，似是漫不经心地打开，然后“啪”的一声用力合上了书册，面上像有愠恼之色。

    蒙面男子被吓了一跳，心里不由暗自揣测书中究竟是什么的内容，竟让城主如此失态。

    “下去吧，把人盯好了，若有异动，再来汇报。”

    “那，这书是否需要属下放回原处？”蒙面男子问道。

    鹤孤行脸色一黑：“不用。”

    蒙面男子不敢多言，退出了房间。

    暖红的夕阳透过窗纱，将男子俊美的容颜染上淡淡的红晕。鹤孤行盯着小黄书半晌，憋了一句：“不知廉耻！”

    “城主～”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门外跳了进来，打断了鹤孤行的思绪。

    少女模样颇为娇俏，可惜额头有块狰狞的伤疤，让姣好的容颜带上了几分阴影。跟在身后的是个与她相貌一样的姑娘，不过脸上没有疤痕，行为看起来也更为稳重。

    鹤孤行迅速将书背在身后，镇定道：“阿金阿银，有事吗？”

    “城主，明天就是中秋了，晚宴怎么安排？”阿银——也就是额上有疤的少女问道。

    “照旧就好。”鹤孤行道，“阿金呢？”

    阿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一眼阿银，少女吐了吐舌头：“好啦，我去忙明天的晚宴，你们慢慢聊。”

    少女出去时顺手将门带上了。

    “怎么了？”鹤孤行见阿金让阿银离开，便知定是生意上出了问题。

    阿金凑近，低声道：“我发现东南线商船的账目有问题。”

    鹤孤行皱了皱眉：“东南线？”

    重霄城的水运线有三条，南北主线，东南和西南是支线，名义上是由城主管理，但实际上只有主线是由鹤孤行完全掌控的，其他两条支线还在长老手中。

    “是您舅舅握着的那条线。”阿金道。

    “数目大吗？”

    “不是数目的问题，”阿金迟疑道，“我发现账目不对后就悄悄调查了一下，没入账的几条船是运送铁器的。”

    应诺没找到书，琢磨了一下，估摸是鹤孤行手下的人拿走了。毕竟现在他还嫌疑在身，不找人监视才奇怪。

    想到这里，应诺忍不住脑补鹤孤行翻来书时的模样，似模似样地学了句“不知廉耻”，自个乐出了声。

    松烟虽然恼了，但到了晚膳的时间，他还是端着饭菜回到了房间，往桌上一搁，道：“多吃点，你太瘦了。”

    突然被人这么关心，应诺有点不太习惯，他摸了摸软乎乎的肚子掩饰自己的别扭，小声反驳道：“还好吧。”

    “抱起来手感不好。”

    应诺：“…………”

    我睡硬板床的时候没觉得膈着自个了，谢谢。

    “对了，明天晚上有宴会，你记得好好打扮打扮，少不了要表演些节目助助兴。”松烟提醒道。

    应诺嘴里一口粥差点喷了出来：“表演助兴？我以前演过什么？”

    松烟奇怪的看了他一眼：“我怎么知道，你来了几个月，还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宴会。说起来，倒是你一鸣惊人的好机会，多花点心思准备，若是能讨城主欢心，说不定张长老一高兴，满足你一两个心愿。”

    应诺好奇地问道：“什么心愿都能满足吗？”

    “放你走就别想了。”松烟立刻道。

    应诺心道：我也没想走。

    他舀了舀碗里的粥，开玩笑道：“饭菜口味重点，餐餐有鱼有肉成不？多点油盐多点辣，胃口一开很容易胖起来的。”

    “不行。”松烟居然非常认真地拒绝，劝道，“你最好把辣戒了，否则后面肯定要遭罪的。”

    后面？时间的后面还是位置的后面？

    应诺发现，自己的思考方向似乎已经开始不对了。

    不过，话说回来，一鸣惊人他是没想过，毕竟琴棋书画他样样不通，唯一拿的出手的就是炼药。可总不好众人吃着饭，你往那架个炉子，说我给大家表演搓药丸吧。

    然而想起那天井边碰到的趾高气扬的小厮，应诺有种预感，明个的宴会肯定会有幺蛾子，还是要预备些对策才是。

    阿金离开时，正好与奉聿擦肩，两人相互微笑点点头，便错开身各忙各的。鹤孤行将图纸扣在桌上，抬手捏了捏鼻梁，脸上似有倦色。

    奉聿担忧道：“城主，可是要到发作的时间了？”

    鹤孤行摆摆手：“还有些时日。”

    “看来是阿金那里又有问题了。”奉聿道。

    “嗯，”鹤孤行也不回避，“我那个舅舅，到底是坐不住了。”

    “可要紧紧网？”

    “暂时不用，”鹤孤行道，“你那几间房如何？”

    奉聿道：“余下的几间屋子我都看过了，与图纸上的尺寸并无区别。”

    “看来是最麻烦的情况了，”鹤孤行叹了口气，“该如何让有东西的人自己跳出来？”

    奉聿迟疑片刻，问道：“属下斗胆问一句，城主丢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鹤鸿曦保管的千机令，”鹤孤行道，“至于这令牌存的是什么，就不能说了。”

    奉聿踱着步子打了个圈，道：“我倒是有个主意。”

    “说说看。”

    “那几个长老谁没一两个人盯着内城的动静，今日摸查房间的事他们定会得到消息，届时只要有人漏泄些似是而非的风声，手上有千机令的必然有所动作。”奉聿道。

    “有人？什么人？”

    奉聿笑了笑：“眼下不就有个现成的。”

    鹤孤行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

    “喏，不是有一个偷跑出城回来后屁事都没有的人吗？明天晚宴，依着往常的风气少不得要到城主你面前献个艺，你装作看中了他不就成了。”奉聿挤了挤眉眼。

    鹤孤行顿时露出嫌弃的表情。

    次日，应诺躺在床上午睡，正舒服着，被松烟一把拉了起来。

    “怎么？着火了？”

    松烟看他那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敲了敲装着热水的浴桶：“是，都火烧眉毛了，还不赶紧起了梳洗打扮。”

    应诺抱着被子打了个哈欠：“那什么中秋宴不是晚上才开始吗？”

    “…………”松烟真是恨铁不成钢，但想到张长老许诺的事情，他硬生生将气咽了回去，“你若再躺着，我不介意爬上床，手把手教导公子一番。”

    应诺噌的跳下床，将中衣一脱，老老实实进浴桶泡着。松烟从怀中掏了盒脂膏，扔了过去。

    应诺打开闻了闻：“怪香的，是什么新出的点心吗？”

    正在挑衣服的松烟：“…………呵呵，对，春风楼的点心，细腻嫩滑，唇齿留香。”

    应诺伸舌头舔了一口，脸上的表情顿时扭曲了：“呸呸呸，这真的是吃的吗？卖这种点心，怕不是当天店铺就要倒闭了。”

    “哈哈哈哈哈……”松烟难得大笑出声，用手指比划着，“这是下面‘吃’的，洗完自个做好扩张，万一……万一……，省的伤着。”

    这次换应诺说不出话了，两只眼睛瞪着脂膏，恨不得烧了那盒子。奈何松烟一直在旁边盯着，应诺只能躲在屏风后面，胡乱涂抹了两下，伸手去拿衣服时，愣了一下：“怎么是大红的？”

    他可牢牢记着自己的人设。

    “你平日穿的太素净了，换个艳丽点的，新鲜、亮眼。”松烟翻着屉子挑选头饰，对比了半晌，最后挑了个暗金的发冠，替他绾起长发。

    洗洗弄弄，涂涂抹抹，还真折腾了一下午。趁着松烟倒水的功夫，应诺对着镜子摸了把脸，手上腻了一层脂粉。

    “噫——”他用湿帕子蹭了蹭手，“今个我这脸可值钱了。”

    约摸申末酉初，参加宴会的人陆续到了园子里。园子里摆放着各色秋菊，花团锦簇，两侧挂着红灯笼，将花园照得通亮。

    中秋宴是家宴，但五位长老是重霄城的老人，重霄九卫又是鹤孤行的亲卫，便也列了席。

    应诺到的时候，其他几位小姐公子皆已在园子里候着了，他刚进门，几个姑娘立刻围了上来。

    “临风哥，身体可好了？”张莹莹一蹦三跳地到了应诺跟前，带着几分娇羞道，“你今天穿的这身衣裳，真好看。”

    “临风公子，夜风凉，你身子刚好，莫要再冻着，”邱如心唤过丫鬟，“莺儿，将暖炉给公子吧。”

    那丫鬟闻言，“哎”了一声，也不管应诺想不想要，直接给塞怀里了。

    张莹莹一看，急眼了，可她身边又没带什么，不由看向程珊。程珊个子高挑，衣着打扮比较英气，丫鬟带着的披风自然也是这种风格。她将披风递给张莹莹，少女感激地看了她一眼，转身给应诺披上了。

    面无表情地陆薇左右瞅了瞅，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捂，默默摘了下来，也塞给了应诺。

    “已经好了，劳烦诸位姑娘挂心。”应诺一头黑线，想推拒都来不及，心中暗暗吐槽：敢情这临风公子还是个妇女之友啊。



第十一章
    “哼——”

    突兀的声音插入几人中间，然而姑娘们连个眼神都没有给来人，倒是应诺忍不住回头看了一下。

    一个年岁与他差不多大的青年，穿着蓝白色华服，高傲地抬着下巴，从他背后走过，身后跟着的正是那天在井边冷嘲热讽的小厮。

    “一看就是智商不在线的恶毒炮灰男配。”

    应诺听到陌生的女声嘀咕了一句，怔了怔。众人之中，只有陆薇没有和他说过话，视线下意识移了过去。

    女子抬眼与应诺目光交汇，很快扭开头，却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让人猜不透她在想什么。

    “你……”

    应诺正要开口与她搭话，忽听得有人喊道“城主来了”，扭头就见鹤孤行从远门大步而入，身后左右各跟着三名九卫卫长。原本围着他的女子立刻散开，回到各自的位置。

    鹤孤行主桌的左侧，依次是五位长老和西院的姑娘们，右侧则是九卫和东院两位公子。九卫只来了六人，应诺扫了一眼，有一对双胞胎姐妹是他第一次见。

    为了保证宴会的秩序，每个小桌上都摆放着精致的姓名牌。应诺瞥见方才的青年坐在右边的最下位，名牌上写着“傲月公子”，估摸自己应该在他旁边，结果走到桌子旁，竟然是岐路的位置。

    他愣了一下，往右手边依次看去，分别是南玿、狼牙、阿银、阿金、奉聿，只有城主座下第一个位置，因着有些远，看不清名字。

    “不会吧，这也太刺/激了。”

    末位的傲月公子似是听到了他的自言自语，转头看向应诺身前。此时江月才注意到桌上的名牌不太对劲，他立刻扫视了前面几桌，脸顷刻间黑了下来。

    右侧一共八个位置，肯定没有遗忘临风公子的，如果后面几个桌子都不是他的，那就只可能是靠近鹤孤行的头座了。如此突兀的安排，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也难怪傲月公子心里不爽。

    奉聿见应诺还站着，笑眯眯走了过来，伸手示意道：“临风公子，你的位置在这边。”

    说着又凑近些，小声道：“这可是城主亲自安排的，好好伺候。”

    这话，应诺连标点符号都不信。他可还记着那天在马车上，鹤孤行差点拧了他的脑袋。怎滴，从他房里摸了本小黄书就转性了？

    呃，总不至于，鹤大城主突然想长长见识吧。

    想到这里，应诺浑身抖了一下，悄悄夹紧了菊花，小步跟在奉聿身后，走到了座位旁。

    他刚坐下，就看到斜对面一个老头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了起来。应诺小心翼翼地与他对视了片刻，老头往鹤孤行的方向努了努嘴，又冲他比划了个看不懂的手势，最后点了点头。

    应诺突然福至心灵。这老头八成就是那个张长老，怕是看到他受了城主照顾，心里美得很，指望他今晚一举拿下鹤孤行。

    可惜啊可惜，这边郎无情妾无意，真躺一被窝，也不会有妖精打架的事。应诺忍不住轻笑了一声。

    可能是听到了声音，鹤孤行目光瞥了过来。应诺眨了眨眼睛，心里琢磨了下，觉得自个应该回个笑才是，刚咧开嘴，城主大人已然目不斜视，根本没看到他表的情。

    所有人落了座，鹤孤行扫视了一眼众人，板着张脸，找不到丁点笑意：“今日是中秋佳节……”

    应诺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杯酒。

    “吃好喝好。”

    应诺手一抖酒撒了出来。

    一个城主，堂堂重霄城的城主，说的这话，跟没文化的土财主似的。

    应诺擦拭桌上酒水的手一停。

    还在村里的时候，应诺天天盼着镇子上的有钱人办喜事。什么嫁娶高中、升官发财，肯定是要摆上几桌流水席。他就带着鹤孤行，跟在大人身后，装作人家的孩子混进去，大吃一顿，撑得肚皮溜圆。

    摆宴的东家，逢人就拱手说着“吃好喝好啊”，幼时的应诺啃着大鸡腿，觉得这句话是世上最动听的话了。

    方才他只觉得不合鹤孤行的身份，如今回想起来，心中真真是五味杂陈。

    下面的人似乎习惯了，动了几筷子后，便挨个上去给城主敬酒。张长老更是一脸谄笑，口吐莲花，硬是多灌了鹤孤行好几杯酒，一轮下来，鹤孤行好像多了几分醉意。

    应诺瞅着他那醉熏的模样，心里直纳闷。

    他记得鹤孤行打小就是个千杯不醉的主，还是去蹭喜宴的那会发现的，把人家的女儿红当白水喝，现在怎么这么几杯就跟要倒似的。

    众人虽各怀心思，但个个都是人精，该有的场面话一句不少，黄酒下肚，气氛仿佛也跟着体温热络了起来。

    应诺正埋头和盘子里的螃蟹较劲，弄得满手黄膏，一个瘦高的长老站起身道：“城主，宴席有酒无曲，失了些兴致，不如让珊珊给城主献上一曲。”

    “嗯。”鹤孤行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

    程珊站起身，抱着琵琶走到了主座前面的空地，丫鬟搬了个凳子放在她身后，姑娘福身行礼，坐了下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应诺觉得鹤孤行好像看了他一眼。

    随着程珊手腕拨动，铮然弦声响起，犹如铁马踏冰河，带着杀伐之气，很难想象这样铿锵的曲子出自一个女子之手。

    应诺不由停下手里的吃食，望向程珊，却见女子脸上剑眉微挑，目光坚定，更添英气。

    弹罢一曲《催征》，程珊又福了福身，便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接着就跟排好了场次似的，几位姑娘挨个上来秀了把才艺。有跳舞的，有唱曲的，还有双手写字的，看得应诺是目瞪口呆。

    就是……每个人好像都有点不情不愿的感觉。

    程珊和陆薇全程瘫着张脸，张莹莹与邱如心笑得客套又敷衍，看不出对鹤孤行有一丝情意。让应诺实在忍不住多想：这临风公子该不会还撬了鹤孤行的墙角吗吧？

    他猜的还真八九不离十。

    起初五位姑娘被送来时，除了压根不喜欢男人的程珊和余长老的义女余珺珂被迫和心上人分离，并不乐意外，其他几人对鹤孤行还是有些憧憬的，毕竟长相身份在那。

    然而鹤孤行对她们实在太冷淡了，别说嘘寒问暖，连个笑脸都见不到。这几人都是衣食不愁，养尊处优的主，心气可比寻常人家的姑娘高多了。

    鹤孤行说顶了天，也就是个城主，又不是皇帝，巴结上了能母仪天下。热脸贴人冷屁/股的事，一次两次也就算了，多了肯定是要闹脾气的。

    何况姑娘们也不蠢，哪里看不出鹤孤行根本无意与她们产生什么关系，只是碍于各种原因，她们又不能离开。当真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干耗着。

    这时候一个相貌俊美，温文儒雅，对姑娘体贴入微的男人出现，自然立刻赢得了她们的好感。

    应诺瞄了一眼鹤孤行，想想这位全程除了“嗯”一声，也啥表示都没有，觉得姑娘们的敷衍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几位小姐当真是多才多艺，两位公子可不能落了下风啊。”张长老一边笑着，一边拼命给应诺使眼色。

    本来还在心里八卦的应诺默默低下头，假装没看到，更别提身后松烟的目光快在他背上烧出两个洞。反正皮厚，他才不信这里那么多人，松烟敢做什么出格的事。

    其实应诺也准备了节目，技术含量很高的那种。但看完别人的表演后，他觉得自个还是别上去丢脸了。

    江月从席间站起身，拿过小厮捧着的长剑，向鹤孤行作了一揖，道：“傲月不才，愿舞剑为城主助兴。”

    说罢，长剑出手，如蛟龙入海，鹰击长空。他的身段极为柔软，但每一剑都很有力度，剑势流畅漂亮，配合轻纱曼舞，当真是赏心悦目。

    一曲舞毕，傲月公子面色泛红，娇喘连连，目光期待地看向鹤孤行。

    居然只有一个男宠在尽心尽力争宠，应诺嘬了一口黄酒，微微摇了摇头，心道：鹤孤行啊，你这城主当的也太失败了。

    江月此刻站得离主座很近，自然也离应诺很近。鹤孤行半天没有表示，他本就有些心焦，看到应诺摇头时，不由心中火气。

    “临风公子摇头，可是瞧不上在下的表演？”

    哈？应诺叼着螃蟹腿，一脸懵逼。

    “不知临风公子准备了什么让人大开眼界的节目？”傲月公子挑衅地瞪着应诺。

    应诺尴尬地挠了挠脸颊，正盘算着怎么躲过去，突然屁/股被松烟狠狠踢了一脚，疼得当场跳了起来。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鹤孤行颇有兴趣的“哦”了一声，霎时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应诺身上。

    “呵……呵呵……”应诺笑得仿佛要断气了一般，他硬着头皮站到中间，击了两下掌。

    松烟有点意外。通常准备道具这样的事情，都是小厮和丫鬟在做，他居然完全不知道。松烟好奇地看向院子门口，然后……他就看见两个厨子抬着一头烤全羊走过来。

    在众人纳闷之际，应诺拿出襻膊，将袖子撸起，从腰间掏出一把匕首。

    松烟涌起一种不好的预感。

    匕首在掌心翻了个花，接着，应诺就片起了羊肉。他的动作干净利落，下刀时没有一点犹疑，切下的羊肉在盘子里摆成了漂亮的花朵。不过一炷香的时间，那头烤全羊就只剩下完好的骨架。

    鹤孤行的脸肉眼可见的扭曲了一下。

    这其实真的是一个非常厉害的技术活，不仅要熟悉羊的构造，而且对手劲体力工具要求也很高，只有一些顶尖的大厨能做到。

    厉害是厉害……就是好像哪里有点不太对。

    应诺用面皮裹起羊肉片，配上佐菜和酱料，递到鹤孤行面前，一脸谄媚道：“城主，尝尝？”

    鹤孤行接到奉聿的目光，想起还有正事要办，只能张嘴吃下应诺喂来的羊肉卷，并且努力扯出一丝僵硬的笑容，用冷冰冰地语气夸赞道：“不错。”

    应诺：“？？？”

    众人：“…………”



第十二章
    从应诺表演片羊肉并且破天荒得到了城主的称赞后，中秋宴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结束了，松烟全程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盯着他。

    大概是想把他拎起来揍一顿，但又发现他完美的完成了任务，找不到理由揍他的纠结吧。

    你看看，那么多人，鹤孤行唯独夸了他一句“不错”，何等殊荣啊。

    “城主是不是脑子不太好啊？还是他的隐藏属性是吃货？”应诺摸着下巴，晃晃悠悠地往东院走，“松烟，你怎么看？”

    松烟一脸肾被掏空的疲惫：“怎么看？等我睡醒了再看。”

    两人刚到院门口，奉聿从后面追了上来：“临风公子，请留步。！”

    应诺心里咯噔一下，如同野兽嗅到了危险，下意识就想装作没听见开溜，被松烟一把抓住了后衣领：“卫长，有什么事吗？”

    奉聿微微一笑：“城主让临风公子卧房伺候。”

    “啥？”应诺腿一软，差点没站稳，慌忙道，“那个，方才沾了一身羊肉味，不太……”

    “没关系，旁边就是浴池。”没等松烟开口，奉聿就先堵了他的嘴。

    “不是，我刚才好像吃坏……”

    松烟猛得凑到应诺耳边，轻声道：“公子想今晚让我陪你过夜？说起来我还没好好教导过公子，怎么用一些有趣的小玩意。”

    “…………”应诺立刻走到奉聿前面，乖巧道，“请卫长带路。”

    奉聿瞥了松烟一眼没说话，领着应诺往主院走去。

    摇曳的树影映在两人身上，明明灭灭。奉聿脚步不疾不徐，到门前台阶的时候，突然停下脚步开口道：“今个怎么这么安静？”

    应诺心里还打着突，满脑子都是怎么避免“棍穿菊花”的命运，一个不注意直接撞奉聿背上了：“啊？”

    “问你今天怎么不说话？”奉聿也不恼，笑吟吟地又重复了一遍。

    “说什么？”应诺分神，嘴上一秃噜，话没过脑子就出来了，“说失身前的千字感言吗？”

    “噗——”奉聿忍不住笑出声，“以前没觉得，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应诺一惊，赶紧缩成个鹌鹑样。

    奉聿憋着笑上去敲门：“城主，人带来了。”

    应诺垂着脑袋，但耳朵支棱着，就听屋里有人含糊的“嗯”了一声。奉聿推开门，冲里面抬了抬下巴，应诺可怜巴巴地，一步三回头地挪进了屋里。

    奉聿关上门，敛起笑意：“若他真的只是个买来讨欢心的，就好了。”

    应诺站在门口，抬眼悄悄打量着屋里，鹤孤行的房间出乎意料的简洁。

    中间搁着张小八仙桌，桌上一壶一杯一香炉，香炉燃着香，他闻不出是什么，暖熏熏的。旁边亦独一张太师椅，明显没有招待人的准备。

    后面放着个衣柜，啥花纹样式都没有，打磨得光滑平整。靠墙角摆着盆架，搭了块干净的帕子。卧室的床前摆着一扇檀木框的白玉屏风，将后面挡得严实，估摸是这房间里最贵重的东西，就再无其他。

    应诺半晌没听到有人吭声，忍不住往屏风后面探了探脑袋。鹤孤行斜靠着床柱，闭着眼睛，像是睡了过去。

    “城主？”应诺跟蚊子似的喊了一声，悄悄道，“你要是睡了，我就走了啊？可不是我不伺候，明个醒了别赖我。”

    说着蹑手蹑脚就想开溜。

    鹤孤行眼睛半睁，开口道：“水。”

    应诺小心翼翼将门推开个缝：他耳朵不好使，什么都没听到。

    门刚开了半人宽，他还没来得及侧身挤出去，“啪”得一声又被关上了。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按在门框上，身影将应诺整个人罩在了里面。

    “我说水。”鹤孤行含糊着喷出一口酒气，微微偏头，恰好与扭头应诺四目交汇。

    鹤孤行的脸虽带着红晕，说话行事也有醉态，但应诺一瞅他的眼睛，就知道这人压根没醉，心里不禁有些纳闷：鹤孤行真想招个男宠，也没必要装醉，这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

    甭管真醉假醉，城主都逮到跟前了，他溜是溜不了了，只能乖乖走到桌前倒了杯茶水。

    鹤孤行坐在太师椅上，盯着应诺的侧脸出神。

    “城主，喝茶。”既然知道对方是装的，防止秋后算账，应诺当然要陪着笑脸，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

    鹤孤行伸手，握住的却不是茶杯而是应诺的手，并且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腰，用力一拽，直接将人揽到了怀里。

    应诺跨坐在鹤孤行身上，吓得直接打翻了茶盅，慌忙道：“我、我，我重新倒杯茶。”

    说着就想爬下太师椅，鹤孤行直接两手箍着应诺的腰，将头埋在了他的颈窝，低低唤了一声：“诺哥哥。”

    原本还在挣扎的应诺就跟被施了定身术似的，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陪我说说话吧。”

    应诺被鹤孤行逼了三年，就算南玿手下留情，说一点怨气没有肯定是假的。当初决定诈死，与他一刀两断，多少也是存了些报复的心思。

    就是后来的发展嘛，偏了。非但没断成，还越缠越乱。

    可就这么短短一句话，应诺一直堵在胸口的气，顷刻间烟消云散。也许鹤孤行就是他黏在心尖上的劫，拿下来疼，拿不下来还是疼，有一天不疼了，又想得慌，没有一点办法。

    看着露出几分脆弱的鹤孤行，不由将那个拽着他衣角的小小的鹤孤行与眼前之人重叠了起来，顿时只剩满心的关怀与怜惜。完全忘了几分钟前他还敲板这人装醉的事情，连声音都跟着软了下来：“嗯，你说。”

    “诺哥哥，我难受，我把娘亲的东西弄丢了。”鹤孤行抱着应诺，用下巴蹭了蹭他的肩膀，声音虽然有点含糊不清，但听起来怪可爱的。

    只是若应诺背后长了眼睛，就会发现鹤孤行看向窗棱的双眼，清亮又冷静。

    “东西？什么东西？”应诺奇怪道。

    应诺会问这么一句，是因为在他印象中，鹤孤行的娘亲只给他留了个玉簪，他宝贝的很。有一次他不小心摔断了腿，宁可自己熬着，也不愿意换钱买止疼的药。

    后来有一年饥荒，应诺饿得奄奄一息，鹤孤行将玉簪卖了，给他买了吃食，如今哪还会有什么东西可丢？

    念此，应诺忍不住抱紧鹤孤行，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

    鹤孤行脸上露出一抹冷笑，依旧用着醉醺醺的腔调委屈道：“娘亲在千机楼给我留了东西，可钥匙找不见了。”

    “千机令？”应诺可真是惊了，能放在千机楼里的东西，定然非常贵重，“你有好好找过吗？”

    他问了半天没听到回应，但察觉喷在他脖间的呼吸热了起来，有些奇怪道：“鹤……城主？”

    鹤孤行忽然感到身上一股子邪火冒出，莫名地燥热了起来，压都压不住。

    难道是今晚的酒后劲比较大？还是说……

    鹤孤行脑袋里乱糟糟了，已经无法思考，注意力全集中在了自己身上之人的味道上，充斥在鼻尖，萦绕在心头。不是脂粉的香味，而是淡淡的药香，可这味再清爽，嗅了进去居然也成了浇在火上的油。

    “找了，没找着。”

    “没找着？会不会……”应诺的话戛然而止，整张脸倏地涨红起来。

    屁股下面有东西膈着他了，他猜出来是什么了。

    “那城主大人您再仔细找找，我就不打扰了。”应诺撑着椅子的扶手，想从鹤孤行怀里挣脱出来。

    本以为要费些功夫，没成想对方居然松开了手，他险些摔了。应诺顺势一个后翻，稳住了身子，也远离了鹤孤行。

    “走！”鹤孤行捂着脸呵斥道，从指缝露出一对充血的眸子，竟隐隐露出几分暴戾的模样。

    应诺此时也觉出不对了，鹤孤行这模样明显是着了什么道。

    如果只是催情药就算了，自个发泄几次也就过去了，可是……应诺都走到了门口，迟疑了片刻，脚一跺又折了回来。

    若真遇到什么情况，也就是他放个血的事。

    “城主，你现在觉得哪里不舒服？”应诺扣住鹤孤行的脉问道。

    “热、胀、疼。”鹤孤行哑着嗓子，直愣愣地盯着搭在自己腕上的手指，只觉得那指肚莹润冰凉，舒服得紧。

    应诺号了一会，发现鹤孤行确实只是中了普通的春药，但他体内似乎还有一股怪异的气劲，一直在冲击着经脉，这大概也是造成戾气的原因。

    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应诺皱起眉，唯一能确定的是，这肯定是个隐患，而且不利于鹤孤行。

    “城主，你是不是有……”

    还没等他问清楚，琢磨明白，整个人就被扛起来扔到了床上，鹤孤行单手压住他的两只手腕，一把扯开了应诺的上衣，欺身压了上来，咬住了雪白的脖颈。

    卧槽，他忘了还有春药这档子事了！

    “城、城主大人，冷静！冷静！千万冷静啊！”应诺喊完，又觉得不对，立刻改口道，“不不不，城主大人，用力咬，咬破了才解气！”

    许是嫌弃这声音太聒噪，鹤孤行放开了咬出了一圈牙印的脖子，低头用唇堵住了应诺的嘴。



第十三章
    应诺知道这种时候他不应该想这些有的没的，但是他克制不了自己。

    毕竟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和别人做这么亲密的事情。那些个话本小说里，总是写得香艳诱人，很难不去注意是什么感觉啊。

    鹤孤行的嘴唇热乎乎地，软软地，带着点香醇的酒味，和他这个人一点也不像。

    出乎意料的，还挺舒服的。

    如果，鹤孤行没有突然把他翻个身，让他菊花冲上的话。

    这个姿势让应诺充满了危机感，整个人都炸了毛。就算刚才亲也亲了，摸也摸了，就算他也没觉得讨厌，但是，那啥绝对不行。

    光是想象应诺就觉得头皮发麻，他慌乱地挣扎起来，连抓带踹，直接动起了手：“鹤孤行你丫的放手！”

    然而这样的举动非但没有让他脱身，反而激怒了失去神智的鹤孤行。两人的武功本就天差地别，应诺连一招都没抗住，被再次按倒在床上。

    鹤孤行的手掌压着应诺的后背，力气大的仿佛能摁碎他的骨头，窗外吹来的夜风与掌心散发的热气交汇，激起应诺一身的鸡皮疙瘩。

    鹤孤行许久没有再动作，应诺察觉到背上有点湿意，就听到鹤孤行声音竟带着几分哭腔道：“诺哥哥……不要离开我……我只是……只是心……”

    “诺你妹啊！艹，肯定内伤了，鹤孤行你个王八羔子快放手！”应诺胸口气血翻涌，疼得两眼发黑，哪有心思管鹤孤行说啥。

    现在失身那是小事，要是放任鹤孤行继续发疯，搞不好小命都要交代在这了。

    他绝对不要顶着“被艹死”的名声进棺材！

    应诺吃力的睁开眼睛，伸出右手奋力往前爬，去够鹤孤行掉落在床头的发簪，在抓到的瞬间，毫不犹豫划向左臂。

    血顿时涌了出来，喷溅在被褥上。应诺含住伤口，猛吸了一大口含在嘴里，趁着鹤孤行啃咬他肩膀时，用力扭过上半身，对上他的嘴唇，将口中的鲜血渡了过去。直到看见鹤孤行喉结滚动，咽下了他的血才松开嘴。

    血一下肚，不过片刻鹤孤行的暴戾之气大减，脸上不正常的潮红也慢慢褪去，神情变得恍惚起来。应诺察感到压在身上的力量消失，迅速抬手，对着鹤孤行的后颈就是一记手刀。

    鹤孤行直直倒下，撞在应诺的怀里，不省人事。应诺不敢大意，连忙把起鹤孤行的脉。

    用他的血解这小小的催情药，简直是大材小用，但让他意外的是，鹤孤行体内另外那股邪气竟没有被化消，而是蛰伏在了丹田之中。

    丹田于习武之人的重要性不需多言，应诺不了解此症的原因，也不敢妄动，只能先按下，以后再议。

    不管怎么说，这次他总算是逃过一劫。性命无忧，菊花完好，可喜可贺。

    应诺将昏厥的鹤孤行推到一旁，准备起身下床，刚一动，就觉得腰疼得厉害，八成是刚才喂血时拧到了。

    他靠着床柱，低头整理衣衫，发现身上到处都是齿痕，青一块紫一块，看起来简直惨不忍睹。

    “姓什么鹤啊，你丫的明明属狗的，嘶——”应诺破口大骂，结果牵动了腰伤，疼了抽了口冷气。

    床上的始作俑者却一脸无辜地昏睡着，应诺更是气不打一出来，上手就在鹤孤行的脸上身上乱掐乱挠了一通，解了气后才扶着腰走到屏风外面，给自己到了杯凉茶。

    待他静下心细细回想，很快就注意到这件事处处透着古怪。

    比如，鹤孤行为什么装醉？他抱着自己叫“诺哥哥”是什么意思？是他认出自己来了吗？

    想到这里，应诺赶紧摸了摸自己的脸，方才的打斗很幸运，没招呼到脸上，所以金针还在该在的地方。

    难道是其他地方露馅了？

    不，不对。应诺否认了这个猜测，如果鹤孤行真的识破了他的身份，他做的绝对不会是提他娘亲的事情。

    鹤孤行恨他，怎么会想靠卖惨博取他的同情或者谅解，把他吊起来打一顿还差不多。

    等等，方才鹤孤行似乎提到了千机令。应诺灵光一闪，想通了其中的关节。

    在鹤孤行眼中，他是张长老的人，这毋庸置疑，所以应该提防小心他才是。不论他娘亲留下的是什么，单凭放在千机楼这一条，就能引起很多人的兴趣，那鹤孤行为什么会在清醒的时候告诉他？

    因为他需要有个人将这个消息传出去，并且不会引起其他人怀疑。所以，鹤孤行假装喝醉，假装把临风公子认成应诺，假装不小心吐露了秘密。

    应诺打开桌上的香炉，凑近闻了闻。只是没想到有人在香炉里做了手脚，催情药不仅催了情，还无意中引动了鹤孤行丹田里的古怪东西。

    要不是他体质特殊，真要被坑死在这了。

    然后呢？下面他要怎么做才好？

    如果向张长老通风报信，岂不是坐实了自个是个间谍，那他以后还怎么抱重霄城的大腿？但如果不将消息散播出去，会不会影响到鹤孤行的计划？

    应诺为难地叹了口气，一瘸一拐的推开了房门。此时已近三更天，放眼望去，整个重霄城只有零星灯火，衬着一轮圆月挂在天上。

    “中秋啊——”应诺慢慢走下楼梯，笑了笑，“其实也没那么糟糕，好歹这次身边有个亲人，是吧。”

    鹤孤行住处的院门过了亥时就会上锁，想要回到东院，只能从侧门出去，绕过方才办宴会的花园。

    园子里的桌椅已经撤了，灯笼虽然挂着但已经熄了烛火，所以应诺到了假山旁边，发现后面有火光时，第一反应是走水了。

    他快步走向光亮处，就见一个穿着护卫衣服的男子背对着他蹲在地上，旁边摆放着纸钱和火盆，听到身后有动静，回头看过来。

    “南……呃，卫长怎么会半夜在此处烧纸钱？”应诺讶异道。

    鹤孤行醒得很快。

    换做其他人这样折腾半宿定然要到第二天才能缓过来，然而他仅仅是昏迷了半个时辰。

    他打量着狼藉的床铺，眉头不由拧了起来。

    鹤孤行记得，为了将他找千机令一事透漏给诸位长老，他与奉聿商议，故意召来临风公子侍寝，假装喝醉后认错人，吐露心声。

    可说了千机令的事后，发生了什么？他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回忆起所有的事情，只记得些零星的场面。

    好像是梦见了应诺回来了，今天恰好是他的头七。他看着那张日思夜想的面容，情不自禁地抱住了他，可那人却一脸怨恨地推开他，转身要离开这里。

    他很害怕，又急又慌，死死将人箍在怀里，压在了身下。仿佛一松手，这人就会消失不见，然而换来的是应诺更激烈的挣扎。

    他听到应诺问他：“鹤城主，你不是嫌应某碍眼吗？不是恨应某恨得咬牙切齿吗？”

    “不是！”鹤孤行大喊着，声音又渐渐小了下来，“我没有……我只是……”

    “我只是气你为什么要抛下我，我那么生气也只是因为……我心悦……”

    鹤孤行的表情蓦地慌乱起来。

    他怎么会有这种想法，他对应诺居然是这种想法吗？

    鹤孤行发现，他从来没有仔细想过这个问题。从他回到重霄城，经历了多少背叛与算计，甚至几次游走于生死边缘，他对待那些人也不曾如对应诺那般恼恨偏执。

    应诺都没有背后捅他一刀，只是把他丢给了鹤鸿曦。他甚至不了解鹤鸿曦是什么样的人，单纯认为是他的父亲。

    那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他依旧耿耿于怀？

    也许，追根究底不过是一句“爱之深，恨之切”罢了。因为爱，所以才更难以释怀，更难以原谅。

    鹤孤行紧紧握住胸口的玉佩。

    他想明白了，可又有什么用，一切都太迟了……太迟了……

    就在鹤孤行懊悔的垂下头时，被褥上的血迹猝不及防地闯入他的视线。他心中一惊，忽然想起来，在梦中他向应诺剖白心迹后，为了证明自己的爱意，似是与他共赴了云雨。

    但应诺已经死了，那他床上的人……

    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痕迹，鹤孤行脸色比打翻了染料还精彩，一向高贵冷艳的城主大人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艹，这都是什么事！”

    南玿看到应诺，正要质问他为何半夜还在四处游荡，先一步看到了应诺脖子上的齿痕，立刻记起晚上城主似乎叫了临风公子伺候。

    这是伺候完就被撵出来了？

    南玿并不知道鹤孤行与奉聿的计划，但他能看出来自家城主并不喜欢临风公子，见应诺一副被蹂躏的可怜样，不由脑补了一出渣攻与替身受的虐心大剧……

    “呸呸呸，城主才不是渣。”南玿猛得摇了摇头。

    “什么？”应诺没听清，下意识问了一句。

    “没，没什么，”南玿赶紧转移话题，“今天是一个……朋友的头七，他是个不错的人，可惜，最应该给他烧纸的那个，似乎忘了这事。”

    说着说着，南玿颇为哀怨地瞥了应诺一眼：不仅忘了，还找了个替身和人家酱酱酿酿，啊，他家城主果然是个渣！

    应诺正琢磨着，最近没听说重霄城死了什么人啊？头七那就是七天前，等等……今天是他的头七？！

    应诺：…………

    应诺：哦，谢谢。



第十四章
    应诺揽了揽衣服，也蹲了下来，拿起一张纸钱瞅了瞅，万分感慨地叹了口气，丢进火盆里。

    给自己烧纸钱这事，天下估计没有几个人能有机会感受到，还挺新鲜的。

    至于鹤孤行忘了他头七，应诺倒不是很在意。无论是武林大会尚未结束就连夜赶回，还是城中表面风平浪静实则波涛暗涌，他能看出来鹤孤行这个城主，当的并不轻松潇洒。

    他自个光是为了顶替临风公子的事情就焦头烂额的忘了头七，何况鹤孤行。

    想到这里，应诺心中“咦”了一声：鹤孤行假装说漏消息时，为什么非要强调千机楼里是他母亲的遗物？

    其他人可能不清楚鹤孤行母子逃亡在外的情况，但应诺有九成把握，鹤孤行娘亲的遗物只有那支玉簪。

    是不是因为不这么说，会让人联想到武林大会。

    本来应诺就感觉为对付个玉鼎宫搞那么大的阵仗很是奇怪，现在想来，越发觉得可疑。

    南玿见应诺叹了口气后，就一言不发的帮他一起烧纸，脸上还带着淡淡的忧色，不由想起弭曾经说过，临风公子也是个可怜人。

    为了青梅竹马和父亲闹翻了，可私奔没多久，青梅就被家里人带走，抵债卖给了有钱人。他无家可归，流落街头，遇到了张长老。

    张长老想用五百两买他当男宠，临风公子为了赎回青梅，就同意了。他托人将银票送到青梅家中，自己则跟着张长老来到了重霄城。

    而眼下又被城主如此对待……

    南玿顿时同情心泛滥，忍不住想着如果临风公子不是张长老的人就好了。

    对啊！虽然临风公子是张长老买来的，可是他们二人之间并没有什么情感牵绊，完全有可能策反过来。若是成功了，还能帮助城主反在长老里安插个眼线，简直是一举两得！

    南玿兴奋了，激动了，热血沸腾了，然后一桶冷水又泼了下来：他们家城主刚刚拖了后腿。

    不行，他得让临风公子知道，他们城主是个好人！只是偶尔混蛋了点。

    应诺正琢磨着千机令的事，忽然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转头就看到南玿瞪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脸真诚道：“我们城主真的是个好人！”

    应诺：…………啊，不是在给他烧纸吗，怎么又扯到鹤孤行身上了？

    “真的！”南玿用力按了按应诺的肩膀。应诺本就扭了腰，被这么一压险些一屁股坐地上了。

    “我跟你说，”南玿叭叭起来，“我以前是齐山派的，因着年纪小天分高，被师兄弟欺负惨了，不给吃不给喝，饿得面黄肌瘦，尽指使我做杂活，还不教我功夫。”

    不管是当应诺的时候，还是现在做临风公子，他都挺喜欢这孩子的。自个大他七岁，说句孩子也不过分吧。听南玿提起过往，应诺倒真有些兴趣。

    他瞅了瞅南玿肉乎乎的脸：“还真看不出来。”

    南玿见应诺给了回应，兴致更高了：“那是跟了城主后养的，就是小时候饿得狠，个子长不起来了，”说着嘟了嘟嘴，“你不知道，他们欺负人就算了，还害我惹了个大麻烦，差点丢了性命。”

    “都被人害过，也没见你长记性，”应诺轻笑一声，“长心眼。”

    我正跟你使心眼，你知道么？南玿心里哼哼着，嘴上继续给自家城主拉好感：“当时就是城主救了我，指点我功夫，还送了本武功秘籍给我。”

    “然后你就跟他回重霄城了？”应诺问道。

    “没，我那时没啥本事，怎么好意思开口。所以我就拼命练功，过了两年，正好重霄城招人，这个卫长可是我自个打出来的。”南玿骄傲地挺起了胸脯。

    那句有天分还真不是南玿自夸，应诺有点羡慕：“你多大学的功夫？”

    “我七岁入的齐山派，只学了些基础，正儿八经练起功夫，还是十五岁。”南玿看了应诺一眼，顺手捏了捏他的骨头，道，“临风公子，不是我打击你，你这根骨，就算打小习武，也难有什么成就。”

    应诺鼓着腮，闷声道：“我早就知道了。”

    否则他也不会剑走偏锋，结果惹了这身的麻烦。

    “我们九卫里，大多都是受了城主的恩。还记得昨个晚宴上阿金阿银姐妹俩吗？”南玿话里带着点怜惜，“你看到阿银额头的疤了吧，她爹好堵，欠了赌债就当街拍卖女儿，阿银性子刚，直接往旁边的火盆里撞，要不是城主路过，她们也不知是什么下场。”

    这些事应诺倒是第一次听：“还有吗？”

    “有啊，狼牙也是……”

    两人聊着，一队夜巡的护卫拎着灯笼走了过来，南玿收住了话头，将剩余的纸钱都撒了进去，掸了掸衣服：“临风公子，我要继续巡逻了，下次有空再聊。”

    “那个，”南玿临走前又强调了一遍，“我知道今晚临风公子你……呃，但是，我们城主真的是好人！真的，只要你真心待他！”

    南玿离开时，走在最后的护卫将铁盆收拾了。应诺慢慢直起身，注视着渐渐远去的烛光，低头笑了笑。

    “我知道。他的好，我当然知道，比你们谁都清楚。”

    清冷的月光下，艳红的身影缓缓站起身，慢慢消失在夜色中。

    鹤孤行在房间烦躁得很，想喝口茶静静心，结果茶壶都空了。他索性穿好衣服，直奔奉聿的房间。

    因为奉聿是随侍，除了隔院屋子，内城也安排了住处，离鹤孤行的房间并不远。

    奉聿睡得正香，迷糊中觉得屋里好像多了个呼吸声，一睁眼就看床头边坐了个人，吓得直接坐了起来，伸手就要拔出枕下的匕首。待看清来人时，颇为无语道：“城主，大半夜不睡装鬼呢？”

    “奉聿， 我心乱。”

    奉聿听着鹤孤行的情绪不太对，赶紧披衣服起身点了灯，又倒了两杯茶：“怎么了？千机令的事情办砸了？”

    “不是。”鹤孤行将凉茶一饮而尽。

    借着烛光，奉聿注意到鹤孤行颈间好像有些红痕，不由咳嗽了一声：“那是，不小心真把人办了？”

    说完又摇了摇头：“不对啊，你心里又没他，也不会做这种糊涂事。”

    鹤孤行抿了抿嘴道：“我太大意，着道了。”

    奉聿差点把茶水喷出来：“你着道？你要是这么容易着道，那几年不知道死了多少次。”

    “今天，不，昨天是他的头七，我有些分心。”鹤孤行握紧茶杯。

    “哦，可就算办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奉聿道，“指不定那道他也插了手，有什么可烦的？”

    鹤孤行沉默半晌，低声道：“我把他当他了。”

    鹤孤行虽然说的没头没尾，奉聿却是听懂了，他顿时收了看戏的心思。

    于鹤孤行而言，像这种近乎直白地表达感情的话，他听过的次数屈指可数，而且还主动提起了应诺，由不得他不重视。

    可是，他也没沾过这个“情”字，在他看来鹤孤行的烦恼根本不算什么事。应诺已经死了，临风公子本来就是男宠，多大的事，有什么可纠结的。

    “呃……额……”奉聿心道，要是城主能像南玿那个小傻子一样好糊弄就好了。

    “你也不必费心，”鹤孤行转动着茶盅，“我只是想找人说说罢了，堵在心里不舒服。”

    见状，这事奉聿也不多嘴了，直接道：“那我找人把临风公子送回房间，城主也好休息。”

    鹤孤行怔了一下：“他不在房中。”

    “不在？”奉聿奇怪道，“药是下在哪里？”

    “香炉。”

    “呃，激烈吗？”

    “床上有很多血。”

    奉聿更纳闷了：“不应该啊。”

    “怎么了？”鹤孤行不解。

    “一者，这药是在香炉之中，临风公子肯定也中招了，他没道理清醒地比你还早；二者，咳咳，这个男人本就不似女子，依着城主的说法，临风公子怕是伤的不轻。你既没赶他离开，何必急着走，就算递消息也不急这一时半刻。”奉聿道，“何况他若呆到第二天早上，这重霄城怕是上上下下都知道你留他过夜，地位肯定也会水涨船高。”

    听了奉聿的话，鹤孤行也品出不对了：“确实奇怪。”

    “自从临风公子从外面回来，越来越有意思，也越来越看不透了。”奉聿随口道，“要不是长得一样，行事还有点相似，我都快以为是换了个人。”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我们的人里有熟悉他的吗？”鹤孤行问道。

    奉聿想了想：“还真有一个，不过不是九卫，是弭安插在长老那群人里的眼线，收集情报用的。”

    鹤孤行道：“谁？”

    “陆薇。”



第十五章
    应诺回到房间，点上烛火，发现他换下的衣服还搭在架子上。也就是说宴席散了后松烟没有来过，是直接回自己的卧室还是……

    应诺此时还是拿不准主意。他现在自个都没站稳，掺和什么其他的事情。可一想着鹤孤行可能过着四面楚歌的生活，他又做不到视若无睹。

    虽然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松烟不简单，可不简单到什么程度，这猜是一回事，实实在在确认了又是另一回事。

    一旦亲眼见着了，可就没了退路。他拿着烛台迟疑了许久，咬了咬牙，还是走到隔壁，敲响了房门，半晌屋内无人应答。

    许是睡了？要是门关了就当他今晚没来过，拖一日算一日。应诺盘算着，随手推了一下，没成想这门居然开了。

    “…………”应诺一脸苦笑，“得，老天都见不得我缩着。”

    下人的房间自然没有公子们的讲究，站在门口把灯往里送了送，情况就一目了然。

    应诺瞅着空荡荡的床，自嘲地摇摇头：“连面上的功夫都不做。”

    临风公子换了个人，作为近侍的小厮竟丝毫没有怀疑。要么他们根本没上心过，或者不认为他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也好，至少省了许多麻烦。”应诺关上门，回到自己屋里。

    隔院，张府。

    张长老的院子是从西门往里数的头一间。这西院的屋子都是按着格局统一建的，外面除了牌匾不一样，其他看不出什么。

    但若进了院子，可就是百花缭乱，各有千秋了。

    比如程长老喜欢养鱼，院里大大小小的池子有五六个，什么罗汉鱼、月光鱼、望天眼应有尽有，天天挨个池子喂过去。

    再比如邱长老，习惯侍弄花花草草，一进去甭管是有光照的还是阴凉的，泥地里种着，石板上摆着，乌泱泱一片。昨个中秋有几盆罕见的胭脂点雪就是从他这里搬的。

    而张长老呢，他比较直白，他喜欢……贵的，只要值钱，他就喜欢，也不管自己懂不懂，有没有那个品味。

    松烟穿着中衣坐在梳妆台前，那台子上除了梳洗的东西，愣是要一边放一个血珊瑚。这血珊瑚上还非得挂着几串绿色的翡翠珠子，又丑又碍事。

    墙面上也不管适不适合挂画，寒江垂钓图能和牡丹春睡图放在一起，更别提摆架上一个挨一个，一个挤一个的小玩意了。

    松烟头发还是湿的，他用干帕子慢慢擦拭着，镀了金框的铜镜中映着一张冷漠的面容。张承安躺在床上，一脸餍足。

    “你说，这次的事能成吗？”

    松烟背对着张长老的脸上面无表情，语气却带着调笑：“你不是都让人在香炉里下了药吗？”

    “下药，你真以为有用。”张承安拍着肚子，摇了摇头。

    松烟不解：“那还下？”

    “聊胜于无嘛。”张长老道，“万一他这次喝多了，不小心呢……”

    “你就不怕被城主发现？”

    “发现？发现又怎么了，不过是青楼里常见的玩意，又不要命。”张承安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鹤孤行那小子不会为这么点事和我翻脸的，他还指着我和老程牵制余博、邱鹏一。”

    “我得回去了，还有什么事交待吗？”松烟起身穿上衣服。

    “也没啥事，记得问问那小子成了没？我瞅着昨个城主好像挺中意他的。”张承安摸了摸手上硕大的鸡血石叨咕着，“哎，穷啊，就一条西南的水路，能赚几个钱哟。”

    当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松烟心中冷笑，可一想自己如今的境地，不就是因为没钱么，又觉得凄凉。

    “听说城主他们前两日一直在内城翻箱倒柜的，像是找什么东西，你不好奇？”松烟道，“要不让穆临风打听打听？”

    张长老兴趣缺缺。重霄城公库私库他之前不知逛了多少遍，能拿的都拿了，剩下那些也不是他能动的：“他们丢东西，关我屁事，难道我帮着找到，他能把南北水运交给我吗？”

    应诺直接熄了灯，脱下衣服倒头就睡。这一睡到了中午才醒。松烟坐在椅子上，脸上带着倦色，眼底青黑，见他起身，问道：“昨个怎么样？”

    应诺低着头也不答话，像是羞恼似的拢了拢衣领。

    “倒还真成了，”松烟拿起架子上的衣服，塞进盆里，“成了好，成了好啊。”

    说完，直接出门洗衣服了，留下应诺一头雾水。

    他寻思着松烟一晚没回来，应该是去张长老那了。去了那么久肯定是商量事情，会不会和鹤孤行有意透露的有关。可松烟居然一句问的都没有，这也太奇怪了。

    应诺洗着漱，洗完帕子一搭：爱问不问，他本来今天就另有安排。

    他换了身月白长衫，罩着金丝滚边的白色纱衣，长发用缎子束在脑后，拾掇得清爽干净后，也出了门。

    穆临风来的晚，院子靠里面，要想出去，就得经过傲月公子的小院门。许是中秋宴吃了憋，江月这一阵都没出门。应诺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大门紧闭，就是隐约能闻到肉香，也不知在折腾什么。

    “总不会学片羊肉吧。”应诺笑了笑，径直往西院走去。

    是了，他今天要去拜访一下对面的几位姑娘。他得理清这内城的关系，明着问肯定要惹人怀疑，可说得上话的人又不多，也只能试试从她们那套话了。

    正好之前允诺要继续给她们将狐仙的故事，这就有了现成的由头。

    东西两院鹤孤行虽不反对走动，到底男女有别，大门口还是有下人守着，晚上到了时辰也会锁上。

    应诺刚走到院门前，看门的两个丫鬟立刻围了上来，雀跃道：“临风公子，你来了！”

    欢喜之意溢于言表。

    不愧是妇女之友！应诺心道，不知道这重霄城有没有讨厌临风公子的女人。

    “嗯，几位姑娘可在？前些日子答应给她们讲的故事还没说完。”应诺放柔了声音，斯斯文文道。

    “在的在的，”丫鬟领着应诺高高兴兴地往里走，“姑娘们正好聚在一起打麻将呢。”

    “打麻将？”应诺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是陆姑娘家乡的玩法，挺有趣的。”丫鬟说着脑袋又耷拉下来，“怎么今个就轮到我当值，凑不了热闹，也听不了故事。”

    应诺安慰道：“那下次我挑两位姑娘不当值的时候来。”

    那丫鬟听了这话，立刻又笑了起来：“说好了啊。”

    她也没等着应话，叽叽喳喳的说起别的事，显然心里有数，只把应诺那句话是当做哄她们的。

    三人往里走时，应诺看到第三个院门落着锁，好奇地多瞅了几眼。

    丫鬟却误会了，赶紧劝解道：“公子，您别伤心了，余姑娘若是在天有灵，看公子这样定会心疼的。”

    余姑娘？他记得之前邱如心也提过有个姑娘去世了，应当是同一个人，和临风公子关系挺好，好像是叫珺珂。

    既然姓余，应该和余长老有关，这就是她的住处。

    应诺顺势演了起来，他面露惆怅，叹息道：“斯人已逝，生者如斯。”

    丫鬟拽了拽应诺的衣袖，道：“公子，余姑娘从来了这就没开心过，只有见着您的那一阵子脸上多了些笑，她肯定也希望您高高兴兴的。”

    另一个丫鬟也跟着道：“公子，其实奴婢觉得余姑娘也算是得偿所愿了，她以前就说过，宁愿死在外面，也不想呆在这城里，您节哀。”

    应诺有点意外：城里吃穿不愁，鹤孤行虽不常见她们，但其他各方面照顾得也颇是妥当，有那么难熬吗？

    除非，她是被强迫进来的，心在外面挂着。

    人生七苦，爱别离，如今永别离。



第十六章
    应诺得到了想要的消息，就不再驻足。说句无情的话，他见过的生离死别太多了，若这姑娘幸福美满，他反倒会忍不住想要留下多看几眼。

    姑娘们都聚在陆薇的房间，丫鬟们平时与她们挺亲近，也知道临风公子的事，所以没有通报就将人带了进去。

    “临风公子来拜访啦～”丫鬟笑着推开门。

    坐在桌旁的四人齐齐扭头看向门口。陆薇依旧用白纱蒙着脸，看不清表情；程珊虽然脸上淡定，但手上的动作明显僵硬了许多；邱如心神色变了变，却很快换作往日温柔的笑脸；只有张莹莹眼眶一红，情绪复杂地避开了应诺的视线。

    丫鬟察觉到了空气中略微尴尬的气氛，有些茫然地左右看了看，蹑手蹑脚地退到了门外：“那个，我们回去值守了。”

    说完，溜之大吉。

    应诺猜到大概和他昨晚去了鹤孤行那里有关，只是别人不主动提起，他也实在不想讨论这个问题，遂装作无事发生，脸上挂起笑意问道：“你们在玩什么？”

    其余三人似乎还没调整好心态，好一会没接话，陆薇开口道：“在打麻将。”

    应诺听着稀奇，走到陆薇身后凑近瞅了瞅：“好像挺有意思的。”

    陆薇起身让开座位，只是想找话的应诺连忙摆了摆手：“不……”

    还没说话，就被少女强势地一把按在椅子上了：“我教你。”

    应诺试着动了动，这才发现陆薇的手劲非常大，他根本站不起来。

    他已经非常清楚自己是只菜鸡了，不用再找人碾压他了好吗？！

    有了陆薇搭话的缓冲，程珊和邱如心很快进入了状态，刻意炒热气氛。

    “听说，不会打的人手气都很好呢，临风公子可要手下留情啊，至少先让我坐两庄啊。”邱如心整理好牌，打出一张，“东风。”

    程珊摸牌，看了一眼直接打了出去：“一饼。”

    邱如心道：“珊姐姐牌不错呀，都没有风头子打吗？”

    话音未落，就听张莹莹兴奋地喊了一声：“吃。”

    应诺听得一头雾水，陆薇站在他后面慢条斯理地解释着规则玩法。

    这一局应诺点炮，张莹莹胡了，下了邱如心的庄。

    张莹莹满面喜色，连临风公子侍寝的事都抛之脑后：“呜呜呜，我终于赢了一次，还以为要黑一圈呢，谢谢临风哥。”

    “珊姐姐，你不能太宠莹妹啊，送吃又送杠的。”邱如心瘪了瘪嘴。

    “你应该问，点炮的那位是不是故意哄莹莹开心。”程珊推倒牌，“那两张我确实不需要。”

    几人说说笑笑地洗牌，能看得出邱如心也不是真的恼了。两圈下来，应诺大概摸清了玩法，倒是真有了兴趣，起了争胜的心思。

    陆薇见他熟悉了，离开桌前去取了些水果，让丫鬟洗了切好，插上牙签送过去，自己则坐到旁边的椅子上，随手拿了本书看了起来。

    几个姑娘在一起打麻将，不过是想打发时间，也不是冲着赌钱去的。应诺刚来的时候她们多少有点拘束，待心情放松后，就忍不住唠嗑起来。

    她们当然不会讲自家的事情，又因着临风公子昨晚的事，默契的回避了鹤孤行，于是话题便一直围着重霄九卫。

    聊天嘛，就是想到哪说到哪，有姑娘们自己经历过的事情，也有道听途说的。虽然真真假假，但对于现在的应诺来说，都是难得的消息。

    比如，奉聿和七杀是唯二侍奉过上一任城主的，岐路曾经是皇宫的御医，北凉是已故梁长老的女儿，曾经大义灭亲将自己父亲的罪证上交之类的。

    至于七杀曾经亲手杀了妻女，狼牙是在狼群里长大的，奉聿与鹤孤行有一腿，其实真爱是南玿什么的，听听就行了。

    毕竟女孩子多，说着说着，这话题就扯到了如意郎君身上。

    “如果让你们在九卫里面选一个当夫婿，你们会选谁啊？”邱如心笑着强调道，“只能是九卫哦。”

    张莹莹想了想：“那还是奉聿卫长吧，他很温柔，又会照顾人。”

    “阿……”程珊瞥了张莹莹一眼，改口道，“南玿。”

    “哎，珊姐姐喜欢可爱的啊。”张莹莹又看向邱如心，“你呢？”

    “我也喜欢温柔的呢，”邱如心话音一转，笑吟吟道，“当然是岐路卫长啊，他医术那么高，以后生病都不用愁了。”

    “也对，如心姐你身体一直不大好，”张莹莹扭头问道，“薇薇你喜欢谁？”

    陆薇微微抬头思索了一会，道：“狼牙吧。”

    “啊，”张莹莹惊道，“他有一半的异族血统哎，也就是在重霄城里，碍于九卫的身份和城主庇护，明面上才没有人敢说什么，但背地里都很鄙夷他的。”

    陆薇歪头道：“可是，他长得帅啊。”

    天宋的主流审美还是倾向于俊秀柔美的面容，狼牙的五官较天宋人更加立体深邃，所以并不讨喜。

    张莹莹：“…………”

    程珊：“…………”

    邱如心：“…………”

    空气突然安静了，陆薇淡定地翻了一页书，邱如心见状，赶紧救场，问道：“临风公子呢？如果是你，九卫你会选谁？”

    “六条”，应诺打出手里的牌，想了想道，“大概也是南玿吧。”

    九卫里他比较熟悉的也就是南玿和奉聿了。奉聿虽然行事温和，看起来也很好相处，但应诺觉得这个人看不透，他不喜欢这种感觉，相比之下南玿无疑可爱多了。

    他刚说完，桌上的三个姑娘面面相觑。

    “临风公子为什么选南玿卫长啊？”邱如心笑着问道，语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这人单纯善良，爱护手下，忠心耿耿，又有正义感，虽然有时候让人摸不着头脑，但是还挺可爱的。”应诺想起一些往事，不由勾起了唇角。

    他没有注意到，一旁的陆薇竖起了书册遮住半张脸，目似剑光般地注视着他。

    应诺说完，发现三个姑娘的神情更加不对，有些疑惑：“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张莹莹和邱如心如遭雷殛，程珊眼中带着莫名的情绪，轻咳了声，道：“我们以为，你会在阿金、阿银、弭或者北凉卫长里选一个。”

    应诺：…………

    对啊，九卫里有姑娘的啊，他为什么会从男人里选啊摔！

    “呃……”应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抱歉，我理解错了，还以为是从你们的角度选呢。如果是作为男人的话，说实话，我选不出来。”

    “为什么呀？”张莹莹又活了过来。

    “因为不了解啊，”应诺圆话道，“比起外貌，我更注重性情吧。”

    “性情？”张莹莹眼睛亮了起来，“临风哥喜欢单纯善良又可爱的女人是吗？”

    “呃……嗯。”应诺心虚地用食指挠了挠脸颊。对不起，其实他喜欢胸大好看的。

    应诺有点扛不住了，生怕再聊下去要出纰漏，瞅了眼外面，道：“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告辞了。”

    “临风哥，要不一起吃晚饭吧。”张莹莹站起身道。

    “多谢，松烟应该已经备好了饭菜，我若不回去就要浪费了，”应诺道，“原想给你们讲狐仙后面的故事，这样吧，明天我再过来，到时提前和松烟知会一声，可好？”

    得了应诺的话，张莹莹和邱如心失望的表情一扫而空。

    “那可得让临风公子尝尝我的手艺。”邱如心笑道。

    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张莹莹猛得扭过头，就见邱如心得意地抬了抬下巴，顿时瘪起了嘴。程珊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也不是很难，我可以教你。”

    陆薇放下书本，道：“我去送送临风公子，你们收拾下桌子，让丫鬟上饭菜吧。”

    四人中陆薇并没有表现出特别喜欢临风公子，所以张莹莹与邱如心其实并不防备她，加上这里本就是她的院子，作为主人去送客则无可厚非，便没有争抢。

    应诺还没出院门，见陆薇追了上来，笑道：“陆姑娘不必如此客气。”

    陆薇与他并排而行，目不斜视，也未言语。快到西院门口时，她突然绊了一跤，险险摔倒，应诺立刻伸手扶住。

    就在这时，应诺察觉到陆薇在他手心塞了个纸团，未等他询问，少女先开口打断了：“临风公子，我就不远送了，告辞。”

    “多谢姑娘。”应诺拱了拱手，亦装作无事发生的模样，哪怕他此刻对纸条上的内容好奇极了。

    他没有加快步速，而是像来时那样慢悠悠地回到房间。确定松烟也不在后，应诺快速打开了纸条，就见纸条上写着：今晚亥时三刻，公子房内相见，请务必留东二窗户。

    这一句话看起来颇为暧昧，但应诺却是满额头的冷汗，因为这字条还有下一句——

    我知道你不是穆临风。



第十七章
    到底是哪里出纰漏了？

    这些日子下来，他再不济也能看得出来，张莹莹和邱如心对临风公子的关注明显更多，若真有人察觉不对，也应该她们两个之一，怎么会是陆薇？

    应诺真是百思不得其解。

    他起身将纸条烧掉，一脸深沉的捻了捻手上的纸灰，门“哐”的一声被推开，松烟端着食盒斜了他一眼：“烧什么呢？”

    应诺吓得一哆嗦，险些碰翻了烛火：“你回来了，没什么，从书里翻出来的一幅画罢了。”

    他故作镇定地走到盆架旁，低头用帕子擦去指尖的灰烬。他擦得很慢，直到调整好了呼吸，才转过身往桌旁走。

    反正纸条已经烧掉了，只要咬死是画，无凭无据的松烟也拿他没办法。

    松烟盯着他，两人对视了许久，应诺紧张得手心都汗湿了，恨不得去查查黄历，今天是不是诸事不宜。

    “你……”

    应诺握紧拳头。

    “你下午吃桑葚了？也不好好擦擦嘴，跟鬼似的。”松烟嫌弃地皱皱眉，“快点吃，我还要把食盒送回厨房。”

    说完就离开了房间。

    “…………啊？”应诺一脸懵逼地抬手蹭了蹭嘴唇。

    虽然已经过了中秋，秋老虎却没有丝毫收敛的意思，白日与夜间温差依旧很大。冷风从窗缝中袭来，应诺多披了件外衫，从架上拿了本传奇，坐到书桌旁。烛火在风中摇曳，他捧着书，视线却盯着漏壶怔怔地出神。

    还未到亥时，他特意没有拴上的窗户就被推开。陆薇披着黑色的斗篷，用帽子遮住了上半张脸，她本来就带着面纱，如今看起来更加可疑。

    外面监视他的人真的不会发现吗？

    陆薇双手撑着窗框，费劲吧啦的爬进了房间，跳下来的时候还差点崴了脚。姑娘姿势挺笨拙的，一看就不是个练家子，可下午的时候又是实实在在按住了应诺。

    应诺上前扶起她，奇怪道：“你没习过武？”

    陆薇整了整衣服，摸了摸面纱，不以为意：“没，扎马步太累了。”

    “那你独自一个人来找我，不怕我杀人灭口吗？”应诺挑了挑眉。这是临风公子绝对不会做的姿态。

    陆薇在屋里四处看了看，随手拿起放在桌上的镇纸，活动了下手腕，就听“砰”地一声，镇纸被从中间掰断了。

    陆薇：“你刚才说什么？”

    “没、没什么。”应诺气都虚了。

    他那镇纸可是灵璧石做的，非常坚硬，这姑娘的手劲拧断别人的脖子绝对轻而易举。

    “你倒是挺镇定的。”陆薇拍了拍手。为了防止烛光将她的身影映在窗户上，她特意站在屏风旁边。

    “没有没有，刚看到纸条上的内容，我吓得心脏差点从喉咙里跳出来。”应诺摸了摸鼻子，“后来我一琢磨，你要是想对我不利，大可以直接告诉鹤孤行，何必约我偷偷摸摸见面，所以……”

    “你想和我谈交易。”应诺笃定道。

    陆薇歪歪头：“智商合格，希望我们的目的不会有冲突。”

    “智商？”应诺没听懂这个词，不由重复了一遍。

    “就是夸你聪明。”陆薇道，“开门见山吧，我不能逗留太久，我希望你获得鹤孤行的信任或者宠爱，然后帮我调查一件事。”

    “为什么选择我这个来路不明的人？”应诺问道，“如果我是你，我会选择和九卫交好或者直接拿下鹤孤行。”

    “你以为我没有试过吗？我是唯一一个主动要求进内城的。但是，第一，长得比我好看的人不是我的菜，我也不是长得好看的那个人的菜；第二，你是新来的且和城里的人没什么交情，否则一些基础的情报早该掌握了；第三，鹤孤行对你另眼相待。”陆薇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不相信重霄城里的人，你是最好的人选。”

    应诺面露疑惑。

    “具体情况我现在不能和你说。”陆薇道。

    应诺沉思片刻，问道：“那你的事情会威胁到鹤孤行的性命吗？”

    “听这口吻，你很在乎鹤孤行？”陆薇问道，半天没等到他回话，想起自己还没有回答应诺的问题，便道，“放心吧，我要查的是上一辈的事情。冤有头，债有主，就鹤城主的年龄而言，肯定不是凶手，自然也就不存在威胁他性命之说。”

    他们二人之间，占上风的其实陆薇，但方才的对话中，对方几乎将能回答的问题都尽量详细的解释了一遍？毫无疑问，她在展示自己的诚意。

    眼下应诺的确非常需要一个了解重霄城情况的帮手，否则身份露馅也只是早晚的问题，他斟酌着片刻道：“很抱歉，我不能告诉你我和鹤孤行的关系。”

    “无所谓，我并不在乎。”陆薇道，“哪怕你是想搞死重霄城，也与我无关。当然，看你这么紧张他，也不像来意不善。”

    应诺讶异道：“你不是陆长老的女儿吗？重霄城应该算你半个家吧？”

    陆薇双手环臂，手指在胳膊上点了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应诺见状识趣的没有继续追问。依现在的情况而言，他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道：“我答应。不过，我有几个问题。”

    陆薇双眼绽放出愉悦的笑意，连语气都轻快了起来：“问吧。不过，虽然现在我们是盟友，但问题还是要视情况回答。”

    “第一个问题，不是约好亥时三刻见面，姑娘怎么亥时不到就来了？是你那里有什么变故吗？”

    陆薇尴尬地移开了目光：“咳，那个，我屋里的漏壶坏了。”

    绝对不是她算错了时间。

    “第二就是，你为什么一直蒙着面纱？”

    陆薇眨了眨眼睛：“我曾经发了一个誓。”

    “嗯？”

    “我要嫁给第一个看到我容貌的人，”陆薇凑近小声道，“临风公子，你要看吗？”

    应诺吓得慌忙退后：“不、不不用了。”

    “还有问题吗？”

    “最后一个问题……我哪里露馅了？”

    “其实，你之前演的没什么问题，确实很像临风公子，我也一直不是很确定。但是今天下午你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陆薇道，“给你个提醒，程珊选南玿，是因为他一张娃娃脸很像某个人。”

    应诺瞬间恍然，他的确犯了一个非常低级的错误。

    南玿长年在外执行任务，很少出现在重霄城，偶尔回来也多是跟着鹤孤行或者奉聿，临风公子几乎接触不到他。

    那么，他怎么可能会对南玿做出一个如此详细评价，甚至选择他呢？

    想通其中的关卡，应诺一头撞在桌面上：简直蠢爆了！

    “我出来太久得回去了，其他事情以后慢慢和你讲。”陆薇将兜帽罩起来，走到门前。

    “哎，我这边有人监视的。”应诺提醒道。

    陆薇回头神秘道：“我知道啊，放心，这段时间他不在的。”

    “那你来的时候为什么要翻窗户？”应诺不解。

    “你不觉得那样比较有气氛吗？”说罢，少女拉开门，身影消失在了夜色中。

    应诺：“…………”

    他怎么有点跟不上这姑娘的思路。

    了结了这桩心事，应诺悬着的心才真正放下来，待他躺在床上，才意识到一件事。

    陆薇之前表现出来的，似乎也不是这种性情，为什么突然变了？如果说是因为结盟所以不再隐藏本性，那她平时有什么必须沉默内敛的原因吗？

    后又转念一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只要他们的利益不冲突，何必打破砂锅问到底。

    陆薇回到自己的小院，没有立刻进房间，而是去了后面的竹林。她仰头四处看了看，自言自语道：“哎，弭说那个联系我的人叫什么来着？十三？十七？”

    一道身影倏地出现在她身后：“陆姑娘。”

    “还……真是神出鬼没，”陆薇拍了拍胸口，道：“你回禀弭卫长，方才我在屋中试探，几个问题穆临风都对答如流，目前看来，并没有什么不妥。至于性情，其实和我们几人在一起时，临风公子就比较开朗，笑容也多，还会逗人开心。许是慢热，与卫长城主不熟悉，才表现得比较小心拘谨，现在可能是认为他们人很好，所以有些暴露本性了吧。”

    “嗯，就这些了，我会继续观察的，如果发现问题，一定立刻联系她。”

    黑影拱了拱手，一个旱地拔葱，消失在树影之间。

    “好功夫啊——阿嚏！”陆薇揉了揉鼻子，“哎哟，不会感冒吧，话说，这个时候感冒叫什么？伤寒？风寒？风热？”

    少女嘀嘀咕咕地往卧室走去。

    重霄城需要鹤孤行处理的事情很多，睡得迟也是常有的事情。奉聿看到他书房的灯还亮着，便推门进去。

    “有事？”鹤孤行放下手中的毛笔，揉了揉额头。

    “关于临风公子的，”奉聿将信递了过去，“弭那边已经有结论了。”

    “她的动作倒是一如既往的快。”鹤孤行拆开信封，细细看完内容。

    “怎么说？”

    “目前，”鹤孤行特意咬重了这两个字，“没有可疑的地方。”

    “陆薇晚上去找穆临风了？”鹤孤行问道。

    “是，她怕引起临风公子的怀疑，还特意拜托弭，让她联系七杀手下的探子离开一阵。”奉聿道。

    鹤孤行沉思片刻：“陆薇这个人，可靠吗？”

    “我觉得，在临风公子的问题上，她没有包庇的必要，”奉聿道，“一方面，弭曾经救过她的性命，她之前提供的信息也都没有问题；另一方面，陆长老中立，她不需要为张长老做事。”

    鹤孤行点点头，又道：“弭救过她？我怎么不知道？”

    “那是她被送进内城之前的事，我只知道个大概。好像是被人下了毒，脸上至今还留着溃烂的伤疤，弭无意中得到了情报，让岐路将人救了下来，”奉聿道，“具体情况城主可以问弭。”

    鹤孤行放下信纸：“行了，这事姑且到此为止。”

    “对了，还有一件事。”奉聿道，“北凉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玉鼎宫退出关外。”



第十八章
    次日一早，应诺匆忙吃完早饭，便迫不及待的去了西院。临行前，他摸了摸头上馆发的碧玉簪，突然将它拔了下来丢到桌底，然后抽了条发带，随手系起长发。

    应诺出门后直奔陆薇的院子，先和她长谈了一番，了解重霄城里一些基本情况。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怀疑，谈完话后，陆薇便差丫鬟将其余三人也叫来。

    应诺依约把狐仙故事的后半段讲完。他幼时就是讲故事哄“小鹤妹妹”睡觉的好手，自然能将这段的传奇说的荡气回肠，引人入胜，害得几位姑娘泪花连连。

    “呜呜呜，明明雨过天晴了，阿离怎么忍心离开丁郎？”张莹莹本就是小孩子脾气，什么情绪都藏不住，哭的是梨花带雨。

    “为什么不离开呢？”应诺道，“她本就是来报恩的，怨时不离，难时不弃，还不够吗？”

    “可是，他们明明是相爱的……”张莹莹急道。

    “相爱？”应诺笑着摇摇头，“且不说，狐仙一心向道，报恩也是为了结尘世因果，就单说丁郎，他哪里爱阿离了？”

    “他为了阿离，终身未娶，难道不爱她吗？”邱如心忍不住开口。

    “他若真心爱阿离，怎么会因几年没有子嗣就另娶小妾？他若真心爱阿离，又怎么会任由小妾欺辱她？他若真心爱阿离，又怎么会忍心让她陪自己餐风露宿，朝不保夕？ ”应诺反问道。

    邱如心哑口无言，张莹莹却还不服气：“那你说，为什么丁郎最后一直等着阿离？”

    “他等……”应诺正要继续说，却听身后的陆薇咳了一声，抬头便见旁边的程珊恶狠狠瞪着他，嗓子眼里的话立刻拐了个弯，“这个……这个……好吧，是我想岔了。”

    应诺有些无辜地看着抽抽涕涕的张莹莹，小姑娘抹着眼泪，忽然破涕为笑：“就是嘛，肯定是临风哥想岔了。”

    程珊收回了目光，应诺松了口气。

    狐仙的话题就此打住，丫鬟们机灵地端上水果点心，将麻将取了出来：“小姐，今天还摆桌吗？”

    “摆。”陆薇道。

    程珊让了位置，坐到张莹莹身后：“我不打了，帮莹莹看牌。”

    陆薇也不客气，坐了下来，像昨日那样边打边聊。

    邱如心拢了拢耳际的碎发，打出一章牌，随口找了个话题道：“临风公子今日怎么用缎带束发？与衣服有些不相称呢。”

    应诺摸牌的手一顿，故作微恼的样子道：“我的碧玉簪丢了，只能先用发带将就一下。”

    “是不是忘记放哪了，”张莹莹道，“我以前就经常忘东西，每次都是珊姐帮我找到的。”

    “是贵重的簪子吗？”邱如心却不这么看，“虽然说这话不应该，但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有些事还是要长点心眼。”

    “等回去再找找吧，可能早上时间紧，找的不够仔细，”应诺不动声色地咬着这个话题，故作打趣道，“希望到时候不要惊扰到隔壁学做菜的傲月公子。”

    中秋宴一事，让傲月公子坚信，鹤孤行城主其实是个吃货。所以要想抓住城主的心，首先要抓住城主的胃。

    想起那一件件搬进他院子里的厨具食材，时不时还能听到傲月公子的尖叫声，众人都忍俊不禁。

    “他也是有心了，”邱如心笑道，“我第一次杀鱼的时候，可吓坏了。”

    “邱姑娘还会做饭，真让人意外。”应诺讶异道，“改天可以……”

    张莹莹见应诺要和邱如心聊厨艺，她对这方面并不了解，急着将话题拉回来，也没多想，抢话道：“你们听说了吗，前两天城主也在翻箱倒柜的，不知道丢了什么东西。”

    妹子，干得好！应诺心里欢呼着，目光却盯着自己的麻将，像是在思考打什么，漫不经心地接话道：“好像是在找的钥匙，说是放在什么楼里的他娘亲的遗物……”

    应诺假装整理着牌，然后打出了一章，语气突然雀跃道：“一万，啊，我听牌了，你们可小心了。”

    仿佛方才那句“楼里”、“遗物”的话，只是闲聊时不小心说漏嘴了。

    应诺一直在想，用什么办法能将这个消息传出去，但又不会让鹤孤行认定自己是内奸。

    思考了许久，他想到一句话——说者无心，听者有意。他完全可以当那个“无心”的说者，减轻鹤孤行一派对自己的恶感。毕竟说秃噜嘴这种事，挺正常的，所以他才想出假装丢了发簪，引别人开找东西的话头。

    几个姑娘对临风公子本来就没什么防备心，一次不行就两次，他可不信她们全都没得到鹤孤行与奉聿四处寻找东西的消息。

    其实在应诺的计划里还有一个环节，就是松烟向他询问这件事，而他要装作不知道，摆出一副保守秘密的架势。这样监视他的人一向鹤孤行回报，自个还能刷点好感，可惜，松烟压根没提。

    解决了这件事，应诺心里轻松了不少，愉快地和姑娘们打了半天的麻将。

    麻将可比看书有意思多了，他原来想玩到晚上，回去正好洗洗睡了，但中途程珊和邱如心被自家的丫鬟叫走，应诺索性也起身告辞。

    出了西院，应诺想到自己来重霄城这么久，还没逛过，便在内城里溜达，打发时间。

    陆薇有和他讲过，内城之中除一些敏感的地方，诸如城主的书房寝室，重霄城的账房仓库之类的不能去，其他倒是无所谓。

    应诺走过拱门，拐进了一个陌生的院子。这里似乎是一个精致的园林，四处摆放着奇山怪石，就算入秋，仍有树木枝繁叶茂。绕过假山是一方池水，此处距离江面颇高，也不知是怎么将水引上来的，池中间有个罩着纱幔的凉亭。

    应诺信步踏上回廊，往亭子走去。亭子里放着一张躺椅，椅子上铺着雪白的狐裘，扶手上搭着毯子，看上去就非常舒适。

    “真会享受啊。”应诺坐到躺椅上，慢悠悠地摇晃着。可能是中午没有休息，不多会就觉得困意袭来，他将毯子往身上脸上一罩，遮住了秋风与阳光，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应诺是被人踢醒的，恍惚中似乎听到有人喊了句“奉聿”。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迷迷瞪瞪地看着眼前的人，嘟囔道：“鹤孤行？是吃完饭了吗？”

    这个凉亭是奉聿偷闲的地方，若是别处找不到人，多半能在这里逮着他。

    鹤孤行有一份资料找不知放哪里了，喊了半天没见到奉聿的影子，第一反应就是他跑凉亭躲懒了。所以看到躺椅上有人，鹤孤行下意识认为是奉聿，直接踹了一脚，却没想到毯子里的竟然是应诺。

    因着某种复杂的心情，鹤孤行别说见临风公子，光是想到，都会觉得烦躁不已，如今猝不及防的碰面，让他尴尬之余，还有些无措。

    应诺回过神，噌的一下从躺椅上跳了下来，心虚道：“城、城主。”

    鹤孤行此刻心里简直是纠结万分。要是在没发生某件事之前吧，他肯定“嗯”一声，就算回应了。可一想起那天晚上床上惨烈的景象，他觉得就“嗯”一下……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可是转念一想，临风公子和张长老也有责任，他也是受害者，凭什么要关心对方伤口怎么样，又气得慌。

    应诺半晌没听到回应，偷偷抬头看向鹤孤行。就见男人一脸严肃，目光狰狞地盯着他，心里顿时一突，以为这里是鹤孤行布置的，自己冒犯了城主大人。

    他战战兢兢地将狐裘铺平，抖了抖手上的毯子，勉强扯出一丝笑容：“那个城主，抱歉，睡……”

    “睡什么！”鹤孤行突然拔高声音，打断了应诺的话。

    对于那天晚上的事情，应诺满脑子都是怎么将消息不动声色的放出去。至于床上的，反倒没怎么往心里去，所以被鹤孤行的反应吓了一跳。

    他一脸茫然，又有点委屈：“啊？不就是睡了你的躺椅嘛。”

    凶什么凶。

    鹤孤行也注意到自己的失态，心中更是慌乱，却偏要装作不在意，面不改色道：“我是说，睡了你后，伤口可好了？”

    “睡了我？什么时候？”应诺在松烟那边暗示是出于自保，可在鹤孤行这边他本来就没有欺骗的意思。

    一来，就他现在的身份，以及他对鹤孤行的了解，两人若真有什么，鹤孤行绝对不是那种会被情爱冲昏脑子的人，反而会更加怀疑对方别有用心，而应诺希望被鹤孤行定位为值得信赖的同伴，自然是百害而无一利；二来，他不知道自己离开后，鹤孤行醒来到底是什么感想，万一他误以为和男人做很爽，继续找他侍寝怎么办？！

    不信任归不信任，艹人归艹人，可并没有什么冲突。

    鹤孤行以为他在装傻，忍不住嘲讽道：“就是你们在我房间香炉中下了催情散的那晚。”

    应诺露出恍然地表情：“城主，你可能误会了，那天晚上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

    鹤孤行闻言，半信半疑，也许他心里也期待着这样的结果：“没有，那床上的血迹是怎么回事？”

    “城主，小人必须澄清一件事情，香炉里有催情散我真的不知情，”应诺赶紧甩帽子，“那天因为药的缘故，我们的确不太对劲，但是，城主你以顽强的意志，坚定的决心，克服了春药的诱惑，把我丢出去了，床上的血迹是我的手臂不小心被您发簪划破留下的。”

    应诺说着撩起袖子，手臂上还有道淡淡的疤痕。

    鹤孤行将信将疑，梦中的情景实在太真实了。

    应诺见状，牙一咬，心一横，脱掉了上半身衣服，露出光洁白皙的皮肤：“城主你看，如果我们真那啥得激烈到都流血了，这才几天，总不至于一点欢爱的痕迹都没有吧？”

    鹤孤行似乎接受了他的说法，但还是没有表态。

    应诺急了，话没过脑子就出来了：“难道要我展示一下完好无损的菊花城主你才相信吗？！”

    “…………”鹤孤行怒道，“不知廉耻！”

    应诺：怎么办，他现在觉得这四个字好可爱。



第十九章
    有些人的性子，典型的好了伤疤忘了痛，两天不打，就敢上房揭瓦。

    用鹤孤行后来的话说：皮痒，欠收拾。

    鹤孤行为了移开视线，侧过了脑袋，夕阳的余晖中，一抹异样的色彩引起了应诺的注意。

    他们城主大人的耳朵尖，似乎红了。

    难道……哎哟，高冷的城主大人居然是个害羞的小处男！这个猜想顿时让应诺兴奋起来，性情中恶劣的因子蠢蠢欲动，连马车里被掐脖子的事情都抛到了脑后。

    他装作急切证明自己的样子，故意扯着衣服，猛得靠近鹤孤行，喊道：“城主，我说的都是真的！你看！你仔细看看！”

    鹤孤行几乎是条件反射得往后退，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耳尖的红晕一点点往脖子蔓延。应诺见状，心里简直乐开了花，得寸进尺地步步紧逼，硬是将鹤孤行抵到了凉亭的边缘。

    “城主，我脱给你看啊～”应诺得意忘形的尾音都挑了起来。

    鹤孤行立刻捕捉到了应诺语气中的嘚瑟，就仿佛曾经有无数次听到这种欠揍的腔调。他认为自己被耍了，并且确信这个判断，额头不由青筋一跳，握紧了拳头，准备收拾一下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还没等他动手，凉亭外突然闪进一个人影，迅速抓起应诺的腰带，干净利落的抬手就将人扔进了池子里。

    全部动作不超过一口茶的时间。

    鹤孤行松开拳头，整了整衣袖，淡定道：“北凉，几时到的？”

    凉亭里的女子约摸二十出头，面容清冷，长发高高束在脑后，穿着和南玿同款的衣服，背上背着一把弯刀。

    听到鹤孤行问话，北凉收回鄙视在水中挣扎的应诺的目光，单膝跪地，认真答道：“回禀城主，刚回来，路上遇到奉聿卫长，说看到城主往这边走了。”

    奉聿？鹤孤行这才想起找资料的事，不过眼下得往后放放，他更关心武林大会那边的具体情况：“盟主那边……”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旁的动静打断了。鹤孤行扭头看去，就见临风公子以一种非常不优雅的、被称作狗刨的姿势在迟水里扑腾着，已经快到凉亭下面了。

    鹤孤行：“…………”

    北凉：“…………”

    如果可以选择，应诺也不想游回来，但是他离对岸实在太远了。本来天气转凉，身上的衣服厚实了许多，到水里简直跟铁一样沉，根本游不动。

    而且他有一种感觉，自己要是敢光着上身爬上去，绝对会被那姑娘当场宰了。

    说好妇女之友的人设呢！这姑娘看死敌似的目光，他们之间有什么深仇大恨吗？看来，他还得抽空去拜访一下陆薇姑娘。

    应诺扒着凉亭底部的柱子，仰着头可怜巴巴看着两人，仿佛刚才在上面嘚瑟的人不是他。

    鹤孤行淡然地收回了目光——期间应诺似乎听到了一声轻哼——补充完刚才被打断的话：“情况如何？他有什么交代吗？”

    “讨伐玉鼎宫的事情很顺利，百刃庄主提供了很多重要的情报，武林盟没什么伤亡，玉鼎宫主要人员几乎全军覆灭，只剩着小喽啰逃到了关外，但是，”北凉顿了顿道，“盟主让我捎句话给城主，说关于百刃山庄丢的东西，请城主多上心，尽快寻回。”

    这话听起来像是让重霄城帮百刃山庄找东西，但鹤孤行心知肚明，顾渊指的是鹤鸿曦手里的千机令。

    就算不小心走漏了风声也不会暴露真正的情况，当真是不错的话术。

    “嗯。”鹤孤行颔首道，“辛苦你了，回去休息吧。”

    “是——”北凉迟疑地看向应诺，主动询问道，“城主，这小子怎么处理？”

    鹤孤行微微眯眼：“无妨，我自有定夺，你下去吧。”

    北凉抿紧嘴唇，似是警告地瞪了应诺一眼，慢慢退出了凉亭。

    鹤孤行走到应诺的上方，唇角挂着一抹冷笑，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呵。”

    应诺背脊一凉，他觉得他还是努努力，游到对岸吧。反正北凉不在了，可以脱了衣服游。

    应诺慢慢沉浸水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盯着鹤孤行，然后悄悄地、悄悄地握住腰带的系绳，一拉……

    “你要是敢脱，以后就不要穿了。”鹤孤行冷冷道。

    他怎么就忘了，鹤孤行这人小气又记仇。

    应诺欲哭无泪地收回了手，默默转过身，满目忧伤地回望了一眼，倒腾着手脚，慢吞吞地往对岸游去。

    鹤孤行盯着在水里笨拙移动的临风公子，猝不及防的在他身上看到了应诺的影子。

    应诺小时候在山里长大，虽然经常下河玩耍，但并没有人教过他凫水，所以他的技巧全是模仿野狗，自己瞎扑腾出来的，样子实在不怎么好看。

    当初还夸口说要教他，被他嫌弃了好久。

    鹤孤行神情恍惚起来，被掩藏的情绪翻滚而出，刺得心隐隐作痛，待他回过神，水面上已经没有了临风公子的身影。

    鹤孤行一惊，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水里：他的确有意教训临风公子，但没有要致他于死地。

    他在池底找到了人，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鹤孤行单手托着应诺浮出水面，紧接着一个燕子抄水，用轻功飞到了地上。

    怀里的人身上明显烫了许多。这一段时间应诺一直提心吊胆，吸入药物又失血，折腾的不行，在寒风冷水里一泡，终于爆发出来了。

    鹤孤行皱了皱眉，快步回到庭院，恰好碰到奉聿，催促道：“叫岐路过来，还有把他的小厮也找过来。”

    奉聿注意到到临风公子的模样不对劲，他身边现在没跟着人，便自己去寻人，找到岐路后又立刻往东院去了。

    为了防止长老们安插或者收买近身之人，加上日常琐事都有奉聿处理，鹤孤行自己并没有配小厮。

    他瞥了一眼干净的床铺，又看了看湿漉漉的应诺，一脸纠结地扭过头，脱下他的湿衣服，将人胡乱擦了擦，扔进了被窝。

    应诺眉头微微皱着，喘着热气，面色潮红，看起来很不舒服，鹤孤行颤抖着手抚上他的脸颊。

    指尖是炽热的温度与皮肤的触感，他沿着应诺的轮廓摸了一圈，像是试探什么似的抠了抠边缘。大概力气有点大，应诺忍不住哼唧了一声，他立刻将手缩了回去。

    “哈——”鹤孤行自嘲的笑了笑。如果带着人皮面具，发热时哪会有这么明显的红晕，“原来，剥去怨怼的想念竟是这种滋味。”

    究竟是临风公子本来就像你，还是我太渴望见到你，所以看谁都像你。

    “病人在哪？”岐路挎着药箱小跑进来，看起来是个忧心病人的好大夫，偏偏脸上挂着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没办法，临风公子光溜溜地躺在城主的床上，加上奉聿的话，实在让他忍不住产某些的联想——岐路，临风公子似乎在发热，现在在城主卧室，城主催你速去。

    鹤孤行敛下情绪，又是平日冷静的模样：“……快点，看完让小厮把人领回去，碍事。”

    岐路搭着脉，发现应诺只是着凉，顿时失去了兴趣，草草写了药方：“没啥大碍，吃两剂药就行了，不过注意点，别吹风，会加重病情。”

    应诺迷迷糊糊醒了过来，看到坐在身边的岐路，猛得伸手抓住了他。

    他用得力气极大，将岐路吓了一跳：“怎、怎么了？”

    “岐、岐路。”应诺赚紧他的衣袖，吃力道，“药……”

    “药？”岐路瞅了瞅药方，“药怎么了？你不信我的医术？”

    应诺泪眼汪汪：“药……检查完了吗？”

    “啊？”

    “能还给我了么？”他那价值千金的药瓶啊！

    “啊？”

    应诺快哭出声了：“就是被那个多疑又小气的城主没收让你检查的药啊！”

    “哦！”岐路终于想起来了，“不就是驱虫粉和养颜丸，你那么激动做什么，我明天让人送给你。”

    得了岐路的保证，应诺又昏睡了过去。

    还穿着湿衣服多疑又小气的城主大人，用被子将人一裹，扔给了岐路：“不用等人了，你负责送回去，看见奉聿让他带床新的被褥来。”



第二十章
    “有动静了。”奉聿跨进书房的大门，晃了晃两指之间夹着的的纸条，“结果你肯定想不到。”

    鹤孤行放下手里的毛笔，略一思索，猜测道：“所有的长老都动了？”

    奉聿勾了勾嘴角，坐到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右肘支着桌面，右手托着腮：“不愧是城主大人，你怎么知道的？”

    “有一点我一直想不通，千机令造型独树一帜，只要是见过的，肯定一眼就能认出来，”鹤孤行道，“但是鹤鸿曦的千机令丢失这么久，重霄城却没有一位长老去过千机楼，也就是说……”

    “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千机令。”奉聿接话道。

    鹤孤行点点头：“是了。依着鹤鸿曦的脾气，怎么可能把那么重要的千机令光明正大的放在某处。千机令又不大，当然是藏在物品中更安全。”

    奉聿将手里的纸条递过去：“那你再猜猜另外一件事。”

    “什么事？”布局终于有了点进展，这让鹤孤行心情好了一些。

    “你觉得千机令这个事情，是怎么传出去的？”

    “你既然这么问，那就肯定不是穆临风告诉松烟，然后被张承安和余博知晓。”鹤孤行微微蹙眉，“难道是从几位姑娘那漏的消息，临风公子跟她们比较亲近，可是没道理啊，松烟就在眼皮底下，何必舍近求远？”

    奉聿忍不住拍了拍手：“城主大人果然聪明，不过只算猜对了一半。”

    “别卖关子了，直说吧。”

    “临风公子是在张莹莹提到城主在找什么的时候，似乎不小心说漏了嘴，在场的四位姑娘和丫鬟们都听到了，否则哪会那么快，几个长老全都动作了。”

    重霄城里势力复杂，又都是久居此处的，谁身边没几个眼线。但若要从别人那里拿到消息，始终要费些时日的。他们之间的斗争，几乎是有些半透明的意味，比的就是谁得到对手的消息快准，谁的计划安排藏的深久。

    “他不是有意泄露？”鹤孤行问道。

    “如果他不是有意的，那他为什么要保守这个秘密？如果他是有意的，那为什么要将消息透露给所有人，”奉聿摊手笑了笑，“总不是他猜到城主你的用意，特地帮你的吧。”

    “反过来说，”鹤孤行不确定道，“不论有意还是无心，他都是在向我示好，表示忠心吗？”

    两人都愣了一下，奉聿敲着桌子，笑道：“那可真是非常有趣了。”

    鹤孤行打开纸条，仔细看着上面关于几位长老行动的内容。

    奉聿没有离开书房，他犹豫片刻，终于忍不住道：“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嗯。”

    “为什么要说千机楼里的东西是你母亲的？”奉聿百思不得其解，“更奇怪的是，得到这个消息后，连那个不问世事的陆长老都开始检查自家的物品了。”

    闻言，鹤孤行想起了往事，不由面带讥笑。

    “很早以前，重霄城有个关于我娘亲身世的传言，同时是鹤鸿曦宁可贬妻为妾，也要迎娶我娘亲的原因。”鹤孤行讽刺道。

    奉聿在九卫之中虽然年长，到底还是鹤孤行的同辈人，上一辈的秘辛不知道也很正常，尤其事关重霄城两任城主。

    “不方便的话……”

    奉聿觉得这事他不应该打听，准备起身离开，却听鹤孤行道：“无妨，不过是一个自作聪明的人捕风捉影的谣言。”

    鹤孤行的母亲名唤余棠，上有一个哥哥，便是现在的余长老余博。余家是远近驰名的匠人世家，靠给大户人家的宅子设计图样，指点建造的手艺吃饭。

    然而余博是个不求上进，好吃懒做的主，余家手艺到他这里算了废了，本事根本镇不住下面的人。

    余棠倒是对此颇为喜爱，也有很天赋，可惜祖上规矩女子不能担任家主。他们双亲去世后，旁支便跳出来要抢家主的位置，最后闹得砸了牌匾，分家收场。

    余博对旁支恨得咬牙切齿，啥也不干，天天跑酒馆青楼里，和一群狐朋狗友骂他们忘恩负义，没有良心，不出两年就败光了家里的银钱。

    余棠私下接画图纸的活，做刺绣补贴的家用，可根本不够余博浪费的，眼看连祖宅都保不住了。就在走投无路之时，她遇到了鹤鸿曦。

    鹤鸿曦高价买下了她画的图样，解了余棠的燃眉之急。余棠本就对他很是感激，加上鹤鸿曦相貌英俊，武功高强，又明确表达了追求之意，涉世不深的余棠很快爱上了他。

    余博原是想将自家如花似玉的妹妹“介绍”给本地一个富商的儿子，对鹤鸿曦这个江湖人自然是百般挑剔。但在知晓对方是重霄城城主后，态度顿时一百八十度的转变，恨不得把马上自家妹妹洗干净送到鹤鸿曦的床上。

    “虽然余博不是个东西，当然现在的余长老依旧不是个东西，”奉聿道，“但鹤鸿曦和你娘听起来似乎两情相悦。”

    “哈，我娘亲当初也是这么认为的，”鹤孤行嗤笑了一声，“鹤鸿曦爱的永远只有他自己和他的野心，什么偶遇，什么一见倾心，都是安排好的，不过可惜，这次他聪明反被聪明误。”

    鹤鸿曦遇见余棠时，家里已经有一妻四妾，他的身份地位在那，这在天宋不是什么稀罕事，就是说余棠嫁过去只有当小的份。

    余棠心里肯定还是在意的。

    就在这时，鹤鸿曦暗示兄妹二人，他与现在的妻子属于利益联盟，身不由己，两人没什么感情，自己的真爱是余棠。倘若余棠有个拿得出手的身份，让他能够说服长老们，就能让她以正妻的身份嫁入重霄城。

    余博立刻说他们是“临清余家”的传人，他怕鹤鸿曦不信，特意拿出了家谱。鹤鸿曦将家谱翻了一遍，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你知道前朝的掌灵官吗？”鹤孤行突然插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啊，是指专门给帝王修建陵墓的官员吧，说起来前朝就是因为修建陵墓，乱抓壮丁苦力，劳民伤财，才引起暴乱，最后改朝换代了。”奉聿回忆着从书上看到过的内容，“所以我朝开国皇帝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撤了掌灵官这个位置，听说后来为了休养生息，免农税的十年，军费之类的花销，全是靠挖前朝贵族皇帝的陵墓。”

    “不过，很多陵墓建造的极为隐蔽，好像前朝十一位皇帝，只找到了五个人的陵墓，其余皆不知在何处。”说到这里，奉聿突然冒出了一个疯狂的想法，“鹤鸿曦不会以为…………”

    “对，前朝的掌灵官就是临清余氏，鹤鸿曦认为我娘亲是余氏的传人。”鹤孤行道，“因为我家那本族谱中，有一个名字，和史书上的某人同名。”

    “换作是我，恐怕也会这么猜测的，未免太巧了，”奉聿话锋一转，“不过，你这么肯定鹤鸿曦弄错了，想必有你的理由。”

    “其余几位长老会知道这件事，都是余博酒后炫耀时漏了馅，虽然当时为了封锁消息杀了不少人，”鹤孤行摸了摸右手小指上的戒指，“但闹成那样，有个人一定会知道这件事。”

    想到重霄城的来历，奉聿心中了然：“上头那位怎么可能放过重霄城的一举一动。”

    “可不论是鹤鸿曦费尽心机诓骗我娘，还是眼下我故意用此事做饵，那边却没有任何动静，”鹤孤行勾了勾嘴角，“你说为什么？那可是至少能抵天宋几年甚至更久税收的财宝。”

    “因为他确信，你们得不到陵墓里的东西。能确定的原因只有两种，”奉聿伸出两根手指，“要么他知道你娘并非余氏传人，要么就是他已经得到了那些东西。”

    “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们却想不到。”奉聿摇着头叹了口气。

    “不是想不到，只是被宝藏蒙了心。”鹤孤行拿起灯罩，将手里的纸条烧毁，“让七杀派人盯好了，看看最近有谁出城北上。”

    距离应诺被城主大人扔出房间已经过了数日，他准备拖上两日，病情再“慢慢”好转，这样才不会引人怀疑。

    不知是不是两次被鹤孤行另眼相待的缘故，松烟对他的态度好了不少，一日三餐，早晚一顿药，没忘记一次。

    应诺端着药碗，瞅着黑糊糊的汤汁，赶紧寻了个理由支开松烟。

    他从书架上随手抽了本话本小说递过去，道：“你帮我把这本书送给莹莹，这些日子我没去讲故事，让她自己看看打发时间吧。”

    既然是给张莹莹的，松烟自然不会多问，拿着书就出门了。应诺在窗户口探头探脑，确认松烟走原来，就想将碗里的药偷偷倒掉。

    刚往盆栽里倒了一点，耳边忽然有人道：“被我逮到了！”

    应诺吓了一跳，回头就看到南玿笑嘻嘻地站在他身后。

    “南玿卫长，你听过一句话吗？”应诺无语道，“人吓人，吓死人。”

    “我看你门没关，才直接进来了。”南玿指了指药碗，“生病要按时吃药才能好，来，干了它！”

    应诺：“…………”

    南玿：“你是男人哎，别这么磨磨唧唧的。”

    应诺：“…………”

    南玿从怀里掏出一包蜜饯，鼓励道：“干了它！”

    应诺无奈捏着鼻子一饮而尽，苦得脸都皱了起来，抓起蜜饯就往嘴里送

    “你也太娇气了，不就是喝个药嘛～”南玿坐到了应诺的旁边，自己也吃了一颗蜜饯，还把纸包摊开放在桌上。

    应诺满头问号，“临风公子”几时和南玿关系这么好了？这是什么情谊？一起烧纸的情分吗？

    想是这么想，他还是伸手又拿了颗蜜饯：“你怎么来了？”

    “我出任务回来听说你病了，就过来看看你啊。”南玿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呵，呵呵，多谢关心，快好了。”

    “哎！这多亏了我们城主，听说是他把你从池子里救出来抱回房间，还找岐路给你看病。”南玿拍了拍应诺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你看，我就说我们城主是好人！”

    应诺微微一笑：“你猜，我为什么会在池子里？”



第二十一章
    “砰”，瓷器碎裂的声音惊了枝头的麻雀，扑棱棱的四处乱飞，晃动的树枝上仅存的一片叶子飘悠悠地落在了地上。

    “老爷？”听到声响的仆役快步走到门前喊了一声。

    就听屋里的人道：“没事，在外面候着，不要进来。”

    语气中似乎带着些难以压制的狂喜。

    当初余博吹嘘自家是临清余氏的传人，不过是为了从中取利，比如希望鹤鸿曦迎娶余棠，比如忽悠那些长老巴结自己。

    至于族谱上的名字，临清县两朝未曾更名，寻常百姓家里用本地地名当名字的人不在少数，县里余氏一族又是宗族大户，重名实在不是什么稀罕事。

    所以，余博是从来不信这件事的。毕竟若家里真有什么陵墓宝藏的线索，双亲去世后，他这个长子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是，余博看着摔碎的财神像掉出的东西，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谁能想到他随口说的谎言不仅变成真的，而且打开这份宝藏的钥匙如今就在他的手上。

    “爹娘也真是偏心，明明我才是家里的长子，这么重要的事情居然告诉妹妹不告诉我，”余博捡起碎片中的千机令。

    这尊财神像是他顺手从鹤鸿曦的房间拿走的，当时也没太放在心上，只是看张承安家里也供着，就拿来装装样子，没想到今日不小心失手打碎了，竟然藏着他费尽心思寻找的东西。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老天有眼，该是我的终究是我的。”余博忍不住放声大笑。

    “老爷。”仆役在门口叫了一声，“邱长老来访。”

    余博立刻收住笑声，压低声音道：“知道了，将人带到正……”

    “余老弟，大白天的，躲在屋里做什么呢？”邱鹏一笑着直接推开了书房的门，“哟，好好的财神像怎么砸了。”

    “年纪大了，方才想拿下来擦擦，没想到失手摔了，真可惜。”余博的手藏在袖中，脸上不见丝毫慌张。

    邱鹏一偷偷观察着余博的动作表情，试探道：“那小子的事你也知道了，当初你也从鹤鸿曦那里拿了不少东西，可有发现？”

    余博捏着手上的千机令，下意识隐瞒了消息：“目前还没有，你呢？”

    邱鹏一叹了口气：“如果被老张他们得了，重霄城怕是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地了。”

    两人“推心置腹”的聊了一番，送走了邱鹏一，余博陷入了沉思：眼下这情况，各方虎视眈眈，他要怎么做，才能避开其他人的眼线，拿到千机楼里的东西？

    毕竟，多一个人知道，就要多分一份出去，他可舍不得。

    应诺在屋里躺了那么些日子，实在无聊，这“病”一好，他就赶紧溜了出来。

    昨日下了场雨，解了几日的干燥，应诺站在院子里深吸了几口湿润清爽的空气，振振手臂，扭扭腰活动着筋骨。

    “又要出去？”松烟问道。

    他今个的确要去办件事，应诺扭头：“你知道岐路住哪里吗？”

    松烟有点意外：“你找他做什么？”

    “他贵人多忘事，”应诺咬牙切齿道，“我要去讨东西。”

    “他住在隔院东面的第三间，不过内城与隔院之间，只有九卫卫长与长老们可以随意通行，其他人得有他们准许的条子才能进出。”松烟说完便往院外走去，也不知去做什么。

    应诺插着腰嘟了嘟嘴，歪头看松烟走远。

    九卫中他能说得上话的也就南玿和奉聿。前一个经常四处走动，能不能碰到全靠运气，后一个，大部分时间都跟着鹤孤行。不管怎么看，还是找到奉聿的可能性大一些。

    他走到了鹤孤行书房外，为了避免被人当作偷听的奸细，应诺站在回廊外的大树下，远远观察着里面的动静，想着如果看到奉聿就上前叫住他。

    可等了许久竟不见有人走动，应诺看了一眼渐高的日头有些纳闷：他们那个兢兢业业的城主大人，不可能到现在还睡着啊？

    眼瞅着一上午就要白搭在这，应诺有些等不住了。本来那天岐路应了还他药瓶的事，鹤孤行也在场，他去找岐路也是正正当当的，有什么好怕的。

    应诺鼓起勇气，敲了敲书房的门，小心翼翼道：“城主？城主你在吗？”

    房间中的三人交换了个眼色，早在应诺刚来的时候，他们就注意到了。眼下鹤孤行身上的麻烦事该发作，岐路正候着，听得脚步声停在外面，更加心生警戒。

    如果应诺有透视眼，就会发现他方才走过来时，鹤孤行与奉聿明显动了杀心。

    听到门外的声音，奉聿用口型无声道：“临风公子。”

    说完，便看向鹤孤行，等待对方的指示。

    鹤孤行思索片刻，抬起手示意奉聿去开门，岐路下意识背起药箱躲到了帘子后面

    应诺看到开门的是奉聿，顿时面露喜色：“你果然在这里，卫长，能请你帮个忙吗？”

    “什么事？”鹤孤行开口问道。

    应诺没搭理他，直接问奉聿道：“我想去隔院一趟，你能帮我写个通行的条子吗？”

    鹤孤行冷声道：“去隔院做什么？”

    还敢问我去做什么？一个两个都是大忙人！

    应诺一扭头，拉了拉奉聿的衣袖：“小事，没必要打扰城主大人，卫长，我们……出去说。”

    察觉到身后自家城主不悦的视线，奉聿只能侧了侧身，忽悠道：“临风公子，抱歉，最近几日情况特殊，这事得城主同意。”

    我信你个大头鬼！应诺心里吐槽道：松烟三天两头跑出去，我才不信是你家城主签的条子。

    然而人在屋檐下，应诺不情不愿地走到书桌前，瘪瘪嘴：“干什么？找岐路卫长讨药，说好找人给我送来，呵呵。”

    鹤孤行闻言，偷偷看了一眼躲在帘子后面的岐路。岐路捂脸，摊了摊手，无声道：我给忘了。

    这事确是他们理亏，可鹤孤行想起方才应诺不搭理他的模样，心底就是莫名有些不爽。

    没有鹤孤行的命令，岐路也不敢自作主张的出来，就看着鹤孤行抬手在纸上写了“准许通行”和落款，交给临风公子。

    鹤孤行写的太爽快了，顿时让应诺觉得自己刚刚是不是太小心眼了，况且人家也是真忙，情有可原嘛。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指挠了挠脸颊，眼神四处乱飘，好一会才拱手道：“那个、多谢城主。”

    这个小动作并没有多特殊，奇怪的是，那一瞬间鹤孤行又在这人身上看到了应诺的影子。他的心情顿时复杂起来，鹤孤行挥了挥手：“不必，下去吧。”

    应诺急着拿回药瓶，麻溜地跑了。

    奉聿重新将门关上，问道：“怎么不告诉他岐路就在这里。”

    岐路从后面走出来，不以为意道：“城主身上蛊虫没有解决的事情不能让几位长老知晓，自然要瞒着临风公子我在这里的事情。”

    “昨晚七杀就找人易容顶替了你留在隔院，早上又特意打着商量药材医具的事情来了书房，确认没有问题后才脱下易容从密道离开。就算临风公子看到也没什么关系吧，也省的他再跑一趟。”奉聿道，“从内城到隔院距离可不短。”

    “额……”岐路偷偷瞥了鹤孤行一眼。他们家城主又不是幼稚鬼，绝对不会做什么被忽略了就故意整人家这种事情，他努力替鹤孤行辩解道，“城主肯定是，嗯，小心驶得万年船。”

    鹤孤行端起茶杯，发出了一个模糊不清的音节，也不知是“嗯”了一声，还是单纯的清了清嗓子，接着喝了口茶道：“岐路，时辰可是过了？”

    闻言，两人不再纠结临风公子之事。

    岐路赶紧看了眼漏壶，掐着手指计算着，奇怪道：“确实过了，奇怪，怎么会没有发作？”

    “难道好了不成？”奉聿道。

    “城主，我再给你把把脉。”岐路搭上鹤孤行的脉搏，面色凝重。奉聿安静地等在一旁，生怕打扰到他。

    许久，岐路才拿开手，只是眉头皱的更紧了。

    “如何？”奉聿问道。

    “蛊虫还蛰伏在城主的丹田之处。”

    奉聿露出失望之情，不过很快又释然了：“若这噬元蛊这么容易死掉，当初也不必……”

    说到这里，奉聿意识到自己不该再提起那件事，立刻打住了话头。

    “但奇怪的是，它竟然没有一点发作的迹象，老实得跟个鹌鹑似的，”岐路不解道，“怎么会这样？”

    “是推迟发作还是不会再发作？”鹤孤行问道。

    岐路摇了摇头：“如果不清楚噬元蛊异常的原因，我不敢判断。”

    “城主，你这个月可曾吃过或者做过什么特殊的事情，也许你在无意间碰到了克制噬元蛊的东西，”奉聿猜测道，“如果是这样，依岐路的能力定然能研制出解药。”

    “对，城主你快想想。”岐路赞同道。

    鹤孤行闭目沉思，慢慢回忆着，许久摇了摇头：“我每天吃什么做什么，奉聿怕是比我还要了解。”

    奉聿谈了口气：“确实如此，我也记不得有什么异常。”

    “不对。”鹤孤行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岐路一喜：“城主，你想到什么了？”

    鹤孤行慢慢吐出了四个字：“临风公子。”



第二十二章
    “临风公子？”岐路道，“他做了什么吗？”

    鹤孤行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句话：“我以为发生了什么，但他说什么也没有发生。”

    奉聿：“？？？”

    岐路：“？？？”

    “…………”为了弄清噬元蛊的事情，鹤孤行只能臭着脸将事情简单说了一遍，“穆临风的证据的确很有说服力，但是，我总觉得那天晚上的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可城主你自个偏偏记不得，所以才认为可疑？”岐路道。

    鹤孤行点了点头。

    “可究竟能发生什么事情？”奉聿开玩笑道，“总不会临风公子是什么人形蛊王，你和他在一起时间长了，把噬元蛊吓破胆了吧？”

    “人形蛊王？”岐路翻了个白眼，“我还丹药成精，你当这是传奇小说呢。”

    “说正经的，”奉聿收起脸上的嬉笑，“现在看来临风公子确实值得调查，但是用什么方法调查，比较麻烦，毕竟是张长老送来的人，放太近不安全。”

    “城主，直接把临风公子交给七杀怎么样？”岐路比划着某种酷刑，做了个狰狞的表情道，“我敢说，他撑不到第二轮就全交代了。”

    “不行。”鹤孤行脱口而出，想都没想直接拒绝道。

    岐路的眼神顿时就不对了。

    “你好歹是个大夫，能不能仁慈点？”奉聿也不赞同道，“中秋已经过去这么久了，长老那边依旧没有人知晓城主身上有蛊，也就是说，要么临风公子保守了这个秘密，要么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不管是哪一种，都不适合对他用刑。”

    鹤孤行颔首：“何况并不能完全确定噬元蛊的异常与他有关。”

    “我只会看病，耍心眼的事情还是你们办吧。”岐路耸耸肩，背起药箱，“我在这逗留的有些久了，先回去，有什么情况随便编个理由喊我过来。”

    从内城到隔院门口，应诺走了近三刻钟，饶是天气凉爽，还是出了不少汗。

    隔院的城墙非常高，墙壁打磨光滑，长梯飞爪之类的工具很难挂上去，易守难攻。就算是鹤孤行这样的顶尖高手，要想不惊动墙头的护守卫翻过去都很困难。

    城墙下只有一扇朱红城门，三人高，约摸两架马车并行的宽度，护卫左右各五人。

    上次应诺是跟着鹤孤行的马车进来，没有什么感觉，现在走近了居然莫名有点慌，或者用畏惧更贴切些。

    路上没有什么行人，宽阔的大路更显得空旷。守门的护卫似乎在向面前的人汇报什么，那人背对着应诺，看不清模样，但从衣着打扮上能判断出是卫长级别的人物。

    千万别是狼牙。应诺心中祈祷，他记得陆薇提过，因为临风公子出逃，负责守城的狼牙被罚，挨了不少鞭子。

    听到后面有脚步声，那人转头看来，应诺心里一咯噔，赶紧低下头：果然是他。

    “站住！去哪里？做什么？可有通行令？”护卫出声道。

    “去隔院找岐路卫长。”应诺心虚避开狼牙的视线，将手里的通行纸条递了过去。

    许是看到了鹤孤行的签名，护卫“咦”了一声。

    “怎么了？”狼牙盯着应诺，显然已经认出他来，鉴于临风公子有前科，语气不由冷了几分道，“通行令有问题？”

    “啊，没有，”护卫道，“只是签的人是城主，有些意外。”

    狼牙拿过纸条，确认是鹤孤行的笔迹后，没有为难应诺：“放他过去吧。”

    那护卫似乎没认出眼前这人就是害他们卫长被罚的临风公子，见是城主签字，下意识认为他与城主关系亲近，便多嘴道：“早上岐路卫长进了内城，还没有出去啊。”

    “啊？”应诺一怔，回想起鹤孤行爽快签字时奉聿欲言又止的表情，再看看现在累的跟死狗似的自己，顿时心头冒火，“鹤孤行你个王…………”

    狼牙一个眼神斜过来，应诺瞬间怂了：“王……王者气度度量宏大大公无私、私相授受、受……”

    应诺声音越来越小：他能怎么办？他只是一个在别人地盘上的战五渣。

    这时，恰好岐路的马车驶了过来。他透过帘子隐隐看到狼牙在城门口，像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瞧的不真切，就撩开帘子喊了一声，紧接着他就收到了应诺愤怒地目光。

    车夫以为岐路要同狼牙卫长打招呼，立刻将马车停了下来，岐路和应诺大眼瞪小眼，“嘿嘿”干笑了两声。

    应诺眼一眯，嘴角一勾，露出一个虚伪至极的笑容：“岐路卫长，好巧啊。”

    “是啊……好巧啊……” 岐路往后缩了缩。

    “我——的——药——呢——”

    “呵呵，那个临风公子在这稍等，我这就去取，”岐路一拍车夫肩膀，“快，速速回府。”

    应诺揉了揉酸痛的小腿，挑了个离城门远一些坐下等岐路回来。狼牙似是不放心，也跟了过去，在他旁边站着。

    男人健硕的身形投下阴影，将应诺整个人罩在了里面。

    毕竟临风公子曾经坑过狼牙，应诺虽然有些不爽被当犯人看管，还是按捺下来。左右闲着无事，他单手撑着腮，光明正大地打量着自己甚少接触的狼牙卫长。

    这时应诺才注意到，狼牙的双眼是非常清透的浅灰色，看起来像玉石一样温润，跟他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都说能透过一个人的眼睛看出他的心。应诺觉得这个说法有些夸张了，但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

    比如南玿的眼睛干净清澈，就算是战斗时，也是非常单纯地填充着坚韧勇敢的色彩，一看就不像会耍心机的；再比如奉聿，他虽然为人处事圆润有度，温和有礼，但他的眼睛却总像蒙了一层雾气，让人看不透。

    那狼牙这样的，算什么？应诺有些好奇，他歪着头，自然又随意地说道：“狼牙卫长，有没有人说过，你的眼睛很漂亮。”

    狼牙猛得回头看向应诺，嘴唇紧紧抿成了一条线，这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凶狠。

    应诺瞬间又怂了，瘪了瘪嘴，嘟囔道：“又不是坏话。”

    狼牙收回了视线，两人之间恢复了沉默。幸好这次岐路的动作比较快，他的到来让尴尬的气氛一扫而空，应诺赶紧站起来，快步走向岐路。

    就在他走没多远时，隐约听到风中穿来一句低语。

    “有，我娘。”

    应诺蓦地停下脚步，下意识回头看向狼牙，却发现他的身形已然远去。

    “看什么？狼牙怎么了？”岐路迎了过来。

    “没事，药呢？”应诺收回心思。

    “给你给你，”岐路将药瓶塞到应诺的手里，“又不是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神药，居然天天惦记着，为了表示歉意，驱虫粉和养颜丹我都给你加了些。”

    “那就多……”打开药瓶后，应诺脸上的笑容一僵，“这药瓶不是我的。”

    “那天验药的时候，我顺便检查了自己炼的药，可能装回去的时候弄混了，”岐路不以为意道，“重霄城的药瓶都是上好的瓷器，便宜你了。”

    应诺仿佛听到了剪刀绞心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喷薄而出的血液在怒嚎着：便宜你妹啊！谁占谁便宜啊！

    可应诺不敢再多言，否则岐路一定会怀疑他的药瓶有问题。万一被看出其中奥妙，解释不清来历还好，若被发现和他送给鹤孤行辟邪丹的药瓶是同一种，怕是还会有暴露身份的危险。

    如今只能暂时放弃，另寻他法。

    “多……多……多谢。”应诺将一口老血生生咽了回去。

    “不用谢，医者仁心，我这人很大方的，没事那我回去了，”岐路摆摆手，“不用送了。”

    应诺：…………噗，倒地身亡。

    岐路离开后，书房里的两人也没闲着，商讨许久没有定下主意。

    “要不，等千机令事了，再说吧。”鹤孤行提议道，“眼下将一个敌我不明的人放在身边，实在太危险了。”

    “噬元蛊在你身上一天就多一天的风险，以前至少能摸清发作的时间，提前做好准备，现在谁也不敢断言它历几时发作，”奉聿反驳道，“若是关键时刻发作，好一点两败俱伤，重霄城元气大损；要是走背字，一夕倾覆，城主之位改名换姓也不是不可能。”

    “鹤孤行，”奉聿用手指直指鹤孤行的胸口，带着几分强硬正色道，“你莫要忘了当初应允我的事情，我已履行誓言替你坐稳城主之位，在你没有完成我的条件之前，我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到你城主的位置，包括你自己。”

    鹤孤行与奉聿四目相对，许久叹了口气，态度竟软了下来：“那我们再想想，有没有什么能最大程度降低风险的方法。”

    两人正说着，书房的门被敲响，就听南玿在外面喊了一声：“城主！”

    “进来吧。”

    鹤孤行与奉聿几乎同时恢复成往日相处的模式，南玿没有察觉到什么，直接说明来意：“城主，我想告假几日，查点事情。”

    鹤孤行有些意外：“什么事？为什么不直接找弭？”

    “一点，嗯，不太适合动用重霄城力量的私事。”南玿含糊不清道。

    “私事？”奉聿调戏道，“莫不是看上了什么人家的姑娘？说起来，你也到这个年龄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嘛，不用害羞，跟哥哥说说。”

    南玿被闹了个大红脸，慌忙辩解道：“不是啊，我是想查查临风公子那个青梅竹马的事情。”



第二十三章
    “你怀疑他的身份？”奉聿下意识问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啊？” 南玿愣了一下，反问道，“临风公子做什么坏事了？”

    “…………”奉聿颇为无语，“那你突然要查他做什么？”

    南玿抬眼偷偷瞄了瞄鹤孤行，谁知竟被逮了个正着，瞬间脑袋就耷拉下来。

    鹤孤行板着脸，故意咳了一声：“嗯？”

    南玿的声音越来越小：“我……属下就是……想……想……拉拢他。”

    奉聿轻笑了一声：“不错，有长进，拉拢之前还知道查查对方的底细。”

    其实南玿是深感城主的所作所为太拖后腿，根本没办法刷临风公子的好感，想来想去，只能用迂回方式打动他。

    比如从穆临风心心念念，不惜卖身也要帮她的青梅竹马下手。

    但是，“城主拖后腿”这种话他怎么敢说，所以立刻借坡下驴，顺着奉聿的话道：“那是，有句话怎么说来着，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天天看你们算计这个算计那个，多少也学会了点。”

    “这话我听着，怎么不太对味呢？”奉聿摸了摸南玿的脑袋，“是不是背地里骂过我？”

    “我都是光明正大说你的。”南玿挥开奉聿的手。

    奉聿也不恼，好奇道：“你喜欢临风公子？”

    南玿又不知晓穆临风和噬元蛊的事情，鹤孤行也不差临风公子这么个眼线，何必如此费心？

    这个“喜欢”自然是指普通的好感。奉聿深知，南玿一根筋的脑瓜子，目前还不知道什么是情窦初开的滋味，不会想到那么复杂的关系。

    “我们和长老那一派，免不了要打一场的，”南玿直言道，“我不希望和他刀剑相向。”

    “你们接触也不多，怎么这么上心了？”奉聿开玩笑道，“我都要吃醋了。”

    一阵秋寒闯进房中，吹动少年束起的长发，好似是那天断情崖上的风穿过万水千山，再次袭来。

    应诺头七的那天晚上，临风公子陪他烧了一会纸钱，后来巡逻的人过来，他就归了队。

    南玿还记得，他走到拐角时，回了下头。原本只是想确认烧纸的火盆处理好了没，却意外看到了穆临风离开的身影。

    就那么一瞬间，南玿仿佛看到站在断情崖上的应诺——明明浑身充斥着孤独与悲伤，却又带着难以言喻的温柔。

    “可能比较投缘，我觉得他是个好人。”南玿藏起了心中的想法，含糊道，“嗯，直觉罢了。”

    鹤孤行拿着毛笔的手顿了顿，飞快签了他告假的单子，叮嘱道：“早去早回，注意安全。”

    南玿顿时一喜，高高兴兴接了过来：“是，城主，那我去收拾下行李就出发了。”

    奉聿看着南玿离开的背影，调侃道：“你方才就像个爱操心的老爹。”

    “几个卫长里，就数你最宠他了，那你是什么？老妈子吗？”鹤孤行怼道。

    “哎哎，这话可不能乱说，万一以后的城主夫人是个醋坛子，给我穿小鞋怎么办？”奉聿笑够了，重新将话题拉了回来，“不过，这不失为一个办法。”

    “毕竟临风公子是张长老买回来了，没有血缘关系，五百两的卖身钱比起恩情更像银货两讫，除了刚进来时照顾了些，平日似乎也不见对他多关心，说他在重霄城形单影只也不为过，”奉聿道，“这样的人，只要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奉聿的声音戛然而止。他回忆了一下自家城主和临风公子的几次接触，瞬间明白了南玿从穆临风青梅竹马下手的原因，看向鹤孤行的目光霎时变了。

    脸薄吃不着，傲娇毁一生啊！

    “是吗？”鹤孤行没注意到奉聿后面的话，语气带着微微不爽，道，“他不是和姑娘们关系很好吗？我看他明明是如鱼得水。”

    “当初是你故意不拦着东西院走动，恨不得找到理由把他们送走，如今是在不高兴什么？”

    鹤孤行抿了抿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既然你和南玿都赞同拉拢临风公子，眼下倒是有个试探他的机会。”

    “愿闻其详。”

    临风公子的小院布置的非常素净，几乎看不到装饰用的花木山石，只有一棵上了年岁的银杏树，孤零零地立在墙边。

    应诺无精打采地趴在桌子上，盯着院里的银杏树发呆，手指无意识地拨动着倾倒在桌面的养颜丹。

    就在这时，对面一声尖叫惊醒了应诺，他立刻跑出去，借着银杏树的树枝扒到墙头，去看隔壁的情况。

    就见傲月公子捂着右腿倒在走廊上，发出阵阵哀嚎，旁边还有一个打翻的大汤碗。他的小厮慌神地叫喊着“来人啊”，却忘了这里除了定期来洒扫的仆役，本来就没有多少下人。

    应诺顾不得许多，直接从墙头跳下了来，拉着小厮急道：“你家公子可是烫伤了？是油还是热水？”

    此时小厮哪里还记得什么争宠的恩怨，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似的，连忙答道：“是刚出锅……杞鞭壮阳汤……”

    这汤的名字还真是一目了然。

    “…………咳，”应诺检查了一下江月的伤势，道：“水缸里还有没有冷水？”

    “有。”

    “你拿盆用冷水冲洗伤口，我没说停不许停，”应诺起身，“我去取药，千万不要强行撕扯黏在皮肤上的衣物，记住了没？”

    “好，记住了。”小厮快跑着去厨房取盆舀水。

    也不知是不是不想在情敌面前示弱，本来还哭喊的江月见到应诺后，硬是忍住了疼痛，只是偶尔露出像是小狗的呜咽声。

    这让应诺对他倒是另眼相看了。

    应诺来重霄城时身上并没有带治疗烫伤的药膏，这些日子也没办法炼制新的丹药，岐路已经返回隔院，去找人签条子再寻他，来回耗费时间太长了，傲月公子的腿上怕是会留下疤痕。

    幸好治疗烫伤的草药不是什么稀罕物，邱如心身体不好，备了不少应急的药材，他可以去试试。

    应诺一路跑到西院，知晓他的来意后，几位姑娘将自己备有的药材全部拿了出来，倒还真让他凑齐了。

    “我这里还有药碾子。”邱如心让丫鬟将东西抬了出来。

    趁着应诺他们称药，帮忙将挑选好做药膏用的药材碾碎，没花费太久的时间便弄好了。

    应诺将药材分装包好，拱了拱手道，“今日多谢几位姑娘了，伤不等人，来日再登门道谢。”

    “不碍的，临风哥你快去吧。”张莹莹催促道。

    应诺也不客套，揣着药一路跑回了傲月公子的院子。

    缸里的水已经见底，小厮又去井里挑了两桶，见应诺回来，整个人精神一振：“临风公子！”

    应诺检查了一下，幸亏秋天凉爽，江月腿上的热度已经散了，他将煎服的药递给小厮，交代了火候煎法。

    此时应诺衣服的领口和后背都汗湿了，却恍若未觉，专心将碾碎的药材调制成膏状。他用剪刀小心减下烫伤部位的布料，挑破水泡后，替傲月公子敷上膏药。

    江月盯着应诺的侧脸，心中百味杂陈。

    他与应诺不同，他很早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他喜欢男人。几年前他随父亲来重霄城，无意中看到鹤孤行的面容后，江月就迷上了他。

    听闻张长老献了男宠，江月是自己主动找邱鹏一，用替他打听情报的条件，换得了入内城的机会。他费尽心机，苦练琴棋书画，又忍着一身伤习得剑舞，却莫名其妙地输给了片羊肉，换谁谁不气啊。

    应诺察觉江月一直盯着自己，以为是担心伤势，出声安慰道：“别担心，不会留疤的。”

    江月蓦地握紧了拳头，腿上的伤口传来凉意，缓解着灼烧的痛苦。

    “穆临风，你真是太狡猾了。”

    “什么？有哪里不舒服吗？”江月的声音太轻了，应诺没有听清，便问了一声。

    “没有。”江月扭开头。

    “别光谢我，这些药材都是西院几位姑娘给的，得空你也去谢谢人家。”应诺收拾好地上的东西，把人扶回房间，交待道，“药方我放这了，需要注意的都写在上面，你让小厮抽时间去找岐路卫长抓药吧。”

    江月沉默不语。

    应诺用手当扇子，扇了扇风道：“我回去冲个凉，你自己好好修养，别碰到伤口。”

    说完，头也不回就离开了，完全不在乎对方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一句“多谢”。

    应诺在院子里碰到了松烟。

    “你去做什么了？”松烟拎着一篮梨子问道。

    应诺解释道：“傲月公子烫伤了，我去帮忙处理一下。”

    “你会看病？”松烟意外道。

    应诺摆摆手：“只是看书时记得些简单的方子罢了。”

    这也是他敢将药方留下，让傲月公子的小厮去抓药的原因。就算临风公子不通药理，也不会很奇怪。

    “你倒是好心。”松烟不再追究，将梨子搁到了屋里。

    “我和他又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应诺跟着进了房间，“所谓与人为善，与己为善，举手之劳而已，何乐而不为呢。”

    “好一句，与人为善，与己为善。”奉聿笑着走了进来，将屋内二人吓了一跳，也不知他几时来的，听了多少。

    “奉聿卫长这个时间过来，有何贵干？”松烟恭敬道，神情带着几分紧张。

    方才在院中，他与穆临风的对话，明显僭越了主仆关系，也不知有没有被奉聿听到。

    应诺可还记着早上坑自己的也有奉聿一份，直接拿起梨子咬了一口，摆出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奉聿微微一笑：“是这样的，天气凉了，城主需要个近侍暖床，于是点了临风公子去伺候。”

    “噗——”应诺一口梨渣喷了出来。

    一个内功深厚，可以冬天穿单衣的人说他嫌秋天的被窝冷，要找人暖床，骗鬼呢！

    似乎是被应诺的反应逗乐了，奉聿心情愉悦地提醒道：“临风公子快点收拾收拾，今晚就要过去哦～”



第二十四章
    既然当近侍，自是要搬到就近的地方居住。不过应诺能在那里呆多久，谁也说不好，所以院子还是留了下来。

    临风公子的东西本就不多，松烟帮着打包了几件换洗的衣物，应诺揣上自己的东西，又带了些没看过的话本，便算是收拾好了。

    “对了，松烟是张长老送给临风公子使唤的小厮吧。”奉聿微笑道，“城主那里没有多余的地方，你就先回张长老那吧。”

    应诺虽然不明白鹤孤行为何突然用暖床的借口让他去做近侍，但是对奉聿处理松烟的方式毫不奇怪。

    松烟行事说不上明目张胆，不过也从来没有遮掩过自己是张长老的人这件事。鹤孤行放一个可疑“临风公子”在身边，已经是麻烦了，没道理再找一个。

    听了这话，松烟既没有争取什么，也没有“交待”临风公子几句，只是沉默片刻后应了一声，表示自己知晓了。

    如果松烟是个眼线，那这份工作他做的可是相当漫不经心了。

    奉聿带了几个侍卫在外面候着，两人离开院子后，他们就接过了应诺的行李，不远不近地跟在奉聿的身后。

    “比起中秋那日，今天倒是乖巧，”奉聿笑道，“怎么，不用想失身的千字感言了吗？”

    经过凉亭一事，应诺已经充分了解到，鹤孤行就是个一没贼心二没贼胆的纯情小处男。中秋那日若不是中了催情药，怕是透露完消息后就直接装睡了，才不会瞎惦记别人的菊花。

    那他还有什么可怕的？

    这话肯定不能直接说的，应诺眨了眨眼：“千字太多了，两句还是有的。”

    “哦？”奉聿道，“说来听听？”

    应诺端着腔调念道：“菊花何太苦，遭此两重阳。”

    奉聿听得莫名其妙。这本是诗人苦闷，感叹自己两入朝堂却遭遇挫败之句，放在此刻根本是风马牛不相及。

    可看穆临风的表情，联想到中秋，奉聿脑袋里的想法，一不小心就歪了，并且觉得自己以后可能再也不能直视这句诗了。

    应诺皮完，心里暗爽。

    话说回来，鹤孤行忽然让他去做近侍的用意确实令人好奇。不过有了陆薇的帮忙，应诺对自己假扮临风公子还是有些信心的，应该不会轻易露出马脚，所以并不慌乱。

    开始应诺以为会在附近腾出间耳房给他住，没想到奉聿竟直接将他带到了鹤孤行的卧室门口。

    “你就不怕我对城主大人不利吗？”见奉聿敲着卧室的门，应诺忍不住道，“也太没有防备心了。”

    话音未落，他觉得颈边倏地一凉，似乎有风吹过，低下头时才发现衣襟上竟多了一缕断发。

    奉聿抿嘴笑了笑，推开了卧室的门。

    鹤孤行衣着整齐的坐在椅子上，右手拿着书卷，抬眼看了他们一眼，抖了抖左手的衣袖，端起茶杯啜了一口。

    应诺捻着手里的断发，又扭头看了一眼完好无损的窗纱，再次刷新了他对鹤孤行武功的认知。看来那天晚上发疯的鹤孤行还是很克制的，至少没动杀念，否则他们之间没有故事，只剩事故。

    侍卫将行李放到空着的椅子上，便离开了卧室，应诺走进来才注意到房间添置了不少东西。

    白玉屏风往外移了些许，旁边搁了张小床，床头顶着墙壁，一侧立着个柜子，上面的纹样与房间的其他家具明显不一样，应该是从别处搬来的，而诸如椅子茶盏之类的用品也都换成了两人份的。

    他这个近侍待遇可比普通的小厮好多了。

    应诺动作麻利地将行李收拾好。既来之，则安之，姑且留下看看这两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毕竟他也没有第二个选择。

    奉聿侧目，讶异道：“看不出来临风公子干活还挺利落的。”

    应诺手一顿，淡定道：“离家后学会的。”

    临风公子出身小康之家，也是打小富养的。不过为了青梅竹马和家里闹翻了，所以在遇到张长老之前都是自己生活的，会做些家务也很正常。

    奉聿未继续纠缠这个问题，他看了看天色，冲着鹤孤行道：“该用晚膳了。”

    “嗯，”鹤孤行放下手里的书，起身往门外走道，“一起吧。”

    应诺瞅了瞅奉聿，指着自己的鼻尖，无声问道：这个一起，有我的份吗？

    “走吧。”奉聿招呼了一声。

    三人到了用餐的左室，里面摆着张八仙桌，椅子左右各一，可见平日奉聿也经常和鹤孤行一起用餐。

    应诺想着，既然让他做近侍，传菜布菜之类的事情估计要学着做，于是准备跟在奉聿身后，谁知被他抬手压在座位上。

    “还是我来吧。”奉聿笑了笑，出门往左边的厨房走去。

    应诺心中了然：毕竟吃食这种东西很容易动手脚。所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不让他碰倒也正常。

    他闲着无聊，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鹤孤行。这样的位置完全没有主下之分，毫不讲究，随意的像个普通农家。

    鹤孤行安静地端坐着，目光落在屋外的樱桃树上。明明是秋季，那树上却没有结果子。

    应诺突然想起来，小时候他家门口就有颗野生的樱桃树。果子虽然小了些，但酸甜可口，可惜数量不多，有时一个不查还会便宜了偷吃的小鸟。

    他以前稀罕得紧，大晚上出来撒个尿，还要摸摸树干，说两句“今年要多结些果子，要结三人份的”之类的蠢话。

    “为什么不结果子呢？”鹤孤行忽然嘟囔了一句。

    “啊？”应诺愣了一下，“问我？”

    鹤孤行没有回答，仿佛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樱桃树本来就挺娇贵的，重霄城冬季太暖了，平日光照也不是特别足，并不适合种植，自然结不了什么果子。”应诺扯了扯嘴角，“你堂堂重霄城城主大人，什么樱桃吃不到，纠结这个做什么。”

    “与你无关。”鹤孤行微微撇开头，流露出一丝不悦。

    应诺瘪瘪嘴，也不知这人怎么突然就不高兴了。回想以前，他的小鹤妹妹脾气真是超级好，又温柔又善解人意，如今怎么长成这个别扭鬼的模样。

    奉聿领着人将饭菜端上来，而后在应诺旁边加了张椅子，也坐了下来。

    鹤孤行的膳食看起来并不奢侈，四菜一汤，两荤两素，分量适中。

    从那条清蒸鲈鱼端上来，应诺的眼睛就移不开了，碍于主人没有动筷子，只能眼巴巴瞅着。

    大概他的目光太赤裸了，鹤孤行本来伸向玉带虾仁的筷子顿了顿，转了个弯夹了块鱼肉，就着粥慢条斯理地咽下。

    然后一抬眼就见应诺紧接着举起筷子，动作又快又准，直戳鱼眼，将眼珠部位熟练地挖了出来，“啊呜”一口塞进了嘴里。

    奉聿吃鱼从来不吃眼睛，总觉得有点怵，看到应诺这一口，不由扶额道：“你不觉得鱼眼睛……有点……”

    “嗯？”应诺剔出眼珠子，吐到一旁的小碟中，“怎么了？”

    奉聿看着在碟子里咕噜噜滚动的乳白色小珠子，脸上难得露出不自在的神情：“有点可怕吗？”

    鹤孤行端着粥碗的手却一顿，垂下了眼帘，也不知是想起了什么。

    “还好吧，”应诺空夹了两下筷子，揶揄道，“我阿婆说，吃鱼眼睛能明目，会识人，奉聿卫长要不要试试啊？”

    鹤孤行猛得抬眼，看向嘴角还挂着坏笑男人：“阿婆？”



第二十五章
    应诺心中慌得一比，面上却稳如老狗：“是小时候照顾我的奶娘，习惯了叫阿婆，怎么了？”

    鹤孤行垂下头， 脸上似是闪过失望与自嘲，没有再开口说话。

    应诺悄悄松了口气，这才察觉握着筷子的手心全是汗： 总觉得，再来几次真是要短命啊。

    饭毕，奉聿让人撤了桌，鹤孤行没有回卧室，而是出了门从回廊往屋后走去。

    内城的布置大致是正厅——是用来接待客人的地方——居中。左室在正厅左侧，也就是方才用餐之处，再左则是厨房。正厅往右是书房，鹤孤行经常在此处理重霄城的事物，再右就是他的卧房了。下方两侧左右各设了几间厢房，不过空置了许久，并没有人入住。

    依着寻常人家宅院的设置，后边应当是家眷的住处，同样属于城主私人处所。就算现在鹤孤行没有妻女，外人也不能随意进出，所以应诺不知道可不可以跟上去，也不知道眼下自己还能做什么，只能傻呆呆站在原地，求助的看向奉聿。

    鹤孤行的生活非常有规律，奉聿知晓他只是去后院遛弯消消食，等消化得差不多了，再练上一个时辰的功夫，然后沐浴就寝，睡前大概会看一会书，处理些文件。

    重霄城后院的布置其实与普通人家的宅院略有不同，不过一些敏感地方已经落了锁，倒是不用担心误闯。若他有意查探，一直跟着暗卫定会出手阻止，他们也可以从中推测长老们的动向。

    奉聿想了想，转身去卧房取了件披风，交给应诺道：“你将这个给城主送去吧。”

    若城主想应诺跟着，自然会留下他；若是不想，肯定打发回来。

    应诺接过披风，快步追了上去。

    这是他第一次进城主的后院，说不好奇肯定是假的，可碍于现在他身份可疑，只能按捺住好日子，急急忙忙追上鹤孤行。

    鹤孤行见他过来，神色微讶。

    “奉聿卫长让我把披风送过来。”应诺低头解释道，两手捧起衣服递了过去。

    鹤孤行盯着披风看了一会，视线又挪到了应诺的发顶。他的头发有些泛黄，又细又软，所以碎发也有点多，看起来毛茸茸的，像极了厨房宋大娘养的那只小猫崽。

    应诺举得胳膊都酸了，忍不住微微抬头瞄向鹤孤行，却见男人面色奇妙地注视着他的头顶，心里顿时七上八下，琢磨着是自己头发没梳好，还是沾了什么脏东西。

    “城主？”应诺有点撑不住，唤了一声。

    鹤孤行回过神，接下披风披到身上，转身继续往前走。没说让他跟着，也没说不许跟。应诺瞅着鹤孤行的背影，犹豫了一下，秉着“你没说不行就是行”的准则，厚着脸皮跟了上去。

    一路上应诺匆匆扫了几眼，后院比他想象的要大许多，只是很多院门都被锈迹斑斑的铁链锁住，像是有些年头没有打开了。

    鹤孤行直接穿过了整个庭院，应诺才发现这院子居然还有个后门，后门没锁，一推就打开了。

    这样是不是太危险了？应诺心中疑惑，如果有人绕到后面进入内城岂不是如入无人之境。

    待他走到外面，才明白为何后门不用锁上。

    内城位于鹤离岛的最高处，挨着悬崖，后院院墙的两角正好卡在弧形悬崖的边线上，也就是说想要从后门进来，除了从百丈之高、波涛汹涌的崖底爬上来，别无他法，而这么做无异于找死。

    悬崖前弧形的平台上建了个观景的亭子，名唤“留夕亭”。亭子紧靠崖边，此时夕阳西下，橙红的余光铺散在江面上，与霞光万丈的天空交相辉映，温暖的让人有种流泪的冲动。

    应诺忍不住发出了一声喟叹。

    鹤孤行站在亭中，静静地注视着远方，声音难得带上了淡淡的温柔：“好看吗？”

    “嗯，这样的景色总让人忍不住觉得，人世间也不是那么糟糕。”应诺似是有感而发道，“活着挺好的，毕竟死了就看不到了。”

    鹤孤行心头一怔，下意识侧头看向身旁的人。

    他会注意穆临风，很大一部分原因是从他身上看到了应诺的影子。

    懊悔或是替身，不管哪一个，对杀伐果断的重霄城主来都是个可笑的词，所以他从不肯在奉聿他们面前承认这种软弱的情绪，但又在一次次的行事中做出最宽容的选择。

    比如放着厢房不用，在自己的卧房添置了一张床；又比如明知对方现在立场不明，还是任由他跟着自己进了后院；甚至允许他跟着自己，欣赏支撑他度过每次绝境的景色。

    他每次站在这里眺望夕阳的时候，总会幻想着一副场景：

    冰释前嫌的他和应诺并肩而立。他用平淡语气说，当初我好几次快要放弃的时候，就是眼前的这幅景色让我撑了下去。

    应诺肯定会发笑，说，看日落西山的残阳看出生机太奇怪了吧，不应该是朝阳更有生气嘛。

    然后他就可以告诉应诺，因为那时我根本分不清这是朝阳还是夕阳，只能从木板的缝隙中偷窥这短暂的光芒。

    那时，他的诺哥哥会露出心疼的表情吗？会内疚难过吗？会说着对不起再次许诺永远陪着他吗？

    可这一切都不会发生了，他希望能聆听、分享那段人生的人，已经不在了。他如今能选择的，只剩下对身旁陌生人淡然的回应一句：“这种感慨还真是奇怪。”

    只是不经意被碰到心中寂静又隐蔽的角落，好似投入山谷的一声呐喊。发出声音的人虽然闭上了嘴巴，但回声却越来越大。

    鹤孤行忽然希望，希望穆临风能通过考验，能成为站在他们这边的人。可以的话，他希望他们不要是敌人。

    应诺可不知道鹤孤行心里的弯弯绕绕，他最近嘴瓢得分分钟短寿十年。一听说自己方才的话有些奇怪整个人都崩起来了，满脑子都是“卧槽，哪里又不对吗？”

    “怎么不说话了？”鹤孤行轻声问道。

    “啊？”应诺正寻思自己“临风公子”人设的皮是不是又套漏了，情急之下便用最稳妥的方法文绉绉地回道，“能和城主一起欣赏美景是在下的荣幸。”

    说完，偷偷抬眼看向鹤孤行，发现他又是往日疏离冷淡的模样，方才片刻的温柔仿佛只是自己的错觉。

    “你去沐房将热水备下，我稍后要漱洗。”鹤孤行下了逐客令。

    “是。”应诺恭恭敬敬地应声道，慢慢退出留夕亭，心中却莫名涌起一股失落感。

    他踢开脚尖的枯枝，没精打采的走到沐房，呆愣愣地看着池中渐渐蒸腾起的水雾。

    一时间应诺竟分不清，他的失落是因为鹤孤行不经意对“临风公子”露出的温柔还是因为顷刻间就收回了那分注视着他的温柔。

    应诺离开后没多久，鹤孤行回望了一眼沉入江水之中的残阳，转身缓缓走回院中。随着离开的步伐，余辉从他的身上一点点剥去，直至鹤孤行整个人被黑暗吞噬。

    今夜无月，只有碎星三两颗，后院笼罩在一片昏暗之中，唯有竹林摇曳，簌簌作响。蓦地，一道破空之声响起，院落之中，似有鬼魅身影舞动。一招一式简单利落，找不到任何多余的动作，长袖振空，指破苍穹。

    一套灵鹤九指打完，鹤孤行却似不满地抿紧嘴唇：他的心乱了，再练下去也不过事倍功半，浪费时间。

    他回头看向沐房，取下随手挂在碧竹上的披风，缓步走过去，推开了房门。

    沐房非常大，左侧放着衣柜和软榻，用来休息更换衣物，一道屏风和帘幕将其与右边的浴池隔开。

    鹤孤行一进来，就看到躺在软榻上四仰八叉睡过去的应诺。

    他的发带滑落，柔软的长发随意披散着，花瓣似的嘴唇微张，可以窥见小半贝齿和红嫩的舌尖。不知是梦到了什么，塌上的人突然蜷缩起身体，睫毛轻颤，眉间皱起。

    鹤孤行垂着头，指尖慢慢划过应诺的脸颊，停在了拧紧的眉头，然后按上去，轻轻揉了揉。这个动作他做的那么熟练，仿佛曾经做过无数次。

    “小、小鹤。”熟睡的应诺嘟囔了一声。



第二十六章
    鹤孤行仿佛被五雷轰顶似的呆立在原地，他猛得按住临风公子的双肩。许是力气大了些，应诺轻哼了一声，处在情绪爆发中的鹤孤行突然冷静了下来。

    他压下心中的不解和惊愕，松开双手，默默向后退了一步。

    临风公子的呓语含糊不清，听岔了也不无可能。退一万步讲，如果，如果临风公子真是应诺假扮的，他为何不愿向他道明自己的身份？

    鹤孤行神色倏地一暗：是了，如果临风公子真的是应诺，谁又会向一个追杀了自己三年，将自己逼到诈死自保的人袒露身份。

    想到这里，鹤大城主方才澎湃的心潮瞬间冰到了谷底，但应诺可能没有死的念头却紧紧盘踞在脑海之中，他不愿也不想放弃这个念头。

    鹤孤行握了握手，止住颤抖，再次走向软榻。

    上一次他就检查过，临风公子并没有戴人皮面具。鹤孤行自然知晓金针易容之术，只是一来不是下针和受针之人，除了用暴力很难破解；二来，他们之间的关系本就紧张，要是再二话不说打人家脸，怕嫌隙更深，就算证实了什么，肯定也会再失去他。

    所以，这个验证的方法为下下策，能不用则不用。

    那还有没有其他办法？

    鹤孤行努力从回忆中搜寻，他忽然想起，应诺左侧锁骨下三寸，有一颗痣。

    脸可以易容，但一般身体不会啊。

    鹤孤行盯着临风公子的脸，目光慢慢往下移，停留在了纤长的脖颈上。他抬起手，迟疑了片刻，又放了下来，抬了抬手，还是放了下来。

    “…………”对于我们正（纯）直（情）的鹤城主来说，趁着别人睡着脱他的衣服实在是太不！知！廉！耻！了！

    就在他犹豫之时，软榻上的人醒了过来。

    应诺坐起身，眯着眼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然后揉揉眼睛，一脸呆滞地四处打量了一下，最后视线落在了鹤孤行的脸上。

    “？！”应诺瞬间清醒过来。

    “醒了？”鹤孤行依旧是往日冷淡的语气，“既然醒了，就伺候我沐浴。”

    说完，转身走进屏风后面。

    屏风后是一方汤池，汤池旁摆放着张矮桌，上面备了些水果佳酿。池子乃是用玉石铺成，温润光滑，四角各有一龙头状的出水口，只是龙爪四趾，头顶无角，严格来说是蛟非龙。联想初代城主鹤离的身份，倒也正常。

    应诺此刻满心卧槽着，根本无暇分心去理会刚刚那个不太愉快的梦境。其实按理说，既然不会有贞操危机，伺候鹤孤行洗个澡也没什么，但他就是觉得怪别扭的。

    比如，脱人衣服、脱一个男人的衣服和脱一个曾经和自己有点亲密接触的男人的衣服之类的。其实后世有个词很适合解释应诺的感觉：gay里gay气的。

    应诺抬头看了看屏风后漫出来的水气，想着自己现在顶着的是“临风公子”名头，本着你有的我也有的心态，记起自己抱大腿保命的任务，牙一咬心一横，撩开帘子走了进去。

    然后他发现，鹤城主早就自个脱了衣服，泡在池子里了。

    应诺：“…………”

    那他下面应该做什么？

    鹤孤行让应诺伺候沐浴，当然是有他的打算。看到应诺进来，他拿起一旁的巾帕递过去道：“擦背。”

    “哦哦。”应诺接过帕子，走到鹤孤行身后。

    因为汤池水深，鹤孤行坐在池中也只是露出了一小截肩膀。盘腿坐着擦吧，要一直弓着前身，非常容易累；跪着吧，地面太硬膝盖疼。

    应诺连换了好几个姿势，都不太舒服。

    鹤孤行似是有些不悦道：“下来。”

    “啊？”应诺愣了一下，这个下来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吗？

    鹤孤行侧过身体，左肩冲着池边，微微抬起下巴，斜眼看向应诺：“脱了衣服，下来擦。”

    应诺以前没有伺候过什么大户人家的人洗澡，最多是在河里与小鹤弟弟互相搓搓背，所以并不晓得下人替主子擦背是什么样的。因着鹤孤行的语气太理所当然了，他就以为主仆共浴擦背是很正常的事情。

    应诺低头去解腰带，脱到一半发现鹤孤行正盯着他看，顿时浑身都不得劲了，扯着中衣系带的手僵在了原地。

    鹤孤行还等着看临风公子胸口有没有痣，哪里由得他临阵脱逃，立刻出言相激道：“在船上不是脱得很干脆吗？现在还知道害羞了？”

    别说，应诺还真吃这一套。

    他本来就觉得自己这种别别扭扭的心态很奇怪，如今被鹤孤行点破，为了证明自己根本不是害羞，他飞快的将衣服脱下，甚至故意慢吞吞地踩进汤池中，表示自己一个堂堂正正的大男（直）人（男），才不会觉得不好意思。

    鹤孤行盯着应诺的胸口，那里一片白皙，别说痣了，连根汗毛都看不到。

    巨大的失落袭来，让鹤孤行连呼吸都变得艰涩了几分。他默默扭开了头，幸亏屋中水汽朦胧，应诺并没有注意到这些。他蹲到鹤孤行身后，认真用帕子擦拭着后背。

    擦着擦着，应诺察觉指尖的触感不太对。鹤孤行的背部许多地方摸起来非常涩手，感觉坑坑洼洼的，就像是，就像是布满了伤疤。

    这个判断让应诺倒吸了一口冷气，但是池水雾气阻碍了视线，他看不到鹤孤行的后背到底是什么情况，心中更是混乱。

    擦完背部，应诺习惯性的抬起了鹤孤行的胳膊搓起手臂。这个动作让本来心凉鹤孤行心头又是一震：真的会那么巧吗？连替他擦澡的方式都那么像。

    鹤孤行抬眼，恰好看到了应诺光洁地手臂。

    他记得临风公子曾经说过，那晚上的血是手臂被划破留下的，可现在已经看不到丁点痕迹了。就算不是留疤的体质，未免好的也太快了些？

    想到这里，鹤孤行陡然意识到一件事。之前在船上看到临风公子的身体时，他曾感叹过对方的皮肤像书中所形容那般，如白玉凝脂。然而这种比喻多少带了一些夸张美化的成分，实际上几乎不存在毫无瑕疵的皮肤。

    如果有，要么真的天生丽质，要么就是别有因由。

    想着想着，鹤孤行觉得自己不停寻找借口的模样很可笑。一句含混不清的梦话，一个许多人都有的习惯，就能扰乱他的心绪。

    眼下重霄城内忧未除，千机令下落不明，他居然还在为一个渺无希望的可能失魂落魄？

    鹤孤行啊鹤孤行， 你还真是越活越回去！男人猛得站起身，拿过应诺手中的巾帕冷淡道：“好了，你出去吧。”

    而应诺仰着头，整个人都呆住了。

    鹤孤行的后背、腰腿布满了伤痕。伤口轻一点的，留下肤色斑驳；重一些的，则是一道道如同蜈蚣蜿蜒的狰狞疤痕。

    最令人心惊的还是左后靠近心口处那个不大的圆形创口，虽然只留下了深色的斑点，却足以昭示着它的凶险。



第二十七章
    应诺心中卷起惊涛骇浪。他记得很清楚，鹤孤行和他在一起的时候，身上根本没有什么伤疤，也就是说这些全部是在重霄城造成的。

    他一直以为，鹤孤行被带回去，最多是被管得严厉些，习武苦累了些，至少衣食无忧。可如今看来，应诺根本不敢想象他经历了什么。如果他所承受的是噩梦，那鹤孤行怕是身在地狱了。

    莫怪，莫怪鹤孤行那么恨他。

    如今看来，只是让人逼他离开江湖，鹤孤行已经称得上仁至义尽了。且不说他的遭遇是轻信他人自作自受，就算是因鹤孤行而起，他亦没有资格心生怨怼。

    现在他还厚着脸皮躲在鹤孤行的身后，想要通过欺骗换取重霄城的庇护，当真是不要脸啊。

    如果说，以前应诺隐瞒自己的身份是因为鹤孤行的追杀，那现在他依旧选择隐瞒的原因却是无颜以对。

    道歉？面对这样的伤，言语未免太过苍白无力了。应诺握紧拳头，那就只有用行动来弥补了。他要帮鹤孤行铲除重霄城里的隐患，然后，然后离他远远的，省得他再卷入自己的麻烦中。

    鹤孤行许久没听到身后的动静，扭头看了一眼，就见临风公子垂着脑袋，整个人沮丧得仿佛要把自己塞汤池里淹死。

    鹤孤行：“…………”

    不就是不用他继续擦背吗？用得着这样吗？

    他今日没怎么出汗，也无需沐洗太久，鹤孤行索性直接出了池子，用干的巾帕擦了擦身体，换上中衣。

    沐房后面有一道小门，外面的走廊可以直达卧室，不必从院子里绕路。加上没有他的允许根本不会有其他人进到后院，所以鹤孤行一般都是梳洗完穿着中衣直接回房休息。

    应诺回过神，慌慌张张从水里爬出来，然后发现，哎哟，尴尬了。

    方才他脱衣服的时候满脑子都是“不能别扭、要潇洒帅气”，于是衣服就随手扔在了地上，水汽一浸，潮乎乎脏兮兮的。

    不过，假如要在裸体和穿脏衣服里选择一个，应诺想所有人都会毫不犹豫选择后者，他暗搓搓地伸手去拾衣服。

    鹤孤行本来是没注意到这事，只是换了衣服发现头发还在滴水，干净的巾帕都叠放在里面的架子上，便走了进来。

    应诺终于想起自己晚上有个暖床的任务，对象还是个有点洁癖的主。

    两人大眼瞪小眼，应诺心虚地收回了手，无辜地眨了眨眼睛：“城主，我没拿换洗的衣服。”

    鹤孤行：“…………”

    鹤孤行转身又去外间取了套衣服丢给应诺。

    “多谢多谢。”应诺赶紧换上，没成想衣服太大，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连手脚都被遮住了，乍一看像哪家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应诺：“…………”

    不就是高一个头多那么一点点点，为什么衣服差距这么大？

    应诺叹了口气，低下头努力卷起裤腿衣袖，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听到了非常轻的“噗”的一声。他立刻抬起来，鹤孤行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见他整理好了衣服，转身就往小门走去。

    应诺抓了抓头发，小跑追了上去：刚才，应该是他听错了，大概是风声之类的。

    两人回到卧室，鹤孤行披件外衫，抽了本书往椅子上一坐，看来一时半会是不打算睡了。应诺站在鹤孤行对面，瞅了瞅他，又向后仰了仰身体看看屏风后的床铺，很是挣扎。

    “城主，我是……还是……”

    鹤孤行翻了一页：“暖床还需要教吗？ ”

    “……哦。”应诺晃了晃手臂，挽起的袖子没注意掉了下来。他也懒得管了，甩着袖子进了屏风里面。

    得，补偿小鹤妹妹，从给妹妹暖被窝开始。

    房间里恢复了安静。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鹤孤行的书页不再翻动了，他的神色明显浮躁了起来，左手的食指开始有节奏的敲着桌面。

    为什么今晚他突然不习惯这么安静的房间？

    “啪”的一声，鹤孤行合上了手里的书，起身拎着椅子走到了屏风后面。他将椅子往旁边一放，斜对着床铺，然后坐回椅子上，打开书继续看。

    应诺傍晚时睡了一会，此时一点困意没有。可他的书在外面，刚才进来的时候没拿，又不好意思去打扰鹤孤行，只能坐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翻手影。

    鹤孤行进来的时候，他吓了一跳，赶紧将手缩了回来，假装自己只是在发呆。结果人往搬来的椅子上一坐，压根没看他一眼。

    这下换成应诺浑身不得劲了，他憋了没一会撑不住搭话道：“城主，看什么书呢？”

    “《新撰士商类要之商业尺牍篇》。”鹤孤行竟然真的回答了。

    应诺：“…………”

    但是这书名听起来就很没意思，实在提不起他闲聊的兴致。

    “你看过《狐仙报恩》吗？”应诺不死心地继续搭话。

    “子不语，怪力乱神。”鹤孤行一句结束聊天。

    应诺：“…………”

    下次暖床前，他还是拿那本书进来吧。

    鹤孤行睡眠很浅，除了江湖人的警戒心外，更多是当年留下的后遗症。他让临风公子住进来时，就已经做好了牺牲睡眠的准备，反正最多半个月，他还撑得住。

    可意外的是，呼吸声粗重的穆临风竟丝毫没有影响到他的休息，甚至睡得比以往还沉了些许。若不是外面的人突然从床上摔了下来，他差点睡过了。

    鹤孤行盯着姿势怪异躺在地上依旧睡得跟死猪似的临风公子，心里忍不住冒了个问号：这么蠢，真的有当细作的脑子吗？

    若应诺知道鹤孤行的想法，大概会很认真的向城主大人科普一句话：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两人就这么相安无事，也没啥交流的同住了几日。

    应诺每天闲的蛋疼，除了给鹤孤行捂被窝，打个洗脸水，研个墨之外，其他事情根本不用他插手，空余时间只能看看故事解闷。

    可他本来就没几本书，话本小说又不是什么晦涩难懂的读物，很快就看完了。

    这日鹤孤行在书房办公。听着他和一个叫阿金的姑娘谈着什么商会水运的事情，应诺很自觉的屏蔽了他们的谈话内容。主要是一来他不感兴趣，二来他也听不懂，只能站在一旁哈欠一个接着一个。

    正想着一股懒意又涌了上来，应诺长大嘴巴，还没来得及爽，就听到那熟悉又冷漠的声音。

    “昨晚做贼去了？”

    这只是一句没话找话的调侃。鹤孤行很清楚，穆临风在外面一觉睡到了天亮。因为，为了出去处理点事，昨晚他顺便点了他的睡穴。

    鹤孤行当然不会当着临风公子的面处理机密的事项，每天来书房的九卫，都是前一晚得了奉聿的交代，嘴上说着一套，手上递着另一套，就是来给穆临风下套子。

    然而这些天临风公子的表现实在出乎他们的意料，别说咬勾，他就跟个瞎子似的，仿佛压根没发现面前有个勾。

    鹤孤行神情凝重：这穆临风，要么是个傻子，要么心机深不可测。正好时间也差不多了，看来得将另一个方案提上来了。

    应诺：我不就打了个哈欠，干嘛一副要吃人的表情？？？



第二十八章
    距他散布千机令之事已经过了不少时日，五位长老那边至今没有异动，若不是都没有找到，便是缺了合适的时机出手。

    所以，他会给他们创造一个机会。

    “奉聿，你……”鹤孤行示意奉聿附耳过来，轻声说了几句。

    “好。”奉聿点了点头，“不过，太刻意的话，他也会怀疑的吧。”

    “关于这点，我已有安排。”鹤孤行道，“只是到时要辛苦你们一阵。”

    奉聿勾了勾嘴角：“苦？能苦过以前的日子吗？”

    两人相视一笑。

    应诺醒来时，觉得一阵寒意袭来，推窗一看外面地上竟然铺了一层白霜。

    “今年下霜的时候有些早啊，怕是要冻死不少庄稼。”应诺双手环臂，搓了搓胳膊，喃喃自语道。

    “你还懂这些？”鹤孤行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真是让人意外。”

    “呵，呵呵，我又不是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大少爷，知道这个有什么奇怪的。”应诺淡定道，其实心里虚的不行。

    哪怕有陆薇的帮助，事实上想要完美无缺扮演另外一个人，简直是痴人说梦。现在没有露馅，一方面是鹤孤行他们并不了解穆临风，另一方面则是他没有出现什么明显的破绽让对方有针对的去调查。

    不过，想到自己已经决定帮完鹤孤行就离开，应诺心里的压力比之前小了不少，现在谎言只要撑到他离开前就好了。

    鹤孤行瞥了一眼，转身离开窗口：“我要洗漱了。”

    “哦。”应诺赶紧穿上衣服，出门打水。

    鹤孤行用完早膳，像往常一样去书房处理事务，应诺研好墨就站到旁边等招呼，实际上只要奉聿来了，下面基本就没他什么事了。

    还说什么帮忙补偿。应诺忍不住叹了口气，他哪里使得上劲。

    今天奉聿没像往常那样早早就来书房，而是阿金姑娘先到了。他记得阿金姑娘是负责重霄城对外的各种生意的账目，应诺歪了歪头，悄悄打量着女子。

    虽然他不清楚重霄城到底有多少生意，看规模肯定不小，一个女孩子能打理的紧紧有条，真的是非常厉害了。

    唉，一对比，自己简直就是废物啊！应诺四下瞅瞅：要不，他去泡杯茶？

    他转身去架子上找茶叶，听到身后的鹤孤行突然问道：“我记得重霄城也有田产吧？”

    “嗯，有六百七十亩，分布在附近的四个村落里。”阿金回道。

    “你差几个可靠的人去问问庄稼冻伤的情况，若是比较严重，就免了今年的租子吧。”鹤孤行轻描淡写道，“如果城内粮食不够，从账房支些银子去买。”

    “前几年收成不错，平日也有采买屯着，吃个一年半载不成问题。”阿金拿起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城主有心了。”

    鹤孤行微微侧头看了某人一眼：“不是我想到的。”

    应诺拿着茶叶罐的手一顿，微微勾起一抹笑容，扭头道：“城主，你喜欢碧螺春还是毛峰？”

    “…………”鹤孤行，“那些是招待客人的，我只喝大麦茶。”

    城主你的品味……还真是亲民啊。

    大麦茶可以煮，也可以直接用沸水冲泡，应诺正犹豫用那种方式，奉聿突然急匆匆进了书房。

    “城主。”

    “嗯？”

    奉聿将一封请柬递了过去，下面还附了一封用火漆封着的信，别有意味道：“城主，百刃山庄送来的请柬。”

    鹤孤行扫了一眼请柬，将信拆开，随着视线下移，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甚至皱起了眉。

    应诺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就跟了过去。

    是遇到什么麻烦事了吗？可百刃山庄那边会是什么事情？鹤孤行又不用兵器，说起来他们并列四大门派，也可能是一些有牵扯的江湖事吧。

    陷入思考的应诺没有注意到，鹤孤行与奉聿不约而同地瞥了他一眼后，交换了一个眼神。

    “穆临风。”

    最近一直困在重霄城，都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虽然躲在这里就算事发一时半会也不会被找到，不过还是能尽快掌握消息比较令人安心。

    “穆临风……”

    现在只能祈祷在他解决重霄城的问题前，他师父的落星谷不要被发现。虽然当初一把大火烧的差不多了，但很多东西靠他一个人根本无法处理，只能做了些掩饰，听天由命了。

    “穆临风！”

    哎？啊，这是在叫他！应诺终于反应过来，“城主，有什么吩咐？”

    “…………”鹤孤行忍下了心中的不爽，嘱咐道，“你去收拾几件换洗的衣服，下午出城。”

    “我？”应诺意外道。

    “有问题吗？”鹤孤行反问。

    “呃，没有没有。”应诺摇头，心里直犯嘀咕：这又是哪一出？

    “我去准备船只。”奉聿道，“还要带谁？”

    “让岐路也跟着。”

    “北凉不带吗？”

    “…………”鹤孤行犹豫片刻道，“算了，她还是留在城里配合狼牙守城吧。”

    奉聿似是想起了什么，暧昧地笑了笑：“也是，要不这一路怕是不得安宁。”

    应诺一怔，左右看了看，莫名有些在意。

    北凉就是那天在亭子把他踹下去的女人吧，奉聿那句话、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奉聿办事向来利索，刚过午时就将东西都备好了。临行前应诺本来想去和几位姑娘只会一声，转念一想，自己嫌疑未除，鹤孤行又没提此次出行的地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回来时给她们带些礼物当作赔偿好了。

    这厢鹤孤行刚走，那边余博就坐不住了。

    找到千机令的事他没有泄露给任何人，表面上还得装作和平日里一样花天酒地，生怕引起那几个老狐狸的怀疑。就是这酒他不敢喝醉，女人不敢留宿。

    其实比起鹤孤行，余博更担心其他几个长老。毕竟鹤孤行能耐再大，比起那几个在城里生活几十年的老家伙的底子，还是嫩了点。

    在重霄城，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的秘密，才能守住秘密。

    “去，打听一下，鹤孤行这小子怎么会突然出门。”余博也不傻，这个时机实在太过巧合，太过诱人，容不得他不多想。

    “是。”躲在阴影中的黑衣人抱了抱拳，消失在墙外。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黑衣人返回长老院，向余博汇报道：“回禀主人，鹤孤行是收到百刃山庄邀请，请柬还附了一封信，内容无法知晓，不过最近江湖传言，东海有陨铁现世，可能是百刃山庄想借助重霄城的力量，抢夺陨铁。”

    “知道了，下去吧。”余博挥了挥手，慢慢走到院中，犹豫了许久，从袖中拿出一直笛子，吹奏起来。

    他明明很认真的按着笛孔，然而吹出来的声音却是乱七八糟，根本听不出曲调，偏这笛声穿透力极强，整个西院都能听到。

    “这个姓余的，没有吹笛子的天赋就不要练了，十天半月发个疯，烦人！”张承安躺在藤椅上，一边吃着婢女送到嘴里的水果一边抱怨道。

    他半眯着眼睛，没有察觉跪在一旁替他捏腿的松烟带着几分怨恨地咬了咬下唇。

    余博吹完将笛子收回袖中，径自回到卧房，悄悄打开了一扇窗户的木栓。

    亥时三刻左右，一个蒙面人翻窗而入，余博毫不讶异，语气不满道：“你来的太慢了。”

    “总要等那老头子放人我才能出来。”蒙面人态度冷淡道，“特意找我过来是为了什么事？”

    “鹤孤行下午出城了。”

    “我知道。”

    “原因？”

    蒙面人将自己知道的消息如实相告，倒与下午黑衣人所说差不了多少。

    余博沉思片刻，又问道：“姓张的也在打听这事？”

    “这有什么奇怪的，你们不就是喜欢这种掌控别人的感觉吗？”蒙面人嗤笑了一声，“鹤大城主哪次出门你们不打听。不过，你会特意找我来确认消息还是头一遭，怎么？不相信自己的眼线？”

    “你这张嘴，真是不饶人啊。”许是有了定论，余博的表情轻松了许多。

    他走到蒙面人面前，颇为轻薄的揉捏了一下对方的肩颈，涎着脸道，“既然来了，也陪陪你正儿八经的主子。”

    说着，解开了蒙面人的面巾，露出一张漂亮的脸蛋。

    “是不是啊，松烟。”余博一把揽住少年的腰，将人往床上抱，“委屈你伺候那个糟老头子了。”

    “呵，是啊，主子。”松烟伸手环住对方，错开的脸上露出嘲讽的表情，眼中一片木然。



第二十九章
    鹤孤行等人的船离城没多久，天色就阴了下来，江风渐大，又是逆流而行，速度便慢了许多。

    “居然变天了，今夜怕是有雨，城主，要不要在附近的码头停下，从陆路前往黎川？”奉聿询问道。

    鹤孤行看了看天色：“最近的是明河府吧。”

    “嗯，入夜前应该就能到了。”奉聿问道，“可要连夜赶路？”

    “不必了，安排食宿吧。”鹤孤行思索片刻，“我们人有些多，方便吗？”

    “无妨，明河府的来仪客栈是重霄城名下的，后院的房间是专门为重霄城的人留置的，让他安排一下就行了。”奉聿回道。

    两人很快就定下了新的路线。

    应诺听着他们一来一去，改个行程跟吃饭一样容易，心里忍不住感叹：有钱真好。

    其实他也不是什么穷鬼，当初卖药还是赚了不少，但和重霄城一比，那就是个渣渣。

    等等……大部分人和重霄城比，都是个渣渣吧。这么一想，心里突然舒坦多了。

    “奉聿，船上有没有吃的。” 岐路摸着肚子往顶层走。这一层是用来观景的，没有安装门窗，自然也不限制出入的人，他人还没出现，声音就传了过来，“上船前正好去给江月换药，没来得及吃饭。”

    岐路看到鹤孤行也在，立刻道：“城主，你没有回房间午休吗？”

    “不困。”鹤孤行道。

    “要厨娘开火吗？还是先用点心垫垫肚子。”奉聿道，“再有一两个时辰船就靠岸，天气不好，我们改走陆路去黎川。”

    “那就不麻烦厨娘了，随便吃些点心就好。”岐路坐到鹤孤行的对面，把脉枕往桌上一放，“城主，手。”

    鹤孤行知晓他是要查看噬元蛊的情况，配合的伸出右手搭在脉枕上。

    应诺见状，马上想到蛰伏在鹤孤行丹田的东西，有些忧心问道：“城主，怎么了？”

    “没什么，例行检查罢了。”岐路回答的非常自然，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于是反问道，“对了，傲月公子的烫伤是你处理的吧，你懂医理？”

    应诺把当时的说辞拿出来又讲了一遍，说着说着，他突然想到，如果能拜个师或者给岐路当个学徒什么的，也许就能接触到岐路的药堂，说不定可以换回自己的药瓶。

    于是他立刻装作遗憾模样感叹道：“曾经，我也当个治病救人，悬壶济世的大夫，不过，这辈子大概没机会了。”

    岐路知晓自家城主有意拉拢，又因救傲月公子的事对他颇有好感，笑眯眯道：“哎，别放弃嘛，说不定哪天峰回路转，心想事成了呢。”

    听岐路这个意思，有戏啊。

    应诺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珍贵的药瓶扑腾着小翅膀飞向自己，他按捺住兴奋的心情，扭头看向波澜壮阔的江面，淡淡道：“也许吧。”

    船靠岸的时候比预计迟了些，此时天色已暗，狂风大作，应诺下船时愣是被风吹得后退了几步，直到鹤孤行按住他的肩膀才站稳。

    岐路嘴欠调侃道：“你公子的名号应该换换，比起临风，叫扶风公子更合适，所谓弱柳扶风嘛。”

    说完哈哈大笑，结果一口风灌进去，呛得直咳嗽。

    “该。”奉聿笑着拍了拍岐路的肩膀。

    马车早早在渡口候着，鹤孤行与应诺坐在车里，其他人则骑马一路护卫，约摸一刻钟的时间入了城。

    到了客栈后，鹤孤行先进了后院，剩下的人饮马的饮马，搬运行李的搬运行李，完全不需要奉聿调派，各司其职，紧紧有条。

    应诺见大伙都在忙，不好意思干站着，便走上去搭把手。

    鹤孤行外出那么多次，第一次从东西院带人随行，在这些护卫看来是件非常稀奇的事情。同时也意味着这个人与众不同，所以应诺这一帮忙，反而让他们有些不知所措。

    奉聿摆了摆手，示意没关系，护卫们才定下心。

    来仪客栈后院预留的客房足够他们一人一间，应诺以为自己应该是单独一间，毕竟客房很少会专门弄个里外间，配上两张床。

    “奉聿卫长，我的房间是哪个？”忙完的应诺拎着行李问道。

    “三楼最左边的那间。”奉聿笑眯眯道，“晚餐会有人送过去的，就不必下来了。”

    “好～”他这待遇也太好了吧。

    应诺美滋滋地推开房门，然后看到了坐在椅子上喝茶的鹤孤行。

    “…………”应诺尴尬的笑了笑，“我好像走错房间了。”边说边往后退，小声嘀咕着，“拿筷子的是右手，另一边是左手，没错啊，难道是要背对着门……”

    鹤孤行的自然听到了，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没走错，你与我一间。”

    “那不是太委屈城主了。”

    “委屈就不会让你住进来。”

    “房间不是挺多的。”

    “你似乎忘了自己的身份。”

    “我可以暖完床再回房间。”

    对方避之不及的模样让鹤孤行心里涌起淡淡的不爽，虽然他本意也只是想确认与穆临风走近，是不是真的会影响到噬元蛊。

    恰好小二端着两人份的晚膳上来，他立刻道：“穆临风，我要沐浴。”

    客栈可不比重霄城，要沐浴只能从厨房烧热水打到房间用浴桶洗。

    小二听了正应着声：“城主您稍……”

    “不必，他去就行了。”鹤孤行打断了小二的话。

    应诺：“…………”

    鹤孤行你幼不幼稚！

    再幼稚那也是城主大人，应诺把行李放在一旁，转身下楼去厨房烧水。

    鹤孤行夹了两筷子的菜。

    “城主，饭菜可还合胃口？”小二被吓到了，小心翼翼问道。

    鹤孤行沉默了许久，小二以为没招待好，提心吊胆的等着训斥。

    然后他看着俊美的男人薄唇轻启，吐出一句话：“让……他回来吧。”

    小二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方才下楼去烧水的人。

    “再多备些热水。”

    “是。”小二退出房间，一脸懵逼地挠了挠头：重霄城的城主太喜怒无常了吧。

    比睡醒发现自己掉到地上更让人惊恐的事情是什么？是一睁眼发现自己双手被捆在头顶的床栏上，姿势仿佛是某种不可言说的play。

    应诺挣扎时下意识蹬了蹬腿，这才注意到自己的两条腿被鹤孤行的腿箍住，根本动弹不得。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一动，鹤孤行自然就醒了，只是脸色非常臭。应诺心里咯噔了一下：不对啊，以前没发现鹤大城主有起床气啊？

    鹤孤行翻身下床，伸手去拿衣服。

    “城、城主？”应诺委屈地晃了晃手。

    鹤孤行捏捏鼻梁，转身道：“穆临风。”

    “啊……啊，嗯。”

    “你睡觉做梦吗？”

    “啊？”应诺努力回想了一下，“我昨晚睡得挺好的，好像没做梦。”

    “那你睡个觉，打什么全武行！”鹤孤行咬牙切齿道。

    他抬手一道指气打过去，割断了应诺手上绳子。

    “诶……”应诺揉了揉手腕，心虚地避开目光，“那个，所以说，我想单独住一间啊。”

    鹤孤行：“…………”



第三十章
    暴雨接连下了三日，应诺拉开帘子，侧头看向外面。

    马车外的人穿着蓑衣策马而行，狂风吹得衣衫猎猎作响，雨水顺着帽沿滑落进领口，冰冷刺骨，他们却眉都不皱一下，依旧保持齐整的队形跟在两侧。

    “这雨，什么时候能停啊？”应诺莫名有些烦躁。

    鹤孤行闻言，向车外投去一瞥，似也不满这阴雨连绵的天气。

    “城主，”奉聿双腿一夹马腹，追上马车，弯腰道，“前面山路有些陡峭，我们得放慢速度。”

    “好，让弟兄们注意安全，”鹤孤行道，“出了溪成山再休息。”

    “是。”

    应诺放下帘子，听到奉聿吆喝了一声，可风声太大，听得并不真切。

    山路不比官道平坦，马车晃晃荡荡的，摇的人昏昏欲睡。就在应诺迷迷瞪瞪的时候，马车猛得停了下来，车厢顿时一震，他差点从座位上摔了下去。

    应诺扶着窗框，一脸茫然：“怎么了？”

    鹤孤行目光凛冽，漠然道：“没什么，一群见不得光的老鼠拦路罢了。”

    话音刚落，应诺就听到外面传来了厮杀声。

    九卫之中，按功夫排名，奉聿仅排在第五位，半路出家的岐路更是垫底的那一个。乍一看让他们两个随行很奇怪，其实稍微细想就能明白其中的缘由。

    奉聿人情练达，做事面面俱到，有他随行不知免了多少麻烦，省心省力；岐路医术高明，用途亦不用多言。

    毕竟莫说是重霄城里，放眼整个江湖，论武功能打得过城主大人的屈指可数。既然如此，不如将更多的战力放在城内留守坐镇，以防后院起火。

    这批刺客不知是何来路，人数众多、功夫不俗、配合默契，不仅拖住了奉聿他们，甚至隐隐有压制的势头。

    偏生此时大雨倾盆，岐路手上的药粉完全无用武之地，只能勉强自保干着急。

    就在这时，两侧的树林中又跳出三名刺客，马车左右两人长剑直指车身，从正面攻击的那人竟打出一颗雷火弹。

    “城主，小心！”奉聿高声喊道，他一分心立刻被对手钻了空子，划伤手腕，登时握不住手里的铁扇。

    刺客的长刀劈砍而来。

    危机关头，一道指气击碎雨幕，直接将刺客手里的刀打飞出去，生生震麻了对方半边身体。

    那刺客捂着肩膀，眼中写满了不可置信。

    几乎同时，以马车车厢为中心，一股气劲向四周冲去，飞刺车身的两人被内力逼得急退数尺，那颗雷火弹尚未到达马车前便炸了开来。

    拉车的马匹受了惊吓，嘶叫着往前狂奔。一只骨节分明、轮廓修长的手指从车厢里伸了出来，一把拉住缰绳，制止了狂躁的马匹。

    待马车停下，鹤孤行撩开门帘，神态悠然地从车上下来，慢慢走向战圈。

    “疾！”那名扔雷火弹的刺客高声道。

    霎时间，所有刺客按下袖箭箭筒的发射按钮，数十只箭齐齐射向鹤孤行。

    鹤孤行面不改色，单手扯下肩上的披风，将内力注入其中。披风似化作钢铁一般，随着手腕的舞动，将大部分箭矢扫落，偶有漏网之鱼，轻而易举就可以避开。

    挡下这波攻击，那件披风竟分毫未伤，鹤孤行双手握着领口，用一个非常帅气又装逼的姿势，重新将披风披上。

    “这点伎俩，你们未免也太小看鹤某了。”鹤孤行抬手，漫不经心地拍了拍绒毛上的雨滴。

    应诺蹲在车辕上，悄悄探出个脑袋，将方才的情形尽收眼中，心里一边高呼太特么帅了一边羡慕嫉妒恨：这种b格，他大概这辈子都感受不到了。

    见箭攻无效，刺客首领立刻改变作战方式：“换阵！”

    闻言，和奉聿他们缠斗的黑衣人立刻有几人退了出来，与后来的三人布剑阵转而围攻鹤孤行。这几人应该是刺客里的好手，使用的剑阵颇是诡奇，居然真将鹤孤行困住了，只是两方目前看来势均力敌，形势不由僵住了。

    这时，一个眼尖的刺客看到了躲在车厢后的应诺。在他看来，能与鹤孤行同乘，此人定然不同常人，再观其举动，似乎武功平平，于是喊道：“抓人质！”

    “卧槽，太不要脸了！”

    应诺跳下车，拔腿就往林子里钻，想要借助大雨和地形躲藏起来。

    他可不敢厚着脸皮说自己会拖的后腿，就他们现在的关系，鹤孤行不救他简直是天经地义，哪里轮得到他拖后腿，所以，逃跑只是为了自保。

    眼看树林就几步之遥，突然上方传来一阵巨响，山摇地动。众人下意识抬头往山上看去，这一看全都惊呆了。

    巨石沙土混杂着草木以雷霆之势倾泻而下，犹如一张吞噬一切生机的妖魔之口，向他们袭来。

    是泥石流！

    “跑！”

    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刺客们不再纠缠，所有人猛提内力，拼命往外围冲去。

    天灾可不会识得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看着近在咫尺的泥石洪流，应诺呆立在原地，心头涌起一阵绝望。几乎处在正中心位置的他，凭自己根本没有逃脱的可能性。

    应诺闭上眼睛，准备迎接这猝不及防的死亡。

    都说人在死前会看到这一生的走马灯，可他的走马灯好像被暂停了，眼前只有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回身时露出的笑脸。

    “鹤孤行，对不……”

    突然，应诺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仿佛飞了起来。他睁开眼，看见下方的沙土涌过，一颗飞溅的石头甚至擦着他的脸颊划落。

    谁？是谁？

    应诺扭头，看见了熟悉的侧脸。

    鹤孤行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折回去救一个可能是细作的公子，只是等他回过神，身体已经冲了出去。

    泥石流来势汹汹，若直线往外围跑距离太远，又缺少地方让他借力，很难逃脱。眼下只能斜下突围，趁着下方的树木没有被完全卷入泥石时作为落脚点，冲出土石的覆盖面。

    没有被泥石流波及的山路就在前方不远，鹤孤行已经选好了借力的地方，只是他刚踩上去，立刻暗道了一声“不秒”。

    昏暗的天色与大雨让视线的可见度非常低，鹤孤行勉强能看到前方有个横在石土上的树干，四周又无其他合适的地方。时机转瞬即逝，容不得他多想，谁能料到那是一截非常脆弱的枯木，鹤孤行一踩，脚就陷进了中空的树干中，被生生卡住了。

    至少，能活一个是一个。

    鹤孤行当机立断，一掌将肩膀上扛着的人拍了出去。

    应诺再次飞向空中，他眼睁睁看着鹤孤行被泥石流瞬间吞没，他们甚至连交汇视线的机会都没有，不知被冲到了何处。

    “鹤孤行————！”

    随着撕心裂肺的吼叫声，应诺摔落到地面，他顾不得撞击的疼痛，爬起来就沿着泥石流的外沿连滚带爬的往下跑。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身上被割破了多少口子。肆虐的暴雨与洪流都停了下来，应诺爬到新堆积的土坡上，一边哭喊着“鹤孤行”的名字，一边睁大眼睛仔细寻找痕迹。

    应诺一度发现了鹤孤行的披风，他发疯似的用手挖着石土。指甲劈裂，十指血涌，却好似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可披风下面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鹤孤行，你在哪？鹤孤行……你回来啊。”应诺抱着破烂不堪的披风，失魂落魄地往下游走着，“为什么要救我？你是傻子吗？！”

    踉跄的身影被绊了一下，应诺条件反射地用双手撑起上半身，却好似失去了站起来的力量，伏在地面失声痛哭，眼泪止不住地涌出，滴落在披风上。

    恍惚中，他听到有人叫了一声“诺哥哥”，应诺猛得抬起头。

    久违的阳光从云层中透出，照亮了阴霾的世间，一道虹桥浮现在苍穹之下，而在虹桥的下面，那个人静静躺在泥石之中。

    应诺的双眸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神采。

    “鹤孤行！”他手脚并用，爬到了人影的身边。

    鹤孤行下半身全埋在了土中，身前却有一个向上方“炸”出的大坑，避免了胸腔被压无法呼吸的情况。

    应诺想起鹤孤行用披风挡下箭矢的情况。大概在被卷入时，鹤孤行将披风扯到身前，用内力筑城了一道防护墙。也许是察觉泥石流的速度缓了下来，又或者为了保存力气，披风被舍弃了，然后在最后关头，鹤孤行用尽所有力气，以内力将埋在上身的土石推开。

    应诺来不及细想，确认鹤孤行还有呼吸，他赶紧将人挖了出来。

    除了皮肉伤，鹤孤行最严重的外伤应该是折了的右腿，应诺并不擅长医术，无法诊断他是不是还有内伤，只能找来两根树枝，先将鹤孤行的右腿固定好。

    他从未像此刻这样觉得自己无能为力，憎恨自己为什么因为他师父放弃学医，只懂些皮毛，会照着方子炼点丹药就觉得自己牛逼哄哄。

    无论如何，要赶紧给鹤孤行找大夫医治。

    应诺咬着下唇，忍住眼眶中的泪水和心里的沮丧，转身想背起鹤孤行，却发现这个动作会碰到伤腿，加重伤势。

    怎么办？

    应诺望着被泥石流破坏殆尽的山坡，一块木板映入了眼帘。那是马车车厢的背板，虽然有些残破，但足够放一个人上去。

    应诺面露喜色，飞快地把木板挖出，用藤蔓将鹤孤行固定在板上，拉着当纤绳的藤蔓，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着。

    这下面不是断崖，沿着原来的方向前进，一定能够走出溪成山，只要出了山，鹤孤行就有救了。

    对，只要出了山，一定，一定会有村落城镇，就能找到大夫医治他了。

    应诺记不得自己走了多久，金乌西斜，玄兔东升，他不敢停下脚步，生怕停下来，就再也走不动了。

    昏暗中，应诺仿佛看到远处有灯光亮起。他不可置信的揉了揉眼睛，在这样的深山野林中，怎么会有人家，要有怕也是狐仙鬼魅的住所。

    就算真是，他也愿意以身饲鬼，换鹤孤行平安无事！

    应诺咬咬牙，加快了脚步，看着烛光一点点清晰。

    天无绝人之路，那竟然真的是一户人家，一座再普通不过的茅草房。

    应诺抬起犹如灌了铅的手臂，敲响了木门。

    “有、有人吗？”他声音沙哑，有气无力地喊道，“救，救救他！”

    屋内传来了脚步声，房门被打开，一个相貌清俊的男子披着外衫端着烛台站在门口，惊讶道：“这、这是怎么了？快进来！”

    说着，伸手扶住快倒下的应诺，接过他手中的藤蔓。

    “风哥，出什么事了？”里屋一个轻柔的女声响起，温婉的女子撩开帘子，走到男人身后。

    当他们看到木板上的鹤孤行，脸色皆是一变，失声道：“怎么是他？！”



第三十一章
    南玿出城时，是带着穆临风画像的，只是路上碰到有人落水，见义勇为后，揣在怀里的画像就泡烂了。

    幸好弭告诉他的地址记在脑子里了，要不还得飞鸽传书再问一次，怕是又要被那个小矮子嘲笑“二缺”了。

    穆临风家里是经商的，住处很稳定没有搬离，比想象中更容易找到，但事情进展的却并不顺利。也不知临风公子与家里断绝关系前发生了什么，整个穆府听到他的名字，主人大发雷霆，仆人讳莫如深。

    简单说来就是，礼貌的询问，根本问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于是，南玿半夜翻进穆府，用拳头和他们进行了亲切有爱的交流，终于问出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穆临风的青梅竹马姓吕，被人唤作小妹。一家人原来是穆府的仆人，因为年龄相仿，两人自小一起长大，慢慢就产生了感情。

    穆临风的娘很快察觉了此事，于是出手阻挠。穆临风为了保护吕小妹多次顶撞她，这让他娘更是恨得咬牙切齿，一心认定吕小妹勾引自己的儿子狐狸精。

    穆夫人一怒之下将他们赶出了，还雇了流氓对吕小妹下手，甚至差点害得吕家三口死无葬身之地。若不是穆临风及时制止，事情怕是无法挽回。也正是因为此事，穆临风与母亲彻底闹翻，同家里断绝了关系。

    吕氏夫妇被穆府的手段吓到了，他们知道穆夫人有多宝贝这个儿子，当然不会把穆临风那句“断绝关系”当真，为了保护女儿也为了自保，他们带着吕小妹躲了起来。

    等穆临风找到他们时，吕小妹已经被带走抵债了。此是也怨不得吕氏夫妇，他们在村里过着老实巴交的生活，却莫名惹了人命官司，被关进了大牢。吕小妹求助无门，绝望之时一个自称余先生的人忽然出现，说是可以帮她救出父母。

    吕小妹还以为自己遇见了贵人，没想到父母刚被救出来，这个余先生便翻脸不认人，直言救人花了五百两，若他们夫妻还不了，就拿小妹抵债。

    为了赎回小妹，穆临风曾放下尊严回家求过他母亲。穆夫人以为自己赢了，冷言冷语嘲讽了一通，还非要穆临风低声下气认错悔改，老老实实听她安排，和她相中的姑娘成亲，绝口不提救人的事。

    穆临风与穆夫人大吵了一架，离开后就再也没消息了。

    后来的事情，就是弭情报里提到过的。为了赎回青梅，穆临风最后选择将自己五百两卖给了张长老。

    南玿再天真，也是见过些阴暗手段的，他几乎可以确定，吕小妹一家就是被那个余先生坑了，看来要救吕小妹，得从那个余先生下手。

    他花了几日，才找到吕家的住处，可惜已经人去楼空。一问原来吕小妹压根没回来，可能是觉得等不到闺女了，也不想留在伤心地，吕氏夫妇几个月前搬走了。

    幸好吕家那事闹的挺大，村里不少人都知道，也有见过那个余先生的。

    “老人家，那你还记得这个余先生叫什么？长什么模样吗？”南玿客客气气的问道。

    “名字不太清楚，那人啊，看起来四十多，留着山羊胡，穿着很是贵气，特别瘦，精神也不好，有点像……”老者顿了顿，“像被酒色掏空身子的感觉，其实我也只是远远看到过。”

    “多谢。”南玿道，“既然有这么个人，总不会凭空消失了，我再去附近打听打听。”

    “年轻人，老人家多嘴问一句，你为何要问这余先生的事？”老者劝道，“那个余先生一看就是有来历的，你要多加小心。”

    “吕姑娘是我朋友的心上人，我本以为她已经平安回来了，现在看来……”南玿叹了口气，“既然知道了，总要确认一下吕姑娘的处境，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为了宽慰老人家，南玿又笑道：“老人家，虽然看不太出来，但是我也是有来历的。”

    老人家忽然道：“公子莫非是穆公子的朋友？”

    “呃……嗯。”南玿心里补充道：虽然现在是他单方面认为。

    “难怪也是个有情有义的孩子。”老者笑道，“当初珺珂被带走后，是穆公子一边奔波一边照顾吕家两口子……”

    南玿的注意力被老人话中的两个字吸引了全部注意力：“老人家，你刚才说什么？珺珂是谁？”

    “啊？珺珂是小妹的大名啊，”老者想了想，恍然道，“哦，穆公子好像的确一直都叫她的小名。”

    余先生？吕珺珂？南玿这下真的懵了，不会这么巧吧？

    “风哥，这是什么情况？”吕珺珂慌乱道，“不会是发现了我们的事情，来抓我们的吧？”

    “小妹，别慌，”穆临风安抚道，“真要抓我们，也犯不着劳烦城主自己出手，而且那个人见到我没有任何奇怪的反应，多半是误打误撞。”

    片刻慌乱后，吕珺珂也镇静下来：“风哥，救人。”

    穆临风很快领会了妻子的意思。眼下他们救下鹤孤行，无疑是得了对方一个天大人情，日后万一暴露了，依着城主的为人，极有可能不会追究他们设计逃离重霄城的事情。

    穆临风从来不是傻子，起初他以为是银钱的问题，可当他得知吕家的事情的详情后，便意识到那个余先生从一开始就是冲着小妹去的。

    既然如此，就算他真的拿出五百两，恐怕也救不回吕珺珂。

    于是穆临风着手调查余先生的来历。本来凭他的人脉是很难接触到江湖上的事，但因为重霄城也经商，他居然从商会那里得到了消息，那个余先生就是重霄城的五大长老之一。

    重霄城的地位，就算是他这样的寻常百姓听到，都是如雷贯耳，其权势可想而知。穆临风思量再三，硬碰硬肯定不行，就只能釜底抽薪了。

    首先要想办法混入重霄城。

    恰好商会告诉了他另外一个消息，张长老在四处寻找和画像里相像的人。穆临风拿到画像，倾其所有在黑市订制了一张与画像之人七八分相似的人/皮/面/具，而这个单子，恰好是千面狐狸接的。

    他以男宠的身份进了重霄城。本来穆临风是做好了各种惨烈的心理准备，只是万万没想到，他以为的荒淫无道的重霄城城主……其实是个清心寡欲到称得上无聊的人了。

    穆临风：好人有好报啊，谢谢老天，不用贡献菊花了。

    他终于找到了小妹，同时也得知余博选择吕珺珂的原因。

    那时余博是去桐镇办事，偶遇了小妹，觉得这姑娘长得非常漂亮，一打听是个普通农户家的女儿，那就意味着，她是一个非常好拿捏的人。

    至于那个栽赃陷害的局，对余博而言不过是几句话的事情，甚至称不上花心思。

    现实是那么讽刺又悲哀。

    穆临风很清楚，他们根本无法对付余博，眼下还是逃离重霄城更为重要。

    于是，吕珺珂背着余博尝试用回家探亲的借口申请离城，居然真的拿到了鹤孤行准许出城的条子——说实话，他们也没想到能成功——余博碍于城主的命令，又认为吕珺珂翻不出他的掌心，派了两个人监视，就让她离开了。

    穆临风来之前预想了许多情况，并且准备好了应对方案托付给吕氏夫妇。吕珺珂在路上找到了穆临风来重霄城前安排的人，在山路上演了一出山贼杀人越货的戏码。

    余珺珂死亡。

    余博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鹤孤行的态度让余珺珂这颗棋子发挥不了什么作用，他又忙着那件事，就没有去管的闲心了。

    确认小妹的“死亡”没有引起余博的关注，穆临风也开始了逃离计划。为了防止被重霄城的人追查到，他特意让吕氏夫妇悄悄搬离村子，自己则和吕珺珂找了个深山野林隐居起来。

    穆临风是做好了被发现的准备，对他们而言，现在的每一天都是偷来的，能偷这么久，已经出乎他的意料了。

    吕珺珂擦拭着应诺脸上的污垢，待她看清这个人的模样，露出了讶异的表情：“风哥，这个人居然和你易容时的相貌一模一样？！”

    正替鹤孤行清理的穆临风一扭头：他好像知道为什么没人追来了。



第三十二章
    相较于鹤孤行的伤势，应诺身上的看起来反而更惨烈些。

    藤蔓磨得血肉模糊的肩膀尚算好的，至少创口比较干净。吕珺珂替他清理十指的伤口时，都不忍心多看一眼。沙石嵌在血肉之中，她只能用针一点点挑出来，否则愈合后肯定要化脓的。

    就算应诺已经昏了过去，每挑一次，他的身体都会不自主都抽搐一下。

    烛光下，女子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穆临风心疼道：“小妹，换我来吧。”

    “这是精细活，还是我来吧，你挡着光了。”吕珺珂问道，“城主身上的伤处理好了？”

    穆临风往后挪了挪：“哎，城主主要是腿伤比较严重，这个我看不了，得明天找大夫，嗯……”

    “还有什么吗？”

    穆临风想到替鹤孤行擦拭身体时看到的那些伤疤，纠结半晌，又觉得自家媳妇没必要知道别的男人身上有啥，于是总结道：“我觉得城主他，就像是拿了那种苦大仇深、扭转乾坤戏本的角，将来必成大器！”

    “…………”吕珺珂无语道，“重霄城城主还不够大器吗？”

    呃，媳妇说的好有道理，原来戏本已经唱到最后了啊。

    一直到后半夜，夫妻俩初步处理好二人的伤势，将他们安置在另一侧的空房间里后，才回屋歇息。

    鹤孤行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地上，眼前是陌生的屋顶。

    这是被救了？他挣扎着坐起身，却因右腿的伤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方才他就注意到这是间茅草屋，许是家里贫穷，所以只能将自己安置在地……

    眼角的余光瞥到了身旁的床腿，鹤孤行扭过头，就看到应诺大字型的躺在上面，霸占了整个床位。

    鹤孤行：“…………”

    看来这次真的是累到了，被这小子从床上踹下来都没有感觉。

    鹤孤行扶着床柱站起身，正要伸手去拍应诺的脸颊，忽然注意到他十指都裹着纱布，从蹭开的领口依稀能看到厚厚的绷带。

    他当时不是将人推出去了吗？怎么还搞得这么惨兮兮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鹤孤行回头，就看到一个相貌清秀气质儒雅的男人撩开门帘走了进来。

    “城……呃咳，你醒了？”穆临风险险咬到了舌头。

    “是你救了我们？”鹤孤行道，“多谢。”

    “说不上，”穆临风赶紧摆摆手，指了指床上的应诺，“是他将你拉过来的，我们只是帮忙处理了下伤口。”

    “你们还真是兄弟情深啊！”穆临风感叹道。

    他当然知道两人不是兄弟，可是以一个陌生人角度来看，他们穿的衣服都价格不菲，肯定不是主仆，年纪也不像父子，那就只能往兄弟上想了。

    正常人都不会认为是主子和男宠吧。

    “我们不……”鹤孤行正要辩解，转念一想，如果否认了，就更不好说他们是什么关系，于是话锋一变，问道：“他，怎么样？”

    “你弟弟把你送来的时候，肩膀被磨得都要见骨头了…………”穆临风将昨晚替应诺包扎的情形仔仔细细讲了一遍，“虽说是伤筋动骨一百天，但他这伤要彻底好起来，也得一两个月的。”

    看着鹤孤行越来越复杂的神情，穆临风心里暗暗给自己点了赞。

    不管这个长得和他人/皮/面/具一个样的人是谁，至少可以肯定他对鹤孤行没有恶意，而自己多少也是托了对方的福，做点小事报答，比如替他刷刷城主的好感也是应该的。

    事了拂衣去……

    鹤孤行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伸手捏住应诺的脸颊，像是出气似的狠狠拧了一下。

    “嗷——”应诺疼得嚎了一嗓子，捂着脸猛得坐起来，茫然地张望着四周。

    “…………”穆临风：深、深藏功与名。

    城主的心思实在太难揣测了，就当他刚才什么都没说。

    “两位既然醒了，不妨出来吃早饭吧。”穆临风招呼道，“这里离镇子挺远的，吃完我们早点去镇上看大夫。”

    本来还迷糊的应诺突然就清醒了。他的伤口恢复的比普通人快多了，到时候绷带一拆，怕是要被怀疑的。

    “我就不用了，”应诺慌忙道，“我自己懂些医理，身上也有……”

    鹤孤行斜眼瞥了过来，冷冷道：“去医馆。”

    “是。”应诺被吓得一哆嗦，不敢再多话。

    吕珺珂将菜布好后，就躲回了房间，没有和两人打照面。吃完早饭，穆临风隔着门帘同吕珺珂说了几句，就去屋后将驴车拉了出来，他还细心的在板车上铺了件干净的床单

    “家里只有运货的驴车，委屈两位公子了。”穆临风不好意思道。

    “无妨，有劳。”鹤孤行脸上看不出丝毫的嫌弃。

    应诺心道：驴车算什么哟，当年他们还坐过拉肥料的车。

    他将鹤孤行扶到车上，自己则坐到了穆临风的旁边。

    “驾！”穆临风一抖缰绳，毛驴拉着车慢慢悠悠地走了起来。

    “恩公怎么称呼？”应诺问道。

    依着穆临风的说法，得中午才能到镇上，为了避免气氛太沉默太尴尬，应诺觉得，他和鹤孤行之间，非要有一个唠嗑的，肯定是自己。

    “恩公不敢当，”穆临风对应诺的身份也非常好奇，便和他聊了起来，“小生姓凌，单名一个风字，还未请教两位公子高姓大名？”

    “我叫……”

    “应诺，应言。”鹤孤行突然开口打断了应诺的话。

    应诺懵了一下，幸好他脑子转的快，反应过来鹤孤行是想用假名。

    但是，为什么是这个名字？而且也没说清楚，到底谁是应诺，谁是应言。

    本着谁先抢到是谁的，应诺立刻接话道：“对，我是应诺，他是应言。”

    刚说完他就感觉到鹤孤行掐了一下他的手臂。

    穆临风装傻充愣，也跟着他们演：“诺，言，听名字你才是哥哥啊。”

    等等，哥哥？在他睡着的这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脸嫩……”

    “因为他比较高，我还以为……”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尴尬的闭上了嘴巴。不过应诺到底不是鹤孤行，脸皮厚多了，没一会，又开启了谈笑风生的模式。

    “看恩公的模样，不像庄稼汉，更像读书人啊。”

    “别恩公恩公叫了，怪别扭的，我虚岁二十有六，不知……”

    我哪里知道穆临风多大？不过鹤孤行才二十四，送男宠应该都是年龄比较小吧。

    应诺含糊道：“我比恩公小些。”

    “那我就卖个老，应公子叫我一声凌大哥吧。”穆临风笑道。

    什么？你问凌大哥不是应该对应应贤弟？求放过，再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对着城主喊“贤弟”啊！

    “哎，凌大哥，你和嫂子怎么会隐居在荒山野岭里啊？”应诺一口一个大哥嫂子，叫得不要太顺溜。

    “应公子没看错，我原来的确读过几年书，不过屡试不中，没啥出息。”穆临风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拿出来，“后来家里失火，爹娘都死在火里，我夫人也被烤坏了脸，她忍受不了村里人的指指点点，我们就搬到这里了。”

    这段话看似简单，却是穆临风思考许久觉得最妥帖的说法。

    第一，说夫人毁容，这样吕珺珂戴面纱出现不会显得突兀奇怪；

    第二，用毁容被乡邻指点，不会像什么仇家追杀，政/治迫害这类的理由需要一个“坏人”。毕竟重霄城势大，万一想报恩去调查他的仇家，替他出气岂不是要露馅。

    第三，说自己父母双亡，就不用解释为何老人没有和他们一起之类的问题，顺便这个设定他还可以暗爽一下，到底自己再恨也不能真的捅了他娘。

    鹤孤行听完，却突然抬头，警惕地看了穆临风一眼：这人在撒谎，他为什么要撒谎？

    应诺没有发现穆临风话中的破绽，他想起了自己的幼时的事情，不禁感叹道：“我明白那种感觉。愚昧与质朴，单纯的恶意与善意，失去了那些弯弯绕绕，仿佛只有一线之隔，生也是他，死也是他。”

    村人愚昧，所以将他视作洪水猛兽；可也因冯婆婆质朴，所以会被着其他人偷偷帮助他。

    “应公子颇有感慨，莫不是也有类似的遭遇？”穆临风好奇道。

    “不提也罢，都过去了。”应诺回避了话题。

    身后还有那个人在，讲出来他就是缺心眼。

    然而鹤孤行却因为这句话，突然想起了应诺。

    想起他望着村里嬉闹孩子们时，落寞又倔强的背影；想起他看向自己时闪闪发亮的双眼；想起听到南玿转达“不会再碍着他的眼时”，自己想象中，应诺说这句话的神情。

    眼泪猝不及防落了下来，鹤孤行赶紧抬起手臂，搭在眼睛上。

    死亡，除了听闻时的悲痛，更多是在往后余生中，不经意间再次意识到：他真的离开了，永远、永远都见不到了。



第三十三章
    南玿整理了一下思绪。

    如果说吕小妹就是余珺珂，余先生应该就是余博，那穆临风卖身之事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他就那么巧长得像应诺，又那么巧进了重霄城？

    南玿单纯，并不意味着他是傻子。他察觉到其中的不对，却一时间找不到明确的证据证明有问题。

    老者见他不再提问，便站起身准备离开。电光火石之间，南玿福至心灵，突然道：“老人家，再问您个事，穆临风长得怎么样？”

    老者闻言，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南玿解释道：“穆临风他老说自己以前长得比我好看，我好奇问问。”

    换做别人讲自己好看，少不了要被人问句羞不羞，可南玿年龄不大，带着些稚气，长相又讨喜，看起来就非常可爱了。

    总而言之，这是一个看脸的世界。

    老者忍不住笑出声：“穆公子的相貌在我们这些乡下人眼中自然是出挑的，白白净净，气质又文雅，说话头头是道，那一举一动，一看就是有学识的。”

    南玿心中狂喊：老人家，你说的详细点啊？！有没有什么比较特别的标志啊？！比如什么泪痣啊，美人痣啊之类的。这种介于像与不像之间的描述，他根本没办法判断现在这个临风公子有没有问题。

    “当然，还是小公子更好看。”老人笑眯眯道，跟哄小孩似的，结束了自己的评价。

    南玿：“…………谢谢夸奖。”

    晌午的时候，鹤孤行一行三人到了附近的镇子上。镇上不少人在议论昨晚溪成山泥石流的事情，穆临风这才知道他们两个为啥会这么狼狈。

    话又说回来，换做别人可能连尸骨都找不到了，只是受些伤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

    应诺一进城门，就开始四处张望。

    “应公子在找什么？”穆临风问道。

    “哦，我看看哪有成衣店，给……应言买套衣服。”应诺用包成粽子的手挠了挠头。

    他们现在身上穿的是穆临风的衣服。他和穆临风身形相仿倒还好，鹤孤行那么高，就算长衫比较宽松，穿着肯定也不舒服，瞅那袖子裤腿，短了一截。

    “前面就有一家，”穆临风道，“不过还是先去医馆吧。”

    必须不行啊！应诺打的就是不和他们去同一家医馆，掩藏自己伤势的主意。

    “不用，劳烦凌大哥照看下我弟弟，”应诺跳下驴车，挥挥手道，“我买完就去找你们。”

    “我们去回春堂。”穆临风见拦不住，赶紧说了医馆的名字，过了一会，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这两人身上好像都没银子。

    可等他回头，应诺已经跑的不见踪影了。

    穆临风想着着，如果应诺发现自己没钱，应该会来医馆找他们，也就是多跑一趟的事情。就不再纠结，拉着鹤孤行直奔医馆。

    应诺下车后并没有直接去成衣店，而是拉住了一个路人问道：“这位公子，请问镇子里有没有万通钱庄？”

    万通钱庄虽然不是天宋存款最多的钱庄，但绝对是分店最多的钱庄，应诺当初卖药的钱就存在这里。

    一来万通钱庄各地几乎都有，二来他们家除了用信物之外，还可以凭密语取钱，对于经常被迫挪地，时常逃跑的应诺来说，真是非常合适了。

    “哦，你往前走，在石桥那右拐就能看到了。”

    “多谢。”应诺一路飞奔，看起来身上缠的那些纱布就跟闹着玩似的。

    万通钱庄铺面中规中矩的，门口挂着一个大大的铜钱做装饰，远远就能看到。

    “掌柜的，取钱。”应诺进了钱庄，直说来意。

    伙计立刻端着茶迎了上来，看到他的模样吓了一跳：“客观，您这是？”

    “其实没啥事，都是他们大惊小怪搞的。”应诺投去了一个你懂的眼神。

    这家掌柜的很会做人，并没有因为应诺穿着朴素而摆脸色，像对待所有客人那样，从台子后面走出来，笑道：“这位客观，要取多少？”

    “三百两，两张一百两银票，一张五十两银票，剩下的要碎银。”应诺掐手指算了算，觉得这个数差不多了。

    “用信物还是密语？”

    “密语。”

    掌柜做了个请的姿势，将人带到旁边的单间，自己取来记着密语的本子，问道：“客官，您的序号和密语是？”

    “涴二三五，”应诺低声道，“密语是，鹤孤行小气又记仇。”

    掌柜听到密语时，差点一脑袋撞桌子上。

    这个密语他不用核对就非常确定有，因为当初更新密语本收到时他就已经惊讶过了。

    掌柜离开房间去取银票，心里直嘀咕：这人看着年纪不大，穿的也一般，和重霄城城主啥关系啊？敢这么消遣？

    应诺拿了银票后先去了成衣店，买了几身衣服打包，又在附近找了另外一家医馆换了药重新包扎，他还特意叮嘱大夫包得夸张点。

    那些可怖的伤口，不过一夜的时间已经结了疤，若是被穆临风他们看到，定是万分纳罕。

    大夫收了钱，也没多问，又给他缠成了粽子。

    出了医馆，应诺这才急吼吼地往回春堂赶去，到的时候大夫正好处理完鹤孤行的伤。

    “应公子，怎么去这么久？”穆临风问道，他注意到应诺身上的纱布已经换了，露出讶异的表情。

    “我寻思着，鹤……呃我弟的骨折挺花时间，不如我另找一家，同时处理还能早点回去。”应诺道，“本来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伤。”

    “也对……”穆临风被说服了。

    “诊金十两。”大夫问道，“谁付？”

    穆临风还未开口，应诺就从怀里掏出了银两：“我来，我来。”

    大夫收下银子，叮嘱道：“照顾的时候注意点，不要乱动，别碰到伤腿，不能沾水，一个月后过来复查。”

    “哎哎，”应诺点头应下，扭头看向鹤孤行，问道，“小弟，衣服你是借地顺便换了，还是回去再换？”

    这声“小弟”叫得别提多顺口了，穆临风若不是认识鹤孤行，怕是真以为他们是兄弟。见鹤孤行神色平淡，他对应诺更加好奇了。

    “你扶我进去，现在就换。”鹤孤行又问道，“你身上还有多少钱？”

    应诺如实回答。

    鹤孤行要了一百两，递给穆临风：“烦请买张轮椅，结实些的。”

    “举手之劳罢了，没什么麻烦不麻烦。”穆临风接下银票，将驴车拴在旁边，往木匠铺子那边走去。

    应诺也没多想，眼下鹤孤行行动不便，的确需要个轮椅。

    他正帮着换衣服，就听鹤孤行道：“呆会我们直接去驿站。”

    “啊？”

    “租辆马车继续赶路。”鹤孤行面无表情道。

    “？！”应诺一脸懵逼，“你的腿？”

    “无妨。”

    “可万一再遇到此刺客？”

    “我会联系奉聿他们尽快赶来。”鹤孤行这是铁了心要走。

    “什么生意比自己腿还重要啊。”应诺不高兴地嘀咕着。

    鹤孤行垂手看着应诺的发旋，意味深长道：“自然是很重要的‘生意’。”

    南玿离开了村子，准备返回重霄城，向弭核对余珺珂的事情。其实他心中已经认定余珺珂就是吕小妹，可这姑娘已经“死了”，眼下更奇怪的是穆临风吧。

    他走了没多远，猛得敲了一下脑袋：“我真蠢！穆府十有八/九有穆临风的画像，让他们拿看一下不就知道了。”

    几百里外的应诺突然打了个寒颤。



第三十四章
    几日前，重霄城。

    余博不是没考虑过，这个机会是陷阱。可一旦错过了，且不说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他更不敢保证千机令的事他能保密到那时。

    思来想去，余博决定冒险走一遭。正好他之前筹划的事情基本接近尾声，就算此行是计，他亦有后手。

    到时就看鹿死谁手了。

    余博猛得握紧拳头，对着空荡荡的屋子道：“让影子来见我。”

    一道黑影从门口窜了出去，约摸一刻钟的时间，门外有人走了进来。

    余博放下茶杯，道：“来了。”

    “请主人吩咐。”来人抱拳，慢慢抬头，露出了一张与余博一模一样的脸。

    待穆临风买轮椅回来，应诺直言他们不回去，打算立刻离开。穆临风听完只是怔了片刻，便笑笑祝他们一路顺风。既没挽留，也没问原因。这倒是让准备了一肚子说辞的应诺有点尴尬又惋惜。

    应诺从怀里掏了张一百两得银票作为答谢。依着以往的经验吧，这种事总得客套两句，推脱两下，然而穆临风毫不犹豫的收了下来。

    兄弟，你很有钱途。

    其实穆临风并不缺钱，当初拖人带给吕小妹父母的五百两老人家没有动用。他们隐居时，老人留了一百两傍身，余下四百两都给了他们。

    夫妻二人生活简朴，又自己种菜种粮，花销不算多，这四百两足够他们衣食无忧过上十几年。穆临风收下银两只是考虑到，如果不接受，就怕鹤孤行会差人送谢礼，万一横生枝节，那真是会非常心塞了。

    最好是从此一别，各自安好生活，他无意再与江湖有什么牵扯。

    应诺推着轮椅正要往驿站走，鹤孤行突然道：“去客栈。”

    “哎？”应诺楞了一下，“不是说要赶路吗？”

    “也不急这一时半刻。”

    说急是你，不急也是你。应诺一头雾水，转头想想，他管这么多做什么，鹤大城主爱咋折腾咋折腾，自己本来就是个作陪的，陪着他折腾就好了。

    “成。”应诺转了个方向，往客栈走去。

    鹤孤行悄悄瞥了应诺一眼。

    他说赶路确实是借口。之前凌风提起老人都已故去，可他家里的房间除了夫妻二人住的，还有一间空房，床套被褥之类用品一应俱全，看起来挺干净，应该是经常打扫。

    他们未曾说到过有什么朋友，总不会是专门为山里遇难的人准备的？

    不过，这并不能证明他们有加害之心，但眼下他和奉聿等人失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才会选择住客栈。

    应诺挑了间看起来比较干净的客栈，小二见他推着轮椅，立刻上来搭了把手，一边帮着抬进大堂一边问道：“客观，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来两间……”

    “一间。”鹤孤行打断道。

    “鹤城……公子，我们不差钱。”应诺道。

    “我需要人照顾。”鹤孤行面不改色道。

    “鹤公子，我睡姿不好。”应诺好意地提醒道。

    “没关系，绑起来就行了。”

    应诺：“…………”

    小二听着听着，看向两人的表情都不对了。

    应诺皮笑肉不笑道：“绑起来还怎么照顾您呢？”

    “需要的时候，我自然会解开绳子，”鹤孤行抬了抬眼，仿佛在看一个白痴，“我伤的是腿又不是手。”

    你说的好有道理哦。

    “一间上房。”应诺放弃了挣扎。

    入夜后，鹤孤行睁开眼，看了看被绑着手脚还睡得没心没肺的人，莫名有种心累的感觉：自己这费心费力的设套，万一就是个傻子，岂不是显得他们太蠢了。

    鹤孤行坚持一间房，依旧是想监视穆临风。虽然如今真的和奉聿他们走散了，但他并没有放弃计划的打算。

    他点了应诺的睡穴，接着一拍床板，轻飘飘地落在了窗口。鹤孤行打开窗户，用晚上托小二买的荧光粉，在窗户外侧的木栏上画了两个像是小孩涂鸦的标记。

    应诺一觉睡到天亮，醒来时鹤孤行已经不在床上，自己被绑着的手脚也解开了。两人用了早餐后，便去驿站租了马车继续赶路。

    应诺最初听到的消息是百刃山庄有事求助重霄城，所以鹤孤行才离开。可他们的马车经过黎川的时候压根没进去，而是拐了弯往西走了。

    “我们…………”是不是走错了？

    “嗯？”鹤孤行瞥了一眼。

    多半是另有安排，肯定不是走错了。应诺机智地闭上了嘴巴。

    最近这段时间的接触，他已经深刻认识到，鹤城主肚子里的弯弯绕绕，就跟怀春少女暗恋俊美公子似的，且只多不少。

    可没多久，鹤孤行憋不住了：“你不好奇我们去哪里吗？”

    “不好奇。”反正迟早会到的，他不必打探消息，又不用给什么人通风报信。

    原本应诺只是随口腹诽一句，可等他回味了片刻，结合之前鹤孤行一些说不通的行为，越想越觉得自己好像猜中了什么。

    这真的会是一场试探他的局吗？那鹤孤行就不怕之前的行为太生硬，暴露自己的目的，甚至被趁机利用吗？

    很快，应诺就知道原因了：三天后，马车停在了千机楼。

    联想到之前鹤孤行曾特意散播千机令丢了的事情，应诺隐约猜到了他的打算。这个局里的人不仅是他，还有手里有千机令的那个人。

    鹤孤行特意离开重霄城，是为了制造机会给持有千机令的人，而改变行程，不，应该说先告诉他一个假的行程，则是为了看他在最紧要时刻的选择。

    鹤孤行埋伏在千机楼，重霄城中的离开某人拥有千机令。不论他是不是某人的奸细，这个消息的重要性都足够让探子暴露身份送出去。

    可是，真的送得出去吗？应诺看着身边坐在轮椅上的鹤孤行，对方也望了他一眼。

    只有一个受伤的鹤孤行，实在太让人心动了。

    应诺猜测，就算没有那场泥石流，剧本应该也差不多吧。如此说来，那批刺客明明来势汹汹却没有杀死重霄城一个人，行动的成分牵制居多，而是鹤孤行明明有能耐杀人，也一直没有下死手。

    那么，奉聿他们肯定就在附近。

    如果他是探子，可以截获送出去的消息；如果他不是探子，也可以等持有千机令的人自投罗网。

    试探他的身份，确认千机令的去向，夺回千机令，一石三鸟，当真好算计！

    应诺推着轮椅，突然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如果他通过这次测试，是不是意味着自己也能被划进鹤孤行的圈子里？否则他没必要大费周章的搞这么多事，把他放一旁晾着不是更省心。

    被鹤孤行信任等于身份有了保障，等于可以和岐路套近乎拿回药瓶，等于能知道更多事情，等于可以尽自己的力量偿还他。

    等于，他离问心无愧地离开又近了一步。

    “如果我要带你去地狱呢？”鹤孤行轻哼了一声。

    “那我就舍命陪城主呗。”应诺的声音吊儿郎当的，听起来像是调侃。

    可如果此刻鹤孤行回头，他会看到一张认真到有些执拗的脸。

    重霄城。

    南玿下了船，一路施展轻功，直奔内城，在城门口被狼牙拦了下来。

    “这么匆忙，有什么事吗？”狼牙问道。

    “城、城主……”南玿上气不接下气问道，“在吗？”

    “他出门了。”

    “那，临风公子在吗？”

    “也跟着去了。”

    “跟、跟着去了？！怎么办？怎么办？”南玿急得团团转，“这事我该怎么做才好？”

    狼牙被他转得眼晕，一把将人按住：“我知道城主去哪了，可以联系到他，到底什么出什么事了？”

    南玿将狼牙拉到一旁，小声道：“我发现，临风公子是假的！不对，也不能确认是假的，就是，他应该是穆临风，但是他长得跟穆临风不一样，可是经历又和弭之前的情报相差无几，然后他那个青梅竹马和重霄成有关系，就是死了的那个余珺珂，那他为什么还在重霄城，我觉得……有问题。”

    说着说着，南玿都觉得自己语无伦次，只能眼巴巴地瞅着狼牙：“你听懂了吗？”

    狼牙想了想，总结道：“你认为临风公子是为了余珺珂特地易容混进重霄城，但是余珺珂已死，他没有理由继续呆在重霄城，所以可能有问题。”

    “对！”南玿兴奋道，“看你平时木呆呆的，脑子还是挺灵活的嘛！”

    “他为什么留在重霄城，”狼牙面瘫着脸道，“不是因为被你抓回来了吗？”

    哎？

    哎哎？

    南玿：“…………！！！”



第三十五章
    千机楼建造的十分奇特，五层小楼前门的一半露在外面，后面的一半却整个没在沧溟山之中。稍不注意就会被茂密的林木遮住视线，错过这对于沧溟山壁而言，太过渺小的半座建筑。

    离小楼不远处就是一汪深潭，浅溪从山顶坠落形成一道瀑布。因着水流偏小，声响并不大，更像是泛着光彩的白练被仔细轻柔地铺陈在峭壁之上。

    虽在深山之中，但通往千机楼的山路却修葺的很平坦，坡面取代了石阶。铺路的石头被打磨的非常平整，就算应诺推着轮椅上来，也少有颠簸。

    “这次真是托了千机楼楼主的福，”应诺停下脚步，回望了一眼蜿蜒的山路，“幸好他是个腿脚不便，否则这么高的山，我可背不动你。”

    鹤孤行冲着小楼抱拳朗声道：“重霄城鹤孤行，前来拜访。”

    没过多久，小楼的门被打开，一个少年推着轮椅走了出来。

    轮椅上的男人看上去二十五六，穿着一身月白华服，懒散地瘫坐着，淡粉色的薄唇似笑非笑地勾起，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让本就俊美无双的容颜多了几分媚意。

    这是应诺第一次见钟离念，他满脑子只有两个字：祸害。

    “早知道是你来，我应该换身衣服才是。”钟离念摊开袖子，低头看了看，“这身太朴素了，岚岚，你说是不是？”

    他身后推着轮椅的少年一直臭着张脸，听他这么喊自己，立刻炸毛道：“谁是岚岚，不许这么叫！”

    “好的岚岚，知道了岚岚。”钟离念坏笑着逗弄少年。

    萧岚一生气，扭头回楼里，将钟离念丢在了外面。

    “什么时候换的小童了？”鹤孤行望了一眼走远的少年问道。

    “也就前不久，卖身抵债的，我瞅着怪可爱，就留了下来。”钟离念别有深意道，“你觉得他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鹤孤行不甚明了，也对此毫无兴趣，于是言明来意，“我要在这里住几天。”

    “日理万机的鹤城主光临寒舍，那真是蓬荜生辉啊。”钟离念神态夸张道，然后一歪头，笑道，“话说，你怎么瘸了？不会是咳咳，太激烈了吧。”

    “来的时候遇到了泥石流，被埋了。”鹤孤行不想再接话，抬手示意应诺推他进去。

    应诺下意识看了一眼孤零零的钟离念，心里直犯嘀咕：把主人丢在外面不太好吧，可是他一个人推两个轮椅又没办法控制，怎么做才不会失礼啊？

    钟离念和应诺视线交汇，他立刻不正经道：“小公子真是心善，还能想到我，要不干脆抛弃鹤孤行跟我混吧，天天跟着他这种死鱼眼面瘫脸，多没意思。”

    才没有，他家小鹤弟弟耳朵红的时候超可爱的！应诺在心里偷偷反驳道。

    当然，这话说出来，他可能就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

    “不用管他。”鹤孤行语气带着些许不爽，“我们走。”

    应诺注意到，两人见面后的交谈虽然不够和睦，却同样没有客套和疏离，也就是说，其实他们关系应该不错，那他还是听城主大人的吧。

    毕竟，鹤孤行那么小气，万一秋后算账怎么办。

    想通后，应诺不再纠结，推着鹤孤行往千机楼走去。没走多远他就听到身后传来了轮椅挪动的动静，还有…………脚步声。

    应诺回头看去，就见钟离念推着轮椅跟在他们身后。看他走路的样子，虽然慢了点，但是完全不像腿脚有毛病。

    应诺凑到鹤孤行耳边，小声道，“他不是瘸子？”

    鹤孤行见怪不怪道：“嗯，他单纯就是懒。”

    “哎呀，好累，走不动走不动了。”钟离念立刻嚷嚷起来，“小公子……”

    话音未落，萧岚又气鼓鼓地从千机楼里快步走了出来，将钟离念往轮椅上一按，吭哧吭哧把人推了回去。

    应诺：“…………”

    进楼前，应诺对此地还是有些期待的，毕竟有着闻名天下的机关术，内种的建造肯定不同于寻常人家。

    然而进去后，应诺有点小失望。

    千机楼看起来与寻常的楼阁布置差不多。一层是接待客人的大堂雅室和厨房等日常厅室，二三层都是居所，再往上就是闲人免入的地方。

    鹤孤行也不曾去过，不晓得有什么。

    “还住你原来那间？”钟离念的轮椅被推到方桌旁边，他拿起桌上的蜜桃，头也不回递给身后的萧岚，“岚岚，我要吃桃子。”

    少年咬牙切齿地接过桃子，气呼呼地扭头去洗。

    “嗯。”鹤孤行给自己倒了杯茶。

    “你这次来，总不会是蹭茶喝吧，”钟离念吐槽道，“这里的茶难喝的要死，也就什么桃啊杏啊味道还凑合。”

    “我来，”鹤孤行抿了口茶，“守株待兔。”

    “兔子？”钟离念略一思索，“总不会是重霄城的千机令出了问题吧。”

    “你还知道重霄城拥有千机令，那以前为何不曾听你提起？”鹤孤行问道。

    若能早些知道，也不必如今这般被动。

    “重霄城的千机令事关重大，容不得我不记得。”钟离念敲着手里的折扇，“至于为何不提，一来，我一直以为你知晓此事；二来，作为千机楼楼主，我必须遵守楼规。”

    “莫要忘了，千机楼能有现在的光景，靠的就机关术与信誉，我可不能自砸招牌。”钟离念难得认真一次。

    可偏偏这时萧岚回来，将去了皮的桃子突然塞进钟离念嘴里，少年塞的太用力，一不小心将男人的脸直接撑变形了。

    “囡囡，里似要用桃子噎死吾吗？”钟离念口齿不清道。

    萧岚扭头“哼”了一声。

    钟离念拿开桃子，吊儿郎当道：“哎呀，我死了你难道就不伤心吗？”

    “不。”少年回答的非常干脆。

    “嘤嘤嘤，我受伤了，”钟离念摆出一副心痛欲绝的模样，“鹤鹤，你会伤心吗？”

    “噗呲——”应诺不厚道的笑了出来。

    “我会记得让奉聿每年七月十五给你烧柱香的。”鹤孤行冷漠道，“我要休息了，你自己慢慢吃桃子吧。”

    他对这种没皮没脸的人，真是没辙。

    如果说穆临风是间歇性发作，那钟离念就是间歇性正常了。也许是有了对比，鹤孤行突然觉得临风公子顺眼多了。

    应诺取下轮椅的脚刹，犹豫了半晌，没看到哪里有上去的楼梯，一时不知往哪里走。

    鹤孤行立刻猜到原因，抬手指了指：“看到斜对面那个挂着小牌子的房间了吗，去那里。”

    应诺一头雾水，但还是依着鹤孤行的指示进了房间。那房间四四方方，连扇窗户都没有，门口站着一个身形壮硕的男子。

    “三楼，有劳。”鹤孤行道。

    男子闻言，抓住墙壁上像是推杆似的东西，猛得用力转动，就听得“咔哒咔哒”像是齿轮转动的声音响起，房间竟缓慢升了起来。

    应诺满脸惊讶。

    虽然工匠之中也有用类似的方法运送砖石木材，但与眼前的情景相比，还是存在明显的差距，也不知这房子的是什么构造。

    应诺推着鹤孤行从三楼出来，咋舌道：“这千机楼的机关当真巧妙。”

    “确实精巧。”鹤孤行赞同道，“左手第二间。”

    既然猜到鹤孤行想要监视他，应诺自然不会在纠结一间房还是两间房的问题，直接将人推进屋里。

    “走廊尽头是浴房，你若是累了便先洗洗休息，晚饭时我会叫你的。”鹤孤行道。

    应诺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吓了一跳，不确定道：“我、我一个人去？”

    你不怕我动什么手脚吗？

    鹤孤行眉头微皱，莫不是又想用色诱的方法？他要不要将计就计，看看这人到底想做什么。

    “推我过去。”

    应诺心中庆幸：幸好多嘴问了一句，万一因为洗个澡加重了自己的嫌疑，岂不是太亏了。

    重霄城。

    狼牙将密信卷好，塞进鸽子脚上的信筒中，扬手放了出去。



第三十六章
    千机楼沐房与重霄城的颇为相似，有异曲同工之妙。鹤孤行看出应诺的疑惑，直接道：“内城一些布置，确实是千机楼的手笔。”

    应诺拿起一块干净的巾帕，放到池水里泡着，然后伸手就要去脱鹤孤行的衣服。

    鹤孤行吓得直接用手挪动轮椅的车轮，往后退开，质问道：“你做什么？！”

    “啊，帮你擦擦身体啊，”应诺被他搞得一脸懵逼，呆愣愣地解释道，“你现在腿伤着不能下池子洗。”

    鹤孤行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了，尴尬地移开视线，嘴硬道：“不必，我自己来。”

    明明不是很需要的暖被窝用得挺顺手，换成的确需要帮忙的擦个澡怎么又这么大反应。应诺摸摸鼻子叹了口气：城主的心思你别猜。

    应诺端了盆热水放在屏风外面的木榻上，将巾帕搭在旁边，走回去的后，又从屏风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城主，真的不用帮忙吗？”

    “不用。”鹤孤行单脚站立，准备脱外衣的手僵在胸口。

    “哦。”应诺缩回头，三下五除二脱光衣服，跳进浴池里，发出一声舒适的喟叹。

    这几天推着鹤孤行跑来跑去的，确实有点累。他将胳膊搭在池壁上，仰着头抻了抻身体。就在这时，应诺看到了对面用来透气的窗户。

    这间屋子一侧背靠山石，一侧与其他房间挨着，所以只有冲着楼外的那面墙壁上开了个的气窗。这窗户吧说大不大，人肯定是爬不出的；但又说小不小，放个信鸽啥的绝对没问题。

    应诺扭头，发现身后的屏风果然挡住了气窗，也就是说，如果他偷偷在窗边做了什么，鹤孤行根本看不到。

    卧槽，那证明他清白的环节岂不是有污点了！必须不能啊！

    应诺蹭得从池子里爬了出来，快步走到屏风旁，用力一拉，将屏风折了起来。

    赤裸着上身正在擦肩膀的鹤孤行听到动静一抬头，就看到应诺光着身子，两手扒在屏风上，视线交汇时，冲他笑了笑。

    鹤孤行神色一凛，心道：来了！果然是要色诱吗！

    应诺见鹤孤行神色一变，觉得自己方才释放的坦荡又善意的笑容对方肯定理解了，于是转头又钻回浴池里泡着了。

    水汽将他整个人吞没了，非要说春光什么的，大概就剩个黑乎乎的脑袋瓜子了。

    鹤孤行：…………

    鹤孤行：？？？

    他们在千机楼住了两日，应诺注意到楼里的人并不多，除了钟离念之外，好像只有一些保证日常生活的下人，这让他有些意外。

    毕竟千机楼保存着许多重要的东西，只有这么点人，看起来功夫也不怎么样，不怕别人硬抢吗？

    他实在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恰好被钟离念听到，男人露出怪异的笑容：“小公子说什么呢，千机楼里明明有很多人啊，只不过你看不到他们罢了。”

    那语气愣是将应诺吓得哆嗦了一下。不过他并不怕什么神鬼，也不信这些，很快就捕捉到钟离念眼中的笑意，便知他是在开玩笑。

    反倒是端着果盘的萧岚，整个人都炸毛了，瓷碟摔碎了都没有回过神。

    “哎，岚岚居然怕鬼，真是让人意外。”钟离念托着腮，暧昧道，“要是晚上不敢一个人睡，本楼主卧室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自打不小心看了松烟扔给他的那本小黄图后，应诺这思维就时不时的跑偏一下。换做原来的他，肯定觉得眼前的场景也就是坏心眼的大人逗小孩，但现在……

    “钟离楼主是不是有龙…………”应诺几乎是咬着鹤孤行的耳朵，声音小得跟蚊子一样问道。

    鹤孤行只觉得耳边有热气扑来，酥酥麻麻地，激起一身的鸡皮疙瘩，注意力全集中在开始发烫的耳朵上，一时间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

    不过，应诺话还没问完，又听钟离念道：“听说，只有亏心事做多了的人，才怕鬼呢。”

    虽然说话时钟离念嘴角挂个笑意，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的笑太冷了，与其说是调侃，不如说嘲讽更为贴切。

    鹤孤行此时正侧头看向应诺，萧岚站在轮椅后面，两人皆没看到钟离念的神情，只有与他面对面的应诺将一切尽收眼底。

    应诺脸上的讶异太明显，钟离念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冷意顿收换作异常灿烂的微笑：“小公子怎么一直盯着我看，难道爱上本楼主了吗？”

    这个人，一定不要招惹。应诺怂怂地躲到鹤孤行身后。

    虽然他家城主也会干一些言不由衷忽悠人的事情，但是不一样。如果方才对面的人换成鹤孤行，他绝对不会产生“鹤孤行是不是喜欢萧岚”这种想法。

    他到底是喜欢还是厌恶？怎么会有人能在同一个人身上那么自然流露出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而且被察觉时，莫说慌乱，应诺就连一丝不自在都没有在钟离念的身上察觉。

    这人，肯定是个变态！

    “你方才说什么？”鹤孤行问道。

    他本意是问应诺刚刚在耳边说什么，偏钟离念也说了话，便以为鹤孤行是在问他，于是笑道：“哎，别吃醋嘛，谁让我比你好看呢。”

    “我觉得，城主比较好看。”应诺立刻小声反驳道，在他心里，没有人比小鹤妹妹更好看了。

    大概他说太过真心实意，钟离念微怔了片刻，故意摆出一副受伤的模样，冲着萧岚撒娇道：“岚岚，我好看还是鹤孤行好看？”

    他一边问一边嘀咕着：“哎呀，这个瓷碟可是上好的青窑，一套价值千金，如今碎了一个真实让人心疼啊。”

    萧岚：“…………”

    萧岚面无表情道：“你好看。”

    钟离念得意地挑了挑眉毛。

    外面天色渐黑，一道几乎融入黑夜的身影从山脚匆忙而上。

    几人说话间，忽听门外有人喊道：“在下前来千机楼取物。”

    钟离念玩味道：“鹤鹤，可是你的兔子上门了？”

    门外之人明显刻意压低了声线。

    “穆临风，我们去雅间。”

    应诺推着鹤孤行躲进旁边的房间，窗户留了一条缝隙，他们偷偷观察厅堂的情况。

    来人覆头盖脸，只露一双眼睛。鹤孤行注视那人片刻，轻轻关上了窗缝。

    “怎么不看了？”

    “呵。”鹤孤行道，“因为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裹得那么严实，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应诺瞠目结舌。

    “有些人，一眼就足够了。”

    应诺目光顿时变得怪怪的：“城主，你这话说的，好像外面的人跟你有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恨情仇似的。”

    鹤孤行难得露出一副仿佛吃了粑粑似的神情。

    “这位客人要取东西？”钟离念正经的像个正常人。

    “是。”

    “那请客人出示千机令。”

    蒙面人从怀里掏出令牌，放在桌上。

    钟离念拿起千机令，忽然笑道：“客人，恐怕要抱歉了。”

    “怎么，你们千机楼要出尔反尔吗？”蒙面人不满道。

    “千机楼绝不会出尔反尔，只是，”钟离念将那枚令牌在指尖转了一圈，“只是这枚千机令是枚多令，只有一片可开不了千机锁。”

    蒙面人睁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本楼主说，”钟离念声音冷了几分，“客人你的千机令不全，取不了东西。”

    “怎么可能！”蒙面人明显焦灼起来。

    “很讶异吗？”鹤孤行从雅间出来，“舅舅。”

    蒙面人看了看在场几人，从钟离念手上抢回令牌，愤怒道：“你们联合起来算计我！”

    “哎，不可污蔑本楼主，”钟离念道，“依着规矩，在千机楼地界，任何人不得抢夺千机令，若鹤城主要硬抢令牌，千机楼自会保护客人安全。”

    余博听了这话，情绪才稍稍缓和。

    “不过，”钟离念笑吟吟地话锋一转，“千机楼里只留本楼主的朋友，劳烦客人，外面过夜吧。”

    余博：…………MMP，他轻装简行独自前来，这荒山野岭的要怎么休息！



第三十七章
    鹤孤行收到飞鸽传书是余博出现的第二天下午。本来这信鸽应该直接飞到千机楼，但被奉聿误截了，逮着后才发现是自家养的鸽子。

    守在山下的他立刻去了楼里，将信交给鹤孤行，问道：“可是城里出了什么事？”

    余博这一天一夜过得非常憋屈。

    他不擅长在野外的生活，钓鱼抓野味之类的事情完全不会。好不容易找到个桃树，还没来得及摘，千机楼的下人突然出现，吭哧吭哧将桃子摘了七七八八，就留了三两颗又小又青的涩果。

    晚上刚生了火，转头拿个树枝的功夫篝火就被人浇灭了，来来回回折腾了七八次。余博终于放弃了，找了个空地躺下睡觉，结果一觉醒来，一身的鸟屎，仿佛整个山上的鸟专门跑到这里来拉粑粑。

    这当然是奉聿带着手下故意折腾他，余博心里也清楚，可他竟然忍了下来，就是呆在山上不肯下去。

    奉聿思来想去，觉得余博肯定是在拖时间，但到底有什么打算，他却猜不到。所以，收到重霄城的信时，奉聿第一反应是城里出事了。

    鹤孤行看完信，将纸团在手心：“只是些无关紧要的事。”

    信中提及的自然是穆临风与吕珺珂的事情，虽然穆府画像与现在的临风公子不符确实让他很在意，但眼下……

    “奉聿，给……”鹤孤行迟疑片刻，道，“给七杀去封信，就说如果情况危机，我请求他离开蛊楼。”

    “你认为余长老……”奉聿比划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

    鹤孤行点头：“他既没冒险离开，也没有表现得特别焦躁不安，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重霄城。

    南玿本来还在假期，不过要调查的事情已经结束了，他又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便呆在隔院的家里练剑消磨时间。

    忽然一道人影出现在院中，南玿剑锋突转直指来人。那人却站在原地动也不动，眼看长剑要刺中胸口，南玿反手挽了个剑花，顺势将剑收了回来。

    “哎，也不陪我练练，没意思。”

    来人道：“弭卫长让我通知您，余长老有异动……”

    话音未落，屋外已然响起了厮杀声。南玿翻身跃上屋顶，远远便见火光冲天。不知从哪里冒出了近千人的队伍，武器装备精良，以余、邱两位长老为首，势如破竹，不过一盏茶的时间，竟已冲破内城城门。

    “你通知的，是不是有点晚？”南玿指了指山顶的方向。

    来人却道：“不晚，时间刚好。”

    “什么时间？”南玿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现在如此淡定，是因为没有收到狼牙请求援助的信号，这意味着事情尚在控制之中，哪怕敌人已经冲进内城。

    “关门打狗的时间。”

    南玿掰了掰手指，露出了然的笑容。他走出府院，手下的护卫已经列队集结完毕，显然是收到消息后立刻赶了过来。

    “兄弟们，干活了！”南玿领着众人直奔内城。

    长老们都住在西院，如此大的动静怎么可能没听到。程复惯常是个没注意的，发现余博和邱鹏一竟然攻打内城，顿时慌了，赶紧跑到张承安那里。

    “老张，老张，这可怎么办？”程复急道。

    张承安却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接过松烟递来的茶水，啜了一口：“莫慌。”

    “这，我们该帮谁？”程复在屋里来回踱着步子，“余博和邱鹏一在想什么，怎么突然就打了起来？”

    “松烟，今天换茶叶了？味道好像和平时不同？”张承安的心思好像还在茶水上。

    “茶叶没换，不过换了水，”松烟眼神微动道，“以往用的是泉水，今天用的是去年存下的雪水。”

    “雪水？”张承安又喝了一口，“我今个也能装装文人雅客了。”

    “老张！”

    “不急，先让他们打着。”张承安慢悠悠道，“若余博那小子占上风，我们就帮九卫；若九卫占上风，我们就拉余博他们一把。”

    程复一听，顿时懵了：“怎么谁不利你帮谁，万一失败了，我们岂不是怎么都不讨好吗？”

    “老程啊老程，你就不能动动脑子，”张承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大家在重霄城呆这么久了，几斤几两多少还是有点数的，我就不信余博搞了那么多武器鹤孤行会一点不知道，一点没准备？”

    “那就帮鹤孤行啊，我们原本就是想拉拢他，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程复不解。

    “拉拢？那也得先拉拢过来，”张承安晃晃手指，“鹤孤行现在可没拿我们当自己人，他由着我们贪钱掌势，那是为了制衡，为了用我们牵制里头造反的那两位，你说现在他们要是败了，等鹤孤行吞了他们的势力，会放过我们？”

    程复似乎回味过来了：“同样，如果余邱两人一旦赢了，和他们对立的我们一样没好果子吃，所以也不能让他们得势。”

    “哎，对了。”张承安颔首，“在你我尚未拿到稳赢的牌前，三足鼎立才是最好的状态。”

    “帮鹤孤行还好说，可帮那两个…………”

    “不必担心，理由我早就想过了。余博可是城主的亲舅舅，莫忘了江湖上还有鹤孤行弑父的传言，先杀老爹，再杀舅舅，重霄城的名声还要不要了。”张承安自信满满道。

    说话间，有人前来通报。

    “禀长老，余长老邱长老一干人等被困内城，似有败像。”

    张承安皱眉道：“胜负未免也太快了，余博不是练了千百号精兵吗？详细说说。”

    “起初两位长老攻入内城时，的确有考虑到被人断后围困，所以特意留了几百人埋伏在城外。南玿卫长堵截反被两头包围，九卫此时还是落于下风，但……”

    “但什么？”程复追问道。

    手下道：“但，七杀卫长出现了。”

    “他居然出蛊楼了，难怪形势反转如此之快，难怪。”张承安开始不停地用手敲打着桌面。

    南玿断后时只留了十几个精锐守在内城门口，其余人则进入城中支援北凉对抗大部队，但没想到余邱二人竟然还有几百人留在城外，杀得他措手不及。

    双手难敌四拳，被两面夹攻，南玿他们险像频生，他甚至做好了豁命的准备。就在危急关头，城外那些穿着盔甲手持冰刃的叛党，不知怎么跟中邪似的，突然变得敌我不分，见人就砍。

    南玿见状，立刻让手下避开正面交锋，退至战圈外，看着他们互相厮杀起来。因着衣着相同，城内的叛党甚至没搞清楚怎么回事，就被同伴砍死。

    城外的那些人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双目赤红，硬生生在自己的阵营中杀出一条血路。

    南玿终于反应过来，四处张望道：“是七杀的傀儡蛊，不过傀儡蛊的母蛊不能离子蛊太远，他这是出蛊楼了？！”

    “老张，我们……”听到七杀的名头，程复有些退缩。

    “听描述多半是用了傀儡蛊，这蛊我也有所耳闻，子蛊数量有限，且只能操控活人，人死蛊死，依着当时的情况，七杀肯定将所有子蛊都放出去了，不足为惧。”张承安安慰道。

    “那我们现在就去？”

    “哎，不急，等他们的人再死死，你且再去探探。”张承安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我们是带人去劝架，又不是打架。”

    “那我也回去整顿人手。”程复心里有了底，快步离开了张长老的院子。

    “松烟，茶以后还是用井水泡吧，我这种俗人喝不惯这么高雅的。”张承安放下水杯站起身道。

    少年默默走到张长老身后，轻声道：“不行呢。”

    张承安愣了一下，骤然觉背后一痛，整个人往前踉跄了几步。他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到一张凉薄至极的笑脸。

    “因为你，再也不用喝茶了。”

    张承安怒火中烧。他一辈子审时度势，汲汲营营，方才有现在的权势，怎么可能被一个男宠干掉？

    他抬手就想一掌拍死眼前这个下贱的玩意，然而在提气的瞬间，丹田一阵剧痛，他竟丝毫使不出内力。

    “刚、刚才那杯……茶……”

    松烟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媚态的笑：“是啊，我精心准备的。”

    “你、你杀了我，你也、逃不掉的！”张承安开始两眼发黑，口中不停吐着血。

    “逃？不，现在还不是时候。”

    松烟将墙角的酒坛打翻，慢慢走出房间，看向内城的方向。他轻轻吹亮火折子，随手扔进屋中，顿时熊熊大火燃烧了起来。

    “我得看完这出戏，再走。”



第三十八章
    余博临行前，特意交代了影卫：若他此行七日内未归，便用千机令之事说服邱鹏一，与他一起杀入内城，夺下城主之位。

    九卫虽多，但称得上高手的只有七杀、狼牙。

    而七杀在城中几十年，自从他妻子死后，仅在鹤孤行与鹤鸿曦的那场战斗后，出过一次楼，其余时间皆守在楼中，未曾离开半步。

    南玿与北凉武功不俗，只是前者入门时间短，纵有天赋，一时半会很难弥补根基的不足；后者资质一般，全仗苦练精进，年纪尚轻就成了一个缺陷。

    至于城中剩下的三位姑娘，没有多少打斗的经验，身手仅能自保。而她们身边的护卫也是以三人安全为优先，不会擅自离开。

    余博借着通商，私下买卖奴隶，暗中培养了近两千人的精兵，加上邱鹏一的势力，确实足够一搏。

    他也考虑到了最坏的结果。最多自己元气大伤，保不住千机令，但张承安二人肯定会出面保下他们。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余博没想到七杀竟会出楼让形势逆转，更没想到张承安关键时刻，死在了松烟手中。

    程复的院子离张承安的有些距离，加上暗中培养的人有一部分藏在外城，只有他亲自出面才能调动，所以没有立刻察觉张府的变故。

    等他回来时，张长老的宅院已经烧了大半，本该集结的人手也不知所踪，程复这下又懵了：“这、这是怎么了？快进去看看。”

    他身侧的几名手下立刻冲进张府，没多久手下折返，回道：“禀长老，府内上下空无一人，房间好像被洗劫过，只有……”

    “只有什么？”

    “只有厅堂里有两具被烧焦的尸体，看样子像是张长老和那个叫松烟的小厮。”

    “什么？！”程复大惊失色，“你说，老张死了！”

    “看身形和饰物，应当是张长老无误。”手下问道，“长老，现在怎么办？”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程复一甩袖子，“散了散了，都回去睡觉，今晚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没看到。”

    说完转身离开，留着一群手下面面相觑。

    许久，领头的回过神，艰难地摆摆手：“散了吧。”

    众人：“…………”

    有了七杀助阵，这场战斗结束在次日凌晨。“余博”在混战中身亡，邱鹏一被北凉生擒。

    大火扑灭后，余烟绕着晨雾静待被朝阳刺破的那一刻。

    九卫的人收拾着残局，阿金阿银忙着清点损失。

    阿银看着那些打碎的瓷器，烧毁的房间，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阿姐，钱啊！这都是钱啊！打架就打架，不砸东西不烧东西，觉得场面不够大吗？！”

    阿金拿着一个金算盘，听着旁边的人报价格，快速打拨着算珠，淡定道：“没关系，损失的钱财从那两个长老的手里扣。”

    阿银脸色立马变了：“哎，刚才那个柱子可是楠木的，一百两太少了，五百两五百两。”

    阿金打算盘的手一顿，默默改了数字：“…………”

    七杀的蛊楼在内城的左上角，有七层之高，能够俯视整个重霄城。蛊楼门口站着三个人，其中一人正是松烟，而他旁边还有一个女孩。

    那女孩个子不高，只到松烟的胸口，看起来十四五岁的模样，怀里抱着本书，有着一副不合年纪的寡淡神情。

    在女孩身后还有站着个蒙着面的高大男人，腰间挂着柄弯刀，正是九卫之一的弭与她的护卫。

    不远处一个身穿麻衣，蓄着胡子的男人缓步走来。

    “结束了？”女孩问道，语气没有半点起伏。

    “嗯。”七杀的步伐没有停留片刻，从女孩身旁穿过，推开门走进蛊楼，只听轻轻地“咔哒”一声，门再次关上。

    “走吧。”弭从台阶上一瘸一拐地走下来，竟是有一条腿不利于行，“我们去找狼牙。”

    二人从后院直接绕到鹤孤行的书房，书房中只有狼牙与南玿。阿金阿银还在清点物品，北凉则在地牢看管叛党。

    南玿看见他们走在一起，整个人都傻眼了。

    说实话，他对松烟的感觉并不好。在他印象中，松烟就是张长老买来的玩物，恃宠而骄，昨晚还背主杀人，虽然这么做帮了他们大忙。

    “小弭，你怎么和他在一起？快过来快过来。”南玿冲着女孩招手。

    弭仿佛根本没看到他，直接走到狼牙面前，道：“让他离开吧。”

    “但是……”狼牙犹疑不定。

    弭道：“我会和城主解释的。”

    “不能等城主回来吗？”狼牙问道，“何必这么着急。”

    “松烟死了。”弭道，“阮清不应该在重霄城。”

    狼牙听懂了女孩的言外之意。松烟在重霄城多逗留一日，就有一日的变数。他们虽铲除了大部分的叛党，但要想拔出所有异心之人，几乎不可能完成。

    弭想要将松烟还活着的消息控制在只有他们几人知道的范围，为了让他离开后，能够完全摆脱这个身份，重新开始生活。

    “我会将此事一同修书告知城主。”这便是同意了。

    “多谢。”松烟，不，应该说是阮清抱拳，深深鞠了一躬。

    这也许是他最真情实意的一句话。

    弭点点头道：“我们走吧。”

    阮清戴起幂篱，冲着几人再次躬了躬身，跟上女孩的脚步，离开了书房。

    南玿双手环胸，凑到正在用暗语写信的狼牙旁边，好奇道：“弭怎么会对那小子这么好，还有，他怎么会突然倒戈？”

    狼牙的笔顿了顿：“大概是因为想到她自己了吧。”

    阮清站在船头，眺望着朝阳浮出水面点亮烟波浩渺，任由寒风吹打他的脸庞，他却仿佛感受不到冷意，心中只有不停翻腾的痛快。

    “娃儿，夹板上冷，你穿的单薄小心冻着。”划船的老头劝道，“还是进去坐着吧。”

    阮清转头，露出一抹明媚笑容：“哎。”

    他从未想过自己能够迎来这样的一天。

    阮清本是大户人家的少爷，有一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他母亲去世得早，父亲便将小妾扶了正。那小妾看起来温温柔柔地，对他也好，阮清曾一度将她当成自己的亲娘看待。

    噩梦开始是他十岁那年，阮清父亲突发怪病走了。继母假意带他出去散心，却哄骗年幼无知的阮清签了卖身契，将他十两银子卖给了小倌馆。

    他们堂而皇之霸占了本该是他的家产，用他的钱买通老鸨与打手，直言让他们“物尽其用”，等没有价值后，让他死在馆里就好了。

    他接客无数，却存不得一分半文，几度寻死，但疯狂的恨意让他选择活下来。

    事情的转机是余博的出现。

    余博和他谈了笔交易，说几日后会有一个叫张承安的男人来馆里，定会要走他。希望他能够好好“服侍”这个人，努力取得他的信赖，然后向他汇报张承安的一举一动。

    而他，会帮助他复仇。

    阮清同意了。

    几天后，余博与张承安，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人来到馆里寻欢作乐。临走前，余博似是喝多了，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对其他三人说，如果有看上的，他出钱买了送给他们。

    张承安果不其然选择了他，馆里的老鸨也没有任何拦阻。后来，阮清才知道，这几位都是重霄城的长老，有钱有势，他继母的人脉钱财给他们提鞋都不配。

    阮清成了松烟，他让余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将他的继母与弟弟同样扔进了妓馆。

    余博派人盯着母子二人，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利用阮清的恨意操控着他，同时也警告着他。

    本来，这是一场余博想停才能停下来的交易。

    直到弭的手下在调查关于余博的情报时，无意间接触到了阮清的继母与弟弟，才得知了一件事情：教唆阮清继母将他困在小倌馆里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余博。

    而起因则是他父亲去世不久前，张承安路上偶遇阮清，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这小孩模样对我的胃口，可惜是个良家子弟。”

    阮清想到弭拿着情报找到他的那天，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然后呢，你希望我帮九卫做什么？”

    弭依旧是波澜不惊地语调，问他：“你愿不愿意，重新开始生活。”

    “什么？”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换个身份，离开他们，离开重霄城。”弭难得说了许多话，“至于仇恨，你的继母与弟弟，比你想象的更加凄惨，而余博和张承安，最后肯定会死在我们手上。”

    阮清嘲笑道：“条件呢？天下可没有白吃的午餐。”

    “条件？条件就是，放过自己吧，已经够了。”女孩仰头注视着少年。

    阮清脸上的讥讽僵住了，他慢慢、慢慢地蹲下身体，用双臂环住自己，发出了凄厉地哀嚎声。

    那么，请给我一个放过自己的机会吧。

    他没想到，这个机会来的这么快。



第三十九章
    余博咬了一口山果，满嘴的酸涩让他脸都皱成了菊花。他心中算着日子，琢磨着若事情成了，来接他的人应该快到了才是。

    若没成……

    “舅舅，怎么这么狼狈。”鹤孤行坐在轮椅上，手上端着一碟刚出炉的酥饼，说完拿起一块慢条斯理的咬了半口。

    余博的喉结动了一下。尽管他很克制，但目光还是忍不住往酥饼上瞟。

    应诺垂眼看向鹤孤行，心里感叹道：原来他们的城主大人蔫着坏起来的时候也挺欠的。

    “你来做什么？”余博用怒气掩饰自己的慌张。

    鹤孤行招了下手，躲在暗处的奉聿等人全部走了出来，站到了他的身后。

    “你说呢？”鹤孤行微微抬头，俯视着蹲在地上的余博。

    余博眼中的光芒渐渐熄灭，因为他已经猜到了结局，可是他万分不解：“张、张承安他们居然没有出面？”

    “张承安？说是出手之前，就被人杀了。”鹤孤行似有深意道，“所以，古人劝训：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否则曾经种下的恶果，不知何时便吞进了自己的嘴里。”

    余博此刻哪有心思听别人说教，他像是抱着最后的浮木，色厉内荏道：“鹤孤行，我可是你亲舅舅，你弑父在先，现在若再杀了我，重霄城以后如何在江湖立足！”

    “舅舅说的在理。”鹤孤行竟没有否认弑父一词，“不过，余长老不是在重霄城平叛的混战中不幸身亡了吗？而那个时候，我正在千机楼作客，所以，与我何干？”

    应诺握着轮椅木柄的手一紧，这是他第二次听到了，鹤孤行真的……杀了他的父亲吗？为什么？

    他陡然想起那天在沐房中看到的伤痕，心脏仿佛被重锤击打着：那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身上的伤，难道都是鹤鸿曦造成的？

    余博立刻反应过来，鹤孤行指的是与他模样相同的影卫，顿时额头沁出细密的汗水：“你……你要怎样？”

    “我们来做个交易吧。”鹤孤行提议道。

    余博握紧怀里的千机令。

    “看来，舅舅猜到了。”

    “鹤孤行，若我将千机令还你，从此以后，你不准杀我。”余博深知，现在他根本保不住千机令。那么，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可以。”鹤孤行答应的非常爽快。

    余博怀疑地盯着男人，突然像是想到什么，立刻补充道：“不对，是从此以后，重霄城的任何人不准杀我。”

    应诺闻言，心里暗道：老奸巨猾！

    “舅舅好盘算，不过，我允了。”鹤孤行轻笑了一声道，“奉聿，传令下去，但凡重霄城的，任何人不准为难余博，伤其性命。”

    “一言既出。”余博掏出千机令。

    鹤孤行淡然道：“驷马难追。”

    “楼主，你可是听到了，还请楼主做个见证。”余博冲着鹤孤行等人的身后喊了一声。

    应诺回头，这才注意到钟离念不知何时出了楼，正坐在轮椅上看热闹。

    不论是重霄城还是千机楼，最重视的都是信誉，余博将钟离念也拖下水，无疑更大程度的确保了自己的安全。

    他将千机令放到地上，正对着众人缓缓后退。待退到看不到他们的地方，余博转身拔腿狂奔，直到确定没有人追上来，才松了口气。

    应诺瞅着真的呆在原地不动的众人，有点急了。

    就算他这种江湖小喽啰也深知，纵虎归山，后患无穷，不由脱口而出：“你是不是傻啊，你只是说不杀他，又没说不跟着他，找人盯着，待时机合适，雇人干掉不就好了。”

    话刚说完，应诺偷瞄着四周汇集而来的目光，立刻悔得肠子都青了。

    鹤孤行没有开口，倒是奉聿先调侃道：“第一次看到临风公子杀气腾腾的模样，是和余长老有仇，还是担心城主啊？”

    “呃……”应诺难得不知道怎么回答，索性一捂肚子，没出息的屎遁了，“哎哟，疼疼疼，我去下茅厕。”

    “噗，”奉聿忍不住了笑出声，“明明以前连抱大腿这种事情都做的出来，怎么承认一句关心城主反倒落荒而逃了。”

    奉聿会如此说，是因为知晓应诺通过了考验。联系泥石流发生后的事情，他认为临风公子对鹤孤行抱有一种，不知是何种缘由而起的，超过了常理的关怀。

    虽然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弄清楚其中的原因，但是至少不是恶意。

    鹤孤行依旧没有出声。

    “城主？”奉聿唤了一声。

    鹤孤行侧头看向奉聿，不可置信道：“他刚才说我傻？”

    奉聿：“…………”

    现在看，是挺傻的。

    余博跑了许久，直到气力耗尽才停了下来。他背靠大树瘫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恨恨道：“鹤孤行，终有一日，我会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等缓过气，余博摸了摸腰间的银票：现在他得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落脚。

    余博扶着树干站起身，正要继续往前走，一抬头发现被一群奇怪的人拦住了去路。

    那群人有些佩着刀剑，有些却是寻常百姓的装扮，拿着锄头，扛着斧子，唯一相同的是，他们眼中全是藏不住的恨意。

    “你们是谁？想做什么？”余博呵斥道，说完他突然觉得这些人似乎有点面善，“你，你们……”

    否则，曾经种下的恶果，不知何时便吞进了自己的嘴里。

    余博蓦地想起了鹤孤行的话。

    “哈哈哈……哈……难怪，难怪答应的那么干脆……”绝望的笑声回荡在空中。

    事情办妥后，鹤孤行一行人返回重霄城，开始处理后续的事情。

    邱鹏一被处死，没收邱余两人全部财产，参与反叛的人全部砍下小指后逐出重霄城。程复与张承安虽没有直接参与，但确实集结了人员，鹤孤行撤了程长老的职务，让所有人携带家产离开。

    而呆在内城的小姐少爷们，除了陆薇和穆临风，全部被遣送回家。张莹莹与程珊一同离开，邱如心被特许保留自己在西院的财物，独自出岛。

    应诺虽与她们相处的时间不长，多少还是有些怅然。那些腌臜的事情，他们有没有参与，参与了多少，谁也不知道，不过鹤孤行显然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而他能做的，也就是准备些她们可能需要的东西和一句“保重”，然后将几位姑娘一一送离。

    至于傲月公子，他虽认在邱长老门下，但并未参与此次行动。确切的说，他接到了做内应的任务，不过不仅没帮忙，反而将消息透露给了狼牙。

    因着处理后续事务，意外得知江月背景的奉聿几人对此格外好奇。

    “以你的身份，何必当男宠呢？”奉聿不解道。

    江月端坐在椅子上，瞥了一眼鹤孤行。

    在座的几个都是人精，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应诺忍不住调侃道：“城主好大的魅力啊。”

    鹤孤行：“…………”

    奉聿继续问道：“邱鹏一拿什么请你当内应？你又不缺钱财。”

    “他说，此次若事成，就将鹤城主送给我，由我处置。”江月面颊微红道。

    鹤孤行：“…………”

    “那你是认为城主会赢才迷途知返？”岐路猜测道。

    “不是。”江月意外的实诚，居然否定了这个理由，然后他的视线又落在了应诺身上。

    这下换应诺蒙圈了：“关我什么事？”

    江月别开头，一脸不爽道：“反正都不会是我的。”

    无话可说而沉默了许久的鹤孤行终于开口了：“往后有什么打算？”

    “我哥收到消息，大概很快就会来接我。”江月答道，“还能怎么办，只能回家当纨绔子弟了。”

    众人：“…………”

    鹤孤行用了整整七日，长老反叛之事至此方才尘埃落定。

    这天早上，奉聿早早被叫到了书房。

    “有事吗？”

    鹤孤行递过手中的纸张，上面罗列着银两布匹瓷器之类的东西。

    “这是什么？”奉聿问道。

    “谢礼。”鹤孤行道，“你帮我看看可有疏漏。”

    应诺研墨的手一顿，偷偷瞄了一眼。

    “啊，是准备给救了你们的那个凌家夫妇的吧。”奉聿恍然，他细细看了上面的物品道，“城主之前提过，他们有意隐居，生活也是自给自足，不如再加些上好的种粮和菜籽。”

    “嗯。”鹤孤行拿起毛笔，蘸了蘸墨汁补上，再次递给奉聿，“你将单子交给阿金，东西备好后，让南玿跑一趟。”

    “是。”

    奉聿找到南玿的时候，他正缠着岐路讲他们在外面的那段经历。当听到穆临风浑身是伤还拖着鹤孤行走了二十多里时，南玿神色变得异常纠结。

    “怎么了？”岐路感叹道，“话又说回来，虽然除去长老一事意外成了，但城主似乎也没有扩充九卫的意思，你看，其他有牵扯的少爷小姐，说遣走就遣走，作甚还留着穆临风？”

    南玿表情更加纠结，仿佛便秘了好几天，蹲在马桶上依旧拉不出来。

    城主肯定是知道穆临风相貌不同的事情，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呢？是不是打算拿临风公子当替身才不追究？

    “脸都要拧出褶子了，在想什么？”奉聿捏住南玿的脸颊，十分顺手的捏了几下。

    “木、木事，晃手。”南玿拉开奉聿的手，“你怎么来这了？病了？”

    “有任务。”奉聿将事情交代了一番，最后叮嘱道，“早去早回，路上小心。”

    “好，交给我吧。”南玿赶紧将穆临风的事情搁置脑后，拍着胸脯保证道。

    然而。

    三天后，南玿敲响了“凌风”家的木门，在对方开门的瞬间，他觉得自己似乎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第四十章
    城里的临风公子是假的。

    那会是谁假扮的？

    南玿盘腿坐在房间，仰头出神地盯着屋外斜上方的横梁雕花。

    他其实是有点猜测的。临风公子在重霄城这么久，现在又和城主住在一起。若是戴人皮面具，他家城主不可能一点都注意不到吧。

    假设他没有用人皮面具，那就只能是靠金针。也就是说假扮的人，和易容后的临风公子本来就很像。

    穆临风说他是为了混进重霄城，照着画像上的应诺定制的人皮面具，那么……

    而且自己的确有几次面对假的临风公子时，产生了熟悉感。

    “会是他吗？”南玿直挺挺向后倒下，顺势躺在地板上，片刻后猛得坐起来，握拳自言自语道，“去问问就知道了！”

    天气越来越冷，庭院中的树木大多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曾经热热闹闹的东西两院如今也听不到什么声响，无端更添几分寂寞。

    应诺怕冷，点好炉子，将椅子搬到暖炉旁，整个人挨了过去，边烤火边歪头盯着专心致志看书的鹤孤行，琢磨怎么跟他开口提去岐路那学医的事情。

    眼下重霄城内忧已除，结果自己也没帮上什么忙。还是想办法拿回药瓶，等履行完和陆薇的约定后，赶紧离开吧。

    至少，不能再给他添麻烦了。补偿什么的，鹤孤行体内那股奇怪的气劲，虽然不能治愈，但他的血似乎可以克制，不如炼制些丹药送给他好了。

    应诺的思绪已经计划到离开后要怎么躲避了，突然书房的门被用力推开，鹤孤行与他都吓了一跳。

    南玿准备迈进来的脚悬在空中，看着同时投过来目光的两人，又默默缩了回去，然后轻轻敲了敲门框，小声道：“城主，我能进来吗？”

    鹤孤行：“…………”

    应诺：“…………”

    鹤孤行放下手中地书，准备处理南玿带来的问题：“进来吧，有什么事？”

    “呃，我是来找应……该是找临风公子的。”南玿心虚地瞟了自家城主一眼。

    “…………”鹤孤行默默拿起书，翻了一页道，“嗯。去吧。”

    应诺刚走到门口，就被南玿拉着手臂，一路飞奔离开了书房。鹤孤行听着急促的脚步声，面无表情地盯着书页，许久不曾再翻动。

    “不行，这边会有巡逻的护卫经过……”

    “不行，这边是弭的暗探回去的必经之路……”

    “不行，这边离他们几个的住处太近了……”

    应诺被南玿带着连跑了四五个地方，实在有点撑不住。他拽住了少年，上气不接下气道：“那个，南玿卫长，我能问下，你到底在找什么地方吗？”

    南玿紧张地四处张望，凑到应诺的耳边小声道：“我想找一个说话绝对不会被人偷听到的地方。”

    “什么事需要这么神神秘秘的？”应诺道，“现在内城应该都是城主的人，被听到也没关系吧。”

    “哦，没关系啊，”南玿恍然，“那个，你为什么要假扮穆临风，你是应……”

    南玿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应诺揽着脖子捂住嘴巴，拖到了角落。

    “唔唔唔——”南玿无辜地眨着眼睛。

    “不许出声，我就放开你，明白就点点头。”应诺看起来很冷静，实际上早就慌得忘了：以他们两个的武力值，南玿想挣脱简直是轻而易举。

    不过，少年配合地点了点头。

    应诺松开手，压低声音道：“我知道哪里方便说话，跟我来。”

    “哦。”

    应诺带南玿去的地方，便是奉聿用来偷闲的凉亭。

    “你看，这里四面环水，视野开阔，有人来的话一下就能看到了。”

    “应公子果然聪慧。”南玿真心实意的称赞道。方才“临风公子”的反应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我是哪里露馅了？”应诺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自己最近做了什么不应该的事情。

    “我前一阵子，去调查了一下穆临风的事情。”南玿想着，既然要打开天窗说亮话，自己也不能藏着掖着，便将之前查探的情况事无巨细的说了一遍。

    “就算长相不一样，第一反应难道不是故意易容成这个模样吗？怎么会猜到我顶替了他的身份？”应诺还是不明白。

    “后来，我不是替城主送谢礼嘛。”

    应诺心里一咯噔，暗道：卧槽，不会这么巧吧？

    “那对夫妇就是穆临风和吕珺珂。”南玿露出一个乖巧又不好意思的笑容。

    “天要亡我啊！”应诺扶着凉亭的圆柱欲哭无泪，“这事除了你，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南玿摇摇头：“我也只是猜测，毕竟应公子你是当真我的面跳下去的。刚刚才确定的。”

    敢情方才南玿想说的话是个问句，都怪他反应太大了，直接给答案了。

    “不过，”南玿不解道，“你都那么护着城主了，为什么不告诉城主身份呢？如果不好意思，我可以代劳啊。”

    “不行！”应诺瞬间移到南玿面前，他靠的特别近，几乎要鼻尖碰鼻尖了，脸色狰狞地瞪着南玿，“你要是告诉鹤孤行，我们就同归于尽吧。”

    南玿被吓得眼睛都瞪圆了，慌不迭地点头，就差没举手发誓了。

    应诺这才退开，神色不明地盯着水面发呆。

    “那个，应……”

    “还是叫我临风公子吧。”

    “哦，”南玿从善如流，小心询问道，“临风公子为什么要隐瞒呢？你应该不恨城主了吧。”

    应诺苦笑了一下，低头用脚尖蹭着地面：“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如果不是为了报复或者和好，那你为什么还要呆在城里？”南玿不解。

    “会走的。”应诺微微抬头，目光看向远方，轻声道，“等事情做完，我就会离开，所以，请你不要告诉他，就当应诺已经死了。”

    “可是，我觉得如果城主知道你还活着，一定很高兴。”南玿道，“其实有几次，我是看到的，城主拿着你留下的玉佩，露出很难过的表情。”

    应诺回头笑道：“那就更不能说了，既然已经伤心了一次，还是不要伤心第二次的好。”

    那样仿佛风轻轻一吹就会烟消云散的笑容，让南玿口中帮腔的话再也说不出来，只能看着那个人带着一身落寞渐渐走远。

    南玿本来以为找应诺商量后，问题就能解决，可现在似乎越来越乱了。他烦躁地原地转着圈圈，最后也只能揣着一坨乱麻离开凉亭。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奉聿的身影从远处走了过来，他似乎在找什么人，不停地张望着。

    忽然，奉聿地脚步听了下来，他扬起头看向凉亭的顶上，喊道：“你在那上面做什么，叫我好找。”

    亭顶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鹤孤行从上面用轻功飞了下来。他慢慢走到奉聿面前，眼睛亮得吓人：“没什么，在想些事情罢了。”



第四十一章
    自从重霄城的事处理完后，往日那些埋在心底微小的猜测与怀疑，就开始发疯似的生长。鹤孤行也十分清楚，滋养那些猜测的，都是自己心中愚蠢至极的渴望。

    因为缺乏证据，他只能不停重复着幻想与否定，所以南玿神神秘秘地拉走穆临风，实在怪不得他会多想。

    鹤孤行原本只是有一点点好奇，可看着南玿东躲西藏的模样，他心中莫名涌起一股无法形容的感觉，像是窥视到了躲藏在水面下的鱼儿摆尾时留下的涟漪。

    直觉告诉他，如果不跟上去，他会后悔的。

    事实证明，有的时候，直觉真的很管用。

    鹤孤行回到卧室，应诺正弯腰铺着被褥。那份许久才平复的情绪，瞬间喷涌了出来，他几乎控制不住发颤的指尖。

    停下来！停下来！鹤孤行狠狠地握紧拳头，现在绝对不能让应诺察觉，自己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

    否则，他一定会再次逃走的。

    可是，为什么？

    鹤孤行突然冷静下来。他像往常那样，一声不吭地坐到椅子上，拿起搁在桌上的书，随意翻了一页，余光却一直落在应诺身上。

    之前在凉亭顶上，光是应诺还活着的消息，就将他所有的心思吞没殆尽，哪里还顾得上思考，如今细细想来，那两人的对话，的确有许多让人在意的地方。

    不过，最让他介怀的肯定是应诺铁了心要离开的原因。

    一想到那句“既然已经伤心了一次，还是不要伤心第二次的好”，鹤孤行心里就堵得慌，说的好像自己活不了多久似的。

    打应诺在江湖里露了面，他就让弭和南玿盯着，他有几个朋友几个仇家，鹤孤行心里一清二楚。说句自大的话，就算应诺所有的仇家拖家带口杀到重霄城，他都能保下来，更别说他现在还顶着穆临风的皮，别人未必能找到他。

    除非，这其中还有他不知道的缘由。

    应诺第一次来重霄城寻他，他让人打了出去，此后三年里就未曾听闻过应诺的事情。鹤孤行一直以为他是回了山上，如今看来，那段时日里恐怕藏着些什么。

    还有一点，鹤孤行也想不通。

    当初在船上，应诺明明一副生是重霄城的人死是重霄城的死人的架势，显然是想借重霄城的势，为何又突然改了主意？这其中又是发生了什么事？

    想要搞清这两个问题，必然需要时间。所以，眼下最要紧的就是，不能让应诺完成他说的事情。

    以上种种，简而言之就是：留下媳妇，替媳妇解决问题，然后逮住媳妇的弱点将人栓牢。

    那么，应诺在重霄城有什么必须完成的事？

    沉浸在思绪中的鹤孤行没注意到，自己搁在应诺身上的视线已经不是余不余光的问题，根本是赤裸裸地黏了上去。应诺愣是被背后炽热的目光灼得浑身不得劲，转个身都要同手同脚了。

    许是刚被人拆穿身份，他本来就心虚，此时更是慌得不行，连喊句“城主”都气短。

    不过，足够惊醒鹤孤行了。

    这种时候高冷真是一个非常好用的挡箭牌，毕竟摆出一副面瘫脸比琢磨露出什么样的情绪更合理，要容易得多。

    意识到失态的城主大人靠面无表情非常完美地掩饰自己的尴尬，用与平日并无二致的淡漠语气问道：“怎么了？”

    还问怎么了？你的视线都要在我身后烧出两个洞了，你还问我怎么了？

    这话应诺当然不好说，只能虚弱地笑了笑：“城主，你方才，为什么一直盯着我？”

    鹤孤行顿时浑身僵的跟木头似的，幸好衣服宽大，看不出什么。

    “你……背上有灰尘，”谎话一旦说出来，似乎就变得格外容易，“下午莫不是学小狗四处钻洞去了。”

    “啊……那个，可能是帮南玿卫长找东西的时候蹭到了。”如临大敌的应诺再次发挥了强大的应变能力，快速调整好了状态。

    大骗子。鹤孤行心中默声道。

    他站起身走到应诺身前，用一种好似要将人圈在怀里的姿势，一手搭着应诺的肩膀，一只手伸到男人的背后，不轻不重地掸了几下衣服。

    像是为了看清衣服上的尘土，鹤孤行垂着头，身体微微前倾。从远处看过去，倒似将脑袋埋在了应诺的颈肩。

    这、这是什么情况？应诺一脸懵逼，鹤孤行吃错药了？

    “城……”

    应诺刚出声，鹤孤行就退开了，颇为嫌弃似的拍了拍手，冷淡道：“去洗干净再来暖床。”

    “啊……哦。”应诺如获大赦，呲溜一下就窜出了房间。

    若他再冷静些，再慢些，大概就能看到，鹤孤行耳朵尖上的绯红，晕染了整个脖颈。

    应诺沐洗完回到卧室，发现鹤孤行并不在房中，心下有些奇怪。不过城主大人的行踪不是他可以打听的，便老老实实擦干头发，钻进被窝。

    刚一进去，他就注意到被子里面放了汤婆子。

    “有这个还要人暖什么床啊？”应嘟囔了一句，随即脚心传来的暖意让他舒服地眯起了眼睛。

    不知是不是年幼时营养不足，他从以前起就怕冷，每到冬天都觉得特别难熬。所以救了鹤孤行后，天天打着“怕小鹤弟弟寂寞”的名头，往人家被窝里钻。

    “啊，当年蹭的人肉暖炉，如今还得肉偿，果然是天道好轮回啊～”应诺眯着眯着，就觉得困意袭来，一个不注意睡了过去。

    鹤孤行特意岔开了去沐房的时间，又在里面磨蹭了许久，回来看到在自己床上已经熟睡的应诺，几乎要绷不住上扬的唇角。

    “应，咳，穆临风。”鹤孤行用几乎媲美蚊子的声音叫了一声。

    床上的男人毫无反应。

    “咳，那个，我叫过你了，是你不起来，本城主宽宏大量，姑且允你同榻共眠。”鹤孤行边嘀咕边小心翼翼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他侧过身，贪婪地凝视着应诺的睡颜，幻想着去了金针后，这人该是何种模样。他慢慢、慢慢地抬起手，轻轻抚上身侧之人的脸庞，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几欲落泪。

    “太好了，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指尖轻轻摩挲着，一点点描摹着轮廓，细腻的触感让人爱不释手。鹤孤行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中，一个不注意，手指停在了应诺的唇角。

    他突然想起了那天晚上的梦，想起梦中柔软的触感与缠绵。

    骗了他这么久，还想着骗完走人，稍稍惩罚一下也是应该的吧。鹤孤行盯着漂亮的唇瓣，喉结微动，忍不住闭上眼睛，低头靠……

    突然，一阵拳风袭来，鹤孤行下意识躲闪，但因为失神，慢了片刻，应诺的拳头还是擦着颧骨打了过去。

    “我刚刚……”鹤孤行心中一慌，不知该如何解释，脑袋里的对策已经进展到“他若是强行要走，干脆直接绑在身边”，结果一转头，应诺一只腿也蹬了出来，伸手抓了抓脸颊，还吧唧了两下嘴。

    鹤孤行：“…………”

    哦，忘了这人睡觉的时候也爱打架。

    他重新将被子掖好，还没一盏茶的时间，应诺又翻腾起来。

    “怎么比小时候还闹腾。”鹤孤行无奈地叹了口气，气叹到一半，黑夜中仿佛有一道精光闪过。

    鹤孤行将应诺直接揽进怀里，双手箍着上半身，用腿压着对方的腿，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应诺这一晚上睡得不太好，梦里他被一只老虎压得喘不过气，每次刚挣脱开，就被扑了回去，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他拧着眉毛睁开了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放大了的鹤孤行的脸。

    这张脸再漂亮也抵不住带来的惊吓，应诺条件反射地往后躲，却发现身体动不了分毫，这才注意到，自己整个人被鹤孤行抱着，对方的脑袋还压在他的胸口。

    “鹤孤……城主！”应诺挣扎起来。

    其实鹤孤行早就醒了，只是舍不得放手。如今再装下去，怕是要引起对方怀疑了，他只能也跟着睁开眼，一脸淡然道：“怎么了？”

    “求城主放开。”应诺尽力将头往后仰，拉开两人的距离。

    这个举动让鹤孤行非常不爽，但眼下他只能按捺住情绪，快速放开手坐起身，抢先一步恶人先告状道：“昨夜叫了你半天也不醒，我好心留你同榻，你还又打又踹，若不是卧室没有绳子，真想将你吊起来。”

    说着，指了指自己眼下两指处的青紫。

    应诺对自己的睡相心知肚明，听鹤孤行这么一讲，顿时不好意思：“对不住，我那个……”

    鹤孤行将左手臂抬到应诺面前。

    应诺一脸茫然：“？”

    “被你压麻了，揉揉。”

    “哦哦。”应诺任劳任怨地替鹤孤行捏起了手臂，可心里怎么想都觉得哪里不对。

    直到吃完早饭他才反应过来：他的床铺就在屏风外面，叫不醒直接扔过去不就行了，鹤孤行干嘛非要这么委屈自己？



第四十二章
    鹤孤行在重霄城学会的最重要的事是：你若想要一样遥不可及的东西，那么一定要学会忍。

    知晓穆临风就是应诺后，就算他们之间有着十年的空白期，他也能够从一些细节方面准确判断出，应诺对他的感情与自己的完全不一样。

    哪怕他还将那块红盖头时时刻刻带在身上，哪怕曾被自己逼到假死换身份最后还是选择维护他……

    应诺重视他，但对他似乎并没有爱恋之情。

    所以，在想到抓住应诺的方法前，绝对不能惊动。

    他要将应诺这罐砂糖，慢慢地，一点点熬化了，做成最美味的点心。

    应诺确实对那天晚上的事情感到怪异，不过后来鹤孤行又恢复成往日欠欠的样子，便没有多想，眼下他还有事要办。

    “城主。”应诺谄媚地端着茶递到桌前。

    鹤孤行心里立刻警惕起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嗯？”

    “那个，我现在，可以算是你的人了吧。”

    我倒是希望你是我的人。

    鹤孤行在心里悄悄扭曲了应诺的意思，面上却只能按照正确的语意回答：“你通过考验了。”

    “那，城主大人，可不可以完成我一个小小、小小的心愿。”应诺拇指贴近食指，露出一点点的缝隙。

    会和他在重霄城必须做的事有关吗？鹤孤行垂下眼帘，端着茶杯的手悬在半空中：“说。”

    他既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

    不过应诺也不意外，斟酌着字句道：“之前曾经提到过，我想当一个悬壶济世的大夫，既然城主愿意相信我，那能不能让我去岐路卫长那边学习医术？”

    鹤孤行怔了一下，这个要求，和离开没什么关系吧？毕竟学医这种事情，想要出师少则几年，多则十几年，而应诺之前的话，明显是想尽快离开。

    如果不是学习医术，那么，会和岐路有关系吗？

    “嗯。”鹤孤行沉吟片刻，补充道，“不过，上午我这边也比较忙，晚上也需要人，你只能每天下午未时去岐路那学习，酉时前回来。”

    “没问题！”应诺爽快地应了下来。

    看来目的果然不是学医。鹤孤行心里冷笑了一声，那杯已经有些凉意的茶终于送到了嘴里。

    应诺提出去岐路那里，除了想要拿回药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陆薇离开内城了。

    出城必须要得到九卫或者城主条子，而他和陆薇之间的约定，目前看来，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因着他每日都要去隔院，鹤孤行便特意知会了狼牙一声，这个时段应诺可以随意进出。

    刚至晌午，应诺连饭都不吃了，乐颠颠地往隔院跑。鹤孤行看着一桌子的菜，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小没良心的。”鹤孤行夹了粒虾仁，亏得今日特意叮嘱厨娘做了几道他爱吃的菜。

    刚吃没两口，奉聿路过厅堂，扭头看到城主孤家寡人，立刻凑了过来：“怎么一个人吃？他呢？”

    “去岐路那了。”

    “看来，是不会陪你吃饭了。”奉聿在餐桌旁坐下，端起给应诺准备的饭碗，“那就便宜我这个忙到现在还没吃的人吧。”

    鹤孤行看了一眼，倒也没说什么。

    “话说回来，”奉聿先开了口，“他这人行事，确实有些出其不意。”

    奉聿指的正是应诺。

    鹤孤行知道“穆临风”的身份后，第二天便告诉了奉聿几人，除了南玿那个小傻子，并让他通知弭去调查应诺空白的三年究竟遇到了什么事。

    “是吗？我倒觉得这人想一出是一出，没脑子，不顾后果。”鹤孤行说完，目光漂移了一下，又小声道，“不过，我不讨厌。”

    “噗。”奉聿用拳头抵住嘴，将笑声憋了回去，却还是忍不住调侃道，“那是，换成别人你看你受不受得了。”

    鹤孤行抿了抿嘴，问道：“弭那边有消息吗？”

    “没有太大的进展。”

    听到这话鹤孤行一点也不意外，毕竟应诺那个时候还未深入江湖，没名气又是个孤家寡人，要打探消息的确比较困难。

    奉聿放下筷子，认真道：“不过，有件事非常蹊跷，我有种预感，这次可能会很麻烦。”

    “嗯？”

    “应诺当初被打离开重霄城后，曾在附近的镇子上养伤，逗留了几日。因为钱不够，医馆的大夫就把他撵了出去。”说到这里奉聿顿了顿，偷偷瞄了自家城主一眼。

    果不其然，鹤孤行的脸色白了白，嘴唇都抿成了一条直线：“我……”

    “我多句嘴，”奉聿叹了口气道，“你们两个插在对方身上的刀子都不少，没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就偷着乐吧，别天天算着谁对不起谁。既然想拐在家里，珍惜眼前，好好待人家才是。”

    “谁、谁要拐他了！”鹤孤行嘴硬道。

    “好好好，没有，”奉聿故意道，“原想着城主情路漫漫，似乎颇有阻碍，在下可以帮着筹谋一二。”

    “不用。”鹤孤行冷声道。他的诺哥哥他自己会搞定。

    奉聿露出一副成年人的笑容，起身弯腰悄悄凑到鹤孤行耳边，也不知说了什么，就见城主大人脸上浮起的红晕越来越深。

    “城主，你觉得怎么样？”奉聿坐回椅子上，笑得意味深长。

    “不知……”鹤孤行憋了半晌，后面两个字到底没说出口。

    “城主以后若有需要，尽管来问我。”奉聿笑完，正色道，“言归正传，最后见到应诺的，是个长年蹲在医馆附近乞丐，说他被一个胡子拉渣的男人带走了，此后，便查不到任何消息了，简直就像是有人刻意抹去了他的痕迹。”

    这也是奉聿认为棘手的原因。

    “也许，直接问本人可能更容易些。”

    鹤孤行陷入了沉思。

    应诺一想到说不定能看见自己的宝贝药瓶，雀跃地一路飞奔，跑到了医馆。

    岐路的医馆就设在他的院子里，前面接诊，后面则是居所。这边早得了鹤孤行的消息，见人来了，客客气气地接到了屋里。

    “哎，没想到城主真同意你过来了。”岐路两只手里还抓着草药，一脸见到救星的模样，“对了，我记得你说你认识药材？”

    “啊，嗯，识得一些。”应诺谦虚道。实在没好意思讲，我吃过的药材可能比你见过的都多。

    “来来来，快来。”岐路拉着应诺直奔药房。

    岐路的药房差不多有两个正厅的大小，此刻房间里七八个药柜翻倒，草药混杂撒了一地，应诺当场就傻眼了。

    “这里，怎么了？”

    岐路一副焦头烂额的模样，无奈道：“别提了，这柜子以往都好好的，昨个也不知怎么了，最后面的突然倒了，一个砸一个，就成现在这个模样了。”

    应诺：“所以你拉我来是…………”

    “你也看着了，我这医馆没啥人，两个懂点医理的学徒都派出去采办了，剩下的，帮忙扶个柜子还行，分拣药材就…………”岐路一摊手，脸上写满了“你懂的”。

    应诺：“我可以明天再来吗？”

    “出去采办的学徒至少要三四天才能回来。”

    “那我五天后再来。”

    岐路笑眯了眼睛：“那就不用再来了。”

    “好吧。”应诺拿过小板凳，坐下，“咱们开始，我酉时要回去照顾城主起居。”

    岐路虽然拉住了应诺，其实也没报太大的期待，只是想着能分担些就分担些，总好过他一个人。

    谁知应诺坐下后，分辨药材的速度快得让他瞠目结舌。他甚至不用眼睛去看，光凭借嗅觉就能分辨屋里几乎所有药材。

    “穆临风，你真的不通医理吗？ ”岐路看着清出了一半的药房。

    应诺捡药材的手一顿：“是不懂，至于认药材，大概就是天赋吧。”

    岐路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他是不是有机会培养出一个神医！

    应诺回去的时候，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鹤孤行一进房间就看到他趴在床上哀嚎的模样。

    “怎么了？”

    听到声音，应诺扶着腰赶紧站起来，没成想腿一软直接跪下了，鹤孤行一急，直接上手把人抱了起来。

    应诺：“…………”

    鹤孤行：“…………”

    “城、城主？”

    鹤孤行木着脸走到应诺的床前，将人放下。他的表情太平静，太理所当然，让应诺不由怀疑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

    说不定鹤孤行也抱过南玿啊、奉聿啊、岐路啊、狼……呃，这个算了。

    “趴着。”鹤孤行冷声道。

    “啊？”

    应诺还没反应过来，鹤孤行的手已经按到了他的腰上。

    “使不…………”

    鹤孤行的掌心暖和和的，不轻不重的揉着腰间酸痛的地方，应诺那句“得”瞬间转化成一声喟叹：“啊——爽！”

    鹤孤行的手一顿，又继续揉了起来。

    大概是下午真的累到了，应诺竟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看着床上睡得香甜的人，鹤孤行停下了手上地动作，无奈道：“你睡得倒香，没心没肺。”

    额前的碎发垂落，约摸是刺到眼睛了，应诺不自觉的紧皱起眼皮。鹤孤行见状伸手替他拢了拢，可这伸出去的手却收不回来了。

    虽说要等砂糖熬成糖浆，但是，偶尔尝一口也没关系吧。

    鹤孤行低头，轻轻在应诺的眉间落下一吻。



第四十三章
    应诺在医馆已经呆了五天。

    收拾完药柜后，岐路直接将自己书柜的钥匙交给了他。里面除了各种医书，还有许多岐路自己诊过的病例与心得，并且每次出诊都会特意带上他，那架势简直是要当亲传徒弟培养。

    应诺捧着医书，心里万分纠结。虽说是借口，他也确实有意想学点医术，但是这个强度他真要哭了，神医什么的并不是他的志向啊。

    “徒弟，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为师啊～”岐路又凑了过来。

    应诺揉了揉太阳穴：“岐路卫长，我对师父这个词，实在是喜欢不起来。”

    “我也就是过过嘴瘾。”岐路立刻改口，“好了，我们要出诊了。”

    “出诊？谁病了？”应诺合上医书。

    “陆薇。”

    应诺抬起头，一愣：他正苦恼如何与陆薇碰面，机会倒是自己送上来了。

    “说是昨晚不小心掉池塘里，染了风寒。”岐路收拾好药箱，“走吧。”

    这是应诺第一次去陆长老的家。和其他四位长老比起来，这个院子简直太寒酸了，几乎看不到任何装饰用得物件，似乎也没什么人打理。

    “奇怪，怎么连个仆役都没看到。”应诺四处张望。

    岐路倒是见怪不怪：“自从十年前那件事后，这里就只有他们父女二人在住，陆姑娘去内城的那几年，就是陆长老一个人了。”

    “十年前？发生了什么事？”

    “三十七条人命。”岐路叹了口气道，“听说十年前，陆府上上下下被困在大堂，所有人都中了迷药，几乎全死在了那场不知谁燃起大火中。

    “只有陆长老爬了出来，但是他浑身严重烧伤，面目全非，而八岁的陆姑娘因为偷偷跑去外城玩耍，逃过一劫。

    “这个案子，至今没有查到凶手。陆长老从此深居简出，膳食清扫之类，都是城主派人定时去打理。”

    “没有找到凶手？”应诺有些惊讶。

    “是，具体情况我不是特别清楚，毕竟那个时候我还没来。听说好像当时城里本来就有些混乱，上一任城主也不怎么管事。”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陆薇的屋前。

    应诺心中暗道：陆薇想拜托自己的事情，莫不是与此有关？

    岐路敲响房门：“陆姑娘？”

    “请进。”陆薇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哑。

    陆薇的房间虽然简朴，但能看出有精心收拾布置过，不管是窗幔上系着的流苏，还是窗台上插着的早梅。

    看来离开内城后，陆薇至少心情还不错。

    “好久不见，临风公子。”陆薇先出声打了招呼。

    应诺微笑道：“好久不见，最近还好吗？”

    “在掉到池塘里之前，都还不错。”陆薇边回话，边伸出手臂放在脉枕上。

    岐路搭完脉，问道：“可以让临风试试吗？”

    “咳咳，”陆薇咳嗽了两声，“无妨，也不是什么大病。”

    岐路让开位置，和应诺说了一会脉象的事，让他尝试开药方。

    “怎么样？”

    岐路接过方子看了看：“这味药分量减一半。”

    “那，药效不是弱了很多。”应诺不解。

    岐路解释道：“姑娘家身体不比男人，虎狼之药可受不住，宁可好的慢些。”

    因为之前推测陆薇可能是受了风寒，所以来之前岐路就备了些可能用上的药材，倒不必特意再跑回去取药。

    “我来煎药吧，时间也差不多了，替陆姑娘煎好药，正好回内城。”应诺主动接过药材。

    “哎，可以让其他学徒过来，也不是很远。”

    “没关系，我和陆姑娘许久没见，也想说会话。”应诺自然道。

    他如此说，因为在情理之中，岐路反而不觉得有什么。

    “那就麻烦你了。”

    送走岐路后，应诺在屋门口架起了药炉，陆薇从床上下来，披了件披风走到他身后。

    “不要站在风口，小心病情加重。”应诺无奈道，“这么冷的天，你居然敢跳池子里。”

    陆薇耸耸肩：“池塘那么脏，我才跳不下去，我只是泡了个冷水澡。”

    “不过，我一时半会的确想不到什么合适又不引人注目的理由来找你。”应诺生起火，立刻又道，“我没有要赖账的意思。”

    “我知道。” 陆薇抱膝蹲下，盯着眼前渐渐冒起热气的药罐，轻声道，“或者说，我想相信你，我也只能相信你。”

    “你是，想让我调查十年前的事吗？”应诺迟疑片刻问道。

    陆薇惊讶地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应诺将来时路上的事情说了一遍：“你曾经讲过，想调查的事应该是上一辈的恩怨，岐路又提到这个案子一直没有破，所以，我猜测是不是和这件事有关。”

    “是，我想让你帮我拿到当年那件事的卷宗。”陆薇道。

    “卷宗这种不是在府衙吗？”应诺奇怪道。

    “重霄城不一样。你也知道的，第一任城主严格来说，是被封地为王的。”陆薇道，“所以，虽然重霄城被划在桐陵府，实际上更接近自治。说句不好听的，这重霄城的人，生杀皆由城主做主，只要不碰到上面那位的底线，没有人敢追究。”

    “陆府那件事，当初是请了官府来调查，好像是因为前任城主当时有要事处理，不过卷宗重霄城有备份。”陆薇用手指戳着地面，“重霄城各类卷宗由城主保管，所以…………”

    “你为什么不试试直接找鹤……城主，只要理由合理，他应该会同意吧。”应诺揭开盖子，又往药罐里加了几位草药。

    “不要不要，城主一看就不好相处，我最不擅长和这种高岭之花打交道了，而且，又不熟悉实在开不了口。”陆薇听到后，疯狂摇着头，“况且若是我出面借卷宗，定是要查陆府的灭门惨案，容易打草惊蛇。”

    高岭之花？应诺被听着这个形容，不知为什么突然有些想笑：“话说，我们当初好像也不熟吧……”

    陆薇眨眨眼：“可是你不是‘上司’，而且人又温和好说话。”

    虽然没有听过“上司”这个词，但是联系语境应诺还是能猜到大概意思，忍不住道：“你总是会说着奇奇怪怪的话。”

    陆薇默默移开了目光：没办法，她一时半会想不出来合适的替代词。

    “怎么会突然想起调查十年前的事情？”应诺随口问道。

    闻言，陆薇慢慢挪到应诺对面：“抬头。”

    “嗯？”

    少女解下了一直戴着的面纱，应诺这才发现，陆薇的右侧脸颊有一大块青紫色的疤痕，不是刀伤，似乎也不像烧伤。

    “这是？”

    “在进内城前，我曾经因中毒险些身亡，要不是弭卫长，可能就魂归九泉了，脸上的伤就是那时留下的。”陆薇说的非常平静，“可能是毒性伤到了脑子，很多事情我已经记不得了，但是…………”

    “但是？”

    “有一件事我记得非常清楚，在中毒前，我似乎就在调查十年前的事，并且发现了疑点。”陆薇目光沉了下去，咬牙道，“所以，中毒很可能与这件事有关，也就是说，当初那个凶手，可能还在城里！”

    陆薇将面纱重新戴了回去。应诺注视着少女许久，轻声道：“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的，不过，如果你觉得可能有危险，一定要找我帮忙。”

    “嗯。”陆薇双眼弯成了月牙。

    “对了，还有一件事想问你。”应诺似是想起了什么。

    “什么事？”

    “你知道北凉吗？”应诺道。

    陆薇道：“北凉卫长的话，虽然不常接触，还是听说过一些她的事情，怎么了？”

    应诺压低声音道：“我和她有仇吗？为什么她每次看我的目光都好可怕？”

    陆薇想了想，表情顿时变得微妙起来：“我想，那应该是看情敌的目光吧。”

    “哎？”应诺一愣，“情敌？”

    “毕竟，”陆薇撑着腮道，“北凉卫长可是为了城主把自己老爹大义灭亲的人啊。”

    应诺：“…………”

    炉上的药已经煎好，应诺倒入碗中，将工具收起，伸了伸懒腰：“我也该回去了，药记得趁热喝了，外面凉，不用送了。”

    “好～”陆薇捏着鼻子，认命地端起碗，小声嘀咕道，“糖衣和胶囊真是让人怀念。”

    应诺走到陆府大门前时，突然觉得背后有目光射来。他下意识回头，只见祠堂的门打开了一道缝隙，露出缠着纱布的半张脸和一只死气沉沉充着血的眼睛，看起来竟有些骇人。

    “陆……长老？”

    两人目光交汇，“砰”得一声，门关了起来。

    应诺挠了挠头，算了，这也不是他能管的事情。

    冬日的天总是黑的比较早，此时太阳的余辉只剩一层淡淡的光芒，笼罩在这座江岛之城的上方。

    应诺不由加快了脚步，他刚过城门，就听到身后有很大的动静，回头便看到岐路乘着马车飞驰而来。

    “岐路卫长？”应诺唤了一声。

    岐路没有应他，马车也没在城门停留片刻，竟直直闯了进去，显然是非常急迫了。

    会是什么事？应诺突然瞪大了眼睛：能让岐路如此慌张，只有一个人。

    鹤孤行出事了！



第四十四章
    应诺心里慌了起来。他第一次觉得，内城实在太大了，为什么不能下一刻就出现在鹤孤行的身边。

    他几乎将自己微薄的内力提到了极致，就算逃亡时好像都没有眼下这般拼命。

    看着越来越近的房间，应诺甚至顾不得敲门，直接撞开冲了进去。

    “谁！”奉聿的声音完全没了平日的温和，冷冽得像一把沾血的利刃。

    应诺刚踏进屋里，就觉得肩膀一痛。随着耳鸣声起，眼前竟出现了重影。

    中毒了！应诺心中一凛，而且还是非常烈的毒，否则以他的体质，不可能出现这样的反应。

    “糟了，岐路，解药在哪？”奉聿焦急的话似乎隔了千山万水，渺渺茫茫的。

    “我腾不出手，药箱左下角那瓶。”

    岐路声音渐渐清晰起来，蒙在眼前的纱幔似乎也跟着褪去。

    应诺用力眨了眨眼睛，停滞的思绪开始转动：他刚才闯门的举动实在太蠢了，活该着了奉聿的暗器，幸好有解药，要不下面还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奉聿一个箭步冲到他身边，将手里的药丸塞进应诺口中：“快咽下去。”

    应诺配合的吞下药丸，故作虚弱道：“抱歉，一时情急……”

    奉聿知晓应诺的身份，责怪的话更说不出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将房门关上：“你在这看着，莫让无关的人进来。”

    话音刚落，就听岐路急道：“奉聿，快来帮我按住城主，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之前被压制的太久，蛊虫的反应太剧烈，我要撑不住了。”

    “来了！”

    应诺这才注意到屋里的情况。

    鹤孤行赤裸着上身被捆在椅子上，不停地挣扎着。他的双眼一片血红，神色疯狂，若不是嘴里塞着棉帕，还不知会发出怎样凄厉的嘶吼声。

    狼狈得一点都不像那个处变不惊，高高在上的重霄城城主。

    蛊虫在鹤孤行的体内四处乱窜，他的皮肤上出现肉眼可见的起伏。岐路聚精会神地盯着蛊虫行进的路线，一旦接近要穴位置，便提前用金针封住，防止要害被气劲伤到。但同样一些穴位不能久封，所以蛊虫一旦离开，必须马上取下金针。

    针刺穴位精准要求更高，若不制止鹤孤行乱动，非常容易出岔子，所以岐路才急着将奉聿喊回来。

    应诺整个人都呆住了。那天晚上他虽感觉到鹤孤行身上有问题，却没有想过发作起来竟是这般模样。

    奉聿和岐路此时完全分不出心思看他在做什么，应诺压制住心头翻涌的情绪，悄悄走到桌前，从怀中掏出之前拿回来的养颜丸。

    他用匕首将药丸切开，将大块的部分中间掏空，戳破手指后滴满自己的鲜血，再合起来，用手捏住。

    应诺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到椅子旁：“我有办法克制蛊虫！”

    说完，甚至不等奉聿二人反应，直接扯下鹤孤行嘴里的棉巾，眼疾手快的将药丸塞到了他嘴里。

    “你给城主吃了什么！”岐路一把拽住应诺的衣襟，简直一副恨不得砍了他的模样，怒道，“知不知道处理不好会出人命的！”

    幸好应诺的血药效很快，奉聿注意到鹤孤行的神色明显缓和下来，赶紧拉住岐路：“城主的情况有好转。”

    岐路顿时顾不上骂人了，赶紧去检查。往常至少会肆虐上一个时辰的噬元蛊此刻竟安静如鸡地滚回了丹田，重新蛰伏起来。

    “你……你你你……”岐路一把握住应诺的手，两只眼睛直冒光，和方才判若两人，讨好道，“你刚才用的是什么药？”

    奉聿解开缚住鹤孤行的绳索，将人抱到床上，心中暗道：看来他们没猜错，之前蛊虫推迟发作果然与应诺有关。

    可他为什么要隐瞒？是怕暴露身份吗？奉聿疑惑的看向应诺。

    “那个，是以前无意间得了克制蛊虫的药，你说城主身上是蛊虫，我才想起来还有剩的。”应诺含糊道。

    奉聿蹙眉：如果是这个理由，似乎和暴露身份并没有太大关系？不管是穆临风还是应诺，都能说的过去，何必隐瞒？

    “那药还有吗？”岐路激动道，“如果能克制，说不定可以依着方子，找到解毒的办法。”

    他太急切，甚至忘了当初刚来重霄城，他们检查过应诺的随身物品。

    “没了，方才那是最后一颗。”

    岐路的眼神立刻暗淡下来。

    应诺心一软，道：“不过，我大概有办法，找到赠药的人。”

    “真的！那等城主醒来，我们就赶紧出发。”

    “呃，是我，不是我们。”应诺尴尬地继续扯谎道，“他这人性情古怪，我也是曾经无意中帮了他，才能说上几句话。”

    严格说来，应诺的这个理由并没有什么问题，但奉聿心中就是觉得奇怪，只是一时说不上来。

    江湖上不少能人异士都有点莫名其妙的规矩或者脾气，岐路倒是非常能理解，“那届时还要麻烦临风公子。”

    “不麻烦。”应诺试探道，“我可以问一下城主身上蛊虫的原因吗？说不定可以请他想出医治的办法。”

    “这……”岐路迟疑着，视线移到了奉聿身上。

    奉聿替鹤孤行掖好被角，起身道：“岐路，你先回去休息，蛊虫的事，我来说吧。”

    方才的施针，对岐路而言的确颇耗心神，加上这次事发突然，如今一松气，整个人都快站不住了。

    “那我走了，有事再让人通知我。”岐路背上药箱，离开卧室后，几乎是被人扶上马车的。

    应诺正准备坐下听故事，奉聿将脸盆巾帕往他手里一放：“帮他擦擦，一身汗渍就睡，肯定不舒服。”

    “这也是近侍的工作。”奉聿看起来心情不错，已经能开玩笑了。

    现在的应诺，莫说让他帮忙擦个身子，就是让他再跳一遍断情崖，可能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老老实实端着盆出去打热水。

    奉聿目送应诺离开房间，抬手摸了摸下巴：这也太乖了吧。以往让他研个墨，都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是在心疼鹤孤行吗？

    想到这里，奉聿觉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什么。应诺曾经伺候过鹤孤行沐浴，肯定也看到了城主身上的伤，这会是他转变态度，放下怨怼的原因吗？

    如果应诺是个这般心软的人，他家城主想要拐回家似乎也不是那么坎坷嘛。所谓怜爱怜爱，有怜难免就要生出爱了。

    更遑论这两人还有着深厚的情谊，哦，虽然大概还有一肚子怨气和委屈。

    思绪流转间，应诺已经打好热水返回。

    将盆放到床头的椅子上，应诺拧干帕子，就着热气轻轻擦拭着鹤孤行的脸庞。看着那人憔悴疲惫的模样，他的眼圈控制不住地红了起来，一层水汽蒙上了双眼。

    奉聿心里顿时有底了。

    “你知道鹤鸿曦吗？”奉聿问道。

    应诺的手顿了顿：“重霄城上一任城主，鹤……城主的父亲。”

    “除此之外呢？”

    应诺回忆着曾经听过的传闻，道：“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高手，参加过伏魔之战，据说有很多红颜知己，大概就这样吧。”

    “我父亲，就是鹤鸿曦的近侍，所以我也算是从小就跟着他了。”奉聿嗤笑了一声，道，“小时候我也曾崇拜过他。江湖上大名鼎鼎的英雄，谁不崇拜呢。后来，我才发现，他就是一个眼里只有自己的疯子。”

    “疯子？”应诺低头看向鹤孤行的上身，颤抖着声音道，“城主这些伤，难道都是……’”

    “你知道吗？城主有十三个兄弟姐妹。”奉聿忽然改了话题。

    “十、十三个？！”应诺是真的惊呆了，“这么多？我怎么没听他提起过？”

    “因为都死了。”奉聿扭头看向窗外，视线的方向依稀能看到七杀居住的蛊楼，“你不觉得一个培养死士暗探，刑讯犯人的地方叫蛊楼很奇怪吗？”

    “是有一些。”

    “蛊楼原来叫生死楼，那件事后，才改名叫做蛊楼。”奉聿叹了口气，“蛊楼蛊楼，养蛊之楼。”

    应诺心中一动，好似明白了什么。

    鹤鸿曦打小就是天骄之子，相貌俊朗，聪慧过人，身价不菲，尤其是在习武上的天分，可谓千百年难遇。所以才能年纪轻轻就参加伏魔之战，并且是此战的主力之一。

    大约自小就被人仰视，无论鹤鸿曦表面上再怎么风度翩翩，骨子里还是透着霸道与专制。在重霄城中，他说一没人敢提二，他往东走没人敢瞅西边一眼。

    若说鹤鸿曦还有什么愿望，大概就是将灵鹤九指练到登峰造极，称霸武林。本来依着他的天赋，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然而，变数终究还是发生了。

    鹤鸿曦会去参加伏魔之战，一方面是想扬名立万，另一方面也是对自己的身手有着十足的信心。

    可谁也没料到，螟蛉血刃如此邪性，让他们伤亡惨重。说起来，鹤鸿曦的伤只是影响了根基，武学难再精进，比起非死即残，寿元大减的其他人算是轻的。何况他的功夫就算放到现在，也是江湖中的佼佼者。

    但鹤鸿曦还是疯了，他想尽各种办法修补根基，然而成效甚微，直到一个外域的商人，以千两黄金卖给了他一个东西。

    听到这里，应诺已经猜到，他哑着声音道：“就是你们说的噬元蛊对吗？”

    “对。”



第四十五章
    关于噬元蛊，奉聿了解的并不多，只知道子蛊之间可以互相吞噬，吞噬者的宿主能够得到被吞噬者的精气与内力，但子蛊无法吞噬母蛊。

    简而言之，噬元蛊更像是一种强制吸收对方功体与生命力的手段，当然吸收的人越多，武功越高强，效果就越好。所以除了鹤孤行的兄弟姐妹们，鹤鸿曦还收养了一批资质不错的孤儿，耐心地培养照顾他们。

    因着此蛊极为阴损，所以就算是外域，也很少有人使用。一只母蛊可以控制多少子蛊，都尚不明确。

    说来讽刺，当初鹤鸿曦这一举动，得了多少人盛赞。在这些孩子被送进蛊楼前，除了鹤孤行的母亲，竟无一人发现其中的诡谲之处。

    噬元蛊霸道，所以年纪太小的孩子承受不住，一般都是在十岁时，才会被种下蛊虫。余棠跟了鹤鸿曦几年，便将他看得清清楚楚。她不相信这人有不计较回报的善心，所以从鹤鸿曦陆续收养孤儿开始，她就起了疑心。

    只是鹤鸿曦行事谨慎，余棠一直没有找到破绽。若不是下蛊时被她瞧出了端倪，她恐怕真以为自己冤枉了鹤鸿曦。

    余棠并不清楚鹤鸿曦给孩子们下的是什么蛊，可她心里明白，要是有好处的，他何必鬼鬼祟祟做。

    从那时起，余棠就动了逃跑的心思，并且开始着手计划。只是她虽顶着城主夫人的头衔，但并无实权。连带着鹤孤行能否成功逃离重霄城都没有把握，更别说救出其他的孩子了。

    所以，余棠可以做的，就是临走前在孩子们的住处悄悄塞了一张字条提醒他们。

    这件事当初在内城还引起过骚动，借着余棠制造的混乱，有两三个年纪小的孩子，在年长孩子的帮助下逃出了重霄城。

    鹤鸿曦一怒之下，不再摆着和蔼可亲的模样，他封锁消息后，将其余孩子全部扔进了蛊楼。

    “那时，我忽然意识到自己仰慕的城主，可能不是我心目中的模样。”奉聿目光转向鹤孤行，“也是那个时候，我发现我一直认为的花瓶似的城主夫人，其实是个勇敢又聪慧的女人。

    “比起那些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用谎言欺骗自己，享受着荣华富贵却无视自己孩子眼中绝望的女人。”

    应诺很少听鹤孤行提起他的母亲，唯一一次就是饥荒那年，将余棠留给他的发簪当了换口粮。他知道鹤孤行有多宝贝那只发簪，当初还特意拦下他，故作轻松的讲了些安慰的话，说不用当也能熬过去。

    他记得那是鹤孤行握着簪子，认真道：“如果我娘知道她的发簪能救命，一定会很高兴的。”

    “后来呢？”应诺握紧了拳头，指甲刺着掌心的肉，心道：后来，不就是他把鹤孤行推回了地狱。

    奉聿倒了杯茶，道：“说实话，城主被鹤鸿曦找回来，我并不意外。他虽然收养了很多资质不错的孤儿，但像他那样自负的人，当然还是认为自己的孩子更优秀。”

    应诺想起初遇鹤孤行，那时他应该知道余棠怕是凶多吉少，却不哭不闹，冷静地选择了最适合的生存方式。

    “尤其是城主，小小年纪就表现出了超乎年纪的冷静与天赋，鹤鸿曦怎么可能会放过他。无论有没有那个人，结局都不会改变。”说到这里，奉聿走到床前，意味深长地看了应诺一眼，将手里的茶递了过去。

    应诺垂下眼帘，没有接过茶盏：“不管什么理由，都不能改变他抛弃了城主这个事实。”

    奉聿也没有再勉强，自己端着杯子喝了一口，继续讲蛊楼的事情。

    鹤孤行回来时，蛊楼里最初的孩子，已经死了近一半，但蛊虫积蓄的力量还没有达到鹤鸿曦的期望，所以他依旧不停地补充着新的“虫子”。

    新来的孩子们被安置在蛊楼的二层，人多时四五个人住一间，少时两三个人在一间。每日定时有人送来一日三餐，其余时间则有专门的师傅教授武艺。

    如果没有被种下噬元蛊，如果那些师傅的训练没有严苛到几乎变态的地步，倒颇似寻常江湖门派的生活。

    待到这些孩子达到鹤鸿曦要求的水准，便会搬去三层，开始和水平相当的对手决斗。而这场厮杀里，不是你死就是我亡，活下来的那个便可以去四层。

    “城主是在三层住的最久的人。”奉聿道。

    应诺有些意外：“为什么？难道与他对战的人都很厉害？”说着自己也觉出不对，“奇怪，他要是输了，就应该被杀了？”

    奉聿轻声道：“城主没有输，他住在三层只是因为不肯杀了对手。”

    “如果不愿意杀人的惩罚只是这样，那他们……”应诺突然闭上了嘴，自嘲道，“一定还有别的原因吧，一个让其他人选择杀死对手的原因。”

    “蛊楼的三楼被称作‘幽冥路’，起初建造那样的房间，是用来刑讯最麻烦骨头嘴硬的犯人。有机会你自己去看看，那里所带来的恐惧，是言语不能形容的。”

    应诺迟疑了片刻：“所以，鹤孤行最后还是，杀人了。”

    否则，他便不会成为重霄城的新主人。

    “是，不过他动手的原因，不是忍受不了‘幽冥路’。”奉聿道，“‘幽冥路’折磨的是人的精神与意志，但他被击垮的，却是心。”

    和鹤孤行同时进蛊楼的还有另外一个孩子叫小五。虽然是男孩子，却一脸女相，瘦瘦小小的，看起来唯唯诺诺，说上两句就能掉金豆豆。

    这样的小孩，哪怕是在普通的村落中，都是被欺负的命，更别提强者为尊的武林门派之中。

    被丢进了蛊楼的人，多少都是知道些日后的路。他们身上的蛊虫注定了无法反抗，那就只能遵守鹤鸿曦的游戏规则，活下来的人才能谈以后。

    前路不知的恐惧，每天高强度的训练让每个人的精神都不是很好。他们需要发泄，而在他们看来和死人无异的小五，就成了最好的发泄目标。

    没有人认为小五能活过第一次决斗。

    从最初阴阳怪气的嘲讽谩骂，到后来拳脚相加的霸凌，也不过是短短两日的时间。鹤孤行遇到小五时，他正被一群人围着，嬉笑着要扒他的裤子，看看是不是女扮男装。

    小五死死拽着裤腰，眼泪跟开闸泄洪似的，哗啦啦的往下流，却咬着嘴唇，连呜咽声都没发出来。

    鹤孤行看不过去，将人救了下来，并且带回了自己的房间。小五虽然怯懦，却是个非常温柔体贴的人。

    他注意到鹤孤行的饭菜不够吃，就说自己吃不完，将碗里的拨给他；发现鹤孤行不爱喝白水，便四处乞求送饭食的姐姐带些茶叶；每次训练结束后，还会帮鹤孤行按摩松骨……

    两人的感情愈发深厚，鹤鸿曦一直知晓，但没有阻止，直到第一场决斗的到来。

    那一天，鹤鸿曦观战时故意告诉他们，他做这样的事情，只是为了挑选下一任城主。最后活下来的那个人，将会成为重霄城的新主人。

    那时，没有人知道自己身上的蛊虫叫什么，有什么用。鹤鸿曦的话在众人心中激起滔天巨浪，一个正常人，不会无缘无故地去杀死陌生人，若无怨恨，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利益驱使了。

    重霄城城主意味着怎样的权势，他们都亲眼见了，而得到这份权势，只需要杀死一些陌生人，足以让不少人心动。

    鹤孤行不是唯一一个选择过不杀人的，然而除了利益，自保同样会成为杀人动机。

    因着拒绝杀死对手，鹤孤行被关进了“幽冥路”，从此失去了小五的消息。只有在决斗前鹤孤行才能得到水和食物，这让他的体力一直维持在非常低的水平。

    但是，他似乎运气不错，遇到的对手多是新人，或者功夫差他一大截的，竟一直活了下来。很久之后，鹤孤行才知道，那时遇不到厉害的对手，是因为七杀动了手脚。

    直到有一天，小五站到了他的对面，鹤孤行差点以为自己在“幽冥路”呆久了，产生了幻觉。

    “鹤大哥，我要攻过去了。”小五见他愣在原地，出声提醒道，说罢长剑出鞘。

    两人交手没多久，鹤孤行就发现小五当真是练武的好苗子，进步神速。小五进蛊楼前，没有任何功夫底子，如今已能和他打得不相上下。难怪就算性格软弱，鹤鸿曦还是将人带来重霄城。

    僵持之际，小五突然改变了剑路，直直冲向鹤孤行，拉近两人的距离。

    这个举动并不明智，鹤孤行除了剑术，最厉害的还是鹤鸿曦教授的灵鹤九指。这套指法鹤鸿曦只传了自家孩子，无论远攻还是近战都游刃有余，仅学了剑术的小五贸然贴近，无疑自讨苦吃。

    鹤孤行迟疑片刻，没有迎战，而是侧身闪开这一击。就在他们错身而过的时候，小五突然低声说了一句：“我的罩门在左侧腋下。”

    这是什么意思？鹤孤行一怔，突然反应过来，小五肯定听说他不杀人，故意暴露自己的罩门打破僵局。毕竟要是放水太明显，万一惹恼了鹤鸿曦，不知道又会出什么问题。

    鹤孤行眨了下眼，示意自己明白了。下一招长剑后撤，左手并指，快速攻向小五。小五一个反应不急，被点中了腋下。

    就在这时，鹤孤行忽觉得胸口一痛，他不可置信地低下头，精巧的匕首没进了血肉之中，只留下短短一截手柄。

    抬眼便是小五面无表情的脸。…



第四十六章
    大概小五太紧张了，匕首的位置偏了些许，没有正中要害。他慌张地立刻退后，拉开了两人的距离，警惕地盯着鹤孤行的动作。

    心脏痛得仿佛被撕裂一般，每一口的喘息都像是要溺毙之人的垂死挣扎，鹤孤行一时间分不清是刀伤痛还是心更痛。

    如果应诺拿钱抛下他的事情，他还能找出些许理由安慰自己，那小五的背叛，赤裸地让他无法自欺欺人。

    他怎么忘了，那个温柔善良又爱哭的小五，是活不到现在的。站在这里的人，手上定然沾满了鲜血。

    死了，都死了。

    不论是那个许诺他们要一辈子在一起的应诺，还是这个会亲亲他伤口说痛痛飞走的小五，都死了，早就死了！

    “幽冥路”的环境本就让鹤孤行的精神徘徊在崩溃边缘，此事无疑成为引爆他所有情绪的导火索，压抑许久的伤心、怨怼与愤怒喷薄而出，将鹤孤行整个吞没。

    小五甚至没有看清他的动作，隐约觉得颈间一痛，顿时鲜血喷涌。

    “哎？”小五抬手摸了摸，仿佛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人便直挺挺倒了下来。

    鹤孤行还保持着最后出指的招式，然而双目无光，显然已经失去了意识。场内鸦雀无声，观战的众人犹如石化一般，半天回不过神。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鹤鸿曦的笑声打破了寂静，他从座位上站起来，道，“七杀，找人给那孩子医治。”

    “是，城主。”向来冷面的七杀眼中竟有几分怔忡。

    这场比试是他安排的。蛊楼已经没有新人了，鹤孤行的状态对上那些不知杀了多少人的老手，怕是凶多吉少。所以当发现对手里还有小五时，七杀便偷偷将两人安排在了一起。

    他本以为，两人感情深厚……

    人心难测、世事难料，七杀抱起鹤孤行，敛下眼中的情绪：就是不知这次的改变，对他而言究竟是好是坏。

    “对了，等伤愈后，在四层给他安排个房间。”鹤鸿曦愉悦道，语罢拂袖离去。

    “后来，城主杀掉了所有人，活了下来，他身上的伤几乎都是那时留下的。”奉聿轻描淡写道。

    应诺指尖摩挲着鹤孤行身上的疤痕，短短的一句话中包含的凶险不言而喻。

    “鹤鸿曦一直以为，只要他不说，就不会有人猜到噬元蛊真正的用途，但是，他到底漏算了一个。”奉聿笑道，“你猜是谁？”

    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当时在楼中，可能会帮鹤孤行，还知晓蛊虫的，只有一个人——七杀。

    让应诺觉得奇怪的是：“七杀卫长，为什么会帮城主？ ”

    “他脑子里想什么，我是猜不透。当时还是他主动来找我，说需要我帮他做些事情。”奉聿道，“讲来也奇怪，我也没表现出对城主多另眼相看，那么重要的事情拜托我，七杀也不怕我扭头将他卖了。”

    “找你帮忙？帮什么忙？”应诺好奇道。

    奉聿道：“什么都有，不过大多是找一些书籍、药材、蛊虫之类的，七杀好像也就是那时起，才学会用蛊的，现在已经是个好手了，人比人，气死人啊！”

    应诺苦笑了一下：“是啊，有些差距，根本不是努力能弥补的。”

    “你也不差啊，听岐路讲，你辨识药草的能力万里挑一。”奉聿安慰道，“他还指着你变成神医，让他老了以后多一项吹嘘的资本。”

    “神医啊，”应诺放下手中的巾帕，替鹤孤行盖好被子，笑了笑，“好像也不错。”

    “至于最后和鹤鸿曦的那一战，具体情况我也不是特别清楚，等城主醒来，你自己问他吧。”奉聿看了一眼外面，伸了个懒腰道：“天色不早了，我得回去休息了，城主就交给你了。”

    奉聿离开后，应诺将屋里收拾好，搬了张椅子在床边坐下，呆愣愣地注视着昏睡的鹤孤行。

    昏黄的烛光照着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庞，唯一刺目的颜色是眼底的青黑，微微干裂的嘴唇发出轻浅的呼吸，仿佛一个不注意，这人就会离开，去到他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应诺知道奉聿说的没错，无论当时他做什么选择，也许都不会改变结果，但是……

    “小鹤，对不起。”

    他选择放弃鹤孤行，亦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应诺醒来时，发现自己竟然躺在鹤孤行的床上。他慌忙坐起身，扭头就看到那人穿着中衣顶着湿漉漉的头发走了进来，显然是刚沐洗完。

    两人视线交汇，应诺莫名觉得有点尴尬，下意识避开了鹤孤行的目光。

    “醒了？”鹤孤行的语气依旧平静而冷淡，“醒了就把床单被褥送去洗了。”

    “哦。”应诺一腔心绪被冲得干干净净，却又忍不住庆幸：鹤大城主还是那个鹤大城主。

    他送洗衣物回来时，鹤孤行已经不在卧室了。应诺赶紧梳洗一下，准备去书房。他刚坐到镜子前，将头发拢起来，就发现自己脖子偏后的地方，有一小块红斑。

    “奇怪？”应诺抬起手摸了摸。他的体质什么蚊虫都要避让三尺，没道理会被咬啊。

    算了，反正不疼不痒的。应诺将头发束好，整了整衣服起身去了书房。

    奉聿和鹤孤行正在说什么，见到他进来齐齐看了过去，吓得应诺连忙低头检查自己的衣着打扮：“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奉聿目光扫过男人雪白的脖颈，忽然笑道，“正说你坏话呢。”

    应诺一听就知道他又开始瞎扯，无语道：“说什么坏话，我也想听听？”

    “说你晚上偷亲城主。”奉聿一本正经道。

    “啊？”正准备去泡茶的应诺差点被自己绊倒，回头怒道，“谁、谁会做那种事啊？！”

    他最多就是愧疚地握了城主大人的手。等一下，他不小心睡过去的时候，有没有松开？

    奉聿笑眯眯地看向鹤孤行。

    “很闲？”鹤孤行冷声道，“要不去帮阿金算账吧。”

    奉聿一听，赶紧告饶道：“我只喜欢花钱，算账就算了，我去忙咯，你们慢慢培养感情。”

    应诺看着他快步离开地背影，发出了灵魂质问：“奉聿卫长，是受什么刺激了吗？”

    鹤孤行转移话题道：“听奉聿说，你认识的人也许能解决噬元蛊？”

    “呃，不能保证一定可以解决。”应诺底气不足道。他不敢把话说得太满，万一不行，还不如一开始就不抱希望。

    鹤孤行轻笑了一声，脸上难得露出脆弱又无奈地神情：“无妨，我习惯了。”

    应诺顿时呼吸一窒，心头涌起的自责让他几乎无法直视鹤孤行，所以错过了对方打量中明显带着算计的目光。

    “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可以直接问我？”鹤孤行道，“等处理完手上的事情，下午再带你去找七杀吧。”

    应诺迟疑道：“什么都可以问吗？”

    “嗯。”鹤孤行盯着垂头思索的男人。

    问吧，问得越多越好、越深越好。

    如果我经历的苦难能够成为缚住你的枷锁，我不介意将所有的狼狈与阴暗摊在你面前。这样那些让我作呕的曾经，也终于有了点存在的意义。

    我会把没有你的十年描述给你听，也要知晓你没有我的十年，然后将我们别离的十年揉在一起，就好像从来没有分开过。

    这个答复让应诺有些意外，但紧接着就听鹤孤行继续道：“当然回不回答，回答多少，看我心情。”

    你会有多想知道我的过去？会像我此刻这般渴望吗？

    “…………”应诺：他就知道。

    他的确有个特别在意的事情，不过，却很犹豫要不要问。

    鹤孤行也不催促，低头看着文件。

    许久，应诺轻咳了一声，选择了一个他认为不是很敏感的问题问道：“‘幽冥路’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还以为你会问，鹤鸿曦是不是我亲手杀的。”鹤孤行轻飘飘道，似是对这个江湖上讳莫如深的问题毫不在意。

    应诺听了心里直打鼓：如果连这个问题鹤孤行都不介意回答，那么是不是他想知道的，也可以问。

    “幽冥路其实就是一种比较特殊的房间的名字。”

    “特殊的房间？”应诺猜测道，“难道有很多刑具？”

    “没有，”鹤孤行道，“只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房间。”

    “那有什么可怕的？”

    “就是什么没有才可怕。”鹤孤行道，“若不是有七杀，我可能撑不到第二次决斗。”

    看着他不解的模样，鹤孤行又道：“下午带你去感受一下？”

    应诺心里特别别扭。具体他也说不上来，总觉得今天的鹤孤行有点不一样，好像、好像太平易近人了点。

    难道因为昨晚丢人的模样被看到，所以自暴自弃了？

    “第二个问题。虽然我不是特别了解蛊虫，但是依照常理来说，鹤鸿曦就算安排子蛊互相吞噬，肯定也会保证最后活下来的人不会脱离自己的控制。”应诺收回心思，问道，“那在鹤鸿曦蛊虫和功夫皆胜你一筹的情况下，城主你是怎么反杀的？”

    “你问到点子上了。”鹤孤行放下手里的文件，“我能够杀死鹤鸿曦，还是要多谢一个人。”

    这个人，还是七杀。

    事情还要从七杀的夫人之死说起。

    七杀的夫人玉萤是最开始给孩子们送饭的人，她一直以为这次和以往一样是为了培养暗探。

    江湖出身的玉萤不是什么天真少女，要维持重霄城这般庞大的门派，暗探也好，死士也罢，都是必须的。既然选择踏进生死楼，那就要做好生死自负的准备。

    但这一切的前提是，对方是自愿的，或者自作自受。

    所以七杀从未告诉过玉萤鹤鸿曦到底要做什么。他很清楚，这件事玉萤一定接受不了，尤其是他们有了一个和这些孩子差不多大的女儿。

    他心里的天平一直都是倒向一边。别说一百来个与他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就算再多几十个，于他而言也比不上鹤鸿曦——一个救了他性命，将他从泥泞中拉起，给予他全新人生的恩人。

    士为知己者死。

    然而，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玉萤到底还是知道了。她没有立刻和七杀争吵，好声好气地与他商量，被否决了所有提议后，也只是像使性子似的和七杀分房睡，没有任何坚持的意思。

    七杀以为是玉萤意识到，不论是鹤鸿曦对他们的恩情还是与鹤鸿曦对抗都不合适，所以放弃了。他终究是不够了解自己的夫人。

    玉萤有的不仅是江湖人的匪气，同样还保存着江湖人的侠义。所以她瞒着七杀，借用送饭的时机与孩子们沟通，打算帮他们逃走。

    从做这件事开始，玉萤就做好了以命偿还的准备。她设想过很多被发现的情况，设想过自己会以何种形式死亡，但她竟然一个都没猜对。

    她没有猜到，自己是被那些她想要帮助的孩子告发的，更没想到自己只能选择死在七杀的剑下。



第四十七章
    生死楼下有一条密道，是用来给暗探秘密通行的，入口就在七杀的座位下，必须用他的令牌才能进去。出口则是直接通往外城，同样需要特殊的钥匙才能打开。

    因着这条密道事关重大，里面亦安装了不少机关。如果有人触动，楼内会立刻知道，极大的保证密道的安全性。

    不过，这些却防不住玉萤。她大概是这个世上唯一能放倒七杀的人，只要是她送的，就算是毒药，七杀也会毫不犹豫地喝下。

    玉萤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她拿下七杀腰间的令牌，打开了密道的门，然后看着鹤鸿曦慢慢从里面走了出来。

    “哈。”玉萤几乎立刻明白问题出在了哪里，她回过头，身后的那些孩子没有一个敢和她对视。

    玉萤跪在鹤鸿曦面前，整个人异常冷静：“愿赌服输，我认罚。”

    七杀身上的药劲还没有过，勉强用剑支撑着站起来，却还是慢慢走到玉萤的身旁，跟着她一起跪了下来。

    一个沉默寡言的人，除了天生话少、心思深沉、有意让人琢磨不透等原因外，还有一个更简单的理由，他们不擅长和别人交流。

    七杀虽然看起来像是前者之一，实际却是个实打实的一根筋。他希望鹤鸿曦能饶玉萤一命，所以下跪求情，可他忘了，鹤鸿曦当初连还有利用价值的余棠都没有放过。

    他的举动非但没有帮上玉萤，还彻底惹恼了鹤鸿曦。

    试想，你最得意的徒弟、最忠心的手下、最锋利的剑，为了一个女人忤逆你，你还容得下这个女人吗？

    鹤鸿曦嘴角挂着笑，眼神冷得像一把刀：“七杀，只要你杀了她，其余的事情，我既往不咎。”

    “城主！”七杀握紧拳头，“属下、愿意代妻受过！”

    玉萤心思玲珑，已经看出了鹤鸿曦的用意。她本就愧对于七杀，定然不想再让他受杀妻的煎熬，立刻抽出袖中用来自绝的匕首，往胸口狠狠刺了进去。

    还未等七杀反应过来，鹤鸿曦已经出手击落了匕首，金属砸落地面的声响格外清脆，脆得仿佛是玉萤当时凉透了的心。

    “鹤鸿曦！”她压抑着怒气道，“你非要做得那么狠吗？”

    “狠？”鹤鸿曦嗤笑了一声，拍了拍手，就见一个手下押着个小女孩从密道里走了上来。

    “爹！娘！”女孩面带惧色，颤巍巍地唤了一声。

    七杀的声音顿时一紧：“城主！”

    “彤彤！”玉萤脸色骤变，“鹤鸿曦，你要做什么？！”

    “做什么？”鹤鸿曦抬手，一掌拍在女孩的头顶。

    玉萤正要站起身冲过去，被人强硬按了回去，一旁的七杀看出了门道，却更加不解。

    “城主在给彤彤传功。”

    玉萤也懵了：“传功？”

    说话间，鹤鸿曦已经收回了手，紧接着他就将女儿扔进了人群中，语出惊人道：“只要杀了她，你们就能得到我五年的功力。”

    鹤鸿曦五年的功力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阶层的改变，意味着活下去和唾手可及的权势。瞬间，几乎所有人眼中都迸发出了浓烈的杀意。

    小女孩似乎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茫然地看着围上来的大哥哥大姐姐们。

    “如果你动作不快点，就连女儿都保不住了。”鹤鸿曦“好心”提醒道。

    七杀真的慌了，他手足无措地看了一眼玉萤和女儿，根本做不出选择，最后只能祈求着望向鹤鸿曦，希望他能网开一面。

    “城主，属下……”

    “七杀，”玉萤打断了他的话，露出一个无奈又歉意的笑容，轻声道，“对不起。”

    长剑贯穿女人的胸口，玉萤的双手握着七杀的剑柄，她轻轻摩挲着男人的手背，泪水混合着口中鲜血不停涌出的鲜血。

    “不要，怪自己。”

    随着声音渐渐微弱，女人的身躯慢慢倒在了地上，鲜血浸湿了地面，浸湿了七杀的鞋底，也浸湿了他的心。

    “那彤彤呢？”应诺问完，忽然想起，如果那个女孩活到现在，应该同鹤孤行差不多大，既然从未听九卫提起，怕是…………

    “死了，死的时候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子蛊想要吞噬，必须两方血液相交，”鹤孤行神色似有不忍，道，“鹤鸿曦压根没打算放过那个孩子，在他看来，他们母女就是七杀这把剑上的锈迹。”

    七杀中了软筋散，根本无法运功，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去抢人。鹤鸿曦故意慢了一会，才下命令让手下去，自然救不到人了。

    他这样做不仅砍了七杀的软肋，更断了那些孩子的后路，因为七杀绝对不会对这些杀了他女儿的人再有一丝心软。

    应诺听得肺都气炸了，忍不住爆了个粗口：“鹤鸿曦真不是东西了，不过，七杀也太能忍了吧，换成是我早跟他拼命了。”

    “忍？”鹤孤行收拾好桌上的东西，“他不过是重诺罢了，他要是真的忍下这件事，就不会帮我了。”

    “事情处理完了？”

    “嗯，去蛊楼吧，虽然岐路也知道噬元蛊的情况，不过由七杀直接跟你说更清晰明了。”鹤孤行离开书桌。

    应诺起身跟上：“说起来我一直很奇怪，其他九卫你都是直接叫到书房的，为什么见七杀要亲自去蛊楼？因为他救过你？”

    “那只是其中一个原因，”鹤孤行抬头看了看微斜的日光，道，“对七杀而言，那不是一栋楼，而是一座陵墓，里面埋着他此生最重要的三个人。”

    “他不是什么蛊楼的楼主，而是一个守陵人。”

    “这个人，还真是矛盾。”应诺说完又想起了自己，自嘲地笑笑，“大概人都是矛盾的。”

    “说正事，你还是没讲到赢鹤鸿曦的原因。”应诺打起精神，将话题拉了回来。

    鹤孤行道：“我被送去的时候，玉萤夫人已经死了两三年了，七杀阴沉得吓人，当年我是真有些怵他…………”

    所以，“幽冥路”的事，鹤孤行开始从来没往七杀身上想，直到蛊楼里的“虫子”只剩下他，七杀主动找上了门。

    他问鹤孤行：“你想赢吗？只要杀了鹤鸿曦，他的一切都会变成你的。”

    鹤孤行回答：“也许你会笑话我，但我其实只想活下去。”

    这是鹤孤行的心里话。

    在蛊楼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想一件事，藏在恨意、愤怒与疲惫中，如同琉璃一般脆弱又美好的愿望——他想回去。回到和应诺住的那间茅屋里，回到他们两个曾经平淡又琐碎的生活中。

    应诺之于他，从来就不仅仅是恨，究竟天平会在什么时候倒向哪一方，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他并没有多渴望赢，或者坐上重霄城城主的位置，否则一开始也不会死撑着不愿意杀人了。至于和鹤鸿曦的仇怨，他亦会堂堂正正的讨回来。

    七杀此刻已经掌握了噬元蛊的资料，当他知道噬元蛊子蛊根本无法反抗母蛊竟时然一点也不意外。

    那时他才觉得，自己或许有点了解鹤鸿曦了。他研究了许多其他类型的子母蛊，倒是真让他找到了一个办法——

    那就是将鹤孤行体内的子蛊养成伪母蛊。

    大多数子母蛊的子蛊都有数量限制。一方面是因为多出母蛊能力范围的子蛊容易失控，另一方面就是怕这种子蛊能相互吞噬的。

    一旦子蛊的力量逼近母蛊，达到伪母蛊的实力，就容易产生反噬。

    噬元蛊是靠吞噬功体与精力增强自身的威力，那么想快速养成伪母蛊，只要大量注入内力就可以。

    许是鹤鸿曦想最大程度地弥补功体，子蛊的数量接近极限，七杀传了四成内力时，鹤孤行的蛊虫就隐隐显出了母蛊的形态了。

    “我只能做到这里。”七杀收回传功的手，“这样最多可保你不会被鹤鸿曦的母蛊克制，但能不能活下来，要看你自己。”

    鹤孤行说到这里沉默了片刻，大约是在回忆那场战斗，许久才继续道：“其实，最后一战里，我和鹤鸿曦都受了重伤，谁也没能杀了对方，不过，七杀选择将我送出蛊楼医治。”

    那天，七杀抱着鹤孤行，向等待在外的众人宣布：按照鹤鸿曦的规定，现在由鹤孤行继承城主之位。

    鹤鸿曦大概到死也想不到，他用来欺骗“虫子”们的借口，最后变成了真的。

    鹤孤行失血过多，耳中一直有蜂鸣声，视线也模模糊糊的，却清楚地记得他们的对话。

    “为什么选择救我？”

    “因为我希望，重霄城的城主是个……人。”

    一个就算从深渊里爬出来，没有被权势欲望与憎恨迷了心眼，还守着人性的人。



第四十八章
    应诺心中有些唏嘘。

    他幼时父母双亡，不受村人待见，生活艰辛。后又与好友反目流落街头，以为遇见了好心人，换来的却是三年生不如死的日子。就算幸运的离开，每天也要心惊胆战的生活，四处寻求庇护。

    混迹江湖不少年了，应诺形形色色的人都碰到过，总以为自己是最凄惨的那个。就算每天摆着副嬉皮笑脸游刃有余的模样，在心里，他其实始终是觉得命运不公的自我可怜着。

    看，他们或是武功高强，或是天赋异禀，或是权势滔天；而自己一无所有，唯一的体质是受尽磨难得到的定时炸弹，指不定哪天就因此粉身碎骨。

    可他真的一无所有吗？

    他被村人排挤的时候，还有个冯婆婆偷偷照顾，接着遇到了鹤孤行；后来被骗，他却是无数尸骨中的幸存者，特殊的体质更是多次救他于为难之中；而现在，他与鹤孤行都还活着，甚至放下了对彼此的怨恨。

    他真的，一无所有吗？还是因为自顾自地沉浸在曾经的深渊中，抛弃了光芒？

    “在想什么？”鹤孤行突然停下脚步，打断了应诺的思绪。

    “在想，”应诺下意识回答，“这世上谁都会有力所不及的事情，所以芸芸众生皆苦才是常态。与其抱着过往的苦难自我可怜，不如珍惜自己眼前拥有的，对吧？”

    说完，应诺又有些别扭，自嘲道：“这话，不像我说的，倒像哪个庙里的老和尚在哄骗人。”

    “和尚说话讲究禅味，得云里雾里地让人参详，你这太直白了，不像。”

    鹤孤行竟开起了玩笑，简直比天下红雨还稀奇，应诺瞪大了双眼，怀疑道：“你真的是城主？”

    两人侧身而对，一阵寒风从应诺身后掠过，将一头长发吹起，待风停后，发丝凌乱地搭在胸前肩上。

    鹤孤行抬手，拢起那缕青丝在手里捏了捏，目光透亮地注视着呆愣的应诺，轻轻“嗯”了一声：“的确不是城主。”

    只是鹤孤行。他在心里默默补充道。

    刹那间所有的声音都离他而去，只剩擂鼓般的心跳，似要震破耳膜。应诺脑海一片空白，整个人傻乎乎地仰头站着，目光一瞬不瞬地注视着鹤孤行。

    鹤孤行心中一动，将手中的头发放回他身后，顺手理了理。四指的指尖温柔地擦过应诺的耳廓，插入了秀发中，拇指的指肚自然而然落在了眼角，轻轻摩挲了两下。

    这是一个充满怜惜又暧昧的动作。

    应诺终于回过神，满心都是：卧槽，这是什么黏糊糊的气氛？这是什么跑偏的剧情？鹤孤行是不是在撩他？

    鹤孤行以为做到这里，依着应诺的个性该找了借口躲开，他手指还捏着一小片枯叶当作借口。可对方竟然就这么呆愣愣地与他对视，不闪避也不说话。

    鹤孤行这手停留的有些久，拿开吧觉得亏，不拿吧又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动作，犹豫之间鹤孤行心底居然开始发慌。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城主，你们在做什么？”南玿手里拎着食盒问道。

    “小孩子不要看。”奉聿装模作样地捂住少年的眼睛：“咳咳，所谓发乎于情，止乎于礼，你们要不，屋里去？”

    应诺一惊，慌忙转了个身，僵硬地搭话道：“这么早就吃午饭了？”

    奉聿收到来自城主大人警告的眼神，乖乖收起了继续调侃的心思，借坡下驴道：“不是午饭，是南玿的早饭。”

    “早饭？”

    奉聿捏了捏南玿的脸，笑道：“小朋友早上和智齿大站三百回合，刚缓过来。他常年不在城里，家里没有厨娘，伙房又过了饭点，所以来我这混饭吃。”

    应诺也不是真的想知道，听完“哦哦”了两声，奉聿见状识趣的摆摆手：“你们忙。”

    等他们两个离开，气氛突然又尴尬了起来。应诺忍不住偷偷瞄向鹤孤行，却发现对方眼中异样的神采已经消失不见，又变成平日里的模样。

    “刚才你头上有树叶。”鹤孤行将手上的叶子丢下。

    应诺莫名觉得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啊，哦，多谢。”

    “走吧。”

    “嗯。”

    两人各怀心思，一前一后继续往蛊楼走去。

    其实鹤孤行此时纠结得要死。

    不论是最初应诺对男子之间赤裸相见毫无自觉，还是后来明显抗拒断袖的行为，无一不说明他非是同道中人。

    可方才应诺的表现明显与平日不同，让鹤孤行甚至有一种自己就算吻下去对方也不会拒绝的错觉。他一边后悔刚刚没有义无反顾亲下去，又一边庆幸没有让事情脱离控制。

    应诺，到底在想什么？

    鹤孤行偷偷用余光看向身侧，看到的却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临风公子”，甚至连应诺都不是。他忽然觉得，擅长伪装真是一件让人讨厌的事情。

    殊不知应诺也曾悄悄观察着他，做出同样的感叹：高冷面瘫真是个好用的面具，只要板起脸不说话，根本猜不出对方的心思。

    两人各自在心里嘀咕着，揣测着，最终谁也没有点破方才的暧昧，一路沉默不语到了蛊楼。

    应诺第一次进入楼里，忍不住四处打量了一番。

    蛊楼从外观看去是个接近圆形的小楼，一层除去大门，共有五间圆环形状的房间，左右各二，七杀座位后还有一间。

    中间空出的地方则是正堂，设一桌一椅，后面挂着七杀专属的金色纹样旗帜，再无其他。

    毕竟蛊楼也不招待客人。

    七杀端坐在椅子上，身后站着两名护卫。看到鹤孤行造访，他露出了意外的神情。

    “城主。”七杀站起身，抱拳作揖，该有的礼数一点没差，丝毫没有倚老卖老的意思。

    鹤孤行回礼，直言道：“有事相商。”

    七杀闻言没有多问，而是将两人引到他身后的房间。应诺注意到这间屋子的墙壁比普通屋子厚实了许多，屋内的布置和客栈有些相似，明显是间卧房，最扎眼的还是墙上佛龛供着的三个灵位。

    应诺不用看也知道上面是谁的名字，不由心情复杂地看了七杀一眼。

    七杀的感觉是何等敏锐，视线立刻转了过来，那是一双如死水一般毫无波动的眼睛。不过也只是稍稍停留，便重新回到鹤孤行身上。

    两人坐下，应诺识趣地替他们倒了茶水，然后站到城主大人身后，尽职尽责地扮演好近侍角色。

    “城主登门，是有何要事？”七杀问道。

    “应……”鹤孤行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刻改口道，“因为一些原因，穆临风认识的一个前辈也许有办法解决我身上的噬元蛊，所以想麻烦你详细解释一下蛊虫。”

    听到这话，七杀神色微动，多看了几眼应诺，道：“有什么想问的？”

    应诺知道要来这趟，自然早就准备好了问题。有一些奉聿已经讲了，不过他最关心的问题还是子蛊互相吞噬的条件。

    只有确切知道噬元蛊的行为方式，他才能想办法将鹤孤行体内的蛊虫引出来，否则一切都白搭。

    七杀听罢，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了一叠纸，交给应诺：“若有看不懂的，可以问我。”

    应诺将上面的内容细细看了一遍，倒与他的预想八九不离十。毕竟他师父研究的蛊虫才是最诡异难缠的，一对比，噬元蛊就显得有些不够看了。

    “怎么样？”鹤孤行开口问道。

    “唔，有些想法。”应诺还沉浸在思绪中，没有多想问道，“七杀卫长，你们肯定有试过让城主假死的方法吧。”

    “是，但是没有用。”

    “也不奇怪，毕竟假死是用来骗人的，只是表面看起来像……”应诺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样不合理，赶紧挽回道，“和那个前辈以前碰到的蛊虫有些像，我也只是猜测，具体还要问前辈。”

    鹤孤行装作没有发现，附和道：“此时宜早不宜迟，不知何时动身？”



第四十九章
    岐路到底顶着神医的名头，知晓噬元蛊的特性后，自然也是想过不少办法，比如应诺之前提到的假死。

    噬元蛊既然靠精气与内力为食，那么将二者降低到极限，蛊虫会不会判断宿主不再适合寄生？但是单纯靠药物降低生机并不能欺骗生活在体内的噬元蛊。

    所以，这类方法行不通。

    岐路也想过再寻一个噬元蛊，让对方吞噬鹤孤行体内的蛊虫。然而鹤孤行的蛊虫已经伪母蛊化，子蛊根本无法对抗，母蛊之争又太过凶险，弄不好两人都难逃一死。

    事情便僵持在这了。

    “现在要回去了吗？”七杀问道。

    鹤孤行起身：“回去之前，我想去下三层。”

    七杀眼光微闪，最终还是没有多嘴去问原因。

    应诺跟在鹤孤行身后，沿着楼梯上了三楼。甫一踏入，就觉得光线仿佛被切断了一般。这里所有的墙壁房门的漆料都是黑色的，没有窗户，唯一透着光亮的只有楼梯口，而这光甚至照不到两步之远，确实有几分幽冥之路的感觉。

    不过除非是特别怕黑的，这种环境寻常人最多觉得有些压抑吧。

    鹤孤行单手摸着右侧的墙壁，边走边数着：“一、二、三、四……”

    应诺跨上台阶的步子顿了顿，可放他抬眼看到渐渐消失在黑暗中的鹤孤行，顿时涌起一股愧疚之情。

    不行！不能让鹤孤行一个人！！不可以再让他一个人！！！

    他咬紧牙关，强忍着心头的惧怕跟了上去。

    “到了。”鹤孤行停下脚步，熟练地打开外面的门栓，扭头问道，“要进去感觉一下吗？”

    “嗯。”应诺的声音带着些微颤抖。

    鹤孤行立刻察觉了，疑惑道：“你怕黑？”

    “不是，”应诺干笑了两声，“只是有点冷。”

    门似乎很久没有打开过，发出了刺耳的声音。此时的应诺已经看不到鹤孤行的身影，他只能根据声音判断大概的位置，慢慢挪进了屋里。

    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味道，仿佛连时间都消失了，稍微久一些，甚至都要忍不住怀疑自己连双脚是否踩着地面。

    那是一种好像被夺走了所有感知的空虚，侵蚀着每一寸神经，逐渐将人吞没。

    应诺忽然怀念起当时刺骨的疼痛，同样的黑暗与绝望，但至少那会让他有活着的感觉。

    恐惧紧紧攥着心脏，他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伸出手四处胡乱抓握着。应诺长大了嘴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呼喊出声：“鹤、鹤孤行，你在哪？”

    他甚至没有发觉自己吐出的这几个字带着软弱的哭腔。

    鹤孤行被应诺吓了一跳。

    在幽冥路里的确会产生一种让人畏惧的虚无感。不过一般人的承受能力，通常怎么也得过上一两个时辰，才会“进入状态”。他们到屋里还没有一盏茶的时间，应诺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是本来就惧怕这样的环境吗？

    来不及细想，鹤孤行靠着听声辨位的本事，大步往应诺身边走去：“我在……”

    话音未落，人就被抱住了。

    鹤孤行立刻意识到情况的确不太对，他安抚地拍打着应诺的后背，语气温柔得仿佛要滴出水：“别怕，我在这。”

    扑面而来的熟悉气息让应诺的情绪慢慢平缓下来。鹤孤行揽着应诺，慢慢移动，待手碰墙面后，四处摸索起来。

    “啊，有了。”

    听到鹤孤行的话，应诺忍不住道：“有什么？”

    “希望。”

    鹤孤行手指用力一推，墙面上一小块转头被推了下去，露出两指宽的缝隙。恰逢夕阳西下，温暖的光芒如利刃一般劈开了黑暗。

    这是七杀凿出的缝隙，每当鹤鸿曦离开蛊楼，他就悄悄从楼外取下这小块砖头，等天色暗下去后，再装回去。

    “如果没有这道阳光，我可能根本撑不到第二次决斗。”鹤孤行抬起手，在光辉中做了一个抓握的姿势，仿佛要攥住它似的。

    应诺不由想起那日他们在悬崖边亭子里的对话，一时怔忡，摊开的手掌移到了暮光之中，喃喃道：“好温暖啊。”

    不论是掌心的光，还是身后那个人的体温。

    “嗯？”鹤孤行因着分神一时没听清，下意识低头凑近了些。

    “没什么，我……”恰好应诺扬起脑袋回话，因为两人挨得很近，他唇瓣不小心就碰到鹤孤行的嘴角。

    霎时间他们都愣住了。

    应诺先回过神，为了躲避视线只露出的半边脸颊如同被夕阳的余辉点燃，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不、不早了，我我、我先回去准备膳食。”他推开鹤孤行，落荒而逃。

    鹤孤行转身看向门口，抬起手抚上方才被碰到的唇角，微微勾起了一个浅淡的笑容，垂下眼帘，虽说是意外之喜，但……

    “还不是时候，要忍耐啊。”

    入夜。

    鹤孤行躺在床上。许是白天的事让他太过兴奋，一直睡不着。听到外面应诺翻来覆去的声音，不由悄悄窃喜，忍不住揣测对方是不是和自己有着同样的心情。

    他侧过身，看向前面的白玉屏风，忽然觉得这个遮挡效果太好的屏风特别碍眼，心里琢磨着要不换个纸屏风，或者纱的。

    就在这时，应诺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

    鹤孤行不知想到哪里去了，顿时老脸一红。他纠结片刻，听得外面声音渐渐变大，忍不住起身，蹑手蹑脚走了过去。

    然而当他看到应诺的模样，心头的旖旎瞬间消散的干干净净。

    应诺像是被魇住了，神情痛苦，喉间的低吟慢慢变成了凄厉的尖叫，泪水混着汗水打湿了枕头，身体如筛糠般抖了起来。

    “应诺！”鹤孤行一只手握着应诺的手，一只手晃动他的肩膀焦急地呼喊着。

    大概是从噩梦中挣脱出来，应诺猛得坐起身，睁开双眼，本能用双手拽住了鹤孤行的衣襟，惊恐得喘着粗气。

    鹤孤行抱住应诺，轻轻拍打着他的后背，温柔地安抚着：“别怕，我在这，不怕了，我在这……”

    应诺的呼吸渐渐趋于平稳。

    鹤孤行怕他瞧出端倪，就算舍不得，也只能放开，摆出一副关心下属的模样道：“穆临风，好些了吗？”

    “嗯……啊，多谢城主。”应诺有些尴尬道，“打扰你了。”

    “没事。”鹤孤行沉默片刻，指了指里面道，“那我回去了。”

    “嗯。”

    应诺看着鹤孤行走进屏风后的背影，重新躺了回去。

    明明已经很久没有梦到那个时候的事情了……

    他张开手掌，直愣愣地盯着：但只有这次，他居然梦见小鹤出现在那个山洞里，喊着他的名字将他从深渊中拉了出来。

    鹤孤行回到床上，再也没有入睡的心情。

    他的诺哥哥，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究竟受了多大的委屈？一想到这里，鹤孤行就恨不得回去抽当时的自己两巴掌。

    为什么要迁怒？为什么要那么狠心？为什么不早一点去找他？

    如果……

    可是没有什么如果……

    他静静地等待着，等待应诺睡着后，悄悄坐到了床边，握住应诺的手，守了他整整一夜。

    次日早上，两人默契地没有再提起昨晚的事情。鹤孤行惯常使唤着“临风公子”，应诺也依旧是不是插科打诨，吐槽两句。

    听说应诺要出去拜访高人，岐路立刻凑了上来：“城主！带我去带我去！”

    “不行。”鹤孤行残忍拒绝了一脸期待的下属，并且补充道，“这次只有我和穆临风。”

    奉聿露出意外的神情：“城主想低调行事？”

    “不，”鹤孤行瞥了一眼应诺，“他不想大张旗鼓。”

    “临风啊！”岐路冲上去按住应诺的肩膀，期待地看着他。

    应诺也很无奈。

    本来他是想自己去的，但鹤孤行坚决不同意，非让至少选一个同行。于是他将南玿、奉聿、岐路都点了一遍，然后，被城主大人全部否决了。

    明显必须要带上他。

    多带一个？想想要去的地方，简直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

    两害相权取其轻，比起秘密可能被发现，单独和鹤孤行出行就显得没那么糟糕了。

    “城主准备什么时候出发？”奉聿对此倒不是很执着，比起这个他更担心的是……

    “城主，银两带了吗？”

    “嗯。”

    “城主，重霄城名下的客栈都有阿金的纹样。”

    “嗯。”

    “城主，马车可以在驿站租。”

    “嗯。”

    “城主，不要随便跟陌生走，不要乱吃东西。”

    鹤孤行：“…………”

    他是不常独自出门，但不代表他是智障。



第五十章
    虽然现在四位长老的势力被收拾的七七八八，可有没有余党留在城内谁也不能保证，更别说重霄城久居江湖高位，哪有可能不树敌，还是小心为上。

    乔装出城是鹤孤行临时起意，他们又要赶船，奉聿只来得及在内城搜罗了一下，也就找到两张人皮面具。一张中年男人的，一张老太太的。

    “这，好像只能扮母子了。”奉聿拿着老太太那张面具，一副看好戏的模样，“你们谁来扮白发苍苍的老母亲？”

    鹤孤行：“我比他高出一个头，你觉得合适吗？”

    应诺：“哎，我一个近侍，怎么好占城主的便宜。”

    “其实，也不是只能扮母子。”奉聿又拿起中年大叔的面具，“夫妻也可以啊，反正临风你相貌清秀，骨架又小，穿女装应该不会很违和。”

    鹤孤行眼睛一亮。

    “那老爷和小厮也可以啊。”应诺反驳道。

    他虽然对穿女装没什么羞耻心，毕竟当初被南玿追得四处乱跑时，掉节操的事情没少干。但是，一想起蛊楼那个意外，他就别扭得不行。

    “可是小厮用面纱遮脸不是很奇怪吗？”奉聿哪里看不出自家城主的心思，心念一转已经想好了托词。

    “啊？”应诺不解，“关面纱什么事？”

    “临风公子，你在重霄城可是鼎鼎有名的人物了。”奉聿调侃道，“什么中秋之夜侍寝、与城主外出同行不说，光是遣散其他佳人，只留临风公子为近侍这一条，就足够让你名声大噪了，你不会还以为自己是什么无名小卒吧？”

    对，他还真这么以为。

    他还没建功立业，万万没想到靠“侍君”出名。

    应诺无语道：“我想换个龙兴云属的话本，成么？”

    奉聿哈哈一笑：“我觉得还是蓝颜祸水比较有前途。”

    应诺：“…………我想了想，老夫人也是没什么问题的。”

    “哦，夫人也没什么问题。”奉聿插故意道。

    应诺心里直纳闷，奉聿今天到底是吃错了什么药，非得在这个问题上一直纠缠，难道这货的恶趣味又升级了？

    看来得想个办法堵住他的嘴。

    “我们来打个赌怎么样？”应诺提议道，“我手上有一枚铜钱，如果你猜对正反，我们扮夫妻，猜错了就是母子。”

    “我赌运一向很差。”奉聿看着鹤孤行摊了摊手，用口型无声道：城主，我尽力了。

    “好。”

    鹤孤行答应的太爽快，让应诺心里有点打鼓，可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他将铜钱抛到空中，猛得用手抓住，掌心向上，问道：“正面还是反面？”

    鹤孤行眼都没眨，立刻伸手捏住应诺握着铜钱的手，然后慢慢扒开拳头，自信地回答道：“铜钱是，立着的。”

    手掌完全摊开时，那枚铜钱正夹在指缝中间，既不是正面朝上，也不是反面朝上。

    因为铜钱背面凸起的年号非常明显，应诺可以轻松判断出正反面，当对方猜完后，他只要手指稍稍用力，就能得到相反的一面。

    这是一个他永远不会输的赌局，尤其是面对鹤孤行。

    奉聿一脸“我看错你”的表情，感叹道：“临风公子，想不到你竟然是个奸诈狡猾之徒。”

    应诺此时正盯着鹤孤行发愣，并没有留意到奉聿的戏谑。

    铜钱的把戏他以前常常用来骗小鹤弟弟，从未失手。不论鹤孤行知不知道他的身份，都不应该知道“谜底”。

    除非……

    像是猜到了应诺的疑惑，鹤孤行拿起他手心里的铜钱，露出一副怀念的表情：“以前也有人玩过这个。”

    “你猜对了？”应诺试探道。

    “不，要是猜对了，他就不会再用这个骗我了。”鹤孤行抛起铜钱，然后接住，“他每次得逞时得意的样子，很可爱。”

    应诺知道，鹤孤行说的人不应该是他，可还是脸腾地一下红了。他立刻站起身，拿着那套女装走了出去。

    奉聿两边瞅瞅，慢慢托起腮，“啧啧”两声：“我记得，我们城主好像是个不解风情的家伙啊。”

    “那也要看是谁的风情了。”鹤孤行瞬间恢复成往日的面瘫脸。

    约摸两刻钟，鹤孤行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人好奇地望了过去。

    应诺穿着一身鹅黄长裙，双臂靠在胸前，手里捏着团扇，将整张脸挡住，一摇一摆走了进来。看姿态倒真有几分窈窕淑女的感觉。

    应诺停在屋子中间，慢慢挪开遮住脸庞的团扇。当鹤孤行看到他的眉毛时，心里立刻咯噔一下。

    就见应诺贴着粗黑的一字眉，勾着上挑的吊角眼，两颊涂得跟猴屁股似的，下面是一张鲜红的血盆大口，嘴角还画了颗媒婆痣……

    丑这个字都不足以形容这张脸。

    更可怕的是，当应诺放下挡住胸口的手臂，一对超大还下垂的“胸部”跳了出来。

    奉聿实在受不了，默默捂上了双眼：“他是在那里塞了两个柚子吗？”

    鹤孤行此时真是哭笑不得：这大概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夫君～”应诺的报复显然没有结束，他小跑两步，一头撞向鹤孤行的胸口。

    鹤孤行：“…………”

    他还能怎么办。

    “夫人，我们该出发了。”鹤孤行抬手摸了摸应诺的头，露出一抹温柔的笑容。

    奉聿和应诺都被这个笑容惊呆了。

    奉聿：他居然笑得出来？！给城主跪了。

    应诺：他居然能笑出来？啧。

    码头已有不少人在那等着，这些人大多是外城的居民。眼看着入冬了，岛上不比陆地方便，自然要多屯些米粮用品。等天冷了，能少出去就少出去。

    重霄城除了来往的商船，每日还有一趟客船专供居民使用。船早上辰时出江，下午酉时返回，上船不需要交钱，凭的是城里发的鱼符。

    铁子是外城一家酒楼的伙计，他是近几年在婶婶的介绍下定居重霄城的。眼瞅着入冬了，孤家寡人的他只能告两天假，自个去外面采买。

    他百无聊赖地站在夹板上，这时一抹亮丽的鹅黄色映入他的眼帘。那是一个多么美丽的背影，亭亭玉立，绰约多姿，如墨的黑发在江风中飞舞，露出不盈一握的纤纤细腰。

    铁子那颗沉寂了许久的心萌动了。他鼓起勇气，走到少女的背后，轻声喊道：“姑娘，在下……”

    应诺缓缓转过身，冲着铁子抛了个媚眼。

    “在下，打扰了。”铁子一脸惊恐地后退了两步，转身钻进了人群。

    应诺笑弯了腰。

    在一旁全程观看的鹤孤行走过来，颇为宠溺的捏了捏他的脸颊：“夫人，玩够了吗？”

    应诺脸上的笑一僵。

    “再玩下去，为夫可要吃醋了。”鹤孤行笑眯眯道。

    应诺：“…………”

    他试着想象了一下，对着这么一张脸，自己绝对说不出那两句话，更别提笑着说了。

    输了！他的“小鹤妹妹”什么时候打通的任督二脉？

    下了船，应诺便找了个地方卸了脸上的妆容，和胸口的……柚子。毕竟原本就是为了恶心鹤孤行，然而人家应对自如，他也没必要继续恶心自己。

    不过衣服不方便换，只能先穿着，戴上奉聿之前准备的面纱。

    两人往驿站走去，刚走没多远，突然被一个小姑娘拦了下来。那小女孩穿着麻布衣裳，左手挎着个竹篮，篮子底垫着块花布，上面摆着些胭脂水粉。

    女孩拿出一盒胭脂，递向鹤孤行：“老爷，买个胭脂送给夫人吧，我家胭脂可好看了。”

    “不……”应诺正要拒绝，一低头看到小女孩瘦弱又纤细的胳膊露在外面冻得通红，话顿时梗在了喉中。

    入冬的天气，她竟然还穿着单衣。

    鹤孤行掏出一锭银子，用袖子遮住手，悄悄放到篮子里，并用花布盖上，然后随手拿了一盒胭脂，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我要这个，不用找了。”

    女孩看到了银锭，长年在街头卖东西的他自然知晓财不外露的道理，对方这般行事也是为了保护她，否则不等出了巷子，银钱怕是就要被抢走了。

    想到这里，女孩眼睛瞬间被泪水盈满，她哽咽道：“谢谢大善人！”

    应诺小时候也是吃过苦的，心头不由跟着一酸。

    “早点回家。”鹤孤行叮嘱道。

    应诺仰头注视着男人，总觉得眼前这个身影慢慢与他印象中的小鹤重叠了起来。

    “嗯，”小姑娘抬手蹭了蹭眼泪，“大善人，您和夫人一定会和和美美、儿孙满堂！”

    应诺：“？？？”

    “儿孙满堂估计没希望了，换个白首偕老可以吗？”鹤孤行道。

    小女孩愣了一下，似乎不太明白这话的意思，但还是说着鹤孤行的话重新道：“祝您和夫人和和美美，白首偕老。”

    应诺：“…………”

    小姑娘挥了挥手，拎着篮子脚步轻快地跑开了。

    “别人随口祝福一两句，你还挑三拣四的。”应诺吐槽道。

    鹤孤行把玩着手上的胭脂盒，漫不经心道：“我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

    你又不能生。鹤孤行在心里补充道，并且非常遗憾这话，他现在不能说出口。

    应诺听得一脸懵逼，脚步都跟着踉跄了一下：刚才那句话信息量好像有点大！



第五十一章
    出发前鹤孤行与应诺先去店里挑了些蜜饯和干粮。他们计划今天赶到平远县，中午估摸得在野外度过，便想着在马车上备点吃食用来充饥。

    雇车的时候鹤孤行耍了心眼，特意找了辆窄的，路上应诺就不得不和他挨着了。哪怕隔着衣物，不曾交谈半句，从对方身上传来的温度，都让他觉得眷恋和安心。

    “城主大人。”可惜某人煞风景的开了口。

    “嗯？”

    “我们这次出来预算很吃紧吗？”马车突然颠了一下，应诺半个人的重量都挤到了鹤孤行身上，“这车厢是不是小了点？”

    鹤孤行抬手虚虚扶住他，面不改色地扯谎道：“驿站没有大车了。”

    “真的？”应诺一脸狐疑。

    “那你说，我有什么理由非要雇辆小车，着实挤得慌。”鹤孤行似笑非笑地看过去。

    应诺顿时语塞。

    他能怎么说？难道要说“城主你丫是不是故意占我便宜，对我有什么这样那样的念头”？

    不论对不对，他一个男人自己说这话，也太不要脸了。更何况，他一直下意识回避这个问题。

    应诺没吃过猪肉，也是见过猪跑的。他隐约能感觉到，自己和鹤孤行之间的关系，不知何时停在了一个非常暧昧的地方。

    讨厌吗？肯定是不讨厌的。鹤孤行所有亲昵的行为，他虽然会觉得别扭，但也很清楚自己心底对这份与众不同的享受。

    那喜欢吗？

    应诺不知道，也不敢知道。

    他的怯懦是因为自己身上带着的麻烦，更是因为……

    如今的鹤孤行是移情别恋上了他这个“穆临风”，还是将他这个“穆临风”当作应诺的替身？

    不管哪一个，想想都觉得很不爽！

    应诺扯下面纱，气鼓鼓地往嘴里塞着蜜饯，不再搭理身侧之人。

    鹤孤行只当是自己调戏过了，哪里猜得到应诺生气的原因。他微微侧着头，余光落在应诺张张合合的双唇上，有意无意地摩挲着右手里的玩意。

    蜜饯就是个零嘴，他们并没有买多少，但这东西甜腻，应诺吃了半袋后，有些撑不住了。他从包袱里翻出水囊，“咕噜噜”地灌了几口，随意用手背擦了擦嘴上的水渍。

    “还吃吗？”鹤孤行问道。

    应诺摆摆手，将袋子递过去，问道：“你要吃？”

    “不是。”鹤孤行侧过身对着应诺道，“把脑袋转过来。”

    应诺不明所以，还是听话的转了头。

    “脸色太白了。”

    应诺抬手摸了摸：“大概是天冷的缘故。”

    鹤孤行又道：“眼睛闭上。”

    “啊？”

    “闭上。”鹤孤行催促道。

    应诺狐疑地闭上双眼，心里暗自猜测：难道是要送东西给我？

    鹤孤行打开手里的胭脂盒，用食指沾了一些，非常自然又淡定按上了应诺的嘴唇。

    应诺一惊，立刻睁开眼，正想避开，下巴被鹤孤行一把捏住，就听那人用着温和但不容置疑的语气轻声道：“别动。”

    有点冰凉的指尖在唇瓣上来回涂抹着，明明鹤孤行的动作很轻，应诺却觉得嘴巴仿佛被搓出了火花，要将他整个人都烧起来。

    哪怕没有镜子，应诺也能确定，此刻自己的脸一定比鹤孤行手上的胭脂还要红。现在说什么做什么，都像是在欲盖弥彰。

    而鹤孤行呢，他戴着人皮面具，如果脸上没表情，根本看不透情绪。

    应诺心里涌起一股淡淡的不甘：凭什么只有他的感受被赤裸裸地摊在阳光下？鹤孤行你就真的那么淡定吗？

    既然看不到，应诺微微眯起眼睛，抬手覆上鹤孤行的脸庞，挑了挑眉道：“城主是发烧了吗？体温似乎有些高？”

    “嗯。”鹤孤行收回涂抹胭脂的手指，放到自己唇前，轻轻舔了舔，垂下眼帘道，“是病了。”

    卧槽，这特么是要表白的节奏吗？怎么会这么突然？话说鹤孤行到底看上的是哪一个啊？万一他真亲上来，自己到底该睁眼还是闭眼？

    应诺紧张地盯着鹤孤行，脑袋里一团乱麻。

    鹤孤行薄唇轻启。

    应诺不由屏住了呼吸。

    就听鹤孤行轻声道：“咦，下雪了？”

    啊？

    下雪？

    什么雪？

    冷风吹起窗帘，依稀能看到雪花漫天飘落。

    “居然下雪了。”应诺探出手接起一片雪花，掩饰自己心头莫名的失落，随口道，“希望不会下大。”

    “南方很少有大雪的，放心吧。”鹤孤行将胭脂收好，重新放回怀里，一副没事人似的，“不过，我们要快些了，万一赶不及进城，就得在外面露宿了。”

    城主大人，你刚才仿佛立了一个不得了的flag。

    果不其然，晌午的时候驾车的车夫敲了敲车门道：“客官，雪太大了，我们还是找地方休息一下，看看情况吧。”

    应诺闻言撩开帘子，方才零星的小雪花已经变成了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飞舞着。地面的积雪虽不算厚，但视野很差，为了安全考虑，的确不宜继续赶路。

    “这附近有落脚的地方吗？”鹤孤行问道。

    车夫似乎常走这条线，回道：“再往前一点有座山神庙。”

    “那就在庙里避避吧。”

    应诺放下帘子，调侃道：“好像每次跟城主出门，都异常坎坷啊。”

    鹤孤行侧目，勾了勾嘴角道：“我只有跟你一起出门才这么坎坷。”

    应诺：“…………”

    许是常有路人在此歇脚，山神庙虽然没有香火，倒还算整洁。

    两人都没想到会遇到这种情况，包袱里只有些换洗的衣服。应诺从里面抽了自己男装的外套铺在稻草上，招呼道：“城……咳，夫君，坐。”

    近侍当多了，伺候起人都特别顺手。

    鹤孤行微微一笑：“夫人先坐。”

    车夫往他们那走脚步停了下来，默默转身找个角落，啥也不讲究直接往地上一坐，拿起干粮就着水吃了起来。

    应诺本就怕冷，点心虽然能垫肚子，但到底是凉了，所以没什么胃口。他随便吃了点，便空出手来回搓着取暖。

    鹤孤行瞥了一眼，将手里的绿豆糕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渣道：“我出去一下。”

    “诶，出去做什么？”

    “一会就回来。”鹤孤行没讲明，直接起身离开。

    应诺琢磨了一下，估计鹤孤行是去解决三急的问题。这种事情，谪仙似的城主大人当然不会说出口。

    他将剩余的吃食包好，放回马车上。外面的雪越来越大，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应诺忍不住叹了口气：今晚八成要露宿了。

    车夫吃完午饭，也走了出来，看了看天气道：“夫人，我们今天怕是走不了。庙里的柴火估计不够用，小老儿我出去再捡些，您自己在庙里多注意安全。”

    “啊，我也来帮忙。”应诺道。

    “现在走山路太危险了，您不熟悉这，衣服也不好行动，万一出事了更麻烦，夫人还是在庙里等候吧。”车夫笑了笑，戴起斗笠走进了风雪中。

    应诺扯了扯裙摆，他这身的确累赘，还是乖乖呆着吧。

    一个人闲着无聊，难免要胡思乱想。应诺抬手轻轻按了按嘴唇，殷红的胭脂印在了指尖，他呆愣愣地看了半晌，最后还是放弃蹭掉的打算。

    “多情总被无情恼啊。”应诺叹了口气，“我到底希望怎么样？”



第五十二章
    鹤孤行是和车夫一起回来的，应诺调整好情绪，起身迎了上去，走近后就看到城主大人手上提溜着两只肥嘟嘟的兔子。

    “你去抓兔子？”

    “嗯，”鹤孤行道，“吃点热乎的比较暖和。”

    应诺闻言一怔，半开玩笑似的随口道：“总不会是为我特意抓的吧。”

    “嗯。”鹤孤行自然地应了一声，然后走到拐角处理起兔子，留下应诺在原地小心肝扑通扑通地乱跳。

    “老爷还真是疼夫人啊。”车夫笑着将柴火堆起点燃。

    应诺抬手挠了挠脸颊。

    三人分了两只兔子。虽然在野外没有调料，但是烤的外焦里嫩的兔肉肯定比冷冰冰的干粮美味，应诺摸着肚子，偷偷打了个饱嗝。

    天色愈发昏暗，地上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车夫站在门口观察了一会，道：“今天怕是走不了了，两位是在庙里休息还是在车里？”

    “车里？车里可以休息吗？”应诺问道。

    “小老儿的马车虽然不宽，但是比较长，勉强还是能睡两个人的，”车夫道，“当然，肯定要挤一些。”

    车夫会如此提议，一方面是山神庙没有门，晚上篝火一熄，怕两位贵客冻着；另一方面就是客人里有女眷，总归不太方便。

    说着，他将马车牵到檐下，拉开车门走进去。车内的座椅是可以活动的直板，往车壁上一靠，用绳勾固定，顿时腾出了很大的空间。

    茶桌不好收放，车夫就把它搬出来放到庙里，然后从下面的夹层里抽出两条毯子，一条铺在车厢里，一条则披在自己身上。

    应诺啧啧称奇：“哎，老人家准备的还真是周全。”

    “的确有心了。”鹤孤行赞同道。

    车夫笑了笑：“我靠这个养家糊口的，来回跑难免遇到这样的情况，就瞎琢磨了一下。”

    “那你怎么休息？”应诺问道。

    车夫将车绳牢牢栓在柱子上，裹了裹身上的毯子，道：“我穿得多，在庙里窝一宿就行了。”

    鹤孤行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放到车夫手里：“多谢。”

    车夫慌忙摆手：“哎哟，这、这……这是老头的本分，客人不必如此破费。”

    “没关系，收下吧。”应诺眯眼一笑，“夫君不差这个钱，委屈你了。”

    车夫瞅了瞅两人的打扮，的确非富即贵，便不再推辞，告了几声多谢，收下了银子。

    不知不觉入了夜，应诺搓了搓手臂，钻进车厢里。车门是两扇木板，关上后防风又保暖，确实比庙里舒适多了。

    他将外套铺在毯子上，稍稍整理了一下包袱充当枕头，躺下后忍不住感叹道：“不用睡庙真是太好了，以后城里的马车也这么弄吧。”

    鹤孤行跟了进来，将外衣脱下。

    就像车夫说的，车厢的空间一个人还好，睡两个实在挤了点，尤其鹤孤行身形高大，必须曲起腿才能完全躺进来。

    “往边上靠靠。”鹤孤行轻轻踢了踢应诺。

    应诺瘪瘪嘴，侧过身面对着车壁。感觉到鹤孤行手臂靠过来的温度，不知怎么蓦地想起了涂胭脂的事情，不由又往边上贴了贴。

    “可以了。”鹤孤行平身躺下，瞥了一眼两人中间的间隙道，“不用挤得那么可怜。”

    “没有，我很瘦的。”应诺闷声闷气道。

    “哦？”

    鹤孤行眉毛未挑，立刻抬手摸了摸应诺的腰身，吓得他直接坐了起来。

    “你做什么？！”

    “的确有点瘦。”鹤孤行一脸平静道，“你声音最好小一点，要不车夫会以为我们在他的车厢里做什么不合时宜的事情。”

    应诺是真的有些气恼鹤孤行这样的态度。

    明明总在做一些暧昧的动作，偏偏又摆着一副“我没那个意思”的面孔，自己进退皆宜，却吊着别人七上八下的。

    就不能干脆明了的逼他做个选择吗？

    应诺越想越气，将外套往头上一蒙，重新侧着身体躺下来。

    “……穆临风？”鹤孤行叫了一声，少见的没有得到回复，他又用手指戳了戳应诺的后背，对方依旧毫无反应。

    鹤孤行停下了所有动作，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有些过分了。

    他很清楚，应诺真正生气的时候，是不会大吵大闹的，但也更加难哄。

    可是有什么办法，他害怕一旦捅破了窗户纸，自己就会永远失去这个人。所以只能时不时的撩拨一下，忐忑地观察着应诺的反应，随时准备退回安全的位置，默默期待着对方能给予一个充满希望的信号。

    为什么不问我，不问我是不是心悦于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现在对我到底是怎样的感觉？

    鹤孤行心头苦涩，默默侧起身，用一个难受的姿势躺着，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大，然后闭上了眼睛。

    应诺还没有睡着，光是听动静和察觉对方气息的远离，他就猜到了鹤孤行在做什么。

    鹤孤行不知道，他无意的退让恰好打中了应诺的软肋，应诺心顿时软了下来，可碍于面子又不想立刻放下身段。

    就这样僵持了半个时辰，左臂的酸麻让应诺想换个方向，他悄悄地，慢慢地调整着姿势，从左侧卧换成了右侧卧，结果一抬头居然和鹤孤行脸对脸了。

    应诺呼吸一窒，半天没敢动弹，见鹤孤行还闭着眼睛，身体没有任何动作，这才松了口气。

    鹤孤行上身侧卧，弯曲的双腿为了不靠到他，又拧巴着冲向上面，看着都觉得不舒服，怎么可能睡得好。

    应诺盯着半晌，心里五味杂陈，最终还是抬起手按着鹤孤行的膝盖将他两条腿放了下来，接着把人往中间拽了拽，自己则平躺着抬腿压了上去。

    他很清楚，这么大的动作鹤孤行肯定醒了，既然对方不睁眼，就当他还睡着吧，省的两人都糟心。

    应诺打了个哈欠，重新闭上眼睛，而鹤孤行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第五十三章
    应诺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鹤孤行圈在怀里，姿势非常熟悉，就是睡觉乱抓乱蹬被暴力镇压时的模样。

    看来狭窄的空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发挥。

    鹤孤行身上非常暖和，大概一整晚都运行着内力。至于原因嘛，应诺觉得实在不能怪他往自己身上揽。

    这车里就两个人，怕冷的只有一个，你说为什么？

    不可置否，察觉到这件事的应诺虚荣心膨胀、美得冒泡。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保持原来的姿势，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观察熟睡的鹤孤行。

    凸起的喉结，漂亮的下巴，然后是薄薄的嘴唇，鼻梁挺直，细密的睫毛投下一片阴影。应诺是个俗人，想不出太文艺的话，满脑子都是：这人长得真好看。

    他忍不住抬手想要去摸摸，手指还没碰到对方的脸，鹤孤行突然睁开了眼睛，目光清醒地望了过来。

    一看就不是刚睡醒。

    应诺眨了眨眼，抬起的手顺势一拐弯，变成摸自己的头发：“醒了，挪挪，我要起来。”

    鹤孤行没有拆穿他拙劣的演技，立刻放开箍着应诺的手脚，起身去了车外。他的动作太干脆，应诺反而莫名觉得失落。

    倒不是鹤孤行不想多温存一下，实在是昨晚睡得太艰辛，浑身酸痛。要不是怕吵醒应诺，他早就起来活动筋骨了。

    “也不知有没有什么办法，治治着睡觉乱打人的习惯。”鹤孤行瞥了一眼车厢，捏了捏鼻梁。

    大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地面积着厚厚一层。这样的路马车速度肯定要慢下来，为了不用再露宿，三人随便吃了些干粮便匆匆离开山神庙。饶是如此，到平远县的时候，也快入夜了。

    近日平远县似乎有什么事情，他们连找了几家大客栈都满了，偏这里没有重霄城的产业，最后只能在一家小店住下。

    应诺换下女装，顿觉浑身舒坦，两人梳洗一番便下楼准备在大堂用餐。

    冬日的晚上大多城镇比较冷清，百姓通常早早就回了家，窝在暖炉旁陪着家人，但平远县却格外热闹。

    客栈大堂里汉子婆娘三五成群的坐在一块，也不讲究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桌上摆着几碟下酒小菜，一群人一边喝着一边吹牛。

    应诺担心鹤孤行受不了，小声道：“要不让小二把饭送到屋里吧。”

    “不用，这样也挺好的。”鹤孤行拒绝了提议，找了个空桌坐了下来。

    应诺见状，心里纳闷：鹤大城主今天唱的又是哪一出啊？

    鹤孤行能唱什么？还不是想让应诺回忆回忆当年他们一起生活快乐的时光。

    小二走过来招呼道：“两位客官要吃点什么？”

    这种小客栈，伙食就别抱太大期望了。应诺刚想提醒鹤孤行，不要点太讲究的菜，便听他非常干脆的报了几道非常熟悉的农家菜。

    一种怪异的感觉又涌上心头。

    “怎么不吃？”鹤孤行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应诺碗中，“不是早就喊饿了吗？”

    应诺扒了口饭，试探道：“锦衣玉食的城主居然还知道这种廉价的菜式？”

    “我以前在村子里住过，自然知道。”

    “也对，”应诺用筷子指了指桌上的菜，又道，“城主喜欢这些？”

    鹤孤行道：“还好，只是我能叫出名字的就这些。”

    应诺沉默了。因为这几道菜都是他爱吃的。

    “怎么不问了。”鹤孤行咽下嘴里的饭，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坐在对面的人。

    应诺干笑道：“问、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只记得这几个菜名。”这次换鹤孤行不依不饶了。

    “…………”应诺到底没扛过鹤孤行的眼神，磕磕绊绊道，“为、为什么？”

    “因为这是他最喜欢的菜。”

    应诺觉得，这个答案他一点都不意外。

    可鹤孤行非要对着“临风公子”说这么一句，又想做什么？

    试探，还是……示好？

    两人略显诡异的谈话被一个穿着放荡的女人打破。

    “哟，两位瞅着眼生啊，”女人自来熟的往空位上一坐，整个人就跟没骨头似的朝鹤孤行那边歪，披挂着的外衫一侧滑落，直接露出大半个胸脯和肩膀，“也是来参加赏酒会的吗？”

    应诺脸当场就黑了。

    鹤孤行本想动手，可一看到应诺的表情，立刻改变主意。

    他也没表现的很热络，只是冷淡的回了一句：“路过。”

    “那客人可一定得留下来逛逛，明个的酒会一定让您大开眼界！”女人说着又往旁边倒了倒，眼看都要贴上鹤孤行的手臂了，“当然，好酒也得有美人陪才够味，您说是么？”

    鹤孤行居然完全没有避让的意思！应诺“嘎吱嘎吱”地咬着海蜇，就是那动静，仿佛是在啃什么人的筋骨皮肉。

    大堂里其他人都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议论纷纷。

    “你说，三娘能拿下这后生小子吗？”

    “我觉得悬乎，那人肯定非富即贵，见过世面，怕是瞧不上。”

    “哎，话不能这么说，三娘要脸蛋有脸蛋，要身段有身段，那活更是没话说，她以往拿下的人里，可有不少有钱的。”

    “要死了，你怎么知道她那活怎么样？今天不给老娘一个交代，老娘废了你。”

    应诺一边感叹此处民风彪悍又开放，一边烦躁得拿筷子直戳碗里的米饭，自己都没察觉瞪着鹤孤行的眼睛杀气腾腾。

    鹤孤行怕玩脱了，立刻拒绝道：“不必，在下已有中馈。”

    余三娘闻言，眼波流转娇滴滴一笑：“三娘哪敢妄想身份，陪客人消遣消遣这良宵足矣。”

    应诺终于忍不住了，猛一拍桌子，细着嗓子道：“我家夫君，不牢你这个大冬天光着膀子的老女人照顾！”

    “老？你说谁是老女人？”余三娘怒道。

    古往今来，果然没有女人能够忍受这个字。

    “你说呢？”应诺挑了挑眉。

    余三娘其实也就二十五六，的确说不上年轻，但绝对比应诺小。可架不住应诺脸嫩，易容时又削弱了脸部的棱角，就更显小了。

    女子外出穿男装不是没有，冬天应诺穿的又多，完全遮住了喉结。围观的人群没多纠结，立刻接受了这个设定。

    看好戏的人拆台道：“三娘，人家媳妇比你年轻好看，这次翻车咯。”

    “三娘，明晚还是陪我这个老光棍吧。”

    “呸，你长得丑，我瞧不上。”余三娘闻言啐了一口。

    应诺不想继续纠缠下去，拉起鹤孤行的手就往楼上走：“小二，把饭菜送到房间。”

    “好嘞！”小二立刻端起桌上的碗盘，跟着两人进了房间。

    鹤孤行心里乐坏了，脸上却不显，故意道：“穆临风，你方才的模样我还以为是吃醋了。”

    来了，又来了！

    “吃醋？我只是替城主解围罢了。”应诺瞥了一眼，凉凉道，“若觉得我坏了你的好事，我现在就把那个什么余三娘请到屋里伺候你，怎么样？”

    鹤孤行居然被看得心里发毛，见好就收道：“咳，我们继续吃饭，晚上早点休息。”

    次日早上，应诺起床后正要收拾东西准备租车继续赶路，却被鹤孤行拦了下来。

    “去赏酒会看看。”

    应诺愣了愣：“嗯？”

    “重霄城里的酒，都是些寻常的种类。”鹤孤行道，“既然碰到，不妨去看看，也许能碰到些新鲜玩意。”

    应诺故意揶揄道，“怎么，要不要叫上昨晚那个余三娘陪你去？”

    却浑然不觉自己一嘴的酸味。

    鹤孤行闻言凑到应诺耳边，笑道：“我不是有夫人的吗？”

    妈的，鹤孤行就是在撩他！

    妈的，鹤孤行撩的到底是哪个他！



第五十四章
    平远县的赏酒会设在一处人工的园林中，参与的酒家有二三十户。

    刚一进园，应诺便闻到扑鼻的酒香，但并没有看到卖酒的人。两人沿着鹅卵石铺成的小路往左边的园子走，很快在一处拐角的石桌前见到了。

    石桌放着一坛开封的酒、几个酒杯，和一套温酒的工具，两个漂亮姑娘站在一旁斟酒、介绍，外面围了一圈来品酒的人。

    房间、凉亭、回廊……越往里走，摆酒的人也越多，各种酒香混在一起，应诺觉得光是闻着，都有些晕乎乎的。

    鹤孤行尝了一圈，似是没有太中意的，正要离开，却在园林门口不远处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应诺问道。

    鹤孤行道：“你有没有闻到一股很清甜的味道。”

    应诺微微抬头嗅了嗅：“好像是有。”

    两人寻着香味在旁边的小巷里找到了一个简易的棚子。篷布下是张略旧但擦拭干净的桌子和酒坛酒杯，一个穿着浆洗到发白衣衫的男子垂头局促地站在一旁。

    鹤孤行端起酒杯，里面的酒水竟是红艳艳的，有些似那日涂抹的胭脂。他低头闻了闻，抿了一口：“这是你酿的酒？”

    “嗯。”男子点点头。

    “桑葚？”鹤孤行问道。

    男子惊喜的抬头，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容，他腼腆地笑了笑：“您尝出来了？”

    鹤孤行回以微笑道：“甜而不腻，醇而不烈，用桑葚酿酒我还是第一次见，倒是合南方人的口味。”

    男子听谈起酿酒，情绪顿起，絮絮叨叨的同鹤孤行唠了起来。

    应诺偶尔饮酒，但并不懂酒。看二人一来一往聊得热火朝天，从怎么酿制到为何没进入赛酒会的园中，从他不明白的到能听明白的，却始终一句话都插不上，心里便有些不痛快。

    尤其是男子脸上因激动浮起红晕，投向鹤孤行目光中闪闪发亮的神采，落在应诺的眼里，更是格外的刺目。

    可他心里也清楚，鹤孤行是在办正事，人又没做啥出格的举动，自己哪来的立场觉得不舒服。

    应诺闲得发慌，就拿桌上的桑葚酒出气。这酒清甜爽口，他一杯接着一杯，竟不知不觉喝了半坛。

    待鹤孤行谈完，一回头身后多了个醉鬼，看来今天是走不成了。

    “我会让人登门拜访商谈具体的采购事宜，今日就先告辞了。”鹤孤行瞥了眼酒坛，不好意思道，“失礼了。”

    男子慌忙摆摆手，提起桌下未开封的酒坛递了过去：“公子喜欢桑葚酒，我心里也很高兴，这坛便给二位路上带着喝吧。”

    说完，又叮嘱道：“不过，这酒后劲有些大，不宜多饮。”

    鹤孤行以为应诺喜欢，便未推辞。一手拉着醉鬼，一手拎着酒坛，返回了客栈。

    应诺喝醉后，意外的老实。往床上一坐，不哭也不闹，和使坏时的人来疯完全两个模样，看起来傻乎乎的，很好骗。

    鹤孤行瞅着觉得有趣，寻思着常说“酒后吐真言”，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道：“你叫什么啊？”

    应诺半晌转头看向他，慢吞吞道：“你大爷。”

    鹤孤行：“…………”

    他还是太天真了。

    鹤孤行不甘心继续问道：“诺哥哥，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应诺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鹤孤行觉得有些眼熟。

    打开后，是一块已经褪了色的红布。应诺捏着红布的角，抬手慢慢盖到鹤孤行的头上，嘿嘿傻笑了一声。

    久远的记忆从脑海深处翻涌出来，鹤孤行透过红布下的缝隙，死死盯着眼前的人，哑着嗓子问道：“是我吗？”

    “对啊，你不是我的小媳妇么。”应诺噘着嘴，吧唧亲了一口。

    瞬间，鹤孤行觉得自己的心脏仿佛炸成了烟花，整个人呆滞在了原地。

    还没等他高兴，应诺突然又哭了起来：“可你怎么能移情别恋呢？”

    “移情别恋？”鹤孤行一头雾水，“我几时移情别恋了？”

    “你现在喜欢穆临风了。”应诺委屈道，“你还不推开那个余三娘，你还跟那个卖酒的谈笑风生……”

    “后面两个姑且不论，”鹤孤行费解道，“我几时喜欢穆临风了？”

    应诺闻言指了指自己：“你不喜欢我吗？”

    鹤孤行竟有些紧张，话尾都打着颤：“喜欢——”

    “那你还说你不喜欢穆临风！”应诺气鼓鼓地抢下鹤孤行头上的红盖布，“不给你了！”

    鹤孤行终于抓到了重点：应诺不知道自己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所以自己在调戏应诺的时候，应诺认为他在调戏“穆临风”……

    鹤孤行：“…………”

    这个时候再不说清楚，他就真是个傻子。

    鹤孤行将应诺按到床上，欺身压了上去，咬住他的唇瓣，似要吞吃入腹般的吮吸着。直到应诺快喘不上气不解气地咬了两下才放开。

    “我是谁？”

    应诺疼得泪眼汪汪，老老实实道：“鹤孤行。”

    “我刚才亲的又是谁？”

    “我……”

    “那你是谁？”

    “应诺。”

    “我移情别恋了吗？”

    “没有。”

    “真乖。”鹤孤行满意地在应诺额头落下一吻。

    虽然此时此刻，鹤孤行是真想就地把人办了，但明日尚要赶路，他身上一来没有准备脂膏，二来也没仔细研究过，咳，龙阳之道，只知男子间第一次并不轻松，若真做了应诺少不了要受罪，他实在不忍心。

    而且，说不定还会被质疑自己的技术。

    想到这里，鹤孤行硬生生忍了下去。



第五十五章
    应诺醒来时，少见的没有看到鹤孤行。他坐起身脑袋还有些恍惚，只觉得嘴唇又麻又疼。

    “嘶——”应诺凑到铜镜前，用手摸了摸，皱眉道，“我昨晚被打了？”

    昨天虽然喝的有些多，但并没有到断片那么夸张，他稍稍回忆一下，便记起大概发生了什么。

    应诺脸色顿时精彩得可以当场表演变脸。这时外面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他吓得窜回床上，两眼一闭直接装死。

    鹤孤行是什么耳力，别说应诺是一路跑回床上，他就是踮着脚走，都瞒不过。

    鹤孤行拎着早饭走进屋里，将食盒往桌上一放，走到床边，用手指戳了戳应诺的脸颊，道：“起来吃饭，今天还要赶路。”

    应诺一动不动，鸵鸟似的坚信自己不睁眼，啥事就都没发生。

    见状，鹤孤行一屁股坐到床边，一手撑在应诺的肩膀上方，一只手蹭着他的嘴角：“我不介意换一种方式……”

    应诺立刻瞪圆了眼睛道：“哎呀，头疼，昨个好像喝多了。”

    鹤孤行似是早就猜到了，挑了挑眉：“忘了？”

    “啊？”应诺摆出一脸无辜的表情。

    装不了死，他不能装傻吗？咬死不认，鹤孤行还能扒开他脑袋看看记不……

    “这样啊。”鹤孤行低头，甚至不给应诺反应的时间，吻住了那张尚有些红肿的唇。

    应诺这下傻眼了。

    别看他以往招惹鹤孤行时牛逼哄哄的，敢蹬鼻子上脸，可真实打实干起来，怂得比谁都快。否则他早该注意到鹤孤行因紧张握起的拳头，和红到快滴血的耳朵。

    此时此刻的鹤孤行非常感谢奉聿的灵魂质问：你是要廉耻还是要媳妇？

    想打败不要脸的，你只能比他更不要脸。

    鹤孤行微微抬头，注视着脸色潮红的应诺，暗暗调整了下呼吸，继续问道：“想起来了吗？”

    要是想起来，那他与鹤孤行之间，怕是没有半点退路了。

    倘若他真的只是想利用重霄城的势力，察觉到鹤孤行有意时，自己就主动进攻了。

    偏偏、偏偏他是真的喜欢。

    所以，保持那样暧昧不清的关系才最合适，就算自己心里快呕死了。

    应诺梗着脖子，嘴硬道：“没有。”

    他就不信鹤孤行能逮着他亲上一天。

    鹤孤行直起身。

    应诺心中暗想：这是放弃了？

    鹤孤行从怀里掏出了一盒脂膏，露出一抹灿烂又愉悦地笑容：“也许我们把昨晚没昨晚的事情做完了，你就能想起来了。”

    应诺头发都炸起来了，立刻乖巧端坐，眨了眨纯真的大眼睛：“城主大人是说昨晚的事情嘛，我全都想起来了。”

    鹤孤行颇为遗憾的收回了脂膏。

    应诺绷紧的神经却丝毫没有放松。他在等待，等待鹤孤行的追问，等待鹤孤行的索求。然而不论哪一个，都让他害怕。因为他给不出答案，也做不了承诺。

    要是两情相悦能解决所有问题，天下就不会有那么多情深缘浅无可奈何的人了。

    鹤孤行对上应诺的目光，有一瞬的怔愣，最后只是抬手理了理应诺散乱的头发，道：“我们还要赶路，所以快点起床吃饭。”叮嘱完起身走到门口，“我去驿站租马车。”

    应诺看着关上的房门，松了口气。

    门外的鹤孤行面色凝重。

    他本以为应诺回避身份，回避感情，只是因为两人曾经有过一段不愉快的往事。可他居然从应诺的眼中看到了畏惧，那不是应该出现在他们之间的情绪。

    鹤孤行回忆起那场魇住应诺的噩梦，直觉问题出在这里。也许只有解决这个心结，才能留下他的诺哥哥。

    他们要去的地方叫落星谷。

    这个听起来很风雅的这名字是应诺师父取的，而当地的村民却把那座山称为恶鬼山。因为以前山上总是长年传出凄厉的哀嚎，仿佛有恶鬼居住其中。

    曾有胆大的村民想上山一探究竟，可不管他怎么走就是进不了山谷，仿佛被鬼打墙了一般。久而久之传言越来越悬乎，哪怕后来怪异的声音消失，百姓还是下意识避开那里，最多在外围活动。

    恶鬼山长年没什么人走，自然也没有马车能上去的路，他们只能徒步前往落星谷。

    应诺不想引起村民的注意，特意从村落后面绕路上山。

    别人对这座山避而远之于他来说是最理想的事情。倘若看到他们进出，万一有人冒险上去，不小心发现其中的秘密，对他而言可就大大不利了。

    鹤孤行跟在身后，看着应诺在草丛乱转心下顿觉奇怪：如果有人住在山里，怎么完全看不出行走过的痕迹，难道那个人从来不下山吗？就算食物能自给自足，但用品之类的还是要从镇上买吧。

    而且走着走着，鹤孤行发现他们好像回到了原地，于是伸手拉住了应诺，问道：“你是不是迷路了？”

    应诺顿时一囧：“咳，你别急，我想想是怎么走的。”

    当初他师父为了防止别人闯入，特意在山谷外设了阵法。应诺虽然记得怎么走，但是时间久远，山上的草木有变动，搞得他找不到入口在哪了。

    鹤孤行注意到应诺在辨别山上的树木，心中便有了推测。

    两人折腾了近一个时辰，眼前的景象终于有了变化。鹤孤行对各类阵法略有涉猎，看着应诺不停变换着方向和步伐，隐约觉得这里的阵法应该是脱胎于八卦阵。

    既然知道了阵法的原型，便多多少少能看出些门道，所以当应诺逆行折回时，鹤孤行立刻察觉了。

    他不动声色的跟在后面，看着前面的人退回半路又重新踏入阵中，再退再进，前前后后折腾了四五回，他们才走到山谷的入口。

    应诺是怕他记住进谷的路线，故意为之。意识到自己被防备着，鹤孤行有些难受，还有点醋，也让他对住在这里的人更加感兴趣。

    入口是一条绵长的山缝，缝隙曲折，从外面看不到谷内的情况。山谷里的房子早被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残骸估计也被疯长的杂草掩盖，根本看不出有人居住的痕迹。

    这个情况应诺自然早有准备，他停下脚步道：“城主，你在外面等会，前辈不喜欢外人闯入，我先去和他知会一声，问问前辈。”

    “嗯。”鹤孤行应下。

    应诺见他答应便拐了进去。

    缝隙狭窄，头顶犹如一线之天，有些地方甚至要侧着身子才能通过，旧地重游让应诺的心情颇为复杂。

    被山峰包围的落星谷并不大，一眼就能看到尽头，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不远处的瀑布。应诺慢慢往那边走去，在离潭水几丈处，他被一条烧焦的木头绊了一下。

    应诺弯腰捡起，苦笑了一下，又扔了回去。倘若拨开齐胸高的草丛，能够看到更多这样的木头。他稍微调整了下方向，兜了大半圈继续往瀑布那里走去。

    鹤孤行等了一刻钟，见应诺还未回来，便在附近转悠起来。

    山峰高低错落，有陡峭的自然也有平缓一些的。鹤孤行转到南面，仰头算了算眼前这座山峰的高度，寻了几个落脚点，猛提内力，纵身一跃跳到了山壁上。

    他是答应了不进山谷，可没答应不继续上山。鹤孤行为自己的行为找了一个完美的借口。

    应诺走到瀑布下方。

    瀑布的水流并不大，依稀能看到后面的山壁，所以跌落时的动静不算吵闹，倒是下面的潭水意外的宽阔幽深。

    应诺站在水边缘仰头注视着白练，似是在找寻什么。过了一会，他稍稍向后挪动了几步，然后纵身一跃，身影消失在了瀑布后面。

    鹤孤行花了大概一盏茶的时间，跳到了山峰上面。因着前几日下雪，陈腐的落叶与雪水泡在一起，让脚下的土地格外黏糊，踏上去时软绵绵的，很不舒服。

    他扶着树慢慢往里面走，很快就看到了山谷。

    冬季山上的树大多只剩光溜溜的树干，这也让视野开阔了许多。

    鹤孤行借着站在高处，仔细观察落星谷的情况。他的第一反应是，这里几乎看不到有人活动的痕迹。

    应诺所谓的“前辈”真的存在吗？

    可当初就算他说对噬元蛊没有办法也不会有任何人责怪，有必要撒这种谎吗？何况还特意千里迢迢跑到这里。

    鹤孤行按下心头的疑惑，目光继续搜寻应诺的身影，就在这时下面一处怪异的山坡引起了他的注意。

    山坡在右下方，那里的树木相对稀疏，地面上有许多密密麻麻的“疙瘩”，粗粗估计，得有几百个，颇为渗人。

    那些像是土包的东西并不高，若是春夏草木葱茏之际可能根本无法发现，看起来不太像是自然形成的。

    鹤孤行直接上树，踩着枝干用轻功飞到了山坡上，待走近了后，他觉得那些“疙瘩”有点像坟。

    说像是因为一方面土包实在太矮小了，还不到膝盖高，普通人家都不会这么磕碜，另一方面则是没有墓碑，一个都没有。

    鹤孤行蹲下身子捏了捏土块，越发觉得奇怪。这些土包似乎有些年头了，可上面居然寸草不生。

    他实在猜不透其中原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顺势往山谷一瞥，忽然发现方才消失的应诺出现了，而且在往入口处走。

    鹤孤行见状，转身准备立刻赶回去。刚抬脚感觉自己踢到了什么，他低头就看到旁边少了半面的土包，露出一截化成白骨的手臂正好勾住了他的裤脚。

    鹤孤行怔了怔，身上瞬间泛起一阵寒意。只是眼下要赶回去，没有时间让他细思，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片“疙瘩”，匆匆离开。

    应诺返回入口时，衣服和头发上还潮乎乎的。看到鹤孤行手里拿着两个野果正慢慢走过来，他有些急道：“不是说在这等我吗？若是跑丢了，我都不知道怎么把你找回来。”

    鹤孤行想好了说辞，解释道：“我没有往林子里去，这果子是山壁上的树结的。”

    说着，递了一个过去。

    应诺下意识往坟堆的方向看了一眼，将两个山果都拿了过来，抬手扔了出去，道：“这附近的东西不要吃，我们快进去吧。”

    他的反应并没有逃过鹤孤行的双眼。

    应诺知道那里有什么，甚至有可能知道那些坟包的来历，这一切会和他消失的那几年有关吗？会是他噩梦的症结吗？

    鹤孤行跟在应诺身后，心中五味杂陈，忍不住叹了口气。

    他多希望关于消失的三年，关于这座山的秘密，能亲耳听到这个人自己开口告诉他。

    应诺听到叹气声，以为鹤孤行在担心噬元蛊，安慰道：“我刚刚问了前辈，就算不能一劳永逸，他也可以一直提供压制噬元蛊的丹药，所以别担心，总会有办法的。”

    鹤孤行心头一暖。

    许是两人摊开了身份，一瞬间他仿佛看到了当初那个牵着他的手，信誓旦旦说会一辈子保护他的小男孩，连自己语气带上了撒娇的意味都没有察觉：“嗯。那你愿意一直留在重霄城，陪着我吗？”

    应诺脚步一顿，整颗心都要跳出胸腔了。

    如果这一生一定要选一个人走到尽头，他真的不介意那个人是鹤孤行。

    看看他家城主，要啥有啥，还样样都拔尖，偏偏就喜欢他，偏偏现在他也挺喜欢。

    这么好的事……

    应诺发热的头脑霎时间凉了下来，他死死握着拳头，故意夸张道：“不论我人在哪里，我的心永远和你在一起！”

    这么好的事，哪里会轻易便宜了他。

    鹤孤行盯着应诺许久，盯得应诺开始发毛，才敷衍的“嗯”了一声。

    他听出了那句话的言外之意：他的诺哥哥，还是要离开的。

    两人之间刚刚松动的壁垒瞬间恢复了原状。



第五十六章
    二人进山谷后，天色也不早了。鹤孤行装作第一看到的谷内模样，问道：“怎么看不到房子？你说的前辈住在哪里？”

    “怪人住怪地方嘛，”应诺走到水潭边，“前辈让我们先休息一晚，明天再说蛊虫的事情。”

    “休息？”鹤孤行环顾四周，又看了看应诺湿漉漉的头发，不确定地将视线投向了瀑布，“这里？”

    应诺夸赞道：“不愧是城主大人，真聪明。”

    说完拉着他跳进瀑布后面。

    在穿过水幕的瞬间，鹤孤行注意到应诺的手掌在崖壁上快速拍了几下，就见一扇石门打开，露出黑黝黝的洞窟。

    “居然在这种地方。”鹤孤行面露讶色。

    应诺掸了掸衣服上的水渍，用火折点燃石壁上的蜡烛：“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惊呆了。”

    借着光亮，鹤孤行打量着石窟里的布置。

    看形状石窟应该是自然形成的，大小宽窄非常不规律，此处的主人大概只是装了个石门。洞窟一眼望不到底，两边摆了些架子和箱柜，架子上有些书籍和叫不上名字的瓶瓶罐罐，落了许多灰尘，同时也让上面的手印显得异常清晰。

    有人在不久前，来这里翻找过东西。是应诺口中的那个“前辈”，亦或是他自己？

    鹤孤行开始以为这里很大，往前走走才发现有个分叉口，正对着石门的路口特别窄，能感觉到有风吹进来，但是人没办法通过，而左边的岔口则是一个书房大小的封闭空间。引人注目的是，这个空间里摆放着一张石床，在石床与墙壁的中间，还有一口白玉棺材。

    应诺从箱子里拿出一块帕子，就近用瀑布的水洗了洗，然后擦拭起了石床：“我们就凑合一晚吧，快的话明天就有结果了。”

    “这里似乎很久没人住了。”鹤孤行试探道。

    “呃，前辈住在别的地方，这个山洞是另外一位前辈的住处，不过他去世了，就闲置了下来。”应诺真假参半的回答道。

    鹤孤行不再纠结，而是蹲下身研究起了那口棺材。开始他以为是普通白玉雕刻的，等手摸上去才发现竟是上好的寒玉。

    寒玉非常珍贵，可保尸体百年不腐。据他所知，加上这口寒玉棺材，目前整个天宋也只有…三具。另外两个，一个在帝王陵寝，还有一个在重霄城底，里面睡着鹤离。

    棺材的内壁上有干涸的水迹，隐隐有股子药味，鹤孤行不通此道，辨别不出来是什么东西留下的，但他知道，能用寒玉棺材装的，肯定不是俗物。

    倘若岐路此刻在这里，定会捶胸顿足。那棺材装过的药水名唤“返魂川”，传言可活死人、肉白骨，千金难求一两。

    那，谁曾经躺在这口棺材里？

    如果你家里赖着一个坏蛋，不管你是哄骗还是利诱，他就是不走怎么办？

    找个你能控制的，容不下自己地盘有第二个外人的更厉害的恶棍住进去，他会帮你赶走坏蛋。

    应诺来落星谷，就是为了找那个“恶棍”。他本以为这里还会有原料，毕竟是他师父倾尽心血研究的玩意，可没想到居然丁点不剩。

    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醒来后两人接着瀑布的水简单梳洗了一下。

    应诺原想着拿到东西就离开落星谷，不会耽误太久，所以身上没有留太多干粮。如今出了变数，不确定要在此逗留几日。他想了想，随便寻了个借口，同鹤孤行商量一下，最后决定省着些吃，至少还能撑个三四日。

    到时实在不行，就出山去村子里买些。

    “我去找前辈，你在这里歇息，不要乱跑。”应诺说完就离开山洞。

    鹤孤行会老实呆着吗？当然不。尤其是此刻他心里装着一堆问题。

    所以应诺刚离开没多久，他就走到石门前，准备出去再探探情况。然后，鹤孤行尴尬的发现，自己居然打不开石门。

    明明机关就在旁边，可不论他如何转动愣是没有丝毫反应。如果机关没问题，那就只有一种可能，应诺在门外做了手脚。

    “做贼心虚。”鹤孤行不爽的哼了一声。

    既然出不去，就只能在洞窟里找找有没有线索了。

    说实话，鹤孤行没报什么希望。他认为新出现的手印八成是应诺的，那就意味着这里已经被检查或者清理过了，不太可能还留下什么东西。

    架子上放的都是医书，他随便翻了几本，几乎每本书上都写满了批注和心得。鹤孤行不了解这些，分不出好坏，唯一认得的是那本厚厚的《本草》。

    《本草》上也写了不少字，不过相较其他的书，字体非常幼稚。鹤孤行刚要放回去，突然又重新打开，直接翻到了后面，仔细查看里面的字迹。

    应诺识字晚，又一直在江湖奔波，哪有功夫日复一日的练字，能写得工整，可以辨认他就心满意足了。

    那本《本草》上前几页的字歪歪扭扭，但越往后越像模像样，不过也仅限于能看。形勉强及格，神完全没有。

    鹤孤行见过应诺的字，很像，尤其是每个横折，都是分作两笔写的。

    《本草》这本书几乎收录了目前市面上出现过的所有药材，非常厚实，绝对不是短期能看完的。如果书上的字是应诺写的，那么他消失的三年极有可能就住在落星谷。

    瞬间，鹤孤行对洞窟里的东西充满了好奇，可惜很快他就失望了。因为他在一个箱子里找到了许多叠放整齐的衣物，然而这些衣服对应诺而言，太大了。

    显然在这里住的人并不是应诺，但是他和落星谷肯定有着不为人知的关系，绝对不是什么偶遇的前辈后辈。

    鹤孤行低头思索，猜测着其中的可能性，一个没留神，撞到了身侧放瓶子的木架。架子晃了下，一个瓷瓶从上面掉了下来，咕噜噜滚进了墙壁底下的缝隙中。

    他弯下身子去捡，在拿起瓷瓶的时候，鹤孤行发现缝隙里好像还有什么东西，便顺手拾了起来。

    那是一块拇指大小的木牌，隐隐散发出一股幽香。顶部有孔，应该是用来绑系带的。洞内比较潮湿，木牌边缘都腐烂了，正面依稀能看出一个“星”字，反面似乎有图案，但已经完全看不出形状。

    鹤孤行蹙眉，他觉得这块木牌有些眼熟，却一时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犹豫再三，还是用绢帕包住，塞进了袖袋中。

    应诺离开山洞时，故意从外面的锁上了机关，将鹤孤行困在里面。他知道这样做会引起怀疑，可想想接下来要去的地方，送分和送命，当然是选择前者了。

    他拿好火把，往山谷的东南方走去。

    上山的路早被野草掩盖，应诺走错了几次才摸到地方。那是一个非常隐蔽的洞口，被层层叠叠的藤蔓挡得密不透风。若细细观察，便会察觉这附近的植被比远处茂盛了许多，显然是有人刻意为之。

    应诺抬手去拨开洞口的枝蔓，却发现不论是手臂还是双腿，无法克制的颤抖着。吹拂而来的山风碰到皮肤时，都仿佛变成了刀刃，细密的疼痛如潮水涌来。

    应诺知道，这一切感觉都是假的。可脑袋似乎和身体被切割了，每一寸皮肤与骨肉都在叫嚣着痛。

    “还真是……”他坐在地上，低声骂了句脏话。

    休息了一会，应诺渐渐习惯了这种痛楚。他咬咬牙站起身，一鼓作气扯开藤蔓直接钻了进去。

    扑面而来是那股他再熟悉不过的腥甜味，应诺顿时觉得整个人都要炸开了，冷汗如雨，不过片刻就将里衣浸湿了。

    火把的光照亮山洞，与那个带着生活气息的密室不同，这里就像是独自腐烂的躯壳，恶心又肮脏。

    沿着石壁有一圈人工挖掘的，一条宽两尺深五尺左右的环形坑洞，上方挂着一排已经锈蚀镣铐，应该是为了把人困在坑里。

    应诺将火把探入坑洞里，皱着眉自言自语道：“毕竟那么久了，干涸了也正常。”

    他伸出手摸了摸石壁，黏腻的触感让他的眉头松了松，而后取出怀里的小罐子，用匕首刮了大半罐黑糊糊的东西才停下。

    离开山洞后，应诺觉得整个人都要虚脱了，疼痛也渐渐退去。他实在无法忍受身上的味道，放下罐子直接跳了潭水了，泡了许久才出来。

    现在的天气指望衣服能晾干就是痴心妄想，所以应诺只能一身湿漉漉的回到洞窟里。鹤孤行看到他的样子吓了一跳，赶紧从包袱里拿了身干净衣裳递过去：“怎么弄湿了？”

    “没事。”应诺含糊了一句，躲到石床那里换了衣服。

    鹤孤行没有追问，在一旁静静等着对方开口。他这个模样，反而让应诺莫名有几分内疚，想辩解几句，却发现能用的都是谎言。

    许久，才为难道：“有很多事情，我现在没办告诉你，但是有一点我可以保证，”应诺举起手掌，做了个起誓的姿势，“我不会害你的。”

    鹤孤行轻声叹息，抬手揉了揉应诺的脑袋：“我知道。”

    “前辈那边怎么说？”他到底还是不忍心，自己岔开了话题。

    提到正事，应诺神情郑重起来，拿出带回来的陶罐：“稍微出了些意外情况，但还是值得尝试一下，如果不能逼出噬元蛊，就只能另寻他法了。”

    “我需要做什么？”

    “这东西不能直接服用，药浴最好，洞里没有木桶，希望城主不介意躺会棺材，”应诺四处瞅了瞅，“麻烦城主帮忙接些水，先刷一下。”

    鹤孤行道：“我不信这些，没关系。”

    寒玉表面光滑，容易清理，不过一刻钟的时间就收拾好了。

    应诺站起来，抻了抻腰，继续道：“然后打水倒进棺材里，大概到三分之二的位置，不要太满。”

    幸好洞窟里有洗漱用的木盆，两人来回几趟水就装得差不多了。应诺将罐子里像是淤泥的东西倒了进去，搅和了一会，棺材里的水竟变成了粘稠状的黑色液体。

    刺鼻的味道让鹤孤行不由皱起了眉头：“这是什么？”

    “我说是毒药，你信吗？”应诺一本正经道。

    鹤孤行立刻道：“你想以毒攻毒？”

    应诺纠正道：“严格来说，用以毒驱毒更贴切些。”

    “需要注意什么吗？”鹤孤行问道。

    应诺点点头：“第一，这个药水非常疼，人甚至会陷入癫狂的状态，为了防止出现意外，我可能要点住你的穴道。”

    “嗯。”

    “第二，”应诺不好意思的挠挠脸颊，躲到外面道，“那个，需要脱光了躺进去。”

    “嗯。”鹤孤行边应声，边抬手去解腰带。

    应诺听到里面说了句“好了”，猛得搓了把脸，将脑袋里奇奇怪怪的画面按下，返回石床那里。结果刚进去，就看到鹤孤行赤身裸体站在原地，一脸淡定的与他对视。

    “你、你、你怎么不躺进去？！”应诺脸刷的红了，磕磕绊绊道。

    “我若进去失了理智，你认为你还有机会点我的穴道吗？”鹤孤行道，“所以，只能麻烦你先点穴，再将我抱进棺材了。”



第五十七章
    应诺觉得人弯了后果然不一样，他现在看城主大人裸体时的滤镜都开始发黄了。

    换作以往，他二话不说，吭哧吭哧抱起鹤孤行就扔棺材里，可能还敢顺手调戏一下。但现在，他在害羞个什么劲啊！

    鹤孤行本来挺冷静的，可架不住自己心上人红着一张脸，眼睛动不动偷着往他下半身瞟，很难不多想。

    这一想嘛，脸能做到想瘫就瘫着，某些地方可就没那么听话了。

    为了打破这诡异的气氛，鹤孤行先开口道：“有什么问题吗？”

    应诺一惊，心虚地随便找了个理由：“城主，我可以帮你把这些疤去掉。”

    “你觉得丑吗？”鹤孤行问道。

    应诺立刻摇头道：“没有。”

    “你讨厌它？”

    “不是，”应诺垂下眼帘，“看着怪心疼的。”

    “那就不用了。”鹤孤行心道，要的就是你心疼。而后收起小心思，委婉地提醒道，“虽然我不怕冷，但是也没有裸身的癖好。”

    应诺搓了把脸，眼一闭手一伸，将人抱起来，急吼吼地放进棺材里，生怕迟了一秒，就会被对方发现自己的窘迫。

    身体没入黑乎乎的水中，也让鹤孤行暗中松了口气，将注意力放在了药水上。

    有了应诺的提醒，他当然是做好了忍受疼痛的准备。然而泡了近一刻钟，除了粘稠感和一股刺鼻的味道，并没有其他感觉。

    “不疼吗？”应诺觉出了不对，问道。

    “嗯。”鹤孤行回道。

    应诺皱着眉蹲在棺材旁，伸出手指搅了搅黑液。方才他以为是自己体质的缘故才不觉得疼，现在看来并非如此，难道是时间太久都死了？

    不，不可能，当年他泡在里面的时候，可从来没见过他师父换过这玩意。每次去洞里都是看看死了几个，把死人拖出去后，过些日子再换几个进来。

    到底是哪里出问题了？

    鹤孤行见应诺一脸苦恼，出声安慰道：“就算失败了也没什么关系，不用在意。”

    “不行，还没到放弃的时候！”应诺烦躁得抓了抓头发，在棺材旁来回踱着步子。

    他顾不得演什么前辈的戏，嘴里不停念叨着鹤孤行听不懂的词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你等下，我去查个东西。”

    被点了穴道的城主大人只能老老实实泡在水里，看着应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他凝神听了听，人似乎没有离开洞窟，大概在查阅书籍，隐约能听到纸张翻动的声音。

    应诺开始并不抱什么希望。他师父那时就是个疯子，毁了不少东西，尤其是关于“恶棍”的研究，差不多全军覆没。

    不过，在其他的医书上写的批注幸存了下来。

    “找到了！”应诺兴冲冲地跑了回来，掏出怀里的匕首贴在鹤孤行的手臂上，“你忍着些。”

    说完，一刀就划了下去。

    在鲜血涌出来的时候，那滩黑水终于发生了变化。明明是静止的状态，没有外力，水面却涌动起来，虽然幅度很小，但非常活跃。

    鹤孤行还未来得及感叹，就觉得身上仿佛被万千绣针刺入，皮肤下犹如虫蚁爬行咬噬。饶是他早有准备，擅长忍耐，也不由呻吟出声。

    疼痛一寸寸深入，一层层加深，应诺听着鹤孤行喉间的低吼，强迫自己不去在意，专注蛊虫的动静。

    越早逼出噬元蛊，才能让他越早结束痛苦。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应诺将鹤孤行拖起来，让他上半身露出水面，下身依旧泡在里面。不过片刻，噬元蛊肉眼可见的躁动起来，在鹤孤行的上半身四处乱窜，可蛊虫几次经过手臂上的伤口，硬是没有钻出来。

    两方交战抢夺宿主，无疑加剧了对身体折磨，此时的鹤孤行只觉得整个人好像要炸裂一般，被痛感刺激得几乎失去了理智。全身内力暴走，硬冲破穴道也只是时间问题。

    应诺咬紧下唇，快速思考着对策。

    噬元蛊不愿意离开，可能的原因有二。第一，它离开宿主后会死；第二，鹤孤行体内的“恶棍”虽然威胁到了它，但还不足以杀死它。

    果然是稀释后不够强悍的缘故吗？那么，就只能引诱了蛊虫离开了。

    思及此处，应诺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他踩入棺材，跨坐在鹤孤行身上，捏开他的嘴巴，然后双唇微启覆了上去，同时将内力缓慢输送给对方。

    虽然在蛊楼时噬元蛊都是透过伤口侵入宿主的身体，但应诺自身的血液能克制蛊虫，噬元蛊感知后，肯定有多远躲多远，哪里会老老实实踏入陷阱。

    所以，最简单有效的办法就是口对口了。

    果不其然，噬元蛊察觉了应诺的内力，在四面楚歌的情况下，一个新宿主的吸引力毋庸置疑。

    他直直冲了过去。

    毕竟只是只凭本能行动的蛊虫，哪有人类那么多坏心眼，等它察觉到这具身体根本没有生存条件时，为时已晚，除了等着被耗死别无他法。

    应诺感觉到气劲移到了自己体内，立刻抬头闭上嘴巴，然后迅速起身把鹤孤行拖出棺材，用匕首划破手腕，将自己的血喂给他。

    挣扎抽搐的鹤孤行慢慢平复下来，应诺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确定无碍后，他再次走到棺材旁，压着手臂的伤口，挤出更多的血液。

    鲜血顺着指尖滴入黑水中，原本躁动的水面突然沸腾起来，散发出浓郁的血腥味。随着味道的消散，棺材里的水渐渐变得澄澈，细小仿若尘土的黑色物质一点点沉淀到了底部。

    忙完这一切，应诺还未来得及松气，他吞进体内的蛊虫忽然发疯似的暴动起来。鹤孤行的子蛊已经被七杀养成了伪母蛊，实力不可小觑，被逼到走投无路时，自是要拼死一搏。

    应诺漏算了这点，突如其来的剧痛让他差点当场昏厥。他担心吵醒石床上的鹤孤行，偏此刻又疼得无法走路，只能死死咬住手臂，在地上如垂死的鱼般翻腾打滚。

    幸好这场争斗只持续了一炷香。应诺疲惫的爬起来，对身上因为抓挠剐蹭出的伤口毫不在意，径直打开洞窟的门，直挺挺地将自己摔进潭水中。

    熟练地仿佛做过无数次。

    应诺在水中泡了一会，冲掉身上的血迹后，吃力地爬到岸上，等体力恢复了些才重新返回洞中。

    他换了身衣服，挨着躺在石床上的鹤孤行，将毯子一拉，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应诺睡得并不踏实。梦中鹤孤行因为他没有及时引出噬元蛊，被生生折磨死了，他万般懊悔自责，依旧无济于事。

    然后他发现自己站在断情崖边，似是要跳崖殉情。他刚跃下，回头却看到年幼的鹤孤行趴在崖边，撕心裂肺地呼喊着他的名字。

    “诺哥哥！”

    应诺猛得睁开眼，映入瞳孔的是鹤孤行焦急的面容，他揉了揉眼睛，口齿不清地问道：“唔，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鹤孤行没有回答问题，而是按住应诺的双肩，一字一顿质问道：“你是不是将噬元蛊引到了自己身上？”

    应诺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他眨了眨眼装作听不懂的模样：“你在说什么？”

    “我并没有完全失去理智，我感觉到了，”鹤孤行盯着他言之凿凿道，“你在那个时候亲了我。”

    应诺心下一惊。

    如果他承认自己吞了噬元蛊，免不了要牵扯到体质的问题，那费尽心思掩藏的秘密可能就要露馅了。

    “蛊虫是从你手臂上的伤口出来的。”应诺避开了问题。

    但鹤孤行显然没打算轻轻揭过，不依不饶道：“那个时候，你是不是亲了我？”

    应诺忽然注意到，鹤孤行一直在用“那个时候”，没有明确指出时间。

    为什么？是不是因为他确定的只有亲吻的事情，然后根据这个行为猜测原因。毕竟在鹤孤行看来，他没有亲他的理由。

    抓到破绽的应诺立刻有了主意，他撇开头，装作破罐子破摔的模样，嚷嚷道：“对，我是偷亲了，怎么样？觉得吃亏要亲回来吗？”

    “为什么要亲我？是不是为了引出噬元蛊？”鹤孤行语带薄怒。

    “都说了蛊虫是从伤口跑出来的，我亲你只是因为太高兴了！”

    “高兴就要亲人？”鹤孤行怀疑道，“我怎么不记得你有这个习惯？”

    应诺被追问的有些烦了，脱口道：“废话，我以前也没喜欢上谁啊！”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你……”鹤孤行眼睛亮了起来。

    这可是应诺清醒时对他说那两个字，醉酒的哄骗完全没有可比性。

    然而话没问完，就被应诺打断了：“没有，我什么都没说！你听错了！”

    说着整个人往毯子里一缩，再次直接装死。

    方才的确是有些话赶话，他也急着摆脱困境，但应诺很清楚，那句“喜欢”藏着的真心实意是无法欺骗自己的。

    鹤孤行嘴角克制不住的扬了起来。

    他在应诺的旁边躺下，侧过身抬起胳膊搂住毛毯里的人，轻笑一声道：“应诺，我也心悦你。”



第五十八章
    说实话，不论他心中的顾虑有多深，有多清楚自己这个麻烦不该留在重霄城。

    应诺听到鹤孤行那句问文绉绉的“我心悦你”，第一反应是哆嗦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心里暗爽得绷不住咧开了嘴角。

    只是笑着笑着，眼神就黯淡下来。还没等他沉浸在自己的小愁绪中，又听鹤孤行忽然道：“既然互通心意了，下面我们是不是应该做些什么？”

    应诺从毯子里探出头，羞恼道：“鹤大城主，你还是那个一脸正气说不知廉耻的城主吗？现在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玩意？！”

    “我是说，你是不是可以把易容卸了，我都没有看过你长大后的模样。”鹤孤行故意道，“诺哥哥想到哪里去了？”

    应诺：“…………”

    把他的九转金丝大环刀拿来！

    鹤孤行可不敢真的惹恼应诺，见好就收。他带着几分小心的再次问道：“能换回你自己的脸吗？我想看看。”

    “这个，有些麻烦，等我抽空去找千面狐狸取针吧。”应诺心虚地移开视线含糊道。

    鹤孤行沉默片刻，搂着应诺将头埋在他的肩窝，闷声闷气道：“好。”

    他虽没用过，却也知道金针易容只需用内力将针逼出体外就可以恢复容貌，根本不用专门去寻千面狐狸。

    应诺听出了鹤孤行语气中的失落，心里更不是滋味。那句敷衍的话，只能自欺欺人吧，可高高在上的城主大人还是选择了退让。

    细细想来，不管是醉酒后的那天清晨，亦或是方才，鹤孤行虽然三番五次戏弄他，但只要他表露出不愿意提及的态度，就会小心翼翼地避开。

    藏在那些轻松愉快的打情骂俏下的，是他们心知肚明，不愿拆穿的，如同琉璃般的屏障。纵然对方看似近在眼前，却无法握住彼此的手。

    而这道屏障，是他堆砌的。

    他真的忍心吗？甘心吗？

    应诺不由握紧了拳头，犹豫了许久，从毯子里伸出手臂回拥住鹤孤行，认真道：“等合适的时候，我一定会全部告诉你的。”

    “那你还会离开重霄城，离开我吗？”鹤孤行抬头问道。

    “我……”应诺一脸歉意道，“对不起，我不知道。”

    鹤孤行注视着他，许久摸了摸应诺的脑袋，叹了口气：“我再休息一会，然后回去吧。”

    解决了噬元蛊的问题，应诺自然不想在落星谷逗留，待鹤孤行养足精神，两人收拾收拾便离开了。

    回去路上鹤孤行没有一句话沾到一丁点应诺回避的事情，就是时不时暗中露出个委屈的神情，还“恰好”让某人看到。

    于是一路上应诺对鹤大城主简直是有求必应，什么亲亲抱抱睡……咳，现在还没有这个，全都不是问题，鹤孤行过得那是相当满足了，便故意放慢了回程的速度。

    经过黎川的时候，二人再次下榻了之前住宿的客栈。看到熟悉的店名，鹤孤行忍不住感叹道：“我上次来这里还是听到你死了，如今这样的光景，真像一场美梦。”

    “提起这个我就气，断情崖底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还往里跑，要不是我刚好住这里，你那毒……”应诺翻着白眼吐槽，说着说着猛得闭上了嘴巴。

    “你住过这？”鹤孤行挑了挑眉，“我记得岐路说过，当时是个蒙面的姑娘留了一瓶辟邪丹救了我。”

    “咳咳。”应诺差点被口水呛死。

    “那为什么出城让你换个女装你那么不乐意。”鹤孤行道。

    应诺无语道：“不是一回事好么。”

    鹤孤行犹豫半晌，问道，“辟邪丹是你炼制的还是别人送你的？”

    问完又立刻道：“如果你不愿意说，也没关系。”

    应诺抿了抿嘴，抬眼看向鹤孤行道：“我炼的。不过我并不精通医理，这些药是……前辈写的方子，我只是识得药材，会炼制药丸罢了。”

    鹤孤行此刻真想将人圈在怀里，可惜大庭广众的总归不太好，只能悄悄的拉住应诺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语中带笑的转移了话题道：“话说，我都将你逼到要跳崖诈死，你还愿意救我？”

    “那你明明恨得咬牙切齿，非要去崖底找我，你当时到底是希望我死了还是没死？”应诺反问道。

    两人对望了许久，鹤孤行轻轻笑了一下：“嗯，是我先喜欢上你的，就是明白的晚了些，幸好还来得及。”

    鹤孤行态度一软，应诺顿时心里酸涩的不行，不由回握住那双修长的手。

    他问自己，这只手你舍得放开吗？

    如果舍不得，那就不要在一昧的逃跑，总要试看看，能不能抓住。何况他现在依旧保有优势，未必没有生机。

    应诺不自觉摸了摸脸上刺入金针的位置。

    “两位打尖还是住店？”小二见他们在门口站了许久，迎上来问道。

    应诺回神走进客栈，抢先掏出银子放到桌上，道：“住店，一间上房。”

    小二瞅了瞅两人，疑惑道：“一间？”

    应诺脸色微红：“一间。”

    鹤孤行站在后面，抬手抵住嘴巴，挡着藏不住的笑意：他的诺哥哥果然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

    两人刚进房间，应诺往床上一瘫，耍赖道：“我想吃点心。”

    鹤孤行道：“想吃什么？我让小二去买。”

    “我要吃你买的。”应诺哼哼唧唧道。

    “行。”鹤孤行一看应诺那表情，就知这人又要使坏。

    不过他本人很享受就是了。

    应诺笑眯眯道：“我要吃东街徐记的枫糖糕，西坊满香楼的翡翠汤圆，南巷陈家的核桃酥，北边三里铺的蜜饯。”

    鹤孤行记下，捏了捏他的脸颊：“小坏蛋。”

    应诺目送着鹤孤行离开客栈，立马跳起来让小二准备沐浴的热水，自己则从鹤孤行的行李中摸出个小盒子，然后露出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以鹤孤行的脚力，围着黎川绕一圈也费不了多少时间，但架不住买点心要排队，硬是折腾了大半个时辰才返回客栈。

    “我回来了。”鹤孤行进了房间，将东西放下，却见应诺已经躺在床上，似是睡了过去。

    他走近拍了拍被子，笑道：“怎么这么早就休息了？”

    话音刚落，被子里突然伸出两只手，揽住鹤孤行就将他推到了床上。

    应诺穿着中衣翻身跨坐在鹤孤行身上，神情严肃地问道：“鹤孤行，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但不准你报仇，你会怎么办？会殉情来陪我吗？”

    鹤孤行一怔：“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应诺强硬道：“你别管，我要你实话实说。”

    鹤孤行苦笑了一下，许久才回道：“我曾告诉过你，我这个城主是怎么来的。我不能辜负帮助我的七杀和奉聿，不能抛下追随我的九卫，更不能对重霄城的子民置之不理，这是我的责任。”

    “所以，对不起，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鹤孤行抚上应诺的脸颊，“请你在下面等等我，等我找到了合适的继任者，等我安顿好了一切，再去陪你，可以吗？”

    鹤孤行忐忑地看着身上的人，他很清楚自己的回答有多糟糕，但是面对同样认真的应诺，他说不出那些哄骗的话。

    “我想了想，这么好的城主，谁舍得拱手让人。”应诺却突然笑了起来，弯下身子主动吻住了鹤孤行。

    “鹤孤行，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允许你走得慢些，直到你觉得自己一个人走不动了，再来找我，我会一直等着你的。”

    良辰美景好春宵。

    应诺醒来的时候，快晌午了。许是昨晚太累的原因，就算没有鹤孤行搂着，他依旧非常乖巧的躺在床上。

    “嘶——”应诺揉了揉酸痛的腰，从床上下来，费劲吧啦地梳洗完，扶着桌子轻轻坐下，怀疑人生道，“到底是他太年轻还是我上了年纪？”

    房间的门被推开，鹤孤行拎着热乎乎的饭食走了进来。

    “你去哪了？”应诺哑着嗓子问道。

    “去买吃的。”鹤孤行将东西放下，“饿了吧？”

    应诺瘪嘴道：“让小二去不就好了。”

    鹤孤行笑了笑，将买来的食物一一摆出来：“这几日委屈一下，只能吃些清淡的。”

    应诺舀了一口粥，道：“对了，我呆会想出去办个事？”

    “什么事？我帮你吧。”

    “不用，就是让驿站送个信。”应诺没有隐瞒。

    “送信？送给谁？”鹤孤行有点酸的问道。

    应诺笑道：“是给我义姐的信，报个平安罢了。”

    “义姐，谁啊？”鹤孤行将下巴搁在应诺的肩上。

    “临枫宫的宫主，封霓裳。”

    “临枫宫？”鹤孤行眼睛一眯，“是不是在断情崖上的那个小门派？”

    应诺瞥了他一眼：“对，就是南玿最后去施压，让她把我踢出门派的那个临枫宫。”

    鹤孤行心虚的摸了摸鼻子，诚恳道：“我错了。”

    应诺拿起一个包子塞进鹤孤行嘴里：“我诈死之后怕泄露消息，后来又跟着你们，一直没有机会联系义姐，肯定让她担心了。”

    鹤孤行听着听着，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封霓裳知道你诈死的事？”

    “嗯……”

    “认识千面狐狸的是她。”鹤孤行肯定道。

    “咳，”应诺道，“那个义姐也是为了帮我。”

    “我又没说什么。况且，我应该谢谢她才是，否则我们也许就没有机会了。”鹤孤行道，“那你去信的时候，告诉她一声，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尽力完成她一个愿望。”

    应诺道：“这个人情，我替她记着了。”

    闻言，鹤孤行心中一动：明明黎川离临风宫距离不远，应诺为何不直接去拜访？替她记着人情，是一句随口的话，还是他根本不打算让封霓裳知道自己在重霄城？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为了有朝一日离开后，再也不会有人知道他的行踪吗？

    联想到昨天那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鹤孤行的心又沉了下去。他现在只能希望，弭在收到他的传信后，尽快让奉聿去落星谷一探究竟，看看能查出些什么。

    不是鹤大城主自吹自擂，这世上能威胁到重霄城的事情屈指可数，他实在想不通应诺为什么不愿意依靠他。

    也许只有知道应诺闭口不提的事情，才能想办法留住这个人。

    寄出信件后，两人又在黎川逗留了一晚，等应诺身子爽利了才继续上路。他们一路游山玩水，愣是晚了六七日才踏上重霄城的土地。

    “终于到家了。”应诺下了船发现已经有马车候在码头，扭头道，“你通知的？”

    “上船前放了信鸽。”鹤孤行凑过去，一副没听清的模样，“你刚才说了什么？”

    “回来了啊？有什么问题吗？”应诺一脸不解。

    “不对，不是这个词。”

    应诺怔了怔，似是反应过来：“我说，到家了。”

    鹤孤行微微一笑：“嗯，我们到家了。”



第五十九章
    其实距他们离开重霄城也就半月左右的时间，许是心境不同，应诺望着这江岛上的孤城，竟生出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马车刚进隔院，便被人拦了下来。

    应诺从窗口探出头，就见岐路在下面直跳：“城主，那件事情怎么样了？药有拿到吗？没有也没关系，所谓天无绝人之路，我们总会找到办法的！”

    鹤孤行听着头疼，道：“让他上来吧，回内城再说。”

    “城主让你上车。”应诺传话道。

    说完没一会，岐路钻进了车厢，往鹤孤行侧边的座位上一坐，将脉枕掏出：“城主，快，我号个脉。”

    应诺本想告诉他鹤孤行身上的蛊虫已经解决了，忽然手被悄悄捏了一下，余光瞥见身旁的人给他使了个眼色，便将话咽了回去，看看这人到底要做什么。

    岐路搭上脉，不一会眉头拧成了麻花，接着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许久，他猛得拍了拍鹤孤行的肩膀，掷地有声道：“城主，你面前的人，医术在江湖上也是数一数二的，你一定要相信，没有我岐路解决不了的问题，只是需要的时间或长或短。”

    铺垫完，岐路终于说到正题了：“所以，城主，你这半个月到底经历了什么？脉象怎么会这么诡异？！”

    “我们去了前辈的住处。”

    “嗯。”岐路专心致志的听着。

    “前辈说可以尝试以毒攻毒。”

    “噬元蛊那么霸道，能行吗？是不是出意外了，所以脉象才这么奇怪？”岐路掏出纸笔，“城主，你详细说说当时的情况。”

    鹤孤行嘴角勾起一个非常潜的弧度，一本正经道：“我失去了意识。”

    “嗯？”岐路一呆。

    “醒来后就好了。”

    岐路满头问号：“…………城主，你说慢点？我好像听错了。”

    鹤孤行配合道：“就——好——了——”

    “但是、但是，”岐路语无伦次道，“你那个脉搏……”

    应诺实在忍不住，“噗”得笑出了声，肩膀直抖，鹤孤行偏头，举起握拳的手挡住上扬的唇角。

    岐路这个时候再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就真是傻子了：“城主，你这样容易失去我的。”

    马车恰好停下，鹤孤行径直下了车，然后站在旁边抬手扶了一把应诺。

    跟在后面的岐路见状，眸光微闪，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扫，仿佛发现了新鲜的事情：“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城主，你的高冷呢？你的威严呢？”

    鹤孤行一睨：“我治理重霄城，难道靠的是不苟言笑吗？以前没笑，不过是没什么好笑的事情罢了。”

    岐路摇摇头，暗自感叹：爱情真可怕。

    虽然心里在吐槽，但他脸上却是释怀的笑意。回想起来，鹤孤行自从到了重霄城，不是在挣扎求生，就是与长老们斗智斗勇，争夺势力，还一直受困于噬元蛊，笑对他而言的确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然而，他们的城主如今也不过二十有四。

    岐路快步追上前面的两个人，开口询问起他真正好奇的问题：“哎，城主，那个能和噬元蛊抗衡……”

    话还没说话，被鹤孤行打断了：“岐路，把阿银叫过来，我要置办些东西。”

    岐路一愣：“这不是奉聿的事情吗？”

    “奉聿有事不在。”

    岐路更懵了。城主都回来了奉聿出去做什么？就算有事，正常来说也应该是南玿或者北凉去办吧。

    “哦。”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往隔院走去。

    等走到城门口的时候，蓦地发现自己方才就是送上门让别人戏弄了一把，然后还得帮忙跑腿，心里顿时憋屈起来。

    鹤孤行找来阿银，让她将自己的床换成双人的，又订了许多两人份的家具，明显是在认认真真布置自己的卧房。

    阿银越听越好奇，视线黏在应诺身上完全移不开。

    “记住了吗？”鹤孤行交代完问道。

    “记住了记住了，”阿银暧昧地笑了笑，调侃道，“城主，我是不是有机会享受一下操办婚礼的感觉。”

    “这个嘛——”鹤孤行毫不掩饰的将目光投在应诺身上，“也要看人愿不愿意。”

    应诺：“…………”

    这是什么？为什么话题都到成亲上了？是不是跨度有点大，速度有点快啊？

    他深深觉得自己的脸皮好像越来越不够用了。

    处理完更换家具的事情，鹤孤行扭头问道：“要休息吗？”

    “还好，不是很累。”应诺道，“我想去隔院一趟。”

    他并没有忘记陆薇拜托的事情。依着他们现在的关系，鹤孤行应该不会反对他调阅陆家惨死的卷宗，但是却不一定同意陆薇看。“”

    所以以防万一，还是先找陆薇再详细了解下情况，这样他至少知道要在卷宗里重点关注什么。

    “找谁？”鹤孤行故意用酸酸的语气问道。

    应诺也没隐瞒：“找陆薇。”

    鹤孤行闻言有些纳闷：“你们关系很好吗？”

    “呃，她曾经帮过我一点忙。”应诺怕鹤孤行追问，暴露陆薇替他隐藏身份的事情，眼睛一白道，“我都被某人上成断袖了，瞎喝什么飞醋，况且她喜欢狼牙那样的，瞧不上我，安心了吗？”

    鹤孤行本来也不是真吃醋，又突然想起一件需要独自处理的事情，便顺手写了张条子，道：“早去早回。”

    待应诺走远，鹤孤行鬼鬼祟祟的关上书房的门，开始四处翻找起来。

    我们的鹤大城主在找什么呢？

    他在找当初暗卫从临风公子房间里搜出来的那本小黄书！

    意识到自己对应诺的感情后，鹤孤行的确偷偷摸摸了解了一些关于龙阳之好的事情，但都是很基础的东西。

    比如需要准备什么啊，用哪里做啊，后续要怎么调理之类的。可在姿势一道上，就晓得个什么老汉推车，观音坐莲，太不利于以后的房中生活了。

    鹤孤行以往看起来无欲无求的，主要原因是练灵鹤九指需要守心守欲，时间久了便习惯了清心寡欲的生活。

    但现在他灵鹤九指已有所成，开窍后又成功推倒了心上人，作为一个年少气盛，血气方刚的男人，如果一点想法没有，那不是圣人就是阳痿好么！

    面对即将同居的生活，鹤城主急需扩充自己的知识储备。于是，他想起了当初看一眼就面红耳赤，随手扔下的小！黄！书！

    应诺尚不知道小鹤弟弟正在为他们以后幸福美满的生活努力，抬手敲响了陆府的大门。陆薇的住处离大门有些距离，加上府邸有没什么仆人，估计很难听到敲门声。

    应诺准备张嘴叫人，门却很快打开了。陆薇站在门前，似是一直在等他。虽然隔着面纱，但难掩少女一脸疲惫。

    “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情了吗？”应诺问道。

    陆薇往陆长老的房间瞥了一眼，压低声音道：“进来说。”

    两人正往后面的小楼走去，祠堂的门突然打开，露出陆翰采裹着绷带的脸。

    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陆薇，声音沙哑的客套道：“临风公子登门拜访，有失远迎，不知公子有何贵干？”

    应诺可是说瞎话的祖宗，惊了一跳后，立刻调整好心情，回道：“陆姑娘对城外之事颇为好奇，在下前些日子出了趟远门，遇见些有趣的事情，便迫不及待想和陆姑娘分享一下，希望没打扰到陆长老。”

    陆翰采沉默片刻，带着些警告意味道：“有劳公子了，不过孤男寡女的始终不妥，还请公子注意时间。”

    听起来像是一个严厉的父亲对女儿的关爱，反倒是陆薇冷漠甚至有些防备的反应令人觉得奇怪。

    现在寅时三刻，并不算晚，只是冬日天黑得早，应诺估摸了下时间，觉得足够了，便拱手道：“前辈之言，在下记住了。”

    陆翰采“砰”得一声将房门重新关上。

    这门一关，陆薇拉着应诺几乎是一路小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到底出什么事了？”应诺一头雾水。

    陆薇目光如炬的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我给你讲个故事，这个故事叫《红发会》。”



第六十章
    对陆薇来说，自从其他几个姑娘被遣送离开后，重霄城的生活简直无聊到让人想一头撞死，她恨不得下一秒就离开，去外面的世界瞅瞅。

    至少在外面，还有希望勾搭几个陪她搓麻将打扑克的人吧。

    陆薇每天都期望着应诺能带来好消息，打破现在的僵局，然而上次碰面后，已经许久没有他的消息了。

    她虽然以前在弭手下做过事情，但主要是为了报答人家的救命之恩。一没正式培训过，二也不够格进编制，几大长老的势力瓦解后，她就什么忙都帮不上了，如今自然也不好意思去那边探听情况。

    意识到应诺可能不在城里，还是陆薇硬着头皮想去内城门口碰碰运气，从狼牙的态度里猜出来了。盟友不在，她只能打道回府。

    事情的改变恰好是这次回家——她遇到了陆翰采。

    陆薇心情烦躁，在外面晃悠了很久，回去时天色已经很晚了，换做往常她应该躺在床上准备休息。

    路过祠堂时，陆薇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了奇怪的声音。

    陆翰采与她是养父女，倒不是为了送进内城买来的，而是打小就收养的，不过关系非常冷淡。在她中毒之前是不是也这样冷淡，陆薇不清楚。反正她本人是有些怵的这个义父的，所以被遣散回来后下意识回避和陆翰采接触。

    仔细想想，若说有什么人了解当年灭门的事情，陆翰采作为唯一还有记忆的受害人，其实应该是个不错的突破口。

    陆薇犹豫了一下，蹑手蹑脚地走过去，将耳朵贴在门上偷听房内的动静。她虽有一身怪力，但并不会武功，半晌没听到任何声音。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房门突然打开，陆翰采站在门口，浑身散发着不悦的气息，冷声道：“你在做什么？”

    陆薇吓得站起身，慌乱中踩到裙摆，整个人往陆翰采方向倒去。男人的脚微微动了一下，最终没有避开，只是在陆薇撞了个满怀后，立刻手脚僵硬的将人推开。

    难道她误会了？其实这个义父只是不擅长表达？陆薇心思一动，想试试看能不能从陆翰采这里问出什么，于是装出一副乖巧的模样道：“多谢义父。”

    “没事就回去休息。”陆翰采的声音沙哑的吓人。据说是在那场火灾里烧坏了嗓子，原本的嗓音温润如玉，非常好听。

    陆薇鼓起勇气，伸手抓住陆翰采的右手。刚一握住，就被他手上厚厚的老茧惊了一跳。毕竟以陆长老的身份，不该有这样粗糙的手掌，莫不是以前习武留下的？

    “义父，你能和我说说当年那件事情吗？”

    陆薇话刚出口，手就被陆翰采用力甩开，力气大得她往后踉跄了两步才站稳。她扶着栏杆，疑惑的看向陆翰采，视线交汇时，被男人眼中的狠厉吓得整个人懵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直到陆翰采将门摔上，巨大的响声唤回了陆薇的神思，才惊觉心跳如鼓，仿佛随时都要蹦出来。强撑着用发软的双腿跑回卧室，陆薇立刻瘫在了床上，缓了许久，开始思考方才的事情。

    不论之前发生了什么，单是那个眼神就足以让陆薇明白一件事情：陆翰采对这个义女，绝对没有什么父女之情。

    为什么会这样？难道当初灭门的事情与“陆薇”有关，所以陆翰采听她问灭门的问题才会反应如此激烈？

    不，不对。

    她刚来时感受到的情绪不可能是假的。她本可以不顾陆薇的遗愿一走了之，然而一想到她们意识交错时那股汹涌澎湃的感情，她就觉得自己要是什么不干走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安心。

    “陆薇”一定很爱这个家，才会在临死前执着于灭门凶手，甚至应该是发现某些蛛丝马迹。

    可惜，她看不到“陆薇”所有的记忆，只有一些感情强烈的片段。

    若是别人，可能被陆翰采这么一吓，啥想法也不敢有了，但陆薇不，她是属于胆子越吓越大，头越撞越铁的那类人。

    既然认为陆翰采知道什么，对方又不肯告诉她，那就自己调查！

    陆翰采吃住都在祠堂，几乎不出门。也只是几乎，至少有一件事，他一定要离开的。

    对，就是上茅房！

    陆薇借口便秘，从岐路哪里开了点泻药，在仆役送饭时，悄悄将药抹在了酒壶的壶口，然后躲在一旁观察屋里的情况。

    事情比想象的顺利，约摸过了一刻钟，陆翰采从房间出来，快步往茅房走去。陆薇瞅准时机，立刻钻进了祠堂。

    此刻，她觉得家里没什么仆役真真是极好的。

    祠堂里的布置很简单，除了供着牌位的桌子，就只有一张床、一张茶几，用来跪坐的蒲团，上面还摆了串佛珠。

    陆薇简直不能理解她义父的生活。她房间里摆满了各种托人从外面带来的小玩意，用来打发时间，就算如此也每日觉得无聊空虚。陆翰采是怎么能这么些年在个毫无生气的房间里度日的？

    陆薇蹲在蒲团旁戳了戳佛珠，心道：吃斋念佛，修身养性，她这辈子怕是都做不来。

    房间太空旷了，所有东西一目了然，根本不需要翻找。陆薇觉得找不到什么有用的线索，起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她注意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摆着牌位的那张桌子布满了灰尘，她轻轻蹭了蹭牌位的边缘，发现上面同样如此，显然很久没有打扫过了。

    如果陆翰采真的是在为陆家死去的人祈福，怎么会不勤勤擦拭牌位供桌呢？

    陆薇回到房间，觉得实在太过蹊跷，就更加留心那边的情况。没过两天，阿银让人将置办的冬衣送了过来，她注意到陆翰采换了衣服后把旧的扔到了门口的竹篓中。

    每天晚上会有专门的人将隔院竹篓里的垃圾收走，她趁着人还没来，把那套衣服偷偷拿回了房间研究，这一看还真让陆薇看出怪异之处了。

    首先，这套衣服洗过。谁会没事先把衣服洗完晾干后再丢弃，未免多此一举。其次就是，衣服的肘部和膝盖磨损的非常厉害。

    难不成陆翰采除了念经，每天还在祠堂做五体投地的大参拜？

    比起这个，陆薇更多的猜想，是来自一部她曾经看过很多次的小说。

    “故事大概就是一个犯罪团伙……”

    “犯罪团伙？是指有很多共犯的犯人吗？”应诺道，“这个词倒是简洁又贴切。”

    “呃……”陆薇继续讲道，“他们高薪聘请……”

    应诺好奇道：“高薪聘请？这又是什么意思？”

    “就是花大钱让你做事。”

    “哦。”应诺恍然，“继续。”

    “他们高……花了一大笔钱请一个店铺的老板每天在固定时间，去他们指定的地方抄书。”陆薇斟酌着词句道，“有一天这伙人突然消失了，老板就觉得很奇怪，于是请侦……嗯，于是报官，官府就让一个捕快去调查。”

    “这种情况，官府不会管的。”应诺小声道。

    陆薇：“…………”

    “你就当他管了！”一阵怒吼在应诺耳旁响起，少女目光阴森，将拳头捏的咔咔作响，“再打断老娘亲自给你做个马杀鸡，让你感受一下骨肉分离！”

    应诺很想知道马杀鸡是什么，但看少女凶狠的模样，默默把话吞了回去。

    见他识趣的闭上嘴，陆薇继续道：“捕快发现帮老板看店的伙计，衣服膝盖地方破损的很严重，又注意到离老板店铺不远的地方有个大酒楼，于是猜到了原因。”

    “你知道为什么吗？”陆薇突然卖了个关子。

    应诺摇摇头，他的确想不出来。

    “因为那些坏人要从老板的店铺下面挖一个地道通到酒楼下面的金库，盗取酒楼的钱财。他们雇老板抄书只是为了支开他。当然，那个伙计也是一伙的，突然消失是因为地道已经挖好了，自然不需要再花钱雇老板了！”陆薇得意洋洋道，“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厉害！”

    应诺听完，疑惑道：“按你的说法，店铺也就老板和伙计两个人，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把老板杀了，对外宣称老板有事回乡，然后挖地道不是更快、更安全、更方便吗？”

    陆薇：……心好累，不会再爱了。

    “重点是，你不觉得陆翰采的行为，还有那些怪异之处，与这个故事很像吗？”陆薇抓狂道，她甚至没注意自己居然对养父直呼其名。

    “就算像，陆长老为什么要偷偷挖……”应诺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突然想到，重霄城城主的私库就在地下，重要的密道也在地下。

    其实关于“陆薇”还有一件事也说不通。如果她是可能发现了灭门案的凶手而被灭口，为何执着于查阅重霄城的卷宗确认自己的想法，而不是找陆翰采帮忙？

    要么陆翰采帮不上忙，要么……

    “我觉得，陆翰采这个人肯定有问题。”陆薇总结道。



第六十一章
    应诺离开后，鹤孤行将比较紧急的文件处理完，就回了卧室。收拾东西时，他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孩子巴掌大小的药瓶，打开盖子后里面还有两颗乳白色的药丸。

    鹤孤行对着瓶口嗅了嗅，眼角忍不住带上了几分笑意。他将瓶盖重新盖后，正要把药瓶放回去，手却在空中停顿了一下。

    他记得岐路说过，这个药瓶的内胆用了罕见的寒玉，和山洞里的棺材是同一材质，能延长药品的保存时间和效果，所以非常珍贵。

    不过这内胆不仔细查看，一时间很难与普通的瓷瓶区别。要不是辟邪丹稀罕，岐路多瞅了那瓶子几眼，估计也不会注意到。

    鹤孤行不由想起应诺刚来时被岐路搜了两瓶药，也就是挺常见的养颜丸和驱虫粉，他却三番五次讨要。怕要的不是药，应该是药瓶才对。

    岐路是把药还了，可应诺后来非要去岐路那拜师，又没见他有多大的热情学医术，现在想想，这个举动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鹤孤行将药瓶放回原处，立刻往隔院走去，边走边笑自己。

    寒玉是少见，不过绝对没有到让重霄城城主眼馋的地步，与其说是为了两个瓶子专门跑一趟，不如说是为了任何能留下应诺可能。

    “啥，药瓶？”岐路愣了半天，回忆道，“是随手拿了两个装上药还他了，不就是药瓶么，重霄城里的可都是上好的瓷器，怎么也轮不到他吃亏。”

    人还真是亏大了。

    鹤孤行望着药柜里上百个小瓶道，“少啰嗦，找。”

    “他那瓶子又没写名字，我也不记得长啥样，怎么找啊？”岐路心里直嘀咕，他们城主这是吃错药了？

    鹤孤行道：“找内胆是寒玉的。”

    岐路呆滞了片刻：“这么奢侈的药瓶听起来有点耳熟。”

    他是不是不小心猜到什么了。

    两人运气尚算不错，看到第六十三个的时候，两个寒玉药瓶都找出来了。岐路眼巴巴瞅着鹤孤行把瓶子揣身上，试探道：“城主，你看，你也用不到，留一个成么？”

    “不行。”鹤孤行一口回绝，并且叮嘱道，“还有，不准告诉他药瓶被我拿走了。”

    岐路憋着嘴，难过的点点头：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鹤孤行一路摩挲着瓶口，压抑在心里的担忧似是好了那么一点点。下面就是等奉聿回来了，希望他能带来好消息。

    然而，好消息没来，坏消息倒是在书房等着他了。

    应诺虽然觉得陆薇的想法有些异想天开，但又隐隐觉得有些道理。他担心万一确有其事，还是冲着千机令来的，那就不得了了。

    鹤孤行那么重视千机令，肯定事关重大。念此，应诺立刻拉着陆薇去内城找鹤孤行商量。

    本来狼牙是不肯放陆薇进去的，幸好南玿路过。他听说是有要事，就给陆薇做了担保，跟着他们一起去了书房。

    鹤孤行一回来，二人便将前因后果详细说了一遍，只是两人合作的原因从“陆薇帮忙隐瞒身份”变成了“应诺心善帮助朋友”。

    陪着过来的南玿听得目瞪口呆：“假设你们说的是真的，这个陆长老有问题，那灭门可是十年前的事情。他要是挖了十年的地道，重霄城下面岂不全是窟窿。”

    鹤孤行的眉头拧了起来，用食指的第二关节轻轻敲打着桌面。他突然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厚的精装《海运商志》。然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其余几人的视线，以指气刮来硬板封底的胶装，露出被镂空的里子——千机令静静躺在里面。

    确认千机令没事，鹤孤行这才松了口气。他将书重新放回去，又随便抽了几本装作翻看的模样，道：“陆长老的行为确实可疑，不过你确定卷宗里有线索吗？”

    陆薇知道这话问的是自己，立刻答道：“说实话，我不是很确定。但在中毒失忆后，我残留的印象里，这件事最为深刻。我相信我在失忆前肯定是察觉了什么，所以才想要看卷宗。”

    “好。”鹤孤行道，“不过现在天色太晚了，你若迟迟不回，可能会打草惊蛇。明日早上你找个借口来内城，我会告诉狼牙放你通行，到时再一起查看。”

    鹤孤行如此行事，一方面是确认了千机令安全，不急于一时；另一方面是陆翰采人还在，也许是目的还没有达到，何况到底有没有这个目的还是两说。

    得了准信陆薇难捺心中激动，道：“多谢城主！”

    “不必，此事可大可小。若没有问题，不过是看了看与你有关的案卷，若有问题……”鹤孤行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在场的众人都知晓他的意思。

    事情定下后，鹤孤行心头却始终萦绕着一股不安。

    “怎么了？”应诺凑过去小声道，“东西不是还在么？”

    方才鹤孤行的举动能瞒过陆薇，但瞒不过应诺，不过他本来也没打算瞒着就是了。

    “还在，但是……”鹤孤行叹了口气，重新将书里的千机令取出放在身上，道，“算了，先休息吧。”

    “嗯。”

    二人回到卧室，应诺一眼就看到自己屏风外的小床被撤了，他们心照不宣的对视了一眼。也不知是城主大人的耳朵尖先红，还是应诺的脸先红，又同时移开了视线。

    鹤孤行从衣柜中取出两件狐裘，递了一件给应诺道：“天气冷了，沐洗完小心着凉，回来时披这个。”

    应诺接过道：“你先去？”

    “一起？”鹤孤行顿了顿道，“我发现，你累的时候睡觉会安分不少。”

    “你可以像以前那样把我绑起来就是了。”应诺听懂话里的暗示，下意识反驳道。

    “你确定要绑起来？”鹤孤行意味深长地看着男人，语气暧昧道。

    “我觉得……”应诺无语道，“你脸皮真是越来越厚，我都要自愧不如了，你还是我的城主大人吗？”

    鹤孤行凑到应诺耳边，小声道：“没办法，奉聿说了，脸皮薄吃不着，你若是再主动些，也许我会害羞吧。”

    应诺：“…………”

    次日早上，几人在卷宗室前集合。奉聿不在，南玿就担起了跑腿的工作，从弭那里要了钥匙。卷宗室里的案件都是按年份存放的，这些年恶性事件很少，鹤鸿曦又规避自己涉及的，所以存放的案卷不算多，他们很快就找到了陆家灭门的卷宗。

    卷宗上详细记录死因和死亡人数。陆家众人皆是中毒后被困在屋内，死于大火，因为尸体被烧毁严重，已经无法分辨谁是谁，只能根据尸体数量确定除陆翰采无人生还。

    根据陆翰采的说法，毒应该是下饭菜之中。不过当日他心情不好，光顾着喝酒，没怎么吃饭。所以中毒不深，才能及时清醒，从火场里爬出来。

    事情发生后，为了配合官府查案，鹤鸿曦封城五日，不仅是岛内岛外无法同行，连外城、隔院和内城都隔开了。

    重霄城商船来往频繁，还要顾及岛内居民的生活，五日封城造成了不小的损失，也给足了官府面子。然而他们一无所获，鹤鸿曦就“客气”的请衙差离开，要自己处理此事，对方还真无话可说。

    不过有传言说，鹤鸿曦之所以将官府的人赶走，不止是因为他们没查出灭门的线索，更多是捕头似乎察觉了一些对他不利的事情。

    三人反复看了几遍卷宗也没察觉哪里有问题，陆薇不免有些泄气。

    难道证据真的不在这里？那她还能从何处下手？直接冲过去找陆翰采吗？

    就在这时，应诺出声道：“说起来陆长老家的人真少，三十七个，其他长老私养的护卫都不止这个数吧。”

    “陆长老是几个长老中难得坦荡的，许是读书人的傲气，除了一个随身护卫和固定分配的仆役，他的确没私自培养过什么势力。”鹤孤行回忆道，“换做其他长老，还真不好核实是不是家里人都遇难了。”

    “等一下！”陆薇像是发现了什么，急忙问道，“计算陆府人数的时候把我算进去了吗？”

    鹤孤行微怔：“这是自然。”

    “这个卷宗是官府的人写的吧？”

    “嗯。”

    陆薇声音颤抖起来：“我知道了，我知道哪里不对了！”

    鹤孤行与应诺齐齐看向少女。

    “官府调查时，我因为封城被困在外城。他们可能根本不知道我还活着，案卷上死亡的三十七人，是把我也算进去了，他们离开才解除封城，我自然也不会碰到衙役，”陆薇越说越激动，“可我没死啊，多出了一具尸体！”

    在场的另外两个都不是傻子，立刻明白了陆薇的意思。

    多出的一具尸体，要么是那个找不到的凶手，要么就是陆长老。

    现在的“陆翰采”容貌毁了，嗓子熏哑了，长年不接触其他人，完全可能是别人假扮的。

    “如果是这样，我中毒也可能是他做的。因为我发觉他有问题，是了，他是个读书人，在重霄城也不事生产，手上怎么会有那么厚的老茧，所以他要灭口。”陆薇的手不停颤抖，顺着思路继续道，“也许是发现我醒来后失忆，又和弭卫长有接触，才保住了性命。将我送入内城，一来避开接触，防止我回忆起什么，二来也有利于他忙自己的事情。”

    “他这样……”陆薇无法压抑心中的愤怒与不解，问出三人都想知道的问题，“到底是想做什么？！”



第六十二章
    陆薇说的推测听起来颇有道理，但到底只是推测，缺乏实证，不过证据也不是没地方找。如果陆翰采真的在挖地道，那入口肯定在祠堂，想要求证就要将他引出来，方便进屋仔细搜索。

    “再下次药？”陆薇提议道。

    鹤孤行摇头：“如果他真的有问题，上次的泻药肯定会让他有所防备，不一定能成功，如果被发现我们就更加被动了。”

    应诺想了想：“或者我们可以直接点，你看，离过年也不远了，城主大人是不是应该关心关心最后一位长老。”

    陆薇忽然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

    “怎么了？”应诺不解。

    陆薇道：“就是想到一句话。”

    “什么话？”

    陆薇语气沉重，一字一顿道：“最怕朋友突然的关心。”

    鹤孤行与应诺听得一脸茫然，少女忍不住叹了口气：说了个笑话却没人懂，实在太寂寞了。

    “走吧，我和临风公子去请陆长老。”陆薇用手指转了转胸前的一缕头发，假装没有注意到方才的尴尬，四十五度角仰头道。

    “我也去，”鹤孤行补充道，“悄悄跟着。”

    毕竟“亲自关心长老”这个事，实在不符合城主大人的行事作风，万一对方警觉，还是个隐藏的高手，应诺和陆薇说不定就被人下菜了。

    反正他来去自如，速度贼快，不用担心会露馅。

    一行三人到了陆府，鹤孤行躲在假山后面观察情况。他很少去长老的府邸，甫一进来，就觉得这里似乎有些不协调，只是一时间说不上是哪里奇怪。

    陆薇站在祠堂前，蹭了蹭手心的汗，敲门喊道：“义父？”

    不一会，房门拉开了一条缝隙，陆翰采盯着他们，嗓音沙哑道：“有事？”

    应诺镇定的说着托词：“临近过年，如今重霄城的长老只剩陆长老了，城主想请您前往内城一叙。”

    陆翰采闻言，目光不停在两人身上移动，许久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嗬嗬——”

    他的笑声像是老旧的破风箱，沉重又刺耳，听得人非常不舒服。

    “好啊，”陆翰采道，“那我先行一步。”

    这话说的应诺和陆薇皆是一怔，鹤孤行却立刻反应过来。他几乎是瞬间冲到了陆翰采面前，抬手就卸了他的下巴，然而终究还是迟了一步，黑色的血液从喉咙不断溢出，男人很快便没了呼吸。

    “哪里露馅了？”应诺皱眉道。

    陆翰采自杀，无疑直接证实了他自己有问题。可应诺那两句话，哪怕有可疑之处，也犯不着马上服毒吧？

    陆薇直接扭过头，不敢去看那具尸体。

    “不是这个问题，”鹤孤行的脸色非常难看，“他如此干脆的自尽，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达成了目的，并时刻准备断绝我们从他身上得到主谋的任何线索的可能。”

    两人马上明白了鹤孤行的意思，然而眼下能做的，也只有……

    “先进去看看吧。”应诺道。

    三人进了祠堂，里面的布置就如陆薇所说，一目了然。不过这次有了目标，他们很快在供桌下面发现了密道的入口。

    地道非常狭窄，毕竟只有一个人挖掘，必须跪在地上才能移动。要是个胖子，多半还会卡在里面。

    应诺瞅了瞅一身白衣、仙气缭绕的鹤孤行，又望了望宽袖长裙、衣袂飘飘的陆薇，道：“我来吧。”

    鹤孤行脱下外套，递给陆薇道：“一起，不过是套衣服。”

    应诺心中呐喊：不，不是衣服的问题，你那谪仙似的气质，不适合干这种事情。

    然后，他就看着城主大人麻利地钻进去了，应诺只能赶紧跟上。爬了没一会，鹤孤行忽然停了下来。

    “怎么了？”应诺看不到前面的情况，出声问道。

    鹤孤行语带意外道：“居然有岔路。”

    是挖掘中途出了意外，还是其他原因目前不得而知。

    应诺问道：“我们先走哪边？”

    “右边这个吧。”

    “好。”

    两人爬了近百米，鹤孤行又停了下来。

    “这次不会又有岔路吧？”应诺无奈道。

    “不是，这里有根奇怪的木棍顶在旁边，是做标记还是……”鹤孤行说着，猛得将手腕粗的棍子掰开，他头上的土石立刻沉了一截下来，隐约还能看到有光亮照入。

    两人顿时明白原因了。

    陆翰采这段地道挖得离地面太浅，靠近某个房间的地板了。上面可能有重物，将石板压了下来，他怕被发现，于是用木棍支起了地板。

    密道还没有到头，这里显然不是陆翰采的目的地。鹤孤行没打算上去，他担心地道会塌陷，又将木棍硬撑了回去。

    在石板被顶上去的瞬间，头顶传来“哐当哐当”的巨响，紧接着听到了岐路崩溃的嚎叫：“药材柜怎么又倒了啊啊啊啊啊！”

    “看来头顶是药堂。”鹤孤行毫无愧疚的总结道。

    应诺想起他们从千机楼回来后，药材柜就倒过一次，大概是同样的原因。那陆翰采应该是挖了有一段时间了。

    “他究竟想挖到哪里？”

    “不知道，继续走吧。”鹤孤行摇摇头。

    然后没多久，城主大人又又又停了下来。不等应诺发问，鹤孤行直接道：“到头了。 ”

    这边的路是近期挖的，停在此处多半是没有挖完。

    “往前会通向哪里？”应诺问道。

    “应该是岛东侧的悬崖，那边地势险要，又远离蛊楼下方暗探进出的密道，”鹤孤行推测道，“估计是为了瞒过守卫，离开重霄城挖的。”

    如果他们没有及时察觉不对，“陆翰采”只要将地道纵向挖深，从悬崖那侧下去，接应的同伙用小船靠近，三更半夜悄悄离开也不是不可能。

    毕竟巡逻的护卫可不会天天趴在地上，盯着峭壁半道，瞅瞅会不会突然冒出个人。

    “那我们……要退回去？”应诺用手背扶额，苦着脸道。

    “嗯。”

    密道没办法转身，也就是说，他们只能一点点倒退着返回，姿势非常辛苦又难受了。

    再联想到“陆翰采”不知道这样来回多少趟，还要带着挖掘工具，运送泥土，应诺忍不住感叹道：“这个假陆长老，也是个……人才，几年如一日的重复着这样的事，换做是我，非得疯了。”

    鹤孤行道：“可惜，没用在正途上，浪费了如此坚韧的心性。”

    陆薇守在洞口，隐约看到他们退回来，担心道：“出什么事了吗？”

    应诺回道：“没事，右边是死路，我们现在换左边的。”

    看着两人身影再次消失在地道里，陆薇收回了目光，视线不由落在了“陆翰采”的身上。

    她本以为自己会有“大仇得到”的激动、或是“天道昭彰”的痛快之类的感觉。然而于她而言，其实不过是个陌生人的尸体，还是颇为狰狞恐怖，会让人做噩梦的尸体。

    “陆翰采”杀了陆府满门也好，毒死了真正的“陆薇”也罢，在完成了那份激烈的执念后，最后剩下的竟只有一声叹息。

    这种局外人般的冷漠，让陆薇再次意识到一件事：她是这个世界意外的闯入者，她其实从未摆脱旁观者的身份。

    如何真正活在这个世界，融入这里，也许只有离开重霄城，摆脱了“陆薇”这个身份，才能找到答案。

    “虽然结束的意外又仓促，不过我能做的大概也只有这些了。”陆薇低头喃喃自语道，“但愿可以慰藉你的在天之灵吧。”

    鹤孤行二人还在地道里爬着。左边的通道出乎意料的曲折，应诺已经绕得分不清东南西北了，不由吐槽道：“他这是打算在地下挖出朵花吗？弯弯绕绕的不嫌累吗？”

    鹤孤行抬手扣了扣墙壁，解释道：“重霄城是座岛，地下不仅有泥土，更多是坚硬的岩石。据说蛊楼下面的密道，当初动用了炸药，才修成了预定的路线。他不能用炸药，硬砸动静也太大，只能避开岩体，就免不了多绕些路。”

    应诺恍然：“难怪有的地方都要挖到地面上了。”

    两人爬了半个多时辰，手脚都麻了，终于到了尽头。鹤孤行举着火折子，四处看了看，终于在头顶发现了一个方正的痕迹，他用力一推，石板就打开了。

    鹤孤行探出头，毫不意外地看到了重霄城城主的私库——这侧的地道，通向私库的下方。



第六十三章
    两人从地道里钻了出来，鹤孤行点亮墙壁上的油灯，将火折收了起来。

    私库里的东西有一些不方便的大件，是搁在外面，其他多是用箱子装着的。就算会拿走部分当作陪葬，几任城主下来，数量便也非常可观了。

    为了防止丢失被盗，每个箱子里都有一本册子，记载着里面的物品。

    应诺第一次进来，颇为稀奇的四处打量着。只是箱子都盖着，没有鹤孤行的允许他不好擅自上手，视线自然落到了那十几坛酒上了。

    “这酒多少年了？”他戳了戳封口问道。

    鹤孤行想了想：“左边那些大概七八十年吧，是鹤鸿曦的父亲存的，右边是我上任后放的。”

    他们两个都不是馋酒的人，应诺听完“啧啧”两声，站起身道：“不知道会便宜哪一任城主。”

    “有好酒的贵客来访，我偶尔会开一坛，开了就补一坛。”鹤孤行边说边随手打开了个箱子。应诺好奇的凑了上来，还没看清里面有什么，箱子就“砰”得一声被重重盖上了。

    应诺不高兴地撇撇嘴，扭头就走：“不让看就不让看，凶什么凶。”

    鹤孤行一把拽住他，语气竟有些急，慌忙解释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应诺方才心里确实不舒坦，但也绝对没有到很生气的地步。可难得看到鹤孤行着急，就忍不住拿起乔，装模作样道：“那是什么意思？”

    “…………”鹤孤行沉默片刻，仿佛破罐破摔似的将应诺拉到自己前面，抬手重新将箱子打开，“你自己要看的。”

    应诺更是好奇，低头观察着木箱中的玩意。他随手拿起一串珍珠，笑道：“这人品味也太差，这么大颗的做链子，哪个姑娘会戴。”

    鹤孤行突然咳了起来。

    应诺回头道：“着凉了？”

    “没，”城主目光诡异地盯着那串珍珠，“只是被口水呛了一下。”

    应诺随口嘀咕了一句什么，不过明显注意力还在箱子里。他又拿起一个精美的小盒子，打开后里面是大小不一的七根玉制的圆柱。

    “上好的羊脂玉哎！”应诺拇指摩挲着玉柱，对着烛光感叹道，“真是奢侈。”

    藏在这句话后面的意思是：居然用这么好的玉做又丑又没用东西。

    很明显，应诺对断袖之癖的了解仅限于那本小黄图，而小黄图里没有道具篇。

    “你喜欢？”

    应诺点点头。

    羊脂玉谁不喜欢啊。

    鹤孤行拿过他手里的东西放了回去，干咳了两声，嫌弃道：“你喜欢我们就自己找人重新做，这里的还不知道谁用过，有多少人用过。”

    应诺终于品出点不对了：“用？这玩意能做什么？挠痒痒都嫌短。”

    鹤孤行凑到他耳边，小声科普了一下菊花的开拓与养护知识。

    脸皮堪比城墙的应诺被攻得猝不及防，刷的一下脸就烧起来了。他用力关上木箱的盖子，磕磕绊绊道：“你、你、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因为我勤学好问。”鹤孤行摸了摸鼻子。

    应诺：“…………”

    那你好棒棒哦，是不是还要为你鼓掌掌？

    私库里东西太多，就算要查一时半会也清点不完，两人先从下面回到书房。应诺注意到，私库的暗门就算外面锁上，从内侧还是可以打开的，大概是怕不小心将人锁在里面。

    毕竟谁能想到，会有人耗费几年时间从隔院往这里挖地道。

    出来后，鹤孤行将阿金阿银两姐妹叫来，让她们清查私库里的东西有没有丢失，自己则和应诺一起去拜祭了陆府的亡魂。

    重霄城土地有限，除了最初的鹤离城主葬在城里，其余人都是进行水葬，所以抛花入水便是最常见的祭奠方式。

    白色的花朵铺散在江面，随着摇曳的水波慢慢飘向远方。陆薇站起身掸了掸衣服上的沾着的花瓣，长长吸了口气，伸了个懒腰。

    然后摘下自己的面纱，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

    终于，结束了。

    “你准备什么时候离开？”应诺问道。

    陆薇笑道：“明天一早吧。”

    应诺早就察觉她有离去的心思，倒也不意外。他从怀里掏出个药瓶，递给少女道：“这是养颜丹，你脸上的疤时间太久了，我不清楚能消退多少，不过总归是有些用的。”

    “多谢，毕竟是女孩子嘛，说完全不在意是不可能的。”陆薇抬手摸了摸脸上粗糙的伤痕，“那么，山高水长，以后有缘再见了。”

    闻言，一直没出声的鹤孤行淡淡道：“陆府我会替你留着的。”

    言下之意，她若是愿意，随时可以回来。

    这话着实让陆薇吓了一跳。虽然知晓城主大人这般举动多半是爱屋及乌，但还是很感动：“城主，放心吧，我若是在外面干坏事了，绝对不会暴露自己是重霄城的人！”

    应诺：“…………”

    鹤孤行：“…………有心了。”

    陆薇离开的时候，除了银票，只带上了她那一盒麻将。

    陆府的地道肯定不能留着，鹤孤行让南玿和北凉带着两波人过来填埋。

    南玿一瞅那洞，脑壳就疼：“城主，我去哪弄这么多土？”

    鹤孤行指了指院子：“先从那里挖土填吧，不够就挖池塘里的，再不够就挖个新塘子出来。”

    “陆翰采”挖地道时用的是盗墓贼的挖法，前面挖的土放到身后，用铲子拍实，这样能减少丢弃土石的份量。

    但到底还是需要丢的。

    鹤孤行第一次进陆府就觉得怪异，现在想通其中的关卡，便明白是哪里奇怪了。

    陆府的地面比其他地方高了不少，只是因为院子不常有人打理，草木多遮蔽视野，加上门槛本来就高，站在里面一时间很难察觉。

    这边两人填土，那边阿金阿银花了两天，才把私库里的东西清点完，居然一样都没少。

    “不过，城主，你的箱子里没有造册，丢没丢东西我们就不知道了。”阿金补充道。

    阿银立刻“咯咯”笑了起来：“谁会拿城主箱子里的那些玩意。”

    应诺怪道：“为什么没人拿？”

    阿银正要回答，被鹤孤行瞪了一眼，默默用食指在嘴前比了个叉，快步退出书房。然后猛得探脑袋，笑嘻嘻道：“城主，我给你置办了新的被面，晚上记得用啊。”

    说完，一溜烟就跑了。

    阿金眼角带笑，看了应诺一眼：“城主，若无其他事情，阿金就先告退了。”

    鹤孤行挥了挥手，无语道：“阿银这丫头，胆子越来越大了。”

    阿金笑而不语，躬了躬身退下了。

    等书房就剩他们两个，应诺忍不住凑过去，“所以，你的箱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鹤孤行微微一笑，意味深长道：“自然是想和你一起玩的东西，要看吗？”

    应诺的脑海里顿时飘过了一堆马赛克：“我拒绝！再见！我该去岐路那边了。”

    很久之后，他看到了那一箱给小孩子逗乐的小玩意，才深刻认识到，当时鹤孤行坏掉的何止是脸皮，还有心眼！

    鹤孤行看着应诺走远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蹙起的眉头。

    他从怀里掏出千机令，反复观察着。鹤孤行还是坚信自己之前的看法，“陆翰采”如此干脆的选择死亡，肯定是已经打成目的了。

    如果私库里的东西没有丢，那就只能是书房里的了。账本由阿金保管，重要的文件奉聿那边都有备份，剩下能让人惦记的，只有千机令了。

    他无法驱散心头的不安。

    就在这时，奉聿满脸疲惫的推门而入：“我回来了。”

    鹤孤行算了算日子，怕不是一路马不停蹄赶回的：“怎么这么急？”

    “我在山谷里有些发现和猜测，不过，需要岐路印证。”奉聿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如果推测正确，我倒是能明白他为什么费尽心机掩藏这个秘密了。”

    事关应诺，鹤孤行只能将心头的疑虑暂且放下，先询问落星谷的情况：“到底什么情况？”

    “城主，”奉聿正色道，“你听过药人吗？”



第六十四章
    药人的传闻，具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已经不可考究了。似乎每代江湖人都曾听说过，从包治百病到长生不老，越传越悬乎，越传越神奇，但从未见过。

    以往也有人尝试炼制，换来的只是尸横遍野。毕竟说炼药人，不如说是炼毒人更为贴切。世人皆知，是药三分毒，药得对症方才有用，给一个无病无灾的人喂药，和喂毒有什么区别。

    因着炼制的过程非常痛苦，死者不计其数，却没有人成功，“药人”一事便被众多医家列入了禁术之中。谁若敢私下尝试，一旦被发现，定是要口诛笔伐、千刀万剐的。

    所以鹤孤行听到奉聿这话时，第一个感觉就是荒谬。

    “我们在山谷里发现了一处小屋的废墟，严格说来，其实就剩下几块焦木，埋没在草丛里。”奉聿道，“我让人清理了一下，顺便往地下挖了挖，倒是真找到了点东西。”

    鹤孤行问道：“什么东西？”

    奉聿道：“两具白骨和一个铁盒子。”

    鹤孤行愣了一下：“废墟下面还有白骨？”

    “嗯，而且有个奇怪的事。”奉聿道，“那两具尸骨，一具很正常，另外一具骨头上却全是密密麻麻的红点，看起来像个血骨头。”

    “就算是中毒，也应该是黑色的，红色的骨头会是什么原因？”鹤孤行沉思道。

    “这个，也许得问岐路了。”奉聿继续道，“更怪的是，你曾提到过，山谷东边似乎有大片坟堆，我们挖了一些，发现埋在那里的骨头或多或少也有发红的现象。”

    至于鹤孤行提到那间密室，奉聿将那些瓶子里的东西都取出了一些，书籍则是记录下名字，准备回去后一并交给岐路，让专业人士研究。

    “那个盒子里装着什么？”鹤孤行问道。

    “盒子里的东西，放在最后说。”奉聿的神情有些复杂，“先讲另外一个地方。”

    他从怀里拿出一个瓶子递了过去，鹤孤行打开瓶塞，立刻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腥味——正是他躺在棺材里时泡的黑水的味道。

    “哪里发现的？”鹤孤行神色一凛。

    “一个人工开凿的山洞，离坟堆不远，墙壁上都是镣铐，看起来更像是监牢。”奉聿回忆起里面的味道，忍不住皱起眉头，“里面的东西是我从石壁上刮下来的。”

    鹤孤行想起当时几近癫狂的感觉，猛得握住瓷瓶，思索许久道：“这个，先放在我这里，岐路好奇心太重，我怕会生出事端。”

    奉聿道：“你知道是什么？”

    “不知道。”鹤孤行道，“我只知道，连噬元蛊都畏惧它。”

    奉聿闻言，顿时冷汗就下来了。噬元蛊有多霸道，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了，不由庆幸自己行事小心谨慎，否则还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城主，下次这种情况要提前说一下，万一我手欠呢？”

    鹤孤行没想到奉聿能找到这个，也确实疏忽了，有些气弱的辩解道：“沾到血前，似乎没关系。”

    奉聿摆了摆手，然后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木盒，放在桌子上推了过去：“至于这个东西，比起我口述还是你自己看吧。”

    在地砖下面挖个洞用来藏贵重物品不是什么稀罕的手段，但山谷中明明有密室却还用这种过于简单的保管方式反而有些奇怪。不过也正因为埋在地下，盒子里的东西才从大火中逃过一劫。

    鹤孤行打开破旧的盒子。许是地底潮湿，长期不见光，木盒与里面的本子染上了霉斑，固定纸张的棉线都烂了，好在盒子的大小与纸张差不多，顺序倒没什么问题。

    封面上没有任何说明的字迹，鹤孤行揭开后，第一页上的内容几乎看不清了，只有左上角标注的时间勉强能够辨认——乙未年八月十七。

    约摸是应诺失去踪迹的半年后。

    鹤孤行又往后又翻了几页，终于有一页能看见记录的内容。

    “乙未年八月＊十六日。高热，意识不清。青蒿六钱、＊＊胡三钱，黄芩三钱……”

    “乙未年九月十八日，疯症加重，自戕未遂。龙骨两钱，犀角一钱，＊＊＊两钱……”

    这明显是一个记录某人病情的本子，而某人是谁不言而喻。

    鹤孤行按捺住颤抖的指尖继续翻看，直到一行与病情药方完全无关的字出现，彻底打破了他强撑的镇定。

    “乙未年九月三十日，＊＊＊反噬，疯症间歇发作…………”

    在纸张的右下角有一句仿佛随手写上的话——“小贺是谁？”

    里面的内容奉聿早细细看过，鹤孤行的神情一变，便知道他看到了什么。

    “城主…………”他张口想要安慰，饶是平日舌灿莲花，如今却想不出合适的话语，只能抬手拍了拍鹤孤行的肩膀。

    “如果当初……当初我……”鹤孤行嘴唇翕动，哽咽半晌，终是没有说出下面的话。

    因为他们都很清楚，不会有如果。

    鹤孤行平复好心情，继续翻阅。

    应诺的疯症一直到乙未年底才好转，但这并不是结束，一切才刚刚开始。

    虽然许多地方字迹难以辨认，但明显他吃的药种类越来越多，名字越来越稀奇古怪，出现的症状亦愈发凶险。从浑身肿胀到七窍流血，什么不像人样的都有，甚至几次出现了“濒死”的记载。

    记录截止到丁酉年十月十四日，没有注明成功或者失败。

    鹤孤行重重合上书页，闭上了眼睛。

    “我虽不懂药理，但也知道大夫正常看病不会这样。若说是试药，里面大部分药材《本草》、《医经》等医术里都有记载。”奉聿顿了顿道，“加上山上的那些不知名白骨，我想来想去，只能想到‘药人’一说。”

    “不过，一切等岐路看过再下定论。”

    鹤孤行沉默许久，缓缓道：“不必了。”

    “嗯？”奉聿一怔，抬头看向鹤孤行。

    男人睁开了紧闭的双眼，瞳眸中一片清明，冷静得甚至让人感到可怕：“除了你我，还有其他人看过吗？”

    奉聿摇头：“我随手翻看了几页，觉得事关重大，便收了起来。”

    “好。”鹤孤行起身，拿过墙角放卷轴的瓷罐，把卷轴倒出，然后将那本册子凑近蜡烛点燃，尽数扔进罐中，注视着纸张一点点化作灰烬，冷声道，“落星谷带回的东西全部销毁，这件事到此为止。”

    奉聿万分不解：“城主，事情尚未有定数……”

    不，有了。

    鹤孤行想起了许多事。

    比如中秋之夜，他明明记得伤了应诺，那人身上却看不到任何痕迹；

    比如前往千机楼途中遇险，穆临风夫妇提到应诺身上的伤口惨不忍睹，然而不过几日几乎痊愈，他一度以为是别人形容得太过夸张；

    再比如莫名出现的所谓抑制噬元蛊的丹药，在落星谷内，他确实感觉到应诺吞了噬元蛊，对方却底气十足的否认……

    其实，还有最明显的一点。他们欢好时，应诺的身上看不到任何疤痕，而他从来没有找岐路开过任何去疤的膏药。

    过往种种都足够证明，应诺的体质绝非常人。是不是药人已经不重要了，只要风声泄露出去一点点，没有人会接受其他的解释。

    到时不但整个江湖，怕是连朝廷，都会对应诺虎视眈眈。

    假若真的发生，重霄城能护得住吗？

    至少目前的鹤孤行束手无策。他终于明白为何应诺一直用着临风公子的身份，为何不放弃离开重霄城的念头。

    他恐怕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会带来怎样的风波。

    “奉聿，册子上的内容若流传出去，药人就要从传说走回尘世了。”鹤孤行简明扼要的点出重点，却也回避了关于应诺的问题。

    奉聿何等通透，立刻明白了鹤孤行的意思。

    谁不恐惧病痛，谁不贪生怕死。一本炼制药人的残方，不论真假、不论成功与否，都将引起一场腥风血雨。

    届时不知道要有多少人惨死在权贵的欲望与某些医者的好奇心之下。

    奉聿举起手掌，四指并拢正色道：“今日之事，我奉聿若泄露半句，定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不必，”鹤孤行握住奉聿起誓的手掌，淡淡道，“我信你。”

    奉聿道：“跟我一起去的人，我会找个理由瞒过去，让他们闭上嘴巴。”

    “你们烧什么东西呢？这么呛。”被两人默契回避的主角突然出现了。

    奉聿眼疾手快，趁着背对应诺，立刻将木盒藏到袖中。鹤孤行则是从桌上抽出两张废纸丢进瓷罐里，一脸淡定道：“清理些不用的文件。”

    “奉聿，你回来了？”应诺走近屋里，随口道，“城主居然将你派出去，真是少见。”

    “是啊，”奉聿立刻露出同往日一般的笑容，假装抱怨道，“明明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非得让我累死累活的跑一趟，也不知记得是哪年的仇。”

    “就是个小心眼，对吧。”奉聿故意揶揄着，驱散屋内紧张的气氛。

    应诺“噗”得笑了出来，附和道：“嗯，小心眼。”

    闻言，鹤孤行板起脸，伸手指了指二人道：“你们，我记着了。”

    应诺打蛇随棍，立刻接话道：“看，就是小心眼。”

    看着应诺毫无所觉，两人偷偷交换了一个眼神，暗中松了口气。



第六十五章
    应诺自认不是什么矫情的人，睡（动词）都睡过了，还纠结啥要不要一起睡（名词）。但是，当他看到大床上的龙凤呈祥的喜被时还是小小别扭了一下。

    “阿银这家伙，我让人重新换一床。”鹤孤行嘴上说着小姑娘乱办事，心里却在窃喜，就是没按捺住嘴角的弧度被应诺瞅了个正着。

    “…………”应诺无语道，“行了，别折腾了。”

    一夜好眠。

    应诺睁开眼时鹤孤行似乎醒来有一阵了，只是依旧躺在床上，一手揽着他，一手拿着千机令满脸沉思。

    “怎么了，千机令有问题？ ”应诺问道。

    “暂时没看出来。”鹤孤行摇了摇头，“不过我总有一种感觉，那个假的陆长老就是冲着千机令来的。”

    应诺伸手拿过令牌，仔细看了看。

    令牌侧边有一指半厚，左半边上端是只似鹰似隼的鸟头，用胸脯的部位作为过渡渐渐变窄，上面雕刻着千机楼的纹样。下方是一个光秃秃的长方体，右半边则是一条直线和用来组装的卡口。

    “说起来，这个东西的造型确实不复杂，如果手上有四令的千机令，依着样子做个假的好像也不是什么难事。”应诺随口说道。

    鹤孤行闻言脸色顿时一变，猛得坐了起来：“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应诺莫名道：“我只是说能伪造，又不是说你手里这个一定是假的？”

    “这就是问题的所在。”鹤孤行捏着令牌道，“千机令除了是取物的凭证，更是打开机关的钥匙，若所有的四令令牌都一样，那还算什么钥匙？”鹤孤行言之确确道，“这令牌中定有我们不知道的机巧才对得起千机楼的名声。”

    同样，也应该是印证令牌真假的关键。

    想到这里，鹤孤行立刻起床，匆忙赶到书房，写了封信让信鸽飞往千机楼。

    三日后信鸽返回，奉聿将信送到书房。

    钟离念给了个仿佛是废话的答案，因为他讲的这件事，众所周知——信上说，只要将令牌组装起来就是钥匙。

    应诺将那几个字盯出花来，也没明白哪里说了辨别真伪的方法，倒是鹤孤行若有所思：“我得出趟远门。”

    “哎，”应诺一怔，“去哪？”

    奉聿也同时问道：“需要我同行吗？”

    “去确认一下千机令。”鹤孤行道，“奉聿，叫上南玿、北凉和岐路，带二十个护卫，明日出发。”

    说完，又突然改了主意：“算了，让南玿留下。”

    奉聿道：“不如让北凉留下吧，就她一个姑娘家，多少不太方便。”

    鹤孤行用眼神偷偷点了一下应诺，微微尴尬道：“就南玿吧。”

    奉聿顿时明白了自家城主的意思。

    狼牙、七杀和弭都是坐镇重霄城的主要人员，不能轻易离开，阿金阿银两个姑娘事务繁忙，功夫又一般，也不适合。既然是为了照看应诺，那么自然不能留下对应诺有敌意的北凉。

    “怎么带这么多人？很危险？”应诺心下奇怪，九卫鹤孤行居然准备带四个，令牌到底锁着什么？

    “以防万一罢了。”鹤孤行迟疑片刻道，“这次你就在城里等我，不要跟着了。”

    正值心意相通如胶似漆的时候，对方却明目张胆的隐瞒事情，就差在脸上写上“我不信任你”五个大字，换做旁人少不得要闹一闹。

    不过应诺不是旁人，他大概比谁都清楚，对重要的人隐藏秘密是件多么难过的事情。鹤孤行不愿意讲，一定有他的理由。

    也许此事事关重大，他知晓亦帮不上什么忙，自是不必与他细说；亦或是太过危险，不愿他牵涉其中。

    如果是第二种，应诺心中纵是有千万担心，也不敢开口硬要同行。

    他除了有应对毒物的优势，其他各方面而言，都是个拖后腿的货。况且就算鹤孤行中毒，依着岐路的能耐，怎么也能撑到他赶过去。

    在不确认自己能帮上忙前，不添乱何尝不是一种好做法。

    “好，”应诺握紧拳头，几乎是在暗示般道，“我也算精通药草，所以，如果你们遇到难解的毒蛊，可以，不，一定要找我商量。”

    鹤孤行原本非常没出息的做好了今晚睡地上装可怜哄媳妇的准备，应诺的反应实在出乎他的意料。

    他媳妇真是！太通情达理了！

    鹤孤行激动得一把抱住应诺：“好！”

    奉聿默默移开了视线，发出了非常轻微的，不爽的，啧声。

    这次出门又没有小孩可以逗了。

    明天一走就算事情顺利也得要近半个月的时间，就是说他好长一段时间抱不到媳妇了。

    鹤孤行躺进被窝后，手立刻不老实伸了出去，温热的掌心沿着应诺的腰线慢慢往上抚摸，然后……被应诺用手肘狠狠地砸了一下。

    “嘶——”鹤孤行抽回手。

    应诺问道：“想做？”

    鹤孤行委屈道：“我明天就要走了……”

    应诺微微一笑：“所以你还睡在床上。”

    理解和生气又不冲突。

    鹤孤行揽住应诺，将头埋在他的胸前蹭了蹭，语气中带着几分宠溺的笑意：“嗯嗯，诺哥哥最好了。”

    应诺心顿时软了，磕磕巴巴道：“等你回来我就消气了。”

    “好——”

    鹤孤行临行前将南玿叫过来好生叮嘱了一番才上船。应诺没去送，拿了本书窝在书房里，只是许久也没翻动一页，不知在想些什么。

    离开重霄城后，鹤孤行直奔武林盟主的居所。千机令四家持有，但要将三家召集起来，作为盟主的顾渊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武林盟设在南北交界处的渝州，鹤孤行等人快马加鞭也需两三日才能到。因着冒然上门拜访不妥，所以他路上放了信鸽，让负责渝州生意的下属先行递了帖子。

    顾渊收到拜帖时，着实吃了一惊。重霄城虽在江湖，但重心明显在经商上面，面子不够大根本请不动人家，更别说主动拜会了。

    能让鹤孤行专门跑一趟的，定是大事。可他们之间有交集能称得上大事的，好像只有一件。想到这里，顾渊心头涌起一股不安。

    鹤孤行的人马一进城，顾渊就得了消息，叫人备好了茶水，推了其他事项在正厅等候。奉聿将随行的人员安置在客栈后，才陪同鹤孤行前往武林盟，北凉和岐路则在客栈等待指令。

    下人远远看见二人，立刻开门将人带进府内。

    “鹤城主。”顾渊从正厅走出，拱手迎了上来。

    “盟主。”鹤孤行回礼道。

    两人边往屋里走边寒暄了几句，落座后顾渊也不兜圈子，直接问道：“鹤城主千里迢迢来访，是有何事相商？”

    “还请盟主屏退左右。”鹤孤行一脸慎重。

    顾渊隐约意识到了什么，挥手让下人离开，奉聿也跟着退到了外面。

    依着他们的功夫，要想潜入府中，并且在附近偷听绝非易事，更别提还有奉聿守着，便没有刻意关上门窗。

    两人下意识凝神静听片刻，才再次打破了沉默。

    顾渊道：“鹤城主请讲。”

    鹤孤行将千机令从怀里掏出，放到了桌子上，直接说了自己的猜测：“我怀疑手上的千机令被人掉包了。”

    他顿了顿，接着道：“也许，不仅仅是我手上的。”

    顾渊脸色顿时变了：“鹤城主，这事可不能乱说。”

    鹤孤行将假陆长老的事细细讲了一遍，道：“重霄城与大部分江湖门派不同，贵重的多是账本许可之类的文件。说句不知天高地厚的话，这些东西就算被偷了，对重霄城来说，最多是有点麻烦，根本撼动不了重霄城的地位。”

    这话听着狂妄，但顾渊很清楚，鹤孤行所讲确实属实。毕竟让重霄城垄断南方水运的不是别人，正是当朝的皇室。

    除非帝王翻脸，或者改朝换代，否则这块肥肉真没有人吃得下去。

    “我思来想去，重霄城还能让人惦记的，也就剩下千机令了。”鹤孤行手指压在令牌上，“这也是城中唯一一个我无法独自辨别真伪的东西。”

    顾渊沉默了许久，道：“鹤城主为何觉得其他人手中的千机令也可能被掉包了？”

    鹤孤行叹了口气：“这个假的陆长老，在重霄城潜伏了近十年，但他挖掘地道却是最近几年的事情。”

    唯一能想到的合理的解释就是，假的陆长老是奉某人之命打入重霄城，也许最初的任务不是偷走千机令，但后来大概来了新的命令，才开始了挖地道的计划。

    如果真是如此，没道理只有重霄城的令牌被盯上，四分之一的千机令可取不出东西。

    顾渊右手握拳，摩挲了两下拇指上的扳指，停顿了一会，顺势敲了敲桌子：“要鉴别千机令的真伪，还是得请钟离楼主出马吧。”

    如果不是关系千机令，其实这样的理由与推测并不能说服顾渊，但现在无论多麻烦，都有必要确认一次。

    若无事最好不过，若有事……

    顾渊简直不敢想象，江湖上将会出现何种血腥风波。

    “倒也不是一定要请他。”鹤孤行道，“我曾飞鸽传书询问辨别之法，这也是我前来希望城主召集另外两位的原因。”

    “嗯？”顾渊回神，“什么办法？”

    鹤孤行道：“只要将令牌组成钥匙，便可见分晓。”



第六十六章
    药王谷和百刃山庄所在之处离渝州比重霄城近上许多，顾渊派出人后，次日下午亓官钰就到了。莫悬壶莫谷主因着年岁偏大，马车速度慢了些，亥时末方进城。

    老人家一路奔波，脸色看起来不太好，顾渊先安排他歇下，隔天早上才将几人聚起来，说明请他们前来的原因。

    亓官钰一听就懵了，立刻反驳道：“太荒唐了，怎么可能？！”

    莫悬壶捋了捋胡须，理解道：“事关千机令，谨慎一些也是应该的。”

    “既然都来了，不妨依着鹤城主的意思试一试。”顾渊带头拿出了千机令放在桌子上。

    盟主都这样表态了，其他人无论有没有意见，也不好强硬拒绝，便挨个将自己身上的令牌取出。

    组装千机令不是什么技术活，卡口的地方一目了然，顺序多试两次就能明白。顾渊稍微费了些功夫，便将令牌装好了。

    几人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体，亓官钰看着钥匙道：“这不是能装上么，应该是真的吧。”

    “不对。”鹤孤行皱眉道，“这是假的。”

    莫谷主的脸色也变了：“确实是假的。”

    亓官钰不解：“这令牌不是能合上吗？”

    莫悬壶却将视线投在了鹤孤行身上：“老朽见过千机令组合后的样子，自然知晓为何是假的，鹤城主莫不是也曾接触过？”

    “这是第一次见，”鹤孤行道，“只是钟离楼主提点了一两句。”

    顾渊听他说过有询问钟离念辨别之法，道：“但钟离楼主回复的那句‘令牌可组成钥匙’，不是众人皆知的事情吗？”

    “是啊，”鹤孤行道，“既然是钥匙，就该有钥匙该有的东西，能确保钥匙独特的，对应锁芯的锯齿。”

    而他们手上拼好的千机令，是个有些能耐的手艺人就可以仿出来。千机楼若用这么个东西又当信物又当钥匙的，招牌怕是早就砸了。

    “确实，真正的千机令组装的卡口同样是弹出锯齿的机关。”莫悬壶肯定了鹤孤行的猜测。

    他们同时陷入了沉默。除了鹤孤行他们三人居然皆没有意识到自己手里的千机令被掉包了，更别提是什么时候，被什么人掉包。

    “眼下最重要的是查清楚，东西被谁拿走了？又有何种目的。”顾渊冷静道，“依着鹤城主的说法，这人觊觎千机令绝非一两日之事，那我们对府内能接触到千机令的人的排查就不能仅限于近两年……”

    说到这里，亓官钰突然站起身，激动道：“会不会是玉鼎宫的人做的？现在想来，我的令牌追回的也太过容易了，肯定是那个时候被调换了。”

    “确有几分可能，”顾渊道，“但玉鼎宫在上次围剿中已经退到域外了。”

    “许是有人暗中活动，不妨两边同时着手。”莫悬壶道。

    鹤孤行一言不发的看着三人商议，顾渊注意到后，立刻抛出了个话头：“若说这收集情报的手段，重霄城是数一数二的，可能还要劳烦鹤城主。”

    “盟主需要的话，鹤某自当尽力而为。”鹤孤行语气平淡道，似是兴致不高。

    不过他平日对外都是这般模样，莫悬壶与亓官钰与鹤孤行少有交流，也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倒是顾渊多看了两眼。

    商议完后，几人起身准备回各自的客房。鹤孤行刚走到门口，突然被顾渊叫住：“鹤城主，顾某还有点私事想请城主帮个忙。”

    顾渊既言明是私事，其余二人自然不会不识趣的往上凑，相继离开。

    鹤孤行又坐了回来：“盟主有何事需要帮忙？”

    顾渊看了眼门口，轻声道：“在下只是有些在意，鹤城主方才像有未尽之言，不知能否与我略谈一二？”

    鹤孤行意外地抬了抬眼：“盟主察言观色的本事实在让人佩服。”

    “哈哈哈，”顾渊无奈道，“鹤城主莫要取笑在下了，有这种本事都是被逼的。”

    鹤孤行礼貌地笑了笑，将话题拉了回去：“盟主能察觉，也许是因为与我有着同样的猜测？”

    顾渊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虽然这般行事，有点像两面三刀的小人，希望鹤城主能理解在下的顾忌。”

    应诺躺在书房的摇椅上，旁边的桌子摆满了水果点心。他一手拿着书，边吃边看，偶尔瞥几眼在门口舞剑的南玿，忽然觉得有些无聊。

    他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虽说以前四处奔波，根本没有那个闲心，可在重霄城呆了大半年，第一次觉得什么事都提不起劲。

    是因为人变少了？还是因为某个人不在了。

    应诺目光落在鹤孤行的书桌上，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一点点想念城主大人了。

    他放下手里的书，起身活动了一下，目光蓦地转到了放药瓶的柜子上，都是岐路送来应急的备用药品。

    这两天趁着岐路不在，应诺在他药房找了许久都没找到自己的药瓶，那会不会在这里？其实时间过了那么久，他也没有那么执着要找回来，不过既然看到，就随手翻翻好了。

    柜子有点深，药瓶前前后后有五六排，放的也不齐整。应诺想着干脆替鹤孤行整理一下，便将瓷瓶都取了出来放到桌上，挨个闻了闻，然后分门别类的重新放回去。

    本来是个打发时间的事情，然而当应诺拿起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药瓶时，脸色陡然变了。要不是反应快，险险将瓶子摔到地上。

    那个瓶子里的味道是他的噩梦，他永远都不会记错。应诺低头看向里面黑糊糊的液体，脑海里一片混乱。

    鹤孤行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当初一起回来，应诺有留心过携带的物品，他很确定那个时候没有。也就是说，后来鹤孤行派人又去了落星谷？

    应诺想起奉聿莫名离开了一段时间，脸色瞬间白了起来：鹤孤行知道了吗？他知道了多少？他……会怎么做？

    “你在看什么？”南玿不知何时走了进来，脑袋凑近问道。

    “没什么？帮他整理下柜子。”应诺稳住情绪回答道。

    南玿心大，没注意到应诺的不自然，抬手蹭了蹭额头的汗道：“我去伙房拿午饭，今天我们在哪吃？”

    “偏厅吧。”

    “行，你去那等我。”

    说完南玿离开了书房。

    应诺重新打开药瓶，露出一抹苦笑：鹤孤行会怎么做？看到南玿时时刻刻跟着，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傻子。”应诺眼圈泛红。

    如果说这个世上会有一个人不惦记他的体质，应诺相信那个人一定是鹤孤行。

    他抽出腰间的匕首划破手指，将血滴入瓶中。

    虽然他师父降低的这东西的强度，很难再传染，但不小心沾上了免不了得受罪，还是处理完再放回去。

    然而，他又该如何处理与鹤孤行的未来？

    武林盟房中，鹤孤行与顾渊对视许久，缓缓道：“其实，这件事有一个比玉鼎宫更合理的推测。”

    闻言，顾渊垂下眼帘，声音微微干涩道：“看来不止我一个人有如此想法。”

    知晓螟蛉血刃和千机令之事的只有他们四家人，虽说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但假的陆长老可是十年前就潜入了重霄城，那么在其他三家里安插的人，只会更早。

    重霄城与他们不同，孤立的环境、庞大的情报网和严苛护卫制度让一个外人很难接近重要位置。

    鹤孤行不止一次猜测，假的陆长老用如此残忍的手段潜入，是不是因为他曾经多次尝试过其他办法却无功而返，才出此下策。

    毕竟，哪怕他顶替了陆长老，最后也只能选择用挖地道这种笨办法去偷换千机令。

    而那时玉鼎宫还不知在哪里玩泥巴。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千机楼寄存物品时，是由雇主自己选择位置，这就意味着取物品必须知道东西放在哪里。

    千机楼现在存放的东西至少得有千八百件，不知道放在哪里无异于大海捞针。况且钟离念也不是傻子，会让人在库房里呆上几个时辰慢慢折腾。

    在通知莫悬壶与亓官钰来会面时，以防万一鹤孤行与顾渊曾传书询问过钟离念，最近是否有人去取过东西，得到的回答是“是”。

    满足这些条件的，他们四家可比玉鼎宫嫌疑大多了。

    “鹤城主如此坦然相告，想必是暂时排除了顾某的嫌疑？”顾渊道。

    鹤孤行没有反驳：“我只是有了一个更加怀疑的对象。”

    顾渊笑了笑：“不知道鹤城主与我想的是不是同一个人。”

    他们四人之中，鹤孤行是近日才知晓千机令的事情，无疑嫌疑是最小的；顾渊身在盟主之位，身手了得，且被江湖众人信服，取出螟蛉血刃于他而言只有麻烦，没有用处。

    然后是莫谷主。如果说这个世上有人恨不得螟蛉血刃立刻消失，那一定是莫悬壶。除非他找到了克制魔刀的方法，否则定不会让它现世。但如果是这样的理由，莫谷主完全可以直接说服众人，不必偷偷摸摸。

    排除动机最小的三人，鹤孤行与顾渊同时写下了一个字——亓。

    “当初要不是百刃山庄的千机令遭窃，我现在大概依然不知道千机令的存在。”鹤孤行道，“而我找回令牌没多久，它就被换走了，接着千机楼有人取走了疑似刀棺的东西。这一切实在太过巧合了，巧合的就仿佛是想借我的手找回他们找不到的那枚令牌。”

    “那孩子……”想起百刃山庄的现状，顾渊叹了口气，“鹤城主如果信得过在下，先让我和他谈谈吧。”



第六十七章
    “师父，我们去哪里啊？”小姑娘拽着计无计的袖摆，晃着小辫儿仰头问道。

    身形瘦弱的男人摆弄着手里的铜钱，沮丧道：“我要是知道去哪就好了。”

    算不算不解道：“师父怎么会不知道呢？”

    闻言，计无计露出一抹苦笑，慢慢蹲下身体，摸了摸小姑娘的脑袋：“不算，师父问你个事？”

    “嗯？”

    “如果让你耗费自己的生命去救完全不相干的一群人，你愿意吗？”计无计挠了挠脸颊，似是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

    算不算几乎是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愿意。”

    计无计愣了愣：“是和你没有关系的人，而且里面可能有好人也可能有坏人，说不定还有你特别讨厌的人。”

    小姑娘傻了一会，面色纠结的再次点头。

    “为什么？”计无计的声音温柔中带着些苦涩。

    “师父救我们的时候，有想过这问题吗？”算不算反问道。

    “呃。”计无计一噎，自嘲道，“师父那个时候，比较……雄心壮志么，当自己是救苦救难的菩萨……”

    只是看到的越多，知道的越多，就愈发认识到，他是多么的无能为力。

    “对不算而言，师父就是活菩萨。”算不算打断了他的话，认真地注视着男人漆黑近盲的双眼，“我只知道，若没有师父，不算早就被换给别人家吃掉了。

    “如果不算活下来就是为了做像师父这样的人，那真是太好了。”

    计无计神情怔忡，片刻后忽然一把抱住小姑娘，用力蹭了蹭：“好不算，师父这辈子最幸运的事情，就是恰好赶到救下了你。”

    五年前，青州大旱，颗粒无收。朝廷拨下的赈灾粮款被层层剥削，到灾民手中连十之一二都没有。

    有灾民欲前往帝都告御状，青州知府知晓后，与北冀王联手，仗着天高皇帝远，将谋划此事的几人所在村镇的数千灾民尽数赶入附近的坑谷之中。然后派人守住几处出口，打算活活饿死他们。

    这样做一来能省下不少粮食，二来也可以震慑剩下的灾民。其他灾民得了多出的粮食，怕拖累家人又畏惧权势，只能选择自保，竟真让青州府差点瞒天过海。

    如果没有计无计的话。

    算不算小大人似的拍了拍男人后背：“师父，是要不算帮忙吗？”

    计无计叹了口气，点点头：“我有种不祥的预感，非常强烈，定是天大的灾祸，但是无论我如何卜算，却始终看不到预感应在何地，大概是……”

    说到此处，计无计含糊了一下，继续道：“所以只能拜托不算了。”

    算不算拽着衣摆的手一紧。

    她是问天阁门徒，以命换卦是她入门后知晓的第一件事。计无计问不出此卦只有一个原因，他的寿数已经不够换了。

    “师父……”小姑娘眼中泛起了泪花，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她解下腰间的龟壳，拿过计无计手中的六枚铜钱装入其中，慢慢晃动起来。

    入夜，百刃山庄外树影婆娑，寒风吹动门上悬挂的灯笼，烛光明明暗暗。

    左侧守门的年轻护卫紧了紧衣衫，对着手哈了几口热气，忍不住埋怨道：“这山上真他妈的冷，庄主忒小气了，也不知道给做几件厚实的衣服。”

    另一侧的护卫打了个哈欠，懒散道：“哎哟，还新衣服，山庄都靠典当东西发工钱了，哪来闲钱给你做衣服。”

    “怎么可能？百刃山庄不是江湖四大派吗？”

    “四大派，”右边年长的护卫嗤笑道，“那是老爷子在的时候，现在，你看看江湖上还有几个人来买武器？我看百刃山庄要败在亓官钰这个废物的手上了。”

    说着，他往地上一坐，哈欠连天道：“我睡会。”

    “这，这不好吧。”

    “现在哪有小偷都瞧得上庄里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着的。”年长的护卫嘟囔着闭上了眼睛。

    又是一阵寒风，年轻的护卫看着缩成一团的另一个人，忍不住也坐了下来：反正庄主不在，偷个懒而已。

    百刃山庄门前再度归于寂静。

    许久，两道黑影从树从后探了出来，蹑手蹑脚地走到墙边，一个飞身翻上了屋顶。他们猫着身子，在上面快速移动着，几个闪身便到了兵器库前。

    “大哥，我害怕。”个头稍矮的黑衣人小声道。

    壮实一点的黑衣人边撬锁边低声呵斥道：“怕什么，我瞅着亓官钰那小子离开的。”

    “可据说百刃山庄不行了，我们为什么不去西边那个什么李家去偷？”

    “蠢，”壮实的黑衣人道，“没听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吗？就算百刃山庄现在落魄了，肯定也是留了一两个上等货镇庄的，他老爹的手艺岂是那些刚冒出来的阿猫阿狗能比的。”

    “大哥说的对。”矮个的黑衣人道，“干完这单，我们就停手吧，回村子买些地当地主呗。”

    “嘎达”一声锁开了，壮实的黑衣人回头：“你刚刚说什么？”

    “没，我们先进去吧。”

    两人悄悄进了库房，顿时被里面的兵器数量惊到了。

    “大哥，这么多，哪把才是最好的？”矮个的东摸摸西摸摸，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模样。

    壮实的男人明显更识货，只是瞥了一眼就道：“这些都是垃圾，别看了，也就比普通人家铸造的好一些。”

    “那我们是不是白跑了一趟？”

    “傻子才把好货放在明面上，”壮实的黑衣人站在北面的墙壁前抬手敲了敲，喊道：“三儿，过来看看，这边是不是有暗室？”

    叫“三儿”的黑衣人是破解机关的好手，他走到墙边鼓捣了一阵，还真找到了机关，没一会便打开了墙上的暗格。

    两人看着黑色的木棺，同时扭头对视了一眼。

    壮实的黑衣人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掀开盖子。一把通体黝黑泛着寒光的长刀出现在他们的视线中。

    两人脸上浮现出惊喜的神情。

    “大哥，我这个外行人都能看出来，是把好刀。”三儿搓了搓手臂道，“哎嘛，光是瞅着我就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是啊——”壮实得黑衣人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刀刃，不曾想那刀异常锋利，直接划破了他的手指。

    男人下意识缩回手，瞬间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惨叫，接着倒在地上不停翻滚着。

    “大哥！”三儿惊慌失措地扑上去，却被男人一脚踹开了。

    纠缠中谁也没注意到，那把刀的刀身在血落上去的时候，仿佛水面漾起波纹似的涌动了一下。

    壮实的黑衣人没有回答，他忽然用一种怪异的姿势站了起来，伸手握住了那把刀。

    “大哥？”三儿疑惑的慢慢靠近。

    男人姿势僵硬地转过身，恰好与三儿脸对脸。他的双眼眼白部分完全变成了血红色，中间嵌着黑色的瞳仁，看起来非常诡异可怖。

    只是三儿还来不及惊讶，刀刃已经贯穿了他的身体……

    顾渊在亓官钰的门前站了许久，不停打着腹稿，却发现枉费自己平日口若悬河，竟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

    亓官钰一开门看到顾渊，吓了一跳：“盟主，有事吗？”

    顾渊神色郑重道：“我们可以进屋谈谈吗？”

    亓官钰有些紧张的搓了搓手指，笑道：“没什么重要的事情，盟主请进。”

    两人坐下后半晌没有说话，最后还是顾渊打破了沉默。

    “小钰。”顾渊叫道，用一种颇为亲昵称呼。

    “盟……”亓官钰顿了顿，也改了称呼，“顾叔叔。”

    “小钰，”顾渊叹了口气道，“当年若不是为了救我，你父亲也不会被螟蛉血刃伤到，我一直记着这份恩情。”

    “我知道。”亓官钰道，“我知道顾叔叔一直在替百刃山庄撑门面；我也知道那些客人都是看在叔叔的面子上才来买的兵器的……”

    “小钰……”顾渊按着他的肩膀，欲言又止，斟酌了许久，道，“小钰，你知道在你和我说千机令被玉鼎宫偷走后，为什么我会立刻召开武林大会，决定剿灭玉鼎宫吗？”

    亓官钰似乎不太明白为什么会突然提起这件事，还是下意识回答道：“因为千机令事关重大。”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顾渊道，“更重要的是，顾叔叔愿意无条件相信你的话。”

    亓官钰握紧了手。

    “小钰，百刃山庄如今这般模样，我也不愿意见到。你知道当初你父亲为什么要加入‘伏魔之战’吗？”顾渊莫名提起了往事。

    亓官钰不解：“自然是为了阻止煅七邪，行侠仗义。”

    “螟蛉血刃除了能控制心神，当时更是折损了不少名刀名剑，其中不乏有你父亲铸造的。”顾渊道，“作为一名铸造师，你以为他对魔刀真的一点兴趣都没有吗？”

    亓官钰一怔。

    顾渊缓缓道：“然而当我们终于制伏魔刀后，是你父亲亲手将刀锁进了木棺之中，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你知道为什么吗？”顾渊问完自己答道，“因为他非常清楚，他付不了解开魔刀铸造的秘密的代价。”



第六十八章
    算不算的卦应在黎川方向，计无计边往那赶边琢磨会有啥样天灾人祸，居然连他剩下的寿数都不够换的。

    黎川知县虽不是什么明察秋毫断案如神的能官，但也尚算清廉，有点脑子，决计不会发生青州的事情。

    会是天灾吗？但那里气候温和，少有干旱洪涝之事，能造成大面积伤亡的，就剩下山火了。可县城离乾青山有一段距离，山上又有百刃山庄坐镇，不至于严重到他都卜算不出来吧。

    计无计敲破了脑壳也想不明白，等他们赶到黎川，看着城里歌舞升平的景象，心里更是纳闷。

    “师父，是不是我算错了？”算不算有些自责的问道。

    “没有。”计无计肯定道。

    对于危险的直觉让他现在整个人都处在一种极度紧绷的状态，这里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或是快要发生。

    师徒二人在城里晃了一圈，别说灾祸了，连邻里吵架都没碰到。眼瞅着到晌午了，算不算的肚子“咕噜噜”的叫了几声。

    计无计一拍脑袋，道歉道：“看师父这记性，我们先去吃饭。”

    算不算摸了摸肚子道：“师父，我想吃肉。”

    “好。”计无计牵着小姑娘进了旁边的客栈。

    饭吃到一半，有个农户打扮的人拎着一只肥兔子走了进来，高声道：“掌柜的 ，你们这收野味不？”

    “哟，孙老二你啥时改当猎户了？”掌柜从柜台后走了出来，看他们交谈的模样显然是相熟的人。

    “我哪有时间打猎，”孙老二晃了晃手里的兔子，“这是我路上捡的。”

    一听捡的，四周的人都围了上去。

    算不算专心啃着鸡腿。对她而言，没做好的兔子可不如桌上的肉有吸引力，就更别提见多识广的计无计了。

    “哎，这兔子血怎么没了？”人群里掌柜的惊讶的喊了一声，“伤口怎么看着也不像野兽咬的啊？”

    计无计心里顿时一“咯噔”，立刻站起身挤进了人群，道：“让我看一下。”

    众人见他相貌斯文，书生打扮，看起来颇有学识的样子，便往两侧退了退，让出一条路。

    计无计走上前，撑开兔子脖颈上的伤口仔细观察。待他看清后，额头瞬间沁出了冷汗，几乎是神经质地掏出帕子，用力擦拭着手上的血迹。

    围观的人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掌柜紧张道：“有、有什么问题吗？”

    计无计神情凝重问道：“这兔子是在哪里捡的？”

    “就在乾青山脚下。”孙老二也慌了，“这兔子……”

    “兔肉不能吃，你们找个地方烧了，处理的时候不要碰到它的血，弄不好要死人的。”计无计解释道，“兔子是被一种罕见的毒物吸了血，毒素极有可能还残留在兔子体内，所以，绝对不能吃。”

    兔子血几乎被吸干本就是件奇怪的事情，众人见计无计说得十分有把握，又非常严肃，不由就信了大半。何况兔子也不是什么稀罕物，犯不着为这么一口肉冒险。

    “劳烦诸位和邻里熟人之间说一声，如果还有其他人捡到被吸了血的动物，就依着方才的法子处理尸体，千万不要贪这一口。”计无计再三叮嘱后，才带着算不算离开客栈，快速赶往乾青山。

    “师父，出什么事了吗？”算不算用轻功追着计无计，边跑边问道。

    “我也不确定，但极有可能是你师祖临死前记挂的那件事，灾祸竟是应在此事上吗？”念此，计无计又提了提速度。

    兔子身上的伤口是人类的牙齿造成的。会生饮动物之血的情况不多，比如身中寒毒，或是走火入魔，但一来最近并未听到相关的消息，二来这种情况也不至于造成太多伤亡。

    再联想起自己卜卦时的情况，计无计几乎是瞬间想到了螟蛉血刃，所以他才会惊慌失措的擦拭手上沾到的血迹。幸好伤口附近的血迹已经干涸，否则当真是吉凶难料。

    他本以为当初撞到应诺、无意间寻得了转机，魔刀就应该不会再起风波，所以一直没有往这个方向猜测。现在看来，事情并不像他想象的那般简单。

    两人到了山脚直接往百刃山庄走去，那是这座山上唯一有人出没的地方。沿途动物的尸体越来越多，计无计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就在此时，一道人影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那人穿着百刃山庄的衣服，身上血迹斑斑，姿势怪异、漫无目的的游走着。

    计无计拉着算不算，手指在唇前比划了一个“嘘”的姿势，带着她慢慢退了下去，直到确定安全才停下。

    “师父，那就是被魔刀伤到的人吗？”算不算小声问道。

    “应该是，和师父描述的很像。”计无计道，“不算，你现在立刻返回黎川，让知县收拢附近的村民，然后马上封城。”

    算不算皱眉问道：“师父，如果县令不听我的，我可用武力解决吗？”

    “呃……”计无计犹豫了片刻，从怀中掏出一枚金色的令牌，递给小姑娘，“你且拿这个去试试，如果县令不认识，再用强硬的方法吧。”

    算不算接过令牌好奇地看了两眼：“师父，这是谁的东西？”

    计无计抿了抿嘴，没有回答：“封完城后，给顾盟主传书，告知这里的情况，让他尽快带人来解决，在此之前我会尽力用阵法困住山上的人。”

    “好，师父，你要多加小心。”算不算收起令牌，毫不抱怨自己刚跑过来，马上转身提气向黎川飞奔。

    与顾渊分开后，鹤孤行便先回了下榻的客栈。客栈离盟主府上不算太远，就一盏茶的路程。

    如果取走螟蛉血刃的人真的是亓官钰，他相信顾渊独自一人就能处理好；如果不是，那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解决的，留不留在府里等候消息区别不大。

    鹤孤行坐在床榻上，从怀里拿出应诺送还的玉佩，轻轻摩挲着：也不知他的诺哥哥有没有老老实实呆在重霄城，有没有一点点想他，还有……愿不愿意再次收下这块玉佩。

    “阿嚏！”应诺突然连打了几个喷嚏，将身旁的南玿吓了一跳。

    “不会是着凉了吧？”南玿道，“要不你先回房间，红薯我烤好了给你送过去。”

    “那就没意思了”。应诺裹着狐裘披风，一只手那些木棍划拉着地上堆起的枯叶，一只手抬起蹭了蹭鼻尖开玩笑道：“估计是有人想我了。”

    南玿闻言，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道：“哦，肯定是城主！”

    应诺手里的木棍一顿，张了张嘴，否认的话愣是没说出口，无奈地笑了笑：“除了他，我还真想不出会有谁惦记我。”

    “我也会啊，当初你跳崖假死，害我难过了很久。”南玿说完似是想起了什么，凑近小声道，“不过肯定比不上城主，听奉聿说，城主中毒醒来后，躲在客栈里哭呢。”

    “哎？”应诺心中惊讶，那个时候，他们还没有冰释前嫌吧。

    “所以，应公子啊——”南玿拉长了声音八卦道，“你对我们城主到底怎么想的？”

    “我都和你家城主大人睡一张床了，”应诺不避讳道，“还能怎么想？”

    “可你为什么还想离开呢？”南玿一个没注意说漏了，他赶紧捂住嘴苦着脸道，“你能当没听见么？”

    应诺盯着烧成灰烬的落叶，叹了口气：“你们不是常说，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么，总有些事情，身不由己。”

    南玿问道，“是什么事情？你有和城主商量过吗？”

    “呃……”

    虽然鹤孤行似乎知道了，但他们并没有说开。

    南玿见应诺支支吾吾，有些不高兴道：“你都没有问过城主，怎么就认定没有解决的办法呢？”

    应诺辩解道：“因为，这件事真的很麻烦。”

    “明明就是不相信城主，自以为是的做着什么为了你好的决定，”南玿本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可见应诺这般回答，便忍不住替鹤孤行抱不平，“你要是偷偷跑了，就没想过城主得多担心又多伤心啊。”

    “如果这事会威胁到鹤孤行，甚至重霄城呢？”应诺也有点急了。

    “你解决不了？”南玿问道。

    应诺神色犹疑道：“倒是有个冒险的法子，只是搞不好大概会去见阎王吧。”

    南玿欲言又止道：“应公子，我说句不太好听的话。”

    “说吧，刚才的已经很难听了。”应诺知他是好心，虽然心里不太舒服，但并没有生气。

    南玿道：“我觉得吧，论势力，你和城主比那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应诺点头：“确实如此。”

    “论武功，城主打一百个你都不带脸红的。”

    “大概……吧。”

    “论聪明才智……”南玿上下打量了一下，“虽然你也不笨，但绝对玩不过我们城主。”

    应诺：“…………”

    是，他现在被吃得死死的。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觉得你解决不了的问题，城主也一定解决不了呢？何况你自己还有想法，若是城主帮忙，肯定更有把握不是吗？”南玿总结道，“你们这些人，老是觉得自己扛事情的样子特男子汉大丈夫，在我看来，就是傻缺。”

    应诺：他说的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第六十九章
    枯叶上的明火已经熄灭，应诺从灰烬中扒拉出两个红薯。他将手上的树枝掰断，插进红薯里，自己拿一个，递了一个给南玿。

    “呼，好烫。”应诺迫不及待咬了一口，嘶嘶哈哈的咽了下去。

    南玿对着掰开的红薯边吹气边道：“慢点，等凉一凉再吃，又不会跑了。”

    应诺“嘿嘿”笑了一声，慢慢敛去笑容，眼中带上了几分自嘲：“我啊，就算穿着昂贵的狐裘，住在豪华的屋子里，混迹在一群江湖人中，实际上骨子里永远都摆脱不了山野村夫的模样。”

    南玿虽然不明白应诺为何突然说这些，但他素来是个心直口快的，接嘴道：“不管你是什么模样，只要我觉得你是好人，我中意你，我们就是好兄弟！”

    应诺一腔酸楚顿时烟消云散，原本到嘴边的话也换作了调侃：“我是说，我这种人啊，不像你们江湖人那么爱面子。”

    “所以腆着脸讪笑一下，认个错也不是什么大事。”他站起身，掸了掸狐裘，冲着南玿微微一笑，“方才你说的对，我是该找鹤孤行商量。”

    南玿闻言，立刻跳起来揽住了应诺肩膀，咧着嘴笑道：“应公子，我就喜欢你这脾气，我们结拜吧！”

    应诺扬了扬眉，打趣道：“怎么，想当你们城主的小舅子？”

    南玿后知后觉放开了手，慌忙摇头道：“…………不敢不敢。”

    “既然认错了，那下面就该改正了。”应诺眯起眼笑道，“我们去找鹤孤行吧。”

    “…………”南玿傻了，“啊，那个，也不急于一时，城主不是说让我们在城里等他吗？”

    “可是，我想见他。”应诺理直气壮道，“现在，马上。”

    南玿：“…………”

    “我居然……被说服了。”南玿用力拍了拍应诺的肩膀，“包在我身上！”

    鹤孤行是第二天下午收到顾渊消息的，说是有结果了，让他过去一趟。三人中只有他住在外面客栈，所以到盟主府上时，其他人已经都聚在大堂了。

    “小钰，你自己讲吧。”顾渊拍了拍青年的手。

    亓官钰站起身，暗暗吸了口气，面有愧色道：“螟蛉血刃是我拿的。”

    他说完，紧张地看了看另外两个人的脸色。

    莫悬壶早过了一惊一乍的年纪，鹤孤行又早有猜测，不管他们心里如何嘀咕，面上倒是都看不出有什么过激的反应，这让亓官钰提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

    “刀就在百刃山庄兵器库的密室中，我亲自取回来的，并无第二人知晓，山庄亦有守卫，所以应该没问题。”亓官钰搓着手指，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我……我明白这样不对，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百刃山庄毁在我的手上……”

    当年煅七邪会剑走偏锋去域外学习铸术，正是因为他自认逊于亓官铭。虽然螟蛉血刃是魔刀，但单作为武器来说，煅七邪仅用了短短几年，它便超越了百刃山庄所有兵器。也难怪亓官钰会将心思动到它的头上。

    鹤孤行见顾渊不慌不忙，下意识认为魔刀的事情尚在可控范围内，所以他更关心的是三家中的内应是怎么来的。

    “那位假冒的陆长老在重霄城潜伏近十年，你我岁数相近，绝对不可能是你安排的。”鹤孤行猜测道，“他们都是谁？是你父亲的人？”

    “是，是我父亲安排的。”亓官锐回答完，立刻替亓官铭解释道，“父亲最初安排他们，只是作为最后保护千机令的手段。他也没想到古平会如此死心眼，用那么残忍的方式潜进重霄城。”

    古平便是假陆长老的名字。

    鹤孤行抿了抿嘴，最终没有说话。

    冤仇易结不易解，既然了结，他一个外人何必纠缠不放。他与亓官钰之间要算的账只有盗取令牌一事。

    亓官锐提到的另外两个名字，近两年都已经离开了，在药王谷和盟主府上也未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念在他是旧友之子，顾渊与莫悬壶亦不打算继续追究暗桩的事情。

    “父亲去世前，曾告知此事，是我一念之差，以百刃山庄的荣辱，恳求他们帮忙调换千机令。”亓官钰继续道，“玉鼎宫的事的确是为了让鹤城主出手寻找千机令，但也没有全部撒谎。我曾听到齐萱，就是我过门的夫人，与她的婢女说什么铸造兵器，取而代之之类的话。 她们确实心怀鬼胎，我只是将计就计罢了。”

    亓官钰说完后，静静看着三人。

    他有错在先，无论是什么惩罚都得受着。谁让他没用，守不住百刃山庄百年基业，又鬼迷心窍做出偷盗魔刀之事。

    “此事尚未酿成大祸，还望两位看在顾某的面子上……”顾渊正开口求情，话音未落，就见一名手下拿着信筒匆匆赶来。

    “盟主，黎川方向有信。”

    “是百刃山庄的信鸽吗？”顾渊问道。

    “不是。”手下迟疑道，“看脚环，应该是官府的。”

    江湖虽各有门派组织，到底也是天宋子民，顾渊在这个位置，多少还是要和朝廷打交道的。但地方官府却很少接触，尤其盟主府不在黎川地界。

    所以，他们觉得很奇怪。

    顾渊接过取出信，看了两眼，脸色顿时变了。

    鹤孤行见状，问道：“出什么事了？”

    顾渊神色复杂的看向亓官钰：“螟蛉血刃出世了，百刃山庄……覆没。”

    亓官钰瞬间脸色惨白，几欲昏厥：“不、不可能，除了我没有人知道螟蛉血刃在山庄。”

    鹤孤行忙问道：“现在情况如何？”

    “不幸中的万幸，”顾渊道，“计阁主察觉危险，现已用阵法困住乾青山上被魔刀控制的人，亦让官府封城应对，暂时伤亡没有扩大的风险。”

    “计阁主，”莫悬壶略一思索道，“是接手问天阁的那个孩子吧。”

    “是。”顾渊道，“难为他一直记挂着这事。”

    鹤孤行微微蹙眉：“我没有对付魔刀的经验，不知二位可有应对的法子。”

    眼下情况紧急，比起追究责任，如何解决问题才是重中之重。

    “小……亓官庄主，”顾渊正色问道，“刀棺在哪里？”

    亓官钰从失魂落魄中回过神，咬牙撑着椅背站直身体。此刻此刻，他必须扛起他捅破的天，尽力弥补错误，否则他对不起的不仅是父亲，还有百刃山庄其他人的性命。

    “本来应该都在兵器库的密室里，如果刀是被外行人拿走，刀棺极有可能还在原地。”亓官钰道，“我可以画出山庄详细的地图。”

    顾渊曲起食指敲打着桌子，少顷，突然停下动作，将目光投向鹤孤行：“此事，怕是要劳烦鹤城主了。”

    螟蛉血刃的特性就是传染与控制，所以对付魔刀的人员贵精不贵多，人多反而碍事。伏魔之战时就是因为众人不了解魔刀，白送了许多门派弟子的性命。

    魔刀传染的主要方式是血液，哪怕只是被感染之人的血溅到都会出现反应。不过根据次数与接触的多少、时间长短，程度也会有所不同 ，最严重的当然是直接被魔刀刺伤，也只有被魔刀直接刺伤的人会变成螟蛉血刃的傀儡。

    持有魔刀的人仿佛被蛊惑一般，渴望鲜血与杀戮，会主动攻击身边的活物扩大“同类”。

    莫悬壶对救治非直接感染的人还有一些把握，但被血刃伤的就只能听天由命了。所以要想稳住事态，必须第一时间控制魔刀，将它送回刀棺中。

    眼下他们能召集的人手几乎都是使刀剑之类的兵器，近距离砍杀无疑加大了被传染的风险，而鹤孤行不仅武功高强，更是所有人中可以远距离攻击的人。

    他是最适合做这件事的人。

    “百刃山庄约有百十多人，功夫少有拔尖的，只要杀掉拿着刀的人，将刀收回就能阻止事态恶化。”顾渊望向鹤孤行，“当然，这只是我的提议与请求，鹤城主有拒绝的权利。”

    “我要知道刀棺详细的位置、需要注意的事情，还有可能出现的情况，以及应对的方法。”鹤孤行仅仅迟疑了片刻便应了下来。



第七十章
    鹤孤行与岐路一左一右蹲在树枝上，仔细观察着下面被魔刀感染的三个仆役。

    他们犹如在荒野中游荡的孤魂野鬼， 没有神智、姿态怪异、表情狰狞，目光几次扫过两人身上却毫无动作，看来视觉已经没有用了。

    鹤孤行冲着岐路比划了个手势，让他呆在原地不动，自己从树上跳下，轻飘飘地落在仆役身后。

    几乎在他跃下的瞬间，三名仆役齐齐看向微微晃动的树枝，另一侧的岐路吓得立刻屏住呼吸。然而他们很快移开视线，转身攻向背后的鹤孤行。

    鹤孤行侧身闪过。他并没有急于离开，而是借机核实从顾渊那里得到的情报。

    百刃山庄的仆役并不会武功，此时进攻的速度力量都有很大的提升，但三人之间没有合作意识，不具备思考能力。

    鹤孤行动作微停，用脚尖踢起一块石头握在手中，猛得掷向仆役身后。石头打断树枝，发出巨大的声响，然而他们只是迟疑片刻，依旧往鹤孤行所在位置扑了过去。

    被感染的人拥有嗅觉，不过应该没有听觉灵敏。

    确认完后，鹤孤行右腿屈膝，用力一蹬，瞬间脱离了战圈，往山庄方向飞去。岐路只是看了一眼，便明白了他的意思，趁着感染的三人没有反应过来，立刻跟了上去。

    失去目标的仆役四处寻找了一会，慢慢又恢复了最初游荡的模样。

    入山的时候，虽然顾渊认为鹤孤行单独行动更合适，但重霄城的三人死活不同意，尤其是北凉，姑娘家固执起来几个大老爷们根本扛不住。

    几人商议后，留下了能应对大局的奉聿和功夫更好北凉，选择让岐路陪同。一来岐路身手比药王谷的要强，二来有个大夫跟着多少安心些。

    而莫悬壶忙于配制压制血刃的药，因为其中三味比较少见，想要凑足治疗所有人的量需要不少时间，药王谷其余几人都在为此奔波。

    百刃山庄里的人明显比树林中的要密集些，幸好数量和外面的差不多对半开，压力有些，但不至于无法应对。

    鹤孤行看了眼亓官钰绘制的地图，确定兵器库的位置后，压低声音道：“岐路，你在高处观察山庄的动静，看看能不能找到螟蛉血刃，我去兵器库取刀棺，半个时辰后，不论成功与否，都在此处汇合。”

    “万一，”鹤孤行顿了顿，“万一我失败了，不许逗留，立刻返回，届时便听从奉聿的安排。”

    正是因为考虑到这种情况，鹤孤行才将北凉留下。那姑娘心眼太死，定会拼命救他反而将自己搭进去，到时候顾渊要对付的被控制的高手可就不止他一个了。

    岐路郑重地点点头：“城主，一切小心。”

    两人交谈完毕，便往各自方向飞去。

    因着莫悬壶说过，感染较轻的人还有救回的希望，不到万不得已，鹤孤行不愿意下杀手。于是他沿着下风口的位置，避开聚集较多的人群，兜了好大一圈才找到兵器库。

    刚进入，就见一名矮瘦的黑衣人扑了上来。鹤孤行翻身上梁，躲过了攻击，黑衣人一头撞倒了摆放兵器的木架。

    鹤孤行担心这里的动静会引来其他人，又见此人不是百刃山庄的衣着打扮，立刻一指利气冲来人的额头射去。

    黑衣人的脑瓜直接被开了个洞，瘫在地上抽搐片刻后不再动弹。

    鹤孤行从房梁上跳下，一眼就看到了被打开的密室和里面的刀棺。他瞥了尸体一眼，大概猜到了螟蛉血刃再现的原因。

    巧合得仿佛是天意如此，只是不知道他们能否成功化解此次劫难。

    收起心头感慨，鹤孤行背上刀棺，离开了兵器库。待他返回碰面的屋顶时，岐路已经在那里等候了。

    岐路看到鹤孤行身后的木棺，眼睛一亮，小声道：“我也找到了魔刀的位置。”

    “在哪？”

    “在后院，”岐路道，“那里虽然空旷，但我们运气不错，魔刀落单了。”

    这就意味着他们只需要专心对付持有魔刀的人。如果那人功夫一般，以鹤孤行的指法完全可以悄无声息的杀死他，然后将螟蛉血刃重新封入棺中。

    事情进展颇为顺利，让两人的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

    鹤孤行道：“走。”

    他们直接从房顶飞到院墙上。后院堆放煤炭木柴、各种金属铸具，还有许多杂物，似乎许久没有没人认真打理，显得颇为凌乱。

    拿着魔刀的是个护卫首领打扮的精壮男人，鹤孤行看清他的面容后，眉头微蹙。

    “怎么了？”岐路问道。

    鹤孤行道，“那个人是江锋。”

    岐路讶异道：“快刀江锋？”

    “嗯。他坐的地方遮挡物太多，附近没有树木，院墙又距离太远，恐怕不能靠从远处偷袭了。”鹤孤行道，“就算有合适的位置，江锋被魔刀提高功体后，我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那怎么办？”

    “如果我一击不成，”鹤孤行解下背在身后的刀棺，递给岐路：“就将他引得近些，在其他傀儡听到动静赶来前找机会打掉魔刀。只要螟蛉血刃一脱手，你便立刻把刀装进刀棺，然后尽全力跑出去。”

    眼下确实找不到更保险的方法，岐路咬咬牙应道：“好。”

    鹤孤行暗暗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目光瞬间犀利起来，似鹰似隼。他浑身绷紧，如羽箭般射了出去，在能看到江锋头部的刹那间，指气紧跟而上。

    江锋几乎同时察觉到了杀意，直接撞倒身后支起的竹子避开了杀招。

    果然没那么简单。鹤孤行神情严肃但并不慌张，再次迎了上去，边打边退。

    握住魔刀的江锋身形凌厉，出刀的速度也更快，幸好鹤孤行指法远打近攻皆可，应对起来倒也不会特别吃力。

    然而退到某个距离后，江锋却死活不再向前。此时的鹤孤行还没想明白是何原因，但怕时间拖得太久对他们不利，当机立断将身法提到极致，招招打在江锋的右手右臂上。

    岐路伏在院墙，紧张地注视着交战的两人，握着刀棺绑绳的手都沁出了汗。

    他太专注了，等注意到身后的动静时，已经来不及了。

    百十多被魔刀感染的人从四面八方涌入了后院，岐路翻身躲过扑咬上来的一名护卫，顾不得许多，大喊道：“城主，撤！”

    鹤孤行心中一惊。

    他们交手不过几分钟，又无兵刃撞击，除了最初竹子的动静，并未出现太大声响，为什么几乎所有傀儡都赶来了？而且速度如此之快？

    此时容不得仔细思考这个问题，他必须尽快脱身离开。然而鹤孤行刚有收势，江锋就马上缠了上来。他的右臂明明已经骨折，却毫不影响攻击，这种不要命的打法竟拖住了鹤孤行的脚步。

    岐路见状立刻过来帮忙。鹤孤行注意到江锋在对上岐路时，攻势明显减缓，他的脑海里隐约抓住了什么。

    分神的瞬间，江锋突然将魔刀换到了左手，一个反手挥刀，刀锋瞬间擦破了鹤孤行的手臂。

    那一刻鹤孤行想起，江锋虽使单刀，却左右手皆可用刀，战中换手亦是他的绝技，也是他被称为快刀的原因之一。

    疼痛瞬间席卷了身体和神智，鹤孤行隐隐觉得，这种疼法居然有点熟悉。他的眼前像是蒙上了一层红布，思维渐渐变得迟缓。

    “城主！”

    岐路撕心裂肺的喊声犹如隔山隔海，飘飘渺渺的，却让鹤孤行精神一震。他从模糊的影子中认出了岐路，一把拉住他的衣领，用尽全力将人从傀儡群中扔了出去。

    “刀棺——刀——有意识——”鹤孤行努力想要传达注意到的事情，只是毒素的侵袭让他已经无法完整表达自己的意思。

    岐路回望了一眼被人群吞没鹤孤行，强忍悲痛背着刀棺冲向山下。



第七十一章
    黎川封城，乾青山下又无人家居住，顾渊等人只能自己搭了几顶帐篷作为落脚点。

    顾渊、奉聿与计无计三人一起在帐篷里等消息；莫悬壶遣人从药王谷运送药材到此处，忙着制作解药；北凉则带人在山脚巡视，防止有感染者冲破阵法。

    距鹤孤行进山已有半日，几人虽然面上不显，但根本无法在帐篷里坐住，一个接着一个走到了山脚下。

    “该回来了啊。”计无计挠头。

    奉聿压住心头的焦躁，故意用调侃的语气问道：“不知计阁主感觉如何？”

    计无计摊手，似是认真又似是开玩笑道：“一种难以言喻的玄妙。”

    奉聿无奈的笑笑。

    “来了。”就在这时，顾渊突然出声，他蹙眉凝神，表情微变，“只有一个人。”

    他说完好一会，奉聿才听到山上传来的脚步声，不由侧头多看了顾渊几眼。

    “脚步沉重，步伐凌乱。”奉聿露出苦笑，“回来的应该是岐路，也就是说……”

    鹤孤行极有可能出事了。这是他们最不想面对的情况。

    岐路跌跌撞撞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计无计赶紧踏入阵中，将人带了出来。

    “我们遇到了围攻，城主被魔刀伤了。”岐路喘着粗气先将重点简明扼要地说明。

    恰好北凉巡查回来，听到这话立刻急了，一把抓住岐路的衣领，将人拽起，目露凶光道：“你说什么？城主是不是为了救你才出事的！”

    岐路吓得赶紧辩解道：“虽然是城主救了我，但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

    奉聿按住北凉：“冷静点，先听岐路把话说完。”

    “确实，”顾渊也劝道，“必须了解山上发生了什么，才好商量应对的措施。”

    北凉握拳的手骨头“咔咔”直响，到底是松开了，只是脸上的表情依然非常难看。

    除了计无计继续守阵，其他几人进了主帐篷后，又把莫悬壶请来，让岐路将遇到的情况事无巨细地讲了一遍。

    “然后我就背着刀棺一路跑回来了。”岐路说得口干舌燥，这才喝了口茶水。

    “奇怪，”顾渊皱眉道，“按理说，那些被感染的人不可能那么快赶到你们那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出问题了？”

    “我和城主进入山庄前还特意试探下他们的听觉的敏锐程度和嗅觉的范围，”岐路懊恼道，“没想到还是出意外了。”

    “莫谷主怎么看？”顾渊问道

    莫悬壶没有回答，反而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你说，鹤孤行被魔刀伤到后，将你扔出了人群？”

    岐路有些不解：“有什么问题吗？”

    “被螟蛉血刃伤到的人，就算是前任盟主和前任重霄城城主，都无法做到这件事。”莫悬壶道，“他们虽能勉强维持一阵意识，但几乎是立刻丧失了控制身体的能力。”

    “师父提过他被血刃砍伤后的情形，确如谷主所说，”顾渊道，“鹤城主的情况非常罕见了。”

    “如果知道原因，也许能找出魔刀的弱点。”莫悬壶作为医者，自然更关注如何救人，也难怪他的注意一直在这个问题上。

    奉聿知晓落星谷的事，听莫悬壶一说，几乎立刻确认变数是出在应诺身上。然而想到其中的牵扯与鹤孤行对应诺的维护，便没有出声。

    倒是岐路正儿八经的考虑起来：“我们城主曾经饱受噬元蛊的折磨，是不是因此身体产生了一定的抵抗性？”

    “蛊虫吗？”莫悬壶沉思道，“虽说蛊毒不分家，但到底是两支的，毒是死物，蛊可是活的。”

    奉聿一怔，突然道：“岐路，你再重复一下城主最后的话。”

    “应该是，刀棺、刀、有意识。”岐路回想完，点了点头。

    “有意识，”顾渊顿时明白了奉聿的意思，“如果鹤城主指的不是自己，那剩下的就是刀了。金属炼制的武器自然不会有，那就只能是附着在刀身上的东西有。”

    “也许，感染伤者的不是刀上淬的毒，而是附着的蛊虫。”奉聿道，“这样就能解释人群提前出现的原因了。”

    “蛊虫不会思考，但有作为活物的本能，”顾渊道，“克制魔刀的樟木是天宋特有的树木，所以我们第一次用它时，魔刀没有出现过激的反应，也让伏魔之战画上了终点。”

    奉聿接道：“然而螟蛉血刃被困在刀棺里三十多年，对樟木这种能够威胁到它的东西产生的畏惧，所以当城主带着棺木接近魔刀时，它靠本能察觉到了危险，并且‘召集’同伴对抗……”

    “不可能，”岐路否定道，“蛊虫之所以叫蛊虫，说白了就是用让毒虫互相吞噬的方法养出的玩意，它的形态并不能脱离虫。螟蛉血刃大家都见过，上面哪里有像虫子之类的东西？”

    “再者，如果将刀比作母蛊，被感染的人身上是子蛊，依着你们之前的说法，它能控制的人根本没有上限，也不符合蛊虫的特性。”

    说到对蛊虫的了解，奉聿与顾渊肯定比不上岐路这个大夫，所以被这么一问，也都愣了。

    “特性吗？”莫悬壶一脸沉思，“也许正是因为我们自认为对蛊虫有所了解，所以反而被局限住了。”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莫悬壶忽然站起身匆匆离开了帐篷，留下剩余的几人面面相觑。

    “魔刀上是毒是蛊我不感兴趣，那是大夫操心的事，”一直沉默的北凉开口了，“假设刀棺靠近会引起围攻，而樟木又是唯一克制魔刀的手段，我们该怎么做才能解决这件事，救回城主？”

    被带偏的三人同时沉默，空气中一阵尴尬的寂静。

    “确实很棘手，”顾渊叹气道，“魔刀对樟木反应强烈的话，就不能像上次伏魔之战那样出其不意地围困了。”

    岐路绞尽脑汁也没琢磨出什么，立刻将目光投向奉聿：“城主说了，让我听你安排。”

    奉聿：“…………”

    闻言，顾渊道：“所谓‘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奉聿卫长有什么想法吗。”

    奉聿心道：我不止有想法，还有人选，但是一旦说出口，应诺的秘密恐怕就藏不住了，鹤孤行一定不会同意的。

    顾渊何等精明，一看奉聿的表情就知道他可能真有办法，只是似乎有所顾虑，于是道：“卫长，眼下事态紧急，能否救下鹤城主，成败也许就在转瞬之间，有话不妨直说，本盟虽不才，倒是还有些信誉。”

    北凉一听，视线马上瞪了过来：“奉聿，你难道不想救城主吗？”

    “救城主啊？”奉聿笑了笑，他习惯站在鹤孤行的位置考虑问题，倒是忘了另外那个人的想法，“也是，如果让他选，他一定会不顾一切选择救城主吧。”

    “谁？”北凉问道。

    岐路心中莫名一动：“难道是……”

    奉聿点点头：“除了应……咳，除了穆临风还能有谁。”

    话音刚落，帐篷忽然被撩开，两道熟悉的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奉聿、岐路和北凉皆是一愣。

    “啊，我忽然想到陆姑娘曾经出过的一个谜题。”应诺看见这个场面忍俊不禁道。

    南玿问道：“什么谜题？”

    “你知道世上谁跑得最快吗？”

    南玿想了想：“江追影？他应该是武林中轻功最好的。”

    “错了，”应诺摆摆食指，接着指了指自己，“是我。”

    众人一头雾水。

    “因为，说临风，临风到啊。”应诺笑眯眯道，“鹤孤行呢，我有事找他。”



第七十二章
    狼牙原本是不同意应诺离城的，南玿拉着他掏心掏肺地交流了半天，最后恨铁不成钢跺脚道：“有我在你到底不放心什么！就算城主生气你挨鞭子了，那也是为了未来城主夫人挨的！你要是怕疼，我可以替你分担……三鞭，最多三鞭，不能再多了，我年纪小。”

    狼牙：“…………”

    狼牙还是放他们走了，因为他实在受不了上个茅房都要听南玿在隔壁进行“爱的教育”。

    两人直奔盟主府，得知他们已经离开，便向门口的护卫询问行踪，谁知护卫咬死“不清楚不知道”，就是不肯透露。还好南玿想起这里有重霄城旗下的客栈，找了客栈的老板，才知道他们来了黎川。

    等到了黎川，发现黎川又封城了。幸好城墙上的算不算认出了应诺。她隐约记得师父提过，这人是螟蛉血刃的转机，身上有一卦“救人自救”，便立刻将顾渊等人的位置告知二人。

    应诺走到帐外，恰巧听到奉聿提起他，才有了方才的玩笑话。

    “鹤孤行呢？”应诺扫了一眼帐篷里的人，奇怪道。

    重霄城的三人互相看了看。

    最后还是奉聿开口道：“城主出事了，我们正在商议应对的办法。”

    “出事？出什么事了？”南玿先急了，“你们三个跟着城主怎么还会出事？”

    应诺接道：“是受伤了吗？严不严重？”

    “要只是单纯受伤就好了。”岐路垂头丧气道。

    应诺立刻道：“如果是中毒，可以让我看看。”

    顾渊刚听奉聿提到“穆临风”，此刻又见应诺如此对答，倒也没多想，只是以为这人可能比较擅长毒蛊之道，于是道：“穆公子可听过螟蛉血刃？”

    应诺一怔：“那把魔刀吗？不是说在伏魔之战中已经被毁了吗？”

    魔刀现身百刃山庄这件事，虽然现在知晓的范围不大，但肯定是瞒不住的，所以此时也没必要避着应诺。

    于是顾渊将当年把螟蛉血刃封棺放入千机楼，与现在的情况简明扼要地说明了一下。当应诺听到鹤孤行被魔刀所伤时，非但没有担心焦急，脸上反而露出了极为奇怪的表情，随后恍惚了许久，直到奉聿出声才回过神。

    “临风公子，你意下如何？”奉聿问得非常巧妙，此话别人听着是询问“有没有办法”，而给应诺的却是“是否要去救人”的选择。

    奉聿清楚，应诺也很清楚。若去救人，势必藏不住他的秘密。螟蛉血刃之事，定会引起江湖人士极大的关注。但唯独鹤孤行，他不能不救。

    应诺有些后悔，如果自己早一些同鹤孤行商量，现在是不是就不会那么被动。如今看来，以后只能靠自己一个人搏条生路了。

    幸好当初为了不时之需，他还留着“临风公子”这张脸。

    就在应诺准备开口应下救人之事，一名药王谷的弟子走了进来，双手抱拳道：“盟主，押送药草的车队为了节省时间改道颐阳，需要从黎川穿过方才能到此地，还请盟主差人前往通知放行。”

    从这名弟子一进来，应诺的目光就粘了上去，一瞬不瞬地注视着他，眼中慢慢涌现出异样的光彩。

    待少年与盟主安排完事情，准备离开时，应诺突然抓住了他的手腕，问道：“你是药王谷的弟子？”

    那弟子虽不认识应诺，但见他和在座的几人似是相熟，便客客气气地回道：“是，在下药王谷于白山门下孟昑，请问公子有何事？”

    应诺捏住少年挂在手腕上的物件：“这个，药王谷的弟子都有吗？”

    孟昑摇摇头：“只有入室弟子才有名牌。”

    “多谢。”应诺放开拉住孟昑的手，扭头道，“奉聿，和我一起去拜见下莫谷主。”

    接着似是保证似是感慨道：“至于魔刀之事，诸位暂且宽心，大概，冥冥之中皆有定数，莫怪常言道，祸福相依。”

    这话一出，便是敲定了他会上山。不过应诺为何忽然要见莫悬壶，奉聿却想不通其中关卡。

    两人跟着孟昑一起去了后面药王谷的帐篷。此时莫悬壶正忙于调配新的药物，哪里有心情搭理其他事情，孟昑话没说完就被一句“不见”打断了。

    帐篷又不隔音，外面候着的两人自然听到了，奉聿正琢磨呆会怎么说比较合适，应诺直接闯进了帐篷。

    “莫谷主，”应诺拱手道，“在下就说一句，不会耽误您太久。”

    莫悬壶的脸色并不好看。药王谷在伏魔之战中的牺牲是他这一生都抹不去的痛，如今鹤孤行封刀失败，他不想，也不能再面对一次“伏魔之战”。

    分秒必争之时碰到个不识趣的无礼之徒，也难怪性格温和的莫谷主会如此反应。不过，他到底没将人轰出去，而是停下了称药的动作，斜着瞥了一眼，就差在脸上写上“赶快的”三个字。

    应诺也不浪费时间，走到莫悬壶身旁，凑到他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老人忽然脸色大变，手中的秤摔在了桌上都恍若未觉。

    “你见过他们？他们在哪？”莫悬壶双手按住应诺的肩膀，眼中全是急切，吐露字句的双唇不停颤抖着。

    应诺心中有些难过，轻轻叹了口气：“莫谷主，我是来讨债的。”

    旁边的奉聿隐隐有种感觉，他大概会听到一个非常悲伤的故事。

    这话一谈便是一下午，待两人返回顾渊的帐篷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不妨事，明日再上山也来得及。”应诺宽慰道，“方才与莫谷主交流了一番，此事我至少有九成把握。”

    顾渊见状也不强求。本来夜间上山风险更大，既然没必要争这一时片刻，索性就安排众人歇下。

    帐篷数量有限，重霄城的几人自然被安排到了一起。南玿和岐路对下午的谈话非常好奇，只是几次开口都被奉聿轻飘飘地一句“以后你们会知道的”打发回去了。

    奉聿那边行不通，就只能找应诺了。

    南玿寻思着，应诺再怎么样也比狼牙好对付。他抱着被子躺到应诺旁边，用手肘推了推，喊道：“应公子？应公子，你们下午说了啥？”

    应诺闭着眼睛，巍然不动。

    这一晚，南玿总算深刻体验了一把，什么叫“你永远喊不醒一个装睡的人”。更令人心塞的是，装睡的人，装着装着，居然真的睡着了。

    南玿：“…………”

    他还是太年轻了。

    次日一早，一行人站在山脚。应诺换了件旧衣裳，像模像样的揣了个药瓶在身上，背上刀棺便准备出发。

    北凉少见的态度缓和，她卸下自己的佩剑递过去，面无表情道：“你且拿着防身。”

    应诺怔愣片刻，摸了摸鼻子笑道：“多谢北凉卫长，不过就我的功夫，除非这剑会自个用招，否则用处不大。”

    北凉抿了抿嘴，收回佩剑，又从怀中掏出一枚暗器匣扔了过去。

    他正要推辞，就听顾渊道：“穆公子不妨留着，危机时刻，也能拖延下时间。”

    应诺这才留下了暗器。

    计无计见众人交代完毕，拉着应诺走进阵法中。



第七十三章
    应诺沿着石阶毫不避让的往百刃山庄走去。没有轻手轻脚，没有小心翼翼，好像是来此地游山玩水一般。

    不远处一个衣衫褴褛的护卫被脚步声吸引，他立刻冲着应诺所在的方向奔来，但在靠近刀棺时出现些许的迟疑。

    山上的鸟兽死了七七八八，许是多日未曾饮血，食欲战胜了恐惧，护卫龇着牙扑了上去。

    应诺神情淡然地抬起左手手臂，甚至贴心地撸起了袖子，既不躲闪也不退让，任由对方咬了上去。鲜血顺着护卫的嘴角滴落，他脸上凶狠的表情渐渐消逝，随后昏厥过去。

    “看起来感染得不算太严重。”应诺用手按住护卫的额头，观察了片刻后将人推开，拉了拉捆着刀棺的背带，继续爬山。

    鹤孤行现在的感觉非常不好。

    他仿佛被困在了一片血红之中，灵魂与肉体撕裂般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思维迟缓、混混沌沌，但却对鲜血有种近乎要饿死般的渴望。

    他的耳朵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陌生的响动，还未等他想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身体已然从山庄飞了出去。

    随着声源的接近，鹤孤行嗅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他无法去形容那股味道，只是感觉在厌恶的情绪中夹杂着难以抵抗的诱惑。

    这种矛盾让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应诺现在的模样实在很狼狈。越接近百刃山庄，人群便越密集。人少时还能用手臂挡一挡，一旦多了，他只能默默护住自己宝贝的脸蛋，放任他们撕咬其他部位。

    上山前，应诺便留了些血交给莫悬壶，用来后续救治被感染的人。他也不敢确定直接对上螟蛉血刃，自己能有几分胜算，所以路上故意制造动静，顺手再救几个。

    反正这样的疼痛对他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尚未走到山庄门口，鹤孤行就出现在了视野中。他在距离应诺百米之处停下了脚步，两人一上一下，遥遥相望。

    鹤孤行手臂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了，若不是袖子破损，都看不出来，身上也没有再多其他伤痕，加上感染时日尚短，看起来似是比他还要整洁些。

    应诺心这才真正落了地，连脚步都跟着轻快起来。

    只是他刚往前走了几步，鹤孤行立刻警惕地退后些许，又没有马上逃离，像在努力辨别着什么。

    应诺瞥了一眼身后的刀棺，大概猜到问题出在哪里。他放下刀棺，揉了揉肩膀，抱怨道：“这玩意真重，背着它爬山简直要了我这条老命了。”

    他边说着边慢慢往上走，仔细观察着鹤孤行的一举一动。

    与鹤孤行接触江锋不同，于螟蛉血刃，鹤孤行是一个更好的傀儡，所以寄生这个宿主比进食优先。而他，他更像一颗藏着毒药的点心，对久未饮血的魔刀而言，是不能抵抗的诱惑。

    少了刀棺的威胁，鹤孤行果然没有再后退，甚至张开了嘴吧，蠢蠢欲动。

    应诺紧张地盯着他握着螟蛉血刃的右手。

    如果没有一次就克制住魔刀，定是会重复刀棺的悲剧。届时魔刀认知到他身上血液的威胁，依着鹤孤行的身手，怕是再难有靠近解蛊的机会。

    所以，应诺暗暗深吸了一口气，必须抢下螟蛉血刃。

    魔刀终于遏制不住了食欲，应诺还未来得及反应，鹤孤行骤然到了身侧，狠狠咬住了他的脖颈。在吸入的瞬间，体内的蛊虫察觉到了危险，迅速向后跃开。

    这一连串的动作快得都不够咽下半口茶水。

    糟了！应诺千算万算，忘了他与鹤孤行实力悬殊太大，亦没想到魔刀会如此机警敏锐。

    他下意识往前踏步伸手去抓，竟意外地攥住了鹤孤行的右手腕。就在应诺怔忡时，鹤孤行左手掌风已至，他躲不开，也不能放手躲开。

    应诺咬牙，准备吃下这一掌。他直接用手握住魔刀的刀刃，鲜血顿时涌了出来，血迹流经之处，刀身居然浮现出一道道灰黑色的，犹如尘土扬起的线。

    鹤孤行的视线恢复了些许。他依稀觉得眼前的人影很熟悉，一个像是被他反复吟哦过的名字就在舌尖，却无论如何也叫不出来。

    是谁？他是谁？

    不行！不能伤害他！

    手掌擦着应诺的耳边打向他的身后，一棵手臂粗细的小树应声倒下。这近在咫尺的一掌竟然打空了。

    应诺似是想到什么，立刻看向鹤孤行，果然在他脸上看到了挣扎的表情——鹤孤行还有意识，许是方才的血又压制了一部分蛊虫，他在抢夺自己身体的掌控权！

    “鹤孤行，放手！”应诺见状急忙大喊，“放开刀！”

    鹤孤行？

    鹤孤行是谁？是我吗？

    他依旧没有想起这个身影的名字，没有想起自己是谁，但他知道，自己要听这个人的话。

    要听，

    诺哥哥的话。

    鹤孤行用尽全身力气，奋力张开右手。

    握着刀刃的应诺察觉到了魔刀的松动，脸上露出了惊喜的表情，赶紧将刀抽了出来。

    接下来只要把螟蛉血刃装入刀棺带回去，就算到时他的血不能完全解决魔刀，也有莫悬壶从旁协助，定能处理了这个祸害。

    应诺抬头，发现鹤孤行的神色依旧恍惚，估计是解蛊的血量不够，便从手臂上的伤口吸了些血用嘴渡了过去。

    也许是鹤孤行未被完全控制，又或许是之前拔除噬元蛊时的血效果还在，神智恢复时只是感觉疼痛难忍，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直接晕厥。

    “鹤孤行？”应诺掐着他的脸颊笑眯眯喊道，“回魂了！”

    “诺……应诺……”鹤孤行痛苦的拧着眉。

    “你先坐着缓缓，我去把刀装起来。”应诺踮脚凑到鹤孤行耳边，小声道，“然后，我有很多事情想要告诉你。”

    说完，拿着螟蛉血刃走向刀棺。

    鹤孤行坐在台阶上，按着抽痛的额头，目光一直跟随着应诺的背影，不愿移开。

    就在应诺即将走到刀棺前，异变突生。他忽然举起魔刀，猛得刺向自己，刀刃穿腹而过。应诺发出了一声痛苦又凄厉的叫声，但渐渐虚弱的声音很快消散在了风中。

    鹤孤行眼睁睁看着瘦弱的身躯缓慢地倒在了血泊之中，许久，绝望地嘶吼响彻整个乾青山。

    “应诺————！”



第七十四章
    螟蛉血刃现世的事情，是在他们撤离乾青山两天后爆发的。

    江湖上流言四起，传得沸沸扬扬，却无一人询问是否需要支援。闲谈间若有人提起，便一句“盟主又未曾召集大家”顶了回去。

    没过几日，魔刀被收回，百刃山庄除了几个外伤严重本就奄奄一息的人，其余感染者尽数救回的消息再次掀起了滔天巨浪。

    各门各派中，参与或是知晓伏魔之战的人不在少数，否则也不会谈之色变，几日前更是厚着脸皮不提去黎川之事。

    对比上一战的伤亡，乾青山一役就跟闹着玩似的，便不少人开始怀疑魔刀出世的真假。两方一争论，难免要抛出许多似是而非的消息，在场的人差不多被扒了个底朝天，格格不入的应诺自然也进入了众人的视线。

    不过起初大家讨论的人还是集中在几位大人物身上，直到有人说起了治疗感染者的事情。岐路虽然也是很厉害的大夫，但因为长期只在重霄城活动，所以知名度并不高，大家便理所当然将此事归功于莫悬壶。

    “这次治好百刃山庄那些人的，可不是莫谷主。”客栈中，一个衣着邋遢的男人捏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醉醺醺道。

    周围的人立刻笑道：“不是莫谷主还能是谁？少喝点，都说胡话了。”

    男人一听立刻嚷嚷道：“胡话？你知道我的消息是哪里来的吗？”

    “哪来的？莫不是你在场？”有人调侃道，店里顿时哄笑成一团。

    “你们知道什么！”男人有点恼怒，铿锵有力道，“你知道住我家隔壁的是谁吗？是赵铁柱！”

    众人愣了半晌，嘀咕道：“这谁啊？”

    男人一拍桌子：“他就在百刃山庄当杂役，就是被魔刀砍过的人！怎么样，这消息比你们的可靠多了。”

    此话一出，大家果然来了兴趣。

    男子信誓旦旦道：“你们且看着，百刃山庄过两日就要宣布退出江湖了，这几天正变卖家当遣送仆人呢。”

    “真假的？那个赵铁柱怎么说的。”

    “其实他醒来后，还能想起来一些事情。”男人伸着脖子神秘兮兮道，“他和我说，当时有个男的独自上山，他就把那人咬了，咬完就晕过去了，醒来的时候人还躺在山上呢，根本没吃药。”

    “骗人的吧，他可是被魔刀砍了，喝别人一口血就好了，那人是神仙不成。”

    “骗你是小狗，”男人道，“铁柱离开乾青山前还特别留意了一下，重霄城的确有个公子为了救鹤孤行，自个上山还受了重伤。”

    有人立刻问道：“什么公子啊？”

    男人立刻暧昧的笑了笑：“就是那种啊，听说鹤城主很喜欢，每次出门都带着。”

    “我知道，好像以前一个长老送的，长得可漂亮了。”

    对于这些粗人来说，桃色内容可比什么救人有意思多了，话题渐渐偏了起来，他们开始有滋有味八卦起当初鹤城主的两院佳人。

    然而隔壁几桌不知是何门何派的弟子，互相交换了个眼色，默默离开了客栈。接着药人一说迅速蔓延，传得沸沸扬扬，不少门派聚集在一起，浩浩荡荡赶向黎川——打着为了“本应被毁的魔刀为何再次出现”之事讨说法的旗号。

    “哈，说的冠冕堂皇，实际上动的什么心思，路人皆知。”岐路愤愤地捣着药杵。

    因着应诺伤重，不宜颠簸，顾渊还要帮着处理百刃山庄后续的事情，一行人便在黎川住下了。

    趴在一旁的南玿红着眼眶，呜呜咽咽道：“岐路，应……你说临风还有救吗？我不想他死。”

    岐路叹了口气，没有回答，只是他的神色说明了一切。南玿见状，眼泪又出来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得下面吵吵嚷嚷着，非要见“穆临风”，确认是不是有人私自炼制药人。

    “城主从山上下来就没合眼，心情又不好，你快上去看看，我怕他发起疯来奉聿一个人拦不住。”岐路道，“虽然我也看不惯这些人，但万一城主真杀了一两个，事情就麻烦了。”

    南玿赶紧摸了摸眼泪，往楼上跑，果真看到红了眼的鹤孤行一副要下去拼命的模样，赶紧帮着奉聿挡住。

    “城主，你不能动手啊！”南玿光想着把人劝住，一不小心把实话喊了出来，“我们先拿个小本本记下，以后再算账，不能给盟主添麻烦。”

    楼下大堂一瞬间出现了诡异的死寂。

    就在这时，三层的房门被打开，莫悬壶一脸不耐地走到栏杆前，冲着下面道：“吵什么吵！想看药人是不是，每个门派派个代表排队上来，想要的我还能免费送瓶药人的血。”

    “莫谷主！”鹤孤行怒目而视，嗓音嘶哑地低吼了一声。

    莫悬壶走到鹤孤行旁边，抬手一针拍到了他后脖颈上，鹤孤行当场晕了过去。

    “把他抬回房间，穆公子的事已经不是你们重霄城的问题了。”莫悬壶瞥了一眼。

    南玿正要发作，被奉聿拦了下来：“你把城主送回去，我留下守着。”

    得了莫悬壶的话，大堂方才安静些许。各个门派商议着上楼的人，不久就安排好了。

    楼梯并不宽敞，最多容得下两人并行，顾渊便将他们分作两人一组。他识得大部分门派的重要人物，然而分到最后时，却出现了一张陌生的面孔。

    那人看上去四十出头，衣着华丽，脸上未留一丝须髯，光滑细嫩，举手投足间似是有些忸怩，但偏又是一副孤高的模样。

    顾渊带着礼貌的笑容询问道：“不知这位大侠是何门派？”

    那人没有回话，而是从袖中掏出一个物件，避着其他人在顾渊面前晃了晃，轻轻咳了一声，细声细气道：“顾盟主可看清楚了？”

    顾渊神色一凛，拱了拱手，并没有点破来人的身份。

    计无计这些天是真的累到了，阵法一撤，他就想抱着被子睡上三天三夜。然而客栈中亓官钰在处理遣散之事，重霄城、药王谷为了救人也没有一刻安生，更别提后来涌进了一堆“义正言辞”的客人，根本没办法休息，他索性带着算不算跑到衙门里蹭床。

    毕竟，大部分江湖人都不愿和官府扯上关系。

    黎川县令已经从顾渊那里得知了事情的真相，对师徒二人自是礼遇有加，赶紧腾出个房间，让他们歇下。

    “多亏师爷认出那块令牌，”县令边往回走边感叹道，“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跟在他身后的师爷却像在出神，没有搭话。

    “师爷？”县令停下脚步，唤了一声。

    师爷回神，道：“我以前曾随那位大人上过战场。”

    县令恍然：“原来如此。”

    “不过，那是当今陛下赐予他的军功牌，除了代表身份，更是彰显功劳的令牌，怎么会在一个江湖人手上？”师爷奇怪道。

    “应该不是盗取的吧。”县令迟疑道，“要不师爷联系下，得个安心才是。”

    “我几日前便飞鸽传书询问了，”师爷道，“算算日子，差不多该有回信了。”

    话音刚落，就见一名衙役匆匆而来：“大人，有客来访。”

    县令开玩笑道：“不会恰好是师爷你提到的那个人吧。”

    衙役道：“他说他姓赵，单名一个缙字。”

    县令腿一软，差点没站稳，慌忙道：“快、快迎进来。”

    “不必了。本王擅自闯入，还请爱卿不要介意。”低沉的声音从拐角响起，接着便见一名身着玄衣，束着紫金发冠的高大男人走了出来。

    县令与师爷慌忙跪下：“恭迎王爷！”

    “起来吧。”赵缙心思显然不在他们二人身上，直接问道，“他在哪？”

    “谁？”县令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拿着那块令牌的人。”男人语气竟有几分急切。

    师爷赶紧指了指方向道：“回禀王爷，正在房间休息。”

    “我去见个故人，你们不必跟来。”赵缙一甩袖子，快步从二人中间穿过，直奔客房。

    留下三人面面相觑：这计阁主和睿王爷是什么关系。



第七十五章
    奉聿板着一张脸，常年挂在嘴角的笑意消匿地无影无踪，狭长的双眼冷冰冰地注视着排队的人们，甚至微微移动视线，像是要记住在场的每个人。

    众人忽然想起方才南玿的话，心里顿时一突，马上个个安静如鸡，尽力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如果鹤孤行硬要阻拦，重霄城那就是落了口实，怎么责问都不为过；可现在人家让了，咬牙切齿地让了，他们哪里还敢再上去触霉头。

    忐忑之际，前两个进屋的人突然冲了出来，脸色异常难看，其中一位妇人打扮的，险险吐在走廊中。他们捂着鼻子，下楼后便带着自家门派的人匆匆离去。

    队伍中后面的那些人，不论时间长短，但凡从房间出来的，神情都与二者相似，也无一人继续留在客栈，至于是否有人带走“药人”之血，就不得而知了。

    毕竟那东西又不大，袖里怀里一揣，谁看得到。

    排在队尾的那名白面男子见此心中疑惑，眉头微皱，翘起的手指不自觉地在空中点动，似是有些急切。幸好来此的门派也就二三十家，一些远的地方，大概还未曾得到消息，倒也不必等候太久。

    白面男子是落着单的，到他时客栈里的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了。他刚进屋就闻到混在浓郁的药草味中，一股子盖都盖不住，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许久的味道。

    他望向躺在床上的人，入眼便是腰腹处那一大片翻卷出来、散发着恶臭的烂肉。床尾放着的木盆里也有相似的东西，应该是之前刮下来的。

    白面男子胃中一阵翻滚，他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将视线移到别的地方。床上之人的皮肤遍布着骇人的血丝，犹如被细密的蛛网层层交错缠绕，几乎看不到完好的地方，连那张漂亮的脸也未幸免于难。

    不过，因着脸上的特征并未变形，倒是不妨碍辨认，确是画像上的“临风公子”。

    “要血吗？”莫悬壶冷笑了一声，“再慢点怕是只能放死人的了。”

    “他、怎么会如此模样。”白面男子问道，他的声音较常人更为尖细。

    莫悬壶没有搭腔，倒是顾渊开口解释道：“穆公子曾为救鹤城主将他身上的蛊虫引到自己身上，此蛊也颇是霸道，所以压制了一些魔刀感染症状比较轻的人。不过，公……咳，公子也看到了，两蛊相争，寻常人哪里撑得住。”

    白面男子依旧是半信半疑。

    莫悬壶直接拿过个瓷瓶，眼都不眨用刀划破临风公子的手臂，顿时一阵腥臭涌了出来，原本屋中药味瞬间被遮了过去。

    白面男子差点当场吐了出来。

    莫悬壶接了半瓶递了过去，嗤笑道：“来，你们想要的药人血，要是有胆大的喝了，我还真好奇会怎么样。”

    白面男子虽神情惧怕又厌恶，但还是接下了瓷瓶：“多谢谷主。”

    待所有人离开，小二悄悄看了看四周，回身关上了门，对着楼上的奉聿拱了拱手。奉聿点了点头，转身对莫悬壶道：“都走了。”

    莫悬壶急忙取出一粒药丸塞进应诺嘴里。约莫过了一刻钟，应诺身上的血丝浅了不少，只剩下些的印子，那股恶臭也跟着淡了。

    鹤孤行从隔壁走过来，身后跟着一头雾水的南玿。

    他方才拦下城主，将人架回到屋里，结果刚进房间，鹤孤行就收起了那副吃人的模样。虽然还是一副疲惫的冷脸，但明显是理智占着上风。

    “城……”

    南玿正要说话，就被鹤孤行打断，示意他不要出声，凝神听着旁边的动静，直到其他人离开。

    “莫谷主，怎么样？”鹤孤行连忙问道。

    莫悬壶也不再摆着那张嘲讽脸，回道：“至少能打消他们七八成的疑虑，剩下的，按计划死无对证应该就不会有大问题了。”

    “他的情况呢？”鹤孤行坐到床边，握起应诺的手，“可有再醒来？有没有喊疼？有没有说想吃什么？”

    “那些人闹进来时清醒过一阵子，他让我告诉你，他身上只是伤口吓人，没有多疼。”莫悬壶拿起小刀，“你们都出去吧，让岐路把准备的药膏拿上来，我要做最后一次伤口清理。”

    三人退出房间，南玿终于反应过来：“刚才？是在演戏？”

    奉聿摸了摸他的脑袋：“还不算太笨。”

    “那为什么不提前和我说？”南玿不满道。

    奉聿却只是笑眯眯地又摸了摸他的脑袋。

    应诺中刀后，虽然螟蛉血刃危险，但当时没有任何措施直接拔刀的话，等鹤孤行找到莫悬壶医治，怕是已经血尽人亡，所以他只能连刀带人一起抱着往山下飞奔。

    莫悬壶同样被吓了一跳，见状顾不得许多，赶紧救人。

    应诺的情况比莫悬壶预计的还要糟糕。他的体质本可以快速愈合伤口，消灭蛊虫，然而螟蛉血刃在察觉危机后竟拼死一搏，尽数涌入应诺体内。

    二者交战，两败俱伤。蛊虫奄奄一息，但也几乎耗尽了应诺体内的药效，这使得他腹部的伤口变得格外凶险，反倒是那些看着严重的，实际并不致命。

    莫悬壶与岐路不眠不休忙活了两日才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此时莫谷主已是精疲力尽，他却没有立刻去休息，而是将鹤孤行叫入帐篷中，明言道：“应公子有个计划，希望鹤城主能够配合。”

    鹤孤行一怔。

    “他需要假死摆脱穆临风的身份，并且尽量打消其他人对药人的怀疑。”莫悬壶道，“这件事药王谷只有我知晓，至于重霄城配合的人，鹤城主看着办吧。”

    “我能保证的，是消息不会从我这里走漏。”

    “关于计策、可能出现的问题以及应对方法，”奉聿撩起门帘走了进来，“就由我来说明吧。”

    鹤孤行明白事关重大，姑且收起心中的疑惑，安静听二人讲述计划的内容。

    “城主，你觉得如何？”奉聿说完，询问道。

    “我有个问题。”鹤孤行看向莫悬壶，“莫谷主为何会倾力帮助应诺隐藏药人的身份？你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吧。”

    奉聿想起那日下午的谈话，心中隐隐有些猜测。

    “这是我欠他的。”莫悬壶叹了口气，“将应公子变成如此模样的，不是别人，正是我的关门弟子——花月夜。”

    “严格来说，应公子不是药人，他只是针对螟蛉血刃的解药。不过因为对应魔刀的一些特性，使得他看上去像是药人。”莫悬壶解释道，“应公子的血其实只对蛊、毒有奇效，伤口愈合是个意外之喜，并不能治疗病症，更别提延年益寿。”

    莫悬壶有两个得意弟子，一个是药王谷的大师兄边星阑，另一个便是花月夜。魔刀现世时众人并不了解，听说情况紧急，莫谷主便将二人都带上了。

    大战中边星阑为救花月夜被螟蛉血刃重伤，当时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孩子救不回来了。为了能够及时医治伤情较轻的人，莫悬壶咬牙放弃了自己的弟子。

    然后花月夜带着满腔愤恨与怨怼，抱着边星阑离开了药王谷。莫悬壶永远忘不了花月夜看向怀中人的眼神，那时他才意识到，也许他的小徒弟对自己的师兄，抱持着一份不一样的情感。

    伏魔之战结束后，莫悬壶也曾多次派人寻找他们的踪迹，但都一无所获。直到前几日，应诺突然闯入帐中，问他：谷主可有名牌为“星、月”二字的弟子？

    听到这里，鹤孤行立刻想到在落星谷的山洞中捡到的那块木牌。难怪他觉得有几分眼熟，原来竟是药王谷的东西。只是他们平日戴在手腕，多藏在袖中，很难注意到。

    “等忙完此处事宜，老朽还要去处理落星谷里的东西，希望到时鹤城主能借几个可靠的帮手。”莫悬壶站起身，“剩下就是你们的事情了。”

    莫悬壶休息后，三人又对计划进行了一番讨论。这个计划有两个非常大的变数。一个是真正的穆临风，他知晓现在的“临风公子”是假的。不过真的穆临风并不清楚假穆临风的真实身份，加上隐居山林，不接触江湖，只要派个人盯着，倒不会出什么太大的乱子。

    麻烦的是另一个人——千面狐狸。

    他混迹江湖、消息灵通，最重要的是应诺的易容是他做的。依千面狐狸的头脑，只要应诺以自己的身份出现在重霄城，他定会猜到其中缘由。

    关于此事，应诺曾告诉奉聿，他也许有办法，但没有百分百的把握，所以等他救回鹤孤行再一起商议。

    可没想到鹤孤行回来了，他自己却栽了，眼下只能走一步算一步，先把高潮演完才是。

    隔天，江湖群侠便听到了临风公子故去的消息。因为其死于螟蛉血刃，以防万一尸体就地火化了。

    据说是鹤城主亲自捧着骨灰罐返回了重霄城。

    一年后，重霄城里多了一名叫应诺的人。不是下属亦不是公子，却陪侍在鹤孤行左右，见过的人都说他与当年的临风公子有五六分相似。

    一时间不论江湖中人还是寻常百姓，一个个茶余饭后讨论得是津津有味，话本小说更是满天飞，甚至还有人写了一出戏，叫什么《会有神明替我爱你》，极近虐身虐心，看哭了不知多少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应诺躺在摇椅上，手里捧着那出戏的唱本，笑得前仰后合。

    “就这么好笑？”鹤孤行凑上前，抢过他手中的书本，“都看了四五遍了，我没它好看吗？”

    “我心知，郎君魂梦皆他人，我不过是那照花的铜镜、映月的池水，可恨偏付了痴心一片，收不回，剪不断，”应诺笑吟吟的念着唱词，挑了一下鹤孤行的下巴，“教吾怎生是好？”

    “怎生是好？”鹤孤行低下头轻声道，“那便守着他，看着他，让他一生都属于你。”



番外
        阿金和阿银抱着黄历翻了许久，最终将婚礼定在了四月初七。

    天宋虽有过男子与男子成亲的先例，不过到底是少数，彼此间也没有婚书为证。

    鹤孤行与应诺并不介意别人的眼光，但也不稀罕那些言不由衷的祝福，所以这场亲事他们只邀请了一些朋友。

    “阿姐，城主这边长辈的位置有七杀代替，可应公子也是孤身一人，该怎么安排？”阿银捧着册子，一项项检查着婚礼需要置备的东西。

    阿金在旁边挑着婚服的布料与图纸，道：“此事前两日我问过城主，他说不用我们操心，会有人来的。”

    阿银闻言拿起毛笔，打了个勾：“我这边都安排妥当了，阿姐呢？需要我帮忙吗？”

    “唔，你觉得这两件婚服，哪个更好看。”阿金将手里的图纸递过去。

    “城主和应公子的婚服不是已经做好了吗？”阿银奇怪的探过头，“咦”了一声，“阿姐，这是女子的图样，选这个做什么？还有其他人要成亲吗？”

    阿金笑眯眯地看着自家妹妹，一句话没说。片刻后，阿银忽然反应过来，暧昧地用手肘捣了捣阿金：“哎呀，我们城主真是～”

    “选这个吧，这个比较适合应公子。”阿银指了指其中一张。

    阿金依旧笑眯眯地，一言不发。

    初七一大早，应诺就阿银被拉起来，又是绞面又是敷粉的，光头发就折腾了半个时辰。

    他小心碰了碰盘起的辫子，道：“我晚上要是拆不开怎么办？”

    阿银“嘿嘿”一笑：“没事，城主会拆就行了。”

    应诺：“…………”

    “好啦！”阿银围着应诺转了两圈，满意地点点头，“新郎官可以出去见人了！”

    两人同为江湖男子，又都住在内城，就省下了八抬大轿迎亲的那一套。梳妆完毕，等到了吉时，拿起红绸便一起走向了正堂。

    乐师们看到新人出现，立刻奏起了婚曲。路旁两侧站着衣着打扮一样的婢女，手里挎着花篮，在他们经过时扬手撒下花瓣。

    花瓣中夹杂着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小花朵，有一株红色的落在了应诺的衣襟上，他随手捻起来，冲着鹤孤行笑了笑。

    鹤孤行侧头，疑惑地“嗯”了一声。

    应诺踮脚，突然将花插进了他的发髻中，笑嘻嘻地打趣道：“唔，好看，人比花艳！”

    以鹤孤行的眼神，自然知道自己头上多了什么。他没有取下头上的花，只是勾起嘴角，捏了捏应诺的脸颊道：“皮。”

    应诺突然红了脸，赶紧伸手想要将花拿下来，却被鹤孤行闪开：“既然给我了，就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花是，人也是。”

    应诺差点跪了：这个城主大人他有点撑不住啊。

    二人进了房间，正对着大门的太师椅上一边坐着一个人，左边是七杀，右边竟是莫悬壶。

    他坐在这里，唯一合适的身份就是应诺的师祖。那同时也意味着，应诺承认自己是药王谷门下。

    花月夜对应诺而言，是深深扎入他人生中的一根刺，光是想想就疼得难受。更遑论要去面对，去认同这个人的存在。

    莫悬壶去落星谷时，应诺也随着去了，毕竟最了解那里的就是他。鹤孤行失而复得，现在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肯定舍不得应诺自己去，便易了容也陪着一起。

    根据花月夜留下的资料，莫悬壶很快就找到了彻底毁灭魔刀与洞窟的方法。对付这些死物自是不用像在人身上试验那般小心翼翼，简单粗暴的方式更为有效。

    绝了后患后，压在废墟里的两具骸骨也被挖了出来。不管是离开时，还是后来带鹤孤行来此处，应诺都下意识忽略这里。此刻站在旁边，他心头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鹤孤行安抚地握住他的手。

    应诺侧头望了望男人俊美的眉眼，往鹤孤行身旁靠了靠，终于提起了那个人。

    “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对他的感情。”应诺视线投向遥远的天际，“他毫无疑问是我的噩梦，然而又不仅仅是噩梦。”

    “我曾经有很长一段时间，神智退化得跟个幼童差不多，后来才渐渐好起来。他一直以为我没有那个时候的记忆，其实不是的。

    “我记得我半夜哭喊着要吃糖葫芦，鲜少出谷的他次日一大早专门去了镇上买了好几串；我也曾发脾气打翻了他熬了许久的汤药，他却先帮我包扎烫伤的手指；还有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教我写自己的名字、冬天将我的冰冷的脚塞进怀里，甚至会陪我玩一些小孩子家的无聊游戏……”

    鹤孤行面露讶色。这些的确是他不曾想到的事情。

    “我对父亲并没有什么印象，”应诺苦笑道，“我一度以为，他就是我的父亲。不过，等我恢复后，他就又是那副生人勿近的冷漠模样。”

    “我惧他、恨他，却又留恋温柔时的他，向往曾像父亲一样的他；也心疼边星阑死去时万念俱灰、决然赴死的他。我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些感情，所以最后我选择了逃避。”

    “不过，”应诺回握住鹤孤行的手，“现在我从心底感谢他。如果扎在身上的那根刺最后会成为我的武器，如果那些苦难是留下你的契机，我甘之如饴。”

    鹤孤行忽然想起，他们互通心意时，应诺曾问过，假如他死了，自己会怎么办？

    他看向被葬在一起星月二人，突然明白了当初那个问题的意义。

    也许应诺是在害怕，害怕他成为第二个花月夜吧。被偏执炽热的感情烧得粉身碎骨，终其一生，却只留下了自己与他人的修罗地狱。

    一如花月夜为螟蛉血刃上的蛊虫所起的名字——修罗蛊。

    幸得上苍垂怜，他们都熬过了属于自己的劫难。

    房间除了九卫，还有两个眼生的姑娘。一个身着红衣，眉目艳丽，看起来有些泼辣。这人南玿认识，还打过交道，正是应诺的义姐封霓裳。

    坐在她旁边的姑娘相貌清秀，除了与封霓裳眼神交汇时会露出些许神采，其余大部分时间神情寡淡，一副兴趣缺缺的模样。

    她的身份封霓裳说出来时可吓到不少人。这姑娘不是别人，正是当初帮应诺易容的千面狐狸。也是扮男人撩了封宫主就跑，兜兜转转又走到了一起的人。

    乾青山事发时，封霓裳正追着千面狐狸到处跑，等她拎着人回到临枫宫，已经是药人的传言满天飞了。

    应诺造访时问她：“药人离你那么近，怎么不去看看？”

    封霓裳抱着坛子灌了两口酒，一副看傻子的表情，道：“长生不老，包治百病这种鬼话你也信？古往今来那么多王侯将相、手眼通天的人物，该嗝屁的一个没漏下，还轮得到你我这等凡夫俗子操心？”

    也正是因为这句话，应诺才选择将事情告知封霓裳，希望能借她之力说服千面狐狸。至少目前看来效果不错，千面狐狸以本尊的身形模样来参加他们的婚礼就是最好的证明。

    奉聿担起了司仪的任务，见二人进屋站毕，高声道：“一拜天地——”

    礼成后，一群人便热热闹闹的开始喝酒吃菜，一直折腾到了傍晚才结束。

    应诺心里还打着小九九，为了不喝醉，各种耍心机推酒挡酒，实在扛不住就让城主大人代喝。鹤孤行因此喝得最多，饶是他酒量好，也有了些醉意。

    两人牵着手，晃晃悠悠进了新房。

    屋内的红烛已经燃起，桌子上摆放着酒壶，和两只雕着金花的酒盅。鹤孤行拎起酒壶将酒杯斟满，递了一杯给应诺，笑道：“这杯酒，你还要推吗？”

    应诺接过，主动挽住他的手臂：“怎么会，我可是从小惦记到大，到底是喝上了。”

    两人相视而笑，一饮而尽。

    鹤孤行微醉的眼中，藏不住的深情如满溢而出的水流，汩汩涌出。他抿了抿嘴唇，伸手抱住应诺，温柔地蹭了蹭他的脸颊，甚至带上了些许羞涩道：“诺哥……阿诺，我今日好快活啊。”

    应诺转了转眼珠，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那，小鹤弟弟应我一件事可好？”

    “什么事？”

    “你先应我。”应诺咬住鹤孤行的耳朵，假装生气道，“本来就是你欠我的。”

    鹤孤行被那一口咬得浑身颤栗，明知这人肯定在打什么坏主意，还是忍不住点了点头：“说吧。”

    应诺闻言立刻放开手，转身跑到床边，从被子下面掏出了一堆玩意，捧到鹤孤行面前。

    那是一套大红的喜服，上面还有绣着龙凤呈祥的红盖头，和一杆喜秤。

    “说好嫁给我的呢？”应诺将喜秤握在手里，期待地看向鹤孤行。

    鹤孤行打开衣服，毫不意外地看到了一套女子的婚服，比划了一下，发现还是照着他的身高定做的。

    “你是收买了阿金还是阿银？”鹤孤行好笑地问道。

    “嘿嘿。”应诺没有回答，而是痞里痞气地催促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就要娶媳妇掀盖头！”

    鹤孤行无奈地揉了揉应诺的脑袋，宠溺道：“那麻烦夫君先转身，容我换个衣服。”

    应诺竖起耳朵，听着衣服摩擦窸窸窣窣的声音，乐得人都找不到北了。

    约摸一刻钟，身后的人开口道：“好了。”

    应诺转身，就见鹤孤行顶着红盖头，端坐在床边。女子的婚服领口微开，露出纤长的脖颈与漂亮的锁骨，周身的艳红称得那抹白格外晃眼。

    应诺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他有些紧张地走到鹤孤行身边，用喜秤小心翼翼挑起盖头的一角，故作镇定念着唱词道：“南斗六星秤杆上，福禄寿喜聚吉祥，天降祥瑞在烛夜，挑开红锦见娇娘！①”

    随着最后一字的尾音，大红盖头被掀起，露出那张俊美无双的脸庞。鹤孤行微微一笑，伸手环住了应诺的腰：“盖头挑完了，是不是该入洞房了，夫君？”

    说着，扯下了应诺的腰封。

    应诺老脸一红，又非要嘴硬地继续占便宜：“夫人莫急，长夜漫漫，为夫会好好疼爱你的。”

    鹤孤行勾了勾嘴角，猛得将人往怀里里一带，应诺的膝盖顿时碰到了床沿。为了稳住身形，他赶紧用双手按住鹤孤行的肩膀，一只腿屈膝跪在了床上。

    未等应诺反应过来，鹤孤行忽然伸手，揽住了他另一只腿的膝窝，往床上一放。两人的姿势顿时变成了应诺跨坐在鹤孤行身上。

    “今晚，你不是我的小娘子吗？”应诺憋嘴道。

    “是啊，”鹤孤行解开应诺外衣的系带，左手从下摆探入，缓慢抚摸着掌心细腻的皮肤，一本正经道，“所以，我要好好伺候夫君啊。”

    鹤孤行用右手取下头上那朵红花，在指尖碾碎。鲜红的花汁染满了手指。他抬手涂抹着应诺的嘴唇，轻声道：“都是我的。”

    说罢，仰头吻住应诺的双唇。

    他极近温柔地舔舐吮吸着唇瓣，仿佛在品尝一道美味的佳肴。舌尖似是询问地扣打着贝齿，待对方启开一道缝隙，便立刻挤了进去，如攻城掠地般地侵占口腔中的每一寸土地，追逐着柔软的舌头，似是要将他吞吃入腹方才甘心。

    鹤孤行平日在情事上总是温和的，这样粗暴的吻还是头一回。

    应诺没有准备，一时间被夺走了所有思绪，脑海中只剩下鹤孤行口中的炽热与缠绵。他瘫坐在鹤孤行的腿上，毫无自觉的呜咽呻吟着，眼角都沁出了泪水。

    鹤孤行眸色更沉。原本寻找里衣系带的手瞬间失去了耐心，直接用指气划开前襟，应诺整片胸膛顿时暴露在了空气中。

    鹤孤行放开那对被啃噬到红肿的唇瓣，细密的亲吻沿着脸颊、脖颈慢慢向下，最后含住了应诺胸前嫩红的茱萸。

    他一手揉搓着怀中人腰肢上的敏感出，一手从后方抓住的衣领，用力一拽，将应诺喜服的上衣尽数褪下。

    突然被扽开双手，让应诺失去了平衡。慌乱间他下意识身体前倾，搂住了鹤孤行脖子，两人双双倒在了喜被上。

    鹤孤行顺势翻身，将应诺压在了身下，手从裤腰伸了进去，用力捏着肉乎乎的后丘。而后低头凑到应诺的耳边，小声道：“夫君，我这揉面的手艺您可还满意？”

    应诺这才发现，自己已经失了半壁江山，鹤孤行却还是一副衣冠楚楚的模样。于是立刻奋起反击，伸手去解对方的腰带。谁知扯了半天也没解开，仔细一看，那人竟系了个死结。

    “鹤孤行，你！”应诺气结。

    “哎，怎么变成死结了？”鹤孤行一脸无辜，他退到床边站起身道，“躺着看不清楚，不好解，你过来帮我弄一下。”

    他的表情实在太过诚恳，让应诺不由怀疑自己是不是错怪了人。

    因着鹤孤行站在地上，两人之间高度有落差，为了方便解系带，应诺便跪在床边，低头研究那腰带该怎么弄。挂在膝盖上的裤子有些硌腿，他也没多想，直接往后蹭了蹭，堆到了小腿上。

    鹤孤行微微躬身，伸手抓住裤脚，柔声道：“阿诺，压着衣服不舒服，我帮你拿开。”

    应诺此刻满脑子都是“脱掉媳妇的衣服”，也觉得腿上有东西碍事，就“嗯”了一声。

    得手的鹤孤行差点没收住喉间的笑意：“诺哥哥，还没解开吗？”

    “你别催，”应诺垂着头，“还有两个解就好了，你到底是怎么系的，渔夫打的结都没你的复杂。”

    鹤孤行从袖子里取出脂膏，挖了一大块，在掌心捂热，不安分的手指探进了后庭。

    应诺身体瞬时绷紧，仰头道：“鹤……”

    剩下的话语被鹤孤行的唇尽数吞没。

    口中的氧气再次被掠夺一空，鹤孤行左手撩拨着应诺身上的敏感之处，右手不紧不慢地扩张着后穴。

    应诺知道自个今天是栽了，也不在执着于替娘子宽衣解带。他寻思着呆会鹤孤行上他，难道还能不脱衣服？不如自己多系几个结，看他提枪上阵时怎么办！

    于是应诺抱住鹤孤行的腰，热情又用力回吻，主动放松身体，配合按压花瓣褶皱的手指，以此吸引对方的注意力。

    鹤孤行察觉到自己腰上不安分的双手，但难得应诺如此热情，他实在不愿意放弃这样的享受，于是故作不知。

    反正他的诺哥哥还是在做无用功。

    “阿诺，躺下。”鹤孤行把人放倒，身体挤进应诺的双腿之间。

    应诺瞅着他腰间那堆疙瘩，坏笑道：“夫人，你的擀面杖还拿得出来吗？要是太久了，为夫可就先睡了。”

    鹤孤行忍俊不禁。

    只见他撩起裙摆，褪下裤子，露出早已昂扬挺立的玉茎，欺身上前，直捣龙门。

    应诺：？？？

    应诺：！！！

    他的脑子今天是喂狗了吗？

    鹤孤行扶住应诺的臀瓣，缓慢地抽插了几下，待后庭适应了异物，方才加快了撞击的速度。应诺觉得自己仿佛是惊涛骇浪中身不由己的小舟，每一次翻涌与陷落都由浪涛掌控。

    他死死抓住被褥，秀气的双足弓成了新月，圆润饱满的趾头泛起了层层红晕。细碎的呻吟从喉中溢出，被快感支配的脑海不再纠结于他物，只剩下身体最为诚实的反应。

    应诺微睁的双眼中，平日那个人前高高在上、冷漠又沉着的城主，此脸上写满了欲望。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也只有他能看到这样的鹤孤行。

    他渴望着鹤孤行，他想要更多。

    应诺张开的双腿紧紧环上了鹤孤行的腰，为自己带来更加深入的冲刺。囊袋拍打着他的臀部，发出令人羞耻的声响，却也让二人更加兴奋。

    挺立的玉柱吐出乳白的液体，应诺用着略带哭腔的嗓音唤着心中唯一的名字。

    “鹤孤行——”

    滚烫的元阳一方射入后穴的内壁，一方滴落在腰腹。

    鹤孤行低头吻了吻应诺腹部的伤疤，而后凑上前啄了两口唇角，笑道：“夫君可还满意？”

    应诺松开的双腿微微发抖，哑着嗓子道：“满意满意，我们歇息吧。”

    “那可不行。”鹤孤行抱起他，自己坐到床上，让应诺坐在他身上。他低头轻轻舔了舔对方微颤的喉结，“今天可是春宵苦短的洞房花烛夜。”

    话音未落，应诺便觉得自己那里的玩意又涨了起来。

    应诺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天被做到哭着求饶，如此看来平日里那些欢好，鹤孤行是相当克制了。

    “生气了？”鹤孤行讨好地问道。

    应诺眼睛一闭，等着对方割地求饶。心里盘算着让鹤孤行做些什么，才能对得起他差点被折断的腰。

    可半晌没听到动静，他心里顿时按捺不住，眼睛偷偷睁了道缝隙，瞥向身侧之人。却见鹤孤行低着头，不知在捣鼓什么。

    “你在做什么？”应诺到底没忍住，扭头看了过去。

    鹤孤行正拿红绳绑住两人编织在一起的长发，然后用指气割断，再放到绢帕上仔细包好，压到枕头下面，认真回道：“结发。”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我也要。”应诺瞬间忘了自己还在生气，兴冲冲地侧过身，抓起两缕头发，问道，“怎么编的？”

    生当复来归，死亦长相思。

    次日早上，二人顶着豁牙咧口的发梢，推开了卧房的大门。



    ①此段唱词出自百度文库。

    我尽力了，实在写不来固氮的车。(:з」∠)_

    大家凑合着吃吧，好歹是人家憋到凌晨三点煮出来的。

    至此本文彻底完结啦～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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