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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夫君是块云片糕》作者：南柯郡主
　　文案：
　　薛南羽死了爹，失了爵，在狱中被磨得眼一闭死了，眼一睁再活过来便成了个周身不带一丝烟火气的病弱美人。美人仿佛失了魂，直到某天仇人家的倒霉小儿子到他面前……
　　陆靖持他手深情款款：子扬，我为当初一诺，赴你万里之约。
　　薛南羽冷淡地一抬眼皮子：拉倒吧，你其实就为吃我。
　　病弱美人高冷受vs肆意率性中二攻。双C，HE。

　　内容标签：年下 情有独钟 仙侠修真 东方玄幻
　　搜索关键字：主角：陆镜，薛南羽┃配角：崔琪，采墨┃其它：
　　一句话简介：病弱美人高冷受v肆意率性忠犬攻


第1章 
　　“我要找的，是一个人。”
　　“我与他离别时，他才弱冠，惯常乘映夜白马，挎一张朱雀灵弓。他精于骑射，常常是出城没多久，所获的猎物就悬满了画鞍。”
　　浓重的夜。雨滴滴答答敲打破檐，几只空瓦罐胡乱搁在桌上承接漏雨。这间酒肆怎么看都是流云郡最破败的那种，平常只有最穷苦的脚夫和最落魄的江湖人才会光顾，可如今摆着廉价劣酒的桌边，却坐着流云郡最尊贵的人。
　　这贵公子约二十二三，头戴银冠，着素色袍服，大袖及衣摆处绣流云纹章。烛光耀着他的脸。他翩然清逸、皎洁出尘，五官眉目亦极秀美，就是面色太苍白了，不由便显出了几分孱弱。
　　坐在对面的人嘿嘿一笑。压得很低的青箬笠遮住他的脸，只能从声音听出这也是个年轻人。
　　“乘映夜白，挎朱雀弓，这听起来身份是不凡呀。”
　　青箬客端起酒一饮而尽，醉醺醺地说。
　　“但天下精于骑射的公子哥儿是太多啦。只说白马朱弓画鞍，天下只怕有无数，却不见得是长公子要找的人——长公子可还有其他线索？”
　　语调含糊，这人像是醉得不轻。他将空碗拍回桌面的动作带出一连串酒滴子，正溅在长公子面前，长公子不由蹙了蹙眉。
　　“其他的么？”
　　长公子想了一想，缓缓又说。
　　“是了，他的剑术也很好的。他师从上霄剑派，是年轻一辈剑客中的翘楚，哪怕对阵名家也不在话下。”
　　“镶嵌宝石的剑虽贵，却未必锋利；没见过血的宝剑，连屠夫的杀猪刀都不如。”青箬客嗤嗤笑着：“要不长公子说说他的成名之战是哪次，他杀过哪些有名的人，也好循着底细去找他。”
　　“他的成名之战和杀过的名人么？”
　　长公子陷入沉思，良久摇头。
　　“他没有成名之战。他平常也不需要杀人。只要他一句话，多的是别人替他去杀人。你要非说他杀过的有名望的人……”
　　脸上忽然浮出个阴郁而凄凉的笑，长公子道。
　　“两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天，也是这样的雨夜，他将一把匕首刺入我的心口，在狱中杀死了我——这算不算？”
　　青箬客噎住了。他给自己倒瓦罐里的残酒，牙疼似的嘶嘶抽气。
　　“公子自然是大大的有名，可公子如今不是好端端的在眼前么？公子说自己于狱中被杀，怕不是在做梦吧？”
　　“做梦？”
　　长公子低低笑了：“我也疑心自己是在做梦呢。这人姓陆名靖字子安，是宁国嫡出的小公子，自幼至颖都入侍，进过国子监，选送上霄峰，习得一身好剑术——你看，姓名年岁出身履历都有，我该很容易找到这个人吧？但没有。宁国根本没有这么个人，颖都国子监和上霄峰也从没收过一个叫陆靖的弟子。这个人像是……刺死我后就消失了……倒真像做梦一样。”
　　“这就是一场梦吧！公子若睡眠不安，可召医者来看。游侠们本事再大，也寻不来梦里的人。”青箬客再次仰脖一饮：“酒已尽。这桩生意我们接不了啦，公子请自便吧。”
　　“酒未尽。我带来了。”
　　有侍从提一壶酒放桌上，正要启封，青箬客右腕一旋，用剑鞘按住侍从的手。
　　“侯府的酒我喝不起，我只喝得起三文钱一碗的。”青箬客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更何况今晚的生意还做不成呐~公子告辞，我自向别处找酒去。”
　　他竟像是丝毫不愿领长公子的情了。长公子静静坐着，仿佛意料之中，也没令护卫们散开。
　　“不，这桩生意你做得成。没人比你更熟悉那人的脸。”
　　他轻咳一声，随从将一面铜镜搬上来，满屋子点亮灯盏。青箬客像是不适应这突如其来的光亮，抬起遮眼的手好一会才放下来。
　　“你仔细看，这就是我梦中人的相貌。”
　　镜中出现一张年轻人的脸，长眉飞扬，鼻峰俊挺，虽满面醉意却不掩其眼中光芒。如果说长公子静美如月华，镜中人则热烈如日光。可这张脸分明是青箬客的。青箬客看着镜中影像呆了半晌，左看右看确认这真是一面普通镜子，才说道。
　　“公子这是何意？公子是说，你的梦中人是我？”
　　“恐怕是的。”长公子静静抬起眼眸：“子安，是不是你？”
　　空气突然凝重下来，酒肆中杀气陡生。无形之中侯府侍从已不动声色堵住了酒肆出口，青箬客凝神一听察觉到雨幕中还藏了数十道呼吸——长公子今夜有备而来，怕是要把他疑心的人通通拿回去。青箬客想了想，觉得自己从大门是走不了了，只得叹一口气。
　　“我这个连三文钱石头烧都常常喝不起的穷鬼，会是你说的那个什么宁国小公子么？”
　　他干脆利落地对镜挤爆一颗痘痘。
　　“长公子，你认错人了！”
　　话音未落，周遭的侍卫已冲过来。青箬客锵一声，拇指往剑格上一弹，耀目的光华立即从剑鞘中流淌出来。他拔剑的动作极快，只一下就将侍卫们的包围荡开，接着足尖往桌上一点，青箬客向上撞开一片屋顶就出去了，碎砖破瓦啪啦啦掉了一地。屋外只闻一片叮叮当当的兵刃落地声——外面的伏兵竟也降他不住，青箬客没伤一根毛，轻轻松松就逃掉了。
　　长公子抬头看屋顶大洞，目光阴霾。侍从小心地给他披上斗篷：“公子……”
　　静静沉默良久，长公子无声的笑了：“好身法，好剑术。”
　　接着，他朝侍从转过脸来：“你说这个人，名叫陆镜？”
　　雨还没停。陆镜像只狗崽子一样抖蓑衣上的水，觉得自己倒霉透了。
　　“薛南羽，薛子扬。”他嘟嘟囔囔念叨着长公子的名讳：“你竟和我玩这么一手。你不但让我冒雨白跑一趟，还指使手下人把我衣裳划破了。这都得赔我！”
　　骂骂咧咧的，他推开一扇摇摇欲坠的门，进了自己的家。这所谓的家不过一个破窝棚，倚着半面断墙搭建，灶边隐约火光。
　　见他进门，几个少年立时围过来，无一例外都带着一种等米下锅的神情。他们热切地问着陆镜。
　　“老大，老大，生意谈得怎样？”
　　“别提了。”
　　陆镜解开沁透了的蓑衣箬笠，哗得抖开晾在灶旁。
　　“没谈成，只好灰溜溜的回来了。”
　　“哦……”
　　听他说生意不成，少年们流露出失望的神情。有那么一两个还不死心。
　　“老大老大，那你带出去撑场面的那九文钱……”
　　“都买了酒。哎哎，我虽买酒也没忘了你们——”陆镜眼看他们的目光变得像要杀人一样，忙说：“我给你们也带了东西回来。看看。”
　　他洋洋得意从身上掏出个小东西，原来是数枚银鱼令牌，流云郡侯府近卫随身戴的。
　　“呼，生意不成，那鸟公子就想拿我，可老子哪是吃素的？”陆镜一拍大腿，开始吹嘘自己以一敌百的光辉战绩：“只见那侯府的护卫密密麻麻，我就这么拔剑一拔，再这么把身子一跳——”
　　他噌的窜上桌，那些少年忙把吱嘎作响的桌子护住。
　　“哗啦啦将他们打倒了一大片。我再看，乖乖，他们的身上可戴着银子呐！顺水推舟，乘乱摘下几个来。拿去——”
　　他豪气的把那些令牌都递出去。
　　“找朱老三把这些熔了，全都铸成银叶子，够我们吃好一阵呢。”
　　雀跃着接过了，没多久就有人抱了一大袋子吃食回来。众人把一坛子石头烧在火边烘得暖了，边用烧饼夹着卤煮下货，边问陆镜今天发生的事情。
　　少年们都十七八岁，身上脏污破烂，随身都带一柄剑——说是剑，其实多是两个木块夹薄铁片，用破布在腰上胡乱捆住而已，看着寒酸得很。
　　梁国兴剑术，凡是男子，十个有七八个都自称学剑，于是也衍生出了“游侠”这么个特殊的群体。
　　所谓游侠上至世家下至乞丐，是什么出身都有。这些少年是其中身份最卑微的那种，既无缘将武艺货卖帝王家，也上不了君子们的台面，只能通过中间人接一些别人不屑做的零碎杂活，在刀口上讨一口饭吃。前几日中间人说有个贵人点名让他们接这单活，他们都大喜过望，以为接下来能接一单油水肥的，没想到却是个“寻找梦中人”的怪异活计。
　　“那长公子说什么白马朱弓梦里人，还说那人和我长一个相貌，这可不是在发癔症？”描述的是陆镜。
　　有好事者噗的一笑，开始信口雌黄：“恐怕不是发癔症，而是发.春。一定是因为老大长得好看，艳名远扬，惹得侯府中的那一位听到了，找个理由就把老大诳了去。”
　　“艳艳艳你个头呀！”
　　陆镜用筷子在那人头上反手敲了一记。
　　“我们是凭本事吃饭的游侠，不是馆子里卖笑的龟.公，再说你以为那个梦里人干了什么好事……”
　　接着他把长公子说的“两年前的雨夜，陆靖在梦中杀了我”添油加醋地给手下人讲述一遍，少年们都笑起来。
　　“我们道是谁，原来又是陆靖。长公子寻那陆靖已寻了整整两年。我们都估摸着，这陆靖怕不是一只鬼吧？”
　　作者有话要说：　　开新文啦！多谢支持！笔芯！
　　故事发生在已完结耽美文两年后。剧情为独立故事。


第2章 
　　“两年来他一直在寻找陆靖？”
　　陆镜吃了一惊，夹得满满的卤煮差点从烧饼里掉出来。他忙用另一只手托住了，嬉皮笑脸地问那好事的。
　　“有意思，这可太有意思。小六你倒是说说看，你们郡的长公子究竟是怎么个寻法？”
　　“那是广而告之，发布天下，还派了无数的人出流云郡去寻，就差没有掘地三尺。”小六眉飞色舞：“但这样被长公子点上名号，又亲自到沙雕酒肆见你的，老大你还真是头一个。”
　　沙雕酒肆，流云郡底层游侠买卖消息、传授任务的场所，通常只由中间人分别与买卖双方交易。可这一次中间人没有去。陆镜到得酒肆时，只看到一个银冠博带的贵公子坐在那里。
　　乍见到薛南羽，陆镜的感受只有两字。
　　美人。
　　夜遇美人，他一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颇是有几分激动，掂起石头烧咕嘟咕嘟灌了一气。可没想到美人儿却用马上就要杀人的目光给他传递一个信息——就是你，在梦中杀了我！
　　接着更是安排下一大票人要捉他，真是败兴……
　　陆镜捂脸，耳听得以为被长公子翻牌是莫大好事的傻瓜小六又开始津津乐道。
　　“这二年来，虽然人都知道长公子在找陆靖，却没人知道这陆靖究竟是长的扁的，还是圆的方的。据我在侯府里当差的兄弟讲，长公子每次派人出去找陆靖前都会画一张画儿，每次那些人空手而归时他就把那画儿烧了，因此这么二年过去，流云郡上下都无人知陆靖长相，只知他似乎也是个世家公子。”
　　“要这么说的话……”又一个少年拍拍小六肩膀：“会不会这世上本没有陆靖，是长公子相中了老大，才抬上一面镜子来，说老大就是陆靖？”
　　“喂喂喂，你们别胡说。”
　　陆靖面对少年们的鸡贼八卦目光有点慌：“我才刚到流云郡，与你们长公子素未平生，他怎么可能相中我？”
　　接着凶神恶煞且义正言辞：“我一个清清白白好儿郎，平生只知行侠仗义、浪迹天涯，怎可被儿女……啊呸，儿男私情牵绊！尔等若胡言乱语传出风去、坏了我的声誉，休怪老子剑下无情！”
　　众少年顿时哑了。
　　不是吧，开开玩笑也不行？
　　但显然陆镜不喜欢开这种玩笑。他绷住总在笑的脸，满面寒霜，手指也有意无意地按在剑上。少年们打个寒噤，赶紧顺着梯子往下走。
　　“这个，老大虽然剑术高、人品好，模样一等一的棒，但毕竟是——”小六求生欲满点的先夸一遍，这才龇牙咧嘴地点出那个“但毕竟”来：“但毕竟是太穷了，这样一个穷酸，长公子那样惯处繁华的应是看不上。”
　　陆镜：“……”
　　“对对。”其他人赶紧附和：“老大不仅穷，还吃饭吧唧嘴，夜里打呼噜，若是长公子把老大接进府去，只怕不出三天就得赶出来。”
　　陆镜：“？？？？”
　　“再说啦~”更有人大声叹气：“长公子常年生病，一看就是寿命不永的。老大要是不幸和他好上了，迟早是要做鳏夫。这样太惨，太惨，还是该早早打住为妙。”
　　“越说越没个谱！”陆镜终于怒了，把他们一个个都在头上暴凿一记：“什么不永，什么鳏夫！统统闭嘴！赶紧吃完睡觉！”
　　窝棚中又是一片嬉闹，少年们终于都睡了。一时间呼噜声、磨牙声此起彼伏。陆镜躺在灶边辗转反侧，那些游侠少年说的话在耳边久久挥之不去。
　　——长公子这二年来一直在寻找陆靖，几乎要掘地三尺。
　　——长公子常年生病，将来必是寿命不永的。
　　为什么……
　　陆镜双手枕着头，眼前又浮现出薛南羽的样子来：淡漠的，阴郁的，面色苍白，神情冰冷。
　　不该是这样的。
　　心中微微刺痛，陆镜转而瞥向屋顶的一个破洞。雨从那洞里漏下来，无星无月，天上是一丝光也没有的。他不由得又想起两年前那个雪白的影子，温和清致，在月光下抚琴歌蜉蝣之曲。他本以为到流云就一切都会好了，没想到看见的却是这样。
　　究竟是哪儿出了差错？
　　陆镜叹一口气，摁下满腔杂绪勉强要睡，却直到鸡啼时分才朦胧睡去。睡醒之后，他一切念头就都烟消云散了，满心只有两个字：赚钱！
　　流云郡为梁国属地，地势狭长靠近帝国的都城颖都，往来者鱼龙混杂，也就催生了林林总总明的暗的生意。
　　陆镜一大早去沙雕酒肆打探是否有新的赏格。这酒肆因主人养了一只会说话的小雕得名。陆镜一进门，那只乌鸦嘴的小雕就开始乱叫。
　　“陆镜，你完啦！哇哇哇哇哇！”
　　肆中众酒客的目光顿时刷刷看过来。陆镜无语地摘下斗笠：“跑堂的，管好你家主人的雕！”
　　“哎哟你这傻鸟，怎么这样和陆公子胡诌？”
　　跑堂的是个肉滚滚的胖子，一溜小跑出来，先在雕头上打一记，再忙不迭的给陆镜倒酒。那酒香味四溢，一嗅就是压箱底的好货。陆镜正在惊讶，跑堂已一脸谄笑地小声絮叨。
　　“陆公子莫和那只扁毛畜生计较。小的原不知公子是长公子的好朋友，嘿嘿，过往的怠慢陆公子莫往心里去呀。”
　　长公子的……好朋友？
　　陆镜张口结舌，跑堂进一步喜笑颜开地解释：“昨夜公子走后，长公子就差了匠人修补屋顶，之后更把公子过去赊的酒账一并结了，还嘱咐小的若再见到公子，务必转告公子到侯府去。”
　　什么什么？
　　陆镜顿时反应过来：“等等，你说谁要你转告？转告的人要我去哪？”
　　跑堂一双小眼笑得眯成一条线，嘴一开一合：“是长公子，约公子去侯府。”
　　这话让陆镜三魂轰去了两魄。他顾不得此行的目的，匆匆道声“告辞”，抓起斗笠就往门外走，急得那跑堂在身后忙不迭地唤。
　　真心见鬼，自己太大意了。既有昨夜那一遭，就不该还到沙雕酒肆来。赶紧回去叫上兄弟们，马上换个栖身之处！
　　可才出得沙雕酒肆巷子口，他就看到排列严整的侯府卫士正张弓搭箭，从巷外密密麻麻对准了自己。
　　陆镜的冷汗顿时下来了。
　　箭尖雪亮，在正午昭阳下闪狰狞的光。陆镜没想到薛南羽这样狠，居然在第二次见面就派出重兵手持杀器的堵他。这些刀箭可是真家伙，要是他胆敢像在夜里那样逃掉，□□齐发能把人瞬时打成个筛子。在这样强烈的实力对比面前，陆镜立刻就怂了。
　　“好汉饶命！”
　　他抛下剑双手高举。
　　“别放箭！我投降！”
　　他这番姿态可与流云郡一贯斗狠的风气毫不想像，惹得围观群众一阵哄笑。很快有个校尉出来，捡他的剑，再把他双手绑了，一路牵着他出得巷子。巷外停辆巨大马车，陆镜登车而上，长公子静静地就坐在里面。
　　薛南羽依旧一身雪衣，拈着支白玉簪子，缓缓拨弄博山炉上袅袅而出的轻烟。陆镜一瞧见他的脸便低下了头。薛南羽不说话，陆镜也不说话，两人就这么干耗着。眼见得帘外日影渐斜，陆镜终于熬不住了。
　　“公子爷，先前是我错了，可否把这绳子略松一松？”他非常没有威仪地叫唤：“手快要废了，嘶~”
　　薛南羽这才抬起他漂亮的眼睛，看过来，可说的居然是：“说说，是哪里错了？”
　　陆镜：“……”
　　这话让他真没法接。但好汉不吃眼前亏，这当口还是低头服软为妙。
　　于是他咽口唾沫：“不该打破屋顶逃走，该走大门才对。”
　　“不是这个。”薛南羽低声冷笑：“你再想想。”
　　陆镜简直要扑倒：“想不出。”
　　难道要我直说，错就错在我与你那什么梦里人长一个相貌？
　　或许是他脸上的抽搐太明显，薛南羽缓缓放下簪子。
　　“真想不出么？”薛南羽摇摇头，叹了口气：“你能解开的。”
　　他认真看他，将手遥遥一指。
　　“只要你运起剑气，轻轻松松，就能将束住你的绳绞碎。”
　　陆镜低头看绳。这绳是用动物的筋做成的，上面隐隐有光华闪耀、显然附了咒术，莫说是人，就是海怪怕也不能“轻轻松松”绞碎。
　　他不由苦笑：“我不能。我不过一个凡夫俗子，公子为何会认为我能自行挣脱这东西？”
　　“凡夫俗子？”薛南羽微微一愣，随即抿了抿唇：“你不是凡夫俗子，你是上霄峰的御剑高足。这些微绳索，难不住你——”
　　“我没去过上霄峰。”陆镜陡然打断他的话：“我姓陆名镜，镜子的镜子；没有白马朱弓，不是你要找的人——长公子，你认错人了！”
　　或许是他的声音太大，长公子的面上忽然失了血色。他怔忪地看他，陆镜在他目光中也突然失了勇气。把头一扭，陆镜不咸不淡地干笑笑：“不松就不松吧。反正在流云郡你最大，我就当在练功了。嘿嘿……”
　　他本来想说些诸如“代付的酒钱来日再还”、“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之类的大话，此时只低头把玩被捆住的手指，是再不敢与薛南羽对上一眼了。薛南羽的呼吸也明显一滞。
　　“我认错了？”
　　长公子低喝，接着哐呛一声。
　　“我这就看看，是不是真的认错了！”
　　空气中忽然一阵尖锐的呼啸，杀气陡起。陆镜猛一抬头，赫然看到无数的飞剑朝自己迎面卷来。


第3章 
　　“！！！！！”
　　这个人，真是铁了心要杀他的呀！？
　　陆镜双手被缚，呼吸之间飞剑已至。他顾不得开骂，仰面摔倒就地一滚，飞剑尽数射.在地上，地面啪啦啦豁开一连串裂口。
　　“你——”
　　陆镜又惊又怒，坐起身刚要叱问，薛南羽一声冷笑，又是一片火红剑光朝他袭来。陆镜这次看清了，飞剑是从他身后发出的，显然不是一般的铁铸兵刃。
　　御剑之术？
　　难道薛南羽是御剑弟子？
　　常人持凡铁无法与擅御飞剑的剑客抗衡，何况陆镜的剑还不在身边。他再次腾挪躲闪，处境狼狈不堪，薛南羽却仍冷冷看他，神情漠然，仿佛根本不关心他生死似的。
　　“你真要宰了我吗！？”
　　躲过第二波飞剑后陆镜狂吼。薛南羽没有言语，目光中只流露出三个字。
　　——运剑气！
　　薛南羽是要他也御飞剑相抗，看来这对他要找的陆靖来说轻而易举。可陆镜并不是陆靖，他并不能拿出上霄峰弟子淬入骨血的剑气神兵。如今他既属凡人之躯，陷入一场莫名纠葛，就只能被捅出百十个透明窟窿吗！？
　　陆镜是真怒了，他决定不再手下留情。御剑术再厉害，指使它的也不过是人，他只要辖制住御剑的人，就能迫他把剑气收了。
　　大喝一声，他转而朝薛南羽冲去。
　　车内本是狭小，他的骤然撞击让人猝不及防。啪的一声桌案倾侧，博山炉哐啷滚落。薛南羽也仰面翻倒，整个被陆镜压在了身下。
　　“识相的，把它收了！”
　　左肘摁着压住的人，右臂朝其颈下一勒，陆镜低喝。
　　“否则我就把你的头给拧下来！”
　　薛南羽看着他满面震惊，像是不相信眼前的人会做出如此举动：“你——”
　　“你什么你！”陆镜继续摆凶恶姿态，朝薛南羽一个肘击：“给老子撒开！”
　　他下手不重，只打算吓唬吓唬薛南羽。没想到长公子挨揍后咳了两声，脸色顿时变得煞白，眸中也一片氤氲。陆镜几乎要惊呆了。
　　——这是耍赖？还带哭的？
　　他想要恶声恶气地呵斥几声，可面对那双眼睛时不由懵了，一时间手足无措。拙手笨脚的，陆镜就想放开薛南羽。可此时身后剑声已至，无差别地就朝两人扑击下来。
　　“！！！”
　　陆镜大惊：“你还不收剑？”
　　再不收剑，两个人可都要被削得皮开肉绽。可薛南羽并没有收，他只是一脸震惊地看他，像是丝毫不能相信他会做出刚刚的事来。
　　你……
　　陆镜不及多想，俯身将薛南羽整个护在了身下。
　　他不能接受自己一旦逃开，薛南羽孤零零留在原地被飞剑攻击的情景。那场面光是想想就能让他心绪狂乱。他朝薛南羽贴下来，他两呼吸相闻，他甚至能看清薛南羽的眼睫。薛南羽的眸是柔和褐色，身上沁染淡淡草木的清芳。陆镜努力辨认那些植物的种类，熟悉的感觉涌上心头。
　　这些温柔的，哀伤的，无奈的，狠厉的……
　　仿佛已阔别多年了。
　　陆镜不由更紧地箍住了他。飞剑落下来了，他等着被穿透血肉的一瞬。但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来，背后轻微啪的一声，丝丝寒凉侵入肌骨。陆镜打了个哆嗦，只觉自己被无数小冰晶击中。可这冰冷的感觉霎那间变了，周身暖意融融，所有飞剑都隐匿无形，室内唯有博山炉还袅袅腾着烟。
　　甚至连刚才飞剑在地上刺出的裂缝也消失不见了。
　　幻境？
　　陆镜稍一思索，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
　　世间有药师一脉，精于药理研香，能借外物制造幻境、召唤御灵。所以他刚刚不躲不闪，并非真惊得呆了，而是那些飞剑本就伤不了人。而长公子摆弄这幻境的目的，自然是为迫陆镜放出自身剑气相抵挡罢了——如果，陆镜有淬入体内的神兵的话。
　　所以薛南羽本没打算伤他，反倒是陆镜把他猛然撞倒，又当胸给了一记么？
　　陆镜的脸腾的红了，忙放开薛南羽，尴尬万分的从他身上滚下来。他想要扶薛南羽起来，却苦于双手被缚。薛南羽也撑着地面勉强坐起。
　　“你，为何不运剑气抵挡？”
　　薛南羽喘着气。
　　陆镜结结巴巴：“我……我不会。”
　　薛南羽猛地抬头，目光仿佛要杀人：“那你为何不逃，还反过来要护我？”
　　陆镜吸吸鼻子：“我以为那些剑是真的，还疑心你是一时呆愣、忘了把那些剑收回去……”
　　一句话，我既认不出你的幻境，也没法如你所愿弄出什么剑气来。我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
　　长公子，你认错人啦！
　　但刚刚分明是自己唐突，这个态度表达起来就不是那么理直气壮。陆镜一时间期期艾艾。薛南羽瞪视着他，呼吸急促。
　　“好……你很好……”
　　他咬牙切齿地说着，神情既痛楚又愤怒，忽然以袖掩口，转身剧烈的咳起来。
　　陆镜一惊刚要过去看，马车外的人已被惊动，掀帘进来。
　　“公子你怎么——哎呀，这是……”
　　来的人十七八岁，是薛南羽近身侍从，名叫采墨，陆镜曾在酒肆中见过的。采墨在薛南羽身边刚想说什么却被制止，只忙不迭地让薛南羽倚靠自己肩上，小心替他拍着背。好不容易长公子的咳停了，陆镜听到他气息不稳地朝采墨吩咐。
　　“把他扔出去！”
　　陆镜：“？？？”
　　他赶紧叫起来：“慢着，好歹先给我解——”
　　可随采墨一声召唤，几个侯府护卫进来，不由分说抓起他往门外一丢，陆镜整个飞起，在空中划出个优美弧线，再落下来、结结实实地一嘴啃在地上。
　　“啊！”
　　陆镜疼得龇牙咧嘴。接着只听一声哐啷，被搜去的剑也被人像扔垃圾似的从窗内抛出来。马车轧轧启动，一阵烟尘过后，众多侯府护卫随车离开，只留陆镜趴在泥地里目瞪口呆。
　　你……你的脾气就这样不好？
　　混账！
　　大庭广众下被弄这么一遭，陆镜简直要气疯。他暴怒的挣自己腕上绳索，直到几个游侠少年凑过来。
　　“老大老大，别用蛮力胡挣，我们有剑。”
　　一把可怜兮兮、残得剑柄都掉皮的破剑伸到面前，来得正是小五小六小七他们。
　　“什么时候来的？”陆镜示意他们帮自己挡住围观群众的视线，没好气的问。
　　“早来了。”小五他们轰散那些一心吃瓜的，小六挤挤小眼：“我们听说老大被长公子这个……用刀箭强请上车，就过来助助阵势。”
　　意思就是，你们是看我被抓所以来帮忙打架的咯？于是这架都已经完了，你们才来？
　　看到陆镜的目光如同要杀人一样，小六忙摆手说：“刚到，刚到。我们到时，老大你已坐在这里。”
　　呼，求生欲很强嘛。陆镜于是不再和他们计较。几个人吭哧吭哧用剑锯着绳索，哪切得下半分一毫？还是陆镜看出了门道。
　　“别白费劲了。”他说。
　　“你们的剑都切不断。走，到沙雕酒肆去。”
　　他们来到沙雕酒肆，被小雕笑了好大一通后，沙老大才走出来。他仔细看陆镜腕上绳索，朝游侠少年们伸出只手：“五十文。”
　　“沙老大，你疯啦？”小六立时叫起来：“解个破绳子，你要五十文？”
　　从鼻子里哼一声，沙老板甩出一副爱理不理的神情。陆镜低喝“给他”，小六才不情不愿地掏了钱。沙老板让少年们统统出去，这才带陆镜进入内室，取出一把铜绿斑驳的匕首绕过来。
　　“陆公子，你很识货。”
　　沙老板看陆镜接过匕首反手割绳，顺手从桌上捞过一盘毛豆，慢悠悠剥出一粒扔进嘴里：“知道这绳子用凡铁切不开，必得到我店里找我。”
　　“沙老大的本事谁人不知？”
　　那坚韧如铁的绳索在匕首下迎刃断了。陆镜松一口气，低头揉着手腕，摇了摇头。
　　“这绳采集当康的筋鞣制，用毕姑草的汁液炮炼，再辅以符文，平常的凡铁必斩不断，能破的唯有御剑者的剑气，或是附有剑灵的神兵。”
　　陆镜叹道：“没想到你们流云郡的长公子，竟然用这样厉害的东西来对付我。”
　　“我也觉得奇怪。”沙老板瞅一瞅他，若有所思：“我在这流云城这许多年了，头一回见长公子这样大动干戈——陆公子，你与长公子之间，是否曾有什么过节呀？”
　　沙雕酒肆不是一般的酒店。它身处闹市，却盘踞在最幽深的巷子里，能让它支持维系的，自然不可能是三文钱一碗的石头烧。中间人在这里传递消息、游侠们从这里领取赏格，沙老大多年来维持着黑白两道的微妙平衡，俨然流云城暗里的王。这样一位暗中的王者，自是不愿有人与流云郡明面的主人在自己地盘上结下梁子的。
　　“我与长公子初次相逢、过去从未遇见。”陆镜矢口否认：“我只是个普通的异乡人，为寻药才第一次来到流云。此事，沙兄你已验过了。”
　　他是半月前持师门信物来到流云郡的，沙老板将他引荐给流云郡的众游侠，暗里对他颇多照应。可即便有信物，沙老板仍在乍见他第一面就用识谎草对他进行检验，以确认他的来处和目的都是真的。
　　——你说你来自海上，是百草老人的弟子，到流云郡只为寻药。可有什么凭证？
　　沙老板还记得陆镜第一眼出现在沙雕酒肆的样子：这年轻人风尘仆仆，周身是饱受海风浪潮侵打的痕迹、甚至剑上也遍生牡蛎青苔，唯有一双眼仍是亮晶晶的。
　　——有凭证，到贵宝地怎可没有凭证？
　　那年轻人热情洋溢地笑着，递过一个东西来。
　　——我师尊说了，沙兄一见此物就会认得。
　　那是一枚玉环，中嵌明珠，稍一拨弄就溜溜的转。沙老板接过去对远处观看片刻，瞳孔立即收紧了。默默将这玉环还回来，他对陆镜说道。
　　——我知晓了。你的师门于我有恩，你既来到流云，我必会助你。但有一件，流云郡与你家乡不同，你在此地的所作所为需守流云郡的规矩。否则不等流云侯府出手，我第一个就会追究你。
　　他最后一句话隐隐含威胁之意，通常惯走江湖的流云游侠听了都会炸毛，而陆镜只是好脾气的笑。
　　——凡事请沙兄指教。
　　说着左手紧把右手拇指，右手四指皆直，对沙老板行了个礼。
　　这不是持剑人惯用的礼节。沙老板也只听说过在遥远的海的那一边，出身良好的世家子常会这样行礼。
　　——他不是咱们这世上的人呀。
　　陆镜走后，沙老板对那只会说话的小雕这样说。小雕则嘎嘎的笑。
　　——侯府这几年都在查外面的人，他既孤身到此，我们不如把他卖给侯府赚几个钱，哇哇哈哈！
　　——不急，不急。
　　当时的沙老板慢条斯理捋弄小雕的羽毛。
　　——咱们且等一等。或许留着他，将来会比现在就卖生货更为有用。
　　于是沙老板留下了他，只是对他不像对平常游侠那样直呼其名的吆喝，而是客客气气的唤他一声“陆公子”。
　　“想想陆公子的师门，我就对自己那点子雕虫小技不太放心。”
　　沙雕酒肆内，沙老板拍拍手上的豆皮。
　　“陆公子，你一次二次的冒犯长公子，将来官府的探子必常到这来。人一多眼口就杂。这一沟一壑若是打点不住，嘿嘿……”
　　“小老儿这店小，可就留不住你啦。”


第4章 
　　这小店就留不住你了？
　　陆镜抬头，粲然一笑：“事是我招惹的，我自不会让别人替我补这亏空。沙兄有什么棘手活儿尽可以派我去干，我领了赏格就交给沙兄用于打点。”
　　沙老板这是在要钱。沙雕酒肆坐地抽成，所有在店里做交易的中间人都得出三成水头，游侠们领的赏格也一样。陆镜初来乍到、穷得叮当响，也只能通过沙雕酒肆发布的赏格给自己和弟兄们混一口饭吃。
　　“我这的活儿，你怕是做不成。”沙老板摇了摇头：“算算给你派了几个？你都弄成什么样子？”
　　听他这么说，陆镜尴尬的摸摸鼻子：“流云郡的活计我确是不懂。我本以为游侠的活计都是缉捕盗贼、行侠仗义呢……”
　　他初到沙雕酒肆时本以为会凭剑术创下大大名声，可看看沙老板给他派过的都是什么活儿：为城东王孤老修葺他的茅草屋子；替城南张农户找寻他家走丢的猪；好容易有个似乎和游侠舞刀弄剑的本行沾点边的，却是某女支女花钱雇人杀她的恩客，一个骗光她钱财却不愿然诺赎她从良的负心汉……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陆镜既不会赶猪，也不会修房子；对负心的恩客他倒是怒发冲冠地去揍一顿、把被骗的钱财又给那女支女夺回去，却不知怎的暴露出行迹，让人找到沙雕酒肆好一通纠缠。
　　——流云郡没有传奇故事。既到了这里，还讲得上仁人君子的那一套么？陆公子，你在你的家乡，是高门大户人家的子弟吧？
　　那天把来找茬的打发走后，沙老板面色阴沉的这样说。陆镜晓得他这是讽刺自己不识世事艰辛，只得也打了个哈哈。
　　——我是瞧他哭得可怜，又不断叩头说绝不再犯，这才一时心软……
　　——哼，斩草不除根，必会留后患。你既动过了手，再留下活口只会给自己给雇主惹来麻烦。
　　陆镜这才惊觉自己怕是连累那名女支女了。好在沙老板的本事颇大，悄无声息平定此事、无其他人受到牵连，只是再不敢轻易给他揽活儿了。直到那一天，流云郡的长公子点名要见他。
　　这些往事在沙老板和陆靖心中都翻一个个儿。沙老板淡淡说道。
　　“你所想的那些事，流云郡是没有的；而平常小事，也不敢劳你的大驾。”
　　竟像是暗暗影射他大事没处做，小事做不了似的。陆镜好脾气的又笑一笑。
　　“过往的事我没做好，但好在时日已近，我也可学学近来店里云集的兄弟们，做一名采药人的。”
　　“采药人，你？”沙老板眼中闪过讶异，随即哼的一笑：“陆公子你打算采什么药？是丹山魂，青要女，还是东华童子，绿伏石母？”
　　他报出一连串平常在沙雕酒肆交易的药石名字。陆镜都是摇头。待沙老板说完了，他才用手指轻轻点着桌面，一字一句地道。
　　“我到流云郡想要采的，是修蛇内丹。”
　　“修蛇内丹？”沙老板哑了，半晌才笑：“看来陆公子到流云郡真是有备而来，并且志向不小。”
　　修蛇是种大蛇，黑尾青首，其大可以食象。相传在上古的神魔大战时，修蛇是被魔军用来拉拽战船的。魔君一派的修士采集修蛇的蛋、在养蛇窟中发育成长，再取其中体健者用密法炮制，最后养出听人号令的大蛇。
　　有了修蛇加持，魔君的水军一度把神君的军队打得望风而逃。而随魔君败亡，修蛇的养役驯化之法也失传了，倒是有味源于修蛇的药物流传下来：修蛇香。这是修蛇头上的油脂，含有剧毒，炮炼后可入药研香，卖价十分昂贵。
　　在流云郡，采香是一门古老的行当。修蛇香十分稀有，只有足够健壮的修蛇才有余力在香腺中存香；这些蛇在修蛇中十里挑一，带丹的蛇再在香蛇里十里挑一。据说那些能结出内丹的修蛇已近精怪，再过不了多久就能飞升成龙了。采香人们遇到这样的硬茬只会绕道走，轻易不敢去招惹它。因此想要修蛇香，只要有钱都能买到，但要找一颗修蛇内丹，除了本事也要看机缘了。
　　“修蛇内丹已有很多年没出现了。陆公子若要寻它，还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听沙老板这样说，陆镜一笑：“所以，我要自己去采。这内丹无非出在蛇身上，我找个采香的船队多跟几遭，迟早能顺道把丹采着了。”
　　他竟把凶险至极的采香说得轻描淡写，沙老大微微一怔，暗暗揣测他究竟是不知天高地厚还是真有绝技在身。半晌，沙老板才说道。
　　“出丹的蛇罕有，即便是公子采了丹来，也难以留住：这二年来侯府早下了令，流云郡出的修蛇丹都要送到侯府去，长公子出高价收取。采香是门大活，人多口杂，公子若想采到丹悄悄留下，也没那么容易。”
　　“侯府征缴？”陆镜惊讶的却是另一件事，脱口而出：“他并非练气的修士，要这内丹来做什么用呢？”
　　“他？”沙老板嗤的一笑：“长公子是不是练气的修士，我等草民不得而知。倒是陆公子你——”
　　他意味深长地朝陆镜看过来：“——像是对长公子很了解呀……我说陆公子，你与长公子真是初次相逢吗？”
　　他又问这问题了。陆镜也觉察到自己的失言，立即换上人畜无害的笑脸，回答一如既往：“没错。”
　　于是沙老板不再追问，只低头想了一想，道：“你既有此意，我就替你引荐引荐。流云郡的采香人都是族人血亲或是有几辈子的交情，平常不让外人插手这笔生意、也不会轻易带外人进潭去的。我这就修一封书给你，让你登上他们的船。”
　　陆镜连忙道谢。沙老板很快写好给他，他一看荐书上的收信人不由笑了：城南张九。没想到他竟是采香人的首领，而他也正是小六的父亲。
　　兜兜转转的，采丹的引子倒是在自己身边。出得沙雕酒肆，陆镜返回窝棚对游侠少年们说自己将要采香的计划，并将沙老板给张九的信交予小六，少年们都大吃一惊。
　　“老大你说你要采修蛇香？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他们七嘴八舌的反对，连小六也频频摇头：“我曾爷爷是采香时死的，我爷爷也是采香时死的。我伯父因采香失踪后，我阿爹把我送上岸，要我好歹给我家留一条根，且不许我随意对人说家里以前采香的事——这采香是从血盆里讨饭吃，我们现在马马虎虎也能过，老大你又何苦去招惹那些毒虫？”
　　“我听说市面上的修蛇香与黄金等价，我若是多少采些来，便足以给兄弟们安家，不比现在这样吃了上顿愁下顿要强？”陆镜拍拍小六的肩膀：“放心，莫说修蛇，就是比修蛇更厉害的东西我也见得多了。区区一条毒虫，不妨事的。”
　　“你虽见得多，却未必亲自斗过。”
　　小六的话让陆镜噎了一下，直疑心自己是否在这些人眼中真的太不能打，接着听小六再叹口气。
　　“再说卖出流云的修蛇香虽价比黄金，但到我们手上的都是生品。我们不知炮练之法，生香卖价只得成品的一成，又有层层盘剥，就是这一成最后也只能留下一半，而采香所需的行头又极贵——老大你若当采香是门生财之道，还是早早打消这念头为好。”
　　他说得诚恳。但陆镜要找修蛇不是为财，因此这些账目的得失并不在他心上。他请小六列出需要什么行头，又各自是何价目，这才真正的震惊了。
　　居然要五十八两银，合五两八钱金子，哪怕是出香最多的修蛇，也足足要打三头才能勉强凑够这个数。他一个穷得叮当响的破落游侠，又上哪找这么银银子？
　　这样算着，小六捏捏手里的荐书，终于长吁口气。
　　“老大，你采不了啦。”
　　陆镜：“……”
　　少年们满心雀跃，陆镜却另有打算。当天晚上，他出了窝棚，去往一处可能藏有宝藏的地方。
　　那是在城外，流云郡北的钟山之阳。钟山多泉，苍翠松柏遍生山岭。陆镜在山南找棵从岩上探出去的大树，攀缘至树顶时，整个流云郡主城展现眼前。
　　这是座辉煌的城池，城墙用白石垒就，在月光下如霜如雪。城的中央是泉水汇成的无忧湖，湖岸遍栽垂柳，一金一银两座高塔矗立无忧湖心，传说那是神君神后在上古时建造的。陆镜站在高高的树枝上，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环，在眼前轻轻转动起来。
　　玉环中嵌明珠，正是他初到流云郡时出示给沙老板的那一枚。月光穿透明珠，在玉环上折落淡淡暗影。陆镜透过玉环在野地中寻找，终于看见视线中一缕红光在草丛间一跳，随即又没有了。
　　在那里了！古时师门在此地留下的宝藏！
　　陆镜大喜过望，借玉环找到了师门宝藏的埋藏点，一个如今是山坳的地方。山坳都是软土，连灌木都没生半棵，省了不少砍伐的力气。
　　他用带来的锄朝埋藏点掘下去，大约三尺时锄下当的一声，一勾之下，沉甸甸的铁盒立时被起了出来。
　　太好了！东西还在！
　　心中一阵狂喜，陆镜拂去盒上浮土，打开盒盖后，一只乾坤袋露了出来。
　　打开袋子，内有初阶的丹药符文，这是师门昔年为后辈弟子可能的今日之行，特意在钟山之南埋下的。除此之外还有金银小锭与各色宝石，无论在哪个时代都是一笔巨款，用来置办捕蛇采丹的行头是绰绰有余。
　　他从袋中掂出一小锭金子。
　　一道火光顿时从树丛中飞跃出来。
　　紧接着那光化作一只凤凰模样，飞到钟山上空啸叫盘旋，久久仍未消散。陆镜几乎要惊呆了。
　　这是鸣音术，专用来警示传讯用的。
　　有人早已预料到他会来到此处，特地在这附近设了鸣音术来蹲守他！


第5章 
　　不及多想。陆镜啪的阖上盒盖，用剑挥下一幅衣摆将脸牢牢蒙住，抱着铁盒就往山下冲。
　　鸣音焰火一出，给他下套的人很快就要来了。他只是来取师门物件的，可不想与其缠斗，更不想在将来因此横生瓜葛。
　　月下松林一片静谧，渐黄的野草上投落斑驳杂影。钟山脚下传来轻微的窸窣，陆镜当即提气纵身一跃、掠到高枝之上，果然看到通往埋藏点的那条小路不知何时已出现十来个身为黑衣的人。
　　他们是刺客是影卫，是潜藏于暗中的杀手，也是最擅长探听消息的人。
　　一见到他们，陆镜就知是谁派人来蹲着自己了，心下更不愿与之交手。他以最快的速度飞掠下山，但与他能轻松察觉到夜色中的轻微人声一样，前来的人们也能很快察觉他的。前路上兔起鹘落地也纵起几个黑影，当面朝陆镜袭来。
　　陆镜微微冷笑，锵的一声长剑出鞘。没人能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影卫们在侧身擦过的一瞬间剑被击落，接着纷纷歪倒。而到最后一个时陆镜甚至没有与他动剑，只非常无赖的朝他扬出一片粉末，那影卫就浑身发麻地倒了下去。身子在瞬息间动弹不得，影卫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取宝人的身姿仿佛鬼魅，既行云流水又变幻莫测，洋洋得意地从他们眼皮子底下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两个时辰后，流云侯府。
　　“你们说看到鸣音焰火后去了十人，对方就来一人，可你们不仅没能把他拦住，还在交手的瞬间就被打倒、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着？”
　　一只手徐徐摆弄熏炉，采墨侍立身侧，十名影卫在薛南羽面前一字排开，低头等长公子的训斥。
　　但他们的主人没有斥责，他只是再次仔细询问在钟山上发生的种种事情，转头问最后与取宝人对峙的卫士。
　　“影七，连你也不能辨认出那人的招式身法？”
　　流云侯府影卫，别名“蝙蝠”，从不以真名示人，平常只用编号彼此称呼。这名“影七”就是对天下门派了解最深、惯能从招式中辨出出身来历的一个。
　　影七摇头：“回公子，那人身手极快，其他兄弟一触即倒，根本就看不出。我本想着与其交上几手，好歹也能查出些头绪，没想到他突然向我洒出一包蒙汗药……”
　　那药的效用极烈，是偷儿用来药马的，用的还是足以一次麻倒十匹马的量。影七本提气欲战，猛然一口吸入哪里提防得住，一时间眼都险些睁不开，还是同伴们用了三倍的解药才勉强让他站起来。
　　说起当时的狼狈，影七便有些恨恨的：“公子说他也是剑客，我们便以为他有着剑客的风骨，因此没从这下三滥的手段上防他，哪知他能如此的不要脸。公子放心，他这次虽跑了，但地面的痕迹仍在。给我们三天，我们必把他老底掘了，捉住他来见公子。”
　　薛南羽听说取宝人居然用蒙汗药也是微微一愣，可听到最后居然笑了。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直到咳出了声。
　　“他可不就是厚颜无耻下三滥么……他知一旦和你交手就要起底，索性就用个不要脸的法子从你们手下逃了……”
　　他咳得太过厉害，采墨忍不住终于过来劝解：“公子，夜已深了。公子大半夜没有睡了，不如先歇歇，天明了再行商议如何？横竖按影七的说法，多给几天时间总能查出来人的。”
　　“还查什么？此事已经很明了。”
　　薛南羽又低低咳了好一会，这才喘息着说：“有一有二再有三，我已到了极限，今后不会再查，就当没从见过这人罢了。你们忙碌一夜辛苦，都下去好好歇息吧。”
　　长公子声音疲惫，透着些心灰意冷的消沉来。蝙蝠们面面相觑、只得退下，心中都深以未办成事为耻。薛南羽垂着眸，良久才抬眼，瞥向自己未绘完的一幅画儿对采墨道。
　　“烧了吧。”
　　他在流云侯府中心神不宁。而在另一处，陆镜也在自己简陋的窝棚中万分懊恼。
　　竟然这样不小心、着了那人的道。虽然没被当场逮个现形，可以那人的精细，怎么可能真逃得过他眼睛呢？
　　陆镜叹一口气，颓然无力的倒在草垫子上。鸣音焰火是药宗一派常用的法术，谁派那些卫士来再明白不过。他本以为自己谋划严密，可谁想到这么快就被那人抓住了呢？那人事事比他先行一步，接下来要拼的只是谁先绷不住了。
　　可在你面前我从来都绷不住的，子扬。
　　陆镜睁着眼，又一次忆起了薛南羽的脸。
　　于曦光中手持书卷的子扬。于暮色下点亮丹炉的子扬。离开上霄峰时偶然回首，带着点悲伤神情、看着他欲言又止的子扬。
　　可最后这些子扬都散却了，化为无数残影，最后凝成一个癫狂的子扬，目光绝望空洞，身上一片火光。他浑身颤抖泪流满面地抱住他，暗举匕首前刺，顿时听到他胸腔里沉闷的响了一声——
　　子扬……
　　陆镜阖上眼，只觉自己的心绪比两年前那个雨夜还要不平静。
　　一定要绷住。他恹恹的想。否则一旦被揭穿，不等子扬开口，他都恨不得把自己扒骨抽筋的煲汤喝了。而咬死不认的耍赖么，无非要求脸皮厚一点。反正他的脸皮如城墙，已是声名远播好多年了……
　　次日，陆镜把其他财物妥善藏好，取铁盒中一小锭金子，与小六出门采买。这首先要买的就是禁货。大乾不限民众持兵，却禁百姓藏甲，而捕修蛇的第一桩却是非有一副甲不可。
　　与小六乘夜来到黑市，一个压低帽檐的蒙面人把两人递上的金子捏一捏，扔过来一个包裹，目不转睛狠看了陆镜几眼，这才走了。陆镜心里咯噔一下，与小六到僻静处揭开包袱皮一角，赫然看到露出来的甲片上有一枚流云标志——这竟是一副正儿八经的流云水军战甲。
　　“水军的甲！刚才那人是从军里出来的？”
　　陆镜大为吃惊，小六却不以为意。
　　“朝廷禁甲，我们想要货，不是只有从官军手里倒腾？”他向陆镜解释：“以前就有过，有那等兵油子虚报损耗数目，偷藏下破甲片，转交商人拼成整甲来卖。采香人的甲十有七八都这么来的。”
　　说着小六抖开来看，自己也愣住了：这哪是“用破甲片拼凑起来的”旧甲，其鲜明光亮，分明是刚从库房中挑出来的。不知是谁如此大胆，敢把崭新官甲偷出来倒卖，而更大胆的，自然是那胆敢盗买、用甲的人。
　　小六的汗顿时淌下来：“老大，这东西明白就是‘我是贼’三字，可不敢用它。”
　　陆镜的面色也是阴沉。他久久盯着那枚流云印迹，半晌才问。
　　“捕捉修蛇，非着甲不可？”
　　小六无奈的点头：“修蛇出水时喷射的水柱如同□□，不着甲肉身根本抗不住；况且下水所需秘术，寻常布料衣物也附不了。”
　　听小六这么说，陆镜沉默了半晌，随即干脆利落的把甲收拾起来。
　　“既如此，那就用它。”
　　他说这话时神色已变得如同平常，小六连连夸他艺高人胆大、连老虎屁股都不忌惮去摸的；而唯有陆镜自己明白——
　　这个世界里，已有人盯上他了。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微生的手榴弹哟，温柔的么么哒~
　　感谢在2019-02-25 21:22:57~2019-06-26 22:25:4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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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章 
　　流云郡主城有无忧湖，大小泉眼七十二处。诸泉与湖水沿青琅河蜿蜒而出，在百二十里外流入寒潭。这寒潭可不是无忧湖那样的明澈小湖，它的潭水极冷且极深，因常年阳光无法照进潭底，潭水看着呈隐隐墨色的。这片水域阴沉寒冷且灵力充沛，传说昔年魔君的养蛇窟就设在这里。魔君败亡后，天下其余地方的修蛇都遭屠戮，唯有寒潭还有残留，世间所有和修蛇有关的出产也都来自这里。
　　采香是个极险极难的苦差事，不是每条蛇都能出香，也不是每个采香人都有性命回来。春夏的蛇凶猛难近，冬季的蛇都已蛰伏，唯有入秋后的蛇尚还活动且动作迟缓，这才能成为捕猎的目标。每到仲秋，那些承袭采香技艺的游侠会云集寒潭，在首领的带领下入潭采香，采香季就这么来了。
　　陆镜与其他采香人一道，在秋夜乘船来到寒潭。采香人们多着由旧甲片拼凑的铠甲，三三两两坐在一起，互相擦拭武器、检视符文，用小皮囊你一口我一口的交替喝酒。唯有陆镜独自坐在船头，就着潭水磨一把长刀。
　　刀是小六的阿爹，也就是采香人首领张九交给他的。那天小六带陆镜来到寒潭营地、告诉自家阿爹他也想采香时，张九咬开酒囊的塞子，一只独眼将陆镜来上下扫了几遍，这才说道。
　　——世家的公子哥儿，当采香是猎奇玩意，想下寒潭玩一把？哼哼，还不够那毒虫塞塞牙缝。
　　说罢，一众采香人都哄的笑起来。陆镜只是好脾气的道。
　　——张帅听禀：小子因一位友人得了重病，急需修蛇所产作为药物，这才来到了流云。采香的危险小子已都知了，绝不是把自己性命置于不顾、把寒潭当做耍处。
　　自从来到流云郡陆镜就专与游侠少年厮混，言谈举止都尽力与他们相仿，但骨子里的气相却是遮也遮不住的，因此一旦遇到沙老板或张九这样的老江湖，都不叫他“少侠”，而称一声“公子”；陆镜对他们也不掩饰，索性把来意用途都直接与他们说了。
　　——不是耍处？啧，若不是看老沙的面子，我们都不会让你进这片营子。
　　把那封荐书往木桌上一丢，张九对陆镜接着道。
　　——娃娃，采香是玩命的活计，需先将蛇从洞中引出，再派跳荡跃上蛇头刺它毒囊，毒气泄了才可慢慢的与它磨，中途还要拖住它不可逃回洞里去。这整件事，大家伙彼此托付性命，每个人站在哪里、要做什么，是一丝一毫都不能错的。
　　——而你呢，你会什么？你带的那个铁片子和人耍起来华丽，对上修蛇，嘿嘿……
　　张九将烈酒仰脖灌上一口，摇一摇头。
　　——娃娃，莫要不爱惜性命，一旦进了捕蛇场，没人顾得上救你。
　　来寻开心的公子哥儿固然可恶，可张九也不忍心看他把命白白丢在潭里。他本以为说上这么一通后陆镜自然就退了，可没想到陆镜只展颜一笑。
　　——小子确是不会大家伙的那些采香技艺。但听张帅所言，跳荡是捕蛇中最关键也最险要的一步。小子斗胆，就请担此次捕蛇的跳荡一岗吧。
　　篝火边顿时静了下来，采香的众人和张九都一齐望向着外来的年轻人。他的眼眸很亮，洋溢着热情的欢快的光，像是不惧怕任何事，也不会被任何人难倒似的。张九心中一动，忽的咧开嘴笑了。
　　——你要做跳荡？你可知修蛇的毒囊在两齿之间，蛇信可轻易触到，不知有多少跳荡不及刺破就被蛇信卷入咽喉？更别说毒囊刺破后毒液喷溅，即便有符文和药物护体也不是那么容易全身而退。你看我这只眼，就是昔年做跳荡时被毒液溅瞎的。
　　他指一指自己的盲眼，再次问陆镜。
　　——娃娃，你真要做跳荡？
　　陆镜点头。
　　——昔年那些为害四方的妖兽，小子也是屠过的。
　　他既铁板钉钉，张九也就不再跟他客气了。将一把长刀抛过来，采香人首领对陆镜说道。
　　——若你能率先刺破毒囊，按老规矩，修蛇所产让你先挑，其余好处，再让你吃双份儿！
　　潭水寒冷彻骨，陆镜打磨长刀，如同在磨一块冰。当刀子锋利得连水珠都站不住的时候，小六从船尾走来，颇有几分惭愧的告诉他。
　　“老大，我向阿爹反复求了，阿爹依旧说要按老规矩，生人要想采香就得先做跳荡。”
　　他一脸的丧。陆镜知他必是在老爹处吃憋了，笑一笑，安慰着他。
　　“我知采香这门生意向来不容生人染指，唯有证明自己的本事与诚心，才有资格分一杯羹。他若破了老规矩，今后也无法再服众。”
　　“可是……”小六期期艾艾。陆镜再拍拍他的肩膀：“不放心？我昔年屠过毒蛟，你说修蛇比它能如何？”
　　“哇，屠蛟耶！”小六满眼异彩，恨不得立即就要鼓掌：“老大好厉害！是在哪里，就老大自己么？”
　　陆镜摇摇头，神色有些感怀。
　　“那是在我的家乡，我和一位同门一道下山，去完成师门的委派。”
　　——子扬兄，一会我引那孽畜出来，你可千万躲远一些。省得我一个照应不周，惊到了你。
　　他笑笑，又想起自己当初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样子。那年的他不过十六七岁，剑术初成，到哪儿都觉技痒，天天缠着大师兄给自己个机会下山斩妖除魔、干它一票大的。可天下哪来那么多的妖魔？好不容易等来封委托，还是说苍莽山出了大虫，委托人请上霄弟子下山除害。在上霄峰，大虫即是老虎别称，而打虎本是猎户就可以干的活，不知这委托何至于就送上了上霄峰。适逢师尊云游未归，大师兄挠了半天脑壳，把委任令扔向了陆镜。
　　——喏，人家既求上门来了，上霄峰就不能置之不理。打只虎没什么难的，你和子扬一道去挣个首征吧。你两是第一次下山，彼此要多照应些。
　　听得这话，当年的他心里乐开了花，向那人涎眉邓眼地笑道。
　　——放心，放心，我定会把薛师兄照顾得好好的。薛师兄身娇体弱，这等粗活儿哪劳师兄动手？到时候只消躲在我身后就好啦。
　　听他这样夸口，那人秀气的眉微微一蹙，一如既往地没有搭话，只一路都在炮制什么。等终于来到苍莽山，他们候着一条巨蛟惊天动地的出来，那人才暼向目瞪口呆的他，冷冷一笑。
　　——你躲远些，省得我照应不周，让那孽畜伤到了你。
　　竟是把他的话学了个十成十，只是其中的讥诮更胜一筹。陆镜哪吃过这个，脑子一热立即出剑冲上去，却被那蛟当头把毒气只一喷……
　　最后，凭着那人的丹药阵法，他们终究还是将蛟制服了。他累得几近虚脱，一身臭汗地躺在地上直喘粗气，那人却端坐一旁，气定神闲地说道。
　　——师弟，你还要勤修武艺才是呀。
　　这话让他又气又愧，想要狠狠呛上几句，却只得闭上了眼。那一天的地上本来很凉，他躺了片刻，却忽觉身上温温的暖了起来。眯缝着眼瞧瞧，原来有一只火系御灵躺在自己身畔，而放出它的，不是远远坐着的那人是谁？
　　那人遥遥望他，默默捏诀，将御灵放出的光控制在足以温暖又不会把他热醒的程度。这份关切，是那人平素绝不会表露出来的。少年的他心中畅然，却也知如果发现自己其实醒着，那人一定会恼羞成怒地拂袖而去的。于是他只得依旧合眼，小心翼翼继续作睡熟模样……
　　刀上残水甩进潭里，陆镜收刀入鞘。
　　“总之，” 他在小六肩上按了一按：“你放心。”
　　漏壶中的水越来越少，船上的采香人都纷纷禁了声。子时已近，蛰伏的修蛇就快出来了。张九晃动冷光火把，众人从大船上下来，乘十来只小舢板，沿潭中心的养蛇窟驶去。
　　舢板走得很快，但舟上却没一个摇的，所有舢板的前行都靠符文之力，潭面上悄悄无半点人声，就连火把也是由萤石散发的冷光——这片水域经历过太多战事更迭，传说水中藏无数怨灵，若察觉到活人的热气，不等修蛇出来，潭中怨灵就会一涌而出、将生人撕得粉碎；这也是为什么寒潭会一直冰冷的缘故了。
　　进入亡者的国度，潭面水面冷光点点。那是采香人的火把，亦是空中飘荡的鬼火。这场景对于老采香人们来说司空见惯，陆镜却是心下恻然。他再次掂掂淬满药水的长刀，整理盔甲上镶嵌的符纹，静静看被当做诱饵的黄牛载在小舟上被推出去。牛儿像是意识到即将到来的命运，不安的在舢板上哞哞哀叫，而这鲜活的声音却立即触发了水下的巨兽——
　　——潭面忽然涌现一道漩涡，两枚巨齿从漩涡中探出咬住黄牛，舢板咔的一声，顿成碎块。
　　船上的采香人齐声大喝，吼起祖辈传下来的符咒歌谣，水面裂开一道缝，修蛇的身躯骤然显现。采香人们不由都倒吸一口冷气：眼前这尾修蛇，在脖颈上竟还有一个小头！这是一尾罕见的已修出双头的大蛇，按采香人们的传说，这是已成了精的。
　　这个不可硬扛。张九咽口唾沫，就要挥动冷光火把招呼众舢板退后。可他的胳膊刚抬起来，就见一道身影如离弦之箭，腾跃着朝修蛇掠去。
　　是陆镜。
　　你这是找死！
　　张九背后一毛，险些破口骂出声。他家在寒潭采香三辈，从没见过新手敢挑战双头蛇的。可采香人一旦登船就是生死兄弟，万万没有把兄弟中途丢下跑路的理。将心一横，张九的火把轨迹变了，采香人们围一个圈，坐等跳荡功成。
　　无星无月，寒潭水面唯有萤光倒影。陆镜点着浪花飞掠，看到修蛇的小头竟像是对着自己笑，看来那真是个成了精的。
　　——凡蛟蛇之属，要幻化前必从两眼之间暗生短角，若短角被毁则一举而溃。你找出它那只短角击破，就行。
　　那年在苍莽山，那人告诉他对付这类妖兽的法子，以御灵为他压阵。而眼下这一次，不再有人为他压阵了……
　　心中略微感伤，陆镜左手高举玉环、右手持刀的飞身向前。轻拨明珠，他透过玉环看眼前的世界；霎那之间，眼前景象忽然变了。
　　寒潭水仿佛静止，陆镜清楚地看到修蛇那颗硕大的头颅上凝着紫色暗点，那就是藏在鳞下的短角无疑了。而那颗较小的头颅间也有光华，陆镜将玉环稍一晃动，那光华瞬时变了，化作一道人影悬于虚空之中。陆镜脚下一顿，险些栽进水里去。
　　子扬！？


第7章 
　　熟悉的身影广袖当风，傲然立于白浪之上。潭水涌动，那人微微回眸，正是薛南羽的脸：眉目秀美，睫羽纤长，约莫十六七岁年纪，带着少年人的朝气。
　　这是昔年的薛师兄了。那时他初下上霄峰，正是薛南羽与他一道完成屠蛟的首征。
　　“师兄？”
　　陆镜不由微怔。那个人影笑了，双唇开合，无声的回应着他。
　　——是我呀，师弟。
　　接着朝他招手。
　　——师弟，到师兄这里来。
　　那不存在的声音奇诡飘渺，那人影的笑容也忽然变得无比妖媚。陆镜蓦然清醒过来。
　　这不可能是薛师兄。从颖都到上霄峰，薛师兄都不会用这副神态语气和他说话。
　　与此同时，浑厚的螺号也响了起来。寒潭出产白螺，声震十里，常被采香人用来作为通讯示警的工具。陆镜打个激灵，知道遇着幻象了。没想到在神思摇动的瞬间，已被巨蛇窥探了他的思想。
　　再不迟疑，陆镜飞身一扑抱住大蛇躯体，提口气沿鳞片朝蛇头腾跃而上。修蛇反首朝他喷出一片毒液，陆镜闪身，零星几滴溅到了铠甲上。
　　滋——
　　甲片表面顿时被蚀出一串小洞。好在出发前铠甲经丹药和符文淬炼，一片光华过后毒液净化，一时没再往里侵蚀。但这些符文和药物的效力是有时限的，跳荡者唯有尽快毁去修蛇的毒囊，才能有一线生机。
　　他疾速攀爬，张九的螺号也越发高亢。舢板上的油布掀去，采香人架起大弩，以腰力将箭向修蛇发射。这些□□足有寸径粗细，矢尖上满淬丹山魂，刺破修蛇甲片的同时即把这巨兽最为惧怕的药物灌注到它身体里，同时大大小小的火球也从船上朝修蛇飞去。
　　这些采香人用的是三百年前神魔大战时，神君的军队使用的法子。但这些采香人比起当年的军队只算得其皮毛，急切之下并不能对修蛇造成致命的伤害。
　　身受药物与火球的侵袭，修蛇变得狂躁。它扭动身躯，朝采香人的舢板拍去。巨浪翻涌，最近的一只舢板四分五裂。陆镜也被巨力甩脱、从蛇身坠落。他立即从身上射.出飞挠，牢牢地钉在了修蛇身上。
　　啪！
　　下降的趋势虽遭遏止，扯住飞挠铁索的陆镜却被巨蛇甩动，如一只被蛛丝粘住的小虫。他努力想要跃到修蛇头顶去，却发现难如登天，已成精怪的大蛇绝不会让他再碰到自己身上。他试了几试都是徒劳，采香人的损失也越发惨重。再这样下去很快撤退的螺号就要吹响，采香筹备一次不易，这次不成，就至少得再等到一个月以后了。
　　陆镜不由着急。修蛇感知到他的焦躁，幻象又一次出现了。
　　——子安……
　　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陆镜猛回头，看到漫天的火光中，子扬怔怔地看着自己。他身上的白衣被血色脏污了，额上颊边也有伤痕。大雪落在他的肩头，他向后倒了下去，目光很快变得涣散。
　　——你……
　　他叹息般的发出最后一声轻唤。他颤抖着抱起他时，怀中人已没有呼吸了。
　　仿佛再次被那场大雪覆盖，陆镜只觉从头顶冷到了脚底，随即立刻就炸了——这是他心中最深的痛、最噩的梦，每当忆及便唇舌颤抖，它一条肮脏的修蛇、一个藏身在寒潭底见不得光的精怪，怎么敢一而再的用子扬的幻象来蛊惑他！？
　　修蛇两个头颅张大口再笑，等着陆镜心神不稳的滑落下去。而陆镜则狠狠的握住绳索一荡，舢板上一直抬头的张九立时看到他——
　　——飞进了修蛇嘴里。
　　“！！！”
　　这个娃娃，竟自投罗网的喂蛇了！？
　　张九暗暗叫苦，顾不得可惜这瓜娃子，吹起螺号招呼采香人们赶紧撤。跳荡未能成功，强攻代价太大，采香人们只能走了。他们一齐颂唱，符文驱动他们的小船，他们如来时一般很快散了。可在他们驶出一箭之地后，后方轰的一声，有什么庞然大物跃出了水面。
　　他们回头，看到是方才那条已沉入水下的双头修蛇，正浮出水面抽搐着甩动头颅，似乎极力想要挣脱什么，显得极为痛苦。天地间充满了它痛苦的嘶鸣。最后它猛地向上一跃，再次摔下来后彻底不动了。血从蛇头上淌出来，不多时就将潭水染红了。
　　不过吞吃一个人，就把自己吃死了？
　　这是张九采香多年未曾见过的。他用螺号招呼采香人们先停下来，自划一条小船过去察看。死去大蛇的头颅忽然裂开，一个浑身浴血的人从中跃了出来，朗声说着。
　　“幸而不辱使命！”
　　熟悉的语气声音。采香人们呆了片刻，忽然一齐欢呼起来。他们划动小船靠近陆镜，把他接引到船上，为他冲洗身上的血污。鲜亮的水军铠甲已变青黑，屠蛇的长刀也断了一半，陆镜竟是在蛇口中由内而外，生生将大蛇头颅劈做两半的。跳荡最该毁的毒囊没有刺破，他在蛇口内就把毒牙处的毒腺切断了，因此哪怕在修蛇最后垂死挣扎的关头，也没能喷出毒液来与采香人同归于尽。
　　他的归来让采香人们欢喜；而更让他们开心的是，以往的跳荡常会在刺破毒囊时伤及修蛇的香腺，但这次的香腺一点没破，他们的收成比往常又丰厚许多。
　　张九不由得对陆镜刮目相看了。他冲他比大拇指，按采香人的规矩请他第一个挑选香腺和多一份的战利品，陆镜只笑着摇头。
　　“我那一份香腺给小六吧。”他说：“我已拿到了我想要的。”
　　他将指缝微微张开，张九看到了他手里紧握着的那个事物：包覆着一层皮膜，呈微微的暗紫色，依稀像枚小角的模样。
　　张九立即想起了采香人世代相传的说法：十年成蛇百年蛟，当蛇头生出角来时，它离化蛟也不远了。那小小的一枚角里，就藏着修蛇凝聚的内丹呀。
　　寒潭采香这么多年，张九也是第二次见到蛇角实物。他深知此物的贵重，没有声张，只是微微一笑，叉手感谢陆镜对小六的赠予。
　　采香人按惯例分了香腺，各自划船返回营地。他们的心情轻松很多，离开养蛇窟后不知是谁先开了个头，粗狂沙哑的渔歌很快响遍寒潭水域。他们唱着上古神魔大战的传说，赞美着先祖馈赠，感慨着捕蛇的苦，而歌声里更多的是喜悦，因为营地中有人燃着篝火在等他们，家就在那里。
　　这歌声让陆镜怅然而温暖，他坐在甲板上，不停摩挲藏有修蛇内丹的那枚小角。多年前的首征，他在那人陪同下取得的蛟角，也是这样带点紫色的。
　　“老大，想什么呢？”
　　小六边卖力摇桨，边眉飞色舞的问他。陆镜出战告捷，小六真比自己采成了香还高兴，回来时一把抢过船桨，让陆镜好好歇着。
　　陆镜没有隐晦：“想一个人。”
　　“什么样的人？”小六嬉皮笑脸：“能让老大这样想的，怕不是个姑娘吧？”
　　“姑娘？”陆镜一愣，心想自己的情绪已表露至这般程度了么，随即笑了：“不，是我师兄。”
　　声音低下来，他把蛇角攥在手中，轻声呢喃：“对我很好很好，也是我非常重要的师兄。”
　　“所以老大你这枚丹，是为那个师兄取的？”小六偏着脑袋：“老大的师兄，一定是个也非常厉害的人物吧？”
　　“嗯。”陆镜点了点头：“我的师兄，是天上地下第一等的人物，精于观星御灵，是百年难出的炼药奇才。”
　　“老大说的，是才学。”小六笑了：“才学之外呢？老大为师兄甘冒这么大风险取修蛇内丹，那位师兄一定是个宽厚和气、让人忍不住就想要亲近的人吧？”
　　宽厚和气、让人忍不住亲近？陆镜不由笑了。他揉揉这个少年的脑袋：“不不，我这位师兄脾气怪得很，惯常独自往来，天天冷一张脸，让人轻易不能接近。”
　　“不让人轻易接近的师兄，却叫老大这样想着……”小六想了想，嘻嘻笑道：“这位师兄和老大，一定非要要好吧？”
　　“不。”
　　陆镜忽然就泄了气，他不再说话了。风帆鼓动，大半夜后他们终于回到营地，采香人们自去制香，陆镜外出找了个僻静无人角落，取一碗水，支起屏音结界，将灵力汇聚于水上、低声唤着。
　　“师兄？崔师兄！”


第8章 
　　水面泛起一层层的涟漪。涟漪散时，上霄峰首徒崔琪的脸出现在水里。崔琪年约二十五六，故意留的两撇小胡子不但没增添他想要的稳重，反而让他看起来多了几分俏皮。胡子和眉毛同时上扬，崔琪在水的另一头快乐地打着招呼：“师兄在这，陆师弟！”
　　他的五官在水中看着有些失真，陆镜却觉得亲切无比。把紫色的蛇角亮出来，陆镜告诉崔琪。
　　“崔师兄，我拿到修蛇内丹了。”
　　“好东西呀。”水那头的崔琪瞪大了眼：“陆师弟，修蛇在咱们这世界已绝迹三百年，没想到不但在水镜中仍有留存，还让你把内丹给采到了。师尊若是知道，一定极为——”
　　“师兄，不是说好了要瞒着师尊么？”
　　陆镜忙打断崔琪的话，生怕这不靠谱的大师兄把两人密谋的事给泄漏了。崔琪也回过味来，嘻嘻一笑：“放心放心，我定不会卖了你——说说看，这水镜中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真是现世的镜像、与我们这一模一样么？”
　　“一样，也不一样。地理相似，风物却不相同，仿佛是同一个大乾里生活着另一群人似的。”
　　“同一个大乾的，另一群人？”
　　崔琪咂摸着他的话，陆镜点了点头。
　　“我登岸时，周围景致确是让我以为自己又穿过了一个溟海。”
　　他给崔琪说着初进到镜中时星辰倒转，太阳从西边升起又到东边落下。他追逐太阳的脚步潜入深海，看到海底深不见底的巨渊中，水流从上方倒灌下来。
　　“那水流中携着星光的碎片。我看到海中有龙，有巨鲸，还有无数传说中的怪物。鲛人在海底用螺壳搭建房屋，每天放牧鱼群。大蚌在夜晚跃出海沟，在洋流中飞行就像鸟儿一样。”
　　“我持师兄你给我的船和符文跳入深渊，随波逐流了整整十七日。到第十八日才见那道水流漫过深渊、朝海面逆流涌而去，我随水势上升，又过了三日才才终于浮出水面，真正到了镜中的世界里。”
　　“这里又是一个大乾了，只年号岁历都不一样。寒潭百二十里外也是钟山，山下也是无忧湖，湖边依旧是流云郡——甚至于，薛师兄现在就住在侯府里。”
　　“住在侯府？”崔琪若有所思的摸摸下巴：“没错，若没梁王作乱，子扬迟早也会是流云郡的主人。子安，你在镜中可曾见过他？他在那里袭爵了么？”
　　“他没袭爵，只主持流云郡务，这里的人都称他为长公子。我倒见过他几次。”陆镜的语气顿了顿：“感觉他到这儿后变了许多。”
　　崔琪立即来了兴致：“哦？变成了什么样儿？快说说看。”
　　他那副八卦兮兮的样貌让陆镜无语，想了又想，陆镜才满脸迷惘地道。
　　“好像，好像变娇气了一些……”
　　“娇气？”
　　这个形容词让崔大嘴巴震惊了：“你说子扬娇气？子扬长得是弱一点儿，可那一身的倔骨头……你遇见的真是子扬么？”
　　“确是他无疑。崔师兄，薛师兄过去最是冷淡，是怎么都不肯睬我的……”陆镜微微苦笑：“可在这水镜中，他不但记得我，还一直大张旗鼓的找我。你说说，这不是换了个人么？”
　　从颖都到上霄峰，他一直对薛南羽苦苦追逐，薛南羽却始终对他不假颜色。子扬像是对他极亲近，从国子监夫子授课开始就常指点他。可子扬又像是对他极冷淡，一旦他表现得稍亲昵一点儿，他就立即将他拒于千里之外了。他有时会想，这样一个冰冷的薛师兄，真是那个让他念念不忘的子扬么？他之所以这样对他，是否是因他早已知道，他们会以那样惨烈的一个方式收场……
　　他在这边心有戚戚，镜外的崔琪已敏感地捕捉到一个点。
　　“等等，你说子扬记得你——他是记得你什么？”
　　“记得，记得……”陆镜忽然说不出话：“记得在镜外的世界，杀他的人是我。”
　　“陆师弟……”崔琪哭笑不得：“这不明摆着了？被归元之术送入水镜的人本应荡尽前尘抹灭一切记忆，从此过新的一生。可子扬一直记得这件事，怕是怨气不散，一心想要找你报仇呐！”
　　这话将陆镜满心的缱绻击了个粉碎。他呆愣半晌，低声说道。
　　“本是我对他不住。他若要报仇，我就将这条命赔给他罢了。”
　　他的意兴萧索，崔琪顿时急了。
　　“陆公子！祖宗！你千万别！你要是在水镜中出点什么差错，宁国的军队得把上霄峰踏平了！”
　　水面一晃，崔琪的脸大了许多，应是他立时扑到水边来了。
　　“子扬没有死，他的身躯还在建木苞室中沉睡，送入水镜中的只是他的残魂。残魂需依托身躯，你若是心灰意冷甘愿被那缕残魂杀死，建木缺了维系、苞室中那副身躯死去，子扬可就真的灰飞烟灭了！”
　　他絮絮说着建木今天又掉了多少叶子，这样下去苞室又会受什么影响，若是苞室损坏子扬可真要完球——崔琪郑重其事，陆镜也清醒过来，叹了一声：“师兄放心，我不冲动。”
　　接着又把那枚蛇角掏出：“我在此处无法炮制，就请师兄在那边将内丹的精华淬出、补益建木吧。”
　　崔琪点一点头，陆镜将蛇角投入水中。小角化作一缕紫光，在水中晕开，又在崔琪水中凝为一点——修蛇内丹就这样在上霄峰秘术中完成水镜内外的传递。崔琪握着它喜笑颜开。
　　“我淬出精华后即刻就到建木去。子安，你在镜里多加小心。”
　　“等等，崔师兄，你替我多照看着点薛——”
　　崔琪没有答话，他接到蛇角转身就走，只剩陆镜还在喃喃:“——师兄。”
　　可水那边已没人回答他了。陆镜看着空空的水面，一时间心内沉重。沉默片刻后他泼了碗中的水，散去屏音结界，回到采香人的村子。
　　村子中有小孩来来往往的跑着玩耍，留守的妇人们准备饭食，小六在村口正在等他。见他进来，小六迎上前。
　　“老大去了哪里？把甲解下来，让我送去修吧。”
　　陆镜的甲在捕蛇中被毒液侵蚀；小六说平常甲片可在村中有工匠小修小补，但破损得这样厉害的只有送进主城中找工匠修补才可以，还说村里人很感激他，已有好多家打算约他喝酒。陆镜心不在焉的听着，忽然问。
　　“小六，无忧湖岸柳林下的一片房屋院落，就是侯府对么？”
　　“没错。”小六一愣:“就是那片青萤草生的尤其多的林子。老大打听侯府做什么？”
　　陆镜没回答他。他已下了决心，今夜要悄悄去探一个惦念已久的人。


第9章 
　　暮色四合，金乌西坠，沉沉暮紫笼罩了流云城。在隆隆的鼓声中，城中大小里坊的坊门依次关闭，家家户户亮起灯火。月朗星稀，街上终于寂静无人，陆镜也从屋脊上纵身掠起。
　　穿过街巷，他灵巧地躲避巡夜的武侯，轻捷如一只飞鸟。无忧湖面流淌月光，远远看着如盛冰雪。沿岸柳枝掩映湖波，流云侯府就在那里。
　　一看到飞檐下探出的灯笼，陆镜的心就静了。灯笼上有薛氏的流云纹章，玉钟山，无忧湖，日月塔，这些子扬曾对他说过的事物都一一在他面前展现。若两年前不发生那场变故，如今的流云郡便应是当下的模样。若真如此，陆靖来到流云郡，子扬会把他当座上宾，如他自己所说的那样一听他到来的消息便倒履相迎吧？
　　但如今，热情相迎是没有的。陆镜只能如偷儿一般的爬上树去，用玉环悄悄寻找子扬。通过玉环可透视水镜世界的房屋山石，他终于发现了长公子的影子。身着白裘的长公子站在一扇月形轩窗后，正摆弄一尊星冕。
　　陆镜心中一跳，忙悄悄藏到离那屋子最近的一棵树上。他看到薛南羽的眸低垂，面色比上次遇见更显苍白，唇也紧紧抿着。边转星冕，薛南羽边用算筹在做着排列和记录，桌上的筹子密密麻麻，显然他已算了很久。
　　他在观星。昔年众诸侯郡国送少主到颖都入国子学，国子监就按他们各自的资质在学业之外分派了不同的课程；心思灵透的薛南羽由太史亲自授予了观星术。这门密术源自温氏皇族，流云郡公子得以传授这门观星，可见朝廷对梁王一派的笼络。
　　陆靖本人也不止一次听薛南羽谈论过观星术。他说星星出自诸神，星辰的走向预兆了万物规律，他在遭遇大事时便会推演。而陆靖对薛南羽的观星最后也是最深刻的一次，是在上霄峰。
　　——师兄，薛师兄，听说流云郡派人来接你了！？
　　当时他正在练剑场上习剑，得知消息后顾不得换身衣裳立即赶来找他。薛南羽站在观星台上，放下手中算筹徐徐朝他看来。那晚上霄峰的夜极其昏暗，唯有一颗火红星子灼灼发光。
　　——师兄，是真的吗？
　　看他没有回答，陆靖越发惶急。薛南羽像是苦笑了一下。
　　——是的，陆师弟。师兄不能出贺你的冠礼了。
　　他说完，将算筹一枚枚开始收拢。如果陆靖足够仔细，会看到他的动作比往常迟疑用力，显然心中也正泛着波澜。可陆靖只盯着他的脸，近乎哀求地问。
　　——师兄，推迟几天，略留一留，三天后再走好么？三天后师尊也就回来，他曾说过云游归来就归元密典交给你的。
　　自从五年前被选入上霄峰，陆靖师从剑派，薛南羽研习药宗，都是各自流派中的翘楚；师尊对这两名弟子尤其偏爱。师尊说薛南羽命中有场大劫，非古时的归元密典不能解，因此出门寻找去了。而三天后亦是陆靖加冠的日子，他本打算在那之后就对薛南羽说开自己的心思。过去他也曾影影绰绰提及，却总被薛南羽搪塞过去。薛南羽话里话外总说陆靖还是个孩子，哪怕陆靖比他才小半岁，哪怕陆靖的个子已经比他都要高了。他既以他尚未行冠礼来推脱说事，待他加冠之后，这该不再是理由了吧？
　　可薛南羽只是摇头。
　　——王上不日就要离开颖都，父侯修书召我即刻一同回去。这君父之命，是不可违的。
　　他说的是梁王。流云郡是梁国属地，流云侯为梁王重臣，这几年一直随梁王在颖都辅政颖都。谈到君父之命的高度，陆靖知道这场离别已不可更改，只得可怜巴巴地转而问他。
　　——那师兄，你什么时候回来？
　　——回来？
　　薛南羽低低一笑，摩挲着那尊星冕，轻声叹道。
　　——以星象所示，东方将有大事，覆巢之下，我亦不能免。陆师弟，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可他的话立时被陆靖打断了。佩剑的人几步过来，牢牢拽住他手，一张脸涨得通红。
　　——什么大事？师兄既知将有大事，为何不留在上霄峰？
　　梁王是在颖都不明不白死了世子才想要离开的，此事陆靖也从兄长的家书中知道了。梁王积威已久，此次怨气冲天的归国恐怕不是什么好事，陆靖听薛南羽说“我亦不能免”，更不愿放他走了。
　　他当时的样子一定是傻透了，因为薛南羽立时就笑了。流云郡长公子眉目弯弯，完美地掩饰了眸中苦涩。
　　——陆师弟，天命虽是难违，但并非没有斡旋余地。我身为流云郡长公子，怎可顾念一己的安危、躲在上霄峰？师弟，这幅星图是我多年来观测所绘下，原打算请崔师兄代为转交。如今你既来了，就提前赠予你作为成人的贺礼吧。我答应你的将来登玉钟山，游无忧湖，他日得暇再来兑现。
　　他不轻不重的推开陆靖，将个檀木盒子递过来，转身走了。陆靖追出几步，在薛南羽即将迈出观星台时大声说道。
　　——师兄，先别走！我，我还有好些话没对你说！
　　他的脸和耳朵发烫，决定今夜就要把那些深藏已久的话说出来。薛南羽也停下脚步。
　　——陆师弟，你不必说。你想说的，我早知道了。
　　这声音微微发颤，是一点也不像那个他所熟知的、永远平静淡定，甚至有些儿傲气的薛师兄了。他回眸，像是有很多话想对陆靖说，嘴唇翕动，一双眼也微微红了。可跺了跺脚后，薛南羽还是走了。唯留他转身前的口型，让陆靖在后来的岁月中忐忑不安的揣摩了好久。
　　究竟是“我也”，还是“莫念”？
　　这个问题却是没有答案了。薛南羽从此消失于他的生命，再见面时，是那场致命的大火，以及现在这真假难辨的水镜流云城。
　　所以子扬当初，是早已知道后来将要发生的事了吗？否则，他为什么要一再把自己推开呀？
　　坐在柳树上忆及往事，陆靖心酸不已。青萤草在他身畔随风轻摆，这种镜中世界独有的寄生藤萝在夜间总会有淡淡的萤光。他默默向院中看着，窗后的薛南羽还在计算。他像是遇到了极大的麻烦，神情也越来越焦躁。
　　他要算些什么？夜这样深了，这样尽是熬着会不会把自己累着？
　　心中有些不安，陆镜转动玉环想要将那些算式看个清楚，却看到薛南羽手中算筹忽然哗的落地，人也仰面倒了下去。
　　陆镜一惊，当即翻身掠去。他的动作好快，当他抱住薛南羽时，薛南羽甚至还没完全跌到地上。陆镜将他揽在怀中，低声呼唤。
　　“师……公子？长公子！？”
　　可薛南羽没有应他，他只紧闭着眼。他的心跳脉搏都非常微弱，呼吸却异常急促。陆镜忙在他身上翻找药丸——薛南羽生来就有病症，过去在国子监在上霄峰，他的药是从不离身的。
　　可一翻之下，陆镜却发现他身上什么也没有。情理之中他顾不得许多，忙把从玉钟山取出的师门丹药给薛南羽含上一颗，给他胸前灌输内息。
　　“师兄，醒来。”
　　他在薛南羽耳边低唤，额上渗出冷汗。薛南羽这个昏迷不醒的模样，太像在建木苞室中沉睡的样子了。陆靖无数次到建木中去探望他，看他无知无觉，触他肌肤冰冷，都觉自己的心如被撕碎一般。可即便薛南羽在建木苞室陷入永眠，他也知他的魂魄其实是在水镜中活着的。子扬沿他应有的生命轨迹，在未经兵火的流云郡安然活着，这是陆镜唯一的一点安慰了。可怎么能想到进入水镜的薛南羽，孱弱忧郁更甚于在水镜之外呢？
　　他不能接受失去子扬，绝不。
　　上霄峰的丹药强横，薛南羽的呼吸心跳很快平复下来。他应是也听到了陆镜的呼唤，低声呢喃。
　　“子……安……”
　　他低声呢喃。陆镜的胳膊一抖，屏住气息凝视着他。薛南羽浓黑纤密的睫微微颤动，终究是无力醒来，依旧昏睡过去了。陆靖等了一会，咬了咬牙，将薛南羽抱到房中的矮榻上，给他盖上一领披风，这才纵身而出。
　　啪！
　　他到柳树上飞出块石子往屋中一击，屋中花瓶碎了，瓷片崩溅一地。屋外的侍从也被惊动，采墨第一个推门进来。他们围住了薛南羽，很快发现他状态不对，赶紧召来了医者。
　　医者们鱼贯而入，陆镜揪着的心也放下一些。他躲在树上看侯府的人忙忙碌碌，看大半夜后薛南羽终于完全醒来，这才完全松了口气。
　　经此一夜，陆镜悲欣交集，心中疲惫沉重不堪，想着薛南羽既已醒来，自己便可在天明前悄悄走了。可他正要起身却发现——
　　——有一双手在树下忽然把他的脚捉住了。


第10章 
　　树下有人！？
　　陆镜吃了一惊。流云郡有暗卫“乌鸦”，长于隐匿暗杀，曾让朝廷军队吃尽了苦头，后在流云城破之战中尽数被歼灭。但在如今的水镜中，他们还是一个都没折损。陆镜自进入水镜开始就小心地避开他们。难道今夜他夜探侯府，其实是一直有乌鸦盯着他的？
　　没有发话，陆镜拔剑往足底一削。出乎他意料，那双“手”应剑而断，原来只是一截藤蔓。
　　青萤草？
　　陆镜捡起断藤仔细查看，还真是这种水镜世界柳树上遍生的藤萝。这种树藤开白花结朱果，远远看着和飘荡的柳枝差不多，陆镜还从未发现它有什么异常的，怎么就突然像手一样的会捉人呢？
　　他正思忖，上下左右忽又袭来数道绿影，猛地把他牢牢缠住，赫然又是青萤草。那架势如蛛丝捕虫，仿佛要把他牢牢捆在树上才肯罢休。
　　“！！！”
　　陆镜大惊。他在真实世界可没见过这样堪称树妖的玩意儿，来到水镜也没听人说过要留意、远离什么植物。怎么今夜就突然被这种随处可见的野草给拿住了呢？
　　虽然惊讶却不迟疑，陆镜唰唰几下又将捆住自己的青萤草斩断，在侯府乌鸦觉察之前携一段青萤草悄然离去。于是天亮时，沙雕酒肆的房门被人敲响，小店迎来了第一个客人。
　　“沙兄，我要买消息！”
　　“陆公子？”
　　沙老板将来人打量一番，捏住小雕那张时刻准备开嘲讽的臭嘴，把陆镜让进门来，又再度把门关上：“陆公子请。陆公子这么一大早的前来，是要打听什么要紧消息呀？”
　　陆镜把半截藤萝抛到桌上，直言不讳。
　　“我要打听的是这个。这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随断藤一起拍在桌面的是一锭银子，成色重量都符合沙雕酒肆打听最隐秘消息的价格。
　　沙老板笑笑，抽了抽鼻子问道。
　　“陆公子昨夜到侯府去了？”
　　“我……”
　　陆镜一时语塞，转念一想既和人打听消息，坦白一些也没什么不应该的，于是直言不讳。
　　“是。”
　　“哦，哦。”沙老板摸着下巴，倒没追问陆镜去干什么，只说：“然后在侯府遇到了什么怪事？”
　　“我在侯府外被这玩意儿缠住了。”
　　陆镜把夜来被青萤草捕捉的事讲述一遍，指着那半截断藤脸上紧绷：“可我在柳树下往来多次，也从没遇着这藤萝有这种情况——沙兄，是这种东西在夜间会如此？还是唯有侯府的青萤草会如此？”
　　如果是侯府的青萤草在夜间就会作妖，那问题可就大了。子扬常会在夜里到户外观星的。
　　好在沙老板打消了他这个疑虑，他笑着说：“陆公子，生长在侯府附近的青萤草与其他地方一样，只是普通草木，平常没听说过有什么异常。”
　　陆镜松一口气，可接着又更疑惑了：“那为何它昨夜突然会动呢？难道是有人在背后操纵？”
　　“操纵倒也没听说过。”沙老板慢条斯理：“但陆公子说自己被青萤草抓捕，倒让我想起若干年前一桩旧事，和白鹤居士有关的。”
　　“白鹤居士？他是什么人？”陆镜愣了。
　　沙老板一笑：“不是他，是他们。那是一群自称神使的修士，十二年前突然出现在流云郡，自称是到来流云郡寻找诸神遗迹的。”
　　“十二年前到流云郡寻找诸神遗迹的修士？这和青萤草有什么关系？”
　　“有。当初来的白鹤居士一共有二十人，后来突然消失不见了。我们只看到有十八具已化为白骨的尸首，穿着他们的白鹤氅被青萤草捆在树上。”
　　“……”
　　这真是一副让人想起就毛骨悚然的画面了：凋零的白羽，骨化的尸骸，平常看着无害的捆着尸首的藤萝。陆镜隐隐猜到了沙老板的意中所知，沉声问着。
　　“那些白鹤居士，是被青萤草杀死的吗？”
　　“恐怕是的。”沙老板没有否认：“藤萝深缠入骨，那些骨骼的姿态扭曲挣扎，显然那些人被困住时都还活着。而缠着它们的那几蓬草，后来一入夜就流光溢彩，显得比其他藤萝更为旺盛，倒像是饱食了顿似的。”
　　“饱食一顿？”陆镜猛然抬头：“沙兄，你是说，那十八具白骨是被青萤草吃掉的？青萤草不仅杀死他们还吸收了他们的血肉，这种藤萝，还会吃人？”
　　真是见了鬼了。他原来只当水镜是镜外世界的镜像倒映，诸事诸物与镜外世界大同小异。可没想到在水镜的世界里，居然还有植物是能吃人的。
　　沙老板却再次摇头：“不是会吃人，而是只会吃白鹤居士那样的人。陆公子，那些白鹤居士和你一样，是突然出现在流云郡。若我没有猜错，他们与陆公子你，应是同乡。”
　　“我的同乡？”陆镜心中咯噔一下：“你是说那群白鹤居士，也是从外面来的？”
　　“陆公子心知肚明。”
　　没有直接回答，沙老板意味深长地笑了：“那些白鹤居士在这儿没有朋友亲眷，也就没人再追查下去。最后是老侯爷令人把那些尸骨从树上解下来葬了。就这么过去了十二年，没听说再有青萤草伤人的事件，直到今天，陆公子你来到我这店里，告诉我你也被青萤草缠上，我才想起这桩和青萤草有关的妖异往事。”
　　他伸手把银子收起，这个消息就算卖完了。陆镜拎起桌上的隔夜冷茶给自己倒了一碗，咕咚咚灌了一气，这才哑着声说。
　　“我明白了。沙兄，当初那群白鹤居士到流云郡来，有拿着什么信物么？”
　　建木连通水镜与真实世界的出入口，一直在上霄峰的守卫之下。通过水镜不易，这一次陆镜虽是私入，也是携带着师门信物的，因此才得到了沙老板的帮助，沙老板也是为数不多的知道镜外上霄峰存在的镜中人。如果那群白鹤居士带有上霄峰的信物，那他们就是一群不幸在镜中罹难的师兄了。可在上霄峰的历史里，明明是没有那么多弟子同时进入水镜的。
　　“没有。”沙老板面对他的疑问摇了摇头：“这么些年拿着信物找到我的，只有陆公子你一个。那些白鹤居士应是偷偷进来的，他们最后被青萤草缠死，很难说不是偷着进来的缘故。但青萤草既对你出手，你在这里也不再安全——陆公子，你来流云郡本为采药，如今修蛇内丹既已到手，就快些走吧。外面和里面，终究是不一样的。”
　　陆镜昨夜采香获丹，沙老板今晨就知道了。他真是神通广大，这番劝告也发自内心，可陆镜也有他的难处——
　　一枚内丹不一定够呀。
　　况且，还有子扬……
　　想到子扬他就觉心颤。两年前是他把子扬送进水镜的，两年后再见到一个活生生、会说会笑会愁怒的子扬，他就再挪不动脚，恨不得自己也留在水镜的世界，永远不要离开。
　　他知这想法是危险的，因此一直躲避子扬，不让自己陷入不可能的缠绵。他告诉自己，只要子扬能在水镜中过得安宁，他绝不会打扰他，只会远远看他几眼便悄然离去。可子扬如今憔悴沉郁，他要离开怎么放心？
　　陆镜一脸的犹豫迟疑，沙老板早看出来了，只得叹一口气。
　　“陆公子，这里的事物对你们来说皆是虚妄，你还年轻，千万不要为虚妄折了自己。”
　　沙老板摇头叹气，陆镜起身对他深深行了个礼。
　　“沙兄的好意我心领了。多谢沙兄告诉我这桩秘事，我接下来会多加小心。”
　　他向沙老板道谢准备离去。沙老板肩上的小雕忽然扑了扑翅膀。
　　“等等，外面有人来了。”
　　小雕金黄的瞳仁圆睁，偏偏脑袋接着说。
　　“是侯府的人。”


第11章 
　　侯府的人？陆镜想起前几次与侯府的冲突，立即握紧了剑：“沙兄，我这就走。若来人问你，你便说我刚从后门离去就是了。”
　　怕是昨夜探府被发现，影卫们追来了。沙老板一片好心，陆镜不愿在沙雕酒肆与乌鸦动手、把他连累。沙老板一把将他按住，只问小雕：“来了多少？”
　　小雕砸吧嘴：“就一个。薛南羽身边那个小书童，名叫采墨的。”
　　就一个采墨？那就不会是来打架的。陆镜与沙老板对视一眼，沙老板问他：“一会人真来了，你见不见？”
　　陆镜想了想：“见。且看他会说什么。”
　　采墨是薛南羽近侍，追随薛南羽多年，对其忠心耿耿。镜外的采墨伴子扬进国子监、入上霄峰，与陆靖亦是熟得很。在镜外，陆靖对他一贯放心；而到了镜里，这里的采墨应与真实世界中的脾性相差不大。
　　商议好了，他们依旧在店里等着。不多时，店外有人轻轻敲门。沙老板上前把门打开，还真是采墨在外面说：“陆公子在这里吗？”
　　对采墨做个“请”的手势，沙老板把他迎进门。陆镜在店中与小雕正在烧水，候他进来，脸上一副惊讶神色：“我在，不知小郎君找我何事？”
　　他瞧着睡眼惺忪，像是刚醒的样子，这样一个人，应是昨夜在沙雕酒肆饱睡了一晚上的。可采墨到他身边抽抽鼻子，立刻就笑了：“陆公子不必装了。昨夜到我们府里去的那个人，就是公子你吧？”
　　陆镜还扮糊涂，一脸天真的反问：“昨夜有人到侯府去了么？”
　　“青萤草。”
　　采墨截断他的话，干脆利落的指着他的身上：“你身上有青萤草的气息。现在深秋，城中其他地方的青萤草都已枯萎，只有侯府附近树上还有存留。昨夜私入侯府的人把长公子屋外的青萤草削断了，青萤草一旦断裂就会溢出香气，如今你身上就有这浓烈气味——若你还说自己没去，我这就可以找一条细犬来验。”
　　陆镜：“……”
　　有理有据，言之凿凿，陆镜一时竟无以反驳。难怪早晨刚进店时沙老板会一开口就问他是否去了侯府，原来是自己身上已被青萤草留记号了。可陆镜现在闻闻自己身上，也没觉得有什么味道呀。
　　难道这镜里的人都是属狗的么？
　　陆镜嗅嗅自己，一脸疑惑。采墨反倒惊讶了：“你……你不能嗅到自己身上的气味么？”
　　“不能。”陆镜干脆利索地回答，叹了口气：“没错，昨夜我是悄悄到侯府去了，但我没有恶意。这其中的关节一句两句话说不清。小郎君这么一大清早的来找我，必然是有事，请直说就是了。”
　　采墨点了点头，问：“昨夜你在我府里，看到什么，做了什么？”
　　“我看到长公子在观星，然后倒了下去。”陆镜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我看房中无人，他又突然昏迷，就进去给他服了一丸药。再后来看你们进来，担心引起误会，就先走了。”
　　“果然，那个示警的人是你。”采墨低声说：“那丸药也是你给公子用的。”
　　“嗯。”
　　陆镜含含糊糊，突然想起了什么，豁然站起来，大惊失色：“莫非那药我用得不对，长公子有什么不好的么？”
　　那药是从玉钟山上取的。上霄峰药宗的埋藏，都是些强元固本的好药，但毕竟年岁久了又留在水镜中，陆镜生怕其中的药效有变、反而把人治坏了。
　　他的神情紧张，对长公子的关切溢于言表。采墨反而笑了：“你用的药很好，医者说比我们府里自有的药都要好上许多。我来寻你，就是希望你能到我们府上给我家公子好好瞧瞧的。”
　　原来如此，采墨是来求医的。陆镜松一口气，只觉为难：“小郎君，我是个弄剑的粗人，岐黄之术只怕还不如你家公子精通。这些药也只是出门携带应急，恰好对长公子的症而已。既是它们对公子有效，你拿些回去让长公子瞧一瞧，他一看之下就可以自己炮制出来了。”
　　薛南羽师从药宗，炼药之术在上霄峰没几个人能比得过。这些药都是初级丹药，对他来说也没难度。钟山取出的药迟早用完，唯有随时炮制才能长久。
　　没想到采墨的神色立即暗淡下来，他叹了口气：“我家公子，他不肯的。”
　　“莫说要他为自己炼制药物，就是我们为他熬好了端上来，他也常常倒去一半多。”
　　“他但凡肯对自己多爱惜一些儿，也不会病成今日这个样子。”
　　采墨开始眼泪汪汪：“自从两年前开始，我家公子他，他就不想活了。”
　　这孩子紧接着哭出来，旁边的陆镜唬一跳，连忙问他：“你先别哭。你原原本本的告诉我，你家公子究竟是怎么了？”
　　他把采墨带进里屋。在一阵抽搭声中，陆镜渐渐弄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长公子是从两年前变了性子的。那一年也是秋天，滂沱大雨下了整半个月。公子每年一过仲秋便犯寒疾，那一年尤为严重，一连三四日高热不退，没多久就奄奄一息。
　　“到第七日上，我家公子已是垂危，府里把棺椁都悄悄备好了。还是张老大人发话，让府里给夫人的灵位上香，求夫人保佑公子。”
　　“等等。”陆镜打断了采墨的话：“你说的夫人，可是长公子的娘亲？”
　　“是的。”采墨点一点头：“正是我家夫人，诞下公子不久后就亡故了的。”
　　这可奇怪了。陆镜暗暗纳罕。在镜外的真实世界，流云夫人可还是健在的，怎么在镜里却不一样呢？
　　他没有就此追问，采墨于是继续讲。
　　“给夫人上香回来，夜半时分我忽听到公子叫我开窗。窗子才打开就一阵大风，好多青萤草被风卷进屋内，连公子身上都溅上好些。我忙过去给他擦拭，看到公子竟睁开了眼，此后就一天天好起来了。”
　　青萤草，又是青萤草。陆镜在心里默念。两年前的秋天，正是子扬被送进水镜的日子。按采墨所说，当时镜中的长公子已是垂危，想来在子扬进来的一瞬间他就死了，这身躯其实是被镜外的自己夺了舍。所以那醒过来的已不是原先的长公子，而是从镜外来的子扬了。
　　“醒过来后，你家公子有了什么不同？”陆镜低声问。
　　“醒过来后公子说他做了一场长梦。”采墨忧虑地回忆：“在梦里侯爷死了，我失踪了，流云郡变作一片焦土。他被个最亲近信任的人杀死，醒来后又回到了府里。我们自然安慰公子这是梦境而已。可之后的两年，公子屡屡做这噩梦，醒来便恍恍惚惚、心神不宁。”
　　陆镜听着默然无语，采墨抬头问他：“陆公子，你说为何我家公子会做如此可怖的噩梦？什么样的梦魇，会一魇就是两年呢？”
　　采墨面上的担忧是如此明显，陆镜想说个笑话缓和缓和气氛，脸上却只出现一个类似抽搐的表情。
　　这怎么可能是梦魇？这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
　　两年前梁王从颖都一怒归国，没多久就反了朝廷。流云侯匆匆从上霄峰接走薛南羽，也随梁王树起叛旗。当时恰逢西羌入侵，武摄政王撤回桐州抵御外敌去了，是宁国首先发出了勤王的大军。流云郡的地势在颖都与梁国腹地之间，与宁国军队正面交锋，最后以宁王临阵督战、宁国世子亲斩流云侯于马下而告终。
　　之后流云城被攻破，流云侯府焚作一片焦土。子扬本人也于这场战役中被生擒。
　　当初在离开上霄峰时，子扬就说过“东方将有大事，覆巢之下，我亦不能免”，精通星象的他，对这结果应是知道的吧？那让他违抗天命，冒险从上霄峰返回流云郡想要斡旋的，又是什么事呢？
　　一切都已是个谜了。
　　“梦寐之事，总是奇奇怪怪，醒来也就好了。”陆镜勉强笑道：“除了会做噩梦，长公子还有什么变了性子的地方？”
　　采墨叹了口气：“公子的记性还变坏了。有时他能把过去的一切说得清清楚楚，有时却又像说着别人的事：他说他去过国子监，还去过个叫上霄峰的地方学了好多年的艺。可其实……唉，可其实因他自幼身子太弱，当初朝廷征召的诏令下来，老侯爷就想法子回了的，他根本就没出过流云，他说的这些也都是梦里的事。”
　　陆镜一愣，迟疑着问：“等等。你说你家公子他当年就没去颖都？”
　　采墨点了点头：“是的。”
　　陆镜更惊讶了。真实世界中的子扬不但到颖都入学国子监，还与陆靖一起被上霄峰选中，两人前后共做了整五年的同窗。若他一开始就不去颖都，就不会与陆靖有之后无数的纠葛。
　　流云郡长公子的人生道路，在是否去颖都的这一年分为两个岔口，一条是遇着陆靖，遭遇家国惨祸；另一条是留在郡中，岁月依旧静好。在镜中世界，长公子的路无疑是后一条，可当镜外的子扬来了，两段人生记忆同时在他脑中碰撞，也难怪他会深受折磨。
　　“我明白了。”陆镜喃喃自语：“我若是像你家公子这样，时不时做个被人杀死的噩梦，只怕早已被逼得发疯——你家公子也正是因了这个缘故，才一直寻找那个梦里人、想要报仇是么？”


第12章 
　　所谓解铃还需系铃人，镜中的长公子若在梦中被人杀了一次又一次，于是想要揪出这个人来反杀回去、好止住自己的噩梦，好像也没什么不应该的。
　　陆镜心中有些凄凉。他又开始胡思乱想不如真让子扬杀掉算了。可采墨还是摇头：“不，我家公子说他并不真恨那个梦里人。他寻找梦里人，只为求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答案是他究竟是已经梦醒，还是仍在梦中。”采墨的眼泪又涌上来：“他的记忆出了差错，他总疑心自己现在的日子不过是梦。每当他这样想时便会恍惚狂躁，于是凡事不肯将养，身子也就越来越差。”
　　“……”
　　采墨忽然朝他深深一拜。
　　“陆公子，求求你，救救我家公子吧！”
　　陆镜心中如翻江倒海，声音不觉已经哑了：“我该如何救？”
　　采墨未及回答，门轻轻响了几下，沙老板在外面说：“小郎君，府上又有人来了。”
　　打开门出去，来的也是个侯府的侍从，满面焦急，一见采墨就劈头盖脸地道：“小郎君，公子突然心悸气促，府里的药怎样都服不下去，大人们特派我来问，昨夜的药找到了没？”
　　这消息让采墨和陆镜都惊呆了。采墨求助地朝陆镜看过来：“陆公子……”
　　不待他说，陆镜早已答应：“我带上所有药，咱们这就走！”
　　马儿冲出了沙雕酒肆。陆镜第一个到达侯府。守门人应是早已得到吩咐，打开门让他立即进去了。快步走进薛南羽的卧房，里面已是团团围了一圈医者。薛南羽吃力的呼吸和咳喘声从里面传来，陆镜把那些堵着的人全都拨开：“子扬！”
　　他看到了子扬惨白的脸，子扬纤长浓密的睫不住颤抖，神情痛苦不堪。陆镜上前一把搂住他，在他脉上略探一探，怒视着那些侍从几欲抓狂：“怎么回事？他夜里不是已经缓过来了吗？”
　　侯府侍卫面面相觑，不明白是哪里来的陌生人这样对他们大发脾气，陆镜也反应过来这里并非宁王府。深吸口气，陆镜从携带的瓷瓶里倒出一枚丹药拈到薛南羽嘴边，一个护卫一把拦住他：“你是什么人？来历不明的东西就敢喂给公子？”
　　“他是我请来的客人，带来我寻中的灵药。”
　　采墨适时赶到，不客气的把那人一推：“夜里公子正是因他的药醒来。我伴公子多年，知道给公子用药的轻重。”
　　接着问陆镜：“陆公子，这是你夜里用的药么？”
　　“都是我师门的应急灵药，应对长公子的病症正好。”
　　陆镜搂着薛南羽，让他把药丸含在舌下，再用内力助他化开。薛南羽仰在他肩头不住喘息，估摸着药丸已化、长公子不会再把它吐出来，陆镜才小心地把他放下，接着解开薛南羽的衣襟，想要为他按摩心脏，却赫然发现——
　　——一道伤痕横在那里。
　　伤痕呈狰狞紫红，在薛南羽心口突突跳着。痕迹长一寸二分，恰是匕首锋刃的宽度。
　　这是……两年前他在子扬胸前留下的伤。
　　陆镜的手一抖，不由将那道伤痕覆盖住了。定定神后他挪开手，重新仔细地看它。采墨在一旁瞧他神色异样，不禁发问：“陆公子，我家公子胸前有什么不对吗？”
　　“这道伤痕，平常也会这样跳么？”陆镜指向那道伤口问。
　　痕迹随子扬的喘息跳动，如同里面潜藏小兽。采墨茫然回答：“伤痕？哪里有伤痕？公子胸前，什么也没有呀。”
　　“就在这里。”陆镜诧异地抬起眼：“你们都看不到吗？”
　　侍从们一齐摇头，唯有采墨迟疑说道：“我们看不到公子胸前有什么异常。但我家公子曾说过，他的心口是有一道伤疤的——莫非就是你现在所看到的这一道？”
　　那是一道诡奇的伤痕，只在长公子做噩梦时出现。有几次长公子在惊醒的那一刻拉开衣襟，就看到一道疤痕在自己胸口蠕蠕而动。对他而言，这道伤是他的梦魇心魔，是梦里人在他身上所留下的印记，可在采墨等人看来，他的胸前却什么也没有。
　　“公子说当他陷入梦魇，那道伤痕就会出现。”采墨面上浮现出担忧的神色，走到陆镜身边小声说：“陆公子，为什么你能和我家公子一样，都能看到那道痕迹，而我们却不能呢？还有……我家公子和你一样，自两年前开始就闻不到青萤草的香气的。”
　　陆镜心中亦是一动，但在这关头来不及多问，只是又从瓷瓶中选出一枚丹药，合拢在掌心贴上薛南羽的胸前。
　　丹药化开、渗出薛南羽的肌肤，他胸前的痕迹也随之变淡。当那伤痕彻底消失时，长公子的眉头也终于舒展，喘息平复，沉沉睡了过去。
　　众人都松一口气。采墨上来小心地掩上长公子的衣襟：“多谢相助，陆公子辛苦了，请先到客房歇一歇吧。”
　　陆镜却摇了摇头：“我不放心，想多陪他一会儿。”
　　采墨眨了眨眼：“如此，就辛苦公子了。”然后挥手，竟真把一众从人医者都带走了，房中一时只留下了陆镜与长公子两人。若是平常的陆镜，一定会觉得这个举动大有蹊跷，而此时的陆镜心乱如麻，只是坐到薛南羽榻旁握住他手。
　　子扬……
　　五指忽然扣紧，陆镜将脸贴在薛南羽手上，发出败犬似的一声呜咽。沮丧、悲痛、感伤、悔恨……林林总总的复杂情愫涌上了他的心头。一切都是昏暗的，无忧湖，玉钟山，流云侯府，水镜中的一切都在他心里明明灭灭的转着。陆镜分不清这些究竟是真实还是虚幻，他只紧紧牵着他的子扬。终于，两夜未眠的疲惫击垮了他，他伏在长公子的身边，昏沉沉也入了梦境。
　　梦中的陆靖似在流云城外。城外的兵马延绵，营帐都飘着宁字大旗。几个小卒远远的见着他，迎了过来。
　　——小公子，你可来了。世子与王上都在等着。
　　他们忙不迭牵他的马，陆靖心中只是茫然。
　　我是谁，我在哪，我要打算干什么？
　　他傀儡般的跟那几名小兵走，终于来到中军帐里。那里面密密麻麻坐着一圈人，陆镜认得他们的脸：他们都是宁国最得力的将领和军师，他的国为这一战亦是押上了全部家底。见他进来，坐在正中的王者招手唤他。
　　——吾儿，你可来了。流云城外的敌军已经击溃，但城里的人还在顽抗。我国儿郎死伤无数，是不可再强攻了。守城人如今召来朱雀，不惜与城外人玉石俱焚。此为上霄峰药宗弟子的术法，吾儿亦当以上霄峰的密技破之！
　　上霄峰药宗弟子所召来的朱雀？天空忽然一声尖利的啸叫，陆靖抬头，只见一只金红大鸟，伸出的羽翼足足覆盖了半个天宇，带着滂沱火焰从天上扑击下来……
　　“啊呀！”
　　陆镜猛的惊醒了，一颗心仍砰砰直跳。火鸟不见了，柳枝细细，他又回到了水镜里的流云城。只是窗外的天色暗了，他不知不觉竟已睡到了黄昏。
　　是梦。
　　他扶额。并且还是两年前赶到流云郡外的那一瞬。
　　叹了口气，陆镜口干舌燥，起身想找些水喝，却觉左手好像拉着什么东西，转头一看，薛南羽正静静看着自己。
　　“长……长公子……”陆镜瞠目结舌：“你醒啦？”


第13章 
　　薛南羽静静躺着，神情若有所思，右手还被陆镜牢牢握着。
　　陆镜忙要松开他，可从清晨开始就保持这个姿势大半天，他的胳膊早麻了。好不容易两手分开，陆镜有些尴尬。他瞅了瞅薛南羽始终平静的眼眸，低声问：“你觉得怎样？你好些了么？”
　　“我没有什么不好的。”薛南羽平静得近乎冷漠，他的声音听着也有些沙哑：“倒是你……睡时一直流泪，是做了噩梦？”
　　“我……”陆镜不由摸摸自己的脸：“我在梦里流泪了吗？”
　　“是。我没气力推醒你，只好先让你睡了。你若平常睡眠不佳，那边炉下的错金匣子里有个青菱花盒，里边盛放的香料有安神功效。你拿回去夜里点上，便有好眠。”
　　薛南羽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陆镜过去把香料取来，在博山炉里点着了，低声问他。
　　“既有这样药料，你平常为何不用呢？”
　　房中没有熟悉的香气。过去在国子监在上霄峰，子扬为调养身体总会给自己炮制一些药料出来。那是一种类似草木的芳华，陆靖每次嗅到便觉安静安心。可如今，匣中蒙尘，这些药料已许久没动过了。
　　“这些东西对我没用，我也不需要它。”薛南羽厌恶的皱了皱眉，接着阖上眼：“我倦了。你既已醒，就出去吧。”
　　陆镜嗯一声，听话的起身离开，临出门时忽觉哪里不对，回头发问：“等等，公子没其他话想对我说？”
　　好歹是我救了你呀。眼下你是贵公子我是穷游侠，按理来说你该给我点赏赐吧？
　　陆镜已想好了，如果薛南羽稍微客气，他一定死皮赖脸地提出“别无他求，只愿在公子身边做一黑衣卫士”，如此他就能留在流云侯府，与子扬朝夕相处，岂不快哉？
　　没想到薛南羽想了想，睁开眼道。
　　“叫采墨多领几人，多打些湖水来擦地。”
　　“……”
　　你的嫌弃还能再明显一点吗？
　　但薛南羽既有气力嫌弃人，说明他多少也恢复了。陆镜松一口气，悻悻然走出了门。到得门外，没想到采墨已在那里。采墨以一种热切的神情望着陆镜，八卦兮兮地连连追问。
　　“怎么样怎么样，你与我家公子今天共处一室，可曾发生什么故事？”
　　“……”
　　陆镜不由无语。采墨这人有个毛病，惯常异想天开，脑子里常有许多古怪念头。薛南羽的侍从，自然都是颇识几字的，可采墨识得的这几个字却用来大看风月文章，以前在上霄峰时就明里暗里的想把他家公子和陆靖撮合。这种□□的拉郎态度很是让薛南羽把他狠狠责备了几次，可采墨却偏偏不听——薛南羽无法，也就只好当看不见了，反正以他一贯的高冷，陆靖连他一根毛都捞不着，也无所谓采墨做不做妖。
　　所以哪怕到水镜中，这里的采墨也有同样的毛病么？
　　面色一沉，陆镜忙正色说道：“墨小郎君，我虽称不上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不会乘人之危。长公子今天正病着，我怎么会趁他意识不清，对他行什么图谋不轨的故事呢？”
　　采墨的神情像看白痴一样：“陆公子，你是不是正人君子我不知道，但今天在里面意识不清呼呼大睡了一整日的那个人，明明是陆公子你呀。啧，旁人是好好的问你，你却生出一堆奇怪念头，这可真是我家公子说的那样，叫什么‘有所思’了。”
　　这话怼得陆镜闹了个大红脸。采墨看他一脸的尬，忽然笑了。
　　“你今天一直愁眉苦脸，现在终是把心放下了——原来你是这样在意我家公子呀！”
　　陆镜的脸色通红，还在掩饰。
　　“我到流云郡后屡次对长公子失礼，心中很过意不去。今天得以略尽绵薄，所以放下了心。”
　　这番话说完，陆镜自己也觉得这个理由太过牵强，意兴阑珊地笑笑。
　　“墨小郎君，换一桩事取笑吧。长公子烦我呢，刚刚我出门前他还说，让你领人把屋里我呆过的地方好好擦洗，莫要脏了他的地。”
　　采墨咕的忍住笑：“我家公子真这么说？”
　　陆镜翻了个白眼：“意思上差不离。”
　　他满满的委屈，采墨又笑了。
　　“你说我家公子烦极了你。可怎么我中途进屋子去，公子却对我说自己认错了人、错怪了你呢？”
　　“什么，你中途进过屋子去？”陆镜惊了，急忙发问：“你家公子他究竟是怎么说的？他果真说他错怪了人？”
　　他太在乎子扬对他的看法了。他冒险进入水镜是为了修复建木，修复建木终究是为了子扬。而在进入水镜后他始终存着个妄念，若是能再稍微亲近亲近子扬，那他即便是死也不会有什么遗憾。
　　看他紧张期待的神情，采墨噗的笑了。
　　“我当时进屋去瞧公子，看到公子已醒，你还死死抓着他不放。公子让我们先别惊动你，问我究竟出了何事，你为何会到这里来，我都一一对公子说了。”
　　采墨絮絮地说当时的情景：“公子知道了这一番前因后果，说你虽然言行举止鲁莽，处事相貌可憎，但能不计前嫌的施以援手，可见本性不坏。梦寐之事终是虚妄，他无意再存执念，今后都不会再寻那个梦里人了。你从异乡到流云郡不易，若有什么需侯府帮忙的尽管直说，我们诸事都会行便利的。”
　　“……”
　　听听，听听——“言行举止鲁莽，处事相貌可憎”，这真是薛师兄会说的话呀，哪怕说他“本性不坏”，还是嫌弃透顶。并且他所说的“放下执念，不再寻找”又是什么意思？
　　陆镜忽有些失落，想想还是笑了：“多谢长公子宽宏，我到流云郡本为寻药而来，若有什么需侯府助力的，自会过来相商；也请小郎君替我多多谢过公子。”
　　他向采墨致谢，然后告辞去了。当他转过去后，采墨一直戏谑的神色收起，表情也变得凝重起来。他看着陆镜渐渐走出侯府，转身行至薛南羽房中：“公子。”
　　房中昏暗，薛南羽并未吩咐人点灯。而以他两年来的性情，屋里也只有他一个人。
　　“怎样？”
　　薛南羽的声音淡淡的。采墨低下了头：“他答应了。他说今后若有事情，便会过来商议。”
　　长公子静静的没有说话。采墨等了一等，大着胆子又说：“公子，这陆镜不过是个破落游侠，公子若想留他，为何不直接下令呢？”
　　黑暗中的长公子哼笑一声：“你又不是没随我出去过。咱府里的人哪能拿得下他？我但凡稍微透露出那么一点苗头，就会把他吓跑啦。”
　　“那……”采墨犹豫了好一会，这才又说：“那陆镜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公子千方百计的，一定要把他拿下或留住呢？”
　　“千方百计？你这词儿用得也太难听。”薛南羽不满的嘟囔，没好气地说道：“那就是个虚情假意、再混账再可恶不过的人。”
　　虚情假意，混账可恶？采墨在心中不由笑了。若他真的可恶，为何你还要如此费心迂回呀？
　　但这话采墨可不敢给他家公子说，否则他家公子一定会大大的发脾气。采墨只能架起梯子让他往下爬：“可公子一呼即应，这陆镜看来也不是那么不知好歹。并且他留下的这些东西——”
　　“收起你的话。”
　　薛南羽忽然打断他，声音变得冷漠：“唤他来的是你，不是我；我也从未说过要他留下之类的。他留下的那些药丸子，你现在就全都丢了去，我不要它。”
　　哎呀呀……
　　听他叫自己扔药，采墨深悔自己话说多了，恨不得打自己嘴巴。接着薛南羽气咻咻地又说：“你莫要以为他真是什么好人。两年前你也这样劝过我，可最后，他又做出什么好事来？”
　　公子这是又把梦里的事与如今混为一谈了……采墨心中想着，低下了头：“公子，采墨这是第一次见陆镜，两年前从未见过他，也未劝过公子什么。”
　　“你以前没见过他？”薛南羽放低了声调，听着有些恍惚：“两年前，你也在上霄峰的。”
　　“……公子，这些年来采墨一直伴随公子，从未离开过流云郡。”
　　采墨低声解释，上前扶薛南羽躺下，止住足以让他又陷入混沌癫狂的回想。
　　“公子累了，且歇一歇吧。”
　　作者有话要说：　　陆镜：收我！收我！收留我！
　　薛南羽：过期无效，过时不候，我死心啦，你晚啦~要想重来，除非你好好的哄我求我哼╭(╯^╰)╮


第14章 
　　陆镜又一次支起了屏音结界。
　　“师兄，崔师兄？”
　　呼唤了许久，崔琪才顶着一头毛躁乱发出现了。他像是几天没有睡好，连连打着呵欠。
　　“下次挑个早些的时辰，陆师弟。”
　　水镜与真实互为镜像，水镜中的白天是真实中的黑夜，崔琪显然还没有睡醒呢。
　　“师兄，建木那边怎么样了？”
　　陆镜拨动水面，着急地问他。崔琪挠了挠头：“精华淬洗慢得很，我费了好大的劲才洗出一颗，已经送到建木里去了。”
　　“送进去后建木的生机有恢复么？修蛇内丹精华究竟有没有裨益？”陆镜继续追问。
　　崔琪迟疑地回答：“应该有一点吧……但才送进去一颗，能否让它不掉叶子，现在还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陆镜几欲抓狂：“若建木还是一直掉叶子，薛师兄可怎么办？”
　　建木是三个月前开始落叶的。一开始只零散几片，后来竟叶落如雪。没人知道它为什么会这样，这棵大树似乎自开辟天地就矗立在上霄峰顶，一直由各派弟子重重把守着。对于大乾的普通百姓来说，建木只是一棵传说中的神树，但在五年前，掌门师尊把各宗派的精英弟子带到建木前，神情严肃的告诉他们。
　　——建木，连通着水镜与现世的出入口。
　　掌门师尊这么说的时候，众弟子一齐抬头，看到一轮红日横在建木枝上，如一颗熟透的果实，金色晚霞猎猎随风，与建木枝条一道招展。
　　——水镜那边，镇压着古时封印进去的妖魔；上霄峰的使命之一，就是要守住建木。
　　掌门师尊一身白衣飒飒，立于巍巍建木和皇皇晚霞之间，那身姿是俊美极了。这也是掌门师尊难得出现的时刻。不多时换了大师兄崔琪上去，大谈特谈上霄峰诸前辈守护建木的历史。他说得激昂，众弟子听得肃穆。此后这群弟子被选入护树弟子之列，陆靖和薛南羽也在其中。
　　护树弟子们一年总要花上一两个月呆在树下，却一直连个妖魔的影子都没见着。时间久了，陆靖便以为这所谓的妖魔，所谓的水镜，所谓的建木种种异能，都不过是传说而已。直到两年前，他从流云城返程，护送受了重伤的薛南羽回上霄峰。
　　——诸位师尊，流云城一战，弟子伤了薛师兄。
　　他面色灰败地向聚集一堂的长老们禀报流云城中的事，重重叩首。
　　——求师尊们，救薛师兄！
　　反叛朝廷的逆臣，使用禁术召唤朱雀，这两个集于子扬身上的标签让堂中长老静下来。所有目光都投在掌门师尊身上，药宗长老过来抚一抚陆镜头顶，朝掌门师尊长揖而拜。
　　掌门师尊从堂上下来，扶起药宗长老，轻按陆靖颤抖不已的肩膀，说道。
　　——布下沐灵之阵，准备开启建木苞室吧。
　　这是百年来建木苞室第一次开启。也是百年来水镜第一次引入生魂。
　　掌门师尊说子扬的伤势太重，世间医术已无力回天，只能将他魂魄渡入水镜、让身躯在建木苞室中陷入永眠。只要苞室中的身躯仍在，子扬的魂魄就仍能在水镜中好好活着，直至他寿数终结为止。
　　——建木苞室可保他身躯不坏。但有一件，生魂一入水镜，就如过了奈何桥，是绝不可与镜外的人、镜外的事再有半点纠葛了。你，是否明白？
　　建木苞室开启前，掌门师尊左手捏诀，郑重其事地问他。他低头看子扬紧闭的眼，咬一咬牙。
　　——弟子……明白。
　　于是建木苞室完全开启了。两簇叶子从建木枝桠上伸出、飞速生长，渐渐缠绕成一座苍翠葱茏的圆形小屋——这，便是建木苞室了。
　　苞室中开启沐灵之阵，灵气萦绕不断，仿佛亮一盏通明的灯。陆靖抱了薛南羽的身躯上去，暗叹建木蕴灵的传说原来是真的。将子扬放于阵法中央，陆镜再一次抚他的脸。
　　手下的容颜雪白，手下的身躯冰冷。陆靖的薛师兄，陆靖的子扬，就此陷入了永眠。陆靖也没有接受平叛的封赏，而是向朝廷讨一份恩赐，许子扬的身躯永远沉睡在上霄峰。
　　此后陆靖开始了在大乾天下的漫游，搜集维持建木苞室所需的各种东西，虽然宁国公子的身份本可以让他不需自己亲自去找的。
　　一直在路上的这两年，陆靖脸上虽还是一样的笑，一颗心却沉郁了。他觉得这世间的繁华从此与自己无关，余生只一片浓重黑暗，唯有上霄峰的建木苞室是一盏灯。那是他的爱，也是他的罪。他这一场自我放逐仿佛没有尽头，直至收到崔琪的书信，得知建木出了异变开始落叶，他才再次匆匆赶回了上霄峰。
　　听陆镜问，崔琪咧咧嘴： “苞室在建木核心，一时倒还落不到那里。”
　　接着又叹：“要是子扬还醒着就好啦，他对御灵和淬洗最是在行，一定能把建木落叶的根子找出来。对了，子安——”
　　崔琪忽然来了精神：“你既在水镜中遇见了子扬，要不就去问问他修蛇内丹该怎样才能快些淬洗？他本就长于这个，修蛇又一直在水镜中都有存留，不像我们这世这样早已灭种、淬洗起来毫无根据的。他既还记得你，在上霄峰学的这些应多少都还能记得吧？”
　　“不。”陆镜一口回绝：“我现在并不敢认他。他若是和我提水镜外的事情，我都要绕着走。”
　　况且子扬现在的记忆混乱、精神常常恍惚，淬洗内丹是极耗神极辛苦的活计，把这活儿丢给他，他能经受得住么？
　　打定主意不让子扬卷入镜外世界的浑水，陆镜想起另一件事来。
　　“崔师兄，说起来我在水镜中遇到一桩怪事，倒是可能与建木发生的异变有关。”
　　“何事？你说。”崔琪回答。
　　陆镜的神色凝重起来：“建木生长于上霄峰，各派子弟昼夜守卫着水镜入口——那么，应该是没外人能进入水镜的，对吧？”
　　“那是自然。水镜外设有伏魔大阵，还有各宗派弟子昼夜把守。若没上霄峰的许可，水镜连只苍蝇都不能飞进去，何况是人？”
　　“那可就真奇了。”陆镜慢慢说：“十二年前，水镜中来了二十个自称白鹤居士的异乡人，自言要来寻找诸神遗迹，并且在水镜中活跃了不止一日——崔师兄知道这桩事吗？”
　　在进入水镜前，崔琪和陆镜可是把关于水镜的文卷仔仔细细都翻阅遍了，对这些年来水镜有记载的的变化进出都清楚得很。
　　崔琪不假思索的摇一摇头：“十二年前我已在上霄峰，那一年的水镜莫说是人，就连蚊子也没飞出来一只。”
　　无出就无进，这是再浅显不过的道理。陆镜明白他的意思，笑一笑又道。
　　“确实没人出来，因为这群白鹤居士后来死在了水镜里，是被一种吃人藤蔓吃掉的。而在几天前，那种藤蔓也缠住了我。”
　　他把自己被青萤草捉住、水镜中白鹤居士的往事都告诉了崔琪，做出一个推测。
　　“崔师兄，若这群白鹤居士不由上霄峰进入，是否意味着水镜除建木外还有别的入口？掌门师尊说建木的根茎深植水镜，是否是因水镜受了扰动，因此才导致建木异变、开始落叶？”
　　“等等，子安。”崔琪关注的却是另一件事，拧着眉道：“你说当初被青萤草捆住的骨骼，只有十八具？”
　　陆镜也霎时反应过来，与水那边的崔琪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脱口而出。
　　“所以至少有两个白鹤居士还留在水镜中！”
　　水镜，流云城。
　　薛南羽拿起了一封折子。
　　折上是整齐的小楷，桌上还有厚厚一叠。这些都是流云郡各处送来公文，循例给长公子过目的。长公子一一阅读它们，然后将政务交予太守处理。这是他每天雷打不动的工作，可今天才刚拿起第一封折子，就听窗外哒的响一声。
　　长公子皱皱眉，没有搭理，可仅仅才读三句话，窗外就又响一下。
　　这样下去是读不成啦，薛南羽只得放下纸折子，冷冷说道。
　　“别藏了。有什么话就出来说。”
　　他没有叫护卫，也没有问外面是谁，好像他早知外面人的身份似的。外面的人也立即打开窗子，兴高采烈对他打着招呼：“早上好呀，长公子！”
　　“真是你。”薛南羽的嘴角抽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是陆镜兴致勃勃站在窗外，眸光明亮，笑吟吟地托着下巴正在看他。
　　薛南羽一触到那双眼睛，不由自主地就转过了脸。
　　他觉得自己是见过这个人的，在悠远的梦里，在另一个充斥着颖都和上霄峰的秘境。
　　在那境中有一个小屁孩子总跟着他，笑嘻嘻地叫他师兄，时时刻刻总在纠缠。他想自己应是讨厌他的，因为梦中的自己面对他时总是皱眉，然后拂一拂袖子冰冷地转身。可他又应是喜欢他的，因为每次听到那一声又软又糯的师兄时他都怦然心动，不得不板着脸灰溜溜地逃走。
　　没错，灰溜溜。他仿佛是个狼狈的偷儿，将人家什么珍贵的东西盗走了；而他自己，也决不能让别人把自己珍贵的东西给盗走。
　　在那梦里，他似乎一心想要隐藏要守护什么，以至于绝情绝念、冷冷清清。可当他醒来，他却把自己要守护的全都忘了——是的，醒来。采墨说他不过是在做梦，那些颖都，那些上霄峰，那些流云郡外的血与火，全都是他一场噩梦；如今梦醒了，流云郡的长公子该在流云郡好好的活着。
　　这个说法有时候让他厌恶，他觉得若是如此，他要守护的、他被偷走的，就真的丢掉了。可有的时候，这个说法又让他觉得非常在理，往事如过眼云烟，他既死了一次又醒过来，为什么就不能按心愿好好地重活一次呢？
　　可他的心愿究竟是什么？
　　薛南羽自己也不明白。
　　他的记忆已经混沌，他的思维也常纷乱，他仿佛被困在一个久久出不去的迷宫，不断寻找却只能摸到透明的高墙。久而久之，他放弃了。他灰心地觉得一切不过幻梦，他既从一个幻梦中走来，就不介意再从一个幻梦再到随便什么地方去。
　　他任命运的洪流挟自己漂游，直到那一天，陆镜出现了。这是个出现过他的梦里，可证明他的记忆并非虚妄的人。
　　可这个人居然说不认得他？
　　薛南羽忽然觉得自己对陆镜更厌恶了，脸上顿时挂满了霜。
　　“你来干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薛南羽：其实我只是记忆混乱，并不是真的深井冰
　　陆镜：其实我只是心疼惭愧，也不是真怂
　　崔琪：嗯嗯，所以你两个都别别扭扭，果真是一对


第15章 
　　陆镜嘻嘻笑，朝他念诗一般地抒情感叹：“啊，园子里的花儿开啦——”
　　“现在是秋天。”
　　薛南羽瞥他一眼，伸手关窗。陆镜赶紧抬手撑住，这才没让窗棂子打自己头上。
　　一关不成，薛南羽转身走了，陆镜毛手毛脚地从窗子爬进来，蹭到他身边道：“真的真的，我没骗你。无忧湖畔有一片垂丝蕊珠，开得真是好。”
　　他声声聒噪，薛南羽只觉头疼：“花开得好，你自去看便是。卫士们不会拦你。”
　　呼，这人，竟没等他开口相邀就先一步回绝了。陆镜眨眨眼，又说：“垂丝蕊珠旁是一片野枣子，现在又酸又甜，来尝些吧。”
　　他巴巴地掏出一把，薛南羽干脆地答。
　　“不。”
　　看他还垂眼眸，陆镜摇摇头，大声叹气：“可惜呀可惜！”转身把窗子撑起，依旧手脚并用地从窗子再爬出去了。攀上一棵柳树，陆镜找根伸出来的大树杈子一躺，就开始枕着胳膊看天。边看，他还边往自己嘴里扔野枣子，然后“啊”、“哇”、“有趣”、“真美”地赞叹个不停。
　　他很逍遥，薛南羽却坐不住了。陆镜选的位置很好，正好在长公子窗前，他的一举一动薛南羽都能看见，他的声音也是听得一清二楚。薛南羽平常是只愿自个儿静静呆着的，如今陆镜突然跑来，让他心中不得安宁。
　　等了一等，看陆镜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薛南羽抬头，皱着眉问道：“你在上面做什么？”
　　“看山，看水，看鸟儿。”
　　陆镜悠哉悠哉地玩一颗枣子，从树上看下来，笑道。
　　“你要不要上来也瞧一瞧？”
　　阳光耀着他的脸。他的发胡乱束着，有那么一缕总垂下来，随他的说话和动作一蹦一跳，让薛南羽恨不得伸出手把它捋平了。低下头，薛南羽一声嗤笑。
　　“幼稚。”
　　接着又哼一声，长公子不屑地说： “这些山水不过平平无奇，有什么好期待的。”
　　“平平无奇？”
　　陆镜弯腰看他，半晌笑了：“可我却觉得很好。可惜呀可惜，以往我各种漫游都会有朋友热情招待，到了这里却连一杯酒都喝不到。”
　　“哦？”薛南羽放下纸折子，这才抬起头来：“你去过很多地方？”
　　“嗯。”
　　陆镜把朱红的小果子一颗颗扔到嘴里，鼓鼓囊囊地嚼着：“两年前我从颖都出发，途径永、宁、梁、青邑诸国，西出惊鸿岭与越人打了不少交道，再由桐州界返回颖都——几乎把半个大乾都走了个遍。”
　　他自顾自地讲述他的壮游，各地的人情风物和那些鲜活生动的山石花草。边说，陆镜边凝望着薛南羽的脸。
　　子扬是爱游历的，但因体质太弱的缘故小时很少出门；而陆靖就不一样了，从国子监开始就整日价的逃课，溜回来后总嬉皮笑脸的缠子扬借功课抄。子扬虽脸上嫌弃，但也喜欢听他讲颖都内外各种人情风物，每当他看到陆靖带回来的那些新奇玩意儿，眼睛总是亮晶晶的。到了上霄峰后，薛、陆二人成为惯常的搭档，虽下山的机会多了，但各种委任来去匆匆，他们并没多少时间玩耍。上霄峰弟子通常在冠礼后开始漫游，薛南羽比陆靖年长半岁，本来说好待陆靖及冠后两人结伴游历的。但最后，只陆靖一人赴这场万里之约。
　　他向他讲述漫游中的阅历，把本应一起去的地方说予他听。待陆镜终于停下来，薛南羽微微一笑：“你既去过这许多地方，可听说过有一处叫上霄峰的？”
　　陆镜心中一动，笑着反问：“是从颖都西去一百里，方圆千里内最高的那座上霄峰么？听说那山景森严可怖，常人是轻易上不去的。”
　　“其实也没那么可怖森严。”薛南羽莞尔一笑，道：“上霄峰有些散修，常年地帮助过往路人，偶尔还开门授徒，大多是很和气的。”
　　“哦？”陆镜翻身坐起，笑问：“公子去过上霄峰？”
　　掌门师尊曾言，进入水镜的生魂在入镜的一瞬即被洗尽前尘，从此对镜外世界不复记忆。如今长公子既提及上霄峰，自然指的镜内这个。陆靖身为上霄峰弟子，对水镜世界中师门的镜像，难免就有些好奇。
　　薛南羽摇一摇头：“我只派人打听过，并未亲自去过。我没有出过流云。”
　　接着他忽然叹一声：“但是，我倒是梦到过另一座上霄峰。”
　　暗暗扯断一截青萤草，陆镜静静的听着。
　　“我梦到的上霄峰，乃天下第一门派，威名赫赫、人才济济。山门前有一千二百道石阶，每年都有人一步一叩拜入山门，求上霄峰上的修士收自己为徒。”
　　他说着上霄峰的早课，说着山门前的石头狮子，说着后山草坡上的仙鹿苑，说着药宗的师兄们常会偷偷就着丹炉熬糖、然后把糖稀分给年幼的师弟师妹们。他说每当这种时候丹房外总是笑声一片，可若运气不好被巡检师兄发现，就连大带小都要受罚……
　　说这些的时候，薛南羽的眉头舒展，情不自禁的轻轻笑着。毫无疑问，他喜欢这座上霄峰，这座上霄峰有他好些暖的记忆，让他醒来后仍时时回想。
　　陆镜听他说着，心中暗暗吃惊。进入水镜的生魂会荡尽前尘，可为何子扬对上霄峰仍会记得呢？如果说他记得流云焚城是因太过强烈的恨与怨念，那他记得上霄峰，是否其他美好的他也同样记得一点？那他会不会仍些微地记得与他之间的快乐的事？毕竟在上霄峰与子扬朝夕相处的，是他呀。
　　陆镜心中忽升起隐秘的盼望。薛南羽也在此时恰恰说着：“在这梦中的上霄峰，我有一个师弟——”
　　心微微一提，陆镜等他说下去，长公子却忽止住了话头。
　　“奇怪……”他像是从关于梦境的回忆中清醒过来，渐渐恢复了平常清冷的神情：“你听到这些梦寐之事，却不觉荒诞不经、错乱飘渺？”
　　需知两年来每逢他提及梦境，身边人都劝他不要再想的呀。
　　陆镜随手往嘴里扔颗枣子，心中那点真意不觉得就溜出来：“你说的话，再荒诞不经我都爱听——”
　　他忽然住了嘴，尴尬地笑笑，干巴巴地只嚼枣子。薛南羽也蓦然沉下了脸。
　　陆镜这一番话，说的是太亲近太暧昧了，可和前几日他一力撇清的态度可大不相符。陆镜心中暗道要糟，怎么一在子扬面前就把不住。衔着枣核，他半晌找出个能说得过去的理由，笑道。
　　“前几日我给公子切脉，公子的心意不畅，到底是有损身体。因此公子若愿意说，我便愿意听罢了。”
　　几句话，将身份又拉得远了，薛南羽抬头看他，慢慢收起了纸折子。
　　“不必说了。”长公子轻轻笑着：“都是假的。”
　　这两字有如利剑，陆镜咯嘣一下将枣核子咬碎了。薛南羽的笑容清浅淡然，他却觉满心苦涩。
　　他所谓假，是说那些亲近信任、倚仗扶持都是假的么？
　　陆镜侧过脸，是再说不出话了。树下，长公子在屋中忽问。
　　“你有字么？”
　　陆镜想了一想，回答：“有的——子岸，彼岸的岸。”
　　“子岸。”
　　薛南羽轻轻笑了，如花瓣跌落水面，如微风吹拂白雪。
　　“若将来你能去上霄峰，替我好好看看吧。”
　　他没有说是哪座上霄峰，只关了他的窗子。陆镜躺着柳树上，默默看湛蓝的天。天空阳光亮得刺眼，有一两片云朵从玉钟山后出来，缓缓的似乎又飘到无忧湖里去。
　　水天一色，湖水如镜面一般。陆镜忽然在想，那朵云会不会穿过水面，最后在现世的天空中出现呢？若果真如此，他有朝一日离开水镜，想着天空中曾出现过一朵水镜中的云，也可稍感安慰了。
　　这念头让他伤感。吐一口气，陆镜又坐起来。他今天是特意来看子扬，见他精神尚好，他也就放了心。
　　陆镜跳下树，把那被扯断的青萤草藤蔓带走、绕到湖边。
　　藤蔓断面光滑，根部生有小刺，摸着柔软无害。可在沙老板的讲述中，这些刺化作锋刃，深深钉入了白鹤居士的骨骸里。陆镜估摸着如果自己也被那样的刺困住该如何挣脱，又一次想起了与崔琪的对话。
　　——水镜如果不止建木一个入口，那群白鹤居士从哪里来，他们又是什么身份？现世与水镜中人于彼此并不相通，镜灵更是将擅入者视为妖魔，是否因为如此，那群白鹤居士才被藤蔓抓住？可若真有外来者，镜灵为何不告知上霄峰？
　　——崔师兄，那些藤蔓也缠住了我。
　　——此事更是蹊跷，你既持上霄峰的信物进去，镜灵就应识得你、不应对你动手的。
　　当时，水镜内外的师兄弟两人都沉默了。水镜外设有伏魔大阵，镜中世界三百年来一直由镜灵把守。那是一只威力强大的御灵，已一己之力维持着镜中世界的正常运转。三百年来，镜灵定时给上霄峰传递水镜中的信息，但也不过寥寥的“安”、“妥”几字，上霄峰一直当水镜平稳如昔，哪只水镜居然出现了有外来者闯入的大篓子。
　　——师兄，咱们上霄峰可召唤镜灵问话么？
　　半晌，陆镜问。崔琪挠了挠他的乱发。
　　——与镜灵沟通得进入伏魔大阵，这阵势唯有上霄峰掌门可以开启，可掌门师尊如今依旧云游未归……
　　说到掌门师尊，陆镜立即泄了气：他们的掌门师尊一年至少有三百五十天云游在外，指着掌门师尊开阵问灵，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如今自己既身在镜中，不如就由自己来查这件事。
　　想了想，陆镜说道。
　　——师兄，我怀疑建木落叶也许与水镜有人私入有关。若根子不除，只补内丹精华怕是用处有限，我打算在镜中先查清楚。
　　——你说的确实有理。也罢，那你就在水镜里好好查查吧。记住凡事务必小心。
　　二人商议已定，由陆镜在水镜中继续探访水镜的纰漏，崔琪则修书寻找掌门师尊，向其禀告水镜中发生的异变、催请他快些回上霄峰。因陆镜在镜中没有助力，镜外人又难以穿入水镜，崔琪考虑后与他约好，会派遣一个信得过的帮手入镜帮他。
　　——那帮手叫杜先生，本事挺大，你得小心伺候。现世与水镜经水连通，三天后水镜的正午，你以玉环为指引、到个有水的地方等着。
　　崔琪神秘兮兮地这么告诉他。于是，今天陆镜来到了无忧湖旁。
　　太阳渐到天心，约定的时辰已近。陆镜半是期待半是好奇，不知崔琪会给自己派来什么帮手。取出玉环，陆镜在心中默念接引诀，终于无忧湖的水面动了，水花泛开，有什么东西从水中浮上来。
　　陆镜上前，试探着呼唤。
　　“先生，杜先生？”


第16章 
　　水面绽开，杜先生冒出了头，陆镜只看到了一团白花花的东西。那团白色毛绒蓬松，看着也就巴掌大小，丝毫没有陆镜所想象的勇悍强力。不仅如此，它还被一束水草缠住，挣了半天也没出来，在水中滴溜溜地只是乱转。
　　这，这就是崔师兄给我派来的帮手？
　　看着那团在水中不断挣扎的弱鸡，陆镜被崔琪的不靠谱惊呆了。他正在一旁呆看，那东西已不客气地叫起来。
　　“臭小子，还不把老夫捞起来！”
　　会说话的？陆镜赶紧上前去捞那个“老夫”。待把它拎出水面放在手上，他才看清那团毛绒绒原来是雪白的头发、长眉和胡子——一个穿着儒生服饰的小老头儿须眉皆白，拄着一根小拐杖儿，正吭哧吭哧拧胡子上的水。
　　崔琪竟然派这么个东西来帮他打架？
　　陆镜手一抖，差点把那小老头儿又漏下去。小老头儿忙用拐杖敲陆镜的手指。
　　“呔！把老夫托稳了！”
　　它转过来，三条银色长尾拖在它的衣服后面。陆镜毫不客气地往它衣服下摆出一摸，立即明白了这位杜先生的真实身份。
　　衣服下摆处是空的，还没修出腿，只有一条鱼似的长尾，再拖着三根尾须子——原来这是一只书蠹，上霄峰藏书阁古书中生出来的御灵，难怪崔琪说他叫“杜先生”。
　　陆镜嘴角抽抽，不客气地把杜先生的小拐棍儿一夺，扯住后衣领子把它拉开，再把它托稳了，干巴巴道。
　　“先生安好。”
　　毕竟是大师兄派来的御灵，说不定藏有什么真本事也说不定，陆镜觉得可以先对它客气点儿。小书蠹对他语言上的礼貌比较满意，捋着胡子说道。
　　“嗯哼，孺子可教。古人云……”
　　杜先生摇头晃脑地开始掉书袋，原来他还是一只话特别多的书蠹。陆镜耐着性子听他哔叭儿啵啵叭儿哔地转文了半天，再忍不住，捏住他的嘴，把崔琪叫出来大吼。
　　“崔师兄！这一位杜先生，究竟能顶什么用？”
　　崔琪看他恼了，在水那边连忙解释：“哎哟子安，这位杜老先生，可是我们藏书阁中的前辈，熟知世间万物，对各种典故最精通的。你在水镜中若遇到不知来历的东西，譬如那个青萤草什么的，正好让杜先生来为你解惑。”
　　“这东西能辨得出青萤草的来历？”陆镜这才松开手，仔细对他上下瞅着：“不会吧……”
　　“呔！”小书蠹不服气的抖着尾须子又叫：“老夫可是藏书阁中智囊！你休要对老夫无礼！”
　　疑惑地望向崔琪，大师兄对陆镜解释。
　　“这位杜先生，是三百年前由那一位高人召唤，与镜灵一道从伏魔大阵中现身的。他与镜灵互为补益，后来镜灵遁入水镜，杜先生就一直留在了上霄峰。”
　　陆镜啊了一声：“我明白了。”
　　在上霄峰无人不知那位高人，她在大乾是神一般的存在，虽然后来销声匿迹，在大乾百姓心中还是有极高声望。这位高人以一己之力布下伏魔大阵，她召唤出的镜灵镇守水镜至今，想来与镜灵同时出现的小书蠹也不会是一般御灵那么简单。
　　陆镜当即眉开眼笑，给书蠹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
　　“小子失礼，先生勿怪。”
　　然后忍不住又问：“先生既与镜灵互为补益，不知可能请镜灵出来，询问一二？”
　　若是这小书蠹能把镜灵唤出来问个究竟，那事情就太简单了。可小书蠹摇摇头，叹了口气说。
　　“自从娘娘把毛毛送进水镜，老夫就再没见过他了。唉，三百年不见，老夫对他也颇为想念。”
　　边说，小书蠹边使劲儿擤鼻子，把圆溜溜的鼻头都揉红了。陆镜愣了一下，心中暗暗想：这位毛毛，应该就是那镇守水镜的镜灵了。没想到守护偌大一个水镜世界的也是一只毛绒绒。连小书蠹都没法找出它的，看来要么只能等师尊归来，要么就只能在水镜中自行寻找了……
　　他有些失望，好在小书蠹紧接着补充了一句。
　　“但如果是毛毛在附近，我立即就能感觉到。”
　　唔，这倒不赖。于是陆镜谢过崔琪，与他告辞后托着书蠹来到湖边隐蔽处，举着那半截青萤草问它。
　　“请先生辨认，此物究竟是什么来历呢？”
　　青萤草是那天缠住陆镜的那棵柳树上的。陆镜观察了它半天，也没发现它有什么异样。难道这类藤蔓是白天无害，夜晚才危险的？书蠹把那截断藤只看一眼，立即就认出了它的来源。
　　“这是建木的叶子，从现世落到水镜中，就化成了这种藤蔓。”
　　原来青萤草是建木落叶？陆镜忙再问他：“这种草在水边树上随处可见，都是建木落的叶子么？”
　　建木只有一棵，青萤草可生得满水镜都是。这要都是建木落叶所化，那建木早该秃了吧？
　　小书蠹捋捋胡子，摇了摇头：“自然也不都是。那第一片叶子飘落水镜后，化作青萤草繁衍至今；这镜里青草的大部分，都不过是当初的后裔而已。”
　　“那杜先生看看，这些是新落的叶，还是古时落叶繁衍的？”
　　小书蠹把那藤蔓咬上一口，砸吧砸吧嘴：“这截断草是古时落叶生发繁衍至今的，但上面依稀也有新近落叶的味道，真是奇也怪哉。”
　　它絮絮给陆镜说着建木特质：
　　建木灵力巨大，枝叶可点化出各种花木草蔓之属。水镜外建木叶的转化藉由伏魔大阵，水镜内的幻化则受镜灵操控。但若建木本身受到伤害又未及时得救，那么建木本身的枝叶就会幻化、转而攻击破坏者。
　　“但建木自身发动幻化攻击是迫不得已的最后一步，三百年前娘娘就说，外有伏魔阵内有镜灵，建木其实不需自己出手的。”
　　对小书蠹做的这个总结，陆镜仍觉不解。他在进入水镜前可没对建木做什么伤害的事，可青萤草依旧攻击了他，是镜灵对他未能识别，还是背后有其他人在操纵？若背后真有人在操纵，是否又与当年的白鹤居士有关？
　　想到这个，陆镜把小书蠹放到肩上，吩咐它收拢身形、在自己的衣领或袖口处藏好，开始寻找与当年白鹤居士有关的线索。
　　他先来到沙雕酒肆，得知那群白鹤居士最后一次出现是雇佣采香人的船只去往寒潭，又转而找到了采香人的首领张九。在陆镜的打算里，他想着也乘采香人的船只，到白鹤居士殒命、青萤草变异的地方再细细勘察一通，没想到张九的回答却让他大失所望。
　　“陆公子，带不了你去。那地方如今已找不着啦。”
　　采香人的营帐旁，张九就着火光磨一把长刀，面色阴沉地说。
　　篝火啪啪，陆镜虽感失望，但也觉在情理之中。
　　“毕竟已过了十二年。”他叹着气：“想来昔年即便有痕迹，如今也都该磨没了。”
　　没想到张九依旧摇头。
　　“不，它还在。”采香人的首领深深吐一口气：“那地方在活死人地。活死人地的活鬼每天夜晚都会醒来，重复他们三百年前的战斗和死状。后来的几年，我多次去往那里，都会再听到那群白鹤居士临死前的哀嚎——”
　　张九的面孔抽动一下。
　　“——可是，找不到他们。水面上没有，活死人地没有，他们的惨叫声像是从水面下传来，他们的魂灵至今仍被捆在那里。”
　　“那群白鹤居士所探访的诸神遗迹就是活死人地？”陆镜是真吃惊了：“他们去活死人地做什么？”
　　活死人地是寒潭里绝对的禁区，流云郡水军年年粘贴出告示警诫民众禁入，一般采香人也会绕开这里。关于活死人地有很多可怖传说，早在第一次采香前陆镜就已听人反复说过了。接着他又想起了一事，再次发问。
　　“张帅后来多次去过活死人地有是为了什么？”
　　“因为十二年前，我曾一同划船送白鹤居士进入寒潭。”
　　张九往刀上洒一串水，面上显露出痛楚：“而我的兄长，至今仍留在那艘船上。”


第17章 
　　十二年前，张九还是个小青年。彼时被众多采香人恭恭敬敬唤一声“张帅”的，是张九的兄长张三。张三身材魁梧，胆子大，路子野，带领一众采香人冲杀在寒潭的水域上。但采香是何等危险辛苦的活计，往往是辛劳了半夜却只能眼睁睁看那修蛇挣开桎梏，在采香的小船面前得意洋洋地又潜进潭里去——是的，得意洋洋。采香人们认为修蛇是有灵性的，那是一种类似于妖兽的物种，可有意无意窥视人的内心，因此总能从人的围捕中逃去。
　　日子久了，张三便心有不甘。
　　——日它奶奶！老子不信你们这窝烂虫子们就真是成了精的。”
　　张三跳着脚，冲水中大蛇消失的漩涡破口大骂。
　　——老子一定要把你们拽着尾巴，一条条都从烂泥潭里薅出来。”
　　类似这样的咒骂在采香人中是常见的，通常人们也不当回事。直到有一天，张九正读书时，自家兄长找到了他。
　　——老弟呀，在干什么呐？
　　张三的神情颇有些慈眉善目，张九有点窘，说声没干什么，下意识地就收起了手中的书。年轻的张九与后来不同，平常就爱听说书先生讲书，日子久了便也习得不少字。采香是危险的贱业，今日得来钱财，明日便可能死在寒潭里，因此年轻的采香人多有钱一到手就又吃又赌挥霍一空的。张九却不同，平日闲了便会四处找各种书看，引得其他采香人们在背后止不住的嘲笑。就连张三也说。
　　——我家老弟是个读书种子呀。
　　他口嚼怒姜子发着牢骚，口气半是不屑半是叹息。
　　——可你既生在船上人家，闲下来时不好好操练采香的本事，净读书又有什么用呢？
　　年轻的张九，听这话便有些羞赧。张家数代采香，他又是采香人首领的兄弟，可张九自己采香的活计，却并不是很好的。这样久了，张九再读书便有些遮遮掩掩。今日见兄长又问，张九便以为他又是在点自己，没想到张三却把他慌忙收书的手一按。
　　——莫急，老弟。今日我不是来管束你的。
　　张三一屁股坐在自家兄弟旁边。寒潭阴冷，采香人们多喜口嚼怒姜子，张三身上就常有一股又辛又辣的气息。粗糙的手在书页子上搓一搓，张三问。
　　——我听说你从老宅得了张地图，上面有寒潭水面通往蛇窟窿的小道，是不是真的？
　　张九松一口气。
　　——阿兄，那不是什么地图，那是老一辈流传下的半个话本故事，书都残了的，叫做《山海伏魔录》。
　　当时的张九年轻，听自家兄长不但没如以往一样语带讥诮，而是表现出对自己找出的宝物的兴趣，忍不住兴致勃勃、对张三讲述起来。
　　这本《山海伏魔录》，说的是上古神魔大战的故事。关于这场大战的传说不少，但指出神君名号和各种行军路线均与实地契合的当真不多。按这话本说法，当初神魔水军在无望湖展开大战，一位女武神突破敌阵，将魔君将领的战蛇首先封印了，魔军阵脚大乱，这才被逐一击溃。此战是整个神魔大战的转折点，话本里不仅用一百多句赞词的长调来歌颂那位女武神，还把双方行军路线、当时大战的场面都描绘得清清楚楚。
　　这样的繁冗这样的雕磨细处，就连说书先生也不愿讲它，因而在其他地方都见不到，只不知为何在采香人老宅有半本残卷藏下来。听张九碎碎讲完，张三慢条斯理地说。
　　——老弟，你看那书里所说的无望湖，是不是就像咱们家门口的这汪寒潭？
　　张九想想还真是。那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可不就是兄弟两混久了的寒潭么？点一点头，张三再说。
　　——你看那个女武神封印魔君战蛇的所在，像不像寒潭里那一片活死人地？
　　张九愣住了，忽然嗅到一丝危险的气息。
　　——是很像，阿兄突然对这话本子感兴趣，是想……
　　张三嘿嘿笑着，在他肩膀拍了一记。
　　——我今晚就到活死人地去探探，瞧瞧那个娘们儿是怎么把魔军的战蛇封印的。
　　这狂妄的想法让张九是真的吃惊了。
　　——阿兄，可那活死人地，活人是千万不能闯的呀！
　　活死人地在寒潭极深极幽处。那里的水色是纯黑的，每到夜晚就会有无数鬼魂从潭水里钻出，挥舞刀剑、夜复一夜地重复它们死前的厮杀——说它们是鬼魂也不尽然，因为在采香人的传说中，那些鬼是有实体的。它们一个个面色惨白身体僵硬，步伐迟钝却蛮横有力，不但彼此厮杀，也会攻击一切外来者。凡误入活死人地的活物，都很少有能活着出来的，采香人对此处避之不及，哪知道张三竟会因听了半截故事就想去闯了呢？
　　张九大为紧张，张三却不以为然。他向自家兄弟解释着自己的想法。
　　——老弟，你想一想，那娘们儿封印的可是修蛇呀。这故事既说的有板有眼，万一它是真的，咱们也可以悄悄躲着学那死鬼娘们儿封印修蛇的法子。要真学到，捕蛇时一个符文过去，不就多长多厉害的蛇都跑不了了？
　　他说的好似有几分道理，采香人中也有略微懂得使符文的。但张九知活死人地的凶险，仍连连劝阻。可到最后，张三用一句话说服了他。
　　——老弟，采香不是一辈子的活计，我总有老得摇不动船的时候，到那时咱们一大家子怎么办？你是个读书种子，我寻思着现在多采些香卖几个钱，送你和孩子们上岸做其他营生，咱们的后代往后，就再不要从这血盆里讨饭吃啦……
　　张九的讲述戛然而止。营地火光映着他和陆镜的脸，将两人面色耀得阴晴不定。良久，陆镜看着他打磨的雪亮刀刃，徐徐开口。
　　“后来张帅和令兄，真循那话本的指引去了活死人地？”
　　张九点一点头：“阿兄执拗，我不放心，与他一道去了。我们沿话本里的路途深入，当真见着了很多怪事，也远远见着了那故事里的女武神……只是还没等靠近就被一道浓雾和漩涡推出来，连她怎么施法都没看有看清。我们无法靠近，也就只好放弃了。没想到半年之后，那群白鹤居士不知怎么的就找到了我阿兄，出重金请我阿兄把他们带到看着那女武神的地方去。”
　　“……”
　　没人知道那群白鹤居士是从哪儿来的，他们一个个身着羽衣，看着仙风道骨、漂亮极了。那群人中有老有少，领头那个直接找到张三，将十锭大银在木桌子上一字排开。
　　——带我们到古战场去再回来，还有十倍这样的银子和这些，就都是你们的。
　　银子的光辉抓着采香人的眼，张三好不容易才把目光挪开，客客气气朝来人道。
　　——诸位仙君，小的们只是一群逮蛇的粗人，什么古战场，小的们不懂的。
　　活死人地是寒潭禁区，寒潭是采香人饭碗，采香人平常绝不会轻易带人进潭去。张三虽爱银子，对这些陌生人的要求也不会随意答应。那为首的白鹤居士听得这话，高深莫测地便笑一笑。
　　——那我让你看个东西，你看后也就懂了。
　　他的语气不善，张三转头对坐在一旁的张九说道。
　　——老弟，你先出去。
　　张九依言出来。差不多一炷香的功夫，白鹤居士们飘逸干净地都出来了。张三好半天才也出来，抓着他的胳膊，脸色苍白地说道。
　　——老弟，惹着硬茬了。那群人盯上了我们，我们必须带他们进寒潭去，否则这一村子老小只怕都要断送在这里。
　　听到这里，陆镜忍不住啊的一声：“那群白鹤居士胁迫令兄？”
　　随即咬一咬牙：“当真无耻！”
　　按沙老板讲述白鹤居士都是修士，采香者不过普通人，面对修士哪能抵挡得住？张三迫于威胁不得不带白鹤居士们进潭，最后与白鹤居士一起陷于潭中，再也不得出来。
　　张九面上现出凄凉：“我们这些采香人，命本如蝼蚁一样贱。其实阿兄也不算全是被迫的，当时他儿子正好得病，为首的另一个女修士给出一丸药，才让我那侄儿转危为安。得一人恩惠受一人胁迫，我们兄弟安排下船只得再带他们去了。那一路倒还顺遂，那群白鹤居士也当真厉害，不但把沿途遇到的活鬼全打跑了，最后还驱散浓雾漩涡、真靠近了那女武神。”
　　“那女武神手中持一面青色古镜，他们好像就为毁掉那面镜子而来。”
　　张九继续说。
　　“可当他们朝那镜子频频击出霹雳时，那镜子忽然发出闪光，潭水动荡，从水下伸出无数藤蔓把我们和船齐齐捆住。阿兄用完带出来的所有符文，才堪堪让我逃出生天，而他自己却和白鹤居士一起都被捉住了……彼时浓雾和漩涡又起，把我的船给了推出来……那夜的潭水动荡，整个流云郡都被惊动。数日后侯爷查出前后事，亲带水军和我们采香人进活死人地来看，只见十八具骨骼被青萤草捆在一株从潭水无端伸出来的大树上。侯爷吩咐把尸骨从树上解下来掩埋，严令此后再带人进入这片水域，此事便不了了之。”
　　陆镜哑然：“那令兄……”
　　“我逃走时亲见阿兄连人带船被一株藤蔓拉入水底，此后再没回来。后来我独自再探活死人地，连那棵大树也再看不见了。”
　　这回答让陆镜沉默了。他握着剑柄，良久才问。
　　“敢问张帅，你们在活死人地见着的那位女武神，是否身着青衣，戴一个镶满鳞片的獠牙面具？”


第18章 
　　张九磨刀的动作停下，朝陆镜看过来。
　　“陆公子知道那个女武神？”
　　除了那半本《山海伏魔录》，张九从没在其他地方听过半点关于这女武神的故事。那女子颇为神秘，在话本故事中魔君水军的败退全凭她一己之力，而在张九兄弟所见的活死人地幻影里，那名女武者也是一众活鬼中修为极强、声望极隆的将领一类人物。
　　陆镜没立即答他，只将一贯嬉笑的神色收起，面上凝重极了。张九想了一想，这才点头。
　　“雾气中虽看不真切，也依稀看出她头面上似乎有着獠牙模样。”
　　要是一个女人脸上有鳞片獠牙，那可真太可怖了。而那女武神腰肢袅娜，持镜的手白嫩细腻，让人怎么也不会相信她会有丑陋容貌，因此说她其实戴有面具也合常理。
　　听到这回答，陆镜心中只如明镜一般。
　　“我明白了，张帅。不知张帅可还会再进活死人地或是还存有那话本的地图？我打算进那片水域去也走一遭。”
　　事情已经很明了。若他没猜错，水镜寒潭浓雾中出现的女武者，正是当年布下伏魔大阵的人。那人在大乾是神一般的存在，后来销声匿迹，身后事晦暗不明。她本人自然是在镜外世界终老的，没想到她的幻影却还留在水镜中。而那群白鹤居士，那群私入水镜的人想要夺取的那面青色镜子。那面镜子，无疑是山海皇后的法器。白鹤居士要夺取皇后法器，是要做什么用呢？
　　听到陆镜请求，终于磨好长刀的张九摇一摇头，干脆利落地拒绝了他：“陆公子，我如今年纪大了，有妻有子有侄儿要养，是再不能去冒险的了。我劝公子也打消这个念头，你爷娘养大你不易，你万一折在潭里，岂不把他们痛死？”
　　他也不打算将那半本残卷给陆镜看。陆镜默然无语，良久告辞出门，摸着自己的衣领呼唤。
　　“先生，杜先生？刚才的话你可曾听清了？”
　　小书蠹捋着白胡子在他肩膀现出身来。
　　“老夫听得一清二楚。”
　　陆镜握着剑柄，肃然说道：“那活死人地中出现的封印修蛇的女武神，必然就是山海皇后！”
　　山海皇后，天下最负盛名的巫者，大乾第一位皇后，在天下的争夺中立下莫大功勋，此后却离奇地在世间销声匿迹。在真实世界里，有关山海皇后的遗迹已经很少了，没想到在水镜里还有她的幻影留存，更没想到在三百年后，有人会私入镜中、试图夺取她当年使用的法器。
　　“那面青色镜就是当初娘娘布下伏魔大阵的阵眼法器。”小书蠹扯着嗓门叫起来：“他们妄图夺毁法器，必然导致水镜震荡、建木根系受损。因此建木的枝叶才化为青萤草、涌出来捉他们！”
　　“那现在建木的异变，会不会也与那群白鹤居士有关？”陆镜立即问。
　　小书蠹捋捋白花花的胡子：“很有可能。毕竟当初的白鹤居士，有两个还在水镜之中，倘若他们贼心不死……”
　　“那我就将他们的头拧下来！”陆镜斩钉截铁。上霄峰弟子的一大使命是守护建木，他在上霄峰时每年都到树下呆上一两个月，如今在水镜中听说有人试图掘它的根子，怎会坐视不管？更何况此举让建木落叶，也会波及到他的子扬。
　　“杜先生。”陆镜加重了语气：“此事宜早不宜迟，咱们得快点到活死人地，摸一摸白鹤居士的线索。”
　　“？？？”
　　一直义愤填膺的小书蠹忽然怂了，拄着小拐棍儿支支吾吾：“白鹤居士听起来实力不弱，就咱们两个会不会太莽撞了？要不咱们先禀告崔公子，再从长计议……”
　　陆镜岂不知道崔琪若是知道，一定会哇哇乱叫要他等掌门师尊回来，或是先候诸宗派长老一道商议？可想到建木正在不住地掉叶子，陆镜当真是一天都等不得。当即捏住小书蠹的衣领子，陆镜笑吟吟道。
　　“崔师兄当然要知会，但事关重大，等不得从长计议。先生如此胆小，莫非是根本不知当年山海皇后在寒潭领兵歼灭敌军的地点？”
　　不同于镜中世界的隐晦，镜外对山海帝后的事迹记载可是清清楚楚。小书蠹更是多次吹嘘自己通晓天下群书，拿这个激它，它没有不上钩的。果然书蠹的小眼瞪得溜圆，白胡子气得也根根上翘。
　　“呔！谁说的？只要你有胆，老夫就敢陪你去！”
　　小书蠹真答应陪陆镜去了。陆镜没再找崔琪，只先斩后奏、给他留封信说明这白鹤居士的因果，就与小书蠹开始做去活死人地的准备。
　　先取回送进城修补的甲，陆镜再把从钟山带回的药物符文准备充足。与小书蠹研究明白那活死人地可能在的方位后，他找只小船，挑个合适的夜晚就出发了。
　　他带着书蠹沿青琅河出去，一路看到无忧湖矗立的双塔亮不灭的灯。湖边的草木开始凋零，垂柳翩翩落叶，侯府掩映在婆娑的树影里。陆镜忽然想到此湖名为无忧，恰与话本故事中的无望湖互相呼应，而那些做过的事，那些错过的情，未必真的就那么无望吧？那个牵挂的人依然住于柳荫之下，他的一颦一笑、一悲一喜仍旧在他心中，纵使如今只能遥遥相望，他也可觉无憾了。
　　这样想着，陆镜便觉一颗心静了。划小船进入寒潭，一弯毛茸茸的月亮挂在天边。夜风刺骨，小书蠹瑟缩在陆镜肩上，拄着小拐棍儿小声问。
　　“喂，小子哎，昔年娘娘遗留的阵法强横。一会儿进入那块活死人地，你可万万小心，千万不能泄漏形迹、叫那些活鬼发现自己。”
　　小书蠹这是怕他为山海皇后遗留的阵法所伤。陆镜点头回答。
　　“先生放心，我已做好准备。那些亡灵今夜看我就是个死人而已。”
　　水色渐深，他们渐渐进入了采香人传说中的活死人地。为今夜一探陆镜身着战甲，再取出一枚符文在鼻尖轻轻一晃。
　　蓝光从符上腾起，他鼻端本因秋夜寒冷呼出阵阵白气，符文生出效力后，他呼出的热气消失了。不仅如此，紧挨着他的小书蠹也觉得他的脖颈温度忽就冷了下来。
　　“龟息符。”小书蠹明白了他的意图：“不错。”
　　“当初穿过故事海进入水镜我就用的这个。”陆镜停下桨，用另一枚符文之力使小船继续向前：“你是御灵本就没有呼吸，我如今也掩盖住了活气，想来这里的亡灵就不会察觉到我们。咱们只是进来探个究竟的，何必与那些怨灵横生瓜葛？”
　　书蠹赞同的点头。他们终来到古时山海皇后与敌对峙的地点，时至午夜，陆镜持桨在船上坐着，忽觉船身一抖，小书蠹接着持拐轻轻戳一戳他的肩膀示意他千万莫动——
　　——来了！
　　惨白的五指的手，密密麻麻从墨黑的潭水下伸出来。那些手上伤痕累累，指缝间留数百年沉积下来的血痂，却仍紧握不放兵器，于每个夜晚重复它们死前的战斗。
　　很快，无数个僵死残破的身躯从水中爬出来。它们大多头上身上带致命重伤，一旦出水，就立即按盔甲旗号与敌手厮杀起来。细碎的小冰晶从它们的伤口间掉出，渐汇成团团浓雾，原来这就是寒潭夜雾的由来。
　　“三百年前，山海皇后与不尽书军队的士兵？”
　　陆镜认出了活死人双方的旗号：“那场大战之后，双方不是各自将阵亡的士兵收殓了么？在镜外的世界，寒潭无任何异常。为何在水镜，这些亡灵时隔三百年仍被禁锢在这里？”
　　他的声音很低，唯恐引来亡灵的注意。但亡灵们只顾机械地重复争斗，丝毫没发现它们中来了一个活人。
　　小书蠹低声回答：“当年娘娘经此役初启伏魔大阵，由此湖起将镜中世界与现世逐一映像建立。建立之初水镜不稳，在这片水域中的时间就是不断重复的，因此在这片水域中死去的人就会不断重演他们的最后一夜。”
　　与镜灵一起从伏魔大阵中被召唤，小书蠹对水镜、对伏魔大阵清楚得很。陆镜仔细一想，觉得这说法有些纰漏。
　　“可山海皇后并没有死，她为什么也会出现在不断重复的时间中？”
　　“那是皇后的——”书蠹一愣，忽然意识到自己失言，立时便恼了：“嘿臭小子，老夫难道还会骗你？你今夜究竟为什么来？好好等那十八个新鬼，把它们的来历告诉你家师兄吧！”
　　它不客气地用拐棍儿敲陆镜脑袋。寒潭的浓雾中忽然响起一声响亮的螺号。这号声陆镜再熟悉不过，这是用寒潭白螺所制，一贯由采香人用于传讯警示，绝不是三百年前山海皇后或不尽书的军队可能使用的。
　　与小书蠹同时想起十二年前采香人首领带白鹤居士进潭的往事，陆镜将手扶于剑柄——
　　——那群殒命于此的白鹤居士，来了。


第19章 
　　号声如刃，刺破雾的帷幔。一艘采香人的船只从雾中显现出来。它的船头高扬，船首站着个粗豪汉子，面貌与张九颇有几分相像。而在船上，是一群身着羽衣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一个个凌风而立、看着飘逸非凡。
　　这些就是白鹤居士了。陆镜留意看他们打扮，并不是镜外世界常见样式，悄悄问小书蠹，现世中也没有日常着羽衣的一族。仔细数数，除了采香人的首领张三外，船上尚有白鹤居士十八个。这片水域只留死人，因而跑了的两个和脱身了的张九都不在这场时间的循环之内。而陆镜仔细看后发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
　　“这些人在船上的站位是个法阵，看起来与上霄峰一贯的封印之阵相反，却又与常见的解印之阵不同。不仅如此，杜先生——”
　　他给小书蠹指着那些站位：在船头张三的身后，二个白鹤居士成拱卫姿态，本应由他们护卫的位置却是空的。而在船尾，一个常见的压阵位置也看不着人在。
　　“此阵缺了的阵首阵尾，就是白鹤居士逃掉的那两人——先生可能从这残阵看出这些人的来历么？”
　　“阵法不全，老夫一时也看不出。”小书蠹摇一摇头：“只凭阵法，其实难以判人来历。咱们且等等看，瞧他们使什么招式，这样辨起来只怕还容易些。”
　　陆镜点一点头，驱动小船向前，跟在白鹤居士后面进入雾中。随着船只的前进，亡灵士兵觉察到有活人进入，一齐放下刀戈，转而朝白鹤居士们攻击过来——这亦是十二年前景象的回映了。当年的白鹤居士没像陆镜这样使用龟息术，遇着亡灵是一路冲杀过去的。陆镜留意看他们所用的招式术法，心中暗暗纳罕。
　　这些白鹤居士的本事不弱，彼此间配合默契，显然不是临时拉起的乌合之众。他们应也出自一个强劲流派，可为何上霄峰对他们却丝毫没有察觉？是那流派隐藏得太深，还是如今天下有数的几个大门流派中，竟然有一些人悄悄地谋图夺取山海皇后创建水镜的法器？
　　心中一沉，陆镜越发的觉得建木落叶一事没那么简单。他尾随着白鹤居士的船只看亡灵士兵已被杀出一条缺口，雾中巨影浮现，硕大的修蛇影子和一只大鸟同时在前方显现出来。
　　那修蛇无疑是不尽书一方将领的战蛇，就是在水镜世界中被称为魔军的。而那鸟背上站着一人，一身青色玲珑甲，秀发如丝，显然就是山海皇后了。
　　皇后的幻影与修蛇作战，突出潭面的水柱密如棘刺，不慎靠近的士兵都齐刷刷被斩为两段。陆镜虽披附有符文的战甲，被那一星半点的水珠溅上时也觉疼痛。正是这位皇后以一己之力创建水镜，将不尽书一派的残部尽数封入镜中，才保住了此后大乾三百年的安宁。陆镜遥望着她的身影心中敬佩，不禁暗暗祷告——
　　——臣陆靖，宁王之子、故云骑将军玄孙，恭请先皇后陛下明鉴：我朝国运已逾三百年，近年间祸乱四起，恐有人暗中为祸。陛下若在天有灵，万望庇水镜平稳，护黎民平安。
　　他在船上朝皇后恭敬遥拜，白鹤居士的船只也靠近了皇后幻影。幻象中的皇后高举一面青色古镜，被镜光射.中的修蛇翻腾挣扎，而来自白鹤居士的船上，一道霹雳也同时劈向那面古镜。
　　是剑气！
　　陆镜当即跳起来。
　　张九曾经说过，十二年前的白鹤居士试图用霹雳摧毁皇后法器。而如今陆镜亲历活死人地才发现，那对古镜的攻击根本不是雷系术法，而是极高明的御剑之术。
　　剑气呈明亮的紫色，因此从未见过御剑术的采香人才误以为那是电光。陆镜一路跟随，并未见那十八名白鹤居士会御剑，可知放出这道剑气的必然是那跑掉的两人中的一个。
　　这人很强。
　　陆镜端详着那道剑光，同时揣测如一旦遇上，自己与这白鹤居士对阵的胜算。
　　紫色剑光劈向山海皇后。第一道，皇后扬起的水柱断了，霎时间暴雨倾盆。第二道，方圆十余米内的亡灵士兵被剑气震得粉碎。第三道，潭水动荡，陆镜身子止不住地一扑，险些被甩出船去。
　　“不要再跟着了！”小书蠹紧紧揪他衣领：“这力量太强！再不走开，老夫和臭小子你都要被打得粉碎！”
　　“再等一会！”陆镜毫不客气地把小书蠹摁回去：“这只是十二年前的幻象，不会真波及我们。你若害怕就呆后面好好躲着。”
　　皇后的攻击受阻，渐被制服的修蛇立即兴奋起来。它嘶嘶的重又吞吐蛇信，而三百年前的皇后也随之做出了反应。
　　她抬手一扬有如挥扇，古镜的青色光扫向白鹤居士的船只，顿时将船击得粉碎。
　　船体化为齑粉，十八名白鹤居士齐声长啸，同时冲天而起，可紧接着潭水以下伸出无数触角，甩到空中紧紧缠住了他们——是青萤草。水镜所生，建木所落。只是比陆镜所经历的更大，一根根粗如大蟒，毫不客气地将猎物勒住。白鹤居士们喊叫挣扎，却仍被拖入水中。
　　三百年前的皇后幻影，仍可向后世来人发动攻击？
　　陆镜吃一惊。小书蠹也嗷地叫起来：“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呀！”
　　它战兢兢的冲山海皇后的幻影磕头，絮絮叨叨自己与陆镜无意冒犯。陆镜聚精会神看那群白鹤居士，在它肩膀上一拍，指着那片青萤草丛低声道。
　　“杜先生，先别求饶。你且看看那边，被青萤草捉住的一共几个？”
　　“是你别光顾其他！还不快跪下来给娘娘赔罪！”
　　小书蠹忙不迭地叩首。陆镜不搭理它，只一个个地数过去，喃喃自语：“双方对比如此悬殊，那两个究竟是如何逃脱呢？”
　　他已看到有藤蔓青萤草卷住两个空腔，腔中还有什么在蠕动挣扎。二十个白鹤居士，其实在当年全都被青萤草捉住了，可却只留下十八具骸骨。也就是说，那空腔中的两人最终逃掉了。
　　仿佛在解他的疑惑，两个空腔之中，其中一个突然炸开了。火光冲天而起，斩断另一个空腔的藤蔓束缚，最终在空中汇聚成一只大鸟的样子。
　　御灵朱雀！
　　一见这只朱雀，陆镜只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又想起了两年前流云城上空盘旋的火光。
　　那时他将子扬送回师门，一连三四日不眠不休，只失魂落魄的坐在建木底下饮酒。他的师尊和子扬的师尊找来，仰首望高高亮着的建木苞室，叹一口气。
　　——子安，你不必太过歉疚。如今这结局，对子扬是更好的。
　　——我不明白师兄为何要这样做？
　　树下的陆靖声音沙哑，神情恍惚晃着他的酒坛子，虽然坛中已一滴酒都没有了。
　　——师兄下山前说天命难违，但并非没有斡旋余地；他要为流云回去，挽留那座兵火中的危城。可最后，却是他自己把流云城毁了……为什么？
　　在赶往流云城的路上陆镜就用术法传音子扬，请他务必稳住流云军队，他陆子安也一定会力劝父兄暂按兵马、促朝廷与梁国和流云郡和谈。如此流云百姓得免兵灾，双方也同除萧墙之祸。
　　对此，子扬回音允了。陆靖也连夜赶来，可刚到流云地界，他就看到城中把那毁天灭地的御灵放出来了。
　　为什么子扬就不能多等他一天？
　　陆镜浑浑噩噩，又一次举起空空的酒坛。师尊性情骏烈，看他如此颓唐，眉心一跳，便夺去了他的空坛。药宗长老则对他说。
　　——子安，御灵朱雀需以焚烧魂魄为代价才可召唤，属禁忌之术，上霄峰药宗并未将此术传给子扬。
　　陆靖闻声一震，吃惊地抬起了头。
　　——真正害了子扬的，是将召唤朱雀之术传予子扬、害他神魂破损的人，而不是你。你若不能释怀，便去游历天下、寻出这个人来吧。
　　于是，陆靖游历去了，两年间走遍大半个大乾，朱雀却依旧只是个传说。
　　修士们传说朱雀是种生于烈火的异兽，栖息于熔岩之上，其烈足以焚城。上古时代，御灵朱雀确有人召唤过，但召唤的人没多久就死去了，这个密法因此徒有记载、并没未真正流传下来。
　　于是陆靖走遍大乾，也没找出究竟是谁还通晓召唤朱雀的禁术。而此刻，一个同样能召来朱雀的人正在白鹤居士的船上。
　　“是谁！？”
　　陆镜大吼，一时间忘了眼前所见不过十二年前的幻象，自小船上拔剑而出。


第20章 
　　陆镜甩出一道符文，朱雀当然不受影响。它本是世间最强大危险的火系御灵，只一扇翅膀就烤焦了缠住主人的藤蔓。但即便朱雀也不敢正对山海皇后的锋芒，火鸟收翅俯冲，双爪往那两个空腔中一捞，抛下另十八个同伴走了，留他们在水中不断挣扎、直至被潭水吞没。
　　原来那两个白鹤居士是这样逃掉的。这两个人中，一个是极高明的御剑者，一个是极强悍的御灵师。那御剑的光芒为紫色，御灵者足以召唤出朱雀。
　　在大乾的天下踏破铁鞋两年，没曾想却是在水镜中寻到朱雀的蛛丝马迹。陆镜气满胸膛，一心只要追上那只朱雀，可忽然腰间一沉，一株青萤草从水下捉住了他。
　　雕虫小技！
　　陆靖冷笑，反手一剑将青萤草削得粉碎。可经此阻拦后，他再抬首朱雀的影子已从幻阵中消失了。他满心愤懑的还想再追，潭面水花四溅，又一大片藤蔓从水下钻出来。
　　这些蔓草比他之前在无忧湖畔遇到的更强大，不再是朱果白花的无害模样，而是针刺根根直竖，杀气腾腾朝陆镜卷来。陆镜几剑将其斩断，可更多的青萤草仿佛海藻森林，密密麻麻很快将他们的小船围住了。
　　“这不是幻境。”陆镜有些惊讶：“是山海皇后布下的阵法中，长出草蔓困住了我们？可我们分明没做什么不利于皇后法器的事呀？”
　　青藤动如活物。小书蠹撑在它的小拐棍儿上揪着胡子：“这阵势在十二年前已被惊扰，怕是再没停下来过。而你冲动喊叫，龟息之术就破了——快走，快走，这些东西长得很快，再过一会只怕就走不脱。”
　　它说得厉害，陆镜不再恋战，以符文催动小船要走，可船底仿佛被无数只手拦住，一时间哪能轻易走脱。
　　眉心一跳，陆镜的剑意愈发炽盛。他很快开出一条通道，大量青萤草残根堆在水面，一株莽苍苍的大树在水下隐隐显现出来。
　　这是……建木？
　　陆镜不由吃惊。他太熟悉建木的模样了，在上霄峰的五年，他年年都会与子扬到建木下守护。子扬沉睡于建木苞室后，他更是多次去探望他。他熟悉建木的枝叶茎干，熟悉登上树顶的每一条路；而那本矗立于上霄峰顶的大树，此时却沉于水镜寒潭的水下。
　　水镜中的建木……究竟是它在镜中的倒影，还是它在水镜中的根茎？
　　如果这就是建木的根茎，损伤建木的东西是否还在水下面？
　　陆镜觉自己一直在寻找的答案近了，不顾小书蠹的警告呼唤，驱船靠近那棵沉于水下的大树。他看到了那树上葱郁的叶子，看到那些叶缓缓飘落，化作修长的青萤草蔓缠绕树上。而一下就将他目光抓住的，是被蔓草捉住的十八具白骨，依旧保持死前的扭曲挣扎，空洞的眼眶正齐齐的从水底朝他看来。
　　陆镜的视线移不开了，同时低沉耳语也清晰地灌进他脑海中来。
　　——呜呜呜，我不要死，我不甘心。我的家中还有人在等我……
　　这声哀泣的主人听起来还年轻，陆镜脑海中浮现出他淌满泪痕的脸。紧接着，有一个更年长的声音呵斥。
　　——混账！我们死则死尔，有何惧乎？
　　那张哭泣的脸消散，陆镜看到另一张脸，桀骜的恼恨的，已被蔓草勒得通红。这人不甘心地抛出手中符文，可都如泥牛入海。他的身边，还有十多个身影不断挣扎——原来陆镜竟看到了十二年前景象。在水声和哭声中白鹤居士争吵咒骂，低沉耳语越来越响，最后化为同一句话。
　　——我们不会一直困在这里。只要有从镜外来的活人或生魂，只要我们找到朱雀……
　　朱雀？陆镜不由皱眉。他们要找朱雀做什么？在这水镜中，难道还真有朱雀？
　　可紧接着亡灵的哀泣变了。它们突然兴奋地高喊起来——
　　——是血呀！血的味道！真甜……
　　耳语突然变得高亢尖利，陆镜猛然听到一声大喝。
　　“臭小子，快醒醒！”
　　他陡然惊醒，同时右肩一阵剧痛——一株草蔓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穿入了他的肩膀！
　　陆镜忙握住那还在不断扭动的藤蔓，咬牙一拔，生生将它从自己伤口拽出。鲜血溅落，洒在潭水和青萤草上，十八具骸骨同时咧开了嘴，嘎嘎地笑了起来。
　　——血呀！再来多一点吧，血呀！
　　——除他之外，还有一个生魂进来了……只要把他们捉住……
　　“陆镜！”小书蠹用拐棍儿敲着他的头，再次大吼。
　　“你还在你的甲上藏了什么？”它急得不住扒拉陆镜的甲片：“这些怨魂是靠你的甲找到的你！快把这身甲脱掉！”
　　可陆镜是没法脱甲了。他的胳膊耷拉着，鲜血淋漓，连剑都无法抬起。而在他身上，青萤草密密麻麻爬满了他全副甲和整个身子，用不了多久就能把他如当年的白鹤居士一般拖下水去。
　　他无法动弹，眼前发眩。死的阴影已狰狞地扼住他的喉咙，他又一次看到流云城漫天的火光。
　　“谛江，召来！”
　　神识最后的清明化作一声长啸，啸声中长剑出鞘，却并非陆镜因伤势跌落的凡铁，而是一道蓝色剑光。剑气从陆镜体内跃出，化作一道飞剑在那些青萤草上只一绞。
　　破！
　　草屑和甲片纷纷落下，陆镜和书蠹得以脱身。他驭起剑光腾空而起，残甲被青萤草卷入潭中，不多时就与潭水被他们远远抛在了身后。
　　“原来你是御剑一派的弟子。”
　　小书蠹竟是到现在才弄清楚陆镜在上霄峰的流派。它紧紧揪住他的衣领，迸出一句非常马后炮的话。
　　“可你以肉身入水镜，不是不该轻易使出镜外世界的法术么？”
　　这能叫轻易么？
　　再不放出剑气，你我就真要完了！
　　陆镜踉跄不稳地驾驭谛江。这是他的御剑他的神武，淬入骨血、融入神魂，仅凭他的意识就可凝聚而出。小书蠹还在他耳边絮叨着什么，可他已近乎听不见了。刺入皮肉的青萤草虽被拔除，但似乎在他体内渗入毒液，陆镜全身僵冷，脑海中一阵空茫。
　　我终究，难道还是要死在水镜里……
　　二十二年光阴的经历在脑中不断闪回，那其中绝大部分，竟都是关于子扬的：关于他们在颖都的第一次相遇，关于他助他在上霄峰顶炼成第一柄神武，关于流云城外、他们终在朱雀的火羽下重逢；他的思绪渐渐模糊，最后萦绕心头的只有一句话。
　　——师兄，你别走！我还有好些话没对你说！
　　这是他最重也是最深的执念了。如果他今夜将死，他也一定要死在寻找子扬的路上。谛江与主人心意相通，微微一偏，转而飞向无忧湖。绘有流云纹章的羊角大灯挂于柳荫之下，流云郡的长公子就住在那里。
　　无忧湖畔，流云侯府。
　　夜已深，家家闭户，侯府中大多房间也都黯去了灯。长公子独处房中，身边依旧没有仆人，陪着他的唯有一尊星冕。
　　他在观星。今夜有客星入境星野，以星野判断正应流云郡东南。二年来薛南羽始终关注这片星域，却是第一次如此清晰的窥到它的轨迹。或许这一次，那客星的对应者就能被他擒住了。
　　轻吁口气，长公子手持算筹，再次拨动星冕上的铜环。窗外忽哐的一声，有人闯进屋来。
　　谁！？
　　薛南羽眼神一瞥站起身，手已搭在桌侧的机关上。他不愿身边有闲杂人聒噪烦扰，却并不意味着侯府就是守卫空虚，深夜有人大喇喇闯进他的卧房，门外潜藏的影卫却丝毫未觉，实在很不寻常。
　　待看清楚来人是谁，薛南羽明白为什么乌鸦们没拦住人甚至都没示警了——陆镜一身狼藉的突然落在地上。
　　“是你？”薛南羽蹙了蹙眉：“你怎么来了？你……你受了伤？”
　　陆镜的模样可谓狼狈极了，满身水渍、遍体泥泞，长长血痕从他右肩淌下，显然受了很重的伤。那伤势让长公子的眉更深的拧起来，他不由加重语气，再次问。
　　“是谁伤你？”
　　他心中忽然腾一股无名之火，只想把那人找出来，狠狠地折辱报复。可陆镜没有回答，他只是怔怔看他，目光茫然。
　　“太好了，师兄。你还在……我好想你……”
　　陆镜喃喃地说着，步履蹒跚。他朝薛南羽走来，结满血痂的手极轻极慢地抚上了薛南羽的脸。
　　“……”
　　陆镜手上有股腥气，薛南羽本性好洁，被他触碰后微微一缩，可不知为何却并不想躲开，只听他继续说着。
　　“师兄，从颖都到上霄峰，我都情难自禁、恋你念你……师兄，我对你不住……”
　　他忽然搂住了薛南羽。他的脚步不稳，薛南羽猝不及防，一下被他紧紧抱住了。薛南羽想躲闪，可单凭武力他怎会是陆镜敌手，他只觉自己快要被陆镜给捏碎了。
　　陆镜开始颠三倒四述说着别后的思念。那些梦中隐约的事，那些梦里朦胧的人，都依次从陆镜的讲述中清晰浮现出来。薛南羽听他说着，不知不觉已全身冰冷。
　　原来梦是真的？
　　可他说的一定是疯话。
　　因为他明明是神智不清的。
　　薛南羽浑身战栗。陆镜的血和泪蹭在他身上，他觉得自己被融化，又觉得自己被玷污了。他本能地抗拒了片刻，可终究无力抵挡，随陆镜一起砰的倒在地上。他被陆镜压在身下，肩上背后硌得生疼，可却聋了哑了一般的发不出半点声音。
　　巨大的惊讶笼罩着他，同时还有疑惑、悲伤、隐秘的喜悦盼望，以及彷徨。陆镜是在栽倒的瞬间就失去意识了，薛南羽愣愣地躺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将心绪平静下来。
　　他唤来仆从，吩咐把这不速之客好好安置收拾。采墨扶起自家公子，请他明示究竟是“安置”还是“收拾”。
　　薛南羽瞪他：“你跟随我多年，连这么简单的事都不懂么？”
　　采墨很是乖巧：“若是收拾，这夜闯侯府是重罪，该直接押到地牢里去。”
　　薛南羽：“……”
　　采墨瞧瞧他的脸色，笑了，又说。
　　“而若是安置，就在咱们侯府安排一间暖房，着人好好伺候着。我瞧陆公子血流得虽多，但皮糙肉厚的，想来歇上几天就能好起来了。”
　　薛南羽：“……”
　　哎呀呀，我不信你真舍得把人丢进那冷冰冰的牢里去。采墨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兴高采烈的等看他家公子如何回复。可事实证明，他家公子比他想象的要狠得多。
　　“那就按你所说，寻一间最大的牢房，多置火盆，押进去多派些人看守，再派几个利索的侍从服侍。”
　　“……”采墨哭笑不得：“公子，果真要如此么？”
　　“怎么不真？”
　　薛南羽再丢来一句无异于炸弹的话。
　　“这事儿，就交给你来办了。”


第21章 
　　陆镜做了一场大梦。
　　一梦醒来，他躺在一间宽敞的屋子里，采墨在旁边给个小炉子煽火。而在他的手腕，居然用粉红缎带系着好几个漂亮的蝴蝶结，好似马上就要把他当礼物献给什么人似的。
　　陆镜不由得嘴角一抽，干脆利落地把它们都扯下来，却牵动了肩上伤口，立时疼得龇牙咧嘴：“嘶……”
　　他就这么一哼，采墨马上听到了。兴高采烈把扇子一扔，采墨几乎是扑过来问。
　　“怎样怎样，你和我家公子共度一宿，又发生了何事？”
　　他满脸急于拉.皮.条的热络。陆镜浑身一抖，是再不愿好声气了：“你家公子又不是个行为放浪的，你这样动不动就盼他与别人共度一宿，就不怕他会抽你么？”
　　“瞧瞧，你瞧瞧。”采墨啧啧摇头，伸出根手指：“这才共度一个晚上，就给我拿起主子架子来了——还不肯认！”
　　喂！
　　陆镜臊了个大红脸，以手掩面，好半天才缓过劲来。他叹气：“我为何又到你们府里来了？”
　　“谁知道。”
　　采墨不住摇头，从火炉上提溜下一个药吊子，沙沙给陆镜倒了一碗就推过来。他对陆镜当然没那么讲究，在他看来陆镜虽伤了一边胳膊，但另一边不还没断嘛。陆镜没奈何，别别扭扭的伸出左手端来喝了，耳边采墨又开始自言自语。
　　“或许你这个登徒子，就是非要睡了我家公子才甘心。”
　　这话让陆镜险些烫了舌头，他转过头来大惊失色。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我又对你家公子干了什么事情？你好好的和我说个清楚。”
　　那神态不像是他对薛南羽曾有什么不轨，倒像是薛南羽强了他。这状况让采墨好大鄙夷。翻个白眼，采墨细细给陆镜说他的无耻。
　　“昨天深夜，我们听公子在房中唤人。进去的时候，你正这样那样地把我家公子压住，我家公子又是那样这样的一副神态。我们把你薅起来后，公子就如此这般的好一番吩咐……”
　　采墨边比划边说，描绘得那叫一个活色生香，要不是陆镜看自己几乎处于半残状态，只怕就真信了昨夜有很多不可描述。好在他对采墨的夸张和脑补是早熟悉的了，两三句就又盘问出自己想知道的信息，叹着气问。
　　“既然你家公子这么吩咐了，你为何不听令把我扔到牢里去？”
　　“因为我家公子说，心中有结则天地为狱。”采墨的神情忽然认真起来：“他将你置于天地之间，是告诉你牢笼原本不存。”
　　陆镜愣住了，许久，他才轻声道。
　　“他真这么说？”
　　采墨点头：“嗯。”
　　“那这个。”陆镜指指被揪下来得那些缎带子：“也是你家公子动手给我系上的？”取镣铐枷锁的意思？
　　“当然不是。”采墨再翻个白眼，觉得这人当真是傻透了：“我动的手。但你看看，其实不都很容易解开吗？”
　　原来如此。陆镜蓦然躺回枕上。我明白了。
　　子扬在安慰他，就如同过去很多次做的一样。他向来面皮薄，若要他亲自与陆镜说什么，必然是说不出口的，于是才派了个好不正经的采墨。陆镜转眼看窗外的天，湛蓝的天宇上，有那么高那么远的一朵白云，他的心忽然就静了。
　　“墨小郎君，多谢你。”他的声音有点哑：“能给我取一碗水么？我想喝了歇一歇。”
　　采墨看他一眼，没再吵他，给他取了水来就出去了。陆镜又躺了片刻，坐起来捏一个诀，轻声唤道。
　　“崔师兄？”
　　他要把寒潭所见告诉崔琪，告诉他有一伙本事极强的人进入了水镜。这伙人不但想夺毁山海皇后所留法器，还要在水镜中寻找朱雀。正是他们的行为使建木产生了异变。请师兄与诸位师尊仔细检查伏魔大阵的漏洞，他也会在水镜中继续追踪，凡事多加留意……
　　陆镜准备好了一肚子话，崔琪那边却没有回应。微微一愣，陆镜屏住心神继续呼唤。
　　“崔师兄，你在吗？崔师兄！”
　　水那边空空荡荡。水面上只映出陆镜疑惑的脸。在他进入水镜前，崔琪就传他口诀，此诀以水为引，可让他保持与上霄峰的联络。可此时此刻，现世那边无任何回应，引水诀突然失效了。
　　陆镜忙揪出杜先生来试。可不单是他，就连小书蠹也无法再呼唤上霄峰——他们与上霄峰的联系被切断。他们被完全隔绝在水镜里。
　　心中一惊，陆镜仔细回想最后一次与上霄峰联络的情景。那时他给崔琪留书，随后与小书蠹一道进入活死人地。在活死人地中他被白鹤居士遗骨处的青萤草刺伤，之后就……再也无法与镜外的世界取得联系了——
　　——他被困在了水镜中。
　　耳边嗡一声，陆镜觉周围一下就静了。水镜难进难出，他持符文穿过故事海，在崔琪的一路指导下千辛万苦才能进来。如今与上霄峰断了音讯来往，他是再无法独自离开水镜了。
　　白鹤居士设计诱捕了他。听起来他们像是要捕捉镜外来的活人，好脱困境。而据他们说，他们还要再捕一个生魂的……
　　等等，生魂！
　　陆镜的眼蓦然睁大了。
　　百年间水镜只纳入过一个生魂，那就是子扬。白鹤居士既打上了生魂的主意，就意味着子扬就也处于危险中！
　　立即翻身下榻，陆镜胡乱披了衣裳往长公子的房间奔去。他跑得很急，哐一下推开房门时有些微的气喘。薛南羽依旧独自坐在房内，见他突然进来微微一愣，随即皱一皱眉。
　　“你就不能学会敲门吗？”
　　长公子的神态声音仍充满嫌弃，他的袖口下摆绣流云纹章，银冠和发丝一丝不乱。他的眼下有淡淡青痕，昨晚陆镜突然闯入后他也辗转了一夜。陆镜是丝毫想不起来自己夜入薛南羽房间后对他说了做了什么了，但他明白是子扬收留了自己，哪怕自己的行为不管在水镜还是镜外都是大大的无礼，哪怕子扬已是把过去的事都不记得了。
　　陆镜一直在发愣，薛南羽有些诧异。
　　“怎么了？”长公子把陆镜扫上一眼：“是仆从们有什么服侍得不好的么？”
　　“不是。”陆镜朝他桌上看看：“是渴了，故而来向公子讨一杯茶喝。”
　　薛南羽：“……”
　　这个借口是太蹩脚了。薛南羽可不信采墨真会短了他什么，但他既然开口，薛南羽只得起身，自去给陆镜倒一杯茶来，接着又另泡一盏。
　　“这是你的。”
　　薛南羽推过那只犀角杯子，自己另用一只瓷盏啜饮。陆镜轻笑，拈过犀盏，抬起眼眸。
　　“公子为何一斟两份，如此繁琐？”
　　薛南羽并未看他，只捧着自己杯子冷冷道：“我有洁疾，自用的杯子不愿给他人使。”
　　呵呵，还是这样嘴硬。
　　陆镜再笑笑，将犀角杯里的茶一饮而尽。茶味清苦，他已尝出其中暗藏药料，更兼使着犀角杯子，子扬定是像过去他受伤时一样，默默的按他脉象给他调配对症的茶了——这个人，当真是口是心非呀……
　　哪怕是重活一世，子扬也依旧是冷面冷心的。而陆镜却不想再留遗憾了。方才喝药时陆镜做一个很大的决定，放下犀盏后他清清嗓子，说道。
　　“夜来得长公子搭救，在下实在感激。”
　　薛南羽眼睛都没抬一下：“不必客气。”
　　“公子自然是施恩不图报，可我心里还是惭愧得很。”陆镜笑吟吟的，随即大摇其头。
　　“我身无长物，实在没有其他可报答公子的；大恩不言谢，不如就让我——以身相报吧！”
　　噗！
　　这话让薛南羽几乎把一口茶喷出来。他忙抿住嘴，脸色憋得通红，好一会才又咳又呛的说道。
　　“你你……你刚刚说了什么？”
　　薛南羽忙放下盏子，打算让陆镜过来看看他是否也伤了脑子。陆镜已单膝拜倒。
　　“请公子恩准，让在下聊补侯府一黑衣护卫。”
　　“……你要进侯府？为何？”长公子惊了。这人之前可是对侯府避之不及，千方百计想要逃掉的呀。
　　陆镜诚恳脸： “因为穷困潦倒，没钱吃饭了。”
　　“……”
　　如此有现实意味的理由把长公子打败了，他目瞪口呆地看陆镜接着摆一副苦兮兮的表情。
　　“在下，到流云郡后远无旧友、近无至亲，唯靠一柄剑勉强过活，可又不善营生，日子甚为艰难。俗话说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过去是在下不识抬举，如今已决定痛改前非——”
　　说书似的来了一大套，陆镜猛抬头，一双眼亮晶晶的。
　　“公子只要肯收留我，要我怎么着都行。”
　　不得不说在江湖上跑了两年，陆镜已沾上不少变脸如翻书的痞气。过去他不愿留在流云侯府是说得义正言辞，如今求收留亦是诚恳极了。只是那句“要我怎么着都行”实在是太过暧昧，陆镜清楚地看到薛南羽耳根腾的红了。
　　留下我吧，子扬！
　　陆镜的目光热切，只差没有当场蹦跶起来振臂高呼。薛南羽呆呆看他，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他当然想要他留下来。他有很多话需要确认，有很多事想要相询，这才三番几次的派人蹲守他呀。可陆镜却总是跑掉，让他不由得怀疑是自己自作多情、会错了意。
　　若是过去的薛南羽，一定会告诉自己事出反常必有妖异，他也有他的自尊他的骄傲，堂堂侯府岂是你说去就去想来就来。可如今的薛南羽心境已有些变了，往事朦朦胧胧隔着一层纱，他不介意把这层纱稍微揭开一点儿。
　　“你既谋生艰难……”
　　但流云郡的长公子终究还是要拿点架子，神情颇为勉强地说。
　　“就先留在侯府吧。”
　　我谢谢您了善人！
　　陆镜赶紧一脸狗腿的道谢。他演的太假，薛南羽不由微微笑了。他叹口气，让人将这消息转告侯府卫队，从今往后陆镜便可光明正大的留在侯府。
　　心下大喜过望，陆镜这才发自内心的笑出来。
　　薛南羽看一看他：“你究竟是……”
　　但终归是欲言又止，长公子平淡地说着：“罢了。你先回去吧。”


第22章 
　　陆镜就这么留在了侯府。
　　他还受着伤，护卫长也知若他全须全尾，只怕整个侯府的卫士都挑不出一个足以和他打的，也就没来管他。陆镜整日优哉游哉，尽在侯府里闲逛——是的，闲逛。作为一个受伤的人，他的精力简直太充沛了，没两天就把侯府走了个遍。当几乎把流云侯府每一棵草都翻开一次后，陆镜开始爬到树上，把玩着一枚玉环晒太阳。那些树无一不是离长公子的房间很近的，于是流云侯府的卫士们路过时常常侧目。
　　无耻。
　　他们暗地里讲。
　　说是自请为卫士，难道做卫士的就是光用两只眼护着主人么？
　　不但卫士们吐槽自己的工作被这不靠谱的同事严重拉低，这边每天有个大活人在视野里晃，薛南羽也有些扛不住。于是到第四天上，他很严肃地把陆镜从树上叫下来，单刀直入地问。
　　“你已经好了？”
　　陆镜眨眨眼：“公子是有什么吩咐么？”
　　薛南羽很不客气：“你若好了，就请找个更高更远的去处，如此不高不低的只在我窗外晃着，很是碍我的光。”
　　采墨给陆镜安排的住所离薛南羽很近，这个小不正经的看来就是要创造条件让这个便宜护卫来接近他家公子。因此薛南羽就默认为，陆镜之所以总到这来是因为附近唯此处的视野最好了。
　　陆镜噗的要笑，一看薛南羽的神情忙忍住了，摇头叹息着。
　　“公子见谅。我的伤处仍时时作痛，再远再高的地方恐去不得，只能逗留此处了。”
　　他稍微活动了一下肩膀，五官立即夸张地扭起来。薛南羽看着他，忽然说：“脱了。”
　　“什么？”陆镜不解。
　　薛南羽目不斜视：“衣裳。”
　　这是什么情况？子扬竟公然叫他脱衣？这样光天化日之下，不太好意思吧？
　　虽然数次遐想过和子扬亲昵的情景，但乍一听到这要求，陆镜还是有些扭捏。他磨蹭了好一会，才可怜巴巴地道。
　　“全脱么？”
　　薛南羽扶额：“……”
　　你不要再跟着采墨看什么鬼话本啦！！！
　　他知道自己的仆从。采墨自从陆镜留在侯府后乐得跟什么似的，天天抱一堆珍藏已久的话本子和陆镜去看。那些东西薛南羽过去也不小心翻开过，都是些什么《大乾风流榜》、《卧榻英雄传》，甚至还有《美人十八约》、《蝴蝶僧夜会小寡妇》一类，那些字他只看一眼都觉双目要瞎，偏偏据其他派去“看守”陆镜的人说，陆镜跟着采墨还看得挺带劲……
　　真是恬不知耻！
　　“我是要看一看你的伤口，你满脑子想的什么？”
　　薛南羽几乎是咬牙切齿，一张脸板得很臭。陆镜吁一口气，待要解衣时又迟疑了。
　　“血色脏污，还是不要看了吧。”
　　子扬好洁，以往在上霄峰，出诊回来恨不得洗手千百次。到水镜后他不会再给人问诊，关于药宗记忆的存留仅为调研点香料药物什么的，又何必让他再干检视伤口的脏活儿？
　　“……”薛南羽自然听出他话中的话：“不妨的。”
　　陆镜只得袒开了肩膀，听得身后窸窸窣窣，薛南羽端过一只箱子站在他的身后。他点起他的博山炉，药箱咯一下打开了。一缕冰凉的液体渗入伤口后，陆镜感到一双手落在自己肩膀上，随即有什么尖锐的东西探进了伤口中去。
　　子扬在给他疗伤，他虽因药物和熏香的作用不觉疼痛，仍可感知薛南羽的动作。子扬的动作很轻很柔，仿佛生怕弄疼他似的。陆镜心中一暖，忽然想起以前在上霄峰，自己有时跑出去修炼，带得一身伤回来后，子扬也是这么为自己察看伤口的，这也是子扬难得的对他流露出关切的时刻。为了这个，少年的他常会故意多挨上几道口子，或是各种撒娇撒痴、哄子扬多陪他一会儿，没想到这么快，就已阔别这场景两年了。
　　更没想到，在虚妄的水镜中，竟能让他与子扬重逢。
　　陆镜心中恍然，不由从肩上碰一碰子扬的手。薛南羽的声音在身后淡淡的。
　　“我现在可拿刀子。”
　　“……”
　　唉，薛师兄就是薛师兄，依旧那么冰冷无趣。陆镜一笑，将手放了下来。他的心绪缱绻，在麻药和香甜的炉香味道中眼皮便有些黏涩。他迷迷糊糊像是打了个盹儿，再睁眼时听薛南羽说道。
　　“好了。”
　　“这么快？”
　　陆镜揉揉眼睛，只觉还想要睡。薛南羽一声轻叹：“不算多快，我的手已生了。”
　　他已两年未碰针石，今日也是因陆镜诉苦着伤口疼痛才又再动，似乎在梦里时，自己也曾给他照看过伤口的。梦里那个子安更为年少更为调皮，那个无礼放浪的样子，好像也和眼前这个陆镜依稀一样的。
　　奇怪。自那晚上这人闯进来说了一通胡话后，梦里的事感觉又清晰许多。
　　薛南羽只觉心口微微发痛，抿抿唇坐了下来：“看，这就是从你伤口里取出的东西。”
　　他递来一只银盘，陆镜看了又看，什么也没有发现。薛南羽往盘中倒一些酒，一个透明的物件慢慢凝聚成形。
　　这东西很尖，弯弯如一枚小针。陆镜仔细看了几眼只觉眼熟，再想了想不由啊的一声。
　　“这个不就是……”
　　青萤草。青萤草叶上的绒刺，平常都是副柔软无害模样，没想到那一夜不但化为绳索，还把一枚尖刺悄无声息地埋在他身体里。
　　薛南羽点了点头：“就是那夜伤你那东西的模样。那一夜你神智不安、语言昏聩，仿佛中了什么毒，我却不能辨出你所中毒物的种类。今日备齐了聚形返原之物，方才将那毒的样子显出——你是在哪里被伤？是何人暗算的你？”
　　他知道陆镜的本事，刚刚又趁他迷睡仔细试他的内息，发现他果然是一名练气的修士。平常人与一名精于剑术的修士正面相格，要想取得胜利是太难了。
　　陆镜微微苦笑：“不是人，是被一些杂草。我也是到那时才知原来草也是会吃人的。”
　　他将寒潭中的遭遇细细对薛南羽说了一遍，只隐去自己最后御剑逃出生天和追寻白鹤居士的原因。听他说完薛南羽皱了皱眉。
　　“那片水域人称活死人地，侯府年年下令民众禁入。你既也曾一同采香，对这个怎不知情？”
　　陆镜摊手：“夜间巡视，见着一条好大修蛇，想要探它巢穴好召兄弟们一道采香，哪想到竟不知不觉跟着它进去了。”
　　接着又天真懵懂的眨眨眼睛。
　　“那片水域为何会成禁地，是因为过往也曾有人这样子着过道么？”
　　这也是他一定要留在侯府的部分原因。十二年前的老侯爷亲率水军到寒潭去检视白鹤居士的遗骸，之后又把那片水域划为禁地，侯府对白鹤居士必然也知道些什么的。他自受伤后就无法与上霄峰联络，估摸着必和那些诡异的青萤草有关，这才要留在侯府打探消息，想着既近水楼台，说不定能探探子扬的话。可薛南羽岂不知道陆镜所谓的追修蛇和驾船逃走只是幌子，微微冷笑。
　　“有没有人还着过道我不知道。但那些着过道的人，并没有命还站在这里和我胡诌。我乏了，你回去吧。哼！”
　　他忽然生好大的气。陆镜转念一想，也醒过味道来。
　　“我并非有意要隐瞒公子呀。”
　　他苦笑，到薛南羽身边，极认真的对他说。
　　“此事说来怪诞不经，我也不能妄下断语。贸然说出来，恐人心不安，也徒增你的烦恼。”
　　“是么？”薛南羽一哂，冷笑着又说：“你是这样看我：当有怪事出来，我就只会烦恼的？”
　　“不不，我自不会认为你是个只会烦恼的人。”
　　陆镜叹口气，他又说错话了。子扬的性子极傲，过去初入颖都，曾有帝都的公卿子弟看他长得文丽，又觉他不过一乡下诸侯，对他多有轻视调戏之意，子扬当下隐忍不发，之后都一一找回场子来，狠狠打了那群子弟的脸，另众人不敢小视，陆靖也是在那时注意到的他。这样一个子扬，最恨被人轻看，因此听陆镜说得自己好像面对怪事只会束手无策，自然是会生气了。
　　他在他身边俯下了身来，低声说道。
　　“我知你的手段，但亦有我的顾虑。倘一日时机成熟，你想知道些什么，我都会告诉你，好么？”
　　薛南羽没有回答，他长长的睫羽垂着，只静端详银盘里凝聚成形的那一枚小针，半晌才道：“果真？”
　　陆镜沉声答：“一定。”
　　薛南羽轻轻一笑：“即便我问的，是那些会把你吓跑的？”
　　他的目光促狭，陆镜的心翻一个个，声音顿时变得干巴巴的：“那也……无什么不可。”
　　“好吧，好吧。”薛南羽忽然笑起来，决定暂且放过这人：“我得好好看一看这东西，你莫扰我，先回去吧。”
　　他的神情轻松很多。陆镜松一口气，凝望了他两眼，欲言又止地出去。薛南羽静静地又看着银盘，起身，从箱子里取出一只琉璃瓶。
　　这是他两年来第一次使这只罐子，虽然在两年前又一次在流云侯府醒来后，他就把在上霄峰的物件又备齐了。陆镜的到来似是开启他被封印的记忆，他曾以为不过是梦魇的，竟可能是真的。既如此，他不介意再将这份探究进行得再深入一点，因此依着记忆将那毒物聚形返原。没想到，竟然成了。
　　所以他要再试一试梦境中上霄峰的那些本事。他将那枚小针连酒倒入琉璃瓶，加上塞子，再将琉璃瓶浸入水中。依记忆捏一个诀，薛南羽心中默念。
　　一缕灵气从他指尖散逸出来。


第23章 
　　好了。
　　薛南羽在心中喝一个彩，那缕灵气愈发凝聚。终于噼啪一声轻响，一团小小的火焰冒了出来。他屏住气，将那团火光一送，琉璃瓶中的酒和针刺受热，没多久就咕噜噜开始沸腾。
　　气泡在瓶中翻滚，尖刺也慢慢融化。薛南羽取一片淬炼过的鹅翎，自瓶盖小孔承接蒸出来的酒气。他小心控制着火的大小温度，辨认着白翎上沾染的颜色，当最后琉璃瓶中的毒刺完全融尽，他也一下跌坐在椅子上，止不住的连连呛咳——那些在梦中轻车熟路的普通法术，如今对他来说也太过艰难，他曾经受过很重的伤，哪怕是最微小的灵力使用也能让他精疲力竭。
　　歇息一会，薛南羽又取出另一片鹅翎。他对比两片羽毛上毒物沁染的颜色变化，发现它们还真是一模一样的。
　　这就很有意思了。两片鹅翎上沾染的毒物同源，其中一片来自于陆镜的伤口，另一片来自于十二年前从寒潭底取出来的武器。
　　十二年前寒潭水啸，无忧湖与青琅河动荡不安。流云侯天明后领水军深入寒潭去看，发现所谓活死人地的水面裂开一个大洞，方圆数里内的潭水下沉三丈，一株乌黝黝的大树从水底探出来。
　　大树亭亭如盖，枝桠上藤蔓如虬。在那些藤蔓下面，是十八具羽衣凋零的白骨。流云侯嘱咐人将那些骨骸的武器取上一两件来，仔细看了许久。接着他对湖水默默祈告，不多时潭水平复，那大树就又带着骨骸沉下去了。
　　流云城水军回拨，流云侯对从人吩咐。
　　——客星既来，必有灾变。吩咐司农多做储积，以备来春的荒年。
　　民间所谓白鹤居士，在侯府密档中有另一个名字“客星”。流云郡的星野有时会异常的星辰，在流云侯府的秘档中，有很多类似如下的记录：
　　客星见于南野，陨火杀稼，赤地千里。
　　客星见于北郊，赤色，光芒有角。是岁也，江水倒灌，郡民失所。
　　客星见于西穹，摇曳火尾，光灼灼三日不灭。是岁大饥，人相食。
　　……
　　这些不祥的星辰，一旦出现必伴有大劫，侯府史官忠实地记录下它们出现时的种种异相，也渐渐的他们发现了一个规律：
　　伴随客星一起出现的，还有“外面的人”。
　　所以这个“外面”，究竟是什么地方呢？
　　每次看到这些表述，薛南羽都会疑惑。可惜档案中对“外面”语焉不详，他只能模糊猜测那是诸如另一个时空的所在。所以他梦中的颖都和上霄峰，其实也在“外面”吗？
　　薛南羽常会这样想。而关于“外面”，他印象最深的却是父亲说过的话。
　　——吾儿若在“外面”，这一生怕是苦辛。
　　当时他还年幼。父亲揽他于怀，抚他的头顶，良久道。
　　——不若，吾儿就不去颖都了吧。
　　他不明所以，只咯咯笑，任父亲高高举着自己，胡茬粗硬的下巴在自己脸上蹭着。那时他尚不明白，在这个流云郡里，通往另一条路的命运轨道已被父亲悄悄地关闭了。他被父亲所引往的路上没有颖都，没有上霄峰，他会在流云郡现世静好，平淡安稳地过完流云郡长公子的一生。
　　父亲……
　　薛南羽揉着额，他的记忆又混乱了。他不明白哪一段人生才是真实的，是流云郡外喋血的那一段，还是流云城中安稳的这一段。但两段记忆相同的是，在这两次人生中他都已记不清父亲的脸了。流云侯随梁王进颖都伴驾多年，他能记起的唯有一个骑于马上的背影。
　　以及父亲离开流云郡前的反复告诫。
　　——客星务必格杀，如若不能，其所在务必隔绝远离。
　　所以父亲在十二年前把白鹤居士进入的那片水域划为禁地，而确实在这群客星出现后，以寒潭为中心，流云郡的灾变就出现了。那之后，流云侯府暗暗查访那逃掉的两人，却一直不见痕迹。薛南羽靠星冕推演辨认客星踪迹，有几次差一些儿就捉住了，却总被他们跑掉。
　　直到这一次，流云郡东南又有客星来犯，却是陆镜出现在他的面前。
　　所以这个陆镜，真是会召来灾劫的“客星”么？
　　如果他是，同为“外面人”的另两个客星为什么要杀他？
　　陆镜与自己梦中的子安，是否为同一人？
　　而如果是……那为什么，为什么子安要杀了自己呢！？
　　薛南羽只觉心口再一次突突的痛起来。那是他在梦中被子安刺入的伤口。那柄匕首的锋利，他至今还清晰无比的记得。疼痛让他无法再思考，勉强收起琉璃瓶，哒一下把两枚鹅翎重又锁上。而在流云郡某一个阴暗的小屋里，有两个人正悄声交谈。
　　“那年轻人进了侯府。”
　　说话人身材矮小，穿一件脏兮兮的灰袍子，满面烟火脏污，正呼哧呼哧拉着风箱。而在正对面，有另一身材高大者正叮叮打铁，汗水顺着他裸、露的肩背淌下来，他的肌骨结实，右手只有三个半手指。
　　“哼，活人与生魂来自同一个地方，自然会互相吸引。”
　　三个半手指不影响大锤的操持，通红的炭火中，一副铁甲已渐具雏形。拉风箱者很是忧愁。
　　“上霄峰的弟子，向来是不轻易涉足水镜的，为何会一前一后地在两年内进来？若他二人联手，你我如何是好……”
　　打铁者只阴沉地答：“现在会发愁，当时为何不索性就绞死了他？真是妇人之仁！”
　　他使火钳夹出甲片往水中一淬，滋一声，盆中腾起一阵烟。
　　“咱们被困于此处已十二年啦。这一次，定要一举成功，寻路出去。”
　　他拎出铁甲，略烤了烤，重又投入火炉，烧红了再一次敲打起来。他打得极为用力，像是要把十二年的不平和愤懑通通发泄出来似的。拉风箱者默默为他鼓风，忽然叹了一声。
　　“一定要如此么？那两个孩子还这么年轻，我瞧他们不过二十来岁年纪。咱们好好的与他们说，兴许——”
　　“你是昏了头！？”
　　没想到打铁者突然发了狂。他抛下铁甲大锤，猛的揪起拉风箱者的发髻，推搡着他一路来到门外。拉风箱者踉跄护着自己的发根，被他扯到院中见光处，看他森森把只剩三个半手指的右手举到自己面前。
　　“看看我，如今是什么样子？”
　　他狰狞地笑，摁住拉风箱者的头，把他拖到井沿上，逼他看水中倒影。
　　“再看看你，如今又是何种模样！”
　　“我们已被困住十二年，已被困住十二年啦！生不如死！这一切，都是拜谁所赐？”
　　他猛然踢翻木桶，水哗的洒出。
　　“流云侯府与上霄峰，就是我们的仇人！他们生生把我们锁在了这里！如果不是侯府的守卫森严，你又时时阻着，我早就对那个生魂下了手，还用得着等到今天？”
　　看打铁人变得癫狂，拉风箱者眼中噙满泪水。
　　“生魂进入水镜，思维记忆都会紊乱，即便被擒住了，也派不上什么用场来；况且他如今是侯府公子，身份贵重，只要在城中我们就不能轻易动手——李郎，莫说十二年，便是再多几个十二年，我也都心甘情愿在此间陪你的……”
　　“妇人之见！”
　　打铁人毫不客气啐了一口：“谁要在此间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哼，他虽不常出门，也不可能一世缩在城中。再者生魂或许无用，但如今来了一个活人呀！只要抓住他，挖了他的脑子，我们的目的就能实现。”
　　接着他又猛一扼拉风箱者的脖子，咬牙切齿：“你这次要敢再坏我事……”
　　拉风箱者一声惊叫，随即强行忍住：“李郎，你放心……我，我必如你意……”
　　他们躲在暗处谈论，陆镜却对有人想要挖自己脑子一事浑然不觉。薛南羽已为他清理出伤口毒素，他又体格强健，没多久就痊愈了。
　　重又可以使剑，只是依旧无法与上霄峰链接；陆镜自此逍逍遥遥在流云侯府做起一个护卫。于是在昼在夜，或起或坐，薛南羽总时不时能看到陆镜的影子。他绝口不提离开的话，长公子对此心中诧异，却也不多言语。两人在这朝夕的相处中，不知不觉倒生出些微妙的亲近来。
　　没多久寒露便至。青琅河两岸的田野灌浆稻熟，玉钟山上也渐落薄霜。这一日薛南羽难得出府，陆镜自然随行同往。
　　他们都是骑马，陆镜的装扮如侯府其他卫士一样身着便装，薛南羽也一身素服。采墨与其他随从跟在后面，一行人沿青琅河往玉钟山方向走。一路上不少收割的农人，陆镜策马跑得忘情，不觉便到了长公子的前面去。薛南羽不由微微一笑：“看来真把你给憋坏了。”
　　他自己是喜静的性子，常常十天半月都不出门；而陆镜却是个最好动的，这十余日都在侯府中，闲得一棵树恨不得都要爬上八遍。今日薛南羽出门带他，真心是让他大喜过望。
　　回头一瞧，陆镜想起自己如今是个护卫身份，忙一溜小跑踢踢踏踏地回来，跳下马，十分狗腿地为薛南羽牵拉缰绳。
　　“此处风景端丽，公子在马上颠簸久了，不如在此停步、略微歇息一会吧。”
　　薛南羽轻笑一声，略微扬起下巴：“此处太窄，到那边去吧。”


第24章 
　　他的神情矜骄倨傲，就差没把“我要挑事”写在脸上。陆镜循他目光，看他所指乃是玉钟山上一道缓坡，坡上有个亭子，离此处还相当远呢。不用说，这是要把他好好当仆从使。陆镜低笑，牵着他的马缓缓前行。果不其然，薛南羽坐于马上悠悠问道。
　　“子岸在家，也常为人牵马么？”
　　不用回头都能猜到他此刻必会是副捉弄神情。陆镜一笑：“不常。”他在宁国可是嫡出的公子，金尊玉贵，多的是人赶来提镫扶鞍，哪会颠倒他去伺候别人？
　　长公子再问：“那子岸家乡何处，家中还有何人？”
　　啊啊，所以今天是要开始查户口了？
　　这个问题不算“会把人吓跑的”，因此陆镜不敢太过胡诌，只老老实实地答：“有一同母兄长，带我久居颖都。”
　　宁国世子长年在颖都伴驾，陆靖本人自幼便进国子学，说颖都算他半个家乡也不算假话。可这其中含糊，薛南羽立即听出来了，笑着再说。
　　“同母的兄长一人，不同母的不知多少——原来子岸，也是大家子呀。”
　　糟糕。陆镜生怕薛南羽接下来再问出诸如“令尊官居何位”之类的话，赶紧先把话题扯开：“公子过赞，我家只略微有些薄田，平常不过耕读度日，大家子是不敢称的。”
　　又一次被他搪塞，薛南羽轻轻一笑：“哦，子岸在家中时，也是耕读度日的？”
　　如果他回答是，子扬说不定这就让他下地去给人收谷子。陆镜反应也快，惭愧地打了个哈哈：“我是个最浮浪无行的，耕读之道一窍不通，平常就喜欢斗鸡走狗，架鹰逐马。公子若也有骑猎之好，我倒是可以奉陪的。”
　　“哦哦，这样。”薛南羽点了点头，眉目弯弯，笑得更是意味深长：“子岸非贱户出身，平日里又豪气放纵……不知是为什么，居然甘愿到流云郡来做一个护卫了？”
　　“……”
　　你这可就有点过分了！我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你吗？
　　短短几个回合，陆镜被薛南羽把“你是谁，从哪里来，干什么去”的人生终极难题问了个遍。这样的一再撩拨下，陆镜那点子傲气也腾上来，微微斜着眼看他，嘴边似笑非笑：“有美一人，我心向往，故而来到了流云——此人是谁，公子莫非竟不知情？”
　　以前在上霄峰，陆靖常用这话逗子扬的，子扬毫不例外都退了。可薛南羽这一次却笑容可掬：“不知也。”
　　“……”
　　你回到自家地盘两年，装痴卖傻的功夫还更上一层楼了？
　　陆镜要反唇相讥，可突然就泄了气。他霎时间想到，这个水镜中的子扬，是从没去过颖都的。他从没出过流云郡，更未去过上霄峰；宁国的小公子陆子安，在他的生命中根本就是段空白。如果他指望子扬能懂他的心思，除非是把子扬从头再好好地追求一遍——
　　——等等！
　　陆镜的脚步停下来，他的心忽然开始乱跳。
　　他为什么就不可以重新追求子扬呢？
　　子扬就是子扬，不会因是否去过颖都和上霄峰而发生改变；可如今他在水镜中，也并不是宁国的嫡出公子陆子安呀。他如今只是个名唤陆镜的破落游侠，兄长与子扬无杀父之仇，他本人也未曾用匕首给子扬重伤，他现在一身坦荡清白，凭什么就不可以与子扬重新开始？
　　这隐秘的想法其实在他进入水镜之初、见到活生生的子扬时就开始有了。只不过他当时也不敢和子扬有什么交集，他知自己很快要走，这份离别的到来按预想并不会久。他与子扬已是无异于死别，要是再来一次生离，他的心会比刀宰还要痛。
　　因这几点，到水镜后陆镜面对子扬的寻找避之不及，跑得比兔子都快。可如今，形式已不同了。
　　他被困在水镜里。无上霄峰指引，任何人都不能从故事海出入。他不知道没有在内的呼应，崔琪要多久才能找到他，可在发现自己出不去水镜时起，他确实也曾悲哀地想或许自己真永远出不了水镜了。
　　因为上霄峰守护建木三百年，还没有镜中人出到镜外的先例。
　　若是其他理性人士，必定会将全部心思花在怎么从此虚妄之境脱身上了。可浮浪冲动陆子安，他从来就不是个理性的人。
　　于是流云郡的长公子薛子扬，看到手下这名新收的卫士神色数变，英俊的面上忽然莞尔。
　　“现在不知不要紧。假以时日，公子便会知晓。”
　　一行人登上缓坡，薛南羽吩咐仆从远远的放开马儿吃草。众人知趣，各自在山间汲泉烹茶，只余陆镜与长公子留在亭中。薛南羽凭着栏杆，回眸对陆镜笑道。
　　“子岸，你看我流云郡风貌如何？”
　　陆镜来到他身边。玉钟山的云霞霭霭，无忧湖远远如一块闪耀的晶石碎片，双塔矗立其间，流云郡静静被大片沃野环绕。
　　“流云郡稻米流脂，人杰地灵。”陆镜由衷赞叹，转头对长公子笑道：“不愧是梁国第一名郡。”
　　薛南羽面上露出得意之色，遥瞰流云，忽然生出诸多感慨：“如此流云，值得我豁出性命守护。”
　　这话让陆镜微微诧异：“公子如此言重，难道眼下有谁要对流云郡不利？”
　　在镜外的世界，流云郡是随梁王起兵谋乱了。可在水镜中，天下可是四海升平，流云侯和梁王还好端端呆在颖都呀。
　　薛南羽哈哈一笑，拍一拍栏杆，豪气干云地说道：“有薛氏在，没人有这个本事——子岸，我今天携你出来，是想与你立一个赌约：你既好骑猎，可敢与我赌戏，看谁能先捉到漏网多年的一双猎物么？”
　　陆镜的好胜心顿时被激起来，跃跃欲试地说：“什么猎物？公子请讲！”
　　“是十二年前从活死人地逃脱的两个人。”薛南羽眸光流转，轻轻吐出个陆镜已极熟知的名字：“白鹤居士。”
　　是他们？陆镜心中咯噔一下，子扬为何也在找他？
　　他这点细微的神色变化被薛南羽捕捉到了，流云郡的长公子微微一笑。
　　“子岸夜闯寒潭，不是为什么修蛇，而是为他们吧？不知子岸是否与白鹤居士一样，是为探访诸神遗迹才来到的流云？”
　　长公子的眉目弯弯，眼中却无半点笑意，不仅如此，还有丝丝冷气从眸中透出。陆镜虽不知流云郡关于“客星”的那些个记载，但看他神情已隐隐猜出白鹤居士与侯府或许有过梁子，山海皇后遗址更是侯府不想让世人触碰的秘密，连忙解释。
　　“公子误会。我在来流云前，根本不知白鹤居士为何许人也，更不知在流云郡还有诸神遗迹。我之所以来流云，是因为，因为……”
　　他咬一咬牙，将进入水镜的目的和盘托出。
　　“是因我一个至亲至爱之人受了重伤，气息奄奄、性命只在须臾。我不得已，只得深入流云郡采修蛇所出，为其续命。”
　　至亲至爱之人？薛南羽万没想到会得这样一个回答，心中一呆，早把约陆镜一起围捕白鹤居士的计划抛到了九霄云外，愣了半晌才冷笑着反问。
　　“你在家乡既有挚爱，那挚爱的性命又在须臾之间，为何不早早回去，反而留在流云把我缠个不休？你，你不是已经捕到修蛇了吗！”
　　他咬牙切齿，神情愤怒不已。陆镜若在与薛南羽的情感上更自信一点，当可捕捉到子扬话中那丝连他自己都没能觉察到的醋意。可惜陆镜一直被拒绝得太久了，又当薛南羽已荡尽前尘、根本就是初次遇到自己，因此非但不敢把子扬生气的原因往那方面想，反而扔过来一句险些把他气死的话。
　　“天地良心！我并没有！自我来到流云，一直不放过我的，分明是长公子你呀。”
　　“……”
　　这话让薛南羽紧紧攥拳，被噎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原来陆镜早有所爱！难怪他一直躲着自己。可笑自己惑于梦境，屡次强行留他，还给他说什么梦中的人事……这些在别人看来，当然就是自己在纠缠他。堂堂流云郡长公子，如此竟成一个笑话！
　　薛南羽平生自负矜骄，哪吃过这样的奇耻大辱，当下气愤羞愧，浑身微微哆嗦。后退一步，薛南羽忽然捂住胸口，低低地呛咳起来。
　　他的脚步踉跄，陆镜唬了一跳忙扶住他，口中语无伦次地问。
　　“你觉得怎样？是心口又疼了么？先前瞒你是我不好，你别生气。”
　　陆镜为私入寒潭而道歉，在薛南羽听来却是他把家中已有挚爱、自己自作多情一事又坐实了，眼前又是一阵阵的发黑。
　　看他神色惨变，陆镜更着急了。过去在颖都，子扬就是有心痛旧疾、时不时发作的；拜入上霄峰药宗后虽调理得好些，陆镜也不舍怄他，所以那么些年都一直被他拿得死死的。眼下他突然不适，可把陆镜心疼坏了。
　　赶紧扶长公子坐下，陆镜一手揽着他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一手握住他腕子探他脉搏。
　　这一系列动作可都流畅极了。两年前子扬伤了魂魄，是陆靖把他护送回上霄峰；沿途虽有仆从，陆靖还是不放心地伺候了一路。到建木苞室后陆靖更时常探望，什么喂药诊视之类的事都常做的。所谓习惯成自然，眼下一看薛南羽又犯了病，陆镜当然就轻车熟路、手到擒来。
　　可突然被揽入怀把薛南羽惊得呆了。眼下的他可不是那个躺在建木苞室中无知无觉的薛子扬。平生本厌恶与人肢体接触，陆镜的举止又近乎狎昵，薛南羽当即扬手，朝陆镜甩出一掌。
　　“放肆！”
　　声音清脆，准确地扇在了陆镜脸上。陆镜瞪大眼，捂着面颊松开他，神情委屈极了。
　　“你你你……你怎么打人？”
　　狠命将他一推，薛南羽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扶着栏杆冷笑。
　　“打你算轻的……你这个无耻轻浮的……”
　　话音未落他便身子一栽，再承受不住这一连串的情绪波动昏迷过去。陆镜忙扶住他连声呼唤，这一下侯府侍卫都被惊动，呼啦啦全涌过来了。
　　“公子怎么了？”采墨率先惊呼。
　　“突然间发好大脾气！”
　　陆镜顾不得脸上火辣，慌着先把薛南羽好好诊视了一通。还好这段时日来长公子得陆镜赠予的药物调养，状况已好转了不少，虽一时昏迷，服药后没多久就恹恹地醒了过来，众人这才松一口气。
　　采墨把陆镜撵走，缓缓问薛南羽为何突然动怒。长公子只叹着气说此事与陆镜全无关系，其他没有再提。他没大碍，但经这么一遭目眩头晕，今日是再不能颠簸了。好在玉钟山离流云城不远，侍从们商议过后从侯府调来马车帐篷，这一两日只能在山中留宿。
　　两个时辰后行李与车马调来，整个下午仆从们都在忙安营扎寨。陆镜插不上手，回想起莫名其妙的那一掌只觉愤愤不平。
　　这镜中的子扬，怕不是个假的吧？


第25章 
　　往常他哪怕再生气……不也是该冷哼一声，然后再目不斜视地走开吗？
　　时隔多年，没想到又一次被子扬打了耳光，并且还与当初的情景如出一辙。看来他与子扬真是八字相克、命中不和。
　　陆镜揉着面颊叹息，再次想起两人之间的孽缘。当时他们都初入颖都国子学；宁国是与梁国并称诸侯领袖的大国，宁世子又是天子近身重臣，陆小公子随兄侍驾，在颖都可谓是横着走。颖都公卿和入侍诸侯的子弟没几个不奉承他的，而真对他视若无物的唯有来自梁国一脉的流云郡长公子薛南羽。
　　流云公子风采卓然，当时国子学有浮浪子弟暗中修《大乾群芳谱》，就把他列为群芳第一，让薛公子在龙阳界名声鹊起，一时间被众纨绔蝇子见血般地追着走。最过分的一次薛南羽甚至被人劫持，是陆靖突然出现，亲亲密密地把他揽在怀里。
　　——你就是薛子扬？
　　当时的陆小公子笑得灿烂，身后大群小弟证明他就是个混社会的狠人。薛南羽倒在他怀中动弹不得，以一种“生人勿近”的神气呲牙。
　　——你是什么人？
　　——久仰你大名的人。
　　说罢陆公子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边看他还边一字一句地念。
　　——群芳第一当属流云公子，天姿灵秀，貌美冷情……
　　薛南羽一听这个脸都青了，立刻一耳光挥他面上。陆靖册子落地，瞪着一双无辜的秋水眼错愕。
　　——你，你怎么打人？我听说他们要对你不轨，特意地赶来救你……
　　可这被救的人没听着，动手完后就昏过去了。把他劫持的人对他用了药物，若不是浑身发软，他也不会任人把自己搂在怀里。陆靖无奈，只得带他回去，不多时梁王府的人找上门来，只说流云侯公子被他劫持，闹得满朝风雨。
　　两国向来不睦，陆靖被好一通责罚。陆公子哪吃过这亏，最终把真正的劫持罪魁揪出来，勒着薛子扬公开致歉。长公子勉强登门，陆子安看他那不情不愿的脸，涎眉邓眼地道。
　　——我亲自救你于水火，子扬你要怎么谢我？
　　分明他也是个俊美少年，这么一番做作，简直把“我是登徒子”都写在了脸上。
　　薛南羽眉尖一扬。
　　——陆公子想要怎样？
　　陆靖过来，攥住他的腕子，嬉笑着道。
　　——我要你从今往后只与我好，其余人都休想碰你。
　　这话让薛南羽登时红了脸。陆靖以为他接着会再给自己一下，也早做了格挡的准备。没想到薛南羽只眉目微动，便沉下面容，极冷清又极倨傲地说道。
　　——君若有龙阳之好，当求于高门贵子。流云郡弹丸小城，不敢承大国抬举。
　　说罢深深一揖，在来说和的双方重臣面前谢过相救之情，这才翩翩然扬长而去了。
　　在这次会前陆靖本与人下注，赌薛子扬会再次发怒，自己正好反唇相讥、狠狠折一折梁国的脸面；没想到薛南羽竟生生把这口气给忍了下来。
　　对方既退，他若再生事端，就成了宁国一脉的不是。待回去给自家兄长一说，宁国世子不住摇头。
　　——你当那流云公子真是忍你？无非不愿引宁、梁两国龃龉罢了。梁国一脉也是陛下一贯想要笼络的，子安呀子安，你何时才能学得这般的大度得体？
　　大度得体么？薛子扬真当得起这句判词。他永远淡定，永远冷静，永远一副理性且克制的神情，不管陆子安怎样撩拨都油盐不进。这样的时日久了，陆靖也渐渐和别人一样，当他是个不会痛不会怒的冷美人。
　　可他真不痛不怒么？如果他真那么冷静，为什么会在流云城外召来朱雀？而陆子安若早知后来，会不会能诚恳一些，不在一开始就因两国相争那么作态，而是坦率地告诉他，自己对他的喜爱全是出于真心？
　　罢了罢了。追及往事，陆镜悻悻地想。挨耳光便挨耳光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他吐出一直在嚼的草茎，从藏身的大石头后出来。侯府的仆从已搭好帐篷，十余个营帐把长公子的行营团团围住。虽是暂留，长公子的日常用具也是不可少的，各种熏炉星冕一类的东西源源不断从流云城搬来，把帐篷摆的满满当当。
　　挨着夕阳落下，陆镜转出营去，没多会儿拎回来几只野鸡。他把大部分给采墨他们分了，只留下最肥美的一只。把鸡清理干净后，陆镜和厨子借只小砂锅，配上新采来的鲜蘑菇精心炖煮。过得两个时辰，野鸡熬煮得骨肉尽脱，成一锅醇香的汤。陆镜端着到薛南羽帐篷外，小心发问。
　　“公子？公子睡下了么？”
　　薛南羽没睡，陆镜看到他的影子清清楚楚落在账上。可他也没有回答。陆镜静静地等了许久，草虫啾啾，他小心护着的汤也一丝丝凉了。
　　看来子扬今夜也不会应他，陆镜心中惆怅。他转身要走，账中忽传来薛南羽的声音。
　　“没睡。你进来吧。”
　　陆镜掀帘进去，子扬独坐于营内。他的发冠除去了，身上披厚厚一件大氅。寒露已过，玉钟山渐已落霜。这账中摆四五个火盆，倒是不觉寒冷。薛南羽看看陆镜冻得发红的耳朵鼻子，叹了口气。
　　“山上霜重。这么晚了你不回账，尽在外面做什么？”
　　边说，薛南羽边止不住地咳。陆镜把锅放于火盆上，回答。
　　“我给你炖了些汤来。”
　　他盛出一碗。上面漂鲜绿的葱叶，香气让人食指大动。薛南羽沉默一会，说道。
　　“我不缺东西吃。”
　　“我知你不缺。但我也看过了，端进你账中的食物你一口没动。你午后只在亭中坐着，山上风大，不驱驱寒气，明天只怕又发热了。你若不愿吃，就把汤喝上几口，好么？”
　　这人还留意我的吃食的？薛南羽一怔，想了一想，微微叹气：“这肉我吃不下去，你再寻个碗来，把它们多吃一些吧。”
　　他这是允了。陆镜喜出望外，忙再去借只碗来。暗怀心事的两人围坐火盆，默默地各自啜饮咀嚼，终于都憋不住，同时开口。
　　“我有些话，想与你说——”
　　话一出口，两人均是愣了。讶异地对视一眼，又同时谦让。
　　“那你先说吧。”
　　薛南羽：“……”
　　陆镜：“……”
　　异口同声两次，薛南羽有些尴尬。他掩饰地偏过头，陆镜眸中隐隐笑意，端正起身、朝他行一个礼。
　　“属下不敢僭越，公子先请。”
　　他越郑重其事，薛南羽越觉好没意思。轻咳一声，长公子冷言冷语地说道：“其实也没什么，无非是觉白日里不该对你动手，故而想给你道个歉。”
　　什么什么？居然会主动道歉？这不会真是个假的子扬吧？
　　陆镜吃惊地睁大眼。过去在颖都和上霄峰，自己明里暗里吃过子扬多少憋，哪怕周遭的人都看出自己对子扬的那一片心了，子扬本人还是从不肯给他加以青眼。
　　所以究竟是子扬于情之一字上太过愚钝，还是子扬在颖都那初遇的闹剧后就厌恶死他了？
　　过去，陆子安曾多次感慨子扬怕不真是个雪捏成的；此时看他竟转了性子，心中真乐开了花。
　　陆镜的兴奋太明显，长公子觉自己失了锐气，顿时沉下了脸。从鼻子里哼一下，薛南羽悻悻然：“但你当时的行径，也实在是有些无礼。”
　　“属下知错。属下今后再不敢了。”
　　看他着恼，陆镜赶紧绷住脸，赔罪赔得诚惶诚恐。他如此夸张，薛南羽又觉得自己真是小心眼了，只得无奈地扶额，再叹口气：“罢了。好好吃你的吧。”
　　陆镜莞尔，快乐地开怀大嚼。帐内的火光绯红，映亮了两人的脸。薛南羽拨弄炭火，佯作不经意地问。
　　“你到流云郡要采的药，究竟是什么？”
　　还没忘记这茬？陆镜一愣，赶紧放下碗筷，严肃地问。
　　“公子问及这个，不知是有什么教诲？”
　　薛南羽沉默了一会：“寒潭采香多有不便。侯府中各种珍藏不少，若有你所需的，多取些出来，让你带回家乡救人去吧。”
　　铜钳下的火星子噼噼啪啪，陆镜吃一惊，抬头小心翼翼问：“公子这是看我实在碍眼，想赶我快些走么？”
　　“……不是。”
　　陆镜哦了一声，顿时眉开眼笑：“那就是公子觉采香太过危险，对我心怀体恤，所以要药赠我、免却我的危急了？”
　　不自然地咳了一声，薛南羽转过头说道：“你亦赠予我不少药物，我投桃报李，是人之常情。”
　　“但这常情，已是让我欢喜得很。”
　　陆镜的声音忽轻下来，他只觉前所未有的饱足。玉钟山遍落寒霜，他一路来时心中惴惴，不想却在这营帐中忽得子扬的温暖。他觉有好些话想对子扬说，却又不敢造次，只笑着道“多谢公子”。
　　他眼中明亮的欢愉有如火光，让薛南羽心中一跳。长公子垂下了眼帘，淡淡地又问。
　　“不必客气。你那家中的挚爱……究竟受什么伤，要什么药，你还没回答我呢。”
　　“我在家中的挚爱？”
　　陆镜莫名其妙，半晌才反应过来原来子扬心心念念想知道的是这个，不由噗一声，赶紧捂住了自己的嘴。他不敢在子扬面前失笑，否则子扬一定会恼羞成怒，愤愤然拂袖而去的。
　　所以子扬白日里突然那么生气，为的就是这个么？
　　陆镜偷眼瞧他。薛南羽正襟危坐，神色虽是淡然，拇指可是轻轻抵在了食指上。过去在上霄峰，每逢遇到难关时他便会抿一抿唇，下意识地捏自己的手。而如今，自己是否心中有人这一点竟让子扬如此不安么？
　　轻轻一笑，陆镜认真凝望他的眼眸，缓缓说道。
　　“我在家中没有挚爱。”
　　“但我也没有骗你。”
　　“我到流云郡要救的，是我师兄。”


第26章 
　　“我家师兄形貌昳丽，品性端方。我与他初逢于颖都，后来又机缘巧合，一起被师门收录。”
　　玉钟山的营帐里，陆镜对长公子说着他的师兄。在他口中师兄是个颇有些拧巴的人，平常倨傲矜骄，无论何时何处都冷冰冰绷着，骨子里却是极温和极柔软的。
　　“我与他初识时两家有些龃龉，我意气冲动地为家人出头，不觉得罪了他。他从此对我，便有些疏远。”
　　疏远归疏远，师兄对他其实是关切的。初到师门时他因思念家人颖都，非常没出息的半夜里跑到后山嚎啕，是师兄默默点一盏灯，静静守在他的身后。当他哭够了回头，看到居然是师兄在他身后，心下当真一惊，生怕师兄就要笑话他了。可师兄只是牵他的手，把他带回了弟子房。
　　师兄的手在夜风中有些凉，他被一只微凉的手紧紧握着，看微红的灯火把山路照亮，忽然便有些羞赧。他一向自认为比师兄刚强，没想到却是师兄深夜出来、捡回自己……
　　陆镜正说着师兄给他的关怀，薛南羽忽冷哼一声。
　　“你师兄只是担心你想不开而已。他之所以紧紧拉你，是生怕你突然跳下山去。”
　　这个诠释相当煞风景，陆镜张口结舌：“……我师兄他，真是这么想的？”
　　他可是一直把这段记忆当子扬看他与别人不一样的证据珍藏呀，原来子扬当初，是以为他要寻短见么？
　　“若是我，便是这么想。”薛南羽一脸嫌弃：“会想着没想到你一贯摆洒脱不羁的架子，夜里却偷躲到山上哭唧唧。”
　　陆镜哭笑不得：“所以当时如果是公子在场，是会笑话我的吗？”
　　“笑话倒也不必。”薛南羽撇一撇嘴：“若是我当时在场，还是得先紧着把你带回来，虽然心中会讥你幼稚。”
　　啊啊，幼稚……这倒真是子扬常说的话。有时被自己百般逗弄得烦了，子扬便翻一个漂亮的白眼，咯嘣脆的嘴里蹦出一个“幼稚”，扬起下巴，头也不回的走了。那神态，活像一只骄傲的小斗鸡。
　　于是陆镜笑了：“但毕竟，还是师兄寻回的我。到第二天，我便着凉发热了，也是师兄亲来替我熬药，又做了吃的给我送进房来。”
　　当时上霄峰说他们都是世家公子，若是吃不了山上清修的苦，便乘早滚回颖都去，因此最初半年是一个侍从都不让他们带的。陆靖烧得迷迷糊糊，自然没法给自己捣鼓什么粥食汤水，全都是子扬笨手笨脚的给自己弄了出来。
　　“等等。”薛南羽忽然说：“你的师兄，也会开药？”
　　陆镜点一点头：“师兄有家传的药物炮炼之术，师兄本人也颇通医理。因此他没惊动师门的药局，自己就把我给治好了。”
　　薛南羽默默不语，耳听得陆镜又说：“可师兄岐黄虽佳，厨艺却是差到了极点。那几日我在他手中被他逼着吃那些奇奇怪怪的药和饭菜，当真是一言难尽。”
　　“……”
　　不知为什么，薛南羽听到这话忽涨红了脸，好像那个做饭糟糕的人是自己似的：“你师兄可知你抱怨他？”
　　“我自知理亏，哪敢朝他抱怨？”
　　陆镜苦笑。并且才刚把他治好，子扬自己就病倒了。不同于陆靖躺个两三天就能活蹦乱跳，子扬禀赋柔弱，这一病来势汹汹，足足让他卧床不起一月有余。这下子瞒不住了，崔琪亲带药宗的长老诊看，把陆靖骂了个狗血淋头。崔琪斥他大半夜的不睡觉出去乱跑，带累了同是颖都出来的子扬。陆靖本在愧疚，挨骂之下立时和崔琪吵得不可开交。子扬那时恰好醒来，静静听了片刻，开口道。
　　——师兄错怪，是我估摸着后山的优昙开了，请子安陪着去摘，留待配药的。
　　子扬是个好弟子，一贯的循规蹈矩、少言寡语。陆靖却是个成天捣蛋，恨不得把屋顶都要掀了的主儿。崔琪一听就知他在说谎话，不由冷笑。
　　——好好，那你们便一道禁足，十天内都别出去啦。
　　说完崔琪一甩袖子走了，没再责骂。陆靖也就悻悻然住了口，接下来好好呆在弟子房里，老老实实地照顾了师兄十天。
　　“你说师兄当年，为什么会替我开脱呢？”
　　玉钟山的营帐中，陆镜再次问薛南羽。长公子不屑的哼一声：“怕你冲动之下触怒师门，受更大的罚呗。”
　　“那若是公子当时在场，看到我与大师兄顶撞，会怎么想？”
　　陆镜求知不倦，薛南羽冷静刻薄：“会觉你强词夺理，相当孩气。”
　　“……”
　　难怪后来的那些年，子扬都看他是个孩子。陆镜恍然大悟，不住叹气。
　　“原来在师兄看来，我初到师门就触怒尊长、稚气冲动。难怪师兄后来一直就对我厌恶不喜了……无论我怎么百般讨好，他都对我避之唯恐不及。”
　　他满脸沮丧，神情真挫败极了。没想到薛南羽却再次反对。
　　“我想你的师兄，并非真对你厌恶不喜。他之所以避你，说不定有其他隐情。”
　　“什么隐情？”陆镜追问。
　　“或许是自认污浊，配不上你这般好吧。”长公子淡淡说道。
　　陆镜豁然起身，急吼吼地嚷：“师兄污浊？师兄他是这世上最干净最美好的人！你倒是说说，他污浊在哪里！？”
　　他赤眉白眼地只要维护他的师兄，长公子呆一呆，也面红耳赤起来：“我只问你要什么药材，何曾问你有什么师兄？你给我滚出去！”
　　他下了逐客令，不由分说唤人把陆镜叉出去。直到陆镜被撵出去好久了，薛南羽仍忿忿然。
　　莫名其妙，大晚上的，谁要听他说什么奇奇怪怪的师兄！？
　　营帐中，薛南羽捂住脸，一颗心砰砰乱跳。在陆镜痴痴念念说着与那师兄的往事时，他骇然发现，这些事自己似乎也经历过的：他也曾深夜出去，提灯领回来一个躲起来抽泣的小小少年；他也曾强忍着身上的不适，打起精神来照看这少年，直到他高热退尽，醒过来笑吟吟道“师兄的医术好厉害，师兄当真是世上最好的师兄”。
　　这些事依稀是在梦里，那个充斥着颖都和上霄峰的梦境。陆镜隐晦，陆镜琐碎，但薛南羽在一旁听着，心中惊涛骇浪。
　　难道我，就是他所说的那个师兄？
　　可同时，更大的声音从他心里冒出来。
　　我其实，并没有你想的那样好的……
　　巨大的悲哀与这个念头同时升起。因此在梦境中，那一个薛子扬逃了；现下的薛南羽，也不愿再听下去。
　　谁要听那些情意绵绵？发癔症，发花痴么？
　　薛南羽揉揉额角，觉得有些恶心。他一贯与严霜凄寒为伴，受不得太过炽热的感情。并且再次想起梦境，他很是头疼，心脏也咚咚乱跳，仿佛有什么东西要扑出来似的。
　　好不容易平复心绪，长公子恹恹倒回榻上，勉强想让自己睡着。不知过了多久，他好不容易才得朦胧，账外却突然一片人喊马嘶。薛南羽打个激灵，瞬时清醒过来。
　　出什么事？他披衣下榻，掀开帐帘，看到一个着甲的人徒步持剑，正与前来阻拦的人搏杀，一连串的鲜血从剑下迸出来。而当长公子将目光移到他脸上时，不由打个寒噤。
　　空的。
　　头盔下没有脸，只森森寒气从空荡荡的腔子里冒出。雪亮剑光被铁指包覆，原来深夜袭营的是一副铁甲。
　　一副活生生会走会动的铁甲，剑术高超，行动敏捷有力。长公子看它动作，总觉得有些眼熟。他出门只为游山，带的护卫不多，此时看出去隐约能见到黑影中已倒下了好几个。
　　“公子暂避！”
　　影七与其他几个影卫守他帐口，见他出来急忙阻拦：“眼下情况不明，公子切勿轻动。”
　　影卫只管近身护主人平安，一般敌人他们是不会轻易出动的。薛南羽暼着倒地的几具尸首，目光顿时冷下来：“来的是什么东西？”
　　“一副铁甲。甲上带有咒术，把什么人的招式附在了上面。”影七有些迟疑：“那个身法，似乎是子岸的。”
　　子岸？
　　薛南羽抬头。果不其然，那个步伐，那个出剑的动作，可不就是子岸么？当初他从自己手中一连逃走两次，又在玉钟山与乌鸦们交过手，影七对他的招式是熟悉的。可陆镜这些日子都在侯府，又怎么会去教这铁甲怪物呢？
　　眉心一蹙，薛南羽问：“子岸呢，子岸在哪？”
　　他已看出来了，侯府卫士根本拦不住这具有着陆镜身法招式的铁甲。这铁甲也不会像陆镜那样手下留情。血光与惨叫连连，若再这样下去，这些仆从卫士没多久都要被屠戮殆尽！
　　“他到后山去了——”
　　影七才刚回答，身后锵的一声，剑光自草丛中长啸而出。
　　“你们快走！”
　　随这啸声掠出的是陆镜。他拧身，出剑，到得那铁甲面前只一挑。铁甲的持剑脱手而出，随之而落的还有它的头颅。森森黑气从空腔冒出，铁甲站着晃动几下，哗然倒地，重归一堆僵冷甲片——在被陆镜刺倒的瞬间附在它上面的咒术就已散了。侯府众人才松口气，却听得嘎嘎数声，又是一片黑影闯进营地来。
　　“快走！”陆镜的脸色很难看：“后山已被我清扫，前山不知还有多少！”


第27章 
　　陆镜是被异响引到后山的。
　　那时他因被薛南羽赶出帐来，又气又惑地在石上嗟叹，忽听后山一声哨音。其声短促且一响既逝，其余人都没留意，陆镜却蓦然警觉。
　　那是修士们用于遣物布阵的鹰笛。
　　可在流云郡中，分明是没有修士的。
　　他立即想起了自己在寒潭遭遇的事，与影七打个招呼，独自到后山察看。山色草木幽深，嶙峋怪石如狰狞野兽。陆镜正往那鹰哨的方向寻去，夜色中忽一道杀气——
　　——锵！
　　火星四溅。陆镜在觉察到的瞬间出剑后击并命中对方，却觉剑锋斩在一副钢筋铁骨上。
　　活人不可能有钢筋铁骨。陆镜错身回头，看到一具黝黑的铁甲立于身后。
　　铁甲很新，像是刚打造完不久。陆镜甚至能看出它是从没被人穿过的。森森寒气自头盔空腔下涌出，随即锵的一声，铁甲拔剑出鞘！
　　傀儡术？
　　陆镜觉得知道遇到什么了。在镜外的世界中有傀儡术，擅用此术的修士可借此操纵傀儡机关，但大多只是做一些端茶倒水的普通小事，公然派傀儡出来杀人的真是闻所未闻。傀儡僵硬，又需操纵者不可走远，杀人和逃脱都不是个好的选择。陆镜好奇之下和那铁甲过了两招，一颗心顿时揪起来。
　　这副铁甲所用的招式身法都是他的！可他又何曾配合过别人去调、教傀儡呢？
　　附灵傀儡！
　　陆镜蓦然想起了自己进入活死人地着的那副铁甲。当时杜先生说那副甲片上藏有东西、以至于青萤草找到了自己；后来谛江斩断束缚，那副甲与断草沉入寒潭，他自然也就不能再探究那甲上藏着的猫腻。
　　所以那副甲上，竟暗暗藏摄灵咒术，偷走他的本事、用来打造附灵傀儡么？
　　若真如此，他在进入流云郡购甲采香的那一刻起，就已被人盯上了。
　　那人是谁！？
　　陆镜不及多想，出手凌厉，没几下就了结了它。附灵傀儡出现在玉钟山，这不是件好事。长公子此刻还在山上呀！他是上霄峰弟子，深知这类傀儡如何破解，流云郡的人们可并不知道。
　　在后山转一圈，陆镜解决了八个。当最后一个傀儡被击散后，陆镜忽听前山一阵喧哗，立时打个激灵。
　　有人行刺！
　　后山上的只是伏兵！
　　他立即赶往营地，挡住骤然出现的铁甲疾呼。
　　“这是附灵傀儡术！你们不是对手！快走！”
　　如果说之前影七还心怀观望，此时已不存侥幸，领侯府众人、护住了长公子往后山逃。薛南羽被扶上马，转头望向陆镜。
　　“子岸，你一人能抵挡么？”
　　“公子快走！”陆镜又挑破一具附灵傀儡，喝道：“你们留在此地只是待宰羔羊，我料理干净就去找你！”
　　薛南羽眉心一跳，像是想说什么，护卫们却拉起马匹，不由分说拥着他走了。营地顿时空下来，只余陆镜一人，以及不知多少具附灵傀儡。
　　这么多！
　　锵的又破一具，陆镜几乎要大声骂娘。这些附灵傀儡的主人不会盗了个甲器库吧！？
　　但他是没法真骂了。不知破解多少个，他的体力已有些透支。这些傀儡固然不如他本人灵活，可它们都是钢筋铁骨呀！
　　陆镜又出一剑，思量着要不召出谛江来把它们全都绞碎算了，飞剑比凡铁快捷得多，使用谛江，他也可以快些追上子扬。但这念头一出，陆镜又打住了。侯府卫士没走多远，他不愿轻用剑气。若是子扬坐实了他会御剑，那他一直隐瞒的身份可就暴露了。
　　可敌手却不因他打消了念头而将策略改变。漫山草木簌簌，忽然有无数草叶蛇行而来，缠扼住了陆镜。
　　青萤草！
　　四肢被缚，陆镜是真破口大骂了。没想到这一场傀儡刺杀的目标除了长公子，还有自己！
　　没奈何，只能召唤谛江了。
　　又一具附灵傀儡的长剑斩来，陆镜正要召剑，忽听山谷中一声熟悉的虎啸，附灵傀儡的动作顿时停了。陆镜心中大震，循那虎啸的声音望去。
　　子扬？
　　长公子的身影出现在山脊上，身旁是一头御灵白虎。白虎眸光幽蓝，长公子的衣着单薄，未束冠的发有些凌乱。朝营地中看来，长公子淡淡说。
　　“子岸，我来助你。”
　　——子安，我来助你。
　　深山虎啸，也不及陆镜此刻心中的震撼。他想起了以前在上霄峰，子扬也是常来这么帮他的。子扬是最出众的药宗弟子，极高明的御灵师，可此时他在水镜中，已经神魂受损，上霄峰所历大多不记得了呀。
　　御灵白虎再一声长啸，俯身一扑就打散了要攻击陆镜的附灵傀儡。与子扬文弱淡定的外表不同，他召唤出的白虎极强大极暴虐，扑击的威力远甚于陆镜的凡铁。没用几下，御灵白虎就把营地中其余的傀儡解决了。陆镜错愕地大张着嘴，薛南羽则露出嘲弄的神情。
　　“你说谁是待宰羔羊？”
　　“……”
　　陆镜的目光往他身后一暼，忽然大叫。
　　“子扬闪开！”
　　薛南羽未及反应，身后跃起的藤萝已忽的一窜把他缠住，拖拽着他，猛然把他吊到了树上。
　　“谛江，召来！”
　　剑光横扫，青萤草顿成齑粉。陆镜飞掠而起，抱住落下的长公子连声呼唤。
　　“子扬？子扬！”
　　薛南羽双眸紧闭，已是昏迷了。陆镜解他的衣襟，发现一处红点透入他的胸膛，显然是青萤草刺伤的。
　　呆了一呆，陆镜如坠冰窟，随即勃然大怒。
　　“我宰了你们！”
　　薛南羽做了一场长梦。
　　在梦中他又回到流云郡，在那个喊杀震野、兵火燎原的秋天。玉钟山的树木焦了，城墙倒了，金银双塔也黯淡了不灭的光芒。他站在朱雀背上，俯视流云城满城的火光。大火把敌军挡在了城外，大火也正在毁灭流云城。他噙着血，身后忽传来一声高喊。
　　——薛师兄！子扬！
　　恍惚回头，他看到了那人御剑追来。蓝色的剑光闪耀，那人痛心疾首地朝他道。
　　——师兄，停手呀！再这样下去，你会魂魄尽毁、形神俱灭的！
　　边说，那人边微微颤抖。他甚至能看清那人眼中含着泪水。呵，这孩子，遇到这么点小事就要哭的？
　　他喉头耸动，想要说点什么，唇舌却仿佛被融化了。他由内而外都在朱雀的烈焰中燃烧，最终也没能说出什么。
　　茫茫然转一个身，他飘飘荡荡地继续在流云城上空盘旋。那人追在他的身后，喊叫哀求，赌咒挽留，可都拦不住他。他眼前只余火光，渐渐什么都看不到，也什么都听不到了。于是那人终于驾驭飞剑，流星般疾驰到他面前，抚着他脸说道。
　　——师兄，原谅我。
　　那人忽然低头朝他吻来，同时一匕首，正刺在他的心口。
　　这突然而来的袭击让他双目骤然瞪大。他身上一软，在那人怀中倒了下来，那人环抱住他，从天上降落地面。朱雀消散，火雨化作大雪纷纷扬扬洒落下来。
　　那些雪真是冷呀，冰寒刺骨，让他一丝丝倒着凉气。他的睫毛很快结满了霜，双唇微颤，眼神也出现了回光返照的清明。他看着那人泪流满面的脸，开口说道。
　　——子安……
　　——你……
　　话音戛然而止。梁国流云郡的长公子薛子扬，在这漫天大雪中断了呼吸。天地如狱，他空茫茫睁着双眼，已什么都看不到了，唯一能感知的是那人抱起他，高声呼唤。
　　——谛江，召来！
　　随后他陷入了长久的黑暗，直到……
　　薛南羽蓦然睁开眼。他已身在侯府，陆镜守在他的身畔。
　　“公子！”
　　陆镜看他睁眼，心中大喜过望。他已不眠不休地照顾了薛南羽三天，此时正扶抱着他，用小勺子一点点给他喂药。薛南羽目光茫然，怔怔地直视前方。陆镜心中微微低落，轻声问他。
　　“公子，你能看到我么？”
　　薛南羽没有回答。陆镜看他神情恍惚，明白他并没有真的醒来，叹了口气，继续喂他服药。薛南羽机械地吞咽几口，突然怒斥。
　　“宁国狗贼！背信弃义！既已对流云郡纳降，却将我父设计擒杀，何其恶毒！”
　　“你说什么？”
　　陆镜手一抖，差点把药洒薛南羽身上。抛下药碗，他捧起薛南羽的脸，仔细端详着他。
　　“你说当年流云郡对朝廷大军的归降，是真的？”
　　这是流云郡与宁国间最大的疑案了。
　　当年流云侯为前锋，流云郡是梁国与朝廷大军交战的第一道前线。双方在流云城外僵持不下，流云侯派人递出文书，诉说反叛朝廷绝非本意，请与宁国军队里应外合挫败梁军，再伺机献出梁王，以保梁国和流云郡上下平安。
　　此事出时陆靖还在上霄峰，对请降纳降的前因后果并不清楚，待他赶往流云郡，流云侯的首级已被宁国大军挑在旗杆上了。他问兄长，宁国世子只简单回几个字。
　　——流云侯诈降。
　　既是诈降，那么先假意答应，再设计捕杀，也就说得过去了。后来子扬召来朱雀，大火燎城，陆靖用归元匕制服他，将他魂魄送入水镜、身躯在建木苞室中永久沉睡，流云侯一脉就算彻底废了。叛乱平息后，朝廷为安抚人心大赦天下，除了首恶，其余附逆者不过削减俸禄而已。流云郡的臣子却一直抱屈，说他们的侯爷和公子都是冤枉的。
　　陆靖在颖都见过流云侯。流云侯是气度儒雅的名将，一贯爱惜羽毛，丝毫没有梁王父子那样掩不住的钱权贪欲。这样一个人，其实当年是真心诚意地想向朝廷归降、以期免除家国的兵火，最后却被扣以污名冤杀？
　　“告诉我，子扬。”
　　陆镜紧紧抱住他，压低声音，呼吸变得急促：“两年前在流云城里，究竟发生了些什么？”
　　两年前长公子一直都在流云，他对流云郡的事一定都清楚得很。只是那些曲折都随他的永眠变成秘密了。
　　陆镜的手劲很大，薛南羽哆嗦了一下，忽然剧烈咳嗽。他不仅把好不容易喂下去的药都吐出来，还一口一口地开始咯血。陆镜一惊，忙扶住他给他拍着。好不容易血停住了，薛南羽的眼睛转过来，失神地看着他，喃喃道。
　　“子安……”
　　陆镜轻轻为他拭去唇边血迹，低声答：“我在。”
　　“你……”
　　薛南羽的神情像极了两年前陆靖在流云城上空看到的样子：“你不必哭……”
　　“……”
　　陆镜抱着他，定了定神，两指点着他的心口，低声道：“归元。”
　　一缕微光渗入长公子胸口，归元匕导入的咒术再次发挥效力，薛南羽微微喘息，再次昏睡过去，陆镜也一同阖上了眼。
　　原来这就是子扬两年前想说的遗言——不是“子安，你好狠”，而是“子安，你不必哭”。
　　陆镜仿佛又回到了两年前的那个秋天，很没出息的觉得又要有泪水涌出来了。窗外的落叶翩翩，他听着树的枝子被大风噼噼啪啪打着，好不容易才咽下了心中沉痛。不知过了多久，深深暮紫笼上了流云城的天空，采墨笼灯进来，随口说道。
　　“天黑了，怎不把灯点——”
　　他突然诧异地停了口，把灯放下，朝陆镜不住地看：“怎么眼睛红了？难道公子昏迷着还能欺负你？”
　　陆镜赶紧吸吸鼻子，勉强说道：“你看错了，没什么事。”
　　再看看薛南羽的模样，采墨顿时明白过来。他叹着气：“公子一向有心痛咳血的症候，多歇个几日，养上一养就缓过来了。他现在还好好躺着，你又哭个什么？”
　　“我说过我什么事也没有！”陆镜顿时恼羞成怒：“你看错了！”
　　“你就嘴硬吧。”
　　采墨嗤的一笑：“我还不知你心里想的什么？午后顾先生的话你也听着了，公子左右这一两日就能清醒过来。到时等他和你算。”
　　作者有话要说：　　亲爱的宝贝儿，首先感谢你阅读这个故事。目前放出来的是存稿，因为这个故事反应太过于平淡，作者的工作又实在太忙，所以在社畜文冷的情况下，存稿耗尽后就不追求日更或者字数了（应该在四月份以后存稿就没了）。但是作者一定会不坑不砍地认真写完。如果你在看故事的过程中有什么感想给出一个评论，作者也是会很开心很受到鼓励的。感谢陪伴！


第28章 
　　薛南羽很烦躁。
　　他难得出城踏秋，莫名其妙的，就被一堆盔甲袭击了，不但侯府侍从死了好几个，他本人还受了伤病，足足昏迷了三四日才醒。醒来后他觉全身都疼，心口更是痛得要炸开一般，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扑出来，又被谁生生按回去似的。
　　这疼痛让他一肚子戾气，死命朝一门心思往自己嘴里灌药的陆镜盯了几眼，突然开口。
　　——你在我卧房里干什么？
　　陆镜仔细瞧他，小心翼翼问。
　　——公子，你能看到我么？
　　这问题让薛南羽觉得他傻透了，心中的烦闷更甚。
　　——你当我瞎？你给我滚出去！
　　这突如其来的暴躁让陆镜吓一跳。他眨巴眨巴眼睛，小白兔似的十分委屈，但紧接着松一口气，喜出望外地当真滚了，换成最了解长公子心思的狗腿采墨来相陪。长公子看陆镜真这么听话说滚就滚，也没表现出多高兴的样子。他默不作声地从采墨手中喝苦得要命的药，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
　　这样又过几天，采墨估摸着自家公子已是恢复得差不多、不是真的因没力气说不出话，这才故作随意地对他说道。
　　“公子，天天闷着难免无趣，不如叫子岸过来唱唱戏吧。”
　　长公子正自个儿捧碗喝药，听他说话停了停，哼了一声。
　　“他还会唱戏的？”
　　采墨狗腿地连连点头。
　　“我那天进来时，他在公子身边唱得正欢。”
　　“……”
　　我在昏迷，他还有心情唱戏？薛南羽心中顿时好大不悦，闷着声问。
　　“他唱的什么？”
　　采墨谄媚脸：“《小孤孀上坟》。”
　　薛南羽噗一下，差点喷出来。他连连咳着，放下碗：“你你……你说他上了什么？你给我再说一遍。”
　　“我说他在公子身边——”采墨恭谨低头：“哭得像个小寡妇。”
　　“……”
　　薛南羽被这形容词惊到了，目瞪口呆听采墨把那天的所见添油加醋复述一遍。接着采墨连连摇头，摆出一副悲春伤秋的神情做忧伤状。
　　“采墨是万万没想到，陆公子他原来对公子这样深情。”
　　如果说薛南羽刚才只是震诧，现在听到这个形容又添轻微的恶心：“你这蠢东西，胡说八道些什么？”
　　唯有采墨能在薛南羽面前胡说八道，薛南羽也只会对采墨乱发脾气，这一点，主仆两人都是熟知的了。因此采墨压根儿没被自家公子的训斥吓倒，看了薛南羽两眼，他摇头再叹。
　　“而采墨更没想到的是，原来公子却这般假惺惺。”
　　“……你什么意思？”
　　采墨双眼亮晶晶的：“公子扪心自问，自己真厌恶陆公子？”
　　薛南羽欲盖弥彰：“你哪只眼睛瞧见我喜欢他了？”
　　“公子既不喜欢，那天晚上明明已逃脱了，为什么还要再跑回去！？”
　　长公子被噎得说不出话，想要反唇相讥，却又愣住。他的心中茫然，开始思索自己回去的原因。
　　是因为陆镜说自己是“待宰羔羊”，所以自己赌一口气？
　　是因为自己无端地死了那么些护卫，愤怒之下，要去看究竟什么人敢来偷袭？
　　好像都不是……
　　真正的原因，是他担忧着子岸，不顾一切地想回去助他，以至于他情急之中，竟把梦中所见的御灵之术都使了出来。
　　这是两年来他第一次御灵，而这唯一一次，居然是为的陆镜。所以他对陆镜，其实并不是真厌恶的？
　　薛南羽心中一悚，捂住胸口，开始低低咳嗽。采墨忙过来扶他躺好，接着往自己脸上轻轻拍打了一下。
　　“是我嘴欠，公子就当我又在嚼蛆。”
　　采墨面上嬉笑，薛南羽却没有理他，只恹恹躺着、神色阴霾。他居然不是真厌恶子岸，他居然对他似乎好像仿佛有那么一点点的喜欢，这念头让他觉得自己身上染了泥，瞬间只觉糟糕透了。
　　那个人可有个“师兄”呀……
　　长公子的脸色阴沉得仿佛要滴下水。大乾不忌男风，他依稀记得朝野传闻，当今陛下与武摄政王就是有那么一腿的。可不忌归不忌，他堂堂正正薛子扬，怎可能对一个心中已有他人的多说什么呢？
　　心中烦闷，薛南羽闭上了眼睛。采墨不知他二人间的那些隐秘，见此情景只暗暗着急。好在忽然门外有轻叩之声，采墨连忙出去。他在外面与什么人说了一会话，重又进屋，神神秘秘地道。
　　“公子猜猜外面来的是谁？”
　　“谁？”
　　“是陆镜。”采墨笑嘻嘻。
　　“……”
　　薛南羽没有理睬。采墨对他瞅一眼，嬉笑着又道。
　　“公子要不要唤他进来？他对我不停的问，着实地记挂公子。”
　　“不。”
　　薛南羽打断采墨，蹙一蹙眉，又不住声地咳起来。采墨叹一口气，只得转身要告诉陆镜。门却呀的一声被推开，是陆镜走了进来。
　　随他的推门照进来一道光，薛南羽不由捂住了眼。一阵轻而快的脚步后，有一只手试探薛南羽的额头，陆镜的声音在一旁道。
　　“不是说好些了么？怎么仍咳这样厉害？”
　　他触碰的动作很轻，仿佛生怕惊着手下的人似的。接着那只手往下，划到长公子的心口轻轻一点：“归元。”
　　薛南羽只觉有什么温暖的东西渗入自己身体，心中的烦闷躁郁之感顿时减轻了。他诧异地睁眼，看到一缕微光正从陆镜指下逸出来，不由发问。
　　“这是什么？”
　　“归元术。”陆镜收起那缕光，低声问：“现在你可觉得好些？”
　　他眼中满是忧虑，薛南羽移开了目光：“我没妨碍。你今天怎么了，看起来烦恼重重的……是有什么心事？”
　　他虽没看陆镜，但语气温和平缓，是大改平常冰冷厌弃的姿态了。
　　陆镜在他榻边坐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你这几日都没照镜子吧？你现在憔悴至极，我不放心。”
　　薛南羽垂着眼眸。
　　“我憔悴与否，与你有什么相干？”
　　“有相干。”陆镜深吸口气，终于把话说出来：“因为我心悦你、喜爱你，看你如此，我比自己挨了刀还难受。”
　　这话让围观的采墨心花怒放，几乎就要当场鼓掌。薛南羽也蓦然瞪大眼，怔怔地只朝陆镜看。他张张嘴想说什么，眼角一瞥采墨还在，便又垂下了眸。
　　陆镜当然知道他在想什么，转头对采墨说道：“墨小郎君，我有话与公子说，请暂且回避。”
　　采墨哪能不成全他们，连连答应地笑着走了，还啪一声把门牢牢关上。这让薛南羽有些尴尬。他把头转过去，故作平淡地道：“子岸，这样玩笑，你觉得有意思吗？”
　　“不是玩笑。”陆镜牵起他的手，握于唇边轻吻一下：“我说的字字真心。”
　　“……那你的师兄？”
　　“没有其他师兄。我唯一恋慕的，是你。”
　　陆镜沉声说着。他紧紧握着他手，像是要温暖他，又像是害怕失去他似的。薛南羽想了一想，缓缓又道。
　　“我不明白。”
　　他望向陆镜：“我与你不过初识，我在何处是你师兄？”
　　“你别问啦。”陆镜脸色苍白：“这份罪孽让我自己来担。”
　　“……”
　　薛南羽转而自言自语。
　　“那地方与我做过的梦有关？”
　　握着他的手骤然收紧，陆镜低头不敢回答，薛南羽只看到他眸中水光闪动。长公子忽然想起那个尖锐的梦境，在梦境中一只火鸟掠过空茫茫的苍穹。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不由便闭上了眼。他的手在陆镜掌中微微颤抖，陆镜紧紧握住他，静静等候他的宣判。
　　房中一片死寂。不知过了多久，薛南羽才终于睁开眼来。他终究没把手抽离，只苍凉地望向窗外：“好吧，我不问。还有什么是你能让我知道的？”
　　陆镜无声地松一口气，放开他，掌心已是冷汗淋漓。
　　“你今后不可再轻易使用术法啦。”
　　掌门师尊早说过生魂一旦进入水镜，就绝不能再与镜外的人事再有纠葛。陆镜也问了小书蠹，书蠹回答说薛南羽之所以这次病这样厉害，大半还是因强行使用御灵术的缘故。
　　“那些术法调集灵力，你现在的身子承受不住。敌人还藏在暗处，你也不可轻易外出。”
　　薛南羽惊讶地抿一抿唇，眼尾微微红了。陆镜于心不忍地看他，捧起他的脸，在他唇上轻轻吻了一下。薛南羽的唇很凉，陆镜生怕惊着了他似的一触即止，轻抚他的面庞低声道。
　　“从今往后，就让我来做你的掌中剑、身旁盾，好么？”
　　这突如其来的轻吻和请求让薛南羽有些怔忪，他看了陆镜许久，才哑着声音问。
　　“你是真心慕我？”
　　陆镜点一点头。
　　“做我掌中的剑，身边的盾？”
　　陆镜轻声答：“不论何地何时。”
　　薛南羽咬住了唇。他像是悲，又像是喜。他心中霎时转过千百种念头，一贯淡漠冰冷的眸中燃起了火种。他欲言又止，忽然做出个陆镜怎么也想象不到的动作——
　　——揽住陆镜的肩膊，深深一吻也烙在陆镜唇上。


第29章 
　　这个吻让陆镜脑中一下炸开，他张口结舌，涨红了脸道。
　　“子子子……子扬？”
　　他情不自禁地往后一闪，薛南羽委屈地转过头：“你不愿意？”
　　“不不，我珍视你爱慕你，我怎可能不愿意？”
　　陆镜忙把他身子正过来，凝望着他，轻声道。
　　“是我不敢信这是真的，子扬。”
　　他已等了盼了太久，却一直都是失望。上霄峰冷淡的薛师兄，建木苞室一直沉睡的子扬，居然主动吻了他。他的喜悦难以言表，他的心中不敢置信，他脑中轰鸣，几乎要疑心这不过是梦境。
　　但再一看子扬的脸，这张脸离他那么接近，近得他能感到他细细的呼吸。子扬眸中冰湖已化，他的眼中如盛春水。陆镜小心地以鼻尖与他轻触几下，看他没有躲闪、没有厌恶，才才终于欢喜地笑了。
　　陆镜深深拥抱着他的子扬。他们的心跳相近、呼吸相闻，许久，陆镜才把薛南羽放开。他扶他躺下，理一理他的鬓发，又甜甜蜜蜜一连亲他好几下，这才抚摩着他的额柔声说道。
　　“好了，你先歇一会吧。”
　　薛南羽点一点头，神色有些羞赧。陆镜起身平复了一下呼吸，推门出去。走出几步恰见采墨站在外面，看他出来扬一扬眉。
　　“这就出来了？不再做点什么？”
　　他笑得格外意味深长，陆镜面红耳赤地错开目光：“你当我们是什么人？你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呢？”
　　看他臊了，采墨捂住嘴眉开眼笑地道：“那就青山不改，来日方长吧。”
　　侯府发生了微妙变化。
　　其一是自陆镜与长公子好一番闭门细谈后，长公子下令铲除无忧湖畔的各色藤蔓。
　　其二是侯府侍从发现，长公子的脾性似乎好了许多。他不再时时刻刻冷一张脸，偶尔也会开心地笑上那么一会。这种时候，子岸多半是和他一起的。
　　其三是陆镜和长公子突然忙碌起来。他们常一起炮炼择捡各种东西，琐琐碎碎仿佛两个小孩子。只是这种时候子岸会常挨长公子的训，这听起来颇为可怜。譬如说——
　　“你轻一些儿——”
　　这是长公子在说话。可终究是阻拦不及，只听陆镜哎呀一声，有什么东西哐的翻了，长公子的声音顿时变得气恼。
　　“你是在打铁么？笨手笨脚……”
　　薛南羽不轻不重地在陆镜脑袋上敲一记，满脸懊丧：“一边儿去吧，别再给我添乱啦。”
　　他叹气，过去收拾陆镜的残局。丹炉中本在炮炼，被陆镜不知加了什么东西进去，整个炉盖都被冲开。还好火灭得及时，否则只怕整个炉膛都要炸。
　　陆镜揉揉脑门，十分委屈：“我是如你所说，只添了一发丝许呀。”
　　“你添的那个量叫一发丝吗？”薛南羽恨恨的：“那得是一大缕呀！”
　　“可我看着就是一丝。”陆镜无奈地笑：“或许你说的是垂髫童子之发，我添的是少女浓密之发吧。”
　　摇摇头，薛南羽往炉里添了他要加的药物，再次燃起火来。他聚精会神看那炉光，陆镜端详了他片刻，过来捏捏他手：“别再守着啦，让这炉子自个儿烧去。”
　　他的声音温柔，不由分说牵薛南羽来到屋中另一头。那里早摆一张矮榻，上铺厚实的白裘。陆镜拉薛南羽坐下，把他按倒了，抚一抚他的额角笑道。
　　“我替你看着火，你好好歇一会儿，我给你剥菱角吃。”
　　长公子轻笑，顺势躺下，懒懒答。
　　“火光转为亮白色即可封炉，千万别过了。”
　　说完他半阖着眼看陆镜剥菱。无忧湖盛产红菱，眼下已至霜降，最后一批菱角出水，陆镜洗净了手，用小刀子轻撬着那些坚硬的壳。
　　他的手指灵巧有力，若遇到那格外鲜嫩的，会直接送到薛南羽嘴边，长公子便含着吃了。这样一连三四个，陆镜再递过去，却不见榻上的人有所反应。他一抬头。
　　“子扬？”
　　薛南羽没有回答，他纤长的睫垂着，已是睡着了。
　　火光映他的侧颜，恰似一幅精细的剪影。他睡着时脸上那些冷淡疏离的神情没啦，长长的睫帘垂着，显出一副乖巧温柔的样子来。
　　陆镜过去，情不自禁地俯身在他唇上轻轻一吻。
　　很甜很软。
　　带着丝丝草木的清芳。
　　这淡淡馨香让陆镜心神迷醉，更让他想起了子扬给他的那个吻。原来子扬对他也并非全然冷漠，他也暗暗的在心悦自己。
　　念及此，陆镜只觉全身都烧起来了，只想抱起子扬，长长吻他，让他绵软地倒自己怀中，再……他眼前蓦然闪过子扬莹白的肩膀。在建木在侯府，他都近身照顾过子扬，子扬的身躯是早已看过的。只是当时的心情是忧愁是哀伤，万不会像现在，无端的生出好些绮念来。
　　这念头让陆镜有些干渴，也有些难受。他忽然惭愧，只觉自己这份肖想对子扬非常唐突。深吸口气，陆镜按捺住心中欲.望。依旧去剥菱角。子扬眠浅，又一贯偏好清淡果蔬，他得紧着把这些菱米都剥出来。
　　于是长公子迷迷糊糊醒来时，便觉陆镜在推他，还听他笑：“菱米粥好了，快起来。”
　　“嗯？”
　　薛南羽朦朦胧胧应：“端过来不成么？”
　　于是一阵窸窸窣窣，他嗅到菱米粥的香气近了，陆镜的声音轻笑。
　　“这般懒，是惯了我伺候？”
　　薛南羽笑意盎然： “你若不愿，我换别人。”
　　“可不能换。你若敢换，我便大闹流云郡，把你侯府拆了。”
　　陆镜攥着他的手腕轻叫，抱起他依偎在自己胸前，蹭一蹭他的面颊，小声警告。
　　“我醋劲大得很，你不要试。”
　　薛南羽也低低笑了，依旧阖着眼，柔声说道。
　　“乖，我不试，你替我端来。”
　　他的语气极婉转极温和，陆镜心中一漾，端来菱米粥，吹凉了一勺勺喂他。待薛南羽吃完，他忍不住说。
　　“子扬，刚刚我想……”
　　他的声音忐忑，薛南羽缓缓睁眼，笑问。
　　“想什么？”
　　“……想让你多吃一些。”他终没好意思说出口。
　　薛南羽不解地再问：“为什么？”
　　陆镜脸色微红，低下头羞赧不语。薛南羽不明所以，把他推开，笑道。
　　“已饱足了。我看火去。”
　　他起身，过去看那丹炉。炉火色如亮银，薛南羽转动炉盖上一枚兽面铜纽，一缕青气自兽口处涌出，落在一片琉璃瓦上。
　　这是长公子的辨迹之术。他本想使用灵力、须臾而成，但陆镜哪会允许？没奈何，薛南羽只好用炉鼎来炼，足足花了三四天功夫才能辨成。
　　丹炉内的破甲已成铁水，那是玉钟山上附着陆镜身法来袭击他们、后又被长公子下令搬回侯府验看的。
　　陆镜凑过来：“如何？”
　　“与你在寒潭所遭遇的藤萝之术同源，都来自十二年前的客星，民间所谓白鹤居士。”


第30章 
　　果然是他们。
　　陆镜想起玉钟山上的事：“子扬你在玉钟山上要和我立下赌约，就是想擒白鹤居士？”
　　“是。”薛南羽点一点头：“他们是乘星槎来的，后来引发流云郡百年来最大的灾异。此后父侯才封锁活死人地，不许人轻易进去。”
　　接着长公子颇为怨念地朝陆镜看来：“我那一日带你去玉钟山，就是让你去看星槎降临的痕迹的。哪知你婆婆妈妈，引出后面那么些事来……”
　　陆镜无奈地摸一摸鼻子，听长公子细细讲来。
　　星槎降临于十二年前。那一夜史官看到有客星进入星野，第二日按星野分度出城去寻，看到玉钟山上大片烧焦痕迹，半道山崖塌下了一半来。此后侯府对玉钟山一带就格外留意，也派了人蹲守，预备着还有客星从此处来。
　　难怪陆镜去玉钟山取物时很快就被侯府的人发现。接着他听薛南羽又说：“每次客星入境史官都有记载，我亦常观天象、探知星辰的异变。今秋我忽看到有客星来，没几天，影七便来报有个可疑之人到达流云、常常出没于沙雕酒店。”
　　“于是子扬你寻到沙雕酒肆去了。”陆镜恍然，心中忽升起一丝盼望：“所以子扬你是……提前就知道我会来么？”
　　“我不知道。”长公子缓缓摇头：“但我却知自己一定要找到梦里的人。可当我冒大雨出去终于见着你，你却逃了……”
　　他面上露出点伤心的神色：“子岸，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因为掌门师尊说过进入水镜的生魂绝不可与镜外的人事再有纠葛：也因为我实在不知该如何面对你，告诉你之所以你来水镜，是因为我的国打下了你的城……
　　这是陆镜最惧怕的梦魇了。每当忆及，他便觉自己无论死多少次都不为过。可他又觉上苍对他终究厚爱，他又于水镜中重逢子扬。那些伤痛都得慰藉，子扬在此间一切安好，他也便能释怀了。
　　他想找出些理由回答自己的逃避，譬如说子扬是贵公子自己是穷游侠，身份不当高攀不上；再譬如说自己生性不羁不愿桎梏侯府，但都觉太过牵强，于是只轻声答。
　　“对不起……”
　　“是我不好。”
　　陆镜轻扶子扬的脸，抬手想抚一抚他微红的眼角，却被薛南羽一把推开了。
　　“大白天的，别闹。”
　　长公子轻咳一声，神情有些羞涩，随即正色说道。
　　“总之我一定要拿住那两个白鹤居士。子岸，你能助我么？”
　　这有什么不能的？
　　陆镜笑了：“即便你不开口，就凭他们在玉钟山伏击你，我也不会放过他们。”这还没算上关乎建木和朱雀的那些事呐。
　　他一口应允，长公子微微的笑了，随即又道。
　　“我要擒他们可不为私仇，而是为数百年间的一桩公案。”
　　“客星，并不只是一般的星辰而已。”长公子加重了语气：“客星出现时总伴随大灾大疫。十二年前那群白鹤居士闯入寒潭后，寒潭突发水啸，三日后潭水下沉，鱼虾涸毙。而到第二年，流云郡连着两年大旱，郡守虽放尽仓粮，城外仍见饿殍。”
　　“且伴随客星而来那些人，总想挑天下纷争，若放任不管必成祸患。我每每思及便觉如鲠在喉，必欲除之而后快。”
　　“哦？”陆镜来了兴致：“他们是怎么想挑起天下纷争的？”
　　没想到薛南羽却淡淡回答。
　　“都是些荒诞不经，怪力乱神的说法，就不必细究了。”
　　子扬在瞒他。那些关乎流云郡客星的秘密，子扬并不愿现在就告诉他。想了一想，陆镜不以为意。谁还没个秘密呢？子扬如今是流云郡的长公子，不愿将家国之秘告诉自己这个护卫游侠，也在情理之中。反过来，若是有人来问他宁国的秘密——呃，如果那个人是子扬的话，他其实八成也就会说了……
　　但子扬遇到难事了想着找他，陆镜还是高兴的。他的性情是说干就干，立即问子扬。
　　“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这语气这架势，倒像立即就要冲出去打家劫舍。长公子顿时就笑了。
　　“不急，不急。咱们还得做些准备。”
　　薛南羽说附灵傀儡用的是陆镜身法，而最开始将陆镜身法盗走的，必然是他初到流云郡时穿去捕蛇的那副水军战甲。白鹤居士在那副甲上下了咒术，妄图把他拖进寒潭的青萤草丛林。不能得手后又转而将窃来的身法附在自制的甲上，来伏击侯府的人。这附灵术只可用全新物件，战甲又为禁物，顺藤摸瓜本应可查出，可薛南羽让甲器库清点库存时，却说一件甲都没有丢的。
　　“我担心此事另有内应，就不再大张旗鼓地查了。咱们就趁夜晚~”
　　他招一招手，一只透明鸟儿不知从房中何处飞出、落于他的腕上。
　　托着这只御灵小鸟，薛南羽转头看向陆镜，颇为得意地道。
　　“让这鸟儿衔着钟山铁甲淬出的灵痕寻找，嘱影卫后面跟随，必然能把他们的老巢掘出来……”
　　他得意洋洋，面上神情似一个等待夸奖的小孩子。陆镜却咬一咬后槽牙。
　　“好呀，我每日叮嘱你什么来着？”他气哼哼的：“不可用术法不可用术法，你每次都答应——结果倒过来却弄这个？”
　　他指着那只鸟儿，薛南羽却堂而皇之：“这只鸟儿是过去就炼好的。”
　　你可拉倒吧！你在去钟山前不是没召唤过御灵吗？
　　陆镜刚要反驳，薛南羽却眨眨眼，换一副委屈表情，几乎要泫然欲泣：“子岸你刚刚，这样凶恶地呼喝我……”
　　他变脸如翻书，陆镜是一点脾气都没有了，只感慨自己真管不了他。一把将那御灵鸟儿逮来，陆镜挽着薛南羽的手重又坐下。
　　“你呀你……”陆镜捋一捋那只荧光发亮的御灵鸟儿，摇头叹气：“既用这个，影卫随它搜查时，你需得也在后面跟着的。是不是？”
　　除了杜先生那样有独立意识的高级御灵，用于寻觅踪迹的普通御灵都需召唤者在近处操纵的。
　　长公子点头：“自然。”
　　于是陆镜握住他手，闲闲一笑：“那好，到时我也跟着一块去。”
　　于是当夜的流云城街头，便出现了这样一幕：
　　暗卫和兵马跑过流云城，十余只御灵鸟儿衔着灵痕微粒飞在前面。队伍的最后是辆马车，长公子气急败坏的声音从里边传来。
　　“子岸，你把手给我……撒开！”
　　陆镜含笑的声音懒懒的：“莫叫，莫叫，你之前答应我什么来着？”
　　于是车内的薛南羽不吭声了，气鼓鼓被他摁着，任他把白裘往身上一层层裹得严严实实，最后被轻轻弹了一下脑门。
　　“是谁说我看到的那只鸟儿是早炼好的？”
　　接着又弹一下。
　　“为何又扑啦啦飞出了十来个？难道它还会悄悄下小崽子？”
　　最后这人俯下了身子，在长公子耳边轻声道。
　　“你太不老实。接下来就好好在车上歇着，哪里也别去啦。”
　　他的呼吸之气在薛南羽耳边拂着，长公子面颊发热，不自然地偏过了头。
　　“哼……我不过想快些把那二人找出来罢了，又不是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但你也不能一口气召出这么多，当我没看着你后来躺了好久才缓过来么？”
　　陆镜轻轻抚摩他的脸。
　　“你我都知钟山一事已过去十余日，那两人一击不成，未必还会再留在流云城，这次多半要扑一个空。你何必如此心急，非拼着耗费精力强行召唤这么些御灵呢？”
　　薛南羽沉默不语。陆镜掀开帘朝车厢外望，看那些御灵鸟儿都盘旋在一处小院的屋顶上，知它们已找到了，便放下帘，在他额上轻吻一记。
　　“乖乖呆车内躺着，等我回来。”
　　帘子一掀，陆镜持剑走了。薛南羽听他脚步轻捷，心中不由暗生惆怅：多希望不是只能在后面等待，而是能并肩在你的身畔。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1-21 00:22:45~2020-01-21 10:21:4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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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陆镜下了马车，影卫与流云军士已围在院外。院内无灯火人声，军士们敲门不应，撞开门时隐隐一阵灰尘扬出。军士们就要进去，陆镜上前一步把他们拦住，开口说道。
　　“且慢，让我先探。”
　　微微回首，陆镜低声告诉影七：“院里刚刚迸散出来的气息不对，怕是布有秘术或是幻阵一类，你们未必能是对手。先寻武侯查出这宅子的主人是谁，再退出远些，你们只管好好护着公子。”
　　影七想想玉钟山上发生的事，点一点头。陆镜踏进院门，才不几步便闻呜呜风鸣，定睛一看自己竟站在悬崖边上。崖下的山谷幽深，四野白骨嶙峋，数声凄厉的鸦啼过后，群鸟自崖下轰然飞起，而前方已没有路了。
　　刚才进来的明明是流云城中普通院落，怎会变成空谷悬崖呢？
　　陆镜的眉一扬，从怀中取出一节蜡烛，灵气从指尖涌出，化作火苗在烛上轻轻一点。
　　啪的一声，烛火亮了。暗香浮动，琥珀色的光焰一圈圈漾开，照亮了周围三尺之内的道路——这是燃犀烛，上霄峰用来照亮幻境中的真实事物的，亦来自玉钟山。
　　陆镜举着燃犀烛持火四照，光华所到之处黑暗散去，悬崖隐退，又恢复城普通院落的样子。先前所见果然是幻术。
　　原来那两名白鹤居士虽然跑了，却在院中留下了花样等他。
　　陆镜顿时好胜心起，灵流涌动，燃犀烛火的光芒大盛。半个院落都被照亮，他没再搭理黑暗中的幻术狰狞，只仔细把院落查看。
　　院中有树，有井，矮棚中弃了一整套炉具风箱，水盆钉锤一类工具散落旁边。
　　盆中水已干了，积一滩灰黑污垢，锤上也蒙着灰。陆镜掂掂那锤的重量，再握住锤柄上轻易可见的捏握痕迹微一思量，便在脑中勾勒出这大锤主人的臂长、身高、膂力来。
　　其人是个铁匠，难怪能造出那么多铁甲。打铁难免出声，也需耗费大量柴炭，但他一连打造出钟山上那二十余具都不被武侯发觉，这就有些奇怪了。
　　抛下锤子，陆镜又仔细翻那工棚，里面还散落好些小锤小镊一类的东西，这铁匠把所有工具都留下来了，看起来像是没丝毫避讳。陆镜取出些细巧的在身上收了，又继续秉着烛火继续向前。
　　幻术中的悬崖还存在着，不时有各种怪物和附灵傀儡从崖底爬出，挥舞着刀剑朝陆镜啸叫，可一被燃犀烛火照亮便消逝了。
　　越往里走，幻境中的幻象就越鲜明，到后来甚至压制住燃犀烛火，白骨或钢铁的指爪直伸到陆镜脸前来。陆镜挥动烛光将它们一一驱散，忽然一只铁爪猛地伸过来将燃犀烛一捏，啪的捏得粉碎。
　　烛火骤暗，紧接着一阵风声，陆镜出剑格挡，另一只铁爪从黑暗中陡然伸出，抓住剑锋一拧，在残留的燃犀烛火中生生把剑拧做一团。
　　火未灭，爪闪亮，这并非幻术，而是藏形于幻境幻影之中的，一具真实的附灵傀儡，而且比钟山所见还要强健。
　　原来这就是白鹤居士在院中布下幻境的目的了——让常人轻易不敢进，即便识破了幻术进来了，也会虚实难辨，被隐藏于幻象中的真傀儡杀死。
　　电光火石间，陆镜攥住剑柄往外一拖，一具高大的铁甲在火光显现出来。
　　铁甲持剑，盔顶嵌一粒鲜红宝石，甲片遍錾纹饰，整副甲光华闪闪，十分华丽。这样一副甲，无论在镜内镜外都足以做进奉给王侯的珍品的，可如今竟用来做杀人利器。
　　被拽至亮处，傀儡似有察觉，拔出自己战剑，就朝陆镜左劈右斩地冲杀过来。它的剑又厚又重，像是武将阵前斩马用的，步子亦是武将步战时的身法。
　　陆镜暗暗纳罕。当初自己是穿了白鹤居士设计下的战甲，才被其把身法盗去，难道在流云郡军中，也有其它将领着了他们的道？若真如此，水镜中的形式可真不太妙呀……
　　他侧身闪过附灵傀儡的攻击，抛开已被拧废的长剑：“谛江，召来！”
　　光华一闪神武出鞘，水蓝色剑光迎着铁甲只一格，傀儡的右腕连同战剑跌落，紧接着一团火光从断臂茬口中冲出。
　　砰！
　　没想到这铁甲中饱灌药料，一旦受损就会爆破喷发。要是被这炮火喷着了，别说是人，连石板都要变得粉碎。也好在陆镜在它喷发的一瞬就布起结界，才挡住了这爆破的攻击。
　　一击不中，铁甲的断臂茬口中飞出一团浓雾，溢满整个庭院，又向外飘去。陆镜猝不及防被这雾气当头笼罩，一时倒不觉有什么损伤。但他却是再不敢轻易将铁甲毁了，更不敢让流云郡军士进来，只御着飞剑高举傀儡到半空中，估摸着爆炸之威不至于影响地面，这才调动谛江把那铁甲只一绞。
　　轰鸣声起，在空中炸开一团庞大火光。若这爆炸发生在地面，只怕两条街道都要被毁。可即便是在空中，爆炸正下方仍有十余间房屋的瓦片都被掀飞了。
　　这声巨响把众人都震住了。流云城内的房屋一间间都把灯亮起来。影卫和军士目瞪口呆地望那空中火光，和火光中御剑缓缓降落的人。
　　“那是什么？”
　　影七首先迎上去，对陆镜问。
　　“一只附灵傀儡，装填满了□□。”
　　陆镜收起谛江，蓝色光华融入他身体，神武很快消失不见。
　　影七迟疑发问：“你刚才使的是……御剑？”
　　之前长公子一再地逼迫陆镜御剑，陆镜却一再否认，此事影七是知悉的。
　　陆镜听他这样问也觉尴尬，点一点头：“那傀儡不可在近人处毁掉，我迫于无奈只能在空中粉碎。其它曲折，容我日后细细与诸位讲述。”
　　于是影七不再问了，只是看陆镜的神情有些古怪。卫士们闪开一条道，让陆镜朝马车过去。陆镜心生忐忑，转念一想又安慰自己：
　　子扬不见得会因为他隐瞒下会御剑一事，就真责备他吧？
　　靠近车子，陆镜在帘外说。
　　“子扬，原来里面伏着幻境和附灵傀儡。不知除我所遇到的外是否还有其它，大家不可轻进，只能待天明后从院外将门墙拆开，一点点清进去了。”
　　幻术被触发后的时效有限，又在烈日之下，拆开后应就可以消弭了。这也是最安全的法子了。
　　可薛南羽在车内没有应声。薄薄白雾围着他的车子。陆镜心中不安，上前打算掀帘。
　　“子扬？”
　　静夜中忽响起一声虎啸，一只御灵白虎猛然从车内窜了出来。陆镜一呆，声音顿时变得气急败坏。
　　“不是早告诉过你的吗？你怎么又——”
　　御灵白虎一爪打断他的话，接着身子一剪，又朝陆镜当头直扑下来。它的招式狠厉，陆镜熟知子扬操纵御灵的章法，知这御灵是当真要和自己搏杀，更为吃惊。
　　“子扬！？”
　　他朝车内高呼，以剑鞘把虎一挡侧身闪过，随即跃上车去。他看到薛南羽伏在车内紧握胸口，一副旧疾发作的模样，忙扶起他连声问。
　　“怎么回事？是刚刚的炮响惊着了你？敌人已退，你快快把虎收了……”
　　子扬必然是听到炮响后放出御灵，可白虎一出就因身体无法承担而支持不下去。这样想着，陆镜赶紧给薛南羽找药，可颌下一冷，一点寒芒已逼住了他。
　　“陆，子，安。”
　　他听到长公子的声音咬牙切齿。
　　“我认出了谛江……你骗得我好惨……你们为什么不守信义，骗开城门攻进了流云！？”
　　陆镜一惊，身上顿时冷了。团团白雾涌进来，他全身僵硬地低头看着子扬。
　　长公子已拔下束冠的簪子，将冷硬簪尖抵住他，喘息不定。
　　“你究竟是对我做了什么？这是什么地方？我为何会在这里……流云城不是已被你们烧了吗！？”
　　长公子长发披散双目通红，神态有如疯魔。陆镜脑中嗡的一下，浑浑噩噩间只觉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子扬终于还是忆起了往事，子扬终于想起来是宁国军队屠戮了流云城……
　　他目瞪口呆，这副神情却是把长公子的疑惑证实了。薛南羽冷笑着突然从陆镜怀中翻身坐起，反把陆镜摁倒在车厢内。他的手直哆嗦，陆镜的皮肤顿时被刺出一串血点。
　　“你，告，诉，我！”
　　薛南羽怒视着他，开始剧烈咳嗽，并很快咳出了血。陆镜脑海中一片空白。
　　“这里是水镜……你使用禁术召唤朱雀，伤到了神魂……我不得以，只得把你送入水镜中……”
　　陆镜的舌头打结，只觉声音都不是自己的了。子扬尤咄咄逼问。
　　“……我为何会召唤朱雀！？”
　　“两国相争。”
　　薛南羽微微睁大了眼，显然是呼吸一滞。梁与宁都是大国，大国相争，夹在其中的流云郡会是什么处境谁都能懂。陆镜面色煞白地等着他接下来的责难，薛南羽却身子一歪冠簪坠地，接着整个人蓦然倒在陆镜胸口上。血从他唇边渗出，他再承受不住，终于昏厥了。
　　陆镜呆看着子扬染血的侧脸，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影七在车外敲着，问他出了何事。陆镜强打精神先给子扬找出来药，再把影七如此这般吩咐了一番，一行人急忙赶回侯府。
　　侯府中，采墨一直在等着。看陆镜神情恍惚地抱薛南羽进来，采墨被两人的样子吓了一跳。
　　“这是怎么回事？公子犯病，你也跟着抹了脖子？”
　　薛南羽白裘上斑斑点点，都是一路咳出来的血渍，面色亦如狐裘一样雪白。陆镜则脖颈上数道血痕，神情如土雕木偶：“若他死了，你便把我给他陪葬。”


第32章 
　　这话让采墨更为惊讶。他忙上前试薛南羽的呼吸脉搏，又仔细看陆镜的脸，很快明白过来。
　　“陪葬的事暂且缓缓，你先把公子带回房去。”
　　陆镜的神情如同发梦或醉酒，恍恍惚惚被采墨拉进内室。他乖乖听采墨吩咐把薛南羽放下来，采墨伸出五指在他眼前晃。
　　“你们今天是与白鹤居士交了手？”
　　陆镜神情木木的：“嗯。”
　　“他们可布下了幻境？”
　　陆镜神色茫然：“不记得了。”
　　“那我家公子这是……”
　　“他若死了，我跟着去。”
　　陆镜的神情呆板机械，竟像是只会说这句话。采墨不由无语。
　　良久，采墨叹一口气：“我家公子这次是否会死我不知道，但你要再继续这样，怕是过不了多久就要死了——过来，我给你点儿好东西吃。”
　　他哄孩子似的拉过陆镜，打开长公子惯常盛药的错金匣子，从个白瓷小瓶里倒了一小勺药液，凑到陆镜面前。
　　“喝吧。喝了这个，你的噩梦就醒来了。”
　　陆镜乖顺地张嘴，采墨一气儿把药液倒进他口里。如同一块冰从咽喉滑入胃袋，陆镜不由便打起了哆嗦。丝丝寒气开始从每一个毛孔直往外冒，他一连打了五六七八个喷嚏，才渐渐清醒过来。
　　“采墨？”
　　陆镜的牙齿抖得咯咯响：“是外面下雪了么？”
　　流云郡不轻易下雪，它的雪常落于晚冬，眼下还不到降雪的季节。采墨摇头，端过来一杯热水让陆镜一气喝了，陆镜这才感觉冻僵的全身逐渐恢复了知觉。
　　“怎么回事？”
　　眼前是熟悉的流云侯府。他依稀记得自己跟随御灵鸟儿追查到白鹤居士住所，在毁掉一只附灵傀儡后，之后的经历便如坠一团迷雾。捏捏眉心，陆镜觉头痛欲裂：“我是喝了很多酒？”
　　“没有。但也差不离。”采墨叹气：“还记得你那时夜入寒潭，脱身后就闯入侯府发癔症么？相同的幻境法术，你应是又中了一次。”
　　“……”
　　这话让陆镜茫然，他苦苦思索究竟发生了何事。终于点滴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汇集，脖颈处的伤痕也火辣辣痛起来。陆镜神色剧变：“子扬！？”
　　他扑到薛南羽榻前，脚步仍有些虚浮。长公子安静地躺在榻上，长发散乱，面色苍白。陆镜伸出手去切他脉搏，五指竟有些哆嗦。还好，指下的脉动仍在，薛南羽还是活着的。
　　白鹤居士的幻境是如此厉害，一下精确抓住了两人内心最惧怕和最关切的点——
　　唯恐失去子扬，这是他陆镜最惧怕的。
　　时刻心怀流云郡，这是子扬哪怕知悉星象也要从上霄峰赶回的。
　　他们被各自的梦魇心魔束缚，双双陷入、无法挣脱，陆镜又一次想起了薛南羽持簪逼问的癫狂。
　　子扬……
　　陆镜抱着薛南羽，一颗心怦怦直跳。他只觉现在的处境极难，哪怕行错一步都会万劫不复。子扬曾问他梦中之事，他拒绝回答，告诉他一切罪孽由自己来担。可如今，心中猛虎终于不受束缚地破笼而出了。
　　将脸贴着子扬的额，许久，陆镜才哑着声音说。
　　“墨小郎君，烦劳你，先取公子的药来。”
　　药取来了，他喂着薛南羽服下去，双手交叠护于他的心口，源源不断地给他输送灵气，以一种近乎虔敬的心绪等他醒来。很多种念头明明灭灭，他仿佛又一次穿过了故事海。
　　薛南羽这一次昏迷的时间很长，长久得陆镜几乎以为自己又回到建木苞室里了。终于薛南羽醒来了。他微微动了动眼睫，立即感觉到有人在身边挨近。那人一手握住他的手指，另一手轻轻抚着他的眼角，微微颤抖地唤着。
　　“子扬？”
　　长公子含糊不清的应了一声，立即觉得身子被人拥住了。陆镜抱起他，小心翼翼吻他的眉眼，万般珍惜地以脸颊轻蹭他的侧颜，问他要不要一些水喝。
　　“嗯……”薛南羽只觉嗓子焦渴，迷迷糊糊问：“这是哪里，出了何事？”
　　他明白自己似乎是又犯病了，子岸像平常一样小心地照顾他。陆镜扶起他贴在自己胸口，慢慢地给他些水喝。看他神情逐渐清醒过来，陆镜这才切着他的脉搏，对他轻柔地说道。
　　“咱们一块去追捕白鹤居士了。我进入了那个院落，你在外头等着。白鹤居士在院中布下了幻阵与附灵傀儡，我把附灵傀儡击破后，它身子里一团白雾涌出来，随后我们就都被幻术所迷进入了梦境……你想起来了么？”
　　“梦境？”薛南羽苦苦思索，终于回忆起来，不由自主的一个颤抖：“我想起来了……我用利器逼着你……子岸，你，你还好么？”
　　他觉心中锐痛，哆嗦着开始咳嗽。陆镜双手交叠护在他胸前，温暖充沛的内息让他感觉没那么疼了。他回答他。
　　“我很好，没什么事儿，真的。”看子扬不信，陆镜扶起他的手，让他触碰自己颈上伤痕：“只是些微的皮外伤，你的簪子也远达不到锋锐的程度——嗯，之后你问了我一些问题，你还记得么？”
　　“我问了，我问了……”薛南羽的面色突然变得惨白：“我问你宁国为什么背信弃义攻进了流云，问你为什么我会在这里……还问你流云城不是已经被毁了么？”
　　随着这些话语，长公子的全身开始发抖，这是长久以来存在于他的噩梦里的。他无数次在梦中看到火光冲天，流云城的白石城墙一片片在大火中轰然倒塌。火光后是汹涌而来的宁国军队，他们踏入城墙缺口的阵型如同潮水……
　　撕裂般的痛再次在胸口蔓延，长公子剧烈咳嗽，温热的血从胸臆喉腔间喷薄而出。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一倒，陆镜早有准备，按着他的脉搏给他灌输灵气。采墨在一旁心惊胆战地看着。
　　终于薛南羽的呛咳停止了。他虽精疲力竭，但万幸没有再昏晕过去。陆镜以目示意，采墨过来替他擦洗又给他服了些药。待长公子的喘息定了，陆镜才含着泪问他。
　　“子扬，这些问题的答案，你现在还想知道么？”
　　“……”
　　薛南羽没有回答他，只是瞧着他，目光万分复杂。手中蓝光一闪，灵流从陆镜身体里逸出，汇聚成一柄小剑，流光溢彩的闪烁在陆镜手中。陆镜托着它送入薛南羽手里，轻声道。
　　“子扬，这是我的神武，名号谛江。我将它一个时辰内的呼名使用借给你。无论你听完之后想要报仇，或是想要泄愤，都不需使半分力气。”
　　剑气冰蓝，淌脉脉水光。薛南羽目光微妙地瞧他，半晌才手握谛江，道。
　　“你说吧。”
　　听他回答，陆镜眼中浮现赴死一般的神情，但莫名又觉松一口气。他抱着子扬，给他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如说故事一般细细讲述起来。
　　“有这么一个地方，名叫水镜。”


第33章 
　　“水镜是与我家乡所处之世互为镜像的另一世界。两个世界靠建木连通出入，而建木就栽种在我的师门，上霄峰。”
　　“上霄峰……”薛南羽低低咳了数声：“就是我梦中所见，我们一同学艺修行的那个地方？”
　　“是。”陆镜为他抚着胸口：“我师从御剑一派，你师从药宗。你做过的梦，是真的。”
　　他说两人是一同从颖都国子监被选来。因颖都十二年前遭遇一场灾变，有来历不明的黑武士闯入颖都、无数人在京中罹难，朝廷才下决心培养一批自己的修士，于是邀请上霄峰长老进京、从公卿子弟间收选合适的徒弟。
　　“十二年前？”
　　这时间让长公子皱一皱眉，随即道：“你继续说。”
　　他没什么气力说话，手中谛江却是一直闪着光的，这是神武随时可能发动的迹象。陆镜摸一摸他的额头又探探他的心口，接着道。
　　“在水镜世界中有神魔交战的传说，活死人地更有固锁时间循环的女武神。但在我家乡，那个水镜外的世界里，诸神伏魔不是传奇故事，征战的双方都是真实存在过的——他们就是我大乾朝立国之初从友至敌的双方，山海帝后与不尽书。而被我们奉若神明的山海皇后，就是镜中世界话本里的女武神。”
　　按镜外大乾的记载，山海帝后与不尽书本为挚友。三人从少年时即相识，同扫狼烟、互怀爱慕，最后却是帝后夫妻成就伉俪。
　　不尽书因此愤而出走，率领一半军队与新生的大乾作战。她是灵力堪比诸神的强者，情伤之下引来洪水疫病，涂炭了无数平民。帝后夫妇携手与之抗衡，最后皇帝将不尽书擒杀于千羽之渊，皇后则重创其残部，将不尽书的追随者封入另一时空。
　　这个时空，就是水镜。
　　两个时空由薄薄一道海域隔着，互为镜像、相依相存。山海帝后在镜外抹杀关于不尽书的记载，而在镜中，昔年不尽书的追随者们在被封入水镜中的一瞬就被荡尽前尘，他们的后人只模糊留下“诸神伏魔”的传说。
　　“水镜中封印有昔年追随不尽书的遗民，此事唯有守护建木的上霄峰弟子才能知晓。昔年不尽书及其追随者做恶太多，才被冠以魔名。为防他们打破水镜、祸及现世，先皇后才设下伏魔大阵与镜灵对水镜把守——这便是水镜的始末。”
　　“你是说，我本与你都在大乾，后来我进入了水镜中……”薛南羽慢慢道：“为什么？”
　　“因为在我们进入上霄峰习学的第六年，梁国反叛、流云郡附逆，朝廷派遣大军围剿，以我宁国军队为前锋……”
　　“大战过后——”顿一顿，陆镜咬咬牙：“梁国与流云郡的军队，败了。”
　　“于是我就召出了那只会喷火的大鸟？”薛南羽低低沉吟，陆镜感觉到他的心跳得格外厉害。
　　子扬，你要不要略歇一会儿？
　　他想开口问他，却看到长公子的神情是异乎寻常的平静。他淡褐色的眼眸注视着他，等着陆镜下一步的描述。陆镜明白，是没有什么能阻止子扬对镜外事件的探究了。
　　“是。”于是陆镜对子扬继续解释：“那鸟儿名叫朱雀，是天地间最凶猛最霸道的火系御灵，其召唤之术早已失传，没人知晓你是从何处何时、向何人习学来的。召唤朱雀必须燃魂，当我赶到流云时，你已神魂破损，熬不了多久就要魂飞魄散了。”
　　“……然后你就使用了那柄……匕.首？”
　　薛南羽的面色异常苍白，可没有丝毫放弃询问的意图。陆镜点一点头。
　　“归元术可凝聚锁固人的魂魄，你当时魂魄受了重创，又驾驭朱雀，没其他人能靠近你……”
　　“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子扬！”陆镜的声音颤抖：“你当时受伤太重，世间医术已不能救你。我虽用归元术吊你一口残喘，也不过勉强能让你撑到上霄峰……之后你进入水镜，在这里未经战乱、没有离忧地活着，我本以为这结局对你是好的，可没想到你竟然还记得我，还记得上霄峰……”
　　陆镜目中含泪，仿佛又归于多年前躲在上霄峰后山号泣的孩子。薛师兄在看着他，他的子扬在看着他。神武谛江在长公子手中不断闪着光，陆镜并不害怕他用它来攻击自己。在两年前的流云城，子扬本可以让朱雀一翅子将他从空中劈下来，如果他今天动了手，也不过补当年的份儿。
　　“两年前我把你送回上霄峰，药宗长老就说你是怀了死志的，否则大可以用上霄峰所学护着自己，不至于让自己落到几乎神魂俱毁的地步。而进入水镜后，你依旧是如此……”
　　陆镜不知不觉紧握住薛南羽的腕子，有些失态而微微哽咽地问出自己长久以来的困惑：“子扬，无往之海，幽冥地府，都不是什么好的去处，你为什么不等等我，而非要一门心思地想着去死呢？”
　　如果说一直薛南羽的神情都是冷静，此刻这个问题却将他的心深深刺痛了。他面色苍白地望着陆镜，忽然展颜一笑，说。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呀。”
　　他将谛江还给陆镜，微微动了动手指。陆镜将他手托着，顺他的意图将手扶到自己脸上。薛南羽以指腹轻轻拭着陆镜的眼睑。
　　“我不是一门心思要寻死，你也莫伤心了呀，陆师弟。”
　　他的神情又是多年前的薛师兄了，提一盏灯在后山等他，站在朱雀上想要对他说“子安，你不必哭”。
　　“我从来没有因你把我送入水镜而怨恨你。”薛南羽轻声说着，目光近乎透明：“我也真没有一心要去死。而你说的十二年前颖都的黑武士，我倒是想起来一事……”
　　他微微咳了几下：“可我现在累了，咱们晚些儿再商议，好么？”
　　陆镜怎可能说不好的？他放下了薛南羽。长公子要采墨唤影七进来，对影七低声道。
　　“客星一事不容再拖。我如今精力不济，你速去查访我们所寻到的宅子主人是谁，如今又到了何处，务必将客星缉捕。若有人得其线索，侯府一具给其方便。”
　　短短一段话薛南羽说得极吃力，好几次停下来喘息。待说完后他阖上眼，叹息般地说着。
　　“去吧。”
　　长公子没再看陆镜，也没有看影七。陆镜看薛南羽竟将镜外流云城被攻破一事轻轻放过，尤其未谈镜外流云侯的生死，不由心生忐忑。他有心实话实话，把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事都告诉子扬，可又摸不清长公子究竟对镜外事记起了多少，生怕自己节外生枝反而给子扬更大的刺激，只得一步一回头地与影七出去了。
　　待出了门，影七忽然问。
　　“你夜来所使的御剑，也是融于骨血，随神识召唤出来的么？”
　　“也？”陆镜的反应奇快，转过头来：“你是说还有其他人也能使这样的物件？”
　　影七没有回答，只是道：“以后你在人前少使御剑术，以免给自己带来麻烦，也省得连累公子。”
　　“连累公子？”陆镜停下脚步：“为什么我若会御剑术，便会连累他？”
　　陆镜不怕有麻烦，却担心扰着了子扬。影七听他这样答，便知长公子是没把客星的事告诉他了，当即笑笑，借口要去查长公子吩咐的事，告辞而去了。倒是陆镜心中咯噔一下，觉得此事颇有古怪。他召出了书蠹，对它说道。
　　“杜先生，烦劳你到侯府卷室，悄悄去查一查究竟什么是客星。”
　　作者有话要说：　　山海帝后与不尽书的纠葛和渊源，梁国反叛的原因，在已完结耽美文《陛下他又美又受》中有讲述。因为是系列文，大背景是一致的，人物也会彼此贯通。但即便不看那一本，也不影响此文的阅读。
　　在这个故事中，陆镜的世子哥哥就是大乾天子的身边近臣，风行营的首领陆桓楚。


第34章 
　　薛南羽躺在房中，一盏微灯如豆，他的心中明明灭灭的。眼眸闭拢，长公子像在安睡，纤长的睫却是在颤抖。采墨在一边陪伴着，忽然就笑了。
　　“这可真是叫人难受呀。”采墨笑道：“你既这样放不下，刚刚为什么不杀了他？”
　　薛南羽缓缓睁开眼，看向这突然不知好歹的侍从。平常那种鸡贼八卦的戏谑神情没有了，采墨不紧不慢晃荡着茶盏，眼眸中是一种看遍千百年世事的通透。薛南羽看了他几眼，哑着嗓子道。
　　“你又出来了？”
　　采墨点一点头，笑：“看不过眼啦，出来耍耍。”
　　接着举杯，将喝茶做出一副喝酒的架势：“有酒么？”
　　“没有。”薛南羽淡淡道：“下次你去找刚出去的那个，他应是能请你酒喝。”
　　于是采墨笑了：“无趣。上霄峰的弟子，如今都是这么的无趣，过去我与阿凝那小丫头，还有后来历任栽树的小孩子，都是能喝上几杯的。如今到了你这里，不是喝茶就是喝药，寡淡悲情得很。”
　　阿凝是山海皇后的闺中小字，这侍从谈起她，竟像提及一个后辈似的。
　　薛南羽目光平静：“我本是一个要死的人，阴差阳错送进这里来苟延残喘，自然不能与先皇后、与历任掌门师尊相比的。”
　　“要死的人……”采墨笑一笑，过来倚靠在长公子的榻前，烛火将他两的影子长长的拖在地上。
　　“两年前，你真是差一点点就成功把自己作死了，却不幸被那小子歪打正着的送进来。这两年间，你每每思及往事，就很恨他——那刚刚他把他的神武递到你手中时，你为什么不动手？”
　　“我并不是总能清清楚楚的想起往事，我也并没有很恨他。”
　　“不是很恨？那这样的牵肠挂肚，就是很爱了？”
　　采墨叽叽咕咕，仿佛试图在解一道非此即彼的算学难题，乍着舌大摇其头。
　　“无趣，你们人类的情感当真是无趣。总为这些无聊的事件烦恼着，难道寿数会这么短。”
　　“我没有什么情感，也没有在烦恼什么。至于你说的无聊的人类的感情——”薛南羽抬起眼眸：“他身上藏有一个你的老熟人，要不要我做个引荐，促你们见见面？”
　　“可千万别。”采墨唬一跳，总算是闭上了嘴。他百无聊赖地摆弄长公子房间内的东西，叮叮当当发出一连串脆响。
　　薛南羽的眉微微蹙起，但仍像陆镜还在时那样竭力忍耐着。可他心中的烦闷疼痛无法遏止，终于再忍不住，撑起身子扶住榻，一下下的又开始咳血。采墨脸上露出些惊讶的表情，过来扶住了他。
　　采墨将手掌按在薛南羽心口，灵流汩汩地灌进去，神情认真许多：“近来你犯病咳血都比以前厉害得多，看来真是建木那边出了差错、让你躯壳受了影响。你得赶紧将客星的事儿解决了，否则熬不了多久，你就真要死透了。”
　　“这个不用你提醒。”长公子喘一口气：“在我死透之前，一定把这事儿完结……所以我为何要杀他？如今在此乡，也唯有他能与那两名客星相抗衡。”
　　听长公子这么说，采墨笑了：“好，好，够硬气。那我等着你将来把此事了结后，卸磨杀驴的那一天。”
　　他不再说风凉话了，只安静的给薛南羽胸口输送灵气。那上面有一道伤痕蠕蠕而跳，采墨的手抚在伤口上。他手中给出的灵力远比陆镜的要浑厚丰沛，薛南羽的脸色也终于略微好转起来。良久外面一声鸡鸣，采墨起身，看了看窗外。
　　“我该走了。吊着你的性命着实不易，我老人家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能来看你——你可千万莫再作死，省得把自己真玩脱了。”
　　转眼又是天明。
　　陆镜坐在湖边背人处，与小书蠹把一块残甲细细地看。
　　这是自白鹤居士庭院中找出来的、陆镜用剑砍下来的那截腕甲，其余部位都在陆镜托举至半空后，被自身填灌的药料炸得粉碎。腕甲的打造非常精美，五指分明，护腕上錾刻错金纹饰。而陆镜把它举着向阳观看，清清楚楚看到金属的断面处，有雪花似的纹路。
　　“雪花镔。”陆镜仔细看着：“永国工匠的手艺，水镜里面没有的。”
　　他曾漫游大乾两年，各地风物都很清楚，尤其是这类与武器兵刃有关的，更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记得那顶盔上镶嵌红宝，甲胄周身都镌刻花纹，倒像是哪一家的纹饰家徽似的。”陆镜回忆着，朝小书蠹转过头来。
　　“杜先生，这些错金图样都是什么纹饰？在咱们大乾，有哪一家是使用这个纹章么？”
　　小书蠹拈起胡子。
　　“这是曼陀罗花纹，青邑国彩石阁的纹章。”
　　“彩石阁？”陆镜心中一动：“就是那个长于制毒下药的那个彩石阁？”
　　青邑国的彩石阁，出最恶的毒师，也育上佳的医者。他们制毒炼药只是为财，总有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出售，平素里不讲道义行事阴毒，在陆镜看来比上霄峰药宗可是差得远了。这样一个在江湖上声名狼藉的流派，原来竟也悄悄潜入了水镜中么？
　　“不是他们还有谁？曼陀罗纹章不会有错。但是这副甲——”小书蠹用它的拐棍儿那护腕敲敲：“却不像是彩石阁的。江家出来行走要么制药要么制毒，都不需要着甲，平常也没见过他们把家徽纹在甲器上。”
　　“这不是日常用的甲。”陆镜亦在思忖：“看起来像是礼器。。”
　　小书蠹并不知世间甲胄的事，陆镜耐心地给它解释：
　　大乾的甲分实战和礼仪两种，平常将士上阵杀敌，万用不着什么错金花纹，至多像流云郡水军那种，镂一枚家主纹章罢了。唯有那些需要进京面圣或是祭扫神灵的将领，才会备一套礼甲。礼仪用甲的打造精良，做工细致，哪怕穿上战阵也勘足使用，只是寻常将领不会这么干罢了。
　　各国各家的纹章不同，譬如青邑王室的大风鸟，桐州都护的铁浮屠。因此平常，一看纹饰就能看得出来那器物的主人出自何处。可眼下这件，却当真不像是彩石阁的。而若说到其他线索——
　　——等等！
　　陆镜忽然想起与附灵傀儡相斗的样子。
　　那具傀儡手持重剑，左劈右斩仿佛阵前搏杀。它的步态身法也不似一般的江湖剑客，陆镜曾以为有流云郡将领也如自己一般被算计盗去了身法；可今晨影七来通消息，除他陆镜外，流云郡诸将还真没有这么倒霉的。
　　所以就只剩下了一种可能。
　　这副甲的身法，恰是甲主人的。
　　那甲的主人打造了这副甲，将自己的身法招式附在上面，后来许是因玉钟山伏击不成、知陆镜他们必会杀到，这才将这副甲留在这里以备来犯之敌。
　　陆镜细细看着那还完整的腕甲。这甲胄很新，丝毫没有穿着痕迹。小书蠹也说附灵傀儡术需用全新铠甲，或许正因如此，白鹤居士才会盗出一副新甲骗他使用，免得用自铸的甲泄了身份。因此这副曼陀罗甲绝不会是十二年前从镜外带进来的，只可能是在水镜中打造而成的了。
　　永国的手艺，战将的身法。这样组合起来，曼陀罗甲主人的身份只有一种可能——折冲将军一脉，永国李家。
　　被自己这份猜测惊到，陆镜几乎要口吐粗鄙之言，暗道一声真他娘是见了鬼。
　　与彩石阁那样上不得台面的江湖客不同，折冲府可是世代将门，军功与威名皆是赫赫，在大乾唯有桐州都护府才与之相提并论。他们的历史亦是极早，可上溯到山海帝后携手立国的时代。自第一代折冲将军铸剑为犁、以示止战，其后人就世世代代传铸锻之法。但他们从不铸剑，只是锻甲，凡上阵披挂所用的甲都是自己亲手所铸——
　　——所以这副甲，就是折冲府李将军之后，与彩石阁的人一同留在水镜中的吗？
　　陆镜是真的惊了。若说声名狼藉的彩石阁要破坏水镜，他还能勉强相信；那么一贯有忠君爱国之名的折冲府要破坏山海皇后遗物，可实在是太过蹊跷。陆镜觉此事关系重大，也就不再多做揣测，转而问书蠹。
　　“杜先生，你可查出了在流云城里，究竟何谓‘客星’？”
　　陆镜曾以为客星就是指的白鹤居士，后来看子扬对追捕客星如此上心，再仔细回忆想起他在玉钟山时说过客星是“数百年间的公案”，方才觉得所谓客星没那么简单。白鹤居士会御剑会附灵，尤其还能召唤朱雀那样强大到可怕的御灵，绝非能莽撞触碰的。陆镜在他们手上一连触两次霉头，是再不敢掉以轻心了。
　　小书蠹是早已听他请求去流云郡府的钦天监查过一遍了，此时听他问，放下了拐棍儿正襟危坐。
　　“小子，老夫怀疑这水镜中的长公子把你留在侯府是另有图谋。”
　　它解释道。
　　“在流云郡星鉴的记载，所有镜外的来人都叫客星。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你。”
　　？？？
　　陆镜一愣，再次追问：“那按钦天监所录，流云郡对客星都会如何处置呢？”
　　小书蠹抬手做个劈斩手势：“一律缉拿，全部处死。”
　　陆镜：“……”


第35章 
　　全，部，处，死？
　　陆镜嘴角抽抽，做出个类似于苦笑的表情：“杜先生，你没看错？流云侯府里真这么记载？”
　　杜先生极不满意地翻了个白眼：“自然。你刚到流云郡时不是被大张旗鼓的缉捕吗？”
　　“那是因为——”
　　陆镜想要反唇相讥，那是因为我是长公子的那个梦里人呀！
　　可话未出口，他顿住了。梦里人又如何？梦里人在那个梦里，不一样是把长公子宰了、与流云郡有深深的大仇嘛？
　　陆镜突然觉好没意思。把那腕甲收进了乾坤袋里，他双手拢着枕在脑后，顺势躺在早已干枯的草地上。
　　“所以杜先生是说，子扬当初要把我拿住，就是为了想给我一刀？”
　　看起来像是没错，长公子第二次与他会面，确实是带有杀器的。小书蠹非常理性、非常不懂得人类情感地继续分析。
　　“当初或许是。但后来他发现不能把你拿住，于是就换了别的花样。”
　　小书蠹眼睛一亮，以一种“你看我就是多足智多谋”的神态捻动长须，摇头晃脑地道。
　　“譬如说，他用了色.诱之法。”
　　这神情不知为何让人突然想起采墨，陆镜轻声笑了。
　　“杜先生，子扬没有诱我。我也不需要他诱，只要他一句话，无论什么事我都愿替他干了，他用不着这么迂回。”
　　“那，那他也确实开口要你替他做事了呀！”小书蠹激动地抖着白胡子：“或许这正是他的目的所在。白鹤居士一直在逃，流云侯府没办法逮住他们！而十二年前白鹤居士在下寒潭前，可是先到过流云侯府的！”
　　“什么！？”陆镜又愣住了：“他们还曾到过侯府？”
　　水镜与现世籍伏魔大阵隔阻，彼此互不相通，先人在三百年前又有那一场生死之战，因此在进入水镜前，崔琪对陆镜多做嘱咐，要其在镜中不可轻易暴露身份，上霄峰本身关于水镜也有颇多禁令——可没想到白鹤居士不仅明目张胆展现自己异能，还公然找到镜中的权贵了。
　　“到过，不只是他们，百余年间所有进入水镜的客星们，第一步都是先到侯府。”
　　小书蠹跳上陆镜手背，要他把自己举到肩膀。雪白胡子抖动，它贴在陆镜耳边窃窃私语。
　　“每一次客星入镜，在钦天监都有记录。那些记录里清清楚楚写着他们进来时是何天象，来了几人，各有什么异能，到流云郡的行踪轨迹如何。而他们的共同点是，到达流云郡后都会找上流云侯府。”
　　小书蠹顿一顿，格外严肃地又强调：“那些客星，有不少都会御剑之术！”
　　陆镜哎呀一声，隐隐明白了影七要他在人前别轻易使用御剑术是什么意思。想一想他再问。
　　“找到了侯府，然后呢？”
　　“然后怎样没说，钦天监里的记录在一块是空缺的。但是无一例外的，关于那些客星最后都有相同的记录——”
　　小书蠹撩起白胡子，往自己脖子上比着一划：“——这个！”
　　“……”
　　陆镜又一次沉默了。良久，他轻轻揉着一片干枯的草叶子。
　　“所以先生的意思是，子扬的目的是先借我手逮住白鹤居士，然后再——”
　　翻个白眼吐吐舌头，陆镜伸手往自己脖子上一划拉，反倒笑了：“是不是？”
　　他这个笑容热情纯粹，倒带出一些少年人未经灰尘沾染的干净来。他不以为意，小书蠹顿时觉自己一腔好意都喂了狗，不满的嘟嘟囔囔。
　　“臭小子，你莫以为自己有多聪明。已有之事，后必再有；已行之事，后必再行。流云侯府数百年间都如此行事，必有他们的缘故。你当那长公子真会为与你那点子故情破他家门数百年规矩？况且你们那点子过往是恩是怨，可说不一定呀。”
　　小书蠹扁扁嘴，那神情是委屈透了。陆镜笑一笑，揉一揉它雪白的头发胡子。
　　“先生莫恼，小子并非不信先生。”他耐心地对书蠹解释着：“单以此事论，白鹤居士意图破坏建木，莫说镜中的侯府要拿，我等上霄峰弟子也不会放过他——此事不存在子扬要利用我的说法。而说到那些客星都入了侯府……”
　　陆镜话锋一转：“我既也为客星，钦天监中有关于我的记录么？”
　　“有你到来时的天象记录，但你这个人究竟有何异术，到流云郡后行动如何，在钦天监通通没有记载。”
　　小书蠹忽然泄了气：“它们应是在钦天监密库里。那里下了禁制结界，我不能进去。”
　　“好。”陆镜点头：“那我就到钦天监去探一探。”
　　入夜，陆镜悄悄摸到了钦天监。钦天监离侯府很近，仅仅是一墙之隔离，陆镜在侯府做侍卫的这些日子，早对侯府内外各处教主的位置格局摸透了。长公子好观星，春夏时节常到钦天监去，因此哪怕眼下已到秋天，钦天监还是常驻有人，以便看守数百年间的累累星图。
　　在杜先生提醒之前，陆镜是真没想到流云郡对镜外人会藏什么祸心；顶多，不过自己与子扬的那些事罢了。可一旦引到数百年间公案，陆镜就真要好好去探一探了。
　　他飞檐走壁，从屋顶往密库稳稳地探，其间破解了八个箭阵九道谜题，最后终于到得密室大门，发现门上布有禁制。不用说，这就是把杜先生拒之门外的东西了。
　　杜先生本为御灵书蠹，钦天监里那么些文卷它只要从上面飞掠一遍就能烂熟于心。可书蠹对各种结界禁制却是束手无策。陆镜对着那圈结界正打算暴力破除，黑暗中忽见有个东西吃惊至极的一声吆喝。
　　“活活活活活活——”
　　静夜中的一声有如鬼叫。陆镜一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掠而去捏住那东西的嘴，那仿佛在笑的后半句才憋在喉咙里没有滚出来。
　　“——活人呀？”
　　这竟又是一只御灵书蠹，抱着本小书册子，看着陆镜一脸的傻样儿。它不像杜先生那么毛绒绒，看起来还是年轻的。钦天监书蠹与陆镜对着瞅了几眼，忽然兴奋地又叫起来。
　　“真是镜外来的活人！原来草草说的是真的！”
　　？？？
　　陆镜不解：“何谓草草？”
　　“就是杜草草哇！”钦天监书蠹兴奋得直晃小尾巴：“我叫董菲菲，是从这钦天监的书册中生成的。草草昨天来查流云郡的星鉴案卷，没想到你今天亲自来了。”
　　原来杜先生大名草草，这名字也当真是太潦草了……
　　陆镜嘴角抽抽，但依旧对董菲菲叉手行礼，保留对个高级御灵应有的客气。
　　“我叫陆镜，我从镜外的上霄峰来——你知道上霄峰么？”
　　“知道知道。”
　　董菲菲应是早和杜先生谈过许多了，非常自来熟的来拉陆镜的手：“这道门里面就是流云郡钦天监的密室，侯府数百年所有观星秘辛都锁在里面。其上虽有禁制，嘿嘿，你身为上霄峰弟子不会开不开吧？”
　　陆镜仔细看那禁制，虽比密室外所遇强悍一些，但用谛江一搅也能暴力拆除了。只不过若真这样守卫难免会惊动，他只为探秘，并不想真与侯府翻脸。想了一想，陆镜笑了。
　　“师门之技不必在此轻用，我有个办法，或许能开门一观。”
　　他唤出谛江在手中，走到门前没破禁制，而是将谛江插.入了大门上的钥匙孔中。镜中世界鲜少修士，钦天监的吏员也都是常人。他们常用一套繁复的九孔连环钥匙慢慢打开密室大门，而如今神武现身后渐化一道冰蓝水光，缓慢地渗入了钥匙孔中。
　　董菲菲嘴巴张成一个圆，看谛江与锁孔完美地契合。陆镜再轻轻一拧，钦天监密室以凡人开门的方式应声而开。
　　陆镜收回了神武，钦天监书蠹冲他嘻嘻而笑：“你这法子，用来窃玉偷香真是极好的。”
　　接着董菲菲把陆镜往门里一推，遥遥冲他比个心，小手往嘴上飞一下：“你要找的东西就在里面，爱你哟~”立即就不见了踪影，只余陆镜莫名其妙：“……”
　　这个董菲菲看起来对自己非常熟悉，语气神情亦像是曾在哪里见过一般。可它身为御灵书蠹不思看守秘密，反鼓励着外人把秘密从密室里倒，这在陆镜看来实在不可想象。
　　或许这就是水镜内外世界的不同吧。陆镜想着，走进密室轻轻掩上了门。
　　密室里很暗，高高书架堆满了案卷。陆镜把谛江如烛火一般的举着，一个个书架地看过去。他要找百年间客星与侯府的交流记录，果然在最靠里的一个架上发现了数十个雪花匣子。
　　匣上设锁，上用标签写着日期，从这年岁来看第一个匣子约在三百年前，属第一代流云侯的。陆镜打开那发黄的纸笺，上写着聊聊几字。
　　——三月，客星外来，与孤申游湖之志。婉拒之。
　　游湖？游哪个湖，无忧湖么？客星艰难进入水镜，就为了与流云侯游湖？
　　陆镜看这一封查不出什么线索，匆匆扔了，看另一个。
　　——三月，客又至，与孤申游湖之志。拒。
　　看标记的时间，应是下一代的流云侯了。不知是水镜出入确实不易还是前一代流云侯拒了，直到几十年后才有客星又找到侯府。只是这一次的口气，显然口气比上一个生硬的多。
　　接下来再翻，都是大同小异，记载白鹤居士来谈什么游湖之志随后流云侯没同意。终于从第五代流云侯开始，在这些记载后面增添两字。
　　——尽屠。
　　陆镜匆匆翻展，发现确是从第五代起，水镜中的流云侯府就外来的客星下手了。只是那些客星像是没有察觉，仍是一次又一次来，终于到了第九代以后，一个暴脾气的流云侯记下了百年来不堪其扰的始末。
　　——三月，客又至，与孤申游湖之志。料吾辈居此乡久矣，诸神之事已远不可究。尔妄图使孤破诸魔桎梏、育朱雀之灵，焚天灭地，岂不谬乎？吾今按剑誓曰，后世子孙有再遇之者，必寸寸锉其于尘土，切切！
　　育朱雀之灵，焚天灭地？
　　这九个字让陆镜大大吃惊。原来客星们进入水镜，是要与流云侯联手“育朱雀之灵”的，而他们所谓的“诸魔桎梏”，应当就是指的寒潭中山海皇后遗迹了。转念一想陆镜恍然，寒潭在话本故事中又称无望湖，原来白鹤居士邀约的，是去无望湖呀！
　　水镜中的流云侯府对这邀约无一例外的拒绝了，因为他们认为这会招来“焚天灭地”的结果。但客星们显然没有放弃，于是从第十代开始，叙述就简单多了，除记载有客星来外，一般只有两字。
　　——歼之。
　　一成不变的记载，一成不变的不请自来。直到倒数第二封，留下一封与祖辈都不同的记词。
　　——三月客至，来二十，余力不能制。其自游无望湖，漏二。
　　这一位应就是薛南羽的父亲、水镜中当下的流云侯了。也许是这一次白鹤居士来得尤其多，又是比以前都厉害的硬茬，这一次白鹤居士终于冲破了侯府限制，闯进寒潭中、与山海皇后留下的阵势狭路相逢。在对决中他们输了，至今仍不知所踪。
　　而到最后一封，应该就是子扬的了。
　　将手朝它伸过去，陆镜忽有些忐忑。如果按外来者都为客星，那他陆镜应也为客星无疑。他当然没有向侯府约什么游湖，但流云侯府对外来者的态度可都是或歼或屠，那子扬对他的态度又是如何呢？是像杜先生说的那样想借刀杀人，还是迟疑着心中犹豫？
　　陆镜忽有些害怕，生怕子扬记录他也是一枚客星。深吸口气，他将那最后一封文卷打开了。那卷文书比以往的都厚得多，第一页是子扬熟悉的笔迹。
　　——十月，有客至。
　　这个时间恰是陆镜进入水镜的月份，果然镜中人早发现了他。可接下来这个客星做了什么子扬没有记载了，这薄薄的第一页以下，厚厚的那一沓都是画像。陆镜看一眼，脑中嗡的一下——
　　——这些全部都是，他陆靖的画像！
　　他骑着马的，他练着剑的，他抄着书的，他趴桌上偷着懒的……林林总总，从小小少年到弱冠青年，最早的应可追溯到他初到颖都国子监的时刻。
　　这些都是子扬在……偷偷的画他？
　　心中仿佛燃起一把火，陆镜只觉脸上腾的热了。子扬擅丹青他是知道的，只是万万没想到呀，他悄悄的画了这么多……这些画画得这样精细，陆镜几乎可以想象出子扬一笔一划、仔细描摹的样子。他花了那么多时光来画他，他与他因这凝聚的时光而联系在了一起。
　　陆镜的呼吸急促起来，他觉得自己长久以来或许猜错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紧张地翻那些画，想从上面找出可表达子扬心意的只言片语，可画像之侧都是空白。终于到了最后一幅，他看到了那上面自己的影子——
　　画中人白马玉鞍，背一张朱红大弓，于马上向画外拱手告别。画中人已是青年样貌，却并未及冠。陆镜看画中自己的装扮，正是两年前子扬要离开上霄峰，自己到山下送别的情景。
　　画中的他笑得灿烂，画的笔触却悲伤极了。而画的旁边题一行小字，也是这些画像中留下的唯一笔迹了：
　　一赴绝国，相见何期？故园乔木，永辞千里。
　　笔锋隽秀，一如其人。而那最后一笔有些歪倒，像是作书人不忍再写，以至于笔迹不稳。
　　陆镜只觉一颗心坠下来：“……”


第36章 
　　这些画像让陆镜惊讶。他一直觉得子扬对自己冷淡是因为怨憎，却没想到在水镜中，子扬把自己悄悄的画了这么多。
　　他忽然又有点儿伤心，把那些画匆匆收起来，将那只雪花匣子依旧关上。
　　——他是客星，子扬没有告诉他，只一心望他追捕另两个。
　　——子扬没有忘记他，那些精细的画像从颖都时代开始的，可见子扬从那时起就开始注意他了。原来他们竟彼此错过了这么久。
　　陆镜不知这两个消息哪个更让自己感伤一点，把一切痕迹都清理好，就从钦天监密室出去。他忽然前所未有地想见子扬，他果然也就去了。长公子卧房远远的一盏微灯，陆镜踏进院中时，影七从黑暗里走出来。
　　“子岸何往？”
　　陆镜没有隐晦：“我想见见公子。”
　　影七也很直白：“公子特意吩咐不见任何人，尤其是你。”
　　陆镜：“……”
　　捏一捏自己剑柄，陆镜终于还是停下来，叹一口气：“好吧，既有吩咐，我便不去——公子今日如何了？”
　　影七含糊答道：“采墨一直在照看他呢。”
　　接着他话锋一转：“子岸，我查到了些许关于那两个白鹤居士的蛛丝马迹。”
　　这是正事，陆镜也振奋了精神：“请讲。”
　　影七伸手朝院外一摊，陆镜会意地与他一道出去。两人一道在幽暗的院外走，影七说道。
　　“那宅院的真正主人查出来了，是一对打造首饰的夫妇，女的叫江雪，男的名李邈；自十二年前来到的流云城，一直没离开过，直到十天前忽然封门锁户，从此不见踪影。”
　　李邈，江雪。没想到用的还是折冲府和彩石阁的真姓。想来折冲后人把曼陀罗花纹錾刻满身，便是因曼陀罗花这是这位江雪的家徽了。
　　“他们是夫妇，对吗？”陆镜估摸着这个时日：“十天前差不多正是我们在玉钟山遇袭的日子，看来这两个是一击不成后，立即远遁——能找到他们的些微踪迹么？”
　　“其实那一日从玉钟山回来，侯府便暗中盘查所有出城者的勘验过所了。”
　　流云郡有极严苛的户口勘验制度，当初陆镜初入水镜，也是得沙老板相助，费劲了周折才在流云郡混得个身份落下来。侯府的反应迅速，原来在遇到这袭击怪事后，便已经开始追查了。
　　陆镜点头发问：“可查到了他们？”他们遇袭是在深夜，白鹤居士收到讯息好歹需要些时间，流云城门夜里又不开，他们总不能连夜飞出城去。
　　影七失望地摇了摇头：“没有。那日出城至今的人中，并没有那对夫妇的影子。出城的人不见，城内亦是没有，这两人竟像是消失了。”
　　对这回答陆镜并没感太多惊讶，如果白鹤居士这么容易就能被捉到，也不会一连潜遁十二年了。想一想，陆镜告诉影七。
　　“他们应还没离开流云。”
　　毕竟他们有“游湖之志”，而无望湖和活死人地就在流云郡边上。
　　“说不定他们易了容，仍以其他身份留在流云城中。”
　　对彩石阁来说，配一点子易容药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他们已在流云城呆了十二年，也不会如此轻易地离开。
　　“影兄你继续与护卫兄弟们明中搜捕，我也去拜托一下我江湖中的朋友。”
　　侯府触手不一定能深入民间，或许像沙老板那样的暗中隐王，才是他更好的助力。并且深入寒潭非采香人不可，白鹤居士十二年前找上了采香人，今后再想“游湖”也只能走张九的船只。陆镜在心中打算好了去求助于这两人，影七再与他更完备地商议，他便于天明后去了沙雕酒肆。
　　被紧急召来的小六远远等在店外，一看到陆镜就迎着跑过来，乐得笑呵呵的。
　　“老大！”这游侠少年颇为激动：“快一个月不见，你在侯府里还好么？弟兄们都说你是被小侯爷收了，才久久不出来与我们厮混——”
　　“胡乱说些什么呢！”
　　陆镜吆喝着往他胸前捶一记，再随手把个钱袋塞他手里。
　　“你们的老大我是进侯府干一票大的去了！一旦干成，够咱们吃十年呢！”
　　陆镜揉一揉小六乱蓬蓬的脑袋，笑着与他进店来。沙老板亦在店里等着他，小雕站在他的肩头。
　　“陆公子，你遣侯府侍卫星夜派我们等着，是有何事？”
　　酒吊子一倾，沙沙斟了一碗，依旧是三文钱一碗的石头烧，并没有因他成了侯府的座上宾而客气多少。
　　陆镜端过来一饮而尽：“我想请沙兄和小六为我寻两个人，就是十二年前的白鹤居士。”
　　他将玉钟山遇袭、流云城中附灵傀儡，以及影七所查大概说了一遍，小六已抢着说。
　　“就是西宅门大街卖首饰的那两口子？嗨，大家伙儿都知道。那李邈右手三个指头断了，那手上平常都戴一只铁手。他婆娘不分白天黑夜都遮一层面纱的，大家都说怕不是丑得和鬼一样——老大放心，你要找他，咱们大家伙儿一起搜，一定给你把他们翻出来！”
　　流云城的破落游侠与乞儿、□□并称为黑暗中的眼睛和耳朵，那些明面上官家老爷查不出来的东西，他们十有七八都能探到。陆镜赞许的拍一拍他的肩膀，而沙老板不紧不慢地地剥着盐水豆子，又说。
　　“侯府介入便是官差，我等草民，官府派的活儿是不能不干的。”更况且那侍卫还携了赏银。
　　“只是陆公子还亲自来，要办的应不止这一件事吧？”
　　陆镜服气。沙老板总有种一眼看穿人心的能力。给小六点儿碎银子打发他先出去给兄弟们买点好吃的，陆镜这才对沙老板说。
　　“这次我来，也是想向沙兄打听——此世的朱雀。”
　　“朱雀？”沙老板的动作顿住：“陆公子又是从何处听得这个名字来？”
　　“某个隐秘处。”陆镜直言不讳：“我怀疑白鹤居士到流云郡，是与这所谓的朱雀有关。”
　　他将一枚鲜红剔透的宝石推过去，沙老板把那石子捏一捏，亲过去把沙雕酒肆的门关上了。他两足足在肆中商谈了两个时辰，当终于推开门出来，陆镜心中惊涛骇浪：
　　朱雀的传说是真的。它生于火山栖于熔岩，其烈足以焚城，却和修蛇一样，早已消失在水镜外的世界了。但与修蛇相仿的是，朱雀在水镜内还有遗种，传说在上古时有人在极远极南的火山口见过它，还把一窝雏鸟带回来，从此朱雀在陆上便有了踪迹。
　　——只是朱雀的孵化极难，需火系修士数十年源源不断以灵气滋养。而即便孵化出来以后，嘿嘿，此乡已太久没人能孵化出来朱雀了，因此无人知朱雀应是怎么驯养的。
　　——太久没人孵化，不意味着史上一直无人孵化，不是么？沙兄，你所知最近的一个孵化了朱雀的人是谁？
　　——这人陆公子你也知道，正是你们大乾创建之初山海帝后的死敌，你们所谓的魔君，不尽书。
　　——……沙兄你知道，不尽书？
　　陆镜在当时就站起来了。沙老板嘿嘿一笑。
　　——许你们镜外有上霄峰，就不许水镜内有守镜人么？陆公子，你不是领师门之命进入水镜的吧……
　　之后便是漫长的探究与陈述了。沙老板并不希望陆镜透露他的身份，因此陆镜面上神色如常。
　　原来朱雀也是昔年神魔大战时魔军的坐骑，只不过它并非普通将士，而是不尽书本人的。随不尽书的败亡，修蛇在镜外遭到屠灭，与不尽书有关的一切记载都被抹杀，朱雀的孵化和驯养之法也就失了传。
　　但这异兽在水镜中还是有的，因此白鹤居士们一次次进水镜来，鼓动流云侯同育朱雀。可他们为什么又要这样做呢？
　　面对大惑不解的陆镜，沙老板给出一个提示。
　　——朱雀烈焰足以焚城，更能毁坏一切神木。陆公子从上霄峰来，当能知道与此乡关系最大的神木是什么。
　　陆镜当然知道。
　　上霄峰三百年一直在守护的，与水镜息息相关的神木只有一棵。
　　建木。
　　他立即返回了流云侯府。
　　侯府里，采墨正焦急地等在门外，一看到陆镜就飞扑过来。
　　“你可算回来！”
　　采墨一把抓住陆镜的手，不由分说地把他往门里拉：“公子的样子不对，你快看看他！”


第37章 
　　什么！？
　　陆镜大吃一惊，赶紧抢进门去。他看到薛南羽面色苍白的倒在榻上，身边围了一群医者。
　　“怎么回事！？”
　　他问。采墨在旁边匆忙答道：“公子今日晨起便开始心痛，午后渐渐神智昏沉，什么膳食药物都喂不下去。”
　　陆镜忙去探薛南羽的脉搏。他的脉动很弱，肌肤也异常冰冷。纤长的睫羽不住颤动，他似乎又沉浸在无尽的噩梦里。陆镜忙解他衣襟，果然发现归元匕留下的伤痕又显现了。
　　立即双手交叠护住他的心口，陆镜暗诵归元咒，灵气送入薛南羽的身体，那道伤痕渐渐消褪了。
　　心稍微放下一些，陆镜怀抱着薛南羽，朝采墨伸出手去。采墨立即把药端来。陆镜接过吹了吹，轻轻唤声子扬，用小勺小心地喂他。陆镜的动作温柔珍视，薛南羽昏沉中接过了。可药刚入口，又被他止不住的呛咳全都咳了出来。
　　于是陆镜没再继续用勺子喂了。他拭去薛南羽唇边药渍，自将药含了半口，一手搂住长公子的肩，一手扶起他面颊，俯下了身子，双唇极自然地覆上长公子的唇，缓缓的一点点喂他。
　　这动作看着亲昵，但于陆镜自己却半分儿旖旎也没有。当初在镜外子扬伤着了魂魄，陆镜送他回上霄峰时一路上就这么喂他。他一心为照顾他，哪怕与子扬唇齿相依，也没觉得自己是在亲吻。但这举动可是把屋中众人都惊呆了，除采墨外，所有侍从都在目瞪口呆地看他，一时间卧房内鸦雀无声。
　　好不容易把一碗药慢慢都喂完了，陆镜转而对采墨说。
　　“墨小郎君，此处有足以让公子泡着的热水吗？”
　　你要做什么？采墨眉开眼笑地回答。
　　“府中有暖阁，公子一贯洗浴用的，那处成么？”
　　陆镜点头。采墨神色暧昧地打量他，不住笑着，起身准备去了。没多久他回来告诉陆镜已安排妥当，陆镜抱着薛南羽来到了暖阁中。
　　这是一处建在温泉上的阁子，常年水温不降，在秋冬尤其暖和。阁中设桌榻泉池，池边芭蕉被常年氤氲的水汽染得鲜绿。陆镜把子扬放在榻上，从乾坤袋中取出灵石按方位摆好，轻颂捏诀，充裕的灵气涌动，一个阵势缓缓在水中浮现出来。
　　这是上霄峰的沐灵之阵，建木苞室中常年设置、为病患伤者疗愈的。到侯府后陆镜曾考虑也为子扬设一个，但一直觉时机未到，因此才拖到了今天。
　　氤氲灵力就随水汽袅袅而出。陆镜用绢带将薛南羽的发束起，解开彼此外裳，拥着他一起进入池里。灵气和泉水温暖着薛南羽的四肢百骸，大半个时辰后他的眉渐渐舒展，人也渐渐苏醒过来。
　　扶他枕在自己臂上，陆镜抚摩他的脸，轻声唤着。
　　“子扬。”
　　睫动了动，薛南羽慢慢睁开眼。他的神情有些怔忪，整个人仿佛仍在梦中。
　　看了看陆镜又阖上眼，薛南羽低声应：“子安？”又开始气促咳喘起来。
　　“是我。”
　　陆镜搂住他，双手交叠地给出他些灵气，低头轻吻他的唇：“子扬，是我，我来了。”
　　唇上传来的触感异常温柔，薛南羽渐渐发现自己不是在梦中。他愣愣看着陆镜，轻轻哎呀一声，想要挣脱，身子却软得动弹不得。
　　“这是……在哪？”他喘着气：“你这……又算什么？”
　　温泉鼓荡，两人均只着薄薄一层里衣，被水沁湿后，几乎可以算肌肤相亲的。薛南羽感觉到他滚烫的肌肤，感觉到他强劲的心搏，感觉到他远比自己宽厚的胸膛在紧紧拥着自己，一颗心止不住的怦怦乱跳。
　　“这是在水镜，你自己的府里。”陆镜以拇指扶他的脸：“你病得很重，寻常药物难以服下去，我在用沐灵之阵给你疗伤——嗯，没错，我其实也想这样抱你。”
　　他坦荡得近乎肆无忌惮。薛南羽错开目光，耳根微微的红了。
　　“放开……无耻。”
　　他想要推开他，可是臂上无力，只是软绵绵地搭在他肩上，倒像是搂着陆镜似的。陆镜当然没放，反而把薛南羽抱得更紧一些。他深深吸一口气，试图平静、却又难掩热切地说。
　　“我想抱我心爱的人，这有什么无耻的？况且，子扬，你是真讨厌我么？”
　　他指腹轻柔地抚他的脸，轻声说着。
　　“我看到了你给我画的画像，从颖都到上霄峰都有。那么细致，那么多，你还在我们送别的那一张上题了字……所以子扬，你是真讨厌我？”
　　他认真地看着他，眼中如映星河。薛南羽脸色涨得通红，随即又变得苍白。
　　“我……”
　　他答不出话，又开始剧烈咳嗽。沐灵之阵的光华立时大作，汩汩灵气涌进他身体里。陆镜心疼地扶着他。
　　“若在阵法外面，眼下你又会晕过去了吧？心意不畅，到底是有损身体……”陆镜轻轻抚他的脸：“子扬，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告诉自己绝不迫你，你所有愿望我都愿为你满足，可你若一心的只要和自己过不去——”
　　目光忽然冷下来，陆镜凑近他说道：“那不行！”
　　他轻捋薛南羽被水打湿的碎发，再次问。
　　“子扬，多年来我都爱你至深。你为什么，又一直想要推开我呢？”
　　是因为厌么？
　　在水镜之外，陆靖曾以为是的，因此绝不迫他，只在他有需要时出现。
　　那是因为恨了？
　　在水镜之内，陆镜也曾这么认为。因此并不愿去碰他的伤口，只带着这张会勾起子扬记忆的脸远远也避着。直到看到那些历代流云侯或屠或歼的记录，他才明了子扬并非是恨他的。
　　所有的秘密都被揭穿。这一天，终于是逼到眼前了。
　　薛南羽从没觉得自己这样为难过。他面色红白不定，身上微微颤抖，终于叹一口气。
　　“子安，你还记得在上霄峰我及冠后，你到我房中持酒相贺么？”
　　“记得。那是你爱的梨花白，那晚上，你陪我喝了很多……”
　　那是在上霄峰，陆子安正儿八经地第一次试图挑明。往常陆靖隐隐约约地提及感情之事，薛师兄总推说自己还没成人，凡事都该以修行学业为重，因此当他终于及冠，陆靖兴兴头头的去找他。
　　——恭喜师兄，贺喜师兄。
　　携酒而来的陆靖笑吟吟的。子扬今天成了大人，上霄峰举办的冠礼虽不豪华，却也格外郑重。流云郡的吏员鸣起钟鼓，师尊把一顶银冠给他戴上。当那冠带系起来时，陆靖觉得自己一直等待的时刻到了。子扬已成了大人，他没法再以年纪为借口推诿自己。虽说平常在颖都在流云郡，在一切的世家公子那里，别管成不成人，只要是想，这个年纪早已姬妾成群啦。
　　——多谢师弟。
　　子扬微微的笑，把他让进门来。薛南羽的生辰正在晚冬，那一夜漫天大雪。陆靖着一身火红斗篷，采墨接过去替他在火上烘着，布下菜，笑着就退出去。
　　他两在房中温着酒，陆靖给两人都倒一杯，自个儿先一气干了，晃着酒杯，语气就有些不正经。
　　——子扬你终于成人，我心里当真欢喜。
　　薛南羽好笑地瞧着他。
　　——是你的后辈成人么？你那么欢喜。
　　毕竟是从颖都一起来的多年同窗，他两人独处时，语气颇为随便，并没有那么多条条框框。陆靖笑着把薛南羽那盏推过去，薛南羽也一仰头饮了。酒过三巡，双方都已微醺，陆镜这才说。
　　——我欢喜是因师兄你曾说过，待成人后，便可议道侣之事了。
　　他开门见山，薛南羽熟知他脾性也没惊讶，只是一笑。
　　——师弟这是打算荐我佳人？
　　——我欲自荐。
　　陆靖当年的胆子可真是虎得没边了。
　　——师兄你看我如何？
　　反正从颖都到上霄峰，他穷追不舍他那么多年了。这份心连傻子都能看得出来，薛南羽又不是傻子。听他这样坦白，薛南羽很是冷静，缓缓夹一筷子蔬菜，道。
　　——师弟，你醉了。
　　——我没！
　　陆小公子放下筷子，有些不高兴。
　　——师兄你说，我是人才配不上？家世配不上？我要与你结道侣，难道就屈了你么？
　　——自没有配不上。
　　薛南羽缓缓说。
　　——可你是一般的修道人么？我将来要回流云郡，你也是要回宁国的。将来天遥地远，难以再见，况且……
　　长公子本想说宁与梁互为龃龉，但想一想，还是换个避重就轻的理由。
　　——你的父王兄长，知道你不想着寻一高门贵女开枝散叶，反打算和一个野男人厮混在一起吗？
　　贵公子的婚姻从来都是政治筹码，薛南羽自己家中，就一直想要给他谈亲事的。
　　陆靖立即红了脸，几乎是嚷着说道。
　　——要配高门贵女，要开枝散叶，有我哥呢！我父王逮住我干什么？再说他们从小见过你的，你又算什么野男人？
　　突然想起来子扬可是独子，没其他人可以甩锅，陆靖顿时有些紧张。
　　——难道是师兄你，家中已定有亲了！？
　　——没有！
　　薛南羽立即否认，随即愠怒地道。
　　——除非他们愿意找人抱着我的牌位成亲！
　　——呸呸呸！大好日子，别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陆靖立即来捂他嘴。子扬的唇有点凉，陆靖这句话让他生气，他身上也在微微的颤抖着。陆靖看他这样不悦，有些吃惊。
　　——子扬你这是怎么了？我说想和你结道侣，你是这么生气的？
　　他是真有些难过了，弃犬般地耷拉下头，显出一副可怜巴巴的神色。陆靖坐回去，心不在焉地喝着闷酒，良久抬眸。
　　——究竟为什么不行？师兄，你告诉我。
　　酒意上涌，陆靖微红了眼睛，透出一股呜咽的模样。薛南羽想过来揉他脑袋，陆靖一甩头闪开了。薛南羽只得叹一口气。
　　——师弟，你还小呐，不懂这世事的艰辛，才会说这样的玩话。
　　陆靖猛然抬头。
　　——你是说要等我也及了冠，说出来的才不是玩笑，才是真心？
　　薛南羽不语。陆靖便当他是默认，重重点头。
　　——好，好。我及冠也不过半年之后么……到时就算我亲往流云郡去说也行！
　　大乾不忌男风，子扬既说什么门第，他就不信自己亲到流云郡去，侯府的人还能说他配不上子扬了。
　　看他发狠，薛南羽沉默了。许久，他才轻叹口气。
　　——子安，我为你弹只曲子吧。
　　说着他不待陆靖答应，就取来琴，为陆靖奏一支曲子来。琴声泠泠如泉上音，陆靖便在这曲声中不觉睡去了。醒来时天已大明，窗外的红梅映着白雪，子扬的白裘披他身上，人却是不见了。
　　“那时候，我便已把原因告诉你了。”
　　在水镜的泉池中，薛南羽对陆镜说着。他的气息仍然不稳，陆镜给他轻轻拍着。
　　“你告诉了我什么？”
　　陆镜不由吃惊。薛南羽面色苍白地笑笑。
　　“你还能记得我弹的什么曲子么？”
　　“你弹的是蜉蝣之曲。”陆镜念着那支曲的词：“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於我归处——这和那晚上我和你说的话有什么关系？”
　　长公子的笑容愈发清浅：“这歌谣唱的什么意思？”
　　诗三百之一，陆镜不可能不知道：“蜉蝣喻人生之短暂——”
　　他忽然就闭了嘴，霎那间突然哑然。而薛南羽轻声笑了。
　　“子安，这便是我的答案了——我注定早殇，注定寿数不长，因此才不愿与你、与世事世人，有太多联系。”


第38章 
　　陆镜是真的惊讶了。他没想到子扬的原因竟然是这个。而他现在搂着子扬，想起这二年来发生的事，又觉得这不像子扬用来做借口的假话。
　　“你是早知道……后来发生的事？”陆镜有些迟疑。
　　薛南羽的神情却是平淡得很。
　　“子安你大概忘记了，我在颖都便是会观星的。而在流云郡里，我降生后父侯就遣巫者占星，把我一生的命运占了出来。”
　　陆镜的心一跳：“是什么？”
　　“就是我告诉你的。”薛南羽淡淡说道：“我注定早殇，寿命不永。若离开流云郡，及冠后便会有一场生死劫难，我会在这场大劫中魂魄离散，毁灭整个流云城。”
　　“……”
　　陆镜想起来那只朱雀，瞬间哑了。片刻后，他想起这是在水镜中，像得了救命稻草一般地道。
　　“那一段命运已过去了。咱们如今身处水镜，你并没有离开流云。”
　　薛南羽凄然的笑。
　　“水镜中的父侯因这星命倒是没让我走，颖都召集诸侯少主入国子监的征召令下来后，父侯把诏令拦了下来——因他公然违令，这么多年都只能随梁王伴驾留在颖都，难以再返流云。”
　　这便是流云侯为拦阻命运所付出的代价了，可命运之残酷并不会因一位父亲的爱而有所保留。薛南羽静静的继续说着。
　　“可在水镜里，我在及冠那年的秋天依旧是迎来了自己的死劫。镜中的我于大雨中病死，随后镜外的我来了……是夜潭水暴涨，流云城被灌成一片泽国。”
　　“所以，子安。”
　　长公子抬起头，目光藏无尽苦涩：“这便是我的命运了。若去颖都，流云郡毁于大火；若不去颖都，便会有潭水灌漫——”
　　他紧紧蹙眉，胸膛不住起伏，为这过往的思忆痛楚。他抑制不住这份疼痛，开始不住地喘息。陆镜忙驱动沐灵之阵的效力更大一些，对他说道。
　　“不管是大火，是大水，这些命运都已过去。”虽然他并不知道流云郡的大水是怎么回事。
　　“这些劫数都已完结。”陆镜凝视着薛南羽的眼睛：“将来无论再有什么，我都会和你一起！”
　　“子安呀，子安。”薛南羽叹息一般地道：“你以为命运会就此完结？”
　　“接下来还有什么！？”
　　“无论还有什么，我都不会让它发生。”薛南羽微微冷笑，眸中暗流涌动：“哪怕我让自己死了，也绝不会——”
　　他的话突然顿住。陆镜被他这样类似自我诅咒的话激怒了，一下捏住他的下颚。
　　“你就这样厌恶我的！？”陆镜的呼吸因愤怒而变得急促：“宁可咒自己死，让我伤心？”
　　“听好了，子扬！我不管什么命运，什么星辰！我已失去过你一次了，无论接下来是什么原因什么理由，都绝不会让这事儿再来一次！”
　　他忽然蛮横地朝薛南羽压下来，近乎粗鲁的亲吻他。薛南羽一开始还在抗拒，可片刻之后他放弃了。他开始搂住了陆镜的脖颈，忘情地也吻着他。
　　沐灵阵法的光华大盛，他们哗一声同时滚进了水里。水声汩汩，水面震荡，他们在水下忘情的拥抱、亲吻，做着许久以来都想去做的事情。终于水面再次绽开，陆镜抱着薛南羽浮出水来。他脸上是一派欣慰满足，而两人间的情感与命运纠葛，也终在这一刻转化了。
　　“子扬。”陆镜轻吻他的脸：“你还好么？”
　　薛南羽阖着眼嗯一声，陆镜把他抱出水面。
　　陆镜为薛南羽脱去湿透的里衣，为他擦干身上头发、为他穿好衣裳和白裘，再让他躺在阁中榻上休息了好一段时间。直到看他熟睡了，陆镜这才小心地抱着他出暖阁来。
　　他们在暖阁呆的时间很长，采墨和医者都还在等着。远远地看他们出来，采墨第一个迎上来。
　　“怎样了？”
　　陆镜嘘一声：“睡了。”
　　薛南羽这是真睡着了，不是深陷于噩梦的昏沉，而是足以让身心松弛的安睡。采墨也吁一口气。
　　把长公子带回房中躺下，采墨看长公子的衣裳已全换了，把陆镜拉过一边，对他轻笑。
　　“你们在那阁里的时间不短。”
　　陆镜点头：“我在里面设了个治病的阵法，就带着他多泡一会儿。”
　　采墨嘻嘻笑：“那阁子里可是有床榻桌椅各种家什的。”
　　“所以呢？”陆镜茫然：“你是觉得我们该在里面烹一杯茶？”
　　采墨咦一声，索性把话挑得再明一点。他把两只食指碰碰，低声问：“你们有没有这个？”
　　陆镜一时不解，待反应过来后红了脸：“没有！你当我是什么人？”
　　采墨的嘴张成一个圆，上下打量一番陆镜，艰难道：“你是不是……腰不好？”
　　陆镜崩溃：“混账！我好得很！喂，他眼下是什么样儿？我又不是那玩意儿上脑，怎么会趁人之危？”
　　“说得好。”采墨笑嘻嘻。
　　“可你分明是三月里的白菜——早有心了。为何又会胆小鬼打仗——临阵脱逃？莫非你是那中看不中用的——银样蜡枪头？”
　　这一连串俗不可耐的歇后语把陆镜臊着了，他揪住采墨就要打。榻上的薛南羽忽轻轻咳了一声，采墨忙挡住他的拳头，往那方向努一努嘴，道。
　　“你的心尖尖醒了，你还不快伺候去？”
　　于是陆镜放开采墨，到薛南羽榻前轻唤：“子扬？”
　　薛南羽依旧阖着眼，低声问：“有粥么？”
　　膳食汤粥都是常备的，侍从们忙端进来。陆镜扶起他喝了两口，他便摇头不愿喝了。扶他重又躺下，陆镜看他眼睫微动，轻问。
　　“可还是有什么不舒服的？”
　　长公子如实回答：“胸口有些发闷。”
　　于是陆镜脱了靴子也上榻去，从身后抱住他，双手交叠地护住他心口、给他灵气，问他。
　　“好一些了么？”
　　薛南羽点一点头，躺在他怀中匀长的呼吸着。陆镜凝望着他，看他应睡着了，轻轻嗅他的脸。薛南羽的唇角立即扬了起来。
　　“还没睡么？”陆镜捏一捏他的手指，低问。
　　“睡着了，便感觉不到你。”薛南羽翻过身来，轻答。
　　陆镜心中暖流漾动，在他耳边说道：“我会一直陪你。”
　　于是他两都笑了，一连又亲好几下。由衷的欢欣愉悦从陆镜心底涌出来，多年的念念不忘终于有了回响，他从未觉得如许满足过。
　　陆镜忘情地轻唤他的子扬，甜甜的吻他。子扬阖目安静地躺他怀中，陆镜心神荡漾，想起采墨所说的那些话，曾有过的隐秘绮念又鲜明了一些。
　　“子扬。”他环抱着他：“你的生辰快到了。”
　　“还早。”薛南羽答：“得到晚冬。”
　　“也没几个月了。”陆镜小兽一般地在他脸上闻闻嗅嗅，在他颈后轻轻拱了拱：“你生辰过后便是春天，我希望你到时能好起来。”
　　“我也希望。”薛南羽轻声答：“到时玉钟山上的花儿都开了，我陪你去爬山，去游湖，去好多好多地方。”
　　这都是他昔年许过他的，他也一直念念不忘。
　　陆镜莞尔，他觉得世间一切美好都来了，妩媚的春光，他热爱盼望了那么多年的子扬。
　　“我到时也会给备你一份大礼。”
　　他轻声应着，两人又缠绵地吻在了一起。
　　寂寂秋色，却带融融暖光。从此陆镜与薛南羽朝夕相处、日夜相伴。陆镜精心细致的照料自己恋慕多年的人，长公子也卸下了他多年的防备。他们如胶似漆地每日都在私语，两只鹦鹉似的随时随地都可以亲吻。
　　这一幕在看惯了风月本子的采墨眼里可谓是菜鸡互啄，他一直满心期待他家公子可以坦率一些，可真当这时刻来了，他又觉得这两只实在是起腻。而在他看来薛南羽冷了这么多年，在陆镜跟前一朝摘下面具，那股子矫情劲可是放大了不止十倍。
　　譬如说对各种病痛薛南羽一贯是忍着的，如今有陆镜在身畔，他便一会儿头疼，一会儿胸口闷，一会儿呼吸不畅，陆镜便百般地抚慰亲吻他。
　　再譬如说那些苦药他是再不肯喝了，陆镜便每日抱他去泡池子。两个叽叽咕咕的在里面一泡就是几个时辰，陆镜巴巴地抱他回来，回来后再百般地哄他多吃些东西，这样大半天就过去了。
　　又譬如说他各种稀奇古怪的花样也多起来了。有一次他咳嗽了半日带出些血，陆镜自然是心疼得不行，他便恹恹的说嗓子里发苦，只想樱桃吃。采墨在侧立时瞪大了眼，暗想这样深秋近冬的时节上哪给他找樱桃去？
　　可陆镜那傻子却说他的子扬难得有想要的东西，他不能不满足，便出去找一棵樱桃树，连根挖出移到暖阁里。他在阁中不知设什么阵法，守到第二日，树上的樱桃竟然都累累的长成了。当那鲜红欲滴的佳果端进来，薛南羽也没表现出多少惊讶激动，仅仅吃了三粒便不愿吃了。陆镜把这稀罕果子随手给了影七采墨，又接着去伺候他的心尖尖。
　　“原来一个闷葫芦一旦打开，居然是会这么作的。”
　　这一幕幕让采墨止不住的摇头叹气：“但这两个小辈终于不再憋着，我老人家总算是放了心。”


第39章 
　　又是七八日过去，长公子终于从昏沉的状态中恢复过来。他不再那么虚弱无力，神智也变得清明。想起自己不甚清醒时对陆镜的百般依赖，薛南羽羞愧不已。这一日他早起正了衣冠，吩咐采墨准备早膳过来。
　　他给陆镜准备的是羊肉、胡饼还有馎饦汤，自吃的是一小碗粥，和几块云片糕。
　　陆镜忍不住过来凑近长公子的食盒，看到那些云片糕有鸡子大小，经模具印成荷叶或梅朵图案。雪白的糯米粉夹着层层黑色馅料，这些糕点看起来精巧得不像是吃食，倒像是一幅幅塑画。
　　“枣泥的？芝麻的？”
　　陆镜好奇心大起，猜着那些香香甜甜的馅料，拈起一块就要吃，却被薛南羽一下打在手背。
　　“你不能吃这个。”
　　长公子轻斥，陆镜便有些委屈：“为什么？”
　　“这些里黑色的馅料是我的药，尝起来是苦的。”
　　薛南羽夹起一块糕点含在口里，默默咀嚼，就着清粥喝下去，才说。
　　“让采墨拿些平常的来吧。”
　　他吃饭时都在服药的？陆镜有些心疼，待采墨端了一些枣泥馅的来，他拈起一块送到长公子口边。
　　“来块甜的吧。”
　　“已饱了。”
　　子扬啜一口茶，真是一点儿也不肯多吃。待陆镜也吃完了他的朝食，薛南羽问。
　　“那两个白鹤居士，后来有消息么？”
　　“你才刚好一些儿，就想着他们？”
　　陆镜摇头叹气，过来亲昵地从身后搂住了薛南羽：“放心，有线索的。”
　　薛南羽的神情郑重许多：“说说。”
　　陆镜这老实孩子便一一道来：
　　原来那一日从白鹤居士的院落回来前，他便让影七封锁了那处居所。日光暴晒三四日后那院落的幻境渐散，陆镜令人一点点拆了围墙院落，慢慢地进入屋中，发现了那两个白鹤居士来不及带走的东西。
　　“原来那院中还有个极大的地窖，里面存了木炭、硝石，还有各种矿料，想来附灵傀儡就是在那里被打造的。”
　　“那两个白鹤居士一男一女，是一对夫妻。我在院中发现了全套的铁匠家什，从那大锤所需的膂力和手臂、身高，可知铸甲的必定是那男子，他是折冲将军后人。而那女子，则是青邑国彩石阁的人。”
　　“折冲将军？”薛南羽扶着额：“那是谁？”
　　他自进入水镜后，对于镜外的记忆便很混沌。虽与陆镜相认，但除陆镜之外的其他人、其他事并不能记清。陆镜知他努力回忆这些就会头疼，便轻轻为他揉着额角，低声道。
　　“你不必用力回想。总之折冲府在镜外是一门忠臣良将，彩石阁则是一派声名狼藉的江湖药商。他们在镜中的身份，是一对制售首饰的金匠。”
　　既是忠臣良将，为何会做客星？
　　薛南羽有些惊疑，但他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只问。
　　“身份已出，那这两人的踪迹下落可有了么？”
　　流云郡的户策除姓名外还有面貌特征和小像，按图索骥应不难搜。陆镜摇一摇头。
　　“他们显然在逃走时就已改换了相貌。影七说在咱们从玉钟山遇袭后他就派人在城门查守，至今出城的人中并没有那对夫妇的影子，城中也不见其踪影。而我去钦天监问了——”
　　他看了一眼子扬：“钦天监太史亦说从星象上看，那两枚客星还留在城中。”
　　客星留城，不仅仅有预示白鹤居士的星子，还有陆镜的。长公子早下令为追查白鹤居士，侯府一应职属都要提供方便，太史便按陆镜所要把可公开的星鉴都拿出来。那里面明明白白记载着陆镜也是一枚客星，征兆他的星子，是蓝色的。
　　原来水镜中对镜外是否来人全都了如指掌。那子扬，为何从未把他是客星一事告诉他？
　　陆镜心怀困惑，长公子的神思却依旧在那两名白鹤居士上。他在沉吟在思索，半晌呢喃自语。
　　“难道真要全城大索？”
　　可即便是全城大索，想捕两名改换了形貌的修士，对肉眼凡夫来说也是难如登天的呀……
　　陆镜早猜着了他的心事，笑道。
　　“他们移貌换形，只怕全城大索也搜不出来，白白扰得人心惶惶。况且自查出他们身份后，影七也一直带人在暗暗查访的。江湖上的朋友倒是给出我一个线索——”
　　他告诉子扬，白鹤居士夫妇曾出城采矿，被他一些游侠朋友遇到过。那矿洞废弃已久，平常绝不会有人去的，唯那对夫妇一二月间必会去上一回。陆镜估摸这那洞中必有蹊跷，便要来个守株待兔，请影七遣了卫士暗暗在洞外蹲着。
　　“可有人来？”长公子立即问。
　　“没有。”陆镜摇一摇头：“但这一二日洞外常闻异声，我怀疑洞中有变，本打算等你稍好一些就过去探探的。”
　　长公子这些日子以来状态不佳，陆镜放心不下，是一步也没离开过侯府的。薛南羽知这是自己的锅了，抿一抿唇，立即说道。
　　“不必再等。让他们备上车马，我今日就与你同去。”
　　陆镜不由惊讶：“子扬，你才刚好一些，何必要自己亲去？在家中等着我，我去上一日半日的，自然就回来把洞里的情况告诉你啦。”
　　“子安，幻术阵法不是你的所长。”薛南羽叹一口气：“咱们都着道两次，接下来是再不能掉以轻心了。”
　　“可是……”
　　陆镜还在迟疑，薛南羽明白他的顾虑： “我自有分寸，你大可放心。”
　　“好吧，好吧。”陆镜没办法了：“那就我们同去，你千万不要勉强。”
　　他们吩咐人备下车马，彼此又把各自的法宝和行囊翻检一遍。这才往城外去。那矿洞又在玉钟山，看来这座山峦与白鹤居士真是有莫大关联。
　　到了洞外，埋伏于林中的卫士过来，影七问他们今日矿洞可有人来，有没有什么异常。卫士先摇头表示这些日子以来这矿洞真是半个人影也没有，其次说了今日洞里愈发不对的。
　　“那洞里有着很清晰的——狐狸叫。”


第40章 
　　“洞里闹狐？”
　　长公子有些疑惑。陆镜按着他的剑：“未必是狐。这是个废弃的晶洞，过去采香人们常到这里采晶，近几十年才渐渐荒废的。”
　　采香人下寒潭，都要在武器上镶嵌晶石。他们认为那些产自地下的绚烂晶石可增加武器和符文的威力，倒退上五六十年，那些形形色色的晶石有多半是这个洞里产的。陆镜见过镶嵌在老武器上的那些晶石，都是光华闪耀灵力丰沛。换在镜外，这类晶石多半足以被修士们拿来饲养灵兽和淬炼法器，或许正因为如此，白鹤居士才会出现在这里。
　　“约莫从三四十年前开始，这洞中的晶石逐渐开采枯竭，因而才被废弃。”
　　陆镜点起火把，要和影七带领卫士们进入洞中，长公子却道。
　　“其余人都不必进，让我和子岸进洞即可。”
　　“属下们怎能置身事外，反而让公子犯险？”
　　影七立即表示反对。长公子轻轻一笑。
　　“我不是让你们在洞外闲坐，而是要你们在外给我护住一个要紧东西的。”
　　长公子望向采墨。采墨从背囊中掏出一个小小香炉，打开了，里面是一管贯通炉体的香盒，盒的外面，满满漾着一炉浓墨盛在炉里面。
　　采墨取出几块香饼投入盒中，点燃了，氤氲的草木芬芳和墨色就从炉口逸了出来。
　　“我要你们在外守着这炉墨，不可让它焦干，不可让它倾倒，直到我与子岸出来为止。”
　　自从怀中取一支笔，长公子将它伸往那炉中一晃，再提笔时，饱满墨色凝于笔尖。那点墨仿佛是将落未落似的，采墨忽难得地敛了惯常嬉笑的神色。
　　“公子小心。”
　　薛南羽也微微颔首：“多烦劳你。”
　　两人的神色一时间不像是主仆。陆镜目光微妙地看那支笔，看那炉墨，并没有多说什么。与陆镜并肩走进矿洞中，确信洞外人不会看得见了，薛南羽这才提笔往空中一挥，轻叱。
　　“起！”
　　墨点从笔尖滴落，在离开狼毫的一瞬忽如云似雾的散开，薛南羽也在同时广袖扬风，拥住了陆镜肩膀轻轻向前一掠——风便拥着他们落在了那团墨云上。
　　“墨变。”
　　陆镜被薛南羽搂着，从腰间扣上他手，轻笑：“难怪师兄要把影七他们全挡在外面。”
　　薛南羽亦是微笑。
　　“御灵我恐精力不济，墨变倒还将就。只是不好让他们瞧见的。”
　　墨变是药宗密技，在镜外薛南羽就用得炉火纯青。它所需的灵力较御灵更少，唯一要注重的是为笔尖提供墨汁的容器千万不能倒，因此需人时时的看守、添墨。
　　过去在上霄峰，薛南羽嫌此术实在麻烦，并不经常使用。但眼下，这已是他难得不多还能使用的术法。
　　“把他们都拦住了也好。”陆镜戏谑地笑，转头把他搂于怀中，将他轻吻一下：“旁人不在，这洞里便都是我们的。”
　　他嘴上没个正经，举动却丝毫不见松懈。召出谛江，陆镜将神武环成一个圆，让它闪闪发亮、灯盏一般照着地面前方。
　　水蓝色光华之内，矿洞中的乱石嶙峋，累累都是百年间挖出来的碎石深沟。他们乘坐墨云，忽看到乱石中上有微微的闪光。
　　“那是……”
　　陆镜立即坐直了身子。薛南羽伸手在他肩上一按，提笔轻绘，一团墨影从笔尖逸出，化作一只小鸟下去拾捡那点微光。
　　片刻鸟儿撷取那光上来，原来是一块红晶碎片。
　　“火系灵石？”
　　薛南羽托在掌心仔细看它：“这类东西一向是布阵聚灵用的，难道那对夫妇是要在这洞中收集什么灵气么？”
　　他从喙下接过晶石，墨变鸟儿消散了，回复为墨点滴落地上，随即又化为一团轻烟消散了。墨变能维续的时间不长，一旦被触动使用，便又复归于原形。
　　两人依旧驱使墨云往前。越深入洞中，那些晶石越多，很快便随处可见。累累的火红晶簇从地上岩顶探出，其光华甚至盖过了神武。薛南羽停下云朵，讶异地问。
　　“昔年的采香人们，到这洞中采的也是火晶吗？”
　　“不。”
　　陆镜的神情郑重许多：“修蛇阴寒属水，采香人当年都往这来，是这个洞产得最多的是土晶。若是火晶，就达不成克制修蛇的目的了。”
　　“那么这些，看来就是这矿洞废弃之后才生成的了。”
　　薛南羽仰望着那些晶簇，不再盲目追寻，只沿着耀眼的火晶矿脉一直往前，终于看到了掩藏在矿洞深处的东西——
　　——大片晶簇托成一个圆台，把一块椭圆的巨石举在台中。数十道火晶矿脉如蛛丝血管，延伸集聚于圆台四周。火晶的光将巨石照得通红，矿洞中似有灵气涌动，汩汩都汇于石中。
　　陆镜与薛南羽对视一眼，彼此都明白这洞中的矿脉和汇灵都是为这枚圆石而设的了。薛南羽提笔轻点，又一只墨变的鸟儿飞了下去。它要去探那卵石，可未及靠近大石，鸟儿身上就腾起一团火，立时就坠落下来。
　　紧接着两人身后传来一声尖利的狐狸叫，杀气陡然而生。当即转臂护住薛南羽，陆镜心念转动，蓝色神武回转一击。
　　锵！
　　两人落于地面，墨云散了，狐狸叫也同时停止。嘶的一声，一个硕大的蛇头缩回了黑暗中。
　　“修蛇？”
　　陆镜皱眉。薛南羽则寒声道。
　　“不是。它有九头，这是相柳！”
　　相柳，传说中的共工之臣，一种极毒极阴的妖兽。陆镜以前与薛师兄共翻药宗书斋的《九州异兽考》时曾见过这名字，没想到如今还当真见着了这怪物。
　　九首赤面的相柳青鳞白环，正丝丝朝两人吞吐着信子。那类似狐狸叫的声音正是它活动时鳞片摩擦发出来来的。注视着二人，怪兽的目光如人一般狡黠，硕大的身躯一盘，顿时将矿洞归路团团堵住了。
　　“那些个狐狸叫，怕不是它故意发出要把我们引进来的吧？”陆镜忽笑：“师兄你说，我们两个够不够它做一碟小菜的？”
　　薛南羽却无心玩笑，当下只冷冷一哼：“找死！”
　　墨变暴起，汇成一个力士朝相柳扑去。这力士手持巨斧势若奔雷，须发迎风招展，五官毫厘毕见。薛师兄的打法依旧是这么华丽，他的脾气在骤然对敌时也依旧那么暴躁。陆镜不由又笑了：“哎呀，子扬……”
　　力士持斧前挥，一下正中相柳一首。相柳吃痛地长嘶，另一个头带着长颈扭来，一口咬在墨变力士身上。毒液入墨，力士啪的散了，利斧也化为墨点，与怪蛇伤口的毒血一起从颅顶淌下来。
　　吃这一击相柳顿时被激怒，竖起九个头朝两人喷出大团毒雾。
　　“谛江！”
　　陆镜早有防备，神武的光华一闪，大片晶石从洞顶齐齐削下，挡于两人面前。相柳的毒雾喷在晶上，灵石顿时变得乌红，但同时也燃起火、将毒雾点着了。
　　“待着别动。不需助我，你只要用墨变护好自己。”陆镜在薛南羽耳畔轻声道：“稍等一等，我去料理了它。”
　　他的身形如一阵风，瞬时穿过火墙就冲出去了。薛南羽看到谛江绕着相柳斩击，陆镜亦攀上怪蛇身躯，意图切断它的毒囊。
　　他能做到。
　　薛南羽只看一眼就转回目光，笔尖一点，一朵墨莲从地面缓缓升起来。长公子踏上那朵莲花，冉冉朝圆石飞去。
　　越靠近那石头，薛南羽越觉空气燥热，那圆石外面应是设有火系结界。他神色不变地提笔勾描，一群猎隼冲入结界中，在燃着自己的同时将禁制破一个洞，薛南羽也从那破洞进入了结界之中。
　　火光和热气更分明了，空气在这灼热中微微扭动，墨莲的花瓣也微微打着卷。薛南羽稍稍抬手，略为遮挡那耀目红光，目不转睛的看着那枚巨石。
　　这就是……朱雀的卵吗？


第41章 
　　巨石连颜色都是朱红的。火晶晶簇如羊膜一般包裹着它，它就静静躺在这以山峦为壁的子.宫里。
　　给墨莲再添注一些墨汁，薛南羽将它遥遥看着。他又想起了十二年前见过的那一群人，他们从遥远的另个时空前来，目的之一就是寻找朱雀。如今他们应是已找到了，只是这枚卵还只是块石头。
　　所以，现在要毁了它吗？
　　长公子再次提笔，一条墨龙隐隐浮现空中。他画得很慢，笔尖墨色蒸腾，耗用和灼热都让墨汁用得极快，好在也有源源不断的墨汁补进来。洞外人忠诚地守着丹炉，采墨年轻皮囊下的老灵魂在关键时刻都很靠谱。
　　那庞大的身躯成了，墨龙从火晶晶簇的空隙中盘旋过去，渐渐逼近了朱红巨石。身后的狐狸叫突然高亢，相柳觉察出了这边异变，想甩开陆镜，往圆石边来。它吞吐信子的嘶嘶夹着哀鸣，很显然是受了伤。薛南羽不怀疑陆镜能很快杀掉它，但他眼下要避免任何人到近前来，包括相柳，包括陆镜。
　　墨龙带着长公子的神识下降，一爪落在圆石的壳上。薛南羽顿觉掌心一股灼热，紧接着便感觉到圆石里传来一阵砰砰声。
　　其声仿佛心跳。这块石头，是活的。
　　心中一动，薛南羽耳畔传来孩子稚嫩的声音。
　　——哥哥，是你么？
　　仿佛有小小孩童坐在石中朝外敲门，薛南羽眼前浮现出一个奶娃娃的样子。
　　——哥哥，陪我玩吧！
　　那孩子声音奶声奶气的笑。薛南羽将心一狠，墨龙的爪子立即就要戳下去。可洞中忽一声巨大轰响，整个山体似是感受到自己孕育的生命要遭受威胁，整个圆台周围的地面都突然下陷了。
　　地底出现巨大深坑，墨龙与晶簇巨石同时跌至地下。薛南羽只觉眼前一眩，忙断开与墨龙的神识连接。同时头顶一连串裂鸣，大簇火红晶石从岩顶当头落下，蓝光一闪，谛江瞬间将它们绞得粉碎。陆镜从薛南羽身后飞掠而至、拥住了他。
　　“子扬！”
　　陆镜抱着薛南羽落进墨莲里，把他按自己怀中，脸色很臭地问道。
　　“你怎会到这里来了？不是要你好好在那边待着别动么？”
　　他本来正专心对付相柳，一转头发现薛南羽不见了，真是慌了神。再一找发现这人倒是好端端在一朵墨变莲花上站着，但是洞底崩塌，岩顶可是已经砸下来啦！陆镜当即挥使谛江过来横扫那一片晶石，带着人一把躲开。
　　之前心不在此，陆镜此时才发现原有的巨石圆台都落入深深的地陷里去了，神情顿时变得凝重。
　　“你触动了它？”
　　白鹤居士设阵培育的事物，看来是受了扰动，才猛然塌下去的。地裂深不见底，隐隐可见蛛网一般的裂口四通八达，不知终通往何方。
　　薛南羽点一点头，接着朝陆镜转过脸来。
　　“那只相柳呢？”
　　“斩下它八个头，放它逃了。”陆镜颇为惋惜：“我本想追着它，跟着去找它主人的。”
　　在上霄峰的《九州异兽考》中，相柳是一种深潜于地底的怪兽，平常并不会到地面上来。洞中相柳有眼色会使诈，其智堪比精怪，陆镜认为它应是受人驯养、被派往此洞做看守的。而想到镜外的彩石阁一向有驯兽之法，因此给那相柳留了一命。蛇血腥臭，他本想顺着那股子腥气一路追寻，才一个晃神到这边来，相柳趁机逃走，往哪个方向去已是寻不见了。
　　“莫管它了。”
　　薛南羽知陆镜扔下相柳奔来是为自己。他将刚才所见大致告诉了陆镜一遍：“那大石中有心跳。那块石头，是活的。”
　　“活的石头，布着阵势聚火系灵气……”陆镜也立即反应过来：“莫非那块石头，就是朱雀之灵？”
　　长公子的神情顿时有些不对：“子安你……知道朱雀之灵？”
　　陆镜也想起来流云侯府数百年间一直被人怂恿着育朱雀之灵，也一直暗暗地把想要育朱雀之灵的客星砍了，着实有些尴尬。他老老实实地摸一摸鼻子，含糊而微妙地答道。
　　“嗯，子扬。我那次除了发现你给我画的像以外，还瞧见了你的祖辈关于客星到访的记录的。我看到你们写着客星想要与你们一起育朱雀之灵，还看到你把我也记为了一枚客星——但我直到今日，也不知道朱雀之灵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也与那些人绝无半点瓜葛。”
　　提及画像，长公子的面色顿时变得通红，随即又有些苍白。他叹一口气。
　　“子安，你真是怄死我了。偷入人密室这事儿，你竟也能说得这样堂皇……没错，关于客星与朱雀之灵，流云郡确实有延绵了数百年的一桩隐秘，我一直要追捕白鹤居士，也是为这件事情。但此地不是说话处，待回去后，我把这些事都好好地告诉你。眼下我们先去追那枚巨石被带去了哪里，成么？”
　　“这有什么不成的？”
　　陆镜眉开眼笑，随即担心地细细摩挲他的脸。
　　“可你看起来有些累。刚刚又用了那么久的墨变，现在要追还扛得住么？”
　　“你觉得我会答应现在出去？”薛南羽不由好笑。
　　陆镜立即做了决定：“那咱们还是一起吧。”
　　他二人依旧乘坐莲花，以谛江的光华照路，往深深的地底而去。风声轰轰从地底而来，玉钟山的地下，竟然是空的。大地的裂口四通八达，他们只沿着其中一条沾染着斑点墨渍的。
　　不知向下行了多久，陆镜怀抱薛南羽，轻问。
　　“这条路，将通往哪里？”
　　“或许是相柳巢穴，或许是地底熔岩，或许是另一个大海。”薛南羽忽轻叹口气：“总之都不会是什么好的去处。”
　　“可我却觉得，只要能与你一起，到哪里去都是好的。”
　　他从身后抱住子扬，将他揽入自己怀中，捉住他的五指，俯下了身子轻吻他的脸。四境幽密地底阴森，因他与他的子扬独处，在这墨莲谛江之中，陆镜竟觉出一些别样的旖旎来。
　　薛南羽躺他怀中，微微抬起脖颈回应着他，低声而含糊地道。
　　“我也一样。”
　　两人忘情的亲吻，一时间看着都意醉神迷。地底突然一道光华闪耀，陆镜当即抬头，谛江与墨变武士同时朝那光卷去。
　　剑光闪耀如行云流水。而来的那一道光华，其实也是剑光。
　　水镜世界中，另一个御剑者。
　　除了白鹤居士，还能有谁？
　　墨莲顿时化为巨隼，载着两人飞掠前去。陆镜继续以谛江与来人缠斗，双方过招有来有回，而那御剑的人影也终于越来越近。双方都看着了彼此的影子，来人以一敌二，忽然笑了。
　　“原来是你！”
　　陆镜听到个熟悉的声音。
　　“陆师弟！”
　　作者有话要说：　　cut后的作者访谈小剧场：
　　作者握着话筒举爪爪：请问陆公子，大敌当前，身在地下，你为啥还有心情和子扬打啵啵？这算x虫上脑还算是试图迷惑敌人的行为艺术？
　　陆镜（从猛扒盒饭中抬头）：都不算，其实就是想亲他，于是亲了。
　　颤抖滴作者：呵呵，好坦率的回答。可子扬一向脸皮薄耶……要是暗中突然窜出个人来怎么办？
　　陆镜（吐出一块鸡骨头）：那就鲨了他！


第42章 
　　竟然是崔琪？
　　没想到大师兄会出现在水镜中，陆镜万分惊讶。薛南羽听到声音亦皱一皱眉，转过头问。
　　“来的是谁？”
　　他像是不记得崔琪了。其实除陆镜外，他对水镜外人和事的记忆都不太清晰。陆镜也不敢确定这突然出现的真是大师兄，谛江蓝光一闪，往前的攻势更疾。崔琪顿时扯起他的嗓子骂起来。
　　“子安你个瓜娃子！竟然以幼犯长，不知好歹地来斗你师兄！？”
　　这个腔式调调，当真是崔琪无疑了。陆镜大喜过望，连忙招呼子扬收回墨变。唤回了谛江，陆镜踏着飞剑上前，对着来人高叫。
　　“你怎么来了？大师兄！”
　　不多时，崔琪御他的剑光也从地底出来了。崔琪浑身灰蒙，头发胡子上都是土，就好像刚在尘暴中卷过一样，整个人看着是狼狈极了。可他面上却是兴致勃勃。
　　惊讶地看着陆镜，崔琪扬扬左边眉毛，再夸张地翘翘两撇小胡子，道。
　　“没想到恰在这遇到你呀，陆师弟！”
　　嗖的御剑过来，崔琪狠狠在陆镜胸口捣一下，笑着骂道。
　　“叫你个瓜娃不听话！幸好而今全须全尾，老子再不怕宁国来要人了！”
　　崔琪是发现陆镜陷入水镜后，百般呼叫不应，才冒险进入镜中寻人的。他们的掌门师尊依旧在云游，崔琪发现水镜已有变化，故事海的洋流变化不能再过，只好窥个空隙，从地底钻出来。
　　兄弟俩又笑又嚷，都揍了对方好几拳，崔琪这才注意到默默在一旁的薛南羽。
　　长公子独自坐在墨莲之上，微微蹙眉，唇也紧紧抿着。崔琪熟悉他这模样，过去在上霄峰，子扬就是个特别不爱说话不爱笑的师弟，对谁都不甚亲近，只有陆靖那不怕触霉头的傻孩子总爱凑过去黏他。
　　但这样个冷面人心却是热的，诸般难事不避不惧，山下百姓和一众师兄弟姊妹们也多得过他的襄助。最后他伤及神魂陷入永眠，一干同门伤心的不少，崔琪也深感惋惜。原以为此生都难再见，如今见到他好端端的正在眼前，崔琪的眼睛不由热了。
　　“子扬！”
　　崔琪御剑过去，倒没像对陆镜那样的也给他来一下。
　　“再见到你，我很欢喜！”
　　可长公子的神情却没他那样激动。他看着崔琪的目光透着狐疑警觉，还有轻微的尴尬。他像是想要对崔琪张口，却又抿抿唇，只朝陆镜看过来。
　　“子扬，这是我们的大师兄。”陆镜踏着谛江，靠近墨莲打圆场：“上霄峰的首徒，崔琪。”
　　薛南羽这才吁一口气，点一点头：“崔兄。”
　　随即叹道：“崔兄见谅，我当真是不记得了。”
　　他没跟着陆镜叫师兄，话也生分疏离。崔琪也瞬间想起他的记忆已是被洗过一遍了，扬一扬眉，嘻嘻笑道。
　　“不妨事的，长公子。”
　　崔琪用了镜中世界的称谓唤他，非常体谅这个师弟。薛南羽略带歉意地点一点头，问。
　　“崔兄既从地下来，可曾看到一块巨大圆石，被很多红色晶簇包裹着的？”
　　崔琪挠挠脑袋：“没有。我只看到好多地道，然后听着上面有响动，估摸着这是出口就上来了，不想这么巧，遇着了你们两个。”
　　居然正好从白鹤居士转走朱雀卵的地穴出来，这也实在是巧得出离……
　　薛南羽默默想着，心事愈发的沉重。振作起精神，他向兄弟两微微颔首，笑道。
　　“今日是找不着啦，以后从长计议。崔兄远来辛苦，咱们且先回侯府，让我一尽地主之谊。”
　　说着清亮的目光朝陆镜看过来：“我在前面带路，子安你伴着崔兄。”
　　说完先行回头，驾驭那朵墨变莲花转身自往来路去了。他方才说话的语气温和，但眼中可半点高兴的意思都没有。陆镜冲崔琪咬咬耳朵。
　　“师兄勿怪，我们今日到这洞里本是查流云郡一桩大难事，子扬他为此特别的烦恼。”
　　接着陆镜朝长公子追去，轻扯他的衣角：“子扬，你怎么了？做甚么不搭理我？”
　　长公子把衣角抽回来，淡淡道：“安生些，你师兄可看着呢。”
　　“崔师兄看着又如何了？”陆镜好笑地要抱住他：“他不会笑话我们的——过去在上霄峰，他也是你的师兄。”
　　“今非昔比。况且我都不记得了。”
　　薛南羽有些唏嘘，随即闭一闭眼：“人前，别闹。我现在也乏极了。”
　　他既说累了，陆镜便不再吵他，只略微探一探他的额头，便退出几步，与崔琪并着飞剑同行。师兄弟两说了些别后的闲话，没多时三人就出到洞外。
　　矿洞外，影七和采墨等一干人正在守着，炉中存墨已是添了好几次了。薛南羽给影七、采墨大致说了洞中发生的事，又把他们一一对崔琪介绍。
　　听闻这矿洞中又出现一个镜外来人，影七的目光有些闪烁，采墨则毫不掩饰的嘴巴惊成一个圆。崔琪则不以为意，极尽洒脱地问着流云风物，大谈家乡景象。宾主双方虽各怀心事，一路上倒也言谈甚欢。
　　到了流云侯府，薛南羽以上宾的礼节招待崔琪，终于歌舞席散后已是深夜。他到自己房中灭了烛光躺下，不多时黑暗中咯哒一下窗子开了，有人翻进了屋中。
　　那人轻轻进来，悄悄撩开了帐子，来拉薛南羽的手。他先在他腕上探了片刻，随即窸窸窣窣，轻轻抚上了长公子的脸。
　　由眼，至额，到耳，再到唇，几乎把人面上摸了个遍。薛南羽忍不住唇角微扬，来人立时觉出来了。指尖一挑，来人轻轻把他下颌扶起来，恶狠狠地用变化了的声音说着。
　　“我来劫色。”
　　长公子忍不住噗嗤一笑，依然阖着眼。他感觉来人轻吻自己的额，自己的眼角，小心轻柔地延绵下来，最后轻轻落于面颊上。
　　这些吻既轻且碎，伴随蜻蜓点水般的吻的，是一双手缠上了薛南羽的指尖。这双手当然也是长公子极熟悉的。薛南羽微微笑着，任那双手把自己握住了，忽然合掌一扣，反把那人拉到了榻上。
　　那人哎哟一笑，顺势在榻上躺了下来。这声音不是陆镜是谁？薛南羽
　　翻过身来，徐徐睁眼，抬手刮着陆镜鼻尖，轻笑。
　　“你就是这样劫色的？”
　　“劫得不好，被嫌弃了，丢人。”
　　陆镜大摇其头地叹着气，也翻过身来，把薛南羽压在了身下。他端详他的子扬片刻，把他按住了，俯在他唇上深深吻他。
　　“这样呢？”
　　他的问话含糊不清。他的气息呵在耳畔，薛南羽的脸颊心头都在痒痒。
　　“你像是……急着想吃什么东西……”
　　长公子在黑暗中轻轻笑着，陆镜亦哼一声。
　　“没错，我就是想。我恨不得把你咬碎吃了！”
　　陆镜示威似的轻咬薛南羽的耳朵，趁他受不得这股子痒边笑边推搡地躲时，腰肢一扭，如八爪鱼一般整个把他缠抱住了。
　　薛南羽下意识地躲闪。二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不知是谁的动作太猛，长公子的寝衣被扯下，将他肩膀袒露出来。陆镜在黑暗中触碰到那片肌肤，呼吸便止不住的一滞。
　　他眼前顿时浮现出子扬的身躯，在沐灵之阵中被湿漉漉的衣物紧贴着的，脑子立时轰一下空了。闭一闭眼，陆镜好一会才将他寝衣拉起来，轻轻为他重又穿上。他再不敢靠子扬太近了，有些呆愣痴傻地翻身过去躺着，为自己身体的反应和心中旖旎面红耳赤。
　　真是糟糕……
　　他又惭愧又沮丧地在心中骂着自己，不敢贴近又不便离开，只一遍又一遍地给自己念清心咒。黑暗中窸窸窣窣，长公子靠过来，声音中带着戏谑。
　　“子安，你怎么了？”
　　“你别管！”陆镜哑着嗓子，挪得离他远些，觉自己真渴极了：“你让我好生地静一会儿。”
　　薛南羽嗤嗤的笑了。他没听陆镜的话远离他，反而挨他更近一点。陆镜觉得他真可恶极了，不得不向他发出警告：“子扬，你……你别来！否则你会后悔的！”
　　他这架势，活像一只小奶狗在汪汪地呲牙，实在是一点气势都没有。薛南羽又一次笑了，抬肘支起身子，点一点他的鼻子尖。
　　“是谁刚刚说要劫色？”
　　他轻轻地笑：“大言不惭！”
　　他温热的气息环绕着他，他指尖的触碰如此柔软。如果说陆镜刚才还能勉力支持，此时哪怕再念一万遍清心咒，那也是没有用了。手掌猛然一伸，陆镜攥住这不知好歹的人，一把将他扯住，自己也坐了起来。
　　薛南羽哎呀一声，已被陆镜摁住紧贴着坐在他腿上了。他立即感觉到了陆镜身体的变化，脸上也腾一下烧起来了。
　　陆镜紧拥着他，在黑暗中捏住他的下巴，声音像是在冷笑。
　　“闹起来了，玩得很开心，嗯？”
　　薛南羽没有说话，他如小动物一般地咻咻喘气。陆镜钳制住他的脸，近乎蛮横地开始吻他，力气比平常要大很多。他不知吻了他多久，直到感觉人在自己怀中软下来了，才松开他，问。
　　“还敢吗？”
　　子扬安静了好一会儿，良久，才说。
　　“我没什么不敢的。不敢的人是你，子安。”
　　他窝在他怀中抬头，没什么力气的吻着他。陆镜再一次被点燃了，一把将他掀翻。鱼水之欢，就这么开始了。
　　作者有话要说：　　脖子以下禁止描写，我尽力了。55555


第43章 
　　他们整缠绵了一夜。
　　无尽的北风在窗外刮着，狂风呼啸着拍打窗棂。汗水浸润在彼此的身体，他们像两尾游在一起的鱼。这样的欢爱是他们长久以来所不敢希冀的，而一旦终于冲破了这道藩篱，他们就觉得世间艰难不过如此，在将来的日子里只要想起此夜交融，便可以无惧风雪。
　　窗纸渐亮，东方发白。陆镜回转过头，凝望枕在自己臂上的恋人。他真的已经爱慕他很多年了，经历过死离，再不愿生别。而在昨夜，两人到了情谊浓处，子扬忽抱住他，将脸贴在他面上，陆镜感觉到有滚烫的液体从他眼底落下来。
　　——子扬……
　　陆镜顿时愣了，不安地扶着他。
　　——是我弄疼你了么？
　　子扬过去从不流泪。在水镜外他心如铁石，哪怕最后踏在朱雀背上，他的面目也是冷冰冰的。而此时陆镜觉察到了子扬的泪水，如铅一样，如铁水一样，直要把他的心燎出泡来。
　　——不是。
　　薛南羽在黑暗中幽幽说道，抬起胳膊，轻抚他的脸。
　　——崔师兄进水镜来，是为把你带出去的，对么？
　　陆镜顿时哑了，扶着他的腰肢肩膀，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我都很明白。你并不是此间的人，并不能长居此处的。
　　子扬叹着气，散乱的长发垂在陆镜肩上，贪婪地开始吻他。
　　——海上有山大梦，人间无路长生……就让我们都记得此夜吧……
　　他的亲吻又疯狂又绝望，像是要把陆镜吻出血。陆镜觉得，这真不是那个冰一样的子扬了。他想起了流云城上空的那只火鸟，莫非是它的炽焰侵入了子扬的肌骨，所以子扬才有了这般炽烈？又或者子扬原本心中就是藏有火的，于是才在当初与朱雀相和？
　　但陆镜已没有多余的思维去想了，他如江海一般的接纳着怀中人的燥烈，直到他精疲力竭，终于在他怀中倒了下来。
　　他软绵绵地伏在他怀中喘气。陆镜从身后拥着他，熨合妥帖地挨在了一起。
　　——歇一会吧。
　　他吻着他。
　　——我不会离开你。
　　他的话语像是给子扬一些安慰。薛南羽转身过来蹭在他胸口，沉沉地睡了。他睡着的时候睫羽轻阖眉目温顺，衬着那远比常人苍白的脸，倒显出一丝琉璃般的脆弱来。
　　久久地凝望着他，陆镜吻一吻他，以鼻尖与他轻触，两人呼吸相闻地都睡了。不知又过了多久，门外轻轻响了一声。
　　“公子，今日的早膳要送进来吗？”
　　是采墨。
　　这声音让陆镜先醒过来了。天已大亮，他摇摇薛南羽，想问他是否由自己开门接进来，却发现长公子双颊异常绯红，一摸额头，已滚烫地烧起来了。
　　陆镜一惊，忙按着他的脉搏给他一些灵气，同时扶他起来，喂他一些水喝。薛南羽喝了几口，勉强睁开了眼。
　　“天亮了么？”
　　他连呼出来的气息都是灼热。陆镜拉过白裘，心疼地裹着他要抱起来。
　　“走，咱们到沐灵之阵去。”
　　“还是要采墨熬些药来吧。”薛南羽抬手捂着脸，低声道：“将来你回去，我还能一直用那个么？”
　　陆镜的动作顿时僵住了。长公子自觉失言，叹一口气：“我现在只要躺着，半点儿都不想挪动的。”
　　他说完后便昏沉沉地闭上了眼。陆镜无奈，只得将他放下，依旧用衾褥将他盖好，披了衣裳去给采墨开门。
　　采墨提着食盒子，见他这个样儿出来，惊得一个哆嗦。
　　“你一夜都在里面？”他咬着手指，把陆镜上下不住地打量：“你们昨晚上……做了什么？”
　　但这问题是不需要回答了。陆镜的衣衫不整，脖颈和胸膛都有情.爱痕迹。长公子身上想来也好不到哪里去。
　　陆镜不答。采墨叹道。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我把东西放下，就不进去伺候了，你们吃好后就把碗碟送出来吧——他这样应是累了，你让他今日好好地歇一会儿。”
　　“先不着急吃这些。”陆镜有些尬，心疼地叹一口气：“你且先去把医官唤来。”
　　“什么！”采墨的眼立时瞪圆了：“你有这般粗鲁的……居然还把他给弄伤了？”
　　他满心打算今后要给这两人准备一些脂膏什么的，陆镜已郁郁一笑：“不是你想的那样。”
　　随即自己又觉得其实差不多，再次一叹：“他发热了，说只要躺着不愿动弹，宁可服药。你快把医官叫来吧。”
　　这话让采墨更是错愕，他知道上霄峰的沐灵之阵效用比什么医药都大，不明白薛南羽为何要舍本求末、反要弄什么苦药吃。想一想采墨醒过神来，皮囊下的老灵魂差点儿就要憋不住。
　　“好哇那个家伙又要作死！”采墨几乎是气急败坏：“我这就找医官把药开最苦的！好好的治一治他！”
　　不一会医官来了，诊着长公子的脉一呆，过好久才说公子这是累着了，开下一张方子嘱咐千万要静心休养，就提了药箱逃也似地走了。
　　采墨打发个次一等的小厮按药方好好淘洗熬煮，看陆镜忧心忡忡光为薛南羽擦洗额头的样子，哼笑一声。
　　“也就是夜里浪太过了，其它没有什么大碍。你就算把人洗秃噜皮了，那热度一时半会地也降不下去。”
　　他阴阳怪气，陆镜也不搭理，只用温水默默为子扬擦拭着。偶尔子扬咳一下，他还要不放心地把他侧过来拍一拍背。这副小心翼翼护着的姿态让采墨十分看不过眼，他把陆镜推上一推。
　　“别杵在这了。你师兄自清早就一直等你有话说呢，快穿好了衣裳过去。”
　　于是陆镜只得不情不愿地整好衣裳，出去见崔琪。崔琪在厅中等着，手边是侯府准备的各色坚果，见陆镜到来便咧嘴一笑。
　　“子安到这儿就犯懒了呀，睡到太阳晒腚才起来。”
　　不同于陆靖薛南羽这样的高门子弟，崔琪是个孤儿，是掌门师尊未成名云游时收进门庭的。自小四方行乞看遍炎凉，崔琪的言行没那么温良恭俭，性情也豪放而富有江湖气。听他取笑，陆镜配合地勾勾嘴角。
　　“师兄夜来休息得好么？”
　　“很好。”
　　崔琪显然是相当的满意，整个人看起来兴致勃勃。
　　“你知道今天送早膳的人给我准备了什么吗？麻抄手、椒盐油糕、咸豆花，还配一小碗辣酱——是你给子扬说过我的口味么？”
　　陆镜想一想，点了点头：“子扬确是问过我师兄是哪里人。”所以吩咐侯府下人按崔琪口味做了准备。
　　说起子扬，陆镜的心神顿时飞了。
　　他回忆夜间两人的姿态，他们拥抱在一起的抵死缠绵，不由微笑。接下来忆及落在自己脸上的那几点热泪，开始沉痛。待再想到子扬那烧得通红的脸，就恨不得生出翅膀飞过去，看看那药究竟熬好了没有。
　　他心不在焉，崔琪看出来了。偏一偏头，大师兄笑道。
　　“怎么，还没睡醒？”
　　“没……嗯？”陆镜终于反应过来，收回心绪：“师兄一早等我，是要吩咐我什么？”
　　“吩咐不敢说。”崔琪又笑：“你是有什么事急着走么？”
　　陆镜想一想也没什么好隐瞒师兄的，叹一口气：“子扬早晨发了高热，我不放心，想早些回去看看他。”
　　崔琪听闻，也面露关切：“子扬如今还是像过去那么容易生病？”
　　“他受过重伤，如今的底子比以前又更差了。”陆镜再坐不住了：“师兄见谅，我先告退，有什么事咱们改日再议吧。”
　　陆镜起身，往门外走去。崔琪在身后叫住他。
　　“子安！”
　　大师兄道。
　　“你们如今，到哪一步了？”
　　陆镜咬一咬牙。
　　“彼此之间，已不能分离。”
　　“已不能分离？”
　　崔琪轻描淡写地重复，一把捏碎了两个核桃：“子安，水镜中的一切，都是假的。”


第44章 
　　都是假的？
　　陆镜回头，面上已带愠意：“师兄唤我，究竟是想吩咐什么？”
　　“想带你走。”崔琪毫不隐瞒：“越快越好。”
　　只觉一口气冲上来，陆镜脱口而出：“我不！”
　　想一想，陆镜的语气又放缓了：“即便要走，也要带着子扬。”
　　“子扬走不了啦。”崔琪开始吃核桃肉：“你自己心里也很清楚。子扬本是伤了神魂才入水镜，三百年来水镜对生魂只纳不出。他要是胆敢穿过水镜屏障，便连这剩下的魂魄都没法保住。而你若一定要留在水镜——”
　　大师兄抬眼瞥他：“宁国寻不到你，一定会迁怒于子扬、把他建木苞室中的身躯毁掉的。到时候水镜外的身躯不存，水镜内的子扬也活不了。”
　　“那……那我去求父王兄长，求他们许我留在水镜！”陆镜赌气一般地答。
　　“你若能求到，自然也行。”崔琪笑了：“但想要求他们，你得先离开这里。”
　　横竖就是他总归还是要走的，他们不可避免地面临一场离别。水镜进出不易，宁国也不可能容许自己的嫡子留在这样的虚幻之乡，一旦陆镜出去，就绝不会有再进入的机会。
　　这是陆镜在进入水镜前就知道的，他为此一直避免与子扬接触的可能。可造化难料，更兼情之一字动人，他曾百般逃避的，终究还是会来，譬如与子扬旧情的重燃，譬如这命中注定的分别。他瞬间又想起了黑暗中子扬湿漉漉的脸，霎时间真伤心极了。
　　但崔琪不可用情之一字说服，陆镜决定换个理由来劝他的师兄。
　　他沉着脸转回身到崔琪面前，抢过他面前的茶给自己灌了一气，这才点着桌子道。
　　“大师兄，我不愿早走，其实还因为一桩事：上霄峰数百年间都在守护水镜和建木，可有那么一支人马，百年间一直偷入水镜，直至现在还藏于镜中。”
　　在另一处，长公子的卧房中。
　　药还未好，房中只主仆二人。采墨先把门紧紧关住，到薛南羽身旁，恨得牙痒痒。
　　“昨晚是疯了？浪那么厉害！是不是想要他直接把你干.死就完了？”
　　若在过去，长公子一定骂他是个老不修，斥他赶快回去刷牙，但今日薛南羽只静静躺着，周身都是萧索。
　　于是反换了采墨看不下去了。
　　“你若不想他走，我老人家想想法子，也还是能多留他一些时日的。”
　　长公子这才睁开眼眸，说的却是：“朱雀卵顺着跌入的地下裂口是什么？是建木根茎探出来的缝隙吗？”
　　采墨呲牙：“是。那个崔琪八成就是从上霄峰的建木根子进入的水镜，歪打正着地才遇见了你们。那枚雀卵和相柳，也是沿着那些缝隙被带走的。”
　　“也就是十二年间，白鹤居士已将建木在地下探出的隧道摸清了。”长公子叹着气：“而侯府还对此一无所知。”
　　“要说摸清也还早。”采墨闲闲一笑：“建木生长了三百年，树根早和蛛网一样了，又有阿凝那小丫头的阵法加持，白鹤居士所能用的，也只不过是其中几条而已。而每逢十二年，水镜的屏障就要最薄弱一次，因此他们也一定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是。”长公子静静地垂下眸子：“所以这一次，务必要成功。因为我——”
　　他忽淡淡地笑：“——是绝等不到十二年之后了。”
　　这话让采墨充满怜悯地看他，随后过来，如长辈一样的揉揉他的额头。
　　“其实也不必非得如此，你若愿与他们合作——”
　　“不！”长公子断然拒绝，神情立时布满阴霾：“若愿与他们合作，流云侯府也不必等到这时候！”
　　主仆二人忽然都不说话了，不多时听到一声门响，陆镜兴冲冲地进来，到榻前握着薛南羽的手，兴高采烈地道。
　　“好了，崔师兄答应也留下来，与我们共擒那两枚客星！”
　　这话让长公子眼眸一亮，唇角微微扬起。陆镜瞧他喜悦，心下非常欢快，俯下了身子，说道。
　　“你不必担心了。”
　　他指尖绕着子扬一缕发，轻柔地安慰着他。薛南羽发自内心地笑了，点一点头。陆镜不由莞尔，朝采墨横过眼睛，似笑非笑。
　　“还不走？总杵在这里做个什么？”
　　采墨打个激灵，明白这人是在报复自己，忙打个哈哈。
　　“好，好，我正好去看药熬好了没有啊哈哈哈。”
　　说着采墨跑掉了。陆镜重又凝望着薛南羽，良久抚上他的额。
　　“还头疼么？”
　　“还好。”薛南羽轻咳一声。
　　“是我太心急了。”陆镜不由便有些惭愧：“我该再等一等，等你身子再好一些。”
　　长公子轻笑，阖上了眼睛低声说着：“其实也没有什么，你抱一抱我就好了。”
　　于是陆镜很听话的上榻来，从身后搂住他，和他挨在了一起。怀中的触感还是火热，陆镜捋开薛南羽的发吻一吻他，将他抱得更紧一点。
　　没多久采墨送药到了，顺带捎来蜜饯。陆镜伺候着长公子把药喝完，自把一块蜜饯噙着喂他，才抱着他，双双都又睡着了。
　　他们的朝夕相处不分日夜，其黏腻程度令采墨都叹为观止。而崔琪自进到水镜的第一日见到两个师弟后，接下来的几天都被晾着。采墨告诉他，他的昔日师弟身上欠佳，他的另一师弟急着与他相腻，都实在没什么精力来招待师兄老爷；请师兄在流云城中多走一走，待那两个臭孩子脑子身上的毛病都转过来后，再好好去整他们。
　　以上说的为采墨原话。他边说，还在崔琪面前不住地翻着白眼。崔琪听了哈哈大笑，说没想到长公子仆从是这等妙人，更没想到他师弟有这番奇遇。请小郎君前去转告，万望告知二人他崔琪绝不是个棒打鸳鸯的，请他们好好养脑子和身上的毛病、千千万万不要担心。
　　于是这样又过了数天，大师兄才终于又见着了他久违的师弟。长公子与陆镜正了衣冠，来向他赔罪，兼带讲述白鹤居士的事情。


第45章 
　　一身的银冠袍服，长公子的神情装扮都非常郑重，他以数百年流云侯府会客星的礼仪来见崔琪。
　　陆镜坐于他的身畔，举止显然就吊儿郎当许多。一条腿平搁在另一条腿的膝上，他的手不住的把玩剑穗上的银叶子。他望向薛南羽的目光甜得发腻，可一旦向崔琪转过来，顿时就变作一种忠犬护食的恶狠狠神情。
　　崔琪不由好笑，因为他发现子扬是目不斜视，端庄肃穆得是丝毫不与陆镜有目光接触的。这样的人前避嫌，还真不愧是子扬了。于是大师兄一笑，放下了茶杯子。
　　“我上霄峰数百年间的使命之一就是守护建木和水镜，平常不会轻易进入，也绝不允许任何人妄自进出。若有人私自入镜，上霄峰弟子一定要将其擒获——这一点，我们与侯府的目的是一样的。”
　　一句话，崔琪将自己的立场表明了。长公子微微一笑，行礼说。
　　“正是因我亦知上霄峰的使命是守护建木、与以往意图挑起天下纷争的客星绝不相同，故而才敢烦劳崔兄，与我共谋这一桩事——在此谢过崔兄。”
　　他这话说得客气恭谨，大有一方主君的姿态。陆镜摸摸鼻子，不由在心中暗笑：可我鞍前马后这么久，也没见你说半个谢字，看来你果然是没有把我当外人。
　　崔琪也笑，叉手还礼。
　　“公子客气。请公子说一说，那些事情的始末吧。”
　　薛南羽静静思索，悠悠说出一句崔琪与陆镜都大感意外的话。
　　“在十二年前，我见过那些白鹤居士。”
　　十二年前，你不是该在镜外么？
　　陆镜心中咯噔一下，而听得子扬接着又道。
　　“那是在春天，海棠初绽。父侯像是得了消息，早早回流云郡等某些人。”
　　那时候流云侯已在颖都随王伴驾好些年了，长公子难得见他，见他乍然回城，当然是格外高兴。自幼生母早逝，父亲就是他最亲近的人。可流云侯见到久别的儿子，回到阔别的故乡，面上却是心事重重。他先拍拍儿子肩膀，大笑着说。
　　——吾儿又长高了。
　　随即回头问从人。
　　——蚀骨香调配好了么？
　　“蚀骨香？”陆镜不由好奇。
　　薛南羽嘱从人去取个小盒子来，打开了，把里面一枚白色弹丸给兄弟两看。陆镜先接过了，左嗅右看也没发现什么异常的，崔琪转而自看，也觉它无色无味，似是什么毒性都没有。长公子笑了。
　　“这东西不燃起来，是不会有任何坏处的——嗯，其实即便燃起来了，对镜中人也没有任何伤害，它专用来对付的，是你们这样的人、从镜外来的修士。”
　　崔琪与陆镜对视一眼，明白子扬主动透露流云郡的杀器，是为表明自己的坦诚。而他这段记忆，显然就是镜中长公子的经历了。曾活于镜外上霄峰的子扬固然是生魂入镜，可水镜中未离开流云郡的薛南羽，自有其独立的人生。两段人生两段记忆彼此交融，才造就了眼前这一个子扬。
　　所以他究竟是上霄峰的薛师弟更多一些，还是水镜中的长公子更多一些？
　　崔琪在心中暗想。耳听得薛南羽继续道。
　　“我当时并不明白蚀骨香是什么。”他静静说着，回忆起当时场景。
　　与儿子略微亲近了会，父亲便忙着布置去了。他似是在等什么人，那些人应是贵客或劲敌，值得流云侯从颖都连夜赶回、早早等待在城里。年少的长公子不明白为何贵客或劲敌属性会同时集中在一批人的身上，但当夜，客星就到了。
　　“那是一群颜色各异的星辰，光华灿灿，在玉钟山的方向星陨如雨。我当时亦是亲眼目睹，只是并不能知道那是什么。”
　　其实很多事情，薛南羽都是后知后觉才明白过来的。镜中的父亲一直保护着他，甚至稍嫌把他护得太好，以至于他当时虽已是个小小少年，仍是天真烂漫、懵懂无知。这些回忆背后的真实，都是他经上霄峰记忆，从那师门所学的奥妙中才一一勘验出来的，譬如药宗之秘，譬如更为详尽的观星术。水镜中的奥秘，竟要水镜外的历练才能破解，这也足够让长公子感到唏嘘了。
　　“星陨？”陆镜忍不住再问：“他们当时在玉钟山上摔下来了么？”
　　“不。”长公子摇头：“是所有进入水镜的外来人，在天空都会留下痕迹。这似是此世与你们那世隔绝之初就创建出来的规则，应是为提醒镜中人你们来了。只不过，除钦天监的史官外没人能这些星星究竟意味着什么。”
　　创建这个规则的，究竟是山海皇后，还是镜灵？
　　崔琪想了一想，问： “我和陆师弟来时，客星也出现了么？”
　　薛南羽轻轻一笑：“子安的客星是蓝色的，我于夜空中亲眼所见，后来演测星轨，知道他仍在流云郡中。而崔师兄你么，你来的时候虽出自地底，但流云郡的钦天监，也有伴着你入镜客星的记载的。”
　　“那你呢，子扬。”崔琪笑笑：“随你到来的，有客星么？”
　　毕竟你，可算不得一个纯粹的镜中人呢。
　　薛南羽一愣，良久轻轻一笑，徐徐说道。
　　“有的。只不过伴随我而来的是一枚暗星，在空中并看不出明显痕迹。因为当时的我，在镜里镜外都可算一个死人了。而这枚暗星，两年来一直留在流云城的星野，我亦是从它对周围其他星辰的影响才推演出它的存在的。所以——”
　　他微微勾起唇角，神情颇为自嘲。
　　“——我即便是躲到了这里，也是个祸害、是个灾星呢。”
　　“放屁！”陆镜立时就怒了：“谁这样说你！？叫他滚出来，老子让他试试老子的剑利不利！”
　　他炸了毛，薛南羽抬眸悠悠地望他一眼，凉凉一笑。
　　“只怕你试不过来……”
　　但看陆镜神情，薛南羽自己把这话题打断了。
　　“次日侯府派人去找，发现玉钟山上有山崖崩塌和草木烧焦的痕迹。那些客星在此处降落，而距离上一次流云郡客星的入镜，恰好满了十二年。”
　　令人将星冕搬出来，长公子徐徐拨动那些闪亮纤细的轨道铜环，把上面的星子轻转到一个轨道。
　　“而每隔十二年，这个星象都会出现一次。”


第46章 
　　漫天星子在轨道上渐渐接近。当它们终于汇聚成一点时，代表轨道的纤细铜环呼啦啦的转动起来。所有星辰从轨道滑脱坠入星冕底部，原来它们所处的位置只余一片空洞。
　　“这个星象的意思是——”崔琪迟疑地说：“每隔十二年，此境的星星就会全坠落下来？”
　　“不。”
　　薛南羽指向星冕上方：“星象的预兆在这里——每隔十二年，天空就会裂开一个洞。苍穹因此无法承载星辰，它们由空中坠落大海，待天空的伤口愈合后，它们才重返苍穹。”
　　“但也有人说，那些再升上天空的星辰已不是原来的了。”
　　长公子轻叹一声，灵巧的手指静静拨动铜环，让那些沉于星冕底部的星辰再升上来。
　　“有人说那些星星一旦落入大海就淹死了，再出现在轨道上的就是新生的星星，虽一模一样，却已完全不同——毁灭与重生，寂灭与苏醒，这就是每隔十二年才出现一次的奥秘。”
　　薛南羽讲完了。他抬起头，满怀感慨地望向那两个师兄弟。崔琪的神情有点呆，陆镜懵懵的更是一脸的傻。这两个对视一眼，同时尬笑几声，异口同声地道。
　　“听不懂。”
　　薛南羽：“……”
　　“要不子扬你，再说一遍？”
　　崔琪冲长公子尴尬地笑，陆镜也在一旁狂点头。长公子忽然没了兴致。
　　“简单说就是每隔十二年，天上会裂一个大洞。”
　　他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以前在上霄峰，剑宗弟子总笑药宗的老神神叨叨活像个算命先生，药宗弟子则讥剑宗的人只会拔剑乱砍、就是十足的莽夫；没想到两年不见崔师兄，他依旧是那么傻……唔，他薛子扬当然不会认为同样听不懂隐喻的陆镜傻的，毕竟陆镜本就是个幼稚的小毛孩子，不是上霄峰的大师兄对不对？
　　心里有了这点偏私护短的念头，长公子脸上不由就透出嘲讽之意。他本就生着张极漂亮的脸，平时冷冰冰不假颜色，可一旦表露出情绪来，无论喜怒都格外鲜明。此时此刻，他那微微勾起的嘴角，他那似笑非笑的眼睛，可真都是嘲讽得没边儿了。
　　公然被嘲，崔大师兄仍不耻下问：“天上裂一个大洞会怎样？”
　　薛南羽觉得和傻子说话好累：“崔兄可以想想，在十二年前，你们那世界发生过什么自天而降的奇怪事情？”
　　他有些绝望地看向陆镜。
　　“子安，你曾亲口告诉过我十二年前的颖都有过灾变的。你不会不记得了吧？”
　　“你是在说颖都灾变？”
　　陆镜愣一愣，突然间恍然大悟：“十二年前，颖都的天上出现了一扇门，无数来历不明的黑武士带着浓雾大雨进入颖都，将公卿平民屠戮无数。最后是当今陛下以一己之力关了那扇云中的门，此劫才得渡过；他也因此被立为太子——这桩事的前后始末，说起来还是子扬当初你告诉我的，难道那扇云中的门，与此间天上出现的裂口，是同一个？”
　　颖都灾变是大乾一道未解的谜，没人知道那场大雨中究竟发生了什么，那扇门究竟是如何关闭，亲自关闭了那扇门的陛下本人，也对此事绝口不提。倒是子扬在当初习学过观星术后，惊疑不定地对陆靖说。
　　——奇怪，从星象言，那些大雨，那扇门，都是从另一个时空来的。那些黑武士，就是来自于那个时空的死人……而那个时空，又究竟在哪里呢？
　　当着崔琪的面，陆镜把薛南羽当初的疑惑说了。长公子轻轻一笑。
　　“没错。颖都云上的那扇门，就是水镜上空的天裂。颖都灾变中出现的黑武士，就是流云郡寒潭中被放出的活死人。所以，子安，崔兄——”
　　神情中带一丝睥睨，长公子道：“白鹤居士所作所为，亦在坑害你们的世界。因此，并非只你们在为流云郡追捕白鹤居士，此事若成，亦是流云郡在帮助了你们。”
　　子扬依旧是一分情都不肯欠不肯承呀……崔琪笑了笑。
　　“天裂与云中门二者同一，这亦是流云郡中星象所示？”
　　长公子微微颔首：“没错。”
　　“所以十二年前白鹤居士惊动活死人地的皇后阵法，寒潭底的活死人就从天裂处逃往颖都去了？”崔琪沉吟：“他们这么干，是为什么？”
　　长公子不由好笑：“我怎么知道？或许他们，本就是你们那个大乾的仇人吧？”
　　“寒潭底的活死人从天裂处逃走、变为扰动颖都的黑武士，如此对流云郡又有什么影响？”于是崔琪换了个问题。
　　“十二年前，白鹤居士从寒潭底放出活死人，也带走了此乡的水。流云郡因此遭遇大早。每一次客星的到来，都会带流云郡灾殃，而白鹤居士目的，可不仅仅是从寒潭带出黑武士而已。”
　　长公子加重了语气：“他们的目的，是孵育出朱雀。”
　　“朱雀？”这个回答让崔琪大感意外了：“此乡有活的朱雀么？”
　　“流云侯府没有见过。”薛南羽答：“但据那些白鹤居士所言，我们与他们同出一脉、本为三百年前的同袍，先祖在神魔大战中输了，才被魔君以秘术镇入此虚幻之乡。而此境会逐渐溃败，因此他们邀我们共育朱雀破境而出，重回真实大千世界。”
　　陆镜和崔琪都是愕然：“……”
　　明白了，没说的，白鹤居士果然是一群坏种。陆镜连忙抢白：“他们骗你们的，你们若真破境而出，那才是真是将自己置于险境。”
　　水镜与现世本平行交叠，仅凭一层结界分阻，若是水镜打破，两个世界都会因这空间冲撞而被碾得粉碎。
　　长公子轻笑：“子安，当初他们到此，也说过魔君一脉的人若是找到了我们，定然是会对此事一力劝阻的。”
　　陆镜：“……”
　　“先莫说什么神神魔魔的。”崔琪在一旁笑了：“哪家都是把自家的首领尊为神，斥别家为魔。子扬你且说，那些白鹤居士是邀你们怎样破境而出的？”
　　薛南羽冷笑：“他们要与我们共育朱雀，到诸神遗迹焚毁昔年封印，诸神遗迹一毁，我们立即就可以破境而出。”
　　陆镜啊一声：“你们自然没有答应的，对不对？”
　　“我们若曾答应，今日就不会与你坐在一起。”薛南羽低声道：“我的先祖是与他们会过，但密会之后拒绝了这些人，此后百年都把他们记为客星，令子孙对其严加防范、若有再来一律格杀勿论。”
　　崔琪是早听陆镜说过这些往事的，当即问。
　　“是否因流云郡先祖在密会过那些客星后就动了手。因此不但上霄峰不知，这些人的同伴也并不知情，所以才会在百年间频频派人进来——因为这消息根本传不出去？”
　　进入水镜风险极大，何况还是从建木以外的渠道私入。镜外的客星们未得回应，更可能归结于使者在进入水镜时出了差错，哪会想到是昔年的同僚后人在反水？但三百年时光漫长，进入水镜哪怕再危险也不至于不能成功一次，于是十二年前，他们索性一次派了二十名使者进来，与镜中人再行商议。
　　长公子点一点头，表示情况就是如此。崔琪则再次疑惑客星此举究竟是为什么。他两人一来一回地正在商谈，陆镜忽慢慢说道。
　　“白鹤居士一心育朱雀之灵，试图破镜而出，我猜想他们是想复活一个人。”
　　“那个人就是三百年前的魔君，不尽书。”
　　作者有话要说：　　隔壁的陛下吓得瓜子都掉了：神马，那个假婆娘的事情还没完？我是不是又要出场了？
　　隔壁的沙雕作者：嗯，看来你又要出公差了。


第47章 
　　陆镜想起了两年前一桩旧事。
　　两年前，有不尽书遗党在颖都试图放出一缕残魂，为此他们暗中勾结、挑拨大臣，最终酿成了梁王反叛的大乱。在叛乱中武摄政王回兵桐州，宁国世子举兵平叛，当今陛下在三百年前供奉山海帝后的明堂里找出昔年遗物，诛灭了镇于其中的一缕残魂。
　　“此事了后，颖都上下都认为不尽书的后患是彻底完结了。”
　　侯府中，陆镜告诉崔琪与薛南羽。
　　“没想到原来不止颖都，在水镜中也有那群遗党的活动痕迹。这群遗党是昔年不尽书亲传弟子的后人，得其异术衣钵，三百年间一直为复活不尽书而奔走努力。镜中人称这群遗党为白鹤居士，他们在镜外则有另一个名称——白衣社。”
　　白衣社的传承为大乾隐秘，如果不是陆镜的兄长恰为宁国世子，他也不能对其中细节如此清楚。两年前，白衣社想尽办法要弄到附有不尽书一缕残魂的玉梳，而朱雀既为她昔日坐骑，白鹤居士想要培育它是否也与白衣社这多年的图谋有关？
　　朱雀原为不尽书坐骑一事，还是沙老板告诉陆镜的。而由于不尽书的记载在水镜外都被抹灭，崔琪和薛南羽还是第一次知道不尽书与朱雀的渊源。崔琪当即失笑。
　　“两年前的颖都屠龙，上霄峰也很清楚。可当时的残魂所附为不尽书生前物件，如今白鹤居士想要培育的朱雀之灵，难道也是当年不尽书骑乘的那一只吗？”
　　“这就不得而知了。”陆镜摊一摊手。
　　长公子却忽然大笑起来。
　　“原来如此！没想到白鹤居士与朱雀，原来有这样一份渊源！我明白了！”
　　薛南羽开怀大笑，神情一扫往日阴霾，变得轻松许多。
　　“崔兄，子安，那我们不必再追查了。两个白鹤居士一定会再找来侯府，我们只要静候其变就可以了。”
　　他起身，含笑请崔琪自去休息，说自己还有事要办，收拾起星冕走了。待他身影消失，崔琪才问陆镜。
　　“子安，镜中这个子扬，是可以信任的么？”
　　陆镜觉莫名其妙：“师兄此话怎讲？子扬就是子扬，还分什么镜里镜外？”
　　崔琪不由好笑：“你仔细品品，你在颖都和上霄峰所熟知的，和镜中的这一个长公子，真的是同一个子扬吗？”
　　上霄峰的薛师弟，崔琪看着自然是和陆镜一样的。可这水镜里的人，崔琪就不能不留个心眼了。陆镜咂摸出他话中所指，脸上抽抽，悻悻道。
　　“我瞧着没有什么不同。”
　　所谓情人眼里出西施，陆镜看子扬，当然怎么看都能看出一朵花来。崔琪哈哈笑着，当即不再言语，只回去传音给上霄峰他和子安都要再留镜中捕捉白鹤居士，也要师门看好建木、别让白衣社的人趁乱逃了。而最重要的，当然还是要上霄峰星夜驰报颖都，告知朝廷白衣社的人已进入了水镜。
　　两个师兄弟在这边给师门传讯，长公子进入了他的丹房。心中畅快，薛南羽的神情也格外喜悦。采墨在丹房中边嗑瓜子儿边百无聊赖地扇着火，见他进来，必必剥剥地吐出瓜子皮问。
　　“妥了？”
　　地上已白花花的一片，长公子难得的没呵斥他，只轻轻一笑。
　　“亦关乎他们的世界，他们不会不肯。”
　　随即微微兴奋。
　　“原来那群白鹤居士要育朱雀之灵，是想复活他们的祖师。就是三百年前神魔大战中的魔君，不尽书。”
　　他把不尽书的事大概和采墨说了一遍。采墨想了一想。
　　“当年是有个总和阿凝作对的小丫头，没想到她的徒子徒孙也是不少——嗨，你们人都这么无聊，为些没意义的事儿争个不休，还是那些话本故事对我老人家胃口。”
　　说着他把扇子一扔，又捧起那些宝贝话本看了起来。薛南羽自去打开丹炉，一阵清烟腾起，炉内满是光华璀璨的红色宝石。
　　长公子拈出一粒来，微微一笑。
　　“你的动作很快，看着果然和雷炎红宝毫无二致。”
　　“什么叫毫无二致，这本来就是雷炎红宝好么。”采墨懒洋洋道：“你难得开口，我老人家当然得动作快一些，好满足你。”
　　说着他嘻嘻笑道。
　　“你可以多取些，穿个璎珞儿戴着耍耍。”
　　“我是要穿起来，不过不是自己玩，而是要散出去，给全城一块儿玩。”
　　薛南羽一笑：“明天起，多给我找些首饰匠来吧。”


第48章 
　　次日起，流云侯府真召来了好多首饰匠。影七把细碎的红色宝石分发给他们，让他们依样式打造、镶嵌出好多小挂件来。
　　这些挂件多是风铃，长公子让侯府卫士在城中分发下去，令每家每户均需悬挂一个，没两天流云城就时时可闻悦耳的风铃之声。
　　孩童们在铃下踢毽，姑娘们在铃下绣花，老人们也偶尔抬头看铃、捋一捋他们花白的胡子。每逢有风吹来，铃上镶嵌的宝石就眨着眼似的闪闪发亮。人人都说这种宝石真漂亮极了，可惜个头太小——不过它们说起来也是，若真是品相佳的大粒子，流云侯府又怎会拿出来白送人呢？
　　但侯府自己，当然还是有大粒红宝的。它们镶嵌成各式树形摆件，其中最大的一棵，就摆放在长公子的窗前。
　　这一日天色还很早，陆镜就醒来了。他觉得房中很热，一连好几个火盆让他觉碳气太足了些。可子扬一贯的畏寒，每年入冬后侯府总把炉火烘烘地烧着，陆镜也不会因自己觉热就把火灭了的——没错，此处是长公子的卧房，他躺着的也是长公子的床榻。自从那第一个夜晚开始，他就再没离开过。
　　转过头，子扬还在睡。睡姿不同于陆镜总踢被子的四仰八叉，薛南羽睡着的样子十分安静乖巧。在过去，他紧裹着被子微微的蜷着，呈现出一种类似婴孩的睡姿。在现在，他睡着后总不自觉地离陆镜更近一些，有时陆镜醒来，就发现他整个人缠着自己，仿佛生怕自己跑了似的。这种与清醒时截然不同的下意识动作让陆镜又爱怜又好笑，便情不自禁地把他搂紧一些，轻轻地吻他。
　　所以这一次，陆镜醒来看到薛南羽睡着时的脸也忍不住，沿着额角往下，非常小心地亲吻起来。
　　但长公子的睡觉极浅，当吻落到面颊上时，他扬着嘴角微微一笑，含糊不清地说声“别闹”，便翻过了身去。
　　这一翻，可把整个光洁的背都袒露出来了。陆镜趁机从身后搂住他，温柔地吻他后颈。他们的发散乱肩上，如水一般的交缠。陆镜亲吻了一会，呼吸变得急促，拨开长公子水藻一般的长发，轻轻咬他的耳垂。
　　轻微的痒让薛南羽忍不住笑起来。他感觉到了陆镜的剑拔弩张，轻轻笑着便道。
　　“每天醒来，精神都这么好的？”
　　陆镜的手下抚，轻轻碰一碰他的状态，索性腰胯一扭将他整个压住了。陆镜掰过薛南羽的脸来，笑道。
　　“莫说我，你其实和我也差不多。”
　　接着他近乎贪婪地吻他的脸，呼吸粗重地唤：“子扬？”
　　薛南羽亦抬手抚他的脸：“嗯？”
　　“你现在有兴致么？”
　　这话让薛南羽再次无声的笑了。陆镜在床榻上是个太过体贴的恋人，每次都会先问他是否有兴致。就仿佛一只家教良好的小狗，面对一只鸡腿先是闻闻嗅嗅，然后才哼哼唧唧地摇着尾巴。
　　——请问我可以吃你么？
　　这个脑补让薛南羽笑得更是欢畅，含糊不清地答。
　　“你说呢？”
　　这回答让陆镜立即抱紧了他。他低头向下，弓起身子衔开长公子挂于胸前的一枚火红晶坠，一路吻了下去，又一次开始水乳交融的缠绵。
　　滚烫与冷静，温柔与坚硬，同时在陆镜身上显现出来。他格外留意地看薛南羽神情，调整着自己的姿势。当感觉到子扬周身都开始微微颤栗，他便扣着他手往前一送，薛南羽啊的一声，便在他怀中倒了下来。
　　于是陆镜便停止了，揉揉他的脑袋，亲一亲他，起身为他擦拭，然后自顾自地给自己舒解。
　　他过分温柔体贴，薛南羽有些过意不去。抬手碰一碰他，薛南羽含糊不清地道。
　　“其实我可以替你来的。”
　　陆镜便笑，似有一个吻落下来。
　　“你先睡一会吧。”
　　于是薛南羽便迷迷糊糊地睡了。不知过多久他闻到一股香气，是陆镜端了什么东西过来。他抱起他，用勺子轻探他的嘴。薛南羽便张开口，原来是杏仁茶，还和有牛乳糯米粉和糖桂花。
　　这么早的，这人是何处弄来？
　　薛南羽笑着任他喂自己一半，说：“我好啦，这些你吃吧。”
　　于是陆镜一口气喝完了，复又搂着他，只轻吻他的脸。
　　“子安，你总这么小心么？”薛南羽忍不住笑，轻声道：“我觉得自己要被你宠坏啦。”
　　陆镜的手和吻依旧很老实。
　　“子扬，这样便很好，真的。”
　　他的声音忽有些伤感：“其实我以前也吻过你的，子扬。在建木上。”
　　薛南羽微微一愣：“有么？”
　　“有的，在苞室里。那时你是一点知觉都没有了。”
　　陆镜拨开他发，手指轻触他的面颊。
　　“苞室中布有沐灵之阵，你全身冰冷的躺在寒玉床上，我有时便会吻你的眼。”
　　但无论他吻多久，建木苞室中的子扬也不会醒来。他全身都在寒玉床上冒着凉气，悄无声息的全无回应。镜中的长公子听他如此说，想一想那时的场景，万分心疼地抱住陆镜肩膀，轻吻他的脸。
　　“以后，再不会这样了。”
　　他们轻声呢喃。火晶吊坠在长公子胸前闪闪发亮。这枚宝石是采墨从丹炉中炼出来的，薛南羽只说此为侯府库存。那些小粒的分散出去给民众镶嵌为风铃后，陆镜从那些大的中选出一颗最好的来，亲手用谛江把它雕镂为一枚坠子。
　　只是这坠不是薛氏一贯的流云纹章，而是陆镜的家徽芷兰。雕刻好后陆镜心生忐忑，不知子扬是否愿意戴上。薛南羽看着他握那枚坠子沉吟，便从身后伏在他的肩头，手指拨弄那枚亮闪闪，笑问。
　　——给我的？
　　——嗯。
　　陆镜老实地点头，也笑。
　　——子扬你一贯畏寒，戴火系灵石可补益。并且你过去在上霄峰结的恰好是火系内丹，效力能是双倍。就是不知你愿不愿意戴着……
　　毕竟，芷兰可是陆镜的家徽。薛南羽微微一笑，轻轻在他面颊啄了一下。
　　——你用我的石头雕的，我就算把它砸了，也不能叫你送给别人。
　　说着一把抢过，放进衣裳去贴身佩着。此后，他还说过很多次也要给陆镜找块水系的灵石来戴，并且还要刻成流云纹章，以示陆镜敲上他的章子，从此就是他的人。
　　可镜中世界上好灵石难觅，薛南羽灵力受损，也没法如原来一般精密甄别，因此这个敲章的说说，便只是说说而已。
　　他们亲密的相吻，火晶吊坠温热地贴着它们。陆镜拨动着那枚芷兰，端详薛南羽胸前那一道隐隐的伤痕。他低下头去吻它，薛南羽一手揽他脖颈，一手梳他的长发，轻声说着。
　　“子安，都是过去的事情，不要总是想它。眼下我们既在一起，便只享此时此刻的安逸。”
　　他们又亲吻了一会，这才起床，彼此穿好了衣裳之后互相帮着梳洗。待终于推开窗子，发现外面微微茫茫，已落薄薄一层白雪。薛南羽估摸着当日的节气，笑道。
　　“小雪这天，还真就下了雪来。子安，我带你去看一件好东西。”
　　他伸手去窗外接那雪，陆镜从身后拥着他，笑。
　　“要带我看的是什么？”
　　“是我娘亲昔年手植的红梅。”
　　流云夫人所栽？
　　“这算是先带我看，好预备着将来带我见令堂么？”
　　陆镜嘻嘻笑着，亲一亲他的面颊。流云侯府唯子扬一人，陆镜想着侯夫人应是与流云侯往颖都去了。没想到子扬却说。
　　“你可见不了她啦。”
　　他低声道：“我娘亲在诞下我的第二日，便过世了。”
　　过世了？陆镜微微一怔，只觉得此事不对。因为在镜外的世界里，流云夫人还是健在的。


第49章 
　　流云夫人为流云侯正妻。流云侯出了名的洁身自好，并没有什么妾室，子扬身为嫡子，自然是正妻所出。在水镜以外，子扬并不怎么谈他的生母，偶尔与陆靖聊起家事，只淡淡说。
　　——家父随王伴驾，家母在郡中掌领郡务。
　　当时陆靖便拍着马屁夸赞流云夫人能替夫主政，真是很有才干。子扬对此只是笑笑，并不多做言语。唯有一次宁国给陆靖送冬衣，宁王妃附一封很长的书信，陆靖把母亲在信中的絮叨嘱咐当笑话学给薛师兄听时，子扬再次提到了自己的母亲。
　　——家母性情严毅，于我当真多不少憾事……
　　这便是子扬为数不多的谈及流云夫人的时刻了。
　　才干，严毅，于子扬多不少憾事。这便是陆靖对流云夫人的印象。子扬对父亲流云侯不管在镜外镜内都饱含亲近崇敬；对母亲流云夫人，在镜外子扬鲜少谈及，在镜中更是未能亲近，于是今天他提出要带陆镜去看流云夫人遗物，意义便是极重大了。
　　于是陆镜收敛了嬉笑面容，肃然说道。
　　“见物如面，你的母亲所留遗物，我今日要好好敬拜。”
　　两人出了侯府。长公子仍一领白裘，陆镜披大红斗篷。一艘小船在无忧湖畔等着，陆镜扶着薛南羽往船首一掠，舟子长篙一点，船便悠悠离了岸边。
　　新雪虽降，湖冰未结。玉钟山呈一派墨色，倒映于悠悠湖底。船中小炉煮茶温酒，两人坐而对饮，看着小船在明镜一般的湖面静静滑去。而在湖边，他们居然还看到了采墨和崔琪。他们乐不可支地在湖边凉亭里，一边高举酒杯一边唱歌。
　　“人生得意须尽欢呀~莫使金樽空对月~”
　　他们扯着的嗓子如同破锣，唱得都一样荒腔走调。而在他们身边，是杜先生扭着长尾也在摇——自从崔琪入镜，小书蠹的身份也暴露了，采墨尤其喜欢逗它。没想到今日居然就撞见了这三个一起喝酒。
　　“师兄，崔师兄！”
　　陆镜不放心地便把着船沿叫：“你可别把他们灌醉了！”
　　崔琪的酒量惊人。采墨看着年纪不大，杜先生又是御灵一向量浅，陆镜生怕自家师兄兴致一上来不知轻重，活活把这两个放倒在地上。薛南羽却在他身后轻笑。
　　“管他们做什么，咱们自玩咱们的。”
　　言罢不由分说地拽陆镜进了船舱，在采墨与崔琪的哄笑声中往湖心而去。
　　湖心有一个岛，金银双塔就在岛上。岛上的梅花已开，远远看着如一片云。到了岛上，最大的一棵梅树用汉白玉的栏杆围起来，旁边是一尊同样用汉白玉雕成的女子石像。薛南羽朝石像花树长揖而拜，对陆镜正色说道。
　　“这便是我娘亲手植的红梅，和娘亲的石像了。”
　　见像如见人，陆镜便对石像行晚辈见长辈之礼。拜完了，陆镜双手合十，对那石像说道。
　　“夫人在天有灵，明鉴我心。”
　　这两句说出来他却顿住了，支吾了半天也说不出下面的话。薛南羽不由失笑。
　　“鉴你什么？”
　　陆镜也笑着站起来，搂住他，抬手轻抚他的脸说。
　　“特别爱你。愿夫人好好保佑你。要一生一世的照顾你保护你。”
　　说着拇指轻轻划过他柔软的唇，陆镜捧起他的脸，深深地吻了下去。雪与花纷纷而下，片刻过后，薛南羽有些羞赧地要侧过头。
　　“行了，娘亲可还在看着。”
　　长公子的口气恭敬眷慕，显然在镜中对这母亲极其亲近，并且也不记得水镜外的流云夫人。
　　原来水镜内外的记忆，果然是相互重叠覆盖的。陆镜默默想着，也不点破，只笑着松开薛南羽，携手与他一起去看那梅花。
　　红梅芳华灼灼，在新雪中如顶一树的火红宝石。陆镜从枝上捋过一朵花，发现它的花瓣重叠，金色花药环绕着两枚花柱。
　　“双柱而生的红梅？”陆镜笑道：“倒还真不常见。”
　　长公子也笑着答：“没错。我在郡中唯见此株，在流云郡以外，甚至在更远的地方，都没见过如此异种。”
　　他忽然又有些叹念感慨。抬头看雪后湛蓝的天，薛南羽轻轻摘下一只梅朵。
　　“我不知娘亲姓名家世、来自哪里，更没见过她的面容。所有她留下的东西，就唯有这尊石像，这树红梅。父侯说她是个极温柔可人的好女子，可惜在孕育我时波折不断，以至于早早逝去。若她还在，我与父侯的生活当大不一样吧……”
　　“子安。”薛南羽忽转过头，充满期待地道：“水镜以外，我的母亲还活着么？”
　　“呃？”陆镜一愣，随即老老实实地答：“水镜以外侯夫人确还在世，只是子扬你并没怎么和我谈起过她。”
　　水镜以外，娘亲还活着？”长公子大感意外：“水镜内外，原来竟如此不同？”
　　这有什么稀罕。水镜以外的流云侯两年以前就死了，水镜之内的流云侯，现在不好好的还在颖都嘛。
　　但这话陆镜当然没说出口，只是和子扬依旧赏梅。红梅灿灿，顶着新雪似散隐隐红光，陆镜忽而想起了初到流云郡时所见过的青萤草，它们也是这样散发着流光的。
　　可当时青萤草发光是在夜间呀，而眼下是在白天。
　　“子扬，这花儿平常也会发光么？”他转头问。
　　薛南羽一愣：“发光？哪里有光，我瞧着与寻常花儿没有什么不同呀。”
　　与寻常花儿不同？难道是我的眼睛出了差错？
　　陆镜暗暗讶异，近前再把那花儿仔细地看，忽低低惊呼。
　　“这不是此乡的花朵，重瓣双柱是我那世界青邑国的梅花名种‘绯雪’，仅在瑟谷附近才有，其他地方都培育不出的。”
　　“镜外青邑国的名种？”薛南羽一愣，也近了几步：“可这是娘亲手植的，她怎会种下镜外的花？”
　　紧接着长公子又问：“镜外的瑟谷，有什么人？”
　　“镜外的瑟谷，就是彩石阁的领地。”
　　彩石阁，两名白鹤居士出身的流派之一。没想到二十多年前水镜中的流云夫人，居然栽下了来自彩石阁领地的花。
　　“看来这株花儿，很不寻常呀。”
　　陆镜没敢说是子扬的生母大有蹊跷，薛南羽已沉下脸。
　　“这花儿还有什么不对的？我不能看出，子安你好好地都告诉我。”
　　“镜外的彩石阁有一种术法阵势，是取淬炼过的花木种于灵气稠密或人流多处，用于聚集窃取灵气。”陆镜隐晦地表示：“我亲眼见一两次，那些淬过灵的植物，就是会隐隐散着光的。”
　　所以二十多年前的流云夫人，不但种下彩石阁的花，还布下了彩石阁的阵？
　　听陆镜把自己娘亲与白鹤居士牵扯到一起，薛南羽万分不悦。但转念一想到钟山矿洞中的累累矿脉，以及被大簇晶石缠裹着的朱雀卵，他的心情更沉重了。
　　“彩石阁的窃灵术所聚灵气，是如何为施术者所用的？”他问。
　　陆镜摇头：“我不知道。此术在镜外被视为左道旁门，我也并不清楚。但我们一会可以问问杜先生。”
　　御灵书蠹，当然知道的很多。薛南羽想一想。
　　“那子安你能否先试一试，让我看看这花儿是怎么窃取灵气的？”
　　“可以。”陆镜看看那花：“它瞧着应是聚火系的灵气，正好咱们船上有火系的灵石，可以拿来一试。”
　　他上小舟拿了几块火晶放于树下，捏诀念诵，晶石中的灵气散出，红梅顿时光华大盛。灼灼红光如燃大火，连薛南羽也看出来了。他目瞪口呆地注视那些花儿，金银双塔的下方忽隐隐一声咆哮。
　　“地下是空的？”
　　陆镜忽觉有些不对：“子扬，塔下有什么？”
　　薛南羽面色阴沉的没有回答。陆镜再次捏诀，他能感觉到一股火系灵流由梅树转移到塔的方向去。
　　他正要往双塔过去查看，身后的薛南羽忽声音颤抖地说道。
　　“子安，你……你快让那阵势停下来……”


第50章 
　　他的语气不对。陆镜回头，看到薛南羽面色惨白，捂着心口忽然倒在雪地上。
　　“子扬！？”
　　陆镜一惊，忙俯下了身子扶他。他把他抱在怀中，诊他的脉：“你怎么了？”
　　“它……它从我身体里吸走了什么……”
　　薛南羽面色煞白地咳了几声，突然咳出来一口血。这可把陆镜吓坏了，他忙止住了梅树的阵势，抱着薛南羽回到船上。
　　“你昔年结火系内丹。”陆镜后悔不已：“没想到它竟能这样厉害地窃取你的灵气。咱们快走。”
　　他带子扬离开那座岛，可薛南羽依旧咯血不止。他在陆镜怀中很快目光涣散，低低的只在呓语“娘亲”。
　　“子扬，子扬！”陆镜使劲地摇他：“你撑着点儿，一定要保持清醒，我这就带你到沐灵之阵去！”
　　虽远离梅树，薛南羽身上仍源源不断有灵气散逸出来。陆镜想到了什么，飞快解开他的白裘衣襟，发现他胸前归元匕留下的伤口裂开了。
　　心下当即大骇，陆镜将手覆上薛南羽伤口，将灵力灌注他的体中。归元匕的伤口合拢了一点，可仍抵不住灵气溢出的速度。薛南羽眼睛一闭，那他怀中忽然没了声音。陆镜急了，朝湖边大喊。
　　“师兄，快来帮忙！”
　　崔琪在岸上还在喝酒，听他呼唤，御起飞剑就过来了。凉亭里吵吵嚷嚷嘻嘻哈哈，两团毛绒绒的东西也随之同时过来，他们一同撞进船里，狭小的船舱顿时拥挤不堪。
　　崔琪咦一声，当下来探子扬的脉：“他这是怎么了？”
　　而那两团毛绒绒，一个自然是杜先生，另一个却是采墨。采墨头顶摇两片犬一样的耳朵，鼻子边闪莹亮几根须子，九条长尾晃晃悠悠的荡在身后。
　　采墨是只……九尾狐！？
　　陆镜被这乍然的发现惊得呆了，抱着薛南羽一时说不出话。而采墨的耳朵和九条长尾还不住地变着颜色，赤橙黄绿青蓝紫……最后固定成绿色锁在他的身上。脸颊一片通红，采墨显然是醉了，抓住了崔琪嘟囔。
　　“好，好，我输了，我绿了。咱们再来——”
　　一脚把这绿了的男狐狸精踹走，陆镜让崔琪赶紧看薛南羽胸前裂口。崔琪当即也反应过来，从自己的乾坤袋中取出块灵气精华，将它靠近薛南羽的伤口。
　　这精华是建木上结的，崔琪进入水镜前特意为他而带。有这雄浑的灵气补充，薛南羽胸前裂口终于愈合了，只是人依旧未醒。但陆镜总算吁一口气，一行人乘小舟回到了侯府。
　　回侯府后自然少不得又一阵吵闹，采墨与杜先生都大醉了，笑着闹着滚做一团。陆镜安顿薛南羽躺下，在他身边守着，深为忧虑。
　　崔琪过来，问陆镜究竟是发生了何事。陆镜把岛上红梅树底暗藏聚灵之阵的事说了一遍，叹一口气。
　　“真没想到，子扬的娘亲不仅在二十多年前就栽下镜外青邑国的花种，竟然还是——彩石阁的人？”
　　他在拜那石像时就发现，石像女子腰间悬挂香囊，香囊上绣着的就是曼陀罗纹。这曼陀罗纹与彩石阁的家徽如出一辙，只是此为镜外纹饰，水镜中人多年来不会想到什么。陆镜也是因看到曼陀罗纹后心生疑惑，仔细再看梅花，这才认出它出自镜外的青邑国。
　　“所以镜中的子扬，其实是镜外的女人进来生的？这也太他娘的荒谬了！”
　　崔琪也大感诧异，忍不住口吐粗鄙之语，随意挠挠脑袋：“我想应不是这样，或许是这水镜中也有一个彩石阁，又或者那香囊是镜外彩石阁的人进来送她呢？毕竟白衣社数百年间多次进来的——子安，待子扬醒来后，咱们再好好问他吧。”
　　但薛南羽一时是不能醒来了，他陷入一场长梦。梦中的雨一直在下，团团浓雾裹住了他。待终于雨看似停了，有朝阳从屋顶升起来。
　　长公子卧房的门吱呀一下轻轻开了，一个声音自外而内进来，温柔地问道。
　　——你，就是子扬么？
　　薛南羽在梦中抬头，看到进来的是一个女人。女人的步履如春风一般轻盈，身段如柳枝一般柔软。她的推门而入带来一阵清风，她整个人逆着光站在风里。
　　眯了眯眼，薛南羽渐渐适应了照进来的光。他发现这女人虽然声音身段都像一个绝代佳人，面庞却是遮住的。轻纱笼罩住她大半张脸，她的皮肤看得出来很白皙很细腻，那双原本很美丽的眼睛附近，如今已生了淡淡细纹。
　　她已不再年轻了。她的目光虽还如水一般，但已沉淀了太多东西，不再纯澈，不再透明。她看向薛南羽的目光也充满了含糊不明的意味，像是激动，像是感怀，像是怜惜，又像是犹豫——薛南羽一时并辨不出这目光中的所有情感，但却能感知，眼下这个女人，对自己并没有敌意。
　　于是他点一点头，答。
　　——正是在下，夫人。
　　——你是冬天生的，还有一个月便到你的生辰了，对么？
　　女人慢慢过来，俯下了身子，对他细细端详了很久，这才微微嗟叹。
　　——你已长这般大了，时间过得真是快呀……
　　这番口吻，这女人竟像是对薛南羽颇熟悉似的。长公子心中讶异，微微抬起了头。
　　——夫人识得我？
　　女人长叹一声。
　　——自然识得。你是我的……我的……
　　她的眼眶忽然红了，眉心一收，像是极力压抑着自己。她走过来，细细看他眉眼，低声问。
　　——看你神情气色，你是生病了么？
　　——夫人见谅，我的宿疾恰好发作，实在不能起身招待夫人……
　　心中觉自己失礼，长公子一时非常难堪，却忘了其实是这陌生女人进入他的卧房。女人在他身边坐下，轻轻挽他的手。
　　——每当你牵动灵力或忆及往事时，便会觉心中疼痛，对么？
　　——对。
　　薛南羽恍恍惚惚地答。于是女人将手指搭上他脉搏，认认真真替他诊看起来。她的专注，她指上轻微的弹动，都让薛南羽知她必也是个积年的医者。不仅如此，这女人诊看的手法，薛南羽还似曾相识。
　　奇怪，她究竟是谁呢？薛南羽心中越发的纳罕，暗暗抬起了眸。
　　女人只露一双眼，但这双眼已给他非常亲切非常熟悉的感觉，仿佛梦中所见，仿佛镜中所见。薛南羽忽有个极大胆的猜测，不由便激动起来。他的心怦怦直跳，脉相也跟着乱了。女人蹙一蹙眉，指下灵流闪动，一缕青光就渗进了薛南羽身体里。
　　她以自身灵力默默平复薛南羽紊动的心搏，成效竟比平常陆镜要好得多。
　　——你自身的灵流暴虐，以致灵气时时沸涌，心口才会疼痛。我有一个调息之法，你再犯时可以使用，虽不能根除，亦可暂时平复了。
　　说着她轻声告诉薛南羽一个口诀。薛南羽一试之下，果然发现体内的气息流畅好多，这本是两年来都凝滞的。他心中升起感激，低着声音谢她。
　　——多谢夫人相授，不知夫人是何处得来此法？
　　——此为家传之法，我家的孩子常会这样。
　　女人放开他手，轻轻探他的额头，叹息着再次说道。
　　——但你与其它孩子又不相同，此法对你只有浅益。唯有上霄峰的药宗之术，才能从根子上助你。
　　上霄峰，子安的师门。也是他在梦中曾去过的地方。
　　薛南羽心中一动，觉很多因果模模糊糊要涌现出来了，比如他为何会成子安的师兄，比如他为何会有似是而非的另一段人生记忆。他忽然间哑了声音。
　　——我与别人，究竟有何不同？
　　女人迟疑片刻，伏下身子，在他耳畔低声说道。
　　——你生来，便与朱雀相和。
　　——究竟是……如何相和？
　　薛南羽的声音发抖了，只觉得很多往事浮起来又被浪打下去。他有许许多多与朱雀有关的记忆，但在瞬息之间全沉没了。他一把攥住了这女人的手指，注视着这双与自己极其相似的眼睛。女人也目光慈爱地凝望着他。
　　——将来，你会知道。
　　她在他额上轻吻一下，如一个母亲在亲吻失散了多年的孩子。
　　——走吧，走吧，你快离开这里。我姓江，将来，我会去找你。
　　扶薛南羽起来，女人伸手一指，一只御灵大鸟凭空出现了。没想到她竟也精通御灵。她把薛南羽推上鸟背，雾中忽传来一个男人愤怒的咆哮。女人不安地转头往那方向看，向上挥手，御灵大鸟背着薛南羽飞了起来。而薛南羽忽然拉住她的衣袖，唇翕动了几下，轻声问。
　　——你是……娘亲？


第51章 
　　女人也抬起眼眸看他。她美丽的眼中渐渐的盈满了泪水。
　　——不，好孩子，我不是。你快走吧。
　　女人轻声说着。她的衣袖如鱼一般从薛南羽手中滑走了。御灵大鸟腾空而起，带着长公子飞到了云端之上。薛南羽看着高高天宇下的渺小城池，心中有了空茫之感。
　　我究竟是谁？我是从哪儿来？我要到哪儿去？
　　这是他过去曾问陆镜的问题，在心中他其实也不住地问着自己。他的心又一次突突的痛了起来。他忙按那女人刚传授的口诀调整内息，却猛然身子一沉，整个人从云端跌落下来。
　　“！”
　　薛南羽一惊，是彻底醒了。他的心还在悸痛，眼前也蓦然多几个人影。除陆镜外，房中还有几个很眼熟的人，而这几个人平常是绝不可能出现在他卧房里的。这突然冒出来的闲杂人让长公子立即生起气来，他恹恹而戾气满满地问。
　　“你们杵在我屋子里……干什么！？”
　　这个“你们”中有陆镜，有崔琪，有杜先生，居然还有一个毛绒绒的……采墨！？
　　陆镜当然是忧心忡忡一直守在榻边的。采墨顶两片翠绿的耳朵，身后扬九条绿油油的长尾，正大呼小叫地和杜先生打着双陆。崔琪也和他们扎堆在一起吆五喝六地观棋——这三个当真玩得不亦乐乎，一听薛南羽出声，才呼啦啦扔下棋局跑过来。
　　采墨首先笑眯眯：“醒啦？”
　　边说，两片狐狸耳朵还甩一甩。薛南羽瞅瞅他这放出了尾巴耳朵却收不回去的傻样儿，中气不足却又不减嘲讽地冷冷一笑。
　　“这次是谁在作死？玩脱啦，自个儿收不回去？”
　　“莫慌，莫慌，一切都还在掌握中。”
　　采墨流里流气地打个响指，看看薛南羽表情，赶紧又认怂，只懒洋洋地搔毛绒绒的耳朵：“嘿嘿，是，我从这个形态回不去了。你快帮帮我，把我老人家弄回去呗。”
　　这话一出，至少陆镜是彻底惊了。他不能朝薛南羽发火，便只冲采墨醋意大发地嚷。
　　“你这个狐狸精究竟是谁？你为什么要扮作采墨的模样……不对，你假扮采墨究竟有多久了？”
　　狐性最淫，难怪这采墨总看什么风月话本。采墨可是一直跟着子扬的，这么个骚狐狸这么个男狐狸精，成天跟着子扬近身的服侍……天啦简直不敢想！
　　只觉自己的食儿被人碰了，陆镜顿时化身恶犬，忍不住地便朝采墨呜呜地呲牙。采墨啧啧摇头，伸出一根手指，语惊四座。
　　“你所看到所知道的采墨一直是我。喂小子唉，你得好好谢我。若没有我暗中助阵，你怎可能爬上他的床！”
　　陆镜被噎得不轻。薛南羽则顿时喷出一口血——这可不是个形容词。
　　炮火立时散了，陆镜抱着他的心尖尖心疼得不行。薛南羽觉得自己刚醒来就遇到这种糟心处境真的好累，勾勾陆镜的手指，有气无力地道声“子安，不是你想的那样”，便咳得上气不接下气。陆镜忙说自己从不怀疑他什么，两个就这么啾啾啾啾地抱在了一起。
　　两师弟也是派不上场了，还是大师兄依旧能镇住。崔琪笑笑：“墨小郎君不是常人，可否将真实身份透露一二？”
　　“嘿嘿，好说。”采墨的目光却望向薛南羽。长公子知他顾虑，低声道：“崔兄不是外人，事到如今也不必瞒了。”
　　于是采墨才再一次晃晃脑袋，九条尾巴风骚地摇一摇，气势睥睨地道。
　　“其实这个狐形，只是我老人家兴之所至的一种形态。世间万物，我想变幻的都能幻化，因为我——”
　　采墨热情地对杜先生打了个招呼：“草草，好久不见！”
　　他身上忽散发一道银光。小书蠹的白胡子翘起来，撇开拐棍儿朝他一扑。
　　“原来是你呀！毛毛！”
　　两个老伙计当头拥抱，杜先生嗷嗷地哭起来。陆镜目瞪口呆，迟疑片刻。
　　“你就是杜先生一直要找的——”
　　“镜灵。”采墨嘻嘻笑：“也是你在钦天监遇着的董菲菲。”
　　难怪，难怪。陆镜恍然大悟。他当初屡屡陷入困局，还真是采墨不停地助攻。这样说来，镜灵还确实帮忙了不少呢。
　　瞧他终于反应过来了，采墨得意洋洋地翘起男狐狸精的标志兰花指。
　　“所以你该感谢我。要不是我，你怎能爬上……”
　　薛南羽以一阵咳嗽打断了他，气息奄奄道：“你现在是不是……该过来先看一看我？”
　　采墨笑眯眯：“你不是一直都想死的吗？”
　　“……我现在不想了。”除非能先把你弄死！
　　于是采墨这才闭了嘴。他过来，揉揉薛南羽的手腕子，翻一翻他的眼睛，以一种再平淡不过的语气说道。
　　“你本来就全靠建木那边的灵气供着的。现在建木灵力已续不上，再被那些花儿吸去一些，这可不就垮下来了？依我看，再过不了不久，你可就要——”
　　采墨这语气的稀疏平常，仿佛说的不过是“这个玩具要坏掉了”似的。薛南羽从他说第一句起脸上就布满阴云，待他说到最后一句时猛一抬眸，顿时满眼的煞气。采墨生生被他那寒冰般的眼眸吓一哆嗦，顿时干笑笑。
　　“好好，我不多嘴多舌。”
　　他晓得薛南羽是不愿当陆镜的面谈这些。陆镜却并不傻，皱着眉问。
　　“话别说一半，过不了多久会怎么样？”
　　过不了多久就会如他所愿，死得透透的了。
　　采墨眨巴眼，却是一个字都不敢乱说的了。陆镜还要再问，薛南羽却叹一口气，看着采墨说。
　　“你来。”
　　采墨乖乖地过去，薛南羽抬手揉一揉他的耳朵。翠绿的狐尾竟随长公子的动作消失了，采墨又回复了平常的样子。只是长公子面上的疲惫更甚，轻叹口气。
　　“你们吵的我头疼，我想歇一会儿。”
　　接着看向陆镜。
　　“子安，你留下来陪一陪我。”


第52章 
　　他下了逐客之令。陆镜本想揪住采墨问个究竟，却也只得留下来。另三个人一起出去，采墨满不在乎地吹着口哨，肩头架着杜先生，不时与他互相揪胡子拔眉毛，玩得是不亦乐乎。崔琪走在他们旁边，若有所思看廊外的新雪，脚步慢了下来。
　　“小郎君真是镜灵？”
　　采墨嘻嘻笑：“你们既叫草草先生，再叫我小郎君~嘿嘿，听着不太妥呀。”
　　“好的，墨老前辈。”崔琪笑了：“老前辈既为镜灵，为何会在我子扬师弟身边呢？按昔年与先皇后结下的契约，老前辈不是该藏身幕后，不与水镜内外任何一方轻易见面吗？”
　　“所以你们现在看到的也只是一个小侍从呀。”采墨懒洋洋地笑：“我老人家替阿凝那小丫头守了三百年镜子，已是烦得透透的了。数年前遇着了你家师弟，他再帮我一点小忙，我想多出来玩耍，可不就留在他身边了呗。”
　　子扬与镜灵早就相识？
　　崔琪心中一动，忙问：“是在上霄峰时么？”
　　“没错。”采墨一脸的浑不吝：“你们上霄峰，难道真不知他的底细？”
　　崔琪沉默了一会：“我们知道。”
　　“所以这不就结了，那你还疑惑个什么？”采墨笑嘻嘻：“但你如今也不必担心这个，他的记忆已经混乱，好些事都记不起来了。你呀，就好好想想怎么解决了眼下的事儿是正经。”
　　镜灵不再多话，带着杜先生笑闹着走了。只留下崔琪独在廊中，对着满园的新雪若有所思。廊的那边是长公子的卧房，他两个师弟就在里面。子安一如既往，事到如今，崔琪却不知长公子还有多少是他所熟悉的那个子扬。往廊外走几步，崔琪吹起鹰笛召来御灵，把这消息传回了上霄峰。
　　鹰笛声传进长公子的房内，薛南羽徐徐睁开了眼。
　　上霄峰知道镜灵站在自己这边了。
　　眉尖微微一跳，薛南羽不知采墨特特在崔琪面前现出狐形，是否真是故意的——以此种方式向上霄峰示警，也真符合采墨的风格。但他一时没心情去想了，又恹恹地阖上了眼。陆镜立即抚上他的额。
　　“还头疼么？”
　　他的眼中满是担忧。薛南羽笑一笑。
　　“我没什么事。我骗他们的。我就只是想把他们支走。”
　　他拉一拉陆镜的手，想要他也躺下来。陆镜的神情却很严肃。
　　“刚刚采墨要说的是什么？你过不了多久会怎样？”
　　薛南羽笑笑，想随意找个什么由头岔过去。陆镜却低下了头，两指在他微微张开的唇上一按，正色道。
　　“子扬，我不傻。我要听实话。你若不肯说，我便自去寻采墨要他说出来，不管用什么方法。”
　　采墨是威力极其强大、足以一己之力挑起整个水镜的镜灵。可哪怕镜灵的威力再大，他终究也是御灵之属，但无非和杜先生一样有自己的独立意识罢了。子扬在上霄峰时就是极出色的御灵师，陆镜虽不知他与采墨之间发生过什么，但说他收服了一只强大御灵，那是丝毫不奇怪。这只御灵既化作一个侍从跟在子扬身边，子扬若不松口，陆镜强行向镜灵逼问决讨不了好。但陆镜此时已表明自己铁了心。
　　听出他的强硬，薛南羽闭了闭眼，低声说道。
　　“建木一直无法复原。我留在苞室中的躯壳缺少灵气，水镜中的这个身体也要撑不下去啦。”
　　“我这就再去捕修蛇！”陆镜立即道。
　　薛南羽抬手抚他的脸，一声轻叹：“这不是修蛇的事儿。”
　　“那是什么！？”
　　薛南羽苦笑：“子安，我本就不是个该活在世上的人——”
　　“子扬！”
　　陆镜捂住他嘴，一把抱住了他。他将薛南羽拥得很紧，薛南羽觉得自己的肌肤骨骼都要被他捏碎了。过了好一会儿，陆镜才将薛南羽放下来，异常平静地捋一捋他的碎发，说道。
　　“你先好好歇一会儿，我出去一会。”
　　他不带多少感情色彩地吻一吻薛南羽，匆匆就要出去。薛南羽忽在他身后唤道。
　　“子安！”
　　陆镜微微回头。薛南羽叹一口气。
　　“白鹤居士为育朱雀，十多年来一直在地下聚灵，以至于灼伤了建木根茎——这桩事，我直到前些日子进入那矿洞才发现。”
　　“他们孵育朱雀的目的，是为复活不尽书。按侯府数百年推断，此乡的朱雀，正是三百年前不尽书所骑乘的那一只……而那枚石卵里，藏有蛰伏的朱雀，和它主人的半片残魂。”
　　陆镜这才转过身来。他逆着光，薛南羽并看不清他的表情。
　　“当年不尽书的坐骑上，竟然还留有她的残魂？”
　　“唯有附魂才能让坐骑与主人心意相通。其实昔年他们所用的那些异兽坐骑，用的都是偏门。”薛南羽蹙一蹙眉，觉得心又一次疼起来：“譬如魔军驾驭的修蛇就是因换上活人脑子沦为傀儡，才会那么的听人使唤——这些记载，流云侯府很早以前就发现了。”
　　因为流云侯府早已发现，所以他们不愿与白鹤居士合作。使用如此恶毒手法的军队，在他们看来与诸魔无异；而诸魔的领.袖，本就应永远禁锢、绝不可让其重见天日的。
　　断断续续的，薛南羽对陆镜说着这些往事。陆镜早已来他身边，握着他手静静听着。当终于说完，长公子捏一捏陆镜的手指。
　　“子安，我并非有意瞒你。我早已暗中做好了安排，一旦那些白鹤居士在城中冒头就会被我发现。而侯府中藏有让不尽书复活的钥匙，至迟大寒，他们一定会来……”
　　他喘息得说不下去了。陆镜哑着嗓子。
　　“他们来之后，我们擒住了他们，就能阻止他们烧灼建木吗？”
　　“可以。”
　　陆镜挑起他的脸：“那阻止他们对建木的灼烧后，你就能好起来，对吗？”
　　薛南羽沉默一会：“不能。”
　　陆镜的手指顿时攥紧了：“那我们辛辛苦苦围捕白鹤居士，还有什么意义！？”
　　“子安，不是只有我能由此活着，此事才有意义。”薛南羽的神情异常平静：“一花一草，一虫一鸟，那些镜里镜外普通活着的人，都是我们行此事的意义。”
　　微微笑了，长公子抬起手在陆镜鼻尖点了一下，笑容如琉璃一般纯净无暇。
　　“子安，你听到那些从风里传来的孩子的笑声么？他们那么干净……我想要镜里镜外，他们都能一直这样开心地笑着。所以我阻击围捕白鹤居士，此世与彼世，绝不可因他们而破碎动荡！这是我的先祖数百年来一直在做的，也是我一定要完成的心愿。”
　　他抬起眼眸注视着陆镜。他有一双极柔和的淡褐色眼睛。陆镜也在看他，良久沉重而尽量平静地陈述道。
　　“好，这是你的心愿。”
　　他深吸口气。
　　“可我的心愿呢？你是否也能替我达成？”
　　薛南羽轻轻一笑：“子安有什么心愿，是须得我来达成的？”
　　“我想要你活着。”陆镜轻轻抚他的脸：“无论记不记得我都好，不管在哪里都无所谓。我只想要你好好的——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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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
　　时间和风都像是静了。薛南羽看着陆镜，看着这个从颖都到上霄峰，从水镜外追到了水镜内的孩子。他的心头发热，觉得眼中有泪要涌出。
　　“我对你，当真有这么重要？”
　　“你是我的珍宝。”陆镜低声说着，亲吻他的眼：“为什么你总不相信？”
　　他尝到了子扬眼角的咸涩，轻轻一吻，温柔地替他拭去了。薛南羽倚靠在陆镜怀中，忽把他紧紧抱住，哽咽不止。他极力抑制着自己的悲鸣，陆镜只能看到他全身都在颤抖。
　　这是陆镜第一次看到子扬的哀泣。他不知这究竟是为什么，是为一个长久渴求的肯定，还是为即将到来的分离？他的心随子扬的悲伤而悲伤，因他的战栗而震怒。那么多的愤怒悲伤堆积心头，陆镜觉得自己在下一个须臾就要炸开了。
　　终于子扬哭累了，贴在陆镜怀中昏昏睡去，陆镜这才把他轻轻放了下来。
　　他的眼角仍是通红，颊边碎发湿漉漉的，脸色似乎又更苍白了些。陆镜轻轻触他的脸，他的呼吸面庞都还是温暖的。但陆镜非常惧怕过不了多久，眼前的人又要重归建木苞室中的死寂。
　　这份恐惧让他更为愤怒。陆镜踢翻一把挡道的椅子，起身去找采墨。
　　采墨正和杜先生一起嗑瓜子，看陆镜进来，倒吓了一跳。
　　“怎么，谁又欺负你啦？”
　　陆镜双目通红：“告诉我，白鹤居士在哪？”
　　采墨嗤笑：“我若知道，还会等到现在吗？”
　　陆镜瞪他：“可你不是镜灵？镜灵对水镜中的一切，当能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那只是你们的传说。”采墨嚼着瓜子仁，脸上似笑非笑：“陆公子，我是镜灵不假，可把我召出来的阿凝，早已经死了三百年，骨头都化成土了。你从上霄峰来，没了御灵师的御灵会变怎样，你不会不知道吧？”
　　没了御灵师，御灵的威力就会大减。看看杜先生已老迈成了什么样子。
　　“可子扬也能御灵！”
　　“那是在上霄峰。当初是他解开我的桎梏，所以后来他逢难，我也让水镜接纳了他。”采墨淡淡道：“可即便是在上霄峰，他的灵力也差阿凝太多，眼下更是什么都不记得了，那怎么配合我去查？况且那些白鹤居士绝非常人，他们既能绕开阿凝禁制，也能躲过我的搜捕。”
　　“……”
　　陆镜不甘心的眨巴了好一阵眼睛，这才换个问题。
　　“那棵树究竟怎么回事？它栽在无忧湖这么多年都没什么事，为何子扬如今到它旁边，会被那窃灵的阵法伤这么厉害？”
　　“因为他本就不是个正经活人。”采墨轻描淡写道，一转头看陆镜已冲自己抡起了椅子，赶紧求饶。
　　“好，好，我不说。因为那棵树本就能聚植物山川的火系灵气，你心尖尖那副躯体的灵力本就从建木得到，你们再作死地到旁边把阵法只一催，他不就也被吸去了么——哎呀这其实也不是你的错，你想想你们在矿洞中见了什么？那些白鹤居士赶着孵出朱雀，现在也确实把何处的聚灵之阵都加强了。你的心尖尖把那些个风铃分发下去，就是为了探何处灵力波动、等着把他们找出来的。”
　　原来子扬所指的布置就是这个。陆镜想一想觉得不对。
　　“可那棵树是子扬的娘亲手植的。难道子扬的娘亲，竟会早早与白鹤居士合作、在流云侯府设下什么吸取火系灵气的聚灵之阵？”
　　流云侯府数百年间，可是一直与白鹤居士为敌的呀！而子扬的娘亲却反与白鹤居士合作？这也太荒谬了！
　　而没想到采墨伸个懒腰，笑。
　　“为什么一定不会呢？”
　　陆镜顿时哑了，良久才道。
　　“子扬自己，知不知道这件事？”
　　采墨嗤嗤笑：“我怎么知道？要不，你问问他？”
　　现在去问可真是催命啦。陆镜决定先去那棵树下探个究竟。他这次没这么莽，先去找了崔琪，张口就问。
　　“崔师兄，上霄峰顶建木，现在怎么样了？”
　　他的神情又悲又怒，崔琪瞅他一眼，实话实讲。
　　“是不太好，但是诸位师尊已在着手解决这件事。”
　　“那什么时候能解决好！？”
　　“子安，你莫着急。”崔琪过来拍拍他的肩膀：“子扬也是上霄峰的弟子，师尊们不会让他有事。”
　　意识到自己也真是太急切了。陆镜吸一口气，告诉崔琪。
　　“师兄，我要到那棵花树下看看。”
　　他告诉崔琪矿洞中的所见，描绘金银塔石像上的曼陀罗纹，最后复述一遍采墨所说的话，深感忧心忡忡。
　　“如果白衣社的手早在二十多年前就伸入侯府，如果子扬的娘亲果真是白衣社的人，那子扬会不会大受打击，病况就更严重了？”
　　崔琪却平静得很：“子安，子扬决没你想的那么孱弱。倒是你太忧虑了。我们一起去看看那石像和树，子扬的生母是否为白鹤居士，立时便可见分晓。”
　　于是他们要往无忧湖去。可湖岸船夫告诉他们，那岛上是侯夫人故园，没侯府命令其余人是一具不准乘船靠近的。但没船自然难不倒上霄峰两位高足。是夜，陆镜与崔琪御起剑光，径直朝湖心岛飞去。
　　映着圆月，无忧湖水在夜色中更显幽深，让陆镜不由想起了流云城外的寒潭。湖心岛上无人巡守，金银双塔仍亮不灭的光。他们按了剑光落下，汉白玉栏杆中的红梅被灯光映着，耀眼得如宝石一般。而它旁边的女子石像，则有一半掩盖在深深的暗影里。
　　“没错，这是淬灵过的花，你说这一品是青邑国的‘绯雪’？”
　　崔琪随意将那花揉下一朵。陆镜点一点头。
　　“我到青邑国游历过，那儿的绯雪重瓣双柱、为天下所独有，因此我能记得。”
　　子扬昔年常外出采药，尤其喜欢搜集各种奇花异卉，陆靖常陪他去，故而对各地名种尤其敏感。对那花稍一打量，陆镜转而去看那尊女子石像。雪白的像雕得惟妙惟肖，五官眉目都像极了子扬，尤其那一双柔和的眼睛，真是肖似极了。陆镜看着那双眼睛，几乎能感到有脉脉的温情流淌下来。
　　这位夫人的相貌很善，难道竟真会是白鹤居士么？
　　陆镜只觉惊讶，忍不住便把那石像多看了几眼。视线刚一落下，陆镜的目光便挪不开了，耳边忽然涌起风声，他仿佛听到了很多人的低语。心中一惊，陆镜生生将眼睛转开了。
　　后退一步往崔琪肩上一拍，陆镜拉着他远远的绕到石像侧面，躲在暗影中说。
　　“崔师兄，不可看她。这尊石像，有古怪。”


第54章 
　　暮色沉沉，红梅白石被金银双塔的灯光映着，有白雾从花草间，从石像底座间缓缓升起。那团团的白雾，那随风而来的隐隐低语，都与陆镜在寒潭活死人地的所遇如出一辙。看到这一幕他便明白——
　　——子扬的娘亲，与白鹤居士必然是有些瓜葛的。
　　想起红梅窃灵阵势发动时塔下传来的咆哮，陆镜便要到金银双塔下去看看。可眼前一花，雾中忽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人是个女子，在花树下坐着，静静地吹一只埙。可在刚才，树下分明什么人都没有的。陆镜瞧着她便是一愣，揉揉眼睛，往崔琪肩上轻拍一记，道。
　　“崔师兄，你见着她了么？”
　　崔琪点点头。师兄弟对视一眼，目光都有些微妙。他们同时转头望白石雕像。借着金银双塔的灯光，他们能非常清晰地看到那吹埙女子的面容。她的眉，她的眼，她那种娴淡优雅的风姿，这是与石像别无二致。
　　“难道是石像成了精？”陆镜禁不住脸上抽抽。
　　崔琪则呵呵一笑：“也有可能是闹鬼。”
　　他两个嘀嘀咕咕，吹埙女子已将埙放下，转过头来轻叹。
　　“有客至。远客既从外来，为何不出来一见呢？”
　　她的声调并非流云郡口音。陆镜听她说辞，忽然想到：客至，客从外来，这类词句中的“客”在流云侯府的指向均为客星。所以这不知是怪是鬼的女子，是立即看出来他与崔琪并非水镜中人了？
　　“这是幻境，和寒潭底的十八具骸骨幻影是一样的。”
　　陆镜在崔琪身边说着，从乾坤袋里掏出几枚怒姜子递给崔琪，自己也把几粒嚼着含了起来。
　　怒姜子是采香人常备的，辛辣呛喉，能将人从幻境的迷惑中警醒过来。陆镜自在寒潭中着过道后，就准备了一些随身带着。崔琪听他说过这些事，也一起嚼了，说。
　　“和寒潭底一致，莫非这也是多年前曾真实有过的场景？”
　　陆镜心中一动：“我去看看？”
　　崔琪略一思索：“千万小心。”
　　于是陆镜从暗处出去，对那女子躬身行礼：“小子深夜到扰，万望夫人见谅。”
　　吹埙女子的面容和石像一样，看起来也不过十七八岁。陆镜心中默认其为薛南羽生母，故而语气谦恭。没想到吹埙女子听他这么说，却忽然咯咯地笑起来。
　　“你自称小子，却称呼我为夫人——我看起来，真有这么老吗？”
　　语气是略带埋怨的娇憨，吹埙女子巧笑嫣然，边说边轻轻把玩自己的一缕发辫。陆镜看着她像极了子扬的面容一愣，不由也笑了。
　　“是我说错了话。姑娘正当芳华天姿妍丽，怎么会老？”
　　“哎呀呀这一张嘴哟~”那姑娘不住地啧啧，满脸戏谑地笑道：“你在家中，必有一个爱生气的相好，你日常做小伏低惯了，因此一旦有人稍加指责，你便立即改了对不对？”
　　她可当真敏锐，陆镜想到她其实是子扬的娘亲，顿时有些不好意思了，暗想这镜中的流云夫人真是活泼可亲，与镜外那个严毅的印象全不一样。他正想着要说什么，吹埙女子忽幽幽叹一口气。
　　“但你说的其实也没有错。你既能看到我，便是我早已经死了。死人自是从不会老。我困守此处，连我的孩子都未曾见过一面……”
　　她忽然充满期盼地抬头：“我的孩子，我早给他取好了名字的。他叫子扬——你见过他么？”
　　是困于此处的游魂了，并且时间应在二十三年以前，她已知自己有孕，子扬却还未出生的时刻。陆镜以眼角余光轻扫，发现吹埙女子的腰肢纤细、肚腹平坦，不知她怎么这么快就能明白自己所怀是男是女了，想了一想答道。
　　“我倒是知道一个子扬，眉目看着与姑娘很像，也是生母早早就过世了的。”
　　“他姓什么？”吹埙女子立时紧张起来。
　　“他姓薛。”陆镜一字一句说着，留心看她神情：“是流云侯府的长公子。”
　　无论是鬼怪还是幻境，平白无故提起子扬，必定用心不浅。陆镜顺着她说，倒要看她会将话题引向何处。
　　吹埙女子以手掩口，好不容易才止住了自己的惊呼：“是我的孩子！你既见他，他如今可还好么？”
　　他？陆镜一愣。本体伤及神魂进入水镜，镜中这个的身体也濒临破败，这样子还能算得上好吗？
　　陆镜忽然便有些说不下去了，勉强笑道：“他如今生得俊美极了。”
　　但吹埙女子关心的显然不是孩子的长相，只急急问：“你所见的他，及冠了么？”
　　陆镜点头：“两年前便已及冠了。”
　　“感谢苍天！”吹埙女子双手合十，长舒口气，喃喃说着感谢诸神让她孩儿活下来的话，语气神态都是欢快满足。陆镜想起子扬说过，自己生母在诞下自己的次日便过世了，看她对子扬如此关切，不由心生惋惜，且为自己对她生出的防备心隐隐惭愧。
　　吹埙女子感激涕零地祷祝一会，忽又想起了什么，重又忧虑地看向陆镜。
　　“可他即便是活过了二十，应也是常常生病，很难养的吧？”
　　陆镜心中一动：“夫人在他出生前，便知他体质欠佳么？”
　　“果然。”吹埙女子叹一口气：“我的孩子，我自然知道。我就是知他很不好养活，为让他活下来，自己才死掉的。”
　　“这……”陆镜是真惊讶了，没想到子扬的出生竟有如此隐情。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急问：“子扬出生时有一则关于命运的占星，夫人知道么？”
　　吹埙女子偏过头：“你说一说？”
　　陆镜委婉地答：“大概就是说他会在及冠这一年，颇多波折。而即便是过去了，似乎还是会有一些磨难。”
　　“你居然会知道这一则星兆！”吹埙女子惊讶地扬一扬眉，随即笑了：“看来你与子扬，实在是关系匪浅呀。莫非我那子扬孩儿……”
　　她朝陆镜上下打量：“长大后喜欢的，竟然是男风么？”
　　“……”陆镜臊了，低下头微红了脸：“没错。”
　　吹埙女子立即咯咯地又笑起来，直笑得前俯后仰。这当真是个异常活泼欢快的姑娘呢。终于她笑够了，看着陆镜点一点头，目光流露慈爱温和之意。
　　“嗯，你举止端方、眸正神清，倒也配得上我的子扬孩儿。好孩子，你来。”
　　她向陆镜招手。陆镜暗藏警觉的依言过去。
　　“我的子扬是个未出生就被选中的孩子。”吹埙女子叹一口气：“他注定了要么早夭，要么……唉，无论是哪一个，我都不愿自己的孩子这样。可我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后，又实在希望我的孩儿能生下来。”
　　“请夫人明示。”陆镜急切地道：“子扬究竟是被选中了什么？他现在这样是否与这份挑选有关？他……究竟有没有什么法子，能让他好起来？”
　　他的心有些乱了，语气也变得急切。吹埙女子微微一笑，声音更温和了。
　　“你很关心子扬……方法自然是有。好孩子，你再来近一些儿……”
　　陆镜再过去了。吹埙女子拉住他手，笑道。
　　“你要救他倒也简单。那就是——”
　　“——把你的脑子给我！”
　　“！！！”
　　她的手忽然变作树枝把陆镜胳膊缠住，身后也大蓬的藤蔓暴起。陆镜早有提防地唤声谛江，神武向前一扑，当即将她与那些藤蔓绞得粉碎。幻像立时破了，吹埙女子的身影散开，朱红梅朵纷纷下落，汉白玉栏杆里的绯雪被谛江劈下了一半。
　　这是子扬娘亲手植的红梅。
　　陆镜目瞪口呆看着被自己砍断的遗物。
　　惨！
　　而他来不及愣神了，身后传来剑气呼啸，他回头，看到崔琪已御飞剑，与一人斗了起来。
　　那是一个三十五六的男子，生得剑眉凤目，挺鼻薄唇。这一张脸本是英俊，但因其满面的刻薄，倒显出一股子晦暗之气来。
　　他御紫色剑气。望这剑光，陆镜知这便是活死人地逃走的白鹤居士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新仇旧恨一齐上涌，陆镜只觉全身的血都要烧起来。
　　“李邈！”
　　他怒喝。男子果然侧目。没错，这果然是折冲将军后人，白鹤居士李邈。
　　作者有话要说：　　李邈：身为一个主要角色，我真要拖54章才出场吗？
　　作者（翻章节ing）：唔，你其实早出来了，在第17章 ，你就是那个张九回忆中的反派。


第55章 
　　陆镜持剑上前也不多话，与崔琪以二对一，便与那李邈斗在了一起。
　　剑气纵横，湖心岛上花落如雨。李邈被师兄弟两人联手夹攻，却是丝毫不惧。他微微冷笑，紫色剑光闪处，金银双塔下方传来一声咆哮，更多的浓雾在湖心岛弥散开来。白鹤居士的身形一分为二，化成两个李邈分别与陆、崔二人缠斗。陆镜与崔琪都是一愣，随即恍然。
　　幻术。
　　他们如今所处，依旧在幻境之中。
　　这两个李邈中必然有一个为真一个是假，但师兄弟两一时并分不出。
　　没说的，只能各自捉住一个打了。
　　兄弟两哗的分开，各自与一个李邈作战倒也势均力敌。可没几回合，塔下咆哮连连，第三个李邈，第四个李邈……源源不断的人影出来把崔陆两人围住了。
　　他们都是一样的相貌一样的衣衫，一样沉重绵密的招式，一样凌厉的紫色剑光。李邈的章法不似剑客，却如横刀立马的战将，不过他本来也出身于折冲将军府。
　　这些李邈出现得太多，陆镜与崔琪唯恐背腹受敌，重又聚在一起背对背站着，持剑迎对那一圈人影，以传音术彼此商议。
　　——能否认出哪个是真？
　　问话的是陆镜。崔琪也以传音术悄声回答。
　　——不能。但你注意看，这些后来出现的人身形淡些如同残影，咱们从浅如深逐个击破，迟早会遇着真身。
　　——好！
　　他们商议虽定，但联手击破三四个后，李邈的身影却越来越多。他们仿佛不断自雾中孕育，随金银双塔下方传出的咆哮凭空创造出来。所以这些李邈，这场大雾，必然是和金银双塔下藏着的东西有关了，崔陆两人却困于群敌，没法子过去看它。
　　——若是咱们上霄峰的子扬在这就好了。
　　使用传音，崔琪忽微微嗟叹。
　　——塔下必是藏有异兽引发了这些幻象，他若在此，必然能勘破这一场。
　　崔琪说得心有戚戚，仿佛是对他呼应，浓雾中忽传来一声悠长的号响，乍一听颇似采香人惯用的白螺，却远比它要浑厚有力。随着这第一声，千百只螺号在夜中一同响起，直把金银塔底的咆哮也压制住。与此同时，第一枚羽箭也穿透浓雾射了进来。
　　嗖！
　　一个李邈被射.中了。嵌着雕翎的箭深深插.入他心口，他朝浓雾外微微转头，在瞬间啪的消散了。果然是幻影。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
　　羽箭齐发势如连珠，一支支地将幻影射散。陆镜与崔琪也在雾中驱动神武。那么多个李邈很快便落下风，不再恋战地将幻影一收，重又汇成一个李邈，御紫色剑光破空而去。陆镜和崔琪也追上去。李邈目光一凛，取出来一枚金色的号角，身后却忽然传来冷冷的一声。
　　“止步，切勿向前。你的路已尽于此处。”
　　这声音在空中离得很近，三个御剑者同时转头，发现原来是——薛南羽立于空中。
　　长公子持一把大弓，立于一只青色大鸟背上。那只鸟无疑是只御灵，双翼随每一次挥动流溢着光彩，背负着长公子仿佛嵌在一轮明月当中。应是来得匆忙，薛南羽没有着冠，长发和饰有流云纹章的衣袂均在风中翻飞着。他的面庞在月光下分外苍白，也分外冰冷。
　　“你们终于还是来了。”
　　薛南羽望着李邈冷冷说着。他张着大弓如托满月，雕翎箭上一点红光闪耀。原来在浓雾中破了幻影的箭都是他射.出的。
　　无忧湖上，流云水军的船只密密麻麻，他们竟不知是埋伏在何处，一得号令立即赶来，刚才压制住塔底咆哮的号声也是水军发出的。
　　被薛南羽用那箭比着，李邈哼笑一声，停止了反抗。
　　“有趣。”他看着长公子：“你也选择围剿我们？”
　　“流云侯府三百年来从未改变。”薛南羽简洁地答。
　　“可你与流云侯府其他人根本不同。”白鹤居士笑起来：“并且你如今已是强弩之末。”
　　“即便是强弩之末，要杀你也足够了。”
　　薛南羽说的不是假话。陆镜与崔琪都能看出，他手持的应是极厉害的杀器，只不过并非镜外常见的，而是镜中的流云侯府为屠客星而特意准备的。
　　“我知你的倚仗。”
　　李邈丝毫不惧，昂首傲然回答。
　　“可你若是把它放出来，我身边的这两个也要受池鱼之殃——嘿嘿，你是想要趁这机会把我们这些客星都一网打尽了么？”
　　白鹤居士目光微妙。当下形式，他被崔陆两人围着无法脱身，要取号角使用又被薛南羽压制。上霄峰三名弟子联手，才能在当下把他困住，而若真要杀他——侯府长公子若在此时下手，能把上霄峰的弟子带走两个他李邈也算是够了本。
　　心中明白他的意思，薛南羽放下弓矢，缓缓说道。
　　“即便不用这个。我凭自己东西，也完全足以制住你。”
　　薛南羽抬手，一只小小御灵从他掌心升出。
　　“崔师兄，烦劳你。入他百会。”
　　御灵朝崔琪飞去，崔琪接过了，将它靠近李邈头颅，那只御灵立即钻进白鹤居士身体里去了。李邈浑身打个寒颤，几乎从御剑上落下来。他恼恨地瞪一眼薛南羽，耳听得长公子又说。
　　“崔师兄，把他押解到钦天监去吧。我已做了布置，太史知道该怎么处置他。”
　　他自己未动，也未让陆镜动。崔琪听他的话，押着李邈就往钦天监去了。空中只有陆镜和薛南羽各自御着飞剑和大鸟站着。
　　于空中俯视被搅得一片狼藉的湖心岛，与被劈下一半的梅树，长公子转动目光，朝陆镜缓缓看来。
　　陆镜忽有些忐忑：“子扬……”
　　久居侯府，陆镜知子扬对母亲遗物的珍重。其实这个湖心岛几乎相当于流云夫人衣冠冢，侯府平常轻易不让人上来，长公子也不时到岛上来坐坐，追思他的哀念。
　　薛南羽却没出言责备，只低声叹。
　　“子安，扶我一把……”
　　他的话音突然终止。青色御灵大鸟猛然消散，薛南羽也瞬间从空中坠了下来。陆镜一惊忙御剑追上，于半空中接住了他。
　　“子扬！”
　　陆镜抱住了长公子。薛南羽面色苍白地阖着眼，已是昏迷了。陆镜摸一摸他的脉搏，不再耽搁，带着他进入暖阁中的沐灵之阵。他们和衣入水，又过了好久，薛南羽才渐渐苏醒过来。
　　水声汩汩，他睁开眼时，陆镜正低头看他。见他终于醒来，陆镜轻声唤他名字，微微红了眼眶。薛南羽轻轻一笑，低声道。
　　“放心，我还好，死不了。”
　　他想抬手，但被水沁透的衣衫实在太重。挣了几下，薛南羽喘息着说道。
　　“子安，给我解了吧。”
　　于是陆镜一手抱他，一手将他的外袍脱下。绣着繁复纹章的衣袍顺水漂走，薛南羽松一口气。他倚靠在陆镜胸前，任他将手掌合在自己心口缓缓输着灵气，良久叹一口气。
　　“为什么会到那岛上去？”
　　来了。
　　陆镜心下一沉，在他额上轻轻一吻。
　　“我看你从那岛上回来身子便差了，当时又听得塔下有咆哮，就去探探。”
　　薛南羽笑笑：“只是因为如此么？”
　　陆镜略一犹豫：“是。”
　　“子安，我不喜欢你瞒我。”薛南羽轻声道：“若只因为这个，你大可以大大方方告诉我，让我安排船只送你去看，犯不上和崔师兄深夜悄悄去探的。”
　　真瞒不过他……陆镜轻轻抚他面颊，依旧没有作答。倒是长公子又笑了。
　　“你那天就说娘亲栽下的花种有异……约了崔师兄瞒我去探，是否与娘亲有关？”
　　他将话问到这份上，陆镜掩饰不过了。
　　“没错。”陆镜只得点头：“我那天发现侯夫人石像的香囊上，镂刻着曼陀罗纹章。在水镜以外，曼陀罗纹是彩石阁的家徽，也就是那另一名白鹤居士的门派。”
　　“所以你是怀疑我娘亲与白鹤居士有关，不敢告诉我，于是偷偷去瞧看，对么？”
　　长公子在他怀中抬起眼眸，目光深不见底：“然后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陆镜迟疑说道：“一个女子……”
　　“约莫十七八岁，眉眼与你极为相像。她说她有一个孩儿是未出生前即被选中的，她牺牲她自己，只愿她的孩儿能活下来。”
　　陆镜将湖心岛所见大概说了一遍。薛南羽眼中暗藏冰火：“那我如今所遇困境，她可说了如何能解？”
　　“她说……”陆镜有些磕巴：“她说要我把脑子给她。”
　　毫无疑问，这就是白鹤居士布下的圈套嘛。因为没过多久李邈就从浓雾中蹦出来了。原来是他驱动双塔下的物件引发幻境，流云夫人幻象不过是个诱使陆镜靠近的幌子——这样想着，陆镜也对自己竟攻击子扬的娘亲释怀了一点。
　　这个回答也让薛南羽一愣。长公子呆上一呆，半晌过后才苦笑道：“那不是娘亲，娘亲不可能说那样的话。娘亲是那样温柔和善的好女子，怎可能想取活人脑子？”
　　垂下头，薛南羽的目光有些闪烁：“再说了，我去过那么多次都没见着她……凭什么娘亲不出来见我，反而出来见你呢……”
　　薛南羽的神情黯然，开始不住地咳嗽。陆镜忙安慰他：“是是，我也这么想。你的娘亲必定和你一样的，都是又洁净又聪敏，还心地良善只是助人，哪可能干这种狠霸霸血淋淋的勾当？”
　　“洁净聪敏，心地良善？”
　　薛南羽唇角一勾，脸上露出一丝嘲讽。
　　“子安，你是这么看我的？”
　　陆镜不解地看他：“子扬，有什么不对吗？”
　　“你没有什么不对。”薛南羽微微苦笑：“子安，若是有一天，你发现我既不洁净也不良善，你所认为的一切都是假象……你，你会怎样？”
　　微微半卷着眼帘，长公子像是等他回答又像是惧怕，神情真忐忑极了。陆镜不明白他为什么这样问，答道。
　　“别胡思乱想。你若不洁净，这世上就没有洁净的人了。”
　　他边说边轻轻吻他。这些吻落在长公子面上，他的脸色忽的便有些苍白。但薛南羽随即又笑了。他大大方方地接受着陆镜的吻，忽然咬一咬唇，扶住陆镜的肩膀，轻声道。
　　“子安，我现在很有兴致。”
　　陆镜愣了，他明白子扬所谓的有兴致是什么意思，一时间几乎以为是自己听错。
　　“子扬，你这些日子以来，身子都不太好。”陆镜期期艾艾：“要不等你好一些后，咱们再……再来好么？”
　　可你想一想，我万一再好不起来了呢？
　　薛南羽笑着，嘴上依旧逗他：“这有什么要紧？咱们就当是……嗯，就当是修行呗。”
　　他既这样说了，陆镜抱着他，一起沉入了水里。


第56章 
　　水灌进陆镜的耳朵里，他听到了子扬轻轻的喘息。月光从暖阁的琉璃穹顶上落下来，水中仿佛溶一匹雪白锦缎。月色水波从他们身上淌过去，陆镜忽想起了进入水镜时，故事海中水妖的歌吟。这份回忆让他觉当下的场景旖旎妖异，身心愉悦更让他兴奋不已。
　　他们在水中缠绵了好一会，陆镜才抱着薛南羽浮出来。陆镜凝望着他的脸，子扬的眼睛闭着，只伏在他的肩上。陆镜觉他心里一定藏了好些事情，那些隐秘如一只猛兽在暗处蛰伏，子扬却不愿意告诉他。
　　这份感觉让陆镜徨惑，但一如既往的，他又觉子扬既不愿说，自己也就不要追问好了。于是他只轻吻薛南羽的脸，将他抱出水面。这一夜两人相拥而卧，次日，薛南羽一早赶到了钦天监。
　　李邈被关在监内，披发带枷，手足都缠镣铐。区区镣铐，对御剑者来说是太不值一提了，但李邈却结结实实仍被锁着。不必说，这是长公子给他下的御灵的作用了。李邈的内丹经脉都被封住，灵力并不能运用自如。见长公子进来，这白鹤居士伸个懒腰，洋洋一笑。
　　“薛公子来得，倒比我想的要早一些。”
　　他的脸色青白，显然夜里被那只潜进身体的御灵折磨得不轻。而薛南羽的神情气色，比起他也好不到哪里去。有影卫搬过来一张椅子，长公子坐下，开门见山道。
　　“朱雀之灵在哪里？”
　　李邈答：“在公子心里。”
　　“放肆！”
　　随行的影七怒斥，薛南羽也微微冷笑。不紧不慢地打开手炉，长公子以一枚白玉簪子在炉中轻轻拨着。随他的拨弄，轻烟袅袅而出，李邈嗅到那药香，只觉四肢百骸都如虫钻蚁啃，当即带着镣铐滚到地上，牙齿忍不住咯咯地响了起来。
　　蚀骨香。流云侯府为对付客星特意准备的。
　　十二年前白鹤居士到侯府造访、约流云侯同赴寒潭孵育朱雀，流云侯婉言谢绝，但把蚀骨香藏在了他们身上。后来在他们进入活死人地的关键时刻，这份药物发作了，以至于十八名同伴葬身寒潭——至少李邈这些年来都这么想。
　　因此时隔十二年再尝这份痛楚，李邈几乎把牙都要咬碎。薛南羽等了半晌，这才停下簪子盖上炉盖，低低咳了一会，说道。
　　“我若再次燃起它，可就不会再关上。”
　　他的语气平淡，威胁之意可是溢于言表。李邈勉强坐起来，慢条斯理拢起铁镣，瞥向长公子，回答。
　　“薛公子，你不必虚张声势。你昨晚强行召唤御灵，眼下处境只会比我更糟。你又何必只来磨我，不肯好好地和我谈谈合作呢？”
　　“哦？”薛南羽语气嘲讽：“你们入流云侯府，驱动那些地底下的物件，原来都是为和我谈合作的？”
　　“薛公子冤枉了我。”李邈冷笑：“留下那些东西的人不是我，公子为何会被那些东西影响，公子自己难道真不知情？”
　　这话让薛南羽沉默了。良久，他回首告诉影七。
　　“你们都出去。”
　　待随从都已离开。薛南羽站起身来，哼笑。
　　“你倒是说说看——”
　　他猛然袍袖一挥。
　　“——我应知情些什么？”
　　一股巨力凌空将李邈卷起，将他与他的铁链猛然掼到了墙上。墙上顿时扑簌簌落下一层灰土，李邈也觉背后一痛，全身骨骼仿佛都要被摔碎了。
　　好强大的力量。李邈暗暗心惊，同时又狂喜起来。果然，为孵育朱雀而加强的聚灵阵法，对他也是有用的！
　　白鹤居士的兴奋真是藏也藏不住。薛南羽目光一凛，那股看不见的巨力愈大，只听咯啪一声，李邈一根肋骨立时折了。薛南羽抬眼望他，满目的戾气。
　　“若再嘴硬，我就把你骨头一根根的全部拗断！”
　　长公子神情阴鸷，李邈却顿时笑了。
　　“没错！你就该是这样的！这才是足以育化朱雀的人！”
　　话音未落，他脸上就重重挨了一记，鼻血立刻淌下来。李邈吐出嘴里的血，一颗牙齿已被打掉了。长公子是真动了怒，白鹤居士故作讶异的抬头。
　　“你难道真不知情！？”
　　“你身上除有流云侯府血脉，还流有我们的血。”
　　薛南羽的胸膛不住起伏：“你们是谁？”
　　“我们，就是神之后裔。”
　　铁镣哗的晃开，李邈从墙上被扯下来，重重地摔在地上。白鹤居士拱在泥里双手抓土，开始大笑。
　　“怎么，你不肯认？你其实早心知肚明！你就是朱雀之灵的一部分，朱雀唯有经你参与才能复生。而你也将借朱雀之力得以延更长的寿命——这样的好事，你为什么惺惺作态，不愿接受呢？”
　　李邈狠狠往地上啐口唾沫。
　　“流云侯一脉，从三百年前起就是伪君子！自负高洁，却在古时背叛自己的君主，后来坑害自己的伙伴——”
　　“谁和你们是伙伴！”薛南羽打断他，怒斥：“我们一直没有答应，是你们不断纠缠——”
　　“我们没有纠缠！”李邈吼起来：“是你们不断地发出邀请，包括你那同样惺惺作态的父亲！每次我们进入水镜，你们第一时间便把我们给诳去了！随后，暗中下手要杀我们！二百年间，我们伙伴死于侯府之手的不知多少！包括我带进来的那十八位同袍！”
　　“你们若是已背叛昔日理想，让我们自去完成就是了，为何还要不断诱捕我们、进入死路呢？”
　　李邈要扑过来，深深锚固在地里的链条却把他束缚住了。薛南羽的面色越发苍白。
　　“不管三百年前我的始祖究竟是何目的进入镜中，此后的流云侯府，只想让两个世界安宁。”
　　“呸！”
　　李邈开始大骂。薛南羽收敛了怒容，神情重又变得平静。
　　“总之，你们的算盘落空了。我不会答应你们。在我之后，流云侯一脉也会断绝，你们不会再有复活那个魔头的机会。”
　　他转身，朝监外走去。身后是李邈不服气地大叫。
　　“你虽父承流云侯，但你身体里的另一半，流的可是我们的血！想一想我们昔日的荣光！你真愿意在这虚幻之境困守着吗！？这里很快就要溃败呀！况且——”
　　李邈忽然狞笑起来：“钥匙虽在你的身上，但你真以为非你不行？即便你本人不愿配合，我们还有其他方法，无非是效力稍差罢了……”
　　他的笑声仿佛怨魂厉鬼。长公子微一回头，李邈哐一声又被铁链锁着掼到墙上，只是这一次可比可比前两次都厉害得多。他再说不了嘲讽的话，像个破布偶似地从墙上滑下来。薛南羽也不再搭理他，只要走出监外，才再坚持不住，扶着栏杆跌坐下来。
　　父亲……
　　他脑中出现了很多幻境，其中一个是在遥远的三百年前，山海帝后与不尽书双方决战之后的第二天。
　　古道夕阳，钟声皇皇。在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前，一个男子拴一匹马，正坐在石上擦一把剑。剑气森寒，散发浓浓煞气，这男子的神色，亦是杀气纵横。而当他抬头望向庙前来路时，他的目光却是柔和的。
　　他在等人。而当他等待的人终于在路的那一头出现时，他甚至微微地笑了起来。荒山古道中骑驴走来一个女子。看到男子后，她告诉他。
　　——他输了。阿琅已将他擒杀于千羽之渊。
　　——所以，你也是来杀我的么，皇后陛下？
　　男子停下了动作，看着她笑一笑，声音忽然温柔起来。
　　——或者说，阿凝？
　　这就是薛南羽数次在幻境中所见的景象了。两年前他进入水镜、疑惑于白鹤居士与流云侯府之间的纠缠，使用在颖都习得的占星术，来探究这三百年纠缠的因果。而存有永恒记忆的水镜星辰总将他带回到三百年前，流云侯一脉的先祖私会山海皇后的那一刻。
　　山海皇后侧身从驴上下来，犹豫了一会，依旧是客客气气地回答着他。
　　——并不是，薛将军。
　　皇后蒙着面，周身也不过寻常村妇打扮，任何一个人看到她和她的驴子都不会有丝毫怀疑，但她面纱外露出的眼睛却是极美丽的。这双眼睛让男子一见钟情，也让他刻骨铭心地思念多年至今。
　　这否认的回答让男子宽慰地笑起来，但山海皇后下一句话就让他的笑凝固脸上。
　　——我想请你，进入水镜。
　　——水镜？
　　男子轻声复述一遍，反问。
　　——就是那个虚妄之境？你真个召出了它？
　　他上下打量皇后。
　　——召出那个，你得把你的一片魂魄留在水镜，将来当你老去，仍留你体内的那部分青魅你未必能压得住它……你为阿琅，真的可付出很多呀。
　　——阿琅是我夫郎。
　　山海皇后平静地回答。于是男子又一次笑了。
　　——没错，他是你的夫郎。阿书没有记得，所以他如今死了。而我和你都记得的，所以你如今捂得严严实实，连张正面都不肯见我……阿凝，我的主上既已输了，你们追索残部也好，赶尽杀绝也好，甚至如今要打开水镜也好，自去做就是了，又何必再找我呢？
　　——薛将军，阿书被散掉的魂魄是不完整的，他还有好些片残魂，早早地藏在了别处。他和他的弟子有借魂复生之术，我思来想去，启动这份术法的钥匙必然在将军这里。我不愿对将军使用强力，对于这把钥匙，望将军能够助我。
　　究竟怎么助的，皇后没有再说，因为这段记忆，在这里便结束了。薛南羽不知道自己的先祖是如何答的，却能看出自己的先祖对山海皇后有情。或许是因这份情谊，薛氏先祖带着那把钥匙进入水镜，成了水镜中的流云侯，那把钥匙也被封在薛氏血脉之中流传下来，直至这份血脉消亡。
　　这，便是水镜中流云侯府的缘起了。后来水镜外的不尽书残魂都被消灭，白鹤居士们想起随不尽书被封入水镜的朱雀身上还有一片残魂，这才屡屡进入水镜想要复生朱雀，并且找到水镜中的流云侯。
　　作者有话要说：　　锁章的标准我也是服气


第57章 
　　而这把钥匙，经三百年时空流转，终于在他身上显现出来了。
　　薛南羽阖着眼只觉一阵眩晕，一双手已扶住了他。
　　“怎么回事？”
　　是陆镜，今天一大早随长公子来钦天监的。到地方后薛南羽让他在外面等着，只带了影七等人进去，没多久更连众影卫都打发出来，只独自留在监中。陆镜对这安排是好大的不乐意，但也只能听着。待好不容易等着他的子扬终于出来，却走不了几步就跌倒了，陆镜当然立即赶过来。
　　“没什么。”薛南羽扶他的手站起来，笑笑：“或许是……这地上有些不平。”
　　“撒谎。”陆镜毫不客气地戳穿了他：“累的这样，你在里面究竟做了什么？”
　　身子一轻，他已被陆镜抱了起来。薛南羽一开始想要推开，微微一怔后，却只依偎在陆镜怀里。陆镜身上有阳光味道，薛南羽可以想象出他得意洋洋坐在梢头，在朝阳下吹奏短笛的样子。陆镜是自由的天然的，与他薛南羽全不一样。陆镜常说他的子扬有一股草木清芳，但在长公子看来，那些所谓清芳都是假的——子安嗅不出来清芳下的晦暗，其实那些所谓清芳下面，或许就暗藏了蚀骨香呢？
　　于是薛南羽任陆镜把自己抱上了马车，听他在耳畔轻轻一咬。
　　“快快老实地答我。”
　　长公子这才笑答：“逼供。”
　　“你居然还会逼供？”陆镜不由瞪大眼，随即啧啧摇头：“问出来了没？若还问不出来就换我——逼供这事儿我在行呀，红烙铁辣椒水老虎凳，哪怕是铁打的人我也能把嘴撬开了。”
　　长公子不由也微微笑了。他躺在陆镜怀中，感受着一缕从车窗落进来的阳光。那缕光映他额上，他只觉尤其温暖。
　　“不用换你，我问出来啦。”
　　他漫不经心地答，拉着陆镜的手，笑了起来。
　　“说到撬开，我倒想起你曾做过一道菜，是使地炉烤的全羊。其中有一味香料就是很难打开的。当时你费好大劲，好不容易才把它撬开了。”
　　他说的是水镜外上霄峰的事。陆镜以指尖轻触他的唇角，也笑了。
　　“你还记得？那是霹雳子，最是坚硬，平常你们都用来炼丹的。那次你说霹雳子的果仁闻着有股异香，我试着磨碎了撒在羊肉上，没想到味道竟出奇的好，你也吃了不少。”
　　“是了，霹雳子。”
　　长公子点着自己脑袋，把当时景象渐渐回忆起来。
　　“那道烤羊的味道是真好。子安——”他忽抬起手来，轻轻抚陆镜的脸：“你再给我做一次，好不好？”
　　“这……”陆镜语塞，顿觉有些为难：“霹雳子只长在上霄峰后山，少了它，便少了你喜欢的味道。”
　　“可我真心怀念。”
　　长公子轻声说着，拢着陆镜手掌，将他手指阖自己唇上。他的唇很软，这个动作仿佛在吻陆镜的指尖。陆镜忍不住便俯下了身子，挪开了手指也轻轻吻他。手指在子扬面庞划过，陆镜附在他的耳边轻念。
　　“你若当真喜欢，我便想法子去弄些来，好好给你做一次。”
　　“一言为定，我就要霹雳子和着烤的。”薛南羽勾住他的手指，眼眸亮晶晶的：“在我的生辰宴上，我想与你一同尝它。”
　　他的生辰在冬末春初。而子扬，突然就这么馋了么？
　　陆镜有些诧异，但仍笑着与薛南羽勾勾小指：“好，一言为定。”
　　两人乘车返回侯府。薛南羽像是心情大好，搂住陆镜肩膀，缠着要他把自己背进去。陆镜更是惊讶，但一想子扬或许是真累了，把马车靠近大门停下，听话地一路把他稳稳背着。
　　他们这个姿态，一路上的侍卫使女自是不敢公然注目，但低头行礼走过后却会彼此窃笑。薛南羽丝毫不以为意，直到遇着了崔琪，才轻轻按陆镜肩膀，从他背上下来。
　　“崔兄。”
　　他扶着陆镜胳膊，微微颔首致意。崔琪看他目光，颇有一些意味深长。
　　“长公子。”崔琪点一点头：“我夜来按钦天监长史方略，将那白鹤居士的内丹灵脉都封住了。接下来还该如何行事？”
　　他和陆镜不同，之所以停留水镜就是要捕捉白鹤居士的。唯有两个都拿住了，这桩事才算完成。薛南羽没直接回答，只推着陆镜笑。
　　“子安，你既答应了我，还不快去城里寻一寻，看此处是否有么？”
　　“啊？好……”陆镜微微一怔，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味罕见的香料，便只得去找了。薛南羽目送他的身影远去，这才回头：“崔兄，咱们到厅中细谈吧。”
　　他扶着栏杆走得很慢，崔琪跟随几步，上前扶住了他，默默给他一些内息。
　　“子扬，你现在的行动很吃力。咱们之间，其实也不必这样多礼。这里本有歇息处，子安已走，你有什么话，歇一歇对我说吧。”
　　他扶他在廊旁避风处坐下。长公子理一理他的白裘，半晌才低声说道。
　　“崔师兄，我的大限快到了。”
　　“另一个白鹤居士拿住后，烦请你带子安离开水镜。”
　　他的神色声音都如平常，唯有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惆怅。这下倒换成崔琪哑了，他挠了半天脑壳子：“子扬……”
　　“崔师兄，水镜不过虚妄，两年前我在流云城外，就已经该是个死人了。”薛南羽浅浅一笑：“两年来我一直支持到现在，只不过是因还有心愿没有完成。如今心愿将了，我……”
　　他微微低下了头，轻轻嗟叹：“我实在是不愿子安看到我大限来临的样子。”
　　这话让崔琪心中怅然，他将手轻轻搭上薛南羽的肩膀。长公子的肩既瘦且硬，崔琪眼前不由便浮出了自己第一次去往颖都，陪同各位师尊在帝国挑选徒儿的样子。
　　“没有其他法子了么？”崔琪迟疑道：“建木虽被灼烧、伤了根基，但我们出去与诸位师尊一同想想法子，说不定还有回转余地。”
　　“崔师兄也同子安么？如此的不切实际。”薛南羽不由好笑，摇一摇头：“没有法子啦……况且师兄难道不记得我当初在流云城外是什么光景？事态若再来一次，我不知自己还会变成什么样子。”
　　于是良久，崔琪说道：“好，我答应你。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一定带子安离开水镜。”
　　“多谢师兄。”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多年之后
　　小鹿：那时的你知自己大限将至，第一反应却是赶紧把我支走，你真狠心。
　　小侯爷：对不起……
　　小鹿（豪气地一挥手）：对不起就不必了，咱两什么关系？这三字说的也太过见外。
　　小侯爷（笑）：那你要怎样？
　　小鹿（关灯，把人扑倒）：你肉偿得了！


第58章 
　　子扬是在故意支他走。
　　走出侯府，陆镜心中好大不快，但又不能直接质问子扬。他已习惯了顺子扬的意，子扬提出来的，他都毫无例外地一一满足，即便是在明知子扬故意支走他的这一次。
　　陆镜吐出来胸口的浊气，在流云城中走着。流云城的街头熙熙攘攘，他一间间香料铺的找过去，都没发现霹雳子的影子。这可了不得了，陆镜有些焦躁。若霹雳子真是水镜外独有的物件，那他还真要为做一道羊肉而——离开水镜么？
　　离开水镜……
　　陆镜的心突然就乱了。他心神不定地踟蹰而行，忽觉有一缕细微灵气擦过他，又游进人群中去了。他立即转头，发现在那缕灵气的来源处，一个白衣女人也正回头看着自己。
　　白衣女人侧坐在一峰白骆驼上，脸上蒙着面纱。她的眼睛很美，陆镜只觉在哪里见过一般。而她显然也在留心陆镜。眼见陆镜回头，白衣女人抬手轻捋鬓发，一串火红晶石正缀在素白的手腕上。
　　白鹤居士！？
　　那晶石赫然是和他子扬在相柳矿洞中遇着的那一类。陆镜立即追去，但白骆驼片刻间已不见了。
　　这么大一峰骆驼，怎可能说消失就消失呢？街上人头攒动，累累身影遮挡着并不能寻得清楚。陆镜索性跃上街边的店铺屋顶，果然看到白骆驼上坐着白衣女人，远远的已在数百丈之外。
　　彩石阁的缩地之术？
　　陆镜对白衣女人的身份再无怀疑了，从屋顶上一路追去。白骆驼走走停停，显然也在等他。终于绕过一条小巷后，白衣女人消失了。陆镜寻了一圈，却发现白骆驼被拴在一所院落旁。
　　院落大门上的朱漆已剥落了，门前是一对莲花门当，白骆驼卧在地上悠闲的反刍。陆镜召出谛江正想破门而入，门内忽有个女声温柔地说道。
　　“有客至。天寒地冻，远客既到此处，莫忙动刀动枪。且先进来，一同下棋吃酒如何？”
　　顺着这温柔的声音，朱漆大门缓缓打开，一个庭院出现在面前。
　　院中草木都已凋零，凉亭外一排红梅怒放。白衣女人坐于亭中，一个鹅黄衫子的女童手持青花樽，正飞舞着去接红梅上的新雪——没错，飞舞。这女童身上生着蝴蝶彩翼，不是真人，而是一只御灵。
　　人形御灵世间罕有。迄今为止陆镜所遇的人形御灵只有两个，一是书蠹杜先生，二是子扬身边的采墨。而这两个，其实都是山海皇后召唤出来的。唯有灵力超群的御灵师能召唤、驱使人形御灵，眼下陆镜虽不知这御灵女童的深浅，但已在心中把白衣女人视为劲敌，一时间不敢轻举妄动。
　　于是他收回谛江，踏进门笑道。
　　“多谢江夫人。”
　　那另一名白鹤居士名唤江雪，陆镜在开口的同时也在试探。白衣女人点头，站起身对他深深一福，轻笑。
　　“幸会，陆公子。”
　　她承认了自己身份。陆镜也在亭外叉手回礼。
　　“原来夫人亦知道我。”
　　“自然知道。公子是水镜外的宁王之子，上霄峰御剑一派的高徒；也是水镜内流云侯府的——”江夫人微微一笑：“——贵客。”
　　她抬手一请，把陆镜让进亭来。两人一左一右地在棋台边坐定，童女端上了酒，沙沙给两人各倒一杯。芳冽的味道蒸腾上来，陆镜看到那酒液中漂浮着几枚朱红花瓣，笑道。
　　“绯雪浸制的酒，果然香气浓烈。”
　　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江夫人把酒先饮一口，语中含笑地答。
　　“陆公子曾尝过？”
　　“没有。”陆镜笑着摇头，也在盘上落下一枚白子：“我喝过颖都的石酿春，喝过桐州的百花杀，但青邑国的绯雪原酒，却是从没饮过。据说它只能在冬日浸制，需得用最热的火，去融最冷的雪；名花在这冰火之间释放它的芳华滴入酒中，方才成就这一国的佳酿。”
　　“没想到陆公子对绯雪原酒如此了解。”江夫人又落一子。
　　陆镜也落一子：“我曾在大乾漫游，遍访各国各地的名花物产，因此就知道了。”
　　“陆公子这样做——”江夫人抬起眸，目中含笑：“是为了侯府中的长公子么？”
　　陆镜洋洋一笑，直言不讳。
　　“是。”
　　他晃动酒杯，让朱红花瓣在杯中徐徐漾着。而在他们头顶，朱红色的梅花灼灼，在新雪中闪妖冶的光。这些花都是淬过灵的，丝丝缕缕的灵力涌向它的枝干如一汪水。陆镜原在湖心岛上感觉不出，此时应是江夫人故意催动了阵势，他已能明显感觉出这些花儿是可以吸收灵气的。
　　正是这些烂木头害子扬吃那么多苦头。陆镜心中腾起恨意，只想把这女人和这花一起砍了，脸上却还在笑。
　　“我今日随夫人来，亦是想请教夫人：此乡的绯雪，究竟是什么？”
　　“它们是水，亦是火。无数和它一样的物件汇聚江海，引领我们迎回我们的尊主。”江夫人赞叹合掌，接着语意一转：“可流云侯府数百年间却妄图做堤坝——这样的螳臂当车，不是很可笑吗？”
　　“螳臂当车？夫人好像说反了吧？”陆镜极不客气，随即又问：“夫人所称尊主，就是昔年的不尽书么？”
　　“神祇之名，不可妄称。”江夫人坐直了身子正色说道，然后再次点头，合掌：“没错，正是我们的书尊主。可惜可叹尊主为奸人所害，百年后在世间竟籍籍无名……但我们会一直供迎他，奉他荣光，候他降世！”
　　“所以你们百年间一直进入水镜？”陆镜不由好笑。
　　“江夫人，若我没猜错的话，这类淬灵的花卉栽下是为汲取灵气，那些收集起来的灵气，是会地底矿脉涌动、最终聚集于你们想要孵化的东西上的吧——那当初把那花儿在湖心岛栽下的人，是你们的同伴吗？”
　　这是陆镜这些日子来最关心的一件事了。如果白鹤居士真是子扬娘亲，那究竟该怎么对子扬说……他还得好费一番思量呢。
　　江夫人点一点头：“是。”
　　“那天晚上我所看到的树下幻象，难道真是栽花的人、真是子扬娘亲？”陆镜赶紧又追问。
　　“我不知陆公子你那天晚上看到的究竟是谁，因此无从判定。”江夫人颇为踌躇了一会，落下一枚黑子，轻声说道：“陆公子，今日我引你来，其实是想与你合作的。”
　　陆镜笑笑，按出一颗白的去。
　　“夫人与我，能合作什么？”
　　“无忧湖的金银双塔下面，锁着一只开明兽。”江夫人压低了声音：“我想请公子找时机把它解开，这样我们百年来所谋之事，便大半成了。”
　　“你们所谋之事，便是复活你们的书尊主么？”陆镜愈发地笑得灿烂：“夫人当知我来自上霄峰，这等与你们狼狈为奸之事，怕是不能应承呢。”
　　“狼狈为奸？”
　　听到这个词儿，江夫人轻叹口气：“陆公子，你当我们为何一直想要迎回书尊主？”
　　“我们是要挽救这困于水镜中的万千生灵。”
　　“水镜这方虚幻之境，很快就要溃散了。”


第59章 
　　水镜要溃散了？
　　这消息让陆镜一愣，随即嗤之以鼻：上霄峰和子扬可都没说过水镜本身存在什么危机，这些白鹤居士为了蛊惑人心，真是什么理由都找出来了。
　　“因为何故？夫人请讲。”他决定先听听她会说些什么。
　　江夫人思忖了片刻：“陆公子应也知水镜的来历吧？”
　　陆镜点头：“三百年前山海帝后与不尽书交战，最后将不尽书的追随者封入另一时空，以伏魔大阵和镜灵将这时空把守。这个时空，就是水镜。”
　　“没错。水镜是与现世互为镜像的另一时空，建木根植于隔开两个世界的结界中，因而成为连通两个世界的通道。水镜的存在完全依托于伏魔大阵和镜灵，可创下伏魔大阵的山海皇后，毕竟已过世三百年了。”
　　江夫人拈子沉思，良久在棋盘上放下去。
　　“陆公子，你知道若阵主死去太久，她留下的御灵和阵法会怎样么？”
　　陆镜也落一子：“我不长于布阵御灵，请夫人明示。”
　　“阵主死去后，御灵会渐渐衰弱，阵主布下的结界也会终归虚无。”
　　想起那绿了的采墨，陆镜对江夫人的话信了几分：“那水镜若归于虚无后，镜中人会怎样呢？”
　　“会随水镜湮灭。就像当初水镜被山海皇后凭空召创出来一样。”江夫人轻叹口气：“陆公子，我们与你们不同。镜中人本是我们的同伴，我们侥幸从三百年前的大劫中逃脱，绝没有把同伴弃之不顾的理。因此数百年来我们才不断地进入水镜中，想把昔日同伴与他们后人从这方幻境中带出去。”
　　原来这就是白鹤居士屡屡进入水镜的理由？这答案显然出乎陆镜的意料了。
　　“可若强要破镜而出，水镜内外的两个世界都要覆灭。你们如此行动还有什么用呢？”
　　“所以我们才要迎回我们的书尊主。他有经天纬地之能，可护持可复生，是一定可以在破镜时庇护水镜子民的。”
　　话说到这份上，陆镜是不打算再与这白鹤居士打马虎眼了。
　　“夫人这话恐欠妥当。那不尽书若真这般厉害，怎么自己反倒被先皇帝后镇住了？他的复生术又在哪里？”陆镜嗤笑：“他若真能复生，为何不先复活了自己，反倒让弟子们寄希望于一个死人？”
　　“总之夫人这番话，我是不信的，也断谈不上与夫人合作。倒是有一桩事请夫人听禀——昨夜有人夜闯无忧湖被侯府拿住，原来是夫人的夫郎。想来夫人寻不见夫郎，心中必也焦急得很吧？不如夫人这就随我回侯府，与尊夫团聚了吧。”
　　陆镜把“少废话跟我走”说得冠冕堂皇。他已暗做准备，预计着会与这白鹤居士有一番恶战，没想到江夫人却只轻轻摇头。
　　“陆公子眼下是不信我话，待将来时机来临，便会知我所言不假。令亡者复生，不过是我家尊主万般神通中的一种……李郎既在侯府，我便与公子一同去吧。”
　　说着江夫人唤回御灵女童，便起身出门去了。陆镜没想到她竟答应得这样爽快，讶异了一会，忙带她回侯府去了。她不是被拘捕来的，陆镜对她也就以礼相待。他牵江夫人的白骆驼，按她的话特意从无忧湖畔经过。一路上，江夫人不住看那湖中的双塔，倒让陆镜心中一动。
　　那塔下，似乎藏着什么……
　　他不由又想起了那晚上所听到的塔底咆哮。李邈的那些化身，正是自咆哮发出后出现的。而塔下那东西，就是江夫人所说的开明兽么？
　　他们进入侯府，薛南羽正坐于书房中。见陆镜回来，长公子笑着想要开口，一转眼却看到了随后一步进门的江夫人——白衣蒙面，不是在梦中传授他调息之法的女人又是谁？
　　原来梦中人是真实存在的。可为什么白鹤居士会出现于他的梦中？
　　薛南羽心中一惊，满面笑容就沉下去了。倒是陆镜抬手对他说道。
　　“子扬，这一位是来自彩石阁的江夫人。嗯，也是十二年前的白鹤居士。”
　　这四个字让长公子的神情更冷几分，江夫人却微微笑了。她柔和轻盈地说着。
　　“我与长公子曾见过面的，在十二年前，海棠花开的时节。”
　　“你们见过？”陆镜有些惊讶：“十二年前，子扬应还在外面的流云郡呢。”
　　“不在外面，亦是在水镜里。”薛南羽淡淡说道：“说起来我与江夫人也算旧识了——子安，你先回避一会，我和江夫人有话要谈。”
　　陆镜想一想：“好。我就在外面，你若有事，随时唤我。”
　　于是他出去了，书房中只剩下薛南羽与江雪二人。薛南羽目不转睛看了江雪片刻，说道。
　　“十二年未见，夫人的气息样貌，都已改变了很多。”
　　江雪也抬手摸摸自己蒙着面纱的脸，话音中略带一丝伤感。
　　“十二年过去，我能留下一条性命已是不易。皮囊相貌这样的身外物，又哪能再计较呢？”
　　随即她略感宽慰。
　　“十二年过去，公子长高长大，已是个堂堂正正的大人——我如今看见公子，真觉得欣慰得很呢。”
　　你欣慰个什么？我与你们，其实没半点关系！
　　薛南羽目光阴郁地暗暗腹诽，抛出个他最关心的问题。
　　“那株梅树下出现的幻象是什么？”
　　“那是昔年栽树人留下的一缕残魂。”江雪明白他问的是那树下的吹埙女子，耐心地对他解释。
　　“这残魂与山海皇后在活死人第留下的魂魄相似，都是要留下当初的法力和记忆。只是山海皇后没话对后来者说，那栽下绯雪的人却对世间还有牵念。”
　　那吹埙女子，是切切问了陆镜自己孩儿的。薛南羽的眼睛微微红了。
　　“她既对世间仍有牵念，为何我去那岛上那么多次都不得相见，别人去时她却偏偏现身、见了那人呢？”
　　语意愤懑，长公子说这些事时神情颇为委屈。江雪不由笑了。
　　“好孩子，她不是不愿出来见你，而是残魂一类，并不能何选择时出现、见谁或不见谁的——你们府中在那附近设了异兽，二十多年来一直镇守此间灵气，她于是也就被压得死死的……那一夜是镇兽松动了，又恰好她一直等的人来，她才终于得以现身。”
　　“她一直等的人是子安？为什么？”
　　长公子是真惊讶了。在他心中，早逝的娘亲最想见的人应是自己，他时时到那湖心岛去，也是因有很多话想要问她。
　　譬如说自己究竟从何而来，为什么在水镜内外会有同样的星命等着自己；譬如她为何早逝，父亲分明说过她是个灵力禀赋超群的女子，生育这种事，本不应把她置于死地；再譬如流云郡与父亲的经历究竟如何，水镜中的流云侯虽偶有书信回郡，但那语气温度都不像一个活人，而水镜以外的流云侯，他最后的记忆，是父亲的头颅高高地被挑在宁国的军旗上……
　　心中如翻江倒海，他一颗心猛然地砰砰狂跳起来。薛南羽胸中发痛，一把撑住椅背，眼前开始止不住地眩晕。江夫人一直留意他神情，上前一步扶住他。
　　“好孩子，因为她一直等一个水镜外的人来。镜外的人身上，有她想要的东西。”
　　“她想要子安的脑子？”薛南羽的唇微微哆嗦：“撒谎！她要镜外的活人脑，能有什么用！”
　　江夫人沉默一会，如他在梦中一半将手指轻按他的脉搏，将灵力输入他的体内：“好孩子，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吧。”
　　“二十多年前有个姑娘，并不温柔，也说不上贤惠，却是生得很美，性情也很爽利。”
　　这姑娘出身低微，是一个不入流江湖中门派的女儿，却偏偏爱上了个贵族公子。
　　“那公子出身将门、世代封侯，镇守着一方名郡，不知怎么就和那姑娘互相爱慕起来。可待那公子花红表里的上门提亲，姑娘一家却不许。”
　　“为何？”半晌，薛南羽问：“你既说这公子世代封侯，难道他上门求娶，还辱没了这姑娘不成？”
　　江雪笑了：“自是没有辱没，反而是那公子的门户太高了。姑娘家人说公子将来必要娶高门贵女为正妻，自家女儿粗野惯了，不舍得她将来受主母的气，万万不肯放她嫁去。因此不管那公子怎样的赌咒发誓会立那姑娘为正，姑娘家人也没有答应。”
　　故事发生到这里，倒没什么出奇的，无非是个棒打鸳鸯的故事。于是长公子耐着性子问。
　　“后来呢？”
　　“后来呀，后来这姑娘便与那公子私奔了。”
　　江雪看一看长公子的神情，笑了：“好孩子，你不必惊讶。声名狼藉有声名狼藉的缘故，那姑娘所在本不是个名门正派，那姑娘又因从小受宠最刁蛮的。她当时与情郎柔情蜜意，哪肯听家人的困守门中？一连杀伤了三个来拦截的堂兄弟，她终于与那公子逃得出去。”
　　薛南羽不由吃惊：“她因家人不许自己出嫁，就要杀自己的堂兄弟？”
　　“她若不杀他们，自己和自己的情郎都要被堂兄弟杀掉呢。”江雪微微冷笑：“好孩子，你不知道，在那门派中，所有活下来的人都是从小对兄弟姊妹用毒用药胜出的。莫说堂兄弟，就是杀亲兄弟也稀疏平常得很。她的堂兄弟追她出来，同样是存杀心下狠手的——总之一夜恶斗，那姑娘与情郎逃出山，被山外一直候着的侯府侍卫接应，这才终于脱险。”
　　连堂兄弟都能杀，想要一个陌生人的活脑就没什么出奇的了。薛南羽闭了闭眼。
　　“后来呢？”
　　“后来这姑娘便与门派失去了联系，门派中再不知她的生死。直至后来门中再派出人到侯府狙杀她，才发现她早已经死了。”
　　“……”
　　听到这里，薛南羽不由有些痴愣。他想象着风雨如晦，一名女子与她的情郎私奔出去，于暗夜中抽刀的样子——不不，或许不是她抽刀，而是她的情郎一路苦战地护她出去。江雪既娓娓地这么与他说，故事中的情郎又是将门封侯的身份，那名私奔出逃的女子，必然就是他的娘亲了。
　　薛南羽不由得神色黯然：“那姑娘究竟是如何死的？”
　　江雪目光平静：“是那贵公子亲手杀死的。”
　　“！！！”
　　薛南羽面色苍白，声音也开始发抖。
　　“不可能！他……他明明对她用情至深！这么多年来，他不纳妾室，也没有再娶！”
　　江雪抬指竖于唇前，冲长公子嘘了一声。
　　“他不纳妾，他不再娶，和他会不会亲手杀她，可是两回事。其实他两从相识开始就是一场局。那姑娘的门派设计让公子遇到了她，设局让公子爱上了她，再一步步到上门求亲的地步。那姑娘的门派之所以执意不应婚事，也不过是逼姑娘杀出门去，从而把她往公子身边推得更近一点而已。”
　　“这……”薛南羽目瞪口呆：“这也太过荒谬！爱谁不爱谁，难道还能被设局？况且既然要把她推得更近，为何不直接许婚，反而弄这种拒绝截杀的玄虚？”
　　“别处或许不能设局，但在那姑娘的门派，炼出点迷.情药物是最简单不过的事。至于为什么要拒绝截杀——薛公子你想一想，譬如说你有一个心上人亦是爱极了你，为你不惜杀弟弑兄、无处可去，即便将来有一天你在她身上发现些蹊跷，你看她已无后路，能忍心把她逐出府去么？”
　　“我……”
　　薛南羽不由语塞，无语了半晌才苦笑着道：“我不能。”
　　“对极。”江雪颔首：“你，还有和你一样家世良好，自小儿讲仁义廉耻的公子们，都是不能的。这也是姑娘门派欲擒故纵的原因。”
　　“可……可这样一来即便不把她驱逐出府，有朝一日她的夫郎得知自己被算计、再想起她所做的背人伦的恶事，还会好好待她吗？”
　　“所以她死了呀。”江雪轻快地回答：“她悄无声息地在侯府里死了，可门派的目的已经达到——她的门派设这场局，就是要她进侯府来盗宝的。那公子有家传的宝物，非缔结婚姻不可得……那姑娘一诞下孩儿，门派想要的就成了。至于这姑娘是否还能活着，就不是她门派所关心的事了。”
　　“那……那姑娘门派想要她盗的宝物究竟是什么？”
　　预料到即将知道一个可怕的答案，薛南羽的声音干巴巴的。江雪轻声回应。
　　“那宝物就是侯府血脉。他们设计让那姑娘入主侯府，生下带有侯府血脉的孩儿。”
　　她看一眼薛南羽，低声又道。
　　“那个孩儿，就是你。”


第60章 
　　薛南羽被这个故事惊呆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了江雪良久，才声音暗哑地说道。
　　“你撒谎！”
　　他的手藏在大袖下发着抖。
　　“无稽之谈！我不信你说的话！”
　　江雪无声地笑了：“要不要信我，我说的究竟是不是假，你心中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好孩子，你是真不明白自己体质与别人的不同？流云侯府在血脉中传一把钥匙，这把钥匙可以育化朱雀，一旦外化却也极易伤到自己。你天生的灵力超群，全源自于你的娘亲……她知你得到了这把钥匙，唯恐你受其反噬，才把毕生的灵力给你。她祈愿你能借这灵力得延寿命，可她没想到那反噬之力是如此强的，哪怕她散全部修为，也并不能护住你。好孩子——”
　　这白鹤居士的话中突然带几分神秘。
　　“其实有个一劳永逸的法子，你可以和我们一块把朱雀孵化出来。朱雀有复生之力，你借它灵力调养导息，身子慢慢就能好起来的。你的娘亲是没来得及教你，但我与她一母同胞，我会好好照看你——”
　　“住口！”
　　长公子打断了她，胸膛因愤怒而不住起伏。
　　“我不管你是谁！我也不管你说了什么！我是个人！绝不是什么可让人构陷驱使的钥匙！若你所说是假，这一切都荒诞不经！若你所说为真……你们在二十三年前设计下如此卑鄙的勾当，现如今，我绝不会因为这一点血缘就配合你们，成你们孵育朱雀的工具！你们大可以死了这条心！”
　　他的双目变得通红。
　　“我不在乎自己的寿数如何！这样不人不鬼的姿态我早已经厌倦！你们只能得到我的尸体——不，你们连尸体也不会得到！”
　　长公子冷笑起来：“倒是你，江夫人……李邈已落我手，你倒是干脆一点，朱雀之灵究竟在哪里？你若不说，李邈定性命不保！你若说出来，我可送你们出水镜去，或是让你们在镜中有一世富贵——江夫人，你且好好的想一想！”
　　“好孩子，不要使气。”江雪目光忧虑地看他：“时至今日，这是唯一可救你的法子。”
　　“我没有使气！”
　　“好吧。”江夫人叹一口气：“我愿以朱雀石卵赎我夫君性命。你让我见一见李郎，我随后就把地图画出来，你可以着人去取。”
　　这话让薛南羽松一口气。他朝门外叫人，让影卫把江雪带牢里去。江雪出门前驻足回头，叹息着又说。
　　“我讲述的绝非假话，公子且好好想想：在这个世上，难道就没有公子眷恋、足以让公子想留下来的人吗？”
　　薛南羽阖了眼不愿听她的，影卫便把江夫人带走了。
　　书房中一时静下来。薛南羽听外面簌簌的风响，一时间只想大哭。他心中明明灭灭，只觉得一切都是荒谬。他的出身，他从未见过面的娘亲，他会让儿女从小互相下毒下药的外祖家，他据说手刃了妻子的父侯，都排山倒海一般呼啸进他脑子里来。
　　不是这样的……
　　他在心中小声说着，可这点声音很快在风浪中被淹没，另一个更大的声音涌上来。
　　这是真的……
　　他是一把钥匙。江雪所言非虚。二十三年前白鹤居士一党为了窃取传承于流云侯血脉中的封印，设下极其恶毒的计划，安排彩石阁中的女子来接近父亲。
　　可怜的……
　　胸中突然一阵剧痛，长公子只觉一股腥气从咽喉处涌上来，忙把口掩住了。血从他指缝中渗出，很快在素色的大袖上氤氲一片。薛南羽压抑地咳嗽，咳得周身都是冷汗，好不容易才终于止住咳血的势头，可袍服上早一片狼藉。
　　烦躁地脱下外袍，长公子唤随从再取身干净衣裳来，换上了伏案浅寐。不知过了多久只听房门轻响，有人悄悄进来，低声自语地说道。
　　“怎么就睡着了？这儿也没件厚衣裳……”
　　听声音是陆镜。接着窸窸窣窣，他持一件狐裘过来给长公子盖上，薛南羽这才笑着抬头。
　　“几时进来的？我刚刚犯困，不觉就睡着了。”
　　他坐起身来，陆镜亦在他身边坐下。
　　“你瞧着气色很差。”陆镜仔细看薛南羽的脸：“是刚刚那白鹤居士说了不中听的话么？”
　　“是夜里没睡好，一时困乏。”
　　长公子轻笑回答。他任陆镜探住他的手腕子，顺势倚靠在陆镜的怀里。陆镜让他好好地在怀中躺着，问。
　　“子扬，你一直为白鹤居士的事情忧虑。如今这两人都已落网，你能开心一些了吗？”
　　“嗯，终于捉到这两人。我真是……开心极了。”
　　他苍白的脸上浮现笑意，江雪所说那些事又一次在心里翻上来。陆镜狐疑地看着他。
　　“不，子扬，你这样子不像是开心。究竟是有什么事？”
　　薛南羽语塞，过了好久才莞尔一笑：“我没什么事，我真是特别开心——子安，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我望你都能好好的。好么？”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难道我平时日常作死？”陆镜莫名其妙，但看长公子笑得开怀，他随即也笑了：“嗯，你开心就好——放心，放心，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好好的。”
　　他轻轻拍着他的子扬，俯下了身温存地吻他。子扬的心事终于能了，子扬说他特别开心，于是陆镜也就由衷的感到欣慰了。他甜甜蜜蜜地又吻了子扬好一会，笑着逗他。
　　“我为你做了这么些事，你说说，该怎么赏我？”
　　长公子也笑着答：“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也好好的。”陆镜摁一摁薛南羽鼻子，轻声道。
　　“你心意畅快，接下来就能好好养病了。我给你找最好的药最好的大夫，慢慢把你调理起来。往后余生，咱们都在一起。等你想要子嗣了，咱们就在你族中过继一个。咱们就这样一直平安到老，开心到老。好不好？”
　　陆镜亲一亲薛南羽的眉眼，问他。薛南羽只觉心中一阵刺痛，抚摸着他的脸，笑道。
　　“你连余生都想到了……嗯，我的一切，都是你的。”
　　他含含糊糊地说着，搂住了陆镜的脖颈。以头抵住陆镜的额，长公子微微喘息着说道。
　　“这儿没有床榻……子安，咱们换个地方。”
　　于是陆镜把他抱起来，回到了卧房。他将子扬放在榻上，顺手放下了帐子。他们彼此爱抚缠绵，衣袍一件件地都解下来。陆镜让他枕自己臂膀，拨开他的发，细细吻嗅他的面庞肩颈。薛南羽任他抚慰着自己，神情朦胧地轻声唤着。
　　“子安。”
　　“嗯？”
　　陆镜依旧温柔地吻着他。
　　薛南羽以手指梳他的发：“可要记得在今天，你答应过我的。”
　　“嗯，答应。”陆镜心绪迷醉，含含糊糊地吻他：“你的心意，我什么时候有违背？”
　　于是他们不说话了，又一番水乳交融，最后缠绵的依偎在一起。陆镜觉今天的子扬格外主动，全力配合，以让他得到更多的乐趣开心。或许，这就是因他确实放下了心事的缘故吧。
　　次日，江夫人画了藏有朱雀石卵的地图，又是在一个流云城外的地下洞穴。薛南羽立即与陆镜崔琪赶往那里，他们穿过幽长的隧道，打退了潜伏其中的种种怪兽御灵，最终杀死了躲藏在洞内的相柳，那一枚久违的朱雀石卵这才从幻术屏障中显现出来。
　　它依旧被安放在火晶平台上，颜色比第一次见深了很多。石卵周身通红如一片云，薛南羽又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哥哥。
　　他隐约看到个孩子的剪影兴奋地在石卵中拍着蛋壳。
　　——你是来带我出去玩的么？
　　这声音又干净又单纯，薛南羽蓦然想到了流云郡中，那些在风铃中清澈笑着的孩子。他的心只觉被揪一下，告诉陆镜和崔琪。
　　“崔兄，子安，我不能离这东西过近。你二人就用飞剑将它毁了吧。”
　　上霄峰的两位弟子点一点头，同时放出了飞剑。石卵被绞成碎片，洞穴中的火晶矿脉一闪，那卵中的孩子剪影便消散了。裂开的卵中只余一堆白骨，薛南羽驱使墨变过去拾取白骨和碎片来看，良久吁一口气。
　　他终于发自肺腑地一笑：“确实是朱雀残骸。从此，我无忧了。”
　　这场大捷让流云侯府上下都分外开心。朱雀之灵已毁，水镜再没有覆灭之危，世界又重归安宁。此世与彼世，那些孩子又可以欢快无邪地笑着了。薛南羽为此特意去宗庙禀告了天地与祖先，在庙祭后的盛宴上，也极为郑重地感谢陆镜和崔琪。
　　“多谢你们，助我成就此事。”
　　身着庄重礼服的长公子素然行礼。陆镜看他说得生分，便有些儿不自在。
　　“子扬……”他轻唤一声，看看一大片参与庙祭的流云郡大臣都在，少不得也恭敬回礼。
　　“公子过谦，这是我等的分内事。”
　　陆镜恭恭敬敬地也作长揖，恰好薛南羽抬头，哐一声，两人的头就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哎呀一声，陆镜赶紧去揉薛南羽脑门：“痛不痛？”
　　薛南羽忍不住一笑，捉住他的手放下来，轻声说着：“放心，不痛。”
　　百官都在典礼的席位上看着，薛南羽这次没特意避嫌，陆镜心中泛起柔情，恨不得立时就把他抱住，好好地亲上一亲。崔琪在他们身边，哈哈地大笑着也站起来。
　　“邪祟已除，天下幸甚！请诸君一道，满饮此杯！”
　　他举牛角大杯一饮而尽，祝酒官也下场，一场盛大宴席就开始了。明灯高照，歌舞升平，有优伶在宴席间表演百戏，大臣们频频相互劝酒。而陆镜和薛南羽在稍微地坐一坐后，一前一后地告醉离席，回到房中又一次缠绵在一起。
　　他们得到了期待已久的悠然时光，再没有烦恼再没有忧愁，甚至连崔琪也没催促陆镜离开水镜，只默默地纵容两人相腻。天气是越来越冷，他们的情谊却是越来越烫。薛南羽常拉着陆镜到雪地里看白雪红梅，与他温酒谈笑，眼眸总是亮晶晶的。陆镜觉得自己所求的终于来了，可子扬却像是有了一些微妙的不同。
　　他开始在午后低热，稍吹冷风就咳喘个不停，日常也常常心痛气促。侯府医官也一天两次地来给公子看脉开药，他们告诉陆镜公子向有宿疾，一到冬天就会加重，只要好好休养，待到春天就能好了。可长公子的衰竭之势仍是不可遏止。陆镜对这境况未免忧虑。子扬却笑着说自己没事，他好着呢，要陆镜给他讲话本故事听。陆镜便只得放下愁绪，每日里温柔体恤地陪伴他。
　　可子扬并没有因陆镜的陪伴和照料好起来，他日见虚弱。在大寒那天，薛南羽看着漫天飞舞的大雪忽对陆镜说道。
　　“子安，你答应我的霹雳子，打算什么时候回去取？”


第61章 
　　霹雳子，只长在水镜外上霄峰后山的香料。陆镜在水镜中找过好多次，甚至派人到水镜中的上霄峰去寻，也没发现它的踪迹。眼下子扬突然再提出来，陆镜便在身后抚着他的肩轻声问道。
　　“你真很想吃烤羊么？”
　　薛南羽点点头，坐着望窗外飞雪，微微的笑。
　　“昨夜我梦到回上霄峰，你带我出猎，捕到了黄羊烤起来，那香味实在是太美好了……醒来后我便好生挂念，总想着再吃一次才好。”
　　他的面色苍白，比过去消瘦了很多。陆镜从身后环抱住他，轻轻蹭一蹭他的面颊。
　　“那我过几日便回上霄峰去。”陆镜道：“给你多带些霹雳子回来，好好地给你烤烤。”
　　“不必再等几天。”薛南羽静静说道：“就在今日吧。”
　　陆镜不由惊讶：子扬竟这么着急？但转念一想他早对自己说过想吃霹雳子和的羊肉，昨夜又再梦到，那么今日对自己略加支使，也就不足为奇。子扬已有很多天食欲不振了，若是他喜爱霹雳子烹制的羊肉，那么陆镜为他跑一趟，也是无不可的。
　　于是陆镜点了头。长公子立即让采墨给陆镜和崔琪准备行装。很快崔琪过来，看着那整整齐齐的行装笑道。
　　“公子也太细心了。水镜中的物件难以带出，我们即便带行李去，到了结界边上也是得抛下的。”
　　“但你们在路上至少要走两天。”
　　长公子的神情淡淡，唯在低头时目光含一丝痛楚：“这样的大雪天里，多备些行李总没有错。”
　　“子扬说的对。”陆镜立即表示附和：“咱们即便是出去时要放下，无非是先寄在逆旅里。取了东西回来，归程上也还是用得上的。”
　　他边说边整理自己乾坤袋中的符文物件，侯府中人也牵来马匹。薛南羽看着陆镜与崔琪调试着他们的凡铁飞剑，忽开口道。
　　“我送送你们吧。”
　　他的面上无悲无喜，看着真平静极了。陆镜看一眼外面的天，连忙婉拒。
　　“外面风大，你出来恐受了寒。好好在家中呆着，我至迟三四日也就回来了。”
　　“我哪里就这样脆了？”薛南羽轻轻一笑：“放心，我坐着车子呢，车里备了火笼，比屋中也差不多多少。”
　　陆镜还要再劝，崔琪阻止了自家师弟。
　　“就让子扬送一程吧。又何必拂他的心意？”
　　这话让陆镜闭了嘴，很快长公子的马车也拉来了。采墨扶着薛南羽上车，一行人在漫天大雪中缓缓出城。雪覆盖着车辙和马蹄痕迹，陆镜乘马有一搭没一搭的和长公子说着话，间或听到他在车中低低地咳一两声。
　　很快到了城门。崔琪勒住马到长公子车前，说风大雪急公子暂且先回，他们被送到此处便已足够。薛南羽在车内低声应着，顿一顿却忽然轻唤。
　　“子安。”
　　“嗯？”
　　陆镜转马回来：“还有什么要嘱咐的？”
　　帘内的长公子一时没有说话，好一会才轻轻地笑：“就是要你别忘了答应我的事。”
　　“不就是霹雳子么？”陆镜有些茫然：“还有什么？”
　　“没有了。”帘内人简单的答：“青琅河就在前面，你和崔师兄坐船走吧。”
　　渡河是出流云郡的必经道路。陆镜与崔琪找条大船，连马匹都牵上去。青琅是条大河，流水终年不冻，但在大雪天气河两岸也异常阴冷。船家给船客们送上热酒，陆镜随手端一碗走上船头，却惊讶地发现薛南羽竟在岸上。
　　他一身云纹素衣，披一领厚重白裘，不知何时从车上下来，由采墨扶着、对这艘渡船远眺。白雪落在他的银冠肩上，他宽大的袍袖和衣袂在风中翻飞着，整个人看起来分外单薄。
　　陆镜吓一跳，忙朝岸上呼唤。
　　“快回车上去吧~我没几天就回来啦~”
　　大风将他的声音卷得七零八落，只听得几声伶仃的“回来啦”“回来啦”在雪片与山峦间回荡。崔琪也出船舱来，看着岸上久久不言。倒是采墨在岸上高声喊。
　　“崔兄，我家公子拜托你，一路上多照顾着点陆公子。回去后，再替他多多拜上诸位师尊。”
　　“一定。”崔琪双手合拢，朝岸上高声应道：“请公子放心。”
　　于是薛南羽在岸上长揖而拜。河水转了个弯儿，大船绕过群山，那岸上的车队和子扬，便再也看不见了。
　　那雪白的影子消失在群山背后，陆镜心中忽然便空落落的。
　　他想着薛南羽的神情，想着薛南羽的脸，想着今天他的早膳还没有吃，想着昨日午后他的热度好像比前天又高了一点，心中便非常后悔答应回上霄峰去。但船一开便没有倒回去的理，陆镜只得在心中劝着自己——
　　——罢了，罢了，水镜的出入口便是峰顶建木。我离开子扬不过三四日。三四日后，我便可回来。
　　尽了水路又换马匹，他们一路驰骋，终于在第二天夜间到达故事海。陆镜因曾被寒潭底的藤蔓伤过，无法独自通过故事海。崔琪便让他再好好整理行装，一切无用之物尽皆放下，自己好带他泅过海去。
　　陆镜自己没多少行李，那些东西都是子扬准备的。他于是将行囊解开，一件件开始翻看。
　　衣裳，文谍，食物……没想到侯府竟准备了这么多，陆镜觉得这真有点小题大做。翻到最后，一只木盒露出来。
　　打开了，盒内居然是好几张房契地契和一大摞流云郡钱庄的飞钱。这些宅院田地遍布流云郡各处，那些钱财也足以够普通人过完富足一生。陆镜看着这些东西不由自言自语地失笑。
　　“子扬给我准备这些财物做什么呢？我回到水镜后，难道会从侯府搬走、自己单身另过去？备这些东西看着不像是暂别，倒像是托孤——”
　　他的话忽戛然而止。回想起子扬临行前的种种迹象，陆镜心中忽升起个可怕念头。他再顾不得什么霹雳子了，抛下那些重物只带细软，陆镜重又到马厩下去牵马。
　　崔琪恰好从马厩下喂马出来，看着他急急冲来，问。
　　“夜这样深了，明天还要渡海，子安你打算去哪里？”
　　“回流云郡！”
　　崔琪一把拽住他手：“故事海就在眼前，还回去做什么？你可是答应了子扬，要到上霄峰给他带东西的。”
　　“去他的答应，我反悔了！”
　　陆镜一把挣脱大师兄的手，斩断马缰狠狠抽一鞭子，马儿便长嘶一声撞出门去。崔琪在背后也随之赶来，御剑挡在陆镜马前喝道。
　　“子安，你必须走！我也是答应过子扬的！”
　　心中的不祥越发浓烈，陆镜恨声说道。
　　“所以你也和他下套诳我？闪开！”
　　他也唤出了谛江，两锋神武相斗，他纵马就从客栈中跑了出去。崔琪若御剑飞行则无法格斗，若格斗则无法飞行，纠缠了片刻，只得骂骂咧咧从剑上下来，自解了马缰、也策马返程回去。
　　原本两天的路程，陆镜花一夜就奔驰到了。回到青琅河时正是黎明，马匹一声长嘶倒地毙命，陆镜御剑飞进了城里。
　　天色晦暗，愈靠近侯府，陆镜心中的不安就愈强烈。铅灰色的浓云沉沉地压在流云侯府的飞檐上。陆镜落下飞剑，穿过熟悉的亭廊，刚一靠近长公子居所就听到一片哭声，顿觉当头一棒。
　　谁在哭，为谁哭？他止不住地全身发抖，一阵风似地直奔进去，赫然看到一具棺材摆在了正堂上。
　　堂中是一群戴孝的仆从，见他进来如同见鬼，一个个都是张口结舌的神情。
　　“这里面是谁？”陆镜的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是谁……谁死了？”
　　没人回答他。倒是平常较为接近薛南羽的几个年小的仆从呜呜地哭起来。可怕的念头浮起来，陆镜几乎当时就倒下了。他踉跄着扑到棺材边，还好，棺材里是空的。
　　哦，没有人死。或许是子扬的病势加重了，因此这样来……冲一冲呢？
　　陆镜心中安慰着自己，随即又提心吊胆起来。他站起来往子扬的卧房跑，恰逢采墨正从里面出来，看到他吓了一跳。
　　“你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陆镜没搭理他，只把他的肩膀一推急着进去。采墨却一下挡住了门。
　　“别看了，已经走了。”采墨脸上露出点儿哀伤神色：“你不该回来的。”
　　“走去哪里？”陆镜的声音干巴巴的：“他……他这些日子以来病得厉害，还能乱跑到哪里去？”
　　采墨眨眨眼，陆镜双目通红地一把拽开他，撞进门去。
　　“子扬？”
　　他唤，可没有人回答。床榻边的幔帐垂下来，陆镜一把掀开，子扬安静地躺在里面。
　　子扬阖着眸，长长的睫羽低垂，双手乖巧地交握于腹前。头前和脚下都点长明灯，薛南羽身上着饰有流云纹章的礼服，发丝略带潮气的散落枕上。他的发冠还没有戴，面上身上虽然干净，但显然还没来得及最终打理。这副景象，这些布置，陆镜在某些需礼仪出席的场合见过。那些场合都与长长的丧幡和久久的哭号联系在一起。他颤着手指往长公子鼻下一探，是一点气息也没有了。
　　子扬……
　　陆镜顿觉一阵眩晕，几乎要倒在长公子的身上。有数双手扶住他，侯府的人对他呼唤。陆镜定一定神，猛然把他们全都推走，一把将他的子扬抱起来。
　　“怎么回事！？”
　　他吼，泪水随之淌下来。
　　“我离开才三天！他三天前不是还好好的吗！？”
　　怀中的躯体柔软，长公子的手还是温热的。
　　他的愤怒悲痛之下，侯府仆从不敢应声。唯有采墨低声答。
　　“他从来没有好过，只是一直在你面前勉强支撑，你走后他就不必再撑了。他的症候发作起来心痛咳血，把气道堵住很快的……好在他也没受多大折磨，心愿得偿、心事已了，非常快的就去了——你看他的神情，不是挺欢喜么？”
　　欢喜？陆镜低头看，果然长公子的唇角微微扬着，面上一派如释重负的神情。他像是终于卸下一切的重担走了，从此世间纷扰与他再无关系。
　　这幅神情让陆镜的心又一次痛起来。他捏着长公子下巴，挑起他的脸。
　　“所以你又一次抛下我了……你要我去取霹雳子，就是故意想要支开我，对不对？”
　　泪水滴落薛南羽脸上，顺着他眼角滑下来，倒像是两个人都在哭。
　　“你会心痛会气促，可若有我在身边，还是能把你抢回来的。所以你故意把我支走……子扬，你好狠的心！”
　　“你是欢喜了！可我呢？！”陆镜紧紧捏着他的脸，吼起来：“你轻轻松松一走了之，我怎么办！？你要我回上霄峰，再一次面对你的尸体吗！？”
　　“你想把我甩开，不行！”陆镜一把将长公子的身躯抱起来：“我这就带你到沐灵之阵去！”
　　哗啦一声，脚下长明灯被薛南羽的大袖扫过，跌落地上啪的碎了。侯府的人都涌过来。
　　“你要做什么！？”采墨率先开口：“沐灵之阵能留的是活人，不是尸体。他现在已气绝了，你不要再折腾他好么？”
　　影七也按剑拦住：“公子遗命一切从简，待他登仙后就立即把遗骸入棺火化，你还打算做什么？”
　　“让开！”
　　悲喝声中谛江出现，咔嚓一顿把堂中的棺材搅成碎屑。
　　“谁说的火化？谁敢！”陆镜抱着那了无生气的躯体：“让开！再有聒噪的，休怪我剑下无情！”
　　他双目通红，目眦尽裂，抱着那躯体一步一步下来，谛江闪着蓝光在他身前开路。凡铁无法与飞剑抗衡，采墨拉住影七，脸上也罕见地现出悲怒来。
　　“陆镜你疯了！他的躯体必须烧掉！否则他可就白死，这一番心血也白费了！”
　　“滚！”
　　陆镜又一次吼起来，冲着采墨冷笑：“镜灵是吧？你要拦我，我便也向你请教请教。”
　　谛江刷的朝采墨飞去，采墨侧身一闪，飞剑啪的一绞，一根柱子断了。
　　“还拆上房了？”采墨气急，打算给这不知好歹的小子一点教训：“好好，我老人家这就陪你玩玩！”
　　空气中暗流涌动，镜灵预备出手。好在有人及时赶到，把陆镜给拦下来。
　　“住手，子安！”金色剑光拦住谛江：“子扬已不在了，你冷静一些！”
　　是崔琪。他敌住了自家师弟，陆镜一时不得过去，只得先把长公子的身躯放下，转身朝大师兄扑过来。
　　“你也拦我！？你就是故意把我带走的，对吗！？”
　　满心恨意冲崔琪发泄出来，师兄弟两一时斗在了一起。陆镜不敢离开这屋子，崔琪也生怕伤及他人颇多顾忌。不知过去多久，崔琪捉个空子已飞剑截住谛江，把陆镜逼进角落里低吼。
　　“子安，你不要发疯。子扬就是不想你这样，才故意要支开你的。他若知你这样子，不知会多难过。”
　　崔琪啪的打落谛江，陆镜也终于撑不住，到薛南羽的身边跪下，抱住他先是啜泣，随即止不住的嚎啕。他大放悲声，把脸埋在薛南羽袖中，哭得全身都在发抖。
　　没有人敢来劝他，也没有人敢来动薛南羽的躯体。直到天色沉沉地暗下去，陆镜已是声音嘶哑，采墨才过来推一推他。
　　“你把他衣服上都糊满眼泪鼻涕了，他最爱干净的……要不给他先换上一身，你再接着哭？”
　　陆镜这才终于抬头，哽咽着道：“我……我来。我还是带他到暖阁去。”
　　“你别来了。”采墨小心拽陆镜：“那池子水深，我怕你和他一块沉下去。”
　　接着于心不忍地又道：“要不，咱们就按老规矩，先停灵七日，其他再议。”
　　崔琪过来，强把陆镜拖出去。陆镜抱着他的剑在檐下靠在柱旁坐着，看身边治丧的人进进出出，难忍心中悲怆。他低着头不住啜泣，哭得狼狈极了。有这么个煞神在这里，也没人敢提把长公子入棺火化的事。陆镜直在屋外呆到天黑，看到堂中已挂起了白幡，这才昏昏沉沉站起来，往堂中走。
　　堂中供奉瓜果，他随意从供桌上掂出一个咬一口，再从桌上提溜壶酒，咬开壶塞咕咕灌了一气，踉跄着进去。
　　守灵的人见了他都有些瑟缩，陆镜倒笑了。
　　“怕什么，我来吊唁。你们还担心我把你们公子吃了不成？”
　　接着用靴子尖拨拨他们：“都出去，都别在这碍眼，我和你们公子还有话说。”
　　他把仆从们都撵走了，自个儿在空荡荡的灵堂中转了一圈，才到那躯体身边去。
　　“子扬。”他异常温柔地道：“你冷不冷？”
　　薛南羽静静躺着没有回答，陆镜摸一摸他的手，已冷得冰一样了。
　　于是他在灵床边坐下来，吃他的果子，喝他的酒。
　　“是了，你已不会冷了，你潇潇洒洒地走，就留下我一个。”他就着冷酒咽那涩的果子，醉意直涌上来：“可你心心念念惦记着的黄羊，是真不要我烤了么？嗯，这酒不错，来，我敬你。”
　　他提起酒壶，又觉得这样子灌子扬或许会生气，就又到供桌上取个杯子来，斟了一杯。
　　陆镜扶起那躯体来，把酒杯凑近唇边。长公子当然没法喝下去，酒顺着唇边渗出来。陆镜忙放下杯子，小心地给他把酒渍擦干净，嗟呀道。
　　“可不能强喂你，若是把衣裳弄脏了要换，你就又要着凉了。”
　　他把他的子扬放下，极轻柔地为他捋一捋发，笑道。
　　“所以还是我替你干了吧。”
　　叼着酒壶又滋滋了几口，陆镜晃一晃酒壶，把那空壶子抛一边去，又到供桌上提另一壶来。
　　他抱着壶再次喝酒，醉眼惺忪的笑。
　　“你这样真好，再不会烦恼，再不会痛。子扬你知道么，每次你犯病，我都恨不得把心掏出来，替你去痛。现在，你再不会心痛了。我呢，也总算可以放心。嘿嘿，真好，真是太好了。”
　　陆镜边说边笑，越笑越大声，在这空荡荡的灵堂显出几分阴侧侧的味道，引得灵堂外的鸮鸟也跟着叫起来。
　　“听听，夜猫子。子扬，三更了，是你在外面么？”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推开窗子看，哪有半只鸟或是鬼的影子。只看到月光下一片白茫茫的雪原。冷的北风卷进来，激灵得陆镜清醒了一点。他挪到灵床前，握住薛南羽的手，细细地朝他看。
　　“可你虽然死了，我看到你，依旧想抱抱你亲亲你，依旧想和你在一块。”
　　陆镜俯下了身子，温柔地吻薛南羽冰凉的唇，蹭着他面颊低声说道。
　　“不如我还是和你一起吧。一起去往地下，变白骨，变蛆虫，让那些花木从我们的眼窝子里长起来。”
　　说到这他顿了顿：“不，不要从你的眼窝里出来。你依旧是干干净净好好的，让我在你身边腐烂，从我的骨肉里长出花来环绕你——子扬，我跟着你去。”
　　“你落葬后，我就在你墓前以我的血来祭你。我再不走啦，我哪儿也不要去，我就留在水镜。那时知我要走，你第二天就发起了高烧……从今往后，我再不走啦，你开心么？”
　　陆镜拥吻着自己已变得冰冷的恋人。月光下，他清清楚楚看到有泪水用子扬的眼角流下来。
　　“子扬！？”
　　呼吸立时变得急促，陆镜忙去试薛南羽的脉搏心跳。可手指下的躯体寂静冰冷，甚至已经开始僵硬，哪有半点生命存在的影子？
　　于是陆镜刚刚有一点活气的心又死了，他喃喃地抱住薛南羽。
　　“子扬，你好狠的心。你真是一点希望也不给我，我……”
　　他拔.出佩剑，狠狠地往颈部切下。啪的一道光，铁剑被打断了，陆镜也被这陡然打断铁剑的巨力摔到一边。长公子的身躯自他怀中脱手，浓艳的红光从那躯体上放散出来。
　　“子扬！？”
　　陆镜被断剑割伤了手，那红光亦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抬手挡住眼睛，从指缝中看到子扬的衣袂和发丝都在冷风中翻飞，那具已死去的身躯也在空中升起来。
　　活着？死的？
　　陆镜目瞪口呆，只觉满心都是乱的。眼见长公子的身躯越升越高，陆镜忙过去拽住他的衣袖。
　　子扬的眼睛还是闭着，子扬的手指依旧冰冷——有人盗尸？
　　陆镜心头的火立时腾起来。谛江出鞘，陆镜在灵堂中大吼。
　　“谁在捣鬼？给我滚出来！”
　　他顿足，谛江在灵堂中闪过，一股外来的灵流也随之现身，是江夫人身边的那个御灵女童。
　　女童双唇翕动，用丝毫不发出声响，却直透入人心的话语说道。
　　——带上他跟我走。
　　——能与朱雀相和的躯体没这么轻易死。
　　——我的主人能救活他。


第62章 
　　陆镜不知这女童是何时来的。他的心思狂乱，根本察觉不到有其他人或东西私入灵堂。而薛南羽的身躯也随那女童的出现向下一坠，跌落下来。
　　“子扬！”
　　陆镜忙一把接住了他。那具躯体也随之跌入了他的怀里。
　　——你看，他体内的朱雀之灵还没有散。他刚刚还在救你。
　　女童再次无声地说道。陆镜忙俯下头，搂紧了薛南羽，仔细看他的脸。子扬的面色依旧苍白惨淡，只是手指身躯突然没了刚才的僵硬。他绵软地依偎在陆镜怀里，除了浑身冰凉，和以往昏迷并没有什么两样。
　　陆镜捏一捏他的手指，一颗心忽砰砰地跳了起来。女童的彩翼翩翩，冲陆镜伸出一只手来。
　　——来吧。我主人能救活他。再不抓紧些，他的朱雀之灵就完全散尽了。
　　女童从窗棂间消失不见。陆镜再不迟疑，抱起薛南羽追了出去。堂外，影七正带人守灵，看陆镜抱长公子出来，拔剑喝问。
　　“你要带公子往哪里去！？”
　　陆镜懒得回答，夺过一名影卫的剑，再一阵铿锵打出一条道路，御飞剑朝御灵女童的方向追去。女童带陆镜直飞往湖心岛，而侯府中人还得先去找船。冬夜的湖面风很大，陆镜把薛南羽紧紧护在怀中，省得风吹着了他。
　　没多久他们在湖心岛上落了地，江夫人已在那里。
　　她站在白石塑像旁边，白玉栏杆旁的绯雪已只剩半截树干了。陆镜抱着薛南羽，直截了当地问。
　　“如何救？”
　　江雪没直接说话，只先过来将手指在薛南羽脖颈间一探。
　　“朱雀之灵和一魄还在。”她答：“先将他的气道打开、把朱雀之灵和那一魄定住，再慢慢地招魂。若其余的魂魄能够归体，他才能再活过来。”
　　活过来这三字让陆镜的眼睛顿时红了。他瞪向江雪。
　　“你若是敢诳我，只把他尸身作弄着玩，我一定会把你撕个粉碎！”
　　“我不作弄他。”江雪轻声道：“你扶着他些儿。我要打开他气道，再把灵气给他一些。”
　　陆镜立时照着做了，胳膊从薛南羽腋下环抱而过，托起他的侧脸靠自己肩上。江雪一只手掌抚着长公子的胸膛，忽然向下一击，同时一股强大的灵流汇入。陆镜便听到子扬咽喉间有类似咳嗽的咯的一声，忙扶着他的脸往旁边一侧，一缕淤血立时从唇边涌了出来。
　　忙拍着背把他涌上来的淤血控没了，陆镜赶紧探薛南羽的脉搏心跳，可哪有半点动静？他面上浮现杀气，立即召出了谛江。江夫人则满脸疲惫的点点自己侧颈。
　　“回魂没这么容易。探这里。”
　　陆镜再去探薛南羽脖颈，果然探到了极其细微的一缕跳动。
　　没有心跳，没有呼吸，但是颈部动脉却奇迹般恢复了！
　　虽然这缕脉动很弱很慢，细若游丝，且隔很久的停顿才再跳一下。但对陆镜来说已是足够，他热泪盈眶地抱着他的子扬，手忙脚乱地按压他的胸膛，同时催促江夫人把她的医术快些施展。
　　可江夫人却面色难色。她神情犹豫的答。
　　“好孩子，起死回生本是逆天而行。他虽有朱雀之灵护体，魂魄脱体得比常人慢些，但终归已气绝一昼夜了。若想强行把他复生，你得付出些代价。”
　　“是什么！”陆镜立即问。
　　“不管是什么！所谓起死回生都不可信！”
　　夜空中一声断喝，是崔琪御剑也来到湖心岛。他目光阴沉地注视着被陆镜抱在怀中的躯体，飞剑化一道金光，逼近江夫人脸上。
　　“你就是江雪，十二年前进入水镜的？”崔琪问。
　　江雪注视崔琪的脸，目中流露震惊：“你，你是——”
　　“上霄峰首徒，崔琪。”
　　崔大师兄自报家门，嘿的一笑：“我说江夫人，人死了讲究入土为安。我子扬师弟已不幸亡故了，子安师弟悲痛之下举止癫狂。他们的年纪当你子侄辈完全够了，你又何必不让我子扬师弟安宁，让我子安师弟空生希望呢？”
　　“师兄！”陆镜忙道：“子扬刚刚咳出了血，他的颈脉恢复了！他，他还能救活！你快来看！”
　　崔琪讶异地扬一扬眉毛，并没收他飞剑，到薛南羽身边将他呼吸心跳脉搏都探一探，最后摸他侧颈，神情顿时变得很难看。
　　“子安。”他对陆镜压低了声音：“白衣社擅长幻术。子扬确实已不在了。你借助邪术强行要把他复活……真活过来的那一个，还会是子扬吗？”
　　陆镜警惕地抱紧了怀中的躯体：“古之名医也有将假死的人救活的先例。若他醒转过来，怎么就不是子扬？”
　　“你！”崔琪气结，恨声说：“在故事海外我就不该心软，该把你强带回去的。”
　　“你带不回我。”陆镜干脆地道，随即对江雪点头：“江夫人，请过来近些，悄悄地告诉我吧。”
　　于是江雪过去，附耳对陆镜轻轻说了一句。陆镜的神情先是讶异，随即轻声笑了。
　　“原来就是这个，这又有什么打紧的——江夫人，我答应你。”
　　他抱起了长公子的身躯，请江雪一同前往侯府筹备。崔琪在身后叫住他。
　　“子安！”
　　大师兄的脸隐没在黑暗间，一时并看不清楚他的表情。
　　“你不要后悔！”崔琪沉声说道。
　　陆镜略微侧过脸：“我从不后悔。”
　　他们回到了侯府。侯府中人看到这个样儿的长公子，都是惊诧。医者们凑上前将长公子诊看了半天，也说不清他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的。但同样，也再没有人说要把遗骸火化了。陆镜当然是力主要按白鹤居士所说，把长公子救活回来，流云侯一脉的族中长老商议了半天，也同意了。于是侯府中撤下了丧幡，只依旧把长明灯点着。
　　灯光幽暗，陆镜在灵床边坐下，看着他的子扬。天还未亮，窗外总有夜枭声声在叫，侯府仆从战战兢兢，都不太敢过来。不知过了多久床边的幔帐一掀，一个人影走了进来。
　　“哟，这么快就和白鹤居士勾搭上啦？”
　　来的是采墨，他脸上笑眯眯的。
　　“他要是醒过来知道这个，会不会气得又死过去？”
　　陆镜抿抿唇，理一理子扬的衣襟，并不睬他。采墨嘻嘻地又笑。
　　“你只管把他这样摆着……还好现在不是夏天，否则若是过几天臭了，嘿嘿，将来回忆起来怕是要恶心。”
　　“没什么事就快滚！”陆镜的神情像是要杀人。采墨啧啧摇头，手指头拎出只玉蝉来。
　　“那么这只能镇住肉身不坏的物件，你是不要了呗——”
　　话音未落，陆镜已劈手抢过来，轻轻捏开长公子的嘴，小心地让他含进口里去。采墨看这一幕，忍不住嗤嗤地又笑了。他从袖中掏出一盒瓜子儿，在灵床旁边嗑边说。
　　“看来你自己也并非对那些人深信不疑呀。”
　　若真深信，只管带这副躯壳跟着去便是了，又何必内心担忧这躯壳朽坏呢？
　　陆镜不应他，静静又坐一会，问。
　　“采墨，起死回生的关键，当真在寒潭底的建木根茎上吗？”
　　他是镜灵，对水镜中的一切当了如指掌。采墨目中含笑。
　　“否则白鹤居士们为什么总要去无望湖？自然是想把那关键取出来，好复活他们的尊主。”
　　“你倒坦率。”陆镜上下打量着他：“你是镜灵，按理说不该全力维护水镜吗？为什么现在白鹤居士想要复活不尽书、破坏水镜，你却无动于衷？”
　　“因为复活不尽书与破坏水镜，并非同一件事。”采墨伸出两根手指轻摇，再道：“况且我只管守镜子，却是不会在你们这群人类的争斗中偏袒站位的；这也是当初我与阿凝定契时就立下的规矩。”
　　陆镜眉间一扬：“先皇后在三百年前，就已经知道了后世人与白衣社会有争斗？”
　　采墨嗤笑：“当然。”
　　陆镜有些难以置信：“她既知道，还与你定这样的契约？而你既不会偏袒站位，为何又跟了子扬呢？”
　　流云侯府可是三百年来坚定反对白衣社的一方。采墨磕着瓜子儿，意味深长地一笑。
　　“我跟在他身边，才是最不偏袒最不站位的呢。如今发生的事，三百年前的阿凝就已知道。她之所以与我订下这份契约，嘿嘿……罢了，罢了，你其实不必知道。”
　　“我也并不想知道。”陆镜轻声说：“我问你这个，只是想要知晓我若进到活死人地去，是否就真能让子扬复生。”
　　故作惊讶地叫起来，采墨假惺惺的惊惶：“怎么，你是答应了白鹤居士，要助他们复活他们的尊主，顺带着起死回生你的心尖尖么？哎呀呀你还是不是上霄峰弟子？你还对不对得起你的世界你的师门？你面前躺着的这个和他的几十辈祖宗，干的可都是阻止不尽书复活的事儿呀！
　　如今你心上人尸骨未寒，你就要把他家三百年的事业都砸个稀烂吗？”
　　他叫的惨，陆镜却知道这老不修丝毫是不感意外，当即冷冷地笑。
　　“不尽书是不会复活的，永永远远都不会复活的。”
　　随即他的面色变得忧伤，轻轻牵起薛南羽的手，问。
　　“子扬当时犯病，痛得厉害么？”
　　“啧，问这个。”采墨摇一摇头，嚼着瓜子儿：“挺厉害的。”
　　陆镜红了眼：“他叫我了么？”
　　采墨挠挠自己的脑袋：“你说你非给自己找不自在……没错，他断气前叫的一直是你，你满意了没？”
　　“那他，为何非要这样呢？”
　　陆镜捧起那只冰凉的手，在唇边轻轻一吻，目光依旧凝望着薛南羽。
　　“你跟随他时日已久，应当能知道吧。”
　　“因为他……他长久以来一直都想寻死呗。”采墨似笑非笑：“嗨，人类的情感和纠结总是这么无聊。”
　　“是吗？”
　　陆镜一笑，知道自己再问不出什么了，把子扬的手放回去，怕惊着他似的轻轻抚他的脸。
　　“那我到时候一定好好问问他。”他轻吻那躯体苍白的唇：“只盼那时我的新样貌……不要吓着他才好。”


第63章 
　　侯府找来了张九掌船。在寒潭里，唯有采香人才能领着船只深.入活死人地，也唯有流云侯府才有足以抵御潭心风浪的大船。
　　船舱里布置床榻家具，长公子的躯体就安安静静地停在榻上；而侯府原本是预备用一具水晶棺材来停放的。陆镜把长公子抱上船，怕他着凉似的给他烘上火盆，然后一直在旁边守着他。他不时地对那具躯体低语，仿佛那还是个活人，可长公子那身饰有流云纹章的大袖敛服一直未脱，于是这情景便有了几分诡异。
　　“那孩子这副情形……”江雪在幔帐外看着，话语中便有些同情：“若是他那人活不过来，他怕就要疯了呢？”
　　“他疯不疯，与我们有什么相关的？”
　　李邈在她身后懒懒地笑。江夫人交出朱雀石卵的地图后，长公子就把他两人都放了，甚至给他们一笔钱财，让他们如果不愿出水镜、就在镜中好好生活。
　　远远地看陆镜几眼，李邈抓过江雪的肩膀，把她扯往自己身边，得意地道。
　　“只要这小子跟我们到寒潭去，把脑子献出来给修蛇安上，助我们接近建木就好。”
　　李邈看陆镜的神情似看一块待烹的大肉，接着扭头在江雪颊边亲一下。
　　“雪儿，还是你有办法；这么轻巧地就让这小子上钩了。”
　　他们的计划是从相柳带着石卵逃回来开始的。
　　长久以来，朱雀石卵都放在那矿洞中积蓄灵气，意图以火灵将其中的朱雀孵化，可一连数百年过去，那朱雀还是没能孵化出来。所以白鹤居士们知道，这终究是因缺了钥匙的缘故。因此他们屡屡进入流云侯府。
　　可三百年过去，流云侯一脉早已不是他们的同伴了。或许早在三百年前，那个带着钥匙进入水镜的薛将军，就早已将他们的理想抛弃。薛氏家族的始祖一分为二，一半进入水镜、一半留在人间，他在镜里镜外互成镜像的子孙们，也就忘了这一桩完整的过往。
　　他们或许记得，白鹤居士的计划是必须要阻止的——譬如水镜内的这一支；或许如一般的镜外人一样，深信水镜一破，两个世界都要湮灭——譬如镜外那一脉；但他们全都忘了，自己一族才是足以打开或关锁水镜的人。
　　于是在很多个夜晚，困在水镜内的白鹤居士夫妇在谈起这些因果时，难免叹惋。
　　——没想到尊主昔年如此信任、甚至将复活自己的关键钥匙给他，薛将军却还是被山海皇后收服了，真真是人心难测。
　　说话的是江雪。她在灯下炼药，好哺喂她的御灵。一旁磨刀的李邈哼的一笑。
　　——什么人心不人心，不过皇后开的价码更高罢了。
　　江雪摇一摇头。
　　——水镜内外，这一脉都是侯爵。价码之说怕是无从谈起。李郎，会不会是我们弄错了？
　　她有些惊恐地抬头，问自己的夫郎。
　　——尊主那么心腹倚重的薛将军都叛了，会不会我们以为的白衣社的理想……一开始就是错的？
　　她的目光仓皇。李邈于是停了磨刃，满面嫌弃地道。
　　——看看，你又来。什么理想不理想的，只要能达到我们的目的就可以了。
　　他陡然兴奋起来，再一次谈他的宏图大业。
　　——只要我们复活了尊主、带得朱雀出去，这天下的江山社稷，不就就是尊主的？那我们就是开国功臣，享莫大功勋，到时候什么富贵功名不能有？雪儿，到那一天你就是诰命夫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昔年看不起你的那些人，到时候都要悔断肠子！
　　这也是李邈进入水镜后最为兴奋的时刻了。破镜兴国，成新朝的功勋，从而享自己乃至祖先本该有的尊容。他唯有一遍遍给自己勾勒这画，才能捱过水镜中无数苦闷的夜晚。而每一次他都告诉江雪，等那一天到来时她就是贵夫人了，到时他们所有的苦痛都将得到补偿，只要他们孵化了朱雀！
　　每当这时江雪都沉默地听着，然后任李邈把她摁倒下来，狂烈粗野的对她行.房.事。李邈自十二年前活死人地失利后性情大变，有时候会不管不顾把她摁倒在粗石子地上，粗鲁的动作直把她后背磨出血。对此江雪全都咬唇忍着。她觉得在十二年前本是自己做错了，要是自己没李郎说的那么妇人之仁，或许当年就已经得手，那十八名同伴就不会死，李郎的大计就早实现了呢？
　　所以这么些年来，江雪从未对李邈抱以怨言。她本是彩石阁这一辈姐妹中最温柔最顺从的一个，以德报怨、逆来顺受，对她来说都是早已习惯的了。但她同时也最为心软，因此看着陆镜这样儿，江雪摇一摇头。
　　“还是不能叫他疯了，我去看一看他。”
　　她去下厨，然后提个食盒过去。陆镜听到脚步声靠近，微微转头，冷着声音道。
　　“谁？”
　　“是我。”江雪回答：“我来给你们送点吃的。”
　　“不劳费心。”陆镜毫不客气：“他已吃不了了，我是不用吃。我们今夜就能到活死人地，我不会在路上饿死、让你们到时候没脑子使。”
　　他在毫不掩饰的嘲讽，江雪也没生气，只摇头叹息。
　　“你是疑心我还是为利用你？”江雪叹着气，随即于心不忍地道：“其实你若是后悔了，现在还——”
　　她的话戛然而止，抿一抿唇，终究没把“来得及”三字说出口，只是打开食盒，把里面的吃食取出来，低声道。
　　“吃吧，我按宁国口味做的。”
　　碗碟端上来，陆镜一看原来是烤羊肉和胡饼，一时间触动心事，几乎把眼泪流出来。想了想他觉得这是自己自愿的，实在没必要把气出在江夫人身上，便不再说话，只默默把烤肉端过、放在子扬的身旁。
　　江夫人看着他的动作：“你很喜爱他？”
　　“是。”陆镜郁郁回答：“但他好像并不喜爱我。”
　　“何出此言呢？”江夫人轻声问。
　　“他若是多少顾念着点儿我，何至于总做这样的事呢？”
　　陆镜的声音沮丧灰暗，江雪摇一摇头，劝慰着他。
　　“或许他并非不顾念你，而是背负些重担无法逃脱，因此凡事不得自由。这天地之间，死生之惑，本就是万般无奈……他故意驱你离开，说不定心中也难过得很呢。”
　　“江夫人，你这是在安慰我？”陆镜诧异地转过头，语带嘲讽地上下打量她：“原来你如此好心。可你不是计划着一到活死人地，就剜我的脑子吗？”
　　这话让江夫人涨红脸，随即面色转为苍白。
　　“陆公子，对不住。”她阖一阖眼，强自说道：“你往生之后，我会替你祈福。”
　　“若是每杀一人就得祈福。”陆镜撇嘴：“那夫人可不轻松。”
　　“天地之间，本有太多事不能自主。”江夫人幽幽说道。
　　陆镜心中横生恨意：“也包括总与流云侯府作对，累死了我的子扬？”
　　江夫人看他一眼，垂下眸，依旧是低声道：“对不住。”
　　若是江夫人出言辩解，陆镜当然要好一番痛斥；若是她甚至唤出了御灵招架，陆镜也不惧揍它一顿大的。可江雪一上来就软了气势，陆镜反倒无从发作了。他如只泄了气的皮球，又在灵床边坐下来。
　　“江夫人，多谢你给我送食物的一片心。但我现在只想和子扬在一起。夫人请回吧。”
　　他下了逐客令。江雪看一看他，轻叹一声出去了。可没多久幔帐又是一掀，陆镜很暴躁。
　　“又是谁？”
　　“陆公子。”
　　那人压低了声音唤，陆镜这才转头：“张帅？”
　　来的是采香人的首领，张九。
　　“陆公子要与那两个白鹤居士到活死人地去？”张九开门见山的压低声音。
　　“嗯。”陆镜忽轻轻一笑：“我记得张帅曾说过，兄长被困在活死人地的船上不得脱身。或许这一次，我能替张帅把令兄解脱出来呢。”


第64章 
　　这话让张九的目光有些闪烁。他望着陆镜，忽然感叹。
　　“陆公子，我听到了你与那女人的话，你答应了他们以自己脑子控制修蛇好爬往那建木去，其实大可不必如此，你附耳过来。”
　　于是陆镜过去，听采香人首领切切告诉他好多关于修蛇的隐秘事，这是采香人们在数百年来与修蛇的争斗中摸索出来的。这些事陆镜不知，白鹤居士也未必能晓，但陆镜听到后，不由睁大了他的眼眸。随后他起身，向张九肃然而拜，感谢他这足以救命的恩情。不多时张九告辞去了，陆镜依旧在薛南羽身边坐下，等待命运的裁决。
　　大船航行了大半日，终于在夜半时分来到了活死人地。这是陆镜第二次来，潭中水色似乎又更深了些。江雪走上船头低声唱颂，墨黑的水面绽开，一只硕大的修蛇的头浮出水面。
　　它有精光闪耀的目，光华灿灿的甲，而在这个季节，它与它的同类本应蛰伏于水底的。
　　江雪对它低语，她撅起的唇发出蛇信一般的哨声，修蛇也随之靠近了船只。陆镜从船舱出来，站在船舷边上。
　　“就是这个？”
　　他俯首望那条大蛇，转而问江雪。江雪点一点头，陆镜倚剑坐下，镇定说道。
　　“开始吧。”
　　江雪到他面前，抬起素白的手放他额上。眼前轰的一声，陆镜眼前又出现了那只耀目的火鸟。
　　火喙金芒，鲜红的长尾舒展。朱雀在陆镜面前腾空而起，陆镜禁不住朝它伸出手去。
　　子扬……
　　他仿佛回到两年前。在两年前的流云郡，朱雀腾空而起时，是薛南羽站在它的背上。可此时那朱雀在大船转过身时，陆镜却看到它的背后空空如也。耳边蓦然传呼啸风声，陆镜的神魂骤然脱体，滂一声坠落湖上。
　　寒潭水冰冷刺骨，陆镜低头看水面上的自己影子，一条虬龙似的布满鳞甲的身躯映在湖上。
　　修蛇。
　　是他化作了修蛇，还是修蛇化作了他？
　　但对陆镜来说，一切都无所谓了。他恋恋围绕大船再游一圈，昂起硕大头颅靠近子扬安眠的舱室。舱中的长明灯还在亮着，只是他已无法再进去，无法再触碰子扬的脸。江雪以嘶嘶信声催促他行动，蛇身顿时如遭强力般地一扯。陆镜无奈，只得离开大船，开始朝水底深潜。
　　这就是不尽书一脉的驱蛇之术了。
　　三百年前魔军驱修蛇为战宠，借它强力拖动船只，一度将山海帝后的军队打得落花流水。帝后夫妻无法抵挡，也不解为何不尽书一脉能将修蛇驯化到如此地步。其实哪有什么驯化？无非是将活人的神识附着在大蛇身上，魔军暗语的“剜脑子”罢了。
　　被剜去脑子的人，那人的身躯自然是活不成了，余生便只能以修蛇的形态，与魔军为伴——如果这样的余生，这能算得上余生的话。
　　——去往湖底，找到建木顶那枚长生果。
　　蛇形的陆镜又一次听到了江雪的指令。而那只金红朱雀也随之收拢双翅，自空中俯冲而下，紧紧附着在陆镜庞大的蛇身上。
　　同时感觉到潭水冰坚和火焰炽热，陆镜咬牙忍受，一头扎进冰冷湖底。可当他整个身躯都入水中，背后灼烧的感觉却忽然变了，仿佛有一双胖乎乎的小手搂抱在他长颈上，欢快地叫着。
　　——哥哥。
　　啊啊，这个是……
　　他在水中抬头，看见一个胖乎乎的孩子垂两个丫角，穿个红肚兜兜，正肉乎乎地趴他背上。这是朱雀，潜藏在石卵中的朱雀，陆镜和薛南羽都以为它已被飞剑消灭了，其实它早在石壳损坏的一刻就借矿脉遁走，只抛下一堆三百年前的骸骨掩人耳目。
　　所以暗藏不尽书复活密码的物件并不会轻易消亡，无论是附有其残魂的朱雀，还是足以使残魂重得肉身的“钥匙”。只是脱壳而出的朱雀除了当初封印住不尽书的这片水域，在其他地方并不能聚拢成型，难怪白鹤居士千方百计的，只要将他们带到这地方。
　　陆镜恍然大悟，忍受着刺骨冰寒，终于带朱雀潜进潭底。
　　他看到了潭底那棵树。那棵和上霄峰顶一模一样的参天大树上，有藤蔓捆绑着十八具骸骨。那些白骨的衣物法器都朽坏了，游鱼在它们肋骨间穿行，累累贻贝结在它们空洞洞的眼窝上。
　　看见陆镜到来，十八具骸骨的上下牙一齐张开，开始无声的大笑。而在那潭底建木根部，有藤蔓缠一艘船，一个目光愁苦的汉子坐在那里。
　　是张九的兄长，张三。
　　他不是镜外的人，没有被青萤草缠绕骨化，却也被活死人地的魔力束缚，深深禁锢在这里。陆镜蛇形的身躯扭动，甩动长尾一下将那艘船与船身藤蔓一齐打个粉碎。张三舒一口气，似一个轻盈水泡上升，很快就消失不见了。陆镜也转而游向那棵树，盘踞树下抬头上看。
　　一枚鲜红果实长在建木枝上，生长的地方恰对应上霄峰顶建木苞室的地方。那果子是那么芬芳那么美，饱含生命颜色。十二年前白鹤居士想从此处摘下它的，最终却只丢下十八具骸骨，如今他们终于得到了一枚镜外人的活脑，得以操纵修蛇靠近建木。那这一次，他们能得到建木果实吗？
　　耳畔，江雪声声催促着巨蛇将果实摘下。可陆镜忽然转身，将那唾手可得的果实抛在了身后。
　　他冲破重浪，越过冰寒，渡过山一般厚重的湖水，终于再度来到湖面。在那湖水之上，流云郡的船只漂浮如一枚花瓣。巨蛇破水而出，再次靠近那所点着长明灯的船舱。
　　船上人一片惊呼，可修蛇已撞破舱房，一下将长公子的身躯衔在了口里。
　　侯府侍卫连忙放.箭，可这些小小箭.矢射在修蛇鳞甲，从棘刺似的纷纷坠落下去。陆镜让那身躯躺于口中，一瞬间竟恍惚觉得自己还在抱他。这真是出奇的诡秘温柔了。
　　江雪在船头声嘶力竭的大叫，可她已无法再控制这尾大蛇了。陆镜终于再次回到湖底。他带着那死去的躯体盘上建木干子，山海皇后留下的禁制立时发动，阵阵雷霆一齐击向他。
　　——陆公子，修蛇有蛊惑人心的幻力，在咱们采香人的传说里它甚至可以夺人的脑子。你只需如此这般，就可以不受那驱蛇人的控制，及时把神魂拉回身躯来。
　　这是在前一天夜里，张九告诉他的。采香人和修蛇打数百年交道，他们为自保，各种秘术早熟知的了。张九把这法子告诉陆镜，切切地叮嘱他一定逃得要快，否则水下的禁制一发动，他的神魂就要与修蛇一齐被粉碎了。
　　而此刻，那些雷霆也确实将巨大蛇躯击得皮开肉绽。但陆镜终于盘旋到了建木顶上。他小心地将子扬的躯体靠近树顶，蛇信攫下那枚果实——躯干、长生果、朱雀，突然一齐放出璀璨红光。
　　三股红光汇聚，潭水轰一下炸开了。湖底翻涌巨浪，修蛇也被这巨力从树顶直掀下来。全身的血肉骨骼被这骤然的巨力撕裂，修蛇身躯寸断。而在那汇聚的红光正中，一个人影缓缓站了起来。
　　他是谁呢？
　　陆镜竭力睁大眼睛，他想要看清在那光芒中站起来的，究竟是不尽书还是他的子扬。但他的意识却逐渐消散了。
　　子扬……
　　断裂的蛇首发出无声嗟叹、沉入湖底，四周也变作无尽黑暗。
　　那片黑暗如此浓重，陆镜以为自己就要永远像这样一般，陷入无尽的长眠了。可一双手托住了他，拥住他皮开肉绽的头颅，一个怀抱随之落在他额上。
　　伴随那怀抱来的是熟悉的草木芬芳，陆镜在意识彻底湮灭的一瞬，终于开怀的笑了。
　　他不知自己在黑暗中沉睡了多久，当他终于睁开眼，听到的是耳畔带着颤音的“子安”。
　　这声音是太熟悉了，让陆镜止不住地周身颤栗。他不敢睁眼，唯恐这是自己的又一梦境，只试探着伸出手去。
　　一个人躺在他的身侧，也伸出手对他稍加触碰。陆镜立时捉住对方五指，扣住了把人卷入怀中。
　　陆镜屏住呼吸，轻轻抚着那人的脸。他的眉眼，他的鼻与唇的形状，都在陆镜脑海中显现出来。陆镜将头埋在他的发间，贪婪地嗅着他的芬芳温热，许久才瓮声瓮气地道。
　　“子扬？”
　　“是我。”怀中人轻声应着：“我回来了。我们都回来了。”
　　陆镜这才颤抖而缓慢地睁开双眼。被他紧紧搂于怀间的，不是长公子又是谁？
　　目瞪口呆地看着薛南羽，陆镜一瞬间竟有些错愕。还是子扬轻轻笑了，抬手碰他一下。
　　“那么多次都是你守着我。这一次，好歹是换我等你醒来。”
　　陆镜凝望着他，一时间全部重担放下：“我沉睡很久了吗？”
　　“很久。我终于明白过去你守着我是什么滋味。”薛南羽的眼中渐渐浮现泪水：“你真傻。不是要你走么？为什么还要回来？”
　　“舍不得你。”
　　陆镜声音干巴巴的，一时间竟手足无措。他胡乱抹去了薛南羽的泪珠，颇有些紧张地答。
　　“我，我不是故意不听你话。子扬……”
　　他一脸的傻样儿，长公子忍不住便笑了。
　　“我并不会因此生气呀。”他轻声告诉他，依在他的怀里：“虽然我把你支走时，是有其他念头的。”
　　于是陆镜的心也放下来了，拥着他，轻轻吻他面颊。
　　“什么念头，能告诉我么？”
　　“那些念头是再不做命运之卒子。对我这早已被设计的宿命，宁可身陨神灭，以躯抗之。”薛南羽轻叹：“但当你突然回来，我后悔了。”
　　他抬头，指腹抚摩过陆镜的脸。
　　“我听到了你的呼唤，感觉到了你的泪水，我突然记起来我曾答应过你，再不会叫你经历惨痛离别。”
　　陆镜忽然便有些心酸：“你是到了那时才记起来么？如果我不曾回来，你便真要死去了？”
　　“子安，我本是一把经人谋划窃取才会出生的钥匙。长久以来我都认为，没有人会真喜爱期盼这个我的。”
　　薛南羽的声音微微颤抖，陆镜的心也沉沉坠下来。
　　“那，我呢？”陆镜问。
　　“我想起来你早告诉过我，我是你的珍宝。”薛南羽回答着他：“当你离开以后，我发现我也是一样。”
　　于是他最后与长生果，与朱雀交融，以自身为匙、启动朱雀的复生之力，却惊讶的发现自己并没有被那三百年前的魔头附体重生——或许是那缕残魂被封于石中的时间太久，或许是薛南羽生的渴望太过强烈；总之，不仅长公子的身躯活过来了，还将陆镜濒临溃散的神魂重新附回躯体上。
　　水镜中的流云侯府，长公子将这些事一一告诉陆镜。两人持手相望，陆镜扶起薛南羽的脸。
　　“也就是今后这水镜中，再不有有魔头之忧了，对么？”
　　“对。”长公子回答。
　　陆镜的心便放下一大半来。他看着子扬，轻声说道。
　　“你知道在我沉睡时梦到了什么吗？”
　　薛南羽凑得离他更近一些，两人的呼吸绵密的交织在一起。
　　“什么？”
　　“梦到我们又回到颖都，初入国子学的时候。”陆镜忍不住就笑了：“你从流云郡的马车上下来，所有人都在看你。”
　　“可你却不看任何人，你神色淡泊的，只朝一处黑暗走去。”
　　陆镜的声音忽有些忧伤。薛南羽在他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那你呢，在这个梦中，你在哪里？”
　　“我挡在那黑暗的入口，也在看你……我真痛恨那些一直追逐你的目光。”陆镜亦将他手握住：“然后你在我面前停下来，对我说话——你知道在我这么多年的梦里，你终对我说什么吗？”
　　这亦是陆镜长久的祈盼了。
　　于是薛南羽轻轻笑了。他拉起陆镜的手，放在自己跳动的心房上，一字一句的告诉他。
　　“我对你说，我亦深爱着你，我的心中只有陆镜。”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撒花！he！
　　感谢一路陪伴，尤其感谢onelovingsun妹纸，笔芯！
　　捂脸，其实我也没想到自己会搞出这么个主基调的文文。这个故事的过程真有些艰难的嘤，捂脸！但好在有情人终成眷属，爱情终战胜黑暗死亡！
　　唔，下篇文一定要怎么开心怎么来，咱们都轻松一点！下一本我可能会开古耽，但也可能会写言情，唔我是个随性的于是经常导致扑gai的人……但素我是决不坑哒！再怎么扑都会写完并且都是he哒！这点小可爱们一定要相信我！
　　所以小可爱们还是把作收和预收都收了我吧！（无耻脸露出，奸笑.jpg）
　　唔，这个作话感觉好长。可是我一路都没说话呢，现在完结了我开心嘛（傲娇脸.jpg）
　　接下来如果有小可爱们还对剧情细节有兴趣，我会以番外／角色访谈／作者回复给予回复。
　　总之咱们下一篇文重逢，这就江湖再见吧！再次爱你们，再次笔芯！么哒啾！


第65章 番外
　　“要走了吗？”
　　侯府内，薛南羽低声说着，多少有些不舍。
　　时间已至春天了。玉钟山的冰雪消融，夭桃雪李环绕着无忧湖畔。他们在窗边坐着，陆镜亲一亲他的脸。
　　“王府一连好多封信地催。嗨，真不知他们这样催是急个什么劲。”
　　他发着牢骚，贴着子扬颊边蹭了蹭。薛南羽转过了脸。
　　“真不知道？哼，你这是装傻。”
　　“哎，不高兴了？”
　　陆镜笑着把他又挽过来，轻声细语地劝慰着他。
　　“没错，父王和母妃是担心我陷在这里不愿走、催着我回家。可这些日子我想了又想，也确实有事需出去办的。”
　　这个冬天发生了很多事，陆镜和薛南羽都经历一场死劫，所幸也都逃脱了。水镜中寒潭的动荡在现世有了反映，宁王府也很快发现他们的小公子跑进水镜中来了。要人的压力到了上霄峰，崔琪先一步带江雪和李邈出去，没多久雪片似的传讯就源源不断地传进水镜来。
　　薛南羽是没法读到来自镜外的信的。这些信本就是用上霄峰秘术传送，唯有镜外人才能收到阅读。于是他又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与子安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水镜外的世界与他已不再有瓜葛，他在那世界的躯体躺在建木苞室里，镜中的他对镜外人来说不过存入水镜的一缕游魂。而陆镜是宁国嫡出的血脉，宁王府怎可能让他停留在一个虚妄之乡呢？
　　每当想到这一节薛南羽都会郁郁不安。这是他的心事，是他所惧怕的离别。可追溯他的一生，各种各样的离别总不期而至。他终究是天地间一只蜉蝣，任世事雨打风吹，终不能握住他的枝子的。
　　于是某一天他正发热，陆镜端着碗小心地喂他时，他鬼使神差说了句。
　　——你不该回来的。
　　陆镜当时的神情一愣，抚着他汗津津的额头说。
　　——别胡思乱想。我现在在这里，将来也会常在。
　　在复生后他依旧孱弱，在一起时总是陆镜照顾他多些。他们缠绵地度过一整个冬天，很快乐地一起贺了生辰。春暖花开时陆镜才提出要回家一趟。
　　“走就走吧，何必与我说这么多。”薛南羽淡淡说，随即又狠狠带上点赌气味道：“只要你舍得。”
　　“我为了将来与你长久在一起，故而现在舍得。”陆镜笑道。他拉过他的手来，细细给他说三件事。
　　“第一，我要回上霄峰看看建木的情况。白鹤居士这些年把建木根茎糟践得不轻，我回去与师尊们好好商议该怎么补益建木。若建木那边的灵气供应得上，或许你在这儿身子就能好些啦。”
　　薛南羽没有回答。陆镜继续说着。
　　“第二，朝廷已知白鹤居士进入水镜中、试图复活不尽书的事。水镜有损两个世界都受牵连，到如今我竟是将这前因后果知道得最多的人，朝廷也借宁王府召我回颖都商议修复水镜的事——这桩事你必然也极为关心，是吧？”
　　薛南羽这才点头：“是。”
　　“而那最后一件事么……”陆镜的语速慢下来，双手合拢，渐渐握住薛南羽的手指：“就是关于两年前的宁国与梁国之争，你父亲阵亡之事。”
　　这话让薛南羽心中一跳，手指也不自觉地轻轻一抖。
　　“流云城破后，流云郡旧部口口声声说君侯是献上了降书，可后来我问父兄，他们得到的却是带着流云侯印信的战贴——那封信被换了。”
　　“子扬。”陆镜的眸光顿时也冷下来：“这其间，必然是有蹊跷的。这是你的心结，也是我的刺。因此我回去，务必将这三事理会清楚。你等等我，好么？”
　　长公子思忖了很久，这才长叹口气：“好吧……”
　　于是流云侯府又一次开始准备行囊，只不过这次长公子亲自送到了故事海边。大海的波浪起伏浑雄，他在海边看陆镜利利索索跳上一只小舟，忍不住再一次问他。
　　“子安，这么一只小筏子真能带你渡海？”
　　陆镜在筏上撑着杆子对他笑。
　　“没错。我乘它到海的中心凫下去，穿过这片海域就到上霄峰的建木底下了。师尊和崔师兄已在建木那边等着，错不了。”
　　“可是——”薛南羽有些迟疑，终究是点了点头：“小心。”
　　但他眼中有那么多不舍，于是陆镜又从那小筏子上跳下来，涉水跑到他身边将他抱住。
　　“子扬，别这么难过呀，我会很心疼的。”陆镜只觉眼睛热了，他蹭着薛南羽的面庞：“我会尽快回来，你在这里面好好吃饭好好服药，少生些病，等我回来了，我们再一起爬山游湖好么？”
　　他安慰他的子扬，可声音已带哽咽。薛南羽没想到是他先绷不住，愣了一愣，笑着拭他的眼睛。
　　“怎么反倒是你——去吧，去吧。我会好好的。”
　　“一定。”陆镜的双目通红：“你可别让我好不容易回来，看到的又是那些。”
　　“你……”薛南羽不由气得笑了，同时觉微微的心疼：“我不是有意的，你当我喜欢死着玩么——”
　　他的话被陆镜的吻堵住了，陆镜扣住他的后脑不许他再说。薛南羽想要挣扎，手指轻轻一推，却又放了下来。影七等一干人都低下了头，倒是采墨瞪着眼看了许久，上来不耐烦地把陆镜攘开。
　　“好啦，够啦。别再啃啦。你再啃潮水都要涨了，你就赶不上跟着退潮到大海中心了。”
　　于是陆镜又上了他的筏子，他向流云侯府众人揖别，转身又看了薛南羽一眼，长杆一点，小舟就迅疾地朝大海中心远去。
　　很快小舟就变成遥遥一个小点。薛南羽默默看着，却突然听到遥远的海面上传来一阵笛声，明亮欢快是上霄峰学艺时一起唱的曲调。他蓦然觉心中一酸，随即抿了抿唇。
　　采墨在一旁端详着他：“好啦，没事儿的，他会回来的。害，你说你们。听我老人家的，回吧。否则你风吹多了又要咳嗽，咳嗽多了又要咳血，他不是刚刚说了——”
　　“闭嘴。”
　　薛南羽简单的说，转身走了。
　　但是他没有离开故事海。流云郡的长公子在海边常住了，他如陆镜吩咐的一般好好吃饭、好好服药，在天气好时会到海边。
　　海风很大，他会渐渐想起来过去在上霄峰，风吹过山林时也有海浪一般的声音的。重叠的记忆越来越清晰，他记起了上霄峰有个竹林剑海，陆镜曾在那儿习剑。也想起了药宗的试炼地是西山杏园，当年陆镜常在杏园门口等他。
　　而如今是换了他在故事海边久久地等着陆镜了。他这样不知等了多久，特意不去记已流逝的岁月。终于有一天，他在海边的别居里秉烛观书，忽然听闻大海方向传来一声震动。长公子仰头看时发现一道火光掠过天宇。
　　客星入镜。
　　他立即抛下了书卷。想一想后，薛南羽依旧坐下来。他估摸着陆镜从入水镜到穿越故事海的时间，于是第二天陆镜乘筏来到海滩上时，正看到他的子扬在沙滩上捡贝壳。
　　“子扬！”
　　他跳下来对他欢笑。薛南羽平静自若地回头：“回来了？”仿佛他不过短暂的出门散步。
　　“回来了！”
　　陆镜到长公子身边一把抱住他，不住地笑。采墨提盛满贝壳的小桶，又开始摇头。
　　“好啦，好啦，你看你身上脏的呀~你是有多久没洗澡了？哎呀呀你看你身上的青苔你看看你剑上的贻贝，啧啧啧啧。”
　　但陆镜和薛南羽没有理他，他们朝海边的别居走，一路谈这次回去的事。
　　“子扬，我一回去就到颖都。朝廷对白衣社一事极重视，我兄长写信召来了前国师，还请来个很特殊的人。”
　　“是谁？”薛南羽配合地问他。
　　“不知是谁，但和当今陛下是——生得可像了。”
　　陆镜八卦兮兮地和薛南羽说这件事，说那位和当今陛下很像的人与陛下闭门商谈了许久。随后朝廷写信送到海国，请兰翎公主回来。原来三百年的山海帝后早知不尽书不会甘心湮灭，早早定下大乾边与海国的盟约，可以凭血脉镇住不尽书的残魂。在大家的一同努力下水镜裂痕被修复，上霄峰顶的建木也恢复了。
　　“唯一遗憾的是你不能再到上霄峰，师尊们和各位师兄弟都惦念你。”陆镜捏一捏薛南羽的手指：“但他们听说你在此世平安，都觉这也很好。”
　　这便是前两件事了。而第三件事陆镜颇为犹豫。
　　“当初换信的人也揪出来了，朝廷恢复了那世界流云侯的名誉，极尽哀荣。而那个换信的人是……”
　　想了又想，陆镜叹道：“算了咱们先不说这个了吧。总之他已伏诛，他也不在这个世上。”
　　“罪有应得便好。。”薛南羽点一点头，淡淡说着：“倒不必非告诉我。如今父侯尚在，水镜这边也是我的故乡。”
　　所以那些镜外的惆怅忧伤，便让它们随流水而去吧。他们此时，只愿看阳光静静洒在故事海上。
　　作者有话要说：　　会把未尽的事用番外形式慢慢写出来。
　　下一个新文就是发生在上霄峰的故事哟~


第66章 番外
　　“哦？”陆镜心中一凛，低声问道：“子扬确实是自小就会法术？这一点师尊们也早已看出？”
　　侯府内，陆镜与初到水镜的大师兄谈及往事。窗外红日已照，有那不畏寒的鸟儿于白雪下翻检树梢残果。崔琪慢条斯理拈一块肉干小食，想了一想，说道。
　　“你可还记得你和子扬在国子学被挑选时，都是个什么情形吗？”
　　陆镜愣了一愣。
　　他和子扬被选入上霄峰是到国子监两年后，因颖都更早些时候的兵乱，朝廷想要培养自己的修士，因而请上霄峰修士下山把国子学子弟一一验看，有资质优良者便带回峰修行。修行不同于做学，对人的先天根骨要求极严，因此那一批人筛到后来，也只有他与子扬被带上山。
　　“当时的情形么……”
　　皱一皱眉，时间已过太久，陆镜记忆已有些模糊。他记得此事毕竟为朝廷下的差使，并且当初兵乱颖都死的人又实在太多，于是上霄峰诸宗派的长老们都来了。只是修道人不耐红尘，他们惯了人一步一拜地求上山门，对亲自到京城收徒显然就不太乐意。尤其对那些根骨太差还凑过来的，有那么一两个脾气暴躁的长老简直恨不得要把“白痴”两字写在脸上。
　　陆靖本人当时，对这挑选是无可无不可的。只是夫子说朝廷鼓励，父兄又道他若学成对宁国大有裨益，尔后再听说梁国流云郡的薛公子也会去，陆靖这才兴兴头头的，一大早就赶到了学里。
　　“我记得当时各派的长老都来了，包括后来我的师尊，子扬的师尊，还有掌门师尊。师尊们带了各自的亲随弟子。师兄你当时也在，一直侍立在掌门师尊身后。”
　　陆镜再想一想：“当时那屋子的门上挂一风铃，有一只小猫儿蹲在门边，不时的站起来用爪儿拨拉那铃玩。”
　　“记得很清。”崔琪笑道：“那只猫儿其实是开明兽，被药宗长老暂时炼化成这个样子，那串风铃也是测你们灵气的。因此你们每一个人一踏进那扇门里，天生的资质根骨便被摸了个清。再后面给你们的出题就只是摆设。”
　　“哦？”陆镜也笑了：“我当时进去时似吹来一阵风，把那铃铛吹得泠泠作响，然后那只猫过来蹭一蹭我的腿——在那时起便是在测我了？”
　　崔琪点一点头：“你的灵气精纯，天生的根骨极好，在当时便过了。后来再看你剑术也不错，你师尊立时便把你选入了剑宗。”
　　“那子扬也是立时就被选入药宗的？”陆镜的好奇心大起。
　　崔琪将肉干放入口中，这东西很硬，他却尤其偏爱。嚼着这牛皮似的玩意儿，崔琪意味深长地道：“你自己好好想想，从他进门的每一步。”
　　于是陆镜只能细细地想了。
　　“子扬那天身着礼服，显然对这一次参选极为看重。他那天还佩一串玉，玉的水头极佳、成色也好，玉串垂着明珠，与他真相配极了。他走进来的时候，师兄们都目不转睛朝着他看——”
　　“不，我们是朝着你两个一起看。”崔琪笑得颇为喜庆：“子扬瞧见你像看着了什么吓人东西，而你一看到子扬——”
　　当时的陆靖一见到薛公子，眼神立即就不对了，而薛公子眉头一蹙，也摆出了那副标志性的万年冰山脸。这副景象让沉闷了好些日子的上霄峰弟子立时兴奋起来，背后八卦了好久，也让崔琪记忆尤深。
　　崔琪口吐芬芳，对当时的场景做出个非常粗俗的比喻。
　　“——你一看到子扬，就像一只小狗发了情……”
　　“师兄！”陆镜涨红脸：“咱两是太久没切磋了是么！？要不要先出去打一架！？”
　　崔琪大笑：“那你想个其他的。你连子扬佩了明珠美玉都记得，他进门时做了什么不会不记得吧？”
　　陆镜只得继续说：“他走进门的时候，那铃也响一声，开明兽也过来扑他身上……”
　　他顿了顿：“然后子扬把开明兽抱起来，摸了摸它的下巴，再抬眼看看那铃铛，就进门来了。”
　　崔琪微微冷笑：“你知道他此举是在做什么吗？”
　　“逗猫看铃，有什么不寻常么？”陆镜有些困惑：“即便如师兄你现在所说，铃响猫动，这只是说明了他身上确有灵气——可若他没有，师尊们也不会把他带回上霄峰吧？”
　　崔琪慢慢咀嚼：“铃响猫动不假。可他抬眼是要那铃不要再响，摸猫是要在瞬间制服他——你没记得开明兽被放下后直打晃么？”
　　“不记得。”陆镜摇一摇头：“我就记得那天子扬的脸色不太好。他进来后向师尊们行礼，然后坐下来做师尊们给他出的题。我记得想入药宗的弟子均需画一幅画儿，可他没画几笔，药宗长老就让他停下来，说对他的评测已完。然后……”
　　陆镜努力再想一想：“然后子扬行个礼就出去了，那幅画到最后也没画成。”
　　子扬来去匆匆，令当年的陆靖很不解。直到多年后进入水镜的今天，崔琪才道出了当初原委。
　　“他画不完了。”上霄峰大师兄哼笑：“他一进门就制住开明兽又逼停铃铛，已是强弩之末。若他师尊不叫停，他恐怕当场就要倒下了。”
　　“难怪第二天我就听说他又病了。原来是他一进门，就与这两样东西斗了一场么？”陆镜大为吃惊：“可这两件东西是测人灵气的，上霄峰以灵性根骨挑选弟子，子扬既想入上霄峰，为什么要反过来压制住它们呢？”
　　“因为他若不加压制，那铃铛就要响到炸，开明兽也要现原形。”崔琪嚼着肉干子：“子扬身上有极强悍且极暴虐的灵力，他平常都掩饰着、不愿被人发觉。甚至到上山之初都表现得如一个常人，连结丹都比你慢一些儿——如此小心翼翼。到后来应是彻底放心了，种种术法才突飞猛进起来。”
　　陆镜沉默了。崔师兄话中所言都指往一个方向：子扬在作伪；并且这份作伪绝非一日两日，而是瞒了很多年。以子扬一贯的独来独往和冷清，他想隐瞒什么，确实不是什么很难的事。但他隐瞒自己灵气强大是为什么呢？
　　“崔师兄，若一人灵气太过强悍暴虐，会怎样呢？”
　　“要么早夭，要么入魔，都不是什么好的结果。”崔琪叹惋地说道。
　　“……”
　　陆镜一时无语，他忽然又想起了子扬所说的关于星命的话。他忽有些心疼，又有些怜悯，只觉对子扬的了解又多了几分，便叹息着继续问。
　　“药宗长老既然要子扬停下，想必当时就已瞧出子扬在进门时用了些手段吧？”
　　“师尊们当然都看出来了，只是没人说破罢了。后来就是否把子扬带上山，长老们也争执了许久。有的说他心机深沉，上霄峰秘术绝不可落入有入魔潜质、且还出身高门的弟子手中；而有的说他太过虚弱，若不收入宗门必定时日无多，上霄峰既已遇着，就不该见死不救。争来吵去，最后还是掌门师尊发了话。”
　　“掌门师尊说了什么？”陆镜连忙追问这足以影响子扬命运的断言。
　　“师尊说一个人并不能选择他的出身，却可选择立何门庭；子扬虽灵力暴虐却非奸佞，上霄峰三百年基业，难道没胆魄心胸接纳一个别无去路、一心想要拜入山门的弟子？”崔琪轻轻点着桌面，微微笑道：“更兼药宗长老一意坚持，最终才把子扬收归了门下。”
　　崔琪对此事做了总结。陆镜深深赞叹，对掌门师尊更生敬佩，耳听得大师兄又说。
　　“这些，就是子扬归入上霄峰的始末了。你瞧，师尊们其实都知道。虽在上山前有过争执，但将子扬纳入上霄峰后，却没一个说破他，并且这许多年来对子扬都是亲力亲为的指教。而子扬自己，被归入叛军一党后哪怕使出召唤朱雀那等毁天灭地的禁术，也没顺带着使用上霄峰其他秘法——如果他在召出朱雀时用药宗所学护着自己，魂魄也不会伤那么厉害。他如此做，除了摘除与上霄峰的干系，以免师门受一个叛臣孽徒牵连外，也真是存了死志的。所以，子安……”
　　崔琪叹一口气。
　　“你在后面的两年实在不必那么歉疚。而待此间事了后……”
　　“师兄，这事儿容后再说。”陆镜铁青着脸：“此间事，可还没有了呐。”
　　“好吧，好。”崔琪点一点头，宽容地笑道：“那咱们且待此间事了了再谈。接下来，你打算如何了呢？”
　　“简单。镜外把白鹤居士的背后的根子掘了，在内则把他两擒住。”陆镜干脆利落地说：“崔师兄，你应是还能与镜外联络的吧？”
　　崔琪当然可以，他又没像陆镜那样被白鹤居士用带有术法的青萤草刺伤过，因此与外界的沟通还是无虞的，就是若想出去、尤其是要带陆镜出去还得再费事些罢了。
　　于是陆镜长书一封，把此间事林林总总写给他的兄长、宁国世子陆桓楚。桓楚身在颖都，为天子领刺探天下消息的风行营，对各门各派的秘辛和渊源应当更易了解。他请兄长从那两名白鹤居士的身份追查那百年间不断进入水镜的组织。
　　——不尽书余孽虽于两年前远遁，但百年间不断进入水镜、试图引镜中人破镜而出。此事重大，弟与师兄在镜中当全力阻之。
　　——然白鹤居士牵涉到折冲一脉，不知是否还有其他重臣也被不尽书余孽纳入囊中。吾兄可于镜外查访，与弟里应外合，消除这些乱党。
　　想了想，陆镜又添一句。
　　——那个与折冲后人在一起的彩石阁女子，名叫江雪。
　　作者有话要说：　　崔琪进入水镜后，与陆镜的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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