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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物》作者: 何暮楚

文案：
互相救赎的人间废物。
校霸忠犬攻×微自闭冷淡受
黎诩×舒愿​
攻追受
______

他是被踩在地里的淤泥，是被鞋底踏过的污血，是饱含痛楚无人听见的回音，也是揉烂了尊严和理想的废物。
他​遭受过校园欺凌，后来被黎诩扯出泥泞的漩涡。
他在同龄人眼中坏事做尽，​舒愿却说他不是坏人。
“舒愿，你恨我吧。”
只要能触碰到你，随便你怎么恨我。
______
​*受有那方面障碍，但有车。
*微博@_何暮楚​


第1章：“找事儿？”
      身体某个部位遭受外力恶意的袭击，清晰的痛楚迅速蔓延全身，舒愿疼得弯低了腰，脸上血色全无。
　　视野里所有事物都褪去了色彩，他看见的水泥地面是黑色的，青石板上的苔藓是黑色的，自己的衣着也是黑色的。
　　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是黑色的。
　　疼痛带来的呕吐感从胃部翻涌上来，正咬牙准备承受下一轮攻击时，他倏地睁开了眼。
　　床头的壁灯发出昏黄的光，柔和地笼罩在他的脸上。额角渗出了冷汗，舒愿缓慢地抬手抹去，却触碰到了满脸的泪。
　　等到呼吸平复下来，他翻身坐起，把湿了一片的枕巾扯下来，揉成一团扔到床尾。床头柜的时钟显示此刻为凌晨3:26，再过几小时，他又将成为一名高二生。
　　为什么是又？
　　有些事，他已经不敢再回忆了。
　　只要闭上眼，噩梦中的画面便四面八方铺天盖地而来，他像那尾被网住的鱼，挣脱不得。
　　书桌抽屉里有几盒地西泮片，舒愿光脚下床，踩着柔软的地毯走过去，拉开抽屉掏出正在服用的那盒，挤出一片就着凉白开吞进肚子里。
　　回到床上，舒愿带着困意沉沉睡去，所幸的是噩梦没再来打扰，他一觉睡到天亮，被推门进来的母亲唤醒。
　　柳绵的嗓音向来温柔，哄得舒愿再怎么不愿上学也爬了起来，脱着沉重的步伐去卫生间洗漱。出来时柳绵递给他一套衣服，让他进卧室里换上：“这是学校发的校服，我已经帮你洗过了，你看看合不合身。”
　　没什么合不合身的，校服就那几个码数，他自从过了十七岁就没再长个儿，穿哪个码，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回卧室把校服换好，临出去前舒愿留意到夜里扔在床尾的枕巾不见了，相反枕头上盖了一条新的枕巾。
　　他鼻子一酸，又开始检讨在家人面前变得沉默寡言的自己是不是太不孝。
　　去学校是由父亲开车送的，舒绍空边开车边叮嘱：“我打听过了，清禾中学的校风在市里是出了名的好，你不用担心遇上什么事，当然，要真遇上事了，你就告诉老师，或者回来告诉我们也行，别闷在心里，知道吗？”
　　副驾驶上的舒愿点点头，将目光投放到车窗外。
　　复学这件事是柳绵提出的，当时柳绵没少低声下气地哀求他，舒愿不忍见到近一年里生出不少白发的母亲为了自己卑微成这个样子，权衡再三还是答应了。
　　他知道母亲不想他终日蜷缩在床上虚度光阴，可谁又能明白经历过那件事以后的他已不敢再奢求光明？
　　清禾中学距离家不算远，不塞车的话，十五分钟左右就能到达。舒绍空领他去见高二10班的班主任，教师办公室在教学楼最顶层，途中经过正早读的班级，舒愿顿了顿脚步，惊觉自己脱离了这样的校园生活已太久，久到忘了早晨的阳光爬上课本时自己却昏昏欲睡的光景，也忘了周遭朗朗读书声自己却在课桌下偷偷咬一口面包的调皮。
      父亲的声音扯回他的思绪，他站在五楼办公室外的走廊上，面前是穿窄腰中长裙的中年女人。
　　舒绍空向他介绍：“小愿，这是你的班主任，喊崔老师好。”
　　崔婵娟是教英语的，留过肩的栗色直发，穿窄腰中长裙，尽管年过四十，仍不失一身的文雅气质。舒愿垂眸避开了与她的对视，声若蚊蝇地说了句“老师好”。
　　对方并没对他怪异的态度表现任何不满，反而宽慰地笑笑，对舒绍空道：“交给我就好。”
　　舒绍空走后，舒愿跟随在崔婵娟身后去往班级。两人一前一后，崔婵娟温声说：“大家都知道10班今天会来一名新同学，你不用拘谨，我们班的学生都很好相处。”
　　舒愿“嗯”一声算作应答，崔婵娟又补充：“班里有个学生不常来上课，你等下先坐他的位置，课间操时间再去二楼的杂物室搬套课桌椅，课本我今天之内帮你领回来……噢对了，班里还没换座位，你得在最后排呆上一节课，如果你介意的话——”
　　“后排很好。”舒愿打断她的喋喋不休。
　　崔婵娟扭头惊讶地看向他。
　　舒愿闭紧嘴不再多言。他无法再做到融入人群中，封闭的性格反倒使得自己有安全感。他不想揣测与某个人的相识是否会给自己带来灾难，假如能回避所有不幸，他宁愿独来独往。
　　10班在三楼的楼梯口旁，舒愿在教室外停下，从门外望进去，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叠成汹涌的浪潮扑打过来，让他无端感到窒息。崔婵娟朝他递来鼓励的眼神，他装作看不见，拽紧书包肩带悄无声息从后门走进教室。
　　举目望去，教室内坐得满满当当，课桌椅成双成对地有序排列，只有靠后门没人坐的空位孤零零落了单。舒愿径自在那个位置落座，桌面是空的，抽屉塞满课本，他将书包挂到椅背上。
　　崔婵娟走上讲台讲了几句话，舒愿没留意听，光顾着侧身掏书包里上课要用到的东西。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崔婵娟提及时，他迷茫地抬头，发现自己成了万众瞩目的那个人。
　　不知是谁带头鼓起了掌，紧接着齐整响亮的掌声包围了他。若不是下课铃及时响起，舒愿定想不到该以何种形式回应这帮新同学的热情。
　　可曾经他也能对类似的场面应对自如啊。
　　舒愿把笔袋和记事本放在桌上，每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的，怕遭致座位原主人的不满。
　　前座的女生转过身盯了他好久，当确认舒愿即使注意到她的眼神仍不会主动开口说话后，她问道：“嘿，你怎么敢坐校霸的位置？”
　　听到这个称号，舒愿小幅度地掀了掀眼皮，想起崔婵娟说坐这个位置的学生不怎么来上课。他的手伸进抽屉，摸出最上面的课本，翻开，扉页上的名字写得极其潦草，但不难辨认是“黎诩”二字。
　　前座的女生攀着椅背说：“看到名字了吧？以后别招惹这个人，被欺负了都没办法报复，他家很有背景的。”舒愿合起课本塞了回去：“嗯。”
　　早读后第一节课是数学课，舒愿没听，也没拿黎诩的课本看。高二上学期的知识他学过大半，要是此刻让他做这个单元的习题卷，他能闭着眼考个满分。
　　课间操时间是在第一节课后，广播里响起号召乐，级长在楼下开着麦大声催促，班里的人担心迟去被罚，呼啦啦全涌出教室。
　　等教室里只剩舒愿一个，他几乎是弹离了椅子，冲出去往二楼杂物室奔去。空旷的走廊只听得他急促的步伐声，舒愿跑得直喘气，心慌得好几次差点摔倒。
　　黎诩的椅子他如坐针毡，他谨记着前座女生的话——别招惹，别招惹。
　　教训有过一次就足以刻骨铭心，谁还敢招惹那样的人？
　　杂物室说白了便是一个废弃的教室，这里的门是坏的，关不拢，蒙尘的窗玻璃内是脏兮兮的厚重窗帘布，从外面看不见里面。
　　舒愿用手指抵着半关的门推开，前脚刚踏进去，紧接着就被里头的场面冲击得站在原地不敢动弹。
　　昏暗的杂物室里桌椅横七竖八胡乱摆放，没有光泽的黑板满是各种颜色粉笔的涂鸦。已失去使用价值的旧式讲台旁，两个男生身影交叠，高的那个穿校服裤踩名牌鞋，上身穿的是自己搭的黑T恤。
　　舒愿推门那瞬间，高个子男生正把另一个人压在讲台上，掐着对方的下巴亲吻。听到门开的声音，他不耐烦地抬头，露出一张出众的脸。
　　这个年纪在正经学校读书的男生，谁不是被勒令头发必须前不扫眉后不过颈的？然而这样的要求更容易考验人的样貌，正如眼前这位，轮廓分明的脸型配上立体的五官，学校的发型要求压根减不掉他的颜值分。
　　但好看不代表面善，被搅乱好事的人心情不大好，撑着讲台用身子遮住旁边的男生，扬眉问舒愿：“找事儿？”
　　他身上似乎带了股让人不敢冒犯的气势，令舒愿不由自主地从他凶巴巴的脸上移开了视线。
　　“我……搬桌子。”舒愿小声解释完，埋头走进杂物室，随便抓了把靠墙的椅子倒放在离自己最近的课桌上，两手连桌带椅搬起来迅速离开，经过对方身边时还感觉到两道灼热的目光黏在自己后背上。
　　回到班上的舒愿仍惊魂未定，他记得舒绍空说过清禾中学校风好，这一上午未过，他就听闻了一个见识了一个，想来只是学校对外粉饰太平而已。
　　结束课间操的同学陆陆续续回班，前座的女生屁股刚沾上椅子又转身跟舒愿搭话：“你搬了新的课桌椅啊，以后还是跟班主任申请换个位置吧，跟校霸做同桌没好处。”
　　她的同桌是个戴粗框眼镜的男生，这会儿还没打上课铃，男生抓着个本子扇风，转过身参与到谈话中：“你管那么宽呐，人校霸就昨天晚修回来过，拿完新书就不见人了，下次回来指不定是段考了。”
　　舒愿听得认真，等那两人聊到了别的话题，他状似不经意地偏头往黎诩的座位瞥了一眼。
　　
第2章：“不怕我欺负你啊？”
九月份的琩槿市仍未躲过烈夏的魔爪，清禾中学的旧宿舍区没有安装空调，只有两台电扇在天花板上匀速运转，吹出的风缓解不了夏日的炎热。
　　宿舍里不那么斯文的男生都脱掉了上衣睡觉，或许是习惯了宿舍生活，一个个睡得倒挺沉。靠近阳台窗户的那位兄台最舒服，敞开的窗户拂进凉风，全往他床位光顾了。
　　八人寝，舒愿睡靠门口左方的下铺，他在凉席上辗转反侧，热倒不是事，主要是被那位靠窗的舍友有节奏的呼噜声吵得睡不着，这时候便庆幸自己是半走读，晚上不住宿，免受这种罪。
　　离打起床铃也不过十来分钟，舒愿索性下床，放轻脚步到阳台外洗了把脸，而后拎起书包悄声走出宿舍。
　　旧宿舍区在学校侧门附近，舒愿刚走下台阶，余光就见开了条缝的侧门闪身进一身形高大的男生。那男生潇洒地将背包往肩上一甩，朝舒愿这个方向迎面而去。
　　才来这个学校半天，舒愿没记住多少人，那只有过一面之缘的男生他反而记得清楚——黑T恤名牌鞋，以及那张虽出众却仿佛拒人千里的脸。
　　惹不起躲得起，舒愿埋下脑袋，匆匆向教学楼那边赶。教学楼和旧宿舍区隔了大半个操场，明晃晃的太阳挂在上空，舒愿隔着鞋底都能感受到跑道的炙热。
　　不知是热的还是慌的，舒愿额头的汗水一直在往外冒。他走得急，踏上教学楼的台阶时差点摔跤，他堪堪稳住身形，攀住楼梯扶手冲上楼。
　　偌大的教学楼仅舒愿一人急促的喘息声，软着腿在三楼楼梯口停下，他靠在墙上安抚过快的心跳。后背汗湿一片，他攥着衣领安慰自己——这里是清禾中学，不是百江二中。那种恶劣的人，他再也不会遇见。
　　自我催眠似乎有点管用。舒愿抬手捋起刘海抹掉脑门的汗，转身正要进教室，结果一头撞上从楼梯口拐过来的人。
　　对方的衣服带有一股洗衣液遗留的清香，舒愿闻着这个味道，后退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被他撞上的人说了声“操”，舒愿后知后觉，合着躲了半天，这人就跟在自己身后。
　　抬眼便是对方蹙着眉头的表情，在目测接近一米九的男生面前，舒愿低声道：“对不起。”
　　对方盯着他的脸瞅了片刻，挑衅似的吹了吹他的刘海：“怎么又是你？”说完便无所谓地提着背包从后门进教室，将背包扔到靠门边的桌子上。
　　舒愿的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
　　将黎诩二字和这个男生联系在一起，舒愿满脑子只剩下一个词：校霸。
　　无论是自称或是众人默认的头衔，这两个字都是舒愿此生最大的噩梦。
　　他慢吞吞挪进教室，拉开椅子在黎诩旁边坐下。黎诩目光灼灼地盯着他，蛮有兴致地用食指敲击着自己的桌子：“新同桌，不怕我欺负你啊？”
　　舒愿神色一僵，梦里的画面宛如洪水猛兽朝他扑来——那人狰狞着脸，揪着他的衣领，咬牙切齿地问：“小子，不怕我教训你？”
　　行动先于意识，舒愿拿起桌上的水杯，犹如避瘟疫般从后门冲了出去。
　　黎诩不甚在意地掏出手机发短信，午休完回来的同学使得原本安静的教室热闹起来，有人径直走到黎诩的座位旁打趣：“诩哥，还真回来上课了？”
　　说话的是广铭森，家里有几个臭钱，是班上唯一能和黎诩玩得好的人。
　　黎诩关掉手机扔进抽屉，大咧咧地把胳膊搭在舒愿的椅背上：“来瞧瞧新同桌长什么样。”
　　“见着人没？”广铭森坐到舒愿的椅子上，“新同学眼大肤白，就是腼腆了点，不知道经不经逗。”
　　“反正没你事儿，起开，别把人座位坐热。”黎诩脚一踹，直接在广铭森的校服上留下个灰色的鞋印。
　　广铭森也不敢冲这位爷发火，讪讪地离了座回到自己位置上。
　　预备铃打过了，舒愿才回来，水杯往桌上一搁，拿出笔和本子写写画画。黎诩拿眼尾瞅了瞅对方那只没半滴水的水杯，懂了，小玩意儿不是去打水，纯粹躲他呢。
　　他把手伸进背包里，掏出进校门前买的可乐放到舒愿的水杯旁。舒愿终于肯抬头看他，他努努下巴，善解人意道：“不是打不到水么，我这饮料给你喝。”
　　舒愿摇摇头，又转了过去。
　　黎诩的做法是用可乐灌满舒愿的水杯，余下的全被他一口气喝光。
　　下午第一节课谁都爱犯困，英语课才上几分钟，黎诩就趴下了。他不睡，侧着脸就盯着舒愿看，午后的阳光滑过舒愿的鼻尖和唇珠，为那张清冷的脸打上柔光，一抿唇一皱眉都分外好看。黎诩看得起劲，情不自禁地抬手要捏舒愿的脸，被对方察觉，身子后仰避开了他的手。
　　平日里黎诩便是个爱玩的人，跟在身边的小男生也没断过。他口味挑剔，瞅着清秀漂亮的就逗弄逗弄，舒愿这模样儿倒还真是照着他的标准长的，怎么看怎么赏心悦目。
　　伸出去的手没触碰到舒愿的脸，黎诩也不恼，撑着脑袋骚扰对方：“没课本？”
　　舒愿不答，视线更没偏离一分。黎诩直勾勾的注视让他不自在，然而除了视若无睹，他想不到更好的解决方法。
　　旁边伸过来一本英语书，直接压在了他摊开的本子上。黎诩仍是保持那个姿势，说出来的话漫不经心：“麻烦帮我记下这节课的笔记吧。”
　　接下来的课，黎诩要么睡觉要么玩手机，但总不会忘记在课前把要用的课本翻出来递给舒愿。自习课前舒愿被叫到办公室把新书搬回来，临走前崔婵娟问：“黎诩有没有对你做什么出格的事？”
　　十多本教科书压在手臂上不算轻，舒愿分不开神思考在崔婵娟眼里“出格”的概念是怎样，被逼着把整杯可乐喝完算出格吗？
　　他摇摇头，回答：“没有。”
　　回到教室，他把整摞书放下，甩了甩发麻的手臂。隔了条走道的男生抬眼看到他的动作，热心道：“下次有这种情况可以喊我帮忙。”
      这句话正巧被上完洗手间回来的黎诩听见，他不动声色地坐下，随手拿起自己的课本重重摔在桌面。前座正吱吱喳喳跟别人聊天的女生吓得噤了声，下意识扭头看了黎诩一眼，被黎诩瞪了回去：“打扰我学习了，安静点成不？”
　　这话要搁别人嘴里说出来准得引起哄堂大笑，偏生被最不愿学习的黎诩说出口却无人敢反驳。
　　舒愿仿佛置身事外一样，沉默地端正坐好，拿起笔翻开新书封面写上自己的名字。
　　方才还怨别人吵的男生这时候反而给新同桌制造噪音，他搭着舒愿的椅背，在对方耳边低声念着：“舒愿？谁给你起的名字啊，怪好听的。”
　　舒愿不吭声，写完一本再换另一本。
　　黎诩凑得近了点，手指在舒愿白净的手背上轻轻勾写：“我叫黎诩，黎——”
　　“我知道，”舒愿缩起了手，把写好名字的课本合起来放进抽屉，“你书上有写。”
　　这是整个下午舒愿肯张口对他说的第二句话。
　　黎诩不吵舒愿了，他专注地看着舒愿用纤长的手指握着笔杆在每一本书的扉页留下字体隽秀的名字，怕出一句声会连累对方写错字，连窗外清脆的鸟鸣他都觉得聒噪。
　　作为半走读生，舒愿免去了在学校的晚修。放学后同学们或冲向食堂或奔去宿舍，他利索地收拾好书包，挑了人少走的楼梯下楼。
　　通往校门的校道左侧是篮球场，场地均被占用。最中间的场中一个黑色T恤的高挑少年格外惹人注目，他巧妙地突破包夹，纵身跃起，右手高举头顶把篮球送入篮筐。
　　围观的人群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喊叫，那少年朝场外打了个响指，立马有个纤瘦的男生小跑过去为他递上矿泉水。
　　舒愿站在远处看了半晌，攥紧手里的走读证面无表情地走出校门。
　　舒绍空的车早就等在外面，舒愿拉开副驾驶的门上车，卸下书包后系好了安全带。
　　晚高峰的路并不通畅，舒绍空趁着车子缓慢移动的空当向儿子了解今天在学校的情况。舒愿话不多，只说清禾中学挺不错，老师同学都很好。舒绍空松了口气，说：“需要什么就跟家里说，知道吗？”
　　舒愿平淡地回应：“嗯。”
　　六点刚过，篮球场上人群散去不少。
　　黎诩把篮球扔给别人，那人接住，钦佩道：“诩哥，下回继续跟你组队！”
　　“随便。”黎诩抹了把汗，在树荫下的长椅坐下休息。谈轩临帮他带的矿泉水还剩些许，他拧开瓶盖把剩下的水倒进嘴里，顺手捏瘪了瓶子扔进垃圾桶。
　　待休息得差不多了，黎诩起身要走，忽而瞟见谈轩临从教学楼那边跑过来，瘦瘦小小的身子背着个晃来晃去的背包，手里好像还抱着盒什么。
　　跑近了，谈轩临满头大汗地把怀里的饭盒放到黎诩手里，然后把背包从背后摘下。喘匀了气，谈轩临展开笑容：“诩哥，我给你打了饭，热乎的，你赶紧吃吧。”
　　的确是热乎的，隔着饭盒黎诩都觉得烫手。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谈轩临数秒，自觉有些话不适合现在说，但拖延下去必定不是好事。
　　“背包你去我班上拿的？”黎诩问。
　　谈轩临点点头：“这样你就不用折返回去了。”
　　黎诩敲敲饭盒，这饭盒是谈轩临的，浅蓝盒身白色盖子，上面还印着泰迪熊的图案，据谈轩临所说这饭盒他从高一用到了高三。
　　“这顿饭哪个窗口打的？”黎诩问。
　　谈轩临实话实说：“九块钱的窗口。”
　　黎诩“哦”了声，翻翻背包，从暗格里找到张皱巴巴的十块塞进谈轩临手中，在对方还呆愣的时候说：“以后不用帮我打饭，也不用帮我拿包，高三了，把心思放在学习上吧。”
　　“什……什么啊，”谈轩临不疑有他，以为黎诩是在为自己的学习着想，“诩哥，我这都是自愿的。”
　　谈轩临比黎诩大好几个月，但刚认识那会他就跟着所有人喊黎诩为“诩哥”，久而久之便习惯了。
　　黎诩轻笑，挑着嘴角，看上去有点儿玩味：“还听不明白啊，我想分手了。”
　　
第3章：“载你一程？”
夜色苍茫，城市被斑驳灯光点亮。晚上人们并不似白天那样行色匆匆，反而平添几分惬意，是为结束工作后的放松，也是为饭后能和家人或情侣出来消遣的愉悦。
　　一辆锃亮的黑色街车在车流中穿梭，从骑行的姿势和掌控速度来看，其主人必定是个老手，然而当他在红绿灯前将头盔护镜推上去，露出的却是一双极其年轻的黢黑眼眸。
　　裤兜里的手机在疯狂振动，前方显示还有五十七秒转灯，应该够时间接个电话。黎诩掏出手机按了接听，把手机塞进头盔，卡在耳侧：“什么事？”
　　“都等你呢，快到没？”电话那头有杂乱的乐器声，说话的人扯着嗓子对旁边人吼了句“安静点儿”，声音终于小了下来。
　　黎诩全然不像对方那样焦急：“再等十分钟。”
　　“别踩点啊！”那人再三强调。
　　说是十分钟，黎诩只用五分钟就到达了名为“沉溺”的演艺酒吧。门口有个穿皮裙的卷发女郎靠在路灯柱上抽烟，偶尔不耐烦地东张西望，嘴边呼出几缕缠绕的烟雾。
　　黎诩停好车大步过去，勾着对方的脖子无赖地笑：“瞧你这勾人样，待会儿唱歌别把观众吓着。”
　　女郎模样姣好，美目一瞪风情万种，一说话却是清亮的男声：“老子要勾男人！上次那个气死我，中看不中用，被我反攻还吓得嗷嗷叫！”
　　黎诩服了过惯糜烂生活的施成堇，他抽走对方夹在两指间的烟，凑到自己唇边吸了一口，随后捻熄在灭烟盒里。他搂着施成堇走进酒吧，伏在对方耳边调侃：“跟了我啊，我中看又中用。”
　　“滚，你个小屁孩。”施成堇用手肘顶开黎诩贴近的胸膛。他比黎诩大四岁，高中读完就出来混社会了，正经工作没找着，人脉关系倒是很广。有死党嘲笑过他人脉都是在床上搞出来的，他抽着烟眼神飘渺：“边搞事儿边搞人脉，两全其美了不是？”
　　“身材不够圆润，滚不成。”黎诩眉头轻扬，用施成堇的话来说，就是副混不吝的样儿。
　　两人停在乐队排练室外，施成堇压着门把将门推开，下一秒便灵活地往黎诩身后躲。黎诩早有预料，抬手接住从屋里飞出来的鼓棒，耍帅般在指掌间来回转了几圈。
　　罪魁祸首韩启昀坐在架子鼓前笑得嚣张：“你又迟到了，等下表演结束按老规矩来。”
　　施成堇从黎诩身后冒出脑袋，拿手指戳戳黎诩的肩膀：“自罚三杯。”
　　“改天吧，明天还得上课。”黎诩将鼓棒扔给韩启昀，把墙上挂着的电贝司取下来。
　　站在电子琴前练曲子的顾往因分心而弹错了音，他不可置信地转头：“上课？”
　　窝在破沙发里给吉他调弦的宋阅年表示能理解：“因为想多见见轩临吧。”
　　黎诩勾了个高脚凳坐下：“屁，刚分手。”
　　顾往倒吸一口气，施成堇给黎诩顶了个大拇指。
　　兄弟几个默契地没再这话题逗留，各自碰上专属自己的乐器后就开始排练今晚上台要表演的曲目。
      沉迷乐队在“沉溺”人气颇高，来吧里的顾客很吃五个队员的颜。都说始于颜值忠于才华，沉迷的主唱和乐手不是没有实力，精通各自的乐器不说，表演的歌曲类型多样化也能迎合各种人群。
　　果不其然，整场表演下来，舞台四周又堆满了鲜花，施成堇走在最后，离开前蹲下/身抽了枝玫瑰，对台下某男人抛了个媚眼。
　　排练室内，韩启昀开了罐冰啤解渴，老旧的空调良久没吹冷狭小的空间，他立在出风口下骂骂咧咧：“老板也忒抠门了，拿咱们赚那么多钱都他妈不给换个空调，黑心资本家！”
　　“能给咱们免费提供排练室就不错了。”宋阅年说。
　　顾往环视一圈，五人只回来四个：“湿精又觅食去了？”
　　“九成九是，你没听他今晚唱得特起劲吗，台下准有他那盘菜。”黎诩挂好贝斯，拎上背包挥手，“哥们，我先走了啊。”
　　“我跟你一道。”顾往跟上，嘴里含着颗薄荷糖，说话都能让人嗅到清新的薄荷味，“说说，怎么跟轩临分了？”
　　顾往和谈轩临是同班同学，高二那会儿当风纪委员的谈轩临抓住了几个躲在操场后抽烟的高一男生。有人把捧着小本子要记名字的谈轩临押到坐在栏杆上吞云吐雾的黎诩面前：“诩哥，打不打？”
　　被反剪着双臂的谈轩临毫无畏惧地瞪着他，黎诩把手绕到对方身后夺走了本子和笔，在上面龙飞凤舞地签下自己的名字：“不打，抢回来当你们嫂子。”
　　时隔半年，黎诩仍想得起谈轩临那时无措的表情。他在车棚外驻步，掏出钥匙串抛了抛：“本来就没有多喜欢，何况他都高三了，免得影响他学习。”
　　顾往可不信：“我看你就是随便找个人跟家里作对，过瘾了又把人甩掉。”
　　“没你想的那么复杂。”黎诩找到自己的街车蹲下开锁，“载你一程？”
　　“不了，就几站路，我坐公交回去。”顾往背着双肩包晃了晃公交卡，整个就一好好学生的模样。
　　夏季的晚风不像白日的滚烫，黎诩把街车推出来停靠在路边，跨坐在车身上吹了会儿风，企图让风吹散周身从酒吧里带出来的酒味。
　　他点了根烟，没抽，只看着它燃尽，仿佛看透了自己的生命。指间留下了烟草味，他这才戴上头盔，启动了街车。
　　回到家，毫无意外又看见等在客厅的姚以蕾。穿着雾蓝色丝质睡裙的女人一见他回来就关掉电视，向他迎来问他饿不饿。
　　黎诩对她视而不见，踩掉脚上的跑鞋换好拖鞋直接上了楼。眼尾瞅见姚以蕾蹲在玄关处帮他摆整齐了鞋子，他冷哼一声，进了自己的卧室甩上门。
　　墙上的挂钟指针走到了十一点整，姚以蕾抻抻睡裙，坐回了沙发上。一层只剩客厅这边亮着灯，茶几上的手机黑着屏，出差两天的丈夫没有给她来过电话或短信。
　　白天黎诩是从不呆在家里的，他爸不出差时每天早上八点出门，他比他爸还要早。姚以蕾把自己做的面包装进早餐袋追出门，留给她的只有黎诩骑着街车远去的背影。
      往日黎诩能在各种娱乐场所混一天，偶尔到学校走个过场，晚上在“沉溺”才算是找回活着的自己。今天不知存的什么心思，街车一路飙向清禾中学，在路口停车，黎诩摘下头盔，思考学校这天哪里来的吸引力。
　　还没想个透彻，前方一辆银色的奥迪A3在路口的小卖部前停下，副驾驶的门开了，一条腿踏了出来。
　　“买完就赶紧去学校，别在校外逗留太久。”舒绍空看了看手表，“我去上班了，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嗯。”舒愿甩上车门，挤过小卖部外买早餐的人群走进店里。
　　店里比店外还热闹，冰柜前堵满了人。天气热，走读的学生都爱买瓶冷饮带到学校降温，看店的老头儿攥着把零钱喊：“别急，别急，一个个来。”
　　他那在店门口摆摊子卖早餐的老伴吆喝：“肉包子只剩八个咯！”
　　舒愿挤到冰柜前，伸手够了支可乐，转身把零钱付给了老头儿。
　　从店里到店外又是场硬战，舒愿吸了口新鲜空气，刚抬头就见一米开外抱着头盔的黎诩靠在街车上冲他笑，那笑意味不明，像戏谑，像逗弄，反正不像友好。
　　舒愿第一反应是逃，但想到自己是为了谁买的可乐，他就钉在原地不动了，可也没走近，脑子里反复忖度一个问题：黎诩满十八周岁了吗，怎么能开车上路？
　　直到被哪个不长眼的在背后用力一撞，舒愿抱着可乐趔趄着往前面扑过去，被黎诩单手搂住了腰。
　　虽说是同桌，但在今天之前，舒愿都没有认认真真地端详过黎诩的脸。别说黎诩，就算是曾经和舒愿牵着手跳拉丁舞的女舞伴，舒愿都难记起对方的面容细节——例如唇形，例如瞳仁的颜色。
　　然而此时，黎诩一手拥住险些摔倒的他，他能在三秒钟内，甚至是更短时间，记住黎诩的脸。
　　硬朗的小刀眉，拧眉时能给人压迫感。
　　瞳仁是纯黑色的，睫毛很浓密，左眼的卧蚕底下大概半厘米的地方有颗小痣。
　　鼻梁中央有条不易被发现的浅疤。
　　薄唇，唇色不深。
　　黎诩的手臂没在舒愿腰侧逗留太久，他脸色一沉，视线越过舒愿的头顶看见小卖部里有两个穿着宽大校服外套的男生出来，双手插着衣兜，肚子鼓鼓囊囊。他们动作鬼祟，屡次回头后忽然调头就跑。
　　炎炎夏日，穿不透风的校服外套？
　　“操……”黎诩把头盔扣到街车后视镜上，摘下背包往舒愿怀里一推，“帮我带回教室。”
　　然后拔腿向那两个男生冲过去。
　　舒愿只来得及捕捉到黎诩左右手各薅住一个男生衣领的威风场面，继而那人用蛮力拖着两个毫无身高优势的男生走进了学校附近的小巷里。
　　舒愿在小卖部门外维持着一手抱背包一手握冰可乐的姿势，陪着他的还有旁边黎诩的街车。他打量了一下街车，崭新的，也有可能是车主保养得当。
　　左手的背包不重，轻得让舒愿感觉拿可乐比拿背包更吃力。
　　迈开腿朝清禾中学走去，舒愿控制着自己不望向那条小巷里头。
　　他不喜欢胡乱猜测任何一个人，不管这人与他熟悉不熟悉。但黎诩是个例外，他总会情不自禁地猜测对方的下一步行动。
　　毕竟他也曾当过无力反抗的那方，被和黎诩同样强势的人，用一模一样的方式，拖进永无光明的深渊。
　
第4章：校霸的小跟班
      舒愿到班上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班人。
　　他觉得他的椅子就是个开关，一拉开，前座那两个人就默契地转过来了，女生表情夸张：“你还帮校霸拿东西啊，别是被他收做小弟了吧？”
　　男生托了托眼镜，透过现象看本质：“重点不该是校霸连续两天来上课吗？”
　　舒愿把黎诩的背包放好，冰可乐的瓶身在冒水儿，他拿了张纸巾垫到瓶底，以免弄湿了黎诩的课桌。
　　各组组长在催收作业，舒愿交了自己那份，再扫了一眼隔壁位置的背包，估摸着以那背包的重量也不像是装了作业，于是还是决定少管闲事。
　　***
　　“这事我偏要管了！”肛肠科住院部，施成堇侧躺着嚷嚷，“他妈的，老子要告他！”
　　素颜不戴假发的施成堇回归了男生该有的样子，就是一身病号服的打扮不怎么出彩。
　　黎诩剥了个橘子给施成堇吃：“要不是你先招惹人家，能把自己害成这样吗？”
　　“谁知道那人属狼的啊，还他妈是光有力气没技术的狼！”施成堇恨恨地塞了几瓣橘子到嘴里，侧躺累了习惯性翻个身，结果牵连得菊花一阵撕裂的痛。他崩溃地捶床哭喊：“下次见着他不把他打得跪地叫爷爷，老子跟他姓！”
　　“行了，歇会儿吧，别菊花残了嗓子还破了。”黎诩倒了杯水递过去。
　　按说施成堇这回被搞肛/裂了挺殃及池鱼的，沉迷乐队缺了主唱肯定不能上台表演，兄弟几个近些天的出演费得泡汤了。
　　“诶，你那手咋回事啊？”施成堇接过黎诩递来的水杯时注意到了对方手臂上的擦伤，看起来应该是处理过了，但由于面积不小，这么看着还是有点瘆人。
　　黎诩摸了摸那地方，满不在乎道：“没事，今早上教训俩小子不小心弄到的，那俩臭小子顺走小卖部的零食不给钱，我把人打了一顿。”
　　美中不足的是自己也负伤了，实践证明打架前不吃早餐会影响发挥，比如拖着两个小贼回去还零食的路上在小巷拐角处被墙壁碰瓷把自己的手给擦伤了。
　　施成堇嗤之以鼻：“就你爱行侠仗义，你看你学校的人以你为榜样了吗？”
　　“还别说，仰慕我的人真不少。”黎诩邪性地笑笑，挺不在意的态度。痞子动手不动口，他打架就从不管别人怎么想，打就打了，还要费劲证明自己为什么要打么？人就只相信给自己带来利益的事物，对自身不造成影响的，他们只会持怀疑立场。
　　裤兜里手机在振动，他摸出来按了接听：“喂？”
　　“诩哥，你今天没来上课吗？”谈轩临站在高二10班外面往里张望。
　　黎诩那边信号不好，话传到这边都是断断续续的：“没来正常，来了才稀奇吧。”
　　“你的包在呢。”谈轩临说。
　　“你就直说什么事吧？”黎诩问。
　　学校不让带手机，谈轩临打电话还警惕着有没有老师走过来：“我想跟你谈谈……”“昨天不是说清楚了？我不想继续了。”
　　“可是昨天上午你还在杂物室亲我。”
　　目睹了两人亲嘴儿的舒愿解开困扰半节课的数学习题，打算出去上个厕所，被打完电话的谈轩临一把拉住。
　　大热的天，谈轩临的手掌却是冰凉的，攥住舒愿的手腕，使得他几不可见地蹙了下眉。
　　他认得他，在篮球场上给黎诩送水的。
　　“麻烦你，能帮忙把这个转交给黎诩吗？”谈轩临从裤兜里掏出个抽绳小布袋，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舒愿接到手里的时候还听到了铃铛的脆响。
　　他的视线掠过谈轩临红肿的眼眶，把拒绝的话咽了下去：“嗯。”
　　上完厕所回来，前座那男生转过来叽叽：“校霸的小跟班找你干嘛？”
　　女生跟着喳喳：“说多少遍了，那不是小跟班，是男朋友！我暑假上街看到他俩牵着手呢！”
　　基本他俩说话舒愿是不插嘴的，但内容他都会听进去。诸如此时，说到“男朋友”，再浮现刚才那人的面容，舒愿会想，黎诩在杂物室里遮住不让他看见的男生，会不会是那个人？
　　直到周五下午，舒愿仍不见黎诩的人影。放在黎诩桌上的可乐已经不冰了，舒愿把底下被浸湿又被风干后变得皱巴巴的纸巾扔到教室后面的垃圾桶，一回身就见黎诩从后门进来，用脚勾开椅子坐下。
　　舒愿突然松了口气。
　　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他对黎诩这个人并无好感，但见到他的那一瞬竟产生了石头落地的轻松感，或许……或许是自己还给他的可乐终于有了归宿吧。
　　他回到座位，从抽屉里扯出上午发下来的物理卷子，平均三秒钟一题，把选择题唰唰唰填完。
　　这些题他以前都做过，只是四个选项调换了位置，他学理综没什么技巧，除了会运用公式，最擅长的便是背题。
　　黎诩靠过来，习惯性地将胳膊搭在他椅背上：“写那么快啊，正确率高吗？”
　　舒愿照旧没搭理他，拿了草稿本出来演算大题。
　　黎诩拿起可乐在他眼前一晃：“上次给我买的？”
　　舒愿演算完一题，把过程往卷子上抄，黎诩用可乐瓶碰了碰他手臂：“不见我的这几天，有没有盼着我回来？”
　　舒愿搁下笔，伸手正要拿水杯，被黎诩眼疾手快夺过。
　　“广铭森！”黎诩隔着两大组喊人，“过来！”
　　总算肯拿正眼瞧他的舒愿脸上有了微妙的表情变化，像是生气，又像是在克制情绪。
　　广铭森跑过来问：“诩哥，啥事儿？”
　　“帮忙打个水。”黎诩把舒愿的水杯递给他。
　　广铭森怪异的眼神在他俩身上逡巡一番，接过水杯：“好嘞。”
　　广铭森人走后，黎诩倒没继续闹舒愿了，他拧开盖子喝可乐，仰着脖子喝下半瓶有多。
　　舒愿用眼尾瞟他，发现黎诩举瓶子的左手有伤，在小臂上，已然结了痂。类似程度的伤痕舒愿也有过，也是在左手小臂的位置。他不自然地摸了摸自己的手，感到疼痛的却是身上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
      卷子上的文字扭曲成陌生的符咒，牵扯着舒愿的思绪坠入那个灰暗的十二月。
　　他听见生锈的铁门在猛烈的撞击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看见枝头的树叶在寒风的吹打中急旋而下。
　　颤抖的手想要握住桌上的笔，笔却不听使唤地摔了回去，滚动着掉到了地上。
　　在喧闹的教室里，这个声音其实很轻，轻到任何人都可以忽略。
　　然而黎诩却听到了，同时观察到了舒愿的异样——别人的角度或许看不出什么，但他坐得近，清楚地看到舒愿苍白的脸色和额角滑下来的汗珠。
　　他顶了顶前座女生的椅子，等对方转过脸来，他指指地下：“麻烦捡个笔。”
　　笔捡回来了，他又问：“诶，有纸巾不？给我来一张。”
　　体委杵在前门喊大家到操场集合上体育课，黎诩冲对方喊：“帮舒愿请个假！”自己倒是不用请，他旷课成瘾了，出不出现对老师来说都没差。
　　教室里人走得七七八八了，广铭森拎着舒愿的水杯从后门进来：“水来了水来了，你看这水它又清又澈，它的温度不冷不热……”
　　“别他妈贫了，赶紧去上课吧。”黎诩夺过水杯，把刚进门的广铭森搡了出去。
　　平日总坐得笔直的舒愿此刻伏在了课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双半阖着睫毛的眼睛。
　　“哪不舒服？”黎诩递给他纸巾，“擦擦汗。”
　　舒愿没动作，黎诩扬开纸巾作势要帮他擦汗，舒愿才抢过纸巾：“谢谢。”
　　“用不用陪你去校医室？”黎诩问。他算是看出来了，舒愿不是不愿搭理他，是纯粹不爱开口讲话。
　　舒愿摇摇头，眼睛盯着黎诩手中的水杯，黎诩会意，将水杯放他桌上。
　　“抽屉……有东西。”舒愿喝完水，小声说。
　　起初黎诩不明白他说的哪个意思，顺着对方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抽屉，他探手进去，从一堆课本的最上边摸到个手感陌生的东西。
　　抓出来一看，是个抽绳布袋，巴掌大小，布袋上有个浅黄色猫咪的图案。敞开袋口倒着抖了抖，里面的东西掉了出来，一根系着铃铛的藏青色猫项圈，一张折了两折的纸。
　　黎诩不用展开纸条就知道是谁送的东西，他将猫项圈和纸条塞回了布袋，绳子一扯把布袋扔自己背包里。
　　只有两个人的教室并没有显得气氛压抑，操场上吹哨子的声音，隔壁班老师戴着扩音器讲课的声音，风将窗帘吹得鼓胀的声音，都盈满了整个教室。
　　从回忆抽身而出的舒愿恢复了精神，重新握起笔写物理卷子。
　　黎诩闲得没事干，拿了自己的空白物理卷写上名字。他边偏头抄舒愿的答案，边没话找话说：“你原来哪个学校的？怎么转清禾来了？”
　　他算准了舒愿不会回话，但对方没把卷子遮起来不让他看，明显是不排斥他：“看你也没跟谁走得特别近，要不你跟着我，我带你去认识新朋友，怎么样？”
　　舒愿再次搁下笔，起身正要出去，黎诩拽住他的手腕迫使他跌坐回座位上。
　　他敢怒不敢言，瞪着黎诩似笑非笑的脸，毫无气势地轻声道：“不需要。”
　　他是被踩在地里的淤泥，是被鞋底踏过的污血，是饱含痛楚无人听见的回音，也是揉烂了尊严和理想的废物。
　　他不值得走出被自己砌好的高墙。
　　
第5章：“求你了”
“有多漂亮啊，”韩启昀歪在墙上吸奶茶，“带过来让哥们瞅两眼呗？”
　　黎诩摘下背包扔到墙角：“比你女朋友还漂亮。”
　　韩启昀的女朋友是他们那个大学的系花，属于旧港风美人的长相，暑假时韩启昀带她来过排练室，连宋阅年这种对美色不感冒的人都夸她好看。
　　“靠，我不信。”韩启昀撇开头。
　　“有我漂亮吗？”施成堇对着小镜子描眼线，眼尾画上细梅枝，用口红点上以假乱真的梅花瓣，放在古代就是个祸国妖精。
　　黎诩顿了顿：“不是同一个类型。”
　　刚推门进来的顾往恰好听到了这段对话，他合上门，问：“讨论什么呢？”
　　“你来了正好。”韩启昀勾住顾往的肩膀，“阿诩说他们班新来了个特漂亮的转校生，你有空去瞧瞧。”
　　顾往一愣：“男的女的？”
　　“男的，”韩启昀很不甘心，“他瞎了吧，他竟然说那转校生比小绮好看，那得是啥国色天香啊。”
　　正埋头写谱子的宋阅年纠正：“国色天香是用来形容女人的。”
　　“反正就那意思。”韩启昀说。
　　临上台前施成堇招呼大家表演完后去宵夜，当作是他连累兄弟几个没了三天工资的弥补。
　　谁料到表演结束后出了点状况，上回害得施成堇住院的家伙今晚就守在台前，舞台灯光一暗，他就把人逮了下来。
　　“见死不救啊？”顾往问。
　　宋阅年摆好做直播的落地支架，打算在排练室里做完直播再回家：“不用救，湿精自己也乐在其中。”
　　既然做东的不在，几个没事做的便各回各家，顾往这次坐上了黎诩的街车后座，把书包顶在脑袋上冒充头盔：“下周你记得回学校。”
　　后座载着人，黎诩不敢开太快：“怎么，真要来我们班看转校生？”
　　“嗯，看谁那么大威力让你连轩临都舍得甩。”
　　“再瞎猜我把你甩下车你信不信？”
　　“信信信，不说这个了，”顾往泰然自若地点开手机的音频播放再举到黎诩耳边，“来，听听宋哥昨晚发的新歌。”
　　宋阅年是自由音乐人，自行发布过二十多首歌，在网上也算小有名气。他的歌偏属民谣风，受众不广，粉丝都是些年轻人。认识宋阅年之前，顾往在手机上看过宋阅年的直播，他是这么评价的：夜深时听宋阅年唱歌是种享受，他一拨琴弦，就仿佛把我的心事说出来了。
　　新歌名为《朝夕如梭》，慢悠悠的旋律，朴素的歌词，低沉的嗓音。
　　“昨夜夏风仍清凉
　　今日烈阳爬白墙
　　他走在路上
　　谁人擦肩而过形色匆忙
　　不知他在等雨一场
　　淋湿岁月彷徨
　　浸润无声虚妄
　　也曾为梦想热泪盈眶
　　朝夕如梭却终成过往……”
　　歌听到一半，舒愿就摘掉了耳机。
　　希望属于对生活有憧憬的人，而生命被毁坏的人只有绝望。
　　半夜时头脑总会更清醒，越想睡着，梦乡离得越远，脑海想的事情就更多。
　　舒愿把壁灯调到最亮，下床将书包抱到床上。他对着灯光检查了一遍今晚做完的作业，想起下午做的物理卷还有最后一题没写，便从书包里翻出物理书，扯出夹在里面的卷子。
      照例先看题目，然后在草稿本上画图算数写过程，最后抄到卷子上。翻到正面从头检查，舒愿看着左上角的名字发了愣，随后难以置信地瞪大眼。
　　周六天气闷热，厚厚的云层积压在上空，像随时都会憋出一场大雨。
　　出门前舒愿被柳绵叫住：“小愿，让你爸爸载你过去吧？”
　　天气预报说今天多云，不会有暴雨，但舒愿还是往书包里塞了把伞。他在玄关处换好鞋子，摇头道：“不用了。”
　　他知道母亲在担心什么，无非是怕放任他独自外出会旧事重演。
　　“那你带上手机，回来的时候要是下雨，你就打电话让爸爸过去接你。”
　　所以为什么要拒绝母亲的建议呢？
　　坐上公交时，舒愿想。
　　那件事发生过后，他就整日整夜把自己关在卧室里，禁锢了自由，颠倒了白天黑夜。多次趁父母上班或入睡后找刀子试图划破自己的手腕，却在刀刃触碰上皮肤时止住了手。
　　后来为什么还愿意活下去呢？
　　为什么敢走出屋子了？
　　“再等等。”黎诩拽住顾往的胳膊。
　　顾往在10班教室外等了有二十分钟了，高三学生周六上午还得留在学校，他耽误了半节自习课，就为了黎诩的一句“他今天肯定会回来”。
　　“我下节课还要理综测试呢，”顾往坐在窗台上晃着腿，“我考完再过来行不行？”
　　“等你考完试我早把他劫回家了。”黎诩挥挥手赶顾往走，“行了，考你的试去。”
　　顾往走后，黎诩靠在椅子上百无聊赖地哼着歌。
　　昨天下午自习课，舒愿被崔婵娟叫去了办公室，黎诩趁机调换了自己和舒愿没做完的物理卷，将舒愿的卷子塞进了自己的背包里。
　　他算准了今天舒愿会回学校，为此还一大早出了门过来等，结果等到现在，他开始后悔没在自己的卷子上留个联系方式。
　　万一舒愿没发现呢？
　　万一舒愿发现了但不打算回来呢？
　　天边划过一声响雷，紧随其后的是预想中的滂沱大雨。
　　舒愿踏上三楼最后一级台阶，下意识地反手按了按书包，暗想还好带了伞，天气预报果然有偶尔出错的时候。
　　教室没人，舒愿摘下书包，先把黎诩的卷子放在对方的桌面上用练习本压着，再俯身在抽屉里寻找自己那张卷子的影子。
　　他翻找的力度不大，手指头挑起一本书，再挑一本，看卷子有没有夹在课本之间。他认为自己并不是在做亏心事，但谨慎的动作还是出卖了他的内心——对于动了黎诩的东西这件事儿，他是恐慌的。
　　这也导致他忽略了背后的脚步声。
　　黎诩想不到自己就上个洗手间的间隙，舒愿就回来了。不仅回来了，还撅着屁股翻他的抽屉。不仅撅着屁股翻他的抽屉，屁股还挺圆润可爱的，不知道捏起来手感怎么样。
　　云层压得很低，昏暗的天空让教室内都缺乏光线。不知谁临走前忘了关窗，猛厉的凉风从窗外卷进来，吹得其他桌面上的课本书页猎猎作响。
      舒愿找不到自己的卷子，他泄气地直起身后退一步，后背突然撞上了一个物体。
　　心脏漏了一拍，全身血液仿佛停止了流动，舒愿的四肢瞬间变得僵硬，强烈的恐惧感油然而生。
　　短暂的几秒钟里，舒愿唯一的念头便是，雨下得那么大，有人能听到他的呼救吗？
　　“吓到了？”含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舒愿陡然松了口气，全然忘了来学校的第一天自己是如何躲开黎诩这个人的。
　　黎诩拉开椅子，把舒愿按坐到上面，自己则学顾往坐上了窗台。
　　“找卷子？”黎诩问。
　　舒愿坐立不安，多次想起身坐回自己的位置，被黎诩俯视着，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嗯。”舒愿答。
　　黎诩掐着舒愿的下巴逼迫他抬头，等对方怯生生地与他对视，他促狭地笑笑：“落家里了。”
　　舒愿有点无助，分不清黎诩是说真的亦或是捉弄他：“下周能带回来吗？”
　　说话时，舒愿的下巴蹭在黎诩的虎口上，使得那地方直发痒。他松了手，假装为难地说：“我下周不一定来上课呢。”
　　风撞得窗玻璃哐哐地响，雨势不见减弱，反而愈加凶猛。
　　“求你了。”被风雨冲撞的，可怜的哀求。
　　黎诩忽然明白什么叫愧疚。
　　他不了解舒愿，像对待所有新鲜事物一样，他单纯想接近他，试探他，逗弄他，以此来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但舒愿的反应总是出乎他的意料，他以为舒愿会逆来顺受，可对方会毫不留情地拒绝，他以为舒愿会恼羞成怒，对方却垂着眼哀求。
　　当一个人愤怒，或许他还能有办法解决事情。当他学会低声下气，或许是真的无路可走了。
　　黎诩从窗台下来，站在舒愿面前想说声“对不起”，话在嘴边绕了半天，说出来的却是：“等雨停了，我带你去我家拿吧。”
　　这场雨下了半个多小时，期间舒愿接了个电话，柳绵问需不需要父亲过来学校接他。
　　“不用，”舒愿合上窗户，拨了拨被风吹乱的刘海，“我迟点儿回。”
　　“你别四处跑，”柳绵叹了一声，“小愿……”
　　“我知道，”舒愿打断她，“别说了。”
　　把手机塞回兜里，舒愿默不作声地把其他窗户全部关好。
　　黎诩伏在课桌上捣鼓着什么，舒愿一走近，他就把手上的东西收进了抽屉里。
　　“走吧，”他看了看外面，“雨停了。”
　　高三的学生还没下课，周六的校园格外静谧，校道上两人的脚步声便显得十分清晰。
　　直到被黎诩领到车棚之前，舒愿都以为对方的家就在学校附近，大不了一块儿乘个公交，拿到了卷子他自己再坐回去。
　　“我家有点远，”黎诩跨上车，不由分说将早上准备好的新头盔给舒愿戴上，“上车。”
　　舒愿觉得自己今天做的一切决定都是错的。
　　不该回学校找卷子。
　　不该拒绝母亲的建议。
　　不该坐上黎诩的街车。
　　车不多的公路上，黎诩把街车开得飞快，舒愿坐在后面摇摇晃晃，抓着黎诩的衣摆缠得紧紧的。
　　“不想掉下去就抱紧我。”呼啸的风把黎诩的话带到舒愿耳边，他几番犹豫，在黎诩又一次突然换道时，慌张地张开手臂环住了对方的腰。
　　
第6章：“你想让我求你吗？”
街车驶进悦歌山庄，七拐八弯后在一幢欧式别墅的车库里停下。
　　舒愿先下车，摘下头盔后拘束地立在一边。
　　悦歌山庄是琩槿市名列前茅的城市别墅区，他只在电视广告里看过，没想到自己今天会亲身走进这里。黎诩家有没有背景他不清楚，但住得起悦歌山庄，必定是富裕十足的家庭。
　　“愣着干嘛？”黎诩拿走舒愿抱着的头盔扣到车上，“进去吧。”
　　他摸出钥匙开了设在车库的偏门，进屋后回头，舒愿还站在那儿没挪过半步。他以为对方怕见着陌生人，于是安慰道：“家里只有佣人在。”
　　舒愿摇头，只想拿了卷子就走人，何况他也没和黎诩熟络到要登门造访的地步。
　　黎诩看了舒愿半晌，伸手握住他的手腕要把他扯进屋，结果舒愿忽然发了疯似的费力挣扎，用另一只手攀着门框不肯进去：“别打我……”
　　他是带着哭腔说出这句话的。
　　黎诩松了力道，舒愿泛红的眼眶让他诧异。他有感觉舒愿是怕他的，但没想到会怕到这个程度。
　　家里负责打扫卫生的吴阿姨闻声过来，低声询问发生了什么事，黎诩摆摆手：“没事，他是我同学。”
　　再次拉舒愿的手时，对方比刚刚顺从了许多，低着头走了进来，只是当黎诩的胳膊搭上他肩膀时他还瑟缩了一下，嘴里嗫嚅了一句“别打我”。
　　“麻烦喊田婶做几道甜点送到我房间吧。”黎诩侧头对吴阿姨说。
　　他把舒愿带到了自己的卧室，按着他坐到床尾凳上，捏了捏他的肩膀：“我没想打你。”
　　黎诩寻思自己也没在舒愿面前打过架，怎么就给对方留下了这么个不堪的印象呢。
　　“要喝水么？饮料也有。”他说着就要走开，舒愿在后面拉住他的衣服：“卷子。”
　　舒愿正处于一个临近崩溃的边缘。在陌生的环境和黎诩独处令他压抑，他感觉自己被掌控，偏偏自己还无计可施。
　　“还我卷子。”舒愿重复道，脸上强装镇定，手心却冒了冷汗。
　　黎诩冷了脸，抓过写字台上的背包，从里面拿出舒愿的物理卷子扔到对方大腿上。
　　卷子他放进去就没拿出来过，除了多出几道不明显的折痕，此外没有故意的破坏痕迹。
　　舒愿展开看了一眼，又折了回去放进书包。他什么都没说，甚至看都没看黎诩，站起来就要离开。
　　碰到门把手时，黎诩在后面冷不丁说了一句：“你当悦歌山庄的安保措施是摆设呢，随随便便就放面生的人出去？”
　　舒愿的手放了下来。
　　如果再听不出黎诩的言语里夹带威胁的意味，他就真的傻到家了。
　　他返回来，问：“你想让我求你吗？”
　　黎诩一愣：“不是。”
　　眼看舒愿抬脚又要走，他扯了个借口：“给我讲讲题吧。”顿了顿，又补充，“就后面那几个大题，讲完我送你回去。”
　　舒愿想了好久，似乎在计算黎诩这句话的可信度。正当黎诩以为舒愿又要冒出古古怪怪的话时，舒愿卸下了书包，妥协了：“嗯。”
      从上初中开始，黎诩就潜意识把读书这件事搁在了最不看重的位置，或许是把心思花在了别的地方，又或许是跟家里作对惯了，学校的课他都是能不听就不听，能逃就逃，教过他的老师都默契地在催交作业的名单上无视他的名字。
　　现在他为了能使舒愿留下而主动让对方给他讲物理题，要是被那帮哥们儿知道，准得拿他那万年吊车尾的成绩来哄笑一番。
　　黎诩枕到了自己的胳膊上，舒愿笔尖一顿，问他：“不明白吗？”
　　舒愿为黎诩讲题没有什么技巧，毕竟不是老师，也没讲题的经验，他就按着自己的思路，先把题目要用到的公式在草稿纸上列出来，再画图讲解，最后结合图和公式以及所知条件步步推导。
　　两人伏在写字台上，舒愿讲得很细致，黎诩发觉这是舒愿最多话的时候，导致他只顾得上听舒愿清清冷冷的声线而忽略了讲话的内容。
　　舒愿问这句话时微微抬眸，刚好和黎诩炙热的目光相撞。后者挑了挑眉，不太情愿地回答：“明白。”
　　若不是注意到舒愿在讲题的过程中不断瞄电子钟上的时间，黎诩压根不想那么快放人走。
　　接近十一点时还剩最后一题没讲，舒愿看着外面又开始阴沉的天满脸焦急，有佣人敲门送了几道甜点进来，黎诩终于宽宏大量道：“吃完就回去吧。”
　　这相当于解了禁足令，舒愿如释重负，说话的语气都轻快了很多：“吃不完，只吃那个可以吗？”他拿调羹指指离得最远的芒果西米露。
　　黎诩当即把芒果西米露弄到了他面前：“吃吧。”他喜欢舒愿向他抛来问句，有意或无意，谨慎或直接，能让他确认舒愿不是没有和他对话的欲望。
　　舒愿赶在十一点半点前回了家，街车停在小区外面，舒愿没让黎诩把他送进去。
　　佳玺名邸，黎诩迅速记下了小区的名字，他骑着车在附近路段绕了一圈，大致记下了从舒愿家到学校的必经路线，然后才加快速度驶回了悦歌山庄。
　　早上出门做美容的姚以蕾这时候在家，正系着个围裙在厨房里忙活。平时十指不沾阳春水，一到周六中午就窝在厨房里让田婶指导着忙活做菜，黎诩知道这代表什么——姚以蕾的亲儿子黎诀要回来了。
　　黎诩眼底神色沉了沉，把门摔得震天响。
　　姚以蕾探出头，看见进来的是他，忙把手套摘下，拢了拢垂在胸前的长发走过来：“小诩先去洗手吧，等小诀回来就能吃饭了。”
　　装模作样的狐狸精。
　　黎诩在心里骂了一句。
　　天边又裂了口子，雨水倾泻而下，砸在院子的池塘里绽开片片涟漪。落地窗外天色暗沉，一如黎诩这会儿糟糕的心情。
　　他冷冽的目光自姚以蕾那张看不出实际年龄的脸上滑过，而后转身上了楼。
　　他换了个大点的包，塞了两套衣服，扔进常用的必需品，再给自己换了套骑行雨衣。外面阳台还有位主子，黎诩把猫别墅里三个月大的狮子猫抱出来放进宠物包，下楼后连招呼都没打便从偏门走了出去。姚以蕾叫着他的名字追了出来：“外面下着雨呢，去哪啊？”
　　黎诩跨上车，动作利落地发动了街车。
　　“你爸爸明天就回琩槿市了，今年中秋可以一起过……”她刚要伸手拽住黎诩，黎诩就挥开她的手冲进雨帘中。
　　驶出山庄时和一辆宝石蓝的尊贵型慕尚擦身而过，黎诩闷笑一声，护镜下的双眼藏着讽刺。
　　中秋？
　　团圆的节日，没了白霜，黎文徴这些年真的过得安心吗？
　　“你刚从河里爬上来？”宋阅年开了门，打着呵欠收拾掉桌上的碗碟筷子，“别把我屋子弄脏啊。”
　　“这两天又得投靠你了，”黎诩全身湿淋淋的，搁下两个包在地毯上，踩掉鞋子后光着脚进浴室：“哥，先帮我喂喂饼干。”
　　“成。”宋阅年把猫咪从宠物包里放出来，挠了挠它的下巴，翻出猫粮给它吃。
　　饼干是谈轩临送给黎诩的，毛色纯白，蓝绿色异瞳，粘人得很。黎诩冲完澡出来时，饼干正窝在宋阅年腿上让对方揉肚子，小爪子时不时挥动一下。
　　“还没吃饭吧？”宋阅年没等黎诩回答，抬手往厨房一指，“刚给你煮了面，在锅里热着，别嫌弃。”
　　“谢了啊，改天请你吃饭。”黎诩饿得慌，把锅里的面转到大碗里端出来，瞥见宋阅年呵欠连连，他捧着碗坐到对方旁边，“昨晚又熬夜写歌了？”
　　“灵感爆发嘛。”宋阅年笑笑，把睡着的饼干挪到沙发边上，“我去睡一觉，你吃完记得把锅碗给洗了。”
　　黎诩不是第一次在宋阅年家留宿，兄弟几个就施成堇和宋阅年是自己租房子，前者一个星期总有那么两三晚会带人回家睡，宋阅年则洁身自好得多，黎诩在他那里安安静静的待得挺舒适，逢年过节就往他这老式居民楼里钻。
　　今年的中秋在周一，连着周末共放假三天，黎诩在宋阅年这里吃好睡好，晚上在酒吧表演完还不用特地掐着点回去面对姚以蕾那张虚情假意的脸，日子过得比家里还要自在。
　　中秋晚上“沉溺”有晚会，上台表演的节目全部由高消费的客人指定。沉迷乐队在倒数第二个上场，有人花了五万块点他们一首唱过无数遍的歌。
　　“把老子当猴耍呢，砸五万块就点这首毫无挑战性的歌？”施成堇在后台嘀咕。
　　“花钱是大爷，管他点啥，钱入袋就行了。”韩启昀往下扯了扯施成堇的包臀裙，“今晚人多还杂，湿精你小心点儿。”
　　前面的节目接近尾声，顾往招手催促落在最后边打电话的黎诩。黎诩向他比了个OK的手势，语气不悦地朝电话那边的人说：“你要是还记得谁才是我亲妈，就别再跟我提过不过节的，我不稀罕。就这样，挂了。”
　　台下气氛高涨，观众“Indulge”和“沉迷”轮换着叫，舞台周围堆满娇艳欲滴的鲜花。
　　流转的灯光游过人们兴奋的脸，离舞台最近的十多张散桌座无虚席，其中一位黑衬衫金丝边眼镜的男子微笑着抚掌，桌上放了一大束惹眼的蓝色妖姬。
　　站在舞台最中间的施成堇暗暗“靠”了一声。
　　这场演唱，施成堇罕见地失了水准，高音差点儿没唱上去。
　　台下的人或许没发觉，但哥们几个都听出来了，黎诩偏头看了施成堇一眼，看见他拿麦的手在轻颤。
　　表演完毕，台下观众嚷着“再来一个”，施成堇跟其他四人交换了眼神，任凭谁都能看出他的不愿意。
　　“走吧。”宋阅年用唇语道。
　　沉迷乐队向台下弯腰致谢，下台前却发生了意外情况。
　　施成堇走在最后，舞台周围忽然发出女人的尖叫声，他回过头，视野里只见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飞速跃上台。
　　散座那边黑衬衫的男子神色一凛，起身时因动作太急绊倒了凳子。
　　棒球帽男人捏着施成堇的胳膊把人掼到了地上，只听得一声惊呼，施成堇的一字肩上衣被人扯了下来。
　　
第7章：“摸你大爷”
场面乱成一团。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走在施成堇前面的黎诩，忙乱中他把电贝司摘下来丢给离自己最近的韩启昀，几步跨过去把骑在施成堇身上的男人掀翻在地，攥着对方的后衣领直将人顺着斜梯拖下了舞台。
　　施成堇受了惊吓，躺在地上望着头顶炫目的灯光良久没动作。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到处是暧昧的红印，宋阅年上前想把他抱起来，被另一个冲上台的人抢先一步：“我来。”
　　等大家把施成堇送到排练室，顾往调头往外面跑：“我去看看黎诩。”
　　“我也去。”韩启昀放下乐器要走，宋阅年叫住他：“阿诩下手肯定没个轻重，你去跟经理说明情况，尽量把我们这边的责任降到最小。”
　　顾往找到黎诩时，对方已经和棒球帽男人扭打在一起了，四周围了一大圈人，有人甚至抓着手机录像，就是没人上去拉架。
　　黎诩左腿膝盖压在男人胸口，一手掐着对方的脖子一手捏拳狠狠挥到男人的脸上，眼底愠怒点燃了浑身的戾气：“吱声儿，说谁是人妖呢？”
　　男人的帽子掉了，露出来一张平平无奇的脸。他颧骨红肿，嘴角破裂，唇边淌着血，疼得话音都在颤抖：“我、我是……”
　　“你爷爷我没听清。”黎诩一字一顿，又是一拳头下去，男人抽搐着晃了晃手臂，恰巧勾倒了旁边的桌子。
　　挤开人群进来的顾往没来得及按住桌子，桌上掉下来的空酒瓶应声破碎，摔在男人的脑袋边。
　　男人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摸索着把一块玻璃碎片收进手里，在他扬起手的同时，顾往扑上前去拽黎诩：“小心——”
　　玻璃尖角堪堪划过黎诩的脸边，在左脸贴近下巴尖的下颚线处划开了一道口子。
　　“人渣！”黎诩被顾往扯着，不解气地往男人胸口用力踹了一脚。
　　被服务员唤来的酒吧保安将人群疏散开来，经理指挥着让人把半死不活的男人抬去包厢。
　　黎诩被顾往扶到卡座坐下，顾往抬着他的下巴看伤口：“你流血了。”
　　黎诩缓过气才觉出痛来，他抬手抹了抹下颚，疼得嘶了一声，蹭了一手背的血：“操，没事儿。”
　　没了人表演，舞台上的追光灯仍在转动，却始终照不到这边的角落。黎诩蓦然生出一种感觉，他是生长在犄角旮旯的杂草，无人问津，也无心向旁人讨好。
　　光束落到自己身上，舒愿猛地睁开眼，梦里的追光灯变成了床头的壁灯。
　　夜复一夜的噩梦今晚没再缠着他，这晚他居然梦到自己回到了曾经挚爱的舞台上，和自己的女舞伴相互配合着完成一系列高难度的舞蹈动作。
　　他享受身上的每个细胞随着音乐的节奏而律动，享受台下看不清面容的人为他震撼的表演而鼓掌。
　　他曾经自信而骄傲，他的舞蹈老师夸赞他像一只漂亮的白孔雀，毫不吝啬地在观众面前开屏展现最美的自己，无人舍得玷污他无瑕的外衣。
      谁曾想过这样的他后来自卑得要把自己埋进泥泞，只想让所有人忘掉他光辉的过去。
　　后半夜舒愿再没能入睡，他关了壁灯，裹着被单坐到飘窗上，额头抵着窗玻璃，眼睁睁看着外面的天一寸寸翻白。
　　第二天吃早餐时精神不太好，柳绵关切地问：“昨晚没睡好？”
　　舒愿喝光了被子里的牛奶，抽了张纸巾擦擦嘴：“不是。”
　　“小愿，别太依赖那个药，吃多了对身体没好处。”柳绵说。
　　舒愿点点头，拎起书包看向在沙发上等着他的父亲。
　　上学的途中，舒绍空对他说了这星期要出差的事情，舒愿心里一紧，问道：“什么时候出发？”
　　“今天下午的航班，”舒绍空抽空看了儿子一眼，“周六晚上才回来，你自己上下学能行吗？”
　　舒愿看向车窗外，偶尔有穿着校服的学生蹬着单车赶向学校的方向，迎着阳光，脸上有这个年纪该有的朝气蓬勃。
　　“可以。”舒愿僵硬地回答。
　　“那我出门了。”黎诩背着宠物包，手里拎着背包，下颚左侧贴着创可贴，头上戴着黑色的字母束发带，另类的造型在他身上却不显违和，反倒挺符合很多女生口中所说的痞帅。
　　宋阅年做了个“赶紧走”的手势，顺便过来关上了门。
　　尽管早就过了第一节课的时间，门卫大叔在看到黎诩那张脸时还是不声不响地开门放了他进去。
　　刚踏上三楼，黎诩就听见了物理老师讲课时高亢的声音。他从后门进去，背包挂桌侧，宠物包放桌底下，将抽屉里的书全部摞桌面后，扯开宠物包拉链把饼干抱出来放进抽屉里。
　　觉察出舒愿看了过来，黎诩冲他扬扬嘴角，小声问：“对猫毛过敏不？”
　　舒愿摇摇头，目光停留在饼干身上的时间比看他的时间还要久。
　　黎诩挠了挠饼干下巴，所幸它够乖，安安静静的没乱叫，大概是不适应新环境，整个蜷缩成毛球状躲在抽屉最深处。
　　“下课给你抱抱。”黎诩说。
　　被人看穿了自己的心思，舒愿不自然地别过了脸，视线移开前注意到了黎诩左脸上创可贴。
　　舒愿其实不想跟黎诩表现得太亲近，不是因为担心别人误会什么，而是他来到这个学校，并没有计划过结交新朋友，就算有，也绝不会是黎诩这种人。
　　但下课后黎诩把猫抱到他怀里，他就把自己的顾虑抛到九霄云外了，他笨拙地抚摸着猫咪的背部，柔软的白毛贴在掌心，他不敢太用力，怕伤着了幼小的猫咪。
　　他是喜欢猫的，小时候也询问过柳绵能不能在家里养一只，柳绵往往是摆着手说不行。
　　没别的原因，柳绵仅仅是认为猫这种动物很邪门，她年轻时养过，一只跑出了家门被车碾死，另一只被栓绳缠死，那之后家里相继发生过不太好的事情，让她打消了养宠物的念头。
　　“你揉揉它耳朵后面，这样，”黎诩抓起舒愿的手引导他，后者触电一样缩起了手，黎诩笑笑，“你怎么比它还敏感。”
      猫咪的脖子上戴着个有铃铛的藏青色项圈，舒愿认得这个，上次那男生送给黎诩的。想起第一天上学时看见黎诩和男生亲吻的那一幕，舒愿突然有种觊觎了人家小情侣之间专属物的罪恶感。
　　他把猫抱到黎诩腿上，黎诩微怔：“不摸了？”
　　“嗯。”舒愿说。
　　“不喜欢它？”黎诩问。
　　舒愿迟疑了一下：“不是。”
　　那就行，黎诩没再问下去，他抚了抚饼干的后颈，把它放回抽屉里。
　　广铭森上完厕所从后门进来，饶有兴致地凑到黎诩座位旁往他抽屉里瞅：“诩哥，你还带猫回学校啊，让我摸摸？”
　　手还没伸进去，黎诩拿书拍开了他的手：“摸你大爷，我批准了吗？”
　　舒愿在一边隐隐觉出黎诩这态度反差的不对劲，却没细想是出于什么原因。
　　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教室里的人抱着饭盒卯足了劲冲出去，食堂打饭的人多，谁能排在队伍前排，谁能占到座位，谁就是赢家。
　　等教室所有人跑光，舒愿才从习题册中抬头。旁边的人也还没走，侧着身不知在包里翻找着什么。
　　舒愿拿着饭盒起身时，黎诩飞快地握住了他的手腕：“等下，帮我个忙。”
　　舒愿看了眼黑板上方的挂钟，十一点五十五分，就算现在去打饭也只能在队伍末尾干等。于是他坐了回去，同时甩开了黎诩的手。
　　没有了陌生人的气息，饼干变得不老实了，从抽屉里跳到黎诩的腿上，再纵身一跃扑到舒愿的怀里。
　　舒愿手忙脚乱地接住它，猫咪软软的一团在他肚子上拱来拱去，痒得他想发笑。
　　“它饿了。”黎诩把饼干抱到地上，抓了把猫粮放在它面前，安抚性地揉了揉它的脑袋
　　一连串的动作落在舒愿眼里，让他恍惚觉得黎诩也许不像大家口中所说的那么恶劣，但那孤高跋扈的品行又似乎不是谣言。
　　正对着黎诩的脸出神，对方突然转了过来。视线触不及防地对上，双方俱是一愣，黎诩反应更快：“帮我贴一下这个。”他放了个创可贴到舒愿的桌面，随后拧着眉撕掉脸上的那个。
　　伤口不晓得长成什么样了，黎诩把脸凑到舒愿面前，问：“结痂了么？”
　　口子不长，不到两厘米，卧在下颚线处，在这张脸上却不显得突兀。舒愿向后仰了仰身子，说：“还没。”
　　舒愿给人的态度冷淡而疏离，黎诩常被人说难亲近，在舒愿面前，他反而觉得在“难亲近”这方面，对方比他还略胜一筹。
　　在和舒愿认识不到十天的时间里，对方始终给他冷心冷面的印象，仿佛将自身完全封闭起来，对身外之事不闻不问，连笑容都懒得给予，让黎诩摸不准他的底线和喜好，这种捉摸不定却让他对舒愿更加好奇和关注。
　　他把创可贴往舒愿那边推了推，示意舒愿帮他贴上：“我没镜子，拿不准伤口的位置。”
　　这个借口倒也无可厚非，舒愿没太犹豫，拿起创可贴撕去包装纸，比了比位置，把创可贴给他贴上了，动作倒是小心翼翼。
　　黎诩看着舒愿近在咫尺的淡漠眉眼，心尖像被谁轻轻扯了一下。
　
第8章：“你嫌我烦？”
      去食堂时已过了十二点，舒愿抱着饭盒走得很快，后面跟着个腿比他还长的家伙，踩着校道上的树影走得挺悠哉。
　　“这个时间点还能有什么好菜啊，我带你到校外吃？”黎诩背着个宠物包，一路上备受瞩目，他没在意，注意力全让前面的舒愿夺了去。
　　舒愿没回头也没回话，到了食堂排在只剩几个人的队伍后，从裤兜里摸出饭卡等候。
　　黎诩平常鲜少在食堂用餐，他挤到最前头看菜式，立刻有人认出他：“诩哥，你先来吧。”
　　“不用。”他扫了对方一眼，没记起名字，兴许是篮球场上切磋过或组过队。
　　走回队伍末尾，他立在舒愿身边报菜式：“青椒鱿鱼，土豆炒鸡肉，小白菜。”
　　舒愿“嗯”了一声。
　　黎诩继续道：“青椒鱿鱼绿多白少，鸡肉也没剩多少了，我带你出去下馆子不好么？”
　　“不用，”舒愿脸上毫无波澜，“我不挑食。”
　　轮到舒愿打饭，食堂阿姨的手抖了抖，所剩无几的鸡肉和鱿鱼分别精准无比地从锅铲上滚回盘子里，盛到舒愿饭盒里的就只有土豆和青椒了，蔬菜倒是给了不少。
　　黎诩没忍住，俯**冲窗口里的阿姨说：“大姐您手别抖成吗，这肉你是打算打包回去自己吃吗？”
　　隔壁队的学生都笑出了声，舒愿臊红了脸转身想走，黎诩硬是抓着他拿饭盒的手，让铁青着脸的阿姨把鸡肉和鱿鱼盛满了他的饭盒。
　　打完饭，舒愿难得问黎诩：“你吃什么？”
　　即便是不经意的随口一问，在黎诩看来也算是他们之间关系的突破，这个认知让他的心情莫名愉悦。饭卡没带在身上，他看了看食堂隔壁的小卖部，说：“我等会儿去买个方便面。”
　　舒愿没再说话，抬头搜寻着食堂里空余的位置。
　　还是黎诩先找着的位置，中间靠墙的长桌有人朝他招手，舒愿没见过那边的两个男生，但黎诩勾着他的肩膀就过去了。
　　舒愿不习惯这种触碰，他用空出来的手推了推黎诩，反被对方搂得更紧。
　　走近了，黎诩先让舒愿坐进去，自己再坐到他旁边。
　　“大庭广众下还互相喂食，你们至于么？”黎诩问。
　　“我们相亲相爱怎么着你了？”任撩说。
　　黎诩吊着唇角笑笑，摘下宠物包放到长凳上。
　　顾往惊奇：“你还把饼干带回学校呢？”说着还冲饼干“喵喵”叫了两声，声音学得还挺像，听得任撩小腹紧了紧。
　　舒愿埋头吃饭，全程把自己当局外人，只有在他们讨论起黎诩的猫时悄悄竖起了耳朵。
　　肩头突然落下一只手，舒愿心头一跳，发现对面两人都在打量着他。
　　怕引起反感，黎诩的手没有刻意地在舒愿的肩上搭太久，他朝对面努努下巴，对舒愿说：“他俩我朋友，这顾往，这任撩。”然后又朝顾往递了个眼色，“这我新同桌，舒愿。”
　　自己的名字被人提起时，舒愿反感地皱了下眉头。
     数不清多少遍，他回忆起那件改变他整个人生轨迹的事，开头永远都是那个人凶神恶煞地捏着他的脖子狞笑着问：“舒愿？你就是舒愿？”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这么一天会厌恶被记住。
　　只想让世上所有人都忘记他的存在才最好。
　　饭盒已经见了底，他一言不发地站起来，捧着饭盒跨过长凳离开。
　　顾往和任撩显然都没料到舒愿会这般不给面子，他们同时望向黎诩，黎诩却看着舒愿的背影怔然。
　　多云无雨的天气，舒愿周身却仿佛乌云密布，光线破不开云层，他也未曾想过要走出来。
　　“你觉得他比轩临好？”顾往在黎诩眼前晃晃五指。
　　实在不是他为谈轩临说好话，高二时他和谈轩临做过同桌，那男生挺文静，性格好学习好，除了跟黎诩在一起后过于言听计从外便没什么缺点。
　　舒愿比谈轩临还静，这种静表现在他从内到外散发出的阴郁气质，完全是杜绝外人的靠近。
　　顾往想象不到这个人能有哪个地方吸引了眼高于顶的黎诩。
　　黎诩收回黏在舒愿背影上的视线，他摸摸伤口的位置，似乎还能感受得到舒愿为他贴上创可贴时一刹那的温柔。
　　“不是谁好谁不好的问题，我说了，和谈轩临分手不是因为他。”黎诩烦躁地扒拉了下头发，这句话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下午黎诩没去上课，舒愿乐得清闲，没人在右手边时不时地盯着，连做笔记的效率都能变高。
　　自习课时要做的卷子从前面传下来，前座的男生把卷子递给舒愿时没有立马转身，他压低声音，问：“你跟校霸关系不错？”
　　舒愿在卷子上填好个人信息：“不是。”
　　“他对你态度还可以……”男生说。
　　舒愿看了他一眼。
　　对方突然转了话题：“你知道我名字吗？”
　　舒愿摇头。
　　男生很挫败的表情：“全皓朗，我叫全皓朗。”
　　舒愿点头，表示记住了。
　　沉迷乐队这周暂停了演出，一是施成堇还没从舞台袭击事件调整好情绪，二是黎诩当众殴打他人对“沉溺”造成了不良影响。
　　黎诩难得连续几晚在饭点时间回了家，姚以蕾自是高兴，天天张罗着让田婶做了不少菜。黎文徴应酬多，平时在家吃饭的机会很少，得知黎诩好几天破天荒呆在家里，他也推掉了手头上的工作尽早赶了回去。
　　“你弟弟这周六不用补课，明晚就能回家，”姚以蕾自作主张地夹了块蟹肉到黎诩碗里，“你明天也在家吃晚饭吗？”
　　那块蟹肉很快就被黎诩挑了出来扔到桌上。
　　姚以蕾脸色变了变，黎诩说：“我海鲜过敏。”
　　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黎文徴一贯是食不言，对于姚以蕾投来求助的眼神，他装作没看到，黎诩抽纸巾擦嘴的时候，他也放下了筷子。
　　一桌的菜没动多少，黎诩擦完嘴便离座，上楼时被黎文徴喊住：“小诩，你明晚——”
　　“不回。”黎诩冷声道。
连着几天没上课，黎诩白天要么呆在宋阅年家，要么上网吧做游戏代练，要么将自己关在酒吧排练室玩乐器。
　　这种生活状态对于黎诩来说再正常不过，他好动又叛逆，让他规规矩矩坐在教室里听课还不如要了他的命。
　　但今天顾往一个电话就让他迫不及待地赶回了学校。
　　顾往说：“你那新同桌不是走高冷范的么，我怎么还见他跟别人聊得挺开心呢？”
　　周五下午雷雨交加，黎诩问酒吧里的熟人借了把伞，不顾一切地冲到马路边招了辆出租车。
　　听着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顶盖的声音，黎诩浑浑噩噩地把他要回学校的理由过了一遍。
　　想求证顾往那通电话的真实性。
　　想亲眼看看谁能和舒愿说上话。
　　想知道舒愿有没有笑，笑起来会不会更好看。
　　站在三楼楼梯口的时候他又犹豫了，舒愿能和别人说话，对别人笑，为什么不能以同等的方式对待他？是因为撞见他和男生接吻而对他有所避讳？还是因为他坏事做尽声名狼藉？
　　随即黎诩又耻笑自己，这么上心干嘛，就一个认识没多久的人，值得么？
　　经过窗前，看见眼前的画面，黎诩的火蹭地就冒出来了，彻底将自己的想法抛之脑后。
　　正是课间，全皓朗拿着周末要做的化学题转过身子请教舒愿。
　　好几回舒愿的理科作业都被对应的各科老师表扬，使得班里的人都对这位不太爱说话的转校生关注起来。坐他前面的全皓朗近水楼台，逮着机会就问舒愿题目，试图能让自己的成绩挤进班级上游。
　　舒愿刚讲一半题就被人打断，失踪几天的黎诩扔下滴着水的雨伞，寒着脸扯过他手臂下的练习册扔回全皓朗的桌面。
　　全皓朗面露尴尬，坐他隔壁的童然用手肘顶顶他，示意他别惹怒后面那尊大佛。
　　天气原因，接下来的体育课被改成了自习，黎诩发完火后就没说过话，自己坐在座位上生闷气。
　　舒愿余光都没给他，专心致志地做着英语阅读仿佛当他不存在，不问他这几天为什么不上学，不问他伤口好没好，也不问他刚才生什么气。
　　桌上堆积了很多练习卷，黎诩从中抽了一张，放在舒愿面前低声说：“教我。”
　　他像个无赖，野蛮地不让舒愿给别人讲题，只想霸占着对方让他只给自己讲。
　　舒愿看了看那张卷子，随后在抽屉里一通翻找，然后把自己的那张连同黎诩的递了过去。
　　写好了，也让老师批改了的。
　　他全程没瞧过黎诩，冷淡的面容让黎诩看不透他的心情。
　　“你嫌我烦？”黎诩问。他凑得很近，几乎是贴着舒愿的耳朵说的这句话，说完也不拉开距离，捏着舒愿的右手腕不让他做题，“为什么？”
　　他落拓不羁惯了，最讨厌的就是被人控制，他不乐意的事儿，谁也逼不得他。
　　可在舒愿的漠视面前，他竟渴望得到对方的一个眼神。
　　他恐慌地发觉自己正在沉沦。
　　舒愿突然挣脱了他的手，拖着椅子拉开一大段距离，凳脚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刺耳声响惹得周围的人都忘了过来。
　　黎诩从他的双眼里看见了憎恶，即使是稍纵即逝，也被认真观察着舒愿神情变化的黎诩轻易捕捉到。
　　“下课再说吧……”舒愿轻声道。
　　
第9章：谈恋爱会影响学习
舒愿没说谎，下课后他拿过练习卷和草稿本给黎诩讲题，挑的都是老师上课时提过的重点。他不会问黎诩能不能听懂，也不会鼓励对方逐步推敲出答案，他全程自己讲完，然后再把结果写出来。
　　他话很多，但也仅止步于题目上，除此之外，一句废话都不多说，黎诩跟他说其它的事情，他就当听不见。
　　于是黎诩识相地闭了嘴，后面的课堂便看着草稿本上的字发了好久的呆。
　　放学时雨停了，天空仍是灰蒙蒙的，时不时闷一个雷，好像随时都会再下一场雨。
　　舒愿收拾好书包，整理好课桌上的东西就走了，手里抓着把深蓝色的伞。
　　楼道很拥挤，他靠着扶手随着人流下去，到楼下时果然又飘起了雨，开始时只是几滴几滴地落在地面，不到一分钟便成了瓢泼大雨。
　　风雨廊里躲雨的人哀声一片，抱怨这么大的雨打伞也不管用。
　　雨一时半会应该停不了，舒愿开了伞正要走，有人钻进了他的伞下。
　　“一起走吧？”黎诩笑着说。
　　舒愿低头看他的手，黎诩解释：“我的伞借给广铭森了。”
　　舒愿想也知道黎诩不会乐于助人到这个地步，其目的是什么不言而喻。他把伞举高了一点，黎诩立马抢过了伞：“我来撑吧。”
　　从教学楼到校门口的距离不算太远，但由于下着雨，校道上人多，加之黎诩故意放慢了脚步，所以舒愿感觉路途比实际的要长。
　　“有人来接你放学吗？还是你自己坐车回去？”伞不大，两人贴得很近，走路时黎诩撑伞的那只手老是会“不小心”地碰到舒愿的肩膀。
　　舒愿不大舒服地往外缩了缩，黎诩换成另一个手撑伞，长臂一捞把人揽了回来：“小心被淋到。”
　　公交站就在校门外几十米远的地方，那里挤着的都是清禾中学的学生，穿着休闲装的黎诩在清一色的校服中显得格格不入。
　　“你站这里，”黎诩在雨棚下找了块空位让舒愿站着，然后收了伞还给对方，“你坐哪路车？”
　　舒愿原本不想回答，然而被黎诩热切的眼神注视着，最后还是选择告诉了他：“907路。”
　　“我去前面盯着。”黎诩说完便融入人潮中。
　　舒愿才意识到黎诩是想帮他。
　　雨棚面积不大，站在外面的人都打着伞，完全遮挡了后面的人的视野。黎诩长得高，往前面那么一杵，任谁都遮不住他。
　　就那么一会儿的工夫，黎诩的深灰色T恤就湿了一大片，舒愿抿了抿嘴，想过去帮他撑开伞，黎诩刚好转过头来喊了他的名字：“快过来，车来了。”
　　那一刻舒愿有轻微的晃神，他打心眼里不喜欢黎诩对别人那种嚣张的态度，但不可否认黎诩对他是真的不错。
　　难道是自己对黎诩太大偏见了？
　　往外挤的时候，舒愿心想。
　　人群里忽然伸来一只手，舒愿被扣着手腕带了出去，黎诩让他走在前头，自己在后面护着他免遭行人的冲撞，背包在他头顶举着遮住了砸下来的雨。
       幸运的是坐这路车的人没有多到挤满整辆车的地步，黎诩拉着舒愿的手大步走到后排两个并列的空位坐下，伸了伸长腿呼出一口长气。
　　舒愿摘下书包抱在怀里，靠在座椅上望着车窗上蜿蜒的雨水。他知道黎诩在看他，正因如此，他才不想回头对上黎诩的目光，他害怕在里面发现别的情感。
　　如果他是女生，他基本就能确认黎诩的种种行为并不只是想跟他交朋友这么简单，但是作为男生，他不太摸得清黎诩到底想怎样，何况对方已经有男朋友了。
　　黎诩没明说，舒愿便不问，怕自己自作多情是一回事，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在清禾中学把书念完，多余的事他不想理会。
　　在佳玺名邸附近的公交站下车时已经停了雨，黎诩跟着舒愿下了车。
　　“我得在这边转车，”黎诩搬了个借口，他的街车还停在“沉溺”的车棚里，这儿离“沉溺”起码有一大段距离，要不是想多跟舒愿呆一会，他不用费那么多时间，“你先回去吧。”
　　他的衣服还没干，头发也是湿嗒嗒的，不过那张加分的脸没让他显得过于狼狈。
　　舒愿“嗯”了声，背着书包甩着伞往自家方向走，走了四五步又停下，侧身从书包里翻出包纸巾，返身走过来抛到黎诩怀里。
　　晚上黎诩给顾往发短信，说自己也没看到舒愿和谁聊得欢。
　　顾往很久才回复：“你还当真呐？我就看看你有多在意他。”
　　“看出来了？”黎诩问。
　　“这得问你自己啊，我就助你一臂之力。”顾往说。
　　黎诩瘫倒在床上，饼干从地面跃到他腿上，再踩着他的肚子拱到他胸前，脖子上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他抚了抚饼干的脖子，勾住它的猫项圈取了下来。
　　沉迷乐队被通知能再次上台时，五个人都提早聚在了排练室。
　　施成堇今天没穿女装，而是一副正常男生的装扮，简单的T恤牛仔裤，脸上也不再是精致妖娆的妆容。
　　被兄弟几个问及原因，施成堇眨眨眼：“老子就算不穿裙子不化妆也能把大家迷得神魂颠倒。”
　　“是嘛？怎么不说是被沈昭时管住了？”韩启昀坏笑，“从实招来，你们俩怎么回事？”
　　“滚滚滚，”施成堇脸都红了，“你还是不是我娘家人了？”
　　其他四人哄笑一堂，被炸了毛的施成堇催促着赶紧排练。
　　施成堇外貌风格的改变没有消减乐队的人气，相反很多在场的女性都点名让沉迷延长表演的时间。
　　大概是太久没聚过了，几个人表演完后还意犹未尽，相约着去了“沉溺”对面的烧烤摊吃宵夜。
　　韩启昀给每人开了罐啤酒，顾往接过：“我不喝太多，明天早上要考试。”
　　“平常的考试对你来说就小菜一碟嘛，”韩启昀跟他碰了碰杯，“对了，让你去瞧那位转校生，瞧了没？漂亮不？倾国不？”
　　黎诩拿了串烤土豆堵住他的嘴，施成堇见状在桌底下撞了撞黎诩的大腿：“哟，还不让人说了？”
    “要不来聊聊让你屁股开花的那位？”黎诩正欲把话题转移到施成堇身上，宋阅年插了一脚：“阿诩终于栽了？”
　　话题转移失败，黎诩默默地灌了口啤酒，顾往笑着为他递了串烤肉，给大家卖了个关子：“想知道漂不漂亮，叫阿诩把他带过来让你们看看不就成了。”
　　本是无心的玩笑，除了顾往，其他人都当黎诩像往常那样玩玩儿的不当真，于是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他。
　　黎诩却有点笑不出来，想到舒愿那天憎恶的眼神，他便无法再做到应和他们。
　　冰凉的啤酒流过喉咙，黎诩的声音不带任何温度：“再说吧。”
　　近日清禾中学多了个奇闻——以往来上课的次数屈指可数的黎诩，竟然每天按时回学校了。
　　高二10班的学生整天提心吊胆，生怕自己哪天惹这位爷不高兴了迁怒到自己身上，黎诩倒不在意别人说了什么，课照常上，至于听不听再另说。
　　崔婵娟找过舒愿上办公室谈话，问他在学习上有没有被黎诩影响到，舒愿说：“没有。”
　　“那学校里的一切都适应吗？”崔婵娟追问道。
　　舒愿转学过来的这个月内，她并不常找他谈话，但仅有的两三次里该问的话还是会问。舒愿明白她是受了自己父母的嘱托，然而每次被这样事无巨细地关心时，他还是有种被盯紧了的疲惫感。
　　“适应，”舒愿想了想又强调，“全部都适应。”
　　“要是……”
　　要是有什么事的话可以跟我说，知道吗？
　　舒愿在心里默念这句话，果然崔婵娟一字不差地把他所预料的说了出来。
　　其实我也会自己解决事情的，舒愿想这么说，然后他点点头，说：“知道。”
　　从办公室回来，舒愿在三楼楼梯口撞见黎诩面对面和一个男生抱在一起。
　　也不能说是抱在一起，黎诩的双手自然地垂着，是男生单方面地搂住了黎诩的腰。
　　黎诩正对着舒愿的方向，对上两米开外舒愿的目光，他骤然反应过来似的，猛地推开了身上的人。
　　舒愿这才看清了男生的脸。
　　如果说男生之间在课间玩闹着搂搂抱抱是常事，那在他知道黎诩和那人是哪种关系之后，他只会觉得这是个耐人寻味的动作。
　　黎诩动了动嘴唇，看着舒愿淡漠的脸想说些什么，对方已垂下眼，拐过楼梯口进了教室。
　　和他盯着舒愿背影的还有谈轩临。
　　“是因为他？”谈轩临问。他上了高三后更瘦了，学习和分手带来的双重压力让他心力交瘁，白净的脸上那两个淡淡的黑眼圈让人看上去很没精神。
　　黎诩揉揉眉心，不想在这问题纠缠下去：“轩临，别再把心思花到我身上了。”
　　“你给我个理由，”谈轩临坚持道，“只要你给我个能接受的理由，我就不再打扰你了。”
　　“理由有这么重要吗？还是说你根本就不甘心？”上课铃打响了，黎诩望了眼高三那边的教学楼，“回去吧，要上课了。”
　　他在谈轩临背上轻轻推了推，没推动，对方僵着脸攀住他的手臂：“诩哥，我要理由。”
　　那嗓音压抑着某种情绪，像用巨石堵住了湍急的河流，谁都预测不了搬开巨石会发生怎样的结果，但河流找不到出口，总有一天会使四处的景象崩坏。
　　“我想努力学习了，”黎诩仍是那副风轻云淡的表情，“谈恋爱会影响学习。”
　　
第10章：“嫂子在那！”
     过分牵强的理由，不知道谈轩临是不是真的信了，总之是把人气回去了。
　　黎诩趴在课桌上，听着美术老师的理论讲解分神，偶尔瞄一眼坐得笔挺的同桌。舒愿听课时表情会比平时灵动，看得出来是对学习感兴趣的，黎诩试着换位稍作思考，舒愿对他永远都是爱答不理的，这么说是对他毫无兴趣？
　　美术课上同学的气氛都比较活跃，老师也没主科老师管得那么严。黎诩趁这机会，肆无忌惮地打扰舒愿听课：“我和他已经分了。”
　　舒愿眉头都没抬一下，黎诩又道：“我跟他说谈恋爱会影响学习。”
　　这次舒愿动了动唇角，但依然没作声，懒得猜黎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前面传下来白纸，老师布置课堂作业，每人画一幅画，代表自己心中所恐惧的事物。教室里陆续响起铅笔刷在纸上的声音，夹杂着同学窃窃的讨论声。
　　黎诩扬了扬白纸，想来想去都没能想出自己有什么恐惧的东西，便偏过头看舒愿的。只见对方握着铅笔在纸上停留好久，或许是没头绪，象征性地画了几条斜线又停下了。
　　若问曾经的舒愿最恐惧什么，他会斩钉截铁地说：“没有。”
　　十八岁之前的舒愿敢闯敢争，他拥有一颗好胜心，喜欢挑战难度系数大的事情，最爱在所有舞台上大放异彩。
　　十八岁之后的他告别了过去的自己，甘于埋葬掉荣誉的勋章。
　　舒愿放下铅笔，换上黑色油性笔从白纸的左上角开始画斜线。起初还能做到每条线都间隔相等，后来他动作加快，几乎没有断线便涂黑了整张纸。
　　这片黑色像个漩涡要把他吸进去，耳畔回响着自己痛苦的呻吟和周围人此起彼伏的笑声。
　　舒愿撑着脑袋，他想从记忆中抽离，却似乎抵不过漩涡的力量。
　　正绝望时，一个熟悉的声音把他拉扯出来：“舒愿？”
　　视线恢复清明，黑色的漩涡归位成不规则的线条，黎诩在一边小声喊他的名字。
　　舒愿放下笔，缓慢地转过头：“怎么了？”
　　“发呆呢？”黎诩指指他的画纸，“你怕黑？”
　　“什么？”舒愿没反应过来。
　　黎诩抢过他的画纸，欣赏一番后说：“我给你添点东西，有涂改液吗？”
　　舒愿还沉浸在刚才的回忆中迷惘着，迟钝地回答：“没有。”
　　“哦，”黎诩转而问前面的童然，“诶，有没涂改液？”
　　借到涂改液后，黎诩在黑乎乎的画纸上涂涂画画，不多时，上面多了几颗白色的星星。
　　“这样就不害怕了吧。”黎诩拿起画纸在舒愿眼前扬了扬。
　　星星不大，也就那么几颗，但足以为整幅画点缀了光亮。
　　覆盖住他所厌弃的荒凉。
　　舒愿木然的脸上有了些表情变化。
　　“画得好丑。”舒愿嘀咕，然后在画纸背面写上了名字。
　　黎诩不置可否，在自己空白的画纸两面都签了大名，算作是完成了这份课堂作业。
　　他所恐惧的，应该是背负仇恨活着的，狂妄的自己吧。
      自习课时崔婵娟公布了一个消息，九月的最后两天清禾会举行面对全校的体艺节，白天是校运会和跳蚤市场活动，晚上则是三个年级各班的文艺表演晚会。
　　在枯燥的学习生活中有这么个大型的全校活动作为调味料，再不活跃的学生都忍不住面露喜色。
　　放学时黎诩抱着篮球追上走在校道上的舒愿，倒着走好让自己观察对方的表情：“体艺节你要报名运动项目吗？”
　　舒愿看着自己不断往前的脚尖没说话，黎诩压低了视线又问：“那晚会呢？”
　　“没有。”舒愿没看他。
　　“也就是说那两天你是空闲的，”黎诩掂着篮球，“那晚上要去看我的表演吗？”
　　校道旁的篮球场传来学生看球时的喝彩声，黎诩心痒痒，想过去一起打，但舒愿还没回答他，他便耐心地等着。
　　“不看。”快到校门口了，舒愿停下了脚步。
　　黎诩稍微分析一下就醒悟过来舒愿是在等他把话说完，他就不拐弯抹角了：“是乐队表演，你要想指定歌曲也可以。”
　　舒愿的双眼亮了亮，但对于舞台那种既憧憬又害怕的心态还是没能让他立刻答应：“到时再说。”
　　“成，你考虑好了告诉我。”黎诩望向校门口的方向，“要不我送你回去吧，今天我开车了。”
　　“不用了，”舒愿拒绝得很快，“有人来接。”
　　篮球场那边又传来新一轮的喊声，黎诩拍着球过去了，舒愿站在原地看围观的人为他让开一条路，黎诩加进队伍里，利落漂亮地投进一个三分。
　　确实是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目光，虽然初见时会给人盛气凌人的错觉，但相处下来又好像不那么可怕。
　　舒绍空的车就等在校门外的草坪边，舒愿拉开门上车，舒绍空随口问：“老师拖堂了？”
　　今天出来的时间是晚了点儿，看黎诩打球太入神了。舒愿系好安全带，说：“顾着想题目了。”
　　“学习能跟上进度吗？”舒绍空行驶了几十米就被迫降慢车速，他按了按喇叭，前方的车仍旧岿然不动。
　　“能。”舒愿说，他看了眼车窗外，前面是公交站，很多学生都在这边上车，堵塞比较严重。在舒绍空不耐烦地想要变道插车时，舒愿说：“以后我自己放学吧。”
　　隔壁车道的前后车距太小，舒绍空找不到间隙插车，只能作罢。他扶着方向盘活动活动五指，说：“我们不会放心的。”
　　“我们”指的是舒绍空和柳绵，理由大家都心知肚明。
　　舒愿一直盯着上公交车的学生，舒绍空出差那会儿，他都是自己坐车回家的，有时候黎诩会不顾他反对陪着一起，有座位时就跟他挤一块儿，没座位时便给他圈出一片不会被人撞到的空地。
　　纵使不愿承认，但事实证明他没开始时那样排斥和讨厌黎诩了。
　　“上星期都是我自己回家的，”舒愿收回视线，“别担心。”
　　车终于能往前挪动了，舒绍空观察着路况说：“回去跟你妈商量吧。”
      这个要求在柳绵那里得到了应允，她一方面放心不下舒愿的人身安全，另一方面却想让舒愿回归当年的独立。
　　“也不是不行，”柳绵给儿子盛了碗汤，“不过有一点要求，必须要早回，别拖到天黑了才回家。”
　　这点要求不难做到，舒愿点点头。
　　因着都想在体艺节开幕式的班级方阵中取得好名次，课间操时间的排练大家都比平时积极，每个班喊口号的齐整声音就像操场上掀起了浪潮。
　　这种活动黎诩一般是不参与的，这次见舒愿往队伍里站，他便跟上了，自觉地排在队伍的最后，视线越过前面几个男生的头顶黏在舒愿的后脑勺上。
　　那人从不会好奇地四处张望，也不跟周围的同学说话，而是低着头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似的，只露出一段白净的后颈。
　　黎诩想了解他，又怕过火的接近会吓得他远离。明明知道舒愿应该没自己所想的那般脆弱，却仍然把他当成风一吹就会被带走的羽毛。
　　二十分钟的排练很快便结束，三个年级的学生被指挥着陆续退场。黎诩被人拍了拍肩膀，只好暂时从舒愿身上转移了视线。
　　跟他打招呼的是林康，高一时串班认识的那帮朋友之一，几个人最爱逃了课混在一起。
　　“诩哥，还真是你啊，刚隔着大半个操场，我还以为认错人了呢，”林康笑嘻嘻道，“体艺节那天要溜出去吗，网吧走起？”
　　黎诩兴致缺缺：“不了，我那天有事做。”
　　“要比赛吗，我带上兄弟几个给你助威？”
　　“不是，”操场出口人潮拥挤，黎诩侧开身子靠在栏杆上让别人先过，“有点私事。”
　　“私事？”林康摸着下巴嘿嘿一笑，“陪嫂子啊？”
　　话音刚落就见高三的场那边混着谈轩临的身影，林康催促黎诩看过去：“嫂子在那！”
　　但黎诩只是不带情绪地扫了眼，说：“分了。”
　　两人聊完就分开走了，黎诩左右看了看，没找着人，便独自回了班。舒愿不在座位上，黎诩百无聊赖地坐了一会，在上课铃打响前拿起舒愿桌上的水杯走出了教室。
　　天热时打水的人不多，不像冬季，临上课了饮水机前还会挤着一大堆人等热水。
　　打完水下意识地望向了操场，再在周边区域快速搜寻一遍，旧宿舍区，图书馆楼底的台阶，以及隔壁的实验楼。
　　现在是上课时间，这几个地方都空无一人，他暗忖自己是不是想多了。摆脱掉心底的不安，黎诩握着水杯正要回去，脚步刚迈开，他不死心地又看了眼实验楼下，果见公告栏后躲着个人！
　　高大的公告栏有效地遮挡了舒愿的身子。
　　他蹲在这里很久了，身边的人由多变少，最后只剩他一个。
　　上课铃已经打过了，传到他耳里却成了刺耳的嗡鸣。他扶着公告栏想直起身，双腿却软得站不稳。
　　他仿佛置身在一个废弃的旧仓库门前，冰冷的寒冬中，他被人按在生锈的铁门上，嘴巴里塞着脏兮兮的抹布。
　　“勇哥，再用力点！”
　　“瞧这小贱人哭了哈哈哈哈哈……”
　　“把他弄残了看还敢不敢乱勾引人。”
　　“强子，给我把他弄起来！”
　　“呜……唔唔……”舒愿疼得想呕吐，头重脚轻的几度要摔下去，又被人拎着衣领提了起来，一大桶水带着刺骨寒意泼到他脸上。
　　他再看不清这个世界，唯有施暴者的模样是清晰的，无论视野有多模糊，无论时间过去多久，他们永远如烙印刻在他的脑海里。
　　他以为躲得过的，而命运冷冷地给了他一耳光。
　　“躲在这里干什么？”头顶落下一个声音，舒愿惊恐地抬头，盈在眼眶内的眼泪倏然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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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大家的打赏、海星和评论，真心感谢！！！许愿周三前海星过万(๑´ㅂ`๑) ❤
　　
第11章：弱点
舒愿只用了三秒钟调整自己。
　　所谓的调整也不过是胡乱地抹了把脸，将来不及收回去的眼泪全蹭到手上，然后扶着公告栏要站起来，结果腿一软又蹲了回去，被黎诩拽住了手臂才没跌坐到地上。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黎诩一出声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温柔得过分，逗饼干玩儿的时候都不带这么温情脉脉的。
　　拉了舒愿几把都没把人拉起来，察觉对方在捏着小腿，黎诩索性也蹲下了：“腿麻？”
　　“嗯。”舒愿吸吸鼻子，埋着头坐到了身后的花基上。
　　“身子不舒服吗？”黎诩没提舒愿的眼泪，这背后有何隐衷舒愿肯定不会跟他诉说，他更不想让这件事戳到对方的自尊心。
　　舒愿伸长了腿活动着脚腕，抬眸看看四周，随后又垂下了眼。
　　记忆里杂乱的噪音在黎诩出现的那一秒就退散了去，如同他忘不掉的事只是场幻觉。
　　“胃疼。”舒愿扯了个谎，手按在了自己的胃部。
　　这样的理由貌似无懈可击。
　　黎诩自然信了：“没吃早餐吗？现在还疼不，带你去校医室？”
　　“不用，不疼了。”舒愿拍拍腿，没事人般站起来。
　　他前后情绪转变得太快，黎诩一时没适应过来，脑子里还想着舒愿刚刚抬头看他时满脸是泪的模样。他默默地走在舒愿后面，上台阶时舒愿转头看了看他。
　　黎诩立马觉出对方有话想对自己说：“怎么了？”
　　舒愿攥紧拳头，说与不说其实不重要，他向来没有利用别人帮他做任何事的本意，但如果是黎诩……
　　“你认识强子吗？”对那个人的了解只局限于一个普通的别称，舒愿想起课间操退场时那人的去向，又补充道，“高三的。”
　　“强子？全名是什么？”
　　舒愿答不上来，他摇摇头：“算了。”
　　高三共18个班，名字里带“强”字的又很普遍，黎诩跑去高三那边找顾往提起这件事，顾往也帮不上忙：“不知道全名的话太难找了，我们班就有两个符合条件的。”
　　“能缩小点范围么？”任撩在一旁支招，“理科班还是文科班？”
　　“难说，”黎诩回忆起舒愿的提起那个名字时茫然的表情，“舒愿可能也不清楚。”
　　顾往的思路比较清晰：“你有没有思考过舒愿和那个强子是什么关系？是想认识他，还是打听他？”
　　有了顾往的提点，黎诩一整天都守在舒愿身边想找机会问他，每次话要出口，看到舒愿冷淡的样子又咽了回去。
　　单周周四下午的最后一节课是全校大清洁，没安排到值日的同学可以自行分配时间。这周的值日表上没有舒愿的名字，他留在教室写完了今晚的书面作业。离放学还有十分钟时，他果断地收拾好书包下楼，在篮球场上寻到了黎诩打球的身影。
　　这回他不像以往那样离得远远的，球场边长椅的有空位，他挑了离黎诩最近的坐下，聚精会神地盯着场上最赚人眼球的那个男生。
      他总是很轻松就能把球送进篮筐里，场外为他欢呼的人也最多。舒愿搞不明白，本应该大受欢迎的男生，怎么在班里会那样孤僻。
　　对方很快就发现了他的注视，半场休息时，黎诩跑到他身边，在他面前扶着膝盖问：“来看我呢？”
　　舒愿不语，黎诩又换了个问题：“几点了？”
　　刚问完，下课铃就响了，黎诩无奈地耸耸肩：“今天还是有人来接你吗？”
　　“我自己回去。”舒愿说。
　　“那我载你？”黎诩问。场子那边有人喊他，他不理，好脾气地等着舒愿的回答。
　　汗水从黎诩的鬓角淌下来，舒愿摸摸裤兜，掏出包纸巾递过去：“好。”
　　“诩哥，还上不？”场上的人冲这边喊，黎诩转身朝那人摆了摆手：“下次吧。”
　　***
　　黑色的街车如一头猛兽冲出校门，舒愿有过深刻体验，双臂自觉地箍筋黎诩的腰身。
　　黎诩控制好车速，侧首道：“我身上都是汗，你不用抱这么紧，我尽量慢点。”
　　腰身上的力道立刻松了下来，黎诩低头瞥了眼，舒愿的两只手仅是攥着他的衣服，看来还是怕他突然加速。
　　黎诩勾勾唇，在密集的车流中灵敏地穿梭，到达佳玺名邸时比舒愿平日到家的时间早得多。
　　下车后，舒愿摘下头盔还给黎诩：“谢谢。”
　　“没有其它要说的吗？”黎诩把护镜推上去，专注地盯着舒愿的双眼。以舒愿谨慎的性子，绝对不会哄两句就愿意坐上他的车，除非是有什么事要拜托他。
　　在黎诩认真的目光下，舒愿的想法动摇了。他放弃了计划，将打好的腹稿吞回肚子：“再见。”
　　他说出这两个字的同时别开了头，黎诩错过了他眼中的神色。
　　“行吧，”黎诩没逼他，“作为送你回家的回报，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么？”
　　舒愿复又看向他。
　　“你为什么转学来清禾？”
　　马路上车声呼啸，黎诩的问话很轻，轻到一不留神就能被周遭的声音所淹没。但过滤了所有杂音，每个字舒愿都听得清晰。
　　他两手在身前交握，右手拇指在左手虎口上摩挲，是犹豫的表现。
　　黎诩笑了笑：“不想回答的话，我换个问题吧，”他贴近了点，用同样的音量问，“你是琩槿市本地的吗？”
　　舒愿暗自松了口气，这个问题倒没太刁难他：“不是。”
　　得到了答案，黎诩得寸进尺地追问：“你来这边多久了？”
　　舒愿防备地看着他，黎诩扣下护镜：“当我没问吧，走了，明天见。”
　　街车带着有节奏的马达声疾驰而去，在路口转弯处就不见了影子。舒愿想到刚开始遇见黎诩时自己对他的评价，抑制不住地微微弯了嘴角。
　　***
　　晚上黎诩早早来到排练室，门一开就问：“顾往人呢？”
　　“还没到。”施成堇在吃水果沙拉，叉一块苹果咔嚓咔嚓地咬，“这么急，追债呢？”
　　“找他有点事，打电话没接。”黎诩瘫到沙发上，眼睛往宋阅年的笔记本上瞄，“哥你改行写古风歌啊？”
       宋阅年保存好文档：“偶尔试试别的风格。”
　　施成堇捧着碗走过来：“宋哥，咱打个商量，我当吉他手，你当主唱，成吗？我天天唱，喉咙迟早得废。”
　　“锵——”韩启昀敲了下吊镲引起施成堇注意：“你晚上跟沈律师办事儿别喊得太用劲，喉咙就不会废。”
　　“我打死你！”施成堇摞下碗，冲过去掐住韩启昀的脖子死命摇。
　　快上场的时候顾往才匆匆赶来，黎诩猛地站起身，想说话时被宋阅年截住话头：“怎么才来，有事忙吗？”
　　“有个考试被安排到晚修了。”顾往摘下书包，“轮到我们了？”
　　“快了，我们把最难的那首歌排一遍。”施成堇喝了口水清清嗓子，拿起了麦克风。
　　今晚的表演黎诩挺心不在焉，还好没出什么差错，就是被韩启昀发现他在舞台上屡次看向顾往。
　　下台后韩启昀调侃道：“阿诩，你别是看上顾往了吧，小心撩撩找你算账。”
　　“得了啊，别挑拨离间。”黎诩对着韩启昀的肩膀呼了一掌，转头对顾往说：“今天我送你回去，有话跟你说。”
　　***
　　“说呗。”走出“沉溺”后，顾往说。
　　黎诩给他递了个头盔，顾往双手接住，在手里翻转了下：“新买的？”黑底红图案，图案是条燃着火的龙，弯成“S”形，还挺酷。
　　“嗯，谨慎点戴，别把头皮屑蹭上去了。”黎诩跨上车，指指后座，示意顾往坐上去。
　　顾往睨了他一眼：“我头发天天洗，干净得很。”除非这头盔是为特别的人准备的，不然用得着那么宝贝嘛。
　　黎诩笑笑，没再说话。
　　把顾往送到家楼下后，黎诩下车，摸出根烟点着了，看样子很惆怅。
　　“到底要说什么？”顾往问，“跟那强子有关？”
　　黎诩用没拿烟的手给他顶了个大拇指。
　　“舒愿不是琩槿市本地的，”黎诩理了理思路，“我觉得他来这边也没多久。”上回把舒愿从悦歌山庄送回佳玺名邸他就发现了，悦歌山庄所在的地区不算偏僻，但舒愿明显对那一带很陌生，陌生到要在回去的路上不断打量，直到经过学校附近的路段才停止观察。
　　“所以呢？”顾往不太能理解，“这和强子有什么直接关联？”
　　“有，”黎诩抽了口烟，“他作为才来学校半个多月的转校生，怎么会打听一个连全名都不知道的人？”
　　“那你意思是说他俩以前就认识？”顾往打了个响指，“想起来了，文科班那边是有个转校生，至于是不是强子就不清楚了，但是——”
　　他话锋一转：“你确定舒愿真的想找到他吗？”
　　不确定，黎诩在心里果断地回答，不过这不妨碍他见见那个能被舒愿记住并亲口提起的人。
　　“想找到他的人，是我。”黎诩说。
　　顾往一愣，随即明白了黎诩的意图。
　　“一旦你陷进去，你就有弱点了，”顾往好心提醒，“黎诩，不是所有人都能被你制服的。”
　　
第12章：被伤害过的恐惧
       弱点么？
　　次日一早把从家里带来的蛋黄酥放到舒愿桌上时，黎诩不禁自嘲。
　　他的弱点可多了去了，在意的人能有多少个，能拿他的弱点攻击他的又能有多少个？
　　舒愿还没回来，黎诩放下点心盒就走了，拐出教室门后就直奔高三文科班。
　　这个点高三到班的人已经很多了，毕竟高考迫在眉睫，准高三生都是和时间赛跑，谁都不乐意别人比自己多出哪怕一分钟的复习时间。
　　黎诩晃到15班，光明正大地靠在前门扫描仪似的把每个人的脸都扫了一遍。文科班女生居多，在座的男生就没有他不眼熟的，黎诩有点失望。
　　坐前门边的女生被杵在门口的黎诩弄得浑身不自在，纵然黎诩在学校里是出了名的性格恶劣，但那张脸也确实是公认的好看，被这样的人盯着任谁都无法把注意力转移开来。
　　“诶，”下一刻，黎诩就把手撑上了她的桌面，“你们班是不是有个新来的？”
　　女生怔了下：“啊，你说卢正强？”
　　“对，”黎诩就差没鼓掌了，总算没白来一趟，“他人不在？”
　　“不在，”女生不用回头就能断定，“他不到早读就不回来。”
　　“他坐哪个位？”
　　女生往第四列的倒数第二个座位一指。
　　强子。
　　卢正强。
　　回到自己班上时，黎诩还在心里念叨这两个名字。如果名字之间不存在巧合，这应该就是舒愿所说的强子没跑了。
　　早读的铃声扯回他游离的思绪，黎诩随手抽了本书翻开抓在手里，旁边的舒愿看了看他：“英语。”
　　“哦。”黎诩才发现自己拿的语文书，他翻翻抽屉，把英语书找出来，再把语文书扔进去，转头瞄了眼舒愿所翻开的页码。
　　这一眼不偏不倚让他看到了对方抽屉里的点心盒。
　　黎诩顿时把强子的事抛到了一边，他倾身过去，干扰正在读课文的舒愿：“好不好吃？”田婶的手艺他是信得过的，上次舒愿在他家吃完芒果西米露后对他的态度就好了不少。
　　舒愿只停顿了几秒钟，再把视线焦距到课本上时已经不知道大家读到哪里了。他一手抓着书，一手伸到抽屉里摸到点心盒搁回了黎诩的桌上。
　　“怎么？”黎诩打开盒子，里面的蛋黄酥一块不少，“你没吃？”
　　舒愿的声音隐在立起的课本后：“不需要。”
　　“你再像昨天那样胃疼得躲在楼下哭，我可管不了你。”黎诩弹了弹舒愿的课本。
　　想起昨天出糗的样子被黎诩看到，舒愿恨恨地瞪了对方一眼，从桌上拿了个草稿本，唰唰唰写上几句话甩过去。
　　“昨天出门太急没吃早餐，今天吃了。”平日隽秀的字体这会儿略微潦草，黎诩想象着舒愿张牙舞爪的形象，竟然觉得很可爱，像抓不到逗猫棒时的饼干。
　　下课后黎诩把点心盒捧到舒愿面前：“就吃一块，明天我就不拿了。”
　　舒愿盯着蛋黄酥没动，黎诩率先拿起一块塞进自己嘴里，含糊着道：“放心，没下毒。”
      舒愿不情不愿地拿起一块吃了。
　　今天的开幕式排练，舒愿一反常态，磨蹭到黎诩下楼才跟在他后面下去，退场时也寸步不离地跟在黎诩身边，眼尾却是不间断地瞄向高三那边的排练场地。
　　黎诩猜到他在看谁，但还是装作不知情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找谁呢？”
　　“没有。”舒愿立即低下了头。
　　在后来几次的排练里，黎诩都观察到舒愿总是有意无意地瞟向高三的方向，身子却直往人多的地方躲。
　　“他好像有点怕强子，”黎诩靠在顾往他们班外面的走廊上，“你会既想看到某个人但又不想让对方看到你吗？”
　　“……有点变态，”顾往笑出声，“怎么说得像跟踪似的？”
　　“可能是我表达有问题，”黎诩摸摸裤兜，想起这是教学楼不能抽烟，“舒愿似乎想随时知道强子在哪个方位，从而躲到不被强子发现的地方。”
　　他觉得无论换哪种表达方式都有种怪异感，又说不出哪里怪异。
　　顾往也听得摸不着头脑，他蹲到地上手撑着自己的腮帮沉思好一会，腿麻了又站起来倚到墙上。
　　“我只想到两种情况，”顾往简略地分析，“要么是自卑的喜欢，要么是被伤害过的恐惧。”
　　前者，因为喜欢，所以张望，因为自卑，所以躲藏。
　　后者，因为对被伤害有所恐惧，所以尽可能躲进对方的盲区。
　　“不可能是前者，”黎诩很快否定道，“我去15班瞅过强子了，长相偏猥琐……我不是以貌取人啊，他是真的猥琐，由内到外散发出的那种龌龊气质，反正我是不想接触那样的人。”
　　“要是舒愿就喜欢这种类型的呢？”顾往问。
　　“不能吧，”黎诩皱眉，一副接受不了的表情，“我跟他们班的人了解过了，强子那人挺自大傲慢，给人的印象不怎么好。”
　　“行吧，”顾往总结道，“那就是后者了。”
　　——被伤害过的恐惧。
　　这个结论在黎诩心里一划而过。
　　为什么会被伤害？
　　以哪种方式伤害？
　　被多大程度地伤害？
　　相关的疑问在黎诩的脑海里盘旋了一整天，以至于放学时跟在舒愿身后，对方由于他罕有的默不作声而回头看他，他都没迅速把凝重的表情收起来。
　　“你上次说你有表演，”舒愿语气平淡，“第几个上台？”
　　“第——”黎诩双眼一亮，“你要来看？”
　　“排得后的话就算了。”舒愿说。
　　“第二，”黎诩比了两个指头，“表演结束了我送你回家。”
　　舒愿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他背着双肩包走在校道上，头顶橙红的夕阳，脚下踏过绵延的树荫。
　　黎诩伸出两手的拇指和食指拟作相机，把舒愿融进夏末黄昏中的背影框进自己的镜头里。
　　如果恐惧来源于缺乏反抗的能力，他想当舒愿手中尖锐的武器。
　　***
　　体艺节如期而至，开幕式的班级方阵按照从低到高的年级顺序出场，走完方阵的班级在操场草坪的指定位置坐下。
       高三走方阵时，舒愿高高地仰起脖子，在陌生的人群中寻找陌生的面孔。
　　黎诩跟舒愿后面的男生调了位，坐在舒愿身后问：“方阵表演好看么？”
　　“我不看表演，”舒愿直截了当道，“我找人。”
　　黎诩便不拐弯抹角了：“强子？”
　　“嗯。”舒愿半点没隐瞒。
　　现在在主席台前喊口号的方阵是13班，舒愿放在膝盖上的双手捏成拳，眼睛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个班里的男生。
　　还是没有。
　　还没出场的班就剩那么几个，舒愿紧张得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不由得打了个冷颤，一股恶心的感觉涌上喉咙。
　　他倏地爬起来，捂着嘴想走出队伍，被黎诩一把抓住手臂。
　　“干什么去？”黎诩仰着头看他。
　　舒愿的脸色苍白得可怕，他想挣脱黎诩的手，无奈这时候根本使不上丁点儿力气。
　　“上……上厕所。”几个飘渺的字眼从他捂住了嘴的指缝间漏出来。
　　主持人播报班级介绍的声音砸在黎诩耳里，他拽紧了舒愿的手：“轮到14班了，再等等。”
　　“不……”舒愿摇摇头，被黎诩箍住的手剧烈地挣扎，“放开。”
　　周围的人纷纷看了过来，黎诩无所谓被围观，但他怕舒愿难受。
　　“我陪你去。”他撑着地面一跃而起，揽着舒愿的肩膀快步离开了操场。
　　教学楼里阒无一人，洗手间哗哗的水流声在静谧的空间里显得分外的响。
　　舒愿掬着冷水往脸上泼，强行压下呕吐感后才关掉水龙头。
　　镜子里的人不复从前的高傲，他变得畏畏缩缩、容易担惊受怕，像老虎被磨平了獠牙，张嘴再不敢吼叫，只剩了悲切的哀嚎。
　　舒愿甩掉手上的水，再抹一把脸庞。他拐出洗手间，黎诩正靠在走廊护栏上看着操场的方向。
　　看到舒愿出来，黎诩把刚盛满热水的杯子递过去：“这次还是胃疼吗？”
　　他明知原因，却始终希望舒愿能告诉他实情。如果这是道不能自愈的伤疤，他不想亲手揭开，他想为舒愿抚平。
　　舒愿握着水杯，冰凉的手心感受着热水带来的温度。
　　他的每次失控都来得不是时候，竭尽全力的掩饰却反而让内心的恐慌在黎诩面前暴露无遗。
　　“强子在几班？”舒愿问。
　　莫名地，他觉得黎诩知道很多，但他不确定黎诩知道多少。这个被洞察的程度似乎控制在他所感到安全的范围内，倒不至于让他有被人知晓秘密的慌乱。
　　黎诩看了他一眼，又趴回了护栏上。
　　班级方阵已经走完了，这会儿教导主任正在台上致辞，冗长的开场白回荡在整个操场上方，嘹亮激昂却让底下的学生不住地打瞌睡。
　　“15班，”黎诩指向某个地方，“那边，倒数第四个班。”草坪上每个班分成两列长队，15班在哪里显而易见。
　　舒愿没有近视，但隔得太远，他分不太清谁是谁。
　　“他全名是什么？”舒愿把身子转过来，背靠着护栏问。
　　黎诩轻笑，胳膊肘搭在边上，侧着身子问他：“你怎么就能断定我知道他的名字？”
　　“猜的，”舒愿无所谓的样子，“猜错就算了。”
　　黎诩清楚地明白舒愿不是在用激将法，他是真的不在意，强子的名字对他来说或许并不重要。
　　“卢正强，”黎诩说，“还不如喊强子来得方便。”
　　舒愿的嘴角提了提，黎诩以为他在笑，看清了才发现他眼里的轻蔑。他没见过舒愿流露出这样的神情，究竟发生过怎样的事，才让他对强子既惶恐不安，又能做到不屑一顾？
　　“你恨他？”黎诩试探着问。
　　这句话其实不该问，他不了解舒愿的过去，所以无力解决对方的困扰。但他还是问了，他想算量，假如舒愿说出自己的心事，他能为他豁出多少。
　　“恨？”舒愿低喃这个字，“与其说恨，不如说是看不起吧。”
　　他看不起沦为施暴者走狗的人，打着“为大哥服务”的旗号，和同伙将弱势者当成蝼蚁践踏。
　　他们以欺凌为乐，身体里流着黑色的血液，自诩强大地把良心扔进恶臭的沟渠。
　　
第13章：小情侣
       对于不参加比赛和表演的人来说，体艺节大概就是徒有虚名的自由活动日。
　　往年的这个时候黎诩是在篮球场或校外的网吧消磨时间的，但今年多了舒愿，闲逛就变得比篮球和网游都有趣多了。
　　跳蚤市场分设在实验楼和高三教学楼楼底的两条长廊，说是跳蚤市场，但卖小吃和饮料的摊子也不少。
　　舒愿逛了一圈，很多摊子摆出来的玩意儿远看着精致，走近了看也就那样，没有到非买不可的地步。他唯独在一个八音盒前停下多看了两眼，盒子被设计成圆形的舞台，上面有两个跳舞的小人儿，看舞姿该是拉丁舞没错。
　　“你喜欢这个？”黎诩也跟着一起瞧，摊主看他们感兴趣，忙拿起八音盒向他们推销：“要听听里面的曲子吗？喜欢的话可以便宜点给你们哦。”
　　她说着就要上发条，舒愿突然出声拒绝：“不用了。”
　　“为什么不要？”黎诩追上前面疾步快走的舒愿，“你明明喜欢。”
　　“喜欢就非要得到吗？”舒愿不解地问。
　　黎诩以为他在较真，可看清了舒愿迷茫的眼神，他才明白自己误会了对方。
　　“不是。”黎诩说，“但喜欢的起码得争取。”
　　听到这句话，舒愿又笑了，仍然是很轻的、不屑的笑容，压根没让表情看上去很开心。
　　“有些东西喜欢得太深，反而会让人变成废物。”他的眼睛是空洞的，九月末的阳光照不进去。
　　他没再逛下去，路过高二教学楼楼梯口就直接上去了。黎诩想跟上去，被恰好碰见他的顾往拉走：“找你老半天，原来在这边呢。”
　　“你怎么不和任撩腻一块儿了？”黎诩边问边回头看了眼，楼梯口已经不见了舒愿的身影。
　　“他在跳远检录口，”顾往说，“咱去给他加油。”
　　“你去就行了，干嘛还拉上我？”黎诩问。
　　顾往推了他一把：“还是不是哥们儿了？”
　　“说了在学校你别搡我，影响我校霸的冷酷形象。”黎诩话是这么说，但还是跟着顾往朝检录口的方向走，“任撩第几个上？”
　　“后着呢，第八。”
　　“瞧你这着急劲儿，我以为他第一个呢。”
　　顾往叹了声：“我这不是想跟你聊聊天吗。”
　　检录口处聚了一堆衣服上贴着号码牌的选手，任撩一个把校服穿得跟制服一样帅气的扎在当中最是亮眼，他隔远看见顾往，抬起手臂用力晃了晃。
　　顾往指指脖子上挂着的相机，示意他负责拍照。
　　“站这看吧，”顾往拍拍栏杆，“这个角度好拍照。”
　　“行吧。”黎诩说。
　　两人相对无言片刻，黎诩忍不住了：“要聊什么，你倒是说啊。”
　　“啧，”顾往笑道，“我就想问问你，你和舒愿的关系怎么突飞猛进了？”就刚刚，还肩并肩逛摊子，大老远看过去还以为是一对小情侣。
　　黎诩翻了个白眼：“别开玩笑，要真突飞猛进我还跟这和你闲聊吗？”
　　“那你是承认打算跟他长远发展了？”顾往抬眼看了看比赛场地，还没轮到任撩。
       一谈到感情问题，黎诩就变得很糊涂：“不知道。”
　　“那你这算什么啊！”顾往都顾不得看任撩了，“黎诩，你有没有想过，对于舒愿你到底是拿来气你爸，还是你又一次所谓的玩玩而已，又或者是你真对他上心了却不敢承认？”
　　“没你说的那么严重，”黎诩管不住烟瘾了，从裤兜摸了根烟出来，点燃了叼在嘴边吸了一口，“就因为我太多一时兴起的前科了，所以我这次才摸不准自己的感觉，就想着顺其自然吧。”他说完，见顾往一脸严肃地看着他，他笑了笑，“行了，知道你在担心我，我会注意分寸的。”
　　回到班里，舒愿正伏在课桌上做习题，教室角落另外坐着两个插着耳机看剧的女生，安静的气氛与楼下的喧闹大相径庭。
　　黎诩把刚买的奶茶和章鱼小丸子搁舒愿手边：“都是买一送一，给你留了一份。”
　　舒愿头也没抬，解完手上这道物理题才放下笔：“多少钱？”
　　“送的，不用钱。”黎诩啜着杯同样包装的奶茶，“太多了我也喝不完。”
　　舒愿将信将疑地瞟了眼桌上吃的喝的，印象中好像的确有摊子是搞买一送一活动，至于卖的什么他便没留意了。
　　“喝吧。”黎诩帮他插上吸管，又给丸子戳上竹签，“做习题太耗费脑力了，补补。”
　　“那是你。”舒愿呛了一句，呛完又偷偷看了看黎诩的脸色，对方正撑着脑袋看他，对上他的视线后扬嘴一笑：“给你带吃的也不是不用代价的。”
　　几张白色的卷子在舒愿眼前一晃，黎诩理直气壮道：“为了让我少耗费脑力，你给我补补吧。”
　　这次恐怕是黎诩过得最有意义的体艺节了，他一没去篮球场挥汗如雨，二没溜达到校外网吧在游戏里大开杀戒，接下来的下午净窝教室里让舒愿帮他补习了。
　　到底不是学习的料，在舒愿的指导下做完一张化学卷子已经把黎诩的脑汁都榨干了，舒愿检查完卷子再看向他时，他头一歪，直接趴在摊开的课本上睡了过去。
　　舒愿没好气地推了推黎诩的肩膀，没把人推醒。他盯着黎诩左眼正下方的泪痣发呆了半晌，在对方换姿势时猛地回过了神。
　　在教室呆久了有点闷，舒愿拿了水杯出去打水，顺便透透气。
　　打完水在走廊的护栏上趴了会儿，楼下的空地正热闹着，众人围了个不规则的圈，圈里有学生在PK街舞。舒愿看得津津有味，有个挺帅气的男生跳完一段popping后他差点跟着楼下的人鼓起掌来。
　　动感的音乐还在播放，男生挑衅似的朝围观的一个长发女生勾勾手指头，在大家的起哄声中，女生不甘示弱地加进去，随着音乐跳了段妖娆的jazz。
　　舒愿听着他们的掌声，心里像是有什么熟悉的激烈的情绪翻涌起来，他知道那是对自己引以为傲的特长的把控力。
　　可惜他已经放弃了。
       后面的PK舒愿没再看，他回了教室，轻手轻脚坐回了位置上。黎诩还没醒，大半张脸埋在手臂里，风扇吹出的凉风带起他额前的发，在他的眉毛上调皮地飘动着。
　　排除对黎诩的某种偏见，其实他很羡慕黎诩这种无所畏惧的性格。在很多个瞬间——黎诩骑着街车载他时，黎诩在桌底下逗着猫咪时，黎诩在球场上力挫群雄时，他都冒出过要和对方交朋友的念头。
　　还没想到自己在顾虑什么，舒愿就看见黎诩的睫毛动了动，他一惊，忙扯过还没做完的习题册，埋头对着一道函数题研究起来。
　　“你怎么还在写？”黎诩睡眼惺忪地从臂弯里抬起头，“对着题目这么久不会困吗？”
　　事实上舒愿连题目都没来得及看，他煞有介事地写了个公式，然后才不急不缓地回答：“不困。”
　　“人与人的差距。”黎诩在两人之间比划了一下，笑道。
　　时间已近五点，舒愿起身收拾东西，黎诩看了看手表：“上哪去？”
　　“食堂。”舒愿背起书包。
　　这个点去打饭不用排队。
　　刚走出教室就被黎诩拽住了手臂，这人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每次都让人挣不开。
　　“放开。”舒愿冷声道。
　　黎诩松开了：“你以前不是挺怕我的吗，最近怎么回事啊。”
　　舒愿也觉得稀奇，刚来班上那会儿他确实挺怕黎诩的，认为对方跟他讨厌的人一样蛮横不讲理，熟悉以后才发现黎诩和那类人天差地别。
　　“你是不是仗着我没打过你？”黎诩作势扬起了手，舒愿下意识一缩身子，对方的手转了个弯搭在了他的肩上，“走吧，带你去吃点儿好的。”
　　莫名其妙的，舒愿又坐上了黎诩的街车。
　　黎诩进出校门总是无人阻拦，不像舒愿还要亮出走读证，以证明自己绝不是私自离校。这一点让舒愿觉得学校很不公平，黎诩家到底是有背景到什么境界才能享有这个特权？
　　“抓稳了啊。”黎诩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舒愿攥住了黎诩的衣角，没料到对方赶绿灯突然拧猛了油门，他由于惯性撞上了黎诩的后背，双手顺势抱紧了对方的身子。
　　街车开了挺远的距离，舒愿看着沿路的饭馆子在视野里一个个后退，他不认路，从书包里摸出手机开了导航，还没定位，车就驶进了一条小巷后停下了。
　　舒愿抬头一看，顾太私房菜。
　　“这是顾往他家开的，楼下做饭店，楼上住人。”黎诩锁好车，领舒愿推门进去，“他妈妈做饭很好吃，和酒店的不一样。”
　　门边的收银台后有人抬起了脸，黎诩朝她笑笑：“鸯姐，上班时间偷偷玩手机呢啊？”
　　“玩你个头——”顾鸯挺漂亮一姑娘，嗓门儿可大，“哟，带新朋友来啦？”
　　“新朋友”这三个字飘到舒愿耳朵里，他愣了愣，无措地瞄了瞄黎诩，却见对方自然得很：“是啊，带他来尝尝顾太的手艺，免得被食堂的菜给荼毒了。”
　　黎诩带舒愿在靠近空调出风口的位置坐下，抬手试试风速，还行，不太猛。
　　“我瞧瞧我瞧瞧，”顾鸯夹着菜牌过来，瞪大了眼对着舒愿上下好一番打量，“多好看的弟弟，怎么称呼啊？”
　　“舒愿，舒服的舒，愿望的愿。”黎诩抢了菜牌过来，“你别吓着他，他容易害羞。”
　　本来不害羞的舒愿立马红了脸。
　　“我天呐还真的是，”顾鸯笑着拿出本子和笔，“多来几回就不害羞了，昂！”
　　“几岁了还犯花痴，”黎诩哗啦啦翻着餐牌，“记好了啊，番茄鸡胸肉，孜然土豆片，上汤娃娃菜，”他顿了下，抬头看舒愿，“能吃辣不？”
　　“微辣。”舒愿说。
　　“香菇和青瓜呢？”黎诩问。
　　“喜欢。”舒愿点头。
　　“那就再加两份招牌拌米粉，都是微辣。”黎诩合上菜牌。
　　“行嘞，等会儿啊。”顾鸯接过菜牌，转身进了后厨。
　　
第14章：我能看着你
“那个是顾往的姐姐，”黎诩为舒愿倒了杯水，“顾往小的时候经常被他姐逼着穿裙子拍照，到现在心里还有阴影。”
　　舒愿听着感觉很奇特，他是独生，对亲生兄弟姐妹间的相处方式不太了解，只记得以前的舞伴也有个姐姐，每次练完舞他都能撞见她的姐姐来接她回家，那个姐姐长得特别漂亮。
　　“你想不想有个弟弟？”黎诩突然问。
　　舒愿水喝到一半差点呛着：“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有的话不会把全副心力灌注到你身上吧，”黎诩说，“接送你上下学，雨天你在外面时会担心你回不去。”
　　“就算有，”舒愿搁下杯子，“难道父母还能偏袒某一方吗？”
　　“至少我家是这样。”黎诩笑笑，正好菜上来了，这个话题暂时翻了过去。他拿筷子搅了搅拌米粉，咬了一口试了试味道，招手喊顾鸯：“看在我带新朋友来光顾的份上，能送瓶牛奶不？”
　　“自己拿——”顾鸯吼道。
　　黎诩去冰柜拿了瓶牛奶，起开瓶盖插好吸管放到舒愿面前：“辣得受不了就喝这个。”
　　端上来的菜在半小时内被扫荡一空，两人离开时饭店的位置都被坐满了。
　　上车前舒愿掏出手机看时间，黎诩给他扣上头盔：“能赶上表演，放心。”
　　于是舒愿把手机放了回去。
　　黎诩开了一段路后舒愿开始觉得不对劲，他左右看看，戳了戳黎诩的肩膀：“方向错了。”
　　“是这边儿，”黎诩说，“谁他妈要去参加学校那种无聊的文艺汇演啊。”
　　天色暗下来了，舒愿没来由地心慌，努力地将掠过眼前的店铺名字记下来。
　　黎诩开着车没留意舒愿的神情，但能感觉到对方在他身子两侧捏紧衣服的双手。
　　“看过酒吧的乐队表演吗？”黎诩侧了下头，好让舒愿更能听清他糅杂在风里的声音，“带你去瞧瞧最帅的贝斯手。”
　　这个具有诱惑力的事情让舒愿陡然放下了戒备，他注视着前方逐一亮起的城市灯光，说：“你别骗我。”
　　黎诩的语气很爽朗：“你现在也只能相信我了。”
　　白天余留的热气在夏天的晚风中消散，夜幕赶走了最后一缕夕阳，夜色笼罩下来，万家灯火都变得温暖。
　　黎诩把舒愿带到排练室，来得早了，排练室只有宋阅年和施成堇在，前者在玩吉他，后者窝在空调下打游戏。
　　离门近的施成堇目不斜视地看着手机屏幕，全然没注意到有陌生人进来，宋阅年坐在角落的破椅子上，倒是一眼看了过来，把跟在黎诩身后的舒愿捕捉了个正着。
　　“带朋友来了？”宋阅年把吉他放到一边，“怎么不提前吱一声，我好备点吃的喝的来招待。”
　　施成堇抽空抬了抬眸，惊得把手机掉到腿上：“我靠……我靠靠靠！”他猛地站起来，腿上的手机砸到脚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坐了回去，“我他妈靠！”
　　“文明！”黎诩白了他一眼，把舒愿拉进来，“这家伙，施成堇，人丑，但歌唱得好听。”
    “说谁丑呢！睁眼说瞎话！”施成堇作势要扑过来，黎诩指指地上的手机：“游戏要输了。”
　　施成堇身子僵了僵，惨叫着捡起手机：“我的排位……”
　　宋阅年从冰箱里拿了罐冰可乐过来，黎诩给舒愿介绍：“这是宋阅年，可以让他教你弹吉他。”
　　很多首歌的旋律在脑子里自动回放，舒愿呆愣良久才接过对方递来的可乐：“我听过你的歌。”
　　“啊，”宋阅年惊讶，“喜欢民谣？”
　　黎诩也诧异，看着舒愿问：“我怎么不知道？”
　　舒愿直接忽略了他的问题，认真地对宋阅年说：“喜欢歌词，和你的声音。”
　　这句话无故让黎诩生了闷气，他闷声坐在施成堇旁边按手机，偶尔抬眼看看安安静静在宋阅年身边看对方拨弄琴弦谱曲的舒愿。
　　施成堇打着游戏都能感受到黎诩的低气压，他用手肘撞撞对方：“宋哥又不是弯的，你吃个屁醋。”
　　“你当着沈昭时的面跟韩启昀腻歪几秒钟，看他晚上揍不揍你啊？”黎诩说。
　　“谁喊小爷我大名？”排练室的门“砰”地撞在墙上，韩启昀昂首阔步地踏了进来，后面顾往心疼地摸了摸门：“你手劲儿再大点这门就上西天了。”
　　前一秒还生闷气的黎诩下一秒就迅速起身把舒愿拽到自己身边，韩启昀立刻反应过来了：“靠，小美人！”
　　“别跟款爷进青楼喊鸨儿似的成吗？”黎诩“啧”了声。
　　唯一知道黎诩今晚会把舒愿带过来的顾往最为淡定，朝舒愿笑笑便算做打了招呼。舒愿心里还在为上回在食堂不辞而别的事而不知该如何回应顾往的微笑，对方却很快移开了眼，拍拍手道：“咱们抓紧时间排练一遍吧。”
　　沉迷乐队今晚原本不在第二个上台，但黎诩和哥们几个商量过后，向经理申请把表演安排到前面了。
　　主要是怕舒愿回家太晚他家人担心。
　　上台前黎诩让舒愿坐到离舞台最近的一张散桌旁，那里还坐着个打着领带的男人，左腿叠在右腿上，手指在膝盖上打着节拍。
　　“这种地方多少有点乱，你坐这儿我能看着你。”黎诩叫了盘水果沙拉放到桌上，“口渴的话可以喊服务生给你拿饮料，别喝酒。”
　　舞台的灯光从黎诩背后扑打过来，为他整个人镀上迷离的光影。这时候他身上的很多细节都被遮掩，唯有双眼在暗淡的环境中显得有神。他背着电贝司，逆光下的脸庞轮廓坚毅俊朗，比很多同龄人都更有吸引力。
　　“嗯。”舒愿说。
　　“沈律师，麻烦你了。”黎诩向另一边的男人眨眨眼，转身快走几步跃到了台上。
　　舞台的追光换了颜色，紫红的深蓝的明黄的在五个人脸上扫来扫去，明明诡谲得很，偏生台下的人还热情高涨，舒愿听见他们在大喊着“沉迷”。
　　音乐响起后他就明白过来为什么周围的人那么激动，台上那几人没有不停地夸张地扭动着身子去展示自己不羁的灵魂，他们就慵懒地站在那里，掌控着自己手中的乐器，偶尔抬手在空中划出一个弧度，然后打个响指，就能引来大家的掌声。
       主唱施成堇的长相偏阴柔，他的歌喉则颠覆了人们基于外貌对他的想象。他声音略带有沙哑的质感，怒音运用得恰到好处，像被人遗忘的山林里闯来一匹孤狼，在寂静的夜晚用力咆哮。
　　“你觉得这个乐队怎么样？”玻璃桌另一端的男人突然发问。他正凝视着施成堇，眼里带着欣赏和着迷，但问的却是整个乐队。
　　舒愿不经意和黎诩撞上了目光，男人的问题正好让他避开了黎诩的注视。
　　“很震撼，”舒愿说，“谁都有各自的闪光点，谁都在互相默契配合，谁都不会故意抢了谁的风头。”
　　“挺正经的点评，”男人笑了笑，“我以为你会专注于某个人。”
　　“没有哪个人对我来说是特别的。”舒愿叉了块水果放到嘴里，各个品种连吃了好几块，余光瞄见黎诩不再盯着他了，他才把视线放回了舞台上。
　　“沉迷”今晚很给力，粤语国语英文韩文快歌慢歌都唱了个遍，来酒吧消费的客人赚足了耳福。
　　表演完后那个男人就不见了身影，舒愿甚至没留意他是什么时候走的。黎诩背着琴从舞台跳下来奔至舒愿面前，酒吧里冷气充足，他却出了满额头的汗。
　　“怎么样？”桌上有纸巾，他连抽好几张在额头上按了按，“精彩吗？”
　　舒愿发现，活在“沉溺”里的黎诩和学校里的不太一样，学校里的黎诩张扬又放肆，却好像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而现在的黎诩并没刻意去做叛逆的事情，他不过是和一班热爱音乐的哥们儿在一起，舒愿就觉得他很快乐，发自内心的快乐。
　　连笑容都有感染力，让舒愿都不忍心说一个“不”字。
　　但精彩也是真的精彩。
　　“嗯。”舒愿点点头，坐在凳子上仰视得脖子疼，便离开座位站了起来。
　　黎诩太高了。
　　“我刚在台上看你呢，你怎么不回个眼神？”黎诩问。
　　这种涉及暧昧的问题舒愿一概不答，他不吭声，黎诩就换个话：“你和沈律师都聊些什么？聊得还挺投契。”嘴一直在动，跟他认识这么久就没这么多话过。
　　舒愿都怀疑黎诩到底有没有好好表演：“他问我对你们的印象。”
　　“那你怎么说？”黎诩把右肩的贝斯往上提了提，“怎么评价的我？”
　　如果黎诩不添后面那句，舒愿铁定会好好回答，但添了，意义就不同了。
　　夸奖或诋毁，舒愿都说不出口，他不想让黎诩误会自己在特意观察他或试图了解他。
　　两人的关系停留在这个阶段就刚刚好，再进一步只会得不偿失，他怕麻烦，也不想再惹到麻烦。
　　“走了。”舒愿看了看时间，他答应过柳绵不会太晚回去。黎诩拉住了他，很快又松开了手：“我送你，等我把贝斯放回排练室。”
　　排练室里哥们几个连同沈昭时正围在茶几旁吃打包来的烧烤，黎诩推门进来时施成堇招手喊他过来一块儿吃：“日日请的，不吃白不吃。”
　　日日是施成堇对沈昭时的爱称。
　　“不了，舒愿在外面等，”黎诩挂好贝斯，朝众人挥挥手，“明晚见。”
　　他背着包赶到车棚，看到舒愿仍站在那里，他松了口气，自己都形容不了是种怎样的心情。
　　舒愿是他接触过的所有人里最捉摸不透的人，他分不清对方哪句话开心哪句话不开心，一向最不屑见风使舵的自己，居然事事都想顺着舒愿。
　　“走吧。”他给车开了锁，把头盔递给舒愿，一腿跨上了车，没再像平时那么磨蹭。
　　一路上黎诩都没说话，他心里憋着好多话想对舒愿说，但不知道说哪一句最合适。
　　在佳玺名邸附近的路口停车，黎诩摘下头盔，理了理被压乱了的头发。
　　舒愿的表情在月色下最是淡漠，黎诩等对方把头盔还过来时才挑了一句不是最想说的也不是最不想说的说出口。
　　“我也可以唱歌给你听，”他看着舒愿的眼睛，“我的声音……不难听。”
　　
第15章：废物
      今晚黎诩回家的时间很早，本以为会碰上姚以蕾，结果一进家门只有吴阿姨在客厅做清洁，偏厅那边也没人。
　　“那女人滚出去了？”黎诩在玄关处换上拖鞋，“快把门全部反锁。”
　　吴阿姨知道这位大少爷尽管大不敬，但说的全是气话。她边擦着电视机柜边道：“太太去给小诀开家长会了，晚点儿会回。”直起身捶捶腰，“你小心走路，地板刚拖过，滑着呢。”
　　“知道。”黎诩走到茶几旁拿起个苹果“喀嚓”一口，临上楼前回头，“吴阿姨，你累了就歇歇呗，他们不在，你偷偷懒没关系。”
　　上了二楼才察觉黎文徴在家，走廊尽头常年紧锁的门开了条缝，里面漏出了暖色的灯光。
　　整个屋子里的人只有黎文徴会踏进去，房间的卫生都是他亲自搞的——擦拭干净每个裱着白霜照片的相框，重新归置一遍白霜生前用过的或没带走的东西，制造死者仍在世的假象。
　　黎诩对黎文徴的这种做法嗤之以鼻，白霜生前他总让她难过，白霜死了之后他装什么睹物思人？
　　黎诩甩上房门，扔下背包，到外面阳台把饼干抱了进来。
　　饼干这两天很嗜睡，黎诩喂完它小鱼干没多久，它就在床脚旁蜷成一团睡过去了。黎诩捏捏它耳朵，饼干动都没动，像很累的样子。
　　黎诩瘫倒在床上，摸出手机，在通讯录滑到谈轩临的名字，想了想又滑开了，点开顾往的聊天框。
　　“往，猫嗜睡是咋回事？”黎诩打字过去。
　　顾往很快打了电话过来：“感冒了吧？吃药了吗？”
　　“没打喷嚏没流鼻涕，”黎诩翻了个身把手伸到床下摸了摸饼干，“这种天气也不容易感冒吧？”
　　“要么是肠胃不好？”顾往猜测。
　　黎诩没什么养猫经验，接管饼干不过两三个月，不像顾往家养着一窝猫，谈起猫来能出本书。
　　“哪种情况会引起肠胃问题？”黎诩问。
　　“猫粮不够精细吧，或者是你换了新的猫粮它吃不习惯。”顾往说，“谈轩临知道你对他的猫这么上心吗？”
　　“给了我那就是我的，关他啥事儿。”黎诩枕着自己的胳膊打了个呵欠，“行了，我明天让吴阿姨带它去看医生。”
　　说到明天，两人皆是沉默了好久。
　　“挂了啊？”黎诩说。
　　顾往叹了声：“明天你不回学校了吧？”
　　“不回，”黎诩说完又犹豫了下，“下午吧，下午尽量回。”
　　“你跟我做啥保证啊，我逼你回了吗？”顾往笑道，“挂吧，我去洗澡了。”
　　***
　　暖水从花洒里浇出，刚打湿了身子，舒愿就打了个喷嚏。他揉揉鼻子，把水温调高了些，淋浴房很快便被热腾腾的白雾所充盈。
　　抹完沐浴乳后，舒愿吸了口气，一手抓着花洒，一手探到下/身，熟练地做了几个动作后，下面仍无任何反应。
　　废物。
　　他自嘲。
　　对此他已经认命了，冲干净身上的泡沫，他拿毛巾草草擦了几下/身子，穿好睡衣走了出去。
       出了浴室后又是一个喷嚏，正在看家庭剧的柳绵望了过来：“是不是感冒了？”
　　“好像有点，”舒愿见她要站起来，忙添了句，“我房间有感冒药。”
　　他倒了杯热水回房，拉开抽屉翻了翻，清一色的地西泮片，哪有什么感冒药。
　　或许是心理作用，他越发感到鼻腔被堵塞着，喉咙也不太舒服，咽口水都困难。桌上有昨晚吃剩的薄荷糖，舒愿剥了一颗含进嘴里，拿吹风机把头发吹干就倒在了床上，竟然不到五分钟就睡了过去。
　　睡着后脑袋还是昏昏沉沉的，有些画面反复出现，像嵌在梦境里，也像浮在现实中——
　　他听着歌，耳机里传出的是宋阅年的歌声，缓慢的，悠远的，像老旧的唱片机在慢慢地转。
　　宋阅年的声音不像他本人，本人是温柔的性子，他的声音则低沉且随性，仿佛收到远方寄来的信，在下着雨的午后漫不经心地把信中内容念出来。
　　渐渐，舒愿觉出了不同的味道，耳机里的声音忽然变得恣意而狂放，如同对颓唐的生活宣泄自己的愤懑。
　　舒愿像被人洞悉了秘密似的，张皇失措地扯掉了耳机，那声音还是源源不断地往耳朵里灌。他抬眼一看，前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舞台，黎诩站在舞台上唱歌，台下的观众只有他一人。
　　追光从黎诩身上离开，下一刻便扫到舒愿脸上。他被刺目的光芒弄得睁不开眼，隐约听见有谁在喊他的名字，然后额头被一块冰冰凉凉的东西所盖住了。
　　“小愿，你发烧了，”柳绵的嗓音从模糊到清晰，“快起来量量体温。”
　　舒愿撩开沉重的眼皮，入目是爬满阳光的天花板，柳绵在他身边转来转去，拿掉他额头上不再冰冷的毛巾，又探了探他的额头：“你昨晚上哪去了啊？怎么还发起烧来了？”
　　舒愿摸摸自己的额头，手心烫，额头烫，压根摸不出异样。喉咙不舒服倒是真的，薄荷糖对他来说毫无作用。
　　“几点了？”舒愿坐起来，掀掉了缠在腰上的被子。
　　“八点多了，”柳绵把乱糟糟的被子扬开再对折：“今天不是不用上课嘛？我帮你向班主任请了假，你今天就在家好好休息。”
　　舒愿用指腹按按太阳穴，头重脚轻地出去，洗漱完喝了碗白粥，再回房间量了量体温。
　　三十九度二，还好，没破记录。
　　相较于他的不以为意，柳绵却表现得很紧张：“去挂个水吧，这得多难受！”
　　舒愿摆摆手，在床上躺平了身子：“不用，睡一觉就好了。”
　　他最严重时达到过四十度六的高热状态，柳绵说他差点儿脑损伤。那段时间处于舒愿人生中最消沉的时候，他天天呆在医院，犹如只认得白色，绝望地幻想要是自己能被白布一盖而去就好了。
　　谁能想到还是挺了过来，他真的不想再看到柳绵以泪洗面了。
　　“听话，”柳绵说，“你这不是低烧。”
　　舒愿闭了闭眼，感觉下一秒就要睡过去时又睁开了眼。
     “妈，我很困，”舒愿看了眼床头柜上的杯子，“我先吃个药吧，下午再去挂水。”
　　***
　　九月的最后一天，天气晴转多云，黎诩出门前把骑行雨衣叠好了放进包里，将饼干托付给吴阿姨，让她帮忙带它到宠物医院看看。
　　去墓园的路上，天空闷了个响雷，但没有下雨的迹象。
　　三年前的今天，黎诩记得是下着暴雨的，雨从早下到晚，院子里白霜养的花全给淋死了。
　　以防半路突然来雨，黎诩拧紧了油门，挑着红绿灯少的偏僻小道走，不多时就到了墓园。
　　墓园一年四季都漫散着一股香火味儿，熏得人都眼睛发涩。
　　黎诩拿着束白菊，拎着袋白霜生前爱吃的点心，一步步踏上了八阶——半山腰的位置，白霜就住在这里。
　　“又一年了，”黎诩蹲下，把白菊插到墓碑前的花瓶里，“你还是这样笑着。”
　　墓碑上的照片，白霜笑得温婉，脸上有酒窝，眼里也有笑意。黎诩只有眼睛像她，其余全是仿照着黎文徴长的，如果遮掉黎诩的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定然会误认为他会是个温柔的人。
　　“我现在不逃课了，作业也偶尔会写，你就别在梦里瞪我了，好不容易见一次，陪我说说话不好嘛？”黎诩揭开点心盒，再点上一炷香插进香炉，“点心是田婶做的，她还记着你，我都没提醒，她就把点心给做好了。”
　　想到昨晚走廊尽头房间的灯光，黎诩笑了笑：“对了，他也放不下你。”
　　在墓碑前又是蹲又是站的，说了足有半个小时的话，黎诩才离开墓园。
　　所幸雨没下成，黎诩吃了午饭才回家，一进门饼干就往他脚边扑，抓着裤腿不愿松开。
　　“医生说他肠胃不好，问题出在猫粮上，”吴阿姨边擦着楼梯扶手边道，“那种猫粮它消化不了，医生说要给它吃另一种，我顺便买回来了，”她指指茶几，“它的药我也放那儿了，开了两天，医生说很快就能好。”
　　“好，谢谢吴阿姨。”黎诩抱起饼干，“啧，小东西还得吃药。”
　　经过厨房时，黎诩又瞅见姚以蕾在厨房里乒铃乓啷地忙活，他翻了个白眼，抱着饼干跑上了楼，眼不见为净。
　　一早上没顾得上看手机，黎诩把饼干放到地面就靠在床头上就解开了锁屏。
　　十点多钟时顾往给他发了个任撩在跑道上奋力奔跑的视频，下面配了句话：“论清禾神人撩撩是怎么破学校记录的。”
　　“牛啊，这是200米？”黎诩问。
　　顾往语音纠正：“错，这是1000米，我录的是他最后冲刺那一刻。”
　　黎诩按住说话：“那你恐怕又多了几个情敌。”
　　“情敌个屁，我就只喝往往的水。”这次说话的是任撩，估计是抢了顾往的手机。
　　黎诩瞟了眼上边的时间，11:50，正是午饭时候。
　　“帮我看看舒愿在不在食堂，我不在他肯定又孤零零的，怪可怜。”黎诩说。
　　“人家可能就爱形影单只呢，你一个劲儿地往上贴，你才可怜。”顾往从任撩手里夺回了手机，话虽是这么说，还是扬着脖子把整个食堂扫视了一遍，又推任撩去另一个食堂勘察了下。
　　“没见着人啊。”顾往回复道。
　　※※※※※※※※※※※※※※※※※※※※
　　大家能看出愿愿被欺凌的方式了吗？
　　
第16章：19960726
     黎诩睡完午觉下楼时，姚以蕾居然还泡在厨房里。他倚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姚以蕾打开了烤箱，捧出一个看似八寸大的戚风蛋糕。
　　“今晚回来吃饭吧？”姚以蕾摘下手套，“小诀今天生日，他……”
　　“你成心恶心我是吧？”黎诩讽刺道。他勾住背包，甩着车钥匙大步离去，偏门被他狠力合上。
　　白霜选在九月的最后一天死去是明智的，她让黎文徴在私生子的每个生日上带着对她的内疚度过，她让黎文徴永世不得快乐。
　　黎诩不无恶毒地想，哪怕白霜不在了，他也拒不承认姚以蕾和黎诀是他家里的一份子，总有一天，他要光明正大地把狐狸精和她的宝贝儿子赶出黎家的大门。
　　街道的风在街车两边呼啸而过，黎诩拐个弯驶进校门，稳当地在车棚里停下。
　　体艺节的缘故，许多学生都暂时放下了学习的重担，起床铃响过好一阵了也不见宿舍区那边有骚动，看来是想趁着这难得的日子补补眠。
　　黎诩回了班，坐下后往舒愿的座位瞄了瞄，桌面上摆放东西的位置和他昨晚走时一模一样——笔袋下压着数学习题册，习题册下露出卷子的白边，课桌中央摊开了一个草稿本，本子上画了个函数图。
　　这要么就是没回学校，要么就是回来了但没动过与学习有关的东西。
　　黎诩翻了翻舒愿的草稿本，本来只想看看对方的字迹，翻到某一页却顿住了动作。
　　在一个被黑色签字笔随意涂掉的几何图里，黎诩发现了四个小小的字。
　　——我好难受。
　　不仔细看的话，这几个字很容易会被忽略掉，但由于黎诩对舒愿那幅全黑的美术作品印象深刻，于是他对每一片舒愿留下的黑色区域都格外留意。
　　还想再翻看其他地方有没有写类似这样的话，前门就有人进来了，舒愿的前座全皓朗和班里的学委。
　　“童然参加女子组长跑了，三点钟喊齐班里的男生给她加油去。”全皓朗说。
　　学委笑得不怀好意：“就说你喜欢她吧，还不承认。”
　　“滚你的，我这叫团结意识！”全皓朗拍打了下学委的胳膊，“去不去？”
　　“去去去，我顺便给她写个霸气侧漏的加油稿，让广播站读出来，行了吧？”
　　全皓朗做了个OK的手势，然后在食指和拇指圈出来的圆里看见了黎诩的脸。他讪讪地放下了手。
　　黎诩合上舒愿的草稿本，坐正了身子。
　　“诶，”他朝全皓朗抬抬下巴，“今天舒愿回来了没？”
　　全皓朗和学委对视一眼，学委道：“他请假了，崔老师让我找时间帮他把国庆作业送过去来着。”
　　黎诩挑挑眉：“你跟他住得很近？”
　　“崔老师说我家跟他离得最近，叫什么……”
　　“佳玺名邸。”黎诩说。
　　“哦对，我查查几站路。”学委说着掏出手机，片刻后抬起头，“诩哥，你怎么比我还清楚？”
　　“谁跟他做同桌？”黎诩不屑地笑笑，“成了，我帮你送吧，你把要做的作业发我手机上。”
        顺便要到了舒愿的联系方式。
　　心急如焚要见舒愿的黎诩飞车到佳玺名邸外，摸出手机按了几个数字，想了想又删掉。
　　***
　　昏昏欲睡间，舒愿手里握着的手机连连振动，把他从即将潜入梦里的意识扯了回来。
　　舒愿接起电话：“妈。”
　　“挂完水了吗？”柳绵问，“快好了就告诉我，我去接你。”
　　舒愿掀起眼皮看了看输液袋：“我自个回就行了。”
　　“你还病着呢，”柳绵不许，“我正帮你熬着中药，把你接回来刚好能喝上。”
　　“我精神好很多了，能自己回。”舒愿揉揉眼，坐直了陷进单人沙发里的身子，“你不是还熬着药吗，一时半会也走不开。”
　　说服了柳绵，舒愿挂了电话，按铃喊来了护士拔针。
　　啧。
　　黎诩按了挂断，和谁正在通话中呢，通这么久。
　　他换了个姿势倚着街车，顺手点了根烟叼在嘴边。右肩挎着的背包沉甸甸的，里面装的全是舒愿的作业，黎诩从来没往包里塞过那么多东西，整得自己跟个学霸似的。
　　干等也不是个法子，黎诩点开了沉迷的小群，拍了张街景发上去，发完还欣赏一遍，摄影水平还不赖。
　　韩启昀第一个在群里发声：“大口奶茶，特快打印，宝姨早餐店，靠，还有个废品回收站，你在哪呢这是？”
　　宋阅年分析：“居民区附近吧，这些个小店离居民区越近越赚钱。”
　　顾往私聊黎诩：“不是说回学校？”
　　“回过了，”黎诩发语音，“舒愿请假了。”
　　“那你这是……？”
　　“在他家附近，他电话占线呢，没打通。”黎诩把夹在指间的烟放到嘴边吸了一口，唇间吐出缭绕的烟雾。
　　顾往那边正在输入中，黎诩退出聊天框，切换到拨号界面再次拨出了号码。
　　这次好歹是通了，但没多久对方就直接挂断了，黎诩捻灭了烟，两手飞速地编辑着短信。
　　我把国庆作业给你带……
　　“回来了”三个字还没打完，黎诩就看见两个鞋尖停在了他视野里。
　　顺着鞋子往上，掠过两条裤腿和白色T恤，是舒愿的脸。
　　“找我？”舒愿问。
　　黎诩比舒愿高，对方站在他面前要微仰着头，然而他一贯的气势总会在舒愿出现时减到最弱，向来凌厉的眼神都会变得柔和。
　　“对，”黎诩摘下包，“你今天怎么没上学？”
　　“病了，”舒愿皱皱眉，“刚给我打电话的是你？”
　　“是我，”黎诩说，“生什么病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联系方式？”舒愿近乎是不悦地问。
　　两人的对话压根不在同个频道，黎诩停止发问，把自己的包递过去：“崔老师让我帮你把国庆作业送过来，联系方式是她给的。”
　　舒愿半信半疑地接过包扯开拉链看了眼，的确都是自己的课本和习题。
　　“为什么喊你送？”舒愿问。
　　黎诩笑了笑：“因为我有车，方便。”
　　舒愿没说话，想把包里的东西转到自己手上，但挂过水的那只手没什么力气，抓了几本书就力不从心。
      偏偏黎诩还塞了那么多书。
　　“不用那么麻烦，”黎诩看不下去了，把书又塞了回去，拉好拉链，抓着舒愿的手把背包肩带穿过他的手臂，给他挎到肩上，“包借给你，放完假还给我就行。”
　　他瞥到舒愿左手手背的医用胶布，几不可闻地低叹一声：“挂水去了？”
　　“嗯。”舒愿把另一边也穿上，“谢谢。”
　　“要不……”黎诩迟疑，最后还是把加个好友的建议咽了回去。他跨上街车，戴好头盔，“作业我回去发给你，你记得看短信。”
　　“嗯。”舒愿转过身走了两步，揉揉鼻子，再回头看了眼。
　　路口处已不见了黎诩的身影，来往的车辆似乎带走了那人骑着黑色街车风驰云走的画面。
　　连他无意中捕捉到的一丝很淡很淡的香火味都被微风卷走了。
　　回到家嗅到满屋子的中药味，舒愿便彻底忘了那香火味了。
　　柳绵盛了满满当当的一碗中药端过来，舒愿登时捏住了鼻子。休学的一年里柳绵常常以调理身子为理由熬各种中药给他喝，导致他闻到这个味就生出抵触感。
　　他含了个冰糖片，在柳绵的监督下忍着恶心把中药喝光了，抱起背包就冲进房间关上了门。
　　黎诩不知是故意的还是真的不会收拾作业，仿佛把他整个书桌都带了回来，主科的课本和习题册一本没落下。
　　舒愿干脆把包倒过来，将里面的书全抖到床上，噼里啪啦铺了一床。背包陡然一轻，最后竟掉了个身份证出来，从成山的书堆上滑到了舒愿的膝盖旁。
　　——黎诩。
　　——1996年7月26日。
　　比他还小一岁啊……
　　身份证上的照片和本人一样张狂，但没有给颜值减分。脸的底子是好的，不用刻意修饰就能很好看。
　　书堆下传出手机振动的声音，舒愿搁**份证，拨开书本按亮了手机。
　　是黎诩发来了短信，大概是有字数限制，他分了两条发过来，第一条是语数英，第二条是理综。除此之外并没多余的话，仿佛拿到他的联系方式真的只是为了执行班主任委托的任务。
　　对方这么做反而让舒愿自责，他总以为黎诩对他的各种行为是居心叵测，现实是自己多虑了。
　　他拢了拢书堆，把身份证塞到背包的暗格里。
　　“你的身份证落在包里了。”他回了个短信。
　　那边迟迟没回复。
　　***
　　“我好难受，”黎诩从宋阅年的五线谱本撕下一张纸，写完这几个字又用笔重重划去，“我好难受？”
　　“难受什么？”施成堇凑过来问。
　　“想问题呢，边儿去。”黎诩转了转笔，如果这句话包含着舒愿的心事，写出来的作用是什么？他换位思考，在纸上写了句话：我恨她。
　　施成堇又要凑过来了，黎诩忙把这句话涂掉。
　　他明白了，覆盖在一片黑色区域下的是不想让人发现的秘密。
　　写出来是为了发泄。
　　——我好难受。
　　因为太难受了，所以想找办法发泄出来。
　　因为不想让人发现，所以用沉默掩盖了自己的万念俱灰。
　　
第17章：破碎
黎家的气氛活像是监狱里的派对，看上去一派欢喜，实则笼罩在沉闷的压抑中。
　　黎诀邀来几个同学到家里，三男两女，围坐在餐桌旁，桌上摆满了零食，正中央是一个刚吹了蜡烛的双层蛋糕。
　　姚以蕾开了瓶橙汁，想给每个人都倒一杯，一个女生冲她摇摇手：“阿姨，我们不喝这个！”
　　“那可乐呢？”姚以蕾放下橙汁，另一个男生也摆手了：“我们要喝啤酒。”
　　“啤酒？”姚以蕾马上拒绝，“不行，你们太小了。”
　　“我们就喝啤酒怎么了？”黎诀蹭地站起来，跑去冰箱那边把早就藏好的啤酒拎了出来。
　　姚以蕾纵容惯了这孩子，此刻只能站在一旁看着他利索地给每个同伴都分了罐啤酒。她走到落地窗前看向外面的院子，夜晚的悦歌山庄不会显得太漆黑，铺着浅黄色石砖的小道两边，每隔三四米就有一个路灯，把前方的路照得分明。
　　却始终不见那辆蓝色慕尚驶过来。
　　姚以蕾抱臂坐在沙发上，手边搁着本杂志，她翻开放在膝上，不时地翻一页。只有这样，她才得以坐在这里，名正言顺地参与儿子的生日派对，名正言顺地等她的丈夫回来。
　　“黎诀你输了！”餐桌那边突然有人开心地大喊，两个女生同时抠了坨奶油要往黎诀脸上抹。
　　“我去，真心话，我选真心话，”黎诀跳开两三步躲开她们的手，“要问什么随便问吧。”
　　“真随便问啊？”其中一个女生笑着问，“你不是有个哥嘛，他给你送什么礼物了？”
　　话音刚落，除两个女生外，其他人都变了脸色，包括姚以蕾。
　　在场大部分人都知道黎诀和黎诩关系不好，要么不见面，要么见了面就得剑拔弩张地吵上一架。
　　那几位男同学之前来黎家玩儿时就见识过，当事人可能没感觉，他们作为旁观者，总觉得黎诩在面对黎诀时总是隐忍着怒气，要不是遭殃的肯定会是黎诀。
　　“问这干啥呢，”有个胖点儿的男生试图圆场，“问点有挑战性的话题呗。”
　　女生全然没意识到气氛不对，她撕着鱿鱼丝，笑嘻嘻道：“我就想了解一下兄弟之间会送什么。”
　　话音刚落，客厅的偏门就开了，紧接着身高快与上门框平齐的男生就背着把吉他走了进来。
　　一直盘着尾巴窝在柜子上的饼干听到主人的脚步声立马就睁开了眼，扑到黎诩的脚边喵呜喵呜地叫。
　　黎诩弯腰把它抱起，隔着花纹繁复的屏风朝餐桌上看一眼，转进来时已经收回了视线。
　　餐桌上的气氛从他进来那一刻就变得安静，胖子凑近了刚才问话的女生，小声道：“黎诀他哥。”
　　“我天，跟黎诀长得不像呀。”女生偷瞄着黎诩，再看看黑了脸色的黎诀，“这咋回事啊……”
　　一时间客厅里只余饼干的叫声，黎诩揉揉它的肚子，目不斜视地踏上旋梯。
　　“小诩，”先打破沉默的是姚以蕾，她急切地站起来，“今天……”
     “就今天，”黎诩森冷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别喊我名字。”
　　“你他妈以为自己谁啊！”黎诀抄起盛蛋糕的纸盘冲过去，正要往黎诩的脸上招呼，后者眼疾手快地握着黎诀的手腕一抬，纸盘上没吃多少的蛋糕兜头盖脸地砸向了黎诀。
　　黎诀躲避不及，姚以蕾亲手做的双层蛋糕在他脑袋上糊成了一层，沾着奶油的水果从他脸上滚了下来。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气，姚以蕾更是当场愣在了原地。以往黎诀对黎诩再诸多不满的时候，黎诩都没有动过一次手，最狠的也就是言语上刺几句。
　　除非黎诀提及白霜，否则黎诩从来都懒得搭理他。
　　这次当着那么多人面，还是在黎诀的生日上让对方难堪，真的是这么多年来的第一次。
　　何况他只是还手，论对错的话黎诩才是最无辜的那个。
　　“黎诀，我警告你，别仗着有人宠着就无法无天，”黎诩几乎要把黎诀的腕骨捏碎，眼神冷得仿佛墓地里吹过的风，“惹怒了我，我随时能毁掉你拥有的一切。”
　　黎诩带着一身戾气回房，在床上坐了好久都没能让自己平静下来。
　　饼干大概是身体好多了，跳上他的膝盖，伸长了爪子去挠装吉他的袋子，那活跃劲儿恢复得跟仿若平时。黎诩将它抓到地上，扔了个毛线球让它玩儿。
　　吉他是新买的，很普通的棕褐色木吉他，在琴行的一众贴着花哨图案的吉他里面映衬得极不起眼，但黎诩还是一眼相中它，想在某天闲来无事时给兑现承诺，为舒愿弹唱一首歌。
　　想起舒愿时黎诩的心情才会奇迹般地平静下来，他放好吉他，给自动关机多时的手机充上电，拿上毛巾进了浴室。
　　“哗——”
　　舒愿打了个冷颤，蓦地睁开眼。他正趴在书桌上，手臂下压着张练习卷，笔掉在了手边。
　　兴许是刚吃的西药有使人困乏的副作用，他竟在做作业的过程中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被人往脸上泼冷水的场景已经不是第一次在梦中遭遇了，舒愿从开始的胆战心惊到如今的坦然接受，但梦醒时那一瞬的恐惧还是未能避免。
　　他活动了一下被压得麻木的手臂，拿过呼吸灯闪个不停的手机看了看，黎诩在二十分钟前终于回了他的消息。
　　“没事，我不急用。”平淡到不能再平淡的语气，让舒愿不禁反思自己下午对黎诩的态度是不是太差，不然以黎诩的性子怎么着也得把他喊出来见一面。
　　“临时要用的话可以问我拿。”舒愿回了个短信。
　　刚要放下手机上床睡觉，黎诩的电话就打了进来，舒愿没料到他还来这一出，手指在红色和绿色俩按键间来回徘徊，不知怎么的就滑到了绿色那边。
　　要挂掉已经来不及，舒愿手忙脚乱地险些摔了手机，黎诩慵懒的嗓音就传出听筒钻到了他耳蜗里：“接得这么急啊。”
　　放屁，舒愿在心里骂了一句，然后不带情绪地说：“没事就挂了。”
      舒愿在电话里的声音给黎诩的感觉跟现实中的不一样，他会有种舒愿附在他耳边轻声说话的错觉，像用羽毛轻轻扫着他的耳廓，很……舒服。
　　“有事，”黎诩一手握着手机一手擦洗着湿漉漉的头发，“你烧退了没？”
　　舒愿关台灯的手一顿：“你怎么知道？”
　　电话那边传来很轻的笑声：“今天碰到你的手了，烫的。”
　　舒愿不由地抬起空出来的手让嘴唇碰了碰手臂，不烫，应该是退烧了。他再看看自己的手背，然后是手心，手腕……今天黎诩碰的是哪里来着？
　　“退了，”他讷讷地说，“不烫。”
　　“那就好，”黎诩说，“饼干也病好了。”
　　舒愿爬上床，将自己卷进被子里。他听到黎诩那边有猫叫声，或许黎诩正在逗它玩儿。
　　“它怎么了？”舒愿问，在被子里探出脑袋看了看四周。他没开灯，只靠窗外黯淡的月光看清卧室里的环境。以往他非要开着壁灯才能睡着，借以此来避开黑暗中窥视着他的眼睛，但今天他想试试突破这层难关。
　　“新的猫粮它吃不惯，造成肠胃不舒服，”黎诩惊喜地发觉舒愿有和他聊下去的打算，他扯了扯饼干的尾巴，换来小家伙“喵”的一声叫，“你想不想来看看它？”
　　那声可爱的猫叫宛如引诱着舒愿答应黎诩的邀请，想起饼干脖子上的猫铃铛，舒愿硬下心来：“不了。”
　　“行吧，”黎诩笑笑，没再逼迫他，“我今天买了把新吉他，弹给你听听吧？”
　　舒愿裹紧被子，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不是贝斯吗？”
　　“吉他也会，”电话那边窸窸窣窣的，黎诩的声音远了点儿，似乎是放下手机拿东西去了，“等会儿。”
　　舒愿试着闭上了眼，手机紧贴在耳边。
　　“来了，”黎诩说，“弹一首我最熟悉的。”
　　简单地弹奏了几个音符后，连贯的音乐响起来了，是舒愿耳熟能详的《天空之城》。他的睫毛颤了颤，却没睁开眼。
　　他回想起一年前自愿放弃挚爱的舞蹈时，那个被他用力摔烂在地上的八音盒。八音盒和昨天在跳蚤市场见到的那个一模一样，上面有两个相搂着跳拉丁舞的小人儿，一上发条，就能听到扣人心弦的纯音乐。
　　曾经舒愿一直觉得这首曲子干净而纯粹，心情不好时抱着八音盒听一个小时就能让自己舒缓下来，哪会想到十八岁的自己听了第一个音符就想落泪。
　　“小愿，”八岁的舒愿面临人生中第一个舞台，柳绵在台后鼓励紧张的他，“妈妈为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无论什么时候都能如愿以偿。舞台是你的，愿望也是你的，能不能实现，都靠你自己来把握。”
　　后来，他能站上的舞台越来越大，得到的奖项也越来越多，当他以为离梦想越来越近时——
　　嘭啷。
　　十八岁的冬天，他的愿望破碎了。
　　
第18章：谁都可以
国庆过后，清禾中学的学生进入了紧张的复习阶段。
　　开学之后的第七周是全校的段考，清禾升学率高，每个学期的两次段考加上期末考都格外重视，考完后排名和级会一样都不会少。
　　舒愿用余光瞧了眼隔壁的位置，第二节课都快结束了，黎诩还没回来，恐怕是按时上课对他来说还是太困难了。
　　这堂英语课老师拖了两分钟，一下课，舒愿就被崔婵娟叫去了办公室，表面上是帮她把听写本搬过去，实际对方要跟自己说什么，舒愿不用动脑子都能想出来。
　　不外乎是对学校的适应情况，能学习的跟进能力，亦或是有否和别人产生矛盾……
　　“舒愿，段考过后班里会重新安排座位，”崔婵娟坐下后从抽屉里拿出个花名册，“因为你的情况比较特殊，我想征询一下你的意见，你有没有特别想跟谁做同桌？”
　　竟然猜错了，舒愿捏捏手指头，说：“谁都可以。”
　　崔婵娟翻花名册的手一顿，笑着摇摇头：“你知道吗，我最不想听到的就是这样的回答。”她的语气很温和，并不是指责的意思，“如果换作其他人站在我面前回答我的问题，我敢肯定谁都会说出最要好的同学的名字。”
　　她握着笔，笔尖在几十个名字间虚划了下：“转学过来一个月了，你没有特别要好的同学吗？”
　　没有吗？
　　舒愿问自己。
　　在第一时间脑海浮现的是黎诩的脸，但他知道这不能称之为要好，充其量只能算是班里最熟悉的。
　　他没有特别要好的同学，也不愿跟谁有过多的交流。他清楚崔婵娟对他的关照，只要他随便说一个名字，她必定能按他所想的那样安排。
　　“黎诩吧。”除了黎诩，谁乐意跟他这个闷葫芦坐啊。
　　崔婵娟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似的，惊愕地张开嘴：“你确定吗？”
　　“嗯。”舒愿颔首。
　　被放出办公室后预备铃都打了，舒愿回去刚坐下，黎诩就拿着个水杯从后门晃了进来，广铭森跟在他后头。
　　“靠，你都不知道高三那厮多气人，”广铭森火气很大，“抢场子就罢了，还他妈球技渣，我和林康坐着看了半天，他愣是一个球没进！”
　　“那用不着你们轰他走啊，跟他一个队的都得把他撵出去。”黎诩说。
　　广铭森狠狠一拍腿：“问题就出在这，他队里的人都对他恨得牙痒痒的，可就是得憋着。”
　　“说重点。”黎诩敲敲课桌。
　　上课铃打了，广铭森长话短说：“那厮转学来的，听说以前参与过校园欺凌，把人给打残了。”
　　老师在讲台上扬扬刚发下来的习题册，示意大家拿出来听评讲。舒愿纹丝不动，被“校园欺凌”这四个字震得眼前一黑，但也只是一瞬。
　　心里的惊骇传达到了指尖，他五指发麻，急急地握住了手边的水杯才缓解住自己的不安。
　　胳膊被人碰了一下，舒愿转过头去，黎诩指指他桌上的习题册：“发什么愣呢，27页。”
      “……哦。”舒愿松开水杯，缓缓地拿起红笔，翻开习题册27页。
　　“在讲第二题，”黎诩又提醒，凑过来看了看，“第一题是C……哦你全对。”
　　舒愿放下红笔，这节课又可以发呆了。
　　黎诩从抽屉里找出自己的习题册，对照着舒愿的答案全部抄上去。
　　“今晚有想听的曲子么？”黎诩边抄边问，“我去找谱子练练。”
　　国庆放假那几天，他每晚睡觉前都会给舒愿去一个电话，对方接了以后，他或多或少会跟舒愿说些话，比如饼干今天怎么样了，比如今晚的表演精彩吗，比如沉迷乐队发生了什么趣事儿。
　　很多时候都是他在讲，舒愿在听，偶尔他停下来想确认对方的呼吸声是不是还在耳畔，舒愿都会轻声问：“今天弹什么？”
　　“都行。”舒愿看着题目说。
　　连续七天晚上睡眠得到改善，是他这一年里最意外的事。这七天里，他没再碰过抽屉里的药，虽然随便停止用药的做法不恰当，但他确实感觉那种药已经不是他的必需品了。
　　取而代之的，他开始离不开黎诩弹的曲子——某天黎诩的电话来晚了，他以为对方没空打过来，便自食其力地在手机里下载了几首纯音乐，都是黎诩推荐的曲目。
　　然而曲子顺序播放完了，他也没能睡得着，睁着眼睛注视着黑暗中的某一点，直至黎诩的电话打过来，他才暗自松了口气。
　　他无能为力给予黎诩所需要的，却一味贪婪地在黎诩身上索取安全感。
　　像攀附在树上的害虫，他自己都厌恶这样的自己。
　　“今晚可能会晚点儿，”黎诩抄完答案了，搁下笔趴在桌上看着舒愿，“表演……”
　　老师边评讲边晃了过来，黎诩立刻闭上眼装睡，总不能连累舒愿被误会上课开小差。
　　老师晃到另一边了，黎诩从抽屉里摸了个本子，随便翻开一页写道：“在酒吧的表演被排到了后面才出场，回到家得十二点了。”
　　本子从桌底下穿了过去，轻轻碰了碰舒愿的腿。
　　这种为了躲避老师视线的幼稚举动舒愿太久没经历过了，小学的时候做这种事还挺游刃有余，长大了反而觉得心虚。
　　他一把夺过本子，扫了两眼就在底下回复：“没关系。”笔尖顿了顿，又添道，“你一晚的演出费有多少？”
　　本子传回了黎诩手上，他写得很快，字大得要占两行的位置：“看人气，通常一百多，月结不少于三千五。”
　　舒愿列式子算了算，认真地提了个建议：“我按照费用结算给你。”
　　“靠。”看到这行字，黎诩没忍住在课堂上骂了一声。
　　班上八卦的人都看了过来，老师出声斥责：“黎诩，别扰乱课堂纪律。”
　　“成吧，我出去站着。”黎诩心情不太好地一推桌子，扔下手中的本子从后门拐了出去。
　　舒愿偷偷扯过本子瞅了眼，自认写的那句话没有任何问题，都是听众，他愿意给钱，怎么还惹对方生气了？
     下课后专门趴到窗台往外看，走廊上哪有黎诩的身影，那人来去无踪，谁都摸不透他的去向。
　　中午在食堂吃饭时撞见了顾往，对方一屁股就在他面前的空位坐下了：“黎诩人呢，怎么没黏着你？”
　　“不知道。”舒愿扒了口饭。
　　顾往笑了笑，彼此不算太熟，还没到能边吃饭边唠嗑的地步。任撩不在身边，顾往吃得很快，他吃完后舒愿还在慢腾腾地夹青菜吃。
　　他有意等对方吃完，于是掏出手机找人聊天消磨时间。
　　“人呢，今天没上学？”他给黎诩发。
　　“任撩撩，检讨写完没？”发完黎诩发任撩，任撩今天在级长的课上睡着了，被勒令放学后写一千字检讨。
　　任撩没回，估计还在写。
　　黎诩倒是第一时间回了：“在杂物室。”
　　“等我啊，待会过去找你。”顾往回道。
　　一抬头，顾往就跟舒愿撞上了目光，后者很坦诚：“有话要跟我说吗？”
　　顾往有点能理解黎诩为什么能往舒愿身上栽了，舒愿这人有股自带的傲气，不像黎诩之前交往过的男孩儿，总得在对方面前忌惮着什么话该不该说什么事该不该做。
　　脱离掌控的事物总能挑起人的挑战欲，人也一样。
　　“你把黎诩当朋友吗？”顾往问。
　　舒愿愣住了：“不知道。”
　　“朋友”二字对他来说太陌生了，从小到大，他的人生除了学习就是练舞，没试过有人陪着他回家，没试过每天睡前一个电话，没试过享用别人帮他带的奶茶和章鱼烧……
　　很多事看上去理所当然，怎料它们早就偏离了生活的轨迹。
　　黎诩算是朋友吗？
　　顾往拧了拧眉，舒愿难得着急地辩解：“真的不知道。”
　　“好吧，”顾往起身，“我只想告诉你，不管你是否带着目的，请不要利用黎诩。”
　　“目的？”黎诩靠在椅背上，指关节在眉心处刮了刮，“上课睡觉的目的在于，能更好地养足精神听课。”
　　“有道理，”任撩顶了个大拇指，埋头继续写检讨书。
　　“你别听黎诩瞎说！”顾往从门外杀进来，捧着个热乎乎的饭盒。
　　任撩当即放下纸笔，把饭盒抢过来揭开盖子：“可饿死我了……”
　　“我的呢？”黎诩问。
　　“你谁啊你，你又不是我对象。”顾往把小卖部买来的桶装方便面搁黎诩面前，“呐，仁至义尽了。”
　　黎诩配合地抱了抱拳：“我谢谢您了。”
　　嫌弃归嫌弃，饥肠辘辘时方便面都是山珍海味。黎诩出去冲了热水回来，拿过任撩的饭盒盖子压上去等面泡开。
　　“除了强子，高三今年有别的转校生不？”黎诩开门见山道。
　　顾往就知道他这副深思熟虑的表情肯定又在计划着什么。
　　“没有，”顾往扭头向任撩确认，“没有吧？”
　　“没有，”任撩摇摇手指，“就强子一个。”
　　“不能吧，”黎诩胸口没来由地一阵钝痛，舒愿挂着泪的脸在他脑海里模糊又清晰，“不会吧……”
　　
第19章：出了事我负责
自习课时，黎诩回了教室。
　　没老师看管的课堂，黎诩比班干部还管用，几乎是他一来，班里就安静了，半点骚动都没有。
　　刺啦，黎诩撕了张纸，舒愿偏头去看，黎诩正伏在桌上不知写什么东西，大半个身子遮挡着，让他无法看到纸上的内容。
　　舒愿埋头把还剩两道题的英语阅读做完，眼尾瞟见黎诩仍然维持着同个姿势。他搁下笔，左手摸到课桌挂钩的包取了下来，右手戳了戳黎诩的手臂。
　　“上午忘记还你了。”他低声说。
　　黎诩没看他，径自接过后扔到靠背上：“谢了。”
　　“身份证在暗格里。”舒愿说。
　　“行。”黎诩盖上笔盖，将写得密密麻麻的纸揉成团，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隔着两组的广铭森转了过来，黎诩眯了眯眼，右手一扬，精准地把纸团抛到广铭森的脖子上。
　　舒愿抿抿嘴，感觉自己刚打开一条缝隙的小窗户啪的一下被人从外面无情地合上了。
　　后半节自习课黎诩一直在睡觉，舒愿则对着英语作文提笔写不出完整的句子。
　　从小养成的习惯让他不轻易被外界所打扰，休学的那段时间他更是把自己封闭成与所有人和事都毫无瓜葛的状态。
　　而黎诩甚至是趴在旁边没动就让他分心了，舒愿反省的同时，迷茫地自问，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下课铃打响时，舒愿又克制不住朝黎诩看过去，这次对方连看的机会都没留给他，抓起背包和篮球就冲出了后门，一同奔出去的还有广铭森。
　　“诩哥，”广铭森跟上黎诩的步伐，“这样可行吗？”
　　“不行也得行，”黎诩把包甩到肩上，“出了事我负责。”
　　他俩率先占了靠近体育馆最边上的场，黎诩把篮球扔给广铭森，十指交叉活动了一下关节。
　　“林康他们呢？”广铭森问，“不会放飞机吧？”
　　黎诩轻笑了声：“不会。”
　　约莫过了几分钟，原本空旷的篮球场就被人占满了，林康领着另外几个人高马大的男生跑过来，停下后先扶住膝盖喘了半晌：“真他妈倒霉，好端端的突然给我来个连堂测验。”
　　“没事儿，”黎诩拍拍林康的肩膀，向他后边的几个男生一招手，“人找着了吗？”
　　“找了，在操场做公区卫生，”其中一个男生戏谑地笑笑，“听说是被罚的，待会儿图图会把他带过来。”
　　图图跟强子一个班，因耳朵大并且姓涂而得称。
　　黎诩拍了两下球：“拖点时间也好，等下人少了更好行动。”
　　舒愿放学走过校道，不自觉地将视线投向篮球场。他收住往前的脚步，迟疑了下，过去在末尾场地旁的长椅坐下。
　　除了广铭森是他眼熟的，其他跟黎诩打球的每次都不是同一批人。舒愿觉得黎诩其实人缘很好，班里的人都说他难接近，但跟他交朋友的看得出来都是真心的。
　　在黎诩又进了个球时，舒愿叫了他的名字：“黎诩。”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地喊黎诩的全名，于他来说，这已经是他向某个人示好的最明显的表现了。
　　但黎诩明明离他才两三米的距离，却似乎充耳不闻，撩起衣服擦了把汗后又接过别人抛来的篮球跑向了另一边。
　　当晚舒愿临睡前把手机关机了，他拉开抽屉摸了摸药盒，最终还是把手缩了回来。
　　他仍是开了床头的壁灯，怀里塞着柔软的抱枕，用被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盯着头顶涣散的光芒很久才入睡。
　　没想到在梦里又遇见了黎诩，对方侧着脸庞，让他帮忙在伤口上贴创可贴。
　　梦中的舒愿觉得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却分不清碰到对方的脸时那瞬间的手感是否真实。
　　黎诩笑着问他：“如果哪天我为你而受伤，你会不会心疼？”
　　舒愿想问，好端端的，为我受什么伤？
　　但他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次日回到学校，班里的人在议论纷纷，说什么“打残了”“篮球场”“压下来了”，舒愿通通听不懂，只有夹杂在其中的黎诩的名字让他提心吊胆。
　　早读还没开始，全皓朗转过身来跟他八卦：“诶舒愿，你不是跟校霸挺熟嘛，知道他现在怎么个情况吗？”
　　舒愿有种全世界都知晓真相就他一个被蒙在鼓里的感觉：“什么意思？”
　　“也是，你晚上不在学校，不了解正常，”全皓朗推了推眼镜，“昨天下午放学后，校霸带人群殴高三一男的，把人给打残了。”
　　舒愿如遭当头一棒，这一棒直接把他从昨晚离奇的梦里打清醒过来了。
　　“他昨天放学后和广铭森打篮球去了。”他说，自己都没意识到心中的天秤偏向了黎诩那头。
　　全皓朗哈哈两声：“打完篮球就打人呗！广铭森昨天晚修就没出现过，宿舍也没回，你能相信他只是请假了吗？”
　　能相信吗？能相信黎诩没有组织群殴事件吗？
　　许多话萦绕在嘴边，舒愿却一句都问不出来了。
　　他有太多疑问，好像每个疑问他都能找到解释的出口，但在求得证实前，所有解释都是猜测。
　　早读期间，崔婵娟匆匆忙忙地走了进来，她站在讲台上拍拍手掌，全班立刻静了下来。
　　“关于你们口中讨论的事，”她厉声道，“没有亲眼看到，只听他人天马行空地编造，那便是口说无凭的谣言。”她敲敲讲台，“下周就要进行段考，我希望你们不要因为莫须有的事情影响考试，明白了吗？”
　　底下的人稀稀拉拉地回应：“明——白——了——”
　　“明白了吗！”崔婵娟提高了音量。
　　这回大家整齐大声地应了。
　　虽然被班主任警告过，但嘴巴长在各自身上，课间难免还是有人会议论起这件事，毕竟出了名校风好的清禾中学未曾发生过群殴事件，还演变得如此激烈。
　　黎诩没回学校更是增加了这件事的真实性，舒愿惴惴不安，连着两堂课都听不进去。某个想法呼之欲出，他压制回去，告诉自己不可能。
       怎么可能。
　　黎诩怎么可能是为了他。
　　那件事的前因后果黎诩怎么可能知道。
　　理智与冲动相互撕扯，折磨得舒愿脑袋快要炸裂。第三节课下课后，他冲出教室，穿过回廊跑向了高三教学楼。
　　15班在四楼的楼梯口旁，离四楼还有两级台阶时，舒愿停住了。
　　如果谣言是假的，他能承受由自己的冲动带来的后果吗。
　　答案必然是否定的，但如果谣言是真的呢？
　　无形的力量推动舒愿踏上最后两级台阶，他双腿打着颤，勉强扶住墙望向教室里面。
　　文科班比他想象的还要闹，男生女生三三两两扎成堆，表情夸张地仿佛在描述什么可怕的事情。
　　舒愿快速地扫了一眼，没看见强子，说不上是安心多一点还是不安多一点。他叫住从前门走出来的女生，直截了当地问：“卢正强在吗？”
　　女生笑笑：“又是来打听昨晚的事吧？”
　　舒愿心尖儿一凉。
　　“别问，问就是瘸了，”女生说，“他被打瘸了。”
　　“他？”舒愿问。
　　女生点头：“对，卢正强，他被校霸，校霸知道吧？就高二10班的黎诩，卢正强被他打瘸了。”
　　为什么？
　　舒愿糊里糊涂地回到班上，别人在拿着语文书课前朗读，他愣怔地看着黎诩的座位出神。
　　纵使再骇人听闻的谣言，也仅仅是被大家聊作茶余饭后，谁又曾为当事人真正地担忧过？
　　舒愿从书包里摸出手机，藏在桌底下长按开机键。
　　趁着老师在上面板书，舒愿迅速低下头解开锁屏，随手划拉了两下，失望地发现从昨晚关机到现在没接收到任何的未读信息或未接来电。
　　他把手机塞进抽屉，双眼直直地盯着黑板。老师在扩充知识，黑板上写了个“罅”，问学生不借助工具能不能说出这个字的读音和意思。
　　周围的人乱猜的一大堆，老师随便叫了个学号，舒愿温吞地站起来回答：“xià，裂缝。”
　　老师拍了拍手，把他所念的拼音写上了黑板。舒愿面无表情地坐下了，就着这个字把自己没想完的事续下去。
　　人际的裂缝是基于感情所在，裂缝的出现是对感情细节的不重视。
　　舒愿自认理性地分析着，台上老师不知说了什么，同学们哄笑成一片，舒愿被这笑声搅得脑子里刚理完的思路成了一团浆糊。
　　啧，不想了。
　　他把手伸进抽屉，把手机握紧手里。通讯录里的名字少得可怜，休学之后他就把以前认识的人全部删了，所以除去父母，黎诩便是少数存在于他通讯录里的人。
　　好找得很。
　　舒愿极快地打了三个字发送过去：“你在哪？”
　　“在家关禁闭。”
　　黎诩把编辑好的这句话删掉，在床上翻坐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个可乐瓶盖。上面还用油性笔写着日期，20140905，他收到舒愿给他买的可乐的时间。
　　正面是发，反面是不发。
　　好像反面更容易扔出来？
　　那就正面不发，反面发。
　　打定主意，黎诩往上抛起瓶盖，瓶盖做自由落体运动，掉在床上后打了个旋，然后反面朝上。
　　黎诩爽快地拿起手机，在文本框里编辑道：“你想见我吗？”
　　发送成功。
　　
第20章：故作威风的走狗
     黎诩被黎文徴禁足在家两天，今天是第三天。
　　也不是黎文徴单方面要关他禁闭，惹出那样的事，为了减少影响，黎诩自身也不想回学校。
　　当然也不是没有损失，譬如晚上的演出他就无法参与了，乏味的生活中唯一能让他燃放热情的活动都被剥夺了。
　　惹事当天黎诩向经理请了个假，顺便在群里说了一声。估计顾往没跟哥们几个说实情，他们先后在群里问黎诩情况，他一一回了，不明说不隐瞒，只说见面再聊。
　　后来顾往私聊他时，他才简明扼要地跟他描述了下事情的发展经过和结果。
　　“周六放了学你把舒愿带到我家吧，他会在校门口等你。”黎诩朝顾往拜托了个事。
　　顾往当时老大不愿意：“我可不学你，随随便便把人往家里拐。”
　　结果周六中午他一走出校门，就看见背着书包等在树底下的舒愿，对方正弯着腰给一只野猫拍照。
　　“你还喜欢猫呢？”顾往站在舒愿背后好一会，出其不意地问。
　　舒愿看猫太入神了，冷不丁被顾往吓了一跳，转过身后把手机塞回兜里。
　　两人一同前往公交站，顾往说：“我先确认下啊，不是黎诩逼你去他家的吧？”
　　哥们归哥们，他顾往做事还是有原则的，不逼迫他人做不愿做的事。
　　这个简单的问题舒愿沉思了半晌，才道：“不是。”
　　“那是因为担心他？”顾往又问。
　　舒愿否认得很快：“不是。”
　　顾往无声地笑笑，刚巧公车来了，他推推舒愿，自己跟着上了车。
　　到底不如黎诩骑着街车大街小巷地窜，两人转了两班车才到达悦歌山庄。
　　舒愿总算见识到悦歌山庄安保措施的完善，在入口处保安把他们拦在门外盘问个不停，分别对二人的面部做了镜头记录，又确保留下的联系方式不是虚假号码，最后打了黎诩的电话确认过后才放行。
　　“管理严是严格了点，但胜在安全性高，”顾往熟门熟路地领着舒愿走最短的路程，“你别介意。”
　　“没关系。”舒愿的表情始终很平淡。
　　顾往回头看了看他，无奈地笑着摇摇头：“你是不是把黎诩对你的好当成理所当然？”
　　舒愿疑惑地看向他，似乎对他话里的意思百思不解。
　　“黎诩虽然打架厉害，但不至于把人搞残，”顾往语气有点冲，“那事儿都传遍整个学校了，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他为谁发的疯你真的不清楚吗？”
　　后面几个字顾往没控制住自己的声量，舒愿略微无措地停下来，双手攥着书包肩带，指甲抠着上面的布料。
　　任谁的话他都能当成谎言，唯独顾往他不得不相信。
　　同学也好，老师也罢，他们对黎诩的了解都仅限于对他的斑斑劣迹所做出的评价。可顾往是黎诩的朋友，他比所有人都了解黎诩。
　　发疯？
　　舒愿咂摸了一遍这个词。
　　他躲在高墙后，未曾想过走出去，也没料到会有人奋不顾身闯进来。
       畏惧交流，拒绝好意，怀疑判断。他的悲惨是他人建立的，孤独是自己营造的，不幸的遭遇让他自动把所有画面涂抹上漆黑的颜料，总认为接近他的人都居心叵测。
　　但有人能为他做到这个份上，他又怎么承受得起。
　　舒愿后退两步，顾往早有预料，猛地拽住他的手臂高声问：“舒愿，你以为逃避就能解决问题吗！”
　　“他没必要为了我这样。”舒愿想抽出手，顾往抓得更紧：“是啊，没必要，既然没必要你为什么还要跟他提起强子这个人？”
　　前方二十多米就是黎诩家，顾往拽着舒愿往前走：“你到底想要黎诩为你做什么，或者不希望他为你做什么，你自己去跟他说，别到处推卸责任。”
　　这是舒愿第二次去黎诩家，上次只有两个佣人在，这次竟多了两个面生的人。
　　顾往倒是熟稔，对来开门的佣人叫声吴阿姨好，冲沙发上看电视的黎文徴道声叔叔好。
　　黎文徴长相硬朗，总体上和黎诩很相像，舒愿禁不住多看了他两眼，跟着顾往唤了声叔叔。
　　黎文徴没摆架子，又是对常来家里的顾往熟悉的，指指楼上道：“小诩在卧室，你们想吃什么跟田婶说，让她做了送上去。”
　　“叔叔您别客气，”顾往笑得很甜，把舒愿往身边扯了扯，“下周要段考了，我带黎诩的同桌帮他补补课。”
　　黎文徴诧异，拿起遥控调低了电视音量：“补课？”
　　“对，”顾往眼都不眨地编织着谎言，“黎诩最近对功课用心了好多，这不是落下了几天课嘛，我让他同桌把下发的作业带来了。”
　　舒愿被顾往用手肘轻轻顶了顶身子，连忙“嗯”了一声。
　　客厅离厨房近，姚以蕾听到动静出来，笑意盈盈道：“小诩的同学来了，今天中午留下来吃饭吧？”
　　顾往却置若罔闻，转过头跟黎文徴说了两句，然后拉着舒愿跑上了楼。
　　在旋梯拐角处，舒愿回头看了一眼，恰好和那女人撞上目光。对方勾起嘴角冲他笑笑，舒愿微怔，反应过来时已经被顾往拉上去了。
　　那张笑脸消失在视野外，舒愿却感觉不到发自内心的友好。
　　二楼有好几个房间，其中一个敞着门，里面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顾往径直走过去，意思意思地敲敲门，不等里面的人回应就拽着舒愿踏进去，随后把门关上了。
　　舒愿才发现黎诩在晃着逗猫棒逗饼干玩儿，雪白的猫咪跳着够逗猫棒上的彩色羽毛，够到了就用嘴咬住不松口。
　　“来了，”黎诩抬了抬眼，浅浅掠过舒愿的脸后看向顾往，“我爸没问你什么吧？”
　　“没，估摸着不把那事放心上，关你禁闭也是做做样子，风头过了就该放你出去了，”顾往一顿，想起刚刚敞开的房门，“不过你也没把这当成关禁闭吧，看你还挺自在的。”
　　“不然呢，难道我还要出去耀武扬威，说我把人打瘸了不成？”黎诩拍拍饼干的屁股，饼干得到启示似的扭身奔向了舒愿，动作敏捷地跃上了舒愿的膝盖。
       舒愿原本还杵在那儿分神，饼干的示好吓得他往后一踉跄，多年习舞的身子都没能立即做出应变便摔坐在地上，亏得地毯够厚才没摔疼屁股。
　　黎诩腾地站起来要扶他，舒愿别过脸，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挥开对方的胳膊，自己爬了起来。
　　把一切看在眼里的顾往装模作样地在卧室里四处转转，而后对黎诩说：“我去隔壁书房看看啊。”
　　“去吧去吧啊。”黎诩扬起手挥了挥。
　　卧室门被顾往打开又合上，饼干作为房间里除黎诩和舒愿以外的活物也蹦到书桌上蜷起身子不吵不闹，倒是挺为主人着想。
　　“坐，”黎诩坐到床上，拍拍身边的位置，接收到舒愿不信任的眼神，他叹了口气，“你坐那边也成。”
　　他指向书桌旁自己刚坐过的转椅。
　　舒愿权衡一二，还是在床沿坐下了，但并不是放松的状态，而是紧紧搂着怀中的书包。
　　黎诩起先没说话，摸出手机按了几下，随后举到舒愿面前晃晃。
　　是两人互通过短信的界面。
　　——你想见我吗？
　　——嗯。
　　“想见我，但是见了我又满脸防备，”黎诩收起手机，侧过身子手肘搭在膝上，“什么话都不说不问，什么表情都懒得给我，你想我，到底是怎么个想我？”
　　“我没想你。”舒愿反驳，转过脸才惊觉他俩贴得太近，就像那次黎诩接住被人撞得险些扑倒的他，对方脸上的每个细节都被放大。
　　左眼下的泪痣，鼻梁上的浅疤，既温柔，又狂野。
　　“你没想我，你想见我，”黎诩改了口，那双眼睛划过笑意，“为什么想见我？”
　　他的语气不是非要知道不可，可他倾近的身躯已表明了他的决心。
　　舒愿费了好大劲才定住心神，低头翻翻书包，把几张卷子和习题册摞到床上：“作业。”
　　“作业，”黎诩重复了一遍，“给我送作业只能构成你要见我的条件，我问的是你为什么想见我。”
　　步步为营，层层试探，舒愿拒绝旁人靠近，他就设计不令人反感的方式引诱舒愿的主动靠近。
　　你想见我吗？
　　嗯。
　　即使舒愿说“不想”，黎诩都不会强迫他。
　　然而他“嗯”了，黎诩就有了更大的把握。
　　舒愿不回答，黎诩便不问下去，他换了个话题：“你想知道那件事的处理结果么？”
　　不出所料，舒愿抬起了头看他。
　　黎诩向后仰躺在床上，眼睛仍盯着舒愿的脸：“我打瘸了他的右腿，他家人闹到学校，声称要把我告上法庭。”
　　舒愿脸色一变，黎诩没忽略他的表情，淡笑着继续道：“我还以为他家什么背景呢，查明后无非就是替人做不正当生意赚了几个臭钱的暴发户，我爸搜罗出一堆能让他家人吃好几年牢饭的罪证，那帮怂货就不敢吭声了。”
　　“那他……”舒愿犹疑着，黎诩仿佛看破他的顾虑：“辍学了，你以后再也不会看到他。”
　　这个结果在舒愿的意料之外。
　　他说不清自己心里所想，黎诩云淡风轻的样子更是扰乱他的思绪。
　　“为什么？”舒愿轻声问。
　　“你问的是哪个为什么？为什么打他？为什么帮你？或是为什么知道他的存在威胁到你？”不待舒愿回答，黎诩就自顾自地说，“我不是傻子。当你向我问起强子时，就该明白我能顺藤摸瓜找到这个人，而从你多次谈起他的神色中，我能看出你对他的恨意。”黎诩突然坐起身，“而你，不正是希望我帮你除掉这个人吗？来看我打球，允许我送你回家，还答应看我的表演——舒愿，你认定这些所谓施舍会让我为你豁出性命。”
　　因为在你心里，我只是条故作威风的走狗。
　　
第21章：做坏事
      最初破裂的卑鄙想法被完整拼凑，在安静的空气中穷形尽相。舒愿觉得自己是企图隐藏丑态的罪人，黎诩却将他光鲜亮丽的外衣撕碎。
　　偏生他还感到委屈，裹着残存的尊严为自己辩护：“不是。”
　　为什么会委屈呢。
　　“这个想法我只怀揣过一瞬间，后来就放弃了。”舒愿两腿/交叠，鞋尖蹭着地毯的绒毛，“在你面前提起他只是为了倾诉，我并不希望你为了我去拼命。”
　　他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来。这几天窝藏在心里的忧虑在见到黎诩后便荡然无存，他耻笑自己鲁莽前来，真正的“我想见你”在对方眼里却变得如此不堪。
　　舒愿站起身，后一秒就被黎诩拽了回去：“为什么？”
　　满腹不解的成了黎诩：“为什么不希望我为了你拼命？”
　　腕骨被捏得生疼，舒愿却没有甩开：“你不是坏人，没必要为我冠上十恶不赦的罪名。”
　　黎诩直愣愣地看着舒愿。
　　抽烟喝酒，逃课成瘾，聚众打架，他自认做尽家长所认为这个年龄段的孩子不该干的坏事，现在有人来告诉他，他不是坏人。
　　当同学和老师觉得他仗着有个有钱有势的老爹四处欺人时，有人说不希望他去拼命。
　　“放手。”舒愿再次站起来，黎诩不让，按着他的肩膀将人压到床上，趁舒愿还没爬起来，他抱过饼干放在对方肚子上。
　　舒愿的惊叫在和饼干对视上的那一秒就咽了回去，饼干的异瞳太迷人，像两颗锁着美景的宝石，蓝的有深邃的海洋，绿的有繁茂的森林。
　　他挠了挠饼干的下巴，意外地察觉原本挂在它脖子上的藏蓝色项圈不见了。
　　方才把人扑倒在地的家伙毫无愧疚之心，软软的肉垫子在舒愿的肚皮上踩了踩，找了个舒服的地方趴下了，眯着眼打了个哈欠后竟然睡了过去。
　　舒愿动弹不得，就着躺在床上的姿势侧头求助似的看向黎诩。
　　黎诩看热闹不嫌事大，紧跟着在旁边侧躺下，曲起一条胳膊枕着，另一只手抚着饼干背上的毛，眼睛却是盯着舒愿的脸：“对不起，刚刚不该胡乱揣摩你的。”
　　那双黢黑的眸子不知怎么的让舒愿想起那幅被黎诩添过星星的画，那种微妙的情愫很快传递到体内每根神经，使得每一处皮肤上的触感都格外敏感——比如黎诩抚着躺在他肚子上的猫，他会错觉黎诩在直接抚摸他的肚子。
　　舒愿颤栗了一下，撇开脸没吱声。
　　耳蜗里潜进一声低笑，肚子上由猫咪施压的重量没了，舒愿转过头，睡着了的饼干被黎诩轻手轻脚抱下来放到了床尾的窝里。
　　“哪怕你不希望我为你拼命，但是你想让我做什么，我都可以去做，”趁舒愿还没起来，黎诩附了上去，“无条件的，怎样都可以。”
　　舒愿瞪大了眼。
　　他感受到来自黎诩身上的不容小觑的气势，迅速迫近，将他环绕。这个人连绵言细语都让他紧张害怕，害怕他引诱自己上钩，害怕自己逐步深陷。
      “走开。”舒愿抬手要推黎诩的肩膀，黎诩轻松地把他的手压了回去。他又抬脚去踹，黎诩反应更快，**一沉就中止舒愿的动作。
　　“答应我。”黎诩强硬道。
　　舒愿还在动，黎诩绷紧下颚线，咬牙切齿地警告：“别乱动。”
　　“你放开。”舒愿的声音带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黎诩有点心软，但还是放软了声音哄道：“你先答应我。”
　　“嗯。”舒愿点点头。
　　黎诩头低下了点：“说你知道了。”
　　舒愿看着那双快碰上自己的唇：“我知道了……”
　　“行吧。”黎诩笑着翻身到一边，趿上拖鞋快步跑进浴室甩上了门。
　　里面传出克制隐忍的低叫，舒愿明白过来什么，脸上一热。他慢慢坐起来，手松开紧攥着的衣角。他蹭了蹭自己的裤腰，刚挑起一点，房门就被人从外面轻轻敲了敲。舒愿触电般缩回手，整个人都坐直了。
　　门没锁，顾往推门进来，手里拎着袋虾条：“我以为你们还在聊呢，黎诩呢？”
　　做了亏心事的舒愿不肯开口说话，只抬手指指浴室门。
　　“哦，”顾往把虾条扔舒愿怀里，屏息静气地靠到浴室门上，偷听好半会后笑了，“你们做啥坏事儿了？”
　　舒愿捏了捏虾条的包装袋，没理顾往。后者几步过来甩掉鞋子跳到床上，盘腿坐着夺过虾条撕开包装：“待会儿咱俩把黎诩带出去。”
　　“不是关禁闭吗？”舒愿问。
　　顾往抓了根虾条塞舒愿嘴里：“他爸没那么死板，同学来了就顺势给台阶下了。”
　　浴室门开了，黎诩走了出来，一脸餍足的表情。他挤到两人中间，手伸进包装袋里抓了把虾条，一股脑扔进嘴里。
　　顾往打趣他：“手洗干净了吗？”
　　黎诩扬眉：“给你检查检查？”
　　“不必，告辞。”顾往抱着虾条跑出了房间。
　　饼干在窝里呼呼大睡，舒愿找不着转移视线的东西了，便也想出去，黎诩在后面叫住了他：“不急着回家吧？”
　　舒愿回过头。
　　“一起到外面吃个饭吧，”黎诩收拾好散落在床上的作业，拿过背包塞了进去，“顺便给我讲讲题。”
　　顾往在楼梯口等着，三人一同下楼，楼下那几位正其乐融融地坐在餐桌旁吃饭。
　　其乐融融是黎诩给脑补的形容词，顾往反而觉得乐的也就姚以蕾和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学回来的黎诀。
　　黎诀自从上回的蛋糕事件之后就没跟黎诩正面杠过，此时见对方下楼也就冷哼一声。
　　未曾把他放眼里的黎诩自然当作听不见那声冷哼，倒是舒愿好奇地瞥了眼黎诀，暗自猜度这位是不是黎诩曾经提过一嘴的弟弟。
　　黎文徴面相严肃，但比舒愿想象中的要好客，他招呼着田婶添上三副碗筷，看样子是打算留他们几个在家里吃午饭。
　　“不用，”黎诩说，“我带他们出去吃。”
　　“吃完找个地方一块儿写作业，”顾往拍拍黎诩的书包，“作业都带上了。”
       舒愿的手里还捧着本厚重的五三，是临出房卧室前黎诩塞他手里的。黎文徴一眼扫过去，哪有不信的份儿，挥了挥手便算同意了。
　　“我说你有时也别太忤逆你爸，”乘上公车后，顾往扭头对后座的人说，“他还挺关心你的。”
　　“放屁，他要真关心我，早就把姚以蕾和黎诀扫地出门了。”黎诩不以为然。
　　他放弃了自己那拉风的街车，就为了跟舒愿一起坐公车，结果舒愿全程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一句话都吝啬多说。
　　黎诩双臂交叠在前面顾往的椅背上，脑袋枕着手臂问：“听宋哥说今晚要来个solo？”
　　“哦对，”顾往把虾条咬得咔嚓作响，“他写了首新歌，还没发布到网上，说是今晚先预预热。”
　　“去么？”黎诩扭头问舒愿。
　　良久，舒愿才扯回目光，轻轻地点了下头。
　　夜幕压城，酒吧街相继亮起斑斓霓虹，将慵懒颓废的气氛刻画得淋漓尽致。
　　秋季将至，酒吧街外的行道树落了一地的枯叶，鞋底踩在上面咔啦咔啦地响。
　　舒愿站在树下打电话，夜风摇晃着枝叶，树影在他身上扫过来扫过去。
　　三四米外，黎诩插着兜等他，背包斜斜地挎在肩上，随时都可能会滑下来的样子。
　　“别担心，”这句话在舒愿接通电话后重复了第六遍，“我不会太晚回家。”
　　“小愿，你自己知道我最担心什么，”柳绵在电话里歇斯底里地吼，“再发生一次你说可怎么办！”
　　“不会……”舒愿揉揉眉心，“你别担心。”
　　不远处顾往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跑过来，黎诩朝他招招手。
　　“还没报备完啊？”顾往悄声问，从塑料袋里拿了瓶饮料递给黎诩。
　　“他家教严，”黎诩渴得要命，拧开瓶盖灌了几口，“上回要不是有体艺节做借口，他妈恐怕不会放他晚上出来。”
　　“那这次用的什么借口？”顾往问。
　　黎诩说：“在外面给同学庆生。”
　　顾往了然，推推黎诩：“去，把他手机抢过来。”
　　“干嘛呢？”
　　“跟他妈说，我们会把她儿子安全送到家。”
　　“你这口气听着怎么比我还校霸。”黎诩笑道。他走上前，在舒愿不明所以的注视下，抽走了他的手机，对柳绵承诺：“阿姨你放心，我肯定把舒愿给你安安全全送回去。”
　　在柳绵因听到陌生嗓音而愣神的当儿，黎诩又飞快地补了句：“生日会开始了，阿姨再见。”
　　旁边顾往应景地喊了句：“你们俩赶紧过来！”
　　于是，这个持续了十多分钟的通话最终让黎诩以三言两语给结束了。
　　“走吧。”黎诩把手机递还给舒愿。
　　婆娑树影中，舒愿嘴边弯起了很浅的弧度，浅到仿佛风一吹便被吹走。
　　这个笑转瞬即逝，黎诩却看见了，他愣怔地凝望着舒愿的脸，可惜对方已恢复回往常那淡漠的模样，仿佛一霎那生动明媚的表情只是他的幻觉。
　　他突然记起顾往的问话——那你是承认打算跟他长远发展了？
　　假若顾往再问他一遍，他必定毫不犹豫地给出最明确的答案。
　　
第22章：小小酥
       还是跟上回那样，黎诩上台前把舒愿安排到离舞台最近的散座，桌上摆着价格最贵的水果拼盘，桌的另一端坐着见过一面的沈律师。
　　沈律师今天穿得很休闲，唇边泛着浅淡的笑意。他手边摆着个印有红玫瑰图案的黑色纸袋，兴许里面装着要送给谁的礼物。
　　被他炽烈的目光所追随的施成堇正握着话筒在台上放声高歌，沙哑的歌喉听起来很有故事感。
　　舒愿偏了偏视线，没偏太多，在注意到黎诩正盯着他后就迅速地低下了头，戳了块水蜜桃塞进自己嘴里。
　　“为什么不敢和黎诩对视呢？”沈律师问他，语气很温和，“他看了你很久。”
　　别人的一针见血永远比自己的刻意掩饰来得透彻，舒愿只顾埋头吃水果，回答得含糊不清：“只是作为表演者与观众的眼神互动而已，看谁都一样。”
　　这句话舒愿说得很没底气，毕竟他以前无数次站在舞台上时都不曾看过台下一眼，更遑论黎诩这种我行我素的男生。
　　“是吗？”沈律师不太赞同，“你不在的时候他只会看着自己的乐器。”
　　舒愿的腮帮子被水果塞得鼓起，仍在执着地对付着果盘。沈律师好意提醒一句“他看向别处了”，舒愿信了他的鬼话才抬起头，谁料一下子就跟黎诩对视上了。
　　对方朝他勾唇笑笑，五彩纷呈的光束里，那个笑纯粹又迷人。
　　表演完后黎诩从舞台上纵身跃下，背着贝斯几步跨到舒愿面前。
　　舒愿不知从哪里搞来杯冰水，嘴贴着杯口不怕冷似的把整杯水大口大口地灌了下去，猴急得差点将硕大的冰块吞进嘴里。
　　“干嘛呢？”黎诩拍拍他的背，“别喝太急。”
　　“热。”舒愿用杯子碰了碰脸，脸上的温度好像才因此降下些许。
　　倘若面前有块镜子，他肯定能知道刚才黎诩在台上对他笑的时候他的脸有多红——反正烫，特别烫。
　　这不是个好的征兆。舒愿将杯子从左脸换到右脸，无比希望所有紫红色的灯光溜过他的脸，覆盖住他无端而起的羞赧。
　　“周末人多，场内是有点热，”黎诩拿过舒愿手中的杯子搁到桌上，“到外面透透气吧。沈律师呢？”
　　“不知道。”舒愿搓了搓手，再捂到脸上，冰凉的手掌依旧能感受到双颊的滚烫。
　　“大概是逮湿精去了。”黎诩拥着舒愿的肩头避开涌动的人群，“他们订了个卡座，那边视野好，离舞台也不远，待会儿宋哥solo我们就坐那边看。”
　　护着自己的手有力而温暖，舒愿在贪恋与退避间挣扎，像不肯拒绝凛冬中披在身上的大衣。
　　“他什么时候上台？”舒愿问，终究是没拂开对方的手。
　　黎诩边走边扭头看了一眼，这会儿正有人准备演小品，没十五分钟不会结束，这之后还有个跳钢管舞的表演。
　　“再过半小时左右吧，”黎诩看看时间，“你急不急回家？”
　　这个点其实不算晚，看完表演回家满打满算也就十点多钟，舒愿以前练舞练得晚了都不止这个钟数。他摸出手机按亮屏幕，柳绵在八点时给他发过短信，让他聚会完了早点回家。
       他像一只翅膀残缺的鸟儿，尽管呆在笼子里远比外面的世界安全，他还是渴望回归自由。
　　舒愿把手机放回兜里：“不急。”
　　室外的空气也没比室内新鲜多少，这一带要么酒吧要么烧烤摊子，能钻进鼻腔的也就吃的喝的混杂在一块儿的气味。
　　“到那边去，”黎诩指指左前方的巷子，“这边味道太呛，估计你受不了。”
　　舒愿对那种小街小巷的地方很有抵抗性，他喜欢广阔的地方，方圆十里都望不尽的感觉让他有安全感，太逼仄会使得心情压抑，总能联想到什么不好的事情。
　　“不去，”舒愿强制自己停下脚步，“我不去了。”
　　“怎么？”黎诩跟着停下，“就几十来步的距离。”
　　“不，”舒愿坚持着，“回去吧。”
　　他眉头紧皱，眼睛没有焦虑，两手攥着裤腿，似乎在——
　　黎诩试探着握了握舒愿的手，冰冷的，颤抖着。
　　浪潮般的疑问再次把黎诩淹没，舒愿写在本子上后来又被重重划掉的“我好难受”，广铭森口中说的被强子校园欺凌过的人，舒愿多次的奇怪行为……
　　他如同身处一个错综复杂的迷宫，每次都像在接近出口，但每次都不过是假象。
　　“我在呢啊，别怕。”黎诩掰开舒愿的手指，将自己的手放进去，“巷子里都是些游戏摊位，我们进去转一圈儿。”
　　掌心相贴时，舒愿有短暂的错愕。他试着把手抽出来，但对方握得很紧，像怕他跑丢了似的。
　　这跟跳舞时和舞伴牵手完全不同。
　　他能感知到被在乎，被保护，被隔绝所有与危险有关的事物。
　　拐个弯，巷子里头像是另一个世界，树与树间挂着小彩灯，游戏摊位多得跟嘉年华一样。
　　黎诩对这些摊位的游戏规则了如指掌，他牵着舒愿找了个人少的摊位，最经典的套圈游戏。
　　十块钱三个圈，黎诩分给舒愿两个：“你先抛。”
　　舒愿没玩过这个，一下就来了兴致。他掂了掂圈子的重量，跃跃欲试道：“哪个都可以吗？”
　　“都可以，”黎诩说，“只要你套中了就算你的。”
　　由四周到中央是从小到大的奖品，舒愿转转手腕，对准从外往内数第三围的薯片一抛，结果圈子掉到了第二围的空地上。
　　“再来一次，”黎诩说，“手劲儿稍大些，但别太狠，尽量斜一点点抛出去。”
　　舒愿照着他说的做了，薯片没套中，套的是薯片旁边的小小酥。
　　“还行，都是吃的，”黎诩甩甩手中的圈，“这还有一个，你还想要薯片吗？”
　　舒愿抱着摊主拿给他的小小酥摇头：“想要其它的。”
　　“可以，”黎诩的语气挺胸有成竹，“要哪个？”
　　舒愿掠了一眼，还是问的那句话：“哪个都可以吗？”
　　黎诩笑道：“对。”
　　最中心的奖品是个方形的笼子——准确来说，是笼子里的猫。这只猫应该刚出生没多久，小小的，缩在笼子一侧不敢乱动。
　　来这摊子玩儿的人不约而同都想套那只小猫，但圈子要么只碰到笼子一角就滚到一边，要么就撞倒笼子周围的奖品磕在笼子上。舒愿观察过了，一有什么动静，小猫就害怕地蜷成一团，可怜得很。
    “要它。”舒愿指向小猫。
　　黎诩点点头，不紧不慢地问：“要是套不中呢？”
　　隔壁有对情侣也在向小猫发起进攻，舒愿有点急：“你可以。”
　　你就是同情它被欺负。
　　这句话被黎诩收在心里没说出来，他走了几步调整位置，边活动着腕关节边问：“你能养吗？”
　　最实际的问题舒愿还真没考虑过，他觉得那只猫像曾经的自己，他只想把它带走，却忘了拥有它后该如何安置它。
　　仅凭一颗怜悯之心就想对一条生命负责，舒愿才看清自己自私轻率的想法有多不着边际。
　　“还是算了，”舒愿垂下头，“要薯片吧。”
　　黎诩笑了笑，视线锁定奖品，右手握着圈子一抛，圈子平稳地向前飞去，轻而易举地套中了中央的笼子。
　　围观的人连同摊主都发出惊叹，黎诩捏捏舒愿的肩膀：“我养吧。”
　　猫不是什么名贵品种，看毛色大概是两只不同颜色的野猫交/配生出来的家伙，在废弃仓库里、居民区的草丛中，这种猫都随处可见。被作为最特别的奖品放在摊子中央，不过是摊主为了吸引顾客的把戏，就像钱包里的一块钱不值钱，但丢在路边的一块钱都有人争着去捡同理。
　　两人把猫带回了酒吧，时间掐得挺准，刚坐下，宋阅年就抱着吉他上台了。
　　“我去，你们从哪儿弄来这么个小野猫？”韩启昀坐在卡座最外边，黎诩提着笼子过来时他就瞧见了，“别是捡回去给饼干配对的吧？”
　　“滚啊，都是公的，怎么配？”黎诩把笼子放舒愿腿上，麻利地开了罐果汁放他面前。
　　顾往凑过来，手指戳了戳小猫的爪子：“叫啥名字啊？”
　　名字在回来的路上就起好了，舒愿回答得很顺口：“小小酥。”
　　小小酥除了四个爪子和下巴那一块是白的，其余部分都是黑的，像穿着白袜子去偷喝了牛奶没擦干净嘴。
　　“谁养啊？”顾往问，见舒愿朝黎诩瞄了眼，又憋着笑道，“那饼干得吃醋了。”
　　“不会，”黎诩插了句嘴，“它爱闹，多个伙伴陪它，高兴还来不及。”
　　这相当于保证的话让舒愿放了心，他摸摸小小酥的脑袋，转头小声对黎诩说：“谢谢。”
　　“你要真谢他就帮他补补课，”顾往碰了碰舒愿的手臂，“他爸还挺期待他的段考成绩，别让他爸空欢喜一场。”
　　在人人都顾着享乐的娱乐场所提起学习似乎不那么应时，黎诩却认同顾往的提议，任何能跟舒愿拉近距离的活动他都乐于参与。
　　舒愿微怔，只迟疑了几秒钟就答应：“好。”
　　抱着吉他弹唱古风歌的宋阅年吸引了很多女顾客的眼球，顾往朝嘴里扔了颗花生米，赞叹道：“宋哥还挺能驾驭这种曲风的。”
　　韩启昀按着手机，不时地抬头看一眼：“诶，那边是不是有个古代人啊。”
　　“神他妈古代人，”黎诩笑他，“人家是穿了个汉服。”
　　“哦汉服，”韩启昀说，“宋哥是不是一直盯着那妹子？”
　　黎诩看都不用看：“别瞎说，宋哥不近女色。”
　　“不近女色的是你，”韩启昀起身后又指指顾往，“还有你。”
　　“上哪去？”顾往问。
　　韩启昀挥挥手：“小绮在外面，我带她进来。”
　　舒愿摸出手机，上面没有未接来电。
　　“我要回家了，”他扯扯黎诩的衣袖，“很晚了。”
　　他的本意只是知会一声，出了门左拐直走就有公交站，他完全可以自个儿坐车回去。但黎诩显然把这句知会当成送他回家的请求。
　　“那走吧，”黎诩喝光剩下的半罐啤酒，抬手在唇边一揩，“我送你。”
　　“路上注意安全。”顾往对舒愿笑嘻嘻道。
　　黎诩“啧”了声：“我还没那么禽兽。”
　　推门出去时碰见了在路灯下和女朋友腻歪的韩启昀，对方抬抬下巴：“走了？”
　　“嗯，明晚再聚。”黎诩说。
　　舒愿提着猫笼子走下门前台阶，抬起眼时和韩启昀女朋友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她瞪大眼震惊地看着舒愿，上下打量过后不敢置信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舒愿的心情也好不到哪里去，被他刻意遗忘的人和事重新在每一个脑细胞中跳动起来，狠狠冲撞着他妄自放下的过去。
　　“别，别说……”舒愿两排牙齿打着颤，眼中神色变得哀戚，“求你了……别说出来……”
　　
第23章：诩哥我挺你
    段考周的周一升旗仪式上，教导主任宣读了自这学期开学以来的第一则处分通报，并要求受处分的学生当众作检讨。
　　在台上正言厉色的主任到了后台便换上了一张笑脸，把话筒递给黎诩时说：“处分并不会真的存在，学校这样做也只是为了让大家引以为戒，你知道……”
　　“我懂。”黎诩接过话筒，大步流星地走向了台前。
　　底下一众议论纷纷的学生默契地闭了嘴，一个个眼睛跟长了追光灯似的扫向升旗台上站得笔挺的男生。
　　清禾规定升旗仪式要穿的礼服在黎诩身上仿佛量身定做，越发衬得他身形修长。他没带稿子，就握着个话筒，就好像他不是来作检讨的，而是来主持盛大典礼的。
　　站满人的升旗广场一片肃静，黎诩话筒外的轻咳都显得格外清晰。
　　“我是高二10班的黎诩，十月八号的下午，我在篮球场聚集同学，擅自发起斗殴事件，危害了他人的生命安全，对学校声誉造成了不良影响，在此，我对自身做出深刻反省。”他在场内搜寻一遍，视线定格在舒愿身上，对方也在看着他。
　　他以为自己与生俱来的勇气是为了不被别人看扁，后来他觉得他可以用它来保护一个人。
　　所有人都认为他犯错了，他也可以道歉，但这不代表他承认自己绝对错误。
　　“但是，”黎诩牵起无谓的笑容，“我打他，是因为我鄙夷校园欺凌中的施暴者，我打他，是因为我信奉以暴制暴的个人原则。”
　　众人哗然，黎诩掷地有声道：“再有下次，即便是错误，我仍然会为弱势群体打抱不平。”
　　人群中不知是谁突然高嚷一声“诩哥牛逼”，紧接着又有人大喊：“诩哥我挺你！”
　　越来越多的学生受到感染，高举着手臂应和黎诩，广场掀起千层浪潮，教导主任不得不上台维持秩序。
　　大部分人眼里的学习废物成了小部分人心中的正义英雄，人们开始理解关于他的恶劣事迹或许只是道听途说。
　　舒愿站在10班队伍的最后，捂着嘴巴生怕别人听见他的呜咽。
　　他的眼泪锁在眼眶里没流出来，全都淌过酸涩的喉咙浸润生疼的心脏。
　　假使黎诩早点出现，他的人生会不会有所改变？
　　肩膀被人拍了拍，崔婵娟在他耳边柔声道：“你先回教室吧。”
　　舒愿点点头，抹了抹湿润的眼角，迈开脚步向教学楼的方向跑了过去。
　　升旗仪式结束，黎诩在队伍末尾没找着舒愿，正想抓个人来问问，广铭森从队伍中间跑到了他这边。
　　“诩哥，没事儿吧？”广铭森问，“为兄弟做到这份上，委屈你了。”
　　黎诩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广铭森这是误会了他在为抢场地那事帮他们报仇呢。
　　他笑笑，误会就误会吧：“能有什么事儿，这不反省过了么。”
　　“你可是把错都往自己身上揽了，”广铭森说，“咱们几个都没记过，就你……”
 “没事，处分能撤。”黎诩满不在乎道。
　　回到教室，舒愿正趴在课桌上，整张脸埋在臂弯里，黎诩观察了一会儿，还好，肩膀没耸，状态应该不会太差。他拉开椅子坐下，抬手在舒愿的脖子后抚了抚，俯身从背包里拿了罐糖果塞进舒愿的抽屉。
　　因着要帮黎诩补课，中午放学后舒愿没急着去食堂，跟黎诩两人留在教室讲题目。
　　黎诩主科基础不差，毕竟在蜕变成学习废物前他也还是个乖乖坐在教室里听课的好学生，尽管那都是14岁以前的事了。
　　差的是理综，尤其是物化，舒愿之前给他讲题目时帮他分别梳理过两科的公式，这几天就主要给他讲解基础运用。
　　幸亏黎诩不是脑子笨，只是平时不愿学，这会儿他认真听，理解能力倒算快。
　　舒愿讲完后给他出了两道题，然后盯着他落笔。
　　广铭森捧着两盒饭进来，一人桌上搁一盒：“诩哥，你这是要为撤处分做铺垫吗？”
　　“撤处分还需要我费工夫吗？”黎诩边解题边反问，“我还不能树立个学霸人设了？”
　　“我去，不像你啊，”广铭森坐到了窗台上，“打了一架后脑子都清醒了？”
　　“说啥胡话呢？”黎诩瞟了他一眼，在草稿纸上算了算，把最终答案写到题目后，“我爸好歹给我处理了烂摊子，我总不能不报答他吧？”
　　舒愿接过黎诩递来的练习本，检查过后打上了两个勾。
　　那俩大勾闪瞎了广铭森的眼，他摆摆手，转了个向跳到了走廊外，没一会就不见了踪影。
　　“我真做对了？”黎诩问。
　　舒愿把练习本还给他：“做对了。”
　　“总算没白费时间，”黎诩帮舒愿揭开了饭盒盖，“吃饭吧。”
　　上周轰动全校的事件好像就此翻篇，舒愿的心里却还是卡了根刺。
　　他戳了戳米饭，转过头问：“处分……不要紧吗？”
　　黎诩眼里带着笑：“你就说你是不是关心我得了。”
　　他就开个玩笑，想也知道舒愿这么别扭的人就算真的关心也不会说出来，结果对方埋头扒了两口饭，细嚼慢咽后小声地说：“有点。”
　　黎诩霎时间心花怒放，竭力控制了半天才没让自己嘴边咧开的笑过于夸张：“别担心我的处分，主任也就是说说而已。”
　　舒愿不解地看向他。
　　黎诩把自己饭盒里的肉全夹到舒愿那边：“他这是给我爸面子。”
　　“哦。”舒愿埋头吃饭，后来吃完和黎诩去洗饭盒时又忍不住问：“叔叔到底是什么身份？”
　　黎诩甩甩饭盒里的水，不屑地说：“市委书记。”
　　工作繁忙的市委书记在出差时收到了崔婵娟发来的喜讯——向来在班里乃至全年级吊车尾的黎诩，这次段考跃进了年级前二百名。
　　黎文徴古板的脸上多了丝笑容，秘书笑问：“黎书记是遇上什么好事了吗？”
　　他但笑不语，抬头吩咐道：“周六的考察流程安排再核对一遍，把最终方案发到小组系统上。”
      周六。
　　黎诩转了转笔，将草稿本翻到新的一面，用一贯潦草不羁的字体写了两行字，压到舒愿的课本上。
　　舒愿对他的这种行为见怪不怪，自从黎诩对学习开始上心后，上课也学会做笔记了，偶尔手痒传纸条的做法，舒愿就理解为是对方从差生向优生转变的过程中可以原谅的小动作。
　　“小小酥满两个月了，周六一起去给他打疫苗？”
　　周六？
　　舒愿在课堂上少有地分了神，感觉黎诩总是有充分的理由在每个周末把他约出来，并且有让他拒绝不得的十足把握。
　　“嗯。”舒愿回了个字，将近下课了才把本子递回去。
　　“就写个字，你花了半节课时间，”黎诩合上草稿本，撑着脑袋对舒愿说，“你是不是不乐意跟我传纸条？”
　　“要听课。”舒愿在抽屉摸了本习题出来。
　　10班的学生在这次段考成绩出来后都对舒愿改变了看法，平时不爱说话的转校生竟然拿了全班第二年级第五的好名次，这无形中增加了大家的危机感。
　　多一个拔萃的人等于自己多了个竞争对手，在升学率极高的清禾中学，这种情况无异于在施加压力。
　　暗自竞争的学生之间从不会把压力明显地表现在面部表情上，他们羡慕或嫉妒，但是不会说出来，而是用窥探的余光识别竞争对手每时每刻在做什么，然后自己也慌慌忙忙地效仿着同样的事。
　　所以当舒愿在本该放松的课间把习题册拿出来做时，周围立马响起哗啦啦的翻书声，谁都不敢把懒散进行到底。
　　而黎诩则不属于这种暗中较量的范围，他学不学都无所谓，不学也不会没有出路，自然就难以理解优等生的苦学精神。
　　“上课就算了，下课了就不能陪我说说话吗？”黎诩搭着舒愿的椅背，他特别喜欢这个动作，仿佛只要舒愿往后靠，他就能把对方揽进自己的臂弯里。
　　不过舒愿没如他意往后靠，他把翻开的习题册放黎诩面前，指着圈起来的题目说：“把这题解出来。”
　　“解出来了你能来看我表演吗？”黎诩拿起笔。
　　舒愿没理他。
　　黎诩低笑了声，转着笔思考题目，赶在上课前把题目解了出来。
　　“这周六下午两点半，我去接你。”黎诩歪头盯着舒愿看。
　　这个角度看黎诩，他左眼下方的泪痣十分清晰，浅浅的一点，让人不由自主被他的眼睛所吸引。
　　舒愿又想起黎诩的家人，他那个弟弟跟黎诩一点儿都不像，弟弟长相偏俊秀，而黎诩是带点儿痞气的帅，但那双眼睛跟哪个家人都挂不上钩。
　　黎诩的眼睛，盯久了会沉沦。
　　“题目做对了就听你的。”舒愿挪开目光。
　　“做错的话呢？”黎诩递上习题册。
　　舒愿拔开红笔笔盖：“视错的情况而定。”
　　老师踏着铃声进教室，闹哄哄的班级立刻静了下来。黎诩凑近舒愿，压低声音问：“怎么样？”
　　不怎么样。
　　舒愿捏着笔迟迟没有动作，在心里不断反问自己，黎诩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有这么大的提升，一道让中等生去做都至少得思考半节课的题目，黎诩能在十分钟的课间时间里解出来甚至完全正确，真的是不怎么样吗？
　　他顿了顿笔尖，没打勾，只在题目旁边的空白位置写了句话。
　　——我去看你的表演。
　　
第24章：你不喜欢我
十月下旬，天气开始转凉，照拂在身上的阳光怡人得很，再不似夏日那般炎热。
　　舒愿出门前添了件薄款的针织帽衫，柳绵给他塞了把伞：“拿着，天气预报说下午会有雨。”
　　“嗯。”舒愿接过伞，放进了书包里。
　　书包里还装模作样地放了两本书，舒愿每次周末出门都用和同学去图书馆写作业的借口，最不容易露馅儿也最让人信服。
　　“我今晚不在家吃饭。”他踌躇良久才道。
　　意料中的，柳绵再次变了脸色，挡在门前盘问道：“这次又是上哪儿去？”
　　舒愿有点不耐烦，但没表现在脸上。
　　“和同学在外面吃，”他说，“十点前能回来。”
　　“吃什么饭能吃到十点啊……”柳绵狐疑，“是和一个同学，还是一帮同学？”
　　“一个。”舒愿说。
　　“一个，”柳绵接着问，“男的女的？”
　　“男的，”手机振了一下，舒愿掏出来按亮，黎诩发短信说已经到了，“妈，我出去了。”
　　门口被柳绵挡着，舒愿看母亲没有让开的意思，于是又耐心地强调一遍：“十点……九点半，九点半前能回来。”
　　柳绵终于侧开身子给他让出了路，但仍然不太放心：“下次把那位同学带到家里来吧，在书房写作业也可以。”
　　“再说吧。”舒愿把手机放回裤兜，趁柳绵还没唠叨出下一句，拽紧书包肩带跑下了楼梯。
　　小区外的路口，黎诩坐在街车上抱着头盔按手机，修长的双腿稳稳地支在地上。这人似乎不太怕冷，天起风了还穿着短袖，舒愿走近了才觉得他们俩不是一个季节的。
　　“来了啊。”黎诩收起手机，把怀里的头盔递给他，端详他片刻后突然抬手。
　　舒愿不自觉地缩了缩，然而黎诩只是帮他抻了抻没理好的后领便收回了手，说：“上车吧。”
　　秋天的风擦身而过，顽皮地拉扯着两人的衣角。
　　黎诩开得太快了，舒愿起初抓着他的衣服，后来怕死地抱紧了对方的腰。
　　“小小酥呢？”舒愿问，“怎么不顺便带出来？”
　　“在宋哥那，”黎诩说话时偏了偏脑袋，但仍目视着前方，“他申请代养几天。”
　　“饼干也一起吗？”舒愿追问。
　　“不是，就小小酥，”察觉到后面的人沉默了，腰上的力道也松开了点，黎诩空出一只手拍拍舒愿的手，“抓牢点。”
　　那双手又环紧了，黎诩扬扬嘴角：“我那意思不是说我放心地把小小酥交给别人代养而舍不得让饼干离开自己，既然我答应养了，无论小小酥还是饼干，于我而言都是同等的重要。宋哥就不一样，他不是两只猫咪的主人，所以他有选择更喜欢谁的权利。你也知道他是写歌的，他看见小小酥就来了灵感，他喜欢它，他想跟它多呆几天，在我信任宋哥的前提下，我就放心地暂时把这条生命寄托在宋哥手上了——这么说，你懂么？”
　　像透进缝隙的光，谨慎却张狂。
舒愿时常觉得黎诩有与年龄不相符的成熟，并且说服人的能力很强，不知道是不是遗传的，挺有领导者的风范。他点头，想起黎诩应该看不到，又“嗯”了声，表示知道了。
　　车在一栋旧居民楼前停下，黎诩锁好车，领舒愿往楼上走。
　　居民楼看上去大概有十多个年头了，没电梯，水泥墙体上到处贴着水电维修的卡片。
　　“宋哥住七楼，最高层，自带天台，他在天台建了个小型工作室，平时写歌做直播都呆上面。”黎诩开车快，上楼梯却走得特慢，走了两层就顿住脚步回头，“楼梯不窄呢，你不能跟我并肩走吗？”
　　等并肩走了，黎诩又换了话题：“猫是猫，人是人，我不会把对人的情感等量转移到猫身上。”
　　“无端端的……”
　　“不是无端端，”黎诩截住舒愿的话头，“你是不是认为我对饼干好是因为放不下谈轩临？”
　　舒愿愣住：“谁？”
　　“谈轩临，”黎诩一顿，怀疑自己推断错了，“就那个让你替他转交礼物的男生。”
　　“哦。”舒愿应了声，不就前男友吗，说得那么复杂。
　　“饼干是我生日时他送的，猫对主人有依赖性，我总不能因为跟他分了手就把饼干还给他。”黎诩瞄了眼墙上的楼层号，六楼了，“我喜欢饼干，不代表我还喜欢谈轩临，而我喜欢小小酥，不代表我不喜欢你……”
　　舒愿猛地抬起头。
　　同一时刻，黎诩扣住舒愿的手腕，以防他为了躲避事实而从自己身边逃走。
　　他也没想今天就说出来的，但有些事解释着解释着，就不由得把秘密也给说漏嘴了。
　　既然如此，那就豁出去吧。
　　无论结果如何，无论关系会不会恶化，他只想来个痛快，然后名正言顺地追求，又何必藏藏掖掖？
　　“你就当前面说的都是铺垫，听不懂也没关系，反正现在要说的才是最想让你听明白的，”黎诩盯着舒愿的眼睛，指尖感受着对方跳动的脉搏，像是能摸到心跳，“舒愿，我知道你能感觉得到，但现在请别给我答案。”
　　黎诩头一回变得很没自信，因紧张而吞咽唾沫的声音都仿佛放大了无数倍，那几个简单的字眼却坚定地破口而出：“我喜欢你。”
　　缱绻的秋风从楼道口的窗台吹过来，绕在两人身侧，连气氛都变得暧昧。
　　舒愿很慌，这种慌不是体现在黎诩竟然向他告白了，相反，他早就意识到黎诩对他有好感，只不过对方不说，他就装傻，这个时候黎诩说了等于是确证了他的论断。
　　他慌的是不知该如何回应，在不得不面对事实的情况下。
　　不想违背心意地回绝，却自卑于自己的身体状况而无法接受。
　　他已经不能像当初那样坦然地对待这份感情，当他以为自己站在安全领域冷眼旁观时，黎诩稳操胜券地将他攻陷了。
　　“喜欢谁呢？”头顶上突然落下一个声音，两人皆被吓到，同时仰起了脖子。
        宋阅年倚在七楼的护栏上，怀里抱了团猫儿，嘴角噙着丝笑。
　　舒愿松了口气，从黎诩手里抽回自己的手，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了楼，向睁圆了眼睛的猫伸出手臂：“小小酥。”
　　“它刚睡过一觉，”宋阅年把小小酥弄到舒愿怀里，“健康着呢，放心。”
　　小小酥比刚见面那会干净漂亮了很多，也没开始时那么胆怯了，舒愿抱着它时，被它一个劲儿地舔着手心，又痒又舒服，心里自然爱惜得不得了。
　　在宋阅年家坐到了三点多，临走时宋阅年拎了个宠物包出来把小小酥放进去，舒愿指着宠物包说：“新的。”
　　新的，跟装饼干的那个不一样，这个外型上像个红白精灵球。
　　“哦，这是黎诩买的。”宋阅年把宠物包捧给舒愿。
　　背着宠物包下楼的舒愿觉得很奇妙，他有了属于自己的猫，尽管不归他养，但他可以给它起名字，可以带它去打疫苗，还不用担心柳绵不喜欢它……
　　到了宠物医院后舒愿不忍心把小小酥给医生，抱着它不肯撒手：“会疼吗？”
　　“疼也要打。”黎诩无情地说。
　　打完疫苗后还要留下观察半小时，这期间两人没事做，挨个儿将医院里的宠物都观察了一遍。
　　“这猫周身都是白的，就四个爪子是黑的，前世跟小小酥大概是一对儿。”黎诩说。
　　舒愿默不作声地听着，偶尔弯弯嘴角，但视线始终没在黎诩脸上停留过。
　　医生通知说能把小小酥带走时才不过五点，舒愿落在黎诩跟后几步，内心做了好久的自我斗争。
　　黎诩停下回头：“你就不能走在我身边吗？”
　　“我不会跑到别的地方。”舒愿站定，没继续上前。
　　黎诩叹了声，走过去拿走舒愿拎着的宠物包，另一只手握住对方的胳膊：“你不在我的视线范围内，我有点不放心。”
　　到车棚之前，两人都没再说过一句话，舒愿顺从地被黎诩牵着，直到对方把头盔扣到他头上，他才艰难地开口：“我不去了。”
　　“不去哪？”黎诩问。
　　舒愿蜷了蜷手指：“不去看表演了。”
　　“是因为我的表白让你不自在了？”黎诩跨到街车上，“还是说你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
　　都不是。
　　舒愿张张嘴，痛苦的回忆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像针线缝合了他的嘴巴。
　　不能说。
　　车棚里陆续有各种车出入，黎诩侧着身子拍拍后座：“先上车。”
　　他把舒愿载到“沉溺”，拽着对方往里走。
　　舒愿走得踉踉跄跄，亏得这个点酒吧里不太闹才没把他的声音淹没：“我说了不来！”
　　黎诩沉默不语，把舒愿拽到排练室后锁上门，环着双臂背靠在门板上说：“我只是想找个地方跟你谈谈，谈完了我送你回去。”
　　唯一的出口被黎诩堵着，舒愿杵在他面前显得很无助。被扔在沙发上的小小酥似乎能领会到他的情绪，用鼻子拱着宠物包的透气孔，“咪咪咪”地小声叫着。
　　“谈什么？”舒愿揉揉被黎诩捏疼的手臂。
　　黎诩把他的动作看在眼里，他愧疚，心疼，但是说服自己不能心软。因为横亘在他和舒愿面前的不单单是谁喜欢了谁的问题，而是舒愿身上有太多说不出口的谜团，如果谜团解不开，他永远都靠近不了对方。
　　“你不喜欢我。”黎诩用的陈述句。
　　舒愿怔了一下：“不是。”
　　“那就是喜欢我。”黎诩不咸不淡地抛出这句话。
　　他说得平静，害臊的反而是舒愿，潜意识想否认，但又好像不是否认就能心安理得。
　　谁料黎诩的下一句话让他更难堪：“如果喜欢我，但不能接受我，是不是因为还放不下乔绮？”
　　“不是！”舒愿反应很激烈，攥着拳头，眼睛瞪得很大。
　　乔绮是韩启昀那女朋友的全名。
　　黎诩“呵”了一声，连日来盘旋在脑子里的疑问终于有了突破口。
　　“行吧，我送你回去。”黎诩说。
　　
第25章：老子帮你
        世上任何事物都处在千丝万缕的联系中。
　　黎诩勾着韩启昀的肩这么说时，韩启昀不禁嗤笑：“你学政治学魔怔了吧？”
　　“我读的理科。”黎诩用腿撞了撞对方，“怎么样，帮我问问吧？”
　　“帮不了，”韩启昀快被黎诩搞疯了，“诩哥，我喊你哥了行不行？小绮她啥都不说，你别逼我了成吗？”
　　“不成，”黎诩坚定道，“你把她约出来，我亲自问她。”
　　“都跟你说了无数遍，她最近在忙比赛，全国街舞大赛！”韩启昀甩开黎诩搭在他肩上的手站起来，“我跟她也是聚少离多。”
　　“我信了你的聚少离多，你上周的朋友圈九宫格里不是她？”黎诩灌了口啤酒，“约不约？”
　　一旁正在看直播的施成堇抓着手机坐过来，豪爽地拍拍黎诩的背：“他不帮你约，老子帮你。”
　　“你咋帮？”黎诩问。
　　施成堇得意地晃晃手机：“我有小绮的联系方式啊。”
　　“靠，”韩启昀瞠目，“什么时候的事儿？”
　　“你别误会啊！”施成堇指着他，“我光明正大拿的！”
　　最后还是韩启昀妥协，帮黎诩把乔绮约了出来。
　　乔绮周末要训练，只能抽出没课的周四下午和黎诩见面。黎诩很久没逃过课了，中午骑着街车驶出校门时还颇有些不习惯。
　　地点在乔绮他们那学校附近的奶茶店，奶茶是黎诩付的钱。
　　“我想吃隔壁甜品店的芒果千层。”乔绮用胳膊肘杵了杵韩启昀。
　　“等下就去吃呗，”韩启昀说，“先把话聊完。”
　　“我现在就想吃。”乔绮撅嘴。
　　“就想支开我。”韩启昀揣起手机，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由于不是休息日，店里的人不多，乔绮又挑的是角落的位置，两人讲什么话基本上没其他人能听到。
　　“要问什么？”乔绮啜了口奶茶，托着下巴问。
　　为表现诚意，黎诩摆出了正经的坐姿，十指交握，腰板挺直：“你和舒愿是什么关系？”
　　“那你和他又是什么关系？”乔绮把皮球踢了回去，“你别这样坐，我又不是HR。”
　　黎诩一下子靠到了椅子上：“我在追他。”
　　“你还真不避嫌，”乔绮弯唇笑笑，“关于舒愿的事，你想知道多少？”
　　“全都想知道，”黎诩拿指尖勾住奶茶杯上滑下来的水珠，“全部。”
　　“那不可能，”乔绮说，“虽然我跟他连普通朋友都算不上，但我有权为他保守秘密。关于他的事，我向你透露，和你自己去查，是后果影响完全相反的两回事。”
　　普通朋友都算不上，却知晓舒愿的过往？
　　黎诩慢慢坐正了身子：“那就说你愿意说的。”
　　愿意说的……
　　“你知道舒愿最喜欢什么吗？”乔绮问。
　　这问题直接把黎诩问懵了：“学习？”
　　“学……”乔绮噎了噎，“看来他确实没跟你提过。”
　　她用吸管搅着奶茶中的黑珍珠，像手执画笔将记忆中的画面再次描绘出来。
　　“我妹妹是学拉丁舞长大的，在舞蹈机构里她有固定的舞伴，而这位舞伴刚好和她考上了同一个高中，无论是平时的大型比赛，或是校内的艺术节表演，他们都能配合得天衣无缝。”乔绮笑了笑，“每次我去机构接妹妹放学，都能看到她的舞伴……那男生很有气质啊，话不多，有股傲劲，但见了我都会礼貌地问声好。”
“是舒愿？”黎诩难以置信地问。
　　他对拉丁舞不甚了解，但也知道学好拉丁舞需要天赋与耐心。然而和舒愿逛跳蚤市场时对方看那八音盒的眼神，显然和炽烈沾不上边。
　　真正热爱一件事物，眼神是藏不住的，除非是长时间的极力克制。
　　那在习惯克制前，是什么驱逐了舒愿对拉丁舞的热爱？
　　“对，是他。”乔绮看着落地窗外的街景叹息，“后来学校发生了一件事，再之后舒愿就突然消失了，丁点儿消息都不留下，我妹妹很难过，闷在家里哭了好几天。我们向校方打听过，也找机构的老师问过，甚至寻到了他家门外，只得到他搬家了的消息……所以那天再次看到他，我真的很惊讶。”
　　窗外的行道树悠悠地落下一片叶，像掉在黎诩的手上，牵连着他的指尖轻颤了下。
　　尽管心中隐隐有了答案，但他仍固执地希望所有巧合都恰好只是巧合。
　　“他是不是……”黎诩哽住了喉咙，匆忙喝下一口奶茶润了润嗓子，徘徊许久才道，“是不是……遭受过欺凌？”
　　乔绮神色一滞，浅笑着摇摇头：“对不起，关于这件事，我无可奉告。”
　　店门上挂着的风铃叮当作响，前后送走两位客后没多久，一个穿长风衣的男生拎着盒蛋糕踏进来。
　　“搞不懂隔壁，做个蛋糕要这么久，”韩启昀在乔绮身边坐下，拆开纸盒给蛋糕插上叉子，“你们聊完了？”
　　眼前的两人都各自低头划拉手机，黎诩捏着奶茶杯喝到底，起身背起包：“嗯，聊完了，先走了啊。”
　　“不多呆一会儿？”韩启昀问。
　　黎诩一挥手：“你们俩不是聚少离多么，我就不打扰了。”
　　离开时也不过四点多，黎诩回了趟学校，大家尚在利用自习课埋头做作业。
　　他放轻了步伐，尽管如此，拉开椅子时仍然惊扰到了他的同桌。
　　舒愿顿了顿笔，余光瞥到黎诩在身旁坐下，摘下背包后开始翻找自己的抽屉。他抿抿嘴，扯出压在作业本下订好的几张A4纸放到黎诩桌面上。
　　自黎诩告白过后，两人足有半个多月没交流过，无论是语言还是眼神。舒愿重新将自己封闭起来，除上课回答问题以外绝不多说一句话，其余时间总是独来独往，像只背着壳踽踽爬行的小蜗牛。
　　眼看第二次段考快要来临，黎诩想借问题目的方式跟他说话，但舒愿的回应屡屡是冷淡地别过脸。
　　所以这回舒愿主动给他递东西，黎诩很是受宠若惊。
　　“这是？”黎诩接过来翻了翻，三张纸从上到下依次在左上角写着“数学”、“英语”和“生物”。
　　舒愿边写作业边回答：“这几堂课的笔记，自己抄到课本上。”
　　“你不是……”黎诩想说你不是在跟我冷战嘛，话要出口时却只说了句“谢谢”。
　　他把课本找出来，将罗列好的笔记对应着页码抄上去，抄完后转着笔杆思考数学课本上的拓展题，苦思冥想没结果就看一眼舒愿。
    临放学还有几分钟时班里的人开始躁动，舒愿慢悠悠地收拾好东西，扭头朝黎诩看过去。
　　黎诩马上把课本搁他面前：“这题。”
　　上数学课时光是这道题老师就用了十五分钟来讲解，舒愿刚讲个开头，下课铃就响了，周遭尽是推桌拉椅的声音，噪音一瞬间充斥了整个教室，楼上楼下的脚步声像是要把这栋楼夷平。
　　广铭森颠着球跑过来：“诩哥，打球不？”
　　“今天不打了。”黎诩说。
　　舒愿的视线轻飘飘地在他脸上掠过，黎诩趴到了桌面自下而上地看他：“讲思路就好，待会儿我送你回去。”
　　久违的交流让黎诩暗自埋怨时间过于短暂，送舒愿回家的路上他都舍不得开得太快，对方纤瘦的双臂虚搂着他的身子，他都觉得自己被恩赐了奢侈的礼物。
　　“天要黑了。”快要到佳玺名邸时，舒愿轻喃道。
　　黎诩在前面听不清，侧着脑袋问了声：“什么？”
　　“没事。”舒愿闭上眼，感受呼啸的冷风肆意地刮过身侧。
　　最讨厌的冬季来了。
　　这个晚上突然降了温，黎诩表演完后去烧烤摊买了几串烤鱿鱼吃，把胃吃暖了才开车回家，结果到家后手脚依旧是冰冷的。
　　客厅开了暖气，黎诩进门后呵了口气，将钥匙扔到了鞋柜上。
　　黎文徴这个点竟然还没睡，正端坐在餐桌旁捧着平板，面前放着碗冒着热气的银耳羹。
　　往往姚以蕾不在场时黎诩对黎文徴的态度都会好点儿，在家里碰着面了会平平淡淡地喊一声“爸”。
　　“嗯，”黎文徴放下平板，摘掉眼镜揉揉眉心，“吃银耳羹么，让田婶给你盛一碗去。”
　　踏上楼梯的脚步收了回来，黎诩回身走至餐桌旁，拉开黎文徵对面的椅子坐下。
　　田婶做的银耳羹浓甜润滑，撕成小朵的银耳软糯可口，黎诩一碗下去，又让田婶帮忙再盛了一碗过来。
　　黎文徴从眼镜上方瞧了他一眼：“吃那么多，刚不还挺嫌弃吗？”
　　黎诩用汤匙刮了刮碗底：“你要是不坐这，我能主动过来吃三大碗。”
　　黎文徴笑着摇摇头，他这个儿子向来不亲近他，想必是未曾原谅过他犯下的错。
　　也罢，他当父亲的都没尽好责任，怎能责怪儿子对他出言不逊？
　　“快第二次段考了吧，”黎文徴问，“听你老师说你上次进步很大。”
　　“你还关心我成绩呢？”黎诩漫不经心道，“就随便考考，别放心上。”
　　“这什么话，”黎文徴按熄平板，“我是忙，但不至于忙到对你在校的情况不闻不问。”
　　“别装腔作势，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黎诩起身，将两人面前的空碗叠起来拿进厨房，再出来时轻蔑地笑了声，“我以为你全副身心都放在那两个狗东西身上呢。”
　　
第26章：摧残
第二次段考成绩出来，舒愿挤掉学委坐上了班级第一的宝座。崔婵娟在自习课前把他喊到了办公室，总算不是一成不变的对白，拿着排名表笑道：“这两次考试都发挥得很好，你有没有考虑过期末冲重点班呢？”
　　清禾中学的传统，文理科各自有一个重点班，每个学期结束后会按照期末成绩把排在年级前30名的学生分配到重点班里。
　　重点班的重本率高达85%以上，平行班里但凡成绩处于上游的学生都怀揣着坐在重点班里上课的梦想，像10班的学委就在宿舍的床头贴了张纸，上面用马克笔明晃晃地写着“重点等等我”。
　　舒愿还没说话，崔婵娟就看出了他眼里的犹豫：“你是在担心自己适应不了新环境吗？如果是，那就证明你着重考虑的不是能不能去重点班，而是去了以后会怎么样。”她在表格上圈出舒愿的成绩和名次，“这种无伤大雅的忧虑并不影响你的考试，你先把期末考好，再去担忧这件事也不迟。”
　　舒愿点点头，算作是听取了崔婵娟的建议。
　　回班后他发现黎诩的座位空着，他愣了下，看对方的水杯没在，返身又跑了出去。
　　水房在洗手间隔壁，舒愿在饮水机前没找着人，倒是在边上看到了黎诩的水杯。他扭头跑向了洗手间，刚要踏进去，里头的对话让他把脚缩了回来。
　　“需要我去帮忙不？”是广铭森的声音。
　　“不用，一个瘸子能有什么杀伤力。”这回是黎诩的。
　　“就算不瘸，在你面前也就是条废柴啊。”广铭森笑了两声。
　　上课铃打响了，舒愿佯装不知情地走进去，里面那两人立刻停止了对话。
　　广铭森摆摆手：“我出去了啊。”
　　舒愿开了水龙头，哗哗地冲洗着自己的手。
　　黎诩靠在洗手台旁：“找我？”
　　“嗯。”舒愿甩甩水。
　　“要来看我表演吗？还是要我送你回家？”黎诩盲狙了一堆不切实际的答案，“我知道了，你想夸我这次考得好。”
　　舒愿扬了扬嘴角，转身往外面走：“崔老师让你去一趟办公室。”
　　对比起以往吊车尾的成绩，黎诩这次段考确实考得还可以，就好像他上次的进步仅仅是玩玩儿的进步，这回才是真材实料——也不排除他期末会取得更好的成果。
　　“年级排名97，”崔婵娟说，“黎诩啊，你之前不是学不好，只是不愿学。”
　　“这不明摆着么。”黎诩大方承认。
　　换做别人以这种态度说话，崔婵娟早训人了，但面对黎诩，她还蛮有耐心：“能告诉老师，你学习的动力是什么吗？”
　　“舒愿，”黎诩点了点排名表最上边的名字，“学习机器就坐我旁边，我没理由浪费资源啊。”
　　这个回答倒也无可非议，崔婵娟点点头，还想再说几句，有老师过来催促她一道去开教师例会。
　　“你先回去吧，”崔婵娟收拾了一下开会要用的东西，“你的学习情况我会向你父亲反映的。”
        黎诩没答话，等崔婵娟捧着记事本起身时，他指着办公桌上的一沓资料问：“那个是什么？”
　　“哦，是你们的学籍卡，明天会发下来让你们填的。”崔婵娟说。
　　“高一那会不是才填过吗？”黎诩问。
　　“每学年都要完善，”崔婵娟说，“保证学生信息的更新。”
　　走出办公室后，黎诩没立即回教室。他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看着老师们三五成群地下楼，涌向多媒体会议室的方向。
　　“学籍卡……”他喃喃自语，抄着衣兜悠悠地朝高三办公室走去。
　　真不失一个好时机呢。
　　黎诩又逃课了。
　　大家都习以为常了，唯独舒愿觉得黎诩这课逃得蹊跷，特别是在他听到对方和广铭森在洗手间的谈话后。
　　他隐约感到不安，又说不出不安的由头，耐着性子等到下课，他把广铭森喊到了教室外。
　　“你怎么一副想打人的表情，”广铭森说，“别是被诩哥同化了吧。”
　　提到点子上了，舒愿就不拐弯抹角了：“他人呢？”
　　“啥？”广铭森装傻。
　　“我昨天听到你怂恿他去找人麻烦。”舒愿说。
　　“靠，别冤枉人，”走廊上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呢，广铭森就差没捂住舒愿的嘴，“他就是找卢正强问点事而已。”
　　“什么事？”舒愿顿时手脚一凉。
　　“我过问那么多找打啊，”广铭森那表情是真不知道，“诩哥要问的肯定是他想了解的啊，你担心他的话要不然给他去个电话？”
　　舒愿魂不守舍地回到座位坐下，两只手无措地交握在一起。顾不得这里是教室，他拿了手机出来，拨出了黎诩的号码。
　　“让开。”黎诩一条腿挤进了门缝中，两手并用把卢正强费力要合上的门扳开。
　　一个瘸子哪比得上常年锻炼身高接近一米九的人，黎诩轻轻松松地扳开门，闪身进屋后砰地把门关上。
　　“我爸妈在家，你别乱来。”卢正强虚张声势道。
　　黎诩冷哼：“别他妈说得这么暧昧，把你揍了我都嫌脏了手。”
　　屋子空间挺大，卢正强拄着拐杖姿势滑稽地向后跳了几步，跟黎诩拉开距离，冲着里屋大喊：“爸——妈——有人打劫——”
　　“孬种，”黎诩将书包甩到沙发上，大老爷似的靠了上去，“外面都闹成这样了他们还不出来，心也是真大。”
　　傻瓜都能听出明显的讽刺意味，卢正强废的是腿又不是脑子，自然不会理解不了。他弹跳着坐下，双手搭在拐杖上：“你瞅着我家人上班了才来的吧。”
　　“不然呢？”黎诩勾了勾嘴角，“我总不能当着二老的面废了你另一条腿吧？”
　　那个笑容落在卢正强眼里让他毛骨悚然，被废的那条腿仿佛有意识似的重演着痛感。
　　他缩了缩另一条腿，黎诩忍不住嗤笑出声：“别慌，我就是找你问点事。”
　　“你怎么找到我家地址的？”卢正强问。
　　黎诩将腿驾到茶几上：“这还轮不到你管。”
　　“好吧，”卢正强觉得自己真是倒霉透顶，“要问什么？”
       要问什么？
　　当真正面临真相时，他犹豫了。
　　对于舒愿的过去，他想知道，却不敢知道。他害怕事实太残忍，担心自己对舒愿的感情掺杂了怜悯。
　　“问啊！”卢正强说。
　　“催个屁！”黎诩踹了下茶几，吓得卢正强赶紧坐直了身子。
　　“你，”黎诩敲了敲桌面，“从哪个学校转过来的？”
　　他打定了主意，横竖都得知道，自己打听总比撬开舒愿的嘴让他亲口说出来轻松得多。
　　“百江二中，百江市最好的公立学校。”毕竟是爱慕虚荣惯了，卢正强说起这个倒是洋洋自得。
　　黎诩点点头，学校不好教不出舒愿这般成绩好的学生，就是管理出了点偏差多了几颗老鼠屎而已：“听说你参与过校园欺凌？”
　　他问得太平淡，卢正强差点没转过弯来：“啊，是啊。”
　　“还他妈有脸承认！”黎诩随手抓了个杯子抡过去，“记得有个叫舒愿的男生吧？”
　　杯子无情地砸在卢正强胸口，疼得他闷哼一声：“记、记得。”
　　“哦，记得还挺牢，”黎诩脸上有了狠戾之色，“过程也挺难忘的吧？”
　　卢正强揉着作痛的胸口，已经分不清怎么回答才算正确了：“他抢了我们老大的女人，老大才想要给他点颜色看看的。”
　　“抢女人，”黎诩笑了声，“你们老大什么来头啊，还值当为一个娘们儿欺负人？”
　　卢正强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勇哥他老爹是做黑色生意的，他家产业要是垮了，连带着自家都得跟着遭殃，正所谓树倒猢狲散。
　　“不想说也没关系，”黎诩作势要起身，“就怕你想说的时候你爹妈早在吃牢饭了。”
　　“别！”卢正强慌忙阻止，倒不是念亲情，而是没了家人，他这瘸子依靠谁去？
　　“我说，我说……”卢正强认输了。
　　黎诩抱臂坐回去，做了个“请”的手势。
　　“你们家之前也查出我爹妈是帮人做哪种生意的，”非法经营地下钱庄，被告上法庭起码得判个五年以上的有期徒刑，“勇哥他爸是钱庄老板，所以他敢在学校横行霸道。”
　　“郑从怀？”黎诩确认了一遍钱庄老板的名字。
　　“是的，”卢正强破罐子破摔，“你不是清禾的校霸吗，勇哥他就是百江二中的校霸。”
　　“我这是别人乱喊的，他那是自封的，”黎诩嘲讽道，“说说舒愿那个事吧，说详细。”
　　想起当时那件惊动了媒体的事，卢正强自己都有点后怕。
　　“舒愿是个跳拉丁舞的，他的舞伴是勇哥的女朋友——”收到来自黎诩的凌厉眼神，卢正强忙改了口，“不、不是女朋友，是勇哥单方面在追她……舒愿那时候因为练舞和那女的走得很近，勇哥不高兴了，就找了几个兄弟教训他。”
　　“然后？”黎诩沉下脸。
　　“咱们几个都以为勇哥像平常那样把人打一顿就完事儿了，没想到……没想到……”卢正强闪烁其词，“那次教训人的方式……狠了点。”
　　狠得其实不止一星半点。
　　天寒地冻中将人按在仓库门前，肮脏的抹布堵住他的嘴巴，左右各一人钳制住他乱动的手脚，勇哥则提着舒愿的衣领，一次次屈膝狠劲地撞上他的下/身，把人疼晕了又命人泼冷水让他清醒过来。
　　在卢正强讲述过程时，黎诩一直竭力克制着自己颤抖的双手。他把卢正强打瘸了都算是轻的，舒愿当时所承受的得多痛苦！
　　那不仅仅是身体上的伤害，更是对尊严的摧残啊！
　　“后来呢？”黎诩捏紧了拳头。
　　卢正强大致猜得出舒愿是被黎诩罩着的，兴许自己被废了右腿也是因为当时参与了那件事。
　　他的声音小了下去，似乎这样就能将点燃对方怒火的可能性降低：“后来……听说他那东西没用了。”
　　
第27章：人工恒温暖手宝
    从卢正强家出来，黎诩深吸一口气，用指关节敲了敲自己的眉心。
　　思绪很混乱，他又懒得整理，仿佛就这么乱着，他所问清的事情就能被掩埋在最下面。
　　他掏出手机看时间，恰好看到舒愿的未接来电。
　　“啧。”他把手机塞回去，骑上街车朝计划外的地点疾驰而去。
　　市委书记的办公室来了位稀客，黎文徴毫不过问自己的儿子在上课时间为什么不乖乖呆在教室，他放下手上的工作，坐在茶几旁泡了壶茶，倒了一杯放在黎诩面前：“这里没有饮料，喝茶将就着吧。”
　　“随便吧，我坐一会就走，下午还得回学校。”黎诩连背包都没摘，的确是随时要走的样子。
　　黎文徴笑笑，呷着茶等待黎诩讲正事。
　　黎诩在心里快速组织了一下语言：“你上个月去百江市，都考察的什么内容？”
　　黎文徴斟茶的动作一顿：“这个细讲的话一天都不够讲，工作作风、园区建设、营商环境……你怎么还对这些事关心起来了？”
　　“有没有考察校情？”黎诩答非所问，“比如说……去人家市最好的公立学校看看啥的？”
　　“有是有，公立私立都有去，”黎文徴说，“你倒是说明白你想知道些什么？总不能专程来一趟就为了问我工作内容吧？”
　　不愧是父子，说话都喜欢开门见山，黎诩就不绕弯子了：“百江二中去年发生过一起校园欺凌事件，你知道吗？”
　　领导谈话大都是报好不报坏，黎文徴自然是没料到还有这回事：“要有这种事，学校都是压下去的，你那次不是最好的例子么？”
　　“我那次性质不一样，”黎诩很烦躁，“百江二中那事当时都被媒体报道过了。”
　　“你把报道拿给我看看。”黎文徴说。
　　报道能找到的话黎诩就不会找上门来了，他苦恼的就是这个：“报道没找着。”
　　“那应该是被封锁了，”黎文徴捏捏眉头，“为什么突然想了解这个事？”
　　黎诩把来龙去脉讲述了一遍，中间略去了舒愿的名字和欺凌事件中的施暴方式，只道对方和自己是朋友。
　　黎文徵听后沉思良久，随后问：“你朋友的家人有没有把施暴者告上法庭？若是没有，他们当时接受了哪种解决方式？”
　　到底是在社会摸爬滚打多年浸润出来的沉稳性子，黎文徵分析问题要周全得多。黎诩没考虑这层，满心只想调查清楚从卢正强口中挖出来的信息真伪以及对舒愿的怜惜：“你也知道郑从怀那老头势利大着呢，怎么告？他们家就一普通家庭，有什么资本告？”
　　“那就是没告，”黎文徵放缓了语气，试图安抚黎诩暴躁的情绪，“黎诩，你向那位朋友了解过他当时的解决方式吗？”
　　“忍声吞气啊，还能怎么着？”
　　“这全是你的猜测，事实究竟如何，你压根不会向他问清楚。”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
　　“你不敢，”黎文徵洞若观火，“除非你不怕他难过。”
        “行吧，”黎诩用力地拍打了一下沙发扶手，“你说得对，我不敢。”
　　黎文徴看了眼时间：“不是说就坐一会吗？”
　　表盘上的分针已经走过了一圈，黎诩以前从没试过和他爹坐一块儿谈这么久。他挥挥手，说：“你忙你的吧，我再坐会儿。”
　　“我儿子平时可不是这么优柔寡断的，”黎文徴说，“有话直说。”
　　黎诩也知道黎文徴公务缠身，有这时间跟他这个不成器的儿子闲聊，纯粹是出于对白霜的愧疚。
　　“拜托你去将别市的地下钱庄一锅端恐怕为难你了，”黎诩说，“帮我把当时的媒体报道找出来吧，越完整越好。”
　　下午黎诩没回学校，说到底还是不忍心面对被那般对待过的舒愿。他暂且只能用独处的时间平复自己狂躁的心情，否则一面对舒愿，他担心自己掘地三尺也要把郑从怀的垃圾儿子揪出来，让他也尝尝他曾经逼迫舒愿吃下的同等苦果。
　　在网吧呆了一下午，五点半时黎诩收到了舒愿的短信，似乎是掐准了放学的时间发的。
　　——黎诩，你回我电话。
　　看不见的另一端，黎诩能想象到舒愿如何焦虑地拿起手机又放下，他不想让对方难受，却深知自己无法在听到对方的声音时做到若无其事。
　　舒愿把没有动静的手机揣回兜里，踩着树影走出了校门。
　　晚饭时舒愿一直心不在焉，柳绵起疑道：“是不是在学校里遇到什么事了？”
　　很多时候舒愿都埋怨那件事情换来了柳绵对他密不透风的关心，但一想到自己出事时对方四处求人帮忙的卑伏模样，他又觉得自己太坏。
　　自私的、不懂感恩的坏。
　　“没有，”仅仅说没有只会让柳绵疑心更重，“最近学习太累了，很困。”
　　“也是，你们刚段考完，”柳绵放下了疑心，“听说这个学校竞争很激烈。”
　　“嗯，”舒愿扒拉干净碗里的饭，将碗筷搁下，“我去做作业了。”
　　作业本摊开了，舒愿却无半点做作业的心思。他拿过手机点开短信编辑框，删删改改才把消息发了出去。
　　书桌上正在充电的手机短暂地亮了下屏幕，黎诩刚好洗完澡出来，用毛巾擦着湿哒哒的头发。
　　阳台的猫别墅里，小小酥卧在软垫上，饼干趴在它身上伸着舌头舔它的下巴。黎诩给它们的食盒添了点猫粮，恶作剧似的捏了把饼干的耳朵，结果被它一爪子挥开了。
　　“见色忘主的家伙。”他笑骂，趿着拖鞋进了里屋，随手拿起手机解锁看了眼。
　　——不要打听我的过去。
　　“黎诩。”黎文徵在外面敲门，黎诩放下手机，走过去开了门。
　　黎文徵没进来，就倚在门边往卧室里打量了一番，目光触到书桌上被翻开了的习题册上时染上了笑意：“在学习？”
　　“随便看两眼。”黎诩瞄到他手中的资档案袋，“这是？”
　　“那起欺凌事件的报道，”黎文徵把档案袋拍到黎诩胸前，“若不是知道你心理承受力强，其实我不建议你看报道的内容。”
       拿在手上的档案袋陡然有了千斤重，黎诩沉默片刻，才道：“谢谢爸。”
　　再晚点儿的时候黎诩给舒愿回了电话，那边响了一声就接通了，舒愿的声音在宁静的夜晚显得清清冷冷的：“黎诩。”
　　“还没睡？”黎诩靠在床头，腿上放着档案袋。
　　舒愿的声音很轻：“你今天找强子了？”
　　黎诩能听出舒愿言语中的小心翼翼，他叹了声，扯谎道：“我连他家地址都不知道，上哪找去？”
　　舒愿松了口气：“你今天没回学校，我以为……”
　　“段考那段时间太要我命了，我还不能重操旧业逃逃课了？”黎诩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轻松，“明天就回来，别担心。”
　　“我没担心。”舒愿的心情还是轻快不起来，“黎诩，你别查我。”
　　“说什么呢。”黎诩捏了捏档案袋。
　　“如果你不想我恨你。”舒愿说。
　　黎诩的手指在袋口未撕开的密封条上顿住。
　　“我知道了。”
　　***
　　早起的环卫工人扫去一地落叶，扫帚擦过地面的沙沙声响唤醒了冬季的街。
　　平时下了课挺好动的学生到这个季节都窝在教室里不愿出去，除非是冷得不行了抱着水杯跑去水房接一杯滚烫的开水暖暖手。
　　南方的教室不装暖气，冬天的水冷得也快，水房提供的水再多也经不起学生每节课倒了又接的这么折腾，通常跑得慢的学生都是白去一趟。
　　舒愿拽住拿起他的水杯又要往外跑的黎诩，使劲儿把人扯了回来，夺回自己的水杯放到桌上：“说了不用。”
　　“我看你上课冷得直发抖，”黎诩趁势摸了把舒愿的手，“手都是冰的。”
　　舒愿触电似的将手缩了回来。
　　身后卷起一股狂风，全皓朗抱着两个水杯推门进来，又哆嗦着把门合上，挡住了肆意挤进室内的冷风。
　　“啧，你非要从后门进来吗？把他冻感冒了你负责？”黎诩抱怨道。他对全皓朗意见特大，二次段考后重新排座位这人又坐到了他们俩前面，天天拿着不同习题骚扰舒愿，偏偏全皓朗又是住舒愿隔壁寝室的，黎诩每次看着他们午休完一道走回教室就心烦。
　　特烦。
　　烦人的家伙还递了个水杯给舒愿：“没事诩哥，我可以分一个给舒愿暖手。来舒愿，接着！”
　　“不用……”舒愿的谢绝不敌对方的热情，全皓朗把水杯塞进他的怀里，未拧好的瓶口渗出了水沾到了他的衣服上。
　　黎诩二话不说把水杯拎回全皓朗怀里：“他说不用。”
　　“多管闲事。”舒愿睨了黎诩一眼。
　　“谁说你的事是闲事了？”黎诩坐下，拽了舒愿的手揣进自己的衣兜里裹着，“这里有恒温暖手宝，借你用。”
　　恒温暖手宝张开五指扣紧舒愿的手，舒愿铆足了劲也抽不出来，抬眼还对上黎诩眉飞色舞的表情，气得他用指甲抠对方的皮肉：“你松手。”
　　“不松。”黎诩疼得龇牙咧嘴，反倒逗笑了他的同桌：“活该。”
　　抠也抠了，骂也骂了，黎诩就是死活不放手，舒愿也无法，任由他抓着自己的手直到上课，要做笔记时才瞪视着逼对方松开。
　　渗入表皮的暖意不易散开，覆盖手背的体温似乎跟随着血液流动全身。
　　舒愿愣了愣神，慌忙按下了内心的悸动。
　　
第28章：去我家
      十二月对舒愿来说是煎熬。
　　当大街小巷都洋溢着圣诞的气氛时，他只盼夜幕迟点降临，回家的那趟车开得再快点，然后躲进卧室，闭紧房门，捂住耳朵唯恐恶鬼的声音穿刺自己的耳膜。
　　日日如是。
　　“这周五我去不了了，”顾往站在走廊外，双手撑着黎诩座位这边的窗台，“我们被安排了考试。”
　　周五是圣诞节，“沉溺”每逢节日搞狂欢晚会，通俗地说就是酒水打折，高消费者指定节目，酒吧不亏反赚，而表演者工资则能翻倍。
　　“大过节的还考试，你们老师还挺能压榨学生。”黎诩说，“你请假，启昀请假，咱们集体请假算了。”
　　“湿精得高兴疯了，”顾往啧啧两声，“就等着沈律师带他过节去。”
　　“宋哥也不赖，”黎诩把玩着手中的签字笔，“我总觉得他谈恋爱了，但是我没有证据。”
　　“那就剩你独自美丽了。”顾往调笑道。
　　“滚蛋，”黎诩拒不承认，“别乱诅咒人。”
　　顾往走后，黎诩凑到舒愿身边，打着商量问：“周五放学能别急着回家么？”
　　“不能。”舒愿头也不抬。
　　有回应等于有商量，黎诩再接再厉：“我带你去玩，圣诞夜外面很多活动。”
　　“不去。”舒愿不留余地地回绝。
　　“……好吧。”黎诩噤了声。
　　每次舒愿对他冷硬一点的时候，他都会冒出拆开档案一探究竟的念头，但想法又屡次被他自己压了回去。
　　尽管那份报道也不过是让他对舒愿身上所发生过的事有更深层的了解，但舒愿那样警告过，哪怕他看没看对方都不会知道，他都不想做为难舒愿的事。
　　周五当天，爱过洋节的女生都互相送着小礼物，巧克力啊纸鹤糖什么的，整个教室都仿佛充斥着糖果的甜味。
　　文娱委员童然在过道间来回穿梭，给每个人都派了两颗麋鹿包装的软糖，派到舒愿时，他还没来得及说谢谢，对方已经晃到了隔壁的组。
　　黎诩桌上也有糖，但黎诩人不见了，桌底下的篮球也不在，估计是趁着自习课跑楼下打篮球去了。
　　舒愿摸了摸兜，一把拽过了黎诩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这季节，风刮到脸上都是生疼的，黎诩打完篮球用冷水洗了把脸，回教室的路上差点被吹成了面瘫。
　　班里的人都走光了，临走的人没关门窗，风卷进来，室内和室外没什么温差可言。
　　黎诩搁下篮球，扬起外套裹到身上，把拉链扯到最顶，两手抓住连衣帽往脑袋上一兜——
　　“我去……”从帽子里掉出来的散装糖果哗啦啦撒了他一身，啪嗒啪嗒地掉在了地上，有几颗还钻进了他的衣领里。
　　黎诩费了半天工夫才捡完扔进背包，正暗忖着谁给了这么大的惊吓，一揣兜，左右手又分别抓了满满当当的糖。
　　晚上回家早，黎文徴还没下班，姚以蕾则坐在沙发上让吴阿姨教她织围巾。黎诩目不斜视，走到旋梯旁又停住脚步，伸着脖子朝厨房喊：“田婶，待会儿麻烦把饭送到我房间。”
     “不一起吃吗？”姚以蕾抬头，“我做了蜂蜜蛋糕呢，等会儿下来尝尝吧。”
　　黎诩眉目森寒地扫了她一眼，转身便上了楼。他的好心情并没有被姚以蕾搅乱，倒着背包将里面的糖果抖出来时还情不自禁地笑弯了嘴角。
　　他把阳台的两个小家伙抱进来，卧室开着暖气，两只小东西舒服得在地毯上打滚，小小酥还跃上桌面用前爪扒拉那一堆糖果。
　　小小酥比刚抱到手时长大了很多，也比那时候更活泼，黎诩觉得它性子随舒愿，见面的第一印象怯弱又怕生，时间长了才会透过他的表面摸清他从不外露的小调皮。
　　黎诩拨了舒愿的号码，坐在书桌旁将小小酥抱到自己腿上。
　　对方很快接了，但不吭声，黎诩便知道他在等自己开口：“糖你送的？”
　　“嗯。”舒愿应道。
　　黎诩剥开一颗扔进自己嘴里，亮晶晶的糖纸让小小酥抓去玩了：“只给我送了？”
　　“嗯。”舒愿还是一样的语调。
　　小小酥得了玩具，从黎诩腿上跳了下去。黎诩得空站起来，走到书柜旁拿起个包装精致的盒子看了又看：“你晚上几点睡？”
　　“什么……”舒愿愣住，“平时，还是今晚？”
　　“今晚。”黎诩说。
　　“十一点，或者更迟点儿，”舒愿抬眼看了看餐桌对面盯着他打电话的柳绵，“怎么了？”
　　“那八点半你下趟楼，”黎诩不容置喙道，“我等你。”
　　电话挂断后，柳绵免不得又是一番询问：“是谁的电话？”
　　“同学。”舒愿回答。
　　“哦，是你经常提起的那个吧，”柳绵在桌底下撞了撞舒绍空的腿，“明天周末，把你同学喊过来玩吧？”
　　舒绍空会意接腔：“你们元旦后不是要备考期末了吗，和同学一起学习是不是效率更高？”
　　这一人一句的妇唱夫随是什么用意，舒愿清楚得很，再推脱反而容易让家人多疑，于是平静地点头：“我问问他有没有空。”
　　舒愿是洗了澡才出的门，天冷，洗过澡后身子暖和，裹上几层衣服后走到室外也还能有几分抵寒的勇气。
　　小区门外，黎诩大半身影融入黑暗中，仅闪烁的霓虹勾勒出熟悉的轮廓。
　　八点半，夜路上还是吵嚷的，舒愿在嘈杂的鸣笛声中喊对方的名字，只一声，黎诩就从一方手机屏幕的亮光中抬起头。
　　舒愿双手怕冷地揣着兜，黎诩摘下皮手套，抓过舒愿的手给他戴上：“就聊一会儿，不会让你吹太久冷风的。”
　　手套里尚还留有黎诩的体温，舒愿愣怔地抬手看看，搞不懂自己身为年长的那方怎么反而总是被照顾。
　　即使只是一岁的年龄差。
　　“聊吧。”舒愿说。
　　他不能逗留太久，顶多二十分钟就得回家——出门前他被神情紧张的柳绵问了好久，借口说去家附近的超市买文具才被放行。
　　能否从遭受欺凌的事件中走出来已经不能改变柳绵的看法了，在柳绵看来，她的儿子孱弱且自卑，是羽翼未丰全无自保能力的雏鸟。
       这么想来也难怪黎诩比他成熟，小雏鸟怎么能跟放任成长的鹰相比？
　　黎诩掏了掏兜，摸出颗糖，剥了放进舒愿嘴里，指腹在舒愿软软的嘴唇上揩了一把：“尝尝。”
　　酸甜的果味覆在舌尖，舒愿咂咂嘴：“我尝过好吃才送给你的。”
　　“怎么只给我送了？”黎诩笑问，“你不是和全皓朗走得挺近吗，没给他？”
　　舒愿咂着糖，脸上的表情却是冷的：“别问这种没意义的话。”
　　“还不让问了。”黎诩适度收敛，摘下背包掏出个盒子递过去，“回家再拆，我先走了。”
　　盒子就巴掌大小，但抓在手中不算轻。舒愿没来得及思量里面装的什么，匆忙间按住黎诩扣护镜的手：“等下。”
　　“怎么？”黎诩问。
　　舒愿伸手：“你的手套。”
　　“你戴着吧，我不冷，”黎诩用手背贴了贴舒愿的脸，“是吧？”
　　触到脸颊的手确实是暖的。
　　舒愿默许了他的动作：“还有个事。”
　　“你说。”黎诩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明天，”舒愿每说一句话就呵出一团白雾，“有没有空？”
　　“有啊。”黎诩不假思索道。
　　舒愿把下巴埋进围巾里：“那明天下午三点过来这里，带上你的作业。”
　　就因为舒愿这句话，黎诩隔天早上往学校跑了一趟，对照着黑板上布置出来的各科作业收拾好，塞满了整个背包。
　　下午出发前黎诩给舒愿发了个短信：“要带上小小酥不？它快认不出你这主人了。”
　　“不用，我下次再找机会看它。”回短信时，舒愿正摆弄着黎诩昨晚送给他的礼物。
　　一个造型很独特的八音盒，棕色的木质底座，上面是一只小巧的迷你吉他，上了发条后吉他会缓缓旋转，优雅的音乐仿佛是有人拨动着琴弦。
　　这个八音盒被舒愿放在了床头柜，明明能成为那只曾被他摔坏的八音盒的替代品，他却觉得意义完全不同。就像从前他听到天空之城能自在地起舞，现在他只愿意听着黎诩为他弹奏的这首曲子安然入睡。
　　扯回思绪，舒愿将八音盒放回去，换好衣服后拉开了门。
　　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柳绵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你那同学什么时候过来？”
　　“现在，”舒愿弯下腰，把鞋子往脚上套，“我出去接他。”
　　“记得把他带到家里，”柳绵顿了顿，笑道，“我特意熬了糖水，让你同学尝尝。”
　　舒愿知道这不是重点。
　　如果让柳绵发现黎诩身上有任何一个不良行为，别说喝糖水，柳绵连家里的门槛都不会让黎诩踏进一步。
　　北风吹得人睁不开眼，地上的枯叶竞相追逐，发出咔啦咔啦的响声。兴许都躲家里取暖去了，街上人并不多，舒愿站在佳玺名邸外的树下，仰着脖子朝街道的另一端眺望。
　　那台锃亮的黑色街车挟着不可轻视的气势驶进舒愿的视野，不过分秒便在他面前停下。来者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好看的笑脸：“等多久了？”
　　“没多久。”舒愿指指保安亭旁边的那片空地，“车停那。”
　　黎诩一愣：“不是出去？图书馆，或者奶茶店……”
　　“去我家。”舒愿低头掏出门禁卡，没看见黎诩在听到他的回答后，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
　　
第29章：他也喜欢我
       门一开，黎诩便闻到了浓郁的香甜味，有点像田婶平时煲甜粥的味道。
　　屋里有碗勺碰撞的声音，黎诩拽着沉重的背包问：“你家里有人？”
　　“嗯。”舒愿换好鞋子，又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客用棉拖摆在黎诩跟前。
　　“靠，”黎诩压不住嘴边的笑，“你这个样子，像终于等到丈夫下班的妻子。”
　　说这话时，黎诩声音不大，舒愿却着急地直起身捂他的嘴，一边心虚地看了眼厨房的方向：“管好你的嘴。”
　　黎诩扯下舒愿的手，还想借机开两句玩笑，屋里走出的人让他及时地收住了所有举动。
　　柳绵脸尖颧骨高，长发全梳到脑后绾成髻，是那种第一眼看上去会让人觉得很凶的妇女。
　　倒不是黎诩怕她，这是舒愿的母亲，黎诩平日再怎么嚣张也好，在她面前定会装出一副彬彬有礼的模样：“阿姨好。”
　　柳绵不着痕迹地把这个高大的男生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嘴角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经常听小愿提起你，今天终于见到本人了。”
　　没等黎诩接话，舒愿就面无表情地拽住了他的衣袖，将人扯向了自己的卧室：“我们去写作业了。”
　　一扇门隔开了卧室与客厅，黎诩摘下背包，挑着眉问：“经常提起我？”
　　舒愿不声不响地坐到书桌旁，随手拿起个习题本摊开。
　　黎诩得了便宜，即使对方不搭理他也不影响他的心情。他搬了个椅子坐到舒愿身边，从背包里翻了张卷子出来做，起先还挺认真，后面就开始盯着舒愿的侧脸神游。
　　“写作业。”舒愿横了他一眼。
　　要是在学校便也算了，这是在舒愿的家，在充盈着舒愿生活气息的卧室，黎诩怎么可能静得下心写作业？他撑着脸，上半身斜靠在书桌上，唇边挂着慵懒的笑：“你没带过其他人到你家吧？全皓朗来过没？”
　　舒愿停下笔：“别总揪着他不放。”
　　“在学校里你跟他最亲近。”黎诩对这事耿耿于怀。
　　舒愿从不屑于和他争辩，扯过黎诩的卷子勾画了几道应用题：“先把这几题做了，不会我教你。”
　　“都不会。”黎诩刚说完，舒愿抓起笔塞进他手里，附送一个冷淡的眼神。
　　这里不同于黎诩的卧室安装有暖气，南方的室内温度似乎跟室外毫无差异，黎诩就算是体质耐寒也坐不住，题目没做多少就挪着椅子直想往舒愿身上贴。
　　“走开。”舒愿侧过身子躲避，黎诩拉住他的手：“就抱一下。”
　　“不行。”舒愿甩掉黎诩的手。
　　两人僵持之时，柳绵推门进来，端进两碗冒着热气的糖水：“冷吧？喝个糖水暖暖身子。”
　　黎诩立马换上一张温和无害的笑脸：“正冷着呢，谢谢阿姨。”
　　若不知道黎诩在学校的名声和战绩，黎诩的这张笑脸在一般长辈眼里还是挺讨喜的，像柳绵一下子就对他攀升了好感度：“别客气啊，我给你们拿个暖手宝，刚插完电。”
      她转身出去，没一会又抱着两个暖手宝进来：“糖水喝完了可以去厨房添哦，别见外。”
　　舒愿坐在飘窗上舀糖水喝，整个人陷进身后柔软的靠枕里，看上去很惬意。柳绵出去后，黎诩便把门给反锁了，几步走过来朝舒愿面前凑：“给我尝一口。”
　　对方的目光凉凉地扫过他的脸，腾出手指向书桌：“你的在那。”
　　“我知道，”黎诩盯着舒愿的碗，“我想吃你的。”
　　舒愿松开勺子，把碗往旁边一搁：“你知不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让你来？”
　　他的表情很严肃，黎诩知道这时候不宜开玩笑，但也不想把气氛搞得太僵：“你说吧，任何理由我都能接受。”
　　“是我妈提的要求，”舒愿说，“我性格孤僻没朋友，她想了解我平时出去玩都跟谁在一块儿。”
　　“所以我不能表现得不好，”黎诩坐回书桌旁，“事实证明阿姨对我印象还可以。”
　　“我们也只能是朋友了，”舒愿摇了摇头，“黎诩，不要再进一步了。”
　　说到后半句话时，舒愿转头看向了飘窗外。他的视线飘忽不定，声音很轻，分不清是在警告黎诩，还是在告诫自己。
　　黎诩用勺子搅了搅糖水，再吃进嘴里时已变得寡然无味。腿上搁着舒愿的母亲给的暖手宝，他探手进去，适度的温热迅速地传遍了他的每个细胞。
　　柳绵好客，但她不知道这位客人对她的儿子有非分之想。
　　黎诩想，要是他逾越了朋友界限呢？
　　他太自私了。
　　“我很自私吧？”久久未见黎诩回答，舒愿回过头看他。
　　黎诩正盯着床头柜上的某个物品，舒愿卧室里的摆设屈指可数，那个带迷你吉他的八音盒大概是为数不多的亮色。
　　纵使没上发条，黎诩也如同听见了悠扬的音乐，像藤蔓缠紧他所剩无几的理智。
　　有些事他本可以克制的，但也只是原本而已，欲望都是薄积厚发的。
　　“自私的是我，”黎诩扯回目光，“舒愿，你不是发自内心的不愿意，所以这一步，我肯定是要进的。”
　　***
　　当城市每一棵行道树的枝杈间被装饰上大大小小的红灯笼时，新的一年摇曳着身姿款款而至。
　　清禾中学进入了全面的期末备考期，无论哪个年级的学生都攒足了劲儿一争高下。
　　严寒的深冬，大家在透支学习之余都感觉极度缺乏睡眠，连舒愿这种平日上课身板总挺得笔直的人，下了课也抵挡不住困意，双手收在袖子里，脑袋枕在手臂上闭着眼睛假寐。
　　合上眼前，他看到黎诩把他的水杯拿走了，昏昏沉沉地趴到了上课预备铃打响，黎诩居然还没回来。
　　趁还没正式上课，舒愿起身想抓紧时间上个厕所，结果刚拐出后门，就撞见黎诩和谈轩临站在楼梯口那边说话，后者似乎正塞着什么东西给黎诩。
　　那两人谁都没望过来，舒愿匆忙跑去了洗手间，解完手回来时恰好和老师同步踏进教室。
       黎诩已经坐在座位上了，他神色如常，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过。
　　书桌右上角放着灌满水的水杯，舒愿把它抱进怀里，想问的话徘徊在嘴边，几度要说又难为情地憋了回去。
　　课上到一半，舒愿的手臂被什么东西拍了拍，他转过头去，黎诩在他手边放了个草稿本。
　　还是洋洋洒洒写满一整页的字：谈轩临不参加高考了，他要出国，明天就要走。来找我是因为想把家里的猫给我养，我没答应，让他另外找人。刚才他塞给我的是他的理综笔记本，说会对我学习有帮助……我没要，给他塞回去了。
　　一页纸写到最后还添了个可怜巴巴的表情，不过黎诩没画画天赋，表情画得跟皱眉头的生气脸一样。
　　舒愿像被人窥察了藏不住的心情，耳后根悄悄地红了一片。他用笔圈起那个表情，在旁边写：这是什么意思？
　　“委屈，求原谅。”看着他落笔的黎诩在他耳边说。
　　喷洒在耳尖的气息由于冷冬而带了丝湿湿的凉意，舒愿当即捂着右耳瞪向黎诩小声指控：“别贴这么近。”
　　“我这不是担心你听不见么。”黎诩笑着说。
　　课后舒愿没再趴台睡觉，他埋头在抽屉里翻了半天，将各科的笔记本整理好放到黎诩桌上。
　　“怎么了这是，”黎诩翻开看了看，“鞭策我上重点班？”
　　“随便你，”舒愿神情淡淡的，“看不看是你的自由。”
　　要不是黎诩纵容他，他那语气随即能换来黎诩的一个拳头。但黎诩听完他这句话便慌了，怔然抬头问：“你决定冲重点了？”
　　舒愿没说话，回应黎诩的只有教室内外的喧哗，像尖锐的锥子刺痛了他的耳膜。
　　晚上在“沉溺”排练节目时，黎诩的手指在琴弦上不听使唤频频出错。大家都察觉了异样，宋阅年率先放下乐器：“都先休息下吧。”
　　连平时没个正经的韩启昀都不乱开玩笑了：“哥们儿，你遇上啥事了？”
　　“就是，说出来呗，哥哥们帮你解决。”施成堇捏捏黎诩的肩膀。
　　“都这会儿了，就别占我便宜了好吧。”心情糟糕不假，但黎诩还是冲哥们几个笑了笑。
　　施成堇蹲在他身前，双手托着下巴说：“乖乖，别强颜欢笑了，拿出你的校霸气概来，有啥事情解决不了的呢？”
　　“校霸冲不进重点班啊，”黎诩十指在脑后交叠，“校霸只会寻衅滋事。”
　　“就为这事儿？”顾往坐过来，“稀罕呐，诩霸霸竟然还会为学习伤脑筋。”
　　但凡在清禾念过书的都知道这个重点班的厉害之处，宋阅年当年就是从文科的重点班出来的，自然也知道多少人挤破头颅只是为了更好的学习氛围和更优渥的师资力量，更遑论现在远比以前竞争更为激烈。
　　“是为了舒愿？”宋阅年猜测。
　　哥们几个恍然大悟。
　　如果是为了舒愿，所有黎诩身上表现出来的稀奇行为都说得通了。
　　黎诩搓了搓眉心——他一遇上难题就习惯做这动作，最近尤其多。
　　“我还以为他也喜欢我。”
　　舒愿在圣诞节把亮晶晶的糖果塞满他的衣兜和帽子的时候。
　　舒愿把他送的八音盒摆在卧室里一眼就能看到的位置的时候。
　　黎诩扯着嘴角苦笑。
　　“原来是我想多了，他就是想折磨死我，怕我对他图谋不轨，所以想法子要躲得离我远远的。”
　　
第30章：我想追上你
      排练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谁都没见过黎诩这幅模样，他可以高傲得目中无人，也可以嚣张得肆意妄为，因为没有人会阻拦他，也没有人认为他有哪里做得不对。
　　他不该像现在这样，为了个得不到的人失魂落魄，舍不得用顽劣的手段换得对方留在他身边。
　　“舒愿不是这种人吧？”宋阅年说，“虽然我跟他接触不多，但感觉他没你想象的那么厌恶你。”
　　“Nonono，宋哥你搞错重点了，”韩启昀打了个响指，“关键不是阿诩担心自己进不了重点班吗，那让黎书记插个手不就得了？”
　　“不行，”黎诩反对，“舒愿知道会讨厌我的。”
　　“啧，小屁孩就是麻烦，追个人还顾忌这顾忌那的，”施成堇拍拍黎诩的膝盖，“学你哥哥我，把人拐到床上，啥事儿都解决了。”
　　“这话你搁沈律师面前说去，”黎诩用膝盖顶开施成堇的身子，“别净给我出馊主意。”
　　良久不说话的顾往突然开口：“你怎么就认定自己冲不上呢？”
　　这句话在大家听来似乎最不切实际，但放在黎诩身上却是最实际的。
　　“你前两次段考不是进步蛮大么，期末再冲个前30怎么就不行了？”顾往分析道，“再说了，通过你自己的努力冲上去的，他还能怪你不成？”
　　“哪能这么容易？”黎诩说，“其他人又不是傻子，哪有原地呆着不动看我畅通无阻冲上前的？”
　　“学霸的世界我不懂，”施成堇挥挥手，“你们接着聊，我去买个喝的回来。”
　　他撑着双膝起身，刚走到门边，宋阅年突然出声叫住他：“等下。”
　　施成堇回头：“还要买点什么？”
　　“不是，”宋阅年摆摆手，“我有个提议。”
　　宋阅年是哥们几个当中最为年长的，也是沉迷的队长，平常稳重惯了，他提的建议，大家都当最终决定来处理。
　　然而这次他面露难色，叉着腰在排练室里踱步了几个来回，才抬头问：“黎诩，如果给你充足的时间，你能不能冲上去？”
　　“宋哥，你想说什么？”黎诩道。
　　宋阅年曲起手指敲了敲平放在茶几上的吉他：“这样吧，咱们当初也不是为了钱才聚在一起，纯粹是凭着对音乐的一腔热血才组建的这个乐队，既然现在跟现实的其它因素有冲突，要不就先跟经理申请休息一段时间吧。”
　　毫无疑问，宋阅年的这个提议无异于击水之石。黎诩第一个反对：“不行，我考试归考试，关乐队什么事？”
　　“对啊，虽然我总抱怨唱歌嗓子疼，但也不是真的想解散。”施成堇返身回来坐下。
　　宋阅年叹了一声：“不是解散，是休息，我也不是临时想到的。黎诩和往往要考试，启昀准备出来实习，湿精你不是说要考证吗，正好能充分利用这段时间。”
　　一圈人里只有顾往表情最平静，仿佛早预料到宋阅年会提出这样的解决方法：“宋哥，那你呢？”
      宋阅年笑道：“我去旅游啊，到没去过的城市看看，顺便采集灵感素材。”
　　***
　　离期末考只剩半个月，晚上不用上酒吧演出，黎诩的时间充裕了很多。
　　偶尔他捧着习题跑去找老师问，都会在办公室里造成一番轰动，10班的老师是其次，讨论的多半是其他班的老师——
　　“黎诩最近转性了吧？他以前不是最爱交白卷吗？”
　　“我猜是被黎书记训过，这学期开始没多久的时候他不是连课都不逃了么。”
　　“我看是崔老师教导有方啊！”
　　被点名的崔婵娟笑着从电脑前抬起头：“这可不是我的功劳，得归功于咱班的舒愿，黎诩恐怕是要在这次期末和他一决高下了。”
　　说起舒愿，办公室自然又是另一轮轰动，崔婵娟没再参与讨论，从通讯录里翻出黎文徴的名字，将黎诩的近况如实发了过去。
　　期末前的总复习时间最是短暂，往往大家感觉还没把内容背透彻时，考试的钟声就敲响了。
　　整个年级被全部打乱，黎诩和舒愿各自所在的考场相隔甚远，一个在实验楼二层的教室，一个在教学楼五楼。
　　离开班级前往考场前，舒愿瞄见黎诩往笔袋里塞了个东西，他想瞧清楚些，黎诩已经把笔袋拉链给拉上了。
　　“考完语文一块儿去吃午饭么？”黎诩跟在舒愿身后从后门出去，“就在楼下的花坛等。”
　　“嗯。”舒愿低头翻了翻笔袋，然后顿住了脚步。
　　“忘带什么了？”黎诩问。
　　舒愿看了看黎诩的笔袋：“有多的笔吗？我的笔快没墨了。”
　　“有笔芯，”黎诩把自己的笔袋递过去，“0.5和0.38的都有，你自己挑。”
　　走廊上来往的人都赶着去试室，舒愿朝对面实验楼望过去，二楼的试室外的学生已经排好了准备接受金属探测的队伍。
　　他快速地打开黎诩的笔袋翻了一遍，没察觉有可疑的小纸条才暗暗松了口气，顺手拿了支笔芯后把笔袋还回去：“谢谢。”
　　两人在楼梯口分开，舒愿跑到对面楼时刚好轮到他检测。和对待前面任何一场考试一样，舒愿脸上都没有其他人所带的那种紧迫感，平静地读题、答题、交答题卷，考完试后听着周围人讨论或对或错的答案下楼。
　　黎诩速度比他还快，人已经在花坛边杵着了，手里捏着试卷在看题目。
　　舒愿走过去：“从五楼跳下来的？”
　　“不是，”黎诩把试卷折成一团塞进衣兜，“我提前十分钟交卷了。”
　　舒愿没说话，黎诩好脾气地解释：“这不是怕你等么，提前个十分钟没什么。”
　　这会儿食堂人多，黎诩不想排队，硬扯着舒愿到校外的商业街吃盖浇饭。等上菜时黎诩又把试卷掏了出来，重新展开后道：“对选择题答案吗？”
　　舒愿盯了他有十多秒，而后才慢悠悠地说：“点到直线的距离公式是什么？”
　　“？”黎诩从语文试卷上抬眼。
　　“两条平行线之间的距离怎么求？”舒愿又问。
    “真有你的……”黎诩放下语文试卷，熟练地把公式背了出来。
　　舒愿提了提嘴角，展开一个不算明媚的笑：“考一科丢一科，考完的科目没必要再去顾虑。”
　　“我知道，”黎诩看着对方没有情绪的眼睛失了神，“舒愿……你别走得太快，我想追上你。”
　　两天的考试晃眼便过，晚上黎诩回家后把背包一扔，扯过枕头垫在脑袋后面。
　　房门被敲响，黎诩懒洋洋地应了声：“门没锁，进来吧。”
　　推门进来的是黎文徴，看似不合情理，却在黎诩的意料之中。
　　这些天他爸总是按时回家，姚以蕾面色都好了不少，天天泡在厨房里让田嫂变着花样做好吃的。
　　黎文徴不满她这种做法，转头就吩咐田嫂：“多做小诩爱吃的，上回那个荷叶龟肉他不是吃了挺多吗，再弄一个虫草炖肉汤，晚上让他多喝两碗。”
　　“小诀明天也回来呢，”姚以蕾当时就倚在厨房门口，“要做些什么吃的啊？”
　　“都行，”黎文徴说，“你看着办吧，我明天带小诩出去吃。”
　　***
　　卧室没开灯，冬日的最后一抹余晖擦着天边悄然远去，房间里昏暗得只辨得清彼此的轮廓。
　　冗长的一段时间内谁都没有先说话，就在黎诩困得快要睡过去时，黎文徴起身按亮了卧室的吊灯，打散了黎诩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睡意。
　　“看你最近都挺累的，”黎文徴坐到了床畔，“晚上也不见你出去。”
　　“复习，”黎诩抬手指向床头的公式本，“我对学习上心了，你不是该高兴么？”
　　黎文徴笑了，四十多岁的脸庞仍能看得出年轻时的清俊，也难怪两个女人为他死心塌地。
　　“是挺高兴的，”黎文徴说，“你是不是想进重点班？”
　　听这语气，黎诩就知道他爸想做什么，他坐起来，皱眉道：“我要进是我的事，你别插手。”
　　“可以，”黎文徴点点头，“我不干涉。”
　　考试的话题谈完了，黎文徵还在那坐着，看着阳台外的天色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黎诩顶讨厌他这模样，想到漫长的寒假又要每天对着姚以蕾的脸就更火大，正要把黎文徴轰出卧室，对方突然转过头来说：“明天一起去吧。”
　　明天是白霜的生忌，如果她还在世，今年就该和姚以蕾同岁了，或许还穿着她最爱的藕荷色长裙，蹲在院子里给亲自栽下的植物浇水，嘴里哼着上个世纪的经典老歌。
　　往年的这天黎诩和黎文徴都是各去各的，今年黎文徴不知道抽的哪门子疯，竟然要和他一同前去。
　　“照旧，”黎诩不同意，“你上午，我下午。”
　　“我上午没空。”黎文徴说。
　　黎诩面不改色：“成啊，那就你下午，我上午。”
　　“一起去吧，”黎文徴坚持道，“别倔了。”
　　门开门关，黎文徴临出去前留下一句“记得下楼吃饭”。
　　要是没有姚以蕾和黎诀，他会觉得黎文徴是个好父亲。
　　挪动着身子靠上床头，黎诩从搁板的一排书中抽出个牛皮本。里面的纸张皆已泛起毛边，大半个本子里写尽白霜遇见黎文徴后的故事碎片。越到后面，纸张上字迹被晕染开的程度越明显，能想象出它的主人在写下日记时淌过多少泪水。
　　他是倔吗？黎诩问自己。
　　他只是在为自己的母亲感到不值。
　　
第31章：你恨我吧
       墓园在寒风萧瑟的深冬中显得格外凄冷，外面即将过年的喜庆氛围在抵达墓园大门时便戛然而止。
　　两个穿黑色衣服的男人一前一后登上台阶，在白霜的墓碑前停下。黎诩拿抹布将墓碑前的脏泥擦净，往花瓶里插上新鲜的白菊，掏出火机点燃香，分出一炷递给黎文徴。
　　上完香后黎诩就退开了一段距离，他不想听到黎文徴要对白霜说什么惦念她的话，也不想看到黎文徴满脸深情地凝视着墓碑上的黑白照。
　　很讽刺。
　　他没有等太久，黎文徴很快就过来了，带着一身的香火味。
　　“不和你妈说说话？”黎文徴问。
　　黎诩扣上卫衣的连帽，揣着兜走下台阶：“昨晚在梦里说过了。”
　　“是吗？”黎文徴诧异，“她说什么了？”
　　看这样子，白霜肯定是没走进过黎文徴的梦里。黎诩还挺高兴，笑了笑说：“你自个儿问她啊。”
　　中午两人在一家中餐馆解决了午饭，黎文徴难得和黎诩出来这么一回，尽管对方不怎么说话，他还是想找机会和这个儿子多呆一会：“市博物馆去年翻新过，要去参观下吗？”
　　“不去。”黎诩想也没想地回绝，招手喊来服务生买单，黎文徴按住了他的手：“我来。”
　　走出餐馆时黎文徴接到了姚以蕾的电话，他随便应了几句，挂线前说：“我现在回来。”
　　“才一上午不见，狐狸精就来查岗啊？”黎诩挑着最难听的话问，“担心你出去鬼混？”
　　黎文徴刀枪不入：“小诀发烧了，我回去看看。”
　　“你回去能帮得上啥忙啊，你又不是医生，”黎诩拉开车门坐上副驾，“去博物馆吧，我突然又想去参观了。”
　　黎文徴知道黎诩在跟他怄气，但若是黎诩这边和姚以蕾那边发生冲突，他必定是顺着黎诩的，不为什么，就凭姚以蕾不是他名副其实的妻子，更凭他打心眼里偏爱这个大儿子。
　　实际上黎诩也确实对参观博物馆没多大的兴趣，他这走走那看看，不时地拍几张照片传给舒愿。
　　黎文徴大概也能看得出黎诩的心不在焉，在一个人少的展厅，他停下脚步指着玻璃展柜里的铁剑问：“你有没有听过这把铁剑背后的故事？”
　　黎诩抬了抬眼：“没了解过。”
　　“我看你一直在拍照，”黎文徴俯身看铁剑下的简介，“感兴趣么？”
　　“还行，”黎诩继续低头打字，“我发给同桌看，他挺喜欢历史。”
　　“同桌？”黎文徴从展柜上移开眼，“是上次和顾往一块儿来家里的男孩？”
　　“是他，”黎诩顿了顿，想起自己没向黎文徴提起过舒愿的名字，也不清楚对方在帮他弄到那篇报道的时候有没有联想到，“他学习很好。”
　　“我知道，”黎文徴笑道，“你们崔老师说他在学习上帮了你很多，听闻你还打算在期末中和他比个高下。”
　　崔婵娟从哪里得出的这个结论黎诩不太清楚，而至于谁高谁下，光荣榜上的年级排名便一目了然。
        散学典礼那天回学校，校园里最热闹的一角永远是展现期末考试成绩排名的光荣榜，榜上有名的是各个年级前一百名的学生，而其中前三十名的学生又用红星特地标记出来，若非主动申请让位，否则重点班的名额非他们莫属。
　　有的人在榜上看不到自己的名字便散了，临走前还要艳羡一句他人的成绩；有的人聚在榜前迟迟不走，抱怨自己差几分就能挤进重点班。
　　人群中爆发出一声激动的叫喊，黎诩偏头望去，他们班的学委兴奋得脸都红了，两手握着拳高举头顶做了个胜利的姿势：“老子的努力没白费！老子进重点班了！老子牛逼！”
　　全皓朗呼了把学委的脑袋：“就你侥幸，刚好排在三十了，瞅瞅人家舒愿！”
　　舒愿——
　　黎诩别过了脸，正要挤出人群，学委扩音器似的大嗓门却把消息精准无误地送进了他的耳朵里：“靠——第二！”
　　第二。
　　与第四十二名隔了40个人的第二。
　　黎诩恶狠狠地瞪向噪音制造者，对方还浑然不觉，搓着手高兴道：“等我进了重点班，就向老师申请跟他做同桌……”
　　“闭嘴吧你。”全皓朗用手肘捅捅学委的腰，“诩哥盯着你呢。”
　　黎诩知道自己不该把怒气发泄在无辜的人身上，更何况是在对方与他毫无任何过节的情况下。可当学委不知是安慰还是巴结地说“诩哥你考了42名进步好大”的时候，他的怒火抑制不住地集聚到右手，用力揪住对方的衣领轻而易举地将人提离了地面。
　　四周的人噤若寒蝉，没有谁再去关心光荣榜上的几分几名，但也没人站出来把两人拉开，尽管纷纷为那被校霸欺压的男生捏了把汗，八卦心理仍致使他们选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旁观。
　　勒紧的衣领使得方才还兴奋得吱哇乱叫的学委憋红了脸，呼吸不顺导致的咳嗽呛在了喉咙不敢冲出口，怕不听话的唾沫星子玷污了黎校霸的脸。
　　他的脚尖颤巍巍地触着地面，结结巴巴地求饶道：“诩、诩哥，你别生气……”
　　全皓朗在一旁尝试说服黎诩放开学委：“诩哥，有话好好说啊。”
　　“再给我说一遍，我考第几了？”黎诩手劲加大，把学委的衣领揪成了一团。
　　这时候学委哪敢再说出那个真实数字，窒息的痛苦让他吐字都不甚清晰：“第一，只要诩哥愿意，第一都、都是你的啊……”
　　“住手。”
　　微冷的声线自人群外贯穿包围圈，黎诩不自觉地松了点力道，全皓朗则见了大救星般把出声的人扯了过来，小声道：“舒愿，你劝劝诩哥。”
　　除了不明所以的群众外，落到舒愿身上那道熟悉的、混杂着复杂情愫的视线，便是来自于黎诩。
　　舒愿走得越近，黎诩越感到难受，他的骄傲在舒愿面前摔得粉碎，偏生对方那无情的眼神仿佛在那摊烂泥上狠狠碾上一脚。
　　“黎诩，你松开他。”舒愿停在黎诩面前，手覆上了对方青筋蜿蜒的小臂。
      他没用一点力气，黎诩却听话地松开了学委的衣领，呼吸到新鲜空气的学委蹲在地上剧烈地咳嗽起来，罪魁祸首却反手扣住舒愿的手腕将人拽出了人群。
　　午后的冬阳透过枝杈在图书馆后防的那片空地上洒落细碎的光点，鲜少人经过的盲区，黎诩把舒愿按在墙上，脸上低落的表情和刚刚的凶狠判若两人：“你满意了？”
　　舒愿挪开了视线，下颚的线条绷得很紧，闭合的嘴巴表明他不打算回答黎诩的问题。
　　肩膀一沉，舒愿瞳孔收缩，黎诩低头用下巴抵在他的肩上：“舒愿。”
　　抬起的双手还没做出推拒的动作便垂下，舒愿的目光逡巡过所及范围的暗角，确定没找出摄像头的影子才舒了口气。
　　陡然贴近耳畔的嗓音藏着失落，黎诩低声问：“我考这个成绩，你是不是满意了？你不用再担心上课时有人打扰你，也不用担心下课时有人牵你的手，舒愿，你是不是很满意？”
　　他希望舒愿能骗骗他，好让他捡起在这人面前毫无用处的骄傲。但舒愿只是冷淡地承认事实，平静地告诉他：“嗯，满意。”
　　最后的希冀随着舒愿的回答而熄灭，反之熊熊燃起的是十分钟前被自己压下的怒火，而加剧愠怒的是堆叠的失望。
　　40名的差距而已，在别人看来没什么大不了，在他黎诩眼里却是渡不过去的江河，是他发自身心的对自己浓浓的嘲讽。
　　但是迫切想要缩短双方距离的喜欢，已经控制不住了。
　　“你要是不喜欢我的靠近，为什么不推开我？”黎诩缓缓直起身子，“不想我喜欢你，为什么不说？”
　　他灼热的视线追随着舒愿的双眼，想从对方的神色中找出闪躲的意味，好证明舒愿也许有难言之隐才说谎话。
　　然而舒愿不躲不闪，仰起脸直直地迎向他的视线：“我说过了。”
　　我们也只能是朋友了。
　　不要再进一步了。
　　黎诩愕然，他记得，他当然记得，可是——
　　执迷不悟的是自己，他不满足于朋友的界限，他想要更多，不只是玩闹性地把舒愿冰冷的手揣进自己的口袋，也不只是养着由舒愿亲自起名的猫。
　　他想得到舒愿这个人，对方不愿说出口的过往他可以陪他走出来，对方未来想做什么事，他可以跟随。
　　上课铃响彻整个校园，寒风随着欢快的铃声在两人周围转了个圈。
　　舒愿冷得瑟缩了一下，黎诩突然兜住他的后脑勺，低头迅速地在他的唇上亲了亲，随即便离开了，动作快得像怕招来他的反感。
　　这个吻舒愿始料未及，他整个人贴在身后的墙上，被风吹得麻木僵冷的身子仍然忽略不掉几秒钟前黎诩印在他嘴唇上的温热。
　　他想跑，双腿却像绑了几十斤沙袋似的挪不动半步，他张开嘴，除了呵出一团可笑的白雾，什么都没说出口。
　　与他面对面站着的黎诩在一瞬间就柔和了眼神，兜着他脑袋的手安抚性地在他的发间揉了揉，带着决绝的冲动说道：“舒愿，你恨我吧。”
　　不管你有多想躲开我，只要能触碰到你，随便你怎么恨我。
　　
第32章：你别太过分
      “又来买可乐呀？”小区对面的便利店里，眯着眼睛微笑的老太不等舒愿说话，就从货架上拿下一支小瓶装的可乐，“不换换其他口味的饮料？”
　　“喜欢吃可乐鸡翅。”舒愿付了钱，把可乐换到自己手里。
　　回到家免不了又遭来柳绵的大呼小叫：“你怎么又买可乐，这种东西喝多了对身体不好！”
　　舒愿一声不吭地将自己关进卫生间，拧开瓶盖把可乐往马桶里倒的时候还能听见母亲在外面嘟囔：“放假回来都买了多少可乐了，真是……”
　　十七瓶了。
　　舒愿边冲洗着瓶盖边想，用毛巾细致地吸干了瓶盖上的水珠，空瓶扔进了洗手台下的垃圾桶里。
　　书桌的第二个抽屉里藏着个特别的可乐瓶盖挂串，舒愿拿锥子在第十七个瓶盖中央戳了个小孔，把它穿到挂串的绳子上，轻巧地在下面打了个结，以防瓶盖滑下来。
　　舒愿提起挂串在眼前晃了晃，红彤彤的一串儿瓶盖像一只只小鞭炮，不知道要积攒多少才能点燃心里的勇敢。
　　一长串噼里啪啦有节奏的巨响，长长的鞭炮燃到了顶，地上铺了层喜庆的红纸屑，几只躲在车底下的猫咪争先恐后地冲出来，踩着满地的红纸屑玩儿。
　　刚摘下头盔的黎诩朝饭店门口的顾家几口子招招手：“明天才除夕呢，这就放鞭炮了？”
　　“预祝除夕生意大红大火嘛，”顾鸯把拍好的小视频发朋友圈里，“做完明天就休息啦，开心。”
　　顾叔赶着几只猫回店里，顾太拿扫把扫去一地狼藉：“小诩你到楼上坐坐，阿姨待会儿给你送吃的上去。”
　　“不用费心，”黎诩勾着顾往的脖子朝里边走，“我就找往往教我几道题，中午得回家吃饭。”
　　到楼上就只有顾往和黎诩二人，顾往甩开黎诩的胳膊，没好气道：“以前咋没发现你这么烦人呢，天天往我家里跑，让任撩知道准要跟你来一架。”
　　“说不定他只会躲在你背后嘤嘤嘤。”黎诩从包里翻出几张卷子，“我这次来是真的要问题目，行行好。”
　　“都有人改喊你学霸了，还问啥啊，”顾往夺过卷子一看，又还了回去，“不会，问舒愿吧。”
　　“你耍我呢啊？”黎诩推着顾往进书房，“不都跟你说了大半个寒假没和他聊过天么。”
　　“偷袭人家，还妄想人家主动找你？”顾往将卷子拍到桌面上，“老弟，醒醒。”
　　黎诩照例在顾往家呆到了中午，回家的途中正寻思下午要上哪儿打发时间，结果刚驶到家门前就见姚以蕾拎着袋东西出来，后面跟着背双肩包的黎诀，司机陈叔走在最后头，左右手各拖着一只行李箱。
　　撞上黎诩不善的目光，黎诀回瞪过去：“边儿去，挡道了！”
　　“哟，私生子还这么理直气壮，”黎诩扬起手在鼻子底下扇了扇，“口气可不小，今儿早上是吃了多少排泄物啊？”
　　别说动手，论拌嘴，黎诀也绝不是他哥的对手，才两句话就呛得他找不到词儿争辩，姚以蕾还在前面拉着他：“别跟你哥吵，上车吧。”
      “也是哈，”黎诀摘下双肩包扔进后备箱，“接下来就眼不见为净了，何必扰了自己的兴致呢。”
　　“有能力不依附黎家就永远别回来了，废物。”黎诩嗤笑一声，进屋狠劲儿把门甩上。
　　黎文徴坐在餐桌旁倒没被他吓着，仿佛是习以为常了，关掉平板后心平气和地朝他扬扬手道：“过来吃饭了。”
　　“你怎么不去送他们？”黎诩拉开椅子坐下，“没听你小儿子语气挺不服的吗？”
　　“他不服，是因为我不送他们，还是因为他呛不过你？”黎文徴反问，还是一脸文雅的笑，唤过田婶给黎诩盛了碗汤。
　　狐狸精和她那儿子回老家过年，黎诩便不再摆出副阴沉的表情，坐在餐桌旁的时间都比平时长得多。
　　而习惯食不言的黎文徴在只有两人吃饭时也少有地开了话闸子，尽管一开口就是提及儿子的学习：“你啊，真的不考虑进重点班吗？那里的学习氛围会好很多，学习进度也比平行班快。”
　　“啧，我要是乐意学，在哪学不是学啊。”黎诩嗤之以鼻。
　　黎文徴笑了笑：“你最好别像高一时那样带个什么男朋友回来，你学习再好，我也把你往死里抽。”
　　这才是黎文徴的锋芒，温文尔雅只是他的其中一张面孔而已。
　　高一时黎诩把谈轩临带到家里，当着狐狸精的面向黎文徴出柜，在那之前是姚以蕾的生日，黎诩目睹他爸送了枚钻戒给她。
　　黎文徴那样的人精哪不会猜到黎诩是在气他，打倒是没打，就是冻结了黎诩存生活费的卡，顺便在黎诩不知情的情况下把他的街车转手于人。
　　那次对峙让双方都触到了彼此的底线，黎文徴生完气后虽然没再对黎诩出柜的事做太多的评判，但那段时间也限制了黎诩的外出，另一方面，黎诩对姚以蕾更是恨之入骨，就差没砍了姚以蕾那戴钻戒的无名指解恨。
　　想到这事儿，黎诩连最后的胃口都没有了，他摔了筷子，离座时冷声道：“就算我以后喜欢谁，也绝不会像你一样朝三暮四。”
　　大大小小的口角父子俩发生过无数回，像这样卡在春节前的时间点还真没试过。黎诩直到除夕当晚也没再见过黎文徴的身影，鬼知道又是跟哪位高官有饭局。
　　今年宋阅年旅游过节，黎诩没地方呆，连着两天在床上抱着手提电脑过日子。小小酥越长大越粘人，黎诩盘腿靠在床头时它就钻到他怀里取暖，看见黎诩的桌面壁纸时会喵呜两声。
　　壁纸是正在跳拉丁舞的舒愿，做了星空特效的舞台上，舒愿穿一身勾勒得身线修长的服装，定格的动作像只立于浅海上的白鹭，半垂的眼帘下隐匿着十六岁少年的孤傲。
　　这是舒愿十六岁时参加全国拉丁舞大赛时的视频截图，被黎诩做过精细的图像处理。
　　黎诩已经两天没碰过网游了，他搜集出他所能找到的舒愿曾经参加比赛的视频，试图了解舒愿的过往，却每烙印一个惊艳的画面在心里，都要更心疼一分。
     他不认识的舒愿自信而骄傲，为什么非要遇上这么群人按下他高扬的脖颈？
　　再晚些时候，别墅外响起烟花燃放的声音，小小酥颤了颤耳朵，在黎诩怀里悠悠醒来，睁着杏眼儿看向阳台的方向。
　　以往悦歌山庄都是极为静谧的，难得过年大家都爱往别墅区附近的烟花观赏区凑，欢呼声这边都能听到。黎诩坐不住了，合上电脑，抱起小小酥塞进宠物一手拎外套一手提包就朝楼下跑。
　　小小酥出门少，黎诩载着它飞驰在路上时，它欢腾地用鼻子拱着透气孔，又或许是能预见等下要见谁。
　　鉴于上次来过舒愿家，这次黎诩便不再把车停小区外面，他向保安打了声招呼，对方看他的街车一眼，直接就放行了。
　　发短信担心舒愿不能及时看到，黎诩思量再三，拨通了舒愿的号码。
　　大约是顾忌寒假前的那个吻，舒愿没接他的电话，黎诩按了挂断，侧身扯开宠物包拉链把小小酥抱出来，再次拨通了号码。
　　等待接通的时间有点长，但好歹这回是接了，黎诩松了口气，说话时都禁不住带上了笑意：“除夕快乐，睡了吗？”
　　那边传来翻书声，舒愿明目张胆地撒着谎：“睡了。”
　　“这才九点刚过呢，”黎诩抬头，这边正好能看到舒愿卧室的窗户，“我在你家楼下。”
　　亮着灯的窗户被人悄悄撩开了一角窗帘，有人影探头探脑地在那里偷看。
　　黎诩装作没注意，低头挠了挠小小酥的下巴，惹得小家伙舒服得叫了一声。
　　“下来吧，小小酥说想见你。”
　　多亏柳绵拉着舒绍空去逛花街才让舒愿不用想任何借口就能在晚上出门，夜里风大，他舍不得换下保暖的连体小恐龙睡衣，踩着厚厚的毛绒拖鞋跑下楼。
　　离黎诩还有一小段距离时舒愿停住了，他揣着兜，借路灯微弱的光打量对方，心头载着无名的紧张。
　　他也想在那个吻之后如黎诩所说的恨对方，这样他不用对未来每一天都心怀期待，也不用忧虑对方用怜悯的眼神抚过他残废般的身子。
　　可黎诩的温柔使他在流沙河中陷落，底下布好的网是他最不敢触碰的爱情。
　　“你就穿成这样下来见我，是有多放心我不会对你动手动脚啊。”黎诩抱着小小酥走近，先把它放到舒愿的臂弯里，再倾身拥住对方的双肩，“怎么办啊，这个假期我本来不想打扰你的，可是我自制力好差。”
　　冷风里黎诩呼出的气息是暖的，舒愿冻僵的脸庞仿佛都在此时有了知觉。他按住小小酥乱动的爪子，用手肘推了推黎诩的胸膛：“别在这里。”
　　“那能在哪儿？”黎诩仍挂在舒愿身上，“你家里人睡了没？”
　　远处烟花绽放的响声像打落在舒愿的心脏，他被黎诩越抱越紧，夹在中间的小小酥发出不满的轻叫。
　　“黎诩，你别太过分，”舒愿慌乱地说，“我不想这样。”
　　“不想哪样？”黎诩用鼻子拱舒愿暖烘烘的颈间，“带我上去吧，快冷死我了。”
　　
第33章：隐忍和喜欢
     舒愿的卧室里开了暖气，小小酥从舒愿的臂弯里钻出来跳到地上，翻着肚皮在柔软的毛毯上伸懒腰。
　　黎诩跟在舒愿身后进去，锁好门后转身，好笑地扯了把舒愿睡衣后的恐龙尾：“怎么还晃尾巴啊。”
　　舒愿用力拽回来：“你要呆多久？”
　　“明天就走。”黎诩坐到床上，“你别瞪我，这么晚了你还要赶我走吗？”
　　“你疯了。”舒愿想把黎诩拉起来，反被人扯到床上，他急了，推开对方压下来的肩膀，“我家人等下回来。”
　　“那就关灯，睡觉，”黎诩撑起身子强硬地帮舒愿脱掉毛绒拖鞋，“你那什么**子，脚怎么还是冷的？”
　　到底是拗不过黎诩，舒愿被他半推半抱地弄到床上，冷冰冰的双脚被他用暖和的手掌裹着，那认真的表情称得上是虔诚。
　　搞什么啊，舒愿既害臊又好奇地偷瞄着黎诩的脸，他身上哪点值得黎诩这么做啊。
　　“明天你怎样过？”黎诩突然抬起头，舒愿连忙挪开视线，“要去走亲戚吗？”
　　“不用，”舒愿缩回脚，拖过床尾的被子扬开，“亲戚都在百江市，我爸妈过去就行了。”
　　“你不过去？”黎诩确认道。
　　舒愿背对着他整理床铺，把被子底下的大玩偶拽出来甩手抛到飘窗上以腾出更多空间：“不过。”
　　身后的人沉默半晌，舒愿刚想转头，被黎诩从背后环腰搂住：“那我们俩一块儿过？”
　　愈发得寸进尺了，舒愿羞怒地挣开黎诩的双臂，指着飘窗说：“你去那边睡。”
　　“你让我抱着它睡？”黎诩的目光从玩偶身上掠过，笑着把舒愿推进被子里，自己倒像个主人家一样下床安置好睡着的猫咪，然后关了灯爬上床。
　　黯淡无光的视野中，舒愿瞪着眼看黎诩将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脱下扔到床尾，只剩个单衣时才钻进被窝里把他抱住：“这么睡可暖多了。”
　　“你给我适可而止，”舒愿使劲想扒下黎诩禁锢在他腰间的手，“黎诩……！”
　　“靠，你别喊我名字，”黎诩哑着嗓音，“快睡。”
　　这么个大活人在床上对自己毛手毛脚的怎么可能有睡意，舒愿翻了个身，摸索着拔了电源把暖手宝抱到怀里，刚要闭眼，客厅外钥匙转动锁孔的声响又迫使他猛地绷直了神经。
　　“你家人回来了？”黎诩问。
　　舒愿翻过来捂他的嘴：“别吵。”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觉贴在手心下黎诩的唇弯了弯，正分神思考对方是不是在笑，黎诩倏地掀开被子，手肘支着床撑起身子，捏着舒愿的肩膀把人压到身下。
　　“别吵。”黎诩压低声音把这两个字还回去，低头准确无误地寻到舒愿的双唇就吻了下去。
　　假期前还未尝尽的亲吻在此刻得到了延续，黎诩异常满足，一手撑床，一手抓住舒愿反抗的手，绵绵细雨似的一下下啄在舒愿的唇上。
　　舒愿又惊又怒，如果说上次那个吻是在他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结束，这一次便是给足了他时间去体会。
     黑暗中的每一份触感都分外清晰，舒愿哪里能想到初次见面时这个正深情款款搂着别人亲嘴的人此时会对自己做出同样的事情。他听见门外父母的交谈，听见柳绵的脚步声走近又远去，他无措地承受黎诩为他制造的暧昧，心慌意乱地反复在心底问自己是不是甘愿。
　　“小舒愿，”黎诩贴着他的唇轻声道，“张嘴。”
　　从来没有谁这样亲切又宠溺地喊他，舒愿的心软软地陷下去一块，难堪地偏开了脸，脸庞因黎诩近在毫厘的鼻息而滚烫一片。
　　“你别逼我使坏，”黎诩拨开舒愿的刘海，五指顺着头发向后托住了对方的后脑勺，“张嘴。”
　　哪只羊羔会乖乖顺从野蛮的狼呢，舒愿紧抿着嘴，听觉忽然捕捉到父母的卧室传来关门的声音。
　　黎诩如同等到了猎人的离开，他笑了笑，腾出另一只手插到舒愿的脊背和床褥之间，隔着睡衣柔软的绒毛，顺着舒愿的脊梁骨缓缓下滑，托着最有肉的地方捏了捏。
　　“呃！”舒愿猝不及防地叫出来，黎诩趁势狡猾地把他的叫声封了回去。
　　刚才一个赛一个柔情蜜意的吻成了狂风暴雨，黎诩憋了整个学期，压根把所谓怜惜抛之脑后，压着舒愿将自己的隐忍和喜欢化作缠绵的亲吻倾诉给对方。
　　舒愿的身子一寸寸放松，他陷在床褥中，喘着气盯着亲完啃完心满意足的黎诩说：“你满意了？”
　　不久前黎诩拿这句话质问过他。
　　显然黎诩也想到了，尽管知道舒愿是在气他不经批准的行为，他仍然比外面所有看了烟花晚会的人还高兴：“嗯，满意。”
　　舒愿没再搭理他，帽子一兜，抱着暖手宝把后背怼向了黎诩。
　　来这么一出，舒愿就更睡不着了，他把脸埋在枕头里，搞不通他们两人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怎么会招惹个爱啃人的疯狗啊，还净把他往意想不到的世界里拽……
　　睡衣被扯了扯，黎诩又在玩舒愿的恐龙尾巴：“小恐龙，你这衣服上厕所不方便吧，怎么脱啊。”
　　没见识。
　　舒愿缩了缩屁股，闷声说：“尾巴底下有拉链的。”
　　“哦，”黎诩松开尾巴，探手向下摸了摸，就在舒愿警惕地认为他又要做些什么时，黎诩收回手抚了抚他的背，“睡吧。”
　　舒愿以为黎诩是一时君子，怎能料到他骨子里依旧是个痞子。
　　在陌生的床上黎诩睡得不算沉，几乎是正月初一的第一缕阳光穿过半透明的窗帘拂进室内，黎诩就醒了。
　　舒愿躺在他身边，维持着昨晚入睡前背对他的睡姿，整个人蜷成一团，帽子下露出乱糟糟的头发，仿佛这个时候的他才不经意地卸去一身防备。
　　那条长长的恐龙尾巴不知何时搭在了黎诩的腿上，他侧躺着枕在自己的手臂上，另一只手顺着尾巴摸下去，在尾巴根下面碰到了睡衣的拉链。他顺了顺拉链周围的绒毛，那处正好在舒愿的腰窝附近，再往下一点的话——
     啧，跟个流氓似的。
　　黎诩缩回手坐起来，盯着别处把早起的那团火压了下去。
　　舒愿终归是眠浅，早在黎诩揉尾巴的时候他就醒了，僵着身子等黎诩住了手，他才翻过身去躺平了，慢慢睁眼假装才刚醒来。
　　“吵醒你了？”黎诩戳了戳他恐龙帽上的眼睛，“再睡一会吧，我回去了。”
　　正要下床，舒愿拉住了他的袖子，自己转而爬下了床，光脚踩着被暖气吹了一夜的温暖的地毯，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趴在上面偷听。
　　“没这么早起床吧？”黎诩套上衣服，将揉成一团的被子扬开叠好，“我这会儿出去，小点声就行。”
　　“不行，”舒愿睡眼惺忪地走回来趴到床上，“他们起了，在收拾东西。”
　　“那我就一直呆在这？”黎诩倒是无所谓，他敞开宠物包看看，懒东西还在睡，眯着眼睛脸都是皱的，还没他主人可爱。
　　舒愿趴着没动，大概是没睡够，就几句话的工夫又睡过去了。
　　日光逐渐爬满天幕，门外的人不知道在收拾什么，包装胶袋的声音哗啦啦响个不停。
　　属于柳绵的脚步声走近门边，清脆的敲门声仿佛敲在舒愿耳畔，将他环在脑袋边的丁点儿梦境都敲碎了。
　　“小愿，起床没？”柳绵转了转门把手，“怎么还把门给锁上了？”
　　“我……”舒愿从床上蹦起来，黎诩还坐在一边气定神闲地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笑。
　　“在里面搞什么呢？”柳绵说，“先把门开了，免得我还要找钥匙。”
　　“哗——”舒愿从抽屉里翻出一串钥匙，动作太急还带了些什么出来，“啪嗒啪嗒”掉了一地。黎诩还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就被舒愿扯起来搡到书柜旁边的一扇小门前，火急火燎地旋开了锁把黎诩推了进去，随后将宠物包塞到他怀里：“先躲着。”
　　黎诩只觉开门那一瞬的光线晃过几排金的银的奖杯奖牌，再然后舒愿就合上了门。
　　不是衣帽间？
　　怎么还需要上锁？
　　黎诩诧异，黑暗吞噬的一切只能靠双手触碰，他凭借刚刚两三秒的记忆寻找奖杯的位置，指尖顺着光滑冰冷的杯身抚过去，像是走在穿越过去的时光隧道里。
　　“要回百江市吗？东西都收拾好了。”
　　“你们去吧。”
　　“亲戚都在那边呢，你难道打算一辈子都不见他们了吗？你奶奶去年还问起你了，她说——”
　　“我不去。”
　　“诶小愿……”
　　“出去说吧……房间里好热。”
　　到底有什么是我不能知道的？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让我踏足你的世界？
　　黎诩的胸口一阵阵沉闷的疼，怀里的小小酥踢了踢宠物包，轻轻地叫了一声，黎诩探手进去安抚它，视线却在努力适应着黑暗。
　　恍惚中，电脑壁纸上的舒愿跳了出来，在分不清方向的漆黑空间中起舞。泛着水波的幽蓝色舞台，绚丽神秘的星空背景，曾经高傲自信的舒愿鲜明地活跃在他眼前，黎诩带着他的猫走近他。
　　
第34章：绝望
     “我们出发了，明天下午就回来，”柳绵站在玄关处，“有什么事记得给我们打电话。”
　　“嗯。”舒愿点头。
　　“这两天尽量别出门，”舒绍空补充，“要是在家里没事做就看看电视。”
　　“知道了。”舒愿说。
　　屋子隔音一般，对话一字不落传进黎诩耳朵里。
　　他置身在属于舒愿过去的荣誉中，听着舒愿的家人对儿子的百般叮咛，想象不了一个受过惨痛欺凌的人如何独自走出阴暗的困境。
　　“出来了。”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入眼中，黎诩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舒愿已经返身走出房间了，甚至没回头朝这边留过一个眼神。
　　黎诩知道对方大致是怀揣着抵触的情绪，关上门前他的目光极快地把刚才呆过的地方扫了个遍，的确是个小衣帽间，一边的高柜挂着排列整齐的拉丁舞服装，另一边便是他小心翼翼摸索过的奖杯，更多的奖项则陈列在深处的搁板上，来不及一一观赏。
　　毕竟它们也没被主人允许过展示。
　　舒愿正在卫生间刷牙，看见黎诩进来，他含着满嘴泡沫说：“你用那个。”
　　洗手台边上放着一副新的洗漱用具，杯身印了个恐龙图案。黎诩笑着摇摇头，边挤牙膏边问：“你卧室那串儿鞭炮，自己做的？”
　　弄巧成拙被黎诩发现了用红绳串起来的十八个可乐瓶盖，舒愿也不恼对方的打趣，神情无异地“嗯”了声算作回应。
　　十八就十八吧，回到房间拎着刚刚不小心连同衣帽间钥匙一块儿被带出来的小鞭炮，舒愿将尾端的绳子撕成几条做成流苏的模样，这样的新年礼物看上去是寒酸点，但也比黎诩笔袋里那单个儿边边都被磨平了的瓶盖好看。
　　“饿不饿？”黎诩倚在卧室门边问，“出去吃早餐吗？”
　　舒愿看了他一眼：“不去。”
　　“大过年的呆在家里多没意思啊，”黎诩揣着衣兜笑，“你换个衣服吧，我楼下等你。”
　　脚步声在楼道里远去，迟钝的小小酥从宠物包里探出脑袋，被舒愿轻轻捏了捏耳朵：“一起去吧？”
　　显然附近一带黎诩比舒愿还熟悉，他载着舒愿兜兜转转，不知名的小街里竟然还能找到个人满为患的粤式茶楼。
　　“坐这儿，”黎诩眼明手快将舒愿按进一个刚走了人的卡座，“把小小酥扔桌底下，这种地方不让带宠物进来。”
　　“扔”这字眼听上去蛮残忍，何况小小酥从始至终都乖乖窝在里边没捣乱。舒愿弯腰把宠物包搁脚边，手指伸进透气孔里逗了逗小东西。
　　黎诩喊服务生过来开了茶位，动作麻利地泡茶倒茶，垂眼看到对方手里还拿着的东西，忍不住发笑：“你那鞭炮是打算吃完早餐放？”
　　舒愿捏着绳子尾端的流苏小声问：“不好看吗？”
　　“不是……”黎诩观察了下舒愿的脸色，“多有创意啊，我还恨不得挂我家门上呢。”
　　舒愿抿着嘴笑，低下头不让黎诩看见，但他清浅安静的笑容再怎么与周围人的嘻哈大笑格格不入，在黎诩眼里仍像无意落进繁密林间的一场清雨，打湿成万上亿为他垂首的树叶。
   这顿饭到尾声前都吃得挺融洽，黎诩给舒愿讲乐队休息的事，舒愿抹嘴巴的动作停了下来：“什么时候再……再……”他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黎诩接过他的话：“再上台？也许等顾往高考完，也许……”
　　他自己也拿不准，说白了“沉迷”就是个不出名的小乐队，在酒吧里算是依赖生存的关系，连正式的签约合同都没有，哪天他们当中的某个成员退出了，即使面临解散，也是迫不得已又无可挽回的事。
　　舒愿大约明白了黎诩的欲言又止，他不懂安慰，笨拙地碰了碰黎诩的手背：“也许明年。”
　　跟舒愿的指尖一同触碰自己的还有手机出其不意的振动，黎诩捏了捏舒愿舒愿的手指，笑道：“我接个电话。”
　　接电话时黎诩没刻意避开，来电显示是黎文徴，来去不过是问那些屁大点儿的事。
　　“你昨晚没在家睡？”黎文徴问，“等下回家吃个饭吧，田婶做了你爱吃的。”
　　不问去了哪，也不问和谁过最高兴。
　　“你自个吃吧，我刚吃饱。”黎诩敷衍道。
　　“你还在生我气呢？”黎文徴说，“小诩，回家吧，我给你买了礼物。”
　　还在以为自己是给颗糖就能哄好的孩子。
　　“回个屁家。”黎诩挂了电话。
　　茶水放久了冰凉，却刚好成了黎诩浇灭火气的工具。他喊来服务生结账，舒愿比他更快地亮出了付款码，黎诩走出茶楼时还对舒愿的速度感到好笑：“你故意的吧？就等我把服务生叫来？”
　　“嗯。”舒愿抱着宠物包逗小小酥玩儿。
　　“吃你的，住你的，”黎诩凑近了问，“我拿什么谢你？”
　　舒愿一下子退开两步远：“不用。”
　　黎诩快走两步靠近：“舒愿，其实你不像看上去那么面冷心硬。”
　　逗猫的手指没及时抽出来，舒愿被小小酥舔了一口，酥麻的痒意直从指头蹿遍了全身。他抓了抓后衣领，才想起今天穿的卫衣没带帽子，遮不住自己发烫的耳尖。
　　他走得很快，黎诩在后面大步跟上，伸手勾住他的肩膀把人带到自己身旁：“就在这附近逛逛吧，走一圈再回来取车。”
　　“你不回家吗？”舒愿放慢了脚步。
　　“有什么好回的，”黎诩拿走舒愿手上的宠物包背自己背上，“败坏好心情。”
　　舒愿把玩着小鞭炮发呆，脑海蓦然闪过某些零碎的片段——
　　初次见过黎诩的弟弟时对方的一声冷哼，黎家女主人那副皮笑肉不笑的面孔，以及顾往对她的视而不见。
　　黎诩仿佛能揣测到他心中所想，状似无意地问道：“还记不记得我家那个一身骚狐狸味的女人？你上次见过的。”
　　“骚狐狸味是什么味？”舒愿问。
　　“就是狐狸精的气味，”黎诩想笑，但是笑不出来，“她不是我妈。”
　　大过年的，街上都是一家子一家子出来玩儿的，黎诩说起自家，倒像是有种孤苦伶仃的凄惨：“她和我爸生的儿子就比我小两岁，你能算到我爸是在我几岁的时候出的轨么？”
       舒愿能理解黎诩身上的叛逆因子了。
　　不管是对破坏自己家庭的人所怀有的仇恨，或是对父亲的埋怨，亦或是对自己母亲的保护欲，都能在一个小孩子身上碰撞出报复的火花——也许逆反心理只是报复的其中一种方式而已。
　　“那你妈妈……”舒愿迟疑着不知该不该问出口。他觉得自己和黎诩的关系还没到交换秘密的地步，而贸然触碰别人的底线不是他一贯的做法，但——
　　“死了。”
　　在舒愿决定成为倾听者之前，黎诩果断的回答先一步传达到他的耳朵里。
　　舒愿看向黎诩的眼神中带上了慌乱，向来在语文考试中下笔流畅的人在这一刻感到了词穷，撞见了黎诩伤口的他不懂得该如何去舔舐。
　　“这种喜庆节日不该说不吉利的事吧，”黎诩捏捏舒愿的肩膀，“走，上那边瞧瞧。”
　　一整条长街摆满了摊子，卖东西的，搞活动的，人流挤得水泄不通。从街头逛到街尾，再由街尾晃回街头，回到茶楼前取车时两人才发现时间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
　　大抵是今天起得早，加上刚刚这一趟走下来，黎诩细心地观察到舒愿的脸上已然有了倦意。他不想回家，不代表要连累舒愿跟着他耗，舒愿今天对他的纵容都写在了脸上，他可不想舒愿为了照顾自己的心情而盲目容忍。
　　把舒愿送回了家，黎诩识趣地没跟着上去。他接过舒愿递来的宠物包，反手背到身后：“我回去了，你这两天要是想出去就给我打电话，我陪你。”
　　“嗯。”舒愿走了几步，又回身跑过来，“这个给你。”
　　今天攥了一路的小鞭炮被他挂到黎诩手臂上，显得有点滑稽。黎诩挺意外，憋着笑问：“谢谢啊，为什么送我这个？”
　　“你不是喜欢收藏可乐瓶盖吗？”舒愿小声道，“这些都送你。”
　　被误会了。
　　黎诩回家的途中每看一眼挂在小臂上的小鞭炮，嘴角就挑起一分，他还挺喜欢这个误会，证明自己在舒愿心中也不是那么无足轻重。
　　这个认知让黎诩对自己没能冲进重点班的阴霾都挥散不少，只要确认舒愿对他的态度，他愿意在接下来的时间为了舒愿改变得更好。
　　黎文徴不在家里，几个小时前还在电话里说要和他一起吃饭的人现在不知所踪。空气中弥漫着玫瑰曲奇的香味，黎诩觉得说不出的怪异，循着香味走进厨房，田婶正站在洗碗池前擦洗着做点心的工具。
　　黎家就只有白霜喜欢吃玫瑰曲奇，而姚以蕾最讨厌玫瑰的香味。
　　黎诩感到不可置信，攀着旋梯扶手冲到楼上砸响了黎文徴卧室的门，又跑到二楼走廊尽头用力地拧了拧门把。
　　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掏手机的手都是抖的，怒气冲击着神经，像有人拿着锤子敲他的脑壳。
　　所幸黎文徴很快便接了他的电话，不等对方开口，黎诩捏着拳砸向门板，尽力压下自己的低吼，仿佛害怕吵醒他沉睡的母亲。
　　“你——”黎诩深吸一口气，“正月初一还要去打扰我妈，你是嫌她临走前不够绝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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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一月结束以后不会日更了。对不起。谢谢大家的陪伴。改成隔日更。
　　
第35章：没想到吧
       电话里的这次争吵比之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激烈。
　　“你清明去看她我也就认了，一年就那么一回，我妈再怎么着也能忍那一时半会，”黎诩语气很冲，咽不下的气在喉头堵着，“但春节你看个屁啊，我妈生前就想跟你离婚，你确定她想在这节日看见你这张假惺惺的脸吗？”
　　“小诩，”黎文徴说，“你冷静点吧，大过节的我不想跟你吵。”
　　“你可以跟我吵，没关系，我乐意，”黎诩退后一步，全身蓄力集聚到右脚上，对着门把狠狠一踹，“但你要吵就回家吵，别在我妈坟头上蹦跶。”
　　“什么声音，”黎文徴急了，“你在干什么？”
　　“踹门，”黎诩怒极反笑，“你猜是你回来得快，还是我破坏的速度快？”
　　“黎诩！”黎文徴终于愤怒地喊了儿子的大名，“你给我住手！”
　　黎文徴赶回家的时候，黎诩已经把房间的门破开了，田婶和吴阿姨站在门外干着急，谁都劝不住在里面乱摔东西的黎诩，毕竟黎文徴曾说过谁都不许踏进这个房间一步，就连姚以蕾和黎诀都不曾靠近过。
　　而黎诩今天就要把黎文徴这些年所保护的、属于白霜的遗物，亲手一一毁掉。
　　白霜的化妆镜，手作的陶瓷杯，挂在墙上的油画，整个房间被黎诩毁成狼藉。
　　最后一个厚重的相框被黎诩从墙上取了下来，相框中是白霜和黎文徴十五年前的结婚照。
　　“黎诩！把它放下！”黎文徴的喊叫破了音，对外对内处理大事小事从来都从容不迫的他露出了惊慌失措的表情，踉跄着冲进屋里，想守住的是年轻时大意丢失的爱情。
　　黎诩站在房间中央，午后的阳光打在他身上，他笑了笑，和白霜生得极像的眼睛透出一丝满不在乎的神情。
　　“砰啷——”相框应声断成两半，玻璃呈蛛网状碎裂，底下照片上的人脸被遮盖得模糊不清。
　　“啪！”黎诩的脸生生地挨了一巴掌。
　　从出生到现在，无论他有多调皮，做过多少错事，黎文徴也未曾对他动过手。
　　而就在今天，黎文徴用响亮的一耳光告诉他，他不是被无条件溺爱着。
　　黎诩被黎文徴扇得偏过脸去，耳蜗里一片杂乱的嗡鸣，好大一会才听得清黎文徴在说什么。
　　“这都是你妈妈的遗物！你怎么下得去手！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在维护她？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很伟大？”黎文徴少有地发这么大的火，在外人面前端的那些架子全在进入这个房间的那一瞬摔得粉碎，“黎诩，你平时怎么玩怎么闹我随你去，大不了我给你收拾烂摊子，但是就今天——今天你必须给我道歉，然后收拾好这房间，乖乖给我回屋反省自己，哪天想清楚自己做错哪里了，哪天再出来。”
　　“操，听听，听听你自己是有多不可理喻！”黎诩含着一嘴的血腥味，牙齿一触到腮帮肉就疼，但他可不想他爹以为他是个色厉内荏的种，“你自己辜负我妈，凭什么让我给你道歉？就算今天我拿火烧了这里的一切，那也是你活该，那也是你的责任！”
     长久以来的不服终于找到了宣泄口，他只要看到他爸盯着满目疮痍露出心疼的表情就觉得没来由的爽，哪怕他今天被扇了，他也觉得值了。
　　“我不想和你争辩这些无谓的东西，”黎文徴挥挥手，“你出去吧，回房间去，别在我眼前晃。”
　　“那是你吵不过我，”黎诩说，“你认同我的看法，你只是不愿意承认。”
　　平日体面风光的市委书记在一堆被毁得无法修补的杂物中蹲下了身子，捏着碎玻璃下的照片一角，小心翼翼地将整张照片抽了出来。
　　结婚照上白霜的笑明媚得晃眼，能想象出穿上婚纱的那天她怀着怎样的心情。她去世后，他没有哪天不在思念他的亡妻，也没有哪天入睡前不痛苦地想要找出弥补遗憾的方式。
　　***
　　用不着黎文徴亲口下令，黎诩就自觉地给自己关了禁闭。
　　田婶疼爱这孩子，每天给他送饭上去时便劝说一两句：“小诩，你也知道黎先生这人傲气，骨子里其实可疼你了，你别跟他倔。”
　　黎诩是田婶看着长大的，对她说话比对黎文徴还客气：“我没跟他倔，他错了就是错了。”
　　“他们那一辈的事啊，你还是别放心上了，”田婶说，“有空多和黎先生沟通一下吧，也试着让他听听你内心的声音，他会理解的。”
　　理解不理解的黎诩还没琢磨透，姚以蕾和黎诀就拖着行李箱从老家回来了，黎诀拎着箱子上楼，手机外放着看游戏直播的声音，黎诩隔着门都能听到。
　　这下黎诩琢磨了好几天的问题又回到了原点，他仍然认为他和他爸没办法相互理解，黎文徴不可能搞得懂他为什么而叛逆，就如他想不通黎文徴明明喜欢白霜，为什么还要出轨姚以蕾，为什么还要在悔过中保持着和狐狸精的关系。
　　黎诀的卧室跟黎诩的不在同一边，但黎诩忍了许久依然没等到噪音声源的远去。
　　摆在书桌上的手机正翻滚着消息，群里哥们几个正在轮番轰炸他，又是文字又是语音地约他出去度过寒假的尾巴。
　　书本试卷凌乱地铺了一桌面，黎诩找准角度拍了个照片传上群，编辑文字道：“没想到吧，我在撸作业。”
　　“终于肯吱声儿了？撸老二能信，撸作业？不信。”韩启昀开着黄腔说。
　　“滚啊你韩启昀，正经点能死啊？”施成堇当即就开语音训人，“你当阿诩是你呢，勃启昀这名儿叫得还真不是盖的。”
　　只有顾往提到重点：“诩啊，你们家那俩垃圾回来了吧？”
　　“回了啊，大垃圾在楼下，小垃圾在外面走廊看直播，打打杀杀的也不怕屏幕里的刀枪崩到他脑瓜子上，”黎诩边讲语音边起身，“来，我给你们直播手机跳楼。”
　　他退出聊天界面，点开录像模式，就这么举着手机开了门径直走到正倚在楼梯口看直播的黎诀跟前。
　　黎诀显然没料到他在家里，摆正了交叠的双腿问：“不是出去野了？”
     黎诩语气还挺平和：“你这手机新买的？声效还不错。”
　　“哦，是啊，爸爸送我的新年礼物，”黎诀洋洋得意地晃晃手机，“怎么，没送给你啊？好可怜啊——”
　　最后的单音字音调骤然上扬，他的手机被黎诩从手中抽出，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才用了半个月不到的新手机直线朝楼下砸去，他只来得及看到手机熄屏前的最后一个画面。
　　“啊，手滑了。”黎诩毫无情绪波动地说完这句话，随后泰然自若地转身回了自己的卧室。
　　从春节到现在，所有的不满终于得到了发泄。黎诩仰躺在床上，裁剪出录像里的关键内容发到了群里。
　　“爽啊，”黎诩打字道，“真他妈爽。”
　　***
　　和黎文徴结束冷战是在开学当天的早上，黎诀住校，在前一晚便让司机送去了学校，黎诩踏出卧室时没碰着他那烦人的弟弟，下楼梯时乐得吹了声口哨。
　　黎文徴刚吃完早餐准备上班，瞧见黎诩甩着车匙下来，于是坐了回去：“吃早餐吧，等下让陈叔一道把你送回学校。”
　　黎诩还是那漫不经心的表情：“不用，我自己回。”
　　“过来把早餐吃了。”黎文徴喊住正在换鞋子的黎诩，身子坐直了，不再以放松的姿态靠在椅子上。
　　但黎诩自始至终没搭理他，穿好鞋子后过来叼了块面包，只丢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将自己囚禁了十多天，走出家门的那一秒种黎诩也没觉得有多放松。他想起黎文徴刚刚故作温和的笑脸就难受，他讨厌曾经被白霜真心实意喜欢过的黎文徴会变得这么虚伪，也讨厌田婶口中疼爱他的爹就是这么个大相径庭的德行。
　　正值早高峰，路上车多，黎诩心里想着事，无可避免地在十字路口被后面的小车追了尾。
　　到底还是没能及时扯断思绪，刹车声和鸣笛声同时响起，车龄一年半从未出过交通事故的黎诩破了人生记录，被身后突如其来的冲击力掀翻在地，右手撑住地面才没摔出更远。
　　火辣的刺痛感从手心和触地的膝盖钻进身体，饶是黎诩受惯了伤也疼得咬紧了牙关。
　　站岗的交警和追尾的小车车主相继跑过来扶人，嘴里一溜儿地问东问西。
　　“嘶——”黎诩吹了吹自己被大面积擦伤的右手掌，抬眼瞟向男车主，“你他妈眼瞎啊，不懂保持跟车距离？”
　　年轻的脸庞因倨傲的眼神而给人咄咄逼人的感觉，车主有错在先，点头哈腰地认错：“不好意思啊，要不我先送你上个医院检查检查，费用我全包？”
　　“我缺那点钱嘛？麻烦你下次带眼睛出门，不是谁都像我这样扛撞的。”黎诩活动了下筋骨，还行，摔得不重，就是血红的手掌有点瘆人，估计右膝盖也是淤青一片。
　　车主彻底没了面子，小跑着回车上拿了矿泉水和面巾纸过来：“先清洗一下伤口吧。”
　　交警检查了一遍现场，确定被追尾方没有太大的损伤后，记下事故鉴定和结论，将全责划分给了小车车主。
　　这场小事故就此落幕，黎诩的街车没主人命硬，被送去了附近的修车店维修。他揉了揉膝盖，毫不客气地坐上了肇事者的车，指挥对方把他送回了学校。
　　路上的这段插曲导致他耽误了上学的时间，黎诩甩着疼得麻/痹的右手进校门，空荡荡的校道上，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教学楼下的光荣榜变了样，上面登着有幸进入重点班的学生姓名和上学期的期末总成绩。黎诩自知有些事躲避不了，看一眼明确事实不过是更加肯定他和舒愿之间相隔遥远的距离。
　　更何况舒愿在正月初一之后就没再找过他，估计是给他缓冲的时间——黎诩自暴自弃地想，反正都伤成这样了，没人在意他，他给自己撒上一把盐还能更痛快更清醒。
　　他的视线极不情愿却又控制不住地扫向光荣榜上的名字，先是愣了一下，又凑近了点仔仔细细确认了一遍，随后震惊地僵在了原地。
　
第36章：是他不死心
      这学期学校定了新规矩，三个年级的课间操一律改成跑操，非特殊情况不得请假，必须全员到场，迟到的班级放学后加罚两圈。
　　班里的学生边抱怨边推推搡搡下楼，生怕自己连累班级受罚。舒愿许久没运动过，磨磨蹭蹭地离开座位跟在别人身后，刚一走出去就被冲上楼的黎诩按回了教室门口。
　　“舒愿，”黎诩扶着门框，高大的身子将门外投进来的光线遮了大半，“你骗我。”
　　自认被骗的人倒是没有生气的迹象，反而笑容爬了满脸：“你没去重点班，是不是为了我？”
　　楼上楼下混乱的脚步声随着学生的离去而消失，反倒显得教学楼这一片区域悄然无声。
　　“下去跑操。”舒愿想往外走，黎诩急切地抬起右手横到门框上，堵住了最后一丁点去路：“先回答我。”
　　舒愿眼尖，目光粘在黎诩血色殷红的手掌上：“手怎么了？”
　　“没事，”黎诩又收起手，心思压根不在那上面，“你先把话给我回了，是不是因为我，所以才留在这？”
　　这回舒愿不跑了，他将黎诩的手扯到自己眼底下，乍一看到伤口的颜色还是会感到头晕，定了定神才把即将要沉进过去的思绪揪了回来。
　　“打架了？”舒愿问。
　　对方黑白分明的眼睛认真地看着自己，黎诩放弃了追问：“没，骑车摔了。”
　　“别的地方伤了吗？”舒愿又问。
　　右膝盖反射性地抽了抽，黎诩无奈地笑笑：“没，就手掌这一块。”
　　“校医室。”舒愿丢开黎诩的手，挤开对方往外走，走出一段距离察觉黎诩没跟上来，于是转身问：“去不去？”
　　简短不带感情的问句却仿佛给黎诩的伤口敷了良药，他不顾还抽疼着的膝盖，佯装无事地大步跟上：“去。”
　　清禾的校医吃饱了没事干，通常是校医室的门大开着，人影却不见一个。大概是摸到了学生的尿性，肚子疼就涂个风油精，四肢无力就给个温度计，打喷嚏就拿一包感冒冲剂，校医倒放心大胆地撤走了药物玻璃柜的锁，谁拿走了什么就在桌上的本子自行登记下来。
　　这会儿校医室没其他人，黎诩窝在沙发里，右手被舒愿强制性地拉过去搁在对方大腿上，还好心地提醒一句：“会有点疼，忍着。”
　　随即沾着碘酒的棉球便碰上了之前没处理好的伤口。
　　黎诩倒吸一口冷气：“轻点啊，我这手还要弹琴给你听呢啊。”
　　“活该。”舒愿换了个棉球，垂着眉眼细致地把黎诩的伤口擦拭了个遍。
　　黎诩边抽气边解释：“你当我想啊，后面那车没长眼撞上来，没把我摔成脑震荡算好了。”
　　手掌的肉陡然一痛，舒愿用棉球在上面用力按了按：“少说几句。”
　　终究是觉出自己是被在意的，黎诩没谴责对方下手狠，笑着继续自己的疑问：“说吧，是不是因为我？”
　　“我当时就没承认过要去重点班，”舒愿眼皮都不撩一下，指尖点着冰凉的抗菌药膏均匀地涂到黎诩的伤口上，“在哪学都一样，我只是不想适应新环境。”
      他要考进重点班——这全是黎诩的臆想，不给黎诩这个假象，这个在学习上随性得很的家伙怎么可能把全副精力放在学习上？
　　伤口处理好了，舒愿帮黎诩缠上了纱布：“可以了，伤口没好之前不准打球不准碰水。”
　　他松开了黎诩的手，结果黎诩嫌不够疼似的反握住他：“舒愿。”
　　有过上学期末的教训，舒愿不难猜测到黎诩想要做什么。这边靠近高一教学楼，跑操结束后门外肯定会有学生经过，校医也随时可能回来，就算黎诩不怕，舒愿也不肯让黎诩这么乱来。
　　“回教室，”这时候他顾不上对方疼不疼了，使劲挣脱了黎诩钳制他的手，率先走出校医室，“跑操缺勤的情况你去找级长说清楚，别连累我们班受罚。”
　　“舒愿！”黎诩一瘸一拐地追上去，“你为什么就不能好好听我说？”
　　说什么？有什么好听的？
　　舒愿揣着兜在前面走得飞快，兜里的双手攥成了拳。横穿校道时，身后的步伐慢了下来，他到底是不太放心，回头望了一眼。
　　大冷的天里，黎诩额角渗着汗，扶着膝盖疼得拧眉。隔着不算宽阔的校道，他给足了对方拒绝的余地：“舒愿，能不能和我在一起？”
　　***
　　为什么不敢接受？
　　一整天，舒愿反反复复地问自己。
　　“我不想再进一步了。”在黎诩期待的眼神中，他把这句曾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舒愿靠在浴室的墙壁上，温热密集的水流从头顶浇下来，打湿了他冷得发抖的身子。
　　被拒后黎诩怅然若失的表情让舒愿也无端生出几分委屈，对方目不斜视直直地和他擦肩而过时舒愿甚至喊不出黎诩的名字，真正想说的话像尖锐的鱼刺卡在了喉咙。
　　“能在一起……”只有在被错杂的水流声淹没自己的声音时，舒愿才敢说出自己的答案，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不怕被识破秘密，不怕被黎诩厌弃，也不怕遭来任何人的反对。
　　他紧闭着眼，不愿去想眼角滑下的是水还是泪，手探到下/身做着熟悉的动作，放空的意识里仅仅记住黎诩压着他亲吻的画面。
　　没感觉。
　　做多少遍都没感觉。
　　舒愿加大了力度，低低的呜咽从唇边泄出，他抬起手臂往脸上抹了一把，颓败地蹲到地上，把脸埋进自己的双膝里。
　　他的世界早在那个冬天被人涂抹成黑色，是他不死心，在认识黎诩后还妄想寻找丢失的画笔。
　　***
　　从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黎诩都没再找舒愿说过话，甚至找崔婵娟申请调了座位，主动结束了和舒愿的同桌生活。
　　班里的座位被崔婵娟重新安排，舒愿从最后一排换到了第三排，童然成了他的同桌。
　　“你和校霸这学期咋了？”童然问，“他之前不是挺罩你的吗？”
　　“吵架了。”舒愿说。
　　童然一副不出所料的表情：“我当时就提醒过你别惹他嘛，你不听。
　　黎诩手上的纱布在换了两轮后便拆了，舒愿放学经过校道时能远远地看见他打球的身影。
     天气回温，运动的少年脱了校服外套，短袖T恤下露出两条肌肉线条流畅的臂膀。舒愿站在场外回味被那双手用力拥过双肩的曾经，竭力平静的眼神藏起自己早就动心的信息。
　　再次投进一个球，围观的群众一片叫好，黎诩扯起衣襟擦了把汗，接过高一小学妹递来的水，冲场内挥了下手：“换人吧，我回去了。”
　　他的视线有目标性地瞥向场外，刚好捕捉到舒愿转身离开的身影。长好了的伤口忘了疼痛，却在紧握时仍能抓住舒愿遗留的余温，黎诩心有不甘，直盯着那人拐出校门才收回不舍的目光。
　　小学妹站的位置不知何时换成了顾往和任撩，后者拍了下黎诩的后背，大声说：“回神了哥们！”
　　“啧，控制好你的手劲。”黎诩捏扁矿泉水瓶抛进垃圾桶，扯过长椅上的外套搭到肩上，“你们俩请好假了？”
　　“请好了，”顾往说，“咱们是不是得换身衣服过去啊，毕竟宋哥结婚，不能落面子吧？”
　　“换，肯定得换，”黎诩摸出手机给他俩发消息，“我联系好成衣店的老板了，你们按定位过去就行，待会儿门口集中。”
　　宋阅年是在三月底旅游完回来的，一回来就在沉迷的群上宣布了婚讯，可把哥们几个吓得不轻，七嘴八舌地不当面说清楚就不痛快，干脆约了四月初的周末出来聚会。
　　见面的时候宋阅年带上了他的未婚妻，居然就是当时在“沉溺”里被韩启昀称为“古代人”的汉服姑娘。
　　那姑娘外号叫阿一，性格挺活泼直爽，据说是网上某个知名汉服店的御用模特，是在拍外景时碰巧和四处找灵感的宋阅年认识的，这几个月陪宋阅年游山玩水的也是她。
　　“我就说吧，”韩启昀歪靠在黎诩身上，“当时宋哥在台上看她的眼神就不太对劲，你们还不信我。”
　　“你是情种啊，哪能够你有经验。”黎诩搡开韩启昀靠到他肩上的脑袋。
　　“停，麻烦你认清谁是真正的情种，”韩启昀朝正在和阿一交换微信的施成堇抬抬下巴，“湿精，你不会是要把咱们几个的对象都加一遍好友吧？充分收集人际资源？”
　　“不是还有小舒愿的没加成吗？”施成堇心直口快惯了，说完才意识到不对，“别丧气啊黎霸霸，加把劲，人肯定是你的。”
　　眼看气氛有点僵硬，宋阅年拿了请柬出来分给大家，派到黎诩手上时停住了动作：“阿诩，要不你把小愿也喊来吧？”
　　那边施成堇举着请柬开心得直蹬腿：“哇，西弥斯酒店！”
　　顾往打趣他：“以后你和沈律师结婚也到这摆酒去。”
　　宋阅年还保持着给黎诩递请柬的姿势，温和地看着对方等待回答。
　　“嗐，”黎诩抽走宋阅年手中的请柬晃了晃，“我去就行了，喊他干嘛。”
　　
第37章：做全套
      西弥斯酒店坐落在琩槿市的护城河旁边，晚上从八楼的落地窗看出去，城市的灯光夜景全投映在波光粼粼的河面，美不胜收。
　　几乎是在黎诩的街车停在酒店外的同一时刻，沈昭时那台拉风的古斯特也到了，黎诩摘了头盔缓步过去，等了好大一会那两人竟然还不下车。
　　“诶，”黎诩屈指在主驾驶的车窗上叩了叩，等车窗降下来后，他低头看向副驾驶上施成堇还泛着浅红的嘴唇，“参加婚礼之前还抓紧时间接个吻，至于么你们？”
　　“看不过眼你也找人试试去，”施成堇解开安全带下车，看见黎诩的装束打扮后眼前一亮，“行啊黎霸霸，还挺人模狗样的，我当初咋没看上你呢？”
　　沈昭时下车后第一件事就是按下施成堇的脑袋：“眼睛往哪看？”
　　哥们几个约好在酒店大堂碰面，一行人一同乘坐电梯上八楼的餐厅。施成堇看看挽着韩启昀臂弯的乔绮，又看看和顾往穿同色调西装的任撩，不怕死地揽上黎诩的肩：“弟弟，要不换一个吧，小舒愿多难攻克啊。”
　　乔绮闻声看了过来：“还没把人追到手呢？”
　　“谁他妈要追他啊，”黎诩拽下施成堇的手臂，“你们又不是不知道我三分热度，那点心思早跑没影儿了。”
　　装淡定的人在婚宴中途就开始显露本心，菜没吃多少，红酒却灌了五六杯。为他添酒的服务生在一桌人的眼神暗示下端着酒瓶进退两难，恰好这时新人过来敬酒，黎诩直接夺过红酒给自己满上：“懂不懂接待客人啊？”
　　他脸上飘了浅浅的红晕，除此之外并没什么异样，连说话都是字正腔圆的。携着新娘子走过来的宋阅年却看得出黎诩醉了，低声跟妻子耳语两句，他快步绕到黎诩身边，扶着他的肩膀和大家碰杯。
　　“宋哥，”黎诩双目清亮，“你结婚了。”
　　“结婚了也还是你的宋哥。”黎诩在沉迷几人当中长得最高，宋阅年对他却最为照顾，他压着黎诩的肩施力将人按回座椅上，刚想站直又被对方扣住了手臂。
　　“宋哥，你说我以后会不会像你一样幸福啊？”
　　十八岁的少年眼中透着迷茫，三年前母亲的过世让他性情大变，所有人都无法制服叛逆的他，只有后来在酒吧认识的这帮朋友才听过他的故事，但谁都不在他面前提幸福二字，怕敲碎他嚣张任性的面具。
　　尽管他希冀那样的生活，不管是和家人朋友，还是和难得遇见的喜欢的人。
　　“会啊，一直都会。”宋阅年笃定地给出答案，安抚似的摸摸黎诩的后颈，“这西装三件套挺热的吧？瞧你，出了一身汗，让他们带你出去吹吹风。”
　　他给离得最近的顾往一个眼神，后者会意，和任撩一人一边架着黎诩穿过走廊去了偏厅休息。
　　偏厅这边便不是落地窗了，顾往开了推窗，让淌过河面的风拂进来，吹散了一室的闷热。
   “你这醉样儿开不了车回去了，”任撩拍拍黎诩的脸，“哥们，清醒不？”
　　“醒。”黎诩拿开他的手。
　　“醒，但神志不清，”任撩手贱地继续拍他，“给你开个房睡一觉咋样，听说西弥斯酒店的水床特舒服，哥们跟你一块睡。”
　　“任撩你有病吧，人都醉成这样了还拿他开玩笑，这酒店的套房有多贵你不知道？”顾往拍开任撩的手，端着刚接的温水喂黎诩喝，任撩蹲在一边儿不开心：“他兜里有多少钱你不知道？往往，你凶我，哭哭。”
　　最后任撩的建议还是被采纳了，宋阅年刷的卡，哥们几个里面就施成堇第二天不用上班上学，沈昭时忍痛割肉同意了他留下来照顾黎诩。
　　***
　　隔天上学的舒愿在摘下书包坐下前又不自觉地往黎诩的座位瞄——这个习惯从黎诩不再是他的同桌之后便养成了，每次朝那个方向瞄的时候总是在心里诅咒自己再看就段考退步，如果诅咒管用，估计下周的段考他就是年级里的倒数第一。
　　在第三节的自习课再次诅咒自己退步时，舒愿摸索出书包暗格里的手机揣进了衣兜里。
　　童然发现了他的小动作，调皮地用笔戳了戳舒愿的手肘：“诶，玩手机啊？”
　　“想打个电话。”舒愿说。
　　“哦，去水房打吧，那边信号好，”童然压低声音，“放心啦，没人发现的，老师都去开教师会议了。”
　　水房的信号并没比校园的其他角落差多少，没人倒是真的。
　　舒愿立在一个没拧紧的水龙头跟前，水龙头缓慢地漏着水，一滴，两滴，在水槽里积了滩水，像舒愿心底不断扩散的焦虑。
　　他能感觉到黎诩这一个多月来对他逐渐冷淡的态度，而他自然没立场指责对方什么，不许对方靠近的是他，接受对方好意却无所回报的也是他。
　　清晰的水滴声仿佛在催促着他，舒愿的手收在兜里抠着手机壳的边，纠结良久才下定决心，一手关紧了水龙头一手掏出了手机，怕自己反悔似的迅速翻出黎诩的号码拨了出去。
　　“关闹钟。”
　　“日日，关闹钟。”
　　“日日——关……我操！”施成堇在滚下沙发的一瞬间睁开了眼，才记起自己昨晚睡的是西弥斯酒店的套房，哪有什么沈昭时在自己身边。
　　吵醒他的是黎诩的手机铃声，他拍拍自己的额头，顺着干净的地毯爬过去抓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了接听：“谁啊？”
　　“你……”那端舒愿惊愕地拿开手机看了眼号码，“请问黎诩在吗？”
　　迷迷瞪瞪间施成堇才想起瞅一眼来电，这下睡意全跑光了：“小舒愿吗，我是施成堇。”
　　边说边爬上床踹黎诩屁股，捂着话筒冲黎诩的耳朵嚷：“你他妈醒醒，你心上人找你。”
　　下课铃不合时宜地响了，舒愿转身跑进了洗手间，躲在隔间里着急道：“黎诩他在吗？”
　　“死了，”睡死了，踹不醒，“昏迷超过十二小时了，西弥斯酒店1188号房，你啥时间有空就过来把他弄醒吧。”
      “什么酒店……”舒愿急得跳脚，见过黎诩被人追尾伤成那样还没事人一般，他就知道那人压根不拿自己的命当回事，“在哪啊？”
　　“我让日日去接你吧，”施成堇索性也不踹黎诩了，安心地滚到一边继续和即将上钩的舒愿通话，“你午休能出校是不？”
　　“现在，现在可以。”舒愿说。
　　“成，那你学校门口等着，”施成堇正要挂电话，想起什么又马上喊住对方，“诶小舒愿，咱俩加个好友吧，方便联系。”
　　黎诩还一动不动地窝被子里头，施成堇加完好友，又给沈昭时去了个电话，这才动手掀开卷成一团的被子摇黎诩的身子：“起床啊弟弟，小舒愿要来了。”
　　被一身睡出了折痕的西装包裹的黎诩抬了抬沉重的眼皮，触到刺眼的光线又立即闭上了眼。
　　施成堇认识黎诩两年还不知道对方能赖床成这个程度，他丢下手机，爬起来揪黎诩的耳朵，刚碰上黎诩的皮肤就缩回了手：“我去，乖弟弟你发烧了！”
　　好一阵七手八脚，施成堇看上去不太靠谱的一个人，照顾病患这种事儿倒不在话下，拖人起床洗漱，喊服务生送吃的上来，本来还想让沈昭时顺路买个药，转头又把消息发给了刚加好友没多久的舒愿。
　　沈昭时领着舒愿登上门来时，施成堇正好把吃饱了的黎诩安顿回被窝里，敷了条用冷水湿过的毛巾在他烫得快要冒烟的额头上，营造出一副病得不行的样子。
　　“做戏做全套，”施成堇笑嘻嘻地说，“哥哥只能帮你到这了。”
　　“亏你还笑得出来，”黎诩有气无力地推开施成堇凑过来的脑袋，“你这不是逼他旷课么，到头来指不定还得怨我。”
　　等舒愿真正站在他面前了，黎诩反而不介意舒愿怨他或恨他了。沈昭时忙不迭地请了假送舒愿过来，门还没进就被施成堇推了出去，把空间留给了屋里的那两位。
　　西弥斯酒店的套房采光极佳，床的位置更是载着暖融融的阳光，把黎诩此时的状态照得明明白白。
　　“死了？昏迷超过十二小时？”舒愿杵在床边，正巧是不算远但是黎诩伸手够不到的位置，“我这样逃了课跑过来，你是不是要嘲笑我？”
　　几度想要走出阴影的舒愿处在过去和现在的交界线，一半为自己熔铸着高傲的铠甲，一半仍丢不开自卑的包袱。他想从黎诩的眼睛里看见在意，但也怕那几分在意来自倒映于对方眼睛里的自己。
　　“我哪来的精力嘲笑你啊？”黎诩朝他扬了扬手，“你不来我就真的死了，难过死了。”
　　这是一个多月来两人头一次正式的对话，舒愿低下头忐忑地盯着自己犹豫着不知该不该上前的脚尖，他清楚他这次旷课前来意味着什么，倘若他再走近一步，怕是连最后一层薄弱的心理防线都要垮掉。
　　就在他迟疑的空当，黎诩倏地坐起身抓住舒愿的手臂，随即因动作太猛而头晕目眩地摔回去，一并把人也带到了自己身上。
　　舒愿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失重感，整个人扑在黎诩身上，只来得及用手肘撑住床沿才不至于摔得太惨。
　　近在眉睫的是黎诩骤然变得粗重的呼吸和似笑非笑的脸，舒愿再维持不了冷冰冰的表情，心里有个忽远忽近的声音在对自己说——别藏了，走出来吧。
　　他曾计划一个人背负的灰暗过去，要变成两个人来承担。
　　
第38章：我想亲你
    “把药吃了。”舒愿伸出手，手心里躺着颗白色的药片。
　　黎诩就着温水把药咽下去，连喝几口水后搁下杯子，大爷似的瘫回床上：“退烧药是湿精让你买的？”
　　“嗯。”舒愿拉了个椅子过来坐下，捧着本书随手翻开一页，“饿么？”
　　“不饿，刚吃过东西。”黎诩说。
　　“哦。”舒愿没再说话，埋头把精神集中在书本上。
　　黎诩憋了一肚子话找不到机会说，很多时候舒愿的感情不会外露，他都看不透对方在想什么，就如这次舒愿闷声不讲话，黎诩猜不出他是不是在生气。
　　当时就不该疏远他。
　　黎诩直勾勾地盯着舒愿的发旋发了好久的呆，直到舒愿突然抬头看他 他才猛然回过神来。
　　“想说什么？”舒愿问。
　　“你能笑吗？”黎诩说。
　　“有毛病。”舒愿又埋下了头。
　　“知道我有病就照顾下病号，把我晾一边当我是空气啊？”黎诩下床，端着杯子去接水喝，顺便抽走了舒愿手里的书，“不许看了。”
　　唯一能转移视线的东西被人拿走了，舒愿陷回了要直面自己感情的泥淖中：“下周要段考。”
　　“你成绩就摆在那，看少一会又不会低多少分。”黎诩灌了杯水，试图稳住自己狂蹦乱跳的心。
　　由他开篇的故事也该由他来续写，舒愿这么内向且不善于表达的人为他勇敢到这一步已经足够了。
　　“小恐龙啊。”黎诩慢慢伏到舒愿的背上，感受到对方刹那间僵直的身子，却没有推开他。
　　“你说发烧会不会传染？”黎诩环着舒愿的双肩转到他身前，俯首和他相抵着额头，“我想亲你。”
　　舒愿的眼神闪躲着，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只敢用手轻轻抓了把黎诩的西装外套。
　　暗示同意的小动作相当于给了黎诩莫大的鼓励，他稍一低头，吻上了舒愿的双唇。
　　他的体温比舒愿高一些，两人唇瓣的触碰是温热和冰凉的相撞。舒愿这回顺从很多，闭着眼整个人贴在黎诩身上，被他有技巧地引导着，让张嘴就张嘴，让伸舌头就伸舌头，乖得不得了。
　　再吻下去恐怕就得用上身后的水床了，黎诩暂时还舍不得让舒愿为他难受，愣是抑制住自己差点抬头的**，从对方嘴里退出舌尖，啃了一下舒愿的下唇才把人放开。
　　“能站稳吗？”黎诩笑着将挂在自己身上的舒愿放倒在床上，“躺上去，这床可舒服了。”
　　“你有病。”舒愿红着脸，没忍住又骂道。
　　黎诩撑在他上边，早忘了昨晚在哥们面前赌气说过的话：“行吧，我浑身都是病，就你能治。”
　　“酒味好臭。”舒愿捂住鼻子。
　　“是嘛？昨天宋哥结婚，我多喝了两杯，”黎诩抬起胳膊嗅了嗅，“我去洗个澡吧，洗完带你去吃饭。”
　　他翻身下床，立在床尾解纽扣松领带，舒愿冷眼看着他匀称的身材鸡蛋里挑骨头：“西装好丑。”
　　黎诩把外套往椅子上一甩：“还有完没完了？”
       舒愿的自我诅咒应验了，段考排名他掉出了年级前十，害得他退步的人则保持着上学期期末的名次。
　　清禾中学的每次大考都被各班老师高度重视，崔婵娟作为有经验的班主任，总会及时汇总和对比每位学生的学习情况，谁进步退步多少，各自原因是什么，她都有针对性地找人去办公室沟通了解。
　　舒愿这次段考虽然还处在班级上游，但对比以往的考试确实退步蛮大。他也预感到自己会被喊去办公室谈话，然而当面对崔婵娟审问似的视线时，他无法再像之前那般淡定了。
　　“舒愿，你是个好孩子，”崔婵娟半倚在办公室外走廊的护栏上，“你上学期交上来的期末总结我认真看过，老师知道你在自我反省这方面会比其他同学下更多工夫。”
　　浓烈的不安蔓延上来，像南方的初春所特有的黏腻潮湿一样让人浑身难受。舒愿最害怕跟崔婵娟这样的人对话，进入正题前总要先铺垫一番，好让人对接下来的训话做好心理准备。
　　“我……”舒愿不善言辞，蹦了个没意义的字眼出来就封住了嘴。
　　轻如鸿毛的叹息落在他耳边，崔婵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严厉：“舒愿，上学期我建议你不要放弃重点班名额，你不听，说新环境会影响你的正常学习，那这次呢？你退步了十多名，是你转校过来考得最不理想的一次，你有没有想过原因出在哪里？”
　　想过了。
　　想过又能怎样呢，明知是错误，他还是一脚踩下去了。
　　“是我复习不全面。”舒愿说。
　　“别用借口掩盖原因，”崔婵娟两手交叉相叠，是不打算在短时间内结束谈话的表现，“舒愿，你段考前一周逃课了，虽然只是一节在你看来无关紧要的体育课，甚至于下午的课你就及时赶了回来——但是没找我开请假条就擅自离开学校，你是去干什么呢？这件事由于怕影响你考试，我并没像你家人反映，你可以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吗？”
　　舒愿的心被人狠狠一揪。
　　理智的话，他知道自己不该回答这个问题，黎诩那样身份的学生崔婵娟必定会重点关注，今天他被对方叫到这里问话，无非是想看看他诚不诚实而已。
　　“我去找黎诩了，”舒愿不敢看崔婵娟探寻的双眼，“他病了，我……”
　　要怎样说，才能不暴露他们的关系？
　　“老师知道在班上你和他最要好，朋友病了不由自主去担心对方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崔婵娟说，“可是舒愿，你不能被黎诩左右了自己的行动，他身上固然有闪光点值得你去学习，但一些陋习也不能盲目跟从，知道吗？”
　　如果只是纠正这个错误……
　　舒愿点点头：“我不会再旷课了。”
　　“不仅是旷课，”崔婵娟语重心长道，“他可以被你带动前进，希望你也能不断进步。”
　　因了随时会被发现的可能性，之后黎诩在学校里想对舒愿做出某些超出朋友范围的亲密举动，都会被舒愿不情愿避开，就连放学后看黎诩打球，舒愿也是站得远远的。
    “怎么回事啊，”在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发现舒愿又抓这本书往人少的地方走时，黎诩扔下篮球上前把人逮住了，“天天躲着我，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他挺患得患失的，舒愿那天在酒店默许了他的亲吻，但并没正面接受两人的感情。他猜测舒愿是在顾虑身体上的残缺，正因为这样黎诩才不逼他，想陪他一起突破心理障碍。然而没得到认可，黎诩也害怕舒愿会走，害怕这没有保证的恋爱是不能握在手心的泡沫。
　　“没有躲你。”舒愿警惕地四处看看，抽出被黎诩握着的手。
　　“还说没躲我，手都不让我碰，”黎诩在风雨廊前的台阶坐下了，“看什么书啊，让我也看两眼。”
　　不太过分的相处舒愿都能接受，他贴着黎诩坐下，两人中间只隔半拳距离：“理综真题，”他把书递过去，“上次物化没考好。”
　　“不会是因为谈恋爱影响学习才躲着我的吧？”黎诩接过书本翻了翻，里面笔记不少，有些难题旁边还附着舒愿的见解，“上次成绩出来后我找过崔老师，想让她把座位调回来，你猜她怎么着？”
　　舒愿扬了扬眉，竟没否定黎诩的前半句话。
　　“她说看我们二段成绩再决定要不要调座位，”黎诩合上书本还给对方，身体倾过去把那半拳距离缩成了零，“小恐龙，我们一起进步吧。”
　　二段安排在五月底，在那之前有两件重要的是，一件是对学校而言，一件是对黎诩而言。
　　离高考只剩不到二十天，清禾中学为高三学子举行了喊楼活动，高一高二的学生分批集聚在高三楼下以及高三教学楼对面的实验楼，共同向准高考生们送上祝福。
　　黎诩好几个哥们都在高三，他一手环着舒愿的肩膀，一手搭在护栏上，占据实验楼三楼正对着对面7班的最佳位置，同时护着舒愿不被周围拥堵的人群挤到，朝高三那边冲他招手的顾往他们抬了抬下巴。
　　舒愿被他护在身旁，不知怎的突然想起去年某个雨天，黎诩在公交站为他辟开不会被雨淋到的一席之地。尽管这两个场景毫无相似之处，但他来到清禾这边快一年，好像只有黎诩一直不厌其烦地陪在不爱说话的他身边。
　　不同的口号从底楼一层层喊上来，四周喊口号的声音震耳欲聋。舒愿半边身子都靠着黎诩，眼前是密密麻麻的人脸。他机械地张嘴吐字，不确定自己喊没喊出声，但是近在咫尺的黎诩的声音又是那么清晰。
　　“高三无敌，所向披靡！”
　　“轻装上阵，高考必胜！”
　　“高考不可怕，考完就放假！”
　　对面楼被助威的准高考生扬起手臂高嚷回应，摄影师扛着摄像机从这头扫向了那头。
　　在无人注意时，黎诩偏头，收紧胳膊把舒愿搂实了点。他指着对面，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说：“我要和你在那里，度过明年的六月。”
　　舒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是被称为重点冲刺班的高三1班。他抬眼，再次把黎诩侧脸的独有标识刻在眼里。
　　“好。”他说。
　　
第39章：我的警犬
    对于黎诩来说，二段前另一件重要的事，便是舒愿的生日。
　　舒愿的生日是他在学籍卡上得知的，5月21日，比他大一年，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兴许舒愿也是这一届的高考生。
　　黎诩为舒愿感到遗憾，也为自己把他拉进另一个深渊感到自责，却无论如何都放不开手。他旁敲侧击地打听舒愿想要的礼物，后者睨他一眼，说：“我不过生日。”
　　21号不是周末，难搞。黎诩拿了张草稿纸出来画了半节课，用手机拍下成果发到沉迷群：“好看吗？”
　　“这是有头发的机器猫？”韩启昀问。
　　“我觉得不行，”施成堇说，“毁原创毁童年。”
　　“这不挺有创意的嘛，再接再厉。”宋阅年说。
　　只有顾往没有发表意见，估计在认真听课。
　　“这是舒愿的Q版画像。”黎诩说，他写音符还凑合，画画，不太行。
　　他丧气地把费了半节课的画揉成纸团扔进抽屉，等下了课赶走童然坐到了她的位置上，撑着脑袋问舒愿：“小恐龙，你觉得我像什么动物？”
　　在过道上走过的广铭森凑热闹：“诩哥当然像老虎啊，万兽之王嘛。”
　　“我问你了吗？”黎诩说，“边儿凉快去。”
　　这季节，的确是一天天炎热起来了，黎诩那话不像骂人，倒像是关心。
　　舒愿忍不住笑，唇角泛起一点弧度，让那张平时没什么表情变化的脸都柔和起来。
　　“警犬，”舒愿用笔帽那端点了点黎诩鼻梁和下颔线的浅疤，“我的警犬。”
　　笔帽触过的地方像被点起了火，黎诩按下舒愿抓笔的手，整个人都飘了。
　　舒愿生日当天，黎诩又失踪了，仅在早上露过面，往抽屉里放了个充满电的录音笔，可使用时长二十小时。
　　“今天下午的课上完就帮我把录音笔关了，知道吗？”黎诩吩咐他的同桌，“按这个键保存，然后推这里关机，别弄错啊，谢了。”
　　唯一比舒愿早到校的早晨，他还没等到对方回来就走了，骑着他那顽强的街车左拐右绕地向琩槿市新建的游乐城飞驰而去。
　　施成堇倚在门口的图腾柱上边舔着冰激凌边等他，一手捏着张游乐城的地图在研究。
　　“你怎么又穿裙子，”黎诩锁好车，嫌弃地勾了勾对方肩上的吊带，“还他妈吊带，露肩，不是说不穿了吗，也不怕沈律师抽你！”
　　“那我热啊，这破天气，才五月就28度，”施成堇啃下一大口雪糕球，“进去吧？”
　　“走。”黎诩推推他的背。
　　游乐城里除了娱乐设施还有各种新奇的小店，施成堇来过一次，但那时是周末，人多，他玩得不尽兴。
　　今天是工作日，游乐城还蛮冷清，施成堇跟着地图走，很多设施都因为时间关系而没有开放。
　　“还有多远到？”黎诩偏着头去看地图上的标识，“你会不会看啊，不会我来。”
　　“我想玩过山车。”施成堇说。
　　黎诩夺过地图：“你有病吧，说好的干正事，过山车留到沈律师陪你来再坐。”
“他晕过山车嘛。”施成堇笑嘻嘻地说。
　　两人要找的地方叫“不寻常”，是一个可以自己制作马赛克剪画的店。施成堇路痴，来过一次也不太认路，还是靠黎诩按着地图路线找到的目的地。
　　“我手不太巧啊，”黎诩打量店里供顾客参考的马赛克作品，“能做出来吗？”
　　“能，”店员拍着胸脯保证，“我们会专心指导您，直到做出来为止。”
　　“剪画规格有固定数值吗？”黎诩用手比了比长度，“我想做大概40厘米高，75厘米宽，比那个大一点。”他指了指店里一个展出来的作品。
　　店员不用看就立马点头：“可以，我们这也有合适的画框，那您看是要用我们店里提供的图案，还是自己的图呢？”
　　黎诩直接点开手机相册放大最新的图片给店员看，是昨晚连夜催网上的画手赶出来的图，一只浅蓝色小恐龙，一只褐色的警犬，都是比较可爱的画风。
　　“这狗咋他妈有眼屎？”施成堇指着警犬左眼下黑色的一点，“洗脸没洗干净吧？”
　　“这是泪痣！”黎诩朝施成堇的脑袋呼了一巴掌。
　　“操，你看过狗的泪痣长毛上？”施成堇白他一眼，“那这恐龙咋是蓝色的？不都是绿色的吗？”
　　“啧，你脑子会不会想事情？”黎诩说，“绿的能是好事吗？”
　　店员在一旁笑，把黎诩传给他的图片做了数字处理，然后转成马赛克画打印出来。
　　“这是效果图，”店员说，“按着这个找恰当颜色的瓷砖就可以开始做了，瓷砖的裁剪我等下教你们。”
　　天气当真是热起来了，琩槿市过早地进入了夏季，黎诩在开着空调的手工间里都热出一身汗，更别提学校里闷热的教室。
　　舒愿扯了扯衣领，趁老师在板书的时候又赶紧扭头看了眼黎诩的座位，结果好巧不巧被转过身来的老师发现，当即就喊了他起来回答问题。
　　回答完后，老师就让他站着：“你这节课干嘛呢，总往后看，平时也不见你这么分心啊。”
　　他害臊地抓着课本，心道还是最后一排好，视野广阔，想看哪看哪。
　　“老师，他这是看全皓朗呢，全皓朗把他笔记本借走了。”童然仗义地为同桌证明清白。
　　坐斜后方的全皓朗无辜中枪，女生向他眨眼，他立马把手伸进抽屉随便摸了个本子出来，“哦对，刚下课借的，忘还了。”
　　舒愿得以坐回去，后背那层薄汗不是热的，是臊出来的。
　　临近二段考，学生在时间利用上都疯了似的赶，放学后瞬间走光的教室便可见一斑，毕竟都想在晚修开始前就吃完饭洗完澡回来复习。
　　还不紧不慢在座位上收拾东西的就只剩舒愿这种不用上晚修的人，他背好书包，掏出手机拨黎诩的号码，等待对方接听的同时，他捏着几张用不同颜色的笔写满笔记的A4纸走向黎诩的座位。
　　“喂？”黎诩夹着画框，这玩意儿居然还能做一天，怪他手笨，对着效果图都能把颜色贴错。
“上哪去了？”舒愿问。
　　黎诩避开施成堇怼到他嘴边来的棉花糖，拿下手机瞅了眼时间：“小恐龙你还挺能憋啊，放学了才肯找我。”
　　“我给你记笔记了，”舒愿把那几张纸放黎诩桌面，用水杯压着，“你明天回学校了就过一遍，看不懂就问我。”
　　高二下学期基本都已经进入总复习阶段了，课堂上的笔记多是总结和拓展，比新课更容易搞懂。舒愿气的是黎诩，前几天还说要和他一起努力一起冲重点班，今天却明目张胆逃了一整天的课，连广铭森和顾往都不知道他上了哪。
　　“夏天到了小恐龙，说话别冷冰冰的，”黎诩踹开凑上来偷听的施成堇，“笔记你今晚给我吧，晚上八点我在你家楼下等你……诶对，我抽屉里还有个录音笔，你帮我一块儿带回来吧，顺便看看关了没。”
　　录音笔这东西舒愿没接触过，等晚上把它和笔记一同交到黎诩手上时，他才顿然醒悟：“你是把课堂内容录下来了吗？”
　　“是啊，”黎诩取下背在身后蒙着布袋的画框，“我回去抽时间听。”
　　白天好不容易被自己抛到脑后的糗事竟被保留在录音笔里，舒愿那股害臊劲连夜色都掩不住：“别听了……我明天给你讲。”
　　“怎么啊，还能有不能让我听见的内容？”越是这样，黎诩越要听了，“成，明天你给我讲吧，免得我回去还得花时间听。”
　　他把装着画框的沉重布袋递过去，给舒愿穿到胳膊上：“来，背好了，有点重。”
　　不是有点重，是超级重，像背着一袋砖。舒愿不知所措地任由对方摆弄，抬眼看着高他一个头的黎诩，凑近了还能闻到对方身上的棉花糖香味。
　　平时都是烟草味的，今天是甜甜的棉花糖味。
　　“这是板砖吗？”舒愿问。
　　黎诩一愣，接着逗猫般挠了挠舒愿的下巴：“是啊，今天特意去砖厂挑的。”
　　舒愿“哦”了声。
　　他们站在树荫下，楼上是自己卧室的窗户，除非他爸妈这会儿下楼来，不然绝不会发现什么。
　　“你吃棉花糖了吗？”舒愿问。
　　黎诩把自己的衣襟揪到鼻子底下嗅了嗅：“吃了几口，能闻出来吗？”
　　“嗯，”舒愿伸出右手绕到黎诩的脖子后面，按着对方低下头来，“我……我也喜欢吃。”
　　他踮高了脚，在黎诩的下巴亲了一下，轻得像温柔的月色抚过。
　　他找不回曾经舞在聚光灯下的勇气，幸好还能听见自己内心的悸动。
　　“谢谢你。”舒愿说。
　　扛着画框回家时，柳绵叫住他：“带什么了回来了这是？”
　　“生日礼物，”舒愿把肩上的布袋往上掂了掂，“黎诩刚给我送过来的。”
　　“怎么不喊人上来坐坐？”舒绍空问，“上回你带同学来我正好不在家，你妈妈说那孩子还蛮有礼貌的。”
　　家人对黎诩的印象越好，舒愿越是心虚，他换下鞋子，趿着拖鞋跑进卧室：“下次吧。”
　　十多年来，舒愿过生日的形式都很简单，家人带他出去吃顿饭，收个红包，同学朋友的礼物倒是从没收到过。
　　所以拆开大布袋的时候，舒愿每个落手的动作都很轻，他跪在地上，把打磨得光滑的木质画框拖拽出来，惊讶地看着镶在中央的马赛克剪画移不开眼。
　　剪画上每颗瓷砖都有各自的形状，拼合在一起却没有违和感，剪画的选色不多，甚至没有他曾经在欧式殿堂的墙壁上所见过的华丽，但这一幅作品被他真真切切地捧在手里，指腹触摸着冰凉且凹凸不平的瓷砖，比殿堂里供人观赏的还要珍贵。
　　小恐龙啊。
　　是被他牵引着走出深渊的小恐龙。
　　我的警犬。
　　是无所畏惧护我周全的警犬。
　　
第40章：云朵床
    这个学期在日渐攀升的气温中走向了尾声。
　　放学后留在篮球场上打球的人少了很多，除去高考完放假了的高三生，以及正准备冲刺高二最后一场大考的下一届准高考生，便剩下暂时还没感受到压力的高一学弟在篮球场上挥洒汗水。
　　“后天下午考完得五点半吧，”黎诩握着手机跟韩启昀聊天，“别订那么早的票，得等我散学典礼完了再去吧……不是，人顾往高考完了肯定比我早放假啊，你又不是没读过高中。行了，我问问他，回头再找你。”
　　校道两旁的树上藏着吱吱喳喳的鸟儿，倒显得黎诩身边捧着公式本边走边看的人格外安静。
　　球场上有高一的学弟认出黎诩，当即就挥着手臂高声道：“诩哥，来打球吗！”
　　舒愿从公式本中抬起头来，圈着他脖子的黎诩正对着小学弟摆手：“不了，下次吧。”
　　“还挺受欢迎。”舒愿合上公式本。
　　“你才知道啊，”黎诩歪着头磕了磕舒愿的脑袋，“有没有感觉捡到宝了？”
　　自从那次黎诩在升旗台做过当众检讨后，学校里大部分学生都对他改了观，在背后大家还是“校霸校霸”地叫，只是当中贬义的成分成倍地减少了。
　　舒愿推开黎诩的脑袋：“神经病。”
　　六月末的夕阳目送黎诩载着舒愿驶出校门，大街上扑面而来的风都是热的，混着这个季节所特有的叶香味儿。
　　“考完试去旅游不？”黎诩开得不快，平稳地行驶在慢车道上，“去仙本那，和我那几个哥们一道。”
　　“海滩吗？”舒愿问。
　　他只去过一次省内的海滩，人很多，海水不干净，或许是距离产生美，远远看着比走近了更漂亮。马来西亚的海岛他在网站推送的图片上看过，那蓝汪汪的水是清澈通透的，像嵌在地球上的蓝宝石。
　　对于黎诩的建议，他生出几分期许，黎诩还跟那引诱他：“对，那海水你见过吧，浅海区的小鱼都是成群的，你要是敢的话还能潜下水去看珊瑚和海龟。”
　　舒愿没见过，他只会游泳不会潜水，只见过金鱼没见过成群的小鱼。他收紧环在黎诩腰上的双臂，问：“几号去？”
　　“七月中吧，具体看韩启昀安排，你回去跟家人商量下，就说是班里的同学发起的活动，”黎诩说，“今晚你上网，我教你怎么弄电子签证。”
　　这所谓的暑期活动自然是遭到了柳绵的反对，她爽利地把饭桌上的杯盘碗筷收拾干净，仿佛压根没过脑儿子的话：“你到时候升高三不是八月就要开学吗，还去什么旅游啊。”
　　“我们七月去，”舒愿跟在她身后进厨房，“在那之前我会先把作业完成。”
　　“你知道我不是担心你的作业，”柳绵用不容置喙的口吻说道，“你一出门就是三四天的，出什么事家人又不在身边，这不是让我们担心么。”
　　“不会出事，我跟同学在一块儿，”舒愿升起一股被禁锢的烦躁感，“我会每天给家里回个电话的。”
“不行，你要买什么就让你爸给你买回来，想去哪等你高考完我们再带你去，”柳绵背对着舒愿刷碗，完全闭目塞听似的，“跟你人身安全挂钩的都没得商量，我这是为你着想，知道吗？”
　　“我不知道！”舒愿刚吼完，在柳绵惊讶的目光下又减弱了声量，“反正我这次是要去的。”
　　他跑回了卧室锁上门，趴在床上用被子蒙住自己的脸，为自己少有的暴躁而后悔，又为自己的不被理解而难过。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多好，他不会被限制自由，不用做任何事都要向家里人报备，也不用变成这幅懦弱胆小的鬼样子。
　　被单捂在眼前的那片布料湿了一片，舒愿扯开被子大口大口地吸进新鲜空气，爬起来抓过手机给黎诩发消息。
　　对方很快把电话打进来：“家人同意了？”
　　“嗯。”舒愿不想让黎诩听出自己的哭腔，只应了一声算作回答。
　　黎诩那边传来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那行，你开电脑了吗，我教你弄签证。”
　　“嗯。”舒愿忙挪位置，坐到书桌旁开电脑，又随手抽了两张面巾纸摁到湿润的眼睛上，用力地吸了两下鼻子。
　　“怎么了？”黎诩听出异样，“小恐龙你在哭吗？”
　　“嗯。”舒愿仍是憋着不说话，摁在眼睛上的纸巾湿透了，他又扯了两张。
　　“刚送你回家的时候不还好好的么？”黎诩心急，“是不是你家人不让去？”
　　“嗯。”舒愿这一声终于让黎诩听到了呜咽。
　　他叹了声，扔下鼠标：“要不就不去了，以后机会多着呢，等高考完我再带你去，就咱俩，怎么样？”
　　不被人理解时黎诩的安慰便成了依靠，舒愿像抓住了任性的资本，吸着鼻子说：“就这个暑假去，你教我弄签证吧。”
　　也幸好和柳绵的争执没有影响接下来两天的考试，又或许是黎诩和自己在同一个考场起了安定性的作用，舒愿这次考试依旧顺利。最后一场英语考完，在四周终于得到解放的学生欢腾的欢呼中，他被坐在后两排的黎诩快步上来从身后抱住，带点男生之间的玩闹性质拥着他往前走：“解放了。”
　　“嗯。”舒愿却体会不到黎诩语气里的兴奋，他趴在走廊护栏上，下巴尖枕着自己的手臂。
　　“还没说服你家人吗？”黎诩放开他，背靠着护栏说，“他们是出于什么原因不批准你去旅游？”
　　“主要是我妈。”舒愿只回答了前面的问题。
　　黎诩便明白了，他捏捏舒愿的后颈： “我会保护你的。”
　　出发的日子定在了七月中下旬，一行人浩浩荡荡集中在了机场，顾往和任撩是最后到的，两人拉着行李箱跑过来，顾往气还没喘匀就指着任撩撇清责任：“他！他赖床！”
　　“怪我，怪我，”任撩抚着顾往的背给他顺气，“歇歇，别说了。”
　　一行人里只有阿一和乔绮两个是女生，俩人挽着手，瞅见什么都举起手机拍一通，最后更是把镜头怼向了队友。
“舒愿，笑笑啊。”乔绮的手机镜头扫向了舒愿这边，他不自然地别过头，朝黎诩身边贴近了一点。
　　乔绮是所有人当中最了解他过去的，他做不到在对方面前装得像没事人一样，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他害怕她不经意地把那些被尘封的往事翻出来，引起其他人或怜悯或瞧不起的目光。
　　舒愿低下头，摸出手机给柳绵发短信：“妈，我快登机了。”
　　是舒绍空帮忙说服柳绵的，直到今天出发前才开口跟他说话的母亲默默地帮他检查了一遍行李箱，又往他的卡里打了几千块：“登机前和下了机记得给家里发个短信。”
　　“登机了。”黎诩捏捏舒愿的肩膀。
　　韩启昀统一订的下午一点的航班，大家都补足了眠过来的，倒也不觉得困，拍照的拍照，唠嗑的唠嗑，只有舒愿趴在窗边，看着眼底下一望无际的云海发呆。
　　“困吗？”黎诩抓过舒愿的手握着，“困就睡一会，到了叫你。”
　　舒愿摇头，转过脸来指着外面的云景对黎诩说：“云朵好软。”
　　“之前没看过吗？”黎诩问，他记得舒愿是参加过国际拉丁舞大赛的，没道理没坐过飞机。
　　舒愿又转头去看：“我只坐过晚上的航班，当时没那么厚那么白的云层。”
　　“那我下次给你造个云朵床，让你躺上面睡觉，”黎诩在舒愿的手心挠了挠，“你可以安心地浮在软绵绵的云层上，幻想月亮星星和太阳在你身上轮流爬过。”
　　“什么什么床？”任撩扒着他们的椅背问，“什么身上爬过？”
　　舒愿腾地红了脸，黎诩用看智障的眼神看着任撩：“你是不是睡饱了没事干？”
　　“这不是闲着没事干跟你们聊天么，”任撩拍开顾往抽他屁股的手，“喂，你们俩冲进重点班没？”
　　黎诩笑呵呵的：“说出来怕你嫉妒。”
　　“靠，我嫉妒个屁，”任撩说，“我和往往都被C大同一专业录取了，该嫉妒的是你。”
　　“行行，知道你俩厉害，”黎诩拍拍任撩的脸，“快坐好，你伴儿瞪你了。”
　　后半段路程舒愿开始有了倦意，黎诩拿出U型枕给他箍到脖子上，然后重新覆上了他的手背。
　　何其有幸，他一直认为他能带着叛逆心理当个彻头彻尾的学习废物，舒愿的出现逆转了他的思想，让他醒悟自己也有该争取的东西。
　　他追逐着舒愿的脚步，履行着要和他一同进步的承诺，遵守着高三要坐进重点班的约定，在这次的期末排名里堪堪攀上了重点班的船尾。
　　喜欢的人被自己握在手里是说不出的踏实感，无异于国王宝贵的权杖。舒愿在他身边发出绵长又轻浅的呼吸声，他贪婪地用自己的目光描摹着对方被阳光镀上金边的脸庞。
　　再等等我吧，他想。
　　
第41章：我在呢啊
      抵达亚庇再转机到斗湖，由导游带领入住马达京岛的度假屋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下来了。
　　舒愿下午睡过一觉，这会儿不困，但也没胃口进食，就坐在房间里的落地窗边看夜色下平静的海面。
　　腰上一紧，黎诩从后面把他搂住，沉着声问他：“好不好看？”
　　“好看。”舒愿没挣开他，任他抱着。
　　没被阻止的黎诩便更加胆大妄为，侧着头去亲舒愿的脸：“去吃晚餐吗，他们都过去了。”
　　“我没什么胃口，”舒愿躲了一下，“想吃酸酸甜甜的东西。”
　　“餐厅里吃的是自助，哪里有水果串，”黎诩牵起舒愿的手，“走吧，先去吃饭，吃完了在海滩边走走。”
　　其他人已经落座了，沈昭时被施成堇糊了一嘴的茄汁，正把人按在沙发里抽打，施成堇哼哼唧唧地叫着疼，倒是让薄脸皮的沈律师没再抽得下手，惹得一圈儿的人都在笑。
　　“湿精你是不是有病，”韩启昀边缠意粉边骂，“你要哼唧就晚上再哼唧，在这大庭广众的像什么样！”
　　“日日非要我现在哼我也不能不听话啊，”施成堇扯了张纸巾给沈昭时擦嘴，“是不是，日日？”
　　餐厅里的自助食物很多，舒愿来之前没胃口，这时黎诩往他盘子里夹了好多吃的，他反而嫌不够了：“夹子给我，我自己来。”
　　“成，那你帮我夹。”黎诩把夹子连同盘子全递了过去。
　　晚餐后一大伙人跑去栈桥上拍照，宋阅年不知从哪借来一把吉他让阿一给他录像，沈昭时和施成堇则不知所踪，大概是早早地回了屋度春宵。
　　舒愿吃得很饱，黎诩牵着他在海滩上散步时他一直在打嗝，惹得黎诩不住地笑：“不是说没胃口吗？”
　　“不多吃点我怕明天下水没力气。”舒愿不好意思道。
　　赤着脚走在松软的沙子上，海水不时地漫过脚背，感觉很惬意。黎诩寻了片比较干燥的地方坐下，指着铺了层月光的海面说：“要拍照片么，虽然比起白天是逊色了点，但这么看也还挺漂亮。”
　　“不用了，”舒愿坐下来，“有些景色留在脑海里就够了，日后再看照片的话免不得要怀念。”
　　黎诩总觉得舒愿话里有话，他想起被对方锁在衣帽间里终日不见阳光的荣誉，有些话想问却不忍心问出口。
　　旁边亮起一方白光，黎诩往舒愿的手机屏幕上瞄了一眼：“在看什么？”
　　“信号好差。”舒愿划拉了几下手机，按灭屏幕后收回兜里，身子慢慢倾向了右边，最后靠在了黎诩肩上，“犬犬。”
　　这个称呼舒愿只对黎诩喊过一遍，还只是短信里非面对面喊的，在收到黎诩送他马赛克剪画的那个晚上，他说：“谢谢你，犬犬。”
　　舒愿这种人从来都吝啬于表达自己的情感，所以当听到对方这样称呼自己的同时还以放松的姿态靠在他身上，黎诩的脑子出现了短暂的空白，满心满眼都是半垂着眼看海的舒愿。
“你都不好奇一下下的吗？”舒愿含了嗔怪的语气，“不问问我，给你准备了什么生日礼物？”
　　层层海浪涌上来，离得不近却仿佛要把人覆盖。黎诩被哗哗作响的浪潮声扰了思维，连舒愿的问话都感觉是幻听。
　　“我的生日，”黎诩诧异道，“你知道？”
　　“七月二十六，明天，”舒愿摸到黎诩硬硬的关节，手灵巧地往对方手心里钻，然后翻过来和对方十指相扣，“我在你的身份证上看到的。”
　　原来从那时候就已经记着。
　　在舒愿面前，黎诩从不觉得自己是施与者，他拥有的东西很多，不在乎的东西也很多，但所有关于舒愿的却都是他在乎而难以拥有的。
　　就像拥有一座游乐场，他不屑于用里面的娱乐设施使得自己快乐，但他希望舒愿走进自己的领地，触碰到每一件事物都是开心的，就算黑夜来临，整座游乐场也会为他亮着夺目的灯光。
　　舒愿扣紧了他的手，黎诩扯回思绪：“别给我送五三，我不收。”
　　“你智商呢？”舒愿甩开他的手。
　　“被你吃了。”黎诩强行牵回去，倾过身将人搂进自己怀里，“我没想那么多，对生日礼物什么的在我妈过世之后就没奢望过，我爸每次送给我，我都把它给扔回去。顾往他们也知道我不爱过生日，往年都是聚在一起吃个饭就算过了，大家都心照不宣。”
　　舒愿愕然，片刻之后开始挣脱黎诩的怀抱，为自己心心念念惦记着对方的生日而感到羞耻。
　　刚站起来，黎诩又将他扯了回去，他踉跄着跌坐在沙滩上，被对方护着后脑勺压到身下。
　　“会弄脏衣服……”舒愿躺倒在地，眼里映着皎洁的月光，黎诩扣着他的十指和他接吻。
　　这一刻舒愿无比希望浪潮扑打过来将他们卷走，送他们回那个冬季以前，他有骄傲，有不用藏起的荣誉，还有挡在他身前的黎诩。
　　两人回木屋的时候都沾了一身沙子，舒愿还没从刚刚窒息般的吻中清醒过来，黎诩又把他推进了浴室，将他按在墙上继续未完的亲吻。
　　黎诩这时候便不得不在心里夸韩启昀精明，住宿订的是五个单栋木屋，保证了彼此之间的私密性。他趁舒愿不注意打开了水阀，热水从头顶浇下来，瞬间就浇湿了两人的头发和身子。
　　“烫……”舒愿推开他，结果水流浇得他睁不开眼。
　　“把衣服脱了，都是沙子。”黎诩有了反应，可管不了舒愿小可怜儿似的模样，对方还想躲开水流往旁边站，黎诩又把他拖了回来挡在淋浴间的角落。
　　舒愿抬着手臂抹脸上的水，毫无防备时被黎诩掀起了T恤下摆。
　　青涩白净的身子毫无遮掩地展现在自己的面前，黎诩只感觉一条鞭子甩了下来，把他的理智给甩得十万八千里远。
　　水流声突然中断，黎诩关了水阀，把全身湿淋淋的舒愿按在怀里，五指将他垂落的刘海捋了上去，而后抹去了他脸上的水。
“神经病……”舒愿来来去去骂的就这词，他睁开迷蒙的双眼，眼尾被雾气熏得一片红，“你出去，我先洗。”
　　“我怎么出去啊。”黎诩声音沙哑，视线流连在舒愿的胸前，“小恐龙……”
　　男生之间偶尔光着膀子相处本就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但黎诩灼热的眼神却让舒愿不自然。他双手使力搡对方出淋浴间，然而黎诩箍紧了他的身子让他无半点反抗之力。
　　腰间的力道越大，舒愿内心的恐惧越强烈，黎诩埋首在他的脖颈间洒下密集而轻浅的吻，他却全然感受不到情/欲的上涌。他无神地盯着屋顶的某个点，手脚像浸泡在冰冷的雪水里，麻木了每一根神经。
　　视野里所有事物失去了它们本该有的色彩，暗沉的黑色笼罩下来，让他无端感到了窒息。这种窒息不同于接吻时的火热，是将死之际的痛苦，重重地把他包围住。
　　他想要的不是这样的……
　　“舒愿，舒愿！”黎诩着急地叫着软在他怀里的人，后悔得想扇自己一耳光。
　　缩在双臂里的人双目涣散，攥着他满是湿沙的衣角发抖，青紫的嘴唇吐着不甚清晰的字眼，很轻，轻得像要跟雾气一起蒸发掉。
　　“别打我……别打……”
　　“疼……疼啊……放开……”
　　“冷……好冷……”
　　眼泪从舒愿失神的双眼中涌出来，比刚才淌过脸庞的水流还要多。
　　黎诩一边骂着自己禽兽不如，一边扬开木架上的浴巾裹住舒愿的身子，把人拦腰抱起来疾步往浴室外走。
　　舒愿一碰到床褥就蜷成一团，黎诩捧着他的脸轻声哄他：“小恐龙，我在呢啊，别怕。”
　　沉浸在不能解脱的恐慌往事里，舒愿的听觉自动开启了封闭模式，他双手捏成拳，脸庞让黎诩擦干净复又被泪水弄湿：“好疼，好疼，好疼……”
　　听着他无声呼救的是呼啸的寒风，洞察他眼底乞求的是冬季的雪。
　　不，哪有雪……那是一桶一桶泼向他的冷水，混杂着施暴者残忍的笑声和不堪入耳的辱骂。
　　受伤的小恐龙被他的警犬护在怀中，黎诩的欲望早就退去，余下的是对施暴者的仇恨以及对舒愿的心疼，狠戾与温柔在他身上毫不冲突，他将温暖的羽翼覆在舒愿身上，将凶狠的想法匿于拳中。
　　“他们都死了，”黎诩附在舒愿耳边说，“你的警犬把他们咬死了，再也没有人能伤到你。”
　　晨露般清凉的吻落在舒愿的眉心，黎诩低声说：“小舒愿，睁眼看看我，我是你的犬犬啊。”
　　哭累了的小恐龙没有睁眼看他，而是沉入了睡眠，梦境一定不美好，他的眉头一直皱着。
　　黎诩拥着舒愿很久才让自己的心情平复过来，他松开对方，小心地褪去舒愿剩下的衣物，把他抱到浴缸里洗澡。做这事时黎诩不含半分**，甚至在冲洗舒愿的身子时移开了视线不忍去看。
　　这状态，明天恐怕是不能潜水了，把干干净净的舒愿抱到另一张没被弄湿的床上时，黎诩心想。也好，他可以牵着他的小恐龙在拖尾沙滩上漫步，到水上秋千晃悠，也可以看爬上岸的海龟下蛋。
　　只要舒愿愿意，他以后再带他来，无论多少次。
　　
第42章：画了颗心
后半夜时舒愿醒了，被热醒的，梦里他被欺凌他的那伙人扔进了火坑里，滚烫灼热的烈火将他活活焚烧。
　　醒来才发现哪有什么火坑，他被卷在层层叠叠的被单里，被单外还有个黎诩环腰搂着他。
　　舒愿的脸贴着黎诩的胸膛，他能闻到自对方的衣物上所散发的类似干花的香味，头顶能感受到黎诩的气息，梦境和回忆给他带来的恐惧渐渐散去。
　　窗外天光仍未亮起，舒愿不知道具体的时间，他动了动身子，想从黎诩的怀里翻出来，结果对方压根睡得不沉，他一动，黎诩就睁开了眼。
　　两人的视线在昏暗中对上，黎诩捧着他的脸，用指腹揉揉他的下眼眶：“再睡一会吧。”
　　“好热。”舒愿隔着被子推黎诩，屋里的空调温度调得不低，即使是在海边，这温度还是让舒愿出了身汗。
　　黎诩连忙把人放开，两手并用扯开卷住舒愿的被单：“我看你身子一直发抖，还以为是冷的。”
　　舒愿没说话，他跳到地上，光脚踏着冰凉的木地板走出房间，找到水壶和杯子，倒了满满一杯水灌进嘴里。
　　错乱的思绪在冷水的刺激下得到了归整，舒愿握着空杯子缩到了小沙发上，眼眶酸涩得很，是哭过一场的后果。
　　“哒”的一声响，橘黄色的灯光充斥了整个屋子，脚步声自地板另一端传来，黎诩端起水壶把冷水倒掉，重新接上一壶新鲜的水插上电源。
　　“不睡觉了吗？”黎诩只字不提睡前发生过的事，“才三点多。”
　　他缓步走近，撑着沙发扶手把舒愿圈入自己的影子里。
　　“等下再睡。”舒愿和他对视，仿佛想从他的眼睛里探寻什么，但灯光太暗了，他看不大清楚。
　　影子晃了晃，他以为黎诩要站起来，然而下一秒他的身子就离开了软乎的沙发，黎诩把他抱起，转了个向后换成黎诩坐在沙发上，他只能分开腿坐在对方的大腿上。
　　“对不起，”黎诩的声音低了下来，他揽住舒愿的身子，脸蹭在对方的肩窝下方，“对不起……”
　　沙发不大，舒愿在黎诩不断贴近的过程中一度以为自己要往后掉下去，但是黎诩箍在他身上的手并没放开过。
　　“是你帮我换的衣服吗？”舒愿搭着黎诩的肩膀，抬手揉了揉对方的头发。
　　黎诩“嗯”了声：“我帮你洗过澡，”他声音更低了，“没乱摸，也没乱看。”
　　“谢谢……”舒愿绷紧的神经一松，整个人靠在黎诩的身上。
　　他知道自己陷入回忆的样子有多难看，秘密藏不住，眼泪也收不住，柳绵当初就被他的状态吓得晕过去，往后他便没再把自己失控的情绪在家人面前外露过。
　　但是黎诩好像不一样，黎诩尊重他的缺陷，拥抱他的过去，让他有足够的安全感在对方的世界长久驻足。
　　枕着黎诩的肩膀，舒愿感到了困倦的侵袭，这次的入睡比几个小时前的安稳太多，他像趴在云层上，清淡的花香将他团团笼罩。
再次醒来时他躺在了床上，成簇的金色阳光穿透落地窗泄进屋里，屋外有人在交谈，两人语速都很急，似乎在争辩着什么。
　　“让他再睡会儿，你们去吧，”黎诩把一大早蹿到他们这屋来的施成堇往外推，“真的，他昨晚没休息够。”
　　“不是，他怎么就没睡好了，是不是你小子做了啥龌龊事？”施成堇个儿比黎诩小，对方推他，他就找空隙挤回屋里，“日日昨晚也日我啦，我不也生龙活虎的嘛。”
　　“操，谁跟你似的啊，”黎诩拽他，没拽住，“你他妈别吵他！”
　　“诶，”施成堇顺利闯进了房里，他指着拥被而起的舒愿，“这不是醒了么。”
　　舒愿今天的状态比黎诩想象的要好，他跟着大家在教练的指导下做排水练习和耳压平衡，下水前透过面镜看了黎诩一眼。
　　一拨人里只有宋阅年和沈昭时考了潜水证，其余人除顾往和舒愿之外都有过浮潜或深潜的经验。前两人带着自己的伴儿潜进了水，舒愿又看了看已经跳入水里的黎诩，把自己的手伸向了教练。
　　他第一次接触到海下的世界，各种颜色的扁扁尖尖的小鱼一溜串儿地从他身边游过，抓都抓不住。
　　由不熟的人带着他始终放不太开，教练领着他去看珊瑚的时候，黎诩从远处潜了过来，对教练做了几个手势，随后代替教练接手了他。
　　把自己的信任交到黎诩手上时，昨晚梦里躺在云层上的放松感又回来了。马达京岛的海水能见度很高，黎诩牵着他摸蓝色的小海星，找寻藏在海葵中的小丑鱼，看巨大的海龟从脑袋边游过。
　　置身在这片钻石般的海洋中，舒愿内心的某些日常生活中得不到释放的情绪像要一下子引爆，他攀住黎诩抓着GoPro给他拍照的手，一点点摸索上去环住对方的脖子。
　　怎么了？
　　咬着呼吸管的黎诩问不出话，他腾出手勒住舒愿的腰，想把人往海面上带。
　　舒愿摇摇头，右手从黎诩肩上滑下来，停留在对方的左胸上，指尖在感受到心脏鼓动的位置画了颗心。
　　我操……
　　黎诩就差没把呼吸管给松开，他扣住舒愿的手腕，带着残存的理智拖对方朝海滩的方向游，舒愿跟不上，他便耐心地放慢了速度，等坐上了岸，他摘掉面镜和呼吸管，又粗鲁地帮舒愿把装置给扯下来，托着对方的后脑勺迫使人仰起脸，对着那张还没喘匀气的嘴便吻了下去。
　　漫天的阳光倾泻下来，照拂得两人身上都暖洋洋的。异国他乡里，舒愿似乎也变得格外主动，他微微张开嘴，用舌尖顶/弄黎诩的唇，像勾引，也像挑衅。
　　海水的味道在两人唾液的交换中变淡，黎诩放开舒愿，喘着急气说：“你是想弄死我。”
　　“不想。”舒愿看着他略显狼狈的样子笑，起初笑得并不算开朗，直到察觉黎诩罕见地红了耳根，他嘴边的笑容咧得更开。
“画的什么？”黎诩问。
　　舒愿不再看他，边脱着脚蹼边说：“你猜猜看。”
　　“我爱你。”黎诩说。
　　世界安静下来。
　　当然也只是几秒钟而已，紧接着海浪声又活过来了，黎诩又说了一遍，刚才是说出舒愿的答案，这遍是明确自己的心意：“我爱你。”
　　舒愿拎着脚蹼和其他杂七杂八的潜水装置向木屋的方向走，黎诩在后面跟上，复读机似的说：“我爱你。”
　　“你才多大，别轻易给出承诺。”舒愿说。
　　他走得越快，黎诩跟得越紧：“我也才比你小一年，何况我今天就十九了，不小了。”
　　舒愿脚步突然一停，后背稳稳地撞进了黎诩的怀里。他没回头，眼睛望向闪着磷光的海，等下一片浪潮涌上来时，他轻声道：“生日快乐。”
　　尽管黎诩说不过生日，但是——也许他跟自己一样，不是不爱过，只是等待值得的人为他记住这个日子吧。
　　“其实我不是讨厌过生日，”下午和舒愿走在拖尾沙滩上时，黎诩解释道，“我妈在世时我还是很喜欢过生日的，因为我觉得自己每长大一岁，就能多一分能力保护她。”
　　舒愿晃了晃黎诩的手，他被对方牵着，倒不是想挣开，只是想用这样的方式安慰黎诩。
　　“后来她去世了，于是每过一个生日，我就觉得自己又离她走的日子远了一年，所以我特别不喜欢过生日。”黎诩说。
　　“阿姨走的时候……你几岁啊？”舒愿观察着黎诩的脸色问。
　　大约是隐藏得好，黎诩的脸上没有太多悲痛的表情：“十五，那会儿正在读初二，我妈走的时候我还坐在教室里认真听课。”
　　四年前，九月的最后一天，十五岁的黎诩在大雨滂沱中被司机陈叔从学校接回家，车还没停稳，少年就红着眼从车里冲出来奔向家门，他的母亲已经毫无气息地躺在灵床上，脸上身上盖着白布。
　　白霜是自杀身亡的，也许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前，她也只把它当成一个一闪而过的念头。
　　她有重度抑郁，栽进院子里的池塘时，她连挣扎的动作都没有，甚至放任自己平躺着沉下去。
　　黎诩不敢掀开那块白布，他挥着拳头砸向沙发上掩面哭泣的姚以蕾，十五岁的少年像一头凶残的小狼：“你他妈还有脸在这里！你他妈有什么资格哭！是你害死我妈——是你！！”
　　“还有你——”姚以蕾被他扯着头发掼到地上，黎诩又指着上前拽他的黎文徴，“你不喜欢我妈还不跟她离婚！她的病就是被你跟这死狐狸精逼出来的！我他妈恶心你！”
　　打那以后黎诩就不再顺着黎文徴的意，他把自己变成最糟糕的样子，看对方眼里成倍堆积的失望，他感到了强烈痛快的报复心，像野火燃烧他年少时曾憧憬过的未来。
　　拖尾沙滩至小马达京岛的路程不算长，一圈绕下来也才半个多小时，黎诩刚好把他的故事说完。
　　他们出发时大概晚了点，沿拖尾沙滩回去时海面已经开始涨潮了，海水漫过了他们的脚踝。
　　黎诩握着舒愿的手淌着海水大步走，直至回到木屋前，他才松了口气，转身朝对方笑：“但是现在我又不讨厌生日了，因为重新有了要保护的人。”
　　※※※※※※※※※※※※※※※※※※※※
　　在这里跟大家说声抱歉，明后天不更啦，然后下周二入v连更两章，中午12.一章，晚上10:30一章，往后就是一周更三到四章，具体更新日期会在每章的作话里说清楚的♡然后就是谢谢大家，真的谢谢，没有评论区那么多小伙伴对《废物》的回馈，我不会有动力写下去。谢谢♡
　
第43章：放开我
     晚饭前分散活动的十个人集中到码头看日落，天边绵绵缗缗的火烧云压得很低，坠在云层之间的太阳把底下的海染成耀眼的金黄色。
　　“录视频录视频！”施成堇嚷着要找相机，沈昭时扯了他一把，“安分点，他们都在拍呢。”
　　夕阳染红了整片天，舒愿抱着双膝安安静静地看着，鲜艳浓郁的色彩倒映在他的眼中，让那双漆黑的眼珠子终于有了沉静以外的神态。
　　好美。
　　太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沉落，在余晖隐没前，黎诩转移镜头，晃向了舒愿的脸。后者似惊醒般看了过来，黎诩冲他眨眨右眼，又把镜头挪回海面。
　　太阳陷入了海平线以下，天空褪色成水洗般的深蓝，远处的小岛，海上归来的游艇，半空中飞过的水鸟，都成了黑色的剪影。
　　黎诩保存好录像，偏头问舒愿：“明晚还看吗？”
　　“嗯。”舒愿点点头。
　　到马达京岛的第三天才算是真正的集体活动，任撩带来的大疆悟派上了用场。
　　“这个能飞多久？”乔绮问，她今天穿了长及脚踝的裙子，阿一则是一身淡蓝色的汉服，俩女生都为今天的航拍做足了准备。
　　“二十分钟左右，所以咱们不能磨蹭，”任撩调整好机器，转头对顾往说，“往，那还像上回那样，你控制云台拍摄，我来控制飞行器？”
　　“行。”顾往应道。
　　舒愿还没见识过无人机，好奇地蹲在一旁看任撩操作，这大概是他在学习和舞蹈以外接触率为零的事物。
　　黎诩碰碰他的肩膀：“走，我们先去那边找好站位。”
　　“用不用摆动作啊？”舒愿问。
　　“你爱摆就摆，”黎诩笑道，“不用拘谨，像昨天那样随便走走就行。”
　　拖尾沙滩作为背景最适合航拍，一群均已成年的年轻男女在阳光下踩着浅水蹦跶，在镜头下将尚未泯灭的孩子气发挥得淋漓尽致。
　　把岛上以及附近镇上的各个项目都体验了个遍后已经是七月末的事，玩累了的人在回程的飞机上睡了过去，只有舒愿睁着眼看窗外的景色。
　　“怎么不睡？”黎诩凑到他耳边轻声问。
　　舒愿收回视线，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回去就开学了，”他说，“高三了。”
　　“学校今年要强制上晚修了，”黎诩叹了声，“晚上十点下课，你还有车回家吗？”
　　“没，”舒愿闭上眼，“或许要申请住宿了。”
　　黎诩看着舒愿入睡，自己不知何时也阖了眼沉入梦中。
　　兴许是处在天上的缘故，黎诩梦见了白霜，他的母亲穿着那袭他最眼熟的藕荷色长裙，摸着他的头顶柔声说：“别贪玩了，要开始拼命了。”
　　十九岁的黎诩清晰地看见母亲抚摸的是十五岁时的自己，他想上前握白霜的手，遗憾的是只触到了虚无的空气。
　　醒来后飞机已经着陆，宋阅年的手停在了他肩膀上方：“你们俩睡得可真沉。”
　　“大后天就开学了嘛，”顾往扒着舒愿的椅背打趣他们，“不多睡点怎么行。”
      回家的路上黎诩先让出租车司机绕远路把舒愿送回佳玺名邸，再把自己载到了悦歌山庄。
　　稀罕的是大周五的黎文徴竟然在家，还挺悠闲地在厨房里做点心。黎诩刚搁下行李，吴阿姨就过来扯他的手：“先生知道你回来，在给你准备小蛋糕呢。”
　　“他那是自己想吃。”黎诩不以为然，摸了果盘里的苹果正要吃，黎文徴在厨房门口喊住他：“那个还没洗。”
　　“哦。”黎诩把苹果扔回去，起身拎起行李箱要上楼。
　　“等等，”黎文徴摘下隔热手套，走过来按住他的行李箱拉杆，“先吃点东西再上去吧。”
　　“……行吧，”黎诩返身在餐桌旁坐下，“你今天怎么在家？”
　　“昨天刚出差回来，”黎文徴从厨房端了一整盘拔丝小蛋糕出来，“倒是你，去旅游那么多天，怎么不给家里打个电话？”
　　他的语气还算温和，黎诩知道他没有责备自己，但是想起在飞机上做的那个梦，他对黎文徴的态度如何都好不起来。
　　“你不都说你出差了吗，我打回来让谁接，狐狸精？”黎诩往楼上瞟了眼，“哦对，他们俩不在？死了？”
　　“他们出去了，”黎文徴轻叹，“你别对他们怀揣那么大的恶意，你姚阿姨没你想的那么坏。”
　　“打住，再给她说好话我等她回来就扇她脸。”黎诩抓了俩蛋糕离座，一手拎起行李箱踏上台阶，黎文徴叫住他的名字：“小诩——你的生日礼物我放书房了，你看看喜不喜欢。”
　　黎诩头也不回地上楼，经过二楼拐弯处时探出头来：“高三开始我要住宿了，以后每周六中午才能回家。”
　　书房的门开着，黎诩站在门外做了良久的思想斗争，脑海里蓦然闪过黎诀晃着黎文徴送的新手机朝他炫耀的样子。他松开行李箱拉杆，踏进书房后目光逡巡了一周，最后锁定在书柜旁的新贝斯上。
　　很突兀地，他想起了白霜写在日记本里的一句话，忘了是在哪个日期，也忘了是在哪一页。
　　——我知道在我们之间他更爱她，但是在两个孩子之间他更偏爱小诩，这就够了。
　　八月刚开头，琩槿市还处在最热的阶段，清禾中学高三的学生就开学了，学校为保证学生有良好的休息环境，特意把最新的宿舍楼分配给了这届的准高考生。
　　舒愿把行李往宿舍楼上搬的时候，在旁边经过的学生正讨论着有关天气的话题。
　　“这鬼天气，什么时候才能降温啊，学校也不给咱装个空调，住新的旧的有啥区别？”
　　“美其名曰锻炼学生意志呗，领导不是都爱这么说嘛。”
　　“在教室没空调就算了，睡个觉还得受罪，就靠天花板上那俩晕头转向的风扇，能熬过这夏天吗？”
　　“你还真别说，肯定有人能熬过，”那人压低了嗓音，“听说校霸这学期也申请住宿了，他倒好，其他人都是八人寝，就他住的两人寝，咱们宿舍那些插座不是没电么，他那是通电的，没空调起码也能自己带大风扇回去，忒爽。”
      “我靠，”另一人震惊道，“那和他一起住的得高兴死了吧？”
　　“可不，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好的福气，”那人指指走廊尽头，“喏，就那……”
　　他住了嘴，瞪眼看着原本走在他们后头的舒愿超越了他们，走向了整栋宿舍楼的唯一一个两人寝。
　　宿舍里有人，黎诩刚把床给铺好，正拿着抹布想往隔壁那个床上爬。
　　“下来。”舒愿一进门，行李还没放下便喝住对方。
　　黎诩腿长，攀着爬梯一步能迈两阶，此时正往床板上跨：“我给你擦床。”
　　“下来，”舒愿扔下东西，抬手扯黎诩的裤腿，“我自己擦。”
　　仙本那海滩的烈日并没在舒愿身上留下多少印记，宽大的校服袖子下露出的手臂依然白得晃眼，扯住他裤腿的葱白手指曾在水底下为他画过怎样的形状……
　　“行行行，我下来，”黎诩将抹布搭在床挡上，踏着上面第二根台阶直接跳了下来，“你上去擦吧，铺床要拿什么东西就告诉我。”
　　两人寝的格局和其他宿舍并无二致，但由于校方的特别安排，四张上下床换成了两套上床下桌，多余的空间便显得十分空旷。
　　黎诩在空出来的地方走来走去，抬头问舒愿：“小恐龙，你觉得这里放什么好？”
　　上铺活动起来没下铺方便，舒愿挂蚊帐的时候总怕自己摔下去。他利落地在四个挂钩上打好结，向黎诩伸出手：“把枕头被子拿给我。”
　　“买个洗衣机放阳台怎么样？”黎诩把枕头被子递上去，“不用自己洗衣服，然后这里放个烘干机，南风天的时候用不着担心衣服干不了。”
　　“神经病。”舒愿铺好床爬下来，没忍住又骂了一句。
　　昨天新班主任把电话打到家里问他介不介意住两人寝时他还觉得莫名其妙，直到今天上学前还担心着要和哪个不认识的新同学相处，结果在楼下宿舍安排表看到新舍友的名字，才明白过来又是黎诩搞的鬼。
　　“你别气我，”黎诩从背后抱住他，“不住宿又不行，除了你以外我又不习惯跟别人住，让我怎么办啊。”
　　宿舍门还大开着，舒愿急得去扒拉黎诩的手：“放开我。”
　　“在马来西亚那几天你不是对我挺主动的吗？”黎诩松开他，有点失落地问，“怎么回来就变得这么冷淡了？”
　　在水底下那颗画在胸膛上的心，以及半夜里木屋昏黄灯光下的依靠，黎诩喜欢主动靠近他的舒愿，他会觉得纵使不能轻易踏足舒愿曾经的世界，但也能体会到他在拥有对方。
　　或许是他低落的情绪太过明显了，舒愿顿了顿，准备踏出阳台的脚步收了回来，弯腰把洗脸盆放到地上。
　　“对不起……”舒愿转身看着他，“这里是学校，我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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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晚十点半见♡
　　
第44章：补送
      越得到越贪心。
　　黎诩也知道这毛病要是不改，搞不好舒愿好不容易向他敞开的心门又得合上了。
　　当他还在为自己刚出口的那句“呆会分开走，你先回教室，我去补办饭卡”后悔时，舒愿已经搬起书箱率先出门了：“好。”
　　重点班的氛围当真和平行班不一样，晚修还没开始，到班的学生都坐在座位上自习了，走廊外其他班学生的喧哗打闹似乎并不能对他们造成影响。
　　舒愿搬着书箱从后门进去，坐教室中间组的学委朝他招手，又指指旁边的空位，示意他坐过去。
　　这个班级每学期都会换一轮学生，除了长期留在重点班的同学彼此熟悉外，其他新来的大都互不认识，像舒愿就只认识原来10班的学委。
　　对方仍在拼命用唇语叫他过去，他摇摇头，拉开最后排的空位坐下，将装着一大摞资料书和习题册的书箱放椅子旁边。
　　东西还没收拾好，学委又跑过来了：“大家都争着往前坐呢，你怎么净挑后排的位置了？”
　　“有什么区别吗？”舒愿不解道。
　　“你不觉得坐前面听课更能集中精神吗？”学委说，“你看这班里谁肯坐后排的？早来的都把前面的座位占了！”
　　“哦。”舒愿不为所动。
　　学委还想再劝他，眼前突然晃过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敞开的窗户外飞进来，滑过一条漂亮的抛物线，精准无比地落到舒愿身旁的空桌子上。
　　正正好打在学位的手背的，是印着名牌的胸包。
　　“他就爱坐这，”黎诩从后门拐进来，“有意见吗？”
　　“呃，没有……”学委投降似的举举双手，灰溜溜地回了自己的座位。
　　校霸考上了重点班大概是这学期开学以来最大的新闻，有人猜测是校领导专门把他安排进去的，也有人坚信他是自己考进去的。
　　新闻的主角倒不在意别人对他的评价。
　　黑板右上方被班主任用红色粉笔写下了高考倒计时，黎诩只知道，假若他一松懈，即使舒愿现在坐在离他不到半米的右手边，以后也会隔得越来越远。
　　开学后的一周里，黎诩努力适应着舒愿的作息规律。晚修结束后黎诩喜欢绕着操场夜跑上三四圈，通常在他跑完回宿舍后，舒愿就洗漱完毕上床了，只留给他一盏灯。而早上舒愿也起得早，往往黎诩被学校的闹铃唤醒时，他只来得及捕捉到舒愿关门离去的背影。
　　才六点钟。
　　他感到很挫败。
　　“你是不是觉得我的存在影响你学习了？”周六中午放学时，黎诩忍不住问，“你要认为是就说出来，我可以跟班主任申请调位，也可以向学校申请换宿舍。”
　　午时的烈日悬在上空，黎诩为了追赶上过早收拾完东西离开的舒愿而挂了一脑门的汗，胸包也背得歪歪斜斜的，压着没被抻平的衣服。
　　舒愿被他抓着一边的肩膀，本可以挣开的，但他没有这么做。
　　“你考上来，是为了我，还是为自己？”舒愿问，“你不必因为我的生活节奏而将就自己，我不想你变成这样。”
黎诩那糟糕的心情像辛辛苦苦亲手布置的烛光夜景被人用一柱冷水尽数浇灭：“将就？在你眼里我就是在将就？当初高二的时候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努力，你看看这星期你对我是什么态度，连目标和计划也从不跟我说，”黎诩松开了对舒愿肩膀的钳制，“舒愿，你是不是从来都把我们的约定当成玩笑？”
　　“高三没有谁等谁的，”舒愿抬起手，用手背蹭掉了黎诩滑到鬓角的汗珠，“黎诩，我们可以一起努力，但我不可能站在原地等你。”
　　“我知道，”黎诩挪了下位置，为舒愿遮挡住刺眼的阳光，“那你不要对我不理不睬好吗，我考上来只是为了你，没有你，我什么都不是。”
　　回了家，舒愿午饭还没沾，柳绵就为他备了一连串的问话：“在新的班级还习惯吗？”
　　“习惯。”舒愿给手机充上电。
　　“那跟你一个宿舍的是谁啊，没人欺负你吧？要是不喜欢住宿就别勉强了，大不了让你爸爸晚上接你放学。”
　　“不用，我和黎诩一个宿舍。”舒愿往厨房看了眼，饭还没好，“我先回房做作业。”
　　“小愿，你现在怎么都不爱跟我们说学校的事呢？”柳绵惋惜道，“你当年很多话的……”
　　“孩子长大了嘛，有自己独立的思想挺正常。”舒绍空打开电视，同时调小了音量，“小愿先去做作业吧，等下吃饭喊你。”
　　房门一关，书包里一堆作业反而懒得拿出来了，舒愿慢腾腾地从抽屉里把衣帽间的钥匙翻出来，带着犹豫的脚步走到衣帽间前。
　　黎诩什么都知道，却从来不点破。
　　而自己什么都想隐藏，却什么都想让对方知道。
　　时隔近两年，他终于试着直面他的过去。荣誉其实没什么不敢面对的，而一旦割舍了可以获得荣誉的技能，再面对它们时便多了不忍。
　　这一室的奖杯奖牌像橱窗里高贵的商品，让人陌生而向往，却知道它们昂贵得不能轻易触碰。舒愿畏惧于将视线聚焦在上面的字，他随手拿了个搁板上的金牌，攥着钥匙转身就逃了出去。
　　奖牌用红色的锦盒装着，周日晚修前被他交到了黎诩手上：“送你。”
　　“什么？”黎诩没绕过弯来。
　　“补送的生日礼物。”舒愿没看他，把周末作业找出来交给组长，回座位后拿起笔埋头写习题。
　　黎诩依旧捧着那个锦盒：“我能打开看吗？”
　　“随你。”舒愿说。
　　他慢下了写字的速度，余光悄悄地飘向了隔壁。黎诩开盒子的动作很轻，像怕弄坏了似的，等看清里面的奖牌，他的手微微一顿。
　　舒愿看见他用指腹抚摸奖牌上的纹路，先是一圈儿的花纹，再是中间凸起的小字。
　　黎诩突然看了过来，舒愿来不及收回目光，直直地和他对上。
　　“不喜欢就还我。”舒愿赤着脸说。
　　“送出去哪有还的，”黎诩冲他笑，“谢谢，我很喜欢。”
　　这晚黎诩没夜跑，晚修结束后便拉着舒愿下楼，朝操场的方向走：“离宿舍熄灯还早，在这吹吹风再回去吧。”
标准的四百米操场盈着夏日的青草香，跑道上竟有不少人在散步。
　　“神经病，”舒愿把自己的手抽出来，“有什么好吹的。”
　　“吹风是其次，你没看见来这散步的都是小情侣嘛？”黎诩拥着他绕跑道最外围走，狡猾地认为走完这条道所用的时间最长，“教导主任偶尔会在操场出口那边抓人，咱俩都是男的，没有危险。”
　　清禾中学立规矩跟其他学校大同小异，其中一点便是不允许异性之间接触过密，严禁学生谈恋爱。
　　操场这边没有灯光，倒是成了学校小情侣约会的圣地，草地上还有坐在一块儿亲嘴的男女。舒愿看得面红耳赤，手肘向后往黎诩身上一杵，又想骂人有病，对方忽然低头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幸好围绕跑道外面的都是树，没人发现他们俩过分亲密的动作。
　　舒愿吓了一跳，黎诩按住他到处看的脑袋：“放心，没人看到。”
　　“你以后在学校别这样，”舒愿不满道，“我不想……不想再因为这样那样的事休学了。”
　　黎诩怔住，猛然明白过来舒愿上周对他态度冷淡的真正缘由。
　　“知道了，”黎诩捏捏舒愿的肩膀，“我知道了。”
　　快把这段路走完时，黎诩从胸包里掏出一枚U盘塞到舒愿手里：“这是在海滩拍的照片和录像，我全都给你拷贝了一份，原本上周就该给你的，但是你对我那么冷淡疏离的……”
　　说到后面黎诩的话音甚至带上了委屈的意味，舒愿觉得不可思议，这还是刚见面那会净爱威胁他的那个人吗？
　　凉凉的一枚小金属握在手心里，像是又抓住了马达京岛凉丝丝的海风。
　　“不是说不需要吗？”舒愿嘴上这么说，手却是把那小小的U盘攥紧了，生怕把它给弄丢。
　　黎诩在没人看见的地方握住了舒愿的手：“不是所有回忆都要被遗忘。”
　　不是所有回忆都要被遗忘。
　　那想要遗忘却忘不掉的回忆呢？
　　关灯后躺在床上，舒愿翻来覆去睡不着，这个疑问像吸盘固定在了他脑海里。
　　越是刻意不去想的事越是占据他睡前的意识，以至于舒愿终于被疲累按进梦境后，梦里的场景都是他最不敢回想的那一幕幕。
　　他很长一段时间没梦过那些人那些事了，所以当这个曾经出现过无数次的噩梦又来纠缠他的时候，舒愿抬着无力的手挣扎了好久好久才醒了过来。
　　下/身仿佛还隐隐作痛，太久没做过这个梦了，舒愿一时间竟区分不开梦境和现实。
　　也有可能是宿舍没有壁灯的原因。
　　舒愿坐起身，轻喘着气抚了抚胸口，又摸了摸汗涔涔的后背。
　　他按摩了一下发软的双脚，等恢复了些力气，他撩开蚊帐轻手轻脚地踩着爬梯下了床。
　　怕让黎诩生疑，舒愿从家里带来的地西泮片就藏在衣柜里，夹在两层衣服的中间。他在暗中摸索着把药找出来，挤出一片拍进嘴里。
　　黎诩的床位发出轻微的响声，舒愿惊慌地看过去，看见对方只是翻了个身。他长长地舒了口气，轻轻地把柜门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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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四晚老时间见♡3♡
　　
第45章：在噩梦中醒来
一连好几天，黎诩都在半梦半醒间听到舒愿起床翻衣柜的声音。起初他以为是幻觉，但连续几天都出现同一种幻觉又未免太匪夷所思，于是周五晚上他特地塞着耳机听有声小说，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即将听完一部网友力荐的中长篇悬疑小说时，耳机外有窸窸窣窣的声响钻了进来。黎诩把耳机摘掉，翻身背对着墙，下面的声音立马停了，好一会才继续响动起来。
　　开衣柜，翻东西，开纸盒，挤药片。
　　舒愿刚把药混着凉白开咽下，黎诩就踩着爬梯跳下来了，他吓得不轻，一口水呛在了喉咙，捂着嘴剧烈地咳着。
　　“怎么了啊，”黎诩拍拍他的背，“吓着你了？”
　　“没……”舒愿庆幸这是在夜里，灯没开，好让他用身体遮住放在桌面的药盒，“你没睡着吗？”
　　黎诩听得出他语气的慌乱，他没说破，帮舒愿把柜门关上：“我上厕所，睡前水喝太多了。”
　　“嗯。”舒愿仍站在那不动。
　　无声的对峙仿佛在酝酿着将要破解的疑惑，黎诩并不心急，倾身过去把舒愿抱住：“在挡什么？”
　　舒愿摇摇头，摸到身后桌面上的药盒捏在手里。
　　深夜两三点的宿舍大楼寂静一片，两人之间任意一个小动静都像河面被掷入小石子而溅起的水花。
　　黎诩上前一步，把人卡在自己和书桌的中间，一手撑着桌面，一手从舒愿的后背转移到对方的手腕上：“让我知道，好吗？”
　　他用着商量的口吻，态度却不容人拒绝。
　　舒愿快要把药盒给捏皱时，黎诩低头亲了亲他的唇，指尖顺着他的手腕而下，强硬地把药盒抢了过来。
　　在黎诩还没把药盒放到眼低下瞧清楚前，舒愿就小声开口：“地西泮片……这是地西泮片。”
　　别人听起来陌生的药物名称，对于黎诩来说却是极为熟悉的。
　　白霜也曾长时间地服用过这个药。
　　小时候还没和母亲分房睡，他看见她吃这个药就好奇，问“妈妈你是不是在吃糖”。
　　那会儿白霜担心他偷吃，就会告诉他：“这是很苦很苦的药，妈妈总是肚子疼，吃这个药才能好。”
　　后来再长大点懂上网了，他查了药物名称才知晓了它的功效。
　　“我总是会做噩梦……”像那晚在海滩的木屋里，舒愿放软了身子靠在他身上，“很害怕，手脚都是冰凉的，”他把手贴在黎诩的脸上，“吃这个药的话，能控制情绪，也会睡得舒服一点。”
　　黎诩慢慢地把药盒放了回去。
　　他说不清自己现在什么心情，想走进舒愿的梦里保护他，但也知道自己没这个能力。舒愿活得太辛苦了，没了尊严本还能苟且偷生，却还要为噩梦提心吊胆。
　　“我知道了，”黎诩揽了揽舒愿，“我知道了。”
　　他把舒愿哄回床上，随后自己也爬了上去，像以往躺在一起那样把人按在怀里：“带着我进你的梦里吧，我会比你的药更管用。”
　　周六中午，那份从去年拿到手开始就没打开过的报道被黎诩翻了出来，他摩挲着密封线，拨通了沈昭时的号码。
　　姚以蕾和黎诀在家吃中午饭，黎诩背着包下楼时连眼神都没向餐桌那边抛一个。但世上总有那么些人爱惹是生非，他那讨人厌的弟弟就是其中之一。
　　“怎么刚回来又出去啊，是不是认清自己不属于这个家，所以不敢在这屋呆下去了？”黎诀挥开姚以蕾要捂他嘴的手道。
　　黎诩麻利地换好鞋，直起身后抛了抛手中的车匙：“哥哥出去给你找个合适的垃圾场当栖身之所。”
　　他觉得他爸真是闲出屁来了，三年前给清禾中学投资换了一批新的电子教学设备，借此把他安排进了这学校，三年后又把差一分能考上来的黎诀弄进高一重点班，全然没考虑过他的感受——也罢，他那爹连救过他命的妻子都能辜负，又怎么会为他这废物儿子着想。
　　黎诩开得很快，背包里的档案袋压得他难以喘气。若不是存着一丝为舒愿讨回公道的决心，他想就这样让自己躺进车流里放任生死。但是不行，这世上还有一个人攀在悬崖边等他，他决不能扑灭舒愿眼里的最后一点星火。
　　在约定好的餐厅包间里，沈昭时点好了菜等他，黎诩坐下后先喝光了杯子里的水，喘匀了气才道：“没打扰你工作吧？”
　　“今天周六。”沈昭时提醒道。
　　“啧，你瞧我，”黎诩无奈地笑笑，“上高三后就没分清过周几是周几。”
　　“我以前也这样，”沈昭时给他添了水，“但是过得很充实，到现在要奔三了还是挺怀念那段日子的。”
　　两人默契地没再吃饭时谈论正事，等饭后服务生进来把杯盘狼藉收拾干净了，黎诩才从包里把档案袋拿了出来。
　　“还没拆封呢？”沈昭时惊异地问。
　　“嗯，”黎诩将档案袋推过去，“很多次我都动过要看的念头，但还是不敢，觉得自己没有勇气面对语言直白的报道……还是你来吧。”
　　“行。”沈昭时挺文雅一人，用起随身携带的瑞士军刀来动作利落，唰的一下就在密封贴上划开了笔直的开口。
　　黎诩别过了头，掏出手机拨拉几下，点开跟舒愿的聊天界面没话找话：“海滩的照片看了吗？”
　　对方好一会才回复：“在看。”
　　“好看吗？”黎诩问。
　　“好看。”舒愿回答。
　　“有多好看？”黎诩又问。
　　舒愿不回复了，黎诩没了能转移视线的事物，在安静的包间里听着沈昭时翻纸张的声音都感到不安。
　　“怎么样？”黎诩向沈昭时抛了个毫无意义的问题，实际上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问什么怎么样。
　　沈昭时把最后两段文字浏览完，然后才抬头问：“这起事件发生后，舒愿的家人没有起诉对方吗？”
　　“没有，”黎诩说，“我让我爸查过了，当时他们家人想起诉，但是百江二中不作为，甚至把这件事压下来了，只为了保施暴者，可以说舒愿和他家人是吃了哑巴亏。”
“这则报道虽然详细，但是字里行间能提供的也只是片面信息，”沈昭时拿出笔，把时间地点和事件过程圈了出来，“这些信息是从受害者角度出发的，而关于施暴者，除了简单阐明他施暴的目的，其它都没有提供到。”
　　“唉，”黎诩扒拉了一下头发，“那个郑某勇，他爸在百江市是经营地下钱庄的，人脉很广，百江二中的领导也不敢跟他作对。”
　　“地下钱庄？这是在犯罪啊，”沈昭时换上了严肃的表情，“如果这件事是由于他家的背景而被压下来，何不妨逆向而行，在解决这事的同时顺便打掉这个地下钱庄？”
　　逆向而行？
　　黎诩坐直了身子：“我们需要怎么做？”
　　“尽量搜集证据，例如监控、目击者和撰写报道的原作者，对方是通过哪种方式了解的实情全过程，另外还有受害者的伤情检查报告单，”沈昭时盖上笔帽，把报道塞回密封袋，“当然这些我都可以协助帮忙，而黎诩你最重要的是说服舒愿的家人，让他们同意起诉施暴方。”
　　空气沉默片刻，黎诩看沈昭时欲言又止的模样，忍不住道：“沈律师，有什么你不妨直说。”
　　沈昭时拍拍黎诩的肩膀：“是这样，小施跟我提过你跟你爸爸的关系不是很好，但我觉得这案件事关施暴者方的背景还是挺棘手的，必要时刻还是得请你爸爸出手。”
　　从餐厅出来，黎诩跨坐在街车上看着川流不息的大街发了会呆。
　　找黎文徴介入这个案件等同于向对方公开说明他和舒愿的关系，所产生的后果他全都要承担。
　　而他手上只有一件可以交换的筹码，他不怕把筹码交出去，只怕这件东西在黎文徴眼里没有价值。
　　裤兜里的手机振了一下，黎诩掏出来看，舒愿给他发了消息：“对不起，我刚刚吃饭去了。”
　　“没事，我也才刚吃完饭。”黎诩回复道。
　　紧跟着舒愿的电话就打了过来，黎诩赶紧接了：“小恐龙现在还学会给我打电话了？”
　　“我把照片和录像都看完了，”舒愿靠在床上听着黎诩那端的汽车鸣笛声，“你在外面？”
　　“嗯，家里有两个垃圾人，不想看见他们的臭嘴脸。”黎诩半抱怨半开玩笑道，“最喜欢哪张照片啊？”
　　舒愿捧着手提电脑脸红：“你怎么把亲嘴的也拍下来了？”
　　“哦，你最喜欢这张啊，”黎诩伏在街车上笑，“这个画面蛮有纪念意义的，幸亏咱俩都上镜，随手一拍就是完美。”
　　“神经病。”舒愿说。
　　“除了这仨字儿你还会骂什么？”黎诩问。
　　“傻狗子。”舒愿立马换了个词。
　　“我认了。”黎诩应道。
　　对话突然中断，舒愿没有接话，而黎诩捏着沈昭时的名片踌躇着要不要开口。
　　不管怎样，对舒愿提起当年的欺凌事件无异于是给对方的二次伤害，但是这事儿一天不解决，就永远是舒愿心里一个解不开的结。
　　“小恐龙，”黎诩低声喊道，“我陪你在噩梦中醒来，好不好？”
　　※※※※※※※※※※※※※※※※※※※※
　　大家都说好甜，可是后面会有分手戏码的，先打个预防针，可以猜猜是谁甩谁o(´^｀)o
　　
第46章：干净的孩子
佳玺名邸对面的便利店常年开着门，舒愿拎着两瓶可乐去结账，走出店外后递给黎诩其中一瓶。
　　“到处走走？”黎诩问。
　　舒愿点头：“嗯。”
　　两人往广场的方向走，那边地方开阔，走累了还能到周边的商场里歇歇脚。
　　“舒愿，你别怪我，”黎诩组织了很久的语言，到最后还是按自己的想法有话直说，“跟你相处这么久，我多多少少能猜到一些事。”
　　舒愿放远了目光。
　　夏日的街道仿佛被烈日晒得一切事物都在融化，所有东西都会化成它们原本的样子。
　　他的秘密也是。
　　或许也不能算是秘密了，当黎诩为他打瘸强子的腿后，当黎诩看到他失控的模样后，当黎诩知道他要靠药物稳定情绪后。
　　早就藏不住了。
　　“你都猜到什么？”舒愿把冒着水汽的可乐瓶贴到脸上，他得清醒，今天顺利地在对方面前说开了，以后就不用再躲躲闪闪了。
　　黎诩搂着舒愿的脖子把人往自己身边一带：“其实我想让你主动说出来，但是目前看来是不可能，一是你太容易陷进情绪里，二是……我舍不得让你难受。”
　　舒愿撇开了脸，避开了阳光的直射。
　　他以前还不知道直视阳光会有让人流泪的冲动。
　　“我想过很多遍，怎样才能把困在过去的你接出来，”黎诩说，“你不是不愿意走出来，只是你身上捆着结实的绳索，你走不动。”
　　“换个地方说吧。”舒愿轻声道。
　　丑陋的过去即将被剖开时，他仅仅希望他的残缺只被信任的人看到。
　　与豪华或简陋的场地无关。
　　和西弥斯酒店不同，舒愿带黎诩随便进入的旅馆处处透着廉价的味道，窗外是城市林立的高楼，墙体不隔音，汽车鸣笛声和交警的哨子声都能毫无阻隔地穿进屋里。
　　空气中的消毒水味似乎掩盖不了上一位住客留下的香烟味，床上的被单都被洗得发黄。
　　但是这样的环境让舒愿觉得真实，他就该在合适的环境把不高贵的自己袒露在黎诩面前。
　　将窗帘拉上，屋里的光线又暗了几分。
　　“我是个废物，”舒愿转过身来，走到木然的黎诩面前，双手环住对方的脖子，“没有情/欲的废物。”
　　舒愿的嘴唇离得很近，只要黎诩稍一低头就能吻到对方。然而舒愿扣在他后颈的手绷得很紧，黎诩能感受到那双手的冰凉。
　　舒愿在紧张。
　　“空有情/欲的人才是糜烂的废物，”黎诩抚了抚舒愿的后腰，“你是干净的孩子。”
　　亲手托出自己秘密的过程像在经历一场残酷的刑罚，舒愿把黎诩推到床上，让清醒的狂热牵制一脚踏入失控世界的自己。
　　他们在泛着消毒水味道的床上接吻，比之任何一次接吻都要激烈，舒愿的动作再不似从前那般青涩生疏，他伏在黎诩身上，用黎诩教过他的技巧引诱对方。
　　黎诩作为一个生理正常的男生在这种情况下不可能不做出诚实的反应，他抓着舒愿的腰侧把碍事的衣服卷上去，对方腰间滑腻的皮肤让他不由自主地加大了摩挲的力道。
“唔……”舒愿推了推黎诩的肩膀，强行将这个难分难舍的吻停下来。
　　两人紊乱的气息交缠在一起，舒愿翻坐到一旁，没再看黎诩的眼睛：“起反应了吧？”
　　黎诩有点生气：“你非要通过这种方法告诉我吗？”
　　舒愿很轻地笑了笑：“你看，就算面对喜欢的人，我那地方也是没有反应的。”
　　轻飘飘的一句话，把黎诩的气和欲给捻灭了。
　　舒愿承认对他的喜欢来得猝不及防，黎诩却宁愿不是在这个时候。他坐起来，从背后环住舒愿：“对不起。”
　　“我那时候，是情愿自己死去的，不知道为什么还会醒来，”舒愿的双眼很空洞，“我当时根本没有能力反抗，他们一群人围着我，那个勇哥的力气大得很，他……”
　　舒愿咬住了牙，仰起头闭上了眼。
　　“不说了，不说了。”黎诩后悔逼舒愿说出来了，他握住舒愿的双手搓了搓，把自己的体温传达给对方，“错的不是你啊，你没有错，既然你还活着，是上天给了你报复他们的机会。”
　　他的小恐龙靠在他的肩上颤着身子哭，黎诩知道不该再刺激对方了，但是有些话不说完，伤痛只会周而复始地上演。
　　“你想不想把他们关进牢里？”黎诩侧首在舒愿的耳背亲了一下，“想不想？”
　　“没用的……”舒愿吸着鼻子，浓烈的消毒水味呛得他眼泪掉得更厉害，他觉得自己跟这个屋里的东西同样的廉价而微不足道，他丢失的尊严在家庭背景强大的施暴者和趋炎附势不作为的校领导眼里就是颗沙子，“我们家斗不过他的……”
　　“我帮你，”黎诩在舒愿耳边低声允诺，“只要你答应，我拼上一切都要帮你。”
　　等舒愿的情绪平复下来后，黎诩把他送回家。在楼下分别前，他用指关节在舒愿眼底下刮了刮：“你考虑好就告诉我，如果不知道怎么向家里人开口，就让我来跟他们说，不用怕。”
　　“嗯，”舒愿揉揉眼，把自己没喝过的可乐递过去，“这个也给你。”
　　“行，”黎诩接过，“明天见。”
　　这一下午的事耽误了挺多时间，黎诩回家先把作业给做了，晚饭后才把两只猫抱到屋外遛，也借此将脑中凌乱的思绪整理一遍。
　　要起诉欺凌事件的施暴者得先征得舒愿父母的同意。
　　要找黎文徴帮忙得先向他坦白自己和舒愿的关系。
　　确定起诉肯定得越早越好，被告方不是普通人物，案件的延迟肯定会对舒愿的高考造成不利影响。
　　他的筹码到底有没有用？
　　黎诩在外面遛了两圈猫，回家把猫抱给吴阿姨后，他又揣着手机跑到了外面。
　　接到他的电话时黎文徴很惊讶，还没开口对方就问：“出什么事了？”
　　“没事，”黎诩在花坛边坐下了，“你有空吗？”
　　“刚回酒店，”黎文徴追问道，“是不是钱不够用？”
　　黎诩嗤笑一声：“这话你问那俩垃圾比较合适。”
      听这语气应该不是惹事了，出差在外的黎文徴松了口气：“有空，你说吧。”
　　父子俩在电话里正儿八经谈话的次数寥寥可数，黎诩一时半会不太习惯，正事还没说，自己倒先忍不住笑了出来。
　　“能跟我说说你和我妈的事吗？”笑完后，黎诩说。
　　这个话题险些让黎文徴招不住。
　　四十多岁的人了，又是坐着那样的位置，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唯独谈起自己的亡妻时无法做到内心风平浪静。
　　“怎么突然想知道这事？”黎文徴问。
　　黎诩薅了朵野花，夹在指尖玩弄着：“想她了。”
　　黎文徴叹了口气，难得他儿子能不吵不嚷地听他说几句。
　　“我和你妈妈啊……”
　　认识白霜的时候，黎文徴刚经历过一场车祸。
　　那时候他还没坐上市委书记的位置，出入也没有专门的司机接送，上下班都是开自己在大学毕业后买的小破车。
　　当年他被派遣出差，在环山公路上遭遇车祸，肇事司机逃逸，是开车经过的姚以蕾救了重伤昏迷的他。
　　巧的是数日后在医院清醒过来时他最先见到的是白霜的脸，白霜是他的主治医生，和天天坐在病床旁照顾他的姚以蕾是朋友。
　　姚以蕾性子开朗直率，他住院的日子里，姚以蕾成日叽叽喳喳地在他耳边说很多话，看着他时眼里是掩不住的欣赏和爱慕。
　　而黎文徴对他的主治医生却生出别样的情愫，白霜身材高挑，人也温柔，说话永远是温声细语的，给他换药时却半点不拖拉，是个知性优雅做事利索的女人。
　　黎文徴计划出院的时候对白霜坦白心意，没料到出院前姚以蕾却先跟他表了白。
　　那个年代的女生对心仪的男生说出喜欢的话都得鼓起很大的勇气，黎文徴却为了白霜拒绝了姚以蕾的告白。
　　尽管对姚以蕾抱以一种愧疚的心态，但黎文徴最后还是没敌过自己的心意，顺理成章地向白霜袒露心声，然后谈恋爱，求婚，最后步入婚姻的殿堂。
　　意外出在他们结婚的两年后。
　　那天是黎文徴的生日，白霜却因一台紧急手术而没赶得上回家帮丈夫庆生，亲自精心准备的烛光晚餐泡了汤，黎文徴自个儿窝在家里闷了好多酒。
　　都说酒后乱性，那晚姚以蕾恰好到他们家找白霜，而黎文徴认错了人，醒来之后一切都已经挽回不了了。
　　白霜哭着跟他提离婚，还闹到了分居的地步，他好说歹说把人哄回来，最后这婚到底是没离成，白霜是为了孩子，他则是舍不得。
　　谁知道姚以蕾在那一晚后怀孕了，把孩子生下来后才闹上了门。
　　“所以你就顺着她的意了？让她住进家里？你享受着一妻一妾的好生活？”黎诩揉烂了指间的野花，“我说我的好父亲，你是不是太渣了点？”
　　“你姚阿姨也很难做，”黎文徴说，“这辈子我都对不起她们两个，她……”
　　“姚个屁的阿姨！”黎诩激动地起身，狠狠将手一甩，“你这辈子最对不起的是我妈！他妈的姚以蕾就是个婊/子！你为了个婊/子逼死了我妈！我操！”
　　
第47章：你男朋友
       果然跟黎文徴就是无法好好沟通。
　　挂了电话后黎诩越想越为母亲感到不值，白霜的日记本里字字诛心，是被埋起来的真相，是再也说不出口的遗憾。
　　他跟他爸这四年来因为白霜的死而站在了对立面，却没想过如果一开始就冷静谈谈，他爸就不会十多年都蒙在鼓里。
　　黎诩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强迫自己先揪出事情的重点，不能被暴躁的脾气扰乱思绪。
　　他手上的筹码比之前他毁坏的一室白霜的遗物都值钱。
　　次日回到学校，舒愿在晚修课间把他扯到走廊：“我打算下周末就跟我家人说。”
　　“没问题，”黎诩靠在护栏边，“能控制好情绪吗？需不需要我陪你一块儿说？”
　　“不用，我自己可以，”舒愿看看周围，伸手扯扯黎诩的小指，“谢谢你。”
　　“跟你男朋友谢个屁，”黎诩兜了把舒愿的下巴，“你等下，我进去拿个东西。”
　　黎诩把沈昭时的名片从胸包里翻出来，塞到了舒愿的手中：“这是沈律师的联系方式，到时你跟家人商量过下决定了就找他，这事情越快解决越好，能在明年春节前开庭最好，不用拖时间。”
　　“我是不是还要写起诉状啊？”舒愿问。
　　“让沈律师代写，”黎诩揽了揽舒愿的肩膀，“尽量收集证据，把当年的伤情报告什么的都找出来，监控录像和目击者证词这些就交给我。”
　　担心舒愿夜长梦多，黎诩这些天都挤在舒愿床上跟他一起睡，有他在身边舒愿半夜起码不用在噩梦中惊醒，睡眠质量比一个人睡的时候要好许多。
　　这周高三级的学生打了鸡血般的兴奋，理由是再过几天便轮到新生入学，他们兴奋的倒不是像电视剧里那样搜寻好看的学弟学妹，反而是一个个苦学了大半个八月，终于能看着烈阳下军训的高一新生来慰藉心理上的疲累。
　　黎诩那烦躁的心情和他们相反，新生里有一个就是他那垃圾弟弟，虽然不在同一栋教学楼，但学校统共就那么大，跑操和午饭时间肯定抬头不见低头见，加上黎诀那事儿逼的性格，要想安安稳稳过完这个高三，难。
　　天天跟黎诩待一起，虽然对方没说，但舒愿多少还是能感受得到黎诩的坏心情。他把缘由全归拢到自己身上，周六临放学前难得主动帮黎诩登记好了作业，然后将习题里几道难题写了分析夹进黎诩的作业本里。
　　在外面打完电话回来的黎诩恰好看到，拍了拍舒愿的腰问：“干嘛呢？”
　　“你最近是不是在为我的事操心？”舒愿挺内疚，“对不起。”
　　“操，你再这样我不帮你了啊，”黎诩收起手机，“我烦我那作妖弟弟呢，不关你事。”
　　毕竟还在上自习课，两人不便讲太多，到下课后黎诩就把话题转移到舒愿的事上了：“刚才沈律师给我打电话了，当年你那件事在网上刊登过一篇报道，虽然后来没多久原作者被施加压力把报道删了，但是沈律师找到了原作者。”
“报道？”舒愿惊慌道，“谁写的？有多少人看到了？”
　　“阅读数据没查到，看到的人应该不多，原作者说发稿不到十分钟就删了，而且在报道里的当事人用的通常都是化名，你别担心，”黎诩给舒愿戴上头盔，“重要的是现在多了一项证据啊，原作者是个小记者，而他的信息提供来源于一个目击证人，”黎诩顿了顿，“目击证人也找到了，是百江二中的学生，现在已经毕业了，他以前……也受过那帮人的欺凌。”
　　这两个字眼钻进舒愿的耳朵里时，他还是没办法做到心情平静。他闭了闭眼，疼痛的幻觉引起强烈的呕吐感，他抓着黎诩的衣角，被对方抚着脊背才平息下不适的感觉。
　　坐在黎诩的车后座听着擦过耳边的风声时，舒愿想，如果没有黎诩，他会过着怎样的生活呢。
　　郁郁寡欢，永远被弥罩在阴影里，可能哪天就承受不住噩梦带来的痛苦而选择轻生，而逍遥法外的施暴者只当结束了一场胜利的游戏。
　　舒愿回到家，爸妈都在，舒绍空正在喂金鱼，柳绵则系着围裙干家务事。
　　他刚坐下，柳绵就放下手中的活坐过来了：“怎么了小愿，脸色这么差。”
　　舒愿摸摸自己的脸，怪不得跟黎诩分别前对方说要跟他上来，原来是自己的情绪已经表露于面。
　　他卸下书包，掏了掏裤兜，把沈律师的名片攥到手里。
　　“当年那件事，”舒愿在父母的目光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坚定地说，“我要起诉。”
　　时间仿佛被定格住一样，柳绵和舒绍空皆是没有变化的表情，但这种状态也只是持续了几秒钟。
　　柳绵手掌掩住了大半张脸，手肘撑在沙发扶手上，而舒绍空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小愿，我们都知道你介怀那件事很难走出来，”舒绍空说，“我们何尝没试过起诉呢，但是对方家里有势力，没人帮我们啊……”
　　他还想再说下去，柳绵做了个阻止的手势。她有点头晕，当年舒愿被欺凌的事她受的打击也不小，舒愿心里的那片阴影同时也藏在她的心里头，儿子再度提起这事儿，她也同样的难受。
　　“小愿，你说说为什么突然下了这个决定？”柳绵问。
　　舒愿把一直攥着的名片放到茶几上：“这是我认识的当律师的朋友，打官司很厉害的，他愿意帮我们。”手指绞着衣摆好一会，他又道，“黎诩说他拼尽全力也要帮我讨回公道。”
　　柳绵惊讶地拿起名片看，舒绍空在瞥到名片上的名字后更是吃惊：“沈昭时？他在业界里很出名啊，我们上司之前经历的一起刑事纠纷就是这位沈律师搞定的，小愿，你哪里认识的他？”
　　“通过黎诩认识的。”舒愿说。
　　“他家里什么来头啊，”柳绵才意识到舒愿这个同学的不一般，“父母是做什么的？”
　　舒愿早就猜到柳绵会问这问题，他解锁手机，把事先调好的页面给他们看，上面是他在网上搜索的黎文徴的资料：“这是黎诩的爸爸。”
另一边，黎诩窝在卧室里，带着沉重的心情再次翻开白霜的日记本。这是他求得黎文徴帮助的唯一筹码，只要把这个本子交出去，他就失去了和他母亲某种意义上的联系。
　　房门被敲响，黎诩迅速合上日记本塞到枕头底下，他过去开了门，本以为是田婶给他送饭上来，没想到站在门外的居然是姚以蕾。
　　“操。”黎诩骂了一声，扬手就要关门，姚以蕾忙抵住门板：“小诩，我有话跟你说。”
　　“滚。”黎诩冷声道。
　　“小诩，我就说两句，”姚以蕾硬是用肩膀顶在门框旁，“就当阿姨求你了。”
　　她从黎诩三岁起就搬进黎家，可以说是看着黎诩长大的，当年才到她腿边上高度的小孩子现在长成了高大强势的少年，对方眼里对她与日俱增的憎恨让她从不在乎演变到害怕心虚。她在白霜死后就开始竭力对黎诩好，想借此来赎罪，没成想反而变本加厉地惹来对方的厌恶。
　　正如对方此时抱着双臂俯视她，那冷漠和嘲讽相混合的眼神让姚以蕾不由得生出不好的预感。
　　“说，”黎诩倚在墙上，“我看你还能蹦跶多久。”
　　“小诩，我知道你恨弟弟，”姚以蕾脸上带着乞求的神情，“但是明天小诀就要入学了，请你在学校里不要去找他麻烦好吗？你再怎么恨——”
　　“超过两句了。”黎诩无情地搡她出去。
　　“小诩，他是你弟弟！”门合上前，姚以蕾大喊道。
　　黎诩吁了口气。
　　那小垃圾去找他麻烦还差不多，他可没空搞那闲事。
　　书桌上的手机响了，黎诩把门锁好后去接听，舒愿的声音听上去比两人分别前轻快：“犬犬，我家人同意了。”
　　“好，”黎诩笑笑，表情跟面对姚以蕾时判若两人，“我爸出差了，下周三才回来，等周末的时候我跟他谈谈。”
　　“真的能成吗？”舒愿担心地问。
　　“放心，比势力和人脉那个郑从怀还拼不过我爸，”黎诩说，“而至于我爸，我保证他不会不帮忙。”
　　手机刚放下，黎诩又收到了一条消息。
　　他神色一凛，换电脑点开聊天界面。
　　“录像前半部分发到你邮箱了，你看过没问题把尾款发过来，我给你发后半部分。”
　　对方是他高一时天天泡网吧认识的一个黑客，那人长相很斯文，话也不多，黎诩却见过他手速极快地敲击着代码入侵不良网站，然后在区区两分钟之内把网站黑掉。
　　这次机缘巧合下找对方帮忙还是因为他在逛百江二中的旧论坛时无意中打听到舒愿被欺凌的地点——也就是废弃仓库的门前，它的附近是百江二中的后山腰，学校领导为抓躲到后山抽烟的学生，特地在那里安装了监控。
　　既然学校不作为，那就交给黑客去完成这项任务吧。
　　黎诩打开邮箱，接收到对方发来的时长五分半钟的视频。他的心剧烈地跳动着，舒愿的笑脸和失控的模样在他脑海里交替出现，他最终还是没有勇气点开视频，直接把它发给了沈昭时。
　　在漫长又紧张的等待中，沈昭时简短的答复弹了出来。
　　“给对方交尾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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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迷途的狼崽
       八月的最后一周，清禾中学迎来了新的一批高一学子，课余时间高三级的学生最爱聚在操场边看新生军训，享受地听着他们在教官的指使下听话地喊学长学姐好，小声地议论着谁帅谁漂亮，暗暗地记下人家所在的班级。
　　黎诩和舒愿在食堂吃饭时都能听到隔壁桌的女生喜悦的讨论声，说那个秀气的弟弟在高一新编排的重点班，说他对跟学姐打招呼时眼神有多乖，说同样姓黎为什么弟弟那么温柔校霸那么凶。
　　“靠，他们是当我不存在？”黎诩吃不下饭了，说他凶没怎么，拿他跟那小垃圾比较，他咽不下这口气。
　　舒愿从他饭盒里夹走几块鱼香茄子，又从自己这把大块儿的肉夹过去：“人家没说错，你就是凶。”
　　“我凶你了吗？”黎诩碰碰舒愿的手背。
　　“没有。”舒愿戳了戳饭，把茄子和米饭搅混了好吃。
　　“没凶你你还告我状，”黎诩把肉扔回舒愿那边，“别总担心我吃不饱，我还担心你长不出肉呢，抱着一点手感都没有。”
　　吃完饭还没到午睡时间，两人捧着英语作文去操场看，这会儿军训的刚解散，一大群穿着绿油油迷彩服的新生呼啦啦地跑向食堂抢队，响了一上午的哨声终于得到了歇息，操场上变得冷冷清清的。
　　“坐这，”黎诩拍拍草坪，“这不晒。”
　　那地儿舒愿在晚上目睹过别班的小情侣亲嘴，他不肯坐过去，抱着书本问：“为什么不在宿舍复习？”
　　“我一回宿舍就想睡觉，”黎诩把人扯到自己身边，“在这蛮好，山清水秀的。”
　　“哪来的山清水秀？”舒愿问。
　　黎诩答得挺溜：“我的背不是你的靠山？你的眼里不是一汪春水？”
　　在舒愿忍不住又要张嘴骂他前，他拿走了对方手里的书本：“不吵了，背作文。”
　　谈恋爱影响学习在他们俩身上没应验，两人坐一起学习效率还挺高，最讨厌英语的黎诩都能在舒愿的监督下磕磕巴巴地将整篇满分作文背下来。
　　大抵是新生和高三生错峰放学的缘故，这几天除了频繁地在女生的议论中听到黎诀的名字，黎诩竟一次都没在学校里见过黎诀本人。
　　新生晚训散得早，周五晚上黎诩和舒愿照常在晚修下课后去操场吹风。这天操场上人不少，其中不乏穿着迷彩服的高一学弟学妹。
　　“他们明天就结束军训了吧，”黎诩看着三三两两从身边经过的迷彩小情侣，“真快。”
　　“你以前也像他们那样走操场吗？”舒愿盯着前面那对情侣牵在一起的手问。
　　“哪样？”黎诩顺着舒愿的视线望过去，顿时笑了，“没有，我以前一直不住宿，军训一结束就骑着我拉风的街车回家……不是，你还打探我呢？”
　　舒愿不说话，黎诩又想犯规，把他挤到树荫底下牵他的手：“我不能说实话，怕你吃醋。”
　　“爱说不说。”舒愿甩他的手，甩不开，黎诩握得紧紧的：“你看你就爱醋，你都有信心把校霸调教成学霸了，怎么就没信心把我抓紧呢。”
        周围人多，舒愿的语气急了：“在外面别这样。”
　　“咱俩都是男的你怕什么？”黎诩的声音压得很低，“而且有我在，他们敢说啥啊。”
　　晚风吹得黎诩的脑袋有点晕乎，他用身体挡住舒愿，低头恳切道：“就在这亲一口好不好？”
　　“不行，”舒愿被遮挡在黎诩的暗影下，说话都有点语无伦次，“回宿舍，这里不行……”
　　“没事的……”黎诩摘下自己的黑色胸包挂在掌间，用那只手托在舒愿脑后制造出长发的错觉，低头含住了对方的嘴唇。
　　在随时会被人发现的处境里，在黎诩的轻磨慢捻中，舒愿层层压下自己的底线，放任黎诩对他为所欲为。
　　算了吧。
　　不远处有闪光灯一晃而过，舒愿猛地清醒过来，整个人往树后一躲，黎诩立刻挡在他身前，回身后却不见任何可疑的人。
　　军训的最后一天，新生精神饱满地在烈日下进行最后几个小时的训练，下午各班评比完毕就能正式宣布高一军训的圆满结束。
　　作为重点班，在入学以来的第一次评比定然不能输给平行班，黎诀他们班的人数虽少，喊口号整队列时却最是整齐划一。
　　好不容易得了休息时间，一群人摘掉帽子坐到地上，十几个教官集中到升旗台听总教官分布任务，黎诀得了时机，掏出了手机翻看着相册。
　　有女生靠到他身边，把头凑过来问：“看什么呢？”
　　那女生平时总爱找他说话，黎诀对她没感觉，但仍是朝她扬起了和煦的笑容：“没，是昨晚在操场拍的照片，你要不要看看？”
　　手机还没递过去，身旁就起了阵骚动，黎诀只觉脸上黑影一遮，手机就被人夺了去。
　　“爱多管闲事是吧？”黎诩手一扬，手机翻转着划过一条曲线摔在了操场外的水泥地面，“不教训你就皮痒是吧？”
　　四周的学生发出惊恐的尖叫，军训期间众多女生讨论的对象被黎诩攥着衣领揪了起来：“你是不是真以为我不敢搞死你？”
　　黎诩的火爆脾气在舒愿面前尽数收敛，现在却全部挑了起来。黎诀怎么惹事无所谓，但要是扯上舒愿，他能把这垃圾弟弟往死里搞。
　　“怕了啊，”黎诀死鸭子嘴硬，梗着脖子憋红了脸，“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这会儿慌了？”
　　已经有学生跑去报告教官了，黎诩懒得再拖泥带水，掐着黎诀的脖子将人按到地上：“上周六你妈求我别找你麻烦，你倒好，还跟我杠上了。”
　　他双眼发红，在女生们齐齐的抽气声中扬手甩了黎诀一耳光，后者被打得一阵耳鸣，眼睛数秒钟才对得上焦：“你摔了我手机也、也没用，照片已经发给爸爸了……”
　　“啪——”他的另一边脸也挨了巴掌，黎诩厉声道：“你爸爸我教你怎么做人！”
　　匆匆跑来的两个教官要拉开黎诩，谁知黎诩手劲大，掐着黎诀的脖子就是不松手：“让你他妈多管闲事！我今天就把你扫地出黎家大门！”
“黎诩！停手！”操场离教学楼近，高三重点班又是距离地面最近的，舒愿听得动静便从班里冲下来了，跑到人群中间，喘着气挤开教官扯黎诩的手臂，“过来。”
　　连两个教官都拉不开的人，舒愿的手一覆上来，他便把肿着脸的黎诀扔地上了。
　　军训暂时是进行不下去了，教官和闻声赶来的老师合力把鼻青脸肿的黎诀抬到校医室，其他人则被命令先在原地休息。
　　毕竟出事的不是普通家庭的孩子，这下连平时不怎么露面的校长也出现了，年级主任在校医室看护着黎诀，黎诩则被喊去了校长室。
　　校长室门外正对着升旗广场，舒愿趴在护栏上看着被风扬起的国旗，不时回头看一眼校长室紧闭的门。
　　比和黎诩接吻的事被传出去更让舒愿担心的是黎诩本身，他觉得自己给黎诩惹上了好多不必要的麻烦，如果不是为了他，黎诩不会打人，不会闹到要校长出面，不会……
　　舒愿不敢往下想，他在走廊上来回走着，想趴到门边听听，又怕里面的人突然开门出来。
　　下课铃已经打响了，舒愿急得慌，把自己紧张得冰凉的双手放到脸上。身后响起拧门把的声音，他赶紧回头，黎诩揣着裤兜吊儿郎当地出来，关门后朝他一挥手：“走了小恐龙。”
　　他面色如常，舒愿看不出端倪，忙跟上拽住对方的衣服：“校长跟你说什么了？”
　　“关心我啊？”黎诩笑着问。
　　舒愿追着他下楼：“到底怎么样了？”
　　“就那样，批评了我一顿，然后要给我爸打电话，”黎诩停在楼梯口，等舒愿跟上后揽住对方的肩膀一块儿走，“他没打成，我说我爸出差了，准没空接他电话。”
　　“然后呢？”舒愿看着他，“这件事怎么处理？”
　　到底楼了，放学回家的学生都瞟向他们这个方向，想必又是坏事传千里，跟上回他把人打瘸的事一样，在校的学生恐怕都知道了。
　　黎诩早就习惯了这样的目光，倒是顾及舒愿不想成为焦点的感受，于是扬眉把周围偷偷盯他的人一一瞪了回去。
　　等远离了人群的视线，黎诩继续回答舒愿的问话：“我跟他说先去观察一下黎诀的伤势，回去后我自己跟我爸解释。”
　　校医室门外围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校医和级主任怎么轰也轰不走，几个顽劣的还不嫌事大：“诩哥咋那么牛逼呢，小学弟那张脸，啧啧，可惜了。”
　　“让诩哥也给你来几巴掌呗，让你瞬间成为全校头条。”
　　“谁敢惹他啊，嫌命长？”
　　黎诩站在他们后面听得想笑：“我那么可怕？”
　　一群人一哄而散，黎诩毫无阻拦地进入校医室，黎诀正躺在床上，脸颊红肿着，双眼无神地看着窗外。
　　“还行，不太严重。”黎诩讽刺道，他下手还算轻的，没把人打得耳膜破裂算好了。级主任还想拉他到旁边说话，黎诩做了个暂停的手势：“主任，你想说的话我在校长室已经听完了，我跟你保证，我爸不会把责任算到学校头上。”
　　“那你说说可怎么办？”主任指指黎诀的脸，“我怎么跟你们家长交代？啊？”
　　“就说我发疯打的啊，”黎诩不以为意，“我不是最爱发疯了吗？”
　　他还想再说，被沉默的舒愿拽着手臂拉出了校医室。
　　发生这样的事，主任平时再怎么对这市委书记的儿子忍气吞声，被黎诩的态度这么一刺，也不可能不发火。
　　“小恐龙你别担心啊，”黎诩任由对方扯着他往实验楼后面走，“没事的。”
　　在没人经过的地方，舒愿突然转身把黎诩抱住。
　　满身火气还装作云淡风轻的人像只迷途的狼崽，只想要一个安慰的拥抱。
　　“黎诩，”舒愿靠在对方的肩膀小声地说，“我不想你为了我变成那种人。”
　
第49章：凭什么帮他
     黎文徴放下了电话。
　　姚以蕾在逗吴阿姨刚遛完回来的两只猫，转头见黎文徴脸色不大好，忙关切地问：“发生什么事了？小诩在学校又惹事了吗？这个年纪的男生都这样，说几句就好了，他回来你别责骂他。”
　　“他打的是小诀。”黎文徴觑了她一眼。
　　姚以蕾反应很大，站起来的同时失手把小小酥摔在了地上：“什么？！”
　　院子外传来由远而近的街车马达声，不一会儿黎诩的身影便出现在了偏门，他换了鞋子转着钥匙进屋，饼干和小小酥一前一后从地上爬起来拔腿跑向归来的主人。
　　“乖啊。”黎诩一手一只把猫抱起来，正眼都没瞧过客厅里的人就往楼上走。
　　他那不知悔过的态度一下子就激怒了黎文徴：“黎诩你给我站住！”
　　隔着半段楼梯的距离，黎诩回头看他：“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先上去拿点东西，五分钟后就下来给你解释。”
　　回房后黎诩把两只猫放回它们的小别墅里，随后取下床头搁板上的牛皮本，夹着自己的手提电脑下楼回到客厅。
　　姚以蕾正伏在沙发扶手上抽抽噎噎，黎诩挑了离她最远的单人沙发坐下，把电脑打开后搁到一边。
　　说正事前，姚以蕾在场也无妨，正好能让他看看她发疯的样子，就当他给自己的母亲报了仇。
　　就怕黎文徴也一块儿疯掉。
　　“我该先说什么？”黎诩朝他爸摊摊手，“或者你问吧，我都能回答。”
　　黎文徴刚掏出手机，姚以蕾便扬起脸崩溃地哭喊：“我才低声下气求过你别找小诀麻烦！你为什么要打他！”她每说一句就噎一口气，“阿姨平时对你还不够好吗！你针对我就算了……为什么连你弟弟也不放过！”
　　全程黎诩都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只有在姚以蕾说到后面的时候，他的眉头才几不可见地皱了皱。
　　他没回答姚以蕾的问题，转而盯着黎文徴握着的手机：“爸，黎诀把照片发给你了吧？”
　　“既然你记得我是你爸，”黎文徴黑着脸把手机搁茶几上，屏幕上赫然是一张模糊不清的照片，但足以看清照片上的两人在进行什么动作，“那也应该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话。”
　　黎诩的视线短暂地掠过那张照片，光线和距离的问题，照片上只能辨认出他的侧脸，而舒愿被他挡在镜头的盲区内，只露出了头发和耳朵。
　　还好。
　　哪怕黎诀一个愤恨把照片公布在学校里，大家也不会无故牵扯到舒愿身上，自己受非议就够了。
　　“我还记得自己说过就算喜欢谁也不会像你一样朝三暮四，”黎诩瞥向哭得一塌糊涂姚以蕾，“这个事押后解决吧，我想先解决我打了黎诀的事。”
　　一听到自己儿子的名字，姚以蕾哭得更大声了，她拍打着沙发扶手，声音尖锐道：“你倒是给我个说法！”
　　“陈叔现在去接小诀放学了，”黎文徴拍拍姚以蕾的后背，“学校那边说伤得不严重，你别激动。”
“你当然不激动！你根本不重视他！”姚以蕾这次是真的急了，用力地挥开黎文徴抚在她背后的手，“黎诩就不一样！就算你出差了，他惹了鸡毛蒜皮的事，你也第一时间赶回来帮他解决！”
　　这个自认精明的女人终于分得清孰轻孰重了。
　　纵使为姚以蕾的无名指戴上过钻戒，但在黎文徴眼里，它永远比不上曾经自己省吃俭用攒钱为白霜买下来的那枚求婚戒指。就像白霜对他发过多少次火他都能哄，但姚以蕾除了带着刚出生的孩子闹上门时他心软过一次，再后来就没再放心上。
　　这次也一样。
　　“你想让我怎么解决？把小诩打一顿？先谴责小诩连弟弟都打，然后暗示我惩罚自己的儿子？”黎文徴往茶几上重重拍了一掌，“你说要把小诀弄进清禾我弄了，重点班也让他进了，你现在怎么着？怪我没教育好我儿子？”
　　“你口口声声你儿子！你就记得黎诩是你儿子！黎文徴，小诀也是你儿子啊！”
　　局面似乎到了一个不可控的地步。
　　“啧，你们慢慢吵，”黎诩合上电脑，“我先上楼了，等你们吵完我再下来。”
　　“你坐着！”黎文徴按住他，“田婶，你过来，把以蕾带上楼去。”
　　客厅少了吵吵嚷嚷的姚以蕾后恢复了宁静，吴阿姨也识趣地到院子外面清理杂草，黎文徴按了按太阳穴，头疼道：“你们怎么尽给我惹事。”
　　黎诩忽然就觉得这个时候的黎文徴有点可怜了，被姚以蕾骗了那么多年，还被不生性的儿子折腾，普通人都要爆发，何况他这个事务繁忙的人。
　　“今天是我的错，”黎诩主动认错，“因为黎诀擅自把照片发给你了，加上……我对他有偏见，所以一时没控制住。”
　　“下手有多重？”黎文徴问。
　　“扇了两个耳光，”黎诩说，“我没想打他的，但是他干涉了我的私事。他发给你的照片上那事我本来想回来就跟你说，包括照片里的人是谁。”
　　“那说吧。”黎文徴掌心向上抬抬手掌。
　　黎诩用指甲在牛皮本封面上划了划，他所有的话都没做过铺垫，因为他没揣测过被姚以蕾隐瞒了多年的真相在黎文徴面前曝光会发生怎样的后果。
　　“那个人你也见过，”黎诩说，“是舒愿，上次跟顾往一起来过家里的，以前在百江二中被欺凌过的也是他。”
　　“那样的人你也要强迫，”黎文徴百思不解，“你是觉得自己所有行为都是正确的？”
　　“不是，”黎诩手肘搭到膝盖上，直接切入了正题，“爸，我想请你帮个忙。”
　　黎文徴收起手机：“上星期在电话里吼我那么大声，现在一有事就找我帮忙，你把你的父亲当什么？”
　　“以后再也不会发生这种情况，”黎诩把母亲的日记本夹在手掌中，他的叛逆来自于畸形的家庭，但以后再也不会有姚以蕾和黎诀了，“爸，帮帮我吧，我可以用珍贵的东西交换。”
这是黎诩第一次在黎文徴面前流露出诚恳的眼神，以往他在学校闹了麻烦让黎文徴摆平的时候都不带这种请求的态度。
　　“你杀人放火了？”黎文徴问。
　　“不是，”黎诩在键盘上点了几下，把电脑转向黎文徴的方向，“你点开视频看看。”
　　电脑被黎诩事先设置了静音，所以当黎文徴点开视频看时，黎诩只能通过他的表情变化来猜测录像画面的严重性。
　　黎文徴一直在蹙眉，看到中途还摇了摇头。
　　“这是舒愿被欺凌时百江二中的监控所记录的画面，”黎诩说，“很多有效证据都已经找到了，他希望能起诉施暴者，但是——”他攥紧了厚厚的日记本，“爸，你也知道郑从怀那背景难以对抗，我想……”
　　不用再说下去了，黎文徴心知肚明自己的儿子想要他帮什么，也清楚黎诩那性格为了一个男生求他帮忙意味着什么。
　　但坐得上那么大的位置，黎文徴也不是轻易心软的人：“他和我非亲非故，还和你有着那样的关系，你觉得我凭什么帮他？”
　　和黎诩预测的不同，他们甚至没起争执就谈起了条件。他吸了口气，正想说话时，大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还穿着一身迷彩服的黎诀出现在门口，一看到黎文徴，他就咧嘴哭了出来。
　　“我去。”黎诩没忍住翻了个白眼，这垃圾弟弟还挺会演。
　　黎诀脸上那俩掌印比在学校看时还肿，脖子上的勒痕清晰可见。听到黎诀的哭声，在楼上才冷静没几分钟的姚以蕾又奔下来了，看到儿子的脸，她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小诀，疼不疼啊……”
　　黎文徴再怎么偏心也改变不了黎诀同样是他亲儿子的事实，他“啪”的合上黎诩的电脑，语气森然道：“自己上楼反省吧，这忙我帮不了。”
　　两道撕心裂肺的哭泣声塞满了偌大的客厅，黎诩的目光从被合上的电脑挪到自己手中的日记本，最后望向那一家三口。
　　那种被当成局外人的烦躁感翻滚上来，每次他都装作若无其事，这次却怎么也压不下来。他恨透了把白霜所有东西都抢去的姚以蕾，也恨作为导火索出现而破坏自己父母感情的黎诀。
　　他带着一丝决然，站起身大步走过去，在姚以蕾护犊子地把黎诀挡在身后的同时，他朝黎文徴晃了晃手中的牛皮本：“那么，我妈生前的日记本，你也不需要了吗？”
　　戛然而止的是姚以蕾的哭声，黎诩顿时觉得整个世界安静不少，黎文徴那震惊的眼神更是让他感到舒坦。
　　“一九九三年的七月，我妈从遇见你的那天开始写的日记，虽然不是每天都有记录，但不该少的事情应该一件都没少。”黎诩将厚厚的已经被翻出毛边的本子在黎文徴眼前快速地翻了一遍，然后轻蔑地看向大惊失色的姚以蕾，“姚女士，你想不想知道里面写的什么？要不要我读给你听？”
　　
第50章：憋死我了
“不！！”姚以蕾的声音突然刺破冻结的空气，连抽抽搭搭的黎诀都被她吓得睁大眼，咽下去的哭啼变成了滑稽的打嗝。
　　黎文徴欲伸手夺过晃悠在他眼前的牛皮本，黎诩敏捷地缩回手，翻开第一页带着讥讽的口吻读道：“1993年7月17日，晴。今天是休息日，我却才刚从医院下班回来……”
　　“扑通”一声，姚以蕾满脸泪痕地跪在了黎诩面前：“小诩，别说了，阿姨求你，别说了……”
　　“妈，你干嘛给他下跪啊！”黎诀不服气地抹了把脸，弯腰就要扯起姚以蕾，后者不管不顾地甩开了他的手：“小诩，别说了……”
　　而黎文徴恍若不知道身边发生了什么事，注意力全被那纸张边角都发黄的本子吸引了去。
　　如果说他刚刚还心存怀疑以为黎诩又搞出什么花样来唬他，可当黎诩读出这个日期时，他不得不相信了。
　　1993年7月17日，是他出事故的那一天。他昏迷了两天，醒来后就遇见了白霜。他们相识相恋，结婚没多久却因为姚以蕾的插足而使婚姻走向了下坡路，再后来他便摸不透妻子的心里所想，分房后他半夜小心翼翼的靠近都会让白霜惊醒。
　　她恨他，恨得在去世后都不愿走进他的梦里。
　　“都说医者仁心，在环山公路上看见奄奄一息的人时我不可能视而不见，以蕾……”
　　“不要说！不能说！”姚以蕾疯了似的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想抢黎诩抓在手中的本子，黎诩合起来，悲悯地看了她一眼：“行，不读了，当年发生什么，真相是什么，你我都心知肚明。你要跪就去我妈坟前跪，别再我面前跪，我受不起。”
　　黎文徴仿佛猜到了什么，眼睁睁地看着黎诩势在必得般的在他面前晃了晃本子，然后捧起手提电脑上楼。他终于明白被黎诩毁坏的一室白霜的遗物并不是什么最值得留念的物品，那个一词一句记录下当年日日夜夜发生过的一切的牛皮本才的确是如黎诩口中所说的珍贵。
　　黎诩端着东西回了楼上，房门一关上，他就松了口气。
　　赌对了，看黎文徴的神态就知道。
　　他分别给舒愿和沈昭时都发了条消息，然后抱着牛皮本窝到了床上。
　　白霜去世后这个本子不知被他翻了多少次，已经熟稔到了可以背下来的程度，所以对姚以蕾和黎诀的恨才会那么深刻。
　　认识黎文徴以前白霜和姚以蕾还是很要好的朋友，两人从高中便认识。当年在环山公路发生的那起车祸，肇事者当场逃逸，恰好白霜驾车途经，副驾上坐着姚以蕾。
　　假如没有经过车祸现场，她们大概会有一段美好的自驾一日游经历，命运却从这一天开始改写。
　　为救不救人这事，白霜和姚以蕾争执了几句，白霜是医生，做不到见死不救，姚以蕾却认为自己从别市过来陪白霜去玩，凭什么要被其他突发事件占据时间。
最后还是白霜率先下了车，她边检查黎文徴的伤势边给医院打电话，却得到救护车被堵路的消息。随后交警赶到，大家合力把昏迷的黎文徴抬上了白霜的车，由交警开道，顺利把伤者送往了医院，原本当天休息的白霜主动担任了黎文徴的主治医生。
　　至于后来姚以蕾在病床旁照顾黎文徴的时候是怎么先向对方谎报了事情的真相则是白霜一生的心病，曾有一次白霜和黎文徴吵架的时候气愤地问：“当初明明是我救的你，你有什么好对不起她？”
　　年轻时的黎文徴则话不经大脑地反驳：“医者救人天经地义，但如果不是她先见义勇为，你在我的生命里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黎诩合起本子，把它塞到了枕头底下。
　　田婶给他送饭上来，黎诩早饿得狠，从床上跃起来就过去吃了，边吃边问：“田婶，你说我爸是不是很蠢？”
　　目睹一番闹剧的田婶作为黎家的佣人，再怎么看笑话也不能随意批判剧中的哪位主角，她慈和地笑笑，说：“都是过去很久的事了，我也不好说什么，倒是我看着你长大，希望你做任何事都对得起自己就好。”
　　日暮西斜时黎诩等到了黎文徴的叩门声，他从习题册中抬头，朝门口应了句：“直接推门吧。”
　　就一个下午的时间，黎文徴的精神差了很多，他进来后没有先说话，坐在床尾凳上无言地看着阳台外两只玩闹的猫咪出神，最后视线移到了落地推窗旁的挂串上：“那是什么？”
　　黎诩抬了抬眼：“哦，舒愿用瓶盖弄的鞭炮。”
　　“那孩子现在怎么样？”黎文徴又问。
　　黎诩搁下笔，侧身将胳膊搭在椅背上：“活在阴影里，半夜经常被噩梦吓醒，服安定才能睡着。”
　　“交换吧。”黎文徴的话没头没尾的，黎诩却忽然松了口气。
　　周日上午，舒愿在家人的陪同下约见了沈昭时。互相了解后，沈昭时整理了一遍有效证据，为他们分析了整个案件，同时预测了起诉和以后开庭可能会出现的情况。
　　“撇开律师的职责不说，我想以朋友的身份安慰你一句，”沈昭时拍拍舒愿的肩，“你不用担心这场官司打不赢，黎书记已经被黎诩说服了，郑从怀所经营的地下钱庄被举报是分分钟的事，施暴者的靠山倒了，他的律师再怎么辩护也只是纸上谈兵。”
　　“谢谢你。”舒愿说。
　　“没事，”沈昭时说，“上交起诉状后，法院会在七日内立案，你们回去后耐心等通知。”
　　临走前舒愿把沈昭时拉到了一边，支支吾吾地问：“黎诩他……用的什么方法说服他爸爸？”
　　“保密，”沈昭时说，“你自己去问他。”
　　舒愿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他，沈昭时忍俊不禁：“我这人公私分明得很，你别想在我这套话。”
　　“好吧，”舒愿点点头，“那我走了。”
　　“行，”沈昭时把他送出了律师所大门，“关于案件的事你别紧张，你要做的就是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方便到时候开庭能顺利进行。”
纠缠自己许久的鬼影终于肯松开一点獠牙利爪，舒愿有了种拨云见日的轻松感。上学前柳绵给他拎了一大袋水果零食的让他拿去给黎诩，舒愿不肯：“他不吃这个。”
　　“怎么可能不吃，现在男孩子都爱吃这些，”柳绵把袋子绑到了儿子的书包上，“对了，有空让他把黎书记叫出来一起吃顿饭吧，不管最后帮不帮得上，这个人情我们还是得谢的。”
　　这不得乐死那嚣张的警犬。
　　舒愿嗯嗯啊啊地应着，拎起东西就出了门，到学校后离晚修开始还有一段时间，他先把东西带回了宿舍。
　　没想到宿舍的灯亮着，黎诩正歪在椅子上按手机，两条腿搭在书桌上交叠着，随心所欲得很。
　　“我妈给你买的。”舒愿把零食水果放到黎诩桌上，转身收拾自己的东西。
　　黎诩坐正了身子，翻了翻一大袋吃的：“那么客气啊，我看看……全都是我爱吃的，阿姨真懂我心。”
　　“就没几样你不爱的。”舒愿嘀咕道。
　　嘀咕声不大不小，刚好能被黎诩听到，他放下手机，过去抱了抱舒愿：“最爱你啊。”
　　“说了在学校别这样。”舒愿推他，被黎诩按在了柜门上：“不是说在宿舍可以么？”
　　“我没说过……”舒愿没底气地驳斥，尾音低得淹没在两人交缠的唇舌中。
　　周日晚修前宿舍楼人不多，黑乎乎的走廊上只有他们这边亮着灯，宿舍门关着，黎诩搂着舒愿边亲边挪动脚步，到门后边时伸手按了一下灯的开关，顿时连他们也沉入了黑暗里。
　　“晚修……”舒愿低声说，下一秒又被黎诩堵住了嘴。
　　晚修还没开始。
　　宿舍楼对面是高二的教学楼，舒愿在两人嘴唇相碰的暧昧声响中隐约听见学生课前的喧哗，他像被众人注视着和黎诩接吻，心里想反抗，身体却在刺激感中沦陷。
　　黎诩抱得他很紧，舒愿整个后背都贴在门板上，宿舍门到底没家里的结实，一撞就发出沉闷的巨响。
　　有过似曾相识的感觉，舒愿的身子僵了僵，他被欺凌时，就是被人按在了生锈的门板上。
　　舒愿身上的每个反应都逃不过黎诩的观察，他会意地把人抱离了门边，重新将舒愿带到了书桌旁，一手环着对方的身子，一手兜着屁股，一个用力就把舒愿托到了桌上。
　　他两手撑着桌沿，身子前倾拉近双方的距离：“小恐龙，你有没有发现你活泼了很多？”
　　会撒娇了，会开玩笑了，会主动抱他了。
　　以前就净会躲他，不经逗。
　　舒愿用膝盖顶黎诩的腿：“要上课了。”
　　“周日晚休自由安排，怕什么？”黎诩捏捏舒愿的膝盖，“上课了不是更好，没人打扰我们。”
　　“不行，”舒愿又不像黎诩逃惯了课的，他拍开对方的手，继续用膝盖顶黎诩岿然不动的腿，“上课。”
　　“你别乱动，”黎诩声音变了调，按住舒愿的大腿喘了口气，“憋死我了，不上课，上你行不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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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我帮你洗
舒愿换了条干净的裤子，把被黎诩弄脏的裤子泡进了水里。
　　“我帮你洗。”黎诩从他身后覆上来，舒愿推开他：“先泡着，晚修回来再洗。”
　　回教室的路上舒愿一个人在前面闷声走，黎诩在后面跟着，他知道舒愿害羞了，便也没上前吵对方，由着舒愿自个儿冷静去。
　　周日的晚修就是拿来给学生做周末作业的，黎诩闲得慌，拿了草稿纸出来写东西，舒愿偶尔偷瞄一眼，到第二天早上的升旗礼才知道那是检讨书。
　　和上回是同样的情景，黎诩穿着清禾统一的学生礼服登上升旗台，在底下一众学生的哗然中扬开了检讨书。
　　“我是高三1班的黎诩，上周六我出于个人原因殴打了高一1班的黎诀同学，扰乱了新生军训秩序，对此……”
　　一整页纸读下来，当舒愿以为他这次是真心实意要道歉和检讨时，黎诩在收尾处将手中的纸对折两下塞进裤兜，嘴边泛起无所谓的笑：“最后，请别踩我的底线，否则我以上的检讨作废。”
　　解散后舒愿和黎诩并肩走，他从对方裤兜里抽出露了一角的检讨书，结果上面哪是刚刚在台上念出来的词句，分明就是重复又重复的“黎诀小垃圾”。
　　“幼稚！”舒愿嘲他。
　　黎诩揉乱了舒愿的头发：“我怎么可能一本正经地写检讨啊。”
　　“你做过多少次当众检讨？”舒愿把纸张叠回原来的样子，被黎诩拿走了随手扔进校道旁的垃圾箱：“不多，七八次吧。”
　　“校霸的称号就是这么来的？”舒愿问。
　　“不然呢，”黎诩笑道，“你以为我顶着这俩字很光荣吗？”
　　等舒愿想起要问黎诩什么时已经是两天后了，他吃饭时偶然听见高一的男生在讨论黎诩军训把自己的弟弟打了的事情，才知道黎诀已经好几天没来上学了。
　　“你弟弟转学了吗？”舒愿问。
　　黎诩夹着肉往舒愿饭盒里扔：“没转，他是脸还没消肿不敢上学，怕丢人呢。”
　　他爸在看完白霜生前的日记本后生了好大的气，也不管姚以蕾和他同床共枕了十多年，把对方在黎宅的东西打包好扔了出去，也不知手里捏了姚以蕾的什么把柄，将她赶出黎家的时候对方竟没敢说半个不字。
　　至于黎诀，黎文徴念着他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终究是把他留在了黎家，只不过家里多了位不苟言笑的佣人，用以监视着黎诀的日常生活。
　　对此黎诩不甚在意，他恨黎诀是把对姚以蕾的恨连带着牵扯到黎诀身上，姚以蕾被赶走了，他大不了把失去母亲的黎诀当成透明人。
　　这些事儿黎诩在沉迷群里跟哥们几个说过，施成堇可高兴，一个劲地鼓动黎诩出来玩：“那是不是得出来庆祝一下啊，周末撸烤串去？”
　　黎诩没急着答应，成天在短信里追问他爸关于郑从怀地下钱庄那事的进展，周五得到消息说匿名举报成功了，位于百江市最大的地下钱庄被破获，主犯郑从怀夫妇被捕，同时抓获犯罪嫌疑人37人，冻结和扣押作案资金数亿元，举报者所提供的证据确凿。
      施暴者背后的靠山倒了。
　　课上的黎诩看到这条短信，登时松了口气。他对着短信界面愣神片刻，移动着手指编辑了一串言简意赅的文字发过去：“谢谢你，爸。”
　　他把好消息转发给了沈昭时，然后把手机放在了舒愿面前。
　　舒愿看后怔忪良久，突然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嘴角忍不住扬起了笑，和黎诩的反应一模一样。
　　“谢谢……”桌底下，舒愿悄悄扯了扯黎诩的手。
　　当天下午法院立案，隔日舒愿放学后由黎诩陪同上律师事务所找沈昭时，再次了解了一遍开庭须知。
　　“沈律师，”舒愿拽了拽黎诩的袖子，“开庭时他能去旁听吗？”
　　“可以啊，带上身份证就行。”沈昭时笑得意味深长。
　　黎诩也感到挺意外，走出律师所时拍了下舒愿的书包：“怎么，还带上我了？”
　　“有你在我没那么慌，”舒愿拿了头盔戴上，把护镜扣下来，“送我回家。”
　　“我能去你家蹭饭么，”黎诩跨上车，“我不想回家，一看见臭弟弟又得吵架。”
　　舒愿坐在他后边，张开手环住黎诩的腰：“那得问我妈同不同意。”
　　这算是黎诩到舒愿家做客最正式的一次，上两回要么让柳绵从头观察到脚要么偷偷摸摸在舒愿卧室里过年，哪能像这次惬意。
　　柳绵早想让舒愿把黎诩带过来了，她这人客气惯了，又是倒茶又是切水果，黎诩知道她为的哪般，心里说舒坦也不是不舒坦也不是，毕竟舒愿决定了要跟他长久的话以后还得有个关要过。
　　和舒绍空的相处倒是让黎诩更放松，舒愿他爸年轻的时候喜欢过摇滚音乐，得知黎诩是乐队贝斯手后便和他攀谈起来，让柳绵怎么也插不进话。
　　“小愿，”柳绵把儿子拉到了角落里，“你爸那话痨子就是停不下嘴，你待会儿把小诩带到卧室，就跟他说找天把黎书记约出来吃顿饭，知道吗？”
　　“我……”舒愿迟疑着，一是黎诩他爸还不一定能有那闲心呢，二是进了卧室，黎诩还能给他说话的机会吗？
　　不等舒愿再三犹豫，柳绵便把他推了过去，他一个大步冲到了黎诩面前，后者抬头问：“怎么了？”
　　“做作业。”舒愿拎起黎诩的包，返身就进了自己的房间。
　　“你家人好喜欢我啊。”房门一关，黎诩就倒在了舒愿的床上。
　　舒愿的床正对着书桌，书桌上方的墙壁挂着那幅马赛克剪画。黎诩欣赏着自己送给舒愿的礼物，听着舒愿边倒作业出来边骂他：“自恋。”
　　“你说，也不过才认识了一年的时间，我觉得我们经历得挺多的，”黎诩偏了偏脑袋，摸过床头柜上的八音盒举到眼前，“如果现在的我站到以前的我面前，以前的我一定认不出自己。”
　　作业倒了一桌，其中一本翻开了封面，黎诩的名字用黑色笔签在扉页中央，潦草张扬。
　　他对黎诩的第一印象是从同学口中了解的——校霸，别招惹。
     现在呢，就是一粘人的狼狗，凶起来会咬人的那种。
　　“都长一个样，”舒愿反驳道，“怎么会认不出。”
　　“真认不出，”黎诩给八音盒上发条，“以前的我特厌世，无法无天等哪天被看不下去的阎王爷收了也能安心躺眠的无赖。”
　　八音盒底座上的迷你吉他缓缓地旋转起来，悠扬的音乐流淌而出，黎诩为舒愿弹奏过好几次这首曲子，自己却很久没带着平和的心情聆听过。
　　舒愿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把作业归拢到一旁，踢掉鞋子爬上床，躺到了黎诩身边：“你以前真的特讨厌。”
　　“怎么就成讨厌了？”黎诩把八音盒塞到舒愿手里，而后侧身将自己的手臂从对方的脖子和床褥之间穿了过去，臂弯一勾将人捞到自己怀里。
　　舒愿的手指在慢慢转圈儿的小吉他上一点一点的，像把回忆翻到去年刚相识的画面。
　　“狂妄自大，被撞见做坏事还傲慢得像别人欠了你似的，对同学态度还差，凶巴巴的，他们都说你不好招惹。”舒愿把旧账一篇篇翻过来，“逼我喝可乐，偷我的物理卷子，还不许我去接水……”
　　“就没有点好的吗？”黎诩笑着打断他。
　　舒愿住了嘴，在小吉他上点啊点的手指抬起来，点到黎诩左眼下的泪痣上：“如果不是接近了讨厌的你，也不会发现其实你很好。”
　　于舒愿这么内向的人而言，这番话可以说是直白而露骨。
　　黎诩另一只手捧过舒愿的脸，指腹在对方的眼眶下摩擦，又向下从舒愿的人中滑向了饱满的唇珠。
　　放在电影里他这动作实属流氓，但现实中他一点力气也不敢使，舒愿一动不动任他折腾的乖巧样使得他磨去了自己的坏念头。
　　“我没有义务对所有人好，”黎诩说，“但是你不一样，你的眼神让我觉得欺负你一下都充满罪恶感。”
　　八音盒从舒愿手中滚落到一边，他们相叠着在床上接吻，直到不知道谁不小心把枕头踹到了床下，舒愿才猛然间想起正事。
　　“哪天找叔叔出来吃个饭吧，”舒愿推开黎诩压下来的胸膛，“我爸妈说要跟他好好道谢。”
　　“这么快就家长见面啊，”黎诩坐起来捡起枕头，“我是没所谓，你说行就行。”
　　“正经点。”舒愿拍他胳膊。
　　“用不着谢我爸，要谢也得谢我，”黎诩倒是坦诚，“你知道我用什么换来我爸的帮助嘛？”
　　舒愿摇摇头。
　　黎诩说：“我妈生前的日记本换来的。”
　　说来划算，白霜的日记本不仅换来了黎文徴的帮助，还把一直欺骗着黎文徴的姚以蕾赶出了黎家，一举两得。
　　向来高高在上的黎文徴知道被隐瞒的真相后在白霜坟前跪了一下午，真诚的忏悔得不到早逝亡妻的原谅。
　　他想起自己当年与她走进殿堂时曾许诺过一生一世，到头来一场恩情和爱情全成了辜负。
　　
第52章：最爱你的人是我
      十一假期后，被受理的校园欺凌案正式开庭，入庭前舒愿在外面做了好久的心理调整。
　　沈昭时安慰他：“没事，放轻松，这场官司我有十足的把握。”
　　舒愿没说话，颤着身子蹲到了地上。
　　他不是害怕官司打不赢，他怕的是两年来的噩梦真实地出现在他面前，他辛辛苦苦做的心理建设会顷刻间崩塌。
　　柳绵在旁边掩面抽泣，丈夫忙着安慰她，黎诩则跟着蹲在舒愿身边劝服他坚强：“你要是怕他，你就往我这方向看，我会一直看着你。”
　　“多的是站在你这边的人，”沈昭时捏捏舒愿的肩，“你的家人朋友，当年的目击者，还有……”
　　“舒愿！”一把清脆的女声横穿而来，舒愿一愣，抬头便看到与乔绮并肩走来的乔韵。
　　他的舞伴。
　　那场欺凌后他把自己与过去分割，可总有人会记住他。
　　官司打得很顺利，出乎意料的，施暴者郑某勇在庭上早不似当年那样目露凶光，他一直埋着头对所做的事供认不讳。让舒愿震撼的是对方欺凌范围的广泛，他不是唯一的受害者，郑某勇竟试过把一位在校的实习老师殴打成残疾，而这起校园欺凌案中的目击证人曾遭受郑某勇的多次恐吓。
　　审判结果出来，郑某勇罪名成立，因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
　　对于这个结果，舒愿并没有感到惊喜，走出法院的时候，他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混沌地想，十二年以后呢？
　　十二年以后，施暴者刑满出狱，而被欺凌的人能彻底走出这片阴影吗？
　　为了这场官司，舒愿请了好几天的假天天往律师所跑，黎诩也跟着请，背着一书包的习题册，舒愿往哪呆，他就跟哪呆，为了分散舒愿的焦虑还特意拿了卷子出来比赛做题。
　　官司打完了，两人谁都不想立刻回学校，索性喊上沈昭时和他家那口子下馆子，在南方仍炎热的十月吃烤串喝啤酒，吃出一身汗后便到街上吹风。
　　临近十一点，施成堇抓着酒瓶在马路上唱歌，唱一句打个嗝的醉态全然没平时在台上的朝气。
　　“最爱你的人是我……嗝……咱们沉迷什么时候能回归啊？”他倒在沈昭时身上，“一个人站台上，特没劲儿……”
　　沈昭时顺势把人横抱起来了：“走，回家唱。”
　　“回家咋唱啊，”施成堇挥舞着双手，“小嘴都顾着让日日日呢……”
　　不是休息日，路上人不多，黎诩牵住舒愿的手，朝沈昭时抬抬下巴：“沈律师，你得赶紧把人带回去，他这嘴闲不住。”
　　沈昭时看着斯文，脸皮比谁都厚：“行，那分开走，我抄近路回去训他。”
　　只剩两个人走在路上时，舒愿仰头把瓶底的最后一口酒也喝掉了，随手把空晃晃的酒瓶子往垃圾箱里一甩，发出“咚”的一声。
　　“还挺能喝。”黎诩抹了把舒愿的嘴。
　　“我不知该高兴还是难过……”舒愿任由黎诩牵着他，他头晕得厉害，不知是酒喝多了还是紧张了几天突然松懈下来的疲倦，“我很毒，我心里总想着要是他判不了死刑，在监狱里被人弄死多好……”
“说不定自己被自己逼死呢？”黎诩顺了顺舒愿被吹乱的头发，“十二年，长着呢，不是所有罪犯都能熬过来的。”
　　他没开车，两人沿马路漫无目的地走着，舒愿兜里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接听：“妈，我跟黎诩在一块儿。”
　　“还没吃完呢？”柳绵问，“你别忘了明天还要上学。”
　　“我跟黎诩直接回宿舍了，”舒愿扯谎，“你们不用等我回去。”
　　挂了电话后，他被黎诩往怀里拥了一把：“回宿舍？”
　　“不回，”舒愿脖子往后仰，枕着黎诩的胳膊看头顶的夜空，“不想回家，也不想回宿舍。”
　　“大家会以为我把你带坏了，”黎诩侧过头在舒愿嘴角边亲了亲，“那去我家？”
　　“嗯。”舒愿应道。
　　黎家没人，黎文徴出差了，顺道也放了几个佣人假，整幢别墅乌灯黑火的，半点人气都没有。
　　黎诩开了客厅的灯，从置物柜里翻出新的客用棉拖给舒愿换上：“家里就我们俩，你不用拘束。”
　　“小小酥呢？”舒愿朝四处看。
　　“在阳台，”在自己家里黎诩更加肆无忌惮，猛地横抱起舒愿往楼上走，“你也醉得差不多了，我抱你上去。”
　　“我不是施成堇。”舒愿蹬了蹬腿。
　　“那我也不是沈律师啊，”黎诩抱着他，步子走得还挺稳，“我们俩还不能来点浪漫了？”
　　“不能。”舒愿嘴上说着，脚却没蹬了。
　　他被黎诩一路抱到卧室里，将他放到床上时，黎诩覆在他上方问：“跳舞的人都这么轻吗？”
　　“不知道。”舒愿想往后缩，他了解黎诩的眼神，一深情就没好事。
　　“这不那不的，”黎诩按住他，“呆着，我去把它们抱进来。”
　　落地推窗被推开时嘚嘚哒哒的轻响，舒愿爬起来看过去，他送黎诩的小鞭炮串儿就挂在窗边。
　　他的心也随之像鞭炮那样被尽数点燃了，从底燃到了顶，把窝在里面的难过和迷惘烧成了灰烬，只留下被人每一处细节都在意着的感动。
　　再呆在自己的小世界里已经没有意义了，黎诩不遗余力地把他带离过去，他该敲碎已经裂了缝的墙壁，从绝望的漆黑中抽身。
　　黎诩抱着饼干和小小酥进来，将右手的小小酥放他腿上：“好久没见了，看它还能认得出你不。”
　　小小酥长大了好多，盘坐在他腿上时有了明显的重量。舒愿顺着它的绒毛一下下抚它的背，小东西眯着眼睛叫了一声，把肚皮翻过来让它揉，小脸舒服地在他腿上蹭来蹭去。
　　“他记得。”舒愿抿着嘴笑，怀里一重，身子庞大的饼干也跃了过来，伸着舌头舔小小酥的下巴。
　　“好烦，我也想当猫，”黎诩圈着舒愿的腰，把拱他手臂上的饼干狠心地推开，“你什么时候能对我笑？什么时候能摸我脑袋？什么时候能抱着我？”
　　一连串的质问遭来舒愿的白眼，黎诩松开他：“算了，我先洗澡去。”
　　黎诩抱着衣服进浴室，舒愿像做错了事而不发一言，捧着两只猫把它们送回猫别墅，回到室内后推上窗，把两层窗帘严严实实地合上。
今晚吃饭时喝了不少酒，黎诩估计是照顾他的心情，喝多少都没拦着他。舒愿闻着自己衣服上混着的啤酒味儿，留意到浴室里停了的水声，原本只是微醺，这会儿却感觉自己脑子有点晕乎了。
　　黎诩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抬眼看到舒愿愣愣地立在穿衣镜前，他偏偏头，把毛巾挂到脖子上：“看什么？”
　　“好红。”舒愿指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说。
　　的确是红，黎诩刚才不怎么注意到，忙抬手探了探舒愿的脑门：“是不是发烧了？”
　　“没烧，”舒愿不肯说那是被自己一系列羞人的想法给羞出来的，他摸了把黎诩滴着水的头发：“我也想洗澡。”
　　“行，我给你找衣服。”黎诩把舒愿推去浴室，转头在衣帽间里翻找起来。
　　他本没什么龌龊心思，那事得讲求你情我愿，舒愿要一辈子都接受不了的话他也没法子。然而当把干净衣服和毛巾从门缝里塞进去，舒愿没接他手中的衣物，而是用湿漉漉的手抓着他的手臂将他往里扯时，黎诩不受控地跟随舒愿不大的力道撞开门缝闯了进去。
　　浴室里的雾气蒸腾与一门之隔的外面形成巨大反差，舒愿的眼角似乎都被热气熏红了，一手的水把黎诩原本干燥的手臂都弄成了湿的。
　　约莫是不想被黎诩看到自己一丝不挂的模样，舒愿把人扯进来后就捂住了黎诩的眼睛：“闭着，别睁开。”
　　“你胆子挺肥啊？”黎诩的眼睫毛在舒愿掌心一扫，倒是把眼睛闭上了，“故意挑我火？”
　　“我试试……”舒愿抱走了黎诩手里的东西，衣服挂壁钩上，毛巾扬开了披自己身上。
　　听觉仿佛成了场盛宴，黎诩想象舒愿在他面前擦身子，踩着软软的棉拖从他身前绕到了身后，在他出其不意的时候用手臂在背后抱住他——
　　“闭着眼睛出去，”舒愿用身子搡他，“这里是门槛，抬一下脚，前面没阻拦，继续走，再数十步左右能到床边……”
　　十九八七六。
　　五四三二一。
　　“捉弄我是不是很好玩？”黎诩猛地转身抓住舒愿的手臂将人按到床上，却在碰到掌下光滑的皮肤时一愣，对上了舒愿惊愕与赧然相交错的脸，登时又闭上了眼，恶声恶气道：“玩火也要有个度，赶紧去把衣服穿上。”
　　说着就要爬起来，却被舒愿搂着脖子压了回去：“我说试试。”
　　黎诩压在舒愿身上，双手除了撑住床褥便不敢再往其他地方乱摸。往常连接吻都是他半强迫半试探地逼舒愿接受，现在轮到舒愿主动了，他自己却在退缩。
　　他知道舒愿的举动意味着什么，不是**上头，是一切落幕后要和过去道别——
　　借一把火燃烧从树梢飘落的黑色记忆，让它们永生埋藏在土壤里，再无声息。
　　“想好了吗？”黎诩的声音垂落在舒愿耳边。
　　舒愿没说好还是不好，他张开五指穿插在黎诩的头发里：“你睁开眼。”
　　——密封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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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密封线部分请移步至@_何暮楚，看完记得给我留一个捂眼猴头?
　　
第53章：今晚不要了
      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开荤，但尝过了肉味儿的黎诩哪有那么容易吃饱，抱着舒愿足足温存了一晚上，把人折腾到困得睁不开眼了才关灯睡觉，导致第二天的课意料之中地迟到了。
　　幸亏老师也了解他们俩请了几天假是怎么个情况，这才避免了一番不必要的审问。
　　开始入秋，天空刮起的风带了点凉意，黎诩也不再拽着舒愿往操场跑了，怕那风冻着了舒愿。宿舍成了两人干事儿的最好场所，往往舒愿洗澡的时候黎诩便挤进狭小的浴室跟着一块儿洗，要么就是自己的床不睡净钻人家被窝。
　　反正宿管从不查他们寝，门一合灯一关，要做什么便在黎诩的掌控之下。
　　一次两次还好，次数多了舒愿就受不过来了，腿根间被黎诩那物事摩擦得多了火辣辣作痛，自己又不好意思说，每每看见黎诩陷在情/欲里那性感的脸庞便软下心来。
　　终于有一次黎诩看出了端倪，在跑操时将落在班里最后边的舒愿扯到了边上：“是不是扭到脚了？”
　　舒愿也知道自己走路和跑步姿势都怪异，他甩开黎诩的手，说：“腿疼。”
　　“哪里疼？”黎诩盯着他的腿，“去一趟校医室吧？”
　　舒愿懒得搭理他，头一扭又跟上了自己的班级，忍着衣料在擦伤处来回蹭的刺痛加快了步伐。
　　晚上黎诩还要硬来，舒愿就死活不愿意了，拽着自己的裤腰推拒对方：“今晚不要了。”
　　“到底怎么了，我看看。”黎诩还记着今天早上舒愿说的腿疼，使劲儿拉开舒愿的手把人的裤子扯了下来。
　　身下一凉，舒愿坐了起来：“你看归看，把内裤一道扯下来算什么？”
　　他红着耳根跪起来把内裤提回去，动作间让黎诩看到了两边腿根不正常的浅红。
　　再禽兽黎诩也不会因为舒愿的春光一泄而毛手毛脚了，他按着对方坐到床上，俯下头在舒愿的擦伤处吹了吹：“之前怎么不说？”
　　“赖我，”舒愿抬脚抵在黎诩胸口上，“我说了疼，你还继续。”
　　胸口仿佛能透过衣服感受舒愿脚心的冰凉，黎诩攥住舒愿的脚摩挲了下，翻身就踩着爬梯跳下了床：“宿舍楼应该还没关门，我出去给你买药膏。”
　　不等舒愿叫住他，他就揣上手机拉开门冲出去了，连外套都没穿。
　　舒愿慢腾腾地穿好了裤子，爬下床把门关好了。
　　楼下宿管办公室没人在，阿姨大概是去查寝了，黎诩在她桌面找了纸笔写了两行字，转头又跑了出去。
　　高三宿舍楼跟车棚隔着段不近的距离，得亏黎诩腿长，跑过去不断费时。
　　这时间点学校里万籁无声，黎诩不想弄出太大动静，临近车棚便放满了脚步。
　　准备掏车匙时，他听到了奇怪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但四下又没人。急着给舒愿买药膏，黎诩没在这停留太久，骑着车子就出去了。
　　校外就是商业街，他找了个最近的药店买了药膏，再回去的时候已经没听到说话声了，可空气中弥留的香烟味却让人无法忽略。
他循着烟味走去了附近的体育馆，在一楼的室内羽毛球场外站了一会儿，捏了捏裤兜的药膏盒子，转身又跑了。
　　周末回了家，黎文徴也在，抱着电脑坐在餐桌旁办事，手边上放着杯没冒烟的茶。
　　舒愿那件事之后黎诩对黎文徴的态度就好了很多，何况姚以蕾被赶回了老家，黎诩也没了烦心事跟黎文徴呛。
　　他拿走黎文徴的茶杯换了杯热的，紧跟着在他对面坐下：“小垃圾没回来？”
　　“和同学出去了，”黎文徴放下工作，招手喊田婶端菜，“刚好，我有事跟你谈。”
　　“不是食不言吗？”黎诩问。
　　“偶尔破例不是坏事。”黎文徴说。
　　菜端上来了，黎文徴先给儿子夹一筷子肉：“舒愿那孩子现在状态怎么样？”
　　黎诩一顿，不知道他爸葫芦卖的什么药：“还行，总不能一下子就从阴影里走出来吧，我妈还被困在抑郁中一辈子呢。”
　　“你别咄咄逼人，”黎文徴苦笑道，“我不是逼你跟他分开。”
　　不是逼分手黎诩就放心多了，他埋头扒饭，含糊不清地说：“就算你逼我我也不可能跟他分，你不是还有小垃圾这儿子嘛，黎家不会绝后。”
　　“现在倒承认这弟弟了？”
　　“他不跟我对着干我还能容纳一下他。”
　　黎文徴笑了，满脸无奈的表情：“小诩，聊聊你的学习吧。”
　　“聊吧。”黎诩坦然道。
　　这是他和父亲之间少数能聊得上来的话题了，他现在不抗拒学习，进入重点班后无论大考小测成绩都在稳步上升，倒不是想让黎文徴为他感到欣慰什么的，他不过是希望有一天能和舒愿平齐，在来年的六月有资格和舒愿选择共同的未来。
　　“你有没有考虑过以后要去的学校？”黎文徴问。
　　黎诩抬头看他一眼：“暂时没打算。”
　　“专业呢？”黎文徴锲而不舍道，“有没有打算要往哪个方向发展？”
　　放在平时黎文徴问这么细黎诩早就不耐烦了，可这次牵扯到他自己也关心的实际，也不由得搁下了碗筷去思考。
　　他发现自己对舒愿并不如表面那般了解。
　　这周作业不多，晚饭后黎诩背着俩猫上顾往家坐，任撩也在，窝在顾往卧室里打游戏。
　　黎诩将饼干和小小酥往顾往家阳台上那窝母猫里一放，就翘腿坐在他卧室小沙发里看着那两人互动。
　　他挺羡慕他们的，高二开始谈恋爱，快四年了就没散过，现在同个大学同个宿舍，本市的大学离家也近，出过柜的两人还常常互串家门——黎诩羡慕他们的稳定。
　　是彼此把对方都完全接纳进自己生命中的确定性。
　　任撩一局游戏完了，扔下手机坐过来：“不是我说你，跟这装什么深沉呢，有话说吧？”
　　“是不是跟舒愿吵架了？”顾往问。
　　“想点儿好的，”黎诩换了边腿翘着，“我跟他感情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啧，当时谁在宋哥婚礼上喝得找不着北啊？”任撩笑他。
“那谁他妈当时醉得在街上抱着灯柱喊往往请爱我一次啊？”黎诩毫不客气地提起任撩追顾往时的糗事。
　　“你们俩能说点有营养的吗？来我家就是拌嘴？”顾往谁也不帮，转而谈起了别的话题，“说起来，咱们有个舍友跟舒愿性子蛮相似的，不太爱说话，但是他顶爱笑，笑起来特甜。”
　　“舒愿笑起来也特甜。”黎诩可自豪，舒愿很少对别人笑，哪怕性格比刚认识那会开朗了点，对班里其他人的态度也就那样。可对他就不一样，在他面前舒愿会笑，会害羞，会耍小脾气，他像藏着私有宝藏，不想让人看见宝藏会发光。
　　“让轩临看到你这样子准得气死，”顾往决定不站黎诩这边了，一个劲儿地往任撩身上靠，“真的，黎诩，我到现在还是为轩临感到不值，他多可怜啊，你说说他做错了什么？”
　　黎诩也思考过这个问题，在谈轩临之前他先后谈过两个男朋友，分别恋爱时长都不超过半个月。当初谈轩临抓着本子想记他名字的倔强模样其实蛮对他胃口，后来越谈越寡然无味，舒愿的出现或许只是个契机，让黎诩说服自己跟谈轩临提了分手。
　　“没做错什么，就是咱俩性格不合，他太顺我了，容易把自己丢失。”黎诩说。
　　任撩立马攻击他：“渣男。”
　　“咋渣了，我这是把囚禁的小鸟放回属于他的天空，合情合理。”黎诩说。
　　来顾往家里就是为了散心，结果跟那牛皮糖似的粘在一块儿的两人聊完天，黎诩的心情更烦闷了。
　　背着猫和月色回家，黎诩把车搁车库里，抛着钥匙绕去前门时意外地看见黎诀坐在院子的假山上抽烟。
　　很突然地，黎诩想起了体育馆外的那股香烟味。钥匙落到手心里，黎诩抄着兜昂首经过，杵在门外借壁灯的弱光从一串钥匙中找出家门的钥匙。
　　身后一阵脚步声，黎诀站在两米开外叫住他：“黎诩。”
　　黎诩没理他，他又叫了声：“哥。”
　　钥匙在锁孔里一旋，黎诩开了门，侧身看向身后的人。
　　黎诀赶紧捻灭了烟进屋了，看着黎诩关门锁门，然后开了客厅的灯，将挂在臂弯宠物包摘下来。
　　“有屁快放。”黎诩把猫咪抱出来，饼干睡了，小小酥醒着，但一钻他怀里就闭了眼。
　　黎诀不出声，默默地把黎诩的拖鞋从鞋柜里提出来放到对方面前。
　　“操，你别学你妈那套，”黎诩鞋都没换，踩着运动鞋到沙发坐下，“你跟以前那样讨厌我就行，别整幺蛾子。”
　　“你是有多看我不顺眼？”黎诀一屁股在单人沙发坐下。
　　黎诀脸上的肿伤早好了，被女生背地里赞扬的五官有姚以蕾的影子。黎诩看得心烦，在果盘里揪了颗葡萄扔嘴里：“谁看谁不顺眼你自个儿清楚，你看我有主动呛你没？你不惹我我会揍你不？”
　　“哥。”黎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第54章：精力旺盛
葡萄酸甜的汁水浸漫味蕾，果肉咬烂了咽下去，黎诩灌了半杯冷水冲淡了嘴里的味道。
　　“说。”他把双**叠着搭在茶几上，俩猫咪在他手臂环起的圈儿里睡得可香甜。
　　他视线平直地投在电视屏幕上，尽管上面没有任何画面，也比黎诀这装可怜的眼神要好看。
　　不明白完全遗传自狐狸精那张脸的容貌有哪里可值得女生们称颂的。
　　“哥，”黎诀放软了声音，“你能不能劝劝爸爸……”
　　半句话还没说完，黎诩已经猜到黎诀要说什么了，他垂下头，手掌力度轻巧地抚着猫咪拱起的背，说话的语气却直截了当：“不能。”
　　“你听我说完，”黎诀抓住了他哥的袖子，“我想让我妈回来，你能不能帮我，我就这一个要求。”
　　“是请求，还是要求？”黎诩拽回自己的袖子，“你搞清楚，你妈和我爸可不是合法夫妻，她有什么资格回来？”
　　黎诀眼里是一闪而过的恨意，但他掩藏得很快，没让低着头的黎诩看见。他揣在兜里的手摸着烟盒的盒角，指腹在那个角上用力地摁下去。
　　他哥给他的耳光可不止当众扇的那两个，黎诩的每句讽刺的话语对他而言都是一记重重的耳光。
　　“是请求……只要你帮我这一次，我保证以后不找你麻烦。”黎诀低声道。
　　姚以蕾在的时候，他作为黎家的一份子有为所欲为的资本，私生子又如何，黎诩的亲生母亲死了，自己的母亲就算只是黎文徴名义上的妻子，他在这个家里也不是局外人。
　　但现在他妈连名义上的妻子这位置也被撤走了，黎文徴更是偏心于和合法妻子所生的儿子，他的生活便是天翻地覆的改变。
　　黎诩哪管他心中所想，拍拍裤腿上沾的猫毛，将两腿放了下来：“不论以前还是现在，你觉得你的存在与否会对我造成影响吗？”他站起身绕过茶几另一头，“再说了，想当妈宝男怎么不一起跟她搬出去？”
　　兜里的烟盒被捏扁，黎诀腾地站起来：“黎诩你别太嚣张！”
　　同样的话，舒愿也在电话里给黎诩讲了一遍。
　　起因是施成堇报名了选秀节目，在海选环节想带个亲友团助阵，结果刚好沈昭时出差了，他便在沉迷群里发牢骚，说别人都在有亲友在底下打call，就他形影单只，不带劲。
　　韩启昀笑他：“你一站上去就震慑全场了，要啥亲友团啊。”
　　“放屁，唱完没帅哥哥给我鼓掌我会哭的。”施成堇说。
　　于是哥们几个约好了周一下午去海选站给施成堇助威，黎诩一想，周一下午就语文体育班会课，上午的课上完就出发跟他们集合，赶得上。
　　他把事情跟舒愿说了，对方边写作业边给他回了个“嗯”。
　　“不用想我，我晚上就能回宿舍。”黎诩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像是在调笑，舒愿合上习题册放到一边，捧着单词本坐到飘窗上：“爱回不回。”
他腿根的擦伤好了之后，黎诩就舍不得用那方式亲热了，就让他用手，两只手轮流着来。平时也就算了，关键考试前一天黎诩还精力旺盛，弄得他第二天写试卷时手都是酸软的，舒愿着实吃不消。
　　“别嘴硬，你一天不见我就想得紧。”黎诩笑着说。
　　舒愿翻开单词本折角的那一页，心思却不在那上面：“自作多情。”
　　“我自作多情？”电话另一端传来翻东西的声音，“你确定？”
　　两人聊电话的时候舒愿不会讲太多话，这时听见对方捉弄似的语气更是懒得回应，便专心背自己的单词去。
　　好一会儿，听筒那边有了奇怪的电流声响，然后是快进的音频声，杂乱无章的声音混着干扰得舒愿背不进单词。
　　“听着啊。”黎诩摆弄着录音笔，在对应的时间点调回倍速正常值。
　　一阵拉桌椅的声响过后，单词本从舒愿手中掉落——
　　“舒愿，来回答下。”物理老师说。
　　“光电管阴极的逸出功为1.8eV，光电子的最大初动能为0.7eV。”舒愿镇定自若道。
　　“先别坐下，”物理老师人并不严肃，但从口吻里也能听出责备，“你这节课干嘛呢，总往后看，平时也不见你这么分心啊。”
　　“滴”的一声，黎诩关掉录音笔：“总往后看，看谁呢？”
　　舒愿当机立断挂了电话。
　　他什么事都记得特别牢，尤其是自己的糗事，像是幼儿园上课时想上厕所不敢报告老师结果尿裤子，以及第一次上台表演被台阶绊倒，包括黎诩的录音笔所记录下来的内容。
　　脸上滚烫得宛若刚在火海里洗完脸出来，舒愿丢下单词本把自己砸到床上，扯了被子将自己的脑袋蒙住。
　　他羞耻得想缩进地洞里，跟黎诩谈恋爱还立什么高冷人设，人家早把他看穿了，肯定还在暗地里偷笑呢，就他还端着架子，连喜欢的心意都吝啬表达。
　　等脸上的温度降下来，舒愿从被子里钻出脑袋看手机，黎诩给他发了个消息：“这就不好意思了吗，以后可怎么办？”
　　“你还藏了什么？”舒愿警惕地问。
　　黎诩很快回复了：“藏了一脑子坏心思，以后一条条做给你看。”
　　“你别太嚣张！”舒愿说完，再次把手机扔到了一边。
　　周一上午的课上完，黎诩陪舒愿打完饭，末了还磨磨蹭蹭不肯走：“有人欺负你就打电话给我，知道不？”
　　“你穿过任意门来救我吗？”舒愿找了个位置坐下。
　　“想尽办法都会出现在你面前的，”黎诩撑着桌子冲舒愿笑，“别担心。”
　　舒愿原本还想调侃两句，抬眼看见黎诩认真的表情，他点点头：“知道了。”
　　“看见我弟你就绕道走，”黎诩提醒道，“他找你麻烦你就别管他。”
　　体育课几个班级被安排在同一节课上是很正常的事，不巧的是高一和高三的重点班正好排在了一起。
　　舒愿明白黎诩的顾虑，上次新生军训黎诀被打，原因除了黎诩对黎诀怀恨在心，很大程度是因为黎诀偷拍了他们俩接吻的照片。假如黎诀有报复心，自然也会把仇算在他身上。
“绕道走，不管他，”舒愿抬手摸摸黎诩的下巴，“我记住了。”
　　黎诩出发前划拉了下沉迷群的消息，哥们几个都到赛区现场了，轮番在群里艾特黎诩问人在何处。
　　“等着，”黎诩编辑道，“待会儿见。”
　　他放好手机，戴上头盔，跨上车驶出了校门。
　　沉迷五人难得聚在一起，见面后施成堇逐个将人抱了满怀。
　　“怎么想到报名选秀了？”宋阅年揉揉施成堇的脑袋。
　　施成堇今天比往时要正经，人也不闹腾了：“上个月在网上看到节目宣传海报，我寻思着就试试嘛，问日日意见，他也支持我，说反正我驾驶证啊调酒师证啥的考下来了也没啥事做，不如就找点乐子。”
　　“乐子，”韩启昀拍了把施成堇的肩膀，“你当这选秀是玩儿呢？”
　　“哎呀别拍肩膀，晦气！”施成堇跳开两三步，又伸长手拍韩启昀，“还你！”
　　“我这是金手掌，拍了好运开，懂什么你。”韩启昀反手抓住施成堇拍他两边肩膀的手用力一扯，一矮身兜住对方的腿弯将人驮到背上，“爷背背你，别待会儿上台紧张到腿软。”
　　“靠，要不是启昀你是直的，我真替沈律师担心你们俩有一腿。”黎诩笑话道。
　　施成堇没几下又露出爱闹的本性，晃着腿扒着人力马车的肩膀冲黎诩吐舌头：“我还担心你和往往有一腿呢，瞧你们俩勾肩搭背的，小舒愿知道嘛？任撩撩吃醋没？”
　　这个下午阳光异常地灿烂，怕融妆的姑娘们都在露天赛区观众席撑起了伞。上午刚结束过这个站的第一轮海选，下午的场还有十多分钟才开始，但观众席还是坐满了人，有人还拿着手幅和气球棒，看得出参加海选的人都带上了亲友团助威。
　　沉迷五人找了位置坐下，施成堇拿了手机出来调成自拍模式：“来来来，合拍一张，集齐沉迷五个召唤神龙。”
　　“不是素面朝天不出镜头嘛？”顾往问。
　　施成堇神气极了：“老子不化妆也美翻天！”
　　画面定格，哥们几个都是颜值超群的，用不着美颜和P图，施成堇把照片传上朋友圈，配上文字：“预祝帅哥哥帅弟弟们一路陪我进全国决赛！[皇冠][比耶]”
　　滑到这条朋友圈时，舒愿正准备上体育课。他看了眼发送时间，一小时前，那比赛应该开始了。
　　体委在前门喊大家下楼集队，舒愿揣好手机，跟随班里其他人下了楼跑向操场。
　　热身跑时班里的女生一个个的都在朝操场上的其他班张望，舒愿听到他们在讨论黎诀的名字。
　　“漂亮弟弟他们班没在吧？”
　　“听说调课了吧，调到下一节了，失望。”
　　“哥哥逃课，弟弟调课，这不巧了嘛，俩都见不着。”
　　有男生打趣她们：“不是吧你们，连校霸都觊觎啊，平时咋不说？怕人给你们打成脸肿？”
　　热身跑并没严格要求队伍有多正式划一，一帮人吵吵闹闹地跑远了，舒愿在后面小跑着跟上，想着过完体育课，然后班会，自习，今晚回宿舍就能看到黎诩了。
　　※※※※※※※※※※※※※※※※※※※※
　　明晚见♡
　　
第55章：有你真好
“到了到了，快录视频，等得有够久的。”韩启昀催道。
　　“调镜头呢，别嚷嚷，”黎诩把镜头拉近，“这海选评委蛮挑剔，这都多少个选手下来了就没一个四票通过的。”
　　“湿精能当第一个吧，”宋阅年判断道，“刚有两个三票的都各有小缺陷，湿精不该有的缺陷都没有，应该可以稳赢。”
　　“瞧他还挺有礼貌，给评委鞠躬呢，平时在酒吧里得拽个半死，”顾往冲台上挥挥手，“嘿，湿精看我们这边儿呢，招手招手！”
　　露天赛区里人头攒动，施成堇立在台上，不似其他参赛选手那般紧张得把麦在两手间轮换以掩盖双手的颤抖，他远远眺向人海，闭上眼又睁开，想象自己置身在霓虹晃动的酒吧里，底下的每一张脸都看不清。
　　他只管唱自己的就好。
　　施成堇的歌喉唱《千年之恋》是另一种感觉，由低到高，铿锵而具有穿透力，仿佛拨开朦胧的迷雾带领人们进入神秘的国度。多年的舞台经验让他熟练地收放自如，成熟的演唱是对自己极度有信心的体现。
　　“很有感染力啊，这破孩子。”韩启昀啧啧感叹。
　　“湿精的正常水准，”宋阅年挺自豪，“他要是超常发挥还能把评委唱哭。”
　　“长音十二秒，不带喘气的，可以。”黎诩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里正在录像的画面。
　　四位评委给予了施成堇最高的评价，四票通过并现场给出了晋级卡。施成堇再次鞠了一躬，把麦交回去后蹦蹦跳跳地冲向哥们儿所在的方向，引来了其他选手和各自亲友团艳羡的目光。
　　“夸我！夸我！”施成堇扑到座位上，挨个儿抱了一下，“老子牛逼！”
　　“牛逼牛逼，”黎诩把录像发给施成堇，“给，发朋友圈去。”
　　传完录像，黎诩顺道给舒愿发了几张现场图，附加了两句文字：“湿精刚结束演唱，我今晚跟他们吃完饭就回来，不会太晚。”
　　舒愿刚上完体育课回到教室，他回复了黎诩一句“好”，然后把手机放回衣兜里。
　　正欲将手抽出来时他一怔，摸了摸自己的裤兜，又把课桌的抽屉以及自己的书包翻了个遍，才确认饭卡真的不见了。
　　上体育课前还跟手机一起揣在口袋里的，上完课就不见了。舒愿好好回忆了一遍，热身跑之后老师让男生去器材室帮女生拿了仰卧起坐垫，下课后又帮忙把垫搬了回去。
　　他记得他是最后一个离开器材室的，因为他们班的男生都把垫子一扔就完事了，他走在最后，把堆成山的垫子一张张折叠好摞在角落，那饭卡是落到那里了？
　　离上班会课还有两分钟，舒愿离开座位，越过两组走到学委的位置旁：“麻烦你个事可以吗？”
　　“有什么尽管说就是了，有什么麻不麻烦的啊。”学委做出洗耳恭听的样子。
　　舒愿说：“我饭卡掉器材室了，我过去找找，等下班主任要是考勤，你就说我肚子不舒服上厕所了，谢谢你。”
才这么小的事，学委还以为多大的忙呢，他比了个OK的手势，满嘴答应道：“行的，没问题。”
　　预备铃响了，舒愿从后门出去，顺着贴近体育馆的楼梯跑了下去。
　　体育馆的一楼是羽毛球场，球场后边有个坏掉的铁闸门，里面就是器材室。
　　舒愿穿过空荡荡的羽毛球场走过去，在靠近铁闸门时堪堪停住脚步，门后逸出的浓烈烟味让他不得不提起了警惕心。
　　通过交谈声能分辨出器材室内不止两个人，舒愿靠在门外，想等里面的人出来后再进去，没想到其中一个声音却越听越耳熟。
　　“白天躲这抽烟不会被发现吧？味儿挺大的。”
　　“怕屁呢，我爸是市委书记，出了事有我爸给擦屁股。”
　　“话说，你和你那校霸哥，你爸更偏心谁？”
　　“废话，当然是我啊，我那废物哥哥，他妈早死透了。”
　　里面一阵哄笑，舒愿听不下去了，他用力往铁闸门上一拍，兀自走了进去。
　　器材室不大，统共就十来平米，当中器材便占了一大半。里面除舒愿以外还站着三个人，黎诀长最高，正倚在摞高的仰卧起坐垫旁抽烟，一个板寸头的男生立在他左边，另一个手腕缠着绷带的男生站在被旧报纸糊住窗玻璃的窗台旁。
　　他的出现吓了那三人一大跳，看清不是教职工后又同时松了口气。
　　舒愿谨记着黎诩的话没想跟他们作对，他本意只是让他们住嘴，然后找回自己的饭卡。
　　没成想黎诀也不是吃素的，舒愿一走近，他就伸手揪起对方的衣领，张嘴朝人喷了口烟雾：“我还当是谁呢，原来是我哥的小情人啊。”
　　舒愿皱了皱眉，他讨厌黎诀称呼黎诩为“我哥”，并且是在说完黎诩已逝母亲的坏话之后。
　　饭卡就掉在两摞垫子中间的缝隙里，舒愿眼尖地发现了，但黎诀挡着，他没法弯腰去捡。
　　这种时刻舒愿理智地知道自己不该和对方动手，他扯回自己的衣领，抻平后语气冷淡地说：“麻烦让让。”
　　板寸头和绷带男恍如听了笑话，一左一右冷哼一声，齐齐搡了舒愿一把：“麻烦谁让让呢？”
　　舒愿被两人推得往后一趔趄，他扶着墙边的木柜站定，冷着脸抬起头：“我拿东西。”
　　“拿啥呢？”黎诀看看自己身后，除了垫子什么都没有，“也行啊，来，你从这过。”
　　他指指自己的胯/下，又朝舒愿抬抬下巴，示意对方从地下钻过去。
　　羞辱的动作让舒愿腾升起一股恶心感，他杵在原地，不前进，也不后退，只是微扬着下巴，眼神倨傲地睨着对方。
　　仅仅这个表情就让自尊心受挫的黎诀生气了，他上前两步，抓住舒愿的头发往下一压，将人的脑袋冲自己胯/下按：“给爷爬！”
　　舒愿双目晕眩，俯着身子撑住黎诀的大腿往自己反方向一推，两人同时跌坐在地上。
　　板寸头和绷带男还想上前按住舒愿，他仰起脸，冰冷的视线扫过那两人的脸：“老师让我过来拿东西，察觉迟迟不见人，你们觉得他会不会过来器材室找我？”
俩人面面相觑，黎诀反应最快，从地上爬起来推他们肩膀：“还愣着干嘛，赶紧走了！”
　　一场闹剧暂且落下帷幕，舒愿喘了几口气，爬起来踩灭了黎诀掉在地面的烟头，捡起缝隙里的饭卡放回兜里。
　　他脚步漂浮地晃出体育馆，黎诀他们早已不见了踪影。回教室的路上经过卫生间，舒愿没忍住跑进去在隔间里捂着心口干呕了片刻，所幸这会儿上课时间，卫生间里没人看见他的狼狈。
　　接近十二月，天气愈发冷了，舒愿用冷水往脸上泼的时候连打了几个喷嚏。他抹掉挂在脸庞的水，对着镜子搓了自己的脸好几下，直看到苍白的脸色恢复丝红润的色泽，才慢吞吞地回了教室。
　　这个小意外把他前不久刚被黎诩驱散的阴影又招了回来，舒愿剩下两节课都坐立不安，吃晚饭和回宿舍洗澡洗衣服都是匆匆忙忙地完成，而后顶着一头未干的头发跑回教室晚修，生怕自己一个人呆着会引来黎诀的寻仇。
　　高三课业繁忙，发下来的各科练习卷固定每节课做完一张，舒愿控制自己不去胡思乱想，把注意力全部投注到作业里，闲下来的时间就帮黎诩整理卷子、写难题分析，偶尔抬头看一眼墙上的挂钟，看它从六点半渐渐走到十点半。
　　快要下课时裤兜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贴着腿上的皮肤让舒愿整个人都精神过来。
　　舒愿朝走廊外瞄了眼，没有巡察的老师。剩余的两分钟都嫌漫长，他掏出手机，解锁后藏在桌底下看黎诩给他发的消息——
　　“刚回到学校，我在教学楼下等你。”
　　很多个瞬间舒愿都觉得黎诩格外了解他心中所想，正如此时他知道黎诩不会只是单纯想和他一起回宿舍，而是担心他下晚修后一个人走回去没有安全感。
　　楼下的长廊，黎诩正靠在柱子边玩手机，脑袋歪在柱子上，看见认识的人经过就挑着嘴角打个招呼。
　　舒愿抱着灌满热水的水杯拐出楼梯口，将烫得温热的手探进黎诩的卫衣帽子底下，被转过身来的人顺势扣住了手腕。
　　“你手好冷。”舒愿甩甩手，把自己的水杯塞对方手里。
　　“还学会嫌弃我了，”黎诩握住水杯，侧身撞撞舒愿的身子，“你把手伸进我衣兜里，可暖了。”
　　舒愿半信半疑地把手伸进去，谁料到黎诩的手从另一边伸进来，扯住了他的手指。
　　正要骂人幼稚，黎诩突然往他手心里塞了个硬邦邦的东西，舒愿摸着手感不太好，拿出来一看，一个丑陋的绿色切面恐龙挂饰。
　　“你这什么眼神？”黎诩偏头看他，“这不可爱吗？”
　　“在哪买的？”舒愿不答反问。
　　本以为是自己不懂得欣赏这种挂饰艺术，结果黎诩边帮他把挂饰系书包拉链上，边回答道：“选秀赛区外面摆了一条街的百货摊，我在那挑的。”
　　还用上了挑的字眼，看来是用了心的。
　　穿过高二教学楼下的风雨廊时，舒愿看周围没什么人，转身张开了手臂，把自己一整日的想法付诸了实践。
　　“怎么？”黎诩被主动抱上来的舒愿吓到，第一反应是他的小恐龙在他没看住的时候又受到欺负了。
　　“没事，”舒愿将脸埋在他胸膛前，好一会才抬起头来，低声道，“有你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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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玩个互动，评论里闭眼抽一人送这个丑陋的恐龙挂饰（圣诞节抽，闭眼随机点一个妹子，收到回复的记得去微博私我）
　　
第56章：滚出来
黎诩总觉着这个拥抱哪里不对，一个劲儿地追问舒愿，对方却不说，只道想他了。
　　前两天还巴不得把自己赶得远远的呢，这时却说想他了，黎诩不信，看着舒愿把玩书包上的恐龙挂饰，又把到嘴边的问话咽了回去。
　　舒愿不说，黎诩自然有办法知道。对方睡前洗漱时，他撒谎找人借东西串去了别的宿舍，找到班里除他以外唯一跟舒愿还算熟的学委。
　　学委正攀着爬梯往上铺爬，黎诩的造访让他滚了下来：“诩哥，啥事儿啊？”
　　“找你问些事，”黎诩倚在门边不进去，看把同班的男生都吓成什么样子，“你出来。”
　　站在走廊上，黎诩直入主题：“今天下午有其他班的人找过舒愿没？”
　　就为这事，学委松口气：“没有啊。”
　　他觉得这两人挺怪的，今天被他们俩一前一后搞得自己大惊小怪，结果屁事没有。
　　看学委摸着脑袋在咕哝，黎诩拧眉：“叽歪什么呢？”
　　“没没没，”学委忙摆手，“我就觉得你们俩都挺巧的。”
　　“谁俩？哪巧？”黎诩问。
　　“你和舒愿，”走廊和宿舍都强制熄灯了，楼梯口那边传来宿管查寝的声音，学委加快了语速，“你们俩先后来找我，把我吓好大一跳。”
　　“他找你，”黎诩想敲学委脑袋，这人不是挺会学习么，话都说不利索，“什么时候找的你？找你什么事？”
　　黎诩不担心被宿管批评，学委还怕呢，宿管的手电筒带着强光从远处乱扫，学委向宿舍门内挪了步：“下午，班会课前他说肚子不舒服上厕所，让我在班主任考勤时帮他说一声。”
　　黎诩回忆今天中午食堂的饭菜，还挺清淡的，应该不会吃出毛病才对。
　　“他去了多久？”黎诩问。
　　“半节课吧，记不太清，”学委朝走廊那边望去，“诩哥，我得回宿舍了，查寝呢。”
　　“行吧。”黎诩推了把学委的肩，转头回了自己的宿舍。
　　舒愿已经爬上床了，在床上亮着手机的后置闪光灯，看见黎诩进来，他一下子把灯关掉了。
　　“别慌，是我，”黎诩合上门，踩着梯子将双臂搭在舒愿的床上，“今晚一起睡？”
　　他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舒愿却点点头：“嗯。”
　　黎诩到阳台外洗了把脸，进来在自己的床上拿了枕头，摸黑爬上舒愿的床钻进对方暖和的被窝里。
　　“刚才上哪了？”舒愿推开他乱摸的手。
　　“数据线坏了，找人借了一根。”黎诩放弃摸舒愿肚子的念头，安分地侧躺着搂住对方的身子，“今天体育课自由活动都干嘛去了？”
　　想到今天发生的事，舒愿心里一紧：“写习题。”
　　“黎诀没找你麻烦吧？”黎诩紧接着又问。
　　“没有，”舒愿的脸在黎诩衣服上蹭了蹭，“他们班调课了，没一起上。”
　　“那就好。”黎诩兜着舒愿的后脑勺揉了揉。
　　担心对方再问下去，舒愿揪住了黎诩的衣襟：“睡吧，我困了。”
舒愿明显回避的态度让黎诩感到可疑，第二天的自习课对方跑去讲台问老师题目，黎诩乘机溜达到监控室，借口丢了贵重物品，让安管将位置让给他几分钟。
　　校安管也是知道黎诩这号人的，摸出烟盒火机起身：“我去外面抽根烟。”
　　黎诩坐下，调出昨天下午操场旁的监控录像，仔细盯着屏幕上的画面。
　　冬季的体育课，学生集中得很慢，到点时体育老师才等来了姗姗来迟的学生。黎诩放满了播放速度，舒愿走在最后一拨人当中，神情并无不妥。
　　十二月中要体测，女生按学校惯例需要测仰卧起坐，男生去器材室搬垫子，舒愿仍是孤零零走在最后。
　　画面外黎诩就不清楚事件发展了，他联想到学委说起舒愿时平淡的表情，大概在对方能看见的范围内该是没发生过什么事的，那在看不见的范围呢？
　　他调出体育馆的监控，最接近器材室的也只能通过羽毛球场内的录像看到器材室门外的人员出入。
　　他拖动快进，舒愿最后一个搬走垫子，下课后把垫子搬回来也是最后一个走出器材室，黎诩发觉他在里面呆了挺长时间，但出来时依旧是安然无恙的表情。
　　也许真的没发生什么？
　　黎诩正准备关掉监控，就在这时画面中出现了他意想不到的熟人。
　　在舒愿出去没多久，有三个男生堂而皇之走进了器材室。黎诩点了暂停，把画面放大，三个男生中有一个竟是黎诀。
　　帮舒愿买药膏的那晚在体育馆外闻到的香烟味再次飘进黎诩的记忆里，他皱着眉，拿手机把暂停的画面拍了下来。
　　再看下去时黎诩已经没什么耐心了，他收起手机离了座，最后瞥了一眼电脑屏幕，随即震惊地坐了回去。
　　黎诀他们还没出来，舒愿又走回了器材室门外，在门口站了好几分钟才进去，看监控时间约莫是在第三节课刚上课的时候。
　　黎诩计算着时长，他们在器材室里共同呆了八分钟左右，黎诀和那俩男的先出来，东张西望跑得跌跌撞撞的，随后舒愿也捂着嘴低着头步履蹒跚地走出器材室。
　　八分钟能做什么？黎诩问自己。
　　中午在宿舍黎诩关好门窗，连窗帘也拉上了，在舒愿戒备的眼神下撩起了对方的衣服。
　　“干什么？还是白天呢。”舒愿推不开他，冰冷的空气让他暴露在外的皮肤起了层鸡皮疙瘩。
　　“你刚刚就没吃多少饭，”黎诩提着舒愿的衣摆两边把对方的上身打量了个遍，没发现异常后把衣服扯好，转而又弯腰卷起舒愿的裤腿，“看看瘦没瘦。”
　　“神经病，”舒愿推他肩膀，“看够没有？”
　　确认没淤青后，黎诩帮舒愿拽好裤腿，直起身抱了抱对方：“看够了，以后多吃点。”
　　舒愿隐隐觉得黎诩知道昨天发生的事，但他不确定，于是没开口说，只能装傻。
　　下午的课黎诩坐不住，整节课一直在哗哗地翻书，连讲台上的班主任都听到杂音不满地望过来，他才把翻书的动作改为了转笔。
一下课，他就往教室外冲，舒愿拽住了他的胳膊：“上哪去？”
　　“上厕所。”黎诩抽回手，也顾不得对方着急的目光，转眼就消失在了楼梯口。
　　高一教学楼与行政楼相邻，行政楼最高那层便是校长室。黎诩仿佛忘了学期初才被喊去过校长室谈话，满身戾气地冲上了旁边的高一教学楼，在二楼找到了重点班，在来来往往的学生惊异的注视下捏拳往门板上一砸：“黎诀，滚出来！”
　　那一拳卯上了十足的劲儿，将课间昏昏欲睡的学生给吓跑了睡意，齐刷刷看向了坐墙边的黎诀。
　　黎诀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哥来找他断然没好事，上回当众被打已经够没面子，这下他要是不出去，保不准黎诩还要冲进来再把他打一次，到时他脸面往哪搁？
　　可他还是高估了黎诩的忍耐度，刚走到门边，黎诩就抓着他的头发把他的脸按到黑板上：“说吧，哪只手动的他？”
　　两人都心知肚明这个“他”指谁，黎诀被蹭了一脸粉笔灰，火大地说：“我没打他！”
　　没人上来劝架，正如军训那次，大家都袖手旁观不敢吱一声，怕惹急了这位传闻中的校霸自己也遭殃。
　　黎诩基因随爹，力气都比黎诀这个随娘的大。他坐上讲台，脚踩在黎诀的后背把人钉在黑板上，一只手轻轻松松地按着对方的脑袋：“你没打他，那他身上的伤怎么来的？”
　　“靠，我怎么知道！”黎诀压着脸，说话时不小心咬到了自己的腮帮内侧，疼得他龇牙咧嘴，“我就按了下他的头！”
　　“往哪按？”黎诩问。
　　粉笔灰蹭进了眼角，黎诀闭上了眼，没胆儿说出“裤/裆”俩字。虽然最后没按成，舒愿还把他推地上了，但此刻黎诩问的是“往哪按”，而不是类似“按得用不用力”或是“按了多少次”的白痴问题。
　　“按仰卧起坐的垫子上了……”黎诀急中生智道，“就按了一下，没用力，他自个儿挣扎开了。”
　　“你都用上挣扎的词儿了，还能说自己按得不用力吗？”黎诩懒得跟他争辩，鞋底在黎诀背上踩了踩，“我看这地板也没比垫子硬多少，怎么样，是你自己磕，还是我按着你的脑袋帮你磕？”
　　“哥，我以后不敢了，真不敢了……”黎诀抹了把脸，脸庞被眼泪混着粉笔灰弄得脏兮兮的惨不忍睹，有女生看不过去，跑上前心疼道：“要不算了吧……”
　　“自己磕，还是我帮你？”黎诩冷硬地问。
　　“自己，”黎诀半睁着眼，脸上的疼痛让他忽略了在头顶打响的预备铃，“我自己来……”
　　黎诩钳制他的力道一松，黎诀就双腿瘫软地跪了下来，被女生伸手扶住。看着黎诀洁白的校服外套上那个肮脏的黑色鞋印，黎诩突然犹豫了——自己这个模样，和舒愿所憎恨的校园欺凌者有何区别？
　　那个女生恐怕是心疼坏了，扶着站不起来的黎诀低声啜泣着，黎诩听着更是心烦，从讲台上跃下来，腿撞开了跪他面前挡道的黎诀：“算了，你他妈最好给我安分点，再有下次，我让你和你妈一个下场。”
　　
第57章：我也不是好学生
       教室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空无一人，书桌上摊开的课本还停留在上一节课所讲到的页码，开了条缝的窗户漏进一缕冷风，吹动纸张相互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重点班连课前朗读的声音都格外响亮，语文老师从打开课件，从讲台上走下来，背着手在走道间缓步踱过，视线扫描着每一位学生的面貌是否精神。
　　舒愿从黎诩的座位上收回目光，偷看着前一排同学竖起的课本，忙乱地把自己的课本翻到对应页码装模作样地跟着读起来，其实自己也不知道读到了哪里。
　　老师晃过来，在他边上卡住脚步，倾下/身问：“黎诩又逃课了？”
　　“没有，”舒愿为黎诩包庇道，“他不舒服，上校医室了。”
　　“那可不得了，”语文老师是个风趣的老头，手一抬把舒愿的课本按下来，“先不用读了，你去校医室看看他，没事就把人带过来。”
　　此话正合舒愿心意，他点点头，起身离开了座位，从后门溜了出去。
　　卫生间每一扇洞开的门后都不见人影，只有排气扇在呼呼地运转。高二教学楼二楼的杂物室里同样毫无动静，大风卷进室内扬起一地面的灰尘。
　　舒愿把外套拉链扯上来些许，挡住不断灌入颈间的寒意。他在校园里饶了大半圈，从操场到图书馆再到体育馆，跑得自己后背渗了薄汗，终于远远地在升旗台瞥见独自坐着抽烟的黎诩。
　　黎诩背对着他，他能猜到对方在抽烟是因为那团白雾比冬天呵出来的气要浓，何况谁会连课都不上在寒风中呵气玩儿。
　　舒愿悄悄靠近，放轻步伐踏上升旗台侧的台阶，站在对方身后将自己因运动过而暖和起来的双手探到前面贴到黎诩的脸上。
　　正吸着烟的人猝不及防呛了一下，没夹紧的烟蒂掉到了地上。
　　“你脸好冰。”舒愿撤回手，贴着黎诩坐下，抓过对方的手放在自己兜里。
　　“怎么不上课跑出来了？”黎诩咳了两声。
　　“你不也是。”舒愿说。
　　“那不一样，”黎诩在他手心刮了刮，被怕痒的人抓住了手指，“你是听话的好学生。”
　　“何谓好学生？听话的就是好学生吗？”舒愿将自己的手和对方的扣到一起，“那我逃课、谈恋爱，也算是违反校规了，我也不是好学生。”
　　“你是不是想说这都是我带坏的？”黎诩问。
　　舒愿跳下升旗台，绕到黎诩跟前：“这些都是学校领导和家长们所定义的‘坏’，但凡你身上有某一品质能否定这些所谓的不良行为，在通情达理的长辈面前你还是好学生。”
　　“说得那么深奥，”黎诩撑着升旗台跃下去，抓住舒愿的胳膊要走，“去，咱争取考个并列年级第一，来证明我们就是好学生。”
　　他迈开一步，没扯动对方，舒愿站在原地，眼底神色清冽：“在承认你是好学生前，首先我要当一回古板的校领导。”
　　十分钟后，两人坐在了教室里，舒愿装作做笔记，实则拟好了一份手写问卷传给黎诩。
       下课时间干嘛去了？
　　起因经过结果？
　　上课铃打了为什么还在外面抽烟？
　　上节课听了没？
　　课堂内容大致默写一遍？
　　“比校领导还烦人，”黎诩把问卷塞抽屉里，递过去一个眼神，“下了课再回答你。”
　　结果下课的几分钟只够黎诩阐明前两道题，第三道题他在吃晚饭的时候跟舒愿说了：“我抽烟思考人生呢，我觉得我同情心泛滥你知道吧？看着他在全班面前出丑的狼狈样我居然欺负不下手了。”
　　“算了，他在我身上也没出成气。”舒愿说，黎诀还小他三岁呢，在他眼里就是个没人爱不得宠有贼心没贼胆的坏小孩而已。
　　“他敢找你撒气，”黎诩嗤笑一声，“我让他有气出没气进。”
　　正说着话，周围七嘴八舌各说各话的声音突然中断，整个食堂沉入了诡异的静谧，就像时间被暂停了，整个世界成了静止的画面。
　　舒愿循着众人聚焦的中心看过去，他和黎诩刚还在讨论的人捧着饭盒出现在食堂门口，一只脚刚踏进门内，成百上千道探寻的视线让他不知所措。
　　凛冽的风在室内外来回穿行，黎诀只穿着个单薄的毛衣，捧饭盒的双手冻得苍白。
　　食堂里的气氛又活过来了，黎诀俨然成为了话题中心，无论是谁，在饭桌上欢声谈笑时都不由自主地用余光瞥向僵直在食堂门口的男生。
　　黎诀踏进来的步伐退了出去，黎诩不耐烦地“啧”了声，脱下自己的外套大步流星行至黎诀面前，扬开外套披他身上。
　　“你要是敢把我的衣服抖到地上，”黎诩夺走了对方手中托着的饭盒示意对方先穿好外套，“我就把你里面的毛衣都扒掉。”
　　吃完饭回宿舍时，舒愿问：“心疼你弟弟了吗？”
　　“心疼个屁，”黎诩眉梢一扬，“我心疼谁不好，去心疼那个垃圾？”
　　“那你还把外套给他穿，”舒愿抓黎诩的手，冰凉的，“不冷吗？”
　　“有你在还怕什么冷啊，”黎诩勒紧了舒愿的腰把人消火栓后一带，“我就是过不去自己这关，换作别人连累他没外套穿我就不管了。”
　　“嘴硬心软，”舒愿用手心挡住黎诩压下来的唇，“别乱来，待会儿让人看到了。”
　　“那行，”黎诩碰了碰舒愿的额头，“今晚让你知道我哪儿比嘴还硬。”
　　黎诩在食堂的举动并没使得黎诀对他刷多少好感，在家里碰着面黎诀仍是那副仿佛谁欠他几百万似的表情。黎诩倒不在意，黎诀不给他惹事他就谢天谢地了，自己的心思都让舒愿和学习占了去，哪还有那闲情逸致管黎诀的事？
　　期末一步步逼近，别说重点班，连平行班的学生都不敢懈怠。冬季夜长，而无数个早晨，连月亮都没来得及从漆黑的天幕中溜走，高三教学楼就有教室亮起了灯。
　　冬天时黎诩特别嗜睡，为避免自己在课上睡着，他都会在早上走出宿舍楼后到操场跑两圈，然后和买好两人早餐的舒愿一块儿回教室。
     以往的十二月，舒愿都祈盼它过得快点，却总不见得时间能听见他心里的声音。今年由于有了黎诩时时的陪伴，加上高三时间紧凑，舒愿感觉十二月一晃眼便过去了。
　　天气不那么寒冷的时候黎诩对舒愿都挺索求无度，后面越是深冬，黎诩就越舍不得折腾舒愿，担心对方着凉是一回事，另一方面则是高三的休息时间实在太宝贵了，一天能睡上七个小时便算好了，他怕一做那事儿就害得舒愿睡眠缺乏。
　　然而黎诩的体贴并没让舒愿好过多少，元旦放假前一天，舒愿就病倒了，发烧加上感冒，黎诩听着他吸鼻子就心里难受，跑去校医室开的退烧药就管用一上午，下午舒愿又烧起来了，脑门烫得可怕。
　　放学前的自习课舒愿支撑不住，累得趴在课桌上睡觉，黎诩从他手臂底下抽出本子，帮他把黑板上的作业给登记了，然后凑在他耳边小声道：“小恐龙，我送你去医院好不好？”
　　舒愿掀了掀眼皮，嘟囔了句“不去医院”后，把脸扭到了另一边。
　　黎诩没法子，只得再次哄他：“那我送你回家好不，自习课不上了，早点回去休息。”
　　舒愿没答话，脑袋小幅度地点了点。
　　自习课时老师不在班里看管，黎诩跑上五楼办公室向班主任说明情况，然后又跑下来给舒愿收拾书包，托着对方的腰想把人抱起来。
　　到底是不敢在公共场合表现得太出格，舒愿撩开沉重的眼皮，撑着脑门站了起来，没让黎诩抱他。
　　舒愿家没电梯，楼层又不低，走了几级台阶他就头晕脑胀得不肯再动了，靠在黎诩手臂上直哼哼。
　　“我背你吧，”黎诩二话不说在楼梯口把人弄到背上，臂弯还挎着舒愿塞满作业的的书包，“别乱动啊，把你摔下去我可不背锅。”
　　烧了一整天，舒愿病得不轻，枕在黎诩的肩上胡言乱语：“犬犬好。犬犬最好。我喜欢你。我最喜欢你。”
　　“这是有多糊涂啊，平时你都不爱这么说。”黎诩托着舒愿的腿弯往上掂了掂，走了那么多层，累是肯定的，但舒愿软声软语在他耳边吐露了心声便是给他的最大酬劳。
　　柳绵听到门铃来开门时就差没吓晕过去，以为自家孩子又出了什么事。直到黎诩在舒绍空的搭手下把舒愿放到沙发上得以缓平气后，才让两人放心：“他发烧了，上午在校医室量过体温，三十八度四，退烧药药效过了又烧了起来，估计是累出来的，睡一觉才能好。”
　　“这孩子……”柳绵摸了摸舒愿的脑门，起身去给黎诩倒了杯水，“还得麻烦你把他送回来，我们怎么过意得去啊。”
　　黎诩最怕舒愿家人对他客气，他摆摆手，笑道：“没事阿姨，平时在学习上舒愿也帮了我很多。”
　　两人还想留他在家里吃饭，黎诩称要赶着回家婉拒了。他和舒愿的那层关系一天不在对方父母面前捅破，他就总认为自己在没底线地欺骗他们。
　　选择走上这条路就该遇见未来会有血雨腥风地一个阶段，黎诩想好了，到不得不说开的时候，他一定要护在舒愿身前，拦下所有的指责和过错，好人是他，坏人也是他。
　　
第58章：你不要离开我
      拐出佳玺名邸后，黎诩调头前往顾太私房菜，除宋阅年外，沉迷的其余四人都聚齐了。
　　“宋哥不来？”黎诩摘掉背包坐下。
　　顾往朝里面挪了点，顺便给他开了罐啤酒：“他老婆怀孕了，宋哥得陪着她，抽不开身过来。”
　　“以后就是孩奴了。”韩启昀笑得很大声，被施成堇拍了下背：“笑屁哦，下一个就轮到你了。”
　　几人许久没聚，凑在一块儿免不得一堆话要唠嗑。顾鸯端菜上来，撑着桌子感慨道：“年轻真好啊，笑笑闹闹的。”
　　“鸯姐，你也赶紧的啊，”施成堇说，“二十八了，不早了。”
　　“随缘！”顾鸯摇摇手。
　　别桌来了客人，顾鸯跑去忙了，黎诩夹了个乳鸽腿，边啃边问顾往：“你姐真打算单身一辈子啊？”
　　“哪能啊，”顾往笑道，“她那是眼界高，谁都瞧不上。”
　　“给她介绍些优质的男人呗，”韩启昀转头看向施成堇，“你参加选秀认识不少新朋友吧，有合适的给鸯姐介绍一个。”
　　“不合适啊，”施成堇念经似的，“年龄相仿的衣品不行，模样好的才刚毕业，风趣幽默的都是大叔，放眼看去我最优秀。”
　　“拐弯抹角夸自己呢。”韩启昀白他一眼。
　　黎诩想起了什么：“我平时忙得没空看群消息，你市决赛过了？”
　　“过了，”施成堇嬉笑道，“接下来要准备升级突围赛。”
　　“以后全国总决赛进前三强一举夺下冠军是不是得出名啊，”顾往拿自己的杯子碰了碰施成堇的，“苟富贵，你懂的。”
　　“那咱们沉迷得有排面，发表感言第一个就要cue哥们儿。”施成堇举起杯子，“沉迷万岁！”
　　“永不解散！”四人的杯子碰在一起，黎诩多拿了一个杯子代宋阅年干了。
　　这顿饭吃到了饭店打烊，黎诩喝了点酒，开车靠着边，没开太快。
　　把车停好进屋，黎诀正在客厅看电视，听见门锁的声音便瞟了过来。
　　黎诩换好鞋子上楼，身后一串儿急促的脚步声，黎诀尾随在他后面，在楼梯拐弯处差点到黎诩身上。
　　“干什么？”黎诩一手插着兜，另一只手把滑下来的背包往上提了提，他比对方高，又是站在高一级的台阶上，这么看着黎诀颇有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爸爸这两天有应酬，不回来了。”黎诀说。
　　“随便。”黎诩转身往楼上走，刚走两步又停下，回头打量黎诀嘴边的一抹青紫，“嘴角怎么回事？”
　　黎诀摸摸嘴角：“不小心让篮球砸了。”
　　“哦，”黎诩了然，“那以后别打球了。”
　　他无暇管黎诀在学校遭遇了什么，对方今天明显的示弱分明有向他妥协的成分，他却懒得去细想是不是个计谋。
　　回房后第一件事便是掏手机，黎诩心心念念着舒愿的身体状况，又怕时间太晚对方早就歇下了，于是退出拨号界面打开微信私聊。
　　拍了一张俩猫儿搂在一起睡觉的照片传过去，黎诩编辑文字道：“小家伙们都睡了，你睡了吗？”
      等了一分钟没等到回复，黎诩又问：“退烧没有，身体怎么样了？”
　　插上电放下手机去洗澡，出来后刚好看见手机弹出新消息：“刚睡过一觉，在喝粥。”
　　黎诩立马打了电话过去，舒愿接了，第一句话就是：“谨慎讲话。”
　　“知道，”黎诩猜到舒愿的家人应该在对方旁边，“烧退了吗？”
　　舒愿把碗底的粥喝光，叼着个光酥饼窝到沙发上，咬下一小口后回答道：“体温降了点，还没彻底退，但比白天好多了。”
　　“现在不迷糊了吧？”黎诩问。
　　舒愿直觉黎诩正站在不谨慎的边缘试探：“说话过脑子。”
　　“过不了，”黎诩止不住笑，“我想到你迷迷糊糊趴在我背上夸我好、说喜欢我，我就兴奋得想开车冲去你家楼下喊你的名字。”
　　越来越不正经，舒愿掩住话筒，小声道：“以后总有机会的。”
　　挂了电话，舒愿对上柳绵怀疑的目光：“小愿，你谈恋爱了？”
　　“电话里是黎诩。”舒愿把饼啃完了，抽纸巾擦擦手。
　　正想回卧室，柳绵放下手里的空碗走过来：“小愿，你还在读高三呢，别太早谈恋爱，会影响学习的。”
　　和黎诩的言论如出一辙。
　　“我不可能恋爱的，”舒愿自嘲道，“这不是害了人家女孩子吗？”
　　柳绵一愣，看着舒愿走进房间合上了门，无力感从她心底油然而生，有些事尽管已经翻过了篇章，但撕裂的纸张也让舒愿人生的书册变得不再完美。
　　元旦过后这个学期就差不多进入了尾声，班主任天天在讲台上耳提面命，让大家期末考要努力保持稳定水准，名次别掉出30以外，否则被非重点班的学生追赶上来只会弊大于利。
　　黎诩屡次模拟考和测试都排得不前，他第一次有了危机感，趁着舒愿这些天睡眠质量不错，他都在对方睡着后爬起来抄起习题解析躲进卫生间开着灯看，到自己规定的点了才关灯上床睡觉。
　　期末考结束那天黎诩绕着操场一口气跑了三圈，他脱掉外套扔到地上，流着汗仰躺在上面喘了好久的气。
　　舒愿收拾完东西拎着两人的包下楼，去操场前绕道去了小卖部，出来后手里多了罐冷丝丝的可乐。
　　他踩着人工草坪走向黎诩的方向，坐下后用冰凉的罐子碰了碰黎诩的脸：“喝不喝？”
　　黎诩睁开眼，视野中舒愿的脸悬在他上方，唇角盈着丝平日极少露出的浅笑。
　　天上火红的夕阳仿佛抬手就能触到，映照得舒愿的眼角和鼻翼两边都是羞涩般的浅红。黎诩张开五指，扣住舒愿的后脑勺往下压：“敢不敢在这里接吻？”
　　“不敢。”舒愿说。
　　黎诩手一松，抽走了对方手中的可乐：“那下次——”
　　唇上一凉，微凉的触感稍纵即逝，舒愿翻身坐在一边，双腿屈着，脸埋在相叠的手臂中。
　　黎诩呆呆地看着天空，成片的夕阳落在他的眼里。不知道为什么黄昏总令人遐想。他想到了很久以后，他和舒愿会不会还在一起，会不会彼此依偎着回忆曾经互相问起的任何一道公式，会不会记着今天他们在宽广无垠的天空下偷偷地亲吻？
      手心被可乐罐外冒出的小水珠蹭得一片湿润，黎诩用胳膊肘撑着草坪坐起来，勾住拉环拉开，凑到嘴边喝下一大口。
　　喉结滚了滚，黎诩凑到舒愿身边，下巴搁到对方肩上低声问：“害羞什么？”
　　舒愿良久才抬脸：“没有。”
　　黎诩扒了扒舒愿的头发：“送你回家？”
　　“再呆一会。”舒愿拉住他。
　　“行。”黎诩盯着操场外拖着有滚轮的书箱向校门口方向走的一拨拨学生。
　　学校里人渐渐少了，黎诩也喝光了一罐可乐。冷风吹来，出过汗的身子觉出了凉意，他重新把外套披上，揽着舒愿让人靠到自己身上。
　　“听起来还有一个学期那么长，其实算起来离高考也只剩四个多月了，”黎诩感觉到了前途的渺茫，是他之前从未想过的问题，他想要怎样的未来，以及最迫近的目标要选什么，“舒愿，你以后想考哪个大学？”
　　“在考虑，”舒愿单手托着脸，另一只手揪着地上的干草，“我妈肯定不想我走太远，可我想走出自己的舒适圈，我不能将自己永远困在这个城市。”
　　“那如果有我在呢，”黎诩侧头看着他，“你妈会放心吧。”
　　“你要跟着我么？”舒愿回头问，拂去了粘在黎诩头发上的碎草。
　　“不然呢，”黎诩盯着舒愿的下巴，想在上面亲一下，“你不要离开我。”
　　“看谁离不开谁。”舒愿说。
　　出期末成绩的前两天，黎诩扎进了“沉溺”，他太久没来过这里，听着耳熟的摇滚乐，闻着空气中浓浓的酒香味，体内沉寂多时的细胞终于活跃过来。
　　他今天是一个人过来的，临近过年，大家都各自都有事儿要忙，连往年最闲的施成堇也为了比赛忙得不见人影。
　　黎诩反倒成了最闲的人，不想回家，也不想记挂自己的成绩，他只好来到这个熟悉的地方，暂且放松一下被学习压迫得僵硬的躯体。
　　没了沉迷的“沉溺”不知何时有了代替品，台上他没见过面的新乐队也不逊色，三个人，主唱键盘手鼓手，表演时随着节奏晃动着身子，女主唱尤其活泼，穿着深灰色短裙风情万种地扭着屁股，不时向台下观众抛一个飞吻。
　　“他们叫‘溺亡’，去年十二月老板找人回来组建的，”吧台后的调酒师为黎诩弄了杯金汤力，“也不晓得为啥取这名字，这不是诅咒自家的店嘛。”
　　“队名差了点，但表演还行，粉丝不是挺多么。”黎诩咂了口酒。
　　“你那几个哥们呢？”调酒师问，“你们沉迷真不打算回来了？”
　　黎诩摇着玻璃杯里的冰块，感觉憧憬的未来和曾以为会无限持续的过去，都在不知不觉中离自己很遥远了。
　　大概就像宋阅年那首歌所唱的，朝夕如梭皆为过往吧。
　　“总不能一辈子困在这个酒吧里吧，”黎诩把空杯子推过去，“来，给我调杯轰炸机，好久没尝过冰火两重天了。”
　
第59章：干什么用的
      散学礼在周五下午举行，舒愿的家人上班了，他图方便中午叫了个外卖，小眯一觉后揣了钥匙和公交卡便出门了。
　　一下楼就见着了黎诩，对方没穿校服，长腿支在地上，身上穿着法兰绒卫衣，怀里抱着圆滚滚的头盔。
　　看见舒愿下楼，黎诩收起手机，把头盔戴上：“正想给你打电话来着。”
　　“怎么来了？”舒愿接过黎诩递来的头盔带好，抓着对方的衣服跨上了车。
　　等舒愿抓稳了，黎诩打火踩离合启动车子：“等下一进校门又得面对光荣榜，要是没我的名字我准得气晕过去，有你在旁边扶着我能晕得安心些。”
　　“校霸免疫力这么差啊？”舒愿揉了揉黎诩卫衣上的绒毛。
　　黎诩反驳他：“你以为我怕自己成绩差么，我是怕下学期最艰难的日子没有你在身边。”
　　都是些屁话，明明就每晚睡在一起。但舒愿知道黎诩是真的怕，怕出现一点儿差错两人以后就会隔得更远，他又何尝不是。舒愿环住黎诩的腰，下巴搁在对方肩上：“天天深更半夜窝卫生间里刷题呢，能考好的。”
　　老天爷没给黎诩机会气晕，教学楼下压根没摆出光荣榜，班里的同学也在讨论这事儿：“是不是学校忘了排榜啊？”
　　“这么重要的事怎么可能会忘，恐怕是出了新规则吧，留我们个惊喜？”
　　“惊吓还差不多……”
　　众说纷纭，也不知谁说的最有道理。
　　典礼第三节课才开始，前两节课留给老师评讲期末试卷。
　　各科考卷逐一下发，黎诩翻阅着自己的卷子，成绩都还过得去，但他好的不代表别人差，判断高下最重要的还是得看整体水平。
　　他搭着舒愿的椅背凑过去看，舒愿各科的分数不出所料地都比他高那么几分，英语更是拉大了两人的差距。
　　黎诩的心沉了下来，他整理好自己登了分数的答题卷塞进包里，只留下题卷在桌面上。
　　察觉到平时总爱在自己耳边絮絮叨叨的同桌安静得出奇，舒愿转过脸去，意外地看见黎诩失魂落魄的表情。
　　“考差了？”舒愿问。
　　“不知道，”黎诩枕到手臂上，“我分数跟你差挺多的。”
　　“排名还没出来，”舒愿搓搓黎诩的手臂，“别这么早灰心。”
　　教室里讨论的声音静了下来，班主任托着手提电脑走上讲台，放下后脸色神秘地扫视了一圈底下学生的脸。
　　“相信大家都对自己的年级排名很是期待，但我只能遗憾地告诉大家，我也不清楚本次考试的排名。”
　　班里顿时沸腾开来，有人先憋不住了：“老师，您别卖关子啦！”
　　班主任抬起双手在半空中压了压：“学校出了新玩法，成绩条会在散学典礼结束后发到大家手中，在此之前，典礼上教导主任会当场宣布下学期能进入重点班的学生名单。”
　　众人哗然，黎诩毫无顾忌地倒在舒愿肩上：“我受不了……”
　　心惊胆战地熬完了两节评讲课，终于能排队集合去礼堂时，黎诩走在队伍末尾跟舒愿商量：“这样，待会儿我就不进去了，我在外面等着，典礼结束后你出来跟我说结果。”
     “要是没被甩出去呢？”舒愿扯他衣服，“前三十名还得上台拿奖，我总不能替你也拿了。”
　　典礼前半小时的领导讲话听得大家昏昏欲睡，黎诩坐在下面打消除游戏，教导主任捧着个摊开的文件夹上台引起底下一众学生激动的吵嚷也没能让他抬起头来。
　　“听着。”舒愿拍他手背。
　　黎诩眼皮都没动：“他得先来个十来分钟的铺垫。”
　　铺垫完了，黎诩还是没抬头，舒愿伸手把他的手机抽走了，收进自己的衣兜后握了握黎诩的手：“别怂。”
　　教导主任念名字像开盲盒，荣幸被念到的学生上台接受颁奖。高三的这次期末考竞争尤为激烈，舒愿排到了第四，上台前他点了点黎诩的膝盖：“我在上面等你。”
　　越到后面，黎诩越丧气，台上一字排开二十几个学生，他和舒愿隔着小半个礼堂遥望，对方冲他扬起嘴角时他自责地低下了头。
　　“……二十六名，黎诩。”下一秒主任一句话让他惊讶地扬起脸，10班的广铭森在过道的另一边冲他大声喊：“诩哥！诩哥你咋那么牛呢！”
　　周围人一顿哄笑，黎诩带着不确定的步伐走上台，破坏规矩般的挤开了舒愿身旁的第五名站在了舒愿的右侧，在别人注意不到的地方捏了把对方的后腰：“我可真行。”
　　重点班名额保住了，黎诩的心情对比没出成绩前舒畅得多，回家碰见黎文徴在书房办公还进去跟对方聊了几句。
　　黎文徴放下手头上的工作，神情愉悦道：“这学期挺辛苦的吧？”
　　“辛苦倒不至于，就是累，精神上的累，”黎诩靠在转椅上打转，“但是看着自己一点点靠近舒愿就，一切都值了。”
　　对儿子感情上的事黎文徴不予评价，他拿钢笔在檀木桌上敲了敲，转了话锋：“你弟弟最近可能心情不大好，我整天忙工作也兼顾不了那么多，知道你不喜欢他，但我还是希望你们能缓和一下关系，关心一下他在学校的情况。”
　　黎诩刚松下的眉头又拧了起来：“他不高兴关我屁事。”
　　“暂且就当不关你事，那你当帮我忙行吧？”黎文徴好脾气地问。
　　“行吧，”黎诩揉揉眉心，“我尽量。”
　　不过也不是只有黎文徴发现黎诀的心情差，黎诩在家的几天也有所察觉。
　　向来爱找他茬的黎诀不再没事找事了，相反在家见了他就低下头躲，同台吃饭也匆匆扒几口饭了事，成日闷在卧室里不出门找那些个狐朋狗友玩。
　　年前黎文徴仍是忙得不见踪影，不出意外的话应该不回来过年。黎诩催家里的佣人回老家探亲，转头就立在了黎诀卧室外面敲门：“出来，小垃圾。”
　　“我不是垃圾！”黎诀开门就嚷。
　　黎诩抱臂靠在门上：“到外面吃饭么？”
　　“不去。”黎诀想推他出去，黎诩率先退后一步：“田婶她们放假了，你要找吃的就叫外卖，要么自己煮面，我出门了。”“去哪？”黎诀问。
　　“去吃饭。”黎诩甩着钥匙下了楼。
　　嘴上说去吃饭，其实肚子根本没有多饿，黎诩骑着车不由自主便驶向了舒愿家的方向。
　　有过去年的经验，黎诩今年春节就不愁没地儿呆了，去舒愿家的路上他经过了一家成人店，突发奇想在店外停了车，兜起连衣帽扯上高领毛衣的衣领，确保就算撞着熟人对方都未必能看清他的面容才走进店里。
　　这种店的客人一般不多，黎诩再怎么脸皮厚也做不到在店里长久逗留。之前专门查资料细致研究过，所以这会儿他很快便找齐了相关的东西。
　　付完账出来，他拽下衣领，深深吸了口新鲜空气，让脸上的热在冷冻中逐渐散去。
　　卫衣兜里的手机微微振动，他把东西胡乱地塞进包里，掏出手机接听：“急着见我呢？”
　　“不是让我十五分钟后到楼下吗？”舒愿问。
　　黎诩把手机卡在耳朵和肩膀中间，一边把手套给戴上：“我就在楼下啊。”
　　“我没看见你。”舒愿朝两边看了看，冷得跺了跺脚。
　　黎诩轻笑：“冷就先躲楼道里，我刚买了点东西，再等我三分钟。”
　　其实就剩不到一公里的距离，一路上都是绿灯，黎诩没喝酒不载人的时候开得飞快，两分钟后就停在了舒愿面前。
　　舒愿没躲楼道里，怕黎诩来了看不见自己。他系着毛绒绒的围巾，一说话呵出的气让贴着下巴的绒毛轻轻拂动：“吃饭了吗？”
　　“还没，”黎诩摸摸肚子，“出门前还不饿的，见着你就饿了。”
　　长时间受黎诩熏陶，一些正常的字词在舒愿听来都似乎被赋予了独特含义。想骂黎诩不正经，看着对方的笑脸又骂不出口，舒愿伸出在口袋里揣热了的手，捧住黎诩被风吹得冰凉的脸：“想吃盖饭，还是乌冬面？”
　　“有C选项吗？”黎诩问。
　　舒愿从黎诩眼里察觉了一丝隐忍的情愫，那抹深色在每次两人亲密的时候都会格外浓烈。他掐了掐黎诩的下巴，说：“我再想想。”
　　天冷，舒愿建议去吃自助火锅，但他在家里已经吃过饭，所以做主力的还是黎诩，舒愿每盘食物只尝一点。
　　他的眼睛直往黎诩鼓鼓囊囊的包上瞄：“不是说去买东西吗，买什么了？”
　　黎诩吃着烤肉差点被呛着，他按了按包，心虚道：“烟。”
　　舒愿顶不喜欢烟味儿，他站起来拖过黎诩的包：“没收。”
　　“不行啊，”黎诩忙搁下筷子，拽住舒愿的胳膊，“证还没扯呢，连这都要管了？”
　　“什么证？”舒愿愣道。
　　“结婚证。”黎诩趁对方发愣的间隙夺回了胸包，结果动作太大，没拉好的拉链扩开了更大的口子，挤在包里还没拆包装的东西掉了出来，被舒愿眼疾手快地捡起。
　　包装上的字眼组合在一起是舒愿所陌生的知识范畴，他捏了捏包装，不解地问：“这个……干什么用的？”
　　
第60章：憋得多难受
火锅红汤上泛着气泡，熟透的五花肉偶尔露出诱人的一角，却没人顾得上把它们捞起。
　　黎诩弯腰把地上的安全套和润滑剂全部捡起放回包里，朝舒愿摊开手掌：“给我。”
　　舒愿知道黎诩不是没有脾气的，自己有错在先，于是乖乖把东西换到对方手中，坐下来捞起锅里的肉，放进黎诩的碗里：“对不起。”
　　这句道歉让愣怔的人换成了黎诩，他一肚子坏水儿，对方不责怪就算了，还要来一句对不起，显得他多卑鄙无耻似的。
　　手里的东西仿佛烫手山芋，黎诩把它塞进包里，低头吃着五花肉：“那是gc冲洗器。”
　　“我知道，上面有写，”舒愿难为情道，“你给谁买的？”
　　“你别问，”就算黎诩脸皮再厚，也经不起舒愿这么三番四次的询问，“说了你准生气。”
　　舒愿便不问了，他本就话少，不出声的时候连自己都觉得无趣，只能闷头在锅里挑娃娃菜吃，脸埋得很低。
　　吃完走出店外，舒愿终于开口说了话，目光沿着街道两旁的路灯眺向远方：“我自己走回去吧。”
　　“怎么了，”黎诩从裤兜里抽出手，车匙没掏出来，“大晚上的多冷啊。”
　　“吃多了，散散步。”舒愿避开黎诩伸过来牵他的手。
　　黎诩改为搂舒愿的肩膀：“那我陪你走，送你回去后再返回来取车，反正不远。”
　　肩上的力道让人不容拒绝，舒愿怪不自在，推推黎诩的胸膛小声道：“算了，还是坐车吧。”
　　互相以为对方生自己气的两人一路无言，到舒愿家楼下时却抱在一起舍不得放手，舒愿枕在黎诩肩上，带点委屈地说：“你要是觉得我烦了就告诉我，别这样凶巴巴地对我。”
　　黎诩才意识到舒愿低落的情绪是为何，他反思了一下自己刚才的态度，就少说了几个字，竟被对方误会为不耐烦。
　　瞧这可怜巴巴的样儿。
　　想起舒愿以前总是充满防备的模样，黎诩心里瞬间被柔软的羽毛给填满，按一下都软乎得不行，只想把舒愿揣里面养着护着。
　　他手一兜，帮舒愿把连衣帽扣上，捧着对方的脸在唇上啄一口：“我哪凶巴巴了？”
　　夜色为树荫下的他们打着掩护，舒愿也管不着有没有人经过瞅见他俩暧昧的动作。他盯着黎诩泛着浅笑的嘴角，说：“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瞎猜，”黎诩的指腹在舒愿脸上摩挲了下，“我对你那叫凶的话，对别人那叫什么？”
　　舒愿抿着嘴不说话，黎诩又补充：“我还怕你嫌我烦呢，巴不得每天在你身边转悠，我咋那么稀罕你啊。”
　　事态开始往肉麻的趋势发展，舒愿得了便宜，就不再跟黎诩计较吃火锅时冷淡的态度了，他扯下对方的手，顺便将自己的帽子摘下：“我要回去了。”
　　“行，到楼上给我发个消息。”黎诩立在原地向他挥挥手。
　　舒愿刚走出两三步，黎诩又喊住他：“今年春节还一起过不？”
“过，”舒愿点头，“一起。”
　　除夕一家人出去吃饭时柳绵又问起了和去年同样的问题，雷打不动的问法，连字词都一模一样：“小愿，今年回百江吗？”
　　“不回。”舒愿回答得很平淡，仿佛这已经成为他唯一的答案，完全无需考虑。
　　柳绵叹了口气：“那件事已经解决了，那人也进了牢，你还不愿意面对区区一座城市吗？”
　　区区一座城市是铺天盖地的黑暗，舒愿好不容易走出来，又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若无其事地重游故地？他还是摇头，没胃口地把碗筷放下了：“我不想回去。”
　　“别逼小愿了，”舒绍空抚了抚妻子的背，“这种事急不来。”
　　到正月初一当天，柳绵和舒绍空走得无声无息，舒愿没被母亲敲门喊醒，起床时已近正午。
　　厨房的电饭锅插着电，红灯显示在保温那一档，是柳绵提前给他做好了午饭。
　　舒愿刚起床，不想立刻把肚子塞满，只想吃点随便吃点什么垫垫胃。他记起小区后门的巷子里开了个新的早餐店，揣上手机正要去尝尝口味，结果一开门就看见杵在门外的黎诩。
　　双方皆是怔然，黎诩把刚抬起准备敲门的手放下，举起另一只手拎着的透明袋子：“给你带布拉肠来了，吃吗？”
　　两个饭盒被揭开了盖子放在桌面，黎诩指着左面那盒：“这是鸡蛋叉烧辣椒圈，”又指着右边那盒，“这是肉碎香菇加玉米。”
　　舒愿掰开一次性筷子，视线在两盒布拉肠当中逡巡一遍：“我都想吃。”
　　“那就都吃。”黎诩说。
　　布拉肠皮薄嫩滑，口感细腻，当中加的馅料切得很碎，味道适中，正戳中舒愿的胃口。他连吃一段，又夹上一块递到黎诩嘴边，待对方咬住衔了过去，他语气轻快地问：“这是哪买的？”
　　“广场那边，挺多人排队的。”黎诩擦了擦嘴巴，轻车熟路地进厨房拿杯子倒水喝，“今年还逛花街不，听顾往说开了很多好玩的新摊子。”
　　舒愿其实不想出门，今年的冬天冷得厉害，他穿着毛大衣系着围巾双手还是僵冷的，碰什么东西都要小心翼翼地从袖子里露出一个指尖试探，生怕被静电“啪”地攻击一下。
　　他收拾好空饭盒和一次性筷子扔进塑料袋里绑好，看着黎诩期待的眼神，违背自己意愿地答应道：“去吧。”
　　没想到竟在搞活动的摊子那里碰上任撩和顾往，两人肆无忌惮地牵着手，也不怕遭来别人的议论，看得黎诩好生羡慕，手从舒愿肩上溜下来，碰了碰对方的手背。
　　“大胆牵啊，”任撩注意到了黎诩的小动作，“紧张个屁。”
　　“谁他妈紧张了，”黎诩用力抓住舒愿的手，“刚步入热恋期，凡事需要慢慢来懂吗？”
　　舒愿瞟向两人相握的手，没表示抵触，黎诩这才放心大胆地扣紧了。
　　除舒愿外，其他几人都属于好动的类型，看到个好玩的摊子都要上前参与一发，舒愿跟着他们，多少也被感染到，脸上不自觉地多了些笑容。
一条街的游戏摊子玩下来，顾往渴得直往奶茶摊的队伍后站，扭头便问其他三人：“你们喝不？”
　　任撩平时都习惯让顾往在人堆外等着自己去排队的，此刻却当了回坐享其成的太子爷：“喝，半糖去冰加布丁。”
　　“你要什么？”黎诩低头问舒愿。
　　舒愿隔远扫了遍菜单：“奥利奥曲奇奶茶。”
　　“行，我跟顾往排队，你们俩站那等。”黎诩说完便跑进人群里，只留下任撩和舒愿在原地面面相觑。
　　他们两人不熟，交集也不多，舒愿没打算主动跟任撩攀谈，垂着眼摆弄刚刚游戏赢回来的太阳能车摆件，以避开和任撩的眼神接触。
　　奶茶摊前排队的人多，黎诩他们还有两三个才能轮到，任撩插着兜哼一首舒愿没听过的歌，哼完后用手肘碰了舒愿一下：“别总低着头啊，对脊柱不好。”
　　舒愿没意料到对方会跟自己说话，正愁要怎么回答，任撩又神秘地说：“我问你个问题啊。”
　　“什么？”舒愿问。
　　任撩推着他的肩膀走开了几步远：“你和黎诩进行到哪一步了？”
　　舒愿二十岁的人了，怎么可能不明白任撩问的哪种意思，他面皮薄，赤红的脸让任撩自以为是地顿悟道：“做过了？”
　　“没有！”舒愿连忙否认，担心对方以为他在掩饰，于是一个劲儿地否认三连，“没有，真没有，真的。”
　　“这样，”任撩摸摸下巴，“那黎诩得憋得多难受啊。”
　　想起上次在黎诩的包里掉出来的东西，又想到对方连解释都没有，舒愿的脸唰的白了。
　　黎诩买完奶茶回来发现舒愿脸色不对，心急地问了句：“发生什么事了？”
　　舒愿摇摇头，接过黎诩递来的热奶茶，捧在发冷的手心里取暖。黎诩又转头问走在后面的任撩：“你小子刚跟他说什么了？”
　　身后一米开外那两人互相喂着奶茶，任撩咽了口布丁，笑道：“没说什么。”
　　黎诩还是不信，把舒愿送回家后不让他上楼，攥着他的肩膀逼问：“到底怎么了？”
　　奶茶握在手里没喝多少，舒愿心里难受，再甜的东西都难以下咽：“犬犬，今晚上我家睡吗？”
　　听对方这么称呼自己，黎诩心里咯噔一下：“可以啊，我先回去把小小酥和饼干带过来，不然没人照顾它们。”
　　“那——”舒愿心急地抬头，“我去你家也行，免得你两头走。”
　　满心的忧虑冲破了矜持的防线，舒愿带着丝不外露的羞怯，推开黎诩的脸：“你在这等我，我上去收拾收拾。”
　　手是冷的，脸却是热的，他边跑上楼边用手捂自己的脸，不知道自己做这个决定正不正确。
　　锅里母亲为他热的饭菜没来得及吃，被他全部蒙上保鲜纸放进冰箱里。他收拾了两件干净衣服，带上钥匙和手机，出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利用下楼的短暂时间，提醒自己这次一定不能再表现出任何不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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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藏回去
黎诩家佣人都放了假，黎文徴也不在，舒愿自在很多，转身将自己的手塞进黎诩的口袋里：“好冷。”
　　“上去开暖气。”黎诩把舒愿的手拽出来握在手里，先去厨房储物柜拿了几袋零食。
　　上楼时黎诀踩着落地无声的棉拖从二楼楼梯口拐出来，舒愿眼睛一瞪，下意识就往黎诩身后躲，结果黎诀反应更夸张，身子一转便返了回去，随后楼道里响起巨大的关门声。
　　“别管他。”黎诩捏捏舒愿的手，将人从自己身后扯到自己跟前。
　　躲到黎诩的卧室里，舒愿才算是松了口气。他坐在床尾凳上，怀里抱着黎诩塞过来的小小酥，咬住黎诩递到嘴边的薯片：“你弟弟不回老家吗？”
　　黎诩在卧室里走来走去，关阳台门，开暖气，调好温度后拉了个转椅在舒愿面前坐下：“没人陪他回，他一个人啥都不会。”
　　“那你岂不是比他聪明。”舒愿得出结论。
　　黎诩自豪道：“那还用说。”
　　还没到饭点，但两人一天下来没吃过正餐，全靠中午的布拉肠和逛花街时买的小吃垫肚子，相互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饥饿的示意。
　　“叫外卖吧，”黎诩掏出手机，“大过年的，早点叫，不然得等好久。”
　　“我想吃清淡的。”舒愿凑到黎诩旁边看手机，心想清淡的不容易拉肚子。
　　直到吃完饭散完步回屋，天色彻底暗沉下来了，黎诀的房间还是没有任何动静，舒愿有点担心：“他在里面呆那么久没事吧。”
　　“他能有什么事。”黎诩出了身汗，找出干净衣服要去洗澡，关浴室门前见舒愿呆呆地看着他，又问：“你带衣服来了吗？用不用先穿我的？”没等舒愿回答，他指着衣帽间添了句，“你看哪件合身，自己挑。”
　　舒愿其实带了衣服，但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既然对方批准，他便萌生出了要把黎诩的衣服穿到身上的念头。
　　衣帽间里的各类服装鞋子齐整摆放，要如何穿搭便一目了然。
　　开了暖气的室内用不着拿太厚重的衣服包裹自己，舒愿挑了件薄款的长袖圆领卫衣，灰色的九分卫裤，内裤便不好意思再穿黎诩的，反正尺寸也不一样。
　　关衣帽间的灯前舒愿扫到有个抽屉开着，他有点强迫症，抱着衣服过去想把抽屉合上，里面放置的东西让他止住了自己的动作。
　　黎诩洗得很快，十分钟后就带着一身热腾腾的蒸气走出来，腰间围着条大浴巾，纹理分明的肌肉上还蜿蜒着水流。
　　看清舒愿手上拿的东西，黎诩登时连身材也不显摆了，大步过去抓住对方的手：“你在哪翻出来的？”
　　GC冲洗器从舒愿手中松落，掉在脚上砸得不轻，舒愿轻微地蹙了下眉。
　　“还有这两个，”舒愿扬开被子，底下赫然是蓝色包装盒的安全套和透明瓶身的润滑剂，“黎诩，你别瞒我。”
　　“瞒你什么呢，”黎诩捡起冲洗器放到床上，蹲在舒愿面前无奈地笑，“你问，我知无不言。”
　　舒愿指指床上乱七八糟的成人用品：“任撩说我不让你碰你就憋不住，你是不是想跟别人用这些东西？”
　　这个杀千刀的，黎诩在心里把任撩骂了个遍，随后起身往前一倾，拦腰抱起了舒愿，同时将冲洗器捞到手里。
　　“干什么！”舒愿惊道，伸长手臂箍住了黎诩的脖子。
　　半掩的浴室门被黎诩踹开，他把舒愿放盥洗台上，随手将手上的东西搁到一边：“你对我这么不信任么？”
　　他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口吻让舒愿自责，只能闭紧了嘴不说话，箍在黎诩颈后的双手却收紧了。
　　黎诩不得已探向前，抵着舒愿的脑门问：“那东西是买给咱俩用的，冲洗器你的，安全套我的，润滑剂我们的，”大概是蒸气的作用，他察觉舒愿的脸红得厉害，“担心你不乐意，我特意把它们藏起来了，等哪天你愿意接受情事再拿出来用，谁能想到你非要把它们翻出来。”
　　说到最后他带上了懊恼的抱怨，细听还有些宠溺的成分。舒愿不敢往那些用品上瞥，声若蚊蝇道：“那再把它们藏回去。”
　　——密封线——
　　※※※※※※※※※※※※※※※※※※※※
　　密封线@_何暮楚
　　
第62章：咎由自取
怕舒愿着凉，黎诩在睡觉前调高了暖气温度，累坏了的人缩在被窝里睡得舒服，黎诩却半夜里被热醒两次。
　　他索性爬起来，套上衣服开门出去，踩着消音地毯沿漆黑的走廊走向楼梯口。
　　楼梯上方的灯是感应设计，几乎是在他踏下第一级台阶时头顶的感应灯便亮了。
　　同样在楼底踏上台阶的黎诀跟楼上的黎诩撞上视线，亏得黎诩心里承受能力强才没被他吓到。
　　黎诀的怀里抱着两包零食和一罐啤酒，想必是熬夜打游戏饿了起来偷食。黎诩采用漠视态度，目不斜视地下楼和他擦肩而过，径直走进厨房倒水喝。
　　再出来时黎诀竟还没回卧室，正坐在沙发上发呆，手里抓着的零食并未开封。
　　陶瓷杯和玻璃茶几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客厅里没开灯，楼梯的感应灯也自动熄灭了，只余暗淡的月光从落地窗外拂进来，映在两人不甚清晰的脸庞上。
　　“找我有事？”黎诩问，被冷水浸过的嗓音在夜里透着丝清凉。
　　黎诀点点头，很快便意识到他哥或许看不见自己的动作，便开口回答：“对。”
　　“难得你文明一回，”黎诩坐下了，但和黎诀各种半米的距离，“说吧。”
　　“我想转学。”黎诀说。
　　他说得很没底气，为避免沉默的气氛还拆开了零食包装袋往嘴里扔玉米片。但显然这样的方法并没能缓解多少尴尬，反而徒增了他焦虑的情绪。
　　好半晌，黎诩才回应他的话：“这得找你爸，我可没这权力。”
　　“爸爸不会答应的，”黎诀急道，“他好不容易把我弄进来……”
　　“那我也没办法啊。”黎诩端走杯子，转身又进了厨房，倒满一整杯温水后上了楼，没留意到沉在黑暗中的黎诀苍白的脸。
　　这个年悄悄地过去了，湿润的初春款步而至，为黎诩和舒愿带来在清禾中学的最后一个学期。
　　高三下学期不会太长，二月底开的学，六月初高考，除去接连不断的考前拉练，撑死也就剩三个月的复习时间。
　　开学前顾往给黎诩打过一个电话，问他有没有考虑去哪个大学。黎诩也明确地回答了，别省的A大，很出名的一个外语大学，离琩槿市不会太远，来去也方便。
　　顾往叹一声，问道：“真不打算来C大啊？”
　　“我前不久跟舒愿约好了，一起考A大，”黎诩忍不住笑，“我从没想过自己以后要往哪条路发展，但是只要有他在，学什么都有趣。”
　　这个想法听上去很荒谬，可比起曾经游手好闲不学无术的黎诩，已经是很大的进步。
　　“那咱们沉迷咋办啊，”顾往问，“就这么散了？”
　　“散什么呢，人不是都在吗，就是暂时不能一起表演而已，”黎诩敲了敲挂在卧室墙上的贝斯，“等哪天找个KTV聚一聚唱唱歌，沉迷还是当年的沉迷。”
　　人总是期许未来朝自己所计划好的方向发展，哪能想到意外会成为不速之客。
高三年级的学生被停掉了大部分体育活动，除课间跑操外，体育课和每周三下午最后一节的自由活动都改成了自习，然后又被各科老师占用成讲评课或测验课。
　　紧张的备考阶段谁都不敢说半个“累”字，仿佛说了就先让别人看出了你的松懈。
　　黎诩打一场群架都没这么累过，每当他听着窗外的鸟叫声唤起意识中的困倦时，一侧头看到舒愿认真听课做笔记的模样又奇迹般地恢复了精神。
　　他感觉这种状态很值得，在年轻的高中时代，再苦再累也有人陪在自己身边，一同翻过张张书页，一同盖着星月入眠，就这样过去一天又一天。
　　南方的夏天来得很早，这也意味着离六月也越来越近。
　　高三的教学楼远不像高一高二那般活跃，大家都沉淀了心思查缺补漏，将有限的时间有效利用起来以防被别人超哪怕一分。
　　而高三的自习或晚修时的复习方式相较于其他两个年级则自由得多，学校从不限制学生站着或坐着，在教室内或教室外，只要不离开教学区，学生可以随意安排自己的复习方式。
　　黎诩和舒愿不同，舒愿默默看着复习资料就能把内容记下来，黎诩得读，读得多了也就会背了。
　　为了不吵着舒愿，黎诩便拿着课本和笔记坐到外面走廊复习，转着笔看着对面的实验楼，嘴里念念有词。
　　他其实不算是容易分心的那类人，但对面二楼中间的楼梯口突然拐出来的一个人影却揪走了他的目光。
　　身材清瘦穿校服的男生在清禾中学里一抓一大把，然而黎诩一眼就认出那个跑动的人影是他那破弟弟。
　　黎诀跑得很急，从二楼冲上三楼，后面追着两三个高大的男生。黎诩没看清他们的样子，只觉得他们的追逐打闹不那么对劲。
　　这还是上课时间呢，黎诀他们班的体育课也不是这节。
　　黎诩连书都不背了，站起来观察他们的动向，几人跑上了五楼，黎诀和后面的男生相隔五六米，尽管距离不远，但他似乎跑得没什么力气了，中途无助地往高三教学楼扫了几眼。
　　他们消失在实验楼靠右侧的楼梯口，很快黎诩听见两栋楼之间的连廊响起了错乱的脚步声，即使他在二楼，脚步声来自于五楼，但由于教学楼的静谧，脚步声尤为明显。
　　“啪”，黎诩把手里的复习资料扔到窗台上，迈开腿冲向楼梯口跑上了楼。
　　在三楼处黎诩和黎诀撞上，黎诀一头栽他身上，抬头见是他，先是吓了一跳，随即松了口气，扯着他的胳膊哀求道：“哥，帮帮我。”
　　“怎么回事？”他刚问完，其余那几人便追下来了，原本凶神恶煞的几个男生看见立在楼梯上的黎诩皆是怔然，随后咬着耳朵小声交流几句，偃旗息鼓似的跑走了。
　　黎诀也想溜走，被黎诩拎住了后衣领：“拿我当挡箭牌，总得交代清楚事情吧？”
　　“咚——”舒愿的脑门砸在笔记本上，他撑开惺忪的睡眼，迷茫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墙上的挂钟显示快要下课，舒愿揉揉脑门，扭头便看见窗台上那一沓复习资料，探出头去看，黎诩并不在走廊外。
　　直到下课铃打响，黎诩才经过窗前绕进教室，他坐到椅子上，拧开杯盖连着灌了好几口水。
　　“脑门怎么了？”黎诩拨开舒愿的刘海，“怎么红了？”
　　“砸桌面上了。”舒愿不好意思地解释。
　　黎诩咧着嘴笑，用指腹给他揉了揉：“有人发现你睡觉没？”
　　舒愿抓下黎诩的手，对方越揉他越困：“没有，大家都在专心复习。”
　　“你错过好戏了，”黎诩接过对方递来的复习资料，“黎诀被人欺负了，一路从高一教学楼追杀到这边儿。”
　　舒愿以为黎诩在编笑话逗弄他，这学校里除了黎诩谁还敢惹黎诀，不都把他当神仙吹捧吗？
　　看舒愿一脸不相信，黎诩没再往细的讲，拿起水杯站起来：“接水不？”
　　“你帮我。”舒愿展颜一笑，把自己的水杯塞到黎诩手里。
　　饮水机前没人，黎诩接完水靠在走廊护栏上盯着操场想了会儿事情，把黎诀从小到大做的过分事一件件从记忆里挖掘出来。
　　夺走黎文徴从国外给他带回来的遥控车。
　　用水彩笔在他的木吉他上画乌龟。
　　拿图钉在他的街车轮胎上扎小孔。
　　趁他不在家把饼干赶到悦歌山庄大门外，幸好饼干识得回家的路。
　　压根不用费力，黎诩就挖出一大堆糟糕回忆，他细数着，仿佛想起得越多，他对刚刚向黎诀说出那句话的内疚心就淡一点。
　　大约是想以他为“榜样”，黎诀偶尔逃课，到处惹事，上学期带人躲在实验楼的卫生间抽烟被教导主任发现，当下便喊了家长。
　　让黎诀没想到的是黎文徴对他的态度比对黎诩严格很多，带回家批评教育，扣除零花钱，让他站在校领导面前检讨反省。
　　黎诀的自以为是让他在同年级的男生当中受到了孤立，之前被他奚落过的别班男生甚至串通到一起去报复他。
　　黎诀对黎诩叙述这些事的时候，黎诩一直保持着平淡的神情，当黎诀问他“你能不能帮帮我”，他反问道：“你觉得我能帮你什么？我为什么要帮你？”
　　“你不要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面孔，”黎诀捏紧拳头，“我变成这样你也有责任！”
　　黎诩搞不懂学校里的女生怎么会给他弟弟扣上“温柔”“和善”“乖巧”云云的褒义词，他觉得黎诀愚蠢且自负，完全遗传了姚以蕾的特有基因。
　　“你觉得是我在所有人面前打你，羞辱你，让你失去一身傲气？”黎诩皮笑肉不笑，“那你在给我惹事前有没有想过后果？”
　　“我——”
　　“别想把责任推卸给我，即使我们有血缘关系，也碍不住我讨厌你这个弟弟，”黎诩直率地说，“还有几个月我就会离开这个学校，你是死是活都与我无关，现在或以后，就算发生什么让你难堪的事，都是你咎由自取。”
　　他从未在黎诀的脸上见过那么绝望的表情，和当时看着姚以蕾离开黎家的那一瞬很像。
　　黎诩狠下了心，他可以为所有无辜受欺负的人出头，但是黎诀不行，黎诀是害死他妈的凶手的产物。
　　“黎诀，不要依靠我。”
　
第63章：他们……怎么办？
     五月末，高考倒计时翻到了个位数，总复习阶段结束，高三级的学生进入了自主复习环节。
　　学校发的、自己额外买的，舒愿已经把所有学习资料都翻遍翻烂了，只能找各省的真题来刷，简单的复杂的都务必要弄懂。
　　除此之外，他还喜欢给黎诩讲题，对方总能从练习册的犄角旮旯找到难题去问他，他乐于解答，也能通过这种方法发现新问题。
　　他今年的生日在时间紧促的备考中冲掉了，黎诩想带他去校外吃饭，舒愿不肯，说过生日什么的只是一种形式，要想庆祝的话等高考完后的暑假和黎诩的生日放在一起过。
　　黎诩把课本立在书桌上，枕着自己的手臂冲舒愿眨眼：“那今年的七月二十六，你要把时间空出来留给我们两个。”
　　高考前一天，校方要求高一高二的学生最迟在下午前离校，清禾中学作为考点，被清空了教室和宿舍，供外校来的学生考试及休息。
　　这期间如非特殊原因，学生禁止外出，一是为方便统一管理本校和外校的考生，二是为考生安全着想。
　　舒愿知道黎诩的尿性，闲不住，于是也多次叮嘱他，别有事没事跑不见人，有什么事都放到考完试后再解决。
　　“你都念叨多少回了，”黎诩笑舒愿小题大做，“你人在这，我还能往哪跑啊？”
　　“别贫，”舒愿推开他压过来的身子，抓起黎诩的手看看表，离晚修开始还有三十分钟，“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一起吧，”黎诩建议，“还能节省时间。”
　　“那我先洗，”舒愿捧起衣服进浴室，关门前又添一句，“你别乱跑。”
　　如果舒愿能提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的事，哪怕感到羞耻他都要接受黎诩提出的“一起洗”的建议。
　　他进去才两分钟，黎诩便收到了黎诀发来的短信，只有三个字，看起来像是对方的恶作剧：救救我。
　　黎诩没回，把手机扔桌面上，转身打开柜门找衣服。仅仅是过去一分多钟，桌面的手机屏幕亮了，黎诀的名字浮在上面。
　　这次黎诩没再犹豫，他拿过手机按了接听，刚要说话，听筒里就传出一句撕心裂肺的“别打我”。
　　是黎诀的声音。
　　黎诩皱起了眉，他耳尖，留意到那边有木棍在水泥地上拖动的刺耳声响。
　　“哥！学校后门——”
　　随着重物落地的一声闷响，电话那边切成了急促的忙音。
　　黎诩猛地站起来，他看了眼浴室紧闭的门，各种想法在他脑海里飞快地闪过。
　　会是黎诩报复他的恶作剧吗？
　　如果不是，黎诀真的有危险吗？
　　他还要坚持对黎诀的厌恶吗？
　　如果现在跑出去，会发生什么后果？
　　这些问题盘旋在他的脑海里也就几秒钟的时间，而在思考到最后一个问题时，黎诩基本上便下定了决心。
　　不为黎诀，只为他对黎文徴的承诺吧——反正过完这几天，黎诀的事便不再和他有瓜葛。
　　“砰——”木棍偏粗的一头重重敲在熄屏的手机上，黎诀抱住了脑袋，惊恐地看着面前的三个男生。
      “敢向主任打小报告，活腻了吧？”带头的男生长得跟黎诩差不多高，校服袖子卷到了臂膀以上，露出粗壮的手臂。
　　学校后门是一条鲜少有人途经的小道，校道两旁是杂草丛生的平地。黎诀被左右两名男生按在地上，坚硬的石子隔着校服硌到他的后背，从小被骄纵着长大的他哪里受过这种疼痛，当场就吓得哭了出来：“我没……我没打小报告……”
　　“还他妈不承认！”高个子用木棍戳戳黎诀的肚子，“不就向你借点小钱嘛，你家住大别墅，要你几千块咋了？这小事用得着找主任解决吗？咱不拦着你受害的可是我们！”
　　木棍敲在黎诀的大腿上，他倒抽一口气，嚷嚷道：“我哥等下就过来打死你们！”
　　“你他娘的闭嘴吧，”左边的男生给了他一拳，“校霸打你咱们可看着呢。”
　　脖子一紧，那男的被人揪着后衣领掀到了地上，他“靠”了声：“谁啊！”
　　众人同时看向凭空多出来的人，脸上均是一僵。黎诀想爬起来，被人按住了胸膛动不了：“哥，救我……”
　　黎诩看了看局势，以一对三放平时还行，这会儿要顾着个拖油瓶，对方手里又有木棍做武器，他就算不管黎诀也要顾虑着自己，明天就要高考，这中间不能出任何差池。
　　“走。”黎诩踹开按住黎诀的男生，把人从地上扯起来。
　　刚走出两步，就让高个子喊住了：“这不校霸嘛，传言说你打架厉害，怎么寡不敌众就怂了？”
　　黎诩想着舒愿，小恐龙洗完澡出来找不着他准得着急，他咽下一口火气，捏着黎诀的手臂将他往自己身边带，回头冷淡地回道：“戒了。”
　　说完便踩着杂草继续往铁门方向走，黎诀呆在他旁边大气不敢出。
　　身后一串儿脚步声，黎诩眼尾瞟到一抹黑影擦过头顶，他回身退后两步把黎诀挡在自己身后，抬臂接下高个子挥来的一棒。
　　他吃痛，小臂外侧被打得使不上力，却也庆幸挡得及时，不然那一棍就招呼到他脑瓜子上了。
　　那几人黎诩也脸熟，就是上回追黎诀追到高三区那几个。为首的高个子将木棍戳到地上，挑衅似的比了个中指：“校霸也就这样，我还当是什么神人呢。”
　　“想约架也行，”黎诩不为所动，“等考完试后吧。”
　　他搡了搡黎诀的身子催对方赶紧走，立在高个子右边的男生就滚粗了：“你妈的就是想逃，把咱几个惹毛了咋算账？”
　　黎诀心道一句“不好”，他哥就阴沉着脸转过了身：“有种再说一遍。”
　　“我说，你妈的就是想——”那人还未来得及眨眼，黎诩就走近几步用没伤到的左手朝他脸上狠狠勾了一拳！
　　白霜是黎诩的禁忌。
　　那人一时没料到黎诩出手这么快，一下子被打得脚步不稳摔在地上，其余两人见势不妙，紧接着加入了殴打。黎诩后背挨了不少棍子，他咬着牙，一脚踹在地上那人的下巴上，手肘往后一杵又放倒另外一个。他扭头想让黎诀赶紧喊老师过来，只听耳边擦过风声，高个子举着木棍照着他的脑袋挥下来——
      “哥！！”
　　这似乎是黎诀第一次用如此担忧又急切地声音呼喊他。
　　头部嗡嗡作响，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像旧式电视缺乏信号出现的雪花屏。失去意识前，黎诩茫然地想，怎么办？他死了怎么办？高考怎么办？舒愿怎么办？
　　“咔哒”一声，舒愿开了浴室门，边踩着湿哒哒的拖鞋跨出来边喊：“黎诩，到你了。”
　　没人回应他，舒愿心里陡然升起不好的预感，他环顾宿舍内部，床上没人，阳台也没人。
　　楼下突然一阵喧哗，舒愿扔下毛巾，趴到阳台护栏上探出头去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好多人一窝蜂似的涌向操场末尾的方向，那边是已废弃的车棚，以及常年没人看管的学校后门。
　　“快去看！听说有人出事了！”宿舍走廊外也起了骚动，纷乱的脚步声啪嗒啪嗒地远去，楼上楼下的人跑得比逃生演习还快。
　　舒愿的心怦怦直跳，他刚用温水洗过澡，双手却是冰冷的，强烈的不安捏紧了他的脖子，使得他连呼吸都困难。
　　黎诩，黎诩……
　　舒愿换上鞋子，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跑出门去，不一会儿又折返回来，揣上手机跑下楼。
　　不是说好不乱跑的吗，怎么又不见人了……
　　舒愿抹了把湿润的脸，宿舍楼下聚集了一大群人，两位宿管分工合作，一人麻利地为玻璃门上锁，一人举着扩音器维持秩序：“各回各宿舍！别跑出来！”
　　楼道口被挤得水泄不通，都是高三的学生，有人举着手喊：“晚自习要开始了，咱们得回教室去！”
　　“就是！明天高考了别浪费我复习时间啊！”
　　“直接点，外面到底发生啥事儿了，听说出人命了？”
　　“别嚷嚷！都安静！”宿管扯着嗓子喊，“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领导会第一时间处理好，处理妥当后就能放你们出去，大家都先回宿舍，聚在这成什么样子！”
　　或许都意识到在阳台上看热闹总比这人头涌动的视野好，大家推推搡搡地回楼上了，空隙间还交杂着彼此的讨论声，诸如“谁那么背啊高考前出事儿”“据说被砸了脑子遍地都是血”“别给咱带来恶运就行”等等。
　　人群散去，舒愿原本被挤在楼梯最后面，这时剩他一个，倒让宿管注意到他了：“诶这位同学，吓傻了吧，先回宿舍吧，没别的事别下楼。”
　　混沌中舒愿扯回点意识，鼻腔堵得厉害，他用力吸吸鼻子，抱着手机跑上楼去。
　　从阳台看出去，由于建筑物的遮挡，他只能看到校领导在操场末尾拉开一段红色的隔离带，听得见救护车的鸣声，却不见救护车的影子。
　　舒愿双手颤抖地抱着手机，按了许久才拨出黎诩的电话，带着一丝希冀放在了耳边。
　　求求你，不要出事……
　　机械冰冷的女音用中英文交换着告诉他对方已关机，舒愿不信邪，再次拨了一次，得到了同样的提示。
　　他崩溃地扔下手机，抓着头发蹲在地上，张嘴发不出声音，大口地喘气呼气，却只能让眼泪掉得更凶。
　　头皮被自己扯得发麻，天旋地转的世界变成了黑白灰的主色调，舒愿无声地问自己——怎么办？
　　他的犬犬，怎么办？
　　他们……怎么办？
　　※※※※※※※※※※※※※※※※※※※※
　　光速逃走，别骂我！
　　
第64章：骗子
救护车的警笛声远去了，校领导通过全校广播安抚了学生的情绪，然后让宿管开门放困在宿舍楼的学生回教室自习。
　　毕竟明天就是高考，准考生们都分得清眼下什么才是最重要的，短时间的喧闹过后便纷纷投入到紧张的复习当中，今天发生的事再怎么严重也只是一段小插曲，没降临在自己头上便是大幸。
　　只有舒愿呆望着身旁的位置再没了复习的心思。
　　黎诩的桌面散落着杂七杂八的真题卷，上面是两色笔遍布的字迹，黑色是黎诩的红色是舒愿帮他批注的，明明几个小时前两人才肩挨着肩凑在一块讨论过题目，每解决完一题又自信一分，说明天要是考了这题就大吉大利。
　　骗子……
　　舒愿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这个漫长的晚修的，他什么都看不进去，强迫自己刷题，在草稿纸上演算步骤时却写下了黎诩的名字。他明白再这样下去明天肯定得完蛋，可是缠绕在心头的担忧已经不能再忽略。
　　晚修结束后他一个人跑去了操场尾，趁光线暗淡没人注意，他偷偷钻过了隔离带，跑向学校后门。
　　平日里只挂着把坏锁的铁门环上了粗重的铁链，大约是学校终于意识到这里存在安全隐患，常年没人看守的破岗亭竟然还临时安排了一位大爷看管。
　　看见有学生过来，那大爷尽职地挥手赶人走：“没啥可瞅的，赶紧回去。”
　　“我就看看……”舒愿扒着铁门往外看，大爷走出亭子撵他：“你们校长可说了，谁都不能靠近这。”
　　铁锈沾了舒愿一手，他在裤腿上蹭了蹭，问道：“您知道今天出事的学生叫什么名字吗？”
　　“别问了，我就是个看守的，什么都不知道，”大爷推他背，“快回去睡觉，明天不是还要考试？”
　　舒愿一筹莫展地回到了宿舍。
　　同楼层别的宿舍都还亮着灯，大家似乎都不愿明天一下子就到来，个个捧着复习资料坐自己床上复习，有的嫌宿舍里背书的太吵，便躲到走廊外靠着墙根看书。
　　舒愿则早早洗漱完关灯爬上了床，听着外面窸窸窣窣的背书声和宿管查寝时吼人回寝的大嗓门，试着闭眼逼自己沉入梦乡。
　　然而过去好久，久到走廊的小灯都关了，久到整栋楼安静下来，久到别的宿舍传出有频率的鼾声，舒愿依旧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睁开酸胀的双眼，从枕头旁边摸过手机按亮，点开通讯录拨出了黎诩的号码，但毫无意外的，他听到的仍是对方已关机的讯号。
　　他捏紧手机蹑手蹑脚地爬下床，爬上黎诩的床扬开被子将自己裹住。
　　夏夜闷热，他开着风扇，风吹动被子时他幻想着黎诩轻拍着他的身子哄他入睡，这才渐渐掉入了梦里。
　　舒愿状态虽差，但高考期间并没让杂乱的心情扰乱答题的思绪。强撑着考完两个科目，晚上见黎诩的座位仍空着，桌面上东西摆放的位置一点没变，他忍不住揣着手机跑进卫生间想打电话，再不济就给黎诩的哥们儿发个消息问问情况，结果一开机才发现信号被屏蔽。
         他又气又急，一口气从二楼跑上五楼办公室，停在班主任的桌前慌得直喘气。
　　“发生什么事了？”班主任是教化学的男老师，人不错，该严格时严格，该慈祥时慈祥，“别急，先把气喘匀了再说。”
　　“老师……”舒愿哪顾得上喘匀气，“老师，您能告诉我黎诩的情况吗，他上哪了？”
　　“为这事，”班主任叹了口气，“舒愿，我知道你担心同学，但这事等放到考完试再说，好吗？”
　　“不好……”舒愿在班主任面前失态地直砸眼泪，憋了一整天的情绪一旦松了开关便再也收不住，“请您告诉我……他——他是不是受伤了？”
　　眼前学生突如其来的啜泣险些吓到了班主任，正欲安抚，却觉得舒愿的关心来得太蹊跷：“大部分同学对黎诩都是给予负面评价，你怎么那么重视他？”
　　舒愿呼吸一滞，抹了把眼泪欲盖弥彰：“他不坏，我们约好了要一起考大学的。”
　　这位班主任多多少少有从崔婵娟那边了解过舒愿的情况，猜想黎诩作为这转校生的第一位朋友，在对方心目中大概是有存在意义的。他拍拍舒愿的肩膀，安慰道：“放心，他不会有事的，你明天考完试可以去找他，”班主任从桌上给舒愿抽了两张纸巾，“来，先擦擦脸。”
　　舒愿一无所获，晕乎乎地回了教室，自己的复习资料看不进去，就坐黎诩的座位上翻对方的习题看，恍惚间不是自己在复习，而有种帮对方备考的错觉。
　　第二天的理综和英语，舒愿记不清是带着怎样的心情去考完，只觉得在周遭解放的高考生愉快的喊叫中，失魂落魄的自己显得与他们格格不入。
　　信号解除屏蔽，刚开机的手机争先恐后地涌入消息和未接来电，全部来自家人的电话号码。
　　舒愿的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要不要回拨，柳绵又突兀地来了电话。
　　一接听，舒愿又捂着嘴开始呜咽，他这两天哭得特别多，像回到了以前最无助的时候，没人理解他，也没人能把他拽出黑暗的地狱。
　　柳绵忙不迭地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没考好，或是在学校里受了什么欺负。
　　“不是。”舒愿躺在操场的草坪上，他和黎诩并肩坐过的位置。上学期末，他们还在这里偷偷地接过吻，黎诩说“你不要离开我”，他说“看谁离不开谁”。
　　他如今想透了，是他离不开黎诩，早在对方扎进他的世界化解他的不安时，他就离不开黎诩了。
　　“小愿，回家再说吧？”柳绵在电话那边哄道，“用不用搬行李回来，要不让爸爸去接你？”
　　“先不用，”舒愿放任泪水在脸上恣意地流淌，“我就是这段时间太累、太累了……”
　　柳绵暂且安了心：“学校今晚还有别的安排吗？”
　　“没有，”舒愿望着此时还浮着千层白浪般的天空，“我和黎诩出去吃饭，吃完就回家。”
　　柳绵对于他常常提起黎诩的名字已见怪不怪了，只嘱咐他别吃太晚便结束了通话。
     舒愿把手机扔到一旁，呈大字形瘫在草坪上。直到学校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天上重峦叠嶂的云层都散去，他才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衣服上的草，拎起书包跑出校门。
　　正是晚高峰，他不识得去悦歌山庄的路线，直接招了出租车过去。路上他给黎诩打电话，又失落地把手机关掉。
　　塞车塞了好久，所幸天黑得不快，到悦歌山庄时夜幕尚未完全降临。
　　门口的保安还是上次抓着他和顾往盘问许久的那个，舒愿心里惴惴，扒着岗亭的窗台看向里头的保安：“请问能放我进去吗？我找人。”
　　兴许是黎诩带他来的次数多了，保安认得他，这次便不一一盘问了，让他登记了来访信息就开小门放了他进去。
　　舒愿凭记忆兼认门牌找到了黎宅，让他意外的是整幢别墅并没开一盏小灯，落地窗内的窗帘拉着，他窥探不出个究竟。
　　如此情形让舒愿心里更没底，他慌张地掏出手机，黎诩不常发朋友圈，最近一条动态还停留在半个月前，配图是黑板上的高考倒计时。
　　舒愿退出界面，再刷开施成堇的朋友圈。黎诩的几个哥们当中他就加了施成堇，如果实在是找不到黎诩，唯一能求助的也只有施成堇了。
　　施成堇三个小时前发过一条动态，没配字，就录了个小视频，拍的是一只停在窗台上的鸟儿。
　　天色暗下来，舒愿立在黑色的树影下，手心出了冷汗。他看看四周，拨了语音电话过去，边往外走边祈祷着对方赶快接听。
　　他脚步很急，在施成堇没有接通后更是奋不顾身地跑了起来，抱着手机一路寻回悦歌山庄的出口，让保安放行后快步赶到灯火通明的大街上。
　　一个人处于不算熟悉的路段，舒愿内心的恐惧像豆大的墨汁迅速在纸上晕染开来。他像个闯进大森林找不着方向的小动物，开着导航也听不懂指示，只会越走越乱，越急越偏离目的地。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手机剩余电量也少。舒愿摸摸书包，移动充没带在身上，他现在能做的只有趁手机没关机前叫车回去。
　　在家附近的拉面馆吃了个牛肉面，舒愿拖着一副疲惫的身子回到家里。三言两语向家人说完考试的情况。不顾柳绵投来的异样目光，他栽进浴室，匆匆冲了个澡便钻进了卧室闭紧了门。
　　他后悔了——明明可以将这个人再抓牢点，毫不吝啬地告诉对方他离不开他需要他喜欢他想和他走很远的路，总好过现在音讯全无。
　　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了过去，舒愿梦到自己回到了高考前一天，在宿舍里，他抱着衣服进浴室，临关门前不放心地提醒坐在床上的黎诩：“不许乱跑。”
　　“要是跑了呢？”黎诩开玩笑地问。
　　“那就一起洗。”舒愿回身扯黎诩的手，扯得很用力，渐渐地，舒愿的身影淡去了，扯着黎诩的成了一股看不见的吸力。
　　他整个身子不受控地被吸过去，在看不清事物的旋涡中，他盲目地在虚无中乱抓，想握住舒愿的手——
　　“爸，哥哥有动作了！”黎诀的叫声惊醒了在沙发上撑着额角小憩的男人。
　　
第65章：不值得等
被木棍击打过头部致昏迷后，黎诩断断续续醒过几回，但每次醒来的时间都很短，坐在病床上发呆十多分钟便又睡过去，不看轮番守在床边的黎文徴和黎诀，也不跟他们说话，连田婶送来的饭菜和汤都不吃不喝。
　　医生解释说这种由外力打击而导致的脑损伤会出现昏迷或逆行性遗忘等症状都是正常现象，多卧床休息便能恢复。
　　黎文徴还是不放心，推掉了手头上的工作陪在病床旁，黎诀更是守得勤快，又是给黎诩按摩又是在他耳边叨叨絮絮地讲话，跟以前一见面就冷嘲热讽的作风迥然不同。
　　今年的高考已经结束了，黎诩准备了那么久，却为了救黎诀而错过了人生中无比重要的考试。黎诀既愧疚又惋惜，察觉黎文徴对自己变得愈加冷淡的态度也不敢吱声，只想等黎诩清醒了再好好跟他道个歉。
　　黎诩这次醒来比前几次精神好，躺在床上愣了几分钟就掀被子下床，但到底是没彻底恢复，脚刚着地就一个趔趄。
　　“哥，你上哪去啊，我扶你。”黎诀忙上前，接过他哥一身的重量，黎文徴则赶紧按铃叫了护士，然后拿起手机给田婶打电话让她备点吃食过来医院。
　　黎诩脸色并不好，他甩开了黎诀的手拒绝对方搀扶，捂着脑袋进了卫生间。
　　VIP病房里生活用品齐全，单是搁架上的洗漱用具和刮胡刀都摆放得整齐。盥洗台擦洗得光可鉴人，嵌在墙上的镜面一尘不染，黎诩撑着台沿端详镜子里的自己，脑袋上缠着绷带，头发乱糟糟，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渣，要多落魄有多落魄。
　　能不落魄吗。
　　被重物砸过的后脑勺隐隐作痛，黎诩只失神半晌，当痛感没那么清晰时突然抬手甩了自己一耳光。
　　搞什么啊，这不还有时间吗，他磨叽个屁呢？
　　想到舒愿，黎诩的动力源源不断地从体内牵扯出来，他冲了个澡，把邋遢的自己从头到脚收拾干净，拉开门扶着墙回到床上。
　　在外面等候多时的护士为他做过检查，称今晚还要留院观察一晚，若不见异常明天就能出院。
　　黎诩哪等得了明天，护士前脚一走，他后脚就下床找衣服和鞋子，黎文徴和黎诀拉也拉不住。
　　“护士让你今晚留院观察，你乖乖躺着。”黎文徴按住儿子的肩膀，
　　顾忌对方的身子没说太刺激情绪的语言。
　　黎诩的情绪却一点即燃：“我他妈躺个屁，我明天还要高考！”
　　病房里另外两人同时愣怔，黎诀蠕动着嘴唇不敢说出真相，而黎文徴一脸黯然：“小诩……”
　　“你们俩这是什么恶心的表情，”黎诩言语上很激动，“我校服呢？手机呢？藏哪去了？”
　　头部像被人生生劈开，黎诩咬着牙，眼眶都红了：“你们说话啊！”
　　“小诩，”黎文徴上前使劲把人扯回床上，“你听我说……现在是8号晚上11点，今年的高考已经结束了。”
    “放屁！”黎诩在床上捶了一拳，“谁他妈一觉能睡两天？你想让我休息也不找点好的理由！”
　　他大喘着气，起身冲到门边握住门把一拧开，门外赫然是田婶的脸。
　　“小诩，你怎么——”
　　“田婶……”黎诩说话的声音带上了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今天几号？”
　　抓住田婶瘦弱手腕的是黎诩冰凉的五指，从小看着这孩子长大，田婶明白他是害怕了，黎诩看着高大强悍，但其实很容易被生活中细枝末节的事儿给影响。
　　“今天8号了……”田婶反手握住黎诩的手臂，在上面抚慰似的摩挲两下，“乖，回床上去，田婶给你做了好吃的——”
　　“连你也骗我！”黎诩最后的希冀也熄灭了，除了妄想大家都在对他说谎，他无法做到相信现实。
　　白霜去世后大家第一次看黎诩流泪，他哭得很悲痛，蹲在门后的墙角里把脸埋进手臂中，双肩轻颤着，止不住的哭声随着眼泪砸在地上，同样地砸落到在场几人的心头。
　　黎文徴工作繁忙，平时对黎诩疏于管教，此时此刻才惊觉他的儿子并没像他所想的那般学坏，黎诩一直在成长，倔强且任性地为自己镀上厚厚一层坚不可摧的保护膜，却在遇到绝望的事时轻易地揭下，露出当年被白霜小心翼翼保护的干净的心。
　　他沉默地把田婶拿来的保温桶放桌上，蹲在儿子身边抚抚他的背。
　　田婶似是更具有说话的立场，她揉揉黎诩的头发，眼里从来都是把他当成小孩子看待：“小诩，这段时间你辛苦了，好好休息一番，养好身子再奋斗，年轻人嘛，做什么都不会太迟的。”
　　道理黎诩都懂，可这能单单是奋斗的问题吗？他计划的未来，他付出的精力和时间，一切都可以重来，但没有舒愿，他拿什么资本去拼搏？
　　空了两天的肚子发出不满的声音，黎诩破罐子破摔地坐在地上，对着雪白的墙壁赌气。
　　黎文徴帮他布好饭菜，走过来扯他手臂：“先吃饭吧，吃完再好好想想接下来要做什么打算。”
　　黎诩岿然不动，像钉死在地上似的，一句话都不说。
　　见状黎文徴无奈道：“要么我喂你？像小时候那样？”
　　“不用。”黎诩哑着嗓子拒绝。
　　杵在床边半天没说过话的黎诀战战兢兢地捧来了盛白饭的碗，上面缀着几块鲜嫩的去骨鸡腿肉：“哥，吃一口吧。”
　　“滚边儿去。”黎诩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黎诀热脸贴了冷屁股，尴尬地呆在一旁手足无措，黎文徴叹气，起身拿过黎诀手里的碗搁桌上，轻推着黎诀和田婶的背朝门外去：“小诩，我们到外面走走，你一个人冷静一下，想通了就把饭给吃了。”
　　门轻轻合上，黎诩被隔绝在安静的空间中。吵嚷那么久，体力全数耗尽，他支着地面两三次才站稳脚，扑到桌旁狼吞虎咽地消灭掉一桌饭菜，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了才满足地擦净了嘴。
     他在床头柜上层的抽屉里找到自己的手机，屏幕左上方裂了条细缝，不清楚是不是在打架的时候摔的。
　　手机关了机，他长按开机，幸好手机没坏，没一会就跳出了许多未接来电和短信，微信的未读消息弹出来时手机一顿乱振，APP标识右上角顶了个红色的圆，里面是个省略号。
　　仅仅是在看到任何一条消息或来电都浮着舒愿的名字时，黎诩就没有勇气再去细读消息的内容了。他不知该以何种心情面对舒愿，谈好的约定在昏迷醒来后便作了废，他还有什么资格告诉舒愿永远都要护着他？
　　反正电量也没剩多少，黎诩自暴自弃，指腹挪向关机键准备重新屏蔽所有消息，手机这时却要了命地在他手心振动起来，他下意识地要挂掉来电，看清是谁后才松了口气。
　　黎诩按了接听，没好气道：“大晚上的吵什么？”
　　“操，你怎么回事啊，嗓子这么哑，”施成堇问，“你没去高考？”
　　备考那段时间黎诩都没怎么在沉迷群里说过话，哥们儿都默契地没打扰他，这会儿施成堇冷不丁抛出这个问题，黎诩稍微动动脑子就知道他哪来的消息：“舒愿找你了？”
　　“不然呢？到底出什么大事了？”施成堇打了个呵欠，临近歌手选秀的全国半决赛，他天天跟着导师排练，这才刚回酒店歇下来便看到舒愿的未接来电，深更半夜回拨过去把人吵醒了一通聊，转头就给黎诩打电话问原因，“你心上人哭得那叫一个惨，嗓音都哽了，你甩他了还是怎么着？不能吧？多大的劲儿追回来的啊这么狠心？”
　　“不是……”黎诩按按眉心，不用施成堇描述，他都能猜到舒愿焦急到哪种地步——舒愿有时候看着对什么都不在乎，其实对两人之间的感情紧张到不行，正因为如此他才觉得自己辜负了对方，要怎么开口让舒愿等他一年，这不是拿舒愿的前途开玩笑么。
　　“我出了点事，现在躺医院里，把考试给错过了。”黎诩一五一十把事情给施成堇说了，对方困意都气没了，在电话里直骂他蠢：“你管谁不好管那个小垃圾，由他被活活打死才高兴！”
　　黎诩心情差，没那心思去反驳施成堇。他沉默着让对方劈头盖脸地骂，等人骂累了问他想法，他才沉声说出自己的决定：“我想跟舒愿提分手。”
　　施成堇被他呛到：“你脑子被人砸坏了？说分就分？你有想过他感受吗？”
　　“就是想过了才决定要分，”黎诩揉着自己钝痛的后脑勺，“他要去上大学的，难道我还能让他等我么。”
　　“等一年怎么了？”施成堇百思不解，“就这么点时间他还等不起了？”
　　“等得起也不值得等，”黎诩靠在床头上，揪起被子一角缠在指间，“他要报A大，以后去国外当交流生，回来就要实习、找工作，我不能耽误他。”
　　“我怎么不知道你变得这么无私啊黎诩，”施成堇在那边被气笑了，“随你怎么想吧，我真替他感到难过。”
　　听筒里传出被挂线的嘟嘟声，黎诩将手机往床上一扔，痛苦地闭上眼，抬手抹去了眼角的湿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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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甜宠的tag，不会虐太久啦?
　
第66章：我不同意
打过电话后舒愿便睡不着了，他想问问施成堇能不能找着黎诩，又怕太晚打扰到对方的休息，于是卷着薄被在床上辗转，实在睡不着就爬起来坐到书桌旁，开了台灯对着挂在墙上的马赛克剪画想东想西。
　　高考前一天学校后门发生的事他一概不知，小道消息在别人嘴里传着传着就夸张化，谁都信不得，更何况校方封锁了消息。但舒愿能肯定黎诩是事件的参与者，不然班主任为何闭口不细谈？
　　他在书桌前坐了很久，没想起自己是什么时候趴着睡了，再醒来时天光大亮，柳绵没喊他起来，估计是考完试了想让他多休息。
　　舒愿从枕头下找出手机，上面没有来电，占据屏幕的是各种APP发来的推送。他泄了气，把手机扔兜里。
　　洗漱，吃早餐，换衣服到外面逛逛。小区对面便利店的老太见他走近，笑眯眯地问他是不是要可乐。舒愿摇头，在冰柜里挑了个榛子巧克力雪糕杯。
　　广场上人很多，今天是端午，大部分人都得空出来闲逛。舒愿在有树荫的长椅下坐着，用木勺挑着雪糕送进嘴里，让甜味融化在舌尖上，似乎这样心里的苦就能淡一些。
　　他对黎诩的了解还是不够多，除了对方的住址，他想不到还能从哪些地方能找着人——或许“沉溺”可以？但是黎诩说那地方很杂，让他没事别单独上那去。
　　舒愿三两下解决完一个雪糕杯，他舔舔嘴角，在路边扫了辆共享单车，打定主意去“沉溺”瞧瞧。
　　“沉溺”不像其他酒吧那样白天清吧晚上开夜场，才上午十点不到，店里就塞满了人，卡座坐的人居多，看起来像趁着放假或高考完出来聚会的年轻人。
　　舒愿之前被黎诩带到这里都是吃果盘喝果汁，当有服务生过来问他要点什么东西时，他局促地说：“我想找个人。”
　　那服务生先是一愣，而后问道：“您是有朋友预定了包间吗？”
　　“不是，”舒愿说，“他之前在这里当过贝斯手，我想找找人在不在。”
　　“哦，”服务生懂了，抬臂指向吧台，“您问那个调酒师，他在这里干得久，应该知道您要找哪位。”
　　舒愿不爱跟人打交道，特别是陌生人。但如果龟缩在保护壳里的代价是永久地失去黎诩，他愿意打破这层壳。
　　调酒师很忙，两手不停地摆弄着调酒的器具，动作熟练地弄出五颜六色的鸡尾酒搁上托盘，再由服务生端了去。
　　“要什么？”调酒师眉眼一斜，问唯一坐在吧台边的客人。
　　舒愿坐得端正，神情紧张道：“打扰了，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
　　“您说。”调酒师擦净玻璃杯放下，手臂搭在台沿上。
　　“你认识黎诩吗，”舒愿比划着，“以前在这里当过乐队贝斯手的，长得很高很帅……”
　　不待他说完，调酒师就笑了：“你跟他什么关系啊？”
　　没料到对方问得这么直接，舒愿的脸倏地红了，倒是回答得坦诚：“他是我男朋友。”
“来这自称是黎诩男朋友的男孩儿多着呢，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只有我才是。”舒愿毫不迟疑地说。
　　调酒师打量着舒愿的脸，白白净净的，一副乖小孩的模样。
　　“黎诩最爱喝什么？”他问。
　　舒愿脱口而出：“可乐。”
　　调酒师又吊着嘴角笑，之前那些男孩儿答的都是五花八门的酒的名字，只有这一个说可乐。
　　“他好久没来过了，你找不着他，大概是他有什么事必须要瞒着你吧。”调酒师晃晃手，见有客人来点酒，转头便忙去了。
　　舒愿坐在吧椅上咂摸了这句话一会，等对方忙活完了，他又追问：“请问……黎诩最爱喝什么啊？”
　　“可乐，”调酒师觑他，“他跟你说可乐，那就是可乐。”
　　“哥，喝可乐吗？”黎诀敲敲黎诩卧室的门。
　　只听里面传出一句“滚开”，黎诀不听，握着罐刚从冰箱拿出来的冰可乐拧开门把。
　　他哥正窝在床上看书，怀里窝着只黑色的猫，脚边还有另一只白色的，兴许是体重过大被主人嫌弃了。
　　“哥，喝可乐。”黎诀用冒冷气的可乐罐探了探黎诩的手臂，被后者一把夺走：“我说了别在我眼前晃，烦人。”
　　“对不起，”黎诀小声道，黎诩卧室内能坐的地方不少，他却拘束地在对方面前站着，“哥，对不起。”
　　这仨字他从黎诩出院后就一直在对方耳边反复地讲，黎诩回来三天，他便讲了三天。黎诩嫌他烦，正眼都没给过一个，屡次将人骂出卧室，他那转了性的弟弟下一次又巴巴地凑上来。
　　“哥，你是不是决定要复读了？”黎诀指着黎诩手上的那本难题解析问。
　　“不复读等着你来养活？”黎诩甩个白眼过去，捏起耳机塞上，一副不想和黎诀多说话的表情。
　　等黎诀识趣地退了出去，黎诩拿掉耳机，在手机屏幕上划拉了下，一目十行把舒愿发来的消息看到了底。
　　“今天毕业典礼，你还是没出现，班里的同学说你家里有背景，直接被保送到重点大学了，可我不相信。”
　　“宿舍里你的东西还没收拾走，我觉得你会回来，所以典礼结束后一直呆在宿舍等你，但是宿管来催人走了，你都没出现过。”
　　“我前些天去‘沉溺’找过你，吧台的调酒师说我找不着你，是因为你有事要瞒着我。”
　　“犬犬，你再问我一遍吧，问问我想不想见你。”
　　“我很想你，也想见你。”
　　黎诩摸摸心口，那里有种奇异的感觉，像浮着一片海水，上晃下荡，冲刷着他好不容易做出的决定。
　　他知道它名为不舍。
　　缓慢又狠酷地剜着他心上的肉，在中间挖去一个黑洞洞的窟窿，然后用刀尖于最深处刻上舒愿的名字。
　　趴在怀里的小小酥突然弓起了身子，黎诩忙按住它，摸到它柔软的毛上有一小片濡湿。
　　倏地，一滴透明的液体砸上自己的手背，黎诩懊恼地扯起被子蒙住自己，从未有一刻觉得自己如此软弱。
      不明真相的小小酥用嘴咬着被子，想看看主人躲在里面玩什么，结果从里头伸出一只手，将调皮的它勾了进去。
　　“小东西，”黎诩鼻音很重，抱着小小酥用鼻子蹭蹭它的耳朵，“你可能要很长时间见不了他了。”
　　沉寂多时的手机终于有了动静。
　　舒愿压根没犹豫半分，把刚洗完澡用来擦头发的毛巾往床上一扔，扑到床头柜旁拔了正在充电的手机。
　　解锁，打开微信，点进和黎诩的聊天框前舒愿先注意到了在代表未读的红色数字1旁边的那行小字。
　　黎诩发给他的消息很短，短到不用特地进入聊天界面就能看完。
　　舒愿心里一紧，笑容在嘴边僵冷。拇指指甲在手机侧边的按键上刮了刮，舒愿最终还是没熄掉屏幕，点进聊天框把消息再看了一遍。
　　——分手吧，不谈了。
　　舒愿没拿稳手机，任它掉落在床上。他呆呆地坐着，凝视墙上那幅马赛克剪画，看着看着，画面变得模糊，像浸在水中融化。
　　他突然起身，趿上拖鞋拉开门往外跑，吓了在看电视的柳绵一大跳：“怎么啦？怎么哭了？”
　　舒绍空循声望过来，等儿子经过他身边走向玄关时，他一把拽住对方的手臂：“小愿，冷静点，发生什么事了？”
　　已经晚上近九点，舒愿这个状态，柳绵和舒绍空谁也不放心儿子出门去，便一人一边将人按住：“是不是成绩考得不理想？”
　　舒愿摇头，成绩不理想大不了重来，但是他同意放手的话，世上就再也没有第二个黎诩。
　　可这些事父母怎么可能会理解，舒愿蜷在沙发上抱着手机，被父母轮番问话后才哽着声说：“我想找黎诩。”
　　“你们俩吵架了还是怎么着？”柳绵抽了纸巾给舒愿擦脸，“明天再找吧，这多晚了都。”
　　“朋友之间吵个架蛮正常的事，打电话过去服个软就和好了，爸爸读书那会儿还跟哥们儿打过架呢，”舒绍空拍拍舒愿的胳膊，“起来，去洗把脸。”
　　舒愿也意识到自己太过冲动，他边洗脸边想，他只是害怕自己成为第二个谈轩临，以后黎诩会满脸轻松地向其他人笑谈起自己时只当这是一段再平常不过的往事，而自己仍把黎诩当成驱逐黑暗的光。
　　水流声停了，舒愿靠在盥洗台旁给黎诩打电话，对方不接，他就编辑文字发过去：“我不同意。”
　　“任何理由我都不会接受，凭什么你说在一起就在一起，说分手就分手？”
　　第二条消息发过去，舒愿在编辑框里打第三条：“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欺负？”
　　醒目的红色感叹号跳进视野里，第三条消息发送失败，舒愿不敢置信地点进对方的朋友圈看，黎诩对他屏蔽了所有动态，他再打电话给对方，这回没打通，机械的女音在提示他对方正在通话中。
　　舒愿双目呆滞地将手机搁在一边，听筒里不厌其烦地重复同一句话，直至自动挂断。
　　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黎诩割断了两人之间所有的联系方式，不会再让他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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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算了算，二月初就可以完结啦❤
　　
第67章：我以为我可以相信你的
出成绩那天舒愿的心情很平静，他知道自己什么水平，查到的成绩比自己所预想的高出十多分也并没高兴雀跃。
　　他关了电脑，视线对上面前的剪画，沉默半晌后将画框从墙上卸下来，和曾经舞蹈比赛所得的荣誉奖项一同锁住。
　　之后的高考填报志愿，他不顾母亲的反对，在第一志愿上填了A大，并且在后面写下服从分配。
　　为此柳绵跟他闹了一场，还是为以前那些他不愿再提起的破事儿，认为他没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自己。
　　“再不学会独立的话我会废的，”舒愿不听劝，当着柳绵的面提交了志愿填报，“妈，放我出去闯闯吧。”
　　与此同时，黎诩刚办完复读的报名手续从一所完全陌生的学校走出来。黎文徴跟他一道，按了按黎诩的背问道：“重读一遍高三很难，为什么不选择在家自学？”
　　“在学校才能用严格制度约束自己，”黎诩说，“在家太放松了，我怕一松懈，就把目标给忘了。”
　　一回家，黎诩就收到施成堇发在沉迷群的消息，说今晚就是选秀全国总决赛的录制，他慌得很，需要哥们儿的打气。
　　赛区不在本市，哥们几个当中只有顾往有空，于是架上任撩飞过去看现场了，随同的还有沈昭时。
　　“慌什么，名声大振了都，微博涨了不少粉吧？”韩启昀在工作之余调侃道。
　　宋阅年预言道：“估计比赛一结束就有经纪公司找上门了。”
　　“加油。”黎诩艾特了施成堇。
　　施成堇嘻嘻哈哈地挨个儿回应，轮到黎诩时，他想了想，没再跟对方怄气下去：“遵命，黎霸霸。”
　　他截图了聊天界面发上朋友圈，再配上和身边人的合照：“今晚一定会拼尽全力~”
　　舒愿刚好滑到这条朋友圈，他看着截图里黎诩的头像，心里划过了很轻微的刺痛。他放下手机，继续着手上的工作——
　　最近他多了个爱好，从网上的视频学来的，做水晶滴胶。做这类手工的女生居多，他高二时就见童然弄过，成品很好看。
　　假期长着，舒愿便上网淘了一堆工具，对照着教程做了挺多小玩意，打包还能卖出去不少。
　　练得熟了，他就想尝试难度大的，给黎诩做一片马达京岛的海。
　　彩色的珊瑚，蓝色的海星，游荡的海龟和鱼群，海面上的沙滩和木屋。成品稍有令舒愿不满的，他就重做，每毁掉一个半残品就看一眼手机上的日期，生怕错过黎诩的生日。
　　录取通知书寄达家里的那天，舒愿刚好把作品完成。
　　柳绵嘴上说不愿意舒愿去离家太远的地方读书，但取到快递打开设计独特的通知书时，她免不得为舒愿高兴了一把：“小愿，来看看！”
　　“好。”舒愿小心地把海立方放进亚克力盒子里，再用纸袋给装好。
　　他接过录取通知书扫了一眼便搁到桌上，提着袋子出去：“妈，我去一趟黎诩家。”
　　“那孩子考到哪个学校了？”柳绵问。
     “不知道，”舒愿说，“我正要去问他。”
　　自黎诩向他提出分手后，舒愿便很多天没出过门。今天天气不错，云朵有层次感地排列在淡蓝的天空下，每一片都悬着阳光，晴朗又不至于太晒。
　　阴郁了好些天的心情随着这天气而转好，舒愿拎着袋子乘公交，途中经过清禾中学，他不由得想起黎诩骑街车载着他威风地驶出校门的画面。
　　他甚至不觉得自己已经毕业了，仿佛过完这个暑假，他还会回到清禾读书，白天和黎诩同桌时偶尔被对方在桌底下牵住手，晚上和黎诩挤在不大的单人床上相拥而眠。
　　悦歌山庄的保安远远瞅见他的脸，眼一睁一闭又开门放了他进去，舒愿感到不好意思，一个劲地跟人家说谢谢，随后加快步伐奔向黎宅的方向。
　　虽然距离黎诩的生日足有一个星期那么长，但舒愿想立马见到他，将礼物送到他手中，然后郑重地告诉他，他不想和他分手。
　　他要睡在黎诩造的云朵床上，盖着绵软的时光，和黎诩看遍流转的日月星辰，窝在黎诩怀里呢喃一堆只让对方听到的旖旎情话。
　　黎宅前的院子里有佣人在剪草，舒愿沿着小道跑过去，礼貌地跟人打了声招呼：“吴阿姨，请问黎诩在家吗？”
　　比起田婶，吴阿姨跟舒愿显得没那么熟，她往楼上指指，说：“他在卧室呢，天天窝在里头，也不出门玩儿。”
　　舒愿道了谢，拔腿就跑向别墅大门，刚踏上台阶，门就开了，黎诀按着手机走出来，下台阶时抬了下头，正好跟舒愿对上视线。
　　“你怎么在这？”黎诀收起手机。
　　毕竟曾经有过节，舒愿不想搭理他，擦过他肩膀要推未完全闭合的门，黎诀忙拉住门把将门关上：“我哥不在家。”
　　“吴阿姨说他在楼上。”舒愿反驳。
　　黎诩挡在门前：“我说不在就不在。”
　　“你怎么那么幼稚呢，”舒愿偏了偏头便看见车库里停着黎诩的街车，“他车在那。”
　　“他说不想让任何人打扰，”黎诀看着舒愿顿时苍白了一个度的脸色，目光转移到舒愿手里的袋子上，“你要给他送东西吗，我帮你给他。”
　　说着伸手就要拿，舒愿手快地将袋子收在身后：“我自己送，你让我进去。”
　　“说了他不肯见——”身后门开的响声截住了黎诀的话尾，黎诩抱臂倚在门边，看向舒愿的眼神带着点疏离：“你回去吧。”
　　心脏里被自己刻意忽略的密密麻麻的刺痛藏不住了，像上万根细针同时戳在不同的角落，舒愿仿佛能听见鲜血汩汩流动的声音。
　　黎诀作为间接拆散两人的罪魁祸首，在黎诩和舒愿无声的对望中艰难地开口：“要不……”
　　“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别管我们的事。”黎诩睨他一眼。
　　黎诀点点头，匆匆忙忙地跑走了。
　　舒愿还钉在原地，耗尽心思做的海立方沉重得让他险些提不动。
　　“回去吧，别来找我了。”黎诩又重复道，这回的语气比前一次更决绝。
      明明容貌嗓音都没变，舒愿却觉得眼前的黎诩无比陌生。前来时所做的美好设想全部打碎，他站在台阶下，仰头看着黎诩露出悲伤的神色：“你不喜欢我了吗？”
　　黎诩下意识就要否认，嘴唇动了动又收住话头，别过了脸没说话。
　　“我以为我可以相信你的。”舒愿的声音很低，他没再看黎诩，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小幅度地抬起又放下。
　　“这个是提前给你的生日礼物，你不喜欢就……”舒愿说不出“不喜欢就扔了”这种话，他做得那么辛苦，凭什么黎诩不喜欢就要扔掉？他改了口，抬头自认为恶狠狠地说：“不喜欢就还我。”
　　似是怕黎诩让他立马把东西拿回去，他转头就跑走了，一直跑出院子、跑得不见了踪影，也没再回过头，于是也没发现黎诩脸上比他还要难过的表情。
　　吴阿姨剪完草回来，见黎诩还立在门边出神，惊奇道：“打算出去吗？”
　　“不是，”黎诩站直了身子，上前几步拎起舒愿搁地上的袋子，“看书累了，出来看看植物。”
　　提在手上的东西挺沉，黎诩都没发觉自己上楼梯的步伐比平时急促得多，一回卧室就坐到床上，动作谨慎地把方形的盒子从纸袋里托出来。
　　晶莹剔透的蓝占满了他的视野，黎诩眼眶一热，恍惚间回到去年的七月，吹拂过脸庞的湿润海风，脚底下柔软温热的细沙，舒愿在海底下为他描绘的心跳，以及牵着手漫步在拖尾沙滩时胜于一切的满足感。
　　拨开书桌上的杂物，黎诩把海立方放在最显眼的地方，他人生中唯一的动力也不过如此了，如果……如果以后还能再见面，他还能够成为和舒愿比肩的人，就好好地，把人追回来吧。
　　烈日炎炎的八月，黎诩拖着行李箱走进复读的高中。哥们几个都知道他复读，有过这方面经验的阿一跟他说，复读的这年必须要有很强的信念感才能顶得住，不然很容易变得颓废，日子混着混着或许还不如从前的自己。
　　平生第一次黎诩有了孤独的感觉，他亲手把自己送进了牢笼，不知道明年六月会有怎样的结果。
　　同样独自踏上陌生征途的还有舒愿，八月中旬他就订好去往A大所在城市的高铁票，30号之前要完成入学手续的办理，31号开始为期半个月的新生军训。
　　舒愿提前几天回了学校，由舒绍空陪同去的高铁站，柳绵工作脱不开身，没有同行，但在电话里叮嘱的事情一件不落。
　　舒绍空没柳绵那么啰嗦，过安检前，他往儿子兜里塞了个银行卡，说：“听说那边平均物价要比咱们这边高一点，你别省着用，不够就出声，知道没？”
　　“知道，”舒愿摸摸兜，想把卡掏出来还给父亲，“妈妈昨天已经给我转过钱了。”
　　“没事，你揣着，就当是你的大学基金了。”舒绍空拍拍他的肩，“去吧，别误了时间，到了就给家里打个电话。”
　　过完安检，舒愿还在不断回头，直到父亲的面孔被人群所淹没。他背着书包，拖着一大一小两个行李箱，流着薄汗挤上高铁。
　　四周婴儿啼哭的噪音和大爷们嗑瓜子的声音错杂在一起，车厢内毫无安静可言。舒愿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景物，脑子像下了蛊似的，又再次回响起黎诩清朗的嗓音。
　　“你不要离开我。”
　　
第68章：我看看你的纹身
A大的图片和资料都让舒愿在高铁上翻了个遍，真正身临学校当中时，无非是将想象变为现实，所遇见的每个事物都能更直观地感受。
　　还没正式开学，学校里格外静谧，但也不乏像他这样从外地过来的学生提早搬进来。
　　宿管办公室有老师值班，舒愿登记好后领了钥匙，按着地图上的指示找到了宿舍楼。
　　A大的宿舍类型分好几种，住宿费也都参差不齐，他的专业被安排在除研究生楼外最贵的那片区域，带电梯的D栋新宿舍楼，带独立卫浴和阳台的四人寝，上床下桌。
　　新加的大学班群里有发文件，商务英语2班的男生都住D栋六楼，舒愿住的是602。
　　602大门紧闭，但隔壁603的门开着，舒愿经过时瞅见里面有人在拖地，他还闻到一股茉莉花香的空气清新剂的味道。
　　不习惯跟人打招呼，舒愿扫一眼便收回目光，掏出钥匙插到锁孔里扭了两下。
　　宿舍格局跟他所想的无甚差别，一进门，木质家具的味道就扑鼻而来，阳台门关着，久不见光的宿舍在半空中扬起了细碎的灰尘。
　　行李都搁在了门外靠墙的位置，舒愿将门窗打开，先把宿舍内部和阳台都给扫拖了一遍，再攥着抹布把自己的床板和桌椅衣柜擦干净。
　　兴许是动静不小，隔壁宿舍的同学闻声便过来了，扬着笑脸冲他打招呼：“嗨，你也这么早啊。”
　　“嗯，早点回来熟悉环境。”舒愿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高高在上，大学是浓缩的社会，现在黎诩不在自己身边，他清楚如果再把以前那拒人千里的性格带到这里，只会容易受到别人的排挤和孤立。
　　对方似乎并不打算打个招呼就走人，舒愿在床上支蚊帐，他就在底下看：“我叫冯宵，你呢？”
　　舒愿记起来了，冯宵这名字他在班群见过很多回，原因是对方极其话痨，群里来个新人他都要热烈欢迎一番，再借机会唠嗑几句，班群的气氛都是他和助班带活跃的。
　　“我叫舒愿。”舒愿朝他笑笑，正要爬下床拿被子枕头，冯宵就帮上手了：“我来我来，免得你又上又下的，多麻烦。”
　　整理完东西已经过了下午四点，冯宵建议去逛逛学校，顺便去商业街吃个饭。
　　舒愿想了想，没推脱，给家里发了个短信后就揣上钱包和手机出了门。
　　原本舒愿还觉得四点多就出来未免太早，但A大的面积否定了他的猜想。逛完大半个学校已经是黄昏落日，冯宵似乎对这边很熟悉，指着商业街偏巷的一家港式餐厅介绍说这店好吃。
　　“我姐是这个学校毕业的，之前我去参加她的毕业典礼就逛过A大，所以对这边不算陌生，”冯宵找了个座位坐下后向舒愿递了份餐牌，“来，看看要点什么。”
　　舒愿话少，吃饭时更是一声不吭，全程就听冯宵讲话了，偶尔抬眼给个表情算作回应。
　　说到底他还是更喜欢一个人呆着，他可以和很多人做普通朋友，但是事事让人陪着，好像只有黎诩才让他感到安心。
    所幸饭后冯宵接了个电话就走了，说是同乡的师兄师姐开了茶话会，邀他过去一道吃吃点心聊聊天。
　　舒愿乐得一个人走走，跟冯宵欣然道别，他踩着夜色拐出商业街闲逛。
　　A大处在市区中心的地段，入夜后周边活动更显精彩。学校的商业街店铺类型较为集中，而校外的大街才是让人应接不暇。
　　在一家装潢独特的琴行外，舒愿停住了脚步，他站在橱窗外盯着挂在墙上的电贝司，很自然地便想起了黎诩在台上表演的样子。
　　黎诩多耀眼啊，帅气，狂妄，充满活力，他不属于任何人，可任何人都能为他驻足。
　　舒愿脸都要贴到橱窗上了，才惊觉自己看得太入迷。店里有姑娘注意到他了，正要走出来，舒愿忙转过身走开了。
　　隔壁店门外有个穿得挺潮的小哥在抽烟，瞧见舒愿的糗样儿，他没忍住笑，然后被烟呛了一下。
　　“小弟弟，要纹身不？”小哥指指身后的店，“专业的，包你满意。”
　　舒愿第一反应是拒绝，从小到大他没做什么出格的事，纹身让柳绵发现了指不定还要受责骂。但他很快转了念头，纹个身就出格了吗？何况他都打算要独立了，在身上画个图案怎么了？
　　“疼吗？”他打量了下哥特风设计的店面。
　　小哥捻灭烟头，冲他招招手：“每个人痛点不一样，另外还得看你纹多大的图案，小的话一般都能承受得住。”
　　舒愿权衡一二，随后跟着小哥进了店里。其中一个单间传出惨绝人寰的吼叫声，舒愿神色一凛，小哥忙安慰他：“这个客是纹花臂呢。”
　　“没事。”舒愿转头欣赏墙上的图案转移注意力。
　　店里就有可供选择的纹身图片，分门别类摞了一柜子的册子。舒愿选了挺长时间，挑出一个图案和一个花体英文词组，让纹身师规划好图样。
　　小哥按着鼠标对着电脑操作一番，将设计好的图样转给舒愿看：“这个怎么样？”
　　图案看上去很秀气，舒愿想象了一下它印在手腕上的模样，而后点点头。
　　割线和打雾加起来总共也就一个多小时，舒愿做完了，旁边单间的惨叫声还没停下来。
　　“好看吧？”小哥手法利落地帮舒愿涂上药膏，然后用保鲜膜将纹身裹起来，“回去后三个小时内用水冲洗干净纹身，按我刚才告诉你的方法保养，结痂后记得别抠，很快就能好了。”
　　“嗯，”舒愿将右手腕举到眼前看，像重新拥有了宝贵的东西，“谢谢。”
　　回宿舍后，舒愿没急着去洗澡，他坐在书桌前摆弄从家里带过来的八音盒，上发条后，它旋转着奏出旋律幽寂的曲子，他把手腕并到八音盒旁，恍如是腕上纹的电贝司发出的声音。
　　29号当天，学校比之前些天热闹得多，大量新生提早回校注册，用作注册区的篮球场塞满了人。有学长学姐在每一指示区接应新生，舒愿刚踏进篮球场，便有穿着制服的学姐上前接待他，挂着甜美的笑容带他去注册、找助班、领军训要用的迷彩服。
        化淡妆的学姐比中学遇到的任一女生都要成熟，本就怕生的舒愿在对方热情的招呼下涨红了脸，倒被人大咧咧地拍拍肩膀：“你挺容易害羞的，到时候可以报个社团或机构多认识些朋友，交流多了就不会怯场了。”
　　其实舒愿认同她的看法，但走出自己的舒适圈总得需要点时间。他笑着颔首，顺便扫了眼对方胸前挂的工作证，校学生会文艺部的。
　　在外面走了一圈，舒愿注册完回去已经冒了身热汗。经过603时他瞅见里面不止冯宵一人，他莫名其妙地松口气，猜测对方应该不会再天天找他出去吃饭了吧，他实在接受不了时时刻刻往外面晃，却又不好意思跟人家道明。
　　自己的舍友到第二天才陆陆续续回校，舒愿作为最早注册完毕的人，自然而然成为舍友们认定的临时咨询师，帮他们解答了注册流程。
　　半天下来，舒愿就把他们的名字给记住了，夹着滑板穿篮球服的叫魏逾，矮矮胖胖戴眼镜的叫刘子樾，扛了好几包家乡特产分给大家的叫徐思野。
　　魏逾的长相和身高跟黎诩有一点像，舒愿不禁多看了两眼，和对方撞上了目光才假装不在意地看向别处。
　　大学生活算是正式开始了。
　　下午集队先去跟教官见了面，教官虽然是高一届的学长学姐，但经过训练，所以比大伙儿所想的都要严格。
　　商务英语2班男女比例均衡，方阵由高到低排列，男两排女两排。舒愿身高177，被编排在最后一排的中间，右边站着徐思野，左边的不认识。
　　教官说明每天军训的集合时间和注意事项后下令解散，舒愿正想回宿舍，被徐思野拉住胳膊：“诶，咱们宿舍一起去吃个饭吧，彼此熟悉熟悉，当是宿舍团建了。”
　　舒愿最怕这样的场合，他正要找理由回绝，隔了几个位的魏逾便过来推推几人的身子：“行啊，走吧，我请客。”
　　魏逾是本地人，出入还自备小车，在其他两人还研究着做哪路车去哪个饭店吃饭时，魏逾便抛着车匙笑道：“附近有个烤肉店味道可以，坐我车过去吧。”
　　于是一行人前往行政楼旁的停车场，舒愿落在最后，默不作声地听他们自来熟地谈天说地。
　　徐思野和刘子樾最投契，到车前也还在聊共同喜欢的一个外国女歌手，聊着聊着就达成共识钻到了后座。
　　舒愿无法，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系安全带时感觉魏逾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掠过他腕上的纹身。
　　纹身结了痂，有点痒，舒愿谨记着纹身师说的，不能抠。他把手往身侧收了收，扭头看向了车窗外。
　　一顿饭吃得还算和洽，其他三人都蛮多话，饭到尾声时还互相加了好友。隔天要早起军训，几人不便吃太晚，结账后谁送大家来的就由谁送回去。
　　最能说的那两个席间喝了点酒，车停下便相扶着走在了前头。舒愿正在解安全带，他垂着头，手刚摸上锁扣，魏逾就捏住了他的右手腕。
　　“我看看你的纹身。”
　　
第69章：我不在乎
      封闭的车厢内流动着尴尬的气氛，黑暗中魏逾刚碰到舒愿的皮肤，舒愿便缩回了手：“回去再看吧，这里暗。”
　　“这样呢？”魏逾抬臂打开了顶灯，霎时间暖融融的光充盈了整个车厢，将舒愿脸上的防备照得一清二楚。
　　从对方的表情中，舒愿看到了调笑的意味，这让他感到不舒服，但又怕是自己想多了。
　　毕竟是同宿舍的，他不能在第一天就把关系搞得太僵，魏逾什么性子他都没弄明白，擅自把人归类到自定义类别里好像太主观。他把右手举到魏逾眼皮底下晃了晃，装作轻松地说：“上周五纹的，还没掉痂。”
　　幸好对方没再抓他的手，看了两秒钟左右便笑着移开眼：“你喜欢电贝司？”
　　“还行。”舒愿言简意赅，他只是喜欢看黎诩弹贝司而已，要是黎诩弹钢琴，他纹在手腕的就是一排黑黑白白的琴键了。
　　“我也捣鼓过电贝司，”魏逾拔掉车钥匙，“有空上我家一块儿玩玩？”
　　“以后再说吧。”舒愿随口敷衍着，推开车门下了车。
　　晚上舒愿睡不着，他的纹身痒得厉害，他用指腹在上面轻轻摩擦，想减缓些许痒意。
　　魏逾的床位紧挨着他的，两人头对头，他察觉对方也没睡，手机调至了最暗的光，不知在看什么。
　　这样的夜晚，舒愿想黎诩想得紧，他特怀念在高三那年每晚枕在黎诩的肩头入睡，对方的呼吸穿插在他的发间，无论外面是怎样的天气都让他感觉安稳。
　　舒愿翻了个身，缩在被窝里按亮手机。他把之前从U盘传到手机的照片逐张看了一遍，在接近凌晨时终于阖上沉重的眼皮。
　　军训期间的作息跟高三那会没多大区别，应该还更严苛点儿，早上六点集合，晚训九点结束，结束训练回宿舍后倒头便睡。
　　九月初高年级的学生回校后，社团和机构的招新也开始了，教官们作为学长学姐也算是通情达理，特意空出了两个晚训的时间给新生去报名面试社团机构。
　　舒愿洗完澡出来，宿舍里就剩在吃外卖的魏逾了，其他两人不见踪影。自己的桌上也放了份外卖，和魏逾那份的包装一模一样。
　　接到舒愿探寻的眼神，魏逾解释道：“我下错单了，点了两份，又不好退回去，你看看口味合不合适。”
　　舒愿不挑食，但也不想白白要了别人的外卖，感觉像欠了别人一份人情似的。他掀开饭盒盖看看，蜜汁叉烧配烤鸭，配菜还蛮丰富。
　　“多少钱？”他问。
　　魏逾噎了一下：“不用给，反正你不要我也吃不完。”
　　“多少钱？”舒愿重复道。
　　“说了不用，”魏逾在舒愿的视线里败下阵来，“行行，待会儿你陪我去面试机构，再请我喝杯奶茶，算是还我了，怎样？”
　　说是陪魏逾去面试，但一路看下来，舒愿也对个别社团产生了兴趣，反而衬得魏逾更像闲逛的那个，走走停停，但并没拿起哪张招新传单认真看看。
“他们俩呢？”舒愿在人群中搜寻了下徐思野和刘子樾的身影，没见着。其实他也不是非要找到他们不可，不过是不想和魏逾单独相处。
　　魏逾单手捧着杯奶盖喝：“到学生会面试了，学生会报名的人多，等面试都得趁早。”
　　“你呢？”舒愿又问，只盼对方赶紧面试完回宿舍。
　　魏逾听得出舒愿语气里的急切，他计上心来，抬抬下巴，指向不远处支了个摊儿的吉他协会：“到那边看看吧。”
　　吉协的摊子前就坐了一男一女，男的边拨拉吉他边跟前来询问的新生聊天，女的则拿着沓表格派给要加入的同学。
　　别的摊子都装饰得各有特色，唯独吉协的摊子不加半点装饰物，仅在摊子后的空地放了几件乐器，架子鼓、木吉他和电子琴，一应俱全。
　　有人好奇：“不是吉协吗，怎么还有其他乐器？”
　　路过的不少学生都问了这个问题，看摊的学姐耐心地讲解：“吉协创办初期只是小型社团，聚到一起的都是擅长弹吉他的，但发展到后来便扩充了部门，所以也欢迎喜欢各种乐器的、想学的同学加入。”而摊子不装饰只放乐器吸引注意力要的就是有人置疑的这个效果。
　　当然也不是白学，零基础的人想加入要交50块的入会费，招新结束后每周有两天固定时间去上课，学得好的还能自主乐队参加学校每年的音乐节。
　　这都是魏逾问到的信息，舒愿思绪游离在外，盯着摊子后的吉他，心道没有贝司的话学吉他也没差。
　　“你想加入吗？”魏逾顺着他的视线瞟了眼。
　　舒愿反问：“你呢？”
　　“我——”魏逾知道对方在避讳什么，“我估计去学架子鼓吧，吉他和电子琴我都碰过了。”
　　舒愿很明显地松了口气：“那我学吉他。”
　　吉协不像学生会那样的服务型机构看中学生的交流和办事能力，又能发展自己的课余兴趣，舒愿拿了份表填上自己的基本信息，交入会费后让学姐扫码加好友等开课通知。
　　终于能结束闲逛回宿舍，舒愿身心轻松，盘算着回去后正好能上网淘一把木吉他玩玩，虽说吉协不要求每个新成员都自备乐器，但练习时有专属自己的乐器总比轮流上手用别人的好。
　　魏逾看他高兴，试图引诱他：“等你学会后咱们也找人组个乐队参加音乐节吧，能让更多人记住你。”
　　舒愿向他投去奇怪的眼神：“我不在乎是否有人记住我。”
　　从头到尾他在意的只有黎诩，分开的日子里，他从来不觉得他们分手了，他只觉得他们俩处在不同的地方，像所有带误会剧情的电视剧或小说那般，对方有说不出口的苦衷。总有一天，他们会再相见，只要……只要他活出黎诩的方式，在习惯和喜好上无限接近对方，重逢时，他们一定不会被长久的分别而冲刷走了熟悉感。
　　这座城市的夏末来得比较早，半个月的军训走到尾声，最后一天的会操表演进行到一半，天就下起了雨，夹带着凉爽的微风，是初秋降临的前兆。
     这场雨下得并不猛，总教官指挥新生到体育馆里避雨，打算等雨停后继续未完的会操表演。学生们得了空休息，躲在体育馆里小声抱怨：“这雨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军训结束才来，耍我们的吧。”
　　咬耳朵的几个学生被教官拎出去当众罚站军姿，大家都当热闹看，只有舒愿转过头看窗外连绵的雨雾发呆。
　　有很多个瞬间他都会回忆起和黎诩在一起的某个片段，例如比今天这场雨猛烈得多的雨天，黎诩钻进了他的伞下，揽着他的肩送他回家。
　　黎诩的爱强势浓烈却也细腻温柔，像夹杂在雨中的凉风，不顾一切来到他身边，悄无声息地陪他走过了难熬的日日夜夜。
　　琩槿市离降温还早，黎诩所在复读学校的教室比清禾中学的还闷热，桌椅面积也不够大，他屈着长脚坐得不舒服，同桌还是个聒噪的女生，一切一切都令他感到烦躁。
　　冗长的复读阶段，他收敛了自己嚣张的性子，按部就班地上课、复习、刷习题，累了就拨弄一下枕头边的海立方。
　　国庆长假，沉迷群里在商量去国内旅游的事，问及黎诩的意见，他发了个无奈的表情：“不用算我人头，肝作业呢。”
　　“你说你，”施成堇又骂他，“蠢不蠢。”
　　“复读一年换来小垃圾一辈子的安分，精明还是蠢？”黎诩问。
　　“你仅仅是付出了一年吗，你是失去了你的小美人！”施成堇呛他。
　　黎诩不作声了，摸着桌上的海立方出神，天天算着日子也才刚过两个月。
　　手机轻振，施成堇私聊他：“生气了？”
　　黎诩回复：“生个屁气，做作业。”
　　选秀节目里拿下了亚军且被某知名娱乐公司盯上并准备签约的施成堇最近闲得很，他传了个图片给黎诩，说：“看看。”
　　图片上就一把木吉他，调的黑白滤镜。
　　“怎么着，”黎诩问，“想学找宋哥，我没空。”
　　“不是！”施成堇给黎诩发语音，“这是从小舒愿朋友圈转发过来的，你不是把他拉黑了吗，我就让你瞧瞧他动态，免得你没个盼头。”
　　“他发这个干什么？”黎诩问。
　　施成堇嘴欠：“谁知道呢，该不会是大学认识的新朋友会弹吉他，顺便手把手地教他玩吧？”
　　黎诩气结，用感叹号表现自己的恶声恶气：“随他妈便！”
　　晚上他成功地失眠了，爬起来做英语阅读也催不来周公。床尾猫窝里的饼干听到动静，睁开眼轻盈地一跃，挂到了他的手臂上。
　　黎诩顺势接住它，再斜眼看向猫窝，小小酥还在里面睡得香，活像在远方不知道他满心纠结的舒愿。
　　正是月明星稀的深夜，睡不着的黎诩背着饼干去兜风，先前往清禾中学绕了一圈，再开到舒愿家楼下停车熄火，仰头望着舒愿卧室黑乎乎的窗户分神良久。
　　等确定那里真的没人撩开窗帘偷偷看他后，黎诩叹一口气，掏出手机，把舒愿的号码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
　　
第70章：除了黎诩
天气开始直线降温时舒愿就不肯碰吉他了，双手成天揣在兜里，怕冷。
　　周三晚上学生会开例会，602过了三轮面试的俩学生会干部勾着肩出去了，只留另外两个吉协成员干瞪眼。
　　魏逾看看手表，差十分钟上乐器课。
　　“走？”魏逾问。
　　“你去吧，我要请假。”舒愿朝手掌呵了口气，再搓搓，为自己取暖。
　　吉协上课的地方安排在旧图书馆三楼的教室，从宿舍走过去十分钟路程，中间要途经一片人工湖，一到冬天，整个学校最冷的就是湖畔。
　　“我手不冷，给你捂着。”魏逾过去想把舒愿的手从兜里扯出来，对方敏感地避开了，弯身勾起墙边的吉他袋背到身后：“不用了，走吧。”
　　比起那区区几分钟的吹风，舒愿更害怕跟魏逾呆在一块儿。说不清的感觉，舒愿心里抵触把任何人和黎诩相比，但魏逾确实各方面都像黎诩，在见不到摸不着黎诩的时候，舒愿总担心自己在魏逾的身上寻找黎诩的影子。
　　他觉得这是在自己的矛盾心态下所形成的背叛。
　　浑浑噩噩地上完一小时的课，教吉他的学长惯例布置了一首简单的曲子让大家回去练习，下节课抽查。
　　教室里人差不多走光了，学长用打湿的抹布擦黑板，舒愿独自坐在窗边按和弦。
　　学长擦完黑板后走下台，坐到他旁边问：“课上有听不懂的吗？”
　　“没有，就是和弦切换得不熟练，”舒愿抬眼，“学长，我什么时候能弹天空之城？”
　　他在网上找过简谱，但很多地方都没看懂，想找学长问问，又怕耽误了人家的时间，何况他是新手，开口就提太高难度的曲子恐怕会让别人见笑……
　　果然，学长诧异道：“这首曲子对初学者来说挺有挑战性的，跳过基础单是学这首曲子的话起码也得两三个月才能把简单版练流畅。是因为天空之城对你来说有什么特别意义所以想尽快学会吗？”
　　“嗯，”舒愿不好意思地笑笑，“没关系，我还是先把基本功练好吧。”
　　“要不这样，我回去找找新手版的谱子让你练练，但你最好先把基本指法练熟，不然自学起来还是挺困难的。”学长说。
　　舒愿点头道谢，等学长拎着包走了，他也跟着起身，把吉他装进袋子里。
　　剩余他一人的教室显得空旷而静谧，舒愿扯好吉他袋的拉练，敏锐的第六感觉察出身后有人靠近，他迅速转身，撞上魏逾伸来的手臂。
　　“干什么？”舒愿倒退两三步。
　　魏逾讪笑着收回手：“在门外等你好久了，回宿舍吧。”
　　“以后不用等我，”舒愿把吉他背到肩上，绕开横七竖八的桌椅率先走到门边，抬手关了教室的灯，“你下课了可以自己先回去。”
　　手腕一紧，他被跟上来的魏逾重新扯入黑暗中。
　　零散稀疏的片段倾泻而下，顷刻间便占据了他的思维。
　　把他按在图书馆后方偷吻他的的黎诩。
    木屋里轻拍着他的后背哄他入睡的黎诩。
　　在漆黑的宿舍里让他体验疯狂的黎诩。
　　没人能赠予他激情与感动，除了黎诩。
　　寒冷的空气挤过教室漏风的窗户，钻进舒愿的脖子里。他瑟缩了一下，背着吉他不好挣扎，于是冷声道：“放开。”
　　“舒愿，你告诉我，”魏逾压低了嗓音，“你是不是能感觉得到？”
　　舒愿别过脸躲开魏逾迫近的气息，被对方捏紧的手腕死劲往后缩：“你什么都别说，我不想听。”
　　“班里几个女孩子先后向你示好，你都视而不见，”魏逾锲而不舍道，“我们是同一种人啊，你没发现吗？”
　　“那又怎样？”舒愿不留情面地说，“你要强迫我跟你在一起吗？”
　　似是没料到舒愿会这么直白，魏逾禁锢舒愿的力道松了松。
　　舒愿得了机会，肩膀往魏逾身上用力一撞，好歹撞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一刻不停地朝外走，手里紧紧攥住吉他袋的带子。
　　魏逾大步追过来：“舒愿，我没强迫你，你不愿意我就不说了，你别生气。”
　　连讨好的样子都一模一样。
　　舒愿闷声下楼，魏逾紧随他的步伐，解释、道歉，但只有舒愿自己知道，他并不是在生对方气，他是恨无时无刻挂念着黎诩的自己。
　　宿舍楼下，舒愿停住脚步，深吸一口初冬的凉风，再转身面向魏逾时放缓了语气：“我们做朋友就挺好的，不要再进一步了。”
　　他的那一步，已经没有退路地迈向了黎诩，不会再收回来了。
　　尽管舒愿嘴上说保持朋友关系，但行动却证明了他在逃避——上课不坐同一排，去吉协不再同路，连睡觉也朝向了另一头。
　　徐思野也看出来了，偷偷问魏逾：“你们俩吵架了？”
　　“没吵，”魏逾扯了个谎，“是我没经过他同意拿了他的吉他玩，还把弦给弄断了。”
　　“这么严重，”刘子樾一心只读圣贤书，其余什么都不懂，“看那吉他锃亮的，没上万也得上千吧？那一根弦应该要几百块，喂鱼，你家不是最不缺钱嘛，请他吃顿豪的就当道歉了。”
　　舒愿要是像刘子樾那么单纯，魏逾早就不用愁了。越到学期末，舒愿就越有借口躲，没课的时候就捧着复习资料躲到图书馆自习室，就算魏逾跟着去，自习室人多又安静，他也不好搞什么小动作骚扰对方。
　　一晃眼考试周过去，徐思野和刘子樾住得远，老早便买好回家的票，等最后一门考完就收拾东西走人。
　　魏逾家在本地，又是有车的人，随时动身都可以，但他见舒愿竟然不急着走，于是自己也不收拾了，有那机会自然想跟对方多呆几天。
　　外语大学不缺各种语言自学的入门教材，舒愿借了一摞，天天窝在单人卡座里看，活页笔记本写了一大半。
　　各学院的学生拎包袱走得差不多时，图书馆也挂出了闭馆通知。舒愿把书搬到宿舍里看，完全当魏逾不存在。
     “你想学法语？”魏逾瞄到舒愿借回来的书本，颇为好奇。
　　舒愿“嗯”一声，将笔记本翻了页。
　　魏逾还想搭话，舒愿的手机在桌面振动起来了，他噤了声，看对方拿起手机划拉了一下贴在耳边：“喂？”
　　是柳绵来的电话，问他什么时候回家。
　　舒愿偏着脑袋逐本书看了看折页的位置，回答道：“再过几天回。”
　　“今年回百江市过年吧？”柳绵跟他商量，“你奶奶身体状况不太好，她想见见你。”
　　舒愿不置可否，算起来舒家这两代人多，他的堂兄弟姐妹十根手指头都数不完，爷爷去世得早，自小他和奶奶也不算是最亲的那个。
　　但也不是完全没感情，柳绵都提了那么多回了，他再铁了心跟百江市的亲戚老死不相往来也不合理。
　　搞不好还被扣上不孝顺的帽子，让父母回去拜年时免不得受亲戚说闲话。
　　“回家再说。”舒愿应道。
　　挂电话后，舒愿不看书了，搬出放在床尾的行李箱，着手收拾东西。
　　“这就回去了？”魏逾放下点外卖的手机，“坐高铁还是火车？”
　　“火车，高铁票被抢光了。”舒愿留了两件换洗的衣服，其余常穿的塞箱子里。
　　“什么时候回啊，要不我送你去火车站？”魏逾期待地问。
　　舒愿睨他一眼：“后天下午，我自己叫车去。”
　　到了要回家的那天，舒愿才知道学校里没走的人还很多，而选在这天离校的人也不少。正常来说三分钟内能到的车十分钟了还没排到，好不容易叫了一辆，又说路上堵车取消了订单。
　　最后是魏逾送了舒愿去火车站，到了还麻利地帮他卸下行李箱拖进去。安检前，舒愿接过自己的行李，向对方展开了这学期以来的第一个笑容：“谢谢。”
　　魏逾罕有地结巴了：“没、没事。”
　　“魏逾，其实我这人挺差劲的，”舒愿从兜里摸出车票，“你不要把我想得太完美。”
　　这是舒愿对魏逾说过的语气最温和的一句话，说完后就拖着行李箱过安检了，没再回过头。
　　晚上的车次，十多个小时的车程，舒愿或坐或躺，被子沾着的浓厚香烟味刺鼻得让他睡不着觉。
　　凌晨四点多钟时抵不过睡意迷迷糊糊地睡去，感觉没过多久就听到了广播的到站提醒。舒愿摸过枕头边的手机一看，没想到已经过了上午十点。
　　离琩槿市还有段路，舒愿上车前买了干粮，趁这时间灌了口水，又啃下了一个面包。要下车时手机振了好几下，柳绵和魏逾同时发消息问他到站没有。
　　舒愿空不出手打字，先回复魏逾说刚到，再告诉柳绵自己正要出站，大约半小时后能到家。
　　人潮熙攘，舒愿拖着两个笨重的箱子穿过人群，转地铁，招出租车，上车后靠着车窗朝僵冷的双手呼了口气。
　　临近新年，街上一派喜庆之色，和往年的没什么两样。舒愿想起过去两年的春节，攥着兜里被捂得有了温度的手机，强烈的冲动驱使他去见黎诩一面，但分别前对方眼里的冷淡又让他退缩。
　　无数个深夜里他因这个陌生的眼神而挣扎着醒来，被黎诩治好的失眠在对方的离开后又重新缠上了他。
　　车停了，窗外的场景停止倒退，像被按了暂停键。舒愿回神，付钱下车，和两箱行李一起孤零零地立在小区门口。
　　手机所剩电量不多，舒愿用指甲刮了刮手机壳，下定决心般解开锁屏，从通讯录里翻出黎诩的名字。
　
第71章：那个人不是我
     复读班才刚结束这个学期的最后一场考试，黎诩走出考场，回班里收拾东西，背包挂在右肩上，两手捧起塞满书的书箱。
　　下楼时有同班的女生追上来，笑容满面地问：“他们在商量今晚去KTV玩，你去吗？”
　　黎诩平日在班里不怎么说话，都是闷头复习，故而跟其他人混得其实不算熟。这时候有人主动邀请自己去参加集体活动，余光还能瞥到走廊拐角处有几个女生探头探脑地看向这边，黎诩大约明白了她们抱的是什么心态。
　　在这个学校，他不是所谓的校霸，也没有恶劣的事件，他的沉默寡言居然被女生们夸成了优点，她们为他立了一个近乎完美的人设，陌生得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不去了，你们玩得高兴。”他笑笑，抱着书箱踏下楼梯，女生又追了上来：“诶，就去一次嘛，放松放松也好，都苦了一整个学期了。”
　　她露出一种类似于哀求又为难的眼神，黎诩偏了偏脸，说：“你把时间地点包间号发给我吧。”
　　说完就要转身，对方又把他叫住了：“黎诩——是这样，你能不能顺便把计凝也载过去？现在晚高峰难叫车，我们只叫了两辆，可能人太多不够坐……”
　　话说到这份上，黎诩便彻底明白她为什么非叫上自己不可了。
　　“班里有谁要去？”他问。
　　对方说了一串儿的名字，有男有女，男三个，女六个。
　　黎诩想得挺周到：“那让俊子坐我车，他体型胖，少了他能给你们空不少位子。”
　　路上，俊子在后座帮黎诩稳着书箱：“她们就是故意想让你载计凝的，你看不出来吗？”
　　“我知道，”黎诩说，“我这不是拒绝了么。”
　　“为什么？”俊子惊讶，“计凝这么漂亮的女生喜欢你啊，你不知足？”
　　“我有对象。”黎诩找地方停车，长脚支在地面，“到了，下车。”
　　两人并肩走进KTV，由服务生带领到指定的包间。俊子八卦了一路，愣是没撬开黎诩的嘴，索性也作罢。
　　其他人已经到了，点了歌叫了餐，正围坐成一堆打纸牌等他俩。
　　黎诩进来前顺便租了个充电宝，连上好几天没插过电而自动关机的手机。正忙着低头捣鼓，身边的沙发陷下去一块，有人撺掇他和计凝合唱一首。
　　他抬头看向计凝，对方立刻别开了脸，被彩色灯光扫射过的脸颊好像变红了。
　　黎诩不好败兴，接了话筒，毫无感情地陪对方唱完了歌词暧昧的中文歌，不太清楚平时没有互动的两人怎么会在女生们眼里成了登对。
　　手机总算能开机了，黎诩把话筒递给了别的男生，自己坐到了不起眼的角落，埋头看屏幕上弹出来的新消息。
　　接收信号后，黎文徴和沉迷群的消息相继引起手机振动，信箱标志右上角有个红点，黎诩随手点开，舒愿的名字猛然晃到了他眼前。
　　心跳漏了一拍，周围人嬉笑打闹的吵嚷声传输进他的脑子里有一瞬间的失真，全部扭变为舒愿所发过来的文字的样子。
       ——今年，还一起过吗？
　　有人送餐进来，黎诩坐得离门口近，看服务生一人端俩托盘，忙收起手机接过一个放桌上。
　　他们点的餐蛮丰富，茄汁鸡扒、咖喱盖饭、水果沙拉，黎诩却了无胃口，只拿了杯酸梅汁慢慢地喝，喝到底了才站起来：“我还有事做，先走了。”
　　“诶再玩一会啊，你还没怎么唱歌呢，”有个女生扔下勺子跑过来坐他旁边，堵住了他的去路，随后拉他坐下，伏在他耳边低声道，“你走了计凝肯定得不开心。”
　　黎诩耐心有限，放以前早发飙了，这会儿是憋着气，再次站起来冲计凝招了下手：“计凝，你出来下，我跟你说几句。”
　　坐她旁边的女生不明就里，纷纷搡她过去：“快快快，出去出去，我们吃着等你昂。”
　　走廊也没比包间里安静多少，墙体隔音差，各种风格的音乐从不同包间里传出来让混着香水的空气像爆炸了一样。
　　计凝靠在墙上等他开口，黎诩长话短说：“她们说你喜欢我。”
　　“啊……”计凝一愣，“是……是啊。”
　　“你喜欢我什么？”黎诩问。
　　长久的沉默里，计凝小声回答：“你学习好，沉稳不好动，而且性格很温和。”
　　黎诩心里感叹，在他们眼里自己果然被塑造成了完美的人设。
　　裤兜里有烟和火机，刚才租充电宝时顺便买的，黎诩在计凝吃惊的注视下拍了根烟出来夹在指间，但没点燃。
　　“事实上，我本人跟你想的相差甚远。在原来的学校，我逃课，缺考，斗殴，每个学期至少要公开检讨一次，你口中的优点跟我一点都不沾边。”黎诩侧身倚在墙上俯视计凝，“所以你喜欢的可能只是你假想的心目中的形象，那个人不是我。”
　　“如果……”计凝动了动嘴唇，没说下去。
　　黎诩把烟叼在嘴边，吧嗒一声点燃，冲另一边呼了口烟雾：“进去吧，他们要是问你，你就说我有对象了。”
　　拒绝真难。
　　计凝进去后，黎诩在走廊抽完了这支烟，将空气搅得更浑浊。
　　肚子饿着，他驱车去顾太私房菜想叫几个菜吃，结果碰上人家开餐，加上顾往他爸妈盛情邀请，黎诩便厚着脸皮坐过去，端着碗蹭别人家的饭。
　　“不是忙得神龙见首不见尾么，怎么舍得露面儿了？”顾往贴着他耳朵问。
　　“考完期末了，”黎诩用筷子接住对方扔来的排骨，“终于熬完一学期。”
　　“小可怜儿，”顾往又朝他碗里扔了截沾酸辣酱的茭笋，“舒愿还有找你没？”
　　“找了，这事吃完饭说，”黎诩挪了挪碗，“你别给我夹了，把饭都埋下面了。”
　　吃完饭猫顾往房间，黎诩把舒愿发来的短信亮给顾往看。
　　“我觉得我像圣母，同情完一个又一个。”顾往说。
　　黎诩把手机揣回去：“你怎么不同情同情我？”
　　“你啊，自作孽不可活。”顾往拆了包果冻饮料抛给黎诩一袋，“怎么，你不回复他？”
“不回，他能明白我意思。”黎诩笑着说，只是他知道自己的笑有多苦涩。
　　他不能给舒愿没有保证的希望，如果到最后他没能考上A大，未来对双方来说都是煎熬。他不要对方在原地等他，只想在对方前进的同时自己加快速度追赶上去。
　　除夕前夜吃过饭后，舒愿被柳绵催着去收拾行李，明天一早就出发回百江市。舒愿把手机放到一边，盼了那么多天，不盼了，谁像他那么长情，**一样。
　　三年没回过百江市，舒愿竟心生怯意，透过车窗看着翻新的道路和街边新开的店铺，他勾不起一丝怀念的感觉。
　　“小愿，你把你纹身遮好，别让亲戚瞧见了说闲话。”柳绵看了眼儿子的手腕。
　　舒愿拽了拽自己的袖子，年夜饭还没吃，就计算着还有多久能回琩槿市。
　　到奶奶家时刚到饭点，伯母摆好了碗筷，伯父和堂哥则坐在茶几逗小孩子玩。舒愿的到来让屋里几人都极为震惊，一群人涌上前寒暄好久，伯父抱着白白净净的男娃说：“小愿，这是你侄子，你还没见过呢。”
　　牙牙学语的小孩儿咧着嘴冲舒愿笑，堂哥笑道：“跟小愿小时候挺像的。”
　　说笑间，舒愿心底的阴霾散开了点，只希望明天要见的亲戚也别揭开他的伤疤。
　　他寻到楼上奶奶的房间，老太太本还靠在床头翻看相册，见了他也是满脸的惊讶，想掀被下床，但腿脚似乎不太方便。
　　“奶奶，你怎么了？”舒愿上前制止，给老太太盖好滑下来的毛毯，又把厚重的相册合起来放到床头柜上。
　　“小愿，你都多久没来看奶奶啦，”老太太声音比之三年前都要沧桑，“你爸爸说你今年会回来，我还当他开玩笑呢。”
　　奶奶语气很温和，舒愿却知道她是责怪自己了——老一辈的人说话就是这样，小刺儿都藏在大团的棉花里。
　　舒愿坐在床边，漾着清浅的笑，说说学校的趣事，再回忆孩童时的往事，说得差不多了就搀奶奶下楼吃饭，才知对方上半年时摔过一次，打那之后腿就不太好使。
　　舒愿以前的性格其实说不上腼腆，和谁都能聊上一两句，于是席间聊天时，他竭力把自己扮演成三年前那个没受过伤害的男孩，在他们面前伪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
　　但第二天亲戚一多，他便应付不了了，总有没眼力见的人提一嘴当年的事：“小愿，你以前在学校那事后来处理的怎么样了啊？”
　　仿佛定时炸弹引爆，舒愿脸色大变，修养再好也佯装不了镇定，装作没注意柳绵的眼色，他当场就一言不发地跑出了屋子。
　　百江市外来打工者多，一到过年都回了老家，倒显得这一带的街道上冷冷清清的。
　　舒愿一脑热跑出来，眼下总不能立刻回去，干脆一个人吹着冷风压马路，不知不觉竟走到百江二中门前。
　　学校大门紧闭，从伸缩门看进去，宽敞的校道铺满被风吹落的枯叶，恍若是当年的光景。
一阵大风拂来，地上的枯叶摩擦着水泥地面互相追逐，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舒愿的心吊了起来，他沿着学校的外围墙一步步地前行，越靠近后门，道路越偏僻。
　　舒愿抓紧了围巾，不敢眨眼，也不敢用力呼吸。前方百来米的位置就是当年他被欺凌的地点，拐个弯就到了。
　　如果他站在那个地方能做到面不改色，是不是就能证明他完全走出来了？
　　再往前一点，再一点……
　　旧仓库门被撞击的声音突然在脑海里炸响，舒愿如惊弓之鸟，猛地转过身就跑，捂着耳朵跑了几百米，直跑到开阔的大街上才扶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失神落魄地回到奶奶家，还没进门，就见他的母亲正站在院子前张望。天黑得快，庭院灯早早亮起，柳绵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被拉扯得很长。
　　“怎么才回来啊，”柳绵拉过舒愿的胳膊，绝口不提今天的事，“穿这么少跑出去，也不怕冷。”
　　“他们还没走吗？”听到屋里传出搓麻将的碰击声，舒愿顿住了脚步，“算了，我在这呆一会儿吧。”
　　柳绵依了他，陪他坐在池塘边的木椅上：“小愿，我能理解你，但是你总不能为那事就跟亲戚断了来往是不？”
　　“不是你说嘛，一代亲二代表三代嘴藐藐四代见了都不叫，”舒愿说完，自己先笑了，“顺其自然吧。”
　　柳绵没笑，似乎在思考什么，放在膝上的手紧了紧，藏在渐浓夜色下的表情很凝重。
　　“小愿，我和你爸爸跟奶奶他们商量过了，”她攥住舒愿的肩膀捏了捏，“要不，我们搬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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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快见面了
　　
第72章：不是一时冲动
枝头飘落的枯叶掉在水面上，惊起一池金鱼。红的黄的鱼儿一扫尾巴蹿去了别的角落，池塘登时漾开了大朵白色的水花。
　　舒愿就像这群被吓到的鱼。
　　他噌地站起，想也没想地反对：“我不同意！”
　　对上柳绵惊愕的脸，舒愿才意识到自己情绪过于激动，他混混沌沌地坐回去，手肘拄在膝盖上，脸埋在手心里：“你们搬吧，我想留在那边。”
　　“你这是什么话！”柳绵无故揣了团火气，“小愿，爸爸妈妈不是要抛下你的意思，但是亲戚都在这边，你看你也敢回来了是不是？何不试着放下过去重新接纳这个城市呢？”
　　舒愿不说话，柳绵放柔了声劝说：“你现在大学又不在琩槿市，你要是想那边的朋友了，就偶尔过去跟他们聚聚会，反正也隔得不远。”
　　“我就留在那边，”舒愿充耳不闻，“我不搬。”
　　这场拉锯战最后以舒愿的坚决反对为结束，双方闹得并不高兴，谁都不肯退让一步，毕竟谁都有各自的理由。
　　尽管如此，大年初二到母亲娘家那边走亲戚时，舒愿还是尽量端起一张笑脸，在一众姨妈舅舅的嘘寒问暖中礼貌地回应，并在收红包时得体地回三两句长辈爱听的祝福语。
　　几轮拜访下来，回琩槿市已是初四，回程途中下了小雨，柳绵撑着脑袋靠在窗边打盹儿，舒愿则窝在另一边的座位上看打在窗玻璃上的雨点。
　　车里的音响在播报着天气状况，舒绍空关小音量，偏头对舒愿说：“拿后座的大衣给你妈妈披上，她特怕冷。”
　　舒愿照做了，给柳绵把大衣披上，毛绒绒的一圈衣领掖在她的脖子下，还不忘小声咕哝一句：“我也怕冷。”
　　“那我把我风衣脱了给你穿上？”舒绍空作势要靠边停车，被舒愿制止了：“别，你专心开车吧，我不冷。”
　　算下来，其实舒绍空的性情要比柳绵温和，想事情也没妻子那般只往一处钻。上高速时路况良好，前后也没多少车，他便跟儿子聊开了：“小愿，你不肯搬回百江市，不只是因为以前那事吧？”
　　舒愿一惊，不清楚他爸看出了什么，只能含糊地嗯了声。
　　“是因为黎诩吗？你才在琩槿市生活了两年，认识的人也不多，我就见过你跟他玩得来。”
　　被一下子戳中心思，舒愿做贼心虚，掩饰道：“还有很多朋友。”
　　舒绍空笑了笑，在后视镜递给舒愿一个明理的眼神：“其实吧，你也不小了，很多事情你自己也能拿得定主意。至于搬不搬回百江市，我和你妈妈就算现在遵循你的意见先不搬，以后早晚有一天还是会搬的，而到时候——”他顿了顿，注意到舒愿听得很专心，“你念完大学出来工作，到哪去就轮不到我们来管教了，按你的意思，分开生活也可以，但是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也别忘记你家人不论什么时候都在等你回家。”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天空放晴，前面一整片地都是干燥的。下了高速后，车放慢了速度，驶进了城区，周围的车也多了起来，舒绍空忙着盯路况，便分不开神留意后视镜里舒愿的表情了。
　　舒愿垂眸勾着自己的手指玩儿，旁边柳绵的呼吸很绵长，该是睡得挺沉。他点点头，也不管舒绍空瞅见了没：“谢谢爸爸……我知道了。”
　　剩下的假期里，舒愿没再一味地干等黎诩的回信，他把所有精力花在法语的自学和BEC的模拟考题上，像回到高三那年，将自己的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只在深夜入睡前想起那个总在背后抱他满怀的人，蹭着他的鬓角温柔地叫他小恐龙。
　　大一第二学期的课表仍旧被填充得密不透风，舒愿宛如一个不知疲惫的机器，每天宿舍教学楼图书馆连轴转，给同宿舍的书呆子刘子樾带来不少危机感，逮着课间休息时便问舒愿：“你这么拼命为的啥啊，奖学金？”
　　舒愿没过多解释，只淡淡地否认了：“不是。”
　　这学期的乐器课变成了每周一次，很多人三分钟热度，课堂上来的人越来越少，到最后诺大的教室只坐了稀稀拉拉的七八个人时，学长便开始重点培养愿意在大二时登上艺术节舞台的学员。
　　“舒愿，你学得很好，真的不打算登台吗？”当课后教室里又余下舒愿时，擦完黑板的学长走下来问。
　　舒愿把吉他放进袋子里，扯上拉链背到肩上：“谢谢你的看重，我再考虑一下。”
　　学长没逼迫他，只拍拍他的肩，笑道：“行，加油，我看好你。”
　　拐出教室门，不出意外，魏逾又立在墙根下等他。舒愿早习惯了，撞撞对方的手臂，随后两人并肩走下楼梯。
　　“我觉着吧，”魏逾酝酿一番才开口，“你很多东西都不全然是为自己学的。”
　　楼梯拐角窄，舒愿先过去，随后转头看身后的人：“怎么说？”
　　魏逾轻推对方背部，示意他看路：“就是一种感觉，你拿起乐器的时候，眼中没有狂热的神情。”
　　舒愿好奇：“这种东西非要表现出来吗？”
　　“不是说要表现，而是或多或少会自然地流露出那种热爱，跟对别的事物是完全相反的态度。”魏逾说。
　　联系这个解答，舒愿再回想起黎诩在台上表演时的表情，大概就有点明白了。
　　他爽快承认：“对，我是为别人学的。”
　　“谁啊？”魏逾好奇道。
　　舒愿低下头，没让对方看到自己嘴边弧度极小的笑：“我喜欢的人。”
　　想念没有跟随冬末悄然离去，反而随着五月的接近而愈加强烈。五一黄金假，舒愿回了趟家，向家人表达了自己想要转专业的打算。
　　A大转专业意味着重读大一，他做好了被家人反对的准备，没想到父母双方都挺通情达理，除了片刻的沉默，然后便问他理由。
　　舒愿能有什么理由，高考过后，他做的所有事情都是为了黎诩，为黎诩学的吉他，为黎诩转专业，为黎诩留在这个城市。
    “就是想读法语了，”舒愿把几个做满了笔记的本子摊开放在父母面前，“我准备很久了，不是一时冲动。”
　　舒愿的学习从来不是家人会担心的事情，柳绵担心的是其它方面的：“小愿，你今年不小了，这个年龄换作是别人，兴许都该毕业了……我不是反对你转专业，只是你应该再想清楚，做出这样的决定，你真的想好了吗？”
　　“想好了——”舒愿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回答得太爽快。他蜷了蜷手指，停顿半晌，又重复：“真的想好了。”
　　BEC考试时间定在五月中上旬的某个周末，舒愿背着行李奔赴去另一座城市的考点参加考试，考完回来后又马不停蹄地跑去教务处，找老师说了自己要转专业的意愿。
　　最忙的五月过得很快，考试周的到来反倒让舒愿没那么紧张了。他不再抱着书往图书馆钻，宿舍里的人在老师私下公布的考试范围里圈圈画画时，他则一次次翻着台历，计算着离下学期开学还有多久。
　　“还有六天，”班主任站在台上说，“还有六天你们就要迎来人生中第二次高考了，怎么还有人懒懒散散的啊？长点心吧大家，时间不是用来给你们开玩笑的，想想当初自己为什么要选择复读，想想自己的前途，好吗？”
　　黎诩把塞在耳朵里的两团纸巾扯出来扔到挂在桌侧的垃圾袋里，沉淀了整个学年的暴躁脾气在班主任没完没了的教训中浮上表面。
　　他不耐烦地起身，捞起复习资料朝外走，被爱管闲事的男班长大声叫住：“黎诩，老师还在说话呢，你走哪去？”
　　教室里噤若寒蝉，大家都道这位次次考试稳坐前三的学霸性格温吞，一时半刻只觉他脸上露出的那种阴沉又倨傲的表情分外陌生。
　　“老师这番话说了不下十遍了，你们听不听得进去自己心里没数？”黎诩扛起椅子穿过过道，哐啷一声把椅子放到后门外，“不想复习的人没人管得了你，但别拉着其他人跟你一起停滞不前。”
　　一顿气撒出来，黎诩坐在外面，自己却复习不进去了。该背的都背了，该做的都做了，徒留的只有对未知前方的惶恐。
　　复读的生活他必然不想再重来了，但如果没考上，他该怎么办？真要像黎文徴说的那样，动用关系，在分数上做手脚，那还能是他多苦读了一年得出来的成绩吗？
　　高考前的最后一个周末，黎诩留在宿舍没回家，黎文徴让他别给自己太大压力，黎诀则把田婶做的便当从家里送到他的宿舍。
　　黎诩不想看见这个扫把星，连推带踹将人轰了回去，转头就揭开保温盒的盖子，边吃边掏出手机点开群聊消息。
　　果然他们几个一到某些特定时刻就格外默契，逐个在群里给他高考助威，施成堇提醒：“让你那臭弟弟离你远点儿，碰着他准没好事。”
　　“知道，”黎诩单手打字，“考完出来聚啊。”
　　“找个隐秘点的地方聚，”韩启昀说，“湿精现在外出还得全副武装，今时不同往日了。”
　　韩启昀的话引来群里一片哈哈哈，黎诩被他们逗得驱散了焦虑感，总算是端正了自己的考前心态。
　　一年的时间都转眼便过，更遑论是区区六天。清禾中学作为每年的高考考点，早在7号前就清空了各个教室，在校门前铺了长长的红毯迎接今年的准高考生。
　　再次回到清禾，黎诩有种置身过去的错觉，他踏上红毯，举目望向旁边的篮球场，仿佛看见了自己曾经的身影。
　　巧的是，他被安排到的考室是高二10班的教室，即使不是坐在最后排靠门边的座位，他也颇多感慨。
　　考试的铃声响彻考场，黎诩压下唇边的笑，在熟悉气息的包围下动作利落地提笔落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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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章见
　　
第73章：曾经的炽火
烈阳高挂的九月，正是全国学校开学的日子。A大校门拉开红色横幅，热烈欢迎17届新生加入大家庭。学生会和校青协的干部着一身干练的制服在学校各点为新生作指引，目光所及的情形跟舒愿去年所见识到的一模一样。
　　他不是学生会干部，也不是校青协的干部，所以不用穿不透风的制服，但是站在校门最显眼的位置，想在茫茫人海中捕捉一个眼熟的身影。
　　徐思野刚给一个新生做完指引，转头便跑过来跟舒愿搭话：“诶，你怎么转专业都不跟我们说一声啊？”
　　转专业成功后舒愿被校方调了宿舍，搬出了曾经的D602，调到了属于大一法语1班的C814，暂且还不清楚会跟谁一个宿舍，他是转专业来的，连班群都还没进。
　　“这不是怕你们舍不得么。”舒愿抿着唇笑，目光还在人群中搜寻。
　　“魏逾都要气死了，他说合着他跟你最要好，却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徐思野转了话锋，“你找谁呢？”
　　“找个熟人。”舒愿热得脑门挂了层汗，反手一摸后背，衣服也湿了一片。
　　恰好又有家长带着新生前来询问，徐思野忙去了，舒愿立在原地找不着人，只能搁置任务，转身回宿舍休息。
　　大清早出去时宿舍是空的，就个把小时的工夫，回来时宿舍里竟已多了俩人。
　　那两人一个在铺床一个在擦桌子，察觉有人进门，都不约而同地抬头望过来。
　　擦桌子的长一张国字脸，剃一头毛寸，扔下抹布朝舒愿伸出另一只干净的手：“嗨，我叫方国。”
　　人如其名，舒愿禁不住笑，伸了右手和对方轻握：“舒愿。”
　　铺床那位从床上一骨碌滚下来，盯着舒愿右手腕的纹身兴奋：“你也纹身！兄弟！”他拽起宽松的裤腿，指着自己小腿肚上的红色蝎子，“瞧瞧，帅不帅！”
　　“帅。”舒愿瞄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只觉那蝎子逼真，看着蛮瘆人。
　　最后一位舍友到半下午时才回校，冷着张脸，没任何人陪伴，将自己的行李箱往门内一踹，又将两大袋子的东西扔到自己的床位上。
　　蝎子和方国一道出去弄借记卡了，宿舍里就舒愿一个在看书，好不容易盼到第四个人回来，没想到不是心里在等的人。
　　对方没看他，舒愿也没那心思主动跟人问好，他把书倒扣到桌面，锁好柜子抽屉，揣了钥匙和手机就走出了宿舍。
　　半途碰见办完借记卡的蝎子和方国原路返回，方国提议一块儿去吃个饭，明天好有体力军训。
　　舒愿在A大生活了一年，附近地段熟悉得不行，带他们去吃拌饭，落座后假装无意地提起另外那个迟来的4号床舍友。
　　“用不用给他带饭？” 方国说，“顺手的事儿。”
　　“或许他自己出来吃呢，”蝎子摆摆手，“别管他了。”
　　方国老妈子心肠，点开班群文件后找那人的联系方式：“我给他打个电话问问吧，毕竟一个宿舍的。”
      结果电话打通后没人接，方国耸耸肩，放下手机说：“算了。”
　　饭菜还没端上来，舒愿指指方国的手机问：“能把我拉进班群吗？”
　　“行啊，”三人在上午就已加过好友，方国毫不费劲地将人拉进去，半开玩笑道，“羡慕你啊，不用熬军训的苦了。”
　　屏幕上弹出好多消息，法语1班的学生在群里聊得挺热火朝天。舒愿第一时间设置成屏蔽群消息，然后把手机塞口袋里：“以后中午和晚上我可以先帮你们提前点外卖。”
　　饭后蝎子和方国约好了去逛学校，舒愿自个儿先回去，但没上楼，坐在楼下的石凳上按手机。
　　他先点开群成员的头像扫视几遍，没有黎诩的，便只能逐一点进成员名片查看。就在快要放弃时，一个熟悉得他都能倒背如流的微信号闯入视野中，舒愿的呼吸停滞了一秒，按捺着激动和欣喜正欲申请好友，手指还没点下去，他先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在楼下坐到蝎子和方国回来，舒愿和他们一同乘电梯上去，宿舍里黑咕隆咚的，另外那位舍友没在。
　　这晚舒愿难得睡了个好觉，连4号床几点回宿舍的都没听到，迷糊中只感觉三个不同音乐的闹钟同时响起，然后是柜子开合和阳台外的水流声响，一睁眼却已经是九点多。
　　这个时间点正赶得上新生军训，舒愿收拾一番，装模作样地拿了本能遮脸的书，离开宿舍绕路走去操场，找到法语1班的位置。
　　压根不用特意寻找，他一眼就能看到最后一排最靠左的黎诩，个子高身板正，纵使被帽檐遮了上半张脸，也能从下巴的硬朗线条分辨出他的与众不同。
　　三百多个日日夜夜的想念化成触手可及的距离，舒愿却只敢躲在树后偷偷看他。时间催生出的可不止思念，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还有许久不见的生疏感。
　　尽管考上A大法语学是两人在高三那年的约定，但当黎诩真的信守承诺，舒愿却分辨不出对方是否真的还在乎他。
　　哨声穿耳，教官下令原地休息十五分钟，黎诩摘了帽子，用手背在下巴擦一把汗，拧开水杯盖子灌下半杯水。
　　骄阳当空，他被晒得眯起双眼，侧过脸躲开阳光的直射，却意外地捕捉到不远处成排的树下一抹逃离的身影。
　　中午军训完解散，新生一窝蜂地往食堂跑，黎诩摁着手机慢腾腾地走，手机收进一条短信，有个陌生号码告诉他，他的外卖已经挂到宿舍门把上了。
　　黎诩只当外卖小哥发错人了，将手机放回去，上商业街外带了一份午餐拎回了宿舍。没想到门把上还真挂了份外卖，打结的塑料袋钉着订餐小票，上面的联系人填的确实是他的名字，但电话被涂黑了。
　　舍友还没回来，黎诩把外卖从门把上拿下来，拎回桌上打开看一眼，全是他爱吃的菜式。
　　黎诩只觉喉头被堵死了，难受得要命。
　　有人回来了，见了他就吐槽食堂人多，饭都打不上，只能回来吃面包。黎诩没怎么听，将自己外带的午餐递过去：“你吃吧，我买了两份。”
     连续半个月，无论中午晚上都出现了同样的情况，黎诩猜到是谁，但不敢肯定，编辑了条短信发过去：“别给我送了。”
　　军训结束后放了两天假，新生的课在周一正式开启。半个月的时间里黎诩和班上的人混了个半熟，往教室随便哪个位置一坐，四周的座位就被男的女的围满。
　　“我们班的黎诩可真够受欢迎，”蝎子不属于和黎诩半熟的范围，他从后门进去，扯着舒愿和方国坐最后一排，“长得帅的人就是不一样，女生都爱往他身边贴。”
　　黎诩坐在前面第三排，被男男女女簇拥着，就算舒愿有心靠近也被人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去路。
　　方国捧着书想往前坐：“第一堂课肯定要点名，咱们坐前排吧，给老师留个好印象。”
　　蝎子表示没意见，舒愿却心头一紧，摆摆手道：“你们过去吧，我就坐这。”
　　“你别是要等4号床吧，他神出鬼没，来不来上课还不知道呢。”蝎子说。
　　舒愿摇头：“不是，我以前坐惯最后了。”
　　新生上第一堂课大都积极主动，上课铃打响前，全班四十五个同学早已到齐，前排被尽数坐满，舒愿一个人坐在最后，倒显得孤零零的。
　　他像个小变态，藏在立起的课本后探出一双躲闪的目光偷看别人，看对方和周边同学笑啊闹，看女生笑弯了眼佯装无意地用肩膀碰上他的手臂，看他侧身跟后面的人说话，手肘随意地搭在椅背上。
　　舒愿急忙低下头，用书将自己的脸遮住。
　　他觉得难过，黎诩说的“拥有你很幸福”是假的，没有他，黎诩照样是受欢迎的太阳，不用当什么黑夜里的星星去照亮自己这种无趣的人。
　　舒愿抠着桌沿儿，想逃课，又怕让老师点名。
　　到真正开始点名的时候，舒愿才意识到什么才是最糟糕的，被点名的学生要站起来几秒钟让老师认脸，起立的同时全班的目光都会自觉地集中在同一个人身上——
　　“黎诩。”
　　高大的男生站了起来，半个月的军训让他的皮肤晒黑了一些，反而让他显得阳光而帅气。舒愿在后排看不见黎诩的表情，但从前面回头的女生脸上的神情看，对方一定是勾着嘴角漫不经心的笑，因为他知道黎诩那样的表情最迷人。
　　短短的几秒钟飞快溜走，后面又叫了几个名字，舒愿没注意听，此时已慌得脑子一片空白——
　　“舒愿。”
　　他的名字从老师口中以一种轻盈而清晰的语调念出来时，他感觉自己丧失了思考能力。
　　他撑着桌面站起来，视线木然地胶着在黑板的某个点上不敢乱看，四周窃窃私语汇成巨浪，他知道很多人在议论军训期间没露过面的他，但这些他都不关心。
　　在他默数了三个数字后心想该可以坐下时，老师问：“怎么坐那么后呢，往前一点吧？”
　　舒愿无措且习惯性地将脸转向黎诩的方向，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他的全部安全感，他的依靠，都在黎诩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闹腾的空气中碰撞，隔着分别一年的距离，双方都从彼此眼中看见了错愕和慌乱。
　　也许还有些道不清的情愫，只是不知还能否燃烧成曾经的炽火。
　　
第74章：缺角地图
     舒愿抱起课本，挎着背包往前挪了两排，低下头没再看黎诩。
　　老师盯着花名册念其他人的名字，大家很快转移了观看对象，没人知道他心里狂风过境。
　　一节课上得甚是煎熬，舒愿机械地做着笔记，眼睛控制不住地屡次三番朝黎诩身上瞄，对方一直垂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课间，舒愿东西都没拿就从后门跑了出去，教学楼后有片林子，他就躲在里头的凉亭中，靠坐在石柱上掏出手机，点开黎诩前几天发给他的短信。
　　——别给我送了。
　　他很多次设想过两人再相见，却没想过会像现在一样形同陌路。
　　舒愿搓了搓自己的纹身，着火的电贝司下那串花体英文仿佛在嘲笑他的一厢情愿。搓到手腕间大片皮肤都红了，舒愿才决定周末去把这不属于它的图案洗掉，就当深情错付，也当忘了和黎诩的那段他以为会长久的感情。
　　踩着上课铃回教室，舒愿坐回自己位置，神情麻木地听课、写笔记，左手撑着自己的脑袋，以防一不小心又转向不该转的方向。
　　课后他干净利落地收拾东西走人，刚踏出后门，肩膀一沉，他吓一跳，回过头才发现是蝎子。
　　“中午吃食堂吗，还是商业街？”蝎子问。
　　方国带了口电热锅，说自己买菜回去煮，舒愿不想这时间回宿舍，提议跟蝎子到商业街吃。
　　“你走那么快干嘛啊，”蝎子扯住他胳膊，“慢点，楼梯上下那么多人呢。”
　　舒愿当听不到，只管按着对方的肩膀一个劲地往楼下冲，努力摆脱粘在背后的异样目光。
　　“看什么？”有人问黎诩。
　　黎诩抬抬下巴，盯着舒愿逃窜的背影问：“他是哪个宿舍的？”
　　“814吧，”旁边人回答，“他跟孟智勰走得近，孟智勰就是814的。”
　　黎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不去食堂了，你们去吧。”
　　商业街人多，他图方便，直接在宿舍楼下的小卖部买了桶装面回去，面搁在桌上，他扭头就去了隔着两个宿舍的814。
　　敲了半天没人开门，黎诩也不急，倚在走廊上摸了手机出来按，在沉迷群里吱一声，说找着人了。
　　施成堇第一个给予支持：“冲！”
　　“冲个屁，”韩启昀说，“当然是直接压床上啊，把人弄得晕头转向的说啥不容易？”
　　“德行！”宋阅年发个敲头的表情艾特了韩启昀，“治标不治本。”
　　814有人掏钥匙开门，黎诩收起手机，上前跟人打了个招呼，顺便朝宿舍里扫了眼。
　　方国跟黎诩算不上熟，但他这种人对谁都友好，人家跟他打招呼，他也冲对方笑笑：“嗨。”
　　“舒愿是你们宿舍的吗？”黎诩将手肘搭在门框上。
　　“对，”方国的床位靠门，他放下袋子，从柜子里搬出电热锅，“他还没回来，你要不在这等等？”
　　“行，”黎诩也不客气，大摇大摆地进去，扫视一周就看出哪个位置是舒愿的，“他怎么没去军训？”
      “转专业降级过来的不用军训啊，”方国解释，“你不跟他一个宿舍不清楚，他以前读过一年商务英语的，上学期末才申请转到法语专业，算起来我们还得喊他学长。”
　　方国说着说着就笑了，黎诩笑不出来，双眼直勾勾地看着舒愿桌上那个失了光泽的八音盒，很多回忆从心头浇落，掺和着感动和细密的疼痛，像硫酸一样把他的五脏六腑吞噬掉。
　　“他为什么转专业？”黎诩问。
　　他明知道舒愿做的事全是因为他，却还想从别人嘴里问出些其他原因，仿佛这样才能把自己的罪恶感降到最低。
　　“不知道，他没说，”方国听到走廊外的脚步声，探头一瞧，“他们回来了。”
　　先踏进来的是蝎子，他搭着舒愿的肩膀，大嗓门道：“真的，听我劝，你这纹身多好看啊，别洗，洗纹身可比纹身疼多了。”
　　“嗯。”舒愿浅浅地应了一声。
　　他抬起眼，看到杵在他床位旁的黎诩，先是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第二反应是躲。
　　书和笔掉了一地，他拔腿就往外跑，黎诩在后面大步追上，大声喊他的名字：“舒愿！”
　　正是电梯最为爆棚的时候，舒愿避开人群冲向楼梯，脚刚踩下一级台阶，手臂就被人拽住了。
　　“跑什么？”黎诩把人扯回楼梯间的暗角里，“不肯见我么？”
　　熟悉而具有压迫性的气息逼近，舒愿将被对方拽住的右手往身后藏，头低下去不让黎诩看他的表情，唇紧抿着，怕憋不住的呜咽闯出嘴边。
　　“为什么转专业？是不是为了我？”黎诩偏着头看舒愿的脸，刚才还自我降低罪恶感，现在却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怎么不看我啊，那你闭上眼，让我看你好不好？”
　　面前的人乖得很，听话地闭上眼抬起了头，嘴却不饶人：“没有为了你，我是转着玩。”
　　“转着玩，”黎诩捧着舒愿的脸在对方的眉心啄一口，“我怎么那么心疼啊。”
　　去年七月提分手的是他，见着人后逮住不让走的也是他，他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明知对方会为他伤心难过，他还是狠心地在舒愿身上贴满自己的标签，用亲吻告诉对方自己对他的占有欲。
　　楼梯间没人，他们在暗角里肆无忌惮地接吻，在唾液的交换中无声倾诉对彼此的思念。
　　舒愿的肩膀被黎诩攥得生疼，他掀起眼皮，覆着层水光的双眼注视着对方英俊的眉眼和鼻梁上狂野的伤疤，微微张开嘴，想让黎诩轻点。
　　可黎诩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手掌兜着他的后脑勺，沙漠濒死者般的在他的口舌中汲取救命的水分。
　　等舒愿实在受不了抬手推他时，黎诩才把人松开，握住舒愿的手低声说：“让我想想该怎么把你追回来。”
　　舒愿感觉自己熟悉的那个黎诩又回来了，不是那个被人群包围的带着耀眼光环的黎诩，而是牵着自己的手义无反顾走下去的、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犬犬。
     “不用追，”舒愿的嗓音有点哽，“我一直在等你。”
　　他从来不觉得他们短暂的分开是出于谁的错，双方都在成长，只是各自进步和共同前进的区别而已。
　　回去时，黎诩注意到舒愿手腕的纹身，联想到孟智勰刚才说的那句话，他抓起舒愿的手：“刺的什么图案啊，我看看。”
　　舒愿大大方方让他看：“多看几眼，洗了就不能看了。”
　　电贝司周身燃起的那簇火刺痛了黎诩的双眼，他念着图案中央的一串英文，Make A Wish，心里酸酸涨涨的：“这多好看啊，别洗了。”
　　舒愿也就嘴上说说，他受痛程度低，要是黎诩不喜欢他了他还能咬咬牙把它给洗了，但黎诩呵着护着，他就变成了最娇气的那个，怎么还会让自己无端受罪。
　　和黎诩在宿舍门口分开，一进门，舒愿就受到了方国和蝎子的担忧注视。他怪不好意思，看着自己书桌上的课本和笔，说：“谁给我捡的东西啊，谢谢了。”
　　“你跟黎诩结的什么怨啊？”方国上下打量他，“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舒愿心虚，抹了抹自己的嘴，回答道：“没事。”
　　这天之后，一切好像回到了从前，两人一起上课下课，一起看书吃饭，要好得让所有人都惊讶。
　　蝎子八卦，晚上在宿舍便瞅着时机问舒愿：“你跟黎诩怎么回事啊，之前也没见你们走那么近。”
　　“我们以前一个高中。”舒愿把吉他从袋子里拿出来。
　　“你上次不还躲着他嘛，”蝎子没那么好打发，“我跟方国都以为你们要打一架。”
　　舒愿扯谎：“我欠他钱。”
　　“果然，谈钱伤感情。”蝎子感慨。
　　“还清了。”舒愿补充道。
　　他抱着吉他跑去811找黎诩，他们宿舍的人爱闹，开玩笑地称舒愿是黎诩的小媳妇，此时一见他来，又纷纷起哄：“诶黎诩，你媳妇儿来逮你回家了。”
　　黎诩从不否认，末了还要搂住舒愿的脖子半真半假地添一句：“行，那我跟媳妇儿走了。”
　　“没个正经。”舒愿觑他。
　　两人搭电梯下楼，在宿舍楼底的空地找个台阶坐下，舒愿抱着吉他，黎诩在他身侧用手臂半环住他的身子：“想学哪首曲子？”
　　“都行。”舒愿说。
　　“那教你弹《缺角地图》。”黎诩抓住舒愿的手，“调好弦了吗？”
　　“你每次都问。”舒愿手肘向后顶了顶黎诩的胸膛，后者垂头用下巴蹭了蹭他的脸：“那开始吧。”
　　黎诩的声线哼唱慢悠悠的曲子很好听，他先哼一句，然后念和弦让舒愿弹，节奏不对时，他就把吉他抱过来示范，再把舒愿环在怀里手把手地教。
　　舒愿享受这种耳鬓厮磨的感觉，他靠在黎诩身上，弹得累了就放下吉他歇一会，任由黎诩捏着他的手指一根根地按摩。
　　“犬犬，”舒愿贴着黎诩的耳畔问，“你想念舞台吗？”
　　“什么意思？”黎诩帮舒愿按摩完了，便慢慢抚上了舒愿的纹身，借一缕月光看清图案，用手指轻轻地描绘。
　　舒愿只觉手腕处被黎诩撩拨得痒痒的，那簇火焰像是真的燃烧起来。
　　“我们组个乐队吧，参加下个月的文艺汇演。”
　
第75章：存在的意义
    考虑到现场气氛，黎诩放弃了贝斯吉他二重奏的想法，他掐着手指想了会，说：“再找个鼓手和主唱吧，人找齐了就选歌。”
　　舒愿当即就按着手机跟吉协的学长说了这个打算，对方发语音过来：“上学期不还犹豫不决的吗，怎么突然这么爽快？”
　　“这不是考虑好了么。”舒愿打字回复道。
　　手机一阵振动，学长打电话给他，舒愿手忙脚乱地接了，结果学长废话不多说，直接给他推荐了两个人：“主唱让梦心来吧，她这人最能调动现场气氛，舞台经验也丰富。鼓手找魏逾怎么样，他念叨表演很久了，就是愁找不着人组队。”
　　梦心是大三的学姐，人很开朗，音色随本人，清晰明亮又有股洒脱的劲儿，舒愿完全没意见。但魏逾的话……他转头看了眼黎诩，迟疑着问电话里的人：“鼓手还有其他人吗？”
　　“你是不是觉得魏逾不靠谱啊？”学长笑了，“你别看那人平时爱玩，实际上跟他同一届学爵士鼓的学院里他是最出色的，估计是有基础，他鼓敲得比谁都好，选他准没错。”
　　舒愿推托不过，只能答应下来，等哪天得空让学长组织大家去开个会确定下来。
　　通话结束后，舒愿盯着黎诩沉默少倾，黎诩被他看笑了，捏了捏他的下巴问：“没找着人？”
　　“不是，”舒愿说，“找是找到了，等学长联系好他们就过去吉协一块儿谈谈。”
　　离艺术节只剩不到一个月，临时做的决定，时间挺仓促，学长隔日就通知晚上七点半到旧图书馆开会。
　　黎诩和舒愿两人吃了晚饭就散步过去了，时间还早，小教室里只有吉协的正副社长在，社长便是教吉他的学长，而副社长则是当初社团招新时派表格的梦心学姐。
　　黎诩不是吉协的，但乐器玩得多，三言两语就跟社长们聊上了，舒愿坐一边听他们讨论，偶尔朝门口瞄一下，不知怎的有点紧张。
　　自从魏逾知道他转专业的事后，两人没再联系过，在学校也不常碰面，舒愿一是担心魏逾还怪责他，二是……
　　正想着，门口闪进一人，魏逾夹着块滑板大步进来，一屁股坐椅子上：“我是最后一个？”
　　“是啊，老规矩，迟到的请喝奶茶。”梦心笑着说。
　　“没问题，”魏逾搁下滑板掏出手机，“学长要芒果冰，学姐要芦荟蜜，愿愿要奥利奥奶，”他停住了，看向坐舒愿旁边的黎诩，“这位兄弟，你喝什么？”
　　在魏逾一脸自然且用亲昵的口吻称呼舒愿时，黎诩就攒起了眉头。他将手臂搭到舒愿的肩上，扬起了无害的笑：“不用了，刚吃过饭，肚子还饱着。”
　　未免耽误时间，几人唠嗑完就进入正题，选歌、站位、乐队初步磨合、走流程，几个步骤走下来，不知不觉便过了九点。
　　学长饮料喝多了，离开座位去上厕所，梦心临毕业前脱了单，趁休息出去走廊接电话。教室里余下三人，黎诩斜眼看着魏逾打量，后者则捏着空塑料杯跟舒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你不回602看看吗？大家都怪想你的。”
    “体艺节过了就回吧。”舒愿说。
　　“你上次考的BEC过了没？”魏逾问。
　　舒愿咬着吸管点点头：“嗯。”
　　“恭喜，今年就到我考了。”魏逾晃着腿话锋一转，“对了，你以前不是说过上我家去玩玩电贝司吗？”
　　“我……”舒愿偏头看向黎诩。
　　“看我干嘛？”黎诩抱着双臂嘴边含笑玩味地看他。
　　两人的眼神互动让一旁的魏逾沉了脸，他正想出去透透气，舒愿叫住他：“魏逾。”
　　“怎么？还不许我出去扔垃圾了？”他举了举手中的塑料杯。
　　舒愿夺走了空杯子，将自己的一并往黎诩手臂里塞：“你去扔，我跟他聊几句。”
　　把吃醋的那位支走，舒愿向魏逾坦白：“喜欢电贝司的不是我，是黎诩。我手腕上的纹身是为了他弄的，我怕疼，只有想起他的时候才会什么都不怕。降级转专业也是为了他，我不在乎学什么语言，只要跟他在一起的，怎样都有趣。”
　　魏逾撑着脑袋专注地看着舒愿的脸，发现对方在讲起黎诩时，表情是生动明媚的，远不像平常那般死气沉沉。说实话有点不甘心，他只能鸡蛋里挑骨头：“都是你为他做任何事，怎么不说说他为你做的？”
　　舒愿的嘴角几不可见地向上弯了弯，身体呈放松状态靠在椅背上：“他的出现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恩赐了……没有他，我可能在哪个梦境里就无声无息地死了，怎么还会安然无恙地活到现在。”
　　“什么死啊死的，晦气。”梦心打完电话，从窗外探头进来，“诶，你们学长给我发消息说有事先走了，现在也不早了，你们先回去吧，我们找时间再排练。”
　　“梦心学姐要回宿舍吗？”魏逾问。
　　“怎么，要当护花使者？”梦心单手撑着脸，另一只手抬起招了招。
　　“行啊，”魏逾夹起滑板，“我的荣幸。”
　　他回头冲舒愿抬抬下巴：“你搁这等黎诩吧，我先跟梦心学姐走了。”
　　“嗯，”舒愿向他晃晃手，“下次见。”
　　又在小教室里坐了几分钟，黎诩才不急不缓地回来，舒愿关灯关门窗，在暗黑的走廊上牵黎诩的手：“扔个垃圾怎么去这么久？”
　　“这不是怕你要跟他长篇大论么。”黎诩假意挖苦他。
　　舒愿噤了声，把吉他往肩上提了提。
　　黎诩以为对方在怪他小气，想了想还是拉下面子：“我就是吃醋了才口不择言，你哄哄我就好。”
　　“你提分手的时候怎么不知道哄哄我？”舒愿不认输。
　　这次轮到黎诩不说话，走到楼梯口，他停下，高大的影子遮在舒愿面前。他倾身在舒愿脸上亲了一下，小声道：“别生气了，小恐龙。”
　　舒愿本来就没生气，趁着周围没人仰头在黎诩嘴上回一个吻：“那你也别委屈了，我的犬犬。”
　　艺术节举行的日期安排在国庆之后，几人趁着节假日抓紧排练，谁都没有回家去。811和814都各有人留宿，时间长了黎诩就受不了，假期结束的前一天，他挂在舒愿身上诉苦：“我们找个酒店住一晚吧，我憋得难受。”
        刚在小教室里排练完，其他人都有事先走，留他们两个关电闸门窗。舒愿也不怕有人来，任黎诩在身后长臂猴一样搂住他撒娇：“憋什么？”
　　“你说呢？”黎诩转到他身前，“看得见摸不着，这就跟画饼充饥没什么区别你懂吗？”
　　舒愿不懂，他清心寡欲惯了，压根体会不到黎诩那种想要想得快疯了的心情。他摸摸黎诩的脸，脸红道：“那走吧，先去买东西。”
　　大学城到处都是熟人，两人坐车到七八公里以外的地方，先去自助成用店买齐必需品，再辗转去酒店开了个房，来了场酣畅淋漓的性/事。
　　事后舒愿趴在床上懒得动，黎诩餍足地侧躺着给他揉腰：“要不要到楼上温泉馆泡泡？”
　　舒愿摸过床头的手机看时间，差几分钟便踏准十二点。他翻个身，滚进了黎诩怀里，手臂环到对方身上：“不想动，屁股疼。”
　　“那我抱你去洗澡。”黎诩精神得很，一下就把人给抱了起来。
　　被放进冒着腾腾热气的温水里时，舒愿的睡意就跑了。他伸展四肢享受地让黎诩帮他抹沐浴乳，身上堆满泡沫，黎诩将他手腕上的给推开了，露出线条干净的纹身：“越看越好看，要不我也去弄一个？”
　　“纹哪个地方啊？”舒愿问。
　　“就一时的想法，没考虑好。”黎诩冲干净舒愿身上的泡沫，展开宽大的纯棉浴袍让人钻进来，“明天上午没课吧？”
　　“没。”舒愿乖顺地立在黎诩面前让对方给他绑带子。
　　“成，那多睡会，明早再来一发。”黎诩坏笑着拍拍舒愿的肚子。
　　国庆之后，乐队的排练基本进入尾声，学生会宣传部的人提前两天布好场，周四当天下午布置好音响设备，晚上七点文艺汇演准时拉开帷幕。
　　三面观众台座无虚席，许多学生还专门戴了满手臂的夜光手环，第一场表演还没开始，底下就先涌起层层呐喊，像粉丝来看明星的盛典活动。
　　“紧不紧张？”黎诩在后台问舒愿，他们第三个上场，是最能燃起观众热情的时候，舒愿怕生，他担心舒愿会怯场。
　　舒愿反倒轻松地冲他一笑：“我在舞台上呆惯了，这次不过是把舞蹈换成弹吉他，没事。”
　　其实心里还是揪成了一团，虽说不缺乏舞台经验，但毕竟许久没登过台，况且是乐队表演，他怕自己弹错一个音便把整场表演搞砸。
　　开幕主持、第一二场的表演很快结束，主持人以巧妙的衔接语引出第三个节目，
　　工作人员搬上乐器和落地麦克风，乐队按排练设定的流程上台，主唱和鼓手从舞台左侧上，贝斯手和吉他手从右侧登台。
　　在追光四射的舞台上，观众席的张张人脸是看不清表情的，只知道台下的人情绪高涨，谁都把目光献给了台上表演的人。
　　梦心果然是调动气氛的老手，一出场一句话便能让全场尖叫，用网上的热词，那叫又A又飒。
　　她挨个儿介绍乐队成员，魏逾耍帅地在指间舞着鼓棒朝观众席眨眼睛，黎诩仗着人多，对着舒愿画了个心。舒愿抿嘴笑，右手在琴弦上拨拉下来，流泻出一串儿动听的音符。
　　音乐随之响起，从不在台上分享目光的黎诩这次只专注地凝视着他的舒愿，仿佛这首歌不是唱给观众，而是唱给他放在心上的人。
　　我宁愿所有痛苦都留在心里
　　也不愿忘记你的眼睛
　　给我再去相信的勇气
　　越过谎言去拥抱你
　　每当我找不到存在的意义
　　每当我迷失在黑夜里
　　夜空中最亮的星
　　请照亮我前行
　　轰鸣的掌声和流转的光束中，他们在台上对望，彼此都在对方眼中读懂了过去和将来。
　　
第76章：宝贝龙
高校的学期远不像高中那么长，A大固定一学期17周，眨眼间就晃了过去。
　　当然也可能是舒愿和黎诩回到了属于两人的小日子，所以感觉时间飞快。
　　二月中过年，法语专业一月中就考完试放了寒假，黎诩富贵命，高铁不愿坐，非要舒愿和他一同坐飞机回百江市，还自作主张订好两张座位相邻的机票。
　　“订的哪天？”舒愿问。
　　黎诩倚在舒愿床位旁的扶梯上，晃着手机给他看屏幕：“后天下午。”
　　“那你还催着我收拾行李，”舒愿把箱子推到墙角，“我床铺都卷好锁柜子里了。”
　　“回去就要各回各家，没意思，”黎诩抱着双臂，右边的脚尖跨过左脚点在地上，端着把流氓腔，“我们去酒店住两天啊。”
　　宿舍里人都在，舒愿立马抬头横了黎诩一个眼刀，果然蝎子从柜门上探出脑袋，一副受不了的表情：“你们俩还让不让人活了，两大男人怎么净跟学校里的小情侣一样，特容易让人想歪知道嘛？”
　　黎诩遮掩事实：“那是你思想不纯洁。”
　　“这跟纯不纯洁没关系，”蝎子说，“你的表达就是容易引起误会。”
　　“你有这方面觉悟证明你想法不简单。”黎诩站着无聊，跟蝎子抬杠到底。
　　蝎子杠不过，自觉地闭了嘴安生收拾东西，关柜门，再弯腰一手拎一个编织袋，结果一转身，左手的编织袋甩到后面经过的4号床腿上。
　　“你他妈有病吧？！”4号床不出声则以，一出口就是骂人的话，“我这么大一活人经过你瞎了没见着？”
　　本就不是什么大事，道个歉就能小事化了，但被人骂了，蝎子说什么也拉不下这口气：“靠，你还算活人呐？平时跟我来阴的就算了，我就当是鬼在作祟，现在懂开口骂我了，我是不是得跟你明算账啊？”
　　“怎么了怎么了，”方国走前几步当和事佬，“好端端的吵什么架？”
　　然而蝎子和4号床互相不对付，在气头上谁都没理方国，你一句我一句地吵得越来越凶，就差没动起手来。
　　黎诩本着看热闹的心态，捏着方国的肩把人拽回来：“他俩怎么回事？”
　　“仇人，”方国小声说，“蝎子讨厌4号挂着死人脸，4号讨厌蝎子咋咋呼呼，平日蝎子总是暗中被人整蛊，他怀疑是4号搞的鬼。”
　　“这也太幼稚了吧。”黎诩收起右脚站稳，舒愿立刻拉住他：“别捣乱。”
　　觉出对方眼里的担忧，黎诩笑着逗逗舒愿的下巴：“给你个惊喜。”
　　前方的两人吵得愈加激烈，黎诩悄么声地靠近，而后出手勾住4号床的脖子：“兄弟，你是不是特讨厌孟智勰？”
　　“黎诩你搞什么鬼呢？”吵架被中断，蝎子那一脸愤愤不平的表情还挂在脸上，“你帮我还是帮他？”
　　黎诩没看他，掐了掐4号床的肩膀示意对方回答。
　　4号床脸一撇：“是，特别讨厌。”
　　“那咱俩换个床位？”黎诩笑道，“你老乡不是在811么，你跟我调下宿舍，皆大欢喜。”
         舒愿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你们宿舍的人能同意？”4号床将信将疑。
　　黎诩拍拍他手臂：“这事包我身上。”
　　一场争吵让黎诩出了个馊主意给搞定，还没伤两方和气，只有舒愿在去酒店的路上好气又好笑，用虎口卡住黎诩的下颚，手指捏住他两边脸颊：“就爱搞阴谋。”
　　“不搞阴谋怎么搞得上你啊。”黎诩凑到舒愿耳边低声耍流氓。
　　住酒店的两天，黎诩按着舒愿在套房的各个角落搞了个够，他精力过剩，舒愿学过舞蹈的身子柔软且韧性好，浴缸厨房或沙发都成了他们办事的绝佳场地。
　　终于到回百江市的那一天，舒愿一上机就歪着头睡过去，屁股底下坐着个软垫，全身瘫软地靠在座椅上。
　　飞行时间不长，他下机时还耷拉着眼皮挂在黎诩手臂上，哪还有刚认识那会对这人充满防备的样子。
　　陈叔接机，帮他们拎了行李走在前面，黎诩趁舒愿捂着嘴打呵欠，矮身把人拱到了背上，勾着他的腿弯走得平稳：“宝贝龙，今年过年来我家吧，我爸这空巢老人可孤独了。”
　　黎诩对他的称呼千变万化，舒愿只管安分地趴在对方背上，半睁着眼看身侧来往的陌生人：“不好。”
　　“你不想见见小小酥吗？”黎诩使出杀手锏，“它都长成大大酥了。”
　　想起去年不太愉快的春节，舒愿情绪有点低落：“我可能不在这边过节了。”
　　托住自己腿弯的手松了点力度，舒愿顺势从黎诩背上滑下来在地面站稳：“去年你没有和我过年，我回了百江。”
　　黎诩自知理亏，握紧了舒愿的手想讨点好：“我有去你家楼下晃悠过，但是压根没脸见你。”
　　“是啊，没脸没皮，说分手就分手，让我好等。”舒愿故意甩开黎诩的手，又让后者给巴巴地贴上来：“我的错，要不我跟你去百江市吧，今年我们还一起过。”
　　前方几米开外，陈叔开了后备箱将两人的行李塞进去，舒愿快步奔过去搭手，上车后就不再好意思跟黎诩黏黏糊糊的了，怕让陈叔在后视镜看了笑话。
　　“陈叔，麻烦绕个路去佳玺名邸，先把舒愿送回家。”黎诩说完，转头又记挂过年的事，“真不一起过吗？”
　　舒愿心里揣着事，应答得心不在焉的：“看看到时什么情况。”
　　离家越近，被自己刻意忽略的事越是一次次浮上脑海，见了家人后那份紧张的心情更是掩盖不了。
　　自从舒愿上大学后，柳绵就每天翻着日历盼儿子放假，舒愿回家当天，她提早做了一大桌子菜，人回来就能直接开桌吃饭。
　　“我先放一放行李。”舒愿将箱子拖进卧室，磨蹭好大一会才出来，舒绍空连可乐都给他拉开拉环了：“你妈还说不让你喝，这难得回家，喝个可乐怎么了。”
　　“就你惯着他，他在学校想喝什么没有，”柳绵盛好饭，“小愿，站那干嘛呢，过来吃。”
       等坐到餐桌旁了，舒愿的心脏蹦得似要快从嗓子眼里冲出来，父母你一言我一语地问他学校的事，他一五一十地答了，却没敢看两人的眼睛。
　　“我想跟你们说个事。”心理准备都做好了，来去也就一句话的事，舒愿放下碗和筷子，右手抽回来的同时抬起头，却动作太急不小心碰倒了手边的可乐罐。
　　他没来得及躲闪，尽管舒绍空稳住了罐子，仍有不少的液体洒到他衣服上。
　　餐桌上一顿忙乱，舒绍空拿抹布擦倾泄一桌的可乐，柳绵则连抽好几张纸巾按舒愿衣服上：“怎么急成这样啊。”
　　舒愿的眼皮突突直跳，他扯扯袖子，手背一片黏腻。未能说出口的话咽回肚子里，舒愿匆忙起身：“我去洗个手。”
　　他随手掩上浴室的门，拧开水龙头冲洗着双手，衣服不换不行，就袖子那片儿都从外湿到里。
　　身上就穿了卫衣和长袖打底，舒愿一次性给脱了下来扔到脏衣篓里，顺手拽下架子上的大毛巾扬开。
　　正要裹到身上，身后的浴室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柳绵捧着套衣服抬脚进来：“顺便换个衣——”
　　话尾堵在了嘴边，柳绵惊恐地瞪大眼：“小愿，你身上那是什么？！”
　　舒愿心尖儿拔凉，七手八脚地用毛巾裹住自己上半身，在洗手台上的方形镜子中跟母亲对上视线：“妈，我刚脱了衣服呢，你先出去……”
　　“我说你身上那是什么！”柳绵扔下衣服，大步进来扯开舒愿紧攥着的毛巾，白净的皮肤上那点点淡红色的痕迹一览而尽。
　　管不得舒愿激烈的反抗，柳绵崩溃地质问：“这是什么？怎么会搞成这样？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你说啊——！”
　　“没有！没人欺负我！”舒愿心急又羞愤，一心只想从母亲手里夺回毛巾，然而对方用力捏住他的双臂，导致他根本做不出其它动作。
　　“妈，你让我先穿上衣服，”舒愿急得嗓音都在抖，“我给你好好解释……”
　　舒绍空听闻动静跑来，目光触及儿子的身子也是一滞：“小愿你这是——”
　　逼仄的浴室塞了三人，舒愿冷得发抖，目光空洞地蹲到地上抱住了自己的双膝。
　　好好一顿饭酿成这种局面，舒绍空无奈地摇头，抢过柳绵手上的毛巾披到儿子身上将人层层裹紧了：“走，先回卧室去。”
　　踉跄着步子跑进了卧室，舒愿用手肘顶上门，从衣柜里随便扒了两件衣服套到身上，觉着不够暖，又拱进了被子里。
　　他做好的心理建设全毁了，柳绵甚至不给他解释的机会，劈头盖脸的质问就足以瓦解他的勇气。
　　身子暖和了一些，舒愿钻出被子，赤脚踩在地上挪步到衣帽间旁，钥匙**锁孔旋两下，门开，离门最近的搁板上放置的剪画暴露在渐亮的光线中。
　　门外传来爸妈争执的声音，舒愿这时反倒心情平静，将剪画挂到墙上原来的位置，用棉柔的纸巾擦净覆在表面的浅浅一层的灰尘。
　　细碎的瓷砖被擦得锃亮，门外的争吵仍未停歇。
　　“我让你别惯着他，说什么放他出去闯闯！你看现在闯出了个啥？还不是以前的事重蹈覆辙！”柳绵脸上爬满泪，“我都不敢多看一遍！要不是碰巧让我瞧见了，你说小愿这性子得瞒到什么时候？！”
　　“你能不能先别激动？你让小愿说话了吗？”舒绍空也不像平日那么文质彬彬了，“他22岁了，别把懦弱的帽子往他头上扣了行吗？”
　　“你这是怪我太爱护他了？我作为母亲紧张他人身安全还有错了？”
　　“他是男人！你怎么就不能留他点尊严！”
　　“你也知道他是男人！那他身上那些痕迹怎么来的你不明白吗？！”
　　次卧的门大幅度打开，舒愿站在门口，使得客厅的两人收住了话，四道视线同时扫向了他。
　　“不要吵了，”舒愿扶在门框上的手滑溜下来垂到腿边，“我们先把这顿饭吃完再说吧。”
　　
第77章（上）
    餐桌旁气氛凝重，舒绍空和柳绵对坐着扒拉米饭，但谁都没想起去夹菜吃。三人里只有舒愿最不慌不忙，他给爸妈和自己夹菜，吃完后默不作声地收拾碗筷端进厨房洗，洗完出来那两人还呆坐在椅子上。
　　到真正要坦白的时候，舒愿反而没有了那份忐忑，他认定了自己选的路，只是要途经一些坎坷而已。
　　“妈，”舒愿出声打破沉默，“是不是只要我没遭人欺负，你就不会责怪我？”
　　“小愿你别乱说，”舒绍空把他按到椅子上，“哪怕你真被人欺负了，该责怪的也不会是你。”
　　柳绵揉揉额角，声音轻得仿佛没了脾气：“你解释吧。”
　　这种时候舒愿绝不可能招出黎诩的名字：“我谈恋爱了。”
　　“你还撒谎！”柳绵拍了下桌面，舒绍空眼疾手快撤走了桌上的陶瓷杯，“你知道你身子的状况，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怎么不能，”舒愿收在桌底下的手攥紧了自己的裤腿，“如果是跟男生呢？”
　　“小愿！”舒绍空站起来，把儿子扯起来往卧室推搡，“你别说了，等你妈消消气。”
　　“为什么不让我说？”舒愿重重地喘着气，心脏因激动的情绪而怦怦直跳。他被父亲用力推进卧室，越过对方的肩膀还能看见柳绵魂不守舍的模样。
　　门砰地关上，舒愿被推得站不稳，向后一摔跌坐在地面。
　　明明该解释的事情没解释完，想得到的理解也没能得到，但好歹……说出来了。
　　只是心情并没想象中的轻松，舒愿清楚自己的坦白会对家人造成不小的打击，他本意不是要当一个忤逆的孩子，而不过是想让家人认可他的感情而已。
　　舒愿从地上爬起来，尾椎骨触地的一刹那有麻木的感觉，现在也只缓过来些许。他挪到床上躺下，脑海里零零散散飘过好多未完成的事，比如将两个行李箱的东西整理好，比如上班群看看各科成绩出来没有，比如打个电话告诉黎诩自己愿意跟他一起过年。
　　但事实上舒愿一点都不想动，他这人又懒又怂，最急的事没解决，他根本没动力去做下一件。
　　把大脑放空的后果就是被倦意拽走了意识，或许是回家前在飞机上没睡够，舒愿这觉睡得很沉，沉到门把被人从外面拧开，有人放轻脚步进来帮他盖被子都觉察不到。
　　在漆黑中醒来，舒愿错觉是在半夜，他懵了足足半分钟才反应过来去摸床头的手机，一点开竟发现黎诩给他发了二十多条消息，有文字有语音，最近的是一分钟前的：你再不理我，我上来了啊。
　　舒愿瞬间清醒，忙不迭地拨了电话过去，对方秒接了：“怕了啊，我到你家门口了。”
　　“你别敲门，先回去，”舒愿压着声音说，“不要去我家。”
　　“你不在家？”黎诩放下准备按门铃的手。
　　“在外面吃饭。”舒愿小声道。
　　黎诩半信半疑：“你那边挺安静啊。”
     “我躲洗手间了。”舒愿单手掀起被子，掀到一半觉得不对劲——他睡觉前没盖被子啊。
　　“行，那我晚点再找你，下午你一直不回我消息，我怕你出什么事了。”黎诩放心道，转身便下了楼。
　　舒愿呼了口气，电话结束后爬下床趴到飘窗撩起一角窗帘朝楼下看，恰好看到黎诩驾着街车远去。
　　他这一觉足足把整个下午给睡了过去，天边擦黑，卧室里唯一的光线是门缝底下客厅漏进来的一缕灯光。
　　睡前闷闷不乐吃下的那顿饭早已消化，舒愿尝到了饥饿感，却不敢贸然开门出去，怕看到爸妈或失望或愤怒的脸。
　　没开暖气，舒愿在飘窗上坐久了觉出了冷，他拢拢衣服想回到床上去，然而事与愿违，经过书桌前时他一个没留神，脚尖勾到了椅子腿，椅子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响，随之引来了卧室外的脚步声。
　　慌忙中舒愿只来得及蹿到床上用被子将自己卷起来，脸埋进被窝里装作听不到混在敲门声中的柳绵的叫唤：“小愿，你是不是睡醒了？醒了就出来，我们聊聊。”
　　母亲平缓的语气让舒愿听不出喜怒，他蜷在床上闭着眼，今天的所有勇气都耗在了出柜上，轮到要挨骂了，他宁可做一回没胆子的缩头乌龟。
　　久未听到回应，柳绵自己开了门，客厅泄进来大片的光，她一眼看到床上那团巨型蜗牛般的棉被。
　　自己儿子的性子自己了解，柳绵中午时气归气，气完冷静下来了也不是不能理解舒愿的行为。她按亮卧室的灯，坐到床沿拍拍那团被子：“冷就开暖气，别把自己捂被子里，没有空气流通对身体不好。”
　　舒愿不作声，收在胸前的手把被子揪紧了，感觉柳绵的口吻听上去并没有生气。
　　柳绵接着说：“这一下午的时间我都在思考，我这么生气是为何，是气你跟个男生谈恋爱，还是气你说话做事太冲动。”
　　“想想还是气我自己平时没认真听你的想法，所以让你在遇到这种事时无法做到跟家人倾诉。”
　　卷起来的被子摊平了，舒愿在底下翻身躺直，但仍是没有把脸露出来。
　　柳绵也不掀被子，只假装随口一说：“既然你这辈子都不能找女生过日子，那我也不是非要反对你跟男孩子在一起，但你相处的男性朋友中我只认识黎诩，如果对象不是他，我——”
　　“是他，”没等母亲说完，舒愿红着脸推开被子，“是黎诩。”
　　“什么时候开始的？”柳绵理理儿子一团乱的头发。
　　“高三，”舒愿手握赦免令，说话也硬气了点，“现在跟他一个大学。”
　　“不想回百江市也是因为他？”
　　“不是……”舒愿有一说一，“妈，我真的不想回去，就算没有黎诩，我也不想再回去了。”
　　“行吧，不强迫你了。”柳绵拍拍床铺，“你爸爸出去买烧味了，大概十多分钟就回来，你准备好出来吃饭。”
　　年前两天，舒愿应柳绵的强烈要求把黎诩喊到家里，但没向黎诩透露半点自己已出柜的消息，怕对方在家人面前紧张。
　　黎诩也的确毫不知情，见了舒愿的父母依旧“叔叔阿姨”的叫得嘴可甜，照常跟舒绍空东拉西扯上半小时都停不下来，比跟自己的爹聊得还多。
　　可也不是没觉察出异常，譬如黎诩感到柳绵看他的眼神有点古怪，特别是舒愿拉着他钻进卧室的时候。
　　“你妈妈……是不是看出点什么了？”关上门后，黎诩压低声音问。
　　舒愿装傻充愣：“看出什么？”
　　跟舒愿在一起久了，黎诩哪能分不出他什么表情是真什么表情是假：“还捉弄我呢？”
　　“怕了啊？”舒愿盘腿坐在床上，少有的笑得很甜，“校霸，您气势呢？”
　　眼前一暗，黎诩蹬掉鞋子爬上床，双手撑在舒愿两侧，身子俯下来跟他鼻子贴鼻子：“乖啊，别吓我了，你是不是跟你家人出柜了？”
　　舒愿有意逗他，伸手薅住黎诩的衣领进一步拉近两人距离：“你猜等下吃饭，我妈会跟你说什么？”
　　※※※※※※※※※※※※※※※※※※※※
　　在这里先道个歉！因为在结尾了，这章比较长，加上最近在存稿新文，所以这章没按时写完……下篇就完结了，请见谅！！！！
　　
第77章（下）：你最珍贵
      因了舒愿的预防针，黎诩跟舒愿家人坐一桌吃饭都不敢抬眼，生怕对上他们审问的视线。
　　反常的表现让柳绵禁不住笑：“小诩，是阿姨做的菜不好吃吗？”
　　“不是啊，很好吃，”黎诩为表真诚，连着往碗里夹了几箸菜，“都是我爱吃的。”
　　也不知是谁试探谁，饭桌上舒愿和舒绍空互不吭声，柳绵则聊闲话般问黎诩的学习情况和家庭情况。舒愿其实不想母亲向黎诩刨根问底，担心她提了不该提的那壶。
　　筷子敲了敲黎诩的碗沿，舒愿说：“你别顾着说，饭菜都凉了。”
　　“就是，”舒绍空给妻子夹菜，“你也别总顾着问，人家以为你查户口的。”
　　该问的都问了，柳绵才悠悠地说：“不问清楚，我怎么知道该不该放心让他们俩在一起啊？”
　　直到吃晚饭了，两人牵着手在外面闲逛消食，黎诩还没回过神来。
　　“所以阿姨究竟是同没同意？”黎诩将舒愿的手塞自己兜里握着，“你给我点提示，我脑子笨，琢磨不出个所以然。”
　　舒愿不卖关子了：“都把你请家里吃饭了，你说同没同意？”
　　“你真是……”黎诩捏了捏舒愿的手心，话未说完就先笑了。
　　三年多来，兜兜转转你追我赶，黎诩屡屡以为自己踩在失去的边缘，怕稍一停滞便拖累对方，也怕松了手从此就天各一方。
　　可舒愿在回应过他的喜欢后就此从没想过要离开，他给了舒愿有恃无恐的资本，舒愿同样教他在这段感情里不必患得患失。
　　“要往哪逛啊？”舒愿冷得直朝黎诩身上贴，“不想去花街了，人多。”
　　“那去人少的地方？”黎诩顺势把人带往自己怀里。
　　舒愿仰脸看黎诩，眼神是明晃晃的拒绝：“不去酒店。”
　　这回轮到黎诩嘲笑他：“我没说要去酒店吧？你怎么总爱想着那档子事？”
　　“我没……”舒愿说不过他，使了劲儿想捏黎诩胳膊上的肉，奈何衣服穿得厚，皮都没碰着。
　　在路口边，黎诩抬手招了出租车，把舒愿塞进后座，自己紧跟着坐进去：“师傅，去清禾中学。”
　　舒愿诧异：“这会儿学校没人吧？”
　　车门隔绝了外面的寒风，黎诩舒舒服服地靠在座椅上：“不是正合你意吗？”
　　正逢寒假，清禾中学里空无一人，看门的大叔还是那一位，估计是吃过了午饭在打盹，黎诩一个响指把他唤醒了：“嗨叔，还记得我不？”
　　来来往往那么多届的学生，有几个能像黎诩那样让人印象深刻的，门卫大叔挥挥手，但没打算把门打开：“看望老师也得挑时候啊，大家都放假了，学校没人。”
　　校门禁车通行的栅栏对于黎诩来说形同虚设，但难得回来一次，他并不想偷偷摸摸：“我们就进去逛一圈，大学社团让交摄影作品，我们来这儿取景。”
　　借口编得像模像样，门卫信了七成，剩下那三成还不是因为顾忌黎诩的身份，电动栅栏一立就放人过去了：“别晃太久啊。”
      承载两人回忆最多的地方，甫一踏进校门，双方都像回到了初识的时候。
　　“现在没人盯着，能无所顾忌谈校园恋爱了。”黎诩光明正大地牵着舒愿的手走在校道上，头顶上方的枝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一首缱绻情歌在校园半空飘荡。
　　舒愿无情拆穿：“以前有人盯着也不见得你有所顾忌啊。”
　　“这么伶牙利嘴，以前看我不顺眼偷偷说了我不少坏话吧？”经过高三教学楼，黎诩把舒愿扯上底楼台阶。
　　舒愿反驳：“没有，我就觉得你特讨人厌，甩都甩不掉。”
　　1班就在二楼，教室锁了门，只能透过玻璃窗看里面整齐的桌椅和写着高考倒计时的黑板，仿佛能回想起他们并肩奋斗过的那些单纯的日子。
　　黎诩抄着口袋靠在走廊护栏上，腿/交叠着站没站相，跟当年校服都不好好穿的痞气少年一个样：“那现在还想甩不？”
　　舒愿用冰凉的指尖点点黎诩的下巴，反问道：“你呢，还敢甩我吗？”
　　“不敢甩啊，狗是认主人的。”黎诩俯首，在舒愿的额头印一个浅浅的吻。
　　半下午时阳光正好，两人在学校逛完一圈，身上出了点汗，躺在操场草坪上也不觉冷。
　　“我突然想起高三上学期末，”黎诩双手枕在脑后，“那时我们也是躺在这位置，我满脑子都在想，以后我们还会不会在一起，没想到一眨眼两年就过去了。”
　　“你怎么比我还没信心啊，”舒愿揪掉粘在黎诩身上的枯草，“我都让你给吃干抹净了，还把你放走的话岂不是吃了大亏。”
　　“挺会精打细算啊你。”黎诩抓住舒愿揪草的手，卷起一点衣袖，欣赏那片漂亮的纹身，“我还欠你很多呢，承诺给你的云朵床，去年的生日，还有……”
　　“别想了，”舒愿撑起身子看着对方，“慢慢还吧。”
　　黎诩扯好舒愿的衣袖，继而坐起来掐住舒愿的下巴，吓得人直往后缩：“虽然这没人，但不代表你能放肆。”
　　“不是，”黎诩啧了声，“我突然想到要弄什么纹身了。”
　　舒愿把他最爱的电贝司刺手腕上，那他就让人把舒愿少年时跳舞的剪影设计成独特的轮廓刺在小臂内侧，再来句英文。
　　“Your most precious.”
　　在我自以为最不堪最垃圾的年纪遇见你，让我懂得烂泥也有活着的意义。你是迷路的星星陨落在我怀里，在我的世界种下万千星光，而万丈光芒中，你最珍贵。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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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完结啦！在这里分点叨叨几句~
　　1.番外如无意外先写沈律师和湿精的，湿精非处，介意慎入。
　　2.新文写《替演》，已经开预收并存稿第7章了，如无意外二月底或三月初开更，欢迎大家收藏！
　　3.看评论区有人觉得小愿的遭遇太惨然后看不下去的，我以前也在WB说过世上的确存在着这么个让人心疼的男孩受过同样的伤害，那个男孩也是自小学拉丁舞的，很出色，希望他以后能好好活着。
　　4.这段时间谢谢大家的陪伴，谢谢你们的收藏打赏评论和海星，后期因为太忙了没一一回复评论，但每一条评论我都有认真看！你们的评论于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5.好像没什么说的了，那我们下一篇见❤
　
番外：日日吟诗（上）
像往常一样，表演结束后，施成堇从舞台边成堆的花簇中抽走一支红玫瑰，他屈膝半蹲以防走光，冲台下穿黑衬衫的男人抛了个媚眼。
　　他没回练习室，径直从酒吧后门走了，假卷发没摘，高跟鞋也没脱，看起来跟街上的每个年轻女孩没什么区别——区别还是有的，他觉得自己最美。
　　身后有脚步声，沉稳且缓慢的，糅合在路上呼啸而过的车声中，让人禁不住想回头看。
　　夏夜风微凉，施成堇拢拢长发，靠在墙上旋过身：“要跟到什么时候？”
　　刚刚在台下接他媚眼儿的男人脚步没停，左手扯下挂在右手臂的西装外套，扬开上前披到施成堇肩上，遮住了他的吊带上衣：“穿严实点，夜里的危险可不止针对女性。”
　　肩头感受到西装外套内的余温，施成堇毫不客气地穿上袖子，仰头向对方挑眉：“危险，也包括你么？”
　　顺理成章地，施成堇坐上了陌生男人的车。这不是第一回了，他跟过好多陌生人回家，要么就上宾馆，玩儿419，天亮后一拍两散，谁都耽误不了谁。
　　深灰色的宝马7系，施成堇却跟坐在自家破沙发上似的，踢掉黑高跟，两条又白又直的腿搭在中控台上，是为了测试新钓的这条鱼对他的容忍程度：“诶，你叫什么名字？”
　　主驾驶上的人看他一眼，笑道：“沈昭时。”
　　施成堇诧异，之前的人，要么不肯说名字，要么就编个小名，还没这样一本正经连名带姓地报出来的。
　　“哦，招手的招？数字十？”施成堇左手搭在扶手箱上，“怎么不叫沈招魂啊，哈哈哈哈。”
　　笑完发现对方嘴都没咧一下，他讪讪地敛起笑容：“啧，不好玩，你这种木头没人愿意跟你谈恋爱的，知道嘛？”
　　口不择言，是施成堇试探419对象的其中一种方式。床上暴虐的人谈吐都斯文不到哪里去，他可以立即申请下车，这一夜免谈。
　　红灯前停车，沈昭时的手规矩地放着，没有伸过去摸施成堇长腿的打算，连眼神都没在那上面停留片刻：“你要跟我谈恋爱？”
　　施成堇撩开被风吹乱的头发：“神经病吧你，我就打个比方，谁喜欢你这种无趣的人啊。”
　　沈昭时食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嗯”了声：“也是。”
　　施成堇看对方落寞的神态，以为自己戳中这人啥伤心事，忙给个甜枣安慰道：“嘿没事，兴许今晚过后我就喜欢你了呢。”
　　宝马驶入一个楼龄不长的公寓小区，沈昭时带施成堇回到自己的家。简雅的三居室，比自己那乱糟糟的狗窝整洁得多，施成堇一时感到拘谨，立在客厅中央问：“我……用不用换个鞋子？”
　　沈昭时刚刚在玄关处就换了棉拖，施成堇看得可清了，鞋柜里就一双拖鞋，估计这人是单身，且一个人住。
　　“不用，蹬着这高跟鞋挺好看的。”沈昭时比踩着八公分高跟的施成堇还高出一点，跟他对视毫无压力，“要是你脚跟累的话，赤脚也行，地面上午清洁过，干净的。”
　　至今为止，施成堇仍然挑不出沈昭时的半点毛病。他反而略不自在地退后两步，脱掉身上的西装外套：“我又不是赤脚大仙……好热啊，开个空调吧。”
　　沈昭时顺着他，开了客厅的空调，然后松了自己的领带：“既然你不想跟我谈恋爱，我就不特意招待了，要喝水自己去接，我先去洗个澡。”
　　说完还真的找衣服进浴室了，让施成堇分辨不出他是猴急过头，还是对自己兴趣没那么大。
　　正赶上嗓喉干渴，施成堇跑去找水喝，听着浴室里哗啦啦的水声，他忽然计上心头。
　　施成堇是个玩得开的——换句话说，他没什么玩不开。将自己的蕾丝丁字从皮裙底下拽出来，他转身推开阳台门，寻到衣架和衩子，把自己的nk挂到沈昭时的白衬衫隔壁。
　　做完这一切，沈昭时恰好从浴室出来，穿着衣襟半敞的深蓝色浴袍，右手抓了条大毛巾在头顶揉着。
　　“怎么了？”沈昭时问正关着阳台门的施成堇。
　　施成堇摇头，唇边却泛起狡猾的笑：“没，看夜景呢。”
　　施成堇妆容精致，眼角画了簇勾动人心的火焰儿，笑起来像在眼尾燃烧。
　　沈昭时扔开毛巾，扭头去接水喝：“你要洗澡就去吧，我等你。”
　　“你好磨蹭啊。”身后一暖，施成堇覆身上来，双臂在沈昭时腰间缠紧了，“我每次上台表演前都洗干净的，图方便。”
　　“方便什么？”沈昭时搁下水杯，回身问。
　　施成堇绽开笑脸：“当然是方便表演完去YP啊。”
　　说着便仰起脸要吻沈昭时，结果后者防备得要命，后仰着扯开点距离：“你逢人就亲？”
　　“看见满分帅的才亲，少一分都不行。”施成堇不耐烦了，“到底约不约，都把我带回家了，总不能单纯睡个觉吧？你懂不懂行啊？”
　　“不懂，第一次。”沈昭时反身撑着桌沿，任施成堇挂在他身上。
　　“操，处男啊？”施成堇嘴上嫌弃，眼却放光，“不打紧，来，哥哥教你。”
　　吊带滑下一根，施成堇一手勾着沈昭时的脖子，一手顺着对方的浴袍绑带滑溜下去。
　　沈昭时还真的就乖乖杵在那儿由他动手了，两人一主动一被动地接了个湿哒哒的吻，相拥着倒在沙发上时沈昭时的浴袍已经从半敞变成了全敞。
　　“看见没，”施成堇柔软似无骨的手从沈昭时身上离开，指向半透明的阳台推拉门外，“我nk在那呢。”
　　布料少得可怜的东西在风中飘荡，时不时拂到沈昭时端庄的白衬衫上。沈昭时收回视线，盯着施成堇漂亮的脸蛋：“看到了。”
　　“啪”的一声，沈昭时肌肉线条流畅的胸膛挨了一掌，施成堇嚷道：“沈招魂，你脑子不太好使吧？！”
　　纵使升高了旗，但沈昭时依旧跟君子似的，虚扶着坐在他腿上的施成堇纤细的腰身，无奈道：“言语辱骂是违法行为，嘲笑我也有个度好吗？”
　“靠，我就不信你呆会儿还能装正经。”施成堇捂住沈昭时的嘴，埋首在对方的喉结亲了亲。
　　开始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勾了只纯洁的羊。直到腰扭疼了，事情有了反转，施成堇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丫的惹上了头狼！
　　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晕过去的，直到第二天醒来时，那地方还在火辣辣地疼，比特么连续吃一个星期巨辣火锅后上火了还疼。
　　沈昭时在穿衣镜前系领带，修长十指利落地绕好了领结。听见床被簌簌，他转过头来：“早餐做好了，在厨房锅里热着，我先去上班——”
　　“了”字卡在嗓子眼，他对上了施成堇氤湿了的双眼。
　　施成堇YP生涯多年，头一次这么丢脸，除了把脸埋在沈昭时肩上呜呜地哭，还边哭边嚷疼。
　　“我昨晚让你停，你不听，”施成堇泣不成声，眼泪弄湿了沈昭时的西装，“好他妈疼，你赔偿我损失费！！”
　　“行行行，我赔，”沈昭时没遇过这种情况，现在的他不像昨晚刚见面时的斯文儒雅，也不像后半夜埋头苦干的禽兽，眼里只剩了慌张，“你别哭啊，我送你上医院。”
　　“**大爷沈招魂，去你妈的沈找死，你故意的吧，你丫的就是故意欺负我，”施成堇身体上输了，嘴却不饶人，“你就想看我出丑是不是，你想让全医院的人都看我笑话是不是！”
　　“我说了我是第一次，我什么都不懂，我跟你道歉行不行？”沈昭时小心翼翼把施成堇塞进车后座，随后绕到主驾驶上车插钥匙打火。
　　路上沈昭时给委托人打了个电话，约定见面时间推迟两个钟，但也仅仅是推迟，这位委托人身份特殊，日期不能延后。
　　把吵吵嚷嚷的施成堇送到医院，在肛肠科检查了，肛/裂。施成堇就差没两眼一黑再次晕阙，他也不害臊，当着医生的面指着沈昭时的鼻子骂：“你个光有力气没技术的渣男，你赔我完好无缺的菊花！”
　　恰好沈昭时也是个脸皮厚的，他没出声，冲医生歉意地笑笑，随后辗转着给施成堇换单间病房，心想没技术不还是把你弄得哭哭啼啼的么。
　　安顿好施成堇，早餐也买回来了，沈昭时一看时间，转身就要走。
　　施成堇眼泪才刚停呢，这会儿不可置信道：“你这就走了？你良心呢？”
　　“我上班呢，下班再来看你。”沈昭时揉揉施成堇的头发。
　　施成堇的假发早就在昨晚那事儿结束后被沈昭时扯掉了，脸也给洗了个干净，这时他端详对方的脸，还是不由得感叹虽然施成堇的女装很美，但这男孩儿原本的模样的确让他更心动。
　　“你就是怕我缠着你，想借机跑路吧啊？”施成堇狠狠扔了个枕头过去，“你他妈滚蛋吧！”
　　枕头砸在背上，挺疼。是心在为施成堇疼。
　　沈昭时抬手看看时间，一步没停，拉开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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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久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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