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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怀归》作者: 林子律
　　文案：
　　古代架空，有历史参考，朝堂→基建→朝堂
　　贺兰明月x高景（美强惨和神经病的爱情，有追无hzc，特此说明）
　　PS：作者非常不会写文案，尽量说明了雷点，如有冒犯请勿喷
　　/
　　特别说明：
　　主攻视角，非重生。
　　！！非常狗血！！！！胡编乱造风权谋，雷梗一度很密集，刀糖交错，控控党慎看
　　非爽文0打脸，没有hzc情节甚至有点圣光普照。
　　※删减部分见wb置顶指路
　　高亮：①前期有受把攻当工具人利用且有攻和无关女性XO情节，注意避雷！！
　　②洁党止步洁党止步洁党止步
　　③写文不易，不接受写作指导，谢谢嗷


第1章：序章 三春白雪归青冢
　　天兴元年，三月，洛阳大雪。
　　文德门外忽起兵戈之声，为首一人驾着高头大马，甲胄加身，自厚重盔下露出一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直直望向不远处的太极殿。
　　当朝权力中心所在，此时在漫天雪中静静伫立，竟无一人把守。
　　他眉心微皱，翻身下马，身后众军齐上。
　　“报！五凤楼外御军放弃抵抗！”
　　“重光门守将王岚，降！”
　　“长乐门守将与副将已被俘获，静待发落！”
　　“方渚门自浮渭河一线尽数收入囊中——”
　　闻言，主将身边银甲将军张扬笑起，只朝斜前方的人一拱手：“如此一来，几道主门尽在掌握，末将恭喜王爷得偿所愿！”
　　那人不置可否，卸下头盔，止住背后万军脚步，只身一人踏过长长的御道。这条路他走过无数次，自先帝时便每日以双足丈量，却没一天不提心吊胆，如今时机成熟，他终于能走得昂首阔步。
　　“王爷孤身前去，恐怕——”
　　“带人质。”
　　他制止副将的欲言又止，脚步不曾停下，只望向空荡荡的太极殿，心道：人人皆言你像极了孝武，是没有心的人，那么……
　　让我看看你的本事，高景。
　　太极殿内，到了平日上朝时间，今日却无一人前来，通明如昼的灯火也不曾点亮，只在桌案留下一盏微弱烛灯，映出九龙座椅上苍白的脸。
　　承袭自后妃的秀丽长相，两颗朱砂小痣各自占据一边眼尾，给深沉的目光做了点缀。它们色泽通红，宛如神来之笔，并不显得阴柔，却因为位置对称得过分工整，反而为这张清俊面容增添几分说不明的诡谲。
　　他坐姿端肃脊背笔挺，沉重的朝服压得肩膀生疼，面上却仍无半点表情。
　　脚步声靠近，每一下都带着甲胄的呼吸。
　　他合上眼，耳畔是太极殿外霜雪纷飞的风，以及愈来愈近的沉重步伐，震得雕梁画柱之上都不由颤抖，头顶是九龙吐珠，在天色晦明时黯淡无光。
　　三个月前的场景历历在目，也是这样大的雪，他匆忙穿过夜色抵达明堂，病榻上的皇者屏退下人，见他出现，剧烈地咳嗽。
　　那声音如破了的风箱拉扯不停，弥留之人言语间宛如回光返照，吐字突然清晰，只留下十二箴言。正鼎盛之年，却须发皆白像个老人，看得高景眼底发热。
　　“父皇……”他轻声呢喃，后文却被皇者的动作打断。
　　他随后拉过高景的手，握住传国玉玺，在早已写好的明黄绢帛上重重盖下鲜红的印章——像血，在黑夜中刺痛了他的眼。
　　其一，拉拢柔然；其二，打压南楚；其三……
　　声响在不远处停下，他睁开眼，俯视台阶下全副武装的人。
　　其三，提防豫王。
　　那张面孔他再熟悉不过了，此刻更无半点讶异，只巍然不动地坐着，唇角轻佻，宛如一个松快的寒暄笑容：“朕道是谁，原来是皇伯父。”
　　“自是来朝见天子。”那人笑道，摘下偷窥，露出鹰隼尖锐的目光。
　　“西北、正北、正东三方夹击，郁久闾部、段部、豫州铁骑三军围攻，这便是豫王的朝见天子么？”他站起身，朝服上金玉随动作发出清脆声响，“皇伯父与朕本不需要如此多礼，这般大的阵仗，让朕……惶恐。”
　　“陛下不也有金吾卫与羽林卫吗？”
　　“一群少爷兵，怎会是塞北铁骑的对手呢？皇伯父，您说是不是？”他笑意更深，“但孤身入太极殿，此等胆魄，朕也甚是惊讶。”
　　“重臣之中，你我博弈数年，彼此胜败早已清晰，除非你还藏有底牌，譬如说……贺兰氏？西军？”那人流露出一丝轻蔑，“啊，本王记得了，陛下，贺兰氏最后的血脉便是你亲手扼杀啊。”
　　最后被叫破某个名字时，他眼底情绪暗涌一刻，却是释然：“皇伯父说得对，能暗藏多少底牌呢？倒是皇伯父，为了这张椅子竟不惜勾结外敌进犯，哪怕你今日斩了朕，能坐稳吗？”
　　“本王见你却坐不稳了！”
　　他见那人抬起眼，尽是戾气，一声令下，殿外刀兵涌入，当中推搡两个人，皆是衣衫不整，雍容女子满面怒容，呵斥道：“放开本宫！”
　　一直波澜不惊的神色变了，他尚未来得及开口，卫兵狠狠一脚踹在另个少年人膝弯，强迫他跪下。
　　那少年犹在惊恐，仰头望向龙椅之前：“皇兄，这是什么游戏，我不要玩了——！”
　　“与柔然的这一战，你大可未来跪着慢慢看。只是这二人，若只能活一个……高景，你我对弈半生，本王给你这个机会！”
　　“荒唐！你竟下作至此！”他终于失了庄肃，疾步走下阶梯，立时刀斧置于颈上。
　　那人缓缓道：“选谁，你的母后，还是你宝贝了一辈子的痴傻弟弟？”
　　裙摆曳地的女子只来得及喊一句“景儿”，被粗暴地捂住了嘴，她胀得满脸通红，再没有说话机会。另一旁的少年见了这情状，好似忽然明白什么，急促喘息几口气，在人前大哭出声，打破满地沉寂。
　　高景心口剧烈起伏，双目血红地瞪向旁侧的人：“高泓……！”
　　那人仍是带了几分笑意：“或许也有第三个选择，本王允你留他们母子性命，你能拿什么来换——”
　　“原来皇伯父想要侄儿的命。”高景却松了一口气，“这有何难？”
　　“我本不希望你死，留着你看我如何踏平贺兰山有趣多了。”高泓绕着那二人走了两圈，抬腿踏上少年脊背，一个使力将他整个按在冰凉地砖上，“东山再起……高景，你是聪明人，不该为了个傻子……对吗？”
　　少年哭喊回荡在空旷宫室，高景被刀剑架着无法往前一步，眼底前所未有的宁静：“可难道皇伯父绸缪多年，兴师动众，只为了杀一个傻子吗？”
　　高泓面色微变。
　　“哈！”高景忽地笑出声，“或者你是想杀他……弥补失去昱儿的遗憾？”
　　“住口！”
　　“朕幼时敬你重你，昱儿亦然，但伯父，皇族纵然一脉相承，也有高低贵贱之分！就算昱儿如今在此，他永不可能认你！”
　　“高景——！让他闭嘴！”
　　刀刃逼近，高景长袖一挥，笑容蓦地收敛：“谁敢上前？！”
　　天子之令涤荡四野，一时间军士僵持，犹自望着当中对峙二人失了分寸。攻入文德门时所有人都道胜负已定，见眼下场面，又不由得心生疑窦：
　　这天下或许当真定了吗？
　　雪势渐大，黄云曛白日，天光乍亮的时辰仍旧阴沉如同晨昏。太极殿内灯火未起，一片晦暗中，本是天下最尊贵的高景却突然嘲讽地笑出了声。
　　朝臣，军权，友邦支援……亲人，爱侣。
　　坐拥千里山河，他什么都失去了。
　　高景望向高泓踩着少年的腿，闭了闭眼，好似放弃什么，无力道：“朕自监国至今，三春三秋。豫王爷一场豪赌，此局赢得漂亮。”
　　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话音未落，反手劈向身侧刀兵腕骨。那人措手不及，回过神时高景长刀在手，片刻犹豫，接着不由分说横过脖颈——
　　血涌如注。
　　“高景！？”
　　“景儿——！”
　　一片哗然中，惟独那少年挂着泪痕，目瞪口呆地望向被血染红的龙袍。他好似被眼前的场面刺激得突然失去了所有神智，只有进气没出气，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伯父，你胜了。”高景露出轻蔑的笑容，颈间剧痛，“可我绝不会认输。”
　　远处天边，金光突然破云而出！
　　他眯了眯眼想看得更清，视线却愈发昏黑了，好似有许多人涌上来。走马灯似的画面转过令人眼花缭乱，所有的一切目不暇接，全身疼痛更甚，五感在一一失去，惟独视野中越来越明亮。
　　“父皇……”
　　“昱弟……”
　　上元烟火，东风夜放花千树，雪光明灭，如星辰坠落，一人驭马而来，朝他伸出手。
　　“……明月哥哥？”他喃喃道。
　　可周围太亮，他看不清那人的轮廓了。
　　天兴元年正月十五，帝令豫王使柔然。
　　三月，豫王反，自边关疾驰千里，渡浮渭河，破四门入紫微城。帝薨，豫王摄政，大赦天下，次月反攻柔然，大胜。遂称帝，改元永安。
　　史称紫微之变。
　　※※※※※※※※※※※※※※※※※※※※
　　贺兰明月x高景，不是重生，没死。除序章外顺叙+闪回。攻实惨，受卖惨，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的那种（不 小高那两颗痣的灵感来源是鸩罂粟，见缝插针安利金光布袋戏。 作者排雷真的排不干净，一定要看文案，这是篇雷且狗血的文。前期主仆感极重，纠结攻控or受控or洁不洁的就放过我也放过自己谨慎观看，一切为情节和感情线服务，没有偏向谁的说法，视角主攻。 先日更他一个月，明天开始每晚7点这样（狠.jpg


第2章：渭城朝雨浥轻尘
　　“什么时辰了？”
　　“还差一刻辰时。”
　　“可要抓紧些，再不送到贵妃娘娘又要责骂了。”
　　“听说了么？方才陛下震怒，急召豫王殿下……”
　　柳叶如剪，百花初绽，春水汤汤而过，紫微城中万物复苏。几个小侍女捧着器物穿过回廊，小声议论方才从各个边角听来的半真半假。
　　一拐角撞上红衣女官柳眉倒竖，呵斥道：“宫城之内岂容尔等窃窃私语！”
　　侍女慌忙低下头，唯唯诺诺：“是、是徐大人——”
　　红衣女官皱着眉查看过几人手捧器物，道：“贵妃娘娘要的？速速送去浮屠塔，误了时辰，责罚下来我可懒得替你们担待！”
　　见几个小侍女加快脚步，再无闲心说话，徐辛收回目光，握紧腰间长刀，往相反方向走去。她绕过一条小道，正欲加快步伐，忽然眼见明堂外花园小径，一人身着苍蓝色方心曲领衫，穿花拂柳，与她对个正着。
　　徐辛低头欲跪：“豫王殿下。”
　　“徐大人免礼了。”裹在板正朝服中的青年目光含笑，朝她还了一礼，“皇兄亦有召见？”
　　“是末将正要去北殿，从此处绕行，不知陛下与王爷议事……”徐辛保持着行礼姿势不敢抬头，“触动天颜，望王爷恕罪。”
　　“徐大人要去北殿？倒是正好，替本王问皇后娘娘安。”
　　“是。”
　　徐辛立于原地，见青石砖上身影渐远，方才抬头望向明堂的方向，长舒一口气。
　　她脸颊微红，仿佛为与豫王交谈的几句十分留恋——豫王高泓，虽是皇族，向来却对下人亲厚，远胜天子与其他亲族——可徐辛片刻后如梦初醒，连忙往目的地而去。
　　她走得急，没看见以为远行的人站在廊下，看了好一会儿，方才走向明堂。
　　天子寝殿并没有想象中的重兵把守，只稍加通报，豫王便长驱直入。
　　空气中弥漫着清甜花香，豫王望了一周，心道他这皇弟从前风花雪月的毛病发作起来也不分个时间地点，做了天子，好好的寝殿弄成这样。
　　他正暗自腹诽，坐在上首的天子裹在绛色常服中，唤道：“皇兄。”
　　“陛下。”豫王行礼，抬起头时，却见天子膝上坐着一个幼童，不禁怔忪，“陛下怎么把景儿带到这地方来……”
　　皇帝乐呵呵地揽住怀中幼儿：“景儿今晨偷偷溜来的，好小子，话都说不利索，还能自己从北殿一路绕着来往明堂，半路迷了方向，被阿芒看见带了过来。朕留他一会儿，便亲自送回北殿去。”
　　豫王无奈道：“陛下也是太过宠爱了。”
　　皇帝道：“景儿是朕与皇后的嫡子，必须万无一失。”
　　此言一出，二人表情凝重。豫王见左右再无其他人，暂且忽略了揪着皇帝衣领往嘴里送的幼童，上前几步：“陛下喊臣来，可是为陇西——”
　　“贺兰茂佳在狱中自尽了。”皇帝道。
　　“陇西王乱已平，此时自尽，却不怕祸及族人么。”豫王沉声，“陛下不日前方才令人押送贺兰茂佳回洛城，血案未审，他这么着急地去死，恐怕另有隐情。”
　　皇帝道：“天牢中呈上血书一封，自尽是为证清白。”
　　豫王嗤笑：“清白？他分明是举兵围城！”
　　一语道破玄机，天子喜怒无非半念之间。
　　“明月……出西山？”皇帝低声念过一缕执念，旋即变了脸色，目光锐利狠厉，“贺兰茂佳或许是无意，或许本就有了异心——来人！传令，陇西王叛，畏罪自尽，削其爵位，收回天赐，至于贺兰族人——”
　　豫王听出下文，倏地起身：“陛下不可！”
　　皇帝一字一顿道：“诛、三、族！”
　　殿内片刻死寂，传旨宦官领命退下时脚步声轻得过分，豫王愣在原地。
　　覆水难收的一句话便能血流成河，豫王咬紧了牙，只望向当中的皇者。比自己年少两岁，锋芒毕露，在本朝“立贤不立长”的传统下，俨然是颗明珠。
　　孩童笑声传入耳的瞬间，心口被某个念头重重地敲击一下，他如梦初醒般抬起头。
　　咬着绛色常服前襟往嘴里送，幼童还没长全牙齿，砸吧两下，大约觉得并不好吃，负气般放开，又去夺皇帝的手指，舔得津津有味。
　　“景儿！”年轻的皇帝不恼，摸了摸幼童柔软的头发。
　　那孩子便笑出了声，盈盈的一双眼，些微上挑的弧度映出两颗红痣。
　　恰到好处的打岔，豫王收拾了情绪：“见殿下如此活泼，臣倒是突然思及一人，有了个不情之请。”
　　皇帝淡淡地瞥他一眼，他们兄弟自小感情甚笃，一旦高泓说了“臣”，便是软刀子似的要挟他。可他并不因此感到冒犯，狠厉神色一收，又是张和和气气的脸：“皇兄既然都这么说了，无论是何事，朕自当应允。”
　　“当真无论何事么？”
　　“但凡不违伦常，不犯国法，朕一言九鼎。”
　　豫王拱手道：“臣求陛下，将贺兰茂佳那个孩子送给臣。”
　　皇帝神色一僵：“……荒唐！皇兄这么多年不成家也就罢了，如今怎么还要别家的孩子养？要收义子，朝野内外多的是，非得——朕才刚——”
　　豫王一撩衣袍跪下：“陛下要诛贺兰氏，臣并无异议。可天子仁心，那孩子今年尚且四岁，什么也不懂，倘若有罪，陛下已让贺兰茂佳与全族偿命。臣只是想留下他……放在府内看管——臣只求陛下这一件事！”
　　可既然如此，你要他做什么呢？
　　皇帝眯了眯眼，压下心中不安调笑道：“朕可没听说过皇兄何时有了这种癖好。”
　　豫王只跪在原地，并不做解释。
　　皇者收敛了所有的笑意，冷冷注视他的兄长。
　　香灰冷成印，不知过了多久，豫王只觉额角冒出一层冷汗，听见皇帝声音平淡：“皇兄这请求是在为难朕，可既已允你，朕也骑虎难下。贺兰氏……是皇兄的母族。此事朕疏忽了，那孩子的事便依你吧。”
　　豫王额头触地：“多谢陛下！”
　　皇帝不置可否，兀自站起身，抱着怀中的幼童，头也不回地走出明堂。路过他时，皇帝脚步一顿，道：“你当知道，朕永不想见到贺兰氏。”
　　豫王伏在地面：“臣遵旨。”
　　脚步声远去，他站起来，拂掉下摆一点灰尘，抬头望了望，天边将雨。
　　有皇帝身边的宦官迎上前，一张白面团做出似的笑脸，朝他行礼：“豫王爷，陛下遣奴引您出紫微城。”
　　“那孩子呢？”
　　宦官不奇怪他会这么问一般，仍是笑得万分熨帖：“陛下吩咐过了，稍后一辆车会拜访豫王府。对外只说，是给您新送的人手。”
　　豫王朝他一点头：“多谢。”
　　他这边操烦旁的事，另一侧去往北殿的人行拐了个弯，绕出另一条路。
　　行至御花园中，见池边一条青色人影，面容尚且十分年轻。皇帝使了个眼色，身后伺候的人纷纷止步，他抱着孩子走了过去，故意咳嗽两声。
　　青衣人扭过头后面露惶恐，片刻后转惊为喜：“啊……是皇兄。”
　　见他就要行礼，皇帝笑着托起那人胳膊：“你与朕何须这般繁文缛节？”言罢捏捏孩子的小手，“景儿，见过你稷王叔。”
　　青衣人一双多情凤眼，面色苍白，带着些微病气却不掩高华气质，正是稷王高潜，当今皇帝最小的弟弟。
　　他没大没小地上前，揪了把侄儿的鼻子，笑道：“数月不见，景儿是长得飞快，可好似没之前那般胖乎乎……少了点可爱。”
　　皇帝神情纵容：“这话是在怪朕带的不好么？”
　　高潜嬉皮笑脸道：“臣弟不敢，宫人皆知景儿是您的掌上明珠……喏，刚才臣弟还看见皇嫂身边的徐辛将军过去，满面忧色，想必皇兄又偷偷摸摸地把景儿接到明堂，没告诉皇嫂，这会儿急得北殿四处寻人吧？”
　　皇帝皱起眉：“你这时候就有小聪明了！”
　　高潜一挑眉毛：“自然，本王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算。”
　　这少年意气风发的模样映入眼帘，倒是令皇帝想起一个人，他目光低垂，忽然道：“真那么能算，朕方才下了一道旨，你可能算到？”
　　高潜道：“陇西王乱已有结果。”
　　皇帝道：“如何？”
　　“贺兰茂佳被俘，族中尽在掌握……皇兄定是想赶尽杀绝，却来问臣弟，想必尚有不安。”高潜笑道，“陇西王戎马一生，没死在沙场，却死在了朝廷，说出去如何服众？可要收回西军，他不得不死。皇兄在烦恼。”
　　他今年方才十五，没到听政的年纪，可自小经历过赵太后之乱，又天资聪颖，在政事一道上似乎早已无师自通。
　　“豫王兄向朕要了那个孩子。”皇帝突兀道。
　　高潜略一思索：“明月？他还小。”
　　皇帝道：“朕并非不信豫王兄，但他与贺兰……”
　　高潜飞快地打断他：“为这点事株连三族，大张旗鼓……皇兄，臣弟以为不妥。”见皇帝不语，他又兀自说了下去：
　　“贺兰茂佳谋反铁证如山，皇兄可以暗中赐死三族，对外只言陇西王自尽，其亲族畏罪迁出银州。皇兄亲政至今尚有暗流涌动，经此一役，亦是敲山震虎，从此朝野无人妄动。陇西王覆灭，塞北三族中，宇文家不问政事，元氏虽在朝廷已无军权，西军知情者流放途中暗杀，其余部署收编——至于孰是孰非，便由他人说吧。”
　　他言罢，看向沉默的皇帝，对方一声叹息：“潜弟是在宽朕的心，朕知道。”
　　“臣弟也想问，皇兄为何……”高潜突然咳嗽起来，他弓着身，察觉背心一暖。皇帝亲自替他顺气，另一只胳膊回护着孩童。
　　皇帝问：“怎么又犯了病？朕上次派御医去你宫里医治，尚未找到病根吗？”
　　高潜挤出一个勉强的笑：“还不是小时候的症状，不碍事，臣弟拿药当水喝，就为了多活几年，替皇兄分忧解难。”
　　“莫要胡说！”皇帝皱眉，语气也严厉起来，“你要好起来，要长长久久！”
　　高潜不言不语，只是笑，那笑容仿佛长在他的骨头里，总显得万分乖巧。他直视皇者的面容，并不理会这句关心：“皇兄，大宁立国，贺兰氏有汗马功劳。陇西王与你自小也是一起长大的……你真忍心么？”
　　皇帝冷道：“他已自尽了。”
　　高潜笑容蓦地冷凝片刻，竟是愕然。
　　皇帝道：“如今朕只担心豫王兄，母族尽殁，他虽不说，到底会怪朕的。”
　　高潜轻声道：“臣弟倒是觉得豫王兄那头，皇兄不必担心。德太妃已看破红尘，而他虽有贺兰血脉，到底是大宁的亲王。”
　　半晌缄口，皇帝终是道：“朕有时候真希望泓哥有什么便说出来。”
　　“是么？”高潜笑道，“可臣弟倒希望，豫王兄最好永远不要说出来。”
　　他话里有话，皇帝刚要问，手间突然一冷。原本风平浪静的池塘顿起涟漪，身后侍女慌忙撑伞而来。
　　“下雨了，皇兄。”高潜接过伞，亲自替他遮住风雨，“臣弟陪您送景儿去北殿吧。”
　　细雨绵密沾湿新抽叶的杨柳，紫微城中泛起一层润泽的水雾。
　　※※※※※※※※※※※※※※※※※※※※
　　参考制度前期没有规划……就一通乱写
　　每天晚上七点，存稿充足放心跳坑


第3章：凤城何处有花枝（一）
　　把全身都打断了似的疼痛，眼前昏黑。
　　如堕冰窟，可心里燃着一团火。
　　一人比冰窟还冷的声音响在耳畔：“想不明白，本王何必留你这条命！”
　　他猛地睁开眼睛。
　　举起双手，上面除了常年握住刀剑磨出来的一层薄茧和几道极浅的伤疤，并无臆想中的冻疮与鞭痕。他松了一口气，后知后觉发现周身只有肌肉酸痛，一翻身坐起来。
　　窗缝间透入一点天光，太阳尚未升起，还没到平时起床的时候。
　　他捂住脑袋，想把那个诡异的梦境赶出去似的用力晃了晃，未果后索性起身。推开房门，是个四方的小院，角落一口井。他走过去，打了一桶井水，随后没有半点犹豫径直从头顶浇下，总算短暂地驱除了噩梦。
　　这动静惊动隔壁厢房的人，木门“吱呀”一声打开，走出个身量修长的少年人。弱冠之年，肩背已有了成年的宽厚，薄薄的肌肉线条覆盖周身。
　　他靠近水井边的人，大咧咧地揉了把眼睛：“我道是谁，原来又是你啊！明月，一大早就冲凉水，也不怕生病。”
　　“赟哥。”被唤作“明月”的少年淡淡道，“多谢，我习惯了。”
　　比起面前的慕容赟，他要小上几岁，不仅有个秀气似姑娘的名字，长相也不同于对方的五大三粗、浓眉大眼，是极为精致的英俊——
　　高鼻薄唇，肤白如雪，隐约可见几分番邦风情。他的眼窝很深，可眼角微微下垂，原本凌厉的轮廓因这一点弧度蓦地温柔不少。
　　只是表情木木的，像个逼真的人偶。
　　这时他赤/裸上身，被那桶水浇得湿透了，不甚在意地伸了个懒腰。长至腰间的黑发编成一股垂在身后，背对着同伴时，露出脊骨上狰狞的伤疤。
　　自左右两肩而下，于后心交叉，是个倾斜的“十”字，颜色暗红，透着血痕似的，总像没好全，让人错觉能从这两条伤疤看进他的骨骼。这疤痕仿佛禁锢，又像破茧而出的蝶翼，在脊背留下丑陋的伤口。
　　本朝开年保留着奴隶交易，后来律法虽废，仍是有贵族偷偷豢养。奴隶身份代代相传，直至今日，少量皇族府中依旧养着做苦力的奴隶。
　　这群人祖辈都被打上了烙印，永世不得解脱。而这斜十字的伤疤，便是自少年时以特质长鞭沾上特质药膏，烧得滚烫后一气呵成，此后经年都是暗红模样，像绳索缚在脊背，成了他们低人一等的证明。
　　每次见它，慕容赟总忍不住心惊胆战，直觉他还在痛。
　　叫明月的少年背后长眼，尚未回头却已经知道慕容赟在盯着他看，略微偏过头：“怎么，昨日训练时我身上有伤？”
　　“有几处淤青不散，叫你怕疼。”慕容赟就坡下驴，连忙走过去，亲亲热热地搭上他的肩膀，“可要赟哥帮你推开？否则今日伤的更甚。”
　　“不必。”他谢绝后兀自走向卧房。
　　“喂，明月！”慕容赟喊，见少年足下一顿，又道，“昨夜你睡下，王爷过来咱们院子里瞧过，喊我告诉你，今日随他入宫一趟。”
　　“要我跟着？”明月问。
　　“这我就不知道了。”慕容赟道，“但卫队长会与你同去。”
　　跟随王爷入宫的机会不多，是极为信赖的表现。可明月只说一句知道了，也并未对此殊荣做出任何表示，一扭头关上了房门。
　　慕容赟站在原地，良久笑着自言自语：“这臭小子！”
　　小院四方，慕容赟住的东厢房，西厢另有主人，坐北朝南的院落正中分明该是主屋，此刻分出一间小小厢房，便是明月的地盘——他没资格有单独房间，挤在主屋旁边有一张床，已经是此间主人对他最大的礼遇。
　　厢房约莫丈余见方，几个简单的柜子，一张竹床倚在窗下。
　　天光透过窗缝，坐在床尾的少年偏过头看了一眼地面的影子，任凭湿漉漉的头发一直往下滴水，洇开深色痕迹。他发了一会儿呆，拢过发辫，从底下慢慢地拆开，再拿一条毛巾仔细擦干。
　　身后一小面铜镜映出脊背的伤疤，明月斜着眼，无端又想起那个梦境。
　　但他心里清楚得很，那都是片段的回忆，是真的。
　　背上的奴隶印来源于他四岁的冬天，此后每隔几年便加深一次。那时洛阳极冷，却还比不上自小长大的地方。
　　明月记不清他的故乡了，只知道那里八月飞雪也是常有的事，不繁华，街上的商户兀自叫卖，却也不比谁过得差。那仿佛是个与世隔绝的桃花源，然而没有那么桃红柳绿的风景，他幼时模糊不清的记忆中，见到的除了雪就是黄沙。
　　后来，那些东西就都湮灭了，他一夕家破人亡，满目血痕，最终从黑暗的牢狱中被捞出来，见到了一个气宇轩昂的男人。
　　他端着碧绿的茶盏，似笑非笑地看向自己，随后问：“还记得自己是谁么？”
　　声音发抖，带着脱水般的嘶哑，吐出两个字。
　　那个男人面上好整以暇的神色突然裂了，露出他狠戾的内里：“谁准你说那个姓！从今以后，你不过是我豫王府的奴才！来人，拖下去！”
　　冰冻三尺的季节，他被当众除去衣服，跪在院中。
　　不知过了多久，尚且稚嫩的脊背猛地疼起来，一鞭，再有一鞭。背心仿佛要裂开，剧烈的痛楚透体而出似的，将他置于冰火两重天中。
　　“为何问你这句话，想不明白，本王也不必留你一命了！”
　　这话振聋发聩，可他到底年纪尚小，听不真切。明月只记得自己最后是晕过去了，再醒来时，榻边坐着慕容赟。
　　慕容赟大不了他几岁，勉强还是同龄人，见他醒来，对方满脸担忧地说：“你把王爷气得够呛……居然还活着，这可太难得了。”
　　但一个话都说不清的幼童能有什么本事让皇亲国戚急火攻心呢？
　　那时他什么也不懂，趴了足三个月才勉强养好背上的伤。从此，斜十字的伤疤刻入他的骨血，直到死亡才能解脱这个身份。
　　慕容赟告诉明月，他本是罪臣之子，要下狱囚禁终身的，但王爷见他年幼，专程向陛下求来关进自己的王府，是要教导他。
　　明月心性单纯，自然问道：“我父亲是什么罪？”
　　慕容赟卡住，没有回答，不知是连他也没听说还是有意隐瞒。
　　背上的伤好了，他第二次见到了那个男人——仍在装饰雅致的屋檐下，他跪在当中，不敢抬头。那男人比前一次见面脾气好了些，慢条斯理地细数他的罪状。
　　“军人临阵脱逃，牵连家人。”他喝了口茶，似笑非笑的表情，“男子流放，女子没入各府为奴为婢。今后你唤明月吧——记住这个名字，莫要忘了。”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语气很奇怪，带着傲慢的笑意。
　　可惜那时的明月年纪尚轻，连记事都困难，只得潦草认命，被按着脖子伏在地上谢恩。
　　此后五年，他再没见过那个“王爷”。
　　住在王府最下等的卧房，天不亮便起来干活，月上中天方才有一刻歇息，吃的还不如后院姬妾们养的小猫小狗。他年纪小，一起干活的大人们还算护着，没怎么饿过肚子，只是没肉没菜的，长到十岁都还是个豆芽菜似的身板。
　　王爷再找到他，明月被拖去洗漱一通，乱糟糟的头发束起来，换了件合身的衣服。他塌着背走进当年的堂屋——檐上有牌匾，还有笔画风雅的槛联，可惜他没读过书，不认识字。
　　这次当中的人除了有过两面之缘的王爷，还有个瘦弱的年轻人。
　　“你看他如何？”王爷道，语气像评价一头牲口。
　　那年轻人下了台阶，他走路无声无息，蹲**视线与他齐平。他并不理会王爷的问话，一双细长凤眼含笑，语气温温柔柔：“孩子，你叫什么，今年多大？”
　　王爷嗤笑一声：“多此一举。”
　　他慌忙错开年轻人的目光，理智告诉自己这人定是身份高贵，需要赶紧回答问话才是。可他一开口，竟有些哽咽了。
　　五年来从没有人用这般温柔的语气对他说过话，配上那双多情的眼睛，他有一瞬间立刻涌起了巨大的委屈——对童年的记忆聊胜于无，不知父母是谁，依稀记得的姓氏也被日复一日的劳作冲淡，活得不像个人，更不像个孩子。
　　半晌没有发声，那年轻人一直耐心地等，见他双目泛红，忽道：“王兄这一次下手真狠，难不成是怕了吗？”
　　“要胡闹大可回你的宫城去，别在我这儿撒野。”王爷淡淡地抿一口茶，“不是想见他一次？看完了，我叫人带下去。”
　　那年轻人站起身：“五年了，可这双眼睛里的狼性仍然没有全被磨掉，我该说不愧是狼王的儿子吗？王兄，怎么说你与他也是同……”
　　王爷不语，茶盏放在桌上一声脆响，竟是磕破了一个边角。
　　年轻人察言观色，立刻从善如流地改口：“王兄打算让他背着奴印过一辈子么？这样岂不是太浪费那个名字了？”
　　“你想做什么？”
　　“臣弟听说，王兄有一支‘影卫队’，都是自小养大的胡族少年。若是我，便将他安插进去，秘密训练数年，必有所成。届时他是你的利剑，岂不善哉？”年轻人声音软下来，“王兄，就当为自己积德吧，你又没损失。”
　　另一人不置可否。
　　他盲目地听着，全然迷茫，生出一点不知自己为何在此地的绝望。但下一刻，年轻人突然撑着膝盖朝他俯**，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你叫明月，可人总要有个姓氏。”
　　他全身忽地紧绷，喉头微动，似有所思。
　　果然，下一刻，裹在青衣里的年轻人眼角弯弯：“我知道你姓什么——”
　　茶盏被猛地掀翻在地。
　　“高潜！”
　　“记住，你姓贺兰。”
　　“把他拉下去！”
　　贺兰氏，鲜卑族姓。
　　明月见过那个年轻人后被关在牢中饿了五天五夜，他年纪虽小，却已经没了当初整日只知道哭嚎的无助。他坐在黑屋角落，注视地面漏下的一点光。
　　整五年牲口般的日子让他仅有的一点记忆也陷入了混乱，这天的年轻人一语道破，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贺兰，这个姓让高高在上、不动声色的王爷每一次听见便会方寸大乱。
　　但他从没听同住的那些人说过天底下有这么一族。
　　也许他们和自己同为奴隶，无从知道这些事。再者，贺兰不是个特别罕见的姓氏，大约王爷是被自己心头的鬼吓着了，无端迁怒。
　　他安心了一点，暂且忘记琢磨自己那个像姑娘的名字。
　　第六天清晨，明月被拖到王爷跟前。他滴水未进，嘴唇干裂得不成样子，整个人单薄如纸，稍一用力就会断裂般的脆弱。
　　几天前勃然大怒的王爷躲回了矜持高贵的壳子里，问他道：“想明白了吗？”
　　明月不知他在说什么，低着颈子不语。
　　王爷道：“你的主人永远是本王。”
　　他便哑着声音应：“是。”
　　王爷道：“烙了奴印，你此生都是本王的奴隶，本王的话，你须得言听计从。”
　　明月盯着地面，感觉眼前发黑。
　　而下一刻，王爷声音放柔了：“可是明月，现在眼前有一个机会，让你不同于那些人。你可以习武，日后还可以出府，甚至入宫……”
　　男人强有力的手指捏住他的下颌，逼迫明月抬起头——鲜卑族的血统在他脸上留下了分明的轮廓，那双眼睛通透如琉璃，是浅淡的灰色，此刻它们一动不动，瞧不出内心的情绪，没来由地让男人的心口一跳，仿佛突然无法掌握眼前的孩子。
　　他被这情绪闹得太阳穴也微微疼了，加大力度：“说话。”
　　明月的下颌被他捏出了红印，疼得眼睛泛起泪光，却仍只有一个字：“是。”
　　王爷蓦地放开他。
　　“从今日起，你原来那间屋子不用回去了！来人，把他交给陆怡。”
　　他在这天黄昏再次见到了慕容赟。
　　那人大惊小怪，像只聒噪的鸟雀似的问了他许多事，譬如这些年你还待在王府为什么我从未见过你，譬如你知道陆怡是谁影卫队是什么吗，譬如你到底姓什么叫什么名字，家中有几口人，为何来此。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明月无暇回答，只记得那天他吃上了第一餐有肉的饭菜。
　　也知道了他被迫着宣誓效忠的主人本不是普通王爷，而是当今陛下的哥哥，先敬文帝的皇长子，豫王高泓。
　　如今局势多变，贵族家中存有私兵的场景不少，而豫王府中的与其他私兵家将都不同。高泓有一支自小训练的影卫队，卫队长叫做陆怡，高车人，来自北方，高泓对他有恩，召入府中后给他改了这个汉名，什么也不用做，只掌管这支秘密队伍。
　　影卫顾名思义，活得像高泓的影子，只为他一声令下便能万死不辞。当中有人善易容，有人长于刺杀，皆是大字不识的胡人，听闻是为了方便高泓掌控。
　　明月从马厩边的草席移居四方小院的一角，和慕容赟一同风里雨中五年过去，竟然小有所成。
　　卫队长陆怡说他天生是武者，明月不置可否，日复一日，浑浑噩噩。只是偶尔，他在房中入定，醒来满身大汗，才有一刻“活着”的真实。
　　“贺兰”二字如同魔咒，将他困在方寸之间不得解脱。
　　明月重新编好发辫，起身披上外衫出门。
　　“贺兰氏，叛军，罪臣……奴隶。”他想，“我总会知道这些是怎么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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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然名字有点娘，但他的确是攻。本来想写个暗卫攻，大纲到后面发现和暗卫也没什么联系了，就当做前期是非忠犬的侍卫攻好了（dbq 别骂我


第4章：凤城何处有花枝（二）
　　如今天下南北并立。
　　北境高氏统治疆土辽阔，东至渤海，南抵大江，西到旧朝都护府玉门要塞，北边直逼敕勒湖与柔然接壤，国号为宁，定都洛阳紫微城。南疆李氏国号为楚，自巴山向东海，南至崖州，涵盖了最养人的一方水土，偏安江宁。
　　自前朝末年，丞相李业废幼帝称皇、大将军高呈起兵公然造反至今，划江而治的局面僵持，已经历了三代帝王。
　　初建国时高李两家战得死去活来，李氏仗着兵力雄厚，一度将高氏逐出长城，而高氏因祸得福，收拢塞北三部，反守为攻，最终将李氏重新打回长江以南。十数年战火纷飞，到底是谁也没彻底打垮对方，如今看似平衡，私下却暗流翻涌，一刻不停。
　　而今是宁朝景明十四年，北宁皇帝承袭先敬文帝遗愿，再次挥师南下，驻扎荆州城外，点燃了多年和平的第一把火。
　　前线对峙多时，始终没有真正的冲突，南朝惶惶不可终日，紫微城中的帝王按兵不动，一辆马车却在这时悄无声息地入了宫。
　　高泓下车，直往文德门后太极殿去。他疾走几步，忽然停下，往旁边做了个手势。
　　奉命前来迎接豫王的宦官不解道：“王爷这是……”
　　话音未落身后闪出两条影子，仿佛凭空出现。那宦官吓了一大跳，定睛一看，顿时认出了其中一人：容长脸上挂着愁苦严肃的表情，身长足有九尺，像一堵铜墙铁壁，不穿甲不佩剑，只一身简朴黑衣，活像来自黄泉的无常。
　　宦官身处低位，连忙躬身：“奴拜见陆……陆卫队长。”
　　他埋着头，眼角余光瞥过另一个人，心下疑惑更深。
　　豫王随时都由陆怡护卫左右，这不奇怪，可今天为何突然带了个……少年？
　　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未及冠，长长的发辫就这么垂在背后，表情比陆怡还瞧不出端倪，仿佛雕刻精致的木头，毫无血色的一张脸，唯独一双深邃的灰色眼睛有些活气。
　　接触到少年的目光，宦官不由得收回视线不敢再看，暗自腹诽：“这豫王最近越发奇怪，找个高车人做护卫也就罢了，这会儿……乍一看还以为是个死人！”
　　明月不知他想了些什么，见人不再盯着自己，无所谓地低头看掌心的薄茧。
　　“本王前去太极殿与陛下议事，你们不用跟着了。”高泓对陆怡道，“你带着明月四处走走，此间规矩不严，除了后妃居所不得靠近，花园里转转尚可。大约半个时辰后，若本王还未传召，带着明月先回王府。”
　　这命令有些奇怪，他不避着皇帝的耳目，以显示自己足够忠诚。
　　陆怡颔首：“是。”
　　高泓满意地点点头，旋即换上可掬笑容：“陈公公，走吧？”
　　“是、是，殿下。”宦官又是拜了一拜，这才继续走在前方为他引路。
　　高泓的身影渐行渐远了，明月眨眨眼：“陆大哥。”
　　他与陆怡关系不差，许是他们这一支影卫都不是汉人，虽然时间长了不把自己当异类，到底身为外族而为旁人不容，逐渐生出抱团取暖的意思。陆怡外冷内热，私下对他们都不差，明月在其中年纪最小，他自然关照得多一些。
　　陆怡看他一眼：“王爷这么说了，你照做便是。”
　　明月一张少年的脸上浮现出细微的兴奋，声音都跟着高了：“真的？”
　　陆怡吝啬地笑笑：“陆大哥暗中跟着你。”
　　明月用力点头：“好！”
　　日上中天，露水尽数晞干，紫微城巍峨的宫墙，琉璃闪闪发亮。
　　尽管得了命令可以随意，明月却未必敢放肆。他第一次入宫，原是为了护卫高泓，眼下高泓不需要，他也没胆子走得太远。
　　紫微城布局简洁，文德门后，穿过太极殿偏厅外的回廊，再走过几处人烟稀少的宫室，便能看见御花园的一角。
　　明月略一思索，此时春日正盛，百花争艳，不如前去一看。他知晓陆怡就在附近，寻了个回廊尽头的凉亭，靠在上头，小心翼翼地坐下。
　　凉亭应当有个雅致的名字，明月仰头看那行云流水的笔画，他不认字，也看不出是什么意思，只得作罢，装模作样地研究一番后打了个哈欠。
　　此处临水，又处花园与前朝的边界，连侍卫巡查都要半晌才路过。
　　“陆大哥，皇城守卫为何如此松懈？”明月声音低，不仔细听时还以为他在自言自语。
　　陆怡人不在旁侧，话语却丝丝入扣传来：“陛下不喜欢太多人伺候，至于原因，我不在朝中也不在宫中，无从知晓。只是偶尔听王爷提起，除却皇后娘娘居住的北殿，整个紫微城的守卫看起来都不十分森严——只是暗处是否有耳目，不得而知了。”
　　明月若有所思：“不怕别人说三道四吗？”
　　陆怡道：“比起明处的守卫，兴许看不见的才更令人心生敬畏。”
　　明月面无表情点了点头，也并不像其他听见这番话的人一般四处张望。陆怡看他反应，越发印证了心中猜想：这位来路不明的少年，心性兴许真如王爷所言，是块天生的璞玉。
　　只是璞玉需雕琢，也不知日后会被折磨成什么样。
　　思及自家王爷那些不可说的手段，再看向面沉如水的少年，陆怡打了个寒颤。
　　明月坐了一会儿，他耳聪目明，忽地站起身。
　　隐约的呼救不知从何处传来，他侧耳倾听，片刻后望向一个方向：“陆大哥，你听见没有？”
　　“去看看。”陆怡道，语气强硬，是在命令。
　　下一刻明月身形一闪，已经没了踪影。
　　“来人啊！救人、救人！”
　　“殿下！殿下！求您了，快下来吧——”
　　“卫队去哪儿了？！”
　　几名穿着杏色襦裙的侍女急得团团转，围着一棵高大唐柳不知如何是好，只得焦虑地往树上看。半晌听不见回答，她们迎向天光，冷色衣角翩然而过。
　　其中一人捂住心口：“阿芒姐姐，怎么办呀！殿下不应声，此处远离北殿，又摸不着前朝，咱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回头弄伤了殿下……”
　　被她求助的领头的侍女应当颇有地位，衣裙也和其余人不同，是一抹秀雅的天青。她听了这话，又仰头望了望，彻底见不着人后道：“叫人去请徐辛将军，去了么？”
　　先前说话那人道：“去了！只是徐将军不知在何处值守，怕……”
　　阿芒舒一口气，低头除下不方便动作的绣鞋，正要攀爬，树上忽然有什么物事坠落。几个女子发出尖叫，随后七手八脚地接住。
　　阿芒定睛一看好险没气背过去——
　　那被从树上扔下来的，俨然是只黑猫！惹得主子还在上头的罪魁祸首！
　　她拎着那只猫的后颈皮，欲言又止，听见树梢传来清脆的少年声音：
　　“阿芒姐姐，猫，接住了么？”
　　“殿下别闹了！快下来！”阿芒太阳穴突突地跳，“叫您母后知道，非把您关起来抄书不可！”
　　树梢片刻的安静，那少年话中带笑：“可是我下不去啦！”
　　阿芒愣道：“什……什么下不去？”
　　“我一松手恐怕要摔！”那少年说着，竟毫无危机感。
　　阿芒两眼一黑。
　　正在此时，一条身影从远处疾速奔来，略一停顿后三两下踩上树干。几个侍女受到惊吓，恰逢皇宫巡守路过，立时便要告状。
　　“诸位稍安勿躁，那是豫王殿下的人。”
　　阿芒狐疑地转过身，对上个高大的青年人：“阁下是……？”
　　来人气定神闲：“在下陆怡。”
　　他们说话间，明月已经灵巧攀上树梢。唐柳的枝条柔软纤细，万万受不起重物，可他一口气提在丹田，身轻如燕，片刻平衡后便站稳了脚。
　　足尖一点，他分开缠绕复杂的枝条，看见颤巍巍抱着一条横生树枝的少年。
　　他呼吸略微停了一拍，但扫过少年眼中明亮日光。
　　“哎，救兵来了！”那少年一见他，不分青红皂白地伸出手便要他扶着自己——
　　可惜乐极生悲。
　　那条枝桠十分柔韧，他松手的刹那，直接带着整个人往下坠去！
　　明月来不及思索到底如何，本能地荡过去，即刻一把拉过少年的腰，不顾是否会拉伤这位显贵，将他头脸护住，按在了自己胸口。树高数丈，跌下去也摔不死人，明月用力抱着少年，再来不及有任何动作，下一刻脊背重重地摔在地上。
　　草地再柔软，他也摔了个七荤八素，耳鸣眼花，半晌没回过神。
　　一群人涌上来，侍女声音尖锐得很，叠在一起听不分明，又因为焦急显得格外刺耳：“殿下？！殿下没事吧？这是——”
　　怀里的人动了动，掀开明月的胳膊艰难地爬起身。
　　“我没事儿。”少年心有余悸地仰头看了眼。
　　阿芒慌忙替他拍干净下摆的泥土，手刚伸出去，却被少年拦住了。
　　一抹月白在眼前晃了晃，明月好不容易从摔落树枝的痛楚中缓和过来。他手掌撑住地面，正欲如同每一次受伤那般自己爬起来，眼底忽然出现一只手。
　　白净，骨节匀称，不沾阳春水的娇气，这时有一点擦痕，透出惊心动魄的血丝。
　　他顺着抬头，看见了手的主人。
　　稚气未脱的一张脸，下巴尖尖的，脸上扑了点灰尘泥巴却掩不住光华。因上树那一茬他的发丝凌乱，挡住了一双上挑的眼角，却没挡住眼尾赤红的朱砂小痣——
　　左右各一颗，对称工整而诡异。
　　他笑起，手固执地伸着：“多谢，我拉你起来。”
　　明月被那个笑容攫夺了片刻理智，鬼使神差般握住了他，就这那一点力度挣起身。那只手握着他不放，明月猛然惊醒，往后一抽，静默地站在一旁。
　　那少年满意极了，朝他笑得越发开怀：“你叫什么？”
　　明月：“……”
　　见他不答，那少年恍然大悟，自报家门：“我叫做高景，景明的景。”
　　周遭的目光随他这句话，一起落在了明月身上。他从来没遭遇到这么多人注视的待遇，手足无措，不知如何回应，只好看向唯一认识的陆怡。
　　高大的卫队长朝自称高景的少年行了个礼，周到道：“既然殿下无事，臣告退了。”
　　他朝明月使了个眼色，明月收回目光，眼观鼻鼻观口地沉默不语。那少年没有为难他们的意思，轻笑一声，先自行转身离开。
　　一直等到高景拐过树影，陆怡紧绷的脊背放松了：“你呀，可是惹了个不得了的人物。”
　　明月诧异道：“怎么？”
　　陆怡似笑非笑：“没听见他的名字么？当朝年号为何，可还记得？”
　　明月一怔：“景……”
　　当今皇帝单名沛，年幼登基，由生母赵太后摄政。高沛二十岁亲政，首先以雷霆手段收拾掉内忧外患，囚禁太后，流放外戚赵氏一族，收拢满朝文武。过三载，胜柔然，议和十年，免岁贡。又一年，夺回渤海主国之位，拓宽海运。
　　单看政绩，高沛是个不折不扣的有为之君。
　　渤海国称臣那年，为示挣脱赵太后干政，高沛改年号景明。同年七月，独孤皇后诞下一子，皇帝大悦，为其起名为景。
　　上下天光，前途无量。
　　他尚在震惊之中，而曲折宫墙背后，刚才为了一只猫爬上唐柳、前途无量的二殿下高景却突然发问：“刚才那人是谁？”
　　阿芒沉浸在差点不好交代的惶恐中，随口道：“不认识，从未在皇城护卫中见过。”
　　“孤问的是那个小的。”高景加重了语气。
　　稚子童音，却谁也不敢不当回事，阿芒打起精神：“只听见他说是豫王殿下的人。”
　　高景一挑眉：“伯父的人？”
　　阿芒思索后又道：“那个高大些的，奴婢听他自报家门，好似叫……陆怡。”
　　这名字高景听说过一次，他抿唇，片刻后又奇怪地笑了：“原来如此，伯父真是有心。看来改日少不得往豫王府去一趟了。”
　　※※※※※※※※※※※※※※※※※※※※
　　补充设定：贺兰明月白肤这个设定，参考了鲜卑族起源于东大兴安岭一说，应算东北亚人种，再加上五胡十六国时鲜卑慕容氏建国，前秦苻坚曾称呼慕容氏为“白虏”，苻坚本人是氐族，也就是蒙古人种的长相，依照这个蔑称我合理猜测鲜卑人是比较偏白种人的长相，就轮廓深而肤色浅，就这么写了。


第5章：凤城何处有花枝（三）
　　与高景之事没能躲过高泓的耳目，明月虽无意隐瞒，但方才回府，他还未及禀报，被叫到王府正厅时一见站在旁边的陆怡。
　　陆怡神色如常，目不斜视，只在明月朝他行礼时略点了下头。
　　有了陆怡这个态度，他便立刻明白了事情始末。
　　高泓不喜他们私自接触外人，就算对方是皇子也不能免俗。明月以为依照豫王那阴晴不定、喜怒无常的个性，准又要被关柴房中冷静几天。哪知高泓问过他前因后果，听他说并不认识高景时，竟笑道：“甚好。”
　　至于好在何处，高泓不言，明月更不会问。
　　正厅走一遭，明月被陆怡带回了住的小屋。他屡次想偷问豫王的态度，可他陆怡神情轻松，又并未对自己有所指示，更无惩罚，心道或许已经没有大碍。毕竟在这些方面，明月心思单纯，不懂分毫皇家错综复杂的关系，只道自己救了皇子殿下一次，豫王不会责备。
　　此后数日，他和从前一样训练、休息，得了空便把自己关在房中尝试入定。
　　习武于他像是解脱，也像发泄，平日规矩多了，只有在这种时刻才能难得地体会到一点自由——明月是不渴求自由的，这个词太奢侈，他连自我都没有。
　　但若是给他一个机会……
　　明月睁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一个月过后，明月在校场与慕容赟过招。少年身形灵巧，几十个回合后抓住空隙，长剑指向慕容赟咽喉，堪堪停在咫尺的距离。
　　在旁观战陆怡叫了声好。
　　暗色衣裳的王府侍卫匆匆赶来，在陆怡耳边说了什么，那青年顿时拉长了一张脸，干咳几声，咽回全部笑意：“贺兰，过来！”
　　剑尖一抖，闪过片刻雪一样的白光，明月还剑入鞘，朝慕容赟潦草地一鞠躬，随后跑到了陆怡身边。他站定，瀑布似的黑色长发束成一把，没平时编发那般正式，再加上满脸大汗，双颊微红，阴差阳错脱去苍白，显出与年纪相符的活力来。
　　陆怡上下打量他一番：“去换身衣服，擦把脸，王爷叫你去正厅。”
　　明月心中疑惑，却不敢怠慢，应了之后依言照做。
　　催促他的侍卫前后脚跟着，等他刚系好腰带便拎着人脚不沾地前往正厅。明月疑惑更甚，却诡异地一点也不慌张。
　　此后想起，他总以为是人有所感，知道来的不是什么坏人——可也不是好人。
　　正厅气氛愉快，春日明丽，舞姬身着鲜艳衣裙，一把杨柳细腰格外好看。周遭围了几个穿甲的武士严阵以待，最上首原本是高泓的位置，这天却换了个人坐。
　　明月方才站定就被那侍卫按着脖子跪下，他甚至来不及看清客人是谁，便逼着自己收回目光，呆楞地盯着地毯边缘花纹。
　　侍卫干咳一声提醒他不得忘了规矩，明月立刻额头贴地：“王爷。”
　　高泓不理会，转头说话时语气和蔼：“殿下看看，是他么？”
　　心里猛地“咯噔”一声，明月方才盘算过来龙去脉，下一刻便听见了那个声音：“他不抬起头，孤怎么看呀。”
　　高泓转向他，肃然道：“贺兰，你抬起头给殿下看看。”
　　明月茫然极了，他的动作完全无需自己控制，那侍卫即刻掐着下巴令他抬着头。可他记着以前的教训，没有直视那少年。
　　脚步声很轻，自上而下地靠近他，明月垂着眼，一双靴子踩住了自己的影子，目光仍是卑微地垂着。
　　周遭舞姬翩跹依旧，人影在地毯上绕出一朵花似的好看。可贵客很不满意，被衣裙一扫，霎时发难：“没眼力见的东西，都给孤滚出去！”
　　高泓不失时机清了清嗓子，厅中舞姬停下，恭顺地鱼贯而出。
　　“松开他。”少年的声音虽还带着孩子气，已有了一股不容置疑的尊贵。
　　侍卫连忙垂着手退到一旁。
　　明月喉咙痒，强忍着不敢有失礼之处，刚想着如何隐晦地咳两声，眼前忽然闯入一张脸，把他吓得咳嗽全缩回了嗓子里，差点往后一仰。
　　是高景。
　　这天他脸上没有灰尘和泥巴，着一件玉色长衫，经过改良袖口收紧方便手腕动作，腰间束一条两指宽的玉带，头发梳得工整，气质也愈发华贵。
　　眼尾一点朱砂色让明月不自禁地多看了眼，暗道两颗痣长得真是妙极。
　　他的视线停留虽短却没逃过高景的观察，见明月匆匆低头，高景忽地笑了，手指扶上眼角，问了他个措手不及的问题：“这个，瞧着奇怪么？”
　　“不……”明月眨眨眼，发现高景一直盯着自己，浑身都不自在。
　　“那就好，以为吓到你了。”他说话轻言细语，却是威压暗藏着。这气质放在一个半大少年身上显得格格不入，可唯独高景没叫人觉得不适。
　　明月说不出话，他觉得又要触碰到自己不愿意回答的话题。
　　果然，高景站起身，若有似无地碰了碰他束起的长发：“皇伯父说你姓贺兰，叫什么？”
　　“小名……叫做明月。”他艰难地答，头一次因这两个字感到片刻羞愧。
　　“明月么？很不错的，大名呢？”
　　明月答：“没有大名。”
　　这次诧异的成了高景，他面上扭曲了片刻，抬起头看向豫王：“皇伯父，这小奴隶是不是骗孤？人生而在世，怎么可能连个大名也没有。”
　　高泓安然答道：“你也听说了他是个奴隶，无父无母，连姓氏都是旁敲侧击才知晓。”
　　高景眉梢轻佻地一动：“奴隶？原来伯父府中也有。”
　　“倒是不避讳你，你若想看他的奴印，本王命他脱了衣服便是。”高泓巍然不动，抿一口茶水，“明月，给殿下看仔细。”
　　他立刻双手解了腰带，动作没有一点迟疑。正要除下单衣，高景开口阻拦道：“不必了，孤没这个兴趣验证。”
　　高泓料到少年面皮薄做不出这事，意想之中，却不言语。
　　思索片刻，高景道：“不过他既然是个奴隶，孤若开口要来，皇伯父可否割爱？”
　　他态度过于直白，倒让高泓意想不到。
　　手指摩挲着茶杯，他低头想了一会儿，道：“换旁人，本王万万不会把明月随便送了。他虽是个奴隶，却身处本王府中影卫队，要放人，说难不难，却也不够轻易，太麻烦——皇侄知道，本王最讨厌麻烦。”
　　“这有何麻烦的？放不放，也是皇伯父一句话。”高景笑道，“孤那天不慎从柳树上跌落，若非他出手相救，定是断手断脚。可见孤与他有缘，皇伯父便成人之美吧！”
　　高泓差点笑出了声：“景儿，这词可不好随便用。”
　　“皇伯父——”高景没理会他的调侃，几步走上台阶，不由分说抱住高泓一条胳膊，竟大庭广众地撒起了娇，“景儿一见他便喜欢上了，此前景儿从未向您求过什么礼物！”
　　高泓慈爱地摸摸他的发顶，道：“不是伯父不应允，人呢，能说会跳的，有自己的想法，如何被本王左右？”
　　高景眉头一皱：“可他不就是个奴隶么！”
　　高泓不动声色地拍下他抱着自己的手：“奴隶就不允许有想法？何况此事被你父皇知道，又要责怪本王了。”
　　听出他的弦外之音，高景越发不忿：“为何？”
　　“景儿，宫中连一个奴隶都无，怎能不懂他的苦心？你是他疼惜的皇子，应当言行与他一致。若他发现你小小年纪不学好，向你不学无术的伯父讨个贱奴放在身边，会如何想？”高泓无奈笑道，又拍拍高景的脊背，“非是皇伯父不肯割爱，实在怕你被陛下迁怒！”
　　高景不傻，一番话已经说明许多，他轻哼一声，表情虽仍未爽快。
　　明月听他们叔侄对话，面上沉静如水，心思却并不僵硬，迅速地活泛起来。眼见高景被拒，也没了再在王府长坐的意思，径直叫来了人。
　　“罢了，孤今日好不容易跑出宫，就是想来伯父王府见一见他。这会儿半句话没说上，可见有缘无份，伯父不肯放人，孤也不强求。”高景抬手向高泓行了一礼，“眼看快入夜，不便再叨扰伯父，景儿这就告辞了。”
　　“本王叫陆怡送一送殿下。”高泓亲自走了两步，便不再前行。
　　高景脊背笔直，与依旧跪在地上的明月擦肩而过，忽然停了片刻，在他耳边留一句话。见人面色绷紧，高景轻笑一声，缓步出了王府正厅。
　　明月半截身子都麻了，手指掐紧衣角。
　　方才高景说得很快，他却一字一句地听清楚——
　　“贺兰明月，孤要定你了。”
　　随着高景离开后，王府侍卫与宫人也一一退场。日光映眼，原本的旖旎气息散去，正厅倏忽回归到从前的冷硬。
　　明月跪在当中，目光自始至终垂着，没有再看豫王一眼。
　　要说他是因为害怕，恐怕没人会信。在豫王府待了十年，从一个身量不足的幼童长成如今颀长少年，他见高泓的次数十分有限，再多的阴影也被时光冲淡一大半，怎会仍旧瑟瑟发抖。但无论周遭有谁、发生何事，贺兰明月的眼神始终黏在地上。
　　就好似他什么也不在乎，什么都无所谓。
　　一股清风掠过衣角，明月略微分神，视线内突然出现一双绣工精致的靴子。
　　“王爷。”他顺从地低着头。
　　“本王该夸你。”高泓笑一笑，高深莫测的样子，“但有时候，你究竟是装出来的云淡风轻，还是真的谁都不放在眼里，本王却看不透。”
　　他阴阳怪气，明月无言以对，索性放空了，只觉得脚踝开始发麻。
　　不知过了多久，高泓喊他：“贺兰。”
　　这是豫王自十年前那次以后第一次叫出他的姓氏，明月一抬眼，随后又恢复了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暗自握了握掌心，察觉自己脉搏有些快。
　　“本王原本是打算把你送给二殿下做影卫，他年纪尚小，身边有个贴心的人护卫着，本王和陛下都会放心。”高泓道，手按在他的肩头，“但今日见你的样子……本王困了你十年，总要近人情一次——若你不愿意，此事当本王没说过。”
　　明月不语。
　　高泓嘴角下撇，是个不怎么满意的神情，森然道：“那看来你是不肯，也罢——”
　　“王爷安排了，奴自当从命。”他忽然朗声道，“至于愿不愿意，这本是王爷一句话的事。王爷说愿意，那便肝脑涂地在所不辞；王爷说不愿意，宫里不论是殿下还是陛下来传话，奴宁可死了，也不会离开王府半步。”
　　厅中片刻的安静后，高泓抚掌大笑：“可叹！你倒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明月淡然道：“因为奴发过誓，此生的主人只有王爷。”
　　“记得就好。”高泓拍了拍他的肩膀，“本王会想办法让高景如愿，但不是现在。谁知道他是不是一时兴起……不过此前宫中一遭，倒是阴差阳错，你处理的很好。”
　　明月应道：“是。”
　　高泓又道：“如今与南楚开战在即，不好贸然行动。待到安定时，本王自有办法将你塞到他身边。记得，去了北殿，你也永远是豫王府的人。”
　　明月立刻伏身道：“奴万死。”
　　高泓唇角弯弯，挥手示意他可以下去了。
　　看起来是对他的反应满意极了，明月不再有任何表情，又变回了一块木头，快步走出王府正厅，绕过繁盛花园，回到了自己居住的小院。慕容赟不在，其他屋中的人也应当还在训练，他在院中的井口边坐下，清冽井水倒映出一张茫然的脸。
　　木偶似的精致，这回四下无人，他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忽然笑了——平时不怎么有表情的少年，笑起来竟十分好看，深邃的五官都生动起来。
　　那双灰眼睛中有灿烂的亮光，如惊鸿般轻巧地掠过。
　　冥冥有个声音告诉他，无论是来到豫王府的原因还是被选入影卫队，这些动机都不单纯，也不可能是巧合。
　　贺兰究竟是他，还是指的旁人？
　　高景，他默念过这个名字，或许这就是一直等待的机会。


第6章：银烛秋光冷画屏（一）
　　高泓所言“等待时机”，竟几乎等了一年。
　　景明十五年的立夏，驻扎荆州的北宁军队以疾风之势席卷了南楚守卫，随后彻底占领荆州，水师顺流而下，一路将战火烧到了江都。
　　当年天下二分，南楚高祖李业病逝、宣帝李玄即位时，尚可与北宁一战。而后李玄突发恶疾，匆忙传位侄儿李揆，是为文帝。
　　楚文帝早年励精图治，与北宁维持了半壁江山的和平，晚年尊道教为国教，以至于待到如今的南楚皇帝李岐登基，整个南国盛行清谈之风。
　　光是如此还好，可李岐又沉迷九转还丹术，彻底荒废了朝政。南楚四十余年不识干戈，北宁皇帝方才亲政时便可攻下二十七城，逼得李岐纳贡赔罪，而今过去十余年，北宁铁骑越发训练有素，南楚脆弱的防线不堪一击。
　　新年方过，前线传来战报，江都大捷——
　　取下江都后，离南楚都城江宁仅一步之遥，南北一统局面近在眼前。
　　李岐这时终于慌了，派遣三位南楚名士前往洛城求和，皇帝似乎并不打算赶尽杀绝，提出一列苛刻要求，双方暂休兵戈百天。
　　日渐入夏，南楚皇帝李岐削去国号与帝号，沿用北宁纪年，岁贡加重一成，并派遣名满江南的皇三子李环与大学士傅春笙至洛城为质，以示忠心。
　　至此，北宁一家独大。
　　七月初七是高景的生辰，对皇帝而言不可不谓之双喜临门。又逢七夕，洛阳城内张灯结彩，红白双色绸缎扎出天河模样，浮渭河面灯光盏盏。因日子特殊，暂停宵禁，城中百姓前往浮渭河观看皇城庆贺烟花，摩肩接踵，热闹程度竟不亚于上元夜。
　　宫外喧闹，宫内也一派喜色。
　　生辰虽也不是什么要紧岁数，前线大捷，又是节日，加在一起总归令人开心。北殿内灯火通明，皇帝亲自摆酒设宴，皇亲重臣均到场，推杯换盏间笑颜逐颊生。
　　鹊桥渺渺，银汉迢迢，端的是一场如梦佳期。
　　生辰宴主角高景却并没想象中的欢喜，他看向殿内舞姬楚腰摇曳，毫无兴致。跪坐在身后的阿芒正替他挑掉鱼刺，高景单手托腮，无聊极了。
　　风轻惟响珮，吃喝都没了意思，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景儿，今日生辰，为何闷闷不乐的？是觉得父皇怠慢？”
　　高景连忙转过头，见手持玉杯的正是皇帝。
　　他身边跟着豫王，见了那一脸惶恐表情，不由得笑出了声：“皇弟，你吓到景儿了，小孩子坐不住，臣猜他是累了。”
　　“啊……父皇，伯父。”高景起身想行礼，被轻描淡写地制止。
　　“出去玩吧。”皇帝忽道。
　　高景一愣：“父皇何出此言？景儿并未……”
　　抬手打断高景的话，皇帝宽容地笑笑：“朕是你这个年纪过来的，知道你在想什么。酒过三巡，看一群老家伙们互相卖弄定然无趣，今日不拘着你了。”
　　高景喜出望外，乳燕投林似的扑进皇帝怀中：“多谢父皇！”
　　旁边豫王不失时机道：“景儿，伯父给你准备了贺礼，这下巧了，带你去瞧瞧，如何？”
　　他只有十五岁，好奇心重，闻言立刻起了兴趣。高景嘴上说着“伯父送来的那些珊瑚珍珠不是极好吗”，却亲热地任由豫王搂过了他的肩，带着往殿外去。
　　望向他们身影远去，皇帝若有所思。
　　“皇兄在想什么？”蓦地有声音响起，他循声而去，高潜手持山水折扇，正目不转睛地欣赏舞姬飞燕一般的舞姿。
　　“豫王兄与景儿倒是关系甚好，情同父子了。”皇帝道，颇有失落之意，“而朕这些年忙于朝政，已经许久不曾与景儿谈心……朕做不了合格的父亲。”
　　高潜道：“皇兄是一国之君，天下之主，如何兼顾此任？有得必有失，景儿年纪不小了，终会明白你的苦心。”
　　皇帝叹道：“但愿。”
　　高潜轻轻一笑：“何况叫豫王兄同他交好，总不是坏事，免得豫王兄成天流连烟花场所，带孩子么，养养他的耐心。”
　　听了这话，皇帝忍俊不禁道：“你自己以前是个半大孩子，说起话来就少年老成，如今年岁渐长，开始纠结起了豫王兄的家里事！看来朕应当早些替你寻个闺秀女子……”
　　“臣弟不用。”高潜看向他时眼神有光，轻声道，“臣弟是为皇兄鞠躬尽瘁，哪有旁的心思？何况这副病弱残躯不知能撑多久……算了吧，皇兄。”
　　后半句话落在越发激烈的琵琶声中，银瓶乍破，一声嗡鸣。
　　皇帝不知是没听见还是装了聋，他哀叹片刻，拍拍高潜的肩膀，在他身侧的空席落座：“今天是好日子，不提别的，皇兄陪你饮一杯。”
　　“多谢。”高潜道，视线重又落在杯中。
　　乐声绕梁三日，他却盯着美酒映出的一盏烛火，借灯光偷看了一眼手边的明黄身影。似是有所察觉，皇帝偏过头：“怎么了？”
　　高潜摇摇头，唇角勾出一个微笑：“只是在想……沛哥，你我多年不曾一起饮酒了。”
　　星河天悬。
　　北殿紧挨御花园，夏末秋初，仍是花团锦簇，令人称奇。杏色衣裙的侍女与裙摆轻盈的舞姬穿梭廊下，晚妆初了，玉骨冰肌，凤箫吹断水云间。
　　高景无心美人，一味问道：“伯父给景儿准备了什么好礼物，非要亲自去看？”
　　闻言，豫王微微一笑，卖了个关子：“去了便知道，定是你喜欢的。此物不方便在你父皇面前被他看见，否则非得要本王好看。”
　　“父皇与伯父兄弟情深，怎么会！何况伯父送给侄儿，有什么错也该侄儿来担，不是么？”高景说者无心，没看见话音刚落，豫王面上浮现的一丝阴影。
　　回廊灯光不比殿内明亮，有些黯淡了。初七无月，星光如碎玉，落在御花园池塘中，波光粼粼，竟有了几分海上风光。
　　豫王搂着他在那池边站定，道：“景儿闭上眼。”
　　高景笑道伯父又在故弄玄虚，却也依言捂住了双眼。他不设防，唇角含着天真的笑意，在星光与灯火映照下十分朦胧，几乎被那光线扭曲，豫王目光深沉，扶着他肩膀的手指微微一动，池塘近在咫尺——
　　锦鲤游过，赤红尾鳍破出水面，“哗啦”一声响。
　　豫王猛地惊醒，抓紧了高景肩膀。
　　“伯父？快点儿。”少年不满地噘着嘴，嘟嘟囔囔抱怨，“你便是最会折腾景儿了。”
　　“这不马上就来了？”豫王一笑，收敛面上阴霾。
　　他击掌三次，高景隐约听见脚步声，犹如踏波而来，轻巧得不可思议。心头忽然涌起一阵奇妙的感觉，他似是有所预料，捂着眼睛的手指蜷缩片刻，放开一条缝，只看见有光华飞快地掠过，接着又匿入黑暗中。
　　高景情不自禁地翘起唇角，耳畔听见豫王道：“景儿，看看罢。”
　　重重帘幕密遮灯，孤光一点。
　　有段日子徘徊识海不去的面容近在咫尺，高景眨了眨眼。这次他没跪着，与自己齐平的目光，高了快一个头的修长身段，神情淡然，捧着一把剑。
　　与他四目相对，明月躬下/身曲起膝盖：“见过殿下。”
　　“免了。”高景扶住他的胳膊不让他跪，语气显而易见的轻快，“伯父，你要送我的便是他么？此前口口声声以父皇谕令拒绝，这时又送过来……不怕父皇怪罪了？”
　　豫王轻咳一声：“不是他，贺兰，你自行解释吧。”
　　应了句“是”，明月塌下腰，双手将那柄长剑捧过头顶，手指微动，出鞘三分，竟是青光一片，如雪如月。
　　虽未入手，高景已赞叹一声：“好锋利的剑！”
　　明月道：“一年前王爷得了山巅寒铁，寻来漠北名匠为殿下打造，剑鞘镶有南海明珠，三尺三寸却兼容天下，正合殿下/身份。今日是殿下生辰，还请殿下为此剑赐名。”
　　常言宝剑赠英雄，高景年岁不大，见了这柄剑依旧心底雀跃。他袖口一挽，拿过长剑，见铭文处空缺，剑鞘雕刻细致，竟有千里江山。
　　“伯父用心，这柄剑的意义……实在令人受之有愧！”高景手持剑柄，拖开半截，细细打量后兴奋道，“孤喜欢极了。”
　　豫王半掩口道：“平日里本王不外乎风花雪月，替人造剑是第一回，得了景儿这句喜欢已心满意足——对了，这人，你以后也留下吧，皇弟问起，说是本王送来替你侍剑的便是，如此一来，他便不会怪罪。”
　　高景笑道：“伯父周到。”
　　身侧的人仍保持着弓腰姿态，豫王往他背上一拍，借口有事便离开。他余光瞥见回廊上黑影一闪，似有所感，笑意更深。
　　高景随手将剑交给明月，见他忙不迭接了，缓缓道：“贺兰明月，一年未见，孤没想到皇伯父真能割爱。”
　　明月恭顺道：“什么割爱，殿下谬赞了。”
　　高景眉梢一挑：“你是陆怡的属下，自然归影卫队中。皇伯父将你送来，恐怕不止是侍剑那么简单……别紧张，孤不问，你好生待着便是。”
　　“是。”明月答道。
　　见他仍弓着腰，高景突然叹道：“这姿势难受得很，你站直罢，孤看不习惯。”
　　明月闻言立时照办了，嘴唇微动似是想说什么，开口却是：“多谢殿下。”
　　神色踌躇，放在过往绝不会入他的眼，可今次高景却难得起了耐心：“你可有难言之隐？”
　　明月抬起头：“殿下……对奴有误解，殿下所想……此次为您侍剑，是奴主动提的，并非陆卫队长与王爷的思量。”
　　“哦？”高景来了兴趣，与他往北殿居所走，“你为什么想来？”
　　“那日宫中一见，殿下天人之姿……奴不敢忘。”
　　“虚伪！”高景佯怒，却是掩盖不了眉梢眼角的笑意——他还没到喜怒自控的年岁，心底所想便诚实地展现在了每一分表情中。
　　明月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遥：“殿下，在您之前，从未有人关心过奴的死活。”
　　高景脚步一顿，心中嗤笑荒唐至极。可他偏生对这等言语十分受用，或许自小便在众星捧月中长大，偶尔释出一点善意，别人就能铭记终生——这突如其来的感恩说着荒谬，高景却因此心头一软。
　　“孤随口说的，也是因为你救了孤。”高景侧过半边脸，瞥过那英俊的少年，忽然笑了，“也罢，你开心便好——今后别‘奴’啊‘奴’的，孤听着耳朵不舒服。”
　　明月从善如流道：“属下遵命。”
　　星光闪烁，回廊半盏灯光映在他面上，衬得皮肤越发白皙，似有雪色。可与那些眉心贴着花钿、云鬓高耸的舞姬不同，这人虽未长成，却不似女儿家，并无半分阴柔气。
　　北殿回廊昏沉的灯光下，高景看清了那双如琉璃般通透的灰色眼睛。
　　“对了，那一把剑。”他目光闪烁，“你喜欢么？贺兰，你喜欢孤便赐给你。”
　　“属下不敢！”他倾身要跪。
　　高景呵斥道：“不许跪！”
　　他连忙又笔直地站好了，手指无意识地拂过腰间的剑柄，听见高景轻言细语道：“孤明白皇伯父的意思，你无需担心，只回答一句，喜欢么？”
　　贺兰明月略一思索，只稍颔首，不作答。
　　高景知道了他的意思，更加觉得这人有趣。夜宴的郁结一扫而光，他抬手轻抚一把那人如玉侧影，指尖触碰他眼睑，见灰色双曈中映出自己。
　　语气暧昧，高景轻声道：“这柄剑便叫做燕山雪，配你再合适不过。”
　　北殿夜宴未歇，重臣纷纷告退，剩余的只有皇室贵族，甘醇美酒下肚已有几分醉意。侍女站在门边，侧耳听前来的侍卫说了什么，花容失色，匆匆跑进殿内。
　　她整理好衣裳莲步轻移，斜倚在高潜身边，交颈姿势，任旁人看了都以为是个投怀送抱。高潜抚摸侍女鬓发，沉声道：“何事？”
　　侍女低低道：“方才豫王送了二殿下一把剑，一个人。”
　　“知道了。”高潜懒洋洋道，“剑不是重点，豫王兄送的这个人，去查清楚什么来历，届时再同本王禀报。”
　　“不必多查，奴婢认得他。”侍女在高潜身边多年，已是心腹，“奴婢见过他一次，五年前的豫王府。”
　　她话说半截高潜已经全然明了，半醉的眼猛然清醒，玉杯落地：“是他？”
　　侍女道：“可需要告知陛下？”
　　豫王想要做什么，这念头盘旋心中不去，高潜难得放松又蓦地紧绷。他身有恶疾，一旦劳心费神便会发病，这时一激动，突然咳出声。
　　乐声遮掩不了他的慌乱，上首的皇帝转过身来，见高潜脸色发白，立刻关切道：“潜弟怎么了？可是酒菜不合口味？”
　　宽袍大袖捂住嘴，高潜摇手道：“不碍事。”
　　“朕早叫你不要喝那么多的酒，眼下若有什么事，叫皇兄心中如何过意的去！”皇帝皱着眉斥他几句，吩咐左右，“去，将孙御医找来，就说稷王有疾——不在就把人抓入宫，无须别人，要快！”
　　“怎好劳动……”高潜正欲拦人，忽地心口阵痛，一张嘴又是连声咳嗽不止。
　　他慌忙掩住脸色，咽下口中那点铁锈味的血腥气。皇帝已经坐到了身旁空座，亲自替他斟一杯热茶：“来，潜弟慢些喝。”
　　高潜手中捂着那杯茶，面沉如水，望向满脸担忧的侍女，动作极轻地摇了摇头。


第7章：银烛秋光冷画屏（二）
　　贺兰明月自短暂的梦中醒来，片刻茫然后才发现他所居之处已不再是王府那间狭窄的厢房，昨夜种种便悉数前来——
　　“阿芒姐姐，带下去好生安置了，明日孤要他陪着孤进学。”
　　“你瞧他这模样，似曾相识，可孤实在想不起来……”
　　“明月，你饿不饿？孤叫人给你拿些吃的！”
　　他在高景满怀期待的目光中只吃了一碗玉粒粥，不明白这位殿下莫名其妙的殷勤，心中自有思量。
　　这一年内他时常试探，从豫王府中人的嘴里听了不少关于高景的事。不少人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只说是个喜怒无常、性子古怪的皇子。
　　因是当今最年长的皇子，高沛宠爱着，日后说不定能入主东宫。这一层关系非比寻常，无人敢怠慢。长此以往被宠着，高景虽念书过目不忘，脾气却十分骄纵，几乎无法无天了，北殿仆从稍不顺他心意便动辄打骂。
　　有人又道，曾经一个小宦官很受他喜欢，可一天替殿下捶背时力气大了些，高景当场大怒，叫人拖出去活活打死。说到这儿，那人拍了拍胸口，忧心忡忡道：
　　“这样的殿下，当真做了太子，还不知道会跋扈到什么程度呢……”
　　贺兰明月当时不置可否，只觉得高氏皇族人人皆是倨傲骄矜之徒，相比之下，高景并未有那么可怕。而今他守着自己喝粥，大半夜的不睡觉，非要看他点头应了一句“好”，这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无论如何与那人口中的暴虐少年联系不起来。
　　贺兰明月躺在北殿女官阿芒亲自为他安排的榻上，彻夜难眠。
　　这恩典是他求来的不假，豫王就没有自己的考虑了吗？一年之前的场景历历在目，他至今想起那个眼神都不禁满额冷汗。
　　“我将你送给殿下，你去了要听他的话，可也要记着，谁才是你的主人。”
　　他记得自己叩头时膝盖一疼，只知道答“是”。
　　但毕竟那座牢笼不在眼前，贺兰明月暗道：殿下再如何阴晴不定，也只是个十五岁的半大孩子，与他相处，胜过成天在王府提心吊胆，挨打挨骂。这么一想，困意又重重袭来，他揉一揉眼皮打了个哈欠。
　　天光乍亮，卧榻前的屏风映出一个身影。
　　贺兰明月本就没睡熟，眉头轻蹙，手伸向枕边的那把“燕山雪”。指尖自江山绘刻上一点，那身影突然出了声：
　　“贺兰，你醒了么？”
　　昨夜那个侍女——在北殿很有些地位，高景唤她“阿芒姐姐”——说着话，一边脚步声越过屏风。贺兰明月一听，登时翻身坐起：“阿芒姑娘，我……”
　　他只着一件中衣，因为睡觉不规矩，衣襟散乱，慌张地拢过。
　　但动作尚未完全稳妥，阿芒已转过屏风。她见少年满面通红地坐在榻边，掩嘴一笑：“怕什么，姐姐伺候殿下自小长到现在，又不是没见过——你既醒了，眼下时候还早，我这就叫人来替你梳洗罢。”
　　贺兰一愣：“……这是要？”
　　阿芒轻轻击掌，门外穿梭而入数人，隔着丝绣屏风依稀可辨手中拿着不同物事。一字排开，规规矩矩地站在那儿，总令人浮想联翩，架势有些诡异。
　　榻边坐如针毡，贺兰明月无辜地望向阿芒，对方轻笑：“别怕，殿下昨日不是说了要带你进学？可是要见人的，替你拾掇好看些，免得丢殿下的脸面——啊，莫忘了，出去有人问到，就说你是北殿摇光阁的侍从，其他多了一句都不要提。”
　　她说话极快，眼见少年神情茫然，无奈叹了口气，自行接着说了：“你听清没？”
　　“……是。”贺兰明月低下头，“辛苦姑娘了。”
　　阿芒被这柔软过分的音调弄得温和不少：“放宽心，你初来乍到，殿下喜欢着呢，起码这段日子摇光阁无人敢怠慢。”
　　深意来不及细思，阿芒拉着他的手腕将人拽出了内间。生平头一次接触女子，贺兰明月颈子不可察觉地微微发烫，他尚未回神，阿芒已放开他，随后站在一旁，等着的殿内仆从一哄而上，七手八脚地伺候。
　　贺兰明月被他们翻来覆去地折腾，实在是前所未有的体验，不由得想起慕容赟的话：“那位殿下，我听家中人提过……喜欢的时候，无论男女，皆是任由作弄，待到新鲜劲儿过了便弃若敝履，再不过问。”
　　那时他尚不明白慕容赟口中的“喜欢”到底有何深意，如今一通装扮，阿芒在旁亲自监工，不时指指点点莫让殿下不欢喜，顿时有所明白了。
　　高景的喜欢只是最简单不过的，小孩子的占有。
　　像一件衣裳一个玩物，开心了捧在手里，稍有不顺便随手踢开。他的爱恨毫无原因，也看不出轨迹，唯有战战兢兢地相处。
　　可高景真是这样么？
　　他垂着眼睫，目光落在腰间一条衣带上，心道：“被抛弃，被无视，当成玩物呼来喝去……此事绝不会发生在我身上。”
　　若不抓住高景，进而成为说得上话的人，昔年十载寒暑的羞辱、卑微岂非白挨了？豫王府朝夕难堪，一旦离开，他再也不要回去那段日子。
　　他要高景离不开自己。
　　北殿是中宫居所，高景如今暂居摇光阁。
　　本朝传统，皇子成年便前往封地，可实际又并非一回事。当朝诸侯王中，豫王因和陛下交好，特许于洛城重建府邸，而稷王则因为皇帝即位时年岁尚小，加之体弱多病，皇帝不放心他离开，故一直住在紫微城含章殿中。
　　摇光阁坐落于北殿东南方，虽面积不大，亭台楼榭五脏俱全。最高是一座三层小楼，雕梁画栋，精美异常，登楼环视周遭风光，与皇帝的居所明堂遥遥相望。
　　此宫室原是先敬文帝为结发妻子所建，可惜敬文贤皇后红颜命薄，去得早了，敬文帝并未再封后，摇光阁的修筑也随之搁浅。直至当今陛下继位后数年，下令重修摇光阁。待到摇光阁修成那日，陛下大婚，独孤氏入主后宫。
　　这样一座颇有意义的宫室如今便宜了高景，其受宠程度可见一斑。
　　待到贺兰明月齐整地去到正厅，高景正用早膳。他吃得精细，每样菜都由宦官先试过方才呈上，可小殿下本人却对此颇有异议。
　　贺兰明月迈进大厅，听见高景脆生生的嗓音：“都说了不必这般小心谨慎，要害孤的人岂会通过北殿的小厨房，疯了不成？”
　　他没忍住，唇角浮现一丝微笑，正巧被高景看见。
　　于是对早膳的抱怨到此为止，高景懒懒趴在桌边，并不在意他的笑意到底为何。他兀自上下打量贺兰明月一番，这才满意笑道：“不错，人靠衣装。”
　　侍卫统一的服饰，改良自塞外胡服，衣长齐膝，束郭络带，腰线收得恰到好处，勒出少年人挺拔的躯体，显得手脚修长。贺兰明月未到及冠之年，头发扎高，长长一束垂在脑后，腰侧配着那把燕山雪，如锦上添花。
　　阿芒笑道：“要说殿下的眼光从来没出过错，贺兰这么一打扮，可是比殿内经年的侍卫看着都要精神，合适极了。”
　　“那是自然，一群歪瓜裂枣，怎好与孤的人相提并论？”高景斜睨了呈菜宦官一眼，笑意猛地收敛，“你在胡乱瞧什么！孤准你看他了么！”
　　宦官忙不迭地收回视线，可已来不及，高景袖子一挥掀翻面前的碗，白瓷落地碎成数瓣：“阿芒，教会他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
　　阿芒打了个手势，殿内守卫的侍从步伐轻快，即刻将那宦官带了下去。讨饶声不绝于耳，贺兰明月只侧了一下头，神情淡漠。
　　许是这表情得了高景欢喜，他发作一通，心头因晨起的郁结也松快，语气放软道：“罢了，大清早的，惹了晦气……贺兰，你今日陪孤去御书房吧。”
　　他垂着目光，却没低头：“属下听从您安排。”
　　贺兰明月的声线还不像个成熟男人，带着一丝少年低哑，如风入松，听来自有一番舒服。高景托着下巴，朝他笑了笑，眼角朱红小痣仿佛也更添光彩。
　　“孤说什么你都是这句话。”他语带笑意，随手拿了一小碗莲叶羹赐下去。
　　贺兰饮罢，瓷白小碗中倒映出屋顶琉璃。他有片刻恍惚，随后被阿芒推了一下腰，垂着头站到高景身后。
　　高景平日跋扈，到底是皇家修养，吃饭时沉默地细嚼慢咽，目光也专注。他望着高景侧脸，只觉对方不说话时面容都可爱几分，脑中这念头一晃而过，贺兰情不自禁觉得好笑，他竟有心思评价殿下美丑，放在过去何曾想过。
　　早膳用罢，阿芒又替高景更衣，随后招来北殿侍卫，请殿下去进学堂。
　　紫微城原是前朝东都，宫城规模比不上西京。高氏掌权、战火平息后，太宗昭成帝居于平城，为着名正言顺，开始在洛阳修整紫微城作为皇城。待到敬文帝时迁都，这才有了如今的春风十里。
　　皇城分前朝后宫，而皇子与亲族子弟念书的进学堂便在二者之间。敬文帝亲自题字，起了名称做“漱玉斋”，是个外方内圆半月状的书馆，毗邻当下编修翰林院的三秀堂，便于皇子的先生们行走。
　　贺兰明月只道高景身份尊贵远胜旁人，加之豫王、稷王都并无子嗣，想来是独自念书。等到了地方，才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皇帝的堂兄弟、后妃母家年纪相符的少年，约莫十数人，均在漱玉斋内进学。眼下先生未至，一群十来岁的孩子七嘴八舌，声音虽不高，也足够沸反盈天。
　　他护送高景在当中就坐，心道：“传言陛下尊师重教，看来果然如此。可豫王却并不在意这些似的，府中连书房都去的少了。”
　　正思索着此间关联，耳畔传来孩童声音，他收回视线，一个与高景差不多年岁的半大少年恭敬站在书桌前，躬身行礼：“拜见二殿下。”
　　“少来。”高景头也不抬道，“高昱，这么客气，可是又想哥哥替你要东西？”
　　他这话一出，贺兰明月顿时了然——眼前这位不是别人，是那正受宠的皇贵妃凌氏膝下的三皇子，据说三岁识千字的神童，高昱。
　　少年眼睛极黑，闻言嘿嘿一笑收了礼数：“大哥，我来同你说说话！”
　　高景憋不住笑意，撩他一眼道：“无事不登三宝殿。”
　　“昨日大哥生辰嘛，听闻热闹极了，可惜母妃不让我去看烟火……”高昱挤在高景旁边，下巴抵着高景的肩，凑得极近，“大哥今夜带我出宫吧！”
　　高景笑容有些冷了：“出宫？”
　　高昱浑然不觉，絮絮叨叨：“听闻七夕时洛城要热闹三日三夜，昨晚浮渭河放灯，今天便在云浪亭看烟火，我想去，但母妃不放心……”
　　高景打断他：“我入夜不出宫，你自己想办法罢。”
　　“大哥……”高昱不死心，抓着他的胳膊晃，还要撒娇，却被一把放开。
　　“先生来了，回你自己的座位去。”
　　高昱有些不忿，却并未表现出任何抗拒，似是已经猜想到了结果，应了一声后返回前头，坐**后回头望了一眼，对上高景的视线，又朝他吐吐舌头。
　　高景以唇形警告：“念书。”
　　兄弟关系反而没有想象中的不合，高昱方才那么一遭撒泼打滚，现在看来，无非是恃宠而骄。其余进学的少年，因身份到底比这二位要低了许多，见他们打闹也只是远观。
　　北宁的朝堂未有南朝的繁琐规矩，连带着漱玉斋也沾染了这般风气。
　　明月守在外间，见一名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入内，一扬手打断少年们要喊夫子的话，开门见山道：“免废话，前次布置的书背好了么？”
　　一群孩子噤若寒蝉，那中年人眉心一皱，显出条深刻的沟壑：“高昱，你来。”
　　竟是不以“殿下”称之，贺兰明月暗自心惊，不知此人是何来历。
　　而方才还在高景面前没个正型的高昱被点了名字，收敛所有跳脱，端端正正地站起身。他先朝面前的夫子施了一礼，随后启唇，字正腔圆。
　　“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是皆以修身为本。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无情者不得尽其辞，大畏民志。此谓知本。”高昱言罢，道，“请先生指点。”
　　“甚好。此中道理，你且务必以为诫。”中年人面色稍缓，捋须片刻仍是不苟言笑，“今日便从‘修身在正其心’开始……”
　　贺兰明月靠在墙边听完整堂课，十分咋舌。
　　他自小能有口饭吃已经不易，豫王后来将他送给陆怡教养，更全然忽视习字念书，只重视习武强身。如今他眼见高昱不过十一二岁，已能背诵大段《大学》，自己却不识一字，连笔如何拿都不知道，莫名生出愧疚与不甘。
　　待到高景结束出门，见到的便是他神色沉重，不禁问道：“你想什么呢？”
　　贺兰明月蓦然站直了，答道：“属下知错。”
　　“错哪儿了？”高景心情尚好，偏过头凑到他面前，一双盈盈笑眼。可不待贺兰明月回答，身后有人一路小跑，喊着“大哥”。
　　他看高景的眼中笑意渐退，可唇角却礼貌地扬起，转过身去：“昱弟。”
　　高昱似乎为了追他，这几步跑得极快，初秋的风中竟微微出了汗。他停在高景面前，亲热地牵过他的手：“大哥今日送我回巢凤馆么？”
　　“尚有要事，可陪不了你了。改日吧，大哥带你捉蝴蝶去。”高景温和道，不着痕迹地抽出被高昱握着的手，“跑慢些，免得吹风受凉。”
　　高昱用力点点头：“那我先离开了，大哥回宫路上小心。”
　　一推他的肩膀，高景并不回答这句关切，只将人交给随从，道：“看护三殿下，长点儿心，莫要像上次任他乱跑摔了膝盖。”
　　言罢高景目送人带着高昱离开，唇边的笑容这才消弭，好心情仿佛也随之无影无踪。他长出一口气，望向贺兰明月——相较于高昱前呼后拥的侍从，他只带着自己一个人，贺兰明月莫名觉出一丝奇怪。
　　不是都道高景身为嫡子，又最年长，理应最受宠么？
　　“走罢。”他的声音打断了贺兰明月的思索，“别愣着。”
　　“是。”贺兰握紧燕山雪，将满腹疑问都咽了回去。
　　一路回到北殿，高景都没有太多的话，遑论向前去漱玉斋时那般兴致高涨。刚跨入北殿宫门，贺兰明月极好的耳力捕捉到喧闹。
　　走在前方的人脚步猛地停住，他猝不及防，险些撞上高景的背。
　　他不由得道：“……殿下？”
　　高景眉心皱起来，抬手抚摸一下，凭外力才能叫它舒展似的。离得近了，贺兰明月听见他抱怨一句“又来了”，还不知道指的谁，不远处已有个孩子跌跌撞撞。
　　身量尚矮，衣裳也不整洁，浑身从泥里滚出来一般脏兮兮的，垂髫年纪，脸颊的灰尘涂了个大花脸，却是执着地跑向高景。
　　他口中含糊地喊：“哥……哥……”
　　高景一拂袖，仿佛没听见地转身走出宫门。
　　那孩子愣在原地，不知该回去还是追上，半晌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
　　不知道为啥今天这么粗长


第8章：银烛秋光冷画屏（三）
　　只一迟疑，贺兰明月便转头追向高景。
　　他依稀听见渐远北殿中孩童哭声更甚，又有人小跑前来安慰不止，更加摸不着头脑——对高氏皇族，贺兰明月了解不多，而这一见高景冷脸便哭闹的孩子，他毫无头绪，只得先追上自家殿下。
　　碍着皇子仪容，高景并未跑起来，走得快了些，漫无目的地向前，身后一个随从也无。他走了两步，停在一处假山边，猛然回头。
　　数尺之遥，没有其他侍从宫女的花园边，芙蓉树下，黑衣少年望向他，灰色眼睛里似乎有光，见他回头后半跪在地：“殿下。”
　　“你跟上来做什么？”高景冷哼，“放孤一个人清静。”
　　“殿下说过，去了哪儿属下须得寸步不离。哪怕殿下想清静，只当属下不存在便是。”贺兰答道，听见高景急促的吐息渐渐平静。
　　片刻沉默后，高景轻笑一声道：“起来罢，陪孤去那边坐一坐。”
　　他颔首，往前疾走两步，跟在了高景身边，保持一肩的距离，比往日多了几分亲近。高景似乎并不反感这尺度刚好的僭越，散步让他心情开阔些，挑些太阳晒不到的地方，开始与他说话。
　　“漂亮么？”高景指着远处的宫室假山，见贺兰点头，解释道，“此处叫做寿山，当初南楚称臣之后着手建造的。”
　　叠石掇山，岩石尽数自江南运来，据说剥光了李岐的一座行宫花园，叫南楚国主好生难堪。建造完工之日，恰好皇帝寿辰，便作此名替他祈福，有延年益寿之意。寿山被凤池环绕，一侧与亭台宫室相连，凤池引浮渭河的活水，锦鲤游动之间，又是一片碎光。
　　言语间，他随高景自石阶上了寿山。峰巅有一座凉亭，贺兰明月辨认出两列楹联字迹行云流水，情不自禁生出一点敬畏。
　　从凉亭往北望，是皇城外围的浮渭河，一路环绕洛阳城，从西向东流水不息。南边则列嶂如屏，风光胜过当日惊鸿一瞥的御花园。寿山东西延展，四周环抱，其间山水亭台，皆有漂亮的名字，倚翠亭、绿华堂、揽秀轩、流岚水榭……
　　高景并未落座，只靠在凉亭边，说的累了，以袖掩口偷偷打了个哈欠。
　　“你在看什么？”他的解说告一段落，见明月有些失神，总归对他兴趣尚在，便随口关心了一句。
　　“属下好奇这座亭的名字。”贺兰明月道。
　　高景先是一愣，随后笑出声：“那边写着呢，自己看去。”
　　贺兰明月露出尴尬的迟疑，犹豫片刻后声音都轻了：“殿下……属下没念过书，请您不吝赐教。”
　　“什么？”高景以为自己耳聋了，自贺兰明月脸上看出他不是在看玩笑后，险些捧腹，“哈哈……我道你憋了半天，原来如此。”
　　“您莫要再笑话属下了。”贺兰明月手脚不自在道。
　　“没有笑话，只是北殿宫人中与孤亲近的，大都也读过一些诗书，哪怕没读过，可不会与孤讲。”高景难得有了解释的心思，耐心道，“孤是笑你纯善。”
　　贺兰明月听不出他有多诚心，只觉得眼前这少年做出大人的腔调，他竟不会觉得反感。
　　见他不语，高景道：“此处叫绛霄亭，周遭十里没有别的楼阁比它更高。夜幕低垂时……据说手可摘星辰，恍如不在人间。”
　　贺兰明月“嗯”了声，问道：“殿下说‘据闻’，您从未夜里来过么？”
　　高景抬头望向他，笑容突然无影无踪。贺兰明月见他神情，猛地察觉自己说错话，正要往回找补，高景淡淡道：“孤夜里不出北殿。”
　　贺兰明月：“……是。”
　　“不该问的少问。”他软了口气说罢，自行走到绛霄亭中坐了，记起自己赌气跑出宫，随从没带，也无人替他斟茶倒水拿点心，顿时有点气馁地垮下肩膀。
　　他看向贺兰明月，那人守在亭外，握着剑的手一刻都不松懈，脊背笔直。这人身形极是好看，又在少年人最朝气蓬勃的年岁，即便脸色略微发白，并不似其他人那般跳脱，仍是非常赏心悦目。
　　“贺兰。”高景轻轻喊了一声。
　　他扭过头，朝高景扬起唇角：“殿下？”
　　那个笑既不客气也不过度亲密，正如他们现在的关系，认识不多久，可高景要他全身心地在自己这里。他不知道这人为什么举止都无比符合自己的心意，岁数相近，又仿佛很多事都能告诉他听，不怕他和别人一样。
　　想到这儿高景声音更柔和了：“你过来陪我坐坐。”
　　不是“孤”了，贺兰明月笑一声，道了“好”，当真就挨着他坐下。
　　他见高景额上有细汗，想来日头正盛，又有风，这样下去恐怕着凉。贺兰贴身放着一张汗巾，此时抽出来，递到高景面前：“殿下不嫌弃的话，擦擦汗吧。”
　　那汗巾是最朴素不过的样式，没有任何累赘的绣花，连锁边的线都普通得毫不起眼，换旁人拿来，高景看也不会看一眼。
　　可他对上贺兰明月一双浅色的眼睛，犹如琉璃光华，竟鬼迷心窍地接了过来。他按在额角，垂着头忽然道：“方才那孩子，是我的三弟。”
　　贺兰明月不言语，替他捧着汗巾，听高景继续说话。
　　“他那样子你也见过了，脑子不太行。四五岁才开始学说话，至今都尚未开蒙，昱儿在他这个年纪，已能提笔作文……母后躲起来不知道哭过多少场，父皇安慰她道，‘他既生在皇家，已是不知道多少人羡慕。这世道人人都要求取功名，晟儿如此，是天意，你也无需过于伤心，糊涂一世未尝就是错事。’
　　“我听了父皇这么说，明白他是安慰母后，可未必真的释怀。晟弟出生后，父皇来北殿的次数越来越少，看望昱弟的时候却变多。于是宫内起了些……不像话的流言，说他是嫌弃这个傻儿子了。连带着我……虽是长子，一直以来得到的只是苛责多，慈爱的时候总转瞬即逝，接着越发严格。
　　“昱弟同晟儿年岁相近，比较之下，我若是父皇，也自然更喜欢昱弟。只是晟儿……他什么也没做，平白无故被添油加醋许多……虽然可怜他，但每次见到他朝我走来，又会厌烦，却不能干脆地不理他。
　　“我不能……失德，但今天，我……我烦极了。贺兰，你明白么？”
　　单手撑在膝盖上，脊背微微弓着，比不上平日举手投足都华贵雍容，高景这时的模样更接近于一个随便的贵族少年。
　　或许当个普通少年会让他开心吗？贺兰明月心中掠过一丝疑问，而他很快打消了这念头，恭敬地答：“属下不是您，不懂您的烦恼，可您要说，属下便听着。”
　　高景看他一眼，目光中似乎有什么情感变了，轻笑一声后不再多言。
　　“是啊，你怎么可能懂。”他若有所思，“哪怕我并非当朝二皇子，天底下谁都不可能彻底明白另一个人……贺兰。”
　　“殿下？”
　　高景直起腰，看向他的眼神很深：“你想习字念书么？”
　　那一刻能有多短，只是生命中不值一提的某个瞬间，可它被镌刻在长河一般的数十载中，是吉光片羽，也是永恒的灿烂。
　　贺兰明月倏地站起身，不由分说单膝跪在高景面前：“请殿下教我！”
　　高景笑道：“好说，只要你听话。”
　　绛霄亭外秋风初起，这一年高景给了他第一个承诺。贺兰明月尚不知道，他的简单憧憬，在未来几年间从未遂愿过。
　　他陪高景在绛霄亭坐了半晌，回到北殿已经临近晚膳时分。
　　甫一跨进北殿的侧门，远处淡绿身影疾步跑来。离得近了才看清是阿芒，高景正要调笑她两句，阿芒面色不好，压低了声音：“殿下，您跑去哪儿了？！”
　　高景闻言收了轻佻：“怎么？”
　　“陛下来了！”阿芒说得严重无比，领着高景脚步加快，“还有豫王殿下和稷王殿下，说昨夜让你不开心了，今天补一次家宴……快去吧，殿下——”
　　她话音未落时高景已经意识到事情轻重，脚下走得更快了。贺兰明月在听见“豫王”二字时微微皱了眉，面前高景头也不回，喊了一声他的名字，他平复过快的心跳，跟在了高景身后。
　　北殿主宫是独孤皇后的居所，黄昏时已经点灯。因为皇帝临时前来，布置比昨日宴会时简陋些，也不可谓不富丽堂皇。
　　“你在这儿等着。”高景比了个手势，自己进了主殿。
　　贺兰明月望向他的背影，察觉到那明亮灯火照在面上时高景伸手挡了一下。
　　他思绪飘忽，突然记起高景对高昱的话：“夜里不出宫”还有那句“夜里不出北殿”，怎么看也不像宫规。前夜里的高景守在摇光阁见他喝了粥离开，他那时心烦意乱，观察不出什么端倪，可……
　　高景分明对夜晚有所顾忌。
　　正冥思苦想着妄图弄懂其中关节，身侧忽地传来一人话语：“小明月，想什么呢？”
　　他诧异地扭过头，却见是豫王。这日是家宴，他从宫外王府赶来，穿的衣裳比不上宴席与朝会盛大，却贴合身份。
　　贺兰慌忙行礼：“王爷，奴……”
　　“免。”豫王抬手打断他，见附近并无人注意，沉声道，“听说你今日陪着景儿去进学了，漱玉斋好玩么？”
　　贺兰明月诧异道：“这……好玩？”
　　豫王瞥他一眼，目光中尽是轻视：“摆正自己的位置，你只是高景的玩物。别对他有太大期待，这鹿死谁手嘛……少想些不切实际的事。”
　　贺兰明月低着头：“奴……不知道您的意思。”
　　“那当然最好。”豫王一笑，按住贺兰的肩膀，从远处看仿佛只是王爷体恤侍卫，“本王送你进宫前说的那些事，是让你讨高景欢心，除此之外，你不该有别的念头。”
　　“是。”贺兰明月道，掐紧了手心。
　　“每个月二十到方渚门内，本王会在那儿见你。不要让高景知道。”豫王言罢，轻轻拍了他几下，重又直起身。
　　他离去时，贺兰明月听见内中传来“参见豫王殿下”的声音，好一会儿才回过了神。站在廊下，七月热浪未远，他却手脚冰凉僵硬。
　　这才是第二天而已，贺兰心道，地面影子拖长了，看得他头晕目眩。
　　殿内交谈声竟让他头痛欲裂，贺兰明月短暂丢失五感，眨了眨眼，再摊开手掌时，指甲留下的痕迹发白，不一会儿便消失了。
　　于是当在听见有人喊他“贺兰”时，明月抬起头，有一瞬间无措。
　　他看见了站在台阶下的慕容赟，朝他打了个手势喊他过去。贺兰明月四处望了一圈，他不是北殿外值守的侍卫，高景眼下分不开身，便立刻过去。
　　“贺兰！”慕容赟揽过他的肩膀，“没事吧，你脸色很难看。”
　　心中片刻安定，贺兰对他道：“赟哥，你为何……是王爷要你跟来的么？”
　　慕容赟道：“我让卫队长安排的，原本不该是今天……这都不重要，你还好么？听说二殿下脾性不好，他……”
　　“他对我还不错，赟哥莫要说这些了。”贺兰打断他，“何事？”
　　慕容赟挠了挠耳背：“这……也没有旁的事，只是想着日后相见时候少，便来看看你。方才你又人不人鬼不鬼的那样子，让赟哥担心。”
　　贺兰明月笑道：“只是走神而已。我护腕松了，赟哥不放心便替我绑一绑？”
　　慕容赟佯怒，骂他一句你这小子，却低头认真替他绑好护腕。一切做完，他才松了一口气：“此后多保重自己。”
　　“你说过的我都记得。”贺兰明月道，“只是有一件事……还想赟哥日后在宫外替我多查查，再想法子递消息进来。”
　　慕容赟恍然大悟道：“又是你父母的事？这可不是三日之工。”
　　贺兰明月道：“我都明白，此事兴许牵扯甚广，还望大哥既然答应了，就替我一查到底。不急，我也自有打算，赟哥得了空，再……”
　　远处，阿芒身影浮现，贺兰明月见她打了个手势，明白又有事情，只好急忙一推慕容赟：“那便这样，来日再会了。”
　　言罢不管许多，他走向阿芒，刚来得及唤一声“姑娘”，那女子背后走出两名魁梧护卫——服饰都与北殿中不一样——不由分说架住了他。
　　兀自疑惑，正殿走出一人，明黄衣裳，面容与高景有几分相似，不苟言笑，大步流星地前来，狠狠一脚踹在他肩上。
　　贺兰明月险些往后仰倒，护卫却牢牢地挟持他的手臂反剪到身后，在膝弯一个使力逼迫他跪下。电光石火，他突然明白了这人是谁。
　　九五之尊，登基二十余载功勋无数的当今皇帝。
　　只是他跪过无数次，却没有哪一次如同今日不情不愿。


第9章：银烛秋光冷画屏（四）
　　“今日是你陪同殿下去的漱玉斋？”皇帝声音不高，十分威严，站在他面前如同一座山。
　　贺兰明月被按着颈子，只觉得对方的身影笼罩过自己，无言以对，也辨不清到底如何，只得先认下：“是。”
　　皇帝言语中怒意更甚：“后来殿下失踪一下午，他去了何处？”
　　贺兰明月道：“寿山绛霄亭。”
　　皇帝稍一愣怔，随后道：“你一直跟着？”
　　贺兰明月道：“是。”
　　“只你一个人？”
　　“是。”
　　“放肆！”
　　皇帝一声怒喝，按着他的侍卫应声将贺兰明月钳得更严，几乎要折断他的手。可他脑中茫然，痛觉短暂地退居次位，冥思苦想自己到底哪里触怒天颜。
　　“入宫而不知宫规，什么人都敢往摇光阁送，来人，将他——”
　　“父皇！”
　　正在此时，殿内跌跌撞撞跑出一个人，被阿芒扶着，看影子有几步没走稳，却飞快地抓住了皇帝的衣袖。贺兰明月目光微动，忍不住想抬头，可按着他的手仿佛有千钧重，他只能看见青石板上的浮雕，硌得膝盖也开始痛。
　　高景失了白日的沉静，好歹顾忌着分寸，他这么一闹，皇帝的话被打断，不悦道：“景儿，你不会管教自己的侍从，朕帮你，如何？”
　　高景放轻了声音：“父皇也知道，儿臣开了口，他应下，是为不尽护卫之责，不应，又是忤逆主君，左右都是错——今日的事父皇一定要发落，就对儿臣罢。”
　　贺兰明月浑身一震，呼吸不可思议地停了半拍。
　　皇帝道：“甚好，你知道自己错在了何处？”
　　“……儿臣身为大哥，理应对幼弟有爱护、照顾重任。今日晟儿蹒跚而来，儿臣却径直离去，害晟弟哭了半晌，是失德。”
　　“那朕该如何罚你？抄书？左右你不怕。”
　　“……”
　　“昨日得意忘形，念在是你生辰，朕不与你计较。漱玉斋中冷落昱儿，回了北殿又对幼弟如此疏离，你这大哥再肆意妄为下去，怎么以德服人！”皇帝冷笑一声，长袖轻振，指向地上的人，“这时还为了个侍从顶撞朕！”
　　高景推开扶着自己的侍女，衣袍一掀，竟在贺兰身边也跪了：“儿臣知错，认罚。还请父皇莫要再迁怒无辜的人。”
　　皇帝眉梢微挑：“朕从前不见你如此维护宫人，怎么，这孩子有何特殊？”
　　高景不语，只低着头，贺兰明月稍一侧目便看见他握紧的拳头，全然不服。他暗道不好，如此神态恐怕皇帝看了只会火上浇油。
　　果然，下一刻皇帝受不了他的沉默，漠然道：“来人，将这小侍卫拖下去打六十大板，赏他替二殿下受过！”
　　贺兰明月心口一疼，背后暌违已久的伤疤猛然一阵抽搐，仿佛突然活了。
　　六十大板……不知打完他这条命还在不在！
　　“父皇！您这是做什么？”高景蓦地抬起头，“儿臣之过错，不要他人代为受罚！父皇非要打板子，尽管来打儿臣！”
　　皇帝却笑道：“景儿，朕要你看着他，就此明白许多决定，若是只为自己一时快慰牵累旁人，你也是什么也挽不回的。”
　　话音甫落，钳着贺兰明月的两个人拉住他的胳膊将人带起。他一瞬间下意识的反应，看向高景的位置，只这一抬头，却落入了皇帝的眼——
　　“慢着。”皇帝沉声道，单手扣住他的下颌，迫人抬起头来。
　　有那么一瞬间，对上贺兰明月一双浅灰眼瞳，他脑海中浮现某个人了。但也只有片刻，如抓不住的一丝回忆，立时又消散。
　　“……”
　　“瞧着面生，你是何时来到摇光阁的？”皇帝蹙眉道。
　　便是此时身后复又有二人走出正殿，贺兰明月目光一凛，果真下一刻，豫王摇了摇手中羽扇，半掩口道：“皇弟这句问出来，便是在责怪为兄了。”
　　皇帝放开贺兰明月：“豫王兄此言……？”
　　“是我府上影卫，陆怡亲手调/教的人才。”豫王轻描淡写地一按贺兰明月的肩膀，“前不久皇弟不是说，希望景儿身边有得力的护卫么？王兄记挂此事，回去找陆怡要了人。起先他还不情不愿的，本王好说歹说他才同意。”
　　“竟有这事？”皇帝皱着的眉并未放开，“此人究竟有何来历？豫王兄不曾同朕提到过，怕朕不同意，抑或另有隐情？”
　　豫王毫不慌乱，大笑三声：“有何隐情？影卫影卫，他是景儿的影子，连自己的想法都没有，告知皇弟，你却还要多想。”
　　“豫王兄府内的人，朕自然放心……”适才一松口，皇帝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盯紧了高泓，“这人有名姓么？”
　　“无名无姓的孤儿一个，本王查过，底细干净，同慕容氏有些裙带联系，但亲属关系太远，或许纯如兄知晓他父母故事。”
　　“如此……？”皇帝将信将疑，可没有再问，斟酌着自己的话。
　　身侧另一人开口，却是高潜：“豫王兄说得对，陆卫队长亲手栽培的人，一顿板子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下去，残了废了，辜负王兄一片心意……但此事，景儿有过错在先，不打他，莫非豫王兄要让皇兄打景儿么？”
　　他望向豫王，唇角竟是轻蔑的笑意：“对吧，王兄？”
　　原本松和的气氛重又因这一句话剑拔弩张，豫王望向他，片刻后方才故作大度道：“哼，出了王府，哪还是什么‘本王的人’，皇弟请便吧！”
　　“豫王兄如此大度，真是令做弟弟的佩服不已。”高潜道，“臣弟以为陛下所言甚是，此人无论多受陆怡器重，毕竟已在景儿身边。这一顿惩戒，活不下来，是他的命里合该有此一劫。陛下，您说呢？”
　　夹在当中的皇帝此刻反而没了话音，高景跪在一旁，听见高潜的话明白深意，只觉心头一凉，连眼睛也不敢抬。
　　“还不拖下去？”高潜轻声道，夜风入肺，言罢他又捂着唇咳起来。
　　被沉默带走，贺兰明月远远地瞥过那个瘦弱的王爷，只觉此人城府之深，兴许还要胜过高泓几分，而掌控人心，又远比豫王高明了。
　　高景的脊背微微弓着，耳畔一阵轰鸣。
　　他听不清皇帝同稷王又说了什么，片刻后一只大手扶住自己的胳膊。高景茫然地抬起头，见高泓面上忧心忡忡：“景儿，起来。”
　　“伯父……”高景甫一开口，声音嘶哑，几乎染上哭腔，“他为什么——”
　　“嘘，莫要再说了。”高泓半搂着他，叫他靠在自己身上顺过头顶，“也千万不要流露出半点伤心难过，你父皇今次大动肝火。”
　　高景急急反驳道：“可我——”
　　高泓按住他，一双深邃眼眸愈发沉静：“听伯父说，你亦有不对之处。景儿，随心所欲不是错，但你太弱小。你在乎贺兰对么？”
　　夜深，清风徐来。
　　高景一愣，随后默然不语，似是承认了。
　　“在乎，却毫无办法。”高泓握住他肩膀的手掌力度加重，“你还没有君王之心，未来难保不会受制于人，如何治理天下？”
　　高景皱眉道：“父皇未必就……”
　　“你是他的长子，没有人可以同你争，但不代表你就能放过自己。”高泓露出个宽慰的笑容，旋即正色继续道，“景儿，记住今天的教训。”
　　高景若有所思，片刻后，豫王放开他：“时候不早了，快进去北殿，别让你母后等。”
　　他走出数步，身后少年忽然长身揖手。
　　“景儿受教。”
　　北殿以外，贺兰明月被掼到长凳上，双手双脚捆住再也无法动弹。他沉浸在震惊中，这时终于有了片刻实感，听见周遭动静，倏地满头冷汗。
　　他是替高景背了这口黑锅，美其名曰“赏你为殿下受过”，那位陛下压根就没想过一个下人的死活！六十大板，若他武功盖世修为强盛，那的确没有性命之虞，但他只是个普通的武者，连陆怡都打不过，怎么能挨了板子什么事也没有？
　　贺兰明月一颗心悬到了嗓子眼，眼见两位执行侍卫靠近自己，手中长杖足有一人多高，拍下来恐怕真会出人命，脑中无端冒出一个念头：
　　高景若不来，今日真会死在这北殿里！
　　可惜高景听不见他的心声，黯淡星光下影子摇曳，贺兰明月猛地闭上眼——他无可抑制地为自己感到可悲，这一生到底什么也没做成。
　　预想中的疼痛尚未到来，身边忽有一人按住同伴长杖，道：“这六十大板打下去真正会出人命，大哥，你可想好了么？”
　　贺兰明月一怔，心道：这二人难不成还要起内讧吗？
　　另一人果真不满道：“赵文，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要抗旨？”
　　叫赵文的侍卫压低了声音：“大哥，你我随侍陛下已有多少年，虽说揣测上意不可为，这明眼人都知道陛下借题发挥，惩戒二殿下，无端让小兄弟受罪。你且认真想想，六十大板之后，这人活不活的成？”
　　那人沉思片刻，道：“活不活得成，可也不是你我说了算！”
　　“是呀，大哥且回想方才，殿下对小兄弟诸多求饶，甚至认了罚……他此前可曾有过这样？可见这小兄弟在摇光阁定是为殿下器重。”
　　“……你若这么说，倒也不错。可天命——”
　　“陛下如何说？打他六十大板而已，打不打得死，陛下可曾有过准话？”那赵文声音更低，“大哥，打死了他，陛下并不会为此叫你我兄弟发迹，但二殿下那头……知晓了人死在我们手上，依照那位的脾气……”
　　“是、是！赵文兄弟，还是你有主意，那我们……该当如何？”
　　“打是一定要打，可不能认真打。毫发无伤是决计不行的，大哥，兄弟与你执杖刑许多次，怎么把握这分寸，还不是大哥一句话的事儿？”
　　另一人似乎明白了什么，三缄其口，须臾提高声响，手中长杖高高举起。
　　沉重木杖击打臀腿，第一下甫落，贺兰明月便咬紧了牙关。他冷汗直冒，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口中跟着那行刑二人数起余下的数字。
　　十二、十三……
　　眼前视线些许模糊，只听得木杖落下时的沉闷声响，先开始是剧痛，到后头双腿都麻木起来，仿佛变得不是自己的。
　　三十六、三十七……
　　贺兰明月呼吸越发微弱，咬破舌尖时舔到一丝血气，旋即立刻又清醒过来。
　　三十九、四十、四十一……
　　他手指徒劳地握了握，终是耐不得痛，闷哼一声，全然失去了知觉。
　　噩梦中木杖持续落在身上，贺兰明月只顾着往前跑，可双腿无论如何迈不动，急得汗如雨下。前方一片黑暗，而身后恍若有野兽在追击，大雪漫天，他又冷又累，栽倒在地，听得嘶吼越来越近。
　　忽然一点灯光燃起，他睁开眼，童年模糊不清的记忆在此处变得格外真切。
　　天井边立着刀枪棍剑，高大的男人手执方天画戟，身披玄甲，侧过身来，面容被笼罩在一团黑雾中似的，可他一见，莫名地就知道了他是谁。
　　雪越下越大了，潮水一般淹没了这点无关紧要的回忆。
　　“爹？……”
　　贺兰明月喃喃，眼皮沉重，复又在梦里再次睡过去。
　　似乎有人在耳畔喊他的名字，一声一声，要将他从混沌中拽出来。贺兰明月皱起眉，不耐烦地想翻个身，卧在雪地中，浑身却好似烧着了一般热。
　　朦胧的声音开始渐渐清晰了。
　　“殿下，他大腿处的伤势太重，皮开肉绽的，看了恐怕吓到您，不如……出去等吧？”
　　“孤就在此处，哪儿也不去！你若医不好他的伤，孤要你的脑袋！”
　　“是、是……”
　　“殿下，贺兰发高热了，奴婢去端水来——”
　　视野黑黢黢的，贺兰记得他做了一个梦，他分不清到底是现实还是虚幻，浑身仿若飘在云端，又热的要命，喘不上气。
　　一只冰凉的手放在他的额头，接着他听见了谁在叹息。


第10章：银烛秋光冷画屏（五）
　　贺兰明月足足昏沉了两天两夜，期间他偶有感知，但眼皮沉重，着实无法清醒。
　　一开始还有噩梦，影影绰绰的记忆困扰不去，分辨不出是幻是真，到后来连噩梦也没有了。周身轻盈，仿佛扶摇九天之上，但又被什么拽着，生硬地拖回了尘世。
　　后来贺兰明月想，这也许是他离死亡最近的一次。
　　那只拽着他的手有点凉，时有时无，但他终是醒来了。
　　口干舌燥，秋风初起的季节他却热得要命，贺兰明月略一侧头，看见靠在自己榻边的一个小宦官，不由得先愣住了。
　　他手指动了动，勉强地偏过头看向外间，从黯淡的天色辨认出此时应当是黎明之前。喉咙撕裂一般的疼痛，贺兰明月回过神，接着后背也火急火燎一般烧了起来，他倒抽一口凉气，发出嘶哑的喘息，惊醒了旁边的小宦官。
　　“呀，你醒了！”他很是惊讶，接着噌地一下站起身往外跑，也不管时辰，径直喊，“阿芒姐姐，贺兰醒了——！”
　　阿芒是和一个中年男人一同前来的。
　　贺兰明月发不出声，只好听她说了一通，得知这人不是宫内的御医，豫王殿下专程带进宫给他诊治的。
　　他伸出手给大夫把脉，只一个简单的动作，却仿佛要命一般折腾得他满头冷汗。阿芒见他难受，连忙问道：“如何了？怎么出这么多汗？”
　　“……我……”贺兰明月好不容易憋出一个字，“活着……”
　　阿芒柳眉倒竖：“你可闭嘴吧！你要死了，殿下这两三日来的体贴岂非打了水漂？安心休息，后背的伤自有人替你换药——喏，这是青草，这几天就是他照顾你的，待到你好了，可请人吃些糕点。”
　　贺兰明月转向身边那年岁不大的小宦官，对方盈盈一笑，眉目间居然很有几分好看。他垂下眼睫，不知为何有些尴尬。
　　阿芒道：“那日板子没打完，你就昏死过去了，可把咱们殿下急得，一晚上没睡着，嘴角都长了个水泡！不敢找御医诊治，怕给陛下知道，没多久你又发起高热，眼看快不成了，幸好豫王有心帮忙，再加上那打板子的侍卫留了手，否则你这回……哎！”
　　她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转而问道：“李大夫，他有所好转了么？”
　　那大夫许是常出入王府之人，此次进宫，称得上一句艺高人胆大，闻言微微一笑：“小兄弟尚且年轻，又有习武的底子，虽还有点发热，却没了大碍。我再替他开几贴药，背后伤口千万注意，饮食清淡些，恢复起来不难。”
　　阿芒千恩万谢，取出银子给那大夫赏赐，口中念叨要趁着夜色将人送出宫城，与大夫又一前一后地冒险去了。
　　她一离开，本就不宽敞的卧房中只余下贺兰与名叫青草的小宦官。明月与那人说不上话，偏过头去合上眼睛，他尚且困顿，不多时便又模糊起来。
　　耳畔似乎有些许水声，为了上药方便，贺兰身上并无衣着，顾及阿芒到底是女子盖了条薄毯。此时有人逼近，轻手轻脚地掀开那毯子，贺兰明月猛地惊醒，只听得青草道：“贺兰哥哥，我替你清洗伤口换药。”
　　他耳根有点红，“嗯”了声，强迫自己放空了。
　　贺兰知道他是没什么资格去对别人评头论足的，如今衣裳脱光了，后背斜十字的奴印露出来，别人兴许都看他不起。
　　宦官如何呢？都是可怜人罢了。
　　又有了轻轻的脚步声，贺兰明月困得很，再加上青草做事细致，沾了温水的毛巾避开皮肉绽开的伤处，力度柔和，愈发使人放松。
　　在后背擦拭的动作停了一拍，接着又继续，只是说不出的奇怪——
　　贺兰明月意识到什么，睁开眼偏过头去看，映入眼帘竟是一身月白的软袍。离得极近，他能看清上头的暗纹如云卷云舒，绝非凡物。
　　视线再往上，便是一双熟悉的眼。
　　贺兰明月喉头忽然一哽：“殿……”
　　“嘘，你休息。”高景站在榻边，拿着那团毛巾，不甚熟练地擦过后腰一处伤痕，“孤害得你这般地步，照顾你也是应当。”
　　“殿下怎么……”
　　“都说了你不要讲话，嗓子难听得很。”高景道，举起帕子，竟在贺兰鼻尖一点，“暂且放下那么多规矩，孤来看你一眼，过会儿要去漱玉斋了。”
　　贺兰明月垂下眼睫，哑声道了一句“是”。
　　后背擦拭的力度比方才重，让他很不舒服，也似乎并未起到清洁伤口的作用，但贺兰明月埋在自己双臂之间，没说话。
　　高景自打出生就锦衣玉食惯了，莫说伺候谁，恐怕连为帝后奉茶的时候都少，如今肯为他做这些照料人的细致活，贺兰明月纵然再是觉得心头委屈，也在这一下一下鲁莽又笨拙的擦拭中逐渐消弭。
　　他只做了一会儿，好似也不太有耐心了，旁边的小宦官见状忙道：“殿下，还是让奴才来吧，您手都红了。”
　　“也罢。”高景顺手将毛巾递给他，自己侧坐榻边，无比随意地探贺兰的额头。
　　方才拿了温热毛巾，他的手指是暖的，可掌心依然很冷，是昏迷时偶然感知到的温度，拽着他，不让他走。
　　贺兰抬不起手，他为自己一瞬间的想法羞愧——他想握一握高景的手。
　　而这停留只是须臾，高景抽手时贺兰有些迷茫地抬眼看向他，眼角赤红小痣一闪，他似笑非笑道：“看孤做什么？”
　　许是高热未退，贺兰明月晕乎乎的，张口便道：“殿下真是好看极了。”
　　厢房气氛骤然冷凝，背后擦拭的小宦官都不自禁地停了一拍。话一出口，贺兰明月已从高景面上察觉不悦，那点昏沉也随之立时褪去。
　　“殿下，我……属下……”他急忙道，却被高景起身的动作打断。
　　月白长衫的衣角拂过被褥，高景走出两步，背影气急败坏的，他停了一会儿，又大步流星地走出去了。
　　高景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外逐渐看不到，旁侧兢兢业业拿着毛巾的小宦官长出一口气，打开旁边换的药，一股苦味扩散开：“殿下不喜旁人评价他的外貌，夸赞也不可。”
　　“为什么？”贺兰问。
　　他情不自禁地一愣，心道还从来不问为什么。
　　青草道：“哪有什么为什么！殿下是主子，你我是奴才，奴才怎么能对主子评头论足？殿下最近心里有气撒不出来，要换从前你早被——罢了，也没什么好说的。我替你上药，有点儿疼，忍一忍。”
　　贺兰明月稍一点头，不再说话。
　　心头的疑惑拨云见日地随这一句争先恐后冒出来，他此前来不及细想，这会儿四下安静无人打扰，反而让他思虑许多。
　　为什么高景不喜欢被这么说？
　　独孤皇后与他住在一起，北殿虽宫室众多，人多眼杂，自东向西也不至于千里之遥，怎么一天中都不见他一次？
　　他分明是嫡长子，可……为何所有人都叫他“二殿下”？
　　敷在后背的草药刺得发疼，贺兰明月想再休息的念头也无法得逞，他只得僵硬地趴在榻上，直勾勾地盯着墙角一株盆栽看。
　　外间不时人来人往，也许阿芒提前叮嘱过，除了照料他的小宦官青草，整整一天都无人来探望过。贺兰明月有时想，或许传到外面有人都以为他已经死了。
　　“死”这个字在他脑中一闪而过，贺兰明月忽然怔忪。
　　哪怕他被困在豫王府最难捱的那段奴隶岁月，他也没有想过干净利落地一死了之——兴许他有执念，可这执念多强烈呢？
　　缺失的回忆，身份不明的父母，无端被烙下的印记……
　　哪一个都让他无法释怀，哪一个也都毫无头绪，如同吊着命一般，他背着这些沉重的秘密，十数年活得疲惫极了，却没办法撒手人寰。
　　就这么漫无目的地放松思绪，贺兰明月自始至终一言不发。在旁守着的青草比他年少，却更加会察言观色，许是看出他不想被打扰，自己搬了个凳子坐在门边，怡然自得地从怀中掏出一本书。
　　连这小宦官都识文断字么？
　　贺兰明月的目光被他吸引，问道：“那是什么？”
　　“嗯？”青草扭过头，挥了挥手头的册子，“是本连环画儿，此前殿下随手赐的，说不识字也能看懂。”
　　他心头一动：“等……等我好了，能借来翻几页么？”
　　青草笑道：“那是自然，可要你先能起身呀，我又不认字，没法念书给你听。”
　　贺兰明月轻声道不碍事，又将下巴重新放在枕头上。青草翻书的速度快，看画儿不需要多久，他听着这声响细碎，如同春蚕嚼叶子的动静，思绪又不自禁地放飞。
　　他自记事以来鲜少有这般什么也不用做的时候。
　　方才别人提“没法念书给你听”时贺兰明月的心忍不住一荡，几乎顺理成章地想起了高景，想起他那句“孤教你认字”……可高景会念书给他听么？
　　且不论其他，又会念什么呢？
　　贺兰明月挫败极了，自己连能听的都不知道有什么。
　　他还没意识到自己正肖想着小殿下，满心都被无来由的暖意填满了。直至门外重又“嘎吱”一声响，贺兰明月方才回神。
　　仍是早晨那身月白色长衫，高景去而复返，面上有些疲倦。他无视了青草的请安，径直走向贺兰明月，衣摆一撩，坐在榻边，接着便是长长的叹息。
　　“殿下怎么了？”贺兰明月精神一振，问出口时惊觉自己的声音也没那么难听了。
　　发现这一点的不止是他，高景轻飘飘地瞥他一眼：“那药果然有用，去晨课前孤还不想和你多说一句话，这会儿觉得舒服得多。”
　　贺兰明月从他话语中听出调侃，试探道：“殿下不生属下的气了？”
　　高景唇角绷着，眉眼中却有了飞扬的神采：“孤同你计较什么？只是有的话，莫要仗着孤对你有所亏欠就口不择言。”
　　“属下知错了。”贺兰明月手指拽一拽高景的衣角，笑道，“您原谅这一次吧。”
　　他平日总板着一张脸，纵然英俊出奇，却始终像块不知喜怒的木头，这时骤然笑了，深邃眼窝不再显得冷硬，多了几分少年鲜活气，眼角下垂弧度越发温柔起来。
　　高景看得有一刻出神了，这于他而言与失态无异。意识到这一点，高景连忙扭过目光，冷哼一声不去看榻上的人。可他任由贺兰明月抓着自己的衣裳，余光瞥见那手指骨节分明，修长好看，肤色并非毫无血色的苍白，却浅淡得奇异。
　　再看面上肤色也同样，高景不禁问道：“贺兰，你怎么生得这么白，像个女子。”
　　这倒是他心知肚明的地方，从前慕容赟也提过，见他不喜欢便再没提过。也许来自血统，也许是他的异样之处，贺兰明月笑容慢慢消失了：“……是天生的。”
　　“小白脸儿。”高景揪了一把那高挺的鼻尖。
　　“殿下又在取笑了。”贺兰道，睫毛轻颤，心头郁结莫名便能纾解一般。
　　他们倒是不避讳，短暂的安静后，高景收回手忽然道：“你在想什么？”
　　贺兰明月猝不及防被他点名，摇了摇头。
　　高景挑起一边的眉毛：“孤不喜欢你憋着又想骗人的样子。”
　　贺兰明月小声道：“那属下若如实说了，殿下先答应不能生气。”
　　高景失笑道：“行吧行吧，允你了。”
　　“属下……”贺兰明月喉头一动，“想听殿下念一段书，什么都行。”
　　临近正午，阳光自窗棂倾斜，披在了高景的肩头，月白的长衫染上金色，当中暗藏的纹路便也流光溢彩似的一闪，晃得人眼花缭乱。
　　他听见高景笑了一声，很无奈似的，又带着些许快乐：“没书在，不念。孤背一段给你听吧——等你好了，孤就教你写字。”
　　认真的样子像个老夫子，贺兰明月又想笑了，可下一刻高景的声音蓦地放柔，被秋风吹散，直向白云中去。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
　　……
　　景明十五年的七月，贺兰死里逃生，尚不知这首诗有何意义，只是高景念得慢，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榻边，听得他满心酸楚，险些落下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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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乘月看花上酒船（一）
　　冬月二十，紫微城大雪。
　　贺兰明月自漱玉斋护送高景回到北殿，他始终保持着两步的距离，见高景与高昱亲密凑在一处，互相聊今日老先生讲的《孟子》“官政”一节。
　　沿途经过宫墙回廊，扫雪侍卫正忙碌着，他们走的小道，隐约可以看见远处的文德门与太极殿。刚才散朝，身着玄色朝服的官员如流水涌向宫门，贺兰明月脚步停了一刻，猛然想起今天是他与豫王有约的日子。
　　距离上次被皇帝迁怒无端杖责已有一年之久，如今入了冬，除却七月初七高景的生辰，贺兰明月还没缘分得见天颜。兴许皇帝早把这事忘了，他却始终如鲠在喉。
　　他一分神脚步便莫名地加快，差点撞上前方的二位金枝玉叶。贺兰明月连忙收住，却也惊扰了高昱。
　　少年这一年长高许多，此时已经和高景差不多身量，抱住高景的胳膊便告状道：“大哥，你这侍从怎么回事？做事莽莽撞撞，你还成天带在身边！”
　　“嗯？”高景莫名其妙，随后笑起来，“孤就是喜欢他这样。”
　　“没个规矩……”高昱小声嗫嚅道，随后又岔开了话题。
　　高景走出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贺兰明月，忽然道：“今日不是二十么？你有别的事就去忙吧，这段路离北殿很近了，不用跟着。”
　　高昱急道：“大哥怎么——”
　　高景举手制止了他的后续，只望向贺兰：“快些回来便是。”
　　那目光过分柔和，让他心脏用力一跳，贺兰明月突然觉得在那样的目光里，他所有的一切都无从遁形，低头道：“是，属下……”
　　“去吧。”高景道，唇角隐约含笑。
　　他站在原地没动，目送高景带着高昱离开，宛如一块大石落地。轻身跃起，贺兰明月仿佛忽然消失一般，等再出现，已是在宫墙角门一旁。
　　与豫王约定的每月二十，他自不敢对高景说明。第一个月碍于伤痛他没能赴约，待到次月，贺兰明月无法，只得对高景说是一起长大的哥哥要到宫门与他闲话才能放心。这说辞漏洞百出，高景不知是懒得点破还是另有意图，赞许他们手足情深，此后每逢二十，他就算不说，高景也替他留意。
　　小殿下的心思神秘难测，贺兰明月生怕多说多错，只当真是会亲人而已。
　　养伤花了三个月，再次出门时高景问他：“你是影卫，对么？”贺兰便明白了他要自己如何做，不声不响地暗中跟着他，唯有在从漱玉斋回摇光阁的一段路上，因高景不好一个侍从也不带，便若无其事地现了身。
　　对这种略显幼稚的把戏，高景向来很是喜欢，日升月落，竟也有了一丝默契。
　　他想着高景，在角门边等了一会儿，依稀见着朱红宫墙外一辆熟悉的马车在等候，心知那位王爷尚未离开。
　　不多时，一条苍色人影沿御道而来，见了他也不稀奇，只道：“果然守约。”
　　“见过王爷。”贺兰明月要跪，被他拦下。
　　豫王这日气色不错，对他竟有了笑脸：“本王倒是好奇，这怎么也是一年多了，每个月你都能按时前来……是如何对高景说的？”
　　贺兰明月答道：“属下尚有一名远亲大哥在宫外，此人是慕容氏的小辈，与属下一同长大，像亲生大哥一般。他不放心属下独自在宫中，又出了头一回那样的事，非要每月在宫墙相见一次，属下恳请殿下恩准。”
　　“哈！”豫王抚掌而笑，连说三声好，道，“原来如此——莫说是他，连本王听了这理由都以为是兄友弟恭，当真情谊深厚！你这番话他能听入耳，可见你在摇光阁，也委实有几分颜面了。”
　　贺兰明月忙道不敢：“是殿下器重，但奴心里知道谁是主人。”
　　豫王唇角轻扬：“最好如此。本王这一年见你都无可奉告，今日呢？听说景儿最近开始一心向学了，是真是假？”
　　“元太师这样说的。”贺兰明月恭顺道，“殿下每日看书至三更时分，偶尔写些文章，呈上太极殿，陛下看了不置可否，殿下很是挫败。”
　　“朝中都在猜，也许因为景儿与晟儿接连惹了陛下不高兴，乃至于帝后离心，如今陛下专宠凌贵妃，连带着她娘家也鸡犬升天……呵呵。”豫王冷笑，“本王却觉得，皇弟的心思还是少揣测的好。”
　　前朝的事贺兰明月知晓不多，闻言只道：“是。”
　　豫王意识到自己多说了，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道：“其他宫室的动静你不必盯着，景儿对你如何？”
　　贺兰明月略一踌躇，道：“殿下想教奴读书习字。”
　　“荒唐！”豫王下了论断，又道，“你学久了，可有收获么？”
　　“还算略有所成。”贺兰明月有问有答，再多的便不说，豫王深深望他一眼，忽道：“此后每个月你不必来了。”
　　贺兰疑惑道：“但主人此前说的……”
　　豫王打断他，道：“本王自有后手留给你，该你做的一样不少，且等着吧。”
　　他言罢，转身便走，如同每次他们相见时的寥寥数语。贺兰行礼送他，直到见豫王走出墙角阴影，去向那一辆豫王府的马车，方才直起了身。
　　被问到的总不过是些“景儿功课如何”“今日看的是什么书”“闲暇时又怎么打发时间”，贺兰明月心中有计量，明白自己是看不出这些的深意，与其想方设法编造一些，不如据实已告。可他经由许多次也有了别的心得——
　　细枝末节，豫王一无所知。
　　他的确读书不多，但贺兰明月心里有一杆称，知道何时做何事。而讽刺的是，这原本是豫王总教导他的。
　　方渚门是紫微城四门中守卫相对薄弱的一处，这日大雪，天寒地冻的，守卫偷了懒，缩在城墙上远眺，看不见墙角的密会。
　　贺兰明月仰头观望片刻，转身离去。
　　他回到北殿时，距离与高景作别仅一盏茶的工夫。
　　摇光阁内积雪扫干净了，只剩下翘起檐角上还留有一点，莹白色泽，将那琉璃瓦片衬托得格外金碧辉煌。雪势已停，屋内烧着炭盆，厚重帘子遮住天光，也护住了一室温暖，洛阳不比旧都平城，冷得慢，冬月用不上地龙，如此便已经足够。
　　阿芒守在门口，见他回来时满面喜色：“贺兰，来的正正好，小殿下找你呢！”
　　他忙不迭地应下，有小宦官替他打起帘子——这可是普通侍卫没有的待遇了——贺兰被扑面而来的暖风熏得有些慌神，稍不注意便被抱了个正着。
　　小殿下，北殿众人心照不宣，指的正是皇三子高晟。
　　而此时这小殿下扑进贺兰怀中，还吃着什么东西，口齿不清地亲热喊道：“美人……美人哥哥！回！”
　　贺兰明月虽习惯了这别开生面的称呼，眼见高景在旁的戏谑眼神，也禁不住脸热，却又不能推开高晟，只得将两只手背在身后：“是，四殿下。”
　　“晟儿太胡闹了，快过来，先把东西吃完。”高景替他解围，笑意却仍不怀好意。
　　他一出声，高晟却十分听从地松开了贺兰明月，摇摇摆摆走过去，坐在稍矮的凳上，等侍女替他擦掉额角一点汗，乖巧地张嘴等高景喂。
　　这画面贺兰明月太熟悉了，他默不作声地抬手行礼，随后站到了高景身侧。
　　“见过面了？”高景头也不抬道。
　　“是。”贺兰道，想了想又说，“多谢殿下成全。”
　　高景笑意更深，只喂高晟吃饭却不说话。
　　他到了十五六岁，声音便开始有点变化，比之先前清脆，如今介乎少年悦耳与青年的低沉之间。高景自己以为难听得很，有意少言寡语，又用着麦冬、桔梗、木蝴蝶之物做的药丸护嗓，好不那么憋屈。
　　这药滋味并不好受，弄得高景襟袖间都染上微苦的气息，贺兰明月离得近了总能闻到。时日一长，他几乎觉得这味道深入骨髓。
　　药味散不去，高景喂到一半，那厢高晟突然又开口，喊起了美人哥哥。
　　“以后不要这么叫，会让人厌烦，不陪你玩了。”高景不让贺兰明月上前，有意要改他的毛病，“他叫明月，你该如何？”
　　高晟瘪了嘴拒绝回答，眼中迅速泛起泪花。
　　高景的声音立刻提高了：“高晟，不许哭！回答，你该叫他什么？”
　　贺兰明月头疼起来。
　　他待在高景身边一年多，别的不说，北殿内的熟面孔都认得差不多，各人秉性也心知肚明。旁人大都好相处的，惟独这位四殿下，当今最小的皇子，总令他无所适从。
　　据阿芒闲暇时说漏嘴，高晟尚未出生时，独孤皇后保养得并不好，因而先天便落下了毛病，出生后不足周岁又生了一场大病，好不容易保住了命，皇帝连罢免三个御医才治好，却不想又出了旁的岔子——
　　三四岁了还不会认人，不合心意便哭闹不止，不仅学走路比正常孩子晚，更是七岁那年才牙牙学语，到如今方才听得懂别人说话，智力如同三岁儿童。
　　此前因为把他撂下一事高景惹了皇帝大怒，连带贺兰明月也受罪，险些没了命。他对这位痴呆皇子着实没有好感，但伤势大好，无意中碰见他，流着口水管自己叫“美人哥哥”，抱着腿便不放手，简直孽缘！
　　高景却从中得了趣味，动辄用“美人哥哥不高兴”做把柄威胁高晟，叫他好好学说话认字，收效竟还不错。独孤皇后听后默许此事，高景自此得寸进尺。
　　演变到如今，非要他在，高晟才得乖乖听话，吃饭睡觉。
　　可显然“美人哥哥”不是个长久的称谓，高景不知起了什么执念，非要这天就叫他学会。他逼了两次，高晟眼含泪水，仍紧闭着嘴巴。
　　他终是没法子了，举着碗放在一旁：“行，你要由着自己来，那我便不惯着你了。你喜欢他在旁边对不对？贺兰，今天起你就不要靠近他了。”
　　贺兰心头一震，只觉他这法子和当日皇帝神态语气无一不相似，说来令人胆寒，却硬着头皮应道：“属下听您的。”
　　高晟听懂了，不可置信地看向高景，口中只喊：“大哥、大哥！皇兄！”
　　“我是你的皇兄，那他呢？”高景循循善诱，表情却也差不多到了崩溃边缘，“人要有名字，你不能总记一个称呼，我叫高景，他呢？我告诉过你。”
　　“……皇兄！”高晟哇的一声哭出来。
　　高景闭了闭眼，掐着瓷勺子的指关节绷得发白，贺兰明月见他眉心微皱，那两粒朱砂小痣色泽暗淡，知晓是他发作前兆，连忙压低了声音：“殿下。”
　　被他这一声唤回了神态，高景站起身，忽地勾过了贺兰的脖子——
　　竟是个不伦不类的投怀送抱。
　　贺兰明月叫他这突兀的动作闹得头脑中一声嗡鸣，手脚都虚浮起来，听见高景埋在他颈侧，不知如何想的，喊他道：“明月哥哥。”
　　那一声夹杂着他无法形容的缱绻，仿佛春水淌花。
　　然而稍纵即逝，高景放开他，望向高晟：“他有名字，你若喜欢他，要喊他，以后须得这样，已是我能容忍的最大程度了。学不会的话，我以后不叫你见他，高晟，你是皇家的人，做事不可随心所欲——我知道你听得明白。”
　　言罢，高景转头对贺兰明月道：“雪后初霁，屋子里闷热得很，陪我走走。”
　　他红着耳根，边答着“好”，边想，的确是有些热了。
　　高景夜间不出门，贺兰明月与他推心置腹的时刻几乎没有，对这点疑惑也无从探究。此时正好日上中天，又是雪后，高景领他出了北殿，直向寿山。
　　去过一次后，贺兰明月便猜测高景也许喜欢那座绛霄亭，能一坐便是大半天。贺兰替他拿了茶盏与糕点摆放开，高景喊他也坐，亲自给他斟了一杯茶，还未待到贺兰受宠若惊，他就摆摆手，让人别开口谢恩了。
　　高景现在话不多，少了以前总絮絮叨叨的脾气，坐在亭子里远望寿山下的凤池时，竟有几分安静的俊秀——原本也是，皇帝自是一表人才，独孤皇后昔年又被称作平城第一美人，高景年岁长了，想必也能从眉眼间看出几分她的风采。
　　他们坐在绛霄亭，贺兰明月微微发呆，耳畔忽地有了高景的声音：“我从前以为此处就是最高的地方了。”
　　贺兰明月偏过头去，见高景神色恍惚，手中握不稳茶盏，皱了皱眉：“殿下？”
　　“后来才知道皇城中除了寿山，还有通天浮屠。出了皇城，还有五岳，五岳之外或许更有高山……万里路永无止境，我却被困在此处，哪儿也去不成。”
　　“殿下还年少呢。”贺兰明月不知想了些什么，忽然笑了。
　　高景见他神态轻松，沉重的心情也随之爽快不少：“你真是奇怪，旁人若在此，只会问为何有如此的感慨，你却从来不问。”
　　贺兰明月道：“殿下想说的不会避着属下，而现在您没有提，那是不愿意说了。”
　　高景唇角一扬，嗔道：“此前见你习字笨得要命，这会儿又觉得你呀，聪明得不得了！罢了，冬日里天黑得早，孤绕着凤池走一圈，也该回宫了。”
　　“殿下，再冷些时候，凤池不结冰么？”
　　“谁知道呢，也许不会吧。”
　　听出他话语间冷漠无比，贺兰明月不会自讨没趣。他沉默着，自绛霄亭往外望去，此时过了正午，日头逐渐偏西，尚有积雪挂在各类奇花异木的枝头，看着别有一番风情。他再定睛一看，却见寿山东南侧的揽秀轩有个人影。
　　凭栏而立，离得远了看不清衣服样式，只觉得是个女子，举手投足颇为奇怪。
　　正想着要不要告诉高景，对方发觉他微微出神，有些不满道：“听孤讲话难为你了？成天心不在焉，这会儿看什么呢？”
　　“属下不敢。”贺兰明月连忙收回目光，思虑片刻后道，“方才……发现揽秀轩的方向，似乎有个人站在那儿。”
　　高景皱眉道：“有人就有人么，这地方又不是孤的私园，宫里那么多后妃，来个人你就盯着看，岂不是太不讲道理了！”
　　贺兰百口莫辩，被他揶揄神色一望，又是前言不搭后语：“不是、不是，属下见那位……姑娘好似神情有异——”
　　高景奇异地“嗯”了一声，起身往前走了两步。他应当是被勾起兴趣，直直看向揽秀轩，不一会儿，只听得他短促地笑笑，便疾步往寿山下走。贺兰明月追了上去，仗着高景心情不错，试探问道：“殿下是识得那位吗？”
　　“何止识得，许久不曾见面了。”高景冷哼一声，面上笑容又添几分促狭。
　　贺兰明月一头雾水，只得跟着他上前。
　　离得近了，他才发现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子，看发饰尚未出阁，恐怕并非皇帝的三千佳丽。她留着一个背影，面朝揽秀轩的圆窗外，朝凤池起了波澜的湖水发呆，似乎颇有身份，可身边却并没有伺候的侍女宦官。
　　高景健步走去，在贺兰明月的疑惑中，朗声道：“今日怎么来这边坐坐？”
　　那女子肩膀轻轻一抖，随后转过身，曳地裙摆扫过地面发出一声闷响，好像碰到了什么物事。贺兰明月循声望去，只见那女子身侧，一个白玉如意七零八落，正委屈地躺在青石板地面上，碎得快认不出原貌了。
　　面上还有泪痕，那女子却兀自撑着骄傲，道：“本宫爱来便来爱走便走，轮不着你过问！怎么，高景，领着新欢四处招摇？”
　　换做旁人，高景恐怕就要发怒了，可他不仅没有半点愠色，反而笑得颇为讨好。
　　弓身捡起那碎掉的玉如意中最大的一块，高景摩挲在手，盈盈笑眼看向面前的女子：“不劳挂心，只是独自在水边垂泪，又摔摔打打，可不是你的风范了——是么，姐姐？”


第12章：乘月看花上酒船（二）
　　当朝公主不多，能被高景尊称一句“姐姐”而不带封号的人，只有那位及笄之礼时皇帝送了一整座平城的公主，高乐君。
　　敬文帝迁都前，平城是北宁枢纽，后来紫微城大建，洛阳随之繁华，平城却也没有全被遗忘在尘埃中。不愿随皇家迁徙的旧贵族们画地为牢，将自己囚禁在了从前大漠黄沙的昔日辉煌，阴差阳错地让平城保有了泛黄的矜持。
　　而平城最重要的称号不是旧都，而是黄河的守卫之城，距离云门关最近的重镇，向来兵家必争。道武帝起兵建国与南楚李氏抗衡，便始于此地，至今仍留着高氏先祖的陵寝。
　　种种原因悉数加在一起，皇帝高沛将此地作为公主封地，此城赐为公主封号，对这女儿的喜爱与宠溺自是不必多言了。
　　所有人都猜想如此受宠的公主，定当有个不逊于皇子、甚至更加高贵的出身，而令人大跌眼镜的是，公主的生母在诞下她后才被封为美人。
　　受封不久后，那位连名讳都不为人知的美人娘娘便病逝，留下高乐君身处深宫，如同身世凄楚的小白花，偏生一点也不柔弱。
　　此时她站在高景面前，被他一句“姐姐”喊得冷了脸色。
　　云髻高耸，鬓边碎发遮住微红的眼，额间是蜻蜓翅描金的花钿，着纤裙，江南丝绸制成，临水而照，有风吹过，便轻飘飘地飞起一角，如同月中仙子。
　　她长相自是艳若牡丹，神情却十分不忿：“无须你来假惺惺！”
　　“姐姐总这般冷淡，孤不过随口一问。”高景往前迈了一步，见高乐君仍强撑着傲慢，靴尖踢了踢地上委顿的碎玉，“这件如意看成色不是凡品，到底谁惹了孤的长姐生气，要做弟弟的替你讨回公道么？”
　　“呸！”高乐君唾道，涨红了脸伸手推开高景，转身自回廊疾走离开。
　　裙摆翻荡出如云弧度，实在美丽。贺兰明月情不自禁地往那边望了望，回神时对上高景一双意味深长的眼，慌忙垂眸不语。
　　高景被他逗笑了：“你也觉得她美，对吧？”
　　他这不是个疑问句，贺兰明月却道：“公主是众星拱月之人，平时听说的多了，总是有些心向往之。可属下今日第一次见她，觉得那件衣裳更加惹人注意。”
　　“那是南楚上贡的云锦缎，宫里统共也没多少，孤此前想让父皇赐来做件夏日里的外衫都被拒绝了。”高景遗憾道，“你看那锦缎自有纹路，无须别的绣工去画蛇添足，单单一个颜色在天光下也有诸多变化，实在巧夺天工。”
　　“再是如此，也为人造，殿下无须过分思虑此事。”贺兰轻声道，“何况如今落雪，那锦缎的衣裳也显得不合时宜了。”
　　高景闻言侧头望向他，见贺兰明月面容一丝不苟，神情也认真，竟噗嗤笑出了声，忍不住伸手掐了把他的脸：“你越来越会讨我欢心了，该赏。”
　　贺兰忙道：“不敢，属下在您面前向来不说假话的。”
　　高景收回手，指尖犹在感知他脸颊滋味似的轻轻一捻，道：“回北殿吧，今日看够了热闹，回去瞧瞧晟弟哭够了没。”
　　贺兰明月只得答应，跟在高景身后。
　　凤池中锦鲤轻轻一跃，波澜顿起涟漪散开，他稍一侧目，那水纹已经平静如初。
　　皇城无聊的人太多，七嘴八舌的消息便传得快。
　　翌日仍是落雪，高景自漱玉斋回来，身后跟了个小尾巴。聪慧绝伦的三殿下这天得了夫子的表扬，骄傲得像只开屏孔雀，炫耀漂亮的尾羽，一路晃到北殿门外。
　　贺兰明月没跟着去漱玉斋，被高景留在北殿教高晟写字——说来滑稽，他这一年多会的笔墨功夫未必比高晟好多少，所幸有耐心，又是能降服不讲道理的小殿下的灵丹妙药，这活计惟独交给他，高景才能放心。
　　他对高晟上心，大部分因为此前被皇帝罚了一次。从那回之后，高景不光人前不敢对高晟甩脸色，连兄弟独处时也和颜悦色，活生生连自己的脾气都磨平了几分。
　　贺兰明月私下问他为何这样，高景扯了一大通冠冕堂皇的理由，最后无奈道：“你真当紫微城守卫薄弱便是真的无人看守吗？”
　　于是贺兰了然，跟着他给小殿下当牛做马。
　　思及此，一个“永”字下笔凝滞，上等宣纸晕出一团丑陋的墨点子，贺兰明月微微怔忪，一双手从后头握上了那支笔。
　　“这也能写坏？贺兰，一张纸一滴墨可比你的俸禄还多。”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耳后响起，随即小巧的尖下巴便抵在肩侧，呼吸温热地烘着耳垂。
　　贺兰明月绷紧了腰际道：“不知道殿下这么快便回来了，属下……”
　　高景打断他：“这些就免了，晟儿，今日玩得开心么？”
　　“和明月哥哥，就开心！”高晟说得斩钉截铁，生怕大哥不信似的，又指向桌案上那一叠写好的大字，“哥哥教我写字！”
　　高景抿着嘴眼角弯弯：“他自己的字也真是不怎么样。”
　　言罢，他使了个巧劲儿，趁贺兰明月不备夺过了那支笔，拉了一侧余下的宣纸，笔走龙蛇，行云流水般写了个“晟”字。
　　高晟这下更开心，拿着那张纸献宝似的跑出门，嚷着要给母后看。见他远去，高景唇角眼梢的笑意逐渐冷却了，挨着贺兰的身躯也离开。
　　“殿下有心事。”贺兰明月道，已是笃定的口吻。
　　“这么明显？”高景摸了摸脸颊，将笔放回原处，“说来今日倒是有好几件事堆在一起，心里乱了，神情控制不住也是自然。”
　　贺兰明月见他口气轻松，料想事情虽多恐怕也与他无关，顺口道：“殿下可要透露一二给属下听么？”
　　高景定定地望了他一会儿，贺兰给他盯得头皮发麻，以为自己又说错话，暗自腹诽不应该是这样，又想着先行道歉保险，却听他笑出声来。
　　“贺兰，你真好逗！”高景拂过他耳畔一缕碎发，“事情么，如你所料，和孤是没什么干系，但你要听，也不是不可以，给孤个理由。”
　　四下无人的摇光阁书房，小轩窗半开，正是飞雪偏作穿庭花，妆点玉树。
　　贺兰明月不知如何想，高景就站在自己面前，一双锐利的眼褪尽锋芒，笑得极为温和，到真有点和他讨价还价的意思。凉风掠过指尖，贺兰拉了一下高景如寒冰的手，放进袖间，一路揣在了胸口，握紧了他的十根手指。
　　眼皮微红，并不因为悲伤、愤怒、委屈中的任何一种，那双极深的眼窝此刻仿佛盛满了深情的雪水，盈盈一望尽是说不出的风情。
　　“属下替您暖暖手。”贺兰笑着说道，“暖热了一边掌心，殿下便告诉一件事，如何？”
　　“好不正经。”高景道，却没有抽手而出。
　　他第一次注意到贺兰五官的深邃，从前知道他相貌与普通人不同，只道是因为英俊，如今这角度能看清他骨骼似乎也有不同。双手被贺兰明月收在怀中，像捧着他一颗火热的心，高景却神游天外地想：“他……既是胡人，不知是哪一支贺兰氏？”
　　雪落无声，高景静静捂了会儿，才道：“高昱今日跟着孤来了北殿，一会儿你若见了他，不管他问什么，都不要回答。”
　　贺兰明月一颔首，无声地把他的手握得更紧。
　　冰冷的关节也渐渐回温，高景轻声道：“这第一件事，徐辛将军回宫了。她是我朝第一高手，原本父皇将她派往平城，这时回来，想必另有隐情。”
　　贺兰不语，只心中暗想：“莫非是平城出事？或者洛阳有难，要防患未然？”
　　“第二件就更好笑了。”高景道，“你知晓此前我朝与柔然有十年和平之约，这时眼看已经到了，双方尝了停战的好处，轻易不会继续争夺那点土地。只是柔然可汗心不死，派了使者入洛阳，旨在和亲。”
　　“和亲？！”贺兰明月声音变了调，“可是……”
　　高景轻轻点头：“父皇膝下只有一个适龄公主，他们觊觎的，恐怕还有皇姐在平城附近的封地，这事父皇尚在斟酌……昨**我见皇姐那模样，多半已经知情了。”
　　贺兰：“这……”
　　“这还不算完。”高景道，“今日来漱玉斋授课的是南楚那位傅春笙大学士，他与李环在大宁待了一年多，向来出入一道，提防着我们暗算。今日大学士来授课，却不见南楚那位皇子，听课间有人闲言碎语，说……”
　　“什么？”
　　“李环与平城公主有染。”
　　南楚李氏细细追溯至前朝皆为名门望族，如今虽迫于高氏兵临城下削去了帝号称臣，无论如何仍是一方之主，被高景以这般轻蔑的口气说出来，竟有几分瞧不起了。
　　想来也是，高景素来眼里揉不得沙子，那南楚的皇子在江宁如何风流倜傥、名满天下，入了洛阳到底是个质子身份。且不说无法同金枝玉叶相提并论，纵然北宁几个世家大族，李环也万万比不上。
　　李环囚禁于紫微城内，居然能与平城公主传出一段坊间逸闻，无论真假，当成笑话说出来，却没谁有胆量觉得好笑。
　　贺兰明月乍听此言，先是震惊，随后见高景神色莫测，又道：“殿下是听谁说的？这事可不好乱传，平白污了公主的名节……”
　　“哈，名节！”高景轻笑一声，却道，“孤自然不能尽信，但此事绝非空穴来风，个中原因或许与父皇这么急匆匆地和柔然商议联姻脱不开干系——话已至此，你跟在孤身边很有些时日了，如何看，说来听听？”
　　贺兰明月在这些事上向来不瞒他分毫，闻言道：“昨日公主在揽秀轩哭成那样，身旁又无随从，若真因为和亲也并非不可能。殿下要查，便从那枚如意下手。”
　　捂在怀中的手回温，高景抽出来，满意道：“此事就交给你了。”
　　贺兰明月愕然道：“这……殿下……”
　　“在皇伯父府中不是由陆怡亲手调.教的么？”高景玩味道，手指轻佻点过他的额头，遑顾他比自己还高出半头，“影卫的本事，就给孤看看吧。”
　　此言一出，贺兰明月心中竟然又惊又喜，而他面上却无表示，只肃然应下。
　　两人相商完毕，外间阿芒又在通传，说北殿的皇后要见殿下一面。他们母子并不十分亲厚，此时传唤，高景不能怠慢，只得匆匆更衣，披上一件大氅御寒，便由阿芒撑着竹伞举在头顶，踏雪而去。
　　贺兰立在书房前送人，尚在高景终于交托事情给自己的诧异中。可他静思凝神，又看不出哪里不妥——高景心思玲珑，却用人不疑，这是否说明，他离自己最初的希望又进一步？
　　事情办好了，就值得欢喜。贺兰下了定论，握紧手间。
　　窗下桌案，边角处恰有一小块碎掉的白玉如意残片藏在了雪落无声中，贺兰明月拾起来静静端详片刻藏进袖间。
　　如果凭借他摇光阁之人的身份，此事要查不难，但高景那话分明让他暗中行事，生怕打草惊蛇。贺兰明月知晓他定是想悄悄地打探清楚，便不能从平城公主所居的琅华苑处着手，转念一想，只有一个地方让他得以突破。
　　袖间的如意破碎处差点割伤皮肤，贺兰明月眉梢一挑，已是有了思量。
　　三日后，高景自漱玉斋进学回宫时，迎来的便是他的影卫“有事相商”的消息。


第13章：乘月看花上酒船（三）
　　似乎知道贺兰明月想说什么，高景屏退下人，直接携了他的手，嘴里念着累极了，一路走入书房，背过身掩上了门。
　　天色昏暗，房内若不开灯，从外间看来与内中无人也没区别。高景落座，一壶好茶奉上，他却不急着饮，似笑非笑道：“查清楚了？”
　　“是。”贺兰明月半跪在面前，声音低沉，“属下从那如意入手，借了殿下宫内一块琉璃雕牌去尚功司珍的典正那儿，谎称殿下要修上头的裂痕，典正大人不敢怠慢，着人去验了。属下乘机便翻查司珍馆的造册——还要多谢殿下教习……”
　　“结果。”高景喝了口茶，“你如何做到的，孤不感兴趣，也懒得听。”
　　贺兰颔首道：“那如意是年初陛下赏给李环的十八件宝货之一，原是逢年过节的按例赐份，同批宝货中也只有此物成色最好。李环非常珍爱，还为此写过一首诗谢恩。听质子府的侍女嚼舌根，如意不久前离奇‘被盗’，李环没胆子报给尚功处，把事情悄悄压下来——属下以为他是监守自盗。”
　　高景沉吟片刻，道：“你的意思是，他把此物送给了高乐君？”
　　贺兰明月道：“属下只是猜测。”
　　高景笑了：“为何有此猜测？”
　　贺兰道：“南楚的云浮山盛产白玉，又与其他地方不同，云浮的玉中时常藏瑕，又以梅花点状最为珍贵，不仅不会坏了成色，反而锦上添花。因这一层缘故，南楚许多地方的彩礼中都有云浮白玉如意一项。可梅花点珍贵，旁人不易得，原先为了添个彩头，演变至今，如意也成了男女之间以玉传情的信物，是否云浮山出产则不重要了。”
　　狭长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高景轻哼一声，道：“也不好说他李环就和皇姐有私，孤借他十个熊心豹子胆，他也……”
　　“殿下，那日公主的态度，不像是神女无情。”
　　“……”高景忽然一怔，面上表情变了数次后幡然大悟，“孤想起来了，今年生辰亦是乞巧节，高昱那小子不安分四处跑，撞到琅华苑去看见一个人影……他倒是当场改口说看错了，他又不是……怎会有错……哈！”
　　再看向半跪着的贺兰明月时，高景又笑晏晏地亲自扶起他：“贺兰，你起来罢！这么短的日子就能给孤一个说法，事情办得不差。”
　　贺兰明月顺势起身：“是殿下提醒得对。”
　　高景置若罔闻，兀自喃喃道：“这么一来……高昱倒是……乞巧节，玉如意，南楚……还有柔然和亲……原来如此！”
　　贺兰见他神情恍惚，道：“您有什么想法么？”
　　高景意味深长道：“但只要孤想，这事就能卖给高乐君一个天大的人情！”
　　“您要成人之美？”贺兰惊道，“可那李环是……”
　　“嘘，你小声点儿。”高景一只手指按上他的唇，分明是年纪稍轻，举手投足间却有几分不逊于其父的沉稳，“这么费力不讨好的事孤才懒得去，何况还有旁人看着呢。”
　　贺兰醒悟道：“您说的是陛下——”
　　“孤得好好衡量一下这个筹码，虽然不起眼，总是用得上的。至于为了讨好谁……”高景笑意更深，将茶杯举的高一些端详，“明月，你且看着吧。”
　　他一头雾水，不知高景所思所想到底为何，只得应下。后来高景难得地去北殿正殿觐见独孤皇后，虽然拉着高晟，与他们二人单独相商并无区别。他难得去见独孤皇后，这一待，却是深夜才回到摇光阁。
　　高景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与他无关，贺兰明月懒得揣摩过多，但没过多久，他便知道了高景那日的话。
　　冬至来临，皇帝下旨由独孤皇后主持皇族家宴，北殿终于迎来了久违的贵客。
　　皇帝并未穿昭彰的明黄衣裳，只是一身玄色常服，气色尚可，眼中却多有疲惫之感。酒过三巡，他望向闷闷不乐的平城公主，忽道：
　　“乐君已是到了寻觅个好夫婿的年岁，近日里柔然新可汗为其子提亲，此事朕压下许久不曾回复，总要在年前给使者一个答案。依你之见……”
　　高乐君垂着颈子：“父皇莫要再提了，女儿不嫁。”
　　皇帝皱眉，虽并无言语，显然已经十分不悦。
　　席间冷凝片刻，坐于东席的稷王高潜轻咳一声正要开口，另一侧的少年声音清朗，带着三分爽快道：“父皇，儿臣有一言想说与您听。”
　　皇帝向来对这个嫡子有偏爱，纵然经过责罚一事父子二人颇有罅隙，并不影响席间的欢言笑语。闻言，皇帝看向高景，兴致盎然道：“景儿要说的也与你皇姐的亲事有关么？”
　　“父皇明鉴。”高景起身，先拱手行礼，方才娓娓道来，“儿臣以为，柔然与我朝伐战多年，如今换来和平十载，可汗有意求亲，便是尝到了通商的甜头，不想轻易与我朝再起战事。但和亲一事，皇姐身份尊贵，又是父皇唯一适龄的女儿，更有平城封地，如果轻易许诺了他，岂非给了他天大的好处？”
　　稷王闻言，竟是轻轻一笑：“景儿这话说得有理。”
　　高景与他对视片刻，继续道：“何况从前历朝历代和亲，无一不是居于弱势，公主嫁去草原也是受了折磨。如今大宁兵强马壮，百姓富乐安康，与柔然对峙甚至占了上风，何苦要以皇姐千金之躯前去和亲？可汗求娶，父皇大可自宗室挑选一位郡主，封为公主出嫁，如此一来柔然得了大宁公主，皇姐亦可高枕无忧。”
　　他言毕，高乐君投来感激眼神，正欲开口，皇帝却打断了她：“那依你之见，若平城公主不出塞和亲，可汗是否会因此产生怨怼？”
　　“若他诚心求娶皇姐，自然会；若他觊觎平城，也自然会。”高景侃侃道，“儿臣以为，若皇姐不嫁去柔然，还有一个方法。”
　　皇帝眉梢一挑，示意他说。
　　高景道：“尽快为皇姐选定另一门亲事，回绝柔然。”
　　殿内丝竹管弦不绝于耳，皇帝大笑出声：“景儿此言，居然与潜弟不谋而合！今日午后潜弟前来明堂，他的说辞与你也差不多呀！”
　　高景作出喜不自胜的表情，朗声道：“那儿臣可少不得猜测稷王叔为皇姐选的夫家了——”
　　高乐君稍微缓和的面色猛然僵住。
　　那两人座位原是相对，高景请纸笔两份，稷王笑意更深。二人同时挥毫搁笔，两幅雪白纸面展开，同一个墨字跃然而上——
　　元。
　　书写在北宁开国历史上的，众人皆知的高氏如何起兵、如何夺取天下最终与南楚划江而治的峥嵘岁月中，曾有一支奇兵给予了当年的道武帝高呈莫大襄助。
　　这支塞外轻骑传说中战无不胜，曾是游离于长城以北的部落，道武帝败退北撤的过程中以智谋与勇猛首付其三部首领，而后死心塌地随道武帝征战。北宁建国后，道武帝感激他们的贡献，破例封为三大异姓王，也是北宁唯三的非亲族诸侯王。
　　陇西贺兰氏，临海宇文氏，以及东山元氏。
　　爵位世袭，发展至如今，贺兰氏不知所终，宇文氏当家困守临海终日贪图享乐，毫无大志，留在朝内的也只有元氏一族了。
　　元氏如今的当家元叹身兼太师一职，本是能够皇族之下、万人之上的身份，在景明四年时却突然上了一道折子，主动要求削去本族的东山王爵位。气焰正盛的元叹为何如此做，没人知晓，只知爵位虽除了，皇帝对元氏却越发亲近。
　　而另外两支异姓王，北宁建国数十载后，俨然已经快从功臣簿一笔勾销。
　　思及此，连贺兰明月都不禁觉得元叹深思熟虑，这决定绝非闹着玩的——他见高景写出那个字时，与稷王相视一笑，心中却忽然警铃大作。
　　关乎塞北三卫的消息贺兰明月从宫内守卫处听来的，大家提起那支陇西贺兰氏，也纷纷不明就里，语焉不详。有人说是在封地，有人说贺兰氏而今的当家似乎失踪，朝中再提起“贺兰”家，都是在说颍川那支旁族。
　　贺兰明月有一瞬间怀疑这蹊跷的“失踪”同自己有关系了，但也只有一瞬。且不说贺兰这姓氏在鲜卑人中实属常见，果真与那陇西王有关，又岂会沦落成王府的奴隶？
　　这念头只肖出现片刻，贺兰明月便不再多想。
　　殿内丝竹声如凤凰鸣唱，遮不住女子冷笑。场中众人怔忪片刻，瓷器碎裂的刺耳声猛地炸开，高乐君站起身，竟不顾皇家仪态，抬脚踢翻了面前桌案！
　　“乐君！”皇帝厉声呵斥，“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女儿当然知道！”高高在上的平城公主尚未流泪，脸色却已十分难看，她望向众人，目光流转，笑出了声，“哈哈……女儿当然知道了，什么掌上明珠、天子挚爱的公主……父皇从来……从来都只想把女儿卖个好价钱！”
　　尚未有人应答，一旁的高昱却坐不住了，急急道：“皇姐，你这是什么意思？父皇是真心想要为你选一门好亲事，否则——”
　　“是呀，是呀！”高乐君笑中带泪，深深吸气时只显得细窄肩膀脆弱得撑不起宽大华服，“父皇让我锦衣玉食十数年，如今但凡为了大宁，出塞和亲也好，下嫁太师之子巩固臣心也好，都是我应当作出的牺牲，算不得什么！”
　　高昱没听说过这般直白的怨怼，涨红了脸：“皇姐，你……”
　　玉杯落地，斩断了所有的管弦之声。
　　领头的舞女茫然环顾周遭，独孤皇后不动声色地朝她一颔首。那舞女似是明了，只一福身，领着其余的人默然退出北殿。
　　贺兰明月踌躇是否也该离开，但其他北殿守卫俱是在原地把自己站成了一块石头。他望向高景的方向，写字时高景的指尖沾上一点墨水，这时正事不关己地擦，好像高乐君的失态、皇帝砸烂的杯子都与他无关。
　　“荒唐！”皇帝轰然起身，指向高乐君的手都在颤抖，“你做出什么丑事真当朕不知道么？！叫你自己选择，是朕还存有一意怜惜，否则早已将你送去柔然了！如今你王叔与皇弟连番求情，朕才给了元氏这个机会，你——”
　　言及此，竟是忽然胸闷头痛，皇帝眼前一花，险些跌坐在地。身旁的独孤皇后来不及搀扶，刚伸出手，已是一条身影迅速接住了皇帝。
　　高潜搂着皇帝的肩膀，望向高乐君，眼神冷冽。那双细长凤眼平日总是含着笑，这时却从未有过的冷漠。
　　他轻哼一声：“这是你的不对了，平城公主。”
　　“你……你……”高乐君胸口剧烈起伏，眼泪止不住地淌。
　　多可笑啊，所有人都羡慕她是皇帝最宝贝的女儿，是大宁的公主，可她身陷囹圄，甚至选不得自己的夫婿，只得如同雨打浮萍，任由东西么？
　　那人和她才是一样的，身在乱世，有个不能忤逆的父亲，所有的事都要按照朝臣、宗族的话去做，否则就不孝不忠不义！
　　只有他才懂自己，但是如今连这个人也帮不得她了——
　　“平城公主是天上月，环一介书生，不过南楚质子，性命只在陛下的一念之间。公主爱重，环感激涕零，身边别无长物，唯有这柄云浮如意，聊以相赠。望公主不嫌弃，日日陪伴，也如同环对公主之心……”
　　“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先前，我不该对公主有些不切实际的念头……公主，公主殿下日后莫要再前来了！我的父皇在江宁为我选了一门亲事，求娶殿下，环不敢当。”
　　“柔然苦寒，郁久闾氏已有正妻，乐君岂能过去做妾。本宫托大，乐君母妃去得早，也算她半个娘亲，留在京城有什么不好——”
　　“公主，莫要再逼李环了！”
　　“太师膝下嫡子元瑛如今在三秀堂做编修，清闲差事，没什么出息。那个庶子元卓迩倒是一表人才，锋芒毕露……”
　　“乐君，南楚风光更甚北地，倘有一日，你可愿随我泛舟太湖，结庐而居？”
　　……
　　父亲逼迫她出嫁，与那南楚质子的事想必他们全知道了。最可笑的是李环，上一次会面还是结庐而居白首不渝的誓言，如今却成了她苦苦相逼？
　　女子名节受辱事小，可她却无法左右任何事！
　　何不一死了之？
　　空洞目光瞥见手边金刀，原是为了切割食物的精致摆件，外观远高于实用性，高乐君舌尖发苦，不堪其扰之下，以极快的速度拿起了那把刀。
　　接着便不由分说朝胸口插下——
　　“皇姐！”


第14章：乘月看花上酒船（四）
　　想象中的疼痛并未到来，高乐君眼睫轻颤，再睁开时却见一个年轻男子正握住自己的手，制止了那把锋利的金刀再进一寸。
　　而周遭侍卫已经跪了一地，皇帝缓过了气，急急走下阶梯。
　　男子面容尚带着两三分少年气，浅灰眼瞳里七分都是嘲讽。他手腕微动，金刀坠落时被空余的手接住，他并不在意被割破了掌心似的，反身一跪，双掌展开将那把金刀呈给走到面前的皇帝，不发一言。
　　“放肆！”皇帝怒道，扬手便要打。
　　高乐君泪痕犹在，一双红肿杏眼却不服输地瞪着皇帝，只等那一巴掌落下。但却又被拉住了手，这回是豫王高泓。
　　“皇弟何必呢？”他说话速度慢吞吞，自有一股和风细雨的悠然，“气坏了身子，闹得大家都不愉快——乐君年纪还小，一时说到嫁人这种大事，反应也是情理之中。不如这样，叫她回琅华苑好好儿想几天，弟妹们劝一劝，可否皆大欢喜呢？”
　　他劝着皇帝，贺兰明月只低着头不语，突然被拉了下胳膊。
　　偷偷抬起眼看见高景，挂着一丝狡黠的笑容。他坐得离高乐君近，可一直毫无动作，这时才起身做了个样子：“儿臣附议。”
　　稷王并不表态，只道：“皇兄，莫要为这点事气坏了身子！”
　　众人七嘴八舌地劝解一通，再有别的怒火也发作不出来，闹剧倒是就此收场。皇帝仍然气着，但高潜强硬地将他带去明堂给御医诊治，待到皇帝离开，其余人也各自散了，高昱似乎想对高乐君说点什么，被凌贵妃制止，一步三回头也没说出话。
　　北殿没了这些皇亲国戚，清净得多。独孤皇后环顾周遭，只嘱咐女官收拾，自己便去就寝，看也没看高景一眼。
　　待到连皇后身边的侍女都退出北殿后，高景这才拉一把贺兰明月的胳膊：“起来罢，人都走了，还跪着做什么？”
　　贺兰的腿有点打颤，站起身后看向高景，半晌道：“殿下之前……料事如神么？怎知陛下已经有消息了……还让属下去查公主和、和那位南楚皇子的事？”
　　“非也，什么料事如神，孤不过是见了一次李环。”高景笑得狡黠，“和皇姐比起来，他才是真正的聪明人呢！”
　　贺兰明月不解道：“为何？”
　　高景道：“否则你以为孤与稷王叔真能心灵相通？”
　　贺兰明月恍然大悟道：“殿下的意思是，一切都是那李环设的局？”
　　高景摇了摇手指：“不能这么说，但与他脱不开干系。如今可算遂了李环的意……孤喜欢聪明人，改日或许可以结交，你说呢？”
　　贺兰明月向来不知他打的什么算盘，只道：“是。”
　　“你今日就不该去接那金刀。”高景道，抬头望了望月色，襟袖间清风凉爽，顿觉身边满脸疑问的小侍卫也可爱极了，心头一软勾过他的手，“罢了，接就接了，叫她出事我还真不知如何是好……贺兰？”
　　“在。”
　　“今夜凉爽，你让孤牵着走回摇光阁吧。”
　　贺兰明月不敢拒绝，却吞吞吐吐，走出两步后，他握着高景一双冰冷的手，突然道：“殿下的手，在夜里比白天还要冷。”
　　“嗯？”高景一笑，凑拢了他，“你可知为什么吗？”
　　贺兰：“请殿下赐教？”
　　高景拍了拍他的手臂，平视前方，步伐半分不乱。他走进了一地月光，回廊的灯火昏暗，照不出他的影，突兀地整个都脆弱，让贺兰错觉他抓不住。
　　尚在好奇为何高景没了下文，贺兰却听见身边的人抓紧他的手，道：“孤这双眼睛夜里眩光，总有些失明之兆，看什么都只有影子。这事儿可不能让父皇和其他人晓得，否则孤的东宫之位……如何手到擒来啊？”
　　他心头一震，险些绊住了脚步，用了极大力气才如常地走下去。
　　“那殿下这事不曾告诉别人，连御医也不知道么？”贺兰明月强装镇定地问，心头飞快地盘算，却还垂着眼睫装老实。
　　不知是真的因为看不清还是旁的，高景嗤笑一声：“现在只有你和阿芒知道了。”
　　贺兰明月差点咬了舌尖：“我……？”
　　竟忘了尊卑，高景反而越发得趣：“对啊，阿芒姐姐自小照顾孤，那时还没什么心机，夜里看不清急得大哭，她却板着脸告诉我不要再向旁人。现在看来，阿芒姐姐也早有打算，孤不怪她，却更觉得她可堪大用，若不是个女子……罢了，贺兰，你别想打什么主意，孤既然告诉你这件事，有的是办法教你说不出去。”
　　贺兰明月识海中的波澜未散，而今又是一阵汹涌，猛地站住了身子：“殿下信任，属下定是不会告诉别人的！”
　　“当真么？”高景不望他，只含着笑。
　　拉住自己的手指紧了紧，贺兰明月这次却说不出赌咒发誓似的话了。他知道这是由于心虚，对那丑陋的盘算，把这秘密当做筹码的念头……
　　依照对方的性子只要他说些好听的话，高景自会心软，起码最近不会纠结这事。贺兰明月却仿佛忽然被点了哑穴，喉咙间憋不出半个字，茫然无措地低着头，连那一句“当真”都没法做到于心无愧。
　　他半晌道：“殿下……”
　　“不必了。”高景道，稳稳地迈出步子，扶着他的手，“夜里路不好走。”
　　前一夜贺兰明月没有回到属于自己的房间，他被高景留下了，头一回宿在摇光阁的东厢房。寝阁很大，高景要他睡外面，一张窄窄的榻，尽头摆着小几和一套茶具。
　　侍女按高景的指示替他简单地铺了那张贵妃榻，撤下去茶具与小几，又低着头退了出去。高景在里间隔着一扇花鸟屏风，他不要人伺候，自己脱了靴子外衫沐浴更衣，湿淋淋地结束，连忙窝到了床上。
　　寝阁点着灯，明亮如白昼，照得贺兰明月睡不着。他想高景每晚都在这样的环境中入睡么，思及他的眼睛，脑海情不自禁地浮现那两颗赤红小痣，越发精神了。
　　周遭安静，摇光阁并未豢养宠物，入了冬也没有虫鸣。贺兰明月躺得笔直，隔着屏风，他听见高景悠长的呼吸。
　　他睡得很快，贺兰明月突兀地想：这么不设防，倘若我拿一把刀靠近他，也不会醒么？接着又觉得好笑起来，他将高泓想得太低级，虽说隐约触碰到了豫王的野心，想来要暗杀皇帝的继承人恐怕不是他的作风。
　　但他就真的下得去手么？
　　高景这一年多待他可谓十分尽心，若非每个月二十必会和高泓有短暂会面，贺兰明月几乎要忘记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摇光阁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脱离了高泓的掌握，也不知道高景知道多少，能否够他在高景面前装傻充愣。
　　换言之，哪怕装傻充愣，他又有什么资本呢？单凭高景对他好么？
　　不够。
　　今日席间高乐君的眼泪尚且历历在目，贺兰明月翻了个身，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央高景念点东西给自己听时，他念的那首《关雎》。
　　他已经认得一些字，也知道这首诗的意思，迷迷糊糊地感觉高景并非一时兴起。但贺兰明月知晓他不是女人，有些手段用不得。像情，像爱，他不能轻易用这些绑住高景，蹭在他膝边，想象自己是条乖顺的狗或者猫，装疯卖傻地撒娇。
　　可如若抓不住高景……他一直以来的“忍辱负重”难道只为了保全一条命吗？
　　耳畔的寂静让屏风后的呼吸声无限放大，贺兰明月翻了个身坐起来，寝阁中火炉烧得很暖，他额角渗出一点热汗，耳根潮乎乎的。
　　高乐君为了李环能摒弃掉所有，男女之情罢了，相思罢了，可他为了高景呢？
　　又只是贪图在他身边，知道他夜里看不清东西、想着如何重获皇帝信任入主东宫乃至成为天下的继承人吗？
　　高景告诉他这些，是试探还是毫无保留的信任？
　　贺兰明月揉了揉耳朵，醍醐灌顶地想：“殿下对我，当真没有半点隐瞒，但也没有半点释然，恐怕仍是提防着我的身份。”
　　他一夜未眠。
　　翌日高景起得早，贺兰明月跟着不能睡。
　　他看见阿芒亲自替他更衣，带来一碗浓黑的苦药让高景饮下，那娇贵怕苦的殿下眉头也没皱一下地喝光，把药碗随手搁在桌上。
　　正欲说点什么缓解昨夜的尴尬，摇光阁外的院中突然起了吵嚷声。贺兰明月眉头一皱。那坐在铜镜前任由侍女梳头的小殿下打了个哈欠，在他前头说道：“外面怎么了？大清早的没个安宁，你们就这么做事？”
　　“殿下恕罪。”梳头的小侍女当即跪下。
　　“贺兰，出去看看。”高景挥了挥手，自己拿起包浆温润的犀角梳子。
　　贺兰明月应声而出，腰侧挎着那把燕山雪。他昨夜没睡着，身上还没整理过，倒是看不出哪里有不妥，这时往院中走去，阿芒不在，旁人都把他当了主心骨。
　　摇光阁内的青草慌忙跑来：“贺兰哥哥！今晨那人便一直在北殿外头求饶，说要殿下救他一命，你……你去看看吧！”
　　贺兰明月简单回了句稍安勿躁，走向院中跪着、被两个侍卫架住胳膊的人。
　　发冠凌乱，面上还有被打过的红痕，狼狈不堪的青年抬起头，贺兰明月微微怔忪，正想着这张脸孔是否在哪儿见过，那人却抢先认出他，拼命地挣扎起来——
　　“小兄弟！救我、救我啊！你欠了我一条命对不对？你……”
　　“这……”贺兰猛地被他抱住小腿，心下大骇。
　　他尚未有所反应，身后传来慢吞吞的声音，带着晨起的不耐烦，仿佛也含了三分清苦药味：“何人敢在孤的地方、对着孤的人放肆？！”
　　贺兰明月即刻退开两步：“殿下。”
　　高景站在台阶上并不挪位置：“你认得他？”
　　贺兰垂眸道：“不认得。”
　　院中人抬起头，满脸的不可置信：“我……殿下，属下是明堂护卫，当日替他执杖刑的赵文，今日犯了大错，特来求殿下一个恩典！”
　　※※※※※※※※※※※※※※※※※※※※
　　我在写什么东西= =


第15章：乘月看花上酒船（五）
　　自称赵文的人正是那日皇帝迁怒、叫贺兰明月受杖责六十的执行侍卫之一，他趴在地上，众目睽睽下浑身抖得如同筛糠，断续地将事情说来。
　　贺兰明月眉头紧锁，心道：“哪还有当日揣摩帝王心思时的游刃有余？”
　　事情不复杂，高景听到后头打了个哈欠，总结道：“哦？你是说，你与你那大哥昨夜值守时喝了二两酒，原以为陛下已经歇息，却不想刚好撞见他自北殿而归。那大哥已被慎刑司拖走了，而你侥幸逃脱，便来求孤救命。”
　　赵文额头磕出了血痕：“殿下，殿下救我！”
　　高景笑了笑，大发慈悲般往下走了两步，整齐干净的靴尖踢着赵文的额头，迫他抬起头，鞋面蹭了蹭他脸上的伤，轻声道：“你凭什么认为孤会救你？”
　　那赵文心思本就活泛，被吓破胆的时候已经过去，这时眼珠一转，目光便落在贺兰明月身上：“殿下……殿下那位侍从，当日受陛下杖责，正是小人与大哥负责执行……小人念着殿下对他看重……”
　　“下手轻了，他就活了命，对么？”高景见赵文忙不迭地又磕头，声音放低，越发缓慢道，“如此说来欠你人命的是他，和孤有什么关系？”
　　赵文心头立时凉了半截，磕头不断，高呼救命，喊得围观的贺兰明月都禁不住耳朵有些难受。他看向高景，那人面色沉静，唇角勾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似乎觉得有趣，并没有制止赵文讨饶。
　　感觉到贺兰的视线，高景侧过头，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方才垂下眼角，用那道暧昧的目光撩了一眼他腰间的长剑。
　　贺兰握紧燕山雪，突然就有了判断。
　　他并非冷血无情之人，面前的赵文于他有恩，若是私下遇见，或许贺兰明月被他叠声哀求一通真的会偷偷帮他出宫，或是伪造些证据——这对他如今而言并不难——可赵文找上门来讨饶，偏生撞上了高景。
　　自那次杖刑丢尽颜面之后，高景就恨极了被旁人拿捏。
　　若他能被赵文一个小小的恩情掐住软肋应了他的请求，暗通门路令他活着出宫，事情暴露被皇帝责罚还算不要紧，高景自己如何能过去这个坎？
　　当着摇光阁上下，要他承认随便什么人都可以要挟他么？
　　那自己呢？
　　他是高景的软肋吗？
　　他可以是，却不能让旁人知道。
　　赌咒发誓要效忠的话不绝于耳，贺兰明月突然觉得好笑起来：原来这人平日里机灵得很，性命攸关时刻仍脱不开俗套，和自己当时的害怕相比，有区别么？
　　高景好整以暇地看了戏，半晌没有要走的意思。这下急了侍女，她捧着书箱，小声提醒道：“殿下，是去漱玉斋的时候了。”
　　“嗯？”高景唇边笑意深深，“那也该先解决了此事。明月哥哥，这人与你有莫大联系，孤信你，该如何，就交你决定罢！”
　　他说得轻快，像毫不在意似的，目光却一直不曾挪开贺兰明月身上，考察他要做什么事那般，带着些期待地迎上去。
　　贺兰明月淡淡道了句“是”，缓步走向地上的赵文。
　　胸腔里一颗心跳得极快，他已经有了决断，却仍有些不忍。
　　握住剑柄的手紧了紧，贺兰明月拽住他的衣领，将比自己还要高上几分的人从地上拖起来。他的动作粗暴，赵文意识到了即将发生的事，立刻开始挣扎，那只钳住衣领的手力道极大，复又整个掐紧了喉咙。
　　求饶声猛地停止，赵文发出“咯”“咯”的叫喊，不似人声，一张脸涨成猪肝色，双手使不上力，却还徒劳地去掰开贺兰明月。
　　他听见面前的少年短促地哼了一声，像在笑，又只是不屑似的，薄如剑刃的唇抿成一条线，那双浅灰的瞳孔倒映出自己的不堪。
　　而这也是赵文最后的记忆了。
　　旁边侍卫眼花缭乱了片刻，佩刀已被夺去。接着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贺兰明月面容神情甚至没有一点变化，冷得如同不是他亲手操刀往前一推——
　　血如泉涌，染红了他灰白色衣襟。
　　胆小的侍女两股战战，拼命掐住自己才没有当场尖叫出声。
　　顷刻变成一具尸体的人软绵绵地倒下去，两边侍卫训练有素地拖走，贺兰明月嘱咐道：“拉回慎刑司，告知发落的人，赵文罔顾宫规、触怒天颜，如今还不自量力地想要构陷摇光阁之主，已经被殿下处置了。”
　　言罢，他看着那人脚跟蔓延出一条细线，直到消失在墙角，这才转过身，抬手擦了擦溅到脸上的血迹，拉出猩红的颜色。
　　“回殿下的话，办妥了。”他挺直脊背，说得事不关己。
　　“不错。”高景道，“孤也该启程了，今日是慕容先生讲礼记，不敢迟到。”
　　“恕属下带着血，不敢送您。”
　　高景宽容地拍过他的肩：“今天乖得很，去洗洗吧，等孤回来。”
　　贺兰明月连忙单膝跪地答道“是”，视线随高景的影子一路到他走出摇光阁，这才站起身来，若有所思地望向漱玉斋的方向。
　　他半身都是血，终于有了一瞬的茫然，紧接着半弓着腰干呕起来。
　　侍女不靠近，最后是那小宦官青草拿了条洁净的毛巾递给他，又殷勤地准备了热水叫他收拾自己。他“贺兰哥哥”前“贺兰哥哥”后地叫着，虽没起多大作用平复内心，到底让贺兰明月稍微找回了理智。
　　杀了人。
　　一个鲜活的生命，随着那一刀全部被捅出去。
　　贺兰明月把脸埋进毛巾，安抚酸胀的眼。
　　可他只有一刻心软的时间，待到高景回来，他要装作无事发生一般去和高景见面。要是高景问起，他甚至不配替恩人洒酒祭奠。
　　他是影卫，没有感情没有亲人，惟独对高景需要全心投入。
　　这也是一场戏，演到最后贺兰明月恐怕连自己都忘了。
　　待到高景自漱玉斋回来，贺兰明月换洗一新站在书房门口。高景的习惯是晨课结束后先写半小时的字，看些书册，这才用午膳。
　　而高景看书时，他要一直陪在旁边。
　　若是高景开心了，或许会拿基本浅显易懂的册子给他看，教他写字——这事还要怪他自己，贺兰明月把高景给他的书拿到住的厢房里，白日没时间读，只能趁夜色点一盏灯。被高景发现过一次，说会坏眼睛，便叫他陪着自己了。
　　偶尔隔壁宫室的高晟会来凑热闹，高景就耐着性子让他玩一阵儿。也是偶尔，结束晨课时高昱跟着高景过来坐一会儿，再急急忙忙地回去巢凤馆陪母妃用膳。
　　似乎皇帝对兄友弟恭的氛围乐见其成，贺兰明月不曾见他来，送到摇光阁的赏赐却是越来越多。大部分被高景送给了两个兄弟，他想这是皇帝更愿意看到的。
　　这天没有小跟班高昱，也没有高晟过来凑热闹，贺兰明月经历了早晨那一出，手脚都不知如何放，只好和往日一样站在书桌后。
　　高景并没有理他的意思，不提晨起时的事变，自己安安静静地倚在榻上看一本书。那字小如蚊蝇，密密麻麻的，也亏得他有耐心，边看边用一支笔写下批注。
　　脊背不时蹿上一股酥.痒的感觉，贺兰明月有些难耐，侧过头眨了眨眼。他的小动作没逃过高景的眼睛，那人目光也不抬，却问：“怎么了？”
　　“属下没事。”贺兰明月答，“殿下要喝茶么？”
　　高景低低笑了声，颇有点深沉：“你还在想早晨的事？”
　　贺兰明月道：“不敢。”
　　高景将书盖在榻边的小桌上，抬起头饶有兴致地望向他：“倒是孤今天听先生说《潜夫论》，突然想问你为何没有用孤赐给你的那柄剑？”
　　腰间的燕山雪忽地重若千钧了，贺兰明月握紧又松开，从短暂地眩晕中找回神智，脸色有点发白，但好在他一向比旁人白上两分，看不出异常。他喉头动了动，只觉一阵黏腻，那血腥味复又袭来，半晌说不出话。
　　偏生高景这次不待见他的沉默：“怎么，看不起那柄剑，还是觉得孤对你不好？”
　　沉下的语气，贺兰明月忙不迭跪倒在地：“不是。”
　　身着锦袍玉带的皇子挑高了一边的眉毛，那姿态竟是个出色的帝王了。他不说话，就静静地等贺兰明月的回答。
　　“那柄燕山雪，属下不想它为这事污了。”贺兰明月双掌撑在地上，额角渗出冷汗，“剑是您赐的，属下当然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你懂得就好。”高景终于吝啬地笑了笑。
　　贺兰，你是孤的一把剑，孤让你指向哪，你就得指向哪儿。
　　面前的人还跪着，脊背起伏的弧度像一座秀美的春山，高景看了一会儿，轻声道平身。他重新拿起那本书，笔尖的墨有点干了，写在纸上涩涩地枯白，两个字落下后，高景瞥了一眼，见贺兰眼角微红。
　　他放软了声音：“我吓着你了？”
　　贺兰明月摇头否认，但手指都在抖。他的害怕不是装出来的，每一次高景露出那样高深莫测的神色，都像一把刀架在了他的喉咙。
　　仿佛下一刻血溅三尺的不是被手刃的赵文，而是他自己。
　　他才亲手终结了一条性命，整个人如同绷紧了的弦到临界点，稍加一点外力就会断裂。归根结底他才十九岁，再多残酷过往也没有目睹红颜转瞬成白骨来得冲击力大。
　　高景朝他招招手，像唤一条狗，却极温柔道：“明月哥哥，你过来罢！我怎么会真的怪你，是那人太不像话了！”
　　他依言过去，坐在榻边，正要说点什么，怀里却撞进了软绵的一团。愕然之下，贺兰明月稍一扭头，高景贴在他颈侧，十分黏腻的姿态挨着他，一双冰凉的手往他怀里钻。
　　“殿下……”声线也开始发抖，贺兰明月抬手按住了高景。
　　“怎么？不是常有的事么？”他笑，少年气犹存的面容闪过一点奇异的颜色。
　　这是实话了，贺兰明月茫然地松开一点力度。
　　冰冷而漫长的冬天，摇光阁每一间宫室都烧了地龙，却仍捂不暖高景的一双手。似乎与他的眼疾有关，高景并不在意，只把贺兰明月当成了活的暖炉，靠在他身上念书、小憩，把手搁在他的袖间掌中取暖。
　　但贴着胸膛却是头一次，贺兰明月睫毛长长地遮住双眼中的情绪，调整呼吸，免得让高景察觉他心跳过快。
　　“贺兰，我知道你没杀过人，也不是故意让你杀他的。”高景说话如同春雪消融后的溪水，潺潺地往他心底淌，充满了清凉的蛊惑，“他要是活着，父皇说不定又要想什么……你知道我的意思，我真是很欢喜。”
　　他每次说“我”的时候就放下了那层高贵的壳子，埋在贺兰怀里撒娇。贺兰明月不知说什么，只好愣愣地应了一声：“是。”
　　高景贴得更紧，双手顺着他的衣襟一路探到了腰间，环抱的姿势，下巴枕在了贺兰明月肩膀上。他的余光看见高景绣着金线的衣摆散开，那山水画活了似的，漫到自己的膝盖、大腿，昂贵的金线捆得他喉咙发紧。
　　而下一刻，高景凑在他耳边，低声喊：“明月哥哥，你站在我这边，我真是很欢喜。”
　　他刚要应答，耳垂突然被湿漉漉地一舔。
　　贺兰明月险些惊叫起来，被当成女人逗弄的念头让他一瞬间想要站起身，但高景抱着他，将自己凑到他怀里，又抬起了那双摄人魂魄的眼睛。
　　他亲上来时，贺兰明月彻底空白了。
　　是赏赐，安慰，或者情不自禁么？也许哪种都不是，只想看他难堪？
　　贺兰来不及多想什么了，高景搂在他腰侧的手环过后背，逆着脊骨向上，最终抱住了他的脖子，舌尖舔过他的嘴角，两片嘴唇印上，形状尖尖的牙齿极浅地刺下唇内侧的软.肉，一阵奇异的麻让他张了张嘴，那条作怪的舌头立刻伸了进来。
　　这下他全身都僵硬，却自后背蹿起一股快感，高景含着他，又吸又舔地吻，像只不耐烦的小动物皱着眉，手指把脖颈圈得更紧密。
　　放开时他看见高景红红的嘴唇，脸颊也泛着绯色，眼底水光潋滟，带上三两分笑意，把先前冷漠而疏离的样子冲洗得干干净净。
　　贺兰几乎错觉一切都是他的梦了，高景放开他的脖子，又不服气似的凶狠啃过他颈侧，咬住一小块皮肤吮吸，磨了半晌道：“你真的是块木头呀！”
　　“……”贺兰明月抬起手，抱住高景的腰，无言地将额头抵上他肩头。
　　搂着高景，让他不至于从窄窄的榻边掉下去，贺兰顾不得这姿势是否太僭越。他靠了一会儿，听见高景喉咙里的低笑，道：“您又在戏弄我。”
　　高景爽朗道：“怎么会呢？”
　　贺兰明月突然一阵苦涩，道：“您把我当成女人了。”
　　高景大笑，从他怀中挣脱下地，整理散乱的前襟，看向贺兰被他弄得衣冠不整的样子，似乎满意地点点头，才道：“什么当成女人？不会的，你只是我的人。”
　　他皱着眉仰起头，高景逆光，他看不清那人的面容，却觉得这句话咬牙切齿无比笃定，那语气叫他分不清说话的到底是谁了。
　　高景如何能说这样的话呢？
　　而他还在轻言细语：“你听我的话，明月哥哥，我自会好好待你。”
　　那是景明十六年最后的冬日，洛阳城的大雪从初冬开始就没有停过，苍茫大地一片空旷的白色，前朝战火平息，后宫却逐渐起了波澜。
　　※※※※※※※※※※※※※※※※※※※※
　　高景：你就是我的工具人(=゜ω゜)ノぃょぅ


第16章：系马高楼垂柳边（一）
　　景明十七年的春天来得缓，细细密密的雨下过，从紫微城前的朱雀大道到纵横的寻常巷陌，石板、青砖、黑瓦，都铺上一层流光。
　　屋檐挂着颤巍巍的水滴，车马驶过带起了风，便又是恍惚的一阵水雾。
　　出宫城，过浮渭河，再往前行几条街，抵达整个洛邑最大的南市。位于嘉善坊与永泰坊之间，节日时此地免除宵禁，往来胡商、南商在此驻足，游客土著络绎不绝，成了都城民间商业最活泛的所在。
　　南市最高的建筑是座三层的酒楼，叫做“小有天”，名字虽娇气装潢却十足的气派，因着先敬文帝迁都后微服出巡在此喝了一碗酒，身价水涨船高，如今已成了一座难求的地方。
　　不是休沐日，也未到饭点，小有天中没有满席，二楼角落里的一扇屏风后坐了两个青年模样的男子。俱是玄色短打，长发简单地以一条发带束起，腰间佩剑，相同的装束却衬出不同的气质：
　　左侧那人年岁稍长，肌肉虬结，粗眉大眼，眉宇间一股凛然正气，另一人略显瘦削的身材裹在黑衣中，单看样貌是顶顶英俊，却叫人只敢远观。
　　正是贺兰明月与慕容赟。
　　桌上摆着几碟小菜一壶好酒，慕容赟举杯饮尽，道：“先前殿下允你出宫，我倒是没想到他这么爽快，不怕你走了就不回去么？”
　　“我有什么不回去……”贺兰明月荡着清亮酒液，嗅了嗅味道，“兄长急着叫我出来，有宫内不便说的事，在这儿就不怕隔墙有耳了？”
　　“宫内说不得。”慕容赟道，“是关乎你爹娘的。”
　　送到唇边的酒杯停了一停，贺兰明月径直放下，眉间的淡漠倏地远了：“什么？”
　　慕容赟不同他虚与委蛇，道：“你入宫侍奉二殿下之后，有段时日豫王殿下也频频入宫，起先不知他是去作甚，后来有一回陆大哥喝多了，不小心说出来，却是每次都只在寿山花园那处流连……此事过后，陆怡似乎担心我说出去，将我与他绑的紧了。借着他的关系，我查‘贺兰氏’也方便许多。”
　　脑海中某个名字浮现，贺兰明月咬着杯沿道：“先前我只听摇光阁中侍卫聊起陇西王，但他已经陨落，连带着陇西贺兰一族都不见踪迹。”
　　慕容赟摇头晃脑：“然也！如今朝中提起贺兰姓氏，想到的只有司空大人的正妻、颍川贺兰夏珠那一族。至于陇西王……”
　　贺兰明月道：“听闻是阵前谋反。”
　　慕容赟又饮了一杯，道：“那应当是建元十二年的事吧，陇西王为什么谋反并无定论，只有一些市井传言，说为了讨好柔然，这才杀了陇西王立威……”
　　贺兰明月道：“建元十二年？那时候大宁与柔然的确有一战，但不是大胜么？议和十年，怎会斩杀主将讨好敌军？这说法未免太站不住脚。”
　　慕容赟道：“话是如此，我只说与你听听便是。除此之外，还有一种传言，但相比较我觉得更要荒谬！”
　　“说吧。”贺兰明月道，筷子悠闲地划过碗底。
　　“上次你不是问我为何二殿下为陛下的长子，却处处都是次子待遇？”慕容赟一顿，低声道，“那是因为陛下与独孤皇后本有一子，建元九年时夭折——此事在紫微城为禁语，谁都不敢提，甫一被听见即刻会丢了脑袋！”
　　“怎么死的？”贺兰明月问道。
　　慕容赟道：“溺水，小孩子跑到浮渭河边，不知怎么的周围一个看护的宫女侍卫都没有，回过神时已经在水里头挣扎，再救不回来了。”
　　贺兰眼角一跳，抬起目光看他：“你怎么知道得如此详细？”
　　“宫外的人好多都知道。”慕容赟压下筷子，同他靠得更近些，“皇长子溺死在浮渭河中，却无论如何打捞不出尸体。陛下气得晕过去了一次，差点叫人抽干了浮渭河的水，但如此七天七夜，也没有找到。”
　　脊背有些发冷，贺兰明月听着这宫闱秘闻，却想：那年我尚未出生……贺兰氏的覆灭同此人又有何关系？
　　似乎参透了他心中所想，慕容赟冷笑一声道：“后来——你也知道我是慕容氏的养子，家主为当朝太傅慕容询——听本家的人说，陛下曾经在司天监得了一个预言。”
　　贺兰道：“什么预言？”
　　慕容赟摇摇头：“不知道，但传闻与国运有关，也说中了嫡长子夭折。具体内容又是什么，也许只有陛下一人明了。”
　　贺兰明月皱眉道：“轻信预言，未免可笑！”
　　慕容赟道：“高氏本为逆天命起兵，这还没过去多久，怎能不信天命？”
　　贺兰不语，一滴酒液溅到手背，他如梦初醒，站起身来拿起桌上的燕山雪：“我须得赶在宫城落锁前回去——大哥，多谢。”
　　“路上小心。”慕容赟道，又悠然地拿起了酒杯，“你若有胆子，大可去问豫王爷。”
　　“恐怕他会要了我的命。”贺兰笑笑，挥手作别。
　　雨天路滑，贺兰明月并未骑马，顺着大街走回紫微城。
　　他经过浮渭河时脚步有些许停顿，受了今日听来的传说中夭折皇子的影响，眼见护城河中流水波澜起伏，竟然心生畏惧。
　　护城河一向挖得深，上架浮桥做防御工事，而洛邑除皇城外，饮水也尽是引自浮渭河与洛水，普通人都知道不得轻易靠近此处。当年的皇子年岁尚轻，到底怎么翻入河中，又怎会连尸体也找不见？
　　司天监当真能夜观星象就预见此事么？
　　那预言有什么内容，莫非是说大宁的皇长子必然会意外暴亡，皇帝才迟迟不给高景一个正经名分？
　　高景知道这事吗？
　　不，恐怕不晓得。他那时还没有出世，但后来是否有人对他提起过，好让父子离心？
　　那么豫王呢？
　　贺兰明月暗自盘算，跨过浮桥在宫城出示腰间铭牌。守卫确认无误放他入紫微城，红墙森严，琉璃瓦被雨水洗涤干净，夕阳一照，越发耀眼。
　　慕容赟字里行间提示的一定不是颍川贺兰氏，早已没落，如今女子当家，也要靠联姻才能守住一点昔日尊严。那么……
　　难道是“那位”贺兰将军吗？
　　西军的主帅，陇城的首领贺兰茂佳。
　　自己当真会和他有所联系么？
　　他思索着这些事，脚步也加快，不知不觉已看到了摇光阁的飞檐。贺兰明月深吸一口气，浑身又无可抑制地绷紧了，这才踏入北殿宫门。
　　从那日之后，高景对他越发肆无忌惮起来，说着“你是我的人”，他就再也没有回到侍卫廊房安睡过一天。
　　他每夜宿在高景寝阁外的榻上，眼底熬出两团乌青。有次累了，提过请殿下放回去，高景一副收了极大委屈的模样，哀哀切切道：“是明月哥哥不愿陪我了，夜里害怕得很，你也不怜我眼目有碍，难道叫我在旁人面前也丢脸吗？”
　　贺兰明月吃软不吃硬，从那次往后，再也没有提，只觉得高景雷声大雨点小，皇城戒备森严，哪里需要他晚上守在咫尺之地。
　　至于更亲近些的行为都要看高景的心情。
　　他写字到一半，将人拉过去搂着亲一顿是常有的事，对别人不这样，贺兰问起，他就笑弯了一双眼：“我是对你好呀。”
　　次数多了，时间久了，他只道是自己想太多，男子又没什么贞操可言，高景愿意，就随他去了。偶尔兴致上来得了趣，他箍住高景的腰吻回去，学他的模样去**舌尖舔过上颚，对方更激动得抓紧了他的衣裳，要亲好一会儿才罢休。
　　旁人或许是不知道的，否则早该说他以色侍君了。
　　这念头一闪而过，贺兰明月有些好笑地想：虽然对这些多少不愿，但不得不承认他的确从中捞了好处，高景宠他信他，什么事都愿意跟他讲。
　　若他是个女子，恐怕高景连纳妾的心都生了出来？——每每思及此，贺兰明月总自嘲地想，这是幸运还是遗憾？也不可说。
　　黄昏照得天边锦云灿烂，贺兰明月回到摇光阁，正遇见阿芒端着空了的药碗出来。他们二人通过言语，高景的眼疾瞒着所有人，唯有请阿芒家乡熟悉的一个名医每隔三月进宫问诊开药。
　　贺兰对上她踌躇片刻的神情，主动道：“阿芒姐姐辛苦了，是殿下的药么？”
　　“啊，是……殿下这会儿困了，说想睡觉。”阿芒面色发红，朝寝阁里望了望，见窗户严实地遮住视线，便又故作轻松地挽过一缕发丝，“就不去打扰了吧！”
　　“理应如此，我也正好偷闲片刻。”贺兰笑笑，侧过身目送阿芒离开。
　　寝阁的守卫一向宽松，贺兰见眼下再无旁人，径直走向了紧闭的房门。他自然不信什么现在就困了的鬼话，高景秉烛夜读也是常有的事，怎会这么早就歇息？他眼疾作祟，每次服药后短暂地头晕，更不可能将自己锁得这么严实。
　　他难得起了好奇心，试探着推一推房门，竟是没有反锁。贺兰明月心口一跳，轻声喊一句“殿下”，只听见细细的呼吸，皱着眉踏入寝阁。
　　春寒料峭，暖炉余温尚在，烘得偌大寝阁干燥而闷热。贺兰明月扯开一点领口，点亮了正厅中的灯，四下并无异常。
　　擎着那盏烛光，贺兰明月又查看过高景平日偷懒小憩的茶厅，也没有人在。寝阁中的卧房藏在回廊深处，中庭的花树还在西风中颤抖，枝条上伸出细小/嫩/芽，在黄昏暧昧的光里现出透亮的金色。
　　贺兰不自禁地驻足看了会儿，正有些出神，忽地听见一声惊/喘——
　　是从卧房中来的。
　　他心口狠狠地抽搐，仿佛有所感，可又正直地迷茫着，只以为殿下有失。踏过莺声回廊的步子又急又快，随后“哗啦”一声推开了沉重的雕花木门。
　　踩着了什么软绵的物事，贺兰明月差点没能握住手里的烛台，低头一看，那白日里规整穿在高景身上的锦袍，正躺在自己的脚底。
　　“哎！”
　　短促的惊叫，随后是落地的声音，衣物摩挲，空气中旖/旎的氛围任他不经人事也能嗅到不寻常，一股兰花清香蔓延开——但眼下分明不到花开季节。
　　贺兰明月不知所措地立在门口，看见自己的影。天光是一下子黯淡的，黄昏转瞬就消失了，他面对一地散乱到屏风后的衣服、熟悉的花鸟画后攒动的人影，猛地缩回了踏进去的脚步，慌乱地想要关门。
　　而下一刻，衣襟散开的少年已经夺门而出，路过他时连一刻停留都没有。他嗅到很怪的腥味，有点像带了血的铁锈，又更粘稠。
　　贺兰明月望向那人蹿进隔壁厢房的慌乱身影，后知后觉地认出是青草。
　　可他在这儿做什么？
　　敞开的门里走出一人，贺兰明月来不及回头，先听见了他愠怒的声音——高景的长大好似只在一个寻常冬夜，他悄无声息地脱离了那把贺兰已经耳熟的清脆嗓子，个子高挑不少，站在那儿时能看见瘦削却不柔弱的轮廓。
　　“可真会挑时候，谁……”高景踢开绊脚的外袍，扬起脸，“你回来了？孤不是叫阿芒不许放人过来么？你——”
　　“属下不知道您在做什么，听见声音……心里着急，就……”贺兰低着头犹豫跪下请罪，突然说不出话了。
　　一双雪白的赤足映入了眼帘，扎得他眼皮跳了跳。
　　方才低头太快没看清高景的装束，这时他先被那双尊贵的脚吸引，耳畔高景嘟囔着抱怨了什么都听不见，兀自抬了头。
　　平日梳得工整、起卧也松松地挽成一束的满头青丝肆意垂着，有些凌乱，衬出一张绯红的、秀丽的脸，两颗赤色小痣如同被点亮了一般，眼中含着脉脉的流水。像被他吻得喘不过气的时候，贺兰无端地想。
　　高景的衣裳似乎是匆忙间披上的，露出大片单薄胸膛。他虽然也练习骑射，却并不能与常年习武的人相比，不见光的皮肤白皙，此刻因为愠色染上一片粉云。
　　长衫之下……
　　贺兰慌忙地错开目光。
　　两条长腿，膝盖泛着不正常的红，稍一动，那单薄的衣裳都要遮不住了。
　　“我在做什么？！”高景拉起他，两个人离得很近，咬牙切齿地啃他的唇，含糊道，“贺兰明月你早不回来晚不回来……我看你拿什么赔！”
　　他的醒悟来得电光石火又不合时宜，贺兰明月一把抱住了高景的腰——那把腰真细，柔韧而光华，隔着衣裳和皮肤也能感觉到他的生命在跳动。
　　兰花香更甚了，贺兰明月任由他胡乱地亲吻，空余的那只手遮住了高景的眼睛。
　　那人突然不再咬他舔他，停了半拍，脆弱地将自己往他怀里靠。
　　平素尊贵而狡黠的人此刻被情/欲染了满身，俗气，却更加吸引人。多少次的肌肤相亲，无师自通地知道他想要什么。
　　贺兰忽然笑了：“殿下，您想我怎么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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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更新完后发现此处应有排雷，我的萌点就是在一起之前就会亲亲甚至doi（委屈脸。接受不了也没关系，不要骂小高嗷，他只是不懂爱


第17章：系马高楼垂柳边（二）
　　不久前的正月十五，元宵夜，贺兰明月短暂地与豫王府中的影卫们聚过一次。
　　南市没有宵禁，夜幕低垂，与小有天一街之隔的地方更加热闹。秦楼楚馆云集的地方，丝竹缠绵，笙箫不断，当中红袖招摇得最妩媚的一处便是他们相聚的“醉逍遥”。
　　陆怡没有来，但其他熟识的人都坐得差不多。贺兰明月推辞不得，任由一个怯怯的雏/妓坐在膝头，揽着他的脖子喂酒。
　　晚些回宫不知道高景是否另有吩咐，那位殿下不喜伺候的人满身酒味，他知道自己不能多喝，只饮了一杯，拍拍姑娘的后背让她去另一侧弹琵琶。平素冷着脸的影卫们以为他害羞，取笑说过完年都及冠了，是大人了，也能多喝点酒。
　　最后是慕容赟打圆场，众人话题这才转移到近日里豫王娶亲的事——大朝会上皇帝有意指婚的事传得沸沸扬扬，比贺兰明月要来得惹人注意。
　　酒过三巡，夜色更深，聊的动的也百无禁忌。
　　也许陆怡不在，这群平日憋得很的人再也无所畏惧。一个大哥与怀里的妓/女打得火热，不多时喂着酒，手便伸到了姑娘的怀里。那姑娘也放得开，敞着衣襟任他摸，嫩葱似的手指从影卫健壮的胸膛滑到腰间，竟是有来有往地不服输。
　　贺兰明月坐在角落，见他们二人意乱情迷，其余的自顾不暇。面色绯红、带了三分醉意的名/妓撩起裙摆，两条腿叠在影卫的腰上。
　　他拿着酒杯看，耳畔充盈着水声与娇笑、喘/息，觥筹交错，相逢的又何止金风玉露。
　　那时没有想到短暂的旁观后，竟这么快就会由自己去抱住另一个人。
　　雕花的木门复又被“嘭”地一声关拢，贺兰明月的手越过高景，在他渴极了的亲吻中摸索半晌，扣上了锁，清脆地响。
　　高景一愣，搂在他脖子的手紧了紧：“锁门作甚？”
　　“殿下不是要我赔么？”贺兰明月双手握住他腿根，稍一使力整个人抱起来，高景措手不及，立刻重又抱得用力。
　　“你做什么！”他被抱得双手离了地面，抓住贺兰明月时才发现他以为的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少年拥着他的力度沉稳，俨然是半熟的青年模样。
　　“怕一会儿又有人……像我一样找来了。”贺兰明月抱着他，绕过了平时睡的那张贵妃榻，往卧房里头的床走，高挺的鼻尖蹭一蹭他的颈侧，“那到时候殿下是也要让我滚，还是叫别人看见您这样儿？”
　　（……）
　　高景尚在高/潮带来的空白中回不过神，手背遮着眼，不敢去看榻上的痕迹。他感觉到那些温热的黏稠慢慢地冷了，凝在皮肤上，提醒他刚经历了怎样的荒唐。
　　他引诱自己的侍从，也许是命令，但贺兰明月方才也不是没有情动。
　　这么想着，高景茫然地侧过身，勾过锦被罩在两个人身上，看向旁边调整呼吸的贺兰明月。他鼻梁很挺，这么闭着眼，才发现睫毛又长又翘，比姑娘还要白皙的皮肤上残余飞红，提醒着适才的情/事真切发生。
　　姑娘……
　　高景蓦地坐起了身，酸软的下/身一疼，他又重重地跌回褥子里。
　　“殿下怎么了？”贺兰明月缓声道，没睁眼，只自然地牵着他的手。
　　高景冷声道：“你当真没去过青楼么？我见你熟练得很——在宫里当差还有空去外头逍遥，贺兰明月，我看你……”
　　贺兰突兀地笑了笑：“去过一回。”
　　高景将他盖着的锦被全扯到了自己这边，全然不顾初春着实夜里风冷。
　　枕边人懒散地继续道：“正好是元宵夜。几个兄弟们各自抱着姑娘，我也被他们强塞了一个，原本不想拂哥哥的好意，最后仍是什么也没发生。”
　　高景自厚重被褥间露出一双眼，斜飞的朱红小痣令人错觉亮了亮。
　　“本来饮了酒，见他们胡天胡地的，也不是没有兴致。”贺兰明月手臂一展，将高景连人带锦被地抱住，亲了亲他满眼期待，“但我突然觉得……”
　　“嗯？”
　　“她没有殿下美。”贺兰柔声道，“您不生气吧？”
　　许是觉得难得温存，又满心依赖着他，高景哼了一声，没流露出不悦。
　　他点了点贺兰明月的耳垂，那地方被他激烈地咬过一口，尖尖的犬牙弄破了一小块皮肤，印出个血红的印子。手指一抹，血污了半截耳垂，高景饶有兴致地吮吸指尖的血迹，尝到腥味后又用沾着唾液的指头去逗贺兰的唇角。
　　倒是有几分痴态，贺兰明月瞥他一眼，温顺地含住了他。
　　“嗯，嗯……”高景低声地笑，“我想给你一个印记，总是和别人不同的……”他抚摸贺兰明月的耳垂，揉得发热了，才道：“在这里吧。前些日子碎叶进贡了些烟紫玉，上好的成色，我让他们给你做一个饰物。”
　　“从这儿穿过去么？”贺兰说着，语气平缓并无不耐。
　　“你肯吗？”高景趴上他的胸口，感觉自己的长发被贺兰明月拢过一束，手指灵巧地编了细长的一根发辫，他不反感，只又问了一次，“肯吗？”
　　“殿下，我是您的人。”贺兰轻声道，将那根发辫的尾端绕在了指尖。
　　夜里贺兰明月没再睡那张贵妃榻，他被高景留在了宽大的床上。对方赤/条条地贴着他，高景身体温热，皮肤细腻如羊脂玉，他反复摸着又起了兴，将人弄得半梦半醒间伸手抱住，又要了一次，这才舒服地睡过去。
　　翌日高景照常起身听课，同高晟写字，在中庭花树边坐着饮茶小憩，好似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发生。
　　但贺兰明月知道，他看向自己时躲闪的目光，润泽的狭长眼尾，那两颗生动的红痣，都昭示着有某些事发生了变化，且是朝向他的希冀变化。
　　那枚带着灰色的烟紫玉耳环很快做好，阿芒替他在耳垂穿洞，刺破时如同蚂蚁噬咬。他咬着唇，眼睫一扫，看见高景含笑站在旁边，目光对上后他只淡淡地饮了一口茶：“孤猜得不错，这颜色适合你。”
　　耳环做工精巧，烟紫玉的颜色不如水晶或宝石来得昭彰，嵌在其中很小的一粒，平时碎发遮一遮，谁也看不见。贺兰明月戴着它，旁人不在的时候高景喜欢伸手摸一摸，把他的红肿伤口摸到恢复如常。
　　贺兰明月偶尔夜里无法入睡，被看不清的殿下抱着胳膊，当初“让高景离不开自己”的妄念逐渐成型……
　　他却开始贪心地想要更多。
　　三月三，春和日丽，上巳节亦是休沐日，朝会暂停后漱玉斋的讲习也放了一天假。高景在摇光阁内坐不住，正想带着贺兰明月和阿芒去寿山假装踏青，收拾好一切就差临门一脚，却有贵客突然造访。
　　除却晚宴、盛大节日的场合，贺兰明月后来记起，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独孤皇后。
　　北宁开国时离不开鲜卑贵族的帮衬，与西域、柔然毗邻，使得国境内多种胡族聚居，胡汉通婚的状况从皇室到民间都屡见不鲜。孝武帝这位被后世称作北宁第一美人的皇后同许多宁朝贵族一样，也是鲜卑族裔的出身——每每提及此，总有文人带着酸楚嘲弄北宁“名为汉皇，实为胡族”。
　　而这些，贺兰明月统统不知晓，在他看来不过是个普通的上巳。
　　独孤皇后大驾光临，前往寿山放风筝的计划只得搁置一旁。贺兰明月看不出高景是否有不满，他面对独孤皇后足够恭顺，行大礼，唤母后，但总显出一丝疏远，仿佛他和自己的母亲之间从未熟络过。
　　她来摇光阁的次数一根手便能数完，无事不登三宝殿。果然，没寒暄几句，皇后却道：“叫你的人都出去，本宫同你单独说几句话。”
　　高景明显怔忪了，却没有忤逆，只笑笑道：“这是自然，贺兰，你出去等着罢。”
　　贺兰明月不疑有他，又施礼后这才走出摇光阁正厅。
　　阿芒守在摇光阁院中，抱着那团给春游预备的东西发呆。他没见着高晟前来，想可能皇后将人留在了北殿，想着和阿芒一道晒一晒太阳，浑身都放松时，突然敏锐地察觉到一道刀气——他许久没同人动手，这会儿不由得立刻警惕。
　　回廊下浮现红衣猎猎的女子，贺兰明月只看见她的佩刀，却听见身边的阿芒忽然站直了，朝那女子行礼：“参见徐大人……啊，应当是徐将军了！”
　　红衣女子听了这话忍不住笑起来，她的年岁应当不是个少女了，却仍留着未出阁姑娘的发饰，鹅蛋脸，说不上美不美，眉宇间却很英气。她身着男人一般的短打，颜色更鲜艳，一路走来衣襟带起了风。
　　“阿芒，你我多年旧友，怎么也如此客气？”她扶起阿芒的胳膊，语气间真心实意。
　　阿芒于是从善如流道：“徐辛姐姐，久见了。”
　　在旁听她们讲话的贺兰明月再看向红衣女子的目光便锐利了，原来这就是高景说的，大内的第一高手，甚至北宁的第一高手，一把刀一匹马，能千军阵中取敌将首级。
　　若不是亲眼所见，谁又能相信昔日皇后的贴身侍从、如今皇帝的出鞘利剑，领兵镇守北庭都护府的徐辛将军，当真是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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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系马高楼垂柳边（三）
　　贺兰明月尚在冲击中，那厢徐辛与阿芒聊了几句，话题却突兀地转到了他的身上。徐辛打量他片刻，道：“你随我来。”
　　“徐辛姐姐要试他的身手么？好着呢，殿下很喜欢他。”阿芒捂着嘴笑。
　　徐辛不答，似笑非笑地看向贺兰。
　　这样尖锐的目光下，贺兰明月无从遁形，甚至有一丝窘迫，忙错开视线，随着她拐出正厅的花园，一直走到摇光阁内偏僻的墙角。
　　红墙在阳光下显出灿烂的颜色，四下安静得只有虫鸣。
　　他紧紧地盯着徐辛的刀，扣着燕山雪，目光如炬。
　　但徐辛却没有出刀，她收起了在阿芒面前时的和善脸孔，冷淡地看向贺兰明月：“你是豫王的人，对么？”
　　那个名字落入耳中时，贺兰明月瞳孔微收，好歹维持住了正常神色。他不说话，徐辛也并不感到意外，只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昨夜我去豫王府上，他说有个小朋友被放在了摇光阁，既然如此我今天前来，少不得同你打个招呼。”
　　“……怎么？”贺兰明月说不上松了口气或者愈发紧绷，脚部有些虚浮，“王爷同将军之间还有交情？”
　　徐辛看向他的眼神多了些暧昧：“将军？过段日子，你兴许就得换个称呼了。”
　　贺兰明月不解，却并没有问，仍是看向她。似乎索然无味了，徐辛斜斜地往那宫墙边的垂柳上一靠，看自己被刀剑磨出薄茧的掌心：“听王爷说你姓贺兰，那他可有告诉你这个名字与他的关系？”
　　“不曾。”贺兰明月道，一颗心高高地吊起来。
　　徐辛黑白分明的一双眼笑得弯起来：“你在豫王府待了十年，又到殿下左右随侍两年多，心这么宽，却还没被害死，是沾了这张脸的光么？——别忙着觉得冒犯，你想知道的事，说不定我正巧明白呢。”
　　贺兰明月仍旧不语。
　　徐辛的指尖拂过他的下巴，掐住后逼迫他看向自己，半晌才道：“贺兰氏，与皇家真是说不出的渊源。”
　　贺兰明月蓦地有些惊讶了。
　　“豫王的母妃是贺兰氏，先帝的德妃娘娘，陇西王贺兰茂佳的姑母……你知道陇西王么？从柔然、碎叶再到南楚，莫不被西军铁蹄征服过，百战百胜，最后却死在了朝中。”徐辛笑意更深了些，“看你那模样，一点也不像个下人，尤其这双眼睛，傲得很。又姓贺兰，真让我情不自禁想到当日的陇西王。”
　　“将军谬赞了。”贺兰明月淡淡道。
　　“哪里？”徐辛意味深长道，“贺兰明月，你猜我为何一直向你提陇西王？”
　　心口猛烈地一跳，他有所预感地对上徐辛的双眼——
　　果然，徐辛红唇轻启，道：“当年陇西王谋反，天颜震怒，诛灭其三族，王爷碍于母族姻亲联系，拼死留下了贺兰茂佳的血脉，藏在自己府中……”
　　贺兰不可置信地掐紧了手心。
　　他虽想过，但有朝一日从旁人口中听说这段秘辛，仍是——
　　“豫王没告诉过你，他府中有人便是贺兰茂佳的遗孤么？”
　　“将军，自重！”贺兰明月推开一步，逃离徐辛的钳制，“您说这些，是在挑拨我与王爷的信任！”
　　徐辛收敛了笑容，道：“信任？哈，是了，若我说的属实，你还得尊称他一声舅父呢！来日方长，贺兰明月，我们且看吧。”
　　言罢，她抬起手似乎想在贺兰明月肩上拍一拍，却终究没有动作，按回了腰间那把短刀，道：“算时辰，皇后娘娘应当快起驾了，你不回去守着那位殿下？”
　　贺兰明月不语，转身就走，留徐辛自己站在原地。
　　直到看不见人，她才用力地忍住发酸的眼眶。
　　她要如何告诉自己不能哭呢？
　　贺兰明月和故人太像了。
　　庭院内，阿芒仍保持着最初的姿势，呆坐在石桌边，见贺兰回来，她笑吟吟地站起身，正要说话，又变了脸色：“怎么啦，明月，脸那么白？”
　　她拿了张帕子递给贺兰，道：“好多冷汗，徐姐姐同你说了什么呀？哎，你别看她那样子，心总是不会坏的……”
　　温声软语让贺兰明月总算回了神，他呆呆地接过那张帕子，胡乱在脸上擦了一通，才向阿芒道谢。走到桌边，看见了石头做的圆鼓凳，贺兰明月腿一软，几乎摔倒在上头，膝盖磕到边缘，疼得他短促地惊叫一声。
　　阿芒蹲下/身：“坐都坐不对的，你到底怎么啦？徐姐姐欺负你？”
　　贺兰连声否认，话出了口，才自嘲地想：原来我还能说出话。虽然嘶哑，喉咙给黏住了一般地疼，但他好歹还活着。
　　他不是没想过这样的真相，听徐辛明里暗里的意思似乎知道的人不少，却谁都没告诉他。贺兰明月知道他身份低微，或许在那些大人物眼中就是棋子一般，不告诉他也是应当，只是他前几天还想着怎么去查些事实，徐辛立刻就出现了。
　　巧合得简直像有人在算计他一样，贺兰明月不敢多想，也不敢全信。
　　只是，徐辛所言露一半藏一半，倒不像全是骗他。
　　若他真是贺兰茂佳的儿子，贺兰氏的遗孤……此前所想，难道全都被推翻了？高氏灭了贺兰家满门，豫王救他性命，而高景——
　　高景恐怕比他知道的还少吗？也不尽然。
　　可他转念一想，如果贺兰茂佳当真因谋反获罪，十数年根深蒂固的教养，兴许也有奴性作祟，君要臣死，犯上作乱……
　　那贺兰茂佳死有余辜，他有什么立场去怨怼按律斩了他的皇帝？
　　心头一团乱麻，偏生阿芒在他耳边脆生生地喊：“别发呆了，殿下出来了！看天气还好，咱们仍可去寿山转一圈儿，快，去拿殿下的风筝——算了，我去罢！”
　　她轻快地跑远了，贺兰明月一抬头，高景扶着独孤皇后的手，同她走下玉阶。
　　“本宫对你说的事你稍后考虑，人选都已定了，改日得了空，去北殿，本宫和你一起选选。”独孤皇后轻言细语，确实不容反驳的坚决。
　　高景只得道：“母后吩咐的是。”
　　皇后从他掌心抽出缀满戒指和玉镯的手：“娶妻，本宫不逼你，你总是有‘年纪尚小’的道理，可眼看昱儿都要到年纪了，你这边儿一点动静都没有，就让旁人看了笑话。你心里如何盘算，本宫不想知道。”
　　高景道：“母后……”
　　皇后强势地打断他：“勿要多言，纳侧室这事本宫绝不会退让。”
　　高景埋首不语，独孤皇后言罢，只教跟随在旁侧的侍女搀着自己，缓缓走出摇光阁。
　　待到皇后与她的随侍离开，高景目光一转，朝贺兰招手要他过自己身边。他本是心情欠佳，见高景蔫儿了的模样，莫名地有种“连这样也不孤单”的庆幸，短暂地遗忘了和徐辛的会面过去，自然地碰碰高景的手。
　　“殿下怎么着了？”贺兰明月道，朝他笑了笑。
　　高景喜欢看他笑着的样子，以往这么做，坏心情都能哄好大半，可他抬眼看了一下，没动静，仍是闷着。
　　贺兰又道：“娘娘难得来一次，您不高兴吗？”
　　阿芒拿风筝过来，见到的便是他手抵在膝盖上，去看高景的样子，不由得翘了翘嘴角。
　　“你知道她说些什么话气我，也高兴不起来。”高景嘟囔一句，仍不由自主地被贺兰明月牵住了，没好气道，“你方才没在外面偷听？”
　　“属下哪儿敢。”
　　“你还有不敢的事情么？你连……”高景说到这儿，猛地顿住，脸颊一抹奇异的红，“算了，懒得提母后。阿芒姐姐兴致勃勃的，还去放风筝么？”
　　贺兰明月懒散道：“去了也是属下给您放，您只消看。”
　　高景拍他一下：“放肆！”
　　他但笑不语，就放肆地搂过了高景的肩膀——无数回的肌肤相亲，贺兰知道他喜欢这样，可说出去又有谁相信二殿下私下里极享受这些不伦不类的紧密。
　　寿山到底还是去了，阿芒捧着东西跟在他们身后。他心情也许因为离开北殿好了许多，话也开始源源不绝，说寿山风光胜过许多山水。
　　“殿下不曾出宫吗？”贺兰明月道，“我曾听陆怡大哥说他自高车流落到中原前，常见别人骑着骆驼顺戈壁滩直入大漠深处，驼铃声声，黄沙漫漫，与长城以南截然不同。宫内更少见这样的场景，您没想过去看看么？”
　　高景收回目光，失落道：“得了吧，我出个宫都得三请四请，父皇不让便哪儿也去不成。这紫微城，人人都说好，我看只是座金碧辉煌的囚笼。”
　　贺兰明月道：“往后或许有机会。”
　　高景默然，知道他是安慰自己。
　　如往日一般上到绛霄亭，他却没了从前的兴奋。阿芒放飞一只风筝，线拽在自己手里，喜笑颜开，说些俏皮话逗高景开心，总算见了他一点笑脸。
　　贺兰明月站在亭边，听身后欢声笑语，被徐辛扰得乱成一团的心情多少平复了。他暗道：“就算知道这些，豫王或许早将我当了弃子，许多日子都没再有信号，归根结底，他是不交心的。殿下再任性，不过一个半大孩子，好哄。”
　　他自行思索着，目光仍四处扫过花园角落。
　　每一棵树都保持着规整的样子，像这皇城中无声的拘束。贺兰明月看了一会儿，却突然察觉出了不对劲，他还没开口，高景已然靠了过来。
　　一双手搂过他被郭罗带束紧的腰，高景蹭了蹭贺兰的颈侧，没好气道：“你就像只鹰，喜欢站在高处瞧……又看见什么了？”
　　“那是凌贵妃么？殿下。”他指向一处，“树后面。”
　　高景顺着看，不觉笑了：“还真是，随从侍女都不带一个，这倒不是她的作风……贺兰，我真得好好罚你了，成天不学好，只盯着女人看——怎么不多看看我？”
　　贺兰明月苍白地辩驳道：“属下没有。”
　　高景懒得理他，走了两步从阿芒手中夺下那盏风筝。
　　他总让贺兰或者阿芒放给自己看，却不想年少的皇子操控风筝很有一手，扯动线轴，那纸糊的金鱼便轻飘飘地飞向他想要的地方。
　　“砍线。”高景道。
　　贺兰明月心有灵犀，燕山雪旋即出鞘，斩断了那根细细的风筝线。
　　金鱼缓缓飘进了轩窗下的角落。
　　“过去吧。”高景说着，将线轴交给了阿芒。


第19章：系马高楼垂柳边（四）
　　寿山凤池暗潮涌动，另一侧的明堂中，却宁静无波。
　　棋室一侧是庭院山水，春天，杏树的花朵随风而动，宛如一场未歇残雪。上好的新茶叶，与藏了整个冬天的梅花一并入沸水，余香袅袅。对弈二人却只作寻常，其一明黄常服昭示不凡身份，执黑子那人青衣乍看朴素却暗藏着银色云纹。
　　旁边服侍的婢女听了什么传话，俯身到青衣人耳边低语。他眉心微皱，却道：“晓得了，你下去吧，别在这儿碍眼。”
　　婢女轻声应答，膝行几步后退着离开。
　　黑子落下，高潜不待皇帝发问，先行回答：“是臣弟宫里的人，出了点儿事，免得说出来污皇兄的耳朵，便让她小声些了。”
　　“无事，你也不必什么都告知我。”皇帝莞尔，静静地端详棋局，“这么大的人了。”
　　高潜吝啬地笑了笑，等他落子时忽然道：“前些日子听说皇兄属意立储。”
　　皇帝道：“你倒是消息灵通。”
　　“这是大事，谁听了都会放在心上。”高潜道，“您还是更偏心景儿么？”
　　事关东宫饶是皇帝也无法一心二用了，他将那枚白子拈在指尖迟迟不落，缓声道：“景儿是朕的嫡子，亦是另外几个孩子的大哥，这几年他没犯过大错，于情于理于法……除了他，莫非你有别的想法？”
　　高潜抿了口茶水：“臣弟能有什么想法？还不是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只怕其他人不像臣弟这般，心思正活泛呢。”
　　“谁敢？”皇帝轻笑一声，白子终于落下，是他意料之中的位置。
　　把玩着手中的黑色云子，高潜状似无意中提起似的：“漱玉斋那几位先生们，臣弟记得有人说过昱儿的资质更胜景儿一筹。”
　　皇帝不由得皱眉：“潜弟在朕这儿就不必话说一半了。”
　　“元叹一直在您面前夸赞景儿，但慕容询……纯如先生却总和他唱反调。”高潜唇角一挑，“他们二位总是政见不同，看来此事也在针锋相对。”
　　“未免太把江山作儿戏了！”皇帝严肃道，又催促他，“潜弟，还没想好？”
　　“臣弟已经想到十步以外了，承让。”高潜这才悠然地落下黑子，望见棋盘间黑白交错，笑道，“皇兄，你输了。”
　　皇帝一愣，旋即投子笑道：“弈棋此道，朕不及你！”
　　高潜道：“臣弟闲人一个，这些无非打发时间。”
　　皇帝意味深长道：“是么？朕却总觉得潜弟你与泓哥一样，都是装着样子不理政事，他成天流连烟花之地，你却……”
　　话音未落高潜清了清嗓子，抬手示意他莫要再提自己的病，只道：“豫王兄过完这个月也要成婚，皇兄就别总拿他从前荒唐说事了。”
　　皇帝改口道：“是啊，连豫王兄都浪子回头了，潜弟，你的家室安在呢？”
　　高潜端详着青瓷茶杯上精致的莲花纹路，但笑不语。他总对这话题表现出无声的抗拒，皇帝试探不得，只好作罢，转而挑起方才的话题：“你所言储君之位，朕近几年少有子嗣，潜弟也认为非得在昱儿和景儿当中选么？”
　　高潜道：“本朝向来立贤不立长，如何选择端看皇兄。”
　　茶盏被轻轻放上了木桌，皇帝抬眼望向他，突兀道：“朕若选你呢？”
　　高潜看也不看他，只挂着浅淡的笑意：“您又在说笑了，臣弟这副身子骨，若真被推上储君之位，恐怕还等不到皇兄百年以后，便提前一步去……”
　　“高潜，朕若立你为皇太弟，这皇位，你敢不敢受？”皇帝道，语气沉静，并无任何玩笑意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而这威压似乎传递不到高潜的眼底，他仍是品着那杯茶，道：“臣弟不敢。皇子个个都是人中龙凤，若有一人即位，必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皇帝不语，不知是思索，或是观察他的反应是否真实，又过了一会儿见高潜仍是那副恹恹的样子，才道：“潜弟以为那二人如何？”
　　“昱儿聪慧伶俐，少有才名，比当年南楚的李环犹是出色，假以时日必能六艺俱全，四书皆通，论资质，自然是几个皇子中最为出色的一个。”高潜言罢，停顿了良久，“但臣弟以为资质不能说明一切，景儿……景儿行事看似圆融，实则不羁随性，臣弟每次见他，总想到皇兄当年。”
　　他说到最后竟是情不自禁地挂上一抹浅笑，细长的凤眼中盛不下的欢喜，染得眼角都绯红一片。
　　皇帝若有所思，正要说话，听得高潜又道：
　　“那年皇兄还未亲政，赵氏爪牙把持朝纲，在皇兄与我身边都布满了眼线。现在回忆，真是难捱的日子，可皇兄每日来找我下棋、品茶，带着我去御花园赏花……本是枯燥无味的，到底也成了难忘的回忆。”
　　他说得深刻，皇帝也受了影响，叹道：“那会儿你还小呢，一个半大孩子，在自己宫里吃不饱就跑来朕这儿要点心，朕说没有，你还抱着朕哭，边哭边说‘哪有这么惨的皇帝’……你一提，朕总觉得像一场梦。”
　　记忆还历历在目，高潜笑得更深：“小时候不懂事，叫皇兄见笑了——后来日子好过了，皇兄娶了嫂嫂，有了……有了景儿，臣弟却没机会来蹭饭。”
　　“这有何难？”皇帝抚掌大笑，“明日吧，就明日午后，下了朝会你便来这儿，沛哥叫人给你做小时候的那种点心。”
　　高潜眼珠轻轻一动：“沛哥，你记得？”
　　皇帝只颔首，他却好似从那微笑的动作里获得了天大的快慰。
　　从明堂出来时，高潜甚至错觉缠身的疾病都短暂地消退。贴身婢女守在门外，见他出来，凑上去贴在耳边说了什么，高潜眼中的光倏地黯淡，皱起了眉：“他来了？”
　　“与那人分开之后正在外头的池塘边等着您。”婢女轻声道，“殿下想见他么？要奴婢替您回绝……”
　　“去吧。”高潜道，捂着嘴角咳嗽两声，“是老朋友了，见一见也没关系的。”
　　话语间已经跨出了明堂的宫门，高潜挥挥手示意婢女在远处跟着便可以，自己往前走了两步，见到树下一个熟悉的黑影。
　　他静默地站在原地，那黑衣的人转过身来，万年不变的冷脸上浮现出一丝惊喜，快步走过来。他似乎想握一握高潜的手，但胳膊刚抬起，便犹豫地放下了，只小心跟在了他旁边，低声道：“我陪你走一段罢？”
　　“小心。”高潜谨慎地提醒，见他不忿，又垂下眼睫，“没想到你今日会来。”
　　“豫王进宫，不让人跟着，我这才有空来见你一面……”那人殷殷切切道，话语间已然没什么分寸了，“你近来身体还好吗？”
　　高潜道：“死不了，边走边说吧。”
　　树影婆娑，远远跟着的婢女眼见二人越走越近，黑衣的人言语间揽过高潜的腰。他并没有闪躲，只弓着背，又咳起来。
　　惊散了池中锦鲤。
　　凤池西侧，阳光将整个湖面映照得过分耀目，偶尔有鱼群游过，也是淹没在了粼粼的波光中。高景打了个手势，阿芒无措地停下：“殿下？”
　　“就呆在这儿瞧瞧。”高景望向不远处盛装打扮过的女人，嘴角带笑，“我猜凌娘娘在等人，贸然前去，岂不坏了她的好事。”
　　贺兰明月却道：“她似乎心情不好。”
　　高景嗤笑一声道：“她有什么心情不好的？因为晟弟，父皇如今总在她宫里，还将巢凤馆给了她，足以显示恩宠。旁的娘娘被这么宠爱着只会越发安分贤淑，她却不一样，父皇赐的东西越多她便越难伺候，成天摔摔打打……也就对昱弟有点好脸色。”
　　阿芒道：“殿下，可不能这么说，贵妃娘娘信佛的。”
　　“信佛吗？”高景装作恍然大悟，道，“是了，那浮屠塔便是她时常祈福的地方。不过为谁祈福，又想了什么，那我如何知道呢？”
　　阿芒哭笑不得，只叫了几声“殿下慎言”，无奈地放下线轴，说着四周看一看，转身走远了，留他们二人独处。
　　高景说得眉飞色舞，转头看见贺兰明月若有所思，不满意地拿手肘碰碰他，道：“你听见了吗？一个人呆着怎么呢？”
　　贺兰道：“只是想，为何贵妃娘娘都如此受宠了，还处处有怨言。”
　　高景无奈地一撇嘴：“各有所求吧——不过她真要谢谢昱弟，若非昱弟天资出众，父皇哪里会宠一个骄纵的妃子……哎，有人来了——唔！”
　　话音未落，贺兰明月猛地伸手捂住高景的嘴，将他往怀里一按，旋即矮**，两人一起没入了假山后的缝隙。高景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吓了一跳，眼睛迅速浮起一层水汽，红红地瞪向贺兰明月。
　　“嘘。”他放开高景，竖起一根手指按在他唇上。
　　可被这样的目光瞪着实在可爱，贺兰明月余光瞥过那厢满头珠翠的女人，察觉到什么人靠近，理智在说正事要紧，仍然凑上去含住他的唇轻轻厮磨了一阵儿才算。
　　“别看。”贺兰明月将高景按在肩上，“只用听。”
　　“为什么不要看？”他反驳着，嗅到贺兰明月身上那股清朗的气息，又不由自主地抱住他的腰，抬起一双眼，只能看见石缝外一点光亮。
　　“你认识的人。只听他们说话就好，回头问起，你自可以说什么都没看见——殿下，嫔妃私会亲王，若被任何一个知道，你少不得被构陷，这次听我的。”贺兰轻声道，连他的眼睛一起捂住了。
　　他听出了那一声“何事”，正出于年幼时的阴霾，让他心绪复杂的源头，豫王。
　　但豫王高泓到此，他没有替人守着底线，却捂住了那人的眼睛把真相告诉了高景。贺兰明月忽地茫然想：“我到底在做什么？”
　　他应当把高景骗走，然后告诉他什么也没发生，再将此事设法告知高泓。
　　下意识地反应骗不了人，正是知晓高泓如果发现高景可能做的事，贺兰明月竟选择了保护好他。
　　为何会这样呢？他的心已经改变了么？
　　而那边的对话还在继续，一字一句地传入偷听者的耳朵——
　　“我告诉过你不要再随意传信给我，知不知道要是被皇弟知道了，你会被怎么样？”
　　“泓哥，顾不了那么多了！”
　　“到底有什么事？”
　　“昨日诰命夫人们进宫，妾身请了几位喝茶，当中慕容氏言谈间说笑，陛下听了慕容询的话，或许真可能立昱儿为储君……”
　　“怎么可能？！他分明一直中意的是……”
　　“泓哥，你不开心吗？他真的要立昱儿了，他什么也不知道。若昱儿将来继承大统，妾身便告诉他真相，要他尊你——”
　　“闭嘴！”
　　声音小了下去，两条人影纠缠在一起，片刻后松开，高泓拂袖而去，留下焦虑不安的凌氏在原地掩面，低声啜泣，肩膀抖得停不下来。人都走远了，她方才停下哭泣，左右看了一圈，似乎没看到人让她安心，理了理凌乱的鬓发，提起裙角离去。
　　贺兰明月一颗激烈跳动的心脏也缓慢平复，他晃了晃怀中的人，遮在眼前的手拿开，却没感觉到那人的动静，不由得道：“殿下？”
　　“嗯？”高景挣脱他，往后靠在了假山上，脸色煞白。
　　他这才想起他们说的话，连忙捧住高景的脸，手忙脚乱地想擦他的眼睛，又被人烦躁地挥开。高景自己揉了揉眼角：“我没事。”
　　贺兰明月忧心道：“当真么？”
　　“你不去关切以前的主子，反而护着我？”高景反问，见他动作迟缓一刻，吃吃地笑了，“行了，我没别的意思。他们说什么呢，你听见了吗？”
　　贺兰摇头道：“没有。”
　　高景满意地几步踏出去，在草丛边捡起断线的金鱼风筝：“那就当做没发生，这些人说的做不得真——不过我却突然好奇了。”
　　“您说豫王爷同凌贵妃吗？”贺兰问道。
　　“不错，你替我查一查，他俩说不定有些隐情。”高景道，将那风筝举起来迎着阳光看了看，反手扔给贺兰明月。
　　他叫着阿芒的名字，一次也没回头。
　　一地阳光里，贺兰明月捧着那只风筝，头次觉得看见高景的慌张他也会跟着惶恐。这新鲜的情绪冲淡了他之前的烦恼，让什么豫王、什么主人都退居次位，好似他眼底只有怀里那个人，旁的都无所谓了。
　　可那人，分明是在意的，却要装得很坚强。
　　又有谁不会为关乎储君的只言片语触动？高景只是个少年，纵然已经被锤炼得比同龄人沉稳太多，却还没学会喜怒全不形于色。
　　看向那背影的眼神蓦地心疼起来。
　　金鱼风筝在水里的倒影随一阵微风泛起涟漪，贺兰明月拿着它，几步追上高景。他见高景仍不回头，只道：“我去替您查，您不要想太多。”
　　没理会这句承诺，高景用一双泛红的明亮眼睛奇怪地看他与自己并肩，努嘴道：“没个尊卑……”
　　贺兰明月笑笑，把替他拿掉头顶一小簇嫩绿的草芽。


第20章：衣上酒痕诗里字（一）
　　上巳节休沐后第一个朝日，北宁举国三喜临门。
　　其一，皇帝封秦王的嫡女为安西公主，远嫁柔然可汗郁久闾，以此换取双方长久通商，自此，北境和平终于尘埃落定；其二，平城公主高乐君下嫁元叹长子元瑛，另册封驸马爷为侍读学士，入集贤殿，掌经典编修。其三最是震惊朝野，消息一出，众人哗然——多年未婚娶的豫王高泓终于被赐婚，王妃乃是名声显赫的并州军督徐辛。
　　这些无不是大事，何况婚丧嫁娶本就更加引人注目。相较之下，让皇长子高景、皇二子高昱入朝听政的决定则显得无足轻重。
　　高景什么也没提起，只按时去了一趟漱玉斋，与当朝大学士慕容询喝了半个时辰的茶。他有选择地忽略了高乐君的眼泪，过后再去了南楚质子的住处，两人只匆匆照面，便躲着旁人的耳目离开了。
　　安西公主出嫁当日，整个洛城仿佛十里红妆为她送行，皇亲国戚大都前去观礼。方渚门外，一人一骑悄无声息地出了宫。
　　绕过朱雀大街与繁华的南市主街道，贺兰明月一直停在了“醉逍遥”的雕梁画栋之下。他将马匹交给看管小厮，随手掏出一点碎银赏了。
　　醉逍遥白天夜晚的生意分得很开，眼下宛若一个普通酒楼，惟独场中高台有名手弹琵琶唱一曲长相思，尚能看出一点纸醉金迷的夜色。
　　贺兰明月并不驻足，也不理会老鸨的嘘寒问暖，径直走上顶层小包间。醉逍遥招待惯了京中的富贵人家，可惟独这顶楼厢房，普通恩客并不能前来，凡在此的，不论是喝花酒还是过夜，都是普通非富即贵的人不能比的。
　　外间守着的人见贺兰前来，沉默地替他拉开门。他稍微停顿，轻声道：“多谢。”
　　“王爷一会儿就来。”慕容赟低声道。
　　包厢内空间宽阔，桌椅床榻一应俱全，据说若是有什么特殊癖好的，也能在此找到乐趣。一些皇亲国戚不足为外人道的小爱好，统统藏在了此处。
　　但贺兰明月来此显然不为了寻欢作乐。
　　他一撩衣袍坐下，提起当中茶壶倒了三杯茶。最后一杯中清淡茶水适才平静，门拉开的声音便响在耳畔，贺兰明月旋即起身跪地：“主人。”
　　“起来吧。”高泓端起一杯茶，嗅了嗅清香，“你今日倒是有空寻本王。”
　　“还未恭喜主人。”贺兰明月沉静道。
　　高泓面上看不出初成家的喜悦，摆手示意他不必再提此言，贺兰明月便道：“前些日子您秘密入宫，会见了凌贵妃。”
　　笃定的语气，却让高泓眼底一沉，望向他时隐约有了杀气：“你如何得知？”
　　“被人看见了，主人。”贺兰明月道，见他难得的不冷静时竟有快乐，“不必太过担心，只是个小宫女，已经被奴料理了。”
　　“是么？你倒是手快，替本王分忧。”高泓轻哼一声，“只有此事？”
　　“若说要向主人汇报的，确实只有这一件。但奴还有一事，想询问主人的意思。”贺兰明月见高泓略一点头，继续道，“传出了风声，陛下有意立三殿下……二殿下有点坐不住的意思，奴怕他做出不理智的事。”
　　高泓嗤笑道：“我那大侄儿还能有不理智的时候？”
　　贺兰道：“事关储位。”
　　高泓缓行两步，走到窗边望向街道铺天盖地的嫁衣红色：“不是不在理，本王让你看着高景，却没有说须得插手什么……他若真对昱儿下手，岂非自己往靶子上送了？立储之事还未有定论，不过你说得对……防患于未然。”
　　贺兰明月恰如其分地一耳聋：“您说什么？”
　　“没事。”高泓举杯饮尽，将那白瓷杯搁在窗框上，摇摇欲坠，“你倒提醒了本王……高昱，是个麻烦，本王须得早日想办法将那女人处置了。”
　　贺兰明月道：“是。”
　　高泓后又问他许多，他皆一一作答，末了见高泓似有要见别人的意思，便自行告退。贺兰明月走出包厢，与慕容赟交换个眼神，对方轻轻一扯他的袖口，趁机塞入一张小纸条，他不敢怠慢，只垂下眼眸无声致谢。
　　离开时走到二楼，贺兰明月刚好碰见守在楼梯口的陆怡。
　　他有日子没见过这位昔日大哥，但印象中陆怡虽总冷着一张脸，却还算面色红润身体强健，如今却顶着两团眼底乌青，活像五天五夜没睡觉。
　　“陆大哥？”
　　陆怡抬起头，见他跳下最后两级台阶，竟露出个极浅的笑容来：“你同王爷说完话了，我正在此处等你——”
　　贺兰明月诧异道：“寻我有事吗？”
　　“我不好出面……你在宫内当差，若能帮我，定是不胜感激。”陆怡说着，自怀中掏出一个小小木盒，见贺兰并不反感，才道，“这是我托人从丁零海寻来的药材，宫内有一位故人，久病抱恙，此物或许有所助益……”
　　“陆大哥，你我交情不必多说。”贺兰明月接过，也不打开，径直收好了，“不知你的故人是在哪间宫室当差？”
　　陆怡面露难色，半晌才道：“他……你去含章殿，交给一位叫阿丘的姑娘。如若对方问起，便说是秣陵故友相赠，他就会明白了。”
　　含章殿？他倒是少有涉足这个地方，听起来仿佛在西宫。
　　贺兰明月内心虽疑惑更甚，却并未表现出来，笑道：“我理会的了。陆大哥，这位阿丘姑娘是你的相好吗？”
　　陆怡拍拍他的肩膀，只道一句“别瞎猜”，却并没有否认。贺兰明月随口一言，见他表情并无异样，便知是自己想错了，又问道影卫中其他兄弟是否安好，得了确切答案，方才预备离开回宫。
　　正走出两步，陆怡突然喊他：“明月！”
　　贺兰明月回过头：“陆大哥，还有什么事要嘱咐吗？”
　　“不日王爷即将迎娶王妃，我这点私事……你就不要告知他了。”陆怡说道，言语间竟有几分局促。
　　贺兰明月略一思忖后，朝他点头：“我都明白。”
　　那日贺兰明月御马回宫，满心都想：是怎样一个故人，能让陆怡拉下脸求从前下属办事，还不肯让高泓听到一点风声？高泓与凌贵妃，恐怕没有想象中那般简单，寿山相见，彼此似乎不仅是旧识，还有私情，而他要自己照顾高昱……
　　高景知道了，脸色大概不会好看。
　　而正是这点，才让贺兰明月笃定了一个胆大包天的猜想——那位聪明的皇三子，同高泓该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迎着夕阳驰骋过交错纵横的巷道，一路往北。
　　出嫁车队自宫城而出，由柔然使者领着，缓步前行，漫天飞舞的都是百花。长街两侧摩肩接踵，看客面上尽是喜色。
　　贺兰明月不能跑马，无可奈何地放慢了速度。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地方，他甚至无法前行一步，只得下马牵行。还是春天，他却被这拥挤的人潮闹得一身大汗，抬手一摸，怀中的纸条几乎被汗湿了，他慌忙取出来。
　　慕容赟的字迹不算难认，上头潦草几句，只道：“陇西王之事，可见纯如先生。”
　　贺兰明月一愣。
　　“纯如先生”指的大学士慕容询，高景的老师，一个不苟言笑的儒生。虽说先皇时就入朝为官，如今也是居功甚伟，但和陇西王有何联系？
　　高大黑马在背后不耐烦地打响鼻，马蹄蹭着地面，飞起一层薄薄的尘埃。贺兰明月将那纸条揉皱了，不动声色塞到襟袖间。
　　他抬头望了望占据整个主干道的出嫁车马，叹了口气，正想着从哪条路绕回宫内——实在不行接近城墙也可以——前方却忽然起了骚乱。
　　“哎，哎！别挤了！”
　　“哪里来的小妮子横冲直撞？”
　　“是你先碰我的，恶人先告状——”
　　“哟，你还有理了？”
　　推搡间面前自动分开一条道，贺兰明月措手不及，还未看清发生什么，一个身影朝他直挺挺地栽过来。他伸手扶了一把，见是个中年男子，那人满脸涨得通红，不由分说地推开贺兰，怒气冲冲。
　　“小妮子四处撒野，公主出嫁的大事前来观礼本就人多，摩擦是难免，我不小心碰到了你，也已经赔礼道歉，却还苦苦揪着不放！”
　　贺兰明月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当中一个穿着男装的少女正被两个虎背熊腰的侍从护在左右，叉腰得意道：“本小姐也是你能碰的？要拉大家伙儿评理，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胡说八道多半句，即刻将你揍得认不出人样！”
　　左右配合地握紧身侧佩刀，中年男子虽仍是愤怒，只会“你”“你”地指。周遭人见了这显贵欺负平民的模样，纷纷侧过身，不想蹚浑水。
　　饶是贺兰明月看过各种做派，仍忍不住暗道：“这姑娘好霸道！”
　　见那人不敢说话了，少女唇角上扬，不屑道：“哼，多说无益，本小姐今日便教教你什么人不该惹！”
　　她话音刚落，左右立时便上，扑向那中年人。
　　正当这紧要关头，贺兰明月却道：“这是哪家的小姐？当今天子的公主皇子们也未必有您仗势欺人！”
　　“谁在——”后头的话还未出口，她寻到说话那人，自行掐断了所有。
　　苍蓝色圆领袍，腰间配有一把光华夺目的剑，皮质腰带与黑色长靴俱是衬出修长身形。平肩窄腰，面容也生得极其俊秀，看着年纪不大，头发编成一束盘起潦草地插了一根木簪，只站在那儿，便无端叫人想起“鹤立鸡群”四个字。
　　贺兰明月单手架住她一个家丁，使了个巧劲儿拍开一掌，那魁梧男子竟滑出数步！
　　有人出头，看热闹的立刻分了一半视线给这边。那中年男子急忙拉住贺兰，低声道：“公子仗义，在下不胜感激！可我看那位姑娘凶恶，家中必然有人撑腰，若是再与她起什么冲突……”
　　“无妨。”贺兰明月笑笑，又望向少女，“姑娘真不打算向这位大伯赔礼道歉么？”
　　“要本小姐赔礼？”少女柳眉倒竖，一张艳若桃李的脸上五味杂陈，“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也配？！”
　　她气得口不择言，贺兰明月越发平静：“看装扮，姑娘是官家的小姐？如此甚好，在下当差之处恰好与诸位大人有所牵扯，若是传到那些大人物耳朵里——”
　　“住口！洛阳城中还未有人敢如此威胁本小姐！”
　　贺兰明月见她恼怒，只轻哼一声，慢条斯理地调整了佩剑位置，转身牵了马，飞身而上，见人散得差不多，轻咤一声，驰骋而去。
　　少女站在原地，眼底先是怨恨，后又变得越发复杂。她偏头狠狠唾了一口，却道：“去，给我查清楚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听得侍从点头称是，她声音更低：“我元家的人，怎能如此受气！”
　　另一边贺兰明月回转宫内，观礼的皇室已从城墙各自回到宫室当中。他先去含章殿找了那位叫阿丘的姑娘，送完东西这才前往北殿。
　　岂知刚好在门口碰见高景领着高晟，甫一走过去，那傻乎乎的孩子已抢先一步看见他，甩开高景的手，一路叫着明月哥哥扑过来了。贺兰明月慌忙揽过他，抬头对上高景的眼，适才轻轻眨了下眼：“殿下。”
　　“去哪儿了？”高景道，言语间态度平常。
　　他牵着高晟走过去，左右这孩子听不懂他们说话，在他面前也可放肆些：“去做殿下交给的事情。”
　　高景道：“有收获吗？”
　　贺兰明月不直言，只说道：“三殿下的出身。”
　　“出身？”高景一愣，旋即明白了什么，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脸这时也有些失态，“这话可万万不能瞎说，若被旁人听见，你我都逃不了！”
　　“属下只是随口一提，如何思量，端看殿下。”
　　高景狐疑地看向他，片刻后若有所思，牵过高晟另一只手，叹息道：“我会去查。今天你不在，母后在父皇面前提起了，我见是逃不脱。”
　　贺兰明月见他神情萎靡，不由得担忧道：“与殿下有关的吗？”
　　“母后的意思是，昱弟年岁渐长，凌贵妃有了给他先纳妾的念头，无非想昱弟早经人事往后也好快些娶妻。我是大哥，怎能事事让给他？她为我选了几个侧室，叫我这两日便过去掌掌眼，住进摇光阁。”
　　“侧室……？”两个字一入耳，贺兰明月僵在原地。
　　他脚步一停，牵动了高晟，那孩子不明所以地抬起头，拉了拉贺兰的手。高景也注意到他的异常，恹恹一笑，道：“被逼着纳妾的是我不是你，这么大反应做什么？”
　　贺兰明月道：“属下不是……只觉得……”
　　怎么来得这么快？
　　他对上高景的眼神，那当中通透澄澈，忽然有种被看透的羞愧。与高景有私，虽一开始不是他心中所想，但贺兰承认他在其中得到的不仅是床笫之欢。
　　才刚开始在意高景的心思，对他若有似无地越发关心，怎么就要纳妾了呢？
　　这是不是意味着以后会有旁人代替自己的位置，而他只能老实地做回那个随身侍卫，不再踏入寝阁半步，和高景从此只有主仆名分？
　　他想要的是这些吗？
　　“贺兰，你不用想太多。”高景将高晟揽到自己一侧，伸手挽过了他的胳膊。宫墙之下，分明是很暧昧的姿势，他却好似不怕被旁人看见。
　　贺兰明月躲开高景的目光：“属下没有想。”
　　高景道：“不过走个形式，你放心。”
　　可究竟要他放心什么？
　　贺兰明月想问许多话，高景却不回答了。他沉默地放开贺兰，低着头与高晟说话，一步步地回到了北殿。
　　他站在原地，见高景背影虽然仍是挺拔，却多了几分无奈。


第21章：衣上酒痕诗里字（二）
　　那夜他仍宿在高景寝阁中，脱了衣裳，睡在高景身边。
　　身侧的人除去白天那身锦绣的壳子，内里便柔软了不少，殷切地凑上来，手在贺兰腰间胡乱地摸。贺兰明月被他撩拨，一翻身压了上去。
　　他贴着高景的颈侧吮吸，尖尖的犬牙磨着跳动脉搏，突然无端想：“这样出其不意，他会不会就死在床上？旁人看了又会当笑话嘲讽多少年？”
　　但这想法只短暂停留，高景轻声呻吟着，手顺着贺兰明月腰线游移至胯间，握住阳具上下捋动。贺兰略一低头，索性将裤腰拉低，任由高景摸来摸去，自己则探手去找那个木匣子。
　　熟悉的兰花香散开来，高景面颊一红，埋在他胸口，大胆撸动阳具的动作也缓了。
　　贺兰明月察觉到他迟疑，有些不耐道：“殿下不想了么？”
　　“没有……”高景看不真切，听得他话语中烦躁，抱着贺兰的腰，膝盖蹭一蹭他的小腿讨好，“是……很想。你都好几天只安静睡觉，我还道你倦了……”
　　他在床上总是很能服软的，贺兰明月以往吃这一套，可这天想到白日里高景说起纳侧室时的神情，便觉得一股无名火止不住。
　　（……）
　　尝到他的眼泪，贺兰明月想，原来他不免俗，眼泪也是咸的。
　　“怎么这么好哭？”他含着高景的唇轻轻地吻，听见他一声抽泣，知道被折腾狠了，声音放得更柔更低，“别哭，殿下，您一哭，我心都要碎了……”
　　（……）
　　可贺兰明月始终觉得不够，直到这话出口，仿佛他突然发现心脏始终被掏空了一块，并不能让他体会到初次结合时的快感。
　　直到高景颤抖地伸出手，把住了他的胳膊，带着哭腔说：“抱着我……”
　　贺兰明月不再回答好与不好，一把搂住高景，仿佛揉进骨血地那种拥抱法，高景的惊叫就在他耳畔痒酥酥地撩拨。
　　（……）
　　那位娇气的殿下没有责怪他，反而把贺兰明月抱得更紧，亲吻胡乱落在耳根、肩膀、锁骨，乱七八糟地印，又咬又亲地发脾气。
　　“我不想要别人，但是……”他抽抽搭搭、断断续续，趁意识模糊，脆弱地把自己的心事剖白给贺兰听，“明月哥哥，他们都逼我、逼我……”
　　逼他做什么呢？
　　高景累了，后头的话也迷糊地吞进了嗓子。贺兰明月始终抱着他，将他摁在怀中。
　　（……）
　　贺兰明月从不否认他对高景的好感始于契合的欲望，尝过他，就再也不想要别人，无论男女。但他尚且说不清楚床笫间的胡话，为什么总让自己久久回不过神。
　　他抱着高景，直觉这就是他寻找的那块缺失。
　　刮风下雨从不缺席漱玉斋听学的二殿下，第一回缺席，在摇光阁里睡到了日上三竿。这可是件稀奇事，惊动的不止讲学先生，连皇帝都难得前来北殿。
　　阿芒踩过那道回廊，急急地叩着门：“殿下，陛下来探望您了！”
　　内中响起凌乱的脚步声，片刻后两扇木门哗啦被推开，出现的竟是贺兰明月。他面颊微红，敞开的衣领隐约可见脖子上凶狠的牙印，见是阿芒，正手忙脚乱整理衣冠的动作放慢不少：“我这就叫他起来。”
　　阿芒是知道他们二人关系不简单的，而至于如何“复杂”，却又在她的理解范围以外。此刻乍一见贺兰明月的异常，阿芒毕竟自小浸淫宫闱，虽未出阁，但也猜到一二。
　　她背过身去，口中念叨：“哎，你怎么一回事！伺候殿下闹成这样……陛下正在北殿同娘娘闲聊，说话间便要过来了——怎么办，要是让他们二人知道了殿下为何没去进学，恐怕不是那么好搪塞！”
　　“我知道。”贺兰明月道，将最后一件外衫披上，长长的发辫全部解开后一把束起，脸上还浮着红晕，却看着整齐得多了。
　　“你知道什么呀！”阿芒手指攥紧了帕子，踌躇片刻，终是恨道，“我、我之前以为你与殿下只是更亲近些，这……这怎么……”
　　贺兰明月被她发现，竟也不恼，只掩上半扇门：“又不是什么值得宣扬的事，我随便如何都行，但往后还请姐姐为殿下保密。”
　　阿芒道：“我自然明白孰大孰小——你关门作甚？”
　　贺兰明月道：“屋子里闷热，殿下发烧了，拜托姐姐速去请御医来罢！若是娘娘和陛下问起，便说殿下晨起只觉乏力便可……对了，烦请叫人倒一盆热水来，我听着动静，他是已经醒了。”
　　见他理所应当的模样，阿芒一跺脚，也不能做其他事，只得道：“依你了！”
　　她慌忙跑去，一来多拖时间给贺兰明月收拾前夜的残局，二来此时决不能那么快请来御医，可也不能不请。到底如何办，少不得她亲自跑一趟。
　　目送阿芒远去，贺兰明月这才掩上门，急急地走到榻边，端着一杯温水。
　　“喉咙还难受么？”扶起高景，他见对方一张脸通红，碰了碰，又是令人心惊的滚烫，心口泛酸，道，“……都是我不好。”
　　“哼，当然是你不好。”高景说话声音都哑了，歪在他怀里。
　　贺兰挨上他额头，那儿烫得吓人，连忙道：“殿下，喝口水。”
　　高景摇摇头，皱着眉不说话。贺兰明月只好自己喝了口，含着水凑过去亲他，小心地托起高景的下巴，叫他抬起头，把温水仔细咽下去。
　　嘴唇被润泽后好了许多，他眼皮困倦地耷着，问道：“方才是阿芒姐姐来了……她说了什么？”
　　贺兰明月道：“陛下一会儿要来瞧瞧您。”
　　高景眼珠动了动，仍是疲累极了的模样，却准确无误地握住贺兰明月一只手，包起来反复地玩五根指头：“父皇？他没去见昱弟吗？”
　　“一会儿您可不能这么说。”贺兰明月肃然道，“此时刚下朝会，陛下定然是一听见您病倒没去漱玉斋，立刻过来了。”
　　“我知道。”高景放开他的手，撑着想要坐起，却一阵酸软乏力。
　　贺兰明月低低笑出声，他听见，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了贺兰一眼：“笑什么笑，还不都是你……不知分寸！”
　　贺兰忙认罪道：“是，属下知错了，下次再不敢那么没轻没重——”
　　“你也知道没轻没重！”高景白他一眼，从被窝里爬出来，“去，帮我拿一身换洗的中衣来穿上，再把毯子换了。就这味儿，这床榻，顶多骗骗不经人事的宫女宦官，要瞒过我父皇，却是万万不可能。”
　　贺兰明月也知道那位陛下当年亲政手腕，连忙跑前跑后，伺候着他更衣，又以阿芒方才送来的湿热帕子替高景擦掉额间的汗，点上一炉篆香——由碎叶国贡来的珍奇玩意儿，虽能安眠宁神，香味却极重，平时少点，这会儿却正好用上了。
　　待到忙完这一切，阿芒请来的御医也到了。
　　孙御医是宫内资格最长的老人，平日里高景身体康健，极少有机会见他，故而他对高景的体质与从前那些病症，兴许只草草翻过几页册子中的记录，不甚了解。
　　此番他发热多半因为前夜颠鸾倒凤、纵欲过度，脉象瞒不住，换做其他人，资历尚浅，皇帝皇后多问几句就不敢不答。惟独这位医术高超，倚老卖老惯了，很有几分脾气，此时前来诊脉最合适不过。
　　短短时间内，阿芒能想到这样多的细节，不愧是经年伺候高景又得他信任的女官了。
　　那孙御医一进门，便被浓郁的篆香味儿弄得一皱眉，连声道：“不成、不成！如此刺激的味道，岂非影响了望、闻、问、切？”
　　“孙大人、孙神医，您多担待些罢！”阿芒朝他福了福身，焦急道，“殿下昨夜没睡好，这香有安神之效，此时就莫要在意了！”
　　孙御医仍是颇有微词，但不敢怠慢，闻言踏入寝阁深处。
　　榻上，高景歪斜地躺在贺兰明月怀中，有气无力地伸出一只雪白的手腕，随后便整张脸都埋在侍卫胸口，不再理人了。
　　孙御医鼻子里轻哼一声，心想：“娇气。”
　　时机算的刚好，他刚搭上高景的脉搏，那厢寝阁大门一开，宦官拖长声音恭迎圣驾，贺兰明月不慌不忙地将高景盖好了被褥，倾身跪地。
　　“景儿？”皇帝踏入内间，先也为那香气熏得有一刻不自在，随后慌忙走到榻边，“这是怎么回事，都劳动了孙御医？”
　　那孙御医捋着花白胡子，将把脉结果细细道来——
　　殿下只是寻常热症，不打紧，只需好好调养几日，熬几副药补一补便好了。至于为何起不来身，那由于殿下平日里一向健康，故而病来如山倒，所幸也没有大碍。再问道病了的原因，近来气候本就复杂，也许是忘记关窗罢！
　　皇帝急急地来，又急急地走，临了嘱咐阿芒好好照顾，此事竟然就此了结。
　　待到寝阁中看热闹的人都散了，高景才从厚重床褥间露出一张绯红的脸，看也不看那方才帮着自己欺上瞒下的御医，只喊：“贺兰！”
　　贺兰明月道：“殿下有什么事？”
　　“孤累了，叫其他人都出去，孤要歇息。”他哼着，又故意往床榻里头躺。
　　阿芒哭笑不得，先行送客，对着孙御医千恩万谢，到底没堵住老者语重心长的告诫：“殿下年岁尚轻，如此伤身之事……未来还是少做罢！改日若是闹得肾亏体虚，莫怪老夫此刻话说得重——”
　　尾音与“嘎吱”关门声一通落下，贺兰明月跪在榻边，心累无比。
　　还有个不懂事的小祖宗吃吃地笑：“还不赶紧上来？陪我躺一会儿，全身发热，我却冷得很——明月哥哥，我想抱着你。”
　　长叹一声，他刚穿好没多久的衣裳，又被一双白皙的手解开了前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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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衣上酒痕诗里字（三）
　　五日后恰逢良辰，洛阳城东的府邸迎来无数宾客。
　　豫王府外张灯结彩，除邀请的宾客外，不少百姓远远地观礼，伸长了脖子，想要一睹风采。王妃乃是女卫营长官出身，当差时侍奉过皇后，在塞外屡建奇功，此次皇帝亲自指婚，送亲队伍不用红舆花轿，清一色的高头大马。
　　最前面的白马上，徐辛一身赤色嫁衣，目光如星。这颜色穿在她身上也不似寻常女子娇艳，显出几分与众不同的英气。
　　白马停在豫王府门前，自装潢气派的大门后走出身穿喜服的高泓。他表情坦荡，轻撩起衣袍下摆跨过下马石。
　　高泓向徐辛伸出手，她斜斜一睨，笑意粲然，把手放到了高泓掌心。
　　一对新人携手相伴着，在喜娘“吉时已到”的大嗓门里，并肩走入王府。
　　女将军辞别安稳的宫廷去沙场拼杀，东柔然的大小部落听见“并州徐辛”都不寒而栗。如今她卸甲归朝，嫁人也嫁得轰轰烈烈。
　　先帝去得早，豫王的母亲德太妃已经出家为尼数十年，青灯古佛断了尘缘，徐辛高堂早逝。这回主婚人便成了皇帝，以示豫王荣宠。
　　四座宾客皆是皇亲国戚，最低也是徐辛的同僚。立过战功的将军谋士们围成一桌，见惯塞外铁骑的人此刻居然显出几分局促。不时有除下战袍的将军悄然环顾四周，目光逡巡，偶尔在哪位贵客身上停留一刻。
　　“瞧见了吗，那位大人身边的侍从……”
　　“是黑衣的那个少年，我瞧着，怎么有些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
　　“年纪最多不过二十出头，你这十来年都在西北一带，怕是梦里见的吧！”
　　“真的，我是觉着他的眉眼生得像——”
　　“别瞎说！”
　　私语淹没在了人群中。
　　贺兰明月接过豫王府侍女端上来的茶，以手中银针试过，确认无毒后方才递给高景。他小心谨慎，经由那日醉逍遥一叙，又更加警惕三分。
　　他这几日私下探查，没有确凿证据，风言风语却听了不少。
　　早年凌贵妃尚且待字闺中，父亲中年入仕，并非有权有势的官宦人家。凌氏随父母迁至洛阳后，美貌打动不少京城名士，说亲的喜娘几乎踏破凌家的门槛。但凌氏心高气傲，一门心思要嫁入皇家。
　　天随人愿，凌氏在不久后当真等来一个机会。皇帝秋猎，凌父随行时获准带上未出阁的女儿，彼时刚亲政的皇帝迫不及待需要后宫有寒门子弟的女儿，一眼看中后封凌氏为夫人。待到凌氏为皇帝诞下高昱，恩宠水涨船高，直到成了贵妃。
　　若说凌氏与豫王有私，也当是秋猎时相识。皇帝看中的人，难道豫王就这么拱手相让？如果真的了无牵挂，为何一再入宫与凌氏私会？
　　何况豫王多年不娶……
　　传言或许也不是空穴来风。
　　贺兰明月这么想着，往宴厅中央望去，豫王正被几个自封地赶来贺喜的王爷簇拥着，满面红光，不像装出来的欢喜。
　　今日从宫内启程抵达豫王府，自从跟了高景，这府邸便从未回来过。结亲仪式盛大，他们这些侍卫不得不紧跟随着自家主人，贺兰明月刻意忽略对豫王府的熟悉，只当做自己是头一次来。饶是如此，走不出几步，他却仍被陆怡拦下。
　　高景被独孤皇后娘家的公子们凑在一起叙旧，贺兰明月站得远些，不多时，身侧忽然悄无声息多了一人。
　　那几人聊得畅快，跟随的侍从不便上前。他略一侧头，陆怡并不避讳高景就在不远处，只站在他身后，垂眸将一物放入贺兰明月手中。接到他疑惑的目光，陆怡声音轻轻的：“设法给高昱服下。”
　　贺兰明月瞳孔微收，眉心一蹙：“何物？”
　　陆怡道：“王爷的吩咐，你照做便是——做隐蔽些。”
　　言毕，高景甫一回首，见到的就只有贺兰一个人呆站在原地。他迎上高景疑问的目光，局促地把那东西往腰间收了，疾步走过去：“殿下。”
　　高景笑了，左右四下人都不敢胡说，便亲热道：“几句话的工夫，你也能发呆？”
　　“殿下恕罪，昨夜休息得晚了。”贺兰明月正经道。
　　他懂得如何拿捏高景，这平时端正的皇子在他怀里大胆又放浪，脱离了那张宽大床榻就立时不许贺兰明月开这种玩笑，但显然也不讨厌，笑得更深，耳尖染上一抹薄红，边轻轻拍他一下，边小声道：“不正经。”
　　于是贺兰明月便知道，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喜宴盛大，不多时身着喜服的豫王自内堂出来，相熟的皇亲们迎上去，簇拥着他，众星拱月似的，一路走到皇帝跟前。
　　皇帝满意这位兄长终于成家，也让自己给先帝一个交代，笑意越深。
　　他们自有一个圈子，其他人就不去招惹。不多时皇帝以尚有国事处理为由，起驾回宫。皇帝一走，其余人就更自在了。
　　高景与独孤家的几位公子坐在一桌喝茶谈天，暂时没有理会他的意思。贺兰明月取出方才陆怡给他的东西，用纸包着，展开是白色细粉，嗅之无味。正欲尝，他忽地想起一件事，停住了动作。
　　暗卫队中有一人善毒，此前元宵齐聚，他酒劲上了头，醉醺醺地同他们吹嘘王爷命自己特制了一种无味毒药，外形如面粉，融入酒水茶水也立时溶解，饮后不出半日药效发作，叫中毒的人身体乏力，只像是普通的疲累。可一旦睡下，就再也起不来了。毒虽霸道，却并不使人痛苦，王爷很是满意。
　　豫王成天在府邸折腾什么，贺兰明月只能从他们的言语中窥得一斑。他本是一条船上的人，其余兄弟并不避讳，这会儿他倒精神一振。
　　难道手中这物，便是睡梦中杀人无形的毒药？
　　如今时分正巧近黄昏，半日之后原是深夜，本就到了就寝时间。如若他依言将东西给了高昱，今夜高昱必死，就算被发现，也是明晨的事了。
　　豫王为何要除掉高昱？
　　那日凌贵妃之言，仿佛他与高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贺兰明月想得放肆些，甚至错觉豫王才是高昱的生父……名字都和他的封号一样，会是巧合？
　　高昱若死，皇帝必会深究。结合此前皇帝已有一名嫡长子无故溺死，这回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去做，自然有办法做得干干净净。
　　可是，当下正传出立储风声，漱玉堂二宫之争一触即发，这会儿高昱若暴亡，首当其冲者……必是高景。
　　皇帝信了高景，以后也难保父子不会有罅隙；若不信他，定要为高昱讨一个公道，那么高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若当真贺兰明月做下此事，届时已成了豫王府的弃子，离宫也回不去王府。要继续跟着高景，可能被他推出去顶罪，就算侥幸活下去，他的靠山也已轰然倒塌。
　　况且高昱是凌氏的筹码，也是她凌家一门这些年节节高升的缘由。高昱死，外戚掌权无望，势必投入另一方势力麾下。高景失势，独孤家无法依仗傻小子高晟，定然随之没落。其余皇子年纪太幼，担不起重任。如若皇帝突发意外，可堪大任的只有两位适龄亲王。高潜病弱，于是选择只剩下一个……
　　豫王此举，又何止一石二鸟！
　　贺兰明月思来想去，最终收好那包白色细粉，决定暂时按兵不动。
　　他藏着东西，心道左右豫王没嘱咐到底何时动手，不若再看看皇帝对立储的意思。但贺兰明月接触不到前朝，首先在宫内遇到了个意想不到的故交。
　　豫王大婚后不多时，高昱在漱玉斋快乐地找到了高景。他自小聪明，这节骨眼上却并不避讳，亲亲热热地喊大哥，又拖过一人：“大哥，你瞧，前几日巢凤馆有侍卫冲撞了母妃，父皇也给我换了护卫——”
　　贺兰明月本低着头不语，闻言猛地抬起，与慕容赟望了个对眼。
　　待到漱玉斋书声琅琅，贺兰立在外间，身侧便是慕容赟。他握了握拳，终是没忍住：“大哥怎么会突然到此？”
　　“纯如先生说昱殿下缺个护卫和玩伴，我便自告奋勇。”慕容赟笑得礼数周全，无端多了点疏离，“在这儿见到我，明月很意外？”
　　贺兰明月点头，又道：“大哥介意我问一件事么？”
　　他们不愧相处多年，此言一出，慕容赟道：“是，有王爷的安排，也有慕容氏的衡量。纯如先生无子，本家的几位少爷没一个成器，倒是我当年剑走偏锋，如今有了点儿用处。慕容家、豫王府养我这么多年，该是报答的时候了。”
　　言语机锋，贺兰明月全不理会，他心中有些许不好的念头，皱着眉别过头。
　　这就是豫王此前说的“另有安排”么？
　　“对了，此前提及的事，你可有去寻纯如先生？”慕容赟见他摇头，又道，“昱殿下很喜欢那位大哥，纯如先生却并不看好他。”
　　“前朝之事，明月不敢臆测。”
　　“巢凤馆和北殿总有一争，山雨欲来，你要记得自己的立场。”慕容赟言毕，恰逢读书声落下，旋即没了言语。
　　贺兰明月不动声色，心口却狠狠一抽——慕容赟速来不是掺和这些事的人，乐呵呵的但求安稳度日，为何此次见面变得话语处处都有深意？
　　他真心当对方是大哥，但并不想被人捅了刀子。
　　“你的立场永远当在豫王府。”
　　那日讲学完毕，高景又与慕容纯如交谈了小半个时辰，待他出来时，高昱领着慕容赟早离开了。他眼见巢凤馆的做派越来越像自己，尽管心中不悦，也无从发泄，阴着一张脸，回到摇光阁也不舒服，逮住一个做错事的侍女发作一通才算完。
　　“殿下又何必撒气到旁人身上？”贺兰明月笑着，把茶端给他。
　　高景喝了口，眉眼斜飞，愤愤然道：“你倒是大度。今日跟着高昱的就是你每个月去见的大哥？瞧那飞扬跋扈样儿，都快骑到咱们头顶了。”
　　贺兰道：“大哥对我原本也不是如此。”
　　高景嗤笑：“自从皇伯父娶亲，巢凤馆那边越发热闹。刚才还听阿芒说，凌氏最近不去浮屠塔祈福，天天闷在宫里摔东西，在朝谁发作呢？”
　　刚才自己不还闷在宫里摔东西，这会儿就事不关己数落起了旁人。贺兰明月憋着笑，低声应了一句是。
　　“你别老‘是’‘是’的，叫你查的事有准信儿了没？”
　　“总不可能滴血认亲。”贺兰说得隐晦，意思却很明显。
　　高景又冷哼一声：“凌大人年前升了官儿，近日同慕容府走得很近。纯如先生宁可冒着晚节不保的风险也要扶高昱上位，想必早有打算。”
　　贺兰问道：“殿下今日不还同太傅交谈甚久么？”
　　“探他的口风罢了，老狐狸早成了精……倒是元大人，三番五次朝孤示好，孤不理他也毫不介意。”言及此，高景叹了口气。
　　“陛下真有意尽快立储？”见他点头，贺兰叹道，“这么急……”
　　高景垂眸道：“父皇近年殚精竭虑，唯恐劳累过度。听母后说，他总担心自己突发恶疾，届时储位空悬，皇子羽翼未满，重蹈萧氏末年重臣夺权的覆辙。只是孤与昱弟就算成事，一旦发生意外，也斗不过……”
　　言及此，他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立刻闭了嘴。贺兰明月晓得他是把豫王算了进去，心道：高景表面与豫王亲近，实际也防了一手么？
　　于是贺兰道：“属下以为您与豫王爷很亲厚。”
　　高景凝视他许久，缓缓道：“皇伯父若真对我尽心尽力，怎会送你前来？”
　　脑中有根弦绷到了极致，险些因为这句话断掉。贺兰明月不敢与高景对视，慌忙扑通一声跪倒在他面前：“属下绝不会害您！”
　　“不会害孤？”高景压低了声音，“那日陆怡交给你的东西，拿出来吧。”
　　他怎么知道的？！
　　贺兰内心惊异，浑身的血都冷了似的，四肢冻僵一般无法动弹。他额头抵在地上，感觉高景拿靴尖踢了踢自己额角：“要孤说第二次么？”
　　语气无辜，甚至是温和的，可贺兰分明从高景的话语中体会到浓烈的残酷。
　　就算有肌肤相亲，有床笫交/欢，他自以为能懂高景的一言一行，对方到底没真正地信过他……不对，贺兰明月一个激灵。
　　心突然静了，血又重新热起来。
　　贺兰明月长吐出一口气，抬起头：“殿下是看见了？”
　　高景不语，表情平静地望着他，那双玲珑的眼中看不出任何情绪。没有失望，没有愕然，甚至连一点波澜都无。
　　“殿下看见了，或者听见了？”贺兰再问，不等他回答，“若是听见，该知道那东西不是要给您的。”
　　“放肆！”高景袍袖一挥，茶盏被整个掀翻在地，瓷片迸裂的响动比不过他的声音脆，“豫王针对高昱，难道就不是在朝孤下手么？！”
　　脸侧一凉，接着火辣辣地疼了。贺兰明月顾不上自己是否受伤，道：“属下能想到的，您自然能想到，但或许还有反客为主的机会。”
　　高景像冷静了点，深深地吐出一口气：“孤凭什么信你？”
　　贺兰明月道：“殿下鬼门关走一道，自然就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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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之前好像把慕容询写成大学士了，笔误，他是太傅


第23章：衣上酒痕诗里字（四）
　　这话一出后，整个书房中寂静无声，高景道：“什么意思？”
　　“殿下，先下手为强。”贺兰明月道，“豫王爷想一石二鸟，您又为何不可以？”
　　高景闻言，眉心深锁良久才道：“你直说。”
　　贺兰明月仍跪着，背却笔直：“那毒是给高昱的，在此刻挑起二宫之争，纵然属下以死明志，您也不可能全身而退。现在豫王爷安插慕容赟在昱殿**边，动手的机会远超过属下。只要高昱死了，什么慕容氏、凌家，四分五裂……”
　　“慕容氏能只手遮天？！”高景怒道，“玩弄权术就罢了，现在还想把手伸进东宫，是真不把皇家放在眼里了！”
　　“殿下仔细隔墙有耳。”贺兰明月轻声细语，“您想想，如何才能破局？”
　　高景想端茶，可那杯子已被自己盛怒之下打碎了，只好悻悻地收回手：“孤明白你想说什么，那是毒么？吃多少会死？”
　　贺兰明月知道他聪明，却不想高景这么干脆，一时愣在原地。
　　高景不耐烦道：“你要孤先服毒，嫁祸给巢凤馆了，这会儿又愣着做什么？”
　　“殿下，这不够。”猛然有个女声插进来，二人俱是一惊，扭过头去，见是阿芒，这才松了口气。
　　“姐姐怎么看？”高景问道。
　　阿芒在高景摔杯子时就听见了动静，待在门外听了个七七八八，这会儿高景问道，知他是信任自己，顺从道：“奴婢以为，殿下出了事，并不会真正让巢凤馆引火烧身，也不会动摇豫王多少——他如今娶妻想要绵延子嗣，觊觎的当真只是把持东宫？”
　　高景一个激灵：“你是说，他可能还……”
　　阿芒点头：“殿下如果要做，就必须下狠手！兄弟情义、道德伦理统统抛到一边，殿下，您真能做到么？”
　　高景愤然道：“如今别人都要请孤入瓮了，还留什么情面！”
　　“那就坐实了凌贵妃与豫王有私。”阿芒干脆道，“无论昱殿下是不是豫王的孩子，您要将这事做到最绝，让陛下从此和豫王再也不交心。”
　　心腹侍女从不在政事上开口，一鸣惊人，居然还有几分恶毒。高景看她的目光像打量一个陌生人，片刻后却笑了：“阿芒姐姐，从前是孤看轻你了——此事要多想想，怎么做才能减轻孤的损失。”
　　“殿下，时间不多。”贺兰明月提醒道，“慕容赟不会坐着等您。”
　　“你有主意？”高景眯了眯眼，朱砂小痣仿佛有光一闪而过。贺兰一点头，站起身来附耳过去说了什么后，坐着的人终是笑了笑。
　　“那就去办吧。”
　　摇光阁的书房里密谋良久，外间天光正盛。
　　入夜后，贺兰明月打一壶酒，悄声去到了巢凤馆。这时候月黑风高，身为摇光阁的人，他这一招走得险，要在高景那儿脱了自己的嫌疑就必须拿命去搏。
　　好在贺兰明月运气不错，不多时便看见慕容赟。对方诧异自己此时前来，与交接班的侍从说了几句，径直出了巢凤馆。他往前走，贺兰明月不说话，拎着酒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二人好似谁也不认识谁，走出老远，才在一片花丛边停下。
　　春夜，花开正艳，星光下又别有风情。
　　可惜谁也无暇欣赏，慕容赟并未转身：“想通了？”
　　“王爷不信我。”贺兰明月答非所问，“连大哥也不信我了么？”
　　他语气可怜，慕容赟不觉心软：“先前……见你总是很关心那位殿下，莫说王爷，大哥见了都不免怀疑你是否真的对他上心……有这句话，大哥自然信你。”
　　“高景聪慧，我怕被他看穿。”慕容赟点了头，贺兰明月接着问，“王爷除了内宫，在外面可有布置？”
　　慕容赟道：“原本是想扶持高昱上位，可凌贵妃三番五次地闹，王爷如今娶了徐将军，以退为进，就是想要并州的那一群人马。”
　　与他所想基本一致，贺兰明月又道：“不若再拖上些时候。”
　　慕容赟一挑眉：“为何？”
　　“我怕凌氏走了极端要玉石俱焚，这会儿北殿的防备心也强，高昱贸然出事，高景一下子就能明白过来。待过些时日……纯如先生那边不是也在向陛下进言吗？不急。”
　　提及慕容氏的家主，慕容赟有些怔忪，半晌后却问：“上回我给你的纸条子，你去找过他没有？”
　　“这节骨眼上，我何时去都不对劲。况且现在对父母之事……我并未十分着急。”言罢见他神情有异，贺兰明月微微蹙眉，“怎么，应当去么？”
　　“随你吧。”慕容赟道，不肯再说半个字。
　　他总不好自己抢白已经从徐辛那知道了个七七八八，见慕容赟的反应，拿出酒与他分了。二人又说了些少时闲话，慕容赟终是放松了警惕。
　　“你别怪我那天对你说话难听，大哥日子也不好过。”他拍了拍贺兰明月的背，像小时候练完功的亲热，“我爹娘都在慕容府中，不敢不听家主的话……有时真羡慕你，孤儿这名头不好听，却自由极了，孑然一身，什么都不必顾忌。”
　　“大哥又在说笑。”贺兰明月笑了笑。
　　“你……明月，倘若有一日，你忽然发现自己的身份并不如想象中那般卑微，你会怎么样？会觉得这些年都是耻辱么？”
　　贺兰明月一怔，随后道：“且看吧，我一个罪臣之后，能有什么高贵出身？”
　　慕容赟目光微沉：“我同你说过陇西王，他……”
　　“大哥，陇西王已死。”贺兰明月一字一顿，说得又极慢，“死了的人生前是善是恶，也早已归为一抔黄土。”
　　慕容赟看他半晌后忽然笑了：“对，是大哥糊涂了。”
　　贺兰明月摆摆手，他与慕容赟分别，独自往摇光阁走。为躲避巡夜的守卫，他净走偏僻小路，满脑子都是同慕容赟说的话。
　　他已经死了。
　　一抔黄土，什么都没有。
　　心口猛然抽痛，贺兰明月深吸一口气，掐住自己掌心。这话他何尝不是说给自己？旁人三番五次暗示，他再蠢，也该明白了。
　　但他们希望自己有什么动作呢？他只是个笑话啊。
　　储位像矛盾的引线，春日正浓时，前朝终于为这事吵了个天翻地覆。
　　北宁立国至今，列位帝王励精图治，但国家强盛依旧离不开各大世家的支持。当前朝堂，世家唯慕容氏马首是瞻，故慕容询领的是没实权的职，在朝中仍能话事。
　　先敬文帝在位时曾提拔寒门士子，当今皇帝沿用考试选拔制度，除却殿试，太师是接触此事最多的人。元叹为人圆融，长袖善舞，早早地窥见了这份机遇。各位寒门入仕的官员，身后没有依靠的，大都以元氏为靠山。
　　慕容询与元叹出了名的不对付，在储位意见上也争锋相对。慕容询说高昱少年英杰，元叹便推举高景德才兼备，慕容询拐弯抹角骂独孤家势力过大恐外戚干政，元叹就阴阳怪气凌贵妃族内寒酸惯了会假公济私……如此吵了一通，直把皇帝吵得脑仁疼，匆忙罢朝，前去西宫的含章殿找稷王下棋。
　　高景下朝后，耳根还热着，他第一次见当庭吵成这样，见哪位朝臣都不舒服。脚步飞快，还没走出多远，高景却听见身后有人叠声喊他。
　　“殿下、殿下！您等等老臣！”
　　殷切又热情洋溢，高景叹了口气，转过身后一脸客气的笑容：“是元太师，这么急着寻孤，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元叹早年做过羽林郎，半个武将出身。他本身一表人才，上了年纪体魄也强健，红光满面，连背也一点不驼，颇有塞北三卫的遗风。
　　见了高景，元叹连忙行礼，末了自袖中掏出一封请帖：“殿下，下个休沐日，正是小儿生辰。说来惭愧，殿下尊贵之身，不必理会老臣，但小儿对殿下神往已久，倘若殿下赏脸去喝一杯生辰酒，定是元家之幸！殿下您……以为如何？”
　　高景没接那请帖：“元太师明知此时朝中风声，还来请孤，不怕被父皇治罪？”
　　元叹笑道：“正是朝中风声，众人皆知老臣极力举荐殿下，如此做才显得老臣言行如一。何况生辰宴是私事，再有平城公主与犬子元瑛成婚在即，殿下去元家，是半个姻亲了。陛下是仁德之君，此乃常情，又怎会怪罪？”
　　高景似笑非笑，任元太师舌灿莲花，没说去，也未拒绝。元叹早料到这结果，并不沮丧，礼数周全道别后方才离开。
　　“你觉得这人如何？”高景偏过头，问方才站在旁边一言不发的贺兰明月。
　　“世故。”
　　高景满意地点点头：“是啊，纯如先生说一不二，是百炼钢，元太师春风和煦，是绕指柔。父皇要他们互相制衡，他们才能在太极殿吵。”
　　贺兰明月不解道：“为何要制衡？”
　　高景看他一眼，露出“你分明能领会”的神情，正要长篇大论，忽又有人前来。这次听见声音，高景便笑不出了。
　　“大哥！你在这儿，怎么走得这么慢！”高昱几步小跑，在他面前站定。
　　“你刚从太极殿出来？”
　　高昱答道：“不是，我去了紫宸殿，父皇问了我一些事，答完出来后看见你在这儿发呆。正巧，我有事寻你。”
　　高景不动声色，甩开他拉住自己的手：“何事？”
　　“大哥陪我去赏春吧！”见他面色微变，高昱忙道，“不出宫，只在寿山凤池走走……或者你说个地方，咱们就看看雨，放风筝，吃点心，绝不乱跑！”
　　他语速极快，爆豆子一般地说完，期待地看向自己。高景与高昱对视片刻，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挤出个笑容：“行，时辰你定，大哥陪你去。”
　　“明日午后我去北殿寻你！”高昱言罢，得了他点头才欢欢喜喜离开。
　　看不见高昱的身影了，高景撤回视线，对贺兰明月道：“回去。”
　　他们走得慢，过宫墙，穿长廊，高景突然问：“已经全部办妥当了么？”
　　贺兰明月反问他：“三殿下这时约您去，您敢吗？”
　　高景下意识道：“孤有什么不敢，这不是你在……”未说完，他自行截断了话头，眉心那道惆怅的浅沟蹙着，轻声道：“孤有时真愿意相信昱弟是诚心的，可他不是晟儿，他不傻，也不好糊弄。一举一动，昱弟有他的理由。这节骨眼儿，平白无故叫孤去和他喝茶赏春……鸿门宴啊。”
　　“万一您想多了呢？”
　　“昱弟是皇家人，甚至得到过远胜于孤的关注。若年岁再长，才不配名……他越压抑，孤其实越担心。”高景声音越来越低，藏起了叹息。
　　贺兰明月见他情绪低落，猜高景或许不想兄弟阋墙的事真正发生，但如今箭在弦上，有了决心再不抢先，他将自身难保。
　　纵然兄弟二人都无心争夺，但早已身不由己，何况高景本就有心东宫之位。高昱现在不是高昱，他身后有无数势力暗涌，有的想推他一把，有的想经他搅动万丈深渊。
　　高景也不再是他自己了。
　　一将功成尚且万骨枯，那么若要问鼎天下呢？
　　慕容氏咄咄逼人，豫王府黄雀在后，巢凤馆这时就算拿刀逼他，高景也必须去。
　　这层关系连贺兰明月都想得明白，高景身在局中，恐怕早已算计过千百次。果然，不多时他再抬起头，已神色如常：“东西备好。”
　　“殿下，您真要去？”
　　“戏台都搭完了，孤何苦扫了别人的兴致。”


第24章：衣上酒痕诗里字（五）
　　仍是揽秀轩，寿山一周风景最胜之处。人间四月，约在此处赏春本是再好不过，可今日并无明媚春光，天边泛着黄，山雨欲来。
　　揽秀轩正对凤池，高景领着阿芒赶到时，高昱正在喂鱼。
　　他拈起一点鱼食抛入池水，澄澈碧波涟漪顿起，满池锦鲤翻腾争夺，场面甚是好看。只是鱼儿为了争食而头破血流，略一思索，便觉得这金红的锦簇花团有些残忍。高景也不知为何他突然多愁善感，略一苦笑便入座。
　　贺兰明月没有跟着来，高景叫他待在暗处，一起做戏给慕容赟——他从豫王府出来，嘴上不说，高景其实仍在顾忌。
　　提到这安排时，贺兰明月半玩闹半认真地说殿下还是不信任我，高景无从辩驳。他自小在深宫长大，早些年凌贵妃专宠不如今日，后妃们为了点皇家血脉争夺，一如这池中锦鲤。耳濡目染多了，高景没法对人捧出真心。
　　少时，豫王见他总说，帝王都是没有心的人，有了心就有了软肋，被人拿捏在手，便当不成一个合格的帝王。
　　高景深以为然，因为父皇就是这样。
　　牵引朝臣两相争斗，拉拢亲王却又不给他们半点实权，攘外安内文治武功，还未退位，已有了名垂千古的辉煌政绩。
　　他以后会继承那个位子，不能比父皇逊色。
　　旁人说他喜怒无常，任性妄为，或赞赏他德才兼备，广结善友，高景都已经习惯——全是做出来给旁人看的，真正的心到底是什么样子，他自己也不清楚。
　　高景不动声色地落座，拿起了青绿的茶盏。
　　“大哥来了。”高昱把剩余的鱼食全都一股脑儿抛入池水，接过侍卫递来的帕子擦手，这才坐在了他的对面。
　　高景不理会，看了一会儿涟漪中的锦鲤，道：“这些蠢货不知节制，鱼食吃得多了会撑死。放那么多饵食下去，明日恐怕就有死尸被其他鱼儿吞吃了。”
　　高昱笑道：“何苦说得这么残忍？这茶是庐山贡来的云雾白毫，大哥尝一尝？”
　　待他点了头，高昱随行的侍女便殷勤地布茶。素手纤纤，衣袂飘飘，画面本是赏心悦目，端坐二人却各怀鬼胎，谁也无心欣赏。
　　“母妃原来最爱到揽秀轩的。”高昱环绕四周，“大哥以为这风光如何？”
　　“山是假山，水是强引，有什么好看的？”高景抿了口茶，扣在杯沿的小指轻颤，他低垂眼睫，见那药粉迅速溶解在了茶里。
　　高昱道：“大哥，你何必对我有敌意？近日立储的消息甚嚣尘上，可你还与我出来赏春游玩，我以为你不放在心上。”
　　高景笑道：“或许这样的时候越来越少，能来一次是一次吧，也难得贵妃娘娘允你。”
　　“这是什么意思？”听出他话里的刺，高昱不悦道，“我是真心想同大哥一道玩玩，你出不得宫门，七夕、生辰、上元节……能够一起的时间原本就少得很了，你却还防着我……母妃与皇后娘娘之事，与我们何干？”
　　“你不是晟儿，说自己不懂其中……”说到此处，高景止住了。
　　那药起效如医者所言的快，此刻他腹中隐隐有绞痛感，看来还需速战速决。如此想着，高景索性端起茶杯：“是大哥说错话，以茶代酒，罚我一杯。”
　　他一饮而尽，高昱忽然沉闷道：“我从来都没有想过和你争。”
　　高景笑笑，心中只想：你不同我争，有的是人想借你的手。你自小被称为神童、天才，又怎会想不通其中关节？无非是表态，但我不会心软。
　　“若是要我信你，那昱弟不必再提此事。”高景最后道。
　　如此又说了一会儿话，云雾白毫一杯一杯地下肚，天色却越发黯淡。阿芒不失时机地上前道：“殿下，奴婢看这天色，恐怕一会儿有雨……”
　　高景看向对面的人：“今日满意了么？”
　　“……大哥，你先回去罢。”高昱笑得妥帖，眉宇间却没了从前的少年气，“左右我说什么，你都有自己的想法，我遂你的意……”
　　“我说过，信你就是信你。”
　　高昱微微愣怔：“好，有你这句话，我便好过一些了……大哥，你我都知道，住在紫微城久了，身不由己。”
　　任谁来听都别有深意的话，高景有那么一瞬间甚至错觉自己早已被他看穿。他向高昱作别，见他领着几个侍从婢女往巢凤馆的方向，自己迟迟没有起身。
　　脚步声渐远，池面涟漪微动，雨打芭蕉。
　　阿芒见不对劲，上前想要扶高景一把，手指刚摸到他的衣裳——
　　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阿芒这时才道不好，她急忙想搀扶人起来，可高景撑着桌案，刚直起身，岂料膝盖一软，径直倒了下去。侍女失声惊叫：“殿下？！”
　　贺兰明月停留附近等着高景，这会儿见事发突然，连忙现身半抱住了高景。他一探对方额头，烫得厉害，心里便知已经事成一半，忙对阿芒道：“姐姐速去找御医……不，找陛下！”
　　阿芒急道：“药是你给殿下的，不叫御医会有事么？”
　　单手勾过高景膝弯，贺兰明月一俯身将人抱起，往外走时只给阿芒留下一句坚定的：“你放心，万事有我在！”
　　那一瞬间，阿芒吃了定心丸，依言往明堂而去。
　　揽秀轩离北殿不算太远，他抱着高景一路脚不沾地。抵达北殿时，贺兰明月额角出了一层细密热汗，他将高景抱入摇光阁，旋即遣人报给独孤皇后。
　　除掉高景被雨水濡湿一层的外衫，贺兰明月抬起他的手腕，察觉到虚弱的脉搏，总算一颗心回到原位——高景自己做了饵，他得按部就班地把剩下的事办完。
　　贺兰明月心里清楚，此事若成，豫王就会知道他的选择，届时或许惹来杀身之祸，只能自行揭开贺兰氏的身份赌一把。如果真像慕容赟、徐辛的说辞，豫王当年不惜保下他，当然留着有用，不会轻易杀他。
　　但这些现在只能靠猜。
　　衣裳来不及换好，通传之声响起，旋即雕花的门被轰然推开。衣着朴素却不怒自威的女子走入，全没有以往的雍容气度了：“景儿！”
　　贺兰明月跪下行礼，话说到一半时独孤皇后迫不及待地打断他：“闲话少提！这是怎么回事？”
　　“今日是三殿下邀约殿下前去赏春。”贺兰明月道，感觉女人锐利的目光几乎刺破了自己，硬着头皮继续，“茶叶是三殿下的，此外还有些点心……属下不在旁边，细节也许要等阿芒姑娘回来——”
　　“阿芒去了何处？！”
　　“御驾到——”
　　在场众人皆惊，皇帝已然登门入室。
　　他还穿着起居方便的常服，玄色绣金边，衣摆饰以龙纹显示身份尊贵不凡，做工精致，用料似乎也是南楚贡品。
　　但眼下谁也无暇顾及皇帝的衣着了，他急问：“景儿怎么样了！”
　　阿芒见贺兰跪在地上，轻轻地挡住了他，请出御医：“还请您为殿下诊断。”
　　皇帝落座，双眉紧锁地问了和皇后相同的话。事发时阿芒离得近，这会儿细细说来，将茶是什么茶、点心一共几块，甚至跟着高昱的人有几个都说出，末了往地上干脆地一跪：“陛下，奴婢斗胆向您讨一个宽恕！”
　　“你这是做什么？有话直说。”皇帝蹙眉道。
　　阿芒再仰起头，已是泪水涟涟：“奴婢……奴婢服侍左右，不是有意偷听主子说话，可三殿下有句话说得实在让奴婢心惊胆战……”
　　皇帝略一思索：“说吧，朕恕你无罪。”
　　阿芒拜倒：“三殿下临别前，对殿下说，‘在紫微城，我身不由己’……三殿下当真是这么说的，若有半点作假，奴婢天打雷劈！”
　　哗——！
　　皇帝手中茶盏轰然坠地，一声脆响，摇光阁中宫人立刻跪了一地，个个噤若寒蝉。阿芒更是整个都伏在了地上，肩膀不住颤抖。
　　死一般的寂静，贺兰明月垂眸跪在最后头，眼底有冰霜。
　　不知过了多久后，那诊断的御医施针终于完毕，颤巍巍地跪倒：“回禀陛下，殿下是中毒，可老臣才疏学浅无法看出是什么，如有毒物，或许能对症下药……只好封住殿下经脉阻止扩散，不多时开一剂药方催吐，再辅以其他补物调理——”
　　皇帝松了口气：“景儿没有大碍么？”
　　御医看一眼高景，欲言又止：“这……”
　　皇帝道：“你也但说无妨。”
　　御医再拜：“毒素或许深入肌理，对身体是否有损害还要看后续殿下醒过来再另行诊断。不过老臣基本能断定，殿下并无性命之忧。”
　　虽然高景鬼门关走了一趟，但还能不能活蹦乱跳却是个未知数。
　　他是嫡长子，又是独孤皇后膝下唯一心智完全、身体康健的皇儿，怎么能再出意外？皇帝深深看向独孤皇后，从来坚强的一国之母双目含泪极力隐忍，他心下更痛，不知想了什么，又怒又悲。
　　皇帝道：“景儿先交给你诊治，凡事求稳妥——林商？”
　　门外身形颀长的侍卫一握手中长刀：“在。”
　　“你速去巢凤馆，将高昱同今天下午出现过的宫人都扣下，带到北殿，朕亲自审问！”
　　“是。”林商言罢立刻去了。
　　皇帝又一声叹息，独孤氏提议去正殿等候，于是起驾离开摇光阁。其余人都随之撤出，只剩下相熟的宫人，贺兰明月揉了揉膝盖，从地上爬起来。
　　阿芒揩干净眼泪问他：“那边你弄好了？”
　　贺兰明月道：“没有。”
　　“那你还——？！”
　　“要陛下发现了那些东西，才算弄好了。”贺兰明月道，见阿芒仍是不解，他先走到高景榻边坐好，替他将诊脉的那只手腕盖进锦被，又掖了掖被角，“此次帮殿下除掉的不止是巢凤馆的威胁，还有朝中处处针对他的慕容府，步步为营，一点走岔可能再无翻身余地。殿下要我们稳妥起见，就只好留点余地。”
　　阿芒奇道：“你的意思是陛下压根儿发现不了……”
　　贺兰明月冷静道：“有可能。”
　　阿芒差点把手中的药品给他扔过去：“胡闹！我冒着掉脑袋的危险——”
　　“我做的事，姐姐尽管放心。”贺兰明月气定神闲地看向她。
　　他们的目的虽和豫王府不同，但中途却都容不得高昱，容不得慕容氏。
　　阿芒狐疑凝望他片刻，忽然觉得眼前的人不过短短两年不到的工夫，竟完全褪去了刚来到当日、被打得半死时的青涩和紧张，像个沉稳的青年人。
　　而一转眼，贺兰明月也已经二十了。
　　傍晚，巢凤馆大变，林商率领的皇帝亲卫接管了凌贵妃宫室的护卫任务。高昱与其心腹侍从都被强行请到了北殿看管，皇帝倒没有上刑，只让他们在此等待高景苏醒——言下之意若高景醒不了，再行发落。
　　随即为弄清楚高景到底所中何毒，林商下令搜查宫室，不放过每一间厢房。待搜查到一间书房，贵妃誓死不肯让侍卫进门。
　　林商不敢妄动，只得请了皇帝旨意。皇帝叫查，凌贵妃却当场惊叫，昏了过去。这间屋子猫腻太多，林商请北殿独孤氏的护卫一同前来仔细搜寻，出人意料地在书柜后发现一间密室，进门空间逼仄，烛影摇晃。
　　密室内，有桌台一张，墙壁悬挂画像一幅，像是青年男子。画像上题诗一首，却因为年代太久，又刻意被人用墨迹掩盖，看不出内容。
　　林商欲将画像带回，又在密室角落发现暗箱。打开后，林商大骇，将此物与画像一起带到北殿，等皇帝过目。
　　岂料皇帝看完画像后，头晕目眩，几乎立刻病倒。
　　此事迅速惊动了含章殿已经歇下的高潜，他披衣提灯而来，甫一跨入北殿正厅，先打开了暗箱。烛光一照，饶是高潜也不禁后背发冷——
　　只见那暗箱中竟有一个纸糊的小人，内中填充棉花、稻草，做工粗糙，没有面孔。将小人翻过，正面钉着七颗铁钉，每颗都几欲穿破纸人，而铁钉外则挂着一张摇摇欲坠的布条。朱砂颜色，仔细一看正是……
　　皇帝的生辰八字。
　　高潜猛地把纸人一摔，厉声喝道：“给本王把凌氏和高昱都押上来！林商，你带一队人密切监视豫王府！”
　　明堂拥挤吵闹，一院之隔的摇光阁中，高景便在这时昏昏沉沉地醒来了。御医前去救场皇帝突然不适，贺兰明月站在窗边，耳畔忽然响起微弱的喊声。
　　“明月……哥哥？”
　　他坐下，握住了高景的手：“我在这儿。”
　　春梦秋云，红烛自怜。明明是风波未过，他们却情不自禁地短暂抛下主仆身份，依偎到了一起。
　　高景斜倚在他怀里，任由贺兰明月轻轻一吻，又被喂了水，这才道：“我没事了，只是头有些晕。”
　　“殿下晕了大半天呢。”贺兰明月捏了捏他的掌心。
　　高景不语，半晌后忽道：“这是摇光阁中，四下可有其他人？”
　　贺兰明月闻言蹙眉，心想阁内烛火通明，为照顾高景夜间的眩晕，也避开直接映照他的角度，但亮堂有余，平日高景绝不会这么问的。
　　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果然，下一刻高景试探道：
　　“……我好似全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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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方，不管是瞎了还是瘸了最终都会好的=。=


第25章：星汉西流夜未央（一）
　　此言一出，贺兰明月首先想：“这事万不可让皇帝知道。”
　　他放轻声音问：“是一点也看不见，还是同以前一样，能有个模糊的轮廓，大概知道自己在哪儿？”
　　“灰蒙蒙的一片。”高景皱着眉，虚弱靠在贺兰的肩头，说话也提不起气似的，“知道这儿是摇光阁不因为看见，而是闻到篆香的味道了。”
　　贺兰明月不语，心口剧烈起伏，不在乎高景是否能感知。
　　这是他没想到的后果，那些“药”来自于给高景诊治眼睛的医生。对方提醒过他们是药三分毒，可高景说无所谓，须成事必要铤而走险。这份狠着实令贺兰明月惊讶了，以至于连安慰都无法成句。
　　高景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又道：“现在怎么样了？”
　　语气镇定，表情也毫无伤感，贺兰不知高景沉默时想了什么，是否和他一样乱，只好顺着答道：“陛下来了，发过一通火，叫人去搜了巢凤馆。不知他们弄出什么动静出来，听北殿好像有点乱——”
　　“你没去跟着？”高景眉梢一挑，拿目光撩他。
　　有一瞬间，贺兰明月错觉自己的心跳漏拍，停了片刻，他才找回理智。明知高景看不见，他仍垂着眼皮把高景的手塞回了被褥：“我一直在这儿守着你。”
　　“……”
　　“怕你醒了找不到人心慌。”他继续道，语气是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柔和，“那么大的事，我也不放心……换别人来。”
　　不知什么时候起，他们私下里再没用过敬称，仿佛就心贴着心聊。高景不是他的主子，但要他哄着宠着，他见不得高景半点不好，见不得高景皱眉难受，只是这些话贺兰说不出来，不管高景会怎么想，他太僭越了。
　　听了这些话，高景嘴角终于有了笑意，很浅又很深，一路淌进了心里。他道：“这么躺着也不是办法，走吧，咱们去北殿瞧瞧。”
　　贺兰明月道一声好，伺候高景穿靴更衣。外间守卫的内侍见高景醒来，还能下地，不必贺兰明月叮嘱什么，立刻去北殿通报。其余人也乱成一团，众星拱月地围着高景，帮他整理妥当，这才起驾。
　　按制侍卫都该在主子身后跟着，贺兰明月却伸出一只手臂，叫高景稳稳地扶着他：“殿下，小心台阶。”
　　高景嘴角微翘，除却苍白得毫无血色的一张脸还带着病气，再没有半点弱势了。
　　从摇光阁到北殿的路不好走，回廊弯曲，还要经过一座宽阔的庭院。白天这边是亭台楼阁的秀雅景致，入夜了却阴影幢幢，提着灯笼也照不出多远。
　　正殿外守卫森严，贺兰明月随高景甫一踏入，先听见了独孤皇后的呵斥。
　　“贱人，私通亲王，谋害陛下，如今还有胆子在北殿喊冤？！”
　　高景脚步一顿，茫然地望向贺兰明月。巢凤馆那边的事高景虽听他说过，但怎么就落到了谋害陛下这项大罪上，他不明白。
　　贺兰明月不便开口，干咳了两声扭过头。正巧阿芒过来，见他搀着高景，侍女明白高景眼疾发作，连忙扶住了他，旋即附耳去小声地把林商如何搜查巢凤馆，如何在密室中发现扎着皇帝八字的小纸人一一道来。
　　高景面色发白地看向贺兰：“你……”
　　贺兰明月垂眸，还未来得及说话，独孤皇后已然见了高景。她疾步走下台阶，面上泪痕犹在，捧住高景的脸：“景儿，你醒了！奸人害你，所幸老天保佑——”
　　他们母子鲜少有这般的亲近，高景犹豫之下，脚步往后轻轻地退了。
　　注意到他的抗拒，皇后不再勉强，高景问：“父皇在哪儿？”
　　“他见那画像伤心，正在偏殿中歇息，稷王相陪。”提及皇帝，独孤氏又忍不住垂泪，她看向跪在地上一声不吭的女子，柳眉倒竖，“都是这女人和他的儿子害的！整个后宫都不够你们折腾，手要伸到前朝了！”
　　高景眼前一团模糊光晕，抓着阿芒的袖子，那侍女连忙道：“娘娘，殿下方才醒转，待到陛下过来再做发落吧……”
　　独孤氏不置可否，已有内侍扶着皇帝过来了。
　　多日不见他，贺兰明月虽离得远，仍然为他的气色吓了一跳。印象中的皇帝从来都端正威严，这时肩膀微微扣着，显出几分佝偻——才刚过了不惑之年，为何有了衰老之相？贺兰明月无端一阵悲哀。
　　高景要跪，被皇帝拦下：“景儿，你可有身体不适？”
　　声音竟然颤抖，他自记事起，很少有这般被皇帝在众人面前关心的时候。高景疑惑地抬起头，他视野里暖融融的光，却看不清任何人的轮廓，循声朝皇帝摇了摇头：“父皇，儿臣还有些想吐……其他的等太医看过吧。”
　　皇帝连声道没事就好，着人诊治高景，一转身坐在上首椅子里，冷若冰霜：“凌氏，现在当着皇儿，你可要解释那幅画与纸人？”
　　凌贵妃跪在正中，高贵的颈子昂着：“臣妾无话可说！只是这些都是臣妾一人所为，陛下要杀要剐随意，切勿牵连昱儿！”
　　皇后冷道：“那你可承认毒害皇子之事了？”
　　凌贵妃道：“臣妾不知二殿下如何会中毒。可如今二殿下在搜查巢凤馆这当口儿醒了，其中未必没有猫腻……”
　　“放肆！你可知你在说什么！”皇后怒喝，接着左右纷纷按倒凌贵妃。
　　片刻安静，皇帝淡淡看她一眼，目光中已半点留恋，转而向被侍卫看管的另一人：“高昱，景儿无端中毒之事可与你有关？”
　　高昱轻哼一声，并不说话。
　　闻言，高景才茫然地望向高昱的方向。贺兰明月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心里也忐忑不安。他们谁都不知高昱会如何应对，岂料对方的话完全超出了预期。
　　“回禀父皇，大哥喝过的茶吃过的点心都是巢凤馆所制，御医既已经明说是中毒，儿臣再如何辩解都是徒劳。父皇就当儿臣一时鬼迷心窍，听闻了近日立储风声，想要先下手为强……儿臣认罪。”
　　按住的人剧烈地一抖，贺兰明月也陷入愣怔——高昱居然认了？！
　　但明明不关他的事！
　　原计划中，高景对高昱仍有一丝心软，他给的药不足以致命，如今药效一过自然大好，后续只需吃些补药就能痊愈。他们在巢凤馆布置，要把贵妃与豫王的事做成死局，从此凌氏失宠，豫王与皇帝兄弟离心之后，储位便不会旁落了。
　　按照贺兰明月的设想，高昱不会出事，哪知他现在直接——
　　坐在上首的皇帝听了他这番话，已是急火攻心：“荒唐！谁告诉你立储之事……你……你是疯了，谁教你的这些？”
　　高昱平静道：“儿臣自小学的为君之道，天家无兄弟，想入东宫，势必迈过大哥。”
　　“不对……”高景小声道，只有贺兰明月能听见他的呢喃。
　　“怎么了，殿下？”
　　“高昱他——”
　　皇帝的手已经不可抑制地颤抖，嘴唇微张，却吐不出一个字，看着他最得意的儿子跪在堂下，不急不躁道：“儿臣嫉妒大哥。尽管父皇与漱玉斋的先生们都说儿臣自小聪慧，儿臣心里却知道，东宫从来都是留给大哥的，可他分明不如儿臣！”
　　皇帝腿一软，若非坐着，此刻已经倒了。
　　高昱还在继续道：“若大哥身体康健，太子之位一辈子也轮不到儿臣头上。只有他……出了事，死了残了，父皇才会别无选择……”
　　“你给朕闭嘴！闭嘴！”皇帝几乎失态，猛地站起身走下台阶。
　　偌大的北殿中一片死寂，贺兰明月垂着眼，有意避开了皇帝的视线，听见他脚步沉重，一直停在了高昱面前。
　　“高昱，朕向来对你期待很高。”皇帝气得不轻，胸口剧烈起伏，“朕给你最后一个机会，毒害兄长……当真是你的意思？”
　　高昱平静叩首：“儿臣对不起大哥。”
　　金属撞击声骤响，先是林商愕然的声音响起，惊呼道：“陛下！”长剑出鞘，高昱不闪不避，被侍卫按住的凌贵妃瞬间尖叫出来。
　　接着高景不顾一切扑过去：“父皇不可！”
　　贺兰明月来不及抓住他，余光瞥见高景整个挡在高昱面前，俯身把他抱住，后背留给皇帝的刹那，长剑已经挑破了单薄衣衫——
　　深入寸许，皇帝持剑的手剧烈地抖起来，正在此刻，门外通传：“豫王求见！”
　　“都这个时候了，还拦着本王作甚！”
　　豫王拂开两个内侍，甫一踏入正殿，见到的便是这画面：高景抱着高昱，自己被长剑所伤，看不清伤口深浅，只有汩汩淌出的热血顺着剑刃染红了整片后背。
　　皇后被这突发的变故激得立时晕了过去，皇帝也险些站不住，忘了宣太医，凌贵妃还跪着，见到豫王的当场直接崩溃，哭花了整张脸，小声哀求：“昱儿……我的昱儿……泓哥，泓哥你救他啊……”
　　豫王愣在原地，竟不知是否再进一步。
　　候在一旁的太医上前给高景止血，贺兰明月小跑过去，助他扶起高景叫人靠在自己怀中。眼见太医眼疾手快抽开长剑，贺兰徒劳地伸手想捂住伤口，只抹了一手红，感觉高景抱着自己，似乎意识清醒。
　　贺兰明月轻声喊：“殿下？”
　　高景虚弱道：“尚有知觉。”
　　御医处理他的伤口，每上一点药高景就止不住地抖。
　　他原是最怕疼的，可为什么要挡这一下？贺兰明月没问，只依言抱住了他。
　　等北殿的混乱终于暂告一段落，凌贵妃与高昱被押入宗正寺分开收监，皇帝疲惫地安歇在了摇光阁外一处宫室。
　　高景这次创口太深，伤及心肺，御医诊治后回转药房开方子，留下两名药童照顾。独孤皇后担心他，寸步不离地坐在卧房外间，连不谙世事的高晟都意识到了事情严重，陪在皇兄床前，咿咿呀呀地喊大哥。
　　有他们在，贺兰明月就失去了陪伴的立场。他打点好一切，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站在夜风中，绷紧了一宿的神经总算放松。
　　有些事等高景醒了再问吧，他这么想着。
　　出宫室，却看见还在北殿的豫王，贺兰明月有意躲他，豫王却先一步走过来。他面色不善，贺兰明月条件反射，握住了腰间的剑。
　　这把剑像他的保护一般。
　　豫王停在他身前，双手背着，他去面见皇帝，请罪也请了，认罚也认了，皇帝却不想见他。这时想明一切，豫王径直问：“这就是你的选择？”
　　贺兰明月别过头。
　　豫王仍维持着他矜贵的面皮，不疾不徐道：“画像是你做的。”
　　“是。”贺兰明月爽快地认下了，“主人说过要解决掉凌贵妃，奴不过替主人办事。”
　　“替本王？”豫王神色一厉，咬牙切齿压着音量，“别以为本王瞧不出你心里想了什么，这是替高景！……贺兰明月，本王看错了，你就是一匹养不熟的狼，你——”
　　“就像我爹，对么？”
　　豫王再次愣怔了。
　　贺兰明月不知为何，在豫王说他养不熟时，一股热血冲到了头顶，接着不分青红皂白就脱口而出了。他望向豫王，好似第一次见对方窘迫，竟忍不住笑了起来：“王爷，暗卫教我的本事，我自己可以查。”
　　没有再称呼“主人”，仿佛他们之间的联系就此断掉。
　　豫王握紧拳头，半晌后拂袖而去：“贺兰明月，你会后悔！”
　　走出北殿，他身边多了一条影子，豫王愤然下令：“陆怡，你去查清楚，到底是谁嘴巴不严让他知道了这事。重点查含章殿！”
　　陆怡稍一犹豫，才道：“是。”
　　夜还长，贺兰明月回到摇光阁。寝殿他无法进去，便在一棵树下坐了。
　　与豫王对峙过去后，那股心悸才涌上来。他眼眶一阵酸涩，不知所措地捂住了脸——明月始终想不明白，这样的身份对他而言究竟算什么？
　　但他很快就接触到了那个被人讳莫如深的预言。


第26章：星汉西流夜未央（二）
　　翌日，凌贵妃行巫蛊、与宫外之人有私，皇三子高昱下毒戕害兄长的事震惊宫闱，皇帝盛怒之下褫夺皇家身份，贬为庶人，关押大理寺等候发落。
　　只是那与贵妃有私的宫外之人是谁，皇帝下了死令，若有人乱嚼舌根则杀无赦。
　　为这事的调查，巢凤馆内外都被肃清一通，昔日最受宠的住所成了寂静如死境的冷宫。前朝中，贵妃娘家凌氏一门全被削去官职，流放至东北之地，慕容氏与凌氏走得太近，被此案牵连，太傅门下许多人被贬，空缺职位全被寒门士子填满。
　　又有人传，贵妃鬼迷心窍，皇子受人蛊惑，此事只不过是皇帝趁机打压逐渐坐大的慕容氏的借口，可惜满朝英杰，最后的赢家却成了元氏一族。
　　从始至终城北的豫王府一言不发，置身事外。
　　受到牵扯的还有平城公主那场本应盛大的婚事。皇帝有意弥补高乐君，但这时元叹已经是朝中红人，若婚礼再办出十里红妆的气势，恐怕有人会多心。于是平城公主低调出嫁，待到高景的伤好到能够下地，她已经搬出了紫微城。
　　听闻此事，高景趴在榻上，任由药童给自己换药，道：“嫁出去也好，这地方对她而言只是个囚笼……嘶，没长手么！轻点儿！”
　　药童手足无措，连忙跪倒在地。
　　贺兰明月绕过屏风，恰巧看见这一幕。这药童大约是御医放养的，手艺还行，但动作不够细致，每次换药必被高景大骂一通。他拿过放在榻边的碗，对那药童笑了笑：“我来吧，你去为殿下煎药。”
　　听了这话，药童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叩了个头走了。
　　待他掩上门，高景阴阳怪气道：“你倒是大度，难怪阿芒说现在的摇光阁内所有人见你都眉开眼笑的，倒显得我不近人情。”
　　贺兰明月心道若不是你平日动辄打骂下人，怎会被说悄悄话。他在高景旁边坐下，轻手轻脚替他把伤药换了，垂着眼睫道：“我不是主子，待人接物平和些，与人方便自己也方便……稍微往上挪一挪吧，殿下。”
　　高景懒散道：“挪不动。”
　　贺兰明月“喔”了声，抱住高景腋窝，将他往上提了点距离，赶在发作前俯身吻住了他——这下高景即将出口的谩骂都被堵了回去。
　　唇舌交缠一阵，直到高景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贺兰明月才放开他。
　　“你最近胆子越来越大了。”高景偏头瞪他，那双眼微红，蓄着水一般的光泽，他抬起一只手摸贺兰明月的下巴，“也越长越英俊，那孤准你以下犯上吧。”
　　贺兰明月任他掐了几下，欣然接受这般夸奖。
　　这月余高景都卧床，只一点皮肉伤，但架不住旁人担忧。帝后二人时常探望，贺兰明月毕竟曾经惹怒过皇帝，他们在摇光阁时就从不出现。高景对他放任极了，也不问他干了什么，反而让贺兰明月体会到久违的自由。
　　一个多月，他也做不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若说有，那只有见慕容询这一件。
　　大学士每月有一大半时间都在三秀堂，其中又有至少十天去漱玉斋。贺兰明月将他堵在三秀堂外的一个小亭子时，对方很是诧异。
　　“你是什么人？”慕容询皱眉，思考自己是否见过他。
　　他不卑不亢，开门见山：“我姓贺兰。”
　　慕容询脸色闻之一变，强装镇定道：“老夫不明白阁下的意思，贺兰也未必是什么稀罕名字。”
　　他又道：“陇城贺兰，有人告诉我，先生知道我父母的消息。”
　　慕容询想到一人，再看向他时目光狐疑，良久后试探道：“你是不是叫明月？”
　　贺兰明月并不否认，也不说话，就这么直勾勾地凝视着慕容询。他的视线太赤裸，直把大学士盯得后背发冷：“你找老夫也没用，陇西王不可能平反。”
　　“平反？”贺兰明月道，“那就是真有冤屈。”
　　意识到自己慌乱之下说漏了嘴，慕容询匆忙道：“不必多问了，陇西王叛乱一事连朝野内外都不敢再提，你要还想活命，趁早忘了这事！”
　　贺兰明月突然道：“司天监的预言呢？”
　　慕容询离开的背影一顿，厉声道：“老夫不知情！”随后走得无比仓促，贺兰明月连忙跟上，挡在了他面前。
　　“如此无礼，你也配姓贺兰？”慕容询呵斥一声。
　　“我没有父母教养，行事粗鲁，还望先生海涵。”贺兰明月朝他拱手，见慕容询神情稍缓，又道，“好不容易找到先生，就这么轻易放过不是我为人作风了。”
　　慕容询拨开他的手后沉默走远。
　　接下来一连三日，贺兰明月总会奇迹般地在三秀堂附近堵住慕容询，他大约被缠得烦了，不知此人这些年如何过的，在第四日给了他答案。
　　“司天监言中当朝时局变化，有一句是‘明月出西山’。陇西王如何惹来杀身之祸，你自己有本事尽管去查，莫要再烦老夫！”
　　第五日，慕容询告假，贺兰明月扑了个空。
　　他没有再去追查，慕容询不愧是只成了精的老狐狸，知晓自己就算一知半解，也翻不出什么浪，何况是真是假轻易信不得。
　　如果他的名字果真与预言有关，那么传闻中猜到了皇帝长子溺死的司天监，竟能神通广大至此？
　　又或者，预言也只是人为？
　　贺兰明月坐在高景榻边，替他换好药，想到前几天的事又有点出神。
　　一只手在他眼底晃了几下，高景不耐烦道：“你走什么神？”
　　贺兰道：“做噩梦了。”
　　“做了亏心事呗，瞧你那样子……”高景皱着眉说到一半，想起什么似的，一声嗤笑，“怎么，睡孤的床习惯了，这会儿回通铺去就噩梦？”
　　“通铺有通铺的好……”被高景瞪了一眼，他忙改口，“但寝阁总是更舒服的。殿下要寂寞了，属下随时过来。”
　　调笑不过是讨他欢心的手段，但如今说出这话，贺兰明月却觉得心脏被骤然掐住再放开，很轻地疼了一下。他这话让高景满意，见高景凑上来，贺兰顺从地闭眼，由他在自己鼻尖唇角一阵舔咬。
　　高景放开他，贺兰明月便问：“今日眼睛好些了么？”
　　“诊治不出来，大约真是吃药吃坏了，不过入夜已能朦胧看见些轮廓，咱们来日方长。”高景道，抬手又摸了摸贺兰明月的脸，似乎在昏暗的环境中分辨他的表情，“御医准我出门了么？”
　　“您最好再养一段时间。”贺兰明月握住他的肩，帮高景侧躺在被褥中。
　　“父皇还是不见高昱？”他又问，得了肯定答案后眉梢一扬，“你帮我安排，明日我要见高昱，就在牢里。”
　　贺兰明月想了想：“殿下，您那日为何要帮他挡剑？”
　　高景一顿，笑容缓缓地消失了：“难不成要看着父皇当场杀了他？你最清楚来龙去脉，孤还有事想问他。”
　　贺兰明月说了声“哦”，高景反问道：“那天的画像和小人是怎么回事？贵妃信佛，怎么会施行巫蛊，你骗得过别人，骗不过孤。”
　　“殿下明察秋毫，可画像一事的确是贵妃娘娘自己作的。”贺兰明月吝啬地一笑，“您说完计划后，我和阿芒在浮屠塔收买了一个女尼，贵妃娘娘常年在那处祈福拜佛，她算是伺候得久的人之一。那女尼说，娘娘总待在一个小礼堂中，对着佛龛一坐就是整天，时而哭泣，时而念佛，十分奇怪。于是夜里我潜入那间礼堂，见佛龛中供奉的并不是观音和佛祖的像，就是这幅画。”
　　高景听得先诧异，随后深思，最终笑出声：“原来如此，浮屠塔算半个佛门清净地，倒成了她追思心上人的地方……贵妃倒台倒得不冤啊，那女尼呢？”
　　贺兰明月单手举起做了个掐的动作。
　　高景失笑：“死无对证，是你做事的风格。”
　　“至于纸人，起先我没有任何察觉，倒是阿芒姐姐先发现了那间密室。但那上头的生辰八字其实不是陛下的，阿芒姐姐说，要将此事做绝——”说到这儿，贺兰明月看一眼高景，见他没有异常，继续道，“便换了。”
　　高景沉吟片刻：“原本是谁的？”
　　“仍是豫王……”贺兰明月见他愣了许久，小心问道，“殿下，我不明白，贵妃为何会一边爱他，一边恨他？”
　　似乎这问题超过了高景所能接受的范围，他目光闪烁：“我想休息了。”
　　贺兰答是，替他盖好了锦被。正要退出寝阁，高景忽然道：“兴许正是她爱极了……才会这么恨他。”
　　一句话的声音太小，贺兰明月已经站在了屏风边，闻言想问，却停下了。他转身间高景用被子遮住了脸，轻声道：“属下在外面守着。”
　　他听清了的，只是短暂失去了感悟。
　　如何能爱一个人又恨他恨得希望他去死呢？明月想不通。
　　高景交代的事，贺兰明月不用等到第二天便替他打点好了。他们避开独孤皇后的眼线，秘密前往宗正寺，守卫知道高景要来，提前准备了一间干净牢房给他问话。
　　但高景看了那铁栅栏与一点狭窄的窗，被光晕晃着眼，眉头便皱起来。
　　典狱长察言观色，生怕高景发作，赔着笑道：“殿下，这是宗正寺最舒适的一间了，回头去了大理寺只怕要更遭罪。陛下吩咐过，既已是庶人，无需皇家礼遇，您看……”
　　“无妨，孤不为难你们。”他言毕，挥挥手，“下去吧。”
　　典狱长点头哈腰着退了出去，只剩下贺兰明月在门口守着。
　　他斜着眼瞥向那位聪明绝顶的皇子，被剥去了平时的锦衣玉食，待在牢狱之中，高昱却安之若素，坐在原地扬起脸：“大哥，你没事了？”
　　高景脸色不好，也不宜久站，贺兰明月以为他要用那把小凳，哪知高景一撩衣袍，顺势在稻草上坐了，与高昱面对面。
　　“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偶尔牵动伤还疼。”
　　听高景说完，高昱表情悲伤：“大哥，你若不替我挡那一下，会更快痊愈。”
　　高景却道：“你明知中毒是……与你没有干系，为何要认罪？”
　　高昱一歪头：“可我当真无辜吗？”
　　高景语塞。
　　“大哥，无论你信不信，我始终敬你爱你如初，你要做的事，有了机会我必然会帮你做到——我真的不在乎那个位置。”高昱见他表情变化，坦然而笑，“只是错在身为天家子，错在活得太明白。”
　　“昱儿你何必……你向父皇解释，他宠你就会听的。”
　　“不，大哥，我已不是他的儿子了。”在高景的愕然中，高昱平静道，“都查过了不是吗？与母妃有私的是豫王，我的出生最终只会越抹越黑。是如何，不是又如何？在父皇心里，这件事永远会是一根刺。”
　　高景缄默，不得不承认高昱说得没错，而这也是他的计划。但此刻对上高昱的坦诚，他内心显得如此肮脏不堪。
　　那双眼太澄澈了，高景抬起头：“昱弟，我对不起你，我……”
　　高昱安静地打断他：“若非你如此，还不知何时才能解脱——自我知道母妃与豫王的事开始，我便终日活在‘并非父皇之子’的恐惧里。母妃逼我，要父皇立我为储君，慕容氏也要将我推上那个位置……大哥，你想过没有，不下手，他们会害死你！”
　　高景摇了摇头，可他何曾没想过的确如此。
　　“我反正是不想活了！这样的日子我一天也过不下去，快被他们逼疯……景哥，我现在可以解脱了，不用被锁在宫里，我自由了！”
　　高景已经说不出话，被高昱一把抓住了手腕。
　　他双目发红：“慕容氏狼子野心，你别听他们花言巧语！他们想要的绝不只是干涉朝政，还有豫王，豫王……笑里藏刀，你与他走得太近会出事的——我与他绝不会有任何干系，景哥，你快离开他！”
　　“昱儿，你冷静一点。”高景抽回手，“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你连豫王的人都放在身边。”说这话时，高昱若有似无地撩了门口守卫的贺兰一眼。
　　高景沉声道：“他不一样。”
　　后面他俩还说了什么，贺兰明月听得模模糊糊，全身都因为这句“他不一样”发烫。他脚底踩进了云里，软绵绵的，头脑也被烧得一团浆糊。
　　高景说他不一样，有这句话，他的心就几乎飞起来了。
　　直到他们兄弟交谈完毕，走出宫门，贺兰明月才终于被日光照得回了神。高景半晌没有往前走，他观察片刻后伸出手，试探地遮在高景眼前。
　　“……这又是做什么？”高景笑着让他放开。
　　“属下以为您眼睛不舒服了，红了一片。”
　　“是么？”高景抬手擦擦眼角，却一滴泪水都没有，他先是愕然，接着嘲讽叹了口气，“孤当真铁石心肠。”
　　话里有深意，贺兰明月似懂非懂，只跟着他离开。
　　这是他与高昱见的最后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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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安夜快乐鸭


第27章：星汉西流夜未央（三）
　　景明十七年夏，因巫蛊之祸，曾最受宠的凌贵妃与皇三子高昱先被贬为庶人，待大理寺审明此案后凌氏没入掖庭为奴，高昱流放迁城——那地方远在千里之外，临近东柔然与渤海国，终年苦寒，去了恐怕再难回到洛阳城。
　　这处理结果看似残酷，实则已经留了性命网开一面。朝中百官暗中嚼舌根，猜测定是高景求了情，又有说法道皇帝此举只为了替还在养伤的高景积德。
　　对此贺兰明月不置可否。
　　高景的确求了情，但这人城府太深，连求情也做得更像把人逼上绝路。
　　没去看高昱前皇帝曾探望过他一次，高景好一阵凄惨，抓着袖子求皇帝放过昱弟，说“昱弟年纪尚小，定是被奸人蛊惑才会做出这等不理智的事”，一会儿又说“母妃与先生教养不当，但仍是有改过的余地”。
　　听着像好话，可他越说皇帝的脸色越黑。
　　这不是摆明了慕容氏和豫王不安好心吗？皇帝如何忍得？
　　那次探望高昱，虽是瞒着帝后，皇帝未必不知情。没多久他又摆驾摇光阁，这回高景没说多少话，只让皇帝念在高昱多年父慈子孝，饶他一命。许是高景苍白的脸色勾起了皇帝对失去长子的遗憾，终于点头。
　　流放当日，高景没有去送。
　　内侍来报，高昱已出紫微城，被押解往东了。听闻这消息，他斜靠在书桌边良久未动，手中玉管紫毫微斜，笔尖一滴浓墨重重落在纸上。
　　旁侧研磨的贺兰明月眼皮一抬，不着痕迹地抹开了那张纸：“殿下？”
　　高景如梦初醒：“他走了。”
　　贺兰明月无法回答，只道：“慕容大哥暗中陪着去了，昱殿下……属下的意思是，他会平安抵达迁城的。”
　　此言一出，他自己都是一惊——慕容赟跟随而去的消息，贺兰明月直到一天前才知道他的决定，只是来不及多问是豫王的意思或者慕容赟自行要离开。若是前者，他到底去保护高昱，还是要做别的？
　　高景显然想到这层，对“平安”二字不屑一顾：“昱儿今年秋天才十五岁。”
　　“殿下真的会是王爷的血脉么？”贺兰明月垂眸，把砚台往远了推。
　　高景道：“就算是，昱儿也不会认他，今日局面是皇伯父与他母妃一手造就，我做了这个推手。他其实并不感谢我，只是没勇气去死。”
　　贺兰明月怔忪，直觉高景把生死看得太轻，高景又道：“我是得偿所愿，父皇与皇伯父也有了芥蒂……你那边如何？”
　　“说清了。”贺兰明月简单道。
　　高景却不信：“豫王心思深沉，会简单放你在我身边？”
　　贺兰明月略一点头：“以后殿下会明白。”
　　饶是个蠢人，也听出话里有话，贺兰明月下不了决断，故而说不出口。高景注视他良久，目光发亮，最终重回到了纸上那团墨迹。
　　他揉皱了那张纸，搁笔起身：“孤该去给母后请安了。”
　　三日后，高景奉皇后手令出宫，前往元府探望已出嫁有些时日的高乐君。
　　此前因为宫变和服毒，他错过了元叹次子的生辰宴，而宫内的不愉快也让原本盛大的仪式变得简陋。
　　那元卓迩十七岁便中了进士入朝为官，如今已做到了宗正寺丞，前途无量。原本皇后想将高乐君许配给元卓迩，顾忌到底是庶子，日后再优秀也不可能做元氏的当家人，故而仍旧嫁给了元瑛。只是元瑛生性温和懦弱，不争不抢，在编修堂做些撰书的活计，废寝忘食却不讨好。高乐君出嫁至今，皇室仍怕她受了轻视，此次高景初痊愈，连忙让他代表皇室前去探望。
　　元氏不敢怠慢未来储君，从车马仪仗停在气派大门前，便是三步叩首地隆重迎接。
　　这是高景第一次见到元氏的两位少爷。论相貌元瑛甚至更英俊些，可他极不自信地含胸缩减，眼神闪躲，倒是不如旁边的元卓迩风华正茂了。
　　高景比起前几年已经很没了架子，按制与元叹父子三人寒暄片刻，目光一转：“怎不见皇姐来此，是她待得不顺心么？”
　　此言一出，元叹冷汗直流：“瑛儿，怎么回事啊？”
　　元瑛忙道：“殿下今日晨起就说不太舒服，儿子不敢劳累殿下，还望恕罪。”
　　高景笑了笑：“无妨，孤去院内看她，好歹来都来了，给姐姐带的东西还需送到她手头孤才放心。元大人，带路吧？”
　　元瑛见他与自己说话，应了声是，侧过身让高景先请。
　　他走出两步，忽而一顿：“明月。”
　　“殿下？”
　　“你也跟来。”高景似笑非笑道，不怀好意。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前往元府东院，那处是元瑛居所，新婚后就成了公主的宅院，布置还显出几分喜气。院中有一方池塘，红莲开得正好，高景见了连声赞叹。
　　身后元叹不失时机道：“是瑛儿亲自种下的，他在编修堂时听说了不少公主的喜好，也算有心……啊，老臣几人就送到此处，殿下的人与瑛儿一同进去吧！”
　　“也好。”高景道，目送元叹等人走远，转向身畔的元瑛，“她脾气不好，也亏得你们千般将就，辛苦了，姐夫。”
　　他这一声喊出，元瑛受宠若惊，连声道受不起。
　　厢房中的布置亦是处处照着高乐君的喜好，许是这样明显的讨好让她短暂忘却了当日与李环的纠葛，连带见了高景也没立刻变脸色。
　　但他们却没什么好说，高景将帝后赐的物事转交给高乐君，她留高景喝了一杯茶。元瑛在公主面前更加寡言，安静地替她斟茶递点心，还不如个仆从。寒暄无趣，高景不多时便起身告辞。
　　“还有一事，”高乐君当着夫君也不避讳，“那南楚的质子如何了？”
　　高景斜着眼扫向元瑛，对方表情没半点变化，便道：“听说李岐身子骨不太好，或许过段时间他就要回江宁即位了。”
　　高乐君嗤笑：“天无二日，‘即位’一说岂非戏言？”
　　高景却道：“南楚早晚有一天会划入我大宁版图，什么国主王子都不复存在。届时，我再让李环给姐姐请罪，可好？”
　　高乐君冷道：“管好你自己的事！逼走昱弟，恐怕你乐坏了吧！”
　　高景表情一变，轻轻叹气：“你怎知我没有真的难过？”
　　先前的轻松气氛一扫而空变得剑拔弩张，贺兰明月犹如置身那日的夜宴，听得高乐君又笑了一声。
　　“呵呵呵……我的好弟弟是和父皇一样没有心的人。”高乐君掩口道，“他却说自己会难过？好笑！”
　　被戳中痛处，高景脸色由红转白，最后轻哼一声拂袖而去，到底不欢而散。
　　元府上下不知他们吵架，见高景结束寒暄，留他用膳。元叹正是皇帝跟前的红人，又官居太师，高景不愿拂他的面子，便答应了。
　　膳食是专程雇了小有天的厨子，做的都是洛阳城鼎鼎有名的菜肴。高景长居深宫，乍然遇见美食美酒，郁卒心情烟消云散了大半。待到饭后，元卓迩主动邀高景看元家的花园，他自觉有趣，欣然点头。
　　花园自是比不上寿山凤池，但也别有一番风情。小桥流水，一步一景，精致而端庄，与元氏现在的身份十分契合，没有半处逾矩。
　　元卓迩见高景神态放松，道：“殿下走累了，去前面水榭歇息片刻可好？”
　　几人甫一落座，元氏家仆端茶焚香，水榭外正能见到对面一树繁花。元卓迩又叫了府中豢养的歌女前来献艺，犹抱琵琶半遮面，美人美景，令人无限轻快。
　　正是融洽，忽然一个女声打断了轻缓歌声：“二哥！”
　　元卓迩本欲与高景说话，听见此声转头望去，面上露出无可奈何的笑意：“你来得倒也算是时候，快过跟前给殿下请安！”
　　高景正闭目养神，闻言吝啬地睁开眼。
　　家仆分开，身着水红衣裙的少女便在这时一步三跳地踏入水榭。水红色显得轻佻，举止并不文雅，可少女长得便张扬，这副打扮与姿态和她却很相称。她娉娉婷婷地往高景面前一站，行礼也大方：“臣女见过殿下。”
　　元卓迩道：“殿下，这是舍妹语心。”
　　高景笑了，道：“孤第一次见元小姐，果真不同凡响。”
　　元卓迩见他语气快活，大着胆子开玩笑：“是，别的大人家差不多年纪的千金们都不爱同她玩，舍妹不爱红装，偏偏喜欢骑马打猎这些男人的事。”
　　高景眉梢微挑，正要开口，元语心抬起头来，蓦然脸色一变，惊声道：“怎么是你！”
　　玉葱一般的手指点向高景身后，元卓迩生怕殿下败了兴致，呵斥一声后，却听见高景慢悠悠地拖长声音：“哦？你们认识？”
　　说话不向他，而是扭过头问了贺兰明月。
　　贺兰内心惊讶不输元语心，他无论如何想不到，当日在大街上无意中顶撞了的跋扈少女竟然会是元叹的掌上明珠！
　　高景问话，他只得答道：“先前有过一面之缘。”
　　“殿下！”元语心像突然找到了靠山，愤愤道，“这是您的随从么？先前安西公主出嫁，臣女正观礼，他不分青红皂白与臣女起了冲突，还说自己当差之处能接触到不少大人物，威胁臣女要让父亲知道。您可饶不得他！”
　　怎么颠倒是非……贺兰明月下意识要辩解，瞥见高景笑意更深，话到最后被自己咽下。
　　高景一双眼看进他的心似的：“真的啊？”
　　柔软缱绻的语调，不像问话，倒像在撒娇，贺兰明月无法否认与元语心的“冲突”，默不作声地垂下眼睫。
　　元卓迩察言观色良久，知道这侍从能跟随高景去到高乐君院中，不是心腹也是看重之人，眼见妹子冲撞了他，连忙打圆场道：“兴许是有些误会。殿下，舍妹娇生惯养，不常与外人打交道，言辞之间难免冒犯，这……”
　　“无妨。”高景突然伸手拍了把贺兰的后腰，“明月，你给元小姐赔个不是。”
　　贺兰明月点头，还不等他说话，元语心突然道：“不必殿下驱使，臣女不要他认错……二哥说得对，臣女也有不是的地方。”
　　这话让正要道歉的贺兰明月愣了，高景却顿时一敛笑意。少女怯生生地望向贺兰明月又突然闪躲，十足的小女儿情态，他突然不太舒服。
　　娇艳的脸，含情的眼，元语心轻道：“事已过去了，看在殿下的面子上，臣女便不同他计较，只是……不知这位侍卫大哥如何称呼？”
　　不等贺兰明月回答，高景蓦地站起身，一把拽过了他的手：“时候不早了，孤须得回宫去——元二公子，往后再有趣事，你可到漱玉斋与孤说。”
　　他言罢没有半点留恋就转身离去，贺兰明月哭笑不得，轻轻地捏了一把高景的手心，又被瞪一眼后才收敛。
　　水榭内，元语心尚在茫然：“二哥，我惹殿下不高兴了？”
　　元卓迩仔细一想方才高景的表情和他二人亲密姿态，顿时满头冷汗，“你”“你”了半晌，数落不得她，自己追着给高景赔罪去。
　　可高景哪会等着他来替人求情，不待元卓迩追出来，已登上车驾扬长而去。
　　道路微微颠簸，高景突兀抬手就是一掌，作势要打人，最终落在贺兰明月胸口：“你还在笑，有什么可笑的！”
　　贺兰明月抬手摸了下脸，才意识到自己从元府出来后嘴角一直向上扬，顺势握住了高景的手：“殿下为我出头，心里很欢喜。”
　　高景瞪他：“为你出头？孤只觉得丢人，这么个侍从在外惹事，都被人告状告上门了……”
　　“那，殿下怎么阻止元小姐问我？”
　　“元小姐？叫得倒是亲密！”高景想踹他一脚，又被拖住脚踝架在了贺兰明月大腿上，脸颊泛起一片绯红，怒道，“元语心一见你眼睛都直了，不晓得肖想了多久……安西公主出嫁，今年三月的事儿了孤今天才知道，贺兰明月，你、你……你做什么！”
　　靴子被脱得扔到车厢一角，贺兰揉了揉高景的脚心，感觉他瑟缩，变本加厉地靠了过去，倚在高景身边亲他的侧脸。
　　“殿下，我任您罚，行么？”
　　一截雪白的脚踝被他拿在手里，高景不知想些什么，面色越发红了：“罚，自然要罚！狠狠地罚，就……罚你……”
　　后面的话逐渐小声，他贴着贺兰明月的耳朵说了几个字，顺势被搂进了怀里。
　　车辙碾过街道石子时嘎吱一声，掩过了内中半句短促惊叫。


第28章：星汉西流夜未央（四）
　　车驾穿过层层宫门，最终停在了北殿外。高景下车时脚软了片刻，贺兰明月扶住他，又被瞪了一眼，显然还没消气。
　　只是甫回北殿，皇后差人传召，高景不得不前去与她议事，临行前狠狠地留下一句“等晚上再收拾你”，贺兰明月听了便笑。
　　皇后似乎不喜欢他，也对高景倚重他颇有微词，因而除了宴会与节日，高景去北殿的护卫总会换另外一人。起先他以为只是皇后瞧不起自己来历不明，而后才知道若真如此皇后反而放心。
　　摇光阁内新移栽了一株银杏，树叶碧绿，随风作响。贺兰明月坐在树下，放松地伸长了腿，弓着背，盯向自己的靴尖发呆——他很少有这样放空的时候。
　　不多时，脑中又开始多想。
　　车驾比起床榻狭窄太多，他跪在高景面前，对方一双白皙修长的腿架在肩上，随他的动作微微颤抖，脚趾蜷缩又放开，压抑着喉咙里的声音。他抬起头，嘴角挂着一点残痕，高景闭着眼睛，脸颊是艳丽的红，手指按住他的肩膀，良久回不过神。
　　自与高景有了种种荒/唐行径，贺兰明月愈发想不通了——他到底想要什么？要高景离不开吗？可好似至今他们只有身体依赖。
　　更糟糕的是，他逐渐沉迷其中不能自拔了。
　　贺兰明月疲惫地揉着自己的太阳穴，心道：慕容赟已不在宫内，短期与豫王府恐怕是撕破脸皮，若再不抓住高景，他活不到真相大白的那一日。
　　陇西王，预言，纯如先生气急败坏说漏了的话……
　　当真有冤情要昭雪吗？他能做到吗？
　　慕容纯如不可信，豫王不可接近，如果这世上还有知情人可以帮他……脑中蓦然浮现一个身影和那人意味深长的眼神，他精神一振。
　　心里揣着事，贺兰明月没有胃口，喉咙泛酸的不适直到入夜才舒服些。
　　高景回来得更晚，他在北殿用过晚膳，吃得想必不太舒服，加上眼睛有碍，早早地躺下了。阿芒煎药后以白帕浸湿药汁，敷在他双眼。
　　“去把明月叫来。”高景呵斥，“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殿下喊我？”
　　他靠在门边，笑吟吟地应了一句。
　　高景明白被他耍了，冷哼后自顾自地躺好。他看不见，满室都是药香，贺兰的脚步声靠近后停在了他旁侧，高景才道：“洗过了？”
　　“嗯。”
　　“你晚上过得倒是惬意。”高景抱怨了一句，去摸那药巾的动作被贺兰明月拦下，赌气拍了一把他的手，“衣服脱了滚上来。”
　　贺兰明月又“嗯”了声，当真依言脱了那身侍卫服，只穿中衣跪到床边。他稍一犹豫，见高景往内侧挪了，抖开床尾另一条薄毯盖上，隔着那层精致刺绣的被面搂住高景，鼻尖被微苦的药味充盈。
　　要敷足时辰，在这期间高景没法乱动，感觉贺兰明月靠近却规规矩矩地抱着他，有些不耐却没好意思直白说出。他衣服上有股皂香，时刻提醒高景二人身份悬殊。
　　呼吸声轻轻的，高景听了会儿：“你睡着了？”
　　“一会儿帮您换药，不敢睡。”贺兰懒散道，他这腔调让高景愉快地朝自己靠，便凑上去咬了咬对方的下巴。
　　“你真是，像狗似的。”高景笑了声，掀开被子，“躺进来。”
　　还未到一年中最热的时候，夜里凉风习习。寝阁内烛光明灭，地上映出窗外的花枝，斜斜压出缱绻的轮廓。药巾从眼睫上摘了随手扔到地面盖住斑驳影子，接着他们几乎顺理成章地吻到了一起。
　　高景里面的衣裳穿得薄，贺兰明月隔着光/滑绸缎抚/摸他的身躯，拿捏他觉得舒服的地方。像只被摸顺毛了的猫，高景喉咙里小声地叫，伸手搂住了贺兰明月脖颈，把自己往他怀里送。
　　他看不见的时候最柔软，也只有这种时候才乖巧地依赖贺兰。他要在贺兰身上得到满足，而这些是任何一个女人都无法给的。
　　贺兰明月想明白这层，便觉得高景可恨。但他偏偏从中得到了乐趣，于是更恨轻率就被欲望左右的自己。
　　（……）
　　贺兰明月亲了口他：“殿下不就喜欢这样吗？”
　　高景笑着回吻，手放在后背摸了一圈。他以为高景只是事后兴起，正要捉住对方作怪的手，感觉到高景是有意顺着那道奴印的轮廓，自上而下，经过那两道疤，最后抱住了他的腰，整个人靠在胸口。
　　贺兰明月嘴唇蠕动，情不自禁喊：“殿下？”
　　他的殿下应了声，突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你背后的伤现在还会痛么？”
　　初见时，他为高景从树梢跌落，众人围上来却没一个看过他半眼，是高景拨开人群，朝他伸出手，说要拉他起来。
　　短短数年如隙中驹，石中火，但温存过后，也是高景注意到这道疤，不关心来历或缘由，只问现在还会不会痛。
　　心就在这一刻微不可感地跳动了一下，接着再回不去从前的频率。
　　他分明不该对高景产生感情。
　　良久，怀中人得不到回答就要睡过去，贺兰明月才轻声道：“已经不痛……没感觉了。”
　　“从前一定很痛。”高景呢喃了一句，他意识涣散，恐怕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难怪父皇讨厌蓄奴……你若没这道疤，不知多好看……”
　　“可没这道疤我也遇不到殿下了。”贺兰道，小声得散尽了晚风。
　　他说给自己，暗道是柳暗花明，可一低头高景已经睡着了。
　　贺兰明月笑了笑，下床拿了温热的帕子给他擦掉痕迹。
　　翌日休沐，阿芒端着早膳进寝阁时，高景还倒在贺兰明月怀里听他念一本书，微闭着眼。被靠着的人衣裳敞开，露出胸腹间精干却不夸张的肌肉，姿势懒散，表情却极为严肃，手指点着一行一行字。
　　那前朝经典佶屈聱牙，贺兰明月念得磕磕绊绊，高景也不纠正，听他念到后头自暴自弃，才偏着头看一眼，纠正他的读音。
　　阿芒不打扰他们，悄然放下吃食便掩门而去。贺兰明月端起那碗粥，就着把高景环抱在身前的姿势舀起一勺：“殿下？”
　　夏日的荷叶羹已放成了最适宜入口的温度，高景懒洋洋地张嘴，配合着喝了两口，皱眉摆手：“你吃吧。”
　　贺兰明月昨夜就没吃东西，听他说完从善如流地饮尽，空碗放到一旁。
　　高景本想听他继续念书，可心里始终有疑虑，坐起后捞过一件外衫披了，端正眉眼：“昨日就想问你一件事……最近欲言又止的，是有难言之隐吗？”
　　贺兰明月一愣，没料到被他看穿，立时否认：“没有。”
　　高景道：“你好歹现在是孤的人，若有事要孤帮衬大可以开口。孤好歹是皇子，难不成一点小忙也帮不上？”
　　贺兰明月有心试探：“殿下，你知道陇西王吗？”
　　“嗯？”高景愣了，旋即闭目回想道，“这是个封号，道武皇帝立国之时封给贺兰博的，封地在银州与夏州以西，拢共有二十城。爵位世袭，每一任都有镇守西北之责，还率领一支军队。孤记得……是叫西军。”
　　贺兰明月点头：“为何现在没有了？”
　　高景诧异地看向他，道：“你不知道么？十六前陇西王贺兰茂佳平南楚后班师，途中举兵自立要反大宁。行至大河，西军内部四分五裂，父皇乘势镇压。后来他畏罪自尽了，陇西王的爵号被削，西军自然不复存在——问这个作甚？”
　　听到“畏罪自尽”四字，贺兰明月眼眶微酸，表面不露声色地摇头：“只是听闻……当中好似另有隐情，陛下不爱提。”
　　高景没有看出异常，勾着他的下巴调笑道：“什么隐情？孤只能猜测，陇西王……”声音低了，“陇西王与豫王是表兄弟，听闻少年时常在宫中居住，与父皇情如手足，很亲厚的，却做出那事……”
　　被极信任的人背叛，至此元气大伤，恨极对方，似乎也情有可原。
　　高景最后提醒道：“虽算不上忌讳，到底牵扯甚广，算父皇亲政后对他打击最大，以至于事后鲜有人提。你既与之无关，往后也不要再问。”
　　贺兰明月点了点头。
　　他思来想去，最终按捺不住道：“殿下，若是你遭遇此事，也会格杀勿论么？”
　　高景看他的目光骤然陌生：“什么事？”
　　“被背叛，就像当年的陇西王。”贺兰明月不敢直视他，强迫自己把这话说得尽可能自然而无辜。
　　高景眉宇间的懒散一点一点消退，逐渐冰冷，声音也如霜雪凛冽：“贺兰明月，孤生平最恨一被欺瞒，二就是被背叛，孤会比父皇更狠。”
　　贺兰明月眼睫一颤：“可这么做是半点没有转圜余地的。”
　　高景冷道：“难不成孤还要原谅叛徒么？”
　　他说得真好，贺兰明月彻底茫然了。
　　贺兰茂佳自作孽，他有什么立场什么资格讨回公道？他自不可能对高景说这一切是有冤屈的，这和高景毫无关系。
　　好在不多时，他终于有机会见到徐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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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星汉西流夜未央（五）
　　紫微城的盛夏很短，还未完全感触到炎热的风，便被一场秋雨驱散。
　　下朝后，高景从太极殿出来，贺兰明月持伞为他遮住淅淅沥沥的雨水，自己跟在后面被淋湿了却若无其事。
　　前方数人围在一起，高景好奇，走过去后见被围在中央的赫然是元瑛。众人见他要拜，高景一抬手：“免礼了，这是在做什么？”
　　元瑛面露惭色，要拿袖子遮脸，旁边一位年轻文官却眼疾手快地按住了他，邀功似的对高景道：“殿下有所不知，今日元大人上朝时神情恍惚，方才下官问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却见他面上有伤……”
　　元瑛急道：“吴大人，莫要再说了！”
　　高景饶有兴致道：“面上有伤怎么了吗？出门撞到了柱子？”
　　周遭一阵哄堂大笑，元瑛里外不是人却无法解释，尴尬地立在当场。贺兰明月目睹此景，忽然凄凉地想：他是元太师的长子，身份尊贵，但随便一个人都能欺负、取笑于他，连伤疤都成了别人的乐子……
　　哄闹中有人尖声道：“殿下有所不知，那一看就是女人挠的伤呢！元大人家有悍妻，却还敢在外寻欢作乐，岂不是——”
　　此言一出，高景的笑容蓦然收敛，四周也紧跟着一片沉寂。
　　瞬间只有雨声，与更远处宫人行走时衣摆沙沙作响。
　　那人知自己说错了话，轰然跪倒：“下官知罪，下官知罪！下官无心之言，并非有意调侃公主，还请殿下饶命！”
　　元瑛紧跟着拜道：“殿下，是臣不注意自己摔的，莫要因此怪李大人，他亦是玩笑……”
　　“玩笑？你是何等身份，成何体统！”高景厉声道，不远处的金吾卫队长立时前来，只一个眼色便有人拖着下去。
　　余下的人两股战战，噤若寒蝉，高景冷淡扫了一圈，无趣地摆了摆手。待他们都走了，高景和颜悦色对元瑛道：“怎好任由旁人欺负？”
　　“这……”元瑛唯唯诺诺道，“不打紧的，多谢殿下。”
　　高景道：“回头叫大夫上点儿药，省得旁人说闲话。”见他应了，高景眼角一飞，暧昧道，“当真出去寻花问柳了？”
　　元瑛肩膀已被雨湿透：“啊……不、不敢的，是公主砸碎的东西蹭到……不，没有，是臣又让公主生气，臣该打、该罚——”
　　言语间，贺兰明月猜到了大半，无奈心道：恐怕是高乐君在元府中过得不愉快，拿他出气，看准了他不敢声张。
　　高景从贺兰明月手中撑过那把伞，遮住了元瑛，柔声道：“姐姐性格泼辣，婚事又是父皇母后逼迫，这段日子苦了你了。”
　　他待人真诚时总像捧出自己一颗心来，元瑛情不自禁，尽数委屈都说出来：“殿下，臣知道，臣不辛苦……只是，只盼着那南楚质子能早些回江宁，公主断了念想，臣的日子就好过了……”
　　高景不语，撑着伞将他送到城门，又对前来接元瑛回府的随从叮嘱几句，摘下腰间一枚玉佩给对方，转头对元瑛一笑：“元大人，你放心，姐姐见了此物，也要给父皇几分面子。往后她再无端辱你，你来找孤便是。”
　　元瑛感激地再三拜谢，执意等高景离开后再登车。
　　入宫门不过短短一截距离，高景问贺兰明月道：“你以为他如何？”
　　贺兰将伞朝他倾斜：“属下没有想法。”
　　“孤觉得他能成大事。”高景笑着说了一句，手掌摊开接住雨水，握紧后加快了脚步，“走吧，没叫阿芒差人抬轿子，失策了。”
　　雨势渐大，如银河倾倒。
　　实在无法前行，高景便与贺兰明月先到倚翠亭避雨。此处离绿华堂不远，他们二人甫一踏入，那边有个豆蔻年华的宫婢来传话，说皇后请。
　　高景没料到能碰见独孤皇后，不敢怠慢，与贺兰绕过回廊去了。
　　外间雨打芭蕉，绿华堂内熏着浓郁的女人香，如百花齐绽。除皇后外，还有两位新封的妃嫔，一位姓萧，封为宝林，父亲乃是关内总督，另一位是元叹夫人娘家的官女子，姓季，已经怀有身孕，晋升成了婕妤。
　　她们二人年岁比高景大不了多少，但不敢自持身份，一一向高景行礼。余下一人高景刚看到便皱起了眉：“母后，元小姐怎会在此？”
　　元语心目光若有似无地瞥过贺兰明月，才施了一礼：“见过殿下。”
　　高景顿时不忿。
　　独孤皇后对这暗涌视若无睹：“本是同萧宝林去看婕妤妹妹养得如何了，恰好碰见元夫人遣语心入宫探望，就一起出来走走。岂料天公不作美，被一场大雨困在绿华堂了——景儿，你刚下朝，怎不去漱玉斋？”
　　高景答：“大学士今日告病了。”
　　“原来如此。”皇后淡笑，“你来得正巧，还没见过季婕妤，待到明年她产下皇儿，也不知你会多个弟弟还是妹妹。”
　　高景道：“都很好。”
　　皇后见他不配合，拈起一块糕点吃了，倒是季婕妤道：“皇后姐姐还说，殿下今年生辰因为养伤没有大办，她很是愧疚。眼下见殿下大好，又开始操心婚事——陛下十八的时候，宫内也有两三嫔妃了。”
　　萧宝林入宫时间不长，带着少女直率眨了眨眼：“若说门当户对，眼前岂非就有一人么？”
　　就差没指名道姓，未出阁被这般玩闹，元语心却偏过头暗暗笑了。
　　萧宝林看见她表情，越发兴致高昂：“皇后姐姐你瞧，元小姐这模样一准儿对殿下芳心暗许了！”
　　高景冷着脸，看得贺兰明月背后一层细汗。
　　皇后道：“若无乐君的关系在，倒也不是不可。可如今元瑛已为驸马，元叹身居高位，再有元氏嫁给皇子亲上加亲，陛下对太师恐怕就有芥蒂了……景儿，你说呢？”
　　高景饮了口茶道：“前朝的事儿臣能说出个一二三，只是后宫不得干政，若在此高谈阔论，对母后与二位娘娘不好。”
　　几句话说得萧宝林羞红了脸颊，欲言又止，皇后面色一沉：“你这是什么意思？”
　　高景别过头去，佯装看轩窗外的雨点入神了。
　　气氛僵持着，忽而有人打起门帘进来，飒爽笑道：“想着来避雨，没料到绿华堂有这么多人，好热闹啊——”
　　见来人，宫婢们齐齐行礼，皇后神色稍缓：“你怎么突然入宫了？”
　　徐辛一身骑装，毫不在意地拧着被淋湿的袖口道：“陛下去猎场时召末将陪同，只可惜还没走到就下大雨了，便说在宫内等一会儿，若是雨停了计划照旧。末将思虑着好久未给娘娘请安了，先是去北殿，听闻娘娘在绿华堂，这才过来。”
　　言罢目光与高景对上，徐辛微微一笑：“景殿下也在这儿。”
　　高景对她没有恶感：“见过……”想着称谓措辞，一时语塞，徐辛道：“从前怎么称呼，现在依然可以，没关系的。”
　　高景点点头：“见过徐大人。”
　　这段时日明堂与豫王府有了罅隙，但徐辛身为豫王妃，不仅没被皇帝避讳，反而持续重用，甚至自由出入紫微城。贺兰明月禁不住猜测，这是否为皇帝安排好的？要真这样，凌氏的倒台当真只是高景动了手么？
　　高昱那次说豫王不坏好心，想要的远远超过控制皇储，那不只剩下一个位置？
　　所以他娶徐辛，想要拿到并州军督的兵符，结果皇帝抢先一步替徐辛卸任，安插了禁军内的闲职。两兄弟表面和气，未尝不在明争暗斗。
　　徐辛又是……谁的棋子？
　　贺兰明月这么想着，偷偷看向正与皇后交谈的徐辛。对方宛如后脑长眼，蓦地抬起头视线同他撞在一起。
　　接着，徐辛凤眼微挑，是个颇为挑衅的笑容。
　　不多时大雨将止，高景起身告辞。
　　穿过回廊，再过几处寿山的楼台就能看见北殿，高景想也知道不会好过，脚步比往常更快。贺兰明月跟在他身后，不说话。
　　摇光阁内有些积水，他们抵达时阿芒正指挥着护卫和内侍清扫满地银杏落叶，还没到黄尽的时节，贺兰看着那堆沾湿破碎的叶子，莫名心酸。
　　高景却没心思风花雪月，他重重地关上门，将自己锁进了书房，任谁喊都不出来。
　　阿芒问起，贺兰明月不能说是与皇后起了冲突：“一会儿用膳时我再请殿下，阿芒姐姐要做什么就去吧。”
　　阿芒对他极为信任，听他这么说放心许多。
　　贺兰明月在书房前坐下，满脑子都是徐辛那个笑容，还有拐弯抹角听来的关于她的传闻：当年西军内乱，她亦在其中……
　　“你在这儿，叫我一阵好找！”笑吟吟的女声，贺兰明月抬头，徐辛出现在面前，他一刻停顿。
　　高景会不会听见徐辛说话，蓄势待发的一瞬间他竟然想到了这个——是和徐辛离开，还是任由她在门口继续交谈？
　　贺兰明月站起身：“将军找我？”
　　“难道不是你找我吗？”徐辛看向他，“绿华堂内，你那副样子心事重重的。我有意过来见你是否有话要问，这样子却成了我的不对？”
　　贺兰明月道：“不敢劳烦将军。”
　　徐辛有意拍一拍他的肩膀，顾忌还在高景的地盘收回了手：“此前对你说的那些话，你后来求证过么？王爷说陆怡教了你很多。”
　　“贺兰茂佳……”这名字说出口时他有一刻莫名的慌张，斜着眼睛看了眼身后紧闭的窗户，压低声音，“他真的叛乱？”
　　徐辛没有立刻回答，反问道：“他们怎么告诉你的？”
　　贺兰明月道：“说是有冤屈。”
　　徐辛抿嘴一笑，不正面回答：“你在皇城内，许多谜底永远不可能揭开。就像我去了豫王府才能查清楚一些真相，固步自封没有好处。你自小看到的只有这一小片天，是与非……有时并没有十分明晰。”
　　她似乎隐晦地承认了什么，贺兰明月来不及细想，徐辛抬头望一望天边黑云：“又要下雨了，今日没法去猎场，只得先回府啦。”
　　贺兰明月一句“我送将军”到嘴边，又强行咽下。
　　徐辛摆手，大步流星走出数丈，明艳的红衣骑装利落一如她本人。贺兰明月以为就到此为止，徐辛又突然回头。
　　书房外是一条曲折长廊，没有其他看守，她声音轻快：“贺兰明月，等有朝一**想离开京城找到答案，白马寺外泉水巷寻我！”
　　贺兰明月心头一跳，郑重答应。
　　直到黄昏，高景才出了书房。他把自己闷了将近半日，回到寝阁后什么事也没有了，晚膳后高晟跑来找他玩，他也开开心心地陪着。
　　自高昱离开，高晟是他唯一亲近的兄弟。这傻子最近仿佛终于开始心智缓慢地成长了，说话做事可以揣摩，只是思维仍颠三倒四的，想到什么半晌都表达不清，自己着急就瘪起一张嘴强忍眼泪。
　　高景看他像看个笑话，没事就逗一下，厌烦就惹高晟不愉快让他自己滚。贺兰明月对此颇有微词，不敢当面提，只得私下多照拂高晟。
　　不知为何，他知道自己的身世之后，莫名对高晟多了怜惜——也许是同情，他分辨不出。
　　高晟玩了一阵，贺兰明月送他离开再回到摇光阁，高景正就着烛光翻看什么。
　　“殿下？”他脚步轻轻地过去，“眼目无碍吗？”
　　高景“嗯”了声，出乎意料道：“今日徐辛来找你说的那些话，孤都听见了。”
　　在他的退路内，贺兰明月眨了眨眼，轻轻地应了一声。高景好似不想责怪他，仍然懒散地继续道：“……孤听着，是与你身世有关。此前皇伯父说你是慕容家的远亲，难道在骗父皇么？”
　　从前的事他居然记得真切，贺兰明月一惊。
　　犹豫是否吐露实情，只停顿须臾，高景“啪”地合上那本书，抬眼凌厉看向他：“你和贺兰茂佳有什么关系？”
　　不等他回答，高景忽地恍然大悟了：“你……你是他的儿子？”
　　贺兰明月艰难道：“殿下……”
　　“孤早听说过皇伯父当初想保下贺兰茂佳的遗孤，可过去太多年，孤以为只是……宫人瞎传的，记错了，何况后来没有再提……”高景喃喃着，仰起头再看向他就表情复杂，皱着眉，那两颗小痣也失了光彩。
　　“他把你送进宫，早就想到了这一切？”
　　贺兰明月无法回答。
　　被戳破身份，但他自己都不知道来龙去脉。适才接受了真相，高景便赤裸地说出来。他不知高景闷在房中有没有在思考，但这比被徐辛、慕容纯如甚至随便谁道出都难堪，他喉头微动，不知所措。
　　夜雨初歇，贺兰明月却手脚冰冷。
　　高景绕过桌台靠近他，微微趔趄，牵住他，又抬起手抚摸耳垂那一粒温润的烟紫玉：“此事万不可让父皇知道……孤就能保护你，明白吗？”
　　贺兰明月诧异，他们离得极近，他错觉高景会吻上自己。
　　但高景没有，推开他，又道：“只要你乖乖听话，别想着走。”
　　在那瞬间贺兰明月当真分成了两半，他的理智在嘶吼说高景就是把你当成筹码要把你困住一辈子，虚情假意！心却不受控地柔软，想：
　　若能在他身边，一辈子蒙在鼓里又何妨？
　　良久，贺兰明月道：“是。”
　　高景很满意他的回答，眼中有胜利的光：“过了秋天就入冬了，明月哥哥，你要陪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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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的更新下面有小可爱提到为什么贺兰的名字这么独特，却一直没人质疑他的身份。这个我写到了但是没有强调过，就在这儿多做一点说明避免误解好了（捂脸。
　　首先，北宁作为一个多民族聚居的政权，领导阶级里很多都是鲜卑贵族（比如慕容氏、独孤氏，甚至元姓都是要么鲜卑姓氏要么从鲜卑演化）所以在设定中北宁的地盘上有鲜卑人不奇怪。其次是“贺兰”后来虽然演化成汉姓“贺”的某一支，但查过资料，贺兰是个鲜卑大姓，就跟汉人姓李姓王差不多（不是，然后有写到朝中另一支贺兰氏也在，因此明月作为鲜卑人姓贺兰是，不会特别奇怪的。
　　怨我没说清嘤，我以后会注意的


第30章：东风夜放花千树（一）
　　尽管景明十七年的最后几个月发生了许多事，贺兰明月许久后回想，这个冬天仍是他在紫微城最安宁的时间。
　　起先是慕容赟，陪着高昱流放迁城的他在冬日的第一场大雪后回到了洛阳。他什么也没说，约贺兰明月出宫，两人在小有天的厢房内对坐，他沉默地喝掉了三斤好酒过后醉得一塌糊涂，又哭又笑，情绪近乎崩溃。
　　待到入夜，慕容赟才醒来。
　　去迁城的一夏一秋他仿佛经历了十年岁月，原本还有几分意气风发的脸变得无比沧桑，眼眸中的光也暗了，他执意不肯告诉贺兰明月发生的事，被问到后路，只黯然道：“我或许会离开洛阳，此次回来，是为了复命。”
　　至于向谁复命，贺兰明月已经明了。
　　他们在夜色中告别，望着慕容赟渐渐消失入街巷的背影，贺兰明月难以预见未来他们还能不能再重逢。
　　翌日，迁城来报，被废为庶人的高昱风寒日益严重，看管他的守卫不得上级命令没有及时请人看诊，最终变成了痨病，因医治得太晚已经药石罔顾。三日前，高昱在迁城一处破旧宅院不治身亡。
　　贺兰明月却知道，高昱恐怕不是病死的。
　　消息传到掖庭，凌氏当即昏倒，醒来后仿佛失了三魂七魄。掖庭女官一时不察，留她独自在房内，再开门时，凌氏悬梁自尽，没有留任何遗言，仿佛意冷。
　　前朝闹得沸沸扬扬了，高昱此事也给皇帝不小的打击。
　　天寒地冻，加上心力交瘁，皇帝一夜之间病倒，两鬓花白。
　　与高昱的死讯一同传到北殿的，还有皇帝令高景监国的旨意。在以慕容氏和元氏为首的两队臣子对峙后，皇帝不得不做出妥协，召回此前被他排除出权力中心的豫王高泓，着他与稷王一起辅佐高景处理国政。
　　但稷王满心都是兄长的病，高景眼目有疾，故而朝中大小事，引导了结果的大部分仍是高泓。
　　只是那时谁都无暇思考这么多，监国的旨意下达，独孤皇后摆驾了摇光阁。
　　因为诸多事宜一拖再拖，到了这门槛，她再也按捺不住。
　　摇光阁内烧着暖炉，每个角落都温暖如春。高景与皇后分别坐于一边，正厅中站着两个妙龄少女。其一是鹅蛋脸，生得圆润可爱，另一个少女则显出几分瘦弱，眼睛不敢抬，面色苍白地缩在一旁。
　　皇后端着茶盏，涂着大红蔻丹的指甲点着雪白瓷碟：“本宫早便告诉过你，成人事不能拖。大宁的规矩是及冠娶妻，你要等，本宫不逼你。只是你父皇当年尚且有嫔妃早早入宫开枝散叶，你等到如今，已是一再拖延了。”
　　高景漠然道：“儿臣只愿以后有正妃一人便足够。”
　　“正妃？”独孤皇后慢条斯理道，“日子过起来都快得很，拖不下去的。景儿，本宫不是在同你商量。”
　　高景不语，她又道：“大宁的东宫不选无后之人，你若不愿，这位子也趁早别想了。”
　　这几乎是皇后能说到的最赤裸的话，高景一张白皙的脸涨得通红，颜色蔓延到眼角，贺兰明月看了却只觉得心疼。
　　他知道高景最脆弱的时候，抱着自己哭，小声地说他们都逼我。那时贺兰明月尚且懵懂，如今明白了，但比高景更无能为力——逼迫他的不是皇帝和满朝文武，甚至不是独孤皇后，是高景出生起就注定的命运。
　　他也知道高景在等，若是能顺利登位，他万人之上，自然有方法处理到最好，可惜谁也没料到英明了大半生的皇帝突然就一病不起。
　　毫无预期的，高景被急匆匆地推上了那个名不正言不顺的监国位置，他学习过，重担真正压下的时候，仍有片刻喘不上气。
　　良久，独孤皇后叹息道：“本宫替你选过了，出身内侍省的宫婢王氏，伺候着萧宝林，人是很活泼可爱的。那一位是杨氏，父亲曾官至西京司路参军，三年前获罪流放，杨氏在秦王府待了许多年，不争不抢，做事也利索。”
　　言下之意，给高景挑的已是最不起眼的人，只为堵住悠悠众口，叫他们对高景无可挑剔。
　　独孤氏最后意味深长道：“景儿，母后都是为了你。”
　　一句话压得高景抬不起头，他胸口剧烈起伏，良久后随手指了一位，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咬牙切齿：“就她吧。”
　　不用皇后叮嘱，阿芒会意道：“奴婢这就带杨娘娘安顿好。”言罢朝杨氏略一躬身，对方惶恐地跟着她走了。
　　事情做完，皇后没了再在摇光阁待的必要。她昂首走出，余光瞥见自始至终守在外间的贺兰明月，看见什么恐怖的人一般突然变了脸。
　　身边女官轻声问：“娘娘？”
　　皇后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继续走去。
　　没了他人，阿芒也去安顿新住进了摇光阁的女子——低微出身，甚至算不得嫁娶，独孤皇后一句话，再到内侍省造册记名，就这么成了高景的侧室。往后若有新人进来，稍高贵些就能把她踩在脚下。
　　这也是皇后的意思，她只要让高景房内有人，至于是谁，受不受宠都并不重要。最好高景冷淡她，只圆房后就抛在一边，不会影响日后迎娶正妃。
　　贺兰明月合上门，窗外透入一点冬日的雪光，很快被角落的暖炉融化，照在桌凳案榻，映出水波一样透明而模糊的纹路。
　　“明月。”高景喊他，声音颤抖着。
　　他还维持着笔挺的姿势，贺兰明月被喊得几乎心都化了。刚站在高景面前便被拦腰抱住，他低头，高景的脸贴在胸口，像做过千百次那样听他的心跳。
　　可不一会儿，贺兰明月就意识到好似与从前不同。他伸手一碰高景的脸，摸到湿热痕迹。他惊讶地半跪着仰脸，托起高景的下巴。
　　记忆里，除却在床上，这是高景第一次哭。
　　他小心翼翼地替高景擦那些水痕：“殿下，怎么了？”
　　高景哭也哭得没声没息，双目无神，好一会儿才就着贺兰明月递来的帕子擦了脸。若非眼圈还红了一片，看上去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他失魂落魄地坐着，贺兰明月拉住高景的手，正想安慰，感觉他又开始发抖。嘴唇微张，高景抽了口气，失声道：“昱弟没了。”
　　贺兰明月低头道：“殿下不要伤心太过。”
　　“我知道他是想解脱的，也以为他去了迁城，就再没事了……”高景说着，忽然嘲讽一笑，“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猫哭耗子？”
　　贺兰明月摇头，高景却道：“我嫌恶自己，昱弟到迁城都是我做出来的。这时听他已经去了的消息，心却又很痛。”
　　过了许久，他才放开自己，贺兰明月一低头，手上尽是被高景攥出来的白痕。
　　到底被影响，那夜高景睡得不安稳，半夜把他摇醒了。贺兰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没掌灯，山水屏风隔开了窗外漏下的夜色，他抱住高景，还没等问出“怎么了”，那人掀开锦被跨坐在了贺兰腰上。
　　不安的时候高景会这样做，仿佛就此找到一些可以掌控的东西。贺兰护着他的腰，随他动作起伏压着喉咙里的低/喘。
　　那把腰摇了好一会儿，高景突然撑住他的胸口：“我没力气了，又想要。”
　　他翻过高景，让人侧躺着，一条腿勾起来挂在腰上，就着抱在怀里的姿势弄了一阵，徐徐地进出。高景似乎满意了，心安地黏着他，在耳边小猫似的哼哼，因为节奏慢，他又要睡了一样，最后抵着贺兰，长长地叹了口气。
　　贺兰明月搂着他，在高景耳边说话：“能睡着吗？”
　　“我梦见昱弟……”高景闭着眼睛，停了一会儿继续道，“昱弟对我说话，但醒来就不记得说了什么。”
　　贺兰明月捂住他的眼睛，拍着他：“一个梦而已。”
　　只有越来越长的沉默，贺兰明月手轻轻地拍，顺着脊背一路往上按。他垂下头，听高景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凝视许久，小声喊：“殿下？”没人应答，他目光卸下所有伪装，温柔而疲倦。
　　带着绮思，贺兰明月喊了声：“小景？”
　　怀里人没动，任由他在唇上满足地吻了一下。
　　西风渐冷的时节，高景从漱玉斋走进了文思殿，距离东宫一墙之隔。他在这座宫室处理朝臣的奏章，召见文武百官，夜里时常就宿在了文思殿的暖阁中。
　　临近正月，洛阳的雪天前所未有密集。紫微城笼罩在白茫茫中，琉璃瓦没了金碧辉煌的色彩，天地全归于寂静的素净。
　　这天含章殿来报，稷王寒症发了。原不至于报到他这儿来，高景长了个心眼，问候再加亲派御医后，对贺兰明月道：“你也跟过去看看。”
　　贺兰明月点头。
　　他自来少涉足西宫，上回来到含章殿还是许久之前陆怡所托要送药给那位阿丘姑娘。贺兰明月护送御医赶到，稷王的寝殿却正门紧闭。
　　御医要进门，阿丘身为含章殿的女官，推说王爷现在不见客，引着御医去了偏厅等候。
　　贺兰明月辞行后躲开含章殿并不森严的守卫，最终停在寝殿后的一处墙角。窗内透出烛光摇曳，两个人影正落在雪地上。
　　敛息凝神，内中交谈虽不明晰也能听个大概。
　　“……别瞎担心，死不了。”是高潜，夹杂着他并不掩饰的咳嗽，“冬天难捱也捱了二十多年……皇兄尚且病中，我不能倒下。”
　　另一人声音似乎刻意做出的沙哑，听来却有细微的熟悉：“上回的药，阿丘说颇有效用，开春后我亲自去一趟，再带些回来——”
　　高潜道：“不必，你护卫自己的主人，其余事做多了不好。”
　　贺兰明月心道：什么药？况且听这语气不像主仆，怎会如此？但也……不似命令的口吻，更像关心。
　　那人道：“你总是如此，不若一开始就别让我去……罢了，我见你的时候少，能来含章殿更少，也就趁着今日他去看望陛下才能得空片刻。你保重好自己，若有用得着的地方便传信，刀山火海我也定为你做到。”
　　高潜笑了：“总爱说这些肝脑涂地的话，我才不想听。”
　　声音渐渐地轻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过了片刻再分开。贺兰明月盯着那雪地里的轮廓，无端觉得像极了他与高景，脸颊蓦地红了一片，烧得滚烫。
　　高潜又道：“听你说，那小孩儿和他挑明了，他气得不行？……哈，当年让那小孩进暗卫队也是要让你替我看着，必要时或许有用，哪知现在跑去了高景身边——也是，贺兰茂佳的种，怎么可能是省油的灯。”
　　贺兰茂佳？贺兰明月精神一凛，方才的旖旎顿时消散。
　　他心头有个想法隐隐约约，但逐渐成形。
　　下一刻那人道：“明月要站在高景那边，若担心他们对付你，我替你除掉便是。”
　　“你啊，少杀生，积点儿德吧！我不关心明月在东还是西，司天监的话，也就沛哥当真。”高潜笑得愈发开怀，“左右他在皇城待不久了。”
　　“王爷还没想逼他走。”
　　“呵，看不得月亮的人可不止你家王爷。他以为皇兄病了就能把持朝纲？没皇兄，他也不能翻腾成龙。如今我故意不管文思殿，也想看看高景到底有没有本事——”高潜说到这儿咳了两声，杯盏相撞，“你大可原话转告。”
　　那人急急道：“转告？你与我讲的事若有半句泄露，我即刻……”
　　“你想气死我么？”高潜打断他。
　　又是良久沉默，阿丘在外间通报：“殿下，文思殿的御医等候多时了。”
　　高潜道：“本王有数。”
　　话音落了却没动静，过了片刻，那人忽道：“王爷娶了王妃，如今二殿下房里也有人了，朗朗，你……”他欲言又止，终道：“我走了，朗朗，你记得添衣。”
　　高潜始终没再开口。
　　贺兰明月即刻隐去气息抹掉脚印，悄然离开。他面红耳赤，仿佛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角落里一回首，恰好见到一条人影从含章殿拐出。
　　黑衣，兜帽覆面，身侧一把横刀，向远走了，踏雪无痕。
　　如他所想，真是陆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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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到了我最喜欢的偷情（？）环节


第31章：东风夜放花千树（二）
　　贺兰明月不知道他那天怎么回的文思殿，脚步深深浅浅，犹如踩在云里。
　　陆怡怎么会在含章殿？听言语间和稷王竟然十分亲密，不输于他和高景。贺兰自己心里有鬼，看别人也暧昧，可……此前陆怡也让自己带药？
　　那药分明就是给高潜的啊！
　　他到底是哪边的，豫王府，或者含章殿？
　　他思绪混乱，冒失地闯进了暖阁。
　　守卫见他行礼，分明没有一官半职，前朝这处宫殿却好像没人敢不敬重他。贺兰明月知道有人嚼舌根，说他睡在殿下床上。这些脏话高景听过一次，当即把整块砚台砸向乱传的内侍，从此再无人指摘了。
　　暖阁中燃着一炉香，高景靠在桌案后，眯着眼听一个翰林读奏表。待到他进了门，低声喊一句殿下，高景挥手让人退了。
　　没了外人，高景上下打量他：“脸色难看，含章殿为难你了？”
　　贺兰明月否认：“没有，对我很是客气。”想了想，问高景，“听闻明堂有客，是哪位王爷去探望陛下么？”
　　高景挑眉：“豫王，他最近跑得勤快，急着对父皇表忠心。许是病中吧，父皇与他关系稍微缓和了，但若换我定会留个心眼。”
　　“那殿下如何看稷王呢？”
　　“小皇叔？”高景批注的动作一停，“父皇很看重他的，若非他常年抱恙，监国哪里轮得到我……只是小皇叔好似待我有些冷淡。”
　　“兴许是稷王以为殿下和豫王太亲近了。”贺兰明月道。
　　高景道：“亲不亲近与他何干？——行了，左右他一到冬天就窝在含章殿不出门，爱怎样随他去！”
　　贺兰明月笑了声，高景轻飘飘地撩他一眼后挪开身侧宽大椅子中的空位，直白地命令：“你过来，挨着我坐。”
　　他大胆的举动让贺兰一滞，站到高景身边：“属下在这儿吧。”
　　高景不悦，冷哼一声自顾自地翻起了手侧奏表。翻两页后，他又烦躁地递过去，要贺兰明月读。不如翰林学士读起来抑扬顿挫重点明晰，贺兰明月一边磕绊地念着，一边瞥高景，怕他听得睡过去。
　　窗外飞雪片片，贺兰明月念完一封奏表，高景忽然闭着眼问：“李环说他父王病了，要回江宁。你觉得孤该不该允他？”
　　贺兰明月如实道：“朝廷的事属下不懂。”
　　高景没有和他讨论的意思，自顾自道：“允他，是放虎归山；不允，御史台会参孤一本不忠不孝，难呐……李环比他父亲强太多了，他当上了南楚的‘国主’，大一统便会拖延。”
　　贺兰道：“为何现在不打？”
　　“有兵无帅，打不成。”高景掷开一支笔，“大宁什么都不缺，惟独缺三军统帅。此前打的那次说势如破竹，比起当年第一回围困江都可差远了。”他若有所指，看一眼贺兰明月，“你有所不知，彼年陇西王率军千里奔袭，抵达江水后七日下了南楚十五城。若他还在，南北定早已一统。”
　　头次直观听闻父辈辉煌，贺兰明月只觉心酸，道：“他们说陇西王是战神。”
　　高景笑了：“是，身经百战，无一败绩，是我大宁不世出的帅才，可惜了……大好年华不知得罪了谁非要撺掇他谋反。”
　　“撺掇？”
　　“孤也只是猜测，毕竟……”高景说着说着，忽然停了一拍，“咦？怎么也想不起来了。以后再告诉你——今日突然问起稷王，是去含章殿有收获吗？”
　　贺兰明月摇头，高景便不多问。
　　脑海里陆怡的话挥之不去，贺兰明月忽然问：“殿下，若有一日我不在了，你会如何？”
　　高景奇怪地望向他：“谁又欺负你了？”
　　“不……就是想问了，我怕没法一直……”贺兰明月喉咙涌起难耐的腥甜，见高景依然疑惑，道，“人生太短。”
　　雪落无声，角落火炉烧到鼎盛时偶尔“哔剥”响动，高景始终没有回答他的疑问，闭了闭眼：“等出了正月，孤放李环回南楚去。”
　　“……要到正月了。”贺兰明月鬼使神差，突然说了一句。
　　高景笑：“怎么？你无家可归，老实待在我这儿吧。”
　　有谁的话语响在耳畔，洛城百姓一年中只有两个节日取消宵禁彻夜狂欢，七夕时放灯观星，乞巧听戏，再有就是上元节，火树银花，柳梢新月。高景碍于眼目，从未在夜间出过紫微城，甚至少出摇光阁……
　　贺兰明月伸出手，高景不明所以地握住，好笑道：“怎么了？”
　　他眨眨眼：“我们……上元节，出宫吧？”
　　握住手力度松了想放开，贺兰明月一把牵住，将他牢牢地按在掌心。那手指蜷缩一下，像轻微的战栗，高景的目光先望向他，后又仓皇地四处扫，眼角微不可见地发红，不似难受时的酸楚，只像激动。
　　他喃喃地反问：“出宫？”
　　“不回摇光阁也不要紧，上元节，宫人若有家在洛城的可以回去省亲半日，宫门通宵不落锁。”贺兰明月道，思绪清晰得自己都震惊，“你要愿意，我们牵一匹马，不舒服了回来就行……”
　　高景摇头：“我怕看不清。”
　　“有我，再说不是能看见轮廓了么？灯市很亮，不怕的。”
　　高景垂下睫毛，眼睑处两条月牙似的影子。
　　贺兰明月道：“担心……就算了。是想……等做了储君，入了东宫，事情就更多了，再往后……上元佳节，殿下真不能与民同乐吗？”
　　高景道：“可我夜里从来没出去过。”
　　惶恐又小心的语气，贺兰明月心凉了一截，嘴唇像粘住了，只能发出一点点模糊的声音：“嗯……我……”
　　高景歪着头，耐心地似笑非笑，等他的答案。
　　“我想同你看灯。”贺兰明月嗫嚅着说完，耳根蓦地发烫，烧得他从里到外都不自在，恨不能钻进地缝里。
　　他到底在说什么呢？
　　含章殿里听来的话仿佛他朝不保夕，再没多少时日。陪高景过了这么多节日，却从没有见高景真正快乐过，如果上元夜的灯火能让他见高景笑一笑，让高景记住这个时刻是自己相陪，哪天他死了也不后悔。
　　没有灯如昼，没有一枝春雪冻梅花，他的千言万语只能烂在肚里。
　　那年高昱想要出宫看烟火，高景表面冷漠拒绝，回到北殿，似自言自语地呢喃：“也不知云浪亭的烟火比起除夕宫城如何？”
　　他知道高景想去。
　　不知等了多久，高景抽回手轻声道：“那，那你安排吧。”
　　那几个字一路蹦跳，把贺兰搅得心神不宁。
　　新年如期而至，初一大朝会后便诸事暂休，高景也离开文思殿回到了摇光阁。贺兰明月能感觉他并不喜欢这里，临近的北殿与偏院的杨妃都让高景压力很大。
　　自从杨妃进了摇光阁，高景还未单独与她相见，勿论过夜。她自是个与世无争的人，对此没有怨言，听阿芒与随身宫婢说的，每天绣花干活，宫人若阻拦，还倒被她千恩万谢弄得不好意思，只得由她去了。
　　安静日子若真这么一直过下去，高景当她不存在也好。只是独孤皇后断不能同意，刚过除夕，便把高景与杨妃一同传召去了北殿。
　　贺兰明月随他去的，待在门口等候。
　　他无意听独孤皇后说了什么，但料想气氛不会太好。贺兰明月坐在院中，不时有护卫路过同他玩笑两句，再没旁人，他摘下腰间的剑拔出寸许后，指腹擦过剑刃。
　　雪光，琉璃瓦，高挂的大红灯笼，在剑刃映照的光芒下黯然失色。贺兰明月翻转燕山雪，从当中看见自己眼眸的倒影，瞳孔是浅灰色，像西北蒙蒙的天。
　　百丈冰，千堆雪，凝满燕山万里路。
　　为这把剑，高景随口起的名竟然如此贴切。
　　“明月哥哥？”
　　欣喜的少年声音在不远处响起，贺兰明月骤然还剑入鞘，站起身来。他还没看清，那厢跑过来一个身影，接着一头撞进他怀里，直把自己撞得“哎哟”一声。
　　贺兰明月失笑：“四殿下，撞疼了么？”
　　高晟放开他，小大人似的朝他揖礼，说过年好。贺兰明月连声道不敢当，拿了软垫让高晟在石桌边坐，才道：“您不在宫里，跑道外头来做什么？这么冷。”
　　十四五岁放在皇家已是要入朝听政了，他却像个爱玩的孩子，但也比最初话也说不清有了长足进步。闻言高晟笑了笑，朝手中哈了口气：“母后要给皇兄说事呢，我呆着，皇兄不自在——他总觉得我什么也不懂。”
　　贺兰明月不得不刮目相看：“那，殿下懂什么？”
　　高晟压低声音神秘地靠近他：“皇兄要娶媳妇，对吗？我知道，但那姐姐长得不美，皇兄定不喜欢她。”
　　还知道喜不喜欢，贺兰明月忍俊不禁地刮他鼻子：“这可不是喜欢的问题。”
　　大约超出了高晟能理解的答案，他呆呆看向贺兰明月，半晌没开口，好似很沮丧。贺兰明月托着他的手捂在掌心，叫宫婢拿个手炉来，再给高晟暖着，防止他冻伤。这一系列做完，高晟还保持先前的表情。
　　“殿下，怎么了？”贺兰明月逗他，“还在想皇兄的事？”
　　高晟失落道：“对啊，皇兄不喜欢那个姐姐。”
　　贺兰对他解释，也对自己：“都说了与喜欢无关，你皇兄要考虑很多东西。外戚，出身，未来感情……跟你说这些干什么，殿下又不必明白。”
　　高晟道：“我明白！皇兄他……”
　　“嗯？”
　　“我很喜欢皇兄，昱哥哥也很喜欢他。”高晟捧着手炉，表情变得难过了，“可是皇兄对我们不好也不坏，像隔着一层纸。”
　　贺兰竟有些惊讶，他一直以来当高晟是个傻子，却不想他能感觉到高景的疏离。
　　高晟没注意到贺兰的愕然，失落道：“皇兄谁也不喜欢。”
　　贺兰忍不住问：“那他自己呢？”
　　高晟摇头：“也不喜欢，皇兄从不与人交心。”
　　一时间贺兰明月不知是这“交心”二字更震惊，还是高晟与心智不符的透彻令他刮目相看了。他站在雪地里，抬头望了望天边黄云。
　　“昱哥哥不见了。”高晟玩着手炉最顶上的黄铜镂空盖，自言自语，“我以前有一次梦见他，昱哥哥骂我，说父皇没有这么蠢的儿子。醒来之后我好像就懂了很多东西，母后也欣慰，夸着晟儿终于懂事了……那天以后，我想找昱哥哥问他为什么做这个梦，但四处都找不到人。我问皇兄，他很生气——”
　　说着这些的高晟好似变了个人，贺兰明月想到高景的眼泪，不自禁道：“没有生气，他是难过。”
　　“我很喜欢皇兄。”高晟笑了笑，眉宇间和高景突然很有几分相似，“所以……想皇兄多挂心自己，不要再难过了。”
　　北殿内走出数人，在前面的正是高景，他见贺兰明月与高晟一处，走过来：“聊什么呢？”
　　高晟激动地站起来：“哥哥！”
　　“今日皇兄累了，不陪你玩，好么？”
　　高晟抬手摸了下高景的额头：“哥哥生病了吗？要好好休息，若生了病记得喝药。母后上回给我的杏仁羹很甜，喝一些病就好了……”
　　膝盖突然有点软，高景一把握住他的手，在高晟不明所以的目光里，轻轻地攥了一下，声音颤抖：“我们晟儿会关心人了。”
　　高晟笑得很开怀，被随侍的宫婢带走时都一步三回头地朝他做鬼脸。
　　雪后的紫微城内人烟稀少，前面的人突如其来脚底一滑。他连忙撑住高景，刚要问，高景道：“你先前说带我出宫还作数吗？”
　　贺兰一愣，旋即道：“不是还有两天……”
　　“我现在就要。”高景急切道，抓着他的袖子，“你带不带我走？”
　　那双眼中的光似乎当他是唯一救星。


第32章：东风夜放花千树（三）
　　摇光阁曾是高景的避风港，却在十九岁这一年的开始把他困得喘不过气。逃走的计划没有成型，因为翌日皇帝摆下家宴，高景必须出席。
　　皇帝的病在半年后有所好转，加上年节，其余在封地的亲王纷纷回京谒见，更重要的是出嫁的安西公主与柔然郁久闾部大王子阿洛前来朝拜，为了北方的安稳，一场盛大宴会势在必行。
　　上元节前一日，入夜，明堂东侧的蓬莱阁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高景抵达时，正巧碰见豫王与王妃二人，身后内侍与护卫抬着贡品。眼见侍从有些手忙脚乱，高景不以为意，躬身道：“皇伯父，徐大人。”
　　他向来不以长辈称呼徐辛，其实很没给豫王面子，但徐辛和和气气地接受：“殿下年节里比往日看着气色好多了。”
　　豫王亦笑道：“一会儿还有箱封地的贡物要送到北殿，左右皇后不爱豫州土产，本王着人先给殿下挑选吧。”
　　高景点头，道谢后侧身比了个请的手势：“皇伯父先走。”
　　豫王颔首回礼，旋即目不斜视地走在了前面。待到行出高景的视野，他蓦地回头，一双鹰隼般的锐利目光盯向贺兰。
　　脚步停顿，高景察觉到后用力一拉他，贺兰明月没法再看，只得埋头跟着高景。
　　感觉到贺兰遂了自己的愿，高景放开手，迎向前面的一对伉俪，笑容灿烂：“元大人和皇姐也来了。”
　　元瑛见他时脸色微红，匆忙要拜，被高乐君呵斥道：“你拜他做什么？！本宫是他的姐姐，是他该拜本宫，没出息的东西！”
　　“不打紧。”高景笑眯眯地，“孤与元大人投缘，皇姐何必非要分个尊卑贵贱？若要细分，孤是母后嫡出的长子，皇姐以年岁大小论，岂非失了礼数？”
　　高乐君一时语塞，若有所思，睨了他一眼：“长子？可未必吧。”
　　在他之前有个夭折的大哥，尽管不知如何死的，皇帝一直有这个心病。那人就像个挥之不去的阴影，以至于他自小被称“二殿下”，这些事高景心知肚明。但饶是如此，听见高乐君的阴阳怪气他仍忍不住蹙眉。
　　高景表情有异，高乐君似乎达到了目的。她嫣然一笑，挽着元瑛的手臂——不若说架着他——疾步去了蓬莱阁内。
　　光晃得眼睛有些疼，贺兰明月见高景站在原地良久，上前扶了他一把，似是而非地安慰：“殿下，那些事……不要放在心上。”
　　高景被他逗笑，按了按眼睛：“孤没事，只是许久没人敢提这茬儿了。”
　　贺兰明月关切道：“天气冷，要请个手炉么？”
　　“不必，一会儿喝点酒就行啦。”高景道，见他愣愣的又忍不住揪了一把贺兰高挺的鼻梁，“知道你念着我呢！傻样子怪可爱的。”
　　贺兰明月捂着鼻子站到一边，却不知他们难得的隐蔽亲昵尽数被人看去。
　　本该在外间等候，这天蓬莱阁人多眼杂，高景让他随侍，与阿芒一起，省得出什么意外。大宁如今风平浪静，但总有暗潮涌动。
　　胡姬曼舞，乐声轻灵，宴席中推杯换盏好不愉快。
　　宴席到最盛大的时候，皇帝端着酒杯亲自走下玉阶，和柔然王子阿洛相谈甚欢，聊到兴起，竟亲自接过乐班的琵琶奏了一曲。
　　第一个音符落下，击碎了整个蓬莱阁的太平皮囊。
　　如泣如诉，如凄喊，如哀鸣，风声，鹤唳，黄沙漫卷，冰封千里。那乐声渐渐静了，极远地开始讲陈年往事，气若游丝快要断绝时，忽地铮铮一声，仿佛金戈铁马自遥远天边黑压压地攻向孤城。
　　刀光剑影陌上黄昏，再到激烈处，四弦并拨，破冰之声铿锵碎裂！
　　曲终，场内众人看向皇帝，久久无法回神。
　　“好久没弹过了，手生。”皇帝将琵琶还给乐师，重又接过酒杯，露出个温和的笑容，顿时化解方才因乐曲而快凝固的氛围。
　　向来爱捧场的高潜不知为何这天沉默良久，倒是豫王道：“这曲子……本王好似从来没听过，但觉得熟悉极了。敢问陛下，这是哪一曲？”
　　皇帝道：“少年时有位故人，第一次去了塞北，回来后要给朕弹一曲。朕听时如临雪山戈壁，缠着他要学。今日听阿洛说起天山的风景，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又忆起故人，便有感而发了——朕弹得不如他。”
　　他说话时所有人都仿佛有所感，却抓不住皇帝言语中怅然怀念。
　　豫王举杯道：“刀剑暂歇，天下太平。”
　　众人齐称天下太平，皇帝不置可否，顺势在高潜身边坐下，留皇后独坐高台。身边嫔妃大都离她远一些，如此看去反而独孤皇后更像那个“寡人”。
　　乐声又起，这次歌的一首盛世江山，舞的是一曲锦绣画卷。
　　高景低头塞了块橘子入口，觉得甜，转身分一半给贺兰。他连忙接过去，尝了一口，果然如蜜一般，对上高景期待的眼神，贺兰明月笑着，用口型道：“好吃。”
　　“是吧？”高景朝他一挑眉，转过去，同旁边的秦王世子交谈起来。
　　蜜糖的味道化在唇齿间，贺兰明月咽下，无声地望向席间皇帝——他不知听高潜说了什么，垂着眼笑起来，病容也在满室暖光中痊愈大半。
　　刚才的曲子并不能影响到他分毫。
　　贺兰明月没听过，但从那曲子的第一个音符开始，他就能笃定当中描绘的画面：八月飞雪的银州城，因为苦寒，陇西王府也并不显得奢侈。装置简单的庭院中种了一棵树，铁一般的枝条，从不开花，唯有落雪时温柔三分。
　　身披甲胄的男人在他稀薄的记忆里十分高大，铁塔一样永远不会倒，坐在树下拿着胡笳，偶尔是短笛，偶尔是胡琴，奏一曲荒腔走板的歌。
　　那是记忆里的节拍，贺兰明月不合时宜地响起，险些掉下了泪。
　　故人已经不在了。
　　他在这一刻突然无欲无故地恨。
　　碎片拼凑成往昔故事，年少亲厚，皇帝甚至记得这首不成调的歌，可事实成了血淋淋的生杀予夺，刻在耻辱柱上的“谋反”大罪。
　　一旦开始了恨，紧随其后的就是“离开”。徐辛的话犹然在耳，此刻贺兰明月望去，她坐在豫王身边像个尽职尽责的装饰，身侧不配刀，也不再豪迈地饮酒，叫人猜不透她到底是什么意思。
　　思绪神游，高景忽地站了起来：“屋子里闷得很，孤想出去。”
　　他顺势握住了贺兰的手臂，递过一个眼神。贺兰明月颔首，随着高景离开，阿芒追出来，替高景披上一件皮毛的大氅，护得严严实实。
　　蓬莱阁后有一方池塘，薄薄的一层冰被回廊的朦胧灯烛照得流光溢彩，隐约可见下层鱼儿游动。
　　高景扶着栏杆，执着地往远处望：“父皇没有去过塞北。”
　　贺兰明月只应了一声，高景道：“许多事……明月，我们都没法探求真相了。我若是你，已经至此，就不会再抓着不放。”
　　他垂眸不语，心道：我求一个父族尽殁的理由，为何成了苦苦追寻？
　　才刚对高景有了无限的憧憬与心动，寥寥几个字仿佛兜头浇了一盆冷水。正月冰雪未消，贺兰明月手脚寒冷，脊背更是一阵难以言喻的酥麻。
　　他知道高景在宽慰自己，委婉地告诉他皇命之下常人没法再有波澜，何况已是十几年前的铁案，人证物证确凿。甚至可能，贺兰追寻数年，得到的结果毫无意义。
　　但他忍不住想，高景怎么会这么说？
　　换做从前，贺兰听了就当耳旁风，现在则不同。他诚心地对高景，尽管无所谓对方知情与否，仍觉得高景和他怎么也得站在一边。
　　知道真相后选择把他藏起来，那一刻贺兰明月几乎认定了高景对自己也有情意。
　　看来都是他想得太多，太僭越。
　　“嗯。”贺兰明月答了一声，垂手站在身后。
　　“你慢慢想吧。”高景不在意地说完，放松身体朝他靠。贺兰明月把他揽在怀里，高景就笑了一声，冰凉的手指抓住他。
　　新春佳节，蓬莱阁美不胜收，宴席热闹非凡，贺兰明月却错觉他回到了少年时的豫王府。狭窄的天地，紧闭的门窗，他被锁在黑暗中。
　　或许明月虽好但形单影只，一语成谶。
　　他们抱了一会儿，高景大胆地亲贺兰明月的下巴，手指绕着他的头发玩。这处随时有人过来，贺兰明月紧张得身体僵硬，高景丝毫没放在心上。
　　“母后那天催我要和……那女的，要圆房。”高景无聊道，“她知道我对着女人不成，却声色俱厉，还不是别无选择。”
　　贺兰明月尚在震惊皇后知情，顿时想起她看自己的厌恶眼神，高景玩着手指，心不在焉：“你是没听见，母后都气疯了，若非当着杨氏她定会又哭又骂。说出去多难听……自己给予厚望的儿子是个断袖。”
　　“……”
　　“告诉了父皇，我们母子俩都完了，她心里清楚着呢。”高景翻开贺兰的掌心哈一口气，暖热热地把自己的手贴上去。
　　他认真玩着的模样像个孩子，眼中有雾，贺兰明月道：“殿下以后会找到可心人。”
　　“这谁说得清呐！”高景笑着踩他，“母后支走杨氏后差点以死相逼，我怎能背上不孝的恶名，少时有你替我受罚，这回说什么不行了。”
　　贺兰心里一紧：“要……和她一起么？”
　　“我宁可找个人替自己去行房，再给母后交差。”高景说着，眼角一挑看向贺兰，意味深长地凝望他。
　　电光石火地，他明白高景目光的意思，猛地放开了对方：“殿下！”
　　高景见他反应一时愕然，旋即笑着牵过了他的手：“摇光阁里那么多护卫，找个嘴严的就罢了。你别怕，你自己愿意，我都舍不得。”
　　贺兰明月尚在震惊中，喉咙尝到腥味。
　　这表情让高景越发开心了：“明月，你以前从不这样，怎么了？”
　　后来贺兰明月回想，他当时有很多话要问高景，譬如“你真对我没有半点感情”“我在你心中也并无任何不同么”，问出来了，高景兴许还会去思考。但他什么也没说，带着满腔哀怨摇了摇头。
　　与此同时的角落，有人将其尽收眼底。
　　高潜掩着嘴角，强行压下喉咙不适，被阿丘扶着重新进了蓬莱阁。皇帝见他坐下，端着热茶亲自递过去：“出去透了透气，舒服多了？”
　　“还看了一场好戏。”高潜淡道。
　　皇帝好奇道：“潜弟不要卖关子了，是什么？”
　　高潜盯着碧绿茶汤，良久，在歌舞升平中轻声道：“臣弟出去时，恰好看见了景儿和他的护卫……不知皇兄有没有印象，是当年那灰眼睛的少年。”
　　皇帝不露声色，只道：“他替景儿受过罚？”
　　“那次侥幸不死，算他命大。”高潜优哉游哉地饮茶，“数年过去，长得越发出挑了，和景儿关系亦非同一般。”
　　皇帝陷入沉默。
　　高潜最后道：“小时候没长开，如今那眉眼，臣弟越看越像……贺兰茂佳。”
　　热茶沾湿了桌沿。
　　黑云蔽月。
　　不肯去寝阁休息，贺兰回了侍卫的居所。高景先着内侍来请，他不去，又换了阿芒，可贺兰明月依然不动。
　　最后是高景亲自来的，靠在门边疲惫道：“你跟我闹什么脾气？”
　　他没法，跟着回了寝阁。那张宽阔的床榻好像能吃人，躺在上头，身边高景睡得熟，他一夜没能合眼。
　　他终于明白了，从摇光阁到文思殿，上到皇后下到普通侍卫，或许除了阿芒，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是在看一个男宠——那些人真没说错，他活该被当成侍君的佞幸，而最让他心寒的是高景不仅用言行加深这个“谣言”，还劝他安于现状。
　　他对高景算什么呢？
　　三年过去，到底只是高景的玩物。
　　输得一塌糊涂。


第33章：东风夜放花千树（四）
　　紫微城中的宫人每年唯有上元夜得以出宫回家省亲，走重光门，守卫也森严，要挨个核对腰牌与上级敕令无误后方可放行。
　　一辆马车驶来，守卫队长按例请人下车。
　　帘子掀开，阿芒身着一袭藕色披风，白色兔毛的领平添几分华贵，一看便知与普通的宫婢身份不同。守卫不敢怠慢，迎上前接过腰牌，阿芒不待开口，赶车的内侍颇为倨傲道：“这可是摇光阁的女官，大人，您看仔细没有？”
　　守卫队长双手交还腰牌敕令，阿芒道谢后，正要回车内，队长忽然道：“姑娘且慢，车内可有别人？”
　　阿芒道：“怎么了？”
　　队长搓了搓手：“下官按规矩办事，这腰牌只够您自己出入……若是带了别人，得先找尚宫局。莫说姑娘是殿下跟前的人，就算陛下的随侍……”
　　阿芒轻笑一声：“你看了怕是要吓破胆。”言罢拉过队长耳语：“殿下此行是接了陛下口谕出宫，你自可等我慢吞吞地去请尚宫局的手令。我倒无所谓，左右挨一顿骂。但咱们殿下眼里揉不得沙子，万一他不高兴了，几位军爷……”
　　言尽于此，那队长听得心跳怦怦，连声道不敢，伸手放行。
　　阿芒坐回车内，宽敞空间，她只占据一角，眼观鼻鼻观口地坐直了。高景斜倚在贺兰明月身上，对刚刚的事毫不在意一般。
　　马车缓缓地开出紫微城，高景才开口：“辛苦了。”
　　阿芒道：“马匹和银两给您备好了，一会儿先抵达奴婢父亲府邸，自会有人双手奉上。殿下，您此去千万小心。”
　　高景笑道：“孤自理会得。”
　　“若说出宫本身是没什么的，这紧要关头，北殿那边儿盯得紧，咱们还是莫要惹皇后娘娘不高兴。”阿芒见他轻松，话语也随意了，望向贺兰，“明月，殿下执意不用其他暗卫护送，这便交给了你，要保护好殿下。”
　　贺兰明月没有点头，也未出口答应。他修长手指掀开小窗边角，一小股西风顺着灌进来，带了春雪的凛冽气息。
　　元月十五，寒冬将过了。
　　“逃跑”的念头自从那日宴会便在脑中徘徊不去，以至于这几天他都心神恍惚，好多次差点被高景发现异常。
　　许多事合在一起，贺兰明月愈发如坐针毡。若他没想错，高潜与陆怡早有勾连，兴许陆怡在豫王府也不过是高潜棋盘里多年布局的一步，高潜不让他死，说明他还有价值——贺兰明月最怕自己有了那些权贵眼中的“价值”。
　　豫王觊觎权势，势必会和只差一步迈入东宫的高景有你死我活的争斗，或迟或早。届时他夹在其中，谁都想来利用，那他帮谁？
　　或者谁也不帮？
　　为什么陇西王谋反已成铁案，他却还活在这个世界上？豫王保他，只是一时心软么？高景现在知道了，又要把他当做什么筹码？
　　身不由己，贺兰明月现在唯一可做的决定就是逃跑。依照徐辛所说，离开洛城隐姓埋名，要追寻答案或者平凡过一辈子，都胜过如履薄冰。
　　凉风拂过鼻尖，被软软地捏了一把，贺兰明月回过神，高景笑道：“又出神？昨天可没劳你累到三更天。”
　　贺兰明月不好意思，脸颊微红，只得当成没听见，任由高景按着他掌心薄茧。
　　“近日听说你常自己跑到武场去，还和那些金吾卫过招……怎么样？”
　　他答道：“不是属下的对手。”
　　“你有这么大的本事，孤合该赐个一官半职的，也好过现在顶了个侍卫身份，不上不下。”高景轻轻一弹他手掌，话锋调转，“但孤希望你……永远为我所用。”
　　为我所用，没有官场沉浮的利益纠缠，做一把暗刃，悄无声息但一击致命。
　　既然话已至此，他还奢求什么感情？
　　他只是高景的工具。
　　贺兰明月奇怪地挑起唇角，笑了。
　　朱雀大道两侧已经开始布置上元灯会的盛景，他们的马车不起眼路过，高景靠在一边看似平静，掩不住手指雀跃地在窗框敲击。
　　他第一次在近黄昏时偷跑出宫，看什么都新鲜极了。
　　阿芒家住城西，父母不知这是皇子殿下，看着高景气质华贵，也猜到或许是颇有身份的人，不敢怠慢，要请高景用饭。高景自不可能在这家吃饭的，没与他们说多话，取出银两与一株珊瑚赏给阿芒父母，与贺兰牵马而去。
　　华灯初上，南市摇身一变成与白昼截然不同的绚丽。
　　干净宽阔的街巷被挤满，两侧摆上摊子，从珠宝首饰到小吃粗茶一应俱全，摊子后头便是挂上灯的酒楼。高耸的精致檐角挂着铃铛，像两条环抱的手臂簇拥摩肩接踵的人群。
　　走过嘉善坊，眼前豁然开朗。
　　高景目光一亮，情不自禁地放满了脚步——摊贩们的吆喝，卖酒的胡姬，鼓台跳舞的艺伎，还有热闹的百姓……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红彤彤的喜色，为他展开了洛城的另一面。
　　他平时见不到这么明快的喧闹，紫微城总是很静，哪怕逢年过节奏出盛世歌舞，也按部就班，规矩得不得了。但这儿不同，每一个音符都是乱的，每一个人都是自由的，他们或许无权无势，却畅游在快乐里。
　　高景就这么自然地脱掉了那件板正的束缚，他看什么都有兴致，从未如此恨自己的眼疾：劣质珠宝闪着模糊的光，面具的纹路也蒙上一层雾。
　　所见所闻始终如镜花水月。
　　“明月！”他高声喊，旋即被握住了手。
　　贺兰明月一直牵着马走在后面，人挤人的街巷，他得护住高景。闻声前去，还没应一句，眼前高景举着串糖山楂，朝他嘴边送：“你吃一口！”
　　他顺从吃了，高景笑意更深：“甜么？”
　　贺兰故意道：“是酸的。”
　　“是么？那小贩可不是这么说。”高景奇怪着，捧起来尝，咬破薄脆的糖衣，里头山楂酸中带甜，滋味新鲜，“不怎么酸……是甜的啊……好啊，你骗我！”
　　他一边说，一边作势要打人。
　　贺兰明月握住高景一只手腕，看他小猫挠人似的撒娇，锤着自己胸口：“明月，你上哪儿交了坏朋友，居然会骗人了！”
　　“不过随口一说，计较成这样。”贺兰明月和他离得近，有点不自在，正要把人推开却冷不防高景凑得更亲密，张牙舞爪，嘴里念念叨叨。他的脸被灯市的红光映成好看的颜色，一垂眸，贺兰就看到睫毛忽闪着，翕动着，擦过那颗红痣。
　　“我只和你计较啊！”高景道，娇气地瘪嘴。
　　这距离让他心旌一动，想在这里亲吻高景，但冷酷的话语违背感情脱口而出：“那殿下就能保证从来没有骗过我吗？”
　　高景动作停顿，两人距离也霎时拉开了，贺兰明月见他笑容收敛，那些装傻卖痴的作态也烟消云散，有那么片刻，他以为自己看透了高景的真实模样——掀开那层假面后，是一颗不为任何人所动的帝王心。
　　他的严肃没维持多久，随即高景又笑着，抓住他的袖口束带晃：“怎么了？你今天有点儿奇怪，说话也夹枪带棒的。”
　　“没有。”贺兰明月矢口否认着，不愿承认他的难过。
　　“那就没有吧。”高景道，“咱们再往前去瞧瞧！”
　　贺兰明月低声应了，像行尸走肉，被高景拖着前行。
　　越看清高景，他就越失望。
　　自己一直保护的，宠着哄着的少年长大了，他本该为高景开心，但数年的朝夕相处，除了高昱死讯传来的那日，他却从来没见过高景的心。
　　而那短得如同错觉的真诚也不是为了自己。
　　贺兰明月被剖成两半，理智问他：“你不过是个罪臣之后，哪怕他知道了，就应该为你做什么吗？别想了，你既爱他，就好好呆在他身边为他所用，不行么？”
　　而另一半自私的感情差点要逼出他的眼泪：“你为他做的事，纵然没到出生入死、赴汤蹈火，在他心里，你也从来没有位置！”
　　他又想逃了。
　　周遭灯火绚丽，高景指向同他擦肩而过的路人：“你看，他戴着一个鬼面具！”
　　狰狞的红面具不知是哪家鬼怪，贺兰明月道：“你想要吗？”高景点了点头，问他要去哪里买，他就说：“殿下，你待在这儿等我。”
　　高景便道：“我在卖糖人儿那等你吧，那边亮，好找。”
　　贺兰点点头，抬起手捏了把高景的脸，被他抓住，报复般咬了口指尖。温存让他安心，放在此时又说不出的嘲讽。
　　走出两步，身前被拥挤的人潮推着，从朱雀大道转入南市的庆典正到盛大的时候。烟火、花灯、乐声、话语……绵绵密密，交织成一张网，铺天盖地罩住了他。
　　贺兰明月猛地想起什么，突然回头。
　　他已经看不见高景了。
　　慌乱还未包裹住他，前方一阵骚动，花街的庆贺队伍扛着今年洛城最大的灯笼走街串巷。人越来越多了，贺兰明月这才意识到他犯了个多大的错误。
　　他竟然把夜不能视物的高景自己留在人满为患的集市上！
　　但想回头都来不及了，贺兰转身想拨开人群回到高景身边，但庆贺的队伍喜气洋洋与他逆向而行。人群欢呼着，应和乐班的歌声跳舞，两侧摊贩都淹没在灿烂的光海中，贺兰明月又试图朝高景的方向挤，却差点反被推倒。
　　人头涌动，他甚至无法跳上屋顶去找寻确切位置。贺兰明月无力地被他们推向更宽阔的街道，他一眼望见拴马的客栈，索性朝那边走。
　　百姓都在欢呼，贺兰满心却想：小景这时会害怕么？
　　他找客栈掌柜牵了马，不顾对方“闹市驭马要杖二十”的律法警告，翻身上去，拉住缰绳却突然犹豫了——
　　我这是在做什么？贺兰明月想。
　　要去找高景，担心高景。
　　你不是正准备逃走吗，留他自己在这儿就好了。他是皇子，早晚会有执勤的戍卫军找到他安全送回皇城。何况他有个三长两短，也和你再无干系了。他找不到你，你离开京城，离开高氏，广阔天地……
　　真要回头吗？
　　贺兰明月口中一声唿哨，调转马头朝向来时路。
　　庆典到了最高潮，贺兰明月在糖人铺不见高景，询问摊贩后得知他往河边方向而来，又急匆匆地找向这里。他记得那位溺亡的皇长子，心里顿时更加慌乱，高头大马沿着浮渭河往前，成了人群中的焦点。
　　浮渭河畔，不少百姓正在买灯猜谜。贺兰明月寸步难行，只得下马牵着走一段。他没挪几步，忽而见手边不远处有人卖面具，索性停下观察。
　　面具大都是从前祭祀时萨满用以沟通天地的物品，受了胡族的影响，如今北宁百姓家中悬挂面具也有驱邪之用。大部分都狰狞，有的也做得可爱些，给百姓哄孩子，早没了祭祀的神秘。贺兰明月看过那几排面具，被一个吸引了目光。
　　半面哭，半面笑，红白两色做底，黑色勾边。与周围的那些昆仑奴、红面鬼都不一样，带着些许古怪，像一只狡猾的狐狸。
　　不知怎么就想到了高景，贺兰明月拿出一点碎银。
　　“掌柜……”
　　“掌柜！”
　　他刚要还价，一只青葱玉手蓦地横插进来，不由分说摘了那只他看中的面具，耳边响起爽朗的女声：“你这个面具做得精巧，多少钱，本小姐要了！”
　　贺兰明月扭过头，对方也诧异地愣住了：“哎？又是你？”
　　“……元小姐。”他缩回手。
　　元语心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错开了视线：“这么巧，在这儿也能遇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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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年快乐


第34章：好灯怎奈人心别（一）
　　贺兰明月没想到能在这儿遇到元语心。
　　“你也想要这个？”元语心看了看手中的面具，对上贺兰欲言又止的眼神，抿嘴一笑，朝他递过来，“喏，送你了。”
　　想到高景上回的任性，贺兰明月没接：“元小姐也喜欢，不必送我。”
　　元语心拉住贺兰，执着地塞给他：“拿着吧！今天是佳节，又在宫外，咱们不讲那么多礼数——你不收，是看不起我？”
　　“那，多谢元小姐。”他将面具收起来。
　　元语心见他神态不自然，抿嘴一笑：“收了我的礼物，若实在过意不去，咱们交换一个秘密。见你这么多次都不知道你叫什么，能告诉我么？”
　　反正名字也不稀罕，贺兰明月点头报了姓名，元语心默念了几遍，悄悄记住后，抬头见他身后牵马，又道：“家在洛城？住在哪边儿，要顺路的话你送我一程吧，家里的仆从都走散了——今天人太多。”
　　贺兰明月摇头道：“小姐说笑了，出宫是有要紧事。”
　　“若没有要紧事就可以么？”元语心笑得更艳。
　　贺兰明月差点结巴：“这……不是这意思……”
　　被拒绝得委婉，元语心倒也不恼，微微垂眸，手指抓着衣角，像小女孩儿的娇羞，细声细气地说：“那……你有公务，我便不打扰了。只有一事……你平日都在哪里当差？若再有空，可以相见么？”
　　她说得几乎直白，可惜贺兰明月满心挂念着高景安危，只道：“小姐千金之躯，明月不过是个下人，见得多了恐怕旁人会说闲话。”
　　“谁又敢——”
　　“三人成虎。”他深深看一眼元语心，翻身上马，“明月告辞了。”
　　元语心站在原地，搓了搓手指，望向贺兰远去的方向，灯火映照，不觉红了脸：“原来叫明月……人如其名，皎皎如月……”
　　女儿心思如花灯入河，可惜流水无情，花灯沉浮间翩然远去。
　　庆贺队伍已经走到了朱雀大道尽头，河畔有人燃起焰火，金色的花在夜空中绽放。贺兰明月打马而过，抬头望了一眼文德门的方向。
　　他心里忽然有股直觉高景并不在这附近，贺兰明月用力一勒缰绳，轻咤一声，驭马驶入旁边的一条小巷。一路不知险些撞到了多少人，他穿过数条街道，直直地往浮渭河另一侧的石桥走去。
　　逆流而上，花灯越来越少，贺兰明月远远地便看见一条影子。
　　“殿下”二字即将脱口而出时，他收住了，放缓速度，马蹄达达而过。走得近了些，他才看清高景正捧着一盏灯，最普通的兔子状，没点燃。
　　“小景？”他这么喊了一句，见高景转过身。
　　被这个称呼惊愕的不止是高景，贺兰明月的心也狠狠地**了一下，他没有下马，朝高景伸出了手：“来。”
　　高景眯起眼睛，似乎在辨认到底是谁。看了一会儿，疑惑神色消散，嘟囔了声“我道是谁”，拉着贺兰的手上马翻到他身前，兔子灯完好无损。
　　一上来，高景就开始算账：“你刚才喊我什么呢？”
　　贺兰明月不答，将那面具扣在了高景脸上。
　　小狐狸转了转头：“看不见啦！”
　　“本来你也看不清。”贺兰明月道，伸手帮他把面具后头也系好了。
　　高景扶着面具反复摸着，分辨它的形状，还在小声抱怨：“怎么就看不清了，我刚自己从那边走过来的，人好多……”
　　他动作可爱，语气娇嗔，贺兰明月越看越喜欢。刚才还想着逃跑，这会儿愈发如胶似漆地黏高景，他心动得控制不住，轻声喊一句“别动”，手盖在高景拨弄面具的五指上，对方停顿了：“哎？怎么……”
　　面具被拉上去一半，露出他懵懂半张着的唇。
　　新月如钩，灯火似花，贺兰明月按住高景下巴，轻轻地吻上去。
　　远离喧闹的角落，只有几盏烛光照明。流水潺潺地从身边淌，坐骑不知发生了什么，打了个响鼻，不耐烦地摇着头。
　　他想记住这个浪漫的夜晚。
　　不同于以前那些情到浓时的深吻，贺兰明月在高景唇角咬了一口，便浅尝辄止地抽身了。他重新把高景的面具戴好，感觉对方往自己靠得更紧。
　　脸颊发烫，他却压制不住笑容，又喊：“小景。”
　　“乱叫什么呐……”高景抓着他，偏过头拿面具上的角磕贺兰的额头。
　　重回朱雀大道，贺兰明月翻身下马，牵着高景缓缓往宫门而去。高景正舔一个糖人儿，不时俯身同他说几句话。
　　这条通往宫城的道路平时驭马而过，总觉得过于漫长，这时贺兰明月再走，却觉得极短，恨不得走上比平时多几倍的时间。他有千言万语，却不知该如何向高景说，仰起头，贺兰思来想去仍是叫他：“小景，要到浮渭河了。”
　　过了河，就是文德门。
　　高景不再抗拒这个过分亲密的称呼，他点了点头，出其不意道：“他们说我大哥是在这儿淹死的，父皇找了很久，也找不见。”
　　贺兰明月听人提起，但不料高景也知道，愣愣道：“大哥？”
　　“嗯，母后在我之前曾有个孩子。”高景道，望着河水，“是父皇的长子，他很喜爱的。听闻后来玩耍时不慎落入浮渭河，就找不见了。”
　　他用漠然的语调说起此事，贺兰没来由地心惊胆战：“为何会这样？”
　　高景道：“自小他们都瞒着我，不让我知道。父皇因此有了心病，怕太宠我会让我肆无忌惮，哪天也偷偷出宫……像大哥那样不明不白就死了。我老觉得，大哥不是自己贪玩，而是另有隐情，只是父皇选择作罢。”
　　“……”
　　“我甚至从没见过他。”高景说着，居高临下地弹了一下贺兰的发冠，“他比你还大几岁呢，父皇当年为他起了小名叫北辰。”
　　“是星星的名字。”
　　高景挑眉：“如何？”
　　贺兰明月望着他，背后灯火彻夜不熄，着迷似的道：“你不一样，你是太阳。”
　　照临天下，是为景。
　　高景翻身下马，和他并肩走了两步，忽然道：“你真觉得我可以胜任么？治理天下，我怕自己始终不如父皇做得好。”
　　“他……”贺兰明月言谈间有些不屑，“你未必不如他。”
　　“叫人听去，治你个妄议君主的罪。”高景拧他。
　　贺兰明月知道他崇拜皇帝，自小又景仰对方那些英明神武的事迹，故意道：“陛下难不成从来没有做过错事吗？”
　　高景傲道：“你别看父皇现在身体不好，常年生病。他年轻的时候武是六艺皆通，文则下笔如神，自小就被先敬文帝当做储君培养——豫王比他年长，最后被立为太子的依旧是父皇，有人说豫王是为保全母妃装傻，我看……就是他不如父皇厉害。”
　　贺兰奇道：“保全母妃？”
　　“嗯，先敬文帝去时，父皇尚且年幼，势必会匆忙登基，朝臣中有人进谏敬文帝赐死赵氏，否则子幼母壮，有干政之虞。敬文帝念她有养育之恩，这才饶了一命。哪知赵氏把持朝政长达十年，父皇亲政至景明改元，才算扫清障碍。”
　　贺兰明月嘴上应着，心里掐指一算，景明改元那两年正好是西军被剿灭，陇西王身死。难不成与外戚集团有利益牵扯？
　　高景似是看出他疑虑，道：“那些陈年往事只有日后慢慢调查，你也别太往心里去了。陇西王……或许等我登位了，才能给你一个答复。你……肯等吗？”
　　豁然开朗，贺兰明月一把攥住高景的手，颤抖道：“此话当真？”
　　“一言九鼎。”高景道，“你大可等到那一天。”
　　他眼睛开始酸涩，重重点头。
　　彼时上元花灯未去，柳梢新月，一夜鱼龙舞。困扰贺兰明月的纠葛就此消散，他的忧虑，不安与想要逃离的急迫都被一句话扫清了，只余下痴心的喜欢。
　　“还攥着我，疼呀！”高景甩着他，猝不及防，被抱了个满怀。
　　他抬了抬手想拍贺兰明月问怎么一回事，耳畔那人呼吸渐重，夹杂不成器的哭腔，心又软了：“哎？男儿有泪不轻弹，你可别太感动。”
　　贺兰问他：“你许我了，对不对？”
　　高景笑了笑：“对。”
　　他深吸一口气，宣誓那般，心贴着高景的心：“殿下，我愿为你死。”
　　过浮渭河，入文德门，金吾不禁的上元夜，前来盘查的人见是高景，并未多问立即放行。因为这天能回家省亲，宫中人烟更稀，衬得寂静无声。
　　高耸的城楼与城墙隔开了热闹坊市，将所有烟火都挡在外面。两人一路纵马，高景到了暗处更看不清，只得紧张地抓住贺兰明月胳膊。他驭马疾驰两步后，示意高景背过身，脸埋在怀里。
　　贺兰抓起兜帽盖住高景免得他被冷风吹了，再放慢速度，由衷希望走得久一些。可惜宫城到北殿只有那么一点距离，眨眼便到了。
　　刚下马回到摇光阁，高景披风没解，那厢青草疾步跑来：“殿下！陛下驾到——”
　　皇帝这夜不是该去含章殿下棋么？怎么来北殿了？
　　高景虽嘴上骂着慌什么，心头也着实高高吊起。他解下披风，来不及换衣裳，就这么走出去接驾。头发还残留一点雪花，脸颊被料峭东风吹得有些红，但他镇定自若地扶着宫婢昂首往前，依旧高贵而庄重。
　　摇光阁正殿，平时高景少在这儿歇息，四下摆设稍微简陋。他脚步刚踏入，一股冷风顺着窗缝灌入，高景一个激灵。
　　把守此处的都是皇帝的人，高景没让贺兰明月过来，孤身一人面对他：“父皇？”
　　“坐吧。”皇帝饮了口茶，随手指向身边的位置。
　　高景看不透他的想法，只得先落座了。见皇帝半晌没有开口的意思，他试探道：“父皇，已经很晚了，您到儿臣这儿来……是有什么要紧事么？”
　　皇帝垂眸道：“听说你打算把李环放回南楚。”
　　原来是为这事，高景松了口气：“是，李朝使者禀报李岐病重，辖地诸事目前暂时由他的大儿子李琰代为处理。使者的意思，是想请大宁放世子与大学士回去，日后若李岐去得突然，好主持大局。”
　　皇帝道：“李岐又不是只有他一个儿子。”
　　高景答道：“南楚如今虽是属国，在北方看来，中原依旧是隔江而治。李朝尊大宁为上国，这些大事理应禀报，听咱们的意思。”
　　“如此看来你是打算放虎归山？”皇帝警告道，“李环可比李琰厉害多了。”
　　高景道：“儿臣正看中这一点。南楚经过此前围困江都一战已经被打怕了，李环又当了多年质子，是个主和派，与朝廷多数人保持一致。而李琰虽然不成气候，却极力主战，并且懂得带兵。若放任他在南楚主事，他定要想办法取其父而代之。与其扣着李环，不如让他们争去。”
　　皇帝嗤笑一声：“你有你的顾虑，这思量不差，只是稍欠缺一点。”
　　高景道：“儿臣想过，只放李环，留下傅春笙继续为质。李环是个尊师重道之人，势必顾忌礼义廉耻。”
　　这下皇帝微微愕然地看向他，片刻后露出个满意的神情：“好！不愧是朕的皇儿，看来这监国的日子，你学了不少。”
　　高景道不敢：“确实仰仗了皇伯父与太师襄助。”
　　皇帝若有所思，不再说话。
　　高景这才伸出手端起旁边的茶杯，抿了一口，那当中的茶已经有了三分凉意，下肚并不暖心。他喝得战战兢兢，唯恐下一秒皇帝就提到出宫之事——
　　“方才文德门有人报到朕这儿来了，你今天出宫了一趟？”皇帝状似无意提起，高景连忙要跪，被他悠然拦住，“慌什么呢？得沉得住气。”
　　高景执意跪下：“儿臣偷跑出去，请父皇责罚。”
　　“上元佳节，皇子与民同乐，朕不罚你。”皇帝一笑，亲手扶他起来，正在高景以为过去了的时候，他却收敛了温和，“谁同你去的？”
　　这一瞬间让高景立刻想起了那一年七月的夜晚，也是这样的神情，无波无澜，却冷到骨子里。他说错一句话，贺兰明月便替他受了罚。
　　他才刚答应了自己，不会旧事重演。
　　高景抿了抿唇：“父皇，是儿臣执意要出去。”
　　皇帝明白了：“是你那个总跟在旁边的护卫吧，朕也没想到他居然还在。”他深深看向高景，道：“他叫什么？”
　　“哎？”高景惊讶地抬头。
　　“叫什么。”皇帝加重了语气，期待一个记忆中的名字。
　　高景喉头微动，实在拿不准皇帝的心思，只得如实供述了。
　　“叫……贺兰明月。”


第35章：好灯怎奈人心别（二）
　　听见期待中的名字，皇帝闭了闭眼，脑中竟只有二字“报应”。
　　他良久不语，又见脸色发白，高景慌了，叠声喊了两句父皇唤回皇帝神智，这才关切道：“方才是怎么了？这人……可有异常？”
　　皇帝缓和神情，慢慢地摇头：“不，只是让朕想起了从前的事。”
　　高景道：“儿臣洗耳恭听。”
　　“你可还记得大宁立国时的塞北三卫？”皇帝见他点头，继续道，“那当中，数贺兰氏最骁勇善战，后来道武皇帝封其族长为陇西王，封地足有二十城，几乎胜过所有的诸侯王，彼时朝中议论不断，而今看，道武皇帝有他的思量。”
　　高景道：“儿臣听太傅提过，那二十城中，有七城与柔然接壤，人口不多，但战略位置十分重要。封给陇西王，亦有让西军驻守戍卫边疆的作用。”
　　皇帝道：“不错，可朕偏偏反其道而行，将西军拆散，朝中那些个元老们都说朕是容不得西军、容不得贺兰氏……你知道为何吗？”
　　窗外有一条影子惊鸿般闪了闪，高景没注意到，只观察皇帝的神情：“儿臣猜测，贺兰氏居功自傲——”
　　“呵呵。”皇帝低笑，抬手打断了高景的妄断，“贺兰茂佳此人，朕再熟悉不过。他少时居住在洛阳城，常常来往漱玉斋，与朕、与豫王都十分亲近，为人谦逊，进退有度却不趋炎附势，是竹一样的君子，于军事作战一道又果断坚决，如磐石难移。”
　　高景思及贺兰明月说过的话，试探道：“既如此，为何陇西王会谋反？”
　　皇帝目光如炬，问：“谁告诉你他是谋反？”
　　高景匆忙放下茶杯，不敢隐瞒：“朝中……提到他时，都是这么说的，因谋反获罪，牵连家人，银州从此为陇右都督府统辖。”
　　皇帝叹道：“你那时还小。”
　　高景察言观色后拿不准皇帝心思：“或许事情并非这么简单么？”
　　“那时……”皇帝低头拨弄茶杯装饰处的一枚翡翠，陷入久远回忆似的，“朕接到奏表，说陇西王攻城后生擒南楚大将罗敬屏，朕令他将战俘送至洛阳，他也照做。可行至崖关，罗敬屏忽然失踪，有人传他把人放走了。朕当然很生气，要他给一个交代。”
　　“若真私放敌将，是该治罪。”
　　“可朕信他。”皇帝道，剧烈咳了两声，“咳咳……三日后，在往南边的路旁发现了罗敬屏的尸体，南楚闹了好一阵子。验尸时，仵作从罗敬屏身上搜出一封密信。”
　　“与陇西王有关么？”
　　回想到那时场景，皇帝手颤抖着，想去端茶，高景忙送到他掌中。一摸，他发现皇帝手是冰凉的，听他声音也老了不少：“信中写，罗敬屏与茂佳是做戏，假意被俘，此后返京途中再借机起事，取高氏代之。”
　　从未了解过这些往事，高景信中震动，没来由地想：不知明月听了会如何？
　　他尚在惊诧，皇帝绷紧了侧脸，咬牙切齿道：“朕从未想过，他真会有了谋反的心……纵然还未真正起兵围城，而后，朕决定给他一次机会，命他把西军留在梓州，独自回京向朕解释。”
　　高景听得入迷，闻言自然地接口：“他回来了么？”
　　皇帝苦笑，良久才道：“没有，他独自出发的一天后，西军围了梓州城，听闻是他一个副将……要拥立他，煽动西军。朕出兵镇压，就在崖关外一场恶战。茂佳再回洛城，是被押解在囚车中的。”
　　高景情不自禁道：“若分明不是他要谋反，父皇又何必——”
　　皇帝冷哼一声：“军心已不稳，朕要治他御下不严！朕本意放他一马，可他帐中搜出与南楚重臣来往书信若干，甚至有不少如意与银两……”
　　言及此，不必再赘述。后来贺兰茂佳为证清白，在狱中自尽，西军随之不复存在，贺兰氏也就此销声匿迹。
　　高景犹在尘封往事中无法自拔，皇帝忽道：“景儿，知道父皇为何对你说这些？”
　　烛火明灭，阴影打在皇帝脸上看不真切，高景垂着眼，注视自己因为寒冷天气而泛红的指尖，心跳如雷：“父皇，儿臣不知。”
　　“有些事朕本不愿告诉旁人，但朕如今……不得不告诉你。”
　　高景握紧了指尖。
　　他身后，那条影子退远了一步。贺兰明月倚窗而立，他听闻皇帝找到高景，没有披外衫就出来了，恰好听见了从陇西王起兵到后面的一段，不忍再听，又不想就这样走开，正是踌躇时，远处走来一人。
　　贺兰明月生怕被看见偷窥，轻身一旋，隐匿了身形。
　　走近的人是皇帝的护卫林商，他身披风雪，握刀站在门边。有摇光阁中的宫婢端来一杯热茶，林商婉拒了。
　　贺兰明月略一思忖，不好再近身，只得抱憾离去，回到寝阁当中。
　　正厅里，皇帝抬起头，似乎在认真打量高景的五官，又似透过他想要看见哪个故人，缓慢开口：“二十余年前，你大哥还活着。司天监占卜未来一甲子的吉凶，这回的预言，只有十个字。”
　　司天监是北宁开国时一位谋士创立，据说那人夜观天象，得知百年龙气落在了道武皇帝身上，这才决定辅佐他。而道武帝登基后投桃报李，依照他的意思，不封将不拜相，只将他放入司天监。从此司天监每一甲子一卜，预言只有皇帝与司命知道。
　　这是个近乎神秘的组织，高景甚至错觉自己从未见过当中的人。也有传言，司天监在上次的占卜后已经被皇帝全部灭口了。
　　说到此处，高景问道：“他们说的当真都准么？”
　　皇帝不置可否：“宁可信其有。”
　　高景道：“那十个字，父皇愿意说给儿臣听？”
　　皇帝不语，请了纸笔来。灯火微晃，高景俯身过去，见他笔走龙蛇，只看不真切，勉力辨认，才知前面两字，念出声来：
　　“明月出……西山，紫微……堕中天？”高景奇道，“这是什么意思？”
　　皇帝却道：“朕今日让你知道，你该懂朕对你的器重——北辰离奇失踪，死不见尸，恰好应了这后半句，大宁险些后继无人。”
　　高景喉咙发紧，艰难道：“那……前半句？”
　　皇帝凝视他，看不清表情，只听见声音渐渐变冷：“北辰死后第二年，朕尚在悲痛中，贺兰茂佳的夫人刚好生了个儿子。他自尽时，独子四岁。如今十七年过去，若没死，也合该超过二十岁了。”
　　高景猛然抬起头。
　　皇帝道：“那孩子正是叫……贺兰明月。”
　　明月出西山，紫微堕中天。两件事恰好应验在了一年之内，莫说皇帝多想，高景都会认为这个名字不是巧合，西山的西，便是西军的西吗？
　　那意思不就是这孩子未来会搅起大风浪？
　　他良久不开口，皇帝若有所感地瞥过高景，轻笑道：“莫要太往心里去，这人如何来的，朕已经不再关心。他长得太像茂佳，就算今日朕看不出来，总有人会来提醒朕。景儿，你把他留在身边就该想到这一天。”
　　似有所指，高景脊背发冷，硬着头皮道：“他……或许并不知情。”
　　皇帝道：“朕也知因为一个预言随意主宰他人性命太荒谬，但事已至此，朕不能眼看着他一步一步地离朕愈来愈近！”
　　高景双唇颤抖：“那父皇何不当年就杀了他？”
　　“王兄求情，朕也念幼童无辜给他一个机会，但又怎知……”皇帝似笑非笑，起身将那张纸揉皱了扔到一旁，“罢了，都是命，许多往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朕不过一介凡人，怎能随意窥得天机。夜深了——”
　　高景揖礼道：“儿臣恭送父皇。”
　　皇帝临走前深深看他一眼：“景儿，你有鸿鹄之志，朕能许你。但凡事都有代价，你想的位置能否得到，还要看你的决心。”
　　窗外树影摇晃，一阵风吹过，夜雪翩然。
　　“十七年前，朕说此生都不会再见贺兰氏。时局作祟，他既活到了今日，朕也决不允许贺兰氏接近朕的太子。”
　　高景心中不安，却没敢望向皇帝：“父皇……？”
　　“今年的三月二十是个吉日。”皇帝背过手，“也是朕给你的最后期限，高景，杀了贺兰明月，朕才立你为太子。”
　　没有“否则”，也没有“不然”，一切都是无法回头的路。他知道皇帝说一不二，也知道许多潜台词——他不是皇帝唯一的选择，后妃里多的是年轻的女人给他生十个八个的皇子，他有时间也有精力栽培新的继承人。
　　本朝立贤不立长，但谁算贤才不过皇帝一句话。高景，你懂他的意思了么？
　　直到皇帝离开，高景都有些发抖。
　　他呆愣半晌，瘫软在座椅上，良久找回知觉，连声喊：“来人！来人！”
　　内侍七手八脚地扶起高景，他喝了口茶：“送……送孤回寝阁。”
　　贺兰明月坐在桌边翻一本书，他不是很看得懂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就从书页中找高景写的红色批注看。
　　高景行事风格和皇帝很像，杀伐果断，写的批注也尽是命令的口吻，对前人总结不屑一顾，与他平时偏温和的做派大相径庭。贺兰明月想，他亦是被高景迷惑了，才会觉得他软糯好拿捏，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他竟会爱上。
　　他微微发愣了，低头继续看下去。这本是前朝的兵书，说的北方蛮族入侵，后被平远侯设伏反败为胜，蛮族仓惶逃走时屠戮了一个村落的事迹。
　　视线落在高景一行批注上头，“虐杀妇孺，懦夫所为。孤恨不能提枪纵马，收复北疆！”贺兰明月失笑，暗道他竟是热血男儿。
　　北疆如今归属柔然，此前割地求和，银州以北荒漠之外都被送给了柔然。后来大宁兵强马壮，也未有讨还的意思。高景此言恐怕还在为割地一事愤愤不平，但当年若不是委曲求全，恐怕北方与南楚两面夹击，大宁已经不复存在了。
　　“看事儿还是有些冲动。”贺兰明月心道，合上书页。
　　门外传来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他心跳漏了一拍，起身出去。正好见两个内侍扶着高景，对方手胡乱地要去推门，贺兰连忙一把接住。
　　“怎么回事？”他失声道，“不是去见陛下了吗？”
　　“无碍。”高景道，挥挥手示意那两个人退去。
　　贺兰明月却道：“青草，劳烦你给殿下打点热水来。”他低头一摸高景额头，更是诧异：“怎么会这么烫？”
　　将人抱到榻边脱了鞋袜，正好青草也端了热水，问道：“可要请御医？”
　　高景皱着眉只是摇头，想是昏昏沉沉了，贺兰明月略一思忖：“还是请吧，殿下在发烧。”青草听后，忙不迭地跑走。
　　他搂着高景，厚厚的锦被遮到高景胸口，倾身拧干了毛巾给他擦干净一身冷汗。敞开的衣襟，贺兰明月摸了一把，身体和额头一样烫得吓人，料想还是今夜受了风寒，又不知他与皇帝后来说了什么……
　　关于西军和那场谋反，贺兰明月听了个大概，尽管是皇帝亲口所述，他心中有个声音一直在呐喊：“不是这样！不全是这样！”
　　贺兰打定主意，若高景要告诉自己，那就随便听听，若高景不说，自己也不会主动提。他虽不平，可要待在高景身边就势必有所舍弃。
　　只是他想再赌一次，舍弃去追求真相，能换来高景的心吗？
　　“明月……明月？”高景迷糊地喊，贺兰明月握他的手，口中轻声地哄，听他继续颠三倒四道，“我……好冷，父皇……父皇走了吗？”
　　贺兰明月哄他：“陛下走了，只有我在。”
　　听了这话，高景握着他的手蓦地收紧，好似受了极大的刺激：“你不要走！”
　　贺兰明月笑着亲他的额角：“殿下，我不会走，死了也会死在你身边。”
　　“什么死不死的……晦气。”高景小声骂了一句，抓住他，“我带回来那盏灯，你明天给晟儿拿过去，叫他别让母后看见。”
　　“嗯。”
　　“好冷……你再抱我抱紧些。”
　　“再紧你要喘不过气了。”
　　他们像一对眷侣，躲在黑暗里说絮絮叨叨的情话。每次都像从白天偷来一点夜晚的缱绻时光，贺兰明月摸住高景的十指同自己相扣。
　　他不知道高景的煎熬，快被臆想中的甜蜜淹没。
　　“我愿为你死。”
　　“杀了他，你才是太子。”
　　两句话不停地在脑内交叠，高景神志不清，感觉有个人一直护着自己，但皇帝的目光却让他浑身都冰冷。
　　高景体力不支，最终昏了过去。
　　※※※※※※※※※※※※※※※※※※※※
　　这次的小标题是宋徽宗的诗（强调。
　　顺便，下一章有大雷，大噶有个心理准备，就是文案提到的那个，主要是为了以后的剧情，不会写得太细节但如果实在不可以就跳过下一章


第36章：好灯怎奈人心别（三）
　　还没出正月，高景因为风寒一病不起。皇帝虽然略有好转，但朝政处理起来依旧吃力，故而大权旁落，豫王几乎独揽。
　　好在高景并没有病很久，二月二，龙抬头，他在半个月后重新回到了文思殿。
　　奏章堆积如山，高景挑了几封要紧的着人送去明堂，其余的处理到一半，侍卫来报说豫王求见。他批注的笔一停，无声望向身边的贺兰明月，对方亦是一脸迷茫，高景搁笔，贺兰明月道：“去请豫王吧。”
　　待到侍卫离开，高景道：“他来做什么？”
　　贺兰明月安抚他：“或许有朝政的要紧事，见就是了。”
　　话音未落，豫王已大步流星地踏入文思殿。他自顾自地在旁边的椅子坐下，立刻阿芒便来看茶，豫王等她退下，这才道：“侄儿大好了？”
　　高景笑道：“谢皇伯父关心，受风寒而已，没有大碍。”
　　豫王道：“年纪轻轻的，总是小病不断怎么好？你父皇便殚精竭虑太过，如今又病下，事情丢给你处理，也不知合不合适。”
　　他阴阳怪气的，高景却安之若素：“父皇起先亲政也非一蹴而就，景儿要学的还有很多。皇伯父这些年没有在朝中，知道的恐怕不比景儿多多少罢。”
　　豫王不理会他的反驳，笑道：“南楚那事，你心里有数了？”
　　高景道：“父皇已经准了。”
　　接着便是两相无言，豫王沉默地喝了会儿茶，高景自顾自地接着看奏疏。他余光瞥见旁边的贺兰明月，眉梢一挑换了个话题：“景儿年岁越大，和伯父反而越生疏了。记得你小时候很黏本王，还找本王要人……”
　　“幼时不懂事，让皇伯父多有为难，景儿以后不会了。”
　　豫王长叹一口气：“哎，说到底，还是做伯父的这些日子不曾来看望你。我们同往常一样说些知心话可好？听闻最近洛阳城有个不大不小的趣事，元叹那宝贝的小女儿，正闹着要父亲上门提亲。”
　　提及元语心，贺兰明月不着痕迹地转了转身，避开豫王的视线。高景察觉他的抗拒，心里涌起一股难耐的愤怒，直接道：“元小姐这是过分了，哪有叫娘家提亲的道理？”
　　豫王笑道：“是啊，元大人奈何不得她。景儿，你不妨猜猜看，是什么人让千金小姐如此看重呢？”
　　见高景瞥向自己，贺兰明月垂头凝视着靴尖，片刻后，听高景道：“伯父，何必卖关子？”
　　“哈哈哈……元叹正苦恼着呢，元语心非要嫁给个来历不明的侍卫。也不知道是喝了什么迷魂汤，连他元家的面子都丢掉了。”豫王言罢抬眸，高景脸色一沉，知趣地起身，“本王也不久坐了，殿下，请。”
　　高景勉强挤出一个笑：“恕景儿不送。”
　　他翩然而去，留下个似是而非的传闻横亘在二人中间。贺兰明月目送高泓消失在外间，这才哑声道：“殿下。”
　　“你不要和我说话！”高景呵斥，手中朱笔重重在奏章上写了个“准”，接着扔到一旁。
　　奏章没放稳，连带那一摞尽数轰然倒塌。贺兰明月上前半跪在地上，把奏疏一封一封地捡起来，他不言不语只是干活，高景看他却顺眼了。
　　待到贺兰明月重新把奏疏放到桌上，高景道：“孤知道，不关你的事。”
　　上元节与她的一幕还瞒着高景，贺兰明月有意说出：“其实……”
　　“莫要再说了，不可能的。”高景声音渐小，仿佛只是自我安慰，“她是元家小姐，你……你连个叫得出名字的背景都没有。”
　　他越纠结，贺兰明月越奇异地畅快，很乐意见高景这般吃味，反而道：“殿下，若是元太师一路求到皇后娘娘面前，这可怎么办？”
　　高景怒了：“什么？！谁敢！孤明日就……孤明日给你指婚！”
　　贺兰明月一愣：“哎？”
　　高景偏生越想越觉得合理：“是啊，你成婚了，你本就到了年纪。若是有妇之夫，孤就不信那元语心还要委曲求全地给你做小！就算她能忍，元叹如何忍得？就这么定了，孤明日叫阿芒给你物色个……做做样子。”
　　贺兰明月失笑：“殿下不要费工夫了，这不是近在眼前吗？”
　　“什么？”高景疑惑地抬头，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灰眼睛中满是款款柔情，不由得结巴了一瞬，“你在说……”
　　贺兰明月笑意更深，放下奏章的手指轻轻一拢高景的掌心。
　　没有回应，高景紧抿下唇，任由他握了一会儿手后，改口道：“孤不会让你娶妻的。”
　　“好，不娶妻，也不会纳妾。”贺兰明月轻声道，“这一辈子我只要殿下一个人。”
　　语出二人都一惊，贺兰明月自知失言连忙放开了高景，若无其事地拿过热好的水替他添茶。白烟氤氲，高景突然笑了一声：“这时候就说一辈子，不怕未来看清我是什么人之后追悔莫及吗？”
　　贺兰明月双手一抖，指尖贴上滚烫茶壶霎时被烫得痛呼。
　　高景看过来：“烫着了？赶紧找阿芒拿点儿药。”
　　他点头，转身跑出文思殿时几乎算是狼狈。
　　高景说的戳中了他的痛处，贺兰明月确实不知道，他只想赌一把。可高景这么直白，反而让他不知所措。
　　没人不害怕后悔，贺兰明月捧出一颗心时也期待回应。
　　但高景是什么样的人，他们之间有多大的鸿沟，有些被隐藏的秘密会带来什么后果——未来高景走正途，他就不过是对方年少荒唐做的错事。
　　贺兰明月都知道，却仍控制不了自己越陷越深。
　　这夜高景预备在文思殿睡下，摇光阁的一个小宫女来报，说皇后娘娘备了甜粥，是殿下喜欢的口味，专程送过来。
　　此前皇后也差人送过几次宵夜，高景都没收。他这次不知想了什么，点头接受了。那宫婢又道送粥的人先行送到殿下歇息的暖阁了，高景挥手示意明白，叫贺兰明月赏了块玉佩给那传话的宫婢，这才往暖阁走。
　　为他歇息方便，暖阁的布置与摇光的寝阁无异，只差了一炉香。已经开春，高景不爱冬日的味道，这些天都没有熏香，甫一踏进，却嗅到冰雪中的梅花气息。
　　贺兰明月眉头一皱，面前有个娉婷女子捧上甜粥：“殿下。”
　　竟是杨妃，高景多日不见她，此刻半点没有愧疚的意思，拿过白瓷碗后顺手递给了贺兰明月，在一旁的椅子里坐下：“母后让你来的？”
　　杨妃道：“是。”
　　高景指了指旁边那个贵妃榻，平日他不想和贺兰做时就让人睡在上头，寝具一应俱全，道：“那你今夜睡到那儿吧，免得母后说孤不懂事。”
　　杨妃又道：“是。”
　　她像只会说这一个字，没有半点自己的想法，战战兢兢地走过去坐下。杨妃垂着颈子，露出一截白皙皮肤和纤细的锁骨，配着那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倒真有几分我见犹怜。可惜高景不懂得欣赏，贺兰明月也没心思看。
　　捧着甜粥，贺兰明月舀了一勺吹凉了，作势要喂高景，被他制止：“你吃吧，孤没胃口。”
　　“这……”他犹豫道，“皇后娘娘赏给您的……”
　　高景道：“孤让给你了，你不喝孤就倒掉。左右孤喝不下去，让她知道最后倒了和你喝了也没什么区别，不如别浪费。”
　　贺兰明月无暇顾及他话中深意，点了点头，就着这个姿势很快饮完。味道中有股甜腻的花香，他只道是厨房加了什么别样香料，虽然味道很好，可总感觉透着一股古怪，贺兰明月思来想去，决定先不告诉高景。
　　若真是有毒，他替高景喝了也就完事，不过皇后怎会害他？
　　如此想着，贺兰明月伺候高景洗漱，阿芒中途进来帮过一次忙，对于杨妃留宿表示了疑惑，问道：“殿下，需要奴婢替杨娘娘安排个地方么？”
　　“不用，明日让她的人回去禀告母后便是。”高景说着，阿芒便明白了。
　　皇后送粥是假，借机让杨妃与高景同宿才是真。
　　想通这层，贺兰明月心下了然，纵是不愿，为高景更衣后大度道：“殿下，今夜属下就去别处休息吧。”
　　“你要去哪儿？”高景眉眼也不抬。
　　贺兰明月以为他不肯自己远离：“那属下就在外面为你守夜。”
　　高景指了指床榻：“你平时睡哪儿，今天也睡哪儿，不必因为有个人在就变了。”他言罢，有意无意地望了杨妃一眼，那女子保持姿势不变，像个哑巴。
　　贺兰明月愕然：“这如何使得？”
　　“躺吧。”高景冷道，“孤说的话懒得重复。”
　　脸色也难看，贺兰明月猜他不自在了，留下一句那属下去更衣，绕过屏风走到了后面。他埋头解腰带脱得只剩中衣，踩着靴子往前走了一步，却突然没来由地觉得热。
　　春寒料峭，风中卷雪的日子。
　　暖阁中没有地龙，火炉只放了个在高景的榻边，也只微微烘着，免得夜里睡得不适应。贺兰明月扯下领口，拍了拍脸颊，又去看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间梅花正盛，被夜雪与微弱烛光映出晶莹剔透的颜色。
　　一缕暗香随风潜入，贺兰明月红着脸，从屏风回到高景榻边，那人披着外衫，正捧一杯茶暖手。
　　只留了一盏灯，高景已经看不真切，感觉他坐下，伸手摸了摸贺兰明月：“好烫。”他们对面就是杨妃歇息的地方，贺兰明月不自在地想要让高景别乱碰，可又忍不住把自己送进他手中，任他亲昵。
　　“殿下……”他喉结艰难地动了动，往上按住高景。
　　“怎么了？你好像很想要。”高景的声音很远，缥缈地传来，像隔着雾。
　　贺兰耳畔嗡嗡作响，半推半就地让高景离开：“殿下，我不太对劲……你离我远些，我……好热……”
　　（……）
　　他听不清，只知道高景在喊自己的名字。火热的躯体接触又放开，他以为这就结束了，但下一秒，高景的嘴唇贴了上来。
　　（……）
　　高景的声音落在耳畔：“别怕，是我……别怕，你答应过我的……”
　　“嗯？”他像走进了极乐之地，但又和往日不同。
　　“明月哥哥，我若做了对不起你的事。”高景趴在他耳边，“你会原谅我么？”
　　意识逐渐褪去，只剩下本能的回答：“小景，我愿……为你死……你做什么，我都、都甘之如饴……嗯，别碰——”
　　“包括错事么？”高景还在问。
　　他混沌地答：“你同我在一起，本身就是错事吗？”
　　仿佛在沉浮了许久，贺兰明月几乎找不清东南西北，才听见高景压着哭腔的回答：“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握了握高景的手指，凑到唇边亲：“因为你……因为我最喜欢你。”
　　再没有回答了，贺兰明月依稀记得他们做了很久，到最后都没力气般睡了过去，他仿佛从始至终都在一个甜蜜的梦境中，哪怕半张脸埋进被褥都带着一丝笑。
　　一床狼藉，高景看向蜷缩在床尾瑟瑟发抖的女人，拿起干净外衫，亲手为她披上，声音温柔如水：“叫什么名字？”
　　杨氏轻颤道：“芙蕖……”
　　“芙蕖。”高景拍了拍她的肩膀，“孤记得你父亲还在北境……今夜发生的事，若皇后问起，你知道如何应对。”
　　杨氏低声啜泣，头几乎点到了胸口：“是、妾……都明白。”
　　高景这才大发慈悲地放过了她，走到门口轻轻击掌，阿芒领着两个侍女走进，迅速地打扫了满室的痕迹。高景站在一旁，等她们行将退出时突然抓起旁边那个空掉的粥碗，面色冷漠地扔给侍女：“给母后拿去！”
　　他知道自己做了怎样的决定，杨氏被接走，高景行至贺兰明月榻边，捧起他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脸。
　　眼眶酸涩，但他到底一滴眼泪也没有流。
　　※※※※※※※※※※※※※※※※※※※※
　　有借鉴霜花店的相关情节，但只是很小的一部分，前因略有相似后面走向完全不同，特此说明。
　　以及我知道这里很雷所以省略了一些可能会造成误解的描写，加在一起几百个字吧就很狗血，如果想看完全版还是那个小号，谢谢理解哈


第37章：好灯怎奈人心别（四）
　　翌日贺兰明月起身，哪里都不自在，一下榻更是脚步虚浮。
　　仰起头，高景坐在对面的贵妃榻上手托着下巴朝自己笑。前夜的荒唐似乎刻在了记忆中，他不好意思地别过脸。
　　高景道：“今天不必陪我上朝了。”
　　贺兰明月这才意识到似乎起得有点晚，正要找补，高景起身在他肩膀轻轻一按，穿戴整齐地走出了暖阁。
　　余温未散，他懊恼地撑住了额头。
　　服侍高景的小宫婢端着热水走进来，全程低着头不敢看他。
　　文思殿所有人的目光都有点奇怪，他以为是自己心思作祟，刻意地回避也不成，只好先去高景看书的地方转了一圈替他把奏章按分类整理好。
　　待到收拾妥当，贺兰明月却不知该干什么了。长久以来都跟随高景而动作，一旦高景不需要他，反而无所事事，他本不该这样。
　　贺兰明月坐在廊下，仰起头数飞过紫微城的大雁，莫名又想到了北境。
　　童年对他已十分稀薄，可许是淡漠到了极致，近日他反而能记起支离破碎的一些片段。譬如院中不开花的树，身披玄甲如铁塔一般的男人，那柄锋利的方天画戟，他拼凑出一个黄沙漫卷的银州城，却不知是否还回得去。
　　静静地坐了一会儿，青草端来一碗米粥，贺兰明月谢过他，喝到一半，正有意与青草寒暄几句，那厢又有人通报：稷王来访。
　　米粥差点呛住他，贺兰明月道：“殿下不在，王爷来做什么？”
　　禀报守卫只道：“王爷说不找殿下。”
　　他话音刚落，那厢一个身影跨过雕梁画栋的正门，绕向这处偏僻的暖阁花园。多情凤目，单薄青衫，拢着件雪白的皮毛大氅，肩膀瘦弱得撑不起来，背与腰却是笔直的，观之气质不凡，正是稷王高潜。
　　贺兰明月无法，半跪行礼：“参加殿下。”
　　“起来吧。”高潜捧着一个鎏金手炉，婢女在廊下铺开软垫，他顺势坐了，“本王今日来找你。”
　　贺兰明月不解：“殿下……找属下？”
　　高潜挥挥手，伺候他的宫婢便和护卫一起退了。他好似全然不避嫌，叹了口气：“不必战战兢兢的，咱们从前就见过，不是么？”
　　是说在豫王府的事，贺兰明月应道：“那时多谢王爷美言。”
　　高潜笑了：“不过随口一句，豫王兄放在了心上，你该谢他。只是本王也没想到你能在景儿身边待这么久，看来他很信任你。”
　　“殿下谬赞。”
　　“是不是谬赞你心里门儿清。”高潜道，“可惜，出身不好。”
　　贺兰明月面色一沉，仍是垂着头，看上去不动声色。高潜并不在意他的反应，指尖扣着手炉，他说话声音轻，得集中精神仔细听：“姓贺兰，就注定在陛下面前没法站住……何况，你又叫明月。陛下能容你到今日，是他不知情，待他知道了，莫说摇光阁，偌大的紫微城你都是待不下去的。”
　　他言罢，半晌贺兰明月才道：“王爷想做什么，直说吧。”
　　高潜轻哼一声：“是个聪明人，若非如此身份本王还真想把你留在自己身边。”
　　“替王爷做事恐怕明月无福消受。”
　　“呵呵，本王又不吃人。”高潜慢条斯理道，“眼下你是被高景护着，有没有想过他哪天会用你去交换什么的时候，又怎么办？”
　　“……”
　　高潜道：“总该学会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否则岂非辜负了‘贺兰’二字？”
　　贺兰明月道：“属下不知王爷的意思。”
　　“说敞亮话吧。”高潜缓缓地站起身往外走，瞥见贺兰明月不安地摩挲腰间那把剑柄上的明珠，道，“你这条命是豫王捡回来的，活一日算一日。多考虑考虑自己——皇兄容不得你，景儿是他未来的太子，会容得下吗？”
　　贺兰明月脚步一顿，电光石火地明白了。
　　只要皇帝不肯留他的命，高景会如何，结局不言而喻。
　　他若为自己而活，仍要走出紫微城。
　　怔忪在地的反应让高潜满意，他微微低头，以手掩口打了个哈欠。守在不远处的阿丘跑来，顺从地扶住了他。
　　“贺兰明月，本王见你长得好，也不蠢，心头怜爱，故而才多劝你一句。”高潜回头轻轻一勾他鬓角碎发，“天地广阔，情爱最是廉价。”
　　言罢，高潜转身离去，留他独自出神，直到被一声雁鸣唤醒。
　　他很想反驳高潜，问那你和陆怡算什么关系，又不禁想到若陆怡听闻此言会作何反应，百感交集之下，突然发现他其实对高潜为人一无所知。
　　所有人都告诉他“你应该走”“再不走就是死路一条”，依照他如今的方便要出紫微城后隐姓埋名也很轻易。
　　贺兰明月想过许多次，也试着趁上回出宫就若无其事地离开——说出来多简单，收拾行装，撒个谎，再拿上攒好的盘缠，找高景要一张能出洛阳的通牒，寻随便哪一日纵马离开，天大地大，哪里都可以落脚。
　　多简单，何况徐辛或许还能帮助他回到故乡。
　　故乡本是个充满诱惑力的词，也是他当年在豫王府的支撑，等有朝一日，贺兰明月终于能摸到通往回忆的羊肠小径……
　　但他到底做不到，他不愿意承认自己已经为情所困了。
　　贺兰明月狠狠一拳锤在宫墙，指节一阵剧痛，再拿开时尽是淤紫与擦痕。
　　和高潜的对话没有旁人知道，贺兰明月因此魂不守舍地过了几日，却没注意高景也在煎熬中。
　　惊蛰过后大地回春，冰雪消融，文思殿前的花圃中几颗牡丹正悄悄发芽。
　　人道洛城牡丹名动天下，高景对此似乎不以为意。贺兰明月问过一次，他道：“富贵花摆在皇城或许仪态万方，走入寻常人家却俗了。”
　　这回路过，贺兰明月又道：“殿下，春日正盛的时候，牡丹才会开。”
　　高景看他一眼，恰是光线朦胧的黄昏，有点雾蒙蒙，便任由他牵着自己，感觉掌心温暖，走出两步后才说：“太张扬太俗气。”
　　“那殿下喜欢什么花？”贺兰明月一双笑眼盈盈地望向他，“我去给你摘来。”
　　避而不答，高景察觉他腰间一束冷光，拂开衣袖，镶在剑柄上的南海明珠幽幽地照明了脚下方寸。高景道：“此前没发觉，这颗珠子居然不似凡品，夜间还能以珠光照亮……可惜仍是看不清路。”
　　贺兰明月心中一动：“何须明珠引路？殿下扶着我便是。”
　　高景忽然奇怪道：“你也不会一直都在我身边。”
　　贺兰明月正想出言安抚他，却无端记起高潜所言，他如今在宫内如同走在刀刃上偷生，又怎么护高景一世周全？
　　他半晌不语，高景往常定会问上几句，这天良久只叹息：“花开花落，都太短暂了……我不喜欢。”
　　可是月盈月亏，亘古长存，你喜欢吗？
　　贺兰明月没有问。
　　回到暖阁中，他点了灯，想了想问高景：“今日还有什么要听的？我念给你。”边说边去碰那边没处理的奏疏，脑中飞快地过了一遍最近的事——河清海晏，天下无事发生，与南楚的战争似乎也快偃旗息鼓。
　　高景摇头，答非所问：“父皇又找我谈了。”
　　提及皇帝他便有点心虚，不答，听高景继续道：“他说下月二十是良辰吉日，若无意外，会立我为太子。”
　　宫中今年添了小皇子，但高景年岁越长，再过一年就到冠龄——皇帝与他同样的年岁已经准备亲政，暗中筹备扳倒太后党羽——怎么看他都是东宫的不二人选，贺兰明月却从他话语中听出无奈和犹豫。
　　他道：“入主东宫，不是殿下一直以来想要的么？”
　　高景轻轻道：“是啊。”
　　窗外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小雨，东风潜入，引得烛火摇曳，高景的神情也因此蒙上了一层阴翳似的，看不真切。贺兰明月走了两步，试探道：“怎么了？”
　　高景疲惫道：“明月哥哥，你抱抱我罢。”
　　他受不得高景这样说话，毫无防备地过去，张开手，正要将他同往日一样揽进怀里，让他靠在自己胸口，再说上些贴心话——
　　“刷拉——”
　　金属声响，高景猛然抽出了燕山雪。
　　如雪如月的一道光，就这么横在两人中间，剑刃所指正是贺兰明月小腹。
　　那一刻极短，贺兰明月想到了很多东西，包括高景的犹豫。他像终于没法继续骗自己，把过去四年的朝夕相处、床笫之欢都赤裸地剥离开，原来只有他无法接受：全身全心沉溺的人只有他，想要长相厮守的人也只是他。
　　高景不曾动心么？
　　贺兰明月冥思苦想无数次，在这天得到了答案。
　　高景哪怕有一瞬动心，也不会用这把剑指向自己。
　　但他仍报着期待，开口时声音都嘶哑了：“殿下，你这是做什么？”
　　“抱歉。”高景说话的声音好似很无力，他持剑的手却很坚决。
　　贺兰明月发声已经艰难：“为什么？”
　　高景咬牙切齿，眼眶似乎红了：“你说过，你愿意为我死。”
　　可当你朝我拔剑的那一刻，我就后悔了。
　　贺兰明月这么想着，燕山雪的寒意逼近身体，他却前所未有冷静了下来：“我说过，我也发过誓……因为我那时爱慕你。”
　　持剑的手指收拢，高景道：“父皇说，贺兰氏、西山明月……是他的心病。我为他摘了，他就立我为太子，百年之后把江山交给我——他当年放过你，但你的命从来都是高氏给的，如今我替他收回来。你……还有话说么？”
　　“强词夺理！”贺兰明月几乎气笑了，说这话的高景也不像他认识的人，“我从来没有欠过高氏什么，就因为这个名字？”
　　高景道：“就因为这个名字。”
　　宿命纠纠缠缠，他突然发觉仍旧在原点，哽咽着，只能重复：“但我不欠你。”
　　近二十年了，这时贺兰明月想起豫王收养他的那一天问了他是谁，他的答案是贺兰氏，豫王勃然大怒，告诉他忘记这个名字。
　　到头来是他不顾一切地想起来，是他要查真相，是他故意让高景知道，是他要赌……他落到这地步，不因为任何人，只是他要去赌高景的心。
　　满盘皆输而已，贺兰明月心道，难不成豫王果真是对的吗？
　　“你不欠我。”高景道，猛地拔高了音量，“你不欠我吗？！那天你真不知道与自己同床的人是谁？你做了什么我若说出去，你照样活不成！”
　　哪一日？
　　他正要反问，却想了起来。
　　古怪的甜粥，发热，混乱的意识，高景在耳边不知说了什么，还有那股黏腻香气，翌日宫婢看他的眼神，他再也没见过的杨妃……
　　贺兰明月脑中“嗡”地一声，如遭重击，霎时溃不成军。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你知道那碗粥有古怪？”
　　“不知道，但母后行事……我猜得到，顺势而为罢了。”
　　“你算计我、你利用我？！”
　　高景坦然道：“是。”
　　贺兰明月被愤怒裹挟，一把抓住锋利的剑刃，剧痛与鲜血没让高景退缩。他看向对方被珠光照亮的脸，整颗心脏仿佛被攥紧了又放开，竟起了杀意。
　　“高景！”
　　“就算此事是我对不起你，但那又如何？！”高景低吼，持剑的手没有因为贺兰的力度放开分毫，“你是我的侍从，我的奴才，我要你做什么……难道不应该么？”
　　听了这话，贺兰明月笑出声来：“哈哈……哈哈，是，你为君，我为奴。在你心里，我原来至始至终是个奴才？”
　　“是。”
　　“没半点其他了？”
　　“是。”
　　贺兰明月颓然松手，他在太短的时间内经历了大喜大悲，又愤怒又绝望，浑身的力气都顺着手掌伤口被抽走了一般——昨日种种，在脑中转了一圈，贺兰明月愕然发现，高景当真从未对他有过一丝留恋。
　　信任不是喜欢，依赖也不是喜欢，他知道得太少。
　　正如高景能弯弓射箭，他却总觉得对方脆弱得需要随时保护。
　　那年凌贵妃的画像与纸人曝光时，他问高景：“如何能爱一个人到极致，却又恨不得他去死呢？”高景回答，兴许当真正因为爱他到极致。
　　他那时不懂，如今知道了，倒宁可从来没懂过。
　　心死了，爱就变成恨，只是他做不到凌贵妃那样活在仇恨里，就不如一死了之。
　　贺兰明月握着剑刃，望向高景分毫不动的无情双目，抵住自己心口，酸涩到了极致无法流泪，只听见雨声，想笑又笑不出，徒然道：
　　“可我对你是真心……你既不要，那就挖出来吧。”


第38章：好灯怎奈人心别（五）
　　窗外一声春雷，石破天惊，渐大雨势将文思殿内外旖旎冲刷殆尽。
　　贺兰明月望向高景，对方眼眶有些泛红，染上了眼角朱砂痣的颜色，但持剑的手依然很稳，甚至往前进了寸许就要破开衣裳。
　　他只觉得自己才是最可笑的那个人，明知不可为，仍然动心，托付一切给了高景，期待能有所改变。他什么都不要了，却换来高景一句承认算计和利用，更悲哀的是他居然对高景只有心灰意冷。
　　贺兰明月从来没有恨过谁，在这一刻却恨高景的绝情，也恨自己软弱。
　　他握着剑刃，感觉燕山雪的寒意彻骨：“殿下，不动手吗？”
　　满眼都是血红的颜色，空气中雨水气息都掩盖不过铁锈般的腥味，高景一闭眼，轻声道：“想问的就只有这一句话么？”
　　贺兰明月失笑：“整整四年，我为你做的一切换得如今结局……你却告诉我，全是我咎由自取，是我自作自受？”
　　高景手指微微颤抖，狠道：“我让你失望了。”
　　“不错，你也让朕失望！”
　　暖阁内两人闻声一振，高景片刻分神，转向门口喊：“父皇？”
　　皇帝肩上落着雨水的润泽，他身后领着林商，还有躲在大氅中的高潜，低垂眼眸，好似随时会因为连绵寒冷而倒下。其余侍卫皆是黑衣，以铁面罩覆住原本容颜，贺兰明月没来由地想：这就是皇帝那支暗卫队了。
　　他曾听说豫王的影卫是仿效大内的暗卫而设置，高氏的护卫由前朝遗留的传承而来，武功俱是上乘，只是神出鬼没，少有人见过。
　　贺兰明月居然笑出声，他第一次见皇帝不跪，嘲讽道：“这么大的阵仗？”
　　话音刚落，林商扭住他的胳膊，用力一踹膝弯迫使他低头。贺兰明月提气硬扛住这一脚，感觉骨头裂开一样的剧痛，仍昂着头。
　　皇帝行至他面前，有人掌灯，摇晃的烛火几乎扑到贺兰明月脸上。皇帝掐着他的下巴，偏过头，仔细打量贺兰明月。他眼神凛冽，偏又从深处透出一点回忆的柔软，怅然若失地，想透过他看见什么人。
　　这眼神让他不舒服，可被林商扭着，贺兰开不了口，只得蹙眉，扬起脸，避开皇帝的视线，生平少有的不可一世。
　　皇帝见他表情，怀念道：“真像，尤其这皱起眉的姿态……简直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
　　高潜笑了声：“血亲怎么能不像呢？”
　　闻言，皇帝松开了贺兰，似笑非笑地望向高景。烛光照明，暖阁内亮如白昼，他抬起手掂了一下那把剑：“景儿，你还要继续让朕失望？”
　　高景突然回神般，脱力了。
　　燕山雪沉闷一声落在地上，剑刃擦过他的手指，高景颓然地跪在地上：“父皇……我不行，我不行……”
　　我都不要了，我做不到。
　　杀人，杀他……
　　做不到。
　　眼眶胀痛，手脚冰凉，他只觉得燕山雪掉落的这一瞬间，未来也猛地黯淡。高景低下头，浑身只有一点力气支撑着自己，不敢看向皇帝。
　　“呵呵……”皇帝古怪地笑了两声，背过身去朝外面走，早想到了如今画面，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凌空一点。
　　林商目不斜视，抽刀时反光晃过了高景的眼。
　　他意识到什么似的，用力一闭眼。
　　贺兰明月胸口一冷，紧接着才是撕裂的疼，他低下头，看见了冷光透出来，刀尖掠过烛火，仿佛削下了一朵火花。
　　钳制他的力道松开了，贺兰明月捂着那道创口，猩红的血一直涌出来，很快湿透了胸前的衣襟。他想往前走，一俯身，却猛地栽倒在地，挣扎着想起身，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感觉整个人破成两半，血腥气充盈了喉咙与鼻腔。
　　一咳嗽，胸口像坏了的风箱传来一阵“呼哧呼哧”的声音，贺兰明月挪开手，五指都被染红了。嘴唇也失去血色，原本就白的脸更如同雪一样，他抬起头，望向高景的方向。
　　视线的边缘有点发黑了，贺兰明月想说话，但生怕声音难听吓到他。
　　对方瘫坐在地，衣裳也沾上了血迹，脸颊一抹红，满脸都是难以置信。高景紧紧地闭着眼，摸过那片凄然的红色。
　　但他到底没有哭，贺兰明月苦笑，他最终连高景的眼泪也等不到。
　　这就是濒死的感觉么？
　　他轻飘飘地被两个人架起来，往外扔的时候连一丝一毫的知觉都没有，前所未有的身不由己，发不出声，动弹不得，只有痛在继续蔓延。
　　五脏六腑都被搅碎，贺兰一低头，就看见脚底的血迹拉扯出细细的红线，时断时续，把他和高景之间隔得愈来愈远。
　　他突然想：我留给小景的，总算有一片红色。
　　依稀地，贺兰明月听见皇帝的声音，迢远地传来：“朕给过他活的机会。”
　　然后是高潜在说话，依旧温温柔柔却无情：“皇兄从此才能高枕无忧，这是景儿必须迈过去的坎，若他连这点挫折都无法释怀，也不必再平天下。”
　　接着皇帝道：“林商，把他扔出宫外，好生收埋！”
　　高潜道：“这些事不必脏了林卫队长的手，本王的人或许可尽绵薄之力。”
　　“……就依你罢。”
　　视线彻底昏沉，贺兰明月不省人事地闭上了眼。
　　走马灯在他眼前转过，只是来来回回的身影中只有一人始终不曾离开，他就像贺兰明月的一缕执念，又恨，又爱，更舍不得。
　　贺兰明月想抓住他，可却事与愿违地松开了手。
　　然后一片黑暗，再也看不见高景了。
　　他好似做了个极长的梦，所有的一切，豫王府，紫微城，高景……都只是他梦中的陌路人。等醒了，他就能回到银州城，父母都在，或许不久后他也会有个知心聪明的兄弟，他教对方骑射，两人去戈壁滩跑马，寻找一片绿洲。
　　这才是他本来该经历的人生，而现在，等他睁开眼睛，就回家了。
　　魂魄最终能归去故里么？
　　紫微城内，文思殿，阿芒闻讯而来，连鞋袜都来不及穿，赤着一双脚跑过雨幕。她顾不上仪态了，推开门：“殿下——！”
　　高景还瘫软在地，双目僵直地凝视地毯上一摊血迹。
　　这种时候她须得做高景的主心骨，阿芒疾步过去搀扶高景站起来。她灭了暖阁的几盏灯，周遭重归昏暗，只余下一小团烛火照明。
　　“殿下，先坐好？”
　　他像突然失了三魂七魄，阿芒喊他做什么就做什么，听话得不得了。可高景越是这样，阿芒反而越担心，柔声问：“您眼睛还好吗？”
　　高景抬头望向她的方向时眼中无神，片刻后迅速地蓄起一汪水，他张了张嘴，两行清泪便顺着眼角一路淌到衣襟上。这一下让阿芒慌了，她还没再说什么安慰的话，高景重重跌在榻上，抓住了枕头，嚎啕出声。
　　自年少时伺候高景，阿芒经历过他的喜怒无常，他的故作镇定，也知道高景其实并没有那么成熟，却第一次见他哭得这样伤心。
　　“殿下……”她喉咙涩，坐到旁边柔和地拍高景，压抑自己的难过，“想哭就哭吧，殿下，哭一场，会好受些……”
　　高景声音埋在被褥间沉闷极了：“我不想这样的，我不想……但他就在面前，被……”
　　阿芒不知如何安慰，似乎她无法站在贺兰的立场来替人说一句原谅，只得道：“殿下也是无能为力，奴婢知道您被逼得太狠了。”
　　“父皇为何一定要我做选择？！”他愤愤地扔开枕头，“我做不到！我没杀过人，他让我亲手杀了明月……我做不到！贺兰氏是好是坏，能不能影响大宁江山稳固和我有什么干系！……他明知我不成的……”
　　阿芒仓促望一望外间，忙去捂他的嘴：“您怎么可以这么说，这是大逆不道！嘘……殿下，冷静些！”
　　高景泣不成声：“我不行……我不要皇位了，我……明月，明月没了吗？可就算我不要皇位，他也回不来。我应该做什么？怎么办……”
　　阿芒只是一下一下地安抚他，仰起头，收拾自己的悲痛。
　　他们也朝夕相处过很长的一段时间，她见过贺兰明月看高景的眼神有多深情，瞬息万变的事故，她无法接受这个结果。
　　那样一个风华正茂的人……
　　阿芒不甘心。
　　暖阁的门突然“吱呀”一声破开，她围住高景的脸，转向门口厉声道：“谁？！擅闯皇子居所却不通报！”
　　来人是林商，倨傲地绕过了那道屏风，把手中一团绸缎扔在地上，接着漠然抬手行礼，连一句话也不说就转身走了。他来得快走得也疾，阿芒甚至没看清林商到底有什么意图，她蹲下，把那团绸缎摊开，只一眼便看出是什么。
　　“不能让殿下看见它。”阿芒心里闪过这念头，连忙团起来藏在一旁。
　　可高景已经发现了，他眼睛哭肿了，本来又不好，却朝阿芒摊开了手：“刚才谁来了，扔给你什么……拿过来给我！”
　　阿芒固执地往身后放，高景提高了音量：“快点！”
　　她无法，只得往前一递。这动作耗尽了阿芒从进入暖阁就强撑的坚强一般，眼泪不自觉地涌出来，她憋着声音，背过身，捂住了脸。
　　血腥味瞬间扩散，高景还没仔细看，先知道了这是什么——柔软材质，有些粗糙的针脚，胸口处一大片暗红。
　　他手里正是贺兰明月的外衫。
　　高景一愣，咬着牙，下巴却不受控地剧烈颤抖。衣裳被他捧起来，高景轻轻地把脸贴在血迹绽开的位置，那里也许是贺兰的一颗心。
　　话语犹然在耳，他说：“你不要，便挖出来吧。”
　　眼泪与血迹混杂，化开了，重又黏稠温热地沾上他，仿佛要和他纠缠永世。高景抬起头，脸侧尽数是妖异的猩红色，遮住了他的痣。
　　他摸摸脸，想说点什么，搂着衣服却无语凝噎。
　　这次贺兰明月真的不在了，高景甚至没法替他纪念。攥紧了染血的外衫，他重新擦干净眼泪，收拾好自己的情绪。
　　皇帝要看到一个怎样的高景，他给皇帝看就是了。
　　文思殿乱成了一团，半城之隔的含章殿却一切都井然有序。
　　高潜拢着外衫，他刚从明堂归来，看着皇帝安然休息后才肯离开。这一晚的变故让他精疲力竭，寒症复发急火攻心。
　　甫一踏入含章殿的寝阁，高潜躬身剧烈地咳嗽。阿丘拿过帕子替他擦嘴，高潜见那白帕上触目惊心的血迹，神色却十分淡然，像早就习惯了。
　　他挥挥手：“你下去吧，本王想歇息了。”
　　直到四下无人看守，高潜缓缓地行至榻边，点亮一盏灯，看见角落里安然站立的身影。他一点不害怕，也不奇怪大半夜的自己寝宫中出现别人，面无表情地掐灭手中火源，道：“死了吗？”
　　“还有一口气。”陆怡走过来，在他身边的小凳落座，亲昵拢过高潜的手，“我知道你不想让他死，放心……”
　　“人扔哪儿了？”
　　陆怡道：“就在南市的东北角，那地方热闹，有人发现他就死不成。只是伤势太重，我便给他吃了一颗还魂丹。”
　　高潜笑了：“那玩意儿金贵，你倒也舍得。”
　　陆怡道：“你想留下的人，我自然花什么代价都舍得的。”
　　“当年皇兄对不起贺兰茂佳，我所做的只是减轻他的愧疚，但他似乎不领情。”高潜叹了口气，任由陆怡拿起自己的手掌贴上侧脸，“我又不得不做……贺兰明月真就这么死了，西军叛乱才永远查不清，有些人做梦都要笑醒。”
　　陆怡痴迷地吻他的指尖，含糊道：“朗朗，你为何不自己查？”
　　高潜反问：“与我何干呢？”
　　“可你想看冤案沉雪，天道昭彰。”
　　高潜笑着抽回手：“错了，只是为了皇兄心安。天是什么？天就是君啊，多简单的道理——你今夜回王府不回？”
　　陆怡把佩刀横在一旁桌案，暧昧道：“想我回去么？”
　　“你好久没留下来了。”高潜难得直接，陆怡几乎立刻控制不住想拥他入怀，他却挡了一下，“站在我这边儿，高泓至今蒙在鼓里？”
　　“朗朗，你不想他知道的事，他一辈子都不会知道。”
　　高潜任他含住了耳垂，回抱住陆怡，低声道：“那今夜就只做你的秣陵高朗，好么？”
　　一股劲风吹熄了烛。


第39章：归帆去棹残阳里（一）
　　熙熙攘攘的南市，没有宵禁限制直到深夜都还灯火通明。嘉善坊外一条花柳巷，懂行的人才知道来这儿寻欢作乐。
　　此处秦楼楚馆云集，都比不上醉逍遥的百花争艳，却也别有一番风情，而且花销不大，没有那些粉饰的文雅，欲望直白而赤裸。囊中羞涩的人多去不起醉逍遥，便会来此邀约三两艺伎共度良宵。
　　鱼龙混杂，难免发生冲突，每晚都会有类似场面上演。
　　“哎哟——”
　　小巷当中的怡春院外，一个瘦削身影顺着台阶滚出大门。守在门口的几个龟公迅速围上去，对着那人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戴着廉价珠宝的鸨娘双手叉腰，泼辣地朝他啐了一口：“谢碧你个穷酸玩意儿，没钱还敢学人家狎妓！白嫖到老娘这儿来了！”
　　边被打，谢碧护着自己脑袋边不甘心地嚷道：“我连阿鸾姑娘一根指头都没碰！”
　　鸨娘一听顿时怒不可遏，走下台阶亲自踹了他两脚：“就你？二两银子都拿不出，想碰我们家阿鸾？我呸！”
　　又挨了几下，雨点般的拳头才停了，谢碧连忙一骨碌爬起身。
　　他捂着后腰淤青，还想说点什么，鸨娘身侧高壮男子朝他挥了一下拳头，他脖子缩了缩，忙不迭地转身一瘸一拐地走了。原地女人犹自不解气，骂着：“白瞎了个秀才名头，成天吃喝嫖赌，趁早死了算了！”
　　小巷中不乏看热闹的人，谢碧面子挂不住，低着头匆匆走开。
　　他浑身都疼，嘴里更是不干不净念道：“一群见钱眼开的东西……等小爷春闱高中，做了官，看你们还不乖乖招待小爷！”
　　只是方才还红袖添香这会儿就牙疼脸肿，越想越郁闷，谢碧用力一踹脚边小石子。
　　石子骨碌碌地滚远了，却突然碰见什么又往回弹了一下。谢碧条件反射差点原地蹦了三尺高，以为见了鬼，半晌没有别的动静，这才放下心来，顺着石子刚才的方向定睛一看，竟有个人半死不活地倒在大柳树下。
　　此处正是南市与东街的交界处，东街已经偃旗息鼓，不少人家都归于后半夜的平静，而南市的喧闹也鲜少传递到此处。
　　怎么会有人出现在这儿？
　　许是喝了二两酒，此刻被风一吹清醒不少，谢碧摇摇晃晃地走过去。他走近一看，那人面朝下地趴着，一动不动，便以为是个醉鬼。
　　谢碧用脚尖踹踹烂泥似的人：“喂，这位兄台，夜里睡这儿当心受冻！”
　　那人没反应，换作以往，兴许他就不会再多管闲事了。这天谢碧却难得地蹲下，伸手又推了推那人：“兄台，兄台？醒醒啊，大半夜的……”
　　他发了力一推，那人直接从趴着侧过身，顿时一股浓郁的血腥味袭来。
　　谢碧浑身都一个激灵，霎时收回了手。他站起身想跑，秉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可仍忍不住，鬼使神差地多看那人几眼——
　　是个英俊的男人，紧闭着眼，嘴唇半张，一张脸毫无血色，隐隐发青。
　　他没披外衫，就一件单薄的里衣。借着稀薄的灯光，能看见腹部全被染红了，血已经凝固，但暗红的一大片依旧触目惊心。
　　难不成是个死人？
　　再次蹲在那人面前，谢碧颤巍巍地默念了三遍子不语怪力乱神，这才大着胆子伸手去试他还有没有鼻息，只有进气没有出气，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还活着？
　　“天哪……”谢碧抓过那人的手腕，又凝神半晌，探得一丝脉搏。
　　他很想就这么一走了之，但这人受了那么重的伤，能活到现在已经实属不易。还未回春，洛城入夜温度低，若自己也离开，此人多半活不成。
　　谢碧又看了他几眼，对方苍白的脸色和腰腹创口都让他良心不安，只觉有个声音在不停暗示救人一命。蹲在那儿，谢碧纠结良久，最终叹了声“小爷就当给春闱积德”，决定先将人送去医馆。
　　可此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一个穷酸秀才，把对方翻来覆去地都扛不起，那人好似一滩烂泥扶不上墙，软绵绵的一丝力气也无。
　　谢碧暗骂：今天真是倒大霉了！
　　他摸了摸干瘪的钱袋，一咬牙，跑向最近的一家店铺。
　　“从今天起，就跟在孤身边了。”
　　“我为君你为奴，难不成要做什么还先问你？”
　　“父皇要立我为太子……”
　　“可你说，你愿意为我死。”
　　……
　　“再没有别的了？”
　　“是。”
　　……
　　许多话不停回响，画面亮了又暗，最终停在胸口涌出的鲜血。地毯，衣摆，再往上，是高景紧闭的眼，好似挂着泪痕。
　　那颗痣……他伸出手想碰一碰，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贺兰明月眼皮轻颤，压在心口的石头似乎被谁移开了，长长的睫羽覆盖住一层阴影，在光下翕动片刻，仿佛极力想挣脱一个冗长的噩梦。
　　耳畔有人一声惊呼：“哎！动了动了，大夫，您快来看看！”
　　接着是个年迈之人说了话：“慌什么呢！快去帮我把外头的几根针拿来。”
　　“好好，我这就去，您可以定要把他救活啊！”
　　“呵呵呵，谢家小子，你这回可发善心啦。”
　　是谁的声音？
　　他试着给出一点反应，可身体极为沉重，刺骨的寒冷复又袭来。贺兰明月睁不开眼，又被拽入那个噩梦，只是这回，冰与火的矛盾仿佛离他逐渐远去了，他挣扎了半晌，梦境黑甜，将他整个包裹。
　　贺兰明月手指艰难动了动，终是不省人事。
　　等再次睁开眼，似乎又过去了很久。他花了好一会儿工夫才辨认出头顶简陋的天花板不同于记忆中那些雕梁画柱，周遭浓郁的药香带着暖融融的温度。
　　临窗的床铺有些硬，但身上盖的棉被厚重却令人踏实，贺兰明月吃力地侧过头。
　　木门半开，漏出明亮天光，鸟鸣欢快。
　　贺兰明月吐出一口浑浊的气息，试探着感知四肢似乎都还完整，而心跳虽慢一些，到底仍活泛。他不知庆幸还是悲哀，哭笑不得地想：“我还活着。”
　　“嘎吱——”
　　有个修长身形推开门进来，一见他睁着眼，差点打翻手中药碗，几乎扑过来，满眼都是遮掩不住的欢喜：“你醒了！”
　　青年有些瘦弱，窄肩窄脸，眉目细长，五官笑起来倒是讨喜。他衣着朴素，一身灰扑扑的长衫，腰带上还有一两个破洞，看着十分清贫。可不同于贺兰明月从前认识的任何一人，他却有种难以言喻的活力。
　　贺兰明月奇怪地看向他，声音沙哑：“我不认识你。”
　　“我么？我叫谢碧，姑且算你的救命恩人。”青年舀了一勺药送到嘴边要喂他，“那日在南市捡到你时就剩那么一口气了，又昏过去好几天，再不醒我都要怀疑臭老头今次失手了……哎，好在可算活了过来！”
　　药汤入口苦不堪言，贺兰明月一阵恶心差点吐了，强撑着咽下：“谢……”
　　“别别别，省点儿力气，要谢就谢臭老头吧！”谢碧三两下把药给他喂完，放下碗，又替他把被子盖好，“此处是永嘉坊的医馆，你安心休息便可。”
　　贺兰明月点点头，又道：“仍是……多谢你了。”
　　“嗨，我就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么！”谢碧大言不惭，见他没有要睡的意思，饶有兴致道，“但你看着也不是坏人，怎么会受那么重的伤？”
　　提到伤口，贺兰明月又是一阵椎心泣血的疼，他满眼都是高景那日的神情，咳了两声，喉头一甜险些呕血。
　　谢碧见他反应这么大，道是不能提了，连忙说：“罢了罢了，先养病，日后想说的时候再说——啊，对了，兄台怎么称呼？”
　　“贺……”他正要说，突然想了什么似的，连忙闭嘴，半晌，垂眸低声道，“叫我贺归迟罢。”
　　“贺归迟？不错。”谢碧又问年纪，贺兰明月说了年月，他笑道，“我是建元十一年春天的生辰，你比我大一岁，既然如此我叫你贺大哥，好么？”
　　是个随和的热心肠，他没遇到过这样的人，被谢碧无来由的关心弄得有些尴尬。这声大哥一出，贺兰明月更是浑身不自在，他静静地躺了会儿，见对方始终充满期待看向他，才点了点头。
　　谢碧话多得几乎聒噪，说了一堆大意你伤得真重，一定要好生休养，从他的伤扯到现在舞刀弄枪太危险，直到有个小童来喊他出门，才收起话头走了。
　　房间内重新沉寂，只剩窗外鸟鸣。
　　贺兰明月躺着，闭目静养了会儿才从谢碧的唠叨中得了一丝清净。他不知如何形容这时的心情，仿佛重获新生，但又仍被过去牵绊着。
　　他知道自己舍不下高景，却如何呢？
　　无论怎样他和高景都回不去了。
　　此生说不定都无法再次相见，贺兰明月忽然遗憾地想，他连一件纪念都没留下。高景送他的衣裳，赐他的燕山雪……
　　就如同他孑然一身地去到高景身边，除却痛苦，离开时他亦什么也带不走。
　　翌日清晨，贺兰明月见到了替他治病的老秦。
　　这套旧院子是老秦的祖产，他儿子在外地做官，自己则守着这间南市边的医馆。开在这地方，平日接待的大都是些下九流，头疼脑热的脚夫小贩，青楼女子和为她们争风吃醋打到出手的客人。
　　老秦脾气古怪得很，本是吃喝不愁的偏要每日把自己弄得忙忙碌碌。
　　贺兰对他自然千恩万谢，但话都没说出口，旁边的谢碧道：“臭老头，你这药到底什么熬的？刚喝了三副便能坐起身了！”
　　老秦瞪谢碧一眼：“人快死了是‘大夫’‘秦伯伯’，好转就成了‘臭老头’？”
　　谢碧笑道：“我说话不过脑子，您可千万别和我一般见识！”
　　“你这小鬼，心眼儿有多少老头子还不知道？”老秦低头给贺兰明月换绷带，把他包得严严实实，抬起眼扫向贺兰肩背，轻描淡写问，“学武的？”
　　贺兰明月点了点头。
　　老秦道：“正年轻，好得快，但穿透了的刀伤仍是凶险。用了老头子的药，以后三年别折腾，熬过去包你一如既往！”
　　贺兰眼有点热，为这亲切的语气，又颔首道：“多谢您。”
　　老秦摆摆手，迈着四方步挎着药箱出门了，说是有个花魁头牌又不舒服，得去瞧瞧。贺兰明月目送他走远，一转头，谢碧还站在原地不动。
　　他疑惑道：“不跟去吗？”
　　竟是把自己当老秦的跟班儿了，谢碧无可奈何一摊手道：“我和老秦只是街坊，幼时和他小儿子穿一条开裆裤的发小，不是他跟班儿。”
　　世间还有这样无亲无故却很交心的关系么？贺兰明月初次遇见，奇道：“这些日子你天天进出医馆，我以为……你是他儿子。”
　　“小秦五年前染了疫病，没撑过去。”谢碧坐下，抱着膝盖和他谈天，“我爹娘也是同样。从那时起臭老头就把我当他儿子啦，我没什么出息，但他大儿子不在身边的时候照应照应也能做到。”
　　贺兰明月道：“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些。”
　　谢碧笑了：“多少年前的事儿了，不打紧！我不问你的伤，反正你也没把我当朋友。”
　　他活得剔透，一眼就能看出。贺兰明月避开谢碧的视线，从前是主人、君王、同僚……但他没有朋友，也不知怎样才算朋友。
　　片刻的沉默过后，谢碧戳了戳他的胳膊：“哎，贺归迟，我问你，你身上有银子么？”
　　贺兰明月皱眉：“怎么了？”
　　“医药费啊！”谢碧吃惊道，“我可不帮你出！你……你不会也是个穷光蛋吧？”
　　正要肯定，贺兰明月在这时记起了徐辛。
　　他不确定对方是不是真心想帮自己，可她的那些话诚恳如在昨日，为今之计，似乎也只能试一试。
　　他目光流转：“倒也……你得去帮我找一个人。”


第40章：归帆去棹残阳里（二）
　　“哦？”谢碧眼神亮了亮，谄媚道，“贺大哥，我一看你就觉得你长得不一般，果然有自己的门路！我救你的命，日后你可得多帮我。”
　　贺兰明月望向他，有些无言以对。
　　谢碧晃着腿：“说吧，只要你别叫我去大内找人，我自有办法。”
　　贺兰明月暗自翻了个白眼，只觉这人嘴仿佛开过光，不经意的几个字都能戳中自己痛处。可他平静道：“大内是不至于，你知道泉水巷在哪儿么？”
　　“知道知道，不就白马寺边么？”谢碧对洛城的大街小巷似乎如数家珍，“那附近住的可都是达官显贵呢，你叫我去，是找什么人？”
　　贺兰明月不知徐辛在那处的具体地址，只得道：“找一个姓徐的将军。”
　　谢碧皱眉道：“将军？”
　　“我不太清楚她……宅子在哪儿，她让我去那儿寻人，或许你去了才知道。”贺兰不安地揉着被角，“你大约听说过的，徐辛徐将军。”
　　“这名字有些耳熟——”谢碧一拍大腿，“啊，是不是那位很出名的并州女帅？我听过她的故事，很厉害的！”见贺兰承认，他的眼神顿时暧昧：“你和她认识，还让我去找她帮你？你们是什么关系？”
　　贺兰明月：“……”
　　谢碧兀自道：“听闻她是十分英姿飒爽的，可前段日子不是才嫁给了一个王爷吗？不对，当真如此，那年纪不小了才对……哎呀，贺大哥，你不会是她的小情郎吧！见你人模狗样，居然还能做出这种事？”
　　贺兰明月：“……”
　　谢碧已经沉浸在了自己的想象中：“啧啧啧，我完全明白了。你与徐将军关系定然是匪浅，或者说你们才两情相悦，却碍于种种束缚不能在一起？如今她嫁与了王爷，王爷怎能容得下你？是了，你那么重的伤，一定是为了她被王府的杀手捅了的！”
　　贺兰明月试图反驳：“不是……”
　　谢碧：“听闻城北那座王府把守森严，王爷还养了一堆高手供他驱使。你是学武的，居然能轻易被伤成这样，一定是被他们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哎……”
　　不知他还要说出什么惊人之语，贺兰明月急火攻心，剧烈地咳嗽几声，差点把伤口都咳裂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到底止住了谢碧无穷无尽的想象。
　　趁着空档，贺兰明月连忙道：“我不是……”
　　“不必多言了！”对方正义感燃烧，“我都明白的。既然你和徐将军有这般关系，我定要帮你联系上她！此事包在我身上，你静待好消息——”
　　言罢，谢碧站起身穿了外衫就行动力极强地跑出门。
　　贺兰明月捂着胸口，那处还在隐隐作痛，他掀开衣襟，果真又渗出血。自苏醒到现在，头一次心累极了。
　　说走就走是好事，可他望向谢碧离开的方向，总觉得无比慌张。
　　不知该说一句天无绝人之路，还是谢碧这满嘴跑火车的穷秀才当真有点手段，这天入夜，贺兰明月昏沉欲睡之际，木门拖长声音，从外间被推开了。
　　他猛然睁开了眼。
　　医馆这间院子不算大，房子就更窄，除了老秦住的地方只剩下半边卧室。
　　之所以叫半边，因为不是单独的厢房。一张简陋的床榻安置在主厅内，和把脉开方子的地方用一扇屏风隔开，主要用于给贺兰这种一时半会儿没法挪窝的重度伤患暂时修养。故而外间有个风吹草动，他听得不能更真切了。
　　贺兰明月手指勉强能动了，他本能地想摸自己惯常放在枕边的剑，可试着抬起来先是一阵剧痛，接着蓦地清醒。
　　他不在紫微城了，而那把燕山雪也离开了身边。
　　屏风透出两个人影，其中一个轮廓稍显熟悉，是谢碧。他点亮了灯，手持烛台绕过来晃了晃：“啊，醒着呢……我道你睡了，都没敢说话。”
　　接着，另一个人也转过来，贺兰明月还未看清她的模样，先听见熟悉声音：“明月！”
　　她话语中含着失而复得的惊喜与小心，贺兰明月一愣，没诧异她为何叫自己的名字如此顺理成章，先回应道：“是……徐将军？”
　　徐辛穿着一身夜行衣，头发束成一把，是男人般的装扮。她半跪到榻边，一下子握住了贺兰明月的手，目光扫过他身上透出来的绷带，嘴唇不可思议地动了动，立刻红了眼眶：“怎会伤成这样？”
　　贺兰明月欲言又止，抬眼看向旁边的谢碧。
　　对方似乎懂了他的顾忌，把烛台放下，捂着自己的眼睛念念有词“非礼勿视”，不顾贺兰瞪他，扮了个鬼脸，一溜烟地跑出门。
　　他不知徐辛为何对自己这般亲切，抽回手：“我没想到将军自己来了……”
　　徐辛意识到方才不合适，重新落座，尴尬地双手交握，笑道：“你瞧我，太激动了，一时都失了分寸。”
　　“无妨。”贺兰说得真心实意，“能再见到将军，我亦是十分庆幸。”
　　徐辛解释道：“今日凑巧要回泉水巷的府邸，遇见那小兄弟四处打听徐府，便上去与他搭话。听闻他那位伤重的朋友叫‘贺归迟’，我不知如何就觉得一定是你……只是白天不方便，直到现在才前来……那日，听说你、你——”
　　说到最后她又有点哽咽，贺兰明月皱眉道：“此事说来话长，您如何听闻？”
　　徐辛道：“高泓在宫内一向有自己的眼线，那夜听说文思殿起了变故，不多时陆怡回报陛下发现你的身份，逼殿下杀你。高泓不信殿下真下得去手，后来是林商替他……这才信了陆怡。”
　　贺兰明月道：“差不多便是如此，我什么都没弄清楚，他……他突然要我死，说得只有这样，江山方可稳固似的。”
　　“陛下疑心病太重，拿着司天监的预言奉为圭臬。朝中不少知情的臣子都隐隐反对，但谁也不敢当面说。”徐辛冷哼道，“高泓这人也不是个东西，眼睁睁见你落入他们手中，竟不知给你留一条后路！”
　　贺兰不好说他与豫王闹的那场，一时无法接话，暗道：徐将军说到他皆是直呼其名，他们二人不是夫妻么？怎么倒像是仇人？
　　见他不语，徐辛擦了擦眼角：“事已至此，一再埋怨当初也没用。你现在找我，是想离开京城了？”
　　“我没主意到底能去哪儿。”贺兰侧过脸语气平淡道，“过去近二十年都被困在不同的地方，如今竟以这种方式获得自由……本应不胜欢喜，我却只茫然。能做什么，该去哪儿，好像都没想法，空落落的。”
　　听他言语，徐辛一阵酸楚，不禁摸了摸贺兰的头发：“莫要这么想，你还年轻。不论作何决定，我都会帮你。”
　　贺兰明月问道：“将军，为何你要这样？”
　　徐辛心知此时再隐瞒也没有意义，道：“之前你在皇城，当局者迷。如今出来了，不如实话实说罢。我对你好，都是为了报答陇西王。”
　　他精神一振，这天被谢碧的胡说八道一顿涮，竟不知兀自想了什么前尘旧事，臊得自己脸颊滚烫，说话也结巴：“您与、与父亲……”
　　说出这话时贺兰喉头也哽住了，他仿佛第一次以这种方式在有整段记忆而来郑重称呼贺兰茂佳。
　　父亲二字一出，他像忽然意识到了曾经有个人与他血脉相连，眼见着昔年不以为意的“一抔黄土”也能叫他满心酸楚。
　　徐辛没察觉他的异常，点点头道：“我认识将军时，只有十三岁。
　　“我少时喜欢舞刀弄枪，后来父亲早逝，托孤给了相熟的禁军将领。那年初见将军，就是在禁军中。他对我道：‘女孩儿为何来这种地方，难道无人告诉你最好该躲在房中绣花织布么？’我一听，顿时怒不可遏，抄起长兵要打他一顿，反被三两下制服了，不忿道：‘为何女子不能在这儿，我还想要上阵杀敌呢！’话音刚落，将军便笑了，连说几句‘有志气’，问了我的姓名，我才知他是故意激我。
　　“没过多久，有人带我去了女卫营。再见将军那时，他刚从塞北回来，大胜碎叶国，银鞍白马，意气风发。他见了我，道：‘小丫头，这下满意了吧？’我道：‘女卫营虽好，仍是只呆在洛阳，我要去沙场！’他问：‘你不怕出生入死？’我反问：‘难道你怕吗？你若不怕，那我也不会怕！’将军又笑，摸了摸我的头发。我想再多同他说些话，可有人来通报陛下传他，将军便急匆匆地走了。”
　　说到此处，徐辛神情有些恍惚，倏地停顿了。
　　贺兰明月不禁追问：“那后来呢？”
　　“后来么？他开始教我兵法和骑术，叫我无论怎样坚持自己，勿管他人闲话。虽然在一起的时间短极了，可若没有他当年的开导，我定然入不得女卫营习武，更不可能成为大宁开年以来第一个女帅。”
　　贺兰明月知道她或许与西军有所关联，这时听说竟有这样的往事，愕然之余又对记忆中的父亲十分敬佩。
　　徐辛怅惘道：“没有贺兰将军，就没有今日的并州军督。”
　　贺兰道：“将军听见当初事变定然心痛无比……”
　　她替贺兰明月掖紧了被角：“是啊。那时……他方才在南楚打了胜仗，谁也没料到竟会……仔细想想那日场景，我还在宫内呢，陛下召见豫王，过后就传来将军身死狱中，我大受打击，自行从女卫营请命前往并州……”
　　“父亲如果能知道将军今日成就，会欣慰的。”
　　徐辛释然笑了：“我一直想能与他并肩作战，可惜时间不等人。”她替贺兰明月倒了杯茶，“遗憾是从前不曾见过你，一度以为他满门没有活口。多方打听后偶然得知消息，你被豫王秘密保护起来了。”
　　贺兰明月喉头一哽：“不是保护。”
　　“他对你当然另有所图，但现在满盘计划几乎全落空了。”徐辛话里有话，“明月，你最好离开京城，别被从前牵绊住。那些大人物，现在的你一个也惹不起。”
　　“我知道，可……”
　　豫王难道有什么计策？
　　徐辛看出他所想：“他原先想用你牵制高景，如今被陛下抢先一步除掉了这层禁锢。他们兄弟二人斗法多年了，你只是个牺牲品。”
　　此前所想，徐辛定然为某一方效命，贺兰明月问道：“将军也在局中吗？”
　　她抚摸过贺兰的头发，轻声道：“我么？我只坚持自己的对错……至少，在那道旨意查清之前，我不会有事的。”
　　贺兰明月不语，徐辛又道：“你伤得太重，先不要思虑太多了。这些日子你可慢慢地想，到底该想去哪儿，想走哪一条路。等你好了亲自来寻我吧，届时咱们从长计议。”
　　“咱们？”
　　“明月啊，从前踽踽独行，三番两次险些送命，以后不会了。”徐辛站起身，重新披上了那件暗色的外衫，“有徐姨在，你就不再是一个人活着。”
　　言罢，她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间。
　　贺兰明月躺在榻上，用力地盯着房梁。这些日子许是因为病痛，又或者难得想清楚一些事，他常常陷入无端的伤感。
　　今日和徐辛一谈，虽然鼻酸眼热，贺兰明月却前所未有地明朗起来。
　　门外闪进谢碧，诧异道：“哎，走了？”
　　贺兰明月听他这千回百转的语气就烦，没好气道：“走了。”
　　谢碧道：“我以为将军会多呆些时候呢！你们二人差点就见不到面了，居然也没互诉衷肠？说得忒少了……”
　　贺兰明月警告道：“你再胡说，等我好了走着瞧。”
　　谢碧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片刻后，到底压抑不住好奇心，神秘兮兮地凑过去：“那，你和她是什么关系？莫非，她是你后娘？”
　　贺兰明月一时语塞，扬手打翻了个茶杯，粗声粗气骂：“滚吧！”


第41章：归帆去棹残阳里（三）
　　立夏，阿芒领着人往东宫的书房走。她身后，几个内侍抬着刚从冰窖取出来的冰块，正要送去给屋内降温。
　　走路无聊，相熟的内侍朝阿芒搭话道：“姐姐，你有没觉着今年天气怪得很？冬天里多雪，春天也迟迟暖和不起来，这会儿才刚入夏，都热得要取冰了……真不知三伏天还能怎么过呢！”
　　阿芒笑道：“就你鬼话多。”
　　那内侍又道：“说来也奇怪，殿下都住进东宫快俩月了，册封的诏书却迟迟未发，也不知何时才给咱们殿下一个名分。”
　　提及此事，阿芒表情有一丝不自然，她警告那内侍道：“对我还好，出去了可别乱说，在殿下面前更不可随意提。”
　　内侍忙道：“晓得晓得，多谢姐姐提点！”
　　阿芒与他们打趣几句，说话间就到了东宫。已经到了下朝时分，高景却并未直接回到东宫，有人传话，说他被陛下召见，正在紫宸殿处理一些政务。
　　东宫听着身份尊贵，但住起来着实不如摇光阁舒适。
　　因为已有近四十年无人居住，平日里虽定期打扫，未升温的时候仍然阴冷冷的，到了夏天又闷热难耐。
　　擦了擦额角渗出的汗珠，她指挥着人把冰块置于书房四角，对着打扇。
　　丝丝清凉，阿芒叹了口气，想起晚膳的事，急忙提着裙子出去小厨房张罗。一通忙碌还未结束，有个小宫婢前来：“阿芒姐姐，外头有人找你！”
　　“谁呀？”阿芒一出院门见到来者，竟有点不知所措，“啊……是杨娘娘。”
　　杨芙蕖小心翼翼地扭着衣袖，站在当中，见了阿芒方才有一些轻松似的，走过来：“今天实在是……本不该过来的，但有话想问女官大人。”
　　她对摇光阁众人都带了莫名的尊崇，与身份其实很不应当。自从那夜后独孤氏不再处处为难，高景将她安顿，也只尽了点义务而已。后来她随高景住到了东宫，占据一方小小的偏院，平日只有两个宫婢服饰，着实像个透明人。
　　阿芒可怜她，温柔道：“杨娘娘多礼了，不知有什么事？”
　　杨芙蕖思来想去，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大家都……忙，妾身不该打扰，但妾身这几天睡觉多梦，醒转后汗津津的。”
　　阿芒道：“无妨，稍后奴婢为您请御医来诊脉。”
　　杨芙蕖道：“不、不是这个，应当没有大碍。只是妾身心慌，一件事压在心里，想问又不敢问，时间久了才会这样。”
　　阿芒已经有所预感，低声道：“您想问……贺兰侍卫吗？”
　　杨芙蕖低着头，片刻后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那模样既不像女儿娇羞，也不似柔肠百转，说不出的牵挂。阿芒握住她手，不知该不该告诉实情，可实在不忍她一直被蒙在鼓里，早晚又要知道，便说：“您对他，千万不要有了感情。”
　　杨芙蕖忙道：“我……我知道！对贺兰侍卫，我万万不敢有别的念头，只是他常年随侍殿下，却好长时间没见着人了……”
　　“他不在了。”阿芒道，感觉那双握着的手狠狠抽搐了一下。
　　眼前的女子仍垂着颈子，看不见表情如何，阿芒别过头，宽慰道：“奴婢不想瞒着您，知道您定为他伤怀，只是——”
　　“我……我没事。”她摇了摇头，呆呆地松开阿芒，往自己的偏院走，喃喃道，“我怎敢为他……为他做些什么呢……”
　　望向她远去的身影，阿芒叹了一声造孽，飞快地跑上去，生怕出意外，亲自将人送回偏院，叮嘱那两个宫婢好生照应，又去请了御医为她开药。
　　忙完这一切，高景却还未回来。
　　阿芒暗道不对劲，这都要入夜的时间了，高景为防皇帝知道自己的眼疾，每天必然会在入夜前回到自己的宫室。但宫婢不能涉足前朝，纵然她是贴身随侍，此刻除了在这儿焦急地等，也没有办法。
　　她突然想到了贺兰明月，心口便轻轻地疼了。
　　事情过去两个月，高景看着已经走出来一般重回正轨，所有的都按他预想中轨迹发展。
　　贺兰明月的离开并未带给高景太大的影响，甚至第二天他就平常地去上朝，结束后与皇帝长谈。在别人眼中，他越来越像年轻时的皇帝，喜怒不形于色，识大体，明大局，政见也多次得到朝中赞赏，无疑成了个合格的帝位继承人。
　　但阿芒知道，高景是如何一点一点熬过这段时日的，她都看在眼里。
　　起先害怕他出事，阿芒直接睡在了寝阁与他床榻屏风之隔的外间，她听见高景夜里梦呓，喊着“明月”，颠三倒四地说“我错了”之类的絮语。
　　后来夜里能勉强入睡，白天的话却少了。很长一段时间里，高景常坐在书房发呆，手里拿着的书册半晌也难翻动一页。他不让人随侍，所有的宫婢内侍都要保持至少五步远的距离，皇帝派了两个新的侍卫，高景看也不看他们一眼。
　　直到现在，高景自己呆着的时候总算好了一些，至少不会动辄神游天际。可阿芒觉得他像少了点什么似的，不爱笑，也不闹了，常把自己关起来，那个深沉莫测的样子，让人看了既担心又害怕。
　　她靠在宫门边，望向紫宸殿的方向，天色一点点地暗了。
　　“……儿臣以为，南楚大势已去，现在就像奄奄一息的野兽，如果贸然开战，说不定那边临死一搏，大宁反而得不偿失，只需坐收渔利即可。”
　　皇帝听了高景的话，笑道：“你以为，南楚如今鹬蚌相争？”
　　眼前已经不太能看清了，高景只得望向皇帝，尽量如常道：“李环如期回到南楚，但李琰并没有那么废物，他们二人争斗不休。”
　　皇帝道：“听你口气，似乎还觉得这是好事？”
　　“一个是国主钦点，一个手握兵权，儿臣只怕二人握手言和。”高景道，“南楚与大宁僵持已有数十年之久，现在天时地利，也该有个结果了——就让他们斗，最好能把整个朝廷都斗散了。”
　　皇帝放下手中朱笔，良久没有说话，似是认同了高景的想法。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奏折，忽然皱眉道：“朕送你那两个护卫，不见你常带在身边，是他们有什么不合你心意吗？”
　　高景答道：“儿臣不太习惯而已。”
　　说得极为隐晦，皇帝在灯下深沉望向他，不知想了些什么，面上一丝怅然神情，片刻后竟是安慰的口吻：“朕过去经历过这种不习惯，那时朕常以为他没有走，不清醒时还会喊错别人。”
　　高景听不懂他在说谁，只得低低道了一声：“儿臣明白。”
　　“朕从来没有因为那件事怪你，你也别怪自己。”皇帝自顾自地批阅奏章，意味深长道，“就算终其一生无法释怀……但是景儿，朕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么多，最后你能走到哪一步，朕是无法陪你的。”
　　听出不祥意味，高景一阵悲哀：“父皇……正当盛年，不要这么说。”
　　皇帝道：“还是尽早习惯吧。”
　　之后再无话了，可高景如坐针毡，没皇帝首肯也不能提前离开。不多时，伺候皇帝的内侍来报，说高晟求见。
　　高景一愣，皇帝听了访者姓名也大出意料：“晟儿？他可是躲着朕都来不及。难得如此，景儿，干脆你也一起来吧。”
　　高景低头应了，同皇帝一起出了紫宸殿便看见高晟站在台阶下。夏天入夜稍显清凉，他穿着淡青长衫，头发束得工整，什么话也不说的时候竟然有几分安静的俊秀，也看不出是个痴傻孩子——高晟都长大了。
　　意识到这点事高景有些恍惚，那厢高晟已经跑了过来，他没先拜见皇帝，反而一把抓住高景的手：“皇兄！”
　　片刻恍惚立刻消散，高景使了个眼色，高晟慢吞吞地转向皇帝，喊了句参见父皇。
　　皇帝没被他的无礼影响，饶有兴致地环过高晟的肩膀，一派慈父模样道：“晟儿今天怎么有空过来看朕，不是最怕见父皇吗？”
　　高晟小声道：“因为父皇嫌我傻。”
　　他说话向来直接，闻言皇帝一怔，笑道：“谁说你傻了？”
　　高晟道：“我比他们说话慢，识字慢，读书也慢。”
　　“怎么要和别人比？”皇帝难得和蔼地摸了摸高晟的头发，“你能长大已是万幸，如今这样也未尝不可。再说万事有景儿处理，父皇又不需你能治国平天下，各人有各人的造化……现在只要晟儿你乖乖读书，就好了。”
　　高晟点头，皇帝又问：“所以今日不是专程找朕的吧？”
　　吃准了高晟不会说谎，他绞着手指，目光明亮地望向高景：“先……去了东宫，他们说皇兄被您留下了，晟儿想找皇兄。”
　　皇帝道：“入夜了，找他做什么？”
　　高晟执着道：“就是要找皇兄。”
　　皇帝循循善诱，高景心中难以言喻地不舒服，微笑着，牵住高晟的手，却不答话。
　　父子三人少有在一起并肩而行的时候，高景听皇帝耐心问高晟近日读了什么书，听他把一段典故讲得磕磕绊绊也不冷脸，不禁想：从前父皇若对我们也这样，时常照顾着，昱弟又何至于此？
　　他知道皇帝对自己期待太高，才会故意冷落他、严厉地规范他的一举一动。但这不代表高景就能释怀皇帝做的一切。
　　尤其……那件事。
　　高景想着，缩在宽大袍袖里的手握紧了，攥得高晟“哎呀”一声，扭过头：“皇兄，你怎么了？晟儿说错话了吗？”
　　诚惶诚恐的态度，高景温和地笑笑：“没有，父皇不如先回明堂吧，儿臣送晟弟回去。”
　　他说这话其实冒险，视野里只有几个晕开的光点，高景都快看不清脚下的路了，只能一会儿仰仗高晟和皇家羽林卫。
　　皇帝颔首道：“也好，路上小心。”
　　“我不回北殿去！”高晟扭着他撒娇，“我要去东宫，要找明月！”
　　高景蓦然像被重重地击中了后脑，整个人“轰”地一声炸开，什么反应都没有了，在一片空白里徒劳抓住高晟，慌张抬头望向皇帝。
　　他似乎没反应过来那个曾经视为禁忌的名字，又或许装作安然无恙地问道：“晟儿，谁是明月？”
　　高晟急了：“就是、就是贺兰哥哥！”
　　这称呼一出，他像找到了自己的支撑，默默念了好几遍，声音清朗地强调：“对，我想贺兰哥哥了！好久不见他了——”
　　高景太阳穴剧痛，连忙道：“父皇……”
　　“贺兰哥哥？”奇迹般地，皇帝没有发怒，更没有其他的举动，他只一手揽着高晟，一手捻了捻指尖，似乎在咀嚼这个称呼，“贺兰哥哥……是他啊。”
　　他脸上又出现了久远的怀念，高景看得心惊胆战却好奇不已。
　　“贺兰……”皇帝皱起眉，唇角犹然上扬着，是个藏着痛苦的笑容，这表情只维持了短暂的须臾，他很快恢复到对高晟的温柔，哄道，“想他了也不要紧，他去塞北了，不多时就能回京城。”
　　高晟痴痴地问：“塞北？”
　　皇帝道：“是啊，很远的地方，有大半年都是冬天。”
　　高晟惊道：“那多冷呀！”
　　皇帝充耳不闻，兀自道：“等他回来，你叫他吹笛子来听。”言罢，他将对方往高景推了推，“你们兄弟同行，朕还是放心一些的，去吧。”
　　“儿臣告退。”高景道，目送皇帝返回紫宸殿，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却没有消失。
　　“明月会吹笛子吗？”高晟自言自语着往前走。
　　高景随口道：“他不会。”
　　“那父皇为什么要他吹笛子听？……”
　　他没有回答，握着高晟的手，像抓住一点暖意，温声道：“今天去东宫睡，好不好呀？皇兄叫人去母后那儿招呼一声就行。”
　　高晟欣喜地欢呼起来。
　　紫微城的夜空，高景抬起头，雾蒙蒙的一片，在他的世界中无星辰亦无明月。
　　※※※※※※※※※※※※※※※※※※※※
　　有个严肃的事情想说，日更的快乐月历结束了，接下来应该是每周更新不稳定，会在作话告知。
　　我不怎么喜欢在作话里说别的事情（除了排雷和更新日期），但想借这个机会跟大家聊聊心里话。日更这么久我真的挺累的，存稿也没想象中那么厚，写到现在为止我越来越没动力了，可能是数据太难看而且人太糊吧，看得人不多也没见被推荐过，心态彻底崩了。我知道这个没什么好抱怨的，比我还要努力却还没有回报的大有人在，但就是想不通怎么会这样，总不能因为题材冷作者小透明就活该写一本扑一本吧？如果真是这样，那无话可说。
　　再加上前几天手伤了，这两天眼睛发炎又红肿，我一下心态完全崩了，更新就缓缓。下章12号见。


第42章：归帆去棹残阳里（四）
　　晴日，贺兰明月坐在院中，见谢碧忙前忙后地收拾行李，起先还能八风不动，过了会儿实在忍不住问：“要走的是我，你忙什么？”
　　谢碧正抻着衣服：“我和你一起啊！不是答应过么？”
　　贺兰明月一愣：“当你随口说呢。”
　　谢碧闻言立刻停下动作，举起那件衣服就想打，贺兰明月朝他警告地举起一根手指，他的动作停滞在半空，骂骂咧咧地收回来了：“你这人，说话跟放屁似的！前几天还哄我呢，说什么你要来就一起来，今天又翻脸不认！”
　　贺兰明月道：“我没有哄你，是你死缠烂打。”
　　他越沉静，显得谢碧越无理取闹，似乎发现了这点，谢碧强行压下脏话，挤出个笑容凑过去：“哎，贺大哥，好哥哥，你应过我的，等你决定去哪儿了，我要是想跟着就能一起去。”
　　“可你来能做什么？”贺兰明月抚平一身鸡皮疙瘩，“还有，别叫我哥哥。”
　　谢碧哼了一声：“小气鬼，这几个月吃我的住我的，连点回报都不给。人家徐将军怎么说你来着？叫你好生对恩人！”
　　贺兰明月道：“喔。”
　　他不冷不热的态度让谢碧彻底没辙了，破罐破摔地把衣服往贺兰身上一扔：“小爷说实话吧，春闱昨天放榜了，没中！”
　　贺兰道：“恭喜。”
　　“恭喜个屁！我都考第三回了！”谢碧颓废地蹲在石凳上，“连臭老头也觉得我不是读书的料，中不了进士，留在洛阳有什么用，不如跟你换个地方换条路。”
　　贺兰拆穿他：“你是怕乡里奚落取笑，想逃避吧。”
　　“随你怎么说，这伤心地我待不下去了。”谢碧念叨着，“反正臭老头自己无病无灾的，秦大哥今年秋天就能调回京城任职，届时他有人照顾，我也丢心。你都要走了，带我一个能怎么样嘛，我至少……”
　　贺兰明月一挑眉：“至少？”
　　谢碧灵光乍现：“至少能洗衣做饭啊！你伤那么重，要好生休养，有个人照应着总比单枪匹马闯荡好吧？”
　　贺兰明月不置可否：“你知道我去哪儿么？”
　　正畅想着美好未来的谢碧顿了顿，似乎才想起这个关键问题，凑拢了他，戳一戳胳膊：“那你说说？这样吧，我先听了再决定去不去，往南走还是往东走？江南风光好，可齐州那边儿有大海……”
　　“都不去，我往塞外。”贺兰明月打断他，见谢碧一脸愕然，隐约有种报复的快意，“去银州城。”
　　谢碧差点从凳上跌倒：“银州？你疯了？”
　　贺兰明月“啊”了一声，谢碧恨不得扑上去捏着他的脸，把脑子里的水给倒出来：“那地方都不是塞外吧，要到柔然了！听说乱得很，西域商路不通之后又荒凉又偏僻，你哪根筋没对啊，想去那地方！”
　　他见谢碧跳得越高，越是悠然自得：“怎么样，还去吗？”
　　“塞北！”谢碧嚷道，“谁去谁是傻子！”言罢一转身，他怒气冲冲地进了屋，再不理贺兰明月了。
　　目送谢碧用力摔上门，贺兰明月重新躺好了。想起他刚才的表情又有点好笑，可正笑着，胸口的伤处隐隐作痛，让贺兰皱起眉。
　　他隔着衣服摸向那地方，从外观看还有一道狰狞的疤，已经不用再时时刻刻绑着绷带了。老秦说他体力好，又年轻，恢复得比想象中更快，但这次是险险送命的重伤，仍需定期服药温养着，短则两三年，长则十数年才能痊愈。
　　身体的痕迹总有时间疗伤，那么心里的呢？
　　贺兰明月垂着眼。
　　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时间，但也足够让他消化那场变故。所有一切都像计划好的，他只充当了一颗棋子，可如今他却没机会看清了。
　　不久后他就要彻底离开洛阳，兴许一辈子也不回来。贺兰明月不喜欢复仇，他不知道父亲殁亡的真相，而现在也无法面对自己、面对高景和那些狰狞的脸孔，他只想快些走了，安稳地缩在一个小天地里安度余生。
　　想到这，贺兰明月自嘲地心道：二十二岁的年纪，居然已经打算安度余生了。
　　他的全部精力似乎在这之前的十几年中迅速透支了，还能做什么、想要走什么路，他一无所知，只能摸索前行。
　　前段时日他能起身，便即刻去了一趟泉水巷。徐辛与他见面，两人其实没有太多的话可说，商量后，徐辛建议他前往塞外。
　　那时他和谢碧一样惊讶：“去塞北？”
　　徐辛道：“将军当年一战成名，便是在银州城北五百里的地方奇袭柔然王帐行宫，打了郁久闾一个措手不及。银州毕竟是陇西王封地首府……你是在那儿出生的。”
　　贺兰明月低头不语，半晌才道：“我明白了。”
　　徐辛摇头：“你不明白。我不是要让你回归故乡，而是别有安排。”
　　“有什么事吗？”
　　“自从将军身亡，贺兰氏一夜之间仿佛没了消息，就算我不愿相信，也不得不猜兴许是陛下的旨意，叫他们没活路了。而从那以后，银州、夏州一带的几座城池便无人镇守，所有人都说，西军不复存在。”
　　“……”
　　“但是，我却相信，西军还在！”徐辛望向他，坚定道，“四分五裂的那场混战后，我没见过那几个副将回京，有的战死了，有的重伤。我这些年多方探查，甚至在并州时亲自去了银州两次，打听到还有一个活着。”
　　贺兰明月心头一跳。
　　徐辛道：“那人叫李辞渊，从前封了振威将军，现在不知在哪儿。”
　　“可不知在哪，怎能确定还活着？”
　　徐辛解释道：“银州城过去数年像被大宁抛弃了一般，却还没被柔然的其他部落据为己有，我想，或许有人暗中护着它。但这只是猜测……西军将领中，其他人都能查到后来如何，唯有这个李辞渊，像凭空消失了。”
　　贺兰明月觉得她简直疯了：“你觉得他在银州城？”
　　“直觉而已，我真的不能确定。”徐辛眼中有泪光，“西军就像一种精神，如果他无处可去，就会回到银州。而且……如果他活着，一定很想见你。”
　　那日他们谈的时间不算长，徐辛为他准备了马匹银两，还有伪造的度牒，足够他一路行至银州也畅行无阻。
　　分别时，徐辛将东西交给他：“以后就不要主动见我了，若京城有消息，我会设法传信于你。”
　　贺兰道：“是怕豫王知道么？”
　　“不，我怕牵连你。其他的话不要问了，来，这个你拿好。”徐辛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制信物交给贺兰。
　　他不明所以地接过来，黄铜烧成，虎符一样的东西。
　　手中只有半截，那形状……竟是一匹狼。
　　直到回了老秦的医馆，贺兰明月耳侧仍响着徐辛最后的话：“这是西军虎符，你不必管我从哪里得来的，反正也没用了，就给你留个纪念吧。”
　　“狼是西军的象征。”
　　“你既为将军唯一的儿子，理应收下它。”
　　回忆戛然而止，贺兰明月睁开眼，想了想，摸出那枚虎符。
　　沉沉的重量，不透光，也没有任何机括。正面的狼头只有一半，獠牙凸出，眼神凶恶。那句话让他握紧了它，感觉那冰冷的温度。
　　狼……是西军的象征。
　　他在这一瞬间懵懂地明白了宿命带给的责任感。
　　又过半月，贺兰明月行动自如，虽然偶尔会体力不济，比起之前仍算基本痊愈了。他一好转，立刻想要离开洛阳。
　　老秦没有拦着他，默许了这人的行为似乎意味着他就没事。不仅如此，老秦为他调配了一路上能用的药，辅以药方一张，以便未来不时之需。贺兰明月无以为报，只得加倍地付给老秦酬劳，但那怪脾气的老头硬是只收了一块碎银。
　　贺兰明月身无长物，徐辛为他准备的东西就是全部，只需用一个包袱便能装下。他辞别那日，老秦早早地出了门，谢碧躲在屋中，不出来。
　　站在院门口，两匹骏马不耐烦地蹭来蹭去，贺兰明月朗声道：“谢碧，我走了！”
　　房门猛地被推开，谢碧背着个巨大的包袱跳出来：“等我一会儿！”
　　贺兰明月愣住：“你不是不爱去塞北吗？”
　　“小爷思来想去，实在不放心你个伤患去那种八月飞雪的苦寒之地……嘿，别感动，去了就轮到我吃你的住你的了，到时候你别嫌我事儿多。”谢碧鼻子里哼了声。
　　心口淌过一阵暖意，贺兰明月情不自禁地笑了：“多谢。”
　　谢碧又抓出两个包裹扔给贺兰，他接了，听谢碧道：“如此一来，我可算和你是半个朋友了吧？以后朋友之间，就不要老是谢来谢去，听得烦死了。”
　　朋友？他就这样收获了第一个朋友么？
　　贺兰明月顿了顿，端正道：“好。”
　　“得了，我跟臭老头说要跟你去，还被他一阵数落呢！这次小爷必然要在塞北闯出一番名声，哼，以后回来那可就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洛城花了。”谢碧得意地牵过其中一匹马，手肘撞了撞贺兰，“走吧……哦不对！”
　　“怎么了？”
　　“我突然想起那天在你的床上捡到的……去哪儿了？”谢碧在身上一阵乱摸，最终从某个角落抓出挺小的物件，摊开手给贺兰看，“你的吧？”
　　安静地躺在他略带薄茧的掌心里，是那枚烟紫玉做的耳环。
　　贺兰明月脑中“轰”地一声，想去拿，但手臂突然灌了铅似的沉重。
　　谢碧还在念叨：“那天你出去见徐将军了，我给你收拾被褥，它不知从哪儿掉了出来。我本来还想着，‘哦，这玩意儿可以抵你的医药费’，但老秦不是也不要你钱么……做得还挺精致，这是什么玉？我都没见过……”
　　“烟紫玉。”他沙哑道，仍然没抬手，“应该挺值钱的，但我……不想要了。”
　　“哎？不是挺值钱么，怎么说不要就不要啦？”谢碧望向他，满脸都写着你这蠢东西，眼珠一转，出了个主意，“要么咱们去给它当掉？”
　　贡物做的首饰，贺兰明月拿不准能不能当出去，但他别无选择，只好点了点头。
　　两人带着行李与马匹，就近选了个老字号的当铺。贺兰明月不会做这事，也不想再看那枚耳环一眼，就让谢碧独自去议价——他本以为自己已经什么都没带走了，它却突然出现，提醒着贺兰那段过往。
　　交.欢过后的缱绻，蜜里调油似的美好，高景披一件里衣，趴在他身上，眼睛很亮，揉着那耳垂说，“我想在这儿……给你留个印记。”
　　贺兰明月记得自己声音柔情似水：“好啊，殿下，左右都是你的人。”
　　这时回忆，只觉得难堪。他摸了下耳垂的那个孔洞，戴了经年的耳环，已经有了长久孔道不容易愈合了。
　　没多久，谢碧一步三蹦跳地从当铺中出来，几乎扑到了贺兰明月身上：“贺大哥，你以后就是我亲哥！——你知道当了多少钱么？”
　　贺兰明月对钱没概念，随口问：“十两？”
　　谢碧瞪圆了一双细长的眼睛：“十两！黄金！给的都是一粒一粒的金珠子！”
　　说完，他牵开钱袋一角给贺兰明月看了，生怕当铺掌柜反悔追出来似的，拖着人往远处走，嘴里还喋喋不休：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阵仗……刚拿出来，那店小二眼睛都直了，忙不迭把掌柜请来，掌柜鉴了成色，张嘴就喊我随便开价。这我哪儿开得出来，只好喊他看着给了！还好我装得像样……你说咱们没被坑吧？那么小的一个东西，居然值这么多钱……”
　　贺兰明月见他一副从来没见过钱的样子，有些好笑，但想到那枚耳环的来历，又笑不出来了：“反正已经当了。”
　　“是啊，那掌柜还说了什么，除了宫内，在外极少见到这么好的成色……”谢碧猛然反应过来，差点原地跳，“你难道是宫里——”
　　贺兰明月连忙捂住他的嘴。
　　“以后再跟你说。”
　　他一推一拉，把谢碧扔上马。因为这一通变故，出城也仓促极了。
　　身侧从闹市街道变作了车辙遍布的官道，贺兰明月才恍惚地回过头，见那洛阳城的城门离自己愈来愈远。
　　杨柳依依的时节，他终于逃离了这座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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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号见


第43章：三江雪浪挽天河（一）
　　洛阳，太师府邸。
　　一阵风拂过，开到极盛的红莲轻轻颤动，还未止歇，轻快身影跑过，带着脂粉气掠过池中莲花，在热烈日光下更显娇艳。
　　元语心双手捧着一个盒子，忐忑地停在东院厢房外头。
　　她新得了件稀罕首饰，看着造型特别又不知来历，便拿去找元卓迩，对方挠着头半晌无言，想到从前元瑛是在集贤殿做过编修，说不定能有所发现。元语心行动力强，没等元卓迩话音落下，就匆匆拿着跑来了。
　　在门外被侍卫拦了一下她也没听清说了什么，皱着眉挥开人径直闯入。这会儿元语心正预备敲门，忽然听见两个男子交谈，后知后觉她似乎太冒失了。
　　正说话那声音……分明就是高景。
　　自南楚质子回去江宁后，跋扈的公主嫂嫂收敛了许多，元府东院的鸡飞狗跳少了，但她仍对元瑛爱答不理。倒是高景一改从前地很信任元瑛，多次与他在宫外喝茶，甚至有一两次让人留宿东宫。
　　两人交往从密，皇帝也乐见其成。
　　待到高景的册封诏书正式下达，元瑛也受封太子詹事。东宫正三品的官职，未来若高景即位，他便是重臣，倒衬得起点颇高的元卓迩逊色了。
　　元语心不懂朝政，只隐约察觉到过往和睦的大哥与二哥近来不太对劲。这时她站在门外，迟疑着，听见了里面的话语声。
　　“……孤对你处处照顾，从不是为了要求回报。这次难得开口，只一点小事，你都不肯为孤做。”高景语调带着点嗔怒，“果然，连你也看不起孤。”
　　元瑛忙道：“殿下，臣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高景道：“孤求了你这么长时间，今日还过府中一叙。卑微至此，元大人心里恐怕正得意着呢？若皇姐见了，孤这趟便是专门为你来挨骂啦！”
　　“殿下息怒！”下跪的声音，元瑛似乎都开始颤抖，畏畏缩缩道，“臣万万不敢这么想，也知道您不是这意思……可依公主的脾气，要臣劝她，岂是三日之功？殿下，臣请求您多给点时间，一定尽力而为。”
　　高景沉默片刻：“你答应了？”
　　元瑛不语，又听得高景软了语气：“我不会说话，方才言重了些……姐夫，你知道父皇母后对我一向严厉，我更没有同龄伙伴，如何与人相处全不明白。你待我这么好……我讨你欢喜还来不及，怎会生你气？”
　　听得元语心没来由地胸口一热，惊讶地想：他怎会这样与大哥聊天？说是君臣，显然又更亲昵，说是友人，前头的分明更像威逼利诱了……
　　怎么看都太暧昧不清。
　　元瑛道：“殿下……我知道，我明白的。”
　　“那就别跪着啦。”高景声音更轻，像在撒娇，“瑛哥哥，我给你带了礼物，过来瞧瞧喜不喜欢？”
　　两人交谈低了下去，元语心听了会儿，没什么动静，她一颗砰砰直跳的心也逐渐平复，这才抬起手叩门：“大哥，是我。”
　　不多时，元瑛来开了门。
　　他在府中穿得随意，夏日里炎热，一身淡色的绉纹纱衣，凉而不透，头发简单束着。平时也是差不多的模样，可元语心总觉得有什么不同，她盯着元瑛半晌，玩笑道：“大哥你今天怎么了？脸色真好看。”
　　“别胡说。”元瑛脸颊一红，低声道，“太子也在，不方便，你有什么事在这儿聊吧。”
　　元语心刚想说话，内中传来高景的笑声：“是元小姐？没什么不方便的，大热天叫女儿家在外头晒太阳可不好，进来一起坐坐也无妨。”
　　言毕，元瑛侧身让元语心进门，拉着她警告不要乱说话。
　　元语心晓得这位储君向来阴晴不定，打主意把事情聊完就找个借口溜走。她悄悄瞥了眼高景，对方在稍远一些的地方喝茶，身边没带人，更没见到贺兰明月。有些失望，元语心暗道：都好久没见到贺兰了，也不知他好不好。
　　“急急忙忙跑来到底有什么事？”
　　“嘿嘿，大哥，我今天得了一件宝贝。”她两手盖在那锦盒顶上，两眼放光，说了当铺的名号，“你也知我常去那儿，但凡不是俗物，吴掌柜都会留着让我过目……早晨起兴了就说去看看，结果呀，还真有个孤品！”
　　元瑛也对当铺那些奇妙的东西感兴趣：“是什么？”
　　元语心打开那盒子，展在他面前：“瞧！”
　　一枚金丝嵌玉的耳环静静躺在其中。
　　工艺本不是稀罕款式，但黄金纯净，玉质温润已经难得，何况正中是一粒罕见的烟紫玉。玉石形状不知天然还是经过雕琢，如水滴一般，成色润泽透亮，虽然周遭没有复杂的坠饰和其他陪衬，却更显脱俗。
　　“这……是一枚耳环么？”元瑛拿起来，对着天光比划，没注意到坐在自己身后的人一抬眼，脸色即刻变了。
　　元语心兴奋道：“正是，那掌柜说是前段日子收的，不知来历，我才拿来问大哥。因为只有一枚，更是孤品中的孤品！我一见就喜欢得不行——”
　　“给我看看。”一直没开口的高景突然道，竟有些失了理智。
　　高景不知怎么还会见到它。
　　他以为好不容易走出心结，装作从未结识过贺兰明月此人，纵然还不知为何受伤如此深重，但高景强迫自己不再去想。
　　过去的无法挽回，唯有一直往前，他反正已经无法回头。由冬入夏，一百多个日夜辗转难眠，如今说服了内心那些都是噩梦而已，却又猝不及防在一个毫无预料的地方看见了属于他、也属于贺兰明月的饰物。
　　高景握紧那枚耳环，紧抿着唇，强行憋回眼眶的酸胀，慌乱地四处看了半晌。
　　见他表情不对，元语心想问，被元瑛拉住了胳膊。她不解地望去，元瑛朝她轻轻摇了摇头，对高景道：“殿下若中意，臣与舍妹自当奉上。”
　　元语心一愣，接着反应过来了：“对啊对啊，殿下瞧得起是臣女的荣幸。”
　　高景深吸一口气，松开手时，看见掌心都被耳环尖锐的边缘划出一道血痕。他不着痕迹地把手藏进了宽大袍袖，笑了笑：“孤只是好奇，元小姐如何得来的？”
　　“哎？说过了呀。”元语心眨眨眼，又被自家兄长拽了一把，连忙道，“是从当铺里买来的，烟紫玉稀罕，掌柜也道并不多见。”
　　高景急切问道：“可有打听是何人去当的？”
　　元语心道：“这……臣女同掌柜攀谈了一阵子，他说来的是个清贫的读书人，瘦瘦高高的小白脸儿。他一开始还怕是假货，可实在怕错过就出了十粒金珠子买下。掌柜说，那人看着像着急脱手，说话含含糊糊的，指不定是从哪儿偷来抢来，再不济万一哪位官家小姐送给心上人呢……”
　　她每说一句，高景的心就沉了一分。
　　不是贺兰明月。
　　那能否解释他确实……没可能在了吗？
　　偷来？抢来？旁人送来？
　　无论哪一种高景都无法想象是他。
　　盯着那枚耳环时，高景情不自禁回忆两人曾经的柔情蜜意，越发不是滋味。有悔恨，有遗憾，还有别样的酸楚，他总觉得有些话没有说清，以为再没机会自省，把那些情感都封存在原地了。
　　如今耳环温润如初地躺在手掌心，高景想，这是上天给他的机会吗？
　　他站起身，对元语心道：“元小姐当真能割爱么？”
　　眼前的少女不久前还让高景愤怒，那些大胆的“要嫁给一个侍卫”的言论叫他不舒服极了，可他现在就向元语心低头。
　　“孤不是眼馋，要夺人所爱，是因为……”高景想了想，坦诚道，“实不相瞒，这枚饰物原先是孤的。”
　　“啊？”元语心吓了一跳。
　　高景道：“这是……孤从前差人做的，这块玉是贡物。”
　　元语心思虑片刻，喃喃道：“怪不得……吴掌柜同我说，烟紫玉民间极难得到，我还以为是哪家显贵……还真在宫内啊。”
　　她口无遮拦，元瑛有些挂不住面子，只好向高景微微一颔首以示抱歉。
　　高景反而放松许多，直言道：“让元小姐看笑话了。”
　　元语心道：“既然是殿下的东西，能物归原主自然好。但这枚饰物，好似从未见殿下佩戴过，又无端遗失，是……送给了旁人的吗？”
　　高景良久后摇了摇头：“恕孤不便透露。”
　　好在元语心没有纠结太久，“哎”了一声，抓了抓头发：“那、那臣女没事了，大哥同殿下继续聊罢！”
　　她跑出去，高景却也没再坐，朝元瑛抱歉道：“对不住，姐夫，宫里还有事没处理，今天陪不得你，孤要先行一步了。”
　　元瑛连连摆手：“哪里话，臣……若有用得上臣的地方，您再着人通传。”
　　高景朝他笑了笑，这才告辞。
　　甫一走出元府，他的笑容便蓦然冷冽。阿芒与车驾在外面等着，高景登车，来不及坐下，袍袖一挥把那枚耳环给了阿芒：“去查。”
　　阿芒一愣：“什么？”
　　“查这东西是谁送到当铺的，他又是如何得到，孤要一清二楚。”高景垂眸，摸着掌心那道划伤，目光愈发复杂，“孤想知道，对方在玩什么把戏……”
　　还有贺兰明月，你到底是死是活？
　　东宫的密探最终查到谢碧时，人已经远在千里之外了。
　　出洛阳一路往北，逐渐人烟稀少，不时遇见些胡族面孔，有从柔然来的，也有些是原先西域小国来做生意，却因为战乱滞留大宁回不得家的，还有些自更北方的高车等地方来，做好了准备一辈子不回故乡。
　　北境经年战乱后归于和平，商路却仍断裂，荒凉无比。
　　过草原，再沿边关向西。七八月的中原还是盛夏，边塞却已经有了寒意。
　　天色渐暗，边陲戈壁中生生劈开一条车道，两匹骏马一前一后地缓步前行。前面那人脊背笔直，游刃有余地驭马，后头那人却半死不活地趴着——若非两匹马中系着一根绳，恐怕凭他自己是无法控制的。
　　正是从洛阳而来的贺兰明月与谢碧。
　　“你不说今天能到吗！”谢碧拨了拨马鞍旁挂的水囊，嘟嘟囔囔地抱怨，“这都快天黑了，再不到咱俩非得……住在沙漠里……”
　　贺兰明月戴一顶帷帽，垂下的薄绢遮挡风沙也模糊了面容。他侧过脸，平静道：“你少说几句走得更快。”
　　谢碧被噎住，半晌差点拿水囊砸他：“早些时候觉得你脾气好，我真是眼瞎了！”
　　贺兰明月无奈道：“若没你跟着，我还能再早一点到。”
　　谢碧：“……滚吧！”
　　他又骂了几句，贺兰明月习惯了，权当没听见。反正谢碧每次只过个嘴瘾，真要动手他第一个就怂了，刀子嘴豆腐心，骂得再厉害，成天还催着他服药换药，这么些日子下来除了骂他几句，也没掉过链子。
　　有这么一个人相伴，贺兰明月其实有点窝心。
　　他刚想说点什么安慰谢碧，前方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眉头一皱，贺兰明月看见疾驰而来的一队人，忽地牵住了连接两匹马的绳子勒令停下。
　　“你干什么！”谢碧惊叫，抱住了马脖子。
　　黑压压的一片，十来个人，每个都面色不善，为首是个精壮男子，独眼，手中一把九环大刀。
　　“看来确实快到银州城，乱七八糟的人也出现了。”贺兰明月望向前面那队人，眼神锐利，语气却平常得像谈论天气，“我们运气不好，碰上了一伙马匪。”
　　谢碧差点摔下去：“那、那怎么办！”
　　日头偏西，眼看就要入夜。
　　贺兰明月瞥过那一圈人：“你只管护好自己。”
　　谢碧：“那你——”
　　“怎么办”未来得及出口，贺兰明月抽出腰侧一把护身短匕，一刀切断连接绳子，用力一抽骏马后臀，直接向那群人冲过去！
　　※※※※※※※※※※※※※※※※※※※※
　　在持续存稿，16号见


第44章：三江雪浪挽天河（二）
　　突如其来的变故，贺兰明月不由分说冲向那群马匪。对方被他的举动弄得一刻混乱，却迅速调整过来，挥起了刀。
　　谢碧在这瞬间眼前一黑，脑内只有一个念头：“我早该知道他是个疯子！”
　　他不敢看，贺兰明月却无所谓，径直冲向离自己最近的一个马匪。松开缰绳，贺兰用力一踩马镫，接力整个人扑了过去，那马匪措手不及，被他连人带坐骑绊倒，马儿一声嘶鸣，倒在黄沙中。
　　贺兰明月灵巧地朝旁侧一滚，躲过身后砍来的长刀，踩住那摔倒马匪手腕用力一碾。听见对方惨叫，他不及反应，侧方又有一把弯刀砍来。
　　一声低吼，贺兰明月矮身，手肘撞向敌方胸口，直把人击得两眼一花。他使了个巧劲儿，在那人臂弯一点，那人只觉整条手臂顷刻间麻痹无觉，贺兰顺势并指如刀砍向手腕，弯刀应声而落，他脚尖一勾刀柄，眨眼工夫，武器易主。
　　有了一把弯刀在手，贺兰明月愈发如鱼得水。
　　他穿梭马匪中并无半点畏惧，在旁边的谢碧心惊胆战，不知是否应该下马，紧紧抓住缰绳也没敢出声。
　　谢碧成长在洛阳城中，平日所见顶多小打小闹，没有看过这般生死相搏的场面，喉咙仿佛被堵住了——贺兰明月一路走来极少与人动手，但此刻他每一刀都砍向对方最脆弱的部位，亡命徒般刀尖舔血与平时全然不同。
　　观看至此，谢碧喃喃道：“习武……这哪是习武，这是要命的打法！”
　　不远处，围观贺兰明月连伤数人，领头的独眼龙提气道：“好功夫，是个练家子！让我来领教！”
　　贺兰明月砍伤又一个马匪，一回身，只见独眼首领怒喝一声，朝他迎头一击，连忙抬刀挡住凌空的大刀。
　　金属碰撞，他被逼退了两三步，还没喘过气，独眼抡起沉重的大刀奋力向他袭来，气势如虹，贺兰明月侥幸躲过，正欲反击时腿突然软了，胸口一疼——
　　那道刀伤竟在这时有些开裂的迹象！
　　他心下一沉，再次躲开独眼攻势，转头望向谢碧，已经有了决断：“你快跑！朝银州城的方向！”
　　谢碧愣了，他疾跑几步，一抽谢碧坐骑，人便不由自主地随之奔了出去。谢碧差点没稳住摔下马，回首见贺兰明月被三个人淹没，不由得喊：“你怎么办！”
　　回应他的是高空中一声尖锐长啸，有些沙哑，却令人头皮一麻。
　　谢碧仰起头，张了张嘴：“是……”
　　苍穹之上，突然出现的一只灰蓝猛禽犹如神祇使者，它一展翅几乎遮天蔽日，挡住夕阳最后的余晖，又是一声长鸣。
　　接着它收起双翅，朝那独眼龙猛冲过去！
　　四面“当心”“是他们”声音顿起。
　　原本还要继续追杀贺兰明月的独眼龙闻言脸色一变，紧接着一抽马臀，俯身贴在鞍上，好险避开了那猛禽的一击。
　　独眼龙恼羞成怒，可却不敢和这只鹰纠缠似的，一咬牙，跑出数丈远后发号施令：“撤！”
　　马匪尽数收手绝尘而去，贺兰明月以弯刀撑地，半跪在黄沙之上捂着胸口，良久，才感觉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是他还没喘匀气，又听见了马蹄铮铮。
　　这次慌忙抬头，他望向停在不远处的人群——和马匪相比，只有四五个，跑过时马蹄荡起一片细沙烟尘。
　　逆光，贺兰明月看不清他们的样子，但直觉不是坏人。
　　灰黑禽鸟一击不中也不追击，翩然滑翔一阵后展翅猛扇几下，落在其中一人伸出的小臂上，慢悠悠地站好，亲昵地蹭了蹭那人的头。
　　男人停在贺兰明月面前，摸了把那鹰的头后翻身下马，做了个手势，余下骑手训练有素地把贺兰明月和谢碧围了起来。
　　他走了两步，在贺兰面前站定。
　　这是个很高大的男人，凑近了，才看清面容：或许大漠风沙藏住了实际年龄，带着不同于中原的沧桑，可他双眼极亮，黑白分明，当中的锐利如刀光一般。鼻梁处有一道突兀的伤疤，一直延伸到颧骨，嘴角紧绷着，眉梢高高挑起。
　　他见贺兰明月没有起身打算，伸出手，一抬下巴示意他握住：“受伤了？”
　　贺兰明月道：“多谢。”
　　握住了他，贺兰艰难地站起来，一把摘掉帷帽。方才打斗中他的脸满是沙尘与血迹 ，发髻也散得乱七八糟，碎发贴在脸侧，嘴唇都干裂了。
　　这副样子实在狼狈不堪，贺兰明月拿袖子抹了把脸：“那是……鹰吗？”
　　“猎隼而已。”那人吝啬地笑笑，转向贺兰，“还未——”
　　看清面前的青年面容，他突然停了一刻，话也没说完。
　　贺兰明月没注意到他的不正常，松开手：“多谢这位大哥和……兄弟们，我们要往银州城去，请问大哥是自那边来的么？”
　　那人仍未回答。
　　见他盯着自己，神情有些恍惚，贺兰明月心头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直觉，可又不敢印证，只好愣愣地等对方说话。
　　那人肩头的猎隼不耐烦地踩了踩，尖锐爪子勾起衣服的线头。
　　贺兰再次试探道：“请问……”
　　“嗯？”男人终于回神了一般，摸着猎隼的头，“是，骑马只需一刻钟便到，你们二人要去那里安顿吗？”
　　“正是，还未请教大哥名号。”
　　“免贵姓李。”他又看了眼贺兰明月，淡淡道，“行四，城里人都称四爷。”
　　贺兰明月颔首，想了想：“四爷。”
　　李四笑了：“你的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真要这么喊，那是占了你便宜，叫旁人知道了不知怎么想。喊叔吧。”
　　贺兰从善如流改口：“四叔，我叫贺归迟，那边的是我朋友谢碧。”
　　“碧海青天的碧，字如洗！”谢碧急匆匆地补充，跳下马跑过来，“谢谢四叔，要不是你来了咱们今天可能就没命了……”
　　李四扫他一眼，嘴角的笑意收了：“我与你非亲非故，套什么近乎。”
　　谢碧茫然：“啊？”
　　一旁贺兰明月偷笑着，李四暗自咀嚼他的姓字，抬起头：“贺归迟？好名字。”贺兰称不敢，他又道：“你们要去银州城，随我一起吧。”
　　方才的激战偃旗息鼓了，贺兰明月重又翻身上马。他紧盯着李四的背影，若有所思，那只抓着线头玩的猎隼似乎感觉到他的视线，展翅一振，突然冲过来，谢碧发出一声惊叫：“贺大哥，当心！”
　　贺兰明月不闪不避，学李四的模样伸开了手。
　　下一刻，猎隼看也不看那条胳膊，玉色爪子收起如刀的锋利，径直停在了他的肩膀上。它站定后一声欢快鸣叫，倨傲地昂起头。
　　“好！”身侧的另几个骑手连声赞叹。
　　“四哥，飞霜还从未这么主动亲近过旁人吧！”
　　“什么什么？”谢碧不解。
　　有个高壮男子解释道：“飞霜是神鹰之后，去年刚孵化的，往后说不定能成为鹰王呢！它虽看着凶猛，实则极通人性，而且眼光高得很，除了四哥从不肯让人亲近，这时主动飞去那小兄弟肩膀上……看来你们果然有缘。”
　　李四朗声笑道：“什么神鹰，它爹不过稀罕些的白隼罢了！”
　　谢碧似懂非懂地附和着，看了贺兰明月一眼。
　　那人坐于马上，擎着猎隼，脊背依然很直，他望向远方，地平线上逐渐显露出了一座城池。
　　银州城到了。
　　在贺兰明月的想象中，银州虽然不繁华，但人民安逸，像一处沙漠中的世外桃源。来往商贾多在此歇息或者就地买卖，街巷里有孩童奔走打闹，卫兵巡逻间隙随处依靠着休息喝酒，茶摊也热热闹闹的。
　　而如今，残垣断壁算不上，守卫聊胜于无，走进了城里，四处的土墙与民房都没有生气，偶尔街上经过一个人，面容麻木衣着破烂，根本不是记忆中的样子。
　　他看着眼前灰败的城墙，忽然有点心酸。
　　似乎从他表情中读出了情绪，李四道：“商路断了，现在柔然就在北边不远处偶尔骚扰，还有些兵油子越过边界打劫老百姓，时间久了，这片好几座城的青壮年能走的都去了别处，剩下老弱病残无依无靠。”
　　贺兰声颤道：“难道朝廷……朝廷就不管他们死活？”
　　“朝廷？”李四哂笑，“当年狗皇帝把陇城都割给柔然求和，连带着西域那群小国也跟着附属给了西柔然，就为攻打南楚。如今南楚没打下，陇城也拿不回来了，哼，若非东西柔然矛盾重重……”
　　贺兰明月好奇问：“四叔好像对这些事很了解？”
　　言及此，李四似乎发现自己说多了，脸色一僵：“也没有，都听别人说的。陇右那群狗官压根没打算管银州、夏州，巴不得早日废了给他们节省拨款。”
　　“衙门呢？”
　　“官都跑了，只剩下民兵。”李四垂眸道，“老人孩子……总要有人护着。”
　　贺兰问道：“四叔，你们就是银州的民兵吗？”
　　李四没有否认：“时候不早了，还没问你们来此地是为了投奔亲戚还是怎么？”
　　贺兰明月一时无法说明来意，只道：“原本是回乡，但亲人也不在了。”他看了看李四，又望向周围，“银州城还有客栈么？”
　　“有个屁。”李四笑了笑，一巴掌呼在贺兰明月后背，直把他打得往前走了两步，“得了，我好人做到底吧，你们去我那儿住，有个偏院。”
　　没等贺兰有所表示，谢碧忙道：“多谢！有地方住就可以了，我不挑的！”
　　贺兰明月顿了顿，也缓缓道：“四叔，多亏有你。”
　　李四一颔首，带着他们骑马穿过几条街巷，往城西的走去。途中经过紧闭的大门，似乎围着的是银州少见的大院，院门虽红漆斑驳，仍是留着旧时的恢弘，谢碧多看了两眼，他本是憋不住话的性子，径直问了。
　　“四爷，那是什么显贵的府邸吗？看着好似没人住了。”
　　闻言李四与贺兰明月同时回头，两人俱是一愣，李四皱着眉，有点嫌恶的神情，贺兰明月却仿佛被雷劈了一般，睁大了眼睛。
　　那扇门紧闭着，里面关着被尘封的回忆，院墙不算高，一枝树杈斜斜地伸出来了。
　　贺兰明月手掌被缰绳磨得一阵剧痛。
　　良久，李四才道：“那是以前的陇西王府。”
　　心中的答案得到了确认，贺兰明月竟不知如何形容此刻的心情。他疑惑李四对银州往事的熟悉，对王府的了解似乎在证实自己的猜测，又为突然出现的曾经挣扎，诸多情绪郁结在心口，贺兰明月狠狠地咬了口舌尖。
　　剧痛让他得以回神，满嘴的血腥味，贺兰低声道：“走吧。”
　　李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住的地方离陇西王府不算远，是一处相比城中大部分民宅都要宽敞的院落。李四尚未婚娶，与民兵兄弟们住在一起。其中段六——便是为谢碧解释这与那的高壮男子——已经有了妻儿，妻子专门给这群大老爷们儿做饭收拾，一双儿女也可爱，见难得来了生人也不怕，跟着跑进跑出地张罗。
　　段嫂是个性格风风火火的女人，她飞快给贺兰明月与谢碧收拾好了房间，倚在门边提醒道：“贺小哥，你现在这儿安顿，晚些时候出来吃饭，啊。”
　　贺兰明月点了点头，谢碧耐不住，跟着段嫂出门去：“嫂子，我帮你打下手……”
　　谢碧走了，贺兰自己坐在简陋的榻边，身侧还提着那把从马匪手中抢下的弯刀。他满心都是那座经过的王府，渴望回去看一看，又不知有何立场。
　　正胡思乱想着，门边有人轻轻叩了两下。
　　贺兰明月望过去，见李四站在那儿：“四叔……找我有事？”
　　李四走进来，看向他的目光深沉，欲言又止了许久，这才拉过一张凳子在贺兰明月身边坐下，长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四叔？”他一句一句喊得亲切，没注意到那人握紧了拳。
　　“我今天见你时就想问，你不是汉人吧？”
　　贺兰明月一愣，如实道：“我父亲是鲜卑人。”
　　李四没戳穿那个奇怪的汉名：“贺归迟……真的是好名字。”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你……你其实姓贺兰么？”
　　心跳如擂鼓，兵荒马乱了一阵后反而归于平静。贺兰明月垂着颈子，整个人突然无比放松。他半晌后从怀里掏出那枚半截的虎符，在对方面前摊开。
　　屋内烛火晃了晃，黄铜质地的狼形一经浮现，面前一路走来都形容不羁的男人毫无预兆地红了眼眶。
　　贺兰明月轻声道：“你是振威将军吧？”
　　李四，李辞渊猛地握住他的手，把那半枚虎符一起包住，接着弓身，贴上自己的额头。贺兰明月没动，僵硬地坐着，听见了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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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号??


第45章：三江雪浪挽天河（三）
　　名为飞霜的猎隼扑闪着翅膀，落在窗框上，探头探脑地往里头看。
　　贺兰明月对这结果不意外，可也并不是立刻就能接受，他脑内反复出现徐辛的话、那座王府的围墙，心如乱麻。
　　飞霜见了人，猛地窜进屋内，落到了李辞渊的背上。它扇了扇翅膀，带起一股风吹熄了那盏灯，屋内猛地黑了，只有窗外门外漏进来一点阴沉的天光，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木头味与铁锈的冰冷气息。
　　“走开。”李辞渊喊了声，飞霜落到了贺兰明月旁边，拿爪子勾他的发带。
　　贺兰明月措手不及，只感觉一紧一松间发带崩断，飞霜抓走了半截，余下半截随着散落满头青丝飘飘然地落在了他膝头。
　　他拿手一拢，听见李辞渊低声道：“一见你，我就觉得像大帅。换作其他人我也就懒得管这些了，可大帅不一样，就算到死我也放不下他。”
　　明月不语，李辞渊奇怪道：“你长到现在，没有旁人说你长得像他吗？”
　　不少人说过，徐辛，高潜，还有……皇帝。只是想起那夜，贺兰明月动作顿了顿：“爹走得早，我后来又……又经历了一些事，全不记得他的模样。”
　　李辞渊吝啬地笑笑：“也是，一晃都要二十年了。我记得你叫明月，对吗？”
　　贺兰明月默认了，问：“这些年我打探到一些与父亲有关的事，他们都笃定当年西军与南楚合谋，举兵围城谋反，是真的么？”
　　“你怎么知道？”
　　“我……遇见了爹的一个故人。”贺兰明月不愿透露徐辛，只把事情简略说了，问，“莫非不是这样吗？”
　　“说来惭愧，在崖山我与大帅起了些冲突，他便让我带兵早一步回往银州。对后来他们为何举兵，又是谁领的头这些细节，我和你一样也是听来的。”李辞渊摇摇头，问道，“那故人对你说的就这些？”
　　“应当不及将军知道得多。”
　　李辞渊轻笑：“我在大帅的四个副将里年岁最轻，排在末位，你叫我四叔没什么不妥。这些年过得颠三倒四，往事已矣，再喊将军反而奇怪。”
　　贺兰明月点头，李辞渊便问：“他的事你听过多少？”
　　昏暗的屋内适合回忆旧事，贺兰明月沮丧道：“我什么也不记得，此次回到银州就想看看以前父母生活过的地方。”
　　“对啊，你刚出生时我还抱过，差点没把你摔了，被大帅一顿痛骂。”
　　贺兰明月闻言低声笑了笑。
　　两人片刻缄默，李辞渊一抿唇，忽然道：“大帅是个英雄。”
　　他沉着声音，低低说出来时几乎有种神秘的敬畏感，贺兰明月不发一言，望着李辞渊，良久才说：“四叔，我……想听。”
　　“听大帅么？这就说来话长了。”李辞渊坐直，英俊眉眼间显出肃穆神色，“我是陇城人，少时家境贫寒，被王府的人买回去做打杂小厮。刚遇见大帅那会儿，他比你如今还小一些，只是他的模样我却从那时就再不可能忘了。
　　“彼时陇城还在大宁版图内，大帅也不是王爷和西军的统领。他健谈，待人亲厚，我很尊敬他。起先，是我陪他习武，等到十五岁时为了追随他便加入西军。从那时起，我和大帅一道征战四方出生入死，做他的左膀右臂——我以为余生也会这样度过。”
　　此前徐辛也说过关于那人的事，贺兰明月越听，越觉得那个模糊的影子在自己心里逐渐地具象化，不再只是个“陇西王”的单薄名字。
　　“性格作祟，我上了沙场容易冲动，没经验时总把自己推入火坑里。南征北战，大帅救过我四次，第三回时他替我挨了一道冷箭，差点没醒过来。”李辞渊说着，眼中有光闪动，恍惚间又回到当年，“我那时就发誓，如果他能过了这一趟，我以后给他当牛做马，这条命都是他的！”
　　贺兰明月心里想：可你又是如何落到这地步呢？
　　他眼神躲闪，李辞渊似有所感，摸着飞霜的翎羽叹了口气：“碎叶、柔然、南楚……南楚是我最后一次随他出征，我们大获全胜，还生擒了敌方的大将罗敬屏。我觉得应该把人就地杀了，三哥说不如留着做谈判的筹码。”
　　贺兰明月问：“三哥是谁？”
　　“我们四个副将按年龄大小称兄道弟，三哥是平南将军梅恭。”李辞渊提到这人时眉心紧皱，平复了心绪后才继续，“大帅没听我的，将人留下了。我愤愤不平，夜里闯入了大帅的营帐要他给个说法，我们争执不下，他朝我发了火，次日便叫我带着人先回银州，不必到都城复命了。”
　　“你就这么走了吗？”
　　李辞渊点头：“我那时也年轻气盛，当下就领了一队人先行自崖关离开。行至半路便听说罗敬屏离奇死亡，但具体不知道细节，只想着以后再问大帅，就继续行军。”
　　罗敬屏，崖关，密信。
　　上元节时高景与皇帝的谈话他听了半截，对这些事有所了解。听皇帝的意思，这罗敬屏死后便从尸体上搜出了贺兰茂佳与南楚勾结的密信，紧接着一切就像是被掀翻的棋盘，全部都乱了。
　　陇西王欲回京，刚动身后西军便有人带头围城造反，两边激战，随即中军从洛阳杀到崖关，等偃旗息鼓时谋反已是板上钉钉。
　　贺兰明月面色微沉，把这些事捡重点同李辞渊说完了，轻声道：“其中定然有鬼。”
　　他以为李辞渊听了会意外，甚至会踢翻凳子之类的反应激烈，哪知他咬了咬牙，恶狠狠道：“我就知道！我猜到了……那人不坏好心！”
　　“谁？”
　　“梅恭！”李辞渊几乎捏碎了粗瓷茶杯，“急行军走到夏州，突然传来了大帅入狱的消息。我那时都傻了，全不知道什么情形，但也反应过来应当先回去将王妃与……与你安顿了，待到大帅没事再从长计议，结果他……他居然想法子毁了一切！”
　　贺兰明月一愣：“他拦着你？”
　　当日情形如同一刀一刀刻在了他的骨子里，李辞渊恨道：“不，没那么简单。他有个亲信是同我一起回银州的，我去请王妃离开，他却说梅三哥传话只是一些误会。”
　　贺兰惊道：“我娘就这么信了？”
　　“王妃一向相信梅恭胜过我。”李辞渊说到此，有些不忿，“何况梅恭那亲信巧言令色，三两句哄得她越发觉得不可能出什么大事。在那亲信斡旋下，梅恭来信一封，说为防万一请王妃带着家眷按计划前往洛阳。”
　　“结果……”
　　“刚一入玉门关，立刻就有人传陛下旨意，说大帅谋反，要扣押家人……”李辞渊握紧了拳，“我不好与朝廷命官起冲突，突然想起大帅临行前要我回夏州的意思，他是知道自己也许会出事，要我先行一步回来保住你们！但还是……迟了，那官员说我不是贺兰家的人，不必押解，我便跟着去了洛阳想向大帅请罪，却仍没见到他最后一面。”
　　言至此，连飞霜都发出一声悲切的哀鸣。
　　李辞渊抬起头，面色平缓：“抵达洛阳后我立刻想办法进去刑部大狱，后又说大帅被扣押去了大理寺，在皇宫边上守卫森严，我一时无法进入。七日后，大帅在狱中自尽，狗皇帝随即下旨诛贺兰氏三族。”
　　他说得咬牙切齿，贺兰明月小声道：“有人……把我带走的。”
　　“我那时连劫法场都想到了，可却不知大帅竟然——”李辞渊呜咽着，竟不像个久经沙场的铁血军人，“我没用，对不起他的信任！”
　　贺兰明月问：“所以你就回了银州？”
　　“大帅自尽后不久，西军分为了两队人马，其一归顺朝廷并入中军，其二四散各地。朝廷下了通缉令，五品以上将领逃脱被抓获后格杀勿论。”李辞渊道，“前十年我在洛阳周围东躲西藏，打听你的消息，山穷水尽了，实在杳无音讯只得回到了银州——除了这儿，我不知还能去哪里。”
　　“……”
　　“这其中必然另有隐情，我自身难保，唯有等待。”李辞渊说到此，像卸下了极为沉重的担子，“还好，我等来了你。”
　　纵使他再不想与世争斗，听了李辞渊这一番话也发现当中诸多疑点。贺兰明月没靠着背负仇恨前行，但他却和李辞渊一样放不下。
　　有冤屈就一定能洗白吗？
　　贺兰明月怀疑着，又想：可如果我都不去做这些，又怎能知道真相？
　　出走洛城时的心灰意冷仿佛被一把火重新点燃，但理智尚存，贺兰明月道：“这些我都明白，但仍不能急于一时。”
　　李辞渊不问原因，站起身来：“饭菜该做好了，走吧，等吃饱喝足休息完毕，你这些年经历了什么再好好同四叔聊。”
　　贺兰明月望着他的背影，不知为何突然眼睛一酸。
　　他不受控地扑过去，猛地从背后抱住李辞渊，接着额头抵在他肩膀上无声无息地哭了。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李辞渊也意外无比，而他反应了一瞬，反手轻柔地安抚贺兰明月，笑了笑：“哭什么呢？”
　　“我……”贺兰明月的悲伤只持续了片刻，这会儿他觉出难堪也说不出什么想念父母的煽情话，却仍不愿放手，哀哀喊了一声，“四叔。”
　　以为在世上再无亲人，又绝处逢生似的遇见了昔年的西军旧将。往事的来龙去脉突然有迹可循，贺兰明月不知怎么办，胸口快被酸楚与委屈撑到极致，好像他从此得到的不仅是一个落脚处，还有久违的亲情。
　　离开洛阳时他朦胧地想回家，等到了银州，见着了李辞渊，这才真正算到了家。
　　可惜李辞渊一个糙汉，自己情绪过去后搞不懂他突如其来的眼泪。
　　于是李辞渊拿脚踹他一下：“差不多得了啊你，这么大人了，比我还高，哭哭啼啼什么毛病？”
　　贺兰明月被他这句话说得不好意思，连忙松手放开，抹了把脸上的泪痕。李辞渊打量眼前身形修长的青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大帅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饭是段六嫂做的，因为有新客人多了两个肉菜。
　　民兵里相熟些的人捧上塞北自酿的烈酒，谢碧第一次喝这种，三两杯下去就不省人事了，贺兰明月比他好一些，但也耐不住头昏脑涨地轻飘飘。
　　酒过三巡，宾主尽欢。
　　待到散席了，其他人该值夜的值夜，该休息的休息，饭厅里只余下李辞渊与贺兰明月相对而坐，面前放一碟花生与一坛酒。
　　夜色凉如水，贺兰明月就着醉意把近二十年来的经历统统倒出来。
　　豫王府、摇光阁、文思殿在他的描述里这才逐渐远了，他略过自己与高景的一段故事，其余如何进宫，又是怎么被皇帝发现后差点死了的来龙去脉，贺兰明月痛快地说到最后都有点意识模糊。
　　就像梦一样，那些事与他无关了。
　　但若还要追寻西军的冤案，就不会真的与他无关。
　　何况他放得下那个人么？
　　贺兰明月恍惚了。
　　李辞渊喝得多但一点没有要醉的迹象，此刻就着海碗痛饮一口，把空掉的酒坛砸在地上怒骂道：“狗皇帝他妈的真不是东西！他那儿子也混账！”
　　“也，也不能这么说……”贺兰明月扶着额角，醉得都不知自己在说什么了，喃喃道，“骂陛下不厚道就罢了，不关小景的事。我是真的恨他……恨他无情，我也是自作自受鬼迷心窍——”
　　他许久未想高景，这时喝得醉了反而如同推开一道尘封的门，那些记忆里的碎片光怪陆离地袭来，将他重又扰乱了。
　　有些话极力压抑太久，一旦有了裂缝便如同千里之堤崩溃，贺兰明月脱口而出：“我鬼迷心窍，喜欢他……我不该喜欢他……”
　　李辞渊一愣：“唔，怎么，你还搞上公主了？”
　　听不太清，贺兰明月鼻音浓重地“嗯”了声，李辞渊心下大骇，暗道：该说不愧是大帅的儿子，若身在囹圄也能活得自在随性我便放心了，可见他这模样实在像被伤透了心……也对，皇城中哪会有真情相托呢？
　　如此想着，再看向贺兰明月抱着酒杯趴在桌上的模样，李辞渊心疼道：“罢了，公主有什么稀罕的，回头四叔替你寻个好姑娘去！”
　　贺兰明月没理他，口齿不清地继续道：“不，不……我知道他不好，他是个小混蛋，利用我，骗我……最后还要杀我，拿剑……那是给了我的剑——”
　　他越说越悲愤，头昏脑涨地睡了过去。
　　贺兰看不见李辞渊的眼神深沉，只听得对方好似叹了口气：“痴儿。”大掌抚上贺兰明月的头发不轻不重揉了两下。
　　“等你睡醒，四叔领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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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固定一段时间隔天一更，过年可能会停几天，人不在电脑边。
　　特别说明：文中地名大致方位与现实有关系但经不起推敲


第46章：三江雪浪挽天河（四）
　　长途跋涉后蓦然松懈，翌日贺兰明月从宿醉中醒来已经是正午时分了。
　　他呻吟一声，捂着剧痛的头坐起身。盖的棉被是旧的，房内一股木头与泥土混杂的气息却让他觉得熟悉极了。
　　贺兰明月怔怔地坐在床头愣怔着，他好似做了个非常长的美梦，这在长达半年多提心吊胆的流亡生活中太少见，可他却记不得梦的内容。只有依稀印象，留着满天星辰与万家灯火，好似有人在说话，他全没听见。
　　“哟，你醒啦？”李辞渊直接破门而入，叉腰环顾一周，吐掉了嘴里叼着的草芽，“你别嫌这地方小，咱们这儿条件有限——昨天你喝多了。”
　　贺兰明月穿鞋下榻，脚步都不太稳：“我知道，是四叔送我来房里的吗？”
　　李辞渊乐不可支：“软绵绵那样子一看就是从前没喝过酒，别谢我，应该的啊。喏，那边儿水是段嫂专程替你打来洗漱收拾，免得你不习惯。”
　　贺兰明月说了句“好”，简单地整理了下仪容，用一条最普通的灰色带子束发。他边动作边问：“四叔，如今银州百姓靠什么活？”
　　“塞北夏日短，只能种点糜子和高粱，好在出银州城外不远有河谷可以放牧。”李辞渊斜靠在门边揣着手回忆，“商路么……差不多快没人来了，但一年总有那么四五趟货物要运往西域。怎么，感兴趣了？”
　　贺兰明月洗了手：“我只是在想怎么过。”
　　李辞渊好奇道：“你不先准备替大帅报仇吗？”
　　“那个不急。”贺兰明月道，“四叔记得我那位故人？她人在洛阳，而且短期内不会离开。她说若有要事发生会设法通知到银州，我相信对于父亲的事她会上心。咱们等她消息吧，何况在这之前我得先保证自己不饿死。”
　　李辞渊笑了，干脆道：“别说那么凄惨，只要四叔能得一口饭吃就饿不着你的！”
　　贺兰明月深深看他一眼：“四叔，你在这儿多年了，也见过它从前模样，就没想过改变银州要死不活的现状吗？”
　　李辞渊愣住了。
　　与他南征北战、什么苦都吃过不同，贺兰明月被囚禁在王府的那十年虽然辛苦，却一直在怀念着记忆里的家乡，而今他回来了故乡却不复存在，就像寄托也突然消失，这对他的打击并不比任何一个挫折要小。
　　他现在做不出惊天动地的大事，但至少，他想把银州变回那个黄沙中的桃源。
　　李辞渊显然有所感悟，他沉吟片刻：“那你是什么意思？”
　　“昨天进城时我看了一圈，其实并不算无可救药。方才你也说了，既可以种植作物又能够牧马牧羊，可见银州没有烂到骨子里。”贺兰明月掰着手指数道，“而银州之患主要有两个，第一，人口流失，剩下的老弱妇孺不事耕作，其二，饮水全靠那条小河补给。”
　　短短两日竟有如此见地，李辞渊刮目相看：“这些都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其实是高景教他的，那些日子高景让他念奏章，他有不解之处便立刻问出来，虽免不了被高景冷嘲热讽几句，到底还是都解释过。
　　若非最后拔剑相向了，高景于他确实是生命中难以忽视的温暖。
　　读书识字，研习四海之奥妙，民生之往来，这些事对曾经的贺兰明月而言根本无法想象。刚开始他只抱着一腔委屈与不甘在努力，待到离开洛阳，能从毫厘发现深刻，始知这些经历对他而言有多宝贵。
　　贺兰明月笑笑，最终道：“我在洛阳学了不少东西，这些……算是耳濡目染吧。”
　　李辞渊没有多问，抱着贺兰的肩膀往外拉：“那你说想要解决应当如何？——走，四叔带你去个地方。”
　　贺兰明月不推辞他的好意，继续道：“人口问题倒好解决，你我能成事，出去了的那些人自然会回来成为依附。不过河水听天由命，更为棘手。倘若银州城乃至附近几座城池的饮水得以解决，就已经成功了一半。”
　　瞥过街头挑着水的老人，李辞渊跑过去接了他的扁担，和贺兰明月一道朝老人家中走去，听贺兰明月道：“中原各地都是掘井取水，为何银州没有水井？”
　　李辞渊还未回答，那老人叹了口气：“小伙子，你初来乍到的不清楚情况，咱们这儿哪里是没有水井，是全都枯啦！”
　　贺兰愣道：“怎么会这样？”
　　老人摇头晃脑：“原本是有水井的，就在那王府外头的巷子里么！后来人都没啦，慢慢有一天，水井也再也打不出泉水来，他们都说……说是报应啊！”
　　“报应？”
　　“陇西王坐镇西北时，西军纪律严明，帮扶百姓，他们积了德，银州城也人丁兴旺，往来商贾络绎不绝。待到陇西王冤死，那些官员还要镇压百姓，不准大家说任何一个字，官兵懈怠值守，任由柔然蛮夷前来敲诈勒索，慢慢地人也没了，井也枯了——都是报应，我们不帮着陇西王，天也不帮我们喽！”
　　他唉声叹气，李辞渊安慰了两句，唯有贺兰明月一言不发。
　　这些话他听在耳里，除了难受，更多的是心惊胆战。
　　皇帝是真把西军和贺兰氏当成心头大患的，否则依照贺兰茂佳治军之严，若没有谋反这一出，到时候得了民心……
　　征战四海的常胜将军，守护边塞的陇西王爷，这名声待到从西北一带传入中原，谁还记得龙椅上的人姓高呢？
　　距离道武帝得了半壁江山也不过七八十年，却足够平民忘记战乱了。
　　所以贺兰氏湮灭，安于享乐的宇文氏还挂着临海王的名头在淄城作威作福。贺兰明月突然想通这一层，对皇帝又添了一分恨意。
　　待帮那老人挑水回家，贺兰明月都没再说话。
　　“这天真热。”李辞渊擦了把汗，嘟嘟囔囔地抱怨。
　　贺兰明月“嗯”一声，权当附和他。
　　两人顺着官道走了一段李辞渊才发觉他不正常的沉默，问道：“怎么了小明月，从刚开始你就跟嘴被缝上了似的，不舒服？”
　　贺兰摇摇头：“我只是觉得……百姓未免把父亲神化得过头了。”
　　李辞渊不高兴了：“大帅本就是个英雄，这是他的封地，他爱护百姓，百姓自然也拥戴他。你有没听过那句话，‘失陇西，损良将，黑水枯，白花凋。”
　　“洛阳没有人这么传。”贺兰明月想了想又道，“什么叫‘黑水枯’？”
　　“说的是黑水改道一事。”李辞渊道，“银州城与陇城中间原本有一条河，因阳光下竟然会呈现黑色得名黑水，是当时陇城附近的主要水源。在陇城划归柔然后不久黑水逐渐改道，现在彻底湮灭在戈壁之中。”
　　贺兰明月皱着眉，心道：河流改道与天运当然没有关系，但这事发生得凑巧，可能有别的原因，譬如柔然引水……
　　他没有说出来：“那后面呢，‘白花凋谢’又是什么？”
　　“要提到白花那话就长了。”李辞渊与他在一个简陋茶棚边坐了。掌柜认得他，没等李辞渊开口，笑吟吟地打来两碗粗茶并一碟蚕豆，又借了一把扇子给李辞渊扇风，李辞渊对他道：“阿伯，今天也热，对吧？”
　　茶摊老伯一提到这事眉头都皱起来：“可不是嘛！小老儿活了这么大年岁，还从没遇到过哪年像今年似的天气怪。”
　　春天久冻，盛夏却来得极猛烈，不光是塞北，连带整个大宁都被笼罩在了暑热中。
　　扯到这事无论是谁都有天大的怨气，好似极端炎热成了洛阳城中高氏王朝不作为的证据。老伯与他们寒暄几句，去忙自己的生意了。
　　李辞渊望着街上的冷清，低头喝了口茶：“陇城有一种树叫白楹，树枝黑色且十分坚硬，灼烧后甚至可用于铸造简易的兵刃。白楹入夏后开始发芽，待到第一场雪后便落叶。我少时曾听到老人传说，白楹五十年甚至更久才开一次花，夜间盛放，一季花期时长时短难以捉摸，花朵洁白轻盈，风一吹过便如雪堕枝头，美极了。”
　　贺兰明月没见过，无端记起曾经梦境里的满树风雪。
　　李辞渊道：“话虽这么说，塞北倒是一直视白楹开花为祥瑞之兆。那些老人笃定若能见到白花满树，就是有久别的人要归家了。”
　　心头一动，贺兰明月轻声道：“四叔你也没看过白楹开花么？”
　　李辞渊摇摇头：“现在白楹都见不到几棵啦！离了水就活不成的树，银州本来还有一棵是在王府的，现在八成早枯死了——对了，昨日忘了问，你想回去看看么？”
　　“回去？”贺兰明月愣住。
　　半年前，贺兰明月做梦都想不到自己有天还能碰着这扇门。他那时已决意放下一切都不追究，却不料造化弄人，他终究还是担上了父辈的阴影。
　　掉了漆的大门依稀可见当年的恢弘气势，贺兰明月站着，不敢伸手碰那黄铜大锁。他仿佛在隔空和谁对话，又都听不真切看不明晰，半晌后扭过头朝李辞渊微微颔首：“四叔，门锁了。”
　　李辞渊道：“我锁的。”
　　言罢他取出一把钥匙，看上去沉甸甸的颇有分量，转手递给贺兰明月：“我回来前叫了个手下赶回银州封闭王府免得有些刁民趁虚而入……来，本该由你打开。”
　　贺兰明月握住它，抚摸已经不再尖锐的棱角。
　　蹭了一手铁锈，贺兰明月扭开锁时用了极大的勇气，他打开的不止这扇门，还有被掩埋在时光背后的痛苦与无奈。
　　尘埃扑面，他立刻挡住了眼睛，再放下手臂时，陇西王府院内的一切缓缓露出隐藏的面目。
　　进门先是个小型武场，箭靶、木桩与各类刀枪一应俱全。有人整理过兵刃架，没有歪七扭八地散落一地，那柄方天画戟没在原来的位置，而是被小心翼翼放在最边上，落了灰，蒙上一层阴翳。
　　顺着青石板铺成的小道一路往前就是主厅，内中家具都被盖上了防灰尘的麻布，白色的一大片，仿佛在无声哀悼逝去的主人。
　　贺兰明月隐隐有些不适，他像个陌生的闯入者翻看这些物件。李辞渊跟在他身后，沉默地陪他四处转。
　　会客厅往后才是主人居住的别院，没有精致的池台楼阁，也没有九曲回廊，一切都是开阔的。陇西王府自然没法与皇城相比较，甚至与豫王府都比它奢华太多，说是诸侯王的府邸，更像一个普通官员的宅院而已。
　　各个小院的门都紧锁着，贺兰明月回头望了望李辞渊，对方看出他的表情，道：“你若想回来住了，四叔会帮你整理好。”
　　贺兰明月道：“之前您说这片有树，我是想能顺便找一找水井的所在。有井口就有水源，说不定顺着附近的巷子掘深一些有所收获。至于住进来……四叔，你们那院子逼仄得很，怎么没想过住到这儿？”
　　李辞渊直眉楞眼：“这怎么行！大帅旧时的居所虽然不比陇城那座王府奢华，那也是你们贺兰氏的地盘，我们只是一队民兵而已。”
　　贺兰明月笑笑：“四叔，我的想法您可以听一听。银州还有商贾歇脚，说明商路仍在，不如将民兵队组一个镖局，替他们抵御马匪与柔然的散兵游勇，这样逐渐也会有收入。你若同意，大家住到这座大院就没什么不妥。”
　　“你鬼点子这么多？”李辞渊惊讶道，思来想去又觉得有可操作的余地，他是个急性子，连忙道，“回去我问问兄弟们，这两天就开始收拾。”
　　“不急，我想先看看……”
　　贺兰明月话音未落，他们并肩走过一道门廊，那个别院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出现了。
　　一套边角残破的石桌石凳，一件挨在墙边的兵器架，一方小小的水井，还有……他多次梦回时看见的那棵树。
　　不仅没有枯死，甚至高过了飞檐，挺拔得如同山石缝中生长出的青松，铁一般的黑色枝条在西风中傲然迎向炽烈阳光。
　　没有叶子，却有满树静默的白花。
　　贺兰明月站在树下伸出手，西风拂过，一片花瓣落在了他的掌心。
　　接着满树白花簌簌然如同雪落，风不多时停了，满地白茫茫覆盖住了灰尘与泥土，但仰起头看，花朵依然繁盛如初。
　　这年六月，银州城的白楹开花了。
　　一季白楹花开到了九月，王府边那条巷子里，早已枯竭的水井往下挖了很久，忽然又冒出一小股水源。
　　又过了些日子，一家名为“富通”的镖局在银州默默无闻地挂上了牌，低调开业，大家都知道镖头姓段，除此之外还有两个神秘的掌柜。这家镖局似乎为来往商户提供了安全感，起先是一队胡商雇佣他们，后来是中原人、南人……形形色色的商队开始在银州驻足，接着从这里向东向西。
　　原本如那口枯井一样衰竭了的城池也像被活水浇灌，蓦地生动起来。
　　与之一起走上正轨的还有贺兰明月的生活，民兵队需要他领头，李辞渊要教他兵法与行军打仗，谢碧还上蹿下跳地要和他一起学绕口的胡语。他带着飞霜骑着马踏过戈壁，披星戴月，足迹渐渐走遍塞北与西域的几个小国。
　　走了回了，新年来临时银州城满天飞雪，贺兰明月坐在修葺一新的陇西王府中，看着厅内红火的暖炉与醉得歪七扭八的人，思及这一年来的辛苦仍是感慨万分。
　　“贺大哥！”谢碧端着酒左脚打右脚地走到面前，举起来要和他干杯，口齿不清，“谢……谢……”
　　明月笑了：“你先把舌头捋直了吧。”
　　言罢接过杯子一饮而尽，他站起身，听谢碧在后面颠三倒四地念叨：“要不是你，我还真不懂这些……天地广阔，哪儿不是大有可为，非得考取功名吗？我看现在挺好……多谢你，带我、带我离开洛阳……”
　　推开正厅紧锁的门时外间风雪立刻卷进来，贺兰明月本能地一握，雪花在掌心化为一滴晶莹的水。
　　他内心某处倏忽变得柔软，毫无预兆地想：不知道小景这时在做什么？
　　而这柔软只持续片刻，明月仰头见雾蒙蒙的天空，雪花更大片地翩然而下。他站了良久，最终决定就让这年成为一道分水岭。
　　就当从未结识过高景此人。
　　※※※※※※※※※※※※※※※※※※※※
　　*致敬笑傲江湖，“不知小师妹现在在做什么？”（毕竟我是小师妹党，哭哭。
　　白楹开花是我编的，不足为信。
　　22号更


第47章：三江雪浪挽天河（五）
　　夏，洛阳，紫微城。
　　艳阳高照的天气热得令人难以忍受，宫墙柳下的阴凉处，几个宫婢捧着器物往东边走，一路忍不住窃窃私语——数十年如一日的场景太麻木，嚼舌根虽然缺德，却成了这些宫婢内侍们唯一的乐趣。
　　左右无人看守，宫婢们走路不快，说话声也渐渐大了起来。
　　“东宫那位不过婢女出身……眼下那深居简出的样子，难不成真以为自己就此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啦！”
　　“嘘，要我说还得看肚子争不争气呢，万一是个郡主——”
　　“就算是皇孙又怎么了？不定有隐情呢……”
　　“什么隐情？”
　　“哎呀，你不知道么？那位有喜的事儿一直瞒着太子，后来肚子显出来了瞒不下去才……如果真是太子的骨肉，用得着这么藏着掖着吗？我看啊搞不好，是和些乱七八糟的人珠胎暗结——”
　　“不会吧，那位看着不声不响，能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吗？”
　　“皇长孙都揣在肚子里了，怎么太子还对她不闻不问的，这不摆明了有猫腻么？”领头那宫婢洋洋得意地说着，朝拐角走去。
　　下一刻，她手中捧着的檀木托盘蓦地坠地，紧接着身后众人齐齐跪下。
　　柳树掩映着朱红宫墙，日光在琉璃瓦上镀了一层透彻的亮色。回廊尽头的拐角，高景身着一袭淡蓝色绉纱衣衫，静静地站在那儿。
　　“叩、叩见太子殿下……”
　　一声拜见后再无人开口，几个宫婢自知失言了，抖得筛糠一般。
　　素白修长的手指捡起了落在地上的那件衣裳，南楚贡物，顶好的料子与上等的绣工，此时沾了花瓣与尘土后有些灰暗。
　　高景端详着裙角绣的那对鸳鸯，耐心极好地抚摸过针脚痕迹。他不问话，那几个宫婢头都没胆子抬，任由发作地跪趴着，其他托盘里的物事被随手放在一边，哪还有方才半分宝贝的意思？
　　高景身侧的阿芒斜睨她们一眼，问道：“这是要去哪儿啊？”
　　为首婢女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伏在地上：“回……回宫正大人的话，奴婢们是司衣坊的，正要将萧美人的新衣裳送过去……”
　　阿芒闻言，掩着嘴笑起：“方才那些可都被听见了。”
　　为首宫婢头几乎都贴在地上：“阿芒姑娘！姑姑……大人！奴婢们也是听别人说的！求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求情声不绝于耳，高景置若罔闻，仿佛自言自语道：“听谁说的？”
　　他嗓音再不同于少年时略带稚嫩的清脆，轻声细语很有皇家教养，又因为压得低，听着倒是温柔，但宫婢无一人敢再应声。
　　阿芒收敛了笑意：“殿下问你们话呢。”
　　“是……东宫的……东宫的司灯，**姑娘……”
　　高景垂着眼眸，手指松开，那件衣裳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接着他从宫婢身上跨过去，目不斜视地朝前面走了。
　　阿芒没跟上，合掌拍了几下，暗处立刻出现几个铁面侍卫。她瞟了眼地上瑟瑟发抖的人，道：“殿下要留她们的命，为儆效尤，把舌头都拔了，打发去掖庭——司衣坊若问起来，你们照实说了便是。”
　　领头那人肃立颔首，沉默应下。
　　阿芒朝他们施了一礼，这才追向高景前去的方向。
　　绿华堂外，高景神情没有太大的变化，淡淡地看了她一眼。阿芒却从当中觉出他已经怒不可遏，忙道：“奴婢稍后便处置了**。”
　　高景“嗯”了声，阿芒为宽慰他又道：“殿下，那些人……交给奴婢去处理就行，以后不会再让您听到类似的话。”
　　“是么？”高景笑了笑，眉头紧锁，“再听见一次，你也知道我会如何。”
　　阿芒敛裳道：“还有一事，先前殿下要奴婢去查那枚耳环的来历，奴婢已经查到了。去当铺卖掉的那人叫谢碧，是个落榜秀才，现在人已经不在洛阳。”
　　“那他可有家人？”
　　“殿下，他父母五年前病逝，相依为命的是永嘉坊医馆的那位秦大夫。奴婢命两个影卫不分昼夜盯着医馆，如果秦大夫与谢碧有联络就第一时间找到他。”
　　高景沉吟道：“做得好，一定要找到——走吧，回东宫。”
　　立夏之后不多久，阿芒为杨芙蕖请去诊脉的御医传来喜讯，杨芙蕖夜里失眠、多汗乃至于胃口大减，都是因为腹中已有了三个月的胎儿。
　　本是好事，阿芒听后却如临大敌，她知道那孩子从哪儿来的，不敢自作主张，忙去问了高景。那天闷热无比，一场大雨即将来临，高景听了这消息沉默良久，露出个似哭非笑的表情来了，要她把消息压下去。
　　等到后来宽大的衣裳都藏不住肚子，杨芙蕖有身孕的事才被独孤皇后察觉。紧接着是皇帝，一听这事便喜上眉梢，直呼高景懂事了，下了一道旨意为东宫封赏无数珍贵宝物，还封了杨芙蕖为登记造册的太子侧妃，荣耀无比。
　　眼下皇帝授意御医定期为侧妃诊脉，安胎药一碗一碗地喝，东宫添了诸多人手照顾杨芙蕖，高景对她不闻不问，反而正中了皇后的下怀。
　　但高景倒不是装出来的淡漠，他确实欢喜不起来。
　　他从没碰过杨芙蕖，算了算日子，她肚里的孩子源于那夜一时荒唐，若真生出来，高景还不知如何面对。
　　贺兰明月人都没了，这时老天送他明月的骨血，是在嘲讽他无能么？还是在怜悯他，知道他已经追悔莫及，给他一个弥补的机会？
　　但他能弥补什么呢？
　　三天两头有人冷嘲热讽，甚至还没出生都有宫婢敢乱嚼舌根！
　　高景越想越气，甫一回东宫就故意摔了个玉杯泄愤。
　　宫人们跪了一地，不知这位殿下又发什么疯——自从封了太子，高景在政事上愈来愈得皇帝青眼，可私下里脾气倒更加奇怪。
　　高景即使没有皇帝皇后溺爱，也是被娇宠长大，小时候跋扈惯了，后来有段日子无师自通地学会了隐忍二字。所有人都当他懂事之后，竟又变本加厉回到从前，冷脸时情绪都看不出来，东宫那么多人全不够他发作。
　　见他发怒，阿芒挥挥袖子让其他人退了，重新端了个象牙碗递过去：“殿下，今夏御厨房新做的蔷薇露，您尝一点？”
　　“没心情。”高景落座后随手拿起一本书翻了翻。
　　“那奴婢拿走。”阿芒低头道。她正要把蔷薇露端出去，外间有人通传，皇后身边的女官阿萍带着一脸倨傲地来了。
　　阿芒收回脚步，立在高景身边，朝阿萍行了礼：“见过尚宫。”
　　那女官看也不看她，打了个手势，身后的内侍端出一碗黑汤，浓稠得仿佛化不开，刚凑近便是一股扑面而来的药味。
　　高景不动声色地一挑眉：“姑姑这是做什么？”
　　“传娘娘旨意，这是赏给那位主子的药。”阿萍微抬着下巴，丝毫不惧高景，“娘娘近来常听到些不干不净的话，请殿下做个决断。”
　　言罢，她使一个眼色，内侍小心翼翼地端过去，正要交给阿芒，高景抬手制止了。
　　他当然知道对方的意思，阿萍是皇后的代言人，那些风言风语既然高景能听见，皇后不可能装不知道。皇后一直知道他那点不正常的癖好，对杨芙蕖肚子里的孩子怎么来充满防备，高景也觉得水到渠成。
　　一碗堕胎药，她在考验高景。
　　若当真是你的骨肉，你自不必让她喝；
　　若不是，高景，你要怎么办？你要能揭过这一层，仍然是皇后最亲密的儿子与盟友，若真忍辱负重地留了不属于皇家的孩子，日后又顶得住其他凶险吗？
　　高景强压下火气，缓慢踱步至阿萍跟前：“她的事用不着母后这么操心，这碗药你要么原封不动拿回去，要么你喝了。”
　　阿萍敛了目光：“奴婢只是传话，怎么处理端看殿下。”
　　“是么？”高景略一提袖口，径直从内侍托着的木盘上拿起那碗漆黑的药，转向她，“那你现在就替母后看仔细了。”
　　言罢，高景重重地将那药碗砸向不远处一株正盛开的牡丹。
　　碎瓷片炸开，发出一声脆响，紧接着药碗四分五裂地崩塌在地，浓稠药汁淌出丑陋的形状，连带那株艳丽牡丹都一下子萎靡了。
　　“帮孤带个话给母后，以后不要再做徒劳的事。”高景望着阿萍，轻轻一弹袖口沾上的药汁，“回去复命吧。”
　　阿萍嘴唇颤抖着，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她随内侍走了，立刻有人进来低着头收拾满地狼藉。高景自觉无趣，绕过屏风走向东宫深处的寝阁，阿芒想了想，亦步亦趋地跟过去。
　　直到行至门口，高景别过头问她：“想说什么？”
　　“殿下，奴婢说了，您先不要生气。”阿芒厚着脸皮道，“奴婢知道您不爱听，可总得有人劝几句。”
　　高景有所感知，不耐烦道：“那你就别说了。”
　　阿芒跪倒在地道：“殿下，杨娘娘的孩子会是什么身份？若是个女孩儿也就罢了，翻不出什么大风浪。可若要是个男孩儿呢？那就是东宫的长子，陛下的长孙，万一他又资质上佳，更无其他……届时您要怎么取舍？”
　　高景漠然道：“那这就是命，合该孤还给他的。”
　　“您知道这事的后果吗！”阿芒上半身都贴到了地面，语气前所未有地严肃，“奴婢不希望您感情用事，为今之计就是趁孩子尚未出世——”
　　“那又如何？！”
　　高景猛地一踹寝阁厚重的木门，巨响之后周遭倏地寂静。
　　他听见阿芒哭泣，自己也禁不住鼻尖一酸。
　　悠悠苍天，融融夏日。北宁高氏坐拥千里江山，自己也已经半边挨上了那把金碧辉煌的龙椅，可他却前所未有地孤独。
　　那个人，他是真心想过要留在身边一辈子，可当时不懂珍惜，也不明白贺兰明月所言“我最喜欢你”的意义。这句话入耳的时候他已经铸成大错，他没法道歉，甚至终其一生都没机会修正，可高景一意孤行，再无法回头。
　　他想人已经没了，若能留下一点明月活过的痕迹，纵使被唾骂又如何呢？
　　这个决定有多荒谬高景能不知道吗？他只是想试一试，等着看那孩子会不会也长一双熟悉的灰色眼睛。
　　昔时他要留住贺兰明月，但没有付诸行动就把人弄丢，连烟紫玉都差点没握住。如今他想找回贺兰明月，也已经太迟了。
　　半晌，高景头也不回地朝寝阁内走去：“这是明月的孩子，也是孤的。此事孤心意已决，以后谁都莫要再提了！”
　　雕花的门戛然合拢，阿芒跪在原地，抬起头时泪流了满面。
　　中秋过后，杨芙蕖不慎跌了一跤，腹中绞痛，立刻被架上了床榻，她经历了几乎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惨烈。
　　闷热产房内传来她挣扎的哭喊和接生婆婆不停的劝慰，门外站了半宿的高景红着眼眶不动，手里捏着那枚烟紫玉的耳环。他反复地低头看，不时握紧又松开，尖锐的耳钩将手掌刮伤了也不在意。
　　直到天亮高景按时去上朝，还没听到婴孩嘹亮的啼哭。他走得匆忙，带着整夜未眠的倦容，听奏表也听得心不在焉，好似随时要倒下。
　　甫一散朝，他就看见已在太极殿外等了半晌的青草。
　　他走过去，不动声色又在袖子里握住那枚耳环——在取回它前，燕山雪是高景唯一能获得安心感的东西，现在耳环更小更好携带，就寸步不离了——瞪着通红的眼睛瞪向青草，尽量平静道：“来这儿做什么？”
　　青草急急道：“还没……没生出来，刚才见红了，御医怕……怕……”
　　话没说完，高景脸色一变，径直甩开他快步走向东宫。
　　他人生前十八年少有这么狼狈的时刻，一颗心狂跳不止，不敢张口说话，怕即刻就会跳出喉咙，呕出一摊血红。高景几乎是一路小跑回的东宫，他彻底丢掉了端庄持重的礼仪，喘着气停在那扇门前。
　　接着产婆焦急地走出来，开口便是：“殿下，娘娘她——”
　　几乎在她说话的同一时刻，房内一声婴啼，所有人俱是愣在了当场。
　　高景掐着自己的手心，积压在胸口那口浊气缓缓吐了出来。
　　他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景明十八年九月初一，杨芙蕖诞下一个女婴，天生肤白如雪，一双眼瞳却是极深的黑色，初次沐浴后便能见秀丽轮廓。皇帝大喜，赐名“思”，大赦天下。
　　皇后问高景的意思，高景道：“就叫思婵吧。”
　　独孤氏抿嘴一笑：“是夏蝉的蝉么？秋日思夏蝉，也别有一抹风情。”
　　高景直视她的眼睛，等待对方笑意渐渐消失，才认真道：“思婵，婵娟的婵。”
　　皇后的表情僵住，愤然离去。
　　而东宫与北殿的这点冲突并不被皇帝放在心上，他的病仿佛因为思婵降生而有所好转，能够自己上朝了。
　　皇帝的第一道谕旨便是调遣已经闲着多年的临海王亲军，守住淮河一线。
　　虽还未给封号，但这第一个皇孙辈也带给了北宁全境福气：一个月后南楚李岐病逝，李琰与李环立刻因为国主的位置撕破了脸，还未等来北宁铁骑，先自己打了个天翻地覆，临海军顺势南下，驻军江都。
　　三个月后的新年，临海与中军组成的军队大胜。
　　渡江围城一役中李琰战死，李环奉上国玺，彻底归顺了北宁，境内依照北方制度改为州郡。江宁改称润州府，李氏一族被永远困在了故乡，从此南楚只剩下一个潦草的名字指代曾经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江南。
　　至此，南北一统，天下称宁。
　　大军凯旋时，又一年的上元佳节，高景端坐在东侧首席，望向当中披甲抱盔的青年，颀长身形，笑意张扬：“臣，临海王世子宇文华叩见陛下万岁、皇后千岁。”
　　皇帝并不介意宇文华的气势逼人：“赐座。”
　　青年落座，绕过舞姬翩翩衣摆，一双深邃的眼突然直勾勾地锁住了高景。四目相对的一刻，宇文华端起酒杯朝他一举。
　　高景没理他，默不作声收回目光。
　　他疲倦于从别人身上找明月的影子了。起先看见个相似的背影便会出神，如今这宇文华与明月的年纪、塞北三卫后裔的出身乃至于源自鲜卑的白肤深目都像，被他这样望着，高景反而尴尬极了。
　　他疲倦地承认，对他而言明月确实独一无二。
　　谁也不是他，谁也取代不了他。
　　这一年的元夕皓月当空，乾坤殿内还是一如往年歌舞升平。旧人去了，新人又来了，高景坐在当中，做什么都没有心情，难得偷闲般想一想贺兰明月却被“再也不能见他”的痛苦折磨得疲惫不堪。
　　他从未妄想还能再见到贺兰明月，亦不知道同一时刻的千里之外，自己满心怀念的人有一瞬也在记挂着他。
　　——阑珊梦·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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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4号早些时候有一更，不耽误大噶过年。and！微博有个抽奖，也是除夕开，见@糖梨榆火


第48章：玉门山嶂几千重（一）
　　景明二十一年的隆冬尤为寒冷，卧病数年的皇帝高沛积劳成疾，药石罔顾，于紫微城明堂寝殿内驾崩，享年四十五岁。
　　高沛年幼登基，在位三十四年，少时太后一族把持朝纲，亲政夺回。二十一年中变革吏治，重整科考，大举提拔寒门士子对抗世家门阀。继承父祖遗志，征灭南楚一统江山，其文治武功必将名垂青史，无奈天不假年。
　　那个夜晚他似乎有所感知，先向后妃、重臣下达了最后的谕旨，在风雪中召见了太子。
　　几句话后，高景无声退出了明堂，安顿在一侧偏厅中静默地等待。没人知道高景这时想了些什么，或许他只是发呆。
　　陪伴皇帝到生命终点的人是他最小的弟弟高潜，天蒙蒙亮时，他走出明堂寝殿，只着一件薄薄的单衣，捂着自己的手。他走了两步后突然双腿一软，被旁边的内侍扶住也站不稳，手指徒劳地在虚空一抓，接着跪倒在地。
　　高景似有所感地走出门，雪势陡然变大，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将他视野都模糊了。他看见跪在檐下的人，似乎主心骨也被抽走了。
　　高景嘴唇动了动，一句“王叔”还没出口，明堂内的灯全都亮了起来。
　　老宦官的声音从明堂传出，递进紫微城的所有耳朵，又经由更多张嘴传到洛阳的大街小巷，一直传遍大江南北。
　　“陛下，薨了——”
　　皇帝撒手人寰，所有的一切却有条不紊地继续进行。天亮后，太子高景即位，为先帝上谥号“孝武”，宣布正月改元天兴。
　　新皇登基大赦天下，惟独没有按照往次宣各封地诸侯王进京朝见。
　　正月初一大朝会结束后罢朝十五日，先帝停灵浮屠塔，自驾崩算起，须得高僧超度七七四十九天才迁往平城的皇陵。因为国丧，宴席没有往年奢华，连用度都统统减了三成，对比之下，新皇住处的寒酸也不算什么了。
　　夜幕低垂，与明堂相去不远的蓬莱阁内隐约传来觥筹交错，新皇却早早地退了场。已做了太后的独孤氏孑然一身，望向最上首的空位，若有所思。
　　明堂内点了冷冽的熏香，高景托着下巴，窝在偏厅发呆。
　　通往庭院的门大开着，露出布置精致的假山假水，无论池塘泛起的涟漪还是花草在风中翕动的枝条，于高景眼内都没有区别，灰蒙蒙的一片影子。
　　阿芒端着药膝行到他身边：“陛下，该用药了。”
　　她改了称呼，高景一怔，过了会儿才意识到是在喊自己——这些日子他总陷入恍惚中，父皇驾崩，王叔病重，还留下一堆事务要处理。
　　高景有心无力，情绪全部都转移到对眼疾的愤恨上。
　　他的夜盲并不因时间流逝而好转，相反日益严重，小时候只是深夜里才出现，那场大病后成了一到黄昏就看不太清，夜里就算秉烛如昼他也不能自如地处理政务。现在没人管着他了，高景仍不敢让朝臣们知道这个秘密。
　　他接过药碗，就着熏香的清苦味道一饮而尽，随手放到一边：“先去休息吧，我想自己待一会儿。”
　　阿芒欲言又止，最终道：“奴婢帮您把门掩上。”
　　她做完这些事后悄声退出了偏厅，直起身穿上鞋，正要离开，刚背过去却被吓了一跳：“哎哟！”
　　眼前站着个女童，颈间挂了一只沉甸甸、黄金造的长命锁，略显宽大的衣裙罩在她身上显得不太合适。她抬起头盯着阿芒，一双深色眼瞳比上等黑珍珠还要漂亮，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回廊朦胧的灯把她的皮肤映成一片雪色。
　　阿芒抚着胸口，柔声道：“殿下，您这会儿不是该睡了吗，来明堂做什么？……照看公主的人去哪儿了？”
　　阿芒高声喊了两句，不多时有个年纪大些的女官跑来，见了小姑娘，忙不迭打了自己两耳光：“奴婢认罪，奴婢没看好殿下。”
　　阿芒皱眉道：“殿下不会说话，你们本就更该多个心眼。”
　　那女官连声认错，阿芒无可奈何，挥了挥手叫她把人带去休息。岂料女官刚牵住高思婵，女童便猛地甩开了她。
　　“这……”女官为难地望向阿芒，“您也看见了……”
　　紧闭的门忽然从内中推开，高景披了件外衫站在那儿：“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子？”
　　宫人跪下请罪，高思婵左顾右盼一阵，笨拙地跨过台阶抱住了高景的腿，扬起脸看他，也不吭声。高景想让她走开，她就执着地抱得更紧。
　　“坏孩子。”高景一弹她小小的发髻，弓身把人抱了起来，对外间宫人道，“叫她在朕这儿住一宿吧，别担心。”
　　听完这句话，一直没有表情的高思婵笑了，抱住高景的脖颈用力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高景抹了把脸，拍她：“别乱碰，不然把你扔进护城河。”
　　高思婵一点也不怕他的威胁，扭着身子整个趴在高景的肩上。
　　见状阿芒称是，便去安排了。
　　明堂的寝殿重新点上灯，平时照顾公主的女官鱼贯而入忙进忙出，落寞许久的殿内终于有了人气。高景不喜欢这样的热闹，独自在一旁落座，不堪光亮打扰般闭上眼。
　　算算时辰蓬莱阁中也该偃旗息鼓了，他这么想着，立时有人通传：“陛下，四殿下求见。”
　　登基才短短数天，没来得及封赏先帝其余的皇子们，故而仍按旧时的称呼。高景一听仿佛找到了救兵，直起身：“快让晟弟来。”
　　脚步声伴随说话声一同传入：“皇兄，你怎么点那么多灯——”
　　高晟面上带着两三分酒意，刚走进来不等高景开口，看见旁边翘着腿坐在另一侧的小女孩，蓦然笑了：“婵娘，快，让我抱一抱！”
　　高思婵笑着朝他张开手。
　　见他熟门熟路地哄着孩子，高景疲倦问：“众人都散了？”
　　“哎？”高晟想了想，猝不及防被咬住了手指，他也不喊痛不抽出，答非所问道，“皇姐从平城回来，又说过几天要走……皇兄，她又待得不高兴了。”
　　“本也没想讨她欢心，随意吧。王叔呢？”
　　高晟道：“王叔好似喝醉了，皇兄走后不多时便趴在桌案上不说话，旁人也不好动他，阿丘姐姐就找人将王叔安顿在蓬莱阁边上……”
　　“那我明早去看看他。”高景头疼地想，自从父皇离开后高潜成天魂不守舍的样子，本就身体不好，非要劝一劝了。他见高晟与思婵玩得开心，也不自禁露出笑容：“还是你有耐心，我见了她就烦得很。”
　　“婵娘喜欢皇兄，为什么要烦？”高晟不解地问，也不用高景作答，自己的注意力先一步被引开了，“哎哎婵娘，口水都淌出来了！皇兄，她笑着的样子多可爱。小可怜，想你母妃了吗？我忘了，你说不出话，那你若想了就点点头，好么？”
　　高思婵略一思索，摇着头，继续抱住高晟的手指啃。
　　高晟笑了：“小没良心的，我三日不见母后都想得很，你都好几年没见啦……”
　　他说者无心，高景的脸色却一下子沉了。
　　过去三年间他过得不可谓不艰难，而身边的人也接二连三出事。
　　杨妃生下思婵后不久前往御花园散心，她本来抱着孩子，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所以当杨芙蕖说让宫婢抱着思婵先一步前往揽秀轩乘凉时，谁都没把这句话挂在心上。宫婢走后，她在凤池边站了一会儿，投了湖。
　　不久她被路过的守卫救了上来，可惜为时已晚，拖了一天一夜仍是去了。思婵年幼，高景监国事务繁杂，后事交由独孤皇后主持，又拖了许久才另行追封。
　　杨芙蕖就如朝露般匆忙地在世间走了一遭，没人知道她为什么绝望，是因为流言蜚语，还是因为心灰意冷？
　　紫微城依然森严而端庄，从不为一个人的生死而改变。
　　高景对此也没有太大的触动，听闻消息时，他只淡淡说了一句：“安抚好家人，别让孤听见乱七八糟的话。”
　　有人私下说太子冷漠得太过分，但细细想来他与杨芙蕖，着实没什么感情。
　　接着是思婵。
　　高思婵半岁后的冬春之交大病一场，发烧伤了耳朵——她病得很重，到最后高景都不想再让人受罪——拖了快整年，等痊愈已经错过了学说话的最佳时机。从此，思婵再没发出过半点声音，成了个不折不扣的小哑巴。
　　这些在高景看来都是自己的报应，他恪尽职守，浑浑噩噩，不关心不在意。独孤皇后再提纳妃，他同母后吵了一架，没踏入过北殿半步。
　　直到登基，母子关系才有了一点缓和的契机。
　　与之相反的是高晟，自从高昱死后他们兄弟二人就有点相依为命的意思。后来贺兰明月也不在，高景对他更关心了。
　　而高晟心思天真单纯，比常人更敏感，察觉到他的亲近开心极了，时常在东宫玩耍。而他不知为何对思婵也感兴趣，十七岁的少年成天带着个小女孩跑来跑去的，偶尔的对话不像长辈与晚辈，反而如兄妹一般。
　　只是……豫州心头大患，父皇临终前的话，高景不得不为他们多考虑。
　　想到思婵，高景看向那边还在嬉闹的一大一小，突然道：“晟弟，今天姐夫也到蓬莱阁了么？”高晟点点头，他就说：“孤想把婵娘托付给他。”
　　“啊？”高晟傻愣着，手里的杯子差点扣在了思婵的脑袋上。
　　高景本也没征求他的意见，望了望深沉的天色，自言自语道：“若说朝中还有谁能信，就只剩下他了……明天，明天我就叫姐夫过来。”
　　高晟一下子开窍了：“大哥！你要让思婵离开这儿吗？”
　　高景道：“不仅是她，我想你也走。”
　　平城公主在两年前听了驸马的话回到封地，眼下皇陵所在，大宁旧都，借着先帝迁灵的由头把人送走……倘若洛阳生变，至少元瑛和高乐君能独善其身。
　　高晟表情快哭了：“我不走！这是怎么了？”
　　“玩游戏。”高景哄他道，“让姐夫陪着不用怕皇姐，你们去平城玩一段时间，等入秋了再回到洛阳，好不好？”
　　高晟叫道：“不去，不去！皇姐一点也不喜欢我！”
　　高景有些烦他了，冷道：“你不去，到时候婵娘在平城受了欺负你就不会心疼吗？她不会说话，旁人真能照顾好她？”
　　高晟听完这句半晌没开腔，身边坐着的女童没有人陪玩，索然无味，拿脚蹭着高晟的后背，紧闭着嘴。
　　寝阁中一瞬寂静，高晟捏着衣角小心问道：“只是玩游戏？”
　　高景应了一声后站起来：“我去休息了，你要想多陪她一会儿就叫阿芒在偏殿收拾出来，晚上凑合睡，别着凉。”
　　“嗯！”他握着思婵的手，激动道，“婵娘，今晚可以讲好久的故事了，你要不要听？”
　　思婵歪过头，顺高晟的力度晃着手指，目光却始终黏在了高景的背影上。
　　高景睡得不好，翌日天刚蒙蒙亮他便起身前往蓬莱阁。这里的暖阁是整个明堂唯一会烧地龙的宫殿，以前的冬日皇帝爱同高潜下棋，高潜寒症发作难耐，皇帝便专门在此处烧热地龙让他过得舒服些。
　　刚进门，高景便被过分的闷热烘得有了汗意。他解下披风，叮嘱阿芒在外面守着，自己拐进内间，见高潜果然没睡，睁着眼躺在榻上。
　　高景喊了声“王叔”，往榻边坐，伸手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
　　对方轻轻瞥他一眼，高景自顾自道：“我决定听您的，将思婵送去平城。等过完节元瑛动身时就把她带走，免得夜长梦多。”
　　“是天子了，要有天子的规矩，在本王面前无所谓，出去外头别总是‘我’啊‘我’的。”高潜言罢剧烈地咳嗽，榻边的人将他扶起身，拿软垫给他靠着。
　　手中还没碰的热茶递过去，高潜接了，啜饮一口：“虽说你对她……好似没什么感情，但毕竟是那人的孩子，本王当你不会放她走。”
　　高景摇摇头：“她长得越来越像……像明月了，留在宫内迟早会传出些不对劲的话，只要知道她活得好好的我就能放心。姐夫对我好，如今在平城也说得上话了，他们夫妻没有子女，定会用心教思婵。”
　　高潜勉强地笑了笑：“你倒是考虑周全，当年故意拉拢元瑛也有这个意思？”
　　“给自己留条后路罢了。”高景道，“元瑛为人谦和，小事上忍让多了看着窝囊些，可大事一点就透从不含糊。”
　　闻言高潜赞赏地看向他：“你识人从没出差错。”
　　高景道：“也知道王叔不会害我。”
　　“你打算怎么处置豫王？”高潜将茶递给他，“我先听你的意思。”
　　“收了他的豫州军兵符，再软禁封地。”
　　“若只针对他，难免惹来朝臣不满。”高潜思索片刻后，道，“趁此机会，你叫宇文华也回到淄城去，不过需要随时联系。”
　　高景知道他在隐晦提醒自己：“我明白。王叔，我其实……想让豫王出使柔然。”
　　高潜眉梢一挑：“你保证郁久闾会困住他？”
　　高景道：“有七八成的把握，阿洛已经当上可汗，豫王去了就该一辈子在塞外。父皇临终前要我提防他，现在杀不得，让他走远些。”
　　两人相视良久后，高潜掩口轻咳几声：“那就这么做——为皇兄的遗愿本王自当尽心尽力，可本王毕竟只是个闲散王爷，这些事，全部仍都听你的。”
　　高景颔首：“多谢王叔。”
　　他们再寒暄几句，高景便告退了。走出暖阁，一股寒风扑面而来，高景眼角一跳，忽然心口像吊着什么东西急速下坠。
　　阿芒手中端着两封密信迎上他：“陛下，您在查的事情有结果了。”
　　“说吧。”
　　“当年撺掇陇西王谋反率先举兵围城的梅恭下落已经找到，林卫队长发信，他在豫州附近一个小镇上。”阿芒奉上密信，“还有一事，您之前要盯住医馆的秦大夫，除夕时分他前往驿站取了从银州寄来的一箱年货。”
　　高景拆密信的手一顿：“银州？”
　　“是，那个叫谢碧的人现在应当在银州城。”
　　他点了点头：“继续盯着。”
　　殿前青草向高景行礼，道：“陛下，文德门外今日天不亮就有个老道士要见您，他自称司天监的前任司命，您看……？”
　　许久之前皇帝和他说起预言的神情还历历在目，高景略一踌躇：“他可有说什么？”
　　“说是，要与您共赏建元年间那一卦。”
　　高景将那密信往袖间一揣：“传他去紫宸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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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第三卷了，顺祝各位看文的小伙伴新年快乐万事胜意(´･ω･`)，新的一年请继续爱我呀。
　　新年停更两天，初三晚上继续，时间线是接序章之后的


第49章：玉门山嶂几千重（二）
　　雨水过后，中原春回大地，而千里之外的塞北仍然北风怒号。
　　银州城的白天人来人往，与三年前的荒芜已经大相径庭。贺兰明月低头喝了口水，后腰被撞了一下，他差点呛到，定睛一看，是不知道哪家的小孩们满街乱窜。
　　见着镖局的旗子，小孩子连忙站直了同他们打招呼：“段六叔，贺兰哥哥！”
　　段六不满：“他喊我哥，你们却叫他哥，这不太好吧！”
　　为首年纪大些的小孩做了个鬼脸：“同霜哥哥学的，再说贺兰哥哥比你英俊潇洒，又年轻，城里的女娃都想嫁给他呢！”
　　段六恼羞成怒，作势要打人，几个孩子拔腿就跑。他的铁掌落了个空，望着街边吆喝小贩与胡商讨价还价的场景，讪讪收回手：
　　“今次回来好像又更热闹了。”
　　“碎叶那边儿这两年被柔然打得不成样子，大宁不管银州夏州两城并几十个村落小镇，他们来这儿避难，安家落户后自然人会变多。”贺兰明月笑笑，“方才那群孩子的话，段六哥不要放在心上。”
　　“嗨，我哪会同孩子一般见识！”段六挠挠头，补充道，“当然，除了李却霜那个小王八蛋，可不能忍他。”
　　贺兰明月笑意更深。
　　他与段六刚护送碎叶国的胡商从大宁出边境回到故土，西北近来战乱不断，碎叶王庭七零八落的，可汗不知所踪。那队商人回国后生怕被柔然人抢劫，出了更高的价钱，让他们等生意做完再护送人回银州城。
　　如此一来一往，贺兰明月离开了小半年，再回来时只觉得银州仍然白雪皑皑，一如过去数年，没什么外观的变化。
　　前往富通镖局的铺面交接完，贺兰明月本意是就地找块土炕睡一觉，醒了后才回去王府，李却霜不知从哪钻出来，直接跳到他背上：“贺兰哥哥！”
　　“哎。”他应声，搂住少年膝弯颠了颠，“霜儿，沉了啊？”
　　“瞎说，我每天都随义父习武，怎么可能沉！”少年说着，仍乖乖从他背上下来了。
　　李却霜是自己流浪到银州城的，镖局一个新来的带他回到王府，见是个长手长脚的少年，留着也能干点活就叫他住下。本来打算扔在镖局吃百家饭，李辞渊不知哪根筋搭错了，收为了义子。
　　别人兴许当他发善心，贺兰明月无端觉得李辞渊定是有所触动。
　　日升月落间，流浪儿焕然一新，还当上银州的新任孩子王，进可舞刀弄枪，退能将飞霜追得扑腾翅膀四处跑，可谓一代小霸王。
　　小霸王天不怕地不怕，连李辞渊虎着脸他也不放在心上，惟独对贺兰明月言听计从。
　　贺兰明月始终认为这是谢碧的功劳。
　　怂秀才最爱吹牛，平时没事做就在镖局门口拜个茶摊说书，上到演义话本，下到亲身经历。当年他们从洛阳一路走到银州的事迹就是这样被谢碧添油加醋地讲给了李却霜，自此触动少年人慕强的一颗心。
　　对这管不住的便宜儿子，李辞渊唉声叹气：“我说话他只装个样子，只听你的。你就顺便帮我教教他，别让他学坏了。”
　　于是贺兰明月就莫名当了李却霜的大哥。他本不太乐意，可十五六岁的少年撇开那股古灵精怪的劲儿，总让贺兰明月想起高晟，心就软了。
　　李却霜多日不见他，缠着说了好久，把贺兰明月聊得昏昏欲睡，这才回归正题：“对了，贺兰哥哥，小谢哥找你呢，好像有事。”
　　贺兰明月随口道：“天都快黑了，什么事明天再说。”
　　李却霜急道：“我给忘了呀！他让我见到你就先跟你报告，什么有人来信了，和你后娘有关——贺兰哥哥，谁是你后娘？”
　　贺兰明月一个激灵，也不多解释，抓起身侧一柄弯刀跑出镖局。
　　当他裹挟了满身白霜跨入被火炉烘得暖热的正厅，还没来得及坐下喝一碗热茶，谢碧举着一封信跑到了面前：
　　“贺大哥，豫州来信，我看了边角标识，是徐将军。”
　　谢碧早知道他本名不叫贺归迟，但他很中意那个假名，还叫着单字姓氏，长久下来贺兰明月也习惯了。
　　抵达银州后的第五个月，他首次收到徐辛来信。
　　徐辛不用本名也不写洛阳的地址，从几乎荒废的驿站拿到时，贺兰明月只看见那边角的一朵牡丹花，就懂了这封信的来龙去脉。
　　此后在银州，他统共收到过三次。
　　第一次，徐辛问候他好，字里行间又提到李辞渊，又说高景被册封太子了。很短的一页纸，好像她不知道能说什么，只是确认贺兰的安全。
　　第二次是在八个月后，皇帝与豫王因为临海军权的问题爆发了一次大冲突，皇帝执意要留下临海军，豫王却说宇文氏不安好心留着没用。博弈的结果是皇帝大怒，将豫王幽闭，并有意要把他打发回封地。
　　临海宇文氏就在这时走入了贺兰明月的视野，但他离开洛阳太久，对朝中变化更加不甚了解。人脉有限，西军当年的痕迹也有限，他只能猜测或许皇帝不想临海军重蹈当年贺兰氏的覆辙，但转念一想，他不是分明要置陇西王于死地吗？
　　这些事没有让贺兰明月太过烦恼，他有许多要忙的：镖局、河谷的牧场还有日渐肥沃的粮田，银州城的一切都在慢慢变化。
　　比起昔时护卫天底下最尊贵的一家人，贺兰明月在这等琐事上更有成就感。
　　第三次来得最突兀，因为换了寄来的地址，若非那朵牡丹花，贺兰明月可能就会起疑。不是从洛阳，这次的信来自豫州。
　　徐辛将内容写得极为潦草：“豫王去国就藩，慕容氏式微，东宫支持宇文华入朝，不知会有何动作。京都不止我一人在查陇西王谋反，时局变动，你千万小心。”
　　贺兰明月拿到时，为这当中隐晦提起高景先出了一阵神，才渐渐捋清脉络。
　　不止一人在查？
　　难不成这件事还会搅动风云吗？
　　他几乎立刻想到了高景，想到对方那句“你肯等吗”，可转念一想又有点好笑地暗道：高景，你若觉得人都没了，再追求真相和我当年有什么区别？
　　手中的信封忽然重若千钧。
　　他拷问自己，得到的答案依然是希望听见高景的消息，他放不下恨，放不下爱，没能舍得这个人——这话贺兰明月没对任何一个人提起过。
　　“你不看？”谢碧在旁边催他，“今年发生了不少大事呢！”
　　贺兰明月微微回神，反应过来已经出了正月。他在碎叶过得不知今夕何夕，随口问道：“能有什么大事？”
　　“难不成你还不知道？”谢碧清了清喉咙，忽然凑近他大喊，“老皇帝死啦！”
　　拆信封的手猛然停下了，贺兰明月不可思议地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调：“什么？陛下……不是，皇帝死了，那、那——”
　　谢碧理所当然道：“对啊，他的太子即位了嘛。”
　　脑海中有一根紧绷的弦仿佛就这么突然“嘭”地一声断掉，他耳畔嗡嗡不止，难以控制地想：那意思是，高景现在已经是……皇帝了。
　　“命真好！”谢碧抠着指甲盖感慨，“听说那小皇帝比我还小一两岁呢，差不多的岁数人家就坐拥天下了，我还在这儿算账……哎呀，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贺兰明月下颌颤抖着，整个人都不知所措起来。他想高景的时候，心口的旧伤就会疼，好似从来没有痊愈，一直停留在某个记忆深处的雨夜。
　　用他的命去换太子之位，高景成功了，得偿所愿了。
　　可高景会愧疚么？
　　贺兰想到这又忍不住自嘲道：他怎么会愧疚。
　　低着头，他强迫自己不要再受影响，既然打定主意将这人从生命中剔除，就不要再问和他有关的半个字。
　　只要没见人，他就可以不计较高景对自己造成的伤害，三个月不行，三年不行，那三十年、五十年……
　　他总会忘记高景。
　　贺兰明月深吸一口气，将徐辛的信拆开，从里头掏出一张纸。
　　揉得皱巴巴的，他展平了，就着一盏油灯看上面的字迹：
　　“新春佳节，又逢更年换代，泓并未获准回洛阳朝见，不日即将出使柔然。他叫我在豫州演兵，已引起洛阳注意，恐有战事发生。近期你万不可踏入中原。另，豫王府有新的门客，泓唤他梅将军。”
　　若说前面贺兰明月心慌意乱看不真切，最后一句叫他头皮一麻，旋即站起身夺门而出。谢碧莫名其妙，在后头喊：“你吃火药啦？！”
　　他权当听不见，扑到李辞渊房门口开始砸门：“四叔，四叔！”
　　不多时李辞渊来开了门：“什么事？”
　　贺兰明月嗅到一股酒味也无暇数落他了，直接道：“徐将军来信，说豫王府最近有个姓梅的门客，我猜是梅恭。”
　　李辞渊听罢酒醒了大半，将贺兰明月请进屋里：“你再详细说说。”
　　他转述徐辛的话：“就提了这么多，再细节的我也不清楚。四叔，你当年告诉我的，你确信梅恭就是带头围城的人吗？”
　　李辞渊严肃道：“大哥二哥都死了，只有他，虽说随大帅押送到了洛阳城，我却始终不信狗皇帝会处置掉他。这一切都太凑巧了……难不成他也没听狗皇帝的话？”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是豫王派去的人呢？”
　　“不可能！”李辞渊断然否认，“豫王是大帅的表弟，他们少时关系就好，大帅多次提起豫王，逢年过节还总把豫王送他的礼品分给我们……但西军中确实没有那人耳目。”
　　贺兰明月沉声道：“真的没有么，你再仔细想想？”
　　李辞渊缄默良久才道：“豫王的母妃是大帅的亲姑姑，他当年为了避嫌，还做皇子时就对大帅说过两人莫要太过亲近，不然只会对贺兰一族不利。赵氏倒台后也依然如此，否则以他的身份、他与大帅的关系，要在西军中掌握话语权易如反掌。”
　　贺兰道：“这么说，你很信任豫王。”
　　“并非信任不信任的问题，我当年所见就是这样，他没有使过任何手段，甚至连朝政也不关心。”李辞渊见他眼神，按住他肩膀道，“明月，四叔知道你在他那儿受了委屈，或许人心会变……但我断不可能在大帅的事上欺瞒你！”
　　贺兰明月不服道：“那现在呢？说不定变了呢？我看徐将军的意思，陛下驾崩，豫王那边动作多得很。”
　　李辞渊道：“高氏自己明争暗斗，与大帅当年有关系吗？”
　　明月摇摇头：“我还是觉得太过蹊跷。不仅是从前，现在也很奇怪……为何梅恭之前不现身，如今皇帝驾崩就立刻出现？”
　　李辞渊被问倒，皱着眉，想不出其他的解释。
　　他们这些年少有提到当年之事，随着银州渐渐安稳，洛阳的消息匮乏，再加上李却霜的到来让他有了牵挂，一时间连李辞渊也暂时忘记血海深仇。可现在提起，沉重的气氛又蔓延开了。
　　梅恭是当年西军的内鬼，只要抓到他一定能问出来前因后果。可贺兰明月绝不能亲自去豫州，万一被发现，就算徐辛肯帮他……
　　他和高泓还有心结未解开，孤身一人涉险恐怕羊入虎口。
　　“等等。”贺兰明月灵光乍现，“我可以……试着联系陆怡，他或许并没有一同就藩，说不定就留在了洛阳。”
　　李辞渊疑惑道：“陆怡？就是你说的影卫队长，他不该是豫王的狗么？”
　　贺兰明月已经陷入沉思：“他另有……他和稷王关系匪浅，何况又欠我一份人情……我有法子了，谢碧上回不是托人带了年货回去么，既然现在都无事发生，说明洛阳并没有人盯着……”
　　“你要送信回京城？”李辞渊忙道，“会不会有危险？”
　　“让谢碧帮忙先找秦大夫，他有自己的门路。何况他儿子在做官，只要打听到豫王府中还有没有人就行了！我这就去——”
　　李辞渊喊：“可你就不怕被小皇帝知道了一路追过来吗？”
　　贺兰明月来不及回答跑着出门，他听见李辞渊的话，只有一瞬间迟疑。他说不清自己这个举动为了什么，单纯想找到梅恭？想联系陆怡？
　　还是想告诉高景……他活着？
　　这夜，塞北的雪停了，翌日暖阳高照，几乎有了一点春意。
　　谢碧按贺兰明月的意思把消息隐藏在一箱货物里，托人带往洛阳。他用的当年暗号，只要送去豫王府，陆怡在的话就一定能认出来他的意思，找不到也没关系，高泓不在，只肖说送错了就能蒙混过关。
　　货物往东而去，二月很快过完了，三月一到，贺兰明月没有等来秦大夫的回音，反而被另一个消息迎头重击，险些旧伤复发：
　　高景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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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依然是隔天更，特殊情况请假


第50章：玉门山嶂几千重（三）
　　高景死了的消息不从任何地方来，是他自己听见的。正因为毫无防备，贺兰明月始终觉得太过虚假，难以接受。
　　那天是个普通的晴日，塞北终于有了回春的迹象，贺兰明月要出门时被困在屋里一天一夜的飞霜朝他扑过来，勾住衣服不走。贺兰明月别无他法，只得带飞霜出门走走。在街上，他与茶摊老伯、布庄掌柜的女儿打过招呼，被街口王铁匠的儿子拦下要摸飞霜的翎羽，一切都显得和平常无异。
　　驿站设在银州城入口处，经过数年，陇右都督府派遣了几个信使与小官前来，方便他们日常通讯。贺兰明月刚抵达时没人看见他，只听见内中的小官和驿使聊天：
　　“前两年南楚归顺，我还道天下一统终于要和平了，哪知这才多久，又打起来！”
　　脚步一顿，正要开口的询问被贺兰自行咽下，他不动声色地立在门边开始听。飞霜不耐烦了，翅膀敲打着他的头，贺兰瞪了它一眼。
　　小官帮着驿使卸货，擦了把汗道：“怎么又打起来了？”
　　“听说是换了皇帝啦！那位豫王带着好几万人围了洛阳城，把小皇帝赶下了台……看来看去还是咱们小地方好，没啥纷争。”
　　“哎？可他们不是叔侄么？”
　　“叔侄怎么了？前朝连亲父子亲兄弟都有自相残杀的！”驿使叹了口气往外走，“要我说那王爷可真够狠，也不留人家一命，直接就杀了……过不了多久，新皇登基的诏书就要发到这边儿来了，你们也多注意点儿——”
　　他走到门口，多看了贺兰明月一眼，只觉得这人脸色发青，嘴唇也没有血色，看上去有股病态，朝内中道：“有人来了，出来招呼着，我先走了啊！”
　　小官连声答应，看见在门口靠着的贺兰明月，一愣：“这不是镖局的二当家么，又来问消息？我刚已经帮您瞧过了，今儿也没有！”
　　贺兰明月不作声，他用力抓住门框支撑着自己，牙齿有点打颤，仿佛突然失去了语言能力，如堕冰窟手脚冰凉。
　　小官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哎，二当家，您没事儿吧？”看一眼他抓着的地方，慌慌张张想掰开他的手，“要没事儿就赶紧放开，您快把我们驿馆的门框拆了都……”他抓着贺兰明月一根手指，正想办法，对方猛地松了力道。
　　他身形不稳地朝外走，踏下台阶时没站稳摔得半跪在地。肩上飞霜张开翅膀维持平衡，未果后轻鸣一声轻身飞起，在贺兰周围盘旋着。
　　小官正要去扶他，贺兰明月自己又跌跌撞撞地爬起来，顺着街朝前走。飞霜重新落在他肩上，贺兰明月抬手抱住了它。
　　只是那挺拔的身影突然变得狼狈而佝偻，叫人看了都难过。
　　“莫名其妙……”小官嘟囔了一句，自顾自地回到驿馆中开始收拾。
　　走在街上，飞霜不满意他一深一浅的步伐，啾啾叫了两声，贺兰明月低下头，看见自己那一跤摔破了裤管，膝盖处渗出血丝。
　　可他一点也没觉得疼，也毫无感知，只剩下麻木。
　　“换了皇帝”“把他赶下了台”“直接就杀了”“新皇登基诏书”……
　　这些词句像第一次听那么陌生，贺兰明月视野里仿佛突然一片空白，任凭有万千思绪此刻也全被锈住了，走路只靠本能前行。手也不是手，腿也不是腿，整个人都不属于自己，他的魂魄在飘着，俯瞰下去，却什么也看不见。
　　飞霜一声鸣叫，贺兰明月脑海中响起重物落地时的沉闷声音，紧接着前额磕到了哪里，他往右拐，又撞上一辆路边摊。
　　小摊贩说话，嘴唇一张一合，像鱼的动作。他站起身，木然地揉了揉前额，摸到一片破了皮的地方，手指的血痕也没让他回神。
　　他也成了一条鱼，湖水全部沸腾，他无处可去，无处可逃。
　　“直接就杀了”……
　　意思是，高景死了吗？
　　高景也会死吗？他不是一直独善其身、心思莫测？他不是帝王无情，八风不动？他不是为了一个东宫之位用任何人与物都能去交换？
　　他不是……机关算尽，未雨绸缪，对所有事都尽在掌握吗？
　　他怎么会死呢？
　　贺兰明月腿一软跪倒在街边，他双手撑着地面，视野里一片黄土渐渐地模糊，接着是落雨时那样，出现几个小小的濡湿的坑。眼泪来得措手不及，贺兰抹了把脸，感觉飞霜停在自己背上扑扇翅膀。
　　刚被他险些赚翻摊车的小贩凑过来：“哎，这位少年郎，你没事吧，怎么哭了？”
　　贺兰明月仰起头，对方递过来一张虽然简陋却很干净的手帕，他不好意思接，别过头哑声道：“我没事，多谢这位阿叔……”
　　“擦擦吧。”小贩宽容地冲他笑，“日子还得过，往前看，想开点儿，啊？”
　　他很想说几句感激的话，可喉咙却被堵住了。贺兰明月接过帕子潦草地一擦脸，粗糙质地刮得有点痛，却让他适时清醒。
　　是啊，日子还得往前过。
　　反正他都离开高景那么久了。
　　回到陇西王府，贺兰明月脸色还有点不自然，眼眶红红的。飞霜一进门就脱离了他的肩膀，飞到那棵白楹树上站稳了。
　　李辞渊在树下和谢碧对账本，见他回来招了招手：“明月，你过来看……你怎么了？”
　　贺兰明月尽量自然道：“什么？”
　　李辞渊疑惑望向他，半晌后朝谢碧使了个眼色。对方比他反应得快多了，不等眼色递到，跑过去勾住贺兰明月的肩膀，把人拖着往后院走：“对了，我还有个事儿要和你聊呢，咱们躲着点四叔，别让他偷听！”
　　“去你妈的！”李辞渊大声骂，“老子才不听！”
　　谢碧回头，朝他一挤眼睛。
　　待到关了院门，被谢碧按着在回廊下坐好，贺兰明月仍没什么表情，像一具灵魂出窍的行尸走肉，呆呆地盯着墙角米粒大的苔藓看。
　　谢碧顺他的目光看了眼：“你也发现啦，最近回暖太快，又比往年潮湿，王府都长苔了。”贺兰明月没吭声，谢碧在他身边坐了，鬼祟地一撞他肩膀：“不是去驿馆看有没有臭老头的消息吗，怎么这表情？”
　　“……”
　　“你这样不说话，”谢碧加重了语气，“我会以为臭老头出事了。”
　　贺兰明月听见这句，摇了摇头：“没有。”
　　谢碧：“但看你这样肯定有人出事了，你要不说，我可就胡乱猜啦？嗯……是徐将军？不可能，她好好呆在豫州，前段日子还给咱们寄了信。是你想联系的那位陆怡？应该不会，他还没给你回消息呢。我与你朋友圈子有限，既然如此只剩下了一个答案。”他瞥一眼贺兰明月，见对方依然要死不活，一狠心抛出杀手锏：
　　“宫里那位……那位把你折磨成当初那样子的，对不对？”
　　贺兰明月眼瞳跳了跳，他眼睛颜色浅，看在谢碧心里宛若天崩地裂一般剧烈的反应，越发证实了他的猜想。
　　他与高景的关系，谢碧是自己猜出来的，为此还挨了贺兰明月一顿揍，从后院追到前院，差点打上了房顶。也怪谢碧不会看脸色，把从商队里听来的八卦加工一番说给贺兰明月，那么刚巧就有关于那位太子的。
　　谢碧说太子阴晴不定，据说脑子不对，直到贺兰明月瞪了他一眼，他才慢半拍地想起当时此人被扔在东街，好像就是那太子干的好事。
　　但他们曾经到了何种地步，谢碧难以想象，却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从李辞渊那听来有关“公主”的绯闻后，突然开窍了。
　　从此这成为了谢碧和贺兰明月的秘密，轻易不敢提起。
　　这时他说出来，见贺兰仿佛一下子心都碎了，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测正确。他想了想，伸出手拍拍贺兰的后背：“哎……那什么，我也不会安慰人……就，这种事吧，它既然发生了，就已经回不去了，你自己也知道……”
　　“我知道。”贺兰明月说，声音居然很平静。
　　但他越平静，谢碧越心慌：“到底怎么了，他出什么事，残了？遇到难了？”
　　贺兰明月都不知道自己竟能把那几个字说出口：“高景他，死了。”
　　开了头，在谢碧的愕然中，其他的话就能顺畅继续：“我去驿站听见从玉门那边来的消息，豫王造反，打回了洛阳城……城破之后，新帝已经登基，从前那位自是被处死，以……以消除一切威胁。”
　　谢碧捂住了一颗砰砰跳的心脏：“贺大哥，你语气不对劲，你可别疯啊！”
　　“我疯？”他转向谢碧，深邃的眼，高挺的鼻梁和微微下撇的嘴唇，比起平常柔和笑颜多了一分冷冽，“我不会为他发疯的，我巴不得他死了。”
　　谢碧小声道：“真的么？”
　　贺兰明月话语虽轻却掷地有声：“高景害我差点死了两次，一次为他受罚，一次为他的储位，我早已不欠他了。他死了才好，死了我就没牵没挂。”
　　这不还是承认你牵挂他吗？谢碧别过头，没敢顶嘴：“那……你仇人死了，你怎么这么激动啊？”
　　贺兰明月被他说的某个字眼刺激，一反手抓住了谢碧：“仇人？”谢碧吃痛又不好提醒，面部扭曲，眼神活像在看神经病。
　　他只是仇人吗？贺兰明月想，喉咙又开始发紧。
　　恨他的时候他就是仇人，偶尔记起他的好，他又成了一个陌路人。
　　只有偶尔为那些旧梦惊醒时，念及贴在怀里温热的心跳、胡乱印在下巴嘴唇的吻和嗔怒时的眼角红痣……
　　高景才是那个意中人。
　　可如今呢？
　　任他如何想高景的位置，高景都再不会朝他笑了。
　　贺兰颓然垂下手，嘴里喃喃：“死了也好，他以为我死了……我们扯平了。”
　　以后若能黄泉相见，那就恩怨两清。
　　贺兰明月想着，控制不住地弯下腰捂住了脸。
　　过了两日的傍晚，李却霜从河谷回来——黑水改道后，银州城外还剩一条支流，这些日子贺兰明月指挥人种下牧草，慢慢地河道也拓宽了。
　　他在羊群堆里晒了一天，浑身都泛着红，可没急着去洗澡，先跑来找贺兰明月。
　　李却霜长腿一踹把门破开：“贺兰哥哥！你瞧我带了什么回来给你？”不等贺兰明月回答，他主人似的登堂入室，直接进了贺兰平时睡觉的小厢房。
　　当时大家搬入王府是托了贺兰明月的福，一致同意要把最大的东院留给他住。贺兰明月不肯，自己挑了靠近后方的一处小院子，四四方方的格局，能看见白楹枝条，平时无人打扰就很安静。
　　李却霜完全把这儿当做自己地盘，熟门熟路地拐过各种摆件，见贺兰明月趴在桌边，忙不迭地过去献宝：“贺兰哥哥，你干啥呢？”
　　“回来了？”贺兰明月与他招呼一声，继续写着那张纸，“我练字。”
　　李却霜跟听见太阳西升东落般诧异：“你那字不必再练了吧？咱们又不当文坛大家，回头义父见了又该数落我不用功念书，别写了，哥——”
　　贺兰明月头也不抬：“有个人嫌我字丑。”
　　李却霜问了句“谁呀”，也没真心想知道答案，他急哄哄地解开皮毛的外套，从怀里掏出一团灰色的毛茸茸：“快看这儿！”
　　一只小动物，刚从瞌睡中醒来，脱离了温暖的环境，不耐烦地哼了一声。
　　贺兰明月情不自禁伸出手，摸了下它的吻部。
　　“可爱吧？”李却霜骄傲道，若有尾巴都能翘上天去，“我今天下午就听见河谷那边一处草窝里有小东西在哼哼，听着可怜得很，跑过去看，就是它。腿被夹田鼠的兽夹伤了，挣脱不开，我就帮它解开再拿随身草药包扎过……我厉害吧？”
　　贺兰明月露出这几日的第一个笑：“厉害，你怎么带回来了？应该还给它爹娘。”
　　李却霜抱怨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看了半天不知是谁家的小狗跑出门去，附近又不见它爹娘，只好揣回来了。”
　　他见贺兰明月逗着那小家伙，献宝道：“贺兰哥哥，你喜欢就你养吧？义父那有只飞霜，我怕它见不惯，会打的。”
　　“我留着也可以，只一点不对。”贺兰明月看他，“你以为是小狗？”
　　李却霜茫然：“不然呢？”
　　贺兰明月抱起灰色的小毛团，举在李却霜面前。它的眼睛已经完全睁开，虽还蒙着一层雾，手脚也软乎乎不成样子，却始终立着耳朵。
　　“这是一只狼崽。”贺兰明月道，拿它的爪子拍李却霜的头。
　　※※※※※※※※※※※※※※※※※※※※
　　见面倒计时1/2


第51章：玉门山嶂几千重（四）
　　谢碧笑话他：“你这就叫左牵黄，右擎苍，美得很呢！”
　　贺兰明月单手搂着那只狼崽，没说话，李辞渊先在旁边忆往昔峥嵘岁月了：“谢小子你可别说，早些年鲜卑部落从游牧生涯时来的族徽。宇文氏用黑鹰，慕容氏用白虎……大帅那支贺兰氏，就是以狼为守护神。”
　　谢碧惊讶道：“那这只小狼岂非天降神明，是来护佑贺大哥的？”
　　李辞渊笑了笑，一扇他后脑勺：“你也跟着迷信了！不过当年大帅也有一只狼，叫破军，跟着咱们征战，后来独自跑了。”
　　“跑了？”
　　“破军和大帅不像驯化，反而主动来寻求合作的。大帅后来遇险，这鬼机灵大约和他通了心意吧，自行回了草原，二十年过去八成也寿终正寝了。”
　　谢碧摸着下巴：“还有这层关节？怪不得你们都说陇西王又叫‘狼王’。”他凑过去捏住狼崽的吻部玩了几下，被贺兰瞪了一眼才放手，饶有兴趣道：“贺大哥，你也给它个威风的名字？”
　　“名字？”贺兰明月低头，正与那双微圆的眼对视了个正着，分明是猛兽，小时候的目光竟能这么纯净，“就叫流星吧。”
　　就像陨星坠落般一下子出现的珍宝，他这么念道，又揉了下狼崽的伤腿。
　　谢碧摇头晃脑：“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也是好名字，我去找点碎木头和棉花给它做个窝！”
　　他说着就跑了出门，贺兰明月望向门外，目光柔软不少。
　　这天后，流星在贺兰明月的小院里安了家，它的后腿被兽夹所伤，城里的兽医重新包扎过，又用了点药，没过多久便活蹦乱跳起来。
　　它似乎是脱离狼群长大的，跟了人类没多久就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物种，并十分习惯地同银州城其他人家养的狗混到了一起。流星不认生，但胆子有点小，平时贺兰院里来一个人它就躲在角落不出来，等走了再委委屈屈地缩进贺兰怀里翻肚皮。
　　李却霜当时一语成谶，贺兰明月越看它，越觉得像狗。他意识到不能这样后，开始将流星带着出门训练捕猎。
　　这是个漫长而有趣的过程，他用流星的成长来开解自己，计算时间。或许叫慰藉，贺兰明月总归走出来刚得知高景死讯的崩溃。
　　新皇登基的诏书很快传到银州，但这地方依然没有派驻官员治理。李辞渊说或许这一代的高家人心虚，在中原把陇西描绘成了一片几座鬼城组成的荒芜之地，害得官员们蜷缩在玉门关内不敢前来。
　　贺兰明月无所谓，他和李辞渊一样巴不得这地方永远没人来，久而久之，银州就是他的小家园。
　　画地为牢也好，自甘堕落也好，贺兰明月不出去。
　　日子继续有声有色地过着，随着长大，流星越来越多地显露出了狼性。它依然只听贺兰明月一个人的话，可为了防止哪日没看住伤了人，不如把流星带去城外，走镖或者放牧都行，免得孩子怕它。
　　银州城的夏天来得晚，过得快，这一年直到七月都还隐约有寒意。又过了二十多天，到了河谷草原放牧最好的时候，贺兰明月决定去外面。
　　飞霜也要去，稳稳地停在他的马背上，贺兰明月无法，应了谢碧那句“牵黄擎苍”。
　　“你这次要多久回来？”谢碧倚在王府侧门边看他熟门熟路地清点要带的清水和干粮，“拿这么多，别不是得待到下雪吧？”
　　贺兰明月动作一顿：“我想去静一静。”
　　“还没过去？”谢碧问，他说得隐晦但两人都明白。
　　整座银州城的人贺兰明月几乎都认识，唯有谢碧和他分享了最深处的秘密，于是他不再瞒着：“差不多了，但每天路过驿站总会恍惚……可能我还是没办法接受，不是恨不恨的问题。”
　　谢碧嗤笑：“换个地方就能走出来？”
　　“不知道，我想试试。”贺兰诚实地说完，打了个唿哨，远处蹲在墙角的流星便朝他跑来。
　　流星已经有半人高了，还不是成年灰狼，但褪去了从前小奶狗般的娇气模样。它嗅到谢碧的气息，龇牙咧嘴了一阵，鼻子里发出呼哧声。
　　谢碧完全不把它放在眼里，仗着贺兰明月在还做了个鬼脸：“那你带儿子去玩吧，小星星是不是还没离开城里超过三天？”
　　“嗯。”贺兰明月跨上马，“正好能去远一点的地方，顺便看看黑水改道。”
　　谢碧忧心道：“那你当心点儿，夏天来了，柔然那边的蛮子也预备南下……边防军拿钱不干活放任他们四处掳掠，万一碰上他们，远远的你就赶紧逃！”
　　贺兰明月朝他一笑：“我有分寸。”
　　言罢吹了声口哨，飞霜回以一声长鸣跃上苍穹，远远地前方领路。贺兰明月策马而去，没忘给谢碧留话：“跟四叔说一声，飞霜跟我去了——”
　　“知道啦！”谢碧追出门，一直目送他拐过长街。
　　他惴惴不安往镖局的铺面走，边走边自言自语道：“要说每年都有这么几回不在城里，怎么光这次心里跳得厉害……呸呸呸！贺大哥吉人自有天相，这次去也定然无事发生，能平平安安回来……”
　　事后谢碧想，自己真是长了一张乌鸦嘴，怕什么来什么。
　　贺兰明月去了牧场的第五天，李却霜照常到城门外武场跟着练枪法。
　　他义父当年在军中虽谋略比不过其他经验更丰富的将领和军师，那一套枪法是陇西王亲传，后来又改良过，招式简单却致命。李却霜第一次见他演练便喜欢上，原本没什么习武的念头也变了，成天兴致勃勃。
　　休息时分，李辞渊被段六喊走了，叫他们自行操练。他一走，没人管得住李却霜，他大大咧咧地往高台上坐了，两条腿垂着，从怀里掏出片白楹叶子呜呜地吹。
　　荒腔走板的曲调吹到半截，在一声跑调的干瘪尾音后停止，李却霜站起身。
　　台下一个民兵发现他的异常问：“怎么了，霜儿？”
　　李却霜指着入城的官道：“来了好几辆马车！”
　　民兵挥挥手道：“嗨，马车有什么稀罕，那些成群结队的南商不就喜欢坐马车？娇气，别瞧啦，你偷懒，一会儿小心我告诉你爹。”
　　“滚！”李却霜才不怕他，单手一撑便从几尺高的台上落地，“那马车我总觉得和以往所见不同，去瞧瞧啊！”
　　民兵在后头喊了什么他装作听不见，一路跑到了城门口守株待兔。
　　那几辆马车从黄沙漫野中出现便落入了李却霜眼中，他们好像不赶时间，走得很缓很慢，生怕造成任何一点的颠簸。这段路被他们走出了时间的长度，李却霜不时探头去看，错觉这些人只是海市蜃楼，永远不会靠近。
　　就在他等得快没脾气，马车终于抵达了城门口。银州无人守卫，自然也不需要递交度牒，赶车的是个戴着半边铁面罩的男人，他跳下车，看见歪在一边的李却霜。
　　“这位公子，”他彬彬有礼地抬手行礼，“请问此处没有官兵么？”
　　李却霜生平第一次被人如此尊重地称一声“公子”，受宠若惊，站直了，也像模像样地给那男人回了一礼：“你好，没有。”
　　男人看不见表情，但那双眼难以抑制地惊讶了一下：“那请问城中有客栈么？”
　　“有一家。”李却霜吐掉嘴里叼着的那根草芽，“我带你们去吧，那家掌柜是个油嘴滑舌的吝啬鬼，遇上生人非得敲竹杠。”
　　男人道：“稍等。”
　　他去和坐在里面的人说话，前面车帘厚重，只露出一条缝，浓郁的药香便飘出来散在空气里，李却霜揉了揉鼻子。
　　他们不知说了什么，声音又小又轻，像话本中形容的权贵。李却霜少时流浪各地，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察言观色水平一流，光是这一个行为，他便能笃定车内坐的肯定不是一般商户，最起码也得是个肥得流油的富商。
　　但富商会坐这么不起眼的马车吗？
　　戴面罩的男人很快回来，他见李却霜一直盯着自己的面罩，温和笑了笑，抬手摘了，露出下半张脸，是个剑眉星目、笑意粲然的美男子。
　　若光是如此还不足以让李却霜惊讶，毕竟他成日对着贺兰明月，再英俊的人也看腻了。可眼前这人的气质与他的贺兰哥哥完全不同，举手投足间有种天生的傲气，虽然谦逊却绝不卑微，也不带丝毫谄媚讨好，一看就非是普通人。
　　他看呆了，直到那男人朝他比了个“请”的手势：“劳驾。”
　　李却霜转过身，像根木头地往前走。
　　男人与他并肩而行，身后赶车的成了另一个，一样的铁面罩，最普通的布衣也掩饰不过身上钢铁般的肃杀。
　　“公子是这儿的人？”男人笑着问，李却霜点了头，“我姓林，你可叫我林大哥。可以告知如何称呼吗？”
　　李却霜说完名字，挠头道：“你怎么主动介绍自己，我又不和你做生意。”
　　林大哥道：“我们会在这儿停留很长一段时间，说不定哪天还要频繁打交道。出门靠朋友，何况你这样善良热心的少年不多，结交一下总是好的。”
　　李却霜尚未回答，车内突然传出一声低笑——那声音清晰传入李却霜的耳朵，他浑身都短暂酥麻，整个人要被牵着走了似的轻飘飘地，好像快飞起来。他情不自禁扭过头，车帘盖得严严实实，才突兀地惊醒：那是个男人的声音。
　　见他诧异，林大哥解释道：“那是我的主人。”
　　简单的几个字让李却霜思绪放飞，面前气度不凡的男子只是个仆从，那车内的“主人”该是什么样子？
　　“却霜，可以这么叫你吗？”林大哥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没有任何肢体接触，李却霜无端有点面热，“城内是不是有个镖局？”
　　提到镖局，他的思维总算清晰：“你们来找镖局？也是，往西走的商队只要路过银州，九成九都需要镖局护送——你们往西域还是北方？现在北方不要去，蛮子快南下了。”
　　“要过几天才知道。”
　　李却霜“哦”了声，明白这队人不是自己惹得起的，收了要与他攀谈的心思，专注把人领去客栈。
　　摆平掌柜、入院内安顿时他都跟着，可那车上的人却始终没下来。
　　林大哥走到他身边，从怀里掏出一个物件递过来：“却霜，谢谢你帮我们的忙，一点小东西不成敬意。”
　　李却霜接过，展开一看差点吓得把东西摔了：那是一枚白玉做哨子，蝉的形状，连翅膀上的纹路都纤毫毕现，他不知细节也能肯定并不便宜！
　　“这……这我不能收，太贵重了，我爹知道非打死我不可。”
　　“没事儿，你拿着，往后或许还得你帮忙呢。”林大哥又笑了，他长了一双笑眼，表情带着能惑人的力量。
　　他握住李却霜的手，让人收下那枚哨子。不容置疑的动作，带着薄茧的手掌，相触时仿佛过了电，李却霜低着头默默地将哨子揣进兜里。
　　林大哥声音温温柔柔的：“对了，还想跟你打听个人。”
　　脑海中警铃大作，李却霜扬起脸，对方态度分明春风和煦，他反而手脚都开始发凉，磕磕巴巴道：“我……我不一定认识……”
　　“你认识镖局的人，那应该听说过。”林大哥笃定道，“有个叫贺兰明月的是不是在这儿？”
　　那一瞬间，李却霜后退一步脱口而出：“你们来寻仇？”
　　林大哥听了这话不恼，慢条斯理道：“我们不是仇家，是故人。他见了我主人也许会很高兴，也许会愤怒，但这与其他人无关。听你的口气是认得了，那他现在何处，你愿意指一条路么？”
　　反正贺兰明月不在城里，李却霜瞟了眼客栈的后院门，不知何时被那些铁面罩把守住，他差点万念俱灰，握紧了手：“贺兰哥哥不在这儿。”
　　马车内开始咳嗽，接着有女人在安抚，李却霜刚想看那边，听见林大哥道：“不在？小孩儿最好别撒谎，就算你今天骗了我们，我明天也照样能找到他。”
　　“你找他到底为了什么？”
　　“无可奉告。”林大哥盯着他，“谢谢，却霜，你是个好孩子。”言罢，那双星辰般的眼里闪过一丝悲悯，手指伸向腰间的刀。
　　李却霜浑身动弹不得，惊愕地睁大了眼。
　　车内忽然说：“住手。”
　　出鞘一半的横刀重新收回去，车内人轻轻叹了口气：“这小孩儿认识他的，放人走吧，我不想让他更恨我。”
　　一切重归平静，李却霜不知他如何走出的院门，又是怎么走回了家，他满脑子都是那个声音，那声笑，还有最后一闪而过的刀光——
　　他才意识到自己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客栈院中，马车里的人还没下来。
　　方才笑容和煦的护卫表情立刻冷了，目光与神情都盛气凌人。他守在马车边，隔着一层帘子，内中传出了带着笑意的声音：“林商，看不出来你还挺会哄孩子？”
　　林商当即单膝跪地：“属下知罪。”
　　车内掀开帘子的一条缝，半跪的的护卫立刻靠过去，听他道：“人多容易招来不必要的麻烦，留一两个嘴严的，其他人回关内去。”
　　“是，陛下，属下立刻去布置。”
　　“现在这局势叫陛下不合适，换个称呼吧。”
　　林商颔首：“是，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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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面倒计时1/1


第52章：玉门山嶂几千重（五）
　　“不好了！不好了！——”
　　李却霜跌跌撞撞地跑回镖局，正赶上他爹和谢碧都在，他连口水都没喝，撑着膝盖喘粗气，稍微喘匀了呼吸，抬头便是一句：“有人来找贺兰哥哥了！”
　　谢碧不知想了什么，脸色一变：“就说不在！”
　　李却霜道：“我是说了不在啊，但总觉得那些人不会轻易放过……银州就这么大，能干什么？如洗哥你快拿个主意！”
　　他说得颠三倒四，谢碧也没听懂，一脸懵圈望向李辞渊。李辞渊到底比两个小年轻有经验，无奈地抄起手臂：“你慢点儿，遇到谁、问了什么、长什么样坐什么车在哪儿住下了，好好回忆。”
　　李却霜按着太阳穴，生怕错漏了任何细节，刚说完在客栈住下，镖局守门的老伯拿着扫帚站在门外：“大当家，外头有人找此间管事的。”
　　李辞渊随口问：“男的女的？”
　　通常来镖局做生意的都是男人，这次老伯却说：“是个漂漂亮亮的大姑娘。”厅内三人都愣了，老伯开了句玩笑：“大当家，你也走桃花运啦？”
　　李辞渊看向谢碧，对方一耸肩示意与自己无关。他干咳一声，把挽上去的袖口放了，稍微整理了下仪容才往前院走。
　　他刚离开，后头爆发出两人前仰后合的笑声，谢碧捂着肚子：“哎哟，这事儿好玩了。”
　　李却霜笑了两声又开始犯愁：“如洗哥，找贺兰哥哥那几个人怎么办？”
　　谢碧倒了一壶茶，闻着香，悠悠道：“慌什么？他现在不知道在哪儿，联系不上，也不定何时才回来。我们找不着，那几个人就能找到？”
　　李却霜一听觉得在理，一颗心终于放回肚子里了。
　　前院，李辞渊手足无措，挨着凳子坐下清了清嗓子：“来……来给这位姑娘看茶。”
　　银州城里的女人大都是草原上长大的，泼辣，干练，就像段六嫂，男人出门在外时能顶整片天。豪迈有余，温柔不足，平日阳光灼热晒得鹅蛋脸上红扑扑的，看久了虽是别样的美，但男人总会幻想小桥流水人家的江南闺秀。
　　面前的女子看不出年纪，比十**岁多了一分韵味，又比二十五六更添几丝纯情，娉娉婷婷地站在那儿，一袭鹅黄色的衣裙并浅色披风，发髻整齐，耳垂点缀的珍珠如同锦上添花。
　　她含着笑，问：“能坐么？”
　　“啊？啊……请，请坐。”李辞渊差点没跳起来。
　　他都说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没接触过这种姑娘，对方好似说话都是软绵绵的，大声些都能将对方吓着了。
　　待到那姑娘落座，李辞渊放轻了嗓音：“姑娘怎么称呼？”
　　“娘家姓单。”姑娘掩着嘴饮了口茶，漆黑的眼含情脉脉，“家里主人叫我阿芒。”
　　提到“主人”，李辞渊回过了神，他切入正题道：“单姑娘来咱们镖局是为做生意？自家商队还是私人物品？”
　　阿芒道：“不与大当家做生意。大当家可记得半年前往碎叶国的商队中有一个南商？”
　　李辞渊想了想，道：“确有其人，我记得是姓季。”
　　“季老爷能平安回到润州，多亏了富通镖局那两位大人保护。”阿芒福了福身，道，“只是分别得匆忙，有一样暂托二当家保管的东西忘在他那儿了。今次小公子恰好路过贵宝地，顺便替老爷讨回来，不知大当家能指点一二么？”
　　镖局中只知大当家姓李，二当家姓贺，至于其他称呼没人在意，故而也传不开。
　　她说得面面俱到，再加上商队确有其人，李辞渊虽心下疑惑，见着礼数周全的女子暗想：霜儿说的找明月那些人，难道就是他们？
　　“啊……是什么东西？”
　　阿芒为难道：“这，主子的嘱托，我只是转述而已，个中细节又怎会知道？”
　　李辞渊不敢贸然吐露贺兰明月下落：“今天……犬子在城内遇到一队陌生人也是寻找二当家，他受了不少惊吓。这会儿我见姑娘是讲道理的人，可否能透露您与犬子见的那群人是什么关系？”
　　阿芒端着茶杯差点摔了，惊讶道：“还有旁人？我与公子是自行前来的，就一辆车一个护院跟着……令公子恐怕弄错了吧。”
　　她轻言细语却十分肯定的口气，李辞渊疑惑片刻，见实在没有异常，松了口吻：“实不相瞒，我们镖局走南闯北惯了，对陌生人难免有些警惕，为防寻仇。”
　　故意把“寻仇”二字咬得重，阿芒却置若罔闻，轻轻笑了：“远日无怨，又有护卫之恩，怎会对他不利呢？”
　　她说得诚恳极了，李辞渊终于放下戒备：“他不在城中，我们也联系不上。”
　　“哦？”阿芒眼神发亮，“不打紧，大当家可知去了哪个方向？”
　　“边境的河谷牧场。”李辞渊大概说了位置，“那地方由二当家独自开辟出来给附近的牧民放羊放牛，他偶尔夏天也到那儿散心。可那片牧场前后地形复杂难以得知准确位置，何况现在蛮人开始活动，几位若是不急，就在城里等一段时间他就回来了，此时贸然去边境恐有性命之忧。”
　　阿芒轻轻颔首：“多谢。”
　　她得了消息，站起身同李辞渊告辞，转身离去后，她好似忽然记起了谁的叮嘱：“大当家，能问一句……这些日子，他过得好么？”
　　“嗯？”李辞渊不明所以，接着笑了，“你瞧咱们银州城现在称不上繁华但大家的日子也有声有色，都是他的功劳，姑娘以为他过得怎样？”
　　阿芒闻言郑重朝他施了一礼，这才提着裙角离开。
　　目送她消失在门口，李辞渊笑道：“这小子，真是有两把刷子，走到哪儿都有姑娘喜欢！”他把剩下茶水提起来，往后院找李却霜算账了。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出银州城往北五十里有一处谷地，蜿蜒河流从中淌过，所经之处水草丰茂，适宜畜牧。草坡平缓，狭窄地伸出去前后共有约十里地，再往远处靠近柔然领土的地方，便能看见阳光下明亮的黑水。
　　草坡上，几顶白色的简陋帐篷错落，不少身着胡服、牵着马的牧羊人或坐或站在帐篷附近。眼下到了饭点，有两人生火热饭，弄好后，个高的那个推推个矮的，指向河边坡上躺着的青年男子：“快，给二当家送过去。”
　　个矮的端过去时没打扰他，放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就走了。他知道对方能明白，何况不远处卧着一条懒洋洋的狼。
　　躺在草坡上的青年双腿叠在一处，手臂撑在后颈下，面上盖了张布遮挡正午时分太过炽烈的阳光。他头顶盘旋一只蓝黑猎隼不时发出高亢的鸣叫，显然为能出来放风欢喜，而那条狼一动不动，眼睛极亮。
　　贺兰明月没睡着，他这么躺着能听见流水的声音。
　　他为了寻求内心的解脱才来到河谷，这里安静，没有复杂的事需要操心。他成天除了骑着马巡视一圈，更多时候就躺在草坡上放空发呆。
　　大自然有某种治愈的力量，心上旧伤，身体残缺都能在这儿找到答案。
　　如谢碧所言，他就快要“走出来”了。等结束这一次的放牧回到银州城时，贺兰明月相信他能够继续往前走。
　　昨日有一队柔然人路过牧场，嚷着要他们给柔然上贡。这说法新鲜极了，且不说此地虽在边境到底是大宁领土，规矩立得前言不搭后语，颇有种“不送东西就开抢”的风格，贺兰明月不愿和他们起冲突，送过去二十只羊。
　　牧场说出去大家共用，谁都能进来，归根结底是他的产业。不止是牧场，还有镖局——李辞渊是不会和他抢的——王府那块地皮，包括银州城他授意下开设的大小商铺，年底都要给镖局交一笔钱。
　　李辞渊在银州很有些公信力，他说贺兰明月帮忙打了水，解决了银州最困难的问题，又提出建议把铺面分给所有人，老百姓就服了他。
　　铺面，也是早些年陇西王府的遗产。贺兰茂佳死后贺兰氏一族彻底搬出了银州城，只剩下些老人还坚守着祖产，多亏于此，他这些年能衣食无忧。
　　羊群损失二十只，还不知道那些柔然人会不会再来，如若再来，又当如何……
　　贺兰明月闭着眼睛想，细数手头有多少兵，当他意识到近日新加入镖局和李辞渊民兵队的人数已经足够形成一支小型军队的时候，突然慌了。
　　银州一线四百里都是三不管的地方，他若想，确实能够形成自己的武装。
　　但他要这么做吗？
　　高泓当了皇帝，这时搞出一直不伦不类的军队，看上去就像要给高景报仇。贺兰明月想着，翻了个身，立刻把这念头放下了。
　　流星跑过来想蹭进他的怀里，狼身上有很重的兽类膻味，贺兰明月嫌弃地指了指不远处河流，叫它往那边去玩。
　　狼崽跑远了，贺兰明月才坐起来准备吃饭。
　　牧民的饭做得不算好，能凑活过日子，比干粮要强。他没想到这季节有了几户牧民长住在河谷，原本准备好的干粮就没了吃的时候，阿大天天要给他煮饭，贺兰明月一开始还推辞几下，后来争执不下，恭敬不如从命了。
　　羊群逐水而来，流星没事做追着它们跑，贺兰明月知道它不会真的把羊赶跑，就安静看热闹，用这滑稽的场面下饭。
　　他剩了点肉掰了一半给飞霜，余下的并一块干粮都给了流星。狼崽从小吃人的东西吃惯了，偏爱熟食，看着凶，不会轻易为了点口腹之欲伤人和牲畜。
　　做完这一切，贺兰明月站起身把碗给阿大还回去。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辆车，朝河谷前行。先看见他们的是飞霜，它闪电般窜回贺兰明月的肩上，接着伸长了脖子一声嘶鸣。
　　“怎么了？”贺兰明月弹了下它的嘴。
　　飞霜扑着翅膀，站到马头。意识到它的动作并非一时兴起，贺兰明月收了浑身轻松，翻身上马，对投来关切目光的阿大兄弟二人道：“飞霜发现了什么东西，我去看看，你们在此不要轻举妄动，看好羊群。”
　　得了肯定的答复，贺兰明月一声口哨，与羊群玩得不亦乐乎的流星立刻训练有素地窜出来。灰狼追赶猎隼在最前头，他抖了缰绳策马迎上。
　　出城后，牧场和商路是在同一个方向但却早该分开了。此处不常有商队前来，贺兰明月疑惑之余，见那一辆马车又觉得不像商队。
　　他打了个唿哨示意流星停下，灰狼在前方弓起背，尾巴直直地向后伸，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飞霜也不安分，不时朝那马车掠一下，好像在提醒他来者不善。贺兰明月见它们反应，心里一沉。
　　胸口的旧伤早就愈合，有老秦的药方他这几年温养着也再也没痛过，可现在贺兰明月见那辆马车越靠越近，握紧了缰绳往前小跑两步。
　　飞霜降落，贺兰明月抬起小臂让它站稳，紧接着他看清了赶车人的容貌——
　　手臂难以置信地一抖，飞霜跳到了肩膀上。
　　贺兰明月的手摸向了挂在马鞍边的箭袋，他背后那把弓沉甸甸地，在确定了自己没看错后心口一抽，指尖情不自禁地扣过铁弓。
　　马车停在十步之遥的地方，贺兰明月没有动，赶车的人先一步跳下来。他的步子坚定而缓慢，分开连天碧色。
　　破空声响，白羽箭扎入他靴尖咫尺之地。
　　贺兰明月拉开弓，下一箭已在弦上。
　　他听见自己强行冷静的声音，道破那人的身份：“林卫队长，再往前走半步，就叫你血溅当场。”
　　林商抬起手臂给他看自己并未佩刀，他往旁边侧过身，一言不发，让出身后的马车来。后方，鹅黄衣裙的女子走下车。
　　一阵风过，草发出簌簌的声音，她站在那儿，望着明月，半晌没有开口。
　　持弓的手缓慢放下，贺兰明月睁大眼，竭力忽视鼻腔一点酸楚，声音变了调：“阿芒……阿芒姐姐？”
　　一声“姐姐”出口暗示他们关系并未有所改变，阿芒彻底绷不住了，两手捂住脸蹲在了膝盖高的草丛里，她埋着头，肩膀抖得厉害。
　　贺兰明月内心有所触动，他毕竟和阿芒无冤无仇也没料到会在这儿见到人。翻身下马，他反手把长弓挂在了鞍边，让流星和飞霜都不要动，自己走过去。
　　步子先开始犹豫着，然后越来越快，到最终点几乎有了小跑的意思。
　　“明月！”阿芒喊了声，接着再无法忍了大哭出声。
　　贺兰明月半跪在阿芒身边，抬手按上她的肩，感觉温热的体温和她控制不住的哭声，这才后知后觉：阿芒是真的。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他脑中猛地钝痛，抬起头，不可思议看向那辆车——
　　“高景没死？”
　　下一刻，车内响起了他曾无比熟悉的声音：“没死。”


第53章：多情谁似南山月（一）
　　河谷中，一辆不合时宜的马车立在草坡上相对平缓的地方。四野空旷而安静，不时有远处羊群跑动传来，应和着牧民一两句歌声。
　　草色连天涯，都是贺兰明月再熟悉不过的场景，他却如芒在背。
　　那句话一出当即佐证了他的某种猜想，尽管突兀而离奇——
　　他不是没想过高景可能活了下来，毕竟死不见尸，他也只听见高泓篡位的消息，但豫王此人贺兰明月了解一些，心狠手辣的笑面虎。高景受制于人，活下来已属不易，怎能再逃出洛阳？
　　隔着一道单薄车帘，贺兰明月垂头盯向靴尖，始终不肯伸出手。
　　阿芒见他模样，立刻想解释：“明月，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一路走来，他——”
　　“别说了！”贺兰明月低低地吼。
　　她的诉苦将从前的记忆全部都硬塞过来，本是最不愿意触碰的伤疤就这样赤裸裸被掀开了。贺兰明月摸向旧伤的位置，那儿撕裂的疼痛还历历在目提醒着他曾经恨过。
　　而车里的人自从那两个字后没再言语，明白他们之间多说无益。
　　阿芒看一眼安静的车帘，望向贺兰：“三年过去……为当日之事，你还在怪他吗？”
　　她终究偏向高景，贺兰明月缓了口气道：“若是阿芒姐姐自己到了这儿，你于我是故人，我自当好好安顿。但……归根结底……我从不认识高景，今后也不想同他有任何瓜葛。”
　　“你……可他……”
　　“告辞。”
　　他说到此处，转身走向自己的马，疾驰两步听见背后马车转向动静。
　　勒住缰绳，他停在了原地。
　　那种分裂感再次出现，贺兰明月掌心被粗糙的马缰摩擦出一丝痛意，他仰起头，炽烈阳光将草坡照成一条绿色的河流。
　　“我只看一眼。”贺兰明月这么想着，扭过头。
　　车帘随着行使的颠簸左右摇晃着，阿芒鹅黄色的衣裙露出一个边角。
　　他自嘲地笑了，暗道：你在这儿可怜巴巴地上演什么目送戏码呢？他根本不在意，他怎么会对你有旧情？全都是利用而已。
　　利用、欺骗、算计……
　　高景早就承认了，贺兰明月，你不要自欺欺人。
　　身边流星舔着爪子，贺兰明月正要喊它出发，那边车帘忽然掀开来了。
　　远远地，只有一只素白的手在阳光底下几乎晃花了他的眼睛。逆光的缘故马车内黑洞洞的不真切，贺兰明月瞥见车帘掀开，又很快被风吹了一下立刻合拢，短得真就如同一个须臾，他终究谁也没见到。
　　流星不耐烦地从喉咙里发出催促的声音，贺兰明月心头那点说不清的希望彻底熄灭，他重新抽了一鞭子：“走吧。”
　　上元节的喧闹与灯影犹然在目，他有一次后悔过离开，结果却是被高景亲手推入死地。如今他好不容易挣脱开那些回忆，终于过上了自己喜欢的生活……
　　向前走，别回头了。
　　别再回头了。
　　谷地循草坡而下，还是离开时的模样。面对阿大的疑惑，贺兰明月解释说是两个迷路的行人走错了，便自己坐回原位。
　　羊群从他面前不远处跑过去，流星没了追逐的兴趣，或许看出他心情不好，安静趴在贺兰明月身边，一颗硕大的狼头就搁在他肚皮上。贺兰明月被它压得烦，手却忍不住挠了挠流星的下巴，它立马幸福地眯起眼。
　　“你这怎么像狗。”贺兰明月笑着骂了一句。
　　笑到一半他又止住了，没来由地想到当年的自己，也是对方什么脸色都不管地要去和他亲近，这种丑态在对方眼里活该也只是一条狗。
　　既然是狗，又何必在意感受？高兴了赏点甜头，有别的利益就一脚踢开。
　　摸着流星厚实皮毛的手指紧了紧，半大灰狼龇牙咧嘴，差点一口咬在手上。贺兰明月骤然清醒，低声说：“对不起。”
　　都是痛过的，谁又跟他说对不起呢？
　　持续好长时间轻松心情就这样被无端破坏，贺兰明月眼底深沉，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身下碧草。他忍不住思考阿芒一行人，若之前还能说已经无力回天，不能遇见，所以漠然对待，这时人都找上门……
　　带着林商走到这儿来，该不会对谢碧他们不利吧？
　　高景是这样的人吗？
　　未必做不出来。
　　从白天想到了黄昏，眼看天都黑了，贺兰明月仍是没法干净利落地忘掉。他认命地想：我只是回去看四叔有没有麻烦，至于高景，管他作甚？
　　草草收拾东西自牧场出发，平时骑马要走近一个时辰，这天他却很快就看见银州城大门。一路上没有那辆马车，贺兰明月猜着高景是不是其实已经走了，他脚步有点犹豫，居然难得觉出一丝“近乡情怯”的味道。
　　转念一想，“我又在躲什么？”便再次坚定起来。
　　已到了夜幕低垂的时候，街道无人游荡，偶尔路过一队民兵，各家各户都点亮了灯。马蹄声尤其清脆，贺兰明月一路直奔王府。
　　他从后门进去，不想惊扰了已经歇下的佣人。经过谢碧的院子，贺兰明月略一踌躇后敲了他的门。
　　突然就回了城的贺兰明月让谢碧也吓了一跳——往次他总会先给个信儿——他把身上还沾着草屑的人让进去，还未开口，贺兰明月问：“这几天有没有出现可疑的人？”
　　“你啊，半夜偷摸钻进我院子，吓死人了。”谢碧张嘴胡说了一句，见他并没笑意，收起了玩闹心思，“有，来找你的。”
　　贺兰明月随手端他桌上的酒喝了口：“他们找到河谷去了，怎么回事？”
　　谢碧一愣：“前天……有个姑娘来找四叔说了同你的交情，四叔指的路。哦还有，霜儿说他在街上被一队戴铁面罩的人威胁，差点没命，但最近银州城没出线过铁面罩，大约已经走了——你见过了？”
　　“嗯，是宫里的人。”贺兰明月将酒杯重重一放，“此事你先不要告诉四叔，若他问起，就认了那姑娘……对他说的话，是有交情。”
　　谢碧先应声，斟酌他神色后道：“你没事吧？”
　　贺兰明月抬起头：“嗯？”
　　“从进门就不太对劲！”谢碧端着凳子在他面前一屁股坐下，直视贺兰明月那双灰色的眼睛，“以前你什么样儿我没见过，落魄的，意气风发的，神采飞扬的……我还见过你哭呢！喝多了那次，醉得不省人事，忘啦？”
　　就是这时他念叨高景的名字被谢碧听了去，自此连取闹带安慰地成了密友，贺兰明月要打他：“不准提那事！”
　　“哎，说错啦，凡人才叫哭，我们明月是美人垂泪梨花带雨。”谢碧言罢立刻挨了一脚，他夸张捂着小腿，看贺兰却充满宽容，“所以……刚才愁眉苦脸的，为什么？”
　　贺兰明月讪讪收回腿，避开谢碧视线：“他找来了。”
　　话音降落，谢碧差点摔了酒坛：“什、什么？谁找来了？是不是豫王那坏心眼儿还是没肯放过你，查出来了？”
　　“真是豫王倒好。”他改不了称呼，摇了摇头，“我以前不信死而复生。”
　　谢碧动作停滞，贺兰明月没看，自言自语般小声道：“可若他知道我的行踪那一刻，恐怕也是一样的心情吧……他来银州城了，你别告诉四叔。”
　　谢碧声音猛地大了：“不是吧！你还护着他，还在为他想，贺兰明月你长点儿心吧！”
　　“我没……”
　　“那最好是。”谢碧没给他解释的余地，站起来要把人轰出去，“只要你别犯蠢，还记得当年被谁害到伤那么重，其他的随便你折腾，我也懒得管！滚滚，回你自己院里去，我这儿算账呢——”
　　贺兰明月瞥过他空无一物只有酒坛的桌案，被推着走出去前单手撑住门框，回眸认认真真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谢如洗。”
　　谢碧门关到一半：“叫你爹干什么？”
　　“多谢。”贺兰明月轻描淡写地在他头顶一拍，“还有，想给我当爹最好先活到我爹死时候的岁数，少喝点儿吧。”
　　“你……”
　　谢碧还没骂出口，贺兰明月一笑，替他关了门。
　　谢碧这句提醒先不论是否行之有效，贺兰明月当天晚上他奔波回来本就疲倦，回到房中立刻睡着了，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
　　去草原时贺兰明月穿胡服，再加上本就深邃的轮廓几乎就是个异族人，他醒来后见铜镜中人衣衫不整，突然觉得自己太磕碜。
　　贺兰明月打开柜子，从底部拖出一件从没穿过的靛蓝窄袖圆领袍——这种服饰平时老百姓是很少人穿的，李辞渊专程差人给他做无非也希望他有件拿得出手的衣裳。配六合靴，束郭罗带，腰间一把弯刀几枚小箭，再将平时的发辫打散，全部工整地束起，以一根样式最简单的桃木簪固定。
　　靛色深沉，他肤色白，换上后竟有焕然一新之感，又总令他想起那些日子自己似乎也总是这样的一身装扮，佩剑护在高景左右。
　　长叹一口气，贺兰明月不习惯般将袖子挽起腕骨以上，这才提刀走出门。
　　大厅中只有几个请来帮忙的佣人，因为不是家仆奴隶，他们见贺兰明月就招呼，管家的姑婆笑了：“二当家今天穿得俊啊！”
　　“那可不是嘛，要在大地方恐怕就……那什么，车上扔水果啦！”
　　“掷果盈车，我没有这样的福气。”贺兰明月笑了笑纠正她的说辞，“几位婆婆辛苦了，我四叔一早就出门了吗？”
　　管家姑婆道：“大当家早晨饭都没吃，不知在急啥，莫非镖局出事儿啦？”
　　贺兰明月心头一沉，现在但凡有风吹草动他总要和高景联想在一起，面色也跟着不太好看：“我去瞧瞧。”
　　夏日，塞北总是艳阳高照，但并不炎热，风大的时候甚至有点凉意。贺兰明月没骑马，匆匆绕过三条街就抵达了镖局门口。一如既往地有两个人站在外面，旁边停着几匹载满货物的骆驼，贺兰明月眉头一皱。
　　“这是怎么回事？”他指了指骆驼，“有人要往西域去？”
　　看门的道：“三个月前在西北的那一镖，如今从柔然平安回来了，带了东西来感谢大当家。”
　　贺兰明月想起是有这么回事，那人还是个西域的高鼻子，讪笑一声。
　　他草木皆兵，把一切不太平常的东西都归咎于自己心乱，这时碰了壁才醒悟原来没那么多风声鹤唳，只是他看得太重。
　　踏入镖局前院的那一刻，贺兰明月仍有反省之意，直到他抬起头，看见了站在门边手握横刀的林商，脚步猛地停住了。
　　草原上毕竟看得不太仔细，这时自己一身崭新的衣裳与半旧裘衣形成鲜明对比，更令人觉得他刻意。
　　错肩而过时，林商忽道：“那日吓着你认识的小孩儿，对不住。”
　　贺兰明月知他说的或许是李却霜，偏头恨道：“你若有诚意就该亲口对他说。”言罢不管林商神情，径直入了正厅。
　　不出所料里面除了李辞渊还有别人，阿芒站在一旁，看见他后手指情不自禁放到了谁的肩膀轻轻一抓。李辞渊按着太阳穴，朝他招手。
　　“明月，这人说他是季仲平的侄儿，这次专程找你……大清早的就来守着，我说了你不在他们却肯定你已经到了……”说到一半抓过贺兰明月小声道，“我都没听说你昨天连夜回来，他从何得知！”
　　言罢手指朝那端坐东侧的人一指，贺兰明月顺着望过去，猝不及防就看见他。
　　还是记忆中的样子，但又变得很陌生。
　　瘦了点，脸上还带着病气，大热天手里却捧着个半新不旧的鎏金暖炉好像很冷。穿得富贵而不奢华，看上去就是普通商家的小少爷。
　　察觉到他的视线，高景抬起头来牵强地扬起嘴角，笑到一半仿佛被他的眼神刺痛了，又委委屈屈地低了头。他眼角的痣成了两滴泪，一言不发的模样不像在“找他要东西”，反而有点“被糟蹋了来讨回公道”的意思。
　　“主持公道”的李辞渊察觉他们二人气氛不同寻常，抓了贺兰明月手腕：“怎么，这个人有问题吗？”
　　他紧盯着高景，眼睛都要滴出血来，语气云淡风轻：“四叔，你出去吧，我和他说。”
　　“哦，好……”李辞渊放心不下，叮嘱一句，“有话好好说，要真拿了别人东西就还回去，咱们现在要什么没有，啊？”
　　贺兰明月点点头，送李辞渊离开后关上了正厅木门。他走到高景对面的一张凳子坐好，自己斟茶，发誓不先开口。
　　呼吸，茶水，不时细微动作牵动衣裳摩擦，所有的细节放慢时光流逝，谁都没说话。
　　直到阳光透过门缝，在青石板上照出雕花轮廓，高景终于有了理他的意思——他换了只手捧暖炉，空余的手背贴上去，叹了口气。
　　“本想……站着比较有诚意。”他低着头，锤了把自己的膝盖，“但好像不成。”
　　贺兰明月没料到会是这样的开场：“怎么？”
　　高景没看他，睫毛颤了颤：“我站不起来，你都看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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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这更是临时加的，所以明天还是按计划更，之后继续隔天更一章，谢谢理解～（麻溜存稿去了。btw，圆领袍参考有唐代的服饰，很帅的嘻嘻


第54章：多情谁似南山月（二）
　　他避着高景，高景也避着他。
　　曾经亲密过的两个人时隔三年对坐，终于等到可以平等对话的时机，换了身份换了立场，却谁也不看谁。
　　贺兰明月听到那句话时手抖了抖，杯中茶水顿起涟漪。只是他这些年已经修炼出了八风不动的一张面皮，天塌下来当着别人他也不会有任何失态——何况此时当着高景。
　　他换新衣裳，精神百倍地回来，尽力彰显自己过得很好，里头真的哪怕一点也没有要高景后悔的意思吗？
　　指尖收紧，贺兰明月平常问道：“站不起来是什么意思？”
　　“在草原上见你的时候，你当我真不想下车么？”高景把暖炉搁到阿芒手里，自己喝茶，他的手势依然得体，处处显出养尊处优的皇家做派，却好似受过极大的罪，说话慢，常停顿，连多想一想下文对他都是障碍。
　　贺兰明月挖苦道：“你若不愿，谁还敢去勉强？”
　　高景温吞道：“这世上能勉强我的人多了去了，起先是……也罢，你不信我，再多的口舌都只是白费工夫。”
　　“你扪心自问做过什么值得我信的事？”贺兰明月不客气地打断他，“别装可怜了，高景。千里迢迢从洛阳来这儿就为了找我说这几句话，恕不奉陪。”
　　高景没料到会被直呼姓名，张了张嘴，迟钝地低着头，倒不是装的委屈。可惜贺兰明月不信，他又无从辩解。
　　他睫毛长，阳光将他整个罩住，眼睑处的阴影就格外突出，这角度看过去真像在哭，贺兰明月无端记起前夜里谢碧调侃他的那句话，美人垂泪。只有一瞬他就打消这念头，讪讪地想：可与我也没关系。
　　又是良久沉默，贺兰明月过了最开始看见高景的应激状态，脑子短暂地活泛，察觉到其中不对劲，目光又落在了高景的坐姿。
　　以前高景虽然也爱装样子扮可怜在他面前撒娇，但还没有过这般哑口无言的时刻。高景向来能言善辩，邪门歪理都能振振有辞，按理经过三年监国一朝登上帝位，更加精通各类辞令，怎会半晌都说不出话。
　　脊背微弓，全然保护自己的姿态，还有那双腿……
　　他从洛阳出走前到底经历过什么惨事、如何活命、又怎么走到了千里之外？
　　贺兰明月想问却无从开口，朝他走了两步后才若无其事道：“你刚才说站不起来到底怎么了，说清楚，不然我就走了。”
　　“别走！”高景上半身朝他一倾，紧接着重心不稳立刻要跌倒，被阿芒一把搀住。
　　那侍女面上已有不忿神色，狠狠地剜了贺兰明月一眼，可高景没开口，她更无立场说些什么，眼圈即刻红了。
　　贺兰明月望向他，难得见高景的狼狈，他却一点欢喜不起来。
　　高景小心翼翼抬眼，对上他目光后又缩回去，生怕自己哪里惹了他生气。阿芒实在忍不住了，按住高景肩膀：“贺兰，我托大替陛下说了。高泓起兵篡位，架空紫微城禁军破了四道城门围住太极殿，陛下……陛下被他擒住，在鬼狱中关了将近百天，直到高泓平了柔然班师回朝宣布登位。你也在宫内待过，知道鬼狱是什么地方。”
　　他怎会不知？
　　名义上归属大理寺，关押审讯的大都是些穷凶极恶的囚犯，正应了一句“活罪难逃”。里头狱卒与官员会用尽各种手段逼供，待到审讯结束，放出来时已经不能算是人了，故而称“鬼狱”。
　　高景在那儿待了百天，怎么会？
　　他难以置信，阿芒吸了口气继续道：“高泓的人动辄打骂，还让……让太后与四殿下在一墙之隔的地方看着陛下受罚，三天两头找事。刚睡下，就用冷水泼醒了，想坐，便拿镣铐锁在墙上。陛下如今还没疯已是大幸，你凶他做什么！”
　　说着说着她又要流泪，贺兰明月受不了让她停下，阿芒却不：“你受了罪，陛下就没受苦吗？你有什么想发作的等他好了再说呀！”
　　“腿是怎么回事？”贺兰明月朝她吼，没了风度。
　　“……是高泓，乱臣贼子。”阿芒按着高景，不由分说一弓身掀起了长衫下摆给贺兰明月看，“铁钉嵌入后把骨头全都打碎，不给药，固定等长好一点又再嵌进去钉子……他就是要让陛下不能逃！”
　　从前白玉一样的腿裹着厚厚纱布与夹板，干涸的血迹是暗红色。没有暴露出伤口，他却能想象那是什么惨状，忽然有些不忍。
　　阿芒最后道：“陛下被……被救出来时膝盖往下经脉全废，幸得一位医者替他续骨……可这辈子要站起来都难，更别说恢复如初——”
　　抬手止住阿芒，高景轻轻放下长衫：“没事，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贺兰明月说不出话。
　　高景动作很慢，好像每一下都带着骨头里的痛。贺兰明月看着他整理衣摆处的褶皱，忽然有些纳闷：银州的夏天是比不得洛阳炎热，但绝对不冷，他畏寒若尚可说是从鬼狱中出来没养好，怎么领子也遮得这么高？
　　但他再问便显得很在乎高景了，贺兰明月别过头：“你为什么来这儿？”
　　潜台词是自己的消息，高景读懂了：“陇西王的旧地就在陇城、银州、夏州三处，其中陇城早已被割让，夏州太靠近玉门容易被朝内察觉，只有银州不远不近够你藏身。再一打听银州近来变化，很容易联想到镖局是你的产业。”
　　“你行动不便，就仅仅因为一个推测千里路遥地来到此地？”
　　高景笑了笑，手搁在膝盖上扬起脸：“若是从前，没有确凿把握的事我从来不做。但今非昔比了，往哪儿逃不是逃呢，上天留了这条命我自当珍惜。”
　　话里话外意味深长，贺兰明月只以为他在说鬼狱之事没多顾念，道：“我不留你。”
　　高景道：“银州也不留我么？”
　　“你逃狱，豫王会追杀你的。”
　　“如今你该改口称他陛下。”高景纠正他道，“追杀又如何？我的人全被困在洛阳，又无兵权，往北只能逃亡柔然……早晚也被送回洛阳任他发落。”
　　贺兰明月喉头微动：“为什么？”
　　高景看他一眼：“扶持阿洛的是我和父皇，他上台接替西柔然可汗之位，父皇驾崩，高泓便策反了东柔然的几个部落联合攻打……大胜，阿洛被杀。往南呢，南楚覆灭，李环无权无势自身难保。你说，天下之大莫非王土，能逃去哪儿？”
　　贺兰明月道：“你不怕我把你送回洛阳向高泓邀功讨赏？”
　　闻言，阿芒目光如刀地刺向贺兰明月，却被高景一个眼神制止。他打量贺兰明月时总算有了一丝往日神采，笑着问：“你会吗？”
　　“若你回去，该如何？”
　　“不如何，或许接着进鬼狱吧。”高景说到那两个字时有一点发抖，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继续道，“他不会弄死我，你可以放心。”
　　但他放什么心呢？
　　提起一身残废和害他至此的高泓没有半点咬牙切齿的恨意，这不是他熟识的高景，皇家贵胄，天之骄子……从现在的高景身上他什么也看不到，只有万念俱灰，身如浮萍，哪还能窥见当日芝兰玉树的模样？
　　高景以为他在乎的只是背上人命于心有愧吗？
　　贺兰明月不答，行至厅前打开正门。
　　炽烈阳光倾洒而入，高景措手不及抬起袖子挡了一会儿，眼睛适应了过分明亮的光线后这才放下手臂。
　　贺兰明月靠在门边，打了个手势，院内守着的两个杂役见状涌到他身边，其中一人道：“二当家，何事？”
　　感觉身后紧张的目光一直注视自己，贺兰明月向那两人招呼道：“力哥，请回一趟府邸中告知段六嫂，收拾出东北角的那间小院。这几位是我的客人，稍后暂居那座院子，可能会长住。”
　　阿芒面上流露出讶异之色：“贺兰……”
　　贺兰明月置若罔闻：“威哥，还要劳烦你留在此地，待四叔回来将此事告知，就说人是我留下的，往后不要为难他们。”
　　那两人应了，分头行动，贺兰明月叹一口气，暗道自己终究心软了。
　　若他看不见、不知情，对高景自可全不在意。等那双病腿入了眼，还不帮他一把相当于把人往火坑里推……
　　难不成眼睁睁看他东逃西窜，最后被高泓抓回去继续半死不活地折磨吗？
　　“阿芒姐姐，你们去我那儿住吧。”开了口，剩下的话便水到渠成地说出来，“但那处简陋也没有能伺候的人，凡事单靠你们自己了。”
　　阿芒心情复杂道：“你为何帮我们……？”
　　贺兰明月别过头道：“此情此景无论是谁站在我面前，我都会帮。”
　　话音刚落，高景笑了一声：“多谢。”
　　贺兰明月却不想回头再看他表情是嘲讽还是如何，问阿芒：“姐姐知道地方么？”阿芒否认了，他便道：“那先随我来吧，我领你们认路。”言罢转头走出了正厅，身后高景语气自然，忽道：“林商来抱我。”
　　脚步猛地停顿，他脊背有些僵**。
　　不愿么？还是不甘心？
　　你看，贺兰明月，你不在的时候有些事总会别人做，你在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贺兰明月手间握紧又放开，深深呼出一口气。他迎着阳光，在院内杵成了一根木头，后知后觉地背后发热，也不知道是不是晒得太久。
　　衣料摩擦之声偶尔响起，贺兰明月控制不住自己想往后看一下。他在转头时还期待着说不定高景刚才都是说来骗人的，直到看见他主动朝林商张开手，阿芒接过了林商的横刀，发现贺兰看着他们。
　　她抱歉道：“殿下不好起身……膝盖以下全无知觉，见谅。”
　　贺兰明月摇摇头，他快步走过去，逆光时影子就落在了高景身上。高景越过林商的肩膀看一眼他，忽然停下了动作。
　　“这……”林商一愣，垂着手站到旁侧，“少爷？”
　　当着院内杂役，称呼改得倒是挺快。贺兰明月有点发酸地想着，明明是我的人，弄成这样，还不来求我帮忙。
　　他沉默着，高景抿了抿唇欲言又止地往后挪了点，扶着凳面的边缘——不高不低的位置常人无碍，他腿脚没有感觉想必一直坐得很难受。贺兰明月见他畏畏缩缩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挤开等候的林商。
　　“我来吧。”贺兰明月居高临下地看他，语气如同施舍，“平时怎么帮他的？”
　　话还在对阿芒说，但眼睛一直是朝高景的方向，不加遮掩的凝视让高景说不出的难堪，指关节都泛着红。
　　阿芒回过神，为难地看林商一眼，那侍卫退开半步示意不要紧，她才道：“就……刚受伤那会儿勾着膝弯和背的，习惯了就到现在也一样了。不过扛起来也不要紧，只是会压到陛……少爷的心口不太舒服……”
　　话音未落，贺兰明月表示明白了，点点头，侧一步弓身搂住高景的肩背，另一只手臂**他膝弯，感觉对方的身体立刻绷得僵硬。
　　不仅高景，时隔数年再次触碰到他的一瞬间，鼻尖是药香，贺兰明月心跳漏了拍。
　　他若无其事地垂着眼，一使力将人抱起来，贺兰明月不敢碰高景的腿。他还在意高景伤上加伤，一半的自己在苦笑在嘲讽，说“你看你还是没出息”，另一半却说得饶人处且饶人，毕竟他已落得如此下场。
　　太久没这样抱过谁，贺兰明月转身时垫在膝弯的手往上移了点儿距离，失重的间隙很短，但高景受了惊吓般一下子搂住了他的脖子。
　　两人距离蓦地拉近。
　　那股药香更浓，夹带一点身体温热，贺兰明月不禁皱了皱眉。
　　他的表情被高景看见，紧接着手连忙要松开。贺兰明月目视前方：“抱着吧，我不像你的侍从去体恤步子稳不稳。”
　　高景不再动作，手腕虚虚地在他后颈处扣在一处。
　　这样的姿势分明亲密，他们以前也有过无数次，惟独这次他感觉不到贺兰明月的心情，也没胆子放肆去往他肩头靠。
　　见面了，两人之间比天各一方时还要遥远。
　　对方的吐息轻轻落在高景鼻尖，他蓦地红了眼眶。
　　※※※※※※※※※※※※※※※※※※※※
　　555申请入v终于可以了，下一章开始入v（2月6号），当天双更共8k~
　　因为剩下的字数我预估也就不到二十万，大约全部买完是六块钱左右，这篇也挺长的就不倒v啦，谢谢大家的支持和理解qaq


第55章：多情谁似南山月（三）
　　马车停在侧门外，高景行动不便须得再抱上车去，那道窄小的通道就成了阻碍。
　　贺兰明月这才明白高景那句“你以为我不想下车”的意思：以他现在这进出都要别人搭把手、又多病体弱的样子，实在不适合被搬上搬下的。甚至他都懂了为何高景现在一副懦弱的模样——
　　从前极有风采的人，连出行都要依靠外力，叫高景如何不自卑呢？
　　他心下无端酸涩，勾住人的手更收了收，高景猝不及防没稳住，额头撞在他肩膀。夏天只一件单衣，这一撞直接抵上锁骨有些疼，高景闷哼一声。
　　应了方才的警告：“我步子不太稳。”
　　贺兰明月过了那股不知哪儿来的酸劲儿就后悔了，他不和高景谈感情却又做出令人误会的举动，实在不应该。无奈骑虎难下，短短一段距离走到尽头，他把人放在马车边沿，无端长舒一口气。
　　刚想问这么坐高景会不会摔，贺兰明月一低头看见对方红了的眼睛，阳光照过，里面流光一闪即逝，眼下竟是水痕。
　　哭了？贺兰明月额角狠狠一抽。
　　他最受不得高景哭，以前飞扬跋扈假哭扮可怜时尚且百试不爽，现在又残又病都不装委屈的倔强更加触动，让他久违地有点心碎。
　　但贺兰明月拉不下脸，漠然道：“就这么……能坐住吗？”
　　高景点头：“麻烦你了。”
　　“不麻烦”三个字堵在喉咙口，他赖以为系体面生活的一层壳龟裂开好几条缝，再多加一点就会彻底崩碎。
　　贺兰明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高景肩上按了按：“你等会儿。”
　　他没有骑马来，这时进镖局随手牵了一匹出来，试了试高度，贺兰明月拉着缰绳站在高景对面：“坐是能坐的，对吧？”高景点头，他就伸出手：“我抱你骑马过去，还是你愿意敞着让大家都看你连个车都不会坐？”
　　林商翻了个白眼，阿芒却掩住嘴角一点笑意，推着林商绕到前面准备赶车。
　　“都行……”高景犹豫道，看他脸色变了，又急急地说，“骑马、骑马吧，我能骑吗？”
　　前头林商故意大声道：“不能！稍有颠簸恐怕夹板移位！”
　　这话一出阿芒差点提脚踹上去，她转头对贺兰明月道：“想来是可以的。不过要万般小心，若再裂开……”
　　“再接上就是了，不差这一回。”高景抢了她的话，阿芒哑口无言。
　　第二次抱起来叫他坐在马上，高景以为会是贺兰明月在前面牵缰绳，哪知对方一提衣袍下摆，抬手覆过高景手背。呼吸停了半拍，紧接着贺兰明月稳稳地落在高景身后，手臂拥着他一抖缰绳：“走。”
　　贺兰明月走得慢，马鞍窄小，中间只有一两指宽的缝隙。高景像个姑娘家那般侧坐，姿势别扭。
　　“头埋一下，挡着我视线了。”贺兰明月没有预兆地开了口。
　　高景依言而为，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他一只手抓着马缰，另一只被贺兰明月握着，但贺兰明月表情如镖局内与他说话同样的冷淡，高景也猜不中是故意而为或者巧合。他没出言挑破，难得一瞬的平静于他而言已是恍如昨世。
　　前方街道忽然冲出一个孩子，贺兰明月匆忙勒马，紧接着没握住他的那只手抱住了高景后背——反应快得如同本能，高景一瞬愕然。
　　贺兰明月的手很快放了下去：“没事吧？”
　　“也没有那么不堪一击。”高景道，不着痕迹将自己的手从他掌心抽出，接着平常看向前方，想了想又说，“我早习惯了。”
　　“多久了？”
　　过了会儿高景反应过来贺兰明月在同自己说话，道：“逃出洛阳吗？三月被废，紧接着沦为阶下囚，离开时已经盛夏。又温养了半个多月，实在怕被抓住匆匆上路，且走且停……而今也快到中秋了。”
　　贺兰明月问：“确无再好转的希望了吗？”
　　高景偏了偏头：“不知道，好了又能如何呢？”
　　他近乎平淡的绝望更甚贺兰明月逃出生天的当时，贺兰很想搂一搂他当做安慰，可心想高景未必需要，便缄口了。
　　三年过后的夏末相逢，贺兰明月不知还能说什么。
　　几条街走得前所未有的慢， 银州城的白天繁华，天气温暖的时候街道行人也多，一路不少认得贺兰明月的都同他打招呼，笑盈盈地喊他“二当家”或者“贺公子”。他应到王府门口下马，都还有个小摊贩殷勤地抓了两把胡豆。
　　高景看得目瞪口呆了，这和想象中的偏僻边塞全然不同。被贺兰明月再次抱下马塞了几枚胡豆在掌心，他还回不过神。
　　陇西王府坐北朝南，一入布置好的院门，角落里洒扫的王嫂迎上来：“哎哟，二当家，这怎么还抱着人回来呀！”
　　贺兰明月朝她笑笑：“王嫂，他腿脚不好，我先带人安置了。”
　　“客人腿脚不好？这院子里里外外门槛台阶的怎么办？”王嫂追在后头叮嘱，“二当家，要么你看这样，明日我让阿威带几个泥水工、木匠来把院内的台阶都平一平，免得进出容易摔跤……”
　　没待贺兰开口，高景先道：“不必了王嫂，我不出门，这样已经很好了。”
　　贺兰明月道：“就先按他的意思吧，以后想修了动工也不迟。”
　　王嫂听了这话也不再坚持，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道：“那……我去给几位客人准备些吃的，有特别的忌口么？”
　　那他就挑嘴得很了，贺兰明月正要看高景如何应对，他却道：“费心了，我没有什么忌口，清淡些就好，只是我的护卫不爱吃鱼，要麻烦您多注意。”
　　“哎，好好……”王嫂打了个招呼转头去忙活，想必已对高景有了十分的同情。
　　阿芒和林商拎着大小包袱进门，林商沉默着去布置用度，阿芒则接手了照顾高景的活计。贺兰明月不愿同他叙旧，随便交代几句后便退出院子。
　　他在门边站了好一会儿，掌心犹能感觉高景手指冰冷的温度，皱起了眉，转而绕过侧方向厢房背后去了。
　　院内，高景坐在榻边任由阿芒拆开他腿上绷带和夹板，重又把味道刺鼻的药膏拿出来。他捏住鼻子，阿芒心疼道：“又裂开了，我替您上药。”
　　高景“唔”了一声：“你觉得我刚才是装可怜么？”
　　“奴婢哪儿知道您的意思……”阿芒问，“还好都是皮肉伤，也不知骨头有无大碍。能感觉吗，陛下？”
　　高景摇摇头，垂眸看向绷带下的伤口浸出血：“有点钝，除此外再无其他了。阿芒姐姐，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一见他，心里的难受就止不住。”
　　“您啊，别再想这些啦！”阿芒熟练地给他上药，动作仔细，“只是我看明月的也不像没有触动。”
　　“他哪儿都好，最好的一点就是容易心软。”高景笑了笑，撑起身子想往后挪未果，不知牵动哪里他又开始咳嗽，拿手一捂，竟呕出了血。
　　阿芒见罢匆匆倒了一杯热茶给他捂在手里：“这屋子里面太阴，院落朝西白天估计晒不太到的，您多珍重。”
　　“无妨，有一处可栖身已是万幸。”
　　跪在身前的阿芒又要落泪，高景伸手宽慰般在她头顶一抚：“阿芒姐姐，我自幼受你照顾长大，如今孑然一身你却不离不弃，若我还有往后，这份深恩定会铭刻在心。莫哭了，你看咱们走了那么远，总算找到落脚处了，你还哭什么呢？”
　　阿芒哽咽道：“奴婢不知洛阳城中娘娘和四殿下好不好……”
　　提到独孤皇后与高晟，高景亦是面色灰败，良久才道：“高泓应过我，只我一人受罪便放过他们母子。但你说，我还会回去吗？”
　　“您才是天命所归，高泓得位不正，迟早……会有报应！”
　　高景笑了：“父皇笃信司天监的后果是什么？亲信背离，兄弟反目……你怎么也跟他学？什么叫命，还是王叔说得好，自己握住的才叫命。”见阿芒久久不语，他抬手解了外衫：“洛阳的事叫洛阳的**心，我累了，想躺一躺。”
　　阿芒恭顺起身：“奴婢伺候您更衣。”
　　主仆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高景这才歇下。阿芒将暖手炉放在一旁，夏末初秋的暖燥气候，一冷一热的恐怕高景会受寒，打算先去抓点药。
　　她向院中杂役打听城内药铺和医馆，出走后不久，贺兰明月从拐角处现身。
　　林商不知道去哪儿，阿芒也走了，高景没有带其他护卫，眼下孤身一人在房中。他不知该说高景心大还是真信任自己，内心复杂地踌躇几步。
　　手按上没掩严的木门，片刻后，贺兰明月仍放开了。
　　他回到自己的东院，流星正百无聊赖地趴着，大约生气，见他回来也不迎接，无精打采从鼻子里哼了声以示不满。贺兰明月挠了几下流星，反被差点咬了一口，心道这小狼脾气也大，故不再理。
　　房内待着气闷，贺兰明月闲暇就容易多想。
　　方才听见高景说“他心软”时贺兰明月懊恼地就想转头把人轰走，但高景又没说错，再听了会儿，言辞间只见一个绝望而脆弱的人。
　　“我和他计较这些做什么？”贺兰明月想着，唤上流星，往镖局走了。
　　他刚到便遇见黑脸的李辞渊怒气冲冲走来，心知对方一准儿知晓自己收留高景的事了，未等李辞渊发问，先行招供：“人是我开口留的。”
　　李辞渊怒道：“他们差点杀了霜儿！”
　　“什么？”贺兰明月一愣，接着想起林商的话，道，“这事我也有所耳闻，但他们不会真的对霜儿下手，四叔，你不要反应过度。”
　　李辞渊低吼道：“那你也得跟我说实话，到底什么身份？！我不能将对霜儿和你都有威胁的人留在王府中，那是——”
　　“是对不起大帅的栽培，我知道，您别说了。”贺兰明月打断他，“我既做了决定就已经排除掉了阻碍，他现在身边就一个护卫一个婢女，其余人若再敢有什么小动作，我定然会有所决断。”
　　李辞渊充耳不闻，只道：“那是什么人？”
　　“洛阳的人。”
　　“皇宫里的人！”李辞渊差点一蹦三尺高，指着贺兰明月的鼻子，“你你你……你真是翅膀**出息了！是……是和豫王有关？”
　　贺兰明月一思量，道：“不是高泓的人，他们实在无处可去了，四叔。”
　　某四个字准确戳中李辞渊痛处，他冷哼一声：“你的王府你说了算吧！”
　　贺兰明月知道这关过去，主动道：“不是有一趟要往西南边走？不是危险的路段，让我去吧，正好我……我整理情绪。”
　　于是翌日天刚亮，贺兰明月随商队出发，没有告知任何人。
　　林商消失了整夜后终于现身，他进入高景住处，呈上一叠密信：“联系上回玉门的暗卫了，他们暂居陇右都督府督军花穆府邸附近。”
　　“花将军出身平民，父皇当初钦点的武状元，受过元太师恩惠，也算是属我这一派系。但时候特殊不能轻信，你叫他们先探明花穆的立场。”高景懒懒仰在床头饮了口茶，“至于京中……你和陆怡是不是旧识？”
　　林商犹豫片刻：“认识，但不太熟。”
　　“那想送回京的消息就递给阿丘吧，好让王叔放心。”
　　林商想了想：“需要告诉平城么？”
　　“不必，等以后站稳了脚跟确认花穆可信，由他来做这事比你稳妥。”高景说完，见他还不退，问道，“还有事么？”
　　林商道：“贺兰明月出城了。”
　　高景一顿，垂眼看向杯中粗茶：“去就去吧，又不是不回来。他和我心情都乱，借着机会冷静冷静也是应当。”
　　半开轩窗外，一点树影漏进眼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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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


第56章：多情谁似南山月（四）
　　半月后，贺兰明月回到银州，这年的第一场雪已然降临。
　　抵达时午后初霁，他在镖局安顿了随行的几位镖师，叫他们去衔接后续事务后自己骑马片刻不停地回去了王府。
　　正厅中谢碧正对着最近的采办单子，见他回来也不意外，随口招呼了声：“这么早啊？”
　　“本来昨天就该到，突然大雪，耽搁了行程。”贺兰明月解下披风挂在一旁架子上，往谢碧旁边坐了，端过他刚沏好的茶喝了口，“这段时间怎么样？”
　　谢碧手头有事，敷衍道：“老样子……”被狠狠一弹太阳穴，他哀叫一声，扔了算盘，“你这人怎么动不动就上手啊！行，行，我想想啊……四叔在武场呆的时间越来越长，还把霜儿抓过去训练，那架势不像练民兵，想搞军队。”
　　贺兰明月反问：“你见过军队演武？”
　　“没，但我读话本啊。”谢碧振振有辞，“再说四叔以前不就干这个的么，重操旧业，我还问了句他想干吗呢，你猜他怎么说，‘防患于未然’！”
　　贺兰明月头疼地想：四叔倒是考虑得挺多，不知高景有没有这个念头，他如今残废，当真有不甘心的话又当如何？
　　他思绪万千，全没听清旁边谢碧挨个把东家长西家短数落一遍，最后见他没什么反应，叹了口气言归正传：“不过我说这么多你都心不在焉的，我老早就猜到，问‘这段时间怎么样’其实就是想问‘小院里那个怎么样’吧？”
　　贺兰明月喝着茶，没承认但也不否认。
　　砸了下牙花子，谢碧重新拾起了算盘：“这么些日子我都没见上他的面，只见过几次他那丫鬟。每天阿芒都会专程给他做饭，根本不吃咱们的东西。一年到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你这……说真是公主我也信了。”
　　“我告诉过你，他走不得路。”
　　“那也不能一直窝着啊……”谢碧小声抱怨一遍，“跟养了个祖宗似的。”
　　贺兰明月问：“那个侍从都做什么？”
　　提到林商，谢碧顿时头都大了：“这人神出鬼没，倒是偶尔还在府中见着。他好像想找霜儿，但霜儿怕他，一见面拔腿就跑。”
　　但光靠李却霜那三脚猫功夫能躲得过林商么？只是他没存追上的心罢了。贺兰明月暗自腹诽，听谢碧再如何编排高景：
　　“是我没见识，不知道人过日子还能这么讲究。哎，贺大哥，你以前跟着他的时候排场只会更大吧？丫鬟又是买炭又是找人做衣裳的，三天两头跑药铺……真有钱，你说要么让他们出点儿钱呗？这儿可比客栈好。”
　　贺兰明月一怔：“买炭做什么？”
　　谢碧随口道：“这谁清楚，说你那公主怕冷，但现在也不到烧炭的年月啊！我也是洛阳来的，他不至于吧？”
　　“先尽量给人行方便，他是病人，如今这样已经很不在意吃穿用度了。”将茶水喝尽，贺兰明月起身，“……算了，稍后我亲自去问。”
　　谢碧夸张地咂嘴：“啧啧啧，我说二当家，您说话真就跟放屁一样！当初谁信誓旦旦只负责给他们找个落脚处就不管，再往前，又是谁为了这人魂不守舍？可别是我记错了吧？你还想玩破镜重圆那一套呢？你——”
　　一枚小箭准确无误射入他脚边的地砖，裂开一条缝。
　　“——可真是情深义重！”附议一个大拇指，谢碧说完就噤声了，直到看着他拂袖而去消失在门外，才叹了口气，瘪嘴，“嘁，急了。”
　　话音刚落，贺兰明月忽然自窗外出现，吓得谢碧一哆嗦：“我没说你坏话啊！”
　　贺兰白了他一眼：“联系个木匠。”
　　“木匠？”谢碧疑惑问，一拍脑门儿大放厥词，“你终于准备修房子金屋藏娇啦，要不再找个泥水匠？”
　　贺兰明月这下连警告都懒得给，大步流星踏过来，一把抓住谢碧掼在桌上，给怂秀才演示了一遍什么才叫真正的“祸从口出”。
　　殴打完毕，他神清气爽地走了。
　　还没行至高景所居院落，先遇到了提着一个水壶神色匆匆的阿芒。她也发现贺兰明月，索性停在原地等他过来。
　　“阿芒姐姐这是做什么？”贺兰明月示意她的东西。
　　“融雪时又冷了些，最近少爷到了夜里就冻得睡不着。”阿芒如实道，“这些天我四处询问哪里能买到不起烟的炭，但城中这个季节很少有人叫卖。只好多烧几趟热水，让少爷捂着茶缸暖手了。”
　　贺兰明月道：“才刚过了第一场雪，不算冷。你们初来乍到，不习惯也难免。”
　　他言罢就伸手去帮阿芒提水，阿芒不与他推辞，搓了搓手和贺兰并肩而行：“我和林商当下人当惯了，皮糙肉厚的，不要紧……少爷他本就没受过气候苦寒的折磨，又拖着伤腿，万一冻坏……”
　　贺兰明月沉吟片刻：“回头我替他寻个大夫。”
　　阿芒摇头：“他怕冷还不是在……那地方被用刑太过，坏了根本，寻常大夫治了也没用，只能慢慢地养。林商略通医道，交给他就成。”
　　贺兰明月不便再揽事，颔首表示明白了。
　　两人沿着府中小径一路行至院门，阿芒弓身要去接贺兰明月手里的壶：“你不想见他，那就到这儿吧，多谢啦。”
　　他却一收手：“……没事，姐姐，我帮你拿进去。”
　　阿芒直起身背着手，笑吟吟望向他。
　　那表情让贺兰明月有点难堪，他有意识地在避开与高景那段过往，但在知内情的人面前总束手无策。
　　离去的半个月中小院似乎有些变化，边角放了一排小陶罐和炉子，正冒着热气。
　　察觉贺兰明月迷惑，阿芒解释道：“那是每天要喝的药和调养的膳食，共有四种。为避免药性相冲，必须分开熬制。”
　　贺兰明月暗中为这数量咋舌，表面平静地点了下头。他帮阿芒把东西提到厅内，里头点着一盏油灯，再往内走，因为没开窗全部沉入了昏暗。阿芒泡了一杯茶，加了两枚参片便往里去，没问贺兰明月来不来。
　　他站在原地犹豫了片刻，跟在了阿芒身后。
　　还未越过简陋屏风，先听见一整剧烈的咳嗽，紧接着是林商的声音：“您先喝口茶，属下方才失言了。”
　　高景咳够了，慢悠悠道：“你替我取笔墨来，我要给花穆写一封信。送到肃州后先不要交给他，待到何时高泓下旨再给。”
　　“是。”林商应下后又多问，“要是豫王不召他入京呢？”
　　竟是在说国家大事，还以为他已经无所求了！可若真的高景不在乎被赶下台的屈辱，他似乎又会怒其不争。
　　贺兰明月辨不清心思停在原地，察觉阿芒的视线时他轻轻地摆了摆头。
　　“高泓当时打的旗号是‘清君侧’，已然和慕容氏快撕破脸皮了。只要他们的联盟不再稳固，高泓必将寻求兵权支持。中军失了统帅，表面归顺他但暗地里小动作不断，单凭豫州军很难让他高枕无忧，而现在四海之内唯一没有明确表态的就剩下西南军与花穆所属的陇右军……”
　　贺兰明月眉头一皱，伸手拽住阿芒叫她也不要先入内。
　　高景继续道：“西南军要镇守楚越旧地，轻易抽不开身，我若是高泓也必然拉拢花穆。让他入京谒见，不论他答不答应合作先顺势软禁京中。陇右都督府总不可能所有人都不服高泓，再立一个傀儡就是。”
　　林商道：“陇右军在边关……真能成事吗？”
　　“成不成事无所谓，手头有枪有兵腰板儿就直。高泓不是白痴，他身上到底流着贺兰氏的血，花穆若憧憬过陇西王说不定能为他所用。”
　　“那您为什么也要拉拢花穆？”
　　高景笑笑，道：“你傻呀，我走投无路了，别说花穆，你让我和谁谈条件都行——除了柔然那群野蛮人，当年割出去的陇城还没要回来呢！”
　　林商良久没说话，阿芒松了口气，端起茶进去：“喝口参茶。”
　　她往后瞟了一眼看见贺兰明月仍在原地，心下诧异，目光却没躲过林商：“阿芒，你看那边干什么，有人偷听？”
　　下一刻，贺兰明月径直绕过屏风走出来。
　　高景情不自禁坐直了些。
　　他近乎吝啬地打量高景的样子：腿上搭着厚重毯子，宽大衣裳依然遮住颈侧，便于起卧头发全部散开，一两缕碎发垂在脸侧显得有些凌乱，嘴唇苍白，但比半个月前好歹脸上多了几分红润，不再是只剩一口气的病弱样子了。
　　林商打量他们二人之间气氛微妙，朝高景一拱手，道声“属下在外面守着”，退出去时顺手拽走了阿芒。
　　待人走了，高景的紧张也缓解，重新靠在了榻边：“你听见了？”
　　“一字不落。”贺兰明月皱起眉，“我以为你当真什么都不想，落到这等地步，嘴上说着不恨高泓，还是想着复位？”
　　高景眼眸低垂，嘴角一抹安然笑意：“我这个人没有父皇那么大的野心，做个守成之君足矣，可偏偏有人要与我过不去。不该我的便置身事外不争不抢，但该我的……我绝对不会轻易放手，哪怕是皇位。”
　　“你以为天下就任由高氏翻手云覆手雨？！”
　　“不是么？父皇一统南北之绩确已能与道武皇帝比肩，我是他亲封的储君，自然名正言顺。”高景不闪不避直面他的凌厉，“难不成你觉得活该被高泓折磨？”
　　贺兰明月当然不是这意思，他语塞片刻，愤然道：“我不同你辩论。”
　　高景歪着身子够住另一只茶杯，替他斟水：“刚见面就走了半个月，若非想明白不会来此——陪我喝杯茶吧。”
　　被他说中心中所想，贺兰明月倒也不再装腔作势，接过那杯茶站着喝了口，在榻边一块小木凳上坐：“聊什么？”
　　“你感兴趣的事啊。”高景说得理所当然。
　　贺兰明月不语，高景等了会儿后自顾自道：“你不说，那就我来说，你想不想知道令尊到底是怎么死的？”
　　心头一疼，贺兰明月眼神锐利：“是自尽。”
　　“对，自尽。”高景嘴角轻轻扬起，片刻又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样子，直勾勾地盯着他，“那你就没猜过他为什么自尽吗？”
　　“为保全家人。”
　　“可自尽之后真的保全了家人吗？”
　　“高景！”贺兰明月屡次被揭伤疤终于忍无可忍，一拳砸在榻边。
　　但高景好似没怕他的愤怒，反而挺满意地往后靠着：“父皇病重时和我提到过令尊，他并不想令尊死，恰恰相反他当年囚禁令尊是想要一个真相。可惜令尊不配合也不信任他，最终两人只得背道而驰，父皇抱憾至死。”
　　贺兰明月冷哼一声：“我会信你的鬼话？”
　　“你可以不信啊，我只想告诉你而已。”高景抱着的那杯茶渐渐冷下去，“他自尽不是父皇逼的，在那之前他见了一个人。”
　　“……”
　　“当年兵变，元氏要保他，慕容氏和独孤氏要杀他。案子找不到更多证据，父皇迫使刑部转到了大理寺就是为了亲自审问。陇西王自尽前一夜在大理寺见了豫王，没人知道他们聊过什么，翌日一早父皇就接到了他已死的消息。”
　　高景说完，贺兰明月眼睛充血红了一片，难以置信地微张着嘴，他好似想到了这个反应，茶杯放在了桌案上，轻轻一响。
　　“豫王为什么要去见他，为什么见过他后令尊就自尽了，大理寺内戒备森严连根针都递不进去，令尊自尽用的刀是哪儿来的？你以为父皇没查过吗？”
　　“莫非他早就知道豫王居心叵测……”
　　“但是没有证据，父皇那时羽翼未丰受制于人，只好等慕容氏做成了铁案。”高景抿了抿唇，想给他一个宽慰的笑但没有动作，“现在高泓在四处捉拿我，同时……有个已死二十年的人居然活了。”
　　贺兰明月一震：“梅恭！”
　　高景看向他：“贺兰明月，我们可以合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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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到评论区有一些朋友不太理解小高和他身边人的态度，其实很多内容前后文都有对应的描写，我还蛮喜欢写人物相关的小传和小论文的，微博之前也发过一些0-0，如果喜欢更深入一起讨论剧情和任务我们可以去微博的小论文下面~如果不想被作者的解释左右自己的看法，那就大家持续往下看吧，鞠躬
　　再次感谢大家不嫌弃，这篇到现在已经是过半多了，入v后我会不鸽的，古耽磨字反复捉虫希望理解只是隔天更新，我们8号见>_<


第57章：多情谁似南山月（五）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高景叫自己的全名，分别前固然没有，当时一把燕山雪如天堑般隔开他们时，高景也没这么喊过。
　　如今听来，贺兰明月不仅没有想象中的意难平，反而如同前尘尽去，豁然开朗。
　　高景欠他一刀而来的储君之位废掉一双腿，是自作孽，然而在贺兰明月心中再多的苦好像也不必偿债。当时情状仔细想来，应了句身不由己，他所求不多，只要高景承认一句做错了，至于旁的——譬如偿命——贺兰明月没想过。
　　他认清自己想法的那一刻有些诧异，轻轻地叹了一声，暗道：我仍舍不下他。
　　至少高景现在和他谈是把条件都摆在明面上，他在强势，高景处弱势，对他而言没有坏处，他不会再让高景捅自己一刀。
　　这次只能由他主导。
　　贺兰明月端着茶盏：“我为什么要和你合作？”
　　“很简单啊，你有兵，我需要你的兵，而你需要我的情报抓获梅恭，若我成功复位，你还要靠我才能给令尊平反重新拿回爵位。”高景玩着毯子的一角，“各取所需，挺公平。你给我想要的，我当然也会给你。”
　　贺兰明月挑眉：“你已经将消息透露，不靠你们，我照样能抓到梅恭。”
　　“真的？”高景笑了，神情竟有几分天真，“那我告诉你，梅恭现在应该回去洛阳预备统领中军了，不怕徒劳而归就去啊。”
　　贺兰明月语塞了，他喝了一口水强压火气：“你打算如何？”
　　“那位大当家应该是令尊的旧部吧，你说他若知道了梅恭的下落，会不会选择和我合作打回洛阳把人千刀万剐？”
　　“你最好别打四叔的主意。”
　　“咳咳……”高景轻轻拍了两下胸口，撩他一眼，“放心，你没同意之前我不会跟他说的。你若同意了，届时也轮不到我告知。”
　　“和林商说到的陇右军是怎么回事？”
　　高景继续揉毯子针脚粗糙的毛边：“花穆，元叹是他的恩师，父皇是他的伯乐，于情于理都该站在我这一边，但当时宫变他没有任何动作。陇右离豫州不算太远，我猜他或许早有盘算……如今他若知道去不得洛阳，我才抛出橄榄枝。”
　　贺兰明月冷哼一声：“他就会选你吗？”
　　“不去洛阳，那是抗旨，去了的话应该就回不来，还要连累一家老小，你觉得他会这么蠢吗？”高景叹道，“选废帝就没这么难了，我功败垂成，他是个死；我若复位，他就是勤王的第一大功臣。你道如何？”
　　“盘算还如从前精明。”当天真被他蒙蔽了才心软。
　　后半句没说出来，高景看他的眼神却已然明白：“大事与你，在我心中分量不一样。我能运筹帷幄，因为这些人都是棋子，损了不心疼。”
　　闻言贺兰明月嗤笑，腮边**但不开口。
　　这算什么呢？
　　先杀我一回，再告诉我事情并非你所想？若那一刀之后我没熬过来，如今也没遇见，高景，你这颗糖打算喂给谁吃？
　　花言巧语还如当日，正当我会尝到点甜头就脑袋发热吗？
　　“退一万步若是花穆不愿犯险，我自有其他手段逼他就范。”高景舔了舔干燥的唇，贺兰明月递过手中的茶，他先是愣怔片刻，这才接住。
　　高景饮茶时，贺兰明月道：“胁迫，利诱，还是用他的妻女要挟？”
　　微烫茶水险些呛到，高景脸涨得通红，神情却依然自若：“放在从前或可迂回解决，大家坐下来好好谈。但我如今走投无路，手段难免极端。”
　　他倒是领教过高景的极端，但眼下被这么平常地说出来作为自己的棋子，岂非太罔顾人性？贺兰明月皱了皱眉，自觉分别时日高景骨子里的无情全被激发，比从前更甚，不知他在储君之位又经历过什么难事。
　　算来也不过……弱冠之年，这般经历和心思实在太残酷了。
　　贺兰明月良久不语，高景察言观色，放轻了语气：“你是不是觉得我太过分？”
　　道理其实已经十分明晰，贺兰明月只是偶有妇人之仁，尚能辨清是非。他对高景的询问充耳不闻，问：“成事以后你又如何？”
　　高景道：“我会让花穆联系平城元瑛夫妇，旧都守卫都是久经沙场的军人，唯有一物可以调动，但此物如今下落不明，只能与元瑛另寻方法。从北方、西方夹击，高泓求援只能再调临海军，可临海王到了那时未必听他的。”
　　“竟不知你与驸马爷关系这般亲近。”
　　“话里话外怎么一股酸味？”高景笑眼弯弯地望向他，贺兰明月错开目光，他才道，“不逗你了，我们如今既是盟友，我便不会有僭越之举。其他事，来日方长。”
　　贺兰明月装作听不懂他意味深长的后半句：“元瑛为什么帮你？”
　　“他知道孰轻孰重。”高景撑着身子往下躺着，“元氏和豫王唱了这么多年的反调，没料到高泓一朝成龙，太师已下狱，朝不保夕。整个元氏都要靠他支撑，更有公主要他保全……元瑛，得好好儿选啊。”
　　“他家不是还有个二公子么？”
　　高景一愣，片刻后想通了：“哦，你不知道，元卓迩一年前与元氏彻底断绝关系，接着投靠豫王了。若非他果决，京中诸多情报也流传不去高泓手上。”
　　当年太师府邸一双翩翩少年，若干岁月后走上的路南辕北辙。谁都以为元卓迩才会是元氏次代的中流砥柱，而元瑛一生必定碌碌无为，事实却并非人愿，没了太师，昔日谁都看不起的窝囊废却站出来了。
　　只言片语道尽一门辛酸，贺兰明月有些感慨。
　　“除此之外，润州李氏也没消停过，若能——”
　　话音未落时林商手持信封从门外进来，高景见他拿的东西立时噤声，用眼神示意他说话。林商站在两步开外行礼：“少爷，玉门回信。”
　　高景眼睛睁大了些，撑起身：“近日我未曾与他们联系啊？”
　　林商为难道：“这封信不是从副卫队长那儿送来……属下斗胆看了一眼，那字迹像三公子的。您还看吗？”
　　“谁是三公子？”
　　“拿过来。”
　　两人异口同声，言罢高景奇怪地瞥了贺兰明月一眼，脸颊却烧起来。他匆忙搓了一把想把那绯红掩盖住，林商呈上信封，后又大步地出去了。
　　气氛一时略显凝滞，贺兰明月转向他，似笑非笑道：“是我多言，以你手段自会有人甘愿卖命，想必这位三公子也不例外。”
　　“不是你想的那样。”高景着急地辩解一句，见贺兰明月神色揶揄，自己却先冷静下来，好整以暇缩进榻边的毯子：“莫非……你在意我与何人相交？”
　　“我不在意。”
　　“是么？”
　　心口陡然一疼，贺兰明月背过身去，朝西的窗先开了一条缝，再打开些能看见翘起檐角下一枚风铃。天边黄云裹日，正是大雪将至的前兆。
　　“闲话就不必了。”言罢，他掩上窗。
　　放在过去高景定然抓住不放直到让人完全说不出话才罢休，这时察觉到贺兰明月不愿继续，高景顺从地岔开话题：“是临海王的小儿子，宇文华。”
　　贺兰明月道：“宇文氏？”
　　“那人长我四岁，几年前南楚一役中他率领临海军立了战功，父皇有意要封军职却被他父王拒绝了。”高景拆开那封信，“之后临海军东归时他借故留在洛阳，直到父皇驾崩才回去淄城，现在应当已经统领临海军。”
　　“年少有为。”贺兰明月略一颔首，“朝中无人闲话？”
　　“自然有，可他毕竟没有实权，说说罢了。”高景道，见贺兰明月脸色故意补充，“我喜欢他趣话多，陪着解闷是挺不错。”
　　贺兰明月不理会他的挑衅：“那挺好，想来你深宫寂寞。”
　　猝不及防被他反将一军，竟说得与那冷宫中人无异，高景面色瞬间沉了，贺兰却笑意粲然，就等着他发作，站在面前并不躲闪。
　　高景脾气并不好，贺兰知道他的痛脚在何处，第一次主动去碰就为了激怒他用以测试高景的“诚意”。他们互相了解，高景懂他心软，他也知道高景的逆鳞所在。而眼见高景怒不可遏眼底暗潮涌动，他已然成功。
　　谁还不知道谁呢？
　　贺兰明月这么想着转过身，火上浇油道：“但我低估了长袖善舞的殿下，身边定然没断过人的，既如此——”
　　“我不会动怒，你少说几句吧。”背后传来高景软绵绵的腔调，“这些年我过得没你想象中那样潇洒，与宇文华也好，与元瑛也好都只君臣之谊，顶多一同出游登高，酒都少喝，遑论其他的……”
　　像耐心解释的声音，衬得贺兰明月那股火来得莫名，他笑了笑：“行啊，我不说，你也不说。既是合作关系，你这些往事我是没资格管的。”
　　望着他的背影，高景攥紧毯子的手缓缓放开：“今天都是我在说，到现在也累了……就没有什么想问吗？”
　　“有。”贺兰明月不回头，“为什么那么肯定高泓不会杀你？”
　　“此前提及，留在旧都的那支铁军已有十数年未曾调动，他们只认兵符不认人。之前兵符应当在父皇手中，如今他驾崩，谁能取得铁军统帅之位，虽不足以颠覆江山也能做出好大的动静。兵符一日未能现世，高泓便一日都寝食难安。”
　　高泓觉得兵符在你身上？”
　　“对，他承诺只要说出来便不会杀我。”高景说到这儿有些好笑，“可一旦真的告诉了他，恐怕难逃一死。”
　　“那在你身上吗？”
　　高景歪过头：“我都不知道那兵符长什么样，真的。”
　　洛阳，星垂平野。
　　紫微城内灯火通明，却并无新皇登基的喜色。含章殿外，内侍拖长声音高唱一声“御驾到”，半晌后出来接驾的仍没有此间主人。
　　阿丘不卑不亢地站在最前头，朝玄色常服的高泓行了大礼：“奴婢参见陛下。”
　　不待高泓说话，身边内侍一脸傲气发作道：“含章殿好大的排场！陛下亲至，稷王竟还不接驾？”
　　阿丘道：“王爷身体虚弱，自年初便一直卧床休养，请陛下恕罪。退一万步说，先帝在时，王爷偶有不适，先帝前来探望，王爷也向来在寝殿接驾。若陛下以为如今再这样不妥，奴婢自当禀报。”
　　内侍气急：“你……好，好伶俐的一张嘴！”
　　“罢了，朕见他就是。”高泓慢吞吞地抬手止住身后动作，他看也不看阿丘一眼，从她身边绕了过去，“怎能比皇弟当年苛刻？”
　　阿丘跪得端正，始终以大礼将高泓送进了寝殿。
　　含章殿属西宫中最恢弘的一座宫殿，从前大都为未成年、也不和母妃同住的皇子们的居所。先敬文帝死得突然，高潜是他的遗腹子，出生时就带了亲王爵位，刚满周岁，母妃为敬文帝守灵落发为尼，从那时起，他便独自居于含章殿。
　　高泓踏过回廊一直走到寝殿前，脚步稍微停顿，接着推门而入：“潜弟，朕来看你。”
　　回应他的是寂静无声，室内温暖得近乎燥热，空气中安神香的味道萦绕四散，高泓打了个手势，宫婢便为他擎着灯笼去高潜榻边。
　　高泓悠然踱了几步，挥挥手叫那宫婢出去。安静的氛围中，他半晌才开口：“高景逃了这么久，还未查出到底是哪个不要命的敢把他放走……这事儿和你有关么？”
　　回应他的只一片沉默。
　　“逃了不要紧，他明面上是个死人，只要敢出现就立刻治他个冒充废帝之罪，捉拿回京。”高泓坐在榻边，“你也不嫌闷得慌。”
　　他伸手正替高潜把拉得遮住脸的被褥往下掖，里头一只手猛地拍过来。高泓猝不及防凌空被抽了一掌，清脆的巴掌声顷刻击破死寂的含章殿。
　　“高潜！你别给脸不要脸！”
　　被褥里的人翻了个身：“别烦我。”
　　“朕问你，平城的兵符到底在哪里？！”
　　“你也配这个字？自欺欺人。”高潜笑了几声，在他盛怒前先说，“我不知道。”
　　高泓眉角一跳：“这就奇怪了，高沛死前最后见的就高景和你，这东西只他一人知道什么样……你不说，也想尝鬼狱的厉害？”
　　“随便啊，你不就这点儿本事了。”
　　“那朕明日就把高沛的坟挖了，破开棺材看看，如何？”
　　高潜吃吃地笑：“挖开后记得把我扔进去，与皇兄能死而同穴可是独孤敏都没有的待遇。九泉之下，我得谢谢你。”
　　“来人！”他怒喝一声，“今天就搜含章殿，掘地三尺也别放过！”
　　一声令下，四周开始动作，高潜却无所谓似的，把被子掖得更严实了。
　　他面朝内侧卧着，听见高泓气急败坏离去的脚步声，脸上的笑容先是冷了一瞬，接着越发放肆，闷在被褥里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蠢货……”
　　笑着笑着又开始咳，高潜撑起身，忽然有人从旁边递来一张干净手帕。他一愣，抬起头，榻边站着的黑衣人执着地将手帕塞进他掌中。
　　擦过嘴角血迹，高潜道：“他差你来看守我？”
　　陆怡没说话，点了点头。


第58章：西风挟雨声翻浪（一）
　　熏香未散味道更甚，外间翻找与宫婢惊声高呼不绝于耳，一墙之隔的地方，高潜半躺在榻上，端着一杯茶注视当中被冲开翻滚的茶叶。
　　待到高潜的咳嗽终于平息，脸色也没那么激动，陆怡自怀中摸出一封密信：“前几天要送往含章殿的信，被我截下来了。”
　　高潜瞥他一眼：“你截它干什么？”
　　陆怡解释道：“陛下……他觉得你与高景还有私下联系，生怕错漏一点，命人把守住通往含章殿的各处消息源头，宫人也都有他的眼线盯着。以后你想联系宫外，告诉我，我替你去办。”
　　高潜喝过茶，盯着杯中一点血丝，半晌道：“刚才和他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
　　“那你还要帮我？”
　　陆怡垂着眼：“当年听你读那些诗书，记得最深刻便是‘我心匪石，不可转也’。不论你怎么想，我待你心意始终如当初所言，至死不渝。”
　　“至死不渝……”这四字让他喘不过气，“陆怡，我不是你的良人。”
　　“若非你相救，我早已死在秣陵城外。前人尚能知恩图报，你就当我也……现在别人暂且不管，但我总会十倍地对你好。”
　　恳切话语高潜听得心底一软，紧接着眼眶泛酸，手翻来覆去地摸着那个信封，拿起来拆开。他太难去回应什么，只得找些事把自己从快被溺死的爱意中剥离出，一目十行地看完简短信笺，随手递给了陆怡：“烧掉。”
　　陆怡应一声，就着旁边烛光看火舌舔过信纸，化为灰烬后，他才问：“是谁？”
　　“景儿。”高潜不瞒他，“人还在，叫我不要担心。你可以去对高泓道，高景人在银州，手上只有林商和大内出走的那几个暗卫。”
　　“我不会告发你！”陆怡几乎急了。
　　高潜点头：“逗你玩儿呢。”他坐得直一些，面上孱弱已经无影无踪，“小景遇到了贺兰明月，早些时候我猜测若他侥幸活了下来，应该不是往边境走就是去了陇西王的旧日封地。没料到随口一说，竟然成了真。”
　　“要去查一查银州城么？”
　　高潜意外道：“你能不让高泓发现，去查个水落石出？”
　　陆怡说：“可以。”
　　“那就查，贺兰明月既能在银州扎根，应当不止他自己。”高潜思虑片刻，又问，“之前听说高泓要下旨请花穆入京，花穆答复了吗？”
　　“还没有，他为此很是恼怒。昨天听陛下与慕容询交谈，各处刀兵还未平息，徐皇后的旧部并州军与秦王那边正向她讨说法，要为废帝下葬。可他交不出高景的尸体，已经有人怀疑并没有死。”
　　“都几个月了，还是不太服气啊……”高潜笑了笑，“攻打柔然演的好一场戏有什么用呢？你择日请徐皇后选个地方与我一谈，避着点儿人。”
　　陆怡一愣：“这……不太合礼数，如果被别人看见了……”
　　高潜打断他道：“没事儿，不必见到徐皇后，只要和她说说话就行。这些安排不瞒着你，我总觉得她应该知道平城兵符在何处。”
　　陆怡还待说些什么，外间侍卫叩门道：“陆统领，陛下召你前去。”
　　“何人看守？”陆怡高声问。
　　“禁卫副统领不久后与统领换岗。”
　　“去吧。”高潜主动拍拍他的手，反被陆怡一把握住。他目光深沉，总带着难以言喻的温柔，这在其他时候决计不会出现在陆怡脸上的神色高潜看得习惯了，但还没有哪次如今日这般让他心惊胆战。
　　高潜情不自禁问了一句：“怎么了？”
　　“别怕，等我回。”陆怡说完，拿起桌案的佩刀转身离开。
　　随着一声关门响，那句尾音消散在空气中。含章殿内蓦然有些冷了，外间持续良久的喧嚣也跟着变得遥远，这扇门仿佛隔绝开另一个世界。
　　高潜望向满室沉寂，本已死了的一颗心忽地用力跳动片刻。
　　紫宸殿，皇帝接见重臣的地方，陆怡请旨入内，先见到了一个年轻的背影。
　　昔日太师次子元卓迩，如今官至中书侍郎，洛阳城内都说他才称得上那句“春风得意马蹄疾”，只是没人知道元卓迩的显赫是用整个元氏的没落换来。有人入内，元卓迩朝陆怡行礼道：“统领大人。”
　　陆怡称不敢，眼观鼻鼻观口跪倒：“陛下唤臣前来所为何事？”
　　他向来在高泓面前规矩不太足，但好在高泓一直以为他够忠诚，免了这些繁文缛节：“朕和元侍郎接到线报，西北那边不宁静。”
　　陆怡“嗯”了声，高泓见他漠不关心的姿态，道：“花穆抗旨了。”
　　方才与高潜说过的人名出现，此人的一举一动几乎能牵扯到晦涩不明的朝局。但陆怡仍垂着眼皮：“陛下要臣暗中把他杀了吗？”
　　“你看，朕就说他一定会是这句答复！”高泓笑了，指着陆怡对元卓迩道，“小元大人要朕肃清身侧亲信，朕却觉得陆怡无论如何不会让人失望的。”
　　元卓迩称罪：“是臣想得多了。”
　　高泓得意道：“陆怡少年时初到洛阳，是朕给了他一条活路。从此他便一直在王府中，数十年不改初心，如此忠仆，大可不必怀疑他。小元大人以为宫中有人私通外臣，朕会命他再去查，定要水落石出。”
　　“是，陛下明鉴。”元卓迩道，“但花穆突然抗旨，总是事出有因。”
　　高泓表情有些阴沉了：“朕虽猜到他可能拒绝入京，但没想过这么快就有了决断……此前备用之策派上用场，陆怡？”
　　“在。”
　　“派出两队人，一队秘密前往肃州将花穆扣在府中，若无异状押他上京，要真查出点蛛丝马迹立刻回报，同时做成意外暴亡。另一队人南下，找高景的踪迹。”高泓说完，见陆怡神色诧异，道，“南下关卡易于躲避，他也许会去投靠李环。”
　　元卓迩道：“废帝和李环有交情？”
　　高泓道：“还不和你那位嫂嫂有关。当年李环与高乐君的风流韵事传遍紫微城，他又立刻把高乐君抛弃了，这主意是高景的手笔。”
　　元卓迩大骇，陆怡却并不惊讶：“陛下，臣这就去办，臣告退。”
　　“你办事，朕素来放心。”高泓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这一次可别让朕失望……”
　　目送陆怡离开，元卓迩犹然不解：“陛下就不怕陆统领暗中传递消息？”
　　“影卫都是朕的眼线，陆怡若有动作是瞒不住的。”高泓笑了笑，“他是外族人，心腹甚少，又不识字，能折腾出什么风浪？”
　　元卓迩大悟：“陛下英明。”
　　入秋，西风乍起的时节，满城桂花香。
　　四野暗潮涌动仿佛亟待点燃，京城歌舞升平，陆怡走出紫宸殿，望向不远处布置夜宴的宫人，微微出了神。
　　中原秋意渐浓，千里之外已是霜雪满天。
　　院内，贺兰明月正拿着把小锤子和木匠待在一起敲敲打打，他听不见李辞渊在旁边用力地走来走去一般，全神贯注自己手头的事。
　　李辞渊几个来回后终于忍不住：“你这是又在做什么！”
　　“做好就知道了。”贺兰明月认真嵌钉子，末了上手感受一下表面平滑。他被李辞渊杀人般的目光盯得受不住，仰起头：“有什么话直说吧。”
　　“我不同意你拿银州这群人去冒险！”李辞渊严肃道，见贺兰明月表情并不意外，加重了语气，“一声不吭地收留废帝，现在人来人往的鱼龙混杂什么都有，万一走漏风声被京中知道，扣顶谋反的帽子，所有人都会被连坐！”
　　“那就不要答应跟着我。”贺兰明月道，“我没打算谋反，你就没想过为什么我要答应他？我难道不知敌我悬殊，活腻了吗？”
　　李辞渊一愣。
　　几天前的夜里，贺兰明月忽然找到他说有事相商，甫一道破了小院中那瘸子的真实身份李辞渊差点没当场一蹦三尺高。紧接着贺兰明月将他和高景的合作事宜简短告知，李辞渊心乱如麻，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消化完毕。
　　在他朴素的是非观看来，贺兰明月要镖局与民兵演练，又和高景结盟，而那瘸子要复位的心根本藏不住。他们势单力薄，不可能赢。
　　至于贺兰明月为何脑袋发热做这决定，李辞渊真没想过。
　　他冷静下来，沉默着往台阶上一坐：“你解释。”
　　“高景并非无智之徒，他找来银州不是个巧合，是一早就瞄准了咱们这边或可作为。”贺兰明月把高景的布置说了，“四叔，若事成，则至少有东西北三个方向的大军围攻洛阳，届时高泓南逃，李氏对高氏恨之入骨定也乘势而起。他想到了百步之外，只有行军打仗高景并不精通，所以才来求我们。”
　　贺兰明月说的是“我们”，但李辞渊不上当：“是你想帮他？”
　　“我想知道父亲到底因何而亡，秘密藏在梅恭身上、藏在皇宫中，但现在去不成，若要查清来龙去脉势必依仗高景。”
　　李辞渊惊道：“什么？大帅的死因还另有隐情？”
　　贺兰明月望了眼，窗半开着，高景能听见外间说话，他压低了些声音：“这几年……高景一直在……在帮我查这件事，具体如何发现的，你想听他来谈么？”
　　李辞渊一贯对皇室没有好脸色，先帝在时尚且一口一个“狗皇帝”，眼皮子底下多了个活生生的废帝，他愕然之后又愤慨起来。粗声粗气地对贺兰明月道了声“你容我想想”，李辞渊转身就出了小院。
　　“四叔！”贺兰明月喊，见他背影一顿，“我替你应下，你不会生气吧？”
　　这句直接戳了痛处，李辞渊头也不回地怒吼：“和你爹一个德行，先斩后奏！他娘的！高家没一个好东西！”
　　他骂得畅快，贺兰明月站在院中，却不自觉笑了笑。等李辞渊彻底消失在视野中，贺兰明月重新半跪在满地木头碎屑里，继续敲打。
　　院内，那扇与卧房相对的窗自始至终半开着。
　　几日后入夜，李辞渊终于同意与高景面谈。人是贺兰明月带去的，李却霜也在，百无聊赖地玩着一把木剑。
　　李辞渊一见他带人的方式就皱起眉，高景把贺兰明月推开。他行动不便，仍谦卑地向李辞渊行了个晚辈礼：“久仰振威将军。”
　　李辞渊挑眉道：“这里哪儿来的将军？”
　　高景笑道：“昔年听闻西军中四名副将，个个都是文韬武略的全才，今日有缘得见，是晚辈之幸。这些日子承蒙不嫌弃，晚辈才能在此栖身，还未来得及道一声多谢。”
　　他姿态放得极低，全然没有皇家的倨傲架子。再加上脸色苍白，被冻得瑟瑟发抖的模样也与李辞渊想象中的“没一个好东西”大相径庭，既不青面獠牙，也非珠光宝气，是个普普通通的病弱青年。
　　纵然背地里把高景祖宗十八代都骂了个遍，李辞渊见他双腿已废的惨状，不由得生出一丝同情，却还嘴硬道：“少来这些花言巧语，明月就是被你给骗了。”
　　说者无心，听着却有意，高景表情立时有些复杂。
　　贺兰明月尴尬地喝了口茶：“四叔，说正事。”
　　“也行，你说大帅的死因另有蹊跷？”李辞渊环抱双臂，郑重道，“你说，若当真能为他和西军洗清冤屈，我帮你，在所不辞；可如果只是利用我的战友，管你是废帝还是前太子，统统都杀了以慰故人！”
　　言语间全是威胁，竟隐有血腥气，林商不自觉握住了刀。
　　高景抬手让他别紧张，将茶杯包在掌心：“司天监一甲子一卜，上回说中柔然北退，这回言明紫微即将陨落。紫微为帝星，而巧合的是，我长兄本应为储君却落水夭折，于是父皇彻底信了。”
　　明月出西山，紫微堕中天。
　　贺兰是知道的，也明白这是皇帝与他父亲一族之间裂痕的起源。他的出生成了皇帝的心病，一直到最后看那刀穿胸而过才放下。
　　旧事重提，贺兰明月嘲讽一笑，还未开口，高景忽然抓住了他的手阻断话头：“父皇临终前，我问过他有没有后悔，为了预言害死故人之子。他说，所有的故人、亲人，与大宁千秋基业相比都轻如鸿毛。”
　　贺兰明月喉头微动，抓着自己的那只手骨节绷得发白，李辞渊轻哼一声，高景望向他，神色依然很平静：“但事情就那么刚好地有了转机。”
　　“我登基后不久，有个自称司天监司命的老道前来皇城觐见。关于司天监众人，父皇没有留给我任何线索，我与朝中一样认为他得了那个不祥预言后就杀人灭口了。”高景心口微微起伏，“那道人带来的正是当年星盘的刻本，给了我之后他便离开。不多时，我再听他消息，死了。”
　　“星盘有异？”
　　片刻缄默，高景朝林商使了个眼色。对方自腰后摸出从入门开始就带着的一个圆筒，打开后，里头出来的正是半旧卷轴。
　　经年旧纸泛着时光荏苒的微黄，林商小心铺开，上头的复杂天相呈现在众人面前。星盘少有人懂，贺兰明月正当迷惑，高景看透他神色，握着他的手往下方一点。那卷轴随着这动作哗尽数铺开，展露无疑。
　　卷轴右下角，两行小字显示出来。
　　笔画行云流水中隐约透出仙风道骨，只是，却非先帝所言的“十个字”，分明在数量上翻了一倍！
　　李辞渊面色一变，贺兰明月缓缓念出：“东南烟波定，天子走失位……紫微出河西，明月照白城。这是……这才是那时的星盘？”
　　“不错，有人改了司天监的卜算结果。”
　　※※※※※※※※※※※※※※※※※※※※
　　啊后面会有大量地名出现，亲友也提过未免混乱可以先提提命名特征。
　　北庭/陇右：都督府，下属多个州，相当于小藩镇。
　　银州/肃州/并州/沧州： 辖多个城镇，有自己的常驻军。所有州的常驻军相加就是一个都督府的军备力量。
　　此外带城的（比如平城/陇城）就是本文世界观里相对重要的城镇。
　　希望能带给你一个好的观感w。
　　然后我很少因为别人说过什么就来定下的情节，除非特别一边倒我都不会往心里去的，也不会改剧情走向。请大家相信我在诚恳完成这个不成熟的篇目，如果能全部看完是我的荣幸。等写完后看前文描写，如果到时候依然有很愤怒或者无法接受的地方，有理有据地骂出来我绝对不会还口的哈。


第59章：西风挟雨声翻浪（二）
　　司天监卜卦以一甲子为轮回，言明的自然也就是三代以内的事。
　　东南，是指南楚，“烟波定”已经应验，历经十数年的南北之争有了结果。若天子走失位中说的是皇子或者皇帝的意外死亡退位，无论这人是夭折的高北辰还是因兵变逼宫狼狈出逃的高景也在星盘的预料中。
　　那么后面的意思呢？
　　什么叫紫微出河西，是指塞外生变吗？可白城又是何处，明月真有所指吗？
　　贺兰明月第一个念头便是：“不可能，这只是你的手段！”
　　“当中却有诡异之处。”高景分条缕析道，“既然父皇笃信司天监的星盘，为何会传出他杀人灭口？上一次司天监行占卜，卷轴亦是二十字，为何这次足足少了一半？是因为编不下去了？如果一开始便有**控司天监，又恰好赶上北辰失足而死……你若是父皇，你自然也不信也得信，牺牲一族保大宁江山周全！”
　　贺兰明月哂道：“可你要我如何相信这就是当年之物。”
　　高景想过他会这么问，半点不慌张：“你想说我伪造的这东西？难不成我费时费力就为了让你相信我父皇是个任人玩弄的傻子吗？”
　　他伶牙俐齿，贺兰明月却冷道：“你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伪造星盘算什么？”
　　“找个懂观星之术的人来一看就知真假，还有纸张、墨迹都可作证，你若不信，那我也没话说了。”高景说完，双眼微闭，居然倦了一般休息起来。
　　贺兰明月恨透了他这副“随便你”的模样，闻言轻哼一声，径直起身拂袖而去，竟是不欢而散。
　　李辞渊追了出去，只余下高景和他的侍从。
　　林商看一眼旁边玩困了的李却霜，少年全不为大人们的讨论影响，走到高景面前。两人以为他要去休息，但李却霜意外地开了口：“喂。”
　　高景睁开眼，朝他露出个温和笑容：“什么事？”
　　“你应该没有骗贺兰哥哥吧？”李却霜犹豫道，余光看了林商一眼，“虽然你……你们威胁过我，但我觉得你方才不是在骗人。”
　　“你的直觉么？”
　　李却霜道：“不是直觉，我听得出来你真的想和贺兰哥哥消除误解，只是说话不好听，好似对他有气。不知你们过去什么关系，可……他把你带回来，就说明他也留了转圜，何必故意激怒他……”
　　一番话出口，高景对眼前少年刮目相看：“少年郎，你看人很准啊。”
　　李却霜道：“你对义父是很有礼貌的，惟独对贺兰哥哥不一样，若非故意，实在不知为了什么——”
　　“你大了就懂了。”高景笑笑，“说起，还未来得及给你道歉，那天的事是我们惊弓之鸟了，林商得罪了你，我让他给你磕头认错，如何？”
　　李却霜后退半步：“这……”
　　高景见他神情，做了个手势，林商不由分说爽快地半跪在地：“李公子，当日之事尽数在我，若还有气，林某任你打骂绝不还手！”
　　李却霜哪见过这种认错的阵仗，他自小听的男儿膝下有黄金，眼前的人笔直跪着，连忙要把人拖起来。可林商分毫不动，李却霜生怕李辞渊突然回来看见这一幕，情急之下道：“你别跪了，别让义父看见，否则他真会砍你！”
　　“无妨，死不了。”
　　此言方出，李却霜动作一顿，没办法般疾走几步往卧房的方向去：“我不……我不生气了，原谅你，赶紧起来！我……我去睡了！”
　　他拐过回廊，林商这才慢吞吞地爬起，对上高景揶揄眼神，垂眸解释道：“不是您想的那样，属下与那孩子——”高景示意他继续说，林商却语塞，良久憋出一句：“与他……年岁差太多了，您别多猜。”
　　高景大笑：“刚才我还没往那处想，你这么一说，莫非真有几分意思？”
　　林商窘迫在当场，小声道了句“您别瞎想”，言罢又变作了一只锯了嘴的葫芦。他望向窗外，似乎又有了风雪之声，有些忧虑一会儿怎么回住处。
　　飞霜停在贺兰明月肩上，双翅带着晶莹雪花，偏头看那两人争执不下。
　　李辞渊拍了把对方的胳膊：“你现在如何打算？”
　　“太荒谬……”贺兰明月苦笑道，“我真是从来没想过，会有两个卦算结果，那之前发生的所有事不就成了哑巴亏吗？”
　　“你若要为大帅讨一个公道，四叔倾力支持。”
　　贺兰明月看向他：“四叔，之前你还说，为了霜儿你不会再去冒险了。我们要跟高景起事，有很大可能不会有什么结果，万一……我孑然一身如何都好，你身后，有段六哥有霜儿，你交给我就行。”
　　李辞渊断然拒绝：“不行！此事你要做，我必须跟着，没得商量！”
　　贺兰明月道：“那你想过霜儿吗？”
　　“和他没关系，我为了大帅这些年什么苦都吃过，也没有得到能替他讨回公道的时机。如今小皇帝把利弊分析都做完，再多凶险，我也必须一试！”李辞渊严肃道，“明月，你不是我，不明白这种执着。”
　　片刻后，贺兰明月道：“我不信任高景。”
　　李辞渊道：“那又如何呢？”
　　贺兰明月沉默了。
　　这话说得真对，他不再去在意父仇，只要不节外生枝，自然能够平稳无忧地过一生。若他非要探寻一个结果，目前摆在眼前的路就这一条。
　　飞霜从他肩膀跳到李辞渊手臂上，贺兰明月被它翅膀动静蓦然惊醒。他紧绷着的那股神经松了，整个人长长出了一口气：“是……四叔，你说得没错，那又如何呢？只有他复位了，才能为父亲正名。”
　　“明月，你也可以不去做这件事。”李辞渊忽道，“镖局继续运作，银州一城的人还要靠你支撑……我去，为大帅昭雪。”
　　“他是我爹，要去也是我去！你不了解高景，而且霜儿——”
　　“若无法接受他就不配做我李辞渊的义子！你不愿意，我自不勉强；你决定后四叔陪你到底。”李辞渊打断他，“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贺兰明月良久后轻轻一点头：“四叔，我知道了。”
　　李辞渊笑了笑：“我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还能找到你，也没想过得到个替大帅报仇的机会。如今真凶浮现在即，哪怕刀山火海我也定去闯一闯。明月，四叔这一辈子已经值了，以后怎么走，这不还有你吗？”
　　听出他话语中托孤意味，贺兰明月皱了皱眉，正要让李辞渊别这么说，对方按住他肩膀拍了两下，转身携飞霜走远。
　　雪势渐大，西风卷挟片片雪白，一直落到贺兰明月头顶、肩上，转瞬即逝地化了。
　　他重又回到李辞渊的住处，林商守在外面，见了他也不说话，侧身让开通道。李辞渊不知去了哪儿，屋内高景还坐在先前的位置。
　　“聊完了？”他抢先道，“卷轴给你留着，权当物证。”
　　贺兰明月道：“不必，为了父亲，四叔自会随你去的。如果你们等来肃州的消息真要起事了，请你务必念及他安危。”
　　高景对后头的话置若罔闻：“你也随我去吗？”
　　“再说吧。”贺兰明月停在他跟前，“为何不让林商带你回房休息？”
　　高景将随身的暖手炉放去旁边，林商便顺从接过捂在掌心。他抬起眼望贺兰明月，再多的话都不必多言了。
　　贺兰明月叹了口气，他软硬不吃，高景若真对他还是颐指气使的他自可扔下不管，若给他撒娇，他也有法子将人堵回去。惟独这样，贺兰明月无从应对，高景把什么选择都扔给了他，自己眼巴巴地扮可怜。
　　最终又是一路沿着回廊抱了回去，经过满地木头渣时，高景扣住他的脖子，忽然问：“你和别人整天捶打，在做什么东西？”
　　“给霜儿的玩具。”
　　高景听完“哦”了声，不问了。
　　阿芒早准备好了床铺，天冷后屋内烧炭，却并不放在榻边。升高的温度使室内经久不散的药香更浓，阿芒走过来替高景更衣，贺兰明月站在一旁转过身避嫌，环顾四周后道：“你要休息，我便先回去了。”
　　“有话对你说。”高景急道，“先不走，好么？”
　　贺兰明月没回应，预备离开的脚步却停了。他等阿芒服侍高景简单浣洗后退出房间，方才行至床前：“今天为什么拉我的手？”
　　高景没料到他问这事，张了张嘴，最终说了实话：“怕你四叔骂人，他好凶……”
　　几乎忍俊不禁，贺兰明月心情放松了些。顺势在榻边坐下，高景见他不走了，其他话顺理成章地说出来：“很多事我只能保证尽力去完成，至于结果现在无法确认。真要证明什么，只能证明……心不是假的。”
　　“我知道。”贺兰明月颔首，高景愕然片刻，听他道，“但我不能释怀。”
　　摇光阁的温存，文思殿的伤疤，那个雨夜……想起来都椎心泣血。多少年过去了，贺兰明月可以放下，可以既往不咎，但不代表他就释然了。
　　烛火微微摇晃了几下，贺兰明月起身替他掩上窗，回身见高景在床榻内侧摸索。等了一会儿，高景还摸不到似的恼了，将被子用力一抖，床尾有什么坚硬物事顺着力道猛地砸在地上，金属之声。
　　贺兰明月心跳忽然漏了半拍，他走过去，看见了一道温柔珠光。
　　三尺余长的剑，饰以千里江山纹路，剑鞘一颗夜明珠，漏出的半寸剑刃光亮……名为燕山雪。
　　他拿起来，入手仍沉甸甸的，手指不受控地握住剑鞘的动作和从前一模一样。他做了无数次，这都成为血液中的本能。贺兰明月难以置信地推开一点，剑刃闪过的光一如亘古不变的月色，尽是他的记忆。
　　高景轻声道：“当时走得突然，把它落下了。”
　　他把那场意外说成“走得突然”，好似这样就能稍微抹平两人当中的天堑，贺兰明月应该不忿的，但兴许夜色作祟，他半搂着那把剑，再次坐在了高景的榻边，任由对方目光绕在身上。
　　高景忽然道：“刺我一刀吧。”
　　贺兰明月尚恍惚，不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高景补充道：“你不能释怀，当天种种……换你一刀，心里会好受些么？”
　　脑中“嗡”地一声，贺兰明月扭过头不可置信看向高景，很难理解这种别样的说辞，像道歉么？也没那意思，好端端地旧事重提又作甚？
　　高景感觉他的犹豫，干脆地朝他伸出手要自己去握那把剑，贺兰明月拇指一动把剑刃收归鞘中，高景循声摸索半晌，却都没到位置，泄气地垂下手，烛光映着半张侧面，青丝之下是穿得单薄的肩膀。
　　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缓慢交缠在一处，贺兰明月却突然明白过来高景方才的动作：他看不见，夜晚连点灯都是徒劳。
　　是他疏忽，贺兰明月心念微动，压低了声音：“眼睛没好？”
　　高景听见后试探他的动作停了停，沉默着摇头。贺兰明月把剑放在一旁，坐了会儿道：“就算真是你动的手，也非以牙还牙能治愈。若只是合作，你我之间给彼此都留点余地不好么？”
　　“不好。”
　　“别作践自己，这样子太难看。”
　　“我做什么你都不满意。”高景忽地带上哭腔，他低着头，肩膀微弱颤抖着，“要你刺我几刀，贺兰明月你又装什么大度！”
　　贺兰明月被他说得几乎上火，旧时称呼就这么脱口而出：“装大度？殿下如何对我的莫非全忘了？你骗我还少吗，拿我去换东西的时候不曾想过今日吧！是我害你如此，还是我逼你来银州找人？你莫名其妙到这儿来，现下又提这些还不算作践？”
　　高景几乎把被褥攥裂：“我作践自己什么了？说实话你不信，掏心掏肺你也不在乎，在你面前我连自尊都不要了反被说样子难看？若要冷着我就千万别给好脸色，不咸不淡的，要怎么才能弥补就直言，我随你发作不行吗！”
　　蓦地抽痛一下，贺兰明月心道他状况不对劲，起身想走，顾不上带那把剑。岂料刚刚动作身后高景便似有所察觉，眼目有碍其他感官却极敏锐，想抓贺兰明月的手。
　　刚碰到时，贺兰明月猛地抽回了手。
　　高景扑了个空，重心整个倾斜肩膀重重撞在榻边，险些跌下去了。可他却没容得下缓和片刻，一把扯住贺兰明月的衣摆。
　　“你还——”
　　“明月哥哥，”高景死死地拉着他，扬起脸，尽是泪痕，“我错了，明月哥哥，你别不要我。”
　　※※※※※※※※※※※※※※※※※※※※
　　哦豁


第60章：西风挟雨声翻浪（三）
　　大雪下了一整夜，天亮方歇，午后又纷纷扬扬，直到几天后才算真的雪后初霁了。
　　塞北天黑得早，黄昏将至，谢碧提了两壶酒从外间回到王府，他刚进了内院便看见贺兰明月呆坐在白楹树下，流星趴在他脚边，委委屈屈地缩着。
　　谢碧将酒往石桌一放，自斟自饮几杯后贺兰明月仍旧不动。他把杯子一放，朝流星吹声口哨，灰狼直眉楞眼地蹭过来，嘴枕着谢碧的大腿，被塞了几颗花生米后意识到这人就是逗自己玩，偏又不敢发作，恶狠狠走了。
　　流星躲到远处去，谢碧起身，坐到石桌边沿抬起腿踢了踢贺兰明月：“哎。”
　　“有话直说。”
　　“哦，还活着呢，我以为你要坐化涅槃了。”谢碧笑了笑，收回脚，就着这别扭的姿势俯身与他耳语，“我听李却霜说你那天晚上没回自己屋里休息，反而在那人院子呆了一夜，天亮才离开，有没有这事？”
　　贺兰明月眼珠动了动，不答，态度却已经默认。
　　谢碧仔细地凑到他跟前打量许久，把开了封泥的酒坛往贺兰明月面前推：“怪不得眼睛下头一圈黑，这几天不去啦？”
　　“嗯。”贺兰明月终于有了声音，接过酒喝了一口。
　　谢碧不知想了什么，看他的目光就有点猥琐：“怎么说，金风玉露一相逢，终于还是忍不住了？人家腿还没好呢——哎哟！”
　　后脑勺挨了结结实实的一下，谢碧直接被贺兰明月从石桌掀开。他摔在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我的酒！”
　　贺兰明月手指勾着酒坛口，没有要还他的意思：“你刚说什么？”
　　“错了错了，我错了，贺大哥，你宰相肚里能撑船千万别和我一般见识！”谢碧扑过去抢下酒坛放在一边，见贺兰明月脸色尚佳，没有要发作的征兆，显然不是真的和他生气，“至于么……就开了下玩笑，你也能动粗。”
　　贺兰明月道：“我本就是个粗人，没读过书。”
　　这话便带了怨气，谢碧不知他们发生什么，挠了挠头坐过去，好心道：“其实吧，我觉得这事真没什么大不了，你们俩不是本就……就那个啥么。”
　　“哪个？”
　　“哎，这大雪天的，他不留你难不成你还死皮赖脸凑上去？”贺兰明月脸色一沉，谢碧知道猜中了，继续胡说道，“若他真心要与你冰释前嫌，你何苦折磨自己和他对着干，大家各取所需不好吗？”
　　贺兰明月皱着眉：“什么叫‘各取所需’？”
　　谢碧一抹嘴角酒痕，大言不惭：“那那那苟且之事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不然人家大半夜不放你走还想做什么！装呢！”
　　说完，谢碧都觉得自己讲的十分有理，点了下头愈发确信他那日夜不归宿就是干这个去了：“贺大哥，大家都是男人，而且你这不是有实无名了吗？我懂的，也不会因这个看不起你，而且——”
　　话语中，贺兰明月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脸色越发黑了，直到谢碧说不下去，小心翼翼地退了一步摆出跑路的姿势：“我……说错了？”
　　“咯拉”一声，身侧那把剑亮出锋利的剑刃，还未挨上谢碧衣角，怂秀才怪叫一声抱头鼠窜：“啊！你这是哪儿来的新东西！我错了错了……”
　　直接一路跑出门去，跌跌撞撞地差点碰上墙。
　　贺兰明月收了剑搁在石桌上，拿起谢碧忘带走的酒坛，喝了好几口。
　　塞北的酒烈，汹涌的眩晕几乎撑开了胸口，他剧烈咳嗽两声。
　　那个雪夜中高景眼见他的态度变化全然崩溃了，话语接着便徘徊不去。贺兰明月还记得剑被扔在地上，高景抓着他时，一低头，他就看见高景脖子上的一道疤。
　　那里怎么了？
　　贺兰明月想问，嘴却怎么都张不开，就像他可以轻而易举推开高景，但也办不到。
　　“过去的现在没法弥补……但你恨我吧，你继续恨我好不好？明月哥哥，骂我打我如何都行，别这么公事公办地同我说话好吗，我受不了！……那天在草原上为什么要跟阿芒说只当没认识过我？我不要翻篇不要你说就这么完了！怎样都行，都听你的，不想回洛阳，那我从此跟着你好不好？
　　“那日听说‘贺归迟’这名，我便猜想你还活着。你知那时我有多欢喜吗？你竟还活在这世上，我做的一切……还有机会挽救，我迫不及待要来见你，但为什么你却说不认识！
　　“我什么都没了，你别再不要我……”
　　后头高景哭得不行，外间阿芒听见动静却也没进门，直到哭累了，昏昏沉沉，乱七八糟的话也不再说。贺兰明月转身一看，高景半个身子都露在被褥外面，垂着头，好似要晕过去，把人抱起来一摸额头，竟是发热了。
　　兴许一直以来都病着，太压抑，这下情绪大起大落彻底发泄出来，高景可能自己都不知道刚才说了什么，眼角泪痕犹在，抓着他的手渐渐松了力气。
　　有些是气话，有些大概是没来得及说、清醒时也不好说的心里话，贺兰明月无从分辨。他不像高景说完就完了，整个识海都似波涛汹涌快要掀翻一切理智，他坐在榻边，轻轻一点高景的脸。
　　“你真能不回洛阳吗？”
　　贺兰明月说完自己都开始苦笑，摇了摇头。他帮高景被角掖好时昏睡到一半的人嗫嚅了句“明月哥哥”，又软又轻的梦呓还如当年。
　　贺兰明月伸出手让高景握着，那人眉间舒展了些，掌心热源成了他唯一的期待那般，能安抚所有的梦魇。他坐姿别扭，等高景彻底睡熟，拿床边常备的毛巾给他擦了擦汗——这一切贺兰明月都做得顺手，是数百次后形成的本能记忆。
　　没有束发，一头青丝长长地快要从榻边落到地面，贺兰明月撩起一缕绕在指尖，心口酸楚地想：他头发都那么长了。
　　室内还有一盏油灯发着微弱的暖光，贺兰明月拨开被角，借着那点光他第一次看清了高景脖子的疤。
　　伤口看不出深浅，已经结过痂又脱落了，只剩一条细长的红痕。
　　像勒伤的，是被用过刑吗？但此处脆弱极致，稍不注意便会有性命之忧，高泓不取他性命的话，为何会在此下手？
　　太蹊跷太诡异了，或许另有故事呢？
　　贺兰明月手指虚空地从上面划过，居然不可思议地心疼了。他平白无故想起阿芒所言，高景被关在鬼狱中百般折磨三个月，从初春一直到夏天，满身都是伤口，显出来的尚且这么可怕，他看不见的地方还有多少痕迹？
　　高景那么怕疼的人，到底用怎样的毅力才撑过来的？
　　合着刚才又哭又求的声音，贺兰明月迷糊地坐在榻边想了一夜，直到外间鸡鸣天光发白才狼狈地从那间屋子逃出来。
　　从那天起贺兰明月干什么都没精神，也再没去看过高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的崩溃。
　　贺兰明月也想不通，做错事的不是他，为何他这么胆小？
　　流星重新跑回他身边，嘴里叼着一块碎木头。贺兰明月让它吐了，摸着木料，纠结这是从哪儿来的，门口负责管家的王嫂招呼他：
　　“二当家，刘木匠来啦！说是您要的东西做好啦，您要不去看看？”
　　再次站在高景卧房门外，贺兰明月深吸一口气。
　　他猜不准那天情状高景还记得多少，出丑亦或是崩溃，说出来总归都不好听，何况他们现在处境尴尬。
　　他当然知道高景有心和自己重归于好，可贺兰明月始终不能就这样放下一切任由高景说什么就是什么。或许待到走出心防，他会给高景一个机会。
　　拍拍手头的新物件，贺兰明月脑中一团乱麻，竟不知是在示好，还是握手言和。
　　怎么看这动作都太暧昧，他不合时宜地想起早些时候谢碧所言“金风玉露一相逢”，扪心自问道：我真要折磨他才好过吗？
　　贺兰明月抬起手叩响了门。
　　内间很快传来阿芒的应答：“抽不开身，门没锁，烦请直接进吧！”
　　他疑惑片刻，将带来的东西停在门外后自己跨了进去。正厅内没有人，绕过屏风，仍是那股熟悉的药香味，贺兰明月皱了皱眉。
　　高景披着外衫斜倚在榻上伸直两条腿，裹在上头的夹板与绷带都拆了下来，阿芒跪在床尾凳上，替他一点一点地换药。
　　听见脚步声，高景撑着额角的手松开，抬起头望过去，眼神里显露出又惊又喜：“今**怎会过来？”
　　语气中竟不掩激动，贺兰明月沉默地拆下提来的另个包裹，在高景面前打开：“四叔此前找人要给我做件厚外套和披风，现在做好一看外套尚可，披风却有些短了，再者我嫌穿着不方便，给你吧。”
　　“哎？”高景睁圆了眼睛，摸了摸那材质。
　　贺兰明月别过头：“虽不是名贵毛皮，但御寒挡风应当足够。银州马上入冬只会更冷，你用得着。”
　　高景翻开看着，爱不释手地翻来翻去。他自小锦衣玉食，什么上等毛皮没有见过，就算从洛阳逃难至此衣着用度都不曾亏待，这时却因为一件简陋披风而露出十分喜欢的表情，看得贺兰明月又是心软无比。
　　在门口的拷问有了答案，他想，自己大约还是希望高景过得好的。
　　阿芒见二人情状，将最后一点绷带绑好了，行了个礼示意自己还有事要做，悄无声息地推门离开。贺兰明月看了眼，重又望向高景。
　　“算啦……”高景突然将那件披风推回给他，“冬天也出不了门，若担心我不肯联络肃州，这些事林商会去跑腿。你的心意我领了，可既不去户外——”
　　“还有一件东西。”贺兰明月道，“我领你去看看？”
　　高景欣然道：“好啊！”
　　这回要抱的姿势就自然许多，贺兰明月也不再脸红了，抿着唇将人托起，从卧房走到门口不过几步路还来不及回神就到了。高景一扭头，放在门口的礼物猝不及防撞进他眼底，先一愣，紧接着声音都在抖：
　　“你不是……说……”
　　一辆做工精细的四轮推车，木质，带有放置双脚的踏板，前部两个小轮，主椅部位两个更大的，均以皮革金属包裹关键部位减轻磨损。椅中置了软垫，后腰处还贴心地拱起了弧度为人坐着更舒服。
　　阿芒站在一旁，抿嘴笑了，拍拍那椅背处的推手：“呀，很光滑啊。”
　　贺兰明月对她道：“那天木匠来比了一下门框宽高尺寸，本来想就地做好不用挪来挪去，但工具漏带了，还有些细致的地方需要打磨，故而仍旧拿了回去。此前四叔提了一句，我才想到或许可以做个与武侯车类似的，方便出入，不必谢我。”
　　阿芒哪里会不谢他，忙道：“我看这小车处处都是心思，哪里一句提点就能到这般地步的？明月，你真好，替我们省了不少力。”
　　闻言贺兰明月但笑不语，阿芒将那车沿着小道推至门口台阶下面，回过身道：“陛下来试试罢！奴婢推您去其他院里转几圈，咱们啊，好好看一看！”
　　高景还要推辞，可他本是被贺兰明月半搂着，这会儿阿芒开口，贺兰明月径直将人抱着走过去，放在了四轮车上。这地方坐着比床榻更舒服，后腰被微微托住减轻不少压力，高景往后一靠，尽管双膝往下仍无知觉，心情却前所未有畅快。
　　他摸着扶手处绑着的棉布，像重复阿芒的话那般：“真好……”
　　阿芒干劲十足，要推高景四处看看，贺兰明月也跟着去了，在一旁与高景聊天。王府内的佣人扫除积雪，见着他，有些姑子还上前同高景打招呼：“哎呀，贵客这下好出门了！还有什么难处，尽管告诉我们！”
　　高景被这般直接的热情闹得脸颊微红：“多谢您。”
　　那姑婆又道：“对了，贵客来了好几个月，还不知道怎么称呼呢！”
　　旁的皇子之名或许不为普通百姓所知，可高景出生时正好应了先帝的年号，后来登基不曾更名，平民都懂得避讳，贸然说出口岂非自报身份？贺兰明月愣住，从何开始介绍突然如鲠在喉了。
　　倒是高景坦荡笑道：“我姓高，长辈们直呼云霁就行。”
　　“云霁？”姑婆一拍大腿，“这名儿听着好，二当家，您说是吧？”
　　贺兰明月微微垂眸，正好对上高景望着他的目光。那当中有三分期待，七分痴缠，深情更甚往昔，搅得贺兰心绪不宁，慌忙错开目光。
　　不明内情的佣人还待问，贺兰明月颔首道：“云销雨霁，是好名字。”
　　两人目光叠在一处，气氛陡然有些暧昧，贺兰明月任由高景抬起手握住。更亲密的动作都做过了，这时胸腔里的滚烫反而触感越发真实。
　　门外林商走进来时看到这画面，脚步一顿，犹豫着是否该避让。
　　好在高景连忙收回了手：“怎么了？”
　　“他要见您。”林商说，侧身后露出角门外一身风雪的黑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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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高给明月摘了洛阳的报春花：情人节快乐（？
　　明月：来点实际的，比如分我西北七十城。
　　小高震惊。
　　祝有情人的节日快乐，没情人的过一个开心的普通周五哈❤


第61章：西风挟雨声翻浪（四）
　　东院里，白楹枝头雪落无声，流星被呵斥了一声钻到角落，一双眼警惕打量着刚刚进入自己领地的陌生人。
　　掩门隔开漫天严寒，贺兰明月烧上热水后便准备离开：“你们聊，我先……”
　　“你也一起听。”高景本能道，说完这句感觉自己太过强硬，立刻又道歉，“我不是那意思……你也听一听，好吗？”
　　贺兰明月下意识想摸摸他的头发，忍住了：“我去拿几个杯子来。”
　　高景颔首，转向那个一身黑衣的人。他脖颈处横着林商的刀，整个人却泰然自若，直到高景看着自己了，才道：“陛下，臣名周北海，确实是花将军的人。臣腰间有花将军带来的信物，交由陛下检视。”
　　他言罢，高景使了个眼色，林商持刀的手不动，摸至那人腰间后搜出一枚金印。奉至高景面前挑开锦帕，印章上正是“陇右军督印”几字。
　　自称周北海的人无奈道：“陛下，这……想必这位是林卫队长吧，他武艺高强冠绝洛城，臣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就算要对您不利，在卫队长面前怎敢随意造次？您先让他把刀拿开，容臣详细说与您听如何？”
　　高景略一沉吟，正逢贺兰明月也端茶入内，他伸手一挑，林商立刻顺从收刀。
　　大约生平还没被人用刀架着一路拖回房屋中，周北海失了禁锢，长出口气后起身，接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花将军说，‘罪臣护驾不力，犹豫再三错失良机，害陛下九死一生，陛下赐罪便是，罪臣绝无二话’！”
　　“何必呢？”高景笑了笑，“花将军收到朕送过去的信了？”
　　语气、神态随着那转换的称呼骤然一变，贺兰明月感觉到他便从方才在外与长辈和睦交谈的青年成了高高在上的帝王。
　　周北海叩首道：“陇右军护主不利，请陛下责罚！”
　　高景道：“无妨，豫王联合外族谋反自北而下，陇右军在西边儿，一时反应不过来倒是情理之中。可后来围城逼宫，花将军作为一军统帅竟也沉得住气，可见有大谋划。朕身陷囹圄，如今正是要依仗将军的时候。”
　　三言两语，听得周北海背后冷汗涔涔。
　　首先给豫王起兵而陇右军未有反应找了个借口，但紧接着话锋一转，怀疑花穆不曾救驾是有自己的打算，而这打算究竟是与豫王一丘之貉或者根本想趁乱自立就不言而喻了。等到豫王篡位登基都不动作，惟独要高景先抛出橄榄枝，反而占了先机，衬出高景有求于他，好日后要论功行赏。
　　眼下人已经在此，高景身体虽残，心下仍如明镜，不好糊弄。
　　周北海把额头都贴到了地面：“陛下明鉴，元太师乃将军的老师，先帝更是对将军有伯乐之恩，将军受制于人才未能及时救驾，陛下千万勿要疑心将军啊！此次奉上官印足见将军勤王之心恳切！”
　　高景手肘抵着大腿撑住下巴，微微俯身：“你在将军府上是什么官职？”
　　突如其来的追问让周北海一愣：“回、回陛下，臣乃是陇右都督府的文书，算不得重要官职，但确是花将军的谋士！”
　　高景“哦”了声，看向贺兰明月：“你觉得呢？”
　　他心里暗笑，表面卖了高景这个面子：“只有官印并不能作数，若算是遗失在外，报洛阳进行相应的备案处理即可。既然先前受制于人，怎么现在就能通风报信呢？”
　　周北海额角一滴冷汗坠地，他感觉到逼人的威压，又不知眼前年轻人身份：“是……确有苦衷，陛下……”
　　高景眉梢微挑：“朕已经知道了。”
　　话语一出，周北海连忙要乘势解释更多，高景却打断了他，示意身边的林商开口。林商道：“肃州城内，有大内的影卫出没。其中几人属下认得，都是豫王府的旧人，依陆怡手段，恐怕要扣押亲属逼迫花穆就范的。”
　　周北海大惊：“陛下！陛下！”
　　“看来已经很清楚了，保全家人，另寻出路，花将军这是在考验朕。”
　　“陛下！此事……”
　　“花穆早先并没表态，这会儿被按着交出兵权，上京后亲属家眷仍在陆怡掌控之中，随时都可能没命，届时他就完了。恰好此时，朕给了他另一个选择——明哲保身是人之常情，朕不会怪罪。”
　　周北海所想已被眼前人全部看穿，他瑟瑟发抖，没了起先的悠然自得：“陛下……谋划周全——”
　　“你并非重臣，他却能交付官印让你前来，躲开了影卫的眼线又达成目的，花穆不是有勇无谋之人。”高景舒展手指，“朕与他不谈条件，只讲真心。他若愿辅佐朕回返洛阳，事成之后定不是一个小小陇右都督府为筹码了。”
　　周北海听出高景有意笼络，忙道：“那是自然！只是……不知陛下何时……”
　　高景看向贺兰明月，他与高景简短地对上视线，却读懂了意思：“塞北入冬，兵力不足无法行事，你且回报花穆开春等待消息。”
　　周北海见高景没有反对的意思，叩首道：“臣定会原原本本地告知将军！”
　　“还有一事。”贺兰明月突兀道，连高景都奇怪地看过来，“他双腿不便行走，若花穆真有诚意，如何过去肃州不被发现，你可有万全之策？”
　　周北海愣了愣，接着道：“臣以为化装成商队前往肃州最为稳妥……”
　　“随行兵刃如何解释？商队押送浩浩荡荡还带辎重，入玉门时便会引起注意。”
　　“这，或许当做出丧队伍，将兵刃放进棺木中？”
　　贺兰明月道：“此法可行，但仍不够隐蔽，何况银州的镖局向来都只接从东往西的单子，突然一大群人要涌入肃州，花将军本就没获取足够信任，难保还未起事已被牵扯进漩涡之中，计划随之夭折。”
　　他说完，高景唇角有笑意。周北海良久沉默，但却没有先前的忙乱了，沉下心思考计策，贺兰明月也不急，就这么等着。
　　半盏茶的工夫，周北海眼睛一亮，不慌不忙道：“陛下以为，自夏州起事如何？”
　　这话正合高景的意思，他笑道：“明月哥哥，你觉得这么轰轰烈烈的可行么？”
　　“兵力不够。”贺兰明月否决，“夏州再往东就有官兵把守了，银州的一点民兵加上镖局这群人，肯卖命的未必能整合出一军之势，只怕还未与陇右军汇合就被官兵铲除。再者师出无名，要打出反旗会牵连到身份暴露。”
　　周北海尚未想到这层，高景接口道：“乱，并非不好，而是不能乱得毫无章法。无论如何开春再说，周北海，你替我向花穆传个话。”
　　“是，陛下请说。”
　　“平城公主与驸马元瑛而今不知朕未死，请花将军修书一封送去高乐君手里，要她以公主身份压住平城铁卫不被皇伯父调动，至于信物，朕会再想法子。”
　　“臣不辱使命。”周北海言毕这才直起身，跪得腿都麻了，他欲告退，行至门口忽然想到一事，“陛下，可否容臣再进一言？”
　　“说。”
　　“若讲兵力不足，早年臣听闻过陇城往北还未至柔然的八十里绿洲名为‘析支之地’，那当中曾是通往西域的商路咽喉，修建有一座恢弘城池。其城内，大小建筑皆为白色，故而又称‘白城’，如今不知是否尚存……”
　　听到“白城”二字，贺兰明月微微皱眉，他不可避免地想起卷轴上的那句“明月照白城”。
　　显然高景也想到同样的东西，略一沉吟：“说下去。”
　　周北海道：“臣长居肃州，对西北一带风土人情还算了解。两三年前曾在肃州的酒馆见过一对男女，兴许是游历，那男子相貌堂堂，女子也是英姿飒爽，不由得上前攀谈。言辞间问及来处，那女子道：‘我们从柳中城来。’臣耿耿于怀，道别后回家翻阅典籍，方知约二百年前白城初建，前朝英宗赐了‘柳中’之名。故而应当还有人居住，且观那女子身形应是习武之人……”
　　“你想说白城现在还存有自己的武装？”贺兰明月道。
　　周北海颔首：“正如银州一样。”
　　大宁疆土辽阔，北境一代诸多城镇被列入版图却人烟稀少，尤其边境疏于管理，城池之间各自为政，错综复杂。若说和银州相似，也是情理之中。
　　他不置可否，周北海忽然道：“还有一事，这柳中城曾经的武装，臣四处收罗文字讯息与百姓传言后得到一个结论——”
　　“什么？”
　　“我朝建国前，塞北三卫中的贺兰氏似乎在此驻扎过极长的一段年月，而那也是柳中城名声大噪的时候。”
　　高景眼神微动，没有立刻表态：“朕会再去查探的。”
　　“那，臣便静候陛下佳音。”
　　周北海走后，室内寂静，林商问道：“可需入关之后让人跟着他？”
　　“不必。”高景略一思索后，道，“你调两个离得近的影卫暗中保护花穆的家人。”
　　林商惊道：“这……陛下，他不信任您，何必？”
　　高景道：“花穆看着油盐不进的，但家人理应成为他的软肋。比起威胁，保护岂非更能收买人心？”
　　林商恍然大悟：“属下明白了，这便去办！”
　　他急匆匆地出走，阿芒也去做自己的事，余下高景与贺兰相对而坐。他摸着四轮车扶手的侧面，良久才道：“你觉得是真是假？”
　　贺兰明月消化过于复杂的信息，自己已初步有了判断，闻言道：“柳中城不是假的。”
　　高景道：“那我要去。”
　　贺兰明月差点笑出声，他若有所指的目光扫过高景腿脚，看得那人窘迫地缩了缩肩膀，装出强硬的样子：“怎么，你觉得我是如何走到这儿的？”
　　没接他的话，贺兰明月站起身：“我去吧。”
　　高景一愣：“什么……你知道那地方在哪儿？”
　　“去年八月跟随碎叶商人往北走的时候遇到过一次风沙，迷了路，饮水告罄差点回不来。”贺兰明月平淡说起他的历险，“不久后看见白楹，循迹而去果然看见一片绿洲，依稀有城。后来有人前来相救，好转后我没来得及多想便离开了。”
　　说来云淡风轻，高景听得却心惊胆战，他不自禁地想：贺兰生活在边境，凡事都靠自己，难不成也常常出生入死？
　　高景断然拒绝：“不行，太冒险了！”
　　“谁去都是冒险，我记得在去陇城的方向。”贺兰明月没和他商量，道，“若要开春给花穆答复，那我这几天便离开。”
　　高景阻止他：“这么大的雪，会……会有危险！”
　　贺兰明月在那手指上轻轻一按：“放心。”
　　“我让林商与你同去！”高景急急道，贺兰明月拒绝了，他又慌说，“你总不能一个人单枪匹马地走，否则我如何放心？”
　　“有商队，镖局生意直到冬月才暂休。银州往西往北的路我都熟悉得很，白天只要放晴便能够前行，你安心在此养伤便好。”话一出口，竟是连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温柔，贺兰明月愣怔。
　　语气仿佛昨日重现，高景突兀问了个奇怪的问题：“我还能好吗？”
　　贺兰明月安慰不了他的失落，有意错开答案：“事已至此，不要想那么多。这个冬天难熬，我不在的时候你记得有事求助四叔。”
　　高景抿了抿唇：“明月哥哥，你何时回来？”
　　没有旁人，高景看上去羸弱得多了，贺兰明月想这是他对自己的另一番坦诚，再听直白的话便没有最初那样只觉得不忿，遂柔声道：“不会太久。”
　　“也是，就算离开，这儿是你的家，你总会回来的。”高景放在腿上的手掌握紧，倔强地仰起头直视他，“但你和我还能回哪儿呢？”
　　回过去？
　　高景想回去的是那个白日携手同游、夜里耳鬓厮磨的过去，还是那个一颗真心抵不过诸多欺瞒算计的过去？
　　贺兰明月最终没有回答：“告诉我高泓所有的行动。”
　　三日后，他告别李辞渊后与碎叶商队出发，前往寻找神秘的柳中城。
　　※※※※※※※※※※※※※※※※※※※※
　　关于析支之地：去年看了个纪录片，当中提到党项族的由来时说到了这个地名，大致理解了一下是位于黄河上游青藏高原的一片河谷地带，鲜卑、党项、吐谷浑曾先后占领过此处，于是就有了初步的构想。借用名字和高原绿洲的设定，“白城”来自弥雅人崇尚白色，而弥雅人有据可查大概是西夏人的后裔。


第62章：竹声疑是故人来（一）
　　一场风雪后，漫漫黄沙都似被染白，天地间上下一色，萧条而落寞。
　　商队行至北宁与碎叶国的交界处，贺兰明月一人一骑脱离商队，独自向西南方去了。他记得上次风暴中迷路的位置，是有一株白楹树。而白楹生长的地方必有水源，他笃信柳中城在那片绿洲附近。
　　贺兰明月方向感不差，但久了也容易迷失。他从李辞渊处带走了飞霜，猎隼视力超群，从高空寻觅，一旦有了收获便即刻长啸。
　　贺兰明月吹了声口哨：“去，找白楹树！”
　　飞霜立即应声而出。
　　往西南走了半日，看似往回走的路线实则偏离银州城方向，贺兰明月视野中始终是一片白茫茫。他正想着是否放弃，忽然飞霜振翅高鸣三声，紧接着往右前方扑去。
　　贺兰明月精神一振，连忙调整马头，随飞霜的位置前行。
　　他刚出发时也问过自己为什么要对高景的事这样上心，想要追查父仇的真相这种理由最多骗过李辞渊，骗不过他的心。这些说辞确实是他的心病可也并不让他辗转难眠，能知道是最好，一直被蒙在鼓里，他也无所谓。
　　只是高景难道真就为了那句懵懂的承诺，似是而非的一声“喜欢”去做这些事吗？失落的星盘成了心照不宣的证据，上元节夜晚的文德门外，高景让他等，不是假的。
　　但贺兰明月，你为什么还在意他？
　　被他的眼泪骗了吗，还是奴性作祟，见不得他难过？
　　此前你发自内心对他好，结果发生何事就忘了吗？
　　贺兰明月想，那年偷听到的只言片语原来凝练，这世间情感到了最后真是既爱又恨，难以解脱的。他挣扎过，痛苦过，最后想通了仍逃不过那人一个温柔眼神。
　　他想，这次回去后或许愿意给高景唯一的机会，待到回去洛阳，不再需要欺骗他利用他的时候，向高景要一个答案。
　　至少那时不理论结果如何，他能心安理得同高景分道扬镳，从此你坐皇城，我往塞北，两不相欠了。
　　飞霜鸣叫唤回贺兰明月抽离的思绪，他往远处看，风雪暂歇后天光乍破，远处地平线上显露出一座城池——城门突兀，高大，像凭空出现，可又无比安心。
　　马蹄踏过的地方印着车辙与兽类脚印，贺兰明月专程观察过那痕迹，被雪覆盖后下面却是新的，好似不久前才有人驾车从这里经过。方向朝外，恐怕是出城的驼队，他略一思忖，翻身上马加快了速度。
　　城池近在咫尺，贺兰明月正欲上前，忽然飞霜猛扇双翅一声长啸，做出攻击姿态，贺兰明月浑身瞬间警惕了，握住剑的手指一动，白刃出鞘！
　　银色光点在视野中一晃而过，贺兰明月猛地勒马，接着本能侧身避开。
　　一支黑羽箭直直没入黄沙！
　　惊险过后，还未待松口气，第二箭又至！
　　攻势凌厉得贺兰明月躲闪不及，往后一翻松开马缰，整个人腾空跃下，那支箭从骏马头顶擦过，只见雪光一闪，飞霜往东北方疾驰过去。贺兰心怦怦跳，若方才不下马，必定会被一箭当胸穿破。
　　眼见飞霜已经认出箭手方向，贺兰明月心一横，复又上马驰骋而去。他手持燕山雪，几乎舞出了残影，数箭齐发，辗转腾挪间羽箭坠地，而他身上竟只有一点擦伤。
　　这几步奔走靠近了城门，黄土夯筑为基，经历风霜剥离显出沧桑痕迹，但不见守卫，城门紧闭着，上嵌的城名也看不真切了。
　　贺兰明月眉心微蹙，正欲喊话时，飞霜扑向城楼一个角落，他阻止不及，下一刻黑羽箭便从那处发出。飞霜躲过后，贺兰明月已到城下，它见主人安全才往高处一直飞出了弓箭射程，而城楼处一个气急败坏的黑影显出真容。
　　“若无这只臭鸟捣乱，你今日早死在我箭下！”
　　是个清脆的女声，贺兰明月一愣，难以置信方才数箭齐发的劲道出自女子之手，但也不敢小觑，仰头对上那城楼上的人，喊道：“孤身一人，姑娘不必如此严阵以待！”
　　那女子被他喊得越发恼怒，反手抽出一支羽箭架上弓弦，箭头直指贺兰明月，愤道：“谁给你的胆子在白城放肆！”
　　贺兰明月不知自己哪个字触了她的眉头，硬着头皮继续道：“姑娘，在下无意冒犯，只是偶然来此想入城讨口水喝。”
　　女子指尖绷紧，箭在弦上，却突然被一只手按住了小臂。
　　她扭过头见来人大骇，慌忙收起弓箭，把贺兰明月说与来者听，只是她声音清脆，又兼有习武之人绵长内劲，贺兰明月也听得清清楚楚：“郎君，这贼人好大的胆子，属下一箭而出居然还不知收敛，眼下还想入城，真是没个天高地厚！”
　　来者道：“放他入城。”
　　女子急急道：“可……可他是个男人啊！”
　　贺兰明月顿时疑窦丛生：被你唤“郎君”那人也是男子，为何对我便云泥之别？他没敢说出口，但见不久后城门果然应声而开。
　　那周北海说得不差，此处与银州类似都是小范围的武装来保一方平安，守城民兵的装备精良比起北宁官兵更加偏向柔然、碎叶的风格，浑身包裹得严严实实，为抵御风雪面部只露出一双眼睛，可就是这眼睛让贺兰明月看出端倪。
　　民兵身材与寻常男子差不多高，但重重衣物下的骨架纤细，眼睫细长，流转间竟有柔波，不似男儿刚毅，自成一股飒爽的杀意。
　　难道她们都是女子吗？
　　这柳中城当真从外到内都充满了神秘，贺兰明月暗自腹诽着，站在城门下，迎面而来的是个黑色劲装的女子。
　　个头很高，比起民兵装束显得单薄一些，也没有戴面罩，清丽五官展露无疑：柳叶眉，樱桃口，肤白如雪。女子面无表情，眼神冷若冰霜，仿佛整个人都依托冰雪而生，单手提一把青龙刀，不怒自威。
　　贺兰明月几乎惊了，女子习武一般会选轻盈小巧的兵刃，她不仅以长刀作伴，还举重若轻？那长刀质地观之不凡，需要何等臂力才可挥洒自若？
　　心中有了判断，贺兰看向她的目光便崇敬起来。
　　城楼向内一侧低矮，顺台阶下来的正是朝他射箭的女子与被叫做“郎君”的男人。
　　那女子身材瘦小，背后一把沉甸甸的铁弓看着快与她一样高了，还配有箭囊，却并未压垮她的腰背，一双眼略带仇恨地望向贺兰；而男子身着中原常见圆领袍，外披皮毛大氅，腰间饰有玉佩，双手拢在大氅下，观之肩宽腰窄也是习武之人，可与两名女子一比居然略显柔弱。
　　贺兰明月四处环顾一周，再次肯定：城门一片只有眼前的公子是个男人。
　　他尚未琢磨清楚一切，那公子朝他抱了抱拳，斯斯文文道：“客人好功夫，竟能躲过时晴的箭。不知冒昧前来所为何事，怎么称呼？”
　　“在下贺归迟。”贺兰明月道，将燕山雪往后掩盖住，“路过贵宝地，想来……看看。”
　　男子笑了，往后退了一步，那持弓箭的女子时晴长弓一横挡在他和贺兰明月中间，警惕道：“此地可不太好路过，我劝阁下最好说实话！”
　　贺兰明月道：“据闻沙漠中有绿洲，绿洲中有白城，故而前来。”
　　时晴怒道：“一派胡言！郎君，赶紧把这无耻之徒赶出去——”
　　“且慢。”男子挑起面前铁弓朝贺兰明月走了两步，打量他周身后道，“你方才说了名字，莫非是银州那个护卫商队的贺归迟？”
　　“阁下谬赞。”
　　男子不知想了什么，目光一沉，却不是在对他说话：“个中消息我稍后向城主说明，在那之前不要让他离开。”
　　面冷的女子听闻，略微颔首表示明白，收刀朝贺兰明月道：“你跟我走。”
　　男子与时晴一前一后地离开，那女子临走时还瞪了贺兰明月一眼。他莫名其妙，不知什么缘由惹到了时晴，收回目光跟在冷面女子身后。
　　贺兰明月只道那女子看着也不像会与他交谈的模样，开始打量四周街巷。白城名不虚传，建筑除外间的城墙与城楼为一片土黄外都是白色，似乎以特殊材质粉刷。紧挨绿洲，依水而成，城中处处透着恬静安稳，更像世外桃源。
　　“此处距离陇城不远，黑水改道，这片绿洲竟不曾受到影响吗？”贺兰明月暗自道，愈发对这座城好奇极了。
　　前方女子便在这时毫无预兆地开口：“你的骑术很好。”
　　贺兰明月片刻才反应过来在与他说话，随口道：“剑术更好。”
　　那女子一点头，脚步却突然停了，下个瞬间青龙刀横在贺兰明月面前挡住他的去路。她一回首，嘴角隐约上扬了点：“比比看？”
　　贺兰明月看见她眼中的好胜欲，他身在别人地盘，处处受制不如先发制人为上，思及此，握紧了燕山雪：“请。”
　　巷道之中，短刃对长兵。
　　燕山雪刺、挑、截、扫，轻灵无双，锐利无匹；青龙刀砍、劈、斩、削，大开大合，山崩地裂。尘埃飞扬间，金属相碰与风声共鸣，间或飞霜长啸，武者轻吒，混在一处后更是浑然忘我之境。
　　这一段极短极长，贺兰明月横剑挡过气势汹汹的刀刃，虎口都被震麻了。而他不敢怠慢，提气轻身旋出，回身时脚踩住刀柄接力跃起一撩——
　　“叮——”
　　刀背藏住剑锋，而另一侧，袖间小箭直指要害。
　　“胜负已分！”贺兰明月道，径直收了剑。
　　那女子输了比试却不恼：“你的剑术也很好。”肯定完后，她想了想，补充道：“方才听你与郎君说话，你叫贺归迟？我名字叫做唐非衣。”
　　贺兰明月道：“唐姑娘的功夫也很好，若非我最后使诈当是没法正面交锋的。”
　　唐非衣笑了笑，但更多只像是客套，不如话语真诚：“战场之上兵不厌诈，贺公子身法诡异，出手狠辣全是杀招，对我已是收了力气了，否则第五十二招时我已然会伤了左臂——贺公子的剑很快，是名剑吗？”
　　蓦然被问到，贺兰明月低头看一眼手中燕山雪，剑柄的明珠无声与他凝望。心里忽然有些软了，他道：“旁人相赠，却也材质特别，叫做燕山雪。”
　　“剑光如白雪，好贴切的名字。”唐非衣赞叹一声，将手中长刀给他看，“我这把刀也是同样，师父送的，据说北漠剑庐所造。”
　　一来二去，贺兰明月看出来了，唐非衣外表冷清实则坦荡，交流起来十分省事。他便不再客套：“既是师长相赠，这把刀应当有名字吧？”
　　唐非衣点头：“师父说，它叫斩相思。”
　　定七情，斩相思。
　　贺兰明月胸口狠狠一疼，他皱起眉，唐非衣道：“贺公子不舒服？莫非方才一场，是我不小心还是伤了你？”
　　有些傲气的话被唐非衣说出来便平淡得只是在陈述事实一般，贺兰明坦然道：“经年旧伤，与姑娘无关，我自己不知轻重。说来，武者相交都靠拳脚，我与姑娘一场比试后姑且还算半个朋友？”
　　唐非衣道：“你非歹人，便能做朋友。”
　　他想了想来此意图，竟不知自己是不是算起了歹念，苦笑片刻道：“容后再说，只是可否能问几个问题？”
　　唐非衣道：“到底几个？”
　　贺兰明月思忖后：“三个。”见她答应，便继续道：“第一，白城坐落八十里绿洲析支之地，前朝所设柳中城是否也是此处？”
　　唐非衣道：“白城就是白城。”
　　贺兰明月心下了然：“第二，我见城中少有男子，这是何故？”
　　“男子大都在家做些农活，偶尔去到绿洲中放牧。”唐非衣一板一眼答道，“此城当中，女子司守备，主外，男子司农事，主内，这是前几代城主定下的规矩。”
　　贺兰明月觉得这简直荒谬，偏生面前女子答得理所应当，好似她们生来便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祖祖辈辈皆为如此。
　　他情不自禁脱口而出：“为何？”
　　唐非衣却道：“这也是你那三个问题之一吗？”
　　脑中有根弦绷紧了，贺兰明月否认，唐非衣道：“说好的三个问题，这不在其中，我不答。你若有本事，日后自能前去询问城主。”
　　“好。”贺兰明月答应了，继续问，“第三个问题，若按你所说男子不得进入守备，那方才城楼上的那个男子，你与另一位姑娘都对他礼遇有加，他是什么身份？”
　　唐非衣顿了顿，认真答道：“他叫贺兰竹君，是城主的丈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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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化用：好风碎竹声如雪/风摇翠竹，疑是故人来


第63章：竹声疑是故人来（二）
　　“这贺兰竹君是什么人？”
　　唐非衣听了他的问题，轻轻地摇头：“我出师至此才与郎君相识，时间不长，他的私事我不会过问，只听城主命令。”
　　贺兰明月道：“听起来你与这白城的城主颇有渊源。”
　　唐非衣诚实道：“城主是我的师姐，只是她下山早，我自小就不识得她，来到这儿也是师命难违。师父要我帮师姐守城十年，事成后可自行脱身离去。我答应了师父，无论能不能守住十年都会在这儿。”
　　贺兰明月问她：“近日白城有难？”
　　唐非衣诧异望他一眼，惊讶于贺兰明月的敏锐度，又觉自己说漏了嘴，思来想去后再瞒着也没什么意思，这人来自城外，或许有解决之策。
　　她简单道：“是柔然。”
　　贺兰明月先没听懂，接着联系到近年他在西域与北宁银州之间往返，陇城被割让许久的事实，忽地恍然大悟：“柔然想彻底截断商路？”
　　唐非衣承认了：“析支之地离陇城很近，又守旧商道要塞，距离碎叶与北宁都是数日可达。白城坐拥方圆百里内唯一的绿洲，从前乃商路的补给处，如今也能给两地往返之间的商户提供驿站与落脚点……”
　　贺兰明月全部明白了：“一旦失守，北方会乱。”
　　唐非衣注视他，默然不语。
　　柔然凭借当年割地便利固守陇城，进，可攻占银州一线，退，可逼迫碎叶称臣断掉西域与大宁的沟通。已经维持了二十年和平，更换得通商，大宁从上自下都以为北境已定，这些年征战南楚，得了江南粮仓后不会选择回头开垦北境荒地。于是诸多城镇不仅繁华大不如前，守城统帅懈怠，不少城镇都只靠当地武装抗拒柔然不时的进犯。
　　有和平约束尚且趁火打劫，现在柔然换了可汗……
　　贺兰明月心惊暗想：若我是柔然可汗，想要**版图南下，定也先取析支之地，再攻向大宁西北守卫薄弱的广阔领土。
　　高泓并不好战，听高景所言，朝中目前兵力空虚，君与帅不合……届时不止析支之地，银州夏州乃至玉门关都会首当其冲。
　　谁能先得了析支之地，就能在这场无声博弈中抢占时机。
　　或许，能以此为条件和那位城主谈判？
　　尚在思虑这些，唐非衣突然停下脚步道：“我们到了。”
　　贺兰明月回过神，面前是一座趋近碎叶风格的府邸，而在大门下马石边等着的青年将手全缩进了大氅中，长身玉立地朝他们笑。
　　“唐姐姐果然将人带来了。”贺兰竹君上前，将一个水囊递过来，唐非衣也不道谢径直接下，紧接着退到一旁，似乎要让他和明月独自相处。
　　四周也无其他守卫，贺兰明月打量眼前青年越看越觉得似乎有所渊源，他不动声色，等待对方先开口。
　　而那贺兰竹君当真道：“早听闻过二当家的威名。”
　　“查过？”明月笑了笑，却并不介意，“先前唐姑娘说析支之地为商路要塞，白城在此屹立不倒，定有自己的手段查一查来往之人。”
　　贺兰竹君没有否认：“唐姐姐难得与外人说话。”
　　明月道：“打了一架而已，唐姑娘倒真是在下生平所见中数一数二的好身手。”
　　闻言贺兰竹君面露诧异神色，片刻后又收敛了，引着他往院内去。明月回头看了一眼唐非衣并未跟上，贺兰竹君道：“她不跟来——唐姐姐是个武痴，生平最爱与遇见的各路武者一较高下，难免得罪，还望不要见怪。”
　　“不碍事。”
　　“若她有伤了你的地方我替她赔个不是……”贺兰竹君自顾自地把话说完，发觉对方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后有点不舒服道，“阁下为何一直盯着我看？”
　　会客厅门外，贺兰明月停住脚步，只觉实在等不住了：“看姓名，你是鲜卑人？”
　　“家母是汉人。”贺兰竹君做了个“请”的手势，“城主见你，此事若好奇，阁下可与我稍后再议，请吧。”
　　他话已至此明月只能压下疑惑，整理了下仪容，将飞霜放在门外跟随他一同进去。
　　“此间乃白城中心建筑，也是我与内子居所。”带他穿过中院，贺兰竹君指向不远处的一座阁楼道，“那边是白城最高的地方。”
　　贺兰明月道：“虽说是楼，外观却像塔，在城外都依稀可见。”
　　“不错，那是北境战乱后留下的唯一楼阁，当中封存诸多西域诸国与中原藏书，包括一本叫《柳中城纪事》的城志。修缮时发现最高处一块残破匾额，辅以《纪事》，才知道原来它有过名字。”
　　“难不成是什么什么楼、什么什么塔？”
　　“它叫做‘雪时不见月’。”竹君摇头，见对方略一挑眉接着便露出了然神情，奇异道，“不称楼，不称塔，你也没奇怪吗？”
　　“乍听怪异，细想却有理，雪时的确不见月。”贺兰明月想了想，“但这月是否有其他寓意便不得而知了。”
　　白城明月，难不成司天监真有过人之处？
　　贺兰竹君道：“白城身处析支之地的绿洲中，冬日多雪，少有晴夜。想必先人当年登高而望时目之所及唯有白雪落水，不见孤天明月，有感而发以为此名。其他寓意，先人逝去后，或许答案在藏书中吧。”
　　他听罢，目光又望向那处塔楼，随后才匆匆走了。
　　正厅与塔楼不是同样的风格，两边守卫女子与城门处见到的装束相比复杂一些，表情冷峻，看向贺兰明月的目光也充满敌意。
　　他曾走过紫微城的御道，蓬莱阁的回廊，但见那些达官显贵时都不曾有如今的压力。入内后，厅中空旷，没有任何侍女，墙壁处挂有一张地图，标出了西北一带各大城镇。地图下立着两把狭窄的刀，柳叶形状，是女子用的武器。
　　最上方的一把凳子铺了整张白虎皮，当中人便是那位城主。
　　她大约三十多岁，比之唐非衣，长相要更艳丽些，眉眼含情，唇角带笑，只是目光少有天真，取而代之的是成熟与肃杀之气。
　　“阿霞，人来了。”贺兰竹君道，接着坐到了一旁。
　　那女城主朗声笑了：“长久以来还没有谁主动寻过来，事情我已听过，你是银州镖局的二当家，常年走这一条线。”贺兰明月颔首后，她道：“你代表镖局来此，莫非要与白城谈生意？”
　　贺兰明月恭敬行了一礼：“非是生意，而谈存亡。柔然觊觎析支之地，城主可曾想过除了抗敌，还能与旁人结盟？”
　　女城主脸色变了，旋即正厅的门应声而关，整个厅内只留下他们三人。
　　她在贺兰竹君面前似乎没有大庭广众的强势，上挑眼梢朝贺兰竹君一扫，那人点了点头，问道：“据我所知，阁下在银州没那么多兵力，谈何结盟？”
　　“析支之地无人管辖到底隶属大宁境内，不知城主与这位贺兰先生……”明月忍了忍，“听闻过年初政变么？”
　　女城主道：“豫王逼宫夺位，紧接着便大败柔然，有何不妥？”
　　“银州城中不久前来了位贵客，关于政变他知道的比我多得多，而他告诉我，豫王与柔然其实早已相互勾结，所谓大败，不过一场戏。”贺兰明月抬手止住她要反驳的举动，“且听我一言，当真大胜，依照高氏的作风为何不称臣、不纳贡，甚至连一丝要柔然退还战俘的条件都没有？”
　　贺兰竹君目光微动：“难道真是做戏？”
　　“我那位贵客说，抗击柔然的非是逼宫的豫州军，而是北境的幽州军。幽州军统帅是位不折不扣的帝党，此次挂帅做前锋，后有刚登基的豫王督军，幽州军精锐中超过七成被俘，至今押解柔然生死未卜。城主，你以为呢？”
　　贺兰竹君皱眉：“若此话当真，他是借抗敌之名行排除异己之实！”
　　明月笑了笑：“你说，他帝位不稳，会不会再过个一年半载的，为了让北境安宁就把析支之地拱手让人了？届时白城会怎么样？”
　　女城主道：“可你若结盟，白城也未必能一直维持现状……”
　　贺兰竹君打断她：“你的贵客，恐怕是废帝？”
　　他猜得如此快、如此准，明月暗自惊讶片刻，没有否认。贺兰竹君观察他神情，哂道：“却不想银州也已经成了显贵的喉舌。”
　　“王土之内寻求自立，这般胆识果然不同凡响。”
　　“你是要定谋反吗？”
　　听贺兰竹君这话，明月反倒笑了：“谋反不谋反，又非我一言便能定性。贺兰先生机敏，能察觉废帝安顿在银州，应当也能猜到我此行目的。”
　　那人望过来，他眼窝比汉人深邃得多，瞳仁颜色浅，如此望去居然与贺兰明月有了两三分的神似。贺兰竹君不露声色，替自己倒了一杯酒，饮尽后才道：“你要劝服城主，出兵或者出钱帮助废帝起事。”
　　神态、相貌、姓氏，处处都透着熟悉气息，一个大胆的念头随即浮上来。
　　“如此直白，我也不妨诚恳相对。”贺兰明月道，“原本我觉得他太不切实际，但他提了一个条件，我实在无法拒绝。先生可知，贺归迟是个假名？”
　　竹君垂眸，端着那只杯子轻轻摇晃当中清澈酒液：“并非典故却像执念，若说是假名，不奇怪。”
　　“那先生再猜猜我本名叫什么？”
　　茶杯忽然便拿不稳了，贺兰明月压着他抬起头的动作，似笑非笑道：“敢问先生可是建元年间银州人士，府上与塞北三卫又有何关联？”
　　茶杯猛地坠地，四分五裂。
　　女城主站起身：“夫君，你先离开，让我来与他交涉！”
　　贺兰竹君破天荒没理她，看向贺兰明月，双唇几乎有些颤抖：“西军已死，贺兰一族尽数被杀，你……是王爷的什么人？”
　　“你又是他的什么人？”贺兰明月道，“难不成是他儿子？”
　　“怎有可能！”
　　“也是。按理来说你若怕报复，就不该继续用贺兰之名，尤其在陇城附近这块敏感的地方。但你却沿用至今，毫无隐瞒之意，甚至坐了白城中一人之下的位置，是在等谁来寻你，或者仍然不甘心？”
　　女城主愤然拔剑，直指贺兰明月：“请你出去，这里不需要你指手画脚！”
　　他轻蔑地笑了笑后退着朝门口走去，而那里守着的时晴已经用羽箭指向了贺兰明月的后心。没有任何害怕，他道：“我手上有西军的虎符，也知道害你父族被灭的真凶是谁，你若想知道，来银州寻我。”
　　言罢，燕山雪剑鞘一挡，格住时晴的羽箭，贺兰明月拾起来朝内中脸色煞白的男人扬了扬：“就以此为信物罢！”
　　“等等！”贺兰竹君喊住他，好似终于找回一丝理智，“你叫什么？”
　　他哨声一响，飞霜应声而起落在肩上，转身离去时贺兰明月声音稳稳传入正厅：
　　“贺兰氏起兵助道武皇帝赢天下前曾驻扎柳中城，你所言藏书阁之名乃贺兰氏的手笔，昔年白雪落水，不见明月——
　　“而今，风雪已经停了。”


第64章：竹声疑是故人来（三）
　　听到要紧处，贺兰明月却不往下说了，谢碧情不自禁地推他一把，急迫道：“然后呢？你就这么走了，回来了？”
　　他点头：“那人若有意会来找我，死皮赖脸待下去不是我的作风。”
　　“我看你是太过自信，而且他知道你用心不纯。”谢碧慨叹道，“若他来了，我可得劝他一句别信这些鬼话连篇！”
　　贺兰明月笑了笑：“为何？”
　　谢碧道：“你说你有西军虎符，但西军不在了，有虎符又有何用？而且白城的那座藏书阁，他在那儿的时间这么长，有什么来龙去脉也比你清楚，怎有可能相信你一个外人？”
　　贺兰明月点头：“你说得都对，那便赌一赌。”
　　“不赌。”谢碧摇头，把随身带来的酒往桌上一放，“我不打扰你了，早点歇息，这一路风尘仆仆的，你也不嫌累。”
　　隔着封泥嗅了嗅果然是好酒，贺兰明月送他去了院外，这才折返。
　　他当天自白城离开，先到碎叶边境和商队会合方才启程回到银州。贺兰明月比其他镖师走得快一些，良驹宝剑，疾驰百里也未有人阻拦，待到归来时正是夜幕低垂，一场雪蓄势待发。
　　谢碧要听去白城的奇闻轶事，提着酒就来了。结果贺兰明月才说到竹君和那座藏书阁，谢碧便要走，此刻他看向那一坛酒，后知后觉有点脸红。
　　谢碧恐怕不是真的乏，而是碍着旁边小憩的人不想多待。
　　床榻边，高景窝在那把四轮车中，膝上盖了张厚厚的毛毯，撑着扶手微闭双眼。他眼中有摇曳烛火，见高景的模样后将油灯往阴影处放，光线也随之昏暗一些，贺兰明月走过去，把酒坛放到桌下。
　　“刚才你也在听。”贺兰明月突兀开口，冷冷的语气。
　　高景闭着眼“嗯”了声，因为困倦说话的字都黏在一起：“我很好奇他究竟是谁，莫非令尊背着你还有别的血脉？”
　　“年龄对不上。”贺兰明月道，“我问过四叔父亲是否有兄弟姊妹，他是有个哥哥，但那人确实当年诛三族时便不在，家中十几口人也随之去了。这人若姓贺兰，又如此在意父仇，可能是远房的吧。”
　　高景没对此发表意见，道：“多谢。”
　　这句话来得没有任何预兆，贺兰明月没想过会得他这句话，当即自嘲地想：我从前为他做事成习惯，不想现在还能听到一句感激之语。
　　他转而说道：“入夜已深，还不回去休息吗？”
　　高景道：“白天睡得多，现在还感觉不到困，你若累了便歇息，我就在此……也不会做什么的。你在怕？”
　　贺兰明月不担心高景对自己下手：“你还有求于我，不是吗？”
　　闻言，那人抬眼一扫，灯火昏暗中映得他眼角红痣极亮，宛如点缀出了一滴凝固的光般衬得那眼神极为深情，可高景却只道：“对，我有求于你。”
　　贺兰明月从外间端了盆清水回来立在屋中，开始脱上衣。
　　先是长袄，接着窄袖外衫，腰间缀满杂物的蹀带拆下来时叮当作响地放在一旁，贺兰明月的手按在贴身短衣的衣襟处顿了顿，皱眉暗想“我怕他看什么”，径直保持背对高景的姿势整个除下了短衣。
　　早不同于年少时虽然有肌肉轮廓但却略显瘦弱的身材，三年塞外生活，多练骑射，贺兰明月的肩背轮廓怎么看都已是个成熟男人。
　　肩膀宽阔平直，背肌形状优美却不夸张，身上要白一些，但手臂、脖颈处都有分明的晒痕。大大小小的伤或新或旧，那两道骇人的奴印还留着深刻痕迹，他脊背挺拔却并不觉得有耻辱感，而最令人心惊的疤成了另一道——
　　蝴蝶骨下靠近心肺的位置留有刀伤，寸余长的红痕处新长出了皮肉，结痂脱落后留下丑陋瘢痕，或许一辈子也不会消失。
　　没人比高景更清楚这道伤是怎么来的。
　　贺兰明月拿帕子就冷水把身上擦了遍又赤裸上身去倒掉。他回来时脚也光着，一双靴子放在门口，顺手关了窗，肩膀犹自带雪，接着就要睡觉。
　　坐在榻边，听高景忽然道：“你不冷吗？”
　　“习惯了就好。”贺兰明月说着，再看一眼高景裹得严严实实的装束，目光落在烛火上，“要留一盏灯？”
　　高景苦笑道：“你明知用处不大。”
　　他沉默了，片刻后披上短衣站起身朝高景走去。一人光脚敞开衣襟，一人却生怕漏风，对比之下分外奇特，贺兰明月没要穿衣服的意思，就着榻边的脚凳在高景面前坐下来，一声不吭地去握住他的脚。
　　明明该没有感觉的，高景的心却非常用力地跳了一下，他条件反射要往回收，但无能为力地见贺兰明月掀开衣裳下摆将那条残了的腿放在了膝盖上。
　　高景整张脸羞得通红：“你这是……做、做什么？”
　　“我看看。”贺兰明月说，大抵黑暗能让他藏起白天时的冷漠，“经脉尽废也不是没有恢复的先例，你骨头长好了么？”
　　高景摇头：“不知道，那日高泓喊人先折了我的腿，后来我说不出平城兵符所在他又不解气，上了大刑……你还记得帮我看眼睛的大夫吗？他替我敷药，本要留我们多在城郊住些日子，但高泓的影卫不多时就寻了过来，大夫叫我快走，自己一家五口被那群人杀干净了，曝尸荒野。”
　　头皮一紧，贺兰明月不知如何应答，愣愣地“嗯”了声。从初春到入冬，高景已经不再戴夹板，他拆开上头的绷带，黑暗中看见密密麻麻的伤。
　　贺兰明月记得他的腿很好看的，他们温存时自己抚摸过无数次，眼下皮肉尚未长好，但也并不觉得恶心。他指尖在膝盖处一点，声音又轻了许多：“好像是全断了，我不通医术，林商怎么说？”
　　“一路逃亡的条件都太简陋，若在皇城中御医或许还有法子早日接骨续脉，现在拖得久了……”高景叹息道，“就这样吧。”
　　提及沦陷的紫微城、篡位的伯父，高景好似都不甚在意，还能冷静谋划拉拢人心，全然没有任何不坚定。可一旦念及这双伤腿，那股听天由命的绝望又出现了。
　　被折断的时候痛吗？钉子嵌进去，又是什么感觉？
　　许多话都说过了，为什么还咬着牙不肯松口？
　　贺兰明月皱着眉放开他：“一直捂着不是办法，银州也只有些治跌打损伤的药，你……且再等些日子吧。”
　　“明月哥哥要帮我治好吗？”高景声音带笑，推着那把车朝贺兰明月靠近些，身上经久不去的药香随即扑面，“其实不必太过忧心，这么些日子都过来了。你但凡对我有点好脸色，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又在油嘴滑舌，那人面容近在咫尺，分明有些变化的气质又回到当初摇光阁中一般，贺兰明月压下心中悸动：“在这儿坐一夜不好，我送你去休息。”
　　高景却道：“你先把衣裳穿了。”
　　贺兰明月似是而非地笑了下，伸手去了外袍披着后取了袄子给高景盖在肩头，这才推着人缓缓走出东院。
　　外间风雪竟没了先前汹涌，多出两三分温柔，翩翩而下。高景伸手握了一把，指节被冻得泛红，他表情却惊喜：“穿庭作飞花……真的很美。”
　　“你没赶上白楹开花，那更漂亮。”贺兰明月道，“阳光好，花瓣都像透明的。”
　　高景扭头看他：“我听谢碧和四叔说过那是塞北的有灵之树，开花不易，还寓意故人归乡，怎么到你嘴里就好像很容易见到一般？”
　　贺兰明月：“我回银州那年院里白楹开花，一开始也觉得也许真是冥冥之中的注定。但后来想得多了就明白，那一年春天久冻多雨，夏日过早地开始炎热，故而白楹开花或许与此间气候有关。”
　　高景不再说话，思考着他的用意，或许是想说没那么多巧合吗？
　　果然下一刻，贺兰明月道：“从那以后，我就不再信命中注定。可能司天监的星盘与预言真有可信之处吧，但与我而言，这名字从来不代表什么。”
　　高景试探道：“明月……”
　　“这是父亲给我起的。”贺兰明月垂眸，声音渐低，“有没有这种可能呢？出生那天，只是月色美而已。”
　　高景恍然大悟，也笑了笑：“定是如此。”
　　回到高景住处时阿芒已经歇下了，林商另在一个房间不与他们同住，闻声出来看了眼，见没有异常后也重新掩上门。
　　屋内火盆中的炭熄了，窗开着一条缝，贺兰明月替高景把它关好。他托着高景后腰将人放在铺好的榻上，弓腰时重心不稳，那人突然拉住贺兰明月前襟时他措手不及，整个就要倒去压住高景。
　　情急之下贺兰明月手腕撑住床沿，却因角度不对扭伤，他吃痛，低喊还未出口，高景不知哪来的力气勾过他欺过来，唇压住他的。
　　他被高景不由分说吻住了。
　　起先全身都是一僵，手腕酸痛还在，贺兰明月条件反射想躲，但比这更快的是本能被唤醒。眼睫微动，他感觉对方并无要放开的意思，闭了眼，任由高景动作。
　　唇舌交缠，他听见对方呼吸急促起来，伸手搂着高景的腰。
　　回应让高景明显更激动，喉间一声重重喘息，似乎想抬腰和他靠得更近。贺兰明月没动，他所有的动作都成了徒劳，吻一会儿后高景泄气般放开。
　　“做什么？”贺兰明月呼吸居然还很平稳。
　　“我就想再……同你亲近一次。”他说，听见贺兰明月“嗯”了声，一颗心沉甸甸地坠落，仿佛一直沉向万丈深渊。
　　他没有任何触动吗，高景想，可被拥抱的温度还在。
　　躲在被子里，他竭力想翻身避开贺兰明月。床榻间衣料摩擦动静听上去暧昧极了，高景心头却止不住的酸楚，他咬紧下唇，眼泪又不受控地涌出来。
　　片刻，贺兰明月叹了一声，高景以为他就要走了，但厚厚的棉被一掀开，他侧躺在自己背后。手臂横在腰间重重揉了一下，为这久违的触碰高景几乎压抑不住呻.吟，他要偏去看一看，贺兰明月一把抱住了他。
　　“别回头。”他说，嘴唇含住了后颈最上那一截脊骨。
　　（……）
　　暗道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哭，直起身把高景的五指都困在掌心。他叹了口气，携起高景的手在他手背上亲了口，高景忽然便停住抽泣。
　　“你……”他艰难地要看清贺兰明月的神情，想知道对方是不是依然满脸漠然，“你能不能当做之前——”
　　贺兰明月断然道：“不能，你父欠我的没法还。”
　　高景偏过头，贺兰明月又缓缓道：“也不用你来还，你只需想明白到底能给我什么。高景，我是不爱记仇……这不代表有点甜头就能忘掉以前的耻辱，我会永远记得它们，永远提醒自己你到底是什么人。”
　　“……”
　　“你也别想忘了。”
　　“……”
　　“否则我会让你想起来，就像我当初生不如死。”
　　一字一顿，手指抚慰他的动作未停，贺兰明月知道怎么拿捏对方，说得越无情时对他却越温柔，两边如冰如火，让他随时都保持清醒，不在欲望中沉湎。
　　言语的锋利与情.热的快感交织着快把高景逼疯了，最终释放时，高景下唇被咬出了血，贺兰明月抬眸看了眼，就着余韵倾身而上把他困在双臂间，细碎吻了几次高景喉结，像一匹狼衔住猎物的要害。
　　结束后，高景仍被他压住，毫无预兆地摸了摸贺兰明月的头发：“我……都知道。”不想在回应他哪一句话，“亏欠太多，你要如何补偿都行……但无论有多恨我和高家，你总得给我机会。”
　　贺兰明月鼻腔里轻轻地“嗯”，尾音上扬，不知答应了还是在轻蔑他，高景听得后颈脊骨又窜过一阵酥麻。
　　两人安静抱在一起。
　　“好挤……”高景喃喃地说出口又觉得扫兴，但脑子里跟团浆糊似的。
　　贺兰明月道：“阿芒在隔壁，我若现在走了，她明日起来一看说不定会如何指责。但你要执意如此——”
　　高景从他依然平淡的口吻中明白了什么，立刻抓住他的手：“别走，明月哥哥，我一个人睡总是冷得不行！”
　　于是贺兰明月“恭敬不如从命”地留下了。
　　肌肤之亲最是惑人，经此一夜某种情愫似乎悄然发酵。贺兰明月翌日再起，见怀里那人保持着前夜的姿势还在睡，梦中不知正遇见何事，眉间紧皱，但那总是冰凉的一双手把自己握得很紧，已很温暖了。
　　换做以前绝不会这样做，贺兰明月看着他的侧脸半晌后捏住了鼻子，直到高景憋不住气张开嘴呼吸后又俯下.身吻了他一下。
　　高景半梦半醒，迷糊间睁开眼后还没开口，先朝他笑了笑。
　　犹如春雪化冻白梅初开，贺兰明月额头抵着高景侧脸，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重蹈覆辙，到底栽在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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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为这篇是主攻视角，写他内心活动不可避免，建议结合他外在表现之后再说他有没有原谅或者有没有倒贴哈，如果真原谅了高景也不会患得患失。大家上帝视角看得比较清晰些，对局中人稍微宽容吧，啾咪。有些下一章的雷点或者剧情我会提前在作话说明，建议不要批量or自动订阅，不然万一雷到谁了，作者玻璃心经不起骂>_<


第65章：竹声疑是故人来（四）
　　天光大亮，谢碧看贺兰明月手腕红肿，满脸的欲言又止。当事人面色如常，自行取治跌打损伤的药来敷：“怎么一直盯着我？”
　　谢碧一撇嘴：“今天总觉得你脸色特别好看。”
　　贺兰明月眉梢半挑，没说话，谢碧嘴贱的毛病又犯了：“我就想到了一句诗，春色满园关不住……昨天晚上会你那红杏去了？”
　　“再胡说八道又得挨打啊。”贺兰明月警告他。
　　谢碧立刻捂住脸，但见贺兰明月并非真的生气顿时恶向胆边生，正想奚落他几句，无奈门房杂役神色匆忙地赶来：“二当家，有个年轻公子在外间说要见您。”
　　“叫什么啊？”谢碧不满地哼哼。
　　门房道：“他手中拿了支黑羽箭，自称贺兰。”
　　包裹伤处的动作一顿，贺兰明月抬起头看谢碧，青年脸色红了又白：“真他妈绝了，他果然来了啊？……行，算你厉害，我去帮你请人进来！”
　　他眉眼带笑把伤药往旁边堆，收敛表情后对杂役道：“劳烦您告知东院的贵客，就说他等的人到了。”
　　杂役颔首，忙不迭地去跑腿。
　　打量片刻手腕的扭伤，贺兰明月摸出腰间那半枚狼形虎符，手指在被自己摸得光滑圆润的狼头上一点，这才安下心来。李辞渊最近往夏州去了，这些事他还没来得及告诉对方，明月没想到贺兰竹君居然来得这么快。
　　算算时日，恐怕他离开后顶多四五日的工夫，贺兰竹君就下了决定。
　　是雷厉风行的一个人。
　　客人除了意料中的贺兰竹君外还有白城的女城主，对于她的到来，贺兰明月很是诧异。他神情都写在脸上，刚请二位坐了，女城主抢先解释道：“是我要跟夫君一同前来的，谁知道你们有没有怀好心！”
　　贺兰明月道：“无事，只是还未请教城主名讳，难免唐突。”
　　“我叫做万里霞。”她笑起时眼角隐约有点细小纹路，却并不影响艳丽风情，“二当家孤身一人入白城，我们却没这么英勇，擅作主张带来二千骑兵驻扎银州外十里。领军的人二当家也识得，就是当日与你过招那位唐姑娘。”
　　言下之意明显，若贺兰竹君有任何不测，他们会立刻行动。
　　贺兰明月状似没听到这句威胁，起身为二人倒茶。
　　竹君接了他的茶：“那位大当家今日不见客？”
　　“他不在，这些事我做主。”贺兰明月言罢，见他表情怔忪又道，“就算他在此，有的问题也不由他说了算。”
　　万里霞立刻面露不忿，她的手掌被轻轻按了一下，贺兰竹君抬起头：“我要看西军虎符。”
　　贺兰明月悠然道：“我要先知道你是谁。”
　　“你——”他激动片刻，倏忽又镇定了下来，“可我除了这个名字都无法自证与贺兰氏有任何瓜葛，或许一厢情愿呢？”
　　想来有理，贺兰明月眼眸轻垂，从蹀带解了一块狼形黄铜兵符，但他只朝贺兰竹君亮了亮：“就在这儿了。”
　　贺兰竹君看一眼万里霞，女子朝他点头，低声道：“与传闻中是一样的。”
　　“只有半截。”贺兰明月道，“做个信物而已，西军早已化整为零四散各地，现在也没法调动。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已尽力。”
　　许久的沉默后，贺兰竹君深吸一口气：“我父亲叫贺兰茂良。”
　　明月心道：那便是我的伯父了。
　　他就着茶烟袅袅，回忆昔年往事：“说来惭愧，我少时和父亲见得不多，母亲说若被爷爷知道了他会责骂父亲，也不肯让母亲进门。父亲虽是陇西王的兄长但很不成事，早早被排除在西军之外。”
　　贺兰明月道：“此事我听四叔说过了，若非兄长沉湎玩乐，西军与爵位也不可能交到陇西王手中。”
　　“少不更事，只知我母亲非他发妻，是他养在别院的外室。本已没了念想，有我以后，母亲想着等我长大或许能回到王府，那件事却发生了。”
　　“灭族。”
　　“对，灭族。母亲被带走前心绪不宁，将我藏在邻居家中。她再也没有回来，银州城就这么大，四处打听总有人告知，不多时陇西王被灭族之事都传遍了。银州城的人越来越少，那对邻居最终不堪忍受也选择离开。我孤身一人无处可去，思考后选择往塞外寻一条出路，那年我十二岁。”
　　“十二岁？”
　　“很不可思议吧？”贺兰竹君一笑，“但在塞外，这也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年纪了。我往西走，打算循商路另做打算，后来因为经验不足缺水倒在沙漠中……是姐姐救了我，将我带去白城。”
　　言及此，他看了万里霞一眼，目光中情意缠绵，对方宽慰笑笑。
　　贺兰竹君继续道：“母亲叫我阿竹，姐姐便为我起了‘竹君’这名字。我到白城后先开始与其他男子一样，后来姐姐知我识文断字，便让进入藏书阁帮忙誊抄旧书，就是在这时，我查到了贺兰氏曾经的事。”
　　贺兰竹君说着，将带来的几本书卷放在了桌上：“都在这里了，塞北三卫、柳中城，还有我同你说过的‘雪时不见月’。”
　　“是了，你当时称呼他们为‘先人’。”
　　贺兰竹君道：“《柳中城纪事》写，为藏书阁命名者乃第九任城主，而他儿子就是当年的第一代陇西王，贺兰博。”
　　所有的痕迹串联在一起镌刻出清晰的时间线，贺兰明月竟有些恍惚。
　　柳中城……白城仿佛有了全新含义。
　　“从知道这些开始，我告诉姐姐我要留在先辈们创造的绿洲。”竹君道，“我知道自己只是个外室之子，连姓名都不曾入家谱这才侥幸活了下来。但姐姐说，‘贺兰氏在塞北是一个标识，你流着他们的血，不该隐姓埋名。’”
　　他说完，往向贺兰明月，万里霞忽道：“他说了，你呢，你究竟是谁？”
　　“是贺兰茂佳的遗孤。”
　　门廊处响起清朗的声音，众人望去，青年被人推着前来，朝他们无比客气地笑了笑：“来迟了，这位想必就是我要等的人。”
　　贺兰竹君还未从方才的震惊中回过神，径直站起来了：“……废帝？”
　　高景不因这称呼而恼怒，平静地点点头。
　　上好龙井清香与药味混杂一处，高景捧着自己的汤药朝贺兰明月简短一颔首算行过见面礼了：“你们继续聊，我听着便是。”
　　废帝姿态与幻想中不一样，贺兰竹君过了会儿才回过神，倒是万里霞道：“陛下想复位，听二当家的意思是想用析支之地换点什么吗？”
　　高景不避讳她的坦然：“我方才听了一些，按夫人的意思么，贺兰博被封王后贺兰氏迁往陇城、银州一带的封地至今未曾返回，白城便由城中遗民与来往商人居住。但夫人能让白城存有不少骑兵与粮草，可见确有几分手段。”
　　“过奖了，只是分内之事。”万里霞不卑不亢道，“白城的女子与你们中原不同，做事全凭自己，也从不依靠男人。我们能上阵杀敌，与你合作，不会低头。”
　　高景道：“略有耳闻，的确是国之巾帼英雄。”
　　言下之意，就算有自己的武装，统治一方，但白城名义上仍是大宁领土，只要朝廷愿意管制便随时扣你们谋反自立罪名。
　　气氛蓦地紧张起来，高景却又笑了：“我不是那意思，现在朝廷也非我来做主，夫人与这位贺兰公子不必把我当做仇人。析支之地有多重要无需赘言，倒不必夫人放弃此地，一旦事成，夫人继续当白城之主我想明月哥哥也不会反对。”
　　被他点名，贺兰明月面色无异：“本该如此。”
　　两人言语间关系居然很是亲密了，贺兰竹君略一思索：“借你人，可以。但倾城而出帮你复位，不可能。”
　　“顶多就城外的两千人。”万里霞接口道，“还有唐非衣姑娘。”
　　她的身手贺兰明月是知道的，唐非衣性格直来直往，留下帮忙未必不是好事。略一思索，他按下高景的话语：“白城肯相助已经足够了。”
　　“不全是为了你，我也想知道其中有何蹊跷，还有……你对我说陇西王被杀另有隐情，我想亲自听到真相。”贺兰竹君道，“我与唐姐姐会留下来，阿霞回到析支之地镇守，你道如何？”
　　“多谢。”
　　贺兰竹君看一眼高景，似乎还有话想问。不多时贺兰明月遣人收拾好厢房后来通知，他起身要随着走，忽然转过头喊了一声：“明月。”
　　“嗯？”
　　“你真能把我当亲人？”
　　对他而言过分沉重的词仿佛在贺兰竹君心里也一样，都是以为孤身一人，也习惯了孑然存活于世，偏又在各种巧合中重逢。他几年前遇见李辞渊时曾有过这样的感慨，如今再次觉得幸运，便很能理解贺兰竹君这一问的忐忑。
　　明月握住那枚半截的虎符，朝他点点头：“若非变故，你我也该一起长大的。”
　　他几不可闻地笑笑，与万里霞携手离去了。
　　万里霞在银州待了三日，待到李辞渊回来几人又将前几天的事解释了一通。破天荒的李辞渊没有发作，只说让贺兰明月自己掂量着，他要放手给年轻人不让人惊讶，但对高景居然有了几分和颜悦色却出乎意料。
　　万里霞离开那天午后，唐非衣入城。
　　避免引起官兵注意，白城的骑兵们依然驻扎在外。唐非衣初来乍到，一群糙汉里蓦然见了个如冰如雪的姑娘，先是手足无措，待到听说这姑娘能与贺兰明月打个有来有回，民兵里不少人起了争斗欲，想和她一决高下。
　　演武场热闹非凡，但高景没去。
　　这日雪后初霁，阳光正好，阿芒带他在王府后院晒晒太阳。那天贺兰走后夹袄一直留在高景房中，他没有要还的意思每天都罩在膝上。
　　待林商与贺兰明月回到此处，见到便是高景斜靠着椅背睡觉的场景。
　　贺兰明月呼吸都忍不住轻了些，还没走出几步，高景已经听见他们脚步声，忽地醒过来：“怎么了，你们二人居然会同行？”
　　林商不语，贺兰明月道：“卫队长与唐姑娘比试一场，眼下被打懵了。我正好也要往此处，便和他一同回来。”
　　高景惊讶道：“那姑娘这么厉害？”
　　林商看上去沮丧至极：“她刀法看似明朗实则变化多端，我招架不及，给您丢脸了。”
　　高景却笑：“塞北还真是能人辈出……回来有什么事吗？”
　　贺兰明月拿出几封书信道：“洛阳传到玉门的信被你的人截住，与花穆的亲笔一同送过来，林商遇见我便先给我看过——京中生变。”
　　高景神色一凛：“怎么了？”
　　“高泓软禁稷王多时终于招惹朝臣不满，御史台因言获罪，好几个人都下狱了。”林商简短道，“如今洛阳人心惶惶，朝中更是风雨欲来，最好不要现在轻举妄动。”
　　“那花穆又说什么了？”
　　“家小都被高泓威胁，他恐怕没法去夏州接您。”
　　在高景的意料之中，他也没对这墙头草抱有太大希望：“话已至此，咱们只有自己想办法前往肃州。”
　　“还有一事，东北有点骚动……属下猜测是高泓原本许诺段部柔然首领的土地没划给他，那边集结大军压境威胁大宁。高泓下旨要临海军被调往边境迎击段部，宇文华走到一半，不知为何抗旨了。”
　　这下高景彻底错愕了：“他脑子有毛病吧？！”
　　林商看了贺兰明月一眼，硬着头皮道：“他说……更换年号本就名不正言不顺，废帝生死未明，没有禅位铁证难以从命。”
　　本以为都是高景的棋子，没想到这人还有点真心真意么？
　　耳畔一声冷笑，高景匆忙回过头：“我没——”
　　贺兰明月亮了亮几封书信，“啪”地扔在他身上，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
　　阿华迄今为止只说了一句台词就莫名被记恨x2


第66章：竹声疑是故人来（五）
　　那日起，贺兰明月一次也不来了。阿芒试探请了两回，都被谢碧挡住，说在忙，但到底忙什么也没后话。
　　北境城镇被大雪装点得银装素裹，冬至时节，林商自外头回来，身后跟了个黑衣女子。她冷冷地一站，等林商开口时眉眼间尽是倨傲，阿芒沏茶过去也不接。
　　林商有苦说不出，他本是为了高景去找贺兰明月，结果扑了个空不提，还被明月身边那个牙尖嘴利的秀才好一顿奚落。
　　对方也不知听人说的还是自行编造，言语间愣是把高景数落成“吃着碗里望着锅里”“好心机好手段”“始乱终弃又想蒙骗糟糠”的王八蛋。林商早年干的尽是杀人越货的活，不善言辞，又不敢与他起冲突怕对方去贺兰那儿添油加醋，只得强行忍了。
　　等到谢碧骂完，林商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先帝要他捅贺兰明月时他公事公办，以为怎么也报应不到自己身上，却没想过还有这一天！
　　当初铁面无私的暗卫统领如今里外不是人，越想越委屈。
　　好在谢碧也不是就让他滚了，让开身侧一直看戏的姑娘：“听说你那主人腿脚不行，唐姑娘从江湖中来，或许有办法。”
　　可他不能把谢碧骂人的话复述给高景听，见唐非衣的眼神，冷道：“这位是白城的唐非衣姑娘，谢公子让她为您瞧瞧腿伤。”
　　高景稀奇道：“谢公子不是一向与我不共戴天么，怎么今日发善心了？”
　　林商还不知怎么回答，唐非衣忽道：“二当家喊我来的。”
　　高景目光闪了闪：“贺兰明月？”
　　唐非衣颔首：“昨晚与他闲聊，提及家师门中曾有一种叫‘七花膏’的伤药，他们走镖的难免有损伤，若需要可送他些。他问及此药能否对接骨续脉有效用，我道经脉接续乃是大事，要视情况而定。他便说你双腿尽废，可否尝试，我就来了。”
　　她越往后说，高景眼神越明亮，到最后已经近乎狂喜，声音不可抑制地拔高了：“他真是这么提到我？”
　　唐非衣没意识到高景反应略显奇怪，诚实道：“你不就是那个‘姓高的小子’吗？坐轮椅、怕冷、长得怪好看。”
　　高景能从她波澜不惊的叙述中想象贺兰明月的口吻，心口近乎滚烫，好似所有郁结就此活泛。他连忙配合地拿开罩在膝上的毯子：“唐姑娘真能帮忙？有不方便的地方我一定配合你。”
　　唐非衣没客气，在他身前坐下，先搭脉，再看伤处。
　　她做事自有一股淡定气质，仿佛早已胸有成竹，一通观察后眉头轻蹙：“反复损伤，经脉不少地方都断了。”
　　阿芒见状要解释：“是被……”
　　“怎么伤的不必说与我听。”唐非衣干脆道，手指拂过胫骨一侧，“先是骨伤，然后利器入骨、钝器击打，我有数了。”
　　林商紧张道：“这般严重还能救吗？”
　　“没有十足的把握。”唐非衣道，想了想又抓过高景双手搭脉，眉间稍微缓和，“但这伤尚新，也非武林人士内劲所致，说得不客气些就是外力截断。加之你年轻，身体底子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弱——还有救。”
　　只言片语却有能让早已逝去的希望死灰复燃，高景喉头一动：“姑娘所言不假吗？我……刚受伤后拖了两个月，也不要紧？”
　　唐非衣道：“还不算经年顽疾，只是不单抹药那么简单，若想重新站立行走须得辅以金针之术缓解。届时必会吃点苦头，你怕吗？”
　　高景连忙摇头，不等他表决心，唐非衣又敲警钟道：“就算能恢复，但跑跑跳跳骑马射箭……哪怕家师亲至，这辈子也别想了。”
　　高景喜道：“已经足够！”
　　唐非衣冷淡瞥他一眼，站起身来：“那便明日开始吧，七花膏我随身带了些，但定是不够的。”她打量林商，“听闻此前替他瞧病的是你？看着略通医道，我将药方改良一些给你，记得定期配制。”
　　林商奇道：“难道可以外传？”
　　“不行，但忙不过来别无他法。”唐非衣凝视他，语气仍然古井无波，“若你被发现说出去了，我会杀你。”
　　林商默默扭过身去。
　　简单瞧过病情后唐非衣就告辞了，她要前往后院给高景配药。阿芒要送她到门口，唐非衣再三表达了不必再送后阿芒方才止步。
　　眼见阿芒回返，唐非衣双手环抱在胸前：“既是自己关心，为何不去看望他？”
　　拐角处，贺兰明月靠在那儿，脚边一条灰狼警惕地盯着唐非衣。他没应这句话，问道：“他的腿还能救吗？”
　　“难，但我会尽力而为。”唐非衣道，又回到之前的话题，“我见你对他分明有所挂念，为何躲在此处不进门，怕别人发现吗？”
　　当着唐非衣，他说不出自己的愤怒：高景自以为棋手，所有人都在他的局中有自己的位置，本以为经过曾经的事他知道了身不由己之苦会有所改变，哪知……当真半点不诚心。
　　但贺兰明月面子有些挂不住：“我正要去。”
　　唐非衣侧身让出一条路，无辜地示意他去，还说：“那人也很在乎你似的，我一提到你，他眼神都不一样了。”
　　“唐姑娘，我过去没觉得你话这么多。”贺兰明月无可奈何道。
　　唐非衣懵懂地一侧头：“我话多么？”
　　他骑虎难下，几乎被唐非衣直白的目光送得走到了高景的小院外。贺兰明月回头看向来处，唐非衣微微努嘴，满脸都是“你怎么还不进去”的无声催促，他硬着头皮，说不出为何情绪复杂，抬手推开院门。
　　本欲做个样子，等唐非衣走了就立刻离开，岂料刚开门，阿芒端着熬好的药与他看了个四目相对。
　　刹那沉默，阿芒喜道：“明月，你终于忙过啦！”
　　贺兰明月猛地回头，见那院门外，谢碧和唐非衣站在一处。原本淡漠如雪的女子面上浮现一丝揶揄，而谢碧被他一瞪立刻缩去唐非衣身后，殷勤地朝贺兰明月挥了挥手，用唇形道：“不必谢我！”
　　完蛋，这死秀才何时找到的靠山！
　　他还在暗自腹诽，架不住阿芒欢喜地将他迎进门：“这也刚巧，奴婢帮您拿熬好的药，明月就推门进来。一准儿是刚忙完了来看您，对吧明月？”
　　“没有，刚好路过而已。”贺兰明月道，也没要坐的意思。
　　高景如唐非衣所言的心情愉快，连平时要磨蹭好久的苦药都眉头不皱一下地喝光了。他把碗递给阿芒，脸颊微红：“我以为你生气了。”
　　贺兰明月道：“随便一看。”
　　言罢竟真的要走，高景忙道：“别，我还有事想同你说，过来坐坐好吗？”
　　木门“嘎吱”一响，阿芒又轻手轻脚地走了，还把门也带上，活像不肯让他离开。贺兰明月心道做到此程度也差不多了，依言在旁边坐下，但他不愿靠近，在有限的空间内和高景拉开最大距离。
　　高景把手举起来给他看：“你瞧，前几天不小心弄伤了，一片淤青。”
　　贺兰明月皱眉：“有什么事直说。”
　　高景道：“那天的几封信我都看完了，有些疑问也得到回答……你不小心把徐辛的信也给我留下，我不知内情贸然拆开，才知道这些日子一直是她在帮你么？”
　　“有何问题？”
　　“此前在洛阳时我让林商调查陇西王之死是否另有内情，还有那次兵变。林商说有人也同样在调查，但对方的消息绕了好几圈查不到幕后之人，现在我方能肯定，那人就是徐辛。”高景道，顿了顿看向他，“她和你原来有很大的渊源吗？”
　　贺兰明月沉默地想，此前徐辛来信也说有人在查，看样子就是他们二人挂念着冤案。
　　他在这一刻差点压抑不住问高景，“你为什么要知道真相？为了当日给我的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吗？”
　　但他忽然发现自己很怕听到答案。
　　就算高景做这一切都是真心，谁敢保证日后不会再捅他一刀？
　　贺兰明月一朝被蛇咬，从此遇见不论真假都疑神疑鬼了。
　　面对高景的疑问，他道：“徐将军与父亲有些……没来得及报答的恩情，她是帮过我，但这些年来信不多，你不必怀疑她的用心。”
　　高景意味不明地笑笑：“她给你留了东西吗？”
　　怀中那枚虎符登时有些烫手，贺兰明月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你说看过所有人给我的书信，但想必从平城来的那一封你并未仔细阅读。”高景从枕下摸出一张纸递给贺兰明月。
　　他微微愣怔，旋即走过去站着扫了一遍，面色越发沉重：“什么叫‘平城铁卫调动艰难，信物或许与西军有关’？难道拿东西不该只有你们皇室知道吗？”
　　高景道：“元瑛与平城铁卫的统领冉云央混熟了，平日里也时常聊天。他有意套话，冉云央却说那兵符并非代代相传，道武皇帝建立平城卫作为守护皇城的一把利剑，剑柄必须掌握在当权者手中。为防伪造调令，每任帝王与首领都有单独的信物维系——这信物传得玄乎了，所有人都以为是个兵符。”
　　“所以并不是固定不变的。”
　　“父皇的确给我留了一样东西，但那上面没有任何关于平城的印记，还是残缺不全的，我就没向这处想过。现在看来，恐怕他那时还没病糊涂。”
　　“你觉得徐辛猜到了？”
　　高景正色道：“她既然在帮你，又是父皇心腹。若说和西军有关我才问你，她是否给你留了东西？”
　　贺兰明月直觉高景已有定论，可他此刻脑子里一团乱麻，平时尚存的分析力也短暂丢失了。他略一犹豫，道：“她给了我一个西军的虎符。”
　　“我能看看吗？”
　　贺兰明月望向他，高景不闪不避，这般对视了许久他终于放下了一丝警惕。嘲讽地想高景又能做些什么呢，贺兰明月取出被自己收在一个锦囊中的虎符，他递过去时动作顿了顿，将人推去了光线稍好的窗下。
　　远处是影影绰绰的雪山，一只黄铜的狼被放在了窗框时发出“叮”的清脆一声。
　　高景又是良久无言，待到贺兰明月都以为他只是故弄玄虚时，高景道：“我床头有个盒子，我不方便去拿，你取来看看？”
　　他满腹疑云有待求证，闻言前去，果真看到一个十分小巧的檀木盒子。看着做工精细，却装不下什么，贺兰明月心头一沉，当即打开了它——
　　那只狼的另外半截，正静静躺在其中。
　　与徐辛给的放在一起看，二者身上纹路分别为阴刻与阳刻，除此之外并无不同。
　　贺兰明月手指颤抖地拿不起来，背后传出高景的声音：“父皇临终前什么也没有嘱托过，却将这个东西塞到我手里。我不知道它是否重要，但也没想过要给高泓，便给了晟弟。一个傻子，没人会信他能藏住秘密。”
　　“四殿下他……”
　　“他很好。”高景坚定道，言语中竟有一丝残酷，“他是我的弟弟，不是傻子！高泓围城时我告诉他，若我遭遇不测便把此物毁了。”
　　“……”
　　“父皇交代后事时，才把它拿出来——如果单就是西军虎符，父皇不会留在身边；若只为纪念陇西王，他也不会将此物给我。”
　　“纪念？”贺兰明月握紧了它，“还真是君臣情深啊。”
　　“父皇将它给我之后便昏睡过去，再醒时意识就不大清晰了，也没认出我来。只见到一个人守在面前，就说，‘我见过你的儿子了，他长得真像你……可惜，可惜！’我心里着急，只问他，‘平城铁卫的兵符在哪里？’他反问，‘你还恨我吗？’……”
　　于是所有都清晰了。
　　贺兰茂佳所持狼头虎符一分为二，阳面领西军，阴面掌铁卫。
　　西军戍卫边疆，抗击大敌；铁卫驻守旧都，守灵皇陵。碧血与丹心，两处都系一人之手，是高沛和贺兰茂佳的秘密。
　　陇西王身死，虎符从世上消失，于是平城卫再没有调动过。
　　贺兰明月苦笑：“你对我说这些有什么用？”
　　“你不信我。”高景坚定道，“但这次我向你保证，父皇辜负贺兰氏的，我来弥补；令尊含冤而亡，我来替他昭雪；有人害他，我会要那人偿命！”


第67章：不辞迢递过关山（一）
　　永安二年春，洛阳，紫微城。
　　散朝后的太极殿依然金碧辉煌，高泓坐在最上首，听元卓迩道：
　　“东北那片，宇文华在云州驻扎了一冬都未有动作，如今说‘将在外’‘不宜贸然开战’直接要返回淄城，臣以为是否应当另从别处入手……”
　　慕容询行了一礼：“陛下，臣以为这是肃清朝内废帝势力的最好时刻。段部大军压境，可宇文庸又不是只有他一个儿子，陛下趁此机会将宇文华除去了……”
　　“大学士，宇文华一死，难保临海王不会失心疯。”元卓迩面露嘲讽道，“当年陇西王自杀，先帝的天子震怒你不会忘了吧？彼时西军已经在朝廷掌握中倒也没什么，可淄城不同，临海军抗旨归抗旨，还都乖乖驻扎着呢！”
　　慕容询道：“放任他在临海军中才迟早变成心腹大患。”
　　元卓迩却道：“段部还有谈判余地，先稳住段部首领后再料理临海军，陛下以为如何？”
　　“荒唐！”慕容询怒道，“当年为了稳住柔然，先帝便是这样割了陇西十七城求和，你又要陛下故技重施，岂非灭我大宁威风？”
　　元卓迩笑了笑：“我却听说过，当年要先帝割地的似乎就是大学士的父亲吧？”
　　“你——”
　　“都别吵了。”高泓一拍桌案，目光落到了出现在大殿外的一个身影上，“陆怡你也别在外面傻站着，有什么事入内说。”
　　陆怡闻声而入单膝跪地禀奏道：“接眼线回报，有一队不明骑兵，大约三千余人，从银州出城后目前正向夏州进发。”
　　方才的争吵顿时偃旗息鼓，高泓眉梢一挑：“说下去。”
　　“是，属下的人回报，那队中不少都是生面孔，但其中有个他认得，是林商。”言毕一片哗然，陆怡却置若罔闻，“陛下的意思是？”
　　高泓良久不语，露出个狡黠的笑容：“花穆不是一直都和朕打太极么？传旨，有人借废帝旗号起事，扰乱边关，一旦进入肃州着陇右军督花穆率军前去捉拿此人！还有，陆怡你让人把花穆的家眷都盯紧了，朕要万无一失。”
　　陆怡道：“陛下觉得一定是高景吗？”
　　“不管他从哪儿搞到的军队……”高泓咬牙切齿道，“朕能困住他一次，就能困住第二次！告诉花穆，朕还有话要问那瘸子，一定抓活的。至于其他人，杀了便是！”
　　陆怡应声领旨，旋即退出了太极殿。
　　他先到武成殿内将皇帝旨意秉明中书门下，再出门后略一停顿，吩咐随从去各处值守，自己却绕过回廊往后宫花园去。
　　绿华堂外春色三分，陆怡远远地看见摇曳裙摆入内，便止住脚步站在了外间。
　　内中隔一道屏风茶香袅袅，侍女阿丘守在身侧，替徐辛倒了一杯茶。她端起来轻轻一嗅，笑道：“王爷还是这么喜欢洞庭茶。”
　　“吓煞人香，不是本王喜欢，而是先皇兄喜欢。”
　　徐辛饮了口道：“早年末将被先帝赏过一杯洞庭茶，而今想起，似乎也是唯一一次。可惜现在陛下唯爱观音韵，这口洞庭茶香也良久不曾闻到过，看来末将应当多多去王爷的含章殿讨一杯茶喝。”
　　“此前皇兄与凌氏之事由内宫而起，为避嫌，徐将军与本王还是不常相见为好。”高潜隔着屏风道，“听闻……平城兵符有了下落？”
　　徐辛道：“我也只猜测与西军有关，早些年在北庭和冉云央有一面之缘，那人油盐不进，惟独提起陇西王时有一丝可惜。而平城铁卫最后一次被调动便在陇西王刚刚统领西军之时，奉命前往抗击柔然，此后归于沉寂——对高泓而言，无异于不知何时便会落下的利刃，他寝食难安。”
　　“西北那群人是贺兰明月？”高潜道，听她呼吸骤然乱了，神态却越发安定，“他在银州说一不二，小景能找上他，年轻人的事就让年轻人去解决。”
　　徐辛明白了他的意思，将那茶杯轻轻放下：“西军的兵符一分为二，将军与先帝各执其一，将军死后他那半边起先也归于先帝，后来先帝见我执着，就给了我……阴刻的半边，便是调动平城铁卫的信物。”
　　“你给贺兰明月了，他知道是什么吗？”
　　徐辛沉默半晌：“如果你那贤侄有本事，尽管自己找明月去拿啊。”
　　“难说，本王觉得他有这个本事。”高潜低低地笑了一声，转向外间，“陆怡，别在外听着了，进来。”
　　所有人的认知里陆怡是高泓的心腹、是他的利剑，徐辛吓一大跳径直站起身：“你？！王爷，这玩笑可不好笑——”
　　“皇后放心，今**与王爷在此相见之事只有我们四人知道，只要阿丘姑娘不说，我便不会说。”陆怡沉声道，望了眼屏风后的人，“高景起事了。”
　　“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他此前给我来信说开春便前往肃州。”
　　陆怡一愣：“可……陛下要花穆去歼灭他们。”
　　高潜不疾不徐道：“那就看他如何应对，过不了这关回不来，就是他的命。本王能帮的都帮了，徐将军，你以为呢？”
　　徐辛向外走去：“我要去北庭调兵。”
　　“站住！”高潜呵斥一声，“你此刻出宫只会暴露高景他们的计划，真当自己身边没有高泓的眼线吗？！何况你已经不是北庭军督，以什么身份调兵？徐将军别天真了，要帮他们，我有更好的办法——你在北庭还有没有心腹？”
　　徐辛冷静下来：“沧州司马，丁佐。他掌管精锐之一的玄武营，但要想神不知鬼不觉派兵出北庭，就得看他的手段了。”
　　“此人可信吗？”
　　“当初高泓要娶我就是看中实权，但先帝动作够快，立刻将我撤职回归中军……”徐辛想到这一层有点好笑道，“之后我与丁佐一直有联络，此人心思缜密，在北庭很有些自己的经营……事已至此，死马当活马医吧。”
　　高潜道：“好，你写一封信给他，届时让陆怡设法传到。”
　　“王爷。”徐辛扭过头，直直地望向屏风后那个身影，“我不管高景能不能成功起事，或者他能走到哪一步……我只要明月好生活着！若你们高家还想利用他害他一次，我纵然拼命也定与你们同归于尽！”
　　高潜心跳漏掉半拍，但他很快恢复了淡然：“如你所愿。”
　　玉门千里是关山，塞北的初春还未至。
　　夏州外不远处，李辞渊看过周围地形后宣布就地扎营。他巡查一圈，带着唐非衣前往贺兰明月所在营帐。
　　“找这么走下去不出三日便可抵达肃州，那花穆有消息没有？”
　　贺兰明月合上一张信笺递给李辞渊：“新年时他写信给高景说肃州城外二十里接应，眼下后续未至，应当不会食言——怎么了四叔，有什么不对劲吗？”
　　李辞渊摇头道：“说不清，我觉得这花穆有些古怪。”
　　贺兰明月道：“行军多时不见消息，我也担心……待到进了肃州若他还有反常之处，我们便另寻一条路往北。”
　　“往北去何处？”李辞渊惊道。
　　“并州。”
　　他们从银州整顿出发已有半月余，一路走到夏州都无人把守，但再往东去进入陇右地界便容易遇到朝廷官兵。
　　接下来这段路怎么走都是风险，好在一般地方驻扎官兵不会太多，而除了保护高景的那一队人都是骑兵，行军更快。
　　这次出发颇有易水萧萧之感，纵使李辞渊百般呵斥，李却霜也牛皮糖似的跟来了。贺兰竹君留守在银州城，和段六几人一同为他们准备了辎重。
　　夜幕低垂，天边有稀疏星辰当空。
　　篝火升起后总算得了片刻安宁，在木柴燃烧间或响起的“哔剥”声中，李辞渊往贺兰明月身边一坐：“现在什么感觉？你这可是在造反。”
　　“四叔，说实话我很怕出事。但我……不应该害怕，对吗？”
　　李辞渊笑着拍着他的后背：“我第一次上战场和你说了同样的话，‘我知道要玩儿命的，不应该害怕对不对’。当时大帅也很年轻，却装出一副久经沙场的模样教训我，‘保家卫国理应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但大军休整时他又来找我，安慰说‘你年岁小，别到处乱走，我自然会护着你’。”
　　篝火的光映在贺兰明月脸上，他几不可见地笑了笑：“是吗？”
　　李辞渊追忆往昔：“一晃都快三十年了……今天四叔把同样的话送给你，别到处乱走，四叔也会护你平安。”
　　“我……”他顿了顿，“我自会护好自己，四叔，你不必太担心。”
　　言罢，贺兰明月望向不远处的一辆马车，上面的人并未下来。
　　李辞渊看见他的目光，这些日子他眼见贺兰明月对高景态度，虽然有些冷淡，却到底仍在关心他，比起主仆情谊更加复杂。李辞渊不是笨人，尽管偶尔脑子转不过弯，意识到什么后他不会向贺兰明月求证，直到现在。
　　他记得贺兰明月初到银州第一次喝醉了酒，迷迷糊糊痛骂有人辜负自己的心意。那时他只觉贺兰明月可怜，宫中的人哪还有真心？
　　他忽然就明白了贺兰明月所言的那个人。
　　待到如今，星辰下，李辞渊看向贺兰明月已经收回目光，轻声道：“明月，其实人生于世，有所得有所失，端看你自己以为值不值得。”
　　贺兰明月微微诧异：“四叔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好歹算你的长辈！”一巴掌甩在贺兰明月后背，把人打得差点一个趔趄栽进了火堆，李辞渊才道，“早些年大帅娶王妃也不少人反对，说王妃只是个平民，性子又泼辣，而贺兰家是不折不扣的贵族，这种女人娶回来做个小妾就算了，要当正妃是决计不行的。但大帅一意孤行，最终仍娶了她。”
　　“……”
　　“两人成婚后王妃更加无法无天，怀着你的时候都不消停……说句僭越话，若非大帅宠着，她只怕早被不满的下人暗中做些手脚弄瞎弄哑了。后来你们随梅恭的亲信要入京，也是王妃不听我们的劝执意而为……”说到这儿，李辞渊苦笑道，“我是真接受不了她，可有什么办法，大帅喜欢。”
　　贺兰明月第一次听父母往事，有些不是滋味道：“四叔，到底怎么了？”
　　李辞渊望向他：“王妃虽对我们颐指气使，对大帅也有十二分的真心真意。看得久了，我便觉得这夫妻相处之道，哪容得下旁人置喙呢？”
　　“……”
　　“本来吧，四叔希望你别跟你爹学，挑个脾气不好的以后肯定受罪。但现在却觉得你到底是大帅的儿子，脾气像他。”李辞渊大掌胡乱揉揉贺兰明月的头发，“若你中意，和什么人过得也都欢喜自在。”
　　贺兰明月情不自禁往那车子再看了一眼，阿芒站在外面，车帘掀起来，高景披上那件皮毛的披风，正端着碗喝药。
　　一口饮尽苦得五官都皱在了一起，高景委委屈屈地擦了擦嘴抬起头，和贺兰明月的目光猝不及防撞在一处了。他舌尖抵着牙根舔了半圈，这才慢半拍从苦药的回味中咂摸出了甜，朝贺兰明月笑。
　　篝火中跳出几颗红星，烫得贺兰缩起手。
　　他低头拿起木棍戳了把面前篝火，李辞渊察觉了这一幕，哑然失笑，拍拍明月站起身来：“人生在世，随性而为，啊？”
　　言罢将马鞭往腰间一别，巡营去了。
　　不多时，阿芒提着八宝盒走过来掀开盖，青瓷碗中牛乳似雪沫，缀了三两干枯桂花，香甜气立刻四溢开来。
　　她见贺兰明月不解，笑道：“本是陛下喝完药要解苦味的，他说突然不苦了，记得明月你啊从前喜欢，喝了暖暖身也好。”
　　也不知被哪个字触动，从前记忆中那些难得的甘甜像也拥了满怀。贺兰明月端过，朝阿芒点点头：“有劳了。”
　　最后只喝了几口，贺兰明月手持瓷碗朝高景而去，将余下的都推给他。
　　篝火远了，他看高景一点一点地喝，竟也感觉此夜静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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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是四年一遇的29号，加更加更！以及3月可能会迎来一波更2休1……存稿逐渐积压.jpg


第68章：不辞迢递过关山（二）
　　三日后，他们遇到了第一队官兵，也是从这时起，贺兰明月知道废帝还活着的事瞒不住了。
　　冲突无可避免，好在人并不多。混战里贺兰明月护着高景先走，李辞渊断后，一行人奔出数里方才摆脱追兵得了一刻喘息时间。
　　短暂休整后，行军速度加快。
　　贺兰明月骑马与高景的马车并行，高景掀开车帘与他搭话：“离肃州还有大约三十里，算算行程花穆也该回消息了。”
　　贺兰明月“嗯”了声：“你想过若他并无诚意应当如何吗？”
　　高景露出个灿烂的笑容：“他骗我，我就让他一家老小三十几口人全部陪葬。”
　　这般残酷的话语他却说得十分轻松，贺兰明月一颗心沉沉坠下，表面不动声色道：“别伤及无辜。”
　　“明月哥哥，你会吃亏的。”高景用一种奇异的语调道，“别人想着的是杀你，你却还顾及他的家人。他们朝你下手的时候可从来不曾想过你是否无辜，我以为你经过此前已经有所觉悟，真不知该说你天真还是纯善。”
　　贺兰明月忽感不适：“拿人命宣泄你也好意思称自己是仁君？”
　　他直接说出，高景反而不往心里去：“你心软，别人未必念你的好。但我不一样，你对我好以后我会一笔一笔地记着。”
　　贺兰明月冷道：“刚好一些就有精力四处撩闲？”
　　高景笑意更深了，听话放下帘子。
　　目之所及是日益宽阔的道路，此处越靠近中原，风土人情与过去几年贺兰明月的习惯便越不一样。他不知前路是否真如高景所设想那般，只能尽全力去做。
　　在银州城里谢碧警告过他，说高景这人的性子有些奇怪，有时对他是百依百顺，可有时又十分冷血，要他多加小心。一路东行，贺兰明月已经察觉到了，他把这归咎于高景本就行事极端，过去只是不说，如今彻底袒露出来，他反而不会觉得奇怪。
　　最初重逢时那虚弱的小可怜样只是高景为博他同情的假面，贺兰明月已然看透。是劫是缘都不要紧了，贺兰明月心如止水。
　　他黑脸，高景就顺着他认错；他稍有点好声好气，高景立刻得寸进尺撒娇——
　　只道车去山前必有路，回洛阳之前如果保持只有口舌交锋，贺兰明月无所谓，权当紧张行军中的一点调剂。
　　正想着，车帘又掀了起来：“明月哥哥，你是不是还不信任我？”
　　贺兰明月睨他一眼：“平白无故怎么又说这个？”
　　高景道：“我想调平城铁卫，但信物是徐将军给了你的，不好强夺。与你说过，你不肯给我的人前往平城，岂非不信任我吗？”
　　闻言，贺兰明月好笑，又笑不太出来，觉得高景简直胡搅蛮缠：“离得太远，千里奔袭人和马都容易疲倦。再者如你所言多年不曾调动过，冉云央如何只通过信物来确认消息真伪，还得你亲自前去方可万无一失。”
　　高景说这样啊，贺兰明月反问：“只知道与信不信任扯到一起，难道你想不到原因？”
　　他抿了抿唇：“这一路上若我不主动寻你，你是不肯和我聊天的。我就想找个由头，哪怕看着蠢一些，多听你说两句……”
　　贺兰明月神色无奈，正要教育他成天把心思多放在前路行军才是正道，后方忽然一声隼鸣刺破长空。
　　他猛地勒住马头：“是飞霜——！”
　　紧接着更远一些的地方有信号弹升空炸开，一道紫烟迅速消散，贺兰明月眉头一皱对林商道：“恐怕后方生变，我去看看，你们继续往前走，走快些！”
　　林商不与他客气，用力一抽马臀驾车向前而去了。
　　高景探出头看时只见贺兰明月策马的背影，脸色渐渐阴沉。
　　马队经过河谷两边却突然杀出了身着柔然军服的骑兵，贺兰明月刚看清发生何事，身边的流星已经猛地蹿出去扑倒一人撕咬。李辞渊整军有序，面对袭击也没有被打散，反而立刻投入了混战。
　　抽出羽箭射杀一人，贺兰明月单手勒住缰绳回头望向不远处：“四叔！”
　　“替我保护霜儿！”李辞渊手持长枪冲向敌阵。
　　四周敌人包抄，贺兰明月握着燕山雪想斩断进攻阵线，砍杀数人后敌方数箭齐发。他猝不及防侧腰中箭，一咬牙砍断箭身，拔出箭头的瞬间立时血涌如注。
　　下一刻，敌将瞄准时机打马前来，想偷袭贺兰明月——
　　唐非衣就在他身边不远，见状疾驰而至，一刀削去拦路敌人半边身体，红血溅在黑衣上她根本无暇顾及，举起斩相思又砍向围上来的敌将厮杀在一处。
　　那敌将全身裹得严严实实看不出特征，使两把弯刀，挥舞间招招攻向要害。唐非衣怒了，低喝一声，靴子猛蹬一脚马鞍，整个人腾空而起，口齿中拈一句心法暗蓄内力，毫无章法地朝敌将砍出三刀！
　　远处有谁大喊一句留他性命，唐非衣置若罔闻，长刀沉重而下！敌将连忙双刀举过头顶，腰向后一弓招架，可斩相思锋利砍下的那一瞬间——
　　双刀应声而断！
　　下一刻，敌将头颅连着肩膀一起滚落进黄沙，满眼尚是惊惧。
　　唐非衣单手拉住马鞍重新坐上，待终于看见贺兰，她满脸血污，观察不清他伤处只得大声问：“你没事吧？！”
　　贺兰明月单手捂住伤处摇了摇头，他看一眼黄沙中的尸身心里却止不住升起疑惑：这群是柔然人吗？
　　此处靠近肃州边界，就算夏州无人镇守但柔然到此必须横渡河水，若真是柔然人，为何能悄无声息地穿过大河伏击他们？
　　疑惑很快被杀声四起而掩盖了，贺兰明月随手拆了发带勒住伤处止血，唐非衣替他点过穴道，接着立刻要突破重围。
　　“敌将已死！”她的声音混杂内力传递，“尔等速速离去吧！”
　　随即贺兰明月剑尖一挑，吊起了敌将残躯。
　　慌乱开始蔓延。
　　箭雨，刀光，血腥味，残肢断骸，飞起的头颅。
　　到最后贺兰明月杀红了眼，只顾往前飞驰。他不知这边损失了到底多少，可追兵状况似乎更为惨重，他望向前方，一片荒芜中有人袭向马车，心脏猛地被攥紧了一刻，贺兰明月来不及顾念自己催马而去。
　　“小心——！”唐非衣一声轻吒，长刀脱手而出直直钉入一个偷袭者的后心。
　　贺兰明月手起剑落，雪光闪烁间血雾喷了满脸。他气息不定，眼见马车外林商抽刀踏上车顶，单手挽弓。
　　死尸跌落黄沙，车帘内的人甚至看都不看一眼。
　　高景不是那么脆弱的人。
　　贺兰明月忽然放了心。
　　一路拼杀至肃州地界后追兵无人率领忽然撤去，好似怕极了陇右军。贺兰明月还提着一口气，连忙纵马寻到李辞渊：“四叔，你没事吧！”
　　长枪架在身后的男人依稀有当年沙场上的风采，李辞渊一笑：“这话该我问你，我跟着大帅出生入死，比这还要艰难的场面见过千百次——怎么样，爽快吗？”
　　贺兰明月松了口气：“你不要拼命！”
　　李辞渊道：“清点伤员，全速前进到花穆接应的地方。”
　　贺兰明月又叮嘱他几句诸如不可逞强之类的话，领命去巡视一圈。带出来的除了白城那两千人外，尽是银州城这些年被李辞渊训练出来的精锐，方才声势浩大的一场突围后常有轻伤，好在无人战死。
　　安抚过伤势最重的一个女子，贺兰明月腰间钝痛，手掌干涸血迹提醒了他。低头解开情急下止血的绷带，他观察过伤口深浅，一抬头，唐非衣朝他而来。
　　“没事吧？”她简短地问。
　　贺兰明月呼了口气：“回头你那药膏给我一些。”
　　唐非衣闻言却似笑非笑道：“高云霁那儿多的是，你找他要去。”
　　说罢不顾贺兰明月表情扭曲片刻，她去问李却霜状况如何了。贺兰明月愣怔后失笑，径直到了高景车边，马鞭掀起他的车帘：“喂。”
　　那人捧着一盏茶，眼皮也不抬：“拿药么，唐姑娘声音大，我听见了。”
　　“耳力比过去好得多了。”贺兰明月道，见他从车里伸出一只素白的手攥着什么，摊开后正是白瓷做的药瓶，“多谢。”
　　高景气道：“随便一个人都能把你伤成这样！”
　　贺兰明月听他话语间愠怒不假，居然有一丝欢喜，暗道“他真在为我担忧”，嘴上却说：“你也不是没见过比这更惨的，装什么？”
　　高景的回应是愤愤然把帘子放下，贺兰明月心觉有趣，拿马鞭敲敲窗框，高景不应，隔着闷声道：“总说些话诛心，你就高兴了舒服了？”
　　动作一顿，贺兰明月没待想明白高景所言“诛心”，前方有人来报：
　　肃州军督花穆前来迎接陛下返京。
　　花穆长得不像传说中的武状元，白面长须，一身甲胄披上后显得不太协调。
　　他率一队骑兵赶到，左侧就是当时前往银州报信的周北海，跨坐在马上笑吟吟朝贺兰明月抱了抱拳。贺兰明月还没从方才厮杀中回神，潦草向他一点头，眼见花穆交了刀、下马步行至高景车驾前，躬身行礼。
　　“陛下，臣花穆，救驾来迟！臣盔甲在身不便跪拜，还望陛下恕罪！”
　　高景的声音隔着车帘，慢悠悠道：“花将军是武将，此处又刚过了战场，朕免了花将军的大礼——方才有人一路捣乱，想必花将军接到战报了？”
　　花穆忙道：“禀陛下，臣算日子您或许已经从银州出发前往臣的辖地。今晨有巡查将士回报一小撮柔然散兵越过黄河，臣以为人数不多，正要派兵前往剿灭，却突然得知已经发生了交战……不知是陛下，您受惊了！臣知罪！”
　　“没事儿，朕很安全，得益于几位的保护。”高景笑了笑，“可否入城？”
　　花穆道：“是，臣正前来迎接陛下入肃州。”
　　片刻的沉默，高景道：“朕不入肃州城，就地扎营吧。待到花将军何时旗帜鲜明地跟朕提了你的想法，朕再决定。”
　　花穆心中咯噔一声，身侧周北海却道：“陛下，臣僭越一句，您不信任花将军又何苦来此地？花将军对先帝忠诚天地可鉴，您此时不入城，会寒了将军的心呐！”
　　花穆也连声道：“臣对陛下的忠心亦是天地可鉴！”
　　他们一唱一和简直要将人逼上绝顶，高景还没发表看法，贺兰明月身边的唐非衣眉心紧蹙：“你们朝廷的人就这般谄媚么？”
　　她声音不大，听得贺兰明月差点笑出来。
　　“花穆，你误会了。”车内，高景平静道，“朕带的不属一军一营，贸然进肃州，就被紫微城那位以为是你的人马啦！你若后悔，到时候找谁说去？”
　　“陛下您这是何意？”
　　高景意味深长道：“看不出来么？朕在为你好。”
　　花穆冷汗都要下来了：“是，陛下……陛下说得对，不如现在休整半日，待到日落后陛下带人去城外更近些的地方安置？臣会派遣心腹把守，一定替陛下排除一切忧虑！”
　　高景沉吟片刻：“就这样吧，你一会儿再来过。”
　　花穆唯唯诺诺地谢恩，转身带周北海走了。
　　待他离开，贺兰明月从剑尖取下先前的敌将残躯，拨开覆面布巾，问高景：“我以为你会把这扔到他脚下给他认呢。”
　　“现在我们势弱，先不激怒他。”高景掀开车帘，望向花穆远去的背影微微眯起眼，“不用你提醒我也觉得这人不太对劲，那周北海也是话里有话的……林商？”
　　林商道：“是。”
　　“你暗中跟着周北海，倒要看看他葫芦里卖什么药。”
　　他领命而去，另一边李却霜慌慌张张地跑来，用力拽着贺兰明月的衣袖把什么物事塞入了他手中：“贺兰哥哥，我刚才和义父去检查一具尸体……在他腰带里发现了这个，义父要我拿来给你看。”
　　贺兰明月摸了把他的头：“乖霜儿。”摊开一看，神色顿时凝重了。
　　“怎么？”高景问道。
　　“你这位花将军不简单。”贺兰明月将手中的东西递给高景，“方才可有注意陇右军的军旗？大字为‘陇’，是朝廷统一规定的制式没什么好说的。但他的亲卫旗帜边角绣有一朵花形家族徽记，我猜那是他的标志。”
　　高景迷惑地摊开手，一枚沾着暗红血迹的巴掌大令牌明晃晃地展露出印记。
　　五瓣花，与那族徽一模一样。
　　※※※※※※※※※※※※※※※※※※※※
　　本来说好今天算加更但实在不好意思可能要请两天假嗷，我眼睛去年动过手术最近用眼过度看东西有重影了，但现在特殊时期普通药房买不到处方药，我的病历在做手术的那个医院，现在属于跨市了，太远不敢去QAQ这两天就在家自己热敷。
　　3.3号恢复更新，谢谢大家理解嗷！
　　以及3月开始就更2休1啦，祝大家都有一个美好的春天❤


第69章：不辞迢递过关山（三）
　　先遣人追杀，再亲自护送？
　　要高景入城难不成也是请君入瓮么？
　　贺兰明月不太想得通，又觉得此情此景太过可笑：花穆此前一直与高景有书信往来，若全是演的忠心耿耿，差人送军印未免也有些情真意切过了头。既然存了杀人的念头，为何不一开始把人骗进城再杀呢？
　　他还没想通，那边高景已经全然阴沉了。
　　“自导自演的一出好戏！”高景握紧腰牌冷哼一声，眼眸流转望见贺兰明月揶揄神色，“你觉得应当如何？”
　　贺兰明月皮笑肉不笑地一挑唇角，早已想过这结果：“我问过你许多次，若花穆不诚心你会怎么办。现在要去杀他一家？”
　　高景不理会他的挑衅：“左右我们现在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少说点儿风凉话吧。”
　　“这哪儿一样？”贺兰明月莫名一阵欢愉，“我可以当即把你卖了，领着人回去银州布下防卫，再不济退往边境。我们渡河时尚在冰封期，这几天东风渐暖，河水化冻，肃州要追过来就难了。我和你，没在一条绳上。”
　　高景冷着脸没接话，掌心腰牌硌得他心也凉了半截：“你真做得出？”
　　“方才不是劝我别那么心软么，不如你试试。”
　　高景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好似真的怕了，但也没松口：“……是么。”
　　“你要求我呢……我就留下来帮你。”贺兰明月道，见他表情有一刻扭曲，眼角弯了弯，“不是能屈能伸么？说得轻巧罢了。”
　　进退维谷不过如此，他要赌自己的心，贺兰明月偏不给他机会。他对高景所言“抛弃自尊”将信将疑，一直想找什么机会验证，或是折辱他。但凡高景说了这个求字，在他面前好长一段时间兴许都抬不起头。
　　高景当惯了主子，寄人篱下时都带着独一份的倨傲，他最了解不过了。
　　他什么时候真正开口求过人呢？
　　贺兰明月想：你到底能为那个位置做到什么程度，为我做到什么程度，不给我看一看诚心，我怎么说服自己不是你的又一个棋子？
　　等了半晌，贺兰明月觉得他大约不肯，本也没想过高景会这么快就屈服，便说：“得了，你要不肯也罢——”
　　“求你。”
　　高景眼角发红，腮边**片刻，第一声还很微弱，后头便让贺兰听清楚了：“明月，求你别把我交出去，求你帮我……求你。”
　　他能说出这两个字已不容易，贺兰明月拿马鞭一抬高景下巴，见他满眼血丝心下却并无报复成功的快感：“知道了。”
　　“……你满意了？”高景声音有点颤抖。
　　贺兰明月欲言又止，最终道：“昔年那些傲气，收着吧。”
　　“明月！——”
　　“全军原地待命不得入城！”贺兰明月不理他径直翻身上马，和唐非衣并肩而去，“唐姑娘，我去与四叔商量应对陇右军方法。林商另有要事在身，他不在的时候劳烦你护着高景，免得他遭遇什么不测。”
　　唐非衣一颔首：“放心。”
　　贺兰明月又看一眼高景，他坐在车内没动，从小窗露出半边漠然的侧脸。心口仿佛突然凹陷一块，但贺兰明月没在意，挥鞭而去了。
　　临近黄昏，全军扎营升起篝火，林商方才回来。
　　最中心的位置高景没下车，坐在旁边伸着两条腿透气，帘子全都掀上去。唐非衣与贺兰明月分别守在一旁，女子手头的树枝尖戳着一块生肉正架于火上烤，李辞渊坐去了更远些的地方，气氛宁谧却充满紧张。
　　林商匆忙行至高景身侧：“陛下，周北海离开了肃州。”
　　高景本是闭着眼睛养神的，闻言微微坐直，贺兰明月也看了过来，沉声道：“怎么回事？”
　　见林商对贺兰有所顾虑，高景道：“没关系，在明月面前你知无不言便是。”
　　林商应了声，道：“属下跟随周北海偷偷进了肃州城，他们先去都督府衙议事，言语间提及陇右军下属几个营还不知花穆心意有变，担心那些人要勤王不肯听令，花穆便先打算将您和贺兰稳在此地。此前陆怡的人进过城，属下猜测花穆收到了紫微城那位的消息，两边都不想得罪……”
　　“是么？”贺兰明月嘲讽道，“看来白天那件‘大礼’情有可原，未免被下属逼迫勤王，想先下手为强了。”
　　“竟是如此？！”林商诧异，听高景解释完那队人身上发现的腰牌后挠了挠头，“万一有人故意嫁祸呢？可为何他们会在身上带辨识物？”
　　唐非衣道：“这就是奇怪之处。但下午李将军与霜儿带十余人返还后搜过尸体，确实只有少量的携带有腰牌——也就是说被我们发现身份终归是概率极低的事件，此中缘由，林商，你有想法么？”
　　她极少说这么多话，闻言林商思索好一会儿，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那就说得通了！”
　　贺兰明月问：“如何？”
　　“属下今日一路跟随周北海，他从府衙回自己家中后叮嘱妻小收拾随身细软，接着借口他们要回西京娘家将人送上马车提前离去。晚些时候他也出城朝东边了，属下怕他有鬼，追上去，他认出属下，怕属下对他动手连忙求饶，说用一个消息换属下放他活路。”
　　“什么？”
　　“周北海说，‘回禀陛下，今夜之后快走，否则肃州即将内乱’。”
　　高景嗤笑：“这周北海挺奇怪的。”
　　林商道：“是啊，可方才唐姑娘说的话与腰牌结合在一起，属下有个大胆的猜想——会不会，腰牌是知情人专门放的，旨在提醒我们？”
　　“不排除这种可能。”贺兰明月眼瞳中映出跳动火焰，“这周北海今日的话也意味深长，好像是替花穆说话，但言语间却有提醒你的意思，高景。若他胆小，知道些内情，又不敢直接与你谈……”
　　高景接口道：“肃州分两派，勤王党与现在的皇党，花穆想拿我的人头去建功立业。而我一死，这些勤王党也会立刻被他铲除——一石二鸟。”
　　贺兰明月直起身来：“走还是不走，端看你一句话。”
　　高景诧异地望向他问：“你又突然这么好商量了？”
　　“得陛下一句‘求你’，岂能不从。”贺兰明月笑了笑，向李辞渊去，留后面几人面面相觑，不知他们打哑谜似的说了些什么。
　　李辞渊听完林商传回来的讯息竟然没有暴怒，也并未显示出压抑自己的情绪，平静道：“虎落平阳可见人心冷暖，你觉得该如何？”
　　贺兰明月伸手汲取篝火温度：“周北海传讯要我们走，会不会又是阴谋？”
　　“他此前来银州时表现出的是花穆的诚意，若他本人没有任何搭救小皇帝的念头，当时不会提醒你析支之地。”李辞渊冷静分析道，“这人可能有什么变化……也可能是花穆变了，他却没变。”
　　“四叔想说花穆最终仍选择了高泓。”
　　“不错，周北海现在告诉林商的话，宁可信其有。”李辞渊道，摸了把长枪，“你考虑好了下一站去哪里直接拔营。”
　　贺兰明月问：“此前和四叔商量是往北走。”
　　李辞渊道：“陇右军万一追出来，我们需要在短距离内找到援兵，离肃州最近的是豫州，这时万万去不得。并州太远，你没有援兵很难支撑到那处。”
　　贺兰明月愣了，他没想到还能陷入这般境地。
　　李辞渊见他毫无经验不好责骂，道：“北庭离此地最近的是沧州雪关，瞒着花穆现在就走，趁夜色跑远一些。”
　　他言罢就要去后方勘察，李辞渊时常亲力亲为贺兰明月也习惯了。但此时贺兰见李辞渊背影有些趔趄，眉头一皱追上去：“四叔，你受伤了！”
　　“小声点儿！”李辞渊呵斥他，抵不过他目光恳切承认道，“左腿一点皮肉小伤不足为患，仍是你们在前。”
　　贺兰明月强硬道：“不成，我和你换，你在前头我去断后！”
　　李辞渊笑道：“我领西军旧部，都是已经并肩作战多年的老兵了，你与他们配合并不默契，白城到底不是自己人，且为女子，叫她们冒险不妥当。明月，听我的，仍是我殿后，你去保护那小皇帝，在前方开路。”
　　“可……”
　　“比它更重的伤我都受过，到了战场算不得什么，你放心罢！”
　　他执意如此，贺兰明月晓得李辞渊固执，认准了的事就劝不动，只得叹息一声劝他：“四叔，你莫要逞强了，若真不行就喊我过去。”
　　言罢被李辞渊抽了一鞭子，轻轻巧巧地落在脊背，他催促明月道：“滚吧！”
　　李辞渊的话听上去没有大碍，可贺兰明月总觉得心绪不宁，回到高景车边叫他启程时连声音都失去了往日平稳。
　　高景入夜不能视物，从寥寥几句对话中听出不对。贺兰明月并不打算提那些言语，可被高景抢先问道：“明月哥哥，你方才与李将军说了什么？”
　　“一些闲话，关于周北海，四叔以为他是可信之人。”贺兰明月说完，眼见阿芒收拾着高景随行物件，再看那辆车便有些心闷，暗道若追兵赶来马车行进不仅颠簸更甚骑马，而且跑不快，容易被追上。
　　贺兰明月问：“阿芒姐姐能骑马么？”
　　阿芒点头：“这……以前倒也骑过，怎么了？”
　　贺兰明月道：“请姐姐骑马，林商带高景共乘，这辆车便留在此地。”
　　安排出来后高景诧异地看向他，似乎很不能理解，但贺兰明月没有多解释。
　　他自己是要冲锋陷阵的，和高景一起遇险时很难保护对方。林商毕竟护卫他好几年了，又是大内出身的高手，武艺高强，此时由他保护高景更为妥当。这些考量不必多说，林商已经懂了意思，与阿芒解释一番后两人合力将高景扶到林商马上。
　　眼见贺兰明月纵马奔向后方，高景拉住缰绳，他双腿钝感更甚了，说不出的难受，正要出发，他示意林商停下，转头喊道：“贺兰！”
　　骏马一声嘶鸣，贺兰明月应声回头。
　　高景道：“千万小心。”
　　呼吸忽然放缓了，贺兰明月不管他是否能看见，依言颔首，仍是马鞭挑他下巴时的那句话，腔调却变柔和不少：“知道了。”
　　唿哨过后，飞霜朝后方的李辞渊掠去。
　　肃州城内打过三更，早已一片黑暗的都督府会客厅却突然亮起了灯火。
　　探查兵半跪在地：“报将军，要我们监视的城外那些人一刻钟前有动静，现下已经朝东北边走了。属下们例行询问，领头人道‘花将军诸事繁忙，我们主子说不给他添麻烦，这半日承蒙照顾，免送了’。将军，您看着……？”
　　花穆面上没了白天的谄媚笑容：“周北海去哪儿了？”
　　另一探子道：“周大人午后说要同夫人回西京娘家一趟，眼下……恐怕不在城中。周大人说请示过将军了，属下们便放行。”
　　“这个胆小的蠢货！”花穆差点捏碎一只酒杯，“陛下是怎么同他许诺的，他家人不在那群影卫手里，本将都不曾害怕，他却敢先跑？！”
　　“将军，要不要遣人去……”探子手掌在脖颈处横拉。
　　花穆垂下眼打量厅内正中的沙盘：“现在人都走了，不必做这些亡羊补牢的事。但本将倒是好奇为何废帝会突然一声不吭就开拔——”
　　话音未落，门外有快马疾驰停下了，不一会儿便跑入个城门守将来，他面色煞白，仿佛被吓得不轻，一见花穆顿时腿软径直栽倒在地：“将军、将军……方才有个女子登上城楼，然后将一个物件抛下，旋即离开——”
　　花穆怒道：“什么？！怎有可能来去自如！”
　　“是、是真的……那女子轻功极好，且从外墙一路踏上如履平地！末将拦不住她……她留了一句话与那物件。”
　　“快说！”
　　那守将看他一眼：“那女子说，‘西军送给花穆的礼物！’，旋即扔下的。末将斗胆打开……却是……是将军昨日派出去那一小只骑兵队领军之人的尸身，残缺不全……还有一物，不知为何是骑兵营的腰牌。”
　　看清那带血痕的五瓣花时，花穆脑内轰然一声如遭雷击：“慢着，西军？！”
　　“是，她说西军。”
　　“西军……可是当今圣上的心腹大患啊。”短暂沉默后，他终于下了决心：“来人，点兵！顾不了那么多了，不能让他们走出肃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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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不辞迢递过关山（四）
　　肃州城外三十里处，朔风呼啸，吹散刚降临的春意。
　　飞霜发出一声尖锐嘶鸣，李辞渊仰起头，见它朝后方猛冲数丈远，紧接着又飞回在上空盘旋不去，神色变得严肃：“追来了？”
　　与他一同殿后的都是昔年追随李辞渊的西军旧部，此时见他略有所思，飞霜表现又这般异常，再联想先前计划很容易发觉陇右军一定会强行留人。
　　身侧有人问道：“将军，怎么办？”
　　李辞渊道：“你去前方告诉明月走快些，唐非衣在中军处，尽量让她缩紧阵型维持平稳。”那人领命正要走，李辞渊又喊住他，“还有，霜儿现在人离我不远，你叫他去找明月，最好……能让那姓林的护着他些。”
　　那人听出言语中不祥意味：“我等誓死追随将军！”
　　李辞渊不应这句宣誓：“快滚吧！”
　　行军前方，有人举着火把照亮荒凉的山丘，这场景让李辞渊想到从前。那时候的西军是北宁最勇猛的一支铁骑，自上而下无一不精锐，坊间都传闻西军所过之处没有失败，但李辞渊知道这句话不过是说出来安慰自己能高枕无忧的。
　　他十五岁就入了西军，从荣耀万分到东躲西藏、再到如今终于有了一点希望，前后已经快要三十年了——他知道西军不单是贺兰茂佳。
　　西军的失败，狼狈，乃至绝望都藏在了每一次胜利后，四海之内都推崇他们是常胜之师，于是谁都不记得他们也是人，也在战场上千疮百孔。
　　大帅当年说：“入西军，你不单为国而战，心中有家方能置于不败之地。”
　　李辞渊那时满心只有他的英雄，无牵无挂一个人，不懂贺兰茂佳这话的意思。经年过后就在方才的停顿里，他却突然什么都明白了。
　　启程前贺兰明月执意不让他去的时候说：“你就没想过霜儿吗？”
　　李辞渊答得光风霁月，如今追兵已至，他掂量敌我悬殊，想到李却霜才觉得若真的回不去……不知李却霜会不会恨他。
　　派去传讯的人回来，一起的还有贺兰明月。
　　贺兰明月显然一路疾驰气犹不定，见飞霜嘶鸣不绝，劈头盖脸便骂道：“你那话什么意思？！我说过，若有追兵交给我来应对便是！”
　　“你不成的。”李辞渊蔑道，“你可知陇右军先头追兵多少、精锐多少？行军习惯为何？战术布置为何？你什么都不知，想拿鸡蛋去砸石头么？”
　　贺兰明月怒道：“四叔，你不要逞强！你告诉我，然后就去前方带人走！”
　　话音刚落，背后不远处烟尘四起，火把几乎照亮半边天。
　　李辞渊心下居然十分平静：“来不及了。”
　　他们拔营动作突兀，可行军至今也没走出陇右都督府的地界，花穆点兵再出发虽慢了半拍，急行军追上，夜色正浓。
　　抬头一看，繁星灿烂。
　　狂奔持续不了太久，不时后方已有弓箭手待命。贺兰明月还有箭伤未愈，眼下见这群人便来了气，卸下背后铁弓便要追出去。
　　马缰忽然被李辞渊伸手硬生生勒住：“胡闹！”
　　他一回头，要对方先行离开的话语还没说出口，火把猛地灭了一束。李辞渊嘬唇引哨，飞霜立刻化作一道闪电扑向敌军。
　　紧接着，殿后数人分分调转马头，不怕死地冲在了最前面！
　　黄沙戈壁滴落第一场血雨。
　　陇右军中追在最前方的士兵发出一声惨叫，捂住右眼重重跌落在地，身后马蹄刹不住狂乱踏过去，方阵倏地乱了。马匹嘶鸣，前呼后拥的火光停顿片刻，如星辰坠地，没想到他们还能抢先发动袭击，一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前方有一处山谷！”李辞渊大声道，“我与旧部拖住这些人，你带他们去那里避避风头，春日干燥，那处易守难攻，快走！”
　　贺兰明月还想留下来：“可……”
　　李辞渊看出他心思，不再与他商量，用力一抽他的坐骑：“走！”
　　贺兰明月重心不稳险些跌落，骏马吃痛狂奔出去，他伏在马背上，回头一看，已然白刃交接，杀声喊作一片。
　　只是先头部队人数不多，贺兰明月一咬牙，对左右道：“听他的加快速度，去山谷！”
　　用最小的损失换取大部分保全，李辞渊教过的道理他都懂，但到了这关头贺兰明月仍无法心安理得地抛下他们。跑出一截后，喊杀声仿佛还在耳畔，西军旧部且战且退，陇右军也且战且追，誓要全数歼灭！
　　贺兰明月猛地停下了。
　　他看向唐非衣：“唐姑娘，借我几个人。”
　　唐非衣没有任何犹豫地同意，点了几个名字叫她们与贺兰明月一起走。他甚至没时间道多谢，一马当先地冲在前面！
　　飞霜随哨声而动，利爪抓破不知多少敌军的眼珠、耳朵与喉管，见贺兰明月前来，火光映照下，它的蓝黑羽翼也仿佛在发光，朝贺兰明月欣喜一喊。
　　远处，一名弓箭手瞄准了短暂停下的飞霜。
　　“当心——”
　　混战中羽箭刺破飞霜左翅，它一声哀鸣，随即坠落。
　　贺兰明月打马而至一把抱住它，不由分说扯下一根布条将它护在自己胸腹。燕山雪横劈而下，敌军射手濒死大喊，下一剑径直砍下了他的头颅！
　　还未得喘息一匹马撞上贺兰明月，他往前一跌翻身滚落，发髻也散了大半，身后马蹄高高抬起猛力踏来，贺兰顾不得任何仪容往旁侧一滚躲开，接着第二下又至，他心一横，长剑撕开马腹——
　　热血兜头淋了一脸，腥味浓重几乎令人作呕，贺兰明月抹开糊住双眼的兽血，怀中飞霜尚有一丝生气。他心中怒意更甚，转头见敌将已至当即冲了过去！
　　悍将杀到，贺兰明月与他缠斗一处。
　　那人招招凶狠又居高临下，几次三番威胁到要害，贺兰明月不仅与他砍杀，还要随时提防周围冷箭暗枪，只觉腹背受敌。
　　肩膀、肋骨与双腿已有数个伤口，最凶险乃是左肩被长刀挑破一个可怖血洞，贺兰伸手一捂，竟分不清身上的到底是自己还是敌方的血。
　　不能退，绝不能退……
　　他这么想着，眼底通红尽是怒意。
　　见他左支右绌，又添新伤，悍将以为气力不济一声大喝：“着——！”
　　长刀劈下，贺兰明月闪身躲过，第二刀至时他猛提一口气，轻身而起，在那刀背凌空一点，紧接着踏去马头！
　　敌将全没料到他还有力气，连忙举刀招架。贺兰一击不中几乎脱力，但左手放在唇边一吹哨声，怀中众人皆以为濒死的飞霜忽然挣扎着扑向敌将——
　　眼眶被利爪勾得爆裂，下一刻，就是致命剑光！
　　贺兰明月翻身跨上敌将骏马，看也不看一眼身后滚入黄沙的尸体，单手在马臀一扎催促马匹加速，接着提剑奋力脱离包围圈。
　　待到敌军先头部队全然丧失战力，贺兰明月冲到安全地带与唐非衣会合。白城箭手整顿完毕，一时间沾了火油的箭雨如潮，冲散全部敌军。
　　而不远处的山谷已经到了。
　　贺兰明月终于松了口气，唐非衣替他潦草包扎了几处伤口上药，检查过飞霜伤势并不致命。他看到怀中猎隼双目微闭，赞道：“辛苦你了，好孩子！”
　　他们经历凶险，又过一会儿李辞渊才率领残部赶到。
　　山谷狭长，入口处遣人找巨石堆砌，两边不易攀援，一时间强攻不下。
　　李辞渊虽也脱力，但比贺兰明月好太多。乱战过后安置伤者最为关键，好在西军旧部们个个久经沙场，知道如何最大程度保全自己，唐非衣部下一名女子伤得太重恐怕不治，除此外阵亡不到七十，重伤者二十余人，剩下大都轻伤。
　　赢得属实不易，何况后面还更艰难。
　　李辞渊叹了口气。
　　他抱着头盔找到贺兰明月，见他肩膀伤口几乎穿透立刻恼了：“我叫你不要来你偏要来！不听话了是不是？！”
　　贺兰明月衣裳脱了一半正给林商重新包扎，抬眸看他一眼道：“我不可能丢下你，自己安然在前头逃命——你没教过我这个。”
　　“你这臭孩子！”李辞渊怒道，“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死也不会瞑目，九泉之下压根儿没脸见大帅和大哥二哥去！”
　　贺兰明月道：“四叔，别把‘死’挂嘴边，我听了心冷。”
　　李辞渊怒火稍平，闻言也缓了口气：“我知道你是担心太过……但战场上若人人如你肆意妄为，军令根本无法遵从。”
　　正是七花膏敷到伤处，血流不止差点把伤药都冲散了，烂开的皮肉被药物刺激下贺兰明月痛得闷哼一声：“嗯，明白了。”
　　“此处也不能久留。”李辞渊道，“你有什么想法？”
　　贺兰明月却喊了旁边的人：“高景。”
　　高景一直有点怕李辞渊，又听他当场发火，此刻开口也露了怯：“我？我对行军打仗实在没什么心得……”
　　“不是这个。”因为受伤贺兰明月嘴唇发白，声音也轻了，“肃州之后，你有收到过其他地方的消息吗？”
　　高景想了想道：“王叔说并州可信。”
　　并州是徐辛的旧地，贺兰明月信任这个地名，但症结不在此处：“此地去并州尚远。”
　　“没有洛城调令，陇右军不得超过州界，而北庭沧州辖地的雪关距离此处只有不到五十里了。”高景遮着自己的眼避开火光，“沧州司马是丁佐，王叔提过，和并州军督立场不太一样。”
　　贺兰明月道：“你不怕又遇到一个花穆么？”
　　高景道：“经此一役，恐怕明日天一亮就会有废帝起兵的消息传开，届时除却临海王的封地，只有北庭。”
　　“好，”贺兰明月看向李辞渊，“我们就去沧州，四叔，你以为如何？”
　　李辞渊没有异议：“先原地休息，花穆若想在他辖地内将我们击破，后续辎重也要跟上，天亮前差不多也能抵达山谷外。我们在那时出发，兴许能躲得过去。”
　　几人又是一番计划，才各司其事。
　　伤口包扎完毕，贺兰换掉一身血污坐在篝火边想灭掉光亮，这时沉默良久的高景问：“你伤得重不重？”
　　他说话轻声细语几乎淹没在周遭风声中，贺兰明月刚经过厮杀这时想起，后怕得很，心境也不同往日：“不重。”
　　高景闷闷道：“若非为我，你便不会受伤。”
　　贺兰明月看他无神的眼，道：“不关你的事，要是觉得愧疚就记得自己承诺过什么。”
　　高景点头，没管听没听懂却驴唇不对马嘴道：“你心里一定在想，‘都是这人带的破事，不仅自己弄得一身伤，还要害我至此’，对吧？”
　　“从前我的确这么想。”贺兰明月灭了篝火，坐在他身边，“你拔剑指着我时我恨透你了，但后来一道伤，死了一次活了一次，有些事就渐渐看穿了。来银州千里迢迢的途中无趣，心里便把你拉出来千刀万剐，解气次数一多，再去恨，只是浪费心情。”
　　“当日他们取来了你的外衫，沾满了血。”高景说起这事宛如回到当日，双手一直抖个不停，“我见那衣裳……亦如被千刀万剐。”
　　“……”
　　“你那时说喜欢……这话对我太陌生，我也明白得太晚了。”
　　“……”
　　“我活该，明月，都是我活该。”
　　他就这样突然地提起了被两人心照不宣埋下的话题，贺兰明月没料到高景会重提“喜欢”二字，当年愿为他死的心情短暂复苏，呼吸都顿了半拍，不知如何回应。
　　难道该说我现在仍放不下你？
　　还是宽慰他？
　　或者放任自流？
　　“直到你死，我都不知道那句话的分量。可能上天惩罚我吧，第二天看见地毯上全是你的血，把我弄得喘不上气，我不想让他们收拾就一直留在东宫，却没胆子看第二眼。”这些好像是贺兰明月想听的，又让他难受，高景还在继续说，“非要生离死别，一夕之间才……我那时想，用什么补给你呢？黄泉相见，你还要我吗？”
　　贺兰明月阻止他的后文：“不必再说了。”
　　高景摇头：“我怕来不及，在鬼狱里我接到王叔的口信，说你还活着……于是我就撑着一直走到了你面前。”
　　“我……”
　　他猛地抓住贺兰明月的手，仿佛在心里演练千百次一般准确：“如果他们威胁你，你……你就把我交出去吧！”
　　贺兰明月不可置信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不想再失去了，若失败，那是命中该如此，你不必搭上自己。”
　　他见两道泪痕划过眼角的红痣，心口抽痛，安慰话语即将脱口而出，却听高景道：“这次我宁可自己死也不会害你。”
　　※※※※※※※※※※※※※※※※※※※※
　　北庭：这边与现实出入极大。历史上的北庭都护府位于北疆一代，是镇守西域的。然后文里的北就是泛指黄河北部国土北边的边疆地区，和现实完全在不同方位特此说明


第71章：不辞迢递过关山（五）
　　梦境里直直地跌下山崖，高景猛地睁开了眼。
　　有人拍着他的肩膀，他适应了眼前的雾蒙蒙色调，似乎天还没亮，偏过头去“嗯”了声，听见贺兰明月在咫尺的地方问他：“醒了？”
　　高景一愣，紧接着才反应过来他靠在贺兰明月肩上。
　　前夜的事还历历在目，他刚说完那句话，贺兰明月怎么也不肯接，只让他休息。一路奔波太过疲倦，高景坐在那儿原本靠着后背一块石头的，后来睡着睡着往旁边一歪，迷糊中被谁扶了一把他也累得不想看，就这么坠入梦中。
　　想起来时脸颊到脖子都烧红了，高景摸着滚烫的耳垂：“天还没亮……”
　　“该出发了。”贺兰明月把盖在他身上的披风也拎开，朝他伸出手，“花穆的人已经追了来，我们出峡谷往东北走，再不出发就会留给他们绕路伏击的时间。”
　　高景半梦不醒的还有点迷糊，只看见他嘴唇一张一合在说着什么，也没听清，就两手抓住了贺兰明月，扬起脸望向他的方位。
　　周遭预备行军时收拾声音悉索的，高景仍听见贺兰明月好像笑了声。
　　他身体一轻，整个人被勾住膝弯扛在了肩上。高景重心不稳地把住贺兰明月后背，那人却似没收到任何影响，就这么扛着他往前走两步直到交给林商。
　　被高景枕着睡了好几个时辰，贺兰明月自己没太大感觉，直到刚刚一下子把高景扛起来不小心压上伤口。血窟窿又开始渗出红痕，他痛得眉头一皱。
　　林商一见贺兰明月便皱起眉：“你的伤……”
　　高景敏锐地捕捉到讯息：“伤怎么了？”
　　贺兰明月沉默地摇了摇头，林商便道：“没什么，陛下，是我看岔了。”言罢高景尽管将信将疑但无法确认，只得任由他们帮忙重新回到马上。
　　“太阳快出来了。”贺兰明月说着，自己牵过马。
　　“你别……你护好自己。”
　　怀中的飞霜抖着受伤的羽翼轻微叫了声仿佛赞同他，贺兰明月换了块干净的布垫着左肩伤口对林商道：“你带上霜儿与他先走，后面交给我们。”
　　林商与高景说了相同的话：“保重——李却霜呢？”
　　贺兰明月回过头指了指不远处。
　　开拔在即，李却霜受昨天那场变故的影响，一同走来的人眨眼肉身白骨，冲击可想而知。见李辞渊又要殿后，他平时不曾表现出的留恋全被激发，不由分说跑到了李辞渊身边：“义父，我同你一起吧！”
　　“你？”李辞渊摸了把他的头，“上战场只会成为拖累，随那小皇帝走去。”
　　李却霜倔道：“你初次从军不也是我这个年岁？”
　　“你和我没法比，何况从军和上战场也不可相提并论。”李辞渊说完，见林商正往这边看立即指向李却霜朝他喊道，“姓林的小子，昨天任务完成得不错，今**便继续负责保护孩子吧！”
　　林商一颔首，朝旁边的暗卫打了个手势，那戴铁面罩的男人单手提起李却霜的衣领，另一只手一抓一搬不由分说地把人拖走了。
　　李却霜两腿乱蹬：“你们这是干什么！我要和义父一起……我要保护他！”
　　言语既出，李辞渊先是愣怔了片刻，忽然笑了笑：“自己毛都没长齐，还想保护你爹！滚滚滚，等到了并州把那套枪法学好了再上战场！”
　　李却霜心中忽然涌起一丝不好的预感，未及开口听得李辞渊又道：“不过义父更希望天下太平再无刀兵，你过安稳日子，不必像我当年四方拼命。”
　　“爹？”李却霜抓着暗卫挣扎的手一顿，接着越发哭喊，“我听你话了你不要这样……爹，你别去，我以后都听你话好不好！你别去啊……”
　　喊过义父，老李头，佩服过他的辉煌生涯，也把四十来岁的昔日将领贬得一无是处过，可数年相对，他极少叫李辞渊“爹”。
　　一言既出，李辞渊先为之诧异片刻，旋即大步踏来，解下腰间的短剑递给李却霜：“当年大帅送我的佩剑，给你了！”
　　他颤抖着手不去接：“爹，我……”
　　“听你贺兰哥哥的话。”李辞渊强硬地塞过去，接着义无反顾地转了身。
　　天刚蒙蒙亮，一声开拔令下，昨夜拼杀过的旧部们跟在了李辞渊后头与前行的路背道而驰。李却霜大睁着眼，没有力气阻止眼泪一直落。
　　贺兰明月纵马上去：“四叔，我伤得不重！”
　　李辞渊上下扫他一眼道：“但若今日再添新伤恐怕这条手臂就废了！孰轻孰重你难道分不清么，我昨晚怎么与你说的？”
　　翌日天一亮就行军，花穆率部堵截，则大部队从山谷背面离开，而西军旧部随李辞渊在山谷外守住敌军，为他们开辟一条血路——
　　听上去的确可行，但任谁都知此次殿后不同之前，要再想尽数脱险恐怕太难了。
　　贺兰明月咬了咬牙：“你就……真要如此一意孤行？”
　　“你知道我的执着是什么，明月，所以我的事你要挂在心上。”李辞渊说着说着看了眼林商离开的方向，“霜儿自小流浪，日后安定了帮我照顾好他。”
　　贺兰明月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他只觉心脏被攥紧，满眼都是血红：“四叔，你还没有看到父亲冤案昭雪……你要活着！”
　　“哈！”李辞渊大笑，“你道我真在乎小皇帝一纸诏令吗？就算天下误会他是反贼，我的心也不会变。”
　　“可你等了那么久——”
　　“不错，我东躲西藏太久，付出任何代价也要换大帅英名流传千古。比不上昔年独困一隅，希望我已看见了。”
　　话已至此似乎说什么都没用，贺兰明月喉头微哽：“希望？”
　　“你会做到的，明月，你一定要等到那天。”
　　而军人一生戎马，若真有某日拼到精疲力竭战死于黄沙戈壁之中，魂魄归于故里杏花枝头，也是得其所哉！
　　李辞渊言罢扬鞭朝向山谷入口冲出。
　　贺兰明月在原地呆愣好一会儿，见他久久无法回神，身侧唐非衣不忍打断过分沉重的气氛道：“我们还出发吗？”
　　“我想去帮他，”贺兰明月喃喃道，“可我若去了，他一定会生气。”
　　唐非衣道：“他希望你活下去。”
　　“这是一条死路。”
　　“所以生路，他要你替他走完。”
　　贺兰明月望向黑压压的一片残兵。
　　他们大都跟随李辞渊从西军到了银州城，他们才是徐辛口中的“西军精神不灭”。今天过后，西军是否还存于世呢？贺兰明月怀疑自己能否接过这条担子，前几年李辞渊都帮他扛了，他不知道沉重。
　　“天下之师”听起来荣耀，但分到自己肩膀时只是几百、几千的人命，压得喘不过气来。
　　贺兰明月目送他们拐过岔道，转头对唐非衣道：“走吧，走快些，走……”
　　话音未落，山谷外喊杀声几乎震破苍穹。
　　兵戈愈来愈远，空气中尽是血腥味。后面不时有追兵跟来，烟尘弥漫里箭雨乱飞，他受伤的左臂握紧了马缰，咬住腕带收得更紧，长剑护在周身，与唐非衣、白城众人一起筑起了第二道防线。
　　昨夜只是先头部队，今天遇到的才是陇右军精锐们。眼见越来越多的追兵涌入山谷，身后却是疲于奔走的己方，他突然有些绝望。
　　他们是不是走不到雪关、也无路可退了？
　　所以一场赌博，到最后镌刻在耻辱柱上的依然是“谋反”二字？
　　他神思骤然清明，逼迫自己不要去想那些悲观之事，奋力斩下追来敌军的一条胳膊。流星护卫他左右，左右扑杀间引得那些妄图射杀它的羽箭纷纷落在了敌军身上，贺兰明月一声清啸，流星又重新跑了回来。
　　“他们已经出了山谷，快走！”唐非衣一拍贺兰坐骑，“你有伤，我来阻止追兵！”
　　“不……”
　　话还没说出口，身后猛然传来一声巨响。
　　贺兰明月与唐非衣动作俱是停了半拍，双双情不自禁地回头，两侧巨石塌陷，当中一团灿烂的火花炸开——
　　不知是谁凄厉喊道：“是火油烧起来了！”
　　金色的光，带着灼热温度，与此同时在东方泛白的山川一线，火红朝阳一跃而起。
　　突如其来的大火让追兵蓦然乱作一团，接着火焰烧得越来越高，裹挟着焦味、枯枝断裂的声音与痛苦哀嚎，烟尘混杂，来路已经看不清了。
　　高温几乎扑到了贺兰明月脸上。
　　他猛然意识到了什么——昨日涂在箭镞的火油被尽数点燃，那些将士用躯体举起了火把，以一场大火为他们送别。
　　“四叔……！”贺兰明月疯了一般要掉头，唐非衣横刀抵在他后背骂道：
　　“别冲动！你现在回去岂不辜负了他！”
　　他被唐非衣带着强行冲出山谷，横亘在黄沙之上似是而非的宛如烽火狼烟。
　　有什么声音悠远传来：“长河落日孤城闭，陇城三更……角声起。家书一纸墨未凝，北风着我……战时衣！”
　　血腥更甚，歌亦不绝。
　　“扬鞭绝尘断天涯，金戈铁马不曾惧！……”
　　“杀——！”
　　“魂魄……魂魄何年归故里？……”
　　“追上去，他们跑不远！——”
　　“……羌管悠悠，月、已、西。”（*
　　从大火中逐渐显现出来人群，贺兰明月脸上热汗仍在，听见遥遥地花穆声音传入耳郭：
　　“陛下！臣此举属实无可奈何，您若趁早投降，不仅圣上保您平安也好挽救无辜性命！臣家人在圣上掌握之中，只好先得罪了！”
　　只稍暂停，随着人群黑压压地走出山谷，领头那人横过一把长枪，身侧几具焦黑躯体滚落下马。花穆举起那杆枪，贺兰明月认出那是李辞渊的东西，顿时目眦欲裂，急火攻心，呕出一口红血！
　　唐非衣急道：“没事吧！”
　　原本雪亮的枪头沾满黏稠血液，飞霜在贺兰明月怀中忽然哀鸣数声，仿佛有所感知。
　　花穆唏嘘道：“陛下！您认得此物啊，振威将军已然马革裹尸，您此刻归降，他还能捞得个护主有功的好名声，您若执意而为……所有英灵都成了反贼啊！”
　　“放你妈的屁！”贺兰明月怒喝。
　　他喉头腥甜，不顾唐非衣再三劝阻，长剑一甩冲向敌阵。
　　那厢陇右军训练有素，箭阵盾牌原地而起，唐非衣暗道不好，高声喊：“白城众人随我跟上！”
　　巾帼英雄们纷纷调转马头，甚至留下的银州精锐也不顾一切，被花穆的话彻底激怒。羽箭齐发，在贺兰明月身边为他杀出一条路来。
　　“虚伪小人……”贺兰理智尽失，剑刃劈开劲风逆光疾驰，清啸中暗藏血气，“我杀了你，杀了你！”
　　花穆大手一挥，陇右精锐尽出与白城众杀在一处，唐非衣足尖轻点旋身落在贺兰明月马鞍之后，按住他侧腰保持平衡：“护你开路！”
　　从出走起就压抑在心中的不安在那场火烧起时再难隐忍，彻底爆发，面上、手上细小伤口他都可以置若罔闻。燕山雪被他毫无章法地舞出残影，铁弓乱砸，断肢横飞，贺兰呼吸愈重，但满腔热血好似永远不会凝固。
　　身后唐非衣长刀左右劈砍，贺兰明月分不清身上有多少人的血，眼中只有一个目标——
　　花穆！
　　咫尺之地，身前以无数血肉铺开黄沙道，那陇城军督胆战心惊地看向贺兰明月。他宛如血神从荒原中走来，一双浅灰眼瞳此刻映出灿烂天光。
　　可他分明是逆光的。
　　“来人，来人！保护将军——”副将扯着嗓子喊到一半，一把青龙长刀将他当胸挑破，身躯如同残破沙袋，径直被挑落在地！
　　冲锋在前未曾想到他们还敢返回，花穆本能地想逃，他横起那把长枪正要挡住贺兰明月，斜刺里那把铁弓杀出，横扫过身侧支援者，弓弦被枪尖立时隔断，可贺兰明月不管不顾受伤手臂往回一收，内劲夹杂真气朝那枪杆一击！
　　花穆虎口裂开，长枪应声而落时被唐非衣伸长手臂勾了回去。
　　他愕然睁着眼睛。
　　“西军魂魄便在贺兰氏身上，我不死，西军不灭。”那青年剑刃破开了最后一阵西风，“我说过，我必杀你！”
　　喉咙一凉，这就是花穆最后的知觉了。
　　头颅未曾落地便由贺兰明月长剑一挑抛向身侧白城一人，那女将接住后默契颔首，将花穆头颅挂上旗帜举得更高，喝道：“尔等还不速速归降——！”
　　天光大亮，日出东方时，一弯细细的娥眉月尚未落下。
　　群龙无首的混战场面接近尾声，前方被林商护着返回的李却霜大哭出来。贺兰明月抱住了唐非衣递过来的那杆长枪，泪流满面。
　　魂魄何年归故里？
　　羌管悠悠月已西。
　　※※※※※※※※※※※※※※※※※※※※
　　*部分化用《渔家傲·秋思》


第72章：此夜曲中闻折柳（一）
　　风烟俱净，飞霜挣扎着从贺兰明月怀中脱身，扇着半截翅膀要去衔长枪上的穗子。
　　他低声道一句“别闹”，把飞霜重新按回去。修长手指全被血染红了，他抚摸过长枪上篆刻枪铭四字，内心震动不已。
　　李辞渊的枪名为“一人孤军”。
　　他以前没问过，也没在意过。
　　贺兰明月抱着那把枪独自坐了很久，直到有人前来告知已经整军完毕随时可以出发，他才撑着自己站起来，浑身伤口经由牵动有些开裂了，血污或新或旧，把本就不甚崭新的衣服弄得愈发狼狈。
　　“现在是什么情况？”他哑声问段六，抱着哀鸣不已的飞霜。
　　段六眼眶也通红：“随将军去了的人中有八人生还，但伤得极重，白城的女将们在替他们诊治……二当家，你杀了花穆，他带来的陇右军中有两百人投降我们，剩下一个副将领军……还要再追。”
　　贺兰明月提着长枪往前方走：“那就让他们追，来一个我杀一个……来十个，就杀光！”
　　李辞渊没了，所有人都避着贺兰明月，倒不是不愿安慰他，对贺兰而言李辞渊于他的付出与父兄无异，对其他人而言李辞渊更是这支队伍的擎天之柱。
　　整片天空都倾塌了，但谁也没时间哀悼。
　　段六见他言语间已然快失去思考，欲言又止，低声说了句是转身走了。贺兰明月尚在应激状态中不能自拔，仿佛失聪失语再没指示，跌跌撞撞地牵过马，把李辞渊的长枪挂在侧边就要上去。
　　左臂因为他莽撞的动作突然剧烈抽搐，斜上方有人道：“你手臂再不包扎就没救了。”
　　贺兰明月浑浑噩噩地抬起头，高景斜靠在马鞍上，俯身一只手握住了他：“先去找人涂药好么？我们离沧州雪关已经很近了，别慌。”
　　贺兰明月不语。
　　“先给你涂药，好么？”高景放轻声音又说了一次。
　　这次说得慢了保证他能听进去，高景沉默半晌后终于见贺兰明月愣着点了点头，立刻朝阿芒使了个眼色。她拿出几个小瓶上前，没说话也没贸然打扰贺兰，小心翼翼托起手臂替他上了药。
　　先包扎好裂开箭伤，阿芒又处理了他手臂、颈侧不少细小伤口：“这样就可以了，身上没有太严重的地方，待到安顿下来再仔细看看……条件简陋，只能如此。”
　　贺兰明月张了张嘴，阿芒忙道：“不必说话，这些本是我该为你做的。前路迢迢，你一定要好生照顾自己！”
　　他目光移到高景脸上，与他对视后，高景不知还能如何，试探着朝他再次伸了伸手：“你要和我一起吗？”
　　贺兰明月握住他，那双一贯冰凉的手竟然很温暖。
　　又再休整片刻，这才缓慢向东北方前进。
　　追兵比他们速度更快，贺兰明月一开始还不觉累，伤口疼痛不多时便麻木了，紧接着便是无法言说的疲倦。偏生有人追赶，他单手驭马还想奔向后方，这次唐非衣说什么不肯了，与段六合力制住了他。
　　好在精锐折损大半的陇右军再耗不起，黄沙古道，立刻便是能逃出生天。
　　天地一线上逐渐看见了巍峨雄关，但还未抵达，一大群人整肃而至。
　　疲倦立刻消散殆尽，贺兰明月望向前方，不可置信道：“这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刚出龙潭又入虎穴吗？
　　高景皱眉：“陇右军还留有后手？”
　　贺兰明月摇摇头：“不知是敌是友。”可自行上前总是冒险。他一挥手，停止行军的号令层层传递到后方。严阵以待许久后，终于看清靠近他们的人马了。
　　玄色甲胄形成黑云压城之势，最前方缓慢打出一面旗帜：
　　黑底白纹，印龟蛇相交——玄武之相。
　　为首一人隔着遥远距离抢先收起兵刃，做了一个手势，身后立刻冲出两股装备精良的骑兵如劲风疾电般袭向混乱战局。
　　贺兰明月大骇，刚要勒马却见那玄甲之人唐刀斩向竟是陇右军。
　　玄甲仿佛在北宁内部有某种信号，能够叫人一眼辨认。与此同时，敌方也是大吃一惊，幸存副将奋力拼杀间声音都变了调：“是北庭、北庭军！你们疯了吗？！擅自越界，攻击同僚……你们——”
　　厮杀间，余下的玄甲纷沓而至，为首那人脱了头盔后翻身下马单膝跪倒，手中长剑横举，对着的竟是高景：“下臣沧州司马、北庭玄武营统帅丁佐，救驾来迟！”
　　高景默不作声，他又道：“请陛下随臣过沧州！”
　　又来一个？
　　可他们的确在和陇右军“自相残杀”不死不休。
　　贺兰明月略一颔首，高景沉声道：“雪关离此地还有数十里远，你难道不知擅自越界还带着兵将是死罪一条吗？”
　　丁佐朗声答道：“今晨接到战报，发现事发地点就在北庭与陇右交界处不远。起先以为柔然乘机南下，便率军驻扎雪关观望至两个时辰前，后探子回报，紫微城所说废帝起事原是在西北一带，臣不敢掉以轻心，特殊时期越界，想必陛下不会治罪。”
　　高景冷道：“看来你是想捡个漏，抓朕回去向高泓邀功了？”
　　“不敢。”丁佐道，“臣来接陛下前往平城。”
　　高景面上错愕，贺兰明月蹙眉道：“什么平城？”
　　丁佐看了他一眼，见他与高景同骑虽然疑惑但尽数按下了：“回禀这位大人，臣在一个月前接到平城公主手令，若北庭出现废帝踪迹，接应并送往平城。至于紫微城的那位未有旨意直接给臣，臣便遵照公主之命了。”
　　高乐君？
　　贺兰明月怔怔地想，这还是他记忆中那位嚣张跋扈、与高景就要水火不容的平城公主吗？当年元夕夜宴，她不是被高景坑得羞愤欲死？
　　“哦……”高景终于慢吞吞地说了话，“朕记得这件事，还是让花穆去传讯的。”
　　丁佐愣住：“可陛下不是正被花将军——”
　　高景突然笑起，眼底却依然很冰冷，“他死了。”
　　头颅还挂在旗杆上，丁佐却好像对此并不意外，抬手行了一礼：“是，臣随身带了公主的亲笔信，陛下要过目么？”
　　杀声逐渐平息，段六与一个玄甲前来，他与贺兰明月并排着凑过去小声道：“这群人来了之后陇右追来的残部已经束手就擒。”
　　贺兰明月眼神闪了闪：“你信他一次？”
　　高景手间握紧：“我信他一次。”
　　丁佐没听见这句话，兀自伏地道：“陇右军还有追兵，请陛下随臣入雪关！”
　　“行啊。”高景道，“朕派个人一路架着你，反绑起来押进雪关，若关内有任何一人轻举妄动朕即刻杀你祭旗，如何？”
　　丁佐卸了自己的盔甲，伸出双臂道：“不劳陛下的人动手。”他转过头呵斥一声，“听见了么，快把我绑上。”
　　玄甲中一片哗然，丁佐又说了次才有人犹犹豫豫地上前将他绑上坐骑。
　　此番动作后再入雪关。
　　堡垒般的城中少有民居，两边训练有素的士兵见统帅被反绑着押解入城，竟无半点躁动，一直到入了雪关中的统帅营帐，丁佐才被放下。
　　他取出两封书信再次跪在高景面前：“此一为平城公主亲笔手书，写于一个月前，此二为七日前收到的六百里加急，请陛下过目。”
　　高景接过一看，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徐皇后要你来接朕，说平城公主不过是掩护而已。”
　　丁佐道：“正是，臣乃徐皇后的旧友。”
　　雪关被称为沧州第一城，位于并州西北方，也是北庭南下的要塞。苦寒之地，人口稀少，常年驻扎的都是戍边将士，倚靠长城抗击柔然。
　　营帐内升起温暖炭火，丁佐安排下他们后又叫军中医者前来为伤员诊治。高景腿脚不便，他看出来后便不在高景面前，借要与几名副手商量军情上报之事就在帐外等待，好让高景一喊就到。
　　阿芒打了盆热水放在高景身侧，不自禁恢复了旧时称呼：“陛下，奴婢帮您洗洗。”
　　“姐姐出去吧。”高景温声道，看向贺兰明月，“我与明月有话相谈。”
　　阿芒欲言又止，重又拿了一张帕子来，这便告退。
　　帐中半晌都无人开口，高景望着贺兰明月擦拭长枪的背影，喉头微动，心绪在逃亡之后终于到了崩溃边沿：“都是我的错。”
　　贺兰明月动作一停，没有转身：“何出此言？”
　　“我想着……你会助我也不过为了令尊之事，若遇到危险自然不必拼命。可振威将军与西军旧部如今损失惨重，伤亡尽系我一人……”
　　贺兰明月轻声打断他：“和你没关系。”
　　高景语塞，他又背对着说：“四叔就是这样的性子，他看不惯你，也并非想帮你复位才走上这条路。你说了父亲的事，就算你要在银州东躲西藏一辈子，他和我也会想办法抓住梅恭问个水落石出的。”
　　“……”
　　“但即便如此，若你不会为我父平反，回到洛阳我就杀你告慰他在天之灵。”
　　贺兰明月说这话时冷静得要命，他不用回头就猜到高景此刻表情不会太好看。可他的确有一瞬间这么想过，被高景一激全部说了出来。
　　他记得高景是怎么承诺的，也愿意让高景赎罪。不只为贺兰明月这个人，还有已经作古的陇西王一族、声名跌到谷底的西军——对他们而言，高景不过是被迫架在时局中的棋子，所作所为都已经定下。
　　高景良久沉默，忽道：“你恨不恨花穆？”
　　贺兰明月没说话，高景又说：“他家人身侧不仅有高泓的也有我的人，虽然就一个但也足够夜黑风高行事……只要你一句话，林商便马上传信，今夜要他灭族。”
　　某些记忆不受控制地涌上来，贺兰明月眼皮狠狠一跳：“什么？”
　　高景想到了同样的事，急急地辩解：“他不是陇西王，他死有余辜。”
　　“我砍他首级时已经为四叔报仇了！”贺兰明月猛地把长枪掷到地上，寒光一闪，差点伤了自己的脚，他疾步走到高景面前，“用无辜的人泄愤？好啊，你和你爹没什么两样，是我看错了，以为你还有救！”
　　“我没救。”他仰头望着贺兰，“我就只想着你能不自责！”
　　贺兰明月怔在原地。
　　高景眼圈通红，蓄着满溢的泪水声音都在抖：“你这些天左右拼杀，浑身是伤。每次见你走我都担心极了，待到今天听他们传讯振威将军可能去了，第一反应就是那你呢？你会冲动吗，你要如何应对，会不会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
　　“你知道我多后悔吗！无数次想说要不然就算了，怕你觉得言而无信，我答应过你的。若我腿脚尚好也随你去冲锋陷阵，但无论愿意不愿意也都没用！你把这些都怪我好吗，只要你舒服些，人命我来背……”
　　贺兰明月见他就烦，厉声道：“别哭！”
　　高景捂住眼：“我控制不住，一想到……想到那么多尸体，到处都是血，每天夜里做梦都在逃，梦里也看不见你……我真的害怕——”
　　他对贺兰说，我害怕。
　　到最后尽是哭腔与崩溃的抽泣声，再不成完整字句，贺兰明月听着他深深呼吸一口气自行停止诉说，素白的手指握住了贺兰衣襟。
　　“你告诉我恨他，我想为你做点什么……明月，你告诉我好不好？”
　　恨吗？他也问自己。
　　心里的酸楚如同洪水决堤，维持至今的理智在这一刹那彻底崩塌了。
　　他好像确是恨过的，常言道复仇雪恨爽快至极，但挥剑刺破花穆喉咙的那一刻很短暂的安慰，结束后又只觉得没有意义。
　　恨？折磨自己么？
　　贺兰明月一下子脱力，双腿发软半跪下来。他头痛欲裂，周身所有的伤疤都在呻吟，哀叹，还有滔天的悲哀一并鞭挞他的心智，视野里没了篝火和营帐的安稳，只剩下那把枪上刻的字，李辞渊最后告诫他的话……
　　喊杀声，警醒字句，刀剑相撞，马匹嘶鸣。飞霜折了翅膀，许多人都不在了。
　　父亲、徐辛、四叔……
　　可所有对他好的人都没教过他如何去恨。
　　他抱着自己的头，弓起背，眼眶发热任由泪水往下淌晕开一大片尘埃：“别说了。你别说了，我……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该恨他吗？我该恨你吗？”
　　轻柔的动作，高景揽住他肩膀把人往怀里抱着，手掌抚过贺兰明月后颈，低低道：“我叫林商杀了他满门，你只用恨我，好么？”
　　“不，”贺兰明月摇了摇头，“花穆死了，到此结束了。”
　　片刻后，高景应道：“好。”
　　得了这个字后一块大石落下了，贺兰明月沉默地抱住高景，把脸埋在他心口的位置，静静地听他的心跳，直到眼泪止住后都没再放开。
　　烽火尚且没有远去，满身血腥中，谁都没意识到这是他们暌违已久的第一次相拥。
　　情绪终于稳定后贺兰不愿再在高景面前暴露更多的无措，借口有事与唐非衣商议走开了。他刚起身而去，一直神色温柔的高景目光瞬间冷凝：“林商。”
　　护卫在旁的人道：“陛下吩咐。”
　　“把花穆擅自收留废帝的消息透给陆怡。”高景略一思索道，“他知道该怎么做。”
　　林商不解：“方才……贺兰大人不让您动他的家人。”
　　“他一向心善，但我是睚眦必报之人。何况此事无需我动手，消息透给陆怡，让陆怡回报后以高泓不容人的性子定不会放过亲属，花穆这**死名裂还连累了家人都是他自作自受……和我有什么干系？”
　　夜幕四合，林商看着眼前面若寒霜的青年：“是，属下明白了。”
　　※※※※※※※※※※※※※※※※※※※※
　　本卷最后一个大章节了。 之前说贺兰不恨，他是没有收获爱的时候比较木，会爱人也被人（雪碧徐辛李辞渊等等）善意对待后更加“赤子”，所以就，虽然有仇必报但他不会去牵连无辜（有些事就由高景来做），当然他以后会成为大宁第一权臣哈（滑稽.jpg


第73章：此夜曲中闻折柳（二）
　　七日后，贺兰明月和丁佐一前一后走入温暖营帐。
　　丁佐单手捧着一个卷轴：“陛下，臣收到了平城的回信。公主与驸马已经得悉您的情况，催促臣尽快送您前往。”
　　高景伸着腿正在换药，接过战报潦草看了：“朕在此呆了也有几天，随时可以走。但前往平城势必要绕过并州，你前几日也说了并州军督尚不知情，万一被发现你擅自行军……非是朕不信任你，而是实在怕了。”
　　丁佐道：“臣有办法。”
　　高景抬起头：“什么办法？”
　　“还请贺兰大人借地图一用。”
　　丁佐说完，贺兰明月略一点头从旁边取了地图。为方便高景观看，丁佐就着跪在地上的姿势展开，标出三个点：雪关，并州，平城。
　　“雪关其实在平城正北方，两地间来往不多，因雪关战略地位重要，再加上地形因素许多官道不能直接从雪关抵达平城，大部分人都会选择从并州绕一下。”丁佐画了一条直线，圈出一个小城，“但陛下请看，出雪关往西南是沧州最西端小镇韶安，毗邻河水，而河水这边一截是从北往南的一直到平城有汾水汇入……”
　　贺兰明月看懂了：“你的意思是顺流而下？”
　　丁佐颔首道：“正是。”
　　贺兰明月道：“可河水中游湍急，不宜坐船。”
　　丁佐道：“大人有所不知，河水并非一年四季都湍急无比。开春后北庭一截河水化冻，却也没到多雨涨水的季节，此时行船虽然出其不意，而且相对走陆路确是冒险，但臣愿以性命担保不会有太大忧患。”
　　贺兰明月垂眸盯着那张地图，心道，若丁佐此计可行，或许比预想的日子还要提前抵达。
　　最终方案被高景采纳了，因为其实他们没那么多路好选。丁佐旋即开始准备渡河事宜，派出自己的人提前往韶安布置，贺兰明月送他出了营帐，这人对他很是客气，也不问他的身份，言辞间始终用“大人”称呼，他有些不惯。
　　“一切劳烦司马费心。”贺兰明月抬手向他行了一礼。
　　丁佐称不敢当，将地图往怀中一揣匆忙离开。贺兰明月目送他走向远处，往四周看了一圈，突然发觉这些日子为什么不太正常——
　　以往是林商护卫在高景身边，但他接连几天都不在。
　　拉过代替他守在营帐外的另一个暗卫，贺兰问道：“你们卫队长去了何处？”
　　大内暗卫都是先帝留给高景的，忠心耿耿，只听他一个人的话。因为高景下过命令，暗卫对贺兰明月也莫不遵从：“大人，卫队长在玄武营北边。”
　　可那边不是他们入城后被丁佐安排住下的地方吗？贺兰明月心中越发疑惑，应一句知道了，那暗卫又道：“总是同李公子在一起。”
　　他用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李公子”指的是李却霜。
　　李辞渊那天的决定对李却霜打击不小于贺兰明月，可贺兰后来反应太过，回过神时又在处理高景这边的事，只去看过李却霜两次。每次前往时李却霜都肿着一双眼睛，银州小霸王的气势彻底没了，也不同他说太多话。
　　贺兰明月自己失去过至亲，但相隔太久不知滋味，只道给李却霜长久一些的日子他就会消化悲伤。他以为李却霜需要安静，后来不曾打扰过了。
　　原来林商一直在陪他么？
　　昔日他们初到银州，贺兰明月倨傲对林商一句“道歉你当自己去同他说”蓦然记起，他不知该哭该笑，重新回了营帐。
　　高景换过了药，不同于他从前用的那些药膏味道刺鼻，七花膏虽药性猛烈，气息却如其名一般轻柔中略带香味。贺兰明月见他缓缓放下衣裳，走过去倒了杯热茶。此地饮酒更暖身，但高景喝不得，贺兰不喜烂醉的感觉，丁佐拿来的便只有茶叶。
　　空余的手按唐非衣所说揉着膝盖下方，贺兰明月见高景的模样，问道：“用药也好一段日子了，有起色吗？”
　　“唐姑娘说急不得。”高景道，贺兰以为就是否定了，哪知他继续说，“在银州时每天窝在你家中，就只上药扎针，不太有感觉。这些天……我不知因为一路奔逃还是其他什么，昨天夜里唐姑娘来施针，竟有些痛了。”
　　贺兰不自禁地提高声音：“感觉到痛？”
　　分明是难过的触感，高景却忍不住笑：“对，只有一点点，很快就过去了，像被什么咬过一口。我当时就告诉唐姑娘，她说可能这才开始见效。”
　　贺兰奇道：“之前都是无用之功吗？”
　　高景道：“唐姑娘说，可能此前少起卧为了骨头恢复，但经脉依旧很难长好。眼下虽在逃亡，却也逼着自己每天在马上车上强行有动作。或许内里受了刺激反而被给予生长契机，只需要再多加锻炼应能慢慢找回知觉。”
　　距离他被百般折磨快有一年之久了，以为不会好的伤居然还能有好转的动机，任谁听了都想称一句奇迹。
　　贺兰明月不是冷漠之人，闻言道：“如此极好，总不能一辈子瘸着。”
　　“仍要谢你。”高景看向他的眼睛认真道，“很多时候……我都不知该如何谢你，谢你不计前嫌，拼死相护。你想要什么吗？”
　　和他严肃谈条件时的模样竟有些可爱，贺兰明月不禁逗他道：“三番五次问，不许点愿望都对不起你似的——行啊，待到你回了洛阳替我父平反，我要在紫微城御花园内开一块草地，专门放羊玩。”
　　在皇城肆意妄为任谁来听都太大逆不道，可高景一愣，随即端正应下了。
　　贺兰明月当他不会往心里去，毕竟很多事不能等价交换，他说出来也只是玩笑，并非真要高景给什么金银珠宝的回报。
　　待到回了洛阳，见牡丹花开时记起当日那句“我不喜欢”，或许他会想问高景一句后不后悔。
　　林商攒了个食盒，提着去找到坐在一叠城墙砖上的李却霜。
　　他过了冬天才十六岁，本是忽然找到亲情，结果一夕之间又尽数失去了。林商看向那过分清瘦的背影，厚重袄衣都撑不起来似的。
　　已是数日天晴，最后一场雪行将消融了。
　　李却霜垂着颈子揉了把雪擦拭横在膝上的剑，身侧有人一撩衣袍坐下，食盒打开后端出一份清淡白粥与两碟小菜，他疑惑地看过去，林商将那白粥端出来往他那边送：“军中只得简单吃些，饿了吧？”
　　李却霜没和他推辞，再加上真的饿了，拿过筷子和碗就是一顿风卷残云。林商帮他拿着那把剑掂量了下，入手沉甸甸的。
　　待到一顿饭沉默吃完，林商道：“刚听丁司马的消息，过几日就要准备出发了。”
　　“我不想走。”李却霜突然说着，“我想回银州。”
　　同样的话，基本林商每天说一次他就回答一次，没有任何变化。安慰的话语也不必总是重复，林商叹道：“给谢公子写封信叫他来接你么？”
　　李却霜疑惑道：“为什么要他接我？”
　　“从沧州回银州，肃州城是必经之路，谁都不放心你一个人去那儿？”林商把剑还给他，“要不先去洛阳吧，到时候我送你回去可好？”
　　李却霜摇摇头：“当年我便是自己到的夏州，被义父捡着了。”
　　这是李辞渊走后他第一次提到对方，林商呼吸不自禁放轻了些，等他自己静默地说。他很担心李却霜不哭不闹的样子，那日被自己抱着撕心裂肺的声音犹然在耳，现在这般安静反而叫人心疼。
　　“其实仔细想来他也没对我有多好，该打就打，该骂就骂，不过碍着我毕竟年纪不算太小憋着呢。”李却霜摸着那把剑鞘的纹路，“我一直觉得或许他始终不以为我能成事，直到最后都只告诉我‘要听贺兰哥哥的话’。”
　　“……”
　　“我怎么会不听贺兰哥哥的话，我知道他太忙，有许多事要操心。贺兰哥哥……他要扛起义父留下的重担，整合人马杀回洛阳，他没空来管我，我也不会给他添乱。可每天……总想起义父那天，我就觉得他心里始终不放心我。”
　　林商蓦然道：“你不明白他的苦心。”
　　他说话硬邦邦的，李却霜突然像被点燃了：“什么意思？！”
　　林商伸手压了把李却霜的肩，他经年习武，像一座山压下来，反而能安抚李却霜急速窜起的火苗。
　　见他不挣扎了，林商才道：“我幼时就入宫了，自此再没见过父母，也不知他们如今是否还活着……但看得多，也知道为人父母者或许不求子女能大富大贵，有时‘平安’二字就是最大的希冀。”
　　李却霜摇摇头，鼻尖酸楚：“若我……能像贺兰哥哥那样，我再厉害些，那日就不是非要他——”
　　“那他更不会让你去的，此次真要有所牺牲的话依照李将军的性子，他定要冲在最前面，保护所有的下属和小辈。”林商轻轻地拢过他的肩，像个真正的兄长那样温声道，“李将军是个不折不扣的英雄，悲伤过后，你当为他骄傲。”
　　李却霜道：“可为什么是他呢……”
　　为什么是他，所有牺牲者的至亲都会问的一个问题。
　　是他能一夫当关么，还是他愿意舍身成仁？时势造英雄，说得多了总是本能以为英雄生来就合该拯救乱世，但英雄也是人，也是父亲、是丈夫和儿子。
　　英雄的宿命就该马革裹尸，然后被所有人称赞一句死得其所么？
　　林商回答不上来，没有人回答得上来。
　　李却霜放弃了追问，他不停擦掉涌出的泪水，最终没办法，放弃一般把那柄剑往墙砖角落一扔，趴在林商肩膀大哭了一顿。
　　非要失去才能有所领悟的话，少年成长也着实太痛了。
　　又过五日，丁佐的人从韶安回报，走水路的船只已经备好。
　　按丁佐的话，他虽掌管玄武营，但并不能长久离开沧州，且如今的北庭军督立场站在了高泓那一方，他把高景的消息瞒着对方，只说肃州发生何事北庭都无理由插手，直到把高景秘密送走。
　　但沧州境内暂时能够行走方便于是丁佐派了一支二百人小队送他们去韶安，拿上必备物资，如果一路不遇到追兵堵截，前往平城不过在数日之内。
　　出雪关南边，再往西走一截就是河水。
　　丁佐亲自送到城门外，将他们交给了那支优中选优的小队。经过肃州境内数次追杀，这支骑兵舍弃战马坐上船，总算得到了暂时的安心。
　　他做事缜密一如徐辛所言，给高景他们水路行走的船并非斗舰，而是经过改装的艨艟，以油布盖住所有可能暴露出军中船只的特点，外观看去就像普通渔船，坐上后又轻又快，顺流而下更加方便。
　　只是有一点不便，河水上到底少有船只，沿路会经过一处豫州辖地，此乃高泓篡位前的封地，也是最早起兵倒逼洛阳的地方，最为冒险。
　　大河两岸连绵不绝的山峦起伏，越往南走，便越有春色绿意。
　　第三天黄昏，他们便到了豫州。
　　想象中的戒备森严没有出现，岸边只有老农耕作，对接连经过的船只面露好奇了片刻，又低头忙自己的事了——算来也已是春耕时节。
　　夜里靠岸休憩，林商前去附近村落打探，回来后面露轻松之色：“看来高泓的日子不太好过了。”
　　贺兰明月道：“此话怎讲？”
　　“属下本以为豫州百姓对高泓应当很是爱戴，这次路过一个农家，与那户的青年攀谈才知当年豫王为快速募兵，令徐将军在豫州练兵时强征白丁，豫州人民怨声载道……不过此事没有传得太远。”
　　林商言罢，贺兰望向一旁微微闭眼养神的高景，对方似乎感知到他的视线，懒散道：“贺兰哥哥，你与我想到了同一件事。”
　　贺兰明月道：“可做文章传回洛阳。”
　　“事不宜迟，林商，取纸笔和一盏灯来，我口述，你记下。”高景撑起身子，想了想又摇头，“不……明月哥哥，你来写。”
　　贺兰道：“我文采不如你。”
　　“但你是陇西王的儿子，是真正该向他讨要一个真相的人。”高景道，睁开眼时那双瞳映出了温暖的火光，“所以这件事只能由你来做。”
　　他眉角一跳：“什么真相？”
　　高景平静地说：“自然是他害死陇西王、左右司天监插手朝局诱导先帝，进而毁了贺兰氏一族的真相。”
　　※※※※※※※※※※※※※※※※※※※※
　　医学奇迹高云霁（不是。
　　下一章主要是洛阳片场的戏份，有高潜和陆怡，贺兰和小高两位演员轮换休息（？


第74章：此夜曲中闻折柳（三）
　　洛阳，夜幕低垂，北殿灯火阑珊。
　　昔日独孤皇后的居所换了主人后气质也变得有所不同，尚寝局调换了从前的山水屏风、精美绣物，北殿变得空荡荡的，看上去颇为冷清。按徐辛的意思，撤换下来的物件统一收纳整理过放在了私库中。
　　春日绚丽而短暂，徐辛一身骑装直到入夜才从宫外的皇家猎场回到北殿。她甫一踏入宫门，女官与内侍围上来又是添衣又是递茶。
　　徐辛端起茶抿了口，忽然看见不远处的身影。动作一顿，她放回茶盘中，小声告知四下不必伺候，收起长剑朝那人走去。
　　“你怎么来了？”
　　陆怡裹在黑袍里，闻言也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示意徐辛不要进门。她看一眼北殿中隐约透出的明亮灯光，暗道陆怡顾忌隔墙有耳止住了脚步。
　　通往摇光阁的花园道边一株高大垂柳，春来嫩芽新发，可惜夜晚遮掩去太多翠色。两人顺着路一前一后绕到垂柳边，确认无人跟踪，四周依陆怡的身手也听不出有暗线潜伏后，徐辛才问出问题。
　　“王爷让你过来的？”
　　陆怡答非所问，一直藏在黑袍下的手伸出来，握着张皱巴巴的纸：“今日洛阳街巷中有人在传一篇檄文，属下揭了一页带来了，请您过目。”
　　徐辛顿时疑窦丛生，看陆怡一眼后接过，借着昏暗灯光认出最上首字迹她大惊道：“西军檄文？檄豫王？这是谁干的……”
　　“几日前突然就出现在了大街小巷，属下猜是此前高景留在京城的那些人。”陆怡解释道，“皇帝虽废，毕竟监国数载有自己的经营，此前逃离洛阳时诸多不便叫他们都隐匿了，暗中还在传递消息——是林商的手笔不假，恐怕还有旁人的力量相助。”
　　徐辛道：“你已经查出来了。”
　　陆怡颔首：“六部中，礼部与户部是废帝一派，兵部按兵不动但也无投靠陛下之意。从去年开始陛下暗中要做掉尚书们好几次，属下偷偷保下了。”
　　徐辛赞他一句，又道：“这写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檄文中写豫王高泓包藏祸心，先有谋害英烈贺兰一族，后有扰乱朝纲处处逾越，尽管没有提到证据，数句发问无疑直指高泓软肋——
　　出使而举兵，是否有勾结敌国之嫌？
　　大胜而和谈，是否有割地媚外之意？
　　软禁亲弟，残害忠良，罔顾人伦，滥杀无辜，每一条都是人神共嫉的大罪。如今皇帝尚在，却更换了年号宣布废去皇太子乃至于褫夺帝号，西军贺兰氏旧部不忿，起兵于平城，天下勤王者众，必将共伐之。
　　不是废帝的口吻，却处处透着高景的风格，徐辛安静看完没有任何表情，问陆怡道：“既然你都发现，高泓他知道了么？”
　　“满城都是，在军中也有引起了轰动。陛下早于属下看见，令梅恭率领禁卫人马前去平乱了。”
　　“军中……？”徐辛想了想，笑出来，“将军当年威望颇高，这……我还真低看了高景，以为他只消领人杀回洛阳。看来他记仇得很，非要让我们的陛下陷入众叛亲离之地。陆怡，你帮我个忙。”
　　“您说。”
　　“昔年伺候高泓母妃的几个老宫人在先帝登基后就被发配去了掖庭，现在青春也消耗得差不多了，想必心里对他是有怨的。”徐辛想了想，“我听先帝还在时闲谈提起，这几人照顾年少的高泓，听他说过些……乱七八糟的话，不过无关紧要，先帝就按高泓的意思留着她们的命去受受罪。”
　　陆怡颔首：“属下明白了，稍后让信得过的人去把她们保出来。”
　　他身披夜色而去，徐辛缓缓吐出一口气，心中已经平息的热血似乎又有了快沸腾的预兆，不知觉握紧了腰侧一枚玉佩。
　　玉佩不是稀罕物，材质也比不上如今所见。徐辛没对任何人提过来历，它陪她走过这么些年，从禁军里的一个小丫头到女卫营的副统领、并州军督、王妃……再到这个没多久恐怕就会坐到头的皇后。
　　第一次遇见贺兰茂佳那日，两人一番交手，徐辛紧张地听他对自己说话，目光不知看向何处就僵硬地不停躲闪。
　　贺兰茂佳发现她的目光，以为她是看中了自己腰间这块简单的玉牌，便笑了笑，解下来递给她：“既然一直在看想必是喜欢，送给小丫头当见面礼吧。”
　　她其实不是喜欢，只是没地方看就盯了很久而已。
　　但容不得徐辛辩解，贺兰茂佳便听了内宫传唤离开了，后来怎么提都突兀，就没再还给对方，直到现在。
　　玉佩材质温润，上刻绿竹，一如那天十里春风。
　　终不可谖。
　　徐辛回到北殿寝阁换了衣服，她好不容易整理好心绪要歇下时内侍来报：御驾至。
　　心脏猛地跳动一下，待到徐辛披衣觐见时她又重新戴上了假面，笑容得体，看见高泓坐在当中时关切道：“陛下这时还来？”
　　他们二人互相斗法但相敬如宾，彼此心里都有数，好歹维系着表面上的和平。此时见高泓面如土色，眼底一团休息不好生出的乌青，焦躁地在桌上叩击，徐辛也没有半点爽快，只觉得他自作自受而已。
　　人做多了亏心事夜里不好睡觉，就算得了天下又如何呢？
　　两人一站一坐，更漏长，周遭安静无比。过了许久，高泓抬起头望向徐辛，语气中含着一丝愠怒：“高景逃跑与高潜无关，是你放的？”
　　暗叹该来的总会来，徐辛笑了笑：“是妾。”
　　她承认得过分爽快让高泓的一干追问都似哑了火的炮竹强行憋住了，那表情想来不会太好看，听得徐辛继续道：“废帝被囚，你前往与柔然做交易后命鬼狱日夜看管，我费了好一番工夫才让自己的人混进去。可若你回来见他不在恐怕要迁怒独孤太后与四殿下，于是只得让小景多受了点委屈。”
　　“你……”高泓皱起眉。
　　“等你回来，他还不曾吐露平城铁卫的兵符下落，你定继续留他的性命。”说到这时徐辛甚至好整以暇地理了理鬓边碎发，“铁卫守护旧都，意义非凡，一旦这支队伍造反不仅是金戈铁马，更意味着对你权威的绝对违逆……所以你不会轻易放弃的。”
　　高泓冷笑道：“可高景双腿已残，你要知道身有残疾者天纵英才也不得即位，这是道武皇帝留下来的祖训！”
　　徐辛一点儿也不怕他：“是啊，那就届时再说吧。”
　　“徐辛——！”
　　“陛下深夜来此，不就想知道臣妾是如何让高景全须全尾地离开鬼狱的么？”徐辛笑道，“说来还要谢谢陛下登位匆忙，才给了妾可乘之机。鬼狱尚且如此，鬼狱之外的六部、九卿、御史台、大理寺……死心塌地为你的，又有多少呢？”
　　“你胡说八道，朕岂非天命所归！？”
　　徐辛顿了顿，疑惑道：“天命？若说残害皇嗣、诬陷忠良就是天命，可先敬文皇帝没有选你这个长子，连母族贺兰氏都不曾支持你啊，陛下难道忘了吗？”
　　这一句直接触碰了他的逆鳞，登位至今各地隐隐有反对声音，今天那封檄文一出，未来的日子就像个烫手山芋。
　　高泓蓦地站起身：“来人！皇后疯了，把她关在北殿！”
　　左右内侍从门外现身就要入内，徐辛挥开他们，笑得愈发放肆：“哈哈！原来陛下也会害怕啊？我以为你不会怕呢！怎么，心虚……？”
　　“朕有什么可心虚！是你——”
　　“方才妾说自己盘算好了，可陛下又何尝不是呢？”徐辛突然安静下来，一双凤目中尽是沉静的注视，“同妾的婚事再到豫州演兵，一步一步的算计，把利益最大化。陛下不曾考虑过妾，为何还要指责我？”
　　问句一出，高泓本来要出走的背影突然停下，他做了个手势，要架住徐辛的内侍也不再动作。他缓缓回过头，面容被烛光映得有些不真实。
　　“我不曾考虑过你？”
　　算来还未到知天命之年，两鬓星星，一年前的意气风发消失殆尽了。
　　徐辛有些愣怔。
　　高泓缓缓道：“我不是不知你为了什么嫁给我，你是高沛的心腹、独孤氏的闺中密友，留在身边弊大于利，门客劝过……但我仍选了你。一来为并州兵权，虽落空但我不后悔；因着二来，我到底心里有过你。”
　　徐辛别过头，置若罔闻地笑了笑，苦不堪言。
　　“起先我以为你也……一样。”高泓抿唇，“事已至此无论结局，你我之间不仅立场相悖，看来确实没有缘分……徐大人，徐将军，当年你答应嫁我，难道就没半点动心吗？”
　　他问这问题并非要一个答案，话音刚落高泓便要拂袖而去，但刚踏出一步，身后女子轻轻叹息一声：“没有动心吗？”
　　“……”
　　“那日园林深处的回廊下，王爷一身苍蓝衣袍从春风中穿花拂柳而来，何其倜傥风流。妾非绝情之人，亲眼所见后当真不曾动心吗？”
　　“……”
　　“可也是那日，妾从北殿出来后便得知将军死在狱中。后来诸多探查下，得知王爷来皇宫之前难道不是刚从大理寺狱中离开么？妾视将军如兄如师，知遇之恩、倾慕之情没有报答分毫，就已天人永隔。王爷还要妾如何呢？”
　　言罢，在高泓的沉默后徐辛道：“不必你囚禁我，今日开始我便不出北殿——高泓，你沾了多少血，别再把自己说得那么清白！”
　　一声请回，身后殿门轰然关闭，玉阶之下，两排点着宫灯的侍从还在等候。高泓仰起头望向北殿外的苍茫夜色，万里无云月在中。
　　领头内侍大着胆子问：“陛下，回明堂歇息么？”
　　高泓略一思索，说了个地名。
　　后宫刚刚经历了一场异常激烈的冲突，或许天亮之后便会传遍紫微城的各个角落里，并延生出不同版本，满足所有对前朝“山雨欲来”的想象。
　　但此时此刻，西宫尚且安静。
　　阿丘端着碗无措站在一旁，仰头看向刚刚推门而入的黑袍男子：“陆大人……王爷他今天怎么也不肯喝药了。”
　　“给我吧。”陆怡接过那只白瓷碗，搅动当中还微微冒着热气的浓稠药汁。
　　阿丘照做后就默默地离开，她知道高潜不喜打扰，何况陆怡在此应当怎么都是安全的，放心前往其他宫室准备翌日要用的东西。
　　陆怡把灯灭了只剩一盏，走到高潜榻边。他还是下不得床，体虚加上寒症，这一个冬天好不容易捱过去，连高泓不来折磨他都成了幸运——含章殿没有搜出他要的东西，朝内外都知道他泄愤般软禁了高潜。
　　陆怡试了下汤药温度：“还能入口，一会儿凉了更苦，喝吗？”
　　高潜把被褥抱了个满怀一直遮住下巴的动作有些孩子气，他眨了眨眼：“不想喝。”
　　“那就不喝。”陆怡说罢开了半扇窗，将汤药倒在了外面，扭过头见高潜笑了，解释道，“少喝一次也没什么。”
　　他坐在榻边握住高潜的手试图把温暖都递过去，细细叙说了从四处流传来的檄文，将从徐辛那听来的背诵给他听。高景的最后一封信在抵达沧州后送到，离现在也去了好几天，还未知是否已经到了平城。
　　高潜听着听着就有些倦，陆怡察觉后立刻收声。
　　“怎么了？”他睁开半闭的眼睛。
　　陆怡担忧，欲言又止了片刻道：“朗朗，你最近睡的时候越发多了。”
　　高潜“哦”了声：“似乎是这样。”
　　他没懂陆怡的意思，但有些话说出口就变了味，陆怡思来想去道：“养足精神就好，不要总是昏昏沉沉的……我会担心。”
　　“担心哪天睡过去就醒不来？”高潜见他脸色变了，伸手去按住陆怡嘴角拉成笑的弧度，问了个奇怪的问题，“你有没有好奇过为什么我当年告诉你我叫‘高朗’？”
　　陆怡被他捏着声音也含糊：“没。”
　　“我的名字不是父皇起的，出生时他都不在了，皇兄年少，做主不合礼数。鸿胪寺按宗族家谱，又翻了许多历法典籍才有这个‘潜’字。他们用心良苦，可我不喜欢。潜者，涉水，至深至沉，但越往下其实越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朗朗？”
　　“他们要我不露锋芒，为帝王所用。辅佐皇兄十数载，我自问已经无愧于这姓氏了。”高潜冰凉的手指在陆怡掌心动了动，“可朗朗天地、朗朗日月，我都不曾真正见过……若有朝一日，你能带我去看么？”
　　陆怡连忙应下，高潜偏过头看他，眼睛十分明亮：“阿穆尔，答应的不要反悔啊。”
　　他一愣，仿佛有半生都没再听见这个被遗忘的名字了。
　　秣陵城外刚刚开蒙的外族少年拿起砖头砸破了人牙子的后脑，被押送官府途中遇见走访母舅家坐在轿子上倨傲尊贵的小王爷，挡了他的路。
　　没睡够，眉宇间还有几分稚气，可他说话已经不容置喙了：“高车人你们抓了也没用，其他孩子都放回去，领头的给本王吧。”
　　说罢转过头问名字，他顿了顿，听不太懂汉话，旁边人耐着性子用高车话说了一遍，于是他道：“阿穆尔。”
　　明媚夏日里，尚且年少的高潜笑吟吟道：“这名字太难记，以后我就叫你‘陆怡’了。”
　　陆怡永远都记得那一天。
　　他哄高潜睡着了才将手抽出来，帮人盖好被子把多余枕头放在一边吹灭灯火。这一切都做完，他应该回到含章殿外看守的位置了。
　　陆怡掩上门背过身，院中灯笼骤然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当中站着他二十六年来的主人。
　　高泓面色阴沉：“用情至深，朕都差点儿被你骗了——拿下！”
　　※※※※※※※※※※※※※※※※※※※※
　　哦豁


第75章：此夜曲中闻折柳（四）
　　刑部大狱不用来关他们这些皇帝身边犯了事的人，高泓派人把陆怡关押在鬼狱最外侧。他或许还有疑问，于是没有直接杀了陆怡。
　　高泓的人围上来时陆怡本可以逃走，他是大内第一的身手，连林商也不如他。可陆怡束手就擒，让他们把自己手脚都锁起来，胳膊伸长了够不着脖子的枷锁，最大程度杜绝了他挣扎的余地。
　　他跑了就会立刻牵连高潜，陆怡知道，高泓也很清楚。
　　关押在鬼狱，暂时没人对他用刑，陆怡手里有太多的秘密，高潜的、高泓的……甚至是从前先帝的。就算他自己不以为意，风声放出后也会有人想要收买各方和他谈条件。可陆怡谁也没见，整日安静坐在狱中，不知在发呆还是沉思。
　　第五天，高泓终于踏着一地血痕来了。
　　陆怡隔壁牢房关押的是个酷吏，高泓来时他正在被狱卒用自己发明的大锅煮他，嚎啕声不绝于耳，听得多了，就只觉得聒噪。也许高泓也以为他太吵了，叫人把陆怡押解到了单独的审讯室中。
　　身着囚衣，手脚都戴着沉重镣铐却气定神闲，陆怡站在高泓面前，片刻后从容跪地行礼：“主人。”
　　这是最初他对高泓的称呼，听罢高泓微微动容，但思及此人先前所做之事、他被关押前捉拿的地点，高泓一阵椎心之痛。
　　他在狱卒抬来的椅子上坐了：“房淮接替了你的位置，你应该出不去了。”
　　陆怡没有任何表情，微微一颔首。
　　高泓眉心微蹙，为他现在成了阶下囚还如此平静恼怒。
　　陆怡和其他人都不同，是他笃定会永远忠诚的奴仆，可那夜听见高潜的一个侍女哭着招供“陆统领夜夜来此，王爷见他后精神才会好些”的时候，他几乎怒发冲冠。
　　当年孤身一人拦在马前，说“愿为王爷效力”的高车少年带着他的剑入了豫王府。他让陆怡学字，陆怡不肯，道若识文断字日后恐有被他人利用之嫌；他让陆怡栽培自己信得过的心腹，陆怡也拒绝，解释所有暗卫必须为王爷所用。
　　于是他把暗卫和自己的秘密全部交给陆怡，自负地认为哪怕夺了天下守不了天下，他功败垂成之日陆怡也会护他出逃。
　　高泓大错特错，他从一开始便没料到陆怡可能早就离开。
　　“你和高潜是何时相识的？”高泓强压怒意问道，他已在高潜处得了答案仍不死心。
　　陆怡听到那个名字时眼珠动了动：“在识得主人之前。”
　　“高潜说是他的算计，用大半生布局算计朕就为了今日，他很得意——你入豫王府是他教的，用四年时间接管暗卫是他教的，那些让朕真正信你的话也是他教的，对吗？”
　　陆怡道：“是。”
　　“那他没教你杀朕？”
　　“知遇之恩总要图报。”
　　“知遇之恩？”高泓轻声重复他的言语顿时怒而拍案，“可朕养了你二十四年！哪怕喂狗也喂熟了！你们一个个……贺兰氏叛朕，高氏弃朕，贺兰明月这枚棋子没了尚且不足为患，至今朕胜算在握——陆怡，你！”
　　陆怡平静道：“奴辜负主人，不得好死。”
　　鬼狱内，这话如一石激起千层浪，背景里的哭嚎不止，高泓却觉周遭几乎凝固。
　　他背着不忠不仁不义的骂名足足一年，施政未有成效但也从不认为自己会彻头彻尾的失败，可这一刻，在昏暗的囚室外，高泓突然有了山穷水尽之意。
　　否则怎会所有人要么背弃了他，要么一开始就从未真心待过他？
　　高泓笑了笑：“好啊，好啊……朕的母族，兄弟，奴仆……好啊，你们都是人，朕就不是人吗？！陆怡朕不如告诉你，高潜时日无多，朕今日去看他时已经神志不清，开始说疯话了。你以为他能活多久？”
　　陆怡不语，神情极为漠然可被锁住的手掌不自觉地握紧。
　　高泓道：“他与朕算是争斗一生，这会儿不知道疯了还是傻了，居然主动提到你。他说你毕竟没犯过大错，要朕念在过往放你一马，朕没同意，可他又说……陆怡，你与他心有灵犀，猜猜他说了什么？”
　　陆怡润了下干裂的嘴唇没吭声。
　　“他说，‘那是你的统领，既然已经不信，那就把他杀了，否则你日后大祸临头还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你觉得朕能听他的吗？”
　　陆怡微弱地笑了：“主人……不如听听他的。”
　　高泓站起身以靴尖抬起了陆怡的脸，极尽羞辱的姿势逼迫他自下而上地望向自己：“听他？朕……偏不让他如意，朕要好好折磨你们！”
　　陆怡眼神里几乎滴出血来。
　　找到让陆怡这般冷淡之人情绪起伏的方式，高泓对他的表情满意极了：“陆怡，朕不会杀你，也不会对你用刑。但高潜不同，他是朕的眼中钉，和朕作对作了大半辈子！朕要让你看着他一步、一步地如何去死！”
　　言罢，高泓心下快慰，用力将他踹倒在地后拂袖而去。
　　两个狱卒连忙扶起陆怡关进囚室，高泓离开大门轰然关闭，他跪倒在地，渐渐地闭上眼。分明该心冷的，陆怡却没有半点手足无措，更不悲哀。
　　因为高潜还是算到了这一步。
　　千里之外，祸根已经开始发芽了。
　　平城。
　　惊蛰已近，清明不远。晨起，元瑛盥洗时鼻腔一热，移开帕子时上头的血痕尤为明显，看得他眼皮一跳。
　　算来这是元瑛在平城的第六个年头了，按理说早该习惯此地比洛阳更加干燥的气候，旧都繁华虽远，安宁更甚洛城，元瑛也没什么理由起了心火。
　　他换了衣裳走出门，高乐君撑着已有身孕的肚子站在廊下，元瑛一见连忙加快脚步：“公主不在屋里歇着，出来做什么？”
　　高乐君睨他一眼，前些年的跋扈嚣张犹在：“怎么，是怕我身子金贵受了风寒你心疼，还是怕我仍心怀恨意要趁机弄死你元家子孙？”
　　元瑛听得多了，对她话语中夹枪带棒便当做耳旁风，携了高乐君一只手扶着她下台阶后一直行到池塘边。碧色活水，锦鲤争夺鱼食，隐隐有头破血流之势。
　　高乐君看得愉快，收了手作势拍元瑛一下：“你这闷葫芦，也就我受得了！”
　　“是，公主大度忍得臣这许多年。”元瑛笑道，“在府中走走便是了，公主也知现在情况特殊，臣怕四处乱走遇到危险。”
　　高乐君面色稍霁：“无妨。早晨你的驿官来报，他们在临水靠岸了。”
　　元瑛一愣，旋即明白过来她话语中意。
　　高乐君继续道：“算算时辰，黄昏能入城。你去准备吧，别让高景看了平城的笑话！”
　　言罢她不看元瑛，唤来侍女扶着款步往花园去了。元瑛立在原处，一颗心脏后知后觉地狂跳，甚至以为过往都是自己的一场梦。
　　一年前都城来报，废帝被囚致死，彼时天下都在指责高泓不念兄弟人伦手刃亲族，太师元叹因言获罪，首当其中，被高泓杀鸡儆猴至今仍囚在洛阳。
　　元氏家丁秘密带出太师书信，要元瑛此生不再入都城。
　　那时他始知，高景要自己不顾一切劝高乐君回到先帝的封地时想到了多远。
　　高景正式监国后不久，高乐君上书要回到封地。
　　这在众人看来都是个极其荒谬的决定，舍弃皇都烟柳回归平城的黄沙中，从此没有诏令不得返还，无疑将自己和元瑛都从权力中心隔绝了。但高景很快准了他们的上书，元瑛与高乐君在平城经营至今。
　　平城乃旧都，也是高氏陵寝宗庙所在。先孝武皇帝分封此地给高乐君，一来为了显示恩宠，二来也让公主出嫁后有栖身之处。
　　与其余州县不同的是，平城不属于任何一州，周遭没有驻军。此地被三州包围，西南直通洛阳，往北扼守幽云之地，如此薄弱的守备能够让四方忌惮，甚至连高泓都不敢轻举妄动，因为有朱雀卫的存在。
　　朱雀乃高氏族徽，以它命名的这只卫队更为百姓所知的称呼是平城铁卫。
　　开国时道武皇帝的亲军后裔在一代又一代的栽培后形成了独特的继承体系，不为任何将相调动，也不听皇帝口谕诏书指使，唯有信物可调动。
　　首领一脉代代相传，是天子利剑，也是制衡北宁各方的猛虎。
　　昔年朱雀卫平过宇文氏内乱，收拾过东柔然和段部骚扰边境的散兵。但随着四方安定，帝国军队大成、兵权收归皇帝手中，朱雀卫隐身幕后，十余年再未动过了。
　　元瑛幼时听他们的传说，以为早已鸟尽弓藏。但到了平城亲眼见到，他才知这支铁军从没松懈过半天。
　　现在高景来了，死里逃生一趟，从肃州杀出重围，檄文已经遍布四海……元瑛知道他来这儿是为了寻求铁卫首领冉云央的支持。
　　可他心中所写已经得到的调动凭据是真是假？
　　元瑛不知道。
　　当天黄昏，一支只有数千人的队伍抵达平城西侧。
　　大内暗卫回报的时候高景正在拧自己衣服下摆的水，艨艟急行，最后几天碰上雨水天气大河涨潮，所有人都狼狈不堪。但过去一年高景大约已经丢尽了这辈子的面子存货，再遇到何种崩溃现场都能安之若素。
　　那暗卫道：“陛下，前方有车马来接，属下前去交涉后发现是驸马亲至，您看……？”
　　高景莫名有点慌地看向贺兰明月，那人正和李却霜凑在一起说着什么没在意前方回报，他一招手让暗卫附耳过来，低声道：“你快去叫元大人就此打道回府，让侍从与护卫接朕就行，他别来。”
　　暗卫不解其意：“这……驸马方才还让属下带话，他惦记陛下一路辛苦，又在水上湿冷，专程给陛下拿了暖身的姜汤，要留下么？”
　　高景不耐烦地挥挥手：“不喝。让他回去公主府邸，就当没来过。”
　　暗卫仍有些没明白但见高景那样只得从命，又快马离开。
　　人方才走了，高景一扭头对上阿芒揶揄神情，刚还觉得不会更丢脸这时面子又有些挂不住，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道：“这不是怕……”
　　“行了行了奴婢都知道！”阿芒笑着帮高景往新借来的马车边沿坐，体贴道，“陛下您同那位大人的话，奴婢可一个字没听见。”
　　“没大没小的！”高景笑骂。
　　他话音前脚落下，贺兰明月后脚朝两人走来。
　　贺兰握着那把剑环顾一周没见到任何可疑之处：“元瑛和他麾下接你的人是不是快到了？看着挺邋遢，要换身衣裳么？”
　　高景由阿芒搀扶着坐好，身上潮意仍在弄得他很不舒服，但见周遭普遍都是如此，贺兰明月的靴子恐怕也能倒出水来，摇了摇手：“不必，旁人都是从船舱出来的，额外照顾我可能不太妥当。”
　　贺兰明月一笑：“也不怕你那姐夫见到心疼？”
　　他惯常阴阳怪气几句，高景恰到好处一耳聋，装没听见似的抬手揉了把眼睛：“就快入夜，明月哥哥，咱们快些行军吧。”
　　高景眼睛不好，不知贺兰明月怎么想的，但这对他而言几乎百试不爽。果然，贺兰听了这话轻声一叹，转头去让整军出发了。
　　阿芒驾车带他往前走，隐约看见前方平城卫后余光一瞥贺兰明月，道：“陛下，奴婢大胆说一句，您先恕奴婢的罪。”
　　“姐姐也不是只说了一句了，请吧。”
　　“奴婢刚想起了件事儿，您当时折腾出的篓子不止明月心上一道伤，还有……”高景闻言侧脸蓦地绷紧，阿芒便点到为止，“到了平城，这一看便知的事……迟早要解决的。您先想想如何对明月说吧，出肃州后他才对您有点好脸色，别又——”
　　阿芒说的高景何曾不知道呢？
　　他满身疲倦，死里逃生数次奔走的一年后，真是全然把这事抛在脑后了。
　　高思婵于他不过是阴差阳错的一个寄托，但活生生的一条人命摆在那儿岂是三言两语能解释清楚的？
　　他转过头，贺兰明月骑在马上与唐非衣并行闲谈，说着说着便笑了，拿马鞭卷过唐非衣箭囊中的黑色羽箭拿在手里比划了一下。
　　察觉到高景视线，贺兰明月疑惑地一皱眉用口型问他：“有事？”
　　高景否认，收回目光盯着自己疮痍满目的腿。
　　与平城卫汇合后在前行十五里，巍峨城门出现，沧桑的旧都终于到了。


第76章：此夜曲中闻折柳（五）
　　平城安静，暗藏着威严，有潜龙中原的气度。
　　千里跋涉后前来迎接他们的是高乐君的私兵，入城后将他们安顿在平城最大的驿馆。领队的是个年轻人，没见过高景不知其身份，只当是公主的贵客，硬邦邦吩咐了几句驸马稍后才到便自顾自地忙了。
　　入城需要四方安顿，驿馆也住不下一千来号人。李辞渊不在了，唐非衣说受过他指点，算他半个弟子，自动接过了李辞渊的重担，帮贺兰明月安排。
　　贺兰明月感激唐非衣，她看出自己旧伤未愈。
　　肃州突围那一战他伤得不轻，后拼死杀了花穆更是加重伤口，浑身几乎都到了极限。沧州苦寒，资源也有限，贺兰明月养了几处皮外伤，左肩的那处却始终不见好转。若要痊愈光靠伤药不够，必须安静休养，可他又立刻开始出发了。
　　再经大河南下，春日回暖，伤口有些反复溃烂的迹象。
　　有唐非衣和林商去忙那些琐事，贺兰明月住下等了大约一两个时辰，才等来慢半拍的元瑛——他以为元瑛会早些来的。
　　已近黄昏，暮色四合，元瑛裹着黑红二色披风阔步入驿馆别院。任谁来看，他与昔日太师府中畏畏缩缩的青年气度全然不同了，倜傥而从容，称得上“芝兰玉树”四字。
　　贺兰明月甫见到元瑛，也有恍如隔世之感。
　　但他不动声色，端看元瑛与侍从入内。
　　元瑛立在第一步的位置朝高景行跪拜大礼，高景淡道：“元大人不必多礼，此番来得突然，还要多仰仗大人才行。”
　　装模作样的官腔让贺兰明月有点想笑，元瑛也愣住了，仰起头看高景的眼神有点古怪，似乎在诧异为什么高景公事公办。
　　等下一刻，他看清坐在高景右手边悠哉品茶的人时，诧异就变成了震惊——
　　“这……是贺兰侍卫、贺兰明月？你不是……”
　　后半句被他自行吞在喉咙里，没说出口为什么贺兰明月一个死了的人会出现，他分明记得当时高景有多伤心。
　　贺兰明月端着茶盏安然坐着：“驸马大人，久见了。”
　　元瑛似乎很意外他为何在高景面前仍是一副无礼模样，看高景并不责骂便没多问，得了一句“平身”后爬起来。他打了个手势，身侧的侍从端上为高景准备的羹汤：“这是臣为龙体安康备下的，请陛下稍后用膳。”
　　高景听元瑛继续说了些关于此间安排，衣袖掩面稍微打了个哈欠。
　　元瑛忙道：“陛下累了，那臣先行告退。但有一事，公主和臣的意思是驿馆毕竟简陋，希望您移驾舍下，不知您以为如何？”
　　“移驾的事稍后商量，朕不太方便四处走动。”
　　元瑛施了一礼：“臣明白了。公主明日在府邸为陛下接风洗尘，朱雀卫的冉云央冉大人也会前来。陛下信中提到信物一事，臣曾经设法传递给了冉大人这消息。明日相见，恐怕陛下要有所准备。”
　　其实他不知高景是否真的有那调兵信物，闻言高景笑了笑：“皇姐盛情难却，明日再会时朕把贺兰也带去，劳驾元大人告知。”
　　元瑛不明就里只得先行应下。
　　贺兰明月见了他态度，昔日郁结的一股子气莫名消散大半——他当高景待元瑛如当年待自己，是棋子，是各在其位各谋其政的走卒，任他需要时驱使。
　　现在正是需要元瑛的时候，他故意讨好、仗着妻弟的身份撒娇，在贺兰明月看来都没什么不可以。这就是高景的行事作风，能利用的一定不会放过，更何况现在如他自己所说“手段难免极端”。
　　然而他客气极了，与从前轻浮举动完全不同。
　　或许是大磨难改变了他么？
　　又或许他没再撒谎呢？贺兰明月不敢细想。
　　待到元瑛离开后，阿芒端着那碗羹不知该不该拿给高景，试了下温度，装着不经意道：“呀，元大人送来的羹汤都快凉了。”
　　贺兰明月起身：“我去四处看看如何，你把它喝了吧，也是大公子的一番好意。”
　　“明**与我同去，好么？”高景忽然问道。
　　“我去作甚？”
　　“装傻？”高景笑着反问，低头喝一口汤皱起了眉，“且不说旧事未了，这一路前来，到了平城算是已经成功大半。高乐君让冉云央去，一方面觉得事不宜迟，另一方面也是在等着看我的笑话。”
　　他说一半，贺兰明月已然懂了另一半：“公主怕你虚张声势？”
　　“高乐君做事没有章法，帮我纯粹是她也看高泓不顺眼。但万一我出了丑，她不会惹祸上身还能嘲笑好几年，何乐而不为？”高景皱着眉把碗给阿芒示意不喝了，“这什么熬的？一股药味，早知道一口也不喝了。”
　　贺兰明月笑他虚伪：“大公子不是为你好么？”
　　“味道这么差，再好也无法消受。”高景撩他一眼，见贺兰表情揶揄道，“你不是要去四处看看？”
　　贺兰明月嘴角笑意更深，竟探身用那把马鞭抚了下高景侧脸：“赶我走？那这便去了。”
　　高景搓了两把被蹭了的地方，欲言又止。
　　翌日，高乐君设宴。
　　临行前元瑛的人又提醒了一次那信物，贺兰明月以为自己该给高景。但高景没要他的西军虎符，反而把另半块一并递过去让他好生保管。
　　公主府邸不及紫微城金碧辉煌大气磅礴，却也精致而玲珑。回廊下轻纱随风微动，院内仆从们手捧各类器物鱼贯出入，宴会准备严谨而有序。
　　府邸后院不在本次涉足的范围内，高景与一行人只走到建于池畔的正厅。高乐君异想天开，院子里直接人工挖凿出宽阔池塘种满红莲。还未至开放时节，一切竟然似曾相识，与当年元府的东院相差无几。
　　然而也只有红莲与当时相同。
　　再次见识皇族的宴会，贺兰明月经年在西北一切从简，走入那雕梁画栋的正厅时四面目光汇聚，他短暂有了片刻的格格不入之感。
　　可他转念一想，又有什么好在乎的，径直在安排好的位置上落座——旁边是高景，已经被提前安置好了，撑着下巴朝他挤了挤眼睛。
　　高乐君端庄坐于最上首，打量高景的眼神倨傲。
　　待到人都到齐，轻歌曼舞的侍女让周遭气氛全都松缓，高乐君突然道：“腿比我想的要严重多了。”
　　高景笑道：“多谢皇姐挂心，朕没事，慢慢总会恢复。”
　　高乐君语带讥讽：“听说骨伤可是要带一辈子的，等你的军队入紫微城还站不起来，这怎么办？那群贵族又要搬出祖制了，你没法复位，眼下这些挣扎功亏一篑，不心寒么？”
　　贺兰明月心中一跳，但高景不急不缓，道：“朕坏的是双腿不是脑子，谁拦路做掉谁便是。”
　　经过生死，又看过黄沙大雪的高景言语间已悄无声息脱掉了洛阳城中看不中用的之乎者也，所有的残忍都摆在了台面上。高乐君没料到许久不见，这弟弟居然言辞风格都变了，舌头差点打结：“这……谈何容易！”
　　“高氏本也不靠贵族坐江山。”高景面上笑容未散，话语越发冷了，“大宁好不容易南北一统，用国库养那些中饱私囊的蛀虫有什么好处，前朝怎么亡的皇姐记不得了？此次回洛阳顺利登位后，拦着朕的，都不过螳臂当车。”
　　歌舞忽然有些不合时宜，领头的舞女翩然止住，垂着颈子等公主的命令。
　　高乐君沉声道：“你母亲一脉的独孤氏当年扶持父皇即位，若他们也拦着你，是不是你也要把自己母亲囚禁一次？”
　　一个“也”字让高景蓦地收敛了笑容。
　　此言是指责皇帝亲政囚禁生母直到赵氏于冷宫饿死之事，高氏虽有胡族血统，传承的却是华夏文化，弑母乃大不孝。皇帝有如此劣迹，生前碍于他的功绩不敢妄加议论，身后被上谥号“孝武”对他岂非最大的讽刺。
　　高景道：“当年毕竟是当年，现在独孤氏日薄西山不成大器。朕要收拾谁，皇姐不是心知肚明么？”
　　高乐君沉吟片刻：“慕容询统领中书门下，高泓尚且让他三分，朝中慕容氏的爪牙更是撑起了半边天。你要撼动，可能没那么轻易。”
　　“事在人为，父皇未竟的心愿，我自会替他完成。”
　　两人僵持不下，元瑛手执酒盏打圆场道：“陛下好不容易死里逃生，本该庆贺，公主何必说这些沉重的话题——来，臣先敬陛下一杯，祝陛下今次回洛阳马到成功！”
　　高景与高乐君对视，都默不作声地忍了这次不分胜负的吵架。
　　酒过三巡，贺兰明月始终被一束目光注视着，他看过去时与坐在另一侧最末端的男人对上了视线，情不自禁地微微蹙眉。
　　至此贺兰明月第一次见到冉云央。
　　那是个非常俊秀的男人，看不出年纪，有些女相，身侧放着两把长剑。虽着长袍广袖掩饰不住浑身的武人气息，偏偏露出来的皮肤又观之细腻，两相矛盾之下，一时让人挪不开视线，想一探究竟。
　　贺兰明月与他相望片刻起身离席，高景看了一眼，没挽留他。
　　不多时，那末席的男人也向高乐君抱了抱拳提剑出门去。他方出正厅，便在池塘边遇到了贺兰明月抱剑等候。
　　男人尚未开口，贺兰明月径直道：“先生看我好一会儿了，有何见教？”
　　“内中不方便说话。”男人开口，声线也十分文雅，有种儒生的知书达理，“在下冉云央，与阁下初见便有似曾相识之感，犹如故人归。不知可否请教姓名？”
　　原来他就是元瑛屡次提起的冉云央，看着倒讲道理，贺兰明月不敢怠慢还了一礼：“名字本不必过多在意，我姓贺兰。”
　　冉云央听闻微微笑了：“陇城贺兰氏一族英烈，大名如雷贯耳……想必小皇帝所指的‘信物’就与你有关。”
　　他们书信往来不多，内容贺兰明月都知道，此时听冉云央单刀直入便不和他虚与委蛇了：“是真是假只有推测，左右没听见定论，到底如何还不是冉大人自己说了算。”
　　冉云央道：“小皇帝身边的人像他，警惕，多疑。”
　　贺兰不当这是夸奖，抿着唇不语。
　　冉云央将他的两把剑放在池畔斜倚着，从腰间取出一个锦囊打开，倒出的物件躺在掌心。他神情极平常：“让他们选个好日子众目睽睽地见对比兵符有些尴尬，不如你我在此地就验证真假吧。”
　　“冉大人行事，倒是出乎意料。”贺兰明月道，也取出当时徐辛给自己的半边虎符。
　　待到对比时冉云央皱了皱眉，贺兰明月也发现奇异之处：“为何形状不同？”
　　平常所见的兵符也好信物也罢，若能左右两边拼嵌必是外观对称的。但贺兰手中那半边是狼形的虎符，冉云央拿着的却更像一块只有粗略形状的黑色金属，上面阴刻金色文字残缺不全，隐约可见龙纹。
　　冉云央摇头：“先帝赐下时便只有此物——贺兰大人，请给在下一试。”
　　两边嵌在一处时发出嘶哑的声响，犹如多年后的铜锈挣扎，外观全然不同如何拼合？但在贺兰明月疑惑之余，两块金属就这么奇异地严丝合缝了。
　　冉云央叹道：“咦？当真是合适的！”
　　阴刻的文字连成完整字句：朱雀之符，左在紫微，右在河西。
　　紫微出河西。
　　贺兰明月第一时间想到的居然是这句话，他握紧了手，脑海如同平地起了八十丈波澜，席卷天地后差点摧毁他的所有理智。
　　他本来都要不信了，可白城明月已经出现在眼前，如今“紫微”“河西”四字又蓦然重出，要他如何觉得司天监只是一群术士的谎言呢？
　　此言中意，双方唯有相扶相持，方能成就大事。
　　紫微是帝星，而河西是……贺兰氏。
　　南楚大定，天子失位在此事突然有了确定的指向。若白城明月是贺兰氏，河西也是贺兰氏，冥冥注定了若天子落难必定要贺兰氏相助才能重新掌权吗？
　　贺兰明月从冉云央手中接过拼接在一起的信物试图翻来覆去地找出一丝外观相似，但除却形状，确实好似没有任何联系。
　　冉云央见他不解，道：“先帝将此物给在下时曾说，‘不取虎符，另一半与西军相系。此物乃精工坊专程参照内中子母扣所制，天下只此一件，也只有一件能与之契合’。在下不解其意，如今见了，心中已有答案。”
　　贺兰明月微微怔忪，冉云央一撩衣袍跪倒在地：“从此朱雀卫听大人与陛下调遣。”
　　红莲花未开，春风过处，已有了三分暖意。
　　——孤城闭·终——
　　※※※※※※※※※※※※※※※※※※※※
　　开始最后一卷收尾了


第77章：我有迷魂招不得（一）
　　饮宴翌日，高乐君再次发出邀约请高景移驾公主府邸。
　　这回他没再坚持，当天便在元瑛和冉云央帮助下住入了。东西不多，高乐君分拨了十来人前来别院服侍，元瑛躬亲打理，直到午后方才勉强安置完毕。
　　小巧玲珑的别院暖阁装潢很有些江南风情，端坐其中，元瑛点了安神熏香：“昨日真怕你们姐弟又吵起来。”
　　高景被阿芒伺候着换药，在元瑛面前他向来不怎么避讳，大方地敞露出伤口：“皇姐的性子你最清楚不过，她太要强，非要说几句才罢休。”
　　“也是。”元瑛想起妻子有些好笑，可他见高景伤势远超预想顿时关切道，“先前你只说行动不便，那……豫王爷居然这么折磨你吗？”
　　高景笑笑：“撒气罢了。不过数年未见，昨日皇姐提到她腹中孩儿时笑意满面，而且你说话她都很是在乎。姐夫，看来你们感情比起以前好了不少啊。”
　　元瑛有些脸红：“相处多年，总能找到平衡。”
　　高景听罢，若有似无地看了贺兰明月一眼。
　　贺兰握着虎符想曾经之事，没注意到他的眼神，只听元瑛继续道：“公主后来也提过，年少时不懂事，被李环那厮弄得鬼迷心窍，也是负气与先帝作对，这才誓死不嫁……后头的是公主与臣的私房话，不说给陛下听了。”
　　高景道：“元大人话里有话，不妨直言。”
　　“檄文一出，润州李氏动作不断，有响应之意。李环虽与公主有过节，到底于国并无大错，臣以为届时若他有所助力，还望陛下不要因昔日的儿女私情降罪。”
　　高景愣了愣：“这话从何说起？”
　　元瑛正要解释，贺兰明月抢先想到了：“元府东院内，你曾说要杀了李环给公主消消气……是杀了还是怎么，我忘了。”
　　“有这事？”高景满脸懵懂，转向元瑛道，“无论有没有，姐夫如此说了，那就放他一马——但朕还想提醒一句，那可是皇姐的旧情人。”
　　元瑛道：“过去数年了，臣不认为他还能与公主旧情复燃，陛下觉得呢？”
　　高景一展手臂撑着自己往上靠了靠：“罢了，你都这么讲了朕自然会斟酌。说来奇怪，檄文一出，至今平城还没有动静。”
　　元瑛道：“不急，很快就有了。”
　　高景疑惑地看过去。
　　“陛下所写的檄文发出到现在不过十天，洛阳城内讨要真相的声音甚嚣尘上。而算了算日子，消息传到四海，一来一去的也就这几日内。”元瑛笑了笑，“不说别人，据臣所知幽州军是勤王党，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响应，再有就是宇文三公子向来都——”
　　“得了，说到他我就烦。”高景打断他的话，“没脑子似的提前从段部返回淄城，就差没把‘反贼’二字写脸上，如此冲动无智，也不怕坏我大事！”
　　元瑛一挑眉，没说话。
　　高景骂宇文华两句后自行调转话头：“算了，这些事待到有回音再说。贺兰还伤着，接下来几天就让他在这边养养身体。”
　　元瑛揖礼道：“是，臣明日请个大夫来为贺兰大人诊脉。”
　　这话说得有些古怪，贺兰明月眉头紧锁，但又分辨不出到底哪里让自己不舒服。他不待细想，高景向元瑛问起对方家中：“二公子如今在高泓阵营，你有看法么？”
　　元瑛道：“家父的意思是不必理会他。”
　　高景了然：“太师是朕的恩人，现在处境糟糕也是朕的错……他还好么？”
　　“虽在狱中，但从前有些门生通过路子多少照顾着，家父尚且康健。”
　　听着就如普通拉家常，贺兰明月短暂忘了方才的不适。话题从元叹一直聊到了从前元氏作为世家大族的荣耀，颇有些唏嘘之意。
　　待高景与元瑛言语间都完全放松下来，贺兰明月心生一念，突兀道：“还想向元大人请教一事。”
　　今时不同往日，高景尚且处处要拿捏贺兰的意思，元瑛对这问话也不敢怠慢：“请讲。”
　　贺兰问道：“小姐可好？”
　　此言一出不止元瑛困惑，高景不可思议偏头望向贺兰。他料到高景的反应，有种玩笑得逞的快慰，再问了一遍：“莫非是我记错了，元家只有一位小姐吧？”
　　“舍妹……”元瑛差点咬了舌头，高景的脸色不好，但此间除了侍从只有他们三人装没听见太刻意，只得道，“舍妹尚在洛阳，原来的府邸被查封，她住在礼部侍郎兰大人那处，兰夫人与家母是表亲。每个月，兰大人帮她去探望家父一次。”
　　贺兰明月道：“元大人不劝小姐来此地避难吗？”
　　元瑛提到此事便止不住的叹息：“起先出事，臣写信给她让她前来平城，她却不肯，执意要留在洛阳，说二郎未走。也是让陛下和大人看笑话了，舍妹以为与二郎还有转圜余地，二郎……哎！”
　　元卓迩兴许与元语心是兄妹情深，但他万万不能回头了。
　　高景眼神一敛，问道：“三小姐已经嫁人了么？”
　　提到这个元瑛略略苦笑：“早些年朝中不少达官显贵托人说亲，她说意中人已经不在世上，心也死了，怎么也不肯出嫁。这事臣以为陛下会听说过，后来陛下……不在洛阳后，元氏式微，舍妹忙于照顾家父，更是只口不提成家之事。”
　　意中人不在世上，便不肯再嫁。
　　换作从前，高景兴许只觉得嘲讽极了。
　　他向来不以生死存亡转移情感，贺兰明月最初没了，他伤心过后就不让皇帝看出分毫，平淡得如同这人从来没存在过。高景深谙人心，知道争取也没用，自知心死即可，对外人当然不能被把持软肋，而元语心此举，在曾经的高景看来不过是多余的把戏。
　　他死了，你伤心欲绝又能做些什么呢？你有多爱他让不让旁人知晓有何分别？再也见不到人了，徒留伤感有什么用？
　　高景并不能理解元语心。
　　可如今再听见元瑛转达她的近况，高景一阵心酸。世间多情之人大都如斯，元语心不是自己，没有那么多渠道四处打探——
　　她只是个可怜的女儿家，记得或许不记得与心上人的最后一面。
　　高景有时想，若她知道那枚耳环是贺兰明月的，不仅不会给他，恐怕非要轰轰烈烈折腾一场才罢休吧？
　　两相对比，他竟然还不如元语心深情，不过赌贺兰明月心里还有自己罢了。
　　公主府邸别院中单独为贺兰明月置办住处，元瑛告退、阿芒提醒高景就寝时，贺兰明月站在院中，却无要返回之意。
　　元语心那些话经由元瑛的嘴说出，贺兰明月心非铁石，很难不被触动。但他对元语心确实没有男女之情，注定无法回应。落在高景身上，随着安宁下来一些情绪也悄然找到发芽的土壤，接着如同一夜长成，铺天盖地占据松懈后的全副理智。
　　有所期盼，就不再是铁板一块了。
　　同样的人被不同地想起，甚至不必提姓名。
　　高景熄灭元瑛在时点的安神香，似是自言自语：“回洛阳后迟早要知道，她若见了你，想必会十分欢喜。”
　　贺兰明月不答，反问道：“你知道她不肯再嫁是等我，不怕回洛阳我便娶她？”
　　高景瞬间涨红了脸，本就视线模糊，这下手指猛地按进香炉被烫得惊呼一声，阿芒不在，他慌忙地用衣袖擦。贺兰明月冷眼旁观，见他情绪起伏到这程度也不肯多说几句，突生几分懊恼，又多了些厌恶。
　　他太讨厌高景这种作态，什么都不肯说，什么都要他自己去猜。猜对了，那是两厢快乐，猜不对高景也没给过正确答案，只有他自己黯然神伤。
　　肃州血雨，沧州风雪中他曾经以为高景终于能好好说话，数次掏心挖肺，贺兰明月为此甚至暗对自己道若如此下去，也可不计前嫌。
　　他等到洛阳回到高景手中，要高景给个后悔与否的答案。
　　若悔恨，若心里有他，他就留下来陪高景。
　　若高景再避而不答，他得了家族清誉，扭头回到塞北大漠中。
　　那人握着自己手指没抬头，贺兰明月心头愤恨，说得更加过分：“昔年不过是皇子身边一个可有可无的侍从，得了元氏掌上明珠的青眼。历经波折不仅没死，还功成名就地回了洛阳娶她……这故事你猜能流传百年么？”
　　“别说了。”高景声音在抖，“你……你不会娶她的。”
　　贺兰明月道：“也是，殿下昔日还要替我指婚。”
　　高景蓦地攥紧了膝上的毯子，兀自不想说话，眼泪却毫无预兆顺着腮边滚落。他哭也没声没息的，是皇家的隐忍风度。
　　贺兰明月等了会儿始终没有高景的回应，安静得不太正常，榻边灯火忽明忽暗，他甫一走过去，尚未开口便听啜泣顿休，宛如在耳边掠过了一道风似是而非。贺兰明月把那盏灯吹熄了，僵硬问道：“手没事吧？”
　　“你明知我心里只有你，却还故意说想娶元语心。”高景扬起脸，那双眼睛因为泪光变得很亮。
　　“那我求你别走，开心了？”
　　贺兰明月呼吸漏了拍，耳畔，一声春末的虫鸣透过窗纱。
　　“我心里只有你”，他以前多想得到这句话。
　　但现在听高景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贺兰明月没有想象中的雀跃。昔年愿为他死的心情不知去了何处，或许还潜藏在心里某个知名不具的角落没有完全剥离，贺兰明月找不回来，缺乏一个契机——
　　对他和高景而言，“相信”一词都太过奢侈。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伤口远看只是窄窄的一道阴影，走近了试图说服自己抛弃它时，才发现是万丈深渊，不可忽视，不可放任，轻易不能逾越。
　　贺兰明月在最绝望的时候也没这么无力过。
　　我求你别走你就开心了？
　　他想听的是这些吗？
　　贺兰明月摇了摇头：“我不是要你这样才开心……我只觉得，生死看淡后一切都不过三言两语的小事。我故意为难你么？高景，你还是不知道为什么我们会走到这步，也不知道并非我在等你认错。”
　　高景诧异：“我已经认错了！”
　　贺兰明月一点他心口：“你没觉得自己做错，现在为了当初那些隔阂、或者为了你要复位才来说对不起也好，说你心里只有我也好……你真觉得我在意的是道歉么？”
　　高景彻底迷茫了，他空落落地握了握，没抓住贺兰明月：“……不是吗？我欠你道歉，以前的事害你差点没命……”
　　“我在意的，从来不是自己死没死。那些都过去了，我好端端地站在这儿，活着。何况那种情状就算你不动手陛下也会用其他方法将我除去，你不过遵从他的吩咐去拿你想要的东西。”贺兰明月托住他的手，收拢五指，“若命数天定，就是我合该有此一劫；若事在人为，那总有雪耻之日——这些都怨不得你。”
　　高景又是眼热，他模糊不清地看着贺兰的轮廓。万物复苏的春夜，东风终于有了三分暖意，与从前相似极了的画面，他只想哭。
　　高景无法说服自己，那只握住他的手温暖如旧，贺兰明月却再也不是他挂怀了一千个日夜的贺兰明月。
　　大漠年岁更迭，贺兰明月变得更加耀眼，更加强大，甚至通情达理得过了头，但再也不是、也永不会是对他说“何须明珠引路”的那个贺兰明月了。
　　怨不得我，那你为什么不回头看看我呢？
　　高景捂住了眼睛，头痛欲裂。
　　他放开手让人留自己静一静，但贺兰明月在他身前站着没走，宽大干燥的手掌抚过高景后脑把他往前一带，让他整个人靠在自己怀里。
　　视觉失明，听觉却更甚从前灵敏，所以高景耳边贺兰的心跳如擂鼓。
　　他的声音沉沉传来：“现在问你了，你定会毫不犹豫告诉我想听的答案。但我知道，这不是你自己想明白，而是我逼你说出口的。小景，感情无强求，我会等你自己明白，不娶别人，也不要别人的好。”
　　高景知道凡事有代价，抓紧了他：“如果我想不明白呢？”
　　贺兰明月抚过青丝绕指三匝，好像从来没有这般温柔地笑过：“那我对你就没那么重要。到时各取所需，我走了，我们也不必再相见。”
　　他总是先一步想得透彻，不管是缱绻爱慕，还是残忍诀别。
　　天之骄子初次有了喜欢却可能得不到的东西，这几乎能折断他骄傲的头颅了。他只得接受这个事实，找不到半点应对之法。
　　原来世界上不是只有他想要的。
　　高景抱着他只是摇头，却喉咙胀痛发不出半个音节。
　　※※※※※※※※※※※※※※※※※※※※
　　新卷~也是最后一卷了


第78章：我有迷魂招不得（二）
　　那天贺兰明月不知道自己怎么狠得下心走出高景的住处，把他自己丢在黑暗里，好一会儿后才让阿芒去照顾他。
　　可话说出来他便舒服得多，像久压在心口的一块大石头蓦地移开，因为历经多年差点与伤痕和血肉长在了一处剥开时会牵动他的痛与苦，但那都是短暂的。
　　说了之后，心病再不会淤积为沉疴。
　　翌日元瑛果真请了位平城的名医前来替他治疗伤口。
　　斩杀花穆之前贺兰明月左肩就有箭伤，后来反复牵动，北地严寒又没有及时处理，冻伤加上回暖后的溃烂，贺兰明月一直处在低热中。他当这是经年不到中原骤然环境变化引发的正常不适，以为时间久了会自行好转但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医者深入检查他左肩伤势后深深皱起眉：“稍有不慎，你整条左臂都会废啊！少年人戎马生涯也太不注意自己了！”
　　贺兰明月欲言又止，高景急道：“可还有救？”
　　“耽搁太久，光是药石起不了什么作用，或许辅以金针之术可助你好转些许。”大夫想了想道，“从今日起老夫每天施针一次，另外再开几贴药巩固内里。但切记不可提重物，若是行伍之人，在痊愈前更不能上战场。”
　　“先生这是为难我。”
　　大夫有几分脾气，闻言吹胡子瞪眼地教育起了贺兰：“伤势严重自己不知道也就罢了，眼下陈明利害，若这条手臂你正不稀罕老夫帮你考虑那么多作甚！年纪轻轻的岂可只顾眼前？”
　　他这几句话令贺兰明月忽然记起远在洛阳城中的老秦，也不知是否天下大夫都这样，哑然一笑，应声收了全部棱角，除下左臂衣裳。
　　施针中，高景就在一旁紧张地看，贺兰明月觉得他比自己还上心。
　　金针入脉隐隐作痛，贺兰明月眉心一皱，余光瞥过高景的腿时唐非衣的话莫名浮上心头，他见大夫暂时歇息了，问道：“经脉若尽废，这金针之术还有效吗？”
　　大夫表情奇特，似是认为这人快要不可理喻了，闷哼一声：“也并非没有修复先例，但若全身经脉断裂形如废人，再恢复起来堪比泥胎重塑肉身痛不堪言。难得有人能下定决心，否则老夫不能成，老夫的师父也一定可以。”
　　贺兰明月道：“是双腿经脉有碍。”
　　高景猝不及防被他提到，连忙对大夫解释：“有位姑娘在为我施针了，他是随口一问，大夫不要放在心上。”
　　大夫斜睨他一眼，高景从他进门便一直坐着不曾起身，心下明白一二：“既是有人医治，那切莫要半途而废才对啊！”
　　高景颔首应了，他待在一旁看时贺兰明月不说话，他想到那天自己崩溃得不行了贺兰明月也只是摸了摸头发让他早些休息，更没有主动找他聊天的意思。两人如此尴尬，大夫施针都难免受影响了。
　　还好元瑛的随从即时解救了高景，他站在门口，脱口而出的“陛下”在意识到有外人后径直咽下，一时不知如何称呼：“呃……少爷！殿下有事寻您。”
　　高景诧异，贺兰明月也面露疑惑。
　　高乐君和高景不出三句话就互相针对的事从昔年到如今、从皇室到重臣无人不知，怎么才刚在宴席水火不容，今日就有事相商？
　　高景略一思忖，觉得面对高乐君的冷嘲热讽也比待在这儿不知所措好，招手唤来阿芒，对那随从道：“辛苦了，请转告姐姐云霁稍后就到。”
　　“姐姐”二字犹如自报身份，扎针的大夫手一抖，贺兰明月皱起了眉。
　　而谁都没追问。
　　高乐君见高景的地方在后院一处池边凉亭，周遭数棵花树盛开到了极致，风一吹便有大红花朵微微颤抖，宛如一片片赤色焰火。
　　高乐君喜欢大红的颜色，红莲，红花，红衣，一如她热烈的性情。
　　白衣红裙，高乐君没戴前几天那些繁琐的珠翠金钗，只挽了个简单的发髻以一枚玉簪固定。凉亭有缓坡，高景被阿芒推着坐到她对面，四面轻纱随风飘曳，凉亭檐下风铃脆响，令人不自禁想到昔日的紫微城倚翠亭。
　　一盏热茶弥漫熟悉的香气，高景垂眸：“这口洞庭茶许久不见了，没想到阔别中原一年多，居然是在皇姐府上与它再会。”
　　高乐君摸着白瓷茶杯，涂着鲜红蔻丹的指甲透出气势逼人的锐利：“私下没有别人，你也不用叫我姐姐。你是嫡子，而我的母亲都不知葬在何处，配不上做你的姐姐。”
　　高景礼貌地笑了笑：“今日找我何事？”
　　“平城是我主事，以后有什么话没必要通过大郎，直接找我就行。”高乐君抿了口茶水，“檄文的回应来了两份，是幽州军和临海王的。”
　　高景隐隐翻了个白眼：“宇文庸胆小怕事不可能同意，你直说宇文华就行。”
　　高乐君故作惊讶：“临海王身子骨早已不好，大公子和二公子随爹的秉性也是两个不务正业沉湎声色的纨绔，淄城一直是宇文华说了算吧，我哪里错了？或者因为那宇文华一直对你百依百顺隐有喜爱之意……怎么，怕被屋里那人知道？”
　　高景脸色一变：“你不要胡说！”
　　“你跟我装什么呢高景？大郎昔日被你耍得昏头转向我看在你没有逾矩不计较，但宇文华留宿东宫不是常有的事？”
　　“就算留宿他与我向来分开歇息，不是你想的那样——”
　　“陛下这么着急解释，你怕我将这些男色之欢告诉贺兰明月？”
　　高景将茶杯重重放下：“皇姐，我也不是任你奚落！”
　　高乐君描画精致的柳眉高高挑起，片刻后她掩口而笑：“哎呀，开个玩笑，陛下看在本宫帮您照料公主的份上可别太当真了。”
　　此言一出如兜头冷水，高景霎时冷静了：“照料……那她人呢？”
　　“婵娘？”高乐君反问，见他严肃模样不像全没在意，终于正经起来，“你们进城前大郎把她哄去西苑住了，放心吧，贺兰明月见不着她。既是旧恨未消，这时让他见到婵娘，恐怕只会更难破冰。”
　　高景莫名松了口气：“……多谢。”
　　高乐君道：“但我和大郎很快就有自己的孩子了，今日找你也是想问一句，大局将定，婵娘你打算以后接回宫里么？”
　　接回宫？
　　高景愣了。
　　他确实害怕贺兰明月知道高思婵后接受不了，两人尚未愈合的伤疤又被剖开。
　　如果没有高思婵，贺兰明月和他不计前嫌能够重修旧好，那他定会想方设法也要将人留在紫微城陪自己一辈子，高景不会妥协。但思婵不是小猫小狗，不能说弃就弃……
　　被贺兰明月知道了当年事他又会怎么想？
　　觉得他用思婵绑着自己不让走？说都是意外贺兰能信么？
　　他要怎么才能对贺兰明月开这个口？
　　说他根本不想要这孩子么，贺兰明月会觉得他冷血么？但留着思婵在自己身边对外怎么圆谎，他犯的错又要用其他谎言弥补吗？
　　高乐君看出他心思，道：“我同大郎商量过，若你不想要她就留她在平城。”
　　“平城？你们……”
　　“高景你扪心自问，这父皇是不是当得没头没尾的？”高乐君叹了口气，“思婵这么个如花似玉的小姑娘万一被你冷落，我心里怎么好受？”
　　她语气难得温柔，提起思婵甚至有几分母亲的慈爱，简直不像高乐君了。高景听出言下之意，说不出庆幸还是遗憾：“你想……”
　　“让她改姓元吧。”高乐君轻描淡写道，“你不必担心，我和大郎会永远视她如己出。思婵虽口不能言，但极为聪慧，想必日后明白你的苦衷也会理解。”
　　分明是个折中的好办法高景却没法痛快答应。
　　高乐君看出来了，问道：“你怕他怪你？”
　　“……不行。”高景咬了咬牙，“我说过，她是贺兰的女儿也是我的女儿。”
　　高乐君讥讽一笑：“你从不管她，这时也好意思说是你女儿？跟着我和大郎，在平城衣食无忧，未来有喜欢的男儿我自会放她幸福。只怕回去后她就被你锁在深宫，待到成年为了和亲或者拉拢重臣匆匆出嫁……”
　　“……”
　　她像在说高景，又想透过高景对另外的人：“你们高氏父子没什么做不出来的，只要为了帝位稳固，江山万年，什么至亲至爱都可以利用！”
　　高乐君与李环那镜花水月似的梦境破碎，哪怕现在同元瑛修成正果，但她到底觉得命运不由己，向来都是愤懑。
　　茶盏里的洞庭香凉了，高景望向火红花朵：“此事你容我问问贺兰。”
　　高乐君良久才道：“返回洛阳之前你总要给我答复。”
　　“姐姐。”高景蓦然喊了一声。
　　她像十分惊异，一双美目看向高景时充满迷惑：“平白无故你这么叫我，我怕自己要折寿——什么事儿就直说，别磨磨蹭蹭的。”
　　高景道：“李环……李环离开你，是我劝他的。”
　　久违名字乍然入耳，高乐君怔住了：“什么？”
　　“云浮玉如意……你还记得么？我见你摔碎了，查出是他送你的。其实那时候他还没想过要离开，我去找到了他，还有王叔……我们一起定的计策。李环与你情愫不假，但……但比不上他的江湖之心，我提议不如……”他说着说着，在高乐君越发震惊的目光中停一拍后道，“反正父皇铁了心要把你嫁去柔然的，不如……他让你死心，这时元大人就能求娶你，你不必去塞外……王叔说元瑛他，他仰慕你多时了。”
　　须臾缄默，一时只有风声。
　　往事就这样被提起揭开真相，金刀自刎，夜宴崩碎的一夜，皇帝天颜震怒，之后便急转直下。
　　从那时直到今天，她再没见过李环了。
　　那年送她如意、给她写诗的楚国质子带着江南才情，她倾心过，也恨过，觉得自己错付过，但也想和他私奔结庐而居过。
　　这些都比不上李环的，“江湖之心”。
　　高乐君握住茶杯的手指颤抖着似乎无法接受，可以她聪明说不定早已猜到过。如今被提起，余下最后一点希冀也再不存于心了。
　　高景眼圈有些红：“姐姐，我对不住你。但李环他……他确实非你良人。”
　　“知道了。”高乐君的声音平静，“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南楚质子爱上北宁公主，又不是在写话本，能有几分真情。罢了，大郎他对我好，我看得出来。”
　　高景默然，脑中浮现出如花如月的那一夜。
　　高乐君忽道：“你知后来我也恨过父皇。”
　　“什么？”
　　“不如说我一直恨他。”高乐君回忆从前，表情变得有些恍惚了，“我恨他不给我自由，恨他装腔作势，恨他的掌上明珠与江山相比毫不犹豫就能舍弃。后来……你知道，父皇大约也要和我说清楚……”
　　高景轻声道：“父皇临终时想见你，你不来。”
　　“我太恨他了。”高乐君摇摇头，“出嫁那天之后，就算相对而坐我也不看他一眼。等父皇驾崩，消息传到平城，不知怎的……居然哭了好一场。”
　　高景道：“我都明白。”
　　高乐君不再提往事，她拈起一朵落在凉亭内的花细细打量，忽然叹息一声，来不及听清便散在了和煦春风里。
　　“时至今日，我才知自己为什么而哭——高景，我后悔了，那时我应该见他的。”
　　某两个字落入高景耳畔，他如闻雷鸣一般，蓦地抬起了头。
　　四海皆知，北宁高氏如有神助，立国至今百年，四代帝王，无数宗室子弟……谁没做过错事，可也从来没有谁说过后悔自己所为。
　　“后悔”这种心绪仿佛他们天生就不会有。
　　高沛生前囚禁赵太后直到饿死对方，错信预言以至贺兰氏一脉忠臣蒙受灭族大祸。对内不孝，对外不仁，哪怕他功绩能与道武皇帝比肩，他不在意旁人如何书写自己的功过了，他有过类似的感慨吗？
　　他突然想到父皇临终的那一夜，昏沉中把自己认成别人，然后反复说着“可惜”。那一声声“可惜”与“恨”中，也有过一点悔意吗？
　　父皇如此，高乐君如此，那么王叔呢？其他人呢？说不定早就逝在风中的高昱也曾后悔是不是应该早一步说开吗？
　　此时诸多无奈，若不能诚恳以待正视自己的心，他会不会也抱憾终身？
　　风停云散了。
　　“姐姐。”高景对高乐君道，再一次诚心诚意地感激她，“多谢。”
　　高乐君莫名其妙。
　　午后，红日当空，贺兰明月结束第一次施针后走到院中想伸展筋骨，见到的就是坐在四轮车上、停靠花树的高景。
　　从不亲人的飞霜警惕地立在他的手腕收着爪子，高景对着他目光躲闪片刻。
　　“贺兰，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什么事？”
　　“你还记得杨芙蕖吗？”
　　※※※※※※※※※※※※※※※※※※※※
　　我被ky怕了，公主那些话真的就纯为了杠高景不要自己脑补哈。感恩。


第79章：我有迷魂招不得（三）
　　“你还记得杨芙蕖吗？”
　　落花无声，这一句却让贺兰明月原本松懈的心情蓦地紧绷。他不可思议地看向高景，对方始终低着头不回以目光。
　　甜粥的味道经过数千个昼夜还在他舌根萦绕不去，每次想起来，那个快腻死人的香味，过分柔软的躯体与高景在耳边的低语纠纠缠缠，最终只剩下令人作呕的苦味。他记得那个夜晚，他永远不会忘。
　　紧随其后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永远不会忘。
　　他以为自己不提，那件事就会这么过去，如同他对高景的爱也好恨也好，都慢慢地被时光稀释成平淡如水的回忆。
　　可利用他，让他做这件事，和后来生死边缘无关……
　　这是他想问高景后不后悔的全部源泉。
　　你到底有没有把我当人看？
　　高景突兀提起，似乎有只手攥紧他的心脏又缓慢放开，贺兰明月不知自己还能作何表情，强压住泛酸的呕吐感。不止他自己是受害者，贺兰明月曾经想过那个女人，后来他们没见过了，他也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原来叫“芙蕖”，和他一样，都是高景的棋子。
　　贺兰明月喉头动了动，竟还能问出口：“她活着吗？”
　　高景沉默地摇头，贺兰明月料到了——就算高景容她，紫微城这个能吃人的地方也容不下她的，正欲说话，高景又道：“她自己投湖了。”
　　贺兰明月“嗯”了声，这话题让他久违地感觉和高景对话那么艰难，想找个理由离开。可还没容他想清楚，高景红着眼圈道：“我不想这样的。”
　　以为他在说杨芙蕖的死，贺兰明月却半点没安慰他的念头。
　　女子的名声比什么都重要，本来就为了替家族赎罪生育工具一样地嫁给高景，连个名分也没有，还被迫与“夫君”的侍从做那事……
　　这不是在逼她去死吗？
　　“她后来……葬在哪里？”贺兰明月慢慢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有没有厚葬她，我回去后要凭吊。”
　　高景抿着唇，半晌才道：“是以皇妃之礼下葬的，即位后我想追封，还没来得及。”
　　“什……”贺兰明月没想到，而他也隐隐意识到有内情。
　　“很奇怪对吧？生前不过一个妾侍，死后怎能以皇妃之礼下葬？”高景自嘲道，手指几乎攥出红痕，指节发白，“她……留下了一个女儿。”
　　贺兰明月脑内“嗡”地一声，霎时完全蒙了。
　　他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高景在说什么：“你……”
　　“我没碰过她。”
　　高景说完，其他的话便无需赘言。
　　贺兰明月脸色煞白，那层疲倦全部因为过度惊愕而褪去了，牙关打颤险些咬着了舌尖，口中却无端泛起浓郁血腥。嗡声不止，他耳鸣愈重，浑身的伤口都开始叫嚣，却也比不上旧伤疼痛。
　　他声音发抖：“你在说什么疯话？”
　　高景仍不看他的眼睛：“已经封为公主了。”
　　闻言，那双浅灰色瞳仁中蕴藏着兵荒马乱、天崩地裂的震动，贺兰明月不自禁握住那把剑，居然第一次对高景起了杀意。
　　燕山雪寒光一闪，剑刃指向了它曾经的主人。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疯话？！”贺兰明月低吼，剑尖还差寸许就抵在了高景心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说啊！你疯了吗？！”
　　高景轻声道：“不然呢，你希望我杀了那孩子，还是连母子一起杀了？”
　　贺兰明月无言以对。
　　雪亮剑光就在眼前随贺兰动作有些颤抖，高景看他一眼，单手握住了燕山雪锋利的剑刃。他的手掌几乎立刻便被划破，暗红的血顺着掌纹、腕骨一路滴落在他素色的袖口与搭着膝盖的薄毯然后迅速晕开。
　　“你以为我没想过吗？你以为别人没劝过我？母后连堕胎药都送了三次，我要愿意，杨芙蕖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
　　“我想着她是你的女儿。”高景颓然道，“我下不去手，她的眼神和你一模一样。”
　　咫尺之地，树枝迎风招展的花朵火红，与血色相映，居然只让人觉得悲哀。
　　贺兰明月对他的决定完全不可理喻：“高景你……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你简直是个疯子……”
　　高景眼睛里尽是哀伤，扬起嘴角笑了笑，看向他后缓慢放开了剑刃。他眼圈通红，血顺着手指尖一路滴下，湿淋淋的都是罪孽。
　　“我疯不疯，你才知道么？”
　　燕山雪铿然落地。
　　原本停在高景小臂上的飞霜见势不对已经攀去树枝，此时察觉贺兰明月情绪不对，连忙叼着一朵花飞到他肩上。鸟头一偏，本意想给他簪花，但贺兰明月头发微微凌乱架不住那朵红色，风一吹便翩然落地。
　　飞霜愣了愣，展翅欲走，才感觉抓着肩膀的主人一直在抖。
　　他早该知道高景是疯子的吗？
　　但高景提到那是他的女儿，他的心里只有恐惧如影随形让他彻底不能动弹。是不是说明他也冷血，也没有一星半点人的情感？
　　那他比高景又好在哪儿呢？
　　手掌被横断的伤口还没止血，高景徒然地捂了一会儿仍不见效心如死灰地撒开，任由那处淌血不断濡红了衣襟，开口却是个奇怪的问题：
　　“你不问她如何了吗？”
　　青天白日，但内心却一片灰暗，贺兰明月闭了闭眼：“如何？”
　　“她生辰在九月初一，景明十八年的九月初一。父皇赐了‘思’为名字。那天……其实很凶险，差点一尸两命，我以为这是老天决定了后路，但刚回东宫就听见了她的哭声，我那时想，这是一条命。”高景恍惚间自言自语一般，说话声音很轻，时而笑，时而皱眉，倒真像痴癫了。
　　“她五官都像你——其实背地里说闲话的人不少，觉得丢皇家颜面。再说刚出世也看不出来，但我就是觉得像，以为睁开眼也会和你没差但她眼睛是黑色……明月，我太想你了……我也觉得自己是个疯子，怎么能任由杨芙蕖生她出来！
　　“后来也许是我的错全报应到她身上，没多久，杨芙蕖就投湖了。我当时想，这下可好，没人知道她双亲俱不在，只能我来抚养。可我讨厌孩子，实在很难全情全意地喜欢她，太吵了太吵了整天都在哭个不停！
　　“王叔骂我不想让人好过，她还小，没学会说话就生了病，差点烧坏脑子——我那时真怕她变得和晟弟一样，晟弟也是少时这样的经历，至今思绪都不清不楚！于是我天天守着，想看，又不敢看，怕她懂事太早知道我舍不下她……后来治好，太医说已是万幸，她却再没说过话。
　　“御医院检查过许多次，他们说她是健康的孩子，喉咙耳朵都没问题，可她就是不开口。女医对我解释，兴许大病时听不见外面的声音，那时本该学说话，她没学到，不知道怎么说话了……
　　“对不起，对不起，明月，我不是故意的……
　　“我从来没想她真的成残疾，但她……她说不定哪天又能说话了呢？明月，她很聪明，认字很快，比昱弟也不遑多让……”
　　他诉说那个孩子时，贺兰明月也陷入两难。
　　分明和自己无关，高景一说，一颦一蹙，仿佛就真的与他从此血肉相连。贺兰明月不知道怎么面对内心，他刚是确实起了杀意。
　　做了那么多错事却还被放不下，他说是“我太想你了”。
　　贺兰明月觉得自己内心也扭曲得毫无原则，明知高景危险，疯魔，工于心计。他可以离开高景，不原谅他，不回头，但他没法不爱。
　　哪怕有这么多难以释怀的回忆喧嚣，沸反盈天。
　　爱就是爱，恨就是恨。
　　高景就是个疯子，他就是爱这个疯子。
　　不知过了多久，贺兰明月深深呼吸总算平复心绪，他明白再怎么无法接受都已经成了定局不如先让自己稳定下来。见对方还手足无措，一直哭，他走过去撕下腰带一片绑在高景手腕替他止血。
　　伤口不深，但抹开时高景仍直抽气，贺兰明月攥紧手腕时高景吃痛，又不敢喊或者小声说疼，只得忍住所有。
　　“发生了什么事你也知道，我一早觉得洛阳危险怕高泓会针对她，早便托皇姐带到平城抚养了——她现在就在这儿。”他仰头看向贺兰。
　　“你想看看婵娘吗？”
　　贺兰明月手指力度逐渐加大，要捏碎他的腕骨一般。
　　面前那张如春晓花、如中秋月的俊秀容颜经过许多年后轮廓不再青涩，但五官映出的仍是他记忆最深处第一次感觉到光与暖的人。
　　高景对他有十二万分的坏，也有最初最早十万分的好。
　　脸上因为疼痛绯红颜色更深，高景始终没有避开，执着道：“千错万错，那也是一个生命——你不喜欢，皇姐也不愿让她同我回洛阳。但是，你想看看吗？”
　　他宁愿高景说需要皇族有后才出此下策，也不愿一切都因为“我太想你了”。
　　“见一见她好不好？”
　　“……”
　　“你不肯，以后就不见了。”
　　有滴热泪似是而非地落在他捏着高景的手指上。
　　贺兰明月一怔，松开高景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才发现从某个不知名的时刻鼻腔酸楚一路淌入他的心底。
　　红花翕动，风动，池面冰解，微皱。
　　他莫名听见那瞬间的破碎之声。
　　公主府邸西苑外，贺兰明月孤身一人按高景所说靠近了。他拒绝高景与自己同来，看出他心乱，高景并不勉强，手上带了新的伤痕他也要处理。
　　贺兰明月一阵浑噩地站在西苑半圆门洞边，暖春时节，阳光正盛，白墙垂落几缕藤萝，上面已经可以看见几朵纤细的白花了。
　　从门洞而入，一方小小院落便呈现眼前。此处没有森严守卫，也无人声，一切都显得十分宁谧。活水从中穿过，宛如小桥流水的景象却要细微得多了，大约未防止孩童落水，溪流极浅，水声潺潺甚是好听。花木繁盛，处处布置都用心，唯一的大树挂着秋千，旁边就是通往书房的一条小径。
　　贺兰明月没来由松了口气。
　　他可以回去了，已经跨出去这一步剩下的都无所谓了。
　　这么想着贺兰明月立刻转身，下一刻，从大树后转出个一丁点儿大的孩子——之所以说一丁点儿，在贺兰看来她实在太小了，像个被包裹得圆滚滚的团子。
　　团子扎着两个发髻，额前细碎刘海精心搭理过，衣服合体，绣鞋鲜艳，无一处不昭彰她确实被好生照料长大。看见眼前着胡服、不加修饰仍挡不住逼人英气的陌生男子，她微微歪头，接着朝他跑了两步，在那条细小的溪流对面隔岸相望。
　　那张脸，只有亲眼见了，他才知道为什么高景没法割舍。
　　确实太像了。
　　贺兰明月喉咙发紧，一路灼烧到胃里。
　　他想朝小丫头笑一笑，但无论如何办不到，只得尽可能亲切地弓身撑住膝盖同她打招呼：“是思婵吗？”
　　高景这么称呼她，具体哪个字贺兰明月并不知道。
　　小丫头听见自己的名字点了点头，一双澄澈的黑眼睛还是迷茫地望着他，怯生生地咬自己的手指，片刻后，居然笑了。
　　此刻贺兰的心情如何形容呢？
　　他早已做好不被接受、也不接受这丫头的准备，见一面宛如某件任务，做完就完了，再无瓜葛。他也不希望丫头第一次见陌生人就毫不设防，甚至隐约期待她能大哭一场，最好激怒高乐君，从此下达逐客令不许他靠近。
　　他心里没有一个“女儿”的雏形，从不期待能有。
　　小丫头笑完，月牙般的眼睛里依旧有几分和善，贺兰明月没来由有些感动，但他保持面无表情，就这么与她僵持。
　　思婵再一次出乎他的意料。
　　她大步跨过那条溪流，接着毫不犹豫地握住了贺兰明月抵在膝盖的手。她又一次笑了，不怕生似的拖住贺兰晃了晃，张着嘴，没有声音。
　　贺兰由着她晃，心头柔软了一片，试着与她说话：“你是婵娘吗？哪个字？”
　　思婵想了想松开他往另一侧的石桌跑，贺兰明月看见那上头有纸和笔，他跟上去。他注视婵娘自己磨墨，提笔，在空白宣纸上写字……
　　贺兰明白为什么高景说她聪慧，这算来也不过就三四岁而已。
　　她很快涂好了那个字把纸推到贺兰明月，小手指着让贺兰看清楚。
　　左女右单，婵娟的婵。
　　思婵娟的意思贺兰明月一瞬间领会了，不待多想，他被思婵拖着走到那架秋千前面。她手脚并用地爬上去站好，很是敏捷，然后朝贺兰明月一抬下巴——
　　竟然要他推。
　　他不自禁地露出从午后到现在的第一个笑。
　　西苑真的很安静，没有孩童哭闹，没有俗世烦忧，只有落花、流水与微风，秋千荡到高处时木与绳连接处质朴的“嘎吱”声返璞归真。
　　或许就算不为了荒谬的血缘，他确实该来见一见高思婵。
　　贺兰明月这么想着，把秋千推得更高，站在上面的小丫头神情得意，单脚用力踏着秋千座，仿佛鼓点。
　　那天他陪高思婵玩到对方困了，又自然地抱她进屋歇下。午睡的乳娘这时才回来，面对西苑内的陌生男人不知所措，贺兰明月没多说，把思婵交给她后自行离开了。
　　他的左肩又有点痛，心却难得地松快。
　　回去路上碰见前来给高景施针的唐非衣，女子直言不讳：“你心情很好？”
　　贺兰明月自然道：“方才去见了个很有趣的小丫头。”
　　唐非衣似懂非懂地“哦”了声，道：“那不错啊。”
　　不错吗？他想起西苑中的秋千座和耳畔风声，起先的不忿被润物无声地化作了一场雨下在他心里已经干涸的荒原。


第80章：我有迷魂招不得（四）
　　没过几天来自四面八方的响应檄文的传书送到平城朱雀卫的驻扎地，冉云央整合后提着一捆卷轴前往府邸给贺兰回应。
　　“幽州军与临海军是最先送到的大人已经知道了，其次有楚州、秦州……加上今天最后一封润州的来信，统共十二州。”冉云央将这些全部铺开，在沙盘上标出所有地点给贺兰明月看，“大人请仔细看，已经有合围之势了。”
　　贺兰明月没料到有这般势头：“勤王党怎会如此之众？”
　　其实他想问那为何一开始高泓发令追杀废帝时，他们没一个人有动静。
　　是响应了西军的檄文，还是因为平城一纸令下，若因前者倒也有几分血性，若为后者，那未来勤王到底是谁说了算？
　　冉云央猜到言下之意，道：“大宁的军队是自上而下的统帅体系，朱雀卫在王权之下、军权之上，对各地而言，我们便是一面旗帜。冉氏支持谁，就代表平城支持谁。洛阳皇位上坐的人若得不到朱雀徽记，与高氏叛逆也没什么两样。”
　　“既有这么大的能量号令各地驻军乃至诸侯，之后皇帝怎么安枕无忧？”
　　冉云央道：“大人想说平城自立吗？不可能的。”
　　听闻，贺兰明月微微发呆。思及先帝当年对司天监深信不疑的态度，他又觉得这仿佛也在情理之中。
　　冉云央全然明白这种顾虑：“皇族起源邺城，后定居平城，祖上是鲜卑族裔，本姓高云氏，与慕容氏同祖同源。相比之下高氏入中原更早，与汉人频繁联姻混居后改单姓高，乃至道武皇帝奠基霸业，这才名扬天下。从前南楚常有鄙夷大宁皇帝实则是‘胡人可汗’的言论，虽难听些，但细想是很有理的。”
　　贺兰明月没怎么听过高氏的来源，对他们的了解仅存于收拢塞北三卫，再往前便一无所知。听了冉云央慢条斯理的解释，贺兰明月仍然一头雾水：“可这与朱雀徽记、甚至天下归心与否有什么关系？”
　　“朱雀徽记是高云氏时期便遗留至今的纪念，是君王之印，于是高氏养精蓄锐数代人成了前朝权臣，后一举起兵自立，朱雀预言就此应验。慕容氏没有得这个传承，于是只能为臣。高氏的所有人都深信这是他们之所以为帝的最初预言，以至于现在都对星相与天兆从不违逆，说到底，是家族本性。”
　　听来神奇，可所有的预言这样不都成了人为吗？
　　贺兰明月应了声，猜测道：“你的意思是，只有朱雀徽记才是正统？高泓没有得到所有人的承认？”
　　“正是。”冉云央道，“古往今来祭祀不断、礼乐不废，本质都只是寄托。高氏的寄托是朱雀和语言，朱雀已不可寻，但冉某率领的这一支卫队如同它的存在——攀附于高氏，高氏不在，朱雀卫五营相互牵制信物一致方能统一发兵，因此即便某一营一帅想自立，首先就要过其余同僚这关。”
　　贺兰明月道：“仍是荒唐。”
　　冉云央笑笑道：“预言也好寄托也罢，都需要武力支撑。朱雀卫自最初开始是为了维护江山安宁而建立，如今陛下是正统，平城当然支持正统。”
　　贺兰明月冷哼一声：“起先他落难，却不见你们主动‘维护正统’。”
　　冉云央被他奚落却也不恼：“冉某内心同情，终是要有信物相依才能调兵。几代延续的祖制规矩，还望大人理解。”
　　再纠结下去也没有意思，贺兰明月算是懂了为何先帝守着那份假星盘都能毫不犹豫杀害忠臣，他又有些戚戚地想：到底预言如此，所以到了这地步；还是因为到了这地步，这才使得那几个应验了？
　　就像白楹花开与故人归家，他从不认为二者有何联系。
　　但银州的百姓便对此深信不疑。
　　或许冉云央是对的，古往今来，谁都没法解释，可一代一代的人就这样相信着。他们没有神明，于是虚无缥缈的星星解读出了九天之上的讯息，并被奉为圭臬。
　　内心虚无，要寻找寄托……
　　若要说这是错，又有什么错呢？
　　贺兰明月盯着沙盘上诸多横插的小旗，俊秀侧脸有些出神了。
　　“……冉某的意思是，响应颇多，又逢入夏将近，四海相距甚远可以先发兵。幽云二州的军队南下，至平城分流，一队前往拦截豫州军，另一队出邙山后与临海军汇于山河关，大军攻破山河关，南下便能直取洛阳。”冉云央慷慨激昂说到此，见贺兰明月神态，不由得收住了自己话头缓慢问，“方才说了那么多，您在听吗？”
　　贺兰明月垂着眼睫：“……我只是忽然想到一个人，若他在此，见你于兵道谋划如此熟练，想必也按捺不住与你探讨一番。”
　　“是振威将军吧？”冉云央伸手擦了把眼角，见贺兰神色恍惚笑了笑道，“冉某早年听闻西军威名，最初听闻银州有一支铁骑，知道是他率军时还以为有机会相见。岂料生不逢时，与李将军注定错过。”
　　“他有些东西教给我了，有些，我还没来得及学。”思及此，贺兰明月微微一哽，“本想着他在，我便不用操心这些行军之事，终究造化弄人。”
　　冉云央一拍他右肩，沙盘上几路军队已经攻向洛阳：“你以为如何？”
　　他说话不绕弯子时便把贺兰明月当成了知己兄弟，贺兰明月略一打量，手中捏着的棋子一弹，打在了南部洛水：“可能会逃。”
　　冉云央愣了：“哎？本该斩杀在洛阳城中才对呀。”
　　“高泓非是坐以待毙之人。”贺兰明月在西面群山丘陵中划出一条线，“他有自己的亲军，而且很有可能已经收拢了禁军与中军。届时反杀不至于，但这批人马护他出逃足矣。从南面、西面都可以出洛阳，接着北上过崤山后破关而入就是西京。”
　　“你想说他可能会在西京继续自立？”
　　“不一定，但西京毕竟前朝都城，且关中易守难攻，最好不要让他西逃。”
　　冉云央略一思索：“秦王带兵出关你觉得可行吗？”
　　“秦王有军权？”
　　“冉某记得先帝极为信赖他与豫王，所以秦州、豫州两地都有驻军，不设都督府。”
　　秦王高子游，先敬文帝同胞弟弟之长子，高沛生前是他皇族内最忠心的支持者。贺兰明月以为可行，道：“那么南方呢？南方你并无谋划。”
　　冉云央的言论有些自负：“我朝根基在大河以北，若他南逃，则已经没有野心了。”
　　贺兰明月不敢苟同，他绕过沙盘，南方水系纵横交错，土地一马平川，又思及早年为高景读过的奏表中那些极尽描述南楚繁华、天下粮仓的字句后，摇摇头否决冉云央的想法：“摒弃陈旧观念后，取润州，可取天下。”
　　“您说什么？”
　　“江宁江都这两个地方决不能放。”贺兰明月仔细端详，问道，“距离润州最近的是淮州军吧，还有楚州，可从南郡出往润州……”
　　冉云央没懂他的意思：“为何要理会南方？”
　　贺兰明月道：“南郡到江都一线自古以来就是战场，兵家必争。若只顾洛阳放掉南方大片土地，高泓成功南逃，可能又是二分之势。”
　　南北相争的痛苦已经尝过数十年，谁都不愿兵戈延续长久。
　　冉云央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不能让他南渡大江。”贺兰明月布下几枚小旗，“就这么做，润州李氏既然争着要给高景援助，便让他们尽一份心力。在大江以北布下防线，一旦高泓南逃被阻断即可押送后经由崖关北上。”
　　“为何是崖关？经由运河不是更方便么？”
　　闻言，贺兰明月嘴角挑起，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淡然。沙盘上，南北之间的屏障成了一处矮小的不起眼的关隘，贺兰明月与它沉默对视，透过时间与千里沃野，几乎能看见那里曾经洒满的西军热血。
　　南楚俘虏暴亡，西军起兵围城，陇西王寻求自立……这是祸根，也是一切的起源。若非如此，他不会在豫王府中暗无天日地长大，不会背上那两道耻辱的伤痕。
　　他也没可能对高景卑躬屈膝数年，再换来对方的一道道算计。
　　崖关，是西军荣誉消亡之所，也是贺兰明月的噩梦。
　　“高泓必须在崖关下跪，以慰英灵。”
　　后续再探讨如何行军布阵，远程联络各地将领，贺兰明月从没经历过，冉云央却好似胸有成竹，并不觉得这就纸上谈兵了。
　　他想着兴许就是李辞渊所言“真正的将士”，纵然安定十数年，将到用时就立刻如利剑出鞘。昔年高景说陇西王后北宁没有真正的帅才，他看向冉云央收拾沙盘的动作，忽地觉得此言不尽然正确。
　　良将能冲锋陷阵，万军之中取敌方首级；名帅安坐中军，却要千里之外扭转乾坤一定胜负。
　　良将易得，名帅却不世出。
　　这一道上他不及冉云央良多，更不能分析天下战局。贺兰明月自认没运筹帷幄的本事，可冉云央或许便是被埋没在平城的一个帅才。
　　“那没什么事的话冉某就先告辞了，稍后修书完毕送去给大人过目。”冉云央笑嘻嘻地收拢两把双剑，贺兰明月点头示意明白后他转身便走。
　　行至室外，冉云央又突然去而复返：“差点忘记一事。”
　　“冉大人还有事吗？”
　　“此物是混在那些文书中的，看样子像私人信件，兴许下属办事的时候粗心大意一并拿了过来。”冉云央从最底下摸出两叠信封，“喏，‘贺归迟’是你吧？那就是驿馆送来给你的，还有一封……嗯，在这儿，叫‘唐非衣’，是谁？”
　　“就是那位提长刀的姑娘。”贺兰明月奇怪道，“怎会有她的信件？”
　　“这冉某如何得知啊？既然这样，就都交给你，大人你帮忙转达吧！”冉云央递过来不由分说地塞给他，脚底抹油，飞快地遛了。
　　贺兰明月无可奈何，展开两封信一对比却立刻看出了端倪——
　　“贺归迟”“唐非衣”，分明出自同一个人的笔触。
　　这人他认识，是被强行留在银州的谢碧。
　　给唐非衣？贺兰明月眉头一皱，总觉得自己仿佛领会到什么不得了的秘密。
　　唐非衣随白城众人被安置在城南客栈，由公主出面派人交涉过，整条街都由她们任意行走。贺兰明月不常去探望，因为唐非衣每天都会来给高景施针。
　　这日黄昏，贺兰明月照例让大夫施针医治左肩，送走他后算算时辰唐非衣应该正在别院中。于是他将那封信一揣，去隔壁找唐非衣——既想传达，也顺便瞧个热闹。
　　毕竟唐非衣比不上谢碧一颗七巧玲珑心，她直来直往得有时让明月都接不上话。
　　天边夕照浓艳，东侧晴空西侧金乌沉山的景色美不胜收。风静了，偶尔一声鸟雀鸣叫让树枝上昏昏欲睡的飞霜猛地一激灵。
　　这些日子飞霜都住在了高景这儿的梧桐树上，高景笑它是凤凰，飞霜不知能不能听懂，对高景的脸色倒是不差，隔三差五去抓一把质地名贵的衣裳，只是不让摸。见贺兰明月进了院门，飞霜乳燕投林似的钻进他怀里。
　　贺兰明月心不在此，揉一把它的鸟头：“找流星玩去——”
　　飞霜懂人言，立刻乖乖地走了。
　　门半掩着，阿芒在檐下熬药，朝他笑了笑打一声招呼解释：“唐姑娘正在给陛下施针，把门带上了。明月现在进去么？”
　　贺兰道：“我有事要找唐姐姐。”
　　听闻不是特意见高景，阿芒脸上闪过难以言喻的失落，她闷闷“哦”了声，说着那我给你端一碗奶羹来，起身朝小厨房去。
　　叩响三下，里面传来唐非衣的声音：“请进。”
　　屋内只有榻边点着灯，西窗半开，清风徐来，晚霞跌入窗外池水又如被镜面反射出暖色的粼粼波光映上窗棂、映上桌面，映在坐在床沿的高景的侧脸和下颌。
　　他自来长得美，嘴唇饱满鼻梁高挺，侧面线条的每一处弯折都似春山秀水。这时坐在榻边伸着腿，长衫一直撩到膝盖以上露出伤痕累累的一双脚，已经痊愈的皮肤仿佛从没被折磨过，仍然莹白而细腻，但那些暗色的疤顽固而丑陋，轻易没法消除。
　　就如同他们的过去，美好不因决绝撕裂，可谁都不能忽视。
　　察觉这边的动静高景眼眸一瞥，里面有光闪过，尽管贺兰明月知道他现下看不太清了却还是被那道光难以名状地晃了眼。他从前更骄傲些，现在磨难太过总是有几分柔弱，叫人意存怜惜。
　　贺兰明月总误解他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很短，而掐指一算，从第一次见他——把自己困在高大柳树枝叶间的少年——到现在，恍惚间竟已经过去了整整八年了。
　　被夕照抽离的思绪让唐非衣一声唤回：“贺归迟，你来做什么？”
　　她与谢碧都十分中意这个假名，贺兰明月从不纠正，闻言拿出那封信将冉云央的话转达了：“字迹我比对过了，是谢碧。”
　　不知是否为他的错觉，贺兰明月觉得提到谢碧时，唐非衣破天荒有点脸红。
　　她拈针的手指依旧很稳，淡淡道：“麻烦了，我一会儿离开的时候带上——哦对了，他的膝盖恢复得不错，只是近来常常喊痛，你多注意。”
　　贺兰明月莫名其妙：“我注意什么？”
　　“反正……反正你多注意。”
　　唐非衣抽出最后一根银针，缓缓地把所有东西收起来。她直起身撩头发时露出一只红得能滴血的耳朵，挎上药箱站在贺兰明月面前摊开手：“今日到此结束了，明天我会早些来。谢公子的信给我吧。”
　　贺兰明月递过去，察觉唐非衣有些手抖：“怎么了？他惹你生气？”
　　唐非衣眼睫微颤：“他老写奇怪的诗，一会儿什么灵犀什么彩凤的……看不懂，到平城后我回了一封信叫他别写这些，不知这次又是不是。”
　　他尚未深思，高景忽道：“他说‘身无彩凤**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这是前人的诗作，他思念你，也盼你多想他一想。”
　　唐非衣脸更红了，居然难得地结巴：“这……我想他？他怎么这样……”
　　对上贺兰明月揶揄目光，一把抢过那封信后唐非衣夺门而出，跑得比哪一次离开都快。他站在原地，听见门的嘎吱闷响逐渐消失。
　　贺兰明月愣愣地想：谢碧是什么时候对唐非衣有意的？
　　人走了，他也将要离开，“若无其他事”正要出口，坐在榻边纹丝不动的高景突然道：“听说那天你去见了她。”
　　贺兰明月知道他在说高思婵。
　　那日他们一场大吵，他过分失态，理智也有些崩溃，随后去到西苑心情平静了点，却再没靠近高景居所念头。
　　诸多布置高景都不过问，仿佛只要他做的，对方就无条件听从。贺兰明月有时误会这不是自己和他“各取所需”，而是他绑架了高景前去逼宫似的。
　　若是他的人马，他的全部决定，他拿着兵符找到朱雀卫……
　　那他是不是还能登基为王？
　　高景到底来干什么的？
　　又利用他一次？
　　这念头生出来时带动太多痛苦回忆，身后尾音尚在，贺兰明月停了跨出门的脚步：“不提公主，我尚有一事想问你。”
　　“你问。”高景平静道。
　　“为什么是我？”贺兰明月看向昏暗中的身影，“起先我想不明白，又觉得你说得不错我确实想要为父族雪耻。现在到了平城，忽然明白过来换谁都一样，临海王世子甚至比我更有兵权在手，又一心想护你……所以为什么是我？”
　　金乌西沉，最后一缕光也湮灭了，缠绕在青烟中袅袅升腾。
　　良久缄默后贺兰明月以为高景不会回答了，却听见了他的声音，异常的平静又异常的坚决：“撑着不想死，西出千里，大漠烈日，塞外霜寒雪冻，我不怕吃苦，因为如果能再见你这些苦就值得——
　　“我只想追回你，所以一定是你，明月。”
　　※※※※※※※※※※※※※※※※※※※※
　　*关于“高氏”的起源，本文采用鲜卑族起源的河南高氏一支，后燕慕容云的后人自称“高阳氏”，为符合前后文有适当改动。


第81章：我有迷魂招不得（五）
　　贺兰明月控制不住鼻尖酸涩，离他想要的答案就一步之遥。
　　昏沉环境里高景听见他靠近的脚步声，随后鼻尖嗅到的是一缕冰霜般的气息，有些凉，他知道这是贺兰明月过来了，情不自禁地摊开手掌。
　　被燕山雪划伤的地方没有像从前那样大惊小怪地包扎好，那道疤赤裸裸地敞着，与白皙皮肤对比鲜明。深红颜色，令人想到摇光阁中那些浓郁猩红的帷幔，在漫长皇宫岁月中不知捆扎了多少青春年少的灵魂。
　　眼前是黑暗，影影绰绰的光斑在他从鬼狱出来后一直随行，高景不知这是怎么一回事，也无从对旁人说只能按曾经的方子继续服药诊治。
　　后来他学会了辨认这些光斑，有的是灯，有的是火，有的是窗边漏出的一缕月色，还有些怎么也无法溯源的，像一个人的心跳。
　　他知道心跳无形只能听觉，可他见光斑不时轻跃，就如同心律跳动。
　　这时他觉得自己也看见贺兰明月的心跳了，先开始很平缓，接着有些不齐，又强行恢复此前的淡然。贺兰明月站着没坐，他们在无数长夜彼此相对过，那句话出口周遭一片寂静，只有两人呼吸暧昧相缠。
　　贺兰明月的体温比常人好像高一些，握住他时那股暖意能淌入心底。
　　“别人可能对我忠心，可能为了利益交换，或许的确是更好的选择，但不知怎么我刚出洛阳就一门心思地往西北走。”高景低着头，察觉贺兰轻轻地摸那道伤疤，“你没死，要不是顺着……查到走得那么远，肯定是不会再回来了。我猜你不愿见我，又忍不住想万一呢，我去找你，总能见上一面……”
　　贺兰明月“嗯”了声，等他继续说。
　　高景语调很慢，声音很轻，像梦呓似的飘着，他虚虚一握，没碰到贺兰顿时沮丧：“我知道自己害你，你觉得不值得也是应当，我总想自己的事，所有的事……我没问过你想不想该不该，现在弥补还来得及吗？”
　　他听得心口一阵抽痛，不觉连说话时都柔软许多：“早些本也不必走到现在。”
　　高景胡乱抹了把脸，他憋不住眼泪，总是忍到鼻尖通红：“你再、再等一等我……回了洛阳，我给你族人……我一定给他们赔罪！”
　　一阵清风卷过烛火倏忽摇晃，贺兰明月的心就这么乱了。
　　这句话分量有多重呢？
　　若真是九五之尊天下之主，专程能为父辈恩怨下诏追封已经不易，更遑论亲自赔罪。这不仅是为平反，更要整个高氏都承认自己错怪忠臣。
　　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是常态，古往今来的直臣良将被冤死错杀的有多少呢？
　　不胜枚举。
　　哪一任帝王不是踏着数不清的青山忠骨统治山河？他们图谋天下，不自省错误，有的是为此肝脑涂地、前仆后继的牺牲，死两个忠臣又能算什么？
　　皇族的人血是冷的，承诺是假的，做过的事不回头，偶尔流露出的一丝信任都是天大的荣宠。
　　出身使然，贺兰明月没法在这事上怪高景，但就如他知道高景不会轻易求人，他也没奢望高景除了平反之外能为二十年前含冤而死的族人做些什么。
　　他只尽人事，天命如何，贺兰明月从不在意。
　　但他就这样猝不及防从高景嘴里听到了“赔罪”两个字。
　　高景终于握住了他的手，力道极大，贺兰都觉得他会因此裂开那道伤口。他抽噎一声，接着想起贺兰不喜欢自己哭连忙止住，好一会儿才道：“我对你好，怕你不想要了。请你再信我一次，贺兰，我也有真心。”
　　“……”
　　“我现在就给你，还来得及吗？”
　　人都有心，贺兰明月怎么会不知道呢？一颗心的感情有多炽烈他感觉到过，自己都不是自己，给不出去就会沉溺至死。
　　他想要高景的真心，现在高景就说可以给你。
　　恨也好爱也好，两种感情注定对立却无法彻底割裂，包容也好，撕扯也好，他想这不是矛盾的，只是大部分时间恨掩盖了爱。
　　他到底算个善良的人，像高景有恃无恐地说：“我知道你心软。”
　　已经过去就不会成天怨念，报了仇就不会波及无辜，不论今天过得是痛还是苦翌日都照样有太阳升起，把所有的情绪都加诸仇人身上对方也不因此天打雷劈而亡——这是他在塞北学的道理。
　　他牧羊，跑马，走过沙漠和绿洲，心境开阔，视野旷达；紫微城中的高景却因为死亡、算计、刀兵相向的恐惧而寝食难安，惶惶不可终日。
　　这何尝不也是一种惩罚呢？
　　“你还要我吗？”
　　“还来得及吗？”
　　只要没天人永隔黄泉相见，就都来得及。
　　或许他太久没声没息，高景慌了，以为贺兰明月不肯原谅自己，胡乱放开他，一路跪着往前挪了些，不顾伤了许久总算有好转迹象的膝盖，撑着在床榻内侧摸索。贺兰明月没出声询问，残忍地看他自残。
　　高景够住了那个枕头，眼前光斑剧烈地跳动着，掀开后又四处找了一阵手指碰到什么冰冷物件，高景却如释重负长长出了一口气。
　　他重新有了主心骨，膝行到前方——下摆微微敞开露出满是伤疤的小腿胫骨——顾不上整理仪表，献宝似的把手掌摊开到贺兰明月面前：“你看，我把它找回来了……明月，我想把你也找回来。”
　　借着烛光与窗外的朦胧夜色，贺兰明月低头一瞥。
　　摊开的掌心里，一枚他以为再见不到的烟紫玉耳环静静地躺着。
　　离开洛阳时他随谢碧去当掉了，换得十颗金珠子一路支撑他们走到了银州。这是他以为的和高景最后的维系，丢弃后便不再见。
　　但他和高景再见了，而这枚耳环也物归原主。
　　烟紫玉还是当初那块，外围好似重新打造过了纹路细细雕刻，更精致，也更吊诡。他拿起来仔细地看，分不出那上面刻的什么，像某种宗教的符号。
　　他的指尖拂过那串意味不明的文字问：“这是什么？”
　　“护你平安的。”高景轻声道，“我去通天浮屠找了位高僧，为它加上护持。或许我和父皇一样，到了不知所措、走投无路的时候就爱信这些。我那时想，若还能见你，不管是生是死，我都要把它和你放在一起，这样哪怕来生也好追寻——不是都说玉中有灵吗？总不可能一直都不庇护你我吧。”
　　贺兰明月忍不住抬手摸了摸耳垂的孔洞，他后来再没戴过任何饰物。手掌中，指甲盖大小的玉被雕刻细致的黄金裹住，精美得世上绝无仅有。
　　“你看看还合适吗？”高景道。
　　不止是耳环，你看我也还合适吗。
　　贺兰明月垂眸拈着那枚耳环，细长耳钩穿过孔洞的时候因为背面长合了要强行裂开有些疼，他听见了细微的什么被戳破的声音。
　　指尖一点血迹，但终是穿过去了。
　　没有铜镜，贺兰明月也不知是否合适。这东西他戴了很久，现在重新回到原来的位置，阵痛还在，他却觉得这重量令人踏实。
　　破镜重圆哪有那么容易？
　　天南地北，他想，或许真的有一个瞬间，他再也见不到高景。
　　听见动静后高景抬手摸了摸贺兰侧脸，修长手指从那枚耳环一路逡巡到下颌，停留在他的嘴唇，嗫嚅着说：“谢谢。”
　　他疯疯癫癫，又瞎又瘸，比起最风华正茂的时候凄惨不知一点半点。
　　最尊贵的皇长子让他倾心时也不过就一张脸和对他好，吃够苦头的废帝跌跌撞撞爬了过来，贺兰明月以为又是一盘算计，他却说：真心给你，要吗？
　　高景这人，真是让他捉摸不透。
　　“行了。”贺兰明月别过头，“东西送到，其他事也没了，那我该回去歇息，你也早点睡吧，明日元瑛来与你商讨之后的事。”
　　说着就要起身，高景忽道：“明月哥哥，你靠近些，我有话想偷偷告诉你。”
　　贺兰明月短暂忘了这人最惯使诈，不疑有他地俯身贴近高景的脸——他又看不清自己表情，贺兰这么想着放松了警惕——
　　不过半个呼吸，高景抓住他的衣襟，一双柔软的唇便贴上了他的。
　　又是风过，微醺的暖意扑灭了那盏黯淡灯烛。
　　纠缠着一条膝盖就跪上榻边，贺兰明月放开他，喘.息不由得沉重。他与高景那双眼对望，明知他看不清，又执着地认为他眼中有自己。
　　没有比这一刻更笃定了。
　　上元灯火夜，坐在怀里顶着小狐狸面具的人狡黠地摇头晃脑。那时候贺兰明月的心情轻松而纯粹，所有的谋划都没有被引燃，最平静的冬夜，他还能认真地说出“你是太阳”这样炽热的情话。
　　只是就算那会儿，他仍有一丝迟疑，对高景的爱盖过了所有情绪。他最热烈，最疯狂，最泛滥的爱意在星如雨的火树银花里给了高景。
　　但那时太缥缈，抵不过苦难后一起看过的塞北大雪，经过的生离死别。
　　贺兰明月吻住高景，感觉对方抬起手犹犹豫豫牵住自己的腰带，最终坚决地拉开了。高景拉住他更按向自己吻得难舍难分，他听见唇舌交缠间模糊字句：“想要……给吗？不是上次那样，我想要你……进来。”
　　勾人的气息，撩拨的动作，别院榻边残留的安神香味。
　　手指顺着膝盖往上探入腿.间时贺兰明月在他耳垂啄吻一下：“那一会儿……别叫得太大声。”
　　（……）
　　他看见一片雪原中有人走来，天边紫电疾闪，风声如吼，旷野连一丝活气都无。他冻得瑟瑟发抖，再一片刻，浑身却似笼罩在火焰中心，静谧地被温暖着。
　　贺兰就这样走进他，没有白马，没有缤纷的花朵，他赤身裸.体站在雪中。
　　朝高景伸出手。
　　高景在美妙的想象中几欲死了过去，喉咙一痛，他又醒来了，张开一双泪眼，那两点红痣就像他幻觉中的火焰燃烧：“……嗯？怎么？……”
　　贺兰吻了一下他那只脚踝：“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吗？”
　　高景一愣。
　　他好似有所感想，又想不起来自己还藏了什么。高景记得他还没有向贺兰明月坦诚的有一件事，但他被极乐包裹着无论如何想不起，他的痛苦与凄凉都在过去，哪怕未来也功败垂成，至少这一刻他和贺兰没有分开。
　　腿被放了下来，贺兰倾身抱紧他，下.身依然紧紧地结合着。这姿势维持了一会儿，须臾颈间有热泪划过，迅速变冷，高景茫然地想：他到底怎么了？
　　贺兰额头贴住那道疤，突然声音颤抖地说：“我是不是……是不是差点再也见不到你了？”
　　是了，疤。
　　高景想说点什么，又觉言语无力，抬手默默地顺过他披散的头发。
　　好似又过了很久之后，贺兰明月摸过横亘在他颈间的红痕：“我早该想到，被用刑怎么会是这样子，这是刀伤，是自己割的吧……你为什么不想活了？”
　　那时的场景在记忆中已经变得很模糊，他只记得天兴元年三月的大雪，天光还未大亮，太极殿却被戴重甲的士卒围得水泄不通。母后没有哭，但高晟哭得很厉害，他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不想活……”高景手指一顿，还未从极致的快感中平复便被问了这个严峻的问题，缓缓道，“那时太绝望了，好像只有死路才能彻底逃避。我没杀过人，见到自己的血手就抖了，刀被人夺走，没有死成。”
　　“后来又活下来了。”
　　如释重负，他听完后竟笑了笑：“对，后来又活下来了，不想活，可也不想死。”
　　“因为听说我还在吗？”
　　他问完，高景没答，含住他的下唇轻轻地吻。
　　于是贺兰明月就知道了。
　　夜色越深，他简短地睡了一会儿醒来，忽然发现窗框仍保持着半开姿态。贺兰明月拉开高景环在自己腰上的手，下床轻手轻脚地走过去。
　　正想关了窗免得黎明风冷，他一瞥之下，星辰稀疏。
　　孤天中，云散之后朗月缀在一束梨花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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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君归为报京华旧（一）
　　永安二年四月，蝼蝈鸣，槐花开，万物并秀。
　　本该是践春迎夏的好日子，洛阳却笼罩在一片黑云压城的恐惧中。三天前，从北方、东方传来的战报飞入紫微城，各地守军蠢蠢欲动，有散兵的亲王譬如秦楚二地也纷纷借演习之名把防线朝封地边境反复逼近。
　　皇帝高泓直接掀了桌子也挡不住满朝文武惶恐的议论声：
　　“幽州军首领陈子成率幽云二州的五万白虎铁骑南下，正在赶往平城！”
　　“宇文华集结十万临海军于皋阳，都是临海军的主力了……”
　　“这……这临海军是要反，临海军要反了！陛下，请速速派人前往剿灭，否则宇文华一旦抵达山河关，便极有可能攻破都城！”
　　“临海撤军，东北一带守备空虚，段部若乘势南下恐怕无人能挡啊！”
　　“不！白虎骑还有六成大军于云门关拉开了防线，军备精良，粮草充足。”
　　“报，秦王高子游忽然增兵崤关，说是演习。”
　　“北边呢？”
　　“柔然暂无动作，北庭并州军背倚长城，但沧州的玄武营越过边界，统帅丁佐上奏言明陇右军主帅身亡战力不足，恐柔然入侵，要替他们接管肃州一代的护卫……”
　　“陛下，这……越俎代庖，岂非荒唐！”
　　高泓一摆手止住满朝议论正要开口，门外一人呈上竹筒，兵部认出上头有某个特殊符号后连忙取过来。
　　众人注视他看完脸色骤变，当场跪趴在地。
　　“平城加急战报！”兵部的人不敢抬头，两股战战，顶着众人意味不同的目光，“报……陛下，方才传来的平城战报，朱雀卫首领冉云央执调兵信物，五万朱雀卫除八千人留守平城，截止收到消息，所有大军已经在往邙山出发……估计、估计不出一个月……能与南下的白虎铁骑汇合。”
　　“朱雀卫怎会突然动了？！”
　　“难不成，废帝未死的消息是真的？现在拿着兵符……”
　　“噤声！”
　　片刻沉寂，高泓已然失去了耐心拂袖而去，朝中众人群龙无首唯有元卓迩追上。而站在百官之手的慕容询脸色沉重，若有所思，片刻后与身侧一名官员耳语起来。
　　太极殿两侧回廊悠长，元卓迩一路喊着“陛下”追住了他，放肆地拦在高泓面前即刻跪下：“陛下或许还有转圜余地！”
　　“他们已经反了！”高泓双目通红，似乎千算万算中最坏的结果依然出现，“你知不知道朱雀卫冉云央逼宫意味着什么！很快，很快所有的人都会前来讨伐朕，朕会变成千夫所指……朕当时不放高景就想拿到朱雀信物，谁曾料到真在他身上——！”
　　元卓迩冷静道：“陛下就没想过在此物上做文章吗？”
　　高泓看向他：“这话什么意思？”
　　元卓迩爬起来，稍一暗示，高泓使了个眼色示意身后随从都散去，两人顺着回廊一前一后地往远处走。元卓迩才道：“朱雀信物是什么样都只冉云央说了算，所有人都没见过。现在废帝死生并无定论，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活着。”
　　高泓略一沉思，边走边道：“说下去。”
　　“冉云央身手如何陛下可知道？”
　　“调兵遣将应是才干出众，但不知其深浅。”
　　“废帝从肃州杀出失了西军旧部，探子回报只有一个女人和林商为他效力，已然元气大伤，过后瞒着所有耳目走到了平城，家兄的性子陛下知道，软弱无能，而那公主早年与废帝矛盾重重……陛下以为，废帝身边还有人可用么？”元卓迩一笑，“他身份尴尬，无人可用，冉云央又从来没有进京结交过任何一位大人物。”
　　高泓皱眉：“你的意思是，冉云央要反？”
　　元卓迩颔首：“他要反，可他是朱雀的首领，不能轻易起事。于是刚好废帝流落平城，公主不满他已久顺势交了出去，废帝以为是冉云央助他，殊不知……”
　　“冉云央要他做一个傀儡？”高泓笑了，“你此举，想逼慕容氏出面啊。”
　　风过流云，元卓迩道：“从檄文一出到现在，慕容询身为慕容氏的家主要陛下一直忍让，避其锋芒，而今反旗已经打出来了。他当惯了墙头草，若陛下不将他捆在身边，慕容询和他的门生、客卿们又会站在谁那一侧呢？”
　　高泓先是不语，仔细回想后竟觉得此法可行。
　　元卓迩趁热打铁道：“当务之急，陛下，不是让大家议论废帝有没有死，只要高景不能活着进洛阳，他与一个死人有何分别？”
　　身为高氏同族同宗的慕容家一直是北宁的权臣，其势力在先帝破格提拔寒门士子、重开春闱后依然是笼罩在高氏头顶的乌云。
　　而慕容询，三朝元老，帝师，太傅，慕容家现在说一不二的当家者，其人破有文才，修编经典，不问世事数十年，已经是寒门士子与名门贵族共同的老师，话语权与普通贵族不可同日而语了。
　　现在情势严峻，要想保住皇位必须手段强硬地拉慕容询站队。
　　真相谎言不过翻手云覆手雨，高泓还在太极殿的龙椅上他就能说一不二，把冉云央编排成大逆不道居心叵测的反贼。不是勤王，是谋反，至于那个傀儡瘸子，现在算彻底没用了，只要冉云央一死……
　　高泓想到了他曾最擅长暗杀的影卫，但陆怡……他心中突然一痛。
　　“怎么了陛下？”元卓迩关切道。
　　高泓摇摇头：“不，房淮呢？”
　　暗影闪过，还是个黑衣的、挺拔的胡族青年：“主人。”
　　不就是个暗卫首领吗？失了陆怡，他还有许多人可以用。
　　他一路被背叛、被抛弃着到靠算计人心坐到了如今的位置，高泓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有什么善果，但他依旧每一步都在搏命。
　　“秘密出宫前往打探朱雀首领冉云央的身手如何，若不行，立刻做掉他。”
　　“是。”
　　元卓迩亲眼见到暗卫转瞬消失在眼前震撼可想而知，但他很快调整了表情，躬身行礼：“陛下现在去往何方，还需要卑臣陪同么？”
　　“不必，朕想歇息了。”
　　“卑臣告退。”
　　偌大紫微城，高泓走过了北殿没进门，看向远处通天浮屠的佛塔，思来想去仍是过去。谁都不曾想过原先凌氏虔诚为他祈福的所在如今被他用以关押先帝的皇后与其他皇嗣——但说“其他”，也就高晟与几位年纪尚小的皇女。
　　他即位后，先帝那些尚且年轻貌美的妃子们都被迫或自愿地投了冷宫的那口井，用石砖水泥封上，哪怕魂魄也逃不走。
　　而皇子们除了嫡亲的高晟也都没幸免于难，他在通过这种方式向早逝的亲弟迟到地反抗：你如何对我的儿子与女人，我睚眦必报。
　　登基后他不顾众人反对追封了凌氏和高昱，给了他聪慧的昱儿一个亲王头衔。
　　高泓不怕报应。
　　佛塔后一处小小的四方别院，高泓踏入时，守备森严的士兵旁边，高晟正在看书。又一年过去，他快十八岁了，只是仍然认不全四书五经的字，终日背着浅显的诗句。
　　而不远处的窗下，独孤皇后除去所有奢华首饰，一身素色长裙，披着外衫挽起袖子纺纱。她出嫁前是养尊处优的大家闺秀，嫁人就变成母仪天下的皇后，本该一生都与这些无缘，但她坐在那儿，侧脸居然很宁静。
　　“天似穹庐，笼盖四野……天苍苍，野茫茫……”高晟抬起头，不往下背了。
　　天边一只大雁飞过，高晟随着雁过痕迹转头便看见了高泓。
　　他对这个伯父起先不怕，现在大约忘了此前兄长在面前自刎、受刑的事，好不容易有些开窍又更痴傻，好长一段时间里话都说不清。
　　高泓每每看着他，总忍不住想，“若昱儿还活着，和他就是差不多的年纪。”
　　其实凌氏对他当真不能割舍？那他不会到最后抢先对凌氏对了杀心，只是还没动手那疯女人就自己暴露。一个能利用的、身份显赫的女人，凌氏的娘家不是高门大族，对他而言，哪怕不到关键时刻也总会舍弃。
　　那高昱是他的珍宝吗？
　　也没有，他统共都没见过高昱几次。高昱很聪明，从凌氏说漏嘴后高昱看他的目光都是冰冷的带着荆棘和刀光，到最后连“伯父”都不叫，他也没奢求高昱叫自己爹。
　　高昱恨他，高泓自己知道。
　　可恨他如何呢？
　　高昱是他的儿子，就算他不认、所有人都不认，当这是丑闻，他也要给高昱上封号，逼迫后世记住孽缘。
　　那句“他永不会认你”到底刺伤了高泓，他做这些并非为了高昱，只想报复高沛，挽留可怜的自尊。
　　高泓站在院中，隔着铁索与栅栏望向高晟。那再过几年都要冠礼成人的少年还有双孩子般澄澈的眼睛，看得他越发自惭形秽。
　　他站起身想走过来，卫兵立刻有了拉他的动作，可高泓让他们走开，一直看得高晟走到了自己面前，咫尺距离高晟开了口。
　　“伯父。”他居然喊了旧时称呼，“晟儿乖了，什么时候能出去？”
　　高泓不可思议地睁大了眼，内心犹如大地震动后砖石崩塌，千里决堤，泥沙俱下。
　　屋内传来独孤氏极力压抑的哭声，高晟被卫兵一左一右拖着胳膊关进房内时频频回头，高泓紧锁眉头，半晌，才离开。
　　通天浮屠外，有他的亲卫等候，高泓下令：“让梅恭点兵，清除南方的障碍。洛阳东边不设防，没有天险，极力避开邙山后以河水为屏障阻绝来犯。”
　　“是。”
　　“写信给楚州军督，叫他儿子入京为官，紧接着扣押不要放走。至于高晟与独孤氏必须严加看管，用刑就不必了，孤儿寡母的。”高泓顿了顿，“急宣慕容询到紫宸殿，朕有要紧事对他说。”
　　“是。”
　　“还有……把高潜扔到鬼狱去，断了他的药，别弄死。”
　　话音刚落，天边风起云涌翻掩日光，忽然一道惊雷撕破了闷沉沉的苍穹。
　　“下雨了吗？”
　　高景坐在厅内，闻到潮湿的草木气息后问站在檐下的人。
　　贺兰明月点了点头，目光持续落在院中。身侧流星不喜欢雨天，蔫儿了吧唧地着，高景又问：“你在那儿站着不动好久了，有什么心事？还是在等人？”
　　“先头部队在这两日便能开赴梁州，在那儿与白虎骑并为一股大军。”听着像高兴的事，贺兰明月却紧锁眉头，“冉云央也在昨天率领主力出发，大夫不让我随从，但左臂好得差不多了，我打算待辎重出发时一同去。”
　　高景饮茶的动作停了停，面色不虞。
　　他确实不愿意贺兰明月前去。
　　一来贺兰本身伤势刚刚痊愈，若再有刀兵相见难保一定须发无损，届时他在平城提心吊胆，什么忙也帮不上。二来那日两人总算有了说开心事的前兆，贺兰明月对他没有回到从前却也温和得多，眼下尽管不该顾忌私情，但他又不是圣人，怎么可能没有私心？
　　高景良久没说话，贺兰明月回过头：“此次大军集结，本该你也一同随行，但实在没有办法。事已至此，我想向你讨一封诏书。”
　　于是高景就知道他的想法，片刻后故作轻松道：“不让我去前线，也不让我听军报，这会儿还要讨诏书该不会你要我直接禅位了吧？”
　　贺兰一愣，见他神态知道只是玩笑后弹了把高景的额头，顺口道：“是啊，反正你也干不好，换个人来坐天下不也一样？”
　　“不错不错。”高景大笑，“那你务必优待俘虏，给我留口饭吃。”
　　越说越没个样子，贺兰明月又揪一把他鼻尖，正色道：“我打算直接领西军余下旧部五十人与白城军出发，一共千骑，直叩山河关。这样可能比大军早一日抵达，直接碰上临海军——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对那宇文华有什么动作。”
　　高景无奈道：“那你还是把他砍了吧。”
　　言毕，贺兰忍俊不禁，很快又恢复正色：“只是有一事令人担忧，若我也离开，平城守备只余不到万人。而你身边仅有林商和几名护卫，再就是公主府的私兵。一旦高泓想到这层偷袭，你们真能抗住？”
　　“没关系。”
　　答应得太快几乎毫不犹豫，贺兰明月微微诧异，接着道：“大军开拔后就算顺利也要等入秋才能攻破洛阳，死伤不可估量，生灵涂炭……我想向你讨的那封诏书，是为赦免高泓的死罪，让他活着向天下去赎。”
　　这倒是高景没料到的了，他将茶杯放回桌案：“我有话要问他，不会杀的。”
　　“不，要你赦免他篡位的死罪。”贺兰明月直视高景的眼睛，“什么都失去之后，让他看着河清海晏，是对他最好的惩罚。”
　　窗外雨声渐渐大了，高景被他按了按手掌，收回目光道：“我答应你。”
　　他知道贺兰明月想的是什么，生灵涂炭，杀一人不足以告慰天下，但不杀又不能平民愤。高泓毕竟是皇亲国戚，甚至为他的长辈，他身为侄儿如此暴戾史官会谩骂，言官会直谏，躲不开后世污点。
　　充边、流放或者幽闭，都比碎尸万段更服众。
　　可高泓不是他自己的仇人。
　　“应下这封诏书不为了别人，只因为你求情，我才应的。”高景捂着贺兰明月的手：“可他待你那么差，后来为了届时行刺我送你入宫……就算这都罢了，若最后真相串联起来他确实害了这么多人，你会后悔让我免他的死罪吗？”
　　贺兰明月沉沉道：“真是如此，我便亲手杀他。”
　　过了这场雨，正式入夏。
　　辎重最后出发时，高景坐在别院中不动，也没有为他们送行。不同于他们上次别离毫无征兆，这回总算有了契机好好道别，约定重逢。
　　阿芒去了出征仪式，替高景见证那“悠悠苍天、冥冥地灵”的宣言。待到黄昏她才从外面跑回来，两颊因为一路奔跑与炎热天气变得绯红，手中郑重地拖着一样物事：
　　“陛下，明月要我把这个交给您。”
　　双手奉上，只一条最朴素不过的青色衣带。高景折成一叠收入袖中，隐约上面还沾着体温，继续逗弄站在自己肩膀的飞霜——猎隼没得允许跟着去，脾气正大着。
　　“陛下不问他是什么意思吗？”阿芒问。
　　高景笑了笑，戾气渐褪，倒有些从前无忧无虑的样子：“我现在能给的都给了他……心有千千结，不必多问。”
　　枝头的火红花朵落了，池中的红莲正艳丽地怒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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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求求你们别骂角色了。我做不到让所有人满意只能尽力完成，至于人设说啥就是啥吧，错也是我一个人的错。2. 写这篇文开心是因为设计的剧情和自己埋的彩蛋，但是为评论区自己哭过好几次半夜睡不着想不开不知道要怎么改，可不可以少点刻薄，多爱作者一点？人都被骂傻了。3.这章是定时发送的，后天如果下章没更新，那八成是作者已经没了。


第83章：君归为报京华旧（二）
　　当年豫王起兵篡位乃是从塞外奇袭，中军战力不足，四面支援来不及抵达便被攻下了紫微城，前后历经三十天，不算得大战。
　　这次平城朱雀卫出，西军卷土重来集结临海，才是从大军踏破江宁城之后的第一次天下大乱。更有人言，从道武皇帝分封三大异姓王之后，贺兰、宇文两家时隔近百年再次携手，同为勤王，可见高景的帝位才是实至名归。
　　在银州有李辞渊点兵，后来冉云央布阵，贺兰明月第一次自己率军奇袭山河关。
　　他自认不是运筹帷幄之才，将兵攻城勉强有余。懂得因势利导、因地制宜，不强攻，不自矜，那破城便已经有了过半的把握。
　　山河关，中原东部雄踞河水之畔的最大屏障，向西拱卫都城，向北依靠大河天险阻断蛮族。此地从前乃东山王元氏的封地，自从元叹请辞爵位后收归齐州军督管辖，而那军督为不折不扣的帝党，他们要拿下山河关势必要经历一场血战。
　　贺兰明月自知兵力不足，而朱雀、白虎两方会师后还需要至少半月方可从东取道至山河关下。他与齐州军僵持不下，对方不知深浅没敢贸然开关应敌，贺兰明月自然也没蠢到去主动挑衅。
　　白城来的都是与他并肩作战一路的剽悍之士，入夜，贺兰明月下令扎营。
　　背靠一处山坳，贺兰明月检查过粮草自行休息。
　　片刻小憩，不多时，唐非衣持刀而来：“北方好像有一支军队正在靠近，不知是齐州的援军还是我们的人。”
　　贺兰明月没睁眼：“等他自行试探。”
　　唐非衣道：“前些日子冉云央来的军报中提及，白虎骑已一分为二，在豫州和现在那个皇帝的亲军厮杀起来，而他们的主力中军正朝山河关前行。那队人来势汹汹，你不怕是他们？”
　　“敌众我寡，不可贸然出击。”贺兰明月脑中回想附近地势，“咱们驻扎虎山要道，但此处过于狭窄，最宽的地方不过十里，大军行进困难不会选择这条路。”
　　唐非衣遂在他身边坐下，摸出腰间锦帕擦刀：“你说了算。”
　　贺兰明月“嗯”了声，转过头突然看见了唐非衣那张锦帕边缘绣着精致的黑色梅花。她为人简朴利落，平时连衣裳都少有纹路净是素色，虽知唐非衣喜欢黑色，可这花不管模样，出现在她随身总是有些感到奇怪。
　　“这帕子别人送的？”贺兰尽量问得不奇怪。
　　唐非衣一愣，旋即笑了：“那会儿在银州，师姐走时留给我做纪念，也是因担心我，不好说出口就绣了我喜欢的花儿。她看着强硬，不像会女红的人，但其实绣工在白城数一数二，郎君衣裳上的竹纹都是她亲手制作。你见过吧？师姐心疼郎君年少遭变，对他又像姐姐，又像妻子。”
　　贺兰明月本无意打听堂兄与万里霞的私事，一听之下，不知怎的想到谢碧满腔单相思，心道在这儿闲着无聊，不如替他多问几句。
　　“唐姑娘，说来我好像一直没听你提过自己的年纪，方便说吗？”
　　唐非衣擦完刀，将帕子展平叠好：“有什么不方便的啊，我是冬天里的生日，去年随你们在银州，刚过了十八。”
　　火光掩映，暂且遮住了贺兰明月的诧异之色。
　　他良久不语，唐非衣追问道：“怎么？你也觉得我少年老成么？”不待他回答，自顾自泄气般发作道，“一定是这样，师姐平时数落我在山上修习弄得心如止水，根本没有青春意气，可我在那个环境中长大，别人都清心寡欲，我有什么办法？”
　　“不……倒是没想到唐姑娘小我那么多岁。”贺兰明月失笑，“可他们都叫你‘姐姐’。”
　　唐非衣道：“在白城，凡称呼女子，无论年纪都是‘姐姐’。”
　　贺兰明月颔首：“受教了。对了，起先谢碧那厮给你写信，别人也说或许是思念你，若你觉得困扰，回头我告诉他一声叫他不要为难你了，如何？”
　　提及谢碧，唐非衣有点脸红，贺兰明月分不清这是因为火光或者羞赧，听她轻声道：“不是烦他……我也不知如何说。”
　　“是觉得他太失礼？”
　　闻言，唐非衣连忙摆手：“不不，我不是那意思！失礼不失礼的……你也知我自小没什么缘分得见同龄男子，就算见了也只对切磋感兴趣，所以师兄师弟们见了我总绕路，后来到了师姐那儿更懒得想这些事。”
　　贺兰明月思及高乐君：“平城公主……现在应该是长公主殿下了，昔年出嫁，也不过就是你这个年岁。”
　　“那不一样啊。”唐非衣提起这些神态不太一样，是青春靓丽的自信，“师姐说，‘中原女子一生，少时绕着女红绣台，长大后绕着厨房灶台，出嫁随夫，夫死随子，从来不为自己而活。白城的女子和她们不一样，我们活着没有束缚，自由自在，愿意嫁人的可自行前往西域寻觅佳婿，喜欢自个儿过的老了也有姐妹们照拂，不必为相夫教子愁得睡不着觉，也没公婆要伺候孝敬，这不是很好么？”
　　这观念深深震惊了贺兰明月，他回想起最初听唐非衣说白城男女地位与中原不同时尚没思考万里霞还有这些高见。
　　可转念一想，贺兰竹君与她起码真心相爱，彼此尊敬，也是一桩佳话。
　　只是羡慕白城女子能如此开阔地表述人生理想，自己与高景纵然互相爱慕，未来也万万不敢展露人前、告知天下，与他们比起来，竟然束缚良多。
　　唐非衣见他不说话，抿了抿唇：“是不是……你没法理解？”
　　“我觉得很厉害。”贺兰明月道，“万里霞……城主，她真的很厉害。不，白城的女杰们当真不同凡响，我该向你们学习了。”
　　唐非衣叹了口气：“是啊，我不敢把这些告诉谢如洗，他万一接受不了怎么办？”
　　“怎么说？”
　　“非是觉得困扰，也不认为他失礼……但是若我想与他过一生，却不肯放下刀剑被关进高门宅院，他觉得我与中原女子相去甚远，不识大体、不明大理，或许连思念也不肯了吧。”
　　“你了解谢碧吗？”
　　唐非衣摇头：“相识不过短短半年，远称不上了解。”
　　贺兰明月一拍她肩膀宽慰：“那待未来再见，自有大把时间去接受。他若真心对你，一定尊重你的想法。如果不肯，那这种男人不要也罢！”
　　唐非衣“噗嗤”一笑，她虽长得极美却向来没有多的表情，这会儿笑开，眼如新月，面若桃花，比之常年的冰霜神态更多一分少女娇憨。
　　她站起身，对贺兰明月道：“你们贺兰家的男人倒真是都想得开，我少时不更事，听郎君说过差不多的话，那阵子总想嫁郎君。若早遇见你，恐怕也会因为这番话对你动心——可惜你心有所属，我也喜欢上别人啦！”
　　这番肺腑之言似乎要尽了她的面子，唐非衣言罢，招呼也不打一声，提着长刀便离开与白城属实的女子聊天去了。
　　眼前火光烧得更亮，贺兰明月抿唇一笑随手将干柴掷进去。
　　翌日清晨，探子从大河边沿回虎山，禀报贺兰明月：“昨日看见要来的军队打出旗号，观之正是‘宇文’二字，恐怕如您所料来的为临海军。”
　　“有了判断可曾信息交换？”
　　“属下发出信号，不多时对方回以白烟。按此前密信约定，白烟的意思便是主帅坐镇，邀您一叙，共商攻城大计之意。”
　　贺兰明月翻身上马：“正合我意——唐姑娘，你留守此地，若我和宇文华谈不拢，你可以带着白城众人自行离开，不必再为了他们攻打洛阳浪费血汗。”
　　他虽说得严肃，唐非衣却不当回事，淡笑道：“求大同存小异，你不是胡闹的人。”
　　铁弓被新换了弦，贺兰试了试，道一声好。满是白羽的箭囊挂在马鞍旁，他背负铁弓腰间佩剑，点了二十护卫从山谷边一条小道出去赴会。
　　唐非衣望向他背影，只觉这人哪怕做天大的事都不会输。
　　平城中，她每日为高景施针，对他们二人关系听得了一些。期初唐非衣震惊过，但她受万里霞影响颇深，觉得世间情爱二字看似复杂，其实最单纯不过，若是真心相对换来的必然是真心。
　　可能从前他们之间发生过不好的事，唐非衣却知道贺兰明月是相当磊落的人。他说过去就过去，说要报仇便报仇，从不惺惺作态。
　　所以贺兰以真心对高景，如果对方无意，又岂会一而再地留他？
　　能安然放下沉重过去，那就是好的。
　　“先准备随时拔营！”唐非衣下令，随后策马巡逻。
　　二十里外，大河波浪翻涌。
　　盛夏，将至一年中的涨水时节，山河关更到了易守难攻的时刻。贺兰明月本以为依照临海军的作风，至少要等有八成把握才可渡河，他方出山坳，便见眼前河岸边黑压压的一片，玄色大旗与帅旗并列，上饰以一只赫赫威风的黑鹰。
　　李辞渊曾说，鲜卑部族都有属于自己的图腾，在东北称霸一方的宇文氏以黑鹰为徽。见临海军阵势居然现在就渡河，已经开始整军了。
　　不远处，山河关城楼上戒备森严。
　　竟是直接便要攻城吗？
　　贺兰明月眉头微蹙，心道这宇文华的路数比自己所想还要凶猛。他打马前去，迎头被盾兵拦住，放声道：“陇西贺兰，应你们少帅之约来了！”
　　士兵见他身后数人有些疑惑，但听了姓名不敢怠慢连忙放行。
　　临海军如分海般整齐地让开一条路，其军队整肃，军纪严明，所有人各司其职尽力准备攻城事宜。贺兰明月往前行，途径有人搬运大石块，有人修葺检查最后方的投石车，有人抬出云梯……
　　城楼上所见更加清晰，若齐州军督没见过世面恐怕现在就要被吓破胆。
　　正思忖，眼前豁然开阔，一个青年被簇拥着身披银甲站在不远处。
　　二十四五，和贺兰明月相仿的年岁，相仿的出身，此刻一个马上一个马下地相对而望，却是截然不同的气质。那青年生了一双风流桃花眼，银甲含光，眼窝中的疲倦神色并不能让他狼狈，而带笑的唇角更使得这人看上去像走错了地方，惟独握剑的姿势暴露了他并不真的是个花拳绣腿的空架子。
　　青年向他行平辈之礼：“久仰，我就是宇文华。”
　　贺兰明月没来由地眼角一跳。
　　他下马后注视宇文华，不自在地拉了把铁弓取来横在手里握着。
　　贺兰明月生平就不太会跟养尊处优的贵公子打交道，从前不需要他话事，后来轮到他说了算时又不太遇得到这种人。
　　做足了心理准备只是虚拟，比不上当真对阵。
　　他来时想得好好的，如果宇文华脾气臭处不来，他就懒得给好脸色。但眼下人家彬彬有礼，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好在宇文华不知他是什么样的人，半晌不闻贺兰明月应答，只当他生性冷淡，尴尬地在鼻子下一抹：“嗯……那啥，在洛阳的时候总听他提到你。”
　　“他”，提到我。
　　贺兰明月硬邦邦地想：哦。
　　他没理会宇文华的套近乎，开门见山道：“闲话少提，不曾料到你们来得如此快，还以为要驻扎几天才等来队伍——何时攻城？”
　　“便在这数日之间。”宇文华没听懂贺兰明月言语间讥讽他们先前行军太慢，凭空要给贺兰比划，“我军不是沿运河直下，途中遇见了泰州一小撮流窜作乱的土匪，顺手灭了，这才来晚。至于攻城……你跟我来！”
　　言罢径直拖过贺兰明月的胳膊把他往内拖，贺兰明月一惊，肌肉条件反射地收缩了下差点抬手打人——他实在不习惯和人这么亲近。
　　宇文华未免太自来熟了。
　　他好像没法对宇文华辞色严厉。
　　几名观之已是将校军衔的副官围着临时画出的沙盘，以曲线和直线标出山河关周遭地形。宇文华拨开一条缝和贺兰明月挤进去，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将正详尽布置：
　　“……所以正面攻破实属不易，老夫以为虎山的山坳绕到侧方，南边守备相对空虚，齐州军的兵力不足，北边又是大河，背水一战，我军尚且如此，敌军更加无路可逃。他们要逃便只有一条路，弃城。”
　　宇文华连忙给贺兰明月解释：“这是临海军的副帅，也是教我兵法的先生，库缇老将军。燕山长大的铁弗人，都六十四了脾气还大着呢……”
　　他音量不小，那叫库缇的老将一皱眉：“三公子你又跑哪儿去了！”
　　“接人去啦！”宇文华根本不怕他，闻言直接将自己拽着的送到了库缇跟前，“哨兵来报，咱们的援兵！陛下的消息，一代战神之后，您这不是也等候已久了吗？”
　　几位将校短暂惊讶片刻，大抵没想能看见书信里提到的贺兰氏后人这么快能见到，一时军情也不讨论了立刻团团围住他。
　　库缇抢了个好位置，蒲扇般的铁掌猛地落在贺兰明月肩上，差点把他打得旧伤复发，一口血哽在喉头腥甜未散听见库缇铜锣似的嗓门一开：
　　“天可怜见！茂佳小子的儿子都这么大了——”
　　身侧流星不明白人类的感情，打了个喷嚏，忧心忡忡地回头望一眼森严山河关。
　　本是清朗白昼，突然有些阴沉起来。


第84章：君归为报京华旧（三）
　　直到被强行按在临海军中灌了一杯酒，贺兰明月才渐渐找回知觉。
　　从库缇将军那一嗓子开始他就恍惚不能自已，即便听别人聊过多次知道了父亲是个怎样的人，贺兰明月仍能在遇见的不同人那儿找到更多独特的回忆。
　　好像每个人聊的他都不止是他。
　　这感觉很微妙，贺兰突然想，或许他一生缓慢收集拼凑了来源各式各样的碎片，也没办法彻底还原那个记忆中的如铁塔肃立的身影了。
　　“……哎，老夫最后一次见茂佳小子都是三十多年前了。那会儿他初出茅庐，被慕容氏暗中使绊子派到了前线。咱们与柔然那一场打得那叫一个翻天覆地！临海军都从幽云开赴去了北庭救西军的场，当时的西军差点被打垮了，整支军队七零八散，名将乌雷被俘。本以为去看到一群老弱病残，岂料西军英魂并未覆灭。
　　“原本那次轮不到他领军，可惜你祖父多病，长子又不顶事只得让小儿子拿着绶印匆忙上阵。茂佳小子那会儿还不到二十呢，跟一头小狼似的，愣是把士气蹉跎的西军整合起来，撑到了我军支援。
　　“后来你应该听过，他率三千人奇袭柔然硫博部，砍了部落首领的头，从此整个柔然上至可汗郁久闾、下至普通平民听见他的姓氏都要发抖！柔然大乱，咱们也因此大获全胜班师回朝……二十岁，少年英雄，真真是少年英雄……从洛阳出城，老夫往东他往西边，约好未来待他再有一场大捷，老夫请他到淄城喝酒——
　　“那会儿，他还没成亲呢！”
　　“这酒到底没喝成！”库缇说到这时有些哽咽，当即摔了酒碗，老泪纵横地又握着贺兰明月的胳膊摇晃，“可惜，可惜啊……他替高氏卖了一辈子的命，怎么会谋反？”
　　他情绪太激动，脱口而出的话不太妥当，贺兰明月尚未做出反应，身侧宇文华不失时机地提醒：“老师，慎言。”
　　库缇短暂清醒了，又是一声重重叹息。
　　贺兰明月说不清每次自己听见父亲的往事是何心情：他像个矛盾体，壮志意气是他，春风和煦也是他，会留意小姑娘的一句赌气誓言，也会细心安抚初次上战场的后辈……但最终他好像对所有人都留有最美好的记忆，吉光片羽，经年不散。
　　旁人都说，他是英雄。
　　也许他只是个……最普通的善心人。
　　贺兰明月笑了笑，对库缇道：“将军情深义重，待到凯旋，我替父亲饮您的酒——眼下当务之急还是攻破山河关为冉云央的朱雀卫创造南下条件，将军以为如何？”
　　短暂寒暄后回到正轨，库缇将作战计划再说一遍。
　　临海军这次出征的尽是主力，装备也不知比贺兰明月在银州的旧部精良多少，连投石车都不远千里地运了过来。
　　三日后，多处部署完毕，临行前贺兰明月随宇文华看过那些巨大石块，青年用脚踢了踢：“陛下没有提要留山河关全尸吧？若他没说我就放心砸了。”
　　“砸完又修？”贺兰明月道，“小心他要你赔。”
　　似乎想到高景说话那阴阳怪气笑里藏刀的模样，宇文华好险没打个寒颤：“你说的也在理，那……不到万不得已，先别动用这玩意儿。”
　　贺兰明月问：“威力这么大？”
　　宇文华道：“那当然，这是我准备攻破段部王庭的秘密武器。你是没见过他们那座‘千秋城’，野心大得很，城墙据说有近十丈厚，坚不可摧。我驻军临海，迟早要和段部决一死战——就像你们西军跟西柔然不共戴天——精心研制数年，本来要派上用场了，谁知洛阳那皇帝是个冒牌货，我临海儿郎才不替他卖力！”
　　他语速又快又急，贺兰明月有些字没听真切，但显然青年拥有他缺乏的自负与傲气。贺兰明月有些羡慕他，敌意先去了一大半。
　　宇文华像一面镜子，当切实出现在他面前时就映照出了贺兰明月本该有的人生。
　　开国元勋后代，唯二的异姓诸侯王世子，在封地能横着走，入京后谁见了不尊称一声“公子”。少时习文学武，有名师教授兵道，就算对行军打仗光宗耀祖不感兴趣也能快活地在封地过一辈子，待到入京更是银鞍白马……
　　到那时他总会遇见高景，他们不说平起平坐起码是真心互相钦佩。
　　没有利用，没有欺骗，也没有那些罪孽与痛苦。
　　他本该这样和高景相遇相识，再谈相知相爱。
　　可惜世上没有时光倒流，也没有“如果”。
　　贺兰明月知道他如今也走了极大的运气，是靠自己的付出，没有旁人施舍，就算顶着父辈荣光除了旁人对他缅怀两句贺兰茂佳当年如何英明神武、如何体恤亲友，他没法享受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世事如流水，一梦浮生而已，贺兰明月都知道。
　　所以他会羡慕宇文华。
　　可至少他现在还年轻，余生尚且漫漫。
　　宇文华不知他出神，兀自说到了攻破山河关的后续计划：“待到冉云央前来，本公子留给他一座断壁残垣！……哎，不过你说陛下要我赔，这才赔不起呢。”
　　贺兰明月道：“齐州军居高临下，你有没有想过他们会火攻。”
　　宇文华先愣了，随后觉得他在开玩笑似的挠了挠头，身上盔甲随之微微响动。见贺兰神情并无玩闹之意，宇文华小心道：“这……不会吧？”
　　贺兰明月认真问道：“怎么不会？”
　　“喏，你看，我的黑鹰。”宇文华指给他看远处山岗布下的哨卫，每个人肩上都有一只临海独有的黑鹰，这也是宇文氏军中才能见到的奇观，“那群孩子训练有素，侦查敌军时最为好用，它们轮番前往山河关内观察，若有异动示警后高处的哨卫就能立刻知道意思。”
　　贺兰明月“哦”一声：“看了几轮了？”
　　“什么几轮？”宇文华不解，“两个时辰前……还没有异动。”
　　贺兰明月望向中天朗日：“这不是还早么？”
　　语毕，宇文华不解其意正要多问，远处一名戴甲军士火急火燎地赶来单膝跪地，就要通报：“三公子！”
　　他一听这称呼就暴跳如雷：“在军中叫什么三公子，没规没矩的，叫少帅！”
　　“是，少帅！黑鹰回报，齐州军好像、好像在往城楼上运送油罐。”
　　宇文华听完这话，表情顿时十分精彩地望向贺兰明月。对方无辜地笑了笑，似有“我说过了”的意思。
　　他那张英俊面容几乎扭曲：“你……你这嘴，真是太乌鸦了！”
　　但来不及重新部署只得随机应变，临海军的先头部队逼近山河关下，两军对峙不过三四里距离。而贺兰明月的旧部由唐非衣率领，按照库缇的意思，与临海军左翼先锋绕过虎山通道，正秘密前往预备痛击南城门——
　　宇文华在短暂崩溃后显露出一丝为军统帅的沉稳，他牵马翻身而上：“不行，老师领军打前站，不能让他陷入危险，我将他换下来。”
　　“我去吧。”贺兰明月突然拉住他的坐骑辔头。
　　宇文华怔住：“……你？你不是有伤么？”
　　“若真有重伤高景不会让我上前线，你在此地注意补充防线，实时调兵给山河关造成压力。就算他们火攻，现在强弱之势扭转只能一时救急。”
　　他言之在理，宇文华略一思考便点了头，见他要去牵马连忙鞭子一甩拉住贺兰明月：“你骑我的马，这是八骏之后的良驹！”
　　愣怔的成了贺兰明月。
　　四目相接，他心头突然有什么淤积轻如飞灰烟消云散，颔首道：“好。”
　　宇文华笑了笑，转身要了另一匹马就要依言调度，贺兰明月忽然喊住他：“宇文华！”对方应声，他又道，“若对方火攻，你的投石机就要派上用场了。”
　　“我明白！”宇文华潇洒朝他一抱拳，“前线拜托给你，后方便交给我吧！”
　　和他并肩作战，贺兰明月临行前万万没有想到。
　　战火由齐州军退下的油罐碎裂之声后，一触即燃。
　　山河关前烈火熊熊，暂且阻断了临海军。一时间鹰鸮与铁马金戈交织成了一张天罗地网，覆盖在昔年护卫京都的雄关之上。
　　临海军进不得，南边城门攻势也因为得不到支援而放缓。
　　眼见第一波攻势就要徒劳终结，后方宇文华调来了投石机，准备用以第二次攻城。但眼前绿地成了焦土，灼热熏红眼睛，临海军的损耗远比想象中严重得多。再这样下去……就算摧毁山河关，内中精锐尽出……
　　岂非是自投罗网？
　　天边黑云压城，众人亦是愁眉不展。
　　喊杀震天中凭借过人的耳力，他捕捉到了一声藏在层叠乌云后的雷声。眼前似有紫光闪过，贺兰明月心中一跳，情不自禁道：“天要助我……”
　　“如何？！”库缇正需要被注入一腔热血，闻言焦躁极了，“现在只有下场大雨把火浇灭，否则只能坐以待毙！”
　　眼睫处有什么凉凉的一滴，转瞬即逝。
　　山河关外燃出了烧天灼地的气势，贺兰明月突然一拍马拔剑冲向敌阵。库缇震惊之下慌忙道：“贺兰！你要做什么，你不要命了？！”
　　话音刚落，头顶炸开又一阵惊雷。
　　盛夏时节的中原，瓢泼大雨，毫无预兆地席卷天地。
　　这场暴雨宛如神祇显圣，传到洛阳后在百姓中延生出越发邪乎的版本。但当下，山河关前贺兰明月被雨水模糊了视线，身后无数人踏着淋湿的焦土冲向山河关城门，宇文氏的老将库缇一马当先。
　　云梯架上了城门，前仆后继。
　　山河关守将一声令下万箭齐发，阴沉天幕是如铁的颜色，风声雨声，刹那间清晨的烈日全不知踪迹，零星火苗垂死挣扎着呻吟，片刻后全部灭入了马蹄下。
　　喊杀不绝中，昏天黑地突然被一道闪电撕开，贺兰明月面容照亮片刻。
　　雨幕遮不住冒着寒光的箭头，那城楼的几名弓手同时瞄准了不远处浴血拼杀的库缇！他捕捉到这一刻，来不及提醒旁人立刻打马而回——
　　库缇和他相识只有几天，
　　但他是长辈，是宇文华的老师，贺兰明月就想到了李辞渊。
　　他失去过一次了。
　　他不想面前凶险再来一回仍然无能为力。
　　“将军当心！”怒喝出口，城楼摔落的尸体横在贺兰明月马蹄前，他急速勒马，那八骏之后果然不同凡响，前蹄高高抬起还能保持平衡。贺兰明月抓紧了马缰驱使坐骑奋力跃过尸山血海，仍是来不及——
　　最后三支白羽箭被一起架在了弓上。
　　贺兰明月双手都离开马缰，拉弓瞄准库缇前方，不顾马背颠簸、雨幕席卷。他闭了闭眼，周遭数人惊呼中放开了拉弦的手指！
　　雨水迸裂，泥浆溅了一身。
　　两支射向库缇的羽箭中途与那沾泥的白翎撞在一处，余下一支擦过库缇侧面战甲，年逾六十的老人往旁边歪倒下去。贺兰明月及时赶到，夺过身侧不知谁的长枪调头以枪身稳住了库缇，一来一去惊险万状，两人好不容易才松了口气。
　　“没事吧？”贺兰明月微喘，来不及平复呼吸连忙问库缇。
　　老将军身心都经历了一场生死边缘的考量，俗话说暗箭难防，眼下就算久他经沙场也禁不住后怕。他没回答贺兰问话，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
　　但库缇脾气暴烈，万万没想到山河关的弓手有胆量数箭齐发暗算自己，一时间愣怔完毕，立刻大骂：“狗.娘养的齐州军！连你爹都敢打，不孝的玩意儿——副官，副官人去哪儿了！妈的，叫宇文华把投石机给他们送上去！操.他娘的！”
　　满心关怀还未散，贺兰明月猝不及防被贴着耳朵吼了一脑子的脏话，有些不明所以。库缇骂完人，拉了他一把：“多谢，贺兰小子，你和你爹一样敢想敢做……方才若非那三箭冲散箭阵老头子不死也得重伤！”
　　贺兰明月欲言又止，只得朝他一点头，复又抢向前方。
　　夏日大雨来得快去得也快，攻城半个时辰后优劣仍不分明，但雨势减弱，眼看乌云后金光乍现，即将放晴。
　　临海军搭起云梯携带兵刃往上爬，对方居高临下不停扔石块砸中后军士只得踏着战友的尸体继续向前。山河关城楼孤高险峻两边无任何可以直接倚靠的山隘，若天光大亮城楼又用火攻，两军就会陷入胶着状态。
　　山河关难攻至此，既在意料之中却也没想到胜算被极致地压缩了。
　　眼见前方城墙久攻不下，贺兰明月策马回防，宇文华的投石机总算姗姗来迟。战鼓擂响，大雨将歇之际，巨大石块轰然叩响了山河关的东侧城门。
　　层叠声响震天动地，城楼被砸中一个角顿时垮了半截，攀在攻城云梯上的士卒趁势而上占据半边城楼。一旦打开缺口，便不会再久战不下。黑鹰旗帜插在了角楼，眼见胜利在望，而接着传来的消息更加如同一剂强心剂让士气越发高涨。
　　“报——少帅，库缇将军，贺兰大人！”
　　“西军旧部与左翼先锋已经攻破南面城门！”
　　唐非衣他们成功了？
　　贺兰明月正在城楼下预备待到城破便立刻率军突入，闻言心中喜悦立刻回头想与库缇分享这般心情，身后却突然几声惊呼“大人当心”。
　　他直觉有诈，欲调转马头忽地听见什么碎裂之声！
　　“咯拉”——
　　后脑整个炸开般疼痛一直蔓延到背部，他两眼发黑，直直地跌落马下。
　　※※※※※※※※※※※※※※※※※※※※
　　问题不大


第85章：君归为报京华旧（四）
　　平城。
　　入夏后捷报频传，又有名医相助，高景在他的帮协下开始进行简单缓慢的复健。
　　医者与唐非衣诊断大致相同，碎骨虽痛，但毕竟是外伤，尚能外敷内服医治痊愈，双腿毫无知觉以至于不能行走都是经脉受损。
　　万幸鬼狱的酷吏们行刑到底比不上那些霸道内力造成不可逆转的伤害，经脉伤处可经由针灸之术缓慢治疗，以此为基础，个别瘀堵的所在到后期恢复知觉后方能开始康复准备。再加上适度的外界刺激和锻炼，虽然过程痛苦，若能持续就有希望恢复行走。
　　高乐君派人专门为高景在院中造出利于他恢复的坡道，四周加以扶手护栏。末了她留下话催促高景可别怕疼怕累，否则待到前方大胜，届时大家迎来的是个瘸腿君王岂不贻笑大方？
　　她说话得理不饶人，高景知道她是为自己好。
　　行军打仗、排兵布阵不是高景所长，最初冉云央的军报送回还要高景拿主意，后来他全权委托给了贺兰明月，这些都不必烦恼了。
　　“听闻豫州军已经降了，校官以上尽数俘虏，现在大军不出半月就能抵达山河关与临海军相会。上次临海传回的战报说三公子打算直接攻城……”阿芒伺候着高景穿鞋更衣，一边絮叨，“您说，会不会冉大人到的时候，山河关已经破了？”
　　高景握住她的胳膊缓慢地开始使力：“唔……若山河关破，秦州增兵，中军会前往阻击朱雀卫还是临海军……嘶，耐人寻味。”
　　他双腿麻木，若想站立不能操之过急，前几天成功过一次但也只站了短短片刻，高景又痛得受不了。
　　阿芒叫来另个侍卫，两边一起架住高景让他背靠着墙边喘了口气。
　　外间突然脚步声纷乱。
　　那声音传入耳郭，高景望向半开木门皱起眉，不知为何心下隐隐不安。他伸手在阿芒胳膊一拍：“先放我坐下，我有点……”
　　“陛下！”
　　砰然声响，元瑛猛地推门而入：“陛下！山河关传来捷报，贺兰、贺兰——”
　　“他怎么了？！”
　　刚才还要坐的人强行撑着两边护卫站直了身体，高景双腿剧痛犹如踩在刀尖，但听见那人名字的时候痛楚突然变得无关紧要。
　　就算与“捷报”二字放在一起，高景却觉得贺兰明月遇到的不尽然是好事。
　　元瑛单膝跪地呈上一卷战报，不敢抬头：“临海军捷报，山河关经过三天三夜激战，两路先锋军分别从南侧、东侧突围攻破城门，齐州军负隅顽抗军督混战中被误杀，但副将尽数俘虏，如今大军正在往……”
　　“我听这些有什么用！”高景死死地抓住旁边的人，“明月怎么了？！”
　　元瑛声音颤抖：“陛下，攻城时……齐州军用火油罐点燃了东侧城门外近两里防线，后来大雨……所幸天助陛下，齐州军无计可施——”
　　“元瑛！你听不懂人话吗？！”
　　“但就在攻破城门之际，贺兰大人地处城楼下方，油罐碎片被齐州军推落四分五裂，正好……正好砸中贺兰……”
　　喉头一甜，强烈刺激后高景来不及思考是否满嘴血腥，蓦地放开抓着支撑的手，像忘了自己行走不得一般往前迈了半步。
　　紧接着他轰然摔倒在地。
　　“陛下！”惊呼四起。
　　阿芒把高景扶起来时他鼻腔有血，伸手无措抹了一把，要张嘴说话，可一阵猛咳之后鲜红血迹蓦地呕在地上污了衣裳。
　　他好像陷入了昏迷，但高景能听见阿芒和元瑛不停喊他。眼前都是黑的，这感觉仿佛入夜后，他没多久结束短暂的眩晕睁开眼时两人都险些落泪。
　　躺在榻边，高景喉咙间还是浓郁的血腥气。
　　他咳了一阵，不知道自己怎么找回说话的能力：“你方才说砸中他……砸到哪儿了？人还在么？”
　　闻言阿芒不忍地背过身极力掩饰，仍是传出细细的抽泣声。
　　问出口高景才发现他并没有准备好承受一个糟糕回答。
　　他失去过几年好不容易才找回来的人……如果真在战场殉国……不，这甚至不能算殉国，什么追封、哀荣……
　　把他找回身边，然后再被剥夺一次吗？
　　高景从来没这么绝望过。
　　好在元瑛就等他问这句似的，连忙道：“还在还在，陛下不要伤心太过。三公子信中提及甚少，想必没有伤得太重，否则他知道依贺兰对陛下的重要一定会大书特书的。说不定就是不想让您太过担忧，也许只是轻伤……”
　　“被高处跌落的那些东西砸中怎么可能是轻伤！？”高景厉声喝道，接着就挪动想下床，“不行，我要……”
　　“陛下？”
　　高景凛然道：“我要去前线，接他回来。”
　　元瑛一愣，劝道：“可现在前方战况正盛，我军一路高歌猛进……”
　　高景不管不顾直视他：“朕说，朕要去前线。”
　　攻破山河关后的第七天，临海军等来了收拾完豫州军南下的冉云央。两股大军成功会师，而此时距离平城檄文发出已经过了五个月。
　　短暂寒暄后，冉云央四处没见到熟悉的人径直走向唐非衣问道：“贺兰呢？”
　　唐非衣坐在一旁擦她那把长刀，朝帐内指了指。
　　帘帷掀开后药味袭来，冉云央皱了皱眉，他要找的人在简陋床榻边背对而坐把长发拨到一边正被按着上药。如果忽略他赤裸后背上几道伤口血淋淋地连成了一片，冉云央真要以为贺兰明月没什么异状。
　　“这是怎么了！”冉云央匆忙上前，“怎么搞成这样子？你知不知道消息传到我这儿的时候，都把我吓坏了还以为有多严重！这不是全须全尾的吗，贺兰——”
　　军医侧身让开一段距离，贺兰明月扭过头，看向他的表情居然很茫然。冉云央心头“咯噔”一声，暗道不好。
　　“阁下是谁？”贺兰明月问他，“竟识得我吗？”
　　冉云央只觉一股火花从脊骨一路蹿到全身：“你……你不是贺兰明月么？不对，这到底怎么回事？”
　　“砸到了脑袋，醒来后就这样了。”
　　身后有个青年说话，冉云央循声而去正是宇文华端着一碗药走进来。他和宇文华这也是第一次见面，可贺兰明月让他没心情和宇文华寒暄，更别提你来我往地问候。
　　军医包扎完毕，行了一礼后离开营帐。
　　贺兰明月见他只点了点头，依然不语，端起宇文华拿来的药小口小口地喝，不时因为苦味太重而皱眉。
　　宇文华便在此时对冉云央解释道：“那天说来怪我，本不用他去前方支援库缇，他要和我换，我便同意了……眼看城门将破，贺兰带兵突围，却不料齐州军阴险推下来一个空陶罐要拼死一搏，罐子当场碎裂，砸在了他后背。”
　　“那怎么会……”
　　“碎片有些大约砸到后脑，再加上身形不稳昏迷坠了马。若非……若非旁边士兵反应的快……”
　　说到这就没了后文，冉云央额头那根筋突突直跳。
　　这是何等凶险的事情，他目光逡巡过贺兰明月后背那些未痊愈的皮肉与新旧不一的疤痕。往昔最显眼的两道斜十字已经被无数裂口遮掩住，过去很多天了不再流血可看着仍然触目惊心。
　　后脑包着绷带，贺兰明月喝完了药皱眉把碗递给宇文华。他长长叹了口气，颇为头痛道：“昏沉倒是没多久，醒来后就问我，他是谁。”
　　“怎么……失忆了？”
　　“记得一些。”贺兰明月沉闷道，接着飞快否认，“不，很多事都非常模糊。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儿，他们说在打仗……可我，我分明不是这块材料啊？”
　　“你记得自己的名字？”
　　贺兰明月摇摇头，指向宇文华：“他叫我好生休息。”
　　然后就无话了。
　　皮肉伤还好痊愈，可谁能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冉云央心乱如麻，情不自禁地想：高景正在到前线的路上，若他到了才知道……
　　这可怎么办！
　　冉云央简直要原地跺脚了。
　　他拉过宇文华走到营帐角落低声道：“那药是助他恢复记忆的吗？”
　　“冉大人说什么呢，怎么可能有如此神奇的药汤？”宇文华斜了贺兰明月一眼，亦是眉头紧锁，“那天之后我叫了军医，诊断结果多少伤了脑袋，失忆几率虽小也是情理之中，只能先慢慢告诉着他……唔，还好现在没觉得不能接受。老天眷顾，要真没命我当场自杀给陛下谢罪……哎！”
　　冉云央急切道：“可有什么反常的行为？”
　　“好吃好睡，就是话少。”宇文华亮了亮空掉的药碗，“前几天没人看着他喝药，说药太苦了，别人前脚走后脚就偷偷倒在外头，要不是他那匹狼无意中舔了一口龇牙咧嘴绕着军营跑了三圈，谁都发现不了！”
　　“你也知道连畜生都不肯喝了。”贺兰明月突然反抗。
　　旁边蹲着的灰狼不失时机地嗷了一嗓子。
　　冉云央连忙打手势让宇文华声音不要那么大，按住他的脖子几乎是耳语姿态：“三公子，冉某不和你开玩笑，贺兰受伤的消息刚传回平城没多久我就接到陛下的飞鸽传书说他要上前线，就为了贺兰。”
　　“陛下？为什么？”
　　“……”冉云央语塞，心道这宇文华看着聪明，怎么此时突然不开窍，又思及从平城听来关于高景的性子有多极端，道，“陛下对贺兰岂止‘看重’二字，这事儿现在让陛下知道了他定会追究，届时你和你的兵都逃不掉，冉某是好意提醒。”
　　宇文华眉梢一挑，拖长声音：“哦——我这不已经亲自伺候了吗？就算想不起过去诸多事情但好歹是陇西王的儿子，陛下要重用他也没事吧？”
　　冉云央见他说不通气得眼睛都快红了，只觉得自己十几年不动朱雀卫，当真第一次出征就是要丢脑袋的大事。
　　宇文华见状转移话题道：“冉大人，你从平城来，陛下打算在哪儿接见我军？”
　　“大军即将突破邙山，离洛阳只有咫尺距离了，你觉得何处合适？”
　　宇文华想了想，不明所以地看了贺兰明月一眼：“就在……在枫啸林北吧。靠得太近，恐有被袭之虞。”
　　此处离洛阳地界不过一二百里，他们随先锋行动而唐非衣去了侧翼，几路大军都是精锐，幽云的白虎骑昨日才正面遇上中军一场厮杀——算来时日，进枫啸林最早都要十天后，高景从平城取道一路过来……
　　要在那里等他。
　　冉云央似乎不觉得这是个好地方，但他没法反驳宇文华，只得领命而去。
　　等他走了，宇文华拖着那个空碗来回踱了两步，突然问道：“好了吧，陛下亲自来看你还不够证明他的心吗？”
　　这话宛如凭空发问，宇文华说罢就叹了口气：“你好好养着吧，这……到底伤到了头，不恢复完全万一有个什么后遗症，我真要被陛下千刀万剐的！”
　　回答他的只一声短促笑意。
　　后有史书记载，永安年间为拨乱反正、迎回两年前被废黜的孝昭帝，战火从临海起，最北有幽云、最南有楚州纷纷响应，要推翻篡夺皇位的豫王高泓。战事持续了将近半年方歇，轰轰烈烈地，成了北宁立国为止最大的内乱。
　　在这之后孝昭帝成功复位，戡平剩余小部分乱党后开始进行一场声势浩大的改革，延续了孝武帝的策略，给北宁带来前所未有的繁荣之春。
　　而当下，所有捷报对高景都不如一个人重要。
　　原本计划里他会在大局已定后再由高乐君陪同前往洛阳回归紫微城，这是为了安全考虑，也因为他随军只会给其余人平添负担后高景自己的选择。尽管花更多时间，但也是大局为重。
　　上前线做了万全准备，平城剩余精锐暗中保护一路抵达枫啸林。
　　枫啸林是攻破洛阳前的最后一道关隘。
　　在高景抵达之前，白虎骑由陈子成率领封锁洛阳以北的大河通道，歼灭高泓亲军数万人。而冉云央率领的朱雀卫与临海军汇合后正面迎击中军，敌方且战且退，最终被一路打回了洛阳城外蜷缩。
　　七月流火，天气逐步转凉。枫啸林外依稀有血色，日光映眼，空气中有股萧瑟的铁锈味，高景的御驾就在这时被掩护着抵达大营门外。
　　临海军营风纪严明，御驾驶入时林商甚至亮出了属于高景的私印才得以被放行进入。
　　“陛下，我们到了。”
　　林商与李却霜驾车在前，他刚说完这句话，李却霜先一步跳下去一路找着“唐姐姐”去了。他愣了会儿，接着从前排拖了脚踏放在车尾。
　　高景是被阿芒扶着下来的。
　　他对上以好奇眼神偷偷打量自己的军士，忽然有些庆幸之前忍着痛苦在平城天天被架着强迫站立。眼下虽然还需要紧张地抓住阿芒的胳膊支撑，高景好歹算是自己站着，他嫌拐杖难看，不肯用。
　　营内早得到了消息，宇文华亲自迎接。
　　他没说什么军礼臣礼的废话，朝高景一抱拳单膝跪地：“陛下，您来了！算来上回洛阳分别已有两年之久，臣无时无刻不在挂念龙体。”
　　高景懒得理他这句问候，开门见山道：“怎么就你一个人，贺兰呢？他腿断了出不成门没到跟前来？”
　　“四肢健全，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宇文华笑着，毕恭毕敬地唤来身后那把轮椅扶着高景坐了，推他往前走，“只是有一件事臣想给您透个底儿，但这事太大，保不齐您雷霆震怒，所以请您先免了臣的死罪。”
　　高景白他一眼：“两年不见话还是一样的多，你说吧，朕不杀你。”
　　“贺兰可能记不得您了。”
　　此言出口，宇文华自己都心脏一跳，随即他看向高景。从这角度看不到高景神情如何变化，只见他一瞬间握紧了扶手。
　　“什么意思？”高景的语气仿佛暴风雨前最后的片刻静谧。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宇文华道：
　　“他……脑子好像伤了，醒过来时问我们自己是谁来着。”
　　※※※※※※※※※※※※※※※※※※※※
　　关于“七月流火”，因为古代和现在的气候不同，一般认为“流火”指的大火星位置往南移，最初是不到七月就开始了的（诗经那个时候），等到现在出现“七月流火”已经是阳历九月下旬。本文采用六月下旬的说法。


第86章：君归为报京华旧（五）
　　枫啸林遍植枫树，深秋将成一片血红，古战场的肃杀这才体现得淋漓尽致。眼下只是南风转凉，还未入秋，枫林深深浅浅，黄绿交错煞是好看。
　　贺兰明月坐在营帐外背靠一棵枫树，仰起头数遮住天空的枫叶。
　　这一片安静，驻扎枫啸林后宇文华忙于四处调动不怎么来烦他了。至于其余人，库缇岁数大了，又自觉山河关那事自己也有责任，无颜面对他，而唐非衣本是个寡言的性子，不爱和他谈太深沉的话题。
　　除却能说得上话的这几人，其余还有些日常起居需要接触的军士。但他们觉得贺兰是主子，见面都低着头，或者站得笔直却不敢看他。
　　几天下来贺兰明月只好带着流星找个僻静角落发呆，还好身边有这匹狼。
　　流星在银州城混吃等死惯了，干过最复杂的事不过是去河谷的牧场追逐羊群。这回战火纷飞里走一遭，它本也不蠢，更加把贺兰明月贴得紧，进出必定随行，常常后怕地抖着耳朵——库缇骂过它没野性。
　　当下流星把头搁在贺兰明月膝盖闭着眼睛，耳朵忽然一动。
　　它有反应，摸着颈间厚实毛发的人也动作一顿看向远处，下一刻流星跳起来紧紧抓着地面，龇牙咧嘴从喉咙里发出低吼警告来者。
　　贺兰明月抬眼，一片枫叶翩然从他侧脸擦过，接着落在了掌心。
　　“每天都在这儿发呆，一抓一个准。”宇文华笑了笑，绕过前面挡着的两个护卫取出腰间的水壶，“给你送水来，晚些时候吃饭自己过去？”
　　“嗯。”贺兰明月接过去，“宇文兄，多谢。”
　　宇文华仍维持着礼貌的笑容，朝不远处虚虚一指：“有人从平城来见你，山高水迢的……都是故人，多聊几句吧，我先去巡营了。”
　　他说罢从旁边绕小路，其余几个护卫得了眼神暗示后也跟随宇文华身后。
　　枫树林中只有他与高景相对。
　　贺兰明月没有理他的意思，转过头继续直勾勾地望着不远处的一棵树，手指不安地蹭着衣角。想起宇文华所言“多是沉默”，高景心道不要急，自己驱动轮椅缓慢地靠过去了。
　　大约两三步远，他停下，小心开口：“还记得我么？”
　　没人回应他。
　　高景自顾自道：“我听宇文华说了，你伤到脑袋好像暂时对以前的事都没印象。他不知道这是永久的还是怎么样，万一有后遗症岂非要自责？”
　　贺兰明月喉头微动似乎有话要说，高景耐心地等了一会儿，他终是没有言语。
　　“其实也轮不到他自责。”高景缓慢道，“战场之上瞬息万变，真正要为此道歉的还是我。如果当时我劝你别去，也许数天都没有好脸色，但总归不用出生入死每日每夜地冒险……还是怪我，明知有危险还不拦着你。”
　　“……我认识你？”贺兰明月问。
　　闻言高景面上浮现出很浅的笑容，他眼睛很亮，好似为贺兰终于搭理自己而欣喜了片刻。他略一思索道：“以前认识，现在也可以重新认识。”
　　贺兰明月道：“宇文华说他们打仗是为了你。”
　　“但这不代表我做什么都是对的。”见贺兰似懂非懂的眼神，高景道，“我出身很好，是皇子。那时候大哥早夭，我还没满月就有人撺掇过父皇立储。少时娇生惯养，被宠坏了，说话没人反驳，就算说错也会有下头的人代我受过，顶多这些惩戒不足为惧。后来九死一生到现在，‘身份’是最大的笑话。”
　　“怎么？”
　　“你说，他们是看在我是‘正统’起兵对不对？”
　　贺兰明月皱了皱眉，然后颔首。
　　高景道：“若我非‘正统’，就是谋反，则到时天下共伐，和现在的高泓一个下场。”
　　“总是为名为利，再崇高些的为了理想抱负，为了留名青史，否则谁真肯为高高在上的帝王抛头颅洒热血。”
　　“但有个人就是不一样。”
　　贺兰明月突然怔住了，他情不自禁地抓紧了衣角，心跳蓦地有些快。身侧的流星察觉到他情绪变动，不由得拿头拱一拱贺兰明月的手。
　　“名与利他都不太在乎，理想抱负么，也没听他提起过。这次千里迢迢、至始至终地冲锋陷阵，身上的伤总是不见好。”高景望向贺兰明月，自己答道，“你说他为了什么？我不敢问，根本没胆量听他的答案。”
　　“……”
　　“后来却想，他何苦呢？在别的地方生活得好好的，就算未来可能遭难，那时我八成已经死了，碍不着他的眼。逃出生天后我本来不敢去找他的，又觉得如果这次也不去，就真的再也见不着。可能我心里还是……希望他有一点点想见我。”
　　高景抽了口气停下了，他低下头极力忍耐什么但眼圈依然红了一片。贺兰明月忽地轻声道：“你在说我以前。”
　　他又不是傻子，这么明显的指代当着所谓的“新友故交”说，肯定若有所指。
　　“反正你都记不得了，那我赶紧趁机替自己说点儿好话。”高景提到这儿有点故作轻松的语气，但在场的两个人没谁觉得好笑，他抬手擦了把眼角，“我以前叫你明月哥哥，你也怪喜欢听。”
　　“……是么？”
　　“但后来再遇见你就不怎么因为这称呼笑了，我怕自己一厢情愿，喊得不多。我做过很多对不起你的事……以前不知道，现在后悔了愧疚了总在想怎么跟你道歉，说过一次，你回答‘不需要’。就算你和我重归于好，我觉得你心里还是有刺。”
　　贺兰明月仿佛叹了句气：“这样啊。”
　　简单的三个字堵住了后续所有。
　　他连为什么要道歉都记不得了对吗？
　　风渐渐地大了，有点冷的温度卷落了簌簌然的半红叶子。
　　不远处有几个士卒说着话为几天后的攻城准备，他们似乎有必胜把握，话到一半笑了出来，共同打趣其中有谁结束战事就要回老家娶同镇的小青梅。
　　高景打了个哆嗦，他短暂失语，不知还能说什么，有种什么东西都没法掌控的无力。贺兰明月看他的眼神与肢体语言都对他设防，充满了警惕，还不如此前能不时拌两句嘴至少那会儿他知道贺兰明月能搭理他。
　　“要不先回去吧？”贺兰说，跨过凋落的枫叶站到他身边，“你看起来走不得路，我推你去找宇文华。”
　　高景只得点头，两人直到安置好都一路无话。
　　午后用过饭，小憩片刻，将军们在中军帐讨论如何攻取洛阳。
　　白虎骑的陈子成说话慢条斯理，像北庭的雪一样，半点不会着急。他说三句停一句，把库缇听得上火，要不是高景就在旁边坐着听恐怕非按捺不住当场骂街。
　　“枫啸林距离中军的城南大营不远，中间隔着乌啼山和落月溪，这也是为什么我军驻扎许久城南大营也没有动作：他们一旦攻来，我军便能越过乌啼山偷袭城南大营后方，守备空虚，直取洛阳城。”陈子成又是长长的停顿，顶着库缇杀人般的目光继续说，“梅恭到底西军老将，他沉得住气，我以为不宜急攻。”
　　库缇反对道：“中军吃了败仗，士气大挫，正应该发动猛攻打他个措手不及！梅恭去年才莫名其妙出现，又是西军的污点，老子就不信这人真能这么短时间服众！”
　　“哎，话不能这么说。”陈子成道，“中军是护卫京师的主力，就算内讧尚如猛兽，难保临死前不会玉石俱焚地一击。我军损失本也惨重，这当口胜券在握了，再折几万人就为了一座洛阳城，不值得。可以徐徐图之，断粮、断水，攻心。”
　　库缇沉默了，宇文华却道：“断水断粮围城万不可取，洛阳是都城，就算不管禁军和官员皇族的死活还有三十余万百姓。他们可能对为什么要打仗都不明就里，支持陛下因为陛下是先帝驾崩后的正统，监国时也没少做好事……倘若这时为了攻城去断了他们的生路，陷入水深火热中，民心会乱。”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啊。”幽云的一位副将轻轻叹了口气，也不赞同陈子成。
　　原本一直在听的高景忽然道：“我监国时禁军只有不到十万人，中军远在西京关隘驻扎。高泓篡权后听说大量屯兵增调军力，现在有多少了？”
　　宇文华愣了愣，回报：“南北禁军加在一起恐怕超过了十五万。”
　　“几十万人的生死……不能因一场胜利置之不顾。”高景的手指敲击着轮椅扶手，他良久道，“速攻，胜算有多少？”
　　“得看排兵布阵。”宇文华皱着眉道，“我方最大的劣势是无法整合，朱雀卫和白城军机动性强，白虎骑擅长奇袭，临海军稳扎稳打……只能兵分几路。”
　　“怎么分？”
　　库缇说：“回陛下，临海军人数最多，原计划是分为两队主攻，其余大军随后围城。主攻中，一队末将与少帅领军，另一队交给贺兰与唐姑娘——他们二人从银州一路杀到平城，在军中很有些威信，随他们出征士气常常大涨——可眼下您看，贺兰也带不得兵。”
　　“主攻可交予冉某。”一直不语的冉云央道，“临海军攻山河关、白虎骑与豫州军大战都是损失巨大，此次就不必再让儿郎们冲在最前方。”
　　宇文华颔首：“那便辛苦了。”
　　又一番商议后定下作战计策，朱雀卫主攻，陈子成率领幽云的白虎骑众为其掠阵，而人数众多的临海军在洛阳城周围一线布防，力保万无一失。
　　但前些日子经历过和中军的大战，又刚在枫啸林安营扎寨不久，纵然速攻也不可急于求成。再加上宇文华认为再等一等贺兰明月，说不定过几天就好了——这发言遭到了另几位看白痴的眼神对待，也就冉云央赞成。
　　众将军离开中军帐，宇文华推着高景出去后看见斜靠在不远处兵器架边的贺兰明月。
　　“找你的？”高景问他。
　　宇文华挠了挠头：“不应该吧，可能是找陛下的……”
　　话音将落，贺兰明月看了他们一眼，面无表情地要走。宇文华尚在迷惑，高景突然反应过来，提高了声量：“等等！”
　　贺兰明月依言停了，但高景还不说要他等着做什么。宇文华见二人氛围诡异，心知自己趟不得这趟浑水，这回连招呼也不打便自行离开。
　　周遭无其他人，高景看向贺兰，若无其事道：“适才听说这附近有片枫林很美，能领我过去看看么？”
　　“我知道在哪儿。”贺兰明月想了想，“好。”
　　枫啸林是洛阳城外的踏青胜地，除却贵族，平民也时常在秋收后前来赏枫。眼下金戈不休，此处百姓也见不到几个，倒是平时少有的寂寥。
　　贺兰明月带高景去到一方高台，这里枫叶先红透彻了，在一片黄与绿的浅色中格外显眼。
　　他将轮椅固定在相对平缓的地方后自己不在后面站着，撩起衣角坐在旁边的一块石头上，视线和高景齐平，竟在认真看他。
　　衣裳是最朴素的衣裳，深色，没有花纹，扎着袖口，不穿甲，没有佩剑，腰间一排做工精致的袖箭囊，右边耳垂还戴着那枚烟紫玉，金玉之色不时折射阳光。这身打扮再熟悉不过，却因为贺兰明月此刻眼神高景就觉得他变得很陌生。
　　其实光看长相其实贺兰与三年前没什么区别，但眉宇间少了那股阴郁，豁达不少。他本是极英俊的五官，平时有点冷峻，笑起来温和可亲，银州重逢时高景就想，这张脸能被元语心记一辈子实在不是没道理。
　　许久不曾面对这么直白的视线，高景回过神便被看得有些无措，偏开头道：“领兵之事他们不让你去，你没有想问的吗？”
　　“或许后来还是会让我去。”
　　高景疑惑地“嗯”了声：“库缇将军说你伤到脑子，再上前线不好。”
　　贺兰明月却不解释这件事了，他随意地架起一条腿后用手肘撑着托住下巴，有种落拓的潇洒：“那天谈话还好，知道后好像你有些说不下去……现在你不当我是旧识，就说说‘他’吧——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
　　微风拂过，枫林将阳光映得血红。
　　高景突然哽咽难言。


第87章：几孤风月变星霜（一）
　　枫林翕动，高台下士卒们按部就班，并没人能发现这个安静的地方。
　　贺兰明月说完那句话后心口微微一疼，他仍看向高景，背后被炽烈阳光晒得发热，心道分明已经快入秋了，还有些汗意。
　　思绪出神的片刻，高景突然不犹豫了径直回答他：“我喜欢他……我喜欢你。”
　　贺兰明月一怔，没立刻接口。
　　高景以为他是失去记忆了对被自己喜欢上感到疑惑，一时无法接受——他和贺兰开始得结束得都莫名其妙，眼下一纸空白了，高景也不知怎么解释——他垂下眼，慢吞吞地继续道：“以前的你……就是‘他’，这么表述像讲别人的故事。你听来不觉得难为情，我也觉得要好一些。”
　　贺兰轻声道：“可以这么讲。”
　　高景反问：“你很想知道那些事吗？”
　　“不若说很想知道你是如何看待那些事的。”
　　高景笑了笑，当真换了个讲别人故事的口吻：“我与他相识，跟现在龙椅上那位有点联系。他全族蒙冤，自己也被高泓带到府中，过了十余年后训练成身手厉害的暗卫。有次进宫后他救了我，我就想，‘要得到这个人’。”
　　“你把他当小猫小狗么？”
　　“因为从前所有的东西，天上地下，只要我想要，就算不去开这个口但凡表现出来便一定有人双手奉上。”高景说这些字句倨傲的话不显得卖弄，听来只是可怜，“那次也一样，虽先碰壁，不多时生辰伯父就带他入宫交给我，还有那把剑。”
　　贺兰明月没带着燕山雪，闻言道：“是那把剑柄上饰有明珠的剑，宇文华说珠子是南海的贡物。”
　　“嗯，入夜可照亮脚下的路。”高景想到这时笑了笑，却皱着眉，“我和他……当时他一心一意地对我好，我不知道珍惜还以为这都是他该的。”
　　“……”
　　“等他不见了，我才发现其他人即便毕恭毕敬，他到底不同。”
　　贺兰明月没问哪里不同，道：“怎么不见的？”
　　“你真要听么？”高景反问，他没有否认，便道，“今日在那儿听他们讨论如何攻城我却心乱如麻，因为我其实……我私心一点都不想你记起来的。不是为自己开脱，那件事对你完全是……是耻辱，是痛苦，让我自己知道不好吗？那道伤……你不要记起来，只知道我对不起你就行！”
　　说到这儿又过分激动了，高景本就不太能控制自己的情绪，此时让他去回忆那个雨夜无异于架在火上烤，或者将他凌迟。
　　贺兰明月道：“没关系，你就当讲故事。”
　　一句话短暂安抚了高景起伏的心绪，他默默地掩面半晌，长叹一口气：
　　“讲故事……四年前的初春，父皇占卜的那个关于江山稳固的预言就要应验了。他纵然明白陇西王是被陷害但仍一意孤行，之前留过他儿子一命，条件是不能出现在自己面前，现在人来了，自然要心狠除掉。我比父皇更早知道这件事，他也承认了。我让他不要往外说自己想与父皇商量，可我说话太单薄，父皇根本不会听。”
　　“我听说了。”贺兰明月嘲讽地笑笑，“很荒唐。”
　　“是啊，很荒唐。尤其是后来知道什么‘西山明月’就是一场骗局！但没有力量就没有话语权，哪怕皇子也一样。我想保护他的，比如下手时轻一点，然后告诉父皇人已经死了，让他出宫在洛阳哪个地方养伤。父皇身体不好，我监国掌权是迟早的事，届时再将人接回来……他说了他愿为我死，但我根本没想过他真的死了。”
　　“这事你没告诉过他。”贺兰明月突然笃定道。
　　高景诧异地看他一眼，喉头微动，没有反驳：“对啊，因为我做的决定从来不需要对别人解释什么，也没想到父皇会来。”
　　后面的事他回忆过千百遍，眼疾、鲜血、刀光都交织成了密不透风的网把他压制得喘不过气，经年如此。
　　直到相见，高景才短暂地找回了“活着”的感觉。
　　高景最后说：“我根本不会杀人。”
　　他只字不提自己的腿伤，贺兰明月听到此，抿了抿唇道：“但你若说给他听过，指不定就是不一样的结果了。你就不后悔吗？”
　　“后悔？”高景抬眼，那两颗红痣也成了阳光与枫叶的颜色。
　　贺兰明月呼吸轻轻一滞。
　　眼前的人虽肢体残疾，但好似比任何时候都清醒。那股昔年浮夸的、盛气凌人的美丽变成了深入骨髓的沉静，高景面上的神采飞扬很久都没出现过，他寡言，不独断，却没人会因此怠慢他一丝一毫。
　　到底是谁让他变成这样了呢？
　　高景说话声音一向不大，哪怕落魄都带着皇家的养尊处优，可他缓慢咀嚼过“后悔”二字后，神情突然激动了。
　　“后悔？”他紧紧地凝视贺兰明月，“什么叫后悔，后悔是理由吗？自己做错了事难不成说一句后悔就完了？如果可以这样我说一千次、一万次，我后悔了！我无时无刻没在后悔！——有用吗？他就会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吗？”
　　“……”
　　“他也是人，是人就有爱恨，这种没有办法用言语抹平的事说再多都没用，所以我从来没指望自己道歉、认错、后悔就能挽回所有。”高景缓了口气，“我是后悔了，那又怎样呢，我能改变什么？”
　　“是吧。”贺兰说了一句，好像在赞同他。
　　高景似乎想站起来，但没人搀扶光靠自己无论如何动弹不得，他膝盖又开始疼了，只得放弃这个念头。
　　阳光正盛，他面前贺兰明月也十分耀眼。
　　“做错了不是谁都会原谅，想要的不一定都能得到，长好的伤口也会留疤。我可以用一辈子对他好，倾尽所有爱他——只要他愿意，江山我都能送给他。但我真的不知道他希望我怎么做。你也是他，你说呢？”
　　高景自言自语到现在，故事讲完了，话也道尽了。
　　他其实没要贺兰明月回应什么。
　　坐在石头上保持那姿势很久的青年眼中闪过一道清澈的光，似笑非笑地看向他。高景眼眶发胀，低头一揩眼角又是满手水痕。
　　不知道为什么哭，心里的委屈都快满出来了……的确只有一句，“我真的不知道他希望我怎么做”。
　　之前贺兰明月不告诉他，现在的贺兰明月还能明白答案吗？
　　贺兰明月收敛了笑意：“他要真爱你，就不会希望你抛弃自我。”
　　仿佛天光乍破。
　　高景没有领会他的意思，呆呆地反问一句“是吗”。可话音刚落他就意识到了什么，脊背都绷紧了，不可思议地想开口但嘴唇颤抖不已。
　　贺兰明月站起身，从石块到高景身边只有一步远，他走过来时没有任何挣扎就像跨过了千山万水。
　　许诺未来永远比沉湎于过去更像赎罪，他想，高景还是明白了。
　　粗糙指腹擦过高景的眼睑，贺兰声音有笑意：“别哭了，我逗你玩儿呢。”
　　贺兰明月没事，所有该记得不该记得的他都门儿清，恐怕从此之后还要加上枫啸林里高景把自己说哭了的这一件。
　　高景都不知该先恼怒还是先喜极而泣，他一路绷着脸，却在回到军营后被哄了句“还生气吗”就立刻破功。贺兰明月勾住他的膝盖把人抱起来放在简单的榻上，没得到答案，只看见他笑眼盈盈的，凑上去亲了口高景的唇角。
　　“那宇文华怎么回事？”高景迎着他的亲吻，贺兰帮他脱那件到了大营就没换的外衫，单薄地推了贺兰明月一把，“先说清楚，别弄我。”
　　贺兰顿了顿道：“你再仔细想他说的话。”
　　高景何等聪明的人，此前关心则乱，眼下贺兰明月一点就透。他眼神一闪：“宇文华帮着你骗我？……好啊，这人胆大包天，居然敢欺君？！”
　　贺兰明月没法给他开脱，含糊地“嗯”了声。
　　高景顿时怒火找到了个发泄对象：“你是情有可原，那我还收拾不了他么？等着回了洛阳，看我不……哎，干什么——”
　　“方才还哭哭啼啼的，现在又要发落别人，怎么不怪我？”贺兰明月笑了。
　　高景道：“你做什么都对——唔……”
　　热烈的吻把他的话全部堵住，好一阵深吻后，贺兰明月才在他不稳的喘息里道：“我的主意，你别怪他了。”
　　“……行啊。”高景伸手去勾那枚耳环，“那你赔我。”
　　贺兰正埋在他颈间，闻言道：“赔什么？好话歹话都被你说尽了，小心眼儿还不准我报复一次么？”
　　高景“唔”了下：“……不准。”
　　声音又软又轻，更像撒娇，不若说这才是他真正全然放松的样子，没有眼泪和沉闷，什么话都可以往外说也没怕贺兰明月会不高兴。贺兰明月听了，深深以为这才是他喜欢的高景的样子，不会什么都推给他自己猜。
　　不准或者准，至少是个答案。
　　就像高景说“长好的伤口也会留疤”的时候，他听来内心震动，当即忍不住要爱他。
　　“迟了。”贺兰明月说，叼着他锁骨上一小块皮肉磨了磨牙。
　　难得温存，高景的角度能看见营帐的门帘漏进来一丝天光，外面的脚步声与交谈都听得清清楚楚，光天化日，俱是有些脸红。
　　更衣到中途，贺兰明月吻他一阵突然感觉到有所异样。他先一愣怔便揶揄道：“这还没入夜呢，陛下，不好吧？”
　　“之前连着两次都看不见你。”高景主动抱住他的脖子，一直望穿了那双灰眼睛，“我就要。”
　　“有人进来怎么办？”
　　“……”
　　“又要挖别人的眼睛？”贺兰明月说，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他居然也开始用这个逗高景看他窘迫了，“等以后吧。”
　　但高景不干，红着眼睛抱住他继续在下巴啃来啃去。那副吃不饱的样子取悦了贺兰明月，他低着头，说一句“小声点”。
　　（……）
　　对方一侧身躲开：“别，一会儿宇文华要过来了。”
　　“他过来干什么？”高景理了理衣襟，“你们关系何时如此好了？”
　　贺兰明月站起身要擦手，高景从背后抱住他，黏得不行。他无奈，只得继续坐在榻边：“算……我误会了他？误会解除，称兄道弟。”
　　高景“嗯”了声，尾音轻飘飘地上扬。
　　“之前……老觉得他喜欢你。”贺兰明月说起这话时还带着点酸味，但他很快纠正自己，“我是怕他被你利用。”
　　高景憋住笑，埋在他肩上仗着贺兰明月看不见自己的表情：“嗯，因为我很坏。”
　　“对啊。”他拧了把高景的耳朵，“后来提起你，宇文华说你漂亮，像只鸟笼里的金丝雀，所以难免多看两眼。只要漂亮的他谁都喜欢，但你是君他是臣。对你，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他万万不敢有。”
　　高景说喔，想了想又道：“那他对你有吗？”
　　没料到这人思路如此跳跃，贺兰明月笑了，没答。
　　依偎片刻贺兰明月记起高景的腿伤，手顺着脚踝摸到了膝盖，问道：“在平城不必东躲西藏的，腿好些了？”
　　高景应了一声，但觉得这好像也不够。他像刚学会走路，想尽快与贺兰明月分享站立的快乐却找不到从何而起，还要说点什么时营帐的门帘却从外面掀开。
　　“贺兰，你看见陛下没有——”宇文华大步流星地走进来，下一刻便语塞了。
　　高景坐直身体，皮笑肉不笑地回答他：“什么事？”
　　目光战战兢兢在二人亲密无间的姿势中逡巡一圈，宇文华电光石火地明白发生了什么，接踵而至的就是“他会被清算”这个事实。他喉头一哽，紧接着自顾自地往外走，嘴里小声念叨：“哎，贺兰怎么也不在……”
　　“站住。”
　　宇文华做戏做足，转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饶命！”
　　他当然知道贺兰明月什么事都不会有，当时同贺兰一伙演戏风险全落在自己身上。宇文华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却也没料到这么快自己也成了热闹。
　　“没想要你命。”高景托着下巴懒洋洋道，“论功行赏你这次可是头功，待到事成之后，三公子，朕一定重重赏你。”
　　宇文华不知他打什么哑谜，大着胆子爬起来：“陛下别记恨臣就得了，哪用得着赏？”
　　高景摆手，说朕一向是赏罚分明。
　　宇文华就差没直接翻白眼了，两人眼看又要争执不下，贺兰明月打断了闲聊道：“方才急匆匆地跑来有什么正事吗？”
　　被高景打断的重又记起，宇文华正色道：“今日冉大人带朱雀卫三营巡视，走到西边时遇袭。”
　　“什么？！”
　　贺兰明月皱眉：“冉大人有事吗？”
　　宇文华摇头：“对方一共十数人，身手上佳。西边离大部队稍远，又在山谷边缘，有什么动静来不及支援——对方是早就算好了来的。冉大人的护卫死了三个，他本人被围攻下也伤了右腿，不过伤势不重。”
　　“对方尸体呢？”
　　“林统领看过了，认出都是大内的人，身上有‘影’字刺青。”
　　※※※※※※※※※※※※※※※※※※※※
　　自行脑补男生之间的互帮互助x1
　　小标题化用柳永“难忘，文期酒会，几孤风月，屡变星霜”。


第88章：几孤风月变星霜（二）
　　高泓从王府开始就培养了一批武功高强的死士，直接听命于他，对外说是护他安全的影卫队，而“影”字刺青无疑是他们对高泓忠诚的标志。
　　整支队伍一直保持在百人以下，多为胡族，不识字，甚至有人不通汉话。其中唯一的例外就是贺兰明月，他身上没有那个刺青，高泓用更直白的方式羞辱他——尽管那两道疤已经快被覆盖，但贺兰明月知道十年为奴不可能磨灭。
　　眼下这群人突然出现，矛头直指冉云央……
　　“是刺杀。”冉云央下定论。
　　这一道上林商比他精通，当即看破了刺杀背后的含义：“若朱雀卫没了统领，他们可以顺理成章地祸水东引，说这些都是冉大人想谋反。”
　　贺兰明月冷笑：“把过错推给死人，好熟悉的手段。”
　　唯有宇文华不明就里，他虽上过战场但没经历阴谋算计，闻言道：“什么推给死人？哪怕他们刺杀成功，冉大人不在了，朱雀卫有信物在手仍能被陛下和贺兰统领啊。”
　　“但是朱雀信物是真是假呢？”贺兰明月反问，见宇文华语塞又道，“对我们来说，事已至此尚且不是全部人都见过朱雀卫的调兵信物，京中就更一无所知。如果冉大人不幸罹难，京中便能顺理成章地说这次是‘谋反’，冉大人主使，高景是傀儡或者共犯都不再重要……他回不去洛阳了。”
　　宇文华大骇：“可……可那兵符确实是真的啊？”
　　“只要人没了，就能随意搬弄是非，因为天王老子也不能叫死人开口！”贺兰明月握紧拳头砸在桌案上，居然有点失态。
　　大家都不曾见过贺兰明月发怒的样子，只有高景知道他为什么难过，抬手顺了顺贺兰的脊背低声安慰道：“行了，万幸人没事，你别急——这次巡营谁安排的？为什么我军路线会被对方悉知？”
　　旁边一个朱雀卫道：“回陛下，这事在卑将，卑将稍后去查明。”
　　高景颔首：“你叫什么名字？”
　　“卑将汪孝之，是朱雀卫三营统领，司守备。”汪孝之不卑不亢道，“每日巡营路线皆不相同，所知者不算多，天黑之前卑将就给陛下一个交代。”
　　“汪将军，”高景朝他笑了笑，“辛苦你了。”
　　汪孝之一抱拳，握刀转身出了营帐。
　　眉头紧锁的库缇显得心事重重，见没人说话了，这老将才道：“陛下，卑将以为还是应当速战速决，眼下……贺兰恐怕已经能够带兵，不如叫他接冉大人的位置。”
　　贺兰明月方才混乱中早忘了装样子，垂眸道：“应该的。”
　　冉云央道：“这样安排冉某也能放下心来。贺兰，朱雀卫交给你指挥，冲锋分队则并入白城军由唐姑娘率领，冉某信得过她。”
　　不知刺杀当时场面，冉云央双剑都沾着未干的血迹，恐怕一场混乱。贺兰明月凝重点头，他没试过冉云央身手也直觉对方并非是个花架子，若说十数人都能把冉云央折腾得这般狼狈，高泓一定倾巢而出……
　　那么，陆怡呢？
　　贺兰明月看向高景，对方也想到了一样的东西，面色凝重。
　　待到其余几个将军散了，高景问道：“陆怡多久没和我们联系了？”
　　“许久了。”林商蹙眉道，“算来可能是从抵达平城那时起，便没收到过陆统领的信。但属下以为京中变化没那么快，再加上后来四海起兵……”
　　“那也不至于都刀都架到脖子了陆怡也一句话也不说。”高景道，可怕的猜测浮上心头，“现在只有两个解释，要么王叔出事，陆怡不敢轻举妄动；要么他出事，在高泓面前为了保全王叔把朕卖了。”
　　无论哪一个听上去都很糟糕，更别提他们对京中似乎完全一头雾水。
　　宇文华想了想道：“今天起我每天派三只猎鹰去洛阳，紫微城生变的话洛阳必然也人心惶惶——陛下，恐怕不能再拖了。”
　　营帐内一片沉默，贺兰明月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六月二十七。”
　　“别派鹰了，保存点儿精力。”
　　“哎？”
　　贺兰平淡道出他的决定：“七月黎明攻城。”
　　三日后，驻扎枫啸林的大军突然整合，天亮时分便兵分三路扑向洛阳城。
　　这座城市上一次燃起战火也在黎明将至，只是那回漫天大雪，这次晨光熹微。冥冥中就有所定数，天边那颗星辰直到太阳升起后才消失在云后。
　　城外喊杀不断，鹰鸮伴随着刀兵相接的金属嗡鸣震颤了每一株草木。
　　城内，家家户户闭门不出。有老人指着窗外那颗极为闪耀的星辰向孩子讲故事：“日出东方时最亮的星星叫紫微，是帝星……
　　帝星，才是天命。”
　　有人为天命，有人为名利，但在两军阵前都不重要了。
　　为了增加禁军人数扩充所谓势力四处抓年轻男子充军的弊端在此处显现出来，这些人训练最多一年，提着枪戟都手软，根本没办法抵抗一路从北方、东边杀到都城的“反贼”。胆子大点的张牙舞爪要拼个你死我活结果被当胸捅穿，五十步笑百步的直接丢盔卸甲，藏入了洛阳的街头巷尾。
　　贺兰明月没有进入洛阳的实感，那座曾经以为坚不可摧的城门只用了两个时辰便破了，中军与禁军混杂着四处逃窜。
　　这就是……他们付出这么沉重的代价后得到的地方吗？
　　贺兰明月甚至觉得仿佛一场梦。
　　而在昔日繁华的大街尽头，护城河后天光乍明，紫微城像一座固若金汤的牢笼，高耸城墙上布满弓箭手。
　　他以为这才是一场恶战。
　　但当贺兰明月率军穿过护城河，本该如雨而下的箭矢却没有到来。大军尽数在原地停下了，他疑惑地仰起头，看见城楼上站着个面容模糊不清的人，披甲，严肃的一张脸。他觉得眼熟，或许四年前有一面之缘。
　　身边的宇文华突然叫道：“是兵部的杜尚书！”
　　紧接着，五凤楼的城门在一声闷响后缓缓地从里面打开。
　　竟然直接开关迎敌！
　　“之前六部中他立场不明，陛下还做太子的时候设法拉拢过，但没有成功。”宇文华与贺兰明月并肩而入，抽空解释道，“此人油盐不进，先帝本想重用他去吏部，但吏部一直是慕容氏的党羽把持着不能妄动，便安置在了兵部——没想到今天他居然会主动打开五凤楼，其他几座城门或许也可以不战而胜！”
　　宇文华的语气中充满希冀，贺兰明月不忍泼冷水，但心情没敢放松半分。
　　身后一个骑兵来报，是白城的女将：“贺兰！中军守将出逃，那个叫梅恭的出了西门，唐姐姐带人追去了——”
　　“叫她小心！”
　　“唐姐姐说这人很要紧，一定会设法生擒他！”
　　五凤楼，接着是重光门、方渚门、长乐门……
　　大军入城后的中心，高景坐着听那些战报。
　　上一回这些地名挨个入耳的时候他还在太极殿中，周围再无人可用了，而御军和禁军也因为常年主力不在洛阳被逐步击溃，叛军奇袭，紧接着他就听到了从殿外传来的脚步声。刀兵中有人前来，将他拖下了那把椅子。
　　何曾相识的一幕，阳光微微眩目，高景对林商道：“眼下安全，朕身边不用这么多人看守，你找两个护卫趁乱进去鬼狱——陆怡也许被关在那儿了。”
　　林商正要应下，高景忽然改口：“不，你亲自去。”
　　“这边……”
　　“朕没事的。”
　　大军压城，一场胜利近在眼前。
　　高景没有想象中的欢喜或者激动，他的心前所未有的宁静。
　　或许因为这个结局早在贺兰明月答应他的时候就注定，或许是在他们抵达平城的那一天就清晰得能够触摸……但归根结底，他不是功臣。
　　他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高景现在想等的，只有一个消息。
　　“紫微城已破！兵部杜衡投诚，四门齐开，兵不血刃。太极殿外我军正与禁军最后决一死战，对方一退再退——”
　　这话传入耳中，高景也丝毫不为所动：“高泓呢？”
　　探子单膝跪地平复呼吸：“太极殿前广场，仍在僵持。”
　　“好。”高景道，“立刻护送朕进紫微城。”
　　大军驻扎处在洛阳正南门外五里，穿过纵横交错的巷陌街道方才能看见坐北朝南、巍峨的五凤楼，这是紫微城正门。
　　高景从营帐由一小队骑兵护送着出发时，贺兰明月已经在太极殿前了。
　　朝阳初起，汉白玉台阶上，两条人影被拉得很长。周遭甲兵严阵以待等着他们，这是高泓除了尚未赶到洛阳的支援、被冲散的禁军以及临阵脱逃的部队外最后的人马。
　　一边养在都城没见过两军交战，一边从尸山血海走到皇城。
　　好像大局已定。
　　贺兰明月下马看清了最上头的人，猛然停住脚步手势一挥，示意全部人都停止。
　　群臣上朝必经之地，台阶仍然干净，以最下面一行分界线清晰地破开了被踏花了的血迹。高泓没穿朝服，简单地束起发髻仿佛这是个最普通不过的早晨，他不是皇帝，还活在闲散的花月梦中。
　　但他手持一把短匕正横在徐辛脖颈。
　　还没梳妆就被拖了出来，纵然徐辛从不在意外表但眼下众目睽睽，她是一朝皇后，就这么展露出最不堪的一面——高泓永远最知道如何羞辱一个人。
　　贺兰明月已然压抑不住怒气。
　　“这么大阵仗，还不赶紧冲过来？”高泓见他毫不意外，笑了笑，短匕抵住徐辛脖颈更紧，“朕道会是谁领军率先杀入，原来是个小奴隶。”
　　他掐着掌心用疼痛唤起理智，尽量平静道：“高景答应我饶你性命。”
　　高泓一挑眉：“你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
　　“我有话想问……”
　　“贺兰明月，你一个阶下囚、背着奴印的劣等人，没有资格和我谈条件。”
　　这话入耳后旁边的宇文华抢先按捺不住喝道：“现在不知是谁陷入重重包围在此大放厥词？还敢用女人做人质，懦夫所为！”
　　“呵，”高泓冷笑，“宇文家的小少爷也来了？”
　　宇文华简直想一箭射穿他，但贺兰明月按住他的冲动，奇异地冷静道：“让有资格的和你谈，我不同你说话——徐姨。”
　　原本一直紧紧抓着衣角的女子听他唤了一声忽地再也忍不住坚强险些垂泪，她嘴唇颤抖，面上胭脂是花的，半晌才应了一声。
　　贺兰明月道：“对不住，没有先一步入内保护你。许久不见，也不问好不好的废话了。你再等一会儿，我来救你。”
　　“……你见到李辞渊了？”徐辛颤声问道。
　　贺兰明月默然片刻：“他已不在人世，我带回了他的枪，待到为西军雪耻后悔把他的枪与父亲的衣冠冢放在一处。”
　　徐辛正要说话，短匕在颈间划出一道伤口，高泓恶狠狠道：“闭嘴，高景人呢？！”
　　“他不在。”贺兰明月道，“你若不想与我谈就等着被绑到他面前俯首称臣。豫王爷，不管是为了什么你确实救过我，我也还你了，主仆一场恩怨早就两清，有些话你若想对我说，也可以。”
　　高泓冷哼一声：“朕同你还有什么好说！”
　　“不着急，我的人已经追梅恭去了，她身手很好，迟早将人带到这儿来。”
　　“朕早已在梅恭身边布下棋子，届时他等不到你那人靠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贺兰明月，你到底还年轻。”
　　“是吗？可我说过，她身手很好。咱们且等吧，等到时候两相对峙，有些事自会大白于天下。”贺兰明月一步步地靠近，“二十年前也在洛阳，就在那边儿的大理寺，你见了我父亲，你到底说了什么能让他心甘情愿自尽，又说了什么还能在那之后万无一失地激怒先帝叫贺兰氏灭族——”
　　高泓神情有些激动：“灭族？！朕的母亲就是贺兰氏，你含血喷人！”
　　“含血喷人？”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不错，我也很疑惑为什么血缘相连你对他还能下如此毒手，他不是你的表哥么？”
　　高泓听到这两个字几乎崩溃，但他仍然握着刀逼迫徐辛，双目圆睁瞪向贺兰：“贺兰茂佳……他算什么表哥？”
　　“……”
　　“他对高沛、对西军的任何一个人都比我对要好，他何曾看过我？！”
　　贺兰明月脚步顿了顿，皱着眉，被这句话扰乱了思绪但他仍按原计划做，背在身后的手朝宇文华做了个动作。那人心领神会，没说话，旁边一层一层传下去，一直传到了城墙上的弓箭手。
　　白羽箭全都架在了弦上，四面八方地对准了太极殿前的身影。
　　半晌僵持，贺兰明月继续踏出一步，高泓却突然惊叫道：“你别过来！你再过来一步徐辛便立刻没命——！”
　　“做你该做的事！”徐辛蓦地喊道，不顾已经见血执着地继续，“明月，不用管我，他不过是抓着最后一根稻草。你做得很好，徐姨早想到你会光明正大地回来要一个说法……别以为他真能威胁你！”
　　“闭嘴，死到临头还敢——”
　　徐辛忽道：“明月，你是个好孩子……别恨我，也别怪自己。”
　　“徐姨你别……”
　　贺兰明月疾步向前，来不及开口，局势瞬息万变。
　　北庭曾经的军督原本不是等闲之辈，哪怕被失败者当成人质也绝不能任他摆布。徐辛忽然拧住高泓持刀的手腕不顾自己颈间划破一大条伤口，顷刻间衣裳红透了，她却握住刀反手便朝小腹插去！
　　“徐姨！——”
　　贺兰明月终究慢了一步。
　　刀刃入体的疼痛犹如在他身上重演，而他还没反应过来，旁边待命的弓箭手已在宇文华一声哨响后数箭齐发——
　　避开要害，一枚羽箭穿透了高泓右肩，短匕落地，血涌如注。
　　徐辛颓然倒在一旁。
　　白玉台阶再次被鲜红铺满，高泓背靠太极殿紧闭的大门，看着血泊中的徐辛居然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贺兰明月，你看你，又害死了一个爱你的人……你的四叔，你的徐姨……知道吗？所有和你父亲扯上关系的人最后都会因为他而死！”
　　不待想清楚这句话的意思，贺兰明月急急地捂住徐辛的伤口。他感觉徐辛还有脉搏，一把将人抱了起来：“还有救，快点救她！”
　　宇文华接住徐辛：“交给我。”
　　片刻混乱。
　　高泓冷眼旁观这一切：“……贺兰明月，你真可怜。”
　　那双浅灰瞳仁满是血色，贺兰饱含怒意地转过头去尚未开口，突然一个清朗的声音传入叫所有人都听得真切：
　　“说他可怜，伯父，难道你就不可怜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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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能攻城是显得太轻易了吧，但已经打了半年了，就因为懒得写（估计也没多少人想看战争戏），这一块没有当成重头来描述，不过还是都有伏笔可循的。


第89章：几孤风月变星霜（三）
　　高景到底来了，他先见到是满身血的徐辛也吓了一跳，但宇文华很快用一句话平复了他的心：“伤不在要害，没事。”
　　再望向上首一片混乱，贺兰明月半跪着，高泓颓然而坐。
　　高景撑着阿芒的手站起身，他知道这时候还没好全，不该太放肆。跨出去时，膝盖剧痛双腿不听使唤地发抖，每走出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从脚心到膝盖每一处关节、经脉都在身体里发出刺耳叫喊——只有他听得见。
　　可这动作如想象中一般震慑住了高泓，甚至所有人。
　　“高景怎么……”
　　不是腿都残废许久吗？
　　宇文华轻轻喊了声“陛下”，高景一抬手，停在台阶下示意他闭嘴。
　　面前是曾经走过无数次的漫长台阶，那时从没想过现在要上去每一步都是煎熬。高景深吸一口气，还好贺兰明月看见了他，周围甲兵靠近，贺兰刚抽出剑要护他前行，高景空余没让人扶的那只手一振袍袖：
　　“放肆！乱臣贼子也敢拦朕！”
　　他仿佛演练过千百遍，又或许骨血中带着天子龙气，只言片语便能涤荡四野，快凑到眼皮底下的刀斧迟疑着抖了抖随后垂下。
　　高景走出两步，旁边一个披甲士卒居然直接腿一软跪在了他面前。
　　天地渺渺，朝日大光。
　　数万人沉默目送高景踏上了全部台阶，谁都不知道他的痛苦。
　　高景忍着快窒息的疼面色不变，依然如水沉静：“伯父，你是长辈，朕仍是旧时称呼。现在大势已去，朕答应过贺兰饶你谋逆篡位大罪，你且降了吧。”
　　“你？你又有什么资格？”高泓捂住右肩伤口只是笑。
　　“因为皇位本就是我的。”高景道，见他表情狰狞，“伯父不必那样的表情，你曾说过我与父皇一样是没有心的人，但我告诉你，父皇所为，你从来没真正看透过。”
　　高泓狂笑：“哈哈哈！……高沛？你比他更无耻！他至少从来没为自己开脱，你满嘴的仁义道德，自己又做过什么当天下人真的不知道么？……哈哈！高沛这昏君，也多亏我的昱儿没有被他教坏了——”
　　“昱弟不是你的儿子。”高景平静道。
　　他说话没有半分要劝服谁的意思，但就让人不自禁地想要相信。
　　高泓愣了愣：“……你在说什么疯话？”
　　“朕查过尚宫局的记录，昱弟九月生辰，那之前父皇在巢凤馆歇息数次，而就算伯父你能与凌氏暗度陈仓也不会掐得如此准吧？”高景无意用最平铺直叙的语气说最残忍的话，字字诛心，“伯父根本没想过要一个孩子，只是凌氏一厢情愿，朕说得对吗？既然如此，昱弟就该是父皇的子嗣，千、真、万、确是皇家血脉。”
　　“……高景！”
　　“而你当时放任凌氏让他知道了那些事误导他觉得自己是你所出，才是真的害他。昱弟同我说过，‘各有各的路’，要太子之位也好、要为你铺路也好，被慕容赟跟上那时昱弟心里就清楚得很了——他是在自毁。”
　　“你闭嘴，你闭嘴！”
　　高景对他的疯癫不闻不问，继续道：“他故意放任我查，最终认了谋害兄长一事。你让他替你们挡枪，事不成，则被流放的是他，被牺牲的也只是凌家。伯父，你算盘打得真好。”
　　“……”
　　“因为你是父皇的兄长，他永远、永远不会杀你。”
　　高泓沉浸在那个迟来的真相里，不可置信地望向高景，似乎只能说出一个字了：“不……不……你骗我，你最会骗人，满嘴谎话！”
　　“这需要骗你吗？”高景道，他额角有冷汗缓缓渗出就要支撑不住。
　　阿芒握住他的手一直在发抖隔着袖子都能分辨，高景错觉自己随时都可能倒下，但这时有人从身后撑住了他接过一半力量。
　　贺兰明月什么都没说，高景突然不疼了。
　　他被贺兰支撑，继续道：“伯父，你当年不也仗着无论何种后果父皇都不会杀你背上弑母杀兄的罪名，所以才肆无忌惮地构陷西军一世英名吗？”
　　“……构陷？”高泓居然缓慢地站了起来。
　　“你说谁构陷西军？！”
　　“是他、是他们罪有应得！权势滔天，众矢之的，由不得别人构陷！”
　　高泓半只袖子全都是血，仍然不停滴落濡红了整片衣襟。
　　他听见高景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
　　太极殿，本朝最恢弘的皇宫，居然在两年内接连迎来了数次兵戈相见。高泓极目四望，自己的甲兵甚至没法近身已经被尽数包围，安插在梅恭身边的房淮还不知能不能执行他的命令在关键时刻杀掉梅恭灭口——
　　一名骑兵穿过层叠人海在宇文华面前跪下，朗声禀报：
　　“洛阳城西郊，唐非衣姑娘生擒了梅恭！随行数名影卫被她与白城众人一一斩杀，首级随后送到！”
　　这消息来得如此及时，掐灭了高泓最后一丝生念。
　　又如何呢？
　　算尽人心到头来输给高景，叫他如何甘愿？！
　　高泓早知自己众叛亲离，但垂死一搏，所有的机关都被拆穿，所有的亲信不是投诚就是被杀。二十年前说服贺兰茂佳时他便孤身一人走上这条不归路，岂料二十年都过去，贺兰茂佳死了，德妃死了高沛死了……
　　他仍孤身一人。
　　他喉咙里发出夜枭般“桀桀”的笑声，贺兰明月来不及理会才抵达的捷报撑着高景，他心下一沉，看见高泓忽然冲向太极殿前的红柱——
　　可惜高泓到底没死成。
　　贺兰明月猛力抓住高泓肩膀，伤口再一刺激下又开始汩汩流血染红他整个手掌。但贺兰明月没放，他拖着高泓强按住对方在膝弯踹上一脚。
　　昔日的王爷、今朝短暂的皇帝轰然跪在高景面前。
　　羞耻，不甘，愤怒，疯溃……所有加在一起侵袭高泓所有的感官，他眼前模糊，头痛欲裂，而下一刻似乎就要昏迷。
　　“我说过你不能死。”
　　失去意识前这是高泓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随着高泓、梅恭被生擒，临海军包围慕容询府邸，短命的“永安”年号宣布寿终正寝。不知高泓定下这个年号时有没有想过它甚至坚持不过第二个冬天，未来史书会如实记载这个年号，再提起，只有嘲讽而已。
　　午时，赤日当空，紫微城肃立于一片光辉中。
　　高景脱了力，最后是被贺兰明月抱进太极殿边暖阁就地歇下。
　　“宇文华去处理叛军，还有些小骚乱没平息；冉云央手持朱雀令到六部颁布诏书，兵部的杜尚书帮衬着他，不多时能回报。诸多朝臣里元叹已经放出来，元瑛与公主不日抵达洛阳助你处理这些余孽，你好好休息。”
　　贺兰明月说完，见高景两眼发直不禁捏了他脸颊一把：“怎么，傻了？”
　　“啊？”高景呆呆应了声，用力拍打自己，“我只是……我没有真实感，好像就这么结束了，本以为会有更多更复杂的事……”
　　贺兰明月有心说几句话来宽慰他，但徐辛还未脱离危险，而高泓也并没有死，说是“结束”仍然太早。
　　他坐在高景身边，除下他的鞋袜轻轻揉过几处经脉淤积的地方替高景缓解疼痛，见那些伤疤皱起眉：“就知道逞强。”
　　高景声音很小，与刚才大殿前也很不一样：“我哪里逞强了？”
　　“一通胡说，万一冲出个人来砍你几刀怎么办？”
　　“认命啊。”高景说完就被贺兰明月捏住了嘴巴，支吾着修改答案，“这不是你在附近嘛，我一点都不怕他们。”
　　“那就该让我去说。”贺兰明月放开了他。
　　“你啊……嘴巴太笨，哪里是他的对手？”贺兰明月听后作势要打他，高景连忙捂住头缩成一团，“哎呀我错了我错了——林商回来没？”
　　他提到，贺兰明月也才发现林商一直不在：“他不是在你身边？”
　　“我将他调去鬼狱救陆怡了，如果我是高泓，在这种时刻会把所有人都当成筹码，可惜他大约没猜到我回来，以为只有你便挟持了徐将军。听说晟弟与母后都没事，稍后等我缓一会儿再……哦对，王叔……”
　　话音未落，暖阁外阿芒匆匆跑进来，眼圈通红：“陛下！林商回来了！”
　　高景眉头微蹙：“怎么了？陆怡出事了？”
　　“不，不是陆怡……是稷王爷……陛下去看看他吧，恐怕不好了……”
　　含章殿外，高景匆忙赶到时首先见到了阿丘的眼泪。
　　这婢女随高潜一起被幽闭了大半年，两个月前高泓将高潜关入鬼狱，阿丘没能随行，今日见王爷被人带回来时的惨状当即哭得差点晕了过去。
　　听闻高景御驾抵达含章殿，她甚至顾不上主仆礼仪提着裙角追出去，从台阶跑着几步险些直接摔在高景面前。高景坐在轮椅中刚入门被阿丘一把抓住衣裳下摆，吓了一跳：“这不是……阿丘姑娘？”
　　阿丘伏在高景面前声音哽咽：“陛下，陛下您回来了！您救救王爷吧……！”
　　“朕这就去。”他说完，阿丘情绪仍是控制不住。
　　身侧的阿芒连忙扶起她拉到一边小声安慰，高景看了眼含章殿寝阁紧闭的门，低声道：“太医都请来了吗？”
　　“请了。”回答的是另一个主事女官，低着头，语气中透出种听天由命的绝望，“太医还在内中，但几人诊脉后都说……王爷这样的年纪不停呕血，恐怕不会长久。”
　　高景深深皱眉：“怎么会这样？”
　　话音未落寝阁门应声而开，最外面守着的是陆怡。他受了不少罪，蓬头垢面衣衫不整，双眼发直地坐在台阶上，全然没在意是谁来了、高泓又发生了什么，一颗心全系在寝阁里那人身上。高景经过他只看了眼，叹口气，一句话也不说。
　　林商终于出现，他脸上有伤，小声地报告：
　　“属下带人先一步入鬼狱时和豫王的人碰了个正着，他们没有和属下纠缠的意思，很快便撤退。但王爷状况不佳，手脚都有用刑的痕迹，站不起来，好像还被下了毒，从鬼狱带出来到现在一直呕血，陛下……”
　　“行了别说了。”高景打断他，“不论如何朕看了再说。”
　　林商点头称是，余光瞥见贺兰明月若有所思的神情，想问，最终闭了嘴。
　　外面是白昼，但寝阁四面的窗和门都关得死死的，烘出未退的令人烦闷的暑热。
　　榻边御医已经跪了一地，谁都不敢抬头告诉高景有什么结果。
　　再三要求下资格最老、平日胆子也最大的孙御医才战战兢兢道：“王爷的心肺顽疾多年未愈，而且有寒症，自小都在宫内温养不敢折腾。这次陡然去了那个又冷又湿的环境，原本从不在夏秋发作的寒症立刻犯了……”
　　高景看一眼面如金纸的那人，几乎没有心口起伏，没料到会是这样的见面方式他跟着眼酸，道：“这些朕心里明白，其他呢，呕血是怎么回事？”
　　孙御医道：“用刑在手足，加上毒酒，伤了厥阴、太阴二脉，虽然毒已经解了……故而会呕血不止。”
　　“这个混账……！”高景低骂一声，焦急道，“你们能救吗？”
　　孙御医没有说话。
　　死一般的沉默，甚至高景都没法责罚这些御医。他无奈地挥挥手让人都离开，自己挨在高潜榻边，却没胆子去看一眼他满是伤痕的手指。
　　高潜睡着了，表情很平静只是微微张着嘴，气息微弱。
　　但高景突然很怕他就这样一直睡了下去。
　　“我在……洛阳认识个人。”贺兰明月毫无预兆地说，“当年被扔出宫外，谢碧带我去他那里诊治，虽是脾气怪了些，说不定……知道些偏方。”
　　高景撑着额角：“我明白你的意思。”
　　贺兰明月以为他不想让高潜受罪，可人已经这样了，便道：“总要试一试。”
　　“我得先问陆怡肯不肯。”
　　贺兰明月一怔，随后反应过来。
　　屏退闲杂人等后林商好说歹说将陆怡劝来了，他失魂落魄，一进寝阁目光便看向了那张床榻。贺兰明月从没见过这样的陆怡，他印象里这人阴沉又冰冷，像个只会听话的木头人，只有那次在醉逍遥的楼梯间说起“秣陵故人”有了一丝温度。
　　陆怡半跪在高景面前行了礼，不待说什么，高景率先道：“朕想以王叔的病症广招天下名医，你肯么？”
　　陆怡没说话，压根不把这话听进去就摇头。
　　“不要？你不想救他？”
　　又是长久的缄默，林商受不了充斥着悲哀的气氛先行告退。贺兰明月看向陆怡颓丧的侧脸，他的下巴一直在发抖。
　　但高景有的是耐心，他等来陆怡道：“……朗朗不肯。”
　　陌生名字与陆怡嘶哑得如同刀刮过生锈铁片的声音都让贺兰明月情不自禁地背后一阵发麻，他来不及想“朗朗”是谁，听高景道：“为什么？”
　　“他昨日说……想死。”陆怡说出死字时难以言喻地哽住了，他好似很久没有说过话，需要长时间才能组织好语言字句，“听闻驻军已经到了城外，他说，被救出去也半死不活就不必再费时费力。”
　　“……王叔这是什么话。”
　　“早晨宫里的人端了酒来，不是给我的，只给他。我叫他别喝，那些人也未必真的希望他死，酒都端不稳撒了大半。他却极高兴，道这是他的‘解脱’，但死在鬼狱里终究不甘心。”
　　门口背对着他们的林商听了这话突兀接口道：“然后属下便带人赶到了，王爷那杯毒酒咽不下去，可还是有影响。”
　　高景沉痛地单手捂住了脸，一时竟然无言。
　　陆怡轻声道：“陛下，可不可以……如果朗朗能醒来，按到时候的意思，若他不想治就不治了。”
　　高景诧异：“不治？”
　　窗外一抹绯红的云霞停驻枝头，贺兰明月扭头多看一眼，听到陆怡声音温柔地说：“无论他能不能醒来，我都想带他走。到那时我们离开洛阳，他不姓高，不做皇族，不用背负，就只当我的朗朗了。”
　　黄雀欢唱着从窗棂跳跃几下，贺兰明月鼻尖嗅到一点若有似无的甜味。
　　再往远些的地方，含章殿那棵桂花树已经开了。
　　※※※※※※※※※※※※※※※※※※※※
　　之前发错了一章，为了排序和锁章问题先把今明两天的存稿发出来，所以明天不更了嗷，周六继续更二休一。


第90章：几孤风月变星霜（四）
　　永安二年七月，勤王军仅用三天便攻陷了洛阳城，铲除皇城的反抗势力。虽然其余地方还有小动作不断，也悉数在一年内被彻底平定。
　　两年前被废黜的孝昭帝复位，宣布改年号“归德”。
　　这场战乱在史书中尽管浓墨重彩，但也只是寥寥几笔便带过了。
　　当下，贺兰明月所能感悟的远多于那几行单薄文字。
　　他们从含章殿出来不久听到捷报，唐非衣亲自押送梅恭入城，如高泓所言，梅恭身边埋伏的是房淮与影卫队最精锐的力量，纵然是唐非衣也赢得并不轻松。她可能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刚把人犯交给贺兰明月便一头栽下马——困得快睡过去了。
　　安置好唐非衣，贺兰明月才有空去审问梅恭。
　　而这时已经天色蒙蒙亮。
　　刑部大狱并没有想象中的阴森，甚至十分干净。高景将这事全权交给他处理，诸事繁杂还来不及行封赏，但他是贺兰茂佳遗孤之事已经传遍了朝野。
　　所有人都把他当做了另一位“陇西王”。
　　唯一跟着他前来的人是李却霜，他原本该在驿馆中休息，听说后不依不饶地要跟着。想到此事与李辞渊有关，贺兰明月便同意了。
　　大狱的审讯间是单独的，一张案台隔断了前后空间。
　　梅恭手脚都上了枷锁，垂着头跪着。贺兰明月有意让旁边的狱卒和人犯走，又想这实在没什么好避人，把衣袖往上扎了一圈后坐在案台前那把椅子上。
　　“原来这就是平南将军。”他开口，是自己都惊讶的尖酸刻薄。
　　或许对梅恭，贺兰明月再大度也做不到心平气和。
　　那人年逾五十，因为早年征战身体康健，可又由于多年躲避须发花白，过早地显露出老态。贺兰明月记得他在父亲四个副将中排名第三，年岁仅比李辞渊大，时间的痕迹留在他的脸上，梅恭抬起头时，连眼珠都是浑浊的。
　　他看见贺兰明月表情一点也不惊异，反而笑了：“大帅的儿子啊……长得真像他。”
　　贺兰明月听过无数次类似的表达，惟独这次觉得刺耳。
　　再懒得与梅恭多言，贺兰提醒狱卒注意记录后开门见山道：“西军从崖关起兵谋反时，是你在背后煽动？”
　　“……不是。”梅恭嗫嚅道，“我只让大帅自己想清楚，西军是全国乃至整片南北江山最精锐的不对，这时若起兵反宁，可以与南楚联合攻打洛阳。罗敬屏也在军中，他可以调动南楚沿江一带的防线……洛阳可破。”
　　“目的是什么？”
　　“目的？让高沛下台啊！”梅恭半疯半傻地笑。
　　贺兰明月不为所动：“先帝下了台，然后皇子年纪尚小便由豫王继承皇位，是个不错的主意。但你们可曾想过这是勾结外敌？”
　　梅恭哈哈大笑：“当然、当然想过！所以罗敬屏不能留，南楚也必须推出去……在抵达崖关之后我就约罗敬屏密谈，南楚大将军真当王爷要和他合作，满心欢喜被我骗到了驻军远处——我就把他杀了，塞入那封密信让所有人以为是大帅和他密谋！”
　　“因为死人不会说话。”贺兰明月重复这句，咬牙切齿。
　　梅恭满意道：“是啊，高沛见了那封信果然勃然大怒。这时大帅百口莫辩，就要只身回京城向高沛解释……哎，少帅，你说他为什么对高沛如此忠心？”
　　“什么？”
　　“我听说，你和现在那小皇帝关系匪浅，出而同车，卧则同榻……哈哈！你在此道上亦是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啦！”
　　贺兰明月当然知道他有意激怒自己，不会受这么浅薄的挑拨：“是么？”
　　梅恭顿时充满挫败，恶狠狠道：“高沛罪有应得！”
　　可惜贺兰明月对先帝的事毫不在意，径直道：“所以父亲孤身出崖关后，你紧跟着鼓动其余将士起兵营造出他谋反假相——我很好奇，你就三寸不烂之舌到底怎么说动了剩下两位资历比你老的副官？”
　　“他们？”梅恭轻蔑道，“他们不过是大帅跟前的狗，只会带兵和听话压根儿没有自己的想法！大帅一向信任我和李辞渊更多，而李四性格冲动极易打发。我不过略施小计，他便和大帅吵了一架被迫带兵回到夏州，他不在军中，西军便是我说了算！”
　　听到此，身后的李却霜握紧了拳头：“你放屁！”
　　贺兰明月低声说霜儿安静，却对梅恭的得意置若罔闻，道：“西军是你掌中之物，你的亲信甚至混入李辞渊的编队回到夏州伺机行动，有这回事吗？”
　　梅恭愣了愣，冷哼一声：“你说王妃？无智的女人……”
　　“那就是有这回事。”贺兰明月打断他，拧了把眉心，“你为什么会在各处埋下钉子？是谁指使你的？”
　　这问题一针见血，连旁边的记录官员都笔尖微顿，不知所措地抬起头望向贺兰明月。
　　梅恭大约知道自己是死罪，哪怕侥幸捡回一条命有人也不会放过他，反而什么话都敢说了。他往后一仰，脊背抵在囚室粗壮的铁链上：
　　“你觉得还有谁？自然是豫王。”
　　“从何时开始？”
　　“这我得好好想想……”
　　“李辞渊曾告诉我，豫王表面对贺兰茂佳坦诚‘西军中没有他的人’，还主动要求避嫌。而你既然受他指示又在西军多年，是豫王说谎，还是李辞渊记错了？”
　　梅恭听罢突然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你知道什么叫‘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吗？我当然听大帅的，不过偶尔也听一听豫王的话……是了，是了，我记起来了，建元十年高沛刚刚亲政我入的西军，因为在对柔然一役中献计歼敌万人立了战功被破格提拔为副将……”
　　“然后高泓找到了你？”
　　“你很奇怪？”
　　贺兰问：“为什么是你？”
　　梅恭道：“因为我没有那么多的使命和理想。我入西军为了荣华富贵，在阵前不像李辞渊出生入死非要和对方同归于尽！”
　　这话狠狠地击中了贺兰，他眼角**片刻：“别说无关的人。”
　　“呵呵……”梅恭轻蔑地笑了，“我为名，为利，是最好的结盟对象。豫王需要一个取得了大帅信任的人在西军中为他传递消息，打通上下关节。他当然要避嫌了，因为待到某天一旦支开大帅，西军就是他的掌中之物——”
　　后来的事真就如同想象的那样，梅恭策划了崖关之战，陇西王及其家眷统统被囚禁。西军副将中除了提前离开崖关的李辞渊潜逃，另两个都被处以极刑。
　　梅恭因为高泓作保假装流放而死，秘密地抵达豫州直到现在。
　　李辞渊东躲西藏时，他在豫州吃香喝辣；李辞渊为了银州城一点百姓甘心护他们长达数年时，他却于豫州坐享妻妾成群的齐人之福。
　　当真如梅恭所言，人各有志。
　　可贺兰明月没法宽容他。
　　讯问到最后，梅恭被两个狱卒架着重新带走，他转过头忽然问道：“犯下这么大的罪……就算豫王没事，我也一定会死吧？”
　　贺兰明月看向他只剩厌恶，一言不发地离去了。
　　他背过身，梅恭若有所悟放声大笑，情状竟已疯癫，大狱内又哭又喊中夹杂他嚣张的笑声，隐约透出凄凉意思。
　　出刑部大狱，旭日东升。
　　李却霜虽然得了答案但没有想象中的快慰，牺牲总归是件亲者痛、仇者快的事，他要来听的其实是早就心里清楚的东西。眼下重新被伤害，李却霜没像以前要死要活，紧抿着唇一路疾跑下台阶。
　　“霜儿！”贺兰明月喊住他，“你去哪儿？”
　　李却霜脚步顿了顿，声音带着哭腔：“你让我自己静一静！”
　　他心里乱，急需找谁倾诉一场——但偌大一个洛阳城李却霜四处奔走，也只有自己而已，他现在找不到那个可以安慰自己的人。
　　天已经亮了，贺兰明月驻足原地望向李却霜跑走的背影，短暂地不知何去何从。
　　好像有很多事要做，但他很累，只想好好睡一觉。
　　现在不是睡觉的时候贺兰明月也知道，他叹了口气，从片刻出神中找回思绪，准备按计划离开刑部前往东门见冉云央——西军几个残留的旧部也在等他一个说法，贺兰明月被各种积压的事务扰乱，才知打仗并不意味着结束。
　　与这些相比打仗其实最简单不过了。
　　来刑部之前贺兰和高景刚结束含章殿的探望，高景要去北殿见被囚禁多时的母后和晟弟。他记得听说高晟没事时高景长出一口气，仿佛劫后余生。
　　去完冉云央那儿，贺兰明月想，他也理应见一见高晟。
　　他翻身上马，刚从角门绕出刑部就看到一个女子站在大门口。
　　刑部是严肃的地方，岂能任由进出，还留着未出阁发式的女子焦急地被拦住却不后退。她几乎跪在地上苦苦哀求：“求你们了，行个方便……叫我进去看看二哥吧……”
　　这声音不甚熟悉但他分明认识。
　　贺兰明月下马靠近，只看见那女子一个侧面情不自禁惊呼出声：“元小姐？”
　　女子应声扭过头，一张梨花带雨的芙蓉面……
　　是元语心。
　　她乍见有人前来甚是惊惶，但刚认出眼前的青年时，脚步一乱，接着不管刑部大门前的刀兵了，向前小跑几步不管不顾地一把抱住了贺兰！
　　“这……”
　　牵住马缰的手僵硬片刻，贺兰明月正要让她放开，听见怀里女子竟哇的一声哭出来：“贺兰！贺兰！你没有死，太好了太好了……”
　　于是想撇开她的动作就此停住，贺兰明月“嗯”了声，没做多的解释，就这么静静地站着任由元语心抱了一会儿。
　　大喜之下难免激动过头，他都理解，也并不认为这行为有多逾矩，倒是元语心，回过神来忙不迭地放开了他。
　　她不停地用袖子擦着眼角，一时只会说“太好了”，哽咽得不像样，盈盈望过来：“对不住，我失态了……我刚才是太高兴，不是故意的……我、我没想到……实在是……这辈子竟还有再见你的时候……你真的回来了。”
　　“没关系。”贺兰明月柔声道，想了想从怀里递过去一条帕子示意她擦眼泪。
　　元语心没接：“你怎么会来这儿？”
　　她主动提了这话头，贺兰明月便道：“陛下要我审讯一个人犯。你呢？元太师不是已经回家了么？”
　　“不是为爹……”元语心摇摇头，又望了一眼刑部大门，“我是来看二哥的。那**们攻打进来，他听说消息后仓惶逃走结果还是在城门处被抓住……”悲伤表情一变，元语心突然扯了他的袖子：“贺兰！陛下很喜欢你对吗？你说话他一定会听的！你能不能……能不能求陛下免了二哥的死罪……他……”
　　她的二哥？
　　贺兰明月想起来，是元卓迩。
　　此人在景明年间和元氏断绝关系后投靠了高泓，替他出了不少主意，包括联合柔然逼迫高景退位。就算高景不记仇，按律，元卓迩谋逆死罪绝不能免，再加上元叹和元瑛态度明确地与他划清了界限——
　　贺兰明月没法面对她的眼神，躲闪道：“这不是我说了算的……”
　　他也不是救命稻草，元语心了解元卓迩的罪过有多严重，闻言抽回手，呆住了。最后一滴眼泪顺着腮边落在衣领上，她仿佛被惊醒。
　　元语心往后退了两步，有意多问贺兰明月几句又心如乱麻，太久没见他，最终也只能说要紧事。
　　“那……那能让我进去看二哥一眼吗？”
　　“……”
　　“求你了，贺兰，求你说句话吧！你说话他们会听的！”当年朱雀大街上跋扈的千金小姐何时这么卑躬屈膝过，“我实在不想在刑场上见二哥最后一面——”
　　贺兰明月面对她殷切的目光没办法拒绝，何况人之常情。
　　他拽过元语心的衣袖轻轻地拉着，不发一言，带她往刑部大门走。贺兰背对着她，躲开了元语心复杂的目光，他不知元语心此刻心跳有多快，也看不见她脸有多红，更无从感知她的耳根有多热。
　　一如他们从相见到如今，始终只有元语心执着地望着贺兰明月。
　　只和守在门口的官员交代两句，不一会儿刑部侍郎走出来了。
　　他认得贺兰明月，既然对方开口便顺势应下，贺兰侧过身温声道：“元小姐，现在可以进去了。你看完他就赶紧回去……再过些日子，驸马便回洛阳陪你。”
　　“知道了……”元语心喃喃了一句，连忙朝他鞠躬，“多谢，多谢你！”
　　贺兰明月说了句没事：“快去吧。”
　　闻言元语心脚步踟蹰片刻，似乎很想再与他多相处一段时间，但又怕犹豫久了错过探望元卓迩的批准。
　　一咬牙走出两步，元语心扭过头：“贺兰！等你……等不忙了，我能不能去找你？”
　　贺兰明月安静地看向她，露出个挺柔和的笑容：“遇到公事所需自然可以，但若因为私事，元小姐与在下还是不相见为好。”
　　元语心早料到他的回答了，又问：“那……那这几年，你都去了哪，过得好不好？”
　　过得好不好？
　　似乎很多人都爱这么问，阿芒一样，元语心一样。贺兰明月在一瞬间觉得元语心也许真的只是担心他，轻轻点头，把那些伤痕都藏起来了：“还成。”
　　“以后留在京城吗？”元语心急急地追问，又慌忙补充，“我不是那意思……是陛下，他既然回来了，你为了他……恐怕会留下。”
　　贺兰明月猜不到她何时也知道自己同高景的事，只道：“不一定。”
　　虽然有问必答，语气也温温和和的没有半点不耐烦，元语心却明显感觉得到，在贺兰明月这儿她再无可能了。
　　闹市中冤家似的初见，池边凉亭那抹挺拔的身影与上元节夜幕交错的影子都留在了昨日，左右贺兰明月从未对她有过不好的脸色——
　　她想这也算有始有终。
　　于是骄傲的元氏小姐收敛眼泪，含笑向他行了一礼：“无论怎么说，今日多谢你了。”
　　贺兰明月回了一礼，目送元语心进去刑部大门。
　　他重新翻身上马，琢磨着要不要把这段小插曲先告诉高景，记起自己于平城时说来气他的话，心想还是先别说了，等高景自己提起来脸色定会好看。
　　如此想着行出数步，贺兰明月本欲前往探望冉云央，忽而远处一骑前来。
　　那人停在他面前，连声喊贺兰大人。
　　贺兰明月认出是林商的属下：“怎么了？”
　　“徐辛将军醒了！”他脸上止不住的喜色，“人在紫宸殿偏殿，想见你。”


第91章：故山犹负平生约（一）
　　紫宸殿原本只是议政场所，偏殿设有歇息的地方供彻夜处理政务的帝王小憩片刻。如今情形特殊，徐辛自戕那时距离此处最近故而被送来。
　　此后三天一直昏迷，虽然御医判断伤口避开了要害不会有性命之忧，因为失血过多一直不醒，所有人依然捏了把汗。
　　现在睁眼尽管虚弱，终归是活过来了。
　　贺兰明月赶到时，正逢独孤太后也急急地摆驾。她关切徐辛，连半个眼神也不分给贺兰明月，于是贺兰明月只得侧身在一旁行礼让路，目送她入内——顿时不知该不该进去，毕竟太后事事都要争先。
　　纵使心急如焚，贺兰明月也得等她和徐辛寒暄完。
　　早见晚见无非时间问题，贺兰这么安慰自己，望向他放在旁边的坐骑正被护卫拖走。
　　高景准他在宫墙内策马但没有明文诏令，不合规矩，贺兰明月在塞北自由惯了，蓦然回到这座牢笼中处处都被约束，浑身都不自在也没办法。身边是森严把守的皇家禁卫，没人同他聊天，贺兰明月只得来回踱步。
　　“御驾到——”
　　内侍拉长尖利的嗓音，所有人整齐地下跪迎接。
　　贺兰明月两手揣在袖口里偏过头，肩舆上坐着的人朝他笑笑，他就站在原地等。只有贺兰明月没行礼，走到他面前，高景反而停了。
　　“母后先一步入内了吗？”他问，贺兰点了头，高景便道，“好不容易劝她歇息，传来徐将军醒转的消息就半刻也坐不住非要过来见一见……母后性子孤傲，在宫闱内只有这一个密友，委屈你了。”
　　他知道徐辛定然先想见贺兰明月，只是反过来被安慰，贺兰不自在道：“让太后先去本来也应该……”左右没看见高景的小尾巴，奇异道，“四殿下没跟着你？”
　　高景由阿芒扶着坐进那把轮椅：“他在睡觉，累坏了。”
　　阿芒推他去偏殿的正厅先坐，贺兰明月便跟上与高景并肩而行：“梅恭的供词我叫人呈上一份，看过了吗？”
　　“与我猜测相去不远，不必看，先拿给了高泓。”高景说着，示意阿芒走得慢些，“晟弟知道你没死，他很欢喜，本来想立刻和你见面但被囚禁在浮屠塔时身体有些虚，御医建议情绪不要大起大落太过。待他好些再说，你看呢？”
　　贺兰明月自然点头称好：“冉云央伤势如何？”
　　高景说不碍事，握住他一只手丝毫不避讳身边目光：“最近几天太忙，辛苦你了。”
　　这过分亲密的动作以前从不发生在人前，贺兰明月回望四下，所有人都避着高景不敢用正眼看。他直到这时，才有了“高景是最高的掌权者”的实感。
　　也许只有自己能和现在的高景并肩而行吧。
　　但他并无想象中的“与有荣焉”。
　　贺兰明月没对“辛苦”有所回应，他与高景在厅内坐了，等阿芒端上茶水又半掩上门离开。茶香是熟悉的味道，锦衣玉食，贺兰却不惯。
　　“我想回塞北。”他突然道。
　　高景反应极大地看过来：“不是说好不走了吗？”
　　贺兰明月低头凝视那盏茶水中倒映出自己的眼睛：“竹君和万里霞尚在银州城，昨夜去安顿唐姑娘时问过她的打算。本是江湖儿女，一路帮你在她不过行侠义事，就算再多封赏她也不会留在洛阳……”
　　“所以你也要走？”高景声线颤抖，“可……可你不是应过我吗？”
　　贺兰明月不知为何难过：“我今日一路走来，那些人三步一叩五步一跪，见了我无论手上做什么事都要停下来先行礼。放在从前，我想因为我是你的侍卫，但现在无官无爵的尚且如此，我总觉得以后会更难。”
　　高景不解：“有什么难的？”
　　“说不清。”贺兰明月想了想，实话道，“我……不恋权势，但又不想让人觉得我……是因为你喜爱，才在宫闱内外横行无阻。”
　　若一直都只是个侍从，贺兰明月断不会有这样的感受。可他见过自由的日子，现在只觉得处处都是钳制——以前别人对他上规矩，现在他无形中让别人上了规矩。
　　说到底在他人眼里贺兰的所作所为皆是因为高景的纵容、喜爱，这份帝王恩宠始终如履薄冰，他做不到全不在乎。
　　那些目光中写着的，抛开羡艳、嫉妒，或许隐约还是鄙夷。
　　鄙夷他是高景的“男宠”。
　　高景想明白了当中来由，他知道贺兰明月对这个抵触极了，又无法像女子一样向自己索要什么名分，一时如鲠在喉半晌没有说话。
　　“所以我想……不然还是回塞北。”贺兰明月故作轻松地想要两全，“等你想我了就来这边住一段日子，承袭爵位后和宇文华一样都得去封地，留在京都总归不好。”
　　“……”
　　“会给大臣们落下话柄，成天的弹劾对你也……你觉得呢？”
　　高景将杯子放在桌案的声音太大一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怒意，他压着脾气尽量平静道：“我费尽心思地走到这一步了，自己知道孰轻孰重！若这些小事都无法管住他们的嘴，还谈什么变革旧制？你不必替我.操心这些……但若是自己想回塞北，也别拿大臣弹劾当理由，尽管直说。”
　　倒把难题抛回给他了，贺兰明月再三缄口，最终道：“先等局势稳定，你我再谈。”
　　“我原以为都走到这一步你有什么可以毫无顾忌地提，却不料还是支支吾吾。不就是那些大臣吗？”高景望向他，“明日我去下诏……”
　　“先审问高泓，仅凭梅恭那点口供没法平反。”
　　“我知道。”
　　他怔怔地说：“你现在是天子。”
　　高景道：“我还没想的，你总是先一步想到……你不愿意交给我办么？”
　　贺兰明月被他委屈的样子闹得心旌摇晃，站起身摸了把高景的头：“以后再说吧，这事儿不急，等彻底安宁了我们慢慢商量。”
　　好歹松了口气有转圜余地，高景“嗯”了声拉住他的手摆了两下，卡进指缝抓了抓，口气就有点像撒娇：“别气我。”
　　“嗯？”贺兰不明就里。
　　“反正你心狠起来，我就什么办法都没有。”高景恋恋地仰起头，把侧脸贴近贺兰明月的掌心，“睁眼闭眼都见不到你的日子我半刻再不愿过了，那几年，我连梦里都没有你。”
　　贺兰明月拧着高景的鼻尖模糊道：“我还心狠啊……”
　　正欲逗高景几句叫他不要这么沉重，门外传来刻意的咳嗽，贺兰立时抽手恢复一脸自然的表情，高景面带愠色：“谁啊？”
　　“陛下，臣刚接到下面的报告。”宇文华大大咧咧地走进来行了个礼，半跪着不抬眼，“两件事，其一，慕容询已被软禁在府中，里外都是臣的亲军不怕他动之以情，您何时要提他尽管开口。”
　　高景对他没大没小的态度懒得追究：“还有呢？”
　　宇文华道：“方才大理寺中，豫王又想寻死被及时发现。也不知谁送进去的三尺白绫要他投缳，臣来问问是您的意思不是？”
　　高景皱眉道：“朕还没问清楚话，怎有可能？”
　　“那臣就去查了。”宇文华说完起身告退，宛如脚底抹油生怕走慢一步又被追究。
　　贺兰明月见他消失在殿外，凝重道：“现在稷王还没脱困，他可真不能死……要不早日问了吧，免得夜长梦多。”
　　“他倒是愿意一了百了，可就算要死也得先把前因后果解释清楚。朕自会送他去崖关，任由他在城墙挂三天三夜或者血溅八尺！”高景说完叹了一声，余光瞥见外头太后仪仗走远，推贺兰一把，“母后离开了，你快去见徐将军吧。”
　　贺兰应了声：“那你……现在做什么？”
　　高景理该有许多事等着处理，可他往轮椅中坐得舒服，膝盖搭着的还是那条半新不旧的皮毛披风：“我？我在这儿等着你。”
　　“……胡闹。”
　　“见人，可以在这儿见，看奏表么，也能在这儿看——我有分寸。”高景仰头环视四周装潢，揉着肩膀道，“再说天大的事都没你重要。”
　　贺兰明月没说话，伸出腿踹了高景一脚，在他似是而非的喊痛声里走了。
　　偏殿因着是临时休憩之所没有太过奢华的装饰，此时两个女医与一个御医奉命伺候徐辛，甫一迈入便有浓郁药味扑面。
　　他没见过这样的徐辛。
　　虽然见面相处次数不多，徐辛每一次都是神采奕奕的。这时双唇发白面无血色，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初秋的天气不至于寒冷，她还盖上了锦被烘出温暖。
　　贺兰明月见她虚弱，知道那一刀是怀了必死的念头，一时无从问起。
　　倒是徐辛，听见通传之声后便睁开眼，目光殷切又柔和一路追随他直至落座。她伸出一只隐隐发青的手，贺兰明月便顺从握住。
　　“明月来啦……”声音听着仍是虚弱好在精神不少。
　　贺兰明月点了头：“徐姨看起来还不错。”
　　徐辛笑起来：“还是痛，只是见到你心情就开朗些，感觉刀口也没那么难受。你瞧，方才太后娘娘与我多闲话，害你在外头等了。”
　　“应该的。”贺兰明月道，关切地问她近况，“当时为什么那样做？”
　　徐辛缓慢地摇了摇头：“我只是……一时没想开。那种情况下，高泓他都快疯了，我不能成为他的……工具，来威胁你们。”
　　贺兰明月的语气加重些：“那也不能赌命。”
　　“知道啦。”徐辛感觉他的手掌温暖，不知为何有些鼻酸，“下次再不会了。你瞧，这不就很快要尘埃落定了吗？”
　　“待到审完高泓就给一个结果。”贺兰明月想了想，还是决定先把那件事告知徐辛，“高景承诺过，事情水落石出他会为了贺兰氏的冤案下罪己诏。”
　　“这……”徐辛很是惊讶，“他能如此吗？”
　　贺兰明月颔首：“我亦没有想到，但他态度坚决我便没立场多说什么。”
　　徐辛很快明白过来：“他是为了你。”
　　贺兰明月只是很浅地笑笑，没有否认。徐辛被他握着，手指虚虚一握，面色温柔：“倒也好，此前的恩仇能在这里结束……不是让你就此一笔勾销了，但人总不能背着过去的深仇大恨过一辈子，你说呢？”
　　“是。我想着，他若真有心，我这次也知道了。”
　　徐辛艰难地将另一只手也盖在贺兰明月手背拍了拍：“其实当时……我很后悔将那块虎符给你，那背后的意义有多重要，担心你知道了会滥用它。那会儿，我其实并不了解你的为人。如今看来这担心太多余了，明月，你很好。”
　　“因为我并不在意吗？”
　　徐辛笑意更深：“正是如此，在你手里才更安全。”
　　能调动平城铁卫的信物，贺兰明月以为只是父亲的遗产而好生保管，当做纪念。他心思纯善，哪怕有朝一日知道关系重大也绝不会任意妄为。
　　贺兰明月此人，在许多人眼中兴许有些懦弱，其余同行的说什么他都不会有异议，有时甚至显出些妇人之仁，在不合时宜的地方贸然宽恕加害者。但若他不是这样的性格，恐怕也非能成事了，银州、平城甚至现在，都是如此。
　　徐辛无条件地相信他会和贺兰茂佳一样、甚至比贺兰茂佳更通透。
　　“徐姨接下来打算如何？”
　　徐辛被他问得愣了愣，笑意染上苦味：“养好伤之后么？不知道，看陛下要怎么发落吧，我并不无辜。”
　　贺兰道：“有个地方会很适合徐姨。”
　　在徐辛的好奇中，他将柳中城、雪时不见月、那些神秘的语言与万里霞立下的奇妙规矩都告诉了她。
　　本朝第一位女将是个思想开阔的奇女子，徐辛听他描述，情不自禁也对那片绿洲心向往之了：“当真那么神奇？那我可真要去看看。”
　　贺兰明月道：“我本打算事情完结后就回去塞北的……与柔然迟早还有一战，无论我、高景还是堂兄，都想拿回陇城。”
　　割地求和是昔年的耻辱，而贺兰明月也隐隐觉得陇城背后另有隐情。
　　“但现在陛下不会舍得你走，你也多陪陪他。”徐辛叹了口气，“你没在京中，不知道他这三年过得亦是十分辛苦。”
　　“所以再看看。”贺兰明月想到高景心里发酸，“等徐姨你养好了伤正巧四叔的儿子也打算回到银州城去，我便陪你们过去安顿。你想在银州住，父亲留了一大座王府，镖局的生意便教给你；你若要去柳中城，同堂嫂多聊聊，一定很投缘。”
　　他一边说，徐辛频频点头，思绪早已飞向那片贺兰茂佳生活过、征战过的土地。
　　他们又聊了诸多塞外的奇闻轶事，譬如白楹开花，柳中城的月色。
　　听到后来徐辛忽然道：“昔年司天监卜卦一甲子风起云涌，你觉得还是有几分道理么？”
　　“未尝不能尽信。”
　　徐辛笑了：“既然如此我倒想起从前在北庭听来的传说……那时我喜爱四处搜罗奇异的故事，这是并州一个德高望重的老人那儿听来的。”
　　“什么？”
　　“陇西贺兰氏起先只是个二十余户的草原部落，逐水草而居，没有野心也不追随任何人。偶有一日，部落首领路过一条溪流，见岸边绽放银白花朵风吹过时颤动仿佛地上银河，美丽非常。首领观之可爱，想凑近去看一看，可他刚靠近那水边，看见那花儿并不扎根土壤，是溪流中倒映的月色波光粼粼一直蔓延到岸边时微风簇浪，盛放出星辰般的花儿。那位首领情不自禁摘下一朵花放入溪流，即刻月色融化，从水中走出一位神女。”
　　徐辛顿了顿，继续讲道：“后来首领与神女相爱，两人再次随水草迁徙，走过沙漠与雪山后抵达了一片绿洲。绿洲中湖泊亦是银光闪闪，白沙堆积。他们筑起一座城池，通体白色形同地上广寒。从此首领便与神女定居此地，以河谷背后的一座山为姓氏，每逢夏日城中白花绽放，犹如仙境——那座山便叫贺兰。”
　　“这不是……”
　　“你瞧，白城、月色，还有那种花，是不是有些相通？”徐辛笑着，“所以司天监所言，‘明月照白城’可能真的有所指代。”
　　贺兰明月一向不信这些，见她眼神虔诚而温柔，也道：“或许吧，事在人为。”
　　事在人为。
　　先去银州再至洛阳，到现在百转千回，贺兰明月从没相信过神祇。只是天相有常，或许冥冥中真的有所保佑。
　　譬如高景遇见他，又何尝不是溪流中乍见银花就此安居？
　　聊到最后徐辛有些累了，他想起高景还在偏厅等候便起身告辞。
　　徐辛叫住他，趁明月俯身倾听时一点他的额头：“你说将军当时会不会也梦到了神女下凡，所以才会为你起名‘明月’？”
　　“那可能是个美梦。”贺兰明月笑着，替徐辛盖上了被子。
　　※※※※※※※※※※※※※※※※※※※※
　　贺兰氏的起源我个人比较倾向于北方有驳马这个说法，也是挺神奇浪漫的。文中所写，是乱编的，没有任何历史依据嗷。
　　（突然替换是因为明天特殊日子，不方便更文，就休息了，周天见><


第92章：故山犹负平生约（二）
　　之后数日贺兰明月短暂地居于武成殿中，这处不算后宫，原本是高景还没做太子时的居所，紧靠紫宸殿一侧，接见朝臣处理政务都十分方便。
　　早先的安排是让他和宇文华安置在文思殿的——鸿胪寺算盘打得精，知道这两人实质是一样的身份，高景既然把朱雀卫的军权都交给他定会给陇西王平反，早些巴结，省得日后显得谄媚，那就都当做诸侯王世子一视同仁。
　　但贺兰明月不愿意，他听见“文思殿”三个字便皱起了眉。
　　其他人不明就里，阿芒却是对贺兰明月的抵触知道的。她没在当场都多年难以望辉文思殿那场雨却，自己尚且如此，贺兰明月亲历过，又怎么直视当中的种种装潢？这不是变相地让贺兰明月难受吗？
　　于是不待贺兰拒绝，这侍女抢先一步道：“不成不成，三公子是王世子，但陇西王已殁数十年，贺兰是他的遗孤，身份上与临海王无异……安置在一处却不成体统。”
　　鸿胪寺还没轮到后宫女官插嘴，可阿芒背后是高景的意思，官员只得应下，当场修改了与文思殿相对的武成殿呈上去，得到高景一个准字。
　　数天内，秩序在井井有条地恢复。
　　大朝会通常在初一和十五，用以颁布重要的诏令。
　　此时已经错过初一，趁机可以整顿朝中豫王党羽，以便下一次大朝会时昭告天下。而那些曾经在平乱中站队错误的官员大都被打为逆党挨个审理，不少人闭门不出，但仍被抓进了刑部。
　　至于封赏则要等到大朝会再统一行事，下狱、连坐、审查的诏书雪片似的飞到中书门下，掌权此处多年的慕容询却人在大狱内。
　　这些都暂时与贺兰明月无关，他每日只用探望徐辛。
　　近来风言风语听了不少，贺兰对此一知半解尽数拿去告诉徐辛，末了问道：“为何要拿慕容询开刀？”
　　躺在榻上的女子还下不得床但脸色日渐红润，她闻言笑了笑：“从道武皇帝那时起，慕容氏就为我大宁最尊贵的权臣世家。有的人认为慕容氏不如贺兰、宇文和元氏显赫，也没有封王，但他们才是真正把持着大宁命脉的一族。”
　　贺兰“嗯”了声：“这事儿我听冉云央说过，他解释因为高氏与慕容氏在许多代之前同族同宗，只是高氏得了天命。”
　　徐辛点头：“的确如此，从前至今证明了高氏的人更适合当王。慕容氏不服，每次都被压制着，到慕容询父亲那一代时已经不甘心屈居人臣之位了。你听说过他么？”
　　“好像是做了……中书令？”
　　“不错，那时先帝年少，由太后赵氏垂帘把持朝政。她一介女流能执掌天下十年之久，离不开慕容氏与母族赵氏的支持，中书令就用了这个机会，开始借巩固王权之名打压塞北三卫——而实际上，他只想借机除掉朝中的异姓王。”徐辛轻咳两声，继续道，“你也知元氏在那时自行请奏削去了东山王爵位。”
　　贺兰明月若有所悟：“我明白了，莫非太师是用这方法折损小我保全大局，他不想和慕容氏硬碰硬？”
　　徐辛道：“没人能和慕容氏硬碰硬，尤其在慕容询入仕后。”
　　当世大儒，门生无数，后来还做到了太子的老师……此前慕容氏把控朝臣靠威逼，靠利诱，在慕容询之后便是靠联合士族拉拢百官。
　　先帝一道旨意要清除朝中潜伏已久的世家实力，开春闱，广纳寒门子弟。慕容询顺势而为，先是才子之名传遍大江南北，满腹经纶加上高贵出身足以被寒门中难以出头的士人奉为导师，名正言顺地以提携之名结党为政。
　　经过建元、景明年号更迭，再到高景即位时，慕容氏已经被慕容询养成了庞然巨物，坐拥无数门客与学生，不可轻易撼动。
　　此刻，另一个野心家浮出水面，同样带着超过二十年的钻营和丰厚筹码与他们达成共识：不能让继承孝武帝遗志，要紧接着扫清朝野污浊的高景坐稳帝位。
　　高泓要君临天下，慕容氏要继续权倾朝野，虽是各怀鬼胎，利益却是永恒的。
　　想通这一层，就很轻易地解释了为什么高泓一倒台，高景立刻扣押慕容询——这大约成为北宁开国以后高氏铲除慕容氏的最好时机。
　　高氏能忍一时，却不可能忍一世。
　　什么天命，君臣，同宗同族的先祖，能坐江山的只能有一个姓氏。
　　“既然是如此……”贺兰明月顿了顿又问，“我怎么还听闻了，什么慕容氏曾经让先帝向柔然割地求和的事？而被割让的那一片城池中，就有陇城。”
　　徐辛反问：“你不若猜猜看他的用意。”
　　陇城对贺兰氏而言是永远的一道伤，贺兰明月出生时它已经划归柔然。他尚且觉得耻辱，西军旧部、贺兰一族更加不能容忍。
　　封地都城怎么能轻易割让，何况那时怎么需要求和？
　　“是了！”贺兰明月恍然大悟，“我记得彼时……皇帝要打南楚，但柔然蠢蠢欲动北方不安定，全国最精锐的军队便是西军，皇帝想调动他们，又怕西军一旦离开北境柔然会立刻反扑，届时南北同时作战，没赢面。”
　　徐辛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贺兰明月道：“二十年前临海军还是一盘散沙，就算有名将坐镇，主要兵力必须震住段部。各地驻军装备良莠不齐，缺乏将帅带领，攻打南楚虽兵力压制，到底差了必胜的把握。所以皇帝让父亲带人奔赴南郡开战，此时北方……”
　　要如何牵制柔然呢？
　　不能伐战，只能伐交。
　　游牧王庭的可汗喜欢塞南美人、精美丝绸和那片沙漠中的绿洲，贺兰山与阴山形成的狭长河道两侧的平原他们眼馋但久攻不下，于是趁机狮子大开口。
　　可那处是陇西王的封地，朝廷说了不算。
　　贺兰茂佳不同意将陇城在内的一十七城让给柔然，这样做无异于将银州至肃州一线毫无阻拦地暴露在敌人面前。
　　“……所以，慕容氏动了歪脑筋，陇西王手握兵权，先帝又极为倚重信任他，西军在百姓中威望也非常高……这是上天送来排除异己的好机会。”徐辛说起这事依然止不住的恨，“中书令说服赵太后，直下懿旨，割地。”
　　割去陇西王封地，其一君臣离心，其二利用兵权可以弹劾贺兰茂佳拥兵自重即刻废掉先帝这条左膀右臂。
　　贺兰明月声线变调：“父亲能同意吗？”
　　徐辛摇头：“不知道将军怎么想的，他从没对任何人提起，我只能猜测也许当时先帝年轻气盛，一心要攻下南楚，给了他事后夺回的承诺吧，否则光是太后说了……将军绝不会答应。”
　　他真心信任高沛，何况那时二人密谋待到高沛亲政便推翻太后一党……
　　谁能想到却成了南柯一梦？
　　割地之后，尽管贺兰茂佳嘴上说着没关系迟早打回来，西军里的所有人生活在陇城已久，蓦然要因为这等屈辱迁往银州——常胜之师有自己的骄傲，岂能轻易被说服——时间一长隐隐有不满之声，于是形成两派观念。
　　有了派别就有争论，甚至贺兰氏内部都无法达成一致，于是指责贺兰茂佳为了媚主害得他们离开水草丰茂之地到银州这等小地方受委屈。
　　而众矢之的正在沙场奔赴南楚前线，一心想着未来皇帝践诺，非议就烟消云散。
　　这一去，就再也没回来了。
　　徐辛最后叹道：“你觉得将军做错了吗？那时有人责骂他不考虑家族，但我不认为他是错了。私利与天下……本来就无法两全。”
　　贺兰明月陷入沉默，思考着若是自己会如何抉择。
　　他良久都想不出所谓的“两全”，最终承认，舍小利而争天下——还不是因自己而争——这决定太沉重了，不论是为一人还是为一国，他都不可能做到。
　　他在这时刻才发觉，贺兰茂佳的处境远比认为的艰难得多。
　　处处都是陷阱和算计，每一步都有可能踏错，踏错了就万劫不复，他以二十余岁的年纪担起家族与半壁江山，走得举步维艰，最终依然没达成他想要的结局。
　　是贺兰茂佳太无能么？
　　还是太多人要钻他的空子，等着害他？
　　就为了那点军权爵位？
　　或者只因为他是挡在皇权面前的一面盾牌，欲夺权，必须破之。
　　若真说他有什么错了，不过是他选择了高沛。
　　贺兰明月回到武成殿便再也坐不住，他不太能消化这些事，好像长久以来他说不清的责任在这一刻化为最后的实体。
　　这把沉重的担子交到他肩上时已经没有当时可怖了，他不需要在家国中间舍生取义，荆棘被摘了大半，只化为最简单的两个字：父仇。
　　贺兰明月可以把这些利害全都归结于仇恨，向曾经的幕后凶手报复。
　　但兴许贺兰茂佳也想不到，那个万事休矣之后被留下的孩子经过种种惨状磕绊长大，知道了当年的真相却没被仇恨冲昏头脑。
　　他在江山面前做了正确的决定。
　　也能明白父亲的心愿从来不是那座陇城。
　　以城践诺，一言九鼎，说过要取回就一定会取回。
　　他要国力强盛，东西柔然不敢再进犯，要政治清明，世家权臣无法为所欲为，要吏治廉洁，所有士人一心为国不会党同伐异互相撕扯……或许还有更多，那柄方天画戟带走了太多性命，他要赎罪，只能赎给天下一个河清海晏的盛世。
　　贺兰茂佳没能做到，但贺兰明月或许可以。
　　他现在心口快被这些庞大的理想信念撑开了，只想见高景一面。
　　紫宸殿外，贺兰明月匆忙而至时看见内侍也小碎步手捧诏书往外走，他喊了声站住，那内侍见了他，忙不迭行礼：“贺兰大人！”
　　“急着去哪儿？”
　　内侍垂首道：“陛下要小人传召您和临海王世子即刻一起前往大理寺——这不正好赶巧了么，您请吧！”
　　“去大理寺？”贺兰明月微微蹙眉，“要审豫王了？”
　　内侍谦卑道：“小人不清楚，小人只负责传话。”
　　他还得去文思殿一趟，贺兰明月挥挥手，内侍立刻行了一礼走了。见那几人远去，贺兰明月心道高景真会折腾，又很快神色凝重地想：这么快就要审豫王，恐怕还是被之前他险险投缳之事吓到了，必须速查。若高泓这时死，那一切都不好办。
　　思及此，贺兰明月匆忙步入，高景正被阿芒伺候着更衣，余光看见他声音都欢喜了：“刚差人去传，你怎么这么快就进来了？”
　　“本来想找你。”贺兰明月简短说着，接过了阿芒的活。
　　穿外衫，系腰带，饰以玉佩——这些事他做过太多次，蓦然上手也不生疏，更没觉得以自己如今身份有什么不妥。
　　手牵住腰带，高景忽然制止他的动作，从榻边拿起一叠折好的青青衣带：“系这个。”
　　看见它，贺兰明月愣了愣：“这不是……”
　　是他领人离开平城之时，交予阿芒送到高景手上的衣带。他那时虽说不害怕，心里却也对山河关是否能够攻下存有疑虑，不知如何表达只得寄托在它身上了。
　　眼下骤见，高景执着递给他：“怎么不动？”
　　“与你的衣服不太相配。”贺兰明月道，话里似乎也有别的意思，“这是好早之前的一条腰带了，是我……离开洛阳时穿的衣服。”
　　“我知道。”高景道，“没什么不相配的。”
　　一句话就能宽慰他么？贺兰明月微微低头，那只烟紫玉的耳环轻晃，高景两只手指夹住它，接着擦过线条优越的侧脸，低声道：“说来你不是见徐将军了吗？这就想我啦？才一会儿工夫没见……”
　　“哎。”贺兰明月要他别闹。
　　高景却不，趁他直起身时飞快地搂过贺兰明月的腰，抱了一下后仰起头和他接吻。身后一帘之隔就是恭顺等候的宫人们，贺兰明月脸颊瞬间绯红，他加重了语气，要拉高景站稳：“外头都是人……！”
　　高景毫无自省念头，一只胳膊凌霄花似的攀着他：“但是我不想走。”
　　贺兰明月转身要唤阿芒，高景随他的动作迈出两三步，立刻假惺惺地开始喊疼。他扭过头，面无表情地凝视高景，无声询问你到底想干吗。
　　高景小声说：“抱出去嘛，别人看不见。”
　　心道再僵持下去这人只会更得寸进尺，贺兰明月弓身勾住膝弯把高景抱起来走了两步。轮椅就放在角落，高景心情大好，坐进去也顺利。
　　贺兰明月推他出去将人交给阿芒，也不另行骑马或者乘肩舆，就跟在高景旁边走。下台阶，出殿门，一直朝大理寺去。
　　他瞥见高景膝上的披风：“放在之前也就罢了，皇城什么没有。一条破披风你也当宝贝，成天拿着不如扔了。”
　　“扔？”高景抱紧了它，“我们家醋坛送的，扔了我跟谁解释去？”
　　先是衣带，又是披风，贺兰明月翻了个白眼懒得反驳，任由高景牵住自己的手，偏过头去却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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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明天休息一下，还有几章就完结了


第93章：故山犹负平生约（三）
　　等抵达大理寺，贺兰明月才知没有内侍传话那么简单。
　　除了自己与宇文华，接诏前来的重臣几乎都齐了。元叹刚从狱中被放出不久，告病缺席，余下众人里，礼部与户部本就是高景囊中之物自然也来了这地方，开门迎他们的兵部尚书默然肃立，这时奉命在旁听审。
　　主审官就是新上任的刑部尚书，见高景来了，忙不迭地让开位置给他。
　　高景示意他不必多礼，没去坐主审的位置，舒舒服服靠在一边：“一会儿该怎么就怎么，朕只问几句话，其他的你按规矩来。”
　　刑部尚书连道不敢。
　　贺兰明月低声问：“按规矩似乎该是你审，不吭声，问不到关键处怎么办？”
　　“你以为他那么笨呢？”高景笑道，并不避讳其他人是否能听见，又像有意说给谁听，“反正现在百废待兴了，不就那么几件事，问不出来这位置换个人坐也好。”
　　贺兰明月“嗯”一声后不开口，宇文华多事地和他咬耳朵：“刑部尚书之前一直是豫王党，现在已经下狱了，现在这个是之前太常寺提过来的，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陛下是趁此机会审他，看看他的想法。”
　　言语中都是对高景的敬佩，贺兰明月阴沉地看他一眼：“我知道。”
　　宇文华后知后觉自己又说错话，赶紧闭嘴。
　　一阵沉重脚步声，狱卒押送高泓前来。几日不见人，贺兰明月突觉高泓像老了十岁，连鬓发都一片斑白，他看见自己时目光一愣旋即笑了笑，尽是嘲讽与不甘，贺兰明月便不看他了，安然地落座在高景身边。
　　他对自己第一次和高泓见面还有点印象，刚从大狱出去，娘和所有认识的人都不见了，有人把他拖到珠光宝气的王爷跟前让他跪。
　　韬光养晦的高泓拿着茶杯，居高临下地问他：“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接着是鞭子和冷水，暗无天日的小房间，十年奴仆生活。
　　便从那时起，贺兰明月一刻也没有忘记过。
　　被扣押在中庭跪下，高泓发出一声冷笑，主审官立刻惊堂木一拍：“大胆逆贼，见到陛下万岁还不行礼？！”
　　不待高泓回应，高景先慢悠悠地道：“繁文缛节就不必了，开始吧。”
　　倒是替他免于尴尬，可高泓并不感激，他对高景怒目而视。贺兰明月听见主审官战战兢兢地翻开卷轴，半晌后才问了第一句：“逆贼，谋反篡位你可知罪？”
　　贺兰明月暗道这次真的该换人了才对。
　　果然下一刻，高泓笑了两声，仰头看向大理寺那“执法持平”的匾额，悠然道：“是，谋反篡位罪该连坐九族，不知陛下是否打算这么处置我？也好，处置完后这江山换个人来坐便名正言顺了。”
　　主审官不知所措地看向高景：“这……陛下……”
　　贺兰明月听见高景骂了句扶不上墙的东西，但兹事体大，本来由官员审问就不太合适。高景缓缓地将轮椅转了个方向，好整以暇道：“伯父别和他一般见识。”
　　“高景，你也别装了，要问什么速速问完，何必做这么大的排场？”
　　闻言，高景笑道：“总归要文武百官都做个见证，否则届时口供一出诏书一下，省得有人以为朕失了公允。这下好，无论是朕的人，还是伯父的人都在此处了——来人，将慕容询、元卓迩与其余几人都带上来。”
　　高泓的面色终于变了，不再撑着倨傲：“你……！”
　　“有他们陪着，伯父记不起来的部分也好补充。”高景朝前堂一抬下巴，“还有数名人证，除了说不出话的朕能找都找了来，开始吧。”
　　高泓紧绷侧脸，低下了头。
　　“先从何时说起呢？西军的血案，司天监，还是刺杀皇子？”高景露出个有些残忍的表情，似笑非笑替高泓做了决定，“或者追本溯源吧，这些一环扣一环，伯父不如自己说，等到要紧处朕会问的。”
　　“……”
　　“朕允诺贺兰免你篡位死罪，但在那之前你总要给天下一个交代。”
　　“呵，天下？”高泓仰起头，神情古怪，眼睛通红，“我给他们交代那谁给我交代？高沛么，还是贺兰茂佳？还是我的母妃？”
　　贺兰明月微微眯起眼，心道：难不成他还觉得所有人都欠他吗？
　　下一刻高泓道：“高景，你现在坐得舒服，皇位指不定还是从哪儿来的呢！——你想说父死子继吗？可你父皇的位置，是从我这儿夺来的！他本来就没资格，是我让着他才能够登基！”
　　高景皱眉，疑惑而不屑的表情彻底激怒了高泓。
　　同样姓氏和出身在他与高沛之间却从来没有公平过，直到现在，他还在被高沛的儿子羞辱，他甚至都没有子嗣后代。
　　北宁的第三位皇帝谥号敬文，在位时间不长却被誉为难得的明君。
　　说来也是，道武帝打天下，昭成帝守天下，俱延续了铁血手段，直到敬文帝高咏登位后变法迁都，任用南人，开辟商路，才渐渐地有了起色。
　　敬文帝没有嫡子，他的发妻皇后流过两次产后身体每况愈下，红颜薄命去得早了。加之敬文帝到后期隐隐有力不从心之态，多次表明意图要早立太子。于是后位空悬的情形下，内宫一分为二被两个女人与她们背后的势力不停争夺。
　　贵妃赵氏，与德妃贺兰氏。
　　前者是高沛的生母，后者则为敬文帝诞下了庶长子高泓。
　　两人俱是伶俐早慧的孩子，他比高沛年长，高沛比他更贤明，本就针锋相对，再加上惯例立贤不立长，两人之间自小便被明里暗里地互相攀比。那时高泓知道，他的位置尽管不稳固，可他有后盾支撑着。
　　他的后盾就是陇西王贺兰氏一族。
　　有如此强大的母族，再加上赵氏之父不过一个工部尚书，高泓自小觉得即便储君之位一定在他与高沛之间做出选择，他也当然比高沛胜算更大。
　　“但母妃没有让我得偿所愿。”高泓道，笑意渐渐冷了，“这是多好的一副牌啊，只要我即位，贺兰氏即刻就能权倾朝野成为大宁第一世家，我不在乎外戚，登基为帝前，任何人都能和我谈条件。”
　　听到此，贺兰明月已经明白了大半，暗道：他这般心态，却是万万不能为君的。
　　高景面色不变，道：“你说贺兰氏叛你是什么意思？”
　　“是啊，是啊！贺兰氏从来都一心为国只看江山稳固，抛弃小我简直常有之事，何况树大招风呢？”高泓双目几乎滴出血来，“我永远都忘不了那天，六月初六。”
　　六月初六，晴方好。
　　德妃贺兰氏召见尚且年幼的高泓到跟前，旁边站着的是他的舅父和表哥。高泓那年十二岁，贺兰茂佳与他年岁相仿，放在寻常屋檐下也要逐渐担起责任的年纪，天家之子只会明白得更多，他心中隐隐不安，结果母妃便击碎了他的幻想。
　　北宁有传统，幼子即位，母妃会被处死，否则子幼母壮外戚干政的恶果，前朝尝得太多了。德妃为他陈明利害，道：“陛下准备立储了，泓儿想逼死母亲吗？”
　　舅父道：“贺兰家已经够吸引朝廷内外目光了，若出一位储君……陛**体不好，千秋万岁后贺兰氏的血脉做了皇帝，慕容氏的人还不知会有何动作。万一，却说得位不正，扣一顶篡位的帽子，我们担不起，还会祸及整个皇室。相反，贵妃娘家势单力薄，我们选了二皇子，也不怕慕容氏趁机作乱……”
　　德妃深以为然，劝道：“泓儿，你沛弟弟做太子，你就辅佐他。就像表哥一直以来的那样，保全贺兰家的名声，好吗？”
　　高泓那时左右不是人，最终选择了退让。
　　在他心中，他就此成为了贺兰氏的一枚弃子——贺兰氏不恋权势，只守江山，奉行君为尊，这样代代相传的脾性决定了他们永远无法赢得天下。
　　但到底没来得及立储，敬文帝就突发恶疾驾崩在前往平城祭祖的路上。
　　随行的权臣是中书令慕容巍，他与大理寺卿、独孤家的话事人决定秘不发丧，又串通贵妃之父一手左右了遗诏的名字，把年幼的高沛推上皇位，并封高泓为豫王。
　　再过数年，独孤氏的女儿嫁给了高沛做皇后，一边是外戚，一边是权臣，高沛的皇位再没有人质疑来路不正，从此稳固。
　　对高沛而言，这些权臣成为了他未来执政二十余年中最大的绊脚石。
　　但对高泓而言，他只看到了一场彻底的骗局。
　　“什么会被处死，为了母妃就要放弃帝位……都是她说来骗我的！”高泓仰天大笑，“可怜我那时就该心狠，但到底年纪太小，不能成事，眼睁睁见赵氏不仅没死还垂帘听政了，我母妃却只能迁往平城被迫出家，从此母子再不相见！”
　　高景对这段往事有所了解却不深刻，其余官员除了在权力中心的几家，也毫不知情。他说出回忆，在场皆是唏嘘一片。
　　贺兰明月蹙眉，不待高景开口先抢了那块惊堂木：“你少来搬弄是非！”
　　清脆响声击碎了急剧泛滥的同情，高泓看向贺兰明月，那青年的眉眼多像记忆中的人，可他越看，越是不平。
　　“搬弄是非？你以为贺兰氏当真光明正大吗？”
　　“至少比你是一心为国。”
　　高泓竟笑得越发厉害，他的双肩颤抖不止，花白鬓发凌乱地散落：“贺兰茂佳……你父亲是最伪善的人。”
　　此言一出，全体哗然。
　　昔年贺兰茂佳突然被灭族之事本就蹊跷，但天子震怒谁也不敢多提，私下里传过无数说法。此时高景身边多了个姓贺兰的青年，且不说年纪对得上，见过陇西王的都说这青年与对方极像，只始终不能公开定论。
　　这时高泓道破贺兰明月身份，无异于揭露陇西王之死确有冤屈。
　　西军为什么围城？
　　陇西王为什么会自尽？
　　贺兰明月不被激怒：“伪善么？我洗耳恭听。”
　　“贺兰茂佳……是我的表哥，我的亲表哥，除了高沛，他就是我最亲最近的兄弟。”高泓从不把高潜当成同父弟弟，这时也直接略过他，“我对他几乎言听计从，无事不问他的意见，可他呢？他只在乎高沛因为高沛是他的王。”
　　高景怕贺兰明月听了这话多想，抢先道：“忠君而已，有何不妥？”
　　“是啊，确实并无不妥，所以我嫉妒。”高泓坦诚得让人都愣了一刻，他低头时喉咙里又发出了那种桀桀的笑声，“对……我是嫉妒高沛。”
　　“……”
　　“凭什么我的表哥要去和他事事分享，凭什么他从来没付出代价就能得到一切？！他不过是个庶子，和我一样啊，他能写的文章我也能写，他能提的政令我也能提，他根本不是天才也不是命定的君王——可所有人无论为了利益还是忠诚都、向、着、他！”
　　“……”
　　“贺兰茂佳也向着他。”高泓突然声音放轻，仿佛陷入遥远的记忆里，“他第一次出征塞北时我和高沛都担心得不行，但他回来时，只给高沛带了礼物。”
　　“……”
　　“他给高沛吹了一曲笛子，说塞外月色很好，牧民们吹这支曲子他听着不错就去学了。”高泓冷笑，“那笛子真够好听的，他们吹笛谈天时我就在旁边看，始终想不通为什么一个是我的亲弟一个是我的表哥，我却成了局外人？”
　　贺兰明月记得这首曲子，那年蓬莱阁夜宴，皇帝与柔然王子聊到欢喜处，亲自下场弹了琵琶，曲毕他神色恍惚，柔和笑道是故人奏过的旧调。
　　高景也记得，紫宸殿外夜幕低垂，晟弟来找自己时提到贺兰哥哥，于是父皇牵着他们的手走了好长一截最后说：“他去塞北了。”
　　塞北很冷，有大半年都是茫茫雪色，等他回来，让他吹笛子给你听。
　　但皇帝与贺兰茂佳为什么又非要不死不休呢？
　　贺兰明月这么想着，径直问出来：“既然如你所言他二人情谊深厚，那为什么后来皇帝听说他自尽，就要灭他三族？”
　　“为什么？”高泓吃吃地笑了，“你该不会到现在都以为高沛只是泄愤吧？”
　　“若非泄愤，就是在深信预言不是么？”
　　“他若真把预言奉为圭臬就会杀你了，高沛大小事都杀伐果决，惟独对姓贺兰的人，总是心软。你可是贺兰茂佳唯一的儿子，高沛有意留你一命，是你不知珍惜！”高泓望向贺兰明月，忽地挑起一边眉毛，“至于西军谋逆的罪名，按律，贺兰茂佳作为统帅本就该削去爵位，灭三族……更何况虽然罗敬屏死因不明，西军围城可是事实，慕容氏不会放过这机会做文章逼高沛降罪。”
　　“慕容氏……”
　　“不错，你可以问问慕容询！慕容氏根系庞大，高沛刚刚收服渤海国，朝中忠心他的人只手可数。那时的情况下除非贺兰茂佳活着，然后顺利平定南楚归来告诉天下，他没有杀罗敬屏，西军至始至终都是忠臣，围城是另有主使。”
　　贺兰明月几乎咬碎了牙齿：“你让他自尽不是以死明志，而是要他畏罪——”
　　“畏罪自裁，西军群龙无首自然叛乱。
　　“贺兰茂佳死了，独子年少，他的族兄贺兰茂良理应继承爵位，届时军权表面是贺兰茂良统领，实际还不知会落入谁的手中！
　　“贺兰茂佳因为高沛割地之事和族内几乎闹翻了脸，西军也快全部从上到下更换一遍了。他是朝臣们的眼中钉，南楚不共戴天的仇人，民间威信快要盖过天子……就算高沛不在意，但羽翼未丰，护不住他的。
　　“高沛若要护着贺兰氏，他才亲政几天？朝中的权臣们说不定真能换个人坐龙椅。再加上那句预言，高沛是被逼也好，冲动也好……他到底是做了这件事。
　　“只有这样，他不落人话柄，皇位才会稳固，也能趁机收回军权。
　　“但很可惜他还是算错了。”
　　高泓看向他，轻声道：“我故意留下你，做最后一枚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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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怕又被气得委屈就都没认真看评论了，不好意思可能只会回复一些找不到车的，大家见谅><


第94章：故山犹负平生约（四）
　　“我故意留下你，为了你磕头求他。
　　“我是最有立场做这事的人，因为母亲是贺兰氏，高沛以为是给表哥保存最后血脉……他对贺兰茂佳终究不忍，所以才应允。而且我承诺他，不会再让你出现在他身边，如果破了这个诺言，他杀你，我一句话也不会反对。
　　“这就是高沛和我的交易，他终究心软了。
　　“后来许多年内他再没过问你，可能是失去贺兰茂佳这么个忠臣良将太痛了，回忆都不肯。我当然没那么蠢放你出去，我要让你记住‘贺兰’这个耻辱的姓氏，接近高沛的儿子获取信任。直到这里，每一步都算得刚好，高景也如我所料地把你要走了。”
　　说到这儿，高泓目光暧昧地在贺兰明月与高景中间逡巡，兀自道：“好侄儿，你聪明一世，却不知道是我故意让陆怡带着贺兰前往你常玩耍的地方……”
　　贺兰明月忽然无端愤怒。
　　他对这些的记忆都很稀薄，只以为无论后来怎么被算计，他和高景的初见总是单纯的。唐柳高大，阳光耀眼，那天被高景抓住的猫儿不知去了哪儿，他抢身而上抱住高景时和他一起摔落——
　　在那一刻，贺兰明月没有想过太多。
　　长相俊秀的少年带着那两颗能铭刻在骨血中的赤色红痣朝他伸出手，温暖的笑意构成了贺兰明月最先遇到的那束光。
　　现在高泓说都是设计？
　　“这就恼了吗？”高泓哂笑一声，好整以暇看向贺兰明月，“我辱你，给你打上奴隶的痕迹，你都没有完全屈从。我很意外，但也不算太惊讶，贺兰家的人么，都是这样。不过也无所谓，你和高景之间隔着父仇总有一天会引燃的，不是吗？”
　　高景道：“伯父是掌控不了他，所以要我来杀他？”
　　“是让你父亲杀他。”高泓顿了顿，忽然目光闪烁，“我不用自己出手，有人会坐不住的。”
　　高景忽然懂了：“……是叔父。”
　　“不错，贺兰茂佳是高沛心里的一根刺，只有高潜碰得。他当年尚小，看不透时局，只一心为他的皇兄考虑利害。”高泓看向贺兰明月，“他怕我说话不算数，特意来我府上认过人，还记得么？后来又见你出现在高景身边，高潜自然以为都是我的安排，是我故意拉拢，日后用你来让高景父子反目。所以纵然高沛不舍，高潜也会让他知道，想方设法说服他除去你——结果他也真的下令杀你，不是吗？”
　　环环相扣，借刀杀人。
　　逼死贺兰茂佳，故意留下孩子是仗着皇帝盛怒之后的愧疚。
　　送入宫中，若能取得高景信任甚至左右高景，有朝一日借着遗孤身份将灭族的脏水全泼给高沛，意在拱火父子反目。若贺兰不肯从命，一颗心都扑在高景身上，那正中下怀，径直用皇帝的手除去他。
　　没有了贺兰明月，以后谁还会去查西军的冤屈呢？
　　可高泓只算错了一招。
　　“陆怡……哈哈哈！本王唯一没算到只有朱雀卫和陆怡！前者是力所不能及也罢，但陆怡……我是想过他也许不能信任，但他二十余年从未有过界的动作，我怎么知道……高潜不让你死……”
　　贺兰明月道：“你又要说一切是稷王的算计么？”
　　“算计？你不懂，他才是真正的黄雀在后，好手段好计谋！”高泓紧紧盯着手指，几乎抠的十指鲜血淋漓，“他要救你，然后逼走你，让你自己回来复仇。等那时高景已经成事，太子之位稳固，高景若在乎你不会放置不管，待到贺兰茂佳一平反就是他扳倒我的机会！贺兰明月，你说，被自己的兄弟算计成这样我都没恼，你在生什么气？”
　　高景使了个眼色，两侧狱卒协力按住高泓不叫他再开口。
　　双肩颤抖，高泓只是笑：“哈哈，哈哈……贺兰明月，你父对我尚且什么都猜不透，你又如何是我的对手？！真当自己能掌控一切么——”
　　“但你逼死陇西王是事实，只有你一人那天去过大理寺。”高景不容置疑道，“你对他说了什么？”
　　闻言，高泓勉力抬头望向高景，青年面沉如水，好似当真任何事都不能撼动他。
　　而这还是他记忆中那个跋扈倨傲的高景吗？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高泓困惑了片刻，难不成真的因为去了塞北吗？
　　那儿到底有什么特别的，每个人去了都会变得令他不认识。
　　塞北塞北塞北……
　　每次都是那鸟不拉屎的地方！
　　不就是雪和大漠？人心易变至此，也会每次都栽在同样的地方吗？
　　高景不知他心中所想，只道高泓不肯说，故意道：“如今二十年过去，只有你自己知情。你若不说朕也没法屈打成招，没人知晓也罢，朕是胡编乱造也要还陇西王的清白，届时被抹黑的可成你了，伯父。”
　　“我说了什么？”高泓喃喃道，“我说了什么……”
　　原来已经整整二十年了，距离他披星戴月去大理寺见贺兰茂佳最后一面。
　　回想当年，高泓皱着眉，忽然有一丝得意：贺兰茂佳临死是见他的，而高沛只能待在明堂，为如何救贺兰茂佳急得如同热锅蚂蚁也无济于事。
　　比起高沛经年都在贺兰茂佳面前争先，他好像终于赢了一回。
　　尽管这胜利着实没什么意思。
　　而他所有经营到最后，好像都归结于一句……没什么意思。
　　“那天……我提前打点好了大理寺的狱卒，带了一把匕首进去，他最后用它自尽的。”高泓深吸一口气。
　　贺兰明月蓦地绷紧了后背，高泓似笑非笑地看向贺兰明月，仿佛能透过那极为相似的眉眼看见被自己害死的人。
　　贺兰眼圈发红：“你……你逼他自尽……”
　　高泓喉头哽了哽：“是吗？也许吧。我知道他怎么样都是死，他一定会选牺牲自己。我们怎么说也一起长大，高沛和我都了解他。”
　　“我告诉他，高沛保不住他了。他自然很激动，道：‘我本就没有谋反，何来保不保，且待那几位副将都出来对峙，真相立刻就能大白于天下！’我道：‘梅恭自尽了。’他一下子明白过来，却还不知道梅恭是我的棋子，道：‘怎么会自尽……就算是他也总要查出幕后凶手，你们看管不力吗？’我道：‘慕容氏不会让他活着。’
　　“我与慕容氏……与慕容询，早就商量好了借此机会完全把西军收入囊中，却不料出了纰漏，放走一个李辞渊。
　　“眼下我这么说，再加上元氏已经退让，贺兰茂佳立刻就信了，以为一切都是慕容氏在背后操控，道：‘陛下会主审。’
　　“等的就是他这句！我立刻道：‘高沛要杀你，不然臣心会乱。’贺兰茂佳当然不会信，我不等他问，又道：‘否则你以为我现在来做什么？你的家眷在银州被截住了，嫂嫂和明月马上要由他们押送入京……京中是谁的地盘，等他们来了还有活路么？
　　“他最在乎的就是妻子，还有你，贺兰明月，扯到你们，他的心就乱了。”高泓狞笑道，“我知道，下的刀子越狠，他才越知道我没有骗他。我问他道：‘若损你一人，得天下安宁，你觉得高沛会不会做？’
　　“贺兰茂佳想了良久，道：‘若损我一人，真能天下安宁，不仅陛下会做，我也会。可这根本是慕容氏的阴谋而已！’
　　“我道：‘阴谋又怎么样呢？高沛箭在弦上，现在只有一个法子能保住贺兰氏。’
　　“他已然明白了，道：‘除非我先谢罪，陛下看在以死明志的份上兴许不连坐……阿泓，你帮我对陛下求求情！万千罪过需要有人担，那我一人顶下了，慕容氏便不再为难他。但你要千万让他饶了秋娘和明月，陛下爱冲动，你劝劝他。
　　“我听他如此说更加怒火中烧了，他在这时还在为高沛着想！
　　“他要当忠臣良将，好丈夫和好父亲，但他对我呢？从来没有要做个合格的兄长。这些话，他从不会对我讲，他要做的事也不先知会我……高沛的性格他很清楚，还想着两全！可笑，太可笑了！我听完这些心中愤懑，却没说任何，取出那把刀递过去给了他。
　　“我道：‘你放心，就算拼死我也一定护住明月。”
　　一语说罢高泓再次看向贺兰明月，他的目光蓦地有些柔和，接着又飞快地狠厉了，咬牙切齿道：“所以我留下你，是完成对你父亲的承诺！我可没答应他护住所有人，贺兰氏的族人……我恨不得他们全都死！”
　　“你留下他，也没对他有多好。你把他当成棋子，算到了十数年后。”高景冷道，“这就是你对他父亲践诺的方式。”
　　高泓傲然道：“那又怎么样呢？那天贺兰茂佳得了我的承诺，便接过去那把刀——说来贺兰茂佳的确是条汉子，割开手指写完血书，把一切都揽在自己身上，当真自尽了。”
　　良久寂静，谁都不曾想，真相居然这么简单。
　　贺兰明月倏忽道：“揽下谋反的大逆不道，保全家人，为君主扫清一个潜在威胁……你以为他是什么人？”
　　“呵呵……贺兰茂佳，为天下成全理想而自我牺牲，太蠢了太蠢了！他也不想想为何漏洞百出的话别人一听就知道有猫腻，但只有他立刻信了！”
　　“不对。”贺兰明月声音颤抖，“你说的不对。”
　　高泓愣住了。
　　贺兰明月绕过桌案，一步一步地走向他，最终站在高泓面前。他单膝跪地，直视高泓因怒火烧得通红的眼睛：“父亲听你的，因为他到底还是信你。”
　　“……”
　　“他对你说的深信不疑，根本没有细想你会不会骗他！就算是先帝，你与凌氏做出那点丑事他只是不让你参政，但病倒后不也让你回来了吗？现在光说他们怎么对不起你，你自己又做了什么？”
　　贺兰明月说罢，高泓面上的笑忽然变得比哭还难看：“是么……”
　　他从来没想到过这一层。
　　因为他先以为所有人都抛弃了自己。
　　高泓想笑，可他最终只是低着头错开了贺兰明月的目光。谋事在人，他不信成事在天，但起先却把所有失败都归咎于天命不站在自己这一边。
　　现在想来，却如醍醐灌顶：是了，他自己都不将别的感情当回事，认为身份地位决定了他是被付出的那个，却对旁人一味苛责。若没和他所想一致，就是去对别人好了；若多说几句与他意见不同，更是要殊途而行。
　　所以全部人最后都离开了他。
　　良久的沉默中，贺兰明月深吸一口气强行镇定，他不值得为此人如此大动肝火。
　　所有人都没再说话，惟独高景手指叩在桌案响声清脆。他像个完全抽离的局外人，看遍两人对峙后一点想法都没有，对高泓此时复杂的喜怒哀乐也都不挂怀，只转向旁边淡淡问道：“可都记下来了？”
　　身侧小官连忙起身道：“回陛下，一字不落。”
　　高景不露声色地敛袖整理衣襟的褶皱，道：“记下来了，此事或可告一段落。但是朕还有一件始终想不通，要请教伯父。”
　　“你还没羞辱够我吗？！”高泓几乎歇斯底里。
　　“贺兰的账算清了，朕的还没有。”高景又恢复了那种慢条斯理的语气，“父皇或许性情偏执，以江山为重所以牺牲了太多东西，最后他抱憾终身也不肯道歉，这些是他的错。但伯父，你扪心自问，既然你担得起他一句‘皇兄’，真能置身事外么？”
　　高泓眉头皱了皱：“你什么意思？”
　　“看来伯父已经完全忘记了。”高景笑笑，“传陆怡和京都府尹上来吧。”
　　听见陆怡的名字时高泓浑身一震，他不可思议地转过头，对上了陆怡淡漠的视线。那人并未如想象中恨他入骨，只是偏过头不再看他。
　　哪怕陆怡并未被用刑，这时面色发白，走路有些踉跄。他跪倒在高景面前，脆弱让他看上去虽然有点人味，但好像只被一口气吊着，实在令人很难相信从前就是这个人一直把持着高泓府中最要紧的影卫队。
　　在场有些曾经只闻其名的官员望向陆怡时，难免交头接耳起来。
　　高泓冷笑：“叫他们来又有何用？”
　　“上次司天监按制行一甲子之大占卜，呈上来的卜辞不是往次的二十字，而是十个字，‘明月出西山，紫微堕中天’，伯父应该记得这件事。”高景看他猛然抬起头，暗道果真高泓没料到这时会旧事重提。
　　“那又怎么了？司天监直属皇帝，本王插不进去。”
　　竟恢复了旧时称呼，高景嘲讽一笑，原来他最终还是从没得到过皇位：“伯父，大势已去还嘴硬，有意思吗？”
　　高泓默然不语。
　　“说来巧了，卜辞是建元十年占星所得。在那之前，恰逢朕的兄长高北辰夭折而陇西王得子起名为‘明月’。父皇生性多疑，宁可错杀一万不会放过一个，你因势利导，暗中操控了这个卜辞让父皇认为陇西王之子必是妖邪，祸根深种，一直到后来还在利用此事不是吗？”高景顿了顿，“就在朕十八岁时，父皇猛然记起前兆，要杀他。”
　　“呵呵！这可怨不得本王，是高潜提醒他的。”
　　“对，明月是陇西王的儿子所以长得像他，不可能更改。”高景抱住那件披风，使自己说话更有底气，“但谁知道原本卜辞根本不是那样，父皇一开始看见的就是错的！”
　　当初天子深信预言，满朝文武颇有微词不是朝夕之间，眼下几位重臣骤然听闻当中还有蹊跷，一时都不由得肃然而立。
　　高泓轻声道：“你有何证据？”
　　“星盘，就是证据。”高景手指一动，身侧林商取出卷轴即刻展开。
　　繁复天相分明是静止不动，但此刻白昼，天光大亮，大理寺外阳光倾洒，忽然间竟有了月色流转、星辰闪烁的奇景。
　　而那些字句若旨在昭示一甲子内北宁所有大的风波变化，那么仔细思索下，二十字都已应验过大半了。
　　孝武帝征南楚天下一统，故而东南烟波定。
　　前有皇长子暴亡，后有紫微之变明堂易主，故而天子走失位。
　　河西之处，西军旧部硝烟四起为勤王。柳中城崛起，本该灭亡的贺兰氏又再次杀出血路，雪时不见月，明月照白城。
　　高泓彻底无言以对。
　　高景分条缕析道：“这星盘是当年司天监卜辞的副本，所用材料皆是御赐，都能验证。你真以为大占卜能只有一个孤本留存于世吗？太常寺有记载司天监呈上的只有简易星盘，父皇不懂这些加上年轻不谨慎，就此作罢。那么真正的星盘去了何处不言而喻，是你动了手脚吧伯父？你以为烧掉正本、再撺掇父皇杀死这些‘写出大不敬之言的神棍’就真的肃清了他们吗？这事你让陆怡去做的，对不对？”
　　“……是，我让陆怡去的。”
　　高景看向陆怡，那人稍一颔首道：“回陛下，奉稷王之命，属下留了副本和其中一名道士的性命，秘密送到洛阳城外保护，直到陛下登位，稷王召他回宫。”
　　所以有了“共赏建元年间那一卦”。
　　“等结束之后呢？”
　　“豫王听到了风声，唯恐人证活着对他不利，让房淮行刺后斩杀。”
　　“可惜伯父，你不知道他以命相护的就是星盘副本。”高景说这话时居然有点怜悯他的无知，“他对朕和盘托出，东西也给了，早将个人生死置之度外。”
　　“……谁知道这东西是真是假！”
　　召来的那京都府尹顺势道：“回禀陛下，那起凶杀案的尸体在半年后被城郊一名农夫挖出，是卑臣带仵作验尸，确定死于刀伤。”
　　陆怡道：“那刀伤属下一见便知，确是房淮无误。属下会他的刀法，那伤痕能够深入骨头在上面永久留存，若有必要可以演给陛下看。”
　　高泓无言以对，而高景还没问完。
　　他托着下巴吊儿郎当，说的话却句句如刀：“朕忘了，曾经照顾过你的嬷嬷们现在从掖庭出来，她们受了不少委屈……想必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高泓这次是完全没有料到他们能被找上，眼瞳微微收缩：“什么……”
　　“不过毕竟是宫人，上不得大理寺，朕只好差人前去问话。”高景笑了，“说来好笑，伯父少时居然还有怨怼先敬文帝的言语，当着父皇说了，也不怕父皇前去告御状。他对你是够好的，不仅心头有数，还依你意思把听见的宫人都发落过。”
　　“先帝……”高泓嘴唇动了动。
　　“人证、物证俱在，你不满先敬文帝与贺兰氏立储，成-人后暗中与慕容氏结盟，篡改星盘误导父皇在前，构陷西军指使梅恭带兵围城谋反在后，背着父皇去到大理寺劝贺兰茂佳背下罪名自尽……贺兰氏全族死于非命。”
　　高景叹了口气：“伯父，你对明月做的事幸好未酿成严重后果，朕在此揭过不提了。”他把玩那块惊堂木，“你还有什么话好说吗？”
　　堂下之人失声大笑。
　　他算计一生，前二十年风光无限，到头来却是两手空空。
　　故人不在，而付出所有得到的代价成了血债血偿。
　　他到底输给谁了呢？
　　高潜么？还是高景和贺兰明月？
　　可如今后悔也太迟了。
　　状似疯癫的高泓被两名狱卒拖走时一直在笑，他好像彻底失去了理智。从前流连醉逍遥时醉卧美人膝的豫王，不问政事只懂花月的闲散皇亲，这都是高泓精心准备的画皮，岂料一朝事发，画皮下，是借刀杀人的手。
　　高泓没说谎，他只用言语就说动了血案的发生，又在二十年后成功夺权。
　　可如今谁都知道了，唇舌与权术能煽动一切。
　　他到底为了什么才如此疯狂呢？
　　说着只要登位便什么都不在乎，与谁都能合作，或许高泓自己都没发觉这早就成了他最悲哀之所在。
　　那天之后又审讯其他人，贺兰明月走出大理寺时夜幕四合。
　　高景累得不行，单手撑着额角，他见状掐一把高景的肩膀后听见那人“哎哟”一声，指向天边：“今天的星星很漂亮。”
　　高景抬头看了眼，嘴角含笑：“也是。”
　　“那我走了。”贺兰明月示意武成殿的方向。
　　“今晚去明堂吧？”高景试探问他，见他没有立刻反驳，又道，“过些日子就是大朝会了，等他们把诏书拟好……没人会说什么，你就当陪陪我，成吗？”
　　换作前些时候，贺兰明月断断不会同意。但今日他听闻父辈往事如尘埃落定，再不会起波澜，又想到那些江山永固的约定并未实现而那年意气风发的青年一个早逝，一个被病痛折磨十数年后终于也撒手人寰——
　　青山依旧在，故人已不存，承诺也好，情谊也罢，到头来只有星空亘古不变。
　　约定都成了空话，他感同身受推己及人，都是怅惘。
　　“好么？”高景见他良久不语又试探着问了一句。
　　贺兰明月如梦初醒，情不自禁对他露出很温柔的笑容：“好，都听你的。”


第95章：佳人相见一千年（一）
　　明堂灯火如昨。
　　记忆中总是被仰望的建筑，现今以半个主人的姿态入内，贺兰明月难免不适应。他看着所有宫人有条不紊地忙碌，自己却不知所措。
　　此处是连接后宫与前朝的宫殿，背靠御花园的绛霄亭，寝阁庭院的圆窗与远处寿山凤池如画般协调。寝阁全部收拾过了，按高景的喜好布置一新，贺兰明月见那些为了他腿脚方便的低矮床榻与桌案，笑说有点前朝遗风。
　　“你再仔细瞧瞧，我不信你看不出像哪儿。”高景张开手臂让阿芒更衣，嘴巴却不消停，“都是照摇光阁制式做的，添了些物件而已，眼熟吗？”
　　其实是眼熟的，贺兰明月一开始没敢确认。
　　他没回答，径直在靠近庭院的那侧坐下，随意支起一边膝盖蹬掉了靴子。
　　背后人声渐渐退了，高景道：“你们都下去吧，阿芒守在外间就可以，朕真要什么便喊她，别都挤在这儿。”
　　片刻后，似乎都离开了。
　　去大理寺也没穿朝服，但那衣裳板正比起朝服也不遑多让，高景在塞北随性惯了，眼下骤然要将自己塞入站立如松的严肃中，多少有些拘束。在前朝没办法，回了明堂，他当做自己地盘，所以穿得也随意。
　　深色长袍只单穿了一件，发冠拆下，高景伸手自己束了束：“你看什么呢？”
　　“花。”贺兰明月简单说道，“好似桂花开了。”
　　庭院边的空气中已经有一丝桂花气味，桂花都是先皇帝留下的，他没有特别的喜好，惟独觉得丹桂馥郁，故而多种了些。
　　高景笑道：“从前父皇不喜花香，这个从南楚差人贡来的树种香气不那么冲，难得能入他的眼。当时一并十株丹桂，父皇送了一双给王叔，余下的就全栽在此处了。”
　　“难怪那日去含章殿也是差不多的气息。”
　　言罢听身后传来布料摩擦之声，贺兰明月回过头，见高景正跌跌撞撞膝行过来。
　　为着他行动方便，明堂的寝阁铺了柔软地毯，床榻又矮，从那边到临花园的圆窗很近。他的膝盖受刑时没有被伤得太狠，后来也是最先恢复的，此时撑着能站立行走，跪着朝他过来却依然叫人惊讶——这姿势，作为皇帝，太不堪了。
　　“不像话。”贺兰明月说了句，立刻从背后被高景抱住，抵着后颈亲吻。
　　高景在他耳垂轻咬一口：“我就不像话。”
　　言罢没别的了，只是抱着他不动。
　　贺兰明月感觉他那身软袍宽松，只一根腰带，稍一低头就看见露在外面的纤细脚踝，不由得挪开了视线：“你不是有话要对我说吗？”
　　“什么？”高景旋即笑了两声，手指撩-拨他的喉结一路往下，挑开衣领后又迅速收了回来，“现在算是明白啦，有些话，我万万等不了你先想到的。”
　　贺兰明月不解，只当他是许久未与自己亲近。喉间**未散，身后贴着的温热躯体又令人情-动，遂不由得偏过去拥抱他。
　　高景短促而兴奋地叫了声，随即笑了：“你看你，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贺兰明月脸颊发热，忍无可忍地吻住了高景。
　　自上次之后，以往都是蜻蜓点水般的触碰，偶有唇舌交缠也只稍稍深吻就放开，左右避着人，晚间又不宿在一处。没有深吻却不觉得满足，这时夜幕低垂，烛火明灭中相拥，贺兰明月听得高景喉间一声轻哼，脊背窜过火花似的。
　　经久不曾亲近，贺兰明月被他按着猫一样地舔，察觉软袍下的躯体迅速发热，不由得先推了一把高景找回理智。
　　“不成，你不是有话对我说吗？先把话说了……”
　　高景一愣，旋即往前倾身栽倒在贺兰明月怀中：“我没有话要说，故意找个理由把你留在这儿。”
　　他笑得越发灿烂，贺兰明月短暂的窘迫后捏住高景的鼻子。呼吸不畅后高景被迫微张开嘴，贺兰明月弓腰吻住他。
　　“不成不成，不能在这……”高景推着他，整个人已经完全倚靠在贺兰怀中，“我看不清了，在这儿一会哪个巡夜的指不定能看见……你抱我去里面，明月哥哥，你身上什么味道，好香啊。”
　　贺兰闻言疑惑地低头牵过手腕嗅：“什么？我没有闻到。”
　　“不知道，许是我太久没被你抱了，一贴着你都要按捺不住。”高景亲吻贺兰明月颈侧，他大胆而放-浪的表白入耳不觉没有体统反而说不出的受用。
　　贺兰明月撑起身抱住高景，勾着他的膝弯。
　　高景顺从搂着贺兰明月的脖颈。
　　走出两步，他眉心一皱，旋即轻轻地笑了：“小景，你比以前要重些了。”
　　不似奚落却有宠爱之意满溢而出，好似这只言片语即刻能冲淡他们阔别的岁月与过去那些波澜。高景被他说得竟然眼眶有些发热，抵在贺兰肩膀，抽了口气，声音低低地沉下去：“成天动也不动……可不就是重了。”
　　“但还抱得动。”
　　贺兰明月笑着，将他放在那张矮榻上。
　　高景的夜盲经过塞外一遭，不知怎的要减轻一些，但仍是看不清，只有朦胧轮廓让他能确定贺兰明月近在咫尺。那些影子和不停跳动的光斑诚实地反映着两人之间的温度，高景伸手抓了抓，立刻被贺兰握住了。
　　他又闻到了那股很清很淡的香味，带一点苦，他笃定就是明月身上的。
　　有点像雪，但雪洁白无瑕，不会这么苦。
　　也许都是他的幻觉，他把所有对贺兰的思念与依恋都化为了有形物。他看不清，尝不到，只能触摸和闻嗅，清苦的香味就这么丝丝入扣地将他温柔包裹，虽然不甜不黏，比起春日温暖更像带着点冷淡的新雪，像风吹柳絮，像月色溶溶。
　　他想这就是贺兰明月了。
　　“你是不是……”高景想到了便犹豫着开口，“这几年，其实也很累？”
　　贺兰不知他为何这么问，心里仿佛突然软了一小处绵绵地塌陷。他不爱诉苦，也觉得喊累喊痛都没什么意义。这时见高景迷茫神情，贺兰明月情不自禁能说出实话：“虽然累点儿，比起在宫内其实稍好一些。”
　　“我知道你不喜欢皇宫。”高景沉闷道。
　　贺兰明月不语。
　　这些年经历的浸润进了他的每一点细微表情，高景虽然现在看不清，却也感同身受，知道对他而言现在的结果并非苦尽甘来。
　　“明月哥哥？”高景喊了声，被握住的手力道紧了紧。
　　贺兰明月没回答他，安静地脱下自己的衣服。
　　高景固执地反抓住他按住胸膛，那颗心脏正为他剧烈跳动。他迎着贺兰明月，知道他们此刻想的是一样的事。
　　“现在可以吗？”他说着，心跳更快了。
　　夏天尚未走远，天阶夜色凉如水，风拂过时草木摇曳隐约夹杂虫鸣。
　　丝被遮住两个人，贺兰明月侧躺着搂高景的腰，四目相对片刻又吻到了一起。平城中那次敞开心扉又夹杂眼泪的相拥后，他们还没有过如此静谧的时刻。
　　（……）
　　他抚摸那颗朱砂色的痣，眼尾的睫毛蝶翼般地闪。
　　贺兰明月心里忽然就像被浸入一汪温水漾起涟漪，他不自禁地望向高景，揉了揉对方的膝骨：“我常在想，随便换了哪一步说不定也不必如此。”
　　“……什么？”
　　“如果你说了……那时下刀没想要我的命，可能我真的不会离开洛阳，我那时太喜欢你。”贺兰明月道，“而现在……我常在想，你受点罪也好，否则怎么会知道后悔？”
　　高景呆了呆，没立刻回答他，偏过头任由他的手指捏揉耳垂，才道：“我其实很不喜欢后悔，就算做了天下皆伐的事，宁可死，我也不认错。”他察觉那动作顿了顿，身体里贺兰明月还保持着亲密无间的姿势，“但是只有这一件想重新来过。你说得对，很多事原本不必如此，我那时……我那时太自以为是。”
　　爽快认错，痛哭流涕，对他自此言听计从没有半个“不”字——这些或许能让贺兰明月得到短暂的快乐，感觉扬眉吐气了，但那不是高景。
　　他会对那样的高景失望。
　　从现在开始珍惜眼前人也不算晚，高景的心以前被坚冰裹挟，被高墙包围，现在阻碍都没了，贺兰能看见。
　　他知道高景承认自以为是、想重新来过，不是骗人的。
　　贺兰明月突然控制不住似的一翻身把他压在榻上，折起高景的一条腿（……）伸开手和贺兰明月相拥。
　　眼前跳动的光斑好像也变成了一只翩跹蝴蝶，从黑暗里飞了出去。
　　欲-潮应着月色从矮榻缓慢倾泻，高景翻了个身钻进贺兰明月怀里。
　　被褥下的躯体还抱着，汗意未退，他仰起头抚摸描画贺兰明月眉眼轮廓，好似很中意那枚耳坠一般反复留恋。他的腿还搭在贺兰明月腰上，这姿势好像随时都会再次涌起那片潮水，贺兰却不推他，笑着道：“就要这么睡吗？”
　　“能不能不去塞北了？”高景答非所问，闭着眼，心跳却加快了。
　　贺兰明月没立刻回答他，好整以暇地顺着脊背从后腰一直触碰他的蝴蝶骨，像平时安抚他那匹心爱的狼那样动作，半晌才道：“不能。”
　　高景解释：“我知道你想攻回陇城，但这事不急在一时半会儿。起码得让他们恢复到从前西军七八成的战力才行，一战不成适得其反。”
　　“快则三五年，我都明白。”贺兰明月低头亲一下他的眉心。
　　高景沉默片刻道：“留在洛阳有什么不好？我看你急着走就是不想陪我。”
　　一遇到这种胡搅蛮缠的时候贺兰明月指定说不过高景，这时候难得提到塞北的话题他也有意要解开心结，柔声道：“你先不要打断我，听我说，行么？”
　　“行，我闭着眼呢。”
　　贺兰明月笑笑，严肃道：“堂兄和堂嫂还要顾守白城，不可能长久替我看护银州，没人能领军，那地方临近边界我根本放心不下……若四叔还在自然能交给他，但他故去，霜儿又还小，谢碧一个书生不能做主。眼下肃州的乱子未平，新任军督还没去陇右赴任，柔然若发动奇袭，商路又要断了。”
　　“嗯……有道理。”
　　贺兰明月捏一把高景的鼻子：“不是为了你，江山需要有人守着。西北一线，本就该我和西军戍卫。”
　　他说的高景又何尝不懂，只是才看见了太平的影子就惶惶然不肯叫他走。高景点了下头，贺兰明月察觉他的失落顺着那把长长的发丝：“等天下太平了我就不会常在塞北……至少冬天肯定会回来，你怕冷，腿又不好。”
　　“那些侍女宫人不比你仔细吗？”高景哼了声。
　　贺兰明月立刻变卦：“那就不回来了，省得你见我就烦。”
　　高景连忙按住他的嘴：“让徐辛将军去做陇右军督，然后把都督府从肃州迁址夏州。届时冉云央在邙山至落雁岭一线练兵，宇文华回临海镇守东北，关中有秦王叔，北庭有陈子成，汪孝之我打算调去润州……”
　　“那我呢？”
　　“你？”高景斜睨他一眼，“爱去哪儿去哪儿，只一点，不打仗了赶紧给我回来当皇后——就这么定了。”
　　贺兰明月咬了口高景的鼻尖：“这可没法给名分。”
　　“那还不准我就这么一说了？”高景委屈地瘪嘴，“各司其职、各行其是，天下太平了你也别让我坐在洛阳提心吊胆不踏实……求求你了明月哥哥！”
　　竟是握着他的手开始讨饶，贺兰明月彻底绷不住，算作默认了。
　　片刻沉默，夜色如水。
　　贺兰明月转向帷帐外那些模糊的陈设，忽然一倾身含住高景的唇。这个吻来得突然，高景睁开眼：“怎么？现在来讨好我，又想变卦？”
　　“你自己忘了吗？”黑暗里他眼中的光闪了闪，“不久就是生辰了。”
　　高景有些愣怔，随后抬手揉了把太阳穴：“我真给忘了。”
　　近日忙得不可开交，谁都没注意这都快到七夕佳节。
　　他生在景明元年七月初七的黄昏，少时每年双喜，有鹊桥天街、佳人乞巧，洛城大庆三日，浮渭河点灯如水面生花，云浪亭的焰火更是不亚于上元之夜。
　　那些盛世好像已经远去了，但此刻，贺兰明月的吻却更胜那些年的绚烂星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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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省略号还是在@幸运L的小螺号 ←这个wb找地址哈，密码是本文【大标题】全拼，七个字母，全小写。
　　从今天开始打算一路日更到完结~


第96章：佳人相见一千年（二）
　　翌日清晨高景是被外间的声响吵醒的。耳畔朦朦胧胧的有谁在对话，声音有些激烈，高景下意识地摸了摸身边床榻——
　　已经空了，连余温都要散去。
　　他猛地睁开眼，见阿芒正站在身边不由得问：“贺兰人呢？”
　　阿芒福了福身道：“三公子一大早就急匆匆地来找贺兰，现在两人就在外面的花园里吵嘴呢。奴婢斗胆听了一会儿，好像……是为了飞霜。”
　　“飞霜？它怎么了？”
　　“回陛下，飞霜这些日子养在武成殿，昨日贺兰没回去过夜，它便不知怎么的自己飞出来了。侍卫们怕它丢了被怪罪，一路跟着它走到洛阳西城门外的临海军营。恰逢宇文三公子在那儿放鹰，飞霜一见便冲过去好好打了一架……羽毛乱飞，还啄伤了三公子最喜欢的鹰，三公子气坏了，揣着来找贺兰说理。”
　　平城休憩的时候，高景养过飞霜一些日子，知道这猎隼极通人性壳也不好相处。这时乍然听闻它去找宇文华的鹰打架，顿时又好笑又着急要下床。
　　“那他俩在明堂外头是吵给我看么？明月哥哥平时说话都慢吞吞的，怎么吵得过宇文华那碎嘴子，不成……”
　　阿芒一努嘴止不住的笑意：“奴婢觉得吵是吵不过的，但三公子向来说话不饶人，万一真急了明月非得打他一顿。”
　　高景动作随之放慢，突然想到了什么：“说的也是……”
　　阿芒问道：“陛下现在出去劝阻吗？”
　　“劝阻？朕才不去，让他打。”高景悠闲地重新坐回榻上，“宇文华之前帮着他骗朕，这时两人起了内讧，朕看热闹还来不及呢。”
　　阿芒俏皮道：“您哪里是瞧热闹，若明月打不过三公子，奴婢看您跑得比谁都快。”
　　高景笑着拍她：“闭嘴！”
　　但没能如他所愿，贺兰明月抱着飞霜很快从外间回到寝阁了。见高景晃着腿用早膳，坐没坐相吃没吃相，忍不住道：“你看你哪像个皇帝？”
　　“皇帝就是爱干什么干什么，这是我小时候的乳娘说的。”高景振振有词，“就算是父皇不也经常躺着靠着接见朝臣么？你起得早，想必还没吃，我叫人多拿了些——哎，飞霜怎么蔫头耷脑的？”
　　贺兰明月以为他不知情，坐下后拿桌面的坚果喂飞霜，解释道：“它喜欢宇文华的鹰，但人家对它可能没意思，一见面就啄。”
　　“不是打起来了？”
　　“你怎么知道？”贺兰明月疑惑看他一眼，然而没有多想，“是打起来了。飞霜喜欢赤风——就是额头上有一撮红翎的——赤风正巧和别的鹰一块儿玩呢，它气不过要去啄赤风，差点儿弄瞎了眼睛，宇文很生气。”
　　高景记得赤风是宇文华亲自养大的，闻言紧张道：“那怎么办？”
　　“和我闹了一通，后来不知怎么的……”贺兰明月偏头略一思索，“大约意识到你还没起，一会儿该吵着你睡觉，又敢怒不敢言似的溜了。”
　　高景大笑：“我又管不着他的鹰！”
　　“当真管不着？”贺兰明月反问完道，“别追究了，宇文也是护鹰心切。飞霜自四叔走后好长一段时间都悲鸣不已……如今活泼得多我看着也放心，它能有个玩伴自然好，赤风不理它也无所谓。”
　　“可它俩压根儿不是一个品种！”高景异想天开道，“要么我给它另选良配？”
　　贺兰明月笑他不如退位了之后做月老，二人一通玩闹，倚在桌边把早膳用了。这天没有朝会，但稍事歇息外头通报鸿胪寺卿前来求见。
　　高景闻言，从贺兰明月怀里坐直了：“传吧。”
　　以为左不过是过些时候的太朝会仪仗如何安排的琐碎，鸿胪寺卿呈上来的奏章内容却是另外的事。高景看了几眼扔给贺兰：“你瞧瞧。”
　　“什么？”贺兰打开一目十行地读过，“原来是没先安排生辰给你请罪来了？”
　　高景转向鸿胪寺卿：“事发突然，这种劳神动众的日子不过也罢，你传下去吧，今年不办了。全部人都忙着大朝会，现在官位空缺，一个生辰而已，没必要。”
　　鸿胪寺卿有些为难：“陛下新回洛阳，百姓都很是欢喜……”
　　贺兰明月忽道：“往年七夕不是民间自行安排的么？我怎么记得是京都府尹在做。”
　　“这，回大人，的确如此。”鸿胪寺卿躬身道，“可那些毕竟是百姓们的玩乐，宫内若要准备，两日内也可以齐全……”
　　“朕说不用忙了。”高景打断他，“你让大家先做好分内事吧。”
　　鸿胪寺卿应下，不多时便告退了。
　　待到他走，身侧一直服侍着的阿芒却突然道：“陛下，奴婢昨日同尚食局的女史大人交谈，她们出宫采办，听闻诸多百姓都盼着这好节日呢。民间知道战乱停了，正统复位，本是想着给您庆祝生辰的，会不会……”
　　“我有这么得民心？”高景目光一敛，笑了，“只怕是想借机寻欢，随他们去吧。”
　　贺兰明月却道：“你想出宫看看么？”
　　只寥寥数字却恍如时光倒流，前夜刚后悔能否重来，贺兰明月贸然提到的话就让高景回忆那个星如雨的上元夜。
　　只是狐狸面具如今又在何处呢，却无人在意了。
　　高景眨眨眼：“出宫……那你得牵着我，人一多，怕会走散。”
　　“有我在。”贺兰轻声道，“这次我们去云浪亭看烟火。”
　　等到收拾妥当出宫去时，却多了别人。
　　五凤楼下，和高景一通乘车的秀气少年正是暌违良久的高晟。
　　因为没有提前告知，贺兰明月乍见高晟，居然很是陌生。
　　他比自己离开时高了很多，不说话的时候也是个沉稳的青年人样子了，想起初次与高晟见面他跌跌撞撞地跟在高景身后像个喊不清楚皇兄的肉团子，心里蓦地又柔软一些。
　　高景牵着他的手拉过来：“晟弟你看，谁回来了？”
　　他只抬眼匆忙扫过贺兰明月，没有预料中的激动兴奋，点了下头又偏开目光。这反应让贺兰明月奇怪，却也没多问。
　　高晟从前心思单纯，偶有痴傻，但从来不会这般畏畏缩缩的。
　　这是怎么了？
　　因为微服不必太大的排场，高景只让林商领了一支小队随行。出五凤楼外边是护城河，他本和高晟同乘马车的，忽地掀开车帘喊停，自己被扶着走下来。
　　他在桥边对贺兰明月扬起脸，伸手道：“拉我上去。”
　　要同骑，贺兰明月看一眼周遭也无人在意便照做。他让高景坐在身后，对方的手自然地抱住他的腰脸也贴在背上，姿势着实亲密。
　　贺兰明月想提醒他，却听高景道：“晟弟情况不太好。”
　　“怎么了？”
　　高景道：“先前也同你提过，鬼狱的时候他是被关在旁边的，什么都看见了。尽管母后一直捂着他的眼睛，毕竟不是真傻子，多少还能懂一些。后来又被锁了那么久，前些日子见到我先是高兴，然后哭了好大一场，这几天稍缓和了，但仍不肯与别人交流。”
　　贺兰明月垂着眼，听高景继续道：“我本以为他很喜欢你，带他来见你可能会有所帮助。方才你也看见了，没用——我有时真心疼他，又不知道怎么办。”
　　“以前一直以为你不喜欢他。”贺兰明月道。
　　高景没否认：“确实如此，我嫌他蠢，话也听不懂。若昱弟还在，我把他扔给昱弟就得了，他俩我谁也不喜欢。”
　　提到高昱，两人都是一阵沉默，高景又道：“我……也是自那件事后，意识到紫微城内我只有他一个弟弟。晟儿活得也辛苦，做哥哥的能照顾就照顾些，他想做的事，只要不太出格我都会顺着他的。”
　　“殿下平日有玩伴么？”贺兰明月忽然问，“若有个说得来话的，每天陪着也许好一点儿。你也忙，没法走哪儿都把他带在身边。”
　　高景先是摇头，接着想了想道：“其实有，但我怕你不乐意。”
　　“我有什么不乐意？”
　　“他……和思婵很谈得来，不，不算谈，就是，思婵对他很耐心，他也很喜欢思婵。”高景说完，紧张地想看贺兰明月神情，他感觉抱着的人脊背绷紧了片刻，却没有其他的动作，连忙道，“我明白这事儿不能这么算，让人去其他诸侯王那儿找找，总会有人乐意和他一起玩……”
　　“没事，你接她回来吧。”
　　贺兰明月答得如此干脆反而让高景愣住了：“嗯？”
　　他握着高景的手，隐约已经能看见远处浮渭河上的花灯了。贺兰明月偏头一看马车内，道：“难得有缘，只要你不怕被人闲话。”
　　高景猜他也许还是接受不来，便道：“起先皇姐要我把思婵过继给她，你肯么？”
　　贺兰明月突然有些迷茫，他不喜欢那孩子，也不能释怀当时的事。平心而论高思婵确实无辜，若把她就这么推出去似乎也不合适。
　　他含糊地“啊”了声：“算了……留、留在身边，也不是不行。”
　　舌头都差点打结，其实听得出来仍然很无措，那贺兰明月又是为了谁呢？高景抱着他，额头蹭了蹭贺兰明月的后颈，岔开话题：
　　“云浪亭还有多久到啊？”
　　话音将落，忽地自不远处夜空升起一道绚丽的金色花火。
　　炸开的声响仿佛把什么污浊都击碎，贺兰明月眼睛亮了亮，他回头对林商打了手势，还没容其他人反应过来，一夹马肚，口中唿哨，竟是直接疾驰而去。
　　阿芒闻声掀开车帘，只见一个背影时片刻愣怔：“贺兰大人带陛下去哪儿？咱们要跟上么？”
　　“随他们去吧。”林商说着，万年不变的冷脸有了揶揄笑意。
　　云浪亭位于洛阳城东一处悬崖上，早年只是一座军事堡垒，后来天下初定，道武帝登高而望，能坐观整个洛阳乃至紫微城，遂建亭一座。昭成帝即位后，御笔赐字“云浪”，又在周围栽遍桃树。
　　如今桃树长成，愈发茂盛，云浪亭每逢春日粉花如锦，成了洛城美景之一。
　　夜幕低垂，因为濒临悬崖只有放焰火的人能够去到最高处，云浪亭周遭人头攒动，北宁民风开放，又是乞巧佳节，到处都是青年男女携手出游。贺兰明月不得不放缓骑马的速度，他翻身下马牵着前行，高景就半趴在那儿，不时伸手勾一勾贺兰的头发。
　　焰火其实比起想象中并不华丽，但站在人群中观赏就别有风情。
　　高景少有这样“与民同乐”的机会，周遭无人知道他就是刚经历过一场涅槃的新皇。百姓们望向焰火呼喊，庆祝节日。高景欢喜极了，他什么漂亮盛大焰火没见过，但情不自禁被感染，到后来竟然也开始随之一起欢呼。
　　他看焰火，贺兰明月便看他。
　　两人目光偶尔碰到一起，虽是不甚缠绵，衣袖遮住的手指却一直没放开。人多的场合很难成为焦点，何况夜色是最好的掩护。
　　云浪亭上放焰火的人点燃了最大的那一朵，赤金在空中炸开，竟然是一朵牡丹的形状。人群仿佛也被点燃了，周遭欢闹不绝于耳，一朵未歇，又有更灿烂的另一朵炸开，牡丹次第盛放在星空中，贺兰明月观之只觉内心平静。
　　高景曾说，牡丹盛开总也会凋落，他不喜欢。可如今见到这转瞬即逝、甚至比不过花开一季的赤金牡丹，高景侧脸的快乐却是永恒的。
　　他会记得这时的心情，也记得与他一起看焰火的人。
　　只要学会想念和珍惜的感觉，转瞬即逝与永恒，偶尔就在须臾之间得以互换了位置。
　　回去的路上，高景坐着骏马双手还在比划那朵牡丹的轮廓，兴奋得如同少时：“等新年时我也要在宫里放这么大的焰火！”
　　“方才你看得投入，我听旁边一位公子说今年的焰火都是西市一家‘胡记铺子’做的，你可去请他们来做。”贺兰明月道，“银绿色的那个也很好看。”
　　“会往下坠的那个吗？”
　　贺兰明月点头：“银河落九天，是这么说的吧？”
　　高景笑道当然不是，又细细数起了焰火形状。
　　他兴致高涨，说着要把下一个元宵夜闹得精彩纷呈聊了一路。贺兰明月话不多，常是陪着给他做听众，他看高景好似总算从快勒死人的朝堂氛围中解脱了片刻，心道此次出宫也算有所收获了。
　　他其实压力没有高景大，贺兰明月知道，何况他有后路可以回塞北。
　　高景走到这一步，就万万不能再退了。
　　有时贺兰明月会疑惑做皇帝到底有什么好，为什么人人都要去争那个位置。说着天下都在股掌之中，但平日活动不也只有紫微城吗？而比起三千里山河，巍峨的紫微城不过是最最渺小的一隅了。
　　或许这就是他和高景的不一样，高景有他的理想，他的责任。
　　“……你说，他们会不会觉得我不近人情？那就对喽！”高景说得愈发开心了，“父皇曾经告诉我，若能十年内收拾干净这帮蛀虫我就算合格了。到那时，我从宗室旁支里选个聪明孩子过继来，再培养出他，就立刻撂挑子，一天都不多待。”
　　是了，高晟注定无法继承他的大统，而其他先帝的皇子……都被高泓杀尽了。
　　他当真一点也不恨高泓吗？
　　高景说到这儿，见贺兰一直不吭声问道：“怎么了吗？”
　　“没有。”贺兰明月摇头，同他玩笑，“那也要花好久的时间，我还等着你早些卸任，咱们能大江南北地走一走。”
　　高景很开心地笑着，嘴上却说：“你当我是李环呢，能什么都不顾就图自己痛快？哎，有时候我还真的羡慕李环，这次结束后他上书让我免了那些繁缛头衔，放他去山水间自由自在——他自认不是做君王的料，可我有时也会想，当皇帝就像被关起来，哪儿也去不成。”
　　“朝局稳定后，你偶尔出去十天半月不是不行。”贺兰明月安慰道。
　　高景道：“真要如此，你那时候还会陪我吗？”
　　他眼睛那么亮，夜风中，衣袖偶尔翩然而动，贺兰明月收敛了笑意，再开口却也是捧出当年元夕花灯中的一腔真心：“自然奉陪。”
　　大约从今往后，几许欢情与离恨，年年并在此宵中。


第97章：佳人相见一千年（三）
　　七月十四，开鬼门。
　　中元节时洛阳城处处沿街烧纸人去邪祟，又请巫师驱鬼。紫微城的角落里也有类似场景，大朝会即将来临之际，以防万一，巡夜人手增加了，浮屠塔内，诸多高僧吟诵经文，不仅为超度数天前的亡者，也有祈福之意。
　　位于皇城边缘的大理寺入夜后迎来了不速之客，身披黑袍径直往里闯。守卫一怔，慌忙要拦住，那人亮了亮手中一张令牌。
　　玄色为底烫印一只金红朱雀，地位与传国玉玺也不分高下，是皇帝的私物。只是现世不多，单做凭证使用并不能调兵遣将或者把持权力，饶是如此，一个小官亲眼见到此物，先前的瞌睡全醒了。
　　守卫想得到这就是传闻的“朱雀令”，自然知道了来者身份。
　　他即刻站直了：“是……是，我帮您通报。”
　　再等了些许时刻，在大理寺内值夜的寺丞郭蒙迎了出来，他略一欠身对来者道：“陛下的旨意送达后，卑臣在此等候多时了。”
　　“郭大人不必多礼。”黑色兜帽揭下，露出一张英俊的容颜，贺兰明月朝他微微颔首，“麻烦您引我前去。”
　　郭蒙连声答应，可目光却扫过了贺兰明月腰间的佩剑。
　　他察觉到这目光后笑了笑，解下那把饰有明珠的长剑递过去：“若不放心，此剑寄存在大理寺外也可以。”
　　贺兰明月说得客客气气，郭蒙却连道不敢：“您奉命来此，又要去探望那位大人，想来一切都是陛下的意思，就算真有什么意外……也确实轮不到卑臣多话。寄存就不必，贺兰大人，请随我来。”
　　言罢，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贺兰明月一笑：“那便多谢郭大人了。”
　　刑部狱所在政变后堪称人满为患，但大理寺还好。因为靠近皇城，此处关押最重要的便是昔日的短命皇帝高泓。还未褫夺皇家身份，他仍是豫王。
　　郭蒙将贺兰明月带至高泓的牢房门前便告辞了，此处倚墙而建，当中石穿铺满稻草，在夏日余温未去的天气中不算难捱。床头一点油灯，墙壁上则是手臂粗的铁链，一直拷住了高泓的双脚。
　　他身着朴素灰衣，坐没坐相地靠着墙，听见来人的动静，半死不活抬头看了眼。见是他，高泓先皱着眉，随后又笑了：“我猜到你会来。”
　　贺兰明月隔着狱门铁柱的缝隙，看他的目光居然有点高高在上，语气也波澜不惊：“明日便是大朝会，奉陛下之命来看着你，省得你在这关头死了。”
　　高泓嘲讽道：“高景以为还会有人暗度陈仓吗？”
　　贺兰明月不答他这问题，仔细打量着牢房上边的封顶：“我也很奇怪，当时宇文来报你差点在狱中自缢，可大理寺哪儿来的地方让你投缳？今日一看，这上面光光秃秃的，若真能在此地三尺白绫地了断，王爷也是好本事。”
　　高泓怒目而视，并不答话。
　　贺兰明月却不在意，只道：“送来白绫那人是你府中门客，此前房淮打听朱雀卫巡营路线他功不可没，现在人也已伏法。说来我是见过的，他跟你再怎么也有十来年了，何苦又一直说没人忠于你呢？”
　　高泓轻哼一声，不予评论。
　　贺兰明月又道：“这间牢房熟悉么？”
　　此言一出，高泓仿佛突然明白了什么，猛地站起身扑向贺兰明月。
　　可惜他受困于脚镣，差点狼狈地摔倒，双手握住铁栏，目眦欲裂：“你就为了羞辱我来么？我早该知道你恨我，说什么大义、道德，要给百姓交代——你还是恨我！”
　　“听你的意思，王爷，我好像不该恨你？”
　　高泓低吼：“若非我救你，你早就死了！贺兰明月你记住，无论如何是我救的你！”
　　本该如雷贯耳的一句话听来却十分轻飘飘，贺兰眉头轻蹙，道：“王爷，你是急得口不择言了吗？还期待我对你道一声多谢？”
　　“你在高景面前说得上话，只要你帮我这次……”
　　“王爷，”贺兰明月平静地打断他，“那日在太极殿前，我见你真心想死，救你一命，因为还有话要问。现在该问的都问过，关了这么些日子想必无趣极了，明日大朝会一开……你猜你是会被腰斩，凌迟，还是充边、流放？”
　　高泓动作一顿，仿佛希望突然全部断裂，鬓边的花白头发垂下来遮住了神情。
　　贺兰明月继续道：“我向高景请了一道诏命，他不会立刻杀你的。”听他笑了笑，贺兰又道，“可你留在世上也只会被发配到南疆去，从此再没翻身的机会……豫王爷有问鼎天下的野心，届时真的会甘愿在瘴气林子里了却残生吗？”
　　“……你说什么？”
　　他不愿去南疆，贺兰明月猜到了：“还有一件费解之事，我本以为大军进入洛阳城时你会弃城而去，但你没有。往西边有秦王坐镇崤关走不得，往南边去往南郡、江都，届时再整合部队，就算无法东山再起也能逼高景划江而治——你为什么不去？”
　　高泓好似听到了极好笑的事：“划江而治？高氏绝不会同意划江而治！你让我去南楚的故地当窝囊皇帝，还不如一死了之！”
　　于是眉梢一挑，贺兰明月想这或许是他们的秉性。
　　他和先帝，和高潜到底一脉相承，有着说不出的相似的执着。
　　“那被关在此地，也是你自作自受了。”贺兰明月最后道。
　　高泓嘴唇微动好似要说什么，贺兰明月耐心等了一会儿，他道：“你父亲……当年是死在这间牢房，我以为你知道。”
　　“对我而言死在哪里没有差别，只有你会放不下。”
　　他的答案让高泓诧异，细想又是贺兰明月才会有的作风，一时不知该哭该笑。他颓然坐在地上，背靠铁栏很是凄凉：“我没算到，我没算到！……”
　　话语忽然又一转，他咬牙切齿道：“高潜死了没？！”
　　“稷王爷前天醒了一会儿，不咳血了。”贺兰明月平铺直叙道，“我想，他到现在也强撑着，就是想亲自看你的结局。”
　　高泓先一愣，随后开始大笑。
　　他的笑声空旷地回荡在大理寺的院落，贺兰明月安静地听了会儿，并没有任何插嘴的意思。高泓见他态度，反而更加心中厌恶——明月是局外人，最让他挫败的就是，贺兰明月至今都没说过恨他。
　　难道真的有这样的纯善之人吗？ 高泓从来都不信，哪怕贺兰茂佳，他都笃定对方一定有自己的想法。这世上怎会有人毫无私心？！
　　笑累了，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贺兰明月的影子上。墙角的油灯光亮飘忽不定，犹如人也到了风烛残年，高泓又笑两声：“哈哈……他要看我的结局？他自己好得到哪儿去？所有人到最后……不都是死吗？”
　　贺兰明月突然问：“你现在想死吗？”
　　“……”“你想现在自己了断，或者待到明天太阳升起，一切都尘埃落定，过后再在前往南疆的路上愤然而终？”
　　“……”
　　“你说我父死在了此地，那天和现在是不是也差不多？”
　　贺兰明月看向他，目光终是有了一丝狠厉：“你看他当日，是不是也如我现在看你，左右都知道你会怎么选的，王爷，是吗？”
　　好似有什么焚香气味远远地传来，夹杂一丝雨水润泽的腥气。快临近月圆之夜了，可这天夜色浓郁，隐有雷声，星辰都彻底黯淡。
　　周遭守卫都撤走了，没人会偷听他们的谈话，而隔着铁窗相对而立的两个人，真如他所言换了立场和身份。高泓止不住地去想那天，过了二十年但所有的一切他都历历在目，他不是没愧疚过，甚至夜夜噩梦睡不安稳，他宽慰自己贺兰茂佳是自愿，从醉生梦死中寻求解脱，可这些回忆纠缠他至今，又被对方一语道破。
　　高泓始终没有说话，他的表情淹没在了阴沉的黑暗中。
　　贺兰明月抬手停顿很久，道：“好似下雨了。”
　　“是么？”高泓好像叹息了一声，“每逢七月半，洛阳不管大雨小雨，总是要湿一场的，这么些年了从不例外……无论如何，谁都不能和天命对立。”
　　贺兰明月直觉他话中有话，但未多问：“王爷，我给你留下一把剑，你若不愿受那些侮辱，就知道该怎么做。”
　　言罢，他无视了高泓开始颤抖的后背，腰间的燕山雪如一道星光闪过划破夜空。
　　看着被掷到面前的剑，高泓为之一震，不可思议地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调：“你要逼死我？！你是为他报仇对不对，所以想出这种法子来逼死我……”
　　大理寺，宣判的前一夜，这场景高泓最熟悉不过。
　　贺兰明月似笑非笑，那相貌因为不甚明晰的光影反而更肖似他记忆中的样子了。那一瞬间，高泓只觉他的噩梦终于成真，贺兰茂佳怎么可能全不在乎！
　　他果然是恨我的！
　　他来讨债了！
　　这么想着，高泓弓身去捡那把剑的动作就有些迟疑。偏偏头顶上，贺兰明月的声音依然如冰霜寒冷：“还记不记得这把剑？你当年送给高景，高景又给了我。王爷，你可想过最终它还是会回到你的手里？”
　　剑鞘上的千里江山，剑柄上的夜明珠，无一不成了嘲讽。
　　高泓手抖得厉害，他看着那把剑。雪亮的剑刃映出了自己灰败的面色，更显得他一夕之间苍老而颓废。
　　他是该死，高泓自己也不反驳。
　　但要他和贺兰茂佳一样的死法对他而言，痛苦胜过被车裂于市。
　　他记得那天，贺兰茂佳说完那番话背过身去，拿着那把匕首，然后……他不敢去想了，只有在这一刻，高泓才惊觉原来自己一直都心怀悔恨。他为了皇位付出了许多，也失去了许多，他的表哥再也不会回来了。
　　手中的剑忽然重如千钧，高泓抬起头，目光中依稀竟有绝望，看向眼前的人。
　　但贺兰明月没有任何回应，对他的视线避而不见，脚步略略离远了些。他没彻底走远，只在更远的屋檐下抬手擦了一把落在额角的雨。那身影朦胧中几乎变成了另一个人，高泓冷笑，心道是报应。
　　背过身后，良久未听见动静，贺兰明月也没有心思去再说点什么。他心里清楚，这场博弈到最后一定会是他赢了的。
　　半晌寂静，雨幕的柔和音调中，金属落地铿然有声。
　　“王爷。”贺兰明月讽刺地笑了，“你看，我知道你会怎么选……你下不去手。”
　　他转头缓慢地走过去半蹲在铁栏外，直视高泓通红的眼睛，探手抓回了那把长剑，这动作竟让高泓浑身都绷紧了，警惕地看向他。
　　贺兰明月将燕山雪横在眼前，手指一弹，剑身便发出清脆的嗡鸣。
　　高泓手掌被划破了，气犹不定，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狼狈至极。
　　他如今的模样才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你知道我父会选牺牲自己，而我也笃定了你不会自尽。”贺兰明月轻声道，浅灰的瞳仁里映出高泓的丑陋和不堪，“你想死，却不敢死，因为你害怕，总怀着希望期待最后会有人替你改命。”
　　“……贺兰明月，你！”
　　“王爷，知道你哪里比不上先帝吗？”
　　“……”
　　“先帝起码敢做敢错，而你是个只会仰仗他人的懦夫。”
　　说罢这句，他缓缓地直起身，还剑入鞘。
　　站立时如夜风中的青松挺拔，雨水打湿了贺兰明月的肩膀，他看一眼遥远的浮屠塔，对着高泓笑了笑：“所以你无法和我父走上同样的路，他有他的抱负和理想，你们注定永远不能并肩。”
　　雨势渐大了，贺兰明月不再理会高泓或笑或哭，走向出口。
　　隔了两间牢房关押的是慕容询，他经过时略一驻足。面前的人比高泓显得要镇静得多，慕容询没有被收押在刑部，贺兰明月不知他到底做过什么事。
　　好像所有他都掺了一脚，昔日的帝师、天下的夫子沦为阶下囚，那些受过他恩惠的人这时却没有谁能站出来为他请命。慕容询第一次与他见面是在漱玉斋中，神情严厉地点着高昱的名字，要他背书。
　　那时所有人都唤他“纯如先生”，连先帝都对他礼遇三分。
　　先帝不知道他是权臣的倚靠么？
　　一直未曾发落，恐怕也只是时机没有成熟。
　　贺兰明月站的时间太久，反而是铁窗内的老人先闭着眼开了口：“还不走？”
　　“我以前有个慕容姓的哥哥，待我很好。”贺兰明月忽道，“他曾经说虽是旁支过继的，有了这个姓氏，心里就感到独一份的荣光，因而很希望能够为慕容氏出人头地。”
　　“为慕容氏出人头地？”慕容询笑了笑，“这样的人太多了。”
　　贺兰明月便说不出话，他淡淡反问了一句“是么”，二人之间再无别的话。他不是这时候想起慕容赟的，只是突然想倾诉。
　　他想问，你记不记得这个人，他最后离开洛阳是真的再也不回来还是死了？慕容赟为他的姓氏做的那些事甚至包括辜负高昱信任最后谋害他，你对此知不知情？他被迫离开，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些问题或许对贺兰明月一点也不重要，他只是，记起了慕容赟。他们少时的确关系很好，后来也走上了不同的路。
　　如今看来，慕容询都不一定认识他。
　　不过这样也好，他和慕容赟最终没有刀兵相向、以背相对。
　　雨水冲刷过一切污浊，大理寺外有人来催他，不能让郭蒙太为难便离开了。走出那扇威严的大门时，贺兰明月顿时充满无力感。
　　可他又不得不承认这便是人生最无常之处。
　　翌日，七月十五，大朝会如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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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佳人相见一千年（四）
　　永安二年七月，孝昭帝复位后的第一次大朝会姗姗来迟。
　　大朝会没有想象中的声势浩大，但该到的人都到了。本该先行封赏，再提惩戒，高景的第一封诏命却是罪己诏。
　　昔年陇西王贺兰茂佳被诬陷谋反，先帝囿于种种困境与自身之错没有及时查验以至于贺兰氏一族都被误杀殆尽。今日得以沉冤昭雪，自尽乃是为了平乱，天下皆知罪魁祸首伏法，可血淋淋的人命却再也回不来。
　　虽然高景本人于这事中没有利害，但先帝已去，“邦之杌陧，曰由一人”，昔年孝武之过系于他一身。择吉日为陇西王及冤死的贺兰一族重建宗祠，树碑留传，以平朝臣之忧，百姓之愤。
　　文臣武将高呼吾皇圣明。
　　贺兰明月没有列席，他站在太极殿后的一处回廊拐角，不远处的树下，几个侍女正带着高晟和高思婵玩耍。
　　他远远地看，并无要过去的意思。
　　平城长公主和夫婿、女儿是前天回到洛阳的，高乐君已经接近临盆的日子，却仍风尘仆仆地赶来，就为了支持这位弟弟。高景投桃报李，顺势让她多在都城停留几年暂不回封地。昔年元瑛一封上书，保全了高乐君，现在也算到了回来的时候。
　　因为公主没有单独的府邸，故而高乐君仍居于未出阁时的半山馆。此处毗邻流岚水榭，和北殿也相去不远。高晟至今未能独居，高乐君甫一回来听说他现在情况，主动要带着思婵探望。
　　兴许真是思婵有特别的方法让高晟欢喜，一见她，高晟便开始逐渐远离了先前阴沉。没几天的现在，已能让独孤太后放心地任由他出北殿散心了。
　　贺兰明月始终没有提这个来得突兀的孩子，他把自己放在最远的位置上，做不到全然不闻不问，但也只这么看着。他没法原谅高景做出的疯事，木已成舟，高景至少有一句话说得对，“思婵是无辜的”。
　　那就让别人去看顾好了。
　　或许未来他们会有所交集，或许思婵会知道真相——只是对贺兰明月而言，他一辈子也不会认她。
　　他可以是思婵长大过程中的任何一种人，惟独不可能是父亲。
　　突然一枚绣球扔到了贺兰明月脚底，他轻轻一颠，绣球被踢起接着落入他手中。贺兰抬起头，那边正朝自己跑过来的思婵和两个陌生侍女都停住了。
　　他看了看绣球，没有多言，径直抛过去。
　　几个人迅速追上，又拿回那树下与高晟一通玩乐。思婵也被侍女带走，她们好像在有意地避开自己，不知是高乐君的命令还是高景的意思。
　　高景知道他不肯与思婵有多的瓜葛，但那人做事向来有些毛躁，这种小地方难免照顾不到全局。若是长公主的命令那就更合理了，她把自己当做思婵的母亲，自然不希望思婵和贺兰明月有更多的交流，以防未来无谓的伤心。
　　侍女拉着她的手要带她玩，思婵转过头看向贺兰明月的位置。她笑了笑，隔空与贺兰明月对视，然后做了个手势，像谢谢他捡了自己的绣球。
　　贺兰明月静默片刻，才发现自己不受控地也跟着唇角上扬。
　　他明白了为何高景一定要留下思婵。
　　秋日阳光清朗，贺兰明月又看了一会儿他们玩耍，顺着回廊走到了太极殿旁的暖阁。本想在此处等一等朝会结束，却遇见了个熟人。
　　“宇文？”贺兰明月唤道，“怎么在这里？”
　　宇文华靠在廊下发呆，闻言是他，即刻笑了出来。
　　他走过两步与贺兰明月碰一碰拳头，这才道：“我爹入京了，这会儿正带着两个废物在里头接受封赏。我不想和他们站在一处就求陛下准了我在外面等。”
　　接受封赏？临海王？
　　但浴血杀敌整整半年都没睡一个好觉的是宇文华，他倒被排除在外了？
　　贺兰明月一怔，又与他相熟算同生共死过的，心直口快：“他们来是想抢你的功劳，你怎么没出言阻止？”
　　宇文华看他的神情有瞬间的迷惑：“那是我爹，我……你也知道，不孝是最严重的罪过。”他大约想到贺兰明月成长环境与自己不尽相同，叹了口气道，“虽是家中最小的，我却没你想的那么得宠，母亲因为生我在鬼门关走了遭差点没命，拖坏了身子至今只能靠药草续着一口气。所以他们都说我克父母。”
　　贺兰明月听他语气，已然猜到了一些原因。
　　那宇文庸是最会享乐之人，早就把塞北宇文部的雄威抛之脑后。两个年长些的儿子吃喝嫖赌顶尖高手，行军打仗却一窍不通。见宇文华之前，贺兰以为他也是个纨绔，后来有所改观，但也觉得那人乐观的性格应当离不开无忧无虑的环境。
　　现在看来不尽如此。
　　贺兰明月都不知该不该说一句“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宇文华言尽于此，半晌又气不过，道：“我爹不宠我，少时老师要把我抓进军营他没有过多反对，全然放任我自生自灭。现在见在这一条路上颇有天分，就让我去带临海军——他也真放心啊！再说大郎和二郎，这俩自小不带我玩儿，觉得我做世子也好去军营也罢，都不碍着他们吃喝，还不必操心那些杂事。”
　　“临海王的爵位不会传给你么？”贺兰明月好奇道，“高景是这么说的。”
　　对他总是直呼皇帝名讳的事宇文华已经习惯了，闻言反问道：“传给我又如何？我现在就期待陛下封我个将军，什么劳什子王爷，我才不肯做！爵位是祖辈给的，取之面上无光，可军功……好歹是我自己挣来。”
　　说到后来有些唏嘘，库缇等临海的老将是他的长辈，高景是他的君主，而父兄不甚交心，又暂时没有红颜知己。这些话，宇文华大约从未对人提起过。
　　但即便如此，他也是带笑的。
　　贺兰明月有意安慰他：“你也别……”
　　词穷片刻，那人已经反应过来，轻轻一拳锤在贺兰肩膀：“我难得吐点苦水，是把你当兄弟！你可别告诉陛下，让他知道回头又要取笑我了。”
　　“他听了，只会为你出头。”贺兰明月笑道。
　　宇文华一想也是，一时进退两难。他兀自纠结了一会儿，突然说：“我真羡慕你和陛下的感情，你们什么都能说。”
　　其实不是这样，但贺兰明月没反驳，淡淡地“嗯”了一声。他以为按宇文华的秉性，说不定又要趁高景不在打趣几句才罢休，可那人良久不语，也没有要拿他们开玩笑的意思——着实太不宇文华了。
　　就在贺兰明月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宇文华忽道：“每次见你们……我便也想有个知心人。”
　　这时再安慰什么“会有的”听上去就太假了，贺兰明月想了想，问宇文华道：“你喜欢什么样儿的？”
　　“大美人。”他简短地说完，见贺兰表情扭曲一下子笑出声，“也没有啊！只是觉得世上太难有人能像你对陛下、亦或是陛下对你那般真心对我，若左右都是要过一辈子，不如选个最漂亮的，时间久了看着也不腻烦。”
　　贺兰明月道：“你这么一说恐怕难有女子想主动亲近你了，我问这话，本是想引荐你给太师的千金。”
　　宇文华抢白道：“元家小姐？你和她的故事我都听说了，闹市上对你一见钟情后苦守多年不肯出嫁……将我引荐给她，贺兰明月，你损不损呐？”
　　他本意是希望元语心有个好归宿，宇文华幽默风趣，出身又好，两人算得上门当户对、郎才女貌。但听宇文华一说，贺兰也觉得是有点不妥当，尴尬地摸了把头发：“那……我没有想那么多。”
　　“开个玩笑！”宇文华勾过贺兰肩膀，被躲开后顺势揉了一把他的头，“有缘自会相逢，我爹都不急，你就别为我操心婚嫁之事了，显得我很可怜似的。”
　　贺兰明月也笑了：“那好吧。”
　　两人像在军营中的时候一般聊天，不过数月之前的事，提起来却并无昔日沉重。又聊到塞北风光，宇文华对白城表达完心向往之后，没忘邀请贺兰明月去淄城游玩。那处濒临大海，银滩碧水，是完全不同的风情。
　　“什么时候回淄城？”贺兰明月自然问道。
　　宇文华摇了摇头：“也许下个月，也许明年或者更久。一切都要看陛下怎么发落那些世袭爵位的贵族，宇文氏……就算这次立了功，却不能置身事外的。”
　　贺兰明月暗道：高景的动作雷厉风行，但还不至于现在根基尚浅就做这等蠢事。延续百年的世家突然崩塌，朝中那么多空缺填补不及时，再加上许多贵族都有私兵，贸然如此，绝对会引起祸事。
　　他记起前几天两人聊到的，有意给宇文华透个底：“那些都还早，小景想在九月破例开秋闱，届时先提拔一批士人入朝，再谈改制。”
　　“无所谓。”宇文华伸了个懒腰，“他要我留，我就留；要我走，我立刻麻溜滚。”
　　贺兰明月问：“你想一直留在洛阳么？”
　　宇文华奇怪地看他一眼，刚要答是，又想到了什么似笑非笑道：“我留在洛阳，你心里真能舒坦？你不是听见我名字都膈应么？”
　　从前的确是这样，但现在已完全没有了，贺兰明月不忸怩，承认后道：“你可看好了，如今不是我要死皮赖脸，是小景离不开我。你若想留下来，轮不着我担心，恐怕他才会终日烦恼你另有企图。”
　　宇文华闻言先愣怔，后大笑着拍他半晌，比了个大拇指。
　　清风拂面已有几分凉意，大朝会在午时三刻终于结束，各类诏令也纷纷发了下去。
　　陇西王冤屈洗清，爵位也相应追封回来，唯一的遗孤自然继承了“陇西王”的名号和从前封地。又因贺兰明月平乱有功，在紫微城南、洛阳东北赐了一座王府，赐朱雀令，准其随意出入皇城，至于其他珠宝金银的赏赐更是不胜枚举。
　　西军旧部若有重新归于贺兰明月麾下的即刻整编，待到重新征兵演练后驻守银州，贺兰明月就顺理成章地成为西军的新一任统帅。
　　之后再封赏，柳中城女帅万里霞、唐非衣并几千位女将在肃州一役支援有功，万里霞又为明月堂兄贺兰竹君的妻子，封了郡君。而唐非衣谢绝了入朝，故而高景赐下九封空白谕旨，以示将来的荣恩。
　　元氏、临海宇文氏，朱雀卫、白虎骑，平城长公主……还有诸多为勤王贡献血汗的将领与文臣，也都一一或加官进爵，或封赏无数。
　　细细算来，有朱雀令、西军虎符在手，冉云央的朱雀卫尽管名义上只效忠帝王但他依然能调兵，而陇西王的爵位又轻易无法撼动。虽然现在依旧无正经官职傍身，朝野内外却都知道若贺兰明月想，就能左右大权。有些坊间传言，说尽管三省、六部、九寺没有一个职位是他的，贺兰明月却才当做大宁如今的第一权臣。
　　高景几乎把天下都交给他。
　　可惜第一权臣不太喜欢对朝政指手画脚，也自认没那个本事。
　　待到散朝后人都走了，贺兰明月从回廊绕回太极殿中。
　　四面空荡荡的，那些华丽的朱红墙柱与琉璃灯盏安静地伫立。他一眼看见了还在龙椅上的人，那身盛大朝服快压得他喘不过气了。
　　贺兰明月踏上台阶，高景便自然地让出一半位置：“来坐。”
　　他犹豫了一刻，骨子里自小被灌输的尊卑作祟，那把龙椅带来的震慑犹在。可也只有一刻，高景殷切地看向他，贺兰明月便在他身边坐下了。
　　“感觉怎么样？”高景问。
　　贺兰明月摸一把身下软垫后诚实道：“没有想象中那么舒服。”
　　这话把高景逗笑了，他点头：“其实监国时我偷偷地坐过，有天散朝，父皇被扶去歇息了，我就自己跑上来……那会儿我是储君，但也不能被抓住，否则搞不好慕容询就会参我一本‘大不敬’。”
　　“我记得他以前一直针对你，在漱玉斋也一样。”贺兰明月皱了皱眉，仿佛有什么关窍被打通，“因为那时，他就觉得你会是个威胁吗？”
　　高景道：“或许他一直以为我才配不起储君之位……慕容询更喜欢昱弟，我能理解。除却与伯父有关，昱弟的确更聪明也更适合做帝王。若凌氏当年乖顺些，不行厌祷，说不定父皇真的会立昱弟为储君。”
　　可凌氏恨透了先帝，仿佛一切就此注定了。
　　他才刚刚追封了高昱为燕王，赠太师。此时提起，往日种种分明过去只有数年却恍如前世。贺兰明月闻言，不禁握住高景的手低声安慰：“别想太多。”
　　高景摇头道：“不知是否因为记恨，或者我们终是没说开罅隙，他许多年不曾来梦里见我，倒是去见过晟弟。”
　　言罢又将当年高晟所言高昱托梦一事讲来，颇有传奇色彩，贺兰明月听得不甚认真，听高景讲到结尾语气低落，忽然倾身吻住了他。
　　头顶是九龙抱珠，大开朱门外，长长的汉白玉台阶与殿前广场仿佛望不见尽头，最远的地方依稀可见五凤楼的飞檐。
　　江山的中心，贺兰明月在这儿吻高景越发深了。
　　内里有什么固执被打碎，一声清脆的破裂后化为乌有。
　　他想，这把椅子不是太舒服，望出去的景色甚至比不上绛霄亭边寿山凤池，可现在放眼普天之下，也只他一人敢在此做亵渎天子的事了。
　　结束缠绵深吻，高景一揽贺兰脖颈，头就靠在了他肩膀。他静静地依着贺兰，片刻后道：“御花园里开一片草地的事，我提了，工部那帮人差点集体以头抢柱，说万万不可。只好退一步，将草地种在你的王府中吧。”
　　贺兰明月一时有些疑惑，已全然忘了自己说的话：“什么草地？”
　　高景直起身，憋着笑：“你不是要在皇城放羊么？”
　　他的玩笑话被翻出来时贺兰明月突然尴尬，手指擦过鼻尖，愣愣道：“啊……随口一说，是有点儿不成体统。”
　　“但总还是有一片是给你的。”高景拉住他的手，指头全部嵌进贺兰明月的指缝，“凤池边，绛霄亭侧的御山上，我要栽遍白梅，送你。”
　　十里绵延不绝，到了冬天，就是一片塞北渡来的雪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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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邦之杌陧，曰由一人”：出自《尚书·秦誓》


第99章：佳人相见一千年（五）
　　半年内，朝中重臣的位置似乎经历了一场大换血。但要紧职位除却因谋反而被革职流放的以外，仍然没有太大的改变。
　　经历过战火的山河关、邙山都在逐渐恢复，枫啸林的红叶又越发艳丽了。
　　新皇以稷王之症广招天下名医，但入宫后除却稷王的身体调养，也为了医治高景的眼疾。其中山阴一位祖传行医的赤脚大夫献上偏方，据此调和药膏每夜敷于双眼，加上膳食的调理，逐渐真的有所起色。
　　但高潜一直不能起身，待到徐辛都重伤将愈了，他仍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中秋前后，贺兰竹君来信一封，信中写万里霞近日有所不适，他必须回到白城。但银州不能无人看守，望新任陇右军督尽快赶赴边关。
　　徐辛即刻要启程，但秋日一过，便是严冬了，塞北苦寒，对她身上的伤没有好处。因而只得临时从北庭调了丁佐，在来年开春前守一阵子。
　　好似一切都慢慢地走上了正轨。
　　慕容询判处谋逆，秋后问斩。而慕容氏满门抓捕了几位关键人物后，其余的一律迁往边境垦荒，比之流放稍好一些，没有走上死路。
　　这绵延几朝的庞大家族此次遭受重击，哪怕没有斩草除根，要恢复也要数代之功了。
　　至于其他主谋，梅恭、元卓迩一同问斩——元语心听说后哭得不行，被接入宫与高乐君住了一段时日才有所好转——罪行稍轻的人只要肯认，大都是罢官或贬谪，并未真正出现血流成河的迹象。
　　罪魁祸首豫王高泓被开除宗籍，褫夺亲王爵位，发配南疆。
　　七月上路，仅仅二十余天后，南下途径崖关时便传来高泓暴亡的消息。
　　起先，高景以为是自尽，贺兰明月以为是什么人刺杀。刑部奉命查探，一层一层的真相剥开后，结论却是并非外伤所致的死亡。坊间传闻，豫王当年陷害西军，此处是西军最后一次起兵之处，因果轮回而已。
　　当初牺牲在此地的西军冤魂不计其数，若真有报应，这次也应验了。
　　有死亦有生。
　　高乐君在九月初诞下一子，宫中张灯结彩，大庆三日。
　　城北那座曾经辉煌的豫王府随着高泓暴亡而拆除。因高泓无子，“豫王”这称号宣告结束，封地也被收回，划归平城以南的梁州境内。
　　新的陇西王府便在旧址边开始建造。
　　王府一时半会儿修不完全，这期间只得委屈陇西王先安居在了武成殿。朝内有人以为不妥，上书的折子还没递到中书门下就被拦住了，后来说不清什么状况，总之贺兰明月是在武成殿住了好些日子。
　　众臣对贺兰明月的性格知之甚少，总以为这人能护着皇帝从银州一路杀至平城，再怎样也是武人脾性，加之贺兰茂佳受过冤屈，恐怕不好相处。哪知硬着头皮结交过一二次，才发现这陇西王爷着实没什么权臣的模样。
　　贺兰明月不上朝，唯一做的只是前往南北军营，与冉云央一起商量演兵。闲暇时，干得多的事除了蹲在武成殿边的御花园玩他那只猎隼和那匹狼，就是和临海王家的宇文华在洛阳城中隐姓埋名地闲逛。
　　说到此，又免不了是坊间津津乐道的艳遇。
　　贺兰与宇文出行一开始的确足够隐蔽，但这两人一个英俊不凡，一个倜傥潇洒，单独一人便能博取注意，何况同行？起初只有人暗中看一两眼，但在“小有天”饮酒偶遇了元瑛后彻底瞒不住身份了。
　　到后来名声不胫而走，一双风流英才惹得洛城中未婚嫁的少女倾心不已，非要瞧瞧庐山真面目。但凡出门必是掷果盈车，满楼红袖。
　　秋日的洛阳桂花盛放，每逢贺兰明月打马而过，必是会被扔一路的花束，到最后成了名副其实的“踏花归来马蹄香”。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自始至终都无情。
　　被砸过几次后贺兰明月干脆不出宫门了，闲逛的地方换成了寿山绛霄亭周围。
　　绛霄亭北有御山，因先皇不喜花香，栽种的都是些不开花的绿树。高景上台后有了新规矩，下令将这些树移栽到皇家别院，换成了十里清一色白梅。
　　白梅林的树种尽是江南的李环贡上，在这之后高景念在勤王时润州李氏出过力，免了他的枷锁，撤了监视，准他辞官。李环感激涕零，从此再没过问庙堂之事，倒写出了不少名篇。
　　民间传言，李环是用这片梅林换来了山水之乐。
　　待到它们风尘仆仆地从南国来到江北，再在紫微城内全部种下时，正逢开了秋闱。
　　大宁高官中爵位世袭，而实权的官位也绝大部分由世家大族把控着。哪怕此前先帝当权时三年一度的春闱，两年一度的秋闱，高中的寒门士子也多是被权臣排挤在外，安插到闲职上蹉跎。因此并不算得真正的求贤，也尚未产生深远影响。
　　待到高景此次再开，恰逢慕容氏树倒猢狲散，新皇有意改弦更张。加之南北一统，许多怀才不遇的南人也想借此机会在洛阳重新施展拳脚。
　　永安元年已开过春闱，按制应当过三年再行考试。正是不按套路出牌，来的粗略一看，竟都是些很有抱负的人。他们或恃才傲物，或胸有成竹，当中不乏南朝昔年的名士与过去大宁的隐士，真真叫济济一堂了。
　　题目由高景亲自选的，因为过于空泛，许多初拿到题目的学子都不由得眉头一皱。
　　考试一共持续三日，中途没有暂休，若提前作答完毕便能离开，但直到最后一天也并没有人先行离场。
　　临近结束时分的贡院外，高景微服，领着贺兰明月一起去了。
　　身侧只有数人护卫，前方由林商驾车，他身侧坐着李却霜。
　　这没怎么读过书的孩子问道：“陛下，为什么你要以这种方式选贤举能呢？”
　　高景抓着一把瓜子磕，模样很不体面，神色却十分正经：“大宁到朕这里已经是第五代了，数十年过去，却依然没有一套像样的选拔制度。朕此举，自然是要把父皇定下的规矩往后延续。”
　　李却霜道：“从前不是也有这么多官？”
　　“那不一样。”高景拿了把瓜子给他，道，“从前的权重之位，大都为侯爵的子孙世袭。只要你在这位置没犯大错，日后你的儿子、孙子都能在朝中捞个一官半职。再不济，去到地方上，听闻出身名门就无人敢怠慢。开国时朝内都是人才，如此安排还算颇有助益，但日子久了只能养出一堆尸位素餐之人。现在还瞧不出积弊，再过个一二代，朝中百官上不去马，提不起笔，武不能安国，文不能治世，那还要他们何用？”
　　李却霜问：“那，秋闱春闱就能解决这问题么？”
　　高景笑了笑：“前朝举荐人才，后来便将天下落入了权臣世家手中。听说再往前三百年，有明君以策论拔擢人才，朕便学学他，做得更无阶层、出身的分别。如若此制能更趋完善，天下崇文尚武之人各有去处，人才自然就源源不断了。”
　　“现在不也很多人才吗？”
　　“武有贺兰、宇文和冉云央，地方上有丁佐这类军纪严明的将领，的确不惧进犯。但文官，除了父皇在时侍奉过的几位博士、翰林，和御史台的官员，朕竟然想不出什么年轻人能够为我所用。”高景一按李却霜的肩膀，“你也不愿成天和老头子打交道吧？”
　　李却霜听得似懂非懂地点头。
　　林商道：“小霜儿，从前有十二岁的上卿、十五岁的丞相，你过几年加冠成人，今日见了这些莘莘学子，可有想过未来的前途么？”
　　贺兰明月玩手指的动作一顿紧接着被高景牵过去盛瓜子壳，他不甚在意，目光紧张地在李却霜和林商中间逡巡一圈。
　　他是知道的，审完梅恭后李却霜便低落了一段时间，恰逢那时林商忙得不可开交，也都冷落了李却霜。
　　有一天他与高景提起时林商大约听了个边角，而后找过李却霜一次。不知他们谈了什么，林商又带他去了哪里，后来李却霜就好了很多，不再终日被各类噩梦折磨。
　　“不知道……”少年目光空空地盯着贡院大门，“我想……还是回塞北。爹没有在那儿守到最后，我想将他的枪带回去。”
　　贺兰明月欲言又止，倒是高景道：“这事应该做，但换个人也行的。霜儿，你要么也去漱玉斋，和晟弟一起听听课？”
　　“我？”李却霜指着自己，想了想道，“陛下，不合适吧。”
　　高景道：“他现在的夫子是翰林学士刘谌，是个清高文人，笔头生花，对百家之学都有所涉及，又能注释经书。你虽是振威将军的养子，怜他为国拼杀多年，总归可以开个先例。再者，现在漱玉斋学生少得可怜，刘先生终日逮着晟弟教也无趣，你们两人年岁相仿，教一个也是教，多一个也是教么！”
　　贺兰明月紧跟着补充道：“还是看你愿意。之前说想从军，但贺兰哥哥觉得霜儿你着实不是这块材料，武能救国，文能报国，多多考虑吧。”
　　李却霜本来不爱读书，因为李辞渊的关系一心子承父业。他大约心里也知道自己不行，这下被贺兰明月说得有些沮丧，只匆忙看了林商一眼。
　　“如何？”贺兰明月又多问了一句。
　　李却霜没说好也没拒绝，看上去似乎有转圜余地。
　　“非衣开春回塞北，她会与谢碧在那儿多呆一段时间，而练兵事宜待到徐将军痊愈也将操办起来。”贺兰明月加重了语气，“你在这之前想好自己要如何选，若愿意留在京城，那就和四殿下一起好好学文；要走，这次去到银州，谢碧可不会再娇惯你了，与那些将士一道吃喝训练，不得有半点马虎。”
　　高景拍了他一把：“你怎么这么凶！”
　　贺兰明月想要申辩几句，李却霜却忙不迭地一点头，坚定道：“我知道，贺兰哥哥，你是为我考虑，我一定会认真的。”
　　正说话间，那厢却有个白袍青年从贡院出来，三十来岁，观之气度不凡。
　　他第一个交卷，高景有意上前与之攀谈，却不料宫城方向跑来一匹快马。扬尘而过，最终停在了高景的车驾前面。
　　认出是含章殿的人，林商不自觉站直了：“何事？”
　　那人先请安，再道：“陛下，稷王爷今日歇息够了，正请您过去。”
　　高景看一眼那贡院外的白袍青年，不太愿意放过，但心知高潜的事耽误不得。他两边略一纠结后对林商道：“你去找元叹，记住这人的名字然后把他的答卷誊抄一份迅速呈上来，朕要先看。”言罢示意来者驾车回宫。
　　含章殿外，车辇停下时高景忽然有一刻不敢进门。
　　他一直紧紧攥着贺兰明月的手，察觉到高景的颤抖，贺兰道：“你与王爷的事是家事，我本来不该过问的。见现在这样……要我陪你进去么？”
　　高景本要拒绝，但他心中总有不好的预感。
　　亲人离世他只经历过一次，便是那年大雪天里先帝驾崩。最后时刻并非他守在身边但高景也知回光返照，先帝握着他手时，双目难得清明、话语逐渐连贯的回忆历历在目，先前有人来报，语气着急，让高景很难不多想。
　　先帝是病得久了，他早有心理准备。这次高潜伤得太重，本又是个药罐子，他熬不过去其实也在意料之中，但高景就是不想面对。
　　他自小和高潜的关系着实一般，甚至不如一度与高泓亲近。可这也阻挡不了发自内心的恐惧，何况高潜后来帮了他太多。说句不合适的，若没有高潜，或许他都无法再次登位，这让高景更不愿失去。
　　他的稷王叔今年三十有七，正是春秋鼎盛，叫他如何再接受一次离别？
　　贺兰明月这么问，仿佛加重了不祥。高景心口钝痛，他静静地忍过喉咙中的血腥味，待到稍好一些后，才点了点头：“你陪我去吧，我实在是……很怕。”
　　“我知道。”贺兰明月安抚似的摸了摸他的头发。
　　两人携手下车，入含章殿时不见陆怡在殿外，高景的心愈发沉了。
　　莫非这也成了一场回光返照吗？
　　侍女阿丘守在门内，见高景来，礼数周全地请更衣、焚香，再伺候他入内。阿丘面色平静，高景便问：“王叔还好么？”
　　阿丘轻声答：“王爷今日早晨睡醒后看着精神好了些，让陆大人带去廊下看了看桂花。中午饮了碗稀粥，没吃什么菜，过后又歇了会儿，说话流利多了。听说陛下去了贡院，就叫人请陛下回来。”
　　她每说一句，高景的心惊胆战更多一分，到最后已然手脚发冷。
　　贺兰明月不动声色地握紧他，问阿丘道：“王爷可有说过什么？”
　　阿丘道：“是，回陇西王的话，王爷看桂花时问过月份，陆大人答；‘再过数天就入冬十月了’，王爷问：‘还不曾落雪吗？’陆大人道：‘去岁严寒，今年恐怕是暖冬，花现在还没谢呢。’王爷又看那桂花，笑了，道：‘难怪今年的花都比以前都要甜。’。”
　　高景沉默地挥挥手，阿丘顺从退下。
　　见他脚步停了不敢踏入寝阁，贺兰明月安慰道：“或许王爷真是慢慢有所好转也不一定，你不要想得那么悲观。”
　　高景勉强一笑：“承你吉言——走吧，随我去瞧瞧。”
　　寝阁内依旧闷热难耐，陆怡坐在榻边待到高景进来即刻行礼，而守在一旁寸步不离的还有几个御医。
　　御医们先前大都是一副立刻就要掉脑袋的沮丧样，这天贺兰明月看他们，反倒是恢复了从前的平和神情，起码不再随时担心性命难保。
　　他心里有了数，轻声挨近高景耳侧：“我瞧着，王爷可能是好了。”
　　高景颔首，示意御医说话。
　　为首的孙御医藏不住的喜色，道：“今日王爷的脉确有好转的迹象。”
　　高景看了榻上人影一眼，压低了声音：“怎么回事，王叔此前不还嚷嚷着不想治病了么？朕今天听说他叫朕来，一口气差点没缓过去！”
　　孙御医是宫中老人，高景在他眼里是君王更是个孩子，闻声道：“陛下，那……王爷当时可能说的气话。这些日子他虽少有言语，陆大人与卑臣们服侍着，含章殿众女官们少不得说笑话哄他，慢慢地，离了那些伤心事，便也好多了。人哪儿有不想活的？这心态一好，在家多时温养有了效果，近日就吃得下东西了——陛下尽管暂时放心。”
　　高景闻言长出一口气，宽慰道：“有劳诸位。”
　　孙御医道不敢当：“近日御医院的同僚齐心协力，更别提还有陛下请来的诸多民间神医共同协作。王爷能好转，还要多亏陛下啊！”
　　“得了，少拍朕的马屁，朕又不通医理。”高景淡笑道，“你们都下去候着，朕要和王叔说说话。”
　　几人领命退下，陆怡虽是不舍，但到底也照做了。
　　见陆怡离开，贺兰明月看他一眼也要走，高景道：“你留下吧，没什么你不能听的。”
　　榻边高潜已经能坐起，等见了本人，高景的一颗心总算回归原位。虽说还是没什么血色，显得苍白，但比起此前死人似的灰败，到底多了几分活气。
　　“王叔叫我来，有什么话说么？”高景坐在榻边，为他端了杯温水。
　　高潜没什么表情，他好像光是见高景都累极：“给你当面报个平安，免得你总疑神疑鬼的。”
　　高景一愣，无奈笑了：“……王叔！”
　　“朝中大小安排陆怡多少跟我说了些，不错，还知道循序渐进，没有一开始就下猛药。”高潜赞许了一句，又道，“但未来还是得多培养些与你一起拿主意的人，江山能打，更要能守。此道你可多看看先敬文帝，他有些观念能用的，不如沿袭。”
　　高景道明白了，高潜又说：“我现在一想这些事就疲倦得很，以后别什么都拿来问我，这洛阳城住着也气闷。”
　　“好。”高景先答应，察觉出别的意思，又说，“王叔想离开洛阳吗？”
　　暗道这孩子察言观色的确有一套，高潜轻轻地笑了：“景儿，明年开春后，若这副残躯病体好些了，你放我走吧。”
　　他被紫微城囚禁了太多年，从没过上一天逍遥日子。所有人都当他不辛苦，但只有接触过才知高潜有多劳神，他呕心沥血太过，病迟迟不好也有这个原因。
　　闻言，高景鼻子一酸：“不是不让您走，王叔……以后还回来么？”
　　高潜摇头：“不回来了，这地方太伤心。”
　　“那……那我多给你派点儿人手，你中意哪里？我叫他们先去给你建个舒适的住处，你再去就直接安居了。”
　　“不必了，费那神做什么？”高潜拍拍他的手，“有陆怡陪着，一切你都安心。”
　　高景忙道：“可父皇那时让我顾好你的。”
　　提及先帝高潜微微怔忪，并未料到他临终时还和高景提过自己，一时心绪复杂，只道：“是么？皇兄原来想过照顾我。”
　　言语中隐有怨怼，高景不好接话。
　　高潜攥紧锦被，眼底一时如云涌变色，良久才道：“他那时，神志不清，对我说了许多话都是重复的。其一要我辅佐你，再怎么不愿也等你帝位稳固才能退走；其二，便是一直说他对不起贺兰，那孩子若是还活着该多好……哈哈，说得仿佛是因为我一直逼他，才害死了贺兰明月！我分明为他好，心里怎有可能不怨？”
　　听到此高景忍不住看向贺兰明月，那人皱着眉，别开脸去，不知做何表情。
　　“当然，或许我想多了，皇兄一直拿我当孩子，毕竟不会真的怪我。”高潜摇摇头，“罢了，罢了，人都走了还纠结这些做什么？”
　　高景道：“王叔……父皇其实让我好好听你的话。”
　　高潜闻言只握住他的手：“我知道，景儿是乖孩子。但经此一遭，以后做事再不能那么极端了。你日子还长，许多事自己把握分寸。只一点，有些决定做出之前，总得想着是不是能给天下一个交代。”
　　他话里有话，高景颔首：“是。”
　　贺兰明月见叔侄叙旧，心绪复杂。
　　有许多情绪亟待一个宣泄口，但他选择了自己消化。他把那些旁人以为无法忍受的仇恨与痛苦都咽下，不让感情被它们左右，一次次地提起当年之事，即使贺兰明月清楚孰轻孰重此时也难免有些不忿。
　　皇帝最终怎么想的或许已经没人知道了。
　　像高潜说的，人都没了，再抱着不放手有什么意义呢？
　　待到与高景走出含章殿，花园内桂花盛放出凋谢前最后一丛芬芳，贺兰明月路过时觉得可爱，顺手折了一支递到高景手里。
　　“你真肯让他和陆怡离开皇城？”
　　高景玩着那支花：“不然还能怎么样？话都说到这份儿上，连‘不入皇陵’都讲了出来。王叔想为自己活，我放不放没什么差别。”
　　贺兰明月心中震动，半晌“嗯”了声。
　　指尖掐下一点米黄小花，高景拉住贺兰让他停下，抬手将花别在了他发冠边。他退出两步仔细打量，拈着剩余花枝笑了：“那些小姐们，可没法这么做。”
　　“什么？”
　　“你从朱雀大街打马而过的时候不是许多姑娘跟在后头掷花枝？”高景又把那一枝桂花在贺兰眼前摇晃，“有这枝好看么？”
　　掷花者众，能簪花者，唯一人而已。
　　贺兰明月失笑，他抬手摸一摸，只触到了满袖清香。
　　次年三月，稷王高潜薨，举王侯之礼入葬平城宁陵。同年清明后，宇文华率临海军回返淄城迎击段部奇袭，贺兰明月离开紫微城，前往邙山募兵操演。
　　一年后，邙山五千精骑奔赴塞北，与陇右军残部汇合后驻扎夏州。
　　又一年，战火再起。
　　※※※※※※※※※※※※※※※※※※※※
　　高潜活着呢，莫慌！私奔了！
　　明天还有个完结章，然后下周左右会开新坑，还是古耽（我头真铁嗷），修真背景的小中篇，欢迎喜欢本人风格的朋友们继续爱我(´･ω･`) 小声说wb大号到时候会发个开坑的抽奖，可以参与一下~


第100章：尾声 春雪脉脉著花未
　　归德四年冬月，临海王宇文华入朝。
　　高景在御花园见他，绿华堂内茶香袅袅，隐有冰雪气。宇文华先请安，随后在高景下首的位置落座，赞叹了一句好茶。
　　“当上王爷后越发假惺惺了，还没喝就说香。”高景笑了笑，朝他一抬下巴，“你两个哥哥还好么？”
　　宇文华饮了口茶道：“还不就那样，成天来找我要钱花，我不给，立刻开始一哭二闹三上吊，说父王当初瞎了眼才把爵位传给我。又痛骂新政，说什么‘爵位说不世袭就不世袭了，俸禄还要一代一代地减半，这天下要大乱了’。”
　　高景笑意渐收：“哦？天下大乱么？”
　　宇文华道：“您当笑话听听就算完，这帮子草包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乱不了。”
　　高景深深看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清茶入口，苦味回甘，宇文华在高景面前随便惯了，问道：“贺兰今年冬日没回来么？入宫前路过陇西王府，见门还锁着。”
　　高景道：“上个月来的信，正和柔然僵持不下，没回。”
　　“那也不至于连落雪都无人打扫啊。”
　　“他不爱放太多人，说不自在，现在就李却霜替他看顾那几只羊，待到回来前再打扫也不迟。”高景转移话题道，“算算日子要开打也在这一两月之间。此战一毕，胜了，则夺回陇城。明月哥哥无论如何不会现在离开，库缇将军不也带人前去了？”
　　“老师很喜欢贺兰，当时他写信找我要援兵，老师二话不说就去了。”言及此，宇文华稍加思索，沉声道，“现在的西军不如当年太多，兴许还要再加历练方能让那群蛮子看见狼旗就丢盔弃甲才好！”
　　高景不答，并没发表自己的意见。
　　他抿了抿唇，放下茶盏，指尖一一点过放在旁边的几封奏疏，停在中间一封挑了出来。
　　熏香惹人困顿，宇文华刚打了个哈欠，就听高景语带揶揄道：“俗话说三十而立，你今年……也三十了吧？”
　　“怎么？”宇文华浑身一凛打起精神，“陛下，您可也要给我说亲。”
　　高景玩味道：“这么说别人在给你说了，有喜欢的么？”
　　宇文华提起这个，摊开一只手有条有理地数：“兵部侍郎薛贾的三小姐，说我是老三她也是老三，般配，可那薛小姐今年才十五呢；吏部尚书荀洲的千金，独苗苗，金贵得不得了，体弱多病不宜远嫁，要我倒插门儿；梁州刺史的女儿倒是年龄、性格都合适，无奈还没说亲，她父亲不就因为贪污受贿被您流放琼州了吗？……”
　　他说一句，高景笑意更深一层，待到最后几乎趴在了桌案上，连连摆手道：“这些儒生，居然还敢拿你开涮？”
　　“这可您说的啊陛下。”宇文华最后一根手指按下去，“哦对，还有一人，太师的掌上明珠。当年贺兰有意引荐，我后来与元小姐见过面后也算有那么点意思，刚琢磨着要不就她了……您也知道后头发生了什么。”
　　高景掩口：“是啊，元语心随皇姐去邙山看演兵时一眼相中了冉云央，只怕再过一年半载，他们那对双胞胎都能满地跑了。”
　　宇文华一摊手：“所以啊，陛下，我天煞孤星，您就别白忙活了。”
　　“那也未必，只是缘分不到。”高景说罢，宇文华又拼命摇头，他收敛了玩笑神色正经道，“得了，有件正事，先说给你听，你再决定要不要帮朕办。”
　　宇文华眉头微皱：“什么？”
　　“昨天收到了新罗的国书，其他内容朝会上明日就会宣读，也没什么特别的。”高景顿了顿，“不过只有一事，新罗王膝下有一女，今年二十了。他透出意思，想与大宁结为姻亲，永世修好，你觉得有必要么？”
　　宇文华正色道：“新罗自从去年统一新岛后领土**了一倍，与我封地隔海而望，有许多我朝少见的稀奇物件在那儿倒很寻常。自海上商路开通以来，淄城常有新罗人做生意，我看他们不是什么偷奸耍滑之徒，对大宁多是敬仰，又想学中原经书。若两国有了姻亲，不仅民间得了好处，临海军攻打段部时，可顺理成章要求他们越过白山出兵相助……未尝不可。只是这人选，陛下定了吗？”
　　“便是在烦这个呢。”高景道，“一国公主不比普通女子，但朕的情况你也知道，若娶回来只做个摆设，新罗王那边不好交代。晟弟虽年纪合适，心中却并无男女之事。而其余亲王子弟辈分矮了一截，也不太方便。”
　　宇文华挠了挠头发，认真道：“是啊……是没什么人能娶公主……嗯？”
　　他突然有所体会似的抬起了头，高景目不转睛盯着他，嘴角含笑，宇文华立时慌了，开始结巴：“你你你你……不会，不会想……我？”
　　“是啊，塞北三卫之后，军功显赫，雄踞一方，再说王妃之位也空着呢。此事若成，新罗公主足当一品诰命，不算亏待了她。”高景摸了摸下巴，“意下如何？”
　　“这，这……”宇文华差点咬了舌头，“我与公主从未见过面，也不知性格是否合拍，对方不一定看得上我，而且——”
　　“听说那公主饱读经书，诗才了得，写得一手好字，对中原文化也颇有研究。”
　　“啊？”
　　“而且号称新罗第一美人，白山之花。”
　　宇文华：“……容我考虑一晚。”
　　待到宇文华告退，阿芒在旁听了全程，笑道：“陛下这么说了，临海王一定无法拒绝。不过那新罗公主当真这么美吗？”
　　“这无所谓。金氏有这个心，朕却绝对不会放外族人入紫微城。”高景望向宇文华远去的方向，又端起了茶杯，“而且宇文华现在还未成家，在临海始终是个隐患，万一哪天刀动到他头上了，就算他没怨言，他那两个哥哥也不是省油的灯。”
　　“陛下的意思是……”
　　“还是趁新罗公主这事，把他的心拴在京城。否则日后迟早对临海下手时，他对朕一片忠心，朕也不想把他办了。”
　　说罢，高景微微闭起眼睛，阿芒便贴心为他揉肩膀酸痛处，轻声道：“今日四殿下又去公主那儿了，方才长公主殿下的护卫回报，两人还在下棋。”
　　高景“嗯”了声示意知道了。
　　这些年过得不轻松，时间仿佛一闪而过，秋闱后的第一批人才各行其是，所有的新政、新令都是艰难推行。到现在登基第四年才逐步走上正轨，不仅朝廷内外焕然一新，百姓安居乐业，国库充实，要说唯一的心腹大患，还是在北方。
　　若贺兰明月能数月中夺回陇城，朝中其他声音也就平了。
　　他应该无条件信任贺兰。
　　思及此，似乎与高景短暂地灵犀一点，远处内侍手持书信匆忙前来：“陛下，银州急报！大捷，大捷——”
　　高景猛地站起了身：“拿来给朕看看！”
　　展开信笺的手都在颤抖，高景深吸一口气，一目十行迅速扫过。
　　他良久没有说话，林商在一旁察言观色，见高景眉头紧锁没有半点欢喜，按捺不住道：“陛下，不是说大捷么？”
　　“啊？”高景突然回神，又把那战报看了一遍，淤积浊气缓缓吐出，声音也染上了年轻的雀跃，“打了两年……朕有点恍惚，居然真的成了！”
　　林商也喜道：“陛下不如说来让属下也开心开心？”
　　高景把战报折起，想了想打开读那字里行间，语气也喜不自胜：“明月哥哥信上说，他与库缇将军兵分二路，趁入冬前黑水冰封，长途奔袭攻向了柔然左贤王部，生擒左贤王后整合部队攻打王庭。可汗步鹿真西逃，像往西域寻求碎叶、丘兹诸国援助，行将路过枯车绿洲时，柳中城骑兵突袭，冲散了步鹿真的队伍。虽然可汗脱逃，但俘获了柔然士兵数万众，逼迫左贤王签订降书，归还陇城……就在不久后移交！”
　　林商忙不迭单膝跪地：“恭喜陛下得偿所愿！”
　　“非是朕一人之愿，更是明月、甚而是父皇之愿！”高景将战报递给一旁等候的内侍，嘱咐道，“你去中书门下传令，要他们将这份战报多抄一些发到洛阳大街小巷，朕要与民同乐，让大家都知道我们的西军又拿回了以前的辉煌之城！”
　　内侍连连应声，双手捧着战报脚步迅捷地走了。
　　绿华堂内，高景走了几步，欢喜溢于言表：“朕得先告诉母后，不对，不对……朕要去太庙对父皇报喜……去，把宇文华给朕喊回来设宴喝酒，请元大人作陪——等一会儿，大军凯旋再庆祝，朕都高兴糊涂了……”
　　他三番两次地改令，林商进退两难，可也一直挂着笑。
　　阿芒道：“陛下，奴婢斗胆，您此刻不如去长公主殿下那儿，再和殿下一起到北殿给太后请安，把捷报面呈太后。”
　　高景频频点头：“不错，还是这样吧。”
　　言罢起驾，自绿华堂出便是寿山。一阵清风拂面，高景脚步微顿忽然若有所思地回过头，只见寿山旁侧的梅岭上，白梅已经绽出了花苞。
　　他良久不动，身侧的人也不敢催促。内侍大着胆子看了眼，见年轻的皇帝不知想了什么，欢愉褪了大半，神情却变得十分温柔。
　　高景望向那片梅岭，半晌后轻声道：“阿芒，朕是说昨夜已经嗅到了梅香。”
　　“是，陛下，梅花快开了。”
　　高景喃喃道：“他上一封信说，待梅花开时给我个结果……当真分毫不差。”眼中如惊鸿掠水地一闪，高景拍了把内侍道，“快，给朕拿笔来！”
　　“这，陛下……”
　　“快去，今夜就六百里加急，送到银州陇西王处！”
　　信使快马加鞭从洛阳出发，千里之外的塞北恰逢一个雪落后的晴夜，星辰当空。
　　银州城外，昔日的河谷牧场如今暂且作为军队的安居之所。贺兰竹君拂去肩头的雪，巡营后径直入了中军帐，却没见到人。
　　他皱起眉掀开门帘出去，抓过一个侍卫问：“明月呢？”
　　“将军上狼山去了。”
　　闻言，贺兰竹君一愣：“他去狼山做什么？”
　　身后传来熟悉的女子笑声：“那么大的人了，你还处处管着他。”贺兰竹君闻声转头，见是万里霞，自然地牵过她的手道：“姐姐，大军明日还要拔营前往陇城，他这个节骨眼上不见了，我怕是和谢如洗一起喝醉——”
　　“喝酒就喝酒么！大胜一场，正该通宵达旦地开怀畅饮！”万里霞一点他鼻尖，“他跟我说过了，想去狼山看星星。”
　　贺兰竹君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忧心忡忡地望向远处悬崖的轮廓。
　　狼山是扼守通往银州的一处要塞，因其悬崖如孤狼拜月而得名。那处罕有人会想要登顶，贺兰明月前去又是因为什么？
　　今夜清朗，狼山的峭壁之上贺兰明月携剑提酒，身侧一匹灰狼相伴。他心血来潮，邀谢碧一起登山，无奈死秀才就算在塞北历练了数年也依然是个文弱书生，不到半截就爬不动，被贺兰明月远远抛在了后面。
　　山崖上有相对平整的巨大石块，落雪后结了一层冰。贺兰明月想了想，把酒壶搁在石块前，再往山崖走了几步。
　　他的脚底就是河流与西军扎营的点点火光，赤焰如星，溪水似练。更远的地方，已经隐约能看见地平线外的陇城了。
　　攻破左贤王部的时候，率军逼退步鹿真的时候，甚至看见降书的时候……所有的耕耘与激动都不如现在让他更有拿回了那座城的真实感。贺兰明月这么想着，身侧的流星刨着薄冰下的泥土，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饿了？”贺兰明月蹲**摸摸它颈间的毛，低声道，“一会儿下山给你弄点羊肉。”
　　流星听懂了他的话，安静地趴在了一旁。
　　他又等了小半个时辰，谢碧和唐非衣才爬上山崖。
　　贺兰明月见他们二人忍不住道：“谢如洗身娇体弱就罢了，唐姑娘，你怎么也将就他？”
　　唐非衣闻言用腰间的匕首在谢碧后背打了一下：“这懒蛋拉着我不放，要不是怕他回去后编话说我始乱终弃，早扔在半山了。”
　　“累死我了……”谢碧彻底走不动，手脚并用地爬向那巨大的石块，不顾结了冰，就这么后背靠着它瘫坐在地。
　　贺兰明月走过去踢一踢他的腿：“别坐在这儿，你知道这石头是做什么的么？”
　　谢碧上气不接下气道：“什么？我累得要命，天皇老子的宝座也不让。”
　　贺兰道：“是从前河谷牧民死后安葬之所，他们认为只有把身体献给神才能得到最终的宁静，于是便让祭司将自己放在这石台上，秃鹫啄食后称作回归天地。你现在躺上去，一会儿就该有鹰来了。”
　　似乎为了应和他的话，一直盘旋头顶的飞霜啾啾鸣叫数声。
　　谢碧连忙一骨碌爬起来，他生平最怕这些牛鬼蛇神，心有余悸地朝那块石头鞠了好几个躬后躲到了唐非衣背后。那姑娘难得露出点笑容，对贺兰道：“你别吓他了，这季节哪儿有秃鹫？”
　　贺兰明月无所谓地一锤谢碧的肩膀，他假嚎了声，探头探脑问：“你大半夜来这儿就为了吓我？贺归迟，缺德不缺德啊？”
　　他一指头顶：“你瞧。”
　　谢碧顺势而望，半晌看不出端倪，皱眉道：“不就是星空么？在塞北多常见。”
　　“之前占卜说今夜是紫微星最亮的时候。”贺兰明月道，他们处黑水以东，明日就要前往河西的陇城。
　　谢碧依然摸不着头脑，唐非衣道：“雪后初霁，你是想他了。”
　　猝不及防被这么直白地说明行心事，贺兰明月有些耳热，面上却仍看不出异样：“也算一起出生入死好几年了，唐姑娘，给我留点面子吧！”
　　唐非衣但笑不语，没答应。
　　贺兰明月又问：“陇城回归，之后离柳中城的绿洲就更近了。你们二人起先说这一役过后要前往西域，是开春走，还是现在就走？”
　　唐非衣道：“开春吧！届时你回了洛阳，陇西有徐将军和师姐他们，也无需我再留了。”
　　她其实不算个行军打仗的材料，只是赶鸭子上架太久，又憋着一股劲儿不肯让中原这群男将领看笑话，故而拼命从不为了军功。贺兰明月知道唐非衣终归是江湖儿女，要回到属于她的天地，闻言只“嗯”了一声。
　　唐非衣又道：“回去了，便代我问高云霁好。”
　　高景都做了皇帝，她还是这么直呼其名，贺兰明月应下后，谢碧在一旁忽道：“哎，你也得这边安定了才往洛阳吧，记得帮我逢年过节去看看老秦。”
　　“他好着呢，能吃能睡，成天在大街小巷卖他的什么清心丸！”贺兰明月推了他一把，“带话可以，但我可不帮你尽孝。”
　　谢碧反驳也没让你帮这个忙，几人又是一同打闹。
　　临了，贺兰明月提起带来的那一壶酒，洒在石台之上。
　　狼山依旧孤寂地伫立，贺兰明月到底没告诉他们自己为什么会来。
　　前些日他与库缇闲谈时听对方提到此处，说贺兰茂佳曾透露，自己每次出兵前都会从陇城专门来此枯坐一夜。风声，雨声，还有落雪的声音，俱是他读不懂的诗行，他在此做过很多重要的决定，也从这儿无数次地看向陇城，期待有一日能带领族人回去。
　　而今族人虽然蒙受重挫，也会再一次地回到故里。
　　贺兰明月想来看一看，是什么样的景色，又揣测年轻的父亲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可能他永远读不懂贺兰茂佳，他们相隔太远，也没有言语和书信留存。只有白楹花、银州城，只有黑水河静静流淌，一如二十年前。
　　星辰闪烁，仿佛无声的见证。
　　从狼山回到营地，那些绕着篝火饮酒乱跳的士兵也喝得半醉即将睡去。除却守夜的人，其他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
　　贺兰明月告别了唐非衣和谢碧，又绕着军营走了一圈。
　　他睡意全无，最终是抱着流星在河谷坐了一夜。早晨天光大亮时，牧草如绿海，贺兰明月随手从溪中掬一捧凉水喝了，提着剑回到营中。
　　整军完毕正要出发，不远处，有使者身披朝霞而来，一路喊着“六百里加急”。
　　贺兰明月坐于骏马之上，见他背后宝贝似的护着一卷绢帛，拿着递上来的书信先不拆开，问那信使道：“背后是陛下要给我的东西么？”
　　“回王爷，正是！信上是给西军抵达陇城后的安排，陛下有令，绢帛让王爷亲自拆开。”信使言罢，反手将那绢帛呈上。
　　周遭的无数目光都聚集在这上面，贺兰明月反而不好意思看了，他淡淡道“明白了”，将那绢帛随意挂在了马鞍边，信也揣入箭囊，便要大军出发。
　　只是走过黑水时，贺兰明月有意去到队伍最后方。
　　他背对朝阳，在浓郁的金色影子中取出了绢帛。
　　入手时有些硬，有些细，像柳枝一样柔韧。贺兰明月眉头微蹙，接着抽开那条棉线，雪白的绢被阳光照得流过一层潋滟的光，摊开时如水波闪耀。
　　待到看清了当中卷着的物事，贺兰明月先是呆了呆，随后弯起眼睛笑了。
　　那当中是三支白梅，因前几日落雪，还挂着未融的冰晶。
　　白绢边角几行锐利墨迹娓娓写完，尽是相思——
　　君拥塞北三尺雪，我守山南十里梅。
　　无心醉卧春风曲，但求白马仗剑归。
　　——故人归·终——
　　※※※※※※※※※※※※※※※※※※※※
　　正文到这里就结束了。
　　写得不辛苦，很开心，希望能通过这篇文认识志同道合的朋友们，也希望这篇文少被贴一点渣贱舔狗的标签，那我就很满足了。
　　非常感谢追连载的大家陪我走到现在，也非常感谢完结后能一口气看到这里的你，谢谢每一句夸奖和安慰，我还有很多不足的地方需要改进。这篇文可能会修，可能不会，哈哈哈哈我真的不想再经历被否定和不理解的痛苦了，上次真的差点交代在恶评里。
　　感想放了个免费章节做后记，算后记，也算自己写作的心情，如果不想被我的情绪影响那么就不要看啦直接跳去番外❤（番外现在写了3个，小景和明月的车，高潜和陆怡，现代世界的论坛体，想先看哪个我就过两天先发~
　　再次谢谢明月和小景让我们相遇❤


第101章：后记与自我反思
　　初稿完结于3月30日的夜晚，降温就很冷，写到最后忘了这首诗第一句是怎么样还临时从微博备忘录里复制粘贴了一下。可能之前受过太多伤害（不是，真正到了完结还挺平静的。
　　这篇文最初是去年5月左右开始和别人讨论，大纲7月定下来，从11月持续不断地平稳输出到3月底，确实是我写过最长的文。可能因为大纲想的比较完整，从头到尾只在平城卡了一次。
　　我是比较满意的，但连载过程中实在伤我太多次了（。
　　有些地方可能确实写的不够清楚，我也有自己的问题，以后会努力克服。但我有想完成的故事，只能尽量逐字逐句斟酌，不过见到很多妹子也说看懂了，评论也有令我很感动的言论，就，问心无愧啦。
　　我很爱贺兰明月和高景，之前也在微博写了不少他俩的小论文，包括这篇文设定的小论文。我觉得认真做功课是应该的嘛，但很多东西可能准备了用不上，可能用上了但因为笔力不足没有很好的表达出来。这些我想留给读者一起探讨><，虽然结果不尽如人意，只要有一两个人能和我聊就很开心了。
　　贺兰明月的性格有很懦弱的一面，包括他的心软和善良也是懦弱的体现，他到后面觉得自己能掌控高景的情绪了，才算真正迈过了这道坎变得强大。因为萌点就是性格没有瑕疵的迪士尼公主，可能不写成主攻的话，大家会更觉得他苏一点，但有些心理活动就体现不出来了，权衡之下还是选择了他的视角来写。
　　然后小景就是个神经病……最终章那种成熟稳重的形象和最开始的跋扈、嚣张相比，我更喜欢前者，但剧情更需要他长大。我认真想了一下为什么他俩会有不同的评价，可能因为贺兰是一开始就零开始的剧本，所以他的成长大家就会觉得很顺理成章；小景是一个抛物线，等他到了谷底的时候，他自己没办法接受还在挣扎，这个时候许多人说，他好会卖惨，或者什么的，我就不能理解……难道他犯了错都不能得到一个机会吗……他也在努力地去认识到自己到底是哪里有问题，然后再一次次地对贺兰明月剖白。我们知道贺兰会原谅他、不会离开他，建立在我们看见了“HE”的标签的基础上，那么如果没有这个标签，是不是也会和高景一样随时担心就算很温柔被对待也可能一夜之间就BE了？
　　就，我很不喜欢别人用这个那个的标签对待这篇文，以及我的作品。
　　不是因为我写的是什么旷世名作，而是一开始就没有定下来，比如说什么“火葬场”“虐攻”“虐受”的指标和百分比各占多少，我从故事出发去揣摩情感如何发展才更合理，大约和读者看文的角度确实有所偏差，以后尽量去调节吧，还有进步空间.jpg
　　虽然不尽如人意，好歹也是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的。从头到尾没有埋怨过谁，现在都写完了，还是想说一句，我真的真的没有要告诉大家这段感情谁付出更多，谁对谁错。
　　感谢连载过程中的每一条鼓励和加油，好几个眼熟的id没法一一说出来但我真的很爱很爱你们。
　　可能单机写文太久了，遇到一点点鼓励都会很当回事，遇到一点点批评也会很当回事开始迅速反思是不是我做得不够好……
　　我的心理状态其实是非常不好的，平时在很避免说这个事情，但这篇连载过程中真的有一次很伤心一度觉得活着都没什么意思了。可能未来还会有很多恶评吧，只能多看一点鼓励的话，把大家的鼓励和喜欢都截图收藏起来，不开心的时候看一看就会好受很多QAQ
　　这篇文两版大纲写了将近万字，资料查了一整个文件夹（但其实用上的部分非常少所以这个文一点也不严谨），不敢说自己写得有多严肃但尽力去完成了。
　　多一点点爱，请多爱我一点><


第102章：夜深忽梦少年事（上）
　　高潜又做了那个梦。
　　当中诸多言语动作，触感嗅觉都似昨日回忆。
　　梦里他尚且年少，高泓与高沛的肚子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贺兰茂佳没死，徐辛还是个初出茅庐舞刀弄枪的小女孩子。
　　建元九年，他甚至还没有遇见陆怡。
　　寻常夏日的早晨，漱玉斋的课结束后高潜绕过宫墙，避开了贴身侍女独自一人往前朝的方向。此时正当散朝，身着由深自浅颜色朝服的大臣们从太极殿鱼贯而出，下了汉白玉长阶，三五作群凑在一处或是寒暄，或谈论方才的议题后续。
　　高潜不认识他们，他要到十六岁束发之后才可获准听政。而就算不懂这些，他也知道皇兄高沛名义上为北宁最高统治者，实际只是个傀儡。
　　他上朝的场景，高潜从更年长的豫王兄那儿听过。
　　高沛坐在龙椅上，身后挂一排华丽珠帘，在那之后，太后赵氏端坐朝堂。每一封奏章的“启禀陛下”之前都要加一句“太后千岁”，经由皇帝朱批准奏前，须得先让太后点头。事无大小，均由太后与当朝太傅慕容询商议后再传达给众臣。
　　高潜不知道皇兄有没有怨言，他躲在太极殿一侧回廊下，聚精会神地看那些朝臣时突然被按住肩膀，吓得差点大喊。
　　“噤声！”身后的人一把拉住他的手。
　　高潜仰头看清来人，连忙站稳了：“泓哥哥。”
　　刚刚二十岁的高泓还没有日后那副老谋深算的样子，也没披上醉生梦死的画皮，身着板正朝服，腰间一条巴掌宽的玉带，平素的轻浮似乎悄然褪去。他抓着高潜闪身躲到回廊后方，朱红色雕花窗外，一行守卫正整队而过。
　　待人走了，高泓才放开他：“你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高潜是不能往前朝走的，他只能在含章殿、漱玉斋和御花园活动，哪怕想去明堂看皇兄都要等待传召。
　　闻言他道：“今日不是乞巧节吗？我想找皇兄玩，在这儿等他下朝。”
　　“阿沛哪儿有空和你玩……”高泓一拍他的头，在孩子般的吃痛声中又捉住了他的肩膀，“罢了，我正要往明堂去，你同我来。”
　　不知这事是否瞒得过太后的耳目，但高潜连忙亦步亦趋地跟上了。
　　往明堂去要穿过花园，高潜被一只蝴蝶吸引了注意，伸手要抓，前方高泓突然头也不回道：“你母妃的寿辰就要到了，今年请示太后放你出宫了么？”
　　“请了，泓哥哥。”蝴蝶飞走了，高潜恋恋地收回目光认真答话，“太后没准，说再过三年回到秣陵去才更合适。”
　　高泓似乎猜到了这结果，低声道一句这样啊，安慰他说：“没事儿，再过三年阿沛也快能亲政。这几年读读书，一眨眼就过完了。”
　　高潜点了点头，垂眸时看不清神色，只是若有所思。
　　因赵氏钟情牡丹，洛城名花本又艳绝天下，故而御花园小径两侧摆放的尽是牡丹名品，姚黄魏紫一应俱全，争奇斗艳。
　　高潜不喜这馥郁香味，微微别着脸，要不是身侧有人他非要大不敬地捏住鼻子。
　　如此直到明堂，闻见当中隐约传出的袅袅茶香，高潜才松了口气，他看见庭院边斜坐着的人时立刻甩开了高泓的手扑过去。
　　“沛哥哥！”
　　哪怕后来疾病缠身瘦得不成样子，高沛在高潜的记忆里一直都风华正茂。
　　此时他不知在梦中相见，望着熟悉的人还是年轻时的相貌。高沛剑眉朗目，嘴角含笑，是个风度翩翩的美青年。此刻他不着朝服，红衣黑袍，懒散地倚门而坐，手中抓着一把坚果耐心地剥着。
　　见高潜在茶桌对面规矩坐下，高沛随手把刚剥好了的果仁推给他。抬头看了眼在旁侧恭敬行礼的高泓，他站起身还了一礼。
　　自高泓加冠开府后兄弟三人难得有相聚时，高沛亲自为他们斟茶，才道：“朕就说你怎么可能自己跑来明堂，原来是泓哥哥偷偷带着的。也罢，恰逢佳节，不如今夜就在明堂用晚膳，咱们兄弟很久不曾一起说说话了。”
　　高泓笑道：“陛下早说啊，臣府中有一坛偶得的佳酿，不如叫下人回王府取来？”
　　“不必不必。”高沛笑着止住他，倾身过去压低了声音，“哥哥要喝酒，晚些时候自然有佳酿和美人，只是当着小潜在这儿不方便，咱们等他睡了再去拿来。”
　　高潜不明就里：“什么？”
　　“小孩子好奇心别那么重！”头顶挨了一下。
　　高泓也笑了，与高沛一唱一和地看他：“跟你没关系。”
　　谈笑间宫人内侍捧上冰好的梅子汤和新鲜瓜果，高潜捧着白瓷碗，内中有些凉的温度让他不得不偶尔换一只手拿。
　　他没有闲着，边吃边听高沛与高泓聊天，当中涉及不少陌生的名字，高潜一一记下，以期待未来帮得上忙。
　　他知道高沛这皇帝做得憋屈，父皇驾崩得太突然，高沛被莫名其妙扶上帝位时也不过和他现在差不多的年岁——四书五经是懂一些，治国大略也能说些空泛话，但真要处理那些繁冗朝政还是略显吃力。
　　于是慕容氏和太后打着“垂帘摄政”的名头绑架了他近十年，高沛嘴上不说，内心怨怼只是日积月累越来越深，待到未来亲政，若太后不肯放权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高潜是天家子，从不把自己当普通孩童。但他恨自己年岁太小，说的都是儿戏，上不得大雅之堂，希望快些长大才能帮上皇兄。
　　“……朕想尽快能组织一支大军南下，南北一统乃是父皇在时的心愿，也是我高氏三代所求。若在二十年内可成事，子孙后代励精图治，也不必受南方战火的威胁。”高沛说罢，见高潜听得认真，不禁问，“潜弟有想法么？”
　　高潜道：“北境有东西柔然、段部，就算南方平定也未必能太平。”
　　这话让高沛耳目一新：“那你说说，如何才能太平？”
　　“称霸四海。”高潜说完，那厢高泓竟抬手鼓掌，叫了声好。
　　高泓道：“小潜所言与臣不谋而合，臣以为循序渐进，南楚是一方面，或可先联合渤海、新罗甚至西域那些小国，再共除大敌。”
　　“不错啊，茂佳也是这么说的。”
　　高泓一愣：“表哥？”
　　“对啊，此前他对塞北不是刚有一场大捷么？”高沛笑道，“三个月前捷报回传的场景王兄你还记得吧，他给朕写了一封信，当中就说临海将领库缇可重用，让他演练临海军后征伐渤海国，势必有所成效。”
　　提到贺兰茂佳时高泓神情有一刻阴沉，随后也笑了：“是么，臣倒不知陛下和表哥联系这么紧密……算算日子，他这些时候也快凯旋了吧？”
　　“是啊，朕让他早点回来，还能赶上去浮渭河放灯呢。”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聊到半截，高潜碗中的梅子汤见了底，忽然内侍膝行而入，跪在屏风外间：“陛下，陇西王求见。”
　　高沛猛地站起身：“这不，说来就来，快宣！”
　　身边坐着的人一瞬间绷紧了后背，高潜余光瞟过他，心里突然也有些忐忑。
　　对高潜而言，他只见过贺兰茂佳寥寥几面，在此后的漫长岁月里那人的声音、言语都逐渐地模糊了。但他清晰地记得贺兰茂佳身材高大，鲜卑血统让他眉目格外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如刃，却并不咄咄逼人。
　　如此印象深刻，无怪许多年后第一次见长大后的贺兰明月，高潜就能立刻认出来。
　　贺兰茂佳不说话时像塞北的雪，微垂眼睫入内后就要先行叩拜，只是还未跪地先被高沛扶住了。
　　“贺兰哥哥，朕说过你不必行礼的。”他叫得亲切，亲自拖着人的胳膊带到茶桌边，又把自己的位置让给贺兰茂佳，“你坐这儿，快坐呀——”
　　高潜想兴许自己是错觉了，否则高沛怎么会这么说话？
　　贺兰茂佳却没敢占天子的座位：“臣坐这儿了，陛下您坐哪儿去？”
　　高沛尚未开口，旁边一直冷眼旁观的高泓却似笑非笑道：“表哥，陛下都这么说了你就坐吧，他随便蹭个垫子就得了，是吧阿沛？”
　　“坐哪儿不是坐嘛！”高沛当真随手从旁边勾了个软垫安置在桌边，自己顺势跪坐上去，翻开扣着的最后一个杯子倒茶，兴奋道，“贺兰哥哥，我们方才还提到你在枯车绿洲的那场仗，赢得真是漂亮。”
　　贺兰茂佳双手接过茶盏：“托陛下的福罢了。”
　　高沛道：“朕哪儿管得上这些事，你就别一会儿说是天公保佑一会儿是皇城祈福了，朕此次定要好好犒赏你和西军将士——贺兰哥哥，你想要什么？”
　　他这么直接的询问，高潜顿时有些不是滋味。
　　无声地和高泓对视一眼，高潜隐约觉得并非自己才感觉不对劲。他从前只是知道，贺兰茂佳年少成名，三千精兵能掀翻硫博整个部落，故而高沛对他青眼有加，却不想这“青眼”委实亲密了一些……
　　高沛对旁人从不会有这般语气。
　　贺兰茂佳半晌不答，只是无声地笑。
　　高沛又问了一次：“你说呀，我见你的表情就知道肯定有想法了，别卖关子！只要别想要什么皇位疆土，我自然都能给。”
　　连称呼都改了，高潜这么想着，默默地剥开一枚松子，听高泓把番瓜嚼得很大声。
　　“真的？”贺兰茂佳反问，语气中总算有了点与年纪相符的青春气，“臣这次胜仗之后确实有一件事想请陛下帮忙。”
　　高沛朝他那边靠了靠，眼中尽是光彩：“嗯，你说。”
　　贺兰茂佳道：“臣喜欢上一个女子，可惜出身太低，父亲与族中长老都觉得这门亲事不妥……但臣是真心想娶她做正妻……此次大胜归来，趁着捷报让您开心，便求陛下赏个恩典，拨冗为臣赐婚，陛下，您可应允么？”
　　此言一出，气氛顿时凝滞了。
　　高沛的动作僵住了，他慌忙摸着茶盏，青瓷撞击玉碟发出清脆一响。接着没人说话，高潜把玩手中的松子，眼皮都不敢抬。
　　他知道这是高沛发怒的前兆。
　　但高沛到底稳住了。
　　直到许久后，高泓“噗嗤”笑出了声：“表哥，我听说你刚在禁军那儿见到了个小姑娘，这么快就襄王有意了？”
　　“消息倒是灵通，但和那小姑娘没关系，人在塞北呢。”贺兰茂佳全无察觉，饮了口茶，“阿泓，回头见了人你自然知道……”
　　“那你就别现在说个没完了，喜酒还喝不喝？”高泓还带着笑，朝他举起了茶杯，“来，咱们以茶代酒，做表弟的先恭喜你！——陛下，陛下还愣着呢？”
　　闻言，高沛勉强地笑了笑：“啊，是，此事朕会斟酌的，不就一道诏书么。”
　　贺兰茂佳喜道：“那臣就先谢过陛下了。”
　　后来再谈许多塞北奇事，大都是贺兰茂佳在讲，高沛却始终提不起兴趣。时间一久，他也察觉到不对劲，关切道：“陛下这是不舒服？不然就到此为止吧，臣先告退了？”
　　“没有，没不舒服。”高沛摇摇头，用茶杯掩饰自己通红的耳根，“我是在想，你这次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嗯？”
　　高沛道：“西军从陇城拔营，按理说最快也要二十余天才能抵达邙山，再回洛阳，又是一天一夜的工夫，你前些日子还说人在银州……”
　　贺兰茂佳道：“陛下说想一同去浮渭河放灯，臣就快马加鞭地孤身一人先回洛阳了。否则误了佳节，也误了陛下的好兴致，那不成了罪大恶极之人么？”
　　本该听了很欢喜的话，高沛却无端心底发酸：“其实赶不回来也没什么要紧，朕突然不想去浮渭河了。”
　　贺兰茂佳欲言又止：“这……”
　　“他不去放灯，表哥你就和我去！”高泓插嘴道，“趁天还没黑去那边等着，放完灯咱们去‘醉逍遥’乐一乐，有看得上的姑娘便是一度春宵，没有的话去我府上。咱们兄弟二人也好久没有把酒言欢至天明了，你道如何？”
　　“王兄越说越不像样子。”高沛笑了笑，“那还是去吧，不枉你千里迢迢赶回来。”
　　贺兰茂佳还记着他的不高兴，问道：“可陛**体当真无恙么？”
　　高沛道：“朕没事，最近朝政不顺心罢了。”
　　“陛下此时万不可太急躁。”贺兰茂佳安慰道，“为亲政的布置已经几近完美，在这节骨眼上，您应继续韬光养晦，以求最后致命一击。”
　　高沛笑道：“这就是你的行军用兵之道吗？”
　　不待他有所应对，高沛又道：“朕亲政在即，届时离不得你的帮助。贺兰哥哥，朝臣没有谁站在朕这一边，唯有你一直做朕的后盾，朕其实……很不想你的心有所改变，却又忍不住担忧，你在塞北娶妻生子了，还顾得上朕吗？”
　　高潜听得心惊肉跳，饶是他年岁尚幼也几乎从这话里明白了什么。
　　屋檐下一只云雀跃过假山假水边的垂柳，放声鸣唱起来。鸟儿的曲调欢快，天高气清，仿佛衬得这个惠风和畅的夏日也没有任何烦扰了。
　　良久，贺兰茂佳回答：“请陛下千万相信，哪怕有朝一日臣身首异处，在此之前也会为陛下的霸业考虑周全。”
　　生死之事为先前的欢愉蒙上一层阴翳，但高沛只一挑眉梢，饮尽了杯中的洞庭茶。
　　※※※※※※※※※※※※※※※※※※※※
　　那就先发这个8，因为写太长了还是分上下发。


第103章：夜深忽梦少年事（下）
　　听到这儿，陆怡忍不住问道：“后来你们去了浮渭河吗？”
　　“你猜？”高潜荡着碗里的羊奶，懒洋洋地抬手弄陆怡微卷的发梢，“晚上我们在明堂用过饭，陇西王带了一坛酒来，他们三个喝多了。我趁没人注意，从皇兄的杯底里尝了一点，当即天旋地转地晕过去，再醒来就是翌日天光大亮。”
　　陆怡道：“所以没去成。”
　　高潜颔首：“没去成未必不是好事。对他们三人而言这更是美好的回忆，毕竟此前此后，都再难得聚在一起畅饮通宵了——我偷偷告诉你，那夜他们叠在一起睡着，宫女搬不动人，只能给这三个醉鬼盖了几条毯子。结果第二天一大早，太后宣皇兄觐见，他来不及收拾就匆忙前去，身上酒味正浓被发现了，最后三人一起挨了太后的罚。”
　　陆怡问：“挨什么罚？”
　　“去打扫倚翠亭外的长廊，好笑得很，两个王爷，一个皇帝，就这么老实拿着笤帚扫地。可我那两个哥哥怎么会干这些事，仍是陇西王自己弄完了。”
　　高潜说到这儿都忍不住笑起来，笑到中途，声音又低落下去：“后来……就在那年秋天，皇兄的长子落水而亡，陇西王本来打算十月成婚的，因为这事也耽搁下去。但两人住在一起，第二年就有了明月。”
　　“嗯，然后呢？”
　　“然后……就是星盘之事，两人有了芥蒂。皇兄亲政前，太后直下懿旨，逼迫陇西王割地。他是被皇兄劝得同意了这事，我猜皇兄也不愿，但为了此后，必须先忍耐一时。”
　　陆怡不语，把毯子拉得往上一些。
　　“再然后就是皇兄亲政，陇西王为他带兵围了北殿，把太后赶到未央宫囚禁起来。待到朝臣追究大不孝，陇西王又替他顶罪，自己去到封地镇守西北，很久都没回过洛阳。景明改元，其后各种各样的暗潮汹涌……你都知道了。”
　　陆怡闷声“嗯”了一句。
　　高潜叹道：“兴许都是命数，我有时想，皇兄在那之前和陇西王见的最后一面，居然是送他离开洛阳的时候。那年皇兄不过弱冠之年，陇西王也正当最好的时候，他们二人是真有过一样的理想的。”
　　“……”
　　“陇西王再回来时在囚车中，皇兄也被朝臣拦着只能远远见了一次，但凡那时他们能说上一两句话，时局便不至于此。”
　　陆怡安抚般顺过高潜的脊背：“那是旁人的悲欢了，朗朗，你不要想太多。”
　　“我只是……只是觉得可惜了。”握住陆怡的手，高潜喝完那碗羊奶后喉咙温暖，也舒服了些，便支撑着想站起来。
　　陆怡一直守在旁边，见状伸出手臂让他扶着。
　　高潜站直后长吁一口气：“后来我也想明白了，其实这是他们三个的事。泓哥哥说他像局外人，但真正的局外人一直都是我才对。我以为泓哥哥一辈子只想夺位掌权，或许他也想要一个承认……他觉得自己胜过沛哥哥，但一直耿耿于怀。”
　　“其实皇位没有那么容易，主人不在其位，不懂其中苦涩。”
　　陆怡说罢，高潜惊喜地看向他：“你今日怎能说出这么有见地的话？平时要你多说几个字都不肯，这不是挺流利的么？”
　　陆怡腼腆一笑：“看得多了，话还是能说几句。但我脑子不好使，不如你。”
　　“我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你就打趣我吧。”高潜轻轻拧一把他的脸，手指被陆怡握在掌心，那目光是数十年都一样的炽热。
　　陆怡试了试他额间温度：“最近好似都不咳了，也不发热……喉咙还痛么？”
　　“换季就这些毛病，不碍事的。左邻右舍都说你娇惯我，以后少操点儿心吧，陆大哥。”高潜道，掀开帐篷门帘后一缕阳光横冲直撞地闯入眼眸。
　　陆怡委屈道：“……你怎么也跟他们一样瞎喊。”
　　知道他介意这称呼，高潜闭了闭眼，心思却因此而迅速活泼：“早晨起来还以为要下雨，现在天气倒挺好的么！”
　　陆怡在后面道：“你小憩那会儿牧加拿了几只小羊羔来，明天咱们杀一只来吃，剩下的都继续养着。对了，我送了他两坛咱们前年冬天酿的酒。”
　　他又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说什么下午要去牧场那边看一看，入夏后多雨，要赶紧把羊群赶回来之类的。高潜靠在一处栅栏边听，不时应两声。
　　他目之所及尽是无边碧色。草原上阳光清明，风中有淡淡的浑浊气息却也不令人烦闷。
　　反而是比皇城中更舒服。
　　放在以前，高潜从未想过还有这种活法。
　　他半生都为了高沛而活，一切都可以利用，一切都可以算计。高泓也是他的兄长，但因为展露出了夺位的野心他就容不下。后来高沛死了，没了，化为了宁陵中一座沉默的灵位，高潜想到天兴元年的风雪夜，才突然如梦初醒。
　　“我到底在做什么？”这念头如雷贯耳，一下子把他打蒙了。
　　接踵而至的便是病榻一侧的那些话，高潜拧着衣角，心道：“我也被那些人左右了吗，不过是一个名字……就能困住我了？”
　　所有人都说他是先帝的遗孤，潜龙腾渊，是来辅佐高沛的。加之高潜从小心思深，高沛待他，虽不尽如父如兄，却也什么事都会告诉他，什么决定都会先知会他一声的。久而久之，高潜倒真觉得自己特殊了起来。
　　但他终究是懂了，皇兄心中特殊的只有那一个人。
　　那时皇帝愤怒之下要发落高景，又因他与高泓来回斡旋，最终要那个侍卫顶罪，无意望了贺兰明月一眼。只一眼，高潜见他回北殿后失魂落魄，半晌回不过神，后来又见其人，难免想到那曲笛子时，就已经完全明白了。
　　高沛也许一生都在后悔，这是他最痛的挣扎。
　　也是那时，高潜惊觉他只想赢，赢过贺兰茂佳，但他这辈子都做不到。
　　好胜心放下后，回头再看一眼才发现陆怡还在陪着自己。
　　后来在狱中，他手脚都痛得要命，本想一死了之，隔着铁窗，陆怡却一直看着他。高潜知道他的心意却无法回应，只在那时他看陆怡难过，差点也因此落下泪。
　　他对陆怡道：“你不用管我，高泓不想失去你，你对他还有价值。”
　　陆怡只是摇头，许久都没说话。
　　高潜又说了一遍：“为我待在这地方，你还年轻，别这样。”
　　陆怡嘶哑道：“我不要有价值。”
　　昔年汉话都听不懂的孩子，算来比他年纪还小些，却比他更明白情之一字不在你来我往。高潜算计别人，算计自己，算计时间……到头来居然还有人真心待他。而且这真心不是一朝一夕，陆怡对他说：“我对你，也是磐石无转移。”
　　山盟海誓都算得了什么呢？高潜年少时以为这些都是漂亮的空话，他不需要情，也不要谁认可，从来只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岂料仰望了一辈子的皇兄逃不过，他也逃不过。
　　他那时受尽折磨，陆怡隔着一小条缝隙，握住他的手，拼命温暖他冰冷的掌心。从早到晚，有人监视着他们不好说话，陆怡就一直望他。
　　能被一个人这样炽烈地爱着……
　　高潜想：如果能活着出去，我就为自己……也为他活一次。
　　或许动心得更早些，只是他那时毫无察觉。否则以高潜的性格不会一次一次地让陆怡越过那条线，他也沉溺其中，不愿承认。
　　离开紫微城前，高潜看陆怡帮自己收拾了几件厚实衣服，故意道：“你要带我往北走，那么冷，我可能没几天就……”
　　陆怡轻快的背影蓦地僵硬片刻，想起他的伤，道：“不要紧。”
　　“你多久没回去过了？”高潜问道。
　　陆怡答：“二十四年。”
　　“到中原那年，我记得。”高潜笑了笑，“你那时矮矮小小的，我让舅舅把你安置在秣陵找点事做，你不肯，非要跟我回洛阳——你都不知道我是什么身份就敢跟着走，不怕又被卖了？”
　　陆怡抖开一件大氅：“那时候哪儿想过这么多，就知道你救了我的命。”
　　“后悔吗？”高潜问完见他否认，自顾自道，“可我后悔。若能早些从这趟漩涡中抽身而出，你拉我一把，我们就能多逍遥几年了。”
　　陆怡嘴角带笑：“现在不晚，还年轻。”
　　高潜不语，只迷茫地想：当真还来得及吗？
　　离开时高潜没带任何随从，陆怡雇了个人驾车。简陋马车内收拾得整洁干净，刚过三月，春寒料峭，又铺开了厚厚的褥子和披风，窗封得透不进一丝冷风。
　　高景和贺兰明月送他们到方渚门外，因为高潜明面上是个“死人”了，日后那些皇家便利都不能再用。高景忧心忡忡，一直抓着贺兰明月的手，问了半晌“到底去哪里”“能不能来个信儿”“王叔会想我么？”……
　　高潜只答：“你当我死了。”
　　高景瘪嘴道：“怎么可能……”
　　他拿着新的度牒，听陆怡在前头喊：“朗朗，走了！”
　　春雪将歇，高潜掀开车帘往后看，熟悉的声音变作两个小点渐渐消失在护城河的石桥后头。而那座困了他三十年的紫微城，原来也只是天地间再窄小不过的一隅囚笼。
　　身后那人还和他保持着一臂的距离，或许也在适应这种不真实。
　　高潜握住他的手：“阿穆尔，你抱着我吧。”
　　这些回忆与那个七夕的梦境一样，直到现在都还历历在目。他记得那天洛阳的雪，刚到塞北时被天地广阔震惊的心情。
　　午后，高潜啃着一只羊腿靠在躺椅上晒太阳。
　　他再不必行端坐正，这时也无人管着他了。这处草场毗邻阴山，是旧日高车族人的故地，现在居住的是高车和汉人混居的牧民，算是陆怡的家乡。
　　他们当日从洛阳出来一路往北，本以为高潜活不了几日，走到这地方也好得个寿终正寝。起先高潜的确又起不得身，皇城中调养得差不多的体质遇到塞外的风雪，顿时有些难熬。可后来安顿下来，天天太阳晒着，牧民们的羊肉吃着，反而比在皇城好得多了。
　　初到此地，高潜和陆怡埋了两坛酒。
　　又过了两年，这些用来凭吊自己的酒酿好了，他却没想到自己能够活下去。
　　但高潜没想过要和葬入宁陵中的一件春衫，就是希望他当做以前那位忧国忧民、鞠躬尽瘁的稷王已经死了。
　　这时陆怡在远处纵马归来，翻身而下，掀起栅栏拴马后朝他走来。高潜吃得满嘴满手的油，见状张着胳膊，被陆怡抱了一下。
　　一阵请你后陆怡去打水擦脸，背着身道：“朗朗，明日草原上赛马。长老喊到我们了，让我去，你要不要看热闹？”
　　“头名有奖励么？”高潜饶有兴致地坐直。
　　“不知道。”陆怡笑了，“你要去，不论什么奖励，我统统赢回来给你。”
　　高潜轻轻地踹他：“就会吹牛。”
　　言罢又躺回那张凳子上，高潜眯起眼睛，翻过身去小憩。
　　只是从这以后，他再也没梦见过那个七夕了。
　　※※※※※※※※※※※※※※※※※※※※
　　再歇两天！发个现代paro的番外，就是第一人称论坛体，我写这个很厉害的，一定要看！QAQ


第104章：现代：家长里短豆瓣体 1
　　[求助]我哥要和他素未谋面的娃娃亲对象结婚了，正在家发疯！
　　1L 太阳飞船
　　平时给你们编伦理故事编多了，终于报应到了自己身上，哈哈（笑不出来.jpg
　　看我贴的都知道本人还是个高中生，最近正在申请大学。今天雅思成绩下来了，我一看成绩单四个8.0心里美滋滋，打印好了打算拿回家给爸妈哥弟得瑟，结果刚迈进家门顿时察觉到空气里某种不同寻常的气息，吓得我没敢说话。
　　以前也提过一次，我家的情况比较特殊，有四个小孩（超生交过罚款了谢谢），然后我弟小时候生过病，脑子不太好使，不过处久了就觉得他挺可爱的。好吧我说实话，是因为哥和姐都不好惹只惹得起弟弟。
　　一回家看见弟弟在旁边玩iPad，我去问他：“什么情况？”
　　我弟乐颠颠说：“大哥要结婚了嘿嘿！”
　　然后我脑子当场死机了。
　　难怪气氛不同寻常，我终于反应过来这是我哥要发疯的前兆。
　　我现在是该跑还是该跑还是该跑啊！
　　2L
　　哈哈哈哈哈哈来看我的宝藏弟弟
　　3L
　　家长里短小组，分享你刚编的故事
　　……
　　10L
　　操，我这次真没编故事！你们别不信！我说了是报应嘛！
　　直接上图好了，我哥刚才用我爸的烟灰缸砸了电视机[图]他还放话说谁再敢说一句那相亲对象他就把家里房子点了大家都去睡大街。
　　……但其实并没有威胁到人。
　　这套房子点了，换套房子不就行了吗？
　　我看我哥已经气傻了。
　　11L
　　豪宅哦，俺觉得你家肯定还有不少房子给哥哥点。
　　弟弟还缺嫂子吗？俺想应聘上岗
　　12L
　　姐可妹亦可！
　　13L
　　放火是犯法的啊，你哥有暴力倾向吧，瑟瑟发抖惹
　　14L 太阳飞船
　　我哥没有暴力倾向，真的，他就比较容易发疯……看你们的反应我也不指望能求助到啥了，把我哥的痛苦发出来给你们开心开心吧。
　　前情是这样的：我们家还算比较有钱，往上几代当过X部一把手（嘘），到我爸的时候他就想换条路走，自己开了几个基金会和公司，虽说没有富可敌国吧反正我从小到大是没缺过吃喝啥的。
　　我大姐前几年因为结婚的事和家里闹崩了，就跟我们断绝了关系。不过我姐也是狠人，和闹崩那任男朋友分手之后又跟之前订婚的未婚夫好上了……人家对她死心塌地的。但她还气家里人，所以不回来。
　　姐嫁出去了，我爸又有点重男轻女，我哥就成了他的重点培养对象。
　　当年在他前面还有一胎结果不小心没了，所以他虽然各种名义上是老二但确实是老大……他小时候我爸对他非常严格，犯了点错误就要挨骂罚站还带写检讨书那种，一路长大也没给我哥选择的余地，他现在心理有点扭曲。
　　我劝他去看心理医生，他说自己没病，还骂我，委屈。
　　我哥长得挺帅的，从小学开始就是班花……这个表述好像不太对，反正就那个意思，你们懂就行了，情人节收巧克力能收到手软，然而，母胎SOLO，至今还是处男。
　　是不是处男存疑啊但他SOLO我是能百分百肯定的。
　　毕竟我也管不着我哥去约个炮啥的……
　　希望他洁身自好吧。
　　除了颜霸我哥还是正宗学霸，当年小升初跳级，初升高免试，高考前保送T大，拿过的奖学金被他拿去投资已经赚了个X市房子首付了，弄得我压力也挺大的（我弟就没这个烦恼，有时候觉得当傻子也挺不错，哎）然后我哥今年保研了本校，有个很厉害的导师要收他。
　　听着就很前途光明吧？前段时间面试成绩刚下来，我爸说得先把家里事定下来才放他去读书，我哥一听就懵了，你怎么还有事儿瞒着我啊。
　　我爸说，我和你妈、你大伯经过讨论已经决定了，你上学前得把婚结了。
　　我哥笑了，跟谁结？我恋爱都没谈过。
　　我爸说，这我也考虑到了，其实你有个没见过面的娃娃亲对象，是我老铁的孩子，比你大三岁，现在刚回国在老铁那儿放羊玩儿，到时候回京城你们见个面，如果没啥问题的话就把事儿办了，你也好去上学。
　　我哥先没说话，等我爸一上楼，他就拿起烟灰缸砸电视机。
　　他砸完问我和我弟爸是不是疯了，我弟没吭声，我也不敢说话。
　　然后我哥又吼，结个屁的婚，滚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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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哥哥疯疯的，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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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说一你爸这次确实过分了，都21世纪了哪有安排一辈子还安排到婚姻大事的……楼主劝下他吧，都没见过面就要领证了，换谁不发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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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大学毕业真的挺年轻的，劝劝吧+1
　　……
　　23L 太阳飞船
　　大家的建议我都看到了，不是没想过劝，就，你们不太了解我家的情况……
　　我们家有点以前那种家长制的感觉，早些年是奶奶决定大小事，现在约等于我爸的一言堂，他说家里太大了，是个人都能说了算那得乱套。
　　他还特别封建，我想出国读个书得从三年前开始做思想工作！
　　而且昨天晚上我也去问了下我爸，为什么一定要我哥这么早结婚，我爸说小孩儿不懂，气死我了。
　　我爸这人在家里在公司都是他负责拍板，认定了的事就绝对不会改，非常固执，老古板，别人怎么劝都没用。当然也不是都劝不动哈，全世界60亿人说话他听得进去的就俩，第一是我小叔叔，我爸亲弟弟。
　　爷爷去得早，我叔差不多算我爸和大伯联手拉扯大的，但大伯和叔估计八字不合，叔从小就看他不顺眼。他俩每次见面不出三句话绝对能开始互相阴阳怪气内涵对方，虽然不动手可我每次都看着提心吊胆的……不过大伯后来有自己的事业不经常回家住了，到最后供叔上学的就我爸自己。
　　我叔这个人，前半生就平平无奇的学究道路。我哥比较像他，小时候各种跳级保送，但叔的人生履历比哥牛逼多了。
　　他读完大学后出国继续深造，一直在M国，中途受不了我爸打电话经常隔着太平洋两边飞，但总而言之三十岁的时候把他那个人类学博士读完了。回来后他帮我爸管手头一个基金会，和我们家住在一起，至今未婚。
　　本来看着四平八稳不会有啥意外吧？
　　我叔，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他在基金会干了几年，前些时候我还小，很多事都弄不太懂，只记得他和大伯在持续互呛，但因为那几年一直有业务不好断绝来往不然我叔肯定早把他公司往死里整了……反正去年的时候，我叔突然宣布他要辞职。
　　这事把我爸也吓了一跳，还没弄清楚前因后果，我叔跟人私奔了……。
　　现在还没回家呢，就逢年过节寄点牛肉干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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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你一家子奇葩啊！
　　25L
　　噗，叔叔也是个妙人
　　26L 太阳飞船
　　牛逼吧？我估计大哥一直以他为人生榜样，所以对自由恋爱啊私奔啊格外有情结。
　　其实我爸这人，只要没涉及到大哥就还有道理可讲（毕竟大哥在他心里是接班人）。叔比他小十岁，相当于半个儿子带大的，一时有点接受不了是事实嘛。
　　但问题症结不在这儿，主要我叔私奔那对象……首先，他是个男的。
　　我知道你们要说男的和男的也没事，对，我也这么想的，当时还听见大哥劝我爸来着，劝了好几天终于松了口，我爸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不是，就让叔说清楚那人到底是谁，什么来头，多大年纪，以后打算怎么办。
　　结果我叔把照片发过来，我爸没事，大伯心脏病给气出来了。
　　我叔他男朋友吧，是大伯的保镖……
　　你说这事，那不扯的吗。
　　27L
　　虽然但是，楼主你家是有皇位要继承吗（吃瓜.jpg
　　……
　　35L 太阳飞船
　　既然想听叔和他男朋友我就多说几句吧，他男朋友，属实有点拿不出手。
　　如果只是普通人家倒也还好，问题他根本就没啥正经工作也罢，还是从蒙古偷渡来的，至今是个黑户，拿着大伯给他办的假证件。偷偷说一句，我见过几次，人长得确实挺帅，中俄混血儿，懂吧？差不多一米九，不知道还以为是哪个模特呢。
　　听说他从我叔读书的时候就在追，大伯和叔关系不好的时候每天翻窗找我叔（我叔住三楼），一次都没被发现过，真是绝了。
　　我叔跟他也不知跑哪儿去了，但应该还没出境，不然叔没事，那男的怕是回不来。我爸也在找人，就是找不到，叔说不答应他就跟人去蒙古，我爸怕把他逼急了真的跑蒙古去放羊，就先动了缓兵之计，喊过年回来再看看……
　　我叔不上当，一句话，你到底答不答应。
　　我爸可能还是宠他，赶紧说好好好，你跟陆怡过就过，先给人找个正经工作。
　　大伯一听立刻不乐意了，怎么在我公司做安保不是正经工作啊？
　　我叔听到大伯生气就更来劲，呵呵呵呵一阵冷笑。
　　我爸左一个顺毛右一个顺毛。
　　三个人在视频电话里吵成一团，别提多热闹了。
　　……
　　※※※※※※※※※※※※※※※※※※※※
　　一共4章，分4天更，还要修一下错字啊啥的


第105章：现代：家长里短豆瓣体 2
　　60L
　　来了，刚跟我哥我爸促膝长谈，他俩又不欢而散，我怕大哥去点家里车库一路把人送进卧室才摸到电脑。
　　害，这都什么事儿啊！
　　之前说我爸生平最听两个人的话，第一是我牛逼的叔叔，第二……很遗憾，不是我妈，他大男子主义从来都觉得我们家没我妈说话的份儿以至于我也担心他哪天会被我妈做掉……
　　我爸，第二听话的人，在他那儿甚至说话比我叔还管用的，是我哥那娃娃亲对象的爹，也就是我爸的老铁。
　　老铁家和我们家据说三代以前一起出生入死过，后来世代交好，我爷爷还差点跟老铁家一个女长辈结了婚，几乎是这种关系你们自行感受一下。到我爸这代更复杂了，老铁四舍五入算大伯和我爸他们的表哥，但其实也没啥血缘关系……只是这么叫方便，我爸说他们小时候都叫老铁XX哥哥来着，长大了这么喊太肉麻就改叫表哥了。
　　老铁家是军人出身，手里以前有实权的但因为姓比较少见，一提肯定掉马，我不能说。他也慢慢打算退出来了，比如他家小孩——也就目前暂定的我的未来嫂子——就没有走老铁安排的路，得亏我哥不知道，否则非得更生气。
　　大家都是差不多岁数，凭啥你自由自在野蛮生长，我就得年纪轻轻被迫结婚？
　　我要是我哥，肯定也意难平。
　　刚听老爸说了下未来嫂子的情况，文化课成绩一般般，从小养在老铁身边，没事就跟着骑个马打个枪，射击技术非常不错。
　　听到这我就为我哥倒抽一口冷气，女孩子飒一点没什么不好，但我哥真能hold住吗？再说我哥虽然脑子好，但文文弱弱的，至今手无缚鸡之力，干过最重的活就是拆电脑给主机清灰……万一他俩以后结婚了不对付打起来，我哥被打残的概率很大啊？
　　当时我一边想就一边把担心说出来，哥我怕你被嫂子打死。
　　这句话有什么毛病？我爸还没说话呢，大哥听完脸色变了伸手就拧我大腿，靠，现在还疼，刚卷起裤脚看，紫了一大块。
　　我收回刚才的话，让他跟嫂子打去吧，哼！
　　不过老爸继续往后说，我就觉得他俩打不起来了，多半嫂子能直接把哥整死。
　　嫂子小时候练散打和泰拳（不是，女的练泰拳图什么啊？），击剑啥的也练过，但后来改了（我猜是老铁和阿姨也觉得女孩子成天舞刀弄枪的不太合适），或者到大城市上学就收敛了些，反正现在保留的爱好就是骑马、击剑和养狼养鹰……对，她养狼，关系最好的那匹还搂着睡过觉。
　　大约我爸也觉得养狼是有点那个，看大哥脸色越来越黑，改口说不会把狼全带到家里来的，喊我哥放心。我哥终于回过神，问了句人现在做什么工作。
　　老爸说，暂时没工作，在帮老铁管他家的牧场，大学在Y国读的雕塑和艺术史，画画特别好，以后回来给她买个艺术画廊就当我们家的彩礼。
　　我听得一愣一愣的，问老爸，一个玩枪放羊养狼为乐的女的，以后准备开个画廊当艺术家？
　　老爸还是那句话，小孩子懂个屁。
　　这他妈，草原上的艺术家啊。
　　我未来嫂子，真不简单，我哥，真惨。
　　……
　　77L 太阳飞船
　　真的是真事，你们都别笑得太大声啊我怕嫂子还没过门我就先被哥弄死了555
　　这个娃娃亲老爸也简单跟我们提了一下，当时嫂子还在阿姨肚子里，我妈也怀了一胎，前后应该只差半年。有次老爸和老铁喝多了，说为了亲上加亲，以后不管怎么样，老铁的第一个孩子和我爸的第一个孩子都要维护好关系，都是男孩儿那就哥们儿，都是女孩儿就亲姐妹，一男一女就让他们培养培养感情以后喜结连理。
　　两家长辈一听也觉得不错，合计一番同意了……
　　所以大哥是真的惨，他原本不该是第一个的，我猜他现在把仇都记在那个没生出来的不知道是哥哥还是姐姐的身上了……
　　不过好像那事过后不久嫂子出生了，但她很阴差阳错比我哥大了三岁多。我哥应该挺介意这事的，昨天也跟老爸抗议，年纪差太多，不太好。
　　老爸说，女大三抱金砖。
　　……
　　102L 太阳飞船
　　我回来了，前段时间期末考试，搞得一条命死去活来。现在放寒假了，嘿嘿。
　　大哥他已经没课，最近正琢磨偷户口本离家出走，我劝他，你老丈人是干什么的也不想想，能跑到哪儿去。他一想也是，但又不解气，就把我打了一顿。害，我哥真的文弱，没什么力气，打一顿又不痛，他出气了就行。
　　今天刚起床我就觉得这顿打白挨了，老爸喜上眉梢，乍一看还以为叔叔闹够了要回家，结果他宣布下午老铁要带着未来嫂子到我家坐坐，顺便让大哥见一面，大家一起喝茶聊天晚上吃个饭。
　　我妈问我爸你怎么之前不给小景看照片啊？
　　其实是看过的，但没全身，就一个靠在窗台的侧脸，我也偷瞄了一眼。头发挺长的，还是卷发，就扎成个马尾，鼻梁特别挺——哦忘记说了，老铁他们家有点少数民族血统，男的帅女的靓，家族基因好得不行，全家福谁看了都会羡慕得流口水。
　　我爸怕老妈瞎提意见没给她看，这会儿也不好说，就在那打哈哈反正表哥家孩子肯定长得漂亮，你就放心吧。
　　我哥死气沉沉看了眼窗户，我连忙过去给关死了。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四楼！
　　……
　　135L 太阳飞船
　　吃中饭的时候整张桌子就跟在默哀一样气氛非常沉重，得亏我弟人傻脑子笨，一会儿要吃鸡腿一会儿要吃虾，把我哥哄得手忙脚乱没空摆脸色。
　　哎，其实我也挺喜欢弟弟，但他好像有点怕我。于是一般照顾他的重任就在大哥身上，大哥一开始也不太乐意的样子，现在估计习惯了，虽然还是经常编瞎话糊弄弟弟，反正弟弟傻的，不计较。
　　吃完饭大哥说要出门，我爸冷笑，你这时候敢出去这辈子别回来了。
　　大家也看出来了吧，我哥还是怂，要换我，真不乐意的话早用这半年策划一场完美的逃亡。我哥是很能赚钱，但他也挺能花的，断了经济来源肯定活不下去。
　　所以跑路是不可能跑路的，又要靠老爸买鞋买表，只有闲下来想起娃娃亲和老爸抗争一下才能维持得了生活这样子。
　　吃完饭我和我哥一起被押送到厨房洗碗，他一边把碗放洗碗机一边跟我说话：昱啊，你说有没有可能其实我和她看对眼了？
　　我想了下，诚实地说：她练泰拳啊。
　　而且还养狼。
　　我哥叹了口气，把活儿全部扔给我自己去阳台上抽烟了，留给我一个落寞的背影。
　　我知道，那是去刑场慷慨赴死前的最后宁静。
　　……
　　150L 太阳飞船
　　来了来了来了，我趴窗户看见人了！
　　开车的应该就是嫂子，看不清脸，就看到个穿过膝靴的大长腿，大衣披着，露出来一截手臂雪白雪白的，头发染的酒红色特别有艺术气息，个儿还挺高。
　　再联想一下那张照片，我觉得可以了，而且比照片的风格更时髦，好好好，是漂亮嫂子。我看着这就是我哥的金砖了，心情特好。
　　金砖……呸，嫂子和家里人一起来做客的。旁边除了老铁和阿姨还有个男的，一身破布似的衣服四处漏风，也不知道他冷不冷。人比老铁还高点儿，背个小腰包，脸挺白的，长头发，发尾卷卷的，可能是嫂子的弟弟吧但我老觉得这发型略眼熟。
　　我一开始没准备参与这场谈话，没过多久老妈来喊我下去。等我换了个衣服下楼的时候他们一家人已经在和老爸热聊了，只有我哥和我嫂子，格格不入。
　　别说，嫂子真的漂亮，但面无表情，很酷，和我打招呼的时候只点了下头。
　　我没敢一直盯着她，也没胆子和她说太多话，看着她我就脑补出了未来大哥被打的样子，如果给她留了坏印象我以后没准儿一起挨打。
　　那个男的没坐，他正在重新扎头发。
　　说句会被骂的话，我对留长发的男的可能有偏见，觉得很娘，但他完全没有阴柔感，就是单纯……英俊。个高腿长皮肤又白，脱了破布外套里面穿件大V领的黑色毛衣，直角肩，小腰那空荡荡的，居然还有点点性感。
　　啊，我要是个钙，肯定对他一见钟情。
　　就算我不是，我也要可惜一下为什么自己不是钙呢。
　　这么形容你们能理解吗？
　　老爸招呼我哥过去挨个介绍，他看见嫂子时脸色还是满脸的死人样，但看到她弟弟时不知道为啥表情挺开心，直接忽略了嫂子主动去问人家叫什么……？
　　卧槽，我哥不会是个钙吧？
　　……
　　179L 太阳飞船
　　。
　　180L 太阳飞船
　　我刚去缓了一下心情，你们都不知道我经历了啥！
　　不是嫂子一家人到我家来了吗，不是我哥主动去找人搭讪了吗。我觉得时间倒退二十分钟他肯定后悔死去搭讪，百因必有果，你的报应就是我……
　　害，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哥！
　　那“弟弟”报了名字，我哥眉头一皱。那表情我最熟悉了，就是他觉得有鬼的表情，但他又不好说，只能跟“弟弟”握了下手。
　　然后老铁乐呵呵地拍着那长发美男的肩膀说，这就是我们家明月。
　　问题明月不是我嫂子的闺名吗？
　　我愣了，我哥愣了，我爸也愣了，问老铁，那这姑娘谁啊？
　　老铁说哦，姑娘是明月大学的学妹小唐，这不放寒假了吗来找明月玩。他俩前些日子一起在草原写生住在我们家，这次刚好她男朋友也在X城工作，多个人开车方便嘛，就和我们一起来了，顺便蹭个饭。
　　这一瞬间，万籁俱寂。
　　如果我的脑子和耳朵都没出问题的话。
　　我嫂子是个男的？
　　我嫂子是个男的！
　　……


第106章：现代：家长里短豆瓣体3
　　222L 太阳飞船
　　？？？？？？？？？你们也太能水了吧
　　223L 太阳飞船
　　首先我有三个问题：
　　第一，为什么一个男的要叫明月；
　　第二，为什么我嫂子是个男的；
　　第三……第三没有了，我无法接受我的漂亮嫂子一句话工夫就成了男的。
　　而且我以为的很辣的酒红头发大长腿美女不仅不是我嫂子，还是别人的女朋友。我十七岁我好累，喜欢年上大姐姐有错吗，我短暂的恋爱就这样还没开始就结束了，根本找不到人诉说——我肯定不敢跟大哥说，他非告诉老爸去，暗恋别人的老婆天打雷劈，老爸知道我约等于完蛋。
　　老铁那句话说完，整个客厅都陷入了尴尬，我爸最先反应过来，架着老铁到一边小阳台上密谈去了。我有心跟过去偷听，但老爸锁了阳台的门。
　　我从来没发现那扇玻璃门用的居然是隔音玻璃，卧槽？
　　大家安静坐了一会儿，我妈尬笑着说要去给大家倒点茶，我弟坐在角落安静打地鼠，那姓唐的高冷小姐姐和男朋友聊微信（我要是她也挺无语），我不知所措……
　　而我哥，坐在帅哥嫂子（也不知道怎么称呼总之先叫嫂子，你们都懂的！）旁边，手托着下巴，问人家，你平时喜欢干什么啊？
　　不得不说这个开场白真的烂爆，配上我哥强行柔情似水的语气我都要吐了。
　　帅哥嫂子看他的眼神跟看弱智似的，说养宠物。
　　我哥问，养什么宠物啊？
　　帅哥嫂子从手机里找了张照片给他看，我哥声音宛如一个又惊又喜的少女：哇，这是小狼吗，好可爱哦，我也特别喜欢小狼！
　　我真的不行了……
　　前段时间在那嫌弃人家养狼养鹰搞些乱七八糟的小动物的人不是你？见色起意了什么都是优点对吧？信不信回头我就把你怎么编排嫂子的说给他听，要他从根本上断了和你在一起的念头！
　　而且我现在一百二十万分地确定，我哥肯定是个钙。
　　帅哥冷冷地说，这是德牧。
　　……
　　260L 太阳飞船
　　姐姐妹妹们别笑了，我都替我哥觉得尴尬。
　　但他一点也不尴尬，眨巴眼睛问，我爸说你养小狼啊，还有猎鹰什么的，你在宁夏的时候放羊不？
　　你这样追得到人才怪，高分低能儿。
　　我脸上还维持着高智商少年的沉稳，内心已经替我哥点了一排蜡烛，并对他全身从上到下地唾弃了个遍。
　　但可能帅哥就不按规矩出牌吧，一听我哥说“放羊”眼睛都亮了，本来翘着二郎腿靠在沙发里，腿放下来了，沙发也不靠了，和我哥靠得特别近，认认真真说：放啊，我跟你说那些小羊特别好玩blablabla
　　我哥就在那“哇”“哇”“好厉害”地附和，弱智少女本人。
　　鸡同鸭讲了一会儿气氛渐渐热了，老妈见没打起来，心想就算成不了亲家也还是世交嘛，端茶递水，和阿姨聊天。漂亮姐姐偶尔也聊几句，我听了会儿，她男朋友公务员，京城户口，是嫂子的哥们儿，很熟的，直接灭了我撬墙角的念头。
　　漂亮姐姐给了我一颗糖，我拿着那颗大白兔坐在沙发边上，背景音乐是我弟那台打地鼠机器的“我在这儿呢”“来打我呀”。
　　我听见嫂子问哥，你喜欢小羊吗？毛软乎乎的，就是有点儿臭。
　　我哥笑得特别恶心，没事儿，你养的小羊肯定特别可爱。
　　然后嫂子从腰包里拿出个羊毛毡戳的小狼钥匙扣（？？？）送给我哥，说是他自己做的，我哥喜笑颜开接过去，当即就把他的法拉利钥匙挂上了。
　　……
　　啥锅配啥盖，他俩搞不好真的有戏。
　　……
　　310L 太阳飞船
　　好像才十分钟吧？你们平时看我编故事的时候回复怎么没这么吓人，委屈了555
　　家里请的厨子正在做饭，然后做到一半我嫂子说要想去看一看，他进厨房我哥也跟着进厨房了。话说回来除了被勒令洗碗，我哥上次主动进厨房好像还在他十五岁的时候暑假早上饿醒了去煮过一碗面，煮糊了。
　　我摸到厨房外面偷听他们俩说话，大部分时间是我哥在说，嫂子偶尔“嗯”一句。听起来还是冷冰冰的，但又带点黏，说不清楚的感觉。
　　我哥问他，喜不喜欢吃甜的东西啊，饭前来点开胃吗？
　　嫂子说随便。
　　我哥说，我妈做的焦糖布丁特别好吃，就在冰箱里我给你拿一个。
　　……那是我的！
　　最后一个了！
　　你让着我吃的时候不是这么说的，你不是说弟弟们想吃都可以让吗，百善孝为先万恶淫为首啊哥！哥！
　　我的意念没阻止他，他拿给了嫂子，笑眯眯说：慢点吃，小心太凉了。
　　原来这就是爱情的力量吗，我还小，也许真的不是很懂。
　　我家厨房是专门的一个大房间，冷餐的备餐在中岛，和开火的那边中间用推拉门隔开了。我躲在楼梯角落偷看到我哥和嫂子就靠在流理台边上，嫂子吃布丁吃得好认真，我哥看他也看得好认真。但看久了总觉得哪里不对，刚才要么都坐着要么一站一坐没对比时不觉得，现在才发现，我哥，比嫂子矮好多。
　　嫂子比他高了大半个头，手长脚长的，麻袋似的衣服都挡不住希腊风好身材。
　　完蛋，我现在想的已经不是我哥被他家暴而是我哥各种意义上好像都干不过他……这个干和那个干，我就是这意思。
　　我是不是懂得太多没救了？
　　哥问嫂子读书的时候有什么好玩的事，嫂子说没有，明显就不想跟他说嘛。然后我哥又问了点老铁家在西北的牧场和地产，那嫂子就有兴趣多了。
　　聊了几句，再加上布丁真的很好吃，嫂子对我哥表情没那么僵**。
　　我歪打正着，听的不是很认真，大概明白了他为啥会跟着老铁来。
　　不仅我哥被骗婚，我嫂子也是差点被骗婚。
　　我又要说一句啥锅配啥盖。
　　嫂子本来从Y国顺顺当当毕业回来，是打算和同学一起搞草原写生然后计划五年内开一个自己的小型作品展的，在牧场的时候重拾了童年爱好，整天放羊养狼，走马遛鸟的。老铁本来无所谓，随便他玩得开心，结果有天说话的时候不小心说漏嘴了。
　　老铁和他聊到那个无比荒唐的娃娃亲，感慨了句你和XX（也就是我哥）差点就能亲上加亲了，哪知道他不争气也是个男的，不过你俩多少见见面……硬是把他从草原上拉回X城。
　　所以恩怨都是长辈恩怨，闲着没事定什么娃娃亲……
　　我去拿个可乐继续偷听昂。
　　……
　　350L 太阳飞船
　　不要催嘛！万一被他俩发现了我就没了！
　　好了继续说回偷听内容，听了一会儿我发现了，嫂子其实特别听得进去劝，耳根子软，人美心善。他起初确实不肯来，老铁这么一说，再加上他学妹小唐也跟着来，他就勉为其难同意了见我哥一次。
　　也就是说，事情是这样的：老铁和我爸信息不对称，搞得我哥在家发了小半年疯，嫂子也在草原憋屈了好久，被迫嫁人就算了还被当成了女的（？
　　话都到这个份儿上，我哥听完估计那点小火苗就被嫂子的委屈浇灭了。
　　我想也是，虽然人家学艺术，留长头发，长得帅会穿衣服有品位，那不代表人家一定要是个钙吧？
　　我继续在心里给我哥点蜡烛，异性恋相亲已经如此不易，范围一下子翻天覆地变了还不能跟爸妈说，大约这辈子没指望了。
　　不过自从开始怀疑我哥是钙之后，我突然记起了他还有个挺好的竹马。
　　也不是竹马，就小学初中高中同学，大学去念军校了。是个三代，名字肯定不能透露就叫阿华吧。他从小喊我哥“小少爷”，特别宠。
　　他俩一度你侬我侬，但那会儿我年纪太小没看出来情况，只觉得我哥平时在学校能有个这么好的朋友也不错。现在仔细一想，他俩当时那副德行，放在现在险恶的校园环境里，被那群女生说卖腐也不奇怪昂？
　　特别阿华对我哥，完全是对女朋友的态度，去补习班都用单车带他。我哥这种坐惯了保时捷和法拉利的人，对单车可能更容易少女怀春。
　　哦对了上次我说他少女的时候有回帖说我在泥塑我哥，什么叫泥塑啊？就是雕塑吗，那我嫂子应该在这方面更厉害吧，我不玩泥巴。
　　但我哥和阿华到底没成一对，因为我哥态度奇奇怪怪的。举例，他喊阿华给他体育课代考的时候就特嘴甜，人家要抄他作业，他立刻变身教导主任语重心长苦口婆心小作文八百字打发走——怎么感觉他不像交朋友，在养工具人？
　　我哥完全干得出这事，他就是这种人。
　　不过阿华也不简单。
　　身为一个三代，阿华当然不可能找普通的对象。
　　他以前就很爱玩，现在有个订了婚的女朋友，以前在寒国发展，某大公司没出道的女爱豆预备役——临出道被阿华追到手，于是不当爱豆当阔太了。
　　哎，订婚宴的时候我哥都没参加，也许无法面对这么狗血的场景。
　　他俩可能真就单纯关系好呗。
　　或者说阿华被他骗了，还一直觉得我哥特单纯……
　　但退一万步，就算我哥当年就已经钙了，他没去gay阿华（毕竟阿华各方面条件都还不错），我觉得他可能干不出直掰弯这么缺德的事吧，估计面前这嫂子他也很难拿下。嫂子的性取向就和他的腿一样直，做羊毛毡都只会戳狼。
　　太直了，没戏的，哥。
　　我心里想了108种如何安慰一个失恋哥哥的方式还没实践，就听见我哥问嫂子：明月哥哥，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吐了，这什么三十年前的男女主搭讪现场，高景你书都读进狗肚子了吧？
　　我赌上自己的尊严，嫂子要这都能和他继续聊下去那我当场吃键盘！（不过话还是不要说得太满，那个羊毛毡让我有了心理阴影来着。
　　然后我听见嫂子说：还好吧，得看脸。
　　太好了！嫂子是个正常人。
　　我哥不要脸，问人家：你觉得看脸的话我行吗？
　　嫂子挑挑剔剔地看了他一圈，没表态。我哥再接再厉，一手撑着流理台想上演那种偶像剧里的壁咚桌咚或者别的什么咚把嫂子困住。但他腿挺长的个儿却没人家高，那场景一点也不霸总，还有点小鸟依人。
　　哦，我哥属鸡的，小鸡依人。
　　我狂翻白眼，嘴里的可乐都没滋味儿了。
　　我哥又问：我第一眼见你就知道你是，这儿又没外人，跟我装什么直男呢。
　　嫂子笑了下把我哥挥开了，说：之前灯光太黑了，没看清脸，原来这么有缘分。睡都睡过了，在外面演得累不累啊。
　　我哥凑过去：你不也挺能演的吗，还送羊毛毡。
　　。
　　？
　　！
　　信息量太大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消化，但只有一件事现在很清晰了：
　　我要离家出走。
　　否则我可能被他俩联手追杀。
　　……


第107章：现代：家长里短豆瓣体4
　　430L
　　楼主人呢？一个星期过去了
　　431L
　　楼主你没事儿吧，要不要我们给你报警啊？
　　就算看不着更新也无所谓，你出来报个平安好吗
　　432L
　　我现在觉得这个都是编的=口=
　　433L
　　就算编的也要给我编出个结局好吧！
　　妈的，我已经入戏了，哥哥和嫂子到底是哥嫂还是嫂哥好歹给个准话啊！在一起这三个字，我喊累了QAQ
　　……
　　500L
　　一万年了，从开年等到快入夏，楼主人呢QAQ
　　501L
　　草，我看这个贴看得好入戏楼主居然太监？！
　　烂尾你CP一辈子不发糖——！（尖叫
　　……
　　876L 云霁
　　蹲更新的就别等了，楼主已经被我打包扔去国外读预科了，全封闭管理，无缝衔接他的大学生活，顺便账号我准备给他注销掉，大家随意。
　　877L
　　？？？？？？？？？？？？？？？
　　878L
　　876是当事人吗！
　　879L
　　？戏还挺齐全
　　880L
　　哥！哥！全世界最好的哥！求后续！
　　881L
　　弟弟消失了，哥哥来更新也是可以的呀！
　　……
　　921L 云霁
　　前段时间某人吃饭说漏嘴，一番拷问出来还有这么个贴子，赶紧连夜翻出了我的豆X资深号来看看。可以，文笔不错，但有些细节能再抠抠。
　　主要是字里行间都在抹黑我的形象。
　　看了几十楼，本来想直接深山，后来一想，让一群小姑娘（可能还有猛男）撕心裂肺嗷嗷大哭我心里也不是很过意的去。
　　要不还是跟你们说一点后续好了？
　　……
　　1018L 云霁
　　？换个手机的工夫你们打字这么快
　　……
　　1165L 云霁
　　我怎么就老年人了，不要乱说，公务繁忙好不好？
　　理科生，不是很会捋情节，专业习惯就直接说结论吧：在一起了。
　　……
　　1786L 云霁
　　刚才开车没看消息，差点给我弄死机了。
　　首先说不是假的，但也没他说得那么跌宕起伏，我的心理活动他还算抓得挺准吧，不过我没有想过要跳窗，离家出走倒是真的考虑了一下可又和预想不太一样。
　　我现在蹲在我老婆店里，今天他剪彩开业，我赶来送个花篮，关键信息马了[图]
　　现在他去忙了，我坐在这没事干，就顺着太阳飞船同学的思路说一下后面发生的事。
　　其实应该是之前的事。
　　我去年夏天有个保研相关的比赛在E国参加，因为家里以前根红苗正，我爸一直以来都不准我随便出国玩，也不懂这两件事之间有啥联系。小时候同学都在什么夏威夷、加勒比度假，我最远只能去海南……扯多了，反正我就很珍惜这次出国经历。
　　这是我人生前22年第一回出国你们敢信？
　　比赛只有一个星期就结束了，我跟老爸打了个招呼说和同校的队伍一起报了个欧洲七国游的旅行团，还买了保险，他终于同意我去玩。但保险是真的，旅行团的照片和聊天对话都是我串通好了当地导游搞的假证。我和我们队伍自己从飞机先去F国玩了几天，同学甲提议去Y国，那边古迹又多夏天沙滩啥的也特别美，我们就去了。
　　现在想起来还是觉得我太不容易了。
　　Y国首都对我冲击有点大，我本来以为是啥国际大都市，但有点破有点旧。不过街上的帅哥真的多，我一出火车站就知道来对了地方。
　　哦对我的性取向，深柜，没什么好多说的，有那么个爹出柜等于死亡。
　　同行的有个女朋友在Y国美院读书，约了几个同学一起出来我们去酒吧玩。他们先去的，我有点水土不服在酒店睡了下才自己找去，那时候天都黑了。
　　我没什么去酒吧的经验所以应对那些游戏啊套路啊不太熟练，在这点上吃了亏。他们美院的都是老江湖，我去晚了，两个妹子抓着说要罚酒，因为不是不能喝，再说一看整张桌子除了我认识的基本都是妹子，那喝就喝吧。
　　没想到酒的后劲儿这么大，失算了。
　　我喝完开始头晕，随便找了个角落就靠上去。然后应该有个人在那吧，我就去贴着别人后背，隐约觉得是个身材很好的男的，开始控制不住自己对人家动手动脚了……看帖的姐妹们，给你们一个忠告，酒后乱性是不存在的，大部分遇到酒后开始摸别人的情况就是喝嗨了胆大了，觉得自己又行了。
　　我那时就觉得自己可太行了，表面看着大概也很清醒，因为事后一对口供，我当时还和他聊了聊毕设，聊开心他才和我去开房的。
　　喝多了还能聊毕设，还聊艺术史，我真是太牛逼了哈。
　　后来发生了什么你们就都能猜到了。
　　我半夜突然睡醒时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回了酒店，身边还躺了个特别好看的帅哥。
　　我弟虽然爱满嘴跑火车，但吹他嫂子美貌那几句确实写得不错，冲这个我能原谅他居然还敢短暂地馋了几秒钟嫂子身子，tui！
　　和帅哥那个时候没什么故事，因为半夜实在是太困了我往他怀里一拱就继续睡。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帅哥已经没了，可能是被睡得比较舒服（嘘），我去找同学问才知道他也是美院的留学生，但没好意思直接问他这样那样的……就含糊其辞带过了，别人问我找他干啥，我说没事，看他长得挺帅的，同学还笑我颜狗。
　　那不就真的挺帅的吗？不帅也不可能让他睡我了！
　　后来撒泼打滚好歹要到了联系方式但我一直没去加，怂，也没敢给任何人说这事。
　　现在好啦，全世界（除了我家人他家人）都知道我俩睡了:)
　　……
　　1997L 云霁
　　问为什么不直接加的，姐妹，你小说看多了吧？
　　设想一下那个画面，我喝多了（但没醉那么彻底）和他睡了，醒来他不告而别，然后我跑去问……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万一是个Y国炮王呢？事后一想甚至有点后怕，我连疾控中心查血都偷摸去了一次。
　　不过因为人实在是太帅了，就算是炮王也是炮王里的金瓜，轻易无法割舍，我就开始动歪脑筋。
　　主要想的不能谈恋爱，认识一下当个固定炮也挺好……不许说我渣，我这不是被我爸摧残成这样的吗！可以先走肉.体再走心嘛。
　　我不是要到了微信吗？看到微信头像有个小LOGO，我让人给截了个图，然后拿去搜了下，搜出来他的ig号，隔三差五就摸去看一看，基本掌握了情况。
　　不过他不怎么爱发动态，更不发自拍。关注的时间久了，知道他去年下半年回国后一直在宁夏放羊。这，回国就方便多了，我开始琢磨要不大学毕业去找人，可能真就上了心吧，觉得我和他还挺合适的。
　　然后在这节骨眼上，我爸喊我结婚。
　　离家出走找人私奔的行李都收拾好了。
　　这事儿明月得负一半责任，另一半怪我叔叔从小耳濡目染。
　　……
　　2104L 云霁
　　可能确实是这几年不经常冲浪，稍微有点跟不上年轻人的打字速度= =
　　我尽量把事情说得快一点。
　　然后就是我弟之前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也是没想到相亲对象就是一夜情对象。我知道这贴看的人很多，肯定有人会觉得假，那就爱信不信啊，你都笃定是假的了那接下来不管写了什么你都会想尽办法挑刺嘛，懒得理你。
　　因为我爸从来没说过这事，明月小时候因为他家情况特殊不能回X城一直养在宁夏，他自己社恐，不怎么和人接触，否则也不会养那么多狼差点把自己搞成个狼孩了。
　　然后那张照片，是他爸爸在他没意识到的情况下拍的，五官看不清。我和他睡那天，现在酒吧后来半夜在酒店头发都散着，我就记得脸和身材，记不得他发型和造型。如果看照片就能肯定是他，那我后面还挣扎个屁啊。
　　现在就是很想跟我爸说，没事，不就娃娃亲吗，我可以。
　　我弟听到那些事的后续就是，我俩说开了，尴尬了几天后我跟他发消息说在一起吧。他把我约出来，特严肃地问为什么不当面说。
　　于是我当面又说了一句，明月哥哥在一起吧，我好喜欢你。
　　他脸一下子就红透了。
　　我觉得特别可爱，问他：怎么，你嫌弃我不够好看，还是嫌弃我被人睡过脏了QAQ
　　是个人都能看出来我不是认真的吧？
　　他听完脸更红，支支吾吾半天没说话，给我点了个玫瑰小布丁，说：不要这么想，你很好。
　　没有说我老婆不是人的意思。
　　我在那一瞬间坠入爱河，觉得世界上怎么有这么善良可爱的天使哦。我弟又要说我少女了，哎，恋爱中谁都是少女。
　　问这句主要是……逗他可太好玩了，嘻嘻。
　　可能有人觉得打个炮也能打到真爱不靠谱，其实我以前也这么想的，能出去约炮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有次我和明月聊到这事，我就装作特别生气拷问他：你在Y国是不是经常干出这种事，我能不能信任你啊。（嘴上这么说心里很忐忑，很怕他反将一军说我也只看着正经，那我们两个以后估计就很难相处了。
　　明月没想到我能旧事重提，沉默了一会儿交代了，说他是看我脸好，又和他聊毕设聊得很开心。
　　我直觉没那么简单，继续拷问：你撒谎就眼睛红，休想瞒我，说实话。
　　明月没办法，只好把实话说了，听完后我恨不得自己当场失忆……
　　他酒量特别好，从来没醉过，所以那天晚上是他看着我在那发酒疯，喝多了找他搭讪，一边搭一边还笑得很白痴，眼睛里就写着四个大字，“见色起意”。但他涵养好，还陪着我聊了半天，我一直摸他的手，从手摸到肩膀，问他有没有腹肌。
　　他可能被我蛊了，也可能和我一起聊久了变傻了，就把衣服撩了一点起来喊我去摸。结果一摸就出事，我非要挂他身上，不下来，撒泼，让他送我回酒店。
　　于是他就送了。
　　然后酒店里气氛太好，我拉着他不准走，还主动亲他，他被我亲得不太好意思拒绝，眼看我把自己衣服都脱了也走不成，我俩就睡了。睡完起来，他害羞，跑了。
　　我很气，我是拿不出手还是怎么的，你跑什么啊？
　　明月也委屈，我脑子蒙了啊。
　　我俩对视了一眼，都觉得对方很傻.逼，自己更傻.逼。
　　我说，那你当时只看我缠着你吗？换个人缠着你是不是也和人家睡？
　　我承认这话问得是有点缺德吧，但明月就往心里去了，认认真真跟我解释：不是，我对你很有好感，就算不睡我也想要你微信的。
　　得，还不是夸我脸好呗。
　　古人说得对，色字头上一把刀。
　　后来我俩就瞒着家里人谈恋爱了，老爸以为我和他延续了他和老铁的友谊非常高兴，也不催我结婚了。而且有件事特别方便就是，只要我想出门，我只要打出他的名字，不管去哪儿都行，老爸都不会过问，他对老铁家的人无条件信任。
　　老爸肯定想不到我们各种抓紧时间开房哈哈哈哈。
　　明月这个人，说真的，就，床上一套床下一套，但这话不能说，我还要脸。进一步了解后发现，我俩还挺有共同爱好的，一起约着看演唱会打台球逛逛艺术展什么的，现在还在热恋期呢。
　　他那个画廊还是开起来了，没用家里的钱，我投资的。
　　不光是画，还有一些非遗手工艺展览，地址就在X市XX区东大街，感兴趣的可以来看。不过我老婆不经常在那边，他现在大部分时间是陪我做毕业论文，然后我俩周游世界。
　　哦之前有人问为什么我叫他“老婆”，就是我喜欢啊。
　　有次随口一喊，他一愣，反问你是在喊我吗，我说对啊，他尴尬了一会儿好像默认了。我继续喊他就会答应，这称呼比喊老公可爱多了好吧。
　　至于我弟，他明年之前就别想回国了。
　　……
　　2130L 云霁
　　哦我看到有不少人问为什么要了微信却不知道名字。
　　我也纳闷呢，我老婆出国留学用的是假名（？
　　就，他本名是四个字，但为了避嫌，读书的时候他跟同学说的他叫贺归迟，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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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87L 云霁
　　今天忙坏了，给你们看我老婆长发飘飘倾国倾城的背影[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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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515L 云霁
　　怎么一发图评论这么多啊？
　　害怕，溜了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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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隔壁的古耽新坑打打广告嗷，伪仙侠的背景，不会很长可能就15w-20w字，小妈攻x小白兔受。
　　　　这篇还有个高景和明月的车（）番外，以及有妹子想看合家欢，我那边存稿没压力的时候再来更，可以收藏专栏，等一个更新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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