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我独醒》作者: 安和谯

文案：
主CP：谷蕴真×池逾（音同鱼）

他把那个立在雪峰顶的人一把拽入了烟火人间。
自己却浑然不觉。
副CP：白岁寒×林闻起
他的心他的魂，半生半死地凋零在天水之间，气若游丝也要亮出尖刺，锋利以回绝真心。
那张信纸上的笔痕落拓且鲜明：
――江空岁晚，霜余草腐，而吾庭始发数花，生意凄然。

ps:-年代文，具体时间不定，架空，自行理解。
-稍有文化的对句默认为引用，感谢！！
-文案中最后一句话，改自（宋·段克己）《满江红·雨后荒园》


第1章 是那个池逾
      陵阳城近年来越发繁荣昌盛，紧着赶着把时代浩荡时抖落的消遣玩意全都一一寻回。什么糖画人、晚间象棋对局、孩童在榆树荫下簇拥着抽木陀螺……而其中最为明显的，就是城西又兴建起一座名叫颂梨园的戏园子。
　　每日尽有咿咿呀呀的戏曲声从内飘出，进出园内的人鱼龙混杂，雅致的有拿折扇的矜贵公子，粗浅的也有穿着褴褛的街头乞丐。反正战火波及的城墙都已修好，在太平时光中稍作享乐，也并无不妥。
　　听街坊四邻口口相传的坊间流言道，颂梨园乃是陵阳某位家财万贯的归国乡绅富豪出资建成的，为的是纪念他年轻时在城内听过的那一支曲，台上那青衣美人竟令他魂牵梦绕四十年。
　　也有人因这座遗世独立又热闹非凡的戏园忆起三十年前陵阳戏曲热极一时的空前盛况。年老些的本地居民散步路过斜阳胡同，便会下意识地驻足停步，侧耳仔细倾听，心道胡同深处的那户人家是善于唱戏的。等到许久后都听不见那些痴痴缠缠、婉转动听的唱腔时，才被物是人非的景致唤回神志，摇头叹息着韶华易逝，流年似水。
　　过去的终将成为写在纸上泛黄的字迹，再无法回头。
　　颂梨园不合外来潮流，门廊台阶尽是雕花镂空的传统木制式样，建的雅致大气，大门高立，匾额上以金漆楷体书写“颂梨园”三个大字。由门楼进入，大约走十米左右，眼前便豁然开朗，一面搭着戏台子，其它三面尽是茶座构成的看客座位，三面廊座，中央池座。连遍地都是的廊座都是精巧的红木制件，无处不用心装饰。在四角楼梯上来往的人大多衣着简朴，而能坐到前方的自然不同于普通人。
　　眼下台上正在唱一出长亭送别，唱戏的花旦姿态优雅，清亮的眼眸微微含泪，对着虚空唱出一段缠着别离怨恨的词。台下的观众被这段情绪感染，一时气氛落针可闻，四下静寂，只余那女子一把幽幽的纤细嗓音在唱：“恨相见得迟，怨归去得疾――”
　　二楼的看台上，许原看得如痴如醉，直到戏曲散场，那身姿犹如弱柳扶风的花旦施施然退去了，他还浸在那句“恨相见得迟”当中，反复咂摸，心中遗憾混着悲伤，不由哀哀切切地叹气：“哎――也不知道花小姐到底为何如此悲切，唱的我的心好难过。”
　　许原身边的雅席上坐着个眼尾天然微弯的年轻人，那过于英俊的眉目中自然而然地含着三分放荡不羁，他一勾唇，自有一种难以辨认的妖气从眼中嗖嗖而吹出，仿佛千年狐狸精要施法作法吸人精魄的前兆，莫名便给人一种不安定、轻浮之感。
　　池逾笑道：“我看你的心不仅不难过，反倒是兴奋地快跳出来了罢。”
　　别人传闻池逾是不学无术的败家子，目中无人趾高气扬，教育好人家的孩子不要跟他攀谈。许原既然与他在相交与酒肉场上，两人便是一丘之貉，对彼此的坏心眼都略知一二。许原早早看中这戏园子里的名角花旦，艺名叫做花辛夷的，也就是方才唱长亭送别的那位女子，他早前邀请池逾一起进行这项猎艳计划，两人思索讨论半天，已经做好万全准备，现在只等收网捞鱼。
　   许原佯作羞涩一笑：“是有点，池大少别打趣我嘛。”
　　两人结伴出园，又偷偷摸摸地从后门重新绕进去，戏园子里唱戏的伶人大多在后院中卸妆休整。许原早就打听好花辛夷的化妆房，她名气大，算是这园子里的一根台柱，因此在梨园里有一间独立的僻静小院，取的名字也照应戏名，叫做望春院。
　　池逾与许原轻手轻脚地在望春院门口的一颗梧桐树后站定，许原搓着手直呵白气，眼神直直地盯着夜色中斑驳的院墙，口里念念叨叨道：“一百九十九、一百九十八、一百九十五……”
　　“你撞鬼了？念什么啊。”池逾莫名其妙地看着许原，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四四方方的小屏幕机器，低头摆弄着调试好，拍拍许原的脑袋说：“快快快！快准备！她出来了！去去去跪下！”
　　许原立即精神抖擞地冲出去，手忙脚乱地在门口站好，门庭里渐渐有个人影从远处走近。池逾不知道什么时候多手多脚地爬到梧桐树上去了，许原极度紧张地按着心脏，抬头看池逾，池逾便无声地给他比一切到位的手势。
　　“五、四、三、二、一！”
　　“咻――”挨着墙沿处摆放的烟花猛地冲上天际，与远处大大小小在同一时间被点燃的烟火汇成灿烂的一片，光点如璀璨的星光，映亮了许原的脸，他掐着时间点，大声喊道：“花小姐！本少爷心悦你！不管你是唱戏的还是种花的，我都对你一往情深！”
　　池逾在树上勾着BP机的带子甩来甩去，听到许原这一段俗气到不能再俗气的表白，失笑地摇头，眸光微转，想看看被告白对象的激动反应，谁知方才瞄到一眼，他便有些疑惑地拧起眉头。
　　花辛夷是个男的？？
　　自然不是，下一秒，许原崩溃的声音破裂地飘上来：“你是谁啊？！这不是花小姐的望春院吗？”
　　谷蕴真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三尺外是个身量不高、衣着打扮华贵的富家少爷，他窘迫地捏住袖角，正欲张口解释一番。门口的梧桐树忽然痛苦地抖落几根枝桠枯叶，一个人影蓦地从天而降，潇洒落拓地跳下来，转过身冷冷瞧着自己。
　　“你是打哪来的？”这人虽然长得好看，说话却一点都不好听，出口便是极为不尊敬的一句问责，兴师问罪似的。
　　烟花还在哗啦啦地绽放，谷蕴真蹙起尖细的眉，一明一灭的光线下，他的面容极为精致漂亮，恍惚看去竟有些女气，眉宇间的气质像极了那些倾国倾城的妖媚气，但又分明不是。
　　他微微抬起下巴，本想做的不动声色，但是看到池逾皱眉，谷蕴真就知道他发现这点小动作了，他回敬道：“我是谁，与你们无关。”
　　“怎么就无关了？你无缘无故来这里坏人姻缘，这也叫无关？要不是你横空出现，现在人间就多了一对金玉良缘，这也叫无关？你到底是谁？在这干什么？你认识花辛夷？你也是戏子？”
　    池逾即使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人，也有一股轻视之意。何况他因为这场投注许多精力的求爱被无故破坏，心中便也含着无名怒火，类似于读书时计划好要回家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回到家时第一件事就做错导致全部乱套，那时心中生出的无限烦躁之意。
　　于是语气不免就有些冲。
　　谷蕴真无故被他盘问，又被那些问句中轻蔑的语气激怒，微微睁大眼睛，刺道：“你们两个男人深更半夜来花小姐院门前，鬼鬼祟祟、行踪不定，谁知道你们是何居心？我本来要走，现在不打算走了，除非你们立即离开，否则我明日一定去警察局报案。”
　　池逾扬手摔了什么东西，上前几步跨上台阶，快要到谷蕴真面前时，院里终于传来一道娇柔切切的嗓音，是个女子：“哎呀，安安，你怎么还没有走，在这里做什么呢？”
　　许原原先捂着脸抱树哀嚎不止，一朝闻得梦中情人的声音，立刻飞奔而来，跑了两步又想起自己现在模样狼狈，只好尴尬地缩在池逾身后，抹去脸上一把辛酸泪。
　　花辛夷袅袅娜娜地走到门口，略显惊讶地看着池逾与许原，脸上原本亲密的神情立即收起，礼貌道：“池公子，许公子，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许原捂着鼻子闷闷道：“……”我说我是来表白的你信吗？
　　谷蕴真忽然说：“他们目的不纯。”花辛夷吃了一惊，往后退去，怯怯地望着那两位富家公子，谷蕴真护住她的手臂，眉目冷冽，轻声道：“姐姐，你往后回院，一定得锁上门，别让随随便便什么人擅自闯入。”
　　池逾挑眉，他们的确让一个下人进去打探消息，那个人跟池逾用BP机联系，报告花辛夷的位置，但那都是为了之后的烟火告白计划。偏偏这话被谷蕴真一说，就变得非常不合理，好像他们真的是唐突佳人的好色登徒子似的。
　　他冷笑道：“至于么，如果我们真想要，招之即来挥之即去就是，还用得着如你所说，辛辛苦苦地自己来抢？”
　　谷蕴真眸孔剧震，抬头看着池逾，把花辛夷推进去，他似乎到底是个纯善的人，所以对池逾这种大逆不道的混账言论找不出应对的话，脸上却明明白白的，全是震惊与轻微的惧怕。
　　许原见花辛夷似乎被吓到，心中已有退缩之意，好在池逾并非彻彻底底的蛮不讲理的人，冷哼一声便转身离开，他忙不迭垂头丧气地跟上去。池逾在远处一声令下，周围忽然又鬼魅般冒出许多佣人打扮的人，步履矫健地跟了上去。
　　还有个人从望春院冲了出去，花辛夷这下真的吓得不轻，跟谷蕴真把院子里检查许多遍，才勉强安心下来。谷蕴真蹙眉想着那人的眉眼，问道：“师姐，他们是谁？”
　　“一个是城西许家当铺的大公子，一个是行商池家的大公子，最近都爱来颂梨园听我的戏，你瞧，花已经送了一屋子。”
　　谷蕴真便轻轻咬唇，喃喃道：“原是那个池逾……难怪如此无礼。”
　　※※※※※※※※※※※※※※※※※※※※
　　先出场的是攻。
　
第2章 芙蓉醉酒，百世稀有
      池逾其人，在陵阳城可谓是声名狼藉。不是因为他玩世不恭的恶劣处事态度，也不是因为他素日里无所事事只爱寻花问柳的散漫个性，比这些更深刻的理由藏在众人口舌中，是不可放到台面上来说的理由。谷蕴真是本地土生土长的人，故而略有耳闻。
　　他平日下完课，闲暇时会去本地一座闻名遐迩的茶楼里喝茶，茶馆里常常坐着些聊天消遣的客人，闲言碎语便无孔不入，难免闻听得到一丝半缕。池逾被众人所恶，小半部分缘于他的性子，大半部分却因为有流言道，早年山河动荡时，池家与外国人勾结合作，把家业从陵阳做大到全国，是以终成家中堆满金山银山的膏梁纨绔。
　　所以池逾现在才能这么整日游手好闲，访燕寻莺，全靠吃过去卖国换来的老本。
　　谷蕴真对传闻向来不信，他信奉万不可随意批判评价他人的原则，但别的暂且不论，池逾的糟糕脾气倒是所言非虚。
　　斜阳胡同白天里总是热热闹闹的，谷蕴真家前开起一树槐花，引得邻居胡婶家里的一对双胞胎大清早便搬矮凳子来摘。
　　谷蕴真浇水浇到外头的凤凰花，扭头便看到两个矮矮小小的雪团子在一起嘀嘀咕咕，还满脸苦恼，不由笑道：“小山小海，你们这是在偷偷讨论什么啊？”
　　这对双胞胎名字叫观山与观海，长得极为相似，有时候连胡婶都会弄混人，两人一样的玲珑天真，玉雪可爱，只是观山略为活泼热闹些，观海则更沉静。
　　除去性格上的微微差异，观山观海到底只是才上学堂的小孩子，面对这个领家亲切的哥哥都很随性自在。
　　观山举手道：“哥哥！我可不可以摘你们家的槐花呀，就摘一点点，海海说他可想吃啦。”观海在一边捧着脸奋力点头，两个小孩眨巴着闪着亮晶晶的期待的眼睛仰头看他，谷蕴真心早软了，哪有不答应的道理，放下洒水壶便给他们摘了一大把下来。
　　槐花的香气扑鼻而来，两个孩童抱着怀中满满折枝细花，遂愿后满心欢喜，于是在小板凳上一人一半地坐下，观山说：“谷哥哥，你真的太好啦，教我们唱歌，还给我们摘花，你就是大好人！”
　　谷蕴真蹲**看着两个人红扑扑的脸颊，微笑说：“小山，你又忘了，是唱戏，不是唱歌啊。”他跟观海握了握手，问道：“最近怎么不见你们来琴行上课？是因为我教的不够好，你们都讨厌我吗？”
　　观海被他的手吸引目光，低头好奇地观察起来。观山嚼着几朵槐花，摇手道：“不是，我们都很喜欢学古筝的。是班里有一个大坏蛋！他欺负海海，说他长得像女孩子，娘娘腔……还有什么我忘了，反正海海都哭了，我们回家跟妈说，妈说以后那别去学古筝了，说要去学那个什么铁琴来的。”
　　谷蕴真微有惊讶地张开嘴巴，很像无声地“啊”了一句，他说话时有些颓然，但还尽量地笑着说道：“是钢琴吧。”
　   观山支着小脑袋想了许久，点点头。
　　谷蕴真又问：“是谁欺负你们呢？”他抬手摸摸观海的脑袋，也不知道心里想安抚的到底是谁。
　　观海答道：“是苏见微，就是那个上下学都有穿黑衣服的保镖来接送的，他说我不像男生，还给我送裙子。”说到这个，观海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扁着嘴巴想哭，可能觉得哭泣太不男子汉，只好用力憋住，眼里蓄着一泊泪。
　　谷蕴真意外道：“我知道了，我会好好跟他说的。”他拍拍小男孩的肩膀，轻声细语道：“别哭啦，听到了吗？胡婶在叫你们呢，快点回家吧，有时间就多来这里，我再教你们唱戏。”
　　双胞胎便抱着板凳与花慢慢跑回去了。谷蕴真站在槐树下，幽幽地吐出一口气，几片树叶乘风而落，台阶上遍布绿苔，他提壶踩过苔痕，经过正门，进到摆满盆栽植物的四合院里。
　　自从父母逝世，他就一人居住，这院子既大也空，谷蕴真看起来喜欢安静，实际上却十分不能忍受孤独与寂静。他讨厌看起来一望无际的任何东西，曾经上学堂时都不去那些眉来眼去的情侣爱去的斜坡散步，所以便在院子里放满了植物，因为养着珍贵的品种，便也不养动物来打碎它们。
　　这院子清幽冷落，只消在里头待半天，青灯古佛的念头都滋长不少。
　　谷蕴真进了堂屋，转到上锁的里间，推开沉重的木门。里头一片霓裳璀璨，那都是一件件用木架支起来的戏服，每一套都曾经穿在谷蕴真身上，他妆扮脸面，幕布升起，他挽指、甩袖、再开口，台下不是喝彩便是雷鸣掌声。
　　它们应当生在掌声与赞扬中，而非静寂地藏在这一方偏僻的角落，沉默地追忆过去的短暂荣光。
　　谷蕴真在这间屋子里待了半个时辰，和门出去，抬指擦去眼角的微微涩意。落下手来时，瞥到自己右手上那一大块浅红色的胎记，观海方才应当也是在看这个。
　　那一点冰侵红墨，是缺憾还是完美，大抵因人而异。
　　―――
　　昨日的求爱计划全线崩溃，许原无比挫败，第二日在素香楼里喝花酒都毫无精神，池逾打趣他：“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许原你这精神不行，这朵花不行换下一朵不就好了，我看辛夷花也不怎么样。”
　　“池大少，你侮辱我可以，你不可以侮辱我的、我的……梦中情人！花小姐就是我的长川洛神、我的巫山神女！”许原把酒盏乒乒乓乓地一碰，转眼便给池逾倒了三杯酒，推到他面前。
　　池逾勾唇嗤笑道：“还神女呢。人家说不定都名花有主了，你眼瞎没瞧见？昨夜那位‘俏襄王’从你的洛神院子里出来，嘴里姐姐妹妹叫得黏黏搭搭的，早不知道把生米煮成焦炭几百回了。”他语气古怪，说完便拿瓷杯一口气灌下三杯冷酒，喉间发烫。
　　许原跟他厮混这么久，也不是白混的，扭头盯着他道：“你这个语气有点不对啊……你先前认识谷蕴真？”
　“谁？谷什么？”池逾掀起双眼皮，将看似漫不经心的眼神移过来。许原狐疑地观察片刻，确认他是真的不认识，于是给自己斟着酒，随口道：“你居然不知道？你是陵阳本地人吗？谷蕴真当年可是陵阳名震一时的角儿，擅长唱花旦与青衣，听说当时只要确认那场戏他会唱，台下是座无虚席，甚至有人吊起来在筐里听他唱戏的。”
　　池逾像第一次听说似的，撑着下巴默默思索，长睫垂着，许原说到这个便嘴痒，忍不住继续道：“他当时还有个艺名，叫什么芙蓉，因为手上有像芙蓉花的红色胎记，大家都说他是芙蓉花神转世。有军阀给他送对子，什么‘芙蓉醉酒，百世稀有’、‘自是陵阳第一角’的，捧得还蛮高，现在就不行了，有西洋电影看，谁还听戏啊。”
　　“花小姐以前和他是一个戏班子里的，师出同门，谷蕴真自然叫他姐姐，要不我才是真悲剧呢。”许原最后侥幸地说道。
　　说到花辛夷，许原忍不住又想继续他的芳心感化计划，池逾自然表示大力赞成，反正他闲着也是闲着，促成一桩美事有何不可。两人在素香楼半是看台半是雅间的包厢里讨论一番，终于又敲定一种办法。
　　此时天近昏黑，日落沉西，街头角楼飞起的屋檐如鬼如魅，还有打更的更夫在拉长声音喊此刻时辰。许原与池逾在某个街口分道扬镳，许原刚转身走开几步，池逾忽然叫住他：“等下。”
　　许原便回头，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道：“怎么了？难道是我们那计划还有问题？”
　　这个街道格外清冷，不仅没有几盏民家灯火，还隐隐约约有二胡的声音在尽头延续，哀哀切切的声音缠到昏黑天幕的薄雾中，逐渐融入寒冷的风中，吹到远方。
　　池逾用一种罕见的犹豫的态度徘徊不定许久，久到许原惶恐到以为他要谋杀自己，池逾才终于施恩开口：“那个，你之前说的谷蕴真的名字，究竟是哪三个字？”
　　“啊？”
　　池逾说出口之后别的情绪就全都灰飞烟灭，不耐烦道：“啊什么啊，快点告诉我，我可不想今晚回去再琢磨一整夜。”
　　※※※※※※※※※※※※※※※※※※※※
　　池逾：酸酸楚楚
　
第3章 带刺的玫瑰
      细雨斜风作晓寒，初春里雨丝如线，飞缠槐叶。谷蕴真阖上木门，把春衫的扣子往上合上两枚，仰面便是如情人温手爱抚似的朦胧雨点。他夹着一把红缎面油纸伞，信步朝每日都要去的琴行走去。
　　清晨的斜阳胡同煞是热闹，路上有打着自行车铃肩跨深绿色口袋的邮差，也有背着书包上学堂的孩童，观山与观海在街头的包子铺等着胡婶买包子，善于踱步打太极的李老头在后排等得无聊，低头笑呵呵地与他们逗趣儿，鼎沸人声夹着鸡鸣犬吠――这是切切实的人间烟火。
　　一呼一吸，尽是香可四溢的世俗气。
　　谷蕴真到琴行时恰逢雨停，他收起纸伞。琴行老板刘程恭正坐在一张浅梨木大凳上一边喝粥一边逗鸟，那只红嘴绿鹦鹉一见到他，便拍翅膀喊道：“谷师父！谷师父！俊俏的谷师父！”
　　刘程恭站起胖乎乎的身子，不灵便地转过头来，笑道：“这鸟竟然也看人赏脸说话。我逗半天它都不肯开金口，你一来它倒自己张嘴了。”
　　谷蕴真笑了笑，他肤色白，皮肤嫩，不打脂粉那道眼波也微泛波澜，似无时无刻不含情，就是礼貌性地随意一笑，也足以勾动人心湖荡漾。当年他如此名盛，倒也一点都不奇怪。
　　刘程恭晃神片刻，说：“谷师父，古筝班昨天又有两个学生的家长说不来了，要去学别的。最近陵阳的孩子赶热潮，都去学新式的乐器，小提琴、钢琴、国际象棋什么的……今年学笙的孩子是一个都没有了。”
　　“那古筝班只有十几个学生了。”谷蕴真惊讶又不惊讶，心道从他知晓观山观海都去学钢琴，便知琴行式微便已经是注定的事。
　　这些东西就如同贴在墙上的楹联，岁月终会把它撕的斑驳支离。
　　刘程恭道：“是啊，教完这十几个学生，古筝班都不必开了。我新进了一批西洋乐器，准备以后开新班呢。谷师父你不如也先把钢琴学起来，到时候继续来我这当老师，你那么聪慧，肯定学得好，我请了几个外国人来开班，你来的话，就不收费。”
　　谷蕴真摇头道：“心领，我不学那些的。”他走向里面古筝班的教室，拒绝的态度极为坚决。刘程恭在身后悠悠叹气，心道谷师父这个暗自清高的习性到底是改不了。
　　如他年少唱戏，一曲惊人，声名没落后，却说什么都不肯再唱一句。
　　那些戏装、头面也都供在心中的佛龛里，是那么神圣又不可碰触。
　　可除了他，谁又在意那些呢？
　　早起的孩子们都精神饱满，跑进来皆脆生生先喊一句“老师好！”，谷蕴真坐在位置上接连不断地应答了几句，索性起身站在门口等人到齐，谁知等了半个时辰，还有一个学生没有来。
　　其它的班都已经开始上课，谷蕴真被许多双眼睛注视着，清咳一声，点完名才发现迟到缺席的正是前几天观山说的，在学堂欺负双胞胎的那位小少爷苏见微。
　   谷蕴真无可奈何，只得先上课，一边讲指法一边等苏见微，但上午的两堂课都即将接近尾声，外头再也没有一点动静。
　　他便安排回家的练习曲目，学生背书包陆陆续续散去后，他从记录册里找出苏见微的家庭住址――金北胡同12号。谷蕴真把地址记在手上，预备隔天找时间去一次家访，才写到第二个字，外堂忽然传来一阵气急败坏的拍门声，还有一道熟悉又陌生的撒泼声音夹在里面，隔着一段回廊听不甚清楚，只知道定是吵架的事。
　　隐约听到几句“教古筝的”、“滚出来”等等字眼，谷蕴真匆匆将地址记好，连忙关门出去。一到外堂，便看到肥嘟嘟的刘老板在那里赔笑道歉，小小的苏见微穿着一套西装皮鞋，抄手坐在老板的梨木凳子上，满脸倨傲。
　　旁边站着个短发高个男人，也是一身的西洋潮流服饰，拍着桌激动道：“我们家好好的孩子，怎么被你们老师一教，就饭也不吃话也不说了，只会半夜在那里扯嗓子哭！你说，你平时怎么虐待苛责我们孩子？这可是我们池家上下的掌心明月心头肉！怎么就被你们平白糟蹋！”
　　这人似乎特别愤怒，转身道：“教古筝的是哪一个？！这会子出来了这么多人，虐待孩子的是不是想混水摸鱼？我池逾今天第一个替天行道！”
　　刘老板道：“哎呀小七你不要这么激动啦……”
　　池逾早就猛地转过身，看到不远处的谷蕴真便原地愣住，接着英俊的眉眼微微一松，不怀好意的淡淡笑意蒙在他眼里，他牵动嘴角，笑道：“喔，是你啊，冤家。”
　　谷蕴真没想到苏见微跟池逾会有关系，停在那里不知所措。须臾，勉强找回震动的魂魄，走近去抬起下巴，不卑不亢道：“我就是教他古筝的老师，请问你有什么问题？请全部说给我，我们私下沟通。不要大庭广众之下在琴行无理取闹。”
　　这也叫芙蓉醉酒？池逾看着谷蕴真充满敌意与防备的目光，心想，整个一带刺的玫瑰。
　　他说：“我这辈子最擅长和热爱的就是无理取闹，何况现在我属于得理不饶人。照你这样说，我是不是得再大闹一场，把你给我扣的这口黑锅给彻底坐实，否则也太亏了。”
　　谷蕴真冷冷道：“我从未打骂过我的学生，你从一开始就没有道理。”
　　池逾便垂眼睨他，眼里尽是火星味儿四溅的光。好在这时刘老板终于插得上话，把看热闹的人都遣散了，两个人一人一边按在桌角，又拍拍苏见微的脑门道：“见微，你也别耍你那少爷脾气了，谷老师对你多好啊，还亲自给你做义甲。小七，这事我作证，谷老师绝对没有打过骂过见微，他对学生都是一视同仁。我还能坑自己的外甥吗？”
　　谷蕴真见池逾面色稍缓，自己心头的疑虑却渐增，开口问道：“刘老板，你与他们……？”
　   刘程恭愣了一下，摸头道：“难道我没跟你说过？见微是我亲外甥，小七，就这位，大名叫池逾的，是我大舅子。”
　　全陵阳城都是池家的亲戚吧。谷蕴真默默腹诽，知道答案却并不舒心，他垂着眼看桌上的纹路，一言不发。
　　池逾其实比谷蕴真尴尬一点，因为他原本真的以为自己外甥在外受欺负，气势汹汹来自家琴行寻个道理，还以为可以揪出一个蓬头垢面面目猥琐的中年男人，谁知道摘到一朵芳香扑面的午后芙蓉，他被这过于奇异的反差弄得也回不过神，于是也静默不语。
　　刘程恭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忽然把桌子一击，两人都被他吓了一大跳，他皱起老脸笑道：“那个，其实小七你来的正好，刚巧你妈总催我跟家里孩子找个辅导先生，就教他们诗书礼仪古典乐器。我还一直不知道要找谁好，现在这不就有现成的一个合适的人选？”
　　谷蕴真与池逾同时惊了一惊，池逾露出不敢直视的表情道：“找他？！”
　　谷蕴真亦是不可置信道：“我？”
　　刘程恭点点头，池逾撑着下巴勾唇道：“其实我也没什么意见，也不是给我找老婆，教的是苏见微跟池在他们。只是这个人总要住在我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一口呼吸都闻得到，你找我这位冤家来，是不是有一点不妥？”
　　“你不闻不见不就跟你无关吗？”谷蕴真忍不住出口反击，他也不是真的想去池家当这种门客教书先生，但就是听不得别人一口一句，明嘲暗讽地说他不好。
　　池逾扬眉道：“你住到我隔壁了还让我不闻不见？我眼睛是死的？我不用呼吸了？笑话。”
　　谷蕴真看着他的眼睛，气道：“为什么一定要住你隔壁？马厩和你隔壁，我宁肯选马厩！”
　　池逾冷笑一声，从谷蕴真脸上挪开视线，忽然想起许原说谷蕴真手上有芙蓉胎记，便垂眼想看一看。谷蕴真的手生得修细白皙，十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的手随便搁在桌上，便有些柔美的姿态，如同垂翼休憩的仙鹤。那枚胎记落在右手上，在腕骨与手背交界处，浅红与纯白颜色分明，形状的确有些像含苞待放的一朵芙蓉。
　　他失神间，谷蕴真已经在跟刘程恭说些不明不白的话，大抵是在婉言谢绝这份轻松的差事。池逾不知道发什么神经，突然伸手把谷蕴真的手一翻，谷蕴真侧脸看他，他便弯起眼睛，微带疑惑地问：“冤家，你明明已经把我家的住址门牌号写在手心，怎么嘴上还一再回绝？这是哪门子招人技巧？欲擒故纵？放长线钓大鱼？”
　　谷蕴真被他握着指节，瞠目结舌，又被池逾那几句捉弄人的话弄得方寸大乱，连话都说不清楚了，结巴着道：“不、不是……”
　　刘程恭正劝人劝得嘴巴疲累，刚巧池逾给他送东风，他便顺水推舟道：“谷师父，你就去吧，咱们琴行的生意是越发寥落冷清了，你会的乐器又太冷门。要是真错过了这份差事，到时候古筝班一结，你就连饭都吃不上了。”
　　谷蕴真不安地眨着眼睛，那双眼睛是真的明亮有神，他经不起玩笑，两三句便勾起无边耻|意。池逾眼见着他的脸一点点变粉，颜色转浓又成红晕，便莫名忆起旧时去游漉山，山路幽径，小道旁有一丛野生的虞美人，红得艳丽又媚惑。
　　他疑惑地想，男人也可以脸红成这样？
　　恰好，谷蕴真抽走了搭在他掌心的手，低声松口应道：“那好吧。”
　　池逾便半是雀跃半是失落地放下手，揣摩半天，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雀跃又为什么失落。直到苏见微耐不住等待，跳下来打他的皮带，问道：“池逾期，我们到底什么时候回家？谷老师已经回去了，你别在这想怎么给我报仇啦。”
　　池逾轻轻敲了敲苏见微的额头：“想多了你，我可没那么好心。我是在想，回去怎么收拾你这个胡说八道的小兔崽子。”
　
第4章 遭难逢春
      池府坐落在金北胡同12号，门口一左一右有两座衔珠侍立的石狮子，正门修的富丽堂皇，大红的漆色金黄的牌匾，气派不凡。这整条胡同住的人家皆都非富即贵，谷蕴真提书来时，一眼便望尽长街繁华，不知勾起什么回忆，只痴立在巷口出神。
　　“是谷老师罢？”身后有个细细柔柔的嗓音唤道，谷蕴真回头，见是一位穿着碎花洋裙的年轻小姐，这女孩大约十五六岁的年龄，生得清丽风流，笑起来与池逾有几分相似，只是眉目更为纯澈。
　　她手里拿着街巷处小摊上买来的早餐，用青花瓷碗装了，旁边还跟着打哈欠的苏见微，微笑道：“昨儿听刘叔叔说，今天有个姓谷的老师要上门教习，想必是您了。怎么不进去呢？”
　　苏见微说：“说不定是看门的骂他呢！你看他的眼睛都红了，喂！你们两个――”他正待要教训那两个守在门口的家丁，谷蕴真连忙伸手止住他的动作。
　　他擦眼角道：“不是如此，我天生有这个疾病，一见风眼睛就涩。只是许久不来金北街，一时出神而已。”
　　池在便抿唇笑了，拉住苏见微说：“那一同进去罢，以后还烦请先生多多照顾了。”谷蕴真自然跟在他们身后，进入金碧辉煌的正门，池家圈地为府，家宅实在太大，走了约两盏茶时间才转过弯，进入正房大院。
　　唯一意外的是正门修的那么豪华，内里却并不铺张奢侈，屋舍厢房多则多矣，来往的尽只是家丁侍者，真正的主人却不见几个，谷蕴真几乎进到最里头，也只发现只有他前头的两个小姐少爷算得上人中龙凤。
　　且院中不兴花草，树木居多，谷蕴真的四合院尽管穷酸，却觉得他的院子还比这里更富生机。
　　池在将谷蕴真引到一处倚山厢房，此处四周翠竹掩映，周围有一道垂挂鹦鹉画眉的游廊，前方是一池冷幽的粼粼碧潭，其中假山耸立，两三个丫鬟正在池子旁洒扫。池在指着其中一间房道：“书房在那里，往后谷先生就在那儿教习，里头不止是书，什么都有呢。”
　　谷蕴真慢慢点头。苏见微坐在游廊栏杆旁吃狗不理包子，翻个白眼道：“只要不让我上学堂去，我做什么都愿意。”
　　池在道：“你还说呢，前几天你又做什么惹哥哥生气了？罚你倒立抄书十遍，你抄完啦？不上学堂就不上，别尽去惹他那个霸王，回头指不定怎么骂你呢。”
　　苏见微像模像样地“嘁”了一句，无所谓道：“反正池毁约爱我，我才不怕他呢。”
　　池在皱眉道：“说了多少回不要用这个名儿喊他，你怎么偏不听？他嘴上不说，心里哪里就痛快了？见微，你再这么叫他一句，我以后就不带你去逛街了。”说完才想起谷蕴真还在，池在便抱歉一笑，说道：“都是家事，先生见笑。”
　　谷蕴真摇头表示无碍，池在与苏见微便先去餐桌用饭。他便自去书房，下了台阶，走到厢房前方，抬头看到匾额上的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写得十分随性，这间房舍叫“思故渊轩”。
　   他提步上前，心中思索着方才那姑娘遥遥相指的是哪一间房屋，终究想不起来，便犹豫着选了一间，推开门，想着自己依次找过去，总能找得到。
　　门甫一推开，门内就传来一句回应，像在等着人似的：“终于算是来了，莫不是被你那情郎哥哥绊住了手脚，我说你怎么去这么久呢。”
　　屋内竹香袅袅，珠帘轻晃，谷蕴真僵在原地手足无措，一时半会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知道自己走错，但万想不到这里是池逾的房间。这人嘴里又在说着什么情不情的，天可怜见，就不能干净正经一时一会儿吗？
　　池逾倒是有点冤，初春寒冷，他生来便有许多讲究，配这个戴那个的。昨日在外头把随身的祖传玉佩随手送了人，晚间回来被池母骂得狗血淋头，说拿新的配上，再不准随意许人。池逾一大早便打发他这里照顾他一同长大的丫鬟，名叫雪月的，去库房拿，谁知道雪月一去不复还，半天都没有回复。
　　半晌午，门口都再没有动静，池逾索性穿着睡衣走出来，不耐道：“叫你给我找个游龙玉佩，又不是现在就拿原石给你磨，怎么也这么慢！你是越来越怠懒……”
　　他蓦地住嘴，兴味煞浓地打量着谷蕴真，眸中转着不明意味但绝非善意的光，口中话音一转，问道：“怎么是你啊？”
　　谷蕴真扶着木门的把手，转身掩门道：“我走错了。”
　　他从那间屋子里匆匆出来。迎面撞上一个巧笑倩兮的丫鬟，她不过十**岁的光景，娇俏动人，穿的是极为中式古典的锦缎系盘扣衣裳，扎着低低的双马尾，手里拿着一枚玲珑剔透的玉佩。谷蕴真险些与她撞上，偏身堪堪避开，说道：“对不住。”
　　雪月略有惊异地看他一眼，道：“没事。”然后快步走向池逾的房间，池逾早已站在门口，雪月把玉佩给他，仰头说：“小七，方才被太太拦住，问了一回你最近的情况，所以慢了些。”
　　池逾掂着玉佩笑道：“我还以为你半路被姓林的勾走了魂魄，哪还记得这里还有人在苦苦等待呢。”
　　不等雪月回话，池逾披着厚重的袍子阔步走过去。谷蕴真还站在廊下纠结开哪扇门，身后忽然扑上一片温凉的似竹林的清冽气息，肩头又被轻轻一推，他便站到一扇雕花木门前头。
　　“找书房？”他回头，池逾略略俯身过来，上挑的眼睛微微眯着，笑得像只觊觎什么的狐狸，并低声道：“书房在这呢。”
　　这间书房之上竟也挂了一副匾额，红底金漆，字体与思故渊轩如出一辙，写的却是大相径庭的“遭难舍”，谷蕴真方才看到这副字，便觉得不可能是书屋。谁知一进门就看到藤木书架，大黑漆木桌上放着文房四宝，三面墙上挂着字画，有现代的也有近代的，有风雅的也有世俗的，倒真算雅俗共赏的一处地方。
　　“你为什么要把书房题作遭难舍？”谷蕴真忍不住问道。他觉得这书房很合自己心意，若是换他，在这里住一辈子也是愿意的，还遭难……遭什么遭啊。
　   池逾说：“自然是因为我在这里遭过难，这你也不懂？”他走向书架旁的小门，伸手推开，隐隐可见里头排列整齐的书架。谷蕴真小心翼翼地走进去，眸中逐渐染上惊喜的光，池逾从小不喜欢读书，见书头先晕，写字脚先轻，于是只靠在门口，并不进去，开玩笑说：“以后这都归谷师父了。”
　　谷蕴真在小书屋里蹉跎许久才出来，又把墙上的字画看了一遍，最后在一幅枯木怪石图前久久停留，那画的落款是血红色的字，叫做“无物三友”。
　　“无物三友是近来陵阳新起之秀的杰作，虽然我不懂，但池在很喜欢他这些涂涂抹抹的东西，就买了几幅挂着。”池逾不知不觉解说起来，说完才觉得不对劲，但他说都说了，便也不后悔，低头去欣赏谷蕴真的侧脸。
　　不得不说，这朵芙蓉的侧脸太好看。那眼睫纤长，眼珠又明亮，池逾甚至有种可以通过那只眼睛照到自己的错觉。他摸着下巴想，若说是冤家，也可算是俏冤家。
　　雪月忽然在走廊喊他：“池大少爷，你还吃不吃早饭了？再不吃我回头全拿了喂猫去！”
　　恰好池在与苏见微都吃完饭过来，进门便看到他们两个站在一处，池在便捂嘴笑着道：“哥哥，你再不去的话，雪月姐姐脸都要气红了呢，也不知道她吃的什么醋。”
　　谷蕴真原本不解，连苏见微都促狭地笑起来，他才有一点明了，涨红面皮道：“……啊？”池逾拢着大衣往外走去，笑骂道：“吃个屁的醋啊，你这嘴也是跟苏见微学坏了，净拣些我不爱听的话来说。我去了，你们在这好好学，学不好的话，之后看我怎么罚你们。”
　　谷蕴真默默地想，看来池家人都是一脉相承地爱捉弄人，左不过池逾、苏见微直白，池在含蓄而已。
　　他与池府的管家说了，定好上课的时间。管家给他一把书房的钥匙，与他道书房内间也有小床，有时实在天色已晚，暂作留宿一晚也无不可，又说好薪酬待遇，先定了半年的期限，半年后再决定是否继续聘他。
　　只是酬劳优厚到谷蕴真都有些恐慌，几经推脱他还是决定只收一半，对管家惭愧道：“在下实在学疏才浅，属实当不起这些钱财，受之有愧。”
　　管家奇道：“给你钱你也不要？”
　　谷蕴真连连摆手：“感谢抬爱。”
　　管家笑说：“这话你别跟我说，跟大少爷说去罢，是大少爷叮嘱我，万万不可苛责来做家教的谷师父。‘钱财如同粪土，能多抛洒就抛洒，帮个好人买几件好衣服，也算积德行善了’，这是他的原话。”
　　谷蕴真愣住半天，捏着衣角，极度怀疑地把自己上下的衣裳看了一遍，咬牙切齿道：“岂有此理，我的衣服有什么不好了！？”
　　他恼羞成怒地想：池逾果然还是个坏家伙！
　
第5章 妖怪妖怪住在鞋儿巷
      谷蕴真在池府与琴行间奔波，往日空空荡荡的日程倒被塞满。教习苏见微是一件十分累人的事情，见微年纪小，心思却聪慧灵敏，有时候说出来的话极为荒谬，想之又似乎有理有据。谷蕴真一时应对不上，便被这小孩嘲笑，弄得他愧得脸红耳赤。更无暇顾及别的，每晚回家就满身疲累，还得提笔在手札上记录今日被取笑的某一论点。
　　这么过了一个礼拜，终于临至春分节气，槐树吐芽，兰草生香，苏见微要回江南家看望爹娘。他原本是家中送来陵阳求学的，在池府待了半年，什么都没学会，池逾的歪理邪说倒学得有模有样。这次回去，谷蕴真教他不要说那些风月话，更不要嘲讽他人，说得心力交瘁。
　　苏见微撇嘴道：“哎呀我知道了！不要再说啦，师父，你是小姑娘吗？一遍遍地重复，烦不烦啊。”
　　“你哪里就知道了。”谷蕴真查看他这几天的练字册。苏见微天资异禀，只是脾气略微差些，习字念诗都作的很好，先前学古筝，他在班上的水准也属于上等。他想起来一件事，合上练习册说：“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在古筝班欺负观海啊？你说他像女孩子是逞口舌之快，还给他送裙子，就是行切实之凶了。”
　　苏见微歪头想了想，说道：“他就是像女孩子啊，我把看到的事情说出来有什么不对？哪个男孩子用那种声音说话了，咿咿呀呀的，还说什么隔壁的哥哥教的，谁知道他家隔壁住的是哥哥还是姐姐呢。”
　　“……”谷蕴真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哽咽半晌，矮**跟苏见微平视，开口：“我就住在观海家隔壁。”
　　苏见微迷惑不解地望着他，接着又恶劣一笑：“那谷老师其实也有点像女孩子。”
　　谷蕴真蓦地睁大眼睛，反了天了！小屁孩还会说这种话了！他不知道是气得还是羞的，脸上腾起阵阵红晕，呆滞片刻，急道：“谁教你的这些话？油腔滑调！是不是池逾？”
　　他起身去拿什么东西，回来时已经平复心情，说道：“素日里要奉行温良恭俭让的原则。玩笑时活泼些也好，只是不要活泼过头了，像池逾那种的就不好，我给你举个例子。”
　　苏见微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他在桌前坐定，拍拍苏见微的脑袋，递给他一个牛皮纸袋子。苏见微莫名其妙地接过来，打开纸袋子，一阵怡人的花香扑面而来，枯萎花朵细细碎碎，拢在一个个透明的小包里。
　　谷蕴真插空道：“这是给你父母带去的花茶，其实你也能喝一点，是我自制的，对保养身子效果很好。”他继续方才的话题：“如你小舅舅那类人，便是出口无状，只要自己心里畅快，管不得别人想什么。如古代三国时期有一位才思敏捷的谋士，叫做杨修的，无论魏王打什么哑迷，这位杨修先生都能准确无误地猜出他的意思，分毫不差。旁人称赞他灵巧机智，他越发志得意满，自以为是天底下顶尖聪慧的人，最后的结局却是横尸街头。”
　   苏见微打了个抖，谷蕴真便说：“所以古往今来，逞一时口舌之快的人注定无法长久。你年纪还小，万万要时刻记挂着，不要随意说话。”
　　“哦……”苏见微到底还小，**岁的孩子，抱着纸袋子垂头出神，像吓到了似的。谷蕴真正想着是不是自己说得太过，苏见微抬起头笑道：“但是观海就是像女孩。”
　　谷蕴真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他做个鬼脸说：“就算我横尸街头，观海还是像女孩！像就是像，啊――噫――”他还学起那种别扭的声音来，全然一副无赖的样子。
　　他正呆在原地无计可施，书房的门被人拍了拍，有人在门口不耐烦道：“苏见微，你好是没好？跟你谷老师告别就告别，还在这生根发芽了是吧？又在那扯什么有的没的？”
　　苏见微便对谷蕴真吐舌头，抱着花茶小跑过去。经过门口，池逾拦住他，挑眉道：“此山是我开，你怀里抱的什么？”听他答是谷老师做的花茶，池逾不由分说从人家纸袋里顺走两包，放在鼻前一闻，赞道：“香。”
　　苏见微噔噔噔跑远了，谷蕴真还坐在凳子上生闷气。池逾走过去把花茶往他面前一晃，低头查看这里近来的授课效果，一半嘲讽一半赞叹道：“哟，谷老师教得不错，我们家小混混都会写打油诗了。”
　　谷蕴真伸手抚桌上皱巴巴的薄纸，负气道：“可不就是小混混！”
　　他的语气颇为愤然，还带半点委屈，池逾新鲜又好奇地在桌子对面坐下，幸灾乐祸地问道：“怎么，见微又惹你生气了？今天是什么事，在你背上贴王八还是在你手上画狗屎？”
　　这也不是个好的。谷蕴真那么好脾气的人都生气，他起身捡书，准备回家，没好气道：“关你什么事？谁要你来看热闹？你走。”
　　池逾道：“哎，我不想走。你跟我说说，你气什么，让我高兴高兴。”
　　谷蕴真充耳不闻，提着书往外走。池逾跟牛皮膏药似的从书房一直黏到金北街口，此时正是晌午，小雨点点，谷蕴真被凉丝丝的雨一洗，无名怒火散去不少，冷静下来，索性也赏脸回了话。
　　他偏头控诉道：“你外甥说我长得像女孩。”
　　跟池逾说能指望得到什么好回应？这人捏着下巴把谷蕴真的脸看了很久，笑着搓火道：“他又没说错，气什么气啊。”
　　都是堂堂正正的大男人，谁乐意被说像女孩？谷蕴真冷冷地瞪他一眼，他的情绪极其容易上眼，不多时眼角便飞红，像受尽委屈似的，意外地显得又媚又艳。而池逾明明看的是这张不施粉黛的脸，却出乎意料地肖想到谷蕴真妆容齐全，戏装华服，在台上浅吟低唱的模样。
　　一定很惊艳。
　　谷蕴真忽然张口骂他：“混蛋！”池逾愣住，谷蕴真骂完就跑，抱着书袋飞快地消失在巷口人潮，他在原地回味那句含羞带怒的混蛋，心中好气又好笑。
　   长到这么大，骂人还是第一次。谷蕴真的心情好比表白后的少女，心脏砰砰直跳，后悔、愧疚、踯躅等等一系列情绪全都糅合在一起，五味杂陈。
　　他正待路过一条街道，忽地想起什么，复又折返回去，在巷口的水果店买了一袋子青梨，沿着废弃脏乱的街道慢慢往深处走去。
　　在这条鞋儿胡同的尽头，住着他的过往青春。
　　谷家班未解散时，台柱子有两个人，皆系班主亲传弟子。一位是班主的亲生儿子谷蕴真，艺名芙蓉，为外界起无数浑号，甚至奉他为再世芙蓉花神；另一位则是班主途径江南演出，在当地收养的一个孩子，班主给他取名岁寒，因在白家镇结缘，大名便叫白岁寒。这孩子在戏曲上天赋极佳，不用刻苦磨练，便可唱的人柔肠百转，化上妆便如戏文中俏生生走出来的女子。于是名噪一时，与芙蓉比肩。他艺名为金百雨，便赞他为“露水牡丹，风流一见”。
　　只是几十年后谷家班众人流散，班主逝世，谷蕴真靠琴行教学维持生计，其余众人有的如花辛夷，改入别的戏班，有的如便干脆转行，再不唱戏。这位曾经与谷蕴真齐名的名角儿，也已寥落凋零，宛如一株真正的牡丹。
　　谷蕴真提着水果走到最后一户人家门前，这户人家门前冷落，种着一棵枯败的榕树。他原本是想把东西放在门口便走。谁知道那扇木门许是被风吹得半开，里头的情景霎时便一览无余。
　　他的师兄白岁寒在里面净发。
　　白岁寒生得极为好看，与天生女相的谷蕴真相比，他自有另一种风情，眉眼极尽风流，五官精致，偏偏又气质冷清，这样的人在以前极受追捧。早前少年意气时，谷家班从来没有说谷蕴真清高的，因为白岁寒比谷蕴真清高一万倍，他极为高傲自负，喜欢他的人把他捧上九重天，讨厌他的人将他贬入地下十八层。白岁寒又十分固执，认定一件事就绝不松口。谷蕴真不唱戏是暗地里，他则是发郑重过声明，此生不再开嗓。
　　谷蕴真站在门口的榕树后，借粗壮的树干挡住身影，探头探脑地看那扇门后的人。
　　他弯腰将长发用十指打湿。
　　他费尽地伸长五指去够放在一旁、明明很近的洗发水。
　　他挪动拐杖，艰难地往右移动了一段距离。
　　――白岁寒的左腿不能动了。
　　谷蕴真蓦地捂上口鼻，怕自己不小心出声，惊扰了他。他的师兄素来矜贵自持得很，被谷蕴真知道这件事，比他残疾本身更让白岁寒难堪。
　　白岁寒拿到了洗发水，慢慢抹开，墨黑的发打上泡沫，浸在温水里，如同散开的一团浓重的黑暗，他缓慢而无声地理着长发，修长白皙的十指在黑发中穿梭。白岁寒有洁癖，洗完一遍，又换水再洗一次，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洗过五六次，他终于用梳子将乱糟糟的长发梳理起来。
　   他把头发拢到身后，脸就毫无防备地露出来。外头的谷蕴真手指手掐得麻木，惊愕地张大嘴巴。
　　白岁寒的左脸侧，有一道从眉梢到下巴，深可入骨的刺眼伤疤。他本来生得极为漂亮，几乎是天生吃唱戏这晚饭的，而现在脸上这一道多余的疤痕，硬生生割裂了一张山河锦绣图，碎掉了一颗稀世明珠罕见的光。
　　那可是他最骄傲的师兄，是他扬鞭催马，横眉立目、最最意气风发的师兄啊。
　　谷蕴真从鞋儿胡同失魂落魄地走出来，把手里买的青梨分发给过路孩童，忽而闻到有人在唱不知何人编纂的刻毒小调：“妖怪妖怪住在鞋儿巷，十五夜里吃啊吃小孩。牡丹折枝不足惜，美人残面可恨矣！可恨矣！”
　　“什么折枝牡丹？！”谷蕴真蓦地摔了袋子，青梨哗啦啦滚了一地，他崩溃似的失声喊道：“不许唱，不许再唱了！闭嘴啊――”
　　那唱歌孩子的母亲把他牵走，莫名其妙地看着谷蕴真，啐道：“神经病啊……”
　　谷蕴真在寂寥冰冷的空气里站过一会，心态渐渐平复下来，所有过激的情绪潮水般褪去，变成无处安放的焦虑与无奈。
　　人说戏子轻贱，且不说取名都非花即月，那花是镜中花容易残，月则是水中月转瞬逝。是国色天香还是凌寒独艳又有什么要紧特殊的，终究不过凋死成泥。
　　谷蕴真又一次在愁夜里辗转，久久无眠。
　　※※※※※※※※※※※※※※※※※※※※
　　求个收藏评论~(´｡✪ω✪｡｀)
　
第6章 临风错闻暮蝉鸣
      今日暖阳初透云端，河边垂柳轻摇，来往路人言笑晏晏，陵阳正是一片春光明媚。又逢周末赶集休假的时节，巷口街头便拥挤得都是人，有千里迢迢来上城采买的，也有大户人家的公子哥儿，都在几条街上融为一体，各人各话，有说有笑，尽是喧哗热闹。
　　池逾跟许原一伙人在这样的好天气里自然本性难移，只是不喝花酒也得去逛花楼。一群纨绔这回选的消遣地点是陵阳本地颇为出名的一座茶楼，名字叫做逐香楼，这店面虽是老字号，但老板却是外来人士，来自江南水乡人家。
　　几个人没要包间，在三楼坐满一张临窗桌子，大行酒令，输的便喝。一时极为吵闹，好在三楼也尽是聊天叙旧的闲人，虽有微词，但也不会直接点出。
　　他们在这边杀人耳朵，池逾不能被占便宜，玩了几轮全都赢了，被许原一掌推出去，大骂道：“滚滚滚！谁跟你玩？光罚别人酒有什么意思了？”
　　池逾摇扇不屑道：“我还嫌你们太蠢呢，满嘴只会啾啾啾，用电荷对长河岂不可笑？本少爷还用微波炉对秋月、爱因斯坦对鸳鸯呢，你们留学留疯了不成。”
　　本就是信口胡说，强押个韵的事儿，池逾这么较劲地一提，几个胡扯八道的少爷立即老大的不满意，罚了他三杯酒，才算原谅。池逾经此两轮，也懒得再讲话发言，揣着纸扇倚在窗口看街景，顺带找找有没有模样俊俏的小美人，以供养眼。
　　美人确实找不到，他改听闲话打发时间。
　　邻桌的两个中年男人穿着小马卦，头戴富贵帽，典型的商人模样，正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其中一个说：“这姓范的到底是何许人也？你真见过他的模样？”
　　“的确见过。”另一个抿口茶，摸着花白稀疏的山羊胡，道：“上回去海外进货谈生意，我跟他恰巧在同一家旅馆住宿。这范老板看着年纪也不大，也不知道是毁了容还是怎么，脸上戴个装神弄鬼的面具，洋人见到他都弯腰鞠躬，仿佛恭敬待主。要说他气场也不强，还有点亲切，我不慎把打火机掉在地上，他顺手就帮我捡起来。就是搞得神神秘秘的，真是故弄玄虚。”
　　“但他家的生意做的是真大，就连国外都有天星制造的工厂，只是主事的怎么会是一个年轻人，这也奇了。”
　　“那就不知道了，反正范余迟也不经常露面，我倒是跟天星分厂的苏先生接触得多一些……”
　　“池逾！”只听到这里，便有人叫他的名字，池逾斜眼看去，一个穿得极为朴素的年轻人站在远处，在这个万事兴的年代里，他衣服上居然还有好几个补丁，这一身灯绒布料的靛蓝色套装，乍一看还以为是哪个工地上刚下工来此休息的劳苦大众。
　　池逾看到他就觉得眼睛疼，看他一路走过来，在自己肩头熟稔地一拍，笑道：“您这尊大佛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凄凄凉凉挨在这个角落里，回头可别说我怠慢您老啊。”
　   池逾用扇骨抵着自己的下巴，撑起头看林闻起的衣着打扮，不忍直视道：“不是我说，林老板，您家都开得起这么大一茶楼，就不能拨点款救济救济您这重灾区居民？实在不行我给你一笔润色善款，穿得这么破破烂烂的，跟你说话本少爷都牙酸。”
　　从江南来此地的林闻起从外表看起来总显得单薄无助，但他人可强势精明得很，吃不得一点亏，平日里穿得朴素，也不过是遵守家训，他们家的家训说得好听叫“勤俭节约，养心寡欲”，用池逾的话说就是一个短小精悍的词――吝啬。
　　要不是吝啬，怎么连件漂亮衣裳都不舍得买？池逾反正理解不了。
　　林闻起在虚空里一压手掌，笑道：“免了。池大少你要是有闲钱，多去给那漉山卿卿舍人补偿点。自从上次你不小心打翻烛台烧了人家的道观，他一直就忘不了你呢。”
　　“切。”池逾满不在乎地嗤道：“我又不是没给他重建一个观，出家人还这么斤斤计较的话，倒不如早日还俗。”
　　正说着，那里二楼楼梯间转上来一个穿着大红旗袍的姑娘，池逾眼睛便有了点神气。谁知道那漂亮姑娘手里拿着一本印花书籍，她走上来，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笑道：“逐香楼第二本诗集《临风集》正在募收内容。各位若是还有雅兴，出门前将诗句递给茶房、或者服务员，我们将择优摘录，凡是收录者必有奖金。”
　　又道：“今日三楼的联对，之后会写在公示板上，大家尽可去对下句，晚间出题人看到满意的便会自行勾出，那么这一联便是胜出者。”
　　池逾按着脑袋说道：“林闻起，你明明知道我一听到什么诗啊词啊的就犯头晕，故意弄这些东西，把我弄得神志不清，你接下来好讹我一笔是吧？”
　　林闻起道：“冤，真冤。”他把池逾手中的扇子拿来，展开一看，扇面上画着一个红妆白面的花旦伶人，旁边并无题词，于是奇道：“你这扇子怎么换了？我记得先前是一丛竹林伴冷月。”
　　“我的娘呀。你可别说什么竹林伴冷月的酸话了，那就是我失眠时乱涂的窗外野草跟大银盘子。”池逾看着扇面伶人，扭曲的眉头缓下来，眉宇间流露出一种莫名的眷恋，说道：“最近去颂梨园听了几出戏，花旦姑娘唱得实在深得我心，我便让她常伴我身。”
　　“哪个花旦？”林闻起忽然问。
　　“啊？……花辛夷吧。”池逾却好像一时答不上来，支支吾吾半天，勉强吐出个许原的心仪对象的名字。
　　林闻起闷着一股气似的，说：“哪个都比不上我那个。”
　　池逾摇扇子，慢悠悠地说：“不，我觉得我这个肯定比得上。”
　　林闻起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神色好像在嘲笑池逾的无知，他穿得看似寒酸，气质却十分不俗，好像一颗用破布袋装着的夜明珠，透过漏洞，那光芒依旧很灼目闪亮。林闻起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一定比不上的。”
　   池逾不与他争辩，毕竟他人心中的床前明月光的确地位很高，如神如佛，恰似信仰。他也没必要非得让林闻起赞同自己，转移话题道：“今天这风雅病又落到谁头上了？”
　　他一向以诗词歌赋为风雅病，谁提便是谁犯病，嘴也确实损。
　　“巧了。”林闻起顺水推舟地略过那个话茬，笑道：“你还记得上回你乱对的那一句吗？无以冰炭置我肠那句，那位当时就指你为优，今儿这句也是他出的。”
　　“上句是缥缈云烟开画卷，你今次也试试，说不准就又被点中了。”
　　池逾只有记忆力稍好，所以他善于集句、行酒令，对句就完全不行，光是想到就已经有点想吐。他随便想了想，说道：“这有什么，乱对还不容易？我现在就能写十句糟粕出来。”
　　他说着真要去大堂，林闻起在他身后啼笑皆非，紧接着又被其他人喊去，索性也甩手不去管他了。池逾走到一楼，在联句的公示板下拿起笔，一连写了十几句，密密麻麻地贴在那几个端正的毛笔字下面，周围的人正待夸他：“公子，你写的真快啊……”
　　然后蓦地看到他写的内容：“只羡鸳鸯不羡仙、七月七日长生殿、池逾潇洒美少年、诚招员工数十三、酱油当属王家店……”
　　池逾笑眯眯道：“谢谢夸奖啊。”
　　那人：“……”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池逾正打算转身，忽地发现公示板另一边站着个眼熟的人，侧脸精致，眉眼如花，正认认真真地把板上贴的纸条一个个看过去。池逾便揣着手走近几步去静静等待，果真他看得入神，往左一迈步便撞上池逾的肩膀。
　　“啊，对不住！”谷蕴真连忙出声道歉，却被抬住手臂，明明他没有摔倒，那人还多此一举地来扶他一把，他一时有些愣住，池逾便对他笑，露出一点尖锐的虎牙。谷蕴真上回还骂过他，现在不由心虚，佯作冷面道：“怎么是你？”
　　“怎么，逐香楼是你家开的？你来得我就来不得？”
　　谷蕴真不想理他，又去看他眼前的字句，什么柳起东风慰病身，白社犹悲送故人等等，意境虽写得好，但联到上句，却并不出彩。
　　一直看到有几句极为荒唐的，他才扭头：“这是你写的是不是？什么王家酱油、池家招聘的，你简直乱来！”
　　池逾歪头道：“人写在这里就是让大家集思广益的，我有想法为什么不写？再说你激动什么，难不成这上句是你出的？”
　　谷蕴真看都不想看他，撇过脸去：“是我。”他将所有的句子都看过，心中遗憾并没有中意的下句。再回头时，池逾已不见踪影，估计是早就走开了，他毕竟都没有闲心待在这里看这些无聊的东西。
　　大堂里有服务生走来问他是否需要续茶，因为方才的茶都已冷透。外头天幕昏黑，谷蕴真算着时间，心道也是时候该回去，于是婉言谢绝，往门口走去。
　　走出逐香楼，街巷上却意外地拥挤，人都挤在一起议论纷纷，谷蕴真隐约听见一两句叫骂。他本着事不关己的原则尽快往远处走，却忽然于嘈杂人声中捕捉到几个关于池逾的字眼。
　　其实谷蕴真真的是很不爱管闲事的人。
　　但他犹豫再三，还是拨开人群，朝着围观的中心慢慢挤了过去。
　　他心想，自己是苏见微的家教老师，池逾是苏见微的亲舅舅，于情于理，都不至于冷眼旁观。
　
第7章 皎月不感风露温
       逐香楼前头的一片空地上，围观者都不敢明目张胆地看，隔得挺远，遥遥相望。倒是谷蕴真稍稍一挤便进到最里圈去，他略有心慌地抬起头，后悔自己莽撞。那边的怒斥又喊将起来，随着那些话语的叫嚷，四周的人眼色越发意味深长。
　　他才看清眼前的一切。
　　池逾跟他的那群狐朋狗友站在一起，脸上没什么表情。逐香楼旁一个摆字画摊子做生意的长袍文人正指着他破口大骂，地上墨水纸张洒了一地，那酸腐文人面色激动，胡子一/颤/一/颤，指头一刀一刀，恨不得用眼神剐下池逾的肉似的。
　　“……你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凭什么砸我的摊子？你算个什么东西？赚得那几个卖心求荣的臭钱，天天在街上不学无术地鬼混。就敢当街欺辱老人，你眼里还有仁义廉耻这几个字啊！我看你老子当年死的好！活该他这个偷传消息的小人当街被杀！你还有何教养？怪不得你妈都嫌你！这当是天经地义的事！――你、你干什么？！”
　　那长袍文人面目干蔫，似乎一颗刚被太阳暴晒过七十二个小时后，慷慨陈词的老橘子。池逾一动他便惊恐，连连后退，抵在素香楼的墙上，墙上开着窗户，窗户里也有小心探头出来看热闹的人。
　　池逾一脚踹翻他粗制滥造的摊子，眉间戾气重的有如煞神，那摊子的木头骨架撞在墙角，瞬间稀里哗啦散了满地，可见他用的力气之大。连许原都不敢上前劝架，他阴沉地看着那个人，冷笑道：“您管那么宽做什么，我烂成什么样、坏到骨子里，又跟你有个屁的干系？您是我池府的哪一个亲戚？还是您想做我的老子，既然如此，没提亲没过门的，你哪来的黄泉脸面在大街上对我指指点点！”
　　那人竟然虽然畏惧，但捏着破旧的衣角，伸着视死如归的脖颈，怒目圆睁道：“狼心狗肺、狼心狗肺！世风日下啊！你这样的人放在二十年前怎么敢在大白天出门，一人一口唾沫也要把你淹死！你一家子都不干不净，你晚上睡得着吗？这满城的风言风语，你打死我也止不住！别人只是不在你面前说，你以为你姓池的能高贵到哪里去？世界上没有空穴来风，你家脏就是脏，既然龌龊，何不躲到角落里去藏匿一生？还天天在这招摇过市，混天混地，你就一点都不羞愧？”
　　围观的人顿时传起闲话来，谷蕴真看到池逾的脸一寸寸冷下去，但竟没有继续发怒，只转身往后走了几步，竟是要走的意思。他那一走，贴在墙上发抖的长袍老头认定他心虚不敢回话，再骂的时候底气就十足，语言也极为嚣张放肆，几乎不堪入耳。
　　不知道为何，谷蕴真总觉得此时池逾是有些悲伤的。
　　他心一横，大步上前去，往那个文人面前扔下一张钱币。
　　长袍本来骂得正欢，话音一断，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突然冲出来的人：“……”
　   谷蕴真居高临下地看着长袍颇有些面目可憎的老脸，摆出他那副最让人讨厌的清高样子，微抬下巴说道：“这银票归你了，闭嘴吧。”
　　“你又是哪个？池逾养在外头的小白脸？”长袍挤起眉头，冷笑道：“你要为他出口气？省省心吧！他是什么狼子野心的人，老夫奉劝你一句，你最好离他远点，否则哪天他把你弄得骨头渣子都不剩，你上哪哭去？！”
　　谷蕴真冷冷瞧他，说：“我与池逾没有关系。我是城西的，打小从这儿长大，我爹以前总说陵阳本地多出顽固不化的老石头，我今儿算是见识了一回。敢问先生，您除了知道那骂人的几句，还知道什么？嘴巴这么不干不净的，您怎么有资格立足当下，育人教书？”
　　长袍道：“老夫对什么人说什么样的话，对恶人自然说恶言，你又懂个什么？”
　　“好，对什么人说什么话，您凭何判定别人是什么人？你字字句句指摘他人，难道你亲眼所见池逾杀人饮血，为祸四方？既然没有，为何血口喷人？您要的是钱是罢，今儿我偏就看不下去了，我身上有的全都给您，只求您下回放过这些个家里有几两钱财的公子哥儿。人家虽然腹内草莽，到底也不想一出家门就沾上您这么块污秽不堪的浊物！”谷蕴真说着，自袖间把钱两全都扯出来，扬在空中，纷纷扬扬的银票落下来，他眸色冰冷又不耐，与长袍对视一阵，冷哼一声，提步走了。
　　四下哗然。
　　有人道：“这姓孙的好像总是骂池少爷啊……当初那些来历不明的谣言不就是他传出来的？是吧？我应当没记错。”
　　“是的，是他卖字画的时候念叨的，原来他是这个居心啊。”
　　“话说池大少也就在平时逐香楼颂梨园喝喝酒看看戏，又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孙一轩干嘛这样啊，说不定就跟那个人说的那样，想着要钱呢。”
　　“有道理……”
　　池逾拿着扇子眨了眨眼睛，见谷蕴真的身影都走到街头深处拐过弯，他才反应过来，慢慢地追过去，对许原他们道：“我先走了，你们各自找乐子去吧。”
　　他一边走，一边把折扇打开，那个伶人眉眼盈盈，笑颜如花，五官恰似谷蕴真的模样，这是他一笔一画，描了近一个礼拜才画好的。
　　对做事三分钟热度的池大少来说，可谓是殚精竭虑，费尽心血。
　　――但是好像画得并不亏。
　　谷蕴真为什么要出来帮他说话？他不是还挺讨厌自己的吗，还这样做，他不是缺心眼就是爱心多。但是池逾没被人帮还过嘴，一边走，胸腔一边后知后觉地变暖，等走过这条熙熙攘攘的长街，他的心脏处已是滚烫炽热。
　　池逾摸不清这前所未有的感受，而自己在不知不觉间自己左拐右拐，又走来走去，现在连身在何方都不清楚。东张西望间，忽然看到谷蕴真站在路灯下，正垂着头，他不知为何心脏乱跳起来，走过去叫他：“俏冤家。”
　   谷蕴真偏头扫他一眼，疑惑道：“别人骂你，你居然还脸红？”
　　“因为我心热。”池逾勾起嘴角，他笑起来很明朗，只是总给人假花般的虚浮质感，如今这笑容却十分真诚，他道：“被骂了这么些年了，也没几个人帮我骂回去的，好歹有一个，我开心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谷蕴真没出声，池逾便说：“我送你回家吧，谷老师。你看你这么文弱，万一被抢劫怎么办？”
　　谷蕴真没有拒绝，他们便沿着街道往斜阳胡同走，一路安静，池逾细心地查看周围路标记路，直到看到胡同的名字才定下心来。谷蕴真在槐树下，抬起头问池逾：“你为什么要翻人家的字画摊子？”
　　池逾靠着树干，闻到几缕槐花香气，于晴朗夜里的和风明月中，声音不自觉柔下来，说：“他造假啊，我还不知道么，无物三友哪里是他了？他拿个不知道哪里偷来的印章在那里一盖一张的画，真正的无物先生若是知道他这么乱盖章，怕是会直接哭出来。”
　　谷蕴真摇头道：“这件事你不对，他也不对。”
　　“那又如何？你都为我骂回去了，在这论谁对不对有什么重要的。”池逾回道，他看着月色槐影里谷蕴真的脸，觉得那不像芙蓉也不是醉酒，而是林闻起嘴里的绝色两个字。
　　世间绝色只初现在情人眼中，这一点，池逾还是懂得太迟。
　　月朗风清，槐香阵阵。两人相对沉默许久，池逾忽然俯身说道：“上回你在逐香楼的联句，选的那句事如繁华逐尘尽，是我随口对上的。”
　　他隔得近，连谷蕴真的睫毛都看得清清楚楚，也便如愿看到他眸中的微微惊讶。谷蕴真掀起眼睫，与他对视：“真的？”
　　“自然，”池逾答，“那这次，现下我也想到一句，不如现在跟你说了罢，到明天可能就忘了。”
　　池逾微微撑开手中的画扇，露出浓妆伶人的一半来，谷蕴真的目光吸引过去，他便无声地笑起来，连自己都无意识地，从眼神里流散出隐秘的一片温和，轻声道：“缥缈云烟开画卷，眼前人是意中人。”
　　谷蕴真便有些僵硬，须臾回过神来，并不做声，池逾追问他：“你觉得好不好？”
　　他却答非所问：“……你的扇子画得很好，这是先前放在书房里一直搁着的那把扇子吧？没想到画完的整幅图竟这么好看。”
　　“我也觉得好，你看他的眉眼像谁？”池逾声音含笑，把扇子塞到谷蕴真手里，他还是不知所措地拿住了，池逾盯着他茫茫然的眼睛，说：“谷先生，你的书法写的是顶好的。不如就帮了我这个忙，替我题一行字上去，扇面总这样空空落落，看着怪难受的。”
　　谷蕴真想拒绝，池逾的脸却让他说不出话。
　　他看着池逾转身挥手告别，执着扇子在原地站了片刻，又趁月光将它彻底打开，细细查看。那画上的伶人眼尾飞扬，浓妆艳抹，顾盼神飞，其实看不出来具体的样貌，大约所有的花旦在别人眼中都是这个模样。
　　直到谷蕴真看到那画中人纤细的右手，其上赫然印着一朵栩栩如生的芙蓉花，他才猛然明白过来，池逾说像谁是什么意思。
　　这人莫不是有病，把他画在扇子上做什么？何况此人根本没有见过他登台的模样！全凭臆想画这么个样子而已！
　　皎皎明月下，谷蕴真将池逾的扇子往书桌上一掷，蓦地红透了耳后根。
　　※※※※※※※※※※※※※※※※※※※※
　　在线求海星和评论收藏！QAQ
　
第8章 冻湖横冷桥
      池逾在他那间“遭难舍”泡茶，他幼时被一个庄严死板的老先生教过品茶的工序，家中也有整套的茶具。于是动作慢慢悠悠，神色不紧不慢，乍一看仿佛一个中规中矩的贵公子。
　　他像模像样地准备了老半天，雪月推门来替他送荷花酥，一见这场面便喷笑道：“我的大少爷，你这是在干什么？”池逾用食指抵着唇示意她不要一惊一乍，她却不听，脸上蓦然失色道：“祖宗啊，你该不会把咱们库房里的茶饼拿出来敲碎了在这泡吧？太太每天都要喝，但凡少一点都不能的！”
　　走近去才发现池逾泡的是几片晒干的花草叶子，她脸色霎时变得很不可描述，纳闷道：“小七，这又是什么？”
　　“谷老师送我的花茶。”池逾坐下来给自己倒了一小杯，一口饮下，水暖含芳，唇齿留香。他倒是臭不要脸，明明是自己从苏见微那里抢的几袋子，仗着目击者不在现场，就胡诌八扯起来。
　　雪月的表情更是不忍，她扯了扯嘴角，问道：“但是你的语气怎么有点不对？你现在说的这个谷老师是在这里授课的那位？像刚下凡来神仙似的，叫谷蕴真的。”
　　池逾莫名其妙抬头道：“不是他能是谁？”
　　雪月看着他的脸，笑道：“若是他，我就不担心了。你看看你这几天，左一句谷老师右一句谷老师的，若非谷蕴真是个男人，我还以为你被他勾走了魂魄呢。”
　　池逾猛然站起，皱眉道：“……你不要胡说行吗，勾哪门子的魂魄？我又不是疯了。”
　　“好啦好啦，吃点心吧，最近厨房跟西洋人学了新花样，都是专门拣着你的口味学的，千万可别辜负了他们的一番心意。”雪月垂下娇俏的眉眼，笑着安抚道，顺手把一整盘点心推前一些。
　　池逾盯着青花瓷杯里漂浮的一片舒展开来的花瓣，不由道：“你先出去吧，我这会子烦得很，待会忍不住骂你了。”
　　雪月失笑道：“哎哟喂，这就又触到你的哪个痛处了？我不过是信口一问，你就烦起来，连面都不想多见我一会儿。怕不是看惯了外头的野花风姿，家里日日夜夜看着的，就突然不中看了罢。”
　　池逾颔首道：“你说的有理。”见雪月面色微沉，他作恶行凶的意图得了逞，笑起来，绕过书桌往外走去，又说：“那我现在便看看外头俊俏生长的野花去，要是还在这里烦闷惆怅，那就是天字第一号傻蛋了。”
　　他风风火火地出了池府，可又不知道往哪一处去，心里还稍微记挂着雪月说的什么勾去魂魄之类的鬼话，觉得荒唐又无理。心道俞伯牙与钟子期之交不也是高山流水知音相遇？怎么偏偏到他这里就是什么勾啊引啊的，断没有这样的道理。
　　池逾一再地提谷蕴真，原本是因为那一个火树银花夜里这人忽然冒出，充做计划的变数，让他生了一丝恼怒；再往后便是许原话里的旧时风采，让他多出一点好奇；到后来进池府教书学礼，路见不平，那些印象便都一并融成星星点点的欣赏之情。
　   对，是欣赏。
　　池逾无所事事地踢着青石板上的石子，到处晃悠。他扯坏几根冻湖旁的垂柳，三下五除二做成一顶柳枝草环，穿在手上挂着。正沿冻湖上的冷石桥散步，他忽然看到远处一条小巷子巷口处，站着个熟悉的背影。
　　他并无遮掩行迹，阔步走过去，轻拍那人的肩膀：“林兄弟。”
　　林闻起转身过来，笑着打招呼：“池大少，好巧。”
　　“你在这里躲躲藏藏地做什么呢？”池逾一眼就看出他并不自在的笑意，歪头直接点破。这时恰好从巷口走出来一个平头男子，手里揣着一张字画，正垂头欣赏，脸上一派美滋滋的表情。池逾垂眸见了那字画的印章，微惊道：“无物三友？”
　　林闻起靠着墙，抱胳膊道：“是他自己取的号。”
　　“她？”无物先生原来不是先生，是姑娘么？池逾又纠结地拧起眉头，撑着冻湖周围的石头栏杆，这一侧不种垂柳，只有一条逼仄冷清的青石板小路。池逾眺目远望，冻湖湖面上有涟漪正在层层叠叠地散开，他渐渐接受了这个事实，便打趣儿道：“你也真是耐心足，从江南追到陵阳，横跨数千里的爱恋啊。换作我是那姑娘，早就感动得稀里哗啦，立即要以身相许了。”
　　林闻起意外地看了看他的侧脸，思索片刻，慢慢地说道：“我们情况有点特殊，不可跟寻常情侣比较的。”
　　“咦？不就是你追她拒，来来回回，不知疲倦么？这有什么特殊的了。”池逾下巴撑着栏杆上用作装饰的狮子的头，望着远处，眸色微微淡去，回忆道：“其实当年我爸追我妈也像这样。我妈后来跟我说她不是没有动心，她就那个性子，就是爱吊着人，她足足吊了我爸八年，两个人都从少年吊成青年，才舍得嫁给他。”
　　一阵冷风从巷子里吹来，林闻起穿得单薄，但他身型高大，人并不单薄，于是连眼皮都不眨一下。他微微勾唇，略有遗憾道：“可惜，我追的那个他是真的不愿意，绝无可能是欲擒故纵。若是他真欲擒，便是纵了个三五十年的，我倒也不亏。”
　　池逾偏头看他，新奇道：“哟，这可跟你说‘freedom’的口气完全不同，刚刚那话真是你林闻起说的么？啧，我怎么就没有录下来，方便以后在生意场上拿来挫挫你的威风呢。”
　　“我可比不上你，范老板。您那面具一戴，就震倒一片。”林闻起温温和和地回嘴，脸上还微笑着。他跟池逾最大的区别是池逾是光明正大地耍心眼，他则是货真价实的一只笑面虎，善于扮猪吃老虎。这大约缘于他们江南林家“韬光养晦，不露锋芒”的又一条家训。
　　池逾道：“不敢当，我可是连面儿都不敢露一次的缩头乌龟。”
　　林闻起低声嗤笑一句。两人倚风静静伫立片刻，巷子里传出一阵呜呜咽咽的二胡声，池逾嘴损，眯眼笑道：“林老板，您这湘夫人的爱好可真是与众不同啊。”
　“他会的乐器多了去了，不知为何却偏爱拉这个最凄凉的……”林闻起往身后一瞧，忽地想起来什么，转回头道：“池逾，不是湘夫人。”
　　池逾扭头看他，就见林闻起缓慢又平静地借着方才的吟吟笑意，说道：“是湘君。”池逾的表情顿时十分难以形容，林闻起看到他的眉毛滑稽地分开又聚拢，那眉头几经周折，最终还是死死地在中心掐住了。
　　池逾勉强笑道：“逗我呢？闻起，这个玩笑不能这么开……”
　　林闻起微微摇头，看着高天上飞过的燕雀，说道：“不是玩笑，我十年前在江南见到的那位花旦，确确实实不是女子。”他眉宇间露出一抹追忆的柔情，好像再度回到惊鸿照影的那一刻，连带着语气也十分柔软：“卸了妆面与戏服，他也当得起绝色这两个字。”
　　“他与你都是男人。”池逾不可置信道：“你难道就不觉得古怪？你确定你对他是那种感觉而非单纯的欣赏？两个男子怎么能互相喜欢……”
　　“……”林闻起略有不解地蹙起眉，他眼中有罕见的惊讶，与池逾面面相觑半晌，他叹气道：“池逾，我以为全天下的人都会觉得古怪，唯有你不会，谁知道你倒头一个怀疑我。我又不是人事不知的少年，都快近而立之年的人了，若是还分不清爱情与友情，怕是要被人笑掉大牙的。”
　　池逾便仔仔细细前前后后地把林闻起看了一圈，纳闷道：“林兄，你也没哪里跟我不一样啊，你怎么就喜欢男人了？”
　　林闻起睨他道：“未解天命之前，你怎敢说那人一定就是个弱柳扶风的女子。”
　　弱柳在对岸扶风而动，池逾捏着下巴，笑道：“不是弱柳扶风总也有别样的，什么娇俏动人的、温婉贤淑的、泼辣有趣儿的……世间女子千千万万，温柔乡俯仰皆是，我做什么要舍了这温香暖玉，去投那又硬又臭的须眉浊物的怀抱？哪一天我就是疯了傻了，也得非西施貂蝉不娶啊。”
　　林闻起这下就是切切实实的冷笑了，他懒得说话来反驳池逾，反正池逾总有被无情事实迎面抽巴掌的那一天。
　　与池逾在湖边吹了半日的风，互相道别。那二胡声早就停了，林闻起在巷口站了一会，还是没有克制住自己，转脚走进这条几乎无人问津的过气巷子。
　　天光明媚，花木扶疏的小院里，白岁寒靠在竹椅上闭目养神，那把二胡搁在一边，他长发垂落，神态难得放缓，显得极为安静。
　　他今天送的首饰盒被随意地丢在花坛边，深绿的竹制靠椅扶手之上，白岁寒的手指被阳光反射地几欲扎眼。
　　林闻起忽然想起初见时他的模样。
　　不是繁华落尽的遗憾，没有美人已残的悲哀。他只是单单由这么一个简单的画面，发觉自己无时无刻不在爱着白岁寒。
　　以至于他只看到白岁寒这么一个平平淡淡的动作，心头也骤然悸动。那感觉恍如最初时，少年的他穿廊越堂，随手挑起鲜红的绸缎门帘，不经意的扫去一眼，却邂逅了戏台上妆容如花、眼眸似星的一朵盛世牡丹。
　　这朵牡丹就此扎根在他心中，十年以来，荣靡经年，却再不曾枯败过。
　
第9章 斜月伴疏柳
      鞋儿胡同外头有个糖人摊子，卖糖画的老人被几个小孩簇拥瞻仰着，游龙摆尾似地在摊子上画画，他手腕转的人眼花缭乱。只一眨眼的时间便做好一个糖人的形象，金黄的糖在微温的大理石上被竹签一按便黏住，递到一个眼珠晶亮的孩童手上。
　　池逾告别林闻起，百无聊赖地从那条羊肠小道里转出来，戴着那顶柳枝编成的头环，然后定在原地，眨眨眼睛。还在思索间身体已经走过去，嘴里便笑道：“谷老师，又遇见了。”
　　谷蕴真一扭头，便看到池逾头缠柳枝，笑眼弯弯的模样，他并不立即理人，但脸色颇为温和。池逾知道他在等糖人，也没有出声，两人默默并肩站在一堆孩子中心，尤为突兀。
　　终于等到那个年画娃娃，谷蕴真珍惜地用手指拿住竹签，眉眼间跃出几抹灵动的欢喜，那模样分外招人。池逾看得出神，顺嘴问道：“你喜欢吃甜口的啊？”
　　“嗜甜无罪。”谷蕴真答道。
　　池逾见他神色紧张，仿佛怕被嘲笑似的，稀奇地笑道：“我早前去西洋谈生意，从那边带来许多品牌的黑色方糖，他们那里叫什么Chocolate……也有甜的发腻的种类，回头我若是记得的话，便给你带一点尝尝鲜儿。”
　　谷蕴真道：“你谈生意？”语气满含怀疑。
　　“我不谈。我爱四处疯跑，还爱跟金发碧眼的漂亮姑娘聊着天喝鸡尾酒。所以每回但逢机会，一定是要跟去兴风作浪的。”池逾笑得坦坦荡荡，好像此类寻欢作乐的事情倒很光荣似的。
　　道不同不相为谋。谷蕴真这样想着，垂下眼睫把接下来师傅做好的糖人一个个分发给在摊子周围等待的小孩，有的人怯生生接了，心里不好意思，声如蚊呐地说一句：“谢谢谷老师。”
　　谷蕴真眼中便越发柔和，摸摸他的脑袋，微笑着轻声道：“不用谢。”孩童簇拥在他脚边，个个都仰着一张满含期待的脸，仿佛他是神是仙。而谷蕴真优雅自然的动作，俊俏风流的气质，也的确如同天神下凡。
　　池逾撑着下巴在边上围观，真切地感受到谷老师在学生中的高人气。冻湖边轻风吹得纤长的柳叶不时拂面擦过，颊边与心尖一齐有了反应，微痒。
　　谷蕴真把他的学生全都发了一幅糖画，转过身跟辛苦许久的师傅礼貌道谢，又给他钱。老实憨厚的师傅不肯多收，谷蕴真与他推拒两个来回，巧言两句便把几张钱都给了他，他拿起自己的那一份正待离开。转身时，发现池逾吊儿郎当地坐在冷桥的桥头石碑边，头上还顶着柳枝做的环，百无聊赖地扯了片叶子正在吹哨，那声音断断续续的，不成曲调。
　　他走过去，池逾从桥头跳下来，歪头笑道：“谷老师，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说吧。”不知为何，谷蕴真觉得他与池逾的关系莫名其妙就变得很温和，初见时那种剑拔弩张的气氛无声无息地便消失了。他在那里出神，不觉池逾已经低下头来，离得太近，谷蕴真吓了一跳，正要退开，手臂便被先一步牵住。
　  池逾盯着他无处闪躲的眼睛，低声问道：“请问，您今年虚岁几何？”他又看谷蕴真的脸和脖子，像个登徒子似的啧道：“光看外表，我可有点猜不透……但是有人跟我说你年轻时很漂亮，我就在想，现在都这样了，‘年轻的时候’还能怎么惊为天人？”
　　这话从各种方面来说都不像正常的问句。谷蕴真被那审视的目光看得浑身都不自在，脸上率先发起烫来，接着便是耳朵脖子，他支吾道：“其实也不是很老……我、我崭露头角比较早。”
　　“那是多少岁？”池逾追问道。
　　谷蕴真看起来很为难，换作一般人，早就识趣地表示算了。但是池逾没脸没皮，偏要听他说，他也不出声催促，只用眉目传信，攫着人家的眼睛便不肯动。池逾眼角本就生得修长微弯，仿佛自有魅惑之意，那眼神又深邃坦诚，近乎真挚，被他这么紧紧地看着，谁还能不依？
　　谷蕴真好像被狐狸精偷去魂魄的躲雨书生，压低声音，轻而又轻地在池逾耳边说了一个数字。
　　“好吧。”池逾得到答案遂其心愿，便也不散发他的妖气了。他转身过去与谷蕴真并肩走路，两人走到冷桥中间，他摘下脑袋上弯弯绕绕的柳枝，调笑道：“谷老师，你比我年长好多啊。”
　　这句话牵动了谷蕴真关于年龄的一段想法，他于是微微冷了脸面，说道：“没错，所以你在望春院门前对我说的那些话，实在是目无尊长，不成体统。”
　　池逾一辈子说过那么多混账话，望春院的事早就忘得一干二净，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自己说过什么。他观察着谷蕴真的脸色，沉吟道：“谷老师既然比我年长，不如就包涵一二，也体谅体谅我的年少轻狂啊。”
　　谷蕴真无言以对。池逾无赖似的微笑，顺手把那几根柳枝缠成的头环戴到他脑门上，胡扯道：“这当是结柳衔环，就算我正式给你道歉赔罪了。”
　　那柳枝做的大了些，不多时就掉下来，挨在谷蕴真额头上，轻薄细长的柳叶糊满了视野，谷蕴真满眼的嫩绿晃荡来去，伸手去拨弄时，听到池逾哈哈大笑，声音清朗悦耳。
　　放肆的笑声中，谷蕴真莫名地恼羞成怒，气道：“谁要你拿这破破烂烂的柳枝赔罪了！”
　　晚间谷蕴真踏着夕阳余晖回家，斜阳胡同被金黄的阳光染得暖洋洋的，天边晚霞如绯，几棵老树在晚风中轻轻抖动树叶。散学的孩子在胡同里跑着笑笑闹闹，偶尔传来哪一家父亲恨铁不成钢的吆喝，或是母亲高亢大呼的叫唤。电线杆子上的广播到了点，便开始自动转播天气预报：“陵阳人民广播电台，各位听众晚上好。现在播送气象台今天下午六点钟发布的陵阳地区天气预报。今天夜间：晴间多云；风向：南转北；风力三到四级；最低气温18摄氏度。明天白天：小雨转晴……”
　   那带磁的声音渐渐扩散到远处，余音空旷又寂寥。
　　谷蕴真侧耳听至明天有雨，暗暗提醒自己去琴行要记得带伞，再往家中走。没几步路，又遇到在胡同里散步的老李，这清寒天气里，老李只穿了一件汗衫与藏青色宽松短裤，还精神矍铄地边走边拍手锻炼，一见到谷蕴真，便声如洪钟地问道：“回来了啊？”
　　论精神气，谷蕴真当真自愧不如。他颔首道：“嗯，去冻湖那边看望我师兄，刚回来。”
　　老李也是陵阳本地人，扎根此地七十多年，战火与动荡都没能把他摇出这个是非繁华之地。谷家班谷蕴真那些事他都知道，甚至可以说，老李是看着谷蕴真一路走来的。从名盛到落败，有的事情他或许比谷蕴真都清楚得多。
　　老李奇道：“白岁寒那样孤高的性子，竟然能接受你去探望他？”
　　谷蕴真敏锐地觉察到一点不对劲，但他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无奈答道：“我自然不敢进去，只躲在他家巷口听他拉二胡罢了。”
　　老李说：“这才对，你要是真的上门看他，只怕要逼得你师兄在鞋儿胡同里自戕才算完。”
　　眼见谷蕴真的神色落寞下去，老李便不再提那个话题，背着手绕过他准备自己溜达走。忽然看到他手上的东西，老李不由多问了一句：“这是冻湖边上那几株垂柳枝吧？先前我们小时候，总喜欢去那里扯一大把来做成柳枝球，踢着玩，你才这几根，能做什么？”
　　谷蕴真顿了一下，才不怎么顺畅道：“我的院子缺棵柳树，顺手摘了两根以便插柳。嗯……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以后肯定好看。”
　　老李对诗词犯晕，一提起就头痛，此时满脸的不知所云，不知道谷蕴真在说什么，跟他草草打个招呼。又踱步远去，他们几个老头在树下开了棋局，他定是心里馋着去观棋了。至于别的什么，一个人活到这把岁数，大约对许多事情都通透，也就都学着看开，不会总那么如鲠在喉，耿耿于怀了。
　　一个人老去，逐渐失掉的是对无数小事执念的坚守。
　　谷蕴真晚上沐浴完，披衣在月下练字，他素来不喜欢开点灯，案牍依旧古旧，油灯在桌角无声枯守。他趁月色将红楼梦的十二钗曲写了一遍，窗外已是月上中天，夜色如墨，寒鸦凄凄。
　　他打开那面玳瑁扇子，与扇中盛装打扮的伶人相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提笔蘸墨，笔走龙蛇，一个字一个字地在扇面上题下四个大字。
　　窗外忽然雷声大作，一道闷雷在远方天际滚滚而震，令人心惊肉跳。
　　谷蕴真将镇纸压在扇子上待它晾一夜，他起身关掉窗户，屋内顿时漆黑一片，他循着记忆上了床，慢慢地阖上眼睛。
　　他以为会下大雨，但雷声半途而废，却又停了。
　　寂静间，谷蕴真坠入梦乡，做了一个亦真亦幻的梦，他梦到自己返回到不足书桌的身高，视野低矮，他奋力地踮脚，在光线昏暗的后台里往一片光里羡慕地凝望，却因为身高不足，只能看到那戏台伶人的一星衣袖。但有清越的戏词唱腔在耳边盘旋，于是他眼中转出许许多多的光亮，向往而热爱。
　　“傻子一样，看什么呢？”有个少年在他身后冷冷地嘲讽道。
　　谷蕴真一转身，便看到一身宽松素白长衫的白岁寒。他眉宇间镶着浅显的一层不耐，少年的五官却生得极为精致，任谁见了都须惊艳一回。白岁寒此时应当是才被谷班主收养，脸色还有些苍白，但也是个营养不良的天仙美人。他正略带几分鄙视地看着谷蕴真，因这几分情绪，那过于漂亮的眉目显得尤为生动鲜活。
　　谷蕴真嘴巴一扁，不知为何觉得十分委屈，眼巴巴地看着他，喊：“师兄。”
　　白岁寒就笑了，走上前来，将还是个小孩的谷蕴真费劲地抱起来。角度与高度一变，谷蕴真便可以看到戏台上更多的画面了，他扒着白岁寒的肩头伸长脖子，没一会儿，忽然听到他师兄微带冷硬、似乎竭力想呈现温和的一句话。
　　他道：“且认真看，往后要由你来做台柱子的。”
　　来来往往、过客不绝的梨园后台里，两个孩子就那样相互依偎着，注视着、羡慕着那戏台子上正在牵动所有观众心绪的伶人。
　　他们那时的想法大抵如此不约而同――
　　“要是我也能成为那样的人就好了。”
　　※※※※※※※※※※※※※※※※※※※※
　　求个评论...括弧请叫我，掉收小公主括弧哭唧唧
　
第10章 惊鸿碎影
      第二日醒来，外头果真下起小雨。春雨果真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谷蕴真撑伞出门，在路上简单吃了些早餐，到琴行时，雨势依旧痴缠，并不吓人。等授课结束，天空洒下的雨滴就变得湍急，谷蕴真撑伞在街道上小跑，他赶着去池府，有些怕误了时间。
　　跑出两条街，原本赶集的行人都顶着包袱进到茶楼酒馆，摆摊的小贩见势不妙也纷纷收摊打烊。街道一时空旷，只有嘈杂的雨打纸伞的声音，谷蕴真往前又跑几步，不慎一脚踏入一摊水泊，顿时水花四溅，鞋袜湿透，他懊恼地低头查看。恰在此时，身后响起两道汽车喇叭声，他没有在意，直到那声音越来越近，他才茫茫然转过身。
　　磅礴大雨中，刷拉拉的雨声里，池逾在一辆车的车后座上，开着窗户，喊他：“谷蕴真！上来！”那呼唤声音很快淹没在嘈杂的雨鞭抽地声响内，谷蕴真会意，收了伞兵荒马乱地上了车，把车门砰地一声关上，霎时万籁稍安，池逾侧身过去把车窗关上，雨声便缓缓被隔绝开来。
　　谷蕴真裤脚被大雨打湿，车后座便被洇染得尽是水渍，他不好意思地缩起来，尽量少造成一点污染，又擦着脸上的雨水道：“多谢。”
　　“顺路捎你一程而已，谢什么。”池逾起身去堆满礼盒的副座窸窸窣窣地翻了翻，找出一个盒子，他三两下拆开那看着就很昂贵的包装，扯出一条很大的柔软浴巾，丢到谷蕴真身上，笑道：“自己擦擦。”
　　谷蕴真捧着浴巾发怔，半晌才慢吞吞擦滴着水的头发。外头雨声轰然，池逾撑着下巴盯着他看，谷蕴真无论做什么都有一种柔软的感觉，他擦拭脸颊脖颈，唯有指尖一点嫣红的白净手指就在雪色的浴巾里时隐时现，瞧着竟似美人新浴，自有一股清新脱俗之感。
　　右手上那朵芙蓉也时而隐没，时而出现，好似一种隐秘的引诱，勾得别人忍不住要将它一眼览尽。
　　谷蕴真忽然扭头道：“你别看了。”
　　池逾的下巴险些从手里跌出去，他坐定上身，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问道：“你又不是未出阁的女孩，凭什么不让我看？”
　　“……”
　　谷蕴真便没法回话，只得转移话题，他从怀里拿出那把玳瑁扇子，递给池逾，说道：“我随意给你题了几个字，你要是嫌弃，就还给我，我自己用。”
　　池逾甩开扇子，只见扇面上写着四个小篆体的文字，他定定地看了许久，不知喜怒。谷蕴真在旁边偷眼瞧他的反应，心里正暗自紧张不安。就见池逾迷惑地抬起眼睫，问道：“……这是什么字？”
　　谷蕴真：“…………”
　　他扶着额头道：“清心寡欲。”忍了忍，又问道：“你真的念过书吗？”
　　“我就是目不识丁，我也骄傲。”池逾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句，惋惜地抚着扇面道：“这么绝艳的一个美人儿，你怎么偏写这冷冷淡淡的几个字配他？我以为沉鱼落雁、国色天香这样的词才顶合适呢。”
　   谷蕴真拿毛巾的手便握紧了，他懒得理池逾那满嘴的花腔，直接问：“所以你不喜欢？”
　　池逾点头道：“嗯。”他说完，便明明白白地看到谷蕴真眼里的光彩黯淡下去，接着便不再给他一眼，池逾便也转回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汽车到池府的时候，池在打了伞来接，此时大雨已歇，这女孩穿着修身的青色旗袍，细雨中，十分秀丽窈窕。池逾提东西下车，有家仆来帮忙，他便任人拿走，又叮嘱道：“那徕卡相机先给我搁到房间去，我待会要用的。”
　　几个家仆点头表示明了。池在一眼瞥见湿了衣袖与大半裤腿的谷蕴真，便道：“谷老师，你的衣服怎么湿的这么厉害呀，这样穿着容易得风寒，要不要先换下来？”她视线转向一边的池逾，微笑道：“我哥哥的衣服你应该可以穿，便让他带你去思故渊轩换罢。”
　　谷蕴真捏着潮湿的衣角，抬头与池逾的目光微微一碰，他低声道：“不用那样麻烦……”
　　话音蓦地被截断，池逾道：“苏见微那小崽子还在书房巴巴地等你呢，索性离得近，也顺道，又不消一会儿，就走吧。”
　　他的话似乎无懈可击。谷蕴真便只好跟在他身后，在心里纳闷又奇怪，明明自己素来最善于拒绝别人，怎么现在倒像剪了舌头似的。
　　池逾的房间上次因走错他来过一次，不过只止步于门口。这回却直接进到最里间，谷蕴真随意一扫眼，便发现几尊古董，除却低调古典的装饰，这房间倒很是竹香微透，气氛怡人。池逾在衣柜前翻出几件衣服，递给谷蕴真，他伸手接过，然后就不动了。
　　两个人在原地大眼瞪小眼，片刻，池逾失笑：“怎么了？”
　　谷蕴真十分难以启齿：“……就在这里换？”
　　“不然呢？”池逾的视线顿时从谷蕴真脸上滑下去，谷蕴真窘迫得不行，浑身涨红。池逾又欣赏了一回芙蓉醉酒的模样，心满意足，于是不再捉弄人，指着屏风道：“去那儿换吧。”
　　谷蕴真在屏风后解扣子，满心都是被戏弄的愤愤不平，他心道，明明只是个比他小七岁的小屁孩而已。正在心中诋毁池逾，那头池逾有了动静，不知道在扒拉什么，接着问他：“谷蕴真，你知道今天是几月几日吗？”
　　没大没小，谷蕴真也是你能叫的？谷蕴真不情不愿地答：“我怎么知道？难道四月一日是你的生日？那祝你生日快乐。”
　　池逾坐在桌边摆弄那个相机，闻言笑了笑，又道：“我今儿去洋行收速递，这些东西都是西洋的朋友寄来给我玩儿的，什么稀奇古怪的都有。我说他们西方的节日也跟东西一样古怪，什么圣诞节感恩节情人节的……”
　　“你说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谷蕴真一边嘀咕，一边从屏风后转出来，身上的白衬衫扣子扣到一半，正在继续往上扣，白得扎眼的皮肤轮廓露了一点出来。
　   池逾又用车上那种叫人浑身发毛的眼神看他，谷蕴真先前说过，他也不听，索性无视，正待走过去。池逾却举起相机，对着他便是“咔擦”一声。
　　他低头查看照片效果，微微勾唇，笑道：“关系还是有一点的，不然我干嘛费工夫说废话。你看他们的节日，日期都定的好没有道理，好像今天吃了面包，以后每一年的这一天就叫做吃面包节。不像咱们七月七是乞巧节、八月十五庆中秋、九九登高贺重阳，个个都有来源典故……像今天这个四月一日的愚人节，我就更不知道有什么底蕴了。”
　　“愚人节？”
　　“就是我骗你，你信了，我就赢了。”池逾抬头说。
　　谷蕴真便问：“有什么奖励吗？”
　　“好像没有。”池逾笑得越发意味深长，说：“倒是如果我骗人说不喜欢他写的字的话，那个人还会生气。”
　　“…………”谷蕴真蓦地明白过来，一时脸上飞红，耳根也发烫。他有点磕磕绊绊，为了不让人发现，只能把话说得缓慢：“也没有生气。”
　　池逾嘴快道：“那你为何无故嘟嘴？难不成还能是索……索吻？”
　　他说完便极为后悔，眼睁睁看着谷蕴真羞愤难当地瞪自己一眼，匆匆转身就走。池逾坐在桌上抽自己的嘴角，心道自己难不成是调戏多了小姑娘，油腔滑调就成了习惯，怎么对着谷蕴真也这么没有脸皮……
　　可惜池逾的后悔只存活两分钟，两分钟后，他就垂下头，复又观赏起他亲手拍的那张照片。管他什么嘴瓢不嘴瓢的呢。
　　但摸摸脸颊，素来脸皮奇厚的池大少居然脸热心跳了。
　　――――
　　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
　　鞋儿胡同冷冷清清，最尽头的那户人家木门掩蔽，堪堪遮住院中一缕稀薄的阑珊春意。那院落青石台阶生绿，檐下积水滴石穿，尽是一个个的凹陷洞口，景色实在冷落凄清又惆怅。整个破落院子里唯一的一点亮色，便是花坛里的一丛芍药，只是此时不值花季，花丛深绿，也无光泽。
　　每逢下雨便无人上门求画，这里便越发寂寥无人。寻常独居的人多少不养猫狗也侍弄花草，白岁寒心冷意薄，恨不得离世而居，隐遁于市，当个餐风饮露的透明人，更没有那些多余的心思去供养生活乐趣。
　　他的一天极为无趣，如果没有人上门求作，便坐在廊檐下的竹椅上，望着天空坐一整天。唯一可以被称为消遣的活动是作画，但那还是为生活所迫，不得已而为之。
　　白岁寒其实很讨厌画画。
　　比起动笔蘸墨，他更喜欢拨弄乐器，二胡也好，京胡也好，笙、箫、筝、笛、琵琶……他都学得很心安。故而他偶尔一连许多天卖不出一幅画，断粮缺水时，就会去街边卖唱。
　　听来寒酸，实则也寒酸。
　　谁能想到当初冠绝京华的露水牡丹会成这副落败样呢？天色渐暗，天空下起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滴打在花坛里不开的芍药叶面上，声音略显静谧。
　  白岁寒在檐下点了一盏风灯，火柴却不慎从袖间滑出去，纸盒甩开，细棒散了一地，他将灯放在地上，费力地蹲下/身去捡，才捡到一半。院门口的木门咯吱一声，十分不祥地响了。
　　有人冒雨小跑进来，步履轻快。
　　白岁寒把火柴在盒子里一根根攒好，那人已经急急切切跑到回廊上，蹩脚地演道：“啊，我刚刚正打算从逐香楼回家，天公不作美，倒下起这么大的雨来了，我怕被淋着，忽然想到你家在附近，特地来避避雨。”
　　“……”白岁寒要起身时，右腿毫无知觉，他只能扶着墙慢慢站起来，林闻起殷勤地靠过来，说：“扶我，别扶墙。”
　　他全当没听见，冷淡地别开脸，抵着冰凉粗糙的墙壁，一点一点地支起身体，又从墙边找到拐杖，撑在腋下，打算直接越过林闻起走进里屋。
　　林闻起日日碰钉子，这一点挫折算不得什么，他在原地转身，待白岁寒缓慢地进到屋子里，他便跟进去，摸着鼻子问道：“你不关门，是默认我可以进来吗……”
　　白岁寒提着灯并不言语，他完好的左边侧脸在荧黄的暖光下显得尤为妖艳漂亮，林闻起不由呆了呆，听白岁寒微微侧脸冷声道：“我一个废人，拧得过你吗？”
　　林闻起不喜欢他总提废人废人的这种话，眉尖一蹙就要反驳。白岁寒却不让他插话，紧接着又道：“天底下避雨的地方那么多，你非要来我这里，谁知道你林公子心怀的是什么鬼胎！”
　　林闻起倒笑了，转身合上门，低声道：“我心里怀的什么，你当真不知道？”
　　白岁寒没有说话。他总是那样冷漠，用勉强筑成的冰冷外壳并不熟练地拒绝着他，那裹在心上的坚冰好似坚不可摧，永无消融之日。林闻起便也半生不熟寻着白岁寒的弱处，想慢慢融化他的心。
　　只是太困难了。白岁寒把自己包得密不透风，连简单的伸手去触碰都很难。
　　他这么想着，在心中无声地叹气，走近前去，轻轻接过白岁寒手上的灯，不知道是刻意还是无意地、拂过他清瘦的腕骨。
　　※※※※※※※※※※※※※※※※※※※※
　　实不相瞒，我最喜欢师兄了。
　　附：――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唐·杜甫）《曲江二首》
　
第11章 兜兜转转
      陵阳城里的典当行这几年逐渐销声匿迹，再不像过去那般随处可见。在时代的洪流里，得以幸存下来的也只剩几间历史悠久的老字号，有一家名叫春江水的当铺，店面开得星罗棋布。其中有一处就在斜阳胡同附近，走两步路便轻易到达。
　　适逢周末休假，谷蕴真不必去琴行与池府，便在他的小院子里把花草都浇了一回。放下水壶时已是晌午，太阳天空高悬，四下明媚如春。
　　他洗干净手，用手帕擦着手指，走到储物间去，把压在大架子上的一个沉重木箱搬下来。灰尘顿时在小小的空间里四溅着飞舞，他摸着锁，咔哒一声打开这口细长的箱子，慢慢掀开箱盖。
　　箱子里静静地躺着一张琴，这把琴通体漆黑，线条流畅优美，为桐木所制，只是放在那里，便显露出一股难以琢磨的古意，好似一位见惯风尘沧桑、目光沉静的老者。
　　谷蕴真知道它的音色，只消轻轻一拨，琴弦震动便十分清脆铮然，动听如同昆山玉碎。他年少时尤其痴迷这张音质绝妙的古琴，经常整日抚琴，沉迷其中，如痴如醉，连茶饭也全然忘在脑后。
　　他的父亲会笑着说：“早知道我们安安喜欢诗书礼乐，没想到尤其喜欢乐器。我这张琴是早前你爷爷传给我的，相传还跟着明代皇帝颠沛流离过呢。音质确实不错，也耐听。只是安安，你弹琴弹得那样频繁，指尖儿不疼吗？”
　　谷蕴真手指疼，但不会说，因为他更想听那道优美的琴声。
　　谷班主便乐呵呵地与他再一次讲述一遍这张琴的故事，他总是不厌其烦地重复那些无聊的字句。相同的话，就算再有趣，谷蕴真听多了依旧嫌烦，听的时候便盯着脚尖发呆。
　　只是后来他想听，也再听不到了。
　　谷蕴真的手指留恋地悬空蹭过古琴的琴弦，手上的鲜花胎记隐约色似血。狭窄的储物间尘埃已落，他深呼吸一口气，从周围的置物架里找出一只黑色的檀木琴盒，动手将这张琴装了进去。
　　他背着琴盒经过槐树下，芳香漫溢，微风徐徐，忽然毫无缘由地想起谷班主说过的话：“安安，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是一定要坚持下去的，如果它让你不堪重负，你不需要强迫自己成为那尾釜下游鱼，尽早放下吧。”
　　“就如同那句词啊。”谷班主的神色已经十分灰败，他握着谷蕴真的手腕，昔日神采飞扬的双眸中雾气蒙蒙，沾满泪痕，他像被什么击垮了精神，而不欲令自己唯一的儿子也扎在这深渊黑暗里，磨损一生。他再提气，不如任何一段时期的声气儿，那声音嘶哑难听，竟似噪音。
　　他含泪唱道：“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
　　谷蕴真蓦地回过神来，艳阳天里，全身上下竟然打了个寒战。他才猛然记起，自己方才在回忆的是父亲临终前对他说的话，那最后一句，也是一句切切的劝阻。
　   不得不说，知子莫若父。谷班主果真对谷蕴真执拗的个性了解得一清二楚。所以才给他这么一句真切的忠告，让他不要再念着那些过去的繁华。所谓繁华事散逐香尘，水东流不复回，又有曲终人散、人走茶凉，这尽是天理自然，既不可强求，也无从强求。
　　谷蕴真日日夜夜想着念着，可他盛放如花的师兄依旧窝在那个破败的鞋儿胡同里，如同残花，无人问津。谷家班散去的人仍然流落在天南地北，各自飘零，他就知道，一切再也回不去的。
　　可越知道越心焦。
　　先前唱戏的武生归家娶妻生子，在北街上开了一家麻油店，谷蕴真每每经过，便会听到他在里头热情吆喝客人的声音。
　　每当那时，他便会极为痛苦，想道：那可是曾被一掷千金的嗓子啊。
　　现在却那样随便地浸在粗野的市井话语里。如一颗淬火的宝石，那流光溢彩的外壳逐渐变了形，于是最终便要无可避免地失尽美感。
　　“这是您的当票，请收好。”当铺的老板将一张薄薄的纸推到台面上，谷蕴真小心地接过，工整地把纸张折好，放进口袋里。那老板倚在里头漫不经心地敲着烟斗，抖下簌簌的烟灰，一扭头，却见谷蕴真没走，依旧隔着镂空的木栏看他。他惊了一下，不由问道：“谷先生，还有什么事吗？”
　　谷蕴真问：“你们是把它单放在库房收藏，还是中途会抵给别人用？”
　　老板笑道：“这原是不能与别人说的，但既然是谷先生，我透露一二也无不妥。咱们春江水的抵押品，大部分情况就是压在许家名下，到用时才拿去别处，使完便完璧归赵。不过您不用担心，这张古琴大抵派不上用场，最近也不时兴这个，现在少爷们都流行摆弄西洋的那些精巧玩意儿。”
　　谷蕴真便想起前几天池逾拿的那个四四方方叫做相机的东西，便落寞地垂下长睫。老板似乎于心不忍，多说了几句：“只要咱们那个许少公子不来典当行无事生非，您的琴便遭不到毒害。我过往与谷老班主也有些交情，于情于理，总是得多照拂一点的。”
　　“谢谢您。”谷蕴真颔首致谢，起身出了典当行。
　　外头已是夕阳西斜，暮色昏昏。他在才走出典当行没有多久，一个街道也没有走尽，便发现今日的斜阳胡同口有些与众不同――那蹲在远处昏黄路灯下逗猫的人，侧脸似乎有些眼熟。
　　走得越近，便看得越清楚。那人侧脸英俊得不像话，眉眼又挑着勾着，略微含着些不正经的邪气，嘴角上扬，时时刻刻都在微笑，却给人的感觉不是阳光，是危险。
　　谷蕴真忽然不想过去，于是放慢脚步，撇开眼睛，想装作没有看到池逾。
　　黄昏里，这条街道也不时有人来来往往。谷蕴真走到一半，便听到一声怪异的呐喊，从池逾那一边为源头炸开，并逐渐逼近，他抬起头，便看到一团灰影飞速跑来。那前头跑的人脚程快到令人叹为观止，以至于他身后追着的两个年轻男人竟然落下一大段距离。
　“九明啊――”那灰色的人渐渐跑进谷蕴真视野里，那张如同晒干老橘皮的脸显现出来，谷蕴真牵动记忆，顿时想起他是那个当街骂过池逾的长袍文人，似乎是姓孙。这孙一轩跑近了，看清这两人的样子，更是心中叫苦不迭，叹自己倒霉透顶，居然碰到仇家。
　　谷蕴真才听出他喊的是“救命啊”这句话。
　　孙一轩屁滚尿流地跑过了池逾，朝谷蕴真这边冲来，脚步滑稽得像只被追着要宰杀的肥鸭，长袍松松垮垮，面目邋里邋遢，不知为何好像被人打过，鼻青脸肿，显得满眼狰狞，直奔他而来。谷蕴真这个重度洁癖患者吓得宁愿往墙上贴。
　　就在此时，最令人意外的事发生了。
　　池逾一脚踏出来，伸手挡住那两个追击者的去路。
　　谷蕴真与孙一轩一同震惊起来，谷蕴真是不可置信。孙一轩则是以为自己看见了天方夜谭，连逃命都忘了，只待在那儿，气喘吁吁地发愣。
　　而池逾与那两个人说了些什么，那两人不住地点头，最后竟然转身走了。他转身走来，眸色微沉，用眼刀戳孙一轩，冷冷道：“你不早点滚，还留在这干什么？想跟本少爷乞讨？”
　　孙一轩面色青紫，看似还想争辩，但他才受了这个大少爷的帮助，一时无法慷慨激昂地发表言论，于是憋得极为难受，最后只愤愤不平地丢下一句：“多管闲事！”甩袖就走。
　　自从前几天池逾失言说了那句出格的玩笑之后，后来的几天谷蕴真一直刻意避开他，两人现在还是头一次面对面。池逾拿着那把玳瑁扇子，他给扇尾添了一串鲜红掺绿的翡翠流苏，显得更为讲究。
　　他甩了甩扇骨，低头笑问道：“都四天了，谷老师还没消气？”
　　谷蕴真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反问道：“你为何帮他？上回是他在逐香楼前骂你，你是鱼的记性，就全忘了？”
　　池逾道：“……那两个人是逐香楼的伙计，看衣服就知道。他们说姓孙的在逐香楼吃霸王餐，被老板毒打一顿，赶出门来，但还没付完账，又拿不出钱，于是继续打……姓孙的被打狠了才开始逃，一路鸡飞狗跳，都追到这里来了。”
　　谷蕴真蹙眉。但池逾好像想通了什么，原本紧张的眉头松懈下来，释然道：“这老头儿在街上靠作伪为生，什么有名的画家他拿个雕好萝卜盖了章就去卖，被揭发便死不承认，也不知道哪来的底气指责我这儿不好那儿不好，真是稀奇。”
　　他没有回答问题，反倒将话题绕的七歪八扭的，谷蕴真便换了一个问句：“你是来做什么的？”
　　池逾毫不迟疑地说：“赔罪。”
　　谷蕴真转身道：“原谅，你走吧。”他没走几步，手腕就被池逾牵上来，池逾的手或许比谷蕴真的大很多，可以轻易地裹着他的腕骨。谷蕴真蓦然弹起想甩开他，却不期然望进池逾深邃的眼里。
　　他又不能出声，静静地立在原地，等池逾张口。池逾果真说了话，竟是抱怨：“好冷淡，你是怎么了？”
　　谷蕴真仰头看着池逾半晌，深黑的眼底情绪万千，他忽然像换了一个人，冷不防道：“池逾，方才你救一个辱骂过你的人，你就是在以德报怨。凭什么顾左右而言他，故意不回我的话？”
　　池逾顿了一下，笑道：“那我回你的话，你原谅我可好？”他不等谷蕴真说话，便低头，压低声音说：“我的确是在‘以德报怨’，但是你若是非要点破，就相当于是在扒我的衣服，你问得越详细，我就越赤裸坦诚……所以，你还问吗？”
　　明明才道过歉，这下又要继续道歉。
　　谷蕴真耳后根又红了，微皱眉头，含怒带气地瞪池逾，这回转身就再也抓不到了。他的身影在胡同深处消失，池逾倒在原地怅然若失，既打自己嘴巴，又隐约发现自己心底并无悔意。
　　像个快活的混账。
　　※※※※※※※※※※※※※※※※※※※※
　　除了更新我还能做什么嘛！！哼。
　　附：――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休恋逝水、苦海回身、早悟兰因。《锁麟囊》（女主薛湘灵唱词）
　
第12章 散遣心事
    “Angel，我觉得这句话不对。”
　　古朴简约的书房内，苏见微忽然喊他。
　　谷蕴真起身走过去，看小男孩用手指指着的那行字，是论语中的一句话：“岁寒，然后知松柏之后凋也。”他问：“何处有误？”
　　苏见微煞有其事道：“这里说，天冷了，才知道松柏最后凋零。但是有时候天气恶劣，例如夏天里刮台风下暴雨，这时候不是也能看出松柏比别的植物更坚强吗？再说了，上回池府的那棵百年松树就被大雪压塌了，但是思故渊这边的竹林还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所以岁寒不对，之后凋谢也不对，孔老头就是胡说八道。”
　　“…………”谷蕴真顺着他的思绪一想，居然毫无错误，他撑着桌子发愣，竭力想找出一点突破口堵回去，半天却什么都找不出来，只能干巴巴反驳道：“你才是属于胡说八道……”
　　苏见微拿着毛笔，嘲笑道：“Angel，你明明就是觉得我说的很对，还无言以对哈哈哈哈哈哈……”
　　谷蕴真确实无话可说，好在恰巧此时，有人大发慈悲地敲了敲门，把他从这个过于灵慧的孩子为难的困境中解救出来。只不过一回头发现来人是池逾，他的神色便有些古怪了。
　　池逾向来粗枝大叶，没在意谷蕴真的表情，靠着门口用他纨绔少爷的不屑语气道：“见微，一天天的净在那琢磨什么？孔圣人的话你挑什么挑，谁也没叫你把论语当作醒世格言供起来。读书就读书，别搞那些旁的，先学会了才是正经。岁寒什么意思你懂吗？就在那挑挑拣拣。”
　　论牙尖嘴利，苏见微比起池逾还是小巫见大巫，毕竟他那些话还是从这个人身上学的，现在又还小，自然无法青出于蓝。苏见微“哦”了一句，低头继续练字，写了两个字，又说：“池逾期，你不是过几天要去西洋吗？记得给我带口琴，我只要最贵的。”
　　谷蕴真默默小声道：“以勤俭节约为荣，以奢侈浪费为耻。”
　　池逾就轻声笑了，那笑声颇为悦耳，叩门道：“我知道了，哪里能忘呢，回头一定给你们带。”
　　这个“你们”就非常意味深长，苏见微倒是专心练字，不觉有异。谷蕴真却明白池逾说的是折柳那天，随口答应过的甜食，终于忍不住微微侧过脸，去瞧有一段时间没有声息的门口。
　　池逾没走，还站在那里，笑眼飞扬，这么一个翩翩公子，望着人笑得如此美好，倒很能抓人心肺。不知道这人平时寻花问柳，是不是也用这副迷人温柔的面具去蛊惑人心。
　　谷蕴真一般是下午授课，今天却在池家被苏见微拖着多问了许多问题，延了回家的时间，出门时天色浓黑，看时间已经九点半了。
　　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恰好遇见来书房的池逾，池逾有些意外，随口问：“你怎么这么晚还不走？”
　　谷蕴真见他快步进了里间，在里面翻翻找找，动静颇大，担心这人把自己整好的书弄乱，便临时跟进去。就见池逾站在某个书架前，手里掂着几本旧书，右手覆鼻，靠着架子偏头打了几个喷嚏。
　“啧，这么多灰……”池逾一句话没说完，又打了个喷嚏，他在身上摸纸巾，但在家里池逾穿得随便，这人素来享受照顾，随身并未有擦拭的东西。正准备不拘小节地用衣袖，一方手帕便递到他面前。
　　池逾便接过来，道：“谢谢。”谷蕴真瞄他怀里的书，封面看起来相似，似乎是系列丛书，最上方的一本是传统刻画的青色缠花图案，书名是《中国戏曲赏析――牡丹亭》。他一时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抬头看池逾，这人也笑着，把手帕收回袖中，轻声道：“Angel？”
　　谷蕴真没有学过英文，只知道是苏见微调皮，给他取的外号，这几天一直这样叫，于是不无埋怨地说：“见微那个孩子实在太顽皮了些……平时总是故意拿歪理堵我就算了。上回不小心被他看到我的小字是安，他一开始没大没小地叫我安哥，后来慢慢演变成这个洋文词，Angel什么的……到底是什么意思？是笨蛋还是傻瓜啊？”
　　“当他的老师还真是辛苦你了。”池逾笑道：“不过苏见微性子随我，光明正大地骂，偷偷摸摸地夸。所以他嘴上不说，心里还是很喜欢你的。”
　　谷蕴真似乎明白了什么，眼里微微晃荡，像波澜微动的一池湖水。比之昨天，他好像变了什么，眼神坦荡无畏。池逾看着，不由自主地便想伸手，虽然他也不知道伸手要做什么，好在双手捧书，于是顺理成章地免去了这个烦恼。
　　他到底还是不肯正经说话，腾不出手，也要低下头附在谷蕴真耳边，低声：“悄悄告诉你，Angel的意思……是神仙哥哥。”
　　谷蕴真听了，镇定自若地岿然不动，冷静道：“哦。”池逾起身后发现他居然没有脸红，疑惑不解间，谷蕴真猛地砸来一个问句，差点没让他手抖把书掉一地。
　　谷蕴真问：“池逾期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池逾很快理好神情，微笑道：“一个绰号而已，你没有吗？”
　　谷蕴真只觉得他的笑很虚伪，于是沉默地摇摇头，转身便要走，他已经快要走出这间狭窄的图书室。身后抱书发愣的池逾却忽然迟疑出声，说道：“谷蕴真，下次告诉你。”
　　谷蕴真走后，池逾在他坐过的书案旁坐下，把那几本戏曲赏析放在一旁。看到往日空荡的桌面多了许多东西，他没规没矩地翻出来，发现大多数是苏见微稚嫩的笔墨，大抵最近在教练毛笔字。
　　不过翻到最下面，几个端正秀气的字映入眼帘，池逾便知道，这定是谷蕴真的杰作了。
　　大概教苏见微这件事真的很令人痛苦，所以这张白纸上写了两句抱怨的话：“长缨在你手，何时缚苍龙？”“待到秋来九月八，你花开后百花杀！”
　　池逾忍俊不禁，他倒是听过不少次谷蕴真被苏见微问得答不上来的场面，只是没想到谷蕴真还有这样可爱的一面。他饶有兴趣地继续往下看去，下方的句子竟出人意料的风花雪月：
　“毕竟男儿多薄幸，误人两字是功名。”“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怕催花信紧，风风雨雨，误了春光。”
　　后头还有一句，被墨水涂得看不清楚，池逾举起纸张对着灯眯眼，端详许久才勉强认出几个字，正猜测间，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拿起抽屉里的圆珠笔在那句涂黑的话下写出来，用作对照。
　　――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
　　没错，是这一句。池逾仔细地比对着，心中确认道。
　　池逾为人粗糙，只觉得谷蕴真既然爱唱戏，只是无聊时随手在纸上乱写喜欢的唱白用作排遣。他看着那张纸，于是不由感叹，为何别人随便一写就那么好看，他的字还经过练习，却还是犹如狗刨泥土，不堪入目。
　　“小七，你怎么还不去休息？这书房到现在还有光亮，若太太远远地在对面瞧见了，是必定又要说你的。”不知何时，丫鬟雪月来了，她在门口轻声提醒池逾。
　　池逾起身：“你自去睡罢，别管我了，我又不是只会哭的小孩子。”
　　她住在池夫人那边，冒着寒冷夜色来，本来属于实在是很困难的一件事，现在又因为池逾的话，转变成很吃力不讨好的一件糟心事。
　　雪月面色微有变化，但并未说什么，拢上门，脚步很轻地离开了。
　　池逾回到自己房间，把牡丹亭那本书放在床头，思考半晌，又把那张谷蕴真的字迹夹在书里，当作书签。
　　抬起头，池逾看到床头墙壁上用磁铁贴在墙上的一张黑白照片，是那天他用相机亲手拍的谷蕴真。后来池逾自己去暗房洗照片，晾干后便有种养大了孩子的错觉，于是对它异常珍惜，不舍得乱丢，索性就贴在床头。
　　他坐在床沿，把方才谷蕴真借他的手帕拿出来，摊在手上细细铺开，发现锦绣上绣着几朵盛开的芙蓉花，还有一排精细的小字，绣的是一句诗：“表灵物莫赏，蕴真谁为传。”他把帕子盯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想起自己用它的时候，闻到的那股幽幽清香。
　　女孩生得灵秀生动，有体香并不称奇，男人怎么也会有……
　　池逾蓦地把手帕丢在床头，摇头甩去那些越跑越偏的想法。
　　――他忽然发现自己是越来越迷幻了。
　　为什么要偷拿谷蕴真落下的草稿。
　　想再闻一遍那道香气。
　　还把谷蕴真的照片挂在自己卧室的墙上。
　　池逾烦躁地抓乱自己的头发，一头栽进床铺，伸手关掉房间里的台灯，一片黑暗里，他按着砰砰乱跳的心脏，一会儿想他叫“Angel”的时候谷蕴真的反应，一会儿脑海里又浮现初见时谷蕴真强装冷艳的精致眉目，最后那些画面终于全都不见了。池逾抓狂地锤了一下床板，深夜里这声音突兀至极，惊起竹林里几只栖息的鸟雀。
　　池逾毫无愧疚感地闭上眼，强行让自己陷入睡眠，朦胧中，只有一句话盘旋在他心里。
　　难道他放纵了这么些年，终于是幸不辱命地疯了？？
　　※※※※※※※※※※※※※※※※※※※※
　　今天小雪！满城楼观玉阑干，小雪晴时不共寒！！我爱。
　　注意：以下诗词戏曲过多警告。不想看的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翻过去！！
　　附引用：
　　――⒈表灵物莫赏，蕴真谁为传。（南北朝·谢灵运）《登江中孤屿》
　　2.身似浮云，心如飞絮，气若游丝。（元·徐再思）《折桂令·春情》
　　⒊则为你如花美眷……锦屏人忒看得这韶光贱！（明·汤显祖）《牡丹亭》
　　⒋怕催花信紧，风风雨雨，误了春光。（清·孔尚任）《桃花扇》
　　⒌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唐·黄巢）《不第后赋菊》
　　⒍毕竟男儿多薄幸，误人两字是功名。（程砚秋）《春闺梦》
　　⒎今日长缨在手，何时缚住苍龙？（我们最最尊敬的毛爷爷）《清平乐·六盘山》
　
第13章 谷美杜莎
      第二日大早，池逾顶着两个黑眼圈，煞星临世地起来扫荡，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败火。周围打扫的丫鬟看见他满脸烦躁，平常这种时候要么池公子猎艳失败，要么池少爷前一天夜里被太太叫过去了，总之这两种情况都很不妙。是以大家都谨言慎行，屏气凝神，唯恐哪一句话就不小心招惹到这位大名鼎鼎的混世魔王。
　　这时候也只有池在能来劝了，她起的早，披着柔软如海藻的长发，又畏冷，所以裹着大衣，巴掌大的小脸显得楚楚可怜。谁也不忍心对这么乖巧的姑娘生气。池在远远地问他：“哥哥！我们去买早餐，你去吗？”她带着苏见微。
　　池逾也怕冷，回房找了件大衣披上，跟他们一起出门。他们三个居然是苏见微这个最弱的穿的最少，苏见微打着哈欠，睡眼朦胧道：“小舅舅，今天你可以自己挑你想吃的，回去没话柄说我们了。”他八成还在睡梦中，心里默认池逾是长辈，所以难得一见地叫了小舅舅。
　　池在掩唇笑道：“哥哥到底不像你，那么挑嘴。”
　　苏见微嘟嘴表示不赞同。池逾善意地微笑，说：“我哪回又说你们什么了？况且就是你吧，专门买那些我最不喜欢的白糖包子。兔崽子，要是我真收拾你，你早就掉了层皮。”
　　苏见微吐舌头做鬼脸，想了想，说：“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你本来就要把我当作你的亲生儿子，宠着爱着，否则你就不仁不义！”
　　池逾稀奇道：“你这文绉绉的狗屁腔调哪里学来的？”
　　“Angel啊。”池在笑道，谷蕴真这个英文名算是池家上下皆知了，连她都这么喊。
　　池逾话音一转，夸道：“嗯，怪典雅的。”
　　苏见微懒得管他神经兮兮的出尔反尔，扭头跟池在专心地挑早餐包子。这个本地摊子的包子做的十分美味，每天早上都人满为患，他们今天来得稍晚，排队等了一会，好不容易等到了。
　　池逾随手指了几个，池在帮他装到自带的瓷碗里，他倒是悠闲自在。买完包子，池在算好数目去结账，他则捧着碗和苏见微在原地等待。正无所事事时，几句居民间的闲言碎语飘过来。
　　“……真的么？这么可怕？那没事吧？有没有出人命啊。”
　　“据说是没有，我隔壁家那女婿昨儿半夜，还睡着觉呢，穿上衣服就出去抓人了。后来两三点报平安说，没事，也没出人命。就是入室抢劫，那个毛贼带了刀子，被屋主发现之后铤而走险，打起来了，幸好警察到的早。”
　　“天哪，最近哪里都不太平，我老家最近也有闯空门的事儿。唉，幸好是在城西，离咱们这还有段距离。”
　　“也不是很远，就在斜阳胡同，晚上还是要多检查几遍门窗，哎？最近街上卖狗的怎么都不见了？本来买只狗来看门，多少也安心一点。”
　　“斜阳胡同？难道是以前谷家班，谷班主|住的那个胡同吗？”
　 “啊，就是他！刚刚一直没想起来，就是谷班主的儿子――”说话的妇人突然噤声，看着她面前突然出现的、神色凝重的池逾，结巴道：“池少爷，怎、怎么了？”
　　池逾蹙眉问道：“你刚刚说什么？什么入室抢劫？能说清楚一点吗？”
　　他不免有些无礼，但因为眉眼间浓重的担忧与戾气，容易让人忽视掉别的。妇人早听闻池家新请的家教老师姓谷，现在想来应该就是那个谷班主的儿子，于是体谅道：“昨天晚上，住在斜阳胡同的谷班主家进了贼，半夜打起来，叫了警察。其实我也不知道具体的情况，我隔壁那女婿在警察局工作，才只知道个大概。”
　　“那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吗？”
　　妇人似乎对池逾焦急的脸色有些惊讶，道：“应该还在警察局吧，要做笔录什么的……”
　　池逾道：“多谢。”
　　回到池家，池逾直接去房间换衣服，再出来时手里拿着车钥匙。经过正厅时，池在和苏见微起身，池在担忧道：“哥哥，早饭多少吃一点，垫一下也好，路上能吃，不耽误时间。”
　　苏见微像模像样地说：“帮我向Angel带去最真挚的慰问。”
　　池逾在他们两人头上一人摸了一下，算作安抚，然后转身就走，背影匆忙得简直有些可疑。
　　警察局离池家不是很近，开车也要小半个时辰，出门时还是天色蒙蒙，到达后已经天光大亮，日影高悬。池逾拔了钥匙下车，冲进警察厅，抓着个人劈头盖脸地问：“谷蕴真在哪？！”
　　那是个值班的民警，认得在本地颇负争议的池逾，看清楚脸后，答道：“谷蕴真？是昨晚报案的那个人吧……他做完笔录好像晕过去了，伤口失血有点多，我们这一个警察就把他送到医院去了。”
　　池逾脑子一蒙，几点斑驳的血色在他脑子里飘洒起来，他又问：“哪家医院？”
　　民警道：“应该是第一中心医院……”
　　他话音未落，池逾已经转身出去了。
　　总说缘分未到时便尽是错过，池逾还不信。今儿却彻彻底底地体验了一回什么叫无缘对面不相识，他从早上五点到下午五点，从池家跑到警察厅又跑到中心医院，愣是跟谷蕴真完美错过，一面都没有见到。
　　他原本心中忧思，经此一磨，乘着暮色都没了脾气，把车开到斜阳胡同口，坐在最近一户人家门口的小板凳上等人。那人家有个穿汗衫的老头，摇着扇子道：“年轻人，你等谁啊？”
　　“谷蕴真。”池逾说，他发现念这名字，好像可以缓解一点过火的担心，于是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哦哦，原来是蕴真的朋友啊。”老李看了看他，又说：“他家昨夜进了贼，大半夜的也不安生，闹到凌晨才没动静，蕴真跟去警察局录口供了，你得再等会。”
　　池逾便慢慢点头，听老李摇头晃脑地继续说：“那个毛贼最近总在胡同里徘徊，估计是早就盯上了家里人少的人家，啧。他还以为咱们蕴真是只小白兔，不知道人家长得文弱，揍起人来可一点都不像个娘们。”
　   池逾睁大眼睛，老李便笑道：“蕴真是把那人押到警察厅去的，你别担心，他没大事。”
　　池逾便好像微微松了一口气，但依旧挂心，盯着胡同口。等到那个身影在远处终于出现，他觉得自己不知道在哪里云游的心脏总算是跌跌撞撞地落回了胸腔里。
　　谷蕴真许是远远地便看见了那辆车，所以早就知道池逾在这里，只是还在奇怪原因，眉头微皱。他走到那颗大树下，就见池逾阔步朝自己走来，那张俊气的脸上没了微笑，气场竟强得令人畏惧。
　　“你怎么……”
　　“你去哪了？！”
　　两人同时开口，话音糅在一起，到底池逾更强势，气急败坏的语气占了上风。谷蕴真觑他的面色，回答说：“我去你家告假，不能无端旷课啊。”
　　池逾上下将他盯了一会，居然没发现伤口，但是谷蕴真手里提了一袋子的伤药。他一言不发地接过塑料袋，谷蕴真莫名被他略显阴沉的气场震慑住，没有再试图说话，领着他往家里走去。
　　谷蕴真的小四合院住了很久，院子里摆了许多盆栽花卉植物，原本春季里百花含苞，是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现在花盆却被打翻几个，横在石板上，泥土四洒，一片狼藉，看着十分不美观。谷蕴真没来得及收拾，歉意地笑了笑，说：“我家原来是很整洁的。”
　　池逾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心里很是复杂，他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原本没看到谷蕴真的时候一直在忧心忡忡，怕他这里不好那里不好，现在见到了，他却似乎什么都不能说。
　　好在谷蕴真变得善解人意，并没有追问他为什么来这里。他打开电灯，把伤药放到木桌上，坐在那儿，微微垂睫，将外头一件薄外套脱了，右手臂袖子上几道血痕便触目惊心地撞入眼中。池逾目不转睛地看着，谷蕴真从一边翻翻找找，拿出一把剪刀，搁在桌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谷蕴真看着池逾的眼睛，眸中微动，请求道：“池逾，帮我剪一下袖子吧。”
　　在医院时护士只是剪掉了受伤那部分的布料，方便包扎，但他现在要换衣服，直接脱不方便，这件衣服反正也不能再穿，索性就剪掉。
　　池逾眼中轻震。不知为何，谷蕴真眼中有不明显的笑意荡开，他道：“我一个人毕竟不好换衣服，牵动伤口又疼。趁这会儿你还在，就请帮我这个忙吧。”
　　他坐在前头，侧过身去。从池逾的角度，可以看到谷蕴真后衣领里的一点白皙皮肤，他的后背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展露在池逾视野里，线条优美，腰部下陷得分明。池逾不熟练地拿着老式剪刀，刀刃抵住谷蕴真的衣摆，剪下一刀。
　　池逾闻到若有若无的淡香，清新得像露水，又有些令人联想起倚水而生、随风拂动的兰草。这气味混着衣料被裁开的声音，莫名令气氛含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
　   衬衫全部剪开时，他放下剪刀，与谷蕴真对视的眼睛里有些恍惚，问道：“接下来怎么办？”
　　“…………”谷蕴真好像也有些难为情，轻声说：“你让开。”
　　池逾才发现自己一直堵在人家面前，于是悻悻退开。谷蕴真便起身，将碎成几条的衣服随手脱下，并不乱丢，搁在衣架上，便打开衣柜找替换的衣服。
　　他的背白的扎眼，池逾觉得衣柜那边好像长着一双美杜莎的眼睛，蛊惑人去看的同时，又让人极为畏惧看到的后果。
　　幸好谷蕴真很快随便扯了件宽松的衣服套上了，解除了这场砸到池逾头上的美杜莎的灾难。
　　他走回来，面色略显苍白，池逾不由想起那些“失血过多”、“晕过去”的话，蹙眉道：“伤筋动骨一百天。你现在受了伤，一个人在这里是不是有点不方便？”
　　谷蕴真把受伤的右手伸出来给他看，绷带从小臂一直裹到肩膀，看不出有几处伤，只是隐隐透着血色。他说：“只是被美工刀划了几道，不碍事的。”
　　“不碍事？你换个衣服还要我帮你，这也能叫不碍事？你这地方又被弄得乱七八糟，难不成你拖着断手凄凄惨惨地一个人收拾？要是又有人见你虚弱，趁人之危上门来行凶作恶呢？你当如何？”池逾说起话，精神都回来了，他振振有词道：“不如你去池家住几天吧，就住到伤好。你知道我们池府别的不多，房间和饭碗尤其多，这才叫不碍事儿。”
　　谷蕴真被他说得一愣一愣的，仿佛自己已经半身不遂，微微张口：“啊？”
　　“啊什么啊，我今天差点没吓出心脏病。”池逾起身，确认谷蕴真没有事，他这才终于把一天的担惊受怕都换成趾高气扬，重新变成那个生龙活虎、无恶不作的池大少爷。
　　他回过头，对呆在原地的谷蕴真道：“别的过几天搬，你人现在就跟我回去。”
　　※※※※※※※※※※※※※※※※※※※※
　　求海星和评论呀q
　
第14章 入雪迎冬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
　　又是一夜春雨，晨间空气清爽。白岁寒在街道上撑着拐杖慢慢行走，留到及腰的长发松松散散，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若隐若现。路上但凡见到他的人皆在背后指指点点，他竭力做到视若无睹，艰难地拖着脚步继续走。
　　对一个右腿残疾的人来说，一把小紫檀木二胡竟也变得重如泰山。
　　白岁寒已经连自嘲都忘记是什么情绪了。他大多数时间认为自己是一具会出气的行尸走肉，并没有必要去拥有太多过于鲜活的情绪。
　　街市上一个偏僻的角落，屋檐下，石板之间长着细小的青苔，地面还有些许潮湿。这就是白岁寒经常来拉二胡的地方，他到底不肯席地而坐，将随身的手帕摊开在地上，才十分费劲地坐下。
　　今日逢市赶集，恰逢天气明媚，陵阳城内又是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好不热闹。
　　白岁寒将二胡搁在腿上，垂眸细看，指尖凝力，摆好姿势，断断续续地拉了起来。他长发微落，不多时发丝就飘下，掩去大半张脸，目光又冷漠，不看别的地方，只盯着二胡琴筒，全然不似卖唱乞讨的模样。
　　是以他这么期期艾艾地拉一天，也讨不到几分钱。
　　“叮当――”一枚硬币丢在他面前摊开的琴盒里，白岁寒运弓的手略微停顿，掀起眼皮看了一眼。丢硬币的是个不足岁数的小孩子，那小孩许是特意来扔，扔完转身就跑，远处有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在含笑等他。
　　他收回视线，无波无澜地继续拉二胡。
　　陵阳的每一天都那么无趣。但那些人来来往往，或哭或笑，生动得像活在另一个世界，一个所有人都无灾无难到公卿的完美世界。
　　临近黄昏里，人都走得稀稀落落。归家的归家，回乡的回乡，白岁寒也撑着拐杖往鞋儿胡同走。街道上不复白日里那么繁华，但夕阳染黄的绿树并鼓楼，也别有一番古朴悠远的韵味。
　　白岁寒是发现熟悉的那条路的街景，望到胡同口斑驳生锈的铁牌子，才惊觉自己居然无知无觉地绕回了斜阳胡同。
　　他在胡同口的那棵百年大树下徘徊不定，忽然有几个散学回来的小孩子笑闹着跑过去，他犹豫片刻，出声道：“小朋友……”
　　跑过去的男孩女孩都有，但乍一见到这个撑拐杖、脸上还有恐怖伤疤的怪人，几个还在读小学的孩子都吓得不轻，撒开脚丫子就跑。只有两个小男孩过了许久，又折返回来，身上已经没有书包，其中一个畏畏缩缩地问：“……叔叔，请问您、您有什么事吗？”
　　白岁寒稍有怔然，才反应过来那句“叔叔”是在叫自己。他心中五味杂陈，俯视着这两个长相几乎一模一样的小男孩，磨了半晌的牙，才冷静下来，缓声问道：“你们知道住在这里的一个叫做谷蕴真的人吗？”
　　观山拉着观海的手，点了点头，他小心翼翼地抬头去看白岁寒的脸，一眼之下又吓得猛地闭上眼睛，说道：“蕴真哥哥就住在我家隔壁……”
　   白岁寒问：“他今天在家吗？”
　　观海躲在观山身后，露出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摇头小声说：“不在，前几天有人闯空门，他就搬到陵阳最有钱的那个池家去暂时避难了。”
　　观山睁开眼睛，用一种破釜沉舟的勇气喊道：“叔叔！你不要伤害蕴真哥哥！他、他是个好人……”
　　这孩子话音里都有哭腔了，白岁寒啼笑皆非地让他们离开。他扶着拐杖，心内又慢慢泛出两点酸楚，心想，莫不是这对双胞胎怕他给谷蕴真脸上也划一刀？
　　他在天真的孩童心中，竟是成了那样险恶的穷凶极恶之徒么。
　　白岁寒用手指在左脸上，将那道伤疤从眉梢抚到下巴，触手极为凹凸不平，可见它当时有多深。他记得光是愈合就消去大半年，自己又分外不珍惜，伤口不知道再次裂开多少回，暴力的原始划伤与粗糙的愈合过程便令这道疤痕非常丑陋。
　　他在夕阳下扶着墙，久久伫立，好像突然间失掉了踽踽独行的力气。
　　“岁寒。”
　　这声音有些耳熟，白岁寒回过头，便看见难得穿得精神抖擞的林闻起，逆着夕阳光，脸上洒满吟吟的笑意。他快步走过来，眸中含着惊喜的光，殷殷切切地问道：“你是特意眷顾我们逐香楼的吗？为了我。”
　　白岁寒才发现，他停步的地方，离逐香楼大门口不过十几步的距离。他略有不解地看着林闻起亮着光芒的眼珠，无情地泼他冷水，道：“不是。”
　　林闻起眼里的光就黯了些，他敛起笑意，在心里辨认自作多情与自欺欺人的细微差别，又看着白岁寒的脸，笑道：“那我送你回家，好不好？”
　　白岁寒撑拐杖往别处走，冷冷道：“不需要，离我远点。”
　　可惜他虽然不是半身不遂，速度还是很慢，辛辛苦苦走了半天，还没有走出林闻起的视线范围。就在他快要拐弯，成功离开身后那人的目光时，林闻起不知好歹地走了过来，缀在他身后。
　　这下算是永远也走不出他的视线范围了。
　　白岁寒不知哪来的薄怒，拿拐杖的手指指节都掐得发白，他道：“叫你离我远点，听不懂吗？”
　　“听得懂，但不想听。”林闻起冷静地说，“你可以拒绝我，但不可以不给我追求的权力。”
　　白岁寒便冷冷地看着他，一缕金色的夕阳余晖染在他眉眼上，令那张微有残缺的脸显现出一种无与伦比的、苍白脆弱的美感。
　　林闻起随池逾在西洋参观美术馆时，曾见过一尊极为漂亮的雕塑，是失去双臂的美神，那时翻译解说介绍到什么叫残缺美，林闻起表示完全无法理解。
　　现在他却忽然顿悟。
　　白岁寒的脸似乎不会衰老，此时此年，离他初见他已经过去十年。但白岁寒的容貌依旧令人惊艳，撇去那道伤疤，他束起长发，再勾唇一笑，不知道能骗得多少姑娘的芳心暗许。谁又能准确地猜得他的岁数。
　   白岁寒开了口，一个字便是一把刀子，直直地往林闻起最柔软的心脏处戳。他冷声道：“何所谓追求？你要的是什么，真当我不知道？不过嘴上抹蜜，心中藏刀而已。无非是得不到的永远在肖想奢望，你那几个心眼……”
　　林闻起打断他的话，眸中微有痛色，质问道：“我到底踏踏实实跟在你后面碰了十年的钉子，你当真到现在还如此，把我想的这样龌龊不堪？”
　　“你不是吗？”白岁寒勾起从右耳边飞落的长发，微微抬眼，他原先基本刻意撇眼避开林闻起的眼神，现在却主动迎上来，眸带温情。林闻起明知道他是故意的，依旧放任自己看呆了眼。白岁寒便就着那个勾人的视线，转而嘲弄地冷笑道：“你现在还不龌龊吗？”
　　林闻起恨他给自己一把糖又要戳几刀，乃至甜腻里要混着血腥味，他无奈苦笑道：“就当我觊觎你，是我肤浅我无耻我下流，你怎么说，都依你。”
　　他们的相处模式许是全天下所有追求者与被追求者里最奇怪的一种。
　　林闻起当时那样想着，却完全意料不到，以后他和白岁寒关系会变得更怪异，甚至是接近病态的。
　　他还是陪白岁寒回了鞋儿胡同，这个胡同又脏又乱，林闻起几度都想给白岁寒换个住所，但这件事不像换家具换衣服，不是轻易就可以乱来的。
　　何况他知道，白岁寒选择住在这里，是因为那个逼仄冷清的小院落，确确实实就是曾经他的家。于江南流离时他被谷班主捡到，名姓都是谷班主给的。后来他名扬天下，失散的家人找上门来，说他的亲生父母一早双双去世，留下的房屋就是这一处。
　　堂上还供奉着两人的黑白照片与牌位，去看时，香火经常染到一半就断了。林闻起便知道，想让白岁寒离开这个地方，不是那么容易的。
　　他只是在心中深深地疼惜着，他的露水牡丹，为何终日要辗转在一泊泥沼里。
　　他舍不得，他想让初见时那个眉眼如画的少年住在最精致的宫殿里，用最讲究的物什，随手抛洒珍珠金银。他想将凡尘里所有贵重的东西山海般堆在他面前，任他肆意挥霍。
　　但是白岁寒并不领情。
　　“你怎么还不走？”白岁寒进了院子，回过头见林闻起还跟在他身后。这人正盯着白岁寒的花坛看，每眉头紧锁，似乎看到什么十分惊异的东西。
　　白岁寒便也一同看去，发现林闻起看的是花坛上一方檀木盒子。
　　两人默默无言，良久，林闻起感到脸上有细细密密的雨丝飘落，他伸手擦了擦眼角，声音里含着显而易见的低落：“你为什么把它丢在这里？”
　　这方檀木盒子里放的是前几天林闻起带来送与白岁寒的礼物。虽然近来并无节庆日，但他经常做这种事，一旦看见稀有的东西，就要捧到喜欢的人面前，只不过是想博他一笑。
　　白岁寒动了动眉尖，说：“不喜欢。”
　　“你告诉我你喜欢什么。”
　　“什么都不喜欢。”
　　“好罢。”林闻起走过去拾起那方盒子，轻轻打开，里面深红的丝绒里夹着一枚古色古香的祖母绿扳指。他转过身，白岁寒反应过人，蓦地要退后，奈何他根本抗不过一个身强体壮的青壮年男性，只得被强行捉住手指，一寸寸掰开紧握的五指。
　　只是没想到，林闻起的力气竟然那么大，白岁寒被弄得压根收不拢拳头，手指跟着全部软下来。
　　林闻起垂眸帮他套上戒指，还微微勾着唇，但并非开心，笑容在他脸上只是个符号。他轻声说：“但是我送出去的东西，断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你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他戴完那枚扳指，便转身离去，徒留白岁寒一个人在院子里，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无名指上根本不合尺寸、被强迫推进来的古朴指环。
　　白岁寒缓缓收起五指，觉得扳指有些咯人。
　　※※※※※※※※※※※※※※※※※※※※
　　副CP上线！
　
第15章 风月初透
      谷蕴真在思故渊的一间客房里住下后，一开始还觉得多有不便，但池逾不知为何竟日日守他。这大少爷也不出去游手好闲地鬼混了，一个劲地黏在谷蕴真身旁，纡尊降贵地替他端茶递水，更衣扶身。
　　谷蕴真说：“折煞我也，池大少居然任劳任怨地替我打洗澡水。”
　　他说这话时，语气虽然含有歉疚，懒散的表情与随意靠着床头的动作却没有一丝不好意思。池逾也不过是一时兴起，帮他调水温。平常这些事都是家仆来做，几时轮得到他劳心费神了。
　　提水的人将木门关上，咯哒地一声。
　　池逾调好水的温度，用指尖最后触了一触，转身轻笑道：“我左右闲的慌，不是出门乱逛就是在家翻天，倒不如分配精神来照顾伤患。仔细想想，这竟算我二十年来唯一做过的一点‘正经事儿’了。”
　　谷蕴真走过来，指尖慢慢解着扣子，他笑了笑，说：“那你的人生可连浅薄都算不上。”
　　在池府住的这几天，池逾算是领略到谷蕴真温和面具下的真面目了。比之初见那段时间，这人不知道锋利多少，明明看着很好欺负，靠得近了才知道，谷蕴真文弱又精致的外表下，是一颗尖利而扎手的心灵。
　　但这种性格照应他把闯进家门行窃的蟊贼徒手制服、并押到警察厅去的事迹，似乎也不违和。
　　像一只发育不完全的刺猬，时不时就刺你一下，可又不疼，只叫人无奈。
　　谷蕴真把扣子全部解开后，见池逾还不从屏风内出去，脱衣的动作便忽然停滞不动，他扣着单薄衣服的领子，问道：“你还在这做什么？”
　　池逾脸上一派道貌岸然：“我怕你被烫到，站这儿方便随时给你添冷水。”
　　他的表情十分真诚，谷蕴真端详片刻，一时分不出池逾到底是真的道貌岸然，还是假的一本正经。浴桶里氤氲的水雾持续不断地腾起，让视野蒙上一层模糊的淡色。谷蕴真在扑面的热气里略一思索，微微侧身，把上衣丢进一旁的洗衣篓。
　　池逾僵在那里，眼珠游移不定，窸窸窣窣的动静很快消停，接着是入水声，这道声音近得不可思议。池逾又像眼珠足有千斤重，半天抬不起眼睛，只看着那方香柏木浴桶的下半部分。
　　他忽然对自己留下来这件事感到一阵语无伦次的后悔。
　　对，是语无伦次。因为不明缘由地，池逾现在连心里的所思所想都变得结结巴巴。
　　没等池逾摸清楚自己的想法，谷蕴真率先打破沉默。他在浴桶里往后一动，随着一阵哗啦啦的清脆划水声，人已经转过身，正对着池逾，他的脸也许是被雾气蒸的，红得不像话，他小声道：“池逾，水有些凉。”
　　“啊，哦……”池逾便矮身去拿檀木葫芦水瓢，舀了一勺，走过去的时候，脑子懵得好像奥本海默刚在里面引爆了一颗原子弹。
　　一勺热水渐渐掺入浴桶的水里，谷蕴真用没有缠绷带的手搅匀了，又打沐浴露的泡沫，动作依旧流畅漂亮，屋内又静下来，只剩掀起波澜的隐约水声。
　   池逾却停在原地，握着个勺子犹自发呆。
　　等谷蕴真终于洗完澡，他才如梦初醒地丢掉勺子，简短道：“你洗完了……那我走了。”那转身的背影快得不免有几分落荒而逃的窘迫。
　　谷蕴真扯了扯嘴角，无声地摇头，擦干身上的水，微微叹气，披上衣服，便出门叫人来把水换走。思故渊里，池逾的房间还亮着灯，房门却紧闭着。谷蕴真站在门口看了那道门很久，等夜里的冷风把身上耳后的不正常的温度全部吹散，这才和门回房。
　　――
　　池逾遭了殃了。
　　他合不上眼，往日里强迫自己栽入睡眠的方法全部离奇失效，连安神补脑液都找出来喝了两小瓶，躺在床上依旧双目圆睁，精神抖擞。好容易掐着太阳穴揉了半天，才让过于活跃、犹如疯狗乱跳般的思绪平静下来，他却又做了一个梦。
　　不妙，很不妙。
　　这是池逾乍入梦，心里的第一条直观想法。
　　这个梦绮丽又朦胧。地点在一间偏僻清幽的四合院里，天气未知，时辰未知，主人公一个是满头雾水的池逾，另一个是面带微笑的谷蕴真。
　　毋庸置疑，谷蕴真长得很漂亮，他的眉眼有种雌雄莫辨的精致。男生女相的样貌又让谷蕴真做柔和表情的时候，总也显得无端含情，如果心怀不轨地去联想，那神情甚至带媚。
　　尽管在池逾一个荒唐的梦境里，他也是世所稀有的那样好看。
　　又很奇怪。
　　谷蕴真在对池逾笑，虽然他平时也笑，但现下这抹笑并不单纯。池逾混迹风月场多年，早可以轻而易举地分辨出各种微笑的含义，他很确定这种笑容的言外之意是――“愿君多采撷”。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上前，迷迷糊糊地抓住谷蕴真的肩膀，两人没有言语交换，但好像互相已经明了接下来要做什么，他们跌跌撞撞地、搂着抱着一同撞开某间厢房的门。
　　池逾把谷蕴真推到床|上去了。
　　谷蕴真笑得他头皮发麻，心尖滚烫，从头到脚，火气横生。他掐住谷蕴真的下巴，倾身覆下去，谷蕴真竟没有反抗，反倒极为顺从地迎合他的混账行径，甚至还在他耳边轻笑低语……
　　后半夜是迷梦颠倒，不知今夕何夕。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
　　又是一日天气新。
　　池逾满头大汗地从床上弹起来，还未掀被子，已经觉察到一阵令人震惊的异样感，他脸上的表情一时变幻莫测，崩溃、凌乱、惊愕……一系列情绪糅合在一起，聚成一簇簇在脑海里依次炸开的烟花，对脆弱的神经末梢进行着第二轮轰炸。
　　天杀的，这叫什么狗屁的梦中奇遇？！
　　他捏着被角，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小七、小七？再不起身，太太会来催的……”恰好此时，有人还在没眼色地扣门，听声音应当是雪月，然而池逾这会子正逢精神崩溃、自我怀疑的当口，管他风花还是雪月，一律滚远点为好。
　   雪月正欲继续敲门，一道震耳欲聋的声音在门板上蓦地炸开，是门板忽然被什么东西猛地一砸。雪月冷不防被震得指节发疼，吓得不轻，又听里面池逾暴躁道：“再敲一声试试？！大清早的吵什么吵！”
　　池在恰好来书房借书，眼见这一幕发生，又看到雪月无端被吼，在门口默默地擦眼角，不由道：“天可怜见，这都十点钟了，算哪门子的大清早？哥哥也不起床看看外头这青天白日的，就乱发脾气骂雪月姐姐，真真是坏透了！”
　　谷蕴真听到她在门口说话，也听到一点动静，便跟出来。池在偏头笑道：“Angel，这就不劳烦你了。我哥哥原就有起床气，这些日子散了不少，谁知道今儿故态复萌，倒是被你白看笑话了。”
　　“起床气？”谷蕴真略有意外，他住这里的几天并没有发现池逾早起和平时有什么区别。池在慢慢点头，又见他提步走过去，连忙问：“谷老师，你干什么去？”
　　谷蕴真回身道：“去叫你们池大少爷起床。”
　　池在伫倚栏杆望着他的背影，感叹万分，于是背了一段前几天在课上学到的话：“真的勇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与淋漓的鲜血……”
　　池逾在房里换了衣服，正揪着脏衣服一脸生无可恋，门板又被人敲响了。他简直烦不胜烦，心想自己但凡手边有把刀，敲门的人就已经命丧于此了，没好气道：“不知哪位西方神佛又大驾光临了？”
　　来人声音悦耳，语气平缓，道：“谷蕴真。”
　　这三个字差点没让池逾惊出声来，他前一天晚上才做了那种梦，第二天巴不得离谷蕴真一万里距离，不要见到他才好。但谷蕴真敲他的门，他想破脑袋都想不出一个理由来拒绝。
　　在这一点上，池逾就完全忘记，他是如何简单粗暴地打发走从小陪他一起长大、堪称是青梅竹马的丫鬟雪月了。
　　他慢吞吞地去开门，谷蕴真却不进来，只靠在门口，池逾暂时闪避他的视线，佯作无事道：“找我什么事？”
　　谷蕴真看着他的面色，纳闷道：“你不是早就醒了？那又发什么脾气呢？”池逾被他一句话说得直冒冷汗，正想用花言巧语随便解释一番，谷蕴真突然越过他，走进房去。
　　池逾唯恐他看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忙不迭跟进去，嘴上舌灿莲花地鬼扯：“我没有发脾气好么？方才是一只喜鹊飞进来在我房里乱撞，怎么都赶不出去，才烦的要命，雪月又来敲门说我妈找我，换了你你不烦得骂人吗？你真的想想……”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完全失了分寸。
　　谷蕴真正想开口说话，蓦地打了个喷嚏，于是掩鼻说：“你熏的香也太重了点，把窗户打开透透气。”
　　池逾便飞奔过去开窗，电光火石间，忽地想起一件吸引注意力的事，于是立即脱口喊道：“谷蕴真！上回你借我的手帕还留在我这里，你现下千万不要乱动，待会儿我找找，还给你。”
　　他从进门起就焦灼不安，话说得又急又快，显然是这房间里藏着什么不能说的秘密。池逾早起怕是把智商都落在床上了，浑然不知自己越掩饰便越欲盖弥彰，明晃晃的此地无银三百两七个字就差写在他脸上。
　　所以当池逾回过身，一眼见到谷蕴真一动不动地站在床边，似乎在盯着什么、眸中极为震惊的模样，一时心都凉了半截。
　　他走过去，听到谷蕴真略显飘摇、不可置信的话音：“……这是什么？”
　
第16章 遺双跳脱
      池逾顺着谷蕴真的目光看去，只见那墙边贴着一张新洗出来的相片，里头的人眸色微微错愕地正视镜头，手指抵在第三颗扣子上，仿佛穿衣裳穿到一半便被抓拍。那张脸是谷蕴真的脸，照片乃是半个月之前池逾随手拍摄，亲自漂洗上光而成的。
　　池逾放松下来，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方才在焦虑什么，但烦躁的源头一定不是这张照片。
　　他笑道：“照片啊，我自己去暗房洗出来的。”
　　谷蕴真偏头打量池逾，这人抱着手肘，好像忽然就吃了一颗定心丸，方才那副匆匆忙忙让自己别动的神情全然消失不见。
　　他好像还是无法应对池逾这种处流氓与君子之间微妙的性格，停了一会，正色道：“我从前在琴行，见过刘老板在床头贴影星、歌星的相片用作装饰，从来也不屑贴什么无名小卒。现在见过世面，方知道原你们大户人家还有这种尊师重道的传统，要把家教的照片挂在床头，方便每日行注目礼，表达恭敬之情……”
　　“…………”池逾笑出一颗虎牙，把那张照片从墙壁上拿下来，嗤道：“我自己拍的照片，用的我的胶卷我的相机，定影显影晾干都是我一点一点做的，没求别人帮一分忙，这是我的劳动成果。怎么，宪法规定不能把劳动成果贴在床头？”
　　谷蕴真看着他耍无赖时坦坦荡荡的眼睛，咬牙切齿道：“但是你明目张胆地挂在这里，旁人看到会怎么想？”
　　“脑袋长着他们脖子上，爱怎么想怎么想。”池逾吊儿郎当地歪头应道。
　　谷蕴真无言以对，心里还在搜索枯肠地思考暗示池逾把照片还他的话，廊外忽地传来苏见微的喊叫声：“谷老师！Angel！我写完啦，你去哪里了？”
　　谷蕴真只好闻声而去，转身走了几步，心中犹觉不适，还是开口委婉地留了一句：“你就是夜里起来见到这碍眼的照片，只怕也有诸多不妥罢？还是趁早撤了为好。”
　　他离开后，池逾挨在墙边，撑着脑袋将这件事认真地想了想，以他天赋异禀的歪心邪理得出一个结论――并无任何不妥之处。
　　但是谷蕴真说不好，那就还是不要贴在这里了。
　　池逾又发挥他异于常人的脑回路思考半晌，把那张照片随手塞进自己床铺的枕头与被席之间。这样旁人就什么都看不见了，而池府的下人看见了也没有胆子乱说。
　　只有一件事令池逾难以释怀，以至于他一整天的面色都阴晴不定，犹如西方修罗现世，谁见了谁躲三丈远。
　　他出门去逐香楼晃悠，一楼的公示板上照样贴着一片片的下联，今天的上联是一叫一回肠一断。这联句也好像在暗讽攻击他，池逾生凭想象受了这不声不响的嘲弄，面色登时大冷，目光如霜，把平日里来靠着他的几个陪酒客吓得噤若寒蝉。
　　只有许原勇气可嘉，大大咧咧地坐到池逾对面，给他斟酒道：“池少爷，今儿这是受了什么刺激？脸色这么臭，难不成被哪个天真小姑娘给泼冷水了？”
　“去你的小姑娘。”池逾先随心骂人，然后端详许原的脸，看得许少爷心中开始瑟瑟发抖。他忽地理好表情，问道：“你做过春梦吗？”
　　许原两眼发光地坏笑起来，道：“那当然做过了，毕竟都是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嘛。更别说我还相思成疾呢，要是晚上再不跟梦中情人春风几度，我可能会害病而亡。”
　　池逾喝了一口酒，心想害病而亡倒不可能，他现在快要纠结而死是真的。他不出声这段时间，许原在对面摸着杯子仔细观察，恍然大悟地拍桌道：“我说呢，池逾！”
　　池逾被他吓了一大跳，许原继续道：“你这半个月天天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我还纳闷呢，在哪里都看不到你，原来是窝在家里忙着做春梦呢！”
　　池逾道：“做你娘的春梦。”他蓦地起身要走，许原“哎哎哎”地急声挽留，池逾却已经失去兴趣，走得飞快。许原撑着下巴看他的背影，忽然从这一连串的话语和举动中，品出了一点恼羞成怒的滋味来。
　　他离奇地想：池逾这反应，该不会真的被自己说中了吧？？
　　――
　　惹人纠结的罪魁祸首正毫无知觉地在书房里看书。
　　苏见微下午被池在接走，两个小朋友约好要去看电影。学生不在，谷蕴真就顺理成章地罢课，安安心心地待在书房内间的书架边汲取书中营养。
　　不得不说池逾的书房里书籍意外地齐全，谷蕴真只不过来这里教了不到一月的课，就忙里偷闲地看过许多一直想看而未看的书。他在静谧的藏书室里待了一个下午，书本翻过最后一页，才发现外头的天色已晚。
　　有隐约的喧闹声从对面传来，池在他们应该是早就回来了。
　　谷蕴真拿起那本线装书，打开一盏暖色的手灯，一团明亮和煦的光便笼罩在他周围。他循着记忆去寻找书籍原本放置的书架，从最右边走到临竹窗的那一侧，终于找到了。
　　这本《石头记诗词曲赋》原是放在这边书架最上一层的格子里，所幸书房里有专门用来垫高的矮凳，谷蕴真踩在上头，摇摇晃晃地把书缓慢地塞回去。
　　他刚把书放好，准备下去。门口传来一阵有人进来的动静，那脚步声既轻且急。须臾，池逾很快出现在书架边――他趋着光芒，准确无误地走了过来，停在谷蕴真面前。
　　谷蕴真第一次居高临下地看他，只觉得那双眼睛似乎比平时的稍微亮些。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池逾抬头问他。
　　谷蕴真说：“池在和见微下午同去看电影了。”
　　池逾笑了一声：“你怎么不一起去？”
　　谷蕴真：“我看不懂。”
　　他垂下眼皮，心中想从这凳子上下去，但池逾一直拦在身前，叫他无处下脚。谷蕴真不好意思直接开口，只得束手无策地立在那儿，一只手扶着古朴的书架，防止自己不慎摔倒。
　　寂静的淡黄灯光里，池逾不再看他，沉着眉眼，谷蕴真却因他难得安静的神情微怔，望着他英挺的鼻梁上的细碎光点，目不转睛。
　   他忽地想起一句话。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
　　“谷蕴真。”池逾终于抬起眼睛，谷蕴真却因为他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吓到，险些摔落下来。幸好池逾眼明手快地扶了一把，他则手忙脚乱扒住池逾的肩膀，惊得直喘气。
　　池逾笑道：“我犹豫了这么一会儿，被你这一摔，倒弄得也没那么紧张了。”
　　“……犹豫什么？”谷蕴真问。
　　他的右手还扶在池逾肩头，刚问完这句，便被池逾握着拿下来。谷蕴真不明所以地感觉到池逾把什么东西套进他手里，那东西冰冰凉凉，像一圈脆冷的手环，被池逾慢慢推到腕骨。
　　并不明亮的光线下，谷蕴真看到那是一只玉镯子，色泽不分明，也许是羊脂的纯白，也许是翡翠的冷碧，但必然价格不菲。谷蕴真吃惊地动了动手腕，池逾却如有预感，预先扣住他那只手，不令他再动弹一下。
　　寂静的气氛里，池逾的声音显得十分清晰。
　　他说：“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
　　谷蕴真蓦地心脏加速起来，他耳后根像被池逾点了一把烈火，烧得狂乱，蔓延得极快，以至于站在这高度，竟生出种晕乎的错觉。
　　他盯着池逾的眼睫问：“跳脱？”
　　“跳脱独身啊。”池逾扬起下巴，眼睛恰到好处地弯成祝福的弧度，方才那种空气中仿佛萦着什么缠绵的暧|昧气氛，便被这极为轻佻的一笑给笑碎了，他说：“谷老师，你都这个岁数了，身边竟还没有一朵桃花，也是奇了。”
　　谷蕴真：“……”
　　池逾无知无觉地继续解释道：“恰巧今儿我顺路经过珠宝行，想着也正好给你赔罪，就买了这个赠你。”
　　“祝你往后，觅得佳人，成双入对，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谷蕴真手腕坠着那只镯子，听着池逾祝福的那几句话，只觉得耳朵和腕间一并变得沉冷，什么炽热滚烫的情绪霎时被冰冻三尺。紧接着，一股无名恼火从心底燃起，逐渐漫过四肢。
　　他忽然一掌推开池逾，从凳子上跳下去。
　　池逾微微睁大眼睛，略显惊愕：“你去哪？”
　　谷蕴真回过身来，回答道：“回房休息。”他停顿片刻，昏暗的光里，漂亮的眉宇间似乎隐隐有些愤然在涌动，他不怎么客气道：“池大少爷，我体谅你当时年幼无知，如今孤陋寡闻。可我也不是什么高岭之花，不是来者就拒。什么叫‘身边竟没有一朵桃花’？拜托你去街头随意打听打听，看看我的桃花运究竟如何。我才是竟不知道，自己何时就奉行独身主义了！”
　　他转身甩袖走了。池逾却在一片黑暗里犹豫着，把那番话思来想去，对那言语里透露的信息又大惊失色。他自己揣摩猜测半晌，忍无可忍，直接夺门而出，将书房的门摔得震天响。
　　谷蕴真简单在厨房吃过饭，回到暂住的客房洗浴休憩。洗手时不留神，那镯子掉出衣袖，恰好卡在他胎记之上，那胎记便如同一抹纯白雪地中的寒梅，更显鲜红欲滴。
　　他直到这时候，所以的恼才消弭而去。心中残留下的只有半刻钟前，清清淡淡的一点羞怯的余韵。
　　这镯子通体莹润雪白，看得出玉是上好的质地。谷蕴真在灯下看了许久，将手镯从腕上摘下去，找出一方锦盒，将它装进去，妥善收好。
　　谷蕴真打灭房里的灯火，笼衣上床，窗外的月色竹影随风轻轻摇动，他阖上眼眸，脑海里思绪混乱，快要陷入睡眠时，他心中有个朦胧的念头一闪而过。
　　其实双双对对……
　　才好一同跳脱啊。
　　※※※※※※※※※※※※※※※※※※※※
　　叮――！我来了！
　　附：――何以致契阔，绕腕双跳脱。（魏晋）《定情诗》
　
第17章 貌离神合
       逐香楼依旧人来人往，过客匆匆。谷蕴真被几个客人挤着上了二楼，他选了一个较为偏僻的角落，叫茶坐下，来送茶的小厮见到他便和善地笑，偷偷摸摸说：“谷先生，待会给您多上几块桂花酥，包管吃饱！”
　　谷蕴真哭笑不得道：“多谢。”
　　他掩在一片镂空的木质屏风后，一面饮茶，一面瞧下头的街景。陵阳是座只要天气晴朗，便会满城花开，繁华如梦的城市，这时候街道上纷纷嚷嚷，叫卖的、逛街的、游玩的……不一而足，热闹得叫人不由感叹这美好世间。
　　“蕴真？”林闻起从屏风后绕过来，在他对面坐下，他抬眼笑道：“许久不见你。方才恍惚一眼，见到这为你留的VIP席位被人占了，还想过来赶人呢。”
　　谷蕴真拧起眉头，苦恼道：“林老板，你可以不跟我说这些什么……V……什么的吗？难不成你们留洋回来的人都有这种怪癖么，给人用鸟语乱取外号。”
　　林闻起意外地挑眉：“看来这段时间你过得很开心。”
　　“何以见得？”
　　“笑得更赏心悦目了。”也许是因为职业习惯，林闻起向来喜欢把话说得十分漂亮，那语言虽然悦耳动听，但不免显得虚伪做作。
　　谷蕴真与他结交许久，倒很是习惯这种腔调。他没有否认，撑着下巴笑问道：“那不知道你过得怎么样？你的生命之光，你的罪恶，你的灵魂……有没有对你退让一点儿？”
　　林闻起垂下眼睛，捻起一块桂花酥，咬了一口，唇齿间芳香四溢。他看着桌上明显满满当当的糕点碟子，说道：“逐香楼的糕点确实美味可口，你既然喜欢，不妨多送你几盒。”
　　他刻意避开了那个话题，谷蕴真也知趣地不再追问，又与林闻起随口闲聊几句，身为老板的林闻起被叫走，他看着林闻起挺拔的背影，稍有遗憾。
　　无论是从外貌还是性格或者家世上来看，林闻起应当是一个各方面都趋于完美的人。他长相颇为俊美，外公是外国人，五官间便有种混血的深邃感。他性格精明，心思缜密，很早便接手偌大的林家生意，竟也独自撑过这么多年，由此他的能力便可见一斑。
　　如今林闻起威信足以服众，便终于从江南林家来到偏北的陵阳，他嘴里说着冠冕堂皇的追求自由，实际上只是为了追求年少见过的一个人。
　　千里迢迢，一片情深，十年不改。
　　他不由生出丝丝缕缕的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狠得下心来，一次次拒绝这样几近完美的爱慕者。
　　窗外的烟火人声里忽然掺进一缕冷冷清清的二胡曲子，谷蕴真偏头静听，被那道若有若无的乐声带得神思凄迷，等听得声音渐消，抬手一抹眼角，指尖竟有些许湿润。
　　这拉二胡的定是个可怜之人。
　　因为师父说过，乐声乃心中所托。假若心中悲切，哪怕用再欢快的曲调演奏，最终也必定是惹人垂泪，失魂落魄的。
　   谷蕴真离开逐香楼时，店小二还真的给他送了两盒糕点，推辞间，林闻起恰好经过，轻飘飘道：“蕴真，我虽然小气，但还没有到连一口吃的都给不起的地步吧？”
　　话都说成这样了，谷蕴真只好勉强收下，又再三保证道：“下次我抽时间，给你多写几篇《赞林闻起赋》，可以直接誊写贴在公示栏的那种。”
　　他这有恩必报，清清楚楚的性格倒是令林闻起微有怔愣。待谷蕴真走远，店小二出声提醒几句，他才猛地回神，又摇头失笑，方才自己居然觉得谷蕴真与白岁寒的性格有些相像。
　　不，不是性格，应当说是为人处事的方式。
　　用恰当一点的形容来说，就是非常像在同一个人的教导下，形成了这种“锱铢必较、泾渭分明”的性子。
　　不过同样是泾渭分明，谷蕴真显然比白岁寒要柔和许多，至少他还给人对他好的机会。而白岁寒却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装得滴水不漏，根本不愿接受来自外界的善……爱意。
　　他回想起那枚险些被丢弃的扳指，微微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自己这样锲而不舍的穷打猛追，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林闻起在暮色苍茫的街道上行走，远方一线云天相合，色调苍黄，几片樟树叶在道路两边被风吹远。他扬手比在眉间看了看，恨今日天清气爽，夜风怡人，叫他找不到任何借口。
　　但他还是在那个三岔路口停留片刻，然后转向了通往鞋儿胡同的那条小路。
　　“我的生命之光，我的欲|念之火，我的罪恶，我的灵魂。”他默念着这段话，又想，何时他才能得到容许靠近的信号。
　　哪怕只是允许他接近短之又短的一毫厘也好。
　　白岁寒的家门依旧紧闭。林闻起先礼貌地扣了三下，意料之中地没有得到应答，他便从口袋里拿出某次厚颜无耻骗来的钥匙，咔哒一声打开陈旧的门锁。
　　推开木门，里头一片冷冷月色映台阶的景象，光火昏暗，离得太远。林闻起刚转身关上大门，便听到那边光亮的那处传来猛烈的一道声音，像是摔倒。
　　他走到里屋，脚边忽然一滞，抬起鞋尖，发现地上有水渍正在蔓延流淌，心头便紧绷起来。这屋子里没有开灯，什么都看不分明，于是他伸手在墙壁上摸索着，很快找到电灯的开关，便干脆利落地直接打开。
　　年久失修的老屋里，灯泡底端爬满黑钨的电灯也并不明亮，这先天不足的灯光，却映得白岁寒的腿白得刺眼。
　　屋里放着一个冒着腾腾热气的浴桶，而白岁寒披着单薄里衣，冷脸站在一旁，地上滚落一个木桶与一把勺子。
　　这满地的水已经告诉林闻起方才发生了什么，所以他没有说话，只是走近去，一言不发地捡起木桶，转身出去。
　　白岁寒按着自己的眼睛，慢慢地适应铺满屋子的白炽灯光，他夜间习惯不开灯，林闻起来了就必定要开。抗议无效，辱骂无效，服软……痴心妄想。
　   没过多久，林闻起提着两桶水来了，他将热水尽数倒入浴桶，来回几趟，将浴桶装满温度适宜的水，才停下来。
　　白岁寒长发凌乱地附在半湿半干的衣服上，他伸手拢了拢，眸光四散。下一刻，林闻起便给他递来一根头绳，他伸手接过，顿了顿说：“多谢。”然后随随便便、胡乱地捞起长发。
　　“我去外面等你，叫我。”林闻起定定地望了他一会，轻声说道。
　　白岁寒没有回答，他总是不会回答林闻起的话，这样实在是很没有礼貌。
　　待林闻起出去，他被温暖的水包围时，才舍得在心中，很细微地说一句别人压根听不到、也无从听到的答话。
　　他总要把自己的情绪压到极致，因此在等闲的时间里，就显得极为冷淡无情。
　　洗浴时，他摸到自己身上的伤痕，那些仿若梦境的失意错落，就被无限的恐慌尽数取代，再吞噬掉所有的温情。
　　白岁寒在温水中站起身，眼尾在氤氲的湿气里蒸得微微发红。
　　他十分艰难地跨出浴桶，用浴巾随便擦了擦，披上衣服，拐杖就放在手边，白岁寒稍稍犹豫地停了半晌。门口便紧接着响起不轻不重的敲门声，林闻起在外头问：“岁寒，你洗好了吗？没有动静，我很挂心。”
　　白岁寒没回答，林闻起将之视为一种无声的求救，毅然推门而入。屋内雾气蒙蒙，白岁寒靠在屏风旁，微微垂着眼像在思索，神色是前所未有的柔软。
　　林闻起不知道他在思索什么，只知道自己大抵要疯了。他定在那里，眼神乱飘，在心中狂念大悲咒，嘴上竟然还可以冷静道：“你去睡罢，我替你把这些东西收好。”
　　许是看他来来回回搬东西太辛苦，白岁寒破天荒地又说道：“……谢谢。”
　　彼时他坐在床沿，沐浴后的皮肤不再冷白，笼着一层粉润朦胧的薄红。那眼神也像被浸软，黑亮的眸子泛着碎光，乍看去似欲语还休的泪眼。
　　此情此景，只消用心术不正的思想稍作想象，便足以令人血脉|贲|张。
　　林闻起对白岁寒不是心术不正，而是极度不入流的心怀不轨，更是汇聚世间上所有龌龊下流事的狼子野心。
　　他站在门口，捂着鼻子道：“你该睡了，你不是不爱开灯吗？我把灯关了吧。”说罢，他按灭那盏顶灯，屋内霎时一片漆黑。
　　寂静的氛围里，林闻起缓缓放下手，听到白岁寒低声问他：“你走是不走？”
　　这句话也可以曲解为“留下来陪我”。虽然林闻起知道白岁寒一定没有这个意思，但他横跨那么久时光的单恋，全靠这种牵强附会的曲解而存活下来。
　　他碰了碰自己的上唇，果真尝到一丝血腥气，于是无奈地扬起头止血，嘴上若无其事道：“我为什么走？门都关了。”
　　又是静了很久。那边终于开始有窸窸窣窣的动静，白岁寒应该是钻进了被窝。
　　林闻起正打算去另一间房间休息，白岁寒忽然开口说：“那样没有用的。”
　　他迟疑地问道：“什么……没有用？”
　　一室的冷香当中，白岁寒不冷不淡的声音传过来：“仰头没有用。”
　　林闻起下意识就把仰着的头放下来了。
　　接着又听白岁寒说：“止鼻血最好的办法是指压或者冰敷。”
　　他在黑暗中用袖口拦住血流不止的鼻子，觉得脸上微烫，良久，忽地轻声笑道：“那才没有用。”
　　“你在这里，我的血就永远止不住。”
　　※※※※※※※※※※※※※※※※※※※※
　　谢谢小可爱们给投的海星！qaq
　
第18章 毁约不倦
      谷蕴真回到池府的时候，思故渊里冷冷清清，只有几个巡逻的家丁远远地在院内守卫。但池逾的卧室里有灯光在亮着，他拿着两盒糕点盒子，走过那扇门时稍作犹豫，停下步子，轻轻扣门。
　　屋内却没有回音，谷蕴真又敲了敲，才有兵荒马乱的桌椅翻倒声传出来，他心中疑惑不解。须臾匆忙的脚步逼近，面前的门吱呀一声从里头猛地打开，眼前却没有人影。
　　他低头一看，是满脸通红的苏见微。
　　“……Angel！怎么是你！”苏见微抚着心口左右看了看，又泄气地说：“也对，池逾期回自己房间敲什么门嘛，我早该想到的。”
　　谷蕴真谈不上是高兴还是失落，便象征性地笑了一下，弯腰问道：“见微，你在池逾房间做什么？”
　　苏见微招手，谷蕴真附耳过去，听这小男孩小小声地用气音道：“我最近丢了几首情诗，我怀疑是池逾期拿走了，特地来这里找找。”
　　谷蕴真惊愕道：“你什么时候写了情诗？我没教你作情诗！”
　　“就在上课的时候写的啊。反正同样是抒发感情，举一反三，抒发恋爱之情有什么难的？”苏见微得意地笑道，但下一秒小脸又皱起来，转身恶狠狠地踢了一脚池逾的房门，气鼓鼓道：“但是到底放哪去了？我明明记得夹在书桌的字帖里，为什么不见了？一定是池逾期不小心看见了，想拿这个去哄骗外头的姑娘，就偷走了！他就喜欢这么做！”
　　谷蕴真被这个半大孩子惊得话都说不清楚，支在那里想了许久，伸手谨慎地拍了拍苏见微的肩膀，安慰道：“其实也不一定，我前儿也不明不白地丢了几张草稿纸，或许是收拾的人当废纸丢了也未可知……”
　　“什么？谁这么大胆，敢丢我的心血！”谁知道这句安慰实在药不对症，还不慎踩雷。苏见微登时更怒，叉着腰从池逾房里蹦出来，往对面气势汹汹地走去，看背影不是去上房掀瓦就是去兴师问罪的。
　　谷蕴真抱着糕点盒子在风中凌乱，其一是因为苏见微嘴里惊世骇俗的情诗；其二则是因为池逾竟然曾经干过这种借花献佛的不光彩事迹。
　　他连分发糕点的事情都忘了，只呆在廊檐下出神，直到忽然瞥见远处池逾修长的身影，才勉强把游离的精神抓回来。
　　池逾一边走一边解衬衫的袖扣，脸上挂着微微不解的神情，随便拉人问道：“小少爷这是怎么了？午饭你们给他吃了火药桶？见着我就是好一顿骂，我看他脑门上冒着无能野火。”
　　嘴损啊大少爷。
　　被他问的丫鬟战战兢兢道：“不、不知道……方才小少爷跟谷先生在您门口讲了好一会儿的话，您去问他吧！”
　　池逾就回过头来，与幽暗游廊里的谷蕴真对视一眼。谷蕴真不退不闪，倒是池逾率先收回视线，踩着青草往房间走去。
　　他一步步走近来，谷蕴真看着他意外规矩的干净领口，在逐渐明亮的光影里一点点显露出来。池逾的眼尾像谷班主以前闲来沾墨扬笔抹出来的流畅优美的线条，谷蕴真看了一会，说：“没什么，见微又在胡闹了。”
　   池逾哼道：“我就知道。”
　　谷蕴真无语道：“反正你从来也不管他。”这人装什么神机妙算刘伯温呢。
　　“我又不是他亲爹，真要管得了那么多，我不如去当居委会主任算了。”池逾打量着谷蕴真的表情，又观察他手上的木盒，发觉那上面印着逐香楼的标记。关于木盒他仅仅是一掠而过，注意力全都凝在谷蕴真的右手上。
　　送他的玉镯为什么不戴？？
　　虽然池大少爷完全忘记，自己送玉镯的主要目的是为了祝谷先生早日觅得良人。
　　谷蕴真忽然动了动手，笑道：“你在看，想吃一点吗？”
　　池逾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等手里被塞了一盒糕点，他才知道谷蕴真说的是糕点。
　　“你喜欢吃逐香楼的点心？”池逾轻咳几声，掂量着那个木盒，没话找话地问道。
　　谷蕴真：“林老板送的。”
　　他说完这句，便发现池逾的表情忽然变得十分微妙。不得不说，看着原本一个潇洒落拓的人为你闷闷不乐、辗转纠结，那感觉异常让人愉悦。
　　不等池逾整理心情，谷蕴真又问：“你今天一整天都不见人影，是去哪里了？”
　　“……”池逾可疑地一时语塞，答不上话来。
　　谷蕴真靠着深红的柱子，微微歪头问道：“我猜猜罢。莫非……你是去街头询问这么一件事――十年前谷家班那个艺名叫冷拒霜的，是否有什么值得一提的风流韵事吗？”
　　池逾无言以对的表情让谷蕴真笑得更深。朦胧的光下他眼尾跃动着得逞的碎光，那眸色与神情都异常动人。池逾扣着沉甸甸的盒子，恼与羞一并冲上脸面，然后谷蕴真就稀奇地发现，这位自诩脸皮比长城还厚的池大少爷――脸红了。
　　池逾的性子似乎不容许他处于这种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的境地，他索性脸也丢了，于是破罐子破摔，上前一步，逼近谷蕴真，低头含恼问道：“所以究竟有没有？”
　　谷蕴真本来被他这虎头蛇尾的一靠弄得有些退缩，听到这话差点笑出声，忍笑道：“你没问到？”
　　“说什么的都有，你告诉我，我该信哪个？你是周转于十几个军阀的祸国妖后，还是被棒打鸳鸯的苦命人，二选一。”池逾盯着谷蕴真因忍耐而颤|抖的纤长眼睫。如若他说一句假话，在那样的视线下也会心生愧疚。
　　谷蕴真轻轻推了推池逾的肩膀，两人过于靠近的距离便忽地隔开，他仰头，微笑道：“我不选，您既然是那么无所不能的池大少爷，就自己慢慢琢磨去吧。”
　　说罢，他与池逾错身而过，走了几步，池逾忽然喊他：“谷蕴真！”他停步回头，池逾靠着方才他靠过的柱子，说道：“我最讨厌琢磨不定的东西，你当真不告诉我，那我今晚是睡不着了。”
　　他便开口欲言，池逾又说：“与当初我见过你之后，就一直想知道你的名字，究竟是哪三个字一样。”
　   谷蕴真站在那里，池逾走过来，也许是不知道该做什么，他的手抬起又放下，低低道：“你的名字出自‘表灵物莫赏，蕴真谁为传’这句诗。”
　　真是奇了怪了，叫他赶紧去寻觅佳偶的是池逾，现在又巴巴地跑过来求他告诉情史的也是池逾，这人莫不是得了什么精神类疾病吧？
　　谷蕴真被池逾的目光注视半晌，还是招架不住，松口道：“那就简单地说一点点。”
　　他抬了抬下巴，池逾会意地低头，谷蕴真便贴近他的耳廓，压低声音说：“我骗你的。”
　　池逾：“……”他不可置信地看着谷蕴真，这人笑得无比纯良，轻轻巧巧的四个字就把他一整天的东奔西走，思来想去化成一堆浪费光阴的无用功。
　　“我没有过心上人。”谷蕴真说起这些与风月挂钩的事，总是容易脸红，好在他隐在不充足的光线里，并不担心池逾看到。于是他也得以继续厚着脸皮说道：“但我身边一直不乏追求者。所以池大少爷，下回你说话之前，就请斟酌斟酌。”
　　池逾终于想起他那个破破烂烂的理由，毫无底气地反驳道：“我那是为了祝福你，好么。”
　　“好。”谷蕴真接的很快，倒让池逾意外了一把。
　　他顶着池逾复杂的目光，轻轻颔首，又学着苏见微偶尔会说的一句话，道：“晚安。”
　　谷蕴真右手臂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的时候，池逾找时间带他去医院拆了线。回到池府时，便听到苏见微在里头兴奋地大喊，池在手里拿着一只柔黑色的燕子风筝，几个家丁散在周围陪他们玩乐。
　　见池逾回来，苏见微立即说：“小舅舅！外婆说，明天就要去寺里还愿拜佛，我到时候要带纸鸢去，跟姐姐在山上放。”
　　池逾略有烦躁地应了一句，又被管家围上来，问东问西，他答得漫不经心，眼神的余光随着谷蕴真慢慢飘向竹林下的书房。
　　又去读书，这人除了读书唱戏长得好看还会干什么！
　　谷蕴真倒是冤，因为他这次不是去书房念书的。他原本是因为养伤才借住在池府，如今伤口好了大半，自然要打包好行李，准备搬走的事宜。
　　刚把平日看的几本书拣好，池逾就从门口进来，手里甩着一把车钥匙，他蹙眉问：“你在干什么？”
　　“收拾东西。”谷蕴真把书理好，抱在怀里，打算去客房整理其它东西。池逾却堵着门口，不让他走，他稍作思考，问道：“借过？”
　　池逾直接夺过谷蕴真手上的书本，丢在一旁的书架里，斩钉截铁地拒绝道：“不。”
　　谷蕴真两手空空，却不气不恼地抬眸问他：“为什么？”
　　池逾很快想出一个理由：“我们明天全家要去漉山祈福还愿，请问你一个人怎么搬？你还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伤患呢。”
　　才过了两天，他是把前些日子被谷蕴真三言两语搅得七零八散的纠结全部忘了，又伸手来勾谷蕴真的手腕，笑道：“蕴真哥哥，等我们回来再搬走好罢？你在池府住着，好歹还有人照顾你饮食住行，待伤口完全痊愈，再走不迟。”
　　谷蕴真惊异于池逾的变换多端，红着脸受了他这几句无意的撩拨，服软道：“……也好。”
　　那就过几天再走。
　
第19章 漉山新雨后
    “先生，7号车厢往这边走。”
　　谷蕴真偏头一看，绿皮火车车厢上用白漆喷着大型一个阿拉伯数字七。他低头核对着手中的车票，循着逐渐增加的车厢号，挤在人潮里往前走去。
　　他是十号车厢，座位临窗，谷蕴真眯眼望着外头密密麻麻攒动的人头，从包里拿出一本《东坡诗选》，翻了几页。前方传来两声绵长的汽笛鸣声，车厢缓缓启动，不多时，春末微煦的暖阳便悄悄穿过玻璃窗，柔和安静地亲吻着脸颊。
　　火车开了半个时辰，检票员从两个车厢连接的小门里挤进来，座位上的客人纷纷从包里口袋中摸索门票，正襟危坐着，伸手递过深粉色的车票。
　　查到谷蕴真这里时，检票员用随身的印章打了个不明显的红印，还票给他，笑了笑道：“到凤凰寺，您是去漉山吗？”
　　谷蕴真点头，也笑答道：“不错，拜访朋友。”
　　谷家班解散之后，谷蕴真曾一度想再组戏班。奈何财力、能力、精力都有限，众人也都志不在此，重组后人心分散，往往是不出几天就各自分道扬镳。
　　他才知道要做那个顶梁柱，并不是想象之中的那么容易。
　　只是谷蕴真不愿意放弃，他纵使不是谷家班的冷拒霜，也在闲暇时会替花辛夷在颂梨园唱一两场戏。每当落幕时，众人拍手称快、鼓掌叫好的那一瞬间，他便会想，还是有一缕希望的。
　　或许……
　　谷蕴真记得父亲曾说过自己还有一个师叔，虽然他早在战火中不知流离何方，但谷蕴真一直未曾死心，每月都会登报悬赏，寻找那位艺名叫做“玉琼楼”的师叔。
　　前日他去报社再登报，却忽然得到回音，有人说曾在漉山凤凰寺见过这位玉琼楼。
　　无论师叔愿不愿意接纳，总归有些渺茫的希望。
　　比他独自一人终日忧思，又伤师兄的命途多舛，又叹自身的一无是处，要好得太多。
　　从风和日丽的陵阳到微雨燕双_飞的凤凰寺，已是风满袖、露沾衣的清爽下午。谷蕴真买票买得急，来得匆匆忙忙，只抓了两本薄书与证件钞票，于是只得冒雨往山峦处小跑过去。
　　他在山脚下一家旅店登记入住，付钱时意外地见到了一个人。
　　那人原在垂眸翻钱包，倏忽不知道被谁点了穴，定定地盯着钱包内侧的一张照片，久久出神。对这种长相甚佳的客人，登记的茶房年轻小姐有些腼腆，不好出言打扰，欲言又止地坐在那里。
　　谷蕴真接过钥匙，靠过去打招呼：“林老板，好巧。”
　　林闻起才回过神，先是跟谷蕴真笑了笑，又对那等待许久的小姑娘歉意地颔首，修长的手指把身份证抽出来，递过去。他收起钱夹时，谷蕴真瞥见那张照片的背景似乎是戏台子上的一个长发伶人。
　　这想必是又念起他的生命之光了。
　　林闻起偏头与他闲聊，笑眼轻弯：“你怎么也来凤凰寺？同池逾来的？”
　  谷蕴真“啊”了一句，眼中有些后知后觉的恍然大悟，他刚刚才想起池逾前头提起祈福的地点也正是漉山。他消化着这个巧合，摇头道：“不是，我来寻人的。”
　　“我说呢，池逾昨儿一早就上山去了，他们全家大约还要在凤凰寺里蹉跎几天。你就是落单，也不至于落得这么远。”林闻起贴心地没有追问下去，拿起柜台上的钥匙，颔首道：“我今夜要上去的，就不与你多聊了。”
　　谷蕴真还在疑惑他为什么要今晚爬山，柜台里的姑娘就开口了，少女捧心地感叹道：“林先生的夫人也太幸福了吧！”
　　“方才林先生一来就问，漉山上那位出元方丈是否在寺内。又问出元方丈是否真如传闻中那样苛刻，非诚心诚意求助而不见面？我说确实如此。历来要见方丈面的俗人都是不做歇息，直接上山，才有可能直接会面。林先生就说，那只好累一累，为我的意中人求个圆满了。”
　　谷蕴真听了，默默地想，不知何时，林闻起才能守得云开见月明。
　　上楼休息时，他不由又想，情之一字，真的有那么大的吸引力吗？
　　林闻起的家规繁琐奇特，恪守的不是等闲的勤俭节约，是真正的吝啬。他却舍得一次次为了那个心上人挥霍无度。林闻起崇尚自由，信奉年节团圆，却为了一个人羁旅异乡十年。在他这里，亲情竟然离经叛道地排在爱情之后。
　　怎么让一个人都不像一个人了。
　　那爱情又有什么好处呢。
　　谷蕴真怀着这个疑问，沉沉地陷入睡眠。
　　冷夜凄清，夜雨不绝。
　　凤凰寺坐落在漉山的山顶上，金黄的屋檐仿佛终年被流云擦拭，烛光下显得清亮又冰冷。这寺庙并不大，几间僧侣住的厢房，一间放置金光佛像的正殿大堂。正殿里两侧放着一对金漆黑底的对联，长明灯在佛脚下轻燃，密密麻麻的香火在炉鼎里逸出薄雾般的青烟。
　　池家是凤凰寺的常客，每年一度地来此拜佛祈福，住持长老把他们安置在历年来住的几间房里，便自去歇息。
　　池逾百无聊赖地在寺庙里走动，这地方他从小就来，地形熟悉得仿佛另一个池府，和尚则好似家中的管家小厮。哪一个住在哪里他都清清楚楚，更别说去年他住在这里的时候还不慎打翻烛台，烧了一间厢房。
　　因为熟悉，所以无聊。
　　更无聊的是，大半夜的，还下着心烦意乱的雨，他妈让他去找方丈求签。池逾觉得，不是他的亲妈疯了，就是自己疯了。
　　好在池逾穿过走廊，淋了一身的雨，敲了两下门，出元方丈在禅房中说：“今夜风冷，不宜见人，远客归罢。”
　　池逾心想，今夜本少爷心烦，不宜对话，否则一言不合，必定揍人。
　　他一点都不想在这凄寒风雨夜去见一个秃头老和尚，他觉得自己在禅理这方面一窍不通，光是听到佛这个字就已经想睡觉了。所以池逾得了拒绝，转身转得毫不犹豫，刚想进入雨幕，交完任务就睡觉去。隔壁一间禅房忽地一响，一个穿袈裟的人跟着探出身来。
　   池逾：“……”怎么是这个人？天杀的。
　　卿卿舍人提起两边嘴角，微笑道：“池少爷，既然出元大师不接见你，不妨来贫僧的房中坐而论道，也省得你白跑一趟。”
　　池逾说：“坐而论道？您论账还差不多。”
　　这位卿卿舍人便是上回池逾手欠打翻烛台，火烧厢房的受害者。他一朝被池逾烧了老窝，气得秃头上的六个香疤直冒烟，事后反反复复地告诫新入寺的沙弥，池少爷来的时候，不要给他房里放任何危险物品。
　　所以池逾吃个水果都找不到刀，只能连皮吃。
　　罪魁祸首就是这位一点都不像看破了红尘的卿卿舍人。
　　废话，看破红尘能一直追着池逾讨债？？
　　池逾揣着一个香囊进了卿卿舍人的新禅房，见这舍人小心翼翼地把桌案上的一柄烛台默默地放远。他把绣着鸳鸯的粉色香囊拿出来，推到卿卿舍人面前，舍人隔着一段距离看了看，笑道：“这香囊是池夫人的物什。”
　　“每年都拿过来给你们看一看，全凤凰寺都知道我妈这个香囊长什么样。”池逾烦他语气的装神弄鬼，指节清脆地敲了敲桌面，心中不伦不类地措了措辞，说道：“大师不妨用您的慧眼端详端详，帮我妈算一算，她等的那个人死没死？”
　　他的语气太冲，又冷。卿卿舍人捻着手中的佛珠，稍有意外地抬起那双老眼，低头说：“贫僧资历尚浅，仅凭一个香囊，看不出什么。池少爷还是等后日出元方丈的高深见解吧。”
　　池逾挑眉收起香囊，随手拿起桌上的磨砂茶盏，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针见血地问：“后日？为什么不是明日，难不成你们出元方丈明日娶亲，不宜见人？”
　　卿卿舍人笑着说：“明日方丈自有接见之人，后日谷雨，才是池少爷的良辰吉日。”
　　谷雨。
　　池逾不知被这两个字挑起了什么想法，撑着下巴微微出神，直到一口苦茶入喉，他才被涩得直蹙眉，放下茶杯道：“行吧，那我就先走了。”
　　卿卿舍人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签筒，笑得跟一只老狐狸没有两样，提议道：“池少爷，总不能让你白来一趟。贫僧不能替池夫人测算机遇，但替你算一算姻缘，还是可以的。”
　　“但凡来这凤凰寺求神拜佛的信徒，一半是来找出元方丈谈禅论道的，一半则是来寻贫僧慧手点鸳鸯的。池少爷不如试试，不灵验，不收费。”舍人的眼眸里尽是精光。
　　池逾：“……”看看，凤凰寺的大师卿卿舍人就这副德行。
　　他本来已经站起身要走，但听了这话，在扭头就走与慧手牵红线之间摇摆不定，最终还是抽了一根竹签，随手丢到桌上。
　　舍人拿起竹签，在光源下装模作样地盯了许久，表情凝重而严肃。池逾原本抽着玩，并不当一回事，现在被舍人几番表情变化弄得也有些紧张，停在那里，仔细猜测这秃头眼神下的深意。
　　“上上签。风弄竹声古琴响，月移花影优伶来。纤云弄巧飞星恨，银汉迢迢心暗度。”舍人念道，又说：“池少爷应是已心有所属，那人也对你芳心暗许。只是如若不主动，两相错过、‘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也是常有的事。”
　　池逾道：“放你娘的屁，芳心暗许我同意，但如若我心有所属，我自己能不知道？！你这签语忽悠人，纯属扯淡。”他说是这么说，却抽走了舍人手里的竹签，卿卿舍人问：“你不是不信吗？”
　　“我看看你有没有造假！怎么我随手一抽就是上上签？！”池逾的神色极为烦躁，在舍人高深莫测的目光下，他把签筒里的竹签全部检查了一遍，里头的竹签确实有好有坏，参差不齐，中平的签最多，上上签与下下签几乎没有。
　　他把签筒暴躁地一丢，舍人笑道：“你去哪？”
　　池逾拿了自己抽的那枚签文，用极为不甘心的语气说：“去给你这秃驴记这笔解签费用！”
　　这一夜，卿卿舍人在禅房里差点笑成个傻子。
　　※※※※※※※※※※※※※※※※※※※※
　　恭喜池大少爷解锁“史上打脸最快的男主角”成就。
　
第20章 芙蓉照晨妆
      漉山山脚下的小镇里白墙黑瓦，从山上直流下来的湖水清澈，空气如新。谷蕴真在某条小巷口深呼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从内到外都干净了不少。
　　他起的早，在旅店简单吃过早饭，又问了几个本地居民，才知道玉琼楼不是在凤凰寺惊鸿一现，而是人就住在漉山脚下的镇子里。
　　只是他早已不用艺名，现在的本名叫做黎君故。
　　是昌夏路19号。谷蕴真踩着杏花潮湿的石板路，慢慢寻找着那条深巷。
　　他其实心中还在紧张，许多不知名的情绪化成实质地缠在脚边，一会儿拉扯，一会儿又怂恿，让脚步变得举棋不定。
　　终于到这扇门前头，谷蕴真敲门的时候心中却有尘埃落定的踏实感。
　　他想，坚持下去，纵使天地间只余他这孤鸿微影，那也是对的。
　　这间屋子也坐落得偏僻，与其它房舍一般的白墙黑瓦，木门掩蔽，铜锁生绿，并无任何特殊之处。庭院内伸出几丛郁郁葱葱的桂花树枝，门缝里吹出的冷风里却伴着杏花香。
　　脚步声缓缓由远及近，谷蕴真的心弦蓦地拉紧――他从这道轻盈的步子里便可以读出来人必定就是自己的师叔。因为但凡是伶人，经过日复一日的形体矫正后，走路的姿势、动作的身形……方方面面，都会被训练得极为优雅。
　　那人伸手拉开门，漫不经心地往外张望，问道：“谁啊？”
　　说话的男人看不出岁数，若非他眼尾的细纹，光看外表与气质，谷蕴真几乎要叫他大哥。他生得一双丹凤眼，看起来不免显得不近人情，但慵懒的气质打消了冰冷的面相，只要不皱眉，倒也勉强算得上平易近人。
　　谷蕴真忽然紧张起来，小指勾着玉镯子，小声道：“我、我是谷阳山的亲生儿子，也是他的二徒弟，谷蕴真。”他鼓起勇气，抬眸看着黎君故若有所思的眼睛，喊道：“师叔！”
　　黎君故被这句劈头盖脸的“师叔”砸得回不过神，呆滞地连应两声，打开门说：“先进来吧。”
　　黎君故家中还有一位妻子，那女子也个是极有气质的，一张脸上风韵犹存，不难看出她年轻时也是个丰姿绰约的美人。她温柔地为谷蕴真沏茶，替他们一人倒了一杯云雾茶之后，才款款离开。
　　黎君故转头道：“念莫，外头剪几枝杏花来摆。你要再忘了，我就生气给你看。”
　　黎夫人脸上露出被提醒的恍然表情，然后笑道：“好啦，我记着了，你陪客人说说话。”
　　谷蕴真抿了一口茶，只觉得这上好的茶叶又苦又涩，喝来令人悲痛。他一言不发地喝下大半杯，黎君故在对面极为不解，说道：“我知道你，当年我师兄说有你的时候，还是我帮你取的小字呢，叫安安，对不对？”
　　“嗯。”谷蕴真垂着眼眸应。
　　黎君故便将温热的白瓷杯在手中揣摩半晌，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千里迢迢找上门来的后辈忽然就这么低落。他是个天性活泼的人，受不了沉闷的气氛，于是笑着问：“安安，那你来找我有什么事啊？我师兄师姐呢？”
　   他与谷阳山一对夫妻分家后，便有许多年未见，互相无缘，竟也那么久不通音书，毫无音讯，以至于连近况都不知道。
　　而再见到谷蕴真，黎君故不由感叹，当时还是他师姐肚子里那么小一点点，如今却已经生得这么标致了。
　　谷蕴真没有回答，只是抬眼问：“师叔，你是不是不会再唱戏了？”
　　“我出师以后就不再唱戏，不久之后又遇见了我爱人，我们成婚后就在此隐居，不再漂泊。她知晓我曾唱过青衣，有意让我的孩子接触戏曲，但他们都不感兴趣，我也觉得没必要，索性作罢。”黎君故解释道。
　　谷蕴真便没了话语。
　　原来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他那样执着，在大多数人眼里，唱戏只是一项爱好。或者再俗套一些，那只是一门吃饭的技能，犹如考卷上夫子红批的分数，只消混过及格线就好，而超过多少，从来就不重要。
　　他的师叔现在已经岁月静好，谷蕴真不能打着任何的名义去搅碎别人安稳的生活。
　　如若黑暗的尽头依旧没有希望呢。
　　许是谷蕴真沉默太久，黎君故实在看不下去，起身说道：“安安，我这里还有几套以前唱戏留下来的行头，你过来一下。”
　　谷蕴真便跟着他走进里屋，黎君故打开一个独立的衣柜，抬下巴示意道：“你坐镜子前头。”他不知道要做什么，但还是依言乖乖坐下，等到黎君故眯着眼睛帮他上妆时，他就有些惶恐了，不安地问：“师叔……这是何意？”
　　黎夫人拿着几枝杏花从门口走进来，一见这场面就忍不住笑了，她一面插花，一面笑道：“君故啊君故，我只不过是一时兴起，想画你戏台上的意气模样。你倒好，逮着辛辛苦苦来找你的小孩上伶人妆，尽欺负人家不懂事。”
　　“啧，安安长得好看，我还真只是想看看他唱花旦的模样，怎么就是欺负了？当你的油画模特只是顺便的嘛，安安肯定不介意的。”黎君故笑着跟夫人斗嘴，化妆刷在谷蕴真的眼角上轻柔地扫过。
　　谷蕴真微微出神道：“我也好久没有上过伶人妆了……”
　　他的师叔笑了笑，说道：“我师兄和师姐年轻时的样貌都是一等一的好，所以你生得标致，化完妆只会更惊艳。”谷蕴真合上眼皮，黎君故看着他那张眉眼熟悉的脸，心中微叹，又说：“师叔现在还记得的，怕也只有这些事了。”
　　谷蕴真睫毛微微一动，低声说：“没关系的，师叔。”
　　这简单的一来一往，是委婉到极致的拒绝，也是极度无可奈何的接受。
　　黎君故帮谷蕴真扫眼妆的手忽地一顿，他拿起梳妆台上的手帕，轻轻把那形状漂亮的眼尾无声晕染开来的水渍擦了擦。
　　他轻声说：“抱歉，安安。”
　　谷蕴真说：“我母亲因病去世。父亲也在七年前就逝世了。”
　　黎君故缓了缓：“生死有命，时运在天。”
　　谷蕴真就不再说话了，也许方才那句话是他最后的一次孤注一掷。黎君故实在无能为力，他隐隐知晓谷蕴真的目的，但自己如今已经不可能再重操|旧业，回到戏台子上。
　   再则，现在的时代里，戏曲本就凋敝零落，无人问津。谷蕴真若真要在这条路上不依不挠地蹒跚前进，根本没有出头之日。
　　但他没有出言相劝，因为不管是师兄还是师姐，他们的秉性都太执着。而谷蕴真不论随了哪一个，要说服他放弃都是很难的事。
　　他帮这个年轻人贴上榆树片子，见他的睫羽一直在颤动不休，像一直在狂风骤雨中挣扎不休，却不肯歇息的凤尾蝶。
　　黎君故只好在心中又长叹一声。
　　额头已把光阴记，万语千言不忍谈。
　　――
　　“什么？去哪儿？”
　　池逾看着天空里飘扬的红色风筝，手里攥着牵引线的线轮，他心情并不是很美丽。一大早醒来，先是被池夫人说了一顿，然后悻悻然拿着香囊再去拜见出元方丈，被告知方丈在接见别的香客，回去复命又被骂了一回。
　　有一年他算卦算出来要孝顺父母，否则会遭报应。所以池逾再混也不会回骂他亲妈，于是只好抢了苏见微的凤凰风筝来散心，刚把烦恼放飞没有一会，池在青春靓丽地跑过来，拉着他的衣角撒娇道：“哥哥，我有个同学家就住在山脚的镇子上，你带我去看看，好不好？”
　　池逾无动于衷地说：“什么同学？这里离陵阳十万八千里，你哪来的同学？”
　　“哎呀，他爸爸原先是陵阳人，又听说陵阳的教育比别的好，才千里来求学呢。”池在说完，又把同学的名字和盘托出，“她叫黎当歌，女孩子。”
　　池逾似笑非笑道：“你才几岁？若是个男孩子还敢提到我面前来，怕是皮都不想要了。”池在被他吓得一抖，他又看向游离事外的苏见微，笑道：“见微是越来越长本事了，连酸不溜秋的情诗都会写了。”
　　苏见微得意地点头，快乐道：“那可不！Angel都夸我神童呢。”
　　池逾照着他的额头轻轻敲了两下，原形毕露地骂道：“什么长夜未眠应思君，窗边草丛蟋蟀鸣……狗屁不通！”
　　苏见微被他不轻不重地打了，突然想起自己当时是很生气的，于是鼓起脸颊气道：“池逾期，果真是你偷了我的情诗！我就知道是这样！”
　　“谁偷你那狗屁不通的情诗？？那天我妈说要看你功课，雪月拿了给她看，她冷不防翻出这几张情诗，一时脸都气得青了，要不是我在场给你担下来，你现在小命都没了。没良心的东西！”池逾满脸阴沉地摇手，说：“还有，小兔崽子，你再叫一句池逾期试试？”
　　苏见微见好就收，连忙阿谀奉承池逾，抱着他的手臂卖萌道：“小舅舅，今天的你格外玉树临风，简直就是杜少陵说的潇洒美少年欸。”
　　池逾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手腕却又被他妹妹轻轻戳了戳，他看着这两个小祖宗，无奈道：“我上辈子是作了什么孽了……哎，别扁嘴。行行行，走走走，亲爱的妹妹，现在就动身看望你的小黎同学去。”
　　池在和苏见微跟着他走了几步，两个人互相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视线，都默契地勾起唇角，无声地笑起来。
　　他们的池大少爷啊，最是嘴/硬/心软。
　
第21章 分是两段红
      有的人，一颦一笑尽是风流无双。他眨眼时，美目顾盼生辉，中有满堂喝彩的碎影，拂袖时，衣摆翩若惊鸿，内含万人瞩目的荣光。
　　他只消站在那儿，你便生出种春花秋月永不了的荒唐念头，又或者自顾自地盼着繁华事不尽，美人自古与名将，非得人间未白头。
　　――他整个人便如同经年盛世的一缕未散的痕迹，晃得人神思迷离。
　　仅透过那双漂亮的眼、那张浓妆艳抹的脸，你便可轻而易举地乘着破碎的时光，触到那抹旧时觥筹交错间的清平喜乐，再飞鸿踏雪似地沦陷入梦。
　　黎君故端着茶坐在画室里出神地看着前方，黎夫人正在削铅笔，片刻，她转手把一大把笔芯断了的绘画黑铅拿过来，不怎么明显地央求道：“帮我把笔尖磨一磨。”
　　“好。”黎君故找出美工刀，在一边做起这件极度无聊的事情。他磨到第三支铅笔，见谷蕴真轻轻打了个哈欠，于是才后知后觉地抱歉道：“啊，安安，你是不是累了？不用一动不动的，就在那放松坐着，我夫人的画技高超，这样也可以画。”
　　黎夫人微笑道：“不要有大动作就好，我也是业余爱好，你身后有几本书，看一看罢，一会子就画完了。”
　　“好。”谷蕴真便动了动手指，从檀木矮桌子的抽屉里翻出两本旧书，书里讲的是民间志趣怪谈，他看了两页，眼神挪到右手莹润通透的玉镯上。
　　都说睹物思人，于是他不由地联想起这礼物的主人来。
　　那个装腔作势的池逾池少爷。
　　看着似乎张牙舞爪，但只要谷蕴真稍稍一靠近，他就动也不动，抓狂又暴躁地戳在原地，像个棒槌，不知道到底在纠结琢磨些什么。偶尔又出其不意地说些拨人心弦的风月话，迷得人找不着东南西北，他自己倒若无其事。
　　简直可恨。
　　谷蕴真想到这里，忽然一愣。他并不是喜欢论人是非的性格，但方才竟然在心中将池逾不由分说地批了一顿。
　　……风月果真害人。
　　“爸、妈！”有少女的声音在院中隐隐传来，黎君故放下铅笔闻声而去。须臾，小院子里门板吱呀、谈笑风生的声音响起，谷蕴真不禁往窗外看去。黎夫人轻轻笑道：“我们的小女儿一散假啊，就爱在镇子里乐于助人，这许是又拉人回来喝茶吃饭了。”
　　谷蕴真说：“有这么好的一对父母，她一定很温柔罢。”
　　他说完发现黎夫人意外地看着自己，于是才觉得自己有些过于自来熟，便窘迫地想绞着戏服的衣袖，但又想起师叔说这戏服是上好的料子，不能乱掐，终于险之又险地忍住了。
　　黎夫人噗嗤一声笑了，说：“安安，你不要害羞，我就是有些吃惊，你这样内敛的性子，夸起人来倒一点都不吝啬。无怪君故一见面就那么喜欢你，你从小到大，必定也是一直受着宠的罢。”
　　“没有啊……”谷蕴真被黎夫人说得脸上发烫，好在黎君故推门进来，及时化解了他的不好意思。
　  黎君故说：“当歌的学堂同窗远道而来了，你还画么？”
　　“怎么还画！怠慢客人算是哪儿来的家规了！”黎夫人立即放下画笔要去净手，然而她已经画了一半，况且妆扮齐全的模特还在对面坐着，脸上的表情一时就为难起来。
　　谷蕴真善解人意地说：“师叔，你们去吧，我在这里等你们。”
　　黎君故失笑道：“说不能怠慢那个，怎么偏就要委屈这个！安安你是个傻的不成？自己会不会卸妆？快去更衣室把头面卸了，一起出来吧。哪有冷冷清清放你一人在这里的理儿。”
　　黎家一对夫妻都急着去前厅招待客人，谷蕴真便只身穿过回廊，转入他先前换衣服的那间房。
　　――
　　从漉山下来一趟，唯一让池逾稍微舒心事情的就是他上回发现的那丛虞美人没有枯萎，四月春末的时节，也开得极为红艳美丽。
　　其余的事就都不尽如人意了。池逾每年来这里就烦得要死，见山是绝地无路，见水是阴沟翻船，于是这春末的绵绵细雨也无端招惹了他，让他脸色冷得吓人。
　　最最烦人的事情就是池在记不清楚她同学家的具体住址。所以他们只好边走便问，池逾的气场森冷得好像下一秒就会杀人灭口。池在不敢靠近他，倒是苏见微胆大包天，撇嘴说：“姐姐又不是照相机，怎么就一定要记清楚了？小舅舅你不讲理！”
　　池逾阴森道：“我真不讲理的话，你就是躺着回陵阳了。”
　　池在忙出来打圆场，瑟瑟道：“哥哥，我、我脚软……”
　　池逾看她一眼，池在的脸色确实苍白得不对劲，他蹙眉蹲下来，看着她裙摆下纤细的脚踝，黑皮鞋里薄袜子裹着的细白皮肤有些乌青，他顿了一下，骂道：“什么时候崴的？你长嘴了还不说！”
　　“我……”还不是怕你骂我。池在一句话没有说完，旁边的苏见微惊呼一声，池逾已经将她拦腰抱起。苏见微噔噔噔跑到她脚边，戳了戳脚踝，担心道：“姐姐，你会不会瘸腿啊，咱们陵阳城里已经有一个长发的漂亮瘸子了……”
　　池在皱眉道：“见微，不要胡说。别人的残缺之处你怎么能这么随便地乱说呢！谷老师平时没有教你‘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吗？”
　　池逾将她轻轻掂了掂，说：“你自己还残着呢，就去管别人，哪来的这么多精神，别说了。”
　　他们走到昌夏路，池在忽然对远处的一个穿蓝褂子黑短裙的姑娘招手。那姑娘蓦然发现池在，还是被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抱着，先前吓得直接呆在原地，等池逾走过去，开口问道：“你家在哪里？”
　　她才回过神。
　　一行人才终于坎坷不平地到了黎当歌的家中。
　　她的家里不大不小，一个庭院，三面厢房，院落里种了许多花花草草，还有几只毛发蓬松、活蹦乱跳的幼犬。苏见微见了狗就挪不动脚，留在院子里独自玩闹。
　  池逾将池在放在椅子上，听两个姑娘说了半晌的闲话，黎当歌的父母这才姗姗来迟。两人虽然都是知天命的年纪，但都保养的很好，眉目未老。他总还觉得黎当歌的父亲的神韵举止间，有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
　　“这孩子怎么崴了脚啊，君故，你去找找医药箱，我先给她正骨，待会再给她上药。”黎夫人看着池在的脚腕，一阵疼惜，亲自矮身想替她看看，池在惊得连连拒绝。
　　池逾登时一个箭步蹿出去，扶住黎夫人的手臂：“阿姨，我来就可以了，不能劳烦您。”他说着，唯恐这好心的黎夫人大义凛然，于是忙不迭半跪下去，轻轻握住池在的脚腕。
　　心里忍不住想，这也是奇了，自己的妹妹崴脚，他还得跟别人抢着接骨。
　　他垂着眼帘从凸起的踝关节慢慢按到肿胀淤青的地方，轻声说：“疼的话忍着点。”
　　池在痛苦地跟黎当歌握住双手，接着“咔哒”一声，脚踝处一股钻心的疼痛冲上太阳穴，她不由尖叫一声，眼里有了生生逼出的泪光。好在接下来池逾极富技巧地按|摩着伤处，疼痛便渐渐地缓解过去。
　　“念莫！药箱在哪儿来着？杂物间没有啊。”这边正撕心裂肺地疼着，那边黎君故两手空空地信步走来。
　　黎夫人道：“不是在杂物间？那就是在我们的卧室……如若还没有，或者在当歌的书房，上次她不小心被书架边的倒刺划了一条伤口，我便拿去给她消过一回毒，你再去找找。”
　　池逾直起身，用手背拍了拍池在的脸颊，笑道：“好歹也是个池大小姐，别哭了，擦擦眼泪。我啊，给你做牛做马去。”他向黎夫人颔首，转身追上黎君故，声音渐渐远去：“黎叔叔，等等，我同你一起。”
　　池在抽着鼻子擦掉眼角的眼泪，发现她的同窗黎当歌姑娘小脸微红，望着她哥哥的背影，捧心小声道：“阿在，你哥哥真的太君子了吧！又那么英俊潇洒，简直就是我心心念念的如意郎君嘛。”
　　黎夫人轻咳一声：“咳咳。”
　　“我都十八岁了，就是情窦初开的年纪。”黎当歌才不怕她妈妈，黎夫人一向开明包容，所以才宠得黎当歌天真善良。
　　池在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呆了一会，她还忍着疼，简单地在心中把大局顾了，抽抽搭搭道：“当歌，我哥哥有婚约的，你别想他了，我可真的要痛死了……”
　　黎夫人与黎当歌都哭笑不得，连忙款语温言地安慰了一番。中途苏见微赶着几条小狗跑过门廊，黎夫人对小男孩有些好感，遂提裙出去与他聊天搭话。黎君故与池逾久久不归，于是便只剩两个小姑娘在一起说悄悄话。
　　黎君故与池逾并肩走到一处走廊转弯处，他指指前头的一间半遮半掩的门，道：“小池，你去那边的化妆室里找一下，我到书房和卧室看看。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好。”池逾应了一句，心中奇怪为什么普通人家还有单独的化妆室，思索间，又经过一间敞开门的画室，不慎扫到一眼画架上半成品的油画，那画中是个颔首低眉、正在念书的伶人，精致的眉眼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他走到那间化妆室门前，才把门缓缓推开一半，便瞄到里头有一道鲜红的身影猛地一闪，一片裙摆翩跹而过，脚步匆忙，那人已经飞快地躲到云影高烛的画屏后面去了。
　　池逾纳闷地走进去，打量着那扇画屏后羞怯的人影，心想，这里面居然还有个人？
　　这人又是谁？
　　※※※※※※※※※※※※※※※※※※※※
　　打滚求评论海星收藏(づ￣ ³￣)づ
　
第22章 聚为一团火
       池逾将视线挪向梳妆台，那上面摆了一顶亮红色的水钻凤冠头面，瓶瓶罐罐与描眉拍脸的细木长笔让人眼花缭乱，旁边的衣架子上挂着几件花纹繁复的戏服。
　　他有些意外，又由这些伶人梳妆打扮的物品情不自禁地联想到那些关于谷蕴真的传言。诸如些“盛世开尽木芙蓉，长歌醉酒祝一笑”的民间野对子，都批得他极尽华丽，可池逾到底生不逢时，未曾切切实实地见过一眼。
　　屏风后的人往里缩了缩，险些碰倒了什么东西，手忙脚乱地扶了，一角正红色的团风花纹便飘出，映着视线里，是一点扎眼的亮彩。
　　池逾收回跑远的思绪，他在这间屋子里走动，不管人家被他弄得有多焦灼，毫无自觉地问道：“你是黎先生的女儿么？你家的药箱在不在这儿？我妹妹的脚踝不慎崴了，正等着拿跌打酒给她涂呢。”
　　他的思想难得很正派，只当那姑娘是羞于见人，才躲得那样迅速。所以问话时十分漫不经心，若不是有求于人，池逾免不了要说几句夹枪带棒的话，幸好他还尚存几分良知，才大发慈悲地正经说了人话。
　　屏风后半晌都没有动静，池逾心道，这姑娘的脸皮未免太过薄了，这以后还怎么觅得如意郎君。他只好不于此寄托希望。转过身自己寻找，正从置物架最高处往下看时，那边忽然怯怯地传来一道柔软微颤的女声：“不、不在……”
　　这嗓音莫名令池逾浑身一震，胸腔里像倒入一池春水，在心泉里溅起层层叠叠、无休无止的波澜。他还未反应过来，那人又说：“你快出去罢……”话语里竟有些央求的意味。
　　谷蕴真躲在屏风后捂起几乎要冒烟的脸颊，心中只求池逾能够尽快移步出门，他方才堪堪把头面慢慢地卸掉，又准备卸假发，还未抬手，池逾便推门而入。
　　之前他们在正厅时，谷蕴真便已经隐约听到些熟悉的声音，又被池逾这猛地一下险些惊得魂飞天外，索性他反应灵敏，连忙退到角落里，暗自庆幸还好这里有一扇屏风。
　　但池逾不知道来做什么，在外面走来走去，谷蕴真品大妆戴长发着戏服，实在不想出去与他面面相觑，只得缩在这里装作不存在。谁知道这大少爷自己找东西就算了，还把他当作黎君故的女儿，问东问西。
　　谷蕴真唯恐他得不到回答便直接走过来，要面对面谈话。反正池大少爷在陵阳城也是恶名昭彰惯了的，这种根本还不算鲁莽的行为，他必定没什么不敢做的。
　　所以他只好忍辱负重地用了假声，暂且装作“黎先生的女儿”，想把池逾赶紧打发走。
　　他说话时，可是做梦都想不到，自幼刻苦学习的假声，居然会用在这么难以启齿的地方。
　　池逾要是直接走了，那他就不是池逾，他想了想，笑道：“黎小姐，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我又不是什么禽兽畜牲。你也不必躲在屏风之后，连面都不敢露一下吧？”
　  谷蕴真被那句黎小姐喊的快要着火了，声音几欲带上不忍耻|意的哭腔，他双手捂着脸面，闷闷地低声道：“这里没有什么药箱，你又是哪里来的登徒子……还不趁早出去！我要更衣卸妆了。”
　　无缘无故的就被骂了登徒子，池逾几乎要气笑了。于是敲了敲化妆台，算作简单的出气，乱扣间，手指却不小心碰到了什么东西。
　　他垂头扫了一眼，视线却忽然凝滞住，良久又抬起眼皮，走近些，说：“登徒子？难不成姑娘你见到一个男人，不分青红皂白就管人叫登徒子？我这不是还什么都没做吗，怎么就算好|色之徒了？”
　　那正红的身影在角落里微微发抖，似乎还双手掩面，略为崩溃道：“……总之你出去！”
　　这声音如泣如诉，柔媚得真如女子的羞愤软语。池逾听得眸光一深，不仅没有出去，反倒变本加厉地近了一步，掂着手上的物件，笑道：“姑娘，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谷蕴真面如火烧，指尖挨着额角，不忍看外头的景象，只觉得池逾的声音忽然近了许多，似乎居然近在耳侧。他含着笑的声音是滚热，轻轻贴在耳廓的又是一点寒凉冷玉，两种极端的感觉一同侵袭着谷蕴真紧绷的神经。
　　池逾道：“我家里有一位‘神仙如月只可望’的花旦，前几日我因惹了他，特地买了陵阳路子冈的玉镯送他抵罪……”谷蕴真的耳朵一寸寸晕染血色，池逾低头看着，心中的血气似乎也一并冲上来，他忍不住勾起唇角，逼问道：“姑娘，敢问这只水波纹嵌雪平安镯，何以会在你的梳妆台上？”
　　“……”谷蕴真才知道，那一点寒凉是池逾将玉镯贴在了他耳朵上。
　　这人简直太轻佻了，到底是得了什么风月病啊！
　　他回答不上池逾的问题，血色从耳根一直爬进衣襟深处，手指都绷得发红，一边在心中后悔自己不该将那镯子带出来，一边又反复地后悔自己一刻钟前用了反串时的假音。
　　他是脑子被驴踢了吗！！
　　对着一个比自己小了将近十岁的池逾这样说话，被他一口一个姑娘地喊。
　　池逾拉谷蕴真掩面的手臂，勾了两下都没有勾动，他噗嗤一声笑了，戏谑道：“安安，这有什么好羞的？松开手让我看看，不会掉你一块肉的啊。”
　　谷蕴真方才还只是自顾自地羞愧，池逾一叫他的小字，他简直要自燃了，脸颊霎时又升几度。他对池逾这张嘴十分钦佩――他为什么总能说出些令人欲罢不能的混账话！
　　他越捂着脸，池逾反骨上来，越要扯开他的手，谷蕴真羞愤欲|死，又力不如人，只是在那里强撑着。负隅顽抗了没有多久，谷蕴真就被池逾推了一把，肩膀撞在身后的墙上，被他在眼前用一只手轻巧地锁住手腕。
　　这人画着戏台上花旦的浓妆，吊梢眉眼扫红，乌黑长发落肩，许是因为刚才一番事实在令他无法承受，那眼波里漫动着微漾水光，见之则意动神摇，不由地想入非非。
　  池逾本来将他按住，想说的几句调笑的话在这时候却忽然全部忘了，他静静地将谷蕴真看了许久，轻声说：“未见你这模样时，总嫌他们给你的评句太过浮夸。现在算是见到了，倒觉得那些镶金嵌玉的句子，写得未免也太苍白如纸了些……”
　　谷蕴真心头又因为池逾这一句话跳的极其剧烈，他不知该应什么，张口无言，却不知道池逾在想什么。
　　他只看到池逾狠狠闭了闭眼睛，低下头来，下巴在自己额头上方停留住，笑叹道：“别说什么百世稀有了，如你这般的，当是绝无仅有才对。”
　　这一句充满歧义的话又属于是玩笑，还是归为真心？
　　又或者，池逾的嘴里有几句真心话？
　　他说的话到底经过精心策划的花言巧语，还是真情流露的肺腑之言？没有定论，因为此人善于挂钩风月，无知无觉便撩的人心摇摆。
　　谷蕴真坐在梳妆台前卸妆时，池逾在边上无所事事地坐着，手里拿着那只平安镯，问道：“所以说黎先生是你的师叔？”
　　“嗯。”
　　“那蕴真哥哥，我们的缘分也太深了。”池逾偏头看着镜子里的谷蕴真，他已卸下了头套，顶着一头蓬松的短发，眨眨纯良的黑眼睛。
　　谷蕴真慢条斯理地说：“什么缘分不缘分的，只是一时凑巧罢了。”
　　池逾看他擦去脸上的脂粉，渐渐露出白皙的皮肤，点头赞同道：“方才姑娘若是用这种语气堵我，我是决计不敢来逼你露面的。”
　　“……”很好，白皙的脸微微变粉了。
　　池逾耍完嘴皮子功夫，撑着下巴，把他的亲妹妹的脚伤抛到了九霄云外，只一心一意地看着谷蕴真细致地卸去浓妆，那眉睫逐渐纯净起来。这过程又令人莫名联想到清晨间拂水垂露的玫瑰花瓣，这一滴露水滑落下去，前一夜的迷梦繁华便也随之而逝。
　　他觉得这时候不应该叫他谷蕴真，于是从记忆里摘出那个曾经名噪一时的戏名：“……冷拒霜。”
　　这个名字令谷蕴真微微一顿，擦唇红的手指停滞下来，他转移角度，在镜中与池逾的眼神轻轻一碰，只一瞬便缓和了情绪，勾唇笑道：“难为你记得这个名儿。”
　　“你登台唱戏时，我还在遭难舍里终日受苦，没法自在遨游天地之间。”池逾用食指磨着自己的下颌骨，漫不经心地看谷蕴真的侧脸。他的眼尾与唇角都含着笑意，但不知为何让人觉得敷衍，他说：“原是我没有福气，才听不到你那么惊艳的戏腔唱白。”
　　谷蕴真便扭过头，他的脸上还带着七七八八的残妆，任谁是他那个造型，都不会好看到哪里去。
　　他就这么顶着一张不甚美观的脸，盯着池逾开口：“没有什么福气与否的，你若真的想，我唱给你听就是了。”
　　池逾看着他晶亮有神的眼睛，突然就滞住，耳后根同脊背骨一并窜上密密麻麻的热流，须臾就冲到脑海，蒸的他脸颊也发红。他以手指碰了碰自己微烫的颧骨，心中郁闷又迷惑。
　  按理来说，池逾见识过的风流人物并不是屈指可数。
　　那些眼波如丝的、清冷出尘的、寡淡似水的、风情万种的……在他年轻的岁数与不年轻的阅历中，他看过数不尽万种风流的美人。
　　他寻花问柳，逢场作戏，酒宴散去后在冷夜里唾弃别人的虚情假意。
　　却忽然在这里栽了个跟头。
　　因为这回他遇见的不是你来我往、杯酒之间的轻薄调情，而是别的。
　　如同一个人无心插柳，抽条发芽的枝叶却骤然就铺天盖地，于下一瞬间竟覆满心田，让虚无缥缈的心猝不及防、沉甸甸地落到实处。
　　池逾被谷蕴真这一句话弄得不再出声，只待在一边静默地旁观他的动作，暂且充当个漂漂亮亮的装饰品。
　　谷蕴真卸妆就卸了一个多小时，再换上衣服，两人并肩去正厅时，池在的脚伤早就上了药，她正在和黎当歌聊天。黎君故与黎夫人则陪在院子里，与外表可爱的苏见微逗小狗，摘杏花。
　　池在见到谷蕴真很是惊讶，待听到解释，她思量片刻，又恍然大悟道：“我说怎么哥哥给我找药去了那么久呢，原来是碰见谷老师了呀。”
　　黎当歌星星眼地望着谷蕴真，羞涩道：“你叫我爸师叔，我又最是弄不明白这些辈分。索性我才十八，肯定比你小，不如就直接喊你蕴真哥哥吧。”
　　谷蕴真自然无可无不可，倒是池逾的表情有些冷淡。
　　池在几度欲言又止，接着肩膀被池逾点了点，听他关切地问道：“脚腕现在还疼吗？”她表示不疼，池逾便抄手，蹙眉道：“那现在就回去吧，再要晚些，我妈到处找不到人可怎么好。”
　　在触怒池夫人这件事上，池在显得异常乖巧，任池逾背她起身，又与黎当歌一家人依依惜别，三个人刚走出巷子，身后传来一声呼唤：“池逾！”
　　池逾转身，便看到夕阳下，余晖中，谷蕴真踏着一地暖光朝自己大步走来，并直直地到达跟前，他抬头微笑道：“我跟你们一同去凤凰寺。”
　　他看着谷蕴真柔黑的眼睫，牵动嘴角，笑道：“好啊。”
　　※※※※※※※※※※※※※※※※※※※※
　　.........有人吗？有人吗有人吗有人吗...我是不是还在单机(´;︵;`)根本没人愿意看对不对...大哭大哭呜呜呜
　
第23章 冷渡凤凰寺
      从山脚再上山，虽是乘车，但因山路颠簸，道路遥远，也必然要耽搁不少时辰。等他们终于到凤凰寺时，天幕泼上大片大片的黑墨，此刻已是昼死夜生的时间点。
　　几个小和尚迎出来，发觉是池逾等人后不由面露蠢蠢欲逃之色，正想转身离开，忽又瞧见亦步亦趋跟在他们之间的谷蕴真，于是纷纷停步下来招呼他。
　　“先生，您这么晚上山，竟是来礼佛的么？那便跟我来吧……”
　　池逾背着池在，将谷蕴真留在身后。走在幽幽的长廊上，池在攥着他肩膀上的衣料，不安道：“哥哥……”
　　连敢摸老虎屁|股的苏见微都噤若寒蝉，只畏缩地用黑眼睛不时打量一下旁边的池逾。池逾的侧脸毫无表情，目视前方，似乎那远处亮起的一间厢房里并非躺着什么恐怖来源。
　　那房间的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一个身量修长、体格窈窕的女孩端着水盆走出来，她方一抬头，面色顿时一变，启唇，却不敢发出声音，只用口型说道：“待一会儿再进去！”
　　池逾冷笑一声，雪月与苏见微、池在的脸上不约而同地显出惶恐畏惧的表情，似乎这一声惊动了什么怪物似的。“哐当”一声，池逾又踢开亮灯禅房隔壁的那间的门，他将池在送进去，小心地放在椅子上。
　　雪月跟进来，压低声音说：“你干什么呀！太太原就睡前脾气最差，又因你们一整天不见人影儿，就憋这口气等着呢，你偏这时候来闹！好歹顺着一点儿太太的心，她也不会那样――”
　　“闭嘴。”池逾眉眼间染着极为不耐烦的情绪，冷冷地打断了雪月语重心长的劝解。他不笑时，眼尾的勾就变成锋利的刀，并不柔和，反倒显得极为淡漠。雪月登时没了言语，眼睁睁看着池逾一句话都不说，直接甩手出了房门。
　　她在原地站了许久，偏头又看到池在肿得老高的脚踝，眼中微微一闪，蹲下去查看。池在看着雪月落寞的眉睫，忍不住出声道：“雪月姐姐，不用再看一遍，上过药了，我没事的。”
　　“有没有大事，你怎么会知道？只有我这种三天两头就容易弄伤的奴才才最清楚！”雪月睫羽微颤，缓缓地动了动红唇，低声说道，“我们这些人自然生来就下|贱，不服侍你们，又能去哪里呢？”
　　池在识大体，懂分寸。这种情况她着实不好说话，只好默默无言。只是再抬头时，似乎看到她那个素来风风火火、没心没肺的雪月姐姐，娇花软玉般的脸颊上，隐隐约约有一道晶亮的泪痕在闪动。
　　――
　　池逾从池在的借住厢房里出来后，一步不慢地转身去敲隔壁的房门。敲门时，他又厌恶起这些无所不在的麻烦规矩来，扣门必须扣九下，一长一短，韵律还需对应着不知从哪流传下来的、荒诞无稽的招归令。
　　有病？有病！
　　但池逾还是如数敲了九下。
　   里头传来一道枯萎嘶哑的声音，音色像土地裂开的噪音，音质又如同泥土翻搅时的粘腻，听之令人十分不适。这时候，他才知道，那些人世间最美妙的曲调何以被推崇得那么高。
　　那道声音一字一顿地说：“进、来。”
　　池逾无声地推开门，门尚未完全被打开，一股混着中药与铁锈的怪味就鬼魅般飘出来，他微微皱了皱眉，轻手轻脚地带上了门。
　　这禅房布置也十分简陋，只是一张木床和桌椅，摆设滥竽充数，做工粗制滥造。因为池家经常来此还愿，住持特地为池夫人做了一座精致的还愿台，供奉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此时炉里正燃细香。
　　池夫人就隔着一段不可逾越的距离，用混浊的眼珠与动弹不得的大半个残躯，血泪并发地、日日以目光与精神为介质，疯魔似的盯着那尊济世救人的菩萨，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信徒还愿谢恩的那几句话。
　　“香残花尽，物是人非，待数十年，盼离人归，信女文绣，再拜再愿。”
　　“……信女文绣，再拜再愿。”
　　“……再拜再愿。”
　　那只粉色缠桃的香囊摆在池夫人的枕边，里头的香料早已腐坏失效，只因她嗅不到气味，所以一直以为它完好无损，对它视若珍宝。她年年命池逾送去给出元方丈用作信物，算这么一回卦，卜一卜远方的人会不会回来。
　　她以为这只香囊还是十六岁时她送给他的样子，却不知道它早已变得破旧寒酸。
　　池逾走近前去，垂眸看着自己几近魔怔、垂垂老矣的母亲，他静默片刻，屈膝，重重地跪了下去。
　　膝盖在水泥地板上撞出闷响，才吸引了池夫人涣散的注意力。她其实已经病入膏肓，集中注意力对一个六十多岁的重症病人来说是一件难于上青天的事。池夫人唯二还反应灵敏的两件事，第一是拜神求佛盼君归，第二则是池逾。
　　不是疼爱池逾。
　　池夫人斜着一双昏花的眼睛，于朦胧光影中看清楚了跪在床头的池逾，那深邃的眉眼，英挺的鼻梁，微弯的眼角，风流潇洒的五官……无不像极了她记忆中年轻时的那个人。
　　她的声音沙哑又难听，似乎是从破烂的喉咙里生生磨出来的嗓音，她用刺耳的声音冷冷地问道：“池毁约，你今天又去哪里苟且偷安了？”
　　池逾待她说完，停了一会，才回答：“风露镇昌夏街。”
　　池夫人蓦地尖声一笑，刻毒的目光自池逾的额头滑到他修长的手上，她说：“带着你亲妹妹和外甥，去那种地方混？你连畜生都不如！”
　　池逾动了动嘴唇，但并未说话，池夫人的语气忽地温和下来，但嗓音依旧扎人地尖锐，她毫无知觉地倚靠在枕头上，低头看着池逾的脸与手，心中燃起无边无际的大火，错乱地唤道：“池逾期？池逾期？你过来。”
　　她眼中有狂乱的光，池逾看得分明，但依旧跪着挪动靠近，让池夫人得以近距离地注视自己。
　   她的手指干枯又松软，那都是衰老与病痛造就的结果，指尖擦在脸上十分钝痛，池逾的脸被她反复地查看。她眼中溢出茫然的泪光，颤|着声道：“池渊？是你回来了罢？池渊……”
　　池逾闭了闭眼睛，掀起眼皮，说：“妈，我不是父亲，我是池逾。”
　　然而不消他说什么，他只需要随便做一个表情或是动作，池夫人就能猛地反应过来，因为即使眉眼再相似，他都不会是池渊。池逾一早就从池夫人的嘴里知道，他的父亲是一个气质温雅如诗的人，而绝不像自己这样放|荡不羁。
　　如同被击中要害，池夫人抓起一旁的燃着香的炉鼎，高高举起，眼里尽是癫狂的光，她崩溃道：“池毁约――！！为何是你？！你也配得上姓池？！你这个灾星！！”
　　你这个灾星――
　　这句话的尾音伴着太阳穴的一道钝痛，一并深深地扎入池逾的神经。他眨了眨眼睛，在他的视野里，炉鼎里燃到一半的香火在空中飞扬的画面似乎无限地放慢了，香灰的尘埃随着池夫人眼中的乱光一起扑进眼里，扎得眼珠尤为酸涩。
　　池逾跪在那里，一言不发地被手无缚鸡之力的池夫人拽住衣领，用燃着烟的炉鼎发狂地、毫无章法地砸在身上。他不反抗也不出声，只是盯着某个地方，迟钝地思索着。
　　既然那么讨厌自己的话，为什么还要把他生下来。
　　这种思考随着折磨持续了不知道多久，直到门口九下招魂似的敲门声响过，雪月端着夜宵进来，看清楚面前发生什么之后，她大惊失色。
　　“――天哪！太太！！你在做什么！”雪月手上的银耳莲子汤骤然打翻在地，她飞扑过来，惊慌失措地拦住挣动的池夫人，转身失声道：“池逾！你快出去啊！你还在这里干什么？！”
　　池逾扶着额头站起来，只觉得有些眩晕，他摇摇晃晃地后退了几步，看到雪月把陷入疯狂状态的池夫人按住手脚，夺过她手里的炉鼎，池夫人一双眼睛狠毒地盯着自己，干蔫的嘴巴骂道：“你给我滚！！滚！！你这毁约逾期的混账东西！！”
　　他踉踉跄跄地退出房门，听到里头池夫人的骂声不绝于耳，诸如“狼心狗肺”、“离经叛道”、“卑鄙无耻”……这类的词一句句飘出来。一个个字像一把把锋利的锉刀，血溅肉飞地扎进去，又拔出来，再更用|力地戳进去。
　　这样的折磨永远没有尽头。
　　而素来心高气傲、嚣张放肆的池逾只能立在原地心甘情愿地受着伤。
　　因为那把尖刀利刃的另一端，是他流着血泪、几十年来苦苦挣扎的生身母亲。
　　池渊让她痛苦不堪地等待，她便要把这份痛苦转嫁到池渊的儿子池逾身上，拉着两人一同陷入窒息的绝境，让谁也不要好过。
　　何其可怜。
　　何其可恨。
　　廊檐里悬着一盏昏暗的写着凤字的风灯，手里微热粘腻，他借着光一看，手上覆满血红。
　　池逾看了一会儿，脑海里飘荡的却只有轻微的眩晕与冰凉，并没有别的什么。这颗心里好像早已被掏空，以至于如今荒凉到再不会痛了。
　　可伸手稍稍一碰，又疼得紧。
　　他恍惚地想，那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啊。
　　※※※※※※※※※※※※※※※※※※※※
　　谢谢大家的安慰呜呜(┯_┯)抱紧这章被妈打的池大少爷
　
第24章 俗世醒袖香
       凤凰寺的禅房大都被过夜的香客居住占用。谷蕴真来得晚，捐过香火钱后，被小沙弥带到一间十分偏僻冷清的禅房。周围花木极深，有竹制的水漏与一口井在边上，夜间睡时能听到一些清脆的水声。
　　他勉强睡过一夜，于大雾清晨中醒来，按了按酸痛的腰背。不由心中反思自己，在池府睡惯了铺张的软床，只睡一次硬木头床就难受成这样。果真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清晨的凤凰寺意境美得犹如仙境，谷蕴真在窗口望过一会，不由心痒，于是披衣出去呼吸新鲜空气。他从屋前慢慢绕到屋后，意外地发现这间禅房之后还放置着一个简陋的秋千索。
　　初日照得雾气散了些，谷蕴真缓缓踩着草地走过去，渐渐看清了秋千索的具体轮廓，又发觉上头居然还歪着一个模糊的身影。
　　这是活人吗？？
　　他有些犹豫不决，终于还是抵不过那份好奇，提步走近去。一看之下险些魂飞魄散，那靠在绳索上的男人紧闭双眼，嘴唇发紫，脸上尽是干涸的血痕，猛地打眼一看，还以为昨夜被贼人抛尸至此。
　　再看清楚，就更是惊吓过度，这人的脸有种时日无多的血色英俊感，竟是池逾。
　　谷蕴真惊得伸手捧他的脸，触手冰冷得可怕，他摇了摇池逾的脑袋，心惊胆战地俯身去听他的心跳。耳朵才贴到胸膛上，池逾忽然动了动手臂，一把揽住他，将他结结实实地按在了怀里。
　　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做完之后，两人同时一怔。
　　池逾本欲说话，但脑袋晕的厉害，他倒吸一口凉气，松开手，皱起眉，不悦道：“你谁啊？？滚远点！”
　　“…………”谷蕴真两耳通红地从他怀里直起腰来，他还有些六神无主，垂下眼眸看着池逾血迹斑斑的脸，小声说：“你脸上的伤口……处理一下我再滚，可以吗？”
　　池逾才听出来是他的声音，眯眼抬头看了看，伸手勾住他的手腕，虚弱道：“蕴真哥哥，救我一救，回头一定给你带糖。”
　　谷蕴真接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池逾无力垂落的头与他的手腕恰好挨在一处，他觉得腕内有些软而热的触感，低头一看，是被池逾的嘴唇不慎蹭到了那儿。
　　“……有点香。”池逾贴着他的手腕目光迷离地喃喃道。
　　谷蕴真耳朵上的血色立即烧到脸上：“…………”香你个头。
　　但池逾明显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谷蕴真是骂也骂不得，打也打不得。只得辛辛苦苦地把人拖回自己暂住的禅房，又任劳任怨地去井里打水过来，尽心尽责地沾湿毛巾帮池逾擦脸。
　　水染红了三盆，池逾那张祸国殃民的脸才终于重见天日。谷蕴真怕他发烧，用手背探他的额头，听到他迷迷糊糊地在喊：“不要……”也不知道是不要什么。
　　他出门倒水时，几个小沙弥在远处聊天，其中一个说：“真的啊？池夫人那么凶神恶煞？我见她成日待在房间休养，倒不像是那么跋扈的人。”
　“可不是。昨晚我出去巡夜，听到那间房里叫骂声就没断过，恐怖地很！池大少爷倒是不足为惜，只可惜了那位如花似玉的池大小姐……”
　　谷蕴真哗啦一声将木桶掀翻在地，嚼舌根的和尚听到动静，纷纷散去。他捡起翻倒的木桶，看着那些血水慢慢渗入翠绿的草地，忽然觉得心头极其不舒服。
　　回到禅房，池逾还在安稳躺着。他不言不语的时候实在十分可以迷惑人，那合眼的模样本就无害，又因额角的狰狞伤口，甚至呈现出一种脆弱的美感。
　　何以不足惜？他可惜得很！
　　谷蕴真愤愤不平地一边这么想，一边给昏迷不醒的池逾贴上伤药与绷带。
　　只是他才绕完两圈绷带，池逾就皱着眉，伸手去拉脑门上碍事的东西，然而中途就被横生出来的另一只手准确地拦住。池逾半睁开眼，有气无力地问：“你在干什么？”
　　“帮你包扎伤口，一直这么暴露着，你不疼的吗？”谷蕴真坚决地把最后一圈绷带给缠完了，低声答道。
　　池逾半死不活地想了片刻，胡诌道：“好像疼过，我不太记得了。”
　　谷蕴真配合道：“失忆了吗。”
　　“嗯。”池逾稍微好了一些，于是撑着上半身半坐起来，按了按绷带之下的太阳穴，心里觉得谷蕴真实在有点夸张，嘴上却忍不住笑道：“的确不记得我是怎么躺在这儿的了。”
　　他笑时眼角飞扬，谷蕴真便禁不住多看了一会。池逾与他对视着，也许是脑子被他亲妈砸坏了，也许是晨间空气太过干净美好了，一个诡异的想法剑走偏锋地冒了出来。
　　知行合一。池逾身体快于思想，立即熟练地冲谷蕴真轻轻眨了眨眼睛。
　　谷蕴真：“……”
　　他无语地说：“我不知道别的病人有没有你这么、这么……”
　　“风|骚。”池逾好心地帮谷蕴真接了那个他必定说不出口的词。
　　谢谢你啊大少爷。
　　谷蕴真目光落到他的脸上，那里也有已成血痂的抓痕，联合小和尚说的那些只言片语，那是谁造成的不言而喻。
　　他略为犹豫的模样落在池逾眼里，便是另一种十分见外的拘谨。不知道为什么，池逾下意识地非常不想跟他显得疏离，于是主动说：“蕴真哥哥。”
　　“啊――？”谷蕴真抬起沉思的眼，慢一拍地回应道。
　　池逾痛苦地贴着脑门，可怜巴巴地恳求道：“我饿了……”
　　――
　　谷蕴真在后堂的厨房里把两人份的早膳用木盒装了，提在手上，往回走。他一边走，一边失神地回忆方才池逾叫他的时候，那种服软的语气与表情。
　　这人素来眼高于顶，从初见时就趾高气扬，逮着人不是挑错处就是论缺点，是以态度稍微柔软一点，就十分可贵。
　　还叫他哥哥。
　　甚至显得有一点点的乖巧。
　　谷蕴真凭良心想，这是结识池大少爷以来，从他嘴里听过对自己最正经、最合适的称呼了。
　　只是若要池逾知道了他在谷蕴真心里被给予了“乖巧”的评价，不知道会不会荣誉得笑歪嘴巴。
　   他将早饭送回房内，两人简单地吃过饭后，谷蕴真收拾碗筷时，见池逾下床穿鞋，他不由问道：“你既然要出门，为什么还要我给你送早饭来这里？”
　　池逾坐在一边，伸手把头上束缚感极强的绷带全拆了，边拆边说：“因为我暂时不想看到池家的人。”谷蕴真一直盯着他的手，他停了停动作，微微转过头，问道：“你这里有创可贴吗？我随便贴几个就能好。”
　　谷蕴真找出几个云南白药创可贴，递给他，轻哼道：“我白费力气给你上药了，下次我再懒得多管你的闲事。”
　　“没有白费，贴了那么久，药吸收干净了。”池逾对着瓷瓶的反光把伤口叠着贴了两个创可贴，剩下的收在口袋里，他慢慢腾腾地站起身，晃了晃脑袋。
　　他的伤口根本就没有全被眷顾到，谷蕴真扫了两眼，所幸伤的并不深，但看着依旧堵心，于是不言不语地出门。池逾紧随着跟过来，油嘴滑舌地哄他：“安安，气什么呢？你抬头看看这大好的天空洁白的云，笑一笑，十年少。”
　　谷蕴真低声说：“我是疯了才会觉得你乖巧吧。”
　　池逾没有听清楚，但是他也不会再说第二遍了。两个人去厨房还了餐具，又慢慢踱到供着金身佛像的大殿里，此时正是上午香客络绎不绝的时节，凤凰寺内很是热闹。那棵系满姻缘签的菩提树在外头迎风招摇，来来往往的人为冷清的寺庙带来了有温度的人间烟火。
　　他们在正殿里拜了一回，谷蕴真又捐了一次香火钱，然后被好心的和尚告知，他可以去找凤凰寺闻名遐迩的卿卿舍人求一回签。
　　谷蕴真对求签解签持信则有不信则无的意见，在寺里逡巡两圈后，实在看尽风景，无聊透顶，于是决定趁舍人还未休息，去那里求一签。
　　求签处摆着一张木桌子，室内檀香阵阵，陈设简朴雅致。他们到时，一对年轻的情侣恰好从里头携手出来，互相说着悄悄话，而外面已经没有等待的人。
　　谷蕴真问：“听说这位卿卿舍人解姻缘签十分准，你要不要也一同试试？”
　　说到这位舍人，池逾的表情有些古怪，他装模作样地挥手嫌弃道：“这都什么时代了，我一个留洋回来的知识分子，我还信姻缘签！我不去。”
　　“我倒是信一点，就当我太愚昧落后吧。”谷蕴真微微一笑，又说，“只是我觉得冥冥之中注定的缘分，实在美得惊心动魄。若是真能印证签文，不也是很巧合又美妙的事吗？”
　　他说完便转身进去，留池逾一个人在原地踯躅不定，心想，巧合又美妙？？他上回的签文是什么来着……
　　虽然池逾没有什么具体的想法，但他脑子里那些活跃的细胞已经开始兴奋地自动产出许许多多的奇思妙想。
　　例如倘若竟没有巧合，那就如何制造巧合，如若不够美妙，那就如何用金钱人工打造美妙等等。
　　他思来想去许久，忽然猛地回过神，不可置信地拍了一下自己多灾多难的脑袋，心想，他又追着谷蕴真的话在这里抠字眼，算怎么回事！这是又失心疯了不成！？
　
第25章 访旧与寻花
      不多时，谷蕴真推开门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根深褐色的竹签子。池逾在心中思量半晌，极为迅速地挑出不在意的语气，问道：“你的姻缘运如何？”
　　谷蕴真将竹签递给他，脸上罕见地没什么温和的表情，他眉梢微凝，神色冷淡，看起来并不欣喜。池逾将签文看过，只见上头用端正苍劲的字体写道：“中平：满目河山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柔情似水佳期梦，忍顾鹊桥夕归路。”
　　他意图揣摩猜测，奈何自己实在胸无点墨，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脑门反而发疼。
　　“晏殊的词你也没念过？”谷蕴真发了一回呆，醒过来，见池逾还在盯视那姻缘签文，还颇有些抓耳挠腮的烦躁之感，于是弯起嘴角，打趣儿道：“不得了了，这儿竟是个活的纨绔少爷。”
　　池逾嗤道：“鹊桥仙我却知道，你怎么说？”
　　“谈风说月的词，你知道有什么稀奇的。”谷蕴真挑挑眉尖，将签文拿回来，妥善地收起。两人下了台阶，在寺院里最大的一颗菩提树下站定。
　　微风送檀香，古树承相思。谷蕴真伸手碰了碰树上垂下来的红色平安符的长流苏，他那只手微微一转，池逾便看到那抹芙蓉形状的胎记蓦地散开花瓣，与深红灼艳的平安结和谐地融为一体。
　　这只手似乎有些过分地好看了。
　　不知道抓在床单上会是何等的……
　　谷蕴真忽地转过头，那明亮而无辜的眼神瞬间打断了池逾飞速奔向下|流方向的疯狂幻想，他不自在地咳了起来，掩饰性地转移话题道：“是我的错觉吗？你好像有点不开心。蕴真哥哥，要我说，为一段没头没脑的签文苦恼，压根就是蠢……没必要的事。”
　　大少爷到底为了委婉，生生扭转了话音。
　　他听着池逾这段不伦不类的安慰之词，好笑道：“我并非为了这中平签伤心。”池逾表情微微一动，谷蕴真敛下眉眼间的笑意，指尖抚着一片细长的菩提叶子，叹息道：“我千里迢迢来这里，又不是为了祈福许愿，求解姻缘。”
　　池逾看着他落下的长睫，被树叶割碎的日光投在谷蕴真脸上，令他古朴得像是从旧时光里穿身而来，那婉约的神态又似乎带着今时的落寞，感伤得甚至有些扎眼。
　　他不由自主地问道：“那你是为了什么来？”
　　尽管知道不可能，但池逾竟然还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希望。
　　如果是为了他呢。
　　“我师叔。”谷蕴真蹙起眉，浑然不觉自己无意间截断了池逾的一点毫无来由的希望，他压抑地说：“原以为他是我最后的一道光，不承想这道光一早就照到其他人身上去了。”
　　池逾又开始在心里胡思乱想，本少爷也做过不少人心中的床前明月光，其实并不介意多你这一个……他两段分裂似的，一面这么想着，占据了所有的思维，一面只好怔然道：“那该怎么办？”
　   谷蕴真便把抚叶的手慢慢放下来，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望着远处飘飘悠悠的云烟，冷静道：“没有怎么办。”
　　池逾忽然问：“但是，谷蕴真，你执着一生的那些东西，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有或者没有，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够说清楚的。”谷蕴真转过头与池逾对视着，发觉他是真的在疑惑这件事，那眼里尽是一片迷惘。他顿了顿，说道：“因为一旦你停下来思考，心里所有的答案就会无限地朝‘放弃’的方向靠近。而我不愿放弃，故而关于此类问题，也不肯思考。”
　　“虽然是颇似龟缩的消极做法，但我也坚持了好些年了。”谷蕴真的轻浅笑容里不免有些自嘲的含义，他道：“就当是我太畏惧自我怀疑吧。”
　　池逾沉默片刻，忽然道：“我先前不知道在哪看到一句话，是印度一位诗人写的。”他低声很快地说了一段不知所云的洋文。
　　然后又道：“国内有位先生译成‘世界以痛吻我，要我报之以歌’。我就在想，我大约一辈子也接受不了这种思想，凭什么时运不齐的事通通要落到我头上，我还得笑脸相迎？我又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什么苦难都给我担了，别的人便平安顺遂地享福去？凭什么。”
　　他又笑起来，那眼尾弯的十分漂亮，轻声说：“但你好像不仅是在报之以歌，简直是报之以文艺大汇演了。”
　　贫嘴工夫第一流啊大少爷。谷蕴真忍不住笑，又摇头抗议道：“下回再不要跟我说这些洋文，我听得脑袋发晕。”
　　池逾盯着他的笑脸许久，突然问道：“可以去山间透透气吗？和你。”
　　左右无事，谷蕴真自然点头，只是出去时他不由担心起池逾的母亲来，但挂心又不敢轻易宣之于口，只得暗暗忧思。倒是池逾一出凤凰寺就放松下来，手里摘了几根苇草，手腕翻飞，不知道在无意识地编什么花样。
　　漉山的风景无非与世界上任何一座山相似，同样的深绿掩映，百草丰茂。空气则是露水已干夹着骄阳的温暖触感，太阳坠在峭壁生长的迎客松伸出的枝叶上，不时有深山处传来两声清越的鸟鸣之声，意境颇为悠远宁和。
　　谷蕴真不由出神道：“你说，这漉山深处是否也会有一座与世隔绝的桃花源？”
　　池逾笑道：“桃花源不知道有没有，总之避世的仙人却有。而且就在我面前说话儿呢，蕴真哥哥。”
　　他是在拿谷蕴真的名字戏谑，谷蕴真微微发恼，耳尖有些薄红，低声没什么底气地反驳道：“……你别胡说。”
　　“我虽然爱胡说，关于这一点可没有瞎说。”池逾一面走，一面又摘了几点红色的山花，穿到他手里苇叶做成的草环里，感叹道：“那位谷老班主也太会取名字了，蕴真蕴真……你看你的样子，要换一身戏装立在这儿，谁见了还不得惊叫一声――了不得！山里的野芙蓉修成了真人飘下来了！”
　“……”谷蕴真越听耳朵越红，忍不住用不冷不热的手背贴着脸颊给自己降温。又走几步，经过一个岔路口，池逾将他往左侧轻轻一挤，他便顺着这人的意思往那条小路走去，然后说：“我父亲确实智圆行方，是个邻里亲朋、众相赞誉的好人。”
　　池逾听他的话音孱弱，似乎默默认同自己方才的话，又很惭愧。这还拐弯抹角地夸起谷班主了，他心中觉得有些好笑，接话道：“我听过一点，说城西谷家是梨园世家，只可惜如今梨园没落，否则满陵阳的人都该知道，谷家培养出来的那几个足以冠绝京华的戏角。光是从这儿，不难知道谷老班主的不同凡响之处。”
　　“从小到大，我父亲只生过一回气。”谷蕴真眉间流露出一丝怀念，说道：“小时候我跟邻居斗蛐蛐儿，我父亲斥我不思进取，还谆谆教诲，告诉我世间万物皆有灵，万不可蔑视生命、亵渎生灵。”
　　他右手上的胎记与脸上的粉红形成一种洇染的水墨质感，池逾分心看着，觉得谷蕴真或许比仙人还要妖一点点，大逆不道地一想，竟然如同精怪般魅惑。
　　谷蕴真说罢，轻叹道：“所谓好人一生平安，我才知道这话是句错的。我父亲一生坦坦荡荡，光明磊落，行善施恩，可又有什么好结局呢。他若是泉下有知，知道心血不明不白地毁在我手上，指不定要怎么生气呢。”
　　他的眉心渐渐蹙紧，池逾一向见不得所有人哀切的样子，说道：“你若是如我一般，镇日里只知道吃喝玩乐，叹就叹了，伤就伤了，我懒得劝你一句。但你日日夜夜、牵肠挂肚的都是这么件事，一个早就散掉的戏班子，在你心里比找老婆还举足轻重，这还愧疚？愧疚什么？不是都朝乾夕惕了吗？那我这样真正放任自流的，岂不是要以死谢罪才好赖活着？”
　　这一番简单粗|暴的话让谷蕴真怔在原地，池逾见他神色入迷，嘴唇微张，冷不丁想起上回自己做过一个以下犯上的梦，又四下眼神疯狂乱转，蓦地发现此刻气氛与场景都与那梦中有些类似，一时心头狂跳，脚下甚至有些如履薄冰。
　　为了打破这种气氛，池逾连忙把方才做了半天的花环往谷蕴真脑袋上一盖，遮住他那张写着“愿君多采撷”的脸。谷蕴真视野一青，回过神来，微笑道：“大少爷，你的话很有道理，但是措辞有些过于粗糙了。”
　　池逾立即挤起眼睛唾弃道：“我管他糙不糙？我又不是什么文化人，要我咬文嚼字不如让我去死。”
　　他突然停住脚边，不再往前走了，谷蕴真虽不明所以，但也跟着停下来，问：“怎么忽然停了？”
　　“你知道我把你带出来做什么吗？”池逾不答反问，他转过身，眼睛弯成一个很微妙的弧度，久违的妖风从他身边吹出来。
　　谷蕴真则是被他的笑容弄得心头警铃大作，谨慎而紧张地问道：“做什么？”
　  池逾让开几步，用下巴示意他看下去，含笑道：“访旧寻花。”
　　他退开的那片林间土地上，那里有一丛正在盛放，红得妖艳的虞美人。许是因为这里角度冷落，日光只斜照到一寸花叶，于是露水尚未死去。那朝露盈花轻颤，似倾城美人含泪。
　　无怪杜少陵说，百草竞春华，丽春应最胜。
　　“我只知道虞美人有毒。”谷蕴真低头欣赏片刻，还是不解其意，只信口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
　　池逾勾勾他脑袋上的花环，说道：“先前在琴行，不小心见到谷老师‘粉面含春’的模样。我左右就是听了西洋的那些朋友的话，要开放思维，于是稍微一发散。只觉得你脸红时，与这虞美人十分相像。”
　　他说得义正言辞。谷蕴真一时居然无言以对，瞪着他，眼里好像在骂什么岂有此理之类的话。
　　池逾好像忽然得了什么病，被他这样看，反倒十分心痒，低下头去，不规矩地碰他的脸，还冠冕堂皇地说：“蕴真哥哥，方才你不是也脸红了吗？你觉得呢，有没有一点儿像……？”
　　谷蕴真被他动手动脚地摸了脸，眼里的光便有些慌乱，但却竟然没有后退躲开，只是站在原地，用很弱的声音反抗说：“像不像，我怎么会知道。”
　　那一点微弱的抵触，几乎可以说是没有。
　　池逾摸了人家的脸，本该见好就收，但谷蕴真垂着颤|动的睫，任人宰割的表情实在太致命。他便鬼使神差地纵容自己，指尖游移，停在谷蕴真的耳垂边上，慢慢地捏了捏。
　　滚烫。
　　不知道是耳垂还是手指，抑或是彼此的、雀跃跳动的心。
　　※※※※※※※※※※※※※※※※※※※※
　　我我我来了~
　
第26章 俟我于城隅
      晚间从山腰往山上原路返回，天际残阳如血。池在和苏见微在寺门口翘首以盼，见他们慢慢回来，池逾脑门上多了几个创可贴。池在扁着嘴不情不愿地说：“哥哥，妈妈又叫你去作陪了。”
　　池逾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我是去见我亲妈，又不是去只身闯修罗地狱，你苦着脸做什么？怕见不着我回来？”
　　“谁家亲妈拿炉鼎往儿子头上砸呀。”池在小声地嘀咕一句，还心疼地嘟着嘴，担忧道：“哥哥，你现在感觉还好么？晕不晕？我一整天都没见着你的人，险些以为你负气先回陵阳了。问过小和尚才知道，原是与Angel一同出去散心啊。”
　　池逾：“小小年纪，想那么多做什么。你真要有这闲工夫，不如去房里把购物清单琢磨着写出来，趁早给我。我回陵阳后直接出国，到时候若是忘了给你带东西，你可别哭鼻子。”
　　池在顿时醒悟似的连连点头，并表示你要是不给我买，我一定哭鼻子。
　　这时，谷蕴真从池逾后背探出头来，对她和煦一笑，算作打招呼。又转回去低头跟苏见微小声说话，询问他近日可曾学习念书，苏见微一脸的骄傲：“我昨儿在小舅舅房里看了一本《牡丹亭赏析》，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乐事……”说到一半忽然记忆却卡壳，他呐呐地收回下巴，不好意思地闭了嘴。
　　“赏心乐事谁家院。”谷蕴真笑道：“不承想，你还有这种雅兴啊。”
　　“我当然有……”苏见微于是又得意地扬起脖子来了。
　　池逾本打算直接离开，余光扫到他的样子，忍不住嘴痒道：“活像只刚从战场下来的公鸡，你脑门上长着大红鸡冠吗？……没有？那你骄什么傲！低下头去！”
　　他在那里仗势欺人，谷蕴真却袖手旁观。苏见微心中想Angel居然是个助纣为虐的人，极其不服气地哼哼唧唧，表达不满。
　　池逾欺负完人就想走开，谁知道方才转身没有走出几步，薄外套的衣摆忽地被什么东西牵住，阻碍了他前进的脚步。他回过头，看见谷蕴真因经夕阳描染，而显得过分绮丽的眼尾，那睫羽在黄昏下轻轻一眨，如同一只振翅欲飞的蝶。
　　“……干什么？”池逾觉得脑袋有些晕，不知道是不是脑门被锤过的后遗症发作了。
　　谷蕴真唇角弯到一个极为恰当的弧度，正处于缠缠绵绵与泾渭分明的模糊界限中。他轻声问：“池逾，你不会有事吧？”
　　池逾好像被他笑得缠走了心弦，心脏又跳的很乱，说话时，喉咙里好像含着一颗棉花糖，支支吾吾，甜甜腻腻。
　　他磕巴道：“……不、不会。”
　　“那好。”谷蕴真便把拉住他衣摆的手指缓缓松开，再抬头看池逾，这人已经转身窜出很远，身影匆忙，而动作迅速地活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他于是把未竞之言吞回去，静静地看着那边出神。
　   须臾，池在走到他边上，捧着脸说道：“谷先生，我从未见过哥哥有这么慌乱的时候。”
　　谷蕴真在心中说，以后你会经常看到他这么慌乱。面上却笑得如沐春风，疑惑地问道：“真的么？不会吧。”
　　“是真的。”池在侧脸认真又严肃地看着谷蕴真，“我哥哥平日里好在外面招蜂引蝶，图的不都是一个快活吗？他回到家中，哪一天又不是笑容满面的？那些莺莺燕燕，要是能让他稍微搁在心上一点，恐怕他也成不了现在这个风流不羁的池逾。说不准，还整天儿愁眉苦脸的呢。”
　　谷蕴真听了这话，笑道：“招蜂引蝶？”
　　池在：“……”你只听到了这个是吗。
　　因为谷蕴真实在笑得有些瘆人，池在为她哥哥苍白地解释了一句，未见成效。她便带着苏见微离开，临走时说：“我一向是哥哥喜欢谁，我就也喜欢谁的。”
　　这句话就颇有些意味深长了。
　　谷蕴真敛去心底的一些酸意，将池在的话反复想了想，发觉这少女确实冰雪聪明，至少比之她哥哥的榆木脑袋，真不知道要开窍多少倍。
　　这一夜无梦无事。
　　翌日大早，正是回程，天公不作美，又下起小雨。谷蕴真临走前还是去买了平安符，自己额外题上字，拴上深红色的流苏与平安结，亲手挂到那棵披数点红、承万段愿的菩提树上。
　　他才挂完，瞥见池逾穿戴整齐地从回廊里转出来，这人确实生得英俊潇洒，风度翩翩，倒无怪能够有招蜂引蝶、游戏人间的底气。
　　池逾正安排人把东西都搬到车上，远远地看见了谷蕴真，略一思索，大步走过来问他：“蕴真哥哥，你怎么回陵阳去？”
　　他的称呼十分有敬重的意味。谷蕴真几乎有些感动了，一手虚虚地拿着平安符，应道：“我坐火车回去。”
　　“绿皮的那种？那多挤啊，不精致，半点都不适合你。”池逾捏着下巴，修长的手指在唇下一抹，俯首笑道：“不如同我们一起回去？既顺路，又可以聊天解闷儿，还有美人可看，不会厌倦的。”
　　谷蕴真疑惑问道：“美人指的是池在吗？”
　　池逾挑眉接道：“不，美人指的是池在的哥哥。”
　　“看来我的审美水平到底太传统。您这残缺美，我可欣赏不来。”谷蕴真低笑着说，他松开手指，平安符便缓缓随风飘起，金色的字体在枝头闪烁不清。
　　池逾原本无意看平安符的内容，只是隐约扫到一个熟悉的日期，于是犹豫片刻，又走近些，抓住那片红软的绸带，细细地看了一遍。
　　丁巳蛇年二月廿二乘鹤自在而归去。祈，清明雨上安好若初
　　他忽然有些紧张，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谷蕴真解释道：“我原不信这些。但是我父亲很信。既然来了，不妨也为他求个平安。虽他已为亡魂数载，也想盼其魂魄，天上安好。”
　　池逾还捏着那条平安符，久久无言。谷蕴真便靠过来，把轻软的布条从他指间拿走了，两人的指尖有意无意地碰在一起，池逾蓦地掀起眼皮，说：“你……”
　“我怎么了？”谷蕴真迷茫地看着他忽然之间变得凝重的脸。
　　又似乎不是凝重，好像更像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无语凝噎，池逾收起手指，歪着头闭了闭眼，觉得飞到脸上的雨丝有些凉。
　　他的声音随蒙蒙细雨微风一并吹入耳中，含着半分无奈与歉疚，问道：“所以我在望春院见到你的那一天，其实是你父亲的忌日？”
　　谷蕴真意外地盯着池逾，心头有什么在蠢蠢欲动。然而他几度动嘴，欲出的言语在心念电转间，却被披上足以混淆视听的外衣，最后出口的就是口不对心、言不由衷的一句：“啊……确实是。”
　　他觉得他想说的其实并非这么不痛不痒的一句。
　　但时机已过，池逾把那两分愧疚完美地收了回去，轻笑着接道：“难怪那时候你那么冰冷呛人，现在又软得不像话呢，我还以为是你忽然转了性子。原是我一早就不知不觉踩了你的底线。”
　　谷蕴真不由被他带偏了重点，严肃地反驳道：“请你解释解释，什么叫做‘现在又软得不像话’？这里最不像话的就是你！”
　　“别插话。”池逾早被无数人的恶语中伤洗礼得坚不可摧，被人指责了，也依旧笑得十分漂亮，他说：“我回陵阳以后，立即启程去美国。恰好可以与你带些赔礼道歉的礼物，你想要什么？”
　　谷蕴真摇头道：“我不曾怪过你，无需赔礼。”他又把右手举起来，将腕间的镯子展露给池逾看，认真道：“再说，这又不算赔礼吗？”
　　“这东西是我一时兴起买的，跟我情深义重、千挑万选的怎么能一样？”池逾自作主张地擅自决定，一定要给谷蕴真带点什么东西。
　　他正在心里兀自思索斟酌，却不知道半米外，谷蕴真|正极其复杂地看着他。
　　一阵风吹过去，终于搬好东西的池府家丁在庙门口喊人，声音融在雨里有些渺茫。池在和苏见微早就上了汽车，池夫人单独一辆车，池逾原本要和池夫人共乘车好照顾她，但他莫名其妙地坚持要跟谷蕴真挤一起。车晃晃悠悠开下山路时，谷蕴真看见前头池夫人的车里丢出几片打碎的玉器。
　　池逾瞧见了，在谷蕴真身边冷笑一声，说：“让她砸，我家到底家大业大，自然不心疼这么一点东西。不妨回府后，我给她建一个‘糟践屋’，专门把古玩珍宝搁在里头，让她一门心思、呕心沥血地去糟蹋。”
　　这话通过车上的通讯设备模模糊糊地传过去了，那大哥大上的红灯闪得让谷蕴真都替池逾心惊胆战。他道：“中途休息的时候，你去看看池夫人吧。”
　　池逾：“这几天看得还不够多吗？梦里都有我妈的脸。现在绝不看。”
　　这一路上，母子俩的冷战就让所有人都惶惶不安，生怕池夫人又无故发飙伤人，还怕混世魔王池大少爷迁怒无辜路人，平日里爱聊天的都闭了嘴，安安稳稳地一心做事。
　  回乡清洛渐漫漫，当逐渐有熟悉的风景入眼时，谷蕴真才恍然发现已经到达目的地了。
　　此时已是夕日欲颓，黑云翻墨。汽车在金北路的池府门口陆续停下，三三两两的家丁招呼着把行李搬回去，暖色的路灯与府门前两盏灯笼光交相辉映，落在谷蕴真眼里，就是轻晃的既碎星子。
　　谷蕴真要去收拾东西，明天一早搬离池府。他在客房理了没有许久，有人推门进来，脚步匆忙，回过身，是换了一身衣服的池逾，他的航班就是今晚，特地来与谷蕴真临行道别。
　　池逾鲜少穿正装，现在穿了纯黑的西装燕尾服，外头披一件大衣。不得不说，这种来自西方的成熟的服饰极其适合他，它很好地削弱了池逾身上唯一一点气质上的不足――轻狂。
　　所以他现在明明只是含笑站在一间客房的门口，谷蕴真却无可抑制地发散思维，想到了他未来将在婚礼上言笑晏晏，扶身边佳人柳腰，低眉颔首的矜贵举止。
　　暧|昧的灯光下，他的眉眼英俊到根本移不开眼。
　　他忽然说：“池逾。”
　　池逾应：“嗯？”
　　“我知道我要什么了。”谷蕴真右手扣着那枚冷硬的玉镯，指尖生疼，像是一种无济于事的提醒。他的视野里尽是池逾笑着的脸，他微微蹙眉，说：“你送我一支笔吧。”
　　池逾挑眉追问道：“笔？要什么样儿的？钢笔毛笔圆珠笔……”
　　谷蕴真打断他的话，盯着他的眼睛，说：“我只要笔身漆朱的、细长的、红润光泽的那一种。”
　　他过于认真的眼神与语气忽然令池逾有些不敢回视，但池逾并非畏首畏尾的人，纵使不自在，也要顶着压力坚持与他对视。
　　不知道池逾看出了什么，唇边的笑意逐渐收敛。
　　他颇有些郑重地答应说：“好。”
　　※※※※※※※※※※※※※※※※※※※※
　　明天有师兄
　
第27章 随许胭脂佩
      谷蕴真从池府搬回斜阳胡同，将半月冷落的门庭里里外外地整理了一遍。他侍弄门口那盆孔雀草的时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昨天似乎忘记问一句，池逾这一去千里，他何时才回来。
　　门外的槐花也早谢了，朦胧的春季已经过去。
　　他望着外头隐约的初夏风景，听孩子的笑闹声与老人的唠嗑声融在一起，只觉尘世美，而人间清欢。
　　――
　　自行车叮铃一声，在寂静的胡同里如同一枚抛入湖泊的石子，余音如涟漪，在这冷清的一隅之地层层泛开。
　　林闻起用长腿当脚刹把单车卡住，靠在白岁寒家的围墙下轻轻按着眉骨，太阳穴没有揉几下。那木门吱呀一声打开，白岁寒撑着拐杖站在门口，冷冷的眉目上镶着不耐，他道：“要饭？没有，走开。”
　　“你有见过这么帅的乞丐吗？”林闻起听了这话，差点被气笑，他把车龙头往斑驳的墙壁上随便一靠，走近些。因他在台阶下，白岁寒在台阶上，于是林闻起便自然地抬头去仰视他。
　　在他眼里，白岁寒长发松散，神色倨傲。一角古朴的屋檐在他脸上落下覆面的阴影，白岁寒精致眉目间隐含的攻击性尽被吞噬，于是那高挺的鼻梁，浓密的睫羽，无动于衷的眼神……在这苍茫的暮色中，意料之外地于冷冰冰的明艳中，泻出一捧不情不愿的温柔。
　　温柔，这是个只依靠臆想才存活于白岁寒身上的字眼。
　　许是因为林闻起看得太入神，白岁寒的表情慢慢转为嫌弃，他冷哼一声，打破这份来之不易的安静，讽刺地问道：“有那么好看？”
　　“有啊。”林闻起这才回神，笑着说：“不然我魂牵梦绕十年，为的是什么。”
　　“肉食者鄙。”白岁寒的拐杖微微一挪，林闻起提步上台阶，蓦地逼近。白岁寒似乎这一下惊吓到，手忙脚乱地连连后退，拐杖在青石板地面上划出尖锐刺耳的嗓音。然后直接哐当一声，拐杖和后脑勺一齐不幸地磕在身后的门上。
　　白岁寒差点疼得脱口骂娘，抿着嘴直抽气，手里的一直拿着的东西却忽然一轻，是林闻起的手摸过来夺走了。他一时无话，抬眼看着这人耍赖似的笑脸：“……”
　　林闻起手里还提着抢来的垃圾袋，一低头，轻佻又适可而止地在白岁寒脖颈间轻轻一嗅，闻得一点独属于他的冷香。于是他心自荡漾，嘴上含笑道：“岁寒，有什么好藏的呢，你知道我不会拒绝你的。”
　　白岁寒：“……”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之林闻起觉得他好像看到白岁寒的耳根有点儿红。
　　他转身去把那袋垃圾丢到巷口的垃圾桶里，心想，这鞋儿胡同竟然连路灯都没有，简直岂有此理。
　　要是方才那棵榕树下有一盏路灯，他一定可以把白岁寒窘迫状态下的所有反应看得清清楚楚，然后视若珍宝地记在心底。
　　再每日复习。
　　再回去时，白岁寒竟然没有率先进门，他还靠在门边，扶着拐杖，微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深思什么。
　   有一就想要二，得寸便忍不住进尺。
　　林闻起在台阶下问：“你怎么不先进去？”
　　白岁寒才慢一步地抬起头，忽地触到他几乎如狼似虎的眼神，浑身便轻微地一颤，后退道：“哦……现在进去。”
　　他拄拐杖要转身，心底不知为何十分不安，仿佛从林闻起的眼神中就已预料接下来的进展，是以肩膀被拧住时，白岁寒并不惊讶，但眸光涣散，显得分外慌乱。
　　林闻起的手从他肩膀上滑下去，落到后背和腰上，白岁寒是真的猝不及防，被他勾住腿轻巧地横抱起来。细长的拐杖脱了手，哐啷一声摔在地上，悲惨地顺着里头的台阶滚进院内。
　　“林闻起……”白岁寒闭了闭眼睛，压着怒火说：“放我下来。”
　　“我可没有让你在这里等我。”林闻起义正言辞地控诉，声音从头顶往下飘，他又说：“喜欢十来年的人在家门口等你，换作是你，你会怎么办？”
　　白岁寒耷拉着眼皮，消极应对道：“我没有喜欢的人。”
　　林闻起很轻地笑了一声，人到夜间总是不惮于露出另一面，他久经压抑的放肆经黑夜的烘托终于露出冰山一角，素日里的谨慎与瞻前顾后就全都被方才发现白岁寒等他的一把欣喜的火焰烧得干干净净。
　　他低声：“那我有。我悄悄告诉你，会兴奋到想现在就跟他一生一世、地老天荒。”
　　这样缱绻的话总叫人不忍泼冷水。
　　连白岁寒今日都没有出声，只是合着眼皮，假装自己没有知觉、破罐子破摔地被林闻起从门口抱进了内堂。
　　他又返回去捡拐杖锁门，白岁寒在屋里扶墙挪动，艰难地把电灯开关打开，灯泡亮起，照映了屋内的陈设。林闻起进来的脚步略有迟疑，他一面把拐杖放到远处的床边，一面自己去扶白岁寒。
　　总是这样，抱都抱了，还真当他残废？白岁寒有点烦了，冷漠地拍开他伸出的手，拒绝道：“不用你当这个折辱人的人工拐杖，远点。”
　　林闻起一向听话乖巧，并不强迫他，袖手旁观，见白岁寒一点点地挪过去，长发摇晃，面容冷淡，待他终于移到床边坐下。林闻起走到他身前，半跪下去，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鸦青色的精致香囊。
　　不知道他又要送什么，反正白岁寒总是一口回绝，他立即说：“我不要。”然后摘了手上的皮筋，随便在床头柜上找到梳子，漠然地移开视线，缓慢地梳理着及腰的长发。
　　“你把以前的那些都丢掉，但这个必须收下。”林闻起犹豫片刻，小心地把白岁寒垂在腿上的手翻过来，将一个血红色的坠子放进他的手心。他怕这人脾气上来直接就摔，于是不诚恳地道歉说：“对不起。”
　　然后张开手指，再握住他的，一起交叠着收拢五指，吊坠便硌在白岁寒的手心。
　　白岁寒另一只手上的梳子就不动了，他改为撑着下巴，长发乱得自成一股风情，轻轻垂眸，正欲说些戳人心的话。林闻起却冷不防地伸出手，胆大包天地捂住了他的嘴。
　   翅膀硬|||了。
　　出息了。
　　白岁寒脑子里两个诡异的想法来回颠倒。
　　林闻起本意只是捂嘴，但没估量好自己手掌与白岁寒脸的尺寸，这一抹就把白岁寒的整张脸都盖上了，指尖还感觉得到纤长的睫毛在上下忽闪着。
　　“……”他自己可能也很无语，是以反应了足足一会才开始说话：“岁寒，这块血玉是我小时候抓阄抓到的，陪了我二十七年。如果说我有什么福气，那也全都托在上头了。”
　　白岁寒没有吭声，林闻起继续说：“我这回去漉山见了出元方丈，请他给我这块凤凰玉开过光，那些旁的复杂的我不懂，只知道它可以逢凶化吉，佑你平安。”
　　“你看我是留过洋的唯物主义者，也为了你去信这些。我不远万里去一趟漉山，风尘仆仆地赶回来，还被你说成乞丐。不说别的，垫桌角也好、磨松香也好、当镇纸也好……至少收下，好吗？”
　　他的语气接近恳求了。
　　白岁寒面前的手收了回去，他视线里，林闻起半跪在脚边，望着自己的眼神太过坦诚，也充满期待与接受拒绝之前的忐忑。
　　这人明明是江南林家的老板。他家财万贯，相貌堂堂，只要他想，他要什么可人疼的姑娘都有，却偏偏一头栽进白岁寒这条阴沟里，还立誓许愿，再也不肯起来。
　　白岁寒觉得被握住的手有些微烫，他叹了一口气，说：“因我师父曾经教过我‘静以修身，俭以养德’的道理。这么多年，你送了多少珍贵的东西，我无非丢的丢、忘的忘，并没有刻意糟蹋过哪一件，我不是那样暴殄天物的人。”
　　他颤动眼睫，低声细语，松口道：“多这一件……也并不多。”
　　林闻起贫嘴道：“多谢垂爱，涕泪纵横。”白岁寒无言无语地想缩手，从他手里挣脱出去，却没有成功。两人互相无声地推拒片刻，林闻起突然低下头去，白岁寒措手不及地被他按住腕骨，接着手背上一软。
　　他指尖都在发颤，一脚踹在林闻起腰腹上，又被他藤蔓似的勾缠住脚腕，白岁寒微微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盯着林闻起漆黑的头顶。
　　林闻起亲过半晌，抬起头说：“抱歉，你今天这么可人。我实在太欣喜若狂，方才那一瞬间，我还以为我已经追求成功了。”
　　以及他这套鬼话连篇的说辞确实是临时乱编的，他也不敢确定在门口时白岁寒有没有脸红，但现在，他确信无疑，这人的耳根恰似沾露的牡丹，殷红如许。
　　这种时候，他的长发就是很好的一个掩饰道具，白岁寒拨了拨原本挽到耳后的发丝，让它们遮住脸颊两侧，这样做时，手指尖又碰到脸，似乎也热得不正常。
　　白岁寒于是定在那里，局促了片刻，才慢慢找回那副无情无义的面具，他看着手上赤红的凤凰坠子，忽觉心中泛着难以言喻的酸涩感。
　　他在心里想，太晚了。
　　而后在嘴上很轻地说：“我是个已经废了的人，你又何必作践自己？你又图什么呢。”
　　林闻起皱起眉，须臾便松开，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小心地伸出手，与白岁寒含着凉意的、修细的指尖，眷顾地碰了一碰。
　　“作践自己？”他的嗓音有些冷，“我只许你这样说我。”
　　※※※※※※※※※※※※※※※※※※※※
　　今天大雪
　
第28章 岁寒
      翌日天淡云闲，晨间温度不高，白岁寒宿疾缠身，身体虚弱，从起床一直咳到吃饭，怎么都停不下来。林闻起给他两片人参含着，白岁寒蹙眉心不甘情不愿地张嘴含了，口齿不清地说：“冲。”
　　他说味道冲，林闻起心想我又不能用嘴帮你散味，只好去帮他倒热水。他端着水杯经过大门，瞥见外头融融初升的日光，又觉得这叫什么事，三伏天里喝热水。
　　好在白岁寒体虚，嘴唇常年没有血色，补血的药用了，并不会轻易上火。
　　林闻起想起什么，对他说：“我从漉山带回几颗虞美人的种子，种在你家花坛里，好不好？这院子里只有一丛无精打采的芍药，我就没见它开过，整天含苞待放，它怎么不放啊。”
　　“……请便。”白岁寒扶着太阳穴，看都没有看林闻起一眼，他十分难受，不仅头昏脑胀，毫无知觉的右腿也居然开始隐隐作痛。
　　不如截掉算了……
　　这个念头刚出现在脑海里，林闻起就压下手腕，在他耳侧轻轻一擦，像是一个因为过于珍而重之，所以显得格外小心翼翼的安抚性触碰。白岁寒后知后觉地抬起头，林闻起却已经转出去种花了。
　　他坐在桌边，把昨夜林闻起交给他的红绳凤凰血玉坠子从衣领里找出来，垂眸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它从脖子上摘了下来。
　　林闻起将漉山虞美人在花坛里种好，便与白岁寒道别，他放心不下，特地嘱咐了许多遍，有什么事等他晚上回来再做，白日里就休息一会，不要到处走动。
　　白岁寒满脸的冷漠，听到后来，反驳说：“我是一条腿残废，不是脑子残废，啰嗦。”
　　啰嗦难道不是为你啰嗦？林闻起笑了笑，轻声说：“为什么不珍惜呢，我只跟你这么多嘴。”他微微皱眉，又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两天你好得不像话了……”
　　白岁寒心头一跳，垂眼不语。林闻起在他身边又蹲下了，他仰视白岁寒清瘦而锋利的下颌线，试图伸手去碰他的手，真的没有躲开。
　　林闻起顺利地握住了那只手，指腹贴着那点凉意泛滥的皮肤厮磨，他半是疑惑、半是庆幸地低声问道：“岁寒……我可以自作多情地认为，你这是愿意给我机会的意思么？”
　　“不可以。”
　　白岁寒回答地很快，甚至没有经过大脑思考，他拒绝得那么断然，于是也清晰地看到了林闻起眼里的那点希望与欣喜慢慢消失的过程。
　　他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林闻起重新笑起来，松开了轻握他的手：“不要说抱歉吧。”
　　白岁寒只能看到他下半张脸，笑得十分支离。听说一个人的情绪无法在眼睛里也掩饰得天衣无缝，于是他又去看林闻起的眼睛，果真发现里头一片寒凉，像一块勉强修复的碎玉。
　　裂痕真是太明显了。
　　林闻起临走之前说：“我晚上再来。”
　　白岁寒说：“你最好不要再来。”
　   他就起身，理了理领口，苦中作乐道：“这是你这个月第十次说这句话，我听腻了，不如下次换一句？”
　　“……”
　　他走后，白岁寒独自在院落里游荡，花坛里泥土新翻的地方大约是林闻起种了花。他在花坛边伫立许久，回过神来，只觉天上的太阳光极其晃眼，毒辣得让人目眩神迷。
　　眼前的芍药丛随风而动，枝叶战栗似的抖了抖，远处隐隐有凌乱的脚步声在靠近，白岁寒撑着拐杖，呼吸渐渐有些急促，大脑被急剧飙升的恐惧占领，只余下一片空白。
　　他于这样缺氧的状态中想，自己先前浑浑噩噩，还以为已经是最坏的局面。
　　谁知道世间上只会有更绝望，没有最绝望。当你站在悬崖边，以为最不济就是跌落深渊，粉身碎骨而已，却会发觉那脚底黑暗里，隐没着一只丑陋恶臭的巨兽，而葬身其腹，化为脏污，会比生生地剥离灵魂还要屈辱一百倍。
　　万恶的生活总要把人一步步推向最无法接受的境地去，并褫夺掉你身上所有的骄傲，让你灰头土脸、荣光不再。
　　那阵脚步终于走到门口，破旧简陋的木门承受不住粗暴的动作，被领头的几个壮丁猛地往里一拍，合页凄厉地发出一道惨叫，便彻底销了声，随之而响的是震耳欲聋、粗俗不堪的叫骂。
　　“――妈的，你今天想好没有？！浪费老子时间！小五、小六！去看看这破屋子里面又有什么新鲜玩意儿来了！”领头的人虎背熊腰，穿着白背心黑长裤，面目狰狞，脸上也有一道撕裂五官的伤疤。只是同样是疤痕，落到这人身上，就让那张本就先天不足的嘴脸更显破灭丑恶。
　　这人风风火火地带人毫无礼貌地闯进来，几个跟班也都谄媚地听从吩咐，在内堂里翻箱倒柜，声音极其吵闹。白岁寒站在花坛边，望着蝼蚁般地冷冷看着这几个嚣张放肆的人。
　　他看似冷静，但扶着拐杖的手指指节都掐得发白了，明显是动了怒。
　　那脸上有疤的壮汉歪嘴一笑，审视着白岁寒的脸与身段，扭着手腕走过去，说：“表哥，前几天我爸妈好声好气地来跟你讲道理，你不听。咱们魏家呢，信奉‘先礼后兵’，既然你这么倔强，怎么说都是拒绝，那咱们只好非暴力不合作了。”
　　白岁寒极其不适地往后勉强一退，横眉怒道：“我再说一遍，滚出去。”
　　“装什么清高白牡丹？”魏国荀冷笑一声，停在几步远的地方，他一招手，那些强盗行径的混混手下都奔过来，气势汹汹地将白岁寒团团包围住。魏国荀道：“你以为你还是戏台上那个金百雨？看看你这穷|逼|样子……呵！我们好心好意给你找个归宿，让你以后有个着落，你反倒不识好人心！”
　　“你是个残废，又毁了容，还得了这种恶心的怪癖，谁他妈会真心喜欢你？”魏国荀把几个手下搜罗到的首饰拿在手心，掂量着看了看，又讽刺地说：“那个逐香楼的林老板献殷勤献得可真是好，把你灌了迷魂汤了，都是男人，你就这么蠢？他在想什么你不知道！？”
　   白岁寒眉心剧烈地/抽/动/着，似乎听到了什么不堪入耳的话，极想反驳但又无法反驳，他几经挣扎，手指气得发抖，最后却只是重复道：“滚出去。”
　　魏国荀不怀好意地看了他一会，说：“表哥，你有没有跟那个姓林的搞过？你不信我的话，你试试就知道了，他图的就是你这张脸，你现在吊着他，他就能惦记你一辈子，你要是直接跟他搞，他把你当个屁！”
　　“…………”白岁寒简直浑身都被这几句侮辱性的话气得发抖，他的眼尾被受辱的恼怒晕红，纵使脸上有一道深深的长疤，也竟显得极为勾人，正似道路边一朵不慎刮伤的鲜红玫瑰，明艳依旧。
　　无怪他十几年前那么盛名一时。
　　魏国荀把首饰收入囊中，凶神恶煞地问道：“你到底同不同意？”
　　他好话已经是反复说尽，劝也劝了，白岁寒若是再不同意，就是不识好歹，给脸不要脸！
　　然而他这句话，话音刚落，迎面就飞来一个阴影，当头一砸，魏国荀额角登时奇痛无比，惨叫一声，那东西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低头一看，发现是一块沾着泥土的鹅卵石。
　　白岁寒立在原地，眉宇间尽是怒意，他道：“你既然这么仗义博爱，不如你自己滚去那付老爷府中当娈|童？”
　　他的字句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眼尾极红，眼中剧震，一字一顿道：“你们已经毁过我一回了，还不够吗？”
　　但常年在街头混迹的流氓魏国荀怎么会管他什么心情，他被那横空一砸给弄得勃然大怒，大骂几句脏话，吼道：“他娘的，一个残废敢砸我？！兄弟们，都给我上！老子今天非得废了他另一条腿不可――”
　　于是人一股脑地都涌上来，要为大哥报仇，他的手脚被粗鲁地扭成怪异而刺痛的弧度，白岁寒在这极为悲哀的一瞬间，居然风马牛不相及地在思考别的事情。
　　他在想，幸好方才自己把林闻起的玉坠子收起来了。
　　那样漂亮美好的东西，怎么能陪着自己一同陷入沼泽、跌碎成泥呢。
　　――
　　林闻起在逐香楼忙得脚不沾地，他这几天去漉山，本就积了许多工作，昨天赶回来又去白岁寒家蹉跎一夜，更是拖累。
　　甫一进店，堆积如山的事情全都摆在面前，无数人就等着他做决定的一句话。于是他从早忙到晚，连中饭都没来得及吃，茶房送来的午膳摆在桌角，早就冷透。
　　厨师是个年老的女性，对小辈总是有怜爱之心。她将晚饭送来时，见到午饭都没有动，忍不住劝道：“老板，怎么一忙起来就忘了吃饭，这样对身体不好，还是先吃些再工作吧。”
　　林闻起按了按跃动不止的太阳穴，把账本放下，又伸手摘了金框眼镜，微笑道：“知道了。”
　　他总算是开始吃饭，厨师也不急着回家，于是留了一会儿，贴心地想陪加班的老板唠嗑，随便想了想，记起最近发生的一件趣闻，便笑道：“要我说，这世界上真是巧妙，前儿您不是出门去啦？茶房在登记客人的时候，发现有人跟您重名，您说巧不巧？”
　　“我的姓氏不很稀罕，名字也是家父乱取的，重名也不稀奇。”林闻起礼貌地回道。
　　他实际上十分心不在焉，今天虽然忙碌，但他总是心神不宁，时而心脏就会出现跌落的异样感。他按了按胸膛左侧，缓缓地深呼吸了一下。
　　还是很怪异。
　　厨师笑着说：“但这满城的客人，重名的可只有这么一个。不过那位‘林闻起’是个四十几岁的男人，登记的时候，他跟茶房聊天，说他以前喜欢的姑娘老家在陵阳。所以特地来这里碰碰运气，也许就遇到了。这一点是不是跟您也有些像？您不是也……”
　　林闻起蓦地起身，桌椅碰撞发出突兀的响声，他拿起衣架上的外套穿了起来。厨师在一边迷惑地问：“老板？”
　　“我先回去了，麻烦您帮我收拾一下。”林闻起快步往门口走，须臾身影就消失在了走廊里，只留一个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的厨师留在办公室里，任劳任怨地帮自家老板只动了两口的饭菜清理干净。
　　※※※※※※※※※※※※※※※※※※※※
　　来啦，求个海星QAQ
　
第29章 送玉
       鞋儿胡同比往常要静。
　　虽然它一向冷清，可从来没有如此令人心惊过。林闻起匆匆忙忙走过，瞥见石板缝隙里被踩烂的一株如米苔花，更是心弦紧绷。
　　他到后来，几乎是冲进白岁寒家的。
　　因为他看见了那扇奄奄一息地歪在门框上的门。林闻起明明切实踏着冷硬的地面，却觉得脚底发虚。他一颗心悬到极致，眼中勉强的冷静又被杂乱不堪的院落打得粉碎。他进屋找了一圈，什么都没有，又撑着极晕的脑袋走出去。
　　这里像是被强盗入侵，洗劫一空留下的痕迹。
　　白岁寒呢？
　　脚步很多，柜子和桌椅全都被推倒在地，说明来人不止一个，还很有可能是青壮年男性。
　　白岁寒呢……
　　凡是值钱的物件都被拿走了，那些人必定贪财，好色未知。
　　白岁寒呢？！
　　从来温文尔雅的林闻起蓦地骂了一句脏话，又猛地踢了一脚无辜的内堂大门。那扇门在寂静的夜里痛苦地惨叫一声，轰然倒塌，直直地摔向黑黢黢的里头。林闻起冷眼看着，又垂下眼睫，他脑子中疯狂而极端的想法正酝酿到一半，忽地听到院子角落里传来微弱的一声。
　　他立即去寻来源，说来奇怪，明明没有什么过多的提示。林闻起却直接就绕过庭院里枝繁叶茂的矮树，走向他今天上午栽种虞美人的那个孤单的花坛。
　　确实在这里。
　　白岁寒有洁癖，爱穿淡色的衣裳，他又生得风华绝代，往往随便一穿，就十分出尘绝艳。那段风姿被街坊民间费尽心思，又熬干了笔墨，最后写出“人间白牡丹，恍似谪仙人”这样笨拙又直白的赞誉来。
　　后来他毁容，残疾，他们又开始琢磨童谣来编排他的落寞。
　　妖怪妖怪住在鞋儿巷，十五夜里吃啊吃小孩。
　　牡丹折枝不足惜，美人残面可恨矣。
　　林闻起放轻脚步声走过去，矮身蹲下，手掌谨慎、又珍惜地覆上了他正在掩面的、颤抖的指尖。
　　他想，自己终究不同于别人。别人在白岁寒风头无两时倾慕他，追捧他，无非要的是他垂眼俯首，添一段风流微笑，给一抹美人唇妆。林闻起则不然，他从始至终，爱的只是这么个人。
　　年少一见，便恰似孤鸿过雪峰，只此一次，死此一回。
　　再莫论旁人。
　　白岁寒其实没有知觉，方才那声是他在痛苦中无意识念出来的，也或许是受了林闻起骤然踹门的外界扰乱。他捂着脸，缩在角落里不自觉地发着抖，身上的衣服皱皱巴巴，布满脚印与棍棒的暗痕，隐约还看得见些触目惊心的血迹，那样子实在是又狼狈又难堪。
　　拐杖不知道掀飞到哪里去了，林闻起四下看了看，没有找到。
　　他想把白岁寒扶起来，却发觉这人处于浑噩的崩溃状态，暂时根本无法正常交流。于是林闻起犹豫片刻，低声道了歉，将他抱起来，切切实实地搂在怀里，才觉得不那么心慌意乱，但依旧如履薄冰。
　   他抱着满身伤痕的白岁寒走出这个寒酸的院落，在门口稍作停留，低头昏迷不醒的人说：“抱歉，对不起。”
　　又在心里想，但我必须把你从这里带走。
　　还想，这个破地方如若可以被彻底覆灭，就再好不过了。
　　走出胡同，又想，其实钱票足够多的话，也并不是不可以。
　　――
　　白岁寒觉得嘴里有些甜。是有什么东西挨在他唇边，轻而慢地将那种甜味一点一点地倒进来，那是一种很湿、很醇厚的甜，于是他胡乱猜测，也许是冰糖水，又或者是蜂蜜水。
　　他复苏的理智唤醒了四肢的痛觉，一时间手脚上的伤口全都一并开始示威，发着痛来宣告着存在感。白岁寒便蹙眉做了一个深呼吸，只觉呼出来的并非空气，而是浓重的血腥味。
　　只是才皱起眉头，就有一只手落到他眉间，那指尖微暖，耐心而坚定地将他紧皱的眉缓缓抚平。这只手有种奇异的安抚感，动作又温柔地不可思议，白岁寒闭着眼任它扫过眉梢，心中竟然无比安心。
　　是什么梦中的神仙罢……
　　他这么想着，忽然又觉得额上一软，似乎被十分珍惜地亲吻了，于是他又神志不清地从恍惚的识海里扯出一个念头。
　　――这根本是个不正经的神仙。
　　普渡众生也就罢了，为何又亲他呢。
　　白岁寒再度陷入昏迷后，林闻起看着家庭医生的眼神犹如一把亮晶晶的剔骨刀，随时随地要剥皮抽筋。医生的虚汗挂满后脑勺，擦着脑门解释道：“确定没有骨折，只是这条伤腿格外严重，本来已经有转好的希望，但似乎不久前受了重创？现在绝无可能治好了。呃……林先生，我的建议是，这位、这位先生要么最好选择截肢，要么就只能终生拖着一条没用的腿了……”
　　“知道了。”林闻起让无辜的医生先出去，他在白岁寒床边坐下，看了一会他熟睡的模样，终是没有克制住，伸手在白岁寒搭在身侧的手边，轻轻地一握。
　　他握着这人微凉的指尖，觉得自己纵使趁人之危也如此前瞻后仰、畏葸不前，这明明可悲的很，但竟还认为这是一场不可多得的恩赐。
　　真真是入了魔了。
　　他手里的指尖突然动了动，林闻起稍微一顿，带着些惴惴的意味抬起头来，然后不期然地望进白岁寒风露相侵的凉薄眼眸中。
　　这次第冷月环绕，夜风飒飒如鬼哭。
　　林闻起并非怕凉的人，但今夜他分外齿冷，只因为白岁寒前所未有的冰冷脸色。
　　指间一空，白岁寒把手抽了回去，他一旦醒来，眉宇间的脆弱就全都烟消云散。一蹙眉一斜眼，眉目精致，风韵依旧，那皮囊下的灵魂仍然还是那个自傲清高的陵阳花旦，似乎从未自神坛之上跌落过。
　　也顺理成章地要把所有人距于千里之外。
　　窗户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林闻起去把半开的纱窗关上了，正合插销时，白岁寒忽然出声说：“窗帘也拉上。”
　   他便笼上轻雾般的纱织窗帘，回过身关切地问道：“昏迷了一整天，只给你喂了点蜂蜜，你现下饿不饿？是冷了么？我给你加件衣服，待会厨房会送晚饭来。”
　　白岁寒一言不发，只入神地看着他，但他从未那么认真地看过林闻起。不管他是出于哪一种动机，林闻起属于商人的敏锐感知到一丝不同寻常，他凭着直觉走向门口，说：“我去厨房看看，说要八点送来，他们也太磨蹭了……”
　　“林闻起。”白岁寒及时出言止住了他开门的手，他的声音还有些大难过后的虚弱，但仍非常悦耳，那是住在林闻起心窝里十年的嗓音。
　　他好像笑了笑，说：“把门锁上吧。”
　　林闻起一边听从他的话，一边拿起冰凉的铜锁，栓住合拢的门，他的动作有些紧张，声音也是：“……为什么？”
　　白岁寒已经坐起身，盯着林闻起的后背，笑的模样很不明媚，如同一朵不合时节的盛放的花，他道：“为什么？哪有什么为什么？过来。”
　　林闻起就真的乖顺地走了过来，白岁寒指着床沿，他就坐在床沿，如此听话。白岁寒垂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活动着酸痛的关节，又挽起掉下耳侧的长发，抬起头时，神色略微变化，他问：“这里是哪里？”
　　“我家。”林闻起蓦地一惊，因为白岁寒主动握住了他的手，他迟疑地看了一会，心里颇为犹豫地化开一点甜蜜，双手相扣，总给人如在云端的飘飘欲仙之感。
　　然而他还没有消化完这一点甜蜜，白岁寒就拉起他的手，送到唇边，低头亲了亲。这一下亲得林闻起猝不及防，他惊得睁大双眼，忍不住说：“你……”
　　白岁寒没有接话，辗转着从手指亲到手腕，一边解着林闻起的袖扣，一边用另一只手去掰他的肩膀。林闻起极为恐慌地被一个病弱的患者捉住领子，掐到面前，白岁寒看都不看他一眼，张开嘴唇便压上来，粗鲁又随意。
　　“……”还没有什么深||入的触碰，林闻起的理智已经开始崩溃，他一掌推开白岁寒，隔开两人的距离，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人微扬的眼尾，喘着气问道：“你怎么了？”
　　“问这种蠢问题，你又怎么了？”白岁寒反问回去，他拢了一把长发，似乎此刻他又不惮于暴露出那道深刻的疤痕了。那张脸在逐渐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尤为赏心悦目，尤其是经过短暂的厮磨后，他正嘴唇鲜红。
　　他又笑起来，唇角微勾时，像极红的牡丹慢慢地卷起了花瓣，他的眼瞳里好像全都是碎裂的星辰，晃得人头昏脑胀。林闻起本就喜欢他许久，想了念了不知道千百回，他的多疑、他的敏感，只因白岁寒一个含情的眼神就可以轻易遗忘。
　　可以说只要白岁寒愿意，无论扮演什么角色，便是生生剜走胸膛里正在跳动的心，他都求之不得。
　　而为什么，林闻起难道真的不知道吗？
　   他只是在这一刻，被久困心房的情意摘去了界限，挖走了清醒。而有人正在给他脱去插着钥匙的囚爱枷锁，有人想要用清水洗去他刻在骨子里的深情纹印，有人妄图一劳永逸，分道扬镳。
　　用一种最不可能的办法。
　　来送饭的厨子把饭菜端到房门，正疑惑为何门楣紧闭，忽地从里头传出一道极为压抑的声音，那声音极为好听，而拥有这种嗓子的人必定样貌不俗。
　　厨师联想到自己白天在房里看见的那个人，了然地点点头，心想，必定是犯病了，才如此痛苦，于是抬起手敲了敲门，说：“林先生，饭菜做好了。”
　　许久也无回应，厨师不免担心林闻起是忙于照顾病人，没有听到，又敲门，这回比上回还更大声，他喊道：“林先生！晚饭到了……”他的劲头使大了，那门板惊心动魄地往里一陷……然后卡住了。
　　反锁了？？
　　他正一头雾水，里头那道略微清脆婉转的声音突然拔高，原本还算缠|绵的低吟，硬生生被逼|成一缕痛苦的惨叫。这道百转千回的声音与寻常的病人却相去甚远……
　　从里头甚至还能听出一些隐藏得极深的爽|快。
　　“――滚！！”林闻起异于平常的声音极为暴躁地从房内钻出来，扎在神经上。
　　厨师手腕一抖，差点没拿稳端着饭菜的托盘，他猛地意识到什么，不可置信地看看菜汤，又看看眼前的门板，只觉得脚底板都烧着了。他连忙转身飞奔而逃，一路四散了被震碎满地的认知。
　　夜风吹得梧桐叶簌簌发抖，树叶交叠互扫，风声如泣，凉月一缕光微透。深夜里寒鸦栖息，又被碧纱窗内不高但缱绻的噪音扰乱，于是懒洋洋地拍着翅膀，飞往别处去了。
　　错乱的发展却彼此都心荡神驰，不同的是，白岁寒内敛到死，抓着手指不肯出声。林闻起却奔放上天，恨不得叫他永远都清楚，什么是最极致的爱。
　　但先前那一捧错生的甜蜜，此时却全然化作心头缠绕不去的苦涩。林闻起并非不懂人心的蠢货，更何况此人还是白岁寒，他只是全在强装而已。
　　揣着明白装糊涂，最是可悲可叹。
　　神思迷乱间，他听到这人崩溃的呼吸，根本压不住，断断续续的，除了死撑的沉默，余下的便满载着痛与舒爽。他几欲疯狂，心头几个念头起起落落，他想道，若是白岁寒想借这种可笑的方法来摆脱他……
　　那简直是痴心妄想。
　
第30章 清狂
      雾气蒙蒙，晨色透窗，撕破寂静，无端心寒。
　　白岁寒的意识稍稍回笼，便从心底最深处无可抑制地发出了一声极为绵长的痛苦轻呼。随即他意识到自己被林闻起圈在怀里，而他的脸正贴在这人并不单薄的心口处。林闻起用手脚密不透风地锁着他的腰背脑勺，俨然一副守卫珍宝的警惕模样，唯恐他不翼而飞。
　　他听了一会林闻起的心跳，觉得比哪一个也没有更快一些，同样蕴含着鲜活的生命力，跳动时沉稳、规律。
　　又垂眼盯了片刻那片皮肤上凌乱、结着血痂的抓痕，心里荒凉而解脱地想，再无往后。
　　他拉开林闻起的手臂，先是从床上极为艰难地挪下去，再更为艰难地穿上衣服，活动时浑身没有一处不在哭泣喊疼。幸好白岁寒向来善于忍痛，只浅浅地蹙了蹙眉，将难受裹上自生自灭的糖衣，再面不改色地吞入腹中。
　　昨日里魏国荀说过的话忽然在脑海里回响起来：“……你要是直接跟他|搞，他把你当个屁！”
　　白岁寒不由头疼，指尖抵在发红结痂的唇角按了按，让短暂的痛驱走那些杂乱无章的想法。比起思索这些累人的事情，他现在更想找一个地方把自己埋起来。
　　无非行尸走肉，不如入土为安。
　　他借助林闻起家里某把扫帚，拖拖拉拉地在晨风中走出几条街道。此时道路上已经有来往的寥寥行人，他衣衫不整，长发蓬乱，唇伤腿抖，不免引得有路人对他投来异样的眼神。
　　此刻白岁寒才开始后悔，汹涌的羞愧与耻||意几乎要把他的魂魄撕裂。
　　他是那样清高自持的人，盛名在外时，一束包含赞誉的捧花都令他觉得受到轻贱，如今落到这破落穷酸的境地，旁人贬他骂他，拿他当作茶余饭后的笑料，都比不上看低他来的辱没人。
　　而世人对越是自视甚高的人，就越看得低微入尘。
　　无异于慢性谋杀。
　　“师兄……”有人在喊他。这道熟悉而清越的声音来自上方，白岁寒正颓在某条不知名街道的转角石阶处龟缩，猛地听到这句悠扬又犹豫的呼唤，更觉突然遭遇灭顶之灾，心神剧震。
　　但他从来学不会拒绝这个人。
　　因为那是他的师弟。
　　他缓缓抬起头，看到了谷蕴真担忧的眼，略显怀疑地那样勾着，然后眸中的疑虑慢慢消散了。谷蕴真起先不敢相信他师兄大早上的会在街头流离，所以很是纠结了一会要不要来询问。
　　但那样的长发，似乎满陵阳城也没有另一个了。
　　准拟今朝乐事浓，依然枉却一片东风。
　　在看清楚白岁寒的样子之后，谷蕴真想到了这句含悲伤时的古诗。他欲言又止地迟疑许久，最终对白岁寒宛如遭遇过抢劫的尊容选择了视若无睹，只问道：“师兄，你为何在这里？清晨风冷，你的身体又弱，会得风寒的。”
　　白岁寒张了张嘴，说：“我……”他的声音又哑又低，根本无法出声，于是第一个字就断了。在谷蕴真看来，他几乎是颇为不知所措地收紧了五指，在那边兀自尴尬着。
　   谷蕴真脸色微微变了，他并非不通人事的石头，就是石头，也该知道能把一个好端端的人弄成这样的事是什么，无非是那几件红帐鸳鸯之类的事罢了。
　　但他想不到会是谁，又心惊肉跳地勾起一个念头，吓得连忙蹲下拉住白岁寒的手，追问道：“师、师兄，你不会……”
　　白岁寒看着他毫无顾忌的手背，慢慢摇头，谷蕴真到底不放心。他师兄这个状态极为不对劲，按理来说他见到自己应当视而不见，以闭门谢客的冷漠相待，但现在居然如此平静，那态度甚至有些显得柔和了。
　　他于是说：“师兄，你还没有吃早饭吧？去我家吃好么？斜阳胡同离这里很近，我背你走。”
　　从小到大，谷蕴真都贴心地让最冷漠的人都对他和声悦色。
　　白岁寒此刻极为感激他的点到为止，他被这个师弟背着的时候，用微弱的气音对他附耳说道：“谢谢。”
　　谷蕴真想说不用谢啊，我们是家人。但白岁寒似乎已经撑不住了，将下巴挨在他肩上，轻轻歪过头，陷入了人事不省的昏迷中。他不知道白岁寒身上发生了什么，只是仅仅这样背着他，他就能感受到白岁寒身上笼罩的一层属于绝境中的困兽才有的那种、极为令人垂泪扼腕的气质。
　　你怎么了？
　　这个问题，也许谷蕴真永远都不会去问他。
　　他回忆起以前，白岁寒样貌生得好，唱戏也天赋异禀，谷班主评说他“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担心他的未来。他们那时还都十几岁，正是少年不知愁的年纪，凑在一起嘲笑谷老班主的多愁善感、杞人忧天。
　　等到长大成人，过尽了千帆，才知道长者的话尽管逆耳，所言却非虚。
　　白岁寒从早上昏迷到了下午，谷蕴真一探他的额头，才知道是发烧了，他去同仁堂抓了几贴药回来用小火炉慢熬，然后帮白岁寒擦了擦脸和手，当作物理退烧的争取。
　　他生病时十分孱弱，脸色苍白，意外的是嘴唇鲜红，谷蕴真擦洗他脖子的时候，发现那段修长白皙的脖颈上印满了密集的红痕。
　　但白岁寒的神色并非是浸在甜情蜜爱中的喜悦，一分都没有。
　　谷蕴真甚至疑心他师兄的痛苦来源，大多数都在那个人身上。于是忍不住在心底义愤填膺地唾骂那人，又起身去厨房取汤药与饭菜，期间一直很愤怒。
　　凭什么？他那么好的师兄！
　　―――
　　林闻起是被一个噩梦惊醒的。他梦见白岁寒被无数虬结的枯树枝叶与古老藤蔓绕住，那些脏而旧的尖端裹着他，一寸寸扎进血脉里，掠夺他的血液，吸食他的肉|体。他那张艳而妖的脸便流失了精神与生命，逐渐灰败下去，连睫羽都无精打采地转为枯黄。
　　如同一朵在镜中被杂草疯狂蚕食的牡丹，而他在镜外，于是只能焦急地旁观，连手都无法自主地伸出去。
　　所幸在最极致、最可怕的那一瞬间来临之前，林闻起被一阵难以言喻的恐慌给敲醒了意志。他茫茫然地睁眼，床上只剩自己一人，身边的被席早已冷透，白岁寒那样绝情，连一点余温都不舍得留给他。
　   他拾掇好自己，开门出去。一个家丁诚惶诚恐地站在十丈开外，在早晨的寒风中左右张望，一见他的面，就小心翼翼地奔过来，把一样东西双手奉上，惴惴不安道：“林先生，那位先生临走之前，把这个丢……搁在门外，我打扫时瞧见了，这应当是您周岁那年的血玉坠子。”
　　林闻起把那东西接过来，收在掌心，说：“多谢。”他的神色却有些恍惚，家丁见惯了林闻起运筹帷幄、谈笑风生的自如样子，却从未见过他有过那么茫然失措的时候，不由有些意外。
　　血玉坠子由一张苏绣手帕草草地裹着，林闻起拆开软而凉的帕子，忽地指尖微滞。他从里面挑出一张随手撕下的日历纸，在面前展开，斑驳交错、密密麻麻的黄历内容之上，写着潦草的一行字。
　　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林闻起将这张敷衍的留字收起，又把血玉坠子拿在指间端详良久，这枚玉通透漂亮，陪他跨过二十多年的岁月，趋吉避凶不知道是否有过，但此刻却是不值一文的。
　　家丁正想退下，却见他们家林先生忽然扬手，把那枚珍贵异常、伴他长大的坠子直接摔在地上，那清脆的碎裂声令人骤然心惊，他惊得语无伦次，道：“林、林先生……这是……”
　　“这是废物。”林闻起厌恶地扬起眉头，捏着那张日历纸，转身离去。上午的天气并不美好，阳光在密云之后躲躲藏藏，空气稀薄而沉闷。他想，自己视若珍宝的东西，在别人那里却犹如草芥，随意丢弃，那又何必。
　　但回过神来，他居然已经走到了鞋儿胡同口的大树下。
　　林闻起好风雅，平日里也读些风花雪月的诗词，方便给更文雅的白岁寒献点高级殷勤。但林家到底商贾世家，附庸的风雅比不上真正高洁出尘的文人墨客。
　　就像直到现在，他才知道什么叫做“多情却被无情恼”，而最初读时，还竟怀着不屑一顾的心。
　　就在前几日，他还以为自己已经见到了希望的曙光。可世事到底无常，又是两日光阴徒流，那道暖和的曙光就撕掉面具，露出了青面獠牙的真正容貌，又把千辛万苦才捂热的一颗真心毫不留情地推入冰窟。
　　他微微叹气，提步走向那尽头的门户，并在心里想好了规劝的言语。谁料他忐忑不安了半日，进去一寻，才发现那座院落里根本一个人都没有。
　　林闻起不由担心起白岁寒的下落，其实最放不下心的是怕他被昨日上门作恶的暴徒押走，但转念一想，昨天那么奄奄一息也没有掠走人，那些人仅仅贪的是财也不一定。
　　他才走出鞋儿胡同，迎面撞上一个匆匆忙忙跑来的小厮，他问：“怎么了？这么冒冒失失的。”
　　小厮拭汗道：“林先生，今早那位先生走的时候，我偷偷地跟了一段路，后来因为去逐香楼取东西便耽误了一阵，方才听小二说您往这里来了，才想到得跟您说一声。”
　　林闻起心头蓦地一跳，掐紧了食指：“你说。”
　　“那位先生很困难地走到了帽儿街那一块的一个路口，然后停下来坐在角落里，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又过了一会儿，谷先生经过发现了他，他们说了两句话，谷先生就把他背走了。”小厮努力地回忆着细节，终于想起一点，于是说：“啊！对了！谷先生叫他‘师兄’来着！”
　　林闻起皱起眉头：“谷先生？谷蕴真？”见小厮点头，他了然又惊讶地想，是了，谷蕴真出身于梨园世家，也曾登台唱戏，冠绝陵阳。如今知道他与白岁寒师出同门，似乎也不出意料之外，更在情理之中。
　　他在阳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犹豫不前，最终还是朝斜阳胡同的方向投去目光。
　　其实又有什么好犹豫的呢，白岁寒这个名字，一早就已入骨。
　　古人言，直道相思了无益，未妨惆怅是清狂。
　　但那又何妨。
　　※※※※※※※※※※※※※※※※※※※※
　　乖巧日更v
　
第31章 盲爱
      苏见微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谷蕴真近些天教书的时间比寻人还短，他疑心苏见微无聊到在跟他玩变相的捉迷藏游戏。找人时，他执着一卷线装书经过池逾空闲已久的卧室，犹豫半晌，又慢慢地倒退回去，因为他似乎从里头听到了一丝响动。
　　池逾前些天传了书信到池府，写道，不出意外的话，这几天之内，最迟小满之前，他便会坐上返程的飞机回到陵阳来。
　　还乱改人家的节气令词，在信纸末尾扯道，小满三候：一侯苦菜秀，二候靡草死，三候池逾至。
　　谷蕴真素来不喜他人作打油诗，但竟还被这一句好笑又无理的话勾得心中极为期待，每天都数着日历，等候那个扑满荷香与点染竹色的初夏节气来临。
　　他指节抵在门上，隐含期待地敲了敲，门却没有关，一推就往里面自动打开，露出了层层叠叠的珠帘与随风晃动的空旷帐幔。
　　床铺没有人睡，但被池府的下人每日换洗，依旧很干净整洁，屋内有清冷怡人的竹香。苏见微小小的身子站在床头柜旁，正在那里垂头不知道看什么。
　　谷蕴真便意料之内地失望了，又想，也是，按照池逾的性格，若是真的回来，不大张旗鼓地喧哗一番，是绝无可能的。
　　他走近去，问道：“见微，你在看什么？怎么又进池逾的房间了……”
　　他蓦地掐了声，目光落到苏见微手上的那张白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那纸上的毛笔字写的十分漂亮，字体是略为潦草的楷体字，字迹星罗棋布，勉强算作整齐，可见笔者写时的心情也是随意的。
　　苏见微小声说：“我来找我上回写的那些字，小舅舅好像多拿了几张，给太太检查的时候，凑不到十张我就惨了，哎，Angel, 你给我说说，这是什么意思？风风雨雨，误了春光、气若游丝……这些也可以拿去凑数检查吗？”
　　谷蕴真拿过那张纸，摇头道：“不可以，这些词若是被池夫人见到，她会生气的。”
　　他说得镇定，苏见微却天赋异禀地看出了一丝不对劲，仰头好奇地询问道：“哦……但是谷老师，你的脸为什么这么红啊？”
　　“……没什么。”谷蕴真转身就走，手里还攥着那张自己一个月之前不翼而飞的草稿。他当时以为是被池府的家丁打扫时当废品丢了，没想到苏见微居然在池逾房里给翻出来了！
　　他才走到门口，那边的苏见微突然又有了新发现，大喊起来：“谷老师！Angel！快点过来看啊！看我发现了什么东西！”
　　谷蕴真回过头去，看到苏见微手里拿着一张洗出来的黑白照片，而池逾刚才还整整齐齐的床铺，在转瞬之间就被翻的乱七八糟，枕头被子在角落里挤成了一团。
　　他疑惑地过去，觉得那张照片越看越眼熟，接着忽然醒过来，想起这张照片原本就是贴在池逾的床头。他还跟姓池的争论过一次，叫他不要乱贴，被对方以“享受劳动成果”的结论搪塞过去。
　   叫他不要贴墙上，这人倒好，改塞枕头下了？？
　　苏见微看着谷蕴真逐渐陷入震惊的脸，嬉皮笑脸地说道：“其实也没有什么好惊讶的，池逾期只喜欢长得好看的人，谷老师你就很好看，所以他藏你的照片，不是很理所当然吗？”
　　谷蕴真又被苏见微人小鬼大的言论震惊一层，支支吾吾道：“我、我？你别胡说了，你的字练完没有？”他夺过苏见微手上的照片，跟纸一起塞进口袋，说：“我上周布置的四篇散文也都写完了吗？”
　　“上周明明只有一篇散文！”苏见微大惊失色地抗议道。
　　谷蕴真瞪大眼睛，他恼羞成怒得颇有些神志不清，说：“是四篇！你要是早些写完也就罢了，又没有写完课业，还在书房外面乱逛，跑到别人房间来翻翻找找，有这工夫，你的字一早就练完了！”
　　苏见微就耷拉着脑袋出去了，还撇嘴指责道：“公报私仇。”
　　谷老师确实公报私仇，因为他除却用作业来堵苏见微的嘴，也不会用别的什么方法了。他手指还收在口袋里，指腹捏着照片和草稿纸，掌心滚烫。
　　池逾这个人……
　　他到底在想什么。
　　一天下来，临近黄昏时，谷蕴真从池府回家。他的师兄暂时借住在斜阳胡同，虽然当初谷蕴真提议时白岁寒被一口回绝，但病人次日就又发烧，并没有力气走人。之后反反复复，白岁寒这场小病居然一直没有好起来。
　　谷蕴真担心得要命，每天回去就顺便去同仁堂抓药，再买一袋子蜜饯。他知道白岁寒最不喜欢吃苦。但他又不信任西医，厌恶针头和胶囊，于是每回只能捏着鼻子喝药，再用一颗迟来的糖中和掉苦涩的药味儿。
　　今天买完药出来，拐过一条街，快要到斜阳胡同时，谷蕴真居然看到了一个许久不见的人。那人刚从一家纹身店里出来，又从口袋里拿出烟盒，撕开包装，抽出一根细长的香烟，只夹在指间，不再有别的动作。
　　谷蕴真走过去叫他：“林老板？你怎么在这里？”
　　林闻起抬起眼眸，不知为何，谷蕴真也觉得他眉宇间有种说不出的疲惫，竟与白岁寒近来的神色类似。他思索间，林闻起习惯性地笑了笑，说道：“我刚出来，你应该看见了。”
　　“刺青……？”谷蕴真纠结地皱了皱眉头，目光在林闻起身上游移，他说：“你似乎不像是会喜欢刺青的人。”
　　林闻起眉梢一动，笑道：“我只是听说，图案一旦纹上了，就永远都洗不掉，我倒偏爱‘永久’的这个特点。”
　　见谷蕴真疑惑，他便伸出手臂，挽起衣衫，只见他的小臂内侧，落着一方印玺大小的鲜红，那块皮肤已然康复，于是印章的图案就愈发清晰。
　　竟然是方方正正的一个红白小篆字落款――无物三友。
　　谷蕴真蓦地睁大眼睛，几度欲言又止，他看着林闻起稍显温柔的低垂的睫毛，模糊地问道：“你想必很喜欢这个画家吧……否则怎么会纹他落款的印章花样呢。”
　   林闻起应了一声，放下衣袖说：“不错，我确实很喜欢他。”
　　谷蕴真正想开口说什么，林闻起却先一步地打断他的话音，他道：“我若早刻了这个，他大约也多少明白一点，我并非一时冲动的罢。再说一时兴起，光凭那一捧见色的肤浅起意，就真足以让我盲目十几年么？”
　　于是谷蕴真要说的话就地湮灭了，他受到了冲击，纷乱的思绪在脑子里乱飘。他顿了一会，终于开了口，勉强地笑道：“我方才还想请你去我家，跟无物先生见个面呢。”
　　他与白岁寒同居一城，虽然先前碍于种种原因没有直接来往，但谷蕴真确实一直在关心他的唯一的师兄。
　　又叫无物三友，傻子才不懂他是白岁寒。
　　只是唯一让他大吃一惊的就是，林闻起心心念念那么久的人，正是他的师兄。可谷蕴真在惊讶的同时，发觉自己很快就理解了林闻起，甚至没有一点纠结的过程。
　　毕竟白岁寒当年唱起花旦来，确实万种风华。
　　那是真正的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而令一个初出茅庐的十七岁少年一见倾心，双手奉上了真心，蹉跎了半生的时光，似乎也并不稀奇。
　　白岁寒是令人恨死恋生的那类人。
　　因为世间有他，就无限美好。
　　但那到底是曾经。
　　谷蕴真想起白岁寒烧得人事不知的模样，苍白地犹如一样摆玻璃展厅里的古董，易碎又珍贵。他刚把白岁寒接回家时，无时无刻不在讨厌那个染指过师兄的人，但此时知道这个人是他一直视为知己相交的林闻起，心中一时无奈又难以接受。
　　所幸林闻起没有让谷蕴真为难，他笑着说：“这就不必了，他不愿看到我的。”
　　谷蕴真觉得他的笑容并不真诚，那更像一张半遮半掩的假面具，一碰就碎，还隐隐地露出了底下愁眉不展的、悲伤的一点轮廓。
　　他告别林闻起，慢慢地走回去家里。庭院中，白岁寒发着低烧还坚持在花坛前浇花，他长发散落，远观自在若飞仙，侧脸精致，只是唇色太淡。
　　白岁寒好像一件素雅的秀禾服，虽然精致漂亮，但处处都透着不和谐的气息。
　　在与他第一次说“再见”之前，谷蕴真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他的师兄会如此脆弱、如此饱受催折。呼啸而来的风雪打碎了他眉间的倨傲，又让人情世故变成扎手的尖刀，谋害了他身上本该永生的少年意气。
　　谷蕴真想起有人曾说，白岁寒是一座活在人间的桃花源，只消见他一面，你就明白你终日惶惶，所思所求的是什么。
　　而现在这座桃花源，花败水枯，扣雪囚冬。
　　他立在远处无端想了许多，白岁寒浇完了一壶的水，缓缓侧过脸来，伸手挽了一挽散下的长发，像是才发现他，于是眼眸讶异地微睁，问道：“你呆在那里做什么？”
　　谷蕴真才走近了，垂着脑袋，失魂落魄地说：“师兄，当时他们说要接你回扬州，我就应该死都不让你去的。”
　   白岁寒看着他的脑袋，伸手很轻地安抚了一下，力度像鸿羽扫雪，他说：“好端端的说这个败什么兴。谁又让你想起这些来？是不是老李在巷口跟你胡说什么了？”
　　“不是。”谷蕴真立即抬起头来，强打精神说：“我今天在外面看到有人倒卖你的画！好生气啊，那个山羊胡老头太卑鄙了……师兄，我扶你进屋吧。”
　　进屋很是费了一段时间，白岁寒刚坐下，谷蕴真眼珠一转，又说：“前段时间，我去逐香楼喝茶的时候，听到一桩八卦，我说给你解解闷吧。”
　　怕他拒绝，于是不等回复，谷蕴真立即说道：“听说逐香楼的老板把几个白吃白喝白住的外地人赶出去了，雇人把那几个人蒙麻袋揍了一顿，其中有个壮汉还被打断了腿，这几天那些人总在茶楼门口喊冤，扬言要报警，把老板送进监狱里……”
　　他说到这里，故意一停，佯作要去倒茶润嗓，提起茶壶时，余光扫到白岁寒皱起了眉头。他把茶水多含了一会，继续说道：“……但是警察厅厅长的儿子和逐香楼老板关系很好，还经常一同去出差办事，这些潜|规则我也不懂。总之最后那家人闹事不成，还被老板反咬一口，报警遣回扬州老家去了。”
　　白岁寒紧蹙的眉就舒展开了，谷蕴真默默观察，忽然听他师兄平静地问道：“不过安安，你什么时候还有空儿去逐香楼喝茶？”
　　谷蕴真差点把茶碗摔破，结巴道：“就、就没事的时候。”
　　他要是敢说这些事是林闻起方才跟他说的，白岁寒能把他当场瞪死。
　
第32章 难驯
    “Ladies and gentlemen,Welcome aboard XX Airlines flight from Los Angeles to LingYang...”机舱内的安全广播念过第二遍，池逾伸手抵在嘴边，打了一个哈欠。
　　飞机终于缓缓起飞，窗户擦着云层拂过，外头纯澈的天空在视线里渐渐变得朦胧不清。池逾从包里拿出眼罩，蒙上眼睛大睡一觉，梦中依稀有一双修长的手在轻抚自己的唇，那动作不含别的，似乎只是一种眷恋而缱绻的流连。
　　池逾在梦里垂下眼睛，瞥见那只右手的腕上，盛放着一朵泣血的芙蓉。
　　下一秒，他就无比烦躁地睁开了眼睛。
　　在位置上都坐立不安，池逾焦躁地很，起身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粗鲁地把脑子里天马行空的想法和来之不易的睡意毫不怜惜地一股脑给冲走。
　　回来时，池逾却再也睡不着了。他撑着脑袋，拿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缎面笔盒，在手中掂摸了片刻，又放回随身的包里。
　　脑中正不得宁静地翻覆着虚虚实实的胭脂色想法，后座的乘客却不合时宜地教起古诗来，那估计是个年轻的妈妈，声音柔和，语调温婉，低语道：“这是诗经呀，宝贝。昨儿一直缠我，现在倒没事，你随意指一篇，我给你简略讲讲。”
　　不知道小孩指了哪一篇，悦耳的女声便转开一抹笑意，她说：“好罢……你看，国风·邶风·静女，这是题目，说‘静女’是‘邶’这个国家的一首歌颂爱情的民歌。”
　　“……爱而不见，搔首踟蹰。就是说呀，这位男子迟迟见不到他的心上人来赴约，一会儿挠头，一会儿左右走动，他很焦急。”
　　池逾：“……”
　　池逾往后看了一眼，只见那说话的姑娘卷发披肩，穿着深烟红的绣花旗袍，眼眸明亮，粉面桃腮，笑意吟吟，长相无疑是个十足十的美人。她身前抱着一个才两三岁左右的小男孩，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认真地听着妈妈的临时国文课。
　　周围的乘客都对这一对母子善意地笑着，只有池逾的眼神有点凶猛。
　　小男孩用足以令人融化的奶声戳着眼前的书本问道：“妈妈，彤管是什么啊？”
　　姑娘毫无知觉地解释道：“就是古代人用来写字的一种笔，彤就是红。这种笔细细长长，外表用红漆刷得光滑漂亮，写出来的墨也是鲜红鲜红的，像恋人炽热的心呢。所以啊，最适合送给心仪的公子了。”
　　池逾转过身去，听到男孩说：“那我也要让Lucy买一支送给我。”
　　姑娘失笑说：“Lucy是你的保姆阿姨呀。怎么能送这个给她呢，这样的东西中看不中用，只是图个寓意，其实细究起来，全是变着花样在说‘我有一点喜欢你’罢了。”
　　池逾再也听不下去，蓦地弹起来，喊那个姑娘的名字：“白漫舒！”
　   白漫舒被池逾气势汹汹的模样唬了一跳，下意识抱紧怀中的儿子，等看清池逾的脸，才松了一口气，稀奇道：“池少爷？好巧啊。”
　　“是啊，随便坐一架飞机就听见你在这里传道授业解惑。”池逾的语气古怪地充满火药味，他跟白漫舒的儿子对视一眼，乱放枪道：“几年不见，你什么时候成了亲还生了宝，怎么？嫌我上不得台面、丢你的人？请柬都不给我发一张？！”
　　白漫舒笑道：“我哪敢嫌弃您啊。我的婚礼在国外办的，还瞒着陵阳这边的亲戚呢。这不，现在带儿子回去先斩后奏，等他们接受了事实，我们再在陵阳补办一场中式婚礼。届时给你发请柬，你可别不赏脸。”
　　池逾颔首表示了解，转回去之前又说：“您那国文课可别再上了，听得我晕的慌，什么笔不笔红不红爱不爱的，给小孩子讲这些做什么！”
　　“我宝贝早就知道什么是喜欢了。”白漫舒摸了摸她儿子软软的脸颊，说：“这也奇了，你又不是老古董似的顽固派，什么时候还讲究这个了。按你这样说，岂不是我三年前跟你相过亲，如今连个外人都不能见了，要躲在闺房里蒙面以度日啊？”
　　池逾在前面闭着眼说：“谁跟你相过亲？白小姐，你臆想症发作？你现在是有家室的人，不要招惹本少爷。”
　　白漫舒简直好气又好笑，她懒得理阔别几年、突然变得喜怒无常的池逾，低头跟自家儿子轻声聊着天，讲述起陵阳本家的一些事情。
　　池逾则阖上眼眸，但意识格外清醒，他唯恐自己再度做些似是而非的梦。时间渐流，飞机没入浓密的云中，星辰在远处细碎发光，那段茫茫的前路无端盛满期待。
　　这条航线马上就要到达终点。
　　他自高空垂眸下望，视线扫过山峦层叠的模糊大地，忽然在心中很文艺地想，如若他现在爱上云雾缭绕的这一眼陵阳山海，那他可谓在一瞬间、就爱上了那整座城内的所有人。
　　又荒诞无经，又合情合理。
　　――
　　谷蕴真回家时，恰好遇到拄着拐杖出门的白岁寒，他以为这人要出门散步，一句殷殷的关切才飘到嘴边。白岁寒便先发制人地伸手打断道：“安安，我要回去住了。”
　　“师兄，你的烧才退了两天，而且、而且你一个人住有很多不方便的地方。”谷蕴真极为苦恼地皱起眉头，看样子很想把人直接拉住，那手抬起来又放下去好几次。
　　白岁寒比谷蕴真还疑惑，他顿了顿，问道：“我见你腕间多了一个玉镯子，这样式不是你素来的喜好，所以那是谁赠予你的？”
　　“…………”谷蕴真立即把挽留的手按下去了。白岁寒眼见着他脸颊爬上一点点的红晕，心中越发了然，补充道：“我从不做碍事的人。若是往后你们情难自禁时，在家中也要忍着憋着，只为了避我的嫌，那未免也太委屈了些。”
　   谷蕴真被轻轻巧巧的“情难自禁”四个字烧红了脸，眼神飘忽不定，毫无底气地说：“师兄，哪、哪有什么委屈……”
　　白岁寒微叹一口气，轻声说：“天底下从来没有不散的宴席。你就是太过天真，还以为什么都可以不变不改，咱们以前谷家班也可算是煊赫一时，现在又成了什么样子？走的走，散的散，无非飞鸟各投林，茶凉酒楼空罢了。”
　　“不过你这么天真也好。”白岁寒的尾音渐渐染上一缕悲哀，他道：“只要有人愿意宠着，捧着你的天真，那任性一点，也未尝不可。”
　　“世人如若毁谤，一律归为忌恨。”
　　他走出很远，谷蕴真才里在槐树下，抬手轻轻地擦了擦眼角，又仰头去望天际被夕阳描金的云霞，不免由方才那几句勾起心思，胡乱地想道，池逾坐的是飞机，所以他是否就在自己现在看的那一朵云里头。
　　也好隔着十万里的高空冷风，
　　与自己相望传情。
　　夜幕低垂，归家后，谷蕴真把白岁寒睡过的床铺整理一遍，准备明日清洗。他才把薄薄的被褥掀起来，一样什么东西就被甩到了地上，发出沉闷的砰咚一声响。
　　他放下被子，打开电灯，在屋里绕了两圈才在角落里捻出一个鸦青色的富贵纹饰锦绣香囊来。谷蕴真隔着布料一摸，只觉得里头的东西质地坚硬，方方正正的，形状倒很像印章。
　　锦囊的带子系得松松垮垮，谷蕴真一时没忍住好奇心，往里头瞟了一眼，发现确实是一个小巧的寿山石印章。他以为是无物三友用作落款的图章，于是拿出来放在灯下，想看得更清楚些。
　　前几日他才在林闻起身上见过无物三友的款记。
　　但一看之下，谷蕴真却慢慢地睁大了眼睛。
　　这枚印章一定已经使用过许久，而且它的主人似乎对它并不珍惜，以至于边边角角还有磕碰出来的不规则碎口，而底下印字的那一面，被陈年的朱砂染得深红终年不褪。
　　但那四个小篆体的字却是：
　　――林闻起印。
　　屋外当啷一声，拐杖触地之声仓促传来。谷蕴真拿着锦囊匆忙赶出去，果真在冷冷的月色下见到了白岁寒。他立在门口，脸上是一片微露不安的焦灼，他原想立即张口问话，但视线一碰到谷蕴真手里的东西，就自动息声，只一言不发地望着他。
　　谷蕴真把锦囊递到他手里，白岁寒接过之后，拉开系带把印章拿出来，垂眼看了许久，低声：“谢谢。”
　　“这是林闻起的私人印章。”谷蕴真说。
　　“是。”白岁寒动了动唇角，但是没有笑，他用那个印章在手背上缓缓一按，白皙的皮肤上便落了几道斑驳的不完整的红印，他说：“你应该知道，他缠了我很久，有时候他会来我家住。”
　　谷蕴真没说话。白岁寒浑然不觉他与林闻起心有灵犀地做了类似的事情，只一味地压着眼睫，沉闷地坦白道：“有一回他在客房把这个落下了。”
　“这东西比起他送的那些金银珠宝、珍器古玩，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因为值钱的东西在白岁寒眼里是冰冷无情的，而不名一文的物件，他触碰时，才能勉强拿到一点温暖。
　　谷蕴真忍不住道：“师兄，你为什么……”
　　白岁寒蓦地掀起眼皮看向谷蕴真，在如水的月色下，他眼波晃动，右脸上狰狞的疤痕如同鬼怪的獠牙，吞噬着那张好看到几乎妖艳的脸。
　　“没有为什么。”他只那样静默了半晌，便转身离去。
　　而谷蕴真站在原地，总觉得方才的白岁寒是欲言又止的。
　　但他不必要欲言又止，因为谷蕴真与他是如出一辙的习性，他对他师兄的做法其原因了解得很。白岁寒自傲了大半生，一朝被家人推向虎口，受了折磨忍死逃脱，却变得毁容残疾，一身的骄傲全被碾碎成泥。
　　往日的称赞与羡慕，变成如今的唾弃与鄙夷。
　　遑论自视甚高如白岁寒，就是换作任何一个普通人，经历过这些事后，也只怕早就承受不住，自缢而亡了。
　　更何况白岁寒还有一堆蚂蝗似的扬州家人，一日日地吸着他的血，不欲令他平安顺遂。
　　只是白岁寒不能接受林闻起的爱意，但却分明忍不住要回应他。他纵容自己委身在林闻起房内时，心中只怕也搀着不知道有几分的真心诚意。
　　否则他素来淡漠待人，为何要因为一个可能丢失的印章，大半夜也撑着残体，披露迎风地来斜阳胡同寻寻觅觅？
　　世间情动，不过盛夏白瓷梅子汤，碎冰碰壁当啷响。
　　那么多相守相伴的春夏秋冬，他们纵使未曾携手，却也是一同切切实实地迈了过去。而白岁寒是在哪一个瞬间动心的？他自己或许都不知道。
　　他藏起林闻起印章的那一瞬间？
　　或是黑暗里林闻起掩唇仰头的那一瞬间？
　　亦或者是更早一些，那时林闻起第一次忐忑又强作镇定地，在雨夜里推开了鞋儿胡同的那扇门，然后对他笑着请求留宿的那一瞬间？
　　无可追忆，无从念起。
　　但所谓世间情劫，
　　不过三九黑瓦黄连鲜，
　　糖心落底苦作言。
　　※※※※※※※※※※※※※※※※※※※※
　　世间情动……世间情劫……两句，出自《穆桂英挂帅》
　
第33章 反尔
   “谷先生，太太太感谢您了！”
　　颂梨园的后台化妆间里，谷蕴真半睁眼睛，望着镶着排灯的明亮的半身镜，里面的人妆面初成，那伶人独有的吊梢眼妆显得五官极为艳丽。
　　剧院的负责人在一边不住地双手合十，并付以感激的微笑，又说：“辛夷这场病也是来得毫无征兆，一晚上就烧到了四十度，今天一早醒来差点没有撅过去，被她院里的小丫鬟送去了医院。她又是台柱子，多少人指着看她才来捧场的。要是随便找个人临时顶上，还不知道要怎么被骂！咱们的名誉都不要了！所以只能麻烦您了。”
　　谷蕴真趁化妆师描完唇妆，张口说：“无妨，几年前我也替师姐唱过一回。”
　　负责人倒不担心他忘词，毕竟谷蕴真的业务能力相当强，他年轻时也曾慕名听过一两场谷蕴真的戏，比起柔和婉转的花辛夷当真别有一番滋味，喜欢的人自然十分痴迷。
　　他稍稍放心，说道：“待演出顺利结束，我给您发一个大大的红包，再把夜宵也包了，点新阳饭店的豪华外送！”
　　谷蕴真垂眸看向化妆台上的戏词本子，有些东西在心中摇摆不定，他心想，也不必如此，有这样再次登台的机会，该要感感恩戴德的人应当是自己。
　　但想是那样想，说出口的话却总是言不由衷，他含笑道：“嗯。”
　　负责人便转出去了，过了一会，谷蕴真听到他隐约的声音，正在与不知道什么人说话，叮嘱道：“让他们今天可千万别给我出什么闪失，说是陵阳商圈的老板们参加完新日饭店的拍卖会就来咱们颂梨园续场，全都打起精神来！要是还毛毛躁躁的，又怠慢了哪一个，说不准就是埋下了一样倒闭凋敝的隐患！”
　　听到这话音，一同化妆的其它伶人都好奇地交谈起来，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说：“哎，商圈的老板们都来看戏？那岂不是陵阳很出名的那个，叫什么名字来的……也来？”
　　有人接道：“你说的是那个神神秘秘的范余迟范老板吧？”
　　“对对对！”女孩笑道，“听说他虽然总戴面具，但实际上是个英俊潇洒的男子呢，我要是得他青眼相待，说不准就不用唱戏了，去范家做吃穿不愁的富太太去。”
　　“你做你的春秋大梦去吧！”立即有人给她泼冷水，说，“这满陵阳哪有一个姓范的商贾世家？谁不知道范余迟的名字是假的，人家八成早就成婚了！还范家呢，别痴心妄想了你！”
　　女孩不服气地反驳几句，接下来几个人开始斗嘴，化妆间一时吵闹不休。化妆师给谷蕴真化完最后一笔，起身不咸不淡地劝了两句，便出门去取衣服。
　　“蕴真哥哥！他们欺负我。”那个女孩被冷嘲热讽了一阵，苦着脸哭唧唧地来找一向最温柔的谷蕴真求安慰。
　　谷蕴真微微一怔，笑道：“他们的玩笑你也信？我就觉得你长得很明艳，要笼络一颗未婚男子的心，还是很轻易的。”
　   他说软话的能力天生就无人能敌，一张嘴甜的很，否则也不会被从小宠到大。女孩连忙捧心作感动状，这时化妆师送来了戏服，他们便纷纷收起打闹的心，专心地候场。
　　将繁琐的戏服一件件穿上，最外面的是一件鲜红的帔，指尖擦过衣袖时，谷蕴真不免微微失神，被这一件颜色类似的衣裳勾起了在漉山镇子里黎君故家的回忆。
　　那时池逾猝不及防地推开门扉，把手镯放肆地抵在他耳尖，下巴很险地擦过他的额头。
　　方才那姑娘又叫自己“蕴真哥哥”。
　　而记忆中，这个称呼似乎是池逾第一次叫出来的。
　　“快要开场了――”有人的声音很远又很近地传来，惊破了心中那抹摇摇欲坠的情绪。
　　谷蕴真抬起头，款步提衣，最后随着众人一同在漆黑的幕布后站定，他闭上眼睛，能感觉到在这静默的时刻，眼前十米之外的观众与身旁的演员都无比紧张，无一例外地都在屏息凝神。
　　而他那点浅显的情绪在此刻也终于冲破自欺欺人的外壳，在胸腔里叫嚣起来，甚至振聋发聩，叫人再也无法忽视、无从掩饰。
　　幕布一寸寸地升起，有光缓缓地溢入视野，一道穿云裂石的锣鼓声乍然响起，谷蕴真渐渐看见了所有的景象，那台下如旧的桌椅板凳，以及无数张写满期待的面孔……
　　他的视线焦点极为苛责地跳起来，定在一个旁人看起来会显得最有朝气的高度，那些戏台上的姿态与唱白，在心中早就一遍遍地反复演尽、唱尽，一举一动都刻在了骨子里，连带着对表演的这份热爱，都成了抹杀不去的条件反射。
　　永生不灭。
　　说是舞低杨柳楼心月，也要歌尽桃花扇底风。
　　――
　　一场戏唱到一半，有个中年男人端起茶杯，轻抿一口，示意众人看台上的花旦，笑着评价道：“一段风姿，满城春色。”
　　这几桌坐的大多是才从新日饭店拍卖会转场来的，戴着面具的范余迟在，最近走霉运的林闻起也在，余下的几个也都是富庶的本地老板。众人行商，利益关系千环百绕，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于是自然谁也离不开谁，闲来便会互相聚会，既打探消息，也联络感情。
　　范余迟和林闻起两人不近女色，何况台上的人并非女性，两人都对这句话不置可否，倒是有别人接话道：“但我听嗓音，花小姐今日似乎有些异样？这不像她平时的声音，倒更软些。”
　　范余迟“砰”地把茶盏摔在桌上，那动作与声响把人吓了一大跳，他扫了方才说话的人一眼，冷淡道：“黄老板莫不是平日里数银票眼睛数出了毛病不成？花辛夷长什么模样，你不知道？”
　　黄老板便仔细地看了看，惊讶道：“不是花小姐？那会是谁……”
　　先前出言夸赞的那人笑道：“是城西谷家的冷拒霜吧，他与花辛夷师出同门，有些唱法很像，黄老板那时候还在外地，难怪你分不出来。”
　   黄老板好奇地追问道：“冷拒霜，他是什么人？”那人继续解释，他便挪动凳子，坐到一处，两个人叽叽喳喳地说起了这个旧日花旦的闲话。林闻起眼见着范余迟的嘴角越来越绷，心中觉得极为好笑。
　　正在此时，台上的冷拒霜恰好唱道：“对镜容光惊瘦减，万恨千愁上眉尖……”
　　剧院里霎时安静下来，气氛落针可闻，伶人微蹙眉睫，眸光浮动，继续将那曲调沿着唱白落了下去，一时无数人似乎心头也被触动，于同一时刻，不约而同地想起了自己也曾牵肠挂肚的那个人。
　　林闻起漫不经心地道：“你听他唱的这样哀切，难不成当真能不夹一丝真情实感？”
　　范余迟沉默片刻，说：“散场后不必等我。”
　　“怎么？”林闻起喝了口茶，嗤笑一声，明知故问道：“范老板该不会是要去后台，给那位冷拒霜送东西吧？”
　　“你猜得这样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送过多少回了。”范余迟直接反击回去，只简单的几个字就让林闻起沉下眉眼，不再说话。范余迟撑着下巴，敲了敲桌子说：“要我说，何必对求之不得的那么苦苦追求？这事既折腾你也磨损他，损人不利己的事，傻子才去做。林老板，我劝你一句，你趁早放弃为上策。”
　　林闻起眯眼道：“损人不利己？我损到你的利益了？没有的话，你在这做什么思想教育？”
　　他语气太冲，范余迟却没有生气，只就事论事道：“听说你上回放了一桩生意，赶去漉山求佛，为别人祈福了，明面上你的钱财亏了多少，不消我说。”
　　林闻起皱起眉头，范余迟继续问道：“只是拜了神求了平安，怎么最近你却越发倒霉？你家的分店都飞来横祸关了多少家了？这回去美国你又不露面，那边已经很不满。林家难道不进洋货，改做慈善了？别说我嘴贱，照这么下去，你家瘦死就是迟早的事！”
　　林闻起知道他是好意，否则范余迟一向秉承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原则，压根不会多费口舌来管闲事。于是他费力地缓了缓情绪，心平气和地回道：“可这与别人有什么干系？”
　　范余迟：“我的原意是，你若真意倾心一个人，最好同他一并变好，而非反过来，被他拖入深渊。”
　　周围一阵喧哗声传来，台上幕布缓缓落下，人都从座位上起身，依次退场。林闻起在吵闹里拧起眉头，范余迟急着走，拍了拍他的肩膀，蜻蜓点水地说道：“你近日来的愁眉苦脸，看得我真快要吐了。”
　　林闻起却风马牛不相及地说：“江南林家，从来不懂得半途而废。”
　　范余迟笑道：“又没人逼你半途而废。”
　　他说了再见，身影消失在拥挤的人潮里。而林闻起待在原地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人刚才不惜戳自己痛脚，强行转移了话题，只为了让自己停止追问他的去向。
　　范余迟这个鬼心眼啊。
　　但他也确实体会到友人并不真诚地抛来的一点温暖关怀，于是也懒得计较那么多。他将自己右臂上“无物三友”的印章刺青扫了一眼，微微叹了一口气。
　　池逾说得对。
　　而那句“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的留言，不妨就作一个自作多情的曲解，聊当宽慰，也充做续命存活的灵丹妙药罢。
　
第34章 陈仓
      刚退场，后台里，谷蕴真才把妆容卸去，还没有来得及换衣裳，化妆师便送来一样东西，是个巴掌大的木头盒子，他笑着道：“这是方才一位老板托我送与谷先生的，谷先生放心，我可不曾偷看。”
　　谷蕴真稍微一顿，皱眉道：“我可以不收吗？帮我退回去吧。”
　　“蕴真哥哥，你都不问一下是谁送的吗？”先前憧憬做“范太太”的女孩扑过来，把盒子捉在手里掂量掂量，只觉得分量很轻，她一时猜不出会是什么，于是又把盒子慢慢放下了。
　　谷蕴真慢条斯理地把外袍挂到衣架上，道：“无论是谁送的什么东西，我都不要。”
　　化妆师捡起盒子道：“好罢，我也不知道范先生走了没有，但他给我的时候，是说一定要我送达的，我应了这话，现下却又做不到……早知道就不该揽这差事！”
　　她说着转身要走，还没有走到门口，身后就传来谷蕴真迟疑的话音：“等等……”化妆师嘴唇一勾，心想，不愧是谷蕴真啊，吃软不吃硬。
　　谷蕴真就那样毫无防备地被人摆了一道，收下了这个来自本地最神秘商人范余迟先生的礼物。
　　戏剧落幕，曲尽人无。颂梨园在黑夜里歇了嗓子，繁华掩入照不到月光的角落里，四下静寂。回家以前，谷蕴真在颂梨园的大门前止步侧目，心想，再热闹的园子，终也逃不过一个冷冷清清。
　　夜里空气凉薄，谷蕴真回忆着年月日，忽然记起今日正是小满时节。他行过一个路灯，又十分迷惑地想，池逾为什么没有如期而至？
　　手里还是那个轻巧的木盒，谷蕴真停在某个路灯下，思索半晌，伸手将它轻轻地打开了。
　　盒子里是深红色的缎面填充物，看起来像曾经放过什么贵重的首饰。
　　但此时，里面安安静静地躺着的，只有一把钥匙。
　　谷蕴真把钥匙下压着的一张纸条拈出来，皱着眉头展开，发觉上面用极其潦草的字体写道――今夜衷山温泉宾馆1027号，范余迟上。
　　“……”
　　他立在路灯在足足怔了五分钟，才反应过来刚才他看到了什么。这不就是早些年那些登徒子经常做的事么？落幕后，这些人便来后台纠缠不休，恳求伶人们满足他们龌龊下流的私欲，更有甚者会去家中骚扰，简直令人极度厌恶，无可奈何又烦不胜烦！
　　谷蕴真万万没想到，自己不过偶尔帮师姐登一回台，就碰到个如此无礼的好色之徒！他不敢想象若是今日这个姓范的混蛋看到的是花辛夷，会不会不顾一切地直接去强取豪夺。
　　这王八蛋！真当唱戏的都是软柿子，一捏一个准吗？谷蕴真气得牙痒痒，脸上却烧起来，纯情如他，到底接受不了这样直白的调戏。
　　他又怒又恼，把袖子一掀推到手肘，作要揍人状，边走边想，本人从小习的不止是戏，武也不曾荒废过多少。他这就不惜浪费光阴，大驾光临，让姓范的尝一尝芙蓉花下死的销||魂感受！
　   ――
　　衷山温泉宾馆1027号房间。
　　范余迟把随身带的东西全都丢在桌上，除了钥匙钱包类的物品，零食居多，有几小包国外的黑巧克力，一个细长的笔盒，还有几颗飞机上领了但是没来得及吃的奶片糖。
　　客房服务员送来的晚餐在餐桌上都要凉透了，他却没有一点要动的意思。范余迟点燃了一根从床头柜里找出来的蜡烛，把它塞到一个玻璃杯里，然后撑着下巴坐在沙发上，开始了一场可能永远没有终点的等待。
　　有时候等待确实挺累人的。
　　他这么想着，对那些在漫长的等待岁月之中发了疯的人，也产生了些微的共鸣。
　　蜡烛最后全部融化在了玻璃杯里，杯子里的蜡软成一团，缩在一起，看起来糜烂又肮脏。而墙上的时钟指针已经转过十二点。
　　范余迟终于起身去了浴室。
　　但是他在打沐浴露的时候，听到了门铃的声音，那声音很微弱，只有两下，要不是范余迟这么多年练就了极好的耳力，可能就会那样错过了。
　　他伸手关掉热水的开关，房间里却再也没有声音响起。如果是别人，也许会对自身产生一点怀疑，疑心自己是否幻听。但是范余迟不会，他直接扯了一件浴袍把自己随意一裹，拉开浴室门，飞快地奔向门口，然后猛地打开房门。
　　门外空空荡荡的，没有人。
　　下一秒，谷蕴真从左边探出头来。
　　但他看都没有去看这人的脸，出手如风，直接一拳送上，并愤怒地喊道：“我打死你这个下流无耻的王八蛋――”
　　那一拳准确无误地砸在范余迟脸上，他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顿失平衡，仰面往后跌去，但这人天性有种不能独自吃亏的座右铭，于是立即抓住谷蕴真的手腕，要拉他一起死。
　　谷蕴真挣脱不及，被迫无比憋屈地一起摔下去，在这一过程中，他灵巧地曲起腿，压在了此人的肩膀上，并出拳再揍，同时恶狠狠道：“我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痛彻心扉！”
　　离奇的是，范余迟先生被揍了几拳，却毫无反抗之意，只是在他拳脚的间隙里，伸手把湿透的头发往上一抹。
　　这一下就露出了那双天生微弯的眼睛，谷蕴真全身的动作霎时一僵，拳头堪堪地停在他高挺的鼻梁前一寸，他瞪大眼睛，不可置信道：“池、池逾？？怎么是……”
　　话音未落，他人就被掀下去，池逾准确地把大开着的门一踢，那门砰地一下应声合住。谷蕴真满脸茫然地被他捞住腰和后脑勺，抵在刚关上的门边，池逾接他的话道：“……怎么是我？怎么是你？我还想问呢，闭嘴。”
　　谷蕴真很快就体会到一种备受折磨之感。他能嗅到池逾身上的沐浴露香气，和他碰到的地方又感到一阵潮气，于是猜测这人刚才怕不是洗澡洗到一半就冲出来了……
　　他只觉得气氛诡异到无法忍受，沉默半晌，终于忍不住，戳了戳池逾的肩膀，闭眼请求道：“你能不能松手？”
　   这样抱着，说不准要出什么事的。
　　谷蕴真把下半句吞回肚子里。
　　池逾说：“我也想松手，但是我足足等了三个小时四十多分钟，好容易盼星星盼月亮地等来了人，又不由分说地被当头揍了一顿。你以为我是纸糊的，没有脾气？你叫我松手，当然可以。但是我可不敢保证，我的手有了空，之后会怎么弄你。”
　　他说着，果真要松手。谷蕴真不认为他在开玩笑，忙不迭地架住他的手臂，又害怕又好笑地道：“那还是千万不要松了罢！”
　　于是一个衣衫不整的笼住另一个满面通红的，场面一时极为滑稽。此时此刻，唯一值得庆幸的一点就是，他们谁也看不见谁。
　　池逾心里揣着气，不肯发出来，沉重的呼吸就洒在谷蕴真耳边，那只耳朵又一点点红起来，他极为阴沉地盯了片刻，在心里已经不知道把谷蕴真上了多少道刑。
　　谷蕴真突然把额头稍微一低，挨在池逾的半遮半掩的肩窝里，他抿嘴轻声道：“不好意思，我有点站累了，借你的肩膀靠一靠……”
　　要靠的话为什么不靠门？往后靠不是比往前靠更舒服？池逾脑袋里冒出一连串问题，但他没有问出口，实际上他比谷蕴真还要脱线，按理来说今晚他要回池府，要去把拍卖会上的拍品送给池夫人，并听从她的安排。
　　但是他只不过中途去了一趟颂梨园，见了一回冷拒霜的风姿。那些早就制定好的计划就成了不值一提的垃圾，轻而易举地被丢弃了。
　　池逾看着谷蕴真通红的耳朵，说：“这样让我消气的方法倒很管用。”谷蕴真立即抬头表示抗议，他根本不是用这种行为给池逾消气！池逾却把视线与他错开，笑道：“再接再厉。”
　　他去浴室拾掇身上的泡沫。谷蕴真虽然受了污蔑，但终于得以自由，在房间里乱走游荡，又忽地看到桌上散落的东西。他于是在小沙发上坐下，端详许久，在心中揣摩那是不是池逾答应好要给自己带的东西。
　　左思右想很久都没有结论，这时池逾从浴室里擦着头发出来了，他说：“喏，你的糖和笔。”
　　所有令自己摇摆不定的事，却毫无理由地给了他一锤定音的权力。
　　谷蕴真坐在那里没有动，池逾擦完头发回来，见他还在盯着自己，于是奇怪道：“你看我做什么？”
　　谷蕴真无声地张开嘴唇，欲言又止的模样让人十分心焦。他像是积蓄了许久的勇气，才堪堪能够说出这么一句：“……我也可以洗澡吗？我难受。”
　　说罢，他还很低地补了一句池逾的名字。
　　池逾捏着毛巾，脑子被上涌的血气糊得智商直接蒸发了，他结巴道：“可、可以，浴室里什、什么都有。”
　　等谷蕴真进去之后，池逾在沙发上撑着额头，痛苦又绝望地追溯自己几个小时之前的想法，他到底是为什么要给谷蕴真送房间钥匙？他当时脑子里都在想什么？
　　但凡换一个随随便便的人，他绝不会有这种纠结。
　　池逾生来随性而为，恣意妄为，他的人生理念浅薄地可笑，就是不枉此生，及时行乐。
　　但唯独对谷蕴真，他就无法随性，更遑论恣意。
　　不仅变得畏葸不前、自相矛盾。
　　甚至还开始自欺欺人。
　
第35章 掩红
      花洒里喷出一束束细细的水流，打在脸上，让视野变得极为局限。谷蕴真仰头伸手把头发往上推去，感觉冰凉的水滴并没有让脸颊降下温来。他关上淋浴花洒，擦干净水珠，给自己裹上一件和池逾一样的浴衣，然后迟疑半晌，没有找别的，转身推开了被水汽糊得朦朦胧胧的浴室门。
　　池逾正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听到动静就立即坐起来，往床边大步走去。谷蕴真一脸迷惑，就见他翻出电吹风，对着自己一抬下巴，说：“来。”
　　大少爷还会做这个？谷蕴真受宠若惊地在床边坐下，乖巧地垂下头，露出纤细白皙的后脖颈，他不知道池逾戳在那里面色惊奇。池逾相当震惊，心说不我不是要帮你吹头发，我只是帮你插个电源线而……
　　然后他一低头，就看到谷蕴真毫无防备的后颈，于是脑子里那道想法刹那中断――而、而什么来着？去他娘的，举手之劳的事为什么不做。
　　电吹风声音很大，两人都没有说话，谷蕴真的湿发很快被暖风吹干，柔软的黑发在池逾手里滑落，谷蕴真的右手撑在脸侧，白皮肤衬得那一点鲜红的胎记尤为扎眼。
　　池逾有点失神，一直到头发都吹干了还在吹，谷蕴真居然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什么话也不说，任这人用暖风对着脑袋一个劲地摧残。最后还是池逾自己反应过来的。
　　他匆忙关掉电吹风，轻咳几声，顺势坐在床侧，又瞥见桌上的笔盒没有打开，于是问道：“我给你带的东西不喜欢吗？为什么不拆开看看？”
　　谷蕴真转过身来，眉眼间有种新浴之后的特殊的柔软，他把手放在床上，胎记在雪白的被子里显得触目惊心地红，像雪堆里的火焰。他微微笑着，答非所问道：“在这之前，你不应该解释些什么吗？范余迟先生。”
　　池逾挑眉道：“有什么好解释的？陵阳城谁不知道范余迟是个假名字？只是不知道面具后他长什么样罢了。”他不由自主地想靠近，身体便听从感性的召唤，挨近些，又闻到一阵若有若无的冷香，心里的某些东西便似乎被这气味唤醒了，他轻笑一声，说：“而我只想告诉你他是谁，就这么简单。”
　　谷蕴真的眸光略显慌乱，但没有退后，他接道：“是吗？”
　　“我在台下眼看你的演出，看得心驰神往，耳听别人对你品头论足，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就十分如鲠在喉……”池逾的声音越来越低，他的眼神也由浅转深，像一泊粼粼的湖水，在夜色中暗自发光，令人只是一瞬也情愿溺死其中。
　　谷蕴真竭力不让自己后退，但他还是不受控制地本能地往后靠去，他不用触碰都知道，自己的脸颊一定又开始升温，只因为池逾的几句话。
　　那么轻而易举。
　　池逾靠的越近，就越心旌摇曳，他说：“散场之后，我在想，与其等到明日在人多眼杂的池府，倒不如今夜就见了这面。”他弯起眼睛笑道：“何况明儿我也不一定有时间，我妈拖着我怎么办？生意场上临时有事怎么办？”
　“那就后天见。再不然，大后天、大大后天……哪天不可以见面？你非要给我送宾馆钥匙？你知道这有多折辱人吗？”谷蕴真不由想起初见时，池逾说过的几句话，眉头顿时蹙得极为不悦。
　　他洗过澡，身上有沐浴露的清香，还有一股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幽香。池逾原本以为诗词里的冰肌玉骨全是杜撰，到这里才知道，那确实是真的。有这样一类人，明明已经来到世俗里那么久，但心似乎才从花丛中落地，还裹着方外桃源的香气，眼中依旧淌着最初的纯与澈。
　　为一点他人的恶意愤愤不平，因一段听来的悲剧郁郁寡欢。
　　明亮的光线下，谷蕴真面含薄怒的表情映入眼帘，池逾有种如释重负、忽然落地的错觉，他在国外的那些日子脚底好像都垫着飘浮的云朵。而那些不安感，在这一刻才彻底烟消云散。
　　他没有一点欺负人的负罪感，吊儿郎当地勾起唇，又低头压过去。谷蕴真险些合上眼睛，但池逾只是擦过他的脸颊，接着他的肩膀一沉，这人直接厚颜无耻地抵在那儿了。
　　谷蕴真极其无语，准备开口时被池逾抢了话，池逾说：“那可不行，我偏要今晚见你。若你真的因这个生气，我便给你赔不是，我最擅长用礼物道歉了。”
　　“还送？行了吧大少爷。”谷蕴真伸手推掉池逾搁在他肩膀上的脑袋，起身去拿桌上惨遭冷落的巧克力盒子，拿来了在床边拆开，里头的巧克力包装精致，在分格里整整齐齐地摆着。
　　池逾表情并不是很明朗地看着他，盯了一会儿，忽地笑道：“蕴真哥哥，你不是喜欢吃甜的吗？据说这种巧克力最甜，我特地给你找的。”
　　谷蕴真偏头说：“是啊。”
　　池逾便拿起一颗巧克力，剥开金色的锡纸包装，捻到谷蕴真唇边，道：“张嘴。”
　　这句话是非常没有礼貌的，无论是小辈对长辈，还是同辈亲友之间，都绝不会用这样微带命令的语气，说出这样的两个字。
　　但今晚似乎哪里都不对。事实上，从池逾打破计划开始，一切就已经滑往了一个他无法避免、也无从预料的方向。
　　谷蕴真微微睁大眼睛，那双透澈而漂亮的眼眸里晃着水光，他的表情像是始料未及，又像意料之中，他犹豫了半晌――而在那很短的期间，池逾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悬到了嗓子眼。
　　好在谷蕴真最终真的张了嘴，垂眼把那枚小巧玲珑的巧克力球慢慢地含|了进去。慌乱间不知道嘴唇有没有碰到指尖，但池逾分明感觉到自己的手指烫得不可思议。
　　“谢谢。”谷蕴真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
　　池逾收回手的时候，心想，自己难道是疯了吗？给别人喂东西这种事，就是他以前在外面鬼混的时候都懒得去做，因为这种行为绝对是把自己放到了更低的那一方，而无论从哪方面来说，池逾从来都无需取悦别人。
　   他在那里想来想去的时候，谷蕴真尝了满嘴的甜腻，低头拿起一枚巧克力，转身把长腿收到床|上来，又往池逾这边爬近一些，抬头问他道：“你大约也想尝尝罢？我见你似乎很纠结的模样。”
　　池逾在这一瞬间开始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坐在床头，他眼神不住地往四处发散，终于无法忍受，皱起眉头要下床。谷蕴真却先一步按住他的肩膀，把拆开的巧克力递到他唇边，笑道：“池逾，啊――”
　　这种哄小孩的语气莫名令气氛稍有缓和。池逾便配合地勉强分开双唇，谁知道谷蕴真完全不按套路出牌。池逾还没张大嘴巴，他就按住巧克力球使劲往里面塞，那动作粗鲁又暴力，池逾蓦地被这么对待，齿列都磨得生疼。
　　拜此所赐，才消散不久的暧|昧气氛重新回来了。
　　池逾捂着嘴抱屈道：“我没有惹你吧？忽然这样对我。”
　　“我在教训你。”谷蕴真笑了笑，指了指嘴巴说，“大少爷，祸从口出。”
　　经此一闹，已是深夜。池逾熄了灯，两人在一张床上各自睡下，谷蕴真正昏昏沉沉地快要陷入睡眠，池逾忽然喊他：“蕴真哥哥，蕴真，安安……”
　　“……干什么？”他实在懒得理这无赖的人，意识还扒着周公不肯放手，声音迷迷糊糊。
　　池逾说：“范余迟这个假名，原先是我父亲的。”
　　谷蕴真的精神便又回来了，他转过身，在如水的夜色里和池逾对上视线，他应道：“嗯。”
　　“早年我家经商，信奉避其锋芒，外不露富，内不怠亲。我父亲又是读书人，多少对铜钱来往有些看不起，所以在陵阳一直用这个假名，谈生意时也多戴面具，不露真面。后来战争来了，他去南方出差时失踪，‘范余迟’这个人那段时间是我家分厂的苏先生在用。之后我渐渐长大，按照我妈的意思，就接替了这个名字。”
　　池逾说得很缓慢，声音没什么起伏。但谷蕴真知道，没有谁愿意顶着无数人的指责，只在背后默默发光。
　　而比起被骂“一事无成的膏梁纨绔”，池逾大抵更乐意别人夸他青年精英、商界奇才。
　　他轻声问：“这样一直戴着面具，不累吗？”
　　“累倒是不累，就是被有些人揣测说我是五十多岁的老头儿那时候比较委屈。”池逾话不过三句真心，立即要调笑，表示自己实在顽强，不会受伤。
　　谷蕴真沉默半晌，冷哼道：“你不要我关心，就再不要在我面前刻意露伤疤。”
　　他的手背忽然一暖，是池逾越过薄被轻轻覆了上来。池逾的拇指指尖在谷蕴真右手虎口边不停地摩挲，谷蕴真忍不住抗议道：“……你干什么！”
　　“我在酝酿啊。”池逾声音带笑，道，“怕你睡着了，给你一点肉|体上的刺激。”
　　不知道这混蛋在酝酿什么，谷蕴真是要被搓出火来了，浑身都烧。他缩手又缩不动，几乎抓狂，嘴上矜持，说不出口，只好在心里大骂姓池的不要脸。
　   池逾终于打破静默道：“谷蕴真。”
　　谷蕴真不自觉地吞了一口唾沫，紧张地回：“嗯？”
　　他的声音染上一缕困意，隔的不远，略显低沉：“说来奇怪，我去国外那么多次，却没有哪一次像这样，日日夜夜都在期待回乡的。”
　　浓黑的夜色里，双方的呼吸都平稳和缓。谷蕴真艰难地分辨着夜色与黑眸的细微差别，然后无声无息地，往池逾那边挪了挪，这才在朦胧的光里看到了池逾垂得很低的眼睛。
　　这人一天之内跨越了无涯天堑，从美洲到亚洲，从高空到陆地，路途如此遥远，不免奔波劳顿。
　　好不容易回到陵阳，却带上面具去了拍卖会与颂梨园应酬，一时起意送了一把钥匙，在这里等得心灰意冷，又被怒火中烧的自己揍了一顿，然后还要应对自己那些连串的质疑与询问。
　　临近天明，才得一点休憩的时间，也难怪会这么累。
　　他的手没有动了，谷蕴真到底撑不住汹涌的睡意，正要跌入梦乡，池逾的声音又不依不饶地响起，他含着浓重的睡意追问道：“你就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谷蕴真迷糊地念道：“罗带鸳鸯尘暗澹，更须整顿风流……”
　　“……说什么啊你？”方才在心头缠绕的疑问与忐忑都化作无尽的睡意，池逾也忘了自己在纠结追问什么，他的视野原本就只剩一条缝，这会更是连缝都渐渐地消无了。
　　在坠入黑甜乡中之前，池逾最后一点仅剩的感官还是捕捉到了谷蕴真神志不清的几句喃喃细语。只是那些呢喃不仅并不完整，对不识诗书的池逾来说，还很高深。因为他被疲惫侵袭的脑子暂时凝住了，一时之间，他什么都听不懂。
　　谷蕴真说：“天涯万一见温柔，瘦应因此瘦，羞亦……”他那被风雅病毒占据的脑子也终于短了路，一语未尽，意识便恍然栽入沉眠中，于是那句文绉绉的告白，便顺理成章地失了下文。
　　――天涯万一见温柔。
　　万一你若从远方风尘仆仆地归来见我。
　　那么我，
　　瘦应因思瘦，羞亦为君羞。
　　※※※※※※※※※※※※※※※※※※※※
　　翻译一下：谷：我好想你。
　
第36章 退伤
      清晨的阳光穿过窗帘照到眼上，晃得人根本睡不着，加上精准的生物钟，谷蕴真皱着眉慢慢睁开眼睛，正想起身去洗漱，忽地浑身一怔，发觉今早似乎非比寻常。
　　他茫然地盯着眼前的胸肌，又后知后觉地感到身上的重量――自己正被池逾的手脚密实地缠着。
　　失落的记忆渐渐回笼，但是那并没有缓解掉谷蕴真崩溃的心情。由于男性某些早起的反应以及他们过于贴近的位置，他的脸在顷刻间就发了红。
　　谷蕴真极其艰难地推池逾的手臂要走，没有推两下，被此人更用力地抱住，下巴还得寸进尺地贴到额上蹭了蹭，同时发出一道抗议的哼声，那意思是要赖床，不要起床。
　　要睡你自己睡！谷蕴真怀疑自己脑子都会被烧坏，难得粗暴地扒掉池逾的手脚，从床上受惊地奔向浴室洗漱，匆忙地开了水龙头，双手接了冷水就往脸上泼。
　　流氓，简直就是流氓。
　　谷蕴真一边刷牙一边想道。他想起昨晚池逾颇有些穷打猛追的问话，弯起的眼睛又稍稍放平了，像一朵被风雨吹打过的芙蓉花瓣。
　　等他从浴室穿戴好出来，就看到池逾起了身，坐在床头，衣衫不整，脑袋上的头发也许是抓过，此时正十分狂野地竖起来，又满脸烦躁。
　　他一边捡自己的巧克力盒子和钢笔，一边问道：“你怎么了？”
　　“你要走？”池逾看见他的动作，脸色更不好，又抓了两把头发，骂道：“拿了我的东西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人？你也不想想，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事吗？！”
　　谷蕴真就放下东西，走过去说：“你该不会是有起床气吧？”他走近了，看到池逾的表情，就轻轻笑起来，低下头道：“东西是你自己说要送我的，现在又来找我要回礼，我才没见过你这样的人呢。”
　　池逾掀起眼皮道：“我说了一定要回礼吗？谷老师给点别的也可以。”
　　他的原意是让谷蕴真给苏见微送一个教学大礼包，最好能配合池逾的私心，把这个孩子教导得哭爹喊娘，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谁知谷蕴真会错意，忽然矮身，那张精致的微笑的脸撞入眼中，在稀薄清冷的空气里，令池逾猝不及防地被烫了一下。
　　在心口。
　　谷蕴真笑得分外好看，他的语气也十分微妙，是少有的调笑，他道：“无所不有的池大少爷还缺什么呢？贵府大抵应有具有，对珍珠宝石这些俗物也早就没了兴趣。其实我也囊中羞涩，给不起什么贵重物品。”
　　池逾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伸出手，那只手修长白皙，腕骨处开着一朵极艳的花，有一瞬间池逾以为那朵花会蔓延扩散，吞噬掉谷蕴真的整只右手。
　　但臆想终究是臆想，在池逾的突发奇想中，谷蕴真微凉的指尖已经碰到了他的耳垂，他的声音近在咫尺，含着一点报复，说：“池逾，上回在漉山，你也是这么碰我的吧？”
　“……”池逾微有惊讶地看着他，似乎完全料不到他会做这样的事。
　　谷蕴真有时候真觉得池逾是个坏到极点的人。他只允许自己使劲浑身解数撩拨，而别人一旦予以些微的回应，他反倒惊奇起来，还觉得不可置信。
　　凭什么？
　　只许他放火揽心红袖招，不许他点灯许愿求双好？
　　谷蕴真是纯情，又不是愚蠢。他捏着池逾的耳垂，在指腹间揉了揉，笑问道：“别的我也不会，只好效仿大少爷以前的做法，就这样培养着感情。往后，还与你做更好的朋友，不知你觉得如何？”
　　他眼见着池逾脸上早起的恼意转为惊异、微怒、羞|耻杂糅而成的复杂情绪，于是心中居然生出些不光彩的快意。
　　池逾终于拍开他的手，转移话题道：“我去刷牙了。”他的背影像落荒而逃，谷蕴真在原地抱着手思索片刻，用道德经安抚自己，万万不能太过分。
　　等大少爷整理完自己出来，他又挂上了那张笑脸，方才惊慌失措、夺路而逃的那个人好像在浴室被现在这个给谋杀掉了。池逾一边打领带一边说：“原是想和你一同吃早饭的，但现在不能了。我妈在满世界找我呢，我再不立刻回去的话，她就要生气了。”
　　谷蕴真不由自主地走近去，皱眉说：“你上次的伤才刚好……”
　　“我是她亲儿子，又不是仇人。”池逾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连自己都觉得可笑，于是语气很不真诚，像在说什么笑话似的。
　　但他垂下眼睛，对上谷蕴真的视线，忽然就不那么烦躁了，他勾唇笑起来，这次并不敷衍，那是很开朗的一个笑容。
　　在这一刹那，看到他的人，不会去怀疑他的心干不干净，是否染尘。
　　池逾轻声说道：“蕴真哥哥，别担心。”
　　――――
　　池府总是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阴暗感，无论一座府邸修葺得如何豪奢，装饰得如何精致，其中生活的人脸上若是总也挂着惶惶不安的表情，那这里也无非是一座更漂亮些的囚笼而已。
　　池在去了学堂，苏见微不见人影，大约吃完饭没等到谷先生，便回屋去睡回笼觉了。没了少年孩童的打闹，池府就更显冷清阔落。
　　池逾昨夜就让随从把要带的东西全都送回来，自己却没回。以至于他一进门，管家的脸色极为恨铁不成钢，问道：“大少爷！你昨晚到底是去哪了？夫人没见着你的人，几乎把屋子都掀了，还是雪月那丫头劝了许久，才堪堪平复下来。”
　　池逾烦道：“你管我去哪？我爱去哪去哪。”
　　但他还是往池夫人的卧室走去，管家跟在身边，给他打预防针道：“夫人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昨儿睡是睡了，睡前还嘱咐我请家法，请老刘来，现在他们都在夫人房里，就等着你回来！”
　　老刘即苏见微的叔叔，生得虎背熊腰，他一大块顶池逾两个，是助纣为虐的一把好手。小时候池逾经常被此人拿着藤条揍，不仅用家法，该大汉还发明了许多奇奇怪怪的惩罚办法，例如跪铺着碎玻璃的搓衣板、限时抄写弟子规一百遍等等。
　   可以说池逾长大以后，那些稍微不正经一些的惩罚手法，都是从老刘那里举一反三，而后青出于蓝胜于蓝地想出来的。
　　“刘屠夫？？”池逾深觉自己命不久矣，往前迈的脚步忽然有如千斤重，他琢磨半晌，说道：“姓刘的现在也有四十来岁了，人老眼花的，我一个年轻力壮的大小伙子，也不一定就打不过他。”
　　管家立即拉着池逾的小臂，激动地抖着胡子道：“少爷，你说什么胡话呢，人剁肉剁了十几年，那身材和手劲不是越来越强壮吗？您可别跟他动手啊，君子动口不动手！”
　　池逾扬眉道：“所以我任他捶了？我活该？！”
　　他说着，推开池夫人紧闭的房门，管家在后面心惊胆战地看着，呆滞片刻，拔腿就跑。枉费他六十多岁的老腿，跑得气喘吁吁，终于飞奔到了自家药堂，吩咐道：“小五小六！快快快，把跌打损伤的药全都抓一帖，云南白药筋骨贴什么的也先预备着！”
　　在柜台打瞌睡的小厮一边忙一边问：“管家先生，这又怎么了？小姐的脚不是已经好了吗？”
　　“大少爷马上就不好了。”管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心道，也不知道池家造的什么孽。原先池渊还在时，池府一派其乐融融，却如今整得如此母子情裂，骨肉相厌。
　　――
　　池逾跪在地板上，背脊挺直，这样僵硬的动作让身上的创伤撕扯得更痛。但他在池夫人房里，便好似失去痛觉，对什么都无动于衷，只望着自己的生身母亲，脑中翻滚着陌生的酸涩。
　　老刘把染满血的铁藤条丢到檀木托盘上，冷冷地扫了池逾一眼，转身摔门出去洗手，这人或许认为没有让池逾丑态百出是件很丢脸的事，代表他行刑做的还不够狠。他一摔门，内室的几个人都同时一动。
　　地上的池逾浑身一抖，那是身体的应激反应。毕竟他受了许多年的折磨，虽然灵魂已经无畏，但身体还没有摆脱从最初就刻进骨子里的惧怕。
　　斜倚在床头的池夫人终于睁开了眼睛，她原先一直半睁不睁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见他被打得血肉模糊却一声不吭，却到现在也没有多说一句话。她看池逾的目光总是含着憎恨。
　　一旁垂首侍立的雪月双手发颤，脸色雪白，紧咬下唇，似是被这么血腥的场面吓到了。虽然她已见过许多次，但依然会惊于池夫人对待池逾的狠绝程度。
　　池夫人开口问：“你昨晚去哪里鬼混了？”
　　池逾如实回答道：“衷山温泉宾馆。”
　　一道尖锐的冷笑声从池夫人喉间刺出，她沙哑地怪笑了一会，恨声嘲弄道：“你倒懂得享受，才回来就迫不及待地钻到美人窝里去了，断奶就忘了娘！”
　　池逾缩了缩手指，没有反驳，只定在那里，像一尊没有七情六欲的大理石雕像。
　　池夫人惯于用言语伤人，因为她年老体衰，重病缠身，不能再像年轻时那样亲自动手，所以只能磨练唇舌，说出口的话便日复一日地被等待中滋生的绝望磨利削尖，再用力地扎到池逾的皮肉里。
　   一解千怨。
　　她又道：“池逾期，你成日里这样在床帐香闺里混来混去，还有几分规矩？那些外面的妓子肮脏不堪，你居然把她们当神仙天女，一共厮混也就罢了，反正损的是你的身子。但你还捧着供着，送金送银，你以为你糟蹋的是谁的家当？！”
　　“昨儿我让你拍个礼送给白小姐，你的拍品到哪里去了？”池夫人说到激动处，连连咳嗽，雪月连忙扶着她，她扬手直接给了雪月一巴掌，目眦欲裂道：“滚开！”
　　雪月捂着脸颊一言不发地退到角落。池逾不欲看他母亲的丑态，撇开视线冷冷道：“没买。”
　　池夫人指了指自己床榻之前，命令道：“过来。”池逾听话地很，按照她的指示跪着挪过来，他离开的地板上有干涸的血滴，在近处看，只有脸还是完好的。
　　池夫人又因池逾的五官想起了过去的池渊，她原先暴戾的想法稍有退减，于是掐着池逾的下巴，缓声说：“池逾期，过几天是白小姐的生日，你去白小姐道歉，约她出来，给她送花。”
　　池逾已经习惯她的忽喜忽怒，便顺着意思点了点头。池夫人便突然地笑起来，说：“谈妥了就早些跟她结婚，生个孩子，你的孩子一定不会跟你一样……混账！”
　　说到混账时，她又莫名其妙地发了怒，原本捏着下巴的粗砺手掌高高扬起，猝不及防地朝池逾的脸上重重地一抽――
　　“啪！”
　　这一下竟然很大声，池逾从来没有想过，一个生命垂危、缠绵病榻的年老女性会有如此大的力气。他感觉脸颊有细微的热流在蔓延，随之而来的是恍惚的刺痛。
　　也许是被池夫人无名指上的戒指刮出来的。
　　那枚戒指像已融进了她的骨血，从未摘下，永不分割。
　
第37章 绘心花
     谷蕴真回斜阳胡同换衣裳的时候，在巷口被邮差喊住，说他有一个大件。他一头雾水地让邮差把那口沉重的扁长箱子抬进家里，确认信息之后签收。换好衣服出来，谷蕴真又竭力回想，但实在没有什么物件来往的记忆，最后决定还是打开看看。
　　但开箱之前，谷蕴真其实有些奇怪的预感，他好像隐约知道里面会是什么。
　　打开之后，里头静静地躺着一把漆黑的桐木古琴，那张琴的木纹，琴弦，色泽……无一不熟悉。谷蕴真伸手轻轻地一扣弦，轻易地拨出了一道悦耳婉转的琴声。
　　这声音像来自莺飞草长的童年，又像源于红尘万里的天涯。
　　这正是他先前因钱财周转不足，在春江水当铺典当出去的那张琴。谷蕴真又想起方才签写姓名时，单子上写的发件人名叫“范余迟”，不由摇头无奈地笑了笑。
　　这是又赔什么罪呢？池逾总有那么多花样。
　　他在初夏的阳光里深吸一口气，合上装琴的木盒。明明才刚和池逾在宾馆分别，在这一瞬间，谷蕴真却又想再次见到他。
　　然后他微怔片刻，心想，头顶着这夏日炎炎，自己竟也春心暗动。
　　谷蕴真今日进池府时，气氛格外诡异，每个人都如临大敌，噤若寒蝉。洒扫的家仆连大气都不敢出，彼此的交谈都是轻言轻语的，尤其是靠近池夫人院子的那边，气氛简直凝滞得吓人。
　　苏见微不在书房，谷蕴真在隔壁的池逾房间听到他的声音，便犹豫着走过去，发现门扉大开，不需要敲门。从里面传出一阵云南白药混着血腥的味道，竹香都被覆盖，他的心弦蓦地一紧，快步仓促地闯了进去。
　　这房间有了人住，刹那就变得充满烟火气。此时苏见微站在床头，叉着腰，小大人似的盯着池逾，说：“小舅舅，你疼不疼啊？看起来真的好恐怖，外婆到底为什么总是打你？再说了，你明明知道她会打你，干什么还不早点回来嘛。”
　　池逾半身不遂地趴在床上，那件破破烂烂沾满血迹的衬衫丢在地上，他的背上棍痕交错，伤痕青紫，皮开肉绽，大多数都流了血，一眼过去简直触目惊心。一个家丁正在给他上药，那手腕抖得不成样子。
　　池逾下巴抵着枕头，被毛手毛脚的蹭了好几下伤口，连苏见微都懒得理了，气得扭头骂人：“你会不会上药？在上药还是在和饺子馅啊！我的肉翻出来没有？！怎么这么痛……”
　　他的脾气发到一半，就看见了谷蕴真，于是滞住话音，不流畅地笑了笑，说：“我的蕴真哥哥来了。”
　　一边的苏见微奇道：“Angel跟你有什么关系！他是我的家教老师好不好？”他想趁机逃脱今天的功课，于是对谷蕴真道：“谷老师，我想照顾我小舅舅，你看他被打得这么惨，我怕他待会躲在被窝里偷偷哭，我得看着他。”
　　池逾张牙舞爪道：“去你的，滚去写你的文章！别说本少爷落地以来就没掉过眼泪，就是掉了，也跟你这崽子没有半分钱干系，要你照顾？关你屁事！”
　   苏见微做个鬼脸，他还心心念念池逾给他带的口琴呢，只想早点去试试。至于池逾，他被揍得走不了路又不是一次两次，苏见微早就司空见惯。
　　谷蕴真摸摸跑到他身边的苏见微的脑袋，说：“你先去书房自己温书，我待会再去。”
　　谷蕴真又接过那个家丁手上的药，让他出去。
　　家丁便如释重负地飘了出去，天知道他给池大少爷上药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往常这事通常是雪月小姐来。但不知道因为什么，这回池逾偏不要雪月，随便在园子里指了他这个剪草的杂使。问题是，这上药的细活跟他平时干的粗活八竿子也打不着啊。
　　待房内静下来，池逾趴在那里，忽然听到苏见微不成曲调的、断断续续的口琴声，吹的还是两只老虎，他忍不住扯开嘴角笑了笑。谷蕴真看见了，便说：“伤得这么惨，还笑。”
　　池逾扣着枕头的一角玩，歪头看他，说：“我开心就笑，跟伤得惨不惨有什么关系了。”
　　谷蕴真沉默许久，又说：“你真的很会骗人。”
　　“冤。”池逾立刻出言反驳，他本想开玩笑，但谷蕴真的神情让他一时说不了俏皮话，他敛去不正经的笑意，认真地应道：“从何说起呢。”
　　“你不是让我别担心吗？”谷蕴真说着微微抿唇，手上轻柔的动作忽然一重，在没有破皮的青紫淤痕处使劲一按。池逾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叫出来，低首埋进枕头里哼哼。
　　他半天没缓过来，也没抬头。谷蕴真行完凶就慌了，连忙低头去看他背上的伤口，还是原样，没有裂开，但这人指尖发抖，谷蕴真吓得连忙拨他的手，道：“喂……”
　　“谋杀犯法。”池逾反手拽他，细长的手指互相勾住，他抬起头，修长的眼尾戏谑地弯起来，含笑道：“我都已经这么疼了，你怎么还舍得怪我撒谎啊。”
　　谷蕴真无言以对，抽回被揉的发红的手，继续给他上药。缠绷带的时候，池逾坐起来抬着手，觉得自己像个残废，但谷蕴真在他身边动来动去，在他视野里抬眼垂眸，与他擦腰蹭肩的，他心里又很舒服。
　　还总觉得还有点不够。
　　不等池逾想明白哪里不够，谷蕴真忽然提起：“你是不是又给我送东西了？”
　　“啊？那个啊。”池逾看着他离得太近的脸，不自觉地盯着红润的嘴唇，肖想着，克制着，很艰难地分出别的精神来回答问题，说：“我在新日酒店拍下来的，说是春江水最近收的一张古琴，我当时看到它，不知怎么就想到了你。”
　　“……虽然你也没在我面前弹过琴，教的也是古筝。”他拉回了思绪，歪头笑道：“但是我认为你会喜欢的。”
　　“我确实很喜欢。”谷蕴真笑了一声，他微微俯身，从池逾身后绕过最后一条绷带，声音在池逾右上方轻飘飘落下，但无端地，分外勾人。
　　不知道是因为内容还是语气。
　   池逾又想说话了，他觉得气氛非常地难以形容，于是非要说点什么来搅乱这种，令自己愈来愈招架不住的发展。他想了想，说：“昨晚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不能今天见吗。”
　　“嗯。”谷蕴真心想，或许是因为这人不想被自己看到他被摧残至此的凄惨模样吧。
　　池逾却说：“我写过信寄回来的，我说我小满时节回陵阳，昨天不是小满吗？”他仰头看着谷蕴真错愕的眼睛，极其认真地说：“如若过了昨天，便是失约于你。”
　　谷蕴真一时没有话回，池逾蓦地想起什么，愤愤地扬起长眉，没好气道：“难不成池在没把信给你看？反了天了她，我特地附纸备注要给谷蕴真看的！”
　　谷蕴真用指尖抵住他的眉心，笑道：“乱气什么，谷蕴真看到了的。”
　　他的指尖不复凉意，微烫，动作缓慢地抚平了池逾的眉心。池逾的视线又开始飘忽不定，他想道，是以扯开话题也没有用，只要对方是谷蕴真，气氛就会这么不能掌控。
　　那就算了罢。
　　又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坏事儿。
　　――
　　流年转眼倾覆，不觉已是夜色悄至，谷蕴真检查完苏见微一天的课业，便待回家。谁知刚出书房，却在回廊里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这人的形象有些灿烂，新染了一头金发，配合混血的五官，若不是眼眸还是黑的，别人指不定以为他是哪来的洋人。他转过身来，看到谷蕴真，便微微一笑，打招呼道：“谷先生。”
　　谷蕴真用眼神示意他的头发，调侃道：“林老板何时染了发？若再戴一对美瞳，我就要搜索枯肠地与你说洋文了。”
　　林闻起不轻不重地回道：“用池少爷教的那几句来搭话？”见谷蕴真面色微窘，他便靠在红漆柱边，抱起手臂，问道：“谷先生知道我来这做什么吗？”
　　谷蕴真自然不知道，摇头。林闻起就用下巴指了指池逾的卧室房门，说道：“想必昨晚他那样匆匆忙忙，定是去找你了，你大约已经知道范先生是谁。”
　　他眼中流泻出十分微妙的笑意，似乎啼笑皆非，继续说：“我家与他家生意上来往众多，你也知道，我因事没有去美国。昨晚商会时，池逾把他的笔记本给了我，他原是好心，让我不至于落伍于商界变化，但是呢，他给错了。”
　　谷蕴真心头一跳，支吾道：“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若是世界上存在另一个本名叫谷蕴真，小字是安的女子，那倒确实与你无关。”林闻起手上那本笔记本递给谷蕴真，说：“谷先生不如自己看看？”
　　谷蕴真便翻开这本厚厚的记账本，前半本全都写得一丝不苟，都是些十分整齐的账目。他一页页地翻过，最后跳到最近几天的账目记录，入眼却全都是不知所云的涂鸦与随笔。有的勉强算浓墨绘成了花，画成了奇形怪状的草叶，还有一些却根本看不懂是什么。
　　再翻一页，就遍布着是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字迹。那些字有的狂野，有的端正，有的粗放，有的细腻……但内容无一例外，清一色的是谷蕴真这三个字。
　　间隙里还夹着几个不明显的“安”字。
　　林闻起好心提醒道：“谷先生，我认为前一页有的涂鸦应该是你的眼睛和手，那花就定是芙蓉了。”
　　谷蕴真猛地合上记账本，脸颊滚烫。那边池逾在房内一早就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恰在此刻，他终于按捺不住，出声喊道：“哪个在外面鬼鬼祟祟！能不能光明正大地进来到我面前说？我听不见！”
　　“那便由谷先生送进去吧，至于笔记，让他回头再给我，也无不可。”林闻起说着，转身要走，却被谷蕴真喊住。
　　他说：“林老板，我师兄年轻时很喜欢极为明艳的东西。”
　　闻言，林闻起便回了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谷蕴真顿了顿，意有所指地说道：“就像你现在这样。”
　　※※※※※※※※※※※※※※※※※※※※
　　呜呜生理期好难受π_π
　
第38章 梦相慕
      池逾趴在床上，把书册用手指当书签压住，回头却见只有谷蕴真一人进来，于是问道：“你刚刚跟谁说话呢？”
　　然后忽然发现谷蕴真手上的笔记本，那封面似乎有些眼熟，白边宝蓝色，这样式一般是店里用来记账的本子。只是他上回出去，胡思乱想的时候把其中一册写坏了，于是准备带回家自己重新誊写一遍。
　　只是怎么会在这里？？
　　谷蕴真解了他的惑，说：“林老板方才送来的，他说你给错了。”
　　“哦……”池逾觑他如常的脸色，渐渐放下心来，谷蕴真那么纯洁的一个人，肯定是没有翻看过的，他随口问：“那你们在门口说什么悄悄话说那么久？”
　　谷蕴真坐下来，想了想说：“在说最近陵阳的治安不好。林老板说他家丢了几样贵重物品，我家上回也进了蟊贼，就是不知道池府可曾也丢了什么东西？”
　　池逾就摇头，信以为真地皱眉问道：“你家又丢了什么吗？要不我给你调几个保镖过去？你们那胡同也真是，连个门卫都没有，什么阿猫阿狗的说进去就进了。”
　　谷蕴真摇手表示不用，然后佯装惊讶道：“真的没有丢？我上次就在书房丢了一张草稿纸！我写了还蛮久的。”
　　“…………”池逾忽然定住了，他凝眉盯着谷蕴真的脸看了一会儿，确认自己从这人眼里看到了很浅的调戏之色。大少爷如有神助地掀起枕头，果真空无一物，又去床头柜边扒拉，只找到一方绣着芙蓉和小字的手帕。
　　谷蕴真万万没想到还有一样东西没拣走，也跟他一起呆住了。池逾撑着下巴郁闷道：“我的照片呢？我的字帖呢？怎么只剩这个了。”
　　“这个也还我。”谷蕴真伸手去拿，池逾立即收起，厚颜无耻地塞进袖口。这人连伤口都不顾了，往后一翻，警惕道：“哦，去林闻起家行窃的是谁我不确定，偷我东西的人怕不是姓谷？”
　　谷蕴真涨红脸道：“第一，你借别人东西不还，第二，不问自取是为偷，不论怎么说，占理的人应该都不是你吧！”
　　“草稿纸还你就还了，你的照片我‘不问自拍’也不行？我一直用它当书签的，你把照片还我，我就把手帕还你，否则，你若有胆子，便自己来取。”池逾活脱脱的一个无赖模样，举着鼓囊的轻薄袖口，在那手帕突起的地方轻轻一吻。
　　谷蕴真觉得自己像个被流氓调戏的小媳妇，别人无耻他要脸，所以老实人就是斗不过流氓。他气得鼓嘴，转身道：“你喜欢就送给你吧，也不是什么非要不可的东西！”
　　一路径自出了池府，见人都不打招呼，谷蕴真鲜少那么失礼，回到家才堪堪冷静下来。他拍了拍脸颊，用少年时代在课桌椅上睡眠的姿势趴在书桌上，须臾就蒸红了脸，又实在没有忍住，在心里暂时放松道德底线，骂了池逾两分钟。
　　他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曾那样暗恋过一个眉眼俊秀的同学。那时在学堂的日子很短，谷蕴真上课并不专心，在飞絮漫天、暖阳倾城的时光里，他偷眼去瞄那个人座位的方向，与此同时，手上还在三心二意地记着笔记，待视线转回来，才羞恼地发现，书页上写下的并非端正的学习笔记，赫然入目的，却是那个人的名姓。
　  在往后的冗长岁月里，那段年少的暗恋早已掩埋入土，无疾而终。何况从这情不自禁的细节中悄然流露出的，还仅仅是情窦初开的一点儿浮云沾水的浅显爱慕。
　　谷蕴真在空气中暴露的两只耳朵通红通红。
　　所以到底是有多么喜欢，才能写那么多啊……
　　不知过了多久，谷蕴真终于从令人晕眩的甜意中清醒过来，他沐着斜洒入窗的月光，执起一支细挑的狼毫毛笔，铺开宣纸，挥毫落笔，起承转合，一气呵成。
　　纸上是赫然的两个楷体大字――池逾。
　　他联想到林闻起与白岁寒互相盖章的事情，心想，不然他也学着盖一个罢。只是谷蕴真没有印章，只能自己手写，于是他便又提笔在“池逾”的右边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两个名字并排列在一起，新墨未干，香气漫溢，明明是极素雅的画面，谷蕴真看了片刻，却又忽然觉得面红耳赤，仿佛这两个名字不是写在他的宣纸上，而是印在一张婚宴请柬上。
　　想抹掉，但终究舍不得。
　　甚至还生出一丝对谷蕴真自身来说颇为离经叛道的念头――想裱起来。
　　疯了疯了。他按住微烫的脸颊，用触手冰凉的镇纸暂且压住纸张，起身去院子里洗漱，用凉水洗面，想令自己冷静下来。
　　同一片弯钩尖月、习习夜风下，鞋儿胡同的荒僻尽头，白岁寒正在庭院的中央坐着，他才依靠自己沐浴洗漱完，此时湿发尚未干透，便搬了把椅子，在室外借助自然风吹着长发。
　　他身旁摆着一盏无骨花灯，这灯原是用作节庆装饰的，因白岁寒年轻时喜爱明亮璀璨的东西，便有人投其所好，请人制了这盏灯赠予他，其中用的材料不是白玉就是透亮的五色琉璃。在夜里点亮，则通体发亮，流光溢彩，十分耀目。
　　还像模像样地取了名字，叫做捧雪国色。
　　但再好看，这无骨灯也是许久之前新制的。如今年岁已过，风华皆老，当时再怎么光彩熠熠，到现下这时，也如濒死牡丹，光泽不复当初。
　　白岁寒虚虚地撑着下巴，在暖和的夜风中昏昏欲睡，他的长发被风从右耳上吹落，散在脸上乱拂，很有些痒，再旖旎些，又令他联想起林闻起轻触自己脸颊的指尖。
　　的确很像，因为林闻起对他总是慎之又慎、小心翼翼的态度，像对待贵重的古董，甚至还有些怕他一碰就碎了似的。
　　只是很久都没有见过林闻起了。
　　白岁寒莫名地皱了皱眉，觉得心下荒唐地有些涩，好在浓重的睡意将他的纠结与不安都暂且包容地兜住了。
　　他渐渐合上眼睛，下巴与手肘一同慢慢地错开，眼见就快支撑不住，要酿成一出摔破睡意的惨剧，却有一只手将他的腕轻轻一撑，另一只手也跟上来，准确无误地接住了他的下巴。
　　白岁寒在朦胧中感到一些轻触，他微微睁开眼睛，并不清晰的视野里，他看到金发的林闻起蹲在自己身前，仰着头，眸色比月色还要动人。
　  大抵是梦罢，他这段时间做的梦真是太频繁了。
　　梦境果真照顾人心，连白岁寒的偏好都强加到了林闻起身上。他垂指去碰林闻起的头发，指间捻着一缕金发，稍稍一磨，觉得触感真实又虚假，他张口问道：“为什么你的眼睛不是金色的？”
　　林闻起便碰了碰他自己的眼角，好像很后悔似的，他眨了眨眼睛，应道：“下次就是了。”
　　白岁寒眯眼看着他，长发散乱，眼波微动，他的声音很疲倦，像经历了许多的风霜雨雪。他放下了双手，去碰林闻起的脸颊，果真看到他慌乱又错愕的表情。
　　他在心中想，不管在梦中这样做了多少次，林闻起永远都是一副不可思议的反应。如果是真的林闻起，也会是这样么？他又忆起之前那晚，自己主动亲上去时，林闻起的神情，似乎与现在也没有多大的差别。
　　“你好像总是很不信……”白岁寒说着，把头缓缓低下来，他的话音断在那里，额头终于抵在林闻起的额头上，却没有太多的温暖的触觉，这让他更觉此时身在梦中。
　　林闻起追问道：“我不信什么？”
　　他追问的模样太迫切，与平日里运筹帷幄的他是截然不同的。白岁寒凝视他的眼眸，错开额头，他重新坐直了身体，只微微垂着头，俯视着深深锁眉的林闻起。
　　与你说有什么用呢。白岁寒这样想着，拇指轻轻动了动，擦着林闻起微凉的皮肤，被这样一个虚影深情地注视着，他并非多么多愁善感的人，却忽然眼眶湿润，而既然置身幻梦中，便也无需忍耐。
　　尽管知道没有用，但他还是启唇说了，他捧着林闻起的脸，垂着头，缓缓道：“你这是何苦呢。”
　　一刀夜风骤起，飒飒割过脸颊，树叶在远方高处悲怆哀叹，叶尖有薄凉的月色正在起舞旋转。
　　与此同时，林闻起的唇角蓦然滴落一点水珠。
　　他不自觉地张嘴，那湿润立即蔓延入口，令舌尖咸凉，心头苦涩。
　　再抬头，他便发觉白岁寒已经抵着自己的额头重新睡过去了。方才那些满含倦怠睡意的对话，仿佛是自己的一个痴想幻觉，林闻起碰了碰他的脸颊，停顿半晌，又俯身，在白岁寒额头上隔着一段几乎虚无的距离，很珍重地吻了一下。
　　――我亲爱的。
　　白岁寒在深眠中，觉得自己好像被人从椅子上抱了起来，走过寥落的庭院，迈进漆黑的卧室，最后被极其轻柔地放到了床上，在腹部盖上了薄被。
　　他不自觉地蹙眉，然后眉心不出意料地落下一只手与一段温柔到令人心折的安慰性抚摸。
　　――床前明月光。
　　林闻起在床侧坐了片刻，望着白岁寒被冷白月色染得宁静平和的睡颜，又伸手与沉眠的他做了一个一厢情愿的十指紧扣的动作。
　　他的爱实在是很卑微，哪怕只是这样一个冠冕堂皇的简单触碰，就仿佛有了新的力气，还可以再这样无望地坚持下去，直到永远。
　　过了一会儿，他又生出些别的念头，然而在俯身去做之时，还是只堪堪停在了白岁寒嘴唇的上方，余了很短一段的距离。
　　那是否认与拒绝，亦是克制与珍惜。
　　林闻起最终只用食指在白岁寒唇上浅浅一碰，然后转身出门。替这座锁着他挚爱的牢笼和门上锁时，他既痛苦又坦荡地想道，
　　――即使你一无所知，我也只敢冒犯你唇上方，仅隔一公分的空气。
　
第39章 经风雨
   “少年易老学难成，一寸光阴不可轻。未觉池塘春草梦，阶前梧桐已秋声。”谷蕴真坐在书桌前，听他的学生苏见微一字一句，摇头晃脑地念道。
　　窗外有夏蝉鸣，天际飞絮轻，日光明媚，风吹动屋舍旁的竹林，竹叶摩挲着发出沙沙声。随着时间渐过，夏天的被屋檐分割的阳光缓缓游移，最后矜持地在指尖停住。
　　谷蕴真兢兢业业地教了两个时辰书，终于放苏见微去吃午饭。这小孩抄着裤子口袋，满脸高傲地往餐厅迈步而去，像只骄傲的斗胜小公鸡。
　　他稍迟了些出门，行过点缀花鸟的游廊时，不慎听到两个洒扫丫鬟坐在院子里的假山下的聊天声。谷蕴真本来无意听墙角，但他确实听到了“大少爷”的字眼，于是迟疑片刻，还是顿住了脚步。
　　幸好这一处恰巧挂了一只尾羽修长的白玉鸟，谷蕴真头一回干这种偷听别人的事，生疏地用逗鸟来掩饰真实意图，但连手腕都是僵硬的。
　　“是真的么？太太确实是那样说的么……可这也太武断了吧！”
　　“确实如此。”回答的女孩的声音有些熟悉，谷蕴真惊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那是迟太太房内丫鬟雪月的声音，这姑娘也曾照顾过池逾许久。
　　雪月说：“我原以为，大少爷那样的性子，断然不会听从太太病中的胡话。谁知道他如今看着桀骜，太太说什么他做什么，真是听话地很。就是小时候，也没有这么唯命是从的。”
　　谷蕴真微有疑惑地听着，他记得这个叫雪月的姑娘初春时还管池逾叫“小七”，不知怎的，如今倒换了一种更疏远的称呼。
　　“大少爷不过是心软罢了。”另一个女孩子不由感叹，她想起旧时的一件小事，道，“是前年么，不是有一天儿半夜的时辰，太太忽然说要找什么家书，你说，这哪来的家书？于是把府里闹得天翻地覆的，最后还是少爷去翻了以前老爷的字迹出来，披衣临了几十遍，又自己撰了一封信给了太太，这才了结。”
　　雪月撑着下巴说：“但是，那晚太太还是打了他。”
　　她的语气很轻，但任谁都能听出其中的疼惜。谷蕴真搁在雀儿头上的手指微凝，白玉鸟似是感觉到这只手主人的心情变化，偏过头，用柔软顺滑的羽毛蹭了蹭他的指尖，又发出两声清脆的鸣叫。
　　一阵不算尴尬的沉默结束之后，雪月又道：“可做好迎接大少奶奶的准备吧。我们做下人的，又有什么资格置喙主子的决定。无非他们怎么做，我们跟着，便也是了。”
　　“那白家的小姐昨儿还发了一张大红的请柬来，不知道是请少爷去参加什么聚会。我看这急切劲儿，或许她也想早日进门呢。”另一个女孩许是察觉到雪月失落的神情，连忙顺着她的意思，用略显嫌弃的语调指责道。
　　“迟早都要来的，白小姐以往同少爷也相过亲，如今再多培养培养感情，也是好的……”
　   雪月后来再说什么，谷蕴真已经不想听了。
　　他收回手，转身折返回去，走向池逾的卧室，厨房恰好来人把碗筷收走，他冒冒失失的，险些跟人家在门口撞到。
　　池逾趴在床上，嘴里叼着根巧克力味的Pocky饼干，沉迷于牡丹亭，正读到“禁了这一夜风雨”，听到动静也没有回头，认认真真地垂着长睫，抬指又翻了一页书。
　　直到他的书被猛然抽走，牡丹亭迷梦陡然扭乱中断。他恼怒地掀起眼皮，正待发火，但一触及到谷蕴真的脸，那股怒气立即就原地消散，池逾转怒为喜道：“来做什么？”
　　他养伤的这些天，谷蕴真来探望的次数实在是少之又少。所以渐渐的，池逾对他变成了“身不能至，心向往之”的态度。
　　虽然此人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他会有这种想法。
　　谷蕴真随便一瞥，果真扫到池逾书桌上有一张红色的请柬，他气得直挑眉，又不想直说，于是挑刺道：“你看的什么书！”
　　“牡丹亭赏析。”池逾把细长的巧克力棒咬断一点，含糊地问道，“我不是当着你的面拿的这本书吗？”
　　“赏析？你这纨绔脑袋能赏析什么？”谷蕴真翻了翻书，粗略地看过一遍，发现书上还有用铅笔作的注解，他顿时找到了发泄之处，摊开一页，指着池逾的字说：“人易老，事多防，梦难长。你写的什么？心不老，事大如天醉亦休，梦里采花并芙蓉？？简直是满纸胡言！乱写一通！”
　　又指一句“观之不足由他缱，便赏遍了十二亭台是枉然”下的字，批道：“若有佳人便不索然无味？美人美人，你就知道美人！肤浅、无知、混蛋！”
　　骂完一通，谷蕴真丢下一脸茫然的池逾和一本惨遭挑剔的书，转身就跑，珠帘被掀得撞来撞去，发出清澈但凌乱的声音。
　　池逾被不由分说地骂了一顿，人走了半天他还回不过神来，抄起书本看了一会儿，他莫名其妙地想道，谷蕴真这是疯了？？
　　谷蕴真确实疯了。
　　他要气疯了。
　　他一路冲到书房。恰好今天周五，池在放学放的早，这会儿已经回来了，苏见微正跟她闹着要去逛街。谷蕴真进门时，听到小男孩信誓旦旦地说：“Angel肯定会答应的！”
　　他问：“答应什么！”
　　苏见微跟池在一同吓了一跳，池在往门外瞟了一眼，小心翼翼地应道：“嗯……去逛东街，见微想买点学习用具。”
　　谷蕴真调整语气，说道：“去吧，恰好我今天头疼，下午也教不了课。”
　　两个小孩便都去准备出门，谷蕴真在书桌前收拾东西，心情不好让手头的事也都成了一团乱麻，几本书也整理不好，谷蕴真又一个失手，散装的书页哗啦啦地掉了一地。
　　他盯着地板简直想哭，又觉得未免也太脆弱。于是深呼一口气忍了忍，蹲下去，把纸张胡乱地拖到一起，但或许是动作太随意粗重，手指忽地一疼，是被地板上的倒刺扎了一下。
　   什么叫倒霉。
　　就是一件又一件令人崩溃的事接连发生，偏又是芝麻碎谷的小事，于是无人可诉，只能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吞。他蹲在那里，正不知所措也满腹委屈，左边肩膀却冷不防被碰了一下。
　　往左看没有人，他便往右看。
　　池逾不甚灵便地半跪着，捡起地上散落的纸张，看了一眼发现有血，于是猛地把纸都拍到桌上，又伸手去接谷蕴真还在流血的指，急道：“扎到了？我看看。”
　　谷蕴真的食指划了个不大不小的口子，木刺深深地穿透了茧子，埋进了皮肉里，鲜血缓缓地流进指缝。虽然不是大伤，但他的手生得太细腻，衬得这一道小伤口也触目惊心。
　　“这根刺要拔出来。”池逾皱着眉头，他正想跟谷蕴真说他去拿医药箱用镊子拔刺，但谷蕴真突然往前一跪，猝不及防地扑进了他怀里，手揽着他的腰，脸颊贴上裸_露的锁骨。
　　池逾捏着谷蕴真的手指，无所适从地被他虚拥着，感到心脏在此刻跳动地无比地剧烈，从未如此。他觉得自己在解一个知道答案的脑筋急转弯，但有人在纵容他不要揭开谜底。
　　谷蕴真说话的时候，气息明明落在皮肤上，战栗的却是心尖。
　　他说：“就这样拔。”
　　池逾说：“哦……”然后他感到，谷蕴真在他身前稍微动了一下脑袋，原先侧贴的脸改成了正面紧贴，微_硬_的大约是鼻尖，柔软的就是……
　　池逾的脑子凝住了，好在谷蕴真的话及时截断了他的思绪。
　　谷蕴真说：“池逾，我怕疼。”他的语气里有种隐秘的诱_惑，是虽然含蓄，但绝对不会听错的、那种刻意的勾_引。
　　用一万个脑子想，池逾也想不到谷蕴真会这样对他说话，他盯着谷蕴真的手指尖，刚才还在担心自己的心跳太快会不会显得很怪异，可是这一刻，他什么想法都没有了。
　　脑子里是空白，或是另一种面孔的悸动。
　　谷蕴真还在说，依然是那种语气。
　　他道：“所以让我抱着你，好吗？”
　　池逾认为，如果问的是好吗，无论回答什么，都代表“我愿意”。因为这个问法实在太缱绻，不是对着默认为亲密的人，一个流血不流泪的男人定然说不出这样几乎是示弱的话。
　　池逾掐住未扎进去的一点点木刺，说：“会很疼，忍不住的话，不要忍。”
　　这根刺实在太长，但拔出来也不过一瞬间的事，况且血液都早已干涸，平心而论，池逾觉得不会很痛。但谷蕴真或许是对痛觉格外敏_感，在拔出的那一刻，他浑身猛地一颤，发出一点痛苦的呻_吟，同时仰头往池逾身上撞了一下。
　　这一撞，池逾明明白白地感觉到了锁骨上被一抹柔软擦过，配合着谷蕴真那道声音，他只觉得血气直往脸上冲，还怎么也降不下去。
　　疯完这个疯那个。池逾差点也要疯了。
　　他带着谷蕴真去房间，给他找创可贴，翻箱倒柜活像抢劫。谷蕴真坐在那里眯眼审视他的背影，待他转身，谷蕴真便立即摆出一副虚弱无助的模样。
　　池逾找到创可贴之后走过来，蹲下，他自己还是伤患，此时如此劳神费力，给谷蕴真的一点小伤贴创可贴，居然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谷蕴真从来谨言慎行，略知孔子三分礼，出格的事几乎不做，不犯萧何六尺条。现在倒心安理得地被伤患服侍，心里还觉得是姓池的占了便宜。
　　贴完创可贴，池逾却不起身，他摸着谷蕴真的指尖，垂眼细细地打量着，道：“你手上好多茧子。”
　　“学的乐器多，又经常练，可不这样。”谷蕴真缩了缩手指头，但是没把手从池逾手里抽走。
　　池逾一一抚过他的十指，勾着唇角说：“可我到底没听你弹过，只见着这些让你疼的痕迹了。”谷蕴真脸有点红，一语不发。池逾抬头看见他的脸色，笑问道：“谷老师，你今天下午还有别的安排吗？”
　　谷蕴真摇头，池逾便说：“那我带你去散散心可好？再这样天天在池家跟斜阳胡同两头跑，指不定哪天闲得无聊，又突然冲进来骂我一顿，再把我吓到了。我可经不起吓。”
　　他笑起来十分俊朗，伴着夏末的阳光，又很明艳。谷蕴真被美色所惑，连之前在气什么都暂且忘记了，他呆了一会儿，垂下眼睛，看着指尖姜黄色的创可贴，正和池逾的指尖亲密地挨在一起。
　　他小声应道：“好。”
　
第40章 点绛唇
      说是出去散心，但去的却是电影院。
　　陵阳城最近兴起看电影的潮流，影院无时无刻不是人满为患的，对普通人来说，比之昂贵的剧院门票，电影票的价格显然更为亲切。再说内容，大抵惊险刺激的动作片也比阳春白雪的戏剧更为通俗易懂。
　　谷蕴真其实不是很喜欢电影。他有点像池逾在街头看到的那些坚持不坐公交车的本地老顽固，只是固执的程度没有那么扎眼，他在用沉默的方式抗议时代的洪流变化。
　　影院墙壁上贴了一排的海报，有穿着蓝色紧身服的《超人》，也有印象派画法的《红发女郎》，往右边过去，鲜红的《第一滴血》占了大半张宣传栏的版面。
　　谷蕴真待在那里看五彩斑斓的海报，池逾买完票过来，碰了碰他的肩膀，递给他一张小票。他接过来，看到名字是泰坦尼克号，于是抬头去找这个名字的海报，很快便看到了，是一男一女在一艘巨轮上拥抱的画面。
　　他说：“是爱情片吗？我以为是喜剧呢。”
　　池逾觉得他好像是愁眉不展的模样，想了想，开口提议道：“你是不是不爱看电影？那我们去颂梨园听戏吧。”
　　“…………”谷蕴真反对地蹙眉道：“票都买了，不可以浪费钱。”
　　“但是你好像不喜欢看电影。”池逾这会儿又把什么都想起来了，变成事后诸葛亮，笑着说：“上回池在和苏见微邀你一起去，你不是拒绝了，然后躲在书房看红楼梦诗词选吗？”
　　他也许有什么看人窘迫的坏毛病。但谷蕴真已经不是那个一句话就逗得结巴的纯真的他，他敏锐地抓住了重点，反问道：“你怎么知道我看的是红楼梦诗词选？”
　　池逾挪开视线，看着墙上的钟表，转移话题地惊讶道：“啊，怎么就五点半了！”他又转回来，看到谷蕴真瞪着自己，眉眼含怒，但异常漂亮。池逾唇边戏谑的笑意不由变了质，继续道：“蕴真哥哥，我们该进场了。”
　　电影是一个凄美的爱情故事，男主角长得实在英俊潇洒，是个难得一见的美少年，与女主角爱的难舍难分，在爱情方面演绎得十分朦胧美好。
　　只是有些情节一出来，影院顿起一阵唏嘘，他们的位置在第二排，离得太近，什么都一清二楚，带了孩子的家长匆忙捂住身旁天真的眼睛。谷蕴真撇开视线，却看到了身侧池逾漆黑又明亮的眼睛。
　　他又难为情了，希望池逾能去看荧幕，而不是盯着自己。电影画面的光落在池逾眼里，是两点肉/色的亮，带着些似是而非的隐约撩拨。
　　池逾这人真是坏透了，低声跟他说：“哥哥，少儿不宜，我也帮你捂着好不好。”
　　谷蕴真简直想缝上他的嘴，狠狠地瞪着他，却不知道他自以为是的凶狠落到这混蛋眼里，根本不算什么。池逾微微一笑，果真伸出手，修长的五指拦住谷蕴真的双眼。于是他眼前的一切便只剩下两条割碎的画面。
　   谷蕴真没有闭眼，眼睫还在池逾指缝里颤抖，又过了一会儿，他终于闭了眼睛，更像一种无可奈何的投降。
　　这么捂了一回，谷蕴真完全不想理池逾，抱着手生闷气，不仅是因为这一点“目无尊长”，还因为上午看见的那张红色请柬，以及在心里砸了一个坑的那位白小姐。
　　谁知道电影不止一处有那样的情节，第二次出来时，不等谷蕴真反应，池逾已经起身扑过来，把谷蕴真往后一推，两人一同撞在一张椅子的棉麻靠背上。
　　池逾的手掌盖住他的上半张脸，下巴则搁在他的肩膀上，含笑道：“我刚才怎么忘了，既然你不能看，那我就更不能看了，这个姿势正好。”
　　一段动情的音效在影院里回响，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谷蕴真浑身都在细微地发抖。池逾在他肩膀上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太好闻，心里的作恶因子随之全都活泛起来。
　　他贴在谷蕴真脸上的手掌慢慢地滑过去，指尖终于蹭到谷蕴真的耳垂，另一只手也装模作样地挨上来，一左一右地捂住了谷蕴真的耳朵。
　　但这样一来眼睛就遮不住了，池逾思索片刻，想出一个办法，于是把脸抬起来，抵在谷蕴真滚烫的额头上，他说话时都觉得自己是个混账，但还是说得很顺畅。
　　他问道：“耳朵好烫，是我捂的不够快吗？”
　　谷蕴真眼里似乎有水光，声音很小，又有些颤抖，他说：“不是。”
　　池逾停在那里，感到谷蕴真伸出手，轻轻覆住了池逾捂在他耳朵上的两只手。在黑暗中，谷蕴真顿了很久，像在犹豫，终于又说：“是不够用力，池逾。”
　　那段少儿不宜的情节早就过去。
　　池逾回到座位，庆幸这里的光线实在昏暗，是以没有人看得到他脸上的颜色，然后又庆幸此刻的音效如此震耳，所以没有人听得到他心跳的声音。
　　故而连自己也可以暂时骗过。
　　接下来的剧情，轮船撞到冰山，濒临沉没，哭嚎不绝，生命脆弱，男女主角最终还是屈服于这场灭顶的天灾，但爱情永恒。
　　有人在抹眼泪，有人为他们叹息，而池逾和谷蕴真什么都看不进去。两个人都心如乱麻，正在盘算的被骤然扯碎了计划，漫无目的的那个就横冲直撞，还毫无顾忌地把别人搅得一团糟。
　　从影院出来，两人随便找了个小摊位吃了晚饭，摊主认识谷蕴真，吃完了，结账时，硬是给他送了瓶豆奶。池逾踢着石子道：“咱们冷拒霜的名气可真大。”
　　他们沿着学府街散步，途边的墙壁斑驳，爬山虎茂盛生长，陵阳学堂的教学楼在围墙里静默伫立。谷蕴真抬头看了看，笑道：“一般罢了。”
　　池逾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沉吟片刻，忽地突发奇想道：“蕴真哥哥，你想不想进去看看我以前念书的教室？”
　　谷蕴真点头，但陵阳学堂周末闭校，无关人员不得擅自进入，他便说：“门卫不让进的。”
　   池逾笑道：“好学生还找门呢？你看我像正经学生吗？”他把谷蕴真带到一面矮墙下，谷蕴真小时候也在这座学堂的前身里学习过，但竟不知道学校里还有这样一个地方，于是对池逾不禁肃然起敬。
　　但是他并不会爬墙。
　　池逾倒是惯犯，身手敏捷，踩着砖瓦轻巧地一翻，便蹲在了墙头，接着对他伸出手。
　　谷蕴真迟疑着在砖瓦上站稳，然后抓住了池逾的手，被他一拉一扯，他便无比艰难又万分惊险地登上了墙头。
　　跳下去之前，池逾说：“One,Two,Three. You jump, I jump.”
　　谷蕴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东西，他只是深觉自己简直不成体统。就在前一秒钟，翻墙这件事的严重程度轻而易举地挤掉他不小心弄丢了一本书这件事，成为他人生所做坏事的邪恶之最，而这一切的原因姓池名逾。
　　池逾评价说：“全陵阳最好翻的墙就是这一面。”
　　谷蕴真忽然很想回他，不，于你来说，应该是我的心墙。但他到底脸皮没那么厚，还对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十分自惭形秽，便垂着头自己检讨自己。
　　“怎么又脸红了？”池逾好像也有些不自在，语气不像以前那样洒脱，他瞥一眼谷蕴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自己的耳根也开始攀红。
　　他们走过芳草碧连天的老旧操场，进入教学楼，教室既小且破，黑板有的地方掉落了黑漆，露出墙壁，粉笔字迹模糊不清。教室都没有锁门，一推就开，有的甚至不用推。
　　池逾在三楼的一间教室停下，循着记忆，对应了几处细节，确认道：“这就是我的教室，我在这里念过三年书。”
　　他说完，却见谷蕴真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瞳仁黑亮。池逾扶着自己原先坐过的课桌，发现上面有乱七八糟的涂鸦，于是敲了敲桌面，笑道：“这位同学不是很珍惜课桌啊，这可是本地著名有钱人读书时用过的桌子。”
　　谷蕴真还是没说话，池逾十分不满，走过去作势威胁他。然而还没有走两步，走廊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隐约的狗叫声，大约是来例行巡逻的楼管。
　　池逾唯恐被发现，连忙拉着谷蕴真，跟他一起藏进了后门与墙壁的小小空间里，并暗自庆幸这间旧时教室的后门是开着的。
　　谷蕴真困在池逾与墙壁之间，他鼻子和眼睛都敏感，被角落灰尘扑得发痒，忍不住要打喷嚏。池逾发觉了，把他往怀里一按，与他耳语道：“忍着点。”
　　“…………”谷蕴真便只好蒙着池逾的气味，辛苦地忍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学校的保安尽心尽责，还在每一间教室门口看一看，最近的时候，只有一门之隔，连狗的呼吸声都能听见，谷蕴真的心脏都要跳出嘴巴了。
　　他又想打喷嚏，又被池逾抱着，还担心要被发现，几重担忧叠下来，简直要把精神压垮，眼角生生地逼出了泪，晕湿了池逾的领口。
　   保安检查过之后，正待离去，那只狗却忽然狂吠起来。一时间，池逾和谷蕴真同时绷紧了心弦，好在狗叫立即远去了，伴随而去的还有保安的脚步声，也许是嗅觉灵敏的狗发现了什么东西。
　　终于缓下来，池逾放开谷蕴真，却见他眼尾憋得极为红艳，眼眶湿润，漂亮的眼睛周围尽是晕开的泪痕，乍一看，只怕会对他方才做过什么产生一些误解。
　　池逾想伸手给他擦掉那些让人想入非非的泪痕，伸出的手却被谷蕴真一把握住指尖。谷蕴真眨了眨眼，一滴泪就从他眼角溢了出去，但池逾觉得掉下去的不是眼泪，是他的心。
　　他死死地盯着谷蕴真的眼睛，听谷蕴真说：“我以前，也在这间教室念过书。”谷蕴真大约是想学池逾的语气，但没有成功，只有笑容很漂亮，甚至有些妖艳，他轻声说：“学弟。”
　　池逾的舌尖和心口在同一瞬间发了麻。
　　谷蕴真还在为这段奇妙的缘分惊叹，弯着眼睛说道：“真是太巧了，我统共只读了两年书。因没钱念下去，之后就辍学了，这两年却都在这间教……”
　　话音未落，他的嘴巴被池逾捂住了，连同眼睛一起。
　　谷蕴真骤然跌入黑暗里，顿了片刻，却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池逾在做什么。但是他知道，池逾快要忍不住了。或许是下一秒，或许是下一天，又或许是他无从猜测的某个时刻，池逾会忍无可忍地丢掉他该死的破烂的借口，不顾一切地伸出手。
　　勾起他的下巴。
　　樟树叶漫天的校园，夕阳余晖的教室，光与影被一条线割得泾渭分明。书本与课桌在空气里无声无息，破旧的后门深掩，门后，池逾把谷蕴真压在墙上，他的手盖住了谷蕴真的脸，他的唇抵在自己的手背上。
　　那手掌之下，是谷蕴真微张的、轻撅的唇。
　
第41章 醉亦欢
      从教学楼里出来时，天色已不早，街道上的路灯一一亮起，一阵盛夏的晚风迎面吹来，谷蕴真闻到一点樟树叶与白日三十度的香味。
　　池逾从刚才起就开始一言不发，谷蕴真偏头看了看他的脸，也觉得现在没什么话题可以拿来暖场。再说不自在的人又不是他，他索性也沉默下来，偏不给池逾一个善意的台阶下。
　　也算是对此人长期以来既占自己便宜又浑不作为的一点惩罚。
　　出去的时候格外幸运，门卫不在，两人偷偷摸摸地开了没锁死的大门溜出去。池逾刚合上铁门，一阵急切的脚步声从里头传来，要来索命似的，还伴随着一句中气十足的断喝：“是谁在那里？！”两人都唬了一大跳，连忙拔腿就跑。
　　在街道上狂奔，风拂过急促呼吸的脸，发丝乱晃，对谷蕴真来说又是另一件出格的事情。他们一路跑出了好几条街道，停下来，谷蕴真体力不支，一个劲地喘气，完整的一句话都说不上来。
　　池逾神色诡异地皱着眉头，良久说：“才跑这么两步……你念书的时候体育一定不及格。”
　　谷蕴真气得鼓起脸颊，过了一会儿，似乎想起什么事情，得意洋洋地说道：“我上学的时候不用考体育，你就羡慕吧。”
　　他说完这句，忽然发现自己正和池逾握着手，应该是方才匆忙逃跑的时候，两人不自觉拉上的。
　　谷蕴真动了动手腕，把手抽走，左手按着右手和池逾接触过的地方，转移话题道：“门卫大爷还是这么精神矍铄。以前他就那样抓我们早恋，一抓一个准，大家都被他吓得不敢在校园里拉手。”
　　“你们早恋？”池逾颇有些不悦地看着他右手上半遮半掩的胎记，脑子里盘算着一些不成形的想法，顺嘴调侃道，“但是像你这样纯情，就说句话都脸红的，还能有胆子早恋吗？”
　　谷蕴真揉手腕的动作便停了一会，他和善地一笑，说：“我们班上有几对小情侣，还真的有修成正果的，到现在也还在一起。”
　　那关我什么事？池逾看着他的嘴唇想道。
　　谷蕴真像会读心，立刻说了池逾想听的内容：“我是半路加进去的插班生，班上的同学一开始对我有点敌意，后来渐渐好了些，但没人给我递过情书。”
　　本来也就不该递，十几岁的毛孩子，递什么情书。池逾继续腹诽道。
　　路灯下，暖黄的光给谷蕴真的脸庞轮廓描了柔软的金边，池逾看得到他脸上细而白的微小绒毛，又擅自揣度，谷蕴真的脸摸起来大约很顺手。
　　实际上，他也摸过，就在一个小时以前。
　　只不过那时候心情太乱，记忆被纷杂的思绪尽数覆盖，于是现在再怎么想破脑袋地追忆，也不知道到底具体是什么触感。
　　谷蕴真的声音渐渐听入耳中：“……那个人长得应该很好看，我记得他的手很漂亮，写字的时候，握笔握得太低了，所以指尖总是蹭到墨水。”
　   池逾猛地撇眼问道：“谁的手很漂亮？？”
　　谷蕴真微微抬头，清亮的眼珠里有笑意，也有追忆似水年华的感慨，他说：“我的初恋啊。”
　　池逾的表情让谷蕴真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深，他几乎要伸手捂嘴了，但最终只用右手按了下巴，继续说道：“入学第二年喜欢的人，暗恋了一整年，辍学后便断了联系，怪可惜的。”
　　“有什么可惜的。”池逾转过身去，声音很古怪地说道，“我读书的时候，全年级的女生都喜欢我，要是现在她们个个都觉得断了联系很可惜。那我成什么了，铁索连舟？”
　　谷蕴真还想再说，但池逾扯住他的手臂，异常坚定地说：“不要说话，跟我走。”
　　好。谷蕴真在心里答应他，身子也跟着他往某个方向走去，嘴上却要唱反调，故意问道：“去哪里？我每天九点之前要回家浇花的。”
　　“少浇一天又不会死。”池逾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冲，于是不再说话。他沉默不言地把谷蕴真带进了一家还未打烊的酒馆，两人点了酒和夜宵，在二楼露台上相对而坐。
　　谷蕴真说：“我不会喝酒。”他做了一个饮酒的动作，手里什么都没拿，但样子分外流畅优美，扬起的下巴也很漂亮。他做完之后，转过头看着池逾，说：“一杯酒就醉了。”
　　池逾不由分说地把酒杯倒满了，说：“可是一醉解千愁啊。”
　　谷蕴真说：“但你的伤还没好全吧。”
　　话音刚落，池逾已经仰头，把一杯酒一饮而尽。谷蕴真便说不出话，撑着下巴默默夹菜，但晚间其实并无食欲，他拿筷子戳着碗，百无聊赖。
　　池逾忽然说：“我喝十杯，换你喝一杯，好不好？”
　　谷蕴真吃惊地抬眼看他，这人眼眸深邃，看不出在想什么，他神色颇为认真，明明是天生带笑的上扬唇角，此时却抿成一条绷紧的直线。
　　他也学会了谷蕴真示弱的语气，用“好不好”来求软别人的心。
　　无论是对伤口没有完全痊愈的池逾，还是对根本喝不了酒的谷蕴真来说，这无疑是个很荒唐的请求。
　　但谷蕴真还是应道：“好。”
　　他应完，在心里想，大难临头。
　　池逾立即开始一杯一杯地喝酒，每一杯都倒的很满，十杯酒转瞬间就喝尽。他放下酒杯，杯子与瓷制的酒壶彼此之间碰出清脆的响声，寂夜里，给人一种空旷又落寞的感觉。
　　谷蕴真与池逾晶亮的眼睛对视片刻，笑了笑，拿起手边放置许久、早已斟满的酒杯，他把杯沿挨到唇边，令酒液淌过舌尖，然后吞进喉咙。
　　酒是微辣的，尽数吞下之后，又在口里留下些苦的余韵，像极了谷蕴真此刻的心情。酒劲上来得很快，他意识朦胧之际，把刚才没想完的话又想了一遍。
　　大难临头。
　　以后他再没有办法拒绝池逾了。
　　池逾在酒桌对面观察了半晌，谷蕴真支着额头靠在那里，他不确定地试着问道：“谷蕴真？蕴真？安安，你醉了吗？”
　   没有回音。谷蕴真像是睡着了，但池逾明明看到他的手指动了动，他思考了很短的一会，决定起身走过去。他在谷蕴真身边蹲下，然后抬头去看他掩盖之下的脸。
　　只是一眼，池逾就笃定，谷蕴真一定是醉了。
　　从刚刚就一直压在他身上的束缚之感突然减轻了些，池逾肆无忌惮地伸手，够到了谷蕴真垂在半空的右手。那腕骨上的胎记依旧深红艳丽，池逾用拇指去摩挲，微微冷笑，轻嗤道：“呵……谁的手有你的漂亮？”
　　谷蕴真半阖的眼微微一动，醉酒的晃动的世界里，他紧紧地盯着池逾，启唇道：“池逾。”
　　“嗯？”池逾漫不经心地回道，还在拨弄谷蕴真的手，听到谷蕴真小声骂他“混蛋”，他不以为意地歪头说：“骂人怎么可以这样轻言软语地骂？你这不是骂人吧。”
　　谷蕴真仍然说他“坏心眼”，声音又轻又软，不听内容，池逾还以为他在叫什么亲昵的称呼。他琢磨着，先试着问道：“谷蕴真，你叫什么名字？”
　　谷蕴真扶着额头，眨了眨迷蒙的眼睛，答道：“安安。”
　　“哦，原来是安安啊。”池逾念了一遍这个小名，发觉谷蕴真脸颊越来越红，于是又念了几遍，才继续问：“安安，你在上学的时候，喜欢的那个人长什么样子？”
　　“不知道。”谷蕴真皱着眉想了又想，说道，“但是他的手很漂亮。”
　　池逾的脸顿时黑下来，索性谷蕴真也醉得人事不分，他懒得装冷静，遂阴森地盯着谷蕴真的眼睛，烦道：“到底是有多好看？一对爪子而已，有什么好念念不忘的？！我看路边猪肉铺的猪蹄都比他的手好看，何况还能吃，多实用。”
　　谷蕴真好像被他逗笑了，眯着眼，勾着嘴，粘腻地附和道：“你说的好有道理啊……”
　　“那你的初恋就是猪蹄了。”池逾顿时盖章认定，单方面抹黑了谷蕴真的美好回忆。他捏着谷蕴真的指尖，又问道：“真的没有人给你送过情书？”
　　“没有。”
　　池逾很满意，然后听谷蕴真解释道：“她们都是当面告白。”池逾顿时不满意了，拧着眉生闷气，谷蕴真伸手来碰他的眉心，他又出尔反尔地瞬间消了气。
　　谷蕴真说：“不过我没答应过，别皱眉啊。”
　　那是，因为你正在暗恋你的猪蹄先生呢，池逾想道。这个念头让他心底的焦灼与烦躁达到了顶峰，胸腔里简直有一颗原子弹濒临爆发。
　　谷蕴真原本是在安抚池逾，但看表情，这人不仅没得到多少安慰，反倒更生气了。他正用很有限的意识去艰难地思考其中的原因，池逾紧接着又对他抛出一个问题。
　　这让谷蕴真有种恍惚的错觉，即池逾之前铺垫了那么多的对话，大约只为了让这一句问出口的时候，不会显得那么突兀。
　　池逾问：“谷蕴真，池逾是什么人？”
　　谷蕴真正要回答，池逾却不敢听，他蓦地站起身，迅速地倒了一杯酒，掐住谷蕴真的下巴，强迫性地给他灌了下去。他的动作实在仓促，倒得太急的酒水从谷蕴真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和脖颈的线条急速流进锁骨，沾湿了衣领。
　   太粗鲁的动作让谷蕴真无可抑制地咳了起来，酒杯脱手落地，在刺耳的声音里四分五裂。池逾一时冲动灌了酒，自责却不后悔，他看似强悍地杵着，实则惧怕到了极致。
　　谷蕴真要说什么，那都不重要，胡言也好，乱语也罢，只是万不能给他一句诋毁的真心话。
　　他想道歉，但张不了口，他像冰山上独自漂移的求生者，在久无人烟的北极冰原上丧失了语言能力。
　　但是谷蕴真在剧烈的咳嗽的间隙里对他张开了手，又慢慢收拢手臂，轻轻地抱住了他的腰。
　　池逾久久无言，垂着眼睫，开口说：“对……”
　　谷蕴真恰好在同一时刻，也说道：“伪恶徒。”
　　“……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追问道。
　　谷蕴真用满含醉意的声音很缓慢地说：“伪恶徒。我说他是伪恶徒。”他顿了顿，像是很不舒服地在池逾身上蹭了蹭，透过单薄的衣物，池逾感到他的脸非常热。
　　他说：“君子光明磊落，坦坦荡荡；恶徒无恶不作，为祸四方。池逾两样兼具，又剔透玲珑又心思沉重，可不就是伪恶徒？”
　　池逾在凉风里沉默了许久，半跪下去，看着谷蕴真醉酒的倦怠的脸，又握着他的手，问道：“你真的醉了吗？”
　　谷蕴真眼中现出迷茫的光，仿佛听不懂他的话，池逾却不管他是真的醉还是假的醉，他认为别的尚可推迟掩饰一二，只有灵魂上的共鸣不可以。
　　他侧过脸，在谷蕴真右手的红色胎记上轻轻一吻。
　　那只手的指尖往掌心缩去，是羞怯又惊讶的反应，池逾心中却有隐秘的畅快在滋长，得寸进尺的心思在逐渐生根发芽，并抽条长枝。
　　他想，他或许再也说服不了自己。
　　除非俞伯牙和钟子期也关系不纯。
　　否则，去他娘的高山流水遇知音。
　
第42章 醒长念
      近来时节多雨与雾，已是临近暮夏，学堂里的孩子陆陆续续地散了假，得以有时间在小广场和街道上疯跑嬉戏，斜阳胡同便终日里热闹非凡。
　　池府的池在也放了假，苏见微是本身就不去上学，在家靠谷先生汲取一点营养。甫一放假，两个孩子被苏见微的家人一同接到了国外去度假。谷蕴真便失了业，好在管家预支了一年的工资给他，否则他真的要去喝西北风了。
　　因为琴行的古筝班彻底关了。
　　暑期里许多孩子都报兴趣班，但没有几个问的是中式古典乐器。据琴行老板刘先生说，钢琴班与小提琴班是今年夏天最为火爆的两门课。
　　谷蕴真有时不知该何去何从，铺纸写诗，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又写人生如逆旅，我亦为行人。写完再看，觉得是无病呻吟，于是把白纸揉作一团，扔进垃圾桶。
　　他从街上买菜回家时，遇到很久没见的双胞胎兄弟观山和观海，这两个小男孩正凑在宣传墙前，一动不动地仰头盯着，活像两只盯着毛线团的小猫。
　　谷蕴真便放轻脚步，慢慢地停下来，问道：“小山，小海，你们在看什么？”
　　他看着宣传墙，上头贴着几张电影海报，观山指着那张《超人》说：“我想看这个……但是妈妈说不可以，没有多余的钱。”
　　谷蕴真刚好瞟到海报里有一张是泰坦尼克号，于是晃了晃神，回神后，看到两兄弟眼巴巴的模样，他忍不住笑了笑，说：“是《超人》吗？”
　　观山和观海立即点头，十分憧憬地说：“超人会飞诶！好厉害啊――”说到这里，观山耷拉下眼皮，懂事地撇嘴道：“――那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好看不好看。”
　　谷蕴真想了想，蹲下来，让两个孩子平视他，然后说：“我上回去看了这部，超人真的会飞，不仅会飞，最后还拯救了世界呢。”
　　两个小男孩眼里冒出晶亮而向往的光，谷蕴真心中好笑，又说：“真的不想看？”他们忍痛摇头，谷蕴真还想继续说什么，胡婶却忽然在远处高声叫他们，双胞胎便跟谷蕴真道别，依依不舍地跑回家去了。
　　谷蕴真在原地立了片刻，往和斜阳胡同相反的方向走去了。
　　翌日，他在槐树下看到正在玩过家家的观山观海，便悄悄地走过去，喊他们：“小山，小海。”
　　双胞胎一个脆生生、一个甜丝丝道：“谷哥哥！”
　　谷蕴真从身后变出三张电影票，笑道：“看这是什么？”
　　“是超人的电影票！海海！”观山登时把过家家的小木铲子丢到一边，用脏兮兮的手跟观海拥抱了一下。观海虽然内敛，但毕竟天真无邪，也不难看出脸上不加遮掩的喜色。
　　两个小孩子在一起开心了半天，谷蕴真伸手摸摸他们的脑袋，叮嘱说：“要让妈妈带你们去哦。”
　　“嗯嗯！”观海点点头。过了一会儿，观山捧着脸说：“谷哥哥，但是妈妈会问我们票是从哪里来的。”
　    谷蕴真小小声地提建议：“就说是捡来的啊。”
　　观山一拍手，喜笑颜开道：“有道理！”两个孩子都对谷蕴真极为崇拜，对他道了谢，然后星星眼地盯着他说：“谷哥哥，你好聪明啊！”
　　谷蕴真不经夸，勾起嘴唇表示赞同，也忘了去思索一下这个馊主意的可行性，只在那里飘飘然地接受两个孩子的幼稚夸赞，并心想，他也觉得自己很是聪明。
　　但是晚上出门散步的时候，谷蕴真在门口看到似乎是来兴师问罪的胡婶，就立即打消了自己暗暗自负的想法。他颇有些惴惴不安，怕胡婶嫌自己多管闲事。
　　胡婶提着一篮子鸡蛋，风风火火地走近些，问道：“谷先生，我家那两孩儿的电影票是不是你给的？”
　　谷蕴真点头，胡婶啐道：“我就知道！说什么捡来的？天上还能掉馅饼，这两个小子，说谎也不打打草稿！回去我得揍他们。”
　　谷蕴真连忙劝道：“不要体罚孩子，孩子是祖国的花骨朵。”他又想起浅显的几句，补充道：“还是**点钟的太阳，尤其是您家，有俩小太阳。”
　　“您说啥呢！我怎么听不懂？”胡婶发出一道亲切的拟声词，把篮子往他手上塞，说：“别管那个了！这些土鸡蛋是我给您补偿的，贴那电影票啊，您千万收着。”
　　谷蕴真坚决不接，胡婶便急了，她很笨拙地塞着篮子，忍不住拔高声音，仿佛这样可以让谷蕴真不那么执拗，她说：“我本来也想带他们去看电影，就是不知道该怎么买票，在胡同里问了一天都没问到有谁去过……”
　　闻言，谷蕴真便停了停。胡婶趁机把篮子塞了过来，然后脱手，她说：“每次买菜经过影院，我就在那里停一会，但一直没敢进去，因为我怕工作人员赶我。山山和海海不说，但是我知道他们很想去的……所以，我得谢谢您啊。”
　　这个将近四十岁的妇女在夜色下对他招了招手，很粗糙地说了“再见”。那臃肿的身材很快消失在谷蕴真视野里，她回了家，谷蕴真听到空气里传来的隐约的胡婶大喊孩子名字的声音。
　　这是一个素来行事粗糙的母亲因为她的孩子所能展示出来的最细腻的温柔。
　　谷蕴真提着一篮子鸡蛋，在冷落的门口站了一会，转身回家，关上了门，木制的门闩在月夜里发出很落寞的声音。
　　他又想起，自己还很小的时候，那时他的母亲还没有去世，也曾经在这里，她单手抱着他，另一只手艰难地合上同一道门闩。
　　而谷蕴真总是很乖巧，他被母亲抱着，便不会乱动，他记得母亲温柔的长发、柔和的声音、以及落在额头上，很暖很软的指尖。
　　只是在他记事与不记事的模糊岁数中的某一天，母亲便变成了相框里的一张黑白照片，只能冰冷而美丽地对他投以微笑。
　　谷蕴真唯一记得的，便只剩下雨夜里父亲的号哭与自己那时茫然无措的心绪。
　   他回到家中，把鸡蛋放到厨房，又去寻找很薄的老相册，里面大多数是谷班主登台的相片，很少的几张是谷班主的素颜照和生活照，而谷班主和他的妻子，只有一张合照。
　　夏夜应喜月华如白练，但谷蕴真却觉得这月光似寒霜，照得人分外心凉意冷。他坐在唯映月色的里屋之中，指尖抵着一本老旧的相册，低头与照片里的已亡人对视。
　　阴阳相隔，黄泉人间，当是世上最遥远的距离。
　　他只看了片刻，便起身进了房间。
　　有时候他会觉得，自己或许也身患绝症，因为他的父亲与母亲都是罹患重病，忽然离世。他按着心口，却觉得心跳得并不真实。
　　每当精神上出现了难以忍受的苦痛，艺术一定是一味相当合适的解药剂。
　　这也是谷蕴真追崇艺术的最本真目的。
　　他在院落里放好那把从小伴随他长大到大的古琴，稍作沉吟，便屈指拨出了一段曲调。古琴的音质一如从前，清泠如潺潺流水，只是那调子未免太过愁思百转，惹人垂泪。
　　这琴声丝丝如诉，它穿越了数十年的光阴，从遥隔万里的七八岁淌到如今，而弦上凝结不下的那滴苦泪，终于缓缓融化而落。
　　谷蕴真弹完一曲，按了按眼角，正望月出神，袖间忽地掉出了一根竹签。他捡起褪去颜色的竹签，对着月色看到其上的文字，发现这是上回去漉山时，他在那位以卜姻缘而闻名遐迩的卿卿舍人那里求的中平签。
　　“满目河山空念远，落花风雨又伤春……”他轻声念道，下句是乱凑的秦观的一首词。这种东西，无非是给沉在爱慕之中的人一缕玄学上的希望，其实其中的真实性又有几分呢。
　　但谷蕴真还是把上句的暗喻念了出来：“……不如怜取眼前人。”
　　怜取眼前人。
　　大醉一场醒浮生，浮生又得一日凉。
　　他无端想起上回和池逾去散的那回心、醉的那场酒。池逾那时问了他很多东西，似乎还因为自己的故意挑衅很咬牙切齿。后来他在池府的客房醒来，没有看到池逾的人影，还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气。
　　但现在那些好像都不重要。
　　池逾捂他的眼睛和嘴巴，池逾因为他嘴里胡诌八扯的初恋磨牙皱眉，池逾隐晦地向他求和卖软试图让他喝醉，池逾因为畏惧一个答案而粗鲁地掐他的下巴灌他酒，池逾未经允许地吻他右手上的胎记，池逾到现在都不知所踪。
　　池逾自欺欺人也好，掩耳盗铃也好。
　　那都不重要。
　　现在重要的是，他想池逾了。
　　不管这个混蛋做过什么事，在这一刻，在万籁俱寂、华灯俱灭的这一刻，谷蕴真突然很想见他。
　　想到连谷蕴真这么内敛而保守的人，都从心底生出了一种不由自主的疯狂冲动。
　　他想毫无借口、不顾缘由地奔出去，推开深锁的门，去到池府的思故渊轩里，只为了见池逾一面。
　　见他的笑脸。
　　见他风流人间、却唯独对自己深情款款的那双笑眼。
　
第43章 时载酒
      第二日天高云淡，夏阳明媚。谷蕴真在逐香楼闲坐喝茶的时候，听到一些风言风语。他原本不想听，奈何换了座位之后依旧有人在议论，看来这桩事确实牵动着满陵阳城居民八卦的心。
　　“今日白家那位大小姐在新日酒店过二十五岁生辰，我有个亲戚在新日酒店当服务生，说是把三层楼都包下来了，大堂摆流水宴，谁去都可以。”
　　“啧啧，倒不愧是喜奢的白家，生辰宴不包场那才叫奇怪呢！欸，照这么说，我没有请柬，岂不是也可以去蹭饭？”
　　“当然可以。”先前说话的人摇着扇子说，“只是要带一张贺帖去，上书你自己写的祝福语。听说白家收这个给白小姐集福呢，到时候全城的贺帖都会被装到盒子里，再放到城隍庙给白小姐供着，祈求平安。”
　　谷蕴真默默地喝了一口茶，想道，池逾这种读书即要命的人，居然也应邀去了，不知道他又会瞎掰什么不通道理的祝福语。
　　铁观音慢慢在舌尖回甘，谷蕴真却还是觉得嘴里发苦，他拣了一块最甜的糕点吃下去，依旧无味。大约是心里甜不起来的原因。
　　原先想来逐香楼散心，但林闻起不在，又听到了这些未免烦人心情的事情，喝口茶都苦，谷蕴真也待不下去，留了茶钱便起身离去。
　　他越走越气，又想起姓池的对自己百般撩拨，现在反倒衣装革履地去出席别人的生日宴，说不准往后还会迎娶那人进门，觉得池逾简直可恶至极。
　　很生气，并完全不能息怒！
　　不知不觉，谷蕴真走到了鞋儿胡同，他许久未见白岁寒，此时倒有些想去看看他，在心中一思索，上回他师兄还在他家住过一段时间，应该不会再抗拒他的探望。
　　打定主意，谷蕴真便斗胆走向最末的那户人家，但却意外地先发现林闻起靠在白岁寒家门口的那颗大树后，指间端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翡翠烟斗，正垂着眼睛沉思。
　　谷蕴真正准备与林闻起搭话，林闻起率先抬眼发现了他，他笑着摇了摇头，往后指了指，树干遮住了他的身形。谷蕴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庭院里，白岁寒正在作画。
　　谷蕴真说不上是什么心情，犹豫踌躇间，白岁寒已经发现了他，在不远的地方说：“安安？”
　　“啊。”谷蕴真应道，他没有进门，只站在林闻起躲避的树前，抬起空空如也的双手，苦恼道：“对不起师兄，我忘记给你买苹果了。”
　　白岁寒停了笔，看着他说：“没有关系。”
　　谷蕴真一时没有话答，那边白岁寒却疑惑地皱眉，问道：“你前几天不是买过了？我以为你有所顾忌，没有进来。”
　　“啊对，我、我前几天脸上长了个痘痘。”谷蕴真猛地反应过来，拙劣地替林闻起圆谎，可惜他的说谎功力远不如池逾。他刚说完就发现自己的话错漏百出，于是无力地弥补道：“我怕你笑话我，就放在门口了。”
　   白岁寒不知道有没有看出来，谷蕴真觉得他看出来了，林闻起觉得没有。总之白岁寒最后移回目光，拿起笔说：“无所谓，我现在不吃水果。”
　　谷蕴真走的时候，发现林闻起戴了一对金色的美瞳。
　　骄阳下，树荫里，他金发金瞳，姿态优雅，恍若人世间里另一颗明艳万千的太阳，又如希腊神话中那位掌管曦光的、名叫阿波罗的古老神明。
　　――――
　　新日酒店这场生日宴会办的非常盛大，现场的背景音乐放的是缓和流畅的古典音乐。粉白色的气球和缎带铺满了视野，一大簇粉玫瑰在中央摆成了硕大的桃心，来赴宴的宾客递上红包，然后纷纷去给白太太贺喜。
　　吃流水宴的客人被要求临时写贺贴，祝福新人永结同心，大家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场生日宴也是白小姐的婚宴。
　　新郎还是个金发碧眼的高大外国人，花童则是新人的小儿子，不管心里有何想法，众人还是给予了祝福，毕竟吃人的嘴短。
　　池逾给了个最厚的红包，便坐在角落里举杯独酌，没有一会就被许原等一群纨绔子弟抓出来，按到桌上一起喝。他左右酒量大，就暂且当个陪酒的，但一整晚话都没说几句。
　　许原醉得分不清东南西北，问他：“池、池少爷，您是不是栽了啊？怎么今儿连句骚话都不说，这不像您！”
　　“嗯。”池逾撑着下巴无所事事地神游，完全不听许原的话，忽然看到远处餐车上有甜点，他想了想，站起身走过去。
　　许原在他身后大着舌头纳闷道：“奇、奇了怪了，他不是最讨厌吃甜的吗？”
　　有别的公子哥口齿不清地回道：“别不是他的心肝宝贝喜欢吧。”
　　“心肝宝贝……哈哈哈哈……太搞笑了……池、池逾不可能……”许原趴在桌子上摆手，酒精麻/痹了他本来就不灵敏的大脑。但他断断续续地想，池逾这种光靠嘴巴游戏人间的人，看似多情，实则最无情。
　　玩乐这么久，千帆过尽，池逾什么时候又动过真心。
　　池逾起身之后找到白漫舒，对她提要求：“甜点能给我打包一下吗？”
　　白漫舒穿着中式的大红礼服，妆容艳丽。她笑道：“大少爷，你还真是不客气啊。”
　　池逾不屑地扬眉道：“真不客气的话，我现在已经把东西打劫走了。”
　　“跟服务生说一下，要什么带走就是了。”白漫舒抱着肩膀说，然后想起什么，问道：“久不见池太太，她最近身体如何？”
　　池逾皱眉斥道：“你关心她做什么？她现在跟你没关系。你的岳母叫做Lucy，喏，在那儿高谈阔论的那个金发老太太，看见没有。”
　　“我只是好奇一下。”白漫舒说：“池太太前些天还来函催我跟你相亲呢。你没把我成婚的消息告诉她？虽然我们两家定过娃娃亲，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谁还兴什么‘父母之言，媒妁之言’啊，现在咱们追求自由恋爱。”
　 “她年纪太大了，守旧又有什么罪过。”池逾听到“自由恋爱”这几个字，神色似乎有些变化。可惜不等别人看出端倪，池逾已经泰然自若地说：“你总不能要求一个穿了五十年长裤的人在她八十岁的时候去穿热裤吧。”
　　白漫舒笑了笑，似乎认为他的比喻很荒唐。
　　池逾不欲再说，宴会已至尾声，他拿了打包好的甜点盒子，与白漫舒夫妇道别，然后走出新日酒店。出门时，他又想起自己曾在这里拍下一张自认为很适合谷蕴真的古琴。
　　今夜月光明媚，可远处天际乌云翻涌，隐隐有雷声。
　　他告别醉得东倒西歪的众人，独自朝斜阳胡同的方向走去，甩掉了身后所有神志不清的议论与揣测。夜晚的风吹在微烫的脸上，池逾忽然踉跄一下，扶住了路灯柱子，才让自己不至于摔倒。
　　他恍惚地觉得自己大约是有些醉的，否则怎么会选在这样一个错误的时刻去找谷蕴真？池逾开始暗骂给他灌酒的许原等人，但别的纷杂的念头都开始渐渐模糊、陌生、而后依次蒸发掉了。
　　他最后只异常清晰地记住了一件事。
　　要去斜阳胡同，要把甜品送给宣称“嗜甜无罪”的谷蕴真。
　　一路摇摇晃晃、跌跌撞撞，池逾还走错了好几次，但最终还是走到了他心心念念的目的地。他不甚清晰地辨认着门牌号，然后在找到谷蕴真家的时候突然记起来，谷蕴真家在胡同的最里面，门前的空地上有一颗槐树，也有几丛凤凰花。
　　槐树是他在树荫下曾经求过扇面题字的槐树。
　　凤凰花是像极谷蕴真右手上胎记颜色的凤凰花。
　　池逾在谷蕴真家门口站定，正打算冒失地敲门，接着便听到了一道哀哀切切的琴声，那琴声曲调婉转，音质动听，在这冷白月光里，如同一捧并不冰凉的雪，忽地在脸上耳边心尖，骤然散开。
　　于是他似乎尝到了满身满心的，属于另一个灵魂的哀伤。
　　他的手拿着染了铜绿的门环，忽地想起自己上回在漉山，凄寒风雨半夜中，池夫人让他去找出元方丈算卦，他却去了卿卿舍人那儿，抽了一支上上签。
　　池逾不善于记诗词，但那段签文却意外地记得很清楚，他低声念起来：“风弄竹声古琴响……”
　　然后他敲了门，动作很是粗暴，不像敲门，更像砸门。谷蕴真怕是会被吓到。池逾这么想着，接着听到琴声断了，有脚步声传来，下一刻，谷蕴真毫不迟疑地开了门闩，哗啦一声打开了一左一右的两扇大门。
　　他像是知道来者何人，竟然没有一点惶恐和犹豫，就这样利落地开了门。
　　池逾怔然地盯着他月下的脸，天上的弯钩月突然被云层掩盖，谷蕴真的脸也变了暗，但依旧十分漂亮。池逾甚至有种他的嘴唇是鲜红的幻觉。
　　月移花影优伶来。
　　池逾在心里念了那段签文的下半句。
　　谷蕴真问道：“你来做什么？”
　　他的声音有些恼怒，但池逾不知道自己哪里有过错。他把那个甜品盒子双手捧起，几分殷切，递到谷蕴真面前，含着鼻音说：“你不是爱吃甜的吗？我给你带了一点儿来。”
　　谷蕴真十分充满敌意地望着他，池逾脸上突然落下一两点水滴，有些湿润。他错以为那是自己的眼泪，于是惊愕地睁大眼睛，低声说：“我现下虽然有一点悲伤，但应当不至于真哭吧……”
　　谷蕴真很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伸手把池逾拉进门内，他一边重新关上门，一边说：“是下雨了，我的大少爷。”
　
第44章 调冰雪
      池逾冷不丁被拽进门内，脚步一个不稳，扶着门板才勉强站好了。谷蕴真关好门，偏头在晦暗的光里对上他深邃而认真的眸子，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池逾此刻似乎是有些醉了的。
　　否则他怎么有胆子这样看着自己。
　　谷蕴真把他带入里屋，他家的电线被近来连绵的雨浸坏，已经断了许久的电，晚间便用蜡烛照明。他正要出门去找蜡烛和火柴，池逾却跟出来，亦步亦趋地缀在他身后。
　　“跟着我做什么。”谷蕴真用陈述的语气说了一个问句，他的态度颇有些不冷不热。池逾醉了酒，智商和情商都直线下降，只一言不发地盯着他的后颈。
　　他们黏黏糊糊地走回客房，谷蕴真在桌上放下烛台，忽然觉得池逾有些幼稚，而自己则比较可笑。池逾带来的甜点搁在桌上，包装没开，但看豪奢的金色太阳图标，那些东西来自新日酒店。
　　谷蕴真盯了一会儿盒子上那个金色的太阳印记，被催生的烦躁丝丝缕缕地慢慢缠上心头。他想挑起些什么来发泄掉一些无名火，于是问道：“这是哪来的。”
　　还是那么陌生的语气。
　　像被一只平日里对你打滚撒娇的猫突然挠了一下，比之不见血的皮肉之苦，也许心上的打击会更痛一点。
　　池逾忍不住要靠别的缓解失落感，他不怎么清醒地思索片刻，伸出手，但无处安放，便尴尬地悬在那里，嘴上回道：“新日酒店的特供甜品，据说厨师是从意大利高价聘来的，要不是今天白漫舒砸钱过生日，他都不会破例做这么多。”
　　谷蕴真退后一步，挨上冷硬的桌子。暖黄的烛火被风吹得不住摇动，外头的淅沥雨声似乎更大了些。他的脸在摇晃的光下显得精致而冷漠，像一尊玻璃柜里的瓷器。
　　他皱了眉，眉下的眼珠黑白分明，盛着戒备，他又说：“谁是白漫舒。”
　　池逾不想提别人的名字，他觉得自己被谷蕴真一个眼神两句冷言弄得很不好过，不止是找不到归宿的手，还有心，哪里都在说不该如此。
　　这人不说话，谷蕴真就暗暗确认了某些事情，于是越发生气，冷笑道：“你先在这里凑合睡一晚吧。”他说完，转身便走。
　　但是连门口都没有走出去，谷蕴真就被池逾拖住了手腕。他没有动，感到池逾把另一只手绕过了自己的肩膀，池逾的下巴慢慢抵在他的肩膀上，低声说：“你刚才还说‘我的大少爷’，为什么现在就这样。”
　　谷蕴真闻到一点酒气，又被池逾的话点燃了更多的怒火，愤怒总是令人丧失理智，他上下牙齿在一起用力地咬了咬，说：“我怎样？”
　　他问了，已经预备好等姓池的混蛋一回答就发难，但池逾却没有回答这句话，他抵在谷蕴真肩膀上偏了偏头，嘴唇若即若离地在脖颈间游移，呼出的气息近在咫尺。
　　谷蕴真被蹭得浑身一抖，然后听他说：“什么味道，好香。”
　   香你个头！尽管心里大骂，但谷蕴真还是无可抑制地从脖颈烧到了额头，他忆起池逾在漉山时，闻他袖口都要赞一句香。此人简直染了不知道什么风花雪月病，而且一定是已经病入了膏肓！
　　池逾凑近了，闻够了，又没大没小地叫他的名字：“谷蕴真。”外头的雨势忽地骤然变大，雨线淅淅沥沥地洗着窗棂，空气中飘进了飞溅的水雾。谷蕴真猛地挣脱了池逾的钳制，如梦方醒地，快步走到窗边，伸手去关窗户。
　　刚把玻璃窗的插销按上，手指都没有收回来，身后就伸出一只手，覆在了他的左手上，两只手亲昵地叠在了一起，与此同时，谷蕴真感觉池逾来到他的身后，隔着一段十分危险的距离。
　　两个呼吸之间，池逾又念他的名：“谷蕴真。”声音很近，就在他的耳边。外头的雨声越来越大，伴着惊雷，谷蕴真又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池逾隔着衣服在碰他的腰背，肆无忌惮。
　　谷蕴真撑着窗户，敛着长睫，压抑的呼吸被雨声瞬间淹没。他正处于心弦紧绷之际，池逾忽然问道：“你明明是左撇子，为什么上回还要我拿剪刀帮你剪右边的袖子。”
　　池逾的声音十分冷静，全然不似醉酒。谷蕴真误以为被戏弄，便生出一股相应的愤怒，这怒火跟之前的汇在一起，彻底烧了他的理智。
　　他伸手按住池逾压在他腰上的手，磨着牙反击道：“那你呢？你明明不日后要与白漫舒成婚，为什么还要来缠我？”
　　“轰隆――”
　　屋外轰然一声雷鸣，狂风打灭了屋内的烛火，亮起的闪电却是另一种的补偿。大雨滂沱之时，隔着一窗的稀里哗啦的雨鸣之声，谷蕴真猝不及防地被池逾抱了起来，后背抵在潮湿的木窗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他不免有些慌张，眼里流露出惊惶之色，垂下的眼睫也带了些柔软――方才那张冷漠的面具终于被池逾掀掉了。
　　池逾揽着他的腰，蹙眉道：“我跟谁成婚？你再说一遍。”
　　“白小姐白漫舒。”谷蕴真说完，脸上的表情几乎有些委屈了，他也许是觉得这样的情绪太丢脸，须臾便重新变得平静，抿着嘴唇，低头望着池逾。
　　不同于之前，他的眼神转变得极为微妙，像是一种欲言又止的邀请，眼波流转间，轻而易举地就让本就醺然已醉的池逾心口窜起了细微的电流。
　　不得不说，在传递眼神这方面，谷蕴真是个天赋异禀的眉目传情者。
　　他唱戏时，大抵也用这样类似的眼神去诠释角色。
　　只是现在他用这个来给池逾以含蓄的引诱。
　　池逾在神志完全清醒的时候，尚且可以因为这样那样的顾忌忍耐一二，但现在他的头脑被陈年的美酒浸得醺醺然，什么自制力都烟消云散，如同一纸空谈。
　　风雨之夜，香散衣皱。
　　在此之前，谷蕴真一直在想，他们两个，不知道哪个先疯。现在他知道了，会一起疯掉，因为终于决堤的洪水会把两个连在一起的人一齐淹没，没有谁先谁后。
　  他已经被池逾的反复无常弄得失掉了所有耍心眼的力气，他前进一步，池逾却只在原地打转，他用尽此生的心眼和脸皮去主动示好，池逾却犹如不解风情的傻子，宁肯忍成王八蛋也不愿松口挑明。
　　但谷蕴真知道他坚持不了多久，在这个暴雨来袭的夏夜到来之前，谷蕴真就知道。
　　虽然池逾喝醉了酒，今晚之后，连这天晚上的记忆能不能留存于心，他都不确定，但谷蕴真还是没有拒绝，他本就生性温和，更何况这个人是池逾。
　　是这么多年来唯一对他动了真心的池逾。
　　谷蕴真被他锁着手脚，禁锢了自由，松了领子，细细密密地从脖颈亲到锁骨，池逾的呼吸带有很重很烫的气息，令他又热又疼。谷蕴真动都不动，不是因为害怕或者紧张，而是因为僵硬。
　　他是第一次被这样对待，所以不知所措，所以茫然而青涩。
　　池逾喃喃地念道：“人间好滋味……”谷蕴真简直恨他这张嘴，立即一把捂住此人胡说八道的嘴巴，池逾笑了一声，拉开了他的手腕，问：“难不成是我说错了？”
　　“不要问我。”即使是隐在黑暗里，谷蕴真也觉得无比羞_耻。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雨声渐渐小了些，雷电已歇，小雨沙沙，打着树叶灌木，声音格外清晰。
　　谷蕴真不知道池逾得了什么便宜，只是逐渐地开始感到恐慌，他头昏脑胀地抵住池逾的额头，发现他的脸也是滚烫的，才知道池逾不比他冷静多少。
　　“我再问一遍。”谷蕴真有气无力地问他，“你究竟要娶谁？”
　　“为什么一直问我。”池逾的声音有些重，带着鼻音和某些情绪，又跟雨声混在一起，一并传入耳中时，让谷蕴真心口升起一些翻涌的热意。
　　他在池逾怀里无声地摇头，心里已经不再对这个问题有所期待，小声地说：“没……”同一时间，池逾的手落在他的后脑勺，安抚性地摸了摸，池逾打断了他的低语，道：“谷蕴真。”
　　“嗯？”
　　池逾便异常条理清晰地说：“从小到大，我都没有想成亲的念头，我觉得婚姻是一件很束缚自由的事情。外国人说‘婚姻即坟墓’，我知道这句话以后，很是赞同。”
　　谷蕴真很倦懒地打了一个哈欠，心想，他在意的不是池逾对结婚的看法，而是他要和谁结婚，又想，这个混蛋果真善于转移话题，或者偷换概念，连醉了都这样。
　　“我爱在美人堆里寻欢作乐，却从不会想与她们之中的任何一个天长地久。”池逾说着，低下了头，谷蕴真感到头顶微微一暖，大约是池逾在吻他的头发，所以池逾下一句话的声音是朦胧的。
　　池逾说：“但是让我不由自主地去期盼与之偕老的那个人，居然真的出现了，有时候我会以为我在做梦。”谷蕴真似乎领会到什么，略微精神了一些，发出模糊的声音，表示自己在听。
　　然后池逾道：“我说的是你。”
　　谷蕴真觉得有些好笑，心却很荒唐地在发烫继而加速。他扯了扯嘴角，但没有笑出来，便退开些距离，捧着池逾的脸，直视他的眼睛，问他道：“……喝醉了吗？”
　　池逾说：“醉了。”他盯着谷蕴真的脸颊，补充道：“但不是胡话。”于是眼看着谷蕴真的脸好不容易褪了红色，又染上新的红晕，像一朵真正的芙蓉花。
　　池逾倾身过去，擦过谷蕴真微张的求欢的嘴唇，吻在了他的脸上。
　　他感到谷蕴真闭了眼睛，很易碎很不堪似的。谷蕴真声音有些不易觉察地颤抖，轻声问他：“明天还会记得吗？”
　　池逾没有回答，他总觉得醉酒的时候不要轻易给些承诺，于是只放任了自己久经按捺的渴望，在他肖想过的所有部位落下急切的吻痕。厮磨间，他听到谷蕴真战栗的呼吸，和很细微的一句别的询问。
　　他在心里模糊地回答上一个问句，会的。
　　然后用行动告诉他这一个答案。
　　――不会，他忍得住。
　
第45章 石中火
      天意怜幽草，人间重晚晴。
　　经了一夜风吹雨打，胡同里的几棵大树的叶子落了满地，有幼童顽皮地踩上去，水花四溅，又透过晨曦薄凉而清爽的空气，传来枯枝与残雷的声响。
　　谷蕴真起了个大早，很罕见地于清晨六点钟洗了一个澡，头发还滴着水，他在肩膀上搭了一条毛巾，走到犹在泻雨的屋檐下，看见了昨夜他放在这里的那把古琴。
　　他昨夜抚琴中途见了池逾一面，就把这张琴忘在脑后，以至于让它在屋檐下受了一夜的瓢泼大雨。所幸他起身的时候把琴案往里挪了挪，没有沾上太多的水，而今日天气又甚好。
　　谷蕴真在廊檐下站了片刻，听到门口传来敲门声，同时有人在喊他，嗓门高亢，气势磅礴，他连忙去开门，然后发现敲门的正是观山和观海的母亲胡婶。
　　这大婶对他笑了笑，寒暄性地问道：“谷先生，吃早饭了吗？”接着胡婶狐疑地打量着谷蕴真散着湿气的发尾，纳闷道：“这大早上的，您怎么还洗澡啊？”
　　谷蕴真想不出回答，支吾半晌，索性假装自己没有听见她第二句话，回答了第一句说：“还没有吃早饭，正准备去呢。”
　　“哦哦！”胡婶点头，并不觉得谷蕴真这时候洗澡有什么不对劲，只是出于好奇随便追问一句。她手里还拿着刚买的包子，顺手塞给谷蕴真一小袋子，说道：“嗐，我刚去买了紫米粥和艾叶包子回来。谷先生，不嫌弃您就吃吧。”
　　谷蕴真便接过来，一双眼尾微红的眼睛疑惑地看着胡婶，慢吞吞道：“自然是不嫌弃的，不过您这是来……”
　　胡婶一拍大腿，再一拍脑门，笑着说：“你看我这记性，东拉西扯的，连正事都差点忘了。蕴真，你可有好消息了！”
　　这句话加上胡婶挤眉弄眼的明示表情，就是再蠢，谷蕴真都知道她在说什么了。他大吃一惊，险些没把包子捏变形了，惊道：“您、您怎么知道？”
　　“知道什么？”胡婶甩甩头，凑近了些，说道：“我跟你说啊，就刚刚我去买早餐，在那店里遇见了秋香胡同的王婶，她家不是有个出国留学刚回来的王姑娘嘛。我就随口问了问，嗐！你猜怎么着？小王这么好一姑娘，居然没有对象！连个苗头都没有！”
　　谷蕴真忽然明白了什么，欲言又止地定在那里，几度想打断胡婶的话音，奈何胡婶常年在胡同里赢得各种民间辩论大赛（吵架）的冠军，是以他一时之间根本插不进话。
　　这厢，胡婶已经势不可挡地得出结论道：“人姑娘还是个海归博士！长得又好看，跟朵小雏菊似的。配您这朵芙蓉花啊，最合适！”
　　什么花不花的！谷蕴真太不经调侃，登时闹了个大红脸，拒绝道：“胡婶，不……”
　　“蕴真啊，不是我说，你这么些年一个人住着，难道就不觉得无聊？整个院子里连只活物都没有，那多凄凉？这人到了一定的岁数，总也是要成家立业的嘛。”胡婶晓之以理，接着又动之以情道：“不啥不啊，我跟王婶都约好了！就在香榭花园饭店里见面，今天下午三点。你也别害羞，不一定这么一回就成了，但也总得试试吧？”
　“我……”
　　“我在斜阳胡同住了这么多年了，跟谷老先生也是老朋友，他在世的时候啊，也希望你早点结婚生子，然后安定下来。何况有个人陪着，有什么事都有个商量，有个照应，不也更好？”胡婶拍拍谷蕴真的肩膀，对他笑了笑，道：“就先这么定了啊，回头有什么进展跟我说说！”
　　谷蕴真还没有回过神来，胡婶已经回了家，这大婶来去如风，出言迅速，又热心好意，还真让人无法严词回绝。谷蕴真在原地哭笑不得地站了一会，连手里的包子都凉了，他才转身打算回屋。
　　谁知刚一转身，他便停了一下，因为池逾正坐在栏杆上，隔着花木扶疏、草湿石青的深深庭院，池逾倦懒的、似乎刚刚才舒展苏醒的眉眼有些冷淡。
　　他们遥遥对视。
　　谷蕴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但胡婶的嗓门太大，想来即使隔了不近的距离，只要耳朵没有问题，也不会听不见。
　　他拿着包子慢慢走过去，越近便看得更分明。池逾衣衫单薄，唇色鲜红，他看着谷蕴真半湿半干的头发，仰头说道：“香榭花园饭店，下午三点。”
　　语气忽而很疏远，内容也令人不悦。
　　谷蕴真原本想走到他面前，这会没了那个念头，在离池逾几步远的地方就停了。他揣摩着池逾的想法，然而谷蕴真未经风月，什么都不懂，他像个情商白痴，看了很久也看不出更深的什么。
　　他只从池逾没有笑的脸上看出了隐约的愠怒。
　　这人居然还有脸生气，该生气的不应该是他吗？
　　这么想着，谷蕴真便报之以更冷的语气，说：“对。”
　　池逾好像气笑了，他把长腿舒展开来，摆成一个蓄势待发的姿态，然后问道：“所以你是要去了？”
　　谷蕴真本来不打算去，见池逾这副态度，昨夜未曾纾解的怒火又烧起来。他迅速措辞，说道：“不知怎么，我近来总是头重脚轻、心跳过快。我一想，也许是桃花运快要来了。上回漉山求签，签语叫我怜取眼前人，这不，刚好眼前人马上就出现了。”
　　池逾看了他一会，说：“有道理。”
　　这人又突然变得心平气和，谷蕴真怕他出大招，于是警惕地避开他，径自往里屋走。等他再收拾好出来时，池逾还坐在那里，撑着下巴出神。
　　谷蕴真不确定他还记不记得昨晚的事，犹豫再三，隔着柱子叫他：“池逾……”
　　池逾偏头过来，这会儿他便整理好了心思，但总归笑不出来，只不冷不热地回道：“怎么？”
　　谷蕴真不知道该怎么试探，憋了半天，问出一句：“你什么时候走？”
　　“………”池逾把他从头到脚地看了一遍，站起身，站在稍矮一些的台阶下，隔着栏杆，对着谷蕴真伸出手。
　　谷蕴真以为他要做什么，但池逾的手只是落在他的右边肩膀上，他正想开口询问，这人却摸着他的肩膀，从肩头慢慢滑下，然后握住了他的手腕。那掌心似乎越过了衣衫落在皮肤上，温度未知，悸动极致。
　   他又脸红了，觉得自己迟早要被池大少爷弄疯。
　　池逾顺理成章地握住了他的手腕，谷蕴真没来得及感受他指尖的温度，便觉右手手腕微硌，低头一看，发觉是池逾从他手上褪下了那只玉镯。
　　谷蕴真有些意外，而池逾拿着那只雪色的平安镯，垂眼盯了片刻，又抬起头，他沐在夏末的阳光里，轻笑着，笑容犹如雨后初晴的青草地，乍暖还凉。
　　他轻声道：“那这个就先还给我吧。”
　　――――
　　到底什么意思？
　　接下来的一整天，谷蕴真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把镯子拿走是什么意思？摸他的手是什么意思？昨夜那么百般温存，早上起来什么都忘了，又是什么意思？姓池的到底在想什么。
　　他脑子里问号太多，频频走神。对面的王小姐把茶杯往桌上轻轻一放，笑问道：“谷先生，难道您是还有什么事情没有办完吗？为何一直心不在焉呢？”
　　“啊，抱歉。”谷蕴真猛地回神，对上姑娘柔软的眼神，他歉意地笑了笑，指尖碰了碰没有喝过一口的绿茶，说道，“其实……”
　　“其实你对我没有那个意思。”王小姐接过话道，她洒脱地一笑，“没关系，因为我也是奉母亲的旨才来的。”
　　谷蕴真看着她，她很无奈地摊手说：“没办法，年纪大了，就总被催婚。”
　　谷蕴真倒是没有被催婚，他认为胡婶介绍这位王小姐的起因应当还是因为，她对那三张电影票过意不去。是以虽然谈不上同病相怜，但也有一点点共鸣，于是他也微笑着对王小姐点头，表示赞同。
　　两人又喝了一段时间的茶，随意聊了几句。脱离了相亲的尴尬话题，竟也有几分投缘。谷蕴真听王小姐讲出国留学的趣事，对她言语中展露出的外国的风土人情有些入迷。
　　其实他思维略有守旧，并不喜欢新式的东西。
　　但因池逾在国外留过学，所以他便不由自主地去描摹幻想异国他乡的好风光。
　　也或许，谷蕴真想知道的并不是异国风情。
　　而是异国的“他”的风情。
　　一直聊到日暮，两人终于打算分手道别。王小姐临走之前，笑道：“谷先生，完成了今日的三个小时的任务，希望以后再见面时可别尴尬。毕竟你还比较合我的眼缘。”
　　谷蕴真微笑道：“还要谢谢你给我讲了那么多关于国外的事呢，我一直很好奇。”
　　他避重就轻，王小姐也没在意，反正之后也不会再见。她拿起包打算先一步离开，但起身时忽然扫到一点异常，她犹豫两秒，坐回来，很严肃地看着微有茫然的谷蕴真。
　　她说：“谷先生，我希望你能够诚实守信。如果你有女友的话，就不应该坐在这里。”
　　谷蕴真不明所以地眨了眨眼睛，模样很是无辜。王小姐指了指他的脖子，用条理清晰的博士语气郑重道：“拜托你不要装无辜。你的脖子上那些痕迹，以我的社会学知识来分析，绝非蚊虫类叮咬而成，成因只可能是人用嘴唇做的激烈的吸_吮。它的学名叫做机械性紫斑，俗名叫做吻痕。难道你把我当无知少女在骗吗？”
　　谷蕴真：“……”他下意识伸手想去遮，遮了左边，没想到右边的又露了出来――这一点是谷蕴真从王小姐皱得更深的眉头上解读出来的。
　　他抿着嘴，略有些崩溃地把衣领往上扯了扯。他觉得自己的脑子不仅有点烧，还有点晕眩，铺天盖地的羞_耻快要把他淹没了。
　　也根本没法正常说话。谷蕴真有一瞬间以为自己是在什么火海里面，要不然为什么浑身都烧灼。
　　许是他表现得实在太窘迫，王小姐渐渐有些理解了，她拿包，站起身说：“那我先走了，我只是希望你若是有爱人，就不要再与别人消耗时间，并不是对你有恶意。”
　　谷蕴真恍惚道：“谢谢你，对不起。”
　　等王小姐走了，他趴在桌上，撑了大约五分钟，终于忍无可忍地在心里对着身在不知何方的池大少爷大骂起来。
　　――混账混账混账！！
　
第46章 飞光千点去还来
      出了香榭花园饭店，谷蕴真的脸还是烫的。他用手背降温，投眼往街道上看去，夕阳余晖把大路染得金碧辉煌，一辆熟悉的车停在对面。
　　原先只是觉得眼熟，但走了几步，那车发出启动的声音，缓缓地跟了上来，不紧不慢地缀在他身后一两步远的地方，像只短暂时间内会温顺听话的庞大怪物。
　　谷蕴真就停下来，去敲车窗。然而车里的人像是会未卜先知，先一步把车窗摇了下来，露出一张英俊又带笑的脸。
　　池逾看着他近在咫尺的指尖，伸手轻轻握了握，笑道：“你也好啊。”
　　谷蕴真收回手，耳根莫名其妙地又开始发热，他吸了一口晚霞千里的辽阔气息，才缓过神，狠了狠心，赌气骂道：“你是不是得了幻想症，谁跟你问好了？”
　　“那你伸手做什么？”池逾不怒反笑，然后敲了敲车窗边沿。他的手骨节分明，修长匀称，谷蕴真的视线不由被吸引过去，然后听池逾说：“上来吧，谷老师。”
　　谷蕴真没动，盯着他的眼尾，问道：“去哪儿？”
　　池逾说：“回家。”谷蕴真不知道是斜阳胡同还是池家，但还是上了汽车，他坐的是后座，池逾原先坐在副驾驶，但不知为何，在他坐上来之后，池逾换了位置，跟他并排坐在一起。
　　车子缓缓转向，快要经过一个街口时，谷蕴真忽然说：“能去一下斜阳胡同吗？”他偏头看着池逾，表情里有些过分的认真。
　　池逾撑着下巴说：“去啊。”
　　他在车里看着谷蕴真走进胡同里，一刻钟后，又从那里走出来。他忽然生出些离奇的幻觉，眼见着谷蕴真一步步地这么走近了。在池逾的眼里，他的模样也渐渐从幼童变成少年，褪去了青涩，洒上了风流，然后，终于长成了如今的这样的他。
　　一个光华落满身，渐次逐尘去，却依旧天真纯澈的谷蕴真。
　　谷蕴真重新坐在了他的身边。
　　这句话若是用英文说一遍，或许要用现在完成进行时才最好。
　　“池逾。”谷蕴真突然喊他，池逾应了一句，谷蕴真稍稍安心，但前方越来越陌生的路旁风景又令他不安起来。他企图用这种方式来找安全感，于是又说：“池逾。”
　　池逾就笑了一声，并不是嘲笑，所以谷蕴真没有不自在。池逾动了动手，把指尖搭在谷蕴真垂着的手上，他问：“这样可以吗？”
　　不可以，还不够。谷蕴真在心里说，嘴上答道：“也许。”车子又行驶过半个小时，然后终于停了。谷蕴真感觉已经出了陵阳城，只是不太确定具体在哪里。但一下车他就知道了，不远处有湖泊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细波，他道：“惜尔湖。”
　　陵阳城郊有这么一片湖泊，风景秀丽，常年有飞鸟栖息，岸芷汀兰，水色澄澈。又因为流传下来的关于爱情的一个美好传说，更是被本地人视为恋爱圣地。
　　池逾“啊”了一句，疑惑地问道：“什么湖？”他像是真的不知道，谷蕴真给他解释了一遍，他思考了一会，说道：“倒也照应此夜。”
　   然后不等谷蕴真追问，他便带着谷蕴真进了城郊别墅区的其中一幢，不浓的夜色下，谷蕴真看到洋楼青砖黑瓦，脚步便有些犹豫，但池逾几乎是强行把他拉进去的。
　　别墅里冷冷清清，身后没有人，身前没有人，只有身边有池逾。谷蕴真紧紧地靠在池逾身边，不肯向前走路，被他搂了肩膀，又推搡一把，撞进了大门。
　　大门很高也很重，没有光。谷蕴真好像凭空跌进了一个空空荡荡的大牢笼，吓得连腿都发抖，他在黑暗中破釜沉舟似的，一把掐住池逾的领子，质问道：“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到这里来？”
　　池逾没有答话。下一秒，别墅的灯依次亮了起来，从顶灯到台灯，几个打扫的家仆从两层楼的工作位置里一同探头出来，八卦地围观这场热闹。
　　有个像是管家的中年男子从一楼的走廊深处冒出来，双手油污，他抱歉道：“大少爷，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方才供电线断了，我自己暂时修了一下，恐怕不知道可以顶多久……”
　　他说到这里，冷不防看到池逾和谷蕴真纠缠不清的动作，便利落地息了声，默默地闭了嘴，同时向别的人疯狂地用眼神示意。于是不出两分钟，所有人纷纷轻手轻脚地回避了。
　　池逾才得以回答他的话，他笑着提议道：“去三楼看看？”
　　三楼并无稀奇，只是一片寻常的屋顶花园，应季的花开的娇艳，不应季的便在黑暗里冷眼相待，一星微弱的烛光在细长的花台上孤零零地亮着。
　　远处的惜尔湖湖面倒是隐泛微光。谷蕴真不由走到边上去眺望，夏夜的月光很亮，映得这一方天地干净透澈，微风如水，月光似雾。
　　池逾的脚步声慢慢靠近，他站在了谷蕴真斜后方，声音带着寻常的散漫笑意，问道：“你觉得这样还好吗？”
　　“还好。”
　　谷蕴真答完这一句，便觉得手被池逾拢上来，互相贴着，一样什么冷硬的环形东西同时也被他们一起拿在了手里。他摸着形状，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便说：“是镯子？我以为你不愿意给我了。”
　　他话音既落，池逾也抽走了那只雪色的玉镯，他不解其意，池逾又把这只玉镯放在他眼前，手臂轻轻压在他的右肩上。
　　下一秒，他松了手。
　　玉镯落在地上，砸出一道碾碎荒唐的碎裂声。
　　谷蕴真微微睁大眼睛，心中正是一片无措与冰凉，便觉池逾把下巴缓缓地凑在他的肩膀上，然后游移到后颈。
　　池逾说：“我先前送你这个，是想祝你早日觅得佳人。”他离得太近，说话时，唇就时不时地碰到谷蕴真，便像一个又一个的刻意又无意的亲吻。
　　池逾的手探过来，从他的耳垂一路抚到下巴，修长的指尖最终在唇上停留了，那动作说不上是厮磨还是爱抚，但让谷蕴真浑身发软。
　　然后他听到池逾一字一顿地在耳边说：“但是现在我反悔了。”
　   于是谷蕴真前一秒还凉意泛滥的心刹那就滚烫如火。
　　池逾松了双手，谷蕴真的唇和脖颈在习习凉风中一同发麻。忽地，他听到一点破风之声，似乎是什么东西被猛地掀开了，接着，谷蕴真的视野里，屋顶花园的四边都升起了星星点点的、漂浮游动的微小萤光。
　　忽如天堑坠银河，须臾人世跌仙境。
　　星子原是遥隔十万里，此刻竟亦触手可及。
　　屋顶已是流萤光火的小世界，谷蕴真微怔地盯着那些飞舞的光点。池逾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分明近在咫尺。
　　“你似乎并不怕黑。”池逾说，“但我依旧想多此一举。自荐以做你的、永远的羲和之光。”他在说到“你的”这两个字时，加重了语气。
　　谷蕴真忍不住转过身，终于看到夜色里，池逾映着月与萤火的双眸。他的脸上没有笑容，表情显得极为专注，那神色甚至有些庄重。
　　有一瞬间，谷蕴真错以为他在接受池逾的求婚。
　　他被思绪与讶异所占据心神，于是一时没有出声。
　　池逾在等谷蕴真的回答。可谷蕴真只是那样看着他，池逾极其没有耐心，停了一会――不知道是多大的一会，但他认为已经过了一个世纪，他上前一步，正欲行不轨，谷蕴真却说话了。
　　谷蕴真说：“池逾，你好像送过我很多东西。”
　　“……嗯。”池逾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视线研究性地落在谷蕴真的眼睛上，试图从他半垂的眼皮与睫毛中看出一点有用的讯息。
　　他还没有发动脑筋去琢磨完整，谷蕴真蓦然抬起眼，一对漆黑又盛着光的黑眸直直地撞入心尖，池逾心头一跳，然后谷蕴真开口说道：“可是我都没有回送你什么。”
　　池逾道：“你不需要……”反正他人傻钱多，反正他甘之如饴。
　　谷蕴真截断了池逾的话音，他主动靠近了一些，眼睛微弯，是一个带有明显示意的笑。这一瞬间，池逾以为自己曾经梦中的那个“愿君多采撷”的谷蕴真出了梦。他微有诧异，然后脸被谷蕴真捧住了。
　　他觉得谷蕴真的手指很烫，又慢半拍地想，大约是因为自己。
　　谷蕴真说：“那我回送你一缕温香，好不好？”
　　“什么……”池逾还在反应什么叫“一缕温香”，就措手不及地被他按下了头，接着唇上便是一软。谷蕴真很竭力地让自己不要发抖，但呼吸依旧有轻微的颤。
　　于是他才知道，一缕温香，是温香软玉的温香。
　　谷蕴真只碰了池逾很浅的一下，然后闭了闭眼，轻声道：“你不是总说我这里那里香吗？我自觉全身上下，唯有舌尖最香……不知道你、你愿不愿意尝尝呢……”
　　他说完这句，当真是把此生读过的诗书礼乐都抛弃了，连指尖都在发麻。所幸的是，失控的并非只有他一个人，池逾比他还要冲动，他只是失了言语上的分寸，池逾不仅嘴上没有分寸，身上也没有。
　　谷蕴真被推到檀木花架上，两人扑走了在盆栽上栖息停留的一团萤光，花盆也随之摔在地上，砰啪地摔出清脆的碎裂声，但是没有人去管。
　　“怎么反过来了？”池逾一面在他下巴上落下几个连续的吻，一面说道，“应当是我求您大发慈悲，赐我这凡夫俗子一场香梦啊。”
　　谷蕴真的嘴唇被占用，便无暇去回话。他十分勉强地坐在架子上，仰着头，用一种很难受的姿势，被池逾深入地掠夺了所有的呼吸。
　　他觉得这人估计是压抑太久，于是一朝得了爆发的机会，他就无所顾忌，动作越发放肆。谷蕴真顺从地承受着，但渐渐有种要被吞噬殆尽的错觉。
　　“这算作答应吗？”亲密接触的间隙里，池逾腾出工夫，声音微哑地问他。
　　谷蕴真双手搭在他的脖子两边，睁开迷离的、微泛水光的眼。他缓了缓，断续地说道：“你做我的太阳吗？你好像当不起。”
　　池逾的心蓦地沉下去，脸色也随之变暗。谷蕴真就笑了笑，手指碰了碰他的眼尾，池逾一言不发地俯身，似乎想继续吻他以泄愤。
　　但谷蕴真侧头错过了他的唇。
　　他听到池逾明显在发火的沉重呼吸，便稍作停顿，转头在池逾脸上轻轻落下一吻。
　　池逾的呼吸便十分明显地一滞。
　　“做我的萤火吧，池大少爷。”
　　谷蕴真用很轻的声音对他要求道：“从此往后，只照我一个人。”
　
第47章 昨夜星辰昨夜风
      谷蕴真打开浴室的玻璃门，裹着睡袍和湿发坐到床头。他吹头发的时候，发觉池逾一直在盯着自己，忽觉有些紧张和不自在，便不动声色地稍微坐偏了一点，用侧面对着他。
　　然而他所不知道的是，现在他的模样，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给人的感觉都不会有什么区别――全都可列属为视觉上的美色刺激。
　　谷蕴真神色柔软，微带不安，仿佛青涩纯洁，但与之相反的是，他露出的皮肤上都有细细碎碎的红痕，有的深、有的浅，但却无一不昭示着不久前，他与人缠绵拥抱过。
　　他只消坐在那里，即是纯与欲最极致的结合。
　　谷蕴真终于吹完了头发，他关了电吹风，转头对池逾说：“不要这样看我。”
　　“为什么不要。”池逾抚了抚自己的手指，视线随着谷蕴真的右手而动，他笑着说：“你好像很喜欢说‘不要这个’、‘不要那个’，但是我真的不给你的时候，你又会生气。”
　　谷蕴真：“……”胡说八道！
　　池逾主动来拉他的右手，示好地说：“我不看了。”
　　谷蕴真愤愤地甩开他的手，拿起被发丝滴湿的白毛巾，没有擦两下，人就被池逾揽过去，跪坐在他身边，握住手腕。
　　“不给看的话，给不给亲？”池逾假绅士地问了一句，然后紧接着在谷蕴真腕骨凸起的地方亲了亲，他抬起头，上挑的眼尾微弯，眼珠里是很明显的笑意。
　　谷蕴真任池逾执着右手，垂头吻过鲜红的胎记，他蜷缩五指，觉得心跳有些过于快了。为了转移注意力，谷蕴真说道：“你那天也这样一直亲……你是不是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癖好？”
　　池逾对着他眨眨眼睛，装傻充愣道：“那天是哪天？”
　　谷蕴真深深地凝视他半晌，转身去翻找床头柜上他带来的东西。池逾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但仍然心猿意马地盯着他的腰背线条，并在心里不要脸地开始回想摸上去的感觉。
　　谷蕴真找到了，便递给池逾。池逾接过这本巴掌大小的薄记事本，警惕性地扫了谷蕴真一遍，这人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异样，笑得很纯良。
　　池逾便稍稍放心，翻开第一页，这似乎是一本日记本，第一行写着几个月以前的日期，但内容却不是心情记录，而是很奇怪的一排简单的字。
　　x年x月x日。
　　琴行，手。
　　池逾看到这里，顿觉不妙，于是猛地抬起眼，又对上谷蕴真似笑非笑的脸色，他心底直发虚，小心翼翼地又往后翻一页，日期是第一天的下一天。
　　思故渊轩遭难舍，肩。
　　“这都什么……”池逾越往后看越芒刺在背，先前的一大部分记录，还只是规规矩矩的地点加肩背手，忽然到了某一天，他扫到几行字。
　　影院，拥抱，耳。
　　陵阳学堂，拥抱，隔手吻。
　　酒馆，下巴，手。
　　池逾于是想起，那一天，他的确十分按耐不住，纵使心中还在道貌岸然，但身体倒是非常诚实，谷蕴真明明什么都没做，他自己还要扑上去。
　   只是这样把他做过的事一件件铺陈开，不免有种公开处刑的如坐针毡之感。
　　“上个月27日，就是这一天。”谷蕴真指着那几行字，又观察池逾的脸色，和善道：“大少爷，想起来了吗？”
　　“…………”池逾顶着压力又翻了翻，居然发现还有昨天的记录，只是笔墨很新，应该是刚写上的。于是他想起来这里之前，谷蕴真问他能不能去一趟斜阳胡同，谁知道用意居然在此。
　　早知道就不让他去了。
　　池逾追悔莫及地这么想着，谷蕴真已经来了状态，拿过那本记载他各类逾矩行为的本子，一样样细数着，说道：“才见第二面就敢上手，你不知道什么叫授受不亲吗？还有，说话就说话，你靠那么近干什么？难道我看起来很像是患了耳聋症？这里，在漉山这天，不清不楚的，你摸我耳朵做什么！没名没分的，你醉了酒就往我家跑？还解我的扣子，扒我衣服，你这个混账、登徒子――”
　　他的话被扑过来的池逾截断，谷蕴真摔在柔软的床上，池逾用拇指抵起他的下巴往上抬，捧了满手的甜香。池逾压住气呼呼的人，脑袋靠在他耳朵边上，告罪道：“我错了。”
　　谷蕴真没说话，池逾便偏头，嘴唇往他耳垂上慢慢地蹭，谷蕴真立刻说：“你别用这招，我绝对不会心软。”话说的坚决而迅速，语气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池逾因他的话无声地笑起来，心想，你哪里不软，连嘴|硬|都不会装。他有恃无恐道：“难道你以后都不理我了？反正总归要原谅的，所以啊，就别浪费那些时间来酸酸甜甜地搞虐恋了，时间可是很宝贵的。”
　　谷蕴真微怒地看着他的侧脸，池逾觉得这人只有一张生气的空架子，其实一碰就软，于是勾着唇角低头磨他的下巴，很熟练地耍无赖：“蕴真哥哥，有那些说闲话的工夫，不如来做些有意义的事儿？”
　　“……”
　　于是兴师问罪问到一半，问罪的和被问罪的都失了初心。一时间屋内只有枕席凌乱，低吟在绵延。
　　谷蕴真刚才还在控诉池逾没有脸皮，这人现在就故意报复性地逼迫他做些更突破下限的事。
　　用的还是最让人无法拒绝的方式。
　　他的手寻找依托似的，在空中抓了几把，然后慢慢落到池逾的手臂上。池逾察觉到他的动作，循着感觉把谷蕴真的手腕往上方一压，五指挤进了他的指缝，两人便十指相扣。
　　池逾稍稍起来了些，眯眼看着谷蕴真。他像是受不住这样直白的眼神，闭了闭眼睛，再睁眼的时候，池逾的手指恰好落下来，抵在他的下嘴唇上，微带暗示地摩挲着。
　　池逾扫了一眼他陷在枕头上、被自己锁住的右手，突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联想。他觉得在他手里的不是谷蕴真的手，而是一朵刚摘下的芙蓉花，那枝叶还沾着夜露，薄软的花瓣在掌心轻轻地战栗。
　   他又想起自己曾经幻想过谷蕴真的手抓床单的模样，现在这画面成了真，又不仅是手，连人也在身下，并红着脸，张着嘴，不会回绝他的所有请求。
　　太可心了。
　　池逾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遍，然后低下头，继续给自己寻甜头。他一面动作，一面分出精神，不集中地想着――谷蕴真的整个人，从额头到脚踝，从深邃的内心到浅显的表情，现在这些，这一切，都属于池逾。
　　而除却身体上的接触，如果可以，如果谷蕴真的精神有实质，那池逾也想染指一二。
　　在遇到他之前，他讽刺讥笑别人的爱情荒唐无理，自认自己是脱俗出尘的断情绝爱之人，虽然风流在外，但并无情爱之心。但遇到他之后，池逾才知道，以前的那些顾虑与犹疑，都算个屁。
　　池逾辗转退缩了几个月，都已经是极限。
　　他掐着谷蕴真的下巴，贴着他温热的耳廓，逼问道：“‘不如怜取眼前人’，你说，现下你的眼前人是哪个？”
　　谷蕴真微微喘着气，眼里有一点不明显的笑意慢慢地现了形，他大抵在嘲笑池逾此刻的斤斤计较，张着水红的唇，回答说：“是你。”
　　“‘头重脚轻、心跳过快’。”池逾把谷蕴真上午说过的话逐字逐句地抓出来，低声说道：“蕴真哥哥，你这不是桃花运来了。你这是害了相思病，知道不知道？”
　　“嗯……”谷蕴真很艰难地呼出一口气，觉得池逾这样小心眼的样子实在太好笑，于是忍不住弯起嘴角，断续地说道：“因为没有过类似的经历，所以才弄错了啊。”
　　池逾说：“嗯？”不知道他做了什么，谷蕴真忽地挣动手腕，然而他的双手都被死死地锁住了，是以一时之间并不能立即挣脱，无法形容的感觉令他的眼尾烧得嫣红，然后渐渐地，溢出了湿润的泪。
　　池逾就那样看着他，过了一会，低头浅浅地碰了碰他的嘴唇，声音含笑，也不怀好意，他又对他说道：“这世间有人对你白献殷勤、有人与你相谈甚欢、有人让你念念不忘……”
　　无论从身体上还是灵魂上，谷蕴真都有种要被他逼疯的感觉。他想开口解释或者求饶，但池逾不让他说话，那堵住嘴的方法十分难以启齿，足以令他晕过去。
　　谷蕴真无比地想不明白，他的思维被池逾侵占掠夺，只余下一个角落还在可怜兮兮地想着――明明一开始，是他先开始兴师问罪的啊。
　　为什么到最后，被惩罚的却是他？？
　　他无力出声，也无权辩解，他被池逾推到一个十分难受的境地，他煎熬着，脑子里一半是崩溃的急喘，另一半却是爽快的呻/吟。
　　错乱中，迷离中，池逾擦了擦他脸上的眼泪，笑了一下，接着上面的话音说道：“……但那又怎样？”他总有让谷蕴真更无法接受的话在后面，谷蕴真被他猛地一推，头昏脑胀地抵在床头，腰背挨着柔软的枕头，然后便听到他池逾因动/欲而分外沙哑的嗓音，就在耳边――
　　他冷笑着说：“你现在还不是躺在我的床上？”
　　谷蕴真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他被池逾一句话说的面如火烧，口出狂言的是池逾，无地自容的却是谷蕴真。他用一只手捂住了眼睛，短时间内并不想见到池逾的脸。
　　他的皮肤因奔腾的耻意泛起了褪不去的红晕，周围又掩着雪白的枕头被子与睡袍，是以反差到了极致。池逾一拨他掩面的手，修长的指缝间就露出一对含情的湿润眼睛。
　　他看了一会儿，说道：“我从前大约是个千年不遇的蠢货。”
　　谷蕴真/正不明所以，手就被池逾粗暴地扯开了，腕摔在被子上，池逾像是要吞了他似的扑上来，拧着他的下巴，然后如狼似虎地咬住他的嘴唇。
　　因为这样激烈的亲吻，所以他的话也十分零碎。
　　但谷蕴真在昏头转向之间，依旧听到了。
　　他在心里艰难地把那些词依次串起来，发觉池逾说的是：
　　“说到底，
　　只是件一见钟情的事情，
　　我竟然也这样掂不清始末。”
　
第48章 无边光景一时新
       池逾睁眼的时候，身边没有人。
　　他有一瞬间在怀疑昨晚的一切都是一场求而未得、走火入魔的迷梦。池逾黑着脸坐起身，一眼就看到床头柜上谷蕴真留在这里的包，于是他的心才勉强落回胸腔，继续跳动。
　　另一边的床铺没有温度，但池逾把脸埋进去，似乎可以闻到属于谷蕴真的香气。他不由回想起这人昨晚关于“香”的一番见解，心中非常认同地想道，不错，舌尖确实很香……
　　起身去洗漱时，又看到掉在地上的小记事本。
　　池逾失笑，叹了口气，纡尊降贵地矮身捡起它，拿在手里，随意翻了翻，低声笑道：“哼……可把你厉害坏了。”
　　他刚看到这记事本的时候，差点慌得连怎么说话都忘了。
　　谷蕴真啊。
　　谁知道他看似纯良的外表下还有这么一颗七窍玲珑的心呢。
　　池逾收拾好自己，披衣下楼，一边系纽扣下楼，一边问道：“昨夜我带回来的那位神仙哥哥呢？”
　　别墅管家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坦荡的脸，指了指外头的湖水，说道：“天儿还雾蒙蒙的，这位先生就出门去惜尔湖了，说是要摘什么香蒲草来着……我也听不大懂。”
　　池逾便匆匆出门，绕过七扭八弯的路，快步走向那个天杀的惜尔湖，一边走着，他果真在湖边看到了谷蕴真单薄的身影。他眯眼看着，心想，昨天就不该来这边，这狗屁的湖泊，|硬|是把今早的本来可以温存的美妙时光给褫夺了。
　　还摘草，什么草能有他的好摘？？
　　池逾沉着脸走过去，谷蕴真一早就看到他，转身对他笑道：“你也来了。”
　　清晨间，还未经暮夏阳光荼毒的空气新鲜怡人，兰草与芦苇在风中轻轻招摇，那湖面泛着微波，湖水又共长天一色，十分清澈透明。但池逾就是觉得，谷蕴真的眸子要更清澈。
　　看着谷蕴真微笑的脸，他瞬间就忘了自己的不满和烦躁，问道：“大早上的，饭也不吃，你就丢下我跑来这里。难不成这儿有什么比我还更吸引你的东西？”
　　谷蕴真给他看自己手上的几根细长的刚剪下的香草，抿嘴说道：“许你送我双跳脱，不许我送你个香囊？定情诗我也会背，‘何以致叩叩？香囊系肘后’，我就要送。”
　　池逾有点哭笑不得，想了想，说道：“但是镯子被我砸了。”
　　谷蕴真假装没听到他说话，默默低头，去观察长势甚佳的细草，小声道：“昨晚见这湖水透澈干净，就知湖边必然多生兰蕙。我想着拔几根来，晒干了稍作加工，便可以制成天然香料，不是比店里随便买的要诚心许多？”
　　他说着，已经看到一株心仪的，便蹲下去伸手，掐住绿草的细长的茎。叶尖的露珠被摇动，顺着叶片迅速滑下，落到他虎口上，微凉。谷蕴真正想用力一拔，手便被池逾包拢住了。
　　抬头，池逾对着他眨眨右眼，开玩笑道：“你好任性，我好心爱。”谷蕴真示意他松手，他偏不松，磨了磨谷蕴真被晨风吹凉的指尖，他心里有些说不明白的热在翻涌，让感知都变得很夸张。
　   就像此刻，池逾明明蹲在一汪湖泊的岸边，却觉得那湖水是天上的仙境瑶池，而身旁的杂草野花是玉皇大帝御花园内的奇花异草，手里的指尖则是触犯天法罚入凡尘的天神的尊贵指尖。
　　后来他找回理智，仔细一想，发现心底这前所未有的升起的热，大抵是被爱的感觉。
　　池逾一被触动，就唯恐让谷蕴真看出来，于是就要拉着他一起触动，池逾故意说：“但是你起的太早，平白让我没了春/宵苦短日高起的机会。嗯……我方才起床，身边没人，还以为昨晚的一切都是梦，可把我吓到了，这怎么说？”
　　谷蕴真看着他片刻，然后反驳道：“本来也不是春/宵！”
　　“那是什么？”池逾配合地装作思索的模样，说，“亲也亲了，抱也抱了，更过分的也做了，不是春/宵能是什么？”
　　谷蕴真涨红了脸，似乎很想抗议但又难以启齿的模样，连池逾都替他着急，再说他也不蠢，谷蕴真想什么，他不知道才怪了。
　　他好心好意地接道：“难不成按照谷老师的意思，非要‘低吟浅唱夜，春暖花开时’，才能够称为春宵一刻值千金？”
　　这人到底为什么这么无耻啊！！谷蕴真满脸通红，又被姓池的看得愈发无法忍受。他的反应太大，池逾心想是不是说的太过了，正想出言道歉，一句“对不起”缓缓地送到了唇边，谷蕴真忽然出手把他的脑袋一按，池逾蓦地埋进了他的胸膛，嘴里那句对不起登时欢脱地变了脸皮，换成了无数的“想弄他”。
　　谷蕴真不知道他抱的不是个道德水平高尚的人，而是只没有下限的大尾巴狼，还在那里兀自脸红，他那点心眼比起池逾，可真是太纯洁了。
　　他自认为想到了一个十分稳妥的治池逾的办法，于是开始认真地宣布道：“以后你再胡说八道，我就这样堵你的嘴。”
　　池逾半天没说话，只在他身前微微一动，好像被谷蕴真的手段震撼到了。
　　谷蕴真便有些洋洋得意，然而那点飘飘然还没有完全扩散开来，他忽然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嘴角的笑容猛地一僵。
　　他一把推开池逾的脸，两人分开，身前湿润的地方被风一吹便很凉。谷蕴真有种上身一丝不挂的错觉，一时羞愤交加，起身骂道：“池逾！你到底要不要脸！”
　　池逾十分迷惑地看着他：“送上门的我也不要？要脸和要可餐秀色，我必定选择第二样啊。”谷蕴真还在生气，池逾太知道怎么让他消气，伸手一抱，这人怒火就没了大半。
　　他把下巴搁在谷蕴真肩膀上，压低声音说：“又没有很用力，总不会是弄疼了你？如果这样，你可千万别消气，就这样罚我吧。”
　　他的声音很有些可怜，谷蕴真虽然知道池逾是装的，但还是乖乖回答说：“没有疼。”
　　池逾就笑了一声，谷蕴真又说：“光天化日之下，你下回能不能不要这样？简直没有规矩，简直岂有此理。”
　   他并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欲擒故纵，池逾就摸了摸他柔软的额发，答应道：“好。”
　　谷蕴真放了心，池逾作了这一回妖，得了个大便宜，乖巧地站在一旁陪他摘草。摘完回去的路上，池逾又问他：“所以意思是没有人的时候，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池逾的眼神很会说话，谷蕴真只用视线余光都知道他是在暗示什么。他又觉得脚下发烫了，池逾总是直白地令谷蕴真以为自己落伍了几十年。他很不明白，难道现在年轻人谈恋爱的潮流就是这么开放吗？
　　光是昨晚那么浅显的缠绵，谷蕴真都觉得太快了。他捏着手里暂时借用的花篮子，不怎么流畅地说道：“……可能可以吧。”
　　池逾追问道：“可能可以是不可以还是可以。”
　　这时，恰好到了门口，为了避开回答，谷蕴真连忙进门，别墅里餐桌上预备了早饭，两人都去洗手。谷蕴真把花篮给管家，请他帮忙把新摘的香草都装起来，待会好带走。
　　池逾也没有再穷追猛打，他喝着寡淡的小米粥，发现谷蕴真耳朵上的血色一直没有退掉，也不知道他一直在想什么。
　　他便想找出一件事来转换气氛，随便一想，还真的想起一件事，他用勺子敲了敲碗，开口道：“蕴真。”
　　谷蕴真秉承食不言的原则，只用模糊的音节回答道：“嗯？”
　　“我前天从新日酒店带给你的甜点，你吃了吗？”池逾问道。
　　谷蕴真撇开视线，意料之内地摇头，与此同时，他耳朵上的红终于慢慢消失了，像心底无声无息地灭了一捧火。池逾就想起，那一天谷蕴真不断地对他追问，如今他的神色并不洒脱，是以谷蕴真应该确实是伤心过的。
　　为一件根本不可能的事。
　　池逾简直好笑又心疼。
　　他就假装漫不经心地说道：“那真是有些可惜了，那位厨师心高气傲，轻易不肯做甜点。要不是白漫舒的丈夫跟他是好朋友，他是宁可从自由女神像上跳下去，也不会在婚礼上做这么多甜点的。他的原话。”
　　谷蕴真显然很容易地捕捉到了重点，偏头说：“丈夫？婚礼？”他好像误会得更深了，甚至皱起了眉头。
　　池逾怕他说出什么“短短半个月内你居然就跟她结了婚”这样惊世骇俗的话来，于是放弃了旁敲侧击，直接解释道：“我前几天去的既是白漫舒的生辰宴会，也是她的婚礼。”
　　谷蕴真拿着白瓷勺子的手便一停，勺子磕在碗边，发出清脆的一声，他略有惊讶地眨了眨眼睛，和池逾带笑的眼瞳慢慢地对上了。
　　池逾比了比自己膝头的高度，又说：“白漫舒早在国外结了婚领了证也办了西式婚礼，她儿子都有这么高了。前几天那场婚礼是她补办的中式婚礼。”
　　“哦……”谷蕴真很回不过神来地应了一句，然后感到池逾坐近了些。接着，池逾对他说道：“所以把她忘掉吧。我从今以后啊，想娶的人只有一个。”
　　谷蕴真就问：“谁？”
　　他面色无辜，眸带茫然，似乎在很真情实感地困惑着。池逾便用气音一笑，不知道是在笑他明知故问还是情商迟钝。
　　他说：“谁问就是谁。”
　
第49章 我本可以忍荒凉
   “林先生，有人找您。”
　　办公室的门口，有人敲了敲门，然后传来一阵稳重的脚步声。来者西装革履，提着公文包，皮鞋擦得乌黑锃亮，脸上挂着见人先送三分赞的客套微笑，那眉发大约是拿去抵换了阅历，是以才所剩无几。
　　林闻起从地上直起身，回过头，脸上也露出一个笑容，熟稔地打招呼道：“苏先生，许久不见，近来可好？”
　　苏民安笑着颔首，两人寒暄几句，他疑惑地问了一嘴：“林先生刚刚蹲在地上，这是在……”
　　林闻起已经在给他泡茶，一边倒茶叶一边说道：“没事，这儿有些文件需要我签名盖章，才签了两个，觉得有些乏，想找印章来盖，盒子里却没有。我想着是不是掉在哪里了，刚刚在找呢。”
　　“不见了就再制一个吧。丢东西就是这样，有时候急着用那会儿就怎么都找不着。偏偏你一放弃啊，它自己就出现了。”苏民安说道。
　　林闻起点头表示同意，待茶叶都泡开了，他倒了两杯，缓缓推过去。苏民安朗声道谢，捧起杯子轻轻抿了一口，眯着眼回味了许久，才说道：“我这回是来告诉你一件事的。”
　　林闻起挑眉，意思是“愿闻其详”，苏民安就说：“上回我们老板出国参加商会，牵到了一位当地大老板的人情线，他十分愿意与我们投资合作，只是要求必须见一面另一个合伙人，彼此当面商谈一回，才好保证之后的发展。”
　　他缓了缓，继续道：“我们老板急着回来，池家这边，便只有我一直在国外坐镇。刚好有些事得回来一趟，今早才下的飞机。我又一想，这事还是我当面亲自跟你说比较好，所以这不，一到陵阳就来找你了。”
　　苏民安是“范余迟”这个假名之下的得力干将。池逾刚开始从商那会，什么都不懂，许多事情都是这位先生一点点带出来的。对池逾来说，苏民安亦师亦友，而林闻起与池逾志趣相投，又有诸多利益牵绊，所以对这位苏先生的态度也有些尊敬。
　　林闻起指尖抵着茶杯，问道：“知道了，那最晚什么时候启程？”
　　“越快越好。你也明白，商机本就瞬息万变，捉摸不定，人心也变化莫测，说不定下一刻别人就改了主意。再说了，林先生还有什么好拖的呢？”
　　是啊，还有什么好拖的。
　　又无牵无挂。
　　苏民安看着林闻起的脸色，忽地发觉他染了一头十分灿烂夺目的金发，眼里居然还戴了金色的美瞳。于是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林闻起也不过二十七八岁，正是风华正茂，意动神摇的年纪。
　　他想了想，劝道：“林先生，别的都可以暂且放一放。听闻江南你的本家似乎来人催你成婚？你大可先别管他们，你这么朝气蓬勃的年纪，就应该先立业后成家，再者，成家还不容易吗？”
　　说到这个，苏民安有种上了年纪的人的通病，他打开了话匣子，回忆道：“我与我的太太面都没见一回，也不白头到老地走到了现在？比起拿在手里的钞票啊，感情只是生活的点缀罢了。你有，或许会很美好，你没有，也不见得会多痛苦。为情所困，画地为牢，就是最不可取的。”
　   他最后说：“年轻人嘛，还是意气风发，潇潇洒洒的最好。”
　　而林闻起听了这段衷语劝解，也只是沉默半晌，抬眼说道：“苏先生，我从别处调人来暂管事务，也不是那么快的，就明日再出发吧。”
　　苏民安看了他一会，说道：“也好，我也有些事要办。我定的机票也是明晚八点的，届时在机场等候林先生。”
　　等他离开，林闻起坐在原地出神，许久，手里的茶都冷透了，他才如梦方醒地松了手。
　　茶杯却被他的动作打翻了，茶水洒了满桌子，堆叠的文件湿了，按在玻璃下的催促的传真纸湿了，林闻起的衣角裤腿也湿了。茶杯滚了两圈，被把手刹住了坠落的命运，险之又险地停在桌子边缘。
　　林闻起按了按太阳穴，觉得眼里发涩，他顿了顿，起身去卫生间把美瞳取了下来，然后看着镜子里纯黑的疲倦的眼珠，发现它们似乎也在无声地叹着气。
　　他与白岁寒如今唯一的联系，也只有自己一厢情愿的暗中陪伴了。若是一朝去了万里之外，凭那些繁忙的缠身百事，只怕是归期不定。
　　那还有什么呢？什么也没有了。
　　自从白岁寒主动献身之后，他们再也没有清醒地见过一面了。林闻起当时还在想，这种令感情失真、信仰坍塌的办法完全不适用于他。谁知道他倒是没有轻易变心，可一切照样回不去，他无颜面对白岁寒，白岁寒应亦如此。
　　他觉得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在撕裂他与他之间由林闻起单方面捆起的交集，然后那东西企图让他们永远两清，再无瓜葛。
　　而林闻起再聪明，再懂得算计，也回天乏力。
　　因为那是不可避免的命数。
　　它必定要撕裂苦情人的希望，搅碎绝情者的恻隐之心，让一切都走向无法挽回的悲剧，然后拉来时光这个帮凶，用拙劣的胶布黏上千疮百孔的伤口，最后令人遗忘掉最初的伤痕。
　　然后深情化为大风，化为飞灰，永无所存。
　　――――
　　入秋后，白岁寒的腿总是在疼，他几度都被钻心又绵延的疼痛弄得崩溃。后来渐渐习惯，也就随它去了，再发作的时候，也只是皱一皱眉。
　　不过他倒是寻到一个止疼的好药剂――酒。
　　以前白岁寒滴酒不沾，他实在厌恶酒醉者的疯疯癫癫、狂言浪/语，也不喜欢酒气，但人总是要向生活低头，无非是个时间问题。何况他又命不久矣，加上生活无趣，于是一步步丢掉无意义的一些怪异的坚守，也没什么要紧的。
　　他喝的是酒意最稀薄的青梅酒，甜味倒是很合心意，只是喝过几次，白岁寒就发现自己的酒量并不好，他最多只能喝半杯。
　　斟酒都只斟一个浅浅的杯底。
　　白岁寒稍稍抿了一小口，在口腔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他撑着额头，闭眼回味这口酸意缠绕的甜，耳朵却忽地似乎捕捉到了什么声音。
　　院子外好像有敲门的声音，但只是一声，之后再也没有。白岁寒疑心自己听错了，但接着又听到一阵脚步声，有人跌跌撞撞地进了院子，有什么东西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且寂寥的声音。
　   他独居时，还是没有开灯，是以根本看不清楚闯进来的会是谁，但是他只把钥匙给过一个人。
　　白岁寒仰头看着眼前晃动的影子，正想说话，那人已经大步走来，将他直接揽着腰猛地抱起来，白岁寒一惊，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没有碎，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他闻到一阵酒气，于是有些慌张起来，身体被林闻起托着，又感到他的手很用力，也很烫。白岁寒没来得及平静下来，因为林闻起把他推抱到了窗台上，让他很难受地坐在那里，他后背沐着月光，再垂头，想看到林闻起的脸。
　　白岁寒什么都没有看清，林闻起粗鲁地按下了他的脑袋，强硬地吻住了他。他的长发被抓得很凌乱，落在他们之间，林闻起尝到他嘴里的甜味，简直像发了疯。白岁寒完全无法推拒，虚弱地垂着手，掌心按着嶙峋的窗户下框上，磨出了血。
　　他才知道，原来那么久以来，林闻起对自己是有多绅士。
　　因为如果林闻起愿意强取豪夺，他根本就不能抵抗哪怕一分一毫。而如果林闻起愿意始乱终弃，他只会是落到更悲惨的境地。
　　可他没有。
　　他原是拿刀的人，却反过来把这把利刃奉于白岁寒，沉默不言，一语不发，任凭刺伤。
　　白岁寒明明被吻的极为恐慌，但察觉到自己心底竟然在暗自庆幸，他本应当要恼怒，可也没有生气。他想，大约是因为林闻起喝醉了，所以自己可以暂且宽恕他这一次的无礼行为。
　　林闻起换了别的地方肆虐，白岁寒没有推他，他的理智被酒精燃尽了，脑中没了往日要珍惜要克制的念头，于是极为失控，他几乎每落下一个吻，白岁寒就要吸一口凉气。
　　“岁寒，我的妹妹在江南成了婚。”林闻起贴着他的耳朵低声说，他沙哑的嗓音令白岁寒细微地打着颤，他顿了顿，继续说：“所以大家都在催我。”
　　白岁寒咬着下唇，眼前几乎发黑，他感到林闻起在放肆地亲他的耳朵，热意蔓延，欲||火更迭。白岁寒竭力地在压抑，可还是喘的很厉害，然后他听到林闻起的声音，热切又绝望，像在逼问，也像哀求。
　　他问：“你到底什么时候嫁给我？”
　　“……”白岁寒挨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只受惊的猫那样发着抖。林闻起帮他捞起长发，别到耳后，粗砺的指尖不慎擦到柔软的皮肤，他清醒时也许要轻声道歉，如今却停在那里，刻意地来回摩挲。白岁寒不作声，但伸了手去阻止他接近施暴的动作。
　　林闻起就接了他的手，和他插/指握着，先前那片皮肤火辣辣地在发疼。白岁寒在他肩上张嘴回答问题，却只做了口型，没有发出声音。
　　林闻起在念他的名字，白岁寒低声用“嗯”回应。他哪里都被林闻起弄得很不舒服，他试图让林闻起找回一点意识，便说：“林闻起……”
　　“在叫我？”林闻起抬起头，白岁寒看清了他的脸，却忽然失了言语。这样的月光，这样的氛围，无不令他和林闻起不约而同地回想起了上次，在同样的夜晚，他们做过的事情。
　　红帐香帷，食髓知味。
　　白岁寒觉得方才喝过的酒在此刻上了头，浸醉了他虚弱抵抗的意识，要么就是林闻起把身上浓烈的酒气传了过来。
　　总之他低声问道：“你以前酒醒之后，还记得发生过的事吗？”
　　听到林闻起回答说：“不记得。”
　　他就放了心。
　
第50章 以眼泪、以沉默
      漆黑的房内，冷冷的月色下，相顾无言，良久，林闻起用大拇指的指腹扫白岁寒的耳垂，眼中闪着迷离的醉意，并着一些破碎的光。他说：“白岁寒，我要走了。”
　　白岁寒什么都没说，他微微蹙眉，那似乎就算是做了最大程度的反应。林闻起把下巴挨在了他摊开的掌心里，心中想寻得一些更多的亲密，于是接着一动，又把脸贴在了他的腰上。
　　他有些疲倦的声音闷闷地传上来：“明天要去国外。一去遥隔一万里，君问归期未有期。”白岁寒依旧不言不语，林闻起突然自嘲地笑了笑，说：“可你连问都不肯问一句。我走不走，于你而言，大约是无所谓的罢。”
　　白岁寒望着他的悲切而无奈的眼眸，林闻起与他对视片刻，忽地闭了闭眼，而再睁开时，他眼中的决绝令白岁寒有些不安。
　　他也说不准是为什么。
　　但林闻起接下来的话印证了他的不安。
　　林闻起说：“岁寒，我累了。”
　　白岁寒想问什么意思，林闻起已经抱住了他，抱得很紧。他生出些有些许奇怪的紧张感，然后听到林闻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用一种历经过折磨、而后终于屈服的语气说道：“你总是叫我心痛，我却没办法怪你。这样日复一日地追逐，却总也靠近不了一步，我太累了。”
　　白岁寒蓦地抬手，抓住了他的肩膀。林闻起没有觉察到他的动作，偏头亲了亲他的脸颊，顿了一下，说：“对不起，可我怎么忍得住呢。”
　　他说罢，又亲了一下。白岁寒从脖子红到他亲过的脸颊，他的眼睫原本垂着，这时却慢慢地掀了起来，像一只优雅地舒展翅膀的黑色蝴蝶。林闻起失神地看着他的眼尾，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陵阳、回你这里来。”
　　“我回来之后，会最后一次，来找你要一个答案。”他道，“如果到时候，你还是不愿意理我，我就再不来缠着你了。”
　　他想，这桩风月事将了，只怕最后，落得两地心难全。
　　白岁寒沉默许久，应他：“好。”
　　林闻起便缓缓地松了手，要把他从窗台上抱下来，白岁寒却撑住他的双肩，止住了他的动作。他不解地抬头，听白岁寒命令道：“给我道歉。”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但他还是说：“抱歉，对不起。嗯……Sorry.”
　　他还说了一些稀奇古怪的字眼，大概是别的语言之中的“对不起”。
　　白岁寒好像不明显笑了。
　　林闻起便有些茫然的脸热，仿佛明白了自己的回答很傻。然后他看到白岁寒缓缓抬手，细长的指抵在了他自己的唇角上。林闻起将之视作一种无声的邀请，倾身靠了过去，说他接受邀请。
　　借着知道林闻起清醒后“不记得”的掩护，白岁寒终于露出了一点动心的端倪。
　　虽然他也不确定这个“不记得”是真是假。
　　但是林闻起从来没有骗过他。
　    那就相信吧。
　　亲吻总是浮于表面，无法彻底满足彼此想要占有的心。白岁寒隐隐有些察觉，在擦枪走火的前夕把林闻起推开了。
　　林闻起没有说什么，顺从地停了下来，气息沉重地吻他的长发。
　　但白岁寒勾住他的手指，低声说：“抬头。”
　　柔顺的长发从指间慢慢滑落，林闻起的下巴随之被轻轻往上勾起，唇上的触感令他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盯着近在咫尺的、白岁寒的脸。
　　每次林闻起得到白岁寒的回应时，都会很惊讶。他像是习惯了长期付出，而再也没有想过得到回报的大好人，不期然被终日投喂却依旧冷漠的猫/舔/了/舔/手指，就十分受宠若惊。
　　不清醒，也错愕。
　　白岁寒的吻像他的人，初时很冷，深则炽热，唇齿间漫溢香气，不知道是青梅酒的甜香还是他本人的味道。林闻起被他主动亲了，一时像突然患了痴呆症，久久地愣在原地，紧接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血气都冲到了脸上。
　　他的下巴还被白岁寒勾着。
　　林闻起有些恍惚，微微凝滞地看着他的脸，只觉得惊心动魄的美。白岁寒不擅长亲密接触，只是很浅地贴着他的嘴唇在游移，其实生涩又笨拙，他却觉得自己要被勾得快疯了。
　　但心中又无限悲凉。
　　“林闻起。”恰在此时，白岁寒离了他的嘴唇，对他贴耳，用这么近的距离都难以捕捉的气音说道，“要我。”
　　再往后就是一方的天旋地转，另一方的兵荒马乱。
　　白岁寒被按在深红与雪白交错的枕席之间，长发散乱，唇色鲜红，无助又迷蒙地望着身上的林闻起。他看这人的深邃的五官，看他耀目的发色，看他丢盔弃甲的神态，一寸一寸地深入，然后终于看到那了颗沉沦迷醉的心。
　　里面全是他的名字。
　　林闻起把他的扣子从领口解到胸膛，就失去了耐心，他使劲一扯，衣服就彻底报了废。过于粗暴的动作也许误伤到了白岁寒，因为他皱了眉。林闻起看见了，放轻动作，向他说：“对不起。”
　　白岁寒从来不说没关系，所以他说：“不疼。”
　　上衣才解了扣子，林闻起在他身上停留的手指忽然一顿，他撑起身子，把自己摸到的东西放到有光的地方，月光一照，他便清楚地看到，那是一枚祖母绿扳指。
　　扳指用黑绳串着，挂在白岁寒的脖颈上，平时则掩在衣襟里，无人知晓。
　　谁送的？
　　林闻起的脑子短暂地糊住了，他凝滞了一会，也没想到答案。他感到白岁寒的手伸出来，包住了他的，然后从他指间拿走了那枚扳指。
　　他看着白岁寒略显不自在的脸色，于是放弃了追忆，低头去吻他的眼角。白岁寒闭了眼，心尖和睫毛都在颤抖。
　　林闻起一边浅吻，一边问他：“是我送你的对不对？”
　　他不回答，只是咬着牙，林闻起就用别的方法逼他说话，白岁寒后来流了眼泪，也在坚持强撑，林闻起又问：“如果不是我，会是谁？”
　“谁要跟我抢你？告诉我。”他不知道在问谁，也许是心底的惶恐也冲了出来。他反复地问这句话，但到最后，白岁寒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他在很压抑地、断断续续地低声哭，身体和精神同时经受着折磨。
　　林闻起又陷入了茫然失措的困境，他想让白岁寒不要哭，但似乎逼他流泪的罪魁祸首就是自己。他的脑袋很热，脑子里好像烧着一个八百度的茶壶，壶中没有水，只有空旷的高温在沸腾。
　　是醉还是别的，他已经分不清楚了。只有快意倒很清晰，他就去问他的心上人是不是和他一样舒服，然后得到了白岁寒错乱的吻。
　　白岁寒似乎听错了，他以为林闻起在索吻。
　　但是没有关系，林闻起的嘴唇乐于为白岁寒提供渡口。
　　万物归于平静之时，白岁寒缩进了林闻起的怀里，他闭着眼睛，按照记忆和常识，找到了深眠的林闻起的唇，很浅但很久地厮磨着。像嘴唇干裂的沙漠旅人忽逢了一泓清泉，那种受到滋润而愈发滋长的渴望，便无论如何都消停不下来。
　　他有风雅病，他在心中催眠自己，想亲近的并非林闻起，而是这抹落在他唇上的床前明月光。但白岁寒停留得实在过久，就真不能自欺欺人了。
　　也许今朝从此错，往后更无一人是良人。
　　床前明月光，是唇上月华，又何尝不是林闻起。
　　白岁寒的意识飘离之前，把自己的手指挤进了林闻起的五指里，又寻求依附似的，把脑袋埋进了他的怀中。他要接触，才能安心。
　　可他忘了，他平素最讨厌与别人有肢体触碰。
　　――――
　　林闻起醒来时，手臂有种沉重的抽筋感，头也很痛，里面像被一根火热的针搅拌过，又乱又烫。他才睁开眼，就被入目的熟悉的屋内陈设惊得呆在原地。
　　他怎么会在白岁寒家里？？
　　再一低头，白岁寒阖着眼皮，靠在他怀里安睡。他没穿什么，露出的脖颈和肩膀上赫然有扎眼的红色淤痕，嘴唇上甚至有血迹干涸的细小伤口。
　　林闻起有一瞬间以为今天是世界末日，而这一切都是上帝给他的乌托邦幻境。
　　好在没过一会，他就逐渐把昨晚的事都想了起来。白岁寒问他会不会记得，他脱口说不记得，那时自己心里大约也是在无耻地期待这些事。
　　只是醉酒时闯的祸，清醒后却要承担后果。
　　林闻起在心里开始写检讨，同时小心翼翼地扒开白岁寒的手，下了床，披上衣服，动作很谨慎，没把白岁寒吵醒。他靠在床边用额头探白岁寒的额温，觉得有些热。
　　他顿了顿，看着窗外明媚的天光，起身出去了。
　　――
　　白岁寒是被一阵异样的感觉弄醒的，他浑身都在发疼，这种疼痛让冷静的人也要发狂，于是他非常不悦地皱眉，但没有睁眼，只说：“走开。”
　　过了一会，那种感觉又来了，白岁寒只好睁开眼睛，然后发现自己坐在热腾腾的浴桶里，泡着温水。林闻起正在一旁替他擦洗，动作轻得有些过分了。
　　林闻起碰着他的长发，说道：“对不起。”
　　白岁寒不易觉察地露出了厌烦的表情，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林闻起，林闻起内心正有些受伤，便听到他懒散地说：“多擦几遍，昨晚你/舔/得太……”
　　说到这里，他忽然穷词，找不到合适的话。白岁寒最后笼统地说道：“……不干净。”
　　洗完澡，林闻起帮他换衣裳，换到一半。他又看到那根白岁寒脖子上的黑绳，白日里他看得很清楚，当中串的祖母绿戒指正是他送的那一枚，思来想去，终究还是抵不过好奇。他问道：“你为什么要在脖子上戴这个？”
　　白岁寒很倦怠地垂着眼皮，仿佛半梦半醒，他太累了，转眼就重新陷入了睡眠，林闻起的话只在耳中走了个过场，什么痕迹也没有留下。
　　林闻起帮他盖上薄被，指尖扫了扫他的脸颊，又拿起他戴在身上的扳指，低头吻了吻。
　　他对睡着的白岁寒说：“白岁寒，答应过我的话，不可以忘记。”
　　他最后亲了白岁寒的手背，就像他曾经看着那些高贵的英国绅士对尊贵的皇室公主行吻手礼时那样，低眉顺眼，神色虔诚。
　
第51章 请尽快把我擒走
      秋风瑟瑟而起，人来人往的街头，谷蕴真从邮局里出来，手里多了两封信，一封来自陵阳艺术学院办公楼人事处王乔念老师，另一封则没有署名，寄信地址就是陵阳本地。
　　他先把匿名信拆开，里头掉出一张粉红色的云轩信纸，上面用整齐的字体写着：“见报启事，知谷先生多有招学徒之意，奈何本人才疏学浅、天资愚钝，是以实在有心无力。来信特地送予真诚的感谢与鼓励，希望谷先生万万不要灰心丧气，要青春永在，笑口常开。”
　　“…………”谷蕴真把这封信反反复复地看了三遍，于街头冷落的秋风落叶之中，感到了一丝哭笑不得的温暖。
　　他立在原地等了片刻，肩膀终于被轻轻一碰，转身一看，捧着杯热饮的池逾正笑眯眯地俯下脸来，谷蕴真没来得及躲，已经被他擦着脸颊在唇角一亲。他一时吓得不轻，连忙左顾右盼，池逾掰住他的下巴，笑道：“怕什么啊。”
　　谷蕴真惊魂未定，按了按嘴巴，好在这会儿路上人不多，也没人密切关注他们，于是躲过一劫。但他还是有些生气，说：“要是被看见怎么办？”
　　池逾说：“看见就看见，我杀人了还是怎么。”
　　“你是没有杀人。”谷蕴真看了看他，说，“只是我们到底不入流，还是藏着点好。”
　　池逾正想出言反驳，谷蕴真又小声说：“我怕被打。”池逾就缴械投降了，心想虽然他不懂低调是什么意思，但是未尝不可以从今天开始学。
　　两人并肩往斜阳胡同走，到了家，谷蕴真把两封信都搁在桌上，转身去泡茶。池逾坐在书桌前拆王乔念老师的那封，嘴上随口说：“王乔念？姓王，她该不会是上回你的相亲对象吧？”
　　“记得好清楚啊，大少爷。”谷蕴真笑着调侃一句，然后回答道，“确实是她。不知道有什么事，还特地来信，我以为留给她的地址永远也用不上呢。”
　　谷蕴真把热水慢慢倒进茶壶里，屋内霎时传开了茶叶的清香。倒水的声音有些催眠，池逾就撑着下巴靠着，他一目十行地扫过信纸上的内容，眼神渐渐沉了下去。
　　“怎么了？”谷蕴真以为是什么坏消息，茶也不泡了，放下热水壶走过去。他要看信，池逾任他拿，谷蕴真垂头很迅速地看完了，也不理解池逾在气什么。
　　他在桌上放下信纸，池逾顺势握住他的手腕，掐在手里很轻地抚摸，同时出声问：“真要去？”
　　谷蕴真说：“为什么不去？这么好的机会。”
　　上回相亲的王小姐的学院里向他递来橄榄枝，艺术学院院长希望招纳人才，请谷蕴真去做戏剧系的讲师。王小姐来信询问他是否愿意去面试任教，随信还附了一张院长的手写信。
　　他和池逾的指尖互相抵着，谷蕴真觉得池逾有些不开心，便说：“我也不能总做你们家小少爷的专属老师吧，再说，见微快要入正经学堂了吧。”
　  “可我想让你做我的专属。”池逾听了，抬头说：“如果可以，锁在我家，哪里都不要去，就最好不过了。”
　　比起吃惊，更多的还是羞恼，谷蕴真下意识觉得池逾又要开始说一些令他舌尖发麻的话了。他想抽回手，池逾没让，反倒把谷蕴真往下一拉，让他坐上了池逾的腿。
　　池逾对这个姿势很满意，嘴唇贴着谷蕴真的耳朵，一边掐他的手腕，一边说道：“就在这儿上镣铐，另一端锁在我床头。”
　　他声音带笑，一听就知道是玩笑话，但谷蕴真还是耳根发红，又被池逾掐了脚腕，听他继续胡说：“脚上也要有，不过要一只脚一道，叉开了，分别上锁。”
　　谷蕴真把下巴抵在他的肩头，红着脸说：“不可以，我怕痛。”
　　“怕痛算什么理由啊宝贝。”池逾摸了摸他的后脑勺，指间是谷蕴真柔软的黑发。他无声地叹气，尽管嘴上没规没矩，但心底还是在担忧谷蕴真即将要接受的职位。
　　大抵分别总是扰人心。
　　池逾不知道怎么才可以缓解这种几乎算是婆婆妈妈的情绪，又忽然发觉谷蕴真在不好意思，他稍微回想了一下，于两秒钟之内确定了谷蕴真在对什么害羞。
　　池逾最喜欢得寸进尺，又叫了一遍：“宝贝。”
　　谷蕴真的脸好像要冒白气了，池逾心里简直好笑又奇妙，然后听他黏黏糊糊地解释道：“又没人这样叫过我。”
　　池逾表示理解，然后在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叫出了几十种亲昵的称呼，其中从高雅到低俗，不一而足。谷蕴真要被臊死了，完全不想看他，把脸埋进池逾的肩头。
　　经此一闹，池逾心中的忧虑倒是散了不少，须臾，他又开辟了新的思路，有理有据地说：“不过你也不一定可以通过面试。如果没有顺利通过的话，你还是我家的谷老师。”
　　谷蕴真失笑道：“我都听琴行的刘先生说了，最迟十一月份，见微就得入学念书，任他怎么耍赖，都别想再逃了。还谷老师呢，我教谁去？”
　　“教池同学啊。”池逾一本正经地说，“池同学对礼义廉耻一窍不通，需要谷老师多加教诲。”
　　“比如我就不是很懂，为什么告白之前意中人会接我的宾馆钥匙，在一起之后他就死活不肯要。还有，为什么朦朦胧胧的时候愿意敞开衣襟，现在心意相通了，倒突然变得扭扭捏捏，连摸一下都要全力挣扎拒绝。”池逾的手悄悄地从谷蕴真的衣摆下游进去，他委屈道，“不要欲擒故纵了心肝儿，请尽快把我擒走，真的快等不及了。”
　　谷蕴真可没胆子擒这大少爷，他直到感到腰部摸上来一只手，才想起来要离此人远点，但是已经太晚了，池逾把他锁得很牢，怎么都走不掉了。
　　何况谷蕴真抵抗的意志也并不坚定，没一会儿，池逾忽然觉得谷蕴真靠近了他的脖颈，柔软的唇正贴在他的喉结边上，不熟练但细腻地浅触着。他便笑了笑，觉得谷蕴真太像他以前养过的一只猫。
　   请求亲昵的时候，他百般拒绝，但真的沉沦了，这人就会不自觉地回以更多的柔情蜜意。
　　在书桌旁胡闹了一通，等回过神来，谷蕴真恨不得立即跳出门去，他对着池逾结结巴巴地斥了一顿，然后匆匆忙忙地去清洗。在院子里胡乱洗了一遍，又回到房里换了衣服，用软毛巾擦手的时候，谷蕴真发现自己右手的胎记上印着很深的牙印。
　　也不知道是他和池逾哪一个咬的。
　　外头只是黄昏，到底天还没黑，却做了不该做的事情。谷蕴真把双手贴着脸，深深地认为，不要脸确实可以传染，而脸皮薄不可以。
　　他缩在卧室里，终于等脸不那么热了，才去书房找池逾，这人坐在窗下等得百无聊赖，于是拿着笔在桌上铺开的白纸上乱涂乱画。
　　谷蕴真定睛一看，池逾手里的钢笔外壳朱红，有一只蜘蛛样式的标识镶在笔身上，正是上回池逾从国外和巧克力一起带回来的那支笔。
　　谷蕴真现在看到他就难为情，走过去故意问他：“你怎么还不回家啊？”
　　“回家做什么。”池逾没有上当，掀起眼皮瞟了他一眼，笑道，“思故渊轩里可什么都没有，没有谷蕴真，没有冷拒霜，没有Angel，没有安安。”
　　他看着谷蕴真的脸色，忽而停笔，歪头说：“过会再走好不好？”
　　谷蕴真说：“好。”又想，其实何必多此一问，他的拒绝的高墙只对别人来说不可逾越。
　　停了片刻，谷蕴真突然捡起书桌上的另一封信，展开给摊在池逾写过的白纸上，一眼看去，两张纸上的字迹顿时融为一体，只是一边齐整，一边狂放。池逾“嗯”了一句，装蒜道：“这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是你看信纸这么粉红，可能写信的人有点喜欢我吧。”谷蕴真陪他一起装蒜，但他没姓池的脸皮厚，自夸都觉得不对，说了这句就更脸红，只好强撑，想了想，又说，“他的措辞虽然不伦不类，但是好像还很真心。”
　　池逾就笑起来，略带审视地盯着谷蕴真装模作样的表情。
　　谷蕴真搜索枯肠，又想到一点，于是说道：“要是知道是谁写的，我就请他吃个饭，聊表心意。嗯……不行，吃饭似乎太敷衍了，这人一番好意来信。我突然受到鼓舞，都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他。”
　　他问池逾：“你说我要怎么答谢这个匿名的爱心人士啊？”
　　池逾对他勾了勾手指，谷蕴真就把耳朵凑过去，要听他的锦囊妙计。池逾却捏他的下巴，侧过脸，覆上来的前一刻，他低声道：“用你自己。”
　　他亲了一下，退开一点距离，又笑道：“别的不要，只要赤/身/裸/体的、所有的你。”
　　于是这一晚，池逾明明不在这里，谷蕴真却整夜失眠，好像被池逾一直占据着感官。他睡不着，几个梦更搅得宁静的黑夜染上暧|昧的妃色，便披衣起身，去院里走了一圈，最终回到书房，打算练字来平复躁动的心。
　　只是他倒了墨水，磨了墨，正待提笔，忽然看到了桌上几张遍布涂鸦的纸，那是池逾下午信笔乱写的。其中大多是些乱七八糟，没有意义的字符，唯有一张，纸面上整整齐齐，于是落在里头，显得十分突兀。
　　谷蕴真搁了毛笔，把这张纸从别的下面铺到最上层，然后发现这张纸是他曾经在池逾的书房，教习苏见微的间隙里，因被池大少爷困扰于心，抒发烦躁时随笔写的那张纸。
　　这张纸曾在书房里遗失了，又在池逾房间内找到了。
　　谷蕴真把它带回来，压在镇纸下很久，抚平了因慌张而揉搓出来的皱纹。
　　他仔细地看了一会儿，发现纸上除了他那时信笔写的几句话，有一行字新添了上去，正写在“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这一句的下方。
　　窗外无边夜色暗，忽然徐徐柔风起。
　　谷蕴真借着隐约的月光与远处的微弱灯火，看清了那句话。
　　――你是我终日患得患失的一曲游园惊梦。
　　※※※※※※※※※※※※※※※※※※※※
　　祝大家腊八节快乐!!
　
第52章 玲珑骰子安红豆
      艺术学院发来入职信的时候，秋季已深。谷蕴真一开门，门口的那棵槐树就纷纷扬扬地落下一场枯叶雨，他在日历上勾好上班的日期，久违地动身去了一趟鞋儿胡同。
　　白岁寒照旧对他爱搭不理，仿佛冷漠。谷蕴真见他近况似乎还好，也稍稍放心，说了些对白岁寒来说属于废话的唠叨。他临走时，白岁寒问他：“蕴真，你在与谁恋爱？”
　　谷蕴真差点没被吓到，支吾道：“没……”他不知道自己哪里露出了马脚，甚至有点担心是不是池逾趁他不注意，在脸上写了“池逾所有”的文字，反正这人又不是干不出来这种事。
　　他不经审，白岁寒一句多的都没说，谷蕴真就自动交待了，说道：“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都怪他长得太俊美，对我笑一笑，我就晕头转向了……好吧，我招……是池逾。”
　　“池逾？”白岁寒皱了皱眉，许是想到了这人的风评，过了一会儿，才后知后觉地被惊到了，慢慢地说：“如若我没有记错，他是个风流成性的大少爷？”
　　“嗯。”
　　谷蕴真有些紧张地看着白岁寒，在他心里，白岁寒是师兄，但也等同于长辈，比起反对，他更希望得到认同。其实他觉得希望很大，因为白岁寒自己似乎也对林闻起有些不同寻常。
　　白岁寒想了一会，用苍白的指节按了按发疼的眉心，说：“罢了。”他稍稍伸出手，谷蕴真便蹲下去，让白岁寒不必起身也可以摸他的脑袋，白岁寒很轻地碰了碰他的短发，说：“未见其人，不知其性。我不知道池逾究竟是什么样，但你现下并不难过，这就够了。”
　　谷蕴真正有些感动，便感觉白岁寒向他靠近了一些，然后压低声音告诫他道：“安安，没有下定决心的话，不要和他做别的，知道吗？”
　　“哦……但是为什么？”谷蕴真问完，忽然记起，白岁寒是和林闻起有过一段情的。
　　他下意识地反应过来，觉得自己不该问这一句，而白岁寒也有些语塞。一句问话，被问的和发问的都在尴尬，过了一会儿，白岁寒率先缓过来，他对谷蕴真轻声说：“因为得不偿失。”
　　他顿了顿，又更轻地补了一句：“而且很疼。”
　　“…………”谷蕴真的脑海里不由浮现那天他把白岁寒背回家的场景，那之后白岁寒断断续续地发了一个星期的低烧，脖颈手腕上尽是恐怖的掐痕。
　　他没好意思再看白岁寒，正好也照顾白岁寒的面子，匆匆应了一句，便起身打算离开，但临时想起件事，于是又问：“师兄，你怎么知道我在恋爱啊？”
　　白岁寒的目光落到他的右手上，谷蕴真抬手一看，只见腕骨上那片胎记红得极为不正常，周围还有错落的牙印，一眼就能看出来不对劲。
　　谷蕴真知道了，今日他家的黄历上一定写着“不宜发问”。
　　白岁寒还问他：“你是真的没和他做什么吧。”
　“没有！”谷蕴真气恼地把手缩回衣袖里，又告了别，转身出去了。他的脚步声在院里回响，令本来落寞凄然的地方多了一些鲜活的声音。
　　白岁寒则在原地坐了半晌，把衣袖往上折起，他的身上由林闻起留下的痕迹大多消散，只有腕内侧还有一抹格外顽固的吻痕，到现在都没有褪去。
　　能留这么久，也不知道当时有多动情。
　　白皙的皮肤上，吻痕像印玺沾朱砂盖下的章，在鲜红地宣布着，那属于我。
　　白岁寒看了一会儿，慢慢地把手臂凑近，将那枚被时光暂且遗落放过的印记送到了唇边，很轻地吻了一下。
　　―――――
　　谷蕴真去逐香楼买糕点时，意料之外地遇到了池逾一行人。池逾鹤立鸡群地站在一大堆人里头，面色厌烦，看样子十分想走，但又被许原拉着，于是站没站样地待在那里，斜眼冷看一群妖魔鬼怪拼酒发疯。
　　谷蕴真想了想，没有上前打扰池逾。他提着打包好的糕点走向楼梯，还没下楼，就听到身后有人叫他：“谷蕴真！”
　　回身，却不是池逾，是酒桌上一个丹凤细眼的白面男子。谷蕴真辨认着他因烂醉而酡红的面孔，认出这是以前谷家班的一个小旦，只是往常他一般管自己叫：“少班主。”
　　而不是像刚才那样连名带姓地叫。
　　但是别人喊他，他并不好假装没听见，谷蕴真就走上前去，盯着所有人的视线，勉强露出一个客气的微笑。他的余光看到池逾掂着一把玳瑁扇子在看着自己笑。
　　那人歪着脑袋，盯了谷蕴真一会，推开身边陪酒的一个姑娘，含糊地向大家介绍道：“来来来，都来看看，这就是十几年前名噪一时的名角儿冷拒霜，看见没有，看他这张脸，不知道多少人送过千金，只为了能摸一下……”
　　这就是明晃晃的羞辱了，许原还有点良知，虽然也喝得没有多少意识，但下意识丢了个酒杯过去，骂道：“周沉，你他娘的不会说话就不要说话！”
　　然而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一群人中总有几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周沉一朝挑起了话头，便有人接话音，继续奚落嘲讽。谷蕴真听了几句，觉得难堪，抿嘴说：“没有别的事，我就走了。”
　　他不欲多停留，周沉却起身向谷蕴真扑过来，嘴里嚷道：“我倒想知道，究竟什么样的绝色迷得那些人给你送那么多值钱东西！你现在都多少岁了？我都长这么大了，你怎么还是这个样子！”他说着，已经抓到了谷蕴真的肩膀。
　　谷蕴真微微一惊，抬眼看着周沉，他便于醉中一笑，手掌不规矩地从肩膀想摸进衣领。然而，还没等他的指尖沾到领口，谷蕴真神色一凛，单手拧住他的爪子，迅速地剪住手腕，再往后使劲一掰，刹那“咔哒”一声，周沉的肩关节处顿时扭出了一股令人牙酸的声音，他痛得嘴都歪了，瞬间连酒都醒了不少。
　   他以为这就是终结，谁知道下一秒，一样东西抵在他的脊椎上，跟着猛地一戳，一阵钻心的疼令他惨叫一声，跪跌在地上。周沉抠着地板，觉得背上像是被/插/了一刀。
　　等他被剧痛拍走的意识游回来，他才通过触感知道，那不过是谷蕴真的鞋尖而已。
　　这段暴力行为来得太过突然，以至于一时之间，在喝酒的都忘了继续喝，说话的说到一半也没了下文。
　　鸦雀无声中，唯有池逾鼓了鼓掌，称赞道：“亲爱的，做的很好。”
　　许原手上的酒杯“当啷”一声掉到桌上，他疑心自己出现了幻听，于是问旁边的人：“池逾刚才说什么来着？”
　　那人迷茫地回答说：“你好，爱情。”
　　池逾自觉失言，于是也不再看谷蕴真，猛地拍了拍他面前一个人的肩膀，道：“今儿我就不结账了，否则往小了要被家里人揍，往大了，连床都没得睡。”
　　谷蕴真好像瞪了他一眼。
　　趴在地上的周沉发现了池逾和谷蕴真的眼神交流，立即奄奄一息地说道：“池少爷马上过生辰了……”
　　有人扒住准备走人的池逾，说：“别啊池大少爷，你存在的意义不就是结账嘛！”
　　池逾仔细地看了看说话人的脸，认出他即是方才调侃谷蕴真的其中之一，于是收了笑脸，冷冷地说：“哦？那你是不是得管我叫爸？逢年过节也没见你提东西来孝敬老子啊，再不济，端过洗脚水还是倒过夜壶？都没有？那你说个屁，滚！”
　　骂了一顿，池逾掂着扇子下楼，他在逐香楼门口等了没一会，谷蕴真也下来了，还揉着手腕。池逾极为心疼，说：“该不会是打疼了吧？唉，这群糙汉子平时也不知道多保养保养。你说他欠揍吧，揍他的时候都不能给人一点好的体验，简直废物。”
　　“…………”谷蕴真看到他手里提着新买的糕点，不无怀念地说：“以前林先生在的时候，肯定不准这种人进来喝酒，又惹是生非，又无理取闹的。”
　　池逾想了想，说：“林闻起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连我这段时间都一直两头奔波，那边太忙了，我明天还得去一趟。”
　　他把谷蕴真送到斜阳胡同，放下糕点，趴在桌上，怨念很深地发出请求：“我今天可以申请住在这里吗？明天我就要去很远的地方了，跨越太平洋。”
　　谷蕴真冲了茶叶，给池逾倒了一杯，有些犹豫地看着他。池逾不舍得让他为难，自己给自己台阶下，喝了一口茶，说：“但是过一个礼拜又回来了，也不是很久。”
　　谷蕴真就松了一口气，他手上有些刮伤，刚找了创可贴，就被池逾夺过去，这人坚持要帮他贴，谷蕴真摊着手随他。不知道为什么，池逾非要半跪着给他贴，贴了两个，谷蕴真的指尖微微一动，他小声说：“如果你真的不想走的话……只能睡客房。”
　　他的另一只手在玩池逾的玳瑁扇子，这扇子还是先前谷蕴真给题的字，扇面上写的“清心寡欲”四个大字。尾部的流苏掉在池逾肩膀上，令他有些心旌摇曳的痒。
　　“那亲一下总可以吧？”池逾捉住谷蕴真的手，连同扇骨一起包在掌心。他看到谷蕴真点了头，才放心地去亲他的唇。他的指腹擦着冷硬的扇骨，接着想起这扇面上谷蕴真的题字。
　　清心寡欲。
　　谷蕴真的腰抵在桌沿，其实硌得很痛，他却被别的感觉占据了脑海，在低吟，却也不是因为痛苦。池逾对他附耳说：“你在我的扇子上写清心寡欲，但你就是我的心我的欲。”
　　恍惚间，谷蕴真有种被他的话语正在拿走清白的错觉。
　　扇子终于脱手，掉在了地上，他们十指紧扣，谷蕴真闭着眼睛，觉得自己很难再抵抗下去了。池逾还要磨他根本没有反抗力的心，他道：“你要我清心，我偏不清，你要我寡欲，我便恨不得欲/火泛滥成灾，把你我全都淹没至死、至死方休――”
　　在这样的话音里，谷蕴真不由地被蛊惑了意识，他模糊地想，就算得不偿失、就算疼，好像也没关系了。
　
第53章 一点芳心为君死
      十一点钟飞机落地，回到陵阳后，池逾大逆不道地忘记了他的亲娘，提着行李往斜阳胡同赶去，他认为亲情可以推迟几天再巩固，爱情则不可以。
　　只是冒着秋末冬初的冷空气，池逾差点没被冻僵，他在槐树下借路灯看表，发现此时已经凌晨一点钟。谷蕴真家中也没有灯，这人又素来爱养生，怕不是已经睡了。
　　池逾花了两秒钟思索，然后慢慢地往前走，他伸指摸到门环，拿起来，又悄无声息地放下去，在心中扣门求爱。
　　他正想转身离去，却听到庭院里有轻微的脚步声，门缝里亮起了暖黄的灯火。池逾正在迟疑地惊讶中，那脚步缓缓地靠近了，门闩处传来一阵悉索声，接着，谷蕴真打开了门。
　　谷蕴真穿着很厚的衣服，戴了帽子，脸都掩在毛茸茸的帽子里，整个人像过着另一个寒冷的季节里一只柔软的猫。他手里提着一个灯笼，暖煦的火映着轻薄纸面上的一个“谷”字。
　　有一瞬间，池逾以为他是从《红楼梦》里走出来的。
　　于是不等谷蕴真错愕惊喜，池逾已经丢了行李箱揽住他的肩膀，在连衣帽帽沿的绒毛里寻了一会，然后准确地找到了他的嘴唇，心里说抱歉冒犯，嘴上却吻得狂乱。
　　“你怎么……”谷蕴真躲他的脸，又怕灯笼被弄坏，左支右绌间，还抽出空隙问话，一时很是吃力。没等他问完，池逾又亲上来，堵住了他的呼吸。
　　“外面这么危险，你还这么晚出来做什么？”池逾轻笑着问，他在谷蕴真的耳边咬了咬，调戏地开着无伤大雅的玩笑，“小红帽，不知道外面埋伏着要把你吃干抹净的大灰狼啊？”
　　“这儿明明只有你。”谷蕴真的脸慢慢地红起来。池逾放开他，捡起行李箱带上门，他就看着池逾的动作，说：“我睡不着，出门散步。”
　　池逾挑了挑眉：“失眠？该不会是那个什么艺术学院压榨劳动力，让你整日整夜地工作吧？教几个小崽子，别那么上心，回头累着了，把我给心疼死。”
　　他正琢磨着怎么把家里给池夫人的补品弄一点过来，反正他妈吃了，身体也没有好转，与其浪费资源，不如物尽其用。
　　这时，谷蕴真把灯笼换了左手拿，右手要去牵池逾的手。池逾吹了那么久的冷风，手好比冰块，指节都不灵便，谷蕴真的手指却很温暖，池逾连忙一缩手，说：“别碰，太冷。”
　　谷蕴真就不依不饶地追他的手，他那样多扑两下，温度也会散得差不多。池逾没有办法，只好任他牵着，又感到谷蕴真在很竭力地试图捂热他，他有些好笑的感动，像被一只流浪猫分了一块本来就所剩无几的蛋糕。
　　谷蕴真问他：“我要是不出门，你打算怎么办？”
　　“等你明天出来。”他们走进屋里，壁炉在角落里无声地供暖，池逾吸了一口温暖带香的气息，无法理解地说：“屋里这么暖，你出门吃冷风做什么？真是。”
　  谷蕴真也无法理解地说：“池府这么好，你蹲我家的破烂门口做什么？真是。”
　　“啧，不准回嘴。”池逾的话语是斥责，脸上却是化不开的笑容。他看到房内放着那张自己以范余迟身份送过的古琴，便撑着下巴说：“送了张琴，却没好好听你弹过，我有点像冤大头。”
　　谷蕴真捧着热水走过来，池逾动都没动，他只好亲手喂这人喝，然后被他顺势环住腰。谷蕴真说：“这张琴叫做余音，余音绕梁的余音。”
　　“嗯……”池逾心不在焉地听他说话，在室内暖过来的手指和脑子都很迅速地滑向了另一个领域。他喝着热水，觉得有点不够，于是伸手推搡谷蕴真的食指，推到杯沿，蹭到了自己的唇，才堪堪满意。
　　谷蕴真好像有些失语，又有些紧张，继续说：“我小时候，我父亲用这张琴教我学琴的。第一支曲子叫《相思曲》，那时候我母亲已经去世，他大约很思念她。”
　　他低声地唱那支曲子里的一小段：“落红乱逐东流水，一点芳心为君死。”
　　池逾才抬起了眼睛去看谷蕴真，他微微聚着剑眉，好像在努力地解开什么谜题。
　　不知道缘自什么冲动，也许是因为明明应该习以为常的一场小别，也许是因为天生就伤春悲秋的多愁善感的内心，总之谷蕴真低下了头，和池逾额头相贴。
　　两双眼睛坦诚地对视，两颗心灵也在互相猜度。
　　谷蕴真说：“因为我父母的生别离，求不得。所以我很怕分别。”他的声音趋于微弱，但池逾还是听得到，他说：“所以你能不能一直陪着我……再不要看别人。”
　　池逾花名在外，池逾风流成性，许许多多的名头缀在池逾名字的后面，让谷蕴真的安全感变得很少。他听坊间传闻，惊池逾在那些风言风语里乱抛真心，不吝千金，又情不自禁地暗生忧虑，惧始乱终弃。
　　再多接触，再多了解，也不过想求得一句真心实意的承诺。
　　“…………”池逾沉默许久，久到令谷蕴真都有些害怕了，他让池逾捧自己的脸，眸带慌乱，意图找到别的话题，掩过去这段不被重视的祈求。混乱中，他真的想到一件事，连忙说道：“池逾，你那天给我房间钥匙，一定不是因为专门找个地方给我送礼物吧？你想要我是不是？我愿意……别不说话。”
　　他要献吻，主动去亲池逾，但嘴唇也在发抖，池逾的手就落到他的后脑勺，把他的脑袋轻轻按在怀里，那是最贴近心脏的地方。池逾跟着低声说：“这么一想，我确实太肤浅冒进。”
　　他脑子里还在斟酌，于是说出口的话不经修饰，很是直白，他道：“到底我没有真正爱过谁，这么没有经验，才没有让你拥有很多的安全感。”
　　“抱歉，我会努力学的。”池逾说，“不要你的愿意和不愿意。”
　　他们依偎在一起，呼吸相闻，心跳在同一频率地快速跳动着。谷蕴真逐渐恢复了情绪，平静下来，他感到池逾拥抱的力度依旧那么大。
　   寂静里，池逾忽然说：“你记住，我爱你。”
　　也许是第一次说这样示爱的话，是以池逾虽然性格张扬，也不免有些局促。他按着谷蕴真的肩膀，微微低头，好像从他温驯的肩颈弧度里找到了继续表白的动力，于是轻咳一声，将想说的话缓慢地、逐一地捡了出来。
　　但好像也无从说起，只能随心而语。
　　“我欣赏过花楼街头的无数美人，喝她们妙手递来的好酒，吻她们送来的朝露鲜花；我喜欢妙龄少女的清脆笑声，追随过她们窈窕的背影；我买过玻璃展柜里琳琅满目的金银首饰，送与乞人，送与流浪者；我为路边枝头的雀语莺啼停留过，也为漉山的虞美人痴迷沉醉……山川河海，红妆日月，我无一不爱。”池逾道，“这是因为我爱浮生、我爱万物。我随意抛洒心意，但那并非真心，我处处留情，留的也从来不是爱情。”
　　“只在你这里，我丢了心。”
　　“亲爱的，”他抬起谷蕴真尖窄的下巴，看他湿红修长的眼尾，笑着说：“但如果这些东西让你不安，那就让它们见鬼去吧。”
　　他说：“我不喜欢别的东西了，只喜欢你，好不好？”
　　谷蕴真在他手里很慢地点了头，两人挨得很近，他便凑上前想亲，池逾却退开了，摇头说：“不行。”
　　“为什么？”谷蕴真迷惑地看着池逾，又凑过来，生疏地在他的下巴上厮磨，这回池逾没有避开，谷蕴真急于一时，说道：“今天不是你的生日吗？大少爷。”
　　他没留意池逾的动作和脸色都同时一僵。
　　但是谷蕴真被告了白，心情与身体都有些兴起，在池逾身上不住地磨蹭。他纠结片刻，把矜持短暂地忘记了，小声又黏糊地叫他的名字：“池逾……”
　　池逾十分勉强地应了一句，谷蕴真又说：“把我当作成人礼物，送给你吧。”他难得那么主动，话语和行为都出格，但池逾居然半天都没有动一下，谷蕴真终于后知后觉地抬起头，去察看他的表情。
　　不充足的光线里，池逾的表情略有凝滞，他伸手抚了一下谷蕴真的脸庞，谷蕴真的脸被他擦的这一下微痛，于是蹙起眉。池逾说了抱歉，问他：“你怎么知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我问的琴行的刘先生。”谷蕴真紧张把脸偎在池逾的手里，他的脸很小，这么一靠，有种天生就讨人欢喜的柔软感，谷蕴真问，“怎么了？”
　　“……”池逾似乎很疲惫，好在没有沉默很久，他就说：“你撞到枪口上了。”
　　谷蕴真立即皱眉，他感觉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事，但池逾又不说，于是他只能不知所措地茫然着。良久，池逾让谷蕴真站到地上，他说：“我去洗一下澡。”
　　谷蕴真给他指了浴室的方向，然后捏他的袖口，暂时不给放行，低着头说：“对不起。”
　　池逾道：“今晚禁止再道歉。你一句、我一句的，又不是在进行道歉比赛。”他的语气却不是很轻快，谷蕴真越发认为自己不小心踩到了地雷，几乎要欲哭无泪了。
　　“松手。”池逾把他的衣袖从谷蕴真手上抽走了，他眉眼有些冷，转身要往外走，走出门两步，脸吹到冷风，情绪终于有些缓和，于是又折返回来。
　　谷蕴真还垂手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像一盏失去了火焰的美人灯，所以池逾抱上去的时候，他很惊讶地低呼了一声。
　　然后听到池逾在耳边对他说：“乖，等我回来。”
　
第54章 一片冰心在玉壶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谷蕴真把屋里的灯按掉了，他点了蜡烛，下意识地想在自己家里让自己更放松一些，电灯、池逾的钥匙、大衣、行李箱都让他紧张。
　　他点燃了几根深红的蜡烛，便坐在桌边看蜡烛的火焰摇动，融化的烛泪缓缓流下来，谷蕴真撑着额头，眼中晃着这抹光，继而想起池逾先前许多次的伤口。
　　其实谷蕴真隐隐有过猜测，只是池逾没有主动说，他便也没有主动问。他出神地想，他和池逾似乎在许多方面都心照不宣，比如他们两人都对彼此喝酒后装醉的事情心知肚明，在一起之后却从来没有再提过这桩事。
　　只是双方都承认的默契与单方面的回避和另一方的放任不管，到底还是有差别。
　　“嘶……”走神间，悬在半空的手不慎被蜡烛的火焰舔/了一下，谷蕴真被烫到，捏着指尖愣了半天，迟疑地觉得很痛，正想细看，便听到门口轻轻一响。
　　池逾带着一身水汽走了进来。
　　谷蕴真便把正准备察看的手缩了起来，转身去看晦暗光线下的池逾的脸，池逾穿的衣服是他的，衣服样式有些过时，但好在合身。
　　池逾走到行李箱旁边，打开箱子翻了一会，掂出了一瓶红酒和开瓶器，他把酒瓶搁到桌上，坐在谷蕴真身边，很利落地拔掉了瓶塞，然后把酒缓缓倒进桌上浅口的茶杯里。
　　“我就喝一点。”他喝了一口，侧头看着谷蕴真，“不会醉的，我保证。”
　　谷蕴真回答说：“我知道。”
　　池逾就笑了笑，有时候他觉得谷蕴真什么都知道，所以和他相处没有太大的负担。因为谷蕴真虽然会不好意思，会闭口不言，但绝不会反应迟钝，令人抓狂。
　　他果然只喝了一点，剩下的酒液留在瓷杯里，池逾虚虚地晃了晃。这时，谷蕴真忽然伸手过来，拿走了他手中的杯子，朦胧的光线里，池逾看到谷蕴真仰头把杯中的残酒慢慢地饮尽了。
　　杯子放回桌面，谷蕴真的嘴唇在微微发亮，眼神也很亮。池逾眯眼盯了半晌，说道：“不要勾我。”
　　“没有勾你。”谷蕴真微微不悦地蹙眉，“但如果你认为我的存在即是勾|引的话，我无话可说。”
　　他语气不对劲，池逾刹那就明白过来，登时坐直了身子，再伸出手，谷蕴真稍微一怔，连忙把右手往后缩去，然而反应不够迅速，被池逾捉到了小动作。
　　池逾从他修长光滑的手背摸到指尖，轻易地发现了烫伤的地方，那一小块皮肤有着鲜明的色差，他低头亲了亲当作安抚，问道：“是在怪我害你烫着手了吗？”
　　谷蕴真缩手说：“不是。”池逾没有留他的手，他很轻易地挣脱了出来，心中略微扎了个洞，漏着凉风，他失落地虚握拳，假装体贴道：“我是在担心自己会不会又不小心说错什么话。”
　　谷蕴真没想到自己也有假装大度的一天。
　　他说完这句，和池逾对视的时候，忽然有些如履薄冰，因为池逾的眼神很深，里面全是他看不懂的情绪。
　   但谷蕴真没有挑衅也没有矫情，他觉得自己可以暂时理直气壮。
　　突然，池逾笑了一声，他说：“那正好。”谷蕴真不解其意，下一刻，池逾起身，捏住他的下巴，然后吻下来，动作仓促又粗鲁。但这个过火的吻顿时掐断了谷蕴真脑海里所有别扭的念头。
　　木桌都不堪重负地往后错位，谷蕴真强装起来的一点冷漠瞬息之间就被撕的一干二净。他没了武装的能力，搂着池逾的脖子，听他几乎有些狠地说：“问也是你要问，那我要在你这里先讨点好处，等价交换，总不为过吧？”
　　谷蕴真想说他没有问，但他刚才的确是在拐弯抹角地询问，所以被威胁得并不冤枉。他只好老实地仰着头，被池逾寻求安全感地亲了许久。
　　分开的时候，他喘不上气，脸红耳赤，觉得池逾大抵是有一点疯，而这人要了好处，便不声不响地松了抓他肩膀的手。但谷蕴真回过神时，发现池逾正半跪在他身前，他无力问道：“你一定要这样说吗？”
　　池逾答：“我想正式一点。”
　　看他的表情与眼眸，竟然很认真，谷蕴真便想，池逾的正式可能与常人的正式有些不一样。
　　他的手指被池逾牵着，抵在池逾的脸上，池逾仰视谷蕴真，罕见地流露出了依赖的情绪。他用脸贴着谷蕴真的掌心，没有笑，那双天生带笑的眼睛像两瓣琥珀里的永生的桃花瓣，看似鲜活，但并非真正的生动。
　　谷蕴真便不说话了，屋内不知道沉默了多久，池逾终于开了口，他另一只手也握上了谷蕴真的，轻声道：“我不想在你面前也装的很轻松。”
　　“我的亲生母亲……”池逾皱着眉，心中在缓慢地寻找合适的话，但大抵人间悲剧大多用简单明了的话就可以一言以蔽之，所以他想了许久，最终说出来的，也只是简短而痛心的三个字。
　　他说：“她恨我。”
　　池逾感到谷蕴真抓紧了他的手，于是笑了笑，但不很真心。他没等谷蕴真小心翼翼地追问原因，直接说：“原因很简单，也很离奇。我妈认为，我是导致我父亲一去不复返的丧门星。”
　　“我的父亲早年经商，和我母亲青梅竹马，但因为我妈的孤高性子，一直拖到很晚才成婚。所以她生我的时候，年纪已经很大了。”池逾注视着谷蕴真的手，他似乎没有力气或者勇气抬眼看他，顿了一下，又说，“生孩子是一件很累的事，尤其是对于高龄产妇来说，而我大约也很不听话，在她肚子里的时候，让她受了很多苦。”
　　池逾平日里恣意妄为，无所事事，被无数人明里暗里地讽刺讥笑，也好似无忧无虑，不以为意。然而多少人光鲜亮丽的外表下都藏着一颗脆弱敏感的心，只是那过于柔软易伤的一处会被刻意忽视、刻意埋葬，于是便终年不见天日。
　　那些陈年的隐殇也宿在那片回旋着悲痛长歌的荒芜之地，日复一日，只在夜深人静的瞬间如期而至，如鬼魅般扼住人的喉咙，在将要窒息的前一刻，却又残忍地给予新的氧气。
　   是不得痛快地死，是反复摧残的痛。
　　是池逾生而落地、命中注定的创伤。
　　池逾低声说：“我没有见过池渊，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苏伯伯说他是我的父亲，英俊潇洒，气质非凡，他的国文学得太差。何况就是再多一百个形容词，池渊在我心里也不过是一个难听至极的名字。”
　　“我的母亲一等几十年，她生了病，有时连我都不记得，嘴里却一直念着池渊、池渊，又定各种稀奇古怪的规矩，又要招魂，每年都去凤凰寺上香还愿，求方丈给她算卦，指点迷津……”池逾说，“我想她的爱都给了我父亲，似乎不能够分一点给我。”
　　谷蕴真的指尖微微一动，碰到了池逾的脸，他想看看池逾的眼睛，最终没有动，但池逾心有灵犀地抬了眼。谷蕴真和他相视，蓦地心口酸涩，不知道是因为具体的什么，胸口很闷。
　　“你知道吗？她原先给我取的名字叫做‘池毁约’，后来苏伯伯说太不像话，于是又改了‘池逾期’这个名字。”池逾不怎么认真地笑了笑，说，“似乎也没什么区别。不过我知晓意思后，自己改掉了。我说，谁再要这样叫我，我就让谁一刀两断。”
　　谷蕴真才知道为什么熟悉他的人叫他“小七”，也许那不是小七，而是小期，更是他年幼受过伤的一道鲜明的疤痕。
　　“这名字到底有点侮辱人。”池逾说，“所以苏见微是个小混蛋。”
　　“那范余迟……”谷蕴真又想起他曾说过，范余迟是池渊用过的假名。
　　池逾伸手按了一下他的眼角，说：“我妈喜欢这个名字，我便替她撑着这段早就结束的梦，举手之劳。”他的指头摸到一点湿润，于是有些不知所措地僵在那里。
　　谷蕴真轻声反驳说：“不是举手之劳。”池逾明明被池夫人按了太多东西在身上。不管是范余迟的名字，还是池逾期的折辱性取名，还是她随意施加不计后果的一次次暴虐行为，她强加在池逾身上的期望像亲手割下去一刀刀的伤，时时刻刻都在压迫着池逾的神经。
　　池逾被众口唾弃，被指着鼻子骂纨绔子弟、风流成性，她又何尝没有给催生这恶果的土壤浇过水。
　　她难辞其咎。
　　谷蕴真从来没有这么不喜欢一个人。
　　也从来没有这么喜欢一个人。
　　喜欢到连他心上的伤都可以落到自己身上，心甘情愿地陪他品鉴这人世苦痛。
　　他本就是多愁善感的人，就算池逾与他萍水相逢，只怕也会为他难过忧伤，更别提谷蕴真如今把池逾搁在心尖上。
　　池逾的脸在谷蕴真的手掌心很轻地蹭了蹭，像是一种另类的撒娇。池逾问：“我现在还需要解释关于我生日的疑问吗？我有点不想再说这个。”
　　但是他的答案已经不言而喻。况且有的时候，有些话不必说得太开，让一切尽在不言中，或许也不失为一项好的选择。
　　谷蕴真轻轻颔首，他垂着脑袋，很想道歉，心中又谨记着池逾说今晚不准再道歉的话，是以只能用动作表达歉意。
　　他摸池逾的脸，动作温柔得有些肉麻了，但池逾笑了笑，握住谷蕴真的指尖，说：“其实我也知道。”
　　“知道什么？”谷蕴真被他起身抱住，便也伸手回拥了他。池逾在他肩膀上闻了闻，觉得他的味道颇有治愈感，说：“你点蜡烛，是为了给我留台阶下。”
　　谷蕴真没说话。池逾又笑道：“可我又不在意那个，蕴真哥哥。”
　　“不是。”谷蕴真险险地打断了池逾的话音，他说，“这样的光下，你看起来会温柔一点。”
　　“可是这样的光下，我看不清楚你脸上的颜色。”池逾退开了一点距离，看着谷蕴真暖黄色蜡烛光下的脸，其实谷蕴真不笑的时候，神色是很冷淡的。
　　“所以要用多余的话来问你。”池逾不满他的看似冷淡，便用了一点力掐他的下巴，问道：“现在是不是在脸红？”
　　不知道为什么，谷蕴真觉得池逾此刻这句带有强迫色彩的话，语气饱含着他们都心领神会的暗示。
　　他的脸和耳根都很热，盯着池逾坦诚的眼眸，如实回答道：“是。”
　
第55章 作雪
      陵阳城北王谢街住的大多是叶落归根的华侨，是以房屋的样式也仿造国外。比起其它各地屋舍的古意深远，这里的瓦片更红更大，楼栋也更高更新，像一群品茶喝酒的文人雅士之中一列格格不入的豪饮啤酒的狂放者。
　　其中一座最大的宅院里，最豪华精致的二楼卧房之中，镶金流苏的大床上，躺着一个白发苍苍、苟延残喘的老人，他的呼吸艰难、断续，像风中的一根瑟瑟发抖的残烛。只消看一眼，任谁都知道，此人的生命之火已接近熄灭。
　　几个模样表情都类似、仿佛批发制造的黑白女仆装的高挑白人女仆端着托盘站在床旁，托盘上放着各种各样的应急药丸，准备随时侍奉。另有一名衣着简朴的男子站在一边，卑躬屈节，双手拄着拐杖，注视着床上的老人。
　　这名男子肌肉颇为厚实，面貌本生凶相，此时神色却犹如丧家之犬，像受了什么巨大的恐吓，于是到现在都还心有戚戚，表情十分难看。
　　此人正是曾经上门用暴力威胁过白岁寒的魏国荀。
　　病榻上的老人将浑浊涣散的眼神挪到他身上，病人忽地聚起了一点注意力，像摇摇欲灭的火中又添了一把炭。他几乎有些欣喜地吃力问道：“……金、金呢？”
　　白岁寒的艺名是为金百雨。
　　魏国荀指着自己的腿，说：“付老爷，您也看到了我现在是什么样，就因为去帮你找那个人，我这两条腿被他的情人打得差点没废了！我还被驱逐出陵阳，到处躲到处藏，好不容易等到他走了，才有机会溜回来见您一面。”
　　中文名姓付的老人迟缓地接收他的话，许是得到了不称心的信息，他蓦地愤怒起来，指节敲打着软绵绵的床铺，眼中迸发出一个病人所不能有的一种怒火。
　　他发出几声怪叫，几个黑衣保镖闻声冲进来，魏国荀登时被按在地上，抓着后脑勺狠狠地往大理石地板上磕，一连撞了十几下。魏国荀眼中糊满了朦胧的血色，他头昏眼花地被保镖提起来，又对上奄奄一息的付老爷的眼睛。
　　那是一双商人的眼睛，虽然虚弱，但依旧冰冷，它在说，既然拿了钱，最好就不要想吃霸王餐。
　　“金……”
　　承诺过要给付行光一个梦中情人的市井之徒被保镖丢了出去。卧室外聘请的本地的打扫阿姨好奇地往里看了看，接着就被付行光那沙哑粗砺的可怖声音给吓了一跳。
　　她一边拖地，一边往走廊深处走去，抬起眼睛，看到墙上挂了装饰性鎏金油画相框，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延伸下去，仿佛没有尽头。但里头无一例外，全都装着一个红唇白面的长发男人，穿着戏装，眼神冷漠。
　　像美丽又冰冷的一柄刀。
　　“怎么说都不听，四十年前见到个漂亮的，以为所有漂亮的都是那个？！挂那么多油画，又刺眼睛又浪费钱！”
　　“他先前烧钱去建那个什么颂梨园，我就一力阻止，又不听劝！光想着做个漂亮的鸟笼，他的金丝雀就会自己飞来了？异想天开！痴心妄想！”
　“呵……这是又要学起什么生不同衾，死亦同/穴来了？也不想想人家愿不愿意跟他这么个糟老头子同生共死！造孽、造孽――”
　　经过付太太的会客室时，扫地阿姨又听到这贵太太与闺中密友闲谈，并发出还含有外国口音的生疏抱怨。她想到走廊上那些画，又想起付行光嘴里念念叨叨的“金”字，再一回想，陵阳十几年前，确实似乎有个叫做金百雨的伶人，那真是风姿绰约。
　　只是现在那个金百雨身在何方？怕是他落落寡合，故而早就无人问津了。
　　――――
　　魏国荀在鞋儿胡同外游荡了一上午，没发现里面有动静。他略一思索，找人打听了白岁寒经常弹唱的地方，然后直奔那条街道。
　　他的想法很简单，白岁寒既然曾经是魏家人，那就理应为魏家谋取好处。
　　虽然以前因为抚养不及，表舅一家丢弃了他，但生育之恩毕竟大过天！白岁寒成名之后，表舅上门寻找，他也拒绝认祖归宗，甚至翻脸无情，将他们赶了出去，令他们颜面无存，简直是一条现成的白眼狼。
　　琵琶的曲调忽然在耳畔响起，魏国荀心中一喜，循着那道清越动听的乐声，进入了一条颇为逼仄的窄巷子。果真一眼就看到白岁寒坐在地上，一个少女站在他身边，白岁寒神色专注，似乎在给她演示如何弹琵琶。
　　他弹得很慢，于是少女便将指法看得一清二楚，一曲终了，她拍手笑道：“谢谢您啊！我一直不知道这儿该怎么按……琴行的老师又都板着脸，我问都不敢问，唔，您真是大好人。”
　　白岁寒脸上露出些许不自在的表情，他倒不是不习惯被称赞，只是毁容残疾之后，很少有人对他笑得如此天真。他轻轻抬头，问道：“……要再看一遍吗？”
　　然后他忽然看到了少女身后的魏国荀，表情便蓦地凝上一层冰雪，冷得可怕。少女似有所感，转身看了看，也被魏国荀高大威猛的身材吓得一抖，接着她的手背便有什么冰凉的东西贴上来。
　　她垂眸，看到白岁寒将琵琶的琴头贴在了自己手边，她顺势握住琵琶的身子。白岁寒用琵琶很轻地推她，说：“回家吧，小姑娘。”
　　他看着魏国荀，但少女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便细声细气地询问道：“……您认识他吗？”
　　白岁寒没有回答认识还是不认识，因为如果可以选择，他希望自己永生永世都不要和姓魏的一家人扯上关系。
　　他没有出声。魏国荀却说了话：“他是我表哥，我有点事跟他说，你一个没关没系的女人，难道还想在这旁听吗？”
　　少女愤然离开后，白岁寒看着魏国荀双手撑的拐杖，不知道他想到什么，眼中很突兀地出现了一些笑意。魏国荀以为他在嘲笑自己，怒从心起，大骂道：“你还他妈的敢笑？不是你那姘头，我怎么会落得这个地步！妈的！”
　　他一步步挪过去，猛地伸手扯白岁寒的长发，把他按在冷硬的长着青苔的墙上，粗砺的手掐住他削瘦的下巴。当他看到白岁寒在自己手中略带痛苦地皱眉，再对上他薄怒飞扬的眼眸，在这一瞬间，魏国荀很容易地理解了林闻起和付行光的想法。
　   魏国荀不喜欢男人，但他突然生出了一种跃跃欲试的想法，他摩挲白岁寒鲜红的嘴唇，觉得触感比他家里那个蓬头垢面的女人不知道要软多少。而白岁寒只是冷冷地望着他，但眼底有不明显的慌乱。
　　尽管双方都不能正常行动，但毫无疑问，白岁寒的力气没有魏国荀的强。
　　魏国荀狰狞地问道：“你他妈到底同不同意？那个姓付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嗝屁了，他临死前要你！要你！你懂吗？我收了他的钱，你他妈就必须得去上他的床！！”
　　“滚你妈的――”白岁寒抄起一边的紫檀木二胡，扬手想对着魏国荀的脑袋砸上去，魏国荀眼疾手快地按住了他，他觉得白岁寒像一只手无缚鸡之力的兔子，也或许是病痛大大地削弱了他的体力。白岁寒剧烈地挣扎，脸部和手部的皮肤都在猛烈的反抗里见了血，那双顾盼生辉的眼睛狠狠地瞪着他。
　　“他妈的――”魏国荀又骂了几句粗口，他似乎浑然忘了几个月前为什么自己会被驱逐出陵阳。他恶向胆边生，往地上呸得啐了一口痰，低头说：“我他妈今天就来试试，你有什么值得付行光到死都要惦记的！”
　　白岁寒简直像一只装在笼子里又截断了四肢的困兽，嘶吼、哀嚎、哭喊……一切反抗的办法全都徒然无用，绝望与恐慌在心头瞬间漫溢成海，将他的呼吸淹没。魏国荀难闻的气味快要逼近，他宁死枉污，舌头已经咬得血肉模糊。
　　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成尘。
　　要最爱干净的人染上脏污，便不如要他的命。
　　这一刻似乎被无限拉长，白岁寒在判断黑暗与受辱哪一个率先到来，身上所有的束缚感却突然消失了。
　　一声肉体砸地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他睁开眼睛，看到魏国荀四脚朝天，狼狈地摔在地上，几个鬼魅般突然出现的黑衣保镖围在他身边。
　　有一个保镖停在他身边，恭敬地蹲下来，解释道：“白先生，对不起，先前我们不确定您是否与此人冰释前嫌，所以没有及时出来将他踢走。”
　　白岁寒靠着墙壁，脑子里一阵阵的眩晕感在迭起。他发现保镖有些恐惧，然后听到他诚惶诚恐地说道：“希望您日后与林先生说起的时候，请他包容一下我们这次的失职。”
　　“林先生？”白岁寒用袖子擦去唇边溢出来的血迹，他低头看着雪白袖口的红色鲜血，发觉自己此刻的心情非常地异常。
　　他从来不会这样。
　　保镖说：“是的。”
　　白岁寒就又念了一遍：“林先生。”保镖正在殴打魏国荀，白岁寒就在惨叫声里，轻声地、反复地、无人知晓地喊林闻起的名字。
　　“他什么时候回来？”巷口来了几个警察，保镖队长正准备起身去沟通，白岁寒却问了他这句话，他摇头说不知道，然后听到白岁寒没头没脑地说，“我知道该给他什么答案了。”
　　那警察是由一个少女带来的，并不是来阻止斗殴，保镖队长与出警的人还恰好相识，于是小小地解释一番，双方便达成共识。保镖把遍体鳞伤、皮糙肉厚的魏国荀扔在了暗巷里，警察则表示这边什么都不知道。
　　保镖队长把白岁寒送回了家中，期间又对他求了一回情，他说：“林先生要是知道我们工作不力，叫您受了伤，扣工资都是轻的，说不定都会把我们流放到西北分厂去吃沙子！白先生，可千万行行好。”
　　白岁寒正被抓过来的林家的家庭医生包扎伤口，他盯着脖子挂着的深绿扳指，沉默了许久，保镖队长自己都险些忘记了那段话，白岁寒却忽然出声答了。
　　他说：“好。”
　　※※※※※※※※※※※※※※※※※※※※
　　求个海星可以吗
　
第56章 人语北风
      陵阳落初雪的那一天，恰逢戏剧学院放寒假，谷蕴真初初正式踏入教育界，对学生与教学工作都十分上心，不仅花时间报了学院的培训班，还从图书馆里借了一大堆书，夜以继日地琢磨钻研，一时忙得连池逾都顾不上。
　　好在大少爷很会自己找存在感。
　　谷蕴真在看书，他有拿笔指点的习惯，看完一行笔尖就跟着落下去。池逾便凑上去当点读机，谷蕴真指哪里他就念哪里，偏偏这人念的又跟不上谷蕴真读的速度，于是说两个字他就放弃，转而开始轻声念下一行。
　　没读两行，谷蕴真就放了笔，心平气和地扭头看他：“大少爷，可以消停一会吗？”
　　“不可以。”池逾立即拒绝，他把笔从谷蕴真手里抽走，又合了他正在看的指导书，道：“这都放寒假了。”
　　“嗯。”放寒假又怎么了？谷蕴真索性也彻底没了看书的心思，便没有生气，侧身对上池逾的眼睛，他又好像知道了什么。
　　池逾果真撑着下巴，歪头笑道：“嗯，所以谷老师是不是不那么忙了？”他说着，把手搭在谷蕴真的指尖上，缓慢而毫不遗漏地扫了一遍，说：“先前我体谅你忙，怕你顾不上别的，如今你是不是也体谅体谅我？”
　　“…………”他的动作与话语都已十分露骨，谷蕴真领悟过来，觉得耳根发热，低声说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池逾听不真切，靠过去送上耳朵，谷蕴真就把手搭在他耳廓上，说：“只要你想。”
　　池逾的耳朵瞬间便很酥麻，他觉得是被谷蕴真电的。他顿时心潮澎湃，抬起头说：“那我现在就想……”被捂住了嘴，谷蕴真的眼睛好像在说你怎么这么不要脸，池逾心想，他想得快要疯了，脸皮又算什么狗屁玩意儿。
　　有时候他还真不知道谷蕴真怎么能这么纯情。
　　池逾拉开谷蕴真捂自己嘴巴的手，垂头后悔说：“我生日那天可能是撞了鬼了，你在我身上磨的时候，管你嘴上说什么呢，我当时就应该扒掉衣服直接把你按到床上去。”
　　这可能是谷蕴真此生做过最放/荡的事，被他拿在嘴上这样说，谷蕴真简直羞愤难当，猛地抽回手，小声辩解道：“因为你那样表白，我才忍不住的……”
　　池逾便笑了笑，不再故意说些令他不自在的话，他要存着留待以后。倒是谷蕴真脸红消退之后，想起件事，问他：“你那天说你从小到大都没有见过你父亲，那池在……？”
　　“池在是我堂妹妹，从小就养在陵阳。”见谷蕴真依旧蹙眉不解，池逾又说：“苏见微本来也不该叫她姐姐，只不过我们这几个一直住在一块儿，这么叫着便更亲，索性也不拘礼，就混叫了。”
　　“好罢。”谷蕴真点头，说，“我就没有什么亲戚，不像你有一大家子，逢年过节都热热闹闹的。”
　　池逾笑道：“这有什么好羡慕的。小辈多，动不动就来找我帮这个买那个的，花钱倒还没什么，就是总喊着要去这儿玩那儿闹，不答应啊，一直哭，简直烦得要命。”
　   谷蕴真很向往地说：“但我每回年节时，都是一个人过。人如果多一点，应当不会那么落寞吧？”
　　他仰头的模样很是动人，谁都不舍得让这样充满希望的人灰心，池逾也不例外，所以池逾勾起他的下巴，给了他一个吻。
　　一个让谷蕴真深知自己正在被深爱的吻。
　　“不会了，蕴真。”池逾对他说，“以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二十四节气，元宵七夕，中秋寒食，我都陪你过。”
　　――
　　在池逾的强烈要求之下，谷蕴真又和他去了一趟衷山温泉宾馆。虽然池逾嘴上说的是冬天泡温泉很舒服，但他简直司马昭之心。谷蕴真也只好同意，然后又被姓池的盘问喜欢什么样的房间风格，臊得他满脸通红。
　　最后还是回答了：“漂亮的。”
　　结果套间出乎意料地漂亮，谷蕴真一进门就被大面积的后花园镇住，温泉的水汽腾腾而起，缭绕在花木绿植的周围，令整个空间犹如仙境。
　　温泉旁边温馨地放了手册，提示客人泡温泉的注意事项，池逾翻看的时候，谷蕴真在温泉旁边走来走去，好奇地打量这里，活像只看见了新毛线球的猫。
　　要不是走到围墙边缘，还能听到一两声街道上的鼎沸人声，谷蕴真说不定会以为自己正身在乡间，呼吸着大自然清新潮湿的空气。
　　他蹲下去，拔了一根细长的草，听到池逾在对面叫他，便慢腾腾走过去，走进玻璃门，在房间里和池逾一起换浴衣。
　　“我帮你换吧。”池逾突然接过他的浴袍，谷蕴真自己脱了衣服，觉得脸上耳朵脖子哪里都不对劲，但他没理由拒绝，只能默默抬手，让池逾给自己穿上柔软的浴衣。
　　然而这人自己还敞着衣摆，谷蕴真便伸手帮他系带子，池逾的手滑到他腰上，不轻不重地掐了掐，谷蕴真打结的手一抖，系了个死结。
　　池逾低笑着问他：“怎么不脱裤子？”
　　谷蕴真的脸和脖子红得不正常，他垂眼定了一会，抬起头，眼中带有几分求饶的意味，说：“你别看我。”
　　他到底脸皮薄，池逾便暂时变得善解人意，说了好，转过身去，身后便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很快，池逾便感到手心被戳了戳，他转过身，谷蕴真往自己手里递了一样东西。
　　池逾抬起手，看到那是一枚野草卷成的简单的戒指。谷蕴真给他戴上了，轻声说：“我不跟你许海誓山盟了。只要你现在跟我说一句以后都不分离，我就什么都愿意。”
　　“我说了，就好像一定要始乱终弃似的。”池逾看了看指间的草戒指，他跟谷蕴真一起走到温泉旁边，两人慢慢地入水。池逾把浴衣也脱了，露出肌肉线条分明的身体，雾气氤氲，把视野蒸得模糊，其实没有想象中那么令人无措，但谷蕴真没有脱。
　　谷蕴真泡着温暖的水，闭上眼睛，身旁水声哗啦，池逾好像靠近了一些，声音也很近，他问：“白首不分离是不是得有个前提？”
　   谷蕴真睁开眼睛，池逾的手恰好在水里贴上了他的腰，他沿着腰部的曲线找到飘浮的系带，把方才自己亲手系上的结打开了，再使劲一抽。
　　谷蕴真觉得腰侧可能有些疼，但那大约不重要，他问：“什么前提？”
　　“得先把人给我，我牵住了手，要到了心，就再也不能想别的了。”池逾说。
　　草环戒指在乱动的手指间松散了，浮到水面上，又顺着律散的涟漪滑到岸边。谷蕴真的手搭在池逾脖子上，他略有些头晕，问道：“不泡温泉吗，手册上好像说可以泡三十分钟。”
　　“哗啦――”一声，水花四溅，他被池逾抬抱了起来。湿透的衣服搭在身上很是累赘，走过的地板又坠下一地的水，所以池逾终于把那件衣服扯掉了。
　　他摸了摸谷蕴真的下巴，说：“之后再去泡，现在我想泡点别的。”
　　谷蕴真就看着他，绚丽的灯光下，谷蕴真沐过水的眸呈现出一种干净而纯澈的天真，然而他的脸生得又太精致，这样极致的反差令他此刻的诱惑力大到任何人都无法视而不见。
　　池逾低头吻他的嘴唇，然后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问道：“又不是十几岁的少年，怎么会这么青涩？”
　　像一捧初雪，像一瓣稚花。
　　池逾感到唇下、手心的皮肤都在细细地发抖，谷蕴真偏过头和他接吻，嘴唇很软也很热，他低声说：“我是第一次……”听不到池逾立即的话语回应，他便更低声地重复：“真的是第一次……我向你保证。”
　　“那我也向你保证。”池逾终于回答了他的话，他说：“这样过分的事，以后只跟你做，好不好。”
　　谷蕴真回答不了问题，他在想别的事情，思维一半在说“好像没有那么疼”，另一半全都在池逾身上。他想他是真的很喜欢池逾，所以容许这个不可一世的大少爷在自己憧憬宁静的世界里嚣张放肆。
　　池逾咬他的肩膀，谷蕴真感觉不到肩上的痛，他的手始终和池逾扣着，这让他有些许的安慰。他后来在极乐的间隙里不连续地问：“究竟什么时候才答应跟我一生一世？”
　　他问的时候，觉得应该可以了，因为第一次和第二次都已经过去，但是池逾只顾亲他，呼吸沉重，什么都不想多说的样子。
　　池逾拧他的手臂，略带不满地说：“宝贝儿，从现在开始，你可以只说拟声词吗？”
　　他不明白这种缠绵时伴着承诺的做法意义何在，因为池逾喝醉都不许诺。他信奉要在清醒的情况下把事情说清楚的原则，这或许也源自他根深蒂固的商人思想。
　　只是谷蕴真未历爱情，什么都是初尝滋味，他骨子里又无邪，不立即得到回应便会失落。
　　所以池逾抽/出很短的时间回答了他的话：“现在答应，以后答应，永远答应――”
　　他还说：“别说一生一世了，你就是现在要我的命，我也给你。”
　　但谷蕴真觉得不是他要池逾的命，是池逾要他的命，他被逼到一个连呼吸都有些遗忘的境地，眼尾赤红而湿润，手死死地缩起，抓皱了床单。
　　下一瞬间，不知道哪一点戳到了池逾的兴奋神经，他掐着谷蕴真的手腕，又倾身压上来。
　　很久之前，忘了是在哪一天、哪一个瞬间，池逾曾经肖想过谷蕴真的手陷在被单里会是什么样子。
　　现在他终于亲眼看到了。
　　玻璃窗外飘起了大雪，世界上下渐渐染成一片银白。一枝斜枝寒梅在雪地里无声地盛开，颜色鲜红，明艳似血。
　　而长夜漫漫。
　
第57章 追随去
   “旅客们，由扬州经由本站开往陵阳方向去的XXX次列车，因为暴风雪天气，现在这趟列车大约晚点四个小时……”广播内容在车厢里掀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大多数乘客都在询问，售票员竭力解释的声音融进杂音里，十分吵闹。
　　在这喧闹的环境里，角落里的一位闭目养神的金发乘客显得格外与众不同。他许是被吵醒，按了按眼角，睁开了疲惫的双眼，对面同行的人对他传达道：“林先生，列车晚点大约四小时。”
　　“四个小时？”林闻起有些意外地消化着这个消息。他把视线转向窗外，被大风雪覆盖的田野在视野里飞掠而过，隔着厚厚的玻璃窗，他似乎能听到呼啸的风雪之声，其中又隐约混着不祥的铁轨与车轮碰撞的咯吱声。
　　林闻起看了片刻，心神不宁地从怀中拿出钱包，扫了一眼夹着的白岁寒的照片，方才有些安心。他看时，同行者又说：“这回魏家的那些人大约再也不能兴风作浪了吧。”
　　林闻起回国后选择的落地点是扬州，他亲自上门去了一趟魏家，抹杀了他们对白岁寒的吸血想法，其中也用了些不光彩的手段。只是唯一叫他不舒服的是他没有看到魏国荀。
　　逼问后，才知道魏国荀又偷偷摸摸回了陵阳。
　　而他在陵阳派去保护白岁寒的保镖一个屁也没有放。也不知道是魏国荀没胆子骚扰，还是保镖没胆子跟他汇报情况。
　　林闻起想起什么，说：“但说魏国荀答应了陵阳的一位‘贵人’，要把岁寒卖给他。”他冷笑一声，继续说：“我倒不知道，陵阳还有什么贵人。”
　　“对这种人来说，您也是贵人，我也是贵人。他们只不过白拿了钱，就觉得那人高高在上而已。”同行者道。
　　“那么几个钱，也好意思说买。”林闻起动了动眉尖，又仿佛自顾自地沉吟，过了一会儿，说：“凡陵阳本地有钱的我没有不合作的，重病在床、七老八十……到底是哪只蛤蟆？”
　　小林素来跟着林闻起办事，从未见过他那么冷酷的表情与语气，一时之间有些被吓到，半晌才反应过来，打着哈哈说：“林先生，这一时半会的，也想不清楚啊，明天回了陵阳再仔细查查吧。”
　　“沈、顾、谢……”林闻起念了几个名字，忽地掀起眼皮，说：“我怎么忘了，前年说要兴建戏园子，给颂梨园投了五十万的一个缺心眼老板，也是几年前从国外回来要找什么梨园故人的……”
　　小林也恍然大悟地接上：“付行光！”说完，小林又觉得十分荒谬，道：“可是付行光不是已经很老了吗？他还有个年轻的老婆，也是个外国人。我还听说他得了肺病，半只脚踏进了黄土地的那种，重病在床，一直就靠钱吊着命，吊了好几年呢。”
　　小林想起白岁寒的模样，再把他跟付行光想在一起，不由觉得辣脑袋，又想，林先生没说错，这种人要找白岁寒，还真是蛤蟆。
　  林闻起冷道：“人老了，春|心倒是半点没老。”
　　他倒是可以日行一善，帮付行光把不合时宜的春|心乱棍打死。
　　列车在风雪中艰难地穿梭前行，问话的乘客得不到满意的回答，也只能在黑夜里不情不愿地沉沉睡去，等待着醒来时可以如期到家。
　　林闻起却睡不着，他借着朦胧的灯，撑着下巴，一面看窗外的风景，一面遣散心中的思念。林闻起想起临走时白岁寒的模样，他睡在深红的被子里，唇被自己吻得鲜红，从指尖到喉结都是自己留下的痕迹，他整个人的身体语言都在说“我属于林闻起”。
　　那些醉酒后斑驳错落的记忆，在国外的几个月里，林闻起都一点一点地想了起来。他把这段回忆当成珍宝，每日擦拭呵护，唯恐从此再无以后。
　　他不知道白岁寒在想什么，也无法猜测揣度。
　　所以回去拿一个未知的答案，由他决定是去是留，实在是很令人害怕。
　　既担心白岁寒说不，也畏惧他说好。
　　说不则是再无瓜葛，说好，又是为什么呢？林闻起要的是他的真心，而非退让，但转念一想，他似乎又有些得寸进尺了。
　　列车忽地发出一阵深处的战栗，打断了林闻起将要继续下去的思绪，也震醒了无数人昏睡的意识，人们正在骚/动，乘务员打着手电筒走进来说：“没事！没事！好像碾到了什么东西。”
　　林闻起看着外头被风吹得变形的树叶，那叶片突然变得极为扭曲。他蓦地起身掰下窗户旁的安全锤，对着玻璃狠狠一砸，同时前面的车厢发出了极为痛苦的一声，震耳欲聋的声音从不远处爆炸般急速蔓延过来――
　　那声音像怪兽的吼叫，脚下的车厢在扭动嘶喊，玻璃窗碎成了蜘蛛网，碎片稀里哗啦地掉落。整个车厢随之彻底向另一边倒塌而去，无数的哀嚎、惊叫、哭泣，刹那便掩盖在了漫天的大雪与轰隆的巨响里。
　　整列车瞬息之间成为了白气与黑烟的地狱，断裂的车厢在高架上奄奄一息，火光在末尾的车厢里烧上天际，融了冰雪。一个还清醒的列车乘务员，尽管头破血流，依旧捏着通讯器大喊道：“――事故事故！！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
　　“号外号外！由扬州到陵阳XXX次列车发生重大脱轨事故！伤亡人数高达一千人！伤亡名单！”报童在街头东奔西走，手上的报纸转眼间就被牵挂亲人的居民哄抢一空。
　　今日久违地出了太阳，白岁寒在街角晒了一会，正待回去，却察觉到有人正在窥探自己，目光并非善意，他投眼看去，发觉看他的人不止一两个。
　　他隐隐有些不安，这时，卖报童恰好跑过来，抬起黑溜溜的大眼睛，问道：“您要不要买报纸啊？昨天晚上出了一起列车事故，看一看您的朋友家人安不安全嘛！”
　　扬州到陵阳，白岁寒随意地拿了一张，给了钱，心想，他也不可能有所谓的“朋友家人”会在这趟列车上。
　   只是前几天保镖说，林闻起快要回来了。
　　白岁寒没有悲天悯人的力气，只是粗粗地扫了一眼，那些名字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看着直叫人头昏眼花。他翻到报纸的下一页，发现那份名单竟然有那么长，一版都放不下。
　　有压迫的脚步声很快地正向他靠近。
　　白岁寒的眼神突然滞住了，他不可置信地把报纸展开，伤亡名单被分割成了两半，那条折痕的下方，第一列第一行的名字，确确实实就是林闻起。
　　为防认错，名单上每一个名字后面都带了详细的户籍所在地，那个名字是林闻起（江南吴都水米镇）。
　　他有些恍惚地抬起头，对上了一张陌生的、凶神恶煞的脸，他的肩膀被这个人铁钳似的手死死掐住。白岁寒吃痛中，听到他说：“金先生，请跟我们走吧。”
　　金先生？白岁寒想了很久，无法转动的脑子才堪堪想到，他们叫的是他年轻时的戏名，他早已摒弃不用的戏名金百雨。
　　这些人有很多，茫然中，白岁寒有种被众星捧月的错觉，但实际上他被扭着双手，很难受地拖着前行，废腿里像是有一把刀在转在割，钻心刺骨得发疼。
　　他看到保镖们在一个街巷里被更多的人围着，思想又暂时地凝住。
　　白岁寒被押到了一栋富丽堂皇的洋楼，上了二楼，或者是三楼，他分辨不清。黑衣人把他推进一间充满苦药味道的卧室，他恰好扑在羊毛绒地毯上，是以额头没有出血。
　　可是眩晕感一直在脑海里肆虐。
　　他觉得自己的嘴唇在细微地发着抖，不知道是因为现在全然陌生可怕的境地，还是因为一刻钟前在报纸上看到的名字。
　　他听到有一个嘶哑苍老的声音在叫：“金……金……”白岁寒抬起头，看见了病榻上留着涎水的老人，那个病人很衰弱，但看见了白岁寒，那双眼里便冒出难以形容的精光与热情，好像白岁寒就是他的一把重燃的生命之火，重开的青春之花。
　　也许是因为洁癖，也许是因为精神受挫，也许是因为身体虚弱，多方面因素在这一刻叠加成山，催垮了白岁寒本就不多的抵抗力。
　　他的胃部有种生疏的皱缩感，像下一秒就会呕吐，苦味从舌根蔓延到舌尖。付行光却吃力地吩咐女仆：“……让……他……挨……着……我。”
　　高大的女仆立即放下木托盘，白岁寒被她拽起来，按到充满药味和老年人特有的诡异味道的床上。白岁寒伸手撑住了床沿，负隅顽抗间，他的长发落在付行光边上，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便似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他吃力地伸出手指，想碰一碰那缕黑发。
　　他干枯的手指将要碰到白岁寒的头发时，白岁寒猛地推开了女仆，女仆重心不稳，尖叫一声倒在地上，他自己也摔下去，划伤了手心。
　　白岁寒甚至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付行光癫狂症发作似的，怒视他，他的大吼大叫也不过是难听的低哑吵嚷，暴怒的情绪驱使下，他的病症好像奇迹般地暂时脱离了躯体。
　　他说：“让他陪我死！！我要他陪我死！金――我的金！！”
　　白岁寒就知道了，这个人就是魏国荀一直以来要他屈从的付老爷。
　　他知道了，却没有多少想法，脑子里所有的弦都好像在一瞬间被挑断了，所以一直回不过神，处理不了问题，也接受不了讯息。
　　死亡？
　　无尽的念头与字句在脑海里盘旋扭转，先前抓他来的男人推门而入，付行光没有体力与生气，于是渐渐息了声。
　　白岁寒突然说：“我答应你。”
　　付行光死盯着他的脸，白岁寒的脸苍白地可怕，他很罕见地笑了一下，付行光便被这个笑迷惑过去，白岁寒说什么，他都一味地点头。
　　等他的理智回来，付家的保镖已经把白岁寒送出去，他才想起，白岁寒说的是：“我只在自己家里死。”
　　等保镖回来，付行光对他吩咐：“你向我保证，我去之后，他也会来。”
　　看到保镖对他颔首，他便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
　　明天还有
　
第58章 一年将尽夜
      谷蕴真收到白岁寒托人传来的信，上面写着：“勿念我安”。他跟池逾商量如何断句，池逾说是：“勿念我，安。”谷蕴真觉得应该是“勿念，我安。”
　　他最后把这张纸往桌上一丢，说：“师兄为什么突然不让我上门看望？林闻起出了事，我还想去安慰他呢。”
　　池逾说：“嗯……有些人确实不喜欢被安慰，你自己的师兄你还不了解？”他见谷蕴真神色不好，摸了摸他的后脑勺，说：“我去问过了，说没有找到林闻起的……所以现在只是报的失踪，救援队还在现场搜救，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话是这样说，但不难过是绝对不可能的，谷蕴真毕竟视林闻起为知己，他低着头沉默。池逾自己也心情不佳，但还得安慰人，于是低声哄，哄他也哄自己。
　　但到最后也没有任何消息。
　　其实事故中有多少人消失不见了，找也找不回来。也许是坠入了哪条山沟，也许是身体挤进了翻车时的车厢之间，被磨得粉身碎骨，谁也不知道，谁也说不准。
　　这场冬雪过去，事故造成的创伤才渐渐在所有人心底平息。
　　岁末年初，陵阳本地的一位归国富豪驾鹤西去，葬礼办的十分铺张，许多人都出席，为之哀悼。
　　逐香楼的林老板说是出差，但一直没有归来。最近陵阳城却流传起了一种说法，说林老板在事故中大难不死，死里逃生，但脑袋撞到石块失了忆，一位姑娘救了他，他为了报恩，对那位雪中送炭的姑娘以身相许，立即便成了婚。
　　林老板和林夫人前几天还回了陵阳，去了逐香楼，林老板准备重新接管事务。
　　张灯结彩的年节里，到处都热闹喜庆，唯独鞋儿胡同特立独行，在这繁华灯火里，它沉默而黑暗。人世的欢喜与喧嚣似乎无法眷顾这偏僻的地方，以至于在最盛大的时节，它也如此冷清、无人问津。
　　白岁寒在庭院的花坛旁边浇花，他最近浇得勤快，所以很多花都反常地提前开了，日日含苞待放的芍药终于盛放，但很委屈，因为得不到一句夸赞。
　　林闻起种的漉山虞美人也开了。
　　他拂过孱弱的花瓣，感到一点薄凉，低头看时，才发现那是一滴水，可天上没有下雨。
　　那些流言蜚语在脑中沉浮不定，美救英雄，以身相许……白岁寒连梗掐断了那枝瘦小的虞美人，花汁在指尖溢开，他递到唇边，很慢地含了一下。
　　说不上是什么味道，总之并不美味。
　　手脚都在轻微地发麻，脑子开始晕眩，白岁寒低头展开他搁在花坛边上的一封信，迷蒙的视线里，那张信纸上的笔迹落拓而鲜明：
　　――江空岁晚，霜余草腐，而吾庭始发数花，生意凄然。余念生岁，一无所忧，二无所盼，况而今朝乐事毁，从此久别尘世。唯欠一语与林，准待黄泉相予。又道，死犹可含笑，生尽悲不全。可知红尘既然无所挂，何妨亡命归抵九泉。一生并无所恶，并无所喜，唯有一愿，忘川河旁，得他抚额，温柔待我。
　   他趴在冷硬的花坛瓷砖上，觉得微薄的意识在渐渐抽离，外头舞狮的动静好像移动过去了，喧闹声消失殆尽。他在最后一刻，又忍不住想林闻起，想的心肝肺腑都在轻微地发疼，他短促地吸了一口凉气，用尽力气把脖子上挂的祖母绿扳指勾出来，当作一种寄托，搁在脑袋边，再费劲地靠过去，用嘴唇贴住。
　　白岁寒这一生尝过太多的大悲大喜，临到了时，心中竟空空荡荡，只有一片冰冷的混乱。他的思想也摇摇欲坠，想的东西断断续续，此刻的魂魄像在哭泣颤抖。
　　到底世事无常，浮生难料。
　　他不信来世，所以只求一个九泉下的须臾温柔。
　　须臾便好，白岁寒从不贪心。
　　寂静的路上似乎有急促的脚步声在靠近，不论是谁，索命的也好，救命的也罢，他已经听不见、也不想听见了。
　　白岁寒不确定地眯着眼睛，不积极抵抗的意识刹那就随着脑袋的钝痛，陷入了一片看不清摸不着的黑暗里。
　　恰好在这一瞬间，节日里五颜六色的烟花由四面八方冲向云霄，照亮了无数张期待此夜的笑脸。
　　唱歌的，拍手的，逛街搭讪的，都含着纯洁的笑脸，给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送上了新年祝福。谷蕴真收到了只教过半个月的学生的十几封祝贺信纸，开心地脸都红了。池在给他像模像样地拜年，这姑娘和苏见微穿得红彤彤的，像两个精致的瓷娃娃。
　　池逾在街道边上给两个小孩子买零食，等得满脸不悦，但脚步没动。不远处，谷蕴真和池在并肩看鱼缸里游动的红白锦鲤，苏见微蹲在鱼缸边上，伸着小手蠢蠢欲动地想摸，卖鱼的老人目光炯炯地盯着他，想随时阻止。
　　池在看了一会，笑眯眯地抚手道：“蕴真哥哥，你在我家过了年，可就是我家的人了。”
　　谷蕴真和她对视两秒钟，越过她的肩膀，又看到远处的池逾举着两个比脑袋还大的棉花糖，表情极为嫌弃地走过来。
　　“是罢。”谷蕴真摸了摸她的头顶，说：“不过我不会改姓池的。”
　　池在瞪大圆眼睛，转过身被池逾递了一根棉花糖，她接过来，先看了看池逾，再瞄一眼谷蕴真，纳闷道：“嗯……我以为……蕴真哥哥不是比哥哥更大吗？”
　　池逾不明所以地搭话：“你以为什么？他是比我大几岁，怎么了？”
　　“…………”池在到底冰雪聪明，没有一会就自己想通了一些事，恍然大悟之后便弯起眼睛，差点笑倒。谷蕴真极为后悔自己的多嘴，急忙躲避池在的视线，要把话题带过去：“什么也没有。”
　　然而池大少爷鬼精鬼精的，他只和他妹妹交换了两个眼神，双方顿时达成共识。池逾勾着谷蕴真的肩膀，笑道：“哦，这个啊，你蕴真哥哥也只有年纪和眼睛比我大了。”
　　谷蕴真：“…………”姓池的有什么一脉相承的“捉弄谷蕴真”的爱好吗。
　   池在：“哥哥，我还是个纯洁少女。”
　　“纯洁少女笑什么笑？”池逾本来还想继续说，转念一想，池在的确年纪小，于是作罢，挥手道，“吃你的棉花糖去，问问问，哪来这么多问题。跟见微去逛吧，买了什么派人来再找我，给你结账。”
　　大年初一的街头分外热闹，各式各样的灯笼在不同的地点同时旋转着，吆喝的声音也含笑，现场泼墨写对子也有，扎灯笼的也有，走过小摊，听得问好与寒暄交织，一时之间，满城仿若同欢共喜。
　　不知道哪一户人家点燃了爆竹，噼里啪啦的嘈杂声音褫夺了听觉，万籁远离的那瞬间，谷蕴真主动牵了池逾的手。他们一起走到冷桥上，冻湖没有结冰，在热闹的夜里，湖面泛着粼粼波光，倒映圆月，倒映房檐黑瓦，也倒映一对对执手的人。
　　桥上也有卖花灯的，只是不吆喝，静默地坐在一边，卷着柳叶吹呜咽的调子，有一对情侣买了花灯，放完之后，却在桥尾争吵。
　　女子愤而娇的声音渺渺而来：“什么啊！喜欢人之前还要试探吗？喜欢就是喜欢，要在一起就是在一起，你凭什么拿这个来试探啊。我写家人也不可以吗？又不是没写你！你看你看，和林哲乐永远在一起……”然后被一边的男子哭笑不得地抱住，柔声细语地哄她。
　　听了一会，谷蕴真把袖着的手伸出来合拢，往掌心呼气，说：“好像有点儿冷。”
　　池逾靠在桥上的狮子头石柱上，擦了一下他的鬓角，笑道：“你好像在心虚？”谷蕴真摇头，池逾就让他把手放进自己的口袋里，说：“冷就自己钻进来，我日思夜想，求之不得。”
　　谷蕴真的手在池逾口袋里暖了一会，他轻轻地咳了咳，作为下定决心的前兆，然后说：“池逾。”
　　“在听。”
　　恰好在这里可以看到远处衷山温泉宾馆辉煌灯火的冰山一角，谷蕴真就靠近了一些，但脸悄无声息地红了起来，他感谢冷桥上不很充足的光，小声说：“我那不是试探，是考验你的意志。”
　　池逾“哦？”了一声。
　　“我父亲教过我，食色|性也，若是我喜欢一个女子，只是成日里念着与她温存。那就不是真的喜欢，就万万不能耽误别人的幸福，要警醒自己，及时放手。”谷蕴真说着，又抬头道，“反之亦然。”
　　“所以你就故意在我面前说要洗澡？”池逾把他拉到阴暗的角落里，手不规矩地掐他的腰，犄角旮旯里，衣料细微的摩挲声显得非常清晰。谷蕴真弱弱地点头，池逾低笑一声，说：“但凡我稍微禽兽一点，你都难逃一劫……”
　　“……真不知道你哪来的信心。”他终于吻住谷蕴真的嘴唇，手隔着衣服，在肆无忌惮地乱碰。他有恃无恐，因为谷蕴真尽管不同意，但也不会真的拒绝。于是他又轻声说：“但我当时看到你沐浴后的样子，整个人都快疯了。”
　　“…………”谷蕴真抓着他的衣角，极力地忍着喉咙间漫溢出来的声音。他心想，那为什么他一点都没有看出来？
　　池逾好像与他心有灵犀，立刻又道：“你不是知道我听完那场戏之后为什么给你送宾馆钥匙吗？”他用虎牙尖磨谷蕴真的耳垂，剖析自己恶意又不堪的内心，坦坦荡荡，居心叵测。
　　“因为我当时精/虫/上脑――我想撕掉你的衣服，让你哭得喘不过气，让你手脚曲折到发麻，我想看你抽/搐、颤抖、求饶但又不放过你。落幕退场的那一刹那，我甚至想直接在戏台上/干/你。”
　　他说了，觉得要被怒骂，但心底竟十分畅快。池逾退开一点距离，看到谷蕴真被亲得微/肿/的唇，和他的黑眼睛同时泛着漂亮的水光。
　　然而谷蕴真只是看了他一会，伸出手捧了池逾的脸，偏头亲了亲他的嘴角，轻声说：“大少爷家财万贯，要是能搭的起给谷蕴真一个人的戏台子，想怎么样都不犯法。”
　
终章 我独醒
      新春过后，某一个风吹细雨的天气里，报社忽然披露了一批几十年前守城牺牲的烈士名单，陵阳最为人诟病的池家池渊赫然在列，一张黑白的照片随在名字之后，震惊了无数暗地里骂过池家的文人墨客。
　　池府的大丫鬟雪月把这张报纸呈给池夫人看，池夫人久久无声，片刻后，她闭上眼睛，眼角流下一滴心不甘情不愿的眼泪。
　　从名单刊报的那一刻起，她的希望便彻底被抹灭了。
　　报纸背面有一封某某司令写给池渊的感谢信复印，占了不大的篇幅，大意是说感谢池渊在危难之时用私人财产慷慨解囊，不惜亲自上阵，帮助大家渡过难关，虽死犹荣尔尔。
　　这一份迟到的嘉奖与已亡人的事实，无不深深地在池夫人心上扎下了尖刀。她知道池渊是大义凛然的人，似乎并不意外，可也恨他为何不体念一点自己。
　　池夫人因这件事受了不小的冲击，越发日薄西山，身体本就不好，如今更是一天天地衰弱下去。池逾去看过她一回，被她拿枕头打了出来。
　　他从前不会躲避，这回却闪开了，关上门便出去，冷哼一句，兀自生气。刚巧一扭头，看见对面书房门口，谷蕴真拿着书从里面走出来，他立即招手喊道：“蕴真！”
　　谷蕴真不做教书先生之后，再来池府就只为了借书这一件事。他是大忙人，整天忙着学校里各种在池逾看来毫无意义的事情――主要是那些事占用了池逾要找他腻歪的时间。
　　“没被打吧！”谷蕴真见他从池夫人院子里跑来，连忙把书夹在胳膊下，要仔细看他。池逾想了想，略微蹲下一点，让谷蕴真可以俯视自己。
　　他的头被轻轻地摸了摸，谷蕴真没发现人工伤害，便收回手，池逾抬头眨眨眼睛：“如何？”
　　“完好无损。”谷蕴真探究地去看他的神色，没有什么异常，他想问，又怕不知轻重地说错话，于是最终还是没有出声。
　　倒是池逾察觉了他的想法，这人果真最擅长察颜观色，他说：“我觉得我妈可能没以前那么恨我了。”不等谷蕴真问为什么，他就继续煞有其事地说：“因为方才她打我的力气没有往常那么大，啊……也有可能是今天没吃饱。”
　　“…………”谷蕴真无言以对地看着他耍赖的笑眼，他想了想，对着池逾张开双手。池逾没问为什么，倾身抱住他，下巴在谷蕴真脖子边上寻求安慰似的轻蹭。
　　不出一个月，某一个夜里，池府忽地传出一阵零碎的哭声，哀切的泣音随风飘过小半个城，卷过槐树新开嫩芽的顶叶，微弱地落到斜阳胡同的最后一户人家。
　　谷蕴真去还书的时候，看到满眼的白色，才知道池夫人逝世的消息。他之前还在奇怪池逾今天怎么没有来接自己，现在什么都知道了。
　　池逾被许多陌生的人围在一起，簇拥着，盘问着，冷静又无情的模样。谷蕴真遥遥看他，犹豫片刻，还是回了书房，拿了一本书慢慢地等，拿的是戏曲赏析，谷蕴真尽管太久没有看，也并不觉生疏，低声轻唱了起来。
　   这一等就等到了很晚，夜色浓厚，谷蕴真开了一盏小灯，在昏惨惨的光下出神。他没有在看书，而是在追忆过去学过唱过的每一副曲子。课上，他每每开嗓，学生便掌声雷动，久久不息，每当那时，他都有种回到年轻时的错觉。
　　这也算作归宿吗……
　　正想到这里，门口传来轻微的嘎吱一声，他抬眼看去。池逾端着一叠青花瓷盘装的糕点走近来，盘子在桌上轻轻一搁，他在谷蕴真对面坐下。
　　谷蕴真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池逾就开口了，他说：“他们说你一直没有出来吃东西，我就随便找了找，你好像也应该喜欢吃这个？”
　　“吃。”谷蕴真起身，原本由他的手按压的书本响应惯性的召唤合了回去，发出突兀的一声，然而更突兀的是谷蕴真勾腿坐到了池逾的身上。
　　池逾有点惊讶，往后坐了坐，防止他掉下去，又伸手抵住他的腰，谷蕴真问他：“听说一方面的失意可以由另一方面的满足来弥补，所以这样会不会好一点？”
　　“会吧。”池逾忍不住笑了笑，说：“不过这样是不是有些不成体统。”
　　谷蕴真小声说：“又没人知道。”他把脸贴在池逾肩膀上，池逾扣着他的手腕，指尖磨了一下凸起的腕骨，又松开了，须臾，谷蕴真感到嘴角抵上了什么，他张口，尝到了桂花的甜味。
　　他才知道池逾在给他喂桂花糕，糕点用筷子戳碎了，一点点喂，跟喂猫似的。
　　到底是出于恶趣味还是关心，谷蕴真都不想仔细询问了，他嘴巴忙着吃东西，不能说话。良久，池逾忽然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该不该难过。”
　　他喂食的动作慢了下来，谷蕴真便盯着他的侧脸，池逾很茫然地皱着眉，道：“刚才我二伯说我冷血没良心，也对，生身母亲过世，我连一滴眼泪都不掉。”
　　“可我好像确实是很难过的。”池逾不再动了，谷蕴真搂住他的脖子，听他真的很无奈也很疲倦地说道：“只是不能哭了。”
　　池逾低头抱住谷蕴真，脑袋埋进他的怀里，谷蕴真抚着他的后脑勺，说：“我知道。”
　　“好烦。”池逾模模糊糊地发出抱怨，他说，“为什么不能普普通通的，我想要一个普通的爹和妈，知道我花天酒地就把我提回家揍一顿的那种，然后我学精了，瞒着他们继续为非作歹，他们扣我的零花钱威胁我，我就跟他们求饶卖乖……”
　　谷蕴真停了下来，去认真听他的话。
　　“……然后他们会原谅我。”池逾蹭在谷蕴真锁骨上的眼睫有些潮湿，谷蕴真不知道那是不是错觉，接着池逾的声音也有些停顿了，他低声说：“我们和好如初，幸福快乐，相亲相爱。”
　　谷蕴真捧起他的脸，池逾以为谷蕴真会露出惊讶或同情的眼神，但暖色的光下，谷蕴真的双眼是闭着的――他总是体贴得令人悸动。
　　朦胧的视线里，谷蕴真低头，闭着眼睛，很准确地找到了池逾的额头，落下了一个亲吻。
　   池逾在那一瞬间，深觉自己正在被爱。
　　他想，他从前喜欢谷蕴真的脸，喜欢他的胎记，喜欢他唱戏的模样，爱意总在表面沉浮不定，像是没有解开双重暗语的达芬奇密码。
　　但此刻，他觉得自己爱这个人的一切，从躯壳里的灵魂到卷起的眼睫尖，都令他爱得发狂。
　　“我都知道的。”谷蕴真低声说，“因为我也那样憧憬过。”
　　池逾才想起他的父母一早就与世长辞，于是哑然失笑，心想这叫什么事，一个两个的，都这么命途多舛。
　　等情绪渐渐褪去，池逾又想耍流氓了，他不让谷蕴真动，制住他的肩膀，无理取闹道：“都怪你今天来这里，要对着满堂老头子老婆子，我什么事都不会有，说，要不要对我负责？”
　　“…………”谷蕴真想了想，郑重其事地说：“我永远负责。”
　　池夫人的后事办完之后，过了小半个月，陵阳城的商圈又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先前遮遮掩掩、神神秘秘的范余迟摘了面具，据说当时商会上范余迟一摘面具，全场酒杯落地的声音就没有断过。
　　于是范先生变成池大少爷，两个不同性格的人糅合在一起，却又没有违和感。先前那些不知道属于谁家的工厂公司终于写上了池字，大家才恍然大悟，原来池家比想象中还要更有钱。
　　最惊讶的还要数池逾结交的那帮狐朋狗友，许原当属第一，他知道池逾也行商甚至与自家老爹打过很多次交道之后，见到池逾就行礼，打趣儿地喊“池老板”。
　　池逾让他麻利点儿地滚。
　　许原又说：“欸？池逾，你最近回家怎么总往城西赶啊？你家不是在昌北街吗？在那新买了房子？”
　　“问这么多问题，你算法框图转世？”池逾忙了一整天，不小心被终日游手好闲的许原缠住，在街头没好气地跟他聊天，心心念念的却全是要去斜阳胡同。
　　他想走，许原架住他的胳膊，挤眉弄眼道：“我知道，你是要去找那个什么谷先生对不对？”见池逾面无表情，许原又笑了笑：“上回我就知道了，你叫他‘亲爱的’，啧，你去年不是还跟我骂他姐姐妹妹黏黏糊糊的吗？此一时彼一时啊？”
　　池逾甩开他的手，骂道：“我什么时候骂他了？没有证据在这红口白牙地血口喷人！你这话尽管到处乱说，哪天被他在我面前提起，我回来剥了你的皮当秋季新款外套！”
　　“太血腥了。”许原瑟瑟发抖，池逾转身就走，走了几步，许原又在那儿大声问：“什么时候办酒席啊？我家的钱多得没地方花，净等着给你包红包呢！”
　　池逾回头，跟这位酒肉朋友对视一眼，双方都了然地笑了起来，他回答道：“你就等着收请柬吧。”
　　回到谷蕴真的家――其实也可以算是他的家了，池逾开春之后就一直住在这里，几乎把东西都搬了来。他轻车熟路地走进院子，把带回来的东西提在手里，然后到处去找谷蕴真的人。
　   卧室没有，杂物间没有，浴室没有……池逾最后推开了一扇他很少进去的门，这房间里陈列了许多戏服与头面，入目看去，颇有些眼花缭乱。
　　也许是一时兴起，谷蕴真在化妆台前描眉上妆，乌黑的长发已经戴上了。
　　池逾走过去，他在镜中看见了，便问：“要给我什么？”
　　“水果糖，你很爱吃的。”池逾在他身边站了一会，谷蕴真就转过头来，微微笑着，眼中显露出一点顽皮的光。他勾了勾手，池逾就会意地低下头去，听到谷蕴真附耳对他轻声道：“画眉深浅入时无？”
　　池逾心神微震，接着感到侧脸一软，是谷蕴真亲了一下，想必脸上留下了显眼的唇印，否则谷蕴真不会笑得那么促狭。
　　池逾想：“这一抹绝色是我的。”
　　于是他便掐住谷蕴真的下巴，把他推到化妆台上，在他惊呼拒绝的声音里，锲而不舍地吻了他的唇。不知道打翻了什么，掉落了什么，谷蕴真最后也没有了反抗的力气，搂着他，接受了这种突如其来的疼/爱。
　　他被吻得发疼，亲昵的时间又过久，于是往后退，竭力地躲开，池逾不依不饶地挨上来，吻不到嘴巴，他就换别的地方乱亲。谷蕴真没换戏服，尽管心中纵容池逾，嘴上却还是想故意刺他几句。
　　他撑住池逾的肩膀，说：“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你干什么？还不快放开我，你这狂放无礼之徒……不要妄图玷污我。”
　　“嗯？？”池逾抬头看了看他，发觉这人并非真的发火，便从善如流地配合他，苦恼道：“我这浊物还真想让你跟我共沉沦……这可怎么办？”
　　他说罢，再懒得管谷蕴真装模作样的抗议。而谷蕴真在意乱神迷中，坚持不懈地念屈原的那两句煞风景的诗，试图让自己保持理智，并敲醒色/欲熏心的池大少爷。
　　“好好好，”池逾最后真的做了一回正人君子，他擦了擦谷蕴真的唇角，跟他额头相抵，眼神相缠，笑道：“你独醒。”
　　―――正文完―――――――――――――――
　　※※※※※※※※※※※※※※※※※※※※
　　番外只有林白、过几天
　
番外 寂 寞 十 岁
中心医院高档单人病房区内，某间病房外，一个换班的护士推着载满瓶瓶罐罐的治疗车缓缓走近。半开半掩的门扉恰好被推开，查房的医生走出来，对她压低声音说：“葡萄糖快滴完了，去换一瓶吧。”
　　护士便颔首表示了解，医生对她摇了摇头，那意思是病人尚未清醒。她推车进去，病房里的窗帘开着，明亮的太阳光含着细尘在房间里铺陈浮动。
　　纯白的病床上躺着一个肤色苍白的病人，脆弱地像摔碎后刚刚粘好的精致瓷器。
　　尽管每天都来这里为他换药水，护士还是忍不住在那张脸上停留片刻，然后才慢半拍地上前，她一边拔下药水瓶塞下的输液器，一边想，不知道这个病人何时才能醒来。
　　换好药水，她又回忆起大年夜那天晚上，这个长发的病人被本地颇有些名声的一位老板抱着，嘴唇都是黑的，像一具没有生气的尸体。而那个老板疯了似的冲进急诊科，他甚至比怀里的人更像个中毒患者，神经颠倒，语无伦次，六神无主。
　　护士要推车出去时，恰好碰上了来探视的老板，她露出一个职业微笑，林闻起则回以另一个。接着护士说：“白先生今天还没有醒。”
　　“知道了，谢谢您。”林闻起给她让步，见她出了门，他便轻轻合上房门，再轻手轻脚地走到病床边，尽管白岁寒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林闻起依旧怕惊醒他。
　　经过急救，白岁寒脱离了危险，据主治医师说，他的生命体征各项指标都很正常，没有醒过来的原因是因为毒素损伤了神经，医生还说，或许醒过来，白先生的神智会受到一些影响。
　　“这个谁也无法保证。”医生掩盖在口罩下的嘴角垂着，眼睛也似乎无情，他继续说：“白先生也许明天醒来，也许明年醒来。”
　　林闻起说知道了，自从进了医院，他每天都要把这句话说无数遍。白岁寒今天手指动了动，知道了；白先生今天没有醒，知道了；白先生今天在昏迷中流了眼泪，知道了。
　　他捧着双手，虚虚抵在鼻唇的前方，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你什么时候醒？”林闻起轻声问他，过了一会，也许是觉得这样的措辞有些不友好，他重新问了一遍，带上称呼，“岁寒，你什么时候醒？”
　　他从椅子上挪下，半跪在病床边，把额头贴在白岁寒毫无生气、微凉的手背上，又说：“我有点想你。”
　　“你醒的话，”林闻起喃喃自语道，“我再也不逼你爱我了。”
　　――――――――
　　开春又入夏，夏日出高阳。林闻起回陵阳后，终日百事缠身，忙完生意便雷打不动地去医院，一日日过去，希望逐渐变淡。这期间，谷蕴真和池逾也来过两次，谷蕴真感性，看着白岁寒虚弱的样子就擦眼角，池逾叫他不要哭，他说：“是风吹的。”
　　“室内哪来的风。”池逾说完，连着谷蕴真一起劝林闻起，道：“吉人自有天相。我就不信了，你师兄一生能这么倒霉，年轻的时候尽遇糟心事，到现在还这样。再怎么的，也有时来运转、苦尽甘来的时候吧？”
　   林闻起和谷蕴真都无语，池逾则笑了笑，补充道：“再者，我认为‘岁月从不败美人’，这位啊，早晚会醒的。”
　　不管是不是胡乱解读，林闻起都希望是真的。
　　岁月如若从不败美人，那就快把他的这一位美人还给他吧。
　　又是一夜无眠，窗外蝉鸣声不绝，单人病房里有一张狭窄的陪护床，林闻起有时会在这里睡一晚上，今夜也如此。只不过他被蝉鸣吵得睡不着，便丢了上一月的明细，起身去拉隔音窗帘。
　　月色如水，如眼眸。
　　他拉了一边，正要伸手拉另一半，耳朵忽地捕捉到一点细微的声音。林闻起停了下来，要继续拉窗帘，那声音再度响起，他便转过身，病床上没有动静，白岁寒仍然闭着眼，了无生气的模样。
　　这些时间里，林闻起已经不知道听到多少次这样的声音，他几乎要幻听了，想也是自己极度渴切白岁寒醒来的意识捏就了这些细细碎碎充满希望的隐约呼唤。
　　林闻起苦笑了一声，这场失落的寻究令他改变了主意。他把窗帘重新拉开，然后开了一扇离病床最远的小窗户，任清凉的夜风吹在脸上，耳听蝉鸣，仰望明月。
　　出神了很有一会儿，林闻起终于收回遨游的思绪，把虚握在指间的空气烟头丢掉，呼出一口并不存在的烟气，他转过身去。
　　然后突然在一个十分别扭的角度里滑稽地凝滞住――
　　在他的视野里，他看到如银的月光、素白的枕头墙壁、与一双漆黑而晶亮的眼眸。
　　白岁寒睁着眼睛，一言不发地盯着他，像在吃力地辨认他的面容。
　　一霎那，林闻起不知道面前这一幕究竟是幻觉还是现实。他的手脚不听使唤地僵着，以至于在原地杵了很久，直到白岁寒用微哑的声音叫了他的名字：“林闻起……？”
　　他才反应过来。
　　“是我。”林闻起喉间发涩，他头重脚轻地走到病床边，应了这魂牵梦绕的一句，他的心神都仿佛绞在一起，变成一条不断拧出苦水的湿毛巾。
　　“是你。”白岁寒就着林闻起的话音，缓慢地重复道，他的声音像来自远方的一束阳光，所以这句重复的话顺利地驱走了林闻起话音里所有的苍凉。
　　白岁寒虚软无力的指尖碰到林闻起的侧脸，他垂着眼睫问道：“你不是遇难了吗？”又想，如若自己身在阴间，能看到林闻起似乎并不意外。
　　但死后没有病房，没有输液管没有葡萄糖，更没有林闻起嘴唇的温度。
　　“因为你，我又回来了。”林闻起强调说，“为你。”
　　他没有意识到白岁寒在摸他的嘴唇，他被突如其来的惊喜冲昏了头，眼里心里，只有“白岁寒醒了”的念头在来回翻涌。
　　他说：“火车还没翻的时候，我砸碎了车窗跳车了。但幸运又不幸，砸了脑袋，中度脑震荡……因为要包扎伤口，所以只好把头发全部剃掉了。”
　　“没有金发了，不明艳也不灿烂，不是你喜欢的那一种类型了。”
　   白岁寒看到林闻起脸上蹭伤痊愈的清淡疤痕，他很轻地碰了碰，心想，所有的伤口都很疼。然后，他又在心里否定了林闻起的话。
　　――你说的不对。
　　――――――――
　　白岁寒只醒来了一会，片刻后，就重新陷入昏迷，林闻起迫不得已，只得半夜喊医生来看。检查过一遍，医生说，白岁寒的情况基本稳定，现在只是处于沉睡状态，他的神经受损应该不很严重，或许很快就能恢复。
　　于是林闻起惴惴不安地等到了第二天，上午九点零一分的时候，白岁寒又睁开了眼睛，之前还不适地皱着眉，林闻起这只蚂蚁终于被从热锅上拯救了下来。
　　所以白岁寒一睁眼，就听到林闻起问他：“饿不饿？”
　　他动了动手指，觉得有种大病初愈的无力感，右腿还是没有知觉，但现在自己有很迫切的问题要解决。白岁寒沉默了半晌，抬起眼，说：“我要上厕所。”
　　吊瓶昨晚就撤掉了，白岁寒艰难地撑起身，林闻起欲言又止地看他，正准备说话，却见白岁寒不再动了，只是望着自己，林闻起的热心就转为疑惑。
　　白岁寒无言片刻，终于说：“为什么不抱我。”
　　其实林闻起怀疑他说的是“为什么不帮我”，因为这两个字音相近，而意相远。但为了喂自己一口糖，他决定擅自认为白岁寒说的是“抱”这个字。
　　何况他抱白岁寒的时候，他也没有反抗，这正好佐证了林闻起的合理曲解。
　　林闻起有点感谢这间面积过大的单人病房，这让他抱白岁寒的时间得以足足延长二十多秒。
　　他把白岁寒放回病床上时，白岁寒忽然问他：“你不是结婚了吗？”
　　林闻起立即看他的眼睛，结果没有看出什么，便回答：“……”
　　“什么？”白岁寒以为自己听错了。
　　林闻起被他的语气所激励，于是稍微大声了一些，说：“你还没答应我的求婚。”
　　“…………”白岁寒霎时收回了好奇心，没有继续问下去。林闻起却要解释，他说：“那个结婚的林闻起不是我，他与我同名，又带着新夫人去逐香楼喝茶。我那天恰好回去，一来二去的，不知道谁编了个以身相许的故事，传得都不像话了。”
　　“我为什么要以身许旁人？”林闻起略有愤愤地低下头去，嗤道：“我就是失了忆发了疯，也只要你一个人。”
　　白岁寒默默地盯着他的头顶，他压在床单上的指尖被林闻起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像是一种隐晦的试探。但白岁寒不懂得怎么说同意，于是僵硬不动，但耳根却因为林闻起的话在发烫。
　　“他们不知道我有多爱慕你，”林闻起说，“所以那么狗屁不通的谣言，都好意思编出来乱传。”
　　看着他薄怒的侧脸，白岁寒附和地想道：――就是。
　　※※※※※※※※※※※※※※※※※※※※
　　求评论求评论求评论
　
番外 知君仙骨无寒暑
   “那新二姑爷怎么回事？整日里撅撅不振的，莫不是谁还欠着他八百两没还？”
　　“不知道，听说是入赘进来的，二小姐还对他爱的如痴如狂呢！”
　　“啊？洞房那天，你们去看了没有，真笑死我了！二小姐那么一个心高气傲的人，低声下气地跟他说话，他倒面无表情。二小姐脾气上来，亲他嘴儿，他被灌了迷药，没法反抗，一时气得嘴巴都歪了！哈哈哈哈……”
　　窸窸窣窣的议论声透过窗户缝密密麻麻地钻进来，又无孔不入地爬进白岁寒耳中。他厌恶地皱了皱眉，把手上的画笔往书桌上一搁，伸手合上没有完全关闭的纱窗。窗外的丫鬟听到动静，也并不害怕，嘲讽的声音反倒更大了些。
　　他站在书桌旁，静立片刻，听到外头传来一道风风火火的女声：“在这叽叽歪歪什么？！滚远点！”接着便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那女子开门闯进来，奇怪的是，白岁寒却看不清楚她的容貌，他只看到她尖细的下巴，觉得那形状像一支锋利的箭。
　　女子亲昵地喊他：“岁寒……”
　　白岁寒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脚下的地板却在那一刹那忽然变成深渊，他失去重心，猛然坠落下去，身体砸到潮湿冰冷的水泥地上，连着头发被一只粗糙的手扯住头皮。
　　侧脸碾在地面，白岁寒感到一阵陌生的冰凉，不断有血珠自右边侧脸流过唇角，他张嘴，尝到满嘴的铁腥味，听到女声说：“继续。”那只手听从命令，又把他的脑袋往地上狠狠一按。
　　“你竟然甘心毁容……”这一次，女声里含着难以置信的愤怒，往日里强装的深情脱掉了外衣，露出底下赤/裸/裸的浅薄追随。她冷冷道：“毁了容，你还有什么？”
　　没有得到回应，二小姐冷笑道：“罢了，一件玩物罢了――”
　　“只不过，我家的门不是那么好出的。白岁寒，你弄烂了我喜欢的那张脸，平白玩弄了我的感情，是不是要付出一点代价？”
　　她拂袖而去，天旋地转，白岁寒缩在一间不见天日的地牢角落里，他瘫在那儿，靠着墙，双手双腿染满血迹。有不慎惹怒二小姐的仆人在旁边受禁闭，看到他的下场，同情地劝道：“白先生，你为什么不接受二小姐呢？她明明那么喜欢你，只要你答应一句，你就是我们江府风风光光的二姑爷，说不准以后还可以继承家产，飞黄腾达呢……”
　　白岁寒漠然地合上了眼睛。
　　下一秒，场景变化，他被提着衣领丢出了一扇后门，白岁寒双腿一软，屈膝磕跪在坚硬的青石板上，视野里尽是青苔水渍。身后那扇门又开了，一个女子走出来，笑道：“我左思右想呢，不能就这样放你走。”
　　她的话音骤然变得阴冷险恶：“不让你哪里少点什么，到底难消我心头之恨――”
　　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从女子身侧走出，白岁寒被团团围住，钢铁般的拳脚不断落在他身上。那女子娇俏地笑了一声，声音像阴间直奔窄巷的索命亡魂，于是这地方刹那犹如地狱，一时鬼魅丛生，幽影幢幢。
　   白岁寒竭力地缩成一团，那些人似乎早就听过吩咐，于是拿着不知何时出现的棍棒，一同对着他的腿抽打过去。他逐渐感到膝盖处生出一阵无法形容的刺骨痛感，心中陡然升起了急速扩散的恐慌，那可怕的结果似乎快要来临，二小姐的森森哂笑在耳边戳杀肆虐――
　　白岁寒骤然一动，跌落感从脊椎处缓缓退散而去，他还没有睁开眼睛，就有人缓缓靠过来，把他按着后脑勺，抱进了一个温暖的怀里。
　　“做噩梦了？”林闻起问道，他的下巴抵在白岁寒额头上，低声说，“我在。”
　　听到他的声音，白岁寒想起他的那趟火车的路线是从扬州回来，于是慢慢地伸手碰他的手臂，说：“你去扬州了。”
　　林闻起以为白岁寒要把他的手拉下去，急忙主动松了手，这样一来，白岁寒伸出的手就显得很多余了。他并没什么波动地把手收回去，然后看着视野里林闻起的锁骨发怔。
　　“我去扬州找了魏家人。”林闻起在他头顶说，“请了他们一顿饭，然后威胁他们，要是再来找你麻烦，我就要他们的命。这叫先礼后兵。”
　　白岁寒没出声，林闻起又说：“魏国荀回扬州了，他要再回来，我就宰了他。”
　　他用平平无奇的语气说这样的话，令白岁寒很淡地觉得有些好笑，好在他没有真的笑出来。
　　明明连脸都没有看一眼，但是林闻起好像知道他的想法，林闻起说：“说实话，我在扬州的时候，也想过要把他们抓起来，卖出去做牛做马。”
　　“后来我想，他们长的那么抽象，没有谁会要的，我何必浪费倒贴的钱。”林闻起很努力地在寻找让白岁寒稍微舒心一点的话，他道，“所以最后，我只把他们稍微揍了一下，确实生活不能自理了，就打道回府了。”
　　一小段沉默过去，白岁寒忽然风马牛不相及地说：“我辞别谷老先生回扬州的那一年，被生身父母下药，一觉醒来，身在洞房，面前是个粉面红唇的新娘。”
　　他略有茫然地望着林闻起的耳垂，发觉上面有一颗很小的红痣，于是用指尖碰了碰，感到林闻起的心跳忽然加快了很多。
　　白岁寒便有些想笑，这次真的笑了出来，他轻声说：“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那天睁眼，看见的不是江二小姐，而是江南的林大少爷。此后的遭遇，会不会就不一样呢。”
　　……他觉得林闻起的心跳声有点吵了。
　　“……”林闻起隔开一点距离，去看白岁寒的脸，看到了，有逐渐变浓的红晕，长发也遮不住。林闻起无声地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白岁寒避开了他的视线，含糊地转移话题，生硬地问道：“你怎么会在我床上？”
　　“我在梦游。”林闻起往下挪了挪，他用灼热的指尖勾起白岁寒的下巴，仓促解释，急切求/爱，他说“你许我梦里什么都有”，然后贴住白岁寒的嘴唇，轻易地扣开牙关，再迅速地深/入吮吸。
　   ――――――――
　　白岁寒出院的那一天，谷蕴真抱着一束鲜红的花来祝贺，花束中有芙蓉也有牡丹，都是极为明艳的花。他笑眯眯道：“我知道师兄最喜欢芙蓉。”
　　白岁寒看到谷蕴真还是有些别扭，默默颔首，他们在房里等林闻起办出院手续。谷蕴真善解人意，没有说别的，他放好花，问：“师兄，你出院后还回鞋儿胡同吗？”
　　“嗯。”
　　“那林先生怎么办？”
　　白岁寒正拿了一把木梳子梳头发，动作便是一停，他看着谷蕴真微弯的眼睛，不动声色地转移重点，道：“什么时候轮到你问我了。我问你，池逾今天为什么没来？”
　　谷蕴真说：“他出国了，过两天回来，到时候再见不迟。”他想白岁寒也许没想好该怎么和林闻起继续，便体贴地绕过了这个话题，转而跟白岁寒扯些有的没的。
　　白岁寒用模糊的语音回答，很是漫不经心，谷蕴真发现他在频频看门口，于是了然道：“我下去看看，这人怎么还不回来。”
　　正巧，林闻起推开了门，他一进来，就看到白岁寒垂眼若无其事地把玩木梳子，谷蕴真则坐在一旁，对自己露出一个“你成功在望”的鼓励笑容。
　　他走过去，说道：“恰好谷先生也在，我这件事，也理应请求你的意见。”两人都把目光落到他身上，林闻起便说：“我上回出国，结识了一个据说很会治疗伤腿的西医，他以前做军医，很多战伤的士兵都能治好。我当时便与他留了联系方式，最近电联之后，我跟他说了岁寒的情况，他表示可以试一试……”
　　白岁寒本来早就对右腿失去了复原的希望，但林闻起的三言两语又令那希望死灰复了燃。他还在呆愣当中，谷蕴真已经说：“师弟同意。”
　　林闻起看向白岁寒，这人像无法回神，恍然地和自己对上眼神，那眼底尽是摇摆的犹疑之色，然后那些怀疑逐渐散掉了。
　　白岁寒慢半拍地说：“……好。”
　　“那是不是要出国？”谷蕴真问道。
　　“嗯，医生说能不能治好，要见了面才能下定论。”
　　谷蕴真立即道：“如果可以治好，我给那位医生免费写一万篇赞诗。”林闻起笑了笑，弯腰去扶白岁寒。白岁寒坐上了轮椅，人也是不清醒的，他的脑子里不住地回旋着“治好”这两个字。连谷蕴真是什么时候告别的他都不知道。
　　回过神来，他正被林闻起推进卧室，这庭院干净整洁，低调又雅致，却不是鞋儿胡同，而是林闻起的住处。
　　“过几日就启程，”林闻起蹲在他身边，让白岁寒可以俯视自己，他说，“暂时住在我这里好不好。”
　　他很怕白岁寒飞了似的，但只紧紧地抓着轮椅的扶手，却不敢握轮椅里那只有温度的手。
　　白岁寒很不解地想，凌晨他做噩梦惊醒时，这人信口雌黄地宣称梦游的时候，怎么又什么都敢了。
　　他短暂地停顿了片刻，道：“那边我还有东西要拿。”林闻起警惕地皱起了长眉，然后听白岁寒补充道：“是很重要的东西。”
　
番外 夜 雨 闻 铃
      坐飞机头等舱的这件事令白岁寒有些紧张。
　　这是林闻起从他不自觉摩挲食指、扫视舷窗外一朵朵棉花糖似的云朵、不时用余光迅速地看自己一眼、又频繁抿唇的这些小动作里看出来的。
　　空乘人员带着甜美的微笑走近，柔声询问他们是否需要食物，林闻起说不需要，她又问白岁寒有没有不舒服，白岁寒慢半拍地抬头说：“啊……？没、没有。”
　　她于是递给白岁寒一袋子糖，白岁寒懵然地伸手接了，看到空乘善意地笑了笑，对他颔首，然后转身走了。
　　白岁寒拿着一小袋子糖，颇有些手足无措，他只好去看林闻起，低声问：“她为什么给我糖。”
　　“可能是觉得你比较好看吧。”林闻起放下手上的书，他觉得白岁寒好像习惯了众人对他的苛责，现在接受到来自外界的善意，便非常地意外。
　　白岁寒说：“只有你这么想吧。”他渐渐地适应了这件事情，把一颗糖搁在手心，握了握，垂眼看着透明的包装纸。
　　他右脸上那道疤痕在发间若隐若现，林闻起出神地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岁寒，其实我也结识了一位祛除疤痕的专家……”白岁寒剥糖纸的手指便是一顿，林闻起觉得自己有些唐突，但白岁寒近来对他颇为宽容，所以他继续说了：“他和那位治腿伤医生相熟，住的也很近，要拜访的话多么方便。”
　　林闻起说：“不妨我们去碰碰运气，死马当作活马医。要是不能祛掉的话，不损失什么，也不影响什么。”
　　糖剥好了，白岁寒却没有自己吃，他并不喜欢吃甜，于是他把这颗糖递到了林闻起唇边。林闻起听话地张嘴吃了，没有问为什么，这个人最近丧失了问为什么的能力。
　　然后白岁寒答应了：“那就一并看看吧。”
　　林闻起便继续看他的理论策略书，过了很一会儿，白岁寒突然往他这里靠了靠，脑袋挨在他的肩膀上，乌黑的长发也有些扫到书页边，他听到白岁寒问：“但是，是在嫌弃我吗？”声音有些闷，像阵雨之前，天空上蓝绿色系的云。
　　“不是。”林闻起用脸颊摸了摸他的头顶，说，“是在爱你。”
　　――――――――――
　　到达地方之后第二天，他们便去了医院。林闻起结识的医生果真富有经验，他拿着小锤子对着白岁寒的腿敲敲打打大半天，问了足足有一百来个问题，最后说了一堆语速快得根本听不懂的鸟语。
　　白岁寒望着林闻起，林闻起俯身靠在他耳边翻译：“他说只有八成把握，要先做手术，之后再看复健情况。”
　　索性伤腿已经许久没有知觉，白岁寒本来也不太抱希望，但听说希望有八成，顿时又忍不住渴望回到自己双腿健全、能舞能跳的那时候，便同意了手术。
　　做完手术之后，白岁寒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每天都被医生观察十几遍，他们去医院的绿茵地皮上，白岁寒尝试站立时，对医生说很痛。
　   林闻起便跟医生说话，医生回嘴，白岁寒虽然听不懂，但莫名认为这两人正在吵架，他便说：“但是有一点知觉了，我好像可以动一下脚趾。”
　　林闻起顿时停止和医生的幼稚争吵，蹲下低头，认真地观察白岁寒的脚，医生则用英文说：“我说了有很大概率可以治好的吧！痛属于正常现象！”
　　但是林闻起没看到白岁寒的脚趾在动，于是抬头道：“没动啊。”接着发现白岁寒面无表情，但脸红了。
　　医生松开搀扶白岁寒的手，鼓励他独立行走，那简单的几句白岁寒听得懂，便说谢谢，然后勉力站稳，右腿里好像有几千根针在搅动，又痛又麻，他缩了缩脚趾，抬起腿的那一刹那，几千根针似乎于同一时刻从骨髓里钻了出去。
　　右脚再落地，像赤脚踩在了荆棘上。
　　白岁寒不是不能忍痛的人，但依旧发出了一道极为痛苦的声音。
　　他的膝盖发软，将跪跌下去，却被林闻起稳稳地接住。白岁寒扑进林闻起的怀里，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是刚走尽荆棘丛而终于找到了宝石山的童话王子，正在拥抱奖品公主。
　　由于手术很成功，之后每天的复健也逐渐熟悉了流程，所以没有多久，白岁寒就被林闻起接出了医院。
　　在移动的汽车上，白岁寒问去哪。
　　林闻起说：“我之前在这里喝高了，不小心买了一片庄园。酒醒的时候，他们跟我说，我一直在重复一句话，你想不想听？”
　　“不是很想。”白岁寒好像预料到什么，微微眯眼。
　　“我说，我要酒庄，要花圃，要风车，要白色篱笆，要用世上一切的美好，来供养我的心上人。”林闻起牵了他的手，他说这样大言不惭的话，倒是底气十足，他把手指错入白岁寒的指缝里，说，“别的一早都有，现在，心上人终于要带到了。”
　　汽车缓缓驶入一条落英满地的路，大片大片的绿草坪在视野里铺陈，两人高的各种绿树错落其间，形状被修剪得像冰淇淋，车子一路开过去，路边的房屋高的恢宏也有、矮的精致的也有，种着各色鲜花的花圃一望无际，蔚蓝的游泳池在一栋房前反/射着阳光，花匠、女仆、园丁……许许多多张面孔都在其中自在地笑闹生活。
　　白岁寒一时有些震惊，扭头看着林闻起：“这里全是你的？”
　　“不是。”林闻起说，“有的地方我只有七十年的使用权，没有所有权。”
　　有区别吗。
　　车子最后在一栋英式田园风格的别墅前，这地方看起来并不过分豪华，所在的地点也略为幽静偏僻，是白岁寒喜爱的风格。
　　白岁寒被林闻起扶着，两人等司机展开折叠轮椅的时候，林闻起毫无征兆地问他：“所以岁寒，你什么时候给我那个答案？”
　　从前畏惧惶恐要逃避的答案，他现在却理直气壮地来追问了。
　　白岁寒坐到轮椅上，抬眼说：“……”
　   林闻起说没有听清，但嘴角却勾了起来，白岁寒看了他一会，明知道这人在装腔作势，他还是重复了一遍，说：“我已经给了。”
　　什么时候？在中心医院病房里睁眼看到林闻起倚窗出神的那时候，或是任由林闻起扬言梦游吻上来的那时候。
　　也或许更晚，可能是他在飞机上靠着林闻起示弱，如愿以偿地得到了直接了当的表白的那时候。
　　总而言之，既然林闻起深情依旧，白岁寒便当魂|与|色|授。
　　――――――――――――
　　留声机播放着曲调舒缓的古典音乐，落地窗下透出下午清澈的阳光，光斑从屋角游移到手工沙发的底部，又慢慢地照到一只垂落在地的手上。
　　那手生得修长白皙，指甲圆润干净，指节微凸，手腕瘦而不弱，自有一种柔美之感，姿态则像一枝偎依的袅娜牡丹。
　　白岁寒躺在沙发上，靠着一个软厚的垫子，合眼休憩，他另一只手还勉力拿着一本宝蓝色的印花英文译本小说，人却早就被午后慵懒的阳光催了眠。看情形，应当是看书看到一半，便实在撑不下去了。
　　林闻起进来时，轻薄的窗帘被外头的季风吹得往上乱飘，白岁寒的长发也在不安分地攒动。他走过去，低头察看白岁寒的情况，只看了很短的一会儿，林闻起就靠过去，衔住白岁寒睡梦中、因色泽粉红而满载邀请意味的嘴唇。
　　林闻起只绅士了五秒钟，便撬开白岁寒的牙关，去吮/吸他的舌尖，白岁寒的睡眠很浅，不多时就被弄醒，他稍有吃惊地往后缩了缩，发出模糊的声音：“嗯……”
　　他的脸上贴了消疤术后恢复用的药膏贴片，林闻起磨着那片格外粗糙的地方，用手指强迫白岁寒抬起下巴，继续深而慢地吻他。
　　小说和书签一起掉到了地板上，但没有人去捡。沙发垫和靠垫也处在危险边缘，但那些毫不顾忌的动作又令它们更是几乎坠落。
　　白岁寒很容易就出了汗，他的腿还不能乱弯乱折，所以林闻起很小心，只钟情于那么几个简单的姿势。
　　白岁寒半眯着眼睛看了林闻起很久，突然问他：“你喜不喜欢听？”林闻起反问：“为什么这样问？”白岁寒答：“你喜欢听的话，我就不忍着。”
　　“是你的话，呼吸声我都喜欢，所以不需要为了我改。”林闻起笑了笑，然后低声说，“但你喜欢忍，我就只能努力让你忍不住了。”
　　他道：“那时候的声音会更好听。”
　　白岁寒便没再出声，过了很久，他撑起身，叉/开腿，搂住林闻起的脖子，林闻起掐着他的腰，他后来有些眩晕，趴在林闻起肩膀上低低喘气，长发掉在他的身前。
　　“很好。”林闻起用略有沙哑的声音夸他。
　　白岁寒很累，然而被他夸了，又蓄起一点力气，林闻起仰头亲他的下巴，他的视野有些朦胧，回过神，林闻起正在帮他擦眼泪，他才后知后觉。
　　他的耳根很烫，心口却更烫，无数的情绪想法汇成一片可以淹没头顶的汪洋。他其实总是很无措，却/硬/要表现出符合年纪与性格的冷漠与不以为意，否则便会迎来讥笑，受到贬低。
　　唯独在林闻起面前不用。
　　什么都不用，因为林闻起见过云端的他，也见过泥沼里的他，他知道白岁寒所有的模样。
　　阳光里，未名乐声中，白岁寒贴着林闻起耳朵上的那颗红痣，低声说：“Please Love Me.”
　　“……什么？”林闻起很快地反应过来，他知道白岁寒最近在跟着祛疤的医生学英文，他意识到什么，忍笑问：“谁教你的？”
　　白岁寒说了医生的名字，林闻起摸了摸他的脸，说：“I Love U.”白岁寒很吃力地问他那是什么意思，他说：“意思是，我答应你。”
　　―――――――
　　后记：后来林闻起特意去问医生白岁寒咨询的是什么中文，经过两人一通艰难的交流外加想象，林闻起得出的原话是：“请永远和我在一起。”
　
番外 素衣莫起风尘叹
      美国某地某大学里，艺体楼美术生的专业课上，各种肤色的学生之中，坐着个扎高马尾的长发男人。
　　从他的外表看不出具体年龄，也许二十上下，也许更大，他的脸上贴了纯白颜色的药贴，但五官却仍然精致地令人过目不忘。
　　有个黑皮肤的姑娘坐在他前座，她和女伴小声地用不知名的语言聊天，又频频往后望，那明亮的眼眸里含着惊艳而跃跃欲试的光。
　　白岁寒正在认真倾听教授的讲课声，他学英文不久，所幸天赋异禀，已经可以进行基本交流。但这堂鉴赏课上，出现的美术艺术学派名称他根本听不太懂。
　　他最近在学油画。而林闻起不知道又在哪结识了什么人，神通广大地把他带入这所大学，认识了一位白发苍苍、造诣非凡的教授，即台上正在滔滔不绝的那一位Lucas――白岁寒当他专门的旁听生。
　　其实白岁寒中文对Lucas尊称师父，只是这老头自动把他跟林闻起归为了一类人，即吃人不吐骨头、得了便宜还卖乖的那种坏人，所以Lucas总以为白岁寒在骂他傻/逼。
　　白岁寒解释过两次，因为语言上的不足，总也沟通失败，于是他也懒得管了。
　　一堂课要上整个上午，白岁寒听到后面也开始有些累，刚准备起身去厕所，洗脸清醒，他还没动身，前面的黑皮肤姑娘转过身，开朗地对他说：“你好！”
　　“…………”白岁寒看着姑娘，又稍稍抬头，看到讲台上喝茶的Lucas对自己眨了眨眼睛，那意思是“我全都知道了，我还要出去乱说”。
　　“请问你是亚洲人吗？是华人还是……”姑娘套近乎地问了几句，然后单刀直入地盯着白岁寒的脸，笑道：“你长得好热烈啊，我可不可以要你的联系方式？”
　　热烈？？白岁寒想了想，觉得他没笑的时候，应该不怎么热烈。他很快地回答：“抱歉，不可以，我有……”
　　黑皮肤姑娘睁着忽闪忽闪的大眼睛，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白岁寒一时不知道拿什么词来配林闻起，他用中文倒轻易，对象，爱人……但换了英文，不知道为何，总觉得那几个词太过直白，不符合白岁寒的理解。
　　他最后说：“一个每天早上都会吻我额头的人。”
　　下完课，白岁寒和Lucas去吃饭，去的是中国餐馆，因为白岁寒吃不惯西餐，而Lucas很喜欢中餐，他认为那是绝顶的人间美味。
　　吃到一半，Lucas问他：“怎么最近不见林先生了？”
　　“他在忙生意，暂时回国了。”白岁寒用筷子点了点盘子里的菜，有些出神，林闻起已经走了半个月，其实他倒有些惊讶，林闻起居然放心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Lucas说：“啧，难怪了，他跟我强调那么多回要一天到晚把你放在美术室里，原来是这样啊。”
　　白岁寒确实一天到晚都在美术室里，他发现自己虽然不喜欢中国画，但却对油画很有些兴趣，后来他再思索，也许跟那些艺术本质没有关系，有联系的是他自身的境遇。
      因为他曾在困苦里卖画求生，如今却在喜乐中与画再度相逢。
　　所以才不喜欢这个，喜欢那个。
　　――――――――――
　　林闻起回的时候，是很晚的夜。庄园里一片静谧，隐约的灯火还在发亮，他本不想直接去别墅，但打方向盘的手不听使唤，在分岔路口汽车还是转向了那幢小别墅。
　　隔的很远，林闻起就看到三楼有灯。
　　他看着车子越开越近，漂亮的别墅被林木掩映，落地窗后纱幔微摇，家具朦胧，铁门复古而漆黑，周遭的楼栋都很远，所以这房子像一座深夜里的孤屿。
　　林闻起忽然想起白岁寒看的那本小说里被他圈起来的一段话。
　　――如果你爱过一个人，真切地爱过，你一定感到需要把他与世隔绝起来，终日与他厮守。因为一旦他与外界接触，就会染上令自己耿耿于怀的别的气息，于是要以激/情将之用力抹掉，你才会安心。
　　他停了车，把钥匙交给管家，信步走了进去。
　　白岁寒果然没有睡，他正在三楼作画，嘴里叼着油画笔，手里全是五颜六色的颜料，连脸上的消疤药贴都沾上了，他坐在高脚凳上，垂着眸，很随便地扎起头发。
　　画布上有一个半成型的作品，是人脸，肤色和眸色都涂了，白岁寒正在上发色。
　　林闻起走近去，帮他勾起乱掉的头发，松了皮筋，又扎好，道：“这么晚还不睡觉。”
　　“在等。”白岁寒含糊地说，他不说自己等的是画完这副画，还是等林闻起回来，白岁寒是模棱两可的高手。
　　“画的是谁？”林闻起对着那张和自己相似度高达百分之九十的脸问道。
　　白岁寒终于舍得抬眼看他一下，但表情也没什么波澜，林闻起拿下他咬住的那支油画笔，他就微微张开嘴唇，用很慢的速度，一张一合地说：“A――pol――lo.”
　　古希腊的神，不会长一张混血的脸。
　　林闻起低头在他嘴上一亲，揽住腰把人抱了起来，画笔颜料掉了一地，林闻起的衣服也沾上了，白岁寒低声说：“洗不掉的。”他的声音却含着隐晦的笑意，像用眼神提出邀约又用道德拒绝的冠冕堂皇的宴会美人。
　　“管他。”林闻起说着，把白岁寒抱进了一边小门直通的浴室，他说，“身上都是颜料，我帮你洗干净吧。”
　　从浴室里出来，白岁寒的眼睛和嘴角都红了，他换了一身睡衣，手指被洗的干净整洁，靠在雪白的被子里，昏昏欲睡地眯眼，整个人像一只慵懒的猫。
　　林闻起无济于事地道歉，又摸他的脸，说：“小别胜新婚。”
　　“何时新的婚？”白岁寒突然发现林闻起的小臂上有一点红色，他掰过来看了看，发觉是那鲜红的一方纹印，样式正是无物三友的落款。
　　他有些无言，林闻起已经开始策划道：“嗯……我家人已经同意了，你情况特殊，他们说不需要嫁妆礼金什么的，只消把人接过来，套牢了，选个黄道吉日，办一桌酒，给他们认认脸，也就是了。”
　“…………”白岁寒停了很长的一会，说：“但是他们可能会觉得我老牛吃嫩草。”
　　在林闻起诡异的视线下，白岁寒又说：“……一树梨花压海棠。”
　　这人自己还陷在被子里，眼睛里还含着刚才的余韵，脖子上全是吻痕，谁吃谁、谁压谁难道不是一目了然？林闻起有点被逗笑，忍了忍，没有笑出声，说：“不是，我父母都是你的戏迷。”
　　“他们说，我怎么这么能，把当年的万人迷都拐回来了。”
　　林闻起把卧室的灯一一地关了，只留下一盏床头的微弱的台灯，他睡到白岁寒身边，白岁寒轻声说抱，他便伸手拥住白岁寒的肩膀。
　　“我也有一个你的印章。”白岁寒在他怀里坦白道。
　　“嗯？”
　　白岁寒正想解释，便听到林闻起说：“藏在床头柜的那一个？那个我早就发现了……我当时丢的时候，也想过会不会在你这里，只是当时时机不巧，所以我没有上门去问。”
　　“早知如此，”林闻起后悔道，“我应该要去的，在你的房间当着你的面翻出这印章来，任你怎么说，我都算修得了正果。”
　　“那时候还不算。”白岁寒很轻地反驳道。
　　他很疲倦，话音含着睡意，林闻起亲他的发顶，在心里说晚安亲爱的，嘴上却继续问：“那什么时候算？”
　　“……现在。”
　　说罢，潮水般的睡意便将白岁寒吞没了，他却不像往常那样对未知的梦境产生恐慌，他伸出手，指尖碰到了温暖的光。
　　也许过往遍体鳞伤，也许经历不堪回望，也许此生有遗憾种种，悲欢若干，但此刻与你相拥而眠，便消散了伤时的哀叹，磨灭了饮泣的感怀。
　　他如今，只愿此生终老温柔，白云不羡仙乡。
　　――――――――――――全文完―――――――
　　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