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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明怀寸心》作者：归鹤远山
　　文案：
　　轻松沙雕向，掳走美人后发现对方是宿敌。
　　原创小说-BL-长篇-完结
　　主攻视角-古代-美强-武侠
　　受宠攻
　　病弱美人攻x燃情狼狗受，cp不拆不逆不反攻。主攻1v1
　　文案受视角，正文攻视角。
　　魔教教主段宁沉在青楼得见一美人，惊鸿一瞥，顿时惊为天人，遂将其掳走，恃救美人于危难之中。
　　美人身娇体柔，一颦一笑把段宁沉迷得神魂颠倒，掩嘴轻咳又叫他心尖尖颤个不停。
　　受：啊！他在那种水深火热的地方一定受了很多苦，但是这已经是过去式了。现在他有我！我的心我的肝，我要把你宠上天！
　　攻：……mdzz。
　　后来，他发现好像哪里不对劲的样子。
　　受：？？？？这个一个打十个的猛男是谁？他一定不是我家弱不禁风的可怜小美人！
　　攻：呵呵。
　　最后，他发现小美人就是自己时刻欲除之后快的死对头。
　　受：……
　　攻（冷漠）：……
　　＊
　　注：1.原名《被魔教教主掳走后》。现在的文名显得很正剧，其实正文很沙雕，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2.受追攻。前期受宠攻，后期互宠。
　　受控慎入！
　　切勿拿攻受印象刻板化那一套束缚在他们身上。认为“攻天生就该宠受”的以及“受追攻就是委屈受”的勿入。追妻火葬场，以及“攻不像攻”这类言论都是我的天雷。
　　3.其实是前世今生，番外会武侠变仙侠。


第一章 
　　银装素裹，寒风萧瑟。
　　行人行色匆匆，街道上的积雪被铲到了路旁，却仍有冰霜凝结在路面上。
　　羽毛般的雪飘飘然从天空降落。
　　一辆马车悄无声息地停驻在了一个无人的小巷。
　　车身厚重偌大，是紫檀木打造的，马匹健硕，毛色光亮，任谁看都能看得出这马车的主人身家不菲。
　　十数名侍卫跟随在马车旁边，待车停稳，为首的侍卫聂彬来到了马车前，抱拳弯身，恭敬地道：“主上，到了。”
　　半晌后，车厢内传来了应声：“恩。”
　　聂彬得了这一声，跨步上了车，入了车厢。
　　而其他侍卫麻利地取出了斜板，放在了车旁，一人掀开了车帘，其他人则是垂手恭立在一旁。
　　毋多时，聂彬推了一架轮椅出来。
　　轮椅上端坐着一名身着雪白大氅的青年。
　　胜雪的貂毛越发是衬得他容貌精致，眉眼深邃，眼瞳漆黑如墨，如是世上最优秀的匠人费尽一生心血雕琢出来的，每一处都完美得毫无挑剔。
　　只是他的脸色显得过于苍白了，肤色白得几乎透明，嘴唇毫无血色。任谁看都可以看出他的体弱。
　　这厢，一从温暖的车厢来到寒冷的户外，裴叙就忍不住掩嘴轻咳了起来，抱紧了捂在小腹的汤婆子。
　　聂彬不敢耽搁，忙推着他进了门，其他人紧随其后。
　　院内早有人在等候。
　　那是个中年女子，“恭迎主上！”
　　裴叙清淡地应了声，抬眼看向了此地的据点。
　　这是一座青楼，此时是夜晚，正是生意兴隆之时，灯火璀璨，语笑喧阗。
　　“属下为主上准备好了房间，主上这边请。”
　　中年女子叫邵凤，明面上是这座青楼的主人，暗地里是他东三省势力的负责人。
　　邵凤早已安排人在房间内摆了数个暖炉，此时房间内温暖如春，并早有一个中年男子在里面等候。
　　听到了开门声，中年男子忙不迭地站起了身，行了一礼道：“四爷。”
　　“杨大人，别来无恙。”裴叙语气淡淡。
　　聂彬推着他到了桌边，邵凤斟了两杯茶，分别给了他们二人后，悄然退下了。
　　“劳得四爷在这寒冬腊月亲自跑这一趟。”杨乐显得有些愧疚。
　　裴叙道：“无妨，我本就打算回京，来昌州也不过顺路罢了。事情查得如何？”
　　杨乐垂下了头，“已确定苏玮暗中勾结魔教，私收贿赂，成为了魔教的保护伞。”他从袖中取出了一本册子，呈给了裴叙。
　　裴叙接过，随便翻看了几下，便将册子放到了桌上，“关于林总督遇刺一事，可查清了是否乃魔教所为？”
　　“目前也没有查出来。”
　　“新春佳节将近，正是事端频发之际。务必加强防备，莫要让魔教钻了空子。”
　　“是，下官定会小心注意。”
　　裴叙又道：“对于苏玮，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杨乐小心翼翼道：“下官打算将这些证据上于圣听，让圣上来做决断。不知四爷意下如何？”
　　裴叙微微颔首，“可。就按你想的去办。”
　　杨乐闻言，松了一口气。
　　正事告一段落，杨乐又道：“今日天色不早了，四爷今夜可是打算在此处休息？”
　　“杨大人想说什么？”
　　尽管他是坐在轮椅上，神情始终淡然，没有流露出丝毫迫人的气势，但杨乐被他那双透彻如琉璃的黑眸一注视，就莫名地觉得压力山大。
　　他有种自己的内心都被剖析到了光天化日之下的感觉。
　　他也是知道这位爷的手段与实力的。
　　毕竟是能够凭借一己病弱之身，颠覆整个朝局，乃至整个天下的人。
　　也不知道有多少人恨他恨得嚼穿龈血，每月不知多少明枪暗箭，但他仍是毫发无伤。
　　只是……
　　杨乐目中隐含担忧地瞅了眼他苍白如纸的脸色。
　　四爷的身体似乎越来越差了。
　　不吉利地想，若四爷真的去了……只怕局势又要有巨大的变化。
　　——这变化总不会是往好方面的。
　　杨乐道：“下官那里刚收了几株灵芝，想要送给四爷。”
　　“有心了。”裴叙道，“但不必了，我这里的药材还够用。”
　　杨乐想，大概是四爷不想要欠他的吧。只得道：“四爷客气了。”
　　他知裴叙的性子，也知对方不喜聊天，便站起了身道：“四爷好好休息，下官告退。”
　　裴叙却叫住了他，“等等。”
　　杨乐：“四爷？”
　　裴叙苍白的指尖触碰了茶杯，看指尖微微变红，很快红色褪去。他淡声道：“外面有刺客，暗卫在处理。”
　　语气好像是“外面有只老鼠，我叫人去灭了”一样。
　　杨乐：“……”
　　他干巴巴地应了一声，重新坐了下来，这次就难免有些坐立难安，竖起耳朵，仔细听外面的动静。
　　可惜除了前院青楼的靡靡之声外，他没有听到其他声音了。
　　寒气忽然上涌，裴叙脸色一变，掩嘴剧烈地咳了起来，他另一只手探入了袖中，欲拿出药瓶，却想起来药瓶被放在了马车上，忘记拿了下来。
　　他看了眼聂彬，以两人之间的默契，聂彬懂了他的意思，道：“属下这就去取药。”
　　房内只剩了裴叙与杨乐。
　　杨乐看裴叙咳个不停，想要出言问候，想到这时候的裴叙多半也不会回复他。但他就在旁边看着，似乎也不大好。
　　“四爷，下官扶您到床上躺会儿吧？”他道。
　　裴叙抬起羽睫看了他一眼，轻微地点了下头。
　　杨乐上去推轮椅，到了床边，小心翼翼地搀扶他挪到了床上。
　　裴叙躺在了床上，咳嗽暂且停止了，只是手脚开始发麻，如是全身浸入了冰水之中，他几乎感受不到自己肢体的存在了。
　　寒到极致后，他又感到了一阵的虚热从自己丹田扩散来。
　　他面上浮现了不健康的红色。
　　裴叙微阖着双眼，轻轻喘着气，勉强开口道：“你替我将衣服解开。”
　　***
　　段宁沉是轻岳教主。
　　轻岳教是他们的本名，外界都是叫他们魔教。
　　段宁沉是个很有野心的男人。
　　自从年少起，他就立志要一统江湖，称霸武林。目前他二十四岁，始终在为这个目标而努力。
　　他第一步搭上了昌州都尉苏玮，有了苏玮的帮助，他们轻岳教的行事方便了许多。
　　只是最近苏玮紧急联系到了他们，说太守杨乐好像查到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段宁沉作为教主亲自出马，跟踪了杨乐数日，打算寻找杨乐的破绽。
　　然后今夜，他就眼睁睁地看着杨乐进了青楼。
　　噫！
　　段宁沉心中鄙夷。
　　亏那杨乐是什么刚正不阿，持身周正的清官呢？还不是犯了戒！
　　他作为一个一心事业的男人，从来没进过青楼这种地方。本能地对于这种地方，有种天然的畏惧。
　　然而不过是在门口徘徊了一下的工夫，再进去，就找不到杨乐的人影了。
　　他也想看看杨乐的姘头是什么样的，顺便考虑能不能从他姘头那里下手。
　　在偷看了无数辣眼场景后，段宁沉仍是没寻到杨乐的人。
　　正当他一筹莫展之时，他又发现这青楼还有不对外开放的后院，竟是守卫森严！
　　段宁沉精神大震。
　　这里面肯定有鬼！
　　守卫森严，也是绝对难不住他的。他轻而易举地躲开了守卫，顺利进入了后院，并一打眼就看到一间屋子亮着灯，门口的侍卫正是杨乐身边的那几个。
　　可算是被他抓了个正着！
　　他从偏僻处悄无声息地跃上了房顶，掀开了砖瓦，往里看。
　　然后他就看到了杨乐矮胖的身影站在床边，床上躺着一人，杨乐在给对方解开衣带。
　　段宁沉看得出床上的是个男子。
　　噫！没想到杨乐还是个断袖！
　　他心中鄙夷更甚，也想看看那男子长得何模样，于是乎，挪了点位置，又揭开了一块砖瓦往里看。
　　不看不要紧，一看段宁沉就给惊住了。
　　这人……
　　他瞳孔一缩，目中露出了痴迷。
　　这世间怎得还会有长得如此好看的人？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咚咚咚，仿佛要从他胸膛内撞出来了似的。
　　他捂住了自己的胸口，心想，这难道就是心动的感觉吗？
　　又看下面，杨乐已经揭开了美人的衣服，露出了美人白皙的肌肤，一股无名怒火直冲上了他的脑门。
　　杨乐那矮胖子，怎么敢！
　　感情战胜了理智，等他回过神的时候，他已经一掌劈破了屋顶，落到了屋内，另外两人齐刷刷地看向了他。
　　段宁沉后知后觉地想到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事已至此……
　　他一不做二不休，平生二十四年以来，头一遭有了股侠义的凛然，冲上前，抱起了美人，就往外跑。
　　杨乐：“？？？？？？”
　　他是彻底懵逼了。
　　这人是谁？和四爷是什么关系？
　　打段宁沉一接近这里，裴叙听声音，就知道是他。
　　只是恰巧逢他病发，他无瑕顾忌这么多，料想段宁沉是随杨乐而来，查探情况的。
　　更料想段宁沉不会轻举妄动。
　　在段宁沉打破屋顶时，他的神智恢复了些许，首先想到的就是段宁沉察觉到了他的身份，袖中的暗器迅速落到了掌中。
　　然而他没有从段宁沉身上感受到杀气，段宁沉的举动更是让他也琢磨不透了。
　　被抱出去了后，他掩嘴咳了三声，两轻一重。
　　欲出救主的暗卫们重新回到了暗处，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
　　段宁沉毫无所觉，迅速抱着美人逃离了现场。


第二章 
　　外面很冷，虚热很快降了下去，裴叙拢紧了被解开的衣服，乌白的唇微微打颤。
　　段宁沉察觉到了他的动静，难得铁汉柔情地安慰道：“别怕，本……我不是坏人。我这就救你出去。”
　　裴叙从病痛中分出了一丝的意识，眉头微不可见地一皱。
　　这魔头看来是不知道他的身份。
　　其次，“救”又是从何一说？
　　难道这魔头以为他是小倌么？
　　得出了这么个结论，他倒没觉得有被冒犯，只是觉得滑稽。
　　他道：“你又怎知我想要被你‘救’？”
　　他们越出了院墙，后面追着的是听到动静的护院。
　　“你是因为缺钱才会委身于这种地方的吧？我可以给你钱。”
　　裴叙面无表情道：“你很有钱吗？”
　　段宁沉挺起了胸膛，谦虚地道：“一般般，不过多养活一个人还是没有问题的。”
　　以前只觉得这魔头自大，现在发现他是个真傻子。
　　裴叙冷嘲心想。
　　是时候结束这场闹剧了。
　　右手握住了暗器，左手掩嘴，怎奈刚一咳，段宁沉就停下了脚步，蹲下了身，将他放在了自己腿上，握上了他冰冷的手，输入了内力。
　　却万万没想到，寒气在外来内力的注入下，渐渐地趋于稳定。
　　裴叙瞳孔微缩，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这魔头的内力竟能够压制他的寒症！
　　只可惜段宁沉只注入了一点，就收了手。
　　但很清晰的是，他体内的情况已经趋于稳定。
　　“好点了吗？”段宁沉重新将他抱了起来。
　　裴叙心脏因为这个重大的发现，在胸膛里砰砰直跳，几近凝结的血液在血管中都加快了流动的速度。
　　没有什么是比在死地看到一线生机，更令人激动的了。
　　今年越发凶猛的病情，让他以为自己会死在今年冬天。未曾想，竟是迎来了转机。
　　他按捺下了心头的震荡，淡淡地开口道：“你想要做什么？”
　　段宁沉心想，美人这时候肯定很无助。他安抚道：“你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我会带你离开这里，去隆宁。你知道隆宁吗？”
　　“不知道。”
　　“没事，马上你就会去那里了。隆宁可是个好地方！”
　　“恩。”
　　裴叙脾气算不上好，面对讨厌的人，尽管心中有算计，却也不会刻意地讨好。然而他敷衍的应答，在段宁沉听来，是他在青楼那种地方消磨了意志，麻木了神经。心中的恻隐更甚。
　　美人由他守护！
　　他跃身从小巷跳上了屋顶，一边道：“你放心，我与那些人不一样，不会图谋你身体的。”
　　裴叙：“……”
　　“那你为何偏偏‘救’了我？”
　　段宁沉一时语塞，很快他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振振有辞道：“我救你的确是因为你长得好看。但这和不图谋你的身体也不冲突啊！”
　　“你喜欢我的容貌？”
　　“也不是吧。”段宁沉倒还矜持上了，“这是一种玄而又玄的感觉。过往我从来不信什么月老什么红线，但是在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突然信了。你一定是我命定的爱人。这肯定是我们前世的缘分！”
　　裴叙：“……”
　　他只想查清这魔头的内力有什么蹊跷，对什么“月老红线”一点也没兴趣。倘若对方真的敢对他做出逾越的举动，他会让对方后悔从娘胎里生出来。
　　段宁沉抱着裴叙来到了他在此地歇息的客栈。
　　还没进门，他就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劲，选择转身就走。
　　怎奈，已经晚了。
　　数十人从屋梁上跳了下来，将他围了起来，为首一人大喝道：“魔头，我今日定要取你项上人头！”
　　段宁沉盯着对方的面孔看了两秒钟，确定自己不认识他，“你是李叶舟的人？”
　　李叶舟是武林盟主的名讳。
　　那人恨恨地“呸”了一声，怒道：“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贾晨是也！魔头，你杀我全家，今日我定要让你血债血偿！”
　　段宁沉没杀过人全家。他的目标是一统江湖，才不会随便杀一些小杂鱼。料想这肯定又是别人栽到他身上的黑锅。
　　他懒得解释。
　　因为他不屑于去浪费无用的口舌，反正他说了别人也不信。都说债多不压身，他现在可谓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了。
　　“呵，本座就算是杀了你全家又如何？”
　　那人顿时暴怒，“魔头欺人太甚！”
　　说完，段宁沉就后悔了。
　　他下意识地出言嘲讽，却忘记自己现在怀里还抱着个人，刀剑无眼，若是将美人伤到了该怎么办？
　　其实为了保全美人，最保险的办法就是赶紧撤退。
　　但是……
　　撤退肯定是不可能撤退的！
　　传出去岂不是他怕了这么区区一个小杂鱼？
　　他可是未来要一统江湖的男人，是不可以留一点黑历史的。
　　想着，他心中已想好了对策。
　　他将裴叙放在了台阶上，背朝着他，嘱咐道：“抱紧我。”
　　裴叙嫌弃，并不想抱。
　　段宁沉内力深厚，大冬天只穿了件单衣，更兼跑了这么段路，出了一身的汗，身上都是汗味。
　　他迟疑的工夫，那贾晨已是看出了端倪，大吼道：“打魔头那姘头！”
　　两人：“……”
　　眼看着他们冲了上来，段宁沉不容他迟疑，强行将他的手抓到了自己肩上，将他背了起来。
　　衣上已经脏了，裴叙脸色黑如锅底，并捂住了自己的口鼻。
　　解放了双手的段宁沉不费吹灰之力地将这些人给撂倒了。
　　他没有要了这些人的性命，只是点了他们的穴道，扔到了大街上，不可一世地来了一句，“呵，以你们的身份，不配被本座杀。”
　　贾晨睚眦欲裂，“段宁沉！”
　　他们的争斗引来了巡防的官兵，听到动静，段宁沉跃身而起，离开了现场。
　　他打算离开这里了。
　　他就把杨乐逛青楼的信息告诉苏玮好了。
　　苏玮的意思是要他们想办法将杨乐给除了。
　　他们又不是傻。
　　仅是“贿赂”这一罪名，不足以让朝廷大动干戈去抓捕他们。但是“杀害朝廷命官”就不一样了。
　　他们轻岳教的势力在江湖上虽然庞大，但与朝廷硬碰硬，那也是以卵击石。他们可无心惹火烧身。
　　苏玮自己蠢，叫杨乐发现了破绽，还要他们帮忙擦屁股，这又凭什么？
　　他们帮忙寻到了杨乐嫖妓的事情，就已经是最后的仁义尽致了。夫妻大难临头，都要各自飞呢。他们与苏玮就是单纯的金钱关系，苏玮还指望他们为他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吗？
　　以他们轻岳教的作风，苏玮连累了他们，他们不火上浇油，落井下石都是看在苏玮提供了他们诸多便利的份上了。
　　——不过便利马上要没了。又要想办法找下家了。
　　段宁沉叹了一口气，偏头看向了背上的裴叙，又是一阵心情大好。却没想到这次还有意外收获！
　　杨乐想要隐瞒他嫖妓的事情，就不会大张旗鼓地去查他将美人掠走的事情，他也可以顺利将美人带出这座城。


第三章 
　　原先的客栈没法住了，段宁沉只得重新找一家，并专门从城东跑到了城西。
　　他落到了街面上。
　　他这背着个人的样子引来路人的侧目。
　　段宁沉方才在城东又是青楼掳人，又是街上斗殴，在这边无意惹人注意，便小声地道：“你要不下来走吧？”
　　“走不了。”
　　段宁沉震惊：美人身不能行，入了那种龙潭虎穴中，只能任人摆布，跑也跑不掉。难怪了！
　　裴叙的腿没问题，只是他的体力无法支撑他站立。
　　“所以你其实是……”段宁沉觉得自己是发现了真相！
　　以美人这身遗世独立的风骨，怎么看也不像是那种庸俗的小倌。
　　他脑补了一场“豪门斗争中为了多分家产将残疾兄弟陷害入青楼，令其饱受身心的折磨”的大戏，还没有证实，他就气得火冒三丈。
　　段宁沉想了想，试探着询问道：“你是不是有兄弟？”
　　“恩。”
　　“你们关系是不是不好？”
　　裴叙无法摸清他的脑回路，不知道为何方才还在说行走问题，现在突然又谈起了他的兄弟。
　　他顺着他的话，“恩。”
　　果然！
　　“你是被迫去那种地方的吧？”
　　裴叙：“……”
　　这种时候，顺着对方的话来，就肯定没错了。
　　“恩。”
　　段宁沉想立马问他的兄弟是谁，表示自己可以替他报仇。但想了想，他们现在才认识不到一个时辰，就说这些似乎过于冒昧。而且还会触及美人的伤心事。
　　一向没规没矩，离经叛道的段宁沉难得考虑了一把人之常情，问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他可以让属下查美人的名字，就能顺藤摸瓜地找到他的家族了！
　　裴叙：“易叙。”
　　“是哪两个字？”
　　“容易的易，叙述的叙。”
　　段宁沉默默记住，又道：“我叫段宁沉，安宁的宁，沉稳的沉。”
　　他找到了一家看起来还挺不错的客栈，矜持地要了两间房。
　　他将裴叙送到了房内，替他点了暖炉，道：“我就在隔壁，你有什么事就大声喊我。”
　　“恩。”
　　他真需要段宁沉帮助，那就真的完了。
　　段宁沉走后没多久，紧闭的窗户传来了轻响。
　　“进。”
　　窗户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聂彬跃了进来。
　　“主上。”
　　他单膝跪地，将药瓶呈给了他。
　　裴叙接过，放入了袖袋中，“那边怎么样了？”
　　“杨大人在我们的人的护送下已经安然回府了。刺客已经全部解决，可以确定他们是雍王的人。”
　　裴叙冷笑了一声，“是听到了我掌握了元国公犯法证据的风声吧？看来他果真牵涉了其中。”
　　“主上，接下来该怎么做？”
　　“目前我大概还会跟那魔教教主一段时间。证据就捏在手里不急。”裴叙冷淡道，“我倒要看看，他还会做哪些狗急跳墙的事。”
　　“是。”
　　谈完正事，裴叙脱下了身上沾染了汗味的大氅，面露嫌弃，“将它处理了。”
　　“是。”
　　聂彬走后，裴叙脱下了衣服，躺到了床上，冰冷的被窝令他不适地蹙起了眉，这个时候他需要一个汤婆子。
　　只是聂彬已经离去了，暗卫们大概也在屋顶，后院一类的地方，唯一能叫的人是隔壁的段宁沉。
　　罢了。
　　他熄了烛火，就着寒冷，阖上了眼。
　　然后他冻得一夜未眠。
　　好不容易挨到外面蒙蒙亮，窗户又被敲响了。
　　他勉强支起了身，按住了隐隐作痛的脑袋，“进来。”
　　依旧是聂彬。
　　他送了件崭新的雪白大氅来。
　　这条大氅在内侧花纹上与之前那件有所不同，裴叙觉得问题不大，因为就凭段宁沉那脑子，肯定发现不了差异。
　　他让聂彬又找了一个汤婆子来，温暖了他冰冷了一晚上的四肢。
　　大约卯时左右，他听到了隔壁房门被打开的声音。
　　紧接着，脚步声传来，一个放低的声音在门外道：“易叙，你醒了吗？”
　　裴叙：“……”
　　“恩。”
　　段宁沉推门进来，见到他披着厚重的衣服靠坐在床头，面色比昨夜还要憔悴几分，眼底还有淡淡的青影，他惊讶极了，“你昨晚没睡好吗？”
　　过了一个多时辰，汤婆子也凉下来了，裴叙心情糟糕，懒得搭理他。
　　段宁沉大步上前，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掌，惊讶道：“你还冷吗？”
　　明明屋里有暖炉，他在这里面待了一会儿就热得不行了，更别提裴叙还穿了这么多衣服，盖着厚厚的棉被了。
　　想来是美人身体病弱，又在青楼那种地方饱受折磨，越发是损坏了身体的底子，段宁沉心中的恻隐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峰值，他运起了内力，给裴叙输入。
　　裴叙萎靡了一晚上的精神总算是一震。
　　这次的他仔细地注意了体内的变化。
　　精纯的阳刚内力一进入他的经脉，便如炙热的火焰般驱散了冰霜，带着勇往直前的气势，像是勇敢的兵士冲入了他的丹田。
　　奇怪的是，这内力没有与他本身的内力产生排斥，竟是堪称诡异地和谐融合在了一起，而寒毒果真是被那股内力给压得退了下去。
　　他的身体慢慢地温暖了起来。
　　这魔头的内力怎么会有这样的作用？
　　裴叙凝视着段宁沉英气的面容，抿紧了嘴唇。
　　段宁沉察觉了他的目光，抬起了头，咧嘴一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显得格外傻气。
　　裴叙：“……”
　　他挪开了目光。


第四章 
　　段宁沉去了趟都尉府，他进门时，见苏玮赤裸着身子，抱着个丰满的女人，正呼呼大睡。
　　他黑着脸，将苏玮揪了起来，没等他从惊慌中缓过劲来，就残酷地宣告他们合作结束，又说了杨乐逛青楼，好男色一事，便扬长而去。
　　他还特意去了趟太守府，确定杨乐没有采取什么动作，这才放下心来。
　　他又在马市弄了一匹马和一辆马车，采买了一大堆路上必需品，叫了个人替他将这些东西弄到客栈去。
　　他这教主当得着实没有牌面。
　　其实是不久前察觉有异样后，他就叫人紧急撤走了他们轻岳教在昌州的据点，唯恐叫武林盟的那帮人趁机浑水摸鱼，搅乱浑水。
　　不过到了前面的城镇就好了。
　　他屁颠屁颠地将裴叙抱到了马车上，贴心地替他点上了暖炉，道：“你放心吧，太守府那边没有动静。”
　　裴叙裹紧衣服，没有搭理他。
　　段宁沉转念一想，杨乐秘密去嫖妓，肯定不会叫人察觉到他的身份。他义正言辞地道：“昨天那个……要脱你衣服的人就是你们的太守。他就是个大义凛然的伪君子……你经常见到他吗？”试图套话。
　　“偶尔。”
　　偶尔！那昨晚就不是第一次了。
　　段宁沉双目欲喷火，气得直哆嗦。光是脑子里将杨乐那丑陋的矮胖子和美人放在一起，他就觉得膈应得慌。更别说现实中他们还在床上……
　　他打住了心中的念头，省得自己忍不住去将杨乐给杀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握住了裴叙的手，认真地说道：“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以后没人再能够强迫你。”
　　然后裴叙冷漠地将手给抽了回来。
　　在段宁沉眼里，他是因为在青楼经常被各种人那啥，所以对于别人的接触就很反感，心中的怜惜几乎将他整个人淹没，他拍着胸膛保证道：“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对你好的，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委屈！”
　　裴叙：“你打算一直和我说下去吗？”
　　段宁沉恍然，美人不想再提他那段不堪往事。他懂的！
　　“那我们就走了！”
　　他去外面充当车夫。
　　一下子从豪华马车到了简陋马车，这落差不是一点半点。但若能探寻这魔头内功的蹊跷，却也是值得的。
　　这马车自然不会有他之前马车的防震设计，在摇晃中，一夜未眠的他睡意也上来了，靠在车壁上昏昏欲睡。
　　早上吃过药，段宁沉输入的内力也还有残留，他的病症还算是稳定。
　　正午时分，他们出了昌州城，段宁沉在外吹冷风赶车，心情却达到了空前的愉悦，哼起了不知名的小曲，一边放声问道：“易叙，你要吃东西吗？”
　　半晌后，裴叙道：“有什么吃的？”
　　段宁沉将马车停到了一旁，将准备好的干粮拿了进去。
　　裴叙盯了那几块干巴巴的饼子几秒，选择继续睡觉，“我没胃口，你吃吧。”
　　“唉，你早上也只喝了点粥。这样不行的，身体会垮的……”话一出口，他就意识到美人的身体好像本来就不好，赶忙改口，义正言辞道：“会饿坏肚子的。”
　　一想，凭美人的姿色在青楼想来也是上上乘，那边肯定锦衣玉食供着他。跟着自己，却只能啃饼子，的确是太委屈他了。
　　自己可是扬言要给他自由幸福生活的男人呢！
　　想着，他就收回了干粮，“我来时记得前面有条河，到了那里，我给你抓鱼吃！”以防万一，他也买了调味品。
　　裴叙有些意外。
　　到了他说的那条河，他果不其然停了马车，跑去河里抓鱼。
　　裴叙掀起了车帘，见他挽起了裤腿，踩在河水里摸鱼，心中略吃惊。这白痴就不冷吗？
　　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段宁沉抬起了头，冲他露出了招牌傻笑。
　　是人做事都会有动机。这魔头是个断袖，看上了他，将他视为猎物，无非是用这种方式获取他的好感，然后好上床罢了。
　　视旁人为猎物的人，就必须要做好自己也是猎物的准备。
　　裴叙放下了车帘。
　　不一会儿，段宁沉抓了两条大鱼上来，熟练地将它们开肠破肚，然后串到木片上，升起了一团火烤。
　　他洗了洗手，将裴叙抱到了外面来，美其名曰让他透透气。
　　强行透气，实则受冻的裴叙很冷漠。
　　一边烤鱼，段宁沉突然开始感怀春秋，异想天开，“你说我们今生的仇人，会不会就是前世吃过的鱼呢？”
　　裴叙：“……”
　　“比如那李叶舟。”段宁沉提到这个名字就开始咬牙切齿，恨恨地道，“我前世一定是吃了他全家。”
　　裴叙凉凉地道：“你看那边的河水。”
　　段宁沉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了过去，“恩恩，看到了，怎么了？你想喝水吗？”
　　“我建议你去河里洗洗脑子。”说是建议，听他那语气仿佛是在说“你赶紧去跳河自尽吧”。
　　段宁沉：“……”讨厌！
　　他突然满脸严肃地站起了身，裴叙微微一挑眉，然后就见他屁颠屁颠地跑去了河边，蹲下了身，猛地将脑袋栽到了河水里。
　　就连裴叙也惊呆了，“？？？？”
　　段宁沉将脑袋在水里泡了一会儿后抬了起来，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发回到了裴叙身边，用亲切的口吻说：“我洗完脑子了。”
　　裴叙离他远了一点，“……”这人果然是神经病。
　　段宁沉这时候也感觉到寒意了，想打喷嚏，但忍住了。看到冰山美人总算是露出了不同的神情，他心中得意极了，拿衣服粗粗地擦了擦头发。
　　做完这些，再一低头，就发现他正烤的鱼糊了。
　　段宁沉：“……”噫！看来真是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第五章 
　　段宁沉赶在天黑前到了前面的小城镇。
　　不比昌州，与其说是城镇，倒不如说是个小村庄。
　　远远地就可以看到村庄的影子了。
　　一阵寒风吹过，赶车的段宁沉没忍住，打了个喷嚏，伸手揉了揉鼻子。
　　大冬天在冰冷的河水里洗头还是太作死。
　　就算他内力高深，还是免不了寒气入体。
　　如果因为这样染上了风寒，简直太丢人了！自己在美人面前的形象怕是要一落千丈。
　　他暗暗运起了内力，祛除了寒意。
　　他自觉美人对他已经有点好感了，他决定要再接再厉。
　　在遇到裴叙前，他没觉得自己是个断袖——当然他也不喜欢女人。他一心事业，秉承着爱情怎比得上一统江湖的快活的理念。
　　直到看到裴叙的一瞬间，他怦然心动，平生第一次有了想要将人宠上天的冲动。
　　谁又说事业与爱情不能双收？
　　现在的段宁沉如是想道。
　　他轻岳教的人在村庄接应他。
　　他顺着他们留下的标识，成功找到了一间院落，他跳下了马车，有规律地敲了十几下门。
　　门开了，开门的是个样貌平平的青年，一见段宁沉，他微微躬身，唤道：“教主。”
　　他打算让开身，让段宁沉进去，谁知他刚一退开，就见段宁沉转过了身，直奔外面的马车。
　　左护法戚奉有一瞬间地懵逼：“？？？”然后他就眼睁睁地看着素来粗手粗脚的教主以一个极度小心翼翼的姿态从马车抱出来了一个人。
　　——一个男人。
　　长得特别好看的男人。
　　戚奉只觉天雷滚滚，呆傻地开口道：“教，教主，这位是？”
　　段宁沉一手揽着裴叙的腰背，一手托着他的腿弯，颇是得意洋洋地道：“他是本座的心上人~”
　　戚奉仿佛听到了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是他的世界观。
　　段宁沉没等他回应，就美滋滋地抱着裴叙进了屋。
　　屋内是他们轻岳教的一众教众。段宁沉以炫耀而张扬的口吻介绍了裴叙作为自己心上人的身份。
　　所有人震惊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裴叙身上。
　　裴叙习惯了旁人的视线，只是往常他接收的都是敬畏，恐惧，亦或者是仇怨的目光，像是这样观看珍稀动物的，还是头一遭。
　　这感觉很陌生，让他觉得很稀奇。
　　段宁沉瞅着他的脸色，觉得他是被他们给吓到了，护住了他，冲教众斥道：“看什么看？看什么看？没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人？”这话出口，他觉得大家的确理应没见过长得像裴叙这么好看的人，于是改了口，“他是本座的人。你们以后对他，就要像是对本座一样敬重，知道了吗？”
　　一个胆大的教众试探着道：“所以这位是……教主夫人？”
　　众人于是恍然，纷纷跟风叫裴叙道：“见过教主夫人。”
　　裴叙：“……”
　　段宁沉不敢看他，略觉得脸有点发烫，斥道：“胡说八道什么呢？八字还没一撇！”
　　众人于是又恍然，感情教主还没有把人追到手。
　　懂的懂的。
　　他们会好好配合教主的！
　　晚膳已经做好了，段宁沉将裴叙送到了饭厅，教众们纷纷围上了裴叙嘘寒问暖，段宁沉则是和戚奉去了一旁空荡的房间。
　　“教主，敢问那位易公子是从哪儿来的？”
　　段宁沉想了想，还是将裴叙的来历告诉了他。
　　房间内有片刻的寂静。
　　良久后，戚奉道：“教主，听说那里的人……都会有那种方面的病。”他就差直接说出“对方有花柳病会传染给你”了。
　　段宁沉横眉竖眼，正要发怒，想到裴叙貌似很差的身体，拧紧了眉头，“要不还是让崔纹给他看看吧？”裴叙显然身体有问题，看看总归是没毛病的。
　　戚奉一脸的一言难尽：“……”他压根不是这个意思。
　　究竟为什么教主会看上一个小倌啊？
　　像他们这样混江湖的人，最重尊严，宁身死，也不愿卑躬屈膝。是以，他们最瞧不起的就是靠出卖身体讨生活的人了。
　　现在他当着首次堕入爱河的段宁沉的面，不好将真实看法表露得太明显。
　　段宁沉回过了味来，为裴叙说话道：“他是被迫进入那种地方的！他本是出身尊贵的世家公子，因为兄弟争夺财产，将他害入了那种地方。他身不能行，只能在那种地方受折磨。”
　　戚奉的表情越发一言难尽。
　　他们混江湖，最缺少的就是同情心。他们什么苦难没见过？又岂会因这种事而怜悯他人？
　　在他看来，真正有血性的好男儿遇到这种情况就该反抗，而不是逆来顺受，苟延残喘而生。
　　过往，教主的观念与他是一样的。
　　现在大概是因为陷入了爱河，看待事件的眼光也不同了。
　　他也知道这时候对段宁沉说“易叙”的不好，只怕教主不但听不进去，还会恼了他，也心知教主通常都是三分热度。
　　一见钟情，来得热热烈烈。想来，这股劲退去也快。过一段时间，等教主对那易叙的热情降下去，再提意见也来得及。
　　“你帮本座去查查他的名字。”
　　另一边，裴叙忍无可忍，将围着他叽叽喳喳的人全都赶了出去。
　　他脾气算不上好，平时冷冷淡淡，是因为懒得搭理。现在为了自己的目的，被迫待在那魔教教主身边，他心中已经烦不胜烦了，整个人都处于随时要爆炸的状态。
　　不过理智遏制住了他的坏脾气。
　　像是修习功法这种事是个人的隐私，若是离开了那魔教教主，只怕就算是以他的势力，也难以查探到那功法的来历。
　　而若是选择直接抓了那魔教教主，对方只怕宁可玉碎不能瓦全。届时，就功亏一篑了。
　　百药谷主在十四年前诊断他的病情，断言说他难以活过二十四岁。现在他二十三岁，可以明显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在日渐衰竭。
　　少年时，他冬天只是比常人更畏寒。现如今，身体连动弹都难了。
　　他现在的身体就像是个生了锈的机器，每次有活动，都要心惊胆战它会不会散架。
　　他甚至每天睡前都要想会不会这一觉睡过去，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他快死了。
　　但他不想死。
　　他还有许多未尽的事情要完成。
　　魔教教主是他唯一的希望。
　　尽管这希望或许是渺茫的，但他仍会紧紧地把握住它。
　　门这时被敲响了。
　　一个轻岳教众推门而入，“易公子，我来为您添茶水。”门被关上，他打了个手势。
　　裴叙放下了筷子。
　　此人是聂彬易容的。


第六章 
　　聂彬在他身边站定，微微躬身，“主上。”
　　昨日段宁沉询问他兄长，裴叙还觉得不知所云，事后回想，便后知后觉意识到段宁沉是如何误解他身世的了。
　　此番，段宁沉铁定要派人查他。
　　他道：“给我伪造一个身份，名为易叙。出身富贵，遭兄弟所害，沦落于青楼。另外，派人守在杨大人身边，务必要保证他的安全。”
　　聂彬：“是。”
　　他没有弄懂自家主上留在那魔教教主身边的原因，料想自家主上一定是有高瞻远瞩的打算。作为一个优秀的属下，他秉承着少问多做的原则，没有问自家主上这么做的原因，只道：“那京城那边……”
　　裴叙原定计划是要回京城的。
　　“今年我就不回去了。”他道，“就说我这边有要事要处理。”
　　聂彬知晓百药谷主对裴叙病情诊断，今年京中的传信就变得格外频繁了，料想是京中那两位担忧裴叙挨不过今年冬天。
　　而他也是眼睁睁看着自家主上日益虚弱，精神气一日不如一日。现如今，主上还要深入虎穴，待在那心狠手辣的魔教教主身边。
　　“请主上应允属下留在您身边。”
　　裴叙看了他一眼，“可。”
　　没多久，门被敲响了，外面传来了段宁沉清亮的声音，“易叙，我可以进来吗？”
　　聂彬低眉顺眼，退后了几步。裴叙道：“你进来吧。”
　　段宁沉推门而入，裹挟着一身的寒风，他很快将门关上了，转过身道：“听说他们惹你生气了？”
　　裴叙面无表情道：“聒噪。”
　　段宁沉看到了屋内的第三人，“咦？你是谁？”
　　聂彬说出了他顶替的人的身份，“禀教主，在下王三，乃是朱雀堂教众。”
　　“哦。”段宁沉随口一问，没放在心上，注意力又回到了裴叙身上，“饭菜可还合胃口？”
　　其实裴叙因为病症，胃口一直都不好，每次吃饭都是强行逼着自己吃的。这一桌子都是家常菜，味道还不错，但裴叙仍是只动了几筷子。
　　段宁沉也看到了几乎没怎么动的菜肴，皱起了眉，“不好吃吗？”
　　中午他的烤鱼，裴叙也只吃了一点，说是不习惯这样的食物。后来，段宁沉几乎是一个人吃掉了两条鱼。
　　段宁沉夹了一筷子送到嘴里，道：“味道不错啊！你不喜欢吗？”
　　“没胃口。”
　　段宁沉拖着椅子，坐到了他的身边，难得严肃地板起了脸，“你看你这么瘦，风都可以把你吹走了！不吃东西，身体怎么能好呢？”
　　裴叙的病不是多吃东西就能好的，他也不想与段宁沉说这个，“你吃吧，不必管我。”
　　“你这一天都没吃什么东西。你告诉我，你想吃什么？我让人给你做。”
　　裴叙沉默许久，道：“粥吧。”
　　段宁沉使唤聂彬道：“你，让厨房做些粥来。”
　　聂彬：“是。”
　　屋内只剩了他们二人。
　　段宁沉道：“咱们明天继续启程去隆宁，你现在要不要先躺床上休息一会儿？”
　　裴叙轻微点了下头。
　　段宁沉屁颠屁颠地把他抱到了床上，正欲替他解开衣带。手背覆上了冰凉，裴叙凉凉的声音传来，“你想干什么？”
　　段宁沉抬起头，见到他警觉的神情，直喊冤：“我可没动什么歪心思！我是看你腿脚不方便，这才来帮你忙的！”
　　他的第一句话就显得十分欲盖弥彰。
　　裴叙身上的冰冷不减。
　　段宁沉略微觉得心虚。因为他的确有部分想法是想揩个油。但他面上仍是维持了正义凛然的神情，一脸单纯地与裴叙对视——这恐怕是他一生中最正直的表情。
　　一般人见他这神态，恐怕就真要自我怀疑是自己误解了。
　　但裴叙最是会识人心，又怎会被他这点小伎俩给糊弄过去？
　　只是考虑他现在身份并非是大权在握的“四爷”，而是段宁沉眼中的青楼小倌。思量自己的目的，他还不至于因为这种小事与段宁沉翻脸。
　　他松开了段宁沉，别过了目光，淡淡地道：“我自己来就行，你出去。”
　　段宁沉一屁股坐到了床上，道：“我一路抱你，你都没有和我说一个谢字！”
　　裴叙微不可见地蹙了下眉，往里挪了挪，勉强道了声，“多谢。”
　　段宁沉哀怨，“我说一个‘谢’，你还真的就只说一个‘谢’！我以为你会说两个‘谢’！”
　　裴叙：“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段宁沉咧嘴一笑，“我想和你多说说话。”
　　裴叙眉心一跳，冷嘲道：“无聊。”
　　“多说说话就不无聊了呗。”段宁沉像是没有看见他浑身的抗拒似的，道，“你多少岁了？我明年二月就二十四了。”
　　裴叙眉心又狠狠地跳了跳，他对这魔头的年龄一点兴趣也没有，甚至想要将他赶出去。
　　他强行忍住了自己的脾气，耐着性子道：“二十三。”
　　“今年二十三吗？那你不是和我同年生的？你生辰是几月？”
　　“四月。”
　　“那我比你大两个月，你应该叫我一声哥哥。”
　　裴叙：“……”
　　看他脸色越来越黑，段宁沉识相地转移话题，“对了，你听说过轻岳教吗？”
　　裴叙冷漠，“没有。”
　　“你不是混江湖的，所以不知道。我们轻岳教在江湖上那是赫赫有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呢，就是轻岳教主！在外面，一报我的名号，保管大群大群的人闻风丧胆，落荒而逃！”段宁沉得意洋洋。
　　这个倒是实话。
　　魔教教主是能止小儿夜啼的凶煞级别人物。传言，他面有獠牙，五大三粗，无恶不作，堪比夜叉，所到之处血流成河。
　　谁又能想象到真实的他却是这样一个傻子呢？
　　裴叙：“哦。”
　　“不过我们有个死对头，是武林盟。武林盟的人都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忒恶心。最恶心的还要数那武林盟主，李叶舟。”
　　提到“李叶舟”这个名字，段宁沉整个人的精神气都不一样了，横眉竖眼，目中恍若有熊熊烈火在燃烧，咬牙切齿地继续道：“那家伙属实与我是命中相克！我与他水火不容！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杀了他的！”
　　裴叙：“……哦。”
　　段宁沉却是越说越来劲，拉着裴叙的衣袖，道：“等你和我们一道入了江湖，肯定会听到很多夸赞李叶舟的话，说他什么武功盖世啊，德厚流光啊……你千万不要相信！事实上，我比他要厉害一万倍！两年前，我和他约战过，然后我将他打得落花流水，屁滚尿流，他还跪下来叫我爷爷！这些不被人知晓，所以愚昧的世人不知道其实我才是天下第一！”
　　裴叙冷漠地看着他装逼，“哦。”


第七章 
　　段宁沉看他神情冷淡，当他是不信——事实上，他也有点心虚。
　　他再接再厉，继续吹逼逼道：“最近两年，那李叶舟销声匿迹，说是在隐姓埋名游历江湖，其实他是被我打得自闭了。等我再将他找出来，我再暴打他一顿，给你看看。”
　　裴叙：“……”
　　段宁沉一边说着，一边蹭上了床，面对裴叙带着彻骨寒意的目光，他理直气壮，“这里是我们临时找的地方，所以没有准备暖炉。昨日在客栈有暖炉，你都冻成那样！今晚夜寒，我怕明早看到的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裴叙却不领他的情，凉凉地道：“你身上很臭。”
　　段宁沉怡然自得的神情僵硬在了脸上。
　　他直喊冤，“哪里臭了？！我昨天才洗过澡！而且我今天抱你的时候，可没见你嫌弃我！”
　　事实上，裴叙一直在嫌弃，只是隐忍了一路，没有说。
　　段宁沉突然恍然大悟，说道：“哦！你放心吧！我不会对你动手动脚的！若我今晚行为无状，我就终生不举！”
　　可谓是很狠毒的誓言了。但是他这里耍了个小心眼，他说的是“今晚”。
　　裴叙没上他的当，“若你敢有丝毫冒犯之举，物色一个好的义肢匠于你而言，是有必要的。”
　　段宁沉听出了他言语的意思，心头痒痒。
　　无论美人是沉默时，冷漠时，亦或是现在毒舌时，都是那么可爱！
　　——自恃武功高强的他压根没将这威胁当回事。
　　他眼中的裴叙就像是一只唯恐大灰狼将自己吃掉的小白兔，张牙舞爪地露出自己凶狠的一面，实际上却不知道自己的那模样有多娇俏动人，惹人怜爱。
　　“放心吧！我段宁沉是正人君子！不会干出那种小人行径的。”过去素来自恃“真小人”的段宁沉义正言辞地道。
　　裴叙：“……”
　　看对方这样子，是下定决心要死皮赖脸和他一起睡了。
　　他按住了太阳穴，深吸了一口气。
　　小不忍则乱大谋。
　　“你去洗洗再过来。”
　　段宁沉兴致勃勃地问：“你要不也洗洗？”
　　“不必。”
　　段宁沉：“但是你嫌弃我身上脏，这说明你是很爱干净的吧？既然你很爱干净，那你不洗就睡，岂不是很矛盾？”
　　裴叙太阳穴的青筋剧烈地跳动着，“你滚不滚？”
　　“滚了滚了。”段宁沉笑嘻嘻地出了门。
　　待门合上，他面上的笑容就收了起来，摸了摸下巴，心想，美人看来还没有完全信任他。
　　不过这也是挺正常的。
　　正在这时，一个教众匆匆跑来，急声报道：“教主，颂道玄录出世了！”
　　段宁沉瞳孔一缩，“你说什么？”
　　他们就是在门前说的，大概是料想隔着屋子，里面的人也听不见。殊不知，屋内的裴叙尽收耳底。
　　颂道玄录，乃是天下第一功法，能令人领悟无上的武学境界，所创者是百年前白日飞升的丰岚道人。
　　只是，它早在几十年前菩提观被群雄灭门后，就不知所踪了。但各方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它的下落。轻岳教自然也是其中之一。
　　半月前，一个名不经传的小山庄的庄主将死前，交给了他儿子一本破旧的册子，嘱咐他好好保管，就一命呜呼了。
　　那少年看册中记载精妙，却因武学造诣低微，不得其法，所以请了一个相熟的江湖高手请教。
　　那高手的确是个识货的，看出了这功法的不一般，但他不显，假言骗少年说这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玩意儿，是想将功法给独吞了。
　　少年却也不傻，要他将东西还给自己。
　　一来二去，那高手恶向胆边生，竟是直接将他满门都给灭了，然后遁入江湖，不知所踪。
　　老庄主的朋友见此惨状，遂大怒，查清了事情真相，千里追踪，立誓要为老友的家人报仇。
　　那高手手持的就是颂道玄录的消息，沸沸扬扬的传遍了整个江湖，现在有消息称，那家伙现在就在距离他们不远的江州。
　　听完了事情全部，段宁沉就没有了之前的热血澎湃，拧眉道：“别是徐向磊那厮为了寻人故意放出的假消息。好叫全江湖都来帮他逮人。”
　　徐向磊正是那老庄主的朋友，也是江湖上享有盛誉的一名游侠。
　　教众没说话。
　　段宁沉下定了决心，“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若万一真是，岂不是白白将功法拱手相让？备马，咱们现在就去江州！”
　　教众见他就要往外走，欲言又止唤住了他，“教主，易公子……”
　　段宁沉停住了脚步，拍了下额头。
　　平时雷厉风行惯了，差点忘记了，他现在还有美人。
　　他想了想，说道：“你们派几个人护送易叙回教，我先行去江州，让戚奉随后赶到。”
　　“是。”
　　段宁沉又转了向，重新回了屋子里。
　　裴叙仍是靠坐在床头，似乎是在沉思，如入定般，低垂着浓长的眼睫，在忽明忽暗的烛火的照射下，他五官越是显得立体，俊美无俦，像是一尊威仪的神像。
　　无论是从哪一个角度看，都好看得不像话。
　　段宁沉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心中一动，忍不住戳向他的脸颊。
　　在他手指接近时，裴叙倏地抬起了头。
　　段宁沉措不及防下被吓了一跳。
　　眼瞳浓郁的黑像是深不见底的漩涡，隐含着危险，却又瑰丽绚烂，有着让人欲一探究竟的魔力。
　　“你脸上有脏东西。”段宁沉的手指若无其事地转道，刮了刮自己的脸，“那个，我有点事，今晚就要离开。不过我会让我的人送你去我的地盘，如果你有什么需求，可以同他们说。”
　　裴叙面无表情道：“哦。”
　　他心中在想，当真是天不顺意。
　　好不容易寻到了一线生机，才两天，竟又出了岔子。


第八章 
　　段宁沉离开没多久，又有一人偷摸地进到了房中。
　　裴叙抬眼一望，见是魔教左护法戚奉。对方神情严肃，目光犀利地望着他。
　　“易公子，在下有些事想要与你谈一谈。”
　　裴叙对于魔教的人都没有好感，眉头一蹙，心中又升腾起烦躁来。他别开了目光，用尽量平稳的语气说道：“请说。”
　　戚奉说道：“我们教主未经人事，心性单纯，诚然暂时被迷惑住了，但他行事向来只有三日热度，过了这段时间，热情就会冷却下来……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
　　这话就是警告他不要得寸进尺，恃宠而骄，否则之后段宁沉自会秋后算账。
　　但裴叙毕竟又不真的是什么男宠。
　　他才是真正的猎人。
　　戚奉的这番话，并没有让他感到什么波动。他不在乎段宁沉喜不喜欢他，他只将此视为探寻缓解寒毒方法的手段罢了。
　　若真如戚奉所说，那他也只能另想办法了。
　　总之，他势在必得。
　　裴叙淡淡道：“我知道了。”
　　戚奉为他拽拽的态度而感到不爽，但又怕他转头对段宁沉说三道四，还是没敢把话说得太重，“那行，我走了。”
　　大门重新被关上，房中还残留着寒风的萧瑟，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潮味。
　　裴叙望着摇曳的火烛，面露沉思。
　　倘若随魔教中人去了隆宁——魔教大本营，就以那魔头常年在江湖游荡的作风，指不定多久以后才能再见他了。
　　所以……
　　他掩嘴短促地咳了三声。
　　不多时，门被敲响了，外面传来了聂彬的声音，“易公子，可需要添上些炉火？”
　　“你进来吧。”
　　***
　　翌日清晨，便有轻岳教教众敲裴叙的房门，“易公子，您醒了吗？”
　　“恩。”
　　门被推开，一人端了一碗粥来，递给了他，殷勤地道：“这是刚熬好的粥，您请用。等您准备好，我们就启程。”
　　裴叙勉强喝了半碗。
　　“还是趁早出发吧。”
　　“欸！”教众忙不迭地要扶他，却被裴叙断然给拒了，“让王三来。”
　　王三是聂彬顶替的人的名字。
　　“噢！”教众挠了挠头，走出了门，“王三！快来！”
　　裴叙又坐上了那架漏风的马车。
　　手脚冰冷的他，裹紧了衣服，忍了又忍。
　　车外的聂彬看护他多年，尽管裴叙没说，但他也清楚自家主子的需求，装作旁观者地和人打商量道：“易公子的身体似乎很不好。长途跋涉，他出了什么事可不好。要不咱们为他换一辆马车吧？”
　　轻岳教地位分层为，红橙黄绿青蓝紫。红自然是段宁沉，橙是长老，黄是左右护法以及四大堂主。
　　他交谈的是青阶的管事，是整个队伍中地位最高的人——护法戚奉昨夜警告完裴叙，便就随段宁沉的脚步而去了。
　　管事意味深长地说道：“王三，你似乎和易公子的关系处得很好啊？”
　　聂彬泰然自若道：“可能是易公子看我面善吧？”
　　管事看了看他的麻子大饼脸，陷入了沉思，“面善？”
　　聂彬用“难道不是吗”的疑惑表情和他对视。
　　管事：“……我觉得你说得对。我们应该为易公子换一辆马车。”
　　他们此行出来盘缠带得充足，到了下一个城镇就斥巨资，为裴叙置办了一辆好的马车——尽管在裴叙看来依旧寒酸，但是好歹不漏风了。
　　他们行了五日，到了康州境内，这里有赫赫有名的阳山派。为防止被认出来，他们一行人做了伪装。
　　有帮众为了讨好“未来教主夫人”，主动对他解释说道：“阳山派和我们轻岳教是死仇。他们都是那该死的李叶舟的走狗！不过您大可放心，他们铁定发现不了我们！”
　　裴叙反应平平地应道：“哦。”
　　然后，一行人行至某山崖，就被人劫了。
　　对方有远比他们多出两倍的人手，而且个个都是武功高强的好手，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们全都制服了。
　　为首的是个英俊潇洒的青年，他身着深蓝色的劲装，身姿笔挺，腰间别着一把长剑，意气风发地一挥手，指挥道：“全都带回去。”
　　“林复罡！你怎会在这里？”
　　青年看向震惊的魔教管事，咧嘴一笑，“你猜呢？”他说着，背着手，慢悠悠地晃到了马车前，“哎呀呀！你们还护送了人呢？让我看看，这是谁？”
　　他揭开了车帘，与里面面无表情的裴叙对上了眼。
　　他浮夸地惊道：“哎呀呀！还是个美人呢？该不会是你们教主的情儿吧？他……哎哟！”
　　话没说完，一道气劲打到了他的脑门上，终止了他的话。
　　他悻悻地闭了嘴，放下了帘子，揉了揉发痛的脑门，大手一挥，“都带走！都带走！”
　　便有人打算将马车里的人给拉出来。
　　林复罡拦住了他，“不必了！直接赶马车吧。”
　　他们在黄昏时分到了阳山派。
　　轻岳教众被压去了大牢，林复罡又掀开了车帘，坐在车板上，冲裴叙抛了个媚眼，亲切且深情的语气说道：“师兄，好久不见！你有想我吗？”
　　“别犯病了。扶我下车。”
　　林复罡钻入了车中，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讶道：“你现在连路都走不了了吗？”
　　裴叙浓密的眼睫颤了颤，古井无波地说道：“恩，没力气。”
　　林复罡抿了下唇，很快他用欢脱的语气缓解了这稍显凝重的气氛，“咱们哥俩谁跟谁啊？来来来，我背你。”
　　裴叙没有拒绝。
　　林复罡送他去了他在此常住的院子。
　　而裴叙的下属早就提前在此等候。
　　“多谢林少侠。”
　　林复罡将裴叙放到了轮椅上，满不在乎地摆手，“小事小事，你们都不懂我和师兄深厚的情谊，那是过命的交情。”
　　裴叙凉凉道：“是要命的交情。”
　　林复罡指着他，冲裴叙的下属一本正经道：“你们看看，他就是嘴硬。”
　　下属们：“……”不敢搭话。
　　裴叙这时问道：“林伯父在吗？”
　　“我爹前几天和人比试的时候扭了腰，现在在养伤，不过问题不大。师兄找他有什么事吗？”
　　裴叙淡道：“不知你是否听说了颂道玄录出世的消息？”


第九章 
　　“颂道玄录？这不是徐向磊为了报仇，故意放出的假消息吗？”林复罡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用手掌扇了扇风。
　　屋内早就放了火炉，温暖如春。
　　下属送了烧好的热水来，倒了两杯水，分别给了他们二人。
　　“阳山派没有派人去吗？”
　　林复罡：“那倒是象征性地派了人过去。毕竟大家都去，我们不去，太招眼了。”
　　裴叙“恩”了一声，端杯，抿了一口水。杯子被放到了桌上，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这场乱子多半没有那么快结束。怪侠洪长风擅变装易容，曾留下擅闯皇宫偷窃宝物的案底，朝廷缉拿他多年无果。”
　　林复罡撑起了脸，却是不以为然地道：“这不也是师兄没有出手吗？否则哪里还有他猖獗的余地？师兄这次打算亲自抓他吗？”
　　裴叙淡淡地道：“若什么事，我都要管。那我干脆累死得了。”
　　“那倒是，师兄现在还是以养病为主，这些小事就交给我们好了……对了，你和魔教是怎么回事？”
　　“魔教教主的内力能够压制我的寒毒。”
　　林复罡大吃一惊，倏地站起了身，“什么？！当年连师父和百药谷主都没办法！那魔头怎么会……”
　　裴叙掀起眼帘，看向他，“我亦欲探寻其中缘由，是以不得不留在他身边。”
　　“那他不知道师兄的身份吧？”
　　“他以为我是青楼小倌。”
　　“青楼小倌？”林复罡愕然，后捧腹，放声狂笑了起来，“哈哈哈哈！他是眼瘸吗？师兄除了容貌外，哪里和小倌沾得上边了？”
　　“他……”裴叙蹙眉，面露嫌弃，“脑子有病。”
　　林复罡兴冲冲，“师兄也常说我脑子有病，我和他没准有共同语言！”
　　裴叙：“……”
　　“咳咳，开玩笑的！”林复罡正气凛然道，“我可是名门正派的大侠，又岂能与那等危害武林的魔头相提并论？说回正题，师兄忽悠他，肯定游刃有余，定能从他身上得到内力的奥秘，如此一来，师兄的病就有指望了！”他眉飞色舞，喜笑颜开。
　　“恩。”
　　又聊了一阵，林复罡看他精神不振，站起了身道：“时候也不早了，那我就先走了。师兄好好休息！”
　　林复罡走后没多久，侍从送了药来。
　　裴叙干脆利落地一口喝下，胃中的翻腾与作呕，让他眉头紧皱，按住了小腹，又喝了凉下来的水，恶心感稍有退去，他吐出了一口浊气，对侍从道：“聂礼，扶我到床上去。”
　　他在柔软的床上平躺了下来，聂礼将床帐放了下来，遮挡住了微弱的光线。
　　身体的每一寸都虚弱得难以动弹，更别提筋骨的酸痛，细细麻麻，虽不严重，但难以叫人忽略。
　　他勉强抬起手臂，在昏暗的光线下，凝视自己的手掌。它看上去也是那般孱弱无力。
　　他放下了手，拇指轻轻摩挲指腹与指根的薄茧，缓缓地闭上了双眼。
　　裴叙在来到阳山派的第十日，总算是等到了段宁沉来。
　　他对下属提前有嘱咐，他们装作毫无察觉，就让段宁沉易装成的杂役混入了裴叙的屋子。
　　裴叙彼时正在看书，听到开门的动静，看去，见到了鬼鬼祟祟的段宁沉。
　　他刚一放下书，就听段宁沉压低声音说道：“易叙！我来救你了！”
　　“恩。”
　　段宁沉快步来到了床边，焦急地打量了他一番，“你没事吧？他们有为难你吗？”
　　裴叙淡道：“他们好像看出我不是武林中人，就将我安置在了这里。”
　　段宁沉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他拉起了裴叙的手，往自己背上带，“来！我带你出去！”
　　扑鼻而来的汗味，让裴叙身形一僵。他忍了又忍，告诉自己说，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他屏住了呼吸，趴在了他的背上。
　　段宁沉背起他，正要往外面冲，屋内温暖的气流提醒了他。段宁沉恍然，连忙将裴叙又放了下来，在衣柜中抱了一大堆厚重的衣服出来，塞给了裴叙。
　　“快穿上！外面冷！”
　　段宁沉带他冲出了门，裴叙的下属装模作样地喊道：“诶诶！你是什么人？”
　　离开阳山派的过程中，裴叙留意到派内很是嘈杂，甚至大家都无暇关注到段宁沉和他。弟子们的议论声中夹杂着“魔教”“劫狱”之类的字眼。
　　他本来就无意抓这批魔教小喽啰，他们价值不高。要是以阳山派弟子的伤亡来换，这大大不值得。是以，他示意过林复罡，让他尽量放水，就让魔教将那些人救回去也无妨。
　　他们离开阳山派，去往了附近的城镇，与劫狱的那批人汇合了。
　　承了数日牢狱之灾的那些教众灰头土脑，形色萎靡不振——易容成王三的聂彬怕身份暴露，这段时间也在和他们一道坐牢。
　　“你们说阳山派没有对你们动刑拷问？”
　　“我，我偷听到狱卒的聊天，好像他们是打算把我们交给武林盟。”
　　段宁沉没有怀疑，冷笑了一声，“阳山派可真是李叶舟的狗腿子！”
　　参与劫狱的左护法戚奉道：“教主，是否要以牙还牙，报复回来？”
　　段宁沉道：“目前还是颂道玄录为重。只要有这天下第一功法在手，何愁干不掉武林盟和李叶舟？这笔账就先记着。日后再报也不晚。”
　　他们刚赶到江州，就查到怪侠洪长风已经离开了，之后便收到裴叙等人被阳山派所擒的消息。
　　这还得了？！
　　段宁沉于是气势汹汹地赶了来。
　　在途中，他收到了派下属去查的有关“易叙”的资料。一切如同他猜想的那样。
　　“易叙”是庆岚当地一富商的庶子，自幼体弱多病，但是他母亲姿色好，是富商最喜欢的小妾，所以富商爱屋及乌也很疼爱他这个长得格外漂亮的幼子。这就遭了正妻与嫡长子的恨。后来，富商临终前，甚至要将名下三分之一的财产都交给“易叙”，这愈发让他的长兄嫉恨。
　　于是他长兄就强行将“易叙”给卖到青楼中，让他饱受身心的折磨。
　　——非常俗套的剧情。
　　不过，这易家在一年前就已经破产了，易家人不知所踪。这让段宁沉想替“易叙”报仇，都没地去。
　　至于“易叙”在青楼的遭遇……
　　那青楼身后有庞大的背景，哪怕是他势力强劲的轻岳教，也没法触及其深浅来。只差不多了解到，“易叙”在那青楼是个特殊的小倌，不挂牌，只被位高权重者指名招待。
　　越想，段宁沉就越发心疼，等到一众属下退下后，他慎重地牵起了裴叙的手，深情款款地说道：“易叙！你以前的事，我都已经知道了！但这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以后，你有我。我不会再让你受苦，受委屈了！”
　　裴叙抽出了手，淡淡地应道：“恩。”


第十章 
　　“你被阳山派抓过，他们知道你是我的人。”段宁沉又道，“所以……难保下次他们不会伤害你。你要不跟着我闯荡江湖吧？”
　　这正合裴叙的意。
　　但裴叙也知，段宁沉提出这个提议的主要原因是，三天前，魔教走私的货物被官府截获。魔教怀疑有内奸，现在隆宁总部那边正在进行排查。
　　——这自然也是裴叙的手笔。
　　他早对魔教了如指掌。
　　段宁沉虽明面上是教主，但他不喜管事，终日在江湖游走。而真正魔教管事的是大长老扈镜诚。
　　段宁沉是前代教主的养子，被全教的人娇宠长大，是以养成了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
　　两年前，老教主闭关前将教主之位传给了他，他就狂傲地宣称要一统江湖，并打上了武林盟，宣战了武林盟主李叶舟。
　　——然后被无情地打得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他也不气馁，再接再厉地上门挑战。不过第二次没有见到李叶舟的人，倒是被李叶舟身边一仆从打得怀疑人生，最后大冬天的，鼻青脸肿地被挂到了城门前，供来往路人瞻仰——颜面尽失！
　　这一点，裴叙对段宁沉是真的服。
　　任何人被折辱到这份上，不说彻底消沉，隐退江湖，至少也得重新认清自己。段宁沉仍是一条心认为自己终有一日能够杀了李叶舟，灭了武林盟，他们轻岳教能够一统江湖——可谓是越挫越勇。
　　不同的是，之后的他采用了迂回战术，好歹没有再那么莽直接打上武林盟了。
　　对于是否现在向阳山派寻仇，他选择了先夺颂道玄录，这大概也算是他的进步了。
　　裴叙既然为自己伪造出那个身份，又为留在魔头身边做出了这些布置，他琢磨着也应该在言行上做出一些伪装，否则只怕会被察觉端倪。
　　沉默半晌后，他面无表情地道：“我不会武功，这样没问题吗？”
　　段宁沉心花怒放。这还是美人第一次主动询问他！
　　他拍着胸膛，信心满满地道：“你放心！我武功盖世，我一定会保护你的！”
　　裴叙：“……恩。”
　　段宁沉来了兴致，滔滔不绝地道：“我跟你说，江湖可有意思啦！有各种千奇古怪的人，可以见识到很多有趣的事情，当然如果没有李叶舟和武林盟就完美了。我在去年的时候，碰到个老太太，她……”
　　他的双眼中仿佛有两个小太阳在放着光。
　　裴叙一向不习惯别人待他热情，更从来没觉得“尔虞我诈的江湖有趣”。他挪开了目光，心想，这魔头的思维果然异于常人。
　　据他所知，段宁沉在江湖上是一暴露身份，就遭各路人士群而攻之的存在。
　　他分心琢磨着自己的事，自己留在段宁沉身边，首先是要骗取他的信任，后一是用他的内力缓解病情，二是查出他的内力能克制自己体内寒毒的原因，三来就是得到他的功法。
　　想着，他就感觉到了寒意。
　　他们现在身处客栈，房间内没有暖炉。
　　他将身上的披风拢紧，段宁沉察觉到了他的动作，伸出了手。
　　裴叙本能地欲避开，堪堪止住了，任由段宁沉炙热的手握住了他冰凉的手掌。
　　段宁沉一边为他输真气，一边说道：“我已经让我们教最好的大夫崔纹来这里了。他会给你看病，一定能将你的身体给调养好的。”
　　裴叙敛眸感受着进入自己经脉的阳刚真气，心想，自己这身体可不是能调养好的。
　　等裴叙的手变得温热，段宁沉收回了手，又说道：“等你身体变好一点，我教你习武吧！习武可以强身健体。”
　　裴叙抬眼，淡淡地道：“习武？练出像你那样的内力吗？”
　　段宁沉眼睛一亮，自觉又到了自己表现的时候，赶忙道：“那得看你想要练外家功夫还是内家功夫了。你的情况，我觉得还是就练内家功夫比较好。”
　　“我看话本里，修炼内力是需要功法的吧？”
　　段宁沉点头如捣蒜，“嗯嗯嗯！没错！我们教有很多功法，你可以随便挑。”
　　裴叙：“……”就以他这轻易被美色冲昏头脑的模样，轻岳教没有被败光真是咄咄怪事。
　　“你练的是什么功法？”他自然而然地引入了重点。
　　提起这个，段宁沉就来劲了，骄傲自得地说道：“我跟你说！我的功法是神仙给我的！七岁那年，我意外掉下山崖，然后进入了一个奇妙的世界，一个神仙送了我一功法——就是我现在正在修炼的。还有，还有！我这神赐功法还有个神奇之处，我可以同时兼修其他功法，不与它发生冲突！而且，它只有我一个人能修炼！其他人都练不了！”
　　裴叙：“……”也不知道这魔头编故事前有没有考虑别人的智力。
　　段宁沉看他表情，便知他不信，忙道：“你可要信我！我说的全是真的！”
　　裴叙敷衍道：“我信了。”
　　段宁沉不信，“你明明没有信！”
　　裴叙：“我想，这话说给任何正常的人听，都不会信。”
　　“我义父他们本来也不信，现在也都信了。”
　　裴叙：“……”他们怕不是在哄傻子玩吧？
　　段宁沉又说道：“总而言之，如此得到神仙眷顾的我，一定是天选之子！我以后一定能一扫障碍，一统江湖！”
　　他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裴叙的肩，铿锵有力地说道：“届时！你在江湖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呼风唤雨，任意驰骋，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岂不美哉？诶嘿嘿，你跟着我，准没错！”
　　裴叙身心疲惫。看来功法一事，还得从其他地方入手。


第十一章 
　　阳山派象征性地派了弟子寻找魔教中人，他们则在第二天早上就麻利地离开了。
　　戚奉得知了裴叙要和他们一道走时，表示了强烈的反对，“教主！他不会武功，跟着我们，不是碍事吗？”
　　段宁沉紧张地看向裴叙，见后者“黯然伤神”地低下了头，连忙说道：“以咱们的实力，不过多带着个人罢了，又有什么关系？”
　　戚奉心情复杂，“江湖险恶，刀剑无眼……”
　　段宁沉索性耍起无赖，“反正我就要带他，你乐意就乐意，不乐意就不乐意，与我无关。”
　　戚奉是治不住他，但自有人能治住。他说道：“若老教主和大长老知道了……”
　　段宁沉自信地一笑，“义父正在闭关。至于大长老……他已经知道这件事了。他说随我开心。”
　　闻言，戚奉没再说什么，心中有了计较。
　　裴叙装作害怕地低着脑袋，眼底却是古井无波的漠然。这魔头真是被护佑得好。
　　他是知晓其中深层内情的。
　　魔教走私的货物被官府截获，不仅面临一大笔金银的损失，还得承受因未按时交货导致的违约赔偿，而且官府擒获了那批魔教中人，正在严刑拷问，欲查出魔教的走货渠道来。魔教还得想办法除掉那些被抓的人，但又怕更引得官府注意。
　　——总之，各种情况接踵而至，魔教那边现在是忙得焦头烂额，脚不沾地。
　　而大长老向段宁沉传讯，要他暂时别回教，只说了“正在排查内奸”这一点。
　　得知段宁沉迷上了个小倌，大长老查过背景资料，确定“易叙”无害后，便也没有闲工夫再管这个，为了让段宁沉安心在外面待着，就同他说“随他开心”。
　　说服了戚奉， 段宁沉开心地来裴叙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志得意满地道：“好了！你以后就跟我们走吧。”
　　裴叙问道：“去哪里？”
　　此言一出，段宁沉陷入沉思，看向了戚奉，“咱们有查到洪长风的下落吗？”
　　“只大致查到，他离开江州后，往北边走了。”
　　段宁沉雄赳赳气昂昂，“好！那咱们北行！”
　　一行人于是浩浩荡荡地向北行，段宁沉还给裴叙弄了辆马车。看得戚奉忍了又忍，他们这是去逮人的，还是去游玩的？恐怕真等他们赶到洪长风所在的地方，黄花菜都要凉了吧？
　　他们还未驶出康州，段宁沉又接到一则消息，说是曾经与他们有过合作关系的昌州都尉苏玮，因太守杨乐的弹劾，现如今以“贿赂罪”被押解进京。
　　不过太守杨乐竟没有因嫖娼而受到什么惩罚，也不知道是不是苏玮没来得及说。这让段宁沉感到愤愤不平，琢磨着是不是要给杨乐下个套，拉他下马。
　　他看了眼身旁正在喝水的美人，那双玉石般的手捏在粗糙的水壶上，指节微微发白，仿佛都用了不少的力气，段宁沉都有些担心水壶上粗劣的纹路会弄疼美人娇嫩的手指，恨不得自己亲自上手喂他喝——随便想想的，他可是正人君子。
　　段宁沉一脸正色地看着裴叙放下了水壶，盯着他染了水色的嘴唇看，心痒痒，暗搓搓地坐得离裴叙近了一些。
　　裴叙蹙眉看向他，“你做什么？”
　　段宁沉看他皱眉，心口宛如化开了春水，他一本正经地道：“易叙，我有件事想要问你。”
　　裴叙不用想就知道他又要闹幺蛾子，发自内心地不想搭理他，但理智让他顺着对方的话问道：“什么事？”
　　段宁沉盯着他精致无暇的容貌，说道：“你是神仙下凡吗？世界上怎么会有你这么好看的人？”
　　裴叙太阳穴的青筋猛地跳动了起来。他忍了又忍，理智拼命地冲他呐喊“功法，功法”，奈何还是没把他的脾气给压下来，反倒还越发窜得高。
　　他冷道：“我要是神仙下凡，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段宁沉捂住了自己的脸，“羞涩”地瞅他，“然后让我永远待在你身边吗？没想到你这么爱我！其实……我也不介意的啦！”
　　“段教主，你……”
　　段宁沉打断了他的话，亲切地说道：“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你还叫我敬称，这多生分啊？你叫我一声段哥哥就好了——大两个月也是大对吧！我就叫你……小叙吧！”
　　眼看着自家主子已经到了爆发的临界点，聂彬及时上前救场，“教主，野鸡快烤好了。”
　　段宁沉站起身，便叫开了，“小叙，等我把烤鸡拿来给你！”
　　多少年了，他都没有过强烈的情绪波动了。这魔头却一次次地挑起他的火气来，他偏偏又暂时没法拿他如何，毕竟还有更重要的目的，让他又不得不隐忍。
　　这种体验，是他打出生以来的头一遭。
　　他深吸了几口气，令自己的情绪平稳了下来，然后便觉得血液似乎在往大脑窜，让他的脸有些发热，背后也起了些薄汗。
　　这段时间，段宁沉时不时就给他输真气，在段宁沉看来是给他暖身体，殊不知对裴叙的病情有着极大的帮助。
　　罢了。裴叙对自己说。就权当是治病的代价吧。
　　等段宁沉拿着烤鸡回到裴叙身边时，裴叙已经恢复了冷静。
　　“小叙，来来来，给你吃鸡腿！”段宁沉“唰”一下撕下了一只鸡腿，正要递给裴叙，又想起鸡腿现在还烫，自己皮糙肉厚没事，烫到美人可不好了，而且鸡腿上还都是油，会污了美人的手。
　　他毅然决然地收回了手，冲着自己的一干下属们道：“你们谁有干净的手帕？要特别干净的那种！”
　　一大帮混江湖的糙汉们面面相觑，不懂手帕为何物。
　　聂彬站了出来，从容地从袖袋中取出了一个小布包，又从小布包中取出了一条手帕，“教主，我有！”
　　段宁沉接过，满意地点头，“王三，你这段时间表现很不错，本教主重重有赏！”说完，段宁沉愉快地向美人献殷勤了。
　　聂彬坐了回去，接收到了周围人异样的目光，聂彬泰然自若。
　　他顶替的“王三”本就是他们安插进魔教的奸细，素来行事低调，没有与人交际。大家都知道有他这么个人，但是与他不熟。
　　因此，聂彬也不必怕“行为异常”引起别人怀疑。
　　“噫！没想到王三还有这个奇怪的癖好。”
　　“怕不是之前看出教主夫人矜贵，所以提前就准备好了这东西吧？”
　　“肯定是这样！难怪他独得教主夫人信任。”
　　“马屁精！为人不齿！”
　　“可恶，居然让王三钻了空子。下次我也要备手帕。”
　　“我觉得，教主夫人也许还会需要香料。”
　　“……”
　　已经知道总部发生的事，并且被大长老嘱咐“稳住教主”的左护法戚奉表情木然，内心崩溃。
　　你们都清醒一点！


第十二章 
　　裴叙颇是嫌弃地瞅着段宁沉手中那个布着焦黑的鸡腿，勉为其难地接了过去。
　　病情稍微有所好转后，他厌食的状况也减轻了一些，至少也不至于像之前那样什么东西也吃不下去了。
　　瞧他接过，段宁沉咧嘴一笑，坐在了他的身边，说道：“多吃一点！我可从来没见过比你更瘦更轻的男人，我一只手都可以把你给举起来了。”
　　裴叙选择无视他的话，强迫着自己进食。
　　老实说，忽略烤糊的部分，这鸡烤得还不错，外焦里嫩，勉强能入口。
　　段宁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吃，忍不住陶醉地想，美人吃东西也好看，分明是在野外吃烤鸡，那优雅的姿态跟在皇宫吃珍馐美食一般。
　　看他今日难得胃口好，段宁沉赶忙又掰了个腿，给他递了过去，“给！多吃点！”
　　裴叙已有了饱腹感，蹙眉道：“我饱了。”
　　“你才吃了一个鸡腿！”段宁沉严肃地道，“这可不行！怎么着，也得再吃一个吧？”
　　这魔头还有一点委实烦人。
　　就是喜欢劝他食。
　　这让裴叙想到了他的母亲。
　　本来马上春节，他应该回京的，结果却因为这意外发现，留在了这魔头身边。
　　他冷漠地捧起了水壶，又喝了一口水，没有搭理段宁沉。
　　段宁沉劝食失败，但他没有放弃，又转为了诱惑战略，“你看这个烤鸡，是不是很香？”说着，他拿着烤鸡在裴叙的眼前晃了晃，循循善诱道，“你如果不吃，那我就全部吃光了哦！”
　　这种诱惑对于压根没食欲的人如同对牛弹琴。
　　裴叙冷漠地看，说道：“你想吃多少，吃多少，没人管你。”
　　此言一出，便有教众又拿着两个烤好的鸡，巴巴跑来，献殷勤道：“教主！你要吃吗？”
　　段宁沉转头就瞬间变脸，瞪了眼这不懂得适宜的属下，呵斥道：“去去去！有你什么事？”
　　一行人在嬉闹中吃完了东西，开始收拾东西，不过进度比较慢。段宁沉坐不住，跑去吆三喝四。
　　聂彬在裴叙的眼神示意下，来到了他的身边，“易公子，您有什么吩咐吗？”
　　“我要如厕。”
　　“如厕！”耳尖的段宁沉瞬间窜到了他的面前，将聂彬挤到了一边，摩拳擦掌，兴冲冲地道，“我抱你去如啊！”
　　裴叙：“……”他险些就吐出一个“滚”字来了，良好的教养令他克制地道：“不必了，将车上的夜壶拿来就行了。”
　　“哎哟！都在野外了，还用什么夜壶？别客气！别客气！咱们啥关系啊？”段宁沉说着，就二话不说地将裴叙给抱了起来，往林子深处走。
　　聂彬：“……”主上此遭……着实太不容易了。
　　裴叙觉得自己再和段宁沉待下去，就算寒毒不发作，他迟早也要被气死。他们远离了人群，他看着竭力维持正直表情，却难掩兴奋期待的段宁沉，冷静思考在这林子杀掉这货的一百种方法。
　　——也仅限于“思考”了。在得到段宁沉的功法前，他除了“忍”以外，别无他法。
　　段宁沉不知怀中柔柔弱弱的美人有什么危险的想法，他精心挑选了一棵粗壮又茂密的大树，勉强认定它合格，可让美人屈尊。
　　他放下了裴叙的双腿，抱住了他的上半身，正经地道：“你放心如吧！我是正人君子，我是绝对不会偷看的！”
　　裴叙的身体仍是无力，无法站立，但段宁沉支撑了他身体的重量，他双腿只虚虚地挨地，没有费力。
　　他面无表情地解开了裤带。
　　段宁沉现在在他眼里就是个死人，和死人有什么好计较的？
　　听着窸窸窣窣的声音，段宁沉得意洋洋地心想，我又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不偷看是傻子！
　　——这几天，每次美人如厕，都是在他不注意的时候。这个来之不易的好机会怎么能错过？
　　他的目光悄无声息地下移，落到美人白皙的手指拿着的东西上。他顿时惊了，眼珠都险些瞪出来。
　　我操！
　　美人这么瘦，这么柔弱，这玩意儿怎么会这么大？
　　段宁沉的自信心严重受挫。
　　抱着裴叙回到营地，他还是失魂落魄，思考起了自己的人生。
　　“教主，东西都……”
　　一教众走来，话还没说完，段宁沉就倏地站起了身，把他给吓了一大跳，“教，教主？”
　　段宁沉严肃地拉住了他，“你跟我去那边！”
　　他们二人来到了小树林。
　　段宁沉用审视的目光看了一遍他，然后吐出了三个字，“脱裤子。”
　　教众顿时大惊失色，退后了几步，捂住了自己的胸口，“教，教主！我，我喜欢的是女人！我，我有未婚妻！”
　　“别废话！要你脱就脱！这个月的银钱还想不想要了？”
　　秉承着“金钱是王道，富贵不能淫是狗屁”的人生宗旨，教众含泪脱下了自己的裤子，“教主，你轻点。还有，请替我保密，不要让我未婚妻知道了。我想做个堂堂正正的丈夫。”
　　段宁沉瞅了眼，面露鄙夷。
　　亏这家伙五大三粗，居然这么小！
　　他转念一想，该不会是瘦子都很大吧？！
　　“你去叫那个赵铁和杜四来。”
　　教众更惊，难道是教主嫌只有他们两个人不够劲！
　　段宁沉瞧他如被雷劈的表情，嫌弃道：“你在想什么呢？本教主看得上你，那真是见鬼了！”
　　教众庆幸地松了一口气，去叫了那两人来。
　　赵铁紧张兮兮地拉住了他，问道：“教主叫我们去是有什么事吗？”
　　教众深沉地说道：“脱裤子。”
　　众人皆懵，“？？？”
　　坐在不远处的裴叙不为所动，内心很冷漠。这魔头又在搞什么幺蛾子？
　　段宁沉将教众们挨个唤来，看了个遍，觉得眼睛很辣，但总算是找回了一点自信心。
　　想到了自己不久前目睹的情景，他再度陷入沉思与自闭。所以柔柔弱弱的美人为什么会那么大？那尺寸……未免也太夸张了吧！


第十三章 
　　经过漫长的思考，继续上路，骑在马背上的段宁沉忽然恍然大悟。
　　以美人那么清冷的性子，对他都冷嘲热讽的，在青楼肯定也不会乖乖合作。联想到初次见面时美人不正常的模样，他想，美人肯定是长期被那里的人强行喂那种药，所以原本不好的身体越发就病入膏肓，不经意间也影响到了那里的发育。
　　天呐！
　　段宁沉对裴叙的心疼越发无以复加，恨不得立刻冲进马车，再表白一波，以缓解美人过去受到的创伤。
　　“喂！戚奉！”段宁沉喊道。
　　戚奉驱马到了他的身边，“教主？”
　　“那个易叙之前所在的青楼，咱们真的没办法毁了它吗？”他气得牙痒痒，愤恨地问道。
　　戚奉沉默了一下，委婉地说道：“那青楼背后极有可能是……京城那边的主。强行毁掉它，可。但后续的麻烦难以预计。”
　　段宁沉不甘心地道：“好吧，我知道了。”
　　他琢磨，还是得等自己一统江湖，有了足够的实力，才能给美人报仇了。如此一想，他又充满了动力。
　　他又道：“既然青楼毁不了，那杨乐总可以吧？咱们想办法把他拉下马。”
　　戚奉仍劝道：“杨乐……听说他侄女嫁给了凌国公的弟弟。那凌国公可是皇亲国戚，他的夫人是当朝嫡长公主，太后唯一的亲生女儿，就连皇上都敬其三分。他……”
　　段宁沉打断了他的话，“所以杨乐，我们也动不了？”
　　戚奉道：“咱们轻岳教放江湖上的确算是有头有脸的一大势力，但对于朝廷来说，还是不值一提的。”
　　这个道理，段宁沉又何尝不明白？
　　可是他不久前才对美人夸下海口，现在又陷入无能为力的局面。这令他很是烦躁苦恼。
　　忽然，他灵光一现，又想到了自己之前的计划，“既然如此，我们是不是可以去找朝廷的人合作呢？”
　　他之前想的就是利用朝廷的势力来帮助他更方便在江湖行事——可惜昌州都尉苏玮那么快就被太守给查了。
　　戚奉一言难尽，“只是……能与凌国公府抗衡的人屈指可数，而且他们也未必会愿意废那么力气去对付凌国公。”
　　段宁沉眼珠一转，想到了昨日才听到旁人说的“这附近是雍王封地”。
　　他道：“谁说没有了？据我所知，那劳什子雍王不是和凌国公关系不好吗？”
　　戚奉差点一口气噎过去，“雍王……他是王爵，当今圣上的弟弟！”
　　段宁沉深沉地点头，“没准还能利用雍王，对付了那青楼！”
　　马车里的裴叙将他们的对话尽收耳底，内心冷漠极了。段宁沉可真是个小天才。
　　戚奉竭力劝阻道：“别！教主！千万别和这些皇亲国戚扯上关系，一不留神可就是……灭九族的事了。他们之间的事，不是我们这些江湖中人能参合的。”
　　“随便说说的。我又不是傻。这些家伙眼高于顶，我还不屑于去和他们打交道呢！”段宁沉睨了他一眼，惆怅地叹了一口气。
　　所以，如何给美人报仇，着实是一件令人发愁的事。
　　难不成让他的人去科举，等他们当上高官……
　　思路越来越离谱。
　　段宁沉有些忧郁。权利着实是个重要的东西。
　　然而，万万没想到，他们中午刚刚提到雍王，黄昏时竟然就遇上了雍王的车队。
　　不似前几日，他们无法在天黑前赶到城镇，所以只得找块空地，在外露营。
　　段宁沉又凑到了裴叙身边，说道：“小叙，你这是第一次露营吗？”
　　事实上并不是，裴叙淡声道：“是的。”
　　“唉，夜晚野外寒冷……”段宁沉一边说着，一边瞅他，充满暗示地继续道，“你看你在城中客栈都要暖炉，在这里可怎么办呢？”
　　正好一阵寒风吹过，裴叙拢紧了披风，掩嘴咳了几声，睨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段宁沉搓了搓手，暗示意味十足地道：“你看，这里虽然没有暖炉这种死物，但还有暖洋洋的活物在，可以充当你的‘暖炉’。”
　　裴叙明白他的意思，颇是冷淡地道：“我讨厌与旁人共寝。”
　　段宁沉装模作样地道：“哎呀！在这艰苦环境下，就不要有那么多讲究了！你说，是你的习惯重要？还是身体重要？”
　　说起身体……
　　裴叙盯着他，尚且在沉思。
　　段宁沉赶忙发誓道：“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对你有丝毫冒犯！我若有冒犯，就随你处置。”
　　想着他的内力，裴叙松了口，“你洗干净再过来。”
　　段宁沉兴奋地道：“好咧！”
　　回想上次，他为了去找那颂道玄录，白白错失了与美人共寝的机会。这次可要好好补回来！
　　——反正“冒犯”的定义是他来定。在他看来，只要不做到最后一步，都不算“冒犯”，所以搂搂抱抱，也不算破了誓言！
　　哎呀呀！有一整晚的时间可以揩油！
　　他沉浸在喜悦之中，感觉心肝肺都有无数个小人在疯狂跳舞，连带着他本体也跟着癫狂起来。
　　裴叙冷漠地看着他跟猴似的上蹿下跳，就差上树了，感受着体内稳定不少的寒毒，心道，不过是互相利用罢了。
　　待帐篷架好，教众们有人捡柴火，有人抓野味或者摘野菜，热热闹闹地升起了火来。
　　渐渐地，远处传来了声响不小的马蹄声，以及车轱辘压动地面的声音。
　　轻岳教的营地离官道不远，大概也就十来米，中间隔着三三两两的树木。
　　这伙人不似寻常杂乱无章的商队，这支队伍训练有素，步伐一致，颇有章法，明耳人都听得出这伙人的不一般。
　　粗神经如段宁沉都道：“赵铁，你去看看是什么人。”
　　不多时，赵铁回来了——不过是被数名侍卫打扮的人给挟持着，找回来的。
　　一时间，营地中没有了嬉笑的气氛，人人自危，剑拔弩张，紧盯着来人。
　　侍卫将赵铁给摔到了地上，冷肃地对营地的所有人说道：“王爷出行，所有闲人须退避至百米外。”


第十四章 
　　轻岳教虽然识时务，不会去主动招惹那些个名门望族，但能在江湖上混到“魔教”的名号，他们却也不是什么好捏的软柿子。
　　被人欺负到头上了，又哪里有退让的道理？
　　段宁沉站了出来，说道：“那么大的官道还不够你们王爷走？退避至百米外？怎么着？你们王爷还身宽百米不成？”
　　侍卫面色一寒，抬手迈步便出了剑，“竖子不得无礼！”
　　在他即将刺向自己时，段宁沉迅速出了手，两只手指夹住了剑刃，微微一用力，那剑刃竟直接断裂了。
　　不过转眼的工夫，侍卫就被掐住了咽喉，制住了双手，被按在了地上。
　　段宁沉单脚膝盖压在他的身上，看了一圈其他面带警觉的侍卫，吊儿郎当地说道：“看什么看？想驱逐我们，给你们身宽百米的王爷让路？反正我们不可能退半步。你们若识时务，就赶紧滚，别打扰爷爷们休息。”
　　其他几个侍卫举着剑没动，有一名则匆匆离去，应是前去汇报了。
　　一时间，气氛陷入了僵持，隐隐有杀气在两方人间流动。
　　此时很静，唯有寒风吹动枯叶的声音，以及裴叙掩嘴的咳嗽声。
　　段宁沉不可一世地与那些侍卫对峙，维持着嚣张傲慢的神色，心中却是在发愁。这局面，怕是将美人给吓到了吧。
　　都怪那狗屁雍王！他恨得牙根痒痒。
　　过了一阵，一名身穿华贵裘衣的中年人在数十名护卫的簇拥下，走了过来。
　　他大概三十五六岁的模样，蓄着长须，身量偏高，却略微显出了几分富态，配合他圆润的白面，使得他看起来慈眉善目的。
　　段宁沉不禁立直了些许腰背。
　　这还是他见过身份最尊贵的人。尽管他从来都不畏惧权贵，但难免还是感到了几分的紧张。
　　雍王站定，目光首先跃过段宁沉，落到了坐在远处树桩的裴叙身上。
　　裴叙冷淡地与他对视，两人有短暂的目光交汇。
　　很快，雍王便挪开了眼神，看向了段宁沉，面露歉意地道：“小兄弟，很抱歉，是我的人给你们添麻烦了。”说罢，他又对自己的下属道：“还不快把剑都收起来？”
　　他这一开口，就化解了现场紧张的气氛。
　　段宁沉心头大爽，松开了那侍卫，站起了身，“好说！好说！”他挥了挥手，示意教众们收了剑。
　　“此番春节回京，本王沿途遭遇了不少刺杀，是以下面的人难免草木皆兵了，请小兄弟见谅。”
　　段宁沉道：“嗐，也不是多大的事。但是，你可得好好管管你的下属，不由分说上来，要把我们赶到百米外，哪有这个道理？是王公贵族，就可以随便欺负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吗？”
　　雍王眸中闪过了不耐且憎恶的暗光，面上仍是客气有礼地道：“小兄弟说的是，本王日后定严加约束下属。”
　　段宁沉还没说够，他继续道：“有一句话是什么？王子犯法庶民同罪，这说明……”
　　雍王不欲再与他说这些，目光再次落到了裴叙身上，打断了他的话，“这位……公子，瞧着甚是面熟。”
　　裴叙清清冷冷，没有说话。
　　段宁沉顺着他的眼光看去，顿时警惕地挡在了他的面前，“喂！瞎看什么？他是我的人！”
　　“你的人？”雍王面上显出了古怪的神色，随即意味不明地笑开了，“说来，新春佳节将近，小兄弟不回家过年，在外游荡做甚？”
　　他这话是看着段宁沉说的，但裴叙却知道他这话真正是对谁说的。
　　段宁沉因为他方才对裴叙的关注，而对他的态度从“勉强可以交谈”到“赶紧滚粗”，他皱眉说道：“你不觉得你管得有点多吗？你管我在哪里过年？既然矛盾解决了，你还想和我们一道扎营吗？”
　　“那本王就先告辞了。祝小兄弟一行有个愉快的夜晚。”
　　等到他们回到了官道的车队，营地的气氛才彻底松弛了下来。
　　“赵铁，你还好吧？”
　　“没事没事！那群龟孙还伤不了老子！”
　　段宁沉快步来到了裴叙身边，有些忧郁，“唉，小叙啊，你魅力实在是太大了。就连那尊贵的雍王也觊觎你的美色。”但他很快又打起了精神，壮气凌云地道：“不过你尽可放心，我会好好保护你的！没有人能从我手上将你抢走。”
　　裴叙：“……”
　　官道那边，雍王一回去，便有一华服少年急忙迎了上去，低声问道：“父亲，那魔教教主身边的人，可当真是……？”
　　雍王只微微一颔首，眼神示意上车再说。
　　车帘彻底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少年这才又急声开口道：“他不回京，待在江湖人士身边做甚？莫非又有什么算计？”
　　雍王靠在了车壁上，手揣在袖子里，阖眼道：“看不透。”
　　“既然这样，那咱们是不是可以保安国公府了？”
　　“再看看。”雍王说完这三字，默了一会儿，又缓缓吐出了四个字，“不可莽撞。”
　　轻岳教众人吵吵闹闹地吃完后，他们在火堆前开始吹牛猜拳打牌，段宁沉无心参和他们，将裴叙抱入了最宽敞的帐篷，给他贴心地盖上了厚重的被子，喜滋滋地说道：“等我洗个澡，马上回来！”
　　裴叙看他火急火燎地冲了出去，“……”
　　裴叙忍不住想，这蠢货不会大冬天在冰冷的河水里洗澡吧？
　　——仔细想想，似乎段宁沉还真干得出这种事。
　　毕竟以段宁沉那性子，大抵是不会耐心等烧好热水再洗……
　　不出他所料，过了大概不到半柱香，段宁沉着单衣，直呼冷气地跑了回来。他没有急着进帐篷，而是跺着脚，运起了内力，让自己的身体暖了起来，这才钻入了帐篷，嘴中装模作样地道：“好冷好冷！”
　　他说着，迅速钻入了裴叙的被窝里。


第十五章 
　　他说是“冷”，但是在被窝里待过一段时间的裴叙体温比他低了不止一点半点。
　　感受到被窝里的冰凉后，段宁沉的“冷”就说不下去了。
　　他“嘶”了一声，握住了裴叙的手，说道：“小叙，你这身体……”
　　裴叙任由他握着，感受着身旁炙热的热源，阖上了眼，没有说话。
　　在他自身的温暖与内力输入下，裴叙久违地感受了正常的体温，被冻得僵硬的骨头与经脉有了复苏的迹象。他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
　　凭着夜视，段宁沉瞧着他原本青白的脸色浮现出了红晕，神情也有所缓和，心中得意极了，悄咪咪地伸出手，试探着搂住了裴叙的腰。
　　裴叙正试着在运作体内真气，利用段宁沉输入的内力，一道压制寒毒。察觉了段宁沉的小动作，但他没有闲工夫去管。
　　他没反应，这让段宁沉越发沾沾自喜，抱得更紧了一些，嘴里还感叹道：“小叙，你的腰真细。”
　　裴叙仍是不为所动。
　　段宁沉得寸进尺，靠得他近了些，胸膛贴住了他的手臂，嗅到了他身上寒梅般的冷香，“哇！你还有体香！我这辈子还没见过有体香的人。”说着，他脑袋凑到了裴叙的肩窝，使劲闻。
　　裴叙抽出一些意识放在现实，脸彻底黑了。
　　他的身上缠上了一个人。
　　段宁沉的腿虚虚地搭在了他的腿上，手臂揽在他的腰上，脑袋靠在他的肩上，几乎与他合二为一。
　　裴叙深吸了几口气，咬牙道：“段宁沉！”
　　“哎哟！我都叫你小叙了，你应该叫我段哥哥才对！”段宁沉蹭着他的头发，恬不知耻地说道。
　　“松开。”
　　“你不是冷吗？我帮你暖身体呀。”
　　裴叙重重地又吸了一口气，气得指尖发抖，不断地对自己说，现在不宜与这魔头翻脸。
　　本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想法，他这些天第无数次强行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段宁沉抱着他不动了，紧闭着眼睛装死，摆明了打死不松手的架势。
　　大抵是身体难得的温暖麻痹了他的心，忍过最初的那股气后，感受着来自另一个人的温度，他心中渐渐地也不觉得反感了，身上的肌肉松弛了下来，
　　段宁沉在河水中洗去了汗味，但他身上那股男性的阳刚气息将他合缝不透地缠绕，替他祛除了寒意，使得热量牢牢地锁在他的体内，不受寒毒的蚕食。
　　他并非不懂得感恩的人，相反他更会珍惜他人待他的好。
　　从小因他人的恶意而饱受病痛的折磨，在这黑暗的笼罩下，周围的善意更如同夹缝里射入的阳光，令他感念。
　　他嫌展露情感过于矫情，从来不曾言说过这些，但他一直都铭记在心。
　　段宁沉……
　　倘若他没有窥觊他的身子，三番两次地挑战他的底线，他看在段宁沉内力对他病情有缓解的份上，目的达成后，会满足他的愿望。
　　但本身，段宁沉这般做，目的就是为了与他上床，那性质就不同了。
　　裴叙将这视为一场博弈。
　　博弈只有输赢之分，他至多在赢了以后，不去计较段宁沉在过程中的冒犯，与他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却不会再回过头来，还去报答段宁沉别有目的的“恩情”。
　　既然如此，那还有什么好在意的呢？
　　裴叙闭上了眼，不知不觉沉入了梦乡。
　　他久违地睡了个好觉，竟是一觉睡到了天亮。
　　翌日清晨，他隔着帐篷，看着朦胧的晨光，怔神半晌，尚且没有回过神来，身体依旧是暖洋洋的，经过一夜良好的睡眠，萎靡许久的精神变好了些，似乎也攒起了一些力气来。
　　他试着动了一下手臂，段宁沉倒是因为他的动作，醒了来。
　　段宁沉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越发抱紧了他，含糊地道：“小叙早安。”
　　美人在怀，幽香萦绕，他睡得很好，还做了一个美滋滋的梦。
　　裴叙心情不错，难得回了他一句：“恩，早。”
　　头脑还没清醒的段宁沉乍一听没觉得什么，只是陶醉地心想，我家叙美人的声音真好听。等他回过味来，顿时精神了，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道：“小叙？你说什么？”
　　裴叙的脸再次黑了，懒得搭理他。
　　“小叙！小叙！小叙！快再说一遍！我刚刚没听清楚！”
　　以他那急切的架势，就好像裴叙说的并不是“早”，而是“我爱你”。
　　一大早，他聒噪的声音扰得裴叙受不了，只得顺了他的意，又说了一遍：“早。”
　　“嘿嘿嘿嘿嘿！”段宁沉傻乎乎地笑了起来，开心地在他身上蹭了又蹭，兴致高昂地道，“小叙！小叙！啊啊啊！我爱死你了！”
　　裴叙：“……”有病。
　　“说实话！你是不是也很喜欢和我睡？”段宁沉搂着他的腰，凑近了他的脸，笑嘻嘻地问道。
　　裴叙干脆闭上了眼睛。
　　“是不是？是不是？”段宁沉不厌其烦地又开始了骚扰，重复了许多遍，裴叙愣是岿然不动，也没影响到他灿烂的心情，“诶嘿嘿，和我一起睡，都不需要暖炉这种累赘的东西了！暖炉哪有我方便？不然以后我们都一起睡吧？”
　　裴叙没吭声。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默认了？”
　　“……”
　　段宁沉顿时欣喜若狂，仰天大笑，激动地一跃而起——然后被子就被带跑了，高度不够的帐篷也振动了一下。
　　寒意令裴叙睁开了眼，很快段宁沉反应过来，迅速把被子给他又盖上了，嘴里道：“对不起，对不起！”
　　他使劲搓脸，欣喜地道：“啊哈哈，我太开心了！你先睡，你先睡！我出去跑两圈。”说罢，他便雷厉风行地钻出了帐篷。
　　裴叙：“……”白痴。
　　他无力地独自在被窝中，听到外面段宁沉激动的声音，“狗蛋，我跟你讲，小叙答应每天晚上都和我一起睡了。”
　　“恭喜教主！贺喜教主！终于抱得美人归！”
　　“戚奉！我跟你讲！小叙答应每晚都和我一起睡了！”
　　“恭喜教主。”
　　“杜四，我跟你讲……”


第十六章 
　　过了一会儿，大抵是情绪稳定了下来，段宁沉又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探了个脑袋进来，兴致勃勃地道：“小叙！你要如厕吗？你昨晚好像喝了不少水！”
　　裴叙：“……”
　　段宁沉着单衣，顶着一身的热汗，钻了进来，“哎哟！你不用不好意思！咱们都已经是同床共枕的关系了，何必扭扭捏捏呢？来来来，把衣服穿上！我抱你去如。”
　　段宁沉抓起了放在一旁的棉衣与披风。
　　裴叙勉强撑起身子，坐了起来，墨黑的发丝略显凌乱地垂落在了胸前。
　　段宁沉眼疾手快地将棉衣披到了他的身上。
　　裴叙垂眼，手指貌似不经意地拂过了内侧暗袋，触感坚硬——这里放置的是他防身用的暗器。由于衣服本身就很厚重，是以它的存在难以被发觉。
　　他手臂刚一穿入袖子，段宁沉又瞬间将披风给他披上了，“别着凉了！别着凉了！”并替他将发丝从衣服里给拿出来了。
　　裴叙系衣扣，只听段宁沉又沾沾自喜地说道：“我是不是很贴心？和我一起睡是不是很好？”
　　裴叙……不想理他。
　　段宁沉抱他出了帐篷，远离了营地，选中了一棵挺拔的大树，如之前一样，一脸正直地道：“你如吧！我不会偷看的！”
　　——当然是假的。
　　裴叙解开裤带，将东西掏出来，便察觉到旁边偷看的目光，但他懒得管。
　　段宁沉自以为隐蔽地瞅着裴叙握着的巨物，心中对裴叙的怜惜越发爆棚，尤其是看他似乎是憋了很久的样子。
　　他突然道：“小叙啊，我知道以前的经历让你内心封闭，不愿意去敞开心扉。但是现在你有我，你可以相信我。”
　　裴叙颇是敷衍地应了声：“恩。”
　　于是便又听段宁沉道：“所以你晚上尿急的时候可以直接叫醒我，不用害羞！”
　　裴叙：“……”忍了又忍。
　　一行人收拾了东西后，便又上路了。
　　他们行了两日后，来到了邑平城——算是一座西南的大型城池。段宁沉约了他们教的青龙堂主崔纹来此，一是询问教中情况，二来让他为裴叙诊病。
　　年关将近，进城的人有很多，这群魔教中人愣是不耐地等了大半时辰，按规矩进了城。
　　循着墙上留下的记号，他们找到了一流浪汉打扮的人。
　　“小崔？”
　　对方一颔首，恭声道：“属下参见教主。不知教主此行可安好？”
　　“我还好。就是小的们被那阳山派给抓了一次，但又被我救出来了。你这又是……”
　　崔纹低声道：“属下被武林盟的人给盯上了。几番乔装，这才将他们摆脱。那武林盟最近跟打了鸡血似的，到处搜索，抓我们的人。教主可千万要注意！”
　　段宁沉浓眉一皱，不满道：“他们这又是发的哪门子疯？”
　　“是货物被官府所截一事，让他们正好有了由头来对付我们。”
　　段宁沉恨恨道：“我迟早要灭了武林盟！”
　　崔纹往周围喧闹的街市一望，说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去其他地方吧。”
　　“行！”
　　他们低调地离去，然而没人注意到的是，数名看似毫不相干的过路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后，装作无意地跟上了他们的队伍。
　　此地有轻岳教的分部，但为了确保万一，他们谨慎地选了一家普通客栈。
　　裴叙被段宁沉从马车上抱下来后，就被崔纹戏谑地打量起来了。
　　“这位便是教主喜欢上的男子？瞧着姿色的确不错，堪称一绝。”
　　听别人夸裴叙，段宁沉比别人夸自己还要高兴，他得意洋洋地道：“那是当然啦！我家小叙是全天下最好看的人！”
　　裴叙面无表情。
　　这里的环境算不上好，房间中都带着发霉的潮湿气息。
　　段宁沉将裴叙放到了椅子上，打开了窗户，转头对崔纹道：“你帮小叙看看病。他的身体很不好，经常四肢冰凉。”
　　闻言，崔纹对裴叙道：“请公子伸出手，让我为你把下脉。”
　　裴叙倒也不怕他诊断出什么可能使他暴露的结果来，坦然地伸出了手。
　　崔纹两指搭在他的脉搏上，眉头渐渐皱紧了。
　　段宁沉凑了过去，只是看崔纹接触裴叙的肌肤，怎么看怎么不爽，只是也没说什么，等着诊断结果。
　　半晌后，崔纹收回了手，询问道：“公子……幼时可是严重受过寒？”
　　裴叙淡淡道：“小时候在冬天时掉入了水里。”
　　段宁沉顿时炸开了，焦急地问道：“冬天掉入水里？这是怎么回事？”
　　“不小心失足。”
　　段宁沉却不信，“怎么可能？你告诉我，是不是有人害你？！”
　　崔纹打了个手势，示意段宁沉稍安勿躁，又继续道：“不仅如此，公子是否还常年受冻，食不果腹？”
　　“恩。”
　　崔纹叹了一口气，对段宁沉说道：“那就是了。这位公子已经寒气入骨，病入膏肓了。恐怕……”
　　“恐怕什么？”段宁沉急声问道。
　　崔纹还没来得及开口，裴叙便淡声道：“恐怕时日不多了吧？”
　　崔纹权当是默认。
　　段宁沉却是不依，抓住了崔纹的衣领，红着眼睛，嚷道：“我不管！你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治好小叙！要让他长命百岁！”
　　崔纹一言难尽，面对难得这般失态的段宁沉，只能道：“属下……定当尽力而为。”
　　裴叙皱眉地瞅了眼段宁沉。
　　这魔头为何这么激动？


第十七章 
　　裴叙体内寒毒特殊，通过一般的诊脉，无法探查出来，至多就是像崔纹那样，得出“寒气入体，病入膏肓”的结论。
　　他述说的病因半假半真，而段宁沉像是显得很焦灼的样子，不断地在原地踱步，嘴里还在安慰他说：“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这反应，裴叙不陌生。他曾在其他人那里看到过，甚至有几分触景生情。
　　“其他人”千真万确是在乎他，关心他的。
　　段宁沉若仅是想要与他上床的话，倒也犯不着为他的病着急上火。反正只是随便玩玩而已。
　　要说他是为了博得他的好感，故意如此作态，却也不太像。
　　——莫非这魔头是对他动了真感情不成？
　　裴叙这般想着，只觉得有些荒谬。
　　他本身对段宁沉就不甚在意，再加上段宁沉一直在他的雷点蹦跶，扰得他烦不胜烦。是以他也不愿花心思去想这魔头的行为。因此一直以来，他都是以先入为主的想法考虑段宁沉。
　　他原本觉得段宁沉是想要以温水煮青蛙的战略，逐步瓦解他心中的防线，让他心甘情愿地与他做那码事。
　　现在仔细想来……自己最初实在太高看段宁沉了。
　　段宁沉面对亲王都是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模样，毫无心机可言，他若真的只是想要上床，多半就直接霸王硬上弓了，又岂会搞那些花里胡哨的？
　　若这魔头一切都是出于本心，无关乎于“算计”，那么也就没有“博弈”一说了。
　　如此一来，倒是他单方面地利用了段宁沉的感情。
　　裴叙心情复杂。
　　他倒没有觉得段宁沉魔教教主的身份如何，他手上沾的血不会比段宁沉少，谁又比谁脏呢？两人只不过立场不同，世人眼中的善恶角度不同罢了。
　　若两人只是单纯敌对关系，他利用对方，不会有丝毫顾虑。但事实上，他与段宁沉也算不上“敌对”，顶多是有些利益冲突，加之段宁沉单方面与他有仇——不过段宁沉还不知道他的身份——如此一来，那就更……
　　裴叙长叹了一口气，突然开口道：“段宁沉，你想要颂道玄录吗？”
　　“现在还提什么颂道玄录啊？你的身体最重要！”段宁沉焦虑道。
　　裴叙没有理会他的话，淡淡道：“我知道真的在哪里。”
　　这算是他的进一步试探。
　　却见段宁沉完全没将他的话听进去，急道：“你快别说话了！说话耗体力。”
　　裴叙敛下了眼眸，没有再说什么。
　　罢了，魔头想要颂道玄录，大不了等自己得到魔头的功法后，再将颂道玄录赠予他就是。
　　一功法换一功法，再给予段宁沉一些补偿，也算是互不亏欠。
　　他沉下了心，也不再有顾虑。
　　崔纹去写药方了，迟迟未归，段宁沉越来越焦灼，时不时地就瞅裴叙一眼，好似怕“病入膏肓”的裴叙就突然一命呜呼了。
　　“小叙，你要喝水吗？”
　　裴叙轻微地摇头。
　　段宁沉又坐了下来，很快又倏地站起了起来，“那可不行，生病就要多喝水。我叫小二烧壶热水。”
　　他打开了门，冲着外面喊道：“小二！”
　　“欸！客官，您有什么事吗？”一灰衣伙计步伐轻快地走来。
　　段宁沉正要开口，目光落到了他的脚下，眉头便是一皱，说道：“你将手伸出来给我看看？”
　　伙计瞬间杀气毕现，抽出了袖中的匕首刺向段宁沉。
　　与此同时，守在一楼的教众也传来了预警的呼声，还伴随着金属碰撞与打斗的声响。
　　段宁沉侧身一躲，手刀反劈向对方的手腕，对方反应迅捷，抬腿扫向他的下盘。
　　简单的一交手，段宁沉便摸出了对方的路数，脸色一沉，“你们是武林盟的人？”
　　对方沉声道：“盟主有令，轻岳教罔顾朝廷法规，破坏武林秩序，依律应缉拿，交由武林盟审判。”
　　段宁沉冷笑，“还真当武林是他李叶舟的一言堂了？”他本就心情差，对方可谓是撞到了他的枪口上，他掌风犹如排山倒海，直将对方压制得节节败退。
　　正在对方陷入颓势时，又有几名武林盟人越上了二楼来。
　　对方如同见到了救星，大喊道：“抓里面的人。我拖住这魔头。”
　　段宁沉脸色顿时一变，迅速抽身，将裴叙抱起，正欲从窗户离开，可是这客栈的窗户实在是太狭小，无法供人出入。
　　于是只得从正门突围。
　　若只有他一人，这些小杂兵还不放在他眼里，但他单手抱着裴叙，只有一只手又要保护裴叙的情况下，就显得有些捉襟见肘了。
　　他一掌逼退了其中一人，身后便有人趁机砍向他，他迅速侧身，躲开了刀刃，同时门前又堵上了人，一时间他难以脱身。
　　“魔头，束手就擒吧。”
　　段宁沉啐道：“做你的春秋美梦去吧！”
　　他应付了一阵，他的人终于冲了来，“教主！我们助你！”
　　两方人交战，情况一混乱，裴叙便有了机会做些小动作。
　　他屈指一弹，气劲击打在了与段宁沉正面交锋的人的小腿上。
　　对方打得正起劲，双腿突然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段宁沉来不及去想原因，一掌击打在了他的肩上，又接连逼退了周围的数人，脚步轻跃，离开了此地，简短地下达了命令，“撤！”
　　他离开了客栈，心想，这些武林盟的人多半是崔纹带的尾巴。
　　崔纹精通医术与易容术，但反追踪的能力还是差了一些。
　　他的注意力又回到了裴叙身上，忧心地道：“小叙，吓到了吧？”
　　裴叙淡淡道：“还好。”
　　“本来还想带你游历江湖，可是你的身体不好，外面太危险。我还是带你回教，等你身体养好一些，再带你游历江湖吧。”
　　裴叙低垂的眼睫剧烈地颤了颤，抬起了头，对上了段宁沉认真的双眼。
　　段宁沉相貌俊朗，剑眉入鬓，鼻梁高挺，忽略眼睛的话，是个很正派的长相。
　　他的双眼是比较明显的内双，眼睫毛不算长，但比较密，眼尾上挑，瞳仁黑幽，显得危险又邪气。
　　说实话，是在江湖，还是在轻岳教，对他都没有差，总归他最终目的是要得到段宁沉的功法。
　　只是目前轻岳教无论是教中，还是江湖上，都挺窘迫的，而这局面，也是他一手促使的。
　　他待在段宁沉身边的消息自是瞒不过有心人，他真实目的不能暴露，是以只能对轻岳教下了手，让有心人认为他留在段宁沉身边，是为更方便对付魔教。
　　——这其中也是有漏洞的。比如，以他的身份，却也用不着亲自以身试险。很多人也知道，他冬天的病情会变得更严重。要对付魔教，也用不着选择这个时间。
　　但他只需要有个由头就够了。
　　以他平时在旁人眼中的形象，这些漏洞只会让人们去思考，他是否还有别的更深的算计。
　　之前他做出针对轻岳教的布置，没有任何心理负担。但现在……
　　他别开了目光，淡道：“随你。”
　　他亦想不通段宁沉为什么会喜欢上他。
　　——大抵也就是三分钟的热度吧。
　　他只希望段宁沉早点对他失去兴趣。
　　他不喜欢应对别人的感情。


第十八章 
　　武林盟在这里负责的小队长名为管智，在他的指挥下，虽是令魔教教主逃脱了，但是却也擒获了数名魔教中人。
　　被擒的轻岳教众被强行压着，在地上跪了一排。
　　客栈老板被给了一笔钱，现在溜到了后院躲着，将客栈的场地暂且借给了他们。
　　管智展开了卷轴，上面呈现着数十名轻岳教主干成员的画像。他依次看过了每个人，倒没有一个人的样貌和画卷上的相对应——看来抓的都是些杂鱼。
　　他将卷轴合上，随手递给了身后的下属，抽出了腰间的长剑。
　　“说，魔头方才抱着的是什么人？”他将剑架在了其中一人的脖子上，沉声问道。
　　那教众也不畏惧，啐了一口唾沫，说道：“他是你爹。”
　　旁边的人朗声大笑道：“别了吧！有这么个龟儿子，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之前那人恍然，“也对！”
　　他们被擒还一唱一和，管智眸中一寒，手中的剑逼近了教众的脖子。
　　见了血色，对方也不见恐惧，反倒是越发嚣张地挺起腰背，不甘示弱地与他对视。
　　最终，管智深吸了一口气，收回了剑，“都带回去。”
　　一干人等被压了下去，一人上前禀告道：“队长，魔头跟丢了。但魔教堂主的行踪一直在我们的掌控中。”
　　“队长！发现了疑似魔教窝点的地方。”
　　“去看看！”
　　他领着人出了客栈，行至中途，一官兵骑马直奔他们而来。
　　众人停住了脚步，皆如临大敌。
　　在争斗不波及无辜普通人的情况下，官府不参和江湖恩怨，这也算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但奈不得有的地方官府故意找茬。
　　官兵在他们面前下了马，倒没有拔剑相向的意思，将他们看了一圈，问道：“谁是管大侠？”
　　管智站了出来，“我是。”
　　官兵颔首，递了一封信交予他，“这是一位大人托我交给您的。”
　　管智谨慎接过。
　　官兵一抱拳，说道：“东西已送到，那在下便离开了。”
　　目送他的背影离去，管智拆开了信封，入目是来自武林盟本部的独有印鉴。
　　“天！我们盟在官府还有人呢？”有惊讶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管智麻利地展开了信件，上面的言语很简短，大致的意思是不必再追魔教教主了，令他们意思意思地搜查，然后就离开邑平城。
　　落款是——
　　管智瞳孔猛地一缩，攥紧了手中的纸。
　　竟是盟主身边的蓝衣使！
　　从他们发现魔教教主，开始抓捕，到现在顶多也不过半个时辰。命令来得这般快。难不成……蓝衣使竟也在邑平城？
　　他沉吟了片刻，将那纸折叠好了后，放到了袖中，转头对下属道：“那里不是魔教的窝点。我们险些被骗了。去其他地方看看。”
　　其余人不怀疑有它，纷纷惊叹。
　　屋顶伏着一道黑影，见他们当真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开，又跟随了一阵，确定无炸后，方才悄无声息地离去。
　　段宁沉他们现在身处一个无人的库房，旁边是被荒弃的贫民区，周边都没人。为防止人太多，引人注目，他们只与戚奉汇合了。
　　戚奉匆匆进来，说道：“教主，武林盟的人原本朝着分堂方向去了，却又在接到一封信件后转了向。”
　　“信件？什么信？”
　　戚奉答道：“据说是武林盟发来的。”
　　段宁沉皱紧了眉，陷入了沉思。
　　裴叙坐在一旁，神情冷淡。方才两方交战时，他趁乱给人群中浑水摸鱼的聂彬打了手势，下达了命令。
　　段宁沉想不到原因，索性也懒得想，“总之这里危险，我打算带小叙回隆宁。”
　　戚奉想着总舵的情况，看着浑然不知的段宁沉，颇感一言难尽，可又不方便明说，他只得道：“武林盟和官府最近都盯上了我们，易公子不通武艺，教主不妨先将他放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段宁沉断然拒道：“上次阳山派抓到过他，他的样貌暴露过，怕那些正派抓到他，对他不利，亦或者胁迫我们。”
　　戚奉挺想说，像这样的小倌不是随处都是？教主又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但他知道段宁沉现在对裴叙正是浓情的时候，说这话恐怕会令段宁沉越发执着于裴叙。
　　他尽可能劝阻道：“阳山派虽势大，却也不至于遍布全国。我们这一路走来也没看见他们的人寻来。易公子跟随着我们，反而危险。”
　　段宁沉仍是不肯同意，“不行！”
　　裴叙正在这时，冷不丁地开了口：“我听那杨太守说，东三省的林总督遇刺，朝廷怀疑是轻岳教所为。怕不是这缘故，轻岳教现下才受了针对？”
　　其余两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然后两人都愣住了。
　　段宁沉懵逼道：“什么林总督？”
　　戚奉却是知道，“林德轩，曾任全州的知州，后因赈灾有功，被朝廷升为了总督。他的祖父是三朝元老，他本人也深受朝廷信赖。”
　　段宁沉又问：“我们有接刺杀他的活吗？”
　　“应是没有。”戚奉说道，“我们早就不接与朝廷有关的活了。”
　　说完，他质疑地看向了裴叙，“易公子确定这消息是真的吗？”
　　面对他凌厉的目光，裴叙做出了他这“身份”应有的反应，他低下了头，说道：“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就是听人说的。”
　　段宁沉看他这副模样就觉得心疼，拦在了戚奉面前，用更加凌厉的语气说道：“好了，你吓到小叙了。”
　　戚奉：“……我就是想要确定一下。”
　　“确定一下就不能好好问吗？这么凶干什么？”骂完戚奉，他转过身，好声好气地安慰裴叙，“他就是这臭德行，你别在意他。”
　　“教主……”戚奉欲言又止。
　　段宁沉转过头，瞬间变脸，凶巴巴地道：“干什么？”
　　戚奉：“……没什么。”
　　裴叙没法装出伤怀害怕的表情，只得一直低着头，又说道：“杨太守还说，年后朝廷会派人具体调查此事……可能真相查出来，就会好了。”
　　不知一部分教众被朝廷抓了的段宁沉挠了挠头道：“只是一批货物罢了，倒也不是什么大问题，关键是武林盟现在借着朝廷的东风，在针对我们。这有些麻烦。”
　　裴叙道：“我听你们之前说……江湖上现在很多人在寻那颂道玄录？”
　　段宁沉没注意听之前裴叙说他手上有颂道玄录，闻言，点头道：“是的啊！”
　　裴叙淡淡道：“武林盟据说是管控全武林的势力，不妨利用颂道玄录，转移武林盟的注意力。”
　　段宁沉的眼睛瞬间亮了，他惊喜地道：“小叙你真聪明！”
　　戚奉皱眉盯了裴叙一会儿，没有看出什么不对劲来，便不再多怀疑。
　　“易叙”跟了他们有一段时间了，想来是听说了一些武林上的事情。有关“易叙”的资料上有显示他从小念书，而且天资不错。若非身体不好，加之主母与长兄的阻止，恐怕他就去参加科举了。是以，他能替他们想出摆脱困境的办法来，也不足为奇。
　　“教主，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
　　段宁沉看向了裴叙，“小叙你说。”
　　裴叙：“……”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真要他手把手来教吗？
　　他实在不想详细地谋划这种事，于是道：“具体我也不清楚。得由你自己来。”
　　经过他的提示，段宁沉已经想到了办法，但他想要让裴叙在戚奉面前一展风头，让瞧不起裴叙的戚奉好好瞧瞧厉害。
　　他语气充满鼓励地道：“你说！”


第十九章 
　　说到这份上，已经是裴叙的极致。况且言多必失，恐怕说再多，就会暴露他并非江湖之外的人了。
　　是以，他拒绝了段宁沉。
　　段宁沉虽遗憾，但仍是很自得。
　　美人现在都主动替他出谋划策了！定是他的体贴与深情感动了美人，相信在他持之以恒的努力下，冰山要不了多久就能消融！
　　可是想着美人得到消息的途径，他还是心疼得紧。
　　戚奉那厮居然还质疑消息的真假！
　　想到这里，他又恶狠狠地瞪了戚奉一眼。
　　一言未发的戚奉迷惑，“？”
　　段宁沉看美人低着头，似乎仍是在黯然伤神。他心尖颤颤，坐到了裴叙的身旁，试探着伸出了手，搂住了裴叙的腰。
　　裴叙蹙眉望去，唇动了一下，对上段宁沉怜惜的眸光，终是将欲出的话给吞了下去。
　　见他别过了眼睛，像是默认了般，段宁沉放心地伸出了另一只手，将他抱在了怀里，说道：“谢谢小叙肯为我出主意。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裴叙低垂眉眼，心道，当然不会有事。一旦魔教开始“转移视线”，他就会让武林盟的人收手。
　　总归，他只是需要一个由头罢了。
　　否则武林盟突然不再对付魔教，怕是会让他们生疑。
　　他选择告知段宁沉这么做，而非直接安排底下人制造乱子。这也是为了打入魔教内部。
　　谁也不知道这思维跳脱的魔教教主会什么时候对他失去兴趣。
　　因此，他需要在那之前凭借自身能力，得到对方的信任。以确保在魔教教主不再喜欢他后，他仍是能继续自己的行动。
　　感情真是个复杂又麻烦的事。
　　他任由段宁沉抱着，过了许久，段宁沉依依不舍地松开了他，看向了一旁的戚奉，语气不善地道：“你懂接下来该怎么做了吗？”
　　戚奉：“……隐约知道。但还需教主进行具体部署。”
　　“现在全江湖都在找怪侠洪长风，企图得到他手上的天下第一功法颂道玄录。但很多人都心知肚明他手上的功法多半并不是颂道玄录。”包括他们。
　　将裴叙他们从阳山派救回来后不久，他的人就将那功法原主人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段宁沉已经肯定那功法与颂道玄录无关了。
　　这说法纯粹是原主人朋友想要报仇，放出的假消息，以发动全江湖去找洪长风罢了。
　　——不过段宁沉还是对那本能让人杀人越货的功法感兴趣。
　　但这兴趣还是敌不过对美人的爱。
　　因此他们这一路也就不慌不忙，权当是游山玩水了。
　　“这个时候，我们就宣称颂道玄录其实在武林盟，李叶舟武功那么厉害，就是修的颂道玄录。如此一来，大家肯定都蜂拥跑去武林盟抢东西。”
　　戚奉一拍掌，眼睛发光道：“好主意！”
　　裴叙：“……”
　　他想了想，没有说什么。
　　或许可以利用这次机会进行一次大清洗。
　　段宁沉摩拳擦掌，兴奋地道：“武林盟出了乱子，号称在外游历的李叶舟肯定得回去。然后……那么多高手，李叶舟再怎么武功盖世，也得被暴打！那嚣张毒舌的家伙被揍嘿嘿嘿嘿！”
　　正在因脑补的场景而兴奋得恨不得手舞足蹈的他，余光注意到了裴叙的凝视，忽然想起自己之前向裴叙吹逼逼说自己暴打了李叶舟，这和自己当前的模样就很矛盾。
　　他急忙补救说道：“噢！我的意思是，看到李叶舟又被暴打，我很高兴。”他强调了“又”字。
　　裴叙淡淡道：“其实我听说了。”
　　段宁沉一愣，“你听说什么了？”
　　裴叙道：“关于你挑战，第一次被打成重伤，第二次又被挂到城门上。”
　　段宁沉的脸变成空白，仿佛看见自己的世界变得灰暗了起来，自己刚刚生出萌芽的爱情瞬间葬入了坟墓。
　　片刻后，他鬼哭狼嚎，呼天抢地，悲愤地冲向了墙，“我不活了！我不活了！让我死！！！！”
　　戚奉赶忙冲过去，架住了他，“教主！冷静！”
　　“我不能冷静！你快松开我！我要去死！”
　　“教主你当年不是说过吗？好男儿不在乎眼前的胜负，看的是长远的发展。”
　　“这是‘好男儿’，但换成‘好丈夫’，这种事就是永远也抹不去的污点了，会跟随一辈子的！”段宁沉抹着眼角怎么也挤不出来的眼泪，嚎道。
　　裴叙：“……”
　　戚奉可谓了解他，说道：“这也得取决于另一方怎么看。”
　　此话一出，段宁沉便冲向了裴叙，开始嚎，“小叙！你说这污点抹得掉吗？”
　　裴叙被他吵得头大，冷漠地道：“抹不掉了。你自裁吧。滚远点，别死在我眼前。”
　　段宁沉抱住了他的腿，故作悲喜交加地道：“这么说，你是承认我是你的好丈夫了吗？呜呜呜……我好感动！”
　　裴叙一字一顿地道：“我是让你去死。”
　　“做了小叙的丈夫，我怎么舍得去死？”段宁沉使劲地蹭着他的腿，说道，“要死，我也要死在温柔乡里。”
　　戚奉实在是不忍直视，说道：“咳咳，教主……属下觉得，您首先还是得打败李叶舟……”
　　段宁沉回过头，瞪了他一眼，叱喝道：“去去去，有你什么事？李叶舟，我迟早会打败他！在那之前，我要看他被各路高手暴揍嘿嘿嘿。”
　　他心情舒爽，麻利地爬起了身，亲切地唤裴叙道：“小叙~我的亲亲媳妇！”
　　他叫出的一瞬间，裴叙面无表情地拔出了他腰间的佩剑，但是由于手腕无力，长剑沉重，在被拔出的一瞬间，就落向了地面。
　　裴叙眉头刚一皱起，他的手背上就被覆上了一只带着薄茧的温热大手，替他将剑给举了起来。
　　段宁沉握着他的手，将剑给架在了自己脖子上，跪坐在他面前，用深情款款的口吻说道：“你是想这样吗？小叙宝贝？你想杀我，那就杀吧！从我们结为夫妻的那一刻起，我的命就是你的！”
　　裴叙的额角又跳了起来，胸口剧烈起伏，浑身血液直往头顶冲。方才猛地用力，加之情绪波动太大，他的脑袋隐隐作痛，身形摇摇欲坠。
　　段宁沉大惊，忙松了手，剑“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赶忙抱住了裴叙，拍着他的背心，给他顺气，“小叙对不起！别激动！别激动！我是在和你开玩笑呢！”
　　裴叙头晕目眩地靠在他的肩上，许久后才缓过了气来。
　　与其说他是在气这魔头的言行无状，倒不如说他是在气自己身体的不争气。
　　稍微用了一下力，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现在的他，连一把普通的剑也举不起来了。


第二十章 
　　这么多年都熬过来了，他早就已经接受了现实。
　　突如其来的怨气大抵是来源于回忆起身体康健时的意气风发，他很快又恢复了平静，道：“松开。”
　　段宁沉怕他气出个好歹来，不敢忤逆，忙不迭地松了手。
　　裴叙淡淡地看了他片许，便挪开了目光。
　　尽管早在十几年前就中了寒毒，但它情况恶化也就是这两年的事。
　　——也正是段宁沉第一次去武林盟挑战他的几个月后的冬天。
　　倒也不是那场对决使他消耗了过量的元气，而是这看似已被压制的寒毒在这些年间，悄无声息地侵入了他的骨头，经脉，以及五脏六腑。
　　那年冬天比往常都要冷上许多，再加上他长期的奔波与劳累，于是乎这寒毒就爆发了。
　　发作得比十四年前还要猛烈。
　　尽管他已身怀不俗的功力，也险些在寒毒的折腾下一命呜呼了。
　　段宁沉第二次上武林盟挑战，正好就在这个时候。
　　应战的是聂彬。
　　心中担忧他病情的聂彬无心和段宁沉耗时间，速战速决，打败了后者。又为了防止后者继续来捣乱，所以他干脆选择了最让其折面子的方式。
　　醒来后，裴叙知道这件事，也没有太放在心上。
　　毕竟他从来没有将狂妄自大的段宁沉放在眼里，这等莽夫不会对他造成什么威胁。魔教只要老老实实，本本分分，他也不会主动对他们下手。
　　但是谁又想到，他们居然还有这么一段孽缘呢？
　　当年将段宁沉打得毫无招架之力的他，如今也要靠段宁沉才能拿起剑，这又是何等的讽刺？
　　他揉了揉酸痛的右手腕，语气清淡地道：“抱歉，是我失态了。”
　　段宁沉受宠若惊，忙说道：“不不不，是我一向放肆惯了，嘴上也没个把门，冒犯你了。以后一定不会了。”
　　裴叙“恩”了一声，垂着眼睫，也没再说话。
　　气氛变得有些凝固起来了。
　　段宁沉挠了挠头，将地上的剑捡了起来，收回了剑鞘中，看向了戚奉，“既然这样……我们就分开行动。你叫人按我说的去做，我带小叙回教。等到时候事情到了高潮，小叙的病好了一点后，我再考虑要不要去武林盟看热闹。”眼下这个情况，肯定也不得去找洪长风了。
　　教中情况复杂。段宁沉回去后，只怕会更复杂。
　　戚奉咳了一声，“教主，大长老说现在教中在抓内奸，所以……”
　　段宁沉恍然，拍了下额头，“对！我忘记了！那我就先带小叙去个安全的地方住一会儿。你叫崔纹赶紧和我们汇合。”
　　戚奉应了声，又问：“教主打算带易公子去哪里？”
　　“这……”段宁沉犯了难，不确定地说道，“附近的城镇？嗐！总之等我确定好位置，我会飞鸽传信给你。”
　　“那教主可要人手？”
　　段宁沉眼珠一转，这可是大好的和美人过二人世界的时光！
　　他义正言辞地拒绝道：“不需要！”
　　裴叙于是被段宁沉给带出了邑平城。
　　段宁沉易了容，顶着灰扑扑的脸赶马车。
　　在他们出城后，天色渐渐地变得阴沉了下来，原本寒冷的空气更添了几分肃杀。
　　裴叙能明显感觉到身体各个关节都宛如沾水后腐朽的木头，手脚发麻，五脏六腑都传来了一阵阵的绞痛。
　　他靠在了车壁上，按住了腹部，轻缓地喘气，不过忍耐片刻，额上背上就渗出了不少冷汗。
　　颠簸的马车更晃得他脑袋发晕，腹内不仅有疼痛，还有了一股作呕感。
　　怕是马上要下雨了。
　　他手指蜷缩，深陷在了绵厚的衣料之中。
　　外面的段宁沉浑然不觉，还在兴致勃勃地找他搭话，“小叙，小叙！那里有小牛！哇！怕是只有一两个月！你要不要出来看？”
　　小牛有什么好看的？
　　“说起来，烤乳猪味道不错。嘿嘿！要不咱们一起吃？”
　　怎么又到烤乳猪身上了？
　　他大概意识也不大清醒了。若换做平时，他压根不会将段宁沉的胡言乱语过脑子。
　　“不过好像烤乳猪荤腥有点重，病弱的人应该不能吃。得等你先养病。你放心！我会等你的！嘿嘿嘿，是不是觉得我很好？”
　　他双眼合上，手随着颠簸而无力地落到了软榻上。
　　意识堕入混沌，只听见耳边传来了惊呼，“小叙！”
　　待他再次醒来，外面是雨滴“啪啪”砸在车板上的声响，而他被段宁沉搂抱在怀中。段宁沉一只手探入了他的棉衣，按住了他的背心，隔着单薄的里衣，在为他输真气。
　　他试着抬起身，但是攒不起丝毫力气。
　　“小叙你醒了？”段宁沉调整了一下姿势，忧心忡忡地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段宁沉输入的真气大大地缓解了他的不适，但阴雨天寒毒发作，仍是叫他提不起力气来。
　　不过更令他在意的是，段宁沉输入他体内的真气的量。
　　——段宁沉简直没有丝毫顾虑，恐怕已经输了三成的真气给他了。
　　这更令他心情复杂。
　　他道：“段宁沉，我有些事想要同你说。”
　　“恩恩，你说。”
　　裴叙淡道：“我不喜欢男人。我不会接受你的感情。”
　　闻言，段宁沉对裴叙越发心疼了。不喜欢男人的美人还被迫在那种地方见各种男人……
　　他抱紧了裴叙，安慰道：“没事没事！”
　　裴叙：“……”这人是不是听不懂话？
　　他想要挣脱段宁沉的怀抱，但是身体提不起劲来。他又道：“所以，不要喜欢我。我可以加入轻岳教，在你麾下效力。”
　　段宁沉眨了眨眼，忽然明白了过来。
　　他郑重地说道：“我喜欢你，对你好，这是我自己的事。你接不接受我的感情，是你的事。两者又怎能混为一谈？我之前的话可不是说说的。我知你过去受过很多苦，但未来你有我，会变得幸福。”
　　裴叙敛下了眼眸，掩住了眸底的神色。
　　当真是动人的一番言论。
　　可是，两人之间的关系是建立欺骗之上的。


第二十一章 
　　“行了，我没事了。你可以放开我了。”
　　美人软若无骨地虚弱靠在他怀里，任由他为所欲为，段宁沉又哪里肯轻易松手。他面上一派正经地道：“内力好像可以缓解你的寒症。我再多给你输一些没关系。”
　　裴叙淡淡道：“你的真气都给了我，不怕路上碰到你的仇人？”
　　段宁沉眼睛一亮，惊喜地道：“小叙！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裴叙冷漠地道：“我是怕你害我一道被杀了。”
　　“放心！我武功高强！就算只剩了一成的功力，也能将他们杀个片甲不留！”嘴上虽是这样说，他觉得裴叙的话很有道理。他知道轻岳教在江湖上有多少仇人，况且他们刚摆脱武林盟不久，难保前面不会还有。
　　他皮糙肉厚，受伤没关系，但是身娇体弱的美人不能有任何闪失！
　　他要护美人万无一失！
　　于是，他停止了输真气，但是抱裴叙的手不曾松开，美其名曰：“我再帮你暖暖身体。”
　　外面的雨势不曾停歇，反而有越来越大的趋势，密集的雨点砸在车身，搅得人心烦意乱。
　　体内的寒毒虽因段宁沉的真气而停止了发作，但这湿冷的天气使得他的关节一阵阵的酸痛。
　　裴叙闷不吭声，但仍叫段宁沉发觉了他身体本能的颤抖。
　　段宁沉握了下他的手，是热的。
　　“小叙？你还有哪里不舒服吗？”他焦急地问。
　　裴叙道：“我没事。”
　　“小叙！”段宁沉难得严肃地道，“告诉我，你哪里不舒服？”
　　裴叙不想搭理他，没有做声。
　　段宁沉突然将他放在了坐垫上，自己蹲在了地上。
　　裴叙皱了下眉，便见段宁沉伸出了手，按住了他的大腿，揉了揉，问道：“是这里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段宁沉，你大可不必……”
　　段宁沉打断了他的话，认真道：“总之这些都是我自愿的。你也不必因我的举动而困扰。”
　　裴叙眼睫轻颤，唇动了动，没有再说什么。但段宁沉发现了他眸光的波动。
　　——做事不求回报是傻蛋。他段宁沉才不是傻蛋。
　　他就是想要美人发现他是全世界最好的人，然后无法自拔地爱上他。
　　段宁沉过去是不信什么一见钟情的，但是在看到裴叙的第一眼，他就信了，心中还生出了一个荒唐的想法——自己这一生就是为了遇见裴叙。
　　或许前世今生真的存在呢？他前世与裴叙就是一对爱侣呢？
　　所以，他这一世也是要和裴叙在一起白头偕老的。
　　他发现裴叙就是吃软不吃硬，尤其听不得他说“对你好全是自愿，不求你回报”这种话。
　　这话出于他的真心，是以说得情真意切，他也的确是这么想的。
　　许是美人过去从未遇到他这样的人，所以就格外感动。
　　他想着，有几分得意洋洋，觉得抱得美人归的日子又近了一些。不过想着美人难受的身体，担忧又重新涌上心头。
　　他仔细地盯着裴叙的神情，又按了按他的膝盖，见他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于是便明了了。
　　他将裴叙的腿搁在了自己腿上，手掌运了些真气覆在了他的膝盖上，力度适中地按揉了起来，一面问道：“感觉好一点了吗？”
　　酸痛的确有了大大的缓解。
　　段宁沉双眼亮晶晶地仰头望着他，仿佛一个希望得到赞扬的小狗。裴叙实在没法不搭理他。
　　他喉结轻轻地动了下，轻轻地“恩”了一声。
　　得到了他的肯定，段宁沉又浑身充满了动力，斗志昂扬地继续给他按，不仅按了膝盖，还按了小腿。一只腿按得差不多了，他又换了一只腿。
　　裴叙从小就没有缺过人伺候。
　　每逢阴雨天，也常有人替他按摩，但感觉都与现在不同。
　　裴叙略出神地思考着其中的不同之处。
　　一个娴熟，一个生疏？
　　可段宁沉也没有让他感到丝毫不适。
　　段宁沉的内力特殊？
　　不对，这感觉不同似乎更趋向于内心。
　　他忽然明白过来了。
　　他身份尊崇，手段狠绝，尽管他体弱，周围也没人敢小觑他，皆对他又敬又畏。下属给他按摩，是他的要求，亦是他们职责所在。全程他们都谨小慎微，生怕不小心多碰了一下，冒犯了他。
　　——又哪里像段宁沉？
　　这货不知道他的身份，亦不知他有多么危险，像是恨不得有机会就将他全身都摸个遍。
　　而段宁沉给他按，并非是他的要求，也并非段宁沉的职责所在。仅是因为段宁沉想要缓解他的疼痛。
　　段宁沉。
　　这世上又怎会有这种人？
　　毫无心机，毫无算计，直白地将一颗真心递给他，毫无顾虑地说喜欢。将凡事都会谋划好的他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自恃非良善之人，直接死在他手上与间接死在他手上的人都数不胜数，可他做事有底线。
　　魔教实际上自从上任教主继任后，就没有在江湖上掀起什么大乱子了，只是常有黑锅扣在他们头上，再加上过去的名声已经深入人心，就难以洗白。他们更不屑于去澄清。
　　壮志凌云，一心想要一统江湖的段宁沉自不必说。
　　段宁沉没有干过对不起他的事，亦不曾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反而他的内力对他大有帮助。
　　忘恩负义的事情，他干不出来。
　　段宁沉的喜欢实在来得过于莫名其妙，思维和常人大不相同，以至于他之前难得错误地理解了对方的目的，甚至还为自己的计划而对付了轻岳教。
　　尽管现下尽力亡羊补牢，但是对轻岳教的损失已经造成。
　　他现在心中的歉意居多，而段宁沉率真的言行越发加重了这份歉意。
　　先前他有多么反感段宁沉，现在心中就有多么五味杂陈。
　　他对段宁沉这个人越发感到困惑。
　　他想，如果段宁沉现在不再喜欢他，他加入轻岳教完成自己的目的，恐怕他承受的心理负担会比现在这情况要小很多。
　　但是……
　　他垂眼看着专心致志的段宁沉，冷不丁地开口问道：“段宁沉，你为什么会喜欢我？”
　　段宁沉抬起了头，咧嘴一笑，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因为上天的指引啊！”
　　裴叙：“……”
　　他很确定自己实在不擅长应付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人，尤其是对方还有颗赤诚之心，一心一意地对他好。
　　他不缺爱。他知道有很多人都在意他，关爱他。但以他的出身，感情中总会掺杂很多复杂的东西。
　　他也习惯了算计。
　　因此段宁沉这纯粹无瑕的感情，就让他难以招架了。
　　他开始思考，怎么样才能让段宁沉不再喜欢他。


第二十二章 
　　这雨下得大，也不过一阵，过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雨势就变小了。只是仍是绵密。
　　段宁沉给裴叙按完腿，问道：“还有哪里难受吗？”
　　裴叙摇了摇头，靠在车壁上，没有说话。
　　“你放心，雨很快就停了。过来的时候就发现这里不远处有个村子，我们今晚就在那里过夜好了。”段宁沉挨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车身并不宽敞，因为他与裴叙是腿挨腿坐着的，他瞧着裴叙神情缓和了些许的侧脸，心口被塞得满满的，得意极了。
　　正在这时，他听裴叙清淡地说道：“你打算在哪里落脚？”
　　“这个……我还没想好。”段宁沉挠了挠头，道，“得找个没有武林盟的人的地方。”
　　“半个月后就是新年，届时各大城市对于进出城的人会更严格盘查。我没有通关文书，至于你……似乎是被通缉过的吧。”
　　段宁沉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嘿嘿一笑道：“没想到小叙你这么了解我的事！”
　　裴叙眼帘微垂，挪开了目光，“轻岳教主的名头，恐怕没人不知道吧。”
　　“那是！我堂堂轻岳教主，在江湖上也算是一号人物，肯定天下人皆知。”段宁沉骄傲地拍了拍胸膛。
　　裴叙：“……”
　　他淡淡地道：“如果你没有地方去，我知道一个地方离这里不远，应该可以落脚。”
　　段宁沉眼睛一亮，“真的吗？在哪里？”
　　裴叙道：“仁林阜附近有一座被废弃的山庄，似乎只定期有人前去打扫。”
　　“仁林阜……小叙知道在哪里吗？”
　　裴叙只知道一个大概的位置，“应该是往西。”
　　“那我们的方向没错，等到了前面的村子去问问。”
　　所谓的仁林阜“废弃”山庄，自然是裴叙名下的产业。他实在受不了顶着这么个病弱的身体和段宁沉在外面漂泊了。
　　他的寒毒唯有冬天最为严重，只要熬过这个冬天，到了春天，他的身体就会有好转了。
　　他没有忘记谷主为他诊断所说的，他活不过二十四岁。
　　他明年四月满二十三岁，也就是说他大抵活不过明年冬天。在那之前，他需要把握段宁沉身上的那一线生机。
　　——之前段宁沉询问他生辰，他懒得搭理，回答敷衍，段宁沉以为他们是同年生，实际上他应该是比段宁沉要小了一岁。这种事也没什么解释的必要。
　　之所以他毫无顾忌地同段宁沉提出这个山庄，是因为他的势力为他编造出来的假身份中，“易叙”母亲的老家就在这附近。
　　不过他想以段宁沉那大大咧咧的性格，大抵是不会记得这个小细节。
　　他以为段宁沉会询问，但是并没有。
　　段宁沉又暗搓搓地想要抱他揩油。
　　裴叙：“……”这人的脑子一天到晚除了美色外，能不能有点有用的东西？！
　　他现在大概就是正常人面对傻子的无力。
　　他已经懒得去管段宁沉的搂搂抱抱了，总归段宁沉也没有去碰一些不该碰的部位。
　　他的默认，让段宁沉开始猖獗了起来。
　　段宁沉双臂不仅探入他的披风，搂住了他的腰肢，还靠在了他的肩膀上，脸颊往他脖颈上蹭了蹭，亲昵地唤道：“小叙！你好香！”
　　裴叙忍了忍，没有理他。
　　段宁沉变本加厉，仰起了脑袋，装作用鼻子贴住他的脖子，使劲嗅，实则唇“不经意间”蹭过了他的肌肤。
　　裴叙发现段宁沉就是个得寸进尺的脾性，他忍无可忍道：“段宁沉！”
　　段宁沉秒瞬收手，规规矩矩坐好，一脸正色，“是！小的在！”
　　裴叙：“……”
　　等了大半个时辰，雨终于停了。
　　段宁沉还念念不舍，不想出去赶车，最后被裴叙一句“那我去赶”给激得忙道：“别别别，你好好在车里休息。我这就去。”
　　他们赶在黄昏前到了段宁沉说的“过夜的村子”。
　　这里的村民都很热心，在他们表示要借宿后，便热情地招呼他们进院子来。
　　段宁沉将马拴好，把车内的裴叙给抱下了车。
　　主人家有个约莫七八岁的小女孩，她站在一旁，看着他们，好奇地问道：“叔叔，你为什么抱着这漂亮哥哥啊？”
　　段宁沉虎着脸说：“为什么他是哥哥，我是叔叔？”
　　女孩咬着手指，迷惑地道：“难道不是吗？”
　　“当然不是！我也是哥哥！”
　　“噢……那你为什么抱着漂亮哥哥啊？”
　　“因为他身体不好，走不得路。”
　　说话的工夫，他们已经进到了屋子。
　　小女孩蹦过了门槛，又问道：“那这漂亮哥哥是叔叔的弟弟吗？”
　　段宁沉再次纠正，“是哥哥。”
　　“噢！漂亮哥哥是叔叔的哥哥。”
　　裴叙没忍住，弯了下唇角。
　　另一厢，段宁沉炸开，且和一小孩较真起来了。他把裴叙放到了椅子上，说道：“小孩！你说出这种话，没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小女孩迷惑地歪头。
　　段宁沉蹲下了身，双手按着她的肩膀，一本正经地说道：“来！小孩！和我一起念，漂亮哥哥是大哥哥的媳……”
　　裴叙不咸不淡地打断了他的话，“我们是朋友。”
　　段宁沉自己脑子有问题也就罢，还在这里胡乱教坏小朋友。
　　段宁沉转过头，严肃道：“我们明明是夫……”
　　裴叙眉头一皱，“别胡说。”
　　至于小女孩，她忽然挣脱了段宁沉的手，退后了几步，脆生生地说道：“娘亲说男女授受不亲，叔叔你不能碰我。”
　　段宁沉：“……”操！这话说得多叫人误会。
　　他站起了身，走到了裴叙身旁，拉着他的袖子，忧伤地道：“小叙！这小孩伤了我的心，快安慰我！”
　　裴叙面无表情地扭过了头，懒得搭理他。
　　和小孩子较真，恐怕也就只有段宁沉做得出来了。


第二十三章 
　　这是很朴素的一家三口。
　　段宁沉表示要留宿后，便给了他们十两银子——这足以抵普通人家三四个月的收入了。
　　男主人还专门搬了火盆来，给他们取暖，热心地与他们寒暄一阵，便表示要去厨房，帮妻子去做饭了。
　　段宁沉站起了身说道：“我要帮你们吧？”
　　裴叙闻言，不禁侧目。段宁沉还会做饭？
　　男主人忙说道：“不用不用，两位长途跋涉定是累了，好好休息，饭很快就好。”
　　“哎呀呀，不用客气！多一个人，饭可以早点好。”
　　说罢，他看向了裴叙，“小叙，那你就在这里等我们？”
　　裴叙淡淡地“恩”了一声。
　　门关上后，屋子里就剩了裴叙和小女孩。
　　他垂眼看去，只见那女孩看上去还挺害羞的样子，时不时地就瞅裴叙一眼，瞧他在看她，顿时捂住了脸蛋。
　　裴叙过去从来没接触过这样的农家小孩，出声道：“你怕我？”
　　“漂亮哥哥……好看。”小女孩羞赧道。
　　裴叙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气氛一时间有点僵硬，小女孩又说话了，“漂亮哥哥……让我想到几个词语。”
　　她期待地望着裴叙，是在等他问。
　　裴叙只得问道：“什么词语？”
　　“闭月羞花，沉鱼落雁，倾国倾城。”
　　裴叙：“……”
　　他看这女孩小小年纪能连续说出这么几个完整的成语，问道：“你念过书？”
　　“一点点。”和他多聊了几句，女孩变得活泼了不少，大抵是看出他没有表面那么冰冷，搬着小板凳坐到了他的旁边，“大哥哥也念过书吗？”
　　“恩。”
　　“那进京赶考过吗？”
　　“没有。”
　　女孩坐在他旁边，捧着脸蛋，老气横秋地叹了一口气，“我也想骑大马，当大官，但是爹爹说只有男孩子能参加科举，女孩子总有一天要嫁人的。”
　　裴叙对这方面看得最是透彻。
　　男尊女卑，不过是男性为了在有限的社会资源中，获取他们最大的利益，所规定出来的。事实上，女性并不比男性要弱，甚至某些方面要更为强大。
　　他手底下从来都是唯才是用。倘若他只任用男性下属，恐怕很多事都成不了。
　　男人最大的傲慢与愚昧就是小觑女人，然后就会倒大霉。历史的种种事例都印证了这一点。
　　所以他从来都不被社会的偏见所误导。
　　此时，对于小女孩的话，他淡声说道：“你为什么想要当官？”
　　“因为我爹爹考了几次，没考上，村里的人都在笑话他。我不想爹爹被笑话。”
　　“世人多狭隘，不必在乎别人的眼光。”他看女孩似懂非懂的模样，索性换了一个方向说道，“想要被人瞧起，不一定要选择科举这一条路。想要出人头地，有很多路可以走。”
　　段宁沉端菜进屋时，见女孩恨不得整个人都贴在裴叙身上，望着裴叙的双眼都在放着光。他不禁眼热起来，心中酸溜溜的。
　　“小孩！你不是说男女授受不亲吗？你离他远一点！”他把盘子放在了桌上，气势汹汹地说道。
　　女孩黏着裴叙，嚷道：“我要拜漂亮哥哥为师！”
　　“拜个屁，连‘叔叔’‘哥哥’都分不清的小娃娃！”段宁沉毫无大人的自觉。
　　“漂亮哥哥你不要和这个粗俗的叔叔做朋友了！他没礼貌还凶！”
　　听她语言条理清晰，又哪里像是不懂辈分关系的稚儿？段宁沉顿时大怒，“好你个小孩！你之前是故意耍我呢？”
　　女孩无辜道：“叔叔你在说什么？”
　　“啊！气死我了！”
　　气呼呼的段宁沉又找裴叙寻求心理安慰，“小叙！你看这个小孩！”
　　裴叙冷酷无情，“你蠢得连小孩都能耍你，怪谁？”
　　段宁沉内心遭受剧烈创伤。
　　以至于吃完饭，他们来到主人收拾好的偏屋，段宁沉依旧黯然伤神，生无可恋地对墙发呆。
　　从未瞧他这副模样的裴叙不禁挑了下眉，“你还好吗？”
　　正一直等他问的段宁沉，听到这话，顿时安详地倒在了地上，努力想要挤眼泪，但是没有挤出来，他两眼无神，用如泣如诉的语气说道：“世界上所有人都可以骂我，说我不好。但是……你不行。你说我蠢，连小孩子不如，我的心都碎了。”
　　裴叙难得升起的那么一丝的恻隐之心，因为他这举动而彻底化得连渣都不甚。
　　他冷漠心想，他真蠢，竟真以为脸皮厚如城墙的段宁沉也会伤心。
　　他冷笑道：“地上都是尘土，你别靠近我。”
　　段宁沉顿时一收忧伤的作态，麻利地站起了身，精神奕奕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我很干净，我很干净。”
　　正在这时，男主人敲门道：“两位客人，我们烧了些热水，放在了柴房。如果要清洗的话，可以取用。”
　　段宁沉跑去开了门，客气地道：“多谢。”
　　男主人大概是听说了他们之间的争端，愧疚地说道：“客人，实在不好意思。我那女儿实在太调皮，你们不要介意啊！”
　　段宁沉忙摆手，“不不不，我们是闹着玩的！令爱很聪明，很可爱。”
　　男主人走后，段宁沉转过身，看向裴叙，又露出了招牌傻笑，“诶嘿嘿！小叙！我接点热水来给你洗洗吧！”
　　仿佛他方才还忧伤地倒地不起的场景不存在。
　　裴叙：“……”这人真的……让他无话可说。
　　段宁沉去端热水，身后还跟了一个小尾巴。
　　段宁沉虎着脸道：“你跟我作甚？”
　　女孩显得有些扭捏，别扭纠结了许久，鼓起勇气，冲他鞠了一躬，“大哥哥对不起！是我刚刚无礼了！请你原谅！”
　　段宁沉拍了拍她的肩，说道：“没必要道歉啦，随便闹着玩玩罢了。要说无礼，我也有对你无礼，对不……”
　　女孩板着脸，扒拉开了他的手，退后了一步，严肃地道：“叔叔，不要对我动手动脚，男女授受不亲。”
　　段宁沉：“……”操！
　　他回房的过程中，女孩仍是跟在他的身后。
　　段宁沉：“你想干嘛？”
　　女孩害羞道：“我有礼物要送给漂亮哥哥。”
　　段宁沉顿时警觉，“不许送！”
　　“这是我和漂亮哥哥之间的事，和你无关。”
　　“怎么没关系？他是我的……”他还是没把后两个字说出来，他瞧她两手空空，虎着脸又问，“你要送什么？”
　　女孩：“我不告诉你！”
　　“你不告诉我，我就不让你去送！”
　　女孩气恼道：“你……”
　　瞧她生气，段宁沉开心了，“好了，你可以去送了，我开玩笑的。”
　　他心中得意道，呵！小孩耍他，他也要耍回来！否则他堂堂轻岳教主的面子往哪里搁？
　　女孩蹦进了屋子，跑到了裴叙跟前，从衣服里珍视地拿出了一朵花，捧给了裴叙，“漂亮哥哥，这个送给你。”
　　在冬天找到盛开的花可不容易。
　　裴叙垂眼，看她掌心那鲜艳的花朵，淡声问道：“你送我这个做什么？”
　　女孩羞涩道：“它好看，很配漂亮哥哥。还有……谢谢漂亮哥哥对我说的那些话。”
　　在她期盼的目光下，裴叙拾起了那朵花，将它插在了女孩的发间，淡淡地道：“它配你最好看。”
　　女孩离开后，段宁沉哀怨地朝裴叙扑了过去，“小叙！你都没有夸过我好看！”
　　“你离我远点。”


第二十四章 
　　段宁沉想到自己身上的灰尘，委屈巴巴地停了脚步，“我们都在一起这么久了，你连一句好看也不夸我！”
　　裴叙冷声道：“你是小孩子吗？”
　　“不是小孩子也需要被夸奖。”他期盼地望着裴叙。
　　裴叙：“……”他实在说不出口。
　　“你看我夸你多么顺溜。小叙你真是博学多才，英俊潇洒，气宇轩昂，人中龙虎，还有那个玉树临风，怀瑾握瑜，厚德……”
　　裴叙：“你可以闭嘴了。”
　　段宁沉不忿地抱臂，蹲在了地上，“哼，总有一天我要让你把我夸到天上去。”
　　裴叙冷漠。不会有那一天。
　　段宁沉很快又打起了精神，跳了起来，将打好的热水端到了床边，殷勤地道：“来来来。”
　　裴叙没动，“你自己先去洗。”
　　段宁沉神采奕奕地道：“好咧！我马上就回来！”说罢，便打算冲出门。
　　裴叙淡淡开口，令他停住了脚步，“大冬天，你洗冷水澡？”
　　“小叙！你这是在关心我吗？”段宁沉转头，惊喜道。
　　裴叙冷道：“我是怕你生病了，传染给我。”
　　段宁沉笑嘻嘻道：“你明明就是在关心我！你还嘴硬！”
　　裴叙懒得搭理他，拢紧了衣服，靠在了床头。
　　段宁沉解释道：“这家人生活挺不容易的。做饭的时候，我和他们聊了下天。听说今年庄稼收成很不好，虽然朝廷减了税收，但仍是很艰难。然而我们来借宿，他们还是准备了肉食给我们，还为我们搬来了炉火。我看那小孩房里都没放炉子。”
　　裴叙淡道：“你给了他们十两银子，够他们用很长一段时间了。”
　　“但毕竟咱们是做客的，能给人家少点麻烦还是好的。我看柴房里烧的热水也不多。没关系的！你不用担心我！我是习武之人！”段宁沉拍了拍胸膛，骄傲地说道。
　　裴叙没再说什么。
　　门再度被合上，他看着摇曳的烛火，微微皱眉。
　　段宁沉这人……当真奇怪。
　　分明是声名狼藉的魔教教主，却还心细如发，体贴地照顾普通人家的生计。
　　魔教教主，行事作风比正派还要正派，这又是何等的滑稽？
　　他身体虽因寒毒而虚弱，但深厚的内力还在。
　　凭借着过人的耳力，他听到外面的寂静下除去段宁沉冲水的哗啦声外，还有几道轻微的破风声。
　　它们微不可闻，就像是微风吹过草叶。但裴叙能分辨出并非如此——这是衣料划过空气的声音。
　　他眼睫低垂，袖子轻动，内袖中的暗器落到了他的掌心。
　　很快，他听见外面的段宁沉也发觉了这动静。
　　段宁沉飞快地套上了衣服，冲回了房间，“小叙！”
　　他话音刚落，瓦片就传来了轻响，随即便有数名黑衣人破顶而入，冰冷的剑尖只冲裴叙而来。
　　段宁沉的反应也是极快的，直抄起桌上的茶杯茶壶向他们投掷去，并朝裴叙冲去。
　　他以为黑衣人会躲开，可是他们竟不偏不倚，直接挨了这么一击，手中的剑仍坚定地朝着裴叙刺去。
　　眼看着自己赶不过去，数剑朝裴叙刺去，段宁沉睚呲欲裂，“小叙！”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却见那些黑衣人在即将靠近裴叙一米范围时，他们突然齐齐倒下，又有一批黑衣人闯入，段宁沉来不及去看那些黑衣人因何失去行动能力，迅速地冲去将裴叙背起，拿起了放在床边的剑，朝外冲去。
　　裴叙清楚这些人是冲着他来的。
　　——这些与普通江湖人不同，他们是死士。
　　死士顾名思义，已经不算是一般的人了。他们脑子里只有命令，会不顾生死地完成目标，而且在长期药水的作用下，对于痛觉的感知尤为迟钝。
　　段宁沉从来没有应对过这样的“怪物”。
　　他一剑刺中对方的胸膛，对方不为所动，握剑的手都不曾抖动一下。除非他刺中心脏。
　　可是这么多对手，再加上背上有一人，分去了关注。他刺人一剑的工夫，立马便有其他几人攻向他，是以他压根没有工夫，保证每一剑都刺入心脏。
　　越来越多这样的黑衣人越入了院子，段宁沉陷入了困局。
　　裴叙同样也没有闲着，袖中的暗器以防万一留了一个，他使用劲风，以一击毙命。他需趁段宁沉不注意时出手，再加上身体状况差劲，他只能尽量达到效率的最高。
　　慢慢地，他们靠近了院门，却听不远处传来了小女孩惊恐的尖叫声。
　　两人皆面色一凛，朝着那方向看去。
　　只见一黑衣人朝着女孩砍去。
　　段宁沉来不及反应，投掷出了手中的剑，与裴叙的最后一枚暗器一同没入了那黑衣人的心脏。
　　段宁沉没有看到裴叙射出的暗器，因为在他失去长剑的一瞬间，便有一名黑衣人朝他后背的裴叙刺去。
　　段宁沉迅速侧身避过，注意力又被右侧的袭击吸引，而在他转身眨眼的一瞬间，裴叙屈指一弹，霸道的劲风震碎了死士心脉。
　　临走前，段宁沉终于有闲工夫回头看了眼，见女孩安然无恙，便放心地跃身离去了。
　　一旦来到了宽阔的地方，那些呆板的死士哪里追得上身轻如燕的他？
　　过了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段宁沉便摆脱了他们。
　　他们此时来到了一片树林，段宁沉气喘吁吁地将背上的裴叙放了下来，令他靠在了一棵粗壮的大树上。
　　段宁沉蹲在了他面前，抹了把头上的汗水，看他面色苍白，忧心忡忡地问道：“小叙，吓到了吧？对不起……都怪我没把行踪给抹除了，我……”
　　裴叙看他面上染满了血污，可那双眼睛依旧是黑亮黑亮的，宛如黑夜中的星子，引人瞩目，里面盛满了担忧与愧疚。
　　裴叙突然弯身捂住了嘴，大量的血液从他的指缝间滴落了下来。


第二十五章 
　　段宁沉大惊失色，扶住了他的肩膀，“小叙！”
　　“我没事。”裴叙一出声，便觉得喉间的血腥味更浓重了几分，越来越多的血呕了出来。
　　夜色下的血色显得那样触目惊心。
　　段宁沉这辈子从来没有现在这么慌过，主要是他根本不知裴叙为什么会突然吐这么多血，分明……他方才将裴叙护佑得很好。
　　他握住了裴叙的手腕，脉搏紊乱，气息孱弱。
　　他想，定然是方才血腥的场面吓到了身体虚弱的裴叙，裴叙才会突然犯病。
　　段宁沉颤着手，将他搂抱在了怀里，手掌贴着他的背心，为他输内力，嘴里不住地念叨安慰道：“小叙，小叙，不怕不怕。有我在，不会有事的。天就算塌下来也有我顶着。没有人能伤得了你。”
　　裴叙体内的寒毒不发作时已经与他的内力形成了稳定的局面。他少量地动用内力没什么事，但倘若像今晚这样大量使用，就会造成寒毒发作加上真气的紊乱。
　　有了段宁沉内力的加入，寒毒平息了下来，真气的紊乱也有所缓和。
　　他不再呕血，只是仍觉得腹内传来一阵阵的剧痛，如刀绞。经脉被真气横冲直撞，仿佛随时会炸裂开来。他的身躯发着颤。
　　意识模糊不清，只感觉自己靠在一个人的肩上，对方不断地抚摸着他的背脊，还在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
　　鼻息间是呛人的血腥味，还混合着男人的汗味与阳刚气息。
　　他恍惚间，感觉自己回到了幼年，被母亲搂抱在了怀中，轻声安抚。耳边的声音夹杂着轻微的抽泣声，是刚遭人害的时候吗？
　　不对。
　　他亦看到了自己的父亲。
　　垂暮的老人躺在床上，抓着他的手，声嘶力竭地说道：“叙儿，你是朕的儿子——朕唯一的儿子。那位置是你的，是朕留给你的！全天下只有你能坐！”
　　他能看见他额上暴起的青筋，以及脸上的每一道深深的皱纹，犹如苍老的树皮，那双浑浊的眼珠几近脱框而出。
　　父皇已经老了。
　　为了给他争取更多时间，以寻身体康健的办法，父皇已经撑到了极致。
　　可，他还是辜负了对方的期望。
　　段宁沉……
　　他寻到段宁沉，还是太晚了一些。
　　他的意识最终还是堕入了混沌，身体失去了所有力气，丧失了对外界的一切感知。
　　再次醒来时，他还有些怔神。
　　这是一处山洞，他被一人搂抱在怀中，对方背对洞口，以身躯为他挡了大半的寒风，手掌仍贴在他的背上，为他输入了暖流。
　　“段……”他一开口，便忍不住咳了起来。
　　“你别说话！别说话！”段宁沉将他又抱紧了些许，嗓音沙哑地说道。
　　裴叙微阖着眼，轻轻地喘气。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呼吸都成了一件很艰难的事，稍微用点力，肺部都会撕裂般的疼。
　　段宁沉用脸颊贴住了他冰凉的额头，握住了他的手，颤声说道：“小叙，对不起。如果不是我硬要拉你闯荡江湖，你也不会……”
　　段宁沉以为那些刺客是冲着他去的。
　　“与你……无关。”
　　段宁沉却没有将这话放在心上，他自责地继续说道：“过去……过去我从来没将那些袭击放在心上。因为他们也没法拿我怎么样。但是现在……都怪我，没让他们跟着，都是我的错。”
　　裴叙想说，那群乌合之众就算随他们一起，也只有被死士一刀斩，白白牺牲的结局。
　　这次的刺杀也是赶巧了。
　　除去明面上的聂彬外，他的暗卫统领贾地之前也跟了他们一路，但在平邑城，有他行动终止的命令，对方领命去通知，他们暂且分开。
　　不过一晚上的工夫，刺客就来袭了。
　　这当中，段宁沉没有任何错，而且也算是被他给连累了。
　　段宁沉……
　　今天他救了他的命，两次。
　　一次是从刺客手上，二是从病魔手上。
　　若没有段宁沉的内力，今夜寒毒的发作与真气的反噬就足以要了他的命。他在鬼门关转了一圈，硬生生被段宁沉给拉了回来。
　　他本来是打算在得到段宁沉的功法后，将颂道玄录赠给段宁沉，两人权当是两清。
　　可随着两人相处渐深，又怎能那么容易的两清？
　　自古人情债最为难还，更何况是救命之恩呢？
　　金钱，权利，世人皆趋之若鹜的两样东西，他都可以给段宁沉。但是这两样东西，偏生是段宁沉最不看在眼里的。
　　他几乎可以想象到自己询问段宁沉想要什么，段宁沉会给他的回答。
　　段宁沉多半会笑嘻嘻地说道：“我想要你。”
　　他万万没有为了还个人情，就将自己给搭进去的道理。
　　他身体差，早些年定过亲，可他不愿连累人家姑娘，再加上他也意不在此，是以退了婚。
　　他对女色没兴趣，更甭说男色了。
　　段宁沉……各种方面都让他感觉很复杂。
　　他深吸了一口气，喉间涌起了血气，他颇是艰难地道：“天亮后，朝西北……行大约五里，应该，会有一个驿站。在那里……咳。”
　　段宁沉急忙道：“我知道了！你别说了！好好睡觉！”说着，他捏了捏裴叙的手，慎重地道：“我会守着你。”
　　裴叙也实在没有力气再说什么。他闭上了眼，很快沉入了黑暗中，只隐约感觉贴在额上的脸颊轻轻将他蹭了蹭，一个声音喃喃唤他道：“小叙。”
　　他这次昏迷持续了很久。
　　醒时，他已经躺在了驿站的床上，身上盖着厚重的被子，段宁沉也捂在被子里，抱臂靠在一旁的床头，昏昏欲睡。
　　大抵是睡了有一段时间了，他身体有了些力气，稍微动了一下。
　　段宁沉现在可谓是草木皆兵，在他一动时，便瞬间被惊醒，朝他看去。段宁沉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了狂喜的神色，“小叙！你醒了！”他又急声询问道：“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好。”
　　“我们的运气很好，来到这里不久，就有个神医路过。他帮你看了诊，你昏迷了两天。”
　　裴叙淡淡地“恩”了声，心道，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哪会那么巧？多半是贾地他们赶到，紧急将医师给送来了吧。
　　不出他所料，段宁沉询问他是否要吃东西，得到他肯定答案出去后，便有几个熟悉的人进门来。
　　“属下护驾不力。请主上降罪。”
　　裴叙淡道：“都起来吧。”
　　一干人等站起了身，脸上满是自责与懊悔。
　　死士的来历难以去查，裴叙料想也查不到，是以先是问道：“我昏迷多久了？”
　　“回主上，两日。”
　　裴叙又问：“现在外面情况如何？”
　　聂彬与贾地对视了一眼，站了出来，汇报道：“隆宁那边，预计年后此事会彻底解决。而轻岳教的人四处散布谣言称真正的颂道玄录在武林盟手上，此消息已在江湖上起了一阵小波澜。已有人暗中寻起了‘李叶舟’的下落。”
　　“就让他们找。等年后，我们再做出回应。”
　　“是。”
　　聂彬应完后，又道：“还有就是，京城那边来信了。”


第二十六章 
　　段宁沉从厨房拿了米粥，火速回到了房间中，正好碰上了打算出去的聂彬等人。
　　段宁沉自是认不出与他们行了一路的“王三”是眼前的聂彬，只当他们是好心的过路人。他急忙问道：“你们看过他的情况了吗？他现在怎么样了？”
　　裴叙的御用医师路恒站了出来，说道：“易公子的病情已经基本稳定，只要再静养几日，应该就无碍了。”
　　段宁沉医术有限，不知道裴叙突然发病是为什么。路恒给他的解释是，天寒受冻，再加上受到惊吓。
　　段宁沉对裴叙的寒症稍微有点了解，而且这说法也与他的猜测吻合。是以，他对此深信不疑，因而裴叙昏迷的这两天，他一直在给他捂被子，时不时给他输内力，生怕又冻着了他。
　　他恢复内力的速度比不上消耗的，如今只剩下了三成左右。
　　不过问题也不大。他的下属接到了他的传讯，早上的时候赶来了，有约莫二十来人。
　　左护法戚奉亲自去办对付武林盟的事情了，但是派了他们轻岳教十大高手之一的袁洪兴到这里来，听从段宁沉的差遣。
　　只是让段宁沉很是来气的是，崔纹没有听他的命令来这里给裴叙看病。所以他也不得不委托这些陌生人。
　　好在陌生人医术也还过得去，裴叙总归是有惊无险地醒了过来。
　　崔纹说是之前不小心带了武林盟的尾巴，连累了教主以及大家，他很愧疚，因此想要将功赎罪。
　　段宁沉听到别人转达的话，气得恨不得当即把崔纹揪过来，暴打他一顿。他按捺住了心头的火气，提笔写了一封信，信中的意思是你过来治疗“易叙”，就算你将功补过了。
　　只是他料想崔纹不会听他的，后者性情向来执拗。
　　他又派了人前往他们所借住的村庄，打算给那户人家一大笔钱，权当是补偿，以及看看有没有黑衣人的尸体留在了那里，查查刺客的底细。
　　他从前游戏人生，只图自己一个逍遥自在，从来不在乎别人的袭击与刺杀。
　　打回去，躲过去，就完了。也鲜少在乎是何人想要对付他。
　　可是这次连累了裴叙，让裴叙受了重伤，他不能忍。
　　他发誓无论背后是什么人，他都要讨回场子。
　　他觉得自己也要干些符合自己凶残名声的事情，才不枉世人称他为“魔头”。
　　他深吸了一口气，迈着尽量轻快的步子，进了门。
　　看到靠在床头的裴叙，他阴郁的心间瞬间被照入了阳光，倒不用刻意去调整心情了，他的神情自然而然地开朗来。
　　“小叙！”
　　他将手中的碗放到了床头，替裴叙将仅是披在身上的大衣给系好了扣子，认真地说道：“大夫说了，你不能受寒。”
　　“我没事。”裴叙淡淡道。
　　房间里放着两个炉子，他现在难得手脚都是暖和的——或许也是段宁沉的功劳。
　　他垂眼看着段宁沉灵活的手指，眼睫轻颤了几下，在对方收回了手时，忽然说道：“这些天……谢谢你。”
　　“应该是我对不起你才是。”提到这个，段宁沉便沮丧低落了起来，内疚道，“本来……是想让你看丰富多彩的江湖。结果却让你见了那样血腥的场景。这其实……不是我的本意。哎！”
　　他烦躁地挠起了头，发誓道：“你放心！我一定替你报仇！无论对方是什么人，我都会把他碎尸万段！”
　　裴叙感受到了如炬般的目光，他抬起了头，见段宁沉双眼仿佛燃着熊熊烈火，坚定且认真地望着他。
　　他被烫了一下，将眼睛挪开了一秒，又重新望向了他，“你……”
　　裴叙的话还没出，就被一个更加激昂的声音给打断了，“哎呀！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
　　段宁沉将粥端了起来，双眼亮晶晶，殷勤地说道：“小叙！你饿了吧？我喂你吃粥！”
　　就仿佛一秒钟从一个杀气腾腾的狼变成了一只傻里傻气的狗。
　　裴叙：“……”
　　“不必了。我自己来。”
　　他欲接过，段宁沉却严肃地避开了他的手，义正言辞地说道：“你大病初愈，身体肯定没力气。如果粥把你烫到了怎么办？而且如果粥撒在了被子上，那还要换被子，换被子就又得拿一床新被子来，新被子是冷的，然后你就会着凉，病情加重。你看，这怎么能行？这一切，都是因为你碍于颜面，不肯让我给你喂粥导致的。还好我机智，提前预判好了这些，所以咱们就可以避免这些事。”
　　从主观方面，裴叙非常不想听段宁沉瞎胡扯这些有的没的，更不想因他的歪理邪说而屈服。但是想着段宁沉对他的救命之恩，他只得忍气吞声地移开了目光，权当是默认。
　　段宁沉沾沾自喜，面上一副忧郁的模样，拿着勺子搅了搅热气腾腾的粥，唉声叹气道：“世界上像我这样优秀的男人往哪里找？又聪明又强大，还温柔体贴。但是小叙连夸都不夸我一下，我好伤心好难过。”他一边说，一边偷瞥裴叙。
　　裴叙面无表情。
　　段宁沉咬重了语气，强调道：“真的好难过！”
　　裴叙：“……”
　　暗示到这份上了，对方都无动于衷，段宁沉开始委屈，愤怒地一拍大腿，“你刚刚都谢谢我了！为什么不肯夸我！”
　　这一掌拍得是随心，他倒是忽略了一件事，顿时面皮一抽，抽了口冷气，龇牙咧嘴。
　　裴叙的目光落到了他的右臂上，这才留意到他小臂那里有一部分微微突起，似乎是缠了绷带。
　　裴叙眉头一皱，“你受伤了？”
　　段宁沉脸上的表情一收，忙道：“没事没事！是不小心扭伤了。喝粥喝粥！”他赶忙舀起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了裴叙嘴旁。
　　裴叙却是盯着他的手臂，又道：“给我看看。”
　　让美人知道强大的自己受伤，无疑是件很丢人的事。
　　实际上这道伤还有些深，当时战斗时，他只匆匆点穴止了血，后来逃脱，他又一心一意全在吐血的裴叙身上，所以并没有将自己的情况太放在心上。
　　现在裴叙的注意力全在他的伤上，他实在感觉头皮发麻，只后悔自己总是放飞自我，然后一次次后悔，下次依旧放飞。
　　他企图插科打诨混过去，“唉呀！原来小叙你这么关心我！你是不是爱上我了？”
　　裴叙抬起了眼睛，平静地看着他，黑眸澄明如琉璃。
　　被他这样看着，段宁沉有种无处遁形的感觉，心慌慌，开始挠头，“啊啊！其实，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伤。还是小叙你的身体更要紧。我皮糙肉厚，不用担心我。”
　　“给我看看。”裴叙又重复了一遍，这次语气中带着不容忤逆的命令。
　　段宁沉皮肉一紧，本能地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这是他长期混迹江湖对于危险的本能警觉。
　　——上次他有这感觉，还是在面对李叶舟的时候。
　　没道理。
　　当真没道理。
　　段宁沉暗暗瞠舌地心想。
　　靠坐在床上的裴叙面色苍白，无半点血色，且孱弱纤瘦，怎么看都和“危险”两个字挂不上钩。但他偏生就是因对方简单的四个字而心中发憷。
　　他心中告诉着自己这都是错觉，但还是将碗又放了下来，脱下了衣服，索性破罐子破摔，嘴里还在道：“好吧好吧，既然小叙这么爱我，那我也不能辜负小叙对我的爱意。但是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不要吓到了。”


第二十七章 
　　段宁沉脱下了上衣，上身赤裸，裴叙的目光一下子被他的手臂给吸引了过去。
　　却见他小臂上胡乱地缠着绷带，约莫不久前才换过，上面的血迹还比较崭新，红色侵染开来，面积竟然还不小。
　　裴叙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过来。”
　　“就这样看看算了，也不是什么严重的伤。”段宁沉觉得颜面有损，嘴里嘟囔着，便打算又将衣服给穿上，并继续胡言乱语了起来，“不过小叙你想摸我健壮的肌肉，我也是没有什么意见的。我知道我不仅脸好，而且身材也好，简直是人见人爱，花见……”
　　裴叙冷声斥道：“别废话。过来。”
　　段宁沉悻悻闭了嘴，灰溜溜地坐到了床边，“真的没事啦。”
　　裴叙拿起了他的右臂，给他将那乱七八糟的绷带给解了下来，显出了一道皮开肉绽的狰狞伤口。
　　他的视线刚一触及，眼睛就被段宁沉飞快地捂住了。
　　想裴叙当时看到他与那些人搏斗，都受到了惊吓，犯了病。难保不会被这伤给吓到。
　　段宁沉想要抽回手，并说道：“哎呀，看一下就行了。没事的，真的没事的。”
　　奈何裴叙握得比较紧，他乍一抽手没抽动，又怕用力伤到了裴叙，所以也没有办法了。他颇是为难地看向了被自己捂住眼睛的裴叙。
　　裴叙任由他捂着，没有避开，但也没有说话。无血色的唇瓣微抿着，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段宁沉心头犯憷，试探着叫道：“小叙？”
　　这一声叫出，裴叙才开了口，“你让……那位路大夫来，给你处理伤口。”
　　“怕是太麻烦人家了吧。算了，没事的，它很快就能好了。”
　　“听我的。”
　　段宁沉通常都是听他语气或淡然或冰冷，鲜少听他用这样严肃与命令的口气。威严且肃穆，令人本能地想要臣服，遵从他的指令。
　　他就像是高高在上的王，常年身居高位，被世人所膜拜。
　　段宁沉心中嘀咕，以美人的身份与经历，万万没有给他这种感觉的道理。
　　很快，他就恍然了。这就是他对美人的爱了吧！他心底是把美人当作自己的王来看待的！
　　想着他又有些小自豪，像他这样二十四孝的丈夫往哪里找？往哪里找？
　　而抛开自己折损的面子，想到美人这是在关心自己，他便心花怒放。
　　他放轻了声音说道：“好嘛，听你的。你先松开我。”
　　裴叙松开了他的手腕。
　　段宁沉赶忙将受伤的手藏到了身后，这才放下了捂他眼睛的手掌。望着裴叙清冷的眼眸，段宁沉情不自禁地挨他近了些，笑嘻嘻道：“小叙~你是不是爱上我啦？”
　　裴叙冷道：“别废话。快去。”
　　“我先喂你喝完粥再去！”
　　裴叙的声音更冷了几分，“不需要。”
　　段宁沉委屈道：“你这么凶干嘛？”
　　“段宁沉。”此声一出，裴叙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不需要旁人为我付出而忽略自己，你懂我的意思吗？”
　　段宁沉说道：“但是……让你病情发作，本来就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结仇太多以及一时疏忽，那些刺客也不会找上门来，吓到了你。不过我做这些也不仅是因为愧疚，还因为我喜欢你，心甘情愿为你做这些。”
　　裴叙眼睫轻微地抖动了几下。
　　他的肩膀忽然被按住了，眼前出现了一个笑眯眯的脸。
　　“这一切是我的错，我做什么都不为过。但，倘若小叙实在觉得过意不去，那就安慰一下我嘛？其实……伤还是挺疼的，疼得我都睡不着觉。”说着，他装模作样地挤了挤眼睛。
　　有机会不把握是蠢蛋。
　　眼看美人因自己的伤而内疚，段宁沉如何能不抓紧机会，为自己谋取福利？
　　——什么颜面，都是虚的！只有美人的关怀是真的！
　　裴叙垂眼沉默了一会儿，后问道：“你想怎么样？”
　　段宁沉装模作样地思考了片刻，说道：“不如……你就说，‘亲亲心肝，不疼不疼’。然后亲我一口。”
　　裴叙面无表情：“……”
　　段宁沉再接再厉地哀声说道：“好疼！好疼！啊啊啊，要小叙的亲亲才能好！小叙，救我！我要疼死了！”说罢，他顺理成章地蹭到了裴叙的肩上，不过全程他都一直注意着将自己受伤的手藏在身后。
　　裴叙看着自己肩上的人，对方像是只巨型宠物似的，一只手臂揽着他的腰，脸不断地蹭着他的肩膀，嘴里还在嘟囔：“如果小叙肯顺便再叫我一声‘段哥哥’，那真是再好不过了。听这么一声，我的伤恐怕瞬间就能好了！”
　　裴叙：“……”
　　罢了。
　　他心道。总归是他欠了段宁沉的。
　　但是那么肉麻的话，他是万万说不出口的。
　　他道：“头抬起来。”
　　此言一出，段宁沉立马欣喜地仰起了脑袋，然后便见裴叙微微俯身，那双苍白的唇瓣轻轻地触了一下他的额头。
　　段宁沉只觉浑身的血管仿佛都炸裂，全身的血液都沸腾了起来。热血上头，欣喜若狂的他几近失去理智，捧住了裴叙的脸，在他额上“啵啵啵”地猛亲了几下，直到被裴叙蹙眉回避。
　　他兴奋也不减，抱着裴叙，在他身上狂蹭，嚷道：“啊啊啊！小叙！我爱死你了！小叙！！！”
　　他情难自已，音量难免大了几分，吵得裴叙脑袋炸。
　　“安静。”
　　段宁沉想到裴叙大病初愈，亢奋的神经稍微冷却了一点。他赶忙松开了裴叙，使劲地搓了搓自己的脸，抚了抚自己剧烈起伏的胸口，为自己缓气，“抱歉抱歉，我太激动了！”
　　情绪冷静了下来，他捧住了自己的脸，双目含情，娇羞地道：“小叙……主动亲我，这算是向我求亲了吗？”
　　裴叙冷漠地看着这白痴，“快去治伤。”
　　段宁沉不依，以小媳妇的姿势倚靠在了他的怀里，不过顾忌着裴叙身体虚弱，他只是虚虚地倚着，身体的重量还是由自己在支撑。
　　“人家，这还是初吻。以前从来没有人亲过人家。易郎君，你可要对人家负责哦！”段宁沉抬起了头，朝他丢了个做作的媚眼。
　　裴叙：“……你很恶心。”
　　段宁沉倏地坐起身，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居然嫌人家恶心？！”说罢，他捂住了脸，嘤嘤假哭了起来，“人家不活了！人家对易郎君一往情深，易郎君居然……居然……嫌人家恶心！”
　　“你再装一下，以后就不必再见我了。”
　　段宁沉秒瞬收功，一脸严肃地四周张望了一下，“咦？刚刚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东西附了我的身？”
　　裴叙冷漠看着他，一字一顿地重复道：“治伤。”
　　“哎哟！不着急不着急！”段宁沉火速套上了衣服，遮住了手臂上的伤口，拿起了床头温热的米粥，“等小叙吃完，我就去。”


第二十八章 
　　瞧他坚持端着碗的模样，裴叙只得妥协。
　　段宁沉看着美人一口口吃下自己喂去的粥，心口被塞得满满的，成就感爆棚。一碗见底，他还有些意犹未尽，问道：“小叙，你还要吃吗？”
　　裴叙微微摇头，“够了。”
　　“好吧。”段宁沉遗憾地放下了碗，又盯住了他染了水色的唇，不由心头火热，浮想联翩。
　　既然他们都已经亲过额头了，那什么时候能更进一步，亲嘴呢？
　　光是想一想那场景，他的心脏就扑通扑通地猛跳不停。
　　喉咙发干，他吞了口唾沫，不再敢看裴叙，“那，那我就去治伤了。我们教的人也来了，他们就在门外。小叙有什么事就跟他们说”
　　“恩。”
　　段宁沉拿着空碗，几乎是同手同脚出的门。等门合上，在教众们惊诧的目光下，他捂脸蹲在了地上，内心疯狂尖叫。
　　和小叙接吻，接吻……小叙的嘴一定很甜吧？
　　接了吻以后，就可以那啥了！那啥……
　　光是想一想那情景，他就面红耳赤，难以自已，恨不得在地上满地打滚，以抒发自己内心的激动之情。
　　然后他们就可以白头偕老，一起相伴江湖，做一对神仙伴侣。
　　神仙伴侣！
　　以后的日子能和小叙一起度过，那可真是天下第一大乐事！就算拿皇位去交换，他也不肯换。
　　裴叙只是亲了一下他的额头，他连自己卸了教主之位，和裴叙一起隐居在哪里都想好了。短短片刻的工夫，他已经规划好了他们的一生。
　　这时，有教众上前，体贴地询问道：“教主，你还好吗？”
　　段宁沉虎着脸，倏地站起了身，声音难掩雀跃地说道：“本教主马上抱得美人归了。”
　　几名教众面面相觑。
　　“但是教主，您不是早就抱得美人归了吗？”
　　另一人连连附和，“对啊对啊，不是每天晚上都上床吗？”
　　段宁沉：“……”如果他说他每晚都只是抱着美人纯睡觉，是不是会被嘲笑？
　　他咳了咳，正色道：“你们懂什么？之前得到的都是肉体，本教主求的是他的心。”
　　教众们皆恍然，纷纷祝贺他。
　　段宁沉一副傲然的模样，将空碗塞给了旁边一教众，嘱咐他交还给厨房。而后，背着手，颇是威风地问道：“那位路大夫在哪里？”
　　一教众指了指一个方向。
　　段宁沉找到路恒，便见他与同伴站在窗前，也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他一走进，他们就停止了谈话，转头朝他看去。
　　“段公子。”
　　段宁沉左顾右盼，说道：“咳，还有件事想要麻烦路大夫。不知道是否方便。”
　　路恒转过了身，客气道：“请说。”
　　“就是，我手臂也伤了，能否帮我也治一下？”
　　路恒看过了他的伤，道：“这伤有些深，怕是需要缝合。恰好在下带了相关工具，不知段公子是否信得过在下？”
　　对方劳心劳力，将裴叙给救醒了。段宁沉当然信得过他，“当然。”
　　一个时辰后，段宁沉捂着麻沸散效用过后剧痛无比的手臂，顶着满头的冷汗，迈着艰难的步子，回到了裴叙的房间。
　　做了这么一场小手术，他着实是彻底萎了。
　　在路恒面前，他为了面子，始终维持着从容不迫的样子。但是到了裴叙面前，他也顾不上什么面子，一进门就嚎道：“疼死我了！小叙！求安慰，求亲亲！”说罢，便朝床飞奔而去。
　　裴叙的视线落到了他鼓起来的右臂上，淡声问道：“缝了针？”
　　段宁沉坐在了床边，摸着绑了厚厚绷带的手臂，直抽冷气，语气浮夸地道：“是啊是啊！你是没看到，他用了那么尖的针，刺入了我的皮肤……”
　　裴叙凉凉道：“用了麻沸散吧？”
　　“虽然身体没感觉，但我的心很惊恐。我多么希望小叙能在我的身边，给我安慰与力量。不过现在也不晚。”他眼睛亮闪闪，期盼地望着裴叙。
　　裴叙：“……”方才这人脱衣，露出了上身，别以为他没看见他身上的其它伤疤。
　　现在又来说看见针怕，谁信呢？
　　眼看裴叙对自己的暗示无动于衷，段宁沉只得直白地说道：“小叙！你再亲我一口，我就不疼了。”
　　裴叙选择脱去了外衣，躺入了被窝。
　　而在他刚一躺下时，段宁沉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俯身亲了一下他的脸，并笑嘻嘻地说道：“你不亲我，我亲你也是一样的。嘿嘿嘿，现在不疼了。”
　　看他傻兮兮的样子，活脱脱像是个三岁小孩抢到了糖果，洋洋得意。裴叙无力地叹了一声。
　　和傻子有什么好计较的？
　　他不计较，便让段宁沉越发得寸进尺。
　　段宁沉脱去了鞋子，钻进了被窝，让自己受伤的右臂在外面，一只手揽住了裴叙的腰，又在他的侧脸上使劲亲了几下，往他脖间蹭了蹭，并说道：“小叙要好好养身体，多吃一点。现在的小叙实在是太瘦啦！”
　　多半是与段宁沉同床共枕了这么些天，再加上发病期间，段宁沉一直守在他身边，使得他现在竟熟悉并习惯了段宁沉的气息。对于段宁沉的亲热，也没有像一开始那样浑身冒起鸡皮疙瘩，从心底生出厌恶来了。
　　习惯，当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裴叙也说不上来这改变是好是坏，在欠下了段宁沉一条命后，他心底大抵也是有了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想的是顺其自然。
　　至于段宁沉的功法……还是需要等到这个冬天结束，再想办法拿到手。


第二十九章 
　　他们在驿馆内住了五天，段宁沉手臂上的伤拆线了。
　　他瞧着路恒技艺娴熟，医术高明，于是便动了心思。
　　毕竟那坑货崔纹压根就没有搭理他的讯息，而他即将和裴叙隐居一段时间，这就自然少不了一名医术高超的大夫，时时刻刻看护着裴叙的身体。
　　他看路恒给他的伤口涂了药，然后平整地包扎了起来，问道：“路大夫，你们此行是去哪里？”
　　路恒早有准备地回答道：“我们兄弟几人打算找个合适的主家投奔。”
　　“噢！”段宁沉见猎心喜，忙道，“不如你们跟着我们吧？”
　　“你们？”路恒装作讶然，“段公子可以收留我们兄弟几个？”
　　为了安全，段宁沉特意谨慎地没有报自己的大名，他同样也不打算将自己的身份告诉他们几个——殊不知，对方早就对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是啊。你也看到了，我那弟弟的身体不好。我想请你专门替他看病。”
　　作为一个“江湖人”，路恒问道：“不知段公子能给我们几个开多少钱？”
　　段宁沉比了个数字。
　　“成交！”
　　于是裴叙的这些下属顺理成章地加入到了轻岳教的队伍之中。为了防止暴露身份，段宁沉特意嘱咐教众们唤他“公子”，而非“教主”。
　　又待了两日，裴叙的身体养得差不多了，驿馆老板也客气地同他们说自己马上要关店，回家过年。
　　还有几天就是春节了。
　　段宁沉又想到了裴叙之前的话，于是问了驿馆老板有关仁林阜“废弃”山庄的事。
　　得知它就在距离这里不到五里的地方，貌似是某个王公贵族的别院，不过倒也从来没见有人去住过。
　　他派人去探查了一番，确定没人居住后，遂大手一挥，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前往了仁林阜的山庄。
　　马车行驶了半个时辰后停了下来。
　　山庄显得十分气派，两只威武的石狮坐落在府门两侧，朱红色的牌匾上写着龙飞凤舞的“仁林别院”四字。
　　他们一行人入驻了这座山庄。
　　段宁沉先是让教众打扫好了主屋，便抱着裴叙进去了。
　　他打量了一下屋内的环境，不懂什么字画，以及名贵摆饰的他，就是觉得屋内摆设怪好看的。
　　他称称叫奇，走到墙上一山水画前仔细看了看，见落款署名是“裴鸿仪”。
　　众所周知，“裴”是皇姓。
　　尽管一副山水画的署名并不代表什么，但也证明这座别院的主人与其有关系。
　　段宁沉念起来，觉得裴鸿仪这个名字挺耳熟，转头问道：“小叙，你知道裴鸿仪是谁吗？”
　　裴叙淡道：“不知道。”
　　路过一教众看到了邀功的机会，连忙说道：“教主，教主！我知道！”
　　段宁沉看向他，道：“恩，你说。”
　　“他是定王啊！教主你还记得吗？我们曾经路过他的封地，你知道他的事迹后，还鄙视地说他是没种的懦夫。”
　　裴叙：“……”
　　段宁沉浑然不知当事人就在这里，恍然大悟道：“原来是他啊！”
　　他试图寻找其他有关这座山庄主人的东西，不过除了几摞书以外，他也没有找到其他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教众从仓库找到了炭与火炉，将它给搬了过来。
　　不同于其他地方的普通煤炭，这里的炭没有烟味，而且易燃，烧出来的热量很足。
　　它只用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就让整个房间都变得温暖了起来。
　　这里的东西留下的东西不少，但是缺少食物。
　　段宁沉想的是大后天就是年夜了，尽管他本身不大在乎春节，但这毕竟是他与美人一起度过的第一个跨年，意义非凡。
　　他派了几个身家清白，没有案底的教众去城里采购食物以及一些必需品，还有烟花。
　　他打算趁着这两天，筹备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跨年夜——当然，需要对裴叙保密。
　　去采购的教众花了一下午，黄昏的时候才拖着几车的东西回来了。其中还包括一大摞书，说是给裴叙买的。
　　段宁沉兴冲冲地将书搬给了裴叙。
　　他进门的时候，裴叙正在翻阅自己留在这里的那些书。
　　曾经逗留在这里，还是英姿勃发的少年时。那时候，他的身体比现在要好上太多。批注的字迹苍劲有力，入木三分，是他现在难以媲美的。
　　“小叙，小叙！看这些！”
　　段宁沉将手中的书放在了桌上，兴致勃勃道：“这些都是新进城采购的书。”
　　裴叙放下了手中的书，拿起最上面一本，随手翻了翻，见这是民间怪谈一类的书籍。
　　他淡淡道：“多谢。”
　　段宁沉撑着脸，笑嘻嘻地道：“不谢不谢！”他搬着椅子，挪到了裴叙旁边，说道：“小叙，你今天怎么不开心？不喜欢这里吗？”
　　裴叙自觉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没想到段宁沉竟发觉了他情绪的变化。
　　“没事。”他合上了书页，淡声道，“我有点饿了。”
　　段宁沉很是惊喜，忙问道：“你想吃什么？”
　　“酱肘子。”
　　段宁沉跳起了身，“我这就叫厨房去做！”
　　裴叙道：“说说罢了，我现在的身体沾不了荤腥。”
　　“欸！这有什么关系？”段宁沉道，“想吃咱们就吃，大不了少吃一点呗？”说罢，他急吼吼地冲出了门，嘴里一边道：“你等着，咱们今晚就吃酱肘子。”
　　他可谓是雷厉风行。
　　裴叙望着被猛地关上的门，轻叹了一口气。
　　他前脚刚走，路恒后脚就端着药进门来了。
　　“主上，我听那魔头念叨什么肘子。您现在可千万不得沾荤腥。”
　　裴叙接过药，一饮而尽，道：“我知道。”


第三十章 
　　段宁沉无疑是万事以美人为先的。
　　采购的人并没有买肘子，是以他快马加鞭亲自去了一趟附近的城镇。
　　此时城门已经关了，他愣是翻越了城门，在城里的肉店买到了东西，再快马赶回来。
　　他急吼吼地将东西交给了厨房，吩咐他们赶紧做，然后跑去了主屋。
　　“小叙！我回来了！”
　　此时裴叙已经吃完晚饭，清洗完，刚刚躺下。
　　见段宁沉满头大汗，双眼亮晶晶的模样，他微微怔神，“你……”
　　“我进城买到了肘子！”话说到这里，段宁沉看他面上有了几分疲意，烦恼地挠了挠头，“你打算睡了呀！那明天再吃好了！你等下，我洗完过来给你暖床。”
　　他甚至没等裴叙说话，就关上了门，急吼吼地又跑了。
　　裴叙：“……”
　　方才吃晚饭时，不见段宁沉。拿饭菜来的教众对此解释是说“教主有事出去了”，他却未曾想段宁沉是进了城。
　　故地重游，看着往昔留下的东西，再想自己目前的状况，他不免有几分低落。
　　还有就是教众无意间透露的段宁沉曾经对定王的评价。
　　段宁沉那厮口无遮拦，以他那性子，大抵是将整个皇族都骂过个遍。他不放在心上，也不会去追究，只是又想起了一年前——再过几日，等跨了年，就是两年前了。
　　几日前送来的信，来自他的母亲和胞姊，言辞间都流露出了对于他现状的担忧，以及安慰，说的是回不了京，就在合适的地方养病也无妨，一切以身体为重，其他的事都往后压。
　　他趁段宁沉不在的时候，亲自写了回信，提笔写了两行，手腕便酸痛难忍，颤抖不止，难以再继续，不得不令人代笔，只最后亲笔签上了名字。
　　尽管他早就梳理好了心态，但“剑不能握，笔不能拿，生活乃至性命都依靠在曾经的‘手下败将’的身上”这个现实，与过去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仍令他每每想起，都不免不甘。
　　病后饮食寡淡，一是他身体消化不了重荤腥的东西，二是他也没有胃口吃。
　　段宁沉询问他想吃什么的时候，他几乎是鬼使神差地说了身体康健时最喜欢吃的菜肴。
　　他心知也不会有，所以只是说说罢了。
　　却未曾想段宁沉竟是因为他这随口一句话，跑去了城镇，为他买。
　　就算是身为天潢贵胄，也并非凡事都能心想事成，称心如意，反而更得小心谨慎。
　　他这辈子任性的时候不多，现实也不容他一意孤行，表现出对某一东西的喜好。
　　今日他难得任性，便有人傻乎乎地为其付出代价来，也不考虑后果——比如等东西买回来，天色已晚，怎么办？如果路上碰上巡视的官府，又该怎么办？
　　段宁沉这人做事一贯的作风好似就是这样。
　　凡事随性而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想一统江湖，就去挑战了武林盟主。想对一个人好，就直白地掏出了自己的一颗心对他好——也从来不曾怀疑对方身上的疑点。
　　之前他觉得这样愚蠢，现在觉得这种人或许也有几分可爱之处。也是他这种人永远无法理解的。
　　段宁沉又是快速地冲了个冷水澡回来。他用真气暖了身子后，钻进了被窝里，将裴叙抱在了怀里，握住了他冰凉的手，又用自己的小腿夹住了他的脚，方才拿脑袋往他身上蹭了蹭，亲昵地道：“小叙，我来了，快睡吧。”
　　有了他当人体暖炉，裴叙这段时间都睡得很好，也习惯了与人一道睡。
　　他垂眼看着餍足靠在自己身上闭着眼的段宁沉，开口道：“你方才进城了？”
　　“恩恩，我买了肘子回来。”段宁沉道，“我让厨房明天中午做。明天中午你就可以吃了！”
　　裴叙淡淡道：“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吃不了的。”
　　“哎呀，想吃就吃嘛！”段宁沉搂了搂他细瘦的腰肢，言辞凿凿地道，“我觉得你体内缺油水，需要多吃这些肉，身体才能好起来。”
　　“……”裴叙沉默了一阵，又问道，“你晚上还没吃吧？”
　　“我等你睡着就去吃。我现在还不饿。”
　　不饿就见鬼了，他奔波了那么久，现在胃里空荡荡的。但是比起身强体壮的他，病弱的美人就寝还是更重要。
　　裴叙没有再说什么，阖上了眼。
　　段宁沉将被窝里和裴叙的身体捂得暖乎乎的，听裴叙的呼吸声趋于平稳悠长，他蹑手蹑脚地掀开了被子，下床出了门。
　　门被关上，裴叙睁开了眼，心情复杂地看着他离去的方向。
　　段宁沉……
　　一刻钟后，吃得肚子鼓鼓的段宁沉满足地回了屋，见裴叙在熟睡，他眼珠一转，慢慢地蹲到了床边。
　　他先是在裴叙的脸颊上轻轻地亲了一口，见后者没反应，他精神一震，喉结滚了滚，紧张地盯住了裴叙的唇瓣。
　　他小幅度地挪动了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抬起了身，慢慢地，慢慢地，低下了头，在裴叙唇上碰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了身，心跳如擂鼓，他捂住了通红的脸，恨不得在地上打滚以宣泄自己内心的激动。
　　啊啊啊！亲到了！！！
　　他使劲地抚动着自己的胸口，以平息自己的激动情绪。
　　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嘿嘿嘿！
　　独自狂喜的他没有注意到裴叙轻颤的眼睫。


第三十一章 
　　一整夜，段宁沉都沉浸在亲吻成功的快乐之中，兴奋得一晚上没睡着，又怕闹醒了裴叙，是以就一个人盯着裴叙的睡颜，独自窃喜。
　　他炙热的目光，着实令裴叙想要无视也做不到，不过身体虚弱的他还是没有段宁沉精力旺盛，过了一阵便沉睡了过去。
　　醒来时已经是翌日清晨。
　　他刚一睁眼，段宁沉就忙不迭地闭上了眼睛，装作仍在睡觉，但是还是还被裴叙捕捉到了。
　　他看着段宁沉眼下的青黑，“……”这笨蛋该不会一晚上都没睡吧？
　　段宁沉似乎每一天都能傻得不一样，让他认识到人类的多样性。
　　他翻了个身，段宁沉装作刚醒的样子，“朦胧”地睁开了眼睛，搂住了他的腰，“小叙，早安。”
　　裴叙：“……早。”
　　段宁沉想着昨晚的事，心思不免活络起来了。
　　他说道：“我昨天做了个很神奇的梦。”
　　据裴叙对他的了解，这种时候不宜接他的话。是以他没吭声。
　　他不理，段宁沉也能坚强地自说自话，开始编故事：“我梦见我身中剧毒，躺在床上昏迷不醒，这时候……你知道接下来发生什么事了吗？”
　　裴叙冷漠道：“你不治而亡？”
　　段宁沉：“……”
　　他嗔道：“哎哟！怎么会呢？”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然后，你就像是天神一样出现了！你亲吻了我的唇，然后……我就痊愈了！”
　　裴叙：“……”
　　段宁沉凑近了他，正色道：“小叙，你不觉得这个梦隐喻着什么吗？”
　　裴叙凉声道：“梦境是相反的。看来你会被毒死。”
　　“不不不不！”段宁沉煞有介事地和他盘算，“我仔细想了一想。你身体是不是不好？这对应的就是我梦中身中剧毒。然后你亲吻我，我毒好了。这就暗喻着我亲你，你的身体就会好了。我的内力至刚至阳可以缓解你的寒症，嘴对嘴呢，我就可以输给你最精纯的真气。我觉得我这梦还是挺灵的。”
　　裴叙又翻过了身，背对着他，表示懒得搭理他。
　　段宁沉抬身，将脑袋伸了过去，循循善诱道：“小叙……你想要试试吗？”
　　“你继续做梦或许会更容易些。”
　　段宁沉委屈道：“可是梦里的你不是真实的你。我想帮助真实的你啦！小叙，小叙？你又睡了吗？”
　　最终，段宁沉的奸计还是没有得逞。
　　不过他不气馁，来日方长！
　　天色大亮，他伺候裴叙洗漱穿衣完毕后，亲自跑去了厨房，监工酱肘子的制作。
　　裴叙倚靠在床上看书。
　　教众买来的民间话本，他不是很感兴趣，所以看的依旧是自己过去留在这里的书。
　　忽略情感因素，重新翻看以前看过的书，感悟已与当年不同，再看旁边的批注，倒是别有一番乐趣。
　　过了大概半个多时辰，段宁沉带着一嘴的油回来了，他看上去兴致很高，“酱肘子已经做好啦！味道特别棒！午饭的时候就可以吃。”
　　说着，他凑到了裴叙身边，“你在看什么书呢？”
　　裴叙嫌弃地往里挪了挪。
　　“这是原主人留在这里的书呀？”看批注就知道不是昨天买的崭新书籍，“他们给小叙买的书，小叙不感兴趣吗？”
　　段宁沉蹦到了桌前，拿起了一本话本翻看了一下，“这些很有趣诶！小叙不看看吗？”
　　“没兴趣。”
　　段宁沉倒是很感兴趣。
　　此时离午饭还有一阵，他兴冲冲地看完了手头的话本，意犹未尽地又拿了一本。
　　但是他刚一翻开，看清了页上的画面，他就瞬间面红耳赤，秒瞬将书页给合上了。
　　动作之大，就连裴叙也投去了目光。
　　段宁沉正心虚地向他看去，两人对上目光，段宁沉大惊失色，仓皇地直摆手道：“没事没事！我就是看到了一只虫子。”
　　裴叙：“……”
　　他也懒得管段宁沉，继续看手中的书。
　　段宁沉松了一口气，视线回到这表面是平平无奇话本的书上，就变得苦大仇深起来了。
　　铁定是那些人自作聪明，给塞进来的！
　　幸好美人没有看到这些。
　　庆幸过后，他又忍不住好奇，用两根手指捻起了封面，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做足了心里建设，将其掀开了一点点，飞快地往里望了眼。
　　然后他又飞快地合上了书页，一脸严肃地望着屏风上的挂饰，思考了许久的人生。
　　“小叙，我出去一趟。”他把书塞到了自己怀里，匆忙地跑了出去。
　　他出门后，鬼祟地四周环顾了一圈，发现没人后，在檐廊下坐了下来。
　　他使劲抚动着胸口，给自己缓气。
　　他现在只是个千方百计骗美人吻的初哥，这书中的内容对于他来说还是冲击力太大了——但是！他是个正常男人。迟早要面对这些的！
　　不能怂，不能怂。
　　他心中默念着，再次翻开了书页。
　　他愣是顶着巨大的羞耻感，看完了这一册书，身下早就有了反应。
　　原来那啥……还能有这么多姿势。
　　他隔着布料摸着自己的小兄弟，不禁口干舌燥，下腹宛如揣了一团火。
　　和美人一起做这些，共登极乐，那又是怎样的天下第一美事！
　　他将脸埋在了膝盖中，光是想着那场景，就心脏狂跳，血脉贲张。
　　可是……
　　想着美人在青楼的遭遇，他就心疼难受。他不忍心再伤害美人。
　　如果和美人一起做，又唤起了他悲伤的往事该怎么办呢？
　　他倏地抬起了身，使劲又抚了抚自己的胸口，让自己激荡的心绪平稳下来。不急不急，这事还不急。先要与美人循序渐进，慢慢培养感情——首先要骗得美人的吻。
　　吻！
　　他忍不住舔了舔嘴唇。昨夜那温软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令他至今回味无穷。
　　段宁沉雄赳赳气昂昂地站起了身，浑身又充满了力量。
　　很快，他又弯下了身，抽了口冷气。
　　还是得去茅厕，先解决一下生理问题。


第三十二章 
　　中饭时，裴叙才又见到了段宁沉。
　　对方似乎很害羞，小麦色的脸上透出了些许红晕，时不时瞅他一眼，再得到他的目光后，又匆忙地挪开了眼睛，假装在看其他地方。
　　裴叙：“……”
　　充当厨师的教众将菜肴给端了上来，段宁沉一下子像是找到话题般，忙道：“小叙来吃！”
　　说罢，他热切地接过了厨师手中的盘子，将酱肘子放到了他的面前。然后又将椅子给拖到了他的旁边，献殷勤道：“我来帮你把肉切下来吧？”
　　裴叙：“……不必。”
　　“哎哟，不用客气！”段宁沉一手拿小刀，一手拿肘子，娴熟地将肉给切了下来，然后用筷子夹到了裴叙碗里。
　　看他又打算切，裴叙道：“我吃不了太多。”
　　“多吃点！多吃点！”
　　他的热情，总是让裴叙感到困扰，想要拒绝，却每次又拗不过对方。
　　转眼间，裴叙的碗里就堆满了肉。
　　而裴叙勉强吃下了两块不那么油腻的肉后，胃里就感觉不大舒服了，眼看着段宁沉恨不得将那一盘肘子都切给他，裴叙叹道：“剩下的你自己吃就好，我真的吃不了了。”
　　他的语气加重了一些，段宁沉只得停了手，瞅着他那一碗的肉，说道：“那这些你要吃完。”
　　“吃不了。”
　　段宁沉道：“但是你没有吃多少呀。”
　　“抱歉。”裴叙蹙眉，按了按额头，“我不欲辜负你的心意，可……”
　　段宁沉就见不得美人皱眉，连忙说道：“没关系的！吃不了咱们就不吃了。”他将裴叙那盛满肉的碗与自己只有白米饭的碗换了一下，并说道：“这个我还没动。”
　　又将清淡的菜肴给挪到了裴叙面前，“吃不了肉，咱们就多吃点饭和菜。”
　　“段宁沉。”裴叙突然叫道。
　　段宁沉倏地抬起了头，“恩？怎么啦？”
　　裴叙垂下了眼帘，淡淡地说道：“送给你一句忠告，不要轻信他人，也不要随便就交出真心。”
　　段宁沉歪了下脑袋，笑嘻嘻地道：“你放心啦！除了你以外，我不会相信其他人，也不会对其他人好的。”
　　裴叙无言半晌。他充分认识到，自己怕是没法与段宁沉正常地搭上脑回路。
　　罢了。
　　他拿起了筷子，夹了一棵白菜。
　　段宁沉捧脸望着他的动作，痴迷地说道：“小叙，你的手真好看。”
　　“吃饭。”裴叙不轻不重地道。
　　“有个词语叫什么？秀色可餐。我觉得我每天不用吃饭，看着你，我就能饱了。”段宁沉一本正经地道。
　　裴叙：“……”
　　他索性无视了段宁沉，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午饭过后，他继续看书。
　　这种日子他过习惯了，是以也不觉得闷烦，转眼就是一下午过去了。
　　倒是段宁沉，没有和他待在一起，在外面也不知道干些什么，临到晚饭时候，才面带几分疲意地回来，但是他显得很兴致勃勃。
　　通宵过后，又上蹿下跳了一整天，还能保持活力。他精力之旺盛着实非常人所及。
　　晚上睡觉，段宁沉如往常一样，冲完澡后上床，抱住了裴叙，给他暖床。然后，触碰到美人肌肤的他后知后觉地想起今早自己看的书。
　　不由心生绮念。
　　他赶忙缩回了脚，夹住了自己的腿，怕叫裴叙察觉了他的异样。
　　美人身上清幽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钻入了他的鼻腔，犹如春药，沸腾了他全身的血液。
　　他听到自己心脏砰砰直跳，亦感觉到了浓浓的热意与燥意。
　　他难耐地动了动身体，哼唧了一声，低声叫道：“小叙。”
　　裴叙阖着眼，喉间轻动，“恩”了一声。
　　段宁沉有些无所适从，慌张之下，又开始胡言乱语，“你身上好香呀！香得我好想亲亲你。你给我亲亲吧！”
　　裴叙睁开了眼，那双透彻的漂亮黑眸平静地注视着他。烛火未灭，段宁沉甚至能看到他瞳底跳动着的火光。
　　“我瞎说的，我瞎说的。你别放在心上，赶紧睡，赶紧睡。”段宁沉嘟囔道，又落下了身，闭眼装死。
　　他时时刻刻都没个正形，裴叙没有放在心上，重新闭上了眼。
　　段宁沉为自己的爱情感到忧愁。
　　他义父从他小的时候就告诉他，如果有了喜欢的人就要对其小心呵护，把其宠上天。他也是这么做的——可是义父并没有告诉他，该怎么更近一步。
　　翌日，他找来了他们这里感情经验最丰富的教众，打算让对方替他谋划自己的幸福大业。
　　他先是警告道：“我和你说的事，你千万不可以对外说。否则你今年的银钱都别想拿了。”
　　教众点头如捣蒜，“恩恩！教主请说。”
　　段宁沉轻咳了一声，然后道：“是这样的……其实我至今没和你们的教主夫人……亲吻。”
　　教众震惊，“什么？！”
　　“收起你难以置信的表情。”段宁沉严肃地说道，“我就是想知道……该怎么搞。”
　　教众对他的问题也很迷茫，“就直接亲上去啊？”
　　“不，我的意思是，怎么让对方同意。”
　　教众更惊了，“教主！咱们可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轻岳教！为什么要让对方同意？直接霸王硬上弓不就好了？”
　　“去去去，对外人和对喜欢的人能一样吗？”段宁沉深刻意识到自己与这些肤浅的人理念不符，将对方给驱逐走了。
　　他坐在了台阶上，望着天上洁白的云，感到了忧郁，以及天涯无知音的寂寥。
　　天底下，像他这样的绝世好男人真是太少了，所以他也到了无人可参谋，只能靠自己的地步。
　　——看来，一切希望都要寄托在跨年夜上了！


第三十三章 
　　这大概是裴叙过得最清闲的一个新年。
　　往常这个时候，他都会回到京城，或张灯结彩，或车马盈门，他也有许多事务要处理，常忙得天昏地暗，加之身体糟糕，春节倒并没有带给他多少节日的欢乐。
　　他回想来，唯一印象比较深的就是，去年宫宴感觉比往年要来得更长一些。他勉强撑着虚弱的身子过完了全程，回到王府后，就病倒了，足足在床上躺了数日。
　　今年他的身体比去年还要弱，如此看来，或许不回京才是个明智的决定。
　　待在这里，他都没有多少过年的真实感，但似乎段宁沉想热热闹闹地过个年。
　　这两日，裴叙一直听到外面布置的声音。
　　段宁沉委实思维非常人。
　　他们不打招呼在别人的地方，还愣是把这里搞得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
　　不过严格算下来，段宁沉回不了隆宁，是他造成的。所以对于将此地借给段宁沉折腾，他倒也没觉得有什么。
　　——前提是段宁沉不要总是拿他库房里的东西来向他示好。
　　“小叙，你看这个机关小盒！嘿嘿，好神奇！”
　　裴叙冷漠。这是他的人研发送给他解闷的。
　　“小叙，你看这木雕小鸟，好精致，真漂亮！”
　　裴叙愈发冷漠。这是他亲手雕刻的。
　　“小叙！快看这柄剑，它好锋利！哇！是削铁如泥的宝剑诶！”
　　裴叙：“……”
　　他忍无可忍道：“你喜欢就自己用。”
　　他这话原意是让段宁沉自己去外面玩，别频频来打搅他看书，谁成想段宁沉倒是严肃起来了。
　　他握住了裴叙的手，一本正经地说道：“小叙，你这思想是不对的。这是人家的东西，我顶多是随便看看，又怎么自己用呢？”
　　裴叙：“……”这属实荒谬，一魔教中人认真地和他讲起了道德。
　　“我记得轻岳教是外界口中的魔教。”
　　段宁沉骄傲地拍了拍胸膛，说道：“我义父说了，不管别人怎么议论看待自己，底线与原则不能丢。因别人的话，而成为了别人嘴中的那样，才是迷失了自我。在混沌中坚守本心，是难为可贵的优秀品质。”
　　说完这话的他，暗自窃喜，自鸣得意。
　　裴叙怔神。
　　段宁沉的义父——前魔教教主嵇巡，他没有见过，但是听自己的师父提起过。对方多次感慨嵇巡是个奇人，言语间也不知是褒义还是贬义，他不感兴趣，所以也没问。
　　他淡淡道：“他还说了什么？”
　　万万没想到他的关注点会是这个，段宁沉愤懑道：“你关注他做什么？你为什么不夸夸我？”
　　裴叙无言地盯了他一会儿，然后挪开了目光。
　　段宁沉不愿和他终止这个话题，于是又凑了过去，说道：“我义父还说，所谓的劫富济贫，其实就是打着正义的幌子，满足自己丑陋的虚荣心，以及掩盖恶臭的嫉妒罢了。那些所谓大侠，他见一个杀一个。所以，虽然这个山庄的主人可能不缺钱，但我们离开的时候，还是会将这里都打理好，并且留下一笔钱的——权当是借住了。至于主人的许可嘛……我现在还没找到这家主人的线索，所以就事态从急，先斩后奏了。”
　　若是旁人同裴叙说这么一番话，裴叙铁定要以为对方这是怀疑了他的身份，在故意试探他。但这人是段宁沉，就……
　　他淡道：“你同我说这个做什么？”
　　段宁沉拍着胸膛，骄傲道：“你不觉得我正直又伟岸，和常人都不同吗？”
　　“所以呢？”
　　段宁沉坐到了床上，暗搓搓地搂住了他的腰，说道：“明天不是年夜吗？我会送给你一个天大的惊喜！所以我也想让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现在不能告诉你。”段宁沉道。
　　裴叙冷漠，“不要。”
　　段宁沉赶忙说道：“绝对绝对绝对不过分！这样好吧，如果你答应我，我也答应你一件事！”
　　裴叙冷笑道：“你能干什么？”
　　段宁沉自信地道：“我智勇无双，只有你想不出来的事，没有我做不出来的事——就算你窥觊我的肉体，我也不介意献给你的哦！”他害羞地向裴叙抛了个媚眼。
　　裴叙：“……”
　　“免了。”他凉声道，“就算将你拉去卖了，你也不值几个钱。我要你何用？”
　　段宁沉从善如流地接了他的话，深情款款地道：“肉体廉价，心灵无价。算下来，我是个无价之宝，我的承诺胜过万金！错过就亏大发了！小叙还不赶紧把握这个好机会吗？”
　　论往自己脸上贴金，段宁沉堪称亘古第一人。
　　裴叙索性无视他，低头看书。
　　他不理，段宁沉就不依，缠着他道：“小叙小叙，答应我嘛！小叙！”
　　裴叙被他缠得烦了，道：“说清楚具体是什么事，否则免谈。”
　　段宁沉扭捏半天后说道：“好吧，那就提前告诉你吧。我想让你答应我，明晚到前院去。”
　　“就这？”
　　段宁沉使劲点头，“嗯嗯嗯！就是这样！”
　　裴叙：“……”
　　段宁沉拉着他的袖子道：“所以你答应吗？”
　　“恩。”
　　段宁沉当然一开始不是这么想的。
　　他是想让裴叙直接答应他的亲吻。但是他也知道，要是这么说，裴叙肯定不会同意。
　　所以又要进行进一步谋划了……
　　小叙为什么这么聪明，也不上当？
　　愁。


第三十四章 
　　段宁沉经过一夜的思考，已经有了一个万全之策，信誓旦旦这次绝对能够骗到美人的吻。可老天也不帮他，下午的时候，山庄来了个不速之客。
　　经过了两天的布置，山庄内都挂上了红彤彤的灯笼，门上都贴满了对联——段宁沉甚至还给裴叙买了一件大红棉衣，并想方设法地撺掇他穿上。
　　裴叙瞅着他身上的同款红棉衣，一眼就看出了这货的小心思，就很冷漠。
　　帮众来报的时候，两人正陷入了僵持中。
　　“教主！有人来了！”
　　“人？”段宁沉讶然，警觉道，“什么人？”
　　“不知道，是个公子哥，还带了十几个侍卫。”
　　段宁沉：“……”操！不会是这山庄的主人吧？
　　他有些生无可恋。该来的时候不来，谁大年三十不回家，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别院啊？
　　“走！爷去会会他！”
　　段宁沉气势汹汹地站起了身，这时裴叙淡淡地开口道：“我也要去看看。”
　　段宁沉眼珠一转，拿起了那件大红棉衣，义正言辞地说道：“外面冷，穿上这件衣服，才不会受寒！”
　　裴叙：“我有其他衣服。”
　　“那些衣服，那些衣服……”段宁沉急中生智道，“它们都被拿去洗了！”说罢，他看向了那帮众，目中含警告。
　　对方会意，疯狂点头道：“对对对！都拿去洗了。”
　　裴叙：“……”
　　最终他还是被迫穿上了那件喜庆的大红棉衣。
　　他平时穿素淡的衣衫，都让段宁沉觉得惊艳。
　　如今这红色衬得他肤色越显白皙，发丝与眉眼的黑愈显浓黑，衬得他容貌越发美得惊心动魄，灼灼如怒发红梅间由冰雪铸成的人儿。
　　段宁沉看得陶醉了，痴迷地说道：“小叙你真好看。”
　　裴叙冷着脸，道：“出去了。”
　　美色在眼前，谁还管什么正事？此时脑子里满是美人的段宁沉鬼迷心窍，在将裴叙抱起来时，飞快地在裴叙脸颊上亲了一下，随后装作一副正经且若无其事的模样，直立起身，正色昂首走出了门。
　　摆明了一副“找我算账，我就赖账”的架势。
　　裴叙：“……”
　　走到山庄门前，见已经有不少教众围在门前，一蓝白色锦衣的男子背着手，站在不远处的一颗枯树下，背对着他们，也看不清容貌，但观他腰间的挂饰，以及束发的玉冠，看来是身家不菲。
　　与教众对峙的护卫们也一个个人高马大，下盘稳健，约莫武功不低。
　　段宁沉一出现，教众们找到主心骨，纷纷叫道：“教主！”
　　那男子正在这时转过了身。
　　只见他丰神俊朗，面如冠玉，大概二十岁出头的模样，瞧上去温文尔雅，是个翩翩君子。
　　他的目光首先落到了黑着脸的裴叙身上，随即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来，视线又到了段宁沉脸上，负手不疾不徐地走了来。
　　“这位公子，不知怎么称呼？”男子和气地询问段宁沉。
　　段宁沉警觉道：“你管我作甚？”
　　“公子占了鄙人的地盘，鄙人还不能一问公子的名讳吗？”他说这里是自己的地盘，说得那是理直气壮，毫不心虚。
　　裴叙：“……”
　　以段宁沉极厚的脸皮，他也不觉得尴尬。瞧对方脸上没有恼怒的神色，他便把裴叙放在了石阶上，然后大步上前，揽住了男子的肩膀，低声说道：“兄弟，打个商量。这里再借我一天，就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男子任由他揽肩，皮笑肉不笑地道：“我又不认识你，要你人情有什么用？”
　　“这个，俗话说，江湖上大家都是兄弟……”
　　男子和煦道：“可我不是江湖中人。”
　　“好吧！”段宁沉破罐子破摔，暗搓搓地一指那边的裴叙，悄声说道，“你看到坐在那里的那个绝世美人了吗？”
　　男子：“……他应该是男人吧？”
　　段宁沉理直气壮道：“男人就不能是美人了吗？”
　　“好吧。”男子被他说服，一摊手，“你继续。”
　　“我喜欢他很久了。今天晚上不是年夜吗？我打算为他举办一场盛大的宴会，然后向他表白。”
　　男子讶道：“你是断袖啊？”
　　段宁沉越发理直气壮，“断袖怎么啦？”
　　“啊，没什么。”男子慨叹道，“既然今晚对你这么重要，那山庄继续借你也无妨。毕竟我也不是什么不近人情的人。”
　　段宁沉正大喜，只听对方又道：“但是我也要住在这里。”
　　段宁沉：“为什么？”
　　男子忧郁地道：“我被我爹赶出家门了。除了这里，我也无处可去了。”
　　段宁沉：“呃……好吧。不知道兄弟怎么称呼？”
　　“徐荐。公子呢？”
　　段宁沉随口报出了化名，“宁端。”
　　相识不到一刻钟的两人哥俩好地相伴而行。
　　段宁沉冲教众们说道：“还不快让开。”
　　徐荐则是对侍卫们道：“把东西搬进去吧。”
　　然后两人一道来到了裴叙面前。
　　徐荐面色和煦依旧地问道：“这位公子不知怎么称呼？”
　　“他叫易叙。”段宁沉一边说着，一边将裴叙给抱了起来。
　　徐荐瞅着裴叙的腿，问道：“易公子的腿怎么了？”
　　“他身体弱，没法走。”
　　徐荐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就没有再说什么了，只是心不在焉地一直往裴叙身上瞅。
　　“你们要住哪里？”
　　“主院你们应该已经住下了吧？那我们就不麻烦了，随便找个偏院就好。”
　　这位“山庄主人”这般好说话，让段宁沉对他的印象极好，张口就夸道：“你是个好人！你这个兄弟，我认定了！”
　　徐荐又瞅了眼裴叙，为难地说道：“这……恐怕不合适。”
　　段宁沉一想，对方是贵族公子，肯定也不会愿意和他这样的江湖草莽做兄弟。他也不在意，说道：“是我冒犯了。不过我会记得你的恩情的！”
　　“宁公子客气了。”
　　“我记得东院那边挺宽敞，你们可以住到那里去。”
　　“好。那回见了。”
　　回到了房间，段宁沉还在慨叹，“小叙，你看，这世界上还是好人多。真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么好说话的贵族公子啊！”
　　裴叙：“……”这白痴。


第三十五章 
　　说着对方是好人，表现出爽朗豪迈的模样是一回事，实际又是一回事。
　　段宁沉表面大大咧咧，但其实他不傻。
　　他叫下属去查“徐荐”的来历，并且让教众守好主院，不让徐荐那一行人进来。
　　他可以鸠占鹊巢，别人就不可以了吗？
　　由始至终，徐荐可都没出示这座山庄的地契。
　　之所以“相信”对方的言辞，还让对方住了进来，是因为他想把矛盾与麻烦降低到最小——天大地大，今晚最重要！
　　他江湖混久了，对别人的恶意感受得最为清楚，他能感觉到徐荐对他们是友善的，而且徐荐的确是个富贵公子哥。
　　他倒不认为徐荐若真与他们为敌，会亲自跑到这里来。
　　他叫人暗中盯着徐荐那行人的动向，听说他们把行李都搬去了东院后就没有动向了，他这才稍微安了点心。
　　他快乐地回到了屋内，便见裴叙已经将那件大红棉衣给脱了下来，扔到了床尾。
　　“小叙！难道你不觉得它很好看吗？”段宁沉拿起了那件衣服，振振有辞地道，“这可是我亲自为你挑选的！”
　　如果早知来的是谁，裴叙绝不会选择和段宁沉一起出去。
　　他心情极差，“别吵。”
　　段宁沉忙捂住了嘴，坐到了他的旁边，他自然能发现自从见了徐荐后，裴叙心情一直不好的样子。
　　他悄声问道：“小叙，你是不是不喜欢那个徐荐？”
　　裴叙没应答。
　　段宁沉拍着胸膛道：“你放心吧！你不喜欢他，我就不会让他出现在你面前。”
　　方才这两人私下聊天，音量虽小，但也逃不过内力深厚的裴叙的耳朵。
　　当时他打算回京的时候，听说徐荐被其母亲派出京来接他，但后来出了意想不到的变故，他向京传讯说今年不回去了。后续他也只接到了回信，信中由始至终没提徐荐的去向。
　　他以为徐荐回京了。
　　却未曾想对方竟是来这里找他了。
　　徐荐与他年纪相仿，尽管差了他一辈，但两人幼年也算是玩伴。
　　叫徐荐听了段宁沉的那些胡言乱语，见了他穿红衣被段宁沉抱着的场景，他几乎已经能够想象徐荐那厮会说的话了。
　　最主要是，徐荐总喜欢向长辈卖好，难保他回京后不会将这些事告予他母亲听。
　　他冷静思考封口的办法，以至于没有将“段宁沉今晚会向他表白”这件事放在心上——毕竟就以段宁沉那一天恨不得对他说一百遍“我喜欢你”的架势，每一天对于段宁沉来说，都是表白日。
　　段宁沉向来是以美人为先的。表现出对其他人热情，还是冷淡，对于他来说都无差，他见裴叙“不喜欢”徐荐，便打算与裴叙同仇敌忾。
　　以至于，黄昏时分，他遇到在山庄内遛弯看风景的徐荐时，也不见之前的热情劲，只是打了个招呼，便打算走开。
　　徐荐挑眉叫住了他，“宁公子，你这是怎么了？”
　　段宁沉严肃地转过了身，一本正经地道：“我家小叙见我和你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吃醋了，并跟我说要避嫌。我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我是有伴侣的断袖，还和其他男人太亲近不合适。虽然很对不住徐兄弟，但……请你见谅！”
　　这就是段宁沉心里的小九九了。
　　他家美人那么有魅力，难保这家伙不会爱上美人。要让这家伙知道他绝对不会有机会，从源头断绝一切危险。
　　徐荐的表情变得微妙了起来，“但是……你不是说今晚才告白的吗？”
　　段宁沉煞有介事地道：“是啊，但是我们互相喜欢啊。”
　　徐荐：“……哦，原来是这样。不知可否冒昧问一下，你们是怎么相爱的？”
　　如果真的有，段宁沉恨不得讲给全世界听，可是他现在还在努力。
　　“这，是个很漫长的故事。等有时间我再跟你讲。”段宁沉道，“我还有要事，就先不奉陪了。”
　　晚上，裴叙用晚膳时，并没有看到段宁沉。
　　他看了一会儿书，门被打开了，进来的是路恒，他手中拿着药碗。
　　裴叙喝了药后，路恒为他把脉，许久后收了手，道：“主上体内的寒毒已经有了明显的好转。”
　　裴叙淡淡地“恩”了声。
　　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
　　之前情况最恶劣的时候，他一天十二时辰都精神不振，感到疲倦，但是睡也睡不长久，时常睡一会儿又醒。而如今，他白天能一直有良好的精神，且能够一觉睡到天亮，寒毒也没有再发作。
　　这全要归功于段宁沉。
　　他现在身体的力气也足了不少，大抵再过一段时间，行走是无碍了。
　　等到这个冬天过去，他身体好转，寒毒暂时不再成为困扰他的东西后，就要将拿到段宁沉的功法给提上议程了。
　　他深知与段宁沉再这么相处下去，无论是对他，还是对段宁沉，都不好。
　　他毕竟不是段宁沉心目中的“易叙”，而是裴叙。
　　路恒从药箱中取出了银针，裴叙把袖子挽了起来。
　　两根针落下时，段宁沉兴致勃勃地回来了。
　　“小叙！小……”看到屋内的情景，段宁沉顿时噤了声，蹑手蹑脚地挪了过去，站在了裴叙身边。
　　一刻钟后，路恒收了针。
　　段宁沉见裴叙额上起了薄汗，连忙从袖中取出了一块手帕，给他擦汗。
　　有了个金贵且讲究的心上人，他也养成了随身带手帕的习惯。
　　“路大夫，他现在身体怎么样了？”
　　路恒将东西收回了药箱，说道：“比之前好了一些，但仍是不乐观。”
　　段宁沉连忙问道：“那现在能出门吗？”
　　“这……”路恒看向了裴叙，见后者神情淡淡地将袖子拉下，也没给他眼神示意。他只得说：“宁公子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段宁沉使劲挠头，道：“是……有点事。但如果小叙不适合出去的话……那就还是在屋里养身体比较好。”
　　“去吧。”裴叙淡声开口道。
　　段宁沉睁大了眼睛，看向了他，“小叙？”
　　“昨日不是答应过你吗？”
　　听自家主上这么说，路恒也道：“易公子只要做好防寒措施，出门应是无碍。”
　　段宁沉大喜所望，兴高采烈地去给裴叙拿衣服。
　　裴叙脸色顿时黑成了锅底，“不要红色的。”


第三十六章 
　　段宁沉之前也不是特别喜欢红色，之所以执着于让裴叙穿红衣，主要是因为——这是喜服的颜色！
　　他和裴叙都穿着红衣，两人就很有拜堂的感觉。
　　而下午裴叙穿了一次红衣，就把段宁沉给惊艳到了，并决定自己以后要时常让裴叙穿红衣。
　　美人配红衣，真的是人间绝色！
　　可是现在裴叙极力拒绝，他也只能忍痛放下了手中的衣服，在衣柜中取出了一件蓝色的锦袍，和一件黑色斗篷，给裴叙穿上了。
　　他细致地给裴叙系好了衣带，给他戴上了兜帽，又将下面的帽口绑好，确定了不会有风漏入脖子后，又忆起什么似的，站起了身，疾道：“你等会儿！我还帮你买了手套！”
　　说完，他便急匆匆地出门了。
　　表面收拾东西，实则余光观察他们的路恒轻咳了一声，低声道：“这魔头对主上还挺尽心。”
　　裴叙没应答，只是垂眸拉了拉过长的袖子。
　　段宁沉很快就回来了，拿着一双喜庆的红手套。他义正言辞地道：“我去买的时候，就只剩了这一双。小叙，我觉得为了你的身体，你应该戴上它。”
　　裴叙：“……拿来吧。”
　　段宁沉大喜，屁颠屁颠地递了过去。
　　等裴叙穿戴好，段宁沉又神神秘秘地拿出了一块黑巾，道：“我有惊喜给你，你先把眼睛蒙上。”
　　裴叙：“……”
　　他还是任由段宁沉蒙了眼。
　　他能感觉到自己被抱了起来，然后出了门，外面空气很凉，不过除了他的脸以外，他也并未感觉到凉意。
　　一路上遇上了三四个教众唤道：“参见教主。”
　　段宁沉统统没有回答，他的脚步略有些飘忽不定，呼吸也显得有些粗重，仿佛是很紧张的样子。
　　有过了一阵，大抵是到了比较空荡的地方，没有什么遮挡，是以风变得更大了些。
　　他被轻轻放在了一个靠椅上，随后传来了段宁沉骤然一声：“啊！梅花，你如骄阳般明媚耀眼，可你都没有我眼前这位美人的万分之一的姿色！”
　　裴叙：“……”他拿下了眼罩，却见此处前院空地旁满是照明的灯笼，各色各样的都有，使得这里灯火通明，院中还有一棵盛开的梅花树，它的上面也挂了几盏小灯笼。
　　正在这时，一旁貌似是充当背景的帮众居然也开始吟诵了，“从前有个英俊的男人。”
　　帮众乙：“他邂逅了另一位男子。”
　　帮众丙：“然后他一见倾心。”
　　帮众丁：“他决定突破世俗的枷锁，勇敢地追求自己心爱的人。尽管他们都是男子。”
　　帮众甲低声抱怨道：“你说了我的词！”
　　帮众乙急忙补救上，“尽管遇到了很多艰险，但他势必会突破它们！”
　　帮众丙暗搓搓地掏出了小纸条，看了眼，然后抬头正色道：“最后，与心上人在一起，白头偕老，永远不分开。”
　　此言过后，他们四人整齐地慨叹道：“啊！多么可歌可泣的爱情呐！”
　　帮众丁：“现在他打算勇敢示爱，我们——都将是见证者！”
　　此话一落下，在场帮众齐刷刷地鼓起了掌。
　　裴叙：“……”他袖中的手指抽搐了一下，看向了段宁沉。
　　段宁沉从帮众手中接过了梅花束，弯身递给了裴叙，深情款款地道：“小叙，我爱你。我知道，你不喜欢男子，可能现在对我也无感。但我只想把我的心意传达给你。我可以保证，不管未来发生什么事，我的心都只属于你。我想让你知道，我有多么爱你！”
　　裴叙盯了他一会儿，开口道：“你这是想要做什么？”
　　段宁沉把花束递了递，示意他接着。
　　裴叙默了片刻，还是接过了。
　　“这是我们在一起度过的第一个新年，所以我想让它在你心中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段宁沉得意洋洋道。
　　裴叙：“……”的确不可磨灭。这么尴尬的场面，他也是平生第一次见。
　　段宁沉又道：“我还有个决定。”
　　裴叙没接话。
　　段宁沉自接自话，“等小叙什么时候接受我了，我要举办一场轰轰烈烈的婚礼，让全天下都知道我和小叙成亲了，嘿嘿嘿。”
　　裴叙：“……我们都是男人。”
　　“那又有什么关系？”段宁沉满不在乎地道，并蹲在了裴叙跟前，双瞳中有无数小小的火光在闪动，“天下人的嘲讽唾骂，我都不在乎。只要你说一个‘好’，我就会排除众议，举办我们的盛世婚礼。”
　　话音刚落，一束烟花便被喷发，淡红色的焰火在天空绽放开来。
　　旁边的教众纷纷喊道：“教主，我们支持你！”
　　“答应他！答应他！”
　　“教主好男人！答应不亏！”
　　“……”
　　顶着周围的喧哗声，以及漫天的火光，裴叙定定地与段宁沉对视过一会儿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道：“你喜欢我，是因为我的样貌，以及身份能满足你的独有欲吧？这份爱持续不了多久。我想你说这些话之前，需要经过深思熟虑。”
　　段宁沉大惊，忙握住了他的手，“你就是这样想我的？”
　　裴叙没吭声。
　　“不是的。”段宁沉认真说道，“我对你的喜欢，来源于灵魂。从见到你的第一眼起，我就认定你了。你长得好看，我喜欢，这是建立在前者的基础上的。之前江湖上那么多美人，我哪里有看得过眼的？我都当他们是空壳。”
　　见裴叙依旧没有动容，段宁沉不免有些沮丧，委屈地道：“难道之前我对你的好，你也都没有一点点的感动吗？”
　　裴叙眼波微动，唇微启，但是没能说出话来。
　　他自是有感动，亦感念段宁沉对他身体的帮助，是以对段宁沉的容忍程度越来越高，但这话说不出口，也觉得在这场合没必要说出来。
　　“唉，是我的问题。”段宁沉抹了一把脸，又打起了精神来，“之前就说了，我对你好全是我自愿的。挟恩图报，属实不是男子汉大丈夫的所作所为。我知道，过去的经历让你难以打开心扉，但我相信总有一天能精诚石开！其实你也不用在意我啦，保留你自己的想法就好了。”
　　说罢，他又扬起了眉眼，冲帮众们道：“小的们！礼炮全都放起来！今天可是年夜啊！”
　　裴叙看着璀璨火光下的段宁沉，眼角轻微地动了一下，突然道：“段宁沉。”
　　段宁沉倏地低头看向他，“恩！小叙，怎么啦？”
　　“你过来。”
　　段宁沉赶忙弯下了身。
　　裴叙抬起手臂，轻轻地抱了他一下，道：“多谢。”
　　段宁沉顿时欣喜若狂，这感觉就像是在枯地中看到了一颗娇嫩的草芽。他在裴叙要收回手时，猛地回抱住了裴叙，使劲地蹭他的侧脸，眉飞色舞，语无伦次地道：“小叙！”
　　正在这时，不远处的小亭传来砖瓦轻动的声响，混在焰火声音中并不明晰，但这逃不过两人的耳朵。
　　段宁沉迅速收了手，敏锐地看了过去。
　　只见亭子顶上趴着一个人，那人满脸兴致勃勃，正在看他们。
　　被发现，他也不惊慌，泰然自若地道：“哇哦~”


第三十七章 
　　段宁沉的脸顿时就黑了，“徐荐！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随处溜溜，没想到就看到了这样精彩的场面。”徐荐慨叹完，又催促道，“你们继续，你们继续，别管我。”
　　裴叙：“……”
　　段宁沉跑到了亭下，道：“你不觉得你在这里很碍事吗？快离开这里！”
　　徐荐叹了一口气，“宁公子可真是有了美色，忘了兄弟。之前还跟我说，要同我讲你们相爱的故事呢。”说罢，他看向了裴叙，扬声道：“宁公子是个痴情的好男人，易公子赶紧从了吧。”
　　脸上难掩戏谑，以及恨不得天下大乱的幸灾乐祸。
　　裴叙：“……”这家伙完了。
　　段宁沉就相当不爽了，这话除去语气，是在为他助攻，但是放在徐荐嘴里说出来就完全不是那回事了。
　　他就见不得有人轻亵了裴叙，怒道：“喂！你别太过分！小心我对你动手！”
　　徐荐叹道：“宁公子息怒息怒。我这不是看这易公子对你没意思，所以想要助你一臂之力吗？”
　　“有你这样助一臂之力的吗？你这是来捣乱的吧？”
　　徐荐跳下了亭顶，也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一把折扇，“唰”地一下展开了，一边摇着，一边慢悠悠地晃了过去，“没错，你说对了。”
　　段宁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难以置信道：“你……？”
　　“事实上，从看见易公子的第一眼起，我就深深地爱上了他……”
　　段宁沉：“你之前不还震惊我是断袖？”
　　徐荐泰然自若道：“对啊，好不容易碰到同类，我当然震惊了。所以为了我的爱情，我打算也要追求易公子。”
　　他想要走向裴叙，然后被段宁沉拦住了。
　　段宁沉气势汹汹地道：“干什么干什么干什么？你不许接近他！”
　　徐荐一本正经道：“宁公子，你不能仗着提早认识易公子，就阻碍别的追求者。我们的机会都是公平的！”
　　段宁沉怒喷，“公平个屁！你赶紧给我滚蛋！”
　　“宁公子怎么这般粗俗？”徐荐摇着折扇，喟叹道，“易公子如仙男下凡，和宁公子在一起，真是鲜花插在牛粪上！”
　　“你他娘的才牛粪！”段宁沉被他气炸，一教众跑去给他顺气，一边低声道：“教主冷静冷静，你若是被激怒，就落入这小人的陷阱了——关键是易公子的印象啊！”
　　段宁沉觉得他说得有道理，深吸了一口气，使劲地抚了抚自己的胸口，让自己缓过了气来。
　　他想到了自己之前没深究的事，冷静地道：“对了，之前忘了问。徐公子说这里是你的别院，地契何在呢？”
　　徐荐不慌不忙地从怀中掏了块令牌来。
　　“这是什么？”
　　“我的身份令牌。”徐荐摇扇道，“吾乃凌国公世子徐荐是也。你们倒也是大胆，你们可知占的这座山庄是何人名下的？”
　　段宁沉冷笑道：“果然不是你的吧？”
　　“不是我的，但我住在这里也算是名正言顺。”徐荐道，“这山庄是我小舅舅定王的产业。他最疼我了。”说完，暗示意味十足地瞅了眼裴叙，冲他抛了个媚眼。
　　裴叙深吸气，强行克制自己的某种冲动。
　　段宁沉则是以为他这是在向裴叙炫耀自己的身世，恼怒地挡住了他的视线，“皇亲国戚就了不起吗？”
　　徐荐收回了目光，又叹道：“对于你们，的确了不起。我小舅贵为并肩王，名分上是与我贵为皇帝的大舅平齐的。你们擅自占用他的私产，可是犯了会被判以死刑的重罪。”
　　段宁沉又岂会被他给唬到，“别扯这些没用的！你舅舅亲自来，爷都不怕！更何况你一个小小的世子？”
　　这种时候，他脑子转得可快，“你之前说自己被爹赶出家门，除了这里无处可去……但是你舅舅理应有很多产业。你不去其他地方，也是因为这里穷乡僻壤，不会被你舅舅发现吧？”
　　他自以为抓住了徐荐的把柄，不可一世地道：“呵，你不敢暴露你在这里，所以也不与我们为难。”
　　徐荐：“……”
　　他索性顺着他的猜测，故作惊慌地退后了一步，“你……”
　　段宁沉得寸进尺地上前一步，威胁道：“你敢惹了爷，爷就把你在这里的事给捅出去。”
　　徐荐装出凛然的模样，跨前一步，“不！我不会轻易放弃！”
　　言罢，他看向了裴叙，“深情款款”地道：“哪怕冒着被我父亲找回去，被我小舅狂揍一顿的危险，我也会无惧艰险，追求我的爱情！”
　　忍了许久的裴叙终于忍不住，说道：“滚！”
　　得了他的这么一声，段宁沉仿佛得了金口玉言的圣旨，有了底气，说道：“小叙说要你滚，你还不赶紧滚？”
　　徐荐也还不滚，又道：“宁公子，这样。你把易公子让给我，作为补偿，我介绍我小舅给你认识。我觉得你会喜欢他，不过他喜不喜欢你，就要看你了。”
　　段宁沉怒不可遏地道：“滚滚滚！谁他娘的要你那什么小舅啊？老子只喜欢我家小叙！”
　　徐荐叹了一口气，“那咱们就只能公平竞争了。放心，为了易公子，我也不会仗着身份为难你们的。易公子身体不好，需要在这山庄养身体吧？”他说到最后一句话，语气加重，是在提醒段宁沉。
　　段宁沉还想继续骂他，但想了想裴叙，还是忍住了。
　　“公平就公平！小叙只会喜欢我！”
　　徐荐又道：“但是宁公子占着易公子，也不让我接触他，又谈何公平呢？”
　　段宁沉第无数次痛恨所谓皇权。
　　他表面潇洒，实际上还是需要考虑其中利害关系的。
　　那什么定王若发现徐荐在这里，有血缘关系在，也不会拿他怎么样，顶多把他给拎回去。而对他们就铁定不会手下留情了，没准还会影响到整个轻岳教。
　　——这应该也是他们点背。谁又想到徐荐也会恰巧来到这里呢？
　　徐荐显然也有所顾虑，而且对他们也没有恶意，所以只要不将他得罪狠了，就不会有事。
　　他只能退了一步，问裴叙，“小叙，你愿意见他吗？”
　　“明天我想单独和他谈谈。”
　　段宁沉大惊，“小叙你……”
　　裴叙看着他的表情，淡道：“我不喜欢这种智障。”
　　徐荐愤慨摇扇，又有话要说了，“易公子，我觉得这是你对我的人身攻击。”
　　裴叙冷淡道：“明日辰时，过期不候。”言罢，对段宁沉道：“回去吧。”


第三十八章 
　　将裴叙抱回房间后，段宁沉始终忿忿不平地喋喋不休，“我就不该放徐荐那该死的家伙进来。我精心策划的年夜，全被他毁了。”
　　“既然徐荐那家人不知道他来了这里，我是不是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了他呢？——乱杀人是不对的。我只是随便想想。”
　　“气死我了，气死我了！徐荐这天杀的，要不我趁这夜黑风高去揍他一顿吧——不行不行，现在去揍，他肯定知道是我。现在还不能和他翻脸。”
　　“……”
　　“为什么？为什么？小叙你为什么想要见他呢？”
　　蹲在墙角的段宁沉转过头，裴叙正好褪去了鞋袜，将脚浸泡在了热水里。
　　他没在意段宁沉的碎碎念，全当是耳旁风，以至于没意识到段宁沉最后一句话是对自己说的，余光注意到段宁沉在看他，他方才抬头看了过去，“什么？”
　　段宁沉收回了怨念，满脸委屈地坐到了地上，控诉道：“你为什么要见他？”
　　裴叙：“……他身份高，不见怕是会有麻烦。”
　　“啊啊啊！”段宁沉烦躁地搓了搓脸，“小叙你不用委屈自己，做你不愿意的事。所有的麻烦全都交给我就好啦！他现在有所顾虑，你就算不见他，也不会拿咱们怎么样的！”
　　裴叙淡道：“能减少纷争，总归是好的。”
　　“唉，小叙。”段宁沉愁道，“你这么好看，这么有魅力，看来我要变得更优秀，才能一直与你在一起。”
　　他倏地站起了身，慎重地说道：“我决定了！从明天开始，我要更加刻苦地练武！我虽然不能重新投胎，成为皇亲国戚，但我至少也能在强权压来时，保小叙躲得远远的！”
　　裴叙略怔地望着他，见他眼中仿佛燃着火，烈到能够焚烧整片天地——无论什么时候，段宁沉都像是一团炙热的火焰，无论遭遇怎样的风吹雨打，这团火也不曾被压低分毫，反倒越燃越烈。
　　真好。裴叙垂下了眼眸，静静地心想道。手指蜷缩，更冰凉几分的指尖触在掌心，这份凉意似乎顺着血液，流到了心脏。
　　他的手背突然被温暖给覆住了。
　　段宁沉坐到了他的身边，用双手捂住了他的手，并说道：“徐荐那混蛋就是狗屁！还是我家小叙最重要。徐荐那种贵族公子哪里会有我更体贴小叙呀？我相信小叙肯定不会看上他。他顶多仗着身份硬来。呵，我才不会怕他。”
　　裴叙措不及防下被烫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了段宁沉英挺的脸庞，尤可见他那漆黑的眼睫宛如浓墨画上去的般稠密，稍微将他那双邪气的眼眸遮盖了些许，那双眼眸全心全意都放在自己双手间的那只手上，显得认真又深情。
　　然而察觉到裴叙目光的段宁沉抬起了头，与他对上目光后，顿时便露齿一笑，笑容灿烂又有几分傻气——瞬间破了功。
　　裴叙：“……”
　　他挪开了目光，淡淡地问道：“段宁沉，你想要权力吗？”
　　“想啊，有了权力，就可以保护小叙了。”
　　这回答让裴叙的下一句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他沉默了半晌，又道：“如果有朝一日，我不需要你的保护，那你还想要权力吗？”
　　“想啊。”段宁沉答得毫不迟疑，“无论小叙需不需要我，我都会保护小叙。我义父说，有人保护，是件很幸福的事。我想要让小叙幸福。”
　　咚。
　　乍一下，裴叙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直到热血冲向了他的大脑，四肢由于突如其来的猛烈供血而一阵发麻，他才意识到是自己的心脏跳动加速了。
　　病痛与身份使他习惯压抑自己的情绪，以免让剧烈的情绪导致病重的身体越发雪上加霜，亦为了不漏破绽，不叫人攻克。是以，他早达到了无论发生什么，都会波澜不惊，岿然不动的地步。
　　他早不记得“心跳加速”是个什么感受了。
　　现在……
　　他略微有些无措，将手从段宁沉的掌间给抽了出来，欲盖弥彰般地垂下了眼睛。
　　段宁沉浑然不觉，还靠得他近了些，靠在他的肩膀上，望着他精致的侧脸，期待地道：“小叙，你有没有很感动？”
　　段宁沉这厮可谓是不放过任何能够揩油的机会，这厢更是暗搓搓地将手臂伸入了他厚重的外衣内，隔着薄薄的一层里衣布料，搂住了他的腰。
　　这段时间的相处，让他本应习惯了段宁沉的触碰，可是现在他却觉得浑身不得劲了。
　　他侧身避开了段宁沉，难得厉色地叱喝道：“不得无礼。”
　　段宁沉措不及防下抱了个空，十分发懵，愣神地看着裴叙用毛巾擦拭完双足后，躺上了床，方才恍然大悟。
　　“小叙！你是不是害羞了？”
　　裴叙侧身对墙，背对着段宁沉，奈何后者纠缠，愣是爬到了他的面前，将脸凑到了他的面前，笑嘻嘻地道：“是不是害羞了？”
　　他阖眼，又翻了个身，仍不搭理对方。
　　段宁沉也懂得适可而止，问过两遍不得回复，便不打算再继续问“害不害羞”的问题。他回到了床的外侧，见裴叙又翻身避开他，不由心花怒放地道：“嘿嘿嘿，小叙，你真可爱，嘿嘿嘿。”
　　裴叙自是不会理他，随后便感觉被子被掀开，一个人钻了进来，从背后抱住了他。
　　他手指稍稍动了下，还是没有说什么。
　　段宁沉等了一会儿，也没等到他的反应，便嘚瑟地开了口，“所以今天晚上果然很成功吧！小叙是不是被我感动，发现了我真是绝世好男人，然后有点喜欢上我了？”
　　裴叙：“……”
　　段宁沉沾沾自喜道：“你不说话，就是默认喜欢我了？”
　　裴叙道：“闭嘴，睡觉。”
　　段宁沉得意地“哼”了一声，“你不承认，我也知道你的心思。你就是喜欢上我了！嘿嘿嘿嘿。”
　　“小叙？小叙？”
　　“哎呀，就算你不承认，我也知道。你不要害羞嘛！喜欢我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我可是人见人爱的万人迷~我跟你讲，我们那儿的小姑娘都喜欢我！起码有……不说几百，也有百八十个吧！”
　　段宁沉仿佛拥有着破坏一切气氛的特殊能力。
　　现在裴叙已经不为所动，甚至想要把他给打下去。
　　“你再说一个字，就要做好当哑巴的准备。”
　　段宁沉赶忙噤声，小声嘟囔道：“不是喜欢人家吗？还对人家这么凶做什么？”
　　眼瞧着裴叙要转身，段宁沉赶忙道：“我不说了，我不说了！睡觉，睡觉，咱们睡觉！”说罢，他赶忙闭上了眼，装死。
　　被中，圈在腰间的是健壮有力的手臂，身后是另外一人的呼吸声。裴叙望着昏暗的墙面，不禁有些恍惚。
　　短短不到两个月，发生的变故更甚过去几年。
　　这变故不仅是寒毒，还有……
　　他轻缓地抬起了手，落在了自己的胸口上。感觉到里面的跳动，他罕有地感到了迷茫与困惑。
　　喜欢？
　　正在这时，隐约可听远处传来噼里啪啦的炮竹声，还有人们的欢呼声。
　　段宁沉支起了身，在他发间亲了一下，喜气洋洋地道：“小叙，新年快乐！”


第三十九章 
　　新年第一天，裴叙刚醒来，早就伺机的段宁沉从枕头下掏出了一个红包，递到了他的面前，热情地道：“小叙！新年快乐！我特意给你包了个很大的红包！祝你在新的一年有好的运势！”
　　大清早，耳边炸开了一个声音，红色眼前晃动，还没完全清醒的他乍一下还没反应过来。
　　段宁沉瞧他蹙眉迷茫的模样，不由心花怒放，心生欢喜，低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沾沾自喜道：“小叙真可爱嘿嘿嘿。”
　　裴叙醒过神，看他手中鼓鼓的红包，道：“红包理应是长辈赠予晚辈的。”
　　“嗐，哪有那么多讲究？压岁钱能够保小叙病魔不侵，平平安安。所以我给小叙包了个大的。”段宁沉举了一会儿，也没等到他伸手，催促道，“快接快接！”
　　裴叙拗不过他，只得接了。
　　“嘿嘿嘿。”段宁沉喜滋滋地看着他，问道，“小叙不给我一点回报吗？”
　　裴叙：“……你想要什么回报？”
　　段宁沉点了点自己的脸，双眼亮晶晶地望着他。
　　裴叙如何看不出来他的暗示。他冷漠，选择一掌拍到了他的脸上。
　　他的力道不重，就像是抚过了他的脸。
　　段宁沉道：“不是这样的啦！”他加大了暗示力度，又点了点自己的唇。
　　“麻烦。”裴叙将红包递还给了他。
　　段宁沉忙道：“别别别，我开玩笑的！红包你收着！”
　　新年的首次套路再次以失败告终。
　　段宁沉忧伤地叹了一口气，美人的吻为什么这么难骗呢？明明美人都喜欢上他了不是吗？
　　他昨日立下了誓言，从今年开始要更加刻苦练武，这当然不止是说说的。
　　他细致地给裴叙穿上外衣，和他一起吃完早饭后，就跑到外面去练武去了。裴叙则是在屋内继续看书。
　　临到辰时，段宁沉顶着满身大汗，热气腾腾地回来了，“小叙！待会儿徐荐来后，我和你一起见他吧？”
　　和他一起，又有什么见面的意义？
　　裴叙道：“不必。”
　　“但是那货一看就是个登徒子。”段宁沉气急败坏道，“大冬天还拿着一把破扇子，他如果对你言行无状，那可怎么办？”
　　他的担心自然是没必要的。
　　抛去他们实际的关系，徐荐那厮看上去风流倜傥，但裴叙知道对方多半连个姑娘的小手都没牵过，“登徒子”这个揣测着实是高看了他。
　　裴叙淡道：“那你便在门外，他若是有什么不规矩的举动，你就进来。”
　　段宁沉纠结良久，勉强答应了下来，“那好吧……”
　　徐荐是准时踩点到场的，进门便说道：“宁公子，易公子，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咱们昨晚在一起，可真是度过了一个难忘的年夜啊！”语气充满戏谑。
　　段宁沉气不打一处来，道：“你丫的还敢说？爷的年夜全被你毁了！”
　　“宁公子息怒息怒！其实昨天你们走后，我们玩得可开心了。这里的人可真有趣！”徐荐摇着扇子，望了眼房中的火炉，叹道，“这房间真热。”
　　他就是随口一句感慨，却耐不住段宁沉现在神经敏感。
　　——“热”等于“脱衣服”等于“上床”。
　　段宁沉顿时勃然大怒，“好啊！我在场，你居然都敢调戏小叙！你给我滚出去！”
　　徐荐迷惑，“？？？”
　　最后是裴叙对段宁沉道：“你先出去一下。我和他单独聊聊。”
　　“小叙！”
　　“听我的。”
　　裴叙的语气不容置疑，段宁沉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出去了。临走前，还不忘向徐荐放了狠话，“我就在外面守着，如果你敢对小叙不规矩，我就让你下半辈子都在床上度过。”
　　门关上后，两人也没有立即谈事情。他们都身怀内力，自是听得见门外段宁沉的位置。
　　徐荐打开了门，段宁沉一个趔趄，还好扶住门框，稳定住了身形。
　　“宁公子，你这是想要偷听？”徐荐抱臂，靠在了门上，饶有兴致地道。
　　段宁沉道：“谁知道你这卑鄙小人会不会使些阴损手段？”
　　徐荐叹了一口气，用深情的语气说道：“我怎么舍得伤害我爱的人呢？我虽然心中有一匹野马，但是我愿为易公子而停足，为他而被驯养。”
　　裴叙：“……”有病。
　　段宁沉抖了抖，难以置信道：“你好恶心！”
　　“你是世上最没资格这么说我的人。‘啊！梅花，你好美，可都没有我眼前美人的万分之一！’还有‘从前有个英俊的男子……’”
　　段宁沉怒而喷道：“我明明那么美妙的表白，居然被你扭曲成这样！你什么野马，有我梅花的千万分之一的唯美吗？”
　　“那不如问问易公子的意见？”徐荐转过头，笑眯眯地询问裴叙道，“易公子觉得我俩的句子谁更甚一筹？”
　　段宁沉也期待地望着裴叙，并拼命地指着自己。
　　裴叙冷淡道：“你们俩如果去填海，恐怕这世上就没海洋了。”
　　段宁沉懵道：“什么意思？”
　　徐荐：“他说我们土。”
　　“……”
　　最终，段宁沉还是抑郁地出了门，在院中等待。
　　房中的两人也总算能够敞开了聊。
　　“小舅舅，新年好。”徐荐笑容可掬地弯腰作揖，直起身后，冲着裴叙伸出了手。
　　裴叙淡道：“做什么？”
　　“晚辈的红包呢？”徐荐搓着手指。
　　“没有。”
　　徐荐眼睛不断地瞅着桌上那个段宁沉送裴叙的红包，“那……这个是？”
　　“段宁沉给我的。”
　　徐荐遗憾地叹了一口气，“那我今年可亏大了。居然一个红包也没拿到！但愿小戈会帮我代领。”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徐荐摇着扇子，坐了下来，正色说道：“母亲说，小舅舅今年不回京了，她很担心。作为一个全京城都赞誉的孝子，我自然会为母亲排忧解难，接到消息后，我就不远千里地来到这里，替母亲照顾小舅舅。”
　　“是吗？”
　　“是啊！这是主要原因。还有个次要原因……”徐荐把椅子拖得离裴叙近了些，说道，“就是……我听说今年宫宴，我母亲会请皇祖母替我挑未婚妻。但是，我已经有喜欢的姑娘了，可不知道怎么向她们开口。”
　　这怕才是他来这里的主要原因。
　　裴叙淡道：“你喜欢的是谁？”
　　“是个江湖侠女。”
　　“人家喜欢你吗？”
　　“应该也是喜欢我的。但是小舅舅你也知道，她们铁定不会让我娶出身平民的女子。”
　　裴叙道：“所以你想让我给你说情？”
　　徐荐点头，“对！以及，作为外甥对您的一片孝心，外甥我也会给小舅舅的感情助攻的——小舅舅是喜欢那个魔教教主吧？”最后一句话，他用一种“我都懂”的神情，贼兮兮地扬了扬眉眼。


第四十章 
　　裴叙的眉目冷了下来，斥道：“胡言乱语！”
　　“你不回京城过年，在这里和那魔教教主卿卿我我，任由他抱你，你昨夜还主动抱他。别以为我没看见！”
　　徐荐自觉抓到了自家素来滴水不漏的小舅舅的把柄，得意洋洋地道：“过去，你最讨厌别人碰你了。我记得……几年前，有个谁家姑娘，想吸引你的注意，故意往你身上撞，你直接躲开。人家姑娘一头栽进土里，摔得灰头土面，妆容全散了，哭得梨花带雨，你愣是不为所动地转头就走。其实我私下把这件事告诉了皇祖母，她还说你不解风情。”
　　裴叙不记得这件事了，或者说此类事件太多，他已经是过目即忘。但是那些姑娘留给他最深的印象是——
　　“她们身上的胭脂粉味太浓，呛人。”
　　徐荐意味深长地道：“喔~所以你不喜欢姑娘，喜欢男人。”
　　“胡说八道。”
　　“姑娘身上的胭脂气，总比大男人身上的汗味要好吧？我看那魔教教主时常满头大汗，他接近你，也没见你有多反感的样子。”
　　只能说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
　　还记得初见时，他极度反感段宁沉身上的汗，但是到现在，他已经能够熟视无睹，习以为常了。
　　徐荐毕竟还是与他师弟林复罡不同，裴叙没打算将段宁沉功法之事告诉他，所以没法解释他留在段宁沉身边的原因。
　　裴叙又冷淡道：“正事说完了，就赶紧滚蛋。”
　　徐荐难以置信地愤慨道：“你骂我！你居然为了他骂我！我们二十多年的情谊，你竟然为了一个男人，让它毁于一旦！”
　　裴叙凉声道：“我们什么时候有情谊了？仇怨还差不多。”
　　话音刚落，徐荐就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站起了身，上下打量他，嘴里啧声道：“哎呀呀，小舅舅经过爱情的滋润，果然是不一样了。”
　　裴叙蹙眉，“胡说什么？”
　　“我亲爱的小舅舅，难道你没有发现自己的话变多了吗？以前你什么时候向我解释过‘姑娘身上的脂粉气让你讨厌’，以及怼过我了？你从来都是无视我的。”徐荐唏嘘，“这么说来，我好惨。唉，舅舅不疼，娘亲不爱，我这一生……”
　　裴叙凉凉地道：“再废话一句，你就不必在这里待了。”
　　徐荐连忙正色，“好嘛，咱们谈正事。话说……小舅舅，你让那魔教教主抱你，究竟真的是身体不佳，还是故意向心上人撒娇？”
　　裴叙：“……”
　　看他黑沉下去的脸色，徐荐赶忙说道：“好吧好吧，我知道我知道。”他皱起了眉头，问道：“你的身体真的已经差到这地步了吗？”
　　开玩笑归开玩笑，他知道以裴叙的性子，是不会为了私情而误事。亦知道裴叙不回京在这里，不会是为了段宁沉——而真的是身体状况使然。
　　所以说，身体差劲的自家小舅隐藏身份，让魔教教主和他一起住在这里，除了“喜欢”外，徐荐也实在是想不到第二个理由了。而瞧裴叙对段宁沉的反应，似乎也佐证了这一点。
　　裴叙不欲与他多说，只道：“我没事。”他又问，“你又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我在路上碰到了雍王的车队，他告诉我说你和魔教教主在一起。然后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找，想到了你的这个山庄，就过来了。”徐荐道，“你们碰到了雍王吗？”
　　按辈分来说，雍王也算是他的舅舅。不过他与他关系不怎么样，所以私下也没叫过他舅舅。
　　“恩。”
　　“他有为难你们吗？”
　　“没。”
　　裴叙的兄姊不少，但是与他同母的，也就只有徐荐的母亲，缙央长公主了。
　　雍王比他大了近二十岁，他记事起，对方就已经出宫开府了。雍王从来没有放弃过皇位的竞争，是以很早前就结党营私，与其他几个兄弟斗得火热。先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鲜少管过。
　　直到裴叙诞生，这局面被彻底打破了。
　　按规矩，嫡子是正统，继位顺理成章。但是，由于裴叙母后生他时，年龄偏大，加上之前又滑过几次胎，所以裴叙是早产，若非太医竭力抢救，恐怕他出生没几天就夭折了。
　　虽然勉强存活，但他依旧三天两头的生病，每次折腾得奄奄一息，都叫人担忧他会不会突然就挨不去了。
　　因此，先帝也不敢封这个来之不易的羸弱嫡子为太子，生怕稍大一点的风就将他给刮没了，但他也不吝于表现对他的疼爱，那偏颇的架势，是个明眼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裴叙年幼时，他那几个哥哥都对他很好，三天两头送他礼物，对他呵护有加——其实是借着这机会向先帝献好。
　　先帝看得出来，但也不介意鼓励他们的这个举动。
　　倒也有兄弟借着别的兄弟送礼物的机会，从中做手脚，以达到陷害与借刀杀人的目的。
　　“借刀杀人”倒未达成，因为都被及时发觉了。但“陷害”是达成了。
　　先帝知道礼物的问题是他人的陷害，但着道的无疑是自己傻，所以他也不介意处置了明面上的凶手。
　　雍王就是属于暗中阴别人的。
　　两年前，先帝驾崩，将皇位传给了默默无闻，中规中矩的长子，封了裴叙为并肩王，赐了他免死金牌。其他皇子则统统回领地，若非经许可，不得入京。
　　夺嫡失败，又野心勃勃的雍王无疑心怀不满。
　　在遇到段宁沉之前，裴叙查到，元国公在各地开了不少地下赌场，暗地里收敛财物，还养了超过三千的私兵，疑似与雍王有联系。
　　大启法律明令禁赌，以及公爵只可养一千私兵。
　　有关元国公的证据，他都收集齐了。
　　在被段宁沉掳走的那个青楼，他遇到的刺客是雍王的人，似乎也佐证了元国公与雍王确有联系。
　　前段时间在村庄遇到的那些死士，还不能确定来历，但雍王是最可疑的。
　　遇刺这种事，就愈发没必要同徐荐说了。
　　徐荐又道：“雍王似乎变低调了，对我也变客气了，但他的那个世子……噫，有点他当年的感觉了。”
　　裴叙倒与雍王世子接触不多，是以也不太好做评价。他正要开口，便又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门被突然推开了，段宁沉的声音嚷嚷开了，“小叙小叙，不好了，出大事了！”
　　嘴上说着“出事”，他脸上又哪里有半分惊慌，凌厉的眼睛盯上了他俩，见他们保持了一段距离，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以裴叙对他了解，知道这恐怕又是他整出来的幺蛾子，为的是打断他们之间的相处。
　　裴叙淡声问道：“什么事？”
　　段宁沉目光回到了他身上，一本正经地道：“厨房发生了灵异事件，一只公鸡它上吊了，临死前它还生下了一个蛋。”
　　裴叙：“……”
　　徐荐：“……”


第四十一章 
　　“公鸡怎么会上吊和下蛋？”徐荐提出质疑。
　　段宁沉对他的态度又拽又理直气壮，“所以我说这是灵异事件啊！”
　　徐荐：“……这‘灵异事件’怕不是人为造成的。”
　　“谁会这么丧心病狂谋害一只公鸡，还玷污它的清白？况且，刚刚厨房一直没有人！”段宁沉说得一点也不心虚。
　　“……那依你看是怎么回事？”
　　“所以，我们现在需要调查。”说罢，段宁沉转向裴叙，兴致勃勃道：“小叙！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裴叙十分拒绝，奈何段宁沉这厮也不等他说话，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起他的外衣，给他穿上，再拿斗篷把他合缝不透地裹紧，再火速地将他给抱了出去。
　　这架势，仿佛是屋内着了火。
　　徐荐眼瞅着段宁沉对自家小舅为所欲为，穿衣动作娴熟——显然也不是第一次了，而且也没见自家小舅有什么反应。他心道，哼，还不承认喜欢这魔教教主？
　　他清楚，裴叙性子高傲，尽管病弱，但他最讨厌别人因为他的身体，而对他格外怜悯，有区别对待。
　　他小时候是裴叙的伴读，与他们一道在御书房上课的还有裴叙的两个庶兄，对方分别大了他两岁与三岁。
　　太傅知裴叙情况，因他年幼体弱，三天两头生病，所以给他布置的课业比他们要少得多，相对的要求也要降低许多。
　　裴叙就不肯服输，顶着高烧，也要完成与他们相同的课业量，甚至做得比他们都要好得多。尽管很多人劝他，包括先帝，但他愣是执拗地要达成自己的目标。
　　裴叙是不喜欢依靠别人的。
　　就连摔倒，也不要别人扶，硬是要自己站起身，自己拍尘土。
　　长大后的裴叙比年幼时还有过之而无不及，没人敢拿他当病人来看。
　　但现在……
　　体弱任由魔教教主抱着行走暂且不论，小舅穿衣居然肯假手他人，这无疑是一件令人惊骇的事。
　　徐荐心头盘算着，将这事告诉母亲和皇祖母，定然能得到她们的赞扬与大大的嘉奖！
　　想着，就觉得美滋滋。
　　他跟上了段宁沉。
　　厨房里围着几个教众，他们望着被悬在横梁上的公鸡，进行着理性的探讨，而公鸡下方的地面上有一颗圆润的蛋。
　　段宁沉将裴叙放在了椅子上，把挡住裴叙视线的教众给扒拉开，一本正经地道：“小叙你看，这就是那个上吊的公鸡。”
　　裴叙：“……”
　　段宁沉看着那只眼睛紧闭，两条细腿无力悬在半空中的鸡，惊叹道：“是什么，夺走了这只公鸡的生命？还令它突破生理的隔阂产下了一颗蛋？”
　　一教众说道：“教主！我们刚刚进行了探讨，得出了公鸡下蛋的原因。”
　　“恩，你说。”
　　教众甲走到了上吊公鸡的面前，指了指它浓密的羽毛和鲜红的鸡冠，煞有介事地道：“我们判断一只鸡是公是母，是根据它的外表。但谁又知道它的内在，究竟是公还是母呢？所以，我们认为，这是一只表面是公，内在是母的鸡。”
　　段宁沉甚是欣慰地点头，“我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这真是一只不一般的鸡啊！”
　　又一名教众举手道：“教主教主，我知道了它上吊的原因。”
　　“恩，你说。”
　　教众乙：“这是一只成精的鸡。它不甘愿受到命运的束缚，受到人类的控制，所以它选择自己掌控自己的命运，用‘自杀’来表现出对人类的反抗，与对命运不公的呐喊。”
　　段宁沉惊叹地一拍掌，“你说得太有道理了！”说罢，他看向裴叙，喜悦地道：“哎呀，小叙，没想到这么快就破案了呢！”
　　徐荐在一旁吐槽道：“破案讲究调查取证，你们这全都是主观推论。”
　　段宁沉不爽道：“去去去，有你什么事？爷说破案了，就破案了。”说罢，他看向裴叙，又秒变脸，喜滋滋地道：“咱们今天中午就吃鸡公煲！这只与众不同的鸡，一定味道也不错。”
　　徐荐继续吐槽道：“这只鸡好惨。生前被谋杀，死后还被诬蔑，分尸烹煮。”
　　段宁沉无视了他的话，继续兴致勃勃地对裴叙道：“小叙喜欢吃鸡公煲吗？”
　　裴叙：“……还好。”
　　“其实我还挺喜欢吃的。”
　　言罢，段宁沉看向徐荐，“徐兄弟还在这里干什么？想和我们一起吃鸡公煲吗？”
　　徐荐刚要开口，段宁沉就愤慨地谴责道：“没想到徐兄弟是这样自私自利的人！你还说喜欢小叙，结果连一只鸡也要和小叙抢！小叙，你可看清这家伙的真面目了吧？你知道谁对你最好了吧？我的话，你想吃几只鸡就吃几只鸡，我是绝对不会和你抢的！”
　　裴叙：“……”
　　徐荐难以置信道：“我说什么了我？”为了体现他“情敌”的身份，他又对裴叙道：“易公子，你可别听他颠倒是非黑白，胡乱诬蔑我！他丧心病狂，连只鸡的清白也不放过！”
　　早有准备的段宁沉胸有成竹地冷哼了一声，“你为一只鸡说话，你还说你不是垂涎它！”
　　“操！为鸡说话，怎么就是垂涎它了？”
　　段宁沉理直气壮道：“你的重点是鸡。这说明你真正喜欢的是这只鸡！你不爱小叙！”
　　徐荐：“……”所以段宁沉这一计真可谓是一箭三雕。既打断了他与裴叙的交谈，又借鸡来诋毁他的形象，并内涵了他。不可谓不毒。
　　但是这种方式，哪个正常人会想到啊！操！
　　小舅舅喜欢的人果真不一般。
　　“幼稚。”徐荐用一种成年人的睥睨望了眼段宁沉，一副不屑于和他交谈的模样，“本世子天下什么奇珍异兽没见过？区区一只鸡罢了，也就段公子会抓着不放了。”
　　段宁沉一改战术，控诉道：“小叙，你看他仗势欺人！”
　　裴叙实在受不了听他们进行这样无意义的斗嘴，对徐荐道：“徐公子，既已谈完，那便不送了。”
　　徐荐还欲继续逗留，结果被段宁沉给推出去了。
　　“小叙说要你走，你还不走？”
　　他赶紧把门给合上了，然后又屁颠屁颠奔去了裴叙身边，“小叙，你们刚刚谈了什么？”


第四十二章 
　　裴叙淡声道：“没什么。”
　　“但是你们都聊了一刻多钟呢！”
　　裴叙还没讲话，旁边一教众咳了咳，在段宁沉看过去时，冲他使了个眼色。
　　段宁沉赶忙住了嘴，殷勤道：“小叙，我送你回去吧！”
　　不得不说，他真是有一群优秀的下属。
　　教众们围观了昨夜他与徐荐的争端，为了帮助自家教主获得胜利，昨天晚上，他们在段宁沉与裴叙走后，主动自发地与徐荐搞好关系——为的是得到有关徐荐的更多信息，以帮助自家教主。
　　众人拾柴火焰高，多人的智慧是无穷的。
　　在段宁沉送回裴叙房后，他们又开始帮自家教主谋划“斗情敌”的诀窍了。
　　教众甲：“男人，要在爱人面前表现出大度，不能凡事都刨根问底。否则只会让爱人感到窒息，这是很致命的。”
　　教众乙：“对对对！我听说了一个真实的事，一男人总是喜欢时时刻刻把控他妻子的一切，连她吃饭睡觉的细节都要掌管得一清二楚……最后他妻子疯了，他被杀了。”
　　众人皆慨叹，“还有这种事？”
　　段宁沉咳了声，严肃地道：“我又没有像那男的那样夸张！我家小叙就更不会了。我家小叙可温柔了。”
　　教众们面面相觑。教主夫人美是美，但是周身那寒气着实令人不敢靠近，被他一看，仿佛浑身血液都冻僵了。是以，他们连与他搭话都不大敢。
　　他们识相地不提“教主夫人是否温柔”这个话题，继续方才的探讨。
　　“所以教主啊，你需要给教主夫人留一点私人空间。不能连他们谈了什么，也要问得一清二楚。”
　　段宁沉撑住了脸，浓眉紧皱，说道：“但是我真的好在意他们刚刚聊了什么啊！小叙和那什么世子有什么好聊的？而且如果不是我去打断，他们恐怕还会一直聊下去。”
　　教众们陷入沉思。
　　“观姓徐的神情，和昨天没什么区别。他们应该也就随便聊聊？”
　　“只是，他们的谈话还是教主夫人主动要求的，应该是有什么要事吧……”
　　这就让段宁沉扎心了。
　　段宁沉耿耿于怀道：“小叙都没有主动要求和我谈话过。”
　　教众丙严肃地道：“教主！男人最重要的是大度，不能总是吃一点小醋。你要相信教主夫人，相信你们之间的爱！”
　　——重点是他们现在还没有爱。
　　段宁沉嘟囔道：“我不管，我就是不能大度，我就是吃醋。真的不能想办法把徐荐赶走吗？！”
　　教众甲：“教主，你要往好的地方想。经过刚刚那一遭，想必夫人心中对徐荐的印象急速变差，他都主动要徐荐离开了。所以，他们聊了什么，也就不重要了！”
　　提到这个，段宁沉眼睛亮了一些，站了些许，骄傲地挺胸，“我刚刚舌辩徐荐，是不是特别威风霸气？”
　　众人皆吹捧：“教主天下无双！”
　　“徐荐那等小儿，连给教主提鞋都不配！”
　　“瞧那徐荐哑口无言的模样，和教主的威武真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简直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
　　但，段宁沉还是忧郁。所以，小叙为什么面对如此优秀的他，都不和他聊天呢？
　　他还是对他们聊天内容很在意，但是又认为教众所说的“要在爱人面前展现大度”很有道理。
　　所以一回屋，他就道：“小叙，我对你和徐荐聊的什么，一点也不在意。真的一点也不在意！”
　　裴叙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段宁沉挪了个椅子到他旁边，坐了下来，疯狂暗示道：“小叙，你难道不想和我说点什么吗？”
　　裴叙道：“说什么？”
　　被他那双眼眸一望，段宁沉就怂，正色咳道：“比如……你对徐荐这个人怎么看？”
　　“他怎么了？”
　　“他肯定不是真正喜欢你的。”段宁沉一本正经盘算，“你看他言行无状，各种情话张口就来，这说明他已经是个情场老手了。况且这种世家公子，据说十几岁就有无数个侍妾了。哪像我？我这辈子，无论是肉体，还是心灵，都只属于你。”
　　裴叙翻了个书页，淡道：“你大可不必与他针锋相对，斤斤计较。他不过和你闹着玩的。”
　　段宁沉狂喜，“小叙！你有这觉悟实在是太对啦！”
　　裴叙则是心想着，要想个办法将徐荐这货给赶走了。
　　一个段宁沉就已经令他烦不胜烦，再加个徐荐，这两人凑在一起的威力，不亚于一加一等于十。
　　况且，天知道段宁沉这家伙每天又会搞出什么新花样来。让徐荐在这里，就是看他笑话。
　　中午的鸡公煲，裴叙只吃了个鸡腿，不过这也叫段宁沉十分开心了，他连吃了三碗饭，然后又去练武了。
　　前几日那酱肘子，他吃的时候，多少是抱有会对身体造成影响的心理准备。哪知除了胃里轻微的油腻不适感外，却也没有什么别的大碍。
　　路恒检查后，表示说他可以适当地进些肉食了。
　　另一边，徐荐表面说自己装情敌，是为了帮自家小舅助攻，实际上他看得出来段宁沉有多喜欢裴叙，旁人不需要助攻，所以他的举动纯粹是为了自己玩。
　　轻岳教方与徐荐他们是分开的。
　　这里荒郊野岭，徐荐他们要吃东西，只能去旁边山上采摘野果野菜，或者打猎——而且他们也缺佐料。
　　轻岳教众们为了进一步“与徐荐拉拢关系”，在得到段宁沉的许可后，主动地送了他们食材与佐料，一副古道热肠的傻白甜模样。
　　果不其然，就等到了徐荐的询问。
　　“你们老大和易公子是怎么相见的？”
　　教众们并不知道“易叙”是段宁沉从青楼掳出来的，但这并不妨碍他们早就准备好了徐荐的一系列问题。
　　教众甲：“老大与易公子相识在一个雨夜。”
　　教众乙：“那时，老大遭受仇敌的追杀。他拖着血淋淋的身体，在大雨中前行，走过之处都是血水，行人都对他避之不及。”
　　教众丙：“突然，他体力不支地倒在了地上，豆大的雨滴溅撒在他身上。这时，一把伞遮蔽在了他的头上，一个温和的声音说道：‘需要帮助吗？’教主挣扎着抬起了头，看到了一张精致的面孔！没错，这就是夫……易公子！”
　　教众甲：“再然后，老大就被易公子带回了家，易公子悉心照料老大，亲自给他治伤。老大无法自拔地爱上了易公子，后来……”
　　“……”
　　“最后，他们在月下许下了相伴一生，白头偕老的诺言。易公子甜蜜又幸福地靠在老大怀里。老大搂着他，发誓要为他举办一场轰轰烈烈的婚礼，让天下人都见证他们的爱情！易公子感动得泪如雨下，表示今生只爱老大一人，非他不嫁。”
　　“但是老大前几天惹易公子生气了，所以他们昨晚才会又重新表白一次，以回忆往昔。”
　　教众丁掩面假哭，“真是感人肺腑的爱情啊！我想没有人能涉入他们之间了。”
　　教众乙：“对了，我想要补充一点。他们得到了月老的祝福，而且生辰八字有种特殊的契合。这契合呢，很玄妙。就是……所有涉入他们感情的第三者都会不得好死。”
　　“对对对，之前有个人喜欢易公子，然后他被马车给撞死了。还有个人喜欢老大，然后他被仇人给杀了。还有……”
　　“好了，你们不必说了。”徐荐一脸空白，“我知道了。”
　　这群人真不愧是段宁沉的手下，实在是太狠了。
　　还有，他们故事里的“娇柔白花小舅舅”是怎么回事？就不能编个贴合现实设定的故事吗？他在听故事的时候，光是想一想裴叙的脸，就感觉毛骨悚然。
　　更别提把裴叙代入那故事中说各种腻歪的话，做各种羞耻的行为的角色中了。
　　——小舅舅风评被害！
　　教众们窃喜对视一眼。
　　计划通！


第四十三章 
　　徐荐当然不会被他们这三言两语给吓退。
　　他可是连自家小舅会同他秋后算账都不怕的男人，又岂会怕这些空口白话的诅咒？
　　从天雷滚滚中缓过神来了以后，他谋划了新的计划。
　　大年初二，一切似乎和之前没有什么区别。
　　裴叙依旧在房中看书，段宁沉又在院内练武了。
　　自从大年三十立下誓言后，段宁沉就当真勤勤勉勉地实现了它。昨夜在等到裴叙睡去后，他又偷摸地跑了出去，练到很晚，才冲凉回到了床上。
　　只睡了约莫两个时辰，天色刚刚蒙蒙亮，他就又起身去练了。
　　这些尽收裴叙眼底。
　　临近正午，他听到了外面徐荐与段宁沉交谈的声音。
　　徐荐：“宁公子中午好，我有事想要见一下易公子。”
　　今天的段宁沉显得格外爽快，“好啊，我带你去。”
　　没多久，门就被打开了，徐荐走在前面，他身后的段宁沉满脸得意洋洋，似乎心情不错。
　　裴叙抬眼望去，眉头微蹙。
　　徐荐在他身前不远处站定，诚恳地道：“易公子，我有一些话想要同你说。”
　　段宁沉在一旁虚伪地劝说道：“哎呀，小叙，你就听他说吧。我知道你和我好，想要和其他男人避嫌，不过我在这里，就不必有所顾虑了。”
　　裴叙：“……”
　　这两人，他都不想理，奈何他们如炬的目光都凝聚在他身上，他也只得勉强地吐出了一个字，“说。”
　　徐荐看了眼旁边自恃胜券在握的段宁沉，再次看向了裴叙，深情款款地说道：“尽管喜欢你，可能遭受生命危险，但我依旧愿意勇往直前！”
　　裴叙：“？”
　　段宁沉：“？？？？”
　　段宁沉的笑容僵硬在了脸上，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徐荐又说道：“宁公子已经同我说了。所有参合你们中间的人，都会因为你们玄妙契合的生辰八字而不得好死。但是为了我的爱情，我都不怕。况且，我小时候找过算命先生，他说我命硬，所以我无所畏惧。”
　　裴叙：“……”他看向了段宁沉。
　　段宁沉背脊发凉，苍白无力地道：“小叙！你听我解释！”天知道这徐荐为什么不按照他预想的套路来走。
　　徐荐又问段宁沉，“宁公子，昨日我说我要送易公子一样礼物，你爽快地说我送什么都行，对吗？”
　　段宁沉麻了。要不是他误以为徐荐打算放弃，并且教众不断劝他要大度，他怎么会同意？怎么会同意！
　　他忍痛道：“你送。”
　　徐荐从袖中掏出了一个精美的檀香木盒，递给了裴叙，说道：“易公子，在下出来匆忙，没带什么东西。这是御赐的玉佩，君子如玉，我觉得它适合你。”他着重强调了“御赐”二字。
　　在段宁沉灼灼的目光下，裴叙扫了眼那木盒，神情也没太大变化，说道：“多谢。”
　　徐荐又体贴地道：“马上午膳，在下也就不叨扰了。不过在下已经同附近的产业管事传了讯，不日就会有人送药材与食材来，曾经做过御厨的厨师也会随行。届时，在下会请易公子……哦！还有宁公子，一起用餐。”
　　尽管段宁沉非常想说“滚你大爷，吃个屁”，但考虑裴叙在场，他含着血泪，咬牙“客气”地说道：“我们这里有厨子，就不必了。”
　　徐荐学着段宁沉方才虚伪的语气，说道：“宁公子这两天对本世子关照有加，要的，要的。本世子对于两位那传说中玄妙的八字也很好奇呢。不知宁公子可否详细地同本世子说一说？”
　　段宁沉都不敢看裴叙，拉着徐荐出门，“走走走，我们出去说。”
　　他们离得有些远，裴叙也懒得运内力去听他们聊了什么。
　　他打开了徐荐给他的那个檀香木盒。
　　里面躺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玉石。
　　这是一块难得的暖玉，据说常年佩戴在身上，可以调养气血。十几年前西疆国进贡将其给大启，先帝直接就将它赏给裴叙了。
　　那时裴叙远在长临山拜师学艺，先帝派人给他送了去。
　　裴叙佩戴了它许多年，不过去年离京时，无意间将它落在了京城的王府中。想着专门让人给他送去过于麻烦，所以也就没有管。
　　——也不知道徐荐这厮怎么就给他带了来。
　　他拿起了那块玉石，入手温热润滑，他垂眼看着它被摩挲着，不禁又忆起了自己父皇两年前辞世的场景。
　　先帝与当今太后从小订婚，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两人无疑是相爱的，但身在那个位置，总有许多身不由己。
　　先帝娶了不少妃子，有不少子嗣。
　　先帝临终前，单独把他叫到了床前，对他说了一番真心话，言中的意思是，他从来没有把其他子嗣视作自己的亲子过，只当他们是博弈的棋子——除了他的皇后为他生的一子一女，也就是裴叙与他的胞姊。
　　裴叙的母后生下他的长姊，身体一直不好，十几年间怀过几次孕，但都滑掉了。
　　裴叙知先帝在他身上寄予了厚望，甚至先帝临终前也心心念念想要把皇位传给他，但他拒绝了。
　　他对自己的身体心中有数，更知他的那几个哥哥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恐怕他位置刚坐稳，就一命呜呼了。届时，又会发生什么？
　　群龙无首，诸王反叛，举国混乱。
　　——既能预见这些，他又怎么能坐上帝位？
　　时隔两年，他至今都记得先帝当时声声如泣说：“若你身体康健……”，以及他最后闭上眼时的遗憾与失望。
　　裴叙倒不埋怨命运的不公，只是觉得对不起自己的父皇，辜负了他的期许。
　　直到今日，当年那场景依旧历历在目，在他心上留下了不可消除的烙印。
　　但这也是他亦无法去改变的事。
　　他能做的，也唯有作为“定王” ，为大启尽上自己力所能及的力量，守世间太平，护百姓安居乐业了。
　　平生最大的心愿，也就是能尽可能地多活上几年罢了。
　　“先帝最初钦定的继承人是定王，而定王拒绝了”的事，流传到了坊间。
　　不清楚定王是什么人的百姓皆感叹说“这定王真是傻，好好的皇位都不坐”。
　　——这也是段宁沉听说了定王的事，会评论说“他是没种的懦夫”的缘故。
　　裴叙不在乎这个舆论，总归以他敏感的身份，他若是得了民心，那才是一件危险的事情。
　　过了约莫半柱香，段宁沉一脸菜色地回来了，看裴叙拿着徐荐“送”的玉佩，他脸色更黑了，嚷嚷说道：“小叙！你等着！我也要送你礼物！肯定比徐荐的好！”说罢，他又转身冲了出去。
　　裴叙：“……”他不对段宁沉送的礼物抱以什么期待。


第四十四章 
　　段宁沉这一去，一整天都没看到他的人影，晚上的时候，他回来，又恢复了自信的笑容。
　　“小叙，你且看着！我送的礼物指定比徐荐那厮要好上一万倍！”
　　裴叙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没有说什么。
　　段宁沉又想到徐荐那货口无遮拦地将他编造的故事给捅了出来，生怕裴叙介怀，忙挨着他坐了下来，说道：“那个什么……徐荐他非要问我们俩之间的事，王四他们就随便编了个故事给他听……”
　　他也不敢去看裴叙，使劲挠了挠脑袋，“好吧，还有，就是徐荐他碍眼得紧，想要插足我们中间，我想要让他知难而退，所以还编造说，说……”
　　“你不必向我解释这些。”裴叙淡淡道。
　　他的原意是，他与段宁沉又没有什么关系，段宁沉同徐荐说什么，他也管不着。这全是段宁沉自己与徐荐之间的事。
　　但是耐不住段宁沉脑回路清奇。
　　此言一出，便见段宁沉的眼睛骤亮，无形的尾巴几乎翘到了天上去。他狂喜抱住了裴叙，快乐地说道：“好的！我知道了！小叙！”
　　裴叙敢肯定他理解的不是自己的意思，说道：“我的意思是……”
　　段宁沉美滋滋地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的，我知道的！你的意思是，我们之间彼此信任，无论我对徐荐做什么，对他说什么话，你都不介意，全心全意地向着我！”
　　裴叙：“……”
　　“我不是……”
　　段宁沉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得意洋洋地道：“嘿嘿嘿嘿，我知道的！你就是害羞，不好意思承认！但我是谁啊？未来将会一统江湖的男人！你不必把话说全，我也知道你的意思！”
　　裴叙：“……”算了。
　　说起一统江湖，最近沉迷于美色无法自拔的段宁沉就想起了这几天收到的外界消息。
　　他越发志得意满地道：“嘿嘿嘿嘿，小叙真的太厉害了！幸亏有小叙之前出的主意！听说武林盟抓了好几个偷摸潜进去的江湖人士，并加严了守卫。现在江湖上找怪侠洪长风的风声倒是小了不少。”
　　说罢，他搂紧了裴叙，大手一挥，威风凛凛，颇有几分坐拥美人与大好河山的帝王架势，并壮志凌云地说道：“有了这么聪明的小叙在，想必我不日就能一统江湖了！”
　　裴叙：“……你为什么想要一统江湖？”
　　就算段宁沉于他有恩，作为补偿，他会送段宁沉权力，但让段宁沉一统江湖是万万不可能的。
　　毕竟，江湖太大，涉及太多，稍有不慎就会动乱朝局，是以他唯有亲自掌控在手中，才会放心。
　　段宁沉一统江湖的愿望，多半都是异想天开，头脑发热，也不考虑其中的复杂与困难。
　　果不其然，段宁沉回答道：“因为这是我从小的梦想啊！”
　　裴叙：“……”头脑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也就只有段宁沉了。
　　然而，只听段宁沉又说道：“我从小时候就觉得挺不公平的。我们轻岳教的人走到哪里去，他们都说我们是十恶不赦，作恶多端的魔教。我义父伯伯他们分明一直和我在隆宁，教我习武，陪我玩。结果发生了什么惨案，他们都说是义父他们干的。就好像天下所有的坏事都是我们所为。但明明，自从义父接管教主之位后，我们轻岳教就转向正途了，就连生意也从之前的刀剑，变为了现在的丝绸。”
　　“义父跟我说，不要因为外界的看法，就真的成为了他们眼中的样子，要坚守自己的本心。我就想要所有人都看得起我们轻岳教，明明我们轻岳教的都是很好的人！义父很好，伯伯们很好，婶婶很好，他们都很好。所以，我就想要一统江湖，让那些有眼无珠的人都好好瞧瞧！”
　　裴叙沉默了半晌，淡淡地道：“你得知道，世间的事总不会如预想的那样简单与称心如意。人心亦是无法操控的东西。”
　　“凡事无愧于心就好了嘛！反正我朝着我想要做的事情去走，能不能成权看天意。”段宁沉顿了下，又得意地说道，“况且我可是天选之人，我一定能成功的！”
　　裴叙轻叹了声。只能说，段宁沉恐怕是永远都不会成功的。他现在还在，就更不必说。他若是身体撑不下去了，也会委托一个可靠的人来负责——也是毫无心机可言的段宁沉无法对付得了的。
　　段宁沉又道：“老实说，李叶舟其实人还不错。虽然他毒舌又臭屁，让人讨厌得恨不得揍他一万顿，但他不是那些徒有虚名的‘正道人士’，他是真的君子。我都挑衅到他头上去了，他也没有因我身份而对我动杀手，或者仗着武功高于我，就暗中下毒手，废我根基。他下手很有分寸，我养好伤后，就又活蹦乱跳，什么旧伤也没留下——第二次也纯粹是让我丢丑，没对我造成什么实质性伤害。不过，其他那些人就委实恶心了。”
　　“我初入江湖那一阵，大概十五六岁，看到一个所谓名门正派的大侠仗势欺辱一个妇女。我拼着重伤把他杀了，结果事情传开后，反倒成了我是奸淫女子，还杀了劝阻大侠的恶贼。那大侠的门派还要找我报仇——类似的事情还有不少。”
　　说着，他就有些忧伤，“所以小叙，你可千万不要听外面那些传言，就觉得我私生活很乱。其实我还是处男，这辈子还只牵过你的手，搂过你的腰，亲过你的嘴，多的事就什么也没干过了。”
　　话题转变得太快，就连裴叙也是愣了一下。
　　不过，他很快又反应了过来，冷淡地道：“亲过我的嘴？你什么时候亲过？”
　　段宁沉：“！！！！”糟糕！说漏嘴了！
　　他急忙补救道：“我是说，亲脸，亲脸！”
　　裴叙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
　　擅于得寸进尺的段宁沉瞅着他的脸色，心思活络了起来，他年夜可是因为徐荐的干预，没能骗到美人的吻呢！
　　他搓着手，笑嘻嘻地道：“但是……我在新年许下了一个心愿，小叙想要知道是什么吗？”
　　裴叙：“不想。”
　　段宁沉嗔道：“我知道你想的！你这么爱我，就是不好意思承认！”
　　说着，他又自顾自地接了自己的话头，“我今年的心愿就是！能被亲亲小叙夺走初吻！”还有就是，破处男之身。
　　只是后者，他怕触动裴叙在青楼的伤心往事，就没敢说出口。就只是害羞地瞅裴叙。
　　——在第三次偷摸躲在小角落里，研读那哲学书籍后，他突然茅塞顿开。
　　既然怕唤起了美人的悲惨回忆，那大可让美人作为主动方来上他，总归他们都是男人，体位是小事。
　　只是他也不知道美人愿不愿意和他做。
　　经过大年三十那夜，裴叙的“害羞”事件后，段宁沉现在坚信裴叙也深深地爱着他，只是情到深处，心口难开，不好意思言表罢了。
　　所以，哪怕他说出了他的新年心愿，裴叙冷漠地要他滚，他也强行扭曲大脑认知，从那简单的一个“滚”字中，听出了娇嗔与欲迎还拒的味道来。
　　于是，他越发心醉，有了种甜蜜的烦恼。
　　小叙嘴硬，不肯承认真实心意的样子，也是那么的可爱呢！
　　——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小叙直面自己的内心呢？


第四十五章 
　　鲜少有人知道的是，段宁沉擅长雕刻。
　　当初，他学雕刻是为了锻炼眼力与手指灵活，以练一个掌法。
　　现在他决定重新捡起这个多年不用的技艺。
　　——徐荐送的是御赐的东西，世间能够比得上它的，也就只有宝贵的心意了。段宁沉打算把自己满满的爱全都寄托在这份礼物上。
　　白天的失踪，是因为他跑去城镇，去购买相关的材料了。
　　习武暂且搁置，在裴叙睡去后，他跑去了放了东西的偏屋。
　　段宁沉已经想好了，他要雕一只老虎送给裴叙，一来，虎是他与裴叙的生肖，这象征裴叙，也象征着他。二来，虎是今年的本命年，代表着“虎虎生威”，以希望裴叙的身体快点好起来。
　　他憧憬地想，如果这礼物送出，小叙肯赏他一个吻，那该有多好啊。
　　几名教众也在这里。
　　一见他进门，他们纷纷激动地道：“教主！我们想到了一个绝佳的主意！”
　　声音混合在一起，段宁沉听得也不大清，他随手指了其中一人，“你说。”
　　那帮众受宠若惊地站了出来，清了清嗓子道：“是这样的，教主。我们想到，之前你手臂受伤，夫人不是很紧张地让你去找大夫治吗？”
　　段宁沉就挺骄傲，“是啊！”
　　“所以这次的礼物，你也可以‘意外’地受点伤，这样，夫人想必会更加感动！”
　　他们自恃这次又为教主与夫人的爱情做出了贡献，一个个皆是想要邀功的模样。
　　然而，段宁沉却是皱起了眉，“这样不太好吧？”
　　“啊？有什么不好？”
　　段宁沉认真地说道：“这是欺骗。”
　　帮众们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能说会道地站了出来，说道：“教主，爱情呢，想要达到如胶似漆的地步，总是需要耍些小伎俩的。”
　　段宁沉摆了摆手，走到了桌前，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这是利用了他的同情心与善心。他被利用被骗，是我最最最最讨厌的——哪怕骗他的人是我。这些小手段得来的感情，也是虚假的。我只想给他全天下最纯粹最诚挚的爱。”
　　“但是徐荐那厮虎视眈眈，难免他不会使些手段，骗走了夫人的心……”
　　“他敢骗小叙，爷撕碎了他——不过他现在也没这么做。因为假设里‘他的骗’，我就先去骗了小叙，这不是很奇怪吗？反正，我不会按你们说的那样做。送礼物就送礼物，整那些花里胡哨的算计，累不累嘛？”
　　段宁沉困惑地摇了摇头，拿起了木材与锉刀，斗志满满地开始了自己的礼物制作，“我相信，我的诚心一定会打动小叙的！”
　　聂彬整天无所事事地在山庄里游荡，是以，他无聊到去关注那些帮众的动向了。
　　——他现在在屋顶上，段宁沉他们的对话尽收他的耳底。
　　他从十几岁时就跟在裴叙身边，眼看着裴叙从羸弱孩童，长成了意气风发的少年，再到现在算无遗漏，运筹帷幄的病弱青年。
　　这些年，喜欢裴叙的人数不胜数，有含蓄传情的千金小姐，有大胆示爱的江湖侠女，也有暗恋在心的世家公子……
　　然而，由于身体与身份，裴叙无意去发展一段感情，从来都只当他们是过眼云烟，没有一人能入他的心，或是让他交付真心。
　　这段宁沉，无疑是裴叙众多追求者中最别树一帜的一人。
　　自家主上最初待在段宁沉身边，下命令对付轻岳教。而后，又突然说要慢慢收手。
　　官府抓的走私的轻岳教徒在被处以了不痛不痒的刑罚后，被释放了。只形式上地收缴了他们的货物。
　　等过一段时间，定王府名下的产业负责人将会去找轻岳教谈商业合作，给他们一笔厚利——届时，会借徐荐的名头来办。就说是感谢段宁沉在这里的关照。
　　这些，全都是裴叙示意的。
　　不管是否为了报恩，这也意味着主上对段宁沉以及轻岳教态度的转变。
　　开始时，主上谈起段宁沉，语气满满的厌恶。现在……不仅心平气和，语气中还掺杂了一些他自己都没发觉的柔和。
　　噫。
　　主上的感情，他管不着。会不会成，他更是不知道。
　　他只是个弱小无助的护卫，只忠心耿耿地把打探到的消息告诉主上。
　　他偷摸地去了主屋，果然，裴叙没有睡着。
　　他把段宁沉和教众们的对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裴叙。
　　裴叙靠坐在床头，沉默良久，淡声道：“我知道了。”
　　聂彬识趣地退了下去。
　　段宁沉。
　　裴叙望着桌上微弱的烛光，按住了自己的胸口。
　　那阵心跳加速又来了。
　　——“不愿利用欺骗”，“最纯粹最诚挚的爱”吗？
　　他手指蜷缩，深陷在了衣料之中。
　　但，从头到尾，他都是在利用段宁沉，欺骗段宁沉。
　　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他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的。总归他事后也会给段宁沉补偿。
　　一份莫名其妙的感情，与金钱权力相比，算不了什么。
　　只要他离开，这份感情会随时间而消散，体验过权力滋味的段宁沉自然会脱胎换骨，去寻找新的恋情。
　　——他是这么想的。
　　但事实，一次又一次地验证了段宁沉与他不同，与他所想的不同。
　　经历过江湖的磨难，见识过世态炎凉，却依旧怀着儿时的梦想，保留着赤子之心的段宁沉，真的会因为权力，而忘却初心吗？
　　段宁沉和他过去认识的任何人都不同。
　　他父皇深深爱着他母后，却迎娶了很多妃嫔，有了不少庶嗣。时常每月就按惯例，去往中宫，也未显出对她的额外宠幸。倒是，只被他当作“棋子”的妃子，总是被他各种宠爱。
　　在社稷面前，私人的感情是最微不足道的。
　　他亦见识过不少初入官场，一身正气，到后来逐渐被染黑，如鱼得水游走在各势力间的官员。
　　谁不是从踌躇满志的少年时走来的呢？又有谁能从一而终呢？
　　——段宁沉……吗？
　　他之前想着，段宁沉现在大大咧咧，一腔热血，满心的爱情，但他有“一统江湖”的想法，这也意味着他有野心。
　　有野心的人总会沉溺于追逐名利之中。
　　但段宁沉现在说，他想要一统江湖，也仅是为了让天下人都瞧得起他们轻岳教——而非是为了满足他自己的野心。
　　没有野心的人，真的会与那些人一样吗？
　　裴叙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现在的心绪乱得不寻常。
　　是因为段宁沉那番“不愿欺骗利用”的言语。
　　世间没有纯粹的感情，他过去这样确信着。
　　但当这样一份感情真的赤裸裸地摆在了他的面前，他才发觉自己的内心深处竟是希望得到它的。
　　它就宛如浑浊中的一抹皎洁。
　　有了它的存在，就足以令人忽略了周围的污浊，只被它夺走了目光。
　　但是他……能得到这份感情吗？
　　他辗转反侧，过了许久，才耐不住身体的困倦，睡了过去。
　　待睁开眼，他看见床边蹲着一个人，对方凑得极近，似乎方才是在看他的睡颜。看他醒来，对方直起了身，咧嘴一笑，把手心捧着的东西给他看，“小叙！这是我送你的新年礼物！”


第四十六章 
　　裴叙的视线落到了他的手上。
　　那是一只惟妙惟肖，憨态可掬的小老虎，张牙舞爪，看上去十分可爱。裴叙莫名觉得它有点像段宁沉。
　　段宁沉伸手给他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将被角给他掖好，得意地笑道：“今年正好是我们的本命年，所以我就给小叙雕了一只虎！祝小叙平平安安，万事如意！”
　　裴叙的目光在那只木雕老虎上凝聚了许久，眼睫轻微地颤动。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道：“多谢。”
　　段宁沉凑过去，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把小老虎放在了他的枕边，喜滋滋地道：“现在天色还早，那小叙接着睡，我去练武了！”
　　他一晚上没睡，还是活力四射，说完就站起了身，欢快地蹦跶走了。
　　在他即将出门时，裴叙忽然又道：“我今年二十三。”
　　声音并不大，但仍是叫段宁沉捕捉到了。
　　段宁沉迅速回过头，“啊？”
　　裴叙阖上了眼，翻了个身。
　　他和段宁沉说这个做什么？
　　他听到段宁沉又回到了床边，又蹲了下来，“所以，你去年说你二十三岁，其实还没满的呀？你今年四月才满的啊？”
　　裴叙主观上不欲谈此事，但喉咙却是不受控制地“恩”了一声。
　　“所以……小叙小我一岁两个月，是属兔的！”
　　段宁沉的声音中也没有误解这么久的愤怒，反倒还有几分窃喜的意味。
　　裴叙想，他是真的没法理解段宁沉的想法。
　　只听段宁沉独自傻乐道：“嘿嘿嘿嘿，小叙属兔，真可爱嘿嘿嘿。”
　　裴叙：“……”
　　“那我明年再送你一只木雕小兔。这只老虎就当是我，我来守护兔兔小叙！”他弯下腰，在他发间亲了一口，“嘿嘿嘿，小叙肯主动和我说这个，我很开心！爱你！”
　　说完，他又欢快地跑出门去了。离开时，轻轻地把门关好了。
　　他离去后许久，裴叙睁开了眼，缓慢地翻回了身，目光再度凝在了枕边那只木雕老虎的身上，他慢慢地伸出了手，摸了一下被段宁沉方才亲吻的发顶。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男子炙热的气息，丝丝缕缕，萦绕在他心间。
　　这样不对。
　　他心想道，四肢发软发麻，似乎是被这一吻给抽去了浑身的力道，尽管他内心告诉自己说这一切都是假的。
　　在他夺去段宁沉的功法后，他会离开，届时他又是尊为天潢贵胄的“定王”，与江湖草莽的段宁沉不再会有任何交集。
　　他不是段宁沉全心全意爱着的“易叙”，所谓“易叙”也不过是不择手段的定王为达目的，编造出来的一个幻影。
　　目的达到，幻影消散，“易叙”消亡。
　　他不该动情，也不能动情。
　　而此时的心动，等他回归“定王”的身份，过几个月再看，也只会觉得很荒谬可笑。
　　主观上清楚地明白这些，但却怎么也压抑不住心底那遇水悄然滋长的情愫。他心脏砰砰直跳，热血顺着血管快速地流动着，令他冰凉的指尖与足尖也逐渐有了温度。
　　他感觉到热了。
　　头次在冬天，感觉到了热。
　　他的血已经冷了太久，以至于突然热起来后，他再也难让它恢复成原来的样子，这也并不是他自己所能操控得了的。
　　段宁沉。
　　他心中默念，按住了自己的胸口，他感到了自出生起就从未感受到的迷惘。
　　他头次有了种不知道该拿一个人怎么办才好的感觉。
　　是威胁的人，就杀。无关的人，就忽略。
　　可他既不能杀段宁沉，更无法忽略了段宁沉。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解决办法吗？
　　临近正午，路恒来为他进行例行的诊治时，为他带来了外界的消息。
　　这里主要说的是，有关徐荐心上人的事。
　　徐荐喜欢的那位江湖女侠，名为邓松灵，出身于一个名不经传的小门派。她本人在江湖上也名声不显，武功平平，但据说性情泼辣，为人豪迈。
　　她去京城为她师父送信时，碰到被匪徒打劫的徐荐，二话不说上去暴揍了那些匪徒，她英勇的身姿一下子就俘获了徐荐的心——其实徐荐那时压根不需要被救，他武功也不低，只是戏精上身，在那里装柔弱，哄匪徒玩罢了。
　　总之，一来二去，他们就认识了。
　　徐荐还热情地邀请了人家姑娘去国公府玩，但被后者义正辞严地拒绝了。她潇潇洒洒地离开了京城，还顺便带走了徐荐的心。
　　徐荐茶不思饭不想，心心念念想着那姑娘。
　　所以，要把徐荐赶走，就很简单了。
　　裴叙查到了邓松灵的下落，并派人把这告诉了徐荐。
　　徐荐当即表示说，等过完上元节，他就离开这里。并求裴叙，千万替他保密——否则他娘若知道他借着照看小舅舅的名头出京，去追姑娘，铁定饶不了他。
　　裴叙同意了，并言道，不得把他与段宁沉的事外泄。
　　徐荐爽快地答应了，拍着胸膛说道：“小舅舅你放心！从今天起，我如果把你们的事往外说，我就天打雷劈。”
　　他这话就很耐人寻味了。
　　裴叙蹙眉道：“‘从今天起’？”
　　徐荐一脸正直，“是啊！我今天立誓，所以需要严谨地规定时间嘛！”
　　裴叙淡道：“今天之前你可有往外说？”
　　徐荐拼命摇头，否定道：“我怎么可能往外说呢？”
　　——他是写信的！
　　裴叙盯了他一会儿，也没看出什么来，便挪开了目光，淡淡道：“你去吧。”
　　徐荐不去，他看向了放在裴叙手边的木雕老虎，“咦？上次来，好像没看到这摆件，怪精致的。”
　　他伸手打算去碰，裴叙皱眉道：“别动。”
　　徐荐眨了眨眼，收回了手，贼兮兮地道：“这是……段宁沉送你的吧？”
　　他的语气满满的戏谑，令裴叙心生不快。
　　“你再不离开，你就不必离开了。”
　　徐荐故意浮夸地捂住了嘴，往后仰，“什么？我发现了你们的定情信物，你就要杀我灭口？！”
　　裴叙深吸了一口气，神情不善。
　　徐荐赶忙站起身，“我走，我走！您老千万别杀我灭口！我害怕。”
　　他出了门。
　　段宁沉正自闭地蹲在院子里。小叙居然又主动说要和徐荐谈！
　　他时刻地关注着门那边的动静，见徐荐出来，他便气势汹汹地冲了上去，“喂！你刚刚和小叙聊了什么？”
　　徐荐抱住了手臂，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矜持地说道：“易公子说他对我有意思，问我家里有没有妻室。我告诉他说没有。”
　　段宁沉顿时怒发冲冠，“你胡说！小叙才不会喜欢你！”
　　“好吧好吧。”徐荐摊了摊手，无奈叹道，“易公子说，他嫌我烦，要我赶紧离开。我跟他说，我过了上元节就走。”
　　段宁沉的变脸不可谓不快，顿时又喜笑颜开，“诶嘿嘿，我就知道是这样！”他于是又开始虚伪了，“唉，我是挺想徐兄多留一会儿的，奈何咱以小叙为主，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虽是这样说，他心想，自家小叙肯定不会那样对徐荐说话。看徐荐也不见怒色的样子，多半是徐荐自己有事要离开。
　　只是他们占了徐荐亲戚的地盘，徐荐走后难保不会对外说，届时……
　　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徐荐贴心地道：“这里是我小舅舅的山庄，咱们都是来鸠占鹊巢的，相逢即是缘。宁公子你们尽可在这里继续住下去，我走后也不会为难你们。我小舅舅呢，几年也不见得来这里一次，你们住在这里也挺安全。我看易公子身体不好，还需要继续静养身体的吧？”
　　段宁沉心花怒放，拍了拍他的肩膀，张口就夸道：“徐公子你是个好人，会长命百岁的！”
　　不再是他威胁的徐荐，段宁沉不介意多夸他几句。
　　徐荐则是道：“对了，我看见易公子那里有个木雕挺好看的，好像之前没看到过，宁公子是在哪里买的？”
　　段宁沉眉飞色舞，骄傲地叉腰道：“那可是我亲手雕给小叙的无价之宝！”
　　徐荐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原来是这样啊！方才我想要拿，易公子都不要我碰呢。”
　　段宁沉的眼睛亮了起来，道：“真的吗？！”
　　“这事，我还会骗宁公子不成？”
　　段宁沉怀着满心的狂喜，冲进了屋，然后对上了裴叙的眼眸。
　　他越发心潮澎湃，大呼“小叙我爱你”，便冲了过去，一把抱住了裴叙，在他脸上重重地亲了一口。
　　那股颤栗又来了，从被唇触碰的肌肤，一直传递到了心脏。从段宁沉锁在他身上的手臂，传遍了他的全身。
　　裴叙捏住了微颤的手指，低斥道：“松开。”
　　他面色沉静，眼眸古井无波，仿佛是怒了一般。
　　段宁沉才没有被他给吓到，他嘿嘿一笑，扬唇叹道：“唉，小叙不要害羞嘛！徐荐他都跟我说了。我知道你有多爱我！你非常非常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对吧！”
　　裴叙也不答，只是偏过了头。
　　段宁沉凑过去，又在他脸上亲了一下，心花怒放道：“小叙如果喜欢，我天天给你雕！全天下，我也只给小叙雕！”


第四十七章 
　　接下来的几天波澜不惊地度过了。
　　段宁沉除去练武功的时间，其他时候都黏着裴叙，时不时亲亲抱抱，压根不给裴叙丝毫远离他的机会。
　　裴叙想要理清和段宁沉之间的关系，企图和他好好谈谈。
　　结果，当他提出两个男人这般亲近不成体统后，段宁沉反倒越发来劲，眉宇间的得意简直遮也遮不住。
　　段宁沉说他是害羞了。
　　害羞？
　　段宁沉总是这样说。
　　但是，裴叙并不觉得自己存在这种情绪。
　　他只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已不知不觉习惯了段宁沉的亲近。这无疑是一件糟糕的事情。
　　对付敌人，他总有无数种办法，可对段宁沉，他却是束手无策。
　　这家伙就像是块顽固的狗皮膏药，无论怎么撕，他又自个儿地黏了上来。
　　如果骂，这家伙就会厚着脸皮，笑嘻嘻地说：“小叙的声音真好听，再说一句给我听听？”
　　如果冷脸，这家伙就越发跳得欢，一下下地疯狂踩他的底线。
　　他与段宁沉之间的关系越来越乱了。
　　而段宁沉则是自觉这段时间，和裴叙之间的感情越发升温了——虽然美人对他越来越凶了，但打是亲骂是爱。
　　如果不是在乎，性情冷淡的美人又怎会对他喜怒形于色呢？
　　这点段宁沉可是看得透透的。
　　他还记得刚遇见裴叙那一阵，美人如冰山的模样。那时的美人是真讨厌他。无论他怎么激怒对方，对方都懒得搭理他，神情也不变。
　　现在，冰山消融，美人展现出了真性情，这又怎么能不叫他有“革命胜利”的喜悦呢？
　　总之，他过得十分荡漾。
　　这个年，过得比往年都要快上几分。
　　转眼就过了上元节，到了徐荐要辞行的时候，段宁沉意思意思地亲自去送他出门。
　　“和徐兄在一起的时光，短暂且美好。可惜，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段宁沉难得文绉绉，“徐兄珍重。”
　　徐荐瞅了一眼他，道：“那，易公子就交给宁公子了。宁公子可得好好照顾他。”
　　段宁沉眉头一皱，傲然说道：“小叙是我的爱人，我当然会照顾好他。还用不着徐兄这外人来操心。”
　　“我院里的药材和食材全都留给宁公子了。如果不放心，大可检查。怎么说，易公子也是我的心上人。希望宁公子带上我的那一份，好好照顾他。”
　　段宁沉在那一瞬间想要怒喷“谁要带你那份？”，但是他忍住了。他虚伪地说道：“徐兄即将远行，就不要操心别人了。”
　　徐荐一笑，也不和他计较，英姿飒爽地翻身上了马，“那段公子，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他驱马率先离开，他的侍卫紧随在他后面。
　　段宁沉望着他的背影，陷入了沉思，看向了身后的教众，“他……刚刚是不是叫了我‘段公子’？”
　　教众们纷纷点头，“是啊是啊！”
　　“对！我听得可清楚了！他最后叫的就是段公子！”
　　“我也听到了！”
　　“……”
　　某教众默默道：“以国公世子的身份，想要查清咱们的底细，应该也不难。”
　　段宁沉皱紧了眉头，摸了摸下巴，挥手叫了一人来，“你，传讯给京城的分堂，要他们好好去查徐荐的资料。还有就是，盯住徐荐的行踪。”
　　这徐荐似乎不是那么简单，等小叙的身体好些后，还是要趁早离开这里。
　　而随着冬天过去，天气逐渐回暖，裴叙的身体便也随之有了好转。
　　他体内的寒毒唯独在冬天最为猖獗，而只要寒毒沉寂下去，他的筋骨也就慢慢恢复了过来。
　　二月开春，段宁沉练完武，大汗淋漓地回到房间时，便见裴叙撑着桌子，正在尝试行走。
　　段宁沉一惊，丢了剑，立马跑到了他的身边，扶住了他，“小叙！”
　　身体太久没有动过，以至于虽然积攒了一些力气，但还是很艰难。
　　裴叙额上和背上都覆上了一层薄汗，能感觉到自己每动一下，骨头就如老旧的木头般响一下。
　　他苦苦地支撑着，低声道：“不必扶我。”他艰难地挪动了脚步。
　　段宁沉自然不可能撒手，他心疼又焦急，恨不得直接将他抱起，可是看裴叙双唇紧抿，认真执拗的模样，又不忍心打断他，只得顺着他的力道走。
　　过了一阵，裴叙一口气卸下，浑身没有了劲力，双腿一软，然后被段宁沉当即接住了。
　　段宁沉赶忙将他横抱起，快步走到了床边，把他平放在了床上，正想用自己的袖子给他擦额上的汗，又想起自己的衣服不干净，于是他从柜中找了一条干净的手帕来。
　　他一边给裴叙擦汗，嘴里一边安慰道：“小叙是最棒的！咱们慢慢来，不急不急！”
　　裴叙头晕目眩，眼前一阵阵发白，耳边嗡嗡作响，是以，他也没听太清段宁沉说了些什么。
　　但当他缓过了这一口气，视线渐渐明晰，眼前的男人姿态笨拙又小心地拿手帕轻拭他的侧脸，那双黑眸清澈晶亮，仿佛含了星子。
　　裴叙眨了一下眼，呼吸从急促渐渐变为了平缓，然后他与眼前这男人对上了眼。
　　对方看向他的眼睛时，眸底瞬间漾开了浪花，那饱含情意的笑绽放开来，宛如看到了全天下最珍贵的宝贝。
　　对方就这么望着他，慢慢地俯下了身，裴叙看着对方眼中的自己逐渐变大，随后面颊被轻轻碰了一下。
　　“小叙真棒。”他听见对方说道，“小叙是全天下最棒的人！”
　　裴叙不明所以，不知为何他突然说这些。
　　随后，他的手被握起了，对方又轻柔地说道：“但是我担心小叙，以后小叙想要练习行走的时候，跟我说一声好吗？”


第四十八章 
　　咚。
　　仿佛有个小锤子轻轻敲了下他的心脏。
　　他冰凉的手被那双炙热的手掌给覆盖着，对方掌心还有汗渍，但他并不觉得厌恶，只是觉得对方的温度烫到了自己心上去。
　　不可能。他心中说道。
　　告诉段宁沉？向他示弱？让人看到他狼狈不堪的模样？
　　他想要将自己的手从段宁沉的掌间给抽出来，但是却被握得更紧了。
　　对方甚至还按住了他的手腕，皱眉道：“小叙，你脉搏跳得好快。要不要我找大夫来给你看看？”
　　裴叙也说不清自己现在脉搏与心跳的加速，究竟是因为方才的运动，还是因为段宁沉。
　　他挪开了目光，淡淡地道：“我没事。”
　　段宁沉看他神情，便知他这算是拒绝了自己所说的“练习时叫他”，这不出他所料，但也难不倒他。
　　他索性也不再谈这话题，又心疼地看向了他微微颤抖的双腿，问道：“很疼吗？”
　　“没事。”
　　段宁沉叹了声，嘟囔道：“什么时候小叙不嘴硬，学着依靠我就好了。”说罢，他伸手按住了裴叙的大腿，手法熟练地按摩了起来。
　　裴叙抿唇，偏着头，一声不吭。
　　习武之人总会精通人身体的各个穴位，段宁沉自也不例外，他力道拿捏得很好，位置也找得准，很好地缓解了他腿部的酸痛与抽搐，有效地促进了血液的流通。
　　身体虚弱，又耗尽浑身力气的裴叙被他这么按着按着，渐渐地困倦涌了上来，他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段宁沉见他肌肉放松，便收了手，展开了被子，轻轻地给他盖上了。他细致地捋好了被角，望着他安宁绝美的睡颜，心脏砰砰直跳，心口被填得满满的。
　　他陶醉地捂住了胸口，觉得自己幸福得有些窒息。
　　去他娘的混江湖！
　　看心上人在自己的按摩下，对自己不设丝毫防备地睡着，全天下还有比这更令人满足的事情吗？
　　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摸了摸裴叙苍白的脸颊，心想道，这样的日子能永远维持下去就好了！
　　裴叙想要尝试行走时，不主动告诉他。但是这也不意味着，段宁沉就没有办法了。
　　段宁沉派人在房门口时刻倾听里面的动静，要其一听到里面的动静，就立马去通知习武的他。
　　所以，每当裴叙下床，艰难地堪堪站定时，段宁沉都会“恰好”回屋来。
　　内力比段宁沉还要深厚的他，自然听得见外面有人在关注他，但他也不可能因不愿段宁沉的协助，而放弃了复健。
　　他需要尽快恢复行动力，然后想办法夺去段宁沉的功法后离开。
　　段宁沉那边，在二月中旬时，他派去查徐荐底细的人，总算是通过各种途径，查到了有关徐荐的信息。
　　据说，徐荐没有留在京城过年，压根就不是所谓“被他爹赶出家门”。他是离京去接定王回京的！
　　而定王今年也没有回京——符合徐荐之前所说的“他小舅失踪”。定王只是派了人去给皇上，太后，长公主等人送去了新年贺礼。
　　如此一来，这徐荐千里迢迢地跑到这山庄来，过了这个年，就十分引人深思了。
　　而徐荐离开这里后，据说也没有回京，而是转道去了西北方向，在沧州停留了下来。
　　段宁沉千思万想觉得不对劲，怎么着都觉得不能在这里停留了，看裴叙的身体好多了，他便琢磨着要离开这里，回隆宁——轻岳教总部。
　　而正在他们收拾行李时，段宁沉又收到了大长老扈镜诚的来信。
　　信里说，现在轻岳教的危机已解除，不仅有了新的商业伙伴，而且内奸也已经揪出来了。只是信中竟是奇怪地提到了“易叙”。
　　言语弯弯绕绕，但段宁沉还是看出了其中的意思。说的是，轻岳教这段时间的事很蹊跷，应是有人在背后捣鬼——很有可能就是这“易叙”。若真是他，那他既然能在轻岳教的情报网下隐藏身份，制造了假身份，那么他的背景肯定不简单。
　　大长老的意思是，把裴叙哄到轻岳教去，先把人给制住。并且劝段宁沉以大局为重，不要沉迷于私人感情，甚至还搬出了他义父来。
　　段宁沉觉得大长老的推断简直莫名其妙。
　　他虽然自恋，但他对自己还是有数的。他可不认为自己身上有什么价值能让一个大人物降尊纡贵地隐藏身份待在他身边。
　　况且，裴叙身体还那么差。
　　现在轻岳教的危机这么容易地解除，这不证明只是个意外吗？
　　段宁沉是知道大长老的手段的，身体好不容易有了起色的裴叙若落到大长老的手上，就算是有他的庇护，恐怕也……
　　反正，他是不可能带裴叙回隆宁了。
　　而在搀扶裴叙行走时，他看着裴叙微颤的腿，内心的忧愁与愤懑越发爆棚，忽然来了一句，“小叙！世间容不下我们，但没关系。咱们就是亡命鸳鸯，流浪到天涯海角，只要在一起，到哪儿都是世外桃源。”
　　裴叙：“……”这人又在说些什么。
　　经过这段时间的恢复，他已是能自己走一段距离了，只是这段宁沉总是紧张兮兮的。就算他还能继续坚持，感觉也还好，但段宁沉看他脚步稍微软了些，就会立马抱他去床上，给他按腿，说一大堆鼓励的话。
　　裴叙虽病弱，但他没觉得自己有多么脆弱。
　　然而，在段宁沉这夸张的架势下，他也产生了种自己还是三岁小孩的错觉。
　　他走几步路，段宁沉就恨不得把他夸到天上去，把他吹捧得好似全天下就没人会走路似的。
　　他不喜欢承受褒奖，尤其还是这种无意义的事。
　　可他面对段宁沉炙热的目光，却也生不起反感的情绪来，反而心中泛起了涟漪。
　　他又被抱到了床上，这次段宁沉除了那些日常的话以外，还道：“我们不回隆宁啦。我带小叙周游天下，小叙想要去哪里？”


第四十九章 
　　轻岳教在年前散播“颂道玄录在武林盟”的消息，如今可谓是愈演愈烈。
　　——事实上，却也不假。
　　裴叙的师父玄机道人是菩提观硕果仅存的传承者，裴叙修炼的正是这号称是天下第一功法的颂道玄录。
　　他师弟林复罡的父亲与玄机道人是忘年之交，当年在得知玄机道人收了裴叙为徒后，便也把自家儿子推给了他。
　　玄机道人当年说要收裴叙为徒，要将他带离皇宫时，在先帝等人面前的姿态可谓是道风仙骨，正义凛然，并且还拒绝了先帝要给的金银玉帛，将“遗世独立的世外高人”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
　　然而私下就完全不是一回事。
　　他是能和年仅六岁的林复罡争大苹果归谁，吵得面红耳赤的“世外高人”。他和林复罡还试图同化裴叙，把性情清冷的他也变成活泼开朗的样子。
　　可惜失败了。
　　裴叙年幼时看他们，心中还充满茫然，到后来是关爱智障，现在则就完全是冷漠与无视了。
　　受他们师父的影响，如今二十多岁的林复罡还是一副没有正形，脑子缺根筋的样子——但和段宁沉比起来，林复罡还是正常多了。
　　颂道玄录虽厉害，但江湖上这么多人对它疯狂追捧，还是因为将它过度神魔化了，皆传言道只要修炼了这功法，就可以得道成仙。
　　得道成仙纯粹是无稽之谈。
　　倘若真有这么神奇，已修至较高境界的裴叙也不必处心积虑想要得到段宁沉的功法了。
　　而像是林复罡，他每到习武就偷懒，现在武功虽比同龄的许多少侠要厉害，但就算是比之段宁沉，还是差了不少。
　　武林盟原本就是江湖数一数二的大势力。
　　它是先帝为了暗中牵制与观察武林势力而创立出来的。
　　裴叙十五岁那年出师后，先帝便将其交给了他。后来，裴叙化名为“李叶舟”，以武林盟新任掌门的身份，夺得了武林盟主之位。
　　那时，他的身体还很康健，在他的作用下，“李叶舟”与“武林盟”的名声在江湖上越发响亮。
　　伴随而来的是层出不穷的挑战与邀约。
　　年少的他心中多少还怀有少年意气，以及那么多年卧病在床，被人当作病人看待的不满与不服输，因此，他那段时间很是放纵了自己一把，时常与挑战者打得酣畅淋漓。
　　不得不承认，与勾心斗角的朝堂比起来，他还是更喜欢快意恩仇的江湖。他擅长算计人心，玩弄权术，却又不喜欢这些。
　　可惜，他出生时，先帝已有五十岁了。他十八岁那年，先帝觉得身体已快撑不下去，才将他给招回了京城，并且强捧了他，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那时所有人都以为，先帝是打算放任体弱的嫡出幼子就当个闲散王爷，储君将在那几个热门的皇子中决出——包括几位皇子也是这么认为，所以他们压根没将裴叙视为竞争对手。
　　先帝这么一出，一切都乱套了。
　　而裴叙，既要面对来自各方的明枪暗箭，又要操持政务，以及武林盟的事务，来回奔波，耗尽心血，他本就底子差，还有寒毒这个隐患的身体就慢慢地垮了下来。
　　原本，他以为自己已与常人没有什么两样。
　　他二十岁那年，从京城赶去了武林盟，连续数日的骑马，他头天歇下，半夜就发了高烧。只是还有事务要处理，他也不得不带病工作，因此折腾了大半月，这病才好下来。
　　当他打算启程返京时，刚接管教主之位不久的段宁沉就打了上来，指名道姓说要挑战他。
　　那时，他正因生病而心中憋了口气，所以就应了战。
　　最后他把不知天高地厚的段宁沉给暴揍了一顿，并将其扔给了当地的轻岳教据点，很是让自以为隐蔽的他们吓得不轻。
　　他这也算是出了一口恶气。
　　然后，大概是因果循环，那一年的冬天，他体内的寒毒就爆发了，他的身体在那两个月间就衰败下去了。
　　先帝找来了他的师父与百药谷主也无济于事。
　　也不知道是否是因为忧愁他的身体，积郁在心，次年三月，先帝自己就先撑不下去。
　　由于皇位的更替，新朝的到来，裴叙这个在遗诏中被委以重任的“并肩王”，自是有许多事要处理。
　　这两年来，他多是在各地奔波，为新帝效劳，再加上他身体实在不佳，精力有限，所以能留给他在江湖的时间不多。
　　武林盟那边，也不得不以“李叶舟在外游历”为由，推了各种比试，由他的亲信来管事。
　　“武林盟有颂道玄录”这个消息，于江湖人来说还是比较可靠的。
　　当年，李叶舟横空出世，年纪尚轻的他一力战胜了不少老牌高手，除了他天赋异禀外，江湖人还有猜测说他是不是他修炼的功法不一般。
　　以颂道玄录的诱惑，既然能让全江湖的人都去找怪侠洪长风，那么能让某些人去“没有李叶舟”的武林盟一探究竟也不足为奇了。
　　裴叙是打算回一趟武林盟的，但显然不是现在。
　　对于段宁沉的询问，他淡淡道：“随你。”
　　“唔。”段宁沉摸了摸下巴，一边给他按腿，一边陷入沉思，“听说武达山的花海很好看，还有善景的烤鱼很好吃……兴青据说还有鬼火！哇，都挺不错。唉，不过循着目的去，就没太大意思了。不如咱们就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当天晚上，在让路恒写下了调养裴叙身体的药方后，段宁沉就携款背着裴叙，带他“私奔”了。
　　为防止暴露行踪，他给自己与裴叙都易了容。
　　月色很美，晚风微凉，段宁沉穿梭在林间，说道：“小叙如果困了，就在我肩上睡一会儿。”
　　裴叙哪里睡得着？
　　段宁沉这么一出，他着实没想到。
　　他心情颇是复杂。
　　感受着身后人的气息，段宁沉心情则是前所未有的好。他已经想好了应对大长老的办法。
　　在“私奔”前，他已经给大长老回信了。
　　信中说，因为大长老的怀疑，他也去试探了裴叙，发现裴叙身份真的不简单。但是教众们太碍事了，所以他打算单独带裴叙回隆宁。
　　——实际上，他是打算先和裴叙游山玩水一段时间，然后将裴叙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再回到轻岳教，对大长老说，裴叙居然发现了他的目的，把他打伤后逃了。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个绝顶天才！
　　之前，作为教主的他不掌权，是因为他没兴趣。结果，他现在居然得忌惮大长老会伤害到自己的心上人！
　　他觉得这样不得行。
　　等回到轻岳教，他就能以“受了情伤”为由，从大长老手中夺回大权了。这样，他就可以明目张胆地把裴叙给接回轻岳教了！
　　行了一阵，他看见林间有隐约的火光，还听到有说话的声音。
　　他悄然循着火光走近，见这是四个过路的江湖人士，三男一女，年纪都不大，除去其中少年十六七岁的模样外，其他人都在二十岁出头的样子。
　　段宁沉眼睛一转。
　　加入他们，无疑是一种伪装以及隐藏行踪的绝佳办法！


第五十章 
　　段宁沉悄悄对背上裴叙道：“小叙，我打算加入他们一起走，以隐藏行踪。你怎么看？”
　　裴叙淡道：“随你。”
　　段宁沉于是放下心来，不再收敛气息，大步走了过去。
　　那边的人听到动静，立马就警觉了，纷纷拿起了自己的剑，“什么人？！”
　　段宁沉扬声道：“我们是过路的，过路的！”
　　他显出了身形。
　　四人见他背了一人，显然不是什么歹人，便放下了剑，当中一个看上去比较沉稳的男子率先出声询问道：“敢问两位是？”
　　段宁沉道：“我和我弟都是江湖人士，我们之前在一个帮派效力，后来帮派缺钱，解散了，我们也无处可去，只四处漂泊。现在遇到四位，想要借个火，休息一晚。”
　　裴叙不动声色地打量这四人，心中很快给出了评价。
　　年纪最轻的少年，尽管他穿着与其他几人相似，但他肤色偏白，手指细嫩，也没有常年遭受风吹雨打的痕迹，应该是出身富贵，佩剑华而不实，还挂有一个价值不菲的吊坠。
　　瘦高的青年与唯一的女子应是交情最好的，他们坐的距离最近，而且方才警觉时，持剑的手下意识地偏向了对方的角度——这是保护对方的姿势。
　　至于这说话的沉稳男子，他的武功应该是这四人中最高的。
　　段宁沉的说辞显然是取信了他们四人，那沉稳男子道：“同在江湖，都是兄弟！不知道两位怎么称呼？”
　　“我叫宁成，这是我的弟弟宁叙。”
　　段宁沉挺想说他和裴叙是情侣关系，但是他也知道断袖不被大众所接受，既然要混进他们的小队伍中，那就自然得编造出容易让人接受的设定来。
　　“两位请坐吧。”
　　段宁沉从袖中取出了一块手帕，铺在了地上，才将裴叙给放了下来。
　　那富家公子撑着下巴，好奇地问道：“宁公子，你弟弟的腿怎么了？”
　　“他出意外，受了点伤，所以走不得。”段宁沉挨在裴叙身旁坐了下来。
　　富家公子又问道：“他是你的亲弟弟吗？你们为什么长得一点也不像？”
　　段宁沉不舍得把美人给易容得太丑，所以只稍微修饰了形容，现在的裴叙与原貌有五分相似，就算是遮掩了五分容色，却也是属于俊美的范畴。
　　而段宁沉给自己易容，就纯粹放飞自我型了，现在他肤色黝黑，脸上还有一条狰狞的疤。
　　段宁沉挠了挠鼻子，说道：“不是亲弟弟，我们是结拜的兄弟。”
　　“那他腿有疾，你还愿意背他闯荡江湖，你们的感情真好。”
　　在场江湖人士都对有情有义的人格外推崇，是以，对段宁沉的印象大好。
　　女子看着裴叙说道：“宁小兄弟应和杜小弟一样，都是富家少爷出身吧？宁大兄弟就是咱江湖人的样子了。”
　　段宁沉正要开口，裴叙淡淡道：“我家族衰败，不幸落难，幸有宁大哥好心收留我，给我一口饭吃。”
　　听裴叙主动帮忙圆谎，段宁沉顿时大喜，点头道：“是这样！”
　　段宁沉和他们聊了半天，都没个重点，实在是令裴叙看不下去。
　　裴叙又道：“不知四位怎么称呼？此行是为何？”
　　稳重青年又接了话，“我叫李持，这两位是向岚儿与廖海生，坐在那边的小兄弟叫杜云宝。我们此行是打算前往蜀州。”
　　通过他的介绍，就可以听出门道来了。
　　他们四人原本并不是一起的，而是分为三伙。
　　而蜀州……可是武林盟总部所在的地方。
　　段宁沉这次先开了口，“你们去蜀州的？你们是为了武林盟？”
　　富家公子杜云宝点头说道：“对啊对啊，我们都是去支援武林盟的！”
　　“支援武林盟？”段宁沉微微一讶，他原本以为他们是去抢夺颂道玄录的。
　　“我们都很崇敬李盟主，听说有不少宵小想要夺功法，所以我们也想为李盟主尽一份力。”向岚儿说道。
　　杜云宝：“是呀是呀，我从小就特别崇拜李盟主，我也想像他那样快意恩仇，叱咤武林，所以我特意从家中偷跑了出来，结果就遇上了向姐姐他们。没想到向姐姐他们的目的和我一样！”
　　“李盟主德高望重，为武林的和平做出那么多，结果那些人居然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谣言就要与他为难，实在是令吾辈所不齿！”向岚儿一拳砸到了腿上，愤愤地说道。
　　她身旁的廖海生好声好气地道：“毕竟人都要追逐利益。不过，以李盟主的武功，还有武林盟的势力，那些人应该算不了什么。但我们也想要为于我们有恩的李盟主做些什么。”
　　杜云宝插话道：“话说，那颂道玄录真的有这么神奇吗？为什么大家都想要？之前，我听说他们为了找那洪长风，还找到了洪长风的老家，把他家人全给挟持了。不过洪长风直到他家人被杀，也没有出面。”
　　“颂道玄录再怎么神奇，也是人家的东西，你抢就是你的不对了……洪长风那厮为夺人东西，灭人满门在先，自家满门被灭，也算是报应了。”
　　他们又开始聊得火热，忽视了刚加入的两人。
　　段宁沉暗搓搓地搂住了裴叙的腰，低声问道：“天色不早了，小叙要不靠在我的肩上睡一会儿？”
　　裴叙自不可能做出依偎在人身上的姿势，他拒绝道：“不必了。”随后，他余光发觉有人在看他。
　　他看了过去，见是没有参和另外三人谈话的李持。
　　李持有礼地冲他颔了下首。
　　饶是现在裴叙易了容，但段宁沉还是反感于别人看他。
　　段宁沉心里酸溜溜的，故意重重地咳了一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在他身上。他道：“其实，我也崇拜李盟主，不知道可否让我们也加入你们呢？”
　　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大长老肯定也不会想到他会带着裴叙去蜀州。
　　去蜀州的这一路可有的玩了，而且这几人也挺不错——难得碰到这么合适的结伴者！
　　若他们真的可靠，没准他回轻岳教时，可以将裴叙托付给他们来照顾。
　　——不过一切还是得看这一路的观察。


第五十一章 
　　不出所料，段宁沉的申请加入，被他们不带迟疑地爽快答应了。据他们说，他们这一路还碰到不少其他的武林盟主的拥护者。
　　一谈起他们共同的仰慕者，他们可谓是斗志昂扬。
　　“李盟主六年前力挫来挑事的异邦高手！与其立下约定，对方若败，则二十年内不得踏入中原。他若败，则不干涉对方行事。最终，两人战了三天三夜，李盟主胜了。那原本嚣张跋扈的异邦高手对李盟主心悦诚服，甘愿立下誓言二十年不入中原，否则愿自断双臂。”
　　“对对对，还有，当年吹雪宗主被杀害，所有人都束手无策，李盟主一眼就找出了真凶！
　　“他还与偏袒权贵的官府硬碰硬，坚决维护了正义，保护了无辜弱小。据说他事后还受到了那权贵的报复，但还是没能把他怎么样！据说那权贵不久后还摊上事，自取灭亡了。”
　　“李盟主他还明察秋毫，一眼看出人贩子，解救了几十个被拐的小孩！还抚养了那些没被父母领走的孩子。”
　　“……”
　　段宁沉看他们讨论李叶舟眉飞色舞的样子，听着他们的话，心中不免有些酸溜溜。
　　怎么说，他也是堂堂轻岳教主，自恃和李叶舟是同级别存在，怎么他在江湖上就没有崇拜者呢？
　　他试探着问道：“你们对轻岳教主怎么看？”
　　“轻岳教主？”乍一听这称谓，几人看上去有些茫然。
　　直到廖海生忆起说道：“哦！是魔教教主吧？”
　　几人纷纷恍然大悟。
　　段宁沉：“……”开始自闭。
　　“魔教教主？他不是李盟主的手下败将吗？当年还被挂在城墙上示众。”
　　段宁沉：“……”更加自闭。
　　“魔教……听说前段时间货物被官府缴获了，说是走私。”
　　“咦？还有这种事？”
　　“是啊是啊，我舅舅的朋友的哥哥的小舅子是那府的衙役。”
　　伤口接连被戳，段宁沉很心碎，委屈唧唧地看向裴叙，拉了拉他的袖子，在他看过去时，做出了“求安慰”的嘴型。
　　裴叙：“……”
　　他非常想要无视他，但奈何他不理，那家伙就一直眼巴巴地盯着他看。
　　另外几人都察觉到不对劲，说道：“咦？宁大兄弟怎么了？”
　　段宁沉表情立马一收，转过头，正色道：“我弟弟身体不好，如果每日不按时睡，他第二天会非常虚弱。”
　　裴叙眉头微蹙。
　　杜云宝忙道：“那宁小兄弟赶紧睡啊！”
　　段宁沉叹了一口气，忧愁地道：“但是他脸皮薄，不好意思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靠在我身上睡。所以我这不是在劝他嘛？”
　　此言一出，向岚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宁小兄弟真可爱！”
　　“唉呀，宁小兄弟别介啊！当我们是木头就好了。”
　　“身体最重要，赶紧睡吧。”
　　段宁沉觉得自己简直是天才，他拉着裴叙的袖子，认真又诚恳地道：“小叙，你听到了吗？他们都在劝你呢！”
　　裴叙深吸了一口气，抿紧了唇，面色冷若冰霜。
　　非常懂察言观色的段宁沉立马对另外四个看着裴叙的人说道：“嘿嘿，大家不用管，继续聊你们的。”说罢，他立马从包袱中取出了一件披风来，盖到了裴叙脑袋上，遮住了他的视线，拉他躺在了自己腿上。
　　尽管知道段宁沉的这番算计是好意，但被段宁沉套路，仍令裴叙心生不悦，又因听了方才他们谈论内容，胸内仿佛压了一块大石，闷闷的。
　　他现在十分烦躁。
　　而披风的遮挡，隔绝了外界的视线。
　　包袱轻便为主，这个披风也不太厚，无法完全遮住火光，段宁沉用手掌盖在了披风上，他的眼睛处，又将披风稍微摆弄了一下，方便他呼吸透气，随后另一只手轻拍他的胸口，是在哄他睡觉。
　　心中的郁气陡然间散去了不少。
　　罢了。
　　裴叙心道，阖上了眼，身体慢慢地放松下来。
　　段宁沉听他呼吸逐渐变得悠长，得意洋洋，抬起头，发现那四人都在看他。
　　“怎么了？”段宁沉放低了声音，询问道。
　　杜云宝羡慕道：“宁大哥和宁小哥的关系真好！我和我哥亲生的，他都没这样对我过。”
　　廖海生则是问道：“你们认识多久了？”
　　段宁沉仔细思考，“唔……差不多有四五个月了吧。”
　　“哇！才四五个月呢？！”
　　段宁沉深沉道：“有些人虽然表面才认识四五个月，但是仿佛已经认识过四五百年！”
　　与他们聊了一会儿后，他们也纷纷表示困倦，要睡了。怕夜晚有野兽来袭，以及添火，所以需要有人守夜。
　　话不多，但显得很靠谱的李持表示自己可以守前半夜。
　　段宁沉琢磨着自己刚加入这小团队，得做点什么，所以他自荐守后半夜。
　　向岚儿却是道：“宁大兄弟照顾弟弟辛苦。后半夜就交给我和海生了。”
　　翌日清晨，天刚刚才蒙蒙亮，所有人都陆续醒了来。
　　其他人已经习惯了这生活，所以感觉良好，精神抖擞地起来走动，或者从包袱中取出了干粮与水来用餐。
　　裴叙这一夜睡得很不安生，醒来后便觉背部僵硬，腰酸腿疼。
　　他也没吭声，只靠在树干上按揉手腕。
　　段宁沉忙问道：“小叙的手，需要我来帮你揉吗？”
　　裴叙回绝道：“多谢，但不必。”
　　刚醒来的他，发丝略有些凌乱，面颊微红，神情寡淡。段宁沉看着，不由心潮澎湃，忍不住离他近了些，低声道：“小叙要如厕吗？”
　　“我自己来。”
　　裴叙撑着树干，试图站起身。
　　段宁沉忙搂住他的腰，将他给扶了起来。
　　裴叙低道：“不必扶。我自己可以。”
　　他抚开了段宁沉的手，语气坚决。
　　段宁沉无措地松了手，眼看着裴叙步履蹒跚，艰难地走向林子，他想要上前帮忙，却又不敢去帮忙。
　　他的直觉告诉他，裴叙生气了。
　　段宁沉抓耳挠腮。莫非是因为昨晚的事？
　　“我们这里有四匹马，不若我将我的马分给你们吧？”向岚儿说道。
　　段宁沉的注意力稍微转移，“那你怎么办？”
　　向岚儿爽朗地道：“我和海生骑一匹马就是了！”
　　显然，她的这个决定并没有和另外一个当事人商量。
　　廖海生愕然，支支吾吾道：“师，师姐，这……”
　　“向姐姐，男女授受不亲，要不海生哥和我一起吧？”
　　“那也行。”
　　廖海生松了一口气，“好。”
　　段宁沉焦虑地等了一会儿，总算是等到裴叙回来了。他急忙冲了过去，搀扶住了他，“小叙。”他心中最是藏不住事，低声问道：“你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自然不会生段宁沉的气。
　　段宁沉对他可谓是掏心掏肺的好。
　　此时，看段宁沉紧张失措的模样，裴叙的神情微不可见地缓和了些许，说道：“与你无关。刚醒来，心情不好，抱歉。”
　　段宁沉一听这话，心中就顿时明媚了起来，眉开眼笑，“没事没事！”他于是就没有什么顾虑了，将行走不便的裴叙给横抱了起来。
　　裴叙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但还是任由他抱了。
　　他微垂着眼眸，听见了那几人调笑戏谑，以及段宁沉得意欢快的声音。
　　在了解他意气风发的过去，并视他过去为榜样的人面前，是这副无力的模样，这就仿佛是在时刻提醒着他，他如今究竟是有多么狼狈不堪。
　　无所不能的武林盟主吗？
　　现在也不过是个行将就木，身不能行的废物罢了。


第五十二章 
　　他们行的速度并不快，刚出发不久，就碰上了来寻人的轻岳教众。
　　轻岳教众只扫了他们一眼，就迅速骑马离开了。
　　段宁沉因自己的高瞻远瞩而沾沾自喜，当然，更令他开心的是，他和裴叙现在的姿势。
　　他拉着缰绳，裴叙坐在他的前面，所以他是将裴叙搂抱在怀中的，他稍微低下头，就能靠在裴叙的肩上。
　　简直绝妙！
　　但他发现裴叙一直情绪不高涨。
　　这么久的相处，他可以说是非常懂裴叙了。尽管裴叙通常都神情淡漠，但他也能从这淡漠中看出喜怒哀乐来。
　　现在的裴叙是处于低落状态。
　　“小叙昨晚是做噩梦了吗？”段宁沉关切地询问道，“心情为什么不好呢？”
　　“没事。有些没睡好罢了。”
　　临近中午，他们到达了一座小城镇，找了一个小酒馆用了餐后，又出发了。
　　不过路过了一个市场，见有马匹卖，段宁沉便将他们所骑的马还给了向岚儿，打算自己买。
　　段宁沉问裴叙道：“小叙会骑马吗？”
　　“会。”
　　段宁沉挠了挠头，问道：“那，小叙是想单独骑，还是咱们继续一起？”
　　裴叙现在显然是无法驾驭得了一只马的。
　　尽管内心抗拒，但他也只得道：“一起。”
　　段宁沉大喜，“嘿嘿嘿！好咧！”
　　一旁的向岚儿抱着手臂，悄声问自家师弟廖海生道：“你有没有觉得他俩关系不一般？”
　　廖海生迷惑道：“不就兄弟关系吗？怎么不一般？”
　　向岚儿挥手，“哎呀，你不懂。”
　　她又悄咪咪去问杜云宝，“杜小弟，你有没有觉得两个宁兄弟关系不一般？”
　　年纪还小的杜云宝挠头道：“啊？怎么了？”
　　李持道：“你是想说断袖吧？”
　　“我可没这样说！”向岚儿立马和自己撇清关系，一脸正直，“咱可不知道什么断袖。”
　　李持：“……”
　　杜云宝震惊地捂住了嘴，小声道：“断袖啊？！”
　　廖海生：“断袖不可能吧……我看他们就是单纯的兄弟情啊？”
　　正在这时，段宁沉牵着选好的马，走向了坐在旁边石阶上的裴叙，对他弯下了身，面容黝黑，但那双眼睛显得温柔非常，颇有铁汉柔情的味道。
　　向岚儿比了个嘘声，使劲指了指他们，四人于是暗中观察。
　　又见段宁沉伸出了手，理了下裴叙脸侧的碎发，靠得更近了些，而后一手抱起了裴叙的腿弯，一手搂住了他的腰肢。在将他抱起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他面颊啄了一口。
　　四人齐齐震惊。
　　“真是断袖啊？！”
　　段宁沉把裴叙抱上了马，牵着马匹，与其他四人汇合时，发觉他们看他和裴叙的眼神不一般了，有些微妙。
　　段宁沉挠了挠脑袋，疑惑道：“怎么了吗？”
　　几人齐刷刷摇头，“没什么，没什么。”
　　六人于是再次启程，只是气氛变得不一样了。
　　之前的一路上就是向岚儿，杜云宝，廖海生三人聊得欢快，李持只偶尔插话，段宁沉与裴叙窃窃私语。
　　现在，其他几人奇怪的目光都围绕着裴叙与段宁沉了。
　　裴叙猜得到，大抵是方才段宁沉亲他，被这几人看到了。
　　但他们好奇归好奇，却并没有憎恶与反感“断袖”，或者是冒犯地询问。
　　尽管是与段宁沉同骑，而且行速不快，但长时间在马背上颠簸吹风，仍不是身体虚弱的裴叙能承受得了的。
　　当日下午，他便觉得头晕目眩，呼吸困难，身子骨宛如散架。
　　段宁沉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拉住了马，抱住了他，急声问道：“小叙？！”
　　“宁小兄弟怎么了？”
　　段宁沉将裴叙抱下了马，坐在了地上，用袖子擦拭他额上的虚汗，摸了摸他滚烫的额头，焦急地喊道：“你们谁有水？”
　　“我有！我有！”
　　杜云宝忙取下了水壶，递了过去。
　　段宁沉从袖中取出了一块手帕，沾湿了水，覆在了他的额头上。
　　折腾到黄昏，裴叙才勉强恢复了意识。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们本来可以到达前面的城镇过夜，但是出了他这个意外，他们只能又在野外度过。
　　虽然四人都善意地表示说没事，但心中过意不去的段宁沉还是主动表示要来守夜。
　　最终，经过一番讨论，依旧是每人守两个时辰。
　　裴叙的意外没有影响到四人的兴致，晚上他们继续又开始讨论武林盟主的相关话题了。
　　“小叙感觉还好吗？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段宁沉摸了摸他的额头，低声道，“唉，是我考虑不周。小叙的身体不适合骑马。”
　　裴叙坐在他的身边，看着跟前燃烧着的熊熊火堆，神情寡淡，没有说话。
　　无论是段宁沉，还是这四个热情洋溢的少男少女，都如同这火一般，灿烂又闪耀，他们赤诚的心如是。
　　他们崇拜着的武林盟主光正伟岸，一身浩然正气，品格高洁，毫无瑕疵。
　　而他呢？
　　为了一己私欲，欺骗他人感情，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而他，本就是这样的人。
　　无论是段宁沉心心念念的“易叙”，还是他们敬仰的“武林盟主李叶舟”，全是虚妄的骗局。是他为达目的使用的手段罢了。
　　他不该忘记镜花水月总有一日终将烟消云散，更不该沉溺于自己亲手编织的骗局中的温柔与感情。
　　它们全是假的。
　　而唯有他裴叙，才是真的。
　　唯有他“天下安定，海晏河清”的理想，才是真的。
　　裴叙突然转过了头，看向了段宁沉，淡声说道：“我想要练内功。”
　　段宁沉一怔，“练内功？可是……小叙现在的身体……”
　　“我对你那个神仙功法感兴趣，你能念给我听吗？”
　　段宁沉挠了挠头，心想着他大抵是觉得烦闷，想了解些武功的事。他素来是不会拒绝裴叙请求的，因而便放低了声音，将心法一五一十地念了出来。他的声音很小，所以正聊天着的四人没有注意到。
　　裴叙低垂眼帘，眼底是目空一切的淡漠，脑子将段宁沉念出的内容给一字不落地记录了下来。


第五十三章 
　　内功心法，只能练一个。
　　裴叙练了颂道玄录，自然无法再修炼段宁沉的功法。但也不妨碍他把心法内容给记下来，等回去后让下属来练。
　　段宁沉想不到世上有人能过耳不忘，权当是给裴叙助眠了。念完后，他揽住了裴叙，低声道：“小叙，时候不早了。睡吧。”
　　裴叙本就病中，加之用脑过度，头痛欲裂，他心中默记着心诀，身体自然而然地顺从了段宁沉的力道，躺了下来。
　　万万没想到他今天这么好劝的段宁沉受宠若惊，又从包袱中取出了那披风，给他遮住了火光。
　　听他睡去后，段宁沉看向了偷摸打量他俩的四人，说道：“这两天麻烦了。”
　　他们忙道：“哪里哪里！”
　　“不麻烦的！”
　　段宁沉叹了一口气，轻轻抚了抚裴叙的胸口，说道：“我弟弟身体不好，恐无法远行。是我思虑不周，硬拖着他上路，才让他遭了这罪。接下来，我打算到前面的城镇，歇下脚。所以，就不与四位同行了。”
　　看裴叙因病难受的样子，他心如刀绞，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煎熬。
　　他自个儿做事，向来是想到哪里做到哪里。
　　他以为裴叙的身体已经好多了，就不顾三七二十一地带他“私奔”。看这四人，觉得他们有趣，就一拍脑袋，不考虑后果地提出与他们同行，去蜀州，看武林盟的热闹。
　　他以为裴叙会开心的。
　　可是，他总是将很多事想得太简单了。
　　若只有他自己，他可以我行我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但他忽略了，现在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身上还肩负了另一个人——他这辈子最心爱的人。
　　在方才裴叙昏迷的过程中，他一边照料他，一边在思考，想了很多。
　　想他自己的未来，以及他与裴叙的未来。
　　他暗自下定了决心。
　　他需要变得成熟起来。
　　翌日清晨，两伙人便分道扬镳了，四人先行离开。
　　远离后，他们便可肆无忌惮地谈论起关于裴叙与段宁沉的事情了。
　　“那宁小弟，多半是与护卫相爱的富家少爷。然后与护卫私奔了。”
　　“哇？不是说宁小弟家族破落，被宁大哥收留的吗？”
　　“这你也信？昨日宁大兄弟买马的时候，我可看得真切。他钱袋满满都是银子，随便掏出来就是锭二十两的。这哪里是普通江湖人士应该有的？”
　　“我们刚遇上他们的第二日清晨，就碰上一伙寻人的队伍。应该就是找他们的吧？”
　　“刚遇上他们时，他们衣服都很干净，发丝也整齐，应该是刚私奔不久。”
　　“什么？！你们都有观察到吗？为什么我啥都没看出来。”
　　“因为你还小呢，杜小弟。”
　　“我以前只在话本里看到过小姐与护卫相爱私奔的故事。没想到现实里看到了少爷与护卫私奔？！反正我是绝对不会喜欢我家护卫的，好好的女孩子不喜欢，为什么要喜欢一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恩……宁大哥人是挺好，但是他那相貌……唉，虽说不应该以貌取人，但是我不太理解。”
　　“他们是易了容的吧。根据我的经验，宁大兄弟的真容应该挺俊朗的。”
　　“这……师姐怎么看出来的？”
　　“他声音好听，脸型，眼睛和手都好看，身材也绝。容貌还能差到哪里去？”
　　其他三人：“……”
　　“呃，没想到向姐姐还观察了这些。”
　　总归，双方于对方而言，都是生命中的过客，聊过后，便不再留下什么痕迹来。
　　另一边，段宁沉卸下了马鞍，将马匹放归了山林。
　　他回到了裴叙身旁，蹲下了身，内疚道：“小叙，对不起。若我不任性妄为，你也不会遭这些罪。”
　　裴叙看着他澄明的眼眸，微微垂下了眼。应是他造成了所有麻烦才对，段宁沉竟将一切问题都归结在了自己身上。
　　——遥想过去，他给身边人造成的困扰还少吗？
　　年幼时，母后因担忧他，夜夜垂泪。长姊连自己亲子都没工夫顾。每次生病时，所有人都围着他转，多少宫人因“失职”而遭了父皇愤怒下的刑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战战兢兢地惶恐伺候他。
　　往近了看，倘若不是他身体状况恶化，父皇是不是也不会郁结于心，早早地去了呢？
　　他企图改变，却殊不知这一切都像是一个圈。
　　他以为改变了，最后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什么事都不曾改变。
　　既然已经得到了段宁沉的功法，那他便也应离开。
　　到时，段宁沉自然也该回到过去逍遥肆意的快活日子，而非终日在困在病榻上的他身边兜兜转转，丧失了自我。
　　既然段宁沉无心权势，那他便可给段宁沉想要的。
　　段宁沉忐忑地等待他的回答，却见裴叙忽然抬起了头，伸出了手，那双冰凉的手掌覆住了他的面颊，那张精致却淡漠的面容放大。
　　他的唇被碰了一下。
　　段宁沉傻住了。
　　而在裴叙即将收回手时，他心跳犹如擂鼓，迅速地抓住了裴叙的手腕，“小叙，你……”
　　“新年礼物。”裴叙淡淡地道。
　　段宁沉忽然想起自己之前口无遮拦说自己新年愿望是“被小叙夺走初吻”，这愿望实现得太突然，他脑袋嗡嗡直响，语无伦次道：“你，你……怎么……为什么……突然就……”
　　裴叙淡道：“你待我好，我也没什么可回报你的。”
　　“我……其实……不要回报，这些全是我自愿……啊，不是！”段宁沉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崩溃地疯狂抓头，把本就不太整齐的头发弄得越发乱七八糟，犹如鸡窝。但他也没闲工夫去管这些。
　　终于，他让自己思绪冷静了一点点，鼓起勇气抬起了头，喘着粗气，眼眸中饱含期待，紧张地问道：“我，我……刚刚没反应过来，我，我，可以再亲一次吗？”
　　裴叙颔了下首。
　　段宁沉忙不迭地站起了身，小心翼翼地捧住了他的脸颊，屏住了呼吸，颤抖着身子，缓缓地，缓缓地亲吻了上去。
　　他紧张地闭上了眼，按书上说的，试着伸了舌头。
　　裴叙启了牙关，任由他的舌探了进来。
　　人生中第一次与人接吻，口腔内被另一个人的气息侵占，自己的唾液与对方的唾液混合，这种感觉倒并不令他讨厌。
　　他也慢慢地阖上了眼。
　　他能感觉到那双大手逐渐从他脸上挪去，一只抚摸他的后颈与后脑，另一只手穿过了他的腋下，抚着他的背心。
　　他们的身体渐渐贴合在了一起。
　　也不知这一吻持续了多久，裴叙肩膀上落下了一个脑袋，他被抱得更紧了，一个难掩激动雀跃的声音传来，“小叙……小叙……你，你，是不是……喜欢上我了？”
　　裴叙睁开了眼，清淡的目光落在了男人宽阔的肩背上，他眸底浮现了波光，若寒冰化为春水。
　　他渐渐放松了自己的身体，将头靠在了他的肩上，鼻息间萦绕着的是男人身上的阳刚气息。他声音极轻，如喃喃自语道：“恩，我喜欢你。”


第五十四章 
　　去附近城镇的路上，段宁沉背着裴叙，施展轻功，尽全力跑了许久，也没把他心中那股激动的热血给跑灭。
　　他时不时就“嘿嘿”傻笑，嘴里喃喃唤“小叙”，时不时愉悦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瞧他的模样，颇有几分失心疯的意味。
　　裴叙还有些低烧，四肢发软，脑袋发晕。段宁沉给他裹得严严实实，他也没再吹风，但身体不适，只得靠在他肩头。
　　正午时分，他们到了城镇。
　　段宁沉先是问了医馆的位置，带裴叙先去看了大夫。
　　大夫诊断说，不是什么大问题。遂，开了药。
　　买完了药材后，段宁沉又问了此地最好客栈的方向，带裴叙住了下来。
　　裴叙倚靠在床上，看他里里外外忙活，先是问他中午想吃什么，要小二将饭菜送到房里来，又找老板要了熬药用的东西，后又拿来热水，给他擦脸擦手。
　　“段宁沉。”裴叙忽然叫道，段宁沉看去后，他敛下了眼眸，淡道，“不用忙了。坐一下吧。”
　　段宁沉屁颠屁颠地在他身旁坐了下来，圈住了他的腰，蹭了蹭他的脖子，亲昵地道：“好呢！小叙!”
　　裴叙任由他抱了一阵，突然开口道：“除了吻以外，你还有什么想要的吗？”
　　这问题乍一出，段宁沉有点懵，眨了眨眼，“啊？”
　　“你有什么想要的？只要不过分，我都可以为你实现。”
　　段宁沉回过神，将他横抱了起来，令他坐在了自己腿上，亲了亲他的眼角，嘿嘿一笑道：“只要小叙在我身边就好啦！”
　　“除了这个以外呢？”
　　段宁沉没察觉到他这句话中的言外之意，听他执意要问他愿望，他也只得认真地思考了一下，很快，他道：“我想到了！好像从认识小叙起，就没有见到小叙笑过……分明咱们互通心意，应该是件很棒的事，小叙怎么就一点也不开心呢？”
　　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想看小叙笑一笑。小叙笑起来一定很好看。”
　　笑？
　　裴叙微微一怔。
　　他早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已经忘了“笑”是个什么表情了。
　　他试着弯起嘴角。
　　段宁沉却忙道：“小叙笑不出来就不用勉强啦！我想看小叙真心的笑……哎呀，反正咱们以后时间还多着。不急于这一时。”
　　裴叙便也不再尝试，淡声又问：“还有呢？”
　　看他今天向自己表白，还这般纵容自己，段宁沉的心思不免活络起来了。他咳了几声，羞赧道：“真，真的，可以说吗？”
　　“你说。”
　　“那个……”段宁沉摸了摸鼻子，不敢看他，羞涩道，“我，我这辈子，还没干过……那码事。我，我也只想和小叙做。”
　　裴叙明白了过来，他的眉头皱起，“这个不……”
　　段宁沉怕这冒犯到了“曾在青楼待过”的裴叙，又连忙解释说道：“要真做的话，我是无所谓上位还是下位啦。只要是和小叙，我都行……我就是随便说说！小叙如果反感这事，那就当我是瞎胡说！”
　　裴叙微微抿唇，沉思了起来。
　　半晌没等到他的回应，段宁沉怕他恼，手指在他的掌心轻轻勾了勾，试探着唤道：“小叙？小叙叙？”
　　裴叙一抬眼，便对上他讨好的眼睛。裴叙正要开口，段宁沉就立马抢先一步道：“午饭应该快到了。”
　　他这是无所适从下的转移话题。
　　他把裴叙抱回了床上，打算火速撤离现场，正在这时，裴叙道：“那便做吧。”
　　段宁沉倏地转过头，有些傻眼，“啊？”
　　裴叙看着他，眼眸清清冷冷，不含丝毫情欲，宛如是在说着什么严肃的事情，说道：“你想行床事，那我便同你行。”
　　段宁沉吓得退后了一步，“现，现在吗？”
　　“恩。”
　　“这……”早上裴叙向他表明心迹，段宁沉现在还没缓过劲来，又是一个巨大的惊喜砸到他脑袋上，让他晕乎乎的。
　　他结结巴巴道：“现，现在，先不急？让，让我做一下心理准备？”
　　裴叙颔首。
　　段宁沉飞快地跑出了门。
　　在路过伙计惊诧的目光下，他蹲在了走廊门前，使劲地搓着自己的脸。
　　啊啊啊！行床事！
　　和小叙行床事！
　　他光是想一想，小心肝就砰砰跳个不停，更何况如今这事近在咫尺，又怎么能不叫他激动呢？
　　他花了许久冷静了下来，回想裴叙从昨天到今天的举动，怎么想怎么不对劲。
　　他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拧眉沉思。
　　小叙昨天早上就一直心情不好，今早忽然向他表白，现在又提出要与他行床事。
　　——这是为什么呢？
　　突然，他眼珠一转，犹如醍醐灌顶。
　　定是他在那四个生人面前，称他们是“兄弟”，让小叙发现他不想和他做“兄弟”，并意识到了对他的感情，因而独自困扰，最终还是情难自已，向他表明了心绪，而且想要加倍补偿他，所以满足他的一切愿望！
　　他捂住了自己的脸，内心在疯狂尖叫。
　　小叙为什么这么好呢？
　　那他岂能让这么甜的小叙失望？
　　他激动地冲进了门，大喊道：“小叙！我准备好了！我们做吧！！！”
　　裴叙的目光却是跃到了他的身后。
　　他身后是一脸尴尬的伙计。伙计端着托盘，弱弱地说道：“客官，这是您要的饭菜。”
　　段宁沉狼吞虎咽吃完了午饭，然后便开始火急火燎地在屋内踱步，回想看过的书籍。
　　“第一步是润滑。润滑……应该创伤的药膏能用。不对不对，第一步好像是清洗！”
　　“小二！小二！再拿盆热水来！”
　　这虽然是当地最好客栈的最好房间，但毕竟是个偏僻的小城镇，“最好”比之大城市，还是远远不及。
　　——换句话说，就是这房间面积并不大，没有私密的地方。
　　段宁沉端着热水，顶着美人透彻眼眸的注视，老脸一红，略有些矜持地道：“那，那我就洗了。”


第五十五章 
　　裴叙胃口差，加之有心事，所以吃得很少。
　　在段宁沉吃完后，他便也放下了筷子。
　　对于段宁沉难得腼腆的询问，他微微点头，靠坐在了椅背上。
　　段宁沉放下了水盆，不断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使劲抚了抚胸口，喉结滚动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解开了自己的裤带。
　　但他半晌也没下定决心把自己的裤子给脱下来。他就提着裤子，颤颤巍巍地道：“小，小叙，你能先转过身吗？我，我有点不好意思。”
　　裴叙：“……”
　　他依了他的话，背对着他。
　　他垂眼看着自己放在腿上的手指，听着身后的水声，以及段宁沉的哼唧声。
　　“嘶——有点难进去，再等等，再等等！”
　　过了许久，他才听见段宁沉站起身，说道：“应，应该好了。”
　　他打算转过身，便又听他急声道：“等等等！再等等！我再去要盆水洗把脸！”
　　等到他说“好了”，裴叙抬头，看见露出真容的段宁沉站在他身前，他穿戴整齐，只是那小麦色的脸颊透出了些许红晕来，略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
　　段宁沉已经给自己做好了扩张，里面都上了药膏，他能感觉那里黏糊糊，冰凉冰凉的。
　　不得不说，有点疼。
　　但对于皮糙肉厚的他来说，不值一提。
　　他为自己选择下位的明智决定而沾沾自喜。
　　他咳了声，迈着生涩的步子，把裴叙抱到了床上去，然后又重新解开了自己的裤带与腰封，把衣服给脱了下来。
　　裴叙也解开了衣带。
　　突然，他的手被按住了。
　　“小叙不必脱衣服啦，免得着凉了。”说到这里，段宁沉忽然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问题，“小叙还在生病，能做这事吗？”
　　“没事。”裴叙淡淡道，“大夫不都说小问题吗？”
　　“但是……”段宁沉坐在了床边，使劲挠了挠头，“小叙现在的身体……还是不合适吧？要不咱们改天再做？反正也不急……”
　　“今天做。”裴叙语气淡漠，不带情绪，却又有着不容人忤逆的意味。
　　段宁沉皱起了浓眉，很是苦恼。他撑住了床铺，离得裴叙近了些，试探地问道：“小叙能告诉我，为什么要今天做吗？”
　　裴叙与他对视。
　　段宁沉能看到美人纤长浓密如黑羽般的睫毛根根分明，那双眼瞳如黑曜石般璀璨明澈，表面是冷肃巍峨的万丈冰山，隐藏的却是闪烁的晶灿微光。
　　裴叙没有说话，可段宁沉的心却在那一瞬间被击中了。
　　他看不懂藏在那深处的情绪，但他的本能在他心底呐喊，叫他不忍拒绝此时的裴叙，又隐约有种感觉，他此时不上，未来会后悔。
　　所以，他选择吻上了美人的薄唇，小声地说道：“那……我们第一次，就稍微做一下？先试一试？”
　　裴叙垂眼，轻轻点了下头，“恩。”
　　美人软绵绵的模样，令他的心全都化为了一滩水。段宁沉没忍住，又连在他脸上亲了几下，而后给他将散下的衣带给重新系上了。
　　段宁沉又将披风拿了来，披在了裴叙身上，轻声说道：“小叙把……阳物拿出来就行。不必脱衣物。”
　　裴叙身体情况特殊，先帝与太后都不曾为他安排启蒙。虽然他知道床事是怎么行，但他没有全方面了解过那码事，就连相关书籍也不曾看过。
　　他看向裸露上半身的段宁沉，皱了下眉，“那你……”
　　段宁沉眉眼飞扬，挺了挺自己健壮的胸膛，“我没事！”——关键是想向裴叙展现他健美的身材。
　　裴叙便也不再说什么，解开了裤带。
　　尽管并不是第一次看裴叙的器物，但如今，仍然叫段宁沉目光落下后，便嗓子一梗。
　　——刚刚他伸两根手指进去就已经很难了！这……真的进得去吗？
　　裴叙修长的手指握起了那沉眠的庞然巨物，颇是不成章法地揉动了起来。
　　段宁沉看得心惊胆战，生怕他把自己弄疼了，忙道：“小叙！要不……我来帮你吧？”
　　性事这种东西，于裴叙而言，无异于一种从未踏足过的未知领域。
　　他蹙眉松了手，颔首道：“恩。”
　　段宁沉小心翼翼地握起了那根，轻轻地撸动了起来。
　　他手掌炙热，掌心与指节都有薄茧，揉捏着他的私处，很快便让裴叙下腹升腾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官，宛如有数只蚂蚁在他心头爬动，痒痒的。
　　裴叙抿唇，胸口浅浅地起伏，嗓子发干。他看着自己的阴茎在段宁沉的掌中逐渐变硬，变大。
　　未勃起时的尺寸已是惊人，勃起后……越发让段宁沉麻。
　　可他是真男人，自然不会在这种时候退缩。
　　他又把药膏在裴叙的阴茎上抹了些，而后一咬牙，脱下了裤子，闭眼跪趴在了床上，紧张得声音都有点颤抖，“小叙，稍，稍微慢一点。”
　　他以为裴叙很熟这码事，会轻车熟路，生怕他直接就来激烈的，没给他一点缓冲时间，所以加了这么一句话。
　　殊不知，裴叙对于这事的了解还没有他多。
　　裴叙挪到了他的身后。
　　段宁沉上身肤色是小麦色，是被太阳晒的，下身是他原本的肤色，就比较白了。那双紧致的翘臀抬得很高，隐约看见周围残留着乳白液体的穴眼。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后庭。
　　插进去吗？
　　裴叙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器物，按住了段宁沉后腰，“你屁股往下一些。”
　　“哦哦哦！”段宁沉忙不迭地撑起了身，沉下了腰。
　　裴叙握着阴茎，试着插入。
　　可是，刚刚进去一个头，就进不去了。
　　他皱了下眉，退了出去。
　　段宁沉也发现了进不去的问题，他尽力放松了自己的肌肉，用手把自己的臀瓣给扒开，“再，试试？”
　　又试了几次，能够进得更多了些，但是夹得裴叙有些疼，他又退了出去。
　　段宁沉也因异物的进入而胀疼，但这疼痛对于他来说不值一提。他一直关注着身后裴叙的动静。
　　听他轻轻喘气，忍不住问道：“小叙，怎么啦？”
　　“没事。”
　　这次，进了一半。
　　段宁沉股间的肌肉开始微微颤抖了起来，抽了口冷气，裴叙也不禁掩嘴咳了几声。
　　“小叙，你还好吗？”段宁沉强忍不适，急声问道。
　　“没事。”
　　裴叙能感觉到自己后背已经冒出了冷汗，他按着段宁沉的腰，轻轻地抽动起了身子。
　　他体力不足，动作幅度并不大。
　　段宁沉忙道：“小叙，不若我来吧？”
　　裴叙也不逞强，跌坐到了床上，靠在了床头。
　　段宁沉起身，回头看去，见他苍白的面上浮现了些许的潮红，额上有了些细密的汗珠。
　　“小叙？”段宁沉给他擦了擦额上的汗，担忧地道，“还……继续吗？”
　　“继续，你来。”
　　段宁沉早就想要他来，生怕裴叙累着，伤到身了，但书上说第一次后入的姿势最容易进，否则恐怕做不成。现在既然已经能进一半了，他觉得也应该没什么问题了。
　　他俯身亲了亲裴叙的脸颊，扶着他的阴茎，咬牙坐了下去。
　　他的速度并不快，因为他自己也在苦苦忍受，但裴叙仍是蹙眉，闷哼了一声。
　　段宁沉连忙抬起了身，他终于意识到问题在哪里了。
　　他试探着问道：“小叙……疼吗？”
　　裴叙没说话，但他微抿的唇角已是告诉了他答案。
　　段宁沉不由愕然，难以置信道：“小叙也是第一次吗？”
　　裴叙没回答他，只是道：“继续。”
　　段宁沉压下了心头的惊骇。书上只说，无论是上位者，还是下位者，第一次做都会疼。但却没说，若长期做下位者的人，第一次做上位者会不会疼。
　　他怜惜又心疼地亲了亲裴叙，动作越发小心，“那，小叙如果疼，就同我说。”
　　进一半，已经是极限了，无论是对于他，还是裴叙。
　　段宁沉双腿分开，跪在裴叙身侧，轻扶着他的肩，缓慢地上下律动。
　　忍过初入的疼痛感，裴叙便也体味到性事的快活来了，他轻声喘息着，略微朦胧的视线落到了段宁沉的身上。
　　他胸口有几道淡色的疤痕，胸肌与腹肌线条优美漂亮。
　　许是初体验情事的滋味，原本清醒冷静的头脑也被冲击得有几分混乱，他有些意乱情迷，下意识伸手摸了摸他胸上的疤。
　　做得越发性起的段宁沉停住了动作，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的手凑到了自己唇边，亲吻了一下，脸颊在他手背蹭了蹭，“小叙，我爱你。”
　　这一声，令裴叙的理智回来了。
　　他凝视着身前眉眼充满幸福的男人，轻声唤道：“段宁沉。”
　　“恩？小叙，怎么啦？”
　　裴叙道：“你过来一些。”
　　段宁沉赶忙倾身，凑了过去。
　　裴叙在他唇上亲吻了一下，在他还没反应过来时，低道了声：“对不起。”随后，一记手刀打到了防不胜防的段宁沉的后颈。
　　他接住了晕倒的段宁沉，将东西给抽了出来，把他平放在了床上，拿被子盖到了他一丝不挂的身体上。
　　裴叙艰难地挪到了床边，忍不住又掩嘴咳了咳，用手撸动了几下阴茎，让它射了精，而后整理好了衣物，撑着床柱，站起了身。
　　他与段宁沉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
　　没有了他，段宁沉自然会回到过去那逍遥自在，无拘无束的日子。想要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要与谁结伴而行，就与谁结伴。
　　而非事事为他考虑，成为了一只笼之鸟。
　　他本就是一只脚踏入了棺材板的人，不应妨碍他人太多，而且他也有需要在有限寿命内要做的事情。
　　这场本就是个错误的感情，也是时候该结束了。
　　他运起了内力，强撑着走出了门，没有再回头看段宁沉一眼。
　　他走出了客栈，来到了熙熙攘攘的街市。
　　叫卖声，行人的谈话声，此起彼伏，伴随着食物的清香。
　　他脑袋一阵阵发白，耳边的一切忽远忽近，他跌跌撞撞，勉强在一个巷角停住了脚步，正打算坐下，忽然眼前一黑。
　　昏迷前，听到身旁有个声音急道：“主上！”


第五十六章 
　　曹永亮是个小商会的管事，奉命护送一批货物去化城。他们雇了一队镖师。
　　奈何行至山路，冲出来一伙山匪。护卫与镖师与他们进行了拼杀，最终数量不敌，他们落败，一行人死的死，伤的伤，狼狈地被山匪压了一排，跪在了地上。
　　他屈辱地看着一众野蛮的山匪检查着他们的货物，发冠歪歪斜斜地落在脸侧，眼上一大块青紫——是被匪徒给打的。
　　“老大，都是些破碗破罐子。不值钱。”
　　那五大三粗的山匪头子听了喽啰的汇报，拿着大砍刀，骂骂咧咧，一刀劈断了车板，大摇大摆地走到了曹永亮面前，拿刀指着他，凶神恶煞地问道：“喂，你小子穿得不错，家里是不是很有钱？”
　　曹永亮算不上铁骨铮铮，充其量就是有股读书人的傲气，一见那布着铁锈的刀刃横在面前，心底就发憷，只是却也不愿在这粗鲁的山匪面前露了怯，他梗着脖子，说道：“在，在下，家里有点薄产……”
　　山匪头子不耐地皱眉，一脚踹到了他的胸口，恶声恶气地道：“爷平生最讨厌的就是你们这些文绉绉的家伙。既然家里有钱……”他看向了压着曹永亮的喽啰。
　　喽啰会意，抓起了曹永亮的手。
　　“把他戴着扳指的手指砍下来吧。给他家里人送去。”
　　曹永亮顿时惊慌，“不，不行……你们要钱，我可以写信，我要家人来送……”
　　可山匪不听他的话，强行按着他，拿起了刀。
　　正在这时，另一喽啰激动地骑马而来，嘴里一边喊道：“老大！老大！后面还有一条大鱼！嚯，那阵仗……铁定是哪个富贵官家！”
　　听到这话，山匪头子便亢奋了，哪里还管得上这么个小小的商会管事，连忙说道：“隐蔽！隐蔽！务必把大鱼拿下！”
　　山匪拖尸体的拖尸体，拖货物的拖货物，押人的押人，不一会儿便离了官道，虽然没法完全遮掩住行踪，但有树木在，从远方过来的队伍一般都不会把注意力放在林子这边。
　　曹永亮被五花大绑，嘴里塞了块破布，扔到了地上。他看着这群山匪不一会儿便又布置好了简易的埋伏阵型，期待地等着大鱼的到来。
　　人都是自私的。
　　普通人曹永亮也不例外，他只希望这条大鱼能吸引山匪的全部注意力，不叫他们想起他来。
　　在一众人等紧张的等待下，远方缓缓地驶来了一支队伍。
　　约莫二十多名侍卫护在一辆华贵的马车周围，他们步伐统一且稳健，全程没有一人乱了队形，显然训练有素。
　　为首一人骑在高头大马之上，他身材魁梧，腰间别着一把长剑，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眸警惕地观察四周的情况。
　　曹永亮自然是看得出这马车主人的不凡。
　　那车厢宽阔，底座厚重，行驶在石子地上都稳稳当当，那从车盖垂下的流苏晃动的频率都是极小的。更别提那车身一寸千金的材质，以及明显为巧工匠人精心雕刻的车壁花纹。
　　就连知府老爷出行都没这阵仗！他暗暗心惊。
　　只是……
　　他看了眼足有五六十人的山匪队伍，本来燃起希望的心再度降到了谷底。
　　来历大又有什么用呢？
　　这些匪徒人多。
　　队伍越走越近，山匪头子显然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大鱼，他开始焦灼地搓手，脚在地上摩擦，嘴里不断念叨：“再近点，再近点。”
　　而在众目睽睽之下，为首那名侍卫长突然抬起了手，下达命令道：“停！”
　　言罢，所有侍卫停住了脚步，车夫拉住了马。
　　侍卫长锋利的目光看向了这边，不偏不倚正好落在了山匪头子所在的方向。
　　山匪头子低骂了一声，大吼道：“上！拿下他们！”
　　那群乌合之众便散乱地冲向了那支队伍，嘴中还在大喊：“杀！”
　　面对这突然来袭，那支队伍的任何一人都没有慌张的神色，他们站在原地，脚步都不曾移动，他们看着来袭的山匪，宛如看到了什么死物般。
　　直到侍卫长说了一声：“一小队上。其余人保护主上。”
　　便有约莫十来名的侍卫动了。
　　他们身形如风，也不见他们具体是怎么动作，只见他们经过的山匪全都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地上。
　　其中一人掐住了山匪头子的命门，将他压到了侍卫长那边。其余人找到了被山匪扔在后方的他们。
　　曹永亮大喜，忙呼道：“兄弟！救命！我们是被山匪抓住的过路人！”其余幸存者也跟着他喊“救命”。
　　可，那些侍卫也不理会他们的话，看都没多看他们一眼，只是冷漠地清点人数，就连地上死状凄惨的尸体，他们也只是一眼而过，不见丝毫怜悯与仁慈。
　　世上怎会有这样不近人情的人？
　　曹永亮又惊又疑。
　　统计完后，侍卫回到了队伍，一个接一个地向头领汇报：“禀首队，山匪五十六人，已全部制服。”
　　“禀首队，发现疑似被山匪擒获的车队。货物共十辆车，幸存者十一人，死者五人。”
　　“禀首队，已确定货物车辆安全。”
　　“禀首队，已确定幸存者无危险因素。”
　　“禀首队，已确定死者真实死亡。”
　　“……”
　　离得太远，他也听不太真切他们汇报了些什么。
　　他看着那侍卫长听完汇报后，翻身下了马，走到了那马车旁，躬身说了些什么。
　　车帘被揭开了一条缝，也看不清里面的情景。
　　总之，那车帘落下后，侍卫长转过了身，冷肃地下达了命令，“杀！”
　　在那作恶多端的山匪头子的惨叫声下，他被斩下了头颅，那铜铃般的眼睛还残留着惊恐，望着皎洁的天空。
　　那些尚在昏迷中的山匪也被利索地割了头颅，宛如是在切割蔬菜般干脆。
　　鲜血染红了土地。
　　一眨眼的工夫便杀了数十人的侍卫脸上不曾动容，就连血迹也不曾染了他们的衣。
　　他们缓慢地走向了曹永亮等人。
　　曹永亮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无力地蹬着腿，大喊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侍卫手起刀落，面无表情，斩断了他身上的绳子。
　　直到他们走开，曹永亮瘫倒在了地上，有了种劫后余生的庆幸感，而后，他赶忙爬起了身，连货物也不敢拿，更不敢回头看那些杀人不眨眼的煞神，拉着自己的亲随朝着树林方向跑走了。
　　只留下了几人收拾着一地的尸体，其余人则是继续护卫着马车，往前行。
　　车内，裴叙面色苍白如纸，握笔写下了几字后，便忍不住掩嘴咳了咳，胸腔内一阵阵地闷痛，笔下不留神，留下了一个墨点。
　　他手指深陷在衣料内，轻微地喘着气。
　　损失了元阳，原本好转的身体又有了衰败的倾向。经过了这段时间的治疗，病情倒是稳定了，只是距离“大好”还是有相当长的一段距离。
　　但他并不后悔与段宁沉做的那一场。
　　他已经默下了段宁沉告知的心法，交予了下属，现在他在写颂道玄录。
　　只是，不太顺利。
　　手腕无力的他本就没法写太多字。近日的治疗加重了剂量，虽然身体的疼痛缓解了不少，但相应的，他身体也越发乏力。
　　因此，一不留神就会这样。
　　他将面前已写了半面，但染了一大团墨迹的纸折叠好，放在了一旁，又重新拿了一张空白的纸张。
　　笔尖沾了墨，颤颤巍巍地落了下来。
　　得尽快写完，然后换送给段宁沉才是。


第五十七章 
　　夜晚的营地很安静，只有轻微的脚步声，以及火焰吞噬木柴的“咔嚓”声。
　　裴叙坐在火堆前，炙热的温度冲击着他的面颊与手掌，忽明忽暗的火光在他眼中跳动。
　　周围是巡逻着的侍卫，他们悄无声息，皆离他至少有十米。
　　此时已经是子时。
　　他听见远处有过路人靠近，而后被毫不留情地驱逐到百米远，亦听到附近的野物全被当即斩杀。
　　没有人能打扰他。
　　亦没有人敢打扰他。
　　一时辰前，他就听医师路恒在低声同侍卫长聂礼说，该劝他睡觉了。
　　聂礼只是摇了摇头。
　　一晃又是这么久过去了。
　　他掩嘴咳了咳，坐起了身，随后他余光便留意到因他姿势改变而越发肃穆的侍卫。
　　夜风微凉，他经不住裹紧了肩上的披风，撑着树干，站起了身。聂礼见状，忙大步上前。
　　裴叙艰难地迈着步子，朝着已搭建好的营帐走去，步伐跌跌撞撞。
　　聂礼谨慎地跟在他身后的一米处，也不敢上手去扶，只在他进入帐中后，将帘子给放了下来，一语也不曾出。
　　身下的褥子厚重且绵软，空间也很宽大，但被中却是凉的。
　　拜药物所赐，他无知无觉地一觉睡到了第二日清晨。
　　亲随拿来用具，供他洗漱时，便有一侍卫上前，单膝跪地，手上捧了一封信件。
　　“禀主上，这是京城送来的信。”
　　裴叙转头看去，信封右下角的印鉴赫然是属于太后的。
　　他拿起了那封信，拆开了来，取出了里面的信纸。
　　共有两页，字迹熟悉，乃是太后亲笔所书，除去例行的关怀，以及她近日身旁发生的事以外，在第二页，她用较大的篇幅提到了一个人。
　　——段宁沉。
　　他现在已经在尽可能地回避去想他。每每脑海中浮现那灿烂的笑容，他心底都像是梗着一根刺般，叫他心间酿开了苦涩来。
　　他也说不清自己这情感。
　　大抵是愧疚。
　　他亦没有令下属将段宁沉的行踪汇报来，不去听，也不去想，好似这般就能让他与段宁沉之间的事不存在。
　　他知这样是掩耳盗铃，但……唯独这件事，除这种方式外，他也不知该如何处理。
　　而今，在亲人的笔触又看到了这熟悉的名字，令他的心脏狠狠地一抽。
　　对于他这个唯一的亲子，太后可谓是倾注了心血，毕生的忧愁都是他的健康。
　　信中言辞温和，对于“断袖”这种离经叛道的事，也表现出了极大的宽容，大致是言道，相信他的眼光与选择。只是希望他下次回京时，让段宁沉也一起，让她看看。
　　太后对他而言，无疑是个温柔的慈母。但他也知道，太后真实性情并非表面那般不温不火，淡泊名利。
　　她能牢牢把控住先帝的心，坐稳皇后之位，并在暗潮涌动的后宫，诞下他，保护他。更在如今，身为太后，在皇宫中都有一定话事权，手段可见一斑。
　　换而言之，就以段宁沉的那个名声与身份，太后真能接纳他为“儿婿”，无异于天方夜谭。
　　这番话，与其说是温和的劝言，倒不如说是一番试探——试探他与段宁沉之间的关系是否如徐荐所说……
　　徐荐！
　　裴叙眉头一皱，抬首道：“徐荐现在在哪里？”
　　“邓姑娘听闻武林盟之事，也赶去了蜀州，徐世子跟随她。现在他们应该已经在蜀州了。”
　　他站起了身，乍一下用力过猛，脑袋发晕，腿一软。
　　离他最近的侍卫忙伸手扶住了他，“主上！”
　　只触碰了他的手臂，而在他站稳后，侍卫又忙不迭地收回了手，生怕唐突他分毫。
　　心脏由于血液的倏地窜起，而猛烈地跳动。裴叙深吸了一口气，走向了马车。
　　他们此行正是去蜀州。
　　但是由于他的身体，他们的行程很慢。
　　现如今，在有心人的参和下，“颂道玄录”与武林盟的事，已经悄然变了质。
　　从一开始有贼人悄然混入武林盟，企图寻找盗取颂道玄录，再到如今，有数名名门正派的掌门亲至武林盟，以“拜访盟主”为由，侧敲旁击传言的真伪。
　　武林盟方，以“盟主未归”为由，一直没有给出确切的答复来。也正是这模糊的措辞，似乎越发印证了这是真的。
　　是以，各地都发生了武林盟弟子遇袭的事件，但也有正义凛然的少侠自发地保护起武林盟的弟子，声讨那些企图夺宝的不择手段的小人。
　　此事，朝着主使者轻岳教都没有想到的方向在发展了。
　　自然其中也是有裴叙的推波助澜。
　　这是新帝刚刚登基的第三年，新旧朝更替，大小事件频出，总有人在其中浑水摸鱼，企图动摇大启的根基。
　　去年，数名朝廷重员遇刺，矛头直指轻岳教。
　　经过一番调查，可以确定轻岳教又是顶了黑锅的无辜方，只是真正的凶手一直没有揪出来。
　　他打算借此机会，肃清整个武林，再次扬武林盟的威名。顺便观察朝廷那边的动向。
　　路上不紧不慢地行了一个多月，临近五月，他才到了蜀州，刚进城，便听下属来报说，游侠徐向磊到武林盟向盟主请罪。
　　这徐向磊就是令全江湖想起“颂道玄录”的始作俑者。
　　他好友全家被夺功法的洪长风所杀，洪长风携他好友祖传功法遁入江湖，无影无踪。他为报仇，便言说，洪长风手中的功法是传说中武林第一功法“颂道玄录”。于是激起了全江湖寻洪长风的浪潮。
　　奈何风向也不受他控制，“颂道玄录”的矛头后又直指武林盟，这令他不由地惶恐起来了。
　　生怕武林盟迁怒到他身上，是以，他便主动地上门请罪来了。
　　裴叙并没有立即回武林盟的总部，马车先是驶向了定王名下的别院。
　　他的一众属下早就在此恭候多时。
　　经过这段时间的养病，他行走已是无碍，稳稳当当地踏着脚凳，下了马车，便听见一道凄厉的声音：“小舅舅！你终于到了！江湖救急！！！”
　　裴叙站定，抬起头，手臂便被人激动地抓住了。
　　他冷淡地抚开了对方的手。
　　此时的徐荐已经忘记了自己四个月前给京城送去的那封信，亦习惯了他的冷漠，也不放在心上，道：“小舅舅，这可是你大外甥的终身大事！你可一定要管啊！”
　　裴叙也不看他，迈步便走入了别院中。
　　“恭迎主上。”
　　徐荐瞧着他的背影，眨了眨眼，一把拉住了欲跟上去的聂礼，“他这是怎么了？哦对了，他和那魔教教主是怎么回事？”
　　聂礼有礼地道：“回徐世子的话，主上的事不是我等下人能非议的。”
　　“啧。”徐荐松开了他，若有所思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内心十分忧愁。


第五十八章 
　　“小舅舅，小舅舅。”
　　徐荐紧跟在了裴叙身后，也没得到他的回眸，不由叹说：“唉，干嘛不理人啊？不是还要我帮你给段宁沉带话的吗？”
　　裴叙倏地停住了脚步，转头看去，“段宁沉找你了吗？”
　　徐荐扬眉道：“他的行踪，小舅舅不知道吗？不过，自从接到小舅舅的讯息后，外甥可是替您派人盯住了他呢。”
　　“他没有找你？”
　　“还没呢。”徐荐瞅着他的神色，说道，“他回了隆宁，轻岳教总部。听说，他想要调动大量的人手来找你。但是被轻岳教大长老给否了。你也知道，他在轻岳教没实权，能动用的人很有限。”
　　裴叙转回了头，神情淡淡地继续朝主院走去。
　　“小舅舅对这些不感兴趣吗？”徐荐跟在他身后，饶有兴致地追问道。
　　裴叙也不答。
　　徐荐接着又问道：“所以你们怎么就闹掰了？你是喜欢他的吧？是他干了什么罪无可赦的事，惹恼了小舅舅吗？”
　　这无心的话犹如针，刺到了他的心上。
　　裴叙深吸了一口气，道：“我不喜欢他。他亦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
　　“呀呀呀，你这是在向我解释吗？”徐荐啧声道，“你知道吗？以你的性格，解释就等于是掩饰。”
　　裴叙也不欲与他纠结这个，又道：“半月前，我收到了母后的信。信中提到……”
　　听到这里，徐荐想起来了，连忙正色说道：“这是我当时鬼使神差，也不知怎得就在信里把你和段宁沉的事给写进去了。但是……嗐，你们现在不都掰了吗？望小舅不要计较外甥的一时笔误。那啥……皇祖母没说什么吧？”
　　裴叙冷淡道：“你问这个，是为我，还是为你自己？”
　　徐荐诚实地说道：“各一半吧。”
　　他清了清嗓子，认真道：“外甥经过这段时间追求邓姑娘，如今深刻地体味到了感情的滋味。现在相当后悔四个月前在信里写的内容，并且愿意为其付出代价。”
　　“母后那边，我已经写过回信，不必你做什么。”裴叙淡淡道，“只段宁沉找你时，你好好按我给你的说辞去说，不许添乱。”
　　徐荐立马站直，震声道：“得令咧，老大！保证完成任务。”
　　裴叙便不再与他多说，走入了主院。
　　“小舅舅，那啥……外甥有个不情之请。邓姑娘有个愿望，就是见武林盟主一面。不知道您是否能有时间赏个脸呢？”
　　还有许多事务要处理的裴叙自然不会有那个闲工夫去帮徐荐追姑娘。
　　风尘仆仆的他进了屋，便坐到了桌前，翻看堆放在桌上的文书。
　　他批阅了一会儿，就觉得心烦意乱，尽管他尽力克制，但笔下的字仍是比平时要潦草几分。
　　他放了笔，倚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椅把上不住地摩挲着。
　　他脑中不自觉地回想着徐荐的话，心头烦躁不已。
　　已经结束了。
　　他不断地告诉着自己说道。
　　等过段时日，他自会找机会将颂道玄录给段宁沉。权当是还了他的那个功法。
　　没有实权的教主段宁沉，与手握大权的大长老发生冲突是好事。
　　他亦对自己说道。
　　若段宁沉想要夺回权力，他可派人暗中相助。这便又算是还上了段宁沉一笔账。
　　可……
　　他心底又有个声音在说，段宁沉真的想要夺回权力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没有忍住，从那一大堆资料中翻找出了有关轻岳教的。
　　这部分的资料比较多，不仅是囊括了段宁沉的，还有轻岳教各地分堂的相关动向。
　　裴叙翻了几页，方才看见了段宁沉的名字。
　　这里书写的内容与徐荐说得差不多。还有徐荐没有说到的细节是，不仅大长老，所有高层没有一人是支持段宁沉的。
　　段宁沉亦提出要开始管事，却被大长老轻描淡写地给否定了，说的是：“教主这般容易被人蒙骗，又岂能挑起大梁？教主还是如往常那般游历江湖就好，教中大事不劳教主费心。”
　　后来，段宁沉便领着他的那十几个亲信离开了隆宁，又去了一趟初遇“易叙”的昌州。
　　在他的势力网下，段宁沉自然一无所获。
　　最后一行写的是段宁沉启程往蜀州方向而来了——时间在十日前。
　　裴叙将资料放回了桌上，按住了自己的额头。
　　当日，段宁沉向他刨明心绪，那眉飞色舞的神态仿佛还历历在目。他自信满满自己能够一统江湖，为轻岳教洗白名声。
　　就他主观而言，他认为段宁沉傻。
　　但他感观上，却是羡慕他的。
　　段宁沉，就如他意气风发的少年时期，不必每步精打细算，害怕错一步，连累的就是苍生百姓。
　　他可以为自己而活，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可以逍遥肆意，与人约架，喝酒，惩奸除恶。不必考虑利益得失与后果，行事全图自己的快活。
　　世上都有谁能始终怀有一颗赤子之心呢？
　　这辈子，他也只见过段宁沉罢了。
　　可，这颗举世无双的宝贝，却是被他给亲手打碎的。
　　这辈子。
　　他不自觉自嘲地冷笑了声，按住了隐隐作痛的胸口。
　　他现在又能活得了多久呢？
　　一年？半年？
　　下属实验段宁沉的功法，结果还没有出来，但他不知不觉间，心底已是信了段宁沉当时那听上去很是天方夜谭的言辞。
　　——这个功法只有段宁沉能练。
　　所谓“得到了功法后离开”，也不过是他自己告诉自己的一个时间——离开段宁沉的时间。
　　就算有了段宁沉的内力，身体底子已是千疮百孔的他，顶多延寿两三年，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倒不如在有限的生命内，尽最多的职责，勿耽误他人太多。
　　因为他，段宁沉不得不放弃在天下周游，困在那座小山庄。又不得不因他的身体，与陌生人低声下气地说抱歉，主动揽下守夜的活计，又被迫放弃与人同行。
　　他厌恶这种感觉。
　　因为他认为这不值得。
　　他原本打算等身体好转后离开，但经此又转了意，宁可病情恶化，也强撑着弥补了段宁沉后离开。
　　事后想来，他觉得自己这举动不似自己平日的作风，但他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若时光重来，他还是会做出相同的决定来。
　　他认为这样是最有益于他，以及段宁沉。
　　但……纵然他已尝试亡羊补牢，却未曾想这段错误的感情从一开始就已经将他们拉入了泥坑。
　　纵使脱身而出，也注定不再是之前的人了。


第五十九章 
　　翌日，易容后的裴叙回到了武林盟，见了那徐向磊。
　　闲来无事的徐荐也跟随着他——关键还是想要磨他答应见他的邓姑娘。
　　徐向磊已在武林盟住过一段时日，这几天就听说了“盟主李叶舟将归”的消息。
　　他是个三十多岁的壮硕大汉，脸上长满了络腮胡，皮肤是古铜色的。为见盟主，他还特意换了身新衣，把毛糟糟的头发梳理了一番。
　　“李盟主，徐某有罪。”他抱拳，深深地鞠了一躬，“徐某为私人恩怨，令武林陷入这般混乱的局面，实在是……愧疚！”
　　裴叙一抬手，淡道：“徐大侠言重了。今日之乱，乃是过去积累已久的结果。就算没有徐大侠的事，也自会有另外一桩事，挑起这场混乱来。徐大侠不必自责，请坐。”
　　听他这么说，徐向磊便松了一口气，坐下了身时，他大着胆子抬起头，看向这位年少有为的武林盟主。
　　听说这位当上武林盟主时，也不过二十多岁，现在已经八年，想来也有三十来岁了，与自己年龄差不多大。可自己饱经风霜，这位看上去也还是二十岁出头的样子，只是唇上与下巴的胡子使他看上去比较成熟。
　　那双浓眉如剑，显得英气十足，面容棱角分明，眉宇间都透着浩然正气，英武不凡。
　　光是这么一眼，徐向磊便对他心生好感，心道，李盟主果真气度不凡。
　　“不知徐大侠可有寻到仇人？”裴叙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
　　徐向磊回过神来，说道：“洪长风那厮狡猾得很。这几个月来，一直没有露过面。据徐某所知，阴山派抓了他的家人，胁迫他出现，可直到他家人被当众斩杀，他也没有出现。可见此人就是个没种的缩头乌龟！为自己活命，不顾家人的懦夫！”
　　裴叙看了他一眼，道：“洪长风自与徐大侠不同。徐大侠可为好友报仇，顶上如此压力，实在令吾辈敬佩。”
　　这话语气颇是微妙，就连粗神经如徐向磊也察觉到了里面的特殊意味。
　　他小心翼翼地道：“李盟主此言的意思是……”
　　“洪长风的家人被杀，真的只是阴山派所为吗？”
　　徐向磊顿时一惊，心叹他的敏锐。
　　自知瞒不住，他道：“其实……当中也有徐某的一份。”
　　裴叙示意旁边的仆从上茶，道：“这是徐大侠与洪长风的私人恩怨。若换作平时，李某定不得干涉与询问太多。可现如今，武林盟陷入漩涡中，李某也被迫停止游历，回到了盟内，因而也不得不将一切事都询问清楚，以免发生出乎意料的事。”
　　徐向磊忙点头道：“徐某明白。”他又小心地询问道：“敢问，盟主打算如何处理此事？”
　　裴叙淡道：“我打算择日召开武林大会，与众多武林同道一齐商议颂道玄录的去向问题。”
　　徐向磊惊骇。
　　聊过一阵后，他站起了身，抱拳说道：“盟主，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希望您能答应。”
　　“请说。”
　　“徐某想要与盟主切磋一番。”
　　一旁充当随从的徐荐自恃有了用武之地，毅然决然地站了出来，道：“盟主，碰巧属下和这位徐大侠都是一个姓，属下好奇。不然由属下先与徐大侠切磋一番吧？”
　　现在的裴叙表面无碍，但还是没法动武。可若是由之前有战必应的他来当面拒绝，就不免不方便。
　　徐荐主动来打，他若胜，徐向磊自不好意思再与裴叙打。
　　徐向磊看了他一眼，爽快地应了下来。
　　他们到外面空地的工夫，武林盟的副掌门悄无声息地来到了裴叙身旁，拱手道：“盟主。”
　　裴叙看向了他。
　　副掌门名为柏利华，是先帝的亲信，原本的武林盟掌门。
　　他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相貌平平，但气质疏阔稳重，颇有君子之风。之前便在江湖上名声响亮。
　　裴叙对他有身为晚辈的尊敬，客气地说道：“柏叔，这段时间您辛苦了。”
　　“盟主言重了。劳盟主此番不远千里地赶回……”
　　他们寒暄过一阵，那边兵戈相交，不一会儿，徐向磊就落了败。
　　“小兄弟好武艺！”徐向磊敬畏地拱手道。
　　徐荐也装模作样地回了一礼，“侥幸侥幸。”
　　尽管没能与盟主切磋，但与他身边的随从打，徐向磊虽败犹荣，心情甚好地告辞离去了。
　　他一走，徐荐便又缠上了裴叙，央道：“盟主！陪我去见邓姑娘一面吧？就一面！”
　　周围还有不少武林盟弟子，是以他还是称“盟主”。
　　他替他挡了枪，裴叙也不好再像之前那样无视他。
　　他皱眉问道：“为何一定要见？”
　　“好吧，其实是我惹恼了她。她现在不肯见我。”徐荐拉着他的袖子，委屈兮兮地道，“救命啊盟主！”
　　裴叙淡道：“我刚回，还有要事要处理。等改日有时间吧。”言罢，他打算离开。
　　徐荐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臂，并疯狂向柏利华使眼色。
　　柏利华是知道徐荐身份的，亦不愿看体弱的裴叙终日沉在繁琐公务中，没有年轻人的鲜活劲，他贴心地说道：“其实……也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宜。盟主随徐公子去，倒也无妨。”
　　总之，裴叙是被徐荐强行拽出了武林盟，朝着邓姑娘暂住的地方走去。
　　“知道你不喜欢见外人，你什么事也不用做，什么话也不用说，就往那儿一站，有那股威风凛凛的气势就够了。”
　　徐荐絮絮叨叨，紧张地搓手，低声说道：“我跟你说，邓姑娘和京中那些大家闺秀都不同！她可帅气了！唉，只是那脾气太火爆，让人有时候难招架。”
　　裴叙未出一言，神情淡漠。
　　“到了到了，就在这里。全福客栈！”徐荐拍了拍他的肩，慎重地道，“老大！小弟未来的幸福可就全部交给你了！”
　　他话音刚落，客栈那里就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徐荐！”
　　听到这声音，裴叙背脊微不可见地一僵，冷寂如死水的眸底荡出了涟漪来。他缓慢地抬起了头，便见一人如风般地冲到了他们面前。
　　对方眼睛紧盯徐荐，道：“我要单独和你聊聊。”
　　徐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裴叙，选择一把扒拉到了裴叙身上，坚强又倔强地说道：“我不要和你单独聊。我怕你暗杀我。我要与李盟主同在！”
　　段宁沉的目光这才落到了裴叙的身上，不过仅一眼就挪开了，心不在焉的他没工夫去想徐荐为什么会和李叶舟在一起，亦不想多花工夫遣走李叶舟。
　　“我们到没人的地方去说。”
　　裴叙就又被徐荐强行拖着，跟随段宁沉去了一个无人的小巷。
　　裴叙知道，徐荐这么做就是故意让他听他们之间的对话。
　　“他现在在哪儿？”站定后，段宁沉便直截了当地开了口。
　　段宁沉找徐荐，这一点是不出所料的。所以，在刚离开时，裴叙便派人同徐荐传了讯。
　　毕竟，徐荐是他们唯一的中间人。
　　“段公子说的是谁？”徐荐又从腰间摸出了自己的折扇，好整以暇地摇着，故作不解地询问道。
　　段宁沉盯着他，眉宇间笼着一层阴郁，声音沉沉，“定王裴鸿仪——或者说是，裴叙。”


第六十章 
　　徐荐正摇着的扇子停滞了一下，余光悄悄瞅身旁的裴叙。
　　大哥！这和你说的剧本不一样！
　　裴叙袖中的手悄无声息地捏紧了，深深地望了段宁沉一眼。但后者没有看他，只是紧盯着徐荐，观察他神情的变化。
　　见过大世面的徐荐还是比较稳的，摇晃着扇子，不紧不慢地道：“我小舅舅？段教主找他干什么？”
　　段宁沉不耐地皱起了眉，眉宇间少了几分平日的阳光，多了几分戾气，颇具压迫感。他上前了一步，嗓音低沉，语气极重，一字一顿地道：“你不要给我装傻！他现在在哪里？”
　　徐荐果断躲在了裴叙身后，喊道：“盟主救我！这魔头要杀我！”
　　段宁沉这才又正眼看了易容后的裴叙，手握住了腰间的剑，厉声喝道：“李叶舟，此事与你无关。我今天不找你的麻烦，你给我让开！”
　　这还是裴叙第一次见他这般模样。
　　他也不知是奔波了多久，身上满是灰尘，衣上被磨出了洞来，发丝散乱地垂在肩头，唇上冒出了胡渣。
　　那双眼布满了红血丝，没有爽朗，没有笑意，亦没有那股傻气。唯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
　　——就连第一次，段宁沉也没有这样态度强硬地对身为武林盟主的他。
　　文字不带感情的记载，还是没有见到经历那些事情后的本人要触目惊心。
　　裴叙忽然觉得刺目，却又挪不开目光来，能确切地感受到自己微颤的心尖。他呼吸略有些急促了，禁不住又攥紧了拳头。
　　他改了声线，尽量维持了声音的平稳，“段教主请稍安勿躁。”
　　他话音刚落，便听到剑被“唰”地一下抽出来的声音，“徐荐，你今天不把话给我说清楚，就算冒着得罪王室的风险，我也和你没完。”
　　徐荐懂得个尺度。他知道以裴叙现在的身体没法动武，也怕这好似已经疯魔的段宁沉伤了裴叙，连忙又站了出来，“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怎么着，我之前也派人和你们轻岳教合作，送了你们那么大一笔厚利。我和你什么仇，什么怨，你要和我没完？”
　　“他现在在哪里？”
　　徐荐瞅了眼他手上的剑，“你们这是结了仇，你想要杀他吗？”
　　裴叙看到段宁沉握剑的手紧了紧，青筋暴起，但很快，后者便将剑给收回了剑鞘。
　　“我只是，想要和他谈谈。”裴叙听到他这般说道。
　　“我也好久没见他了。”徐荐叹气说道，“毕竟我小舅舅是个自由的男人，成天全天下到处乱跑。我娘要我接他回京，结果几个月了，也没有个音讯。我怕是回去要被我娘打断腿哦！”
　　“你真不知道他在哪里？”
　　徐荐反问道：“我为什么会知道他在哪里？”
　　段宁沉冷笑说道：“之前你那么容易地就寻到了他，现在你说你不知道？”
　　“之前？什么之前？”
　　段宁沉危险地眯起了眼，上前了一步。
　　徐荐又迅速躲到了裴叙身后，喊道：“有话好好说！你什么都不说清楚，一来就问我我小舅舅在哪里，我怎么知道你想要干什么？”
　　段宁沉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而后面无表情地说道：“他对我始乱终弃。”
　　徐荐：“呃……怎么个‘始乱终弃’法？”
　　“他主动吻我，说喜欢我，和我上床，然后和我做到一半，打晕我跑了。”
　　徐荐：“？？？？”
　　他惊愕地看向裴叙。后者也不对上他的目光，只是垂着眼眸，好似也算是默认了这番话。
　　“这……”徐荐咳了咳，尴尬地道，“确实……但之前段教主不是和易公子好的吗？怎么又和我小舅舅扯上关系了？”
　　段宁沉揭露裴叙“定王”身份这一点，显然是连裴叙也没有预想到的。徐荐此言也算是帮他问的了。
　　段宁沉的语气越发凉了几分，说道：“他一开始大概没想多花精力与我周旋。取的化名也颇是随便。‘裴’下面是‘衣’，‘衣’谐音‘易’。名一模一样，自不必说，我问他生辰时，他也懒得编谎话，道是四月。”
　　“四月。几年前我四月路过京城时，看到那里正在进行隆重的庆贺。一问方知晓，是在庆贺定王的生辰。”
　　徐荐挠了下鼻子，“段教主的意思是，易公子就是我小舅舅？全天下，名‘叙’且生辰为四月的人数不胜数吧？”
　　段宁沉冷笑道：“都与你关系好，且体弱多病，容貌冠绝，的确挺巧的。”
　　“没准真有这么巧呢？”徐荐义正辞严地道，“我小舅舅可是堂堂并肩王，手握十万雄兵，又岂会待在段教主身旁？”
　　“起初，我也想不通。”段宁沉道，“但后来，我忆起在他离去的前一天晚上，他问我我的内功心法。我念给他听了。当时未放在心上，也没想过世上还有能过耳不忘的人。但除了这以外，我再想不到其他可能性了。”
　　骗内功心法又是什么鬼？
　　徐荐不禁愕然地瞅了眼裴叙，后者神情不动。
　　“我又想到，之前他每次发寒症时，我为他输内力，他就很快能够恢复过来。当时我都以为只要是内力都可以帮助到他。结合这心法对他这么重要，可以看出，大抵只有我的内力能够帮助到他。所以他才会降尊纡贵地待在我身边。”
　　还有这么一茬呢？
　　倒也难怪了！徐荐心想。
　　“那段教主真是太惨了。所以你想找他报仇？”
　　段宁沉道：“这与你无关。你只需说他在哪里即可。”
　　“我是真不知道啊！”徐荐耸了耸肩，“你知道在全福客栈堵我，那你也应该知道我最近都在追姑娘。我又怎么可能关注我小舅舅在哪里？”
　　段宁沉眼角微动，“所以你这是默认了他真的就是定王？”
　　徐荐：“？？？？”
　　他麻了，都不敢看身旁的裴叙是个什么表情。
　　救命！！！
　　这还是那个傻乎乎的魔教教主吗？
　　假的吧！


第六十一章 
　　当日，段宁沉从昏迷中醒来，看到空无一人的床，是懵逼的。
　　他立马去询问了客栈伙计，对方只道看见裴叙出了客栈，其他就没注意了。
　　裴叙身体虚弱，连走路都不稳当，能去哪儿？
　　他亦没想通裴叙是怎么将他打晕的——就算他那时防不胜防，可武功高强的他，也不是弱不禁风的裴叙能对付的。
　　他以为裴叙走不远，顶着隐隐作痛的下身，找了一整圈，愣是一无所获。他回客栈，检查了包袱，所有东西都还在，钱袋还是满满当当——就连他为裴叙雕刻的小老虎，也好好地躺在衣服之上。
　　裴叙什么东西也没带走！
　　他没工夫想裴叙离开的原因，全心都在为他的身体与生计而着急上火，迫不得已只能联系了自己轻岳教的下属。
　　经历过许多挫折，段宁沉满心焦灼与愤怒下，仔细思考了与裴叙相处的全部细节，以及徐荐身上的疑点后，脑中突兀地冒出了“裴叙就是定王”这个似乎很是荒谬的猜想。
　　他们行床事的场景仿佛还历历在目，裴叙当时生涩又别扭的动作，被当时的他归结为是第一次做上位者。
　　可仔细想来，那场性事的全过程都是由他在主导，裴叙全程都处于被动。要说他确实是第一次行床事，也是说得通的——而这与他“青楼出身”的身份完全不符。
　　大长老那边试图查过裴叙的身份，但一无所获下，他便也只得放弃。段宁沉不欲叫大长老知道此事，于是便用了自己的嫡系势力去查了所有王公贵族的资料，只是暗中叮嘱着重收集有关定王的。
　　最终，厚厚的一叠资料呈送到了他的手中。
　　寥寥几行基础信息映入眼帘，就越发佐证了他的猜想没有错。
　　他第一反应倒不是怨愤，而是庆幸。
　　庆幸裴叙在青楼被人强迫的经历是假的，庆幸他幼年饥寒交迫，食不果腹是假的，庆幸他是金枝玉叶，从小千娇百宠，受尽了疼爱。
　　资料上只道，裴叙自小体弱多病，而八岁那年重病，被先帝送去了气候适宜的肃州养身体，十八岁才被接回了京，受到了重用。
　　上面详尽写的是他十八岁以后在朝廷任职的经历。
　　越看，他的心就越发沉到了谷底。
　　他想到了当年肤浅的自己在其他什么事都不知道，只知定王放弃了唾手可得的皇位的情况下，口无遮拦地说他是没种的懦夫的场景。
　　而这话，被教众转述，当着裴叙的面说了出来。
　　裴叙当时是什么表情？
　　他努力回想，也没有忆起来。
　　裴叙可谓是为国为民鞠躬尽瘁，费尽了心血，但困于身体的孱弱，不得不放弃很多事，比如亲事，比如皇位，比如自由……
　　放弃亲事，这一点他还是满意的，否则也不会便宜了他。以裴叙的性子，倘若真成了亲，恐怕再怎么也不会和他好。
　　看完了资料，段宁沉确定裴叙是真的喜欢他的。
　　裴叙清心寡欲，一尘不染，却主动亲吻他，因为他的一句话，而同意与他做爱。若非是真喜欢，又怎会做到这地步？
　　资料中亦包含了裴叙对那些追求者的态度——他最是讨厌旁人接近他。
　　想通了裴叙待在他身边的目的，便也知道他临走前与他的做爱，大抵就是补偿的意思。
　　也知道他走，是因为放弃了与他的感情，选择了尽自己的职责。
　　他段宁沉虽然大大咧咧，但也会伤心难过，生气沮丧。
　　气的是裴叙未留一言，连句解释都没有，就直接离开了。
　　站在裴叙的角度，他是理解他的，亦知道他们两人之间的差距犹如云泥，抱负更是两个世界。
　　裴叙看的是天下苍生，江山社稷，而他追求的是逍遥肆意，快活人生。
　　经历过在大长老那里碰壁，了解了另一个自己过去想都没想过的人生后，他明白了很多事不是自己想的那样简单。
　　两个人在一起，亦不是有“爱”就能解决一切的。
　　“侠客与富家小姐”的故事终究只存在于话本。
　　习惯了富裕生活的小姐总有一天会厌恶粗茶淡饭，四处漂泊的日子。侠客也总会忍受不了矜贵的小姐。
　　再深的感情，也总会被彼此的隔阂慢慢消磨，最后只剩下了两看相厌。
　　既知不可能走下去，那么要保存这份纯真感情的最好办法就是放弃它。在彼此都在对方是最美好的印象时，就放弃它。
　　这样，它会成为宝贵的珍珠，永远被封存在记忆的最深处。
　　但他不想放弃。
　　睡觉时，他独自躺在被窝里，脑中想的全都是没有他暖床的裴叙，夜里会不会冷；吃饭时，他想的全都是没有他劝食的裴叙，会不会又只吃一点点；练武练到精疲力尽时，他亦渴望将裴叙抱在怀中，嗅着他身上的清香，仿佛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了。
　　他最担心的还是裴叙的身体。
　　既然裴叙宁可自贬到“青楼小倌”，也要待在他身边，得到他那功法。可见其对他的重要性。
　　但是，那功法千真万确只有他能练。那他的身体又将会如何呢？
　　他这段时间一直在苦苦寻找裴叙，一是想要将他的心意问个清楚，二来就是担忧他的身体。
　　他对于裴叙骗他功法的事，倒不是很在意，毕竟这本就是从天而降的东西，算不上珍贵。况且，如果不是有目的在，身份尊贵的裴叙也根本不可能留在他身边那么久，更不可能爱上他。
　　他不在乎起因，只看重的是最后结果——裴叙爱上了他。
　　这段时间在路上的奔波，脑中不断浮现的都是裴叙靠在他肩上，轻轻喘气的模样，再刚硬的钢铁也化为了绕指柔。
　　裴叙本可以达到目的后就直接离去，却还是选择了满足他的心愿。那么洁身自好的人偏在他这里破了元阳之身。
　　他知道，裴叙表面清冷，实际上内心比谁都柔软。他可以不顾自身安危，去操持百姓的生计，也会和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孩说如何让自身变得强大，还会怕辜负了他的心意，尽力满足他。
　　这便是他段宁沉的心上人啊！
　　他不管裴叙离去是顾虑什么，介怀什么，总之他会同他说，他会变得更强大，更好，让自己能够配得上他。
　　他会从大长老手中夺回轻岳教的大权，而后一统江湖，能够名正言顺地站在他的身边。
　　段宁沉早就确定了裴叙的身份，在徐荐面前这般说，主要还是为了占据话语的主动权。
　　他可以几乎确定徐荐知道裴叙的下落，而且裴叙如今很有可能就在蜀州。
　　而且，现在回想当初裴叙提出的“帮轻岳教转移武林盟视线”的法子，结合裴叙的身份来看，怎么想怎么微妙。
　　裴叙理应要维持安定，却要挑起事端。
　　现在事件越演越烈，不仅是轻岳教在里面参和了，其中也有武林盟的含糊其辞，以及间接的推波助澜。
　　李叶舟那厮性格谨慎，若不是故意为之，不可能这么做。
　　所以，段宁沉推断，裴叙多半与武林还有联系——因此，铁定认识武林盟主李叶舟。
　　而如今事件即将到达高潮，作为真正始作俑者的裴叙没理由不来。
　　正在段宁沉打算进一步逼问出裴叙的下落时，巷口传来了一个清丽的声音，“你们在这里干什么？”


第六十二章 
　　这一声，犹如天籁，将生无可恋的徐荐给解放了出来。
　　徐荐忙看去，喊道：“邓姑娘！”
　　话音刚落，便听对方道：“段哥哥，你和徐公子认识吗？”
　　段哥哥又是什么鬼啊？
　　徐荐不禁愕然，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喜欢的姑娘蹦跶到了一脸不耐的段宁沉身旁，全程人家姑娘看也没看他一眼。
　　他忽然有了种风水轮流转的感觉。
　　“松灵，我和他有事要单独聊，你先回避一下。”自觉自己已经是有对象的段宁沉避嫌地离她远了一些，语气颇是疏离。
　　“段哥哥和他有什么要谈的？他就是个自大的讨厌鬼。”
　　徐荐的心中了一刀。
　　裴叙抬头望了眼，那位徐荐心心念念的邓姑娘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容貌平平，个头也不太高，只是那双眼睛黑亮且透着狡黠的光芒。
　　“这与你无关。”对邓松灵说完，段宁沉看向徐荐，“徐荐，我们去……”
　　心都碎成渣渣的徐荐大喊：“我不要和你谈了！”他伤怀地扒拉在裴叙身上，说道：“盟主，我们走！”
　　段宁沉皱眉，欲拦下他们，哪知邓松灵出手欲拉他，他只得躲闪，眼瞅着那两人走出了小巷，他有些急了，“邓松灵你让开！”
　　“唉，段哥哥别和他聊了嘛！”
　　她都拦得这份上，还做出这般与平时截然不同的小女儿作态，傻子也能看出她是故意的了。
　　两人在巷中动起了武。等段宁沉好不容易摆脱了她的纠缠，冲出了小巷，街上人来人往，那两人的背影早已消失。
　　段宁沉愤懑地一拳打到了墙上，“该死！”
　　另一边，接连遭受段宁沉和邓松灵打击，已然失智的徐荐还在独自心伤，拉着裴叙哀嚎，吸引了不少路人的侧目。
　　“她和段宁沉是什么关系？”
　　“她在我面前从来都没有这样过！她都没叫过我徐哥哥。”
　　“她说我是自大的讨厌鬼！”
　　“她都几天不肯见我了，今天居然主动出来是为了段宁沉。”
　　“……”
　　裴叙想着段宁沉揭露他身份的事，也没闲工夫搭理身旁那聒噪的家伙。
　　他以为段宁沉粗神经，不会发现他的身份，却未曾想是自己低估了他——低估对手，素来是他的大忌。但在段宁沉日复一日的神奇脑回路的影响下，他不自觉地放下了对他的戒备。
　　段宁沉远比他想的要聪敏，竟还用话术套路了徐荐。
　　而原本无忧无虑的段宁沉开始谋算，有了心机，这份改变，是他所希望看到的吗？
　　希望也罢，不希望也罢。
　　这终究是他造的孽。
　　面对阴狠的政敌，莫测的朝局，他尚且能够从容不迫，运筹帷幄地进行谋划。但是对于这么一个执拗寻他的男人，他内心充满茫然，束手无策。
　　背叛，仇恨，向来都是相连的词汇。
　　他以为，因他而承受挖苦嘲讽的段宁沉会恨他。
　　但是从方才段宁沉的反应来看，他有焦虑，有怒气，有不耐烦，唯独就是没有恨意，一丝一毫都没有。
　　甚至他连说“杀”都舍不得。
　　——要和他见一面，好好谈谈吗？
　　但……
　　他捂住了自己心跳得猛烈的胸口，微微垂下了眼眸。
　　既已决定放下，斩断情缘，再与他见面，岂非藕断丝连？若见了面，恐怕就真的分不开了。
　　可，若是不见面……
　　他想到方才段宁沉的形容情态，胸内仿佛压了一块巨石，沉甸甸的。
　　罢了。
　　他的拳头攥紧，又松开。
　　回到了武林盟，他暂且令自己忘记段宁沉，又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公务之中。
　　现在，他需要将“武林大会”一事，告天下知。
　　他没想到段宁沉会胆大到潜入武林盟，来单独见身为武林盟主的他。
　　“李叶舟，我是来和你谈合作的。”普通弟子打扮的段宁沉如是说道。
　　这是在他的书房。
　　武林盟虽没有他的王府戒备森严，但周围仍是有他的暗卫在，只要他令下，他们就会将段宁沉给赶出。
　　裴叙望着他带着血丝的双眼，问道：“什么合作？”
　　此言让段宁沉松了一口气，他大刺刺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你是想要借‘颂道玄录’的事，肃清武林吧？你掌握所有武林正道的信息，但那些邪道势力呢？比如缺月楼，天煞宫之流。”
　　裴叙的神情淡了几分。
　　的确，他们目前能掌控到的那些邪道势力的情报非常有限。此次主要也是针对的它们。
　　“你想说什么？”
　　“我可以给你提供它们的情报。作为回报，你需要在此事了结后，借我一些人手。”
　　“堂堂魔教教主，与我这个武林盟主谈合作？”
　　段宁沉盯着他道：“之前与你打过照面，我知道你是正人君子，也是个聪明人。相信你并不迂腐，可以做出对当前局势最有利的决定。”
　　“我怎么相信你给我的情报是真的？”
　　成大事者，总得是要有魄力，以及孤注一掷的勇气的。
　　段宁沉傲然又无畏地道：“我可以做人质。如若情报有误，你自可任意处置我。”
　　裴叙皱紧了眉。
　　这人可真是……
　　主观方面，了解段宁沉性格的他，自然相信他，亦知现在孤立无援的他急需人手，去抢回轻岳教的大权。
　　所以他不会在情报上动手脚。
　　但他现在的身份是武林盟主，仅是与段宁沉切磋过一次，还把他打成重伤的李叶舟。
　　裴叙淡道：“我信不过你。但我这里有种名为七合散的毒药，需每七日服用一次解药，若你肯服下，我便答应与你合作。”
　　段宁沉挑起了眉，啧声道：“你们武林盟，怎么还搞邪道的那一套？药拿来吧！”
　　裴叙敛下眼眸，从屉中取出了一个药瓶来，刚从中将药丸倒出，段宁沉便一把拿过，没有迟疑地扔到了嘴中。
　　“这样行了吧？”
　　裴叙看着他，欲言又止，在他看过来时，便又挪开了目光，淡道：“那交易就算达成。我希望资料能尽快送到。”
　　段宁沉撑着桌子道：“喂，那既然我是人质，你是不是也该安排我在你们武林盟住下？”


第六十三章 
　　段宁沉想的很简单，既然裴叙多半和这李叶舟有关系，那他就待在武林盟，也不怕抓不到破绽来。
　　昨天他堵了徐荐一次，现在徐荐那家伙也不知去哪里了。看徐荐和这李叶舟那么亲近的样子，想来他们关系也好。
　　所以，只要待在这李叶舟身边，就不怕找不到裴叙！
　　只是……
　　他觉得李叶舟和第一次见面时不大一样。
　　尽管都是一副死人脸，活脱脱像是所有人都欠了他钱，但当年他可是毒舌又自傲，对他各种冷嘲热讽，甚至还干出闯他们轻岳教分部的事情来。
　　现在的他可是沉默寡言，内敛许多了，身上没有了那股子的锋利与凌冽，对他的态度也显得有些微妙。
　　是那种想要疏离，但又没法疏离的感觉。
　　对此，段宁沉猜测，应该是他遭受过现实的毒打，变得沉稳了。至于对他的态度，多半是裴叙同他说了些什么。
　　裴叙掀开眼帘，看了他一眼，淡声喊道：“聂礼。”
　　门被推开，聂礼沉稳地迈步进门，目不斜视，恍若没看到站在桌前的段宁沉。
　　“主上。”
　　“给他安排一个房间。这段时间他将会住在这里。”
　　“是。”聂礼抱拳应道，对段宁沉道，“段教主，请吧。”
　　段宁沉看向他，挑了下眉，没有说什么，随他出了门。
　　他们离去后，裴叙拿起了笔，又放下，唤了人给段宁沉准备热水与干净的衣物。
　　没多久，侍从来报：“主上，段教主拒绝了热水沐浴，说是要冷水。”
　　如今四月末，蜀州的天气也算不上温和，天气还凉。
　　裴叙沉默了片刻，淡道：“随他去吧。”
　　又过了一会儿，侍从又来报：“主上，段教主洗完后，就在床上睡去了。”
　　笔尖微顿，裴叙道：“我知道了。”
　　他放下了笔，轻轻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想了想，还是站起了身。
　　聂礼给段宁沉安排的房间就在离他主院不远的地方。
　　被派到这里看守的都是他的亲卫。
　　“主上。”他们纷纷躬身，自发地便将门给打开了。
　　裴叙迈步走了进去。
　　屋内陈设朴素，但一应俱全。段宁沉仰躺在床上，沉沉地睡着，一只腿落在床边，衣服松垮地挂在身上，露出了大半的胸膛，凌乱的发丝上还带着水渍。
　　那颗“毒药”，其实是裴叙用来助眠的药物。
　　裴叙盯着他眼下浓重的青黑看了一会儿，忽而弯下了身，将他床外的腿抬到了床上，又拿起了被子，盖到了他的身上。
　　晚上，裴叙卸下了易容，用温水洁了面，侍从端着水盆退下。
　　他脱下了衣物。
　　如今他身体过于单薄纤瘦，是以他也不得不在最里面穿上了一件厚重的护胸，以让他的身形撑起来。
　　然而，他看着身上的护胸，不知怎得想起来段宁沉身上的那些大大小小伤疤。
　　段宁沉好似已经受伤惯了。之前遇刺，手臂被豁了条极长的伤口，他都不甚在意的模样。
　　裴叙眼睫轻颤，万般思虑，出声道：“贾地。”
　　他的暗卫统领进了门，单膝跪地道：“主上。”
　　“我记得京城王府的库房中，有一件西域进贡的软甲。”
　　贾地当即道：“属下这就派人去查。”
　　他急匆匆地出去了，裴叙坐到了椅子上，静待结果。
　　很快，他便回来了，“禀主上，京城王府库房中确是有一件天蚕软甲，乃是西域皇室所进贡。”
　　“派人将它取来吧。”
　　“是！”
　　贾地退去，不忘关好了门。
　　裴叙无意识地轻轻摩挲随身的暖玉。
　　段宁沉这一觉足足睡了有一天多，临到第二日黄昏，侍从方来汇报说他醒了。约莫过了半柱香时间，侍卫报说段宁沉请见。
　　裴叙要他进来了。
　　迈步进门的段宁沉神采奕奕，收拾好了形容，刮去了面上的胡茬，与昨日判若两人。
　　“李叶舟，我们来切磋吧？”
　　裴叙淡淡道：“我还有公务要处理。”
　　“啧！”段宁沉看了眼桌上那堆积如山的文书，拖了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昨天看你，你就是在处理公务。今天怎么还没处理完呢？要不要我来帮你看看？”
　　裴叙：“……”
　　他凉声道：“希望段教主有身为人质的自觉。”
　　“虽然我是人质，但我也还是你的合作伙伴。我们是平等的！难道我就没有人权了吗？”段宁沉愤愤不平道。
　　现在的他倒是有了平时的那股气质，没有了两天前质问徐荐时的狂躁——大抵是优良的睡眠有益于情绪的稳定。
　　裴叙不理他，只是在写字。
　　“昨天带我去房间的是你的蓝衣使吧？他好像不是上次和我打的人。上次和我打的人在哪儿？被你给打出去了吗？”
　　他说的是聂彬。
　　现在聂彬被派去做了其他事，并不在武林盟。
　　裴叙道：“这与段教主无关。”
　　段宁沉瞅着他，又道：“对了，你是怎么和徐荐关系好的？他不是那什么世子吗？怎么和你这武林中人扯上关系了？”
　　“这是李某的私事。”
　　他油盐不进，段宁沉也不气馁，再接再厉说道：“我跟你讲，徐荐表面是喜欢姑娘，其实他是个断袖。他喜欢小叙……哦对了，就是他小舅舅，朝廷的定王。这是他亲口跟我说的！他不仅断袖，还有违伦理！所以，本人作为李盟主的合作伙伴，衷心建议李盟主谨慎交友，远离徐荐。”
　　裴叙：“……”
　　徐荐现在在他的别院自闭。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邓姑娘那般作态，是为阻拦段宁沉，替那时被段宁沉逼入窘境的徐荐解围。
　　但徐荐陷入爱情的迷局中，一叶障目，就是没看出来。
　　这是他们的私事，裴叙也不欲参和。
　　对于段宁沉这明摆的泼脏水，裴叙再次选择了无视他。
　　“本教主是在为李盟主而担忧啊！”段宁沉瞅着他的脸色，一边叹道，“看前天徐荐对李盟主那么亲近，还勾肩搭背的样子，我觉得他多半也觊觎着李盟主的姿色呢！唉，可怕可怕。他知道我慧眼独具，所以看我来了，就跑得无影无踪了！他这就是心虚！欸……李盟主知道他在哪里吗？”
　　“段教主。”裴叙深吸了一口气，“李某还有要务要处理，就不奉陪了。”
　　段宁沉装作听不出他的逐客令，故作关怀地问道：“李盟主每天处理这些累不累啊？不然咱们到外面切磋切磋，放松放松？”
　　“段教主若想切磋，武林盟有很多高手，可供段教主选择。”
　　“他们都不够格！我还是想和李盟主……”他一边说着，一边站起了身，突然皱紧了浓眉，捂住了肚子，抽了口凉气。
　　裴叙蹙眉问道：“怎么了？”
　　“可能是李盟主昨天给我吃的毒药，药效上来了。”
　　裴叙：“……”
　　他想到了一种可能，凉凉地道：“你是饿了吧？”
　　段宁沉痛苦的表情僵在了脸上，仔细酝了酝那感觉，“呃……好像是的。”


第六十四章 
　　裴叙派人去拿饭菜。
　　段宁沉望着他，唏嘘长叹，“唉，其实我发现李盟主你对我还挺好的。”
　　裴叙古井无波地扫了他一眼，“对你好？”
　　“毒药这事很正常，如果我是你，我也会这么做。只是我发现李盟主好像对我格外容忍温和，和第一次的态度截然相反。而且昨天我记得我没盖被子，刚刚醒来发现身上盖了，看来李盟主给我安排的侍从很贴心嘛。”
　　他深深地望了眼裴叙，尽管裴叙清楚自己这层身份隐藏得好，却还是没理由地心跳漏了一拍。
　　“段教主想说什么？”
　　段宁沉撑着桌子，凑近了他，仔细望着他的眼睛，说道：“是不是……有什么人嘱咐了你什么？”
　　他主动要求留在武林盟，裴叙知道他多半是猜到了自己定王身份与武林盟有关系。
　　却也无妨。
　　这总归比段宁沉满世界乱跑寻他要好。
　　“李某与段教主只是合作关系，谈更多，就不合适了吧？”
　　段宁沉坐回了椅子上，说道：“你这一板一眼的样子，倒是挺像他的。难怪他会信任你。”
　　裴叙没应答。
　　“嗐，如果不是他和你的那层关系，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找上你，毕竟咱们还有深仇大恨在！但既然他想肃清武林，那我自然也得站在他这边，给他提供帮助。吃下你那毒药，也不是因为多想和你合作，而是因为他。”
　　段宁沉瞅着他不动容的神情，试探着问道：“他可知道我在这里？”
　　裴叙掀开了眼帘，“你们已经断绝关系了吧？段教主又何必苦苦找寻？”
　　这话相当于承认了两人间确有关系。
　　段宁沉精神一震，坐直了一些，正色道：“谁说我们断绝关系了？他说的吗？这话他没有亲口跟我说，就不算数。我只当他是在跟我闹别扭。如果李盟主方便的话，务必替我转达，无论他是什么身份，我都爱他。若他是因骗了我而无颜见我，那更大可不必了，我只在乎他是真的爱我，其他什么都不管！”
　　“真的爱你？”裴叙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手指轻轻摩挲了几下椅把，淡声道，“你又怎知他爱你？”
　　段宁沉理所当然道：“他都愿意吻我，和我做爱了，还不证明他爱我吗？就算是补偿，若换作是一个普通侍卫救了他，他还会用这种方式吗？”
　　裴叙的手指微微收紧，他道：“段教主的心态不错。”
　　“听说我家小叙在京城乃是无数少男少女的梦中情人，纤尘不染的高岭之花，很多人想见他一面都难。如今天降姻缘，让我们阴差阳错地相爱了。我好不容易已经成功一半了，又哪里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段宁沉洋洋得意地说到这里，突然警觉，“喂，你问这么多，你该不会是也喜欢我家小叙吧？”
　　裴叙：“……”
　　他想自己果真是无法估量人心，尤其是段宁沉的。
　　他看着他警惕的模样，起身道：“他说，他会在此事了结后，见你一面，和你谈清楚。你在此稍安勿躁。”
　　段宁沉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狂喜道：“真的吗？”
　　裴叙走过了他的身边，淡道：“你是时候该去用晚膳了。”
　　段宁沉忙追上了他，急问道：“我家小叙现在身体怎么样了？那功法只有我能练，他没有了我，会不会很难受？”
　　裴叙不想回答，但是耐不住耳边段宁沉渐渐焦灼的“你说话啊！”
　　他勉强道：“他没事。”
　　“没事？怎么会没事？他那么需要那功法，这说明功法对他很重要吧？但是他又用不了。啊！为什么要等这事了结？我现在就想见他！”
　　段宁沉拦在了他身前，“李盟主，快带我去见他吧！我会特别特别感激你的！”
　　裴叙停住了脚步，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只得道：“他的病情只有在冬季会恶化。现在是四月。”
　　段宁沉想到二月份时裴叙已然可以尝试行走，信了他的话，但他没亲眼看见裴叙，还是不放心，“不行！李盟主，你……”
　　裴叙打断了他的话，“段教主，他在过去没有你的二十多年，活得很好。现在亦用不着你来事事操心。”
　　段宁沉喟叹道：“唉，听李盟主说出这种话，就知道李盟主是没有谈过爱情的人。就是因为过去他没有我，所以未来我要加倍补回来，让他有了我以后，变得更幸福！”
　　裴叙袖中的手指颤抖了一下。
　　他想到了去年除夕夜，男人诚挚的告白。
　　“我义父说，有人保护，是件很幸福的事。我想要让小叙幸福。”
　　他攥紧了拳头，抬起了头，淡声道：“段教主还是先完成我们之间的合作，再谈其他吧。”
　　他与段宁沉擦肩而过。
　　“诶！李盟主！等等！”段宁沉伸手欲抓住他的手臂。
　　裴叙迅捷地迈步避开了他，眼眸清冷地扫了他一眼。
　　这一眼，令段宁沉觉得分外眼熟，他忍不住皱紧了眉，“你……”
　　没容得他细思，裴叙便转身大步离去了。
　　段宁沉挠了挠头。
　　这李叶舟……的眼睫毛怪长的——但还是小叙的更长，更浓，更好看！比这李叶舟好一万倍！
　　他瞧着裴叙的背影，喊道：“喂！李盟主！你还没告诉我去哪里吃饭呢！”


第六十五章 
　　“武林盟将在两个月后举办武林大会，盟主将拿出‘颂道玄录’作为优胜者的奖品”一事，传遍了整个江湖。
　　听说，武林盟主回了武林盟，还召回了所有各地的武林盟弟子，并对袭击武林盟弟子的歹徒进行了严肃地处置。
　　段宁沉一边怂恿裴叙提前武林大会的时间，一边火速派人收集邪道的资料，尽量尽快完成合作，以早日见到裴叙。
　　他还收到了大长老的来信。
　　大长老知道他逗留在了武林盟，段宁沉对此的说辞是：“假意与李叶舟合作，实则暗中摸清颂道玄录是真是假，以及稳住李叶舟，不叫他对付了轻岳教。”
　　大长老似乎是信了，还多派了人手来配合他。
　　段宁沉抱着一摞资料，蹦进了书房，嘴中絮絮叨叨，“你那毒药还真奇怪。我吃下解药后就犯困，醒来后就觉得比之前还精神抖擞。可没听说哪个毒药是这样的！”
　　资料被放在了桌上，给本就拥挤的桌面更雪上加霜。
　　裴叙看了眼，淡道了声：“多谢，辛苦了。”
　　段宁沉仍是没有放弃从他嘴中问出自家小叙的下落，眼珠一转，说道：“李盟主，需要我帮你整理一下资料吗？”
　　裴叙回绝道：“不必了，多谢。段教主去干自己的事就行。”
　　“哎我在这武林盟除了李盟主外，也没有认识的人。我身为人质，又不能到处乱跑。所以我也没什么事可干，不如帮帮你。”
　　裴叙搁置下了手上的文书，看了眼一脸明显另有算计的段宁沉，眉心跳动了一下，“你可以随便取书架上的书来看。”
　　段宁沉长叹道：“李盟主看在下，是喜欢读书的样子吗？”
　　“你可以去习武。”
　　“但是昨日刚吃下了解药，我现在浑身乏力，没有力气习武。”仿佛刚刚还说着自己精神抖擞的人不是他似的。
　　“我这边也不需要你来帮。”
　　段宁沉又道：“那咱们来随便聊聊天呗？”
　　裴叙：“……”
　　他选择拿起了之前就留放在一旁的一份资料，“段教主对于蜀州的地下赌场了解有多少？”
　　这话题的主动挑起，令段宁沉的计划顿时夭折。
　　他还是凑过去看了一眼，说道：“蜀州的我没去过。但是其他地方的我去过。藏污纳垢的地方，去过一次就不想去第二次了。”
　　“段教主有办法弄到通行证吗？”
　　段宁沉拍着胸膛，自豪道：“那是自然。”
　　“烦请再帮这个忙。”
　　段宁沉机智地道：“但我们的合作仅限于我为你提供资料，不包括我还帮你搞地下赌场的通行证，这得另算。”
　　裴叙拿起了手边的书册，递给了他。
　　“这是什么？”段宁沉好奇地翻了翻，裴叙轻描淡写的回答令他差点惊掉了手中的东西。
　　“颂道玄录。”
　　“哈？”段宁沉如烫手山芋般把书册丢还给了裴叙，“不敢接不敢接。”
　　裴叙拿起了书册，不轻不重地将它扔到了桌面上，“你不是同你教的大长老说，要探一探它的真假吗？”
　　原本他也是打算借大长老之手，将颂道玄录给段宁沉。如今段宁沉主动来了，自然也用不着原计划那么复杂了。
　　有关地下赌场，这确实是武林盟这么多年以来，费尽千辛万苦，也没法摸清其底细的。期间派过几个卧底，但都被发现且杀害了。
　　它的进入需要通行证，而唯有内部的人才有那渠道。
　　尽管轻岳教近年来的生意逐渐趋于正道，但他们毕竟是归属邪道一方，为了生计，仍维持了过去的关系网。
　　段宁沉抱住了手臂，“你怎么会知道我给大长老信的内容？大长老身边有你的人？”
　　裴叙神情淡淡，“这不应该是段教主乐意看到的吗？”
　　“但你突然把这么个武林至宝随便丢给我，我怎么看都觉得不对劲呢？”段宁沉狐疑地摸了摸下巴。
　　“物品本身是没有任何价值的，全看人是如何给它定价。”
　　段宁沉又问道：“那它是真的吗？”
　　“是真的。”
　　“那行，我就这么给他说了。不过，我能不要它，将报酬改为见小叙吗？”
　　裴叙淡道：“这场交易是我们二人的事，不宜涉及第三人。”
　　他的回答让段宁沉又失望，又松了口气。
　　他想要见裴叙是一码事，但倘若这李叶舟真的敢拿他家心爱的小叙当筹码来做交易，他恐怕要当即翻脸，打爆李叶舟狗头了。
　　现在李叶舟拒绝，也算是一件好事。这也说明他是值得信任的。
　　总之，通行证是铁定要帮李叶舟搞到的，毕竟他疑似和裴叙关系相当好。
　　至于颂道玄录嘛，不拿白不拿。
　　看他将书册又拿了起来，裴叙起身去添茶水。
　　水柱裹挟着热气落入杯中，他听见身后段宁沉难掩激动的声音，“这，这秘籍，是……小叙亲笔写的吗？”
　　他手腕微微一抖，水柱落到了杯外，顺着桌面，滴落到了地上。他放下了茶壶，转过了头，淡声道：“你为什么会这样觉得？”
　　他在段宁沉面前从来没有动过笔，而段宁沉唯一见过的是他十六七岁时在别院留下的笔迹。
　　当年的他，笔迹和现在有很大的不同。
　　段宁沉一脸傻笑抱着那本书册，神情嘚瑟又欣喜，没顾上回答他的问题。
　　“哎呀！我家小叙真真真是太可爱了！他问走我的，又亲手写了一本还我！明明都已经给过我补偿了，还做这些。爱他爱他爱他！我要把它供起来！嘿嘿嘿……”他沾沾自喜，捧着怀里的东西，一路小跑出去了。
　　裴叙莫名心绪有些烦乱，欲拿起茶杯，指尖却被那滚烫的温度给烫了一下，收回了手。
　　他按捏了几下指腹，蹙紧了眉。
　　段宁沉又是怎么知道的？
　　过了没多久，门口又探进一个脑袋，“嘿嘿嘿，忘记说了。谢谢李盟主！通行证明天就可以帮你搞到。麻烦再帮我给小叙带句话，他的心意我收到了！他的墨宝，我也会好好保存的！千万不要害羞表达对我的爱意！——害羞也没关系，我都懂！嘿嘿嘿！”


第六十六章 
　　翌日，便有数名门派的掌门到场，裴叙亲自前去接待。
　　他们也都算是老熟人了，相谈也还算是融洽，言语中试探着询问了有关“颂道玄录”的事。
　　裴叙直接地说明，颂道玄录是真，是他前段时间无意中从一老人手中得到。因为没想到这么一本秘籍，会引起江湖的纷乱，是以索性将它拿出来当武林大会的奖品，给有实力的武林高手。
　　众掌门对视一眼，各有算计，口头上自是都在推崇他慷慨，有侠者风范。
　　值得一提的是，有个追风派的掌门，他带了他的女儿来此，又有意让女儿代替他和裴叙谈，隐约有撮合他们的意思。
　　裴叙看得出来，但也不点破，举止有礼地与对方恰谈，只是他余光瞅见大门那边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那家伙易过容，面容黝黑，那双黑溜溜的眼眸转来转去，打量厅中的情况。他身上挂了裴叙给的令牌，可以在武林盟各处走动，所以侍卫也不方便驱逐他。
　　察觉了他的注意，对方咧嘴冲他一笑，看了看他身前的姑娘，暧昧地挤了挤眼睛，神情颇是促狭。
　　裴叙：“……”
　　待他安排了人带各掌门去附近的客栈住下后，段宁沉背着手，吊儿郎当地走进了大厅，说道：“李盟主桃花运不错呀！”
　　裴叙不理会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
　　段宁沉掏了两个令牌，丢到了他旁边的桌案上，并自个儿也坐了上去，看模样似乎心情甚好的样子，道：“喏，你要的赌场通行证。”
　　裴叙拿起了一块令牌来，入手沉重，通体玄黑，上面是精美的紫荆花图案，背面是一个“入”字。
　　在他察看时，段宁沉又道：“正好，听说今天有个大型赌局，缺月楼的少楼主会到场。要不要去看看？”
　　缺月楼少楼主，荀葭。
　　“你和荀葭相识？”
　　“老对头了。”段宁沉说完，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李盟主还是我最大的对头，但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我也可以暂时不计前嫌，忘记我们的对头关系。”
　　他在身为武林盟主的自己面前越来越放肆了。
　　虽说段宁沉本就是这性格，但他这般没心没肺，无所顾虑，俨然一副忘记了自己吃下了“毒药”，正在受人控制的模样，就连裴叙也不禁想，倘若和他合作的不是他，而是别人，这货被人坑得连渣都不剩，该怎么办。
　　——但瞧段宁沉扒了他的真实身份，又算计了徐荐，却怎么看也不像是毫无心机可言的人。
　　裴叙按了按太阳穴。
　　“怎么样？要不要去？”段宁沉怂恿道。
　　裴叙瞅了眼桌上的另一个令牌，“只有两个？”
　　“时间有限，目前只能搞到两个。”段宁沉故作惊讶地捂住了嘴，震惊道，“难道神功盖世，天下无双的李盟主居然不敢和我单独去地下赌场？天呐天呐天呐！”
　　十分之低劣的激将法。
　　裴叙不为所动地将令牌放回了桌面，不咸不淡地道：“段教主似乎总是忽略了那颗七合散。”
　　段宁沉先是愣了一下，想了下七合散是什么，然后他自信地一笑，“呵，如果你敢伤害我，小叙肯定和你没完！所以你不敢因为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为难我。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在你面前畏畏缩缩呢？”
　　裴叙：“……”他时常迷惑于这家伙的迷之自信。
　　他问道：“那场赌局是荀葭和谁？”
　　“不知道，说是一神秘人。听说，自从颂道玄录事情一出后，荀葭就一直在蜀州，不久前那神秘人找上了他。”
　　“赌的什么？”
　　“这就是我们要去看的了。”段宁沉摩拳擦掌，“我非常好奇！”
　　裴叙微微蹙眉，敛下眼眸，细细思忖。
　　“怎么样怎么样？”
　　半晌后，裴叙道：“那便去吧。”
　　*
　　地下赌场的入口全城有好几处。
　　黄昏，裴叙在易容的基础上又易了一道容，随段宁沉一道出发。
　　段宁沉顶着真容，振振有辞地表示，他是以真实身份搞到的通行证，所以裴叙必须扮成他的下属才合理。
　　——这显然是他的私心。
　　裴叙勉强答应以后，段宁沉便膨胀了，曾经把他暴揍的死对头沦为他的下属，他于是趾高气昂地“小李子”来，“小李子”去，叫得很快乐。
　　当然，统统被裴叙给无视了。
　　他们来到的入口，在一暗巷的废弃小屋。
　　屋内满是厚重的灰尘，很是呛人，裴叙禁不住用袖子遮住了口鼻，蹙眉轻咳了一声。
　　这声熟悉得令找寻屋内机关的段宁沉倏地回过了头，很快他便又摇了摇头，继续摆弄。他还以为是小叙！不过想想，咳嗽声不都差不多吗？
　　他寻到了一块不一般的墙，忙道：“小李子快来！帮我把它推开！”
　　裴叙：“……”
　　他走了过去，手掌抵到了那面墙上。
　　说是要他帮忙，在他刚抵上去时，段宁沉便已经哼哧哼哧地把它推开了，压根就没有让裴叙花工夫。
　　墙后是一处暗道，伸手不见五指。
　　但习武之人多少有些夜视能力，段宁沉一马当先地走了进去，裴叙跟在了他的身后。
　　在这样密闭又狭窄的黑暗空间中，人的感官总会被无限放大。
　　段宁沉谨慎地迈步走着，听着身后轻微的脚步声，以及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忽而感到一种莫名的雀跃感从心头生了出来。
　　说来，却是也奇怪。
　　他总是觉得李叶舟给他的感觉十分亲切。
　　自从裴叙离开后，寻找裴叙的他无时不刻都在着急上火，想着对方的身体，他晚上睡觉也睡不安稳，面对旁人，心情总是十分狂躁。
　　然而对李叶舟就完全没有这感觉。
　　他担心裴叙的身体情况，李叶舟安抚地说一句“他没事”，他的心仿佛就瞬间浸在了凉水中，一下子被降温了。
　　李叶舟似乎有种特殊的魅力，能让人信服他，以及洗涤人的心神。
　　他觉得，自己对李叶舟的那份亲切感，大抵是因为李叶舟的性格与自家小叙有点相似，比如都是面冷心软，还有就是知道李叶舟与自家小叙关系甚好的缘故。
　　虽然现在他依旧每天急于见裴叙，但这种急与之前完全不同。毕竟现在心中有了底，知道什么时候能和裴叙见面，也知道在李叶舟身边准没错。
　　他还有种很强的直觉——李叶舟不会伤害他。这也是他当时不假思索地吃下了那颗毒药的缘故。
　　他突而停住了脚步，转过了身。
　　裴叙也顿住了步伐，“怎么了？”
　　段宁沉煞有介事地看了看他，突然伸手比划了一下两人的身高，惊奇地道：“小李子，我发现你其实好矮哦！”
　　之前一直没注意，现在他才发觉李叶舟居然比他矮了半个头！
　　裴叙额角跳了跳，“继续走。”
　　段宁沉叹了一口气，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但是没关系，小李子！好男儿顶天立地，身高都是虚妄！你可千万不要因为矮就自卑啊！小李子！”
　　“别废话。”
　　“我好心好意安慰你！你说我在说废话！”段宁沉忿忿不平，“不识好人心！哼！”
　　他们继续往前走，又走了一阵，来到了一拐弯处，前面守着两个人。
　　“止步，出示你们的通行证。”


第六十七章 
　　段宁沉果断地看向裴叙，威风地命令道：“小李子！给他们看！”
　　裴叙：“……”
　　他取出了那两枚令牌，递给了守卫。
　　对方检查后，将令牌递还给了他，躬身道：“两位贵客请。”
　　另一人打开了门。
　　门内，便是另一个世界了，扑面而来的是一大阵嘈杂的人声，这里陈设算不上精美豪华，但面积极大，人来人往。
　　每一赌桌，都起码围了有二三十人。
　　只是奇怪的是，过往的人中大概只有三成是拿着金银的，其余人大多是拿着一叠纸。
　　对此，裴叙大抵有些了解。这里的赌注与一般的不大一样。
　　他随着段宁沉来到了一个人较少的“赌大小”的赌桌，恰好重新开了一局，买定离手。
　　段宁沉背着手，趾高气扬地道：“小李子！给我在‘小’下一百两银子！”
　　他自个儿没带钱出来，打着白嫖老对头的钱的主意。
　　裴叙冷漠道：“哪来的一百两银子？”
　　段宁沉得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压低了声音道：“难道你来赌场不带钱？”
　　“带了，但凭什么给你？”
　　“你是我的下属，你的就是我的！”
　　庄家这时咳了咳，摇着骰子，大声说道：“要下注的赶紧下注啊！除了金银外，其他任何东西都是可以抵押的！”
　　又有几人下了注，他们放在赌桌上的是写了字的纸，其中几张俨然是写了某人姓名与生辰八字的，亦或者是某个身体器官，最后落款签署了姓名。
　　“最后一搏了！”一个颓废的中年男子双眼通红，紧紧盯着扣在桌面上的器皿，浑身颤抖不止，“我的房子，我的儿子……”
　　“快开！快开！这次一定是大！”
　　“小！小！小！”
　　“……”
　　旁边是几近癫狂的赌徒，段宁沉仍在试图和裴叙论辩，“亏你还是那什么……”他把“武林盟主”四字给含糊过去了，“你也忒小气了，不要你给，要你借我，你也不肯！又不是不还你了。”
　　裴叙凉凉地道：“没有钱，你还可以下注其他东西。”
　　段宁沉睁大了眼睛，用夸张的嘴型小声地道：“我又不是傻！玩钱就算了，还其他东西呢！”
　　他只得悻悻地熄了玩一把的想法。
　　果然是没法白嫖到李叶舟，早该知道这家伙不是那么好算计的！
　　结果出。
　　有人欣喜若狂地大叫，也有人面如死灰地瘫倒在了地上。
　　见惯了这些的庄家摇晃着骰子，不紧不慢地说道：“要收见血或是不雅的赌注，请移步旁边小房间，切勿污了赌场的环境！下一局马上要开了！”
　　“大哥，大哥，我会把‘我的手’赢回来的！再来一局，我们再来一局！”中年人苦苦哀求道。
　　那壮汉露出恶意满满的笑来，“我现在就想要收到‘你的手’。”
　　中年人惨叫着，被强行拖走了。旁人顶多是冷漠地看上一眼，然后便又全身心地投入到了眼前的事情中。
　　这是说是藏污纳垢的地方，一点也没错。
　　裴叙神情冷淡，挪开了目光。
　　之前他查到的隶属于元国公的地下赌场，充其量也就是赌钱的地步。而这里远比他的还要来得更加血腥残酷。
　　据情报称，这地下赌场的主人是缺月楼。
　　缺月楼是江湖上名声鹊起的邪道势力，实力不亚于轻岳教。但创立时间更久，根基更深厚的轻岳教比它要更树大招风一些。
　　如今，缺月楼主重病在床，管事的是缺月楼的少主荀葭。
　　武林大会，作为奖品的“颂道玄录”只是一个饵，为的就是钩出水底的鱼来。其中，缺月楼就是水底潜藏的一条大鱼。
　　前段时间，武林盟弟子遇袭，有不少队伍的袭击者，已经有确切证据证明了就是缺月楼的人。
　　他们也在试探武林盟的动向。
　　尽管这也不能证明去年朝廷重员遇袭也是他们所为，但他们作为搅乱江湖不可或缺的一员，裴叙倒也不介意送他们一份大礼。
　　“荀葭在哪儿？”他问道。
　　段宁沉道：“多半在二楼。”他顿了顿，又摸了摸下巴说道：“我都来这么久了，他也没来找我茬，看来这次的赌局对他来挺重要的嘛！”
　　“你们有仇？”
　　“也就是我打败了他有那么六七次，他耍阴谋手段都没赢我。还有我听说他阳痿，每次去嫖的时候都要嗑药——恰好他是找我熟人买药的，我熟人和我关系更好，把这事告诉了我，然后我把这事告诉了他喜欢的姑娘。还有我亲眼看他比试时一脚踩进了粪坑里，并且把这事广而告之，他气得追杀了我一天一夜，然后又被我算计得踩了一次粪坑。还有……”
　　裴叙：“……行了。不必说了。”
　　段宁沉心思再次活络了起来，用好似漫不经心的语气问道：“你……有什么丑事吗？啊！你放心！我肯定肯定不会把这事告诉别人的！就我俩随便聊聊！我绝对不会往外说的。”
　　裴叙：“……”
　　也不知是不是段宁沉在他面前就会有种奇妙的降智，而在其他人面前就会显得更机智。
　　毕竟根据他得到的有关荀葭的资料，这厮心机深沉，狡诈多谋，怎么看也不像是会被段宁沉坑到的人。
　　他凉声道：“我只知道段教主两年前……”
　　脸皮极厚的段宁沉不为所动，还壮志凌云地宣告道：“好男儿看的不是昨日的屈辱，而是明日的雪耻！你走着瞧吧！那日的仇，总有一天我会加倍报回来！”
　　——等到武林大会结束，见了自家小叙，他就上门来暴打李叶舟！现在再暂时把耻辱背一会儿，就一会儿！


第六十八章 
　　周围的环境实在乌烟瘴气，不同人的咆哮与大哭等等声音杂糅在一起，宛如人间地狱，刺激着大脑的神经，裴叙厌恶地皱了下眉，迈步就走。
　　段宁沉连忙跟上了他，“你去哪里？”
　　裴叙淡淡道：“来这里不是为了看荀葭和神秘人的赌局？待在这里作甚？”
　　“你打算就这样上二楼啊？我今晚可不想打架。”
　　说话的工夫，裴叙已走到了一处靠墙的角落，“你若不想和他打架，就现在捂住脸。待会儿无论发生什么动静，随着人群就是了。”
　　段宁沉赶忙问道：“那你呢？”
　　裴叙不答他，而是走到一看守的缺月楼弟子身前，说道：“他欠了我一只手。小房间在哪里？”指的是段宁沉。
　　段宁沉愕然地瞪大了眼睛。
　　那缺月楼弟子不耐地道：“往左边，自己找。”
　　裴叙取出了一袋钱，冷淡地道：“带我去。”
　　见了那一袋沉甸甸的钱袋，缺月楼弟子就顿时变了脸色，赶忙从他手中拿过了钱，道：“您这边请。”
　　裴叙瞥了段宁沉一眼，也没说话，便跟上了那弟子，意思再明显不过，后者只得忍气吞声，以“欠债者”的身份跟在了他们身后。
　　那弟子寻了一个无人的房间，谄媚地将门打开，“您请。”
　　裴叙不动，道：“你先去把里面收拾一下。收拾好后，另有一笔酬劳。”
　　那弟子眼睛顿时亮了，赶忙进了房间，裴叙跟了上去，然后一记手刀，打晕了他，而后转头对站在门口的段宁沉道：“要么进来，要么出去。把门关好。”
　　段宁沉：“……”
　　他选择进了门，然后关好门后，吐槽道：“喂，你不是正大光明的武林盟主吗？为什么干这种事这么熟练？”
　　裴叙不理会他，从袖中拿出了一块手帕，将那弟子手中的钱袋给拿了出来，并包了起来，放回了怀里。
　　这洁癖，顿时令段宁沉想起了自己金枝玉叶的心上人。
　　他当时也是眼瘸。若非是从小千娇百宠，自家小叙又怎么会讲究到这份上？
　　此时瞧李叶舟也是这样，他道：“喂，你是不是也是世家出身的？所以才会和小叙关系好？”
　　裴叙依旧不答，嫌弃地脱下了那弟子的外衣。
　　好在这衣服似乎是崭新的，没有什么异味或是污渍。裴叙套在了身上。
　　一旁的段宁沉唉声叹气道：“好吧，既然你和小叙关系好，那我就勉为其难再助你一臂之力，和荀葭打一场，转移他的注意力吧。”
　　裴叙站起身，淡道：“无需你来帮。我有计策。”
　　“哎呀，别介啊，李盟主！你也不用谢我，等到时候帮我在小叙面前多说几句好话就行了！”
　　段宁沉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慨叹了一声，“还是个子矮的人，拍肩膀更方便啊！”
　　裴叙：“……”
　　总之他们出去后，段宁沉便突然掀翻了一个赌桌，大吼了一声：“荀葭，你爷爷我来了！还不快出来迎接你爷爷！”
　　场上一片混乱，有数名弟子急匆匆地上楼去汇报，乔装的裴叙混在了他们中间，他刚来到二楼，正对一楼大厅的主房大门便打开了，一黑衣青年面色铁青地走了出来。
　　“段宁沉！”他一边咆哮，一边提着大刀，直接从二楼栏杆跳下，砍向了段宁沉。
　　裴叙扫过了二楼的场景，那荀葭所出的房间外守着两名侍卫，屋内隐约能看出气氛凝重，赌桌前似乎还坐了一黑衣人，只是由于角度，是以看得也不太真切。
　　他选择与另外几个衣着与他一样的缺月楼弟子，站在了距离房间不远的走廊。
　　能听见楼下兵器激烈的碰撞声，以及段宁沉的挑衅声。
　　“这么久了，你的武功怎么还是一点精进也没有啊？太弱了太弱了，还不够爷一只手打的，快让你的属下一起上！”
　　“段宁沉！这里可不是你能撒野的地方！”
　　“爷就撒野了，爷就撒野了！有本事你倒是拿下爷啊！”
　　“噫噫噫！你个赖皮龟！羞不羞啊？爷真替你害臊！”人一多，段宁沉就拔腿就跑，“爷走了，孙子！”
　　“拦住他！”
　　一楼混乱不已，最终还是叫段宁沉从只能出不能进的大门给冲了出去。
　　裴叙听到了楼下传来“轰”地一声，荀葭阴恻恻地道：“是谁放他进来的？”
　　鸦雀无声，无人敢应答。
　　刀落，沉重的东西落到了地上，以及液体溅撒的声音。
　　“说话！”
　　半晌后，一人颤颤巍巍地道：“应，应是看守的人，都，都是蜀州分部的。他，他们都没见过段，段宁沉。”
　　“今夜看守暗门的人，统统杀了。”
　　听他们的对话，显然段宁沉之前说“他是以自己真实身份搞到的通行证”，又是信口开河。
　　不过片刻，黑衣青年神情冷肃地走上了楼梯，似乎怒气还未消，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上还提了一把染血的大刀。
　　临近房间，他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深吸了一口气，将刀甩给了身后的亲随，平息了呼吸，稳步走入了房间。
　　房门被关上。
　　但裴叙仍能凭借雄厚的内力，听到里面的谈话声。
　　“言大人，让您久等了。楼下有个宵小之辈在捣乱，但我已经将他赶走了。”荀葭的语气还算是恭敬地说道。
　　“魔教教主，段宁沉？”声音应该是经过改变，很是沙哑。
　　“是。”
　　“听说他和……关系好，他这时候到来，莫不是……”
　　荀葭忙道：“他来这里应该只是个巧合。他素来喜欢找我麻烦。今夜想来也不例外。”
　　“那倒也是，毕竟荀少主也是刚刚才知道我想要的是谁的命。”
　　荀葭道：“只是言大人说的这人……言大人也需拿出与之价值所匹配的赌注来才行啊。”
　　“听说令尊卧病在床，重病不起。我这里有一颗还灵丹，可以包治百病。”
　　听到“还灵丹”三字，裴叙微微抬起了头，眉头一皱。
　　“世上还有这般神奇的药？”
　　“当年一脚踏入鬼门关的定王殿下，就是凭借它抢救回来的。你说它神不神奇？”


第六十九章 
　　裴叙从来的入口出了赌场。彼时正夜黑风高，明月高悬，走出暗巷，街上无人，他听到了头顶传来的轻佻的口哨声。
　　他抬头望去，便见段宁沉潇潇洒洒地从屋顶跳了下来，衣袂翻飞，猎猎作响。
　　“怎么样？偷听到他们的赌局内容了吗？那神秘人是谁？”
　　裴叙神情淡漠，挪开了视线，语气波澜不惊，“没探查到。”
　　段宁沉叹了一声，脸上也不见得有多失望，兴致勃勃地道：“无所谓啦！反正今晚又耍了一把荀葭，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裴叙迈步往前走，敛下了眸，又道：“你之前来过这里吧？”
　　赌场规模不小，人也嘈杂，段宁沉一进去注意力就全放在了赌桌上，压根没有打探周围环境。而裴叙也是经过仔细观察，才发现这赌场还有个只能出的大门。
　　段宁沉脱身时，不假思索地就选择了那大门，显然是早就做好了准备。
　　由此，他与荀葭有仇，还不易容，光明正大地闯入这里，也可以做解释了——他早知道荀葭手下这些喽啰都不认识他。
　　段宁沉背着手，摇头晃脑道：“是啊是啊，昨晚我就来这里转了一圈——主要是怕李盟主你到这里出什么意外，然后以为我和荀葭暗中勾结搞你，去向小叙告黑状。没办法没办法，像我这样有爱情的人，总是需要考虑得多一些。李盟主你不会懂的！”
　　显然，他并非毫无心机之人。
　　无论是对徐荐，还是对荀葭，都是表面玩世不恭，实则暗藏玄机。但是对他……不管是他以“裴叙”，还是以“李叶舟”出现在他面前，段宁沉都始终如一。
　　既对他没有防备，也疯疯癫癫，总是胡言乱语。
　　他是察觉到了他的身份，故意装疯卖傻，还是……？
　　裴叙顿住了脚步，眉头微蹙地看着他。
　　段宁沉转过头，“怎么了，李盟主？走不动了？——你走不动，我也不会背你的。我只背我家小叙！”
　　又来了。
　　裴叙淡淡地开口道：“段教主聪明过人，又何必故作疯癫，老说一些漫无边际的言语呢？”
　　段宁沉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道：“你这是在夸我吗？”
　　裴叙：“……”
　　“哎呀！今夜居然得李盟主的一句夸赞，段某真是荣幸至极呀！”段宁沉矜持地摆了摆手，“当然，你可千万不要爱上我了，我知道我很优秀，但你爱我，是不会有结果的！我已经有我家小叙了。”
　　若是有尾巴，他只怕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裴叙又有了久违的无力感。
　　他开始怀疑起了自己心中对段宁沉的判断，或许他是不是不该以一个正常人的思维去揣测段宁沉这朵奇葩？
　　他又问道：“你喜欢……定王什么？”
　　段宁沉顿时后退了几步，“不是吧你？你该不会真的喜欢上我了吧？我说过一百遍了，我的心里只有小叙！”
　　他几乎每一句话都提到了他，足以看出他对他的感情之深厚。
　　裴叙只觉心头的烦躁更甚。
　　对于命不久矣且身怀重任的他来说，这份感情并不是他所能够承载得起的。它宛如一座大山压在了他的心头。
　　尤其是想到了方才赌场的事，这愈发令他感到了沉重。
　　“他对你从来没有好脸色吧？而且身体差，总是需要你来照料？”
　　此言一出，段宁沉的气场便变了，他神情难得严肃了起来，语气沉沉，“你和小叙不是朋友吗？你为什么要这么说他？”
　　裴叙岿然不动，“我只是觉得好奇。”
　　两人定定地对视了一会儿，段宁沉的气势率先泄了下来，“好吧，我也不想以恶意揣测小叙信任的人，我就权当你是替他问了。”
　　他随便坐到了路边的台阶上，说道：“唉，最初见到小叙的时候，就是觉得他怪好看的，我特别喜欢。当时我以为他是青楼的小倌，因为是我把他从青楼掳走的，所以我就觉得要对他负责。然后，我就发现他也忒招人疼了。”
　　“他刚开始不太喜欢我，但是只要是我对他好的举动，他再反感，也会勉强接受——这些我都看在眼里。世上有人是表面热情迎合，内心嗤之以鼻。而他就截然相反。我义父常说，看一个人，得看他的内在，而不要看表象。小叙就是外表冷冰冰，想要用这种方式逼走所有亲近他的人，然后自己独自承受一切。但真正在意他，又懂他的人，又怎会被这样轻易逼走呢？”
　　“当时下雨的时候，我给他输内力，他愣是不肯让我损耗内力，故意说出‘我仇人会找上来砍死我’这类凶巴巴的话——也不肯承认是关心我。还有，我们住宿在一农家，他还偷摸地跟一小女孩讲如何让自身变得强大——分明是天潢贵胄，也还关心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孩。后来我们遇刺，他都那么虚弱了，也还挂念着我受的伤，硬是坚持要我先去治。我能看出来，我越为他付出一点，他就越发动容一点。到后来，分明可以毫无牵挂地离开，但也要在临行前先完成我的愿望。”
　　“唉，他那么聪明，肯定知道这么做，会让我和他越发纠缠不清。可他还是这样做了。是不想欠我的吧？他总是会格外珍惜别人对他的好，又格外倔强，不肯承认，也不愿示弱。这么惹人爱的小叙，我不爱他，我不是大白痴吗？”
　　“一开始，可能的确是责任感，还有莫名的好感，以及觉得逗他好玩。后来，随着和他的相处，我每天都越发爱他一点！越与他相处，就会发现他有多么好！他简直是世间独一无二的瑰宝。我想要让他快快乐乐，但是之前我也总是觉得他有心事，无论怎么逗他开心，他也不笑一笑。现在我知道他身份，总算是知道原因了。”
　　段宁沉浓眉紧拧，突然抬起头问道：“喂，李盟主，你有见过小叙笑吗？”
　　裴叙眼睫剧烈地颤动着，半晌才应答道：“没有。”
　　“也不知道我一统了江湖，他会不会开心呢？”段宁沉仰望着夜空，撑着下巴，喃喃自语道，“我从小就想着要让天下再无祸乱，我们……这也算有了共同理想了吧——虽然和他相比，我就是井底之蛙，夜郎自大。”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又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声，“哼！之前不是一直没动力嘛！总之现在有了他，我要认真起来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满心念叨着的心上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双璀璨的黑眸中是闪烁的粼粼波光。


第七十章 
　　段宁沉对月忧郁地思念了一会儿自己的心上人，这才打起精神，站起了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说道：“我们回去吧！李盟主。”
　　裴叙沉默地走了过去。
　　段宁沉一开话匣就没完，一边走，一边继续絮絮叨叨，“……小叙如果能再活泼一点，不那么沉默就好了——不管怎么说，我家小叙天下第一可爱！爱他爱他爱他！”
　　“说来，小叙在蜀州吧？你得到他的消息这么快。为什么他不肯现在见我呢？哎。”
　　“今晚我跟你说的话，你可以告诉小叙，我一点也不介意让他知道我对他的爱，嘿嘿嘿！”
　　裴叙突然开口，“段宁沉。”
　　这熟悉的唤全名，让段宁沉倏地转过了头。只是这声线仍是属于李叶舟的醇厚，不似裴叙的清润冷彻。
　　段宁沉挠了挠头，“干嘛？”
　　裴叙眨了一下眼，偏过了目光，转移了话题，“我打算派人铲除这个地下赌场。”
　　段宁沉莫名道：“那你铲啊，和我说干什么？”
　　裴叙淡淡道：“你今晚找了荀葭的茬，他或许会认为是你将地下赌场的信息透露给的武林盟，而迁怒于你。”
　　段宁沉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多大点事儿？我们之间的仇不差这一点半点的。对了，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但是忘记了。”
　　“说。”
　　“颂道玄录究竟是你的，还是小叙的？你真打算将它送给武林大会的优胜者吗？”
　　裴叙只淡声道：“颂道玄录乃是家师传承，不可轻易示人。”
　　“也就是说这只是个空钓钩咯？”
　　裴叙不置可否。
　　“‘不可轻易示人’，但是你还是给了小叙，让小叙誊抄了一份，送给了我，是个什么道理？”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段宁沉耸了耸肩，“好吧。不过我看这秘籍好像一共有九层，小叙写的只到了四层。既然你说是你师父传承的，那你也应该练的功法就是它吧？你练到第几层了？”
　　“六。”
　　段宁沉啧声道：“那你可真狡猾啊！那利用颂道玄录肃清武林，是你们之前就计划好的，还是临时起意的？”
　　“临时。”
　　“那倒也是。你们总不可能故意指使洪长风去杀人全家。这么看来……这计划是小叙一开始策划的，你配合他。之前你们对付我们，我们的反击反倒成了你们的嫁衣。所以之前你们武林盟针对我们轻岳教，也是因为我带走了小叙吗？”
　　裴叙不答。
　　段宁沉已有了结果，又道：“就算有小叙在中间，我们轻岳教这么多年和你们武林盟的恩怨，也不会那么轻易就算了的。待此事了结，你且等着瞧。”
　　裴叙看向了他，淡道：“我拭目以待。”
　　“哦，还有，我一直想要和你再打一场。我这三年，精进了不少，这次我一定能赢你！”
　　裴叙道：“改日。”
　　“为什么要改日？明明今晚就可以！”
　　“我不想。”
　　“你就是怕了吧！你怕了你怕了！天呐，武林盟主居然不敢应我的战！哎呀呀，传出去要被人笑掉大牙啦！”
　　裴叙不理会他炸乎乎的挑衅，无动于衷地走回了武林盟。
　　段宁沉说得口干舌燥也没激得他应战，抱着手臂，嚣张地道：“我要把这件事告诉全天下人，堂堂武林盟主李叶舟居然不敢与我再战！懦夫，懦夫，懦夫！”
　　裴叙眼眸平静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时候不早了。段教主早点休息吧。”说罢，也不等他的回应，转身离去了。
　　事实上，段宁沉现在也不急和他打，总之今晚过得很充实，连番在两个仇人身上过了一把嘴瘾，让他很满意，他意犹未尽地回了屋。
　　裴叙踏入了主院的门，终是受不住，撑着墙壁，弯身掩嘴咳了起来，他四肢发麻，脑袋隐隐作痛，甚至能尝到喉间的血腥味。
　　他现在的身体终归还是太虚弱，站立与行走了半个晚上，心神接连遭遇震荡，这便令他不堪重负，仿佛又回到了冬天那筋骨酥软，站立不得的时候。
　　暗处的贾地现身，赶忙扶住了他，“主上！”
　　“扶我进去。”他低声说道，“还有，叫聂礼和柏叔来。”
　　*
　　段宁沉足有两日没见到“李叶舟”，去主院，那里戒备森严，不让他进。问路过弟子是什么情况，他们也皆茫然，一问三不知。
　　他有理由相信李叶舟就是怕了他，不敢和他比试。
　　然后，在武林盟游荡，思考如何逼出李叶舟的段宁沉，与一脸兴高采烈的徐荐狭路相逢。
　　段宁沉这段时间也一直在找徐荐，可是也不知道这厮躲到哪里去了。这下，可真是羊入虎口。
　　他一声吼，“徐荐！”
　　徐荐看到他，整个人都懵了，“这里……不是武林盟吗？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段宁沉道：“我当然是来找我家小叙的！”
　　此言一出，徐荐的脑中瞬间就转过许多念头，自家小舅的身份暴露了吗？为什么会暴露？小舅为什么肯让段宁沉在这里？他们之前不还是一副俨然已经恩断义绝，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吗？
　　什么情况啊现在？
　　他惊悚了。
　　几天前，他收到了来自太后的信，信中提到要他看护好裴叙，千万千万不可让居心叵测的奸佞小人靠近天真单纯的裴叙，还有就是要他劝说裴叙回京。
　　——虽然信中没提“魔教教主”，“段宁沉”这类字眼，但说的是谁，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以及，太后说裴叙“天真单纯”，这着实令看信的徐荐虎躯一震，情不自禁地想自家娘亲该不会也对自己有诸如此类的误解吧？
　　他望了望四周，问道：“我小舅现在人呢？”


第七十一章 
　　这话是什么意思？
　　段宁沉挑了眉，内心思量，难道是默认他已经知道了裴叙的下落，并且两人已经和好了？
　　他精神一震，这可是个很好的试探机会。
　　他故作忧郁地叹道：“徐兄，实不相瞒，小叙现在不肯见我。我现在正在想对策呢。”
　　徐荐想起这家伙前段时间还算计了他，便觉得解气，幸灾乐祸道：“哎哟，段教主也有今天啊！半月前那耀武扬威的劲儿哪儿去了？”
　　段宁沉也没忘之前自己寻不到裴叙，处于狂躁时，逼问过徐荐。
　　厚脸皮的他无所畏惧，央道：“徐兄，你可得帮我这个忙！”
　　徐荐趾高气扬地道：“连一声徐大爷也不叫，还想要我帮忙！”
　　段宁沉毫不犹豫，“徐大爷！”
　　徐荐：“……你能不能有点节操？”
　　“节操哪儿有小叙重要啊？徐大爷，你是帮还是不帮了？”
　　徐荐唉声叹气，拍了拍他的肩膀，“段教主啊，也不是兄弟我不肯帮忙，主要是我也怕我小舅啊！”
　　段宁沉顿时翻脸，拔出了腰间的剑。
　　徐荐赶忙后退了几步，“诶诶诶，有话好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
　　段宁沉又故作纠结地将剑给收了回去，叹道：“算了，我还是自己想办法吧。别人果然还是靠不上。只是我听小叙说徐兄……唉，算了，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我走了。”
　　这番故弄玄虚可算是把徐荐的好奇心给勾起来了，他忙拉住了段宁沉的袖子，“他说我什么了？”
　　段宁沉瞧着他，欲言又止地摇了摇头，“没什么，没什么……就是和邓姑娘有点关系。”
　　“邓姑娘？”
　　现在徐荐和邓松灵说开了。他知道了那日邓松灵亲近段宁沉，是为了拖住段宁沉，给他们解围。
　　两人间现在只剩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就差捅破了。
　　他也知道了邓松灵和段宁沉的关系。
　　也就是早些年，邓松灵行侠仗义之时，恰好段宁沉路过，帮助了她。而后两人便结识了，
　　邓松灵不顾段宁沉“魔教教主”身份，与他结交，就足以见其并非什么迂腐与循规蹈矩的江湖女侠。
　　徐荐也不禁感慨，这世界可真小。
　　如今正和邓姑娘你侬我侬的他，听到段宁沉提到裴叙曾说过他们俩，便一下子敏感起来了。
　　毕竟裴叙可是说服他爹娘，同意他娶邓松灵的关键啊！
　　“段教主，你说我们是不是兄弟？”
　　段宁沉诚恳摇头，“你是小叙的晚辈，我们差了辈，怎么就是兄弟了？”
　　徐荐被噎了一下。想当初他们初见时，段宁沉也是说要和他做兄弟，他考虑差了辈，所以拒绝了。没想到现在竟风水轮流转！
　　“反正我是没法自作主张带你去见小舅。不过我可以向你透个口风。”
　　段宁沉问道：“什么口风？”
　　徐荐指了指天，做了个嘴型。
　　“太后？”
　　徐荐使劲点了点头。
　　段宁沉虎躯一震，他如何不知太后就是裴叙的生母？
　　他急声问道：“她说了什么？”
　　“她已经知道你和小舅的事情了。而且很不赞同，要我做护花使者，把像你这样的居心叵测的奸佞小人给赶走呢！”
　　段宁沉急声道：“我和小叙是真心相爱的！”
　　“我知道啊，但是我知道没用。你得知道，我皇祖母啊，娘亲啊，包括当今圣上，都对我小舅宝贵得紧。你一个江湖草莽和他在一起，就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段宁沉忿忿不平，“江湖草莽又怎么了？大家不都是人吗？我对小叙的爱，可不一定比他们要少！而且小叙的身体需要我！”
　　“这个……我都把皇祖母信件这种机密都透露给你了，你是不是也该……”
　　段宁沉果断又道：“哦对了，徐兄今天来这里是干什么？”
　　徐荐莫名道：“来找我小舅啊，不然还能干什么？找你玩吗？”
　　段宁沉心头“咯噔”一跳，来武林盟找裴叙？
　　他试探道：“那你就先去找，免得误了你们的事。我待会儿把那事详细跟你讲。”
　　徐荐：“……我先去找他，那我直接问他不就好了？还要你干嘛？”
　　“徐兄和小叙的关系似乎很好啊？”
　　“那是当然！我们比亲哥俩还铁，总之你想和他在一起，讨好我就准没错了！我会帮你在我皇祖母和娘亲她们那里说好话的！所以他到底说了我们什么？”
　　“他说你们天作之合，很般配。徐兄快去找小叙吧，我继续独自思考怎么让他原谅我！”
　　徐荐同情又幸灾乐祸地道：“那段教主就独自思考吧，我先走了。我会帮你在小舅面前说好话的！”
　　段宁沉装作不耐烦地挥手，示意他赶紧滚蛋。
　　徐荐负手，潇洒地离去了。
　　段宁沉看着他的背影，然后悄咪咪地跟了上去。
　　越跟，他就越觉得不对劲，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徐荐来到了“李叶舟”居住的主院，和守卫一番交谈后，慢悠悠地晃了进去。
　　他瞳孔猛地一缩。


第七十二章 
　　徐荐晃进了屋，扑面而来的是弥漫在房间中的淡淡药味。
　　他绕过了屏风，便见屋内的气氛十分凝重。一旁的侍卫噤若寒蝉，而裴叙靠坐在床头，脸上苍白如纸，身上披着外衣，发丝未束散在肩头，面无表情地正在翻看文书。
　　床边跪伏着三人，一动也不敢动。
　　徐荐悄咪咪地问一侍卫，“这是怎么了？”
　　侍卫不答，只是紧绷着脸，笔直地伫立着。
　　正在这时，裴叙抬头朝他看来。
　　这一眼令徐荐不寒而栗，忙问：“怎么了这是？”
　　裴叙合上了文书，“砰”地一声，声音并不大，却让跪着的三人身躯抖了一下。
　　徐荐发觉据说是外出办事了的聂彬也在，而后者正在给他使眼色，瞅着放在床边架上的那碗浓黑的药汁。
　　他会意过来，赶忙上去打圆场道：“下属办事不利，但小舅舅你可千万不要气坏了身体。身体最重要！”
　　裴叙仍是冷若冰霜，也没接他的话，“你怎么来了？”
　　“我……”徐荐摸了摸鼻子。
　　他来这里，本来是为了向裴叙汇报自己感情的进展，但是就以现在这气氛，怎么看也不合适。
　　他只得道：“你……和段宁沉是怎么回事？你们怎么又闹矛盾了？”
　　裴叙皱了皱眉，“又闹矛盾”？
　　“你遇到他了？”
　　徐荐赶忙点头道：“对啊，我看他在那儿打转，说是惹了你的怒，在思考让你原谅他的方法。你怎么把‘李叶舟’的身份告诉他了？”
　　他试图转移话题，以缓解现在这紧张的氛围，却未曾想，此言一出，裴叙便掩嘴咳了起来。
　　聂彬一脸的一言难尽，他已从自家弟弟聂礼嘴中知道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事，他低声说道：“世子，段教主是和主上做了交易，才会留在这里。他不知道主上‘武林盟主’的身份。”
　　徐荐脸色空白：“……”
　　谁又想得到，他居然在段宁沉这个“阴沟”里翻了两次船呢？
　　“小舅舅！你不要激动！千万不要激动！问题不大，问题不大！”他欲哭无泪，“我可以补救的！”
　　他努力回想方才和段宁沉的对话，确定还圆得回来，这才松了一口气，赶忙道：“我去了！”
　　见去找裴叙的徐荐进了主院，段宁沉想起这几天主院戒备突然比之前还要森严几分。
　　他有理由相信就是因为李叶舟把裴叙给接到了武林盟来的缘故。
　　既然如此……岂不是只要进了主院，就可以见到裴叙了？！
　　他激动不已。
　　只是看护主院的侍卫一个个身手不凡，实力不差，纵然是以他的武功，却也没法轻易绕过了他们去。
　　段宁沉只得绞尽脑汁思考潜入主院的办法。
　　而就在这时，他见徐荐又出来了，于是顿时精神一震，上前把徐荐拖到了小角落。
　　“你见到小叙了吗？”
　　徐荐现在看他，内心发麻，脸上露出惊诧的表情，“啊？”
　　段宁沉急声道：“小叙不是在里面吗？”
　　“噢，我是来问李盟主，我小舅舅的下落。”
　　段宁沉：“但你之前不是说是来这里找小叙的吗？”
　　“我以为他在这里，结果没寻到，所以去问李盟主嘛。”徐荐抱住了手臂，反问道，“段教主之前不还说和我小舅舅闹矛盾了吗？你也不知道他在哪儿吗？”
　　段宁沉坚持说道：“你带我去见李叶舟。”
　　“李盟主现在闭关修炼了。我刚刚也没见到他的人，还是他亲随告知于我的。”徐荐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段教主你也不要着急。我小舅这人呢，脾气一向来得快，也去得快，你让他独自冷静几天，他也就不会生气了。你现在这样一直纠缠，他反倒会嫌你烦，越发不想理你。咱们都找不到我小舅舅，也算是同病相怜了，要不一起去喝两杯？”
　　他的说辞听起来也不像是见过裴叙的样子，而且只进去那么一小会就出来了，也越发佐证了他的说辞。段宁沉希望破灭，扒拉开了他的手，烦躁地挠头，“啊啊啊，我想见小叙。”
　　“他不出现，你也只能想想了。”
　　徐荐悄悄松了一口气。
　　段宁沉似乎根本就没有怀疑过李叶舟就是裴叙这件事。这也不足为奇，毕竟一个是武功高绝，享誉天下的武林盟主，另一个是体弱多病，常年困于病榻的王爷。两人无论从什么方面，也没有共通处。
　　谁又能想到，权力滔天的定王会劳心劳力地去当什么武林盟主呢？
　　他当年知道了真相后，都觉得不可思议。
　　倘若裴叙是想要掌控武林势力，那他也大可让亲随去做这武林盟主，又何苦亲自易容来当呢？
　　他询问过，只是裴叙也没有给他一个确切的回答。所以他至今也没想通。
　　既然他都不懂，那段宁沉就越发不会怀疑这一点了。
　　段宁沉则是想到了前几天，李叶舟同他说的，打算铲除那地下赌场的事。
　　显然，李叶舟与裴叙拿“颂道玄录”做饵，想要钓的鱼就包括了这缺月楼。除掉地下赌场，就相当于抽了水，心怀仇恨又野心勃勃的缺月楼咬饵的几率就大大提升了。
　　这谋划，他是能够想通的。
　　既然如此，他或许也能从中发挥到一些作用来。
　　毕竟人心难测，也难保缺月楼不会越发小心谨慎，如乌龟头一般缩了回去。
　　他猜李叶舟应该还针对这种可能而有所准备，不过……
　　只要早点了结了这事，就能早点见到自家小叙了！
　　裴叙现在倒无瑕放太多心思在徐荐险些暴露了他的身份这件事上。
　　这几个月来，都没有收集到元国公与雍王有关系的证据。一个月前，他便派了人将在手里捏了一段时间的有关元国公犯罪证据呈于了圣上。
　　龙颜大怒，遂派了人将元国公及其家人押解进京。
　　相关人证之前是由他的人来严加看护，朝廷的人来了，按照规定，便交予了官差。为防止有人暗中动手脚，他还特意派了人保护。
　　但还是出了意外。
　　六名人证连同官差全都在路上中了毒，十有八九都暴毙身亡了，最后只硕果仅存了一名人证，现在还在抢救。
　　现在跪在床边的这三人，是来负荆请罪的。
　　裴叙大病未愈，现在还在发烧，因为这么一桩事的刺激，此时头痛欲裂，胸腔内传来了绞痛。
　　他冷冷地扫了眼那三人，道：“每人一百鞭，降为五等，你们以后也不必再被外派了。”
　　“是，主上。”
　　“全乙，你去书房将排三的资料全给我取来。”
　　“是。”
　　见那三个人跪着不敢动，裴叙按了按作痛的胸口，冷嘲道：“还要我亲自请你们离开吗？”
　　“属下告退。”
　　他们离开，聂彬瞅着他的脸色，试探地道：“主上……药。”
　　裴叙拿起了床边的药碗，一饮而尽。空碗被放下，苦涩的药汁在胃中翻腾，令他有了种作呕感。
　　他按住了小腹，掀开了被子，“聂彬，扶我去桌旁。”
　　聂彬赶忙上前扶住了他，委婉地劝说道：“主上，您务必注意身体。”
　　“别废话。”
　　被这么一斥，他便不敢做声了，只是忍不住想，倘若段宁沉来劝，又会是哪般情景呢？


第七十三章 
　　“砰！”
　　花瓶被摔到了地上，变得四分五裂。
　　荀葭一拳砸到了桌面上，面容阴狠狰狞。
　　数日前，他与那黑衣人进行了对赌。论赌术，他这辈子就没有输过，是以他自信满满地应了下来，以为可以空手套白狼，拿到那颗能救自己父亲命的药丸。
　　结果却是出乎他的意料。
　　按照赌约，他应该帮黑衣人去杀某个人，但……他是有自知之明的，那人又哪里是他缺月楼能轻易对付得了的？
　　就算真的将那人给杀了，后果也不是他们能承担得起的。
　　他们邪道中人从不管什么仁义道德，他当场翻脸，打算派人拿下那黑衣人。
　　黑衣人独身在此，面对数十个刀剑相向，却是淡定自若，同他说，若他真能杀了那人，药丸他们也照样给，而且还可以给他们一笔丰厚的报酬。
　　为了以表诚意，黑衣人还拿出了盖了他家主子印鉴的合约，看来是有备而来。
　　而他家主子则是当今雍王，亦不是他们能够对付得了的。
　　——签？那就是骑虎难下，或许缺月楼好不容易打下的基业就此毁于一旦。不签？雍王就盯上了他们，而且他父亲唯一治愈的希望也没有了。
　　所以，他签了。
　　却也不知是他们缺月楼还有武林盟的卧底还是怎么，自从那夜以后，赌场的几处入口就到处有武林盟的人在巡逻，抓了好多他们赌场的常驻赌徒。
　　那些赌徒都是他们缺月楼的构成力量之一。
　　他们是由熟人引荐而来，在赌场浓重的气氛下，自会陷入那狂热的情绪中，甚至不惜以财产，家人，身体器官来做赌注。
　　当需要支付赌注时，那些赌徒们通常会头脑稍微清醒了一些，开始后悔自己拿那些做赌的举动，这时他们缺月楼的人就会“从天而降”，充当“救世主”，“大发慈悲”地拯救了他们。
　　于是，他们将会签下卖身契，子子孙孙都将为缺月楼效力。这时又会有专人给他们进行洗脑，画下大饼，让他们坚信加入缺月楼是个明智的决定。
　　倒是确实会有人当真被砍下手脚。他们是作为杀鸡儆猴的作用，让剩余的人知道他们有多幸运，而缺月楼对他们的恩慈又有多深厚。
　　他们离开赌场后，在城中担任各个岗位，为缺月楼提供情报。又有少部分头脑灵光的人被挑选出来，这些人又将诱拐新人进赌场。
　　人都有欲望，而在赌场，这欲望就会被周围人所影响，被激发到极致。盲目自信，自以为自己下次会赢，殊不知进入了更深的深渊。
　　荀葭坑骗了无数人，却未曾想自己有朝一日也尝到了这苦果。
　　在得知许多赌徒被武林盟的人给抓了以后，他便觉得大事不妙，打算安排人撤离，但没想到武林盟的动作居然这么快。
　　现在，他只能带着几个亲信狼狈逃窜，躲到了缺月楼在蜀州城中的另一个据点。
　　他越想越不得劲，怎么都觉得事有蹊跷。
　　武林盟能这么精准地出手，铁定是有内部情报，但是……
　　他不由想到了那晚进来捣乱的段宁沉。
　　段宁沉作为轻岳教主，铁定有他地下赌场的情报。莫不是他将情报全给了武林盟？所以武林盟才会这么快地端了他的地下赌场。
　　可是，段宁沉那厮不是最厌恶李叶舟的吗？
　　段宁沉那厮宁折不弯，不可能为了利益，就与李叶舟合作。
　　很快，荀葭转念一想，忆到了那夜黑衣人无意中透露出来的一个信息——“段宁沉与定王关系好”。
　　他也不知道究竟是好到什么地步，但若那日他与黑衣人谈话内容被段宁沉知晓……那么，段宁沉为了保定王，去把情报给武林盟，也未尝不可能。
　　荀葭捏碎了桌角，实在想不通以段宁沉那狗脾气，怎么就和那矜贵的定王搭上关系了？
　　轻岳教借了定王这“东风”，那岂不是意味着他们缺月楼永远也越不过轻岳教去了？而轻岳教有了定王，他缺月楼却还要受雍王那条约的钳制！
　　他嫉恨得牙痒痒，又接连摔碎了数样物件，“噼里啪啦”声不绝于耳。
　　“少主息怒！”
　　“息怒，息怒！”荀葭吼道，“你要我拿什么来息怒？李叶舟和段宁沉的人头吗？你去把他们的头给我拿来。”
　　那跪地的下属脸发白，“少主……”
　　荀葭一脚踹到了他的肩膀上，“还不快去？”
　　“哎呀呀！荀少主好大的火气啊！”顶上传来了一个悠闲的声音。
　　是段宁沉！
　　荀葭面色一寒，一道迅猛的掌风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拍了过去。
　　段宁沉反应极快地跃身避开，砖瓦飞溅，整个屋顶破了一个大窟窿。荀葭一脸阴沉地跃了出来，二话不说就劈向了段宁沉，招招致命。
　　“我今天可不是来和你打架的，我是来和你谈合作的。”段宁沉游刃有余地闪躲，振振有辞地道。
　　荀葭也不理会他，攻势越发猛烈，似乎是下定决心要将他给留在这里，一雪前耻。
　　“唉，你地下赌场的情报的确是我透露给李叶舟的。但这不是事出有因吗？我被他逼迫，也心有不甘，不如咱们联手除掉李叶舟？”
　　“被逼迫？”荀葭冷笑了一声，阴阳怪气地道，“又有何人能逼迫得了堂堂段教主啊？”
　　“李叶舟抓了我喜欢的人。为了救我喜欢的人，我只能忍气吞声地吃下了李叶舟的毒药，为他办事。但我不甘心。”因为言语中八成是真的，所以他说这番话时掺杂了自己真实的感情，显得情真意切，“与其让那李叶舟得了便宜，倒不如你替我将我喜欢的人给救出来，我让好处给你，如何？”
　　荀葭冷哼了一声，本不欲搭理他的话，但想到与那黑衣人做的赌约，他转念一想，攻击停了下来，冷不丁地问道：“你喜欢的人是谁？和定王有关？”


第七十四章 
　　段宁沉万万没想到从荀葭嘴中听到了“定王”二字。
　　就连轻岳教，知道“易叙”真实身份的人也就只有他一人罢了。
　　毕竟没人能想得到，堂堂并肩王竟然会不顾危险，亲自屈尊待在他的身边。
　　大长老他们皆以为“易叙”是哪个权贵欲对付轻岳教派出的探子，这类探子都是针对对象喜好而进行的身份以及形象的打造，所以他们根本没将裴叙的化名以及貌美体弱的状况作为身份的参考，最后查下来，自是一无所获。
　　荀葭本应与他们都搭不上边，却在这时提到了裴叙。
　　关乎裴叙的安危，也令本来打算戏耍荀葭一番的段宁沉心头敲起了警钟，严肃了起来。
　　“定王？你提起他干什么？”段宁沉漫不经心地道。
　　今夜无月，又是临近子夜，两人都被阴暗所裹挟。
　　荀葭试图从他脸上看出一些什么来，但失败了，他道：“偶然得知你与他关系好。我就好奇你怎么和他这种人搭上线了。”
　　看来荀葭并不知道他喜欢的人就是定王。
　　段宁沉心头微安，说道：“是这样的，我和定王麾下一下属好上了，后来被定王得知了此事后，他利用我和我爱侣的关系，想要利用我们轻岳教为他办事。我当然不从，然后他故意暴露了我和我爱侣的事，叫李叶舟知道了。结果李叶舟抓了我爱侣，逼我吃下了毒药，让我为他办事。”
　　他巧妙地把人物链串了起来，把故事给圆了回来，编造出了一段曲折的感情故事。
　　荀葭眼眸微眯，问道：“定王现在在哪儿？”
　　“我还想找到他报仇雪恨呢。怎么？你也想找他？”
　　荀葭没有回应他的试探，只是又问道：“你是来找我合作的？合作内容是什么？”
　　段宁沉当然不会让他掌控了话语的主动权。他抱住了手臂，振振有辞地道：“你居然知道我和定王的关系？！你该不会和他暗中勾结，想要对付我吧？我不信任你，不和你合作了。我还是去找袁聆歌吧，她比你可靠。”
　　袁聆歌是天煞宫的宫主。
　　段宁沉转过身，一副跃身欲离开的架势，正在这时，他听见身后荀葭阴阳怪气地道：“我和定王勾结还会问你？袁聆歌比我可靠？你能不能用用你的脑子好好想一想？就你这样，也难怪你会被定王耍得团团转了。”
　　段宁沉装出发怒，转过了身，“你……”
　　荀葭打断了他的话，“我可以帮你把你情人从李叶舟手上给救出来，但你需要先帮我得到颂道玄录，以及与我同享有关定王的情报。如果你都做到了，我就帮你救人。”
　　段宁沉皱眉，不满地说道：“我得帮你两件事，你才帮我救人，这不公平！如果我替你达成以后，你就跑路了，那我岂不是一无所获，还替你承担了后果？”
　　“你还和我谈公平？”荀葭冷笑一声，“今晚你帮李叶舟端掉了我苦心经营的赌场，我没有啖你肉，饮你血，已是忍耐到极致。我好歹会实现诺言，顾及些许情面，但袁聆歌那疯女人……呵，你若是愿意找她合作，我当然也不会阻碍你。只是她的那些前科……但愿你不会竹篮打水一场空，还被她给分尸。”
　　段宁沉面露纠结，故作为难地思考了一会儿，最终一咬牙说道：“好的吧！我答应你！你也得答应我，不得食言！”
　　荀葭轻飘飘的道：“好。”
　　段宁沉回到武林盟后，便直奔主院，也不顾现在天色已晚，直吼吼地对院前的护卫道：“快让我进去！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和李盟主商量！”
　　护卫客气地道：“段教主，现在是子时。盟主已经歇下了。”
　　“这件事真的特别特别特别重要，不容耽搁。他说不定还没睡，你们赶紧进去看看！”
　　段宁沉现在焦虑万分。
　　通过荀葭方才的言语，他充分怀疑荀葭是想要杀裴叙。他急于把这个消息告诉裴叙，但是找不到，也只能要李叶舟代转达了。
　　他与护卫纠缠了一会儿，聂彬走了出来，抱拳说道：“段教主，里面请。”
　　段宁沉也没注意看聂彬的脸，便急忙冲进了院子。
　　屋门前也伫立着数名守卫，在他欲进屋时拦住了他，“段教主，盟主正在闭关。您在门外与他交谈即可。”
　　裴叙还没睡，他仍在处理元国公一事，听到院外隐约的声音，便叫人去探查是什么人。
　　不出所料，是段宁沉。
　　徐荐那边又偷摸地来了一趟他这里，向他汇报了和段宁沉之间的事。可以确定段宁沉没有怀疑他的身份。
　　只是，那夜段宁沉说的那一番话，着实在他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
　　他回来病倒后，终日昏昏欲睡，任由医师诊治。为数不多清醒的时候，也是喝药，进食与如厕，与外界的交流也是极少的。
　　而在他浑浑噩噩之时，竟多次将在床边走动的近侍看成了段宁沉。梦中也多次出现了男子仰望夜空，双眸如星的场景。
　　醒来后，他仔细思考着段宁沉的话，总是觉得真实的自己与段宁沉话中的自己大相径庭，想不通段宁沉又怎会那样去理解他。
　　分明他是不想欠段宁沉更多，也能被段宁沉理解为是他在关心他。
　　段宁沉似乎总是将他想得太好了。听着段宁沉的话，他都觉得对方说的是另一个陌生人。
　　但这种感觉却也不太坏。
　　十六岁时，他曾无意中亲耳听到徐荐对其母亲缙央长公主的控诉，指责她对小舅的偏心与偏袒，并罗列了许多的事例。
　　他才首次发觉一些在自己看来平常的关怀，背后隐藏着的是他人的苦闷与泪水。
　　现在近八年过去了，徐荐心结已经打开，自然不再是那稚嫩的少年，他也不知那日裴叙听了他们母子间的对话。不过裴叙从未忘记那日的事。
　　段宁沉的爱炙热且直白，无论是在他本人面前，还是在“外人”面前，他提起自己喜欢的人时，总是甜蜜且自豪的，不吝将其夸赞得天花乱坠。
　　他只提到了对方怎么怎么好，对于自己的付出，却是轻描淡写，好似不足为道，但分明后者才是真正有重量的东西。
　　像裴叙这样的人，思来想去，始终不理解段宁沉无私的“爱”，但他却能确切地体味到这份“爱”，从男人缱绻的眸光中，温柔的言语中。
　　——段宁沉分明不知他身份，却还是不自觉在他面前卸下了防备，也是因为这份“爱”吗？
　　没等他想通，意外的到来，他不得不投身于紧张的公务之中。而就在这时，段宁沉又在深夜主动找了来。
　　于是，前几日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又突然涌入了他本就被各种消息塞满的繁乱思绪，令他头昏脑涨。
　　他听到了那熟悉的声音隔着一道门与护卫交谈，那清朗的声音仿佛穿过了门板，以及一切障碍物，在他的心上敲了一下。
　　他心跳漏了一拍，突然间有了种渴望，而后又想起自己有四天没见到段宁沉了。
　　他笔尖顿住，愣了会儿神，便又听到外面的段宁沉扬声道：“李盟主，我要和你说的事很重要，需要我们二人私谈，现在说这样不合适！”
　　裴叙并没有易容，而且想必屋内此时充斥着药味，显然也不适合让段宁沉进。
　　他垂下了眼眸，搁下了笔，变了声线道：“段教主有什么事，明天再来吧。”
　　“不行！此事关乎小叙的安危，我需要现在就跟你说！”


第七十五章 
　　裴叙淡淡道：“若段教主想说的事是有关缺月楼与定王，那么我已经知晓，并且安排下去了，请段教主稍安勿躁。”
　　“你真的知道了吗？那你告诉小叙了吗？”
　　“告诉了。”
　　段宁沉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那我明天再来，和你商量其他事。”
　　裴叙听见他要离开的声音，眼睫颤了颤，突然出声道：“段教主晚安。”
　　段宁沉似乎是愣了一下，外面静默了几息，才有声音道：“晚安。”
　　他走后，门被敲响了。
　　“进。”
　　聂礼悄然推门而入，“主上，已查明，段教主方才去找了缺月楼少主。”
　　“恩。”
　　翌日清早，裴叙起床，用完了早饭，喝了药后，便叫人开窗透气。
　　段宁沉再次来时，看到的就是坐在桌前喝茶的裴叙。
　　“喂，你是不是怕输给我，所以才闭关这么些天的？”他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得意地问道。
　　裴叙示意旁边的侍从给他上茶，一边不咸不淡地道：“段教主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吧？”
　　“那你倒是和我打啊？你不和我打，你就是害怕了！”
　　裴叙看他一副嚣张的模样，淡道：“段教主的激将法总是很低劣。”
　　“啧！”被对头讽刺，这令段宁沉颇是不爽，正在他思考一个高明的激将法时，聂彬稳步走了进来。
　　段宁沉倏地站了身，“是你！”
　　他自然不会忘记这个三年前把他挂到了城墙上的混蛋！
　　他对于聂彬的印象仅限于此，殊不知聂彬对他可是老熟人了。
　　聂彬客气地道：“段教主好。”说罢，他看向裴叙，恭声道：“盟主，阳山派送来了拜帖。”
　　在裴叙看拜帖的时候，段宁沉盯着聂彬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在下聂彬。”
　　“我要和你切磋！”
　　聂彬依旧客客气气，“聂某在盟主麾下效力，切磋一事该由盟主批准。”
　　段宁沉看向了裴叙，“李盟主，你同意吗？”
　　裴叙折起了拜帖，将它放在了桌上，抬起了眼眸，淡道：“随你。”
　　段宁沉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兴致勃勃地对聂彬道：“快答应！快答应！”
　　聂彬只得应了下来。
　　他们将比试的时间定在了明天正午。
　　聂彬退下后，心情大好的段宁沉开始与裴叙谈正事。
　　他把昨夜与荀葭的对话悉数告诉了裴叙。
　　裴叙问道：“段教主打算怎么做？”
　　段宁沉反问道：“如果我不找他，你又打算怎么做？”
　　他找荀葭“合作”，无疑减少了裴叙的麻烦。
　　裴叙从屉中取出了一本文书，递给了段宁沉，“你看看吧。”
　　他不知道上次秘籍字迹的问题出在了哪里，因此他提前让侍从重新誊抄了一份。
　　看完后，段宁沉问道：“这计划是你与小叙一起谋划的吗？”
　　“无关。”
　　段宁沉于是放心地吐槽道：“你可真够阴险的。全江湖都被你耍得团团转！还好这次我是和你合作的。”
　　裴叙淡声道：“段教主想夺轻岳教的权，或许还可以多做一些事。总归我已经与你开诚布公，只要你不破坏我的事，其他我不会管你。”
　　段宁沉摸了摸下巴，“你与我开诚布公——该不会是小叙要你这么做的吧！我可不觉得你会主动把这事告诉我！”
　　裴叙拿起了茶杯，抿了一口茶水，“随你怎么认为。”
　　段宁沉陡然一惊，“该不会你把这事告诉我，也是你的算计吧！你想利用我给你达成某个目的！”
　　“段教主未免也过于草木皆兵了。”
　　“我现在觉得你这人太危险了！我以为你光正伟岸，没想到啊没想到，你是这样的武林盟主！”他突然警觉，“你真的会履行我们之间的诺言吧？你最后会给我解药的吧？”
　　裴叙：“……段教主现在才考虑这个，为时已晚。”
　　段宁沉嘿嘿一笑，站起了身，“我开玩笑的！小叙既然那么相信你，那我也相信你！我接下来打算去找袁聆歌忽悠一波。”
　　袁聆歌？
　　裴叙皱起了眉，“她……”
　　“放心！我和她打过几次照面，知道怎么应付她！”段宁沉挥了挥手，“我走了，我走了！”
　　他走后，聂彬又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躬身问道：“主上，明日属下与段教主的比试，是否要让他胜？”
　　段宁沉这人，今时不同往日。他如今作为自家主上的心上人，聂彬可不敢再得罪了他。
　　裴叙将文书收纳到了屉中，淡道：“在比试中全力以赴，是对彼此的尊重。”
　　聂彬心头一凛，忙道：“是属下自作聪明了，请主上恕罪。”
　　“你去吧。”
　　裴叙拿起了那份阳山派的拜帖，上面说是明日将至，署名是龙飞凤舞的“林复罡”三字。
　　阳山派这次带队的是林复罡。
　　林复罡作为颂道玄录的真正修炼者之一，过来就是凑个热闹。他的信在前几天送到了。
　　自从他们出师后，他们的师父便在天下云游，不知所踪。
　　将颂道玄录的前四层给了段宁沉的事，裴叙告知林复罡如果找到师父，就替他把这事告诉他。
　　林复罡的那封信就是说已经找到师父，并且把这事告诉他了。后者表示他们也是功法的所有人，这种事无须向他报备——除非是收了徒。
　　不过信中，林复罡个人对于他这么做的目的，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问他是不是和魔教教主好上了。
　　裴叙只觉得头疼。
　　段宁沉和徐荐相遇，麻烦已经是够多的了。再加个林复罡……也不知道会有多少乱子。


第七十六章 
　　经过这么些天的努力，裴叙总算是在元国公一事上找到了新的突破口，他已经安排了下去，料想不日就会有结果。
　　心情放松了下来，他喝了药，睡了一下午，出了汗，低烧也退去了。
　　因此翌日，他的心情还算不错。
　　聂彬没有将与段宁沉的比试放在心上，依旧在兢兢业业地办事。段宁沉不到正午就跑来了，聂彬恰好奉命出武林盟办事去了。
　　“出去了？该不会他也怕输给我了吧？”
　　段宁沉已经做好了热身运动，此时满头大汗，身上的单衣都已经被汗湿。他立志这次要一雪前耻。
　　裴叙道：“段教主先坐吧。他很快就会回。”
　　段宁沉热血上头，正是状态最佳的时候，哪能坐下败了自己的兴致，是以他回绝道：“不必了，我站着就好！”
　　裴叙没有说话，只是在喝茶。
　　段宁沉瞅了眼他，道：“你整天坐在这里喝茶写字，压根不像是武林中人，我也从来没见你习武，你武功是怎么练出来的？”
　　裴叙搁下了茶杯，淡道：“早些年的成果罢了。”
　　“你这么松懈练武，你现在的武功肯定没我好。等我打败了你的属下，我就来打败你！”
　　正在这时，聂彬一脸急色地进了门。
　　段宁沉见到他，当即眼睛一亮，道：“诶，你……”
　　他的话刚起，就被聂彬的声音给压了下去，“盟主，大事不好了！徐向磊大侠被人给当街杀害了。现在南街那边陷入了一片混乱。”
　　“徐向磊？这名字有点耳熟。”小声嘟囔着的是段宁沉。
　　裴叙皱了皱眉，站起了身。
　　出了这件事，段宁沉与聂彬之间的比试自然就没法如约进行。
　　裴叙他们赶到南街时，官府的人已经到了，并且将百姓疏散，把被害人的尸体给圈了起来。
　　站在外圈，仍可通过衙役间的空荡看到，尸体仰躺在地上，七窍出血，双目圆瞪，嘴巴大张着。
　　段宁沉看了眼，忽然一拍手，恍然道：“哦！我想起来他是谁了！那个最初传‘颂道玄录’的人！”
　　裴叙自然也没忘记，徐向磊之前还来找过他请罪，内疚于因自己私事而把江湖搅乱。不过，他是真心这么想的，还是单纯怕武林盟主迁怒他，那就不好说了。
　　死人，他见得再多不过了，自不会因这陌生人的死而感到伤怀。他关注的是杀徐向磊的人。
　　“凶手是洪长风吧？听说徐向磊把他家人都给弄死了。”段宁沉喟叹，“然后徐向磊的家人又向洪长风报仇。正所谓冤冤相报何时了……”
　　他说话的工夫，捕头朝他们走来。
　　“李盟主，别来无恙。”捕头客气拱手道。
　　“任捕头，别来无恙。”裴叙道，“谢大人近日可好？”
　　“知府大人安好，劳您挂心。”捕头又说道，“这次的受害者似乎是江湖人士。李盟主可知他的身份与底细？”
　　裴叙道：“他叫徐向磊，在江湖上小有名声。任捕头可有询问目击者？”
　　捕头点头，“听说他是行走在路上，突然暴毙身亡的。仵作正在验尸，判断其死因。”他的目光又落到了揣着袖子的段宁沉身上，“方才，这位小兄弟似乎提到了疑似行凶者。”
　　段宁沉与官府的人接触不多，也就是半年前企图借用官府行事时，贿赂了一官员。他们沆瀣一气，段宁沉有对方的把柄，对方也不敢得罪了他，所以段宁沉行事说话都很随心，没有顾虑。
　　但现在面对一个正经的，一看就雷厉风行的官府衙役，他这个“朝廷钦犯”自然要尽量降低他的存在感，以避免麻烦。
　　他摆了摆手道：“我瞎说的，你别在意。”
　　捕头见他跟在裴叙身后，也只当他是裴叙的亲随，又见裴叙没说什么，便也不挂在心上。
　　“李盟主，那任某就继续执行公务了。您请自便。”
　　“恩，任捕头辛苦了。”
　　看捕头走开，段宁沉用手肘顶了顶裴叙，小声道：“喂，你是用什么办法和官府关系这么好的？这些官府不是最瞧不起我们江湖人吗？”
　　裴叙躲开了他，瞥了他一眼，淡道：“武林盟也负责蜀州城的治安。”说罢，他跃过了围线，走向了尸体。
　　段宁沉跟在了他的身边，嘴里嘟囔道：“明明我们轻岳教也维护隆宁的治安，为什么官府还对我们人人喊打呢？”他非常酸。
　　仵作在解剖尸体，那血淋淋的场景叫有些衙役转过了身，不敢看。捕头则是在勘察周围的蛛丝马迹。
　　过了一会儿，仵作站起了身，对不远处的捕头道：“大人，可以确定，死者乃是中毒而死。”
　　“中毒？”捕头走了过去，“砒霜？鹤顶红？”
　　仵作摇了摇头，“下官从未见过这种毒。死者的胃炸裂了开来，五脏均有轻重不一的损伤，血液呈淡淡的紫色。此毒应该在他体内潜伏了一段时间。”
　　捕头又问：“可以知道他是何时中的毒吗？”
　　仵作道：“下官无能。”
　　尸体被缝合好了以后，抬去了府衙，判案部分得交给知府来进行。一部分衙役在此清理现场，另一部分的衙役根据“徐向磊”的名字前往各大客栈，去找他住的地方。
　　裴叙与段宁沉回了武林盟。
　　待进入了主院后，裴叙瞥了眼身后优哉游哉，心情丝毫不受影响的段宁沉，问道：“昨日你找袁聆歌，结果如何？”
　　中毒而死。
　　袁聆歌的天煞宫素来以制毒而闻名天下。


第七十七章 
　　“袁聆歌？”段宁沉道，“我把之前和荀葭的说辞，又给她说了一遍。还说我找了荀葭合作，但是我信不过荀葭，所以又来找了她。她主动说要我配合她对付荀葭，她可以帮我救人。”
　　裴叙淡道：“你确定他们俩不会暗中勾结，反算计你？”
　　“那肯定不会！”段宁沉笃定道，“袁聆歌那疯女人，最是喜欢折磨人。之前她抓了荀葭的亲信，把他分尸后，打包送给了荀葭。荀葭可恨她了，铁定不会与她合作。”
　　裴叙迈步进了书房，道：“世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要有足够的利益，再深的血仇，也能暂时消泯。”
　　听到这话，段宁沉有点惊，“喂，你不是江湖人吧？你真实身份该不会是哪个高官子弟吧？”
　　裴叙脚步微顿，转头看了他一眼，“怎么？”
　　“你这是承认了吧？你是高官子弟！所以小叙才会那么信任你！官府的人也对你客气！”
　　裴叙蹙眉问道：“这话有什么问题？”
　　“咱们江湖讲的是义气，什么利益至上，那可都是官场玩的。咱们可不会轻易抛弃道义！”
　　裴叙在书桌前坐了下来。
　　段宁沉这么一说，他隐约有了点模糊的印象，三年前有段时候，缺月楼与天煞宫打得火热，常有弟子莫名暴毙在街头，旁边就嚣张地画着凶手的门派图案。
　　事情的起因，似乎就是荀葭为了给自己亲信报仇。随着两方矛盾的集聚化，仇恨越来越深，他们也斗得越来越凶。
　　后来，官府与武林盟都插足了其中，强行将两方打压了下去。它们这才销声匿迹。
　　他一直都没觉得荀葭是真的为了给亲信报仇，无论是当时，还是现在。只当他是因为面子的折损，所以想要扳回一城。
　　或许是他以官场的角度，揣测了江湖人，多虑了，也或许是段宁沉松懈。
　　裴叙只道：“总之，你游走在他们之间，务必小心谨慎。若察觉不对，需及时撤离。”
　　段宁沉震惊地捂住了嘴，“李盟主这是在关心我？不会吧不会吧？让我看看，太阳是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说完，他还真蹦去了窗边看太阳，然后煞有介事地道：“哎呀，现在太阳在当空呢！”
　　裴叙冷漠，拿起了文书，摊开了来。
　　他拾起墨笔时，只听段宁沉道：“他们俩都不是什么懂得互惠互利的人。宁可自己血本无归，也不让对方获益，这是常有的事情了。他们不可能得到颂道玄录后互相分享，互相受益，只会独占。所以……哼哼，他们就算私下勾结，也是虚与委蛇，想着怎么坑对方。留了一手的我才是渔翁！”
　　裴叙落了笔，说道：“你不必向我解释。自己心里有数即可。”
　　“我才不是向你解释呢！既然你有这样的担忧，那说不定小叙也有，我是借你，向小叙解释的！你可千万要把我的话一字不落地传达给小叙啊！”
　　裴叙：“……”
　　他又道：“徐向磊中的毒，你可有见过？”
　　段宁沉眼睛咕噜一转，倚靠在墙上，装模作样地摸了摸下巴，摇头晃脑，装腔作势地道：“恩……好像在哪里见过……我有那么一点点的印象……”
　　裴叙直截了当地问道：“你想要什么？除了见定王。”
　　“我要和你切磋！”段宁沉放弃通过李叶舟，提前见裴叙了。
　　他现在打算在见到裴叙前，攒一波英明神武，机智过人的正面印象，以达到一鼓作气拿下心上人的目的。
　　“也除了切磋。”
　　段宁沉皱起浓眉，不满地嚷嚷道：“为什么你总是不答应与我切磋？”
　　他用激将法故意说李叶舟不敢和他打，但段宁沉清楚，堂堂武林盟主可不是什么畏战的怯懦孬种。
　　裴叙沉默了片刻，说道：“受了点内伤，现在还不能动武。”
　　“天呐天呐！”段宁沉惊叹，幸灾乐祸地道，“是谁能伤了堂堂武林盟主呢？快告诉我！我去会会他！”
　　裴叙淡道：“突破时出了些岔子。”
　　段宁沉捧腹大笑，“哈哈哈，看来那什么颂道玄录，也不过如此嘛！”
　　裴叙冷漠，“段教主可以换一个要求提了。”
　　段宁沉仔细想了想，突然一拍掌，兴奋地道：“我想到了！你就替我在小叙面前，说我的好话。你必须按我的原话来说，你就说：‘段教主真是全天下最优秀的男人！其他人是地底的泥土，那他就是九天之上的太阳！多么耀眼，多么夺目。他绝对是世上最适合你的人了！’”
　　裴叙：“……”这傻子。
　　“你必须这么跟小叙说。等我和小叙见面后，我会问他的。如果你没和他说，我可不管你受没受伤，都会和你比试的！”段宁沉示威地捏起拳头，晃了晃。
　　裴叙：“……”
　　他轻叹了一口气。
　　询问段宁沉，不过随口。他不答应段宁沉这无理取闹的要求，也无关紧要。总归，无论是否从段宁沉嘴中得到那毒药的信息，他都会派人去查，而且查到的信息，肯定比段宁沉说的要全面得多。
　　可是，他看着段宁沉神采飞扬的眉眼，心间一片柔软，怎么也不忍心驳了他。
　　反正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想着，选择遵从自己本心，应了下来，“好。”
　　“你可不能是随便敷衍我的！”警告完，段宁沉便说道，“这种毒药叫追魂散，来自西域，它无色无味，中毒者初中毒，会觉得腹痛难忍，只当是简单闹肚子。后来，会觉得全身被蚂蚁爬过似的，又痒又疼。中毒后的五到六天后，就会暴毙而亡——死状就是徐向磊那样。当然，解毒方法很简单，猛喝黄连水就行了，不过一般人都不知道这毒，所以最后就死得稀里糊涂。”
　　裴叙沉吟片刻，又问道：“据你所知，天煞宫可与西域有联系？”
　　段宁沉惊诧道：“你觉得徐向磊是天煞宫杀的？嫌疑最大的不应该是洪长风吗？”


第七十八章 
　　“洪长风，他多是持械伤人。下毒不符合他的作风。但嫌疑仍不排除。”
　　“唔……”段宁沉摸了摸下巴，面露回忆，“天煞宫和西域……倒是听说袁聆歌的新男宠是个西域的。”
　　裴叙最后落笔写下了“袁聆歌男宠”五字，合了文书，摇了下铃，便有侍从进门来，躬身道：“盟主。”
　　裴叙将写好的东西交予了他，言道传给情报部门，只听旁边的段宁沉又道：“徐向磊的死，会不会成为一个变数？”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误不了事。”
　　裴叙抬起了眼睛，又说道：“李某还有公务要处理。段教主若没事的话，可以先去干自己的事了。”
　　段宁沉睁大了眼睛，愤愤不平地道：“你这是过河拆桥！问完我，就把我赶走！我这辈子就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裴叙：“……那段教主想如何？”
　　“我要在这里等你的蓝衣使回来，我要等着和他比试。”段宁沉大马金刀地在椅子上坐了下来，说道。
　　裴叙道：“他就算回来，也疲惫了。段教主与他打，谈不上公平。”
　　“那怎么办才好？难不成要等到明天？”
　　此言话音刚落，就听见屋顶上传来了轻微的砖瓦声响。
　　裴叙不为所动地整理桌上的东西，段宁沉抬起了头，喊道：“什么人？”
　　一块砖瓦被揭开，阳光被透进来了一瞬，又被遮住了，一响亮的声音传来，“嘿！师兄！我来了！你有没有想我啊？”
　　裴叙不理。
　　段宁沉眼睛一转，李叶舟的师弟？！
　　他喊道：“你下来！”
　　“你谁啊？哦！你就是魔教教主吧？久仰久仰！”
　　“你谁？”
　　“在下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林复罡是也。”
　　林复罡。
　　段宁沉略一思索，想起他是阳山派的少掌门。众所周知，阳山派唯武林盟马首是瞻。
　　他却还不知道，这林复罡居然是李叶舟的师弟！
　　只要打赢了李叶舟的师弟，那折合一下，不就是打赢了李叶舟吗？
　　他斗志满满，喊道：“林兄弟，咱们要不要来切磋一下？”
　　“好啊！来切磋！”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一脸嘚瑟的段宁沉如得胜将军般地又进了门来，进来就说道：“李盟主，我可打赢了你的师弟！”
　　林复罡灰头土脑地跟在他身后，嚷道：“我师兄可比我厉害多了！你胜了我，算什么本事？”
　　“哼，我胜了就是本事！至于你师兄……我也迟早会打赢他的！”
　　刚刚还静谧的书房顿时因为这两人的到来而喧闹不已，裴叙蹙眉敲了敲桌面，“要吵就出去。”
　　林复罡幽怨道：“师兄欸！我们都半年不见了，你难道不想抒发一下对你亲爱师弟想念之情吗？”
　　段宁沉如发现了什么全新的大陆，惊叹地看了看他俩，“难道……你们俩是一对？！”
　　裴叙：“……”
　　林复罡已被提前告知现在段宁沉不知裴叙双重身份，他吐槽道：“你不要以为你自己是断袖，就全世界的男人都是断袖好吧？我和我师兄那可是纯洁到不能再纯洁的师兄弟情谊！”
　　段宁沉觉得不对劲，狐疑道：“你怎么会知道我是断袖？”
　　说完，他想起，在当初“颂道玄录”之事刚开始的时候，他曾经与裴叙分开过。后来裴叙被阳山派给抓了。
　　如今回想起来，这恐怕就是他们有意算计的。
　　不过……
　　段宁沉眼睛一亮，忙道：“你是不是也认识小叙？”
　　林复罡瞅了眼脸色黑沉的裴叙，笑眯眯地说道：“你说的是定王吧？我当然认识他了！我和他可熟了呢~”
　　唯恐李叶舟妨碍他们的对话，段宁沉急忙拉住了他，“走走走！咱们出去说！”
　　裴叙不咸不淡地道：“林复罡。”
　　林复罡拍胸脯，保证道：“师兄放心，我就跟段教主交流一下感情。不该说的话，我肯定不会说的！”
　　然后，两人跑得远远的，来到了一个僻静的地方。
　　林复罡看着段宁沉焦虑又迫切的神情，说道：“段教主，是这样的，我不久前刚刚和定王传过信。他跟我说，他可喜欢你了，那简直就是非你不可。但是他碍于身份，只能被迫与你诀别。可是，你居然追了来，让他非常感动。他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裴叙自然不会把自己的心路历程告诉给他。
　　林复罡只知道，裴叙之前隐藏身份在段宁沉身边是为了他的功法，以及裴叙将颂道玄录给了段宁沉。
　　不过，他再了解裴叙不过了。
　　段宁沉浑身一震，急声问道：“此话当真？”
　　“我骗你有钱赚吗？”林复罡道，“我就说一件事，就能证明我说的话是真的了。他是不是还亲手写了份颂道玄录给你？”
　　“他为什么会把这些事告诉给你？”
　　“定王他呀，为了调养身体，以前在我们师门待了一段时间。所以呢，他与我和我师兄，关系都很熟。”
　　于是很多事情便融会贯通，豁然开朗了。
　　有关定王的资料中，他八岁到十八岁这段时间是完全空白的。却也能解释他与李叶舟的关系了。
　　段宁沉为又了解了裴叙一点而开心，又问道：“那你知道小叙现在在哪里吗？”
　　“知道也不能告诉你，否则我师兄要弄死我！我师兄很凶是吧？”林复罡抱臂，饶有兴致地问道。
　　段宁沉毫无察觉，深有同感地点头，“还是我家小叙温柔可爱！”说完，他眼睛发光，捧住了脸，又问道：“小叙真和你说，他特别喜欢我啦？”
　　“唉，我骗你作甚？但是我跟你讲，他就是很害羞，也不好意思说。”
　　段宁沉疯狂点头，“嗯嗯嗯，这个我知道！我非常知道！”
　　林复罡拍了拍他的肩膀，“段兄弟，我非常看好你和定王在一起哦！我会帮你的！”
　　段宁沉感动地道：“林兄弟！你这个兄弟，我认定了！”
　　恰在这时，有个武林盟弟子从不远处经过，林复罡拉着段宁沉蹲了下来，悄声说道：“我跟你讲，定王特别信服我师兄。所以呢……嘿嘿，你懂的。”
　　“要讨好你师兄？”段宁沉拧眉道，“这……但我和他可是对头呢！”
　　“哎呀，你先把人追到手，再考虑什么对头不对头的了。况且，这对头关系迟早也要没。”
　　段宁沉迷惑道：“为什么？”
　　“你以后就知道我今天这番话的意思了。”林复罡清了清嗓子，“这个，只要你讨好了我师兄，不得罪他，那你追求定王的路上，肯定很少阻碍了！记住我的话！”
　　“让我想想……”段宁沉沉思了一会儿，突然又道，“对了，你师兄还给我吃了一毒药！说是需每七日服用一次解药。”
　　“毒药？我给你看看。”林复罡给他把了脉，然后笃定道，“那肯定不得是毒药啊！定王那么喜欢你，我师兄怎么会给你吃毒药？是唬你的啦！”
　　和他聊天，段宁沉真是神清气爽，原因无他——林复罡总是说“定王喜欢他”！以至于他几近飘飘然，差点忘记了自己姓甚名谁。
　　他克制不住往上提的嘴角，问道：“你确定吗？”
　　“你试试七天不吃那什么解药，不就知道了吗？”


第七十九章 
　　裴叙觉得，自从林复罡来了这里后，段宁沉对他的态度就变得不正常了起来。
　　段宁沉现在也不缠着他或是聂彬比试了，就喜欢在他书房附近晃悠，一见他出门，就冲上来献殷勤。
　　这殷勤怎么看都有不怀好意的意味。
　　比如，说是从城东的最好糕点铺买来了糕点，请他吃——观段宁沉那表情，听他的言语，就很显然，糕点里加了料。
　　再比如，说是用了某一样东西，觉得很好用，顺便帮他也带了一个——然而，他送的东西都挺一言难尽，例如，刮毛刀，厕纸，乃至拨浪鼓等等等。
　　裴叙统统冷酷地拒绝后，段宁沉也不气馁，越发来劲。
　　因此，为了防骚扰，裴叙嘱咐自己院中的守卫，不得轻易放段宁沉进院来，他才得到了宁静。
　　而段宁沉，他是真的冤枉！
　　经过试验，他发现那什么毒药还真是李叶舟唬他的。
　　为了报复，他特意买了糕点，故意装作里面有料的样子，想要以激将法，激得李叶舟吃下——然后李叶舟铁定以为自己吃了毒药，时时刻刻提心吊胆，过了几天发现什么事也没有，虚惊一场。他也就大仇得报了！
　　——但是事实是，李叶舟根本不上当。他无论怎么激，对方压根就不吃他的糕点。
　　所以说，他是真怀疑李叶舟不是纯正的江湖人。
　　江湖人谁不是铁血的汉子，宁可流血断头，也不愿示弱，失去尊严啊？他以对待寻常江湖人的路数，对李叶舟，根本一点用也没有！
　　至于送李叶舟东西。
　　他是真的为了讨好李叶舟，真心实意送的。
　　他掏心掏肺地对人家，亲身试验，倾力推荐，还额外多花了一份钱，给人多买了一份，结果别人以为他不怀好意，不领情。
　　如果现在五月飘雪，那肯定就是上天为他的冤而悲鸣，让天下人皆知了。
　　然而没有飘雪，他的苦也只能独自往心里咽。
　　好在有林复罡在。
　　他现在已经把林复罡当作了自己的亲兄弟看——俨然忘记了自己几个月前还口口声声说过阳山派就是武林盟的狗腿子之类的话。
　　林复罡不吝和他分享裴叙小时候的事情。
　　他根据林复罡的话，联想着柔柔弱弱，冰雪可爱的小小叙的模样，几近捧心晕厥过去。又听到他说小小叙生病也要坚持做功课，心疼得恨不得跨越时光，抱抱亲亲倔强的小小叙。
　　他对裴叙的思念与日俱增，他也体验到了书本里那相思成疾的感觉。
　　因此，他也越发费心地在轻岳教内部动一些小手脚，拉拢人心。
　　唯有掌控足够的实力，才能毫无阻碍地与自家小叙在一起！
　　他现在已经和天煞宫与缺月楼两方都达成了协议。
　　目前，他给了荀葭一份由裴叙亲自编造的有关定王的假内部资料，荀葭还催促要他尽快找到存放颂道玄录的地方。
　　他暂时推脱说李叶舟防他得紧，把荀葭给搪塞了过去。
　　距离武林大会还有一个月的时候，裴叙的势力找到了洪长风，段宁沉闻讯赶到地牢时，裴叙已经在那里了。
　　“哎呀！这是洪长风吗？没想到你们下手这么狠啊！”段宁沉惊叹道。
　　只见那洪长风四肢都呈扭曲状，双目处只剩了两个黑洞，他嘴巴无力地张开着，喉咙里发出了像是破风箱般的声音，隐约可看见，他的舌头也被割去了。
　　“找到他时，他已经是这样了。”裴叙淡道，也没有转头去看他，视线在洪长风破落的身躯上游走。
　　“看他的样子，多半已经伤过几个月了。看来徐向磊还真不是他下毒杀的。”段宁沉蹲下了身，摸了摸下巴，细细打量他身上的伤势，“颂道玄录事件的两个始作俑者，一个死，一个废，这是巧合还是……有人故意而为之呢？”
　　有动机杀徐向磊的，或许只有洪长风一人。但动机杀洪长风的，全天下数不胜数。
　　怪侠洪长风，不仅灭了徐向磊好友的全家满门，还在过去的各地犯下了不少案子，但官府的缉拿，他人的寻仇，都被他狡猾地逃脱了。
　　如今，他更是有着“身怀颂道玄录”的嫌疑。若是有人欲从他身上得到功法，但是却发现他怀有的并非颂道玄录，那么一怒之下将他折磨成这个样子，似乎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了。
　　裴叙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同一旁的近侍说道：“将他的衣服揭开。”
　　近侍依言，蹲身将洪长风身上还算是完整的衣服给揭开了来。
　　段宁沉抽了一口凉气，“这凶手是有什么特殊癖好吗？”
　　只见洪长风的胸口上印满了“奴”字烙印，歪歪斜斜，至少有十几个。
　　裴叙呼吸一滞，眸底闪过了暗光，拳头悄无声息地攥紧了。他想，他知道凶手是谁了——对方故意折磨完洪长风，还花了一番心力，保了他的命。为的就是向他示威。
　　他转了身，迈步离去。
　　段宁沉转头看向他的背影，“喂喂喂，你这就走了？不再仔细研究一下凶手的作案手法吗？”
　　他挠了挠脑袋，继续观察洪长风身上的伤。
　　裴叙回到了书房中，直接取出了一份卷宗，将其摊开了来。
　　过了一会儿，聂彬匆匆进了门来，“主上。”
　　“查柴世鸣的下落。务必将他给找出来。”
　　“是！”
　　裴叙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落到了卷宗的最后一句上，“嘉远四年二月十七日，离京，行踪不明。”
　　他亦想到了那日在地下赌场听到的荀葭与神秘人的对话。
　　尽管神秘人口口声声说，自己是雍王派去的。但是裴叙可不认为自己那狡诈如狐的兄长会派人以他真实身份与一江湖人洽谈。
　　神秘人的底细至今存疑，但范围有。
　　天下想要他命的人数不胜数，而知道他年幼是被还灵丹救回一条命的人，屈指可数。
　　而这柴世鸣，就在这个范围以内。


第八十章 
　　武林大会将至，段宁沉悠哉地晃回了武林盟，被告知李叶舟居然破天荒地主动说要见他。
　　这可不就是一大怪事了吗？
　　段宁沉进了书房，道：“这是出了什么事了，李盟主居然降尊纡贵地要见我了？”
　　裴叙目光落到了桌面上的一盒子上，眼神示意了一下。
　　“这是什么？”段宁沉好奇打量那约莫半米长的盒子。
　　“给你的，打开吧。”
　　东西到他手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但他一直踌躇于是否送出，迟迟未下决心。
　　他当时一时兴起，派人从京城将东西拿来，事后再回想，便意识到不妥了。
　　段宁沉这人有野兽般的直觉，那秘籍，段宁沉都能意识到是他亲手写的。这东西，他铁定一看便知是他送的。
　　可是，他是想要与段宁沉划清界限的。
　　思考了数日，他忽然意识到是自己过于狭隘，一叶障目了。
　　恩情还尽也罢，划清界限也罢，如今段宁沉游走在另外两方势力之间，与两个危险人物交涉周旋，亦是不争的事实。
　　所以，思虑良久后，他还是决定将东西给送出了。
　　“哇！软甲！”段宁沉眼睛亮闪闪地将东西给取了出来，欣喜地问道，“这是小叙送我的吗？”
　　裴叙挪开了视线，拿起了桌上的茶杯，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只是抿了口茶水。
　　“啊啊啊！小叙！”段宁沉狂喜地抱着软甲，傻笑道，“嘿嘿嘿，小叙真爱我！我也爱小叙！嘿嘿嘿！”
　　裴叙不轻不重地放下了茶杯，平淡地说道：“李某还有要务要处理，段教主收了礼物，就可以先去了。”
　　“等等等等！小叙就没有要你给我带什么话吗？”段宁沉急声问道。
　　“没有。”
　　“这不可能！他就没说为什么要送我这个吗？”
　　裴叙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恐有危险。”
　　段宁沉心花怒放，他家小叙可真是太甜太贴心了！
　　“啊！嘿嘿嘿，李盟主拜托你帮我给小叙带个话。就说，非常感谢小叙，但是……等下，等下，我还是亲自写信给他吧！李盟主能借我笔墨纸砚吗？”
　　裴叙望着他希冀却难掩喜悦的目光，轻叹了一声，叫了人重新拿了一套笔墨纸砚来。
　　段宁沉则是神秘兮兮，同侍从手中接过了东西，然后一路小跑出去了。
　　裴叙看着敞开的大门，按了按太阳穴。
　　他发现自己好像对段宁沉越来越心软与宽容了——这似乎并不是什么好事。
　　过了大概一个时辰，段宁沉才急吼吼地拿着几张纸跑来了，他袖子上，胸前的衣服上沾满了墨迹，脸上还有一团黑乎乎的墨印。
　　就好像是打翻了砚台似的。
　　而他眼睛依旧亮闪闪，将纸折叠好了以后，递给了裴叙，“李盟主麻烦你了，麻烦你了，把这个交给小叙……你千万不可以偷看！好吧，我相信你是君子，肯定不会偷看别人的私人信件的。我去试穿小叙送我的软甲了！”
　　他一溜烟地跑出去了，裴叙定睛将那叠皱巴巴的纸看了一会儿，方伸手拿起了它们。
　　段宁沉也不知道是多久没动过笔了，尽管看得出来他写得认真，但字迹歪歪扭扭，而且还很大，只勉强辨别得出来他写的是什么。
　　裴叙乍一看被震住了，放下了纸，缓了一会儿劲，才勉强开始看了起来。
　　仔细一看，错别字也不少。
　　这绝对是他这辈子看的最“伤眼”的一封信，但他还是出奇地流畅看了下来。
　　段宁沉主要就是表达对他的思念之情，以及感谢他的软甲，但是也要他不用担心他的安危，因为他已经是武功天下第一了——堂堂武林盟主，李叶舟都不敢跟他切磋。
　　其次就是絮絮叨叨地写了最近发生了一些事，说到他送他的小老虎，下次见面会再送给他。最后提到现在才给他写信，是因为才想到可以用这方式向他传话，希望他可以给回信。
　　分明可以简略写完的内容，愣是被他写了足足五页纸，最后落款是“全天下最爱小叙的段宁沉”，末尾还画了个小爱心。
　　裴叙盯着那颗爱心看，出神地想是否要回信。
　　良久后，他将那五张纸整理好，齐整地折叠好，放入了抽屉中。
　　回信，应没有必要。
　　——总归，不日就要收网了。
　　“主上，京城传来了消息。”
　　段宁沉在某屋顶上找到了正在晒太阳的林复罡，兴奋地喊道：“林兄弟，林兄弟！你快看！”
　　林复罡往下望去，顿时睁大了眼睛，惊叹道：“哇！好棒的胸甲！”
　　“是吧！”段宁沉骄傲地挺了挺胸，他身上由白蚕丝编织而成的软甲在阳光下亮得晃眼，他得意洋洋地道，“这是小叙送我的哦！”
　　“哇哦！”林复罡跳下了屋顶，伸手想要摸。
　　段宁沉警惕地退后了一步，说道：“不许碰！”
　　林复罡撇嘴，“嘁！小气！”
　　“哼！这是小叙对我的爱！你看这材质，这面料，哇！顶级！一定是小叙精心给我挑选的！”
　　林复罡兴冲冲地道：“我用匕首试试它吧？”
　　“不行！你离我的软甲远一点！”
　　林复罡失望道：“没劲！”他又问：“定王送你这个干什么？”
　　“小叙说，武林大会危险，他担心我的安危，所以送这个给我防身~”
　　“他还是托我师兄送你的啊？我师兄啥反应？”
　　“你师兄？”段宁沉仔细回忆，然后挠了挠脑袋，“他臭着一张脸，好似很不乐意的样子，理都不愿意理我。”突然，他陡然一惊，“该不会……你师兄真的喜欢小叙吧？所以小叙送我东西，他吃醋了！”
　　“这……你想多了。我师兄是个无心情爱的男人。”
　　“但是他每次在我面前提小叙，或者我在他面前提小叙，他都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谈其他事，他都挺正常的！唉，小叙那么优秀，他喜欢小叙，其实我也理解，但是可惜……嘿嘿嘿，小叙的心是我的！他嫉妒也没用！”段宁沉窃喜。
　　“……他那个反应，除了他喜欢定王外，你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
　　段宁沉迷惑，“哪种可能？”
　　林复罡看着一无所知的他，怜悯地叹了一口气，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定王送你这么好的礼物，他真爱你！”
　　段宁沉顿时抛去了心头的疑虑，沾沾自喜道：“嘿嘿嘿，他真爱我！”


第八十一章 
　　武林大会在隶属于武林盟的一处城郊的庄园举办。
　　段宁沉易了容，腰间配着一把长剑，俨然一副武林盟主亲卫的模样。他里面穿着裴叙送的软甲，嘚瑟极了——都已经半个多月了，他因为裴叙送礼的好心情始终没有被消磨掉。
　　路经庄园正门，只见门口排起了长队，有武林盟的弟子在周边巡逻，以防他们一不小心就出了什么冲突。
　　他们从侧门进了去。
　　“盟主，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了。”
　　裴叙颔首，在管事的指引下，去往了正厅。
　　厅中坐着各大门派的掌门——包括了身为少掌门的林复罡，他们见裴叙进门，纷纷起身行礼，“盟主。”
　　“各位不必多礼，请坐。”
　　裴叙在主位坐了下来，其余人才纷纷落了座。
　　武林大会不定时举办，上次还是在两年前。不过那时是为了与众掌门商议武林的管理事宜，比武也纯粹是各门派之间的友好交流。
　　——远不像这次的一样，表面和和气气，实则暗潮涌动，彼此暗中较劲。毕竟秘籍只有一本，人又有这么多。
　　号称能够修则得道成仙的天下第一功法“颂道玄录”，虽然人人都想要得到，但所有人知道，它也是个烫手山芋。
　　世上杀人夺宝的事多了去了。
　　无论哪一门派得到了它，都注定会遭到群而攻之。
　　强势如武林盟，手里攥着这功法，这段时间都进入了紧急戒严的模式。
　　可代价后果纵然惨烈，却也不妨碍众人想要一睹武林至宝的心。
　　段宁沉站在裴叙身侧，听他与众掌门虚与委蛇，心中颇感不耐，微微动了动身子，脚磨了磨地面。
　　他在李叶舟身边，当真是经历过了无数个人生中的“第一次”。
　　第一次被假威胁，第一次被迫隐忍，第一次送仇人礼物——然后对方居然一次也没收过，第一次充当别人的护卫，第一次听这些武林正派在这里唧唧歪歪这么久。
　　终于，他听到裴叙谈到了颂道玄录的话题。
　　裴叙说道，事实上，秘籍上的字迹被一种特殊的方式给隐藏了。唯有序章以墨迹完全展露了出来，才能辨别出它是颂道玄录。
　　武林盟尝试了各种办法，也只勉强显现出了一点字迹，证明后面是还有内容的，但字过于模糊，看不清。
　　所以，他打算把秘籍送出，让有缘人解开秘籍的谜题。
　　为了证明自己说的话，裴叙将颂道玄录给拿了出来，当场给所有人看。
　　在场一片哗然，皆感慨它的神奇，但是没有一人感到奇怪——毕竟若是传说中的功法这么容易让你窥得它的全貌，那也不会有那么响亮的名头了。
　　段宁沉心中吐槽，你就可劲地编吧。
　　他自是知道裴叙这么说的缘由。
　　若是秘籍就是直接的一本秘籍，即使送出，那么也还会有人怀疑武林盟有拓本，从而武林盟将永远陷入泥坑中，抽身不了。
　　现在，裴叙直截了当地表示武林盟也没看到过完整的秘籍，纵使秘籍送出，也没人会将矛头直指武林盟。
　　那本假秘籍经过专业人士之手，俨然是饱经岁月洗礼的模样。浑然看不出是一个月前才写出来的样子。
　　随后，裴叙简单地提了一下这次武林大会的赛事，大抵就是擂台赛，最后能得到榜首的人就能得到秘籍。
　　段宁沉现在就有了种世人皆醉我独醒的快乐，所有人都被李叶舟蒙在了鼓里，他却将事情知道得一清二楚——而且众人心心念念的颂道玄录，他手上就有一份！
　　亏他之前也是这群人中的一份子呢，但是当他轻而易举地得到了秘籍后，那种感觉和想象中的完全不同。
　　他关注的只有秘籍是裴叙亲手写的，而非是秘籍本身。
　　与林复罡关系渐好，他也了解到颂道玄录远没有传说中的那样神奇——林复罡至今是他的手下败将，每次都输得惨惨的。
　　了解事态全貌后，他也便没有了不知时的好奇与狂热，只以平常心对待。
　　他至今也只稍微看了一遍那本秘籍，然后就把它放在了箱底——以“裴叙的墨宝”，作为珍藏。
　　他知道裴叙送他这个的用意，但他并不想让两人间是冰冷的交易，只将这个也作为裴叙赠予他的礼物。
　　待众人离去后，裴叙也起了身，淡道：“走吧。”
　　他走在了前面，段宁沉跟在了他的后面，说道：“盟主对于这些应酬似乎挺得心应手的啊？我在旁边听一听，都觉得头大。”
　　“你熟悉这些是迟早的事。”裴叙这里指的是段宁沉想要夺得轻岳教大权，就难免需要学会应酬。
　　由于附近有不少武林盟的弟子，因而称呼上有了些顾忌。
　　因为他没有称呼他，段宁沉故意矜持地说道：“盟主忘记小人的名字了吗？小人叫段跌，您叫我‘跌’就好了。”
　　裴叙：“……”
　　附近的武林盟弟子皆侧目震惊：“……”此人好大的胆子，居然敢让盟主叫他“爹”！
　　最终，企图占便宜的段宁沉被无情地发配去站岗。
　　段宁沉在一棵树下，看着一众武林人士陆续入场，果断选择就地坐下，傻子才在这里罚站呢——反正他穿的是武林盟的衣服，毁坏的也是武林盟的形象。
　　不过倒也没有多少人将注意力放在他身上，他们都在如火如荼地谈论这次武林盟的事宜，亦或者是说这次秘籍的有力竞争者。
　　其中谈论的最多的就是丹霞宗的大师兄家冬悠，说他是年轻一代武功最强的人。
　　段宁沉还看到了邓松灵，和围着她转的徐荐。不过他们都没注意到他——就算注意到，他易了容，他们铁定也认不出。
　　在人声鼎沸的人群之中，段宁沉的视线一下子被一斗笠黑衣人给吸引了。
　　那人个头不高，在人群中不太明显，但周围人交谈走动时，他不与旁人交谈，以及造型独特的样子就格外显眼——他甚至连兵器也没带。
　　段宁沉的直觉向来很准，现在他的直觉告诉他此人恐怕不简单。
　　他跳起了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尘土，吊儿郎当地便朝着那人走去。
　　“喂，你是叫王二吗？盟主有事找你过去。”
　　斗笠的布垂下，遮住了那人的脸，对方面容看不真切，声音沙哑地说道：“你说的是我？我不叫王二。”


第八十二章 
　　“是吗？”段宁沉故作惊异地打量他的模样，“但是盟主说王二就是戴斗笠，穿黑袍的啊？”
　　黑衣人不欲与他纠缠，迈步就往前走。
　　段宁沉拍上他的肩，“喂，你等等！”
　　黑衣人侧身避开，段宁沉拦在他身前，仍在纠缠道：“不可能！你绝对就是王二！盟主说你生了他的气，不肯搭理他。唉，你就原谅他吧！”
　　两人的交锋，已经引来了不少周围人的侧目，甚至有两个武林盟弟子跑来，问道：“怎么回事？”
　　黑衣人显然是有些急了，似乎是不大想要引人注目，他短促地揭开了斗笠，给段宁沉看了眼自己的面容。
　　段宁沉瞥了眼，恍然道：“啊！你真不是王二啊！抱歉抱歉，打扰了，兄弟！”他刚想拍对方的肩，对方闪开，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段宁沉对周围人道：“没事了，没事了！大家散去吧！我找错人了！”
　　他又回到了树下，仔细回想方才见到的容貌，皱眉摸了摸下巴。
　　那人大概二十岁出头，细眉细眼，皮肤棕黄，是个平平无奇的样貌，唯一引人注目的就是他侧脸上的一块狰狞的疤痕，煞是丑陋。
　　就算是易容，瞧那黑衣人千方百计想要低调的模样，也不会给自己脸上整这么个东西。
　　所以应该是真的，这恐怕也是他戴斗笠，遮掩面容的缘由。
　　毕竟易容术也不是人人都能精通的。
　　又过了一会儿，一小个子灰衣男子走向了他，说道：“阁下可是赵公子？”
　　段宁沉回道：“不，我姓宁。”
　　暗号对上，两人一道来到了一无人的地界。
　　灰衣男子朝他微微躬身，低声道：“宁公子，在下是少主派来与您接洽的人，名为夏文。”
　　“夏文啊，我记住了。”段宁沉瞅着他，问道，“你在这里是什么身份来着？”
　　“在下是丹霞宗的普通弟子。”
　　“丹霞宗？”段宁沉念叨了一遍这名字，突然又道，“你们宗的那什么大师兄是不是对这次的颂道玄录志在必得啊？”
　　夏文说道：“是。他将是一个威胁。少主计划对付他，以让我们的卧底替补上场。”
　　“噢噢噢！好的！你放心吧！我会配合你们的！”
　　“多谢宁公子。”
　　与缺月楼的人接洽完，段宁沉便又去找裴叙。
　　这里是二楼，高台之下就是比试的场地，裴叙坐在主座上喝茶，徐荐也坐在旁边，在吃水果。
　　段宁沉在一空座上坐了下来，并把一只腿翘到了椅把手上，那嚣张的架势引来了徐荐震惊的目光。
　　徐荐看向了波澜不惊的裴叙，问道：“这侍卫谁啊？”
　　段宁沉毫不客气地笑道：“徐荐，你这个大傻子！”
　　徐荐：“……”
　　“段宁沉？”
　　“可不就是你大爷我吗？”段宁沉又看向了裴叙，说道，“我和荀葭的人联系上了。对方卧底在丹霞宗，名为夏文。他们似乎还打算对丹霞宗大师兄下手，好让替补卧底上场。”
　　说完，他拿起盘中的一个苹果，就“咔嚓咔嚓”地啃了起来。
　　“我知道了。”
　　段宁沉嘴巴塞得满满的，嚼了一会儿果肉，把它吞了下去，又想到一件事，说道：“哦对了！我还碰到一个挺可疑的人，穿着黑衣，戴着斗笠……”
　　徐荐吐槽道：“这种打扮的人多了去吧？怎么可疑了？”
　　“他脚步虚浮，武功很差，而且还没有配防身的兵器。唔，倒也有可能他使的是暗器，不管啦！我觉得他可疑，他就可疑。”
　　徐荐：“……”
　　裴叙问道：“你可有与他交涉？”
　　“交涉了。他还被迫摘了斗笠，让我看了他的脸。”段宁沉把那人的样貌形容了一遍。
　　一时间，屋内的气氛有些凝固。
　　段宁沉瞅了眼裴叙，见他蹙眉凝思，问道：“怎么了？难不成我还真怀疑对了？”
　　徐荐也沉默半晌后问道：“他是不是和我差不多高？仔细看还与我有那么一点点像？”
　　段宁沉震惊道：“难不成他是你流落在外的兄弟什么的？”
　　徐荐：“……你思维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了给这次武林大会造势，也是为了保证“权威性”，凌国公世子亲自到场一事，众所周知。
　　段宁沉因为他的询问，顿时脑补了一场身为私生子的兄弟来找嫡兄报仇的戏码，他说道：“像不像的，我不记得了。身高的话，他确实和你一样比我矮。矮多少，我没太注意。毕竟在我眼里，你们身高都差不多。”
　　这话也是顺便内涵了裴叙。
　　然而，没有人搭理又开始臭屁的他。
　　裴叙招来了聂礼，低声嘱咐了几句。聂礼领命离去。
　　徐荐说道：“听说洪长风废了，身上满是奴印，莫不真是他？”
　　“八成。”裴叙淡淡地道，“应该是听到消息，冲你来的。”
　　徐荐按住了额头，“但我和他交涉不多，不知该怎么应付他。”
　　“交给我来处理。”裴叙站起了身，踱步到了高台，俯望下面黑压压的人群，神情寡淡。
　　段宁沉问徐荐道：“你们说的人是谁？该不会真是你流落在外，想要找你报仇的兄弟吧？”
　　徐荐：“……”
　　对方的身份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毕竟样貌特征已经这么明显了。
　　“柴世鸣，你知道吗？”
　　段宁沉觉得耳熟，喃喃念了一遍这名字，很快，他恍然一拍大腿，“我知道！就是这人的亲叔叔当年推了小叙下冰湖！所以说，他其实是和小叙有仇的吗？”
　　徐荐瞅了眼裴叙的背影，心情颇是复杂地“恩”了一声。
　　柴世鸣当年不可谓不无辜，被叔叔连累，被剥夺了皇姓，五岁就进了幽庭，由千娇百宠的皇孙，变成了低贱的宫奴。
　　而他心机也很深，擅长隐忍，甚至连先帝都被他外表的纯善给欺骗了，因为他的护驾，而免去了他的奴籍。
　　先帝去世，嘉远帝登基。
　　颇得当今圣上赏识的他一下子就上了位，他明面上对裴叙仍是唯唯诺诺，恭敬有礼的模样，然而私下……就连徐荐都知道他的狼子野心，以及对裴叙的刻骨仇恨。
　　但找不到证据，却也没法将他给制裁了。
　　段宁沉后悔地抓了抓脑袋，道：“那我当时应该说是找仇人的啊！先把他打残再说！事后就说打错人了！——现在再去还来得及吗？”
　　徐荐：“……您歇歇吧。”


第八十三章 
　　巳时，伴随着一声钟响，喧闹的场中寂静了下来。
　　裴叙登上了高台，宣讲此次武林大会的事项，他动用了内力，再加上这里的建筑设计所致，全场都能将他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基本上，他是把之前同掌门们说的内容又重新说了一遍，并且增添了一些细节。
　　谈及颂道玄录秘籍尚未破解时，现场便开始了窃窃私语。
　　最后，由特邀来宾凌国公世子发言。
　　徐荐作为世子，应对这样的场面也算是得心应手。
　　他先是抒发了自己身为朝廷中人对武林的向往之情，又殷殷切切地表示了自己身在要位的身不由已，所以才会在受到武林盟主的邀请后，前来观赛。
　　江湖中人总是对朝廷人有敌意且偏见的，徐荐这一波真情实感的言论，就连知道他底细的段宁沉在旁边听着，都觉得有些动容了。
　　然后，意识过来后的他暗暗唾弃自己的愚蠢，又瞥了眼身旁坐下喝茶的裴叙，说道：“你不是说受了内伤吗？你刚刚用内力没事吗？”
　　裴叙淡道：“稍微动用，无事。”
　　稍微动用？
　　若换作一般江湖人，方才那长达一刻钟的演说就足以耗尽全部的内力了。就连段宁沉也不能说是轻轻松松就能达到，那李叶舟的内力又深厚到什么程度？
　　“你和你师弟都修的是颂道玄录，你们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正在这时，聂礼匆匆回来了，低声汇报道：“主上，目标已经在掌握之中了，是否要将他拿下？”
　　“不急。”
　　柴世鸣此人不会武功，单枪匹马地来到武林大会，甚至轻易让段宁沉看到了他的样貌，不排除他这是试探的可能。
　　裴叙就是李叶舟的事，全京城也只有太后，长公主与徐荐三人知晓，就连皇帝对此也是一无所知。柴世鸣当然不可能知道。
　　所以他的到来，多半是听说了徐荐作为此次武林大会的特邀，疑心定王也参与了其中，这才千里迢迢地跑来。毕竟徐荐此前压根不参和武林的事，而定王之前留在魔教教主身边，在他们那里也不是什么隐蔽的事情。
　　恐怕他们会认为，定王有意插手武林，所以才会叫徐荐代他来监察武林大会。
　　关于柴世鸣，当前最大的疑点是，他抓住洪长风，瞒天过海的法子。
　　纵然，裴叙的势力之前也没有尽力地寻洪长风，但能够逃脱无数江湖人追捕的洪长风，也绝非是柴世鸣那微不足道的势力所能够抓获的。
　　裴叙怀疑柴世鸣背后还有人在相助。
　　——不排除是皇室中人。
　　因而，他打算暂且静观其变，看看这柴世鸣又将做些什么动作。
　　徐荐最后鼓舞了一番士气后下了台。
　　负责主持的管事上了台，开始决定比赛的场次。
　　全庄园共设有十个擂台。
　　武林中人最是厌恶繁琐的流程，是以擂台的规则也是简单粗暴，即能够守住擂台半个时辰的人就有资格参加第二日的复赛，而只有四十八人能参加复赛。
　　这也意味着名额有限。
　　为恶意事件与暴乱发生，违反规则的人将直接被逐出，失去参赛资格。
　　段宁沉坐不住，他看了一会儿后，便迫不及待地也下去了。
　　尽管有严苛的规则，但是还是架不住有人想要钻空子。
　　一上午的时间，被逐出庄园的人逾十，受重伤的人也有十余人，其中不乏维持秩序的武林盟弟子。
　　段宁沉轻轻松松地就拿到了复试的令牌，上来后便在嘚瑟地叹道：“没意思，真的没太意思了！那些人可都太弱了！爷还帮你制服了一个企图偷令牌的小偷！”
　　临近黄昏，取得复赛资格的四十八人的名单被送到了裴叙手上，其中俨然就有被缺月楼盯上的丹霞宗大师兄的名字，丹霞宗另有两名弟子也名列其中。
　　翌日，到场的人比昨天少了大约三分之一，参加复赛的四十八人，只有三十九人参加了比赛。
　　缺席的九人均在昨夜遭到了袭击，受了重伤，凶手或被当场抓捕，或仍在逃，不知所踪。
　　本是两两对决，由于现在是单数，这也意味着将有人轮空。
　　三十九人依次抽签，决定对手。
　　段宁沉的对手不巧不好，正是丹霞宗的那个卧底。
　　在对方眼神的暗示下，他故意放水输掉了，但是他放得过于离谱，剑直接脱手而出——是人都看得出来他的有意相让。
　　他有意营造了对方提前收买了他的景象，台下一片嘘声，连带着看那卧底的眼神也充满了鄙夷。
　　易了容，无所畏惧的段宁沉坦坦然地下了台，对上卧底尴尬的视线，他无辜地摊了摊手，表示自己不会放水，已经尽力了。
　　对方身为胜者，灰溜溜地下了台，“输者”段宁沉如得胜的大将军，意气风发地回到了二楼。
　　然后发现徐荐不知所踪。
　　“咦？徐荐呢？”
　　“有人要见他。”
　　段宁沉精神一震，“该不会就是那个柴世鸣吧？”
　　裴叙没有否定。
　　段宁沉四处张望，“他们去哪儿了？我也要去看看！”
　　裴叙淡道：“你就在这里。”
　　段宁沉哪里坐得住，尽管他也知道自己去不明智，但心中在意，还是忍不住上蹿下跳，来回踱步。
　　过了约莫半柱香，徐荐一脸复杂地回来了。
　　段宁沉急声问道：“怎么样怎么样？”
　　徐荐瞅了一眼段宁沉，然后叹了一口气，对裴叙说道：“他说他是替陛下找我回去的，说是陛下有要务委托于我。”
　　“他有提小叙吗？”段宁沉急问。
　　徐荐摇头道：“未曾。”
　　裴叙站起了身，“既然如此，你便随他回去。”
　　徐荐苦下了脸，“但是……你也知道。我才不想现在回去！”他还没有将他的邓姑娘完全追到手，这时候退，无疑会让他之前的努力都前功尽弃。况且，天知道他下次有机会出京是什么时候？
　　“他既敢以陛下的名头，这便不可能有假。”裴叙淡道，“圣意不可违。”
　　道理，徐荐全都懂。但他就是不愿意。
　　他纠结了一番，最终道：“唉，好吧。”
　　“路上务必注意安全。我会派人一路保护你。”
　　“恩。”
　　段宁沉望了望徐荐，又望了望裴叙，突然狐疑地说道：“我怎么感觉你们的相处不像是朋友之间的呢？”


第八十四章 
　　徐荐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他揽住了裴叙的肩，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我们当然不仅是朋友！我们是好兄弟！”
　　下一刻，他的“好兄弟”就嫌弃地甩开了他的手，离他远了一些。
　　徐荐：“……”
　　他轻咳了一声，看向了段宁沉，见后者困扰地挠了挠头。
　　“我还是觉得你们之间的相处有哪里不对劲呢？”段宁沉嘟囔了一句，仔细想了想，没有结果，索性也就不想了。
　　“徐荐你要回京，那小叙要跟你回去吗？”
　　“这个……”徐荐道，“他应该不回去吧。”
　　段宁沉松了一口气，“那行，那你赶紧走吧！”
　　徐荐：“……好歹咱们也有一些交情。你就这么想要我走？”
　　段宁沉鄙夷道：“我挽留你干嘛？留你当我情敌，和我抢小叙？”
　　徐荐又看向裴叙，凄凄切切地说道：“李盟主？”
　　裴叙更加冷淡，“要走赶紧走，别磨叽。”
　　徐荐伤心地滚了，离开了这个让他心碎的是非之地，去向他的邓姑娘告别。
　　第二日的大赛将决出前十，这十人将在最后一日的比赛中决出榜首，榜首将得到万众瞩目的颂道玄录。
　　在裴叙的人为操控下，那丹霞宗卧底在第二轮遇上“恰好”克他路数的对手，在对方手上没过二十招，就落了败。
　　中午的时候，卧底又找上了段宁沉。
　　“唉，我已经尽力相帮了。你不争气，输了比赛，我能怎么办？”
　　卧底冷冷地说道：“现在不需要你做其它。只要你提供最后赢家的情报就行。”
　　这次参加比赛的“游侠”不在少数。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们出自名门正派，不过没有以门派的名头来参赛罢了——原因大家都懂。怕最后夺得秘籍后，整个门派成了众矢之的。
　　段宁沉耸了耸肩，“我只能说我尽力。李叶舟防我防得紧。”
　　“替我们少主传话，若是不能成功，您也别指望我们会为您救人了。”
　　段宁沉心中嗤笑，表面急切地说道：“那我之前还将定王的资料全都给你们了！难道就不做数了？”
　　“所以，请您全力以赴。在下也是听命行事的。”
　　段宁沉愤愤道：“你们少主未免也太不讲道理了！”
　　“您请慎言。”
　　“好吧，但是他可千万得信守诺言，事成后替我救人！”
　　第三日的决赛，由于徐荐的离席，裴叙又请来了蜀州知府坐镇。
　　不似空有身份却不被大众所知晓的徐荐，知府在这一片的名头还是十分响亮的，今日就连场上的喧哗声也小了不少。
　　段宁沉受不了与官府中人待在一处，早早地到了场上，去看比赛。
　　比赛结果全在裴叙的意料之内，他毫无期待可言。
　　下面叫好的声响，与二楼室内的寂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屋内宁静到沉重的气氛，明显使知府有些不自在，他不断地拿起茶杯喝茶，直到一杯下肚，才道：“徐向磊的家属前段时间找了来。目前凶手还没有头绪。不知李盟主那边可有什么线索？”
　　裴叙敛眸道：“想来不日就能将凶手绳之以法。请知府大人稍安勿躁。”
　　“李盟主已经知道凶手是谁了吗？”
　　“八九不离十。”
　　知府吁了一口气，又道：“那便辛苦李盟主了。”
　　裴叙听着主持宣布最后一场对决开始，于是便站起了身，踱步到了高台，俯瞰下面。
　　最后一局对阵的是一个使双锤的彪形大汉，以及一个使刀的瘦削男子。擂台边上都挤满了人。
　　裴叙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树上看比赛的段宁沉，后者跟猴似的，上蹿下跳，眼睛盯着擂台，嘴里似乎还在嘟囔着什么，手臂不住地挥舞着。
　　他手指轻轻摩挲了几下栏杆。
　　之前他答应了段宁沉，等此间事了，就见他一面。料想，短期结束最多不过两三日，这边的事就能了结。
　　段宁沉在“李叶舟”面前将他的态度表达得再清晰不过了——他并不介意他的欺骗与隐瞒，依旧喜欢他，并且想要与他在一起。
　　——该以决绝的态度，与段宁沉断绝关系，彻底斩断情丝吗？
　　他垂下了眼眸，遮住了眼底晦暗不明的神色，手指不禁捏紧了栏杆，而后又松开了。
　　他转身回了厅内，任由下面喧闹嘈杂。
　　他刚重新坐下，声浪几乎翻了一倍。
　　那彪形大汉郎洪杰胜了，成为了夺得颂道玄录的赢家。
　　***
　　“却没想到，段教主还有这本事，能在武林盟主的眼皮底下，替我天煞宫得到这武林至宝。”女子翘着腿，慵懒地翻看着手中的秘籍。
　　她的身后，有一个俊美的男子在替她揉肩，旁边矗立的俨然就是这次武林大会的榜首郎洪杰。
　　段宁沉抱着手臂，靠在墙壁上，说道：“我可将荀葭的下落都告诉你了，还替你把缺月楼的人在复试就淘汰了。你可要履行承诺，替我救人。”
　　袁聆歌歪了歪脑袋，忽而愉悦地笑了起来，“段教主这般心心念念的心上人，想必是个大美男了？”
　　望着她诡秘又陶醉的神情，纵使明白她不知裴叙的真实身份，仍叫段宁沉心底一阵恶寒。
　　他使劲地搓了搓手臂，站直了身体，警告道：“他不是你能窥觊的！你别动些不该有的心思！”
　　“人家懂的。你与武林盟主合作，将无法破解等同于废物的颂道玄录给了我，一来结束武林的纷争，二来是想看我与缺月楼争斗，你们坐收渔翁之利。”
　　袁聆歌懒懒地站起了身，松散的衣衫垂下，露出了雪白的肩头，她也没有去拉衣服的意思，只是伸了个懒腰，“我倒也不介意再和缺月楼打一打，上次可还未尽兴，就被打断。况且……”
　　“段教主主动送上门来，可别怪人家不客气了。人家可是窥觊段教主的眼睛很久了呢。”


第八十五章 
　　她话音刚落，暗处便有数名黑衣人拿着弩箭站了出来，瞄准了屋子中央的段宁沉。
　　段宁沉也不见惊慌，环顾了四周，闲适地抱住了手臂，愤然说道：“不管怎么说，颂道玄录，我替你得到了，这是不争的事实！你怎么能过河拆桥？”
　　“李叶舟要维护武林和平，这秘籍无论落到哪个正道门派的手上都是一场灾难，给我天煞宫是再合适不过了。起初，是你暴露了李叶舟有颂道玄录的吧？我倒是好奇，你是怎么知道李叶舟有这？”
　　“你管我怎么知道的？”
　　袁聆歌饶有兴致地笑道：“你使李叶舟进入这般窘迫之境，你当他会真心和你合作吗？”
　　段宁沉道：“那能怎么办？他抓了我的心上人威胁，我敢不听他的吗？”
　　袁聆歌讶然，“你还真有心上人啊？”
　　“不然你当我为什么会听他的？”
　　“男人嘛……”袁聆歌手臂一展，将男宠揽在了怀中，轻柔地抚摸他的脸颊，然后手指倏地穿过了他的脖颈，鲜血四溅，后者的身躯痉挛了起来，发出了痛苦的声音，血液溅撒在了她的裙摆上，她面上显出了沉醉的神情，说道，“不都是供玩乐的工具吗？”
　　段宁沉鄙夷地离她远了一些，“我和你可不一样！”
　　“那你恨李叶舟吗？”袁聆歌甩开了那半死不活的男人，半身浴血，微微歪头，脸上还带着少女的天真与俏皮，怎么看怎么诡异。
　　一般人只怕都会以为他们二人彼此仇恨。
　　且不说魔教与正道的立场，段宁沉之前输了李叶舟两次，还受了耻辱，这件事早就不是秘密。
　　同样，也没人会认为，堂堂武林盟主会真心找魔教教主合作。
　　在袁聆歌的眼里，这两人的合作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可能土崩瓦解。她倒不介意做这个推倒的人。
　　“当然恨！我恨不得剥他的皮抽他的筋！”段宁沉咬牙切齿地说道——一联想到李叶舟很有可能喜欢裴叙。
　　“那挺好。”袁聆歌说道，“不如这样，我假意中了你的计，与缺月楼争斗。你暗中配合我，里应外合，杀了李叶舟，事成后，他的眼珠子归我，我替你救人。”
　　“杀李叶舟？”段宁沉摇头道，“这不可能！他基本上护卫不离身，况且以他自身的武功，就连我都没法打过他！”
　　“那倘若徐向磊的家人被‘洪长风’给抓了呢？”
　　段宁沉睁大了眼睛，“啊？你在说什么？”
　　“洪长风，恶贯满盈，杀人夺宝，灭人满门。徐向磊，追踪千里，替友报仇，侠肝义胆。后者是有情有义的大英雄，身在异乡，武林盟的地盘，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恶人所害。现如今那恶人还将他的遗孀抓了，你说李叶舟他身为武林盟主，是不是该亲自处理此事，给所有江湖人一个交待？”
　　段宁沉拧眉，装作沉思地想了许久后，问道：“你想怎么做？”
　　一刻钟后，段宁沉优哉游哉地从天煞宫的据点出来了，心中忍不住感慨李叶舟真是一个可怕的人。
　　袁聆歌的思维逻辑居然全部在他的意料范围之内。无论是天煞宫杀徐向磊的理由，还是她的突然发难，以给对手增加压迫感，使她在谈话中占据有利的一方，乃至后来她与他提出合作，一起对付李叶舟。
　　他问过李叶舟，确定对方压根没见过袁聆歌，只是通过书面的资料，便将袁聆歌给分析透了。
　　——经此事件总结出来，绝对不能和李叶舟玩智斗！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的面前，抱拳道：“段教主。”
　　是聂彬。
　　段宁沉奇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盟主说人心难测，怕出什么意外，便要在下守在这里，以防意外情况。”
　　段宁沉道：“他还真是谨慎！但是本大爷武功天下第一，就算她发难，也伤不到本大爷！”
　　翌日，一则消息引爆了全城。
　　刚刚在武林大会夺得了榜首的郎洪杰尸体被发现在了一个阴暗的小巷，还被人残忍地破了肚。
　　周围有激烈打斗的动静，残留下来的痕迹酷似缺月楼少主的兵器毒蚕爪。并没有发现秘籍的踪迹。
　　“缺月楼袭击武林大会榜首，抢走秘籍”一事，迅速传开了来。
　　事实上，却也不假。
　　袁聆歌派遣郎洪杰携颂道玄录离开，又叫段宁沉将郎洪杰的下落透露给了缺月楼。
　　荀葭当即派人去袭击，抢夺秘籍。
　　袁聆歌的疯，体现在方方面面。
　　她提前就知会过郎洪杰，郎洪杰看到荀葭的人来，就撕碎了秘籍，将碎片给吞下了肚。
　　她无心费尽心思去破解就连武林盟也没办法解决的秘籍“谜题”，因而就是抱着“大家都别得了”的想法，索性把秘籍给毁了。
　　荀葭把郎洪杰的肚子破开，取出了秘籍残页，但是它们铁定也是废掉，没法再看了。
　　至于现场的痕迹，自然是天煞宫人为制造出来的——毕竟缺月楼小心得很，什么也没有留下。
　　如此一来，许多武林正道便有了正义之名，去讨伐缺月楼。
　　事实上，这一切都是裴叙经过变故而临时更改的，并非为原定计划，但结果与他原计划是一样的。
　　段宁沉又去向缺月楼告密，说郎洪杰提前被天煞宫收买了，是天煞宫指使郎洪杰这么做，并且制造出现场的痕迹来的。
　　竹篮打水一场空不说，还成为了江湖众矢之的的荀葭愤怒之下，直接领着人砸上了天煞宫在蜀州的据点。
　　两方打得不可开交，还有武林正道各方的参和，最终，官府与武林盟名正言顺地把打得精疲力竭的两方人手统统擒获，以“当街斗殴伤人”的罪名，被压回了衙门。
　　与此同时，城门上被张贴了一则通告。
　　上面写着徐向磊的家人被抓，要李叶舟明日正午独自去南边树林，带万两银子的酬金去赎人。
　　落款俨然是“洪长风”三个字。


第八十六章 
　　距离武林大会才过了不到三天，便出了这么多乱子。
　　一些不欲惹麻烦的门派与侠客连夜离开了蜀州城，街上加强了巡防，又抓了一批人下大狱。
　　其中就包括了缺月楼的少主荀葭。
　　段宁沉非常想要去看热闹，奈何他需要表现出“事不关己，一切都是你们点子太低”的无辜模样，以防疯狗出笼后，又咬上了他与轻岳教。
　　——由于荀葭想要对付裴叙，段宁沉起初提议要趁机把他弄死在大牢，以绝后患，但是裴叙却没有就这样杀了他的意思。段宁沉问原因，他也不明言。
　　好在裴叙给出了一个确切的时间，与他见面。这也大大地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时隔两个月，总算能再见到心上人，这使得段宁沉整个人都处于亢奋状态，提前三天就紧张地筹备起自己要在见面当天穿的衣服了。
　　然后，直到有人来通知，沉迷于换衣服的他才忆起还有“赎人”这码事。
　　他出武林盟时，正好见李叶舟上马。
　　他连忙说道：“李盟主，等等！我和你一起去！”
　　这一出戏自然是他们提前便设计好的，为的是给附近盯梢的天煞宫人看。
　　李叶舟冷淡地扫了他一眼，说道：“洪长风说的是我一人单独前去。”
　　“我到了城郊，可以暗中跟随啊！你如果在洪长风手上出什么闪失，那我岂不是永远也见不到我的小叙了？”段宁沉理直气壮地说道。
　　李叶舟没再说什么，只道：“抓紧跟上。”言罢，便骑马行远了。
　　段宁沉赶紧上了马，跟随了上去。
　　今天的李叶舟给他的感觉很奇怪，似乎和平时很不一样。
　　分明容貌，身量，声音与语气都没什么两样，但是段宁沉就是觉得不对劲。
　　出了城，他们骑马的速度减慢了一些，段宁沉将李叶舟望了又望，后者岿然不动。
　　段宁沉确定周围无旁人后，拧眉说道：“李盟主今天的风采很不一般啊？你不是说你受了内伤吗？确定去了没事吗？”
　　李叶舟回得冷淡又疏离，“有劳段教主挂心。李某无事。”
　　言语依旧如常，但是给段宁沉的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浓。
　　一种直觉突然涌上心头。
　　段宁沉睁大了眼睛，压低了声音道：“你不是真的李叶舟？！”
　　他的声音被马蹄声掩盖，但仍叫“李叶舟”捕捉到了他的言语。
　　“我是。”
　　此言越发验证了段宁沉的猜想，他得意地一笑，说道：“你肯定不是！就以李叶舟那尿性，若真是他，肯定会出言嘲讽我的。”
　　假“李叶舟”，真暗卫统领贾地冷冷地望着他。
　　他一般不轻易露面，都是暗中跟随裴叙。
　　段宁沉将裴叙掳走的那一路，他也一直都在，亲眼目睹了自家主上和段宁沉相处的全过程。
　　他一个旁观者，都苦段宁沉这思维非常人的憨货久矣。
　　就不明白，为什么段宁沉能一眼看出他不是“李叶舟”，就无法看出“李叶舟”就是定王呢？
　　“唉，全天下最机智的人就是我！你们这些拙劣的伪装，根本就没法骗过本大爷的眼！”
　　贾地：“……”
　　行了半个多时辰，看到了前方的树林，段宁沉弃了马，改为轻功远远地跟随。
　　贾地拉住了缰绳，放慢了速度，四周环顾，沉声说道：“洪长风，我已按照约定来赴约。你速速出来！”
　　他喊了约莫七八次，声音在空荡的树林中回荡不散。
　　他行至一块空地，忽然听到周围传来了破风的声音，他敏锐地跃身而起，落到了树干上，数支箭矢射在了马上。
　　马匹嘶鸣一声，轰然倒地。
　　树林中回响起了鼓掌声，以及女子银铃般的轻笑声，“李盟主真是英勇神武，武功高强啊！”
　　贾地凌厉地抬起头，便见袁聆歌拖着下巴，坐在更高一截的树干上，素面黑眸，身着华丽的长裙，神情颇是天真无邪，宛如误入丛林的富家小姐。
　　贾地说道：“不是洪长风抓的人？”
　　“那是当然了！那等粗鄙之人，又哪有荣幸单独见尊贵的武林盟主？小女子可是对李盟主仰慕已久了呢！”袁聆歌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眸，舔了一下红润的唇瓣，俏皮地说道，“小女子最近迷上了收集眼珠，也不知李盟主可愿为小女子的收藏柜做些贡献呢？”
　　贾地一皱眉，嫌恶地说道：“这般残暴……你是天煞宫主袁聆歌？！”
　　“哎呀，没想到李盟主一下子就猜到了小女子的身份。小女子真是荣幸至极呢！”袁聆歌拍了一下掌，底下传来了树叶“咔吱”被踩动的声音，随后三人压着一老人，一少妇与一约莫十岁出头的小女孩走来了。
　　俘虏身上都被绑着绳子，嘴里塞着布条，眼中满是泪光。
　　“这里藏有我的八十八名亲卫，李盟主又将如何一人救三人呢？”袁聆歌甜美地笑道，“现在蜀州城的全城百姓都等着李盟主大展神威，救回大侠的遗孀吧？你若为求自己活命，空手归去，或者只救回去一两人，你武林保护神的形象，怕是从此就再也无力挽回了吧？”
　　贾地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人家想要李盟主的眼珠啊？若李盟主肯主动将眼睛挖出来给我，那我便放人。届时，武林中恐怕也没人不钦佩李盟主了吧？”
　　贾地冷笑道：“到时候恐怕我就葬身在这树林了吧？”
　　“取舍交给李盟主。人家只是把选择告诉了李盟主罢了。”
　　贾地冷不丁地出了手，数枚暗器直袭压住人质的三人，那三人轰然倒地，他又是一道劲风，斩断了她们身上的绳子，并朝她们的方向而去。
　　说时迟那时快，数十支箭矢同时朝着他射去。
　　贾地抽出了剑，一剑扫过，同时身形如风地躲过了，其中一支箭无意间射中了少妇的小腿。
　　正在这时，一道黑影出现，俨然是段宁沉。
　　他的剑尖也直指贾地。
　　贾地避过，厉声道：“段宁沉！你这是做什么？”
　　段宁沉冷哼道：“你当我会真的和你合作吗？若不是你抓了我的小叙，我也不会被迫听命于你！”
　　“你不要你的人的性命了？”
　　“我轻岳教与天煞宫已经一道去救小叙了。你可别再想着拿小叙来威胁我！”
　　看着他们打了起来，袁聆歌愉悦地笑着，不住地鼓着掌，与此同时，又有一波箭矢朝着他们袭来。
　　段宁沉匆忙避开，吼道：“袁聆歌！你这个疯子！我还在这里呢！”
　　“啊，抱歉抱歉呢！但是还是要李叶舟的性命重要，段教主就忍忍吧。”
　　“你……”
　　趁着这个空档，贾地冲向了人质旁。
　　少妇痛苦地捂腿，忙不迭地将小女孩往他那里推，大声喊道：“带她走！带她走！别管我们！”
　　听到段宁沉的剑势又袭来，贾地来不及迟疑，抱起了小女孩就跑。
　　就在他将注意力转移时，那表面柔柔弱弱的女孩突然从袖中掏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悄无声息地捅入了贾地的心脏处，下手快准狠。
　　她又哪里是什么大侠遗孀？
　　她是天煞宫培养出来的刺客，外表年纪小，实际上已经有二十多岁了，因为药物的作用，才一直维持了这个体型。仗着无害的外表，手上已经沾了不少人命了。
　　贾地本能地将她丢出，一掌拍在了她的胸口上。她吐出了一口鲜血，倒在了地上。
　　贾地呕出了一大口血，跌倒在了地上，段宁沉将剑架在了他的脖颈。
　　贾地死死地盯着段宁沉，断断续续地说道：“真正的，徐氏遗孀，在哪里？”
　　“她们呀？当然是已经被我们杀了。无用的人还留着干什么？”袁聆歌轻盈地跃下了树，另外两个“人质”也撕下了伪装，从腰间抽出了匕首。
　　“你，你们……”
　　“哎呀呀！李盟主定然没想到会阴沟里翻船吧？”袁聆歌慢悠悠地走到了他的身边，一边对旁边的人说道，“赶紧趁新鲜的，把他的眼睛挖下来。”
　　她刚一走近，段宁沉的剑突地转向了她，“奄奄一息”的贾地倏地跃起，攻向了周围的人。
　　袁聆歌没想到他会冷不丁地发难，措不及防之下，只过了两招，就被段宁沉给制服了。
　　段宁沉将剑抵住了袁聆歌的脖子，吼道：“都不许动！谁若敢动，我就杀了她！”


第八十七章 
　　局势瞬间反转。
　　袁聆歌并非愚钝之人，望着抵在自己脖子上的剑，忽然低声笑了起来，“段宁沉啊段宁沉，看来是我低估了你。”
　　纵然是为了挟持，但离她这么近，仍令段宁沉生理上的厌恶。
　　他扫了眼周围，没看到有支援的人，冲着贾地道：“喂，你家主子派来的人呢？”
　　话音刚落，便有数个沉重的东西坠落，重重地摔在了地上，随后又是接二连三的沉闷的“砰”声——他们全是天煞宫藏在暗处的人。
　　段宁沉不禁睁大了眼睛，抬起了头看去，见树间穿梭着数个如鬼魅般的黑影，身形如风，他们经过之处，无一活口，下手干净利落。
　　贾地打晕了另外两个伪装成人质的刺客，以及那三个“押送”的人，这才走到了袁聆歌身前，二话不说击晕了她，并一掌拍向她的丹田处。
　　段宁沉如烫手山芋般地把袁聆歌推给了贾地，收了剑，嫌弃地离远了些，嗅了嗅身上残留的淡淡脂粉气，绝望地说道：“怎么办怎么办？我不干净了！小叙会不会不要我了？”
　　贾地道谢的话在那一瞬间在嗓子眼里噎了一下，而后说道：“段教主，今日多谢相助。”
　　段宁沉满心沉浸在悲郁之中，没听他说什么，急切地问道：“这位假李盟主兄，你会介意伴侣离别的女人那么近，身上还有别的女人的气味吗？”
　　贾地深吸了一口气，“……你是为了挟持她！”
　　“但是小叙如果介意怎么办？”段宁沉嘟囔道，“我现在可还没有追到小叙，任何微小的事件都会可能造成巨大影响！”
　　贾地：“……”以前，他以为未来的主母会是一个蕙心兰质，善解人意的女性。却未曾想事实上，无论是性格，还是性别，都截然相反。而主上居然还出奇地吃这一套。
　　段宁沉独自在原地焦头烂额，然而听到身后脚步声，回过头的他，更是差点将眼珠给瞪出来，整个人几乎要蹦到树上去了。
　　“小，小叙？”
　　就连贾地也吃了一惊，他微不可见地冲裴叙行了一礼，然后提着人，挥手示意暗卫赶紧收拾现场后离开。
　　段宁沉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裴叙。
　　他本来是想穿上自己最帅气的衣服，以最完美的姿态与裴叙相见，却未曾想在这种时候……
　　他出门前是随手捞的一件衣服套上，发丝乱糟糟地绑在脑后，下巴的胡茬也没刮——尤其是他现在身上还有别的女人的气味！
　　他简直被五雷轰顶，窘迫得想要就地遁走，但是两个月未见，他的思念就如同从破了口的堤坝涌出来的潮水，内心疯狂哀嚎绝望，身体上，他只痴呆地望着裴叙越走越近，动都无法动一下，心脏如擂鼓般，在他胸内“咚咚”剧烈不止。
　　他亦预想了数个开场白，或文艺，或霸气，或深情。
　　然而事实上，他只傻傻地，干巴巴地来了一句，“小叙，你可以走了呀？”
　　现在见他，也是裴叙计划的临时变更。
　　一个时辰前，他收到了京城的来信。
　　他需要即刻启程回京。
　　段宁沉毫无心理准备，他又何尝做好了心里建设呢？
　　他看着段宁沉熟悉又陌生的痴迷神情，低声说道：“之前的事，我很抱歉。”
　　段宁沉忽然迈动了脚步，身体几乎不受他自己控制地冲上了前，猛地将裴叙抱在了怀里。
　　裴叙没有躲。
　　他任由男人的气息时隔两月再次将他笼罩，感觉着对方的脑袋埋在他的肩上。贴在侧颈上的脸颊，以及腰间的铁臂，都令他心尖颤栗，身躯莫名地发软。
　　他呼吸略有些紊乱了，指尖微微发抖，花了极大的工夫，才令自己平息下了心神，说道：“段宁沉……”
　　他刚一唤出，便听见段宁沉喃喃地说道：“小叙本来就瘦，现在更瘦了。有什么事跟我好好说嘛，为什么要一言不发地离开呢？我好想小叙，无时不刻都在想。”
　　一瞬间，裴叙的心再次乱了。
　　若段宁沉因他的欺骗与背叛而怨他，骂他，恨他，他会毫不犹豫地趁势与他断了。
　　可，全都没有。
　　那句“小叙瘦了”以及“我好想小叙”，如一把软绵绵的刀插入了他冷酷理智的心房，而后这刀在他心间化开了。
　　他想到了自己身为“李叶舟”时，看段宁沉时常将“小叙”挂在嘴边，时刻露出思念的神态——时间再往前，为了他，段宁沉不惜找上了“死对头”谈合作，甚至二话不说地吃了“毒药”。还有，段宁沉一开始找上徐荐，那双目赤红的疯狂模样。
　　这些，他全都看在眼里，记在了心中，但却被他掩埋在了最深的角落，他用繁重的公务将它给掩盖，有意忽略了自己的颤动，掩耳盗铃般的让自己以为这悸动不存在。
　　现在，这“掩耳盗铃”的反噬便来了。
　　本是下定决心要快刀斩乱麻，可还没碰上“刀”，手腕便失了力道。
　　布局时，他从来都不止安排了一种计划，亦会做好最坏的准备，因为他深知人性的复杂，从来不会轻易地妄断一个人。
　　偏偏在这感情的事情上，他身为局内人，自恃自己对自己有充足的了解，却未曾想，他自己对自己的了解还不够多，过去感情经历空白的他，亦低估了自己动情的威力。
　　他颤抖的手指蜷缩了起来，一切残忍决绝的言语都梗在了喉咙里。他试图把它们推出来，却发觉他费尽浑身解数，它们怎么也无法挪动分毫。
　　最终，他的手指颓然地松开了，只轻声地，不痛不痒地说了一句，“段宁沉，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


第八十八章 
　　“不可能？因为我是江湖草莽，而你是王爷吗？”段宁沉抱得更紧了几分，说道，“但你是爱我的，不是吗？既然有爱，那为什么不能在一起？”
　　裴叙的手指轻微的抽动了一下。他垂下了眼眸，说道：“段宁沉，我不喜欢你。”
　　“你胡说！”段宁沉能听到他略乱的呼吸声，能感觉到他同样剧烈跳动的心脏，又怎会被他口是心非的言语给欺骗了呢？
　　段宁沉说道：“你连推都不舍得推开我，还说不喜欢我。”
　　裴叙的嗓子被哽了一下，手臂微微抬起，在空中停滞了片许，而后又垂落了下来。他说道：“世上很多事不是有爱就能解决的。”
　　“但是有爱，我们在一起，很多事就可以共同面对了！总好过一个人！”
　　裴叙闭了闭眼，“我不是这个意思。”
　　“小叙！”段宁沉松开了他，退后了一步，扶住了他的肩膀，认真地说道，“在刚刚得知你身份的时候，我想了很多。我们本是两个世界的人，阴差阳错才会在一起。你有你应尽的事务，而我从前对你经历的事一无所知，压根不了解你，你是这么想的对吗？”
　　裴叙不正视他，也不答。
　　段宁沉这才有工夫去仔细看分离了两月的他。
　　与他在一起时，裴叙通常是穿普普通通的衣服，发丝简单地被发带给系着。可现在……段宁沉如今才真真切切地认识到裴叙“王爷”的身份。
　　他从头到脚一丝不苟，乌黑的发丝被华贵的金冠束起，身穿绣着银色暗纹的月白衣衫，腰间的束带上镶嵌着晶莹剔透的宝石。
　　反观自己，衣服皱巴巴的，还沾染了一些尘土，布料更是粗糙，与裴叙站在一起，都仿佛是玷污了他。
　　纵然是段宁沉，此时也感到了自惭形秽，内心本能地感到了惶恐不安，然而他强行压下了这股情绪，继续说道：“我知道，我就是一粗鲁的莽夫，配不上金枝玉叶的你。而你有很多选择，那些身份，性格都更适合你的人，你与他们在一起，才是正常的。但……”
　　他深吸了一口气，认真地说道：“世上肯定不会有第二个人像我对你一样好！我是不懂你的世界，但我会尽力去了解。就算不理解，我也会去尊重你的想法。我现在实力还不够，但我会努力变得强大，得到轻岳教的大权，以保护你。”
　　裴叙忽然抬起了手，把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给拿了下来，说道：“段宁沉，我不想，也不希望别人为我付出与做出改变。你……”他退后了一步，沉默了半晌，方道：“……很好。无需为我改变自己的本心。”
　　“但我想要为你做这些，因为我喜欢你，我想要永远和你在一起。”段宁沉表达爱意向来是直白又热情的，“这又怎么是改变了本心呢？”
　　“你不喜欢权力。”
　　段宁沉眨了眨眼睛，注视着一直不看自己的他，忽然咧嘴笑了起来，“原来小叙是怕我为了你，做不喜欢的事情，委屈了自己吗？”
　　他拿起了裴叙的手臂，手探入了他宽大的袖子，紧紧地握住了他微凉的手掌，慎重地道：“不是这样的，小叙！”
　　“从入江湖起，我就知道权力的重要性。我想要为我们轻岳教洗白名声，我就去夺武林盟主的位置，打不过李叶舟，我就想其他办法。只是我这人有一出就想一出，从来都没有目的性，所以经常干着干着，就去做其他事情了。以至于，我这教主委实没有排面，就连大长老也欺到我头上去了。”
　　“但，这也是必然的呀。”段宁沉说道，“在这世上，弱肉强食是自然法则。就算今日我不为了小叙而夺权，将来也会有其他事情使我决定夺权。不过时间的早晚罢了。我不傻，这些我都懂，只是过去懒得去想去做。人嘛，总是会因某样事物而有动力奋进，你就是我的动力！我想要为你变得更好，这明明是好事才对！”
　　裴叙沉默了。
　　他一直未将手给抽出，言语也越发缓和，甚至是说出了真心话。这令段宁沉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段宁沉再接再厉，又换了委屈的口吻说道：“而且你都占有人家了，难道就因为人家是男子，所以就不负责任了吗？处男也是有清白的！”
　　裴叙：“……”
　　他终于抬起了头，对上了段宁沉狡黠的晶亮眼眸。
　　他不可能与段宁沉在一起，一是身份，二是他的身体。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然千疮百孔，此时的无恙也是短暂的，等消耗了这股所剩无几的精气神，将要迎接他的就是死亡。
　　他不可能让段宁沉眼睁睁地看着他死，亦或者段宁沉为他耗尽了内力，只为给他延寿。
　　段宁沉以为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两人不能一起面对的，不过他忽略了死亡。
　　生与死，并非人力所能左右的。
　　他本应从一开始就断绝段宁沉的一切希望，可一时心软，便一步错，步步错。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他更没法将已经歪到没边的对话给扭回去了。
　　他既无力，又茫然。
　　继续拒绝，想必段宁沉会一直纠缠他，直到他同意为止——他丝毫不怀疑段宁沉会这么做。
　　届时，他病危之际，想必段宁沉更会不惜生命地挽救于他。
　　若是直接答应，结果不会变，但免了段宁沉的折腾。
　　他思绪繁乱，脑子飞快地转了许久后，道：“这样吧，段宁沉。什么时候你的轻岳教势力能越过了武林盟，我便答应你。”
　　段宁沉的双眼迸射出了亮光来，惊喜地道：“此话当真？！”
　　“恩。”
　　段宁沉激动地跳了起来，使劲地搓着自己的脸，狂喜道：“啊啊啊啊！太好了！太好了！”他不住地在原地打转，几乎手舞足蹈。
　　裴叙望了眼无人的四周——贾地等人早在他们开始聊天时，就已经悄然地撤得无影无踪了。但他们二人竟都没注意这些。
　　忽然，他的肩膀又被握住了。
　　他又对上了段宁沉的眼睛。
　　这次，段宁沉的眼中满是喜悦与隐隐的紧张。
　　他略有些羞涩地说道：“小叙，我懂的！你是怕我有危险，被你仇人所害，才会与我做出这个约定。你喜欢我！你特别喜欢我对吧？！我轻岳教势力越过了武林盟，咱们便能名正言顺地在一起。现在……咳，咱们是不是也算是‘准’在一起了呢？”
　　裴叙垂眸，微不可闻地“恩”了一声。
　　“那，那……我可以吻小叙吗？我真的，真的超喜欢小叙！”


第八十九章 
　　裴叙应下了。
　　段宁沉刚想要触碰他的脸，就想起自己方才持了剑，还“近距离接触”了别的女人，忆起这茬的他，忽然大喝一声：“等下！”然后迅速退后了几步。
　　裴叙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喊，惊得身躯微微一震，迷茫地望着他。
　　“小叙，对不起对不起，吓到你了！我太激动了！我把手和脸擦擦，我们再亲！”段宁沉转过了身，把干净的内衫撕下了一块布料下来，火速地搓脸，搓手，然后一边还扭扭捏捏地说道，“小叙，有一件事，我需要向你坦白。”
　　“什么事？”
　　“我刚刚为了挟持一坏女人，离她近了一点，你会介意吗？”
　　裴叙：“……”
　　事实上，他听到了刚刚段宁沉同贾地的对话。始终不懂段宁沉为什么会在意上这种事了。
　　“不必介怀。”
　　听到这话，段宁沉松了一口气，这才转回了身，露齿笑道：“那我就放心啦！”说完，他便开始解腰带，脱衣服。
　　裴叙：“……你做什么？”
　　“刚刚突然就看到了小叙，我太激动了。头脑一发热就抱小叙了，忘记我现在身上很脏了。”段宁沉脱下了外衣，仅留了亵衣。
　　他盯着裴叙淡色的唇瓣，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结巴地道：“那，那我来亲了？”
　　他捧住了裴叙的脸颊，余光看见裴叙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注视着他，心脏砰砰直跳，心头一横，硬着头皮吻了下去。
　　尽管这也不是初吻了，但仍叫他又怂又紧张，小心翼翼地先是稍稍伸了舌头，试探了一下，悄咪咪地搂住了裴叙纤细的腰肢，方慢慢地深入。
　　这一吻既温柔，又缠绵。
　　吻完后，段宁沉激动的情绪仍是没平息，反倒越演越烈。
　　他又重重地亲了几口裴叙变得水润不少的唇，心花怒放道：“我真真真是爱死小叙啦！世上怎么会有像小叙这么好的大宝贝呢？我真是这世上最幸福的男人！嘿嘿，嘿嘿嘿！我会为小叙努力的！小叙是我的！嘿嘿嘿！”
　　他一亲就上瘾了，怎么也停不下来。
　　裴叙扭过了头，避开了他，低声道：“够了，段宁沉。我该走了。”
　　“走？走去哪里？”段宁沉急忙问道。
　　“回京。”
　　段宁沉一惊，手臂更紧了几分，“小叙和我再多待一会儿嘛！为什么要回京？我们好不容易才又相见！”
　　“是圣旨。”
　　段宁沉皱了皱鼻子，依依不舍地道：“现在就要走吗？”
　　“马车等候在官道上。”
　　段宁沉抱着他，磨叽了许久，方道：“那，那我送小叙。”说完，他便将裴叙给横抱了起来。
　　措不及防下，身体一轻，裴叙愣了一下，对方的态度过于理所当然，而他的身体亦已习惯，在那一瞬间他甚至都没觉察到有哪里不对劲的地方。
　　不过很快，他便意识了过来，说道：“段宁沉，我自己能走。”
　　“但我就想要抱小叙走！”段宁沉理直气壮地道，“小叙若是累着了，那可怎么办？”
　　裴叙：“……”罢了。
　　段宁沉有意放慢了脚步，走几步，就和裴叙聊几句，但是毕竟路途有限，很快就看到了马车。
　　只是周围的守卫也不过区区十人左右，段宁沉想起上次看到的雍王车队，就忍不住皱紧了眉头，说道：“这人也太少了吧？不然我护送小叙回京吧。”
　　现在他也早就意识到，当初在村庄遇到的刺客是冲着裴叙去的。因而他才没有查出幕后主使来。
　　“还有暗卫。你尽可做自己的事，不必忧虑我。”
　　段宁沉想起自己任重而道远的目标，内心燃起了斗志。他走到了马车旁，将裴叙给轻轻放了下来，说道：“小叙！你等我！我一定会让轻岳教的势力比武林盟强，然后堂堂正正地和你在一起！”
　　任何势力大到无敌手，都是一件危险的事。
　　目前，武林盟有他压着，以他的威望与能力，暂且能压下一切的隐患，但如若有一天他不在了，武林盟只要乱了，而武林无人能与之抗衡，那么带来的危机是致命的。
　　所以，为了稳妥，现在需要有一个势力与武林盟相制衡。
　　这次武林大会，他有意打压了两大邪道势力，并且让全武林认为“缺月楼得到了颂道玄录”。
　　官府那边虽然抓了荀葭，但依律斗殴也就关个三到五日，届时荀葭放出，定将做出反击。
　　未来的数月，武林将会有一阵的争斗，有他在背后搅弄风云，最后的结果势必是邪道势力彻底熄火，而也会有异军突起。
　　只要是掌权者德配位，非奸佞之辈，武林盟就不会阻止他们的发展。
　　因而，多出个轻岳教竞争，倒也无妨。
　　他是相信段宁沉的心性的。
　　但，最终都将是能者上位。
　　他不会为自己的私情，去偏帮轻岳教，而让不合适的人坐上高位，影响了大局。
　　若段宁沉真的有本事，适合那个位置，自然能靠自己走上去，用不着别人帮忙。
　　他不再敢妄断段宁沉走上这条路，会变成什么样子——或失去本真，或依旧初心不改；或不再爱他，或对他情深依旧……
　　总之，他只是根据段宁沉自己的想法，为他指了一个方向罢了。
　　他大概只有几个月的寿命了，但段宁沉，武林，天下，未来的路都还长着。
　　他也是想要转移段宁沉的注意力，不要让段宁沉在这几个月的时间把重心放在他的身上。
　　他看了眼仅着里衣的段宁沉，对亲随道：“拿件披风来。”
　　段宁沉立刻紧张地说道：“怎么了？冷了吗？”他连忙将裴叙搂在了怀中，捂住了他的手。
　　亲随很快将披风拿来，段宁沉也不见外地拿过，给裴叙披上了，忧心忡忡地道：“小叙，如果我不在，你冷该怎么办呀？不然还是我护送你回去吧？”
　　“不必。”裴叙离了他的怀抱，从身上拿下了披风，反披在了段宁沉的身上，淡淡地道，“给你的。”
　　段宁沉傻住了，呆若木鸡地望着他。
　　“我走了。保重。”裴叙转身，踩着脚凳，上了马车，正在他要钻入车厢时，他的袖子被拉住了。
　　他听见段宁沉激昂地大声说道：“小叙！我会尽早夺得教中大权，然后在十一月前去京城找你！你等我！”
　　裴叙的背脊陡然一僵，他转过了头。


第九十章 
　　“你做好自己的事即可。不必匆忙寻我。”裴叙淡道。
　　段宁沉道：“小叙，李叶舟都同我说了！他说你冬天的时候病情会变得严重，而我的功法可以为你缓解病症，我肯定是要去找你的！”
　　裴叙这才忆起自己当初被他扰得烦不胜烦，便说了现在无事，冬天才会有事一类的话来。
　　他都已经忘记了这件事，却没想到段宁沉一直牢牢地记着。
　　他看了眼段宁沉闪着希冀光亮的眼眸，袖中的拳头握紧，语气清淡地道：“随你。”
　　言罢，他转过了身，进了车厢，仍听到外面的段宁沉大喊道：“小叙等我！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
　　他在榻上坐了下来，马车徐徐地往前进，没走出一段距离，便又听到了外面段宁沉的声音，“等下，等下！我还有最后一件事！”
　　只是他被外面的护卫给拦住了。
　　裴叙出声道：“让他进来。”
　　段宁沉麻利地钻入了车厢，长臂一伸，搂住了裴叙，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掌。
　　感受到源源不断的真气从两人肌肤相触的地方，传递到了自己经脉中，裴叙眉头一蹙，便欲将手给抽出来。
　　怎奈段宁沉握得很紧，另一只手臂更如钢铁一般，将他牢牢地固定在了自己怀中。
　　裴叙不想暴露“李叶舟”的身份，是以也没法动用内力挣脱他，只得喝道：“够了！段宁沉！”
　　段宁沉仍没有停止真气的输出，道：“小叙虽然现在无大碍，但是有我的内力，小叙也会好受一些的吧？”
　　裴叙深吸了一口气，“行了，段宁沉。”
　　“唉，我真想一直和小叙在一起。倘若这世上只有我们二人，那该有多好啊？”
　　两人分道扬镳后，段宁沉的情绪一直既低落，又亢奋。低落在于他们刚刚相见就分离，亢奋在于裴叙终于算是接受了他的感情。
　　事实上，他同裴叙说的那一番话，不是他这段时间煞费苦心想好的说辞。突如其来地见到了裴叙，他的三魂六魄都飞到裴叙身上去了，哪里还有心思去回想自己想好的表白是什么。
　　他说的话，全都是出于本心说的。
　　现在回想起来，他还懊悔于自己那时太傻，做出来的事压根就没经脑子，居然顶着脏兮兮的衣服就去抱了自家香喷喷的小叙。
　　——好在小叙也没有嫌弃他！
　　只是，回了蜀州城后，他依旧满脑子想的都是自己在裴叙面前没发挥好，应该怎么怎么说，才能凸显出他的英勇帅气。
　　越想，他就越后悔，不禁想自己当时若真的这样说，没准自家小叙一感动，就忘记了所有顾虑，头脑发热就直接答应了他呢？
　　虽然无论是否裴叙答应，他都已经决定了争夺轻岳教的大权，但两者间还是有显著区别的。
　　肠子都要悔青的段宁沉回到了武林盟，本来是想要见李叶舟本尊，却被告知盟主外出办事去了。
　　聂彬又告诉他说，他与盟主之间的合作已经完成了，盟主吩咐说他随意调动一流高手二十人，亦或者普通弟子五十人，为期两个月。前提是不可蓄意让他们入险境，受重伤亦或者身亡。
　　段宁沉扬起下巴说道：“那我要调动你呢？”
　　“盟主的命令中，也包括在下。”
　　“那行，就你了！你帮我选二十个靠谱的人，跟我走！还有，我们之前说要切磋，但一直没切磋！我要一雪前耻！”
　　聂彬：“……”
　　于是，他们便开始了切磋。
　　聂彬本来是想着打个平局算了，别让主上喜欢的人太难看，却未曾想段宁沉的实力与两年前相比，有了质的飞跃。
　　他当年尚且可以把段宁沉打得毫无招架之力，并把他挂到了城墙上。现在……被压着打的人成了他。
　　无论是功力，还是招数，他都逊了段宁沉一筹。
　　最终，他落了败，段宁沉的剑直指他的喉咙。
　　“你输了！”段宁沉得意地扬起了下巴，反手收回了剑。
　　聂彬拱手道：“段教主好武艺，在下佩服。”
　　“这次是你，下次就是李叶舟了。我看在李叶舟和小叙有交情的份上，现在就不为难有伤在身的他了，等过几个月，我再来挑战！”
　　段宁沉背着手，刚想要离开，突然又想到一个事，转头问道：“对了，李叶舟打算怎么处置袁聆歌？”
　　“现在查出去年多名朝廷要员遭到刺杀，乃是天煞宫所为。现在自然是要从袁聆歌嘴中问出指使的人，以及依律对其做出审判。”
　　“那我再告诉你们一个袁聆歌的弱点吧。”段宁沉道，“她据说幼年时常入万毒窟，因而尽管她百毒不侵，但她非常害怕蝎子，蜈蚣一类的虫子。用酷刑，她肯定油盐不进。可以试试虫子，没准有奇效。”
　　“在下知道了，多谢段教主告知。”
　　＊
　　裴叙提前有叮嘱，要他们帮忙的人就贡献个苦力，不要干涉段宁沉的想法。成也好，败也罢，全是段宁沉自个的事。
　　聂彬本来以为段宁沉不善权谋，他们也就是去划划水的，却没想到段宁沉远超他的想象。
　　回京路途遥远，马车行了足足二十余日，方才进入了京城境内。
　　裴叙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收到的聂彬来信，信中详细地描述了段宁沉这段时间的所作所为。
　　轻岳教会议上，他言语相激，有意诱导大长老做出了有误的决策，最后，他站出来收拾烂摊子，雷厉风行的作风使得许多高层对他另眼相看。
　　下一步，段宁沉将利用聂彬等人，演一出戏，再次给大长老下套。
　　尽管信中措辞尽量客观，但裴叙仍看出了聂彬的一些主观情绪——他意外于段宁沉这些谋划的精妙。
　　裴叙将信整齐地折好，眉头微蹙，将它放入了袖中。
　　段宁沉当真是认真了起来。
　　——十一月前入京寻他吗？
　　他想的是此次入京面圣后，便离京，找个僻静的别院，或在病痛中熬过这个冬天，亦或者是死在这个冬天。
　　总之，都没差。
　　马车离京城越来越近，外面突然响起了护卫来报的声音，“主上，圣上派太子殿下前来迎接您了。正等在城门前。”
　　裴叙微微敛眸，淡声道：“将我的轮椅拿出来吧。”


第九十一章 
　　当今太子名为裴成擎，年仅二十的他德才兼备，文武双全，在百姓当中名声极佳，满朝大臣也对他赞誉有加，无疑是个优秀的储君。
　　他是嫡长子，下面都是庶弟，他们无论是身份，还是才能，都远不及他。若无意外，那么下任皇帝多半就是他了。
　　由于此次回京匆忙，聂彬与聂礼都被留在了蜀州，进行武林大会事宜的善后。
　　现在负责贴身伺候裴叙的人，名唤元兆，也跟了他近十年了。
　　此时的城门前已经提前被禁卫军给戒严了。
　　裴叙被元兆推出了马车。
　　烈日当头，他的眼睛被阳光晃了一下，片刻后，他的目光才凝在太子的身上。
　　对方身着杏黄色的冕服，面如冠玉，显得温文尔雅，文质彬彬。他走上了前，冲着裴叙行了一个晚辈礼，“晚辈拜见皇叔。皇叔舟车劳顿，辛苦了。”
　　裴叙神情冷淡，“恩”了一声。
　　他态度不可谓好，但太子起身后，面上也不见丝毫恼色，仍是毕恭毕敬地道：“父皇知晓皇叔今日到达，早在等候。”
　　“走吧。”
　　太子亲自上前推轮椅，裴叙恰在此时，掩嘴咳了几声。太子关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皇叔的身体还没有好转吗？”
　　轮子不疾不徐地滚过了砖石地，裴叙靠在椅背上，淡声道：“老样子。”
　　“晚辈常去慈宁宫看望皇祖母，她老人家最关心的便是您的身体了。她得知您此番回来后，常说希望您多多在京城待一段时日养病，勿四处奔波，过于操劳。皇叔乃是我大庆的并肩王，关乎大庆国体，可千万要保重身体啊。”
　　裴叙没有应答他的话。
　　轮椅被推上了皇辇，太子翻身上了高头大马，一行人前往了皇宫。
　　辇车中提前被熏过香，裴叙素来不喜这些味道，觉得呛鼻，于是便挂起了帘。
　　当今圣上，是先帝在位期间，唯一一个既不讨好裴叙，又不憎恶裴叙，暗中下套的皇子，他也没有搞那些争权的事，只兢兢业业地做好自己手头的职务。
　　他的生母是个不受宠的嫔，早早地就去了。如今他对太后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嫡母，也是孝顺有加。
　　裴叙清楚，他的这个长兄是真没有什么心眼。只不过，他的皇后与太子就不好说了。
　　进皇宫，仍是太子亲自推的轮椅，到了御书房前，太子才止了步，恭敬地道：“那皇叔，晚辈就在这里等候。”
　　裴叙瞥了他一眼，“你没有其他事要做？”
　　“父皇有吩咐，今日晚辈将跟在皇叔身边。”
　　上次入京还是在一年前，见了皇帝，他态度与之前没什么两样，只是显得有些愧疚，言道，召他回京是太后的意思，并劝他这次多在京城留一段时间，陪陪太后。
　　这些，裴叙早就知道，他应下了。
　　他离开了书房，仍是太子送他去的慈宁宫。只是太子仍没进宫室，等候在门口。
　　裴叙大致可以猜到皇帝要太子这么做的原因。
　　他权当不放在心上的样子，任由太后的宫女将他推入了宫中。
　　慈宁宫中的窗户都敞开着，在这大热天里，没有放冰块，也没有放太后最喜欢的熏香。
　　提前他入京的徐荐也在这里，只是心情不大好的样子，坐在一旁吃水果。
　　若换作平时，他铁定在同太后打趣了。
　　“儿臣参见母后。儿臣不孝。”
　　太后见了他泪如雨下，不住地说“回来就好”。
　　裴叙知道，太后对皇帝观感一般，但特别不喜他后宫的那群人，以及他的那些子女——主要还是因为无血缘关系，他们对她也多是虚与委蛇，谈不上是真心孝顺。
　　而太后最希望的是坐上皇位的是他，后宫这些妃子与子女也是他的，而非是这些陌生人。
　　可惜……
　　裴叙自觉自己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父母，而他又不善言辞，不像徐荐他们这样懂得说一些知心话，哄太后开心，他心中有再多情感，也难以言表。
　　面对太后的泪水，他手足无措，也只能干巴巴地说几句自己身体没事，承诺这次将会在京城中多待一些时日。
　　饶是这样，却仍是叫太后破涕为笑，心情明朗，没好气地同他说起了一旁的徐荐。
　　“这孩子，为一个江湖女子就要死要活的。他低下身份，跟人家说要娶她为妻，人家说要自由，不要爱情，就把他甩了。皇家的颜面都被他给丢尽了！”
　　徐荐愤恨地说道：“哪里是她把我甩了？明明是我把她给甩了！”
　　“好好好，那皇祖母给你看了几个不错的姑娘，什么时候见见？”
　　徐荐顿时矮下了身子，说道：“小舅舅还没有成亲呢！我看什么姑娘？”
　　于是，他成功将矛头指向了裴叙。
　　太后看着裴叙，欲言又止，“听闻……叙儿最近和一男子走得很近？”
　　裴叙也不知道徐荐这货胡言乱语对太后说了些什么——或许也称不上是“胡言乱语”，毕竟他与段宁沉亲也亲过了，床也上过了，也谈不上“清清白白”。
　　只是这些自然不能同太后说，他也只能含糊地应付了过去。
　　不知不觉就聊了大半个时辰，太后体恤裴叙长途跋涉，饶是依依不舍，但还是让他先回王府了，只是表示希望明日同他一起吃顿饭。
　　裴叙应下了。
　　他出了慈宁宫，见太子仍等候在外面。
　　外面也没有椅子，他愣是站了大半个时辰。
　　“太子辛苦了。”
　　太子恭声说道：“皇叔言重了，这本就是晚辈应该做的。”
　　裴叙也不愿与他假惺惺，待他们远离了慈宁宫，周遭无人之际，他便淡道：“那也不知太子派死士刺杀我，还派柴世鸣去蜀州，是个什么意思呢？”


第九十二章 
　　太子脚步一顿，而后又惊道：“皇叔遭到了死士的刺杀？皇叔可有恙？此事绝非晚辈所为！还请皇叔明鉴！”
　　“裴成擎。”裴叙阖上了眼，语气寡淡地道，“你以为你那么多兄弟，皇兄又为何偏偏要你去迎我？你真当你父皇对你做的事一无所知？”
　　方才在御书房见皇帝的时候，对方只字未提太子，但眉宇间的愧色，裴叙看得出来。
　　皇帝之所以做这安排，也是想要他们能有机会做个和解。
　　只是太子自以为天衣无缝，能够瞒天过海，压根没往这方面想，是以才会是这样虚情假意的模样。
　　太子垂下眼睛，眸底闪过了暗光，再抬头时，他便换上了伤怀的样子，“晚辈不知皇叔的疑虑从何而来。想来皇叔对晚辈有误会，也是晚辈德行有失的缘故。”
　　裴叙也不理会他的话，又道：“看在皇兄的面子上，这次我不与你计较。我虽寿数将近，却也不能容忍他人欺到我头上。你好自为之。”
　　此言话音刚落，太子缓缓地松开了轮椅的把手，微微弯下了身，面容温文尔雅，声音极轻地说道：“皇叔既然身体不佳，那就该好好在府上养病才是。皇叔又是插手江湖事，又是插足元国公一案，精力如此旺盛，父皇没有怀疑，小侄倒还怀疑皇叔的病弱都是装出来的呢。”
　　裴叙不意外他的变脸，冷静地问道：“元国公的案件，你也牵涉其中？”
　　太子直起了腰身，退后了一步，姿态从容不迫，“元国公乃是企图谋逆的反贼！孤乃一国储君，孤与皇叔何愁何怨，皇叔又为何扣这么顶大帽子到孤的头上？”
　　“本王也不认为你会愚蠢到这地步。也希望你能时刻自己储君的身份。”
　　裴叙见元兆朝这边走来，最后道了一句，“太子殿下留步吧。不必再陪了。”
　　元兆上前，向太子行了一礼，接过了轮椅。
　　裴叙正要离去时，只听太子在一旁温声说道：“听闻皇叔与那轻岳教主关系甚佳。晚辈很好奇，那轻岳教主有何魅力，能得皇叔青睐的呢？”
　　裴叙面色一寒，他没有转头，只是平视着前方，冷淡地说道：“将本王与那粗鄙之人相提并论，太子殿下何至于如此折辱本王？”
　　太子连忙躬身道：“是晚辈冒犯了。看来是晚辈听信了谣言，还望皇叔勿怪。”
　　裴叙不理会他，对元兆道：“走吧。”
　　太子伫立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渐行渐远，期间恰有几个宫女经过，向他行礼，他皆微笑着回应了，惹得那些年方二八的少女都羞红了脸颊。
　　待裴叙与元兆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视线范围内，一面上有伤疤的男子缓缓地走到了太子身边，“太子殿下。”
　　“方才我们的对话，你都听到了？”
　　“是。”
　　太子负手朝前走，“听到就好。我们回东宫说。”
　　他们回了东宫，太子挥退了伺候的宫人，在主座上坐了下来。
　　“皇叔说父皇心中有数，柴大人对此怎么看？”
　　另一人正是柴世鸣。
　　若没有当年那场变故，此时的柴世鸣还应该叫裴世鸣，与太子是堂兄弟之称——只可惜，面上的奴印就算抹去，也留下了永远的痕迹。
　　他永远不可能再恢复自己皇亲宗室的身份，而他被流放，最终死于徭役的父母与兄长也永远不可能死而复生。
　　他仰起了头，“下官以为，这多半是裴鸿仪在故弄玄虚，扰乱太子殿下的心神。”
　　太子道：“但近日父皇对我态度微妙，或许当真是察觉了什么……”
　　柴世鸣沉默了一会儿后，道：“殿下或许可试探一下陛下的态度。至于裴鸿仪……太子殿下可看到了，他的精神气哪里像是垂危之人的？当年救了裴鸿仪的玄机道人既能叫人起死回生，那么这么多年的时间，除去寒毒，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若裴鸿仪的病真的好了，那这皇位……”
　　太子沉吟了一声，手指轻轻地敲打了几下桌面，“父皇脾性耿直，若真有那日，恐怕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禅位。这小皇叔……不得不除！”
　　柴世鸣咧开了嘴，面上的伤疤宛如数条蜈蚣在扭动，显得分外狰狞，他说道：“殿下，实不相瞒，下官此番在江湖上游历，意外找到了精通研制那寒毒的西域人……”
　　*
　　裴叙通常唯有春节前夕才会回京，其他时候都留在封地，亦或者是在天下各地奔波。
　　身为并肩王，权力等同于皇帝的他，没有像其他王爵那样，被限制入京。但为了避嫌，他也与其他王爵一样。
　　这次主要是太后想要见他。
　　——太后是现在京城中唯一一个知道当年百药谷主给裴叙诊断，说他活不过二十四岁的人。
　　太后亦知他武林盟主的身份，所以一听说武林大会结束，就把他召回了京。
　　他进宫时，太后碍于徐荐在场，没有说的是，百药谷主现在就在京城。
　　裴叙前脚刚回到王府，太后的人后脚就赶到了，送了他一封太后的亲笔信。
　　信中写到，明日他入宫，会让百药谷主为他诊断。
　　裴叙清楚，自己现在表面无碍，实际上消耗的是身体最后的一部分生命力。
　　那日，段宁沉为他输入的不少内力，于他的确有不小的助益，却也是强行续命罢了。
　　裴叙看完了太后的信件，又有王府管家走来，躬身汇报道：“王爷，阳山派的林少主送了东西来。五天前到的。”
　　林复罡送东西？
　　裴叙皱紧了眉，“什么东西？”
　　管家递上了礼单，以及一封信。
　　尽管信封上盖着林复罡的印鉴，签署着林复罡的名字，但裴叙看着这熟悉的狗爬字，一眼就认出了这真正是谁写的。
　　他的面色微不可见地缓和了下来，随后想到了方才太子的话，他眉头又忍不住皱了皱。
　　他拆开了信件。


第九十三章 
　　写信时间尚早，还是两人刚分开时候的。
　　段宁沉主要是道歉那日自己身上脏兮兮地就抱了他，以及再三强调自己那时之所以没有穿裴叙送的软甲，是因为怕损坏了，不是不喜欢。他非常喜欢他送的礼物。
　　——大抵是他事后想起软甲这码事了。怕裴叙误以为他当时没穿，是因为不喜欢。
　　接着，他又说了借林复罡的名头给他送信，一来是为了避嫌——因为听徐荐说，太后很反对他们的来往。二来是听说他王府防备森严，而他不在白名单里，是送不过来信的。
　　很明显的暗示。
　　裴叙轻叹了一声，按了按额头，唤人拿了纸笔来，给段宁沉写回信。
　　翌日，他清早便前往了皇宫。
　　他到慈宁宫时，几个诰命夫人正带着自家未出阁的女儿在与太后聊天。
　　见满屋都是女眷，为了避嫌，裴叙便要元兆将轮椅推出，太后喊住了他，“叙儿，来。”
　　裴叙也只得过去了。
　　“参见定王殿下。”众女眷纷纷福身，少女们好奇的目光全都凝在了裴叙身上。
　　裴叙应对这场面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尽管他多次以“身体不佳，不欲拖累别人”为由，回绝了结亲事，但是太后依旧没有放弃。
　　倒也不是让病弱的他传宗接代，而是希望能冲喜。
　　定王在京城圈子里也算是一个传说了。
　　身为先帝唯一的嫡子，还是最优秀的那位，却因为体弱多病，自愿放弃了皇位，最后仍被先帝赐了并肩王的爵位，手握十万雄兵。
　　无论是身份，还是容貌，才情都称得上是一绝，关键是他还没有妾室与通房丫鬟。他的洁身自好，众所周知。
　　——病弱这一点不值一提，若嫁过去，定王病情好转，就可归功于是女方。若嫁过去，定王病逝，那他名下的财产也有一半归了女方。
　　无论如何，只要嫁过去，就可以得太后与皇上的注意，于女方的整个家族也是大有助益。
　　除去那些心有所属的姑娘，谁又不窥觊他王妃的位置呢？
　　只是他自圣上登基后，便离了京，甚少逗留在京城。很多人都以为他的王妃会是一外地的姑娘，结果他依旧没成亲。
　　这也让许多听到消息的人都看到了希望。
　　裴叙神态冷淡，对于那些有意往他身上引的话题，反应平平，压根就不搭腔。
　　有熟悉他的诰命夫人不以为奇，倒是那些不懂得收敛神色的少女面露失望与沮丧。
　　太后看裴叙不喜，心叹了声，聊了约莫两刻钟，就把她们给遣走了，包括宫内伺候的宫女太监。
　　“叙儿，你同母后实话实话，你是不是不喜女色？”太后秀眉微蹙，询问道。
　　她当年也是京城的第一美人，尽管年纪大了，已经做了祖母，却因她精心的打扮与保养，只眼角有些皱纹，却仍是风韵犹存。
　　裴叙与她有六成相似，只是他更偏向于凌厉之美，纵然容色艳，却也不会叫人错认了他的性别。
　　裴叙放缓了声线，说道：“母后，我现在无意娶妻。”
　　“你喜欢的可是男子？”太后的语气颇是温和，好似生怕冒犯了什么。
　　裴叙早知昨天就段宁沉之事，含糊带过，怕是应付不了她的。
　　他道：“我也不喜男子。”
　　太后握住了他的手，轻叹道：“叙儿啊，母后这一生就只希望你能长命百岁，幸幸福福地过完这一生，其他就没有什么好奢望的了。若你能找到一个真心的伴侣，那就再好不过了。是男是女，都不重要。只是那姓段的……十五六岁就奸淫妇女，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你性情纯良，勿信了此等奸佞小人的花言巧语。”
　　裴叙的亲姊姊，也正是徐荐的母亲，是个有主见，雷厉风行的女子，最终她嫁了一个良人。太后也从未担心她被人哄骗。
　　但是，太后却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担心起了自己的儿子被骗走。
　　她派人查了详细的有关段宁沉的资料，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只是也没地发。
　　他们母子俩聚少离多，太后也怕惹得裴叙反感，尽管从听到这消息起，她就想要把裴叙召回京，但也忍住了，只在信件中劝。
　　可是，这么多个月过去了，裴叙愣是一直待在外面。她这才终于忍不住了。
　　既是担心他的身体，怕误了治疗的时间，也是怕他被人骗，越陷越深。
　　裴叙望着太后担忧的目光，轻声说道：“母后，我心里有数。你不必担心。”
　　按理说，他该同太后说，自己新年没回京，与段宁沉待一块，是因为段宁沉的功法。
　　但他知道自己这般说的后果。
　　恐怕，太后会为了他的病，不顾一切代价地把段宁沉绑回京。
　　段宁沉知道为了他，只怕也会很乐意来。
　　可……
　　起初，他是打算谋夺了段宁沉的功法，然后叫许多人来练。届时，寒毒再凶悍，也敌不过众人的力量。
　　但段宁沉的功法只有他一人能练，能缓解他寒毒的只有段宁沉一人——毕竟只有一人。
　　裴叙很清楚，仅凭段宁沉一人的力量，是不可能挽救一个已经油尽灯枯的人的性命的。
　　若段宁沉救不回来他，已经寄予了一切希望到段宁沉身上的太后，极度失望与悲伤之下，又将如何处置段宁沉？
　　就算抛去私情，他也不愿让无辜人的性命牵扯其中，白白地为了他而牺牲。
　　见他如此神态，太后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叹了一声，摇了摇铃铛，叫贴身宫女叫了百药谷主进来，为裴叙诊断。
　　时隔多年，又重见百药谷主这位老前辈，裴叙客气地道：“卫谷主，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百药谷主是个年逾百岁的老人，胡须洁白，神采奕奕。他看了裴叙一眼，便说道：“定王殿下气色不错，可是又找到了什么灵丹妙药？”


第九十四章 
　　裴叙一怔，太后急问：“可是叙儿的病情有了转机？”
　　百药谷主暂时未给出一个准话，只是同裴叙道：“请殿下伸出手来，让老夫把一下脉。”
　　裴叙撩开了袖子，递上了手。
　　百药谷主抚摸着胡须，越把，眉头就皱得越紧，最后他的眉头舒展开了，欲言又止，后对太后道：“定王殿下的病有所好转。只是……这个冬天仍是危险期。”
　　太后呼吸一滞，“那谷主可有法子治疗？”
　　百药谷主看了看面容急切的她，又看了看神情淡漠的裴叙，说道：“请太后让老夫与殿下单独谈一谈。”
　　裴叙想，他大抵是察觉了段宁沉内力对他的影响。百药谷主是个聪明人，看出了他不欲告知太后关于段宁沉的事。
　　裴叙点头道：“我们去偏殿谈。”
　　太后这时站起了身，说道：“巳时恰好是我散步的时间，你们在这里聊吧。”说罢，她便走出了门。
　　她走后，百药谷主慨叹道：“定王殿下有这样的慈母，真乃幸事。只是殿下，似乎有所隐瞒呐！”
　　裴叙淡道：“谷主也该看得出来，纵然有效，其于我病情而言，也犹如杯水车薪。既然如此，又何必将无辜人牵扯其中呢？”
　　百药谷主却是笑道：“杯水车薪，也不过是因为不得其法，只是一股脑地将内力注入殿下体内，因而其中九成都被白白损耗了。如此，就算是有一百年的功力，也无济于事。倒也难怪殿下得了这有如神助的‘灵丹妙药’，还如此悲观了。”
　　“谷主的意思是？”
　　“十几年前，有玄机兄深厚的功力相助，我们成功地将寒毒逼到了特定的穴位，并用药物与针灸将它稳定了下来。无法将它逼出，是因为这毒实在顽固，恐强行逼出，就会直接夺了殿下的命。现在，这毒已经逐渐有了抗药性，药物很难再压制它。可现在有了转机。”
　　百药谷主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当年玄机兄为殿下判命，说殿下是有大气运的人，看来果真不假。不知殿下可否让我见那人一面？或许能有办法彻底根除了寒毒也说不定呢？”
　　裴叙问道：“谷主可有十足的把握？”
　　“就算无法根除，至少也能再将寒毒多压制几年的时间。具体情况，需要等老夫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才能做出判断来。”
　　裴叙敛眸沉思。
　　百药谷主又道：“这个冬天是殿下最危险的时候。老夫将会每三日到定王府上，为殿下诊治。至少可以保证在霜降以前，殿下能够无碍。之后，老夫也将尽力为之。还望殿下能早日做出决断。”
　　裴叙抬起了头，颔首道：“我知道了。多谢谷主。”
　　中午，裴叙陪太后用完了午膳后，回到了王府。
　　百药谷主是他师父玄机道人的挚友，其几十年间所救患者数不胜数，徒子徒孙遍布天下，是个享有盛誉的神医。
　　他医术之高明，裴叙是绝对相信的。
　　对方一把脉，就能判断出有人用内力为他温养过身体，这便可见一斑。
　　事情出现了转机，关口就在段宁沉身上。
　　裴叙心情颇是复杂。
　　段宁沉那边现在在忙他自己的事，裴叙自也不可能为了自己，让他放下手头的事务，来为自己看病——尽管段宁沉大抵更愿意为他。
　　他多少在段宁沉身上看到了自己少年时的影子，逍遥自在，不羁肆意。主观上，他不愿意看到段宁沉变成心机深沉之人。
　　但，也正如段宁沉所说，这是必然的改变，这亦是段宁沉自己希望发生的改变。
　　裴叙没有立场去阻止，也不可能为了自己的一厢情愿去干涉别人的决定，所做的也唯有尊重对方的决定，选择给出引导，指出一条路。
　　他知道，自己为段宁沉频频心软，做出感性的事，是因为自己喜欢上段宁沉了。
　　纵然是铁石心肠，也耐不住一人掏心掏肺地对你好，恨不得把全世界的美好都送给你，甚至还懂得你埋在心底的心事。
　　更何况，裴叙也自认算不上什么铁石心肠。
　　过去的遭遇，以及身体的现状，亦叫他不敢去爱上某个人，与人相爱。
　　可现在，百药谷主说，寒毒有机会被根除。
　　这么多年被寒毒所折磨，他不敢轻易地寄托了希望。
　　在得到确切的判断前，他也不打算将实情告诉段宁沉，恐怕对方压力沉重，亦或者治疗无果后，将一切都归结到了自己身上。
　　裴叙轻叹了一声，又忆起了马车中，最后离别之时对方握着他的手，双眼晶灿地说十一月前要来京城找他的情景。
　　那时，他心里下定决心，看望完太后后，便离京。以为那时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因此，他看段宁沉，看得格外仔细。
　　段宁沉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望来，笑得格外傻气，像是偷吃到糖似的，喜滋滋地说道：“小叙是不是不舍得和我分开？”
　　他道：“没有。”
　　“明明就是有！你的眼睛都黏在我身上啦！”段宁沉言辞凿凿，脑袋还不停往他肩窝蹭，依依不舍地道，“我也舍不得小叙。小叙就让我和你一起去京城吧！”
　　他蹙眉道：“不行。”
　　“那，那小叙可得等我十月去找你！届时，我就掌了整个轻岳教，谁要是敢欺负小叙，我就领着我教的两大护法四大堂主与十大高手去堵他，不把他揍得向小叙跪地求饶，我就不姓段！”
　　纵然知道段宁沉多半是过嘴瘾，裴叙还是禁不住皱起了眉，忍不住说道：“不可。”约莫是心中还是觉得段宁沉真干得出来这种事来。
　　“好嘛好嘛，那我就小叙指哪儿，我就打哪儿！”
　　意识回拢，现在看来，那倒也不是他也段宁沉的最后一面。既然如此，便等段宁沉处理完事情后来，让百药谷主细细研究一下段宁沉对寒毒的影响。
　　若不能解决，那他再另想办法应付段宁沉就是。
　　若是能够解决……
　　裴叙的手指收紧，攥紧了椅把，深吸了一口气。


第九十五章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裴叙都在忙公事。
　　元国公谋逆一事，可以说是板上钉钉了。此事是由裴叙麾下所属的官员全权负责。
　　雍王那边，在审判结果下来后，就彻底没有声音了。
　　当初证人被害，嫌疑人已被缉拿，对方是一个普通的茶馆老板。刑具刚一上，他便吓得屁滚尿流，当即招了供，说是一蒙面人给了药，要他这么干的。
　　问体型身高，他说得颇是含糊，再继续问，他就一问三不知，于是线索又断了。
　　随着酷热的降下，秋天的到来，天气逐渐转凉，即便有每日的药膳不断，以及百药谷主的诊治，裴叙还是生了几场小病。
　　期间，他遭到了几次刺杀，是缺月楼的人。
　　缺月楼现如今在江湖可谓是人人喊打。当时，荀葭等人当街斗殴，被官府关了几日，一被放出，就早有埋伏的人上前袭击，要他交出颂道玄录来。
　　荀葭狼狈逃窜。
　　与此同时，缺月楼各地的势力都遭到了重创，甚至大本营都几番被闯入。
　　当初，江湖上传“武林盟有颂道玄录”时，他们的人也曾袭击武林盟，尝试闯进武林盟，这下可谓是风水轮流转。
　　至于天煞宫，宫主被擒，他们直接被官府抄了家，财产全都充了公。
　　三个强盛的邪道势力，其中两个都被挫了锐气，很多人都将目光放到了轻岳教上。
　　轻岳教却是一反常态，竟安安分分，没有搞事。
　　武林盟的势头可谓是越来越强盛，无人敢试其锋芒。
　　与此同时，工部新研发出了一种弩箭，计划大批量地制造，需要建造工坊，以及弩箭的材料，因而就需要与民间组织进行合作。
　　参与竞标的势力数不胜数，却唯独不包括武林盟。
　　最终，得到与朝廷合作机会的，除了各大商会以外，就只有一个江湖门派：穿云派。
　　裴叙知道得一清二楚——这穿云派就是批皮的轻岳教。
　　轻岳教近些年都在干正经生意，如果直接以轻岳教的名头，恐怕压根就没有人愿意与他们合作。是以，前教主就又建立了个穿云派，作为一个壳。
　　段宁沉在轻岳教那边，夺权十分顺遂，在穿云派拿下“皇商”后，大长老便主动闭关退了，段宁沉成为了当之无愧的轻岳教第一领导者。
　　派去协助的聂彬回了蜀州城，并向裴叙传讯，告知了此事。
　　裴叙预感段宁沉近日大抵是要来了，提前吩咐过王府的护卫统领。
　　——但段宁沉并不知道。
　　以至于，在他接到消息说，有贼子潜入王府，并与暗卫打起来时，他并没有意识到此人就是段宁沉，还以为是刺客。
　　直到据说此贼子很强大，打晕了许多王府侍卫，身为暗卫统领的贾地亲自前去，这场闹剧才结束。
　　此时是十月初，裴叙穿上了厚重的衣物，却还是架不住体虚，染上了风寒。
　　尽管段宁沉与王府的人打了一场，但是一想到即将见裴叙，他便心情激动，恨不得跳着走。
　　可想到自己的身份，他稳住了。
　　——怎么说，他与裴叙也是“准”在一起了，也算是四分之一个王府主人了，当然得保持威严。
　　好心情，以及撑起来的威严架子终止于进门后，闻到屋内浓郁的药味。
　　段宁沉大惊失色，冲向坐在桌前的裴叙，“小叙，你病啦？”
　　裴叙搁置下了笔，说道：“风寒罢了。”
　　“风寒可不能马虎！得小心注意才是！”段宁沉看他鼻尖微红，旁边又放着只喝了一半的药，桌上堆放着一摞文书，遂虎着脸道，“小叙，你病了。得好好休息！”
　　“无事，小病。”
　　段宁沉又缓下了语气，“那咱们至少先把药喝完，再睡个午觉。身体最重要呀！”
　　裴叙选择对屋内的侍从道：“给他安排一间屋子。”
　　“小叙！”段宁沉抓住了他的袖子，道，“我可以给你暖床呀！”
　　“不必。”
　　段宁沉一本正经地掰着指头算，“我们都有……三个月没有一起睡啦！难道你不怀念和我一起睡的日子？你一个人睡不冷吗？”
　　“不。”
　　尽管他在拒绝，段宁沉胡搅蛮缠，故作含羞地嗔道：“我就知道你想和我一起睡！”说罢，他冲侍从道：“不必准备房间了！你们王爷和我一起睡！”
　　此言一出，侍从们表面波澜不惊，内心震惊，不住地偷瞥裴叙黑沉的脸色。
　　这男人是谁？竟然还这么同王爷说话？！
　　裴叙蹙眉，“我染了风寒。旁人不宜近我身。”
　　段宁沉心花怒放，这话的潜台词岂不是如果不染风寒，就同意了与他睡？
　　“没事的！我身体好！不会有事的！”他挺起了胸膛，使劲地拍了拍，“况且小叙有我照顾，那铁定病好得更快！”
　　裴叙知他秉性，恐他一直纠缠不休，选择再次转移话题，“天凉，你先去洗洗。”
　　段宁沉机智地又把话题绕到了开始，“小叙去午睡，我就去洗。”
　　裴叙按住了额头，“段宁沉……”
　　“诶，王爷！小的在！”段宁沉凑过去，笑嘻嘻地道。
　　罢了。
　　裴叙心叹了一声，说道：“那我就睡一刻钟。”
　　“一刻钟太短了，一个时辰还差不多！”
　　裴叙道：“有不少公事要处理，没有时间。”
　　“那好吧，那就半个时辰！小叙生病了，效率肯定没有平时高，休息一下，养足精神，肯定可以更快的！有句话叫什么？磨刀不误砍柴工！”段宁沉一边说着，一边端起了药碗，一摸是温凉的，忙把它递给了侍从，“你快把它热着。”
　　“说好了！午睡半个时辰！”
　　在他期待的目光，以及催促下，裴叙只得起了身，走到了书房的软榻前，脱去了外衣与靴子，躺下了身。
　　段宁沉心痒痒，想要亲他的脸，但是自己身上脏，就还是没有去亲，说道：“小叙安心睡吧！到了时辰，我就叫你！”
　　裴叙只得阖上了眼。
　　段宁沉等他睡了过去后，便跑了出去，清洗身体，并换了一身衣服，神采奕奕地回来，守在了床边。
　　尽管看裴叙沉沉地睡着，也不知多久没有好好休息，感到非常心疼，但是段宁沉还是准时唤醒了裴叙。
　　他总不可能因为自己心疼，就枉顾了裴叙的意愿，破坏了他们俩的约定。
　　裴叙睁开了眼，眼前是个憨态可掬的木雕老虎，耳边传来段宁沉的声音，“嘿嘿，这个再次送给小叙！小叙这次可得好好收着它，不能又不要它了呀！”


第九十六章 
　　裴叙目光刚凝在木雕上，脸颊便被人给啄了一下。
　　“我现在也算是成功第一步了！嘿嘿嘿，想来要不了多久，就能实现目标了！”段宁沉美滋滋地说道，“届时，小叙就答应了和我在一起，这可不能反悔哦！”
　　裴叙没有回答他，慢慢地坐起了身，段宁沉怕他着凉，忙不迭地拿起了他的外衣，披在了他的身上。
　　裴叙穿上了衣，拢紧了衣襟，垂眸说道：“段宁沉。”
　　“恩恩，在在在，怎么了？”
　　裴叙抬起了头，看向了他，眸光微闪，而后淡道：“你晚上想吃什么，就同厨房说。他们好提早准备。”
　　段宁沉心花怒放，嘿嘿笑道：“不必麻烦了！我和小叙吃一样的就好！小叙真贴心！”
　　裴叙没有再说什么，挪到了软榻边，穿上了靴子，又走到了书桌前。
　　段宁沉丝毫不将自己当作王府的外人，便冲着旁边的侍从道：“把热着的药拿来。”
　　侍从：“……”目睹了这陌生男人和自家王爷的相处，他怎么也不敢怠慢了对方，赶忙去将药给取了来。
　　然后，他们便敬畏地看着那陌生男人劝起了王爷喝药。
　　通常裴叙喝药都很爽快，主要是从小到大习惯了。但有时他没心情时，喝一半剩一半，亦或者干脆不喝，倒也没有人敢劝他喝完。
　　而他们就眼睁睁地看着王爷在男人的劝说下，一言不发地拿起了碗，把剩下的药喝尽了
　　尽管他面无表情，神情冷淡，但意外地没有了平日冷肃摄人的气场，反而是出奇的平和。
　　裴叙主要是不想听段宁沉在他耳边喋喋不休。
　　劝完药，段宁沉将木雕老虎摆放在了他的桌案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很棒很棒！真好看！”
　　裴叙无视了他，拿起了笔，重新处理公务。
　　“那啥……小叙，我打探到了一个消息。”段宁沉拖椅子到了他的身旁，说道，“据说荀葭与一神秘人开了赌局，荀葭输了就帮神秘人杀你，神秘人输了就给荀葭一颗能起死回生的仙丹。后来荀葭输了，可是神秘人还是答应如果他能杀了你，就给他药。”
　　“现在缺月楼陷入窘境，似乎是将希望寄托在了那神秘人身上，好像是打算狗急跳墙！所以我赶紧处理完我那边的事，就赶紧过来找你了！说起来……那天他们开赌局的时候，李叶舟一直在门口偷听。他还说与我们没关系。赌局的事，他有同你说吗？”
　　听到“李叶舟”三字，裴叙的笔尖一顿，他淡道：“此事，我知道。”
　　“之前我找荀葭合作时，就试探出他似乎是想要对你动手……但是没想到和那赌局有关。”段宁沉一边说着，一边偷瞥裴叙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道，“那神秘人的身份据说是……”
　　“雍王的人？”
　　“啊，是的。”段宁沉挠了挠脑袋。
　　他也酝出当初他们路上遇到雍王，怕也不是偶然。对方恐怕就是冲着裴叙去的。
　　皇室复杂，段宁沉不知道他对雍王这个兄长是个什么态度，但是亲兄想杀自己这种事，段宁沉想想都觉得为裴叙难过。
　　他又想起了当初误以为“裴叙是被亲兄长卖入青楼”的事，那时他问裴叙是否与兄弟关系不好，裴叙给出了肯定的答案，这恐怕也不假。
　　但好在裴叙地位尊崇，也并非任人摆弄支配的小可怜。
　　可段宁沉还是挺为裴叙难过的。
　　他是孤儿，几个月的时候就被前任教主捡回去了，他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更不知道自己是否有兄弟姐妹，从不知血脉羁绊为何物。不过，他从小到大都受全教的宠爱，他也从未因被遗弃的事而伤怀，只小时候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入翩翩，若是有个与他容貌相近的兄弟那该多有趣。
　　可事实上，有兄弟姐妹，也不一定是一件好事，尤其是生在皇家。
　　“此事我会处理。”裴叙顿了一下，又道，“劳你费心了。”
　　段宁沉眨了眨眼睛，然后道：“哎哟！小叙这么见外做什么？咱们哪儿跟哪儿啊？都是准情侣的关系了！”
　　裴叙：“……段宁沉，我没有答应你。”
　　“不就是比武林盟强吗？”段宁沉傲然道，“不出两年，我保准让我们轻岳教发展到那地步！所以说，这是迟早的事情！关键是小叙可不许反悔！你若反悔我就……”
　　他一时间卡了壳，思考了一会儿，才气势汹汹地接了上去，“你若反悔，我就不停亲你，亲到你不反悔为止！”
　　裴叙：“……”
　　侍从：“……”真是可怕的威胁呢！
　　“正事说完了，那我就不打扰小叙处理公事了！”段宁沉很识趣，知道裴叙处理的有些怕是朝廷机密，他在这里可能会让裴叙没法好好办事，他道，“我想在小叙的王府看看，可以吗？”
　　“可以。”
　　段宁沉于是蹦跶出去了。
　　睡了半个时辰，裴叙的精神的确要好上一些，处理公务起来也比之前快了一些。批了几本文书后，他想起了某件事，抬起了头，对侍从道：“叫厨房之后都多备几道肉食。”
　　“是，王爷。”
　　侍从轻手轻脚地出门了，心道，王爷病后胃口不好，吃得都很清淡，现在备肉食，是为了那个男人吧？！
　　——没想到，自家王爷这朵高岭之花，居然被个男人给摘去了！
　　裴叙在晚膳前处理完了一天的事务。
　　晚膳时，段宁沉浑然不知桌上的荤菜都是为他加的，他一直在给裴叙夹肉，振振有辞说裴叙又瘦了，需要多吃肉。
　　段宁沉用不惯热水洗澡，是因为他本就精力充沛，阳气旺盛，用热水洗后，他就越发燥热，甚至想要再耍几套武，跑个几圈——然后出了汗，澡又白洗了。
　　但是是裴叙专门叫人给他准备的热水，他也不好驳了裴叙的好意，只得进房洗了。
　　洗完后，他浑身热气腾腾地跑到了裴叙的卧房，进了被窝，抱住了香喷喷的美人。
　　然后，热水洗澡的后遗症便来了。
　　美人沐浴后身上的香气越甚，不住地往他鼻子里钻，手下的肌肤柔软又冰凉。
　　段宁沉难耐地动了动身体。
　　裴叙仍没有答应要和他一起睡，但是耐不住段宁沉一直纠缠，还装可怜说他们已经好久没见了，他只得松了口，说仅今晚。
　　他阖上了眼，感觉到男人又贴得他近了一些，对方的身躯犹如火炉，炙烤着他。
　　“小叙。”段宁沉别扭地夹住了双腿，企图让自己蠢蠢欲动的小兄弟安静下来，然而在血管内飞快流动的热血的作用下，他脑中情不自禁地想起了当初他们二人那啥时的场景。
　　他暗搓搓地摸了摸裴叙纤细的腰肢，悄声道：“之前一直没有来得及问，小叙对于……那天我们行的床事有什么感觉吗？”


第九十七章 
　　裴叙睁开了眼，看向了他。
　　段宁沉眉宇间满是凛然正气，一脸严肃地望着他。
　　裴叙：“……没什么感觉。”
　　第一次行床事的体验并不好。
　　主要是那时身体也还虚，加之有心事，舒爽也不过短暂的工夫。之后因元阳的损失，还大病了一场。
　　段宁沉装得正经，裴叙知道他现在问这个，多半是动了一些心思。
　　他常年病弱，对于情欲之事并不热衷，但段宁沉血气方刚，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
　　“小叙和我，也是第一次吧？”段宁沉在他身上磨磨蹭蹭地说道。
　　裴叙不太想和他聊这个话题，“睡觉。”
　　“小叙不要害羞嘛！我也是第一次。”段宁沉道，“看上次小叙的反应……是不是阳根很疼啊？唉，我也是没经验，如果扩张做得再好点，可能就不会让小叙那么疼了。”
　　裴叙没有理会他。
　　段宁沉依旧在喋喋不休，“小叙的阳根真的好大！我以为我的已经算尺寸不错的了，没想到小叙还要厉害！想小叙肯定不会刻意去吃让它变大的补药，那么肯定是小叙天赋异禀了！小叙太厉害了！”
　　裴叙忍无可忍，“闭嘴！”
　　他苍白的脸颊上染上了红晕，耳朵通红，眼眸也不看段宁沉，落在了床下的地毯上。
　　“我是在夸小叙！小叙这么害羞做什么？”段宁沉直喊冤，看到他的模样，又心痒痒，忍不住凑上去，撩开了他的发丝，含住了他发烫的耳垂，用舌头舔了舔，含糊不清地道，“我帮你降降温，降降温！”
　　裴叙发觉段宁沉是在他的逐步妥协下，越来越得寸进尺。
　　他想要挣脱对方，奈何对方抱得极紧，令他挣脱不得。
　　他本应生气，然而奇怪的是，心头生不出丝毫火气来，因而叱喝也显得没有什么威慑力，“段宁沉！够了。”
　　尽管如此，段宁沉还是缴械投降，松了他的耳垂，在他脸上啵啵啵亲了三下，“小叙别生气，别生气！我只是怕小叙疼了那一次，以后就不肯再做了……等小叙病好了，咱们……要不再试试？”
　　他说的“病好”指的是风寒。
　　裴叙知道，但想到真正威胁的“病”，他沉默了半晌，方道：“段宁沉，我想让你见一人。”
　　“恩恩？什么人？”
　　裴叙唇抿了一下，说道：“你应该知道，你的内力于我病症有缓解作用。”
　　“恩恩！我知道的！”
　　裴叙眼睫轻颤，放在小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起来，“那人是百药谷主。他将研究出一种方案，大抵能更有效地利用你的内力，治我的病。”
　　段宁沉眼睛一亮，覆上了他的手背，惊喜地道：“真的？！”
　　裴叙不欲向段宁沉透露寒毒，以及他命不久矣的事。向他人提出“请求帮助”几乎是他这辈子第一次。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道：“不论是否有用，你肯帮忙，我便感激不尽。我可以答应你的任何请求。”
　　“这么见外做什么？咱们都是准情侣的关系了，我帮你治病，是天经地义的！”段宁沉道。
　　“世上没有什么是天经地义的。”
　　段宁沉道：“我除了小叙外，也没有别的想要的了。小叙已经答应我，等我把轻岳教发展比武林盟强，就与我在一起。现在又可以提前做情侣之间的事。我已经心满意足了！现在，小叙病愈，身体变好，就是我最想要的。”
　　说着，他忽然话锋急转，道：“说起来，上次行床事时，小叙是不是摸了我的胸？”
　　裴叙：“……”
　　段宁沉穷追不舍地问：“是不是？是不是？”
　　裴叙架不住，只得道：“不记得了。”
　　“有的！”段宁沉振振有辞地道，“我记得就是你摸了我的胸后不久，我被打晕的！”
　　裴叙：“……你想说什么？”
　　段宁沉离了被窝，坐在了被上，解开了衣带，露出了自己健硕的上半身，矜持地道：“我知道小叙喜欢，所以给小叙摸个够……当然了，小叙如果想要做其他事，我也一点意见也没有！”
　　裴叙选择侧过了身，背对他。
　　段宁沉锲而不舍地凑了过去，循循善诱地道：“小叙？小叙？哎哟，我知道你喜欢我的肌肉！你不要害羞嘛！我这几个月，又练得更好了哦！你就不心动吗？”
　　裴叙只想把他给丢出去。
　　最后结果，以段宁沉如愿以偿，摸了裴叙的胸口告终——当然是隔着衣服的。
　　一边摸，段宁沉还一边心疼地道：“小叙太瘦了，都没有一点肉，要多吃一点才行！监督的任务就交给我了！小叙以后要多多吃饭！”
　　翌日，百药谷主到来。
　　段宁沉换了一身王府给准备的衣物，衬得他英俊潇洒，身姿笔挺，然而气场支起来不过几秒钟，就整段垮掉。
　　“啧啧，我怎么这么帅？”段宁沉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忍不住摸了摸下巴，嘴里喃喃道，“难怪小叙会爱上我！我这么英武又优秀，天下有不爱我的人，那才是怪事！”
　　裴叙：“……该走了。”
　　“走走走！”
　　段宁沉赶忙跟上了他。
　　裴叙道：“之后见了谷主，你切勿对我做出亲密的举动，说暧昧的言语。”
　　“知道知道！我是定王殿下的秘密情人！”段宁沉拍着胸膛，骄傲地道。
　　裴叙：“……”
　　两人并肩走着，段宁沉心情雀跃，时不时就瞅一眼身旁的裴叙，忽然他发现了一件事。
　　裴叙比他矮，他早就知道，但一直没有太放在心上，总归他家小叙哪儿哪儿都好。
　　只是……
　　他现在才发现裴叙是比他矮半个头的，算来，裴叙居然是和李叶舟差不多高！
　　“对了小叙，听说你是和李叶舟一起长大的呀？”


第九十八章 
　　裴叙脚步微微一顿，他听林复罡说过他同段宁沉的说辞，不咸不淡地“恩”了一声。
　　段宁沉嘟囔道：“他当初打败了我，我铁定是要把这一城给捞回来的！你们关系那么好，如果我和李叶舟打起来，你是支持他，还是支持我？”
　　裴叙：“……”
　　段宁沉瞅着他沉静的脸色，忽然笑嘻嘻地凑了过去，“你谁都不用支持！看我暴打他就好！”
　　裴叙敛下了眉眼，淡道：“他当初将你打成了重伤，你恨他？”
　　“本来我是打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不过看在小叙的面子上，我就勉为其难地稍微留点手吧。”
　　裴叙道：“你就这么有信心能胜他？”
　　“那当然！”段宁沉理所当然地道，“我这两年勤奋练武，可不是白练的！那李叶舟……我待在武林盟的两个月，就成天看他在处理公事。他荒于练武，是要挨打的！”
　　说到这里，他突然又想起一码事，“对了对了，李叶舟有在小叙面前说我好话吗？”
　　裴叙微微一怔，“什么？”
　　段宁沉皱起了浓眉，气愤地道：“我就知道！那李叶舟肯定要食言！我都向他提供宝贵的资料了！”
　　他这么说，裴叙倒是忆起来了。
　　当时段宁沉向他提供了天煞宫的资料，条件是在他面前夸他。
　　依稀记得那段话颇是肉麻，具体内容被他大脑给过滤掉了。
　　此时，看着忿忿不平的段宁沉，他选择了闭口不言。
　　结果，段宁沉经过最开始的愤慨后，又义正辞严地道：“李叶舟没说没关系，我可以亲口讲给小叙听！段宁沉是……”
　　“行了。”裴叙额心跳了跳，“我知道。”
　　“李叶舟讲了的啊？那就好！”段宁沉松了一口气，“其实我现在也记不太清了。所以，小叙有什么感想？是不是非常认同？”
　　迎着他期盼的目光，裴叙面无表情地道：“若所有人都有你万分之一的自信，那恐怕世上就没有自卑的人了。”
　　这毒舌，让段宁沉忆起了刚认识他的时候的样子。段宁沉还有些怀念，嬉皮笑脸地道：“嘿嘿嘿，小叙连夸人都夸得这么隐晦，人家都不好意思了！”
　　裴叙：“……”
　　两人行至主厅，有着“定王秘密情人”自觉的段宁沉立马就端正了态度，一脸严肃地跟在裴叙身后。
　　而看到端坐在大厅的老者时，他顿时睁大了眼睛，惊讶地喊出了声，“卫老头？怎么会是你？”
　　百药谷主看向了他，眼中闪过惊愕，差点把下巴的胡子给扯下，后来他的目光落到裴叙身上，轻咳了一声，起身行礼道：“参见定王殿下。”
　　“你原来就是劳什子百药谷主呀？我还当是谁……”段宁沉无视了百药谷主疯狂使的眼色，大大咧咧地说道。
　　百药谷主瞅见裴叙皱眉，试图补救道：“定王殿下，这……咳，老夫与这段小友……之前有过一面之交。”
　　“王爷，别听他的！他和我义父是好友！我从小到大就经常看他们一起喝酒的！”段宁沉冲裴叙道，无情地揭露了他的谎言。
　　百药谷主猛地咳了两声，企图盖过他的声音。
　　裴叙没有管他俩之间的事，客气地道：“谷主请坐。”
　　他语气还算好，百药谷主偷瞥他的脸色，微微松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然后稍稍抬头，打量裴叙与段宁沉之间的相处。
　　天知道段宁沉这无法无天的混小子，怎么就与天潢贵胄的定王认识的？而且还是定王的“灵丹妙药”？
　　段宁沉站在裴叙身旁，说道：“卫老头，王爷的病怎么样了？需要我做什么？”
　　他们靠得比较近，却也没见洁癖的定王显出厌恶的神情来，面上仍是淡淡。段宁沉毕竟在外面臭名昭著，又没规没矩的，百药谷主拿不准他们之间的关系，轻咳了一声，“那个……定王殿下能否让老夫一直把着脉，段公子按住殿下的神阙穴，输一段真气试试？”
　　神阙穴在腹部。
　　裴叙看了眼蠢蠢欲动的段宁沉，微微颔首，向百药谷主伸出了手。
　　段宁沉正色道：“王爷莫怪小的冒犯！”说罢，他伸手按住了裴叙的小腹。
　　裴叙能够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暖流注入了体内。
　　旁人的真气不似他自己的，通常进入他经脉后没多久，就溢散了。只是段宁沉的真气能够在他体内停留一段时间，并且对于驱散他体内的寒气有奇效。
　　百药谷主却像是不大满意的样子，眉头拧了起来，半晌后又道：“段公子能否尝试令真气往天枢穴引呢？”
　　段宁沉试了。
　　却发现并不简单。
　　裴叙经脉中像是有什么阻力似的，愣是令他的真气只能顺其自然地流通，无法按照他想要的方向去动。
　　这种情况唯有两种结果，一是对方也身怀雄厚的内力，阻挠了他的指引，二是对方经脉堵塞。
　　段宁沉自动忽略了第一种可能，皱眉道：“他的经脉好像堵了！我没法将我的真气引到天枢穴。”
　　裴叙是玄机道人的弟子，而百药谷主与玄机道人也是好友。他自然知晓无法进行的真实原因。
　　——裴叙的内力在本能地排斥外来的真气。
　　这一点是可以解决的。但是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百药谷主收了手，面露纠结地望着他们二人。
　　裴叙看向他，淡道：“谷主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王爷莫怪……”百药谷主轻咳了一声，“目前可以确定，段公子的内力确实于您病情有益。只是现在的第一步是……王爷需要适应段公子的真气。”
　　裴叙问道：“具体需要怎么做？”
　　百药谷主脸上显出了几分尴尬的神色，“这……需要段公子每日为王爷按摩身体，并时时输入真气，直到……王爷不排斥段公子的真气为止。这过程，也可为王爷驱散残留在骨头上的寒气。”
　　他话音刚落，段宁沉就兴奋地抚掌大喊道：“好啊！”


第九十九章 
　　段宁沉骤然激昂的声音令百药谷主吓了一跳。
　　百药谷主愕然望了眼摩拳擦掌的段宁沉，略微尴尬地咳了一下，看向了沉默不语的裴叙，试图劝慰道：“冬月将至，王爷的病还是早日开始治比较好。否则届时恶化，恐怕困难重重。”
　　“我知道了。”裴叙微微颔首，又问，“除此之外，是否还需要准备其他的东西？”
　　“老夫会重新写两份药方。一份是药浴，一份是口服药。后者需每日早晚各用一次。前者应尽量保证每两日一次，若是王爷有时间，那么再频繁些，也无事。”
　　裴叙还没说话，段宁沉就拍着胸膛，保证道：“你放心吧，卫老头！我会好好监督他的！”
　　百药谷主：“……”你是他谁啊？
　　他见裴叙对于段宁沉的越俎代庖，也只是冷眼扫了他一下，竟连一句叱喝的话也不曾说，心中对于他们之间的关系越发疑惑了。
　　但是他也不敢问，只得将疑惑深藏心头。
　　“老夫会额外写一份需要按摩的穴位给段公子。请段公子务必按照规定来。”
　　段宁沉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保证道：“你放心吧！事情交给我，绝对没有问题！”
　　百药谷主嘴角抽搐了一下，他觉得问题很大。
　　裴叙叫侍从带百药谷主去写药方。
　　段宁沉却赶忙喊道：“等下！我还有个疑问！”
　　“……段公子请问。”
　　段宁沉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地问道：“既然需要王爷适应我的真气，那么是不是该将衣物都除去，效果最好呢？”
　　裴叙：“……”
　　百药谷主表情空白了一下，不敢去看裴叙的脸色。
　　段宁沉既然提出这一点，又结合之前段宁沉对按摩之事那般激动，百药谷主差不多也知道他对定王是个什么心思了——他馋人家的身子！
　　断袖这种事，他这辈子见得多了，也不觉得有什么稀奇，但像段宁沉这样窥觊到人家并肩王头上的……也就只有他了。
　　观定王的模样，似乎也是知道段宁沉的那些小心思的。
　　答案理应“是”，但他也不敢说，偷摸地抬头望了眼裴叙，后者也没显出怒色，只是蹙眉望着段宁沉。
　　百药谷主：“……”
　　段宁沉催促着问道：“是不是？是不是？”
　　“是……”百药谷主艰难地吐出了这么一个字，而后又赶紧补充道，“不过不脱衣也是可以的。”
　　“不脱衣效果没有脱衣好，我懂了！我懂了！你赶紧去写药方吧！”
　　待百药谷主被段宁沉给推了出去，裴叙在段宁沉蹦跶到自己身旁后，开了口，“你义父与卫谷主是好友？”
　　段宁沉点头道：“对啊对啊！他们说是几十年的老朋友了！”他想着日后的福利，心中美滋滋，一屁股坐下了身，随手拿起放在桌案上的糖糕，送到嘴中吃。
　　裴叙沉吟了半晌后，问道：“你可知道……玄机？”
　　段宁沉腮帮子一动一动地咀嚼着，做沉思状，含糊不清地道：“唔……啊！我知道！他也是我义父的好友，有时会上我们教来！他是个很有趣的老头。怎么？小叙也认识他？”
　　何止是认识？
　　裴叙万万没想到，他师父居然与魔教前教主有交情。况且，按照这个逻辑……他想，自己或许还见过段宁沉他义父。
　　再看段宁沉，裴叙心情复杂，随口搪塞了过去。
　　一刻钟后，拿到百药谷主写的三张纸，段宁沉兴致勃勃地说要来试试。
　　今天的行程安排，裴叙本就空出了一个早上来治病。
　　他对于段宁沉给他按摩身体，主观上并不反感。无论是他私人感情方面，还是大局观，他都没有拒绝的道理。
　　但是当段宁沉的手探入他的衣襟，没有任何衣料隔挡地触碰到他的肌肤时，他还是禁不住浑身鸡皮疙瘩冒了一身，下意识地避开，“等一下。”
　　段宁沉贴心地收回了手，“不急不急，小叙先缓缓。”
　　上次行床事，段宁沉怕裴叙着凉，只自己脱去了衣物，仍是将裴叙裹得严严实实的，所以说……尽管他们是做过的关系，但段宁沉由始至终都没有见过自家美人的裸体。
　　现下，他眼珠一转，摩拳擦掌，蠢蠢欲动，“小叙……不若你边泡药浴，我来边帮你按吧？肯定效果会更好哦！”
　　裴叙冷漠道：“不行。”
　　段宁沉举起拳头，发誓道：“我保证只按摩！不瞎碰！如有违背，我就终生不举！”
　　裴叙哪里管他举不举，现在已经是他妥协的极限了，“不行。”
　　段宁沉瘪嘴，“那好吧，那我先继续按了。小叙要慢慢适应我的真气哦！”
　　这次，他将裴叙搂抱在了怀里，手掌慢慢探入了他的衣内。
　　裴叙身体仍是本能地抵触，不过这次背后有段宁沉的胸膛，腰间有段宁沉的手臂，他也躲闪不得。
　　段宁沉装模作样找穴位，一面亲着他的侧脸，正气凛然地安慰道：“咱们这是在治病！小叙忍忍，再忍忍！”终于，他的手按在了准确的穴位，指上运了真气，开始按揉了起来。
　　暖流随着他的力道而流入了他的体内，裴叙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他感觉到了胸骨的轻微刺痛，微微蹙眉，唇瓣抿了起来，也没管段宁沉又偷偷含住了他的耳垂，在用舌头轻舔。
　　“小叙太瘦了，都能摸到骨头了。”段宁沉靠在他肩上，手指在他的肋骨上摸了又摸，心疼了许久，方又往他的神阙穴探去。
　　这次，没有衣物的遮挡，段宁沉抚过他腹部的时候，摸到了一条微微凸起的，触感粗糙的伤疤，在美人光滑细腻的肌肤上显得尤为明显。
　　“诶？这个……”
　　段宁沉浓眉皱紧了，正要将头探过去时，裴叙微凉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别碰这里。”


第一百章 
　　那疤似乎还有些长。
　　段宁沉不禁想起了资料上看到的，裴叙幼年遭兄长所害，掉入冰池，险些性命不保。
　　想裴叙虽身份尊崇，受先帝宠爱，但也因此受了不少苦。身体落下了病根不说，还没法自由自在地活着，身上背负了那么多责任。
　　怀中的人很瘦，他的身躯都能将他合缝不透地笼罩。
　　段宁沉见过无数大腹便便，肥头大耳的达官显贵，裴叙的身份比这些人何止高出一倍两倍？
　　段宁沉忽然感到了无比的惆怅，忍不住用脸颊蹭了蹭裴叙的脸，侧过头，吻了吻他的唇角，说道：“有我在，一定不会再让小叙受伤了！”
　　在他的按揉下，裴叙觉得经脉都犹如被暖流给包裹，多处关节处都隐隐作痛，如有刀刃在刮动，因此身上冒出了些许的冷汗，四肢微微颤抖，呼吸也变得略重了。
　　起初他反应不太大的时候，段宁沉还以为是他身体本能对他接触的抵抗，以及自己阳刚内力对他的影响，后来直到听到裴叙细微地闷哼了一声，段宁沉才意识到不对劲，忙道：“小叙！没事吧？”
　　裴叙知这是余毒在被祛除的过程，唇微微动了动，艰难地吐字道：“没事，继续吧。”
　　段宁沉急忙用袖子给他擦了擦额上的汗珠，担忧地道：“真的没事吗？”
　　“恩。”
　　他原本苍白的脸上浮现了些许的晕红，唇被轻咬着，似乎也浮现了些许的血色。那羽扇般的浓密眼睫被汗珠染湿，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也沾了水色，眸底的黑似乎显得越发深沉了。
　　上半身也按得差不多了，段宁沉将他平放在了床上，问道：“小叙，毛巾放在哪里啊？我给你将后背隔一下，免得着凉了。”
　　裴叙阖了眼，低声道：“衣柜下层。”
　　段宁沉赶忙拿了条大的毛巾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他后背的衣内，又拿被子盖在了他的上身。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侍从的声音，“王爷，丞相府送来了拜帖。丞相大人将在今日未时来访。”
　　通常拜帖都会提前一日送达。丞相看来应是有什么要事。
　　裴叙现在也没有什么力气，只能对段宁沉道：“同他说，我知道了。要他将拜帖放在书房，我待会儿去看。”
　　段宁沉忙不迭地扬声将他的话重复了一遍，而后又低下头，忧心忡忡地道：“小叙，你现在会客没事吗？”
　　裴叙道：“无妨，休息一阵就好了。”
　　瞧他这般，段宁沉也没心情再揩油了，老老实实地给他按完了四肢后，拿手帕给他擦了擦额上的汗，问道：“我让人准备药浴？”
　　裴叙“恩”了一声，他听见段宁沉起身匆忙出门的声音，忽然叫道：“段宁沉。”
　　“恩？怎么了？”段宁沉回过了头。
　　裴叙睁开了眼，看向了他，说道：“多谢。”
　　“嗐！”段宁沉挠了挠头，“不用这么客气啦！”
　　裴叙又道：“我王府库房的东西，你尽可随意取用。若有什么需要，也尽可同下人们说。”
　　段宁沉眨了几下眼睛，撑住了门框，笑嘻嘻地道：“我这算王府女主人的待遇吗？那我出去是不是可以说我是定王妃了？”
　　裴叙：“……”
　　段宁沉送了他一个飞吻，故作娇羞地道：“王爷，等臣妾回来伺候您！”说罢，他迈着小碎步出了门——观背影都非常辣眼。
　　他仿佛有种能化任何气氛为滑稽的特殊能力。
　　裴叙轻叹了一声，又闭上了眼。
　　若是能侥幸病愈，不出意外，他未来也不会娶妻，会与段宁沉一直在一起了。
　　成亲并告天下知是不可能的，但他可以给他承诺，以及作为他伴侣该有的权利。
　　只是现在身体的恢复结果还未可知，是以“承诺”也只能往后压了。
　　约莫过了一刻钟后，段宁沉抱裴叙去泡药浴。
　　段宁沉小心地将他放入了桶中，说道：“那小叙先泡，我在门外，若有事就叫我。”
　　“恩。”
　　药水悄无声息地滋润着他的身体，渐渐地，骨头的疼痛有所消退，肌肉也攒起了些许的力气来。
　　待水凉了下来，裴叙站起了身，出了浴桶。
　　他脱去了身上湿漉漉的衣物，用毛巾擦净了身上的水渍，正要穿上衣物的时候，目光忽然凝在了腹上的伤疤。
　　那伤痕约莫有一指长，在他肚脐旁，在无瑕的肌肤上格外显眼。
　　他敛下了眸，收拢了衣襟，系上了衣带。
　　出去时，他看见段宁沉坐在门前的台阶上，百无聊赖地用树枝戳地。
　　段宁沉听到开门的动静，忙回过了头，欣喜地道：“小叙！”
　　泡完药浴后的裴叙精气神还不错，没有方才刚刚按摩完的虚弱。
　　段宁沉丢了手上的树枝，欢快地跑到了裴叙跟前，“刚刚厨房的人来问我中午备什么菜，我要他们准备了烧鹅和红烧肉！嘿嘿嘿！还有还有，我刚刚突然想到，我是男子，我不该是王妃，我应该是王夫才对！”
　　午膳后，还未等到丞相来，就来了个不速之客。
　　“段宁沉？你怎么会在这里？”被侍从带到书房来的徐荐当即就惊了。
　　段宁沉盘坐在椅子上，装模作样地拿着一本画册看，一边美滋滋地吃着水果。听到徐荐的问，他张开手臂，豪迈地放在了椅背边上，威严地道：“徐荐，你怎么这么没大没小的？什么‘段宁沉’？你该叫我舅夫！”
　　徐荐：“？？？？？”
　　他愕然望向了裴叙，“小舅舅，你和他……你们……？”
　　段宁沉抢先一步，威风凛凛地道：“如你所见，我们在一起了。我已经是定王夫了！”
　　徐荐看了眼没说话的裴叙，心中有点麻，对段宁沉道：“你知道你已经被我皇祖母暗地里通缉了吗？”
　　“哈？”段宁沉横眉竖眼，正要问他皇祖母是谁，忽然想到徐荐的皇祖母可不就是裴叙的母亲，顿时神情缓和了下来，问道，“她为什么要通缉我？”
　　“因为你奸淫妇女，烧杀抢掠，还花言巧语骗了我小舅。皇祖母说，要非杀你不可。”


第一百零一章 
　　“哈？我？”段宁沉震惊地指着自己，直喊冤，“那些都是诬蔑！栽赃！全都不是我干的！”
　　徐荐耸了耸肩，“但是据说你从来没澄清过不是吗？”
　　段宁沉现在很后悔。
　　对于那些诽谤，从未解释过，是因为他觉得相信的人全都是大蠢货。他堂堂一代轻岳教主，又何必向一群大蠢货解释，掉了自己的身价呢？
　　不过很快，段宁沉就镇定下来了，义正辞严地道：“魔教教主段宁沉，人人得而诛之！通缉得好！”
　　“老兄，你脑子没病吧？”徐荐愕然望着他。
　　就连裴叙也忍不住抬头看向了他。
　　段宁沉摇头晃脑道：“现在坐在这里的是穿云派的掌门，堂堂正派大侠，宁端。徐世子有什么事吗？”
　　“……你也有其他身份啊？”
　　裴叙听到徐荐这话，心中觉得不妙。徐荐说了“也”。
　　他盯着段宁沉的神态，准备搪塞过去，奈何后者压根就没发觉到徐荐这话的不对劲，还得意洋洋地道：“哼哼，咱们江湖中人没多几个身份，还怎么行走江湖？”
　　说实话，之前的段宁沉压根就没想起这回事。若非夺得大权后，耐着性子，仔细翻阅了轻岳教的账本，并认真谋划了一番轻岳教的未来，他也想不起穿云派这码子事。
　　此前，他所谓的“一统江湖”纯粹是他自己闹着好玩，无论是贿赂官员，还是抢夺功法。他嘴上说着远大的目标，实际上他心中清楚以自己当前这样做是成不了事的，但是没有压力，他也全当是另辟蹊径，以不那么困难的方式，求那万分之一成功的可能。
　　段宁沉也知道，自己和大长老夺权，最后他胜了，实际上是大长老有意让着他的。之前他被裴叙骗，大长老对他冷嘲热讽，多少也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
　　大长老是老教主的心腹，也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虽然从小到大，恪守规矩的大长老从来都是对他严厉的训斥较多，但段宁沉清楚膝下无子的大长老大抵是将他当做亲子来看待的。
　　之前段宁沉无心管事，大长老独掌教务，实际上也是对他的一份纵容。
　　奋进的动力是裴叙，但是正当轻岳教的重任压在了他的肩上，他也明白了自己将要面对的未来不仅仅是与裴叙间的感情，还有全教的繁荣，以及上下数千人的生存。
　　来京城前，他将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当前，他们是打算收服京城一地头蛇门派，先在京城打好根基。
　　此前，轻岳教只在京城有一个情报小据点，肯定是不够用的。
　　现在以武林盟为首的正道势力全在打击邪道势力，他轻岳教需要低调，但也正是穿云派发展的好土壤。
　　他段宁沉以及轻岳教的名声不好洗白，他们还不能金蝉脱壳吗？
　　对太后同理。
　　反正太后之前没见过他，而他流传在外的画像也多是恶意丑化，太后铁定认不出如此丰神俊朗的英俊男子就是他段宁沉！既然太后要通缉“恶贯满盈”的段宁沉，那“正派”的“宁端”岂不是可以做点什么，博得太后的好感？
　　段宁沉转瞬间就心生一计，觉得自己真是机智极了。
　　至于徐荐，听他说“咱们江湖中人”，便不禁想到了邓松灵，心情顿时低落了下来，看着段宁沉欲言又止，“邓……我是说，你有没有见到邓……算了！没什么，没什么！我就是来和小舅舅说通缉之事的。我府上还有事，小舅舅，我就先走了。”
　　他也觉得难为情，面红耳赤，转身欲离去。
　　段宁沉道：“你是想问邓松灵吧？你放心吧！她离了你，吃嘛嘛香，整天逍遥快活，挺好的，不用担心！”
　　他这表面是宽慰的话，实际上却令徐荐越发难堪，后者快步离开了。
　　裴叙看着大敞的门，蹙眉道：“徐荐和那邓姑娘之间……”
　　段宁沉跑去将门关上了，唉声叹气道：“江湖人四海为家，自由至上。这结果，我真是一点也不意外！”
　　他回到了椅子上坐下，翘着腿，又端起了桌上的水果来吃，一边含糊地道：“我离开蜀州城前，见了邓松灵一面。她看上去还挺轻松的，说是荣华富贵都是屁，她就算是死，也不会甘愿被圈于后院，所以就和徐荐分道扬镳了。”
　　“她当初还为徐荐拦我，应该是真心喜欢过徐荐的。不过，他们终究不是一路人！”
　　裴叙还是第一次听段宁沉老气横秋地说这种话，不由深深地看他一眼。
　　徐荐与邓松灵，又何尝不是他与段宁沉呢？
　　身份与为人处世的天壤之别，注定会是横在两人间的天堑。因此，他从来没有对自己与段宁沉间的感情抱以乐观的态度。
　　只是段宁沉……
　　段宁沉对上他的眼睛，笑呵呵地说道：“不过，我与小叙是一路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嘿嘿嘿！”
　　对方的双目明亮得刺眼，裴叙挪开了视线，淡声道：“我母后不知你为我治病之事，对你有诸多误会。我替她对你说一声抱歉。只是，治病一事现在还不能同她说，亦不能让你的行踪被她知晓了。”
　　“没事，没事！我理解的！”段宁沉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小叙的娘亲做这些，说明是真心疼爱小叙的！误会之后讲通了就是，小叙用不着道歉。况且……我想到了一个绝佳的方案！能够让小叙的娘亲对我刮目相看！小叙届时千万不要揭穿我，只要顺着我的话就好了！”
　　过了一会儿，侍从汇报说丞相到了。
　　丞相此次来主要是针对今日早朝上谈论的秋闱事宜，他忧心的是此次乃新朝第一次秋闱，可负责的主考官不经事，恐生事端。
　　谈了约莫半个时辰，最后以裴叙答应亲自去与皇帝谈副考官人选而告终。
　　丞相临行前，递出了一份请柬，说是他父亲八十岁的寿宴，客客气气地请他务必参加。
　　丞相是两朝元老，是个清廉正直的官员。裴叙还是皇子时，就与他有几分交情，是以便应了下来。


第一百零二章 
　　按照百药谷主给的章程治疗了数日，裴叙能够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轻松了不少。
　　值得一提的是，只过了五天，段宁沉便能够引导输入他体内的真气了——以百药谷主的话来说，就是他适应了段宁沉的真气。
　　大抵也不止真气，还有触碰。
　　段宁沉这厮起初给他按摩时，还只偷摸地咬耳朵，现在就逐渐发展成了光明正大地舔喉结，亲锁骨。
　　若说在刚遇到段宁沉时，他的底线还在地面上，现在可谓是降到万丈以下了，而且还在逐步被挖掘。
　　——以至于，在段宁沉按着按着，就喘着粗气，倾身吻住了他的嘴唇，身下的东西也抵住了他的腿时，他居然也波澜不惊。
　　“小叙，小叙。”段宁沉含糊不清地唤道，手指摩挲他的侧脸。
　　对方的身体覆在他的身上，不过没让他感觉到重量，裴叙能够感觉到他炙热的鼻息喷在了他的肌肤上，也能感觉到他喉咙的振动。
　　裴叙心叹了一声，仰起了头，稍稍伸了舌头，迎合了他的亲吻。
　　这令段宁沉越发兴致勃发，吻得越发热烈。
　　“小叙，之前咱们只做了一半。现在完整做一次嘛！”一吻罢，段宁沉难耐地在他身上蹭动，哀声道。
　　裴叙微微垂眼，道：“现在还不行，我的病还没好。”
　　“风寒已经好了。寒症目前也没有什么大碍，小叙现在不是挺康健的吗？”段宁沉撑起了身子道，“若是小叙没力气的话，我来动也行啊！”
　　段宁沉日日美人在怀，只能闻闻香，委实憋得久了。开荤前，还没觉得什么。开荤后……他老是想起那日疼痛夹杂快感的的感觉，忍不住回味，并想要再来一次。
　　只是，饶是他怎么挑拨，裴叙都不为所动，那清心寡欲，岿然不动的架势像极了守了童子身一百年的老僧。
　　这委实令段宁沉束手无策，甚至想要再和教众们商讨一下“心上人没有性欲怎么把他拐上床”。
　　但他现在也是个需要建立威严的教主了，已经有了架子的他自然不可能像之前那样。
　　所以，他也只能采取最原始的方法——直接说。
　　“抱歉，现在还不行。”
　　裴叙一再拒绝，段宁沉瘪了瘪嘴，也只得放弃。
　　很快，他又期待地问道：“那我可以抱着小叙手淫吗？”
　　*
　　翌日，裴叙要进宫与皇帝商议公务，顺便见一见太后。段宁沉嚷嚷着要一起跟去，见未来丈母娘。
　　裴叙已经差不多猜到他将如何应对太后，任由他充当护卫跟去了。
　　不久后是秋猎，紧接着就是秋闱。
　　裴叙不去秋猎，是以皇帝太子他们离京的这段时间，国事将交由他来代理——倘若他不在京城，那么驻守京城，代理国务的人就将是太子了。
　　裴叙知道，太子对他有莫名的敌意，并且总是疑心他觊觎皇位——或许这疑心也只是幌子，太子只是单纯想要除掉他罢了。
　　前朝时期，他是唯一的嫡子，最受先帝宠爱的皇子。而当年的太子，虽是皇长孙，但由于他父皇是庶出，是以他也没多受先帝的重视。
　　太子是个有才华且有野心的人，他费尽心思地制造偶遇，企图讨好裴叙。可裴叙无意与他们结交，几次三番不做理会后，对方也识相地没有再找他了。
　　先帝封裴叙为并肩王的遗诏，是在当今圣上登基那日才向群臣宣布的。
　　所以……
　　先帝死后与登基之间的这段时间，那时尚且年少，心智不太成熟的太子自恃是储君，在他这个“过去讨好”的叔叔面前，颇是有意招摇显摆了一番，还冷嘲热讽挖苦了他几句，大抵是为了报过去忽视之仇。
　　裴叙仍是不做理会。
　　并肩王的爵位一封，太子也鲜少出现在他的面前了。
　　只是太子有个庶弟是当年裴叙被先帝派去赈灾时，与他随行的。与他有点头之交。对方时常会给他送礼，也全是晚辈对长辈间的。
　　后来，对方就与他逐渐疏远了。一次偶然碰面，对方支支吾吾，言语中隐约透露出“太子怀疑他与定王勾结，有意打压他”的意思，所以也只得避嫌。
　　老实说，太子除了心胸狭隘又多疑以外，也没太大的问题。
　　裴叙看过他处理的事宜，确是滴水不漏，无愧太子之位。而且，太子玩权术也有一手。若非有他在，性情刚直的皇帝怕也不会将与群臣的关系处理得如鱼得水。
　　说起来，太子也不是当年那不沉稳的少年了，裴叙也没有将对方年少轻狂干的事放在心上，只是太子似乎是将他视作了敌人，甚至还与柴世鸣勾结对付他。
　　——好似杀了他，就能将过去“豁下颜面讨好别人却遭忽视”的耻辱全都抹去似的。
　　他与太子间也不过是私人恩怨，裴叙自不会跑到皇帝面前说太子的不是，亦或者建议废黜太子。
　　他坐在并肩王的位置，行事自需客观公正，不宜夹杂过多的私人情感。
　　与皇帝谈完正事后，裴叙前往了太后的慈宁宫，见他的长姊携了幼女也在这里。
　　他长姊也就是徐荐的母亲缙央长公主，前些日子她出京礼佛去了，最近才回来。
　　他的年纪与徐荐差不多大，长公主对他这个弟弟，就像对亲子一般。当年还惹得了徐荐的不快，与长公主闹了一场。
　　“芸儿见过小舅舅。”
　　那只有十岁出头的女孩颇是拘谨地向裴叙福了福身，也不敢抬头看他的冷面，在得了他的回应后，便像只小兔子似的，躲到了自己母亲身后。
　　假装正经推轮椅，实际上眼珠到处乱转，看太后寝宫是什么样的段宁沉见状，内心颇是不爽，这是当他家小叙是洪水猛兽吗？
　　“叙儿的气色比之前好多了。”长公主欣慰地道，“看来百药谷的神医果真是名不虚传啊！”
　　“是。”得了百药谷主的准话，太后最近的心情都很好，乐呵呵地说道，“神医说，叙儿寒毒有七成概率能彻底拔除。看来真是天佑叙儿！当年道人为叙儿批的命，果然不错！”
　　段宁沉倏地抬起了头，心中愕然。什么寒毒？


第一百零三章 
　　现在治疗马上到第二阶段，需要靠段宁沉来排毒，是以寒毒的事瞒不住段宁沉。但裴叙一直没有想好怎么向对方开口。
　　裴叙端坐在轮椅上，能感觉到太后话音刚落，轮椅就轻微动了一下。
　　他心叹了一声，不禁想到昨晚的情景。
　　幼时，被当作易碎瓷娃娃小心看护的他，看着同龄人健康快乐地奔跑，也曾不甘过，愤懑过，但长大后他已渐渐接受了事实，与属于自己的命运，谈及自己命不久矣，他尚且能够从容地去面对，权当是命中注定。
　　可现在，随着与段宁沉相恋的深入，他心底又重新涌上了对健康身体的渴望，并且这种渴望还在与日俱增。
　　昨夜，段宁沉提出了那个请求后，大抵是愧疚令他几乎没有犹疑地便答应了。
　　而段宁沉似乎就是逞嘴上工夫，等实际要做时，他又犯起了怂，身下一直鼓着，还迟疑了许久，才将他给抱起。
　　把他抱起后，段宁沉还磨蹭了许久，方支支吾吾地问他能不能将眼睛闭上，不看他。
　　裴叙于是便闭了眼。
　　他听见段宁沉窸窸窣窣地解开了腰带，原本平缓的呼吸逐渐变得粗重起来。
　　对方的动作没有碰到他，裴叙却能感觉到对方的身体在微微地动着，侧倚着的胸膛一上一下地剧烈起伏，隔着两道薄薄的布料，对方的体温也在渐渐升高。萦绕在鼻间的阳刚气息也越发浓郁。
　　他想，自己过去绝对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会让另一个人男人抱着，干此等淫秽之事。
　　对方做到了兴头上，忽然弯下了身，吻住了他的唇，舌头火急火燎地探入了他的口腔内，搂住他的手臂又紧了几分。
　　两人距离拉得近了，他隐约可以感觉到有什么顶在了他的腿侧。
　　他是从来没体验过情欲上头是个什么滋味，上次与段宁沉做爱，他也只记住了那疼痛，还有事后自己大病的那一场。是以，他完全无法理解段宁沉的感受。
　　但他也在尽量尝试去体谅。
　　段宁沉于他，是治病的恩人，亦是……他喜欢的人，决定病好后会共度余生的人。
　　段宁沉为了他们之间的感情，退让迁就了他许多，又是追到京城来，又是忙进忙出，又是顾虑他的身体，频频隐忍。
　　在没有确定身体彻底无恙前，裴叙不敢认真地回应，也只能那么不越界地对对方好，以及在对方提出不过分需求时，尽量地满足。
　　昨晚闹到了深夜，然后段宁沉的下属紧急来报，说是京城的两个地头蛇势力发生了械斗。
　　段宁沉没有当即就走，而是捂在被中抱着他，等他“睡”去后，便匆匆出了门。
　　刚刚被按完身体，身躯无力的他连起身都难，也只得委派了自己的亲信尾随段宁沉去。
　　而后，他独自躺在残留余温的被窝之中，怔怔望着床顶的雕花，发了许久的呆，想道，他或许不能像之前那样坦然面对“死亡”的结局了。他必须要活下来，迎光明璀璨的未来。
　　今日，听到太后与长公主的对话，看到她们愉悦的神情，裴叙才又意识到，原来想着自己时日不多的只有他一人，他的亲人大抵都对他身体的痊愈抱以了极其乐观的态度。
　　他也开始情不自禁地在想，真的可以放下心来，相信这次真的可以吗？
　　最近“寒毒可以被祛除”这个消息犹如天上突如其来掉下的馅饼，叫他不知所措，思绪很乱。
　　正在这时，正聊着两人注意力也不知怎得转移到了段宁沉的身上。
　　“叙儿是什么时候换的近侍？这孩子看上去不错，挺健壮的。”
　　裴叙正要回应，便听见身后的段宁沉拍着胸膛，开了口，“谢太后夸奖，小人宁端，是王爷的新近侍。我精通医理和武艺，每日应谷主的要求，给王爷按摩。太后您放心吧！王爷有我在身边，肯定身强体壮，长命百岁！”
　　太后不知眼前这眉宇间透着凛然正气的英俊青年拱了自家小白菜，还将小白菜牢牢抱在怀里死也不撒手。
　　她看裴叙没说话，似乎是默认了这番话，还颇是欣慰地道：“不错，不错！照顾王爷有功，赏黄金百两！”
　　不懂皇家规矩的段宁沉推脱道：“太后不必客气了，这些都是小的应该做的。”
　　裴叙看太后皱了下眉，微微侧首，淡声道：“收着吧。”
　　他这么一说，段宁沉忙改口道：“谢太后赏！”
　　段宁沉第一次进皇宫，第一次见太后，就得了一百两黄金。这令他沾沾自喜。
　　回去的马车上，他迫不及待地问道：“小叙小叙，你娘亲是不是对我印象特别好？她还送了我一百两黄金！”
　　裴叙素来是实话实说的性子，看段宁沉满脸期待，他也只得无情地道：“我每有新的近侍，母后都会赏赐他东西。”
　　段宁沉顿时焉了，“好吧……”
　　裴叙看着他的模样，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过去通常是玉如意之类的物件。直接赏黄金还是第一次。”
　　段宁沉的双眼“噌”地一下亮了，整个人又燃起了斗志，搓手道：“那是不是说明小叙的娘亲对我还是印象特别好？”
　　“或许吧。”裴叙顿了一下，听着外面传来的马蹄声以及车轱辘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又道：“皇家赏赐的东西不收，可以被认做为是大不敬。轻则打板子，重则斩首。日后需注意。”
　　他的目光回避，也没有看段宁沉，仿佛是在自言自语。
　　段宁沉喜滋滋地道：“小叙这是在关心我？”
　　裴叙沉默了许久后道：“你权当是吧。”
　　段宁沉欣喜若狂，不过还没等他抱过裴叙亲一口，便叫他想起了一桩事来。他不禁皱起了眉道：“刚刚小叙的娘亲说什么……寒毒？小叙的病难道不是普通寒症吗？寒毒又是怎么回事？”


第一百零四章 
　　裴叙静默，一时间没有回答他。
　　段宁沉有些急了，握住了他的手，“小叙？”
　　掌心的炙热令裴叙微微垂首，许久后他道：“你听说过玄阴之毒吗？”
　　“玄阴之毒？”段宁沉回忆了一阵，陡然一惊，“这不是位列天下奇毒榜的毒吗？小叙中了这毒？”说罢，他急忙地拿起了裴叙的手臂，为他把脉。
　　裴叙任由他把，视线落在了对方由于坐立不安而一直乱动的衣摆上。
　　“玄阴之毒，玄阴之毒……”段宁沉心乱如麻，绞尽脑汁地回忆与之有关的信息，使劲抓头，“听说这是个慢性毒，三个月到半年之内毒性会悄无声息渗透骨头与血液内，会因受寒而呈冻死之态。小叙，小叙……我认识小叙都快一年了，明明小叙好好的……”
　　裴叙淡道：“我中这毒已有十几年了。”
　　“十几年？”段宁沉惊愕地睁大了眼睛，“怎么会……那，小叙中毒的时候不才几岁？”
　　他忽然想起资料上写的裴叙八岁那年遭兄长所害，冬天落入了冰湖，险死还生。后来出京休养身体。
　　“所以，小叙是八岁那年……”
　　裴叙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那，那他们……”段宁沉气得发抖，“不仅给小叙下毒，还，还想淹死小叙！这……岂有此理！”
　　先帝是个自信到有些自负的人，他有能力与手腕，治理好天下，理所当然的，他也觉得后宫的争端都是小打小闹，不足挂齿。
　　是以，他不介意将自己对幼子的宠爱与偏袒给所有人看到。
　　然而仍有阴损的路子透过他密不透风的保护墙，对裴叙下了手。
　　那毒一般人刚刚中时不会有什么异样，但裴叙年纪尚幼，又体弱多病，刚一中毒，就大病了一场。
　　好在发现得及时，御医也有法子给他治，只是顾忌他孱弱的身子，只能慢慢用药祛毒。
　　先帝震怒，查出下毒之人是裴叙的一贴身宫女，深入一查，对方是受一无子的嫔的指使。
　　这无疑有内幕，而那嫔又与一封号为温的宠妃私下有联系，那温妃有一子，为五皇子雍王，是热门的皇位候选人。
　　只是那嫔一口咬定此事是她一人所为，也没有直接证据证明就是温妃让她这么做的。
　　先帝借了其他由头，给温妃与雍王来了个下马威，同时派了自己的亲卫亲自看护裴叙。
　　尽管是刚入体的毒，于幼年的裴叙而言，也是颇为致命。祛毒的前三天，他就多次险死还生，在鬼门关走了好几圈。
　　后来病情稳定，到了春节宫宴，裴叙又意外落了冰湖——除去宫侍外，在场的也唯有比裴叙大三岁的十三皇子。
　　本就未完全祛除的寒毒这下急速恶化，一发不可收拾，更别论裴叙还受了寒，呛了水。
　　不得已之下，权当是死马当作活马医，御医用了猛药，却未曾想恰好猛药中有一药材与寒毒产生了反应，发生了异变，寒毒暂且稳定下来了一些，为裴叙得到了两三天缓冲的时间，等到了玄机道人来，夺回了裴叙的一条命。
　　不想这寒毒产生了异变，已无法用常规方式去祛除。玄机道人提出与裴叙有缘，要收他为徒，带他回长临山。
　　彼时，裴叙中毒以及落水的真凶已经找到了。
　　无论是那生母早逝且在场的十三皇子，还是那温妃与雍王，他们全都是用来背锅的无辜挡箭牌。
　　真正下手的是贵妃与二皇子。
　　——柴世鸣的父亲也是贵妃的亲子，只是由于性格懦弱，才华不出众，所以不受关注，被排除在了他们的谋划之外。最后还受了牵连。
　　这一出令先帝也颇是心灰意冷，怕此类事件再来一次，于是便答应了玄机道人。
　　百药谷主曾经尝试为裴叙治疗，最后只得遗憾表示毒是祛不了了，只能强行用药压下，但是练内力或许可以延缓寒毒发作的时间。
　　段宁沉气完，又急声问：“那，那小叙的母亲说，毒能祛除，是真的吗？”
　　“恩。”裴叙的目光凝在了他的身上，低声道，“抱歉，现在才同你坦白。你是我祛毒的关键。”
　　“那还需要我做什么吗？”
　　这毒可是会要人命的！
　　段宁沉不管为什么原本半年就会发作的毒，一直延缓到了现在。他只忧心裴叙现在的身体状况。
　　“听谷主的安排。”
　　他话音刚落，段宁沉便将裴叙给抱在了自己腿上，双臂插过了他的腋下，搂住了他的肩背，脑袋埋在了他的肩上，声音沉闷地说道：“我还当小叙染的是普通的寒症。却未曾想……是那等害人的毒药。”
　　裴叙微微偏头，脸颊就碰到了他乌黑的发丝，略微有点痒。他盯着段宁沉微颤的宽阔背脊看了一阵，指尖稍微动了一下，手臂刚一抬起，就又重新落到了腿上。
　　“不必担忧。”裴叙垂眼道，“谷主医术高明，祛毒不在话下。”
　　“但是……”段宁沉与他十指相扣，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只要一想起小叙这些年受的苦。我就……心如刀绞。小叙这么好……这么好的小叙……”
　　他深吸了一口气，都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似的。他郑重地承诺道：“有我在，一定不会让小叙有事的！小叙一定能长命百岁，平平安安！”
　　裴叙本不想和段宁沉说寒毒的事，怕祛毒一事会给他过大的压力。但是百药谷主向他透露了后续的治疗步骤。寒毒的事，是没法瞒得住作为主要参与者的段宁沉了。
　　无论是谁都对这次的治疗抱以极其积极的心态，或许也是被感染，裴叙阖了眼，令自己在段宁沉怀抱中的身体慢慢地放松了下来。
　　他说道：“段宁沉，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将不负你。”


第一百零五章 
　　“小叙！”段宁沉倏地抬起了头，看向了他，手臂微微颤抖着，“你……”
　　正在这时，裴叙直起了身来，神情清清冷冷，离了他的身，坐到了旁边的榻上。
　　观他若无其事的模样，段宁沉乍一下还以为自己刚刚是出现了幻听。不过也就“乍一下”的工夫，段宁沉秒瞬反应过来，抓住了他的手，急声道：“小叙，你刚刚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裴叙微微抿唇，眼睛看向了摇晃着的车帘，仿佛是在透过偶尔抬起的缝隙，在看外面的景物，对身旁的声音充耳不闻。
　　段宁沉却留意到了他发间微红的耳尖，脸上瞬间绽开了笑，暧昧地离他近了一些，凑了过去，冲他耳朵吹气，一面说道：“小叙？叙儿？”
　　裴叙本能地想要离他远些，下意识地偏过了头，哪知这厮竟还凑得更近了些，几乎嘴唇碰到了他的脸，而且还笑嘻嘻地说道：“原来小叙的娘亲和姐姐都是叫小叙‘叙儿’啊！叙儿，叙儿，叙儿！”
　　这马车主要以轻便为主，空间狭小，榻上坐两人已经是极限，裴叙稍微偏身，就几乎半个身子都靠在了车壁上，而段宁沉也差不多贴在了他的身上。
　　裴叙敛眸，没什么力度地叱喝道：“别闹。”
　　“小的就闹！王爷要怎么罚小的？”段宁沉搂住了他的腰，舔了舔他的耳朵。
　　他的动作轻极了，裴叙只觉有丝丝缕缕的电流迅速流过了全身，他捏住了手指，“段宁沉。”
　　“都说不负我了，怎么还叫我的全名？多生疏啊！搞得像咱们是陌生人，而不是准恋人似的！”段宁沉嗔道，“小叙叫我一声段哥哥给听听？”
　　段宁沉馋“段哥哥”的称呼已久，只可惜美人羞涩，难以启齿，甚至脸都染上了红霞，于是段宁沉也不馋称呼了，馋起了美人动人的模样，有意用低沉的声音道：“叙哥哥？裴哥哥？鸿仪哥哥？”
　　这些称呼成功让裴叙鸡皮疙瘩冒一身。
　　他欲推开段宁沉，但后者反倒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带到了怀中，脑袋在他身上蹭，乐呵呵地“叙哥哥”喊个不停。
　　无法挣开那双铁臂的裴叙：“……” 他发现他的一大灾难就是段宁沉会说话。
　　后来，段宁沉就想起来话题不知不觉偏到没边了。
　　“叙哥哥刚刚说什么……‘不负’？我没听清楚！叙哥哥再说一遍！”
　　裴叙面无表情道：“没有。”
　　“噗，叙哥哥这是想要抵赖，不承认自己刚刚说的话吗？”段宁沉义愤填膺地拍着自己的大腿，“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反悔也没用！哼！我都可记着呢！”
　　他顿了一下，又道：“小叙刚刚的话，后半句没问题，前半句很有问题！什么叫‘无论结果如何’嘛！有我在，结果肯定是好的啦！”
　　说着，他使劲地亲了裴叙一口，耍赖道：“你不把刚刚的话重说一遍，我就一直亲你！不放你下马车！”
　　裴叙：“……”这人实在……
　　他沉默几息的工夫，段宁沉果真应了他的话，又接连在他脸上“啵啵啵”亲了数下。
　　他高高地撅着嘴，动作也大，裴叙措不及防下被他糊了不少口水。眼看着他又要亲来，裴叙立马避开，只得妥协地道：“行了……结果一定是好。”
　　段宁沉点头如捣蒜，喜滋滋地道：“嗯嗯嗯！还有呢？”
　　在他灼热的目光之下，裴叙掏出了手帕，沉默地擦了擦脸。
　　“还有呢？还有呢？”段宁沉着急地问道。
　　裴叙看了他一眼，捏了捏拳头，唇微微蠕动了一下，而后又深吸了一口气，道：“我将不负你。”
　　下一刻，护送马车的侍卫听到了车厢内振奋的一声欢呼，“小叙我爱死你了！啵！我今生今世，来生来世，生生世世也都不会负你！”
　　不过，纵然得了裴叙的承诺，但知晓了裴叙真实情况，段宁沉面上笑嘻嘻，心口却是压了一块大石。
　　他将裴叙送回王府后，就借口分堂有事，离了王府，实则直奔百药谷主所居住的地方，问他裴叙寒毒的具体情况。
　　百药谷主看他急切得眼眶都泛红的样子，却是先问起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段宁沉急吼吼地道：“你管我们什么关系！你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就行了！”
　　“此事，事关皇家密辛。我需根据你们关系，斟酌告诉你到什么程度。”
　　“他是我未来媳妇成了吧？别斟酌了，把所有的事都告诉我！”
　　百药谷主一时间被“未来媳妇”四个字给震住了，许久才回过神来，还是斟酌酝酿了言辞，粗略地同他讲述了事情的大概。
　　半个时辰后，段宁沉魂不守舍地回了定王府，临到主院门口，被守卫要求出示令牌，段宁沉才恍然醒过神来。
　　他望了望面前几个肃穆的脸，从腰间掏出了令牌，大步迈入主院后，他做了个深呼吸，然后使劲地搓了搓脸，让自己打起精神来，一蹦一跳地跑去了书房。
　　刚到院内，还没上台阶，书房的门就被打开了，一个陌生的老妇人端着一个空碗走了出来。
　　她体型富态，圆润的脸庞上满是皱纹，宛如发胀的树皮，双眼却如鹰隼般锐利，看上去甚是凶悍的样子。
　　老妇人一见他，眉毛一横，就责骂开了，“你就是王爷的新近侍？这么久了，都跑哪里去了？就是这么侍奉王爷的？像你这样玩忽职守的奴才，真该进御庭司挨挨鞭子，涨涨记性！省得欺王爷心善，奴高压主了！”
　　若不是他们离得远，段宁沉毫不怀疑自己会被喷一脸的唾沫星子。
　　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被人骂成这样狗血淋头的他迷惑了。他来王府也有一段时日了，可也从来没见过这人！
　　他段宁沉从来都没有受过这委屈，再说他现在本来就心情糟糕得很。他毫不客气地说道：“喂，大妈，你谁啊？不由分说给我扣这么大的帽子！你知道真相吗？就我‘玩忽职守’，‘奴高……’”
　　说到这里，段宁沉转念一想，貌似他昨晚还真将裴叙压到床上了的。于是话锋一转，怒喷道：“你这简直是胡言乱语！血口喷人！我宁端这辈子坦坦荡荡，你就这样凭空捏造，诬蔑我的清白！倒是你，在王爷门口对他忠心耿耿的近侍，大放厥词，到底是谁在欺王爷啊？”


第一百零六章 
　　那老妇人气极反笑，“好你个伶牙俐齿的小子！像你这般粗鄙，又是怎么……”
　　她话还没说完，书房门便被打开了，元兆走了出来。他冲着老妇人恭敬地抱拳行了一礼，“曲嬷嬷请息怒。宁端方才奉王爷之命出去办要事了，现在王爷要见他。”
　　老妇人凶狠地瞪了段宁沉一眼，警告道：“小子，别让我看到你对王爷像这样不敬。”
　　说罢，她冷哼了一声，目不斜视地下了台阶，与段宁沉擦肩而过。
　　段宁沉瞥见她拿着的碗的底部只残留着一些细碎的药渣，一滴剩余的药液都没有——段宁沉留心过裴叙喝药的习惯，素来是残留底部薄薄一层最苦的药液。
　　他心疼裴叙日日喝药，所以监督起来，也没有严苛到一滴不剩这么夸张。
　　这到底是什么人？
　　段宁沉连忙跑进了书房，先是确定老妇人已经走远，他才急吼吼地问道：“小叙，那人是谁？”
　　裴叙正在喝温水，缓解嘴内的苦涩，闻言他抬起了头，放下了茶杯，说道：“是我母后身边的嬷嬷，被我母后派来照顾我。”
　　段宁沉愕然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你离开王府不久。”裴叙停顿了一下，又道，“大抵是母后怀疑了你的身份，曲嬷嬷方才才会出言试探你。”
　　段宁沉睁大了眼睛，道：“啊？”
　　“不是什么大问题。”裴叙道，“我为你做了假身份，母后查不到你的真实身份。你这段时间言行注意些，之后我会想办法让曲嬷嬷回宫。”
　　“假身份？”段宁沉来了兴趣，注意力一下子就被转移了，“什么假身份？小叙，我要看！我要看!”
　　裴叙：“……”
　　他还是依了他，循着记忆，起身走到了存放相关资料的屉子前，很快就翻找出了一份资料，转身递给了段宁沉。
　　段宁沉的思维却是再次跳转。他望了望那足有几十个屉子的柜架，道：“哇，这么多东西，小叙都知道哪个放在哪里吗？对了，之前小叙听了我的功法一遍，就全记得了，小叙是过耳不忘啊！好厉害！我念书的时候，看到字就犯困，就算是杀了我，我也背不下来那些书。”
　　他这么一说，裴叙就想起了他那狗爬般的字，实在无言以对。
　　事实上，对于他，一遍记下所有内容也是件极其消耗心力的事，他鲜少会这么做。很多时候他仍需多阅读几遍，才能背下。
　　他重新在桌前落了座，段宁沉看起了手上的资料，是个平平无奇的普通人的生平，很真实，但也无法为他在太后那里增加好感。
　　段宁沉挠起了头，“既然那什么嬷嬷是小叙娘亲派来的……我刚刚还顶撞过她，她会不会在小叙娘亲面前说我坏话？”
　　答案当然是肯定的，而且太后最是讨厌无礼的人。
　　裴叙看了看段宁沉紧张的样子，淡声说道：“不必在意。母后还干涉不了我府上的事。”
　　“这不仅是府上的事啊！”段宁沉振振有词道，“还有咱们的未来！小叙的娘亲那么疼爱小叙，我想让她也祝福我们！”
　　裴叙轻叹了一声，“待寒毒事毕，我会亲自与她谈。你无需忧虑，做自己便好。”
　　“但爱情是咱俩的事。我就无知无觉地让小叙娘亲对我印象越来越糟糕，等着小叙收拾烂摊子，像什么样子？我肯定要让小叙娘亲对我的印象特别好，小叙和她谈的时候，才会没有阻碍，顺顺利利呀！”
　　段宁沉说着，眼睛骨碌一转，撑住了桌面，身子前倾，神秘兮兮地道：“我已经想好计划了！只需要小叙帮忙把我假身份改上一改……”
　　谈完后，段宁沉已经坐到了书桌上，双脚离地，在半空中摇晃。
　　他讲得口渴了，余光看裴叙手边放着半杯水，目光本是无意间掠过，却又想起什么，又凝了上去，奇怪道：“诶？小叙平时不都喝茶吗？怎么今天喝的是水？”
　　裴叙：“……”
　　旁边尽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元兆替自家主上开了口，“曲嬷嬷将主子的茶叶全都收走了。说是喝茶于养病不宜。”
　　段宁沉难以置信地道：“哈？”他又想起自己留意到的碗底无残留药液，转头问元兆，“她是不是还逼小叙把药喝得一滴都不剩？”
　　元兆：“呃……是。但说是‘逼’，却不太贴……”
　　段宁沉拧紧了眉，又问，“她还干涉了小叙其他的事情吗？”
　　元兆：“……她现在去厨房安排膳食了。”
　　曲嬷嬷严格地安排了膳食，每道菜的用料都用称量过，保证完美达到最适合裴叙食量的量，全程由她亲自监管。就算对太后，她也没有这般上心过。
　　晚膳时间，侍从将菜端上了桌，头次无法与裴叙同吃的段宁沉充当近侍，站在裴叙身后，顿时看傻了眼。
　　每一碟菜的分量都很少，而且基本上全是素菜，只有几道夹杂了些肉沫。
　　要知道，曲嬷嬷来之前，餐桌上几乎全是大鱼大肉满盘——虽说据他观察，裴叙吃肉很少，基本上也就每盘吃一块的样子。
　　段宁沉看了眼最后进来的曲嬷嬷，后者面对裴叙，就不似对他时的凶神恶煞，分明是同一张脸，却显得慈眉善目，这也让段宁沉对她跌到谷底的印象稍微上升了那么一丝。
　　裴叙知道曲嬷嬷对太后的忠心耿耿，以及对他真心实意的关怀，也知对方的举动是为他的身体，因而也生不起反感来。
　　只是……
　　他余光瞥了眼身后盯着曲嬷嬷的段宁沉，淡声道：“今日辛苦了。去用膳吧。”
　　段宁沉闻言一怔，“啊？王爷不需要小的侍奉您吗？”
　　裴叙拿起了筷子，道：“太后给你的一百金，我已叫人送去你的海宁院了。”
　　段宁沉来这里这么一段时日，都是与裴叙同住，哪里有什么海宁院。只是，裴叙的暗示再明显不过。
　　段宁沉有些好奇，于是向裴叙行了一礼，“那王爷，小的就先退下了。有什么事，您叫我。”
　　刚刚出门，他就听到曲嬷嬷道：“小主子，这些膳食，您可都要用完。多吃些，身体才能好，也能让太后娘娘放心……”
　　段宁沉心底颇是不爽，那么些素菜怎么让自家小叙身体好？！多吃肉才是正道！
　　只是，曲嬷嬷到底是裴叙母亲的下人。他也没法当着裴叙的面，将她说得太过火。
　　总之，他经过一番问路后来到了海宁院，这是个相对来说比较偏僻的院落，周围也没什么人，进去后才发现，那里的正屋桌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珍馐美食——与平日的标准是一样的。
　　一守在那里的仆从解释道：“这是王爷专程吩咐为您准备的晚膳。”
　　段宁沉先是一愣，随后便心花怒放。
　　他家小叙可真是又甜又贴心！
　　只是，想着还在曲嬷嬷那里“受难”的裴叙，他怎么也没法肆无忌惮地享受美食。
　　他找仆从要来了几个油纸包，先是包了一只烤鸭，又唰地包了一盘鲍鱼，一盘红烧肉，最后又零零散散地夹了其他的菜，将油纸包全都放在了一托盘上，然后屁颠屁颠地跑去找裴叙了。


第一百零七章 
　　裴叙饭量少，就算是身体尚且康健的现在，每顿也就吃半碗，好在曲嬷嬷建议再加一碗，被他拒绝后，没有再继续劝下去。
　　他吃完后，曲嬷嬷去监督仆从熬药。
　　裴叙回了房，见段宁沉正坐在桌前等他，桌上摆放着各色食物，屋内弥漫着菜肴的香气。
　　“小叙，小叙！我帮你带了肉！”门一开，段宁沉就兴奋地嚷嚷道。
　　裴叙走近，瞥了眼那还是完整的烤鸭，问道：“你吃了吗？”
　　“还没有呢！我一个人吃多没有意思，应该与小叙一起吃才是！”段宁沉又想起裴叙大抵是已经吃饱了，挠了挠头道，“小叙如果吃不下了的话，那就算了，或者留做宵夜？”
　　裴叙看了眼桌上整齐摆放好的两副碗筷，又看了眼眸底隐含期待的段宁沉，踱步了过去，在桌前坐了下来，拿起筷子，随手夹了一块肉吃下，随后将筷子搁了下来，淡道：“你吃吧。我已经饱了，也没有用宵夜的习惯。”
　　那双黑幽幽的眼眸就盯着段宁沉看，段宁沉有些不好意思，“既然小叙不吃了，那就去沐浴吧！留我一个人在这里吃就好。等小叙沐浴完，我给你按摩。”
　　“不是说一个人吃没意思吗？”
　　这一句话，彻底令段宁沉虎躯一震，惊愕地望着裴叙。
　　若说之前裴叙向他承诺，还令他有了不真实感，现在裴叙越来越多偏爱他的举动，更让他受宠若惊。
　　只是想起百药谷主所说的“若无他，裴叙活不过今年冬天”，又使得他心头一梗。
　　他想他是明白为什么之前裴叙躲避他，明明喜欢他，却不肯接受他了。原本，他以为裴叙在意的是两人的身世，后来妥协也是被他缠得没办法。
　　现在回想来，怕是……裴叙担心自己时日不多，连累耽误了他。现如今接受他，也是因为病有得治了。
　　要么，那日他们蜀州城重逢时，不知自己病有得治的裴叙却向他许诺，若轻岳教势力高于武林盟，就答应他，又是在想什么呢——恐怕是想要转移他的注意力吧。
　　只是裴叙也没想到，李叶舟同他无意中透露了冬季病情恶化的事，叫他在此时追到了京城来。
　　段宁沉感到了一阵的后怕。他想不到，如果自己不知冬季恶化的事，傻傻地真等到轻岳教发展到那地步，才来到京城找裴叙，所闻的是裴叙死讯，又该是什么场景。
　　他从未那么感谢过幼年那从天而降的神仙功法。
　　他想，自己与裴叙的缘分大抵是天注定，所以才叫他的内力恰好能治裴叙的病，而他也恰好阴差阳错地与裴叙相逢。
　　现在，裴叙肯无所顾忌地待他好，其实是件好事，这说明裴叙也相信了病能治好。
　　可偏生，段宁沉的胸口就是堵得慌，眼睛也涩涩的，大抵是因为不自主忆起的百药谷主说的裴叙受的那些苦。
　　他埋头狂吃，企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一面含糊不清地道：“小叙王府的厨子手艺真是太好了！其他地方拍马都不能及！”
　　他化悲伤为食欲，难得吃了个十成饱，桌上被他打包的菜被全都吃光了。裴叙遣人来收拾桌子，特意嘱咐从侧门走，送还碗筷——这个点，怕是可能遇上来送药的曲嬷嬷。
　　随后，侍从来汇报说，沐浴的热水都备好了——这段时间，热水都是备的两份。两人分别在不同房间洗。
　　裴叙起身出门，刚走到门前，段宁沉连忙叫住了他。
　　“小叙，我还是用冷水洗澡吧。用热水洗，我总会……有点冲动。之前按摩时，不知你病情严重……现在不能再那样了。”
　　裴叙的手指扶在门板上，停顿了一下，随后打开了门，说道：“这种事随你，不必向我报备。”
　　然而，不管他今晚是否决定要心无旁骛地按摩，他都注定无法做多余的事了，因为裴叙沐浴还没回来，曲嬷嬷就端着药，守在了门前。
　　裴叙回来后，她也跟着进了门，关切的目光一直放在裴叙身上，就完全没看段宁沉一眼。
　　裴叙喝完药后，脱去了靴子，在床上躺下，段宁沉走到了床前。曲嬷嬷好像才发现屋内有段宁沉这么一号人。
　　“宁端是专门负责为小主子按摩的吗？”
　　裴叙阖了眼，感受到热乎乎的掌心按在了他的胸膛上，力道适中地按揉了起来，淡声回答道：“宁端是谷主推荐的人。他门派所传功法，于我病情最有益。而他是他的门派中习得最好的那一个。”
　　曲嬷嬷听着若有所思，眼睛斜了段宁沉英气的侧脸一下，眉头一皱，颇有几分嫌弃的意味。
　　通常，能有资格做裴叙近侍的都是从无数人才中精挑细选出来的，保证都接受过严格的训练，言行举止得体。
　　而段宁沉早上在宫中的言行，就连曲嬷嬷也看得出来对方是竭力装成稳重的样子，更别提素来对裴叙上心的太后了。
　　太后还提到宁端看裴叙的眼神不像是下人看主子的，而裴叙同宁端说话时的语气也前所未有的温和——这两点，曲嬷嬷丝毫没看出来，但她不怀疑太后的判断。
　　听太后的意思，她似乎是怀疑宁端就是那魔教教主段宁沉。
　　当然，派她来主要还是为照顾裴叙起居，因为不管宁端真实身份是什么，但是有了他这个看上去就不靠谱的近侍，太后重燃了对裴叙日常生活的担忧。
　　段宁沉有史以来第一次老老实实地按完了摩，结果他刚一收手，就被曲嬷嬷给无情地赶了出去，说是这里不需要他了。
　　段宁沉本来想说自己要给裴叙暖床，话还没说出，就接收到了裴叙的眼神示意，他悻悻地闭了嘴，忍气吞声地出了门。
　　然后，曲嬷嬷竟宿在了外室守夜，压根不给他一丝丝接近裴叙的机会。
　　段宁沉忿忿不平地蹲在门前，望着被月色笼罩的庭院，拿树枝戳地面。这嬷嬷委实烦人至极！
　　他回头看了眼大门，只觉这门仿佛是天河，隔绝了身为“牛郎”的他以及“织女”裴叙，而曲嬷嬷就是那看守天河的恶兽。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啪”的一声，树枝被戳断，段宁沉突然灵光一现。谁说他不能绕开“天河”与“恶兽”，另辟蹊径，去找他的“织女”小叙！
　　他赶忙绕过了屋子，直奔内屋的窗。
　　窗户紧闭，段宁沉独自站在檐廊，四处无人，他想起了自己看的话本的偷情桥段，不由地还有些小紧张。
　　他咽了口唾沫，深吸了一口气，打算当正人君子，先敲窗，结果，他的手指刚一曲起，还没落到窗框上，窗户就被打开了。
　　裴叙站在屋内，着雪白的单衣，乌黑的发丝散在肩头，微弱的烛火照耀在他苍白的绝美面容上，黑沉的眼眸中也有两小撮火光在跳动着。
　　“你这段时日就宿在东院吧。我已提前叫人收拾好了。”
　　段宁沉一见他，就忘了“偷情”的紧张，一听这话，哪还管什么“正人君子”的风度，立马翻身进了屋。


第一百零八章 
　　裴叙退后了几步，看着他的动作，蹙眉道：“你……”
　　“嘘嘘嘘！”段宁沉倒还做出了嘘声的手势，一面轻轻地把窗户给关上了，转身从裴叙手中拿过了烛台，“小心烫到手了！”
　　说罢，他跑去将烛台放回了桌子，回过头见裴叙还站在原地，面容笼罩在烛光微弱的黑暗之中，神情也看得不大真切。
　　“刚刚还出了一身汗，又穿得这么少，小心着凉啦！”段宁沉搂过裴叙的腰，将他往床上带。
　　裴叙没动，按住了他的手，“段宁沉，今晚先分开睡。”
　　曲嬷嬷就在相隔一扇门的外室，裴叙没法放纵地与段宁沉在内室亲热。
　　“小叙。”段宁沉抱住了他，脑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怕压到他，段宁沉只是虚虚地倚在他身上，口吻委屈地道，“我现在没了你，一个人都睡不着了。”
　　他身量高，微微弯下了膝盖，比裴叙大了一号的身子圈住了他，阴影也完全罩住了他，本应是具有压迫感，但裴叙却有种被大型宠物给抱住的错觉。
　　裴叙脱不了身，勉强挣扎了一下，无法动弹，只得道：“曲嬷嬷在外面。”
　　“隔着一扇门呢，没事的啦！”段宁沉轻舔了下他的耳垂，又小声地说道：“夜间我不在小叙身边，我担心小叙冻着了。”说着，他握住了裴叙的手，又道：“看，小叙现在的手都这么凉，仿佛是凉到我心里去啦！”
　　此言一出，裴叙便不再尝试挣脱了，他低声道：“有长辈在此，这样不好。”
　　“我只是给你暖暖被子，咱们又不干什么出格的事，有什么不好的？”段宁沉道，“现在知道了小叙寒毒的事，自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了。小叙的身体是第一位。”
　　正在这时，他们听到了外间轻微的起身声，显然是曲嬷嬷察觉到了里面的动静。
　　段宁沉忙松开了裴叙，拉住了他的袖子，目光中带着询问的意味。
　　裴叙只得妥协地点了下头。
　　段宁沉于是立马横抱起他，火急火燎地冲上了床，将裴叙放进被子，拉下床帐，自己也躺进去，全动作一气呵成。
　　他刚全身缩进被窝，扒拉在了裴叙身上，只听门那边传来了细小的“咯吱”一声，被打开了。
　　曲嬷嬷进了屋来，
　　裴叙倒没多紧张，毕竟床帐隔绝效果好，曲嬷嬷更不会揭开床帐来。但是他能感觉到，段宁沉像是很紧张似的，一只腿已经缠住了他的小腿，抱在他身上的手臂也紧了不少，被中的呼吸声也明显随着曲嬷嬷的靠近而更加急促了。
　　他听到曲嬷嬷的脚步声来到了桌前，随后透过帐子的细微烛光灭了，再然后曲嬷嬷转身出去了。
　　门被关上，段宁沉的脑袋从被子里钻了出来，长舒了一口气，抚着胸膛，用气声说道：“虚惊一场，虚惊一场！”说完，他躺在了裴叙的枕上，看着他的侧脸，说道：“小叙，你说咱们像不像在偷情。”
　　裴叙：“……”不是“像”，是已经在偷情了。
　　他简短地说道：“睡吧。”于是便阖了眼。
　　他感觉到段宁沉微微抬起了身，之后他的额上传来了一温热的触感，耳边传来了一个很小的声音，“小叙晚安。”
　　段宁沉刚重新躺下，就听见裴叙冷冽的声线用轻柔的语气说道：“晚安。”
　　一夜好眠。
　　没有了热水澡的影响，段宁沉抱裴叙，嗅他身上的幽香，倒也不像之前那样浑身燥热难忍了。
　　裴叙清晨醒来时，段宁沉已经醒了。
　　瞧他睁眼，段宁沉咧嘴一笑，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小叙早啊！昨晚睡得好吗？”
　　裴叙“恩”了声，轻轻地道：“早。”
　　段宁沉怕凉到他，出了被子，才撑起了身，用手指扒拉了几下他脸侧的碎发，一手托着下巴，手肘撑着床，颇是陶醉地说道：“我家小叙真是大美人！大大大美人！小叙的娘亲是怎么生的，才把小叙生得这么好看！小叙简直是天下第一美人！史上第一美人！”
　　裴叙微微挪了挪，将身上的被子的另一部分又重新盖到了他身上，淡道：“小声些。外面有人。”
　　段宁沉立马趴下了身，捂住了嘴，使劲地点了点头，一面又用气音说道：“今天，我们分堂与那腾蛇帮约了架，我会亲自去坐镇，今天一整个下午应该都不在王府。”
　　裴叙“恩”了声，问道：“可需要人手帮忙？”
　　“不必不必！”段宁沉忙道，“那劳什子腾蛇帮，那些个牛鬼蛇神，我们对付他们绰绰有余，哪还要小叙帮忙？那不是杀鸡用牛刀了吗？顺便……”
　　他声音又压低了几分，神神秘秘地道：“等打完腾蛇帮，就差不多可以开始我的计划啦！小叙什么也不用做就行！”
　　正在这时，段宁沉听到了屋外曲嬷嬷正在指挥侍从的声音，皱眉“啧”了一声。
　　“她跟了我母后几十年，是看着我长大的长辈。她刚来王府，我不宜做什么，驳她的意，否则是不尊重，也是打我母后的脸。之后，我会想办法让她不再干涉这么多，并劝她回宫。”
　　段宁沉听到这话，松了一口气，他看裴叙对于曲嬷嬷的管东管西，都一副不觉得有问题的样子。他还在思考怎么劝他不那么听话乖巧。现在听到这番解释，他算是放了心。
　　否则他还真怕太后识人不明，那曲嬷嬷其实是什么居心叵测的人，想方设法地害裴叙，而裴叙对其防不胜防，中了招。
　　不过很快，舒舒服服搂着自家美人的段宁沉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曲嬷嬷指挥人也就是正常音量，屋子很大，更别提还隔着几层墙。他是内力深厚，耳目灵敏异于常人，才听到的隐隐约约的声音，那裴叙……
　　——他也早忘记正常人是个什么标准的听力水平了。或许曲嬷嬷的音量并没有那么小呢？
　　很快，他就抛去了心头的那一抹奇怪。
　　“那我就先翻窗出去了。等会儿近侍宁端就来服侍王爷！”段宁沉在他脸颊上重重地亲了一口，然后便下床，跑去翻窗了。
　　临关窗前，段宁沉还向撩开床帐看来的裴叙抛了个飞吻，方悄声合了窗。
　　裴叙望着紧闭的窗，轻轻地叹了一声。
　　他是打算向段宁沉透露他有内力的事，有意露出了不少破绽，可段宁沉……似乎都给忽略去了。


第一百零九章 
　　荀葭现在就在京城之中，谋划刺杀定王的事。
　　不久前，他重病的父亲在缺月楼总部遭到武林正道的联手攻击时，气急攻心，一命呜呼去了。到了缺月楼的山穷水尽之际，他也不得不草草地替父亲办了葬礼。
　　头七之时，雍王的人又找了来，同他说，缺月楼与天煞宫的事都是段宁沉联合武林盟主与定王搞出来的。
　　荀葭丝毫不怀疑，因为这本就是他事后想清楚了的。
　　当时段宁沉找他合作时，他本就怀疑其有鬼，但，是他低估了段宁沉与他背后策划的人，他以为自己是胜券在握的。
　　雍王的人说，既然他父亲已死，那之前的条件自然就不做数了。就改成，若他能杀了定王，他们就帮缺月楼重整旗鼓。
　　作为诚意，他们分裂了讨伐缺月楼的正派联盟，又传出“盗王偷走了颂道玄录”的消息，解决了缺月楼的危机。
　　荀葭理解他们依旧委托缺月楼杀人的举动，毕竟缺月楼好歹也是天下三大邪道势力，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也总比那些小门小派要好。
　　其他两大势力，天煞宫现在栽得比他缺月楼还厉害，那袁聆歌都被官府判处死刑，秋后处斩了。而轻岳教，是属于定王的势力。
　　讲道理，遭了如此剧变的荀葭现在谁也不信，但是他想要报仇。
　　段宁沉向他编的故事里，极力将定王塑造成仇人，撇清两人的关系。如今想来，恐怕定王在段宁沉心中的地位不一般。
　　雍王的人说，缺月楼沦落到这地步，还有定王的一份。荀葭倒觉得这恐怕是荣王的人为了让他仇恨定王，故意这么说的。他还是决定要杀定王，因为要报复段宁沉。
　　只是这定王府简直如铁桶，压根没法攻克，就算是定王外出时，定王府的侍卫以及暗卫也将他护得密不透风，有时还会提前清街。
　　他尝试出手过几次，但他们的人一冒出来，就被消灭干净了。
　　——杀一个定王，难度简直不亚于去杀武林盟主！
　　他这下是骑虎难下。
　　但是好在居然叫他的人发现段宁沉出现在了京城。
　　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定王，当即提刀去找段宁沉。
　　彼时正是夜黑风高的时候，荀葭来到段宁沉所在的小酒楼门口，就听到大厅里段宁沉醉醺醺的大嗓门，“……说时迟那时快，爷一个箭步冲过去，唰唰唰，把那群家伙收拾得服服帖帖，都跪下来叫我爷爷！”
　　“教主威武！”
　　荀葭准备先打探清楚情况，侧身隐在了门边的暗处。
　　酒楼内，拿着酒坛与众教众吹牛的段宁沉眼眸游离地瞅了眼门的方向，心道，总算是来了。
　　为了不那么明显，他又唠叨了一阵，才隐蔽地向其中一教众使了个眼色。
　　对方会意，装作忧心忡忡地大声问道：“对了，教主，听说那太后……现在正在通缉你，这可怎么办啊？”
　　“通缉？哼！”段宁沉双腿翘到了桌子上，嚣张跋扈地道，“爷受过的通缉何止成百上千？这又算得了什么？”
　　“但，她为什么要通缉你呢？你又与她无冤无仇。”
　　“爷抢了太后的宝贝，所以太后想要杀我。”
　　教众奇怪地问道：“什么宝贝？”
　　“举世无双的大宝贝！说了你们也不懂！”段宁沉随意摆了摆手，吊儿郎当地说道，“反正太后的人都跑去隆宁逮我了，她肯定想不到我就在京城！况且，就算我在她面前晃过，她也不知道我是谁。”
　　恰在这时，门外走进来了一个人。
　　段宁沉余光瞥见是荀葭，他也权当没看见，继续和帮众们唠嗑。而就在荀葭走近他时，冷不丁地拔出了刀，刺向了他。
　　早就有所防备的段宁沉立马避身闪躲，教众们惊呼连连，皆找掩体躲避。
　　“荀葭？”段宁沉故作醉眼朦胧地眯起了眼睛，抄起椅子，格挡住了他又劈来的刀，身法如风地往旁边闪躲，一面说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是真的喝了一坛酒的，所以浑身酒气，做出醉酒的神态，也一点违和感都没有。
　　不过他的神智很清醒，他对自己千杯不倒的酒量还是很有自信的。
　　很快，他手中的椅子被劈成了两段，正在这时一旁的教众大呼一声：“教主接剑！”
　　段宁沉伸手接过了教众抛掷而来的剑，反手就接住了荀葭的攻击，一面装作刚刚想起来的模样，说道：“啊！你是来报缺月楼遇袭之仇的吧？”
　　他不说话还好，一张嘴就直戳荀葭的痛处。荀葭想到了自己父亲死不瞑目的尸体，顿时怒从心中起，咆哮道：“段宁沉！你给我死！”
　　他手上的攻击越发猛烈，大厅内很快因为他们的交战而一片狼藉——好在段宁沉提前有准备，这里没有外人，只有他们轻岳教的人。包括这酒楼也是轻岳教名下的。
　　荀葭并非心中没数，他知道以自己的武功，胜不过段宁沉。他此次突然袭击段宁沉，是因为对方的话而另有计划。
　　最初激起的怒火发泄完了以后，荀葭就忆起自己的初衷了。他有意将战斗场地给延伸到了外面。
　　这里是个偏僻的街道，寂静的夜中只听到兵戈碰撞的声音。
　　段宁沉装酒醉，有意放水，与荀葭打了个势均力敌，并且随着战斗的持续，他的脚步也越发飘忽跌撞。
　　荀葭的攻势也越发猛烈。
　　过了大约一刻钟，只听由远及近传来了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听甲胄的声响，显然是巡逻的士兵。
　　荀葭见段宁沉似乎是有些慌了，尝试脱身，他心中隐隐感到了快意，大吼了一声：“段宁沉！你拿命来！”
　　“荀葭你这疯子！给我滚开！”
　　“什么人？敢在宵禁期间当街械斗！”
　　荀葭看士兵已经近了，于是故意用内力扩大声音，喊道：“他是段宁沉，轻岳教主是也。”
　　“操！你有病啊！”段宁沉“又惊又怒”地吼道，一面攒起了力气，一剑将他击退了两步，随后便逃之夭夭了。
　　“轻岳教主段宁沉？那不是……太后娘娘要杀的通缉犯吗？”
　　“追！”
　　“……”
　　没过半个时辰，消息就传到了皇宫中。
　　小太监提着灯笼，匆匆忙忙地奔入了慈宁宫中。
　　“娘娘，那魔教教主段宁沉出现了！他在京城之中，还与人当街械斗！”


第一百一十章 
　　清晨，曲嬷嬷出门接了来自太后的消息，回来后就看见那宁端已经来到了裴叙身旁嘘寒问暖。
　　她皱起了眉，打量了一番段宁沉。
　　对方神采奕奕，精神抖擞，眉目间满是正气，正在给裴叙倒水——这怎么看也不像晚上出去鬼混，还与人打架斗殴的样子。
　　魔教教主段宁沉昨晚出现在了京城，据查证，与他打架的是他的仇家。而段宁沉一江湖中人跑到京城，很有可能就是冲着裴叙来的。
　　她又看向了裴叙。对方神情淡然，微微敛眸在喝茶。一大早也还没有人还向他汇报，他很有可能是不知道昨晚的事——当然，前提是“宁端”不是段宁沉。
　　她试探地对裴叙说道：“小主子，听说昨夜那魔教教主段宁沉出现在了京城。”
　　在她的目光下，裴叙握杯子的手微微一顿，他不咸不淡地道：“是吗？”说罢，他喝了一口水。
　　倒是段宁沉振奋起来了，急急说道：“什么？那魔头居然敢来京城！王爷，他该不会是冲你来的吧？”
　　得了，这下是把曲嬷嬷想说的话给说了，她探究地望着这两人。
　　裴叙从来没有配合别人演戏过，觉得别扭，但好在他语气素来寡淡，说出来也与平时没什么区别，“管他做什么？”
　　“但是他这般穷追猛打地跟着王爷，也不知道还会干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事！”
　　曲嬷嬷敏锐地捕捉到了“还”字，她出声道：“那魔头曾经做过什么？”
　　“他窥觊王爷的美色！想要把王爷抢回魔教！”段宁沉义愤填膺地说着自己的坏话。
　　曲嬷嬷：“那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段宁沉义正辞严地说道：“当时就是我把王爷从那魔头手中救下的！我们因此相识。”
　　曲嬷嬷看向了裴叙，见后者神情不变，似乎是默认了这番话。
　　她若有所思。
　　*
　　次日是丞相父亲的寿宴。
　　丞相父亲的生辰原本是在半月后，但那时在秋猎期间，恐丞相都不在京内，所以寿宴就被提前了办。
　　裴叙到场时，其他宾客已经到了个七七八八。他们行了礼过后，裴叙在段宁沉的搀扶下，坐上了主座。
　　很明显，之前还热热闹闹的大厅，自从裴叙到来后，音量就小了几分。众人寒暄时，也不由地减轻了动作的弧度，企图不那么引人注目。
　　宴会开始，端菜的侍从鱼贯而入，依次呈上了精致的菜肴，之后，一队舞女进了大厅，随着声乐而舞动，身姿妙曼，舞态优美，吸引了厅内不少人的目光。
　　段宁沉自不会去看，他就盯着裴叙的动作看。
　　裴叙正在吃饭。
　　恰在这时，丞相端着酒杯走了来，说道：“多谢王爷前来赴宴。下官想要敬王爷两杯，一是为家父，二是下官对王爷的感谢。”
　　裴叙端起了茶杯，淡淡地道：“本王身体欠佳，用不了酒。以茶代酒可好？”
　　“王爷请随意。”
　　裴叙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旁边的侍从忙又为他添了茶，如此喝了两杯。
　　下面的宾客们也互相敬酒，推杯换盏，不过除了丞相外，也再没有别人向裴叙敬酒了。
　　段宁沉看了看独自坐在高位，孤零零用膳的裴叙，又看了看渐渐又热闹起来的台下，不由地皱了皱眉。
　　裴叙与他们仿佛身处两个世界，身边有堵无形的高墙，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既遗世独立，又形影孤只。
　　尽管裴叙身份尊贵，可掌握天下人的生死，但……他真的快乐吗？
　　段宁沉想起了百药谷主所说的裴叙幼时的事，以及当初年夜裴叙被大家伙热热闹闹围起来的情景，亦想到了裴叙清冷的性子，以及从来没有绽开过笑颜。
　　他的心沉了下来。
　　席过大半，裴叙借口身体不适，提前离场了。段宁沉将他搀扶到了轮椅上，推着轮椅离开了大厅。
　　走出一阵，凭借着敏锐的耳力，段宁沉听到大厅那边的声音似乎比之前大了几分——大抵是他们顾忌裴叙在场，没敢放开来。
　　段宁沉低头看向了裴叙，目光首先便落到了那华美的金冠之上，它上面镶嵌着细小的宝石，在月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
　　上了马车，段宁沉终于是憋不住，出声询问道：“小叙，你在朝堂是不是待得很不开心？”
　　“谈不上。”
　　天气渐渐变冷，但裴叙的身体没有像过去那样变得越来越虚弱。若换作去年，他正襟危坐了那么久，铁定浑身酸痛难忍，难以起身了。可现在，除了微微的腰疼，以及精神的困乏以外，他再没有感觉到哪里不舒服了。
　　他知道，自己身体的毒素在慢慢被排出，有时泡药浴，都能看见原本碧绿的药水变成了微微发黑的颜色。
　　段宁沉又说道：“但是我觉得你不开心。他们好像都怕你，都不敢和你讲话。”
　　裴叙淡声道：“朝堂与江湖不一样。”
　　段宁沉伸手搂住了他的腰，蹭了蹭他的侧脸，低声说道：“小叙不喜欢朝堂，哪天若不想管那些繁重的公务了，就与我一起隐于江湖吧。当初离开山庄私奔时，咱们想了那么多地方，结果一个也没去成。”
　　“若真有那么一天吧。”裴叙只是道。
　　段宁沉叹了一声，“倘若小叙的责任感不那么强就好了，也不会那么辛苦了。”
　　裴叙道：“既同意了与你在一起，那么我会平衡好两者。”
　　段宁沉忙说道：“不必这样的！谈恋爱，不就是图的快活嘛？若是乱了日常的生活，那它岂不是祸端。我不想让我们的感情成为小叙繁重公务外的负担，只想让它成为调剂品——再说了，咱们现在还只是准伴侣呢，我还没达成小叙的要求。”
　　尽管现在觉得裴叙当初提出那个要求，就是为了遣走他，但是他既然当时都已经答应了下来，那么自然也该实现。
　　君子一诺值千金——虽然他过去一直自恃不是君子，是小人。
　　裴叙这时转移了话题，“你安排的人该来了吧？”
　　“恩恩！来了！”
　　他话音刚落，外面就传来了一个响彻天际的声音，“在下轻岳教主段宁沉，请定王殿下出来一叙！”


第一百一十一章 
　　段宁沉从车底的暗格，取出了早有准备的面具，戴在脸上，道：“小叙在这里等等。我去去就回！”说罢，他便跳下了车，变了声线，扬声道：“段宁沉！你居然还敢来此惊扰王爷！”
　　裴叙将车帘揭开了一角，见侍卫已经重重围住了马车，段宁沉越上了屋顶，与他提前安排的假“段宁沉”对峙。
　　裴叙的视线往东南方向瞥了眼。
　　在这里蹲守他马车的自然不止假“段宁沉”，还有荀葭。
　　真的段宁沉掩盖住了真容，荀葭的注意力自然一直放在假“段宁沉”身上——今晚他也是一路尾随“段宁沉”而来的。
　　“上次我将你打退，警告你不许再接近王爷，你居然还敢追来京城！”段宁沉大声叱喝道。
　　假“段宁沉”冷哼了一声，“我只是想要见一见定王殿下。你给我闪开！”
　　今天的台词依旧是段宁沉亲自写的。
　　他凛然地喝道：“我是绝对不会让你接近王爷的！”他一面冲着马车的方向喊道：“王爷你先走！这里交给我！”
　　车旁的侍卫问道：“主上，走吗？”
　　“先不急。”裴叙淡道。
　　倒是那假“段宁沉”像是急了似的，冲向了马车，段宁沉拦住了他，两人便装模作样地打了起来。
　　段宁沉刻意改变了一些武功的路数，打得气势汹汹，压过了假“段宁沉”一头，果然不多时，荀葭就忍不住出来了，剑指假“段宁沉”。
　　假“段宁沉”故作惊诧地道：“荀葭！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取你首级。”
　　段宁沉公开露面，除了是为增加太后好感的计划外，还有也是为裴叙。
　　他听说了荀葭多次行刺裴叙的事情，知道荀葭有多么恨他。只要他公开露面，肯定荀葭的仇恨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也就不会再针对裴叙。
　　出现了一个荀葭，段宁沉也就顺顺利利地脱了身，纵身一跃，在马车旁落了地，急声道：“王爷！我们快走！”
　　“走吧。”
　　马车以比之前快了一倍的速度驶远了，段宁沉立马把脸上的面具放回了车内，又坐在了外面的车板上。
　　路上迎面碰到了巡视的禁卫军，段宁沉大声说道：“那里有人在打架！还企图冒犯王爷！”
　　“王爷？”那禁卫军小队长一惊，停驻了脚步，抱拳躬身问，“马车中可是定王殿下？”
　　“对！不过你放心，什么事也没有！你赶紧去那边把贼子全都抓起来吧！”
　　段宁沉这次计划的巧妙之处在于利用了荀葭。
　　荀葭有先入为主的思想，他是“顺藤摸瓜”找到了轻岳教的据点，然后又跟着假“段宁沉”来的，所以压根没将注意放在“定王府那戴着面具的侍卫”身上。
　　众所周知，荀葭恨他入骨，只要是正常人都知道荀葭不可能会帮他做戏。他利用了荀葭判断的失误，替他金蝉脱壳，摆脱了“魔教教主”身份，消除了太后的怀疑。
　　而又有裴叙那边替他伪装的身份信息，以后太后只会以为他是“穿云派掌门”宁端，侠肝义胆，又铁血柔肠，试问谁会不对这样的好男儿心生好感呢？
　　——当然，要太后同意自个儿唯一的儿子跟个男人订了终身，这一点还是不够的。但倘若他治好了裴叙，那就好谈了。
　　他的计划进展得很顺利。
　　翌日消息传开后，曲嬷嬷看他就再也没有了那怀疑的眼神。
　　她低声对裴叙说道：“小主子，太后她听说了您昨夜遇袭一事，十分担忧。听说那魔教教主在御林军赶到后，又逃之夭夭了，实在难保他不会卷土重来。”
　　“母后的意思呢？”
　　“太后说，她想与宁侍卫单独谈一谈。”
　　这一出，裴叙着实没想到，他微微一怔，看向了段宁沉。
　　段宁沉眼睛一亮，使劲点头道：“好啊好啊！”
　　他这一插嘴，让好不容易对他和善一点的曲嬷嬷这下又嫌弃地斜睨了他一眼，而后低眉顺目地立在裴叙身边。
　　裴叙问道：“什么时候？”
　　“今日申时。”
　　曲嬷嬷退下后，段宁沉激动地跳了起来，振奋地说道：“小叙小叙！你娘亲要见我啦！！！”
　　裴叙却对段宁沉现在见太后，不抱什么乐观的心态。段宁沉这人太耿直了，只怕太后三言两语就能套出他的话来。
　　没有做任何铺垫地让太后知道他与段宁沉的关系，这显然也并不明智。
　　裴叙有些头疼。
　　但是既然段宁沉答应了与太后见面，突然爽约，就无疑会让段宁沉这些天的布置全都前功尽弃。
　　他沉吟的工夫，段宁沉便又蹲下了身，扒拉到了他身上，问道：“小叙小叙，你娘亲喜欢什么东西？我好现在就准备！”
　　裴叙淡道：“她喜欢刺绣。不过你若初见就送这，恐怕她会知道是我告知于你，只怕会怀疑我们的关系。这次，我建议你避免谈私人的话题，将话题往我病情上引——你也不要透露你是唯一能治我病的人。”
　　“为什么呀？这不是一个很好的筹码，证明我们之间的爱情是天注定的吗？”
　　裴叙微微敛眉，道：“现在我，包括谷主，都是同她说，有一个宗门的人可以治我的病，你是其中一人。如此，她倒不会过于担忧出什么意外。若她知晓只有你……难保不会采取一些强制的手段，限制你的自由，亦或者对你进行精神打压，以确保你能完完全全的为我所用。”
　　段宁沉抖了抖，震惊道：“不至于吧？”
　　裴叙垂眼看向了他，“也不必太担心。若到了那时候，我也能保你出京。”
　　段宁沉抓起了他放在腿上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笑嘻嘻地道：“其实我一点也不怕啦！小叙也要给足我一些信心！我是谁啊？我是天下最最最聪明的人，所以才配得上天下最最最最聪明的小叙！我会让小叙的娘亲欣赏我的！”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为了准备见太后，段宁沉午膳都没顾得上吃，匆匆跑回了自家轻岳教的分堂，准备合适的见面礼。
　　揣着礼物回到王府后，差不多也到了时辰，他就随着曲嬷嬷一道入了宫。
　　而裴叙这边，也接到了消息，说是当初元国公案第一批证人中唯一幸存的人在长达数月的抢救下，终于情况好转，意识恢复了正常。
　　元国公案件已经尘埃落定，判了其满门抄斩。该证人算是无辜被牵连，原本朝廷全权负责他的治疗，给他一笔钱，供他度过余生，就够了。
　　只是此人却又提出了一个新的线索，有关收买那茶馆老板的黑衣人的。
　　裴叙发觉了其中疑点。
　　这名证人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庄稼汉，观其资料，他粗枝大叶，按理说不会有那么细腻的心思在赶路的途中留心诸如地上脚印这类的事情。
　　——然而，却也不排除有例外。
　　出于谨慎，他还是亲自去了一趟证人所在的医馆。
　　至于段宁沉，他难得穿了身自己有史以来最正式的衣服，进了宫。
　　一路上，他做出一副目不斜视的威严姿态，跟在曲嬷嬷身后。那英姿勃发的模样，频频引得过往宫女的侧目。
　　进了慈宁宫，见太后正在观赏字画，屋内也没有其他宫女。
　　段宁沉一面抱拳说道：“草民见过太后娘娘。”一面偷眼到处乱瞥。
　　曲嬷嬷向太后行了一礼后，也悄然退下了。
　　太后抬头看了眼眼睛到处转的段宁沉，而后直起了身，不怒自威地喝道：“好你个不知规矩的小子，都到这里了，还敢不老实！”
　　段宁沉立马老实，也不到处乱看了，正直地与太后对视，“草民知错。请太后原谅！”
　　多少年了，也没人敢直视她，还与她对视。太后也不方便明言这一点，只是心中的怒火愈甚，一掌重重地落在了桌上，呵斥道：“段宁沉，尔等竖子可知罪？”
　　若换作旁人，受此雷霆震怒，肯定仓皇地跪下身认错。但段宁沉不是普通人，他也没感觉到太后身上可怖的压迫感，他现在只满脑子地发懵。
　　他的计划不是挺顺利吗？太后怎么还是像是认定了他的身份似的？
　　他企图挣扎，“草民宁端，太后何出……”
　　太后冷笑着打断了他的话，“夜闯我儿房间，说些腻人的情话，与他做些亲密的举动。你就是用这样低劣的法子讨得他的欢心吗？”
　　段宁沉：“……”不是，太后怎么会知道这些事？
　　很快，他脑中灵光乍现，“是曲嬷嬷？！她有内力！”
　　太后没有接他的话，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离开他。我永远不会准许你与他在一起。”
　　段宁沉慢慢地严肃了起来，挺直了腰板，不卑不亢地说道：“太后娘娘，我敬你是小叙的娘亲，也不与你拐弯抹角，我就直接说了。我喜欢小叙，此生非他不要。小叙亦承诺与我相守一生。我会用时间证明，我们的决定都没有错。”
　　他心中默念，不是我不按小叙的话来说，完全是眼前的局势出乎意料。希望小叙知道后不要生气。
　　“就凭你？”太后冷笑道，“我儿是天潢贵胄，值得这世上最完美最优秀的女子。你侥幸与他相识，就已是三生有幸。共度一生？笑话！”
　　段宁沉道：“性别是天生，我总不可能现在再去投胎一次。我虽然不是世上最完美最优秀的女子，但我也是除小叙外，最完美最优秀的男子。与他相识三生有幸，我很赞同。不过我不觉得我们共度一生是个笑话。”
　　他注视太后，认真地说道：“您反对我们在一起，无外乎三点。一是我魔教教主的身份。既然您现在选择独身一人与我谈，而非被众多侍卫保护和我谈，这说明您现在也知道我在外的声名狼藉都是假的。”
　　“二是我男子的性别。据我所知，您是个很在乎小叙感受的母亲。你之前多次想要让小叙成亲冲喜，遭到小叙拒绝后，您也没有强硬逼他。您选择和我聊，而非和小叙聊，也是怕小叙坚持，您会心软妥协了吧？两个男子相恋，的确为世俗所不能容忍，但世俗的眼光终归是外物。”
　　“还记得当初我与小叙宿于一农家时，那人家的小女孩提到自己的理想不为世俗所接受。小叙说不必在意愚者的想法，做自己就好。”那时，他是去了厨房帮忙，却也有意时刻听着屋内的对话。
　　“我觉得他说得特别好，他说的也是我的想法。”
　　“三是我们的地位。我喜欢上小叙的时候，还不知道他亲王的身份。就算知道以后，我对他的爱也没有变过。您也不必担心我是为了攀附权贵而和他在一起的，您大可查，我从未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利益。我与他在一起时，只想我就是段宁沉，他就是裴叙，抛去一切身份背景，我想给他最纯粹的感情。既然如此，地位更不会成为我们之间的鸿沟。”
　　他滔滔不绝地一番陈词，让太后没有找到机会插话。
　　待他诚恳地说完最后一句话后，太后仍是在冷笑，“巧言令色。”
　　段宁沉却是看出了她变得缓和的态度，他眨了眨眼睛，从袖中掏出了一个锦盒，换上了一副谦恭的姿态，说道：“对了，这是晚辈为太后准备的礼物，请太后笑纳。”
　　“拿过来。”
　　段宁沉慢慢地走了过去，将锦盒递给了太后，偷眼打量她阴晴不定的脸色，一边又说道：“曲嬷嬷精通武艺之事，就连小叙也不知道吧？据小叙说，曲嬷嬷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
　　“这与你无关。”
　　段宁沉叹道：“但是我回去要给小叙一个交待啊！他若是知道被瞒了这么多年，指不定有多伤心呢。”
　　说到“伤心”，段宁沉留意到太后的眼底有稍稍的波动。
　　随后太后开了口。


第一百一十三章 
　　“叙儿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好孩子。别的孩子生病喝药大哭大闹，他就乖乖听御医的话。八岁，别的孩子还在父母膝下撒娇，他就独自离家，去拜师学艺。离别时，他哭也没哭，还在安慰我与先帝。莫说是我，就连先帝也对他格外疼宠偏爱。”
　　“先帝驾崩那日，宣布继位者后，他跪到了我的面前请罪，说有违我与先帝的期望。”
　　“我生叙儿时，年纪大了。他是早产，刚生下来时就先天不足，放在襁褓里那么小一个婴儿。他姊姊出生时都几乎是他的两倍。我以为我怕是与这孩子无缘。但还是有缘的。他的到来于我是意外之喜，我竭尽所能想要给他最好。我的孩子是世上最珍贵的孩子。我还同先帝说，叙儿身体差，等他长大了就让他当个闲散王爷，自由自在，快快乐乐多好。先帝说，叙儿是嫡子，也是他最喜爱最优秀的孩子，皇位非他不可。”
　　“非他不可。”太后将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段宁沉从她的目光中看出了几分仇恨的意味来。
　　“他们将我儿害到如此境地！叙儿先天不足，本是可以调养好的！本来，他是可以寿享期颐的。可现在……”太后的拳头紧紧攥起，忽然看向了段宁沉。
　　段宁沉马上站好。
　　“当年是我一次又一次地没有保护好叙儿。看他饱受病痛的折磨，我心如刀绞。事到如今，我已不奢望他娶妻生子，繁衍后代，只希望他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活着就好。是以，我不反对他与男人在一起，但这人必须可靠忠诚，不会伤害他。”
　　段宁沉赶忙拍着胸膛保证道：“太后您就放心吧！我绝对可靠忠诚！如果我伤害小叙，我就天打五雷轰，永世不得超生！”
　　“嘴甜的话谁不会说？”太后冷笑道，“当街斗殴，又撒谎隐瞒，这种人怎么可靠得了？”
　　段宁沉一时语塞，然后垂头丧气道：“是我自作聪明了。我本想摆脱我真实身份，以清白的假身份与您见面，好让您对我印象好。”
　　太后又道：“叙儿以前从不撒谎，现在也与你一道欺骗母亲了。”
　　段宁沉赶忙说道：“不是的不是的！小叙一直在忙他自己的公事，没工夫管我这些事。我这些全是我一手策划，与小叙一点关系都没有！”
　　有罪就认，不推卸责任，也算是有担当的人。太后面无表情地心想道，她又说道：“现在无论是从身份，还是你的作为，你都不足以让我答应你们。”
　　段宁沉忙不迭地道：“没事的！反正小叙也还没完全答应我。我会用时间来慢慢让您接受我的！”
　　太后却是发现了另一点，冷道：“他没答应你，你就与他同床共枕，有亲密的肢体接触？”
　　段宁沉：“……这个，小叙体寒，我体热，我为他暖被子呢！”
　　“暖完被子再一起睡一夜？”
　　段宁沉选择万能的转移话题法，“所以太后娘娘，曲嬷嬷的事为什么小叙会不知道？”
　　他敢肯定，要不是这曲嬷嬷，他的计划怕是已经成了。他也不必在这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这么早地应对“丈母娘”。
　　“曲嬷嬷是我的底牌。”太后说道，“叙儿不知，并非我刻意不说，而是他在宫内的时间短，我没有机会同他说。”
　　“连我也没发现曲嬷嬷有武功，她武功一定很强吧！”好战分子段宁沉又蠢蠢欲动。
　　太后没理会他的这句话，说道：“是以，我将曲嬷嬷派到叙儿身边，还有另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那贱人的余孽企图再次害我的叙儿。”太后冷笑，嗤之以鼻道，“不知好歹，忘恩负义的东西！”
　　一听这话，段宁沉来精神了，“什么？！是谁要害小叙？”
　　“柴世鸣。”
　　“是他！”段宁沉道，“那个当年害小叙中了寒毒的人的侄儿！”
　　“你知道他？”
　　段宁沉拍着胸膛说道：“那是当然！我都可以把小叙从小到大的资料全给背下来啦！而且这人当初还去了武林大会的来着……”
　　“他，以及那狼心狗肺的蠢货太子。曲嬷嬷说叙儿身边伺候的人都挺尽心细致，这也使我心稍安。我知叙儿不喜他人干涉生活，等我将这两人给料理了，我就会将曲嬷嬷调回宫。”太后的目光再次落到了段宁沉身上，“至于你……”
　　*
　　医馆之中，裴叙亲自询问那证人，他言辞稍微凌厉一些，对方就开始慌乱，前言不搭后语，逻辑混乱。
　　裴叙差不多了然于胸，再逼问了几句，对方就吓得道出了真相，说是听说提供线索者可以得一笔丰厚的赏银，他一时间鬼迷了心窍，才撒了这个谎，并痛哭流涕求恕罪。
　　得了。
　　对方虽是无辜伤员，但一码归一码。
　　裴叙吩咐看守的士兵，待对方伤势完全好了以后，移交给官府处理他提供假消息的事，于是便离开了医馆。
　　轮椅正要被近侍推上马车，只听嘈杂的人群中夹杂了一个声音道：“小皇叔，好久不见。您的身体还好吗？”
　　裴叙转头看去，见是四皇子。对方应是看到了他的马车，在附近等了一阵，马匹拴在树上。
　　四皇子长得与皇帝有五分相似，都是浓眉大眼的，他今年只有十六岁，裴叙对他的印象还不太深。
　　裴叙无心与这些人交际，简单地打了声招呼，便打算进马车。
　　这四皇子又热情地说道：“我正要去郊外打马球，徐哥哥他们也去。小皇叔一起去吗？”
　　“不必了。我还有事。”
　　对方又紧接着问道：“那几天后的秋猎，小皇叔要去吗？”
　　“不去。”说完，裴叙便要近侍将轮椅推入了车厢内。
　　回王府的路上，行至人少的街道，裴叙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了弩箭发射的声响，以及砖瓦碰撞的声音。
　　临时出门，裴叙没有带多少暗卫，就连侍卫也只寥寥可数的五六人，想着顶多半个时辰的工夫，不会有什么意外。他是没想到在京城，光天化日之下居然还遇了袭。
　　几支弩箭穿透了车板，裴叙敏捷地躲开，并擒拿了一支箭，细细地一看，见这居然是隶属官府的。
　　他听到了外面短兵相接的的声响，不多时一名黑衣人冲入了车厢。


第一百一十四章 
　　说时迟那时快，裴叙迅猛地抓住了对方的肩膀，将其摔倒在地，并击向了对方的后颈。
　　听外面的侍卫越来越疲于招架，且又有新的一轮弩箭来袭，依旧留在空间狭窄的车厢中，无异于是一个固定的靶子被人打。
　　早在车夫察觉到有异样时，就斩断了马匹身上的绳子，而马没跑出一段距离，就被射杀了。
　　算上这次所有随行的暗卫与侍卫，也就十余人。而对方不仅有死士，还有屋顶上伏击的弩箭手。
　　裴叙离了马车后，利落地杀了数名死士后，众护卫纷纷聚集在了他的身前，随之而来的是敌人越来越密集的攻击。
　　“四散开来，往前突围。”裴叙喝道，一面又对一暗卫道，“万飞，你速回王府，叫人手来。”
　　这里是条荒街，原是平民的居住地，官府打算将其改为大型的商街。不过还在召集人手，还没有开工，是以也没有外人在，给了袭击者充足的空间。
　　裴叙终究是身体太差，十成功力能发挥出来的也不过两三成，若换作他全盛时候，全身而退只是抬抬脚的工夫。
　　他施展了身法，制服了几个死士，便开始觉得胸闷，四肢发沉。
　　他强撑着粗略地一扫当前局势，他的人基本上也都挂了彩，还躺了三四人，屋梁上伏击的弩箭手被暗卫杀了几近大半。
　　此时，他们也已经离了弩箭射击的区域，只是仍有源源不断的死士从两侧房屋中冲出。
　　裴叙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往屋顶走。”
　　他深知这些丧失神智，沦为战斗机器的死士可不会有所顾虑。他们的眼里只有杀戮对象。
　　事实上，他往回走会比现在的往前走要更容易脱身，只是后方就是闹市区，固然他容易脱身，但是这些难以控制的死士恐怕会杀害不少无辜平民。
　　恐怕部署者也是清楚他的性子，所以安排的伏击也全是前方的。
　　他率先越上了屋顶，护卫们纷纷紧随其后，死士不甘示弱地跟了上来。不一会儿，前方又有五六个死士也跳上了屋顶，拦住了他们。
　　他们再次被前后夹击。
　　不过这次却不值一提，因为死士在倾斜的屋顶上站立不稳，诚然他们摔下后，又爬起身跳了上来，但也为他们争取了不少的时间。
　　有了脱身的时机，裴叙也敏锐地留意到了每有新的死士来袭时，下方传来的细微哨声。
　　他看了眼贾地，做了个手势，对方会意，悄然跳下了屋梁。
　　恰在这时，一柄刀刃朝着裴叙劈去，伴随着天际传来的一道惊慌的大喊，“小叙！”
　　裴叙灵敏地侧身避开，正待如其他死士般把那袭击者踢踹下去，对方却以不同寻常地反应速度反身避开，并继续一刀向他斩去。
　　裴叙意识到对方并不是死士，而是有自主意识的刺客。他运起了一股真气，一掌拍去，对方下意识欲提刀格挡，裴叙攻势急变，反抓住了对方的肩膀。
　　对方一惊，正要反应，裴叙猛然提起他，把他往下一砸。
　　“啪！”
　　只听剧烈的砖瓦破裂声响，以及重物沉闷落地的声音，灰尘顷刻间扬了起来，迷了眼前的一切。
　　裴叙提步欲前行，哪知运起的那股子真气一松懈下，他的腿突然一软，加之砖瓦被破坏，本就崎岖不平，他脑袋有一阵的空白，等醒过神时，他听到了仓皇的呼喊声，有叫“主上”的，也有叫“小叙”的。
　　身体突如其来传来的失重感让他意识到自己坠下了楼。
　　不过他刚反应过来，身体就落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他恍惚间忆起与那人交战时听到的呼喊声，那时他头晕目眩，身体难受至极，还只道自己是出现了幻听。
　　“小叙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段宁沉满头大汗，身体在不停地抖，半蹲下了身，紧紧抱住了他。
　　裴叙按住了他的肩膀，轻轻喘着气道：“还有刺客在。”
　　“没事了，没事了，你王府的人和我一起来的。”
　　他话音刚落，只听旁边传来了贾地的声音，“禀主上，属下已制服了那控制死士的人。他本欲服毒自尽，属下已敲落了他的毒牙，卸了他的下巴，将他打晕了。”
　　裴叙对段宁沉道：“你先让我起来。”
　　段宁沉忙不迭地扶他起了身，看他身形摇摇欲坠，忙扶住了他的腰，胸膛支撑住了他的背部。
　　裴叙顶着模糊的视线环顾了一圈，隐约看到大批的暗卫与侍卫到了场，如切瓜一般肃杀地清理了现场。
　　眼看着尘埃已落，裴叙拉住了段宁沉的袖子，说道：“好了，回去吧。”
　　“好，好。我背你。”段宁沉在他身前半蹲了下来。
　　裴叙没有拒绝，倾身趴伏了上去。
　　段宁沉托起了他的腿弯，脚步稳健地往前走。
　　裴叙靠在了他的肩上，微微阖上了眼，轻声问道：“我母后同你说了什么？”
　　“没，没什么，就是要我好好照顾你。”
　　裴叙“恩”了一声后，就再也没有了声，呼吸声也十分微弱，段宁沉凭白觉得心头慌得紧，忙找话题，想要让他说话。
　　“小叙，小叙原来会武功，也有内力啊。我还道，我还道小叙根本不通武艺。”
　　长长的一阵沉默，段宁沉又忙道：“之前那林复罡同我说你也是在他师门长大的，我早该猜到这些的。”
　　裴叙意识几近陷入混沌，只从他的一番话中勉强听到“师门”二字，他隐约猜到段宁沉在说什么，嘴唇微微动了动，几乎是呢喃地吐出了两个字：“抱歉。”
　　“啊，小叙又从来没和我说不会武功，都是我先入为主误会了。”感觉到裴叙的呼吸越来越弱，段宁沉极度惊恐，急声呼喊道，“小叙？小叙？你听得见我说话吗？小……”
　　他话没说完，裴叙身体突然抽搐了一下，随后呕出了一大口血来。


第一百一十五章 
　　堂堂并肩王在京城中当街遭刺杀，禁卫军闻讯赶到时现场已经被收拾得七七八八，仅剩的十几个活口被压回了京兆府。
　　消息传到了皇宫，皇帝震怒，当即召了一干重臣，对他们破口大骂，并责令三日之内必找到元凶。
　　柴世鸣匆忙地赶去了东宫，一进门见太子正在练字，眸光一暗，压抑心中怒火，语气还算缓和地道：“殿下糊涂啊！”
　　太子停顿了笔，抬起了身，“皇叔遇刺不是孤做的。”
　　柴世鸣一怔，“不是殿下？”
　　太子放下了笔，负手走下了高台，语气不咸不淡地道：“就连柴大人也以为是孤所为么？在京城中明目张胆刺杀皇叔，这不仅是对皇家的侮辱，也是对父皇权威的挑衅，孤又怎么会这般愚蠢？再说，咱们不是已制定好了天衣无缝的计划？孤又怎会提前下手？”
　　柴世鸣躬身抱拳，退后了一步，“请殿下恕罪。是下官误会了。”
　　“既然连你也这么想，那父皇……”上次太子听了裴叙的话，去试探了皇帝的意思，果真皇帝是知道他对裴叙的敌意的。
　　这次行刺裴叙的关键东西是弩箭，这是官府最新研制出的新型弩箭，轻便且发射声音小。朝廷正准备批量制造，投入战场使用，还找了民间合作，收购制造材料。而这弩箭不巧不好，正是太子负责督办生产的。
　　这场刺杀，无疑是对太子的陷害。
　　能得到这种列为军事机密的武器，还有能力派出上百死士，整个京城中似乎除了太子外，也没有其他人能达到这两点了。
　　皇帝那边暂时没有传出什么风声是针对他的，太子经过一段时间的写字平心静气后，已经差不多可以想到这是哪个混蛋给他下的套了。
　　太子道：“听说除死士外，还擒获了几个活口。叫我方的人千万不可踏足此事，连刑部大牢绝不能靠近。”否则那些活口被杀，他们真是有理也说不清了。
　　柴世鸣现在可是将报仇的希望都拴在了太子的身上，为他办事也是绝对的尽心尽力。他应下后，说道：“那这次真正行刺的人，以殿下看是谁？”
　　“数月前，我们的人假借雍王的名义找上了缺月楼谈合作。”
　　柴世鸣：“殿下的意思是，这次是雍王那边的反击？”
　　“裴鸿仪折损了对他忠心耿耿的元国公，只怕他已恨裴鸿仪入骨。又可借此机会往孤身上泼脏水，他们何乐而不为呢？”太子冷笑道，“听说我那四皇弟在小皇叔遇刺前去找过他，而四皇弟与雍王世子可是莫逆之交啊。”
　　“殿下，那接下来咱们该怎么做？”
　　*
　　百药谷主赶到王府时，见这里已被彻底戒严，到处都是巡逻的卫兵。他匆忙跟随管家前往主院，刚要进屋，迎面而来的是端着一盆血水走出的侍女。
　　屋内蔓延着血腥味，他绕过屏风，便见半身都是干涸的血的段宁沉搂抱昏迷不醒的裴叙，手掌紧握着他的手，双目赤红，嗓音哽咽地在低声说着什么。
　　他走近后，段宁沉才发觉他的到来，倏地抬起了头，嘶吼道：“你快来给他看！他吐了好多血，吐了好多血。我，我给他输了很多真气，但是他的内息还是……还是很紊乱，怎么，怎么也调整不过来。”
　　“你先不要急。”百药谷主握住了裴叙的脉搏，越把，他的眉头就皱得越紧。他从药箱中取出了针袋，说道：“你将王爷的衣服解开。”
　　段宁沉手忙脚乱地解开了裴叙的腰封，将他的衣襟拉开，事已至此，他再无法生出什么绮念来，眼睛只紧盯着百药谷主的动作。虽知现在的裴叙听不到自己的话，但他还是小声说道：“小叙别怕，小叙不会有事的！谷主已经来了，他一定能治好小叙的。”
　　或许他也是在宽慰自己。
　　百药谷主一针扎下，裴叙便又呛出了一口血来，落入了放在被上的盆中。
　　段宁沉心脏一阵阵绞痛，又怕影响了百药谷主的治疗，只能尽量平稳自己的呼吸，动作轻微地拿起了水盆中的帕子，将水拧干后，给裴叙擦了擦唇边残留的血迹。
　　共扎了九针，裴叙原本无意识紧绷的身体也渐渐松弛了下来，拧起的眉也渐渐松开了。
　　百药谷主没有将针拔出，对段宁沉道：“轻轻将他平放在床上。现在暂时不会有什么大碍。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要同你说。”
　　段宁沉将裴叙轻放在了床上，拿被子盖在了他的下半身，又放下了床帐，这才同百药谷主出了门。
　　门关上后，他双拳紧攥，哑声说道：“都是我的错。若是我在他身边……他肯定不会这样。”
　　现在也不是说是谁错的时候，百药谷主叹了一口气说道：“现在他的情况不容乐观，体内寒毒很不稳定，随时可能发作。这次发作，只怕会比以往都要来得猛烈，会直接要了他的命。”
　　要说这些年哪种毒，他研究的最多，那必要数裴叙的寒毒。
　　他想出了数种解毒方案，但苦于没有方式能够逼退那顽固的毒。段宁沉的内力无疑是为他解毒方案提供了实现的可能。
　　原本，他选择的是一种更为稳妥，但耗时更长的方式，慢慢排毒。
　　可是现在的情况大抵是不容他以原计划的方式进行解毒了。
　　“所以大抵只能选择一种更为猛烈且凶险的方式解毒了。王爷现在身体虚弱，或许……这成功概率还不足三成。”
　　段宁沉一拳重重地砸在了柱子上，胸口剧烈地起伏，“你的意思是，你的意思是……他要么等寒毒发作死，要么赌这三成的可能，失败也是死？”
　　百药谷主微一颔首，神情凝重道：“此事关系重大。要等王爷醒来后，自己做决定。”


第一百一十六章 
　　段宁沉失魂落魄地回了房间，正好见侍女将床边的盆子给端走，换上了干净的水盆与毛巾。
　　盆中漂浮的血色触目惊心。
　　他这才发觉自己身上也沾了不少的血迹——这些都是裴叙的血。
　　他的脚步停滞在了床的一米外，不知怎得忽然觉得双腿有万钧重，无法再挪动分毫，血管内的血液也几乎凝固了。
　　他脑中嗡嗡直响，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仿佛是在梦中，否则又怎会这么突然呢？分明不久前，裴叙还叮嘱他进宫事宜，他还自信满满说绝对能应付得了太后。
　　他从来没将“死”字与裴叙挂钩过。
　　在他心目中，纵然他的美人清清冷冷，如高岭之花，那也是鲜活且生动的。
　　纵然百药谷主之前说若没有他，裴叙只怕活不过今年冬天。他也没有将这个设想当真过，因为他在。他只是心疼裴叙一直在独自面对“命不久矣”的命运。
　　可现在……
　　看着裴叙面如金纸地在他怀中不住呕血，他拼命地费尽全力地输内力，却仍只能眼睁睁地看自己心爱之人痛苦，气息越来越弱。
　　他平生第一次有了种凡人面对死亡的无力感，也平生第一次感到了茫然。
　　他不禁想自己追求的武功大道又有什么作用。
　　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心爱的人，好不容易才得到了他的欢心，好不容易他们才在一起，决定共度余生。
　　若真的，真的……那他又该怎么办呢？
　　轻微的咳嗽声将段宁沉的意识拉回了现实。
　　他急忙跑到了床边，掀开了床帐，小心地将裴叙扶起了身，轻拍他的背，为他顺气，一边小声地说道：“小叙？小叙？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
　　好在裴叙这次只是咳，没有再呕血。他仍是在昏迷，也没能回他的话。
　　待裴叙不咳了后，段宁沉让他躺下了身，凝望他苍白的面颊，伸手抚摸了一下，慎重地低声道：“我不会让小叙死的。一定不会！小叙会健健康康，长命百岁。”
　　他的目光落在了裴叙扎有银针的上身，伸手拢了拢散开的衣襟，盖在了他没有扎银针的肌肤上，又道：“等小叙病情稳定了，那些害小叙的，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过了一刻钟，门被敲响了。
　　段宁沉去开了门，见是曲嬷嬷。
　　“小主子的情况现在怎么样？”事已至此，她也没有闲工夫再对段宁沉有什么偏见，方才她去亲自监督熬药了，为的是防止有人在药上动手脚。不过很快就被告知，先暂时不必让裴叙喝这些药。
　　段宁沉低声道：“谷主说暂时无大碍，现在得等他醒。”
　　曲嬷嬷一颔首，说道：“陛下送了不少药材来，还派了大内总管来慰问。我已打发他们走了。”
　　“恩。”
　　为了让房间安静，在裴叙不再呕血后，段宁沉就遣了所有侍从都在屋外。
　　曲嬷嬷知道段宁沉的内力对裴叙有帮助，便也没有进门。
　　临近黄昏时分，裴叙醒了。
　　他身体稍一动弹，段宁沉就立马反应了过来，倏地低下了头，见他眼眸半睁，顿时在床边蹲下了身，小声道：“小叙。”
　　裴叙视线模糊，意识也不大清醒，微微抬起了手，嘴唇动了几下，发出了微弱的气声，也听不大真切。
　　段宁沉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掌，低下了身，耳朵凑近了他的唇，“小叙，你想说什么？”
　　耐心地等了半晌，他听到了裴叙清晰一些的声音，“同他们说……不要，轻举妄动……并非太子……等我……”
　　段宁沉隐约知道，朝中有相当一部分大臣是裴叙一脉的。裴叙的这番嘱咐，恐怕就是怕他们贸然弹劾太子。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会替你转达的。”他握紧了裴叙冰冷的手，看他嘴唇发干，小声问道，“小叙想要喝水吗？我给你拿。”
　　“恩。”
　　这一应声瞬间让段宁沉身体又充满了活力，他大步冲出了门，压低了声音对门外的侍从们道：“赶紧去拿温白开来。”
　　侍从领命去了，曲嬷嬷急问：“醒了吗？”
　　“醒了。但是随时会睡去。他说，要你们不要轻举妄动，不是太子所为，具体要等他恢复后再说。”
　　“我知道了。让我进去看看。”
　　段宁沉拦住了她，“不行。他现在情况还不稳定。”
　　“我就看一眼。”
　　“也不行！”段宁沉态度十分坚决，“等他好一点再说。”
　　侍从这时端了水壶与水杯来，段宁沉接过，道了声谢，单手关了门。
　　他倒了水，先自己喝了一些，确定温度没问题后，才拿到了床边。
　　此时裴叙的眼睛又闭上了。
　　段宁沉轻轻地叫了几声，见裴叙眼睫颤动了几下，也没能把眼睁开，只发出了细弱的“恩”声。
　　段宁沉将他扶了起来，将杯沿凑到了他的唇边，稍稍倾斜杯子，也没见他吞咽，只得细声道：“小叙，该喝水啦。”
　　话音刚落，裴叙便本能地喝起了水。
　　段宁沉心中稍安，又说道：“小叙，谷主说要调整解毒的方式了。他说……你的寒毒随时会发作，恐怕要选择另一种更凶险的方式为你解毒。成功概率……概率，还不足三成。”
　　他本也没指望裴叙回答他，只是自言自语权当是发泄，而正当他要将空杯放在床边的架上时，他听见裴叙说了个“好”字。
　　他手一抖，杯子差点脱手而出。
　　他的手臂有些抖，将杯子放下后，他道：“小，小叙？他，他说，如果失败，失败的话，你会，会……”
　　事实上除了选择解毒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若是等寒毒发作，也没有这三成成功的概率了。
　　但段宁沉始终存有侥幸心理，想着是否还能有其他更稳妥的方式来救治裴叙。尽管理智告诉他不可能。
　　他无法想象失败后的场景。
　　下一刻，他听见裴叙气若游丝地吐了三个字：“对不起……”
　　正在他愣神的工夫，裴叙脑袋微微一偏，呼吸再度变得匀长。


第一百一十七章 
　　对不起。
　　段宁沉无法动弹丝毫，茫然地在想，小叙为什么要同他说“对不起”？
　　觉得让他担心了？
　　不不不，应该不止如此。
　　他想，他大抵猜得到原因。
　　之前裴叙一直回避他的示爱，拒绝他，是因为觉得自己命不久矣，怕拖累了他。后来裴叙给了他承诺，因为看见了病愈的希望，对未来也充满了憧憬。
　　现在，这句“对不起”，是认为承诺给早了，觉得愧对了他吗？
　　段宁沉弯下了身子，使劲地搓自己的脸，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腔闷到令他几乎窒息，吐出气息也变得十分费劲，气管里像是堵了什么酸涩的东西似的，叫他呼出一点气，眼睛就愈发热一点。
　　镇定。他竭力对自己说道。小叙不会有事的，一定不会有事的！
　　小叙一直都怀有消极的心态看待自己的病情，若他再一消极，岂不是就彻底没了希望吗？
　　小叙的娘亲说过，小叙是有大气运在身的人，三成概率于他而言就是十成。
　　一定不会有事的！
　　段宁沉直起了身，努力打起了精神来，伸手给裴叙理了理被子与衣服。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百药谷主进门来了，还端了一个盛放药汁的器皿来。
　　“王爷醒过吗？”他问道。
　　段宁沉原是靠坐在床头，见他来，起了身，让开了位置，一面说道：“醒过。我问了他，他答应了。但是他那时还不太清醒，还是等他意识完全恢复了，再问一遍吧。还能撑多久？”
　　“至少三日内是无恙的。”百药谷主将器皿递给了段宁沉，又将裴叙身上的银针全都取了下来，道，“你来。就以你平日按摩的步骤来。”
　　段宁沉接过，重新坐了回去，低声说道：“卫老头，真的就没有别的更稳妥的方式来给小叙治吗？”
　　“他已中毒近十六年，毒性已深入骨髓。原本打算是要你逐步为他将毒给逼出，配合药物的作用，就算无法完全将毒排尽，也能排个七七八八，可保至少五年性命无碍。但疗程总体算下来，至少得半年。”
　　“你这段时间为他按摩，是将那些依附在他筋骨的毒素给刮下。现在非冬季，这零零碎碎的毒素有他的内力压制，不会发作。届时第二疗程，它们将被全部排出，本来不会有什么大碍。”
　　段宁沉抿起了嘴唇，嗓音发涩道：“但……他用了内力……”
　　“现在还只是残毒的发作，因着你这段时间输入的内力还在，所以真气反噬就会尤为严重，毒性却不显。最致命的实际上还是寒毒。”
　　段宁沉低头让手指沾了药汁，按住了裴叙小腹的穴位，熟练地按揉了起来，一边说道：“去年冬天……我们也是遇袭，他应该也是用了内力，我们脱险后，他也是一个劲地吐血……”
　　他话音刚落，只见裴叙因为段宁沉的按揉，蹙紧了眉，微微动了动身子。
　　“小叙疼吗？”段宁沉连忙停住了动作。
　　百药谷主却说道：“疼是对的。继续按。”
　　段宁沉手背上青筋暴起，几次欲使劲，但想起裴叙不久前在自己怀中吐血的场景，还是没能狠下心。
　　他吸了一口气，抬起了头问道：“我能抱着他给他按吗？”
　　裴叙是在半夜醒来的。
　　醒来时，身上盖着齐整的被子，被中很暖和，但只有他一人。他微微偏头，便看到了靠坐在他旁边的段宁沉。
　　“小叙！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裴叙尝试动了动身体，但那股熟悉的虚弱感与疼痛让他失败了。他就连说话也十分费劲。
　　“段宁沉，谢……”
　　他另一个“谢”还没说出口，段宁沉就细声说道：“小叙饿不饿？都一天没吃东西了，我给你拿点粥来吧？”
　　裴叙凝望他布满红血丝的双眼，问道：“你吃了吗？”
　　“吃了。那我去叫人给小叙拿粥来！”
　　段宁沉正要朝外走去，感觉到自己的衣服传来了一个力道。他回过了头，忙蹲下了身，将裴叙的手放回了被子中，问道：“小叙，怎么了？”
　　裴叙道：“两碗粥，再拿些馒头与小菜来。”
　　段宁沉没有细思，一口应下，匆匆地出门去吩咐了侍从。
　　待东西拿来后，他端着进了门，将托盘放在了床头架上，扶裴叙起身，靠在了自己身上，端起一碗粥，试了温度合适后，舀了一勺送到了裴叙嘴边，“小叙，来。”
　　喉中仍是弥漫着铁锈味，裴叙吃下了一勺粥，勉强吞咽了下去，压下了血气。
　　段宁沉偏头在他发顶吻了一下，便又舀了一勺。
　　很快，一碗粥吃完，段宁沉正打算拿起第二碗，裴叙又开口道：“好了。”
　　段宁沉连忙将他又扶下了身，找出了手帕，给他细致地擦了擦嘴，问道：“要喝水吗？”
　　裴叙摇了摇头，道：“你吃吧。”说罢，便阖上了眼。
　　段宁沉看着他一怔，目光落到了床边托盘上那剩下的一碗粥，一盘馒头与几碟小菜上，呼吸一滞，再看向似乎又睡过去的裴叙，他手指蜷缩了起来。
　　他确实自从裴叙受伤，就没有进过食，因为没有心情，也没有时间，但他也没感觉到饥饿。
　　裴叙听身边的人吃起了东西，速度很快，不过片刻的工夫，就吃完放下了碗筷。
　　对方给他拉了拉被子，后准备将空碗都送出去时，裴叙睁了眼，说道：“帮我叫宣吉与卢稻两人进来。”
　　“恩，好。”
　　一道进来的还有放心不下的曲嬷嬷。
　　许是太后对她叮嘱过什么，进来后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就站在一旁，忧心忡忡地盯着裴叙看。
　　裴叙被段宁沉扶起了身，背后拿了几个枕头垫着，令他靠坐在了床头，段宁沉还从衣柜中取出了披风，严严实实地裹在了裴叙身上。
　　“曲嬷嬷，我没事。让母后不必担心。”裴叙先是对曲嬷嬷道。
　　曲嬷嬷追问过百药谷主，后者只说是真气反噬，没有说寒毒随时会发作这码事。她道：“小主子，请您务必保重身体。娘娘要奴婢给您带个话，您什么也不必操心，就专心养病，所有事都交给娘娘来处理就好。”
　　裴叙微微颔首。
　　曲嬷嬷看了眼被他唤进来的两个下属，福身道：“奴婢先退下了。”
　　她出门后，裴叙道：“徐荐在哪儿？”
　　“回主上的话，徐世子两个时辰前来过一次王府。不过府上戒严了，说您不见客，他在厅内坐了一炷香就走了。”
　　“他是刚刚打马球回来吗？”
　　“似乎不太像。徐世子着的是华服，骑的马也是玉顶，而非赛风，额上的汗渍也不多。”
　　四皇子，裴顺。
　　裴叙眸色微沉，又道：“全权跟进审问。”
　　刺杀用的弩箭为太子负责的官府机密，此番太子“渎职”的罪名是少不了，底下必然还会有一波清查，铁定还有人要以“太子是主谋”来弹劾。不过皇帝定不会重惩了身为嫡长子的太子，顶多关关禁闭，罚罚俸禄。
　　但肯定会有人趁机从中浑水摸鱼，比如蓄意杀了活口，栽赃给太子，说他杀人灭口之类。
　　再说，太子若在这节骨眼上被关禁闭，那秋猎定是去不了。没准就有哪个皇子“恰巧”脱颖而出，入了皇帝的眼。
　　裴叙不喜太子，但也不愿做他人的棋子，来对付太子。
　　一番吩咐后，两名下属领命退下。
　　“小叙，你身体还虚弱，就别这么费心了。再睡会儿吧。”
　　裴叙顺着段宁沉的力道躺下了身。
　　段宁沉蹲在床边，用手遮住了他的眼睛，“睡吧睡吧。”
　　裴叙却不睡，说道：“辛苦了。谢谢你”
　　“我们什么关系呀？哪还需要这么客气？”段宁沉手探入了被窝，握住了他的手掌，说道，“小叙快快病好，就是我最希望的了！”
　　在他的掌心下，裴叙闭上了眼，轻叹了声，“什么时候开始解毒？”
　　段宁沉背脊一僵，身躯慢慢贴在了床上，哑声道：“谷主说，说，越快越好。我，我们还在等小叙的意见。”
　　“若是失败，你就即刻离京。谷主与我母后还有交情在，但我怕我母后会迁怒于你。”早期他做的两手准备，现在也发挥作用了。
　　“不要想什么失败！一定可以成功的！小叙一定可以病愈的！”
　　“我是笼中人。我本不愿将你也拉入笼中，过这伸不开手脚的日子，困在命不久矣的我的身边。但，是我太自私了。”
　　“在笼内也好，在外面也好，这都是我自己的选择。而且，我是一直想要将小叙带出笼子，与小叙一起看天地的五彩斑斓啊！”段宁沉手指插入了裴叙的指间，与他十指相扣，慎重地道，“我也只想与小叙一起。所以，小叙一定，一定要快快好起来！答应我好吗，小叙？”
　　视线被覆盖，他看不见段宁沉的样子，只能感觉到对方离他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眼上的手掌与握住自己的手掌上都有细微的汗，掌心炙热得发烫，仿佛有源源不断的信念从肌肤相触之处传递给了他。
　　“好。”他听见自己呢喃说道。


第一百一十八章 
　　开始解毒前，裴叙安排好了一切事宜，确保了就算解毒失败，他不幸身陨，他底下的势力也能有条不紊。他早有准备发生紧急事故的方案，是以也没让他花太多心神。
　　除了极少数人外，没人知道裴叙即将面对的是生死之关。
　　次日有不少人上门来访，全都被管家客气地告知王爷在养病，闭门不见客。徐荐这次是随母亲一道来了，又吃了个闭门羹，他感觉不大对劲。
　　嘴上安慰了母亲，送她回了府后，寻了个借口，又跑到了定王府来。
　　这次，他也不说要见裴叙了，说是要见段宁沉。
　　侍从也替他进门问过了，后告知：“段公子说他很忙，不见客。”
　　“你老实告诉我，我小舅的情况究竟怎么样了？不是说刺客没有伤到他的吗？”
　　侍从：“很抱歉，徐世子。小的无可奉告。”
　　徐荐急躁地抓了抓脑袋，在原地踱步，“这也不说，那也不说！给我个准话行不行？就告诉我，他到底有没有事？”
　　侍从：“徐世子，小的真的不知道。您也请稍安勿躁。”
　　*
　　主院，仆从们已将所有需要用的药物与器材都拿进了屋来。
　　裴叙也没有多紧张，反倒有了种即将面对既定命运的释然。
　　而段宁沉却是十分紧张似的，准备工序之中，将他抱在怀里，一边给他按摩，一边嘴里嘟嘟囔囔，给他打油打气。说的都是“就是治个小病，很快就能好”，“有我在，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之类的话。
　　裴叙身体绵软无力，只能任他摆弄。
　　待段宁沉将他的身子放回床上，给他盖上了被子后，裴叙忽然说道：“别怕。”
　　“恩？”他说得太轻又太快，段宁沉没听清，蹲下了身，耳朵凑近了过去。
　　裴叙轻缓地说道：“会没事的。当年我在死门关前走了几圈，都平安无事地度过了。这次也不在话下。”
　　“恩恩！”段宁沉握紧了他的手，慎重地说道，“小叙一定可以的！”
　　过了一刻钟，百药谷主走了进来，问道：“可以开始了吗？”
　　段宁沉看向了裴叙，后者轻点了一下头。
　　段宁沉冲百药谷主道：“可以开始了。”
　　屋内除了他们三人外，只留了百药谷主的一个药童，以及两个王府的侍从。
　　百药谷主示意将裴叙扶起身，段宁沉连忙照做。
　　“一会儿，无论王爷出现什么状况，你们都不要慌，也不要急。全按照我的话来做。此事关乎王爷的性命，大家务必拿起十二分的精神来面对，时刻保持注意力的高度集中。”
　　开始之前，百药谷主先是难得威严地板起了脸，严肃地环顾了众人说道。
　　“是，谷主！”
　　“我一定会的！”
　　百药谷主颔首，对元兆说道：“小元，麻烦你扶住王爷。”又对段宁沉道：“段小子，你站到王爷的面前来。”
　　两人赶忙依言做了。
　　百药谷主拿出了一把用消过毒的匕首，拿起了裴叙的手腕，在他小臂上浅浅地划开了一刀，鲜血刹那间顺着皮肤滴落到了床铺上。
　　段宁沉瞳孔一缩，正要开口，想起百药谷主方才的话，还是什么也没说。
　　百药谷主从袖中掏出了一个小盒子来，打开盒子，里面有一只颜色鲜艳的大长虫。他将盒子凑近了裴叙小臂上的伤口。
　　虫子似乎是被鲜血的味道吸引似的，一下子就钻入了伤口之中。
　　百药谷主退开了身，对药童说：“小诺，止血。”又对段宁沉道：“用你的真气，将寒毒从府舍穴逼到大横穴。”
　　段宁沉刚一如此做，裴叙的体温就瞬间降低了不少，本就苍白的脸色越发青白了几分，呼吸也变得急促了几分，眉毛与睫毛上仿佛都结上了冰霜。纵使是这样，他也一声没有吭，紧闭着眼眸。
　　察觉到段宁沉的迟疑，百药谷主喝道：“照我说的去做。”
　　段宁沉狠下心来，一咬牙，继续了下去。
　　*
　　徐荐表示，见不到裴叙或段宁沉，他就不走了。侍从们也没法奈他何。结果，徐荐当真是在大厅中，从白天坐到了黑夜。
　　直到曲嬷嬷出来。
　　段宁沉知道了曲嬷嬷会内力，所以他们在屋内谈裴叙寒毒之事时，都是听她离开后才说的。
　　虽然他们隐瞒，但一早上准备事宜的轰轰烈烈，又有一整天的闭门治疗，曲嬷嬷并非傻，她猜得到里面在进行着什么。
　　这次的刺杀，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对太子的陷害，皇帝打算查清幕后真凶，对太子的处置也是从轻，但太后却不依，她可不打算这么轻易地放过了太子。
　　她的意思是，无论是真凶，还是太子，都是害了裴叙的人。只要是害裴叙的人，她统统不会放过。
　　曲嬷嬷将“裴叙今日开始祛毒”的消息传到了皇宫，只是太后那边还没有什么回应。
　　“欸！曲嬷嬷！我小舅舅还好吗？”徐荐急切地跑了过去，道，“这一天都没有音讯！”
　　曲嬷嬷道：“世子，您先回去休息吧。小主子他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我母亲那边也在担心小舅舅，昨晚一夜都没睡，今天一大早就来了，也没听到个准信。”徐荐皱紧了眉头，烦躁地说道，“我也总是有不好的预感，总是觉得会……”
　　他话还没说完，就听见正厅的后门那儿传来了喧哗声，隐约捕捉到“王爷断气”的字眼。
　　这下甭说是徐荐了，就连曲嬷嬷也是大惊。
　　徐荐也不顾侍从的阻挠了，直接冲到了大厅的后门，抓起一人急声询问道：“你刚刚说什么？谁断气了？”
　　那侍从眼眶通红，哑声说道：“王，王爷他……”
　　“尽胡说八道！”徐荐怒不可遏地将他摔到了地上，冲去了主院。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一路上，徐荐碰到不少下人都在小声抽泣，说“王爷已死”之类的话，徐荐不愿相信，径直往前奔。
　　主院守备之森严，是徐荐前所未见的。他刚想冲进去，就被拦住了。
　　“徐世子，这里不可入。”
　　他们却也拦不住徐荐。
　　徐荐武功不低，他们也怕伤了他，不敢放开拳脚去打，后来便叫徐荐寻到了破绽，从院墙翻了进去。
　　院内仍是有着重重守卫，徐荐颇是废了一番工夫，才来到了主屋前。
　　主屋的门窗大敞，徐荐刚一靠近，就感觉到了一股寒意，禁不住打了个哆嗦，脚步稍一顿住，面前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个黑衣人，一柄长剑横在了他的面前。
　　“徐世子，不可以再靠近了。主上有令，欲闯入者杀无赦。”
　　徐荐认得此人，对方是裴叙的暗卫统领贾地。
　　他看了眼门内，只能看到静止的外室，看不到内室是个什么情景，只是隐约能听到里面的吩咐声，似乎还在忙碌。
　　“我刚刚听王府的下人说，我小舅舅他……断气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徐荐急声问道。
　　贾地面无表情地道：“王爷没事。请世子放心。待王爷病愈后，自会亲自处置那些多嘴的下人。”
　　现在是秋季，但有真气护体，徐荐穿的也不多。骑马吹风，他都没觉得冷，可现在仅在裴叙的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就冻得寒毛直竖，手脚发麻——仿佛是在冰窖门口似的。
　　不用想，他也知道里面在做什么。
　　“我小舅舅他真的没事吗？”徐荐不放心地又问了一遍。
　　贾地再次给了他肯定的答案，“您请放心。有百药谷的神医在，王爷不会有事的。”
　　*
　　裴叙又梦到了儿时的情景。
　　他早慧，不到两岁就能流利地说话，五岁启蒙，仅仅数月就识得大半的字，能够自己写诗。只是由于体弱，愣是到了六岁，才能勉强靠自己行走。
　　不过，他过人的聪慧已是让他父皇十分喜悦了，秋猎时，亲自带他骑马打猎，让他摸自己最宝贵的弓箭。
　　“叙儿想试试吗？”他的父皇抚摸着他的脑袋，问道。
　　他身形也比同龄人要小上不少，甚至比小他两岁的徐荐还要瘦弱几分。因着他的身份，无人敢议论这些，但这也却叫年幼的他心中颇感不甘。
　　他倔强地点了点头，“父皇，我想试试。”
　　那柄由玄铁打造的弓很重，就连一个普通的成年人都不一定拿得动。但他父皇却是很欣慰，笑呵呵地将弓箭递给了他。
　　他卯足了劲去拿那弓，脸涨得通红，等没有了气力，卸了力后，他看那弓仍是稳稳地立在那里。低头一看，才发现他的父皇一直拿着弓箭的下边。
　　“叙儿是我大祁未来的皇帝。”他的父皇说道，“皇帝不需要所有事都亲力亲为。”
　　父皇举起了弓，抽出了一支箭，将后者搭在了弓上，拉了个满弧，“倏”地一声，箭射中了草丛中里的一只野兔。
　　“像是这种事，交给别人去做就好。叙儿只需要指挥，最后等着吃兔肉就行了。”
　　说话的期间，宫侍跑去将那只被猎杀的兔子取了来。
　　父皇一手拎起了兔子，送到了他的眼前，说道：“这是叙儿的胜利果实。”
　　他当时就明白父皇的意思。
　　他自尊心强，又心气高，不甘心困于病弱的身体，无论是哪一项都不愿比别人弱。
　　父皇是想告诉他，在其位谋其职。他是“领导者”，就不必为“武力”而努力，最后的成果都将是他的。
　　——这也是间接告诉他，他身体弱，不是什么问题。
　　但，他不喜欢躲在周围所有人的庇护下。
　　他们对他的庇护，只是因为他“皇子”的身份，但若有朝一日，摘去了这“皇子”的身份，孱弱无力的他又将如何自保呢？
　　他只想靠自己。
　　身中寒毒，远离了亲人，被师父带去长临山，于他而言是涅槃重生。他拥有了梦寐以求的健康身体，习得了一身高超的武艺。
　　当上了武林盟主那年的冬天，他时隔七年回到了京城。
　　在长临山的几乎每个月都会收到家书，亲人们都以为他还是那个病恹恹的孩子，是以当看到意气风发地骑着高头大马的他都吃了一惊。
　　他面上不显，心中却有几分洋洋得意。
　　那时，他的长姊正怀上了她的第三个孩子，因着他的回京，隔三差五都会来他的王府看望他，并送他自己亲手做的物件。
　　他十六岁生辰，他父皇大办了一场，以实际行动表示了对他这幺子的宠爱。
　　席半，他在散步时，被下人告知，长公主与徐世子吵起来了。下人们为了避嫌，都远远地躲着，没敢靠近。
　　赶去时，他听见情绪激动的徐荐大吼道：“小舅舅，小舅舅！什么都是小舅舅！你为什么就不看看我呢？明明我才是你的亲儿子！小时候，我生病的时候，小舅舅也生病的消息一传来，你就立马抛下我，去皇宫看望小舅舅。谁要下人在身边啊？我只想要娘亲。”
　　他声音里带着哭腔，哽咽地说道：“还有，明明说是给我做的衣服！我等了几个月，等你给新的小弟弟小妹妹做了，等你给二弟做了，好不容易轮到我……结果，你又给小舅舅做！做了一件又一件，偏偏就是忘记了我。他又不稀罕！你看他穿过没有？”
　　“荐儿，你先听我说。”
　　“不听不听，无外乎就是他身体不好。他身体不好，凭什么全世界都迁就他啊？如果可以选，我也想身体不好，这样全世界都迁就我了。谁不愿意啊？再说了，他现在身体好得很，凭什么……”
　　长公主环顾了周围一圈，没有注意到身形隐在树的阴影下的裴叙——这里除了他们三人外，也没有旁人了。
　　“叙儿是未来的皇帝。”裴叙分明听见他的长姊压低了声音，说道，“你还小，不懂。你以后的仕途，你弟弟以后的仕途，凌国公府的兴衰，全都系在叙儿身上。徐荐，你今年十四岁了，也该懂事了。”
　　裴叙忽然感觉到了一股刺骨的寒意席卷了全身。恰在这时，一股微风吹过，如同刀子般刮过了他的皮肤。
　　他有了种眩晕的恍惚感。
　　徐荐那边一时间也怔住了，许久没说话。
　　长公主的语气便缓和了几分，又道：“他也是我唯一的亲弟弟，你唯一的亲舅舅。对于很多人，血缘关系不可靠。但叙儿是个重情重义的孩子。能有他在，于你，于整个凌国公府，都是一件幸事。你要懂得珍惜。”
　　那夜，他独自站了许久，久到长公主母子俩冰释前嫌离去，他才如梦初醒。
　　他想，自己当真是在快意恩仇的江湖中待久了，才对一切都抱以美好到可笑的遐想，却下意识地忽略了京城，皇宫到底是什么样的地方。
　　他想起了之前没有被他放在心上的琐事，母后刻意让他在自己见嫔妃时去找她，父皇暗示要他参与到朝政来。
　　他只记得了见母后时，母后特意为他准备了他最喜欢的羹汤。见父皇时，两人下了一下午的棋，并约定下次继续。
　　那些与利益挂钩的考虑，他理解，他全都理解。包括长姊方才的那一番话，他也没感到怨愤，只是失望且释然。
　　在其位谋其职，他懂。他也知道以自己的身份，自己迟早也要走上这一步。
　　可是，他很确定自己并不喜欢这些。
　　翌日他进了宫，问了自己的父皇。
　　父皇说：“叙儿现在还小，以后时间还多。年轻人做些自己喜欢的事，倒也无妨。”这是默许了他继续混江湖。
　　他又问了母后。后者虽然失望，但也给出了与父皇相近的回答。
　　他十六岁生辰后的第二天，他离开了京城，放回了真正能让他畅快的地方。
　　两年，是他父母给他的最大程度的宽限，最后他还是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六年的朝堂生活，让他早已忘记了少年时的天真与放纵。
　　这时候，出现了一个人，同他说：“你不喜欢这里，那你就与我一道离开这里。你是笼中人，但我是一直想要把你带出去的啊！”
　　段宁沉总让他想起少年时的自己，无论是那对凡事都抱以极其乐观的态度，还是那颗澄明透亮的心，以及那无拘无束的人生。
　　叫他初时嗤之以鼻，后来也只默默凝望，羡慕却不可得。
　　爱情。
　　这个词汇从未出现在他的人生规划之中，可它却在某一日忽然降临，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说不出，爱上段宁沉，究竟是因为段宁沉给了他一直渴望的纯粹的关怀，还是段宁沉的方方面面都戳中了他的心。
　　这东西玄妙得紧，对于他来说，似乎除了在不违背其他规划的情况下接受它以外，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他素来习惯一切都做好计划，但是在段宁沉面前，他制定的计划却频频被打破，而他也没法拿对方怎么办。
　　想到未来要与对方一起度过，他内心也生不出反感来，反倒有种隐蔽的期待。
　　但愿，这会是他人生中最正确的决定。


第一百二十章 
　　“有气了，有气了！”
　　耳边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说不清再度听到外界的声音是什么时候，他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咳。”他呛出了一口浓稠的血出来。
　　麻木到几乎失去了知觉的身体隐约感觉到正在被轻轻拍打背部。
　　“这次解毒还是比较成功的，只是刚刚恢复气息，这几天仍在危险期，千万不可有懈怠。”
　　长达近十个时辰的祛毒，段宁沉几乎时时刻刻都在耗用自己的真气。他庆幸恰好在来京城前，武功有了个小突破，否则恐怕他是没法供给充足的真气。
　　现在，他内力消耗过度，加上这么长时间的精神高度集中，站起身时差点都没站稳。
　　房间里放着三个火盆，寒毒刚刚逼出的时候，裴叙的体温一度降到了极低，体内的真气裹挟着严寒尽数溢散，屋内没一会儿就被冷气给充斥，是以只能开了门窗，叫外面的下人拿了火盆进屋。
　　“段公子，今日为主上治病，您辛苦了。到偏房歇一会儿吧。”近侍元兆低声对段宁沉道，“这里交给我们就好了。”
　　段宁沉摇了摇头，看外面的天已然蒙蒙亮，说道：“你们去休息吧，我就在这里。不看他睁眼，我放心不下。”
　　治疗到最紧张的时候，裴叙一度断了气。
　　进入他体内的蛊虫也是一种剧毒，采取的是以毒攻毒。蛊虫唯有在宿主气息全无的情况下，才会出来，否则会把宿主折磨致死。
　　当时，段宁沉吓得差点心脏骤停，百药谷主却说这是正常的情况，冷静地引出了蛊虫，然后吩咐他们开始急救。
　　段宁沉眼睁睁地看裴叙没了气息，又逐渐恢复了脉搏与心跳，他的心脏也随着这个过程忽上忽下。
　　受了这场惊吓，他是怎么也没法好好地去睡觉了，生怕醒来后听到的是裴叙的死讯。
　　还是要他亲眼盯，才放心得下。
　　他执拗地坚持，元兆也不好再劝说什么。
　　不一会儿，侍女端来了热水与毛巾，药童将提前调制好的药剂倒入其中，递给了段宁沉。
　　百药谷主临走前吩咐过，要用药水为裴叙擦身，以确保皮肤上不留排出的毒素。
　　段宁沉便亲自为裴叙擦起了身，这绝对是他这辈子最细致的时候，每一寸肌肤，每一个手指缝都不放过。
　　在遇到裴叙前，他是绝对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会这样小心地伺候一个男人。
　　他给裴叙穿上了一身干净的衣物，侍从则是利落地换了一床全新的被褥。
　　段宁沉将怀中昏迷不醒的人轻轻放在了床上，为他盖上了被子，手指轻抚了一下他冰凉的脸颊，心道，我的小叙定能长命百岁。
　　好在裴叙的情况是在逐渐好转的。
　　段宁沉每一刻钟就把一下他的脉搏，能明显感知到他的脉搏逐渐变得平稳有力。
　　期间，徐荐和曲嬷嬷进来了一趟，得知祛毒成功后，也便悄然离开了。只留他们二人独处。
　　裴叙是在翌日正午醒来的。
　　他一醒，段宁沉就即刻让人去叫在偏房休息的百药谷主，又是给裴叙喂水，又是叫人去拿米粥。
　　这场祛毒，也令之前本就受了不轻内伤的裴叙，越发是雪上加霜。虽是知晓困扰了他十余年的寒毒已除，但身体无处不剧痛，且动弹不得的他，也没有太大的真实感。
　　“今天是几号了？”他哑声一问，段宁沉就立马手忙脚乱地去询问外面的人。
　　很快，他匆匆地回来，告诉他道：“今天十月十六！”
　　十月十六。
　　秋猎的日子，恐怕现在皇帝和大臣他们已启程去往了猎场。
　　原计划是由他来代管朝政，只是以他现在的身体……
　　白粥被侍从拿了来，段宁沉将他扶起了身，喂他喝粥。
　　尽管胃中空空如也，但裴叙也没有进食的欲望，仅是将食物吞咽进食管，胸腔内传来的疼痛就令他有了种作呕感。
　　他强忍压下了这股恶心，硬逼着自己吃下了这一勺勺的粥。
　　段宁沉给他喂完了一碗粥，拿手帕给他擦了擦嘴，心疼地说道：“小叙这次遭罪了。”
　　他吻了吻裴叙的额头，撤下了他背后的枕头，细致地扶他躺下了身，小声地说道：“之后就是否极泰来，未来有大把大把的美好都在等着小叙。”
　　裴叙凝望面前憔悴的段宁沉，忆起了昏迷时所梦到的过去情景，他抬起了手。
　　段宁沉便在床边蹲了下来，握住他的手，偏头在他掌心亲了亲，然后覆住他的手背，令他的手摸在了自己脸上。
　　“段宁沉，与你相遇，是我这一生之幸。”没有力气，加上嗓子沙哑，他说得很轻，也很慢，但段宁沉能听得清清楚楚，“你想与我一同周游天下，那我便也答应你。待我……咳咳，处理完一切大祁的隐患，我便退出朝廷，与你一道离开。”
　　“好，好！”段宁沉使劲点头，激动得眼眶发红道，“我等你，我等你！所以，小叙现在要好好养身体！咱们要一起走过好多地方，看好多不同的新鲜玩意儿！我们会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下定决心，做好了决定，郁在心头多年的心结仿佛也在那一刹那消失了。裴叙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
　　“虽知你不爱听，但我还是想要同你说一声，谢谢。”他看着段宁沉俊朗的面容，肌肉放松，眉眼柔和，唇角微微弯了起来，
　　段宁沉看得呆住了，许久后方痴傻地结巴道：“小，小叙，你，你笑了？你，你笑起来，真，真好看。”
　　“你靠近些。”
　　段宁沉本能地听从了他的话，迅速凑了过去，随后脸上措不及防感到了一个温湿且柔软的触感。
　　段宁沉先是惊了一下，随后大喜所望，本想猛亲裴叙，但想到他虚弱的身体，只是克制地在他唇角回亲了一下，“我爱死小叙啦！”
　　想起在病人面前忌讳提“死”，他又连忙说道：“呸呸呸，我是说，我超级超级爱小叙！全天下我最爱的人就是小叙啦！”


第一百二十一章 
　　下午，裴叙喝了药后，就昏睡了过去，段宁沉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他发了烧。
　　又是大半天的兵荒马乱，临到天蒙蒙亮，裴叙出了一身的虚汗，情况总算是稳定了下来。
　　段宁沉几乎已经近三天没有合过眼，加之真气耗尽，他给裴叙擦完身，实在是没撑住，便趴在床边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听到旁边有音量压低的谈话声。
　　他睁开了眼，坐起了身，身上的薄毯滑落了下来，他下意识地伸手抓住。本在谈话的两人止了言，都看向了他。
　　段宁沉第一眼就看向了裴叙，见他靠坐在床头，神色倦乏虚弱，便立马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小叙，你现在感觉还好吗？”
　　“我没事。”裴叙低咳了声，道，“抱歉，吵醒你了。”
　　“没关系，没关系。”段宁沉扭过头，见方才与他讲话的是他的下属，说道，“小叙现在就专心养病嘛，别再操心什么公务了。”
　　不出裴叙所料，太子被关了禁闭，没能去参加秋猎。
　　因他病重，是以现在的朝务由丞相暂管。
　　这两日，丞相亲自来过一趟，又派手下来了两趟，不过都没有见到他的人。
　　现在朝中弹劾太子的折子有不少，以皇后家族为首的太子党也暂时偃旗息鼓了。目前根据弩箭上的序号查到，行刺用的弩箭产自榆丰工坊。
　　皇帝派人封了榆丰工坊，并缉拿了那工坊的一干主事人。经过审问，他们说是前段时间工坊在夜间被贼人闯入，丢了一批弩箭，怕受到责罚，所以隐瞒了下来，不敢说。
　　太子那边据说对此事也不知情。
　　至于那些个被活擒了的刺客，他们煞是嘴硬，愣是半点口风也不透。
　　他们也谈了有一阵了，事情都说得差不多了，裴叙对下属使了个眼色，后者识趣地悄然退下。
　　“吃点东西吧。”
　　裴叙被扶着躺下后道。
　　段宁沉这才发觉现在已经是黑夜，桌上摆放着一些吃食，还冒着热气，其中一碗粥已经被吃完了。
　　他懊恼地挠了挠头，“小叙已经吃过了吗？我怎么睡得这么死……”
　　裴叙闭上了眼，轻声道：“吃完后，再去偏房睡一会儿吧。我已经没事了，这里有人看护。”
　　段宁沉摸了摸裴叙的脉搏，确定没什么问题，被窝里有个热乎乎的汤婆子，是以里面温度还算是比较高。他这才放心地去桌前吃东西，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道：“睡了这么久，我已经精神百倍了！没问题的，我没问题的！”
　　段宁沉坚持不肯离开他的房间，两人同床共枕，又怕将病气传给了段宁沉。裴叙只得叫人抬了张软榻到他床旁。
　　段宁沉说着已经睡足了，但一躺上软榻，没和他聊一会儿的天，就四仰八叉地睡熟了。
　　裴叙还动弹不得，叫下人给他盖上了被子后，便也阖了眼。
　　他的身体正在逐渐好转。
　　只是据百药谷主说，他还需要静养至少三四个月，这个冬天仍需避免外出。
　　被寒毒毁去的身体底子只能尽量调养，本就先天不足，又受此一遭的他，要享正常人的寿命是不可能了，但多活个一二十年，应该还是没有问题的。
　　一二十年，对于他来说，已经是足够了。
　　他有充足的时间完成自己的责任，再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他在床上躺了几日，尽管有段宁沉时不时的帮他翻身，但段宁沉也怕他躺出个什么事来，询问百药谷主确定他可以出去后，趁着一个天气晴朗，阳光明媚的中午，抱他出去透气，晒太阳。
　　今天的气温不算太低，但晚秋的风煞是萧瑟。出去前，段宁沉还是把裴叙裹得严严实实。
　　“等小叙病好了，我要把小叙养得白白胖胖的。”
　　在走廊漫步了一阵，段宁沉突然煞有介事地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裴叙：“……恩。”
　　“小叙要多吃肉，才能多长肉。”段宁沉抱他在石长椅上坐了下来，隔着厚厚的衣料，摸了摸他的腰，说道，“小叙要再重两倍，那才行。腰至少要这么粗。”他比划了一个宽度。
　　后来，他又意识到什么，道：“欸，太胖了也不好！也不健康！让我想想什么样最合适……”
　　裴叙：“……”
　　对方又在胡言乱语了。
　　尽管他非常想要说点什么，不让段宁沉自言自语，过于尴尬，但他实在什么也说不出来。
　　“对了对了！上次见小叙娘亲，她夸我长得帅！”段宁沉突然嘚瑟地道。
　　裴叙：“……怎么夸的？”
　　段宁沉志得意满地道：“她说我身份和德行都不好，但是就是没说我长相不好，这不就是间接夸我长得帅吗？”
　　裴叙：“……”
　　上次段宁沉进宫，他还没来得及询问段宁沉是个怎么回事，就陷入了病危。现在听到这话，令他不禁皱起了眉。
　　“我母后为何突然说你身份与德行不好？”
　　段宁沉连忙说道：“噢！就是盘问我与你相识的过程，我就说了那套从魔教教主手中救下你的说辞。”
　　裴叙眉头皱得更紧了，“我母后信了？”
　　“应该是信了吧，毕竟咱们配合伪装得天衣无缝。她是说我当你近侍不合格，要我好好端正一下言行。”
　　段宁沉心虚得紧，偷偷瞅他的脸色，开始插科打诨，“嘿嘿，这可怎么端正得了嘛？”他在裴叙眉心亲了几下，“小叙宝贝，别皱眉了，小心有皱纹。”
　　裴叙松了眉，不再与他提这事，说道：“去松竹院看看吧。”
　　“好咧！”段宁沉在他身前半蹲了下来，将他背了起来，雄赳赳气昂昂地道，“咱们走！”说罢，便大步往前冲。
　　“走反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这次秋猎没有了太子，其他皇子都争相表现。其中展露头角的是二皇子，他凭着精妙的箭术，猎杀到了最多的猎物。
　　从猎场回来的当晚，皇帝就招了二皇子的生母娴妃侍寝。
　　一直被太子死死压着，出不了头的二皇子这下寻到了机会，趁太子不在朝上，开始可劲地表现。
　　而太子现在也没闲工夫去管这些了，他正陷入了焦头烂额之中。
　　在皇帝等人外出秋猎的第五天，刑部抓的那些俘虏总算是忍受不了酷刑，招了供，说是太子指使的。
　　他们在招供完的当晚，就趁着看守的狱卒不注意，撞墙自尽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消息还没传到皇帝耳中呢，太子的舅舅，也就是皇后的亲兄长被曝出在去年赈灾时私吞了赈灾银两，还收了贿赂，故意瞒报谎报了灾区的实情。
　　——这无疑是太后的手笔。
　　太后的母家是大祁鼎鼎有名的权贵世家李家，这也是她当年稳坐皇后之位的本钱。现在李家的当家人是她的嫡兄，兵部尚书李庭荭。李家还有不少子弟也在朝廷中任有要职。
　　治疗寒毒的过程中，由于让外面的侍女搬了火盆进来，是以他们目睹裴叙的断气。
　　起初，这消息只是王府小范围的传播，管家在第一时间掐住了源头，狠狠惩治了那多嘴的侍女。而裴叙醒来知晓此事后，有心没有控制舆论，没几日，整个京城就将“定王遇刺身亡”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他是在钓鱼。
　　留守在京城的众大臣纷纷前来探望，不过他也只见了丞相与他舅舅的次子李秩。
　　后者将太后打算扳倒太子的意思告诉了他。
　　“太子若被废黜，那母后可有看中的继承人？”
　　李秩道：“太后娘娘说，六皇子不错。陛下也对他青睐有加。”
　　“六皇子？”裴叙皱眉道，“我记得他只有七八岁？”
　　“今年满十岁了。”李秩道，“太后娘娘的意思是，陛下现在还正值壮年，这些都可暂时不需要考虑。太子心胸狭隘，排除异己，更兼太子党为虎作伥，将朝堂弄得乌烟瘴气。太子继位，于国不利。”
　　裴叙却知，这些全是堂而皇之的借口。
　　若没有太子对他的敌意，太后与李家未必会舍得花那么大的工夫去对付太子。
　　更深远的考虑，也是怕未来太子继位后，会对他与李家下手——即使他未必会活到那个时候，但李家还有上下几百口人在。
　　仅是略微一个思忖，裴叙便下定了决心，“你们尽管放手去做吧。”他顿了顿，又道：“找机会我会见六皇子一面。”
　　李秩微一躬身，又问候了一下他的身体状况，便离开了。
　　“那人是小叙的表兄吗？”人刚一走，在旁边听完他们谈话全过程的段宁沉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恩。”
　　“他姓李啊？那个木子李吗？”
　　裴叙沉默了。
　　“李叶舟”这个化名是他随意取的，姓氏用的是母姓。他没有向段宁沉隐瞒自己会武功这件事，只是段宁沉也没将他与李叶舟联系在一起。
　　毕竟，他那时能够使用的内力有限，与能够将段宁沉暴打的李叶舟武力还是相差太多。
　　一个谎言，总得用无数谎言来堆积的道理，他是懂的。
　　只是他也没法向段宁沉解释这件事。
　　纵然他当前没有了性命之危，但让一个势力崛起，与武林盟形成对峙，仍是有必要的。
　　武林盟主任期十年，明年的武林大会将会决出新一个武林盟主。此前，他当自己活不到那个时候，谋划也是按照“他死后”来进行的。
　　就以他的身体情况，想要在一年内恢复到全盛时期，几乎不可能。更何况他荒废的这几年，已经能让许多人追上他了。
　　他是打算让自己的亲信拿下下任的武林盟主。
　　武林，他还是要掌握在自己手中才能安心。
　　之前想着要推出一股势力与武林盟制衡，是怕自己死后，强盛到无敌手的武林盟成为江湖的“毒瘤”，危害四方。
　　现在，则是要防止它成为众矢之的，被墙倒众人推。
　　隐患在“颂道玄录”事件中已经看到了。
　　当初此事刚发生的时候，表面上都是邪道势力在闹事，实际上暗地里也有正道势力在搅浑水。现在的武林盟俨然成为了许多人的眼中钉。
　　想要拔除“眼中钉”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人知道，武林盟并非霸有绝对话语权的。
　　阳山派。不少人都知道阳山派少主是他的师弟，将它推出来，这用心可就路人皆知了。
　　套了穿云派皮的轻岳教，势力足够强大，底蕴足够雄厚，作为主事人的段宁沉，裴叙也相信他的为人。
　　只是，将他的想法告知段宁沉，后者铁定唯他马首是瞻，怎么看都有利用段宁沉对他感情的意味。
　　更何况，他之前已经同段宁沉说了“轻岳教势力比武林盟强，就同意与他在一起”，尽管两人现在也与“在一起”没有差别，但段宁沉是将他的话给当了真，并努力执行的。
　　他病危前的这段时间，他是知道段宁沉经常回分堂处理事务，并拿下京城地头蛇势力的。
　　——这么看，仍是有他利用段宁沉的意味在。
　　事实上，他有更好的势力选择，并非非轻岳教不可。所以，他是打算任由段宁沉去做，自己不做干涉。
　　段宁沉现在提到了“李”，或许是个很好的同他开诚布公的机会，但主观上，裴叙不大想让段宁沉知道他就是李叶舟。
　　主要还是他的自尊心在作祟。
　　“李叶舟”当年有多风光？独战众多成名高手，不占下风，为数不胜数的人伸冤，光正伟岸，无愧大侠之风。
　　段宁沉虽然口口声声说李叶舟是自己仇人，但就裴叙以“李叶舟”的身份与他相处的那段时日，也没感觉到他对他的敌意。段宁沉就是风声大雨点小，嘴上说得凶，实际上许是敬佩李叶舟的。
　　身份一揭穿，段宁沉定要为这高低落差，对他怜惜甚加，心疼他由当年的风光沦落到今天的地步。
　　这是裴叙所不喜欢的。
　　总归，明年武林大会过后，“李叶舟”就该闭关修行，不再出现在众人视野中了。
　　现在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他，早已不是当年的李叶舟，就让“李叶舟”的形象，永远保留在世人的心中吧。
　　却也没必要费周章，让段宁沉知道李叶舟就是他的过去。
　　“对。”
　　段宁沉急忙又问：“那李叶舟……和小叙是什么关系？”
　　“同门师兄弟，远方宗亲。”裴叙低垂眼眸，看着自己虚弱无力的双手，淡声说道。


第一百二十三章 
　　“噢！”段宁沉若有所思，回想自己之前见李叶舟，也是揣测对方是贵族出身，看来是对的。
　　他又说道：“小叙与李叶舟一起长大，又有血缘关系，难怪性格有些相近，长得也差不多高……”他后又急忙补充了一句，“不过小叙在我心目中，比那李叶舟要好一千倍，一万倍！”
　　他凑过去，在裴叙脸上亲了一口，抱着他的腰，亲昵地道：“小叙宝贝要不要出门透透气？”
　　寒毒刚拔除的这段时日，他每天醒来的时间不多，醒着时喝了药，吃了饭，简单地处理了公务，他便体力不支，感到困倦了。然而没睡一会儿，身体的疼痛又将他从沉眠中拉了出来。如此反复。
　　尽管他擅长忍痛，也还是叫段宁沉发现了端倪。这痛大部分乃是经脉损伤，段宁沉也只能用他刚恢复没多少的真气替他轻轻按揉，不过效果甚微。
　　有时，百药谷主会在药中参些镇痛安眠的药物，会令他好受一些。
　　就在见完李秩后的那日，段宁沉背裴叙在王府转悠，裴叙趴他肩上睡了过去，醒来后，他发现自己正坐在药浴之中，身上还扎了数根银针。
　　药力的作用使得身体的疼痛越发难以忍受，一下下地直冲他的天灵盖。
　　黏稠的汗水使得他眼睛都几乎睁不开，他只依稀听到了百药谷主的声音。
　　“王爷，您再忍忍。”
　　几针刺下，他再度陷入了昏迷。
　　再醒来，他已身穿干净的衣物躺在了床上。
　　据说他这一睡，就睡了足足三天三夜。百药谷主说，是他体内还未完全排尽的两种余毒发作了。
　　他还委婉地表示，虽然京城相对而言气温偏高，但湿气却重，对他而言，怕不是一个绝佳的养病地界。
　　而在裴叙沉睡的这段时间里，鱼上钩了。
　　彼时，皇帝等人已从猎宫归来。
　　皇帝临幸了在猎场大放异彩的二皇子的生母，又有太子前脚被关禁闭，被刺客指认，后脚他亲舅舅就被弹劾，套上了这么大个罪名，似乎太子失势，二皇子得势，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而更吸引众人注意的是，京城中传得沸沸扬扬的“定王遇刺去世”的事情。
　　这无疑是个谣言，但是定王府迟迟不出来辟谣，任由民间将刺杀一事传得神乎其神，说是这是陷害太子，挑拨太子与定王的阴谋——矛头直指得势的二皇子。
　　于是就有人趁机表现了。
　　三皇子亲自携重礼前去探望裴叙，声势闹得极大，导致半个城的人全都知道了他送礼的事。
　　为表示自己不心虚，二皇子也不甘示弱，紧随其后。
　　“四皇子那边可有什么动静？”裴叙问道。
　　下属道：“四皇子殿下先是派人送了礼，后低调地微服前来，并未像另外两个殿下那样高调。”
　　刺杀那日，四皇子明显是知道了些什么，想要支走他。但这支走，究竟是不是更凶悍的陷阱，他也不得而知。
　　四皇子的母亲是雍王妃的庶妹，身份不高，没有什么存在感。四皇子这个人在也是这一众皇子中也是这样的。
　　裴叙还是更倾向于四皇子是被人给利用的，或者是当真心善，向他预警。同时，他也判断出，四皇子怕是真没有什么心机，否则那时也不会亲自去找他。
　　裴叙叫人去给一众送礼者送去了回礼，并在礼单上印了他的印鉴，以此来间接传递他已经醒了的消息。
　　“小叙是打算见他们吗？”段宁沉一边给他喂水，一边问道。
　　“恩。”
　　段宁沉也不懂什么权位之争，阴谋诡计，他心心念念的只有裴叙的身体。
　　“谷主说小叙不适合留在京城养病，小叙打算……怎么办？”
　　裴叙凝望他，问道：“你觉得呢？”
　　段宁沉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自然希望小叙离京养病呀。京城这么乱，哪里是病人该待的地方呀？”
　　“我打算离京。”裴叙掩嘴咳了几声。
　　现如今，他已经俨然成为了风暴中心，权力的博弈焦点。当前，大致可以确定的是此次刺杀乃是雍王在背后指使。雍王突然针对了太子，这说明他暗地里大抵还扶持了另一个皇子。
　　有了国舅的那一出，短期之内应该也不会有大的乱子。当务之急，他还是需要先将身体养好，才能做更多的事情。
　　段宁沉急忙说道：“小叙不若去我们隆宁吧！那里离京城也不太远，而且温度适宜，不潮湿！我刚刚问过谷主了，他也说隆宁很适合小叙养病！”
　　他这无疑是有私心的。
　　隆宁才是他的大本营，他可以让裴叙见识他的强大，从而越发依恋信赖他。想一想那场景，他就觉得热血沸腾，摩拳擦掌。
　　“好。”
　　“爱小叙！”段宁沉大喜，在裴叙脸上珍视地亲了一下，正在这时，曲嬷嬷端着药，走了进来。
　　彼时，段宁沉正两手分别撑在裴叙身侧的床头，将他虚搂在怀中。尽管他是亲的脸，但是两人靠得近，他又在听到动静地一瞬间抬起了身，落在曲嬷嬷眼中，他就是刚刚与大病未愈的裴叙接了吻。
　　曲嬷嬷的脸色黑沉如锅底，但终究是没说什么，将手中的药递给了坦坦然然伸手接的段宁沉。


第一百二十四章 
　　翌日，裴叙依次见了前来探望的二皇子与三皇子。身体虚弱的他也与他们每人聊了几句，不过这几句已经能让他心中有数了。
　　之后，他便派人压下了京中的舆论。
　　本来他是打算等身体状况稍微好一点，就进宫向太后说自己离京的打算，却未曾想，太后竟是亲自来了王府。
　　他说出打算离京养病，太后问及具体去哪里，他实话实说，说是隆宁。
　　太后偏头看了眼旁边故作无辜的段宁沉，面色颇是不善。
　　这一眼，让裴叙确定了太后知道段宁沉的身份。他们上次见面，恐怕就是为了开诚布公。
　　至于段宁沉没有同他说实话，恐怕是太后的意思。
　　太后没有选择让他知道，或是直接强硬地撵段宁沉走，一来应该是确定了段宁沉当真能为他治病，二来恐怕是怕他不乐意。
　　——他八岁就独自拜师学艺，与太后相处时间甚短。纵然彼此都知对方的爱，但母子间也难免生疏，不懂得对方的想法。太后对他的态度有时颇为小心翼翼。
　　最后，太后还是同意了他出京养病的事。
　　只是太后前脚离开，后脚一侍女就以“谷主找段宁沉”为由，把段宁沉给叫走了。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段宁沉回来了，只是面上的喜色越甚。
　　尽管他没暴露什么，但裴叙也能猜到，大抵是太后嘱咐要让他好好照顾他之类的话。
　　马上十一月了，看来今年的年夜又不能与太后他们一起度过了。
　　身体稍微爽利一些后，裴叙就打算启程了。临行前，他去了一趟皇宫，告知自己出京养病的事。
　　他有心试皇帝对太子的态度，是以有意用风轻云淡的语气，说了自己这次病重之险，又提到行刺的弩箭。
　　“十四弟，皇兄在这里给你赔个不是。”皇帝起身，抱拳向他深鞠了一躬，内疚地道，“新型弩箭是我大祁军事一大秘密武器，如今隔壁邻国虎视眈眈，恐不日将要开战。是以，太子的失责，没有大费周折地处置。”
　　“臣弟担不起皇兄的道歉。”裴叙淡道，“只是臣弟听闻刑部对俘虏的审讯结果出来后，俘虏就自尽了。”
　　审讯结果，两人都心知肚明。
　　皇帝感到头疼，慢慢地在皇位上坐了下来，说道：“朕查过了。行刺十四弟的死士并非隶属太子，他们是从靖安来的。沿路可查到他们的过城记录。若此事真是太子所为，那朕定然绝不姑息。可现下既查出这是陷害，那朕也不可能冤枉了无辜者。目前还在进一步追查。十四弟请放心，朕定会给你一个交待。”
　　裴叙的语气缓和了几分，“皇兄言重了。臣弟此行并非是逼迫皇兄给交待。只是听闻皇兄近日对二皇子与娴妃娘娘宠爱甚佳，想要知道皇兄的想法。”
　　皇帝看着他，叹了一口气道：“你们都多心了，朕此举当真没什么复杂的考量。只是朕发觉自从当上皇帝后，就忽略了其他儿子，现在发现征儿也是个不错的孩子，值得信赖罢了。”
　　“只是听说朝中对于‘皇兄将要废黜太子，立二皇子’的风声很大。”
　　这种话，也唯有裴叙敢在皇帝面前说这种话了。
　　国舅贪污受贿那么一大笔银两，为的是谁，不言而喻。就算目前查到与太子无关，但太子也绝对脱不了干系。
　　“十四弟认为应该废黜太子吗？”
　　裴叙垂首道：“臣弟不敢妄言。”
　　皇帝说道：“太子的性格缺陷，朕都知道。只是……他毕竟是朕的嫡长子。”
　　“皇兄说的是。”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道：“十四弟与太子之间的事，朕也略知一二。之所以不明言，是怕朕涉入其中，事情的性质就不一样了，也怕事闹大，难以收场。希望臣弟不要怨朕。”
　　“臣弟不敢。”
　　皇帝踱步走下了台，坐在了裴叙旁边椅子上，语气轻缓地叹道：“皇兄自知不是当皇帝的料。很多事还依仗的是十四弟。若非十四弟身体不佳，这皇位本该十四弟来坐。太子……也原应是个闲散郡王。十四弟也该知道，皇兄此前一直没有什么继承皇位的野心，对于这些儿子的教育也并非培养他们成为君王。所以，地位这一反差，也难免小家子气。”
　　裴叙知道，皇帝说这番话是知道国舅一事背后乃李家在主使。言外之意，是在为太子向他讲和。
　　皇帝过去的确是个刚正不阿的人，然而地位的悬殊，只言片语即可掌握天下人生死的权力，也难免令他心态产生了变化。
　　不过，这也确印证了他始终没什么心机。
　　他既不想裴叙对他们失望，撒手不管朝政了，也想要保全自己最疼爱的儿子——他自己心里有数，以他自身的能力，是没法降服朝堂上的那些魑魅魍魉的，这些还得靠裴叙与李家。而他也没有野心去统管全局。
　　裴叙忽然淡淡地说道：“小时候听说皇兄铁面无私处理章亮案，为无辜者沉冤昭雪，臣弟一直对皇兄敬仰不已。”
　　他面上还有几分病态的苍白，衬得那发丝与眼眸越显漆黑如墨。身上穿着的那华贵厚重的衣物，都叫人忍不住担心会令他孱弱的身体不堪重负。那卷长的眼睫低垂，颜色浅淡的薄唇微抿，窗外的阳光照了他面上的一半，另一半隐在了摆饰遮挡的一部分阴影之下，令他五官显得格外立体。
　　尽管他神情寡淡，但皇帝仍从他话中听出了几分失落的意味来，面上显出了尴尬的神情来。
　　人都会喜欢美丽的事物。
　　裴家人普遍长相都在中等，而裴叙可称得上是上上等了——至少皇帝这辈子没见过比裴叙要更好看的男人。
　　他无心权力，在其他兄弟都想着怎么利用年幼的裴叙夺权的时候，他就单纯觉得自己这幼弟长得怪可爱，怪好看的，心想自家那些孩子都是什么歪瓜裂枣。
　　只是他知道，靠近裴叙，等于面临一堆麻烦，所以大部分时间都是对他避而远之。有时，趁没人注意，才会暗搓搓摸一把他的脑袋。
　　他以为在裴叙心中自己是最没存在感的兄长，结果现在裴叙说，他小时候敬仰他。虽说，他也知道这番话多少有打感情牌的意思，但他心中还是不禁翻涌起了内疚之情。
　　他叹道：“罢了。是朕不能下定决心大义灭亲，企图谋私了。幸有十四弟点醒了朕。”
　　裴叙道：“臣弟将要离京养病。国舅爷的事将交给皇兄自行定夺。”
　　段宁沉将要推他的轮椅离开时，皇帝突然开口道：“听说十四弟有意插足江湖势力，不惜亲身潜伏在了轻岳教主身旁，将轻岳教纳为了己用。太子本想对轻岳教下手，朕派人混淆了视听，阻止了他。”
　　段宁沉瞳孔一缩，忍不住停驻了脚步，只听裴叙平静地说道：“臣弟知道。多谢皇兄。”
　　皇帝又道：“听闻母后在派人追杀那段宁沉，他可是十四弟的一个麻烦？可需要朕下绝杀令？”
　　段宁沉：“……”
　　“不必了，多谢皇兄。”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一出皇宫，将裴叙抱上了马车后，段宁沉就缠在他身上，装模作样地开始嚎：“小叙，他们都想杀我！呜呜呜……我好难过！”
　　裴叙偏头看了他一眼，默默地伸手拍了拍他的腿，全当是安慰。
　　“要小叙亲亲，我受创的心才能痊愈。”段宁沉将脸凑了过去。
　　裴叙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但是段宁沉还嫌不够，噘了噘嘴巴，荡漾地说道：“这里，这里！再来一下！”
　　裴叙许久无言，最终还是依了他。
　　“嘿嘿嘿！我可真是这世上最最最幸福的人了！”
　　裴叙看了眼嬉笑如常的段宁沉，轻叹了一口气。
　　不少人都知道他这个新年是和段宁沉在一起。
　　没有阻止太后对段宁沉的“追杀”，以及段宁沉做戏编的那段“英雄救美，勇战魔头”故事，也是为了向外界营造他与段宁沉关系不好的假象。
　　大约两个多月前，段宁沉还没来京城时，太子的人就打算对轻岳教下手，试探他与段宁沉了。只不过皇帝的人比他的人先一步阻止了太子。
　　而段宁沉也有所察觉，火速地改了运货线路，叫不少店铺关了门，重新换了地方。
　　裴叙也叫人暗自隐藏了轻岳教产业的情报，叫太子势力无法查出来。
　　无论是太子之前曾准备对轻岳教下手，还是皇帝与他在背后的动作，这些都是段宁沉此前不知道的。
　　段宁沉当时可谓是反应敏锐，对危机警觉万分了。要说他根本不在意这码事，铁定是不可能的。毕竟当时段宁沉可是顺藤摸瓜，找到了被太子控制的那江湖帮派，还擒了对方帮主，从对方嘴中逼问出了一系列的事情。
　　只不过，对方也不知那神秘人是隶属太子。
　　可是现在，段宁沉从皇帝嘴中听闻背后主使是太子，也没有询问他的意思。
　　“太子的事，没有同你说，是因为不想让你卷入朝堂之中。”裴叙忽然说道，“麻烦因我而起，是以也理应交给我来处理。”
　　“我知道，我知道！小叙非常非常贴心，也非常非常爱我！”段宁沉在他面颊上亲了一口，方才裴叙与皇帝的对话，尽管有些事，他们没有明说，但段宁沉仍是听出了些门道来。
　　“之前在那村庄，刺杀小叙的人就是太子派过去的吗？”
　　“恩。”
　　想到那日裴叙的吐血，段宁沉就怒从心头起，但又不想影响到裴叙的情绪，语气轻松地道：“我知道了。”
　　裴叙隐约有些察觉，按住了他的手背，说道：“你不可轻举妄动。”
　　“小叙放心好了！小叙指哪儿，我打哪儿！不会轻举妄动的！”段宁沉下巴搁在了他的肩膀上，好声好气地道，“谷主说了，小叙不能忧思过多，要心平气和地养病。”
　　裴叙总是觉得，自从自己寒毒祛除后，尽管段宁沉明面上仍是整天嘻嘻哈哈，吊儿郎当的，但是对方身上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似乎是变得越发成熟内敛了。
　　有些时候，他一觉醒来，睁眼就看见坐在床边，脸上一扫跳脱神态的段宁沉眼眸沉沉地盯着某处，眸底仿佛翻涌着暗波，似乎是在思考什么。
　　不过也就一眨眼的工夫，段宁沉发觉他醒来后，便又恢复了他熟悉的模样。
　　裴叙微微阖眼，轻叹说道：“我派人请来了几位顶级的铸剑师。王府库房内还有几块珍稀矿石。他们会为你量身打造你喜欢的剑。”
　　段宁沉眼睛一亮，惊喜道：“真的？！”
　　眼下，暂定五日后启程。
　　不过届时出城后将会兵分两路，其中一部分人会护送“定王马车”去往定州，而他则是与段宁沉去隆宁。
　　傍晚，裴叙喝了有安眠作用的汤药，睡熟了后，段宁沉对近侍元兆千叮咛万嘱咐，借口分堂有事，就离开了王府，朝着皇宫去了。
　　他去了东宫。
　　此时，太子还在书房。
　　仗着精绝的轻功，段宁沉躲过了重重守卫与暗卫，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房顶上，他听到太子正在暴跳如雷地骂人。
　　揭开了一块砖瓦，透过狭小的缝隙，他看到下面跪了不少宫侍，众人皆噤若寒蝉。
　　太子许是喝了酒，声音都夹杂着昏昏的醉意，不久后，只听他说道：“叫巫引来！你们这些，这些没用的东西！我要杀了裴鸿仪，杀了他！”
　　段宁沉眼角轻微地一沉。
　　不久后，一个大约三十来岁的枯槁男子走入了宫殿。
　　“巫引，我要你不惜一切代价除掉裴鸿仪。”
　　那男子愕然道：“殿下，不按原计划进行了吗？”
　　“原计划个屁！裴鸿仪都要离京了！”太子嘶吼道，“要离京了，还在父皇面前将本宫一军！本宫与他，与他不共戴天！”
　　男子面露难色，“只是……定王不出王府，我也没办法……”
　　“本宫要你不惜一切代价！”
　　“……”
　　底下说了一阵，那巫引退走，段宁沉悄然跟上了对方。趁着四下无人，一手刀劈到对方后颈，将其打晕后，带其离开了皇宫。
　　巫引是被水给呛醒的。睁眼就发现自己被按在一大缸水里，将他吓得不轻，拼命挣扎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的脑袋被拎了起来，听到有个声音在问道：“太子要你用什么方式杀定王？”
　　段宁沉看得出来，此人武功平平，而且还是个江湖人士。太子找这人去杀裴叙，就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了。
　　巫引被水糊得睁不开眼，出于恐惧，本能狐假虎威地大喊道：“知道我是太子的人，你还，你还敢挟持我！若你将我放走，我还可以对你既往不咎。”
　　段宁沉心中烦躁不耐，对按着巫引的下属做了个眼色。后者便又不由分说地将他的脑袋按入了水缸中。
　　“呜呜呜……”
　　巫引的头再次被拎起，段宁沉拿匕首在他脸上划了一刀，鲜血顺着他脸上的水滴落在了水缸之中。
　　“你可以选择不说。”段宁沉冷酷地道，“我也很好奇，你究竟会被水淹死呢，还是血流尽而死呢？”
　　“我说，我说！不要杀我！”巫引的双腿使劲乱蹬，吓得屁滚尿流，涕泪横流，“太子，太子要我用我师门传承的毒，给定王下毒！”
　　“毒？将毒方说出来。”
　　巫引说了几十种药材名与剂量，旁边另有一人拿笔将他说的全都记录了下来。
　　段宁沉接过了那笔墨未干的纸，粗略地看了一眼后，又望向了巫引，嗤笑道：“你最可笑的就是拿太子做挡箭牌。难道你不知道太子即将被废，我们二皇子才是新的储君吗？”
　　“你，你是二皇子的人？”
　　“你应该知道太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进京是为了谋害定王，太子如果知道你的存在暴露，你以为你还活得了吗？毕竟只要我们将你交给陛下……侄弑叔，这样的罪行，足以让他万劫不复。”
　　“你，你想怎么样？”
　　“我要你听从我的差遣。事成后，我可以保你远遁江湖。当然，你可以不信我的话，将今晚的事告诉太子。反正我们二皇子与太子的矛盾已经不可化解了。”


第一百二十六章 
　　裴叙离京那日，徐荐亲自来送了行。
　　为防止叫人发现了自己的身份，段宁沉特意易了容。听徐荐一寒暄起来就没完，又听裴叙掩嘴咳了好几次，心中颇是烦躁。
　　他给轮椅上的裴叙拢了拢披风，用尽量符合自己近侍身份的语气，打断了他们的对话，“王爷，外边天凉，您身体未愈，还是早日启程吧。”
　　他这一出声，徐荐才发觉了他的身份，看裴叙脸色苍白如纸，连忙说道：“那小舅舅，时候也不早了，你们还是趁早启程。我送你们出城。”
　　段宁沉将轮椅推上了马车，正打算也钻进去的时候，徐荐叫住了他，“你等等，我有些事想要和你聊聊。”
　　段宁沉看了眼体弱的裴叙，正准备拒绝，只听裴叙说道：“你们聊吧。我没事。”
　　徐荐也道：“就几句话的工夫。”
　　段宁沉只得止了步，单独面对徐荐。
　　为防止上次的刺杀事件重蹈覆辙，皇帝亲自派了禁卫军提前清了街，又叫禁卫军大统领率领了一大队人马护送裴叙。
　　“我这辈子除了邓姑娘外，就没喜欢过别人了。”徐荐深吸了一口气，慎重地说道，“所以我还是想要争取一番。我想请你帮忙，如果看到她，替我说几句话。”
　　原本他是想要放弃，但是看同样江湖出身的段宁沉与裴叙在了一起，又觉得心头不甘。
　　段宁沉说道：“要说，你自己亲自与她说去。”
　　“我马上要参加科举考试了，之后我将在安排下入朝为官，再没有机会出京。”
　　“那你是想要她主动到京城来找你，自愿嫁给你为妻，圈于后院吗？”段宁沉道，“听说你们贵族世家都讲究门当户对，以她的身份，真的可以嫁给你为正妻，你也可以保证不纳妾吗？你爹娘他们会同意吗？”
　　“我可以保证。”徐荐说道，“我爹同样只娶了我娘亲。我认为男子也需要保证忠诚。至于我爹娘他们……只要小舅舅替我说话，他们一定会同意的。”
　　“那邓姑娘会同意吗？”
　　徐荐哑了言，许久后，缓缓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段宁沉看了眼周围的禁卫军，对他说道：“我们换个地方说。”
　　两人来到了一个无人的地方。
　　段宁沉道：“你们想要在一起，总需要有一方做出牺牲。她要舍弃自由与无拘无束的生活，这是你希望看到的吗？”
　　徐荐沉默了一阵，攥紧了拳头，低声说道：“但……我真的喜欢她，只想要娶她一人。”
　　“最初，我和小叙在一起，他就是怕连累了我，让我困于方寸，是以迟迟不肯接受我。后来，他接受了我以后，向我承诺，等了结朝中的事，就退出朝堂，与我一起归隐江湖。”
　　徐荐倏地抬起了头，神情愕然。
　　段宁沉耸了耸肩，又道：“就算她肯追来京城，你又可愿舍弃自己的身份地位，荣华富贵，为了与她的爱情，做出妥协？”
　　徐荐嘴唇蠕动了几下，颇有些艰难地道：“我认为不一定非要舍弃。若她想，我可以每年陪她……”
　　“不一样的。”段宁沉说道，“你该知道，男子与女子不同。你们若是不成亲，世人会有各种污言秽语加在她身上。若是成了亲，成为了世子的妻子，那她身上就会加上枷锁，什么三从四德，什么子嗣繁衍。还不如在江湖快快活活，找个有共同志向的人，一起做爱做的事情。”
　　说到这里，他就又话锋一转，道：“我只是将我的想法跟你说。看在你是小叙亲戚的份上，我还是会帮你带话。不过，我觉得她同意的可能性不大。”
　　一番话说完，徐荐像是恹了的白菜，垂头丧气。
　　“那我就先走了，你自己慢慢想。”
　　他刚一提步，只听徐荐忽然问道：“如果小舅不曾承诺会与你退隐江湖，你还会与他在一起吗？”
　　“当然会！”段宁沉毫不犹疑地说道，“我理解他的理想与抱负，我会尊重他的想法。他是否让步，为我做出妥协，这都是他的事，我不会要求他如何。同样，他也不曾要求我抛弃江湖的一切，而与他在一起。”
　　徐荐像是在一瞬间被抽去了所有气力，颓然地退后了几步，后背靠在了墙壁上，失魂落魄。
　　“段宁沉，你变了。”
　　在段宁沉转身时，听到徐荐这样说道。
　　“我没变。”段宁沉回道，“只是他的病重，让我想通了很多事情。一味沉浸在内心构建的美好世界中，大抵是不可取的。许多时候，还是需要保持清醒的头脑，思考冷冰冰的现实，才能让幻想世界不倾倒崩塌。”
　　“我一直都期盼着能与小叙白头偕老，走遍天下的每一个地方。”
　　徐荐将他们送到了京城外的十里。
　　今晨起得早，还没有出城，裴叙就睡着了，只有段宁沉出了马车。
　　临别时正是大中午，过了一个多时辰，徐荐的心情明朗了一些，骑在马上，道：“不必向邓姑娘带话了。谢谢你，我想通了。大概我和她真的是有缘无分吧。”
　　“你能想通是最好。”
　　徐荐扬起了头，手持马鞭，明媚的阳光照在了他恢复了傲然神态的脸上，他意气风发地道：“照顾好我小舅。不然我爹，我娘，我皇祖母，大舅，都将饶不了你。”
　　段宁沉插着腰道：“还用你说？！”
　　徐荐提唇一笑，扬声道：“待我金榜题名，就给你们发庆功宴的请柬！”
　　段宁沉横眉竖眼，忙道：“你小声点。他在睡觉。”
　　待徐荐离去，段宁沉重新上了马车，见裴叙已经醒了，正侧靠在车壁上，看上去身体还没多少力气。
　　“徐荐走了？”
　　“恩。”段宁沉将他搂到了怀中，让他靠在了自己身上，小声地问道，“还要再睡会儿吗？”
　　裴叙摇了摇头，撑起了身子，拾起了睡前没看完的文书。
　　禁卫军将一路护送他去定州，他们离开车队时，也需要掩人耳目。
　　段宁沉低声问：“咱们什么时候金蝉脱壳？”
　　“今晚。”


第一百二十七章 
　　夜晚，他们便脱离了去定州的车队。
　　另有一队人马早早地等候在了另一个方向，将要往隆宁去。
　　百药谷主也在这里。
　　裴叙的病还需要他来进行调理，是以，他也将随他们去往隆宁。
　　前几日，段宁沉从巫引手上得到的毒方交给了百药谷主，后者很快辨别出这是裴叙之前所中寒毒的。
　　太子居然想要用这种方式对付裴叙，段宁沉自然不可能轻易放过了他。
　　不过，他毕竟是江湖中人，终究是有诸多不便，但好在他有一个盟友——太后。
　　他把整件事全盘都告诉了曲嬷嬷，叫曲嬷嬷告诉了太后。
　　他们刚离开京城时，还没听到皇宫那边传来什么动静。
　　出京的第五日，在林内驻扎休息的空当，段宁沉跑去抓了几条鱼，回来时就见裴叙在看传信，信使单膝跪在他身旁。
　　这些天，总有各种情报送到裴叙手上，段宁沉以为又是自己听不懂的公事，掏出了匕首，开始处理手上的鱼。
　　“这可是母后在背后主使？”
　　“据现有情报，八九不离十。”
　　裴叙将手中的信纸放在了微弱的火焰上，看白色的纸张被吞噬，淡道：“二皇子和太子，在皇兄心中地位差距还是比较大。观上次皇兄的态度，恐怕此事仍不足以让他废了太子。”
　　“那我们是否要推波助澜？”
　　“不必引火上身。”在火焰逐渐爬向他的手指，裴叙及时松了手，剩余的纸也变成了灰烬，“自有人会对皇兄的处置不满。我们静观其变就是。”
　　“是。”
　　信使正要退下，只听裴叙又忽然道：“太子将巫引招进宫，此事，母后是一开始就得知？”
　　一旁的段宁沉心头咯噔一跳，忍不住看向了他。
　　“不清楚。”
　　裴叙清楚，恐怕太后也是近日才知晓巫引的事。
　　他的人也盯了太子一阵了，巫引只会在更之前就被太子纳为了己用。以太后的性子，她不会为了陷害太子，将可能会对他造成威胁的人留这么久。
　　“行了。你去吧。”
　　信使退下，段宁沉暗搓搓地走近了裴叙，假装好奇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
　　此事倒也没必要瞒段宁沉，裴叙道：“有人给二皇子下毒，结果叫二皇子提前发现了。最后，抓住下毒者，发现对方是太子私自招进宫的一个擅长毒的江湖人士。对方口口声声说是二皇子收买了他，做了这一场自导自演的戏。”
　　“噢！”
　　段宁沉眼珠乱转，正要若无其事地回去继续处理鱼，只听裴叙冷不丁地问道：“巫引的事，是你发现且告诉母后的吧？”
　　万万没想到裴叙居然敏锐到这程度，段宁沉一惊，猛地转过身，忙道：“不是我！与我无关！”
　　裴叙只是淡淡地“恩”了一声，便没有下文了。
　　心中发虚的段宁沉又悄咪咪地靠近了裴叙，试探地道：“小叙为什么会觉得与我有关？”
　　段宁沉实在是不擅长在他面前说谎。
　　裴叙看着他，说道：“不必在意。是我多心了。”
　　“噢噢！”
　　裴叙差不多可以猜出来，大抵是太后与段宁沉之间有了个约定，比如对段宁沉进行某种考察，若是通过，太后就不反对他们在一起之类的。
　　观段宁沉对他慌乱隐瞒的样子，多半太后还提出了一个前提，就是不把约定内容告诉他。
　　事实上，段宁沉的紧张与如临大敌也大可不必。
　　太后既纵容了病重的他随段宁沉去隆宁，也就是确定了段宁沉是可信的，默许了他们之间的感情。
　　所谓“约定”，大抵是太后出于儿子被陌生人“骗”走的不满，以及对儿子伴侣的挑剔。看在他的面子上，也不至于会多么难为段宁沉。
　　太后的反应让他意外，仔细一想，却也不意外。
　　段宁沉真心实意诉说真心话时，就连他，也不由会被打动。更何况是感性更甚于他的太后呢？
　　段宁沉杀完了鱼回来，将鱼交给了裴叙的下属他们烤，洗完手以后，挨着裴叙，坐在了他的身边，装作若无其事地看天，说道：“今天天气真不错。”
　　“这次回京，乱子太多，一直没寻到机会。”裴叙忽然道，“待下次回京，我便与母后谈你的事。”
　　本来是想暂时隐瞒与段宁沉的事，做好一些铺垫，再让太后接受。却未曾想，太后这么快就得知了。紧接着，他就陷入了病危。
　　在病重的时候，与太后谈段宁沉的事，就有仗病胁迫的意思了。太后定然会出于心疼他，不假思索地答应，但就算答应，也必不会出于真心，反倒事后会胡思乱想，从而心中对段宁沉越发嫌恶憎恨。
　　他会堂堂正正地与自己的家人宣布与段宁沉的恋情，慎重地表明自己的决心，打消他们的一切顾虑。
　　“好！只是……咳，小叙为什么突然提到这个？”段宁沉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刚刚想起。”
　　“恩！等我义父出关，我也引见他给小叙认识！他也一定会喜欢小叙的！”
　　路上行了半月，他们到达了隆宁。
　　与此同时，步入了十一月后，天气也变得越发寒冷了起来。
　　裴叙早早地穿上了棉大衣，段宁沉仍是穿着单衣，感觉良好。
　　轻岳教坐落于地势险峻的巴中山脉，山脚下就早有闻讯赶到的轻岳教徒等候。
　　一见段宁沉，他们就齐刷刷地单膝跪在了地上，气势磅礴地道：“参见教主！”
　　声浪仿佛掀开了天际。
　　段宁沉春风得意地将裴叙抱着，颇是威严地扫了他们一眼，说道：“这是本座抢来的夫人。你们日后要对他恭敬有加，见他如见本座，都明白了吗？”
　　初时，教众齐懵，直到有个极懂段宁沉心的教众大呼：“参见教主夫人。”其余人也如梦初醒，起此彼伏地喊道：“参见教主夫人！”
　　裴叙：“……”
　　段宁沉自得极了，吩咐教众将裴叙的一众下属安顿好，又将裴叙抱到了自己房间。
　　他出来叫人准备暖炉的工夫，就被左护法戚奉给拦住了。
　　戚奉自看得出来，裴叙穿着华贵，他的一众下属个个虎背狼腰，武功深厚，目光犀利，怎么看也不是普通人。
　　“教主，那人……不是奸细吗？您怎么又……”
　　段宁沉叱喝道：“什么奸细？之前都是误会。他现在是我夫人。”
　　“……他的身份是？”
　　段宁沉一想，裴叙“定王”的身份关系重大，不能暴露了，还需要为裴叙编造一个之前潜伏在他身边的动机。
　　他咳了咳，正色说道：“他是李叶舟的师弟。”这也确实不假！


第一百二十八章 
　　教主外出数月后，带了一位“男夫人”回来。
　　此事不出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轻岳教。
　　有当初随段宁沉一起，见过“易叙”的教众添油加醋地描述了教主与夫人的相爱史，依旧是“夫人在雨中救下了遭受追杀，身受重伤的教主。两人日久生情，彼此相爱，最终跨越世俗，勇敢地在一起”的故事。
　　不过，现在又添加了一段：“大长老怀疑夫人是奸细，所以教主带夫人私奔了。可是，夫人不想让教主因为他，而陷入众叛亲离的境地，趁教主不注意，就离开了，甚至不惜让教主认为他真的是奸细，这样教主就不会伤心了。”
　　“但，咱们教主是何等的明察秋毫，又怎么会不懂他的心思。当然是锲而不舍地找他。”
　　众人皆叹：“教主可真是深情的好男儿啊！”
　　教众甲继续说道：“夫人独自在江湖，孤苦无依之际，忽然，他被一贵族世家找到。对方同他说，他是他们家老爷流落在外的儿子！所以，夫人被接了回去，做了大少爷。”
　　众人皆惊：“所以，夫人为了和教主在一起，居然大少爷也不当了，宁可和教主在江湖漂泊！”
　　“二十四年了，教主好不容易找到一位夫人回来，而且还是个贵族子弟！”
　　教众乙接腔道：“那些贵族个个都眼高于顶。教主可真是为我们江湖人挣了颜面！”
　　此言一出，有些本还对断袖有偏见，心怀芥蒂的教众觉得脸上有光，“那是！咱们教主是何许人也？莫说是拿下劳什子贵族子弟了，就算是王爷，皇帝也不在话下！”
　　教众甲乙对视了一眼，彼此都看得出对方的自得——他们这番话，自然是段宁沉提前传信，示意他们这样说的，为的是让教众们接受这件事。
　　于是乎，很多人对裴叙这“长得顶顶好，还放弃贵族身份，坚持与教主在一起”的夫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段宁沉的院子附近有不少教众在晃悠。
　　段宁沉有个小私库，里面存放的都是他从小到大的宝贝。他不让任何人进自己的小私库，碰自己的东西，包括他义父。
　　现下，他把自己私库里自己最喜欢的东西全都拿了个遍，屁颠屁颠地全都献给了裴叙。
　　“这是我的幸运令牌！送给小叙！”
　　“这是我雕刻得最好的小鹰！也送给小叙！啊，对了，马上是兔年，小叙的本命年了。待我再雕个小兔子。”
　　“这个，这个！据说是天下最锋利的匕首。小叙小心用，千万别伤到手了。”
　　“……”
　　裴叙耐心等他介绍完，在他将最后一样物件放在他的跟前后，他从怀中取出了一块玉佩，递给了段宁沉，“送你。”
　　段宁沉荡漾地将那块残留着裴叙体温的玉放在了自己脸上，说道：“嘿嘿嘿嘿！谢谢小叙！”
　　他认出这块玉是当初徐荐给裴叙的，自然想得到这玉本就是裴叙的物件，估计是徐荐带给裴叙的。
　　“这玉有什么渊源吗？”他问道。
　　“我父皇送我的十岁生辰礼物。我贴身带了十几年。”
　　段宁沉一惊，这才仔细看那块玉，摩挲上面的纹路，“这么珍贵？！小叙送我，可以吗？”
　　珍贵的不仅是玉本身的价值，还有承载的裴叙逝去父亲的爱。
　　“无事。”裴叙顿了顿，道，“你好好将它保管便是。”
　　段宁沉握住了它，慎重地点头道：“恩！从今往后，我在，它在。”
　　用晚膳时，教众依次端菜进来，都要好奇地看裴叙。
　　在看到连续三个帮众都被惊艳得挪不动脚步后，段宁沉终于忍无可忍地拦在裴叙身前，遮挡住了他们的视线，开口道：“还不快走？看什么看？”
　　“祝教主和夫人百年好合！”
　　“教主和夫人天造地设，神仙眷属！”
　　“……”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大呼之前就想好的祝福语。段宁沉心情这才明朗了些，矜持地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们赶紧该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吧。”
　　裴叙在轻岳教的日子，总体来说也和在王府差不多。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醒来后喝药用餐，处理些重要的公务。
　　他的病情已经基本稳定，接下来只需要静养了。
　　段宁沉在他睡觉的时候，处理起了教中堆积的事务，偶尔被迫看起了学术书籍，尽管看得昏昏欲睡，但他还是仔细地研究了下去，长久以来，他已是能坚持看下书了。
　　转眼间，又到了新年。
　　不过由于裴叙前几天祛除余毒后，又发了一次烧，百药谷主千叮咛万嘱咐，这些时日不得出门，是以，段宁沉也没法像去年那样给他一场盛大的烟花。
　　但他仍是亲自去做了元宵，还包了一个大红包，做了木雕小兔送给裴叙。
　　裴叙那边，他离京前遣人打造的剑在几日前已经铸好，专程有人送了来。他将剑赠予了段宁沉。
　　段宁沉喜笑颜开，拿着剑，跑到外面，酣畅淋漓地耍了一套剑法，然后喜滋滋地进屋对裴叙道：“现在有了小叙送的剑，我现在有绝对的自信，下次找李叶舟比试，一定能打得他落花流水！”
　　裴叙淡淡地“恩”了一声。
　　“小叙别担心，别担心！他是你师兄，我不会让你为难的。到时候，我和他就点到为止，我不会伤了他的！”段宁沉信誓旦旦地拍胸脯保证道。


第一百二十九章 
　　冬天过去，天气逐渐回暖，到了二月。
　　裴叙能够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恢复了劲力，雄厚的内力再度充斥了他的经脉。某日，他趁段宁沉外出办公事，试着拿起了对方放在床边的剑。
　　这柄由主要由玄铁打造的剑，足有百斤重。
　　此前他对自己的身体，心中有数，从未尝试过拿这剑，现在，他攒起了劲，竟也能将它稳稳地拿起来了。
　　裴叙默默估量，现在大抵也恢复三成的功力了。
　　没过几日，段宁沉兴致勃勃同他说，自己近日研究出了一个新剑法，要舞给他看。
　　在他同意后，段宁沉便不由分说地将他抱起，冲到了外面，把他放在了亭中的摇椅上——尽管裴叙现在已可以自己行走，但段宁沉还是热衷于将他抱来抱去，还振振有辞地美其名曰：“我家宝贝小叙是仙子，仙子的鞋底怎么能染尘呢？”
　　总而言之，裴叙就坐在亭内，看着段宁沉舞剑。越看，他便越投入。
　　他过去惯用的武功章法与段宁沉比较类似，都是压倒性的猛攻流派。在鬼门关走过一遭，身子骨的元气折损了不少的他，就算完全恢复了，也没法再走过去的路数，否则恐怕身体就彻底废了。
　　他对此也不甚在意，心想的是能活下来已是万幸，武功足以自保就成。
　　现下，看着阳光下那矫健的身影，以及那明显经过万般打磨的精妙剑法，他心中微动，忽然又燃起了年少时追求至高武道的热忱。
　　过去的武功路数没法再用，但他也可以重新去寻适合他现在体质的路数。
　　裴叙走了过去。
　　余光瞅见他走来，段宁沉忙收了剑，脸上洋溢了灿烂的笑，冲他招手喊道：“小叙！你看我的新剑法厉害吗？”
　　“剑法很棒。”裴叙在他身前站定，认真地道，“我想与你比试。”
　　“啊？”段宁沉睁大了眼睛，惊讶地道，“小叙要和我比武？”
　　“恩。”
　　段宁沉为难道：“但是小叙的身体……”
　　“无事。”
　　拗不过他的坚持，段宁沉只得妥协，“那，咱们就点到为止。小叙如果有不舒服，咱们就及时停。”
　　“恩。”
　　此时的段宁沉不知道，自己如愿以偿，时隔三年又与死对头比试。他跑去了库房，找了两柄木剑出来，递了一柄给裴叙。
　　段宁沉知裴叙会武功，不过以为对方身体不好，只练了防身用的基本武艺，但真当比试起来，他才发觉裴叙的实力远超于自己的想象。
　　他本来是打算简单与裴叙过个百招，等裴叙打累了，就结束这场比试。结果，本来想着只拿出半成实力的他，险些被打个措手不及。
　　无论是下盘的稳定，站位的精准，还是对招的敏锐意识，裴叙都丝毫不亚于一位一流高手。
　　只是，身体还未完全康复，使得他的力道比较轻，身体的反应速度也慢了头脑的一拍。
　　段宁沉也情不自禁地全身心投入了其中，手中的剑风不由自主地加大了力道。
　　“砰”一声，裴叙的木剑脱手而出，落在了地面上，裴叙往后趔趄了几步，段宁沉这才猛然回过神来，赶忙丢了剑，跑去搂住了裴叙，懊恼地道：“我傻了，我傻了！对不起，小叙！”
　　裴叙轻轻喘气道：“无事。”
　　段宁沉拿起了他的右手，看着他掌心的红痕，心疼地吹了吹，“对不起！我是大傻子！你打我吧！”
　　事实上也没多大的事，裴叙的手连皮都没破，只是握剑用力了些，剑柄的轮廓在手上留下了痕迹罢了。
　　“没关系。”裴叙离开了他的怀抱，将木剑捡了起来，说道，“不必有何顾虑，认真地打便是。”
　　一年多了，裴叙又重拾了武学，剧烈地运动了一番，出了一身的汗，苍白的脸颊都浮上了薄薄一层红色。
　　他去沐了浴，换了一身干净的衣物，身体的筋骨酸痛难忍。
　　尽管他什么都没说，但段宁沉早有料想，去找百药谷主要来了药膏，给他一边涂抹，一边按摩，并夸奖他道：“小叙真的太厉害了！若是身体完全好了，恐怕我都不是小叙的对手啦！”
　　裴叙当然知道，这全是段宁沉奉承他的话。
　　段宁沉这些年的武功突飞猛进，就算是他全盛时期，也不一定是段宁沉的对手了。毕竟，在段宁沉勤于习武的时候，他一直困于病榻。
　　“我记得你之前说，你的生辰是在二月。”裴叙仰躺在床上，凝望着段宁沉道，“具体是在哪一日？”
　　段宁沉眨了眨眼，美滋滋地道：“小叙要给我过生辰吗？我生辰是在二月十八。其实真实生辰应该比这要早，二月十八是我义父捡到我的日子，那时候我已经有几个月大了。”
　　今天是二月二日。
　　“我名下有布庄。今年，与其他商家的合作契约也到期了，需要寻找新的供应渠道。若你愿意，我会派负责人与你谈。”
　　段宁沉道：“和小叙合作，我非常非常乐意啦！但是我想就按照常规来，小叙千万不要给我让利太多。”
　　以裴叙的身家，莫说是合作让利，就算是直接将整个布庄产业送给段宁沉，于他而言，也不过是九牛一毛。
　　对于段宁沉的要求，裴叙颔首道：“好。”
　　段宁沉亲了一下他的手指，也问道：“小叙的生辰具体是四月什么时候呢？”
　　通常皇室中人不会将自己的真实生辰公开于众，是怕有心者利用生辰八字做一些阴损的勾当，对外也都是假的。段宁沉知道这一点。
　　“四月二十三日。”
　　“好的！我记住了！”
　　合作是一码事。裴叙又问：“你想要什么生辰礼物？”
　　段宁沉忽然扭捏了起来，眼神乱飘，“生辰礼物啊……咳咳，我说什么，小叙都会满足吗？”
　　“我会尽力满足。”
　　段宁沉在床边蹲了下来，一副心虚的样子，“谷主说，小叙的身体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恩。”
　　“我问过他了。他说残余药物在小叙体内堆积，又有我至刚至阳的内力残留，所以……内火旺盛。适当地泄一些精元，对身体是有益的。”
　　没想到他问过这种事，以及听出他话外音的裴叙：“……”


第一百三十章 
　　段宁沉知道裴叙不愿意做下位。
　　之前，他提出想要做爱，裴叙本是反感拒绝，后来他补充说自己当下位，裴叙才勉为其难地答应。
　　裴叙位高权重，习惯了掌控他人的命运，自不会接受被人侵入摆布。再者说了，段宁沉知道裴叙不是断袖，不过是碰巧喜欢上的他，是男性罢了。
　　这些，段宁沉都理解，他自个儿不在乎体位，只是馋自家大宝贝的身子，想和他做快活的事——体位这种问题，主要还是顺从裴叙的心意。
　　段宁沉循循善诱地道：“我已经看了不少相关的书了，这次绝对能让小叙舒服。咱们再来一次试试呗？”
　　裴叙撑起了身子，靠坐在了床头，问道：“什么时候？”
　　段宁沉双眼迸发出了光亮，舔了舔嘴唇，挪得离裴叙近了些，热切地暗示道：“今天我教中公事不多，我已经处理完了。刚刚小叙沐浴的时候，我也冲过澡了。小叙身体没力气，可以我自己动。”
　　裴叙现在四肢酸软，着实使不上劲。他看着段宁沉期盼的眼睛，轻叹了声，“那便来吧。”
　　段宁沉激动地一把抱过他，在他脸上猛亲了一口，振奋地大呼：“我去准备准备！小叙等我！”
　　说罢，他迅速跑出了门。
　　过了大约一刻钟，段宁沉回来，飞快地冲到了床上，火急火燎地将身上的衣物全都脱了下来，赤条条地跪坐在了裴叙身上，不过自己的膝盖支撑住了自己身体的全部重量。
　　他迫不及待地倾身将裴叙吻倒在了床头，手掌托住了裴叙的后脑勺，吻得缠绵且热烈，吸吮着他的唇舌，发出了搅动的水声。
　　裴叙微微阖眼，迎合他的吻。
　　一吻罢，裴叙感觉自己的脸颊在被一根拇指细细地摩挲，指腹上有薄茧，触感略微粗糙。
　　他睁开了眼睛，对上了段宁沉近在咫尺的专注眼眸。对方的瞳仁很黑，却又清澈见底，倾注着满满的爱意，就连微翘的眼尾都透着温柔的缱绻。
　　“段宁沉。”裴叙喃喃唤道。
　　段宁沉的指腹擦过了他唇上的水渍，一手搂他的腰，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低声道：“我家宝贝小叙真好看。”
　　裴叙抬起了手臂，扶住了他结实且宽阔的肩背，任由他解开了自己的裤带，将自己软绵绵的性器从裤中取了出来。
　　段宁沉怕他着凉，仍是没有给他将衣服脱下来，还拿了被子，裹在了他的身上。
　　这次，让裴叙勃起，段宁沉没有选择用手，而是来到了裴叙身侧，俯身了下去。
　　裴叙难得一惊，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段宁沉。”
　　段宁沉仰起了头，拍胸保证道：“都交给我！小叙就放心吧。”
　　裴叙仍是按着他的肩，没有放，道：“不要用嘴……”
　　段宁沉留意到他的耳垂都红了，有心逗弄他，也不顾肩上的力道，故意用舌头舔了一下垂着脑袋的小小叙。
　　那处本就敏感，又措不及防下遭受了“突袭”。裴叙身躯触电般地颤了一下，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道：“段宁沉。”
　　段宁沉从他语气中听出了恼的意味，赶忙顺毛道：“小叙身体的每一个地方都是香香甜甜的！而且，我看书上，用嘴是很正常的性爱方式。”
　　“正常？”
　　“嗯嗯嗯！我看的书有八成都有这部分。”段宁沉道，“我也一直想要尝小小叙的味道。好不好嘛，小叙？”
　　裴叙一时间没做声。
　　段宁沉脑袋靠在了他的大腿上，眨巴着眼睛，撒娇道：“叙哥哥，鸿仪哥哥，不是说要满足人家的生辰愿望吗？人家想要~”
　　裴叙鸡皮疙瘩冒一身，捂住了他的嘴，“你不要这样说话。”
　　掌心传来了湿润——段宁沉舔了一下他的掌心。
　　裴叙收回了手，手指蜷缩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尽力做着心理建设，许久后勉强松了口，“那……便来吧。”
　　此言一出，段宁沉就迫不及待地含住了他的性器。
　　温湿柔软的口腔容纳了他那脆弱的私密器官，他能感觉到对方的舌头胡乱在舔弄柱身，时不时勾起软下的头部，划过顶部的小眼。
　　裴叙仰靠在枕头上，呼吸略沉，忍不住闭上了眼，他能感觉到自己的面颊在发烫，一是情欲被挑弄起，引发的生理反应，二是违反了从小到大所读圣贤书的羞愧。
　　——或许从他答应了这段有违世俗的感情起，他就早与过去的道义背道而驰。
　　他亦能感觉到，自己的性器在对方嘴中逐渐变硬，且挺立了起来。
　　心底的羞耻终是达到了忍耐的极限，他按住了段宁沉，轻喘道：“好了吧。”
　　段宁沉抬起了头，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看裴叙面颊晕红，那双深邃的眼眸低垂，覆上了水气，浓长的眼睫都被粘连在了一起，因方才的接吻而变得水润的唇瓣微抿着。
　　美人面色含春，好似是被人欺负过，而有几分委屈的样子，与平日岿然不动的高冷冰山的模样，截然不同。
　　段宁沉热血沸腾，心中仿佛有一头狼在嚎叫，身下愣是被看硬了。他麻利地爬起了身，捧着自家美人的脸，用拇指拭过他眼角的泪渍，软声哄道：“小叙别哭，小叙别哭。我不舔了，咱们直接来。”
　　裴叙没有哭。
　　头次被嘴挑弄的生理反应，他想忍也忍不了。
　　段宁沉双膝落在了裴叙的双腿两侧，扶住了裴叙那沾满自己唾液的阴茎，对准自己经过了扩张的穴口，正要缓缓坐下的时候，他听见了裴叙极低的声音：“我没哭。”
　　乍一下，段宁沉还以为自己是出现了幻听，然而见裴叙目光也不落在他身上，眉眼隐约透着几分倔强意味。
　　段宁沉顿时心花怒放，过去的裴叙哪里会同他说这种话？他抱着裴叙的腰背，哄道：“好好好！小叙没哭，小叙是最坚强的！”
　　裴叙：“……”算了。
　　看他神情似乎缓和了些，段宁沉偷笑着继续了身下的动作。
　　这次的进入比上次顺利了许多。
　　段宁沉先是浅浅地上下动了动，待比较顺畅后，他坐得深了一些，禁不住抽了口冷气，抚动起自己的前端来。
　　上次做的时候，大抵是第一次，亦或者是扩张没有做好，痛感是超于快感的。而现下，痛倒是没有多痛，阴茎碾过了他体内的那一点，叫他爽得脚趾蜷缩了起来。
　　但他也没有忘了裴叙的感受，一边慢慢地起落，一边另一只手摸了摸裴叙的侧脸，问道：“小叙这次不疼了吧？”
　　“恩。”
　　裴叙是半躺在床头的，段宁沉想起方才他与自己比武，身上筋骨还酸痛，因而调整了姿势，让裴叙平躺在了床上。
　　情爱的滋味着实奇妙。
　　裴叙阖着眼，轻轻喘气，感觉到自己的阴茎整根被湿热的穴肉包裹，随着一起一落，身体涌上的快意叫他十分陌生。他也感觉到自己的面颊上落下了细密的吻，双手被人按在了脸侧，与对方十指相扣。
　　身上那人的体温比他高了许多，然而他们紧密地在一起，对方的热情与温度似乎也将他同化。
　　他睁开了眼睛，略微失神的目光落在了男人赤裸的身躯上。
　　看裴叙盯着自己的胸膛看，段宁沉就又忍不住想要表现一番，一只手撑在了床上，另一只手握起了他的手腕，往自己胸上放，“小叙看我胸肌棒不棒？”
　　“……恩。”
　　“再看我的腹肌！”
　　“这次做得小叙舒服吗？”
　　“……”
　　段宁沉一边再接再厉，一边缠着问道：“舒服吗？舒服吗？”
　　“……恩。”
　　段宁沉一直在用手撸动自己的前端，前后的双重快感叫他格外振奋，临到快要射精，他怕污了裴叙的身，忙从甩到旁边的衣物中取出了为裴叙备的手帕，包住了自己的阴茎，射在了手帕上。
　　射精的同时，他的后穴也不禁绞紧，直叫裴叙也射了出来，精液射入了他的体内。
　　“嘶——”段宁沉情不自禁地抽了口冷气，见裴叙在看他，他忙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道，“如果我是女子，我这下就该怀上小叙的宝宝了吧。然后我母凭子贵，成功坐上定王妃的位置。”
　　“……胡言乱语。”
　　段宁沉笑嘻嘻，俯身亲了亲他渗出了薄汗的额头，“那咱们今天就先这样？”
　　事实上，段宁沉现在还远远没有做过瘾，正做到兴头的他现在精力旺盛，恨不得再来个百八十回，但是百药谷主的确是说适当泄精元对身体有益，却也提到不可纵欲。
　　裴叙看段宁沉身前高高翘着的性器，自然知道对方这是在迁就他，道：“抱歉。”
　　段宁沉起了身，将他酥软的身体给抱了起来，脑袋往他身上蹭了蹭，道：“这有什么关系？咱们以后的日子还多着呢！啵！爱小叙！”


第一百三十一章 
　　段宁沉已经提前叫人在隔间准备了沐浴用的热水，在征得裴叙同意后，将他衣服给脱尽，抱着他，进了宽大的浴桶之中。
　　两人的进入，使得浴桶里的水溢出来了些许。
　　赤裸的美人诱惑力比平日还要大出数倍，段宁沉将裴叙横抱在腿上，忍不住在他光滑的肌肤上亲个不停，双手也不安分地在他身上摸来摸去。
　　事实上，尽管两人做爱时，裴叙未脱衣，但他重病昏迷的那段时间，一直是由段宁沉为他擦身按摩，是以段宁沉也并不是第一次见，却还是第一次像这样为所欲为——之前他满心的担忧，没有闲工夫去有这些个杂念。
　　“小叙还是好瘦，都几个月了，小叙怎么都不长肉的呢？”段宁沉惆怅地唉声叹气，“明明我是想把小叙养得健健康康的。”
　　裴叙任由他动作，也不知该如何接他的话，只得默不作声。
　　段宁沉自顾自地愤懑道：“小叙不知道，我们教那些小崽子都在那里传小叙的美貌，都说想要看小叙。气死我了！气死我了！我家宝贝小叙哪里是他们能窥觊的？”
　　“而且，他们委实肤浅至极！居然只关注我家小叙的美貌，明明我家小叙的性情品格也是全天下最好的！哼！只有我懂我家小叙方方面面的好……但我还是觉得好生气！”
　　裴叙道：“不必在意。不过无关人等罢了。”
　　“我真是想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小叙的全部好，让全天下人都喜欢小叙。小叙值得所有人的喜欢！”段宁沉脑袋埋在了他的肩上，手臂揽在他的腰上，闷闷地说道，“但是我又有私心，我不想让其他人喜欢小叙，我想要小叙只属于我一个人。可……又觉得委屈了小叙。”
　　“要那么多人喜欢做什么？”裴叙轻声道，“我又不可能与他们所有人都在一起。”
　　段宁沉抬头，笑嘻嘻地道：“嘿嘿嘿，我当然知道！小叙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都会和我在一起！小叙方才是在安慰我吧？小叙是在安慰我吧！”
　　裴叙偏过了头，“……”
　　段宁沉心花怒放，在他身上亲个不停，“小叙真甜！爱小叙！”手指无意间碰到了裴叙腹上，触到了粗糙的凸起。
　　段宁沉忍不住看去，那条足有一指长的伤疤斜斜地在白玉无瑕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他大致了解过，这伤是当年裴叙落入冰湖时，无意间被划伤的。
　　观这疤痕，就知道当年伤得有多么深，而那时的裴叙还身中了寒毒……
　　段宁沉不禁抱紧了他，攥紧了他的手，又想起几个月前他险死还生的情景，心有余悸，喃喃说道：“还好，还好小叙又活过来了！谷主说，谷主说，若是小叙当时有一丝一毫承受不住，存在想放弃的念头，恐怕就……小叙那时都已经将后事全都安排好了，我还生怕小叙对世间没什么留恋的了。”
　　“还有你。”裴叙道。
　　段宁沉一怔。
　　裴叙轻声道：“我答应过的事，就不会食言。既应允了此生不负你，自不会抛下你不管。还有母……”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就被段宁沉激昂的声音给盖住了，“小叙！”
　　*
　　段宁沉说，有很多轻岳教众都想要见他，这一点，裴叙倒没有什么感觉。
　　因为他身旁伺候的都是他的下属，更有护卫暗卫守在院子的各处，包括每日膳食也是他带来的厨子负责，因而每日，除了段宁沉外，他压根没见到轻岳教的人。
　　不过，听段宁沉说，他派了人守在院落附近，保护他的安全。
　　这一日清晨，裴叙醒来，见段宁沉已经穿好衣服了，今日的他难得换上了一身颇为肃穆的衣物，发丝也束得一丝不苟。
　　察觉了裴叙的视线，段宁沉转头看了过去，快步来到了床边，半蹲下了身，道：“小叙，我今日要下山一趟，有点事需要我亲自去处理。”
　　“恩。”裴叙低声道，“注意安全。”
　　段宁沉抬手，给他将碎发理了理，道：“放心好了！我晚上就回……如果晚了的话，小叙就先睡。”
　　裴叙坐起了身，段宁沉忙拿起衣服，披在了他身上，给他拢紧。
　　“不必担心。”裴叙道，“可需要我派人帮忙？”
　　“不用不用！”段宁沉忙道，“也不是多麻烦的事。”
　　等裴叙用完早膳后，段宁沉就启程离开了。
　　裴叙这边，下属们也送来了公务。
　　离开了京城后，很多事务不必他事事躬亲，武林盟那边也有副盟主处理，是以，不到午膳时分，他便处理完了今日的事宜，有闲工夫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尽管往后大抵再没什么机会动武，但他还是想要恢复自己的武功。
　　这几日，偶尔与段宁沉对练，于武道，他有了新的感悟。
　　只是要颠覆自己过去的招数习惯，还是不容易。
　　他找来了自己的亲随，陪自己对练。
　　对方不比段宁沉掌控真气的灵活，怕伤了他，畏手畏脚。而他的暗卫，习的都是取人要害的武功，更不是适合对练的好对手。
　　在第三次将亲随的木剑打落后，裴叙收起了木剑，略微气喘地道：“行了。去休息吧。”
　　“主上，属下无能。”
　　“无妨。”说完，裴叙又对旁边的侍从道，“准备热水。我要沐浴。”
　　一刻钟后，裴叙进了房间，脱去了身上沾了汗渍的衣物，进了浴桶之中，将身体浸入了热水中。
　　他垂眼，摸了摸自己锁骨上残留的吻痕，神态柔和。
　　沐浴完毕后，他穿上了衣，走出了门，便迎面碰上了由自己两个侍从带着的一轻岳教众。
　　“公子，这是我们教主托我给您带的信件。”
　　教众恭敬地呈上了信件。
　　侍从先是接过，检查过上面没有涂抹毒药或者动其他手脚后，才将其交给了裴叙。
　　裴叙拆了信，展开了信纸后，入目是规整遒劲的字迹，首先让他皱了下眉，随后见信中所写，是约他在某处见面，落款是“段宁沉”三字，还盖有教主印鉴后，他退后了几步，对侍从道：“将此人拿下。”
　　话音刚落，侍从正要对那送信者动手，只见那送信者以一种堪称诡异的身法避开了他们，五指成爪，直朝裴叙攻去。
　　若说之前只是猜测怀疑，现在看到对方的武功，裴叙已经几乎敢肯定。
　　他轻巧地避开了对方，淡声说道：“嵇前辈又何必用这种方式试探晚辈呢？”


第一百三十二章 
　　裴叙说话的工夫，暗卫便现了身，护在了他的身前，暗卫统领贾地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送信人的身后，匕首抵住了对方的脖颈。
　　送信人低头看向脖上的匕首，笑了一笑，动作快如闪电般，一掌击向贾地的手腕，同时反身，运用巧劲，轻而易举地摆脱了贾地的控制。
　　贾地还待行动，裴叙道：“行了，都退下吧。”
　　暗卫们素来唯他命是从，话音刚落，他们被全都消失在了原地。
　　裴叙看向了送信人，对方也正在看他。
　　“裴小友，没想到多年不见，竟是以这副面貌。”对方仍是那张平平无奇的青年脸，双眸中满含笑意。
　　裴叙道：“晚辈亦未想到前辈竟是轻岳前教主。”
　　“家父与家弟掌教期间，肆意妄为，致使轻岳成为人人得而诛之的魔教。我不愿为害武林，却深知人言可畏，是以不得不隐姓埋名在江湖行走。对小友有所隐瞒，还望见谅。”
　　“您言重了。”
　　“月前偶然遇到了玄机。他说接到了泽明的信件，信上写你的寒毒已经根除。实在是可喜可贺！”泽明是百药谷主的名讳。
　　“多谢。”裴叙顿了顿，道，“敢问前辈，家师可还好？”
　　“他挺好的。我们还一道喝了几日的酒。他本来想要随我一起看隆宁看望小友，但考虑到小友与我家小子正是浓情惬意之时，所以就说不打扰你们年轻人亲密了。”前任轻岳教主嵇巡，也正是段宁沉的义父。他说得意味深长。
　　裴叙：“……”
　　他从小方方正正，对长辈尊敬有加，哪里遭遇过这样情事被长辈调侃的场面。
　　“段宁沉他有事下山去了。晚辈借住于此，便代他招待前辈。前辈里面请。”
　　“就是我特意将他给遣走的。”嵇巡一边朝屋内走去，一边道，“那混小子，我特别了解。有什么宝贵的东西，就自个儿藏起来，别人看一眼，他都要闹得不可开交。如果他在这里，恐怕我都见不到小友的面。”
　　裴叙心道，应该不至于。
　　观段宁沉在他面前提了许多次“义父”，足可见段宁沉对嵇巡的崇拜与敬仰。而就以他与嵇巡为数不多的相处中，可以感觉到，对方的确有这人格魅力。
　　他们进了屋，分别落了座。
　　嵇巡瞧着他，唏嘘道：“那混小子，真是长本事了，竟然能将小友也骗回教中，听说他还将阿镜给搞下了台，叫阿镜去闭关了。”
　　他嘴中的“阿镜”自是指的大长老扈镜诚。
　　裴叙淡道：“两情相悦，倒也谈不上骗。我听段宁沉说，您这些年都在闭关。”
　　“我当你们在一起，你会叫他叫得更亲密些。比如，宁宁，沉沉之类的。”
　　裴叙：“……”他想，他这辈子都是喊不出来的。
　　“闭关？那当然是我骗他的。除了阿镜以外，谁会愿意在荒山上与世隔绝地修行啊？这些年，我都在天下游历。去年武林大会，全武林争夺颂道玄录的时候，我也去蜀州凑了热闹。小友玩得确实精彩，当前邪道除我轻岳教以外，几乎都分崩离析。现在再无人敢触武林盟的胡须。今年的武林盟主换届，看来小友可以连任了。”
　　嵇巡与裴叙的师父玄机道人是至交，自然知道“李叶舟”就是裴叙。
　　裴叙小时候，嵇巡就偶尔会上长临山来，找他师父。有时，还会指点他练武。嵇巡知道他“皇子”的身份，却没有对皇权的敬畏之心，亦没有长辈晚辈的观念。从裴叙小时候相识起，对方就一口一个“小友”唤他。
　　“段宁沉不知道晚辈‘李叶舟’的身份，烦请前辈帮忙保密。”
　　“咦？”嵇巡讶道，“这又是为何？怕他因为当年你揍他的事，而对你心有芥蒂？你大可放心。他虽然各种毛病一大堆，但就有一点好，他不记仇。况且比试嘛，他挨揍也是技不如人。”
　　“不是这个原因。”裴叙道，“其中曲折有些复杂。晚辈不方便明言。请见谅。”
　　“好吧。我会保密的。”
　　说话期间，侍从将茶水端了进来，摆放在了桌案上。
　　嵇巡又道：“说起来，刚听说我家混小子抢了个媳妇回教，我还挺意外的，心想这臭小子总算是开了窍。后来碰上玄机才知道，欸！混小子的媳妇居然是小友。我心想，真是我嵇家祖坟冒青烟了，他为我嵇家光宗耀祖了——虽然他姓段。他姓段，这是因为当年我捡到他的时候，是在一断桥上，索性就让他姓段了。唉，真没想到我会和玄机成为亲家。”
　　——段宁沉的话痨，大抵就是受的他的影响。
　　裴叙认真地听完，又道：“您对断袖没什么意见吗？”
　　“我能有什么意见？江湖人行事讲究的就是‘快活’二字，伴侣是男是女都不重要，遇上合意的人，那才是头等大事。”说着，嵇巡想起什么似的，忙从袖子里掏了起来，一面说道，“对了！这是见面礼！见面礼！”
　　他依次拿，最后拿了五个小盒子出来，全都推给了裴叙，“喏！都给你。这些全是我为你精心挑选的礼物。”
　　“多谢前辈。”
　　“不谢不谢！”嵇巡喟叹道，“真没想到小友会不嫌弃我家那浑身是毛病的臭小子，我还以为他会一辈子找不到媳妇。你是不知道，他小时候……”
　　话没说完，门就被猛然推开了，满头大汗的段宁沉火急火燎地冲了进来，大吼一声，“臭老头，你离我家小叙远一点！不许对他胡说八道！”
　　说话时，他已跑到了裴叙旁边，欲将他抱起，却被裴叙按住了手臂，“等一下。”
　　段宁沉急声道：“小叙，千万不要信他嘴里的每一个字，他就喜欢污蔑我！”
　　旁边是嵇巡的骂声：“臭小子！叫谁‘臭老头’呢？老子是你爹！”
　　“哪有你这想毁儿子姻缘的爹啊！”
　　“老子哪里要毁你姻缘了？”
　　“那你还要说我坏话？！”
　　听他们开始斗嘴的裴叙：“……”


第一百三十三章 
　　这两人吵了一会儿，段宁沉想到裴叙还在，气恼地道：“不和你说了！”说罢，他又对裴叙道：“小叙，我们走吧！”
　　“老头子我一大把年纪了，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含辛茹苦，一把屎一把尿，养了这么个不孝儿子！”嵇巡唏嘘慨叹完，转头又对裴叙道，“裴小友，你可看到他对长辈的态度了？唉，虽然他是我儿子，但我还是想要劝你，他实在非你良人啊！”
　　他是听段宁沉说他毁姻缘，原本不想搞事的他，逆反心理上来了，故意这般说，逗弄段宁沉——他了解裴叙的性子，一旦下定决心的事，就不会被他人的三言两语所影响。
　　果不其然，听到这话的段宁沉气得脑仁都要炸开了，“你，你……胡说八道！”
　　他与嵇巡这老狐狸斗嘴，是从来没赢过。正在这时，他感觉自己的手被微凉的手指给牵住了，瞬间叫他烦乱的心绪镇定了下来，随后听到裴叙淡然的声音，“多谢前辈赠予的礼物。”
　　“小意思。”
　　段宁沉回握住了裴叙的手，情绪冷静了下来，这才留意到桌面上的五个小盒子，惊诧道：“老头？你还给我家小叙准备了礼物？”
　　嵇巡虎着脸道：“与你无关。这是给老头子我的小友的礼物。”
　　“小友？！”段宁沉睁大了眼睛，看了看裴叙，又看了看嵇巡，“你们之前认识吗？”
　　“嵇前辈与家师是挚友。早些年曾数次拜访过家师，是以，我幼时就认识嵇前辈了。”裴叙道。
　　嵇巡叹道：“事实上，臭小子是有机会和裴小友青梅竹马的。当初，我叫他跟我一起去长临山访友。他说耽误他习武，不去。后来在我临下山前，他又问我玄机门下有没有漂亮师妹。我说没有漂亮师妹，但有漂亮师弟。他就失了兴致，嚷嚷着不去。”
　　同样想起这码事的段宁沉肠子都悔青了，实在恨不得把小时候自己脑袋里的水全都给拧出来，面上他还是要嘴硬道：“哪有这回事？你胡说！我才不会对什么‘漂亮师妹’感兴趣呢！”
　　嵇巡道：“我还当你只喜女子，与断袖无缘。却未曾想……”
　　“我只爱小叙，又对其他女人和男人都没兴趣！”说到这里，想起某一桩事的段宁沉皱眉道，“玄机老……咳，玄机前辈就是小叙的师父！但是我记得你不是说他只有两个徒弟的吗？小叙一个，阳山派的林复罡一个，那李叶舟呢？”
　　嵇巡：“……”他偷摸瞥裴叙。
　　裴叙处变不惊地道：“我身份敏感，大抵是嵇前辈没有将我计在里面。”
　　嵇巡顺着他的话说道：“对，玄机要我们对裴小友的存在保密，他对外也是称自己只有两个弟子。”
　　段宁沉只是对于自己提出质疑后嵇巡的反应感到奇怪，但他没有多想，心中还挺绝望。
　　他好说歹说把嵇巡赶走，将裴叙抱回房间后，就开始耿耿于怀地喃喃自语，“太蠢了，我真是个绝顶大笨蛋！”
　　裴叙当他是为他们本可以早十几年遇见并相爱而懊恼，正想措辞如何安慰他，只听段宁沉道：“如果我早遇到小叙，那小叙这十几年来也不至于饱受寒毒的折磨了。”
　　裴叙一怔，段宁沉抱住了他，脑袋埋在他的肩头，闷闷地说道：“小叙，我对不起你。”
　　裴叙按住了他的背，轻声道：“缘分悉由天定。能与你相逢相识，已是万幸。”
　　嵇巡回到了轻岳教中，总体来说对教中事务的运行没有什么影响——他毕竟已经卸了任，此番回来就是看看传说中的“教主夫人”。
　　但段宁沉每天防他，跟防贼似的，严禁他靠近裴叙——除非裴叙主动开口说要见。
　　两人谈话时，段宁沉也是全程陪在旁边，嵇巡一有不对的话锋，他就立马出言打断，努力将话题转移到自己的辉煌事迹上，以标榜自己的英勇。
　　裴叙大致猜得到，约莫是段宁沉过去有很多丑事，不想让他知道，怕毁了他心目中的完美形象——事实上，纯粹是段宁沉想太多了。因为在裴叙心中，段宁沉本身就压根没有形象可言。
　　其余时间，嵇巡基本上都是同百药谷主闲唠嗑，或者下山溜达。
　　段宁沉打小就对过生辰不甚在乎，毕竟这也不是他的真实生辰，嵇巡等人也几乎没给他过过生辰日，但是今年却叫他兴奋不已。
　　因为一大早，据说就有十几辆礼车运来了给他的礼物，礼单长得足有一米——不用想，也知道是谁送的。后来一问，才知道每一件东西都是裴叙亲手为他选的。
　　且不说送的礼，光是裴叙的这份心意，就叫他足以开心一整年。
　　裴叙的生辰还有两个月，他早就已经着手开始准备了——裴叙去年生辰时，他正忙着寻他。今年，他早就打算连带去年的生辰礼物一起送裴叙。现在他转念一想，改变了主意——他应该把过去二十三年来缺失的生辰礼，全都补给裴叙。
　　今年正好是裴叙的本命年，他要大张旗鼓地为他庆贺才是。
　　不过，距离他们上次那啥已经大半个月过去了，他又开始馋了——他觉得和自家小叙做那码事，简直是天下最快活的事。
　　裴叙的身体较之月初，又有了好转，但段宁沉还是不放心，提早问过百药谷主，确定当真没问题后，这才缠着裴叙，表示想要做那码子事。
　　段宁沉觉得很奇怪。
　　因为裴叙像是压根就没有性欲似的，尽管他们已经做过两次，而且裴叙分明在过程中是享受的，事后问他，他也说舒服。但是偏偏他就没有下一次还做的欲望。
　　每次，他将裴叙抱在怀中，都觉得浑身燥热，而裴叙对于赤身裸体的他无动于衷，甭说硬了，就连呼吸都没乱一下。
　　——段宁沉怀疑，裴叙寡欲到这份上，怕不是寒毒的残留影响。
　　所以，他如果不主动讨要，恐怕他们真要一辈子保持躺在被窝纯聊天的纯洁关系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段宁沉好说歹说，磨得裴叙同意了再做一次，随后他便将裴叙扑倒在了床上，在他脖颈和锁骨上胡乱地亲吻，一面含糊不清地说道：“小叙，这真是我过得最开心的一次生辰了！”
　　裴叙的衣襟被他扯开了些，唇在他肌肤上的吸吮，以及对方发丝在他肌肤的摩擦，都令裴叙觉得有点痒。裴叙抬起了手，在对方后脑上摸了摸。
　　“小叙！”段宁沉抬身，大手在他细瘦的腰上抚动，道，“小叙的身体养好后，就要回到京城了吗？”
　　京中当前也没有什么非要他不可的大事，只是今年六月的武林大会，将会角逐出新的武林盟主，到时候他肯定不能还在段宁沉身边。
　　“最迟五月，我就要离开轻岳教。”裴叙道。
　　段宁沉沮丧地叹了声，“还有两个多月。那到时候我送你。”
　　“恩。”
　　段宁沉捧着他的脸，在他唇上深深地吻了一下。他着实想要永远都和裴叙过现在的日子，不想裴叙因为各种繁杂的事务而烦心，但是他又怕自己把这话说出口，会让裴叙有压力。
　　既然裴叙都已经应允了他，未来会与他归隐江湖，那他就不应该急。
　　“无论小叙想做什么，我都会支持小叙。我是小叙最坚实的后盾。”
　　裴叙也道：“若是你或轻岳教有难处的地方，尽管同我说。”
　　“轻岳借穿云派的壳成了皇商，与官府合作，为官府的工坊提供材料；丝绸生意与小叙名下的一等布庄合作，今年我轻岳教的收益预计会是过去的两到三倍。这全是小叙的功劳，小叙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
　　“皇商一事，与我无关。是你自己争取的。”
　　“这怎么可能？”段宁沉难以置信道，“当时竞标的有几十股势力的人！当时，本来我也没想着会成功，只当是去以‘穿云派掌门’的身份，多结交些人。”
　　裴叙淡道：“布庄是我私人产业，随我心意也无妨。但官府的事，关乎社稷，我不会以权谋私。是负责人选出最合适的对象。”
　　段宁沉之前只当是将裴叙对他的好全都深藏心中，然后加倍对他好。现在得知此事与裴叙无关，他也没多沮丧，心中反倒是卸下了一块大石，还有些自鸣得意，“这么说来，是我用我的能力征服了负责人？”
　　“恩。”
　　“那就好，那就好！我还生怕我是吃了小叙软饭的。太好了！我没有吃软饭！”段宁沉快乐地欢呼道。
　　裴叙则是心道，难怪他提出布庄合作时，段宁沉着重说要他不要让利。段宁沉一直以为皇商的事是他帮忙走的后门，而对方本身不愿“吃软饭”，但是对方还是衷心感激于他的“帮助”。
　　“小叙未来都归我养！我要变得更强大，更有钱，才能保护好我家的宝贝小叙，让小叙想要什么有什么！”段宁沉壮志凌云地宣告完后，便脱下了衣服，扑到裴叙身上亲他，“不过现在，我想先和小叙做快乐的事情！”
　　裴叙顺着他有力的肩胛骨摸到了他结实的背脊，对方如一团炙热的火焰，热情四溢，时常叫冷心冷情，习惯了独自一人静静待着的他有些招架不住。
　　他知道常年卧病在床的自己身形较之普通人纤瘦不少，但每每被段宁沉像这样笼罩在了身下，对方阳刚的气息将他合缝不透地包围，就连呼吸也与对方缠绕在了一起，他才意识到自己当真是羸弱至极。
　　在这个姿势下，对方本应是具有压迫感的，但裴叙却没有感觉到丝毫的压力，反倒对方像是伞，庇护住了他，替他遮挡了一切危难。
　　过去都是他替别人解决麻烦，保护别人，现在有人说会保护他，令他感觉也不太差，但是他不喜欢。
　　裴叙反身起来，段宁沉顺着他的力道，被压到了床上。
　　“今天我来吧。”裴叙淡淡地道。
　　“好好！小叙来！”段宁沉瞅了瞅他没反应的下身，充满暗示意味地舔了舔嘴唇，说道，“要不要我来帮帮小叙？”
　　“不必。”
　　段宁沉眼瞅着他不疾不徐地解开了衣带，脱下了衣物，连忙说道：“现在天气还凉，小叙就别脱衣了，免得着凉。”
　　裴叙只脱去了身上厚重的外衣，随后解开了裤带，将那物件给掏了出来。
　　美人纤长白洁的手指拿着那物，生疏地抚弄，光是看着，就令段宁沉硬得不禁夹紧了腿，他口干舌燥，忍不住道：“小叙，我来帮你吧！”
　　“不必。”裴叙的声线仍是清清冽冽，不沾染丝毫情欲，注视着性器的眼瞳依旧清澈。
　　段宁沉心痒难耐，努力克制自己扑过去的欲望，躺在床上不安分地扭动。
　　终于等到裴叙挪向了他，段宁沉迫不及待地抬起了双腿，说道：“我刚刚已经清洗好，并做好扩张了。小叙随便来！”
　　裴叙握住了自己的阴茎，正待进入，突然他听到自己的暗卫跳上了屋顶，随后便传来了嵇巡的声音，“误会！误会！我只是来这里乘个凉！”
　　正兴致勃勃的段宁沉顿时脸色黑如锅底，他坐起了身，先同裴叙说了声，“小叙稍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随后，他飞快地套上了衣服，提着剑，气势汹汹地冲出了门。
　　裴叙在屋内都能听到段宁沉在外面的咆哮，“你这臭不要脸的老混蛋！听儿子儿媳墙角的事，你也干得出来？”
　　“谁要听你们墙角啊？我是路过！操，孽子，你还真打？！老子的衣服！”嵇巡被段宁沉撵得抱头鼠窜，嘴里骂骂咧咧，最后被赶出了院子。
　　回到屋时，段宁沉还余怒未消，而看到裴叙，他脸上的怒火就瞬间烟消云散。
　　段宁沉放下了剑，挠了挠乱糟糟的头发，“抱歉，小叙。”说完，他一股脑地脱了衣，躺到了床上，张开了腿，纯良无害地眨了眨眼睛，“咱们继续吧。”
　　——仿佛刚才那个浑身杀气，拿剑砍爹的人不是他似的。


第一百三十五章 
　　裴叙还是扶住了阴茎，对准了段宁沉的穴眼，刚进去一个头，段宁沉就激昂地叫了出来，“啊！”
　　全神贯注在进入的裴叙惊了一下，抬头望向了他，“疼了吗？”
　　“没有没有！”段宁沉忙道，“我这是在活跃气氛。我皮糙肉厚，怎么折腾也不会有事，小叙尽管来！”
　　裴叙：“……”
　　他慢慢地继续进，段宁沉的嘴不停，“恩……小叙好大！啊……”
　　他慢慢抽动身子，段宁沉则是道：“唔……小叙好棒！嘶……叙哥哥好厉害！我要死在叙哥哥的床上了。叙哥哥……啊！”
　　耳边尽是这些聒噪的污言秽语，裴叙脸颊发烫，终是忍无可忍，一掌拍了一下他的腿，说道：“你别说这种话。”
　　这些话自然是段宁沉从话本上看到的，据说说这种话，可以激发起男人做爱时的性欲与热情来——但是段宁沉苦恼地发现，这似乎对自家纯情的美人无效。不过，看美人面红耳赤的模样，也是别样的动人。
　　段宁沉有意用双腿勾住了裴叙的腰，眨眼道：“我最喜欢叙哥哥打我了。叙哥哥再打几下呗。”他还挺身，将屁股越发露出来了些。
　　“……闭嘴。”
　　“叙哥哥堵住我的嘴，那我不就闭嘴了吗？”段宁沉暗示意味十足地瞅裴叙的唇。
　　裴叙用手掌捂住了他的嘴。
　　“唔唔唔！”段宁沉仰起了头，伸出了舌头，舔了舔裴叙的掌心，含糊不清地道，“我说的是用嘴堵我嘴啦！”
　　裴叙实在是不得安生，索性抽身出来，半靠在了床头，“你自己来吧。”
　　段宁沉忙不迭地爬起了身，一边张开腿，坐在了裴叙身上，一边嘴里喋喋不休，“我方才说的句句属实！我是真的喜欢小叙在床上打我。叙哥哥凶巴巴的样子，真带劲！”
　　裴叙：“……”
　　他表示，下次再也不想行性事了。
　　段宁沉是看裴叙没什么性欲，想要用这种方式激发起他内心的小火苗来——结果他发现，似乎用力过猛，反倒适得其反了。
　　从他二十五岁生辰以后，裴叙身体越来越强劲，与他对招时也越来越犀利，而他提出想要干快乐的事情，裴叙却推脱了，委婉提出了不喜欢他在床上说那些话。
　　直到他苦唧唧地发誓，下次绝对不说那些污言秽语，裴叙才勉强应允了他。
　　不过，上到床上，段宁沉还是没忍住，又口花花挑逗裴叙。做完后，他就后悔万千，委屈巴巴地又拉着裴叙发誓，下次再也不犯——希望还有下次。
　　裴叙沉默了片刻，道，若他实在爱说，只是像这次一样不过火，倒也无妨。
　　来自美人的纵容与宠爱，叫段宁沉捧心陶醉了良久，觉得自己简直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
　　裴叙本以为自己会在轻岳教相安无事地待到五月，然后离开，却未曾想，在三月中旬时，奉东那边传来消息，说是穿云派的总部遭遇袭击——除此之外，还有其他势力规模不小的门派的掌门，也遭人上门挑战，结果都被打伤。
　　为了洗白，段宁沉这段时间已经逐步将产业全都转移到了穿云派名下，此事一出，段宁沉当即打算要去一趟奉东。
　　“我去去就回！一定能在小叙生辰前，赶回来给小叙过生辰。”
　　“恩，注意安全。”
　　据说是冒出了一批神秘高手，当前裴叙还在派人查，目前初步判定，对方似乎是来自异邦。
　　裴叙沉吟片刻，道：“不然我派些人手，随你一道去吧？正好我也需要查些事情。”
　　段宁沉本想拒绝，听到后半段话，应道：“好！”
　　段宁沉才离开三日，又有一则惊天消息传来，叫裴叙是没法继续待在轻岳教了——阳山派遇袭，伤亡惨重。据说，在山下的林复罡也遇了伏击，险死还生。
　　裴叙向嵇巡辞行，并亲手写了一封信留给段宁沉后，便下了山。
　　不似过去要以马车出行，现在裴叙已恢复到能够骑马了。
　　过去寒毒缠身时，他能感觉到身体由内而外的虚弱感，稍微多站立一会儿，便令他支撑不住，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被消耗。
　　这种日子已经过得习惯了，以至于现如今寒毒被除，内伤逐渐痊愈，身体的轻快就越发让他体会颇深。
　　他知道，这一切全是因为段宁沉。
　　是段宁沉不惜耗费大量真气，替他排毒，又不辞辛苦地守在他的病榻前，体贴备至地将他照料到痊愈。
　　他欠了段宁沉一条命。
　　若是旁人，大抵他会给对方荣华富贵，让对方子孙后辈都衣食无忧，但这人是段宁沉——他也唯有用余生来偿还这段情。
　　不过，饶是他身体较之以往已经好上了不少，但长达数日都在马背上颠簸，还是叫他腰腿酸痛。
　　他赶去了林复罡养伤的城镇。
　　院落大门紧闭，侍从上前敲了门，许久后，门才开了一条缝，对方谨慎地问道：“是什么人？”
　　裴叙出示了令牌，对方这才完全开了门，请他们进入。关门前，四处打量，以确定无人跟随。
　　裴叙看了一下，发现院内的人并不多，大抵也就十几名阳山派弟子的样子。
　　“你们少主的伤现在怎么样了？”
　　“少主已无性命之忧，现在已经醒了。”
　　裴叙示意下属都在外院等候，独自跟随管事进了内院，去看望林复罡。
　　门被推开，就听见里面林复罡说道：“都说了，我想一个人静静。都出去！”他的声音沙哑，没什么气力，却隐含火气。
　　“少主，是四爷来了。”管事委婉地提醒道。
　　“四……”靠在床头的林复罡倏地转头看去，见到裴叙，紧蹙的眉头微不可见地松开来了，语气也变得轻缓了下来，“师……兄？你怎么来了？”
　　裴叙打量他，见他一只腿被厚厚的绷带缠住，右手也被吊在脖子上，脸颊与额头上有数道结了疤的伤，双眼下有浓重的青影，模样怎么看都算不上好。
　　“我来看你。”裴叙在床边站定，问道，“伤势怎么样？”
　　“没什么事。都是皮外伤，在床上躺一段时间就好了。”林复罡显得十分疲倦，眉宇间笼着些挥之不去的郁气，却还是强打起精神说道，“听说师兄的寒毒已经被除去了，恭喜师兄。”
　　裴叙看了他片许，眉心微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伤了你？”


第一百三十六章 
　　林复罡沉默良久后，方道：“师兄还记得大约七八年前，有一伙西域人来到了中原，为首那人名为那迦，上门挑战了师兄，说是若是输，就二十年不踏入中原吗？”
　　此事裴叙印象比较深，答道：“恩。”
　　“是那迦的师弟。”林复罡道，“当初一直跟在那迦身边的。是他带人伏击了我。”
　　裴叙盯着他低落的神情，“他还说了奚落你的话？”
　　闻言，林复罡倏地抬起了头，唇微微颤抖，“师，师兄？你怎么知道？”
　　对方简直是将心事都写在脸上了。
　　裴叙清楚，自己这师弟意不在武道，好在阳山派高手多，就算他日后接管了掌门之位，也没什么亲自出手的机会。
　　“他还说了什么？”裴叙淡声问道。
　　“他，他说，此次的武林大会，他们月徒教也会参一手。”林复罡深吸了一口气，道，“说要称霸中原武林。”
　　“那迦来了吗？”
　　“恩，当年那迦说若违背誓言，就自断双臂，现在……听他师弟说，他似乎是在入中原前，就自断了左臂。”
　　“所以对方迁怒于你？”
　　此言问出，林复罡半晌不答，裴叙淡道：“我知道了，你好好养伤。”说罢，他转身离去。
　　将要行至门口，林复罡忽然开口叫住了他，“师兄。”
　　裴叙停下了脚步，回过了头。
　　林复罡左手不安地绞住了被子，说道：“小时候，小时候，你身体孱弱多病，却仍是每日勤奋练武。而我，身体健康，却……整日偷懒玩闹。以至于，我们虽是同门师兄弟，武功却是天差地别。你平时少言寡语，但你心中可曾嫌恶过我的不争气？”
　　“没有。”裴叙道。
　　“你是武林盟主，天下第一，而我，武艺只称得上是三流。到外边，我不敢说你是我师兄，生怕堕了你与师门的名声。但……但……”
　　那迦的师弟不仅重伤羞辱了他，还利用他的弱来贬低质疑裴叙，说他的武林盟主之位是浪得虚名，靠阴谋诡计骗来的，这是林复罡所不能忍受的。
　　“刻苦习武与否，这全是你个人的选择。”裴叙淡淡地道，“我若身体康健，也未必会将过多的精力放在武道上。若你认为应该做，那你就去做。若你不想，也无妨。总归，若你需要我，那你就同我说，我会尽力帮你。无论你想怎么做，你都是我师弟。”
　　林复罡嘴角微微抽动，眼圈泛红。
　　“我会派人来保护你，你尽管安心在此养伤。”
　　裴叙打开了门，只听身后林复罡喊道：“师兄！不会再有下次了！下次换我来保护你！”
　　裴叙只是简单地应道：“好。”
　　离开后，他即刻启程前往阳山派。
　　翌日，他就接到消息，说是离了奉东的段宁沉又去了林复罡那儿，似乎是听到了消息，去那里找他。
　　段宁沉身边有他的下属在，是以裴叙直接叫人给他们传讯，告知段宁沉，自己将要去阳山派。
　　刚进入阳山派所在的康州境内不久，段宁沉就追上了他们。
　　彼时，裴叙等人正在一家酒楼用膳。
　　裴叙简单地易过容，遮掩了些容色，饶是这般，他们这支足有十几人的队伍也惹得了不少人的侧目。
　　为了赶时间，他们没有要什么复杂的菜肴。
　　等菜期间，就有人风风火火地领着一大帮人进了来，目光瞬间锁定了坐在窗边的裴叙，脸上便绽开了灿烂的笑容来，快步朝他走去，欢快地唤道：“小叙！”
　　段宁沉也易了容，面容黝黑，脸上有一道粗犷的刀疤——裴叙发觉段宁沉似乎对易容刀疤情有独钟。
　　坐裴叙侧边的侍卫自觉地让出了自己的位置，但段宁沉没有坐，他直接和裴叙坐在了同一张长凳上。
　　裴叙只得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了位置。
　　其余人则是被店小二接引，安排在了其他空桌。转眼间，大厅的大半座位都被他们两方人马所占据。
　　段宁沉风尘仆仆，发丝凌乱，他长舒了一口气，“总算是追上小叙了。要不是中途遇上了拦路虎，我还可以提前追到。”
　　“在阳山派相遇，也是一样。”
　　段宁沉幽怨道：“但是一天不见小叙，我就焦虑难安，相思成疾！唯有小叙，才能治好我的相思病。”
　　裴叙：“……”
　　他抬眼环顾了四周，见众人都有意回避了视线，就是不看他们二人，因而抬手覆在了段宁沉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权当是安慰。
　　段宁沉心花怒放，反握住了他的手掌，将他搂在了怀中，在他耳边小声问道：“都半个多月没见了，小叙有没有想我？”
　　在大庭广众之下耳鬓厮磨，毕竟不成体统。
　　裴叙轻巧地挣脱了他，往旁边又挪了挪，不咸不淡地“恩”了声，并转移了话题，“你遇上的拦路虎是谁？”
　　“噢！是个独臂怪，长得奇奇怪怪，穿得奇奇怪怪，叽里呱啦尽说些我听不懂的话，但是武功还挺强的。”
　　裴叙蹙眉，看向了他，“独臂怪？”
　　“对啊，只有一只手，然后眼睛是蓝色的——咳，应该是个西域人。”段宁沉本来是想要故意把自己的遭遇说得离奇些，以增添趣味感，但是看到裴叙严肃的神情，他也不得不认真了起来。
　　裴叙蹙眉问道：“你可有受伤？”
　　“那肯定没有啊！咱的武功天下第一，哪有败给西域人的道理？我还把他给砍伤了呢！”段宁沉嘚瑟地炫耀道。
　　不必说，段宁沉遇上的就是号称要称霸中原武林的那迦。
　　裴叙看向了跟随段宁沉的下属，后者点了点头，并做出了个手势，意思是段宁沉所言不虚，而且已经派人追踪了那迦的行踪。
　　“是什么时候的事？”裴叙又问。
　　“就是昨天。他好像知道我的身份，所以我才易容，遮掩住了我英俊的面庞。”段宁沉看他神色不对，问道，“小叙认识那个独臂怪吗？”
　　“你可知道西域的月徒教？”裴叙问。


第一百三十七章 
　　“知道啊，知道啊！”段宁沉说道，“月徒教很久以前还与我们有商业往来，七八年前，月徒教主败给了李叶舟，说是从此再也不踏入中原。”他顿了顿，讶道：“那独臂怪是月徒教的人吗？”
　　“恩，应该是月徒教主，那迦。”
　　段宁沉陷入沉思，“据说当年李叶舟也只胜了他一招……这么说来，我现在武功当真比李叶舟还要强啦！”
　　“恩。”
　　“诶嘿嘿嘿，那可真是太好啦！看来今年我可以夺得武林盟主了。”
　　恰时，店小二将饭菜拿了上来。
　　段宁沉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殷勤地给裴叙盛饭，“来！小叙！多吃一点！”将饭碗放在了裴叙面前，段宁沉才发现裴叙在看他，“小叙？怎么啦？”
　　“你想夺得武林盟主之位？”
　　“对啊对啊！”段宁沉看了眼四周，见路人没人关注到他们这边，低声道，“李叶舟当上武林盟主，又那么快巩固诸方势力，背后是有小叙扶持的吧？小叙实际上是将整个武林都掌握在了手中。今年，武林盟的风头明显减弱了许多，与此同时另有几股势力出了风头。结合去年小叙说要我让轻岳教势力比武林盟强……应该是小叙有意不让武林盟继续顶在风头浪尖之上。李叶舟在小叙的计划里，应该也不是下一任的武林盟主吧？”
　　裴叙凝视着他，后者覆在了他的手背上，冲他眨了眨眼睛，“让其他人坐上这么重要的位置，肯定没有我来得放心。小叙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你打算用穿云派掌门的身份？”
　　“是啊，届时我易个容，也没人……”说时无心，他的话戛然而止。不知怎得，他想到了那总给他莫名熟悉感的李叶舟。
　　心中一直隐约有“李叶舟和自家小叙很像”的感觉，但是他从未细思过。因为在他心目中，这分明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
　　可，他这几天认真地思考过已经有“魔教教主”身份的自己，换身份当上武林盟主的可能性，最后发觉可行性还是挺高的。因为他大可只在需要的公共场合易容出现——一个奇怪的念头因此冒了出来，那么，李叶舟有没有可能也是这样的呢？
　　俗话说当局者迷，当尝试跳出这座山，他就发现其中另有蹊跷。
　　仔细一想，小时候，他义父时常提到玄机道人的弟子，其中着重说对方有个天赋很高的漂亮徒弟。那时，他一心习武，都没有过脑子听，只依稀有这么个印象。
　　若真的如他们所说，要隐藏裴叙的存在，那他义父又为何会反复在他面前提呢？况且，他可不认为自己那粗犷大条的义父会有那么细的心思，在“两个徒弟”和“三个徒弟”上做隐瞒。
　　他又想到了前几天去看望林复罡时，对方情绪不太高涨地随口说了一句“师兄来过”。他急着去找裴叙，也没有去多想，但是……按照林复罡之前的说辞，裴叙不应该是他的师弟吗？
　　再仔细回想去年自己为寻裴叙而留在李叶舟身边，当时徐荐去武林盟找裴叙，后又改口说是询问李叶舟有关裴叙的下落；还有初识林复罡时，对方所说的一堆意义不明的话；以及李叶舟说自己受了内伤，没法和他比试；最后是，裴叙前脚刚离开蜀州城，他去找李叶舟，结果李叶舟居然也不在。
　　最关键的一点是两人的身高，几乎一模一样。
　　段宁沉最清楚，习猛攻路数的武林中人个个虎背狼腰，身材高大威猛。他见过的唯有李叶舟偏矮，所以他那时才会奚落对方的身高。
　　裴叙身体差也瘦，身量已算得上是修长了，段宁沉自也不会嫌自家美人矮，在他心目中，自家美人是最威武的，所以也从来没把裴叙和李叶舟放在同一量级去看待。
　　目前，段宁沉能够推断出，裴叙不打算再让“李叶舟”继续当武林盟主，是出于保全武林盟。那么，还有没有可能是“李叶舟”已经没有实力再胜任这个位置了呢？
　　裴叙与他对招时颤颤巍巍的手臂，以及每次比试完裴叙都浑身肌肉酸痛，躺在他怀中，半晌都动弹不得的场景，段宁沉就心中一悸。
　　他沉默的时间久了，裴叙出声道：“怎么了？”
　　“啊！没事没事！”段宁沉如梦初醒，连忙拿筷子给他夹肉，“小叙吃肉吃肉！多吃一点！”
　　“李叶舟就是裴叙”，这念头初想时觉得荒谬，但按照这逻辑来想，很多事情也就贯通了。
　　但……想到当年“李叶舟”意气风发，三下五除二地打败了他，还因为他战前的嘲讽，而闯入轻岳教分堂，将重伤的他给扔了进去。
　　——这样生机勃勃，任性妄为，又哪里是现在的裴叙会干的事情？上次见“李叶舟”，他还在想对方变化挺大，却仍没往深了想。
　　段宁沉又忆起自己方才口无遮拦地说“自己现在武功比李叶舟强”，裴叙还“恩”了声，他就不禁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暗自懊恼不已，心道自己当真是全天下第一蠢蛋。
　　段宁沉小心翼翼地偏头，看到裴叙消瘦的精致侧脸，他浓密的眼睫低垂，唇微张，将筷子上的米粒吃了进去，细细咀嚼，神情如常。
　　直到对上裴叙澄澈的黑瞳，段宁沉这才忙开口道：“那，那个月徒教主来中原干什么？林复罡被重伤以及我穿云派被打砸都是月徒教干的吗？”
　　“恩，多半。”裴叙搁下了筷子。
　　“所以说……那月徒教主只有一只手，是因为违背了‘不入中原’的誓言咯？既然他这么守诺，又何必要用这种孤注一掷的方式？还是说他背后有什么人在撑腰呢？”
　　“不出所料，应该是朝廷中人。”裴叙淡淡地道，“太子快要被废了。马上要开始夺嫡了。”因而，江湖的控制权，将是一个至关重要的筹码。但他不会让出去，亦不会参与这场皇位争夺的纷争之中。


第一百三十八章 
　　“噢！”段宁沉摸了摸下巴，做沉思状。既然如此，那李叶舟岂不是成了众矢之的？
　　他看向了裴叙，见后者正在喝水，试探着问道：“今年的武林大会，小叙会去现场吗？”
　　裴叙搁下了茶杯，问道：“怎么了？”
　　“没事没事，就是想让小叙看到我的英姿。就算不做武林盟主，我也是要在武林大会上一展风头的。”
　　段宁沉想要做武林盟主。这一点，裴叙仍在考虑。
　　这位置毕竟事关重大，段宁沉虽武功高强，但武林盟主将要面对的事情，可不是武功高就能解决的。以段宁沉的性情，实际上并不适合。
　　可是这都是他自己的主观想法，也没准段宁沉其实很适合呢？这是段宁沉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他也实在没有立场去劝阻对方不去做。
　　而他决定好的接替武林盟主之位的人武功上肯定也比不过段宁沉。
　　裴叙只简单地道：“先吃饭吧。”
　　“噢噢噢！好的！”
　　用完膳，他们便又启程了。
　　段宁沉眼瞅着裴叙利落地上了马，娴熟地拉着缰绳，欲言又止，最后摸了摸鼻子，自个儿也骑上了马。
　　一直以为是娇滴滴的花朵的心上人实际上并不柔弱，而是叱咤风云的武林盟主。这个认知让段宁沉至今还有些神智恍惚。
　　他一直以为李叶舟今年已经三十好几了，当上武林盟主是二十多岁的时候。但实际上裴叙今年也才二十四岁。那裴叙当上武林盟主的时候，不是才十四五岁吗？
　　这未免也太恐怖了吧？
　　纵然知道这些，段宁沉还是忍不住关心裴叙的身体。
　　他驱马到了裴叙旁边，说道：“小叙这些天都是在骑马吗？身体没有不舒服吗？”
　　“还好。无碍。”
　　“谷主说小叙至少得休养一年的时间。如今满打满算也不到半年。不然到了阳山派以后，休息几日再离开吧？”
　　“先看看。”
　　“好的！”
　　此处已经离阳山派不远了。他们在黄昏时分赶到了阳山。
　　此时，阳山派已经戒严了。
　　据说遇袭时，大半的阳山派弟子都外出办事了，在门派中的大半弟子都是年纪小，武功低微的，所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现在的武林风平浪静，谁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意外。
　　裴叙出示了令牌后，由掌门大弟子带他们去见林复罡的父亲林尤。
　　门派中的气氛十分压抑，裴叙还留意到了地上和墙上都残留着未擦净的干涸血迹，草地上的植物都被毁得一塌糊涂。偶尔有过路的年轻弟子，他们的手臂上都包了厚重的绷带。
　　段宁沉的穿云派那边由于有轻岳教的几个高手坐镇，虽有货物被损坏，但数量也不太多，人员中只有几人受了轻伤，而且他们还击毙了不少人。
　　看到这场景，他也只默默地跟在裴叙身后。
　　临到主院，裴叙叫他们都在院外等候，他独自一人去见林尤。
　　林尤显得很疲惫，见到他到来，唤他坐下，强打起精神与他寒暄。
　　“抱歉，林前辈。”裴叙没有坐，站立着道，“阳山派此遭是受了我武林盟的波及。”
　　“您言重了。”林尤叹道，“是我无用。未能保护好他们。”
　　“请前辈放心。晚辈会为师弟与阳山派报仇。”
　　看阳山派这情景，他们也没法在此久留，见完林尤后，他们便离开了阳山派，此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一行人便在山下的城镇暂住了下来。
　　裴叙是给他与段宁沉分别要了个单间，然而他刚进门没多久，门就被敲响了。
　　他起身去开门，便见换了身衣服的段宁沉冲他嘻嘻一笑，随后鬼鬼祟祟地拿着行李溜了进来。
　　裴叙轻叹了一声，合上了门，由了他。
　　段宁沉是看裴叙的情绪一直不大高涨。在裴叙走来时，一把将他搂在了怀里，让他坐在了自己腿上，亲他的侧脸。
　　裴叙轻微地挣扎了一下，“我还未沐浴更衣。”
　　“那有什么关系？小叙就算一年不沐浴更衣，身上也是香香的。”段宁沉手臂圈着他的腰，下巴搁在了他的肩膀上，脸颊蹭了蹭他的侧颈，说道，“小叙不要不高兴啦！到时候咱们将那些魑魅魍魉全都铲除，不让他们再踏入中原一步！”
　　裴叙在他怀中慢慢地放松了下来，倚靠在他的身上，低声道：“此事是我的疏忽。”
　　“小叙不要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了！谁也不知道他们会突然来袭。”段宁沉握住了他的手掌，道，“再说了，小叙每天忙的事情那么多。朝堂的事要管，江湖的事也要管，压根没给自己喘息的空间。明明小叙现在应该养病才是。”
　　“抱歉。”
　　段宁沉讶道：“小叙为什么和我道歉？”
　　“这几个月，恐怕是没法回轻岳教了。我知道你在为我准备生辰宴。”
　　“没关系没关系！”段宁沉忙道，“正事重要。生辰宴什么时候补，都是可以的。”
　　裴叙阖眼道：“过去每逢我生辰，父皇总要大摆宴席，席上总会变成一场大型的博弈场。我原本不喜欢过生辰。我亦以为生辰送越贵重的礼物越好。直到我听说你在为我的生辰，学做长寿面。”
　　段宁沉万万没想到此事败露，他本想给裴叙一个大大的惊喜。
　　“咳咳，那个啥……我以前也不过生辰的。我也是听别人说生辰日吃长寿面，可以长命百岁。”段宁沉挠了挠头，又兴致勃勃地道，“不过到时候小叙生辰，就算暂时没有宴席，我还是可以给小叙做面的！”
　　裴叙睁开了眼，低垂着眼帘，道：“恩，我很期待。”
　　段宁沉将他侧抱着，伸出舌头，轻舔了舔他的眼睫，说道：“小叙期待的话，那就笑一笑嘛！别担心了！那个月徒教主打不过我，若小叙想的话，下次我对他就不留手了！看我‘唰唰唰’就把他斩于剑下！哼！他好大的胆子，敢到我家小叙的地盘作乱！”


第一百三十九章 
　　裴叙抬眼，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对方眼瞳浓黑，专注地盯着他，仿佛是光芒被揉碎，细碎地撒在了他的眼底。
　　裴叙微微仰头，在他面颊上亲了一下，将腰上的手臂拿开，试图起身，“好了，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段宁沉却因为他这主动的一吻，抱得更紧了些，眼中的光芒越发晶亮了些，大脑袋在他身上蹭，“小叙再让我抱一会儿嘛！咱们都有足足十六天没见了。”
　　裴叙索性便依了他，又问道：“穿云派那边怎么样了？”
　　“还好，损失不大。在去阳山派之前，我以为阳山派的情况和我穿云派差不多，没想到……分明阳山派也算得上是名门了。来的路上，我看很多人都人心惶惶。动摇武林盟的权威，这恐怕就是他们的目的了吧？”
　　裴叙淡淡地道：“他们也就是胜在出其不意。不会再有下次了。”
　　“那是！武林盟威慑武林，哪里是他们那些乌合之众所能对付得了的？而且……”吹到一半，段宁沉就想起当前武林盟还是自己的“仇人李叶舟”的势力，虎着脸，话锋直转，“在这外敌入侵的时候，我决定暂时放下与李叶舟的恩怨，轻岳教和武林盟同仇敌忾，一起打西域人！”
　　“不必。这些都交给我。你安心准备自己的事。”
　　“我的事就是帮小叙呀，我还有什么事？”
　　裴叙道：“很快是武林大会。”
　　段宁沉愣了一下，忆起自己白天的时候说过自己想当武林盟主，那时裴叙的反应似乎是不大赞同的样子，大抵是违背了他制定的计划。
　　“不当了，不当了！现在想想，当武林盟主也怪没有意思的，还不如安心发展我轻岳教，等它比武林盟强后，抱小叙回去成亲！说起来小叙有意遏制武林盟的发展，这是不是在帮我？”段宁沉笑嘻嘻地道，“我就知道！小叙也迫不及待想要和我成亲！”
　　裴叙却知道，段宁沉心如明镜，怕是看出了他的为难，所以才故意改口，还扯开了话头。
　　他盖住了段宁沉的手背，认真道：“你若真有意当，我不会阻止你。你随自己的心意去做就好。”
　　“真的不想当啦！”段宁沉嘟囔道，“之前的确想着一统江湖，然后为我们轻岳教洗白名声什么的。但是现在想想，当时的想法真是太幼稚了。我发现，小叙说的是对的，没必要去在意世间庸人的想法，他们都骂我这么多年了，也没见我掉一块肉。只要我在意的人知道真实的我是怎样的就够了。”
　　“起初小叙的娘亲不也是偏信了传言，误以为我是什么奸淫妇女的恶人，但是与我接触后，她也知道我是个值得信赖的好人。小叙之前也对我那么冷冰冰，后来还不是爱上我了？”
　　“之前想洗白名声，大抵也是想要尽到身为教主的责任，不让行走在江湖的教众人人喊打。但是等管理了教中事务，我才发现教众们要的从来都不是名声这种东西。他们想要吃饱喝足，衣食无忧。这才是身为教主的我需要努力的事。至于让他们堂堂正正地生活，这不是已经有个穿云派了嘛？我发现有些事情上我义父还真是高瞻远瞩。”
　　“所以，我现在已经不想什么统一江湖了。白天说要当武林盟主，也并不是出于我私人的愿望，而是想要帮小叙。既然小叙有更合适的人选，那我就不凑热闹了。比起当武林盟主，我还是更愿意和小叙快快活活地游历天下！”
　　裴叙沉默良久，应道：“好。”
　　不久后，店小二将热水拿了来，裴叙去沐浴。
　　来之前已经冲凉过的段宁沉躺在床上，听着屏风后传来的水声，心痒难耐，内火躁动，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下体和屁股。
　　都已经半个月没做了。想要！
　　他打了个滚，趴在床上，压住了自己不安分的小兄弟，不住地告诉自己道，明天还要赶路，小叙肯定不会答应干那码子事。
　　他忧愁地叹了一口气。若是他家小叙性欲强一点，那就可太好了！
　　过了一阵，他闭眼听裴叙出了浴桶，开始擦身，心中越发浮想联翩之际，门被敲响了。
　　他麻利地起身去开门，来者是给裴叙送药的亲信。对方看他在裴叙房间，也没多意外的样子，毕恭毕敬地将药给了他，便离去了。
　　段宁沉刚将药放在了桌上，裴叙便已穿上了衣服，走了出来。
　　美人乌黑的发丝披散，略微湿润地倾泻在肩头，脸颊与耳垂都覆上了薄薄一层红，简直是面如桃花，秀色可餐。
　　于是，裴叙便看见段宁沉刚一看到他，就飞快地捂脸，躺倒在床上，背对着他。
　　裴叙：“……你怎么了？”
　　段宁沉支支吾吾地闷声道：“小，小叙太诱人，我，我怕我忍不住把小叙给扑倒了。”
　　裴叙拿起了桌上的药，一饮而尽，走到了床边，“你想做？”
　　段宁沉猛地翻身，期待地瞅他，“可以吗？”
　　“恩。”对方的样子实在可怜兮兮，裴叙也没法狠心拒绝。他在床边坐了下来，道：“就一次。”
　　段宁沉飞快地窜起了身，火急火燎地道：“哈哈！我去做准备！小叙等我！”
　　然而他刚冲到门口，脚步便停滞住了，懊恼地疯狂挠头道：“但是我没有带润滑！”
　　裴叙：“……”
　　半个时辰后，段宁沉心满意足地漱完口，躺上了床，美滋滋地抱着怀中的美人道：“我们睡吧！”
　　翌日清晨，他们便启了程。
　　这次他们将要前往蜀州城。
　　裴叙可以判断出，西域人下一步将要对武林盟下手。
　　总的来说，也正如段宁沉所说，西域人此次的进攻不足为惧，毕竟他武林盟才是中原武林的领头羊。
　　怕只怕朝廷中人参和其中，使江湖也加入了朝廷的乱局之中。


第一百四十章 
　　在他们即将进入蜀州城之际，天上就电闪雷鸣，不一会儿便下起了倾盆大雨。天色灰蒙蒙的，豆大的雨滴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
　　这样的天气行路，容易让马受惊。
　　他们只得就近找了个茶棚避雨。
　　众人的身上都或多或少被雨水给淋湿了。段宁沉忙不迭地从行囊中取出了一件干净的衣物，在裴叙脱下了湿衣时，就赶紧披到了他身上。
　　亲随又递了毛巾给裴叙，让他擦拭发丝与面上的水，段宁沉便又打算亲自上手给他擦。
　　裴叙制止了他，“好了。你自己也换身衣服吧，切莫着凉了。”
　　“我身强体壮，大冬天还能冷水洗澡，被雨淋湿一点不算什么！”段宁沉道，“主要是小叙别生病啦！”
　　裴叙还是将衣物取了来，递了他。
　　不似裴叙穿了几件衣物，只有外衣湿了，段宁沉只穿了一件单衣。裴叙对他的关心，他也不舍得拒绝，于是到茶棚后有遮挡的地方去换衣服了。
　　茶棚老板将茶送了上来。
　　裴叙的下属和轻岳教众两伙人相处得还算是融洽，属于互不干涉。前者少言寡语，一板一眼执行命令，而后者嬉笑打闹，插科打诨是常有的事。
　　此时，裴叙的人守在茶棚前，尽忠尽职地护卫裴叙的安全。
　　——上次裴叙遇刺，导致寒毒发作，命悬一线。此事叫裴叙亲卫队的所有人都自责懊悔不已。随行的人皆自发地去刑堂领了罚，自省了许久。
　　现在他们的保护力道较之以往还要更为严密。
　　随行药师细致地检查杯子与茶水是否被动过手脚，正在这时，又有一伙人冒雨赶了来。
　　他们有六人，每人都带有佩剑，衣衫陈旧，约莫也是行路的江湖人士。
　　护卫队长看向裴叙，目光带有询问的意味。
　　裴叙微微颔首，护卫队长便示意其他人让开了道，叫那六人进到了茶棚里。两名亲随隐晦地挪动了脚步，用身体挡住了裴叙，手掌扶住了剑柄，以确保随时能以最佳状态进入战斗之中。
　　而那些人第一时间对茶棚中紧张的气氛浑然无觉，在空桌坐下后，便咋咋呼呼地吵开了，“老板，给我们来一壶茶！”
　　“哈哈哈！你们都淋成了落汤鸡！”
　　“你还说我们？你自己不也是吗？”
　　“……”
　　“咳，这里还有别人在。你们克制一点。”
　　段宁沉这时已换好了衣服，拿着湿衣出来了。他先是扫了眼刚来的那六人，后大步流星地走向了裴叙，在裴叙右侧的位置坐了下来，若无其事地挡住了那些人看裴叙的视线。
　　“主上。”
　　药师将茶壶与杯子递了裴叙，微微一点头，示意没问题。
　　裴叙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了段宁沉，一杯放在了自己面前。
　　“嘿嘿嘿！谢谢小叙！”段宁沉嘻嘻一笑，拿起茶杯一饮而尽，而后望了眼外面的雨幕，喟叹道，“也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能停呢？”
　　“不急。很快就到蜀州城了。”
　　“但我就怕这雨下到晚上，到时候蜀州城都关城门，宵禁了。”
　　听他们若无其事地聊了起来，那六人也放下了顾虑，开始聊起了天。
　　“……那剿匪的官兵可真够厉害的！我还当官府的人都是没用的花花架子。”
　　“嗐，都能参与剿匪了，那肯定是官兵中的佼佼者。大部分官兵应该还是没什么用。”
　　“不是这样的。”其中一细皮嫩肉的小公子认真地说道，“官兵的选拔都特别严格。他们是从千锤百炼过的军队之中挑选出来的。才不是无用的花架子。”
　　这声音有些耳熟，段宁沉转过脑袋，仔细地看了看，后在裴叙耳边低声道：“那人，咱们当初‘私奔’的时候遇到过！我记得他叫杜……什么宝。”
　　“杜云宝。”
　　“恩！对！就是这个名字。”
　　没想到这么巧又遇到了。
　　不过之前他们易容的样貌和现在不同，是以对方没有认出他们来。
　　杜云宝的话引来了其他人的不满。
　　“千锤百炼过又如何？还不是比不得我们武林中人实力强？”
　　“是啊！神偷都能闯入皇宫偷盗，如进无人之地，而他却无法进我们武林盟偷取到颂道玄录，这不也验证我们武林盟比朝廷厉害？”
　　“武功天下第一的可是我们盟主，而非他朝廷中人。”
　　“……”
　　杜云宝皱眉，好声好气地说道：“你们是武林盟的人不错，武林盟叱咤江湖也不错，但目空一切是大忌。你们这样，容易给盟主他招来麻烦的。”
　　“杜小弟，你要知道你现在还不是正式的武林盟弟子。我们都知道你是离家出走的官宦子弟，你在武林也甭要为朝廷说话了。”
　　段宁沉听他们是武林盟的人，又听他们发表了这样一番言论，忍不住想要开口，然而一只手按在了他的大腿上，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段宁沉转头看去，见裴叙低垂着眼眸，在喝茶，俨然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他也只得悻悻地收了话头。
　　他老早就声名狼藉，很早以前就上了朝廷通缉令，出行多有不便。他本来也对朝廷没什么好感。
　　但是他心上人算是朝廷的半个老大，他爱屋及乌，也对朝廷转变了态度。
　　裴叙不爱言语，做了什么事也不爱说，但段宁沉知道裴叙给他平了案，把那些泼到他身上的脏水全都给洗干净了，是以，他的通缉令也全都被撤了。不过纵然如此，他在百姓心中的形象已经深入，无法再改变了。
　　段宁沉知道，他若是坚持要洗白名声，恐怕裴叙仍会默默帮他。但他也知道，裴叙身份敏感，稍有不慎，就会引来麻烦。
　　所以，他前几天说不再在乎名声，不再想洗白，一来是的确他的真心话，二来也是为了让裴叙不再为他在这种事上费心。
　　官，民，似乎是天生对立的东西。
　　事实上他也清楚，自己身上的污水，与朝廷无关，朝廷也不过是依规矩办事，但他之前还是发自内心地厌恶了朝廷。
　　不仅是他，江湖很多人都对朝廷有恶感。不过他们说“武林盟主比朝廷强”，这也着实太过大无畏了。
　　这是个阵雨，下了两刻钟就停了。
　　裴叙等人还在休息，那六人就匆匆离去了。
　　他们走后，段宁沉低声道：“这便是小叙不欲再让‘李叶舟’继续当武林盟主的原因吗？”


第一百四十一章 
　　“恩。”
　　段宁沉叹道：“小叙真是太辛苦了，需要考虑这么多事。他们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又不懂得动脑子，这种话传到皇帝耳中，只怕武林盟都将遭遇灭顶之灾。”
　　段宁沉当真是与以往不同了。裴叙心道。但是又没有变。
　　短短不到两年的时间，他看着段宁沉从初见时大大咧咧，一腔热血只知往前冲，撞到南墙也不回头，拼着头破血流，也要把墙撞开，到现在心细如发，思虑周全，成长为了一个顶天立地的一教之主，甚至能清晰地揣测出他的心理。
　　只是未曾改变的是他那份赤诚之心，对世间的一切都抱有极高热忱，对未来充满了光明的向往。
　　但，这两年发生改变的又何止是段宁沉？
　　在遇到段宁沉之前，他万万想不到自己这辈子会爱上一个人，还将自己的真心毫无顾虑地给付了出去。他原以为自己有限的余生都要在自己的职位上耗尽，为大启，为百姓，付出自己最后的血汗。是段宁沉延续了他的性命。
　　他开始考虑是否该为自己而活。而段宁沉说，无论他做出什么决定，他都会支持他。
　　他想，他的决定应是没有错的。
　　他又想起先帝临终时，拉着他的手，情绪激动地说要他接任皇位。
　　在那时候，常人恐怕早就因父亲将逝而痛哭流涕，答应父亲的临终遗愿，而他大抵是天生冷血，不仅没有哭的欲望，竟还能冷静地同先帝分析说，自己不适合登位，这于国不利。
　　还记得先帝听了他的话后，颓然地松开了他的手。白发苍苍的他似乎显得越发苍老了一些，喃喃说道：“你说得对，你说得对。”
　　一时间，殿内陷入了寂静。
　　裴叙垂首，心中懊恼，是否将话说得太无情，伤了父皇的心，思考该如何挽回时，只见先帝老泪纵横，听他道：“叙儿啊，是父皇一次又一次没有保护好你，才让我的儿沦落到今天的地步。大抵是我早年造的杀孽太多，才让上天把报应全都落到了我儿的身上。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裴叙愣了半晌，方道：“父皇，不是这样的。”
　　“不做皇帝也好，不做皇帝也好。做皇帝辛苦劳累。”先帝喃喃念叨了两句，后又仿佛爆发了极强的生命力，身子挺起，脸色涨红，中气十足地道，“叙儿，我的儿，朕要你平安喜乐地活着！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万事有父皇顶着，父皇……会在黄泉之下保佑你！”
　　恍惚间，裴叙亦想到，在自己出师，十六岁回京那次，先帝本希望他留在京中，在朝廷任职。他却同先帝说，自己更喜欢江湖，想要去江湖。先帝愣了下，随后爽朗地大笑了起来，拍着他的肩膀说道：“年轻人有自己想做的事，挺好的。叙儿尽管去做！万事有父皇顶着。”
　　忽然，他觉得眼睛有些发热。
　　如先帝的愿，他现在身体好转了，也决定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了，还有了一个与他心意相通，知他懂他的爱侣。若先帝泉下有知，会感到欣慰吗？
　　身旁传来了惊呼：“小叙，你怎么哭了？”
　　段宁沉连忙从袖中取出了手帕，小心翼翼地给他擦眼泪，思前想后自己也没说什么不妥的话，一面将他搂抱在怀中，轻拍他的背脊，说道：“不哭不哭。那群混蛋胡说八道，我这就追上去揍他们，然后把他们领到小叙面前谢罪。”
　　裴叙靠在他肩上，被他细声哄，心道，这还真是奇怪。
　　他早已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或许是三岁，或许是四岁。
　　先帝驾崩出殡，全朝恸哭，唯独他没有哭。
　　每个人不都要死的吗？又有什么好哭的？让国家恢复稳定的秩序，才是要紧的事情。他这般想着，因此遭受了许多言官的弹劾，他也无动于衷。国舅母后都劝他如若哭不出来，掩面装装样子也是一样的，他同样拒绝了。
　　先帝的葬礼上，不需要更多的虚情假意了。
　　他留意到了段宁沉手中手帕右下角，绣得歪歪斜斜的“叙”字。原本，段宁沉是没有随身带手帕的习惯的，现在都是为了他。
　　段宁沉对他的尽心尽意体现在每个细节。
　　他捏紧了手指，看着自己发白的指节，感受到自己的脉搏是在跳动的。他把手放在了段宁沉的手上，握住了他，直起了身，说道：“我没事。抓紧赶路进城吧。”
　　他站起了身，正欲迈步，段宁沉却赶忙握住了他的手腕，语气轻缓地说道：“小叙有什么烦恼，都可以说给我听。”
　　裴叙凝望着他，唇角微微弯了弯，柔和地道：“想起了些陈年旧事罢了。我没事。段宁沉，谢谢你一直陪在我身边。”
　　*
　　他们进了蜀州城以后，住在了裴叙名下的别院之中。
　　裴叙布了局，有意派了武林盟弟子出城运镖，果不其然引了西域人的埋伏。而他们早有准备，反抓了对方一批人，并大张旗鼓地将他们压回了蜀州城，送给了官府处置，还大肆宣扬了此事。
　　这令人心惶惶的武林一时间镇定了许多。
　　此事向众人证明了，有武林盟在，宵小贼子都无法作乱。
　　舆论往“那迦破坏誓言入中原，言而无信”做引导，彻底将他塑造成为了一个卑鄙无耻的阴险小人。
　　与此同时，裴叙以“武林盟主”的身份，亲自给各大门派的掌门写了信，呼吁大家一同对付西域的月徒教。
　　有了这么一个共同的敌人，中原武林团结了不少。
　　这下，月徒教也甭想参加武林大会，夺得武林盟主之位了。
　　不久后，那迦就气势汹汹地闯到了武林盟，扬言说要挑战武林盟主李叶舟。


第一百四十二章 
　　段宁沉随裴叙赶往武林盟时，便见门前已被武林盟弟子围了起来，之前有过一面之缘的捕头也领兵守在这里。
　　进门后，只见武林盟副掌门柏利华正在与那迦对峙。
　　今天这一出，仍是不出裴叙所料，想来那迦是因为现在江湖上的风向而狗急跳墙，许是受背后之人的示意，打算尽力在武林大会之前，重创李叶舟。
　　若是李叶舟不在，他们也大可借此做文章，说李叶舟畏了战，从而降低李叶舟的威信。
　　那迦就是一把刀。
　　这次按计划，依旧是贾地易容成“李叶舟”的模样，来应对那迦。
　　他们到场后没多久，贾地就出来了。
　　风光无限的武林盟主身着干练的劲装，手持剑刃，眉眼深邃，威风凛凛地走了出来。
　　那迦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他，眼睛陡然迸发出了精光，“李盟主！好久不见！别来无恙！”口音很奇怪，但还是听得清他在说些什么。
　　那迦年纪约莫有四十多岁，一头金卷发中夹杂着几缕白色，他身材高大威猛，只是不能叫人忽略的是他空荡荡的左边袖筒。
　　瞧他狂热的模样，似乎对李叶舟没有太大恶意的样子，相反还有几分崇敬——尽管李叶舟毁了他的计划。
　　一旁的段宁沉情不自禁地看向了裴叙，见他注视那迦的眼眸没有丝毫动容。
　　“那迦教主，别来无恙。”
　　“吾此番违背了‘二十年不入中原’的誓言，按规矩，应该自断双臂。但吾在中原还有事情要办，所以暂时只断了左臂。待我离开中原之日，就是吾断右臂之时。”
　　“李叶舟”淡道：“既然那迦教主如此重誓，又为何甘愿冒着断双臂的风险，也要进中原呢？”
　　“当时立誓，是吾一时气盛，却未曾想连累了我全教之人。吾理应负起责任，以双臂为代价，换我月徒教重返辉煌！”那迦一挥弯刀，破风声猎猎，他那双蓝眸直望着“李叶舟”，铿锵有力地道，“为了我月徒教，也不得不对不住李盟主！但吾本人是非常欣赏李盟主的。有冒犯之处，请见谅！”
　　说罢，他猛然跃身，直朝“李叶舟”攻去。
　　然而叫裴叙也没想到的是，身旁的段宁沉忽然拔了剑，冲上了前，代替“李叶舟”，迎上了那迦。
　　这意外叫裴叙瞳孔一缩，下意识地上前了一步。
　　那迦的弯刀斩到了段宁沉的剑刃上，发出极响的碰撞声，剑刃被沉重的力道压低了些许，但很快段宁沉就攒了力道，反将他推了回去。
　　“嚯！”那迦一脚往后跺了一步，稳定住了身形。尽管现在的段宁沉易了容，但那迦还是从这霸道的劲力认出了段宁沉的身份。
　　“怎么又是你？你……”
　　段宁沉扬起了头，睨了他一眼，“老子其实是穿云派掌门，你被骗了。”
　　之前，段宁沉就从那迦嘴里套了话，知道是荀葭有意向那迦透露了“武林盟与魔教轻岳私交好”，怂恿那迦去杀他。
　　事实上，在很早以前，荀葭也尝试散播“武林盟与魔教暗中勾结”的消息。但是要知道，武林是裴叙的地盘，而且这种话也没人相信。
　　第一次和那迦打的时候，他怕荀葭就躲在暗处窥探，所以没有同那迦说“自己是穿云派掌门”这种话。不过现在，他们在武林盟，也便没有这顾虑。
　　那迦武功虽高，但中原的人情世故也不懂。他信了段宁沉的话，还难以置信地道：“那你之前怎么不说？”
　　“看你武功不错，想借机和你打打咯！不过现在看来，你的武功当真是差得很！”
　　同样身为武痴，段宁沉是很能把控那迦心理的。
　　听到这话，那迦瞬间燃起了斗志，也顾不上自己此番的打斗目标是“李叶舟”，当即摩拳擦掌，斗志昂扬地吼道：“回去后，我仔细研究过了打你的方式。这次我一定能打赢你！”
　　迎上那迦前，段宁沉看向了裴叙，暧昧地冲他眨了眨眼，而后提剑砍了上去。
　　——他要以实际证明，他是个靠得住的顶天立地好男人！在心上人面前一展风采！况且，更深一层的考虑是，既然他都能认出真假“李叶舟”，也难保那迦不会认出现在的“李叶舟”是假的。以防万一，他来应对那迦是最好的选择。
　　“喂，你那么差的武功，难不成就要爷白白和你打了？”一边打，段宁沉一边开口问道。
　　“你若是能赢，那你想怎么样，吾都答应你！除了要吾放弃行动，现在就离开中原！”那迦在这激烈的战斗中，兴奋得满脸通红，扬声说道。
　　打了数百个来回，最后段宁沉敏锐地寻到了那迦招数的漏洞，一剑猛地刺了过去。
　　“嘶……”那迦举刀的手放了下来，鲜血很快渗透了他的衣物，他垂首望着刺入胸膛的剑，爽朗地大笑道，“是你赢了！你，好武功！”
　　段宁沉拔出了剑，那迦迅速地点了穴止血。
　　“我赢了，那你得按照誓言，告诉我你背后指使的人是谁。”
　　那迦抬首，愕然说道：“你怎么会知道……”
　　“你甭管我怎么知道。直接告诉我就成。”
　　那迦摇头道：“这……不行！不能告诉你。况且，我也不知道他的身份，只知道他能给我们月徒教繁荣。”
　　段宁沉还待说话，只听那迦又道：“既然你赢了吾，那吾就不自取其辱，挑战李盟主了。两位，后会有期！”
　　说完，他就轻功跃上了屋顶，飞快地离去了。
　　段宁沉欲去追，裴叙叫住了他，“行了。”
　　段宁沉这才转了方向，欢快地蹦向了裴叙，“小叙！我把他给打走了！唉，还真是个言而无信的人！说好答应我请求的，结果食了言。嘿嘿嘿，小叙，看我是不是很厉害？”
　　“恩，很厉害，辛苦了。”裴叙任由段宁沉拉住了他的袖子，往四周一看，见副掌门已经在指挥弟子们恢复正常秩序，“李叶舟”也悄然离去。
　　这还是他头次未以“武林盟主”的身份进武林盟。
　　“我们现在走吗？”
　　“恩。”
　　裴叙慢慢往外走，微微皱眉，脑中回忆近些日子，段宁沉在他面前提“李叶舟”的态度。
　　——也不知道段宁沉是从什么时候发现的。


第一百四十三章 
　　自从那日那迦挑战后，裴叙一直想要找机会和段宁沉聊一聊。
　　段宁沉仍是终日没心没肺，快快乐乐地到处蹦跶，偶尔上街游荡，给他买一大堆东西送给他，美其名曰：“觉得适合他。”
　　而在裴叙生辰前夕，他收到了京城传来的消息，说是太子终于被废了。
　　据说也是太子自个儿自作聪明，作茧自缚，为了保自己的舅舅，采取了些见不得人的手段，结果被当场抓获。皇帝本来仍是心慈手软，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包庇过去了，却未曾想，太子唯恐皇帝废他，竟是决定毒杀皇帝。
　　——这自然是没有成功。
　　现如今，太子被贬为庶民流放，皇后也失了圣心，反倒是二皇子裴征与贵妃得了恩宠。
　　在太子将要准备毒杀皇帝时，柴世鸣觉得不妙，唯恐祸及池鱼，赶紧麻利地溜出了京城，却被二皇子的人截了胡。二皇子知道柴世鸣和裴叙有仇，直接把柴世鸣私下送给了裴叙，以示好。
　　另一桩事是，原太尉告老还乡，驻守边塞数年的将军施冀应了传召回了京，接管了太尉一职。他与贵妃沾了点亲，带了点故。皇帝此举，大抵也有捧二皇子的意思。
　　与施冀一同回来的，还有他年方二八，如花似玉的闺女，施华然。他这女儿在边关长大，习得一身高强的好武艺，生得浓眉虎目，英姿飒爽，迥异于寻常大家闺秀——然后一次偶然，遇上了徐荐。不知怎得就看上了他，三下五除二利落地制服了他，把他抢回府当“压寨夫人”。
　　最后，施冀闻讯赶回府，才结束这场闹剧。据说当时施冀一气之下，本来想要抽自家这放肆惯了的闺女，但被徐荐给拦下了。徐荐好声好气地劝说道，施华然毕竟是女孩子。结果此话一出，倒是施华然变了态度，把徐荐给请了出去，还客客气气地道了歉，最后潇洒离去，俨然一副不想和他再有瓜葛的样子。这搞得徐荐是一头雾水。
　　至于那迦的破誓，据说是他月徒教断了与中原的合作后，教中钱财越发入不敷出，然后他的独子还在运货的过程中，遭遇了沙尘暴，命丧了大沙漠，尸骨全无。
　　裴叙生辰当日，段宁沉起了个大早，在裴叙枕边放了个大红包以后，就不见了踪影。
　　裴叙踱步去了厨房，在窗前见段宁沉在挽着袖子，精神抖擞，风风火火地和面，那面粉挥得到处都是，其他厨师们纷纷退避三舍。
　　他悄然离开，没过一个时辰，段宁沉就将一碗热腾腾的面送到了他的面前，说道：“小叙吃吧！这是我亲手为你准备的长寿面！祝小叙二十四岁生辰快乐，祝小叙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裴叙拿起了筷子，夹了几根，送到了嘴中。
　　“味道怎么样？”段宁沉忙期待地问。
　　“很好。”
　　“嘿嘿，小叙注意，可千万别咬断啦！慢慢吃没关系。”
　　段宁沉就趴在桌上，看他细致地咀嚼，说道：“准备给小叙的生辰礼物太多了，不方便运到蜀州来，所以暂时放在了我轻岳教。”
　　“恩。”
　　段宁沉忽然陶醉地叹道：“唉，我家小叙真好看。小叙肯定是天仙下凡，没想到居然便宜了我。也不知道我有没有机会和小叙一起位列仙班呢？”
　　“……胡言乱语。”
　　段宁沉“哼”了一声，坐直了身，“我昨晚都梦见了。小叙仙气飘飘地坐在高位上。其他神仙都在向小叙行礼。”
　　“……那只是梦。”
　　段宁沉摇头晃脑，“反正我相信这是真的。”
　　裴叙一时无言，微微垂首，吃下了这代表他已度过“二十四岁死劫”的长寿面——这他人生中的第一碗长寿面，大抵也象征着他获得了新生。
　　老实说，这碗面只算是中规中矩的味道，但他吃得前所未有的慎重。
　　待他吃得一根不落，放下了筷子后，他道：“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段宁沉一怔，“啊？知道什么？”说到这里，他陡然惊喜，“难道小叙真的是神仙？”
　　裴叙：“……”
　　“李叶舟。”
　　段宁沉眨了眨眼，而后自信地一笑道：“我早就知道了！上次和李叶舟见面，我就看出来了。就是没有说破罢了。”
　　裴叙：“……没有。”他敢肯定，至少在嵇巡回教之前，段宁沉都是不知情的。
　　“咳，其实就是前段时间，忽然结合线索想到了。我估摸着可能我心里早就有感觉了，所以也没感到有多意外。”段宁沉挠了挠鼻子，道，“我这一生未尝败绩，在李叶舟那里尝了两次。本来是想一雪前耻，把败绩掩盖去，但现在……嘿嘿，我觉得有败绩也不是什么坏事嘛！这辈子只有小叙能打败我，挺好的！”
　　裴叙凝望着他，并未从他轻松的神情中看出怜悯与心疼来，心头一松，又挪开了目光，语气不自觉地轻缓了不少，“你不恨我重伤且羞辱了你？”
　　“小叙那时候又不认识我。现在的小叙肯定不舍得了。再说了，知耻而后勇，揪着小小的仇恨不放，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我还得感谢小叙呢，要不是这样，我也不会受到鞭策，日以继夜地刻苦习武，没准前段时间也不见得能打赢那迦呢！”
　　说起那迦。
　　在裴叙生辰的几日后，便传来了消息说，那迦横死在了蜀州城街头，尸体上残留不少剑伤。
　　背后者这目的可谓是路人皆知了——他是看那迦连武林盟主身边的亲信都打不过，彻底放弃了他，企图用他的死，来彻底激化月徒教与武林盟之间的关系。
　　然而他是低估了月徒教的智力。
　　在那迦死后，他的师弟就宣布退出中原武林，回到西域去，再也不到中原来。
　　然而，月徒教伤了阳山派的一众人等，以及不少武林势力，险些将水给搅浑，他们企图结束了这场短暂的闹剧，裴叙却没法轻易放他们回去。


第一百四十四章 
　　经过部署，那迦师弟等主事者在即将出边塞之时，尽数被擒，逃走的尽是些乌合之众。
　　然而在押送去蜀州城的路上，由于押送者的一时疏忽，竟叫他们配合，掩护那迦师弟逃走了。最后，其余人赶在武林大会之前，押送到了蜀州城。
　　今年的武林大会，与前几年的大不相同。
　　还记得现任武林盟主便是在十年前的武林大会上横空出世，一战成名，而后武林盟的发展一发不可收拾，如今已是天下第一大势力。
　　对于今年武林盟主换届，不少人都认为李盟主将会连任，对争夺盟主之位并没有多少兴致，只是期待这场空前的大会，亲眼一睹武林高手们的风姿。
　　从五月起，蜀州城就是热热闹闹的，每日新入城的武林中人络绎不绝——尽管武林盟是将来赴会的武林人士全都安顿在了城郊的别院之中。
　　官府派人与武林盟针对管理这些武林人士进行了恰谈，最后每日巡防的官兵增加了一倍有余。
　　段宁沉为了“穿云派未来的发展”，也忙碌起来了——毕竟穿云派如今空有原属于轻岳教的强盛产业，但由于没有知名度，所以愿意信任他们，与他们合作的势力也不多。
　　他天天去住有各路武林人士的别院晃悠，偶尔与人切磋，每次都以压倒性的实力胜了对手，一下子名声就传出去了。
　　就连裴叙那里也接到消息说，这次大会来了个神秘高手，恐于计划有变故。
　　段宁沉还遇到了又跑来凑热闹的邓松灵，从后者嘴中确定了她当真不准备继续和徐荐发展，已经彻底放弃了——这结果也不出段宁沉所料。
　　而在武林大会的前三天，伤势已然有好转的林复罡也到达了蜀州城，在武林盟见到悠然啃着苹果，待在裴叙身边的段宁沉，惊得不轻，“欸……你？”
　　“我早知道小叙就是李叶舟了！我就是在陪你演呢，看你那急于掩盖的样子，还怪有趣。”为了挽尊，段宁沉硬着脖子说道。
　　这段时间，心情恢复了不少的林复罡迷茫了一下，随后鄙夷地道：“你就吹牛吧！”
　　“我才没有吹牛！我这么机智无双，怎么可能没看出来？！”段宁沉理直气壮地说完，连自己都信了，还期待地找裴叙求证，“小叙，你说是吧？”
　　裴叙：“……”
　　武林大会前一天，他集结了各大门派的掌门，当场宣布了“自己将闭关，不再接任下届武林盟主”的消息。全场一片哗然。
　　这消息没一会儿就传遍了整座别院，一时间火药味也越发浓烈了。
　　既现任盟主主动放弃连任，那么流程就改变了，仍是沿用上次武林大会的比武规则，不过决出前十名后，又将根据他们的背景与才能选出能够胜任武林盟主之位的人。
　　——事实上，这次的结果早就没有任何的悬念。
　　属于知情者的林复罡在台下旁观打斗，一面按揉着自己仍缠着绷带的手臂，一面紧盯台上一来一回的招数。他全神贯注，以至于压根没有留意到自己身旁落座下了一个黑衣人。
　　“有一个强大英武，无所不能的师兄，有时候也是一件令人烦恼的事情吧？”音量不大的声音混合在嘈杂的大喊声中并不明显，但由于隔得近，却还是清晰地传入了林复罡耳中。
　　林复罡却未曾敢忘这个盘旋在自己梦魇之中的声音，瞳孔一缩，倏地转过了头，站起了身，“是你？”
　　那迦师弟，石尔注视着擂台，也没回看他，在察觉林复罡似乎准备动手后，他不咸不淡地言道：“我劝你稍安勿躁。在这里动手，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林复罡只得按捺下了心头的杀意，缓缓坐了下来，低声道：“你想做什么？”
　　“我知道。现在武林盟，官府的人都在抓我。如今我月徒教因为我师兄这不明智的决定，已临近解散。七八年前，我们对付不了武林盟，更何况现在呢？我们早知成不了事。但我师兄还是想要为我教的未来，拼搏一把。他早已存了死志，对我说，若他死在李叶舟手中，要我们也不要为他报仇，这都是他该有的命运。”
　　林复罡听出他有开诚布公的意思，索性心平气和了下来，说道：“就凭你们，是没法轻易袭了我阳山派的吧？”
　　“半年前，一中原人找上了我月徒教。是他的人混合在了我月徒教之中，人数约莫是我们的两倍。此事只有我与师兄知道，教众们都只当他们是我月徒教在中原培养的人。我们与他们可以说是仁至义尽，我师兄还因此断了自己的手，但他们却变了卦，杀了我师兄。只因为当日我师兄去挑战李叶舟时，无意中暴露了与人有合作。”石尔说到这里，不禁深吸了一口气。
　　“你想报仇？”
　　“不，我知道我没有能力报仇。我打算离开中原。与我们合作那人应该是易过容，我也不知道他的身份，但我记得他右手虎口处有一颗黑痣。”
　　无疑，他透露这些，是想要利用他们，达到借刀杀人的目的，但世界这么大，人这么多，按虎口处有黑痣这个特征来找，无疑就是大海捞针。
　　“我知道了。”林复罡不动声色地问道，“还有呢？”
　　“还有……”
　　正在林复罡凝神，仔细倾听之时，忽然石尔跃身而起，飞快地朝着外面离去。
　　林复罡很快反应过来，正欲运起真气去追，怎奈刚刚接上没多久的腿传来了一阵剧痛，叫他又坐倒在了椅子上。好在他看见有武林盟弟子追了上去，这才松了一口气。不久后，就有一弟子来客气地问他情况。
　　林复罡哪儿还顾得上看比试，他扶着腿站了起身，“带我去见师兄。”


第一百四十五章 
　　“右手虎口有痣，这种特征该怎么找？况且也不排除那迦师弟撒谎骗我们的可能性吧？”段宁沉说道，“照他的说辞，他师兄被杀，间接也是因为我当时揭穿了他背后还有人的事情。他也应该恨我们才对。”
　　裴叙则是看向一旁下属，后者微微颔首，表示已经派人去追了。
　　林复罡摇了摇头，道：“我只是将他说的话复述一遍。”他又看向裴叙，“师兄，你觉得呢？”
　　此时的武林大会已经进展了大半，并没有发生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情。
　　幕后之人想要通过月徒教来搅乱武林的目的，计划刚开始，就被他掐断了萌芽。对方杀了那迦，按理说是放弃了月徒教，可他或她又没有采取其他的方式来继续计划。
　　是知难而退了？亦或者是藏有什么底牌，这些都不得而知。
　　裴叙沉吟了片刻，淡道：“那迦也算是一代豪杰。待大会结束后，办一场隆重的葬礼，将他妥善地安葬了吧。”
　　林复罡正发愣，只见段宁沉一抚掌，惊叹道：“小叙真是太聪明了！这样做，既体现了小叙的君子之风，以及武林盟的大气，也叫外面那些说‘武林盟杀了那迦’的谣言不攻自破，还打了幕后之人的脸。一石三鸟，太妙了！”
　　林复罡无言地看向了段宁沉，忽略吹嘘拍马，段宁沉脑子什么时候动得这么快了？
　　段宁沉瞪他，“你这么看着我干嘛？”
　　“咳，就是觉得段兄弟变得和以前很不一样了。”
　　“那是当然！我与小叙心意相通，自然明白他的想法。”
　　林复罡又看裴叙，见他在段宁沉不停追问“是不是”下，勉为其难地“恩”了一声，不由唏嘘。与段宁沉这不知烦恼为何物的家伙在一起后，自家清清冷冷的师兄仿佛都增添了不少人气。
　　过去通常是他们闹得聊得欢快，裴叙就独自一人坐在那里，好似是独立于整个世界以外，不染尘垢，不沾烟火气，给人一种他随时都会乘风而去的错觉。而他们谁也不敢将他拉下来——偏偏段宁沉就敢。这货跟没心没肺似的，硬是顶着寒风傲雪，采摘到了这朵高岭之花。
　　林复罡想起，两人还年少时在江湖游走。一断袖侠客看中了裴叙的美貌，追了他一段时间。后来被烦不胜烦的裴叙嘲了几句后，这看似豪爽的侠客就暴露出了狰狞的本性，说出了些污言秽语。
　　他当时气得怒发冲冠，当即提拳去打对方，却奈何武功低微，被对方反揍了。还是裴叙护在了他身前，三下五除二，便叫对方在地上倒地不起，而后转身同他道：“走吧。”
　　林复罡清晰地记得那时裴叙没有丝毫动容的神情，眸底冷彻，宛如被寒冬锁住的冰湖，他亦记得自己那时的懊恼，分明是想替师兄出气，却叫师兄出手保护了他。
　　记忆中每次都是这样，师兄总是不言不语地护在他身前，为他收拾烂摊子，叫他顺风顺水地长大，没遭受一点困难。
　　起初，他与段宁沉性情相投，而段宁沉又与裴叙相爱。他也曾自恋地想，是不是自己与裴叙一同长大的缘故，所以裴叙也喜欢上了同样吊儿郎当的段宁沉。后来，他意识到自己与段宁沉是不一样的。
　　那日，再没有师兄护在身前的他，被人肆意凌虐，践踏在了泥土之中，费尽浑身解数，也没法挣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脚被折断。在绝望之中，他第一想到的不是师父，不是父母，而是师兄。
　　他想，若是师兄在，定能打退这贼人。
　　紧接着，他又想到裴叙如今因为寒毒，武功几乎尽废，如今刚从寒毒的折磨中死里逃生，还在养病。他又感到了一阵的惶恐。他究竟是废物到什么程度，才会让病重的师兄来保护他啊。
　　段宁沉与他截然相反。段宁沉不会让裴叙护在他身前，他只会在裴叙有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为裴叙排忧解难。
　　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
　　林复罡对自己说道。
　　一味地靠着师兄的庇护，算什么堂堂正正的男人？师兄为他，为阳山派做得已经够多了，他也该为师兄尽上自己的一份力——就像是段宁沉那样。
　　他想起了方才石尔同他说的第一句话：“有一个强大英武，无所不能的师兄，有时候也是一件令人烦恼的事情吧？”
　　他心中默道，不。从来都不是。
　　石尔被跟丢了。
　　主要是他的轻功实在了得，临时跟上去的只是武林盟普普通通的弟子，自是被他给甩开了。
　　回去后，裴叙刚传了讯派人在边境守株待兔，后脚他就收到了来自他封地定州的消息。他也明白了，为什么幕后之人行动虎头蛇尾，直接杀了那迦，没有后续了——皇帝打算重立储君，召他回京，想要与他商量。
　　据说，前太子被流放，行至中途摆脱押送者逃走，结果倒霉碰上了山匪，被一刀砍死了。这消息传回宫，皇后就疯了，一个劲地控诉是二皇子与贵妃害死了他的儿子。
　　当时太子试图下毒弑父，裴叙查明了，是二皇子有意无意挑唆而至。太子本身就小肚鸡肠，经常听二皇子话里话外提国舅的事，说自己多得皇帝的恩宠，是在暗示自己将取代太子的位置。因而，太子怒从心中起，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二皇子本来也不是什么才华出众的人，还老是在朝堂上说一些昏话，惹得诟病。他能有这心机，懂得算计，无疑背后是有高人指点。这在裴叙离京前，就已经试探清楚了。
　　——二皇子背后的人是雍王。当初裴叙在京城遇刺，脏水泼到了太子身上，此事多半二皇子也参与了其中。
　　而背后控制月徒教入侵中原江湖的人，裴叙之前就已然猜到了是谁。“右手虎口有黑痣”这个特征，也符合。
　　现在，皇帝中意的储君就是二皇子。
　　得了皇帝的传召，尽管现在武林大会还没结束，裴叙也不得不启程离开了蜀州，依旧是由贾地易容成“李叶舟”的样子，继续坐镇。段宁沉随了裴叙一起。


第一百四十六章 
　　这次，到京城城门前迎接裴叙的是二皇子。
　　最近他可谓是当真春风得意，裴叙见他精气神都与往常大不相同，打扮也比过往华贵了许多。不过他对裴叙的态度仍是谦恭得紧，一见他，便深深地行了一个晚辈礼，“晚辈参见皇叔。皇叔安好。”
　　裴叙淡淡地“恩”了一声，也不欲与他多言，便打算上皇宫的马车。
　　二皇子却叫住了他，低声道：“皇叔，请稍等一下。晚辈还有几句话想同您说。”
　　裴叙抬眼看向他。
　　二皇子本想与他对视，但目光触及他的眸子，便不由地觉得心头一慌，下意识地想要退后一步，可想起自己如今的身份，他心头升腾起不甘与不悦来，堪堪站定，尽量维持了自己声音的镇定，“大皇兄……哦不，应是庶民裴成擎，他咎由自取，自取灭亡。晚辈不会和他一样。晚辈知皇叔与李家不涉党争，是以也不求皇叔支持晚辈。只要皇叔一直保持中立，日后晚辈定不会亏待了皇叔和李家。”
　　裴叙也没应答他，只是简单地“恩”了声，便在扶手上轻敲了几下，段宁沉会意，推动了轮椅。
　　二皇子望着他们的背影，皱紧了眉头。
　　皇宫准备的马车并不非常大，轮椅没法直接抬上去，段宁沉便假公济私地横抱起裴叙，直接上了马车。
　　一进车厢，段宁沉就因为那浓郁的熏香味，而打了个喷嚏。
　　“搞的什么鬼？”他赶忙拉开了帘窗。
　　进了皇宫，大抵是看他长途劳累，皇帝并没有立即就与他商议重立储君的事，只与他寒暄了一会儿，就劝他早点回府休息，又嘱咐说等他什么时候身体利爽了，就再进宫一趟。
　　裴叙从他脸上看出了憔悴来，看来是曾经给予厚望的长子之死对他打击不小——尽管已经过了近一个月了。
　　裴叙正准备离去，皇帝想起一桩事，又对他道：“对了，十四弟。马上是老四的生辰，雍王世子说想为他贺生，上了折子，请求入京。”
　　“皇兄答应了吗？”
　　“他写得情真意切，朕没有理由不答应。”
　　“皇弟知道了，多谢皇兄。”
　　裴叙知道，皇帝专门同他说这些，是查到了当初在京城刺杀他的真正幕后主使是雍王。可以说，雍王也是间接害死了前太子的人。若非如此，前太子的声望也不至于在一夜间崩塌。
　　只是，前太子毕竟也曾弑君，皇帝对他彻底失望，还是依旧对他怀有旧情，想要为他报仇，这些不好说。所以，目前还不敢判断皇帝是不知道雍王支持了二皇子，还是说知道了，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或逢场作戏。
　　裴叙又去了一趟慈宁宫，看望太后。他特意没有叫段宁沉一同跟进去。
　　太后见到他精神焕发的模样，拉着他的手，一个劲地说“好”，又叫了信得过的太医来，给裴叙诊脉，得出他身体康健的结果后，当即泪流满面。
　　裴叙手忙脚乱，忙拿了手帕给她擦泪。
　　太后见素来沉稳的他有几分无措的样子，顿时破涕为笑，说道：“我的叙儿当真是有大气运之人。当年玄机道人为你批的命，果然不错。若先帝在天有灵，应该也可以安息了。”
　　“母后。”裴叙注视太后，认真地道，“孩儿有些事，想要与你单独说。”
　　太后差不多心中有数，挥退了服侍的宫人们。
　　待殿内只剩了他们二人，裴叙道：“孩儿这次能死里逃生，多亏了卫谷主与段宁沉。而这段时间，是段宁沉寸步不离地照顾，殚心竭虑的操劳，孩儿才能康愈。孩儿已经决定，与他厮守终生。”
　　太后沉默了一会儿。站在她的角度来说，如今裴叙身体康复，娶妻生子才是正道，与男人在一起毕竟不像样子。她是发自内心地渴望看到裴叙的子嗣，但是……
　　她说道：“叙儿决定与他在一起，是因为他于你有恩，还是喜欢他？”
　　裴叙慎重地答道：“孩儿是真心喜欢他的。”
　　“我的叙儿啊……”太后握紧了他的手，说道，“那孩子之前我见过，是个机灵可靠的人，但一生还长，人心难测，难保他不会变了性子。你性情纯良，母后怕你被他所伤。”
　　“做出决定，自要承担后果。无论最后结果如何，孩儿都不会后悔，而且孩儿也不会叫人给轻易欺了去。”
　　太后看了他良久，最终长叹了一口气，问道：“那孩子这次与你一同进京了吗？”
　　“恩，他现在在慈宁宫外。”
　　太后摇了铃，遣人去叫段宁沉进来。
　　不久后，便见段宁沉迈着庄重的步子，一脸肃穆地走了进来。
　　殿门关上，他不卑不亢地行礼后站定，太后打量他，一时间也没说话。
　　段宁沉忍不住偷瞅裴叙，见后者对他使了眼色，自恃与裴叙完全心意相通的他恍然大悟，当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对太后大呼：“孩儿参见娘亲！！！”
　　裴叙：“……”
　　太后：“……”
　　一时间殿内一片死寂，比段宁沉刚进来时气氛还要凝重。
　　段宁沉也意识到是自己会错了意，站也不是不站也不是，后来是裴叙出声解了围，“不可这般没规没矩。”
　　段宁沉连声应和，“王爷说的是！王爷说的是！是草民言行无状，说错了话。主要是太后娘娘实在是太美若天仙，又雍容华贵，草民自小就是孤儿，一直向往有这样的娘亲。一时间，嘴上没个把门，竟然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请恕草民冒犯。”
　　太后这辈子听到的马屁数不胜数，但像段宁沉这样拍马屁都异常真诚，好似要把心肺都掏出来证明自己的这种，她还是头一次领略。尤其是她儿子还在与这厮一唱一和，企图把刚刚那句话给糊弄过去。
　　太后心头不爽，她这边还没答应，儿子就在胳膊肘往外拐。她恍惚间有了种女大不中留，女生外向的感觉，然后很快意识到自家儿子是男的。
　　——再不满，还能怎么办呢？自家儿子这些年饱受病痛折磨。好不容易有了一个中意且愿意共度一生的人，还慎重其事地同她说，她又怎么忍心再给他添麻烦？
　　“你先起来吧。”


第一百四十七章 
　　“谢太后。”段宁沉忙爬起了身，忍不住偷眼瞅裴叙。
　　太后威严的声音把他的注意力又拉了回去，“段宁沉。”
　　段宁沉立马肃穆站立，“小的在。太后您有什么吩咐请说！”
　　“看在我儿的份上，本宫暂且同意你们之间的事，但你不可对他有丝毫亏欠，惹他伤怀，否则本宫定饶不了你。”
　　段宁沉眼睛一亮，忙拍着胸膛保证道：“太后，您就放心吧！小叙就是我放在心尖尖上的大宝贝，我肯定千倍万倍对他好。我如果负他，那我就五雷轰顶，永世不得超生！”
　　这誓言发得不可谓不狠。太后紧皱的眉头松了些，说道：“你过来。”
　　待他走过去后，太后从柜中取出了一盒子，将它打开，露出了里面莹润翠绿的玉佩来。
　　“本宫本有一家传玉镯欲赠予叙儿的妻子，但思及你是男子，因而又重新为你打造了一块玉佩。”
　　“谢太后！谢太后！我很喜欢！”
　　他一时激动下，又忽略了礼仪。不过这次太后并没有放在心上，转头看向了裴叙，又忧心忡忡地说道：“此事按道理应该是要公之于众，但在这世道上，男子与男子在一起，毕竟是有违人伦的……”
　　“本来最开始和小叙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想着要办一场轰轰烈烈的婚宴，让全天下人都知道我们是一对，但是现在想来，并不是什么好主意。小叙在朝廷身份敏感，地位崇高，不宜曝出与一江湖人结为断袖伴侣的事，这还可能在史书上给小叙留下污名。所以我想的是，小叙的事业更重要，我们俩之间的感情也用不着一定要公之于众。总归，我们在一起就好了。”段宁沉眸色柔和地望向裴叙。
　　他说这番话是为了向太后表示他是有很认真思考与裴叙的未来的。
　　太后眼波微动，又道：“不能公之于众，但还是得宣布给自己人听。改日本宫办个私人宴席。”她看向裴叙，道：“你皇姊也一直很担心你的身体，若她知道你痊愈，也定会很开心。”
　　裴叙道：“不如就由孩儿来办宴席吧。就请母后，皇姊与凌国公。”凌国公是徐荐的父亲，也正是缙央长公主的驸马。
　　“好。”
　　得了太后的同意，回去的路上，段宁沉一直乐呵呵地哼着不着调的小曲，一手拿着定情时裴叙送他的玉佩，一手拿着太后刚刚送的玉佩，怀中搂着裴叙，神情荡漾，宛如得了全世界。
　　裴叙心情同样也不错，尽管储君的事仍是横在他心口的一根刺。
　　两人刚回王府没多久，段宁沉打算去趟京城的分堂，在问清裴叙不打算再出府后，并又反复嘱咐说若是出府务必派人去叫他跟随一起，随后就出府去了。
　　裴叙忆起如今新任太尉施冀与二皇子沾亲带故，疑似是皇帝在立捧二皇子一脉，又想到徐荐与施冀的独生女有过交集，于是便派人去请徐荐来。
　　徐荐现在在翰林院任一清闲之职，工作量不多，得了裴叙的传唤，他很快就骑马赶到了定王府。
　　“嘿，小舅舅。本来我是想去接你的，但听说二皇子去了，我就没去凑热闹了。你的气色看起来不错，现在身体大好了吗？”
　　“恩，好得差不多了。”裴叙直奔主题，“听说你不久前与施家父女交涉过？具体情况如何？务必详尽陈述。”
　　说起这桩事，徐荐就觉得郁闷，咬牙切齿地说道：“施家那女人……当时，我走在街上好好的，她忽然飞马把我给抓走了。她简直不能称得上是女人！那力气大得跟牛似的，拎我这大男人，都像是在拎小鸡仔。”
　　这些话，他都耻于同其他人说，怕受到嘲笑，但在冷肃且不苟言笑的裴叙面前，他就没有丝毫顾虑了，直接把内心的愤懑全都给说了出来。
　　“你没有挣扎？”
　　“我打不过她。她还把我捆起来，脑袋套麻袋，放在马上。我都要被颠吐了！她把我带到她府上，说是听说我抛弃世俗观念，和一江湖女子有一段感情，觉得很好奇，要我讲给她听。这不有病吗？考虑到我凌国公府和新任太尉得保持好关系，我还是忍气吞声依了她。故事讲到一半，施冀就回来了，拿着马鞭就往他闺女身上抽，一边骂她，一边同我道歉。”
　　“我又哪能说我很生气，也没法看女孩子挨打，就说不该打女孩。结果，那施华然当场变了脸，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就把我给好好地送出府了。”
　　裴叙问道：“她说了什么？”
　　徐荐难以启齿，脸色青白了一阵后，说道：“她说原来我与京城的其他男人也没什么不同。还说……她在军中男女一视同仁，男人犯错该挨打，女人也是一样的。但是……反正她真是莫名其妙！第二天，施冀就携重礼上门来向我道歉了，还深鞠了好几躬。听说施华然被关了禁闭，这段时间都没见人影，也没听到她的消息。”
　　裴叙沉思半晌，道：“你认为，她是针对你的身份故意为之，还是真性情使然？”
　　压根没考虑过前一种可能性的徐荐愣了一下。的确，他是国公世子，还有皇室血脉，与定王关系极佳。他们初来乍到京城，这出不排除是他们父女自导自演，想要达成什么目的，亦或者传递什么信息。
　　“这……”徐荐犯起了难，挠了挠头，“我不确定。要不我改天再去试探一下？”
　　裴叙颔首，“可以。”
　　“小舅舅对此次事件怎么看呢？”
　　裴叙淡淡道：“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施冀大抵是准备把女儿嫁给你的，施家小姐也愿意为家族牺牲，只是心中仍有愤懑。”
　　听到这话，徐荐倏地起身，惊骇道：“啊？你说什么？”
　　“施冀是聪明人，想要与二皇子撇清关系。他身处太尉的高位，又在京城没有根基，不可能不站队。他选择了我们。”
　　“这样……那我……”徐荐捏紧了拳头，手足无措，看向裴叙道，“拉拢太尉于我们百利而无一害，是否我应该娶施华然呢？”
　　“这取决于你。”裴叙淡道，“况且，这只是我自己的揣测。没准施家小姐当真是真性情之人呢？”
　　徐荐深吸了一口气，听了裴叙的分析，他背后惊了一身冷汗，开始意识到“施华然真性情使然”的可能性并不大。当时施华然的举止都是恰好把握住了那个度，既让他感到愤怒，却又不至于发作。大抵对方是仔细琢磨过他的性格的。
　　在这暗潮涌动的京城，谁又会那么简单呢？


第一百四十八章 
　　回京的次日，裴叙就再度进了宫，与皇帝商议储君一事。
　　他们谈的过程中，叫殿内的侍从都出去了，陪同裴叙一起来的段宁沉也不例外。
　　他百无聊赖地站在外面等，听路过的宫女窃窃私语，说哪个娘娘派人给皇上送荷包，结果被遣走了，哪个皇子多得了皇上的一个注视云云。
　　勾心斗角的皇宫，着实没什么意思。又沉闷又无趣，说是天下最顶顶尊贵的地方，实际上就是摧残人性的大型养蛊场。
　　好在他家小叙出淤泥而不染。
　　段宁沉瘪了瘪嘴，忍不住摇了摇头。
　　没过多久，他见一宫女拿着一个放着碗的托盘，迈着小碎步朝他走了过来。
　　“大人辛苦了。这是我们贵妃娘娘专程要奴婢为您送来的解暑茶。”那宫女细声细气地说道。
　　段宁沉板着脸，严肃地说道：“贵妃娘娘好意，卑职心领了。只是解暑茶就不必了。”
　　宫女也没再劝，恭敬地冲他福了福身，就转身离开了。
　　又过了一阵，远处走来一身穿金色蟒袍的少年，金冠玉面，瞧那打扮，似乎也是个皇子。
　　段宁沉实在不想给除了裴叙与太后以外的皇家人行礼，背过了身，权当自己没看见他。
　　他听见那少年走来后，对大内总管的公公说要求见父皇，被公公拒绝，公公解释说陛下在与定王殿下商议要事，暂且不见其他人。
　　公公称呼他为“四殿下”。
　　四皇子？
　　段宁沉记得这四皇子似乎就是在上次裴叙遇刺前试图遣开裴叙的人——只是又听说四皇子与雍王世子关系好。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立场。
　　总归，他对这些人都没什么好感。
　　紧接着，那四皇子竟是向他走来，问道：“这位是定皇叔府上的侍从吗？”
　　无奈，段宁沉也只得转过了身，意思意思地抱拳道：“是的，四殿下，卑职是定王殿下的近侍。”
　　“皇叔辛苦。身体不适，还要长途跋涉入京。”
　　“四殿下言重了。”见四皇子还待说，段宁沉又赶紧道，“王爷有令，叫吾等不可与他人多言。四殿下请自便吧。”
　　他这么说，四皇子只得悻悻止住了话头，离开了。
　　里面谈了大约有半个时辰的时间，总算是听到了里面的摇铃声。宫人们鱼贯而入，段宁沉也跟了进去，来到了裴叙的轮椅后，恰好听见裴叙对皇帝说道：“皇弟府上还有事要处理，就先离去了。”
　　“恩，十四弟去吧。”
　　段宁沉推轮椅出了皇帝的宫殿，心琢磨待会儿得同裴叙说四皇子找他搭话的事情。却没想到，很快四皇子就出现在了前面。
　　四皇子是邀请裴叙参加他半个月以后的生辰宴的。
　　类似的宴会，裴叙通常都不会去参加，他客气地拒了，不过四皇子仍表示会给他送请柬。
　　待回到了王府后，段宁沉忍不住问起了裴叙与皇帝的谈话情况。
　　裴叙淡淡道：“他想除掉二皇子与雍王。”
　　段宁沉惊骇，“哈？”
　　裴叙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润了下嗓子，方继续道：“他打算将二皇子扶上太子之位，是想让他成为一个靶子。也叫他们误以为计谋成功。我们好在暗处徐徐除掉他们。”
　　“嘶……”段宁沉不寒而栗，搓了搓手臂，“但，但那二皇子也不是皇帝的儿子吗？他……好吧，那二皇子马上就是太子了吗？”
　　“太子乃国之重位，牵扯甚广，不宜儿戏。我劝他打消了这个念头。”
　　从诱导太子给皇帝下毒，将太子与皇帝都视为达成目的的棋子起，二皇子在皇帝心目中也只是棋子，而非儿子了。
　　段宁沉松了口气，又问：“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等。”
　　“啊？等什么？”
　　——等雍王世子进京，届时定会有人忍不住出手。
　　不过现在对于裴叙的当务之急，还是答应过太后要办的家宴。
　　事实上也算不上难布置，裴叙吩咐下去后的一天，就一切准备妥当了。裴叙亲自写了请柬，派人给太后与凌国公府送去。
　　段宁沉知道这次宴会是专门为了他而办的，特别热情地张罗，还从自家分堂的库房中拿了不少东西来，将整座王府布置得花里胡哨的。
　　在王府，只有裴叙的一众心腹知道他与裴叙的真实关系，其余人都只当他是最近极得王爷宠幸的亲信。
　　总而言之，原本风格冷肃的定王府在段宁沉大刀阔斧的改造下，变得红红火火，充满了喜庆的味道——不知道的，恐怕都要以为裴叙要娶亲了。
　　裴叙看了一圈，满目的红叫他沉默无言，最终还是默认了——不过叫人把大门上的两朵大红花给取了下来。
　　这场改造，好似也将整个王府的气氛带动得热烈了起来。
　　请的是凌国公一家，不过到场的小辈只有徐荐一人。缙央长公主隐约知道这次宴会象征什么，怕自己的几个小孩子之后对外说漏了嘴，所以没叫他们来。
　　凌国公是个相貌堂堂的儒雅男人，与徐荐极度神似。当年他惊才艳艳，得了先帝的赏识，也得了缙央长公主的芳心。与长公主成亲二十多年，也未曾碰过别的女人。
　　因着长公主的关系，他无疑是属于裴叙一派的中坚力量。
　　他是沉稳内敛的性子，话也不多。宴会还没开始，他到裴叙书房，与裴叙聊了一会儿公事，找不到别的话题后，便与同样沉默寡言的裴叙相对无言，气氛有些尴尬。
　　见时候也差不多了，裴叙便起身同他去举办宴会的东院。
　　在东院门前，他们碰到了正在同王府侍女说话的缙央长公主。
　　“皇姊。”
　　缙央长公主转头见了他，忙开口叫住了他，“叙儿，等等。我有话想要与你单独说。”
　　从记事起，缙央长公主就已经嫁到了凌国公府。他们姐弟俩年龄相差大，缙央长公主的长子又与他一般大，尽管两人相处时间并不多，但缙央长公主在他心目中相当于是另一个母亲。
　　对方对他的温柔关怀与贴心照顾，都叫他难以忘怀。
　　是以，十六岁生辰上听到长公主的那一番话，着实对他的打击不小。虽然他心底也清楚，缙央长公主当时也被徐荐愤怒的情绪所影响，说的话多半不是完完全全出于本意，但是要让他心中不产生隔阂，也是不可能的。
　　好在他素来以冷面示人，又擅长隐藏情绪，所以这么多年以来，也未被发现这一点。
　　许久未见面的两人走到了无人的地界，不远处就是灯火通明，热热闹闹的东院。
　　长公主细细地将裴叙上下看了看，欣慰地说道：“叙儿身体康健后，终于是长了些肉，看上去没那么瘦了。”
　　“皇姊。”裴叙忽然唤道，目光虚虚地落在她头发的发簪上，道，“待朝局稳定后，我打算离开朝堂，与段宁沉一道远遁江湖。”
　　长公主一时间没有回答他的话，两人间极静，裴叙甚至能够听到远处段宁沉和徐荐的谈话声。
　　裴叙的视线从发簪上挪开，落到了一旁树干上干枯的树皮上。
　　“挺好的。”他听见长公主轻声说道，“我能感觉到你在京城待得并不开心。在江湖，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于你也好。”
　　“只是，若我离开，那凌国公府……”
　　“叙儿操心得太多事了。”长公主笑叹道，“凌国公府，靠的是荐儿他们的努力。凌国公府虽是我夫家，但叙儿也是我亲弟弟，论血缘关系，叙儿也不比荐儿他们于我疏远。我希望叙儿能过自己想要的生活，能开心快乐。”
　　裴叙的目光倏地落到了长公主的脸上。
　　那与他极度相似的眉目间盛满温柔的神情，裴叙忽然发现她眼角多了几道不易察觉的细纹。
　　“皇姊，谢谢。”裴叙轻声说道，“你为我做的衣服，我很喜欢。”


第一百四十九章 
　　长公主眨了眨眼，笑道：“现在的叙儿身量与过去不太一样了，衣服怕也是得做大一点了。”
　　“皇姊不必为我操劳。”裴叙道，“徐荐他们也需要姊姊。”
　　过去的裴叙可从来没有同她说过这些话，长公主凝视比自己还要高半个头的弟弟，回忆他尚在襁褓之中的样子，也不由心慨叹时光荏苒。
　　“荐儿，青哥儿他们想要什么，都会同我说。叙儿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也从不说想要什么。母后在皇宫，很多事都不方便。我这个做姊姊的，自然也得多做些什么。有时候，我倒希望叙儿任性些，说自己想要什么，不喜欢什么。这样，我们也能了解你多一些。其实，我是挺高兴叙儿能同我说对未来的想法。”
　　裴叙与她透亮的眼眸对视，因着旁边挂的红缎带，她眼底宛如是桃花瓣落在了波光粼粼的水面上，那闪烁的波光璀璨至极。
　　“父皇还在世的时候，皇姊与姊夫都极力支持我做储君，但，最后我没有做皇帝，辜负了……”
　　他话还没说完，长公主就叹了一声，“傻孩子。都说你是咱大启的顶梁柱，其实还是个孩子啊。”
　　裴叙微微一怔。
　　长公主握起了他的手，说道：“当年在那时候，不争就会死。多少人死在夺嫡之争中？我是不想让叙儿也步了他们的后尘。与权谋无关，与繁荣富贵无关，我只是希望叙儿能好好的。当今圣上信赖叙儿，我便也没什么好担心的了。又谈什么辜负不辜负的呢？”
　　裴叙看了她良久，忽然道：“皇姊，谢谢。”
　　“我们是嫡亲姐弟，我关心你，支持你，都是天经地义的。叙儿也用不着将这些视为一种负担。我们都是希望你好，才会做这些。”
　　院里，段宁沉正在和徐荐吹牛，说自己在武林大会上力战十个西域高手的故事，余光瞥见裴叙与长公主并肩走来，他哪里还管得上徐荐这个便宜外甥，赶忙迎了上去。
　　“参见长公主，您辛苦了。”
　　这其实也不是他们第一次见了，当初裴叙刚刚解寒毒，长公主去探望他时，与段宁沉有过一面之缘，不过当时她的注意力全放在了裴叙身上，也没怎么仔细看段宁沉。
　　如今看这青年相貌堂堂，英俊挺拔，观外形是个挺不错的男子。长公主也听太后说过段宁沉的事，虽然太后带有主观意味的描述使段宁沉的形象算不上正面，但后来又听了徐荐的话后，总体来说，长公主对段宁沉的印象还不错。
　　“段公子，初次见面，你好。”
　　两人打过招呼后，段宁沉亮晶晶的眼睛就望向了裴叙，抓住了他的手腕，道：“小叙小叙，我刚刚发现了一个很好玩的东西。我带你去看！”
　　于是，长公主就看着素来不喜与人亲近的自家弟弟任由对方拉着，跟着对方走。
　　裴叙走了几步，回过了头，道：“皇姊……”
　　长公主善意地笑了笑，“你们去吧。”
　　到了戌时，全部人到场，宴席开始了。
　　这次的主角是段宁沉。
　　裴叙作为王府主人说完后，段宁沉就起了身，慷慨激昂地发表了一段陈词，先是介绍自己，又述说了自己维护江湖和平的伟大理想，最后当众表达了一番自己对裴叙深切的爱意。
　　裴叙听着，心中略有几分不自在，不过其他人似乎还挺满意，就连太后脸上都浮现了笑意来。
　　说完后的段宁沉坐下，邀功般地凑向了裴叙，低声道：“小叙，怎么样怎么样？”
　　“恩，挺好的。”
　　两人同坐一桌，说话期间，裴叙随手将桌上的烤鹅往段宁沉那边推了推。段宁沉喜欢吃肉，而又对烤鹅烤鱼这类烤出来的肉食情有独钟。
　　侍从并未给裴叙斟酒。因为他身体的缘故，他鲜少饮酒。今日在这场合下，他拿起了酒壶，为自己倒了一杯。
　　段宁沉见状，忙道：“小叙喝酒，身体没关系吗？”
　　“没事。”裴叙拿起了酒杯，给众人敬酒，表示了对大家到场的感谢，段宁沉也随了他一道敬。
　　一杯酒下肚，坐下了身，裴叙感觉也还好。
　　过去，他几乎每个月都要生病个一两次，而自从二月过后，他便再没有生过病，身体也日益强健——“自己是个正常人”，这个想法越发深扎在了他心口。
　　从见到方才裴叙与长公主在一起时，段宁沉就发现裴叙今天情绪前所未有的好——尽管裴叙神情如往常那样清冷，但他仍能感觉到。
　　现在，他和长公主说几句话的工夫，便余光瞅着裴叙不紧不慢地一口气又干了两杯酒。
　　他是从来没见裴叙喝过酒，看得心惊胆战的，见他还要倒，赶忙抓住了他的手，“小叙小叙，少喝一点！”
　　“没关系。”
　　裴叙依稀记得自己的酒量还算不错。这酒也算不上烈，只是清醇的果酒，喝一些也算不上什么。
　　段宁沉则是眼瞅着酒上了他的脸，现在他脸上通红一片，偏生裴叙本人像是没自觉似的。
　　“乖小叙，小叙乖，咱不喝酒了。喝茶喝茶，我陪你喝茶。”段宁沉一边哄，一边从他手中拿过了酒壶，眼疾手快地用茶杯替换了酒杯。
　　裴叙：“……”
　　他也只得选择喝茶。
　　不过也显然是他低估了那酒的后劲作用，他吃了几口饭后，就慢慢感觉到头晕了，好在酒力的作用远远比不上寒毒的凶猛，完全算不上事儿，只是意识像是加入了几滴浆糊，变得黏黏糊糊的。
　　他意识到自己多半是有点醉了，不过他意志力强，表面上依然像是个没事人一般，与其他人说话时，声音平稳如常，逻辑也十分清晰。
　　段宁沉见状，也放下了心来，心想，大抵只是小叙喝酒容易上脸。
　　天色渐渐晚了，长公主与凌国公皆送了段宁沉见面礼，之后宴席便散了去。
　　裴叙与段宁沉亲自送了他们出府。
　　目送着马车消失在夜幕之中，段宁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身道：“小……”话被说完，他的手掌便被握住了，一具身体倚靠到了他的胸膛上，脑袋埋到了他的肩上，似乎还低低地说了些什么。
　　段宁沉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背，而后脑子空白了片刻，最后他低头看着怀中主动投怀送抱的美人，向来口若悬河的他，此时痴傻了，结结巴巴地道：“小，小，小叙？”


第一百五十章 
　　裴叙也不应答他，只是靠在他身上。
　　此时还在王府门口，一旁不知他们关系的侍卫看傻了眼，见段宁沉警告的目光扫来，他们赶忙挪开了视线，假装目不斜视。
　　段宁沉想到裴叙大抵是喝了那几杯酒给喝醉了——主动请缨筹备宴席的人是他，他想到场会喝酒的人约莫也就他，徐荐和凌国公。
　　他去问过徐荐，他爹爱喝什么酒。后者回答说烈酒。
　　段宁沉亦仔细翻阅过礼仪书籍，又认真询问过裴叙，得知在这女宾同席的情况下，选择烈酒，大抵不合章程。所以，他就退而求其次，尝过王府酒窖所有种类的酒以后，选择了当前宴席用的果酒。
　　换句话说就是，这果酒入口醇香清甜，但是后劲之大不亚于烈酒。
　　裴叙终日公务繁忙，段宁沉自不会将宴席各方面细节都说得居无遗漏，谁又想得到印象中从未喝过酒的裴叙居然喝了酒呢？只是，这投怀送抱……嘶！
　　段宁沉好声好气地哄怀里的人，把他带入了王府之中。
　　他全身心都放在了裴叙身上，自没有留意到在暗处有人将他们的亲密尽收眼底。
　　进了王府，段宁沉便也肆无忌惮了，直接将人给横抱了起来，火急火燎地往主院里冲。
　　路上碰到裴叙近侍，他就忙对他们道：“准备热水和醒酒汤。王爷喝醉了。”
　　进了屋，段宁沉就把裴叙放在了床上，给他脱去了靴子。
　　刚将靴子整齐地放在了地上，段宁沉再一转头，就看见裴叙迷迷糊糊地睁了眼，神情有些茫然地望着他，好似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嘶——
　　自家美人通常都冷静稳重，运筹帷幄，又什么时候像这样，宛如懵懂稚童了？
　　段宁沉凑了过去，捏了捏他红润的脸颊，“小叙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裴叙，字鸿仪。”
　　段宁沉心花怒放，拼命捂住了嘴，不叫自己笑出声。自家小叙喝醉以后，未免也太可爱了吧！
　　他放下了手，严肃地问道：“小叙知道我是谁吗？”
　　纤长的眼睫如蝴蝶翅膀般扇动了几下，裴叙方开口道：“段，宁沉。”
　　“段宁沉是谁？”
　　“轻岳，教主。”
　　段宁沉虎着脸，装出凶神恶煞的样子，扑了过去，“我就是心狠手辣，无恶不作的大坏人！本坏人现在就要欺负乖小叙！”说罢，他就捧着裴叙的脸，吻了上去。
　　裴叙力道绵软地推了推他的肩膀，没有推动，于是又试图扭过头，回避他的亲吻。
　　感觉到了裴叙的抗拒，段宁沉松了他的唇，双膝落在裴叙身侧，双手撑在了脸侧，将人给笼在了自己臂间，颇有恶霸欺负良家妇女的作风。
　　裴叙望着他，神情更茫然，更懵了。
　　段宁沉气势极足地“嘿嘿”了两声，一手挑起了裴叙的下巴，狞笑道：“美人！叫声段哥哥，我就放过你！”
　　两人对视了一阵，裴叙忽然皱了皱眉，试图解自己的腰带，道：“热。”
　　“热没事啊！段哥哥我来帮你脱！”提到脱衣，那自诩色狼的段宁沉可就不客气了，摩拳擦掌，麻利地便将裴叙的外衣给脱去了，还顺便把他发间的发饰给全部取走了。
　　乌黑的发丝散落在了枕头上，美人面颊绯红，隐约带红的双眸含着水，身体酥软地躺在自己身下，是个男人都忍不了。
　　“小叙，小叙叙，我可以来吗？”段宁沉暗示意味十足地扯了扯裴叙亵衣的衣襟。
　　意识模糊的裴叙只当他是要帮自己脱衣。酒劲上来，着实让他感觉到了浑身燥热，于是他点了点头。
　　段宁沉心道，这可是你答应的！酒醒后可别说我！
　　想到这里，他就麻利地扯开了裴叙的衣襟。
　　那白皙的肌肤上还残留着他前夜留下的吻痕。裴叙时常要见大臣，而朝服是不遮脖子的，所以裴叙有意嘱咐他说，不要亲衣服遮不住的位置。
　　当初裴叙身体不好，做全套的时候，他也没让裴叙脱了衣。现在就没有这个顾虑了。
　　段宁沉迫不及待伏下身，在他身上亲亲舔舔。
　　裴叙被他弄得有点痒，轻轻推了推他，“痒。”
　　段宁沉抓住了他的手，在他掌心亲了亲，又在他指尖亲了亲。自从知道裴叙就是“李叶舟”后，段宁沉发觉了越来越多的以前忽略了的事情。
　　比如裴叙手上也有薄茧，只是没有他多罢了。过去他以为大抵是裴叙拿笔写字多，却没仔细想，光是拿笔，掌心是不会有茧的。
　　——好吧，他就是天下第一蠢蛋！
　　忽然，段宁沉很想知道裴叙对他的真实看法。
　　段宁沉稍微撑起了身子，循循善诱地问道：“小叙喜欢段哥哥吗？”
　　裴叙拧了拧眉头，道：“不喜欢。”
　　段宁沉：“……”
　　他心碎了一地，忧郁捧心，委屈地说道：“小叙为什么不喜欢段哥哥？是段哥哥不好吗？还是你喜欢上别人了？”
　　裴叙迷迷糊糊地闭上了眼，也没回答他的问题。
　　段宁沉开始在床上打滚撒泼，捂脸假哭，“呜呜呜呜……心碎，心碎！小叙不喜欢我了！小叙在外面喜欢上别人了！我好难过！我不活了！让我去死！”
　　裴叙被他的鬼哭狼嚎闹得烦了，睁了眼，一字一顿地认真道：“我不喜欢段哥哥。我喜欢的是段宁沉。”
　　“砰！”顿时，段宁沉不仅痊愈了，而且心脏仿佛放在了蜜糖之中，甜滋滋的。
　　之前裴叙说“不喜欢”时，段宁沉就知道多半是酒醉状态的他误解了什么。他可是太清楚裴叙有多喜欢他了。但听到这番话，仍是叫他恨不得振臂欢呼，高兴得满地打滚。
　　“嘿嘿嘿嘿，小叙喜欢段宁沉什么？”
　　“傻。”
　　段宁沉笑容凝固在脸上，一本正经地纠正道：“是聪明才对！小叙说：‘聪明’！”
　　“傻。”
　　裴叙仍是不改口，段宁沉喊冤道：“我一点也不傻！我机智无双，天下第二聪明！好吧，小叙爱说就说吧。全天下也只有小叙能说我傻哦。小叙还喜欢段宁沉什么？”


第一百五十一章 
　　裴叙看了他一阵，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衣袖，难受地蹙眉，低声道：“头疼。”语气很软，还带有鼻音，仿佛是在撒娇。
　　段宁沉的心刹那间好似炸成了烟花，忙伸手给他揉太阳穴，一边好声好气地安慰道：“段哥哥给小叙揉揉。我已经叫人去准备醒酒汤了，喝了以后应该会好一些。哎呀，如果刚刚我制止小叙喝酒就好了。都是段哥哥的错，乖小叙难受就打我！”
　　段宁沉自称哥哥上了瘾，瞧着年龄仿佛降低了十岁的醉酒裴叙，现在也有了股为人兄的责任感来。
　　他把脸凑了过去，裴叙抬起了手，没有打他，而是摸了摸他。
　　嘶——
　　段宁沉凑得更近了些，又道：“小叙亲亲我。”
　　裴叙微微抬起头，乖乖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这里再亲一下！”段宁沉指了指自己的唇。
　　话音刚落，就传来了敲门声，外面是贾地的声音，“主上。”
　　段宁沉分神期间，裴叙便又在他唇角亲了下。段宁沉摸了摸他的脑袋，说道：“我出去看看，乖小叙等等我。”
　　“恩。”
　　段宁沉跳下了床，跑去开门。
　　贾地是裴叙的暗卫统领，段宁沉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这时候贾地来找裴叙，多半是有什么要紧事。
　　段宁沉道：“小叙他喝醉了。有什么事吗？”
　　“我们在王府外抓了一人。据查探，他是现任缺月楼主，荀葭。”
　　“荀葭？”段宁沉皱了皱眉。这半年间，荀葭也没什么新的动向，好似是意识到自己与他实力相差巨大，正在暗中恢复自家势力。他知道荀葭对他的恨，但他也没有放在心上。
　　“现在人被关在哪里？”
　　“正在王府天牢。”
　　“那行，等明天小叙酒醒后，再让他决定怎么处置荀葭吧。”说完，他看见远处有侍从端着醒酒汤走了来，赶忙跑去接过。
　　回了房，只见裴叙昏昏沉沉地闭了眼睛，又睡了过去，只是眉头紧拧着，似乎不大舒服。
　　段宁沉扶起了他，将醒酒汤凑到了他的唇边，说道：“来，小叙，喝了就好受一些啦！”
　　裴叙张了嘴，本能地吞咽，将醒酒汤全都喝了下去。
　　“段公子，沐浴用的热水也都已经准备好了。”
　　*
　　翌日清晨，裴叙刚醒，便觉得头痛欲裂。他睁了眼，眼前是一张神情餍足的俊颜，入手是对方紧致的肌肉，双腿也被对方的腿给缠着。
　　他身上穿了单薄的内衫，不过段宁沉一丝不挂。不必想也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他轻叹了声，心想自己昨夜醉了酒，当真是放纵得过了，之后再不能这般肆无忌惮了。
　　昨夜情难自已地喝了酒，主要还是解开了与长公主之间多年的心结，心中过于高兴了。
　　当年的事对于他打击太大，以至于他后来都有意无意地忽略了长公主，长公主待他的好，他亦不敢仔细思忖。包括对于徐荐，他也有意疏离。这些，长公主与徐荐都毫无察觉，只当是他冷淡的性情使然。
　　时隔多年，再回想十六岁生辰那日的事情。在他宾客众多的王府之中，年少无知的徐荐情绪失控地大喊大叫，如若吸引了宾客的注意，届时丢的就会是凌国公府，乃至皇家的颜面。
　　凌国公世子因母亲的偏袒，嫉恨自己的亲舅舅，当今的十四皇子，此事传出又会是多大的丑闻？传到最喜小儿子的先帝耳中，先帝又会作何感想？
　　长公主那番话对于裴叙来说无情，但放在那时的情景来说，是以最好的效果将徐荐的情绪给安抚了下来。
　　或许长公主心底的确那样想过，不然她也不会将那些话脱口而出，可她这么多年以来，待他的真心做不得假。
　　心中正想着，裴叙忽然在自己袖口摸到了花纹，将手从被窝中拿了出来，他看见上面绣着娟秀的一行小字，上面是“叙安康长乐”五个字，针脚齐整，不亚于御秀坊所制的衣物。
　　裴叙意识到这是长公主为他做的衣，大抵是段宁沉翻他衣柜，随手为他拿出来的。
　　长公主为他做的所有衣物上都有这么五个字，从小到大，无一例外。若是虚情假意，又何至于做到如此地步？
　　裴叙亦想到，自己出师后回京，第一次上凌国公府做客，长公主还亲自为他做了酱肘子。
　　酱肘子是他小时候爱吃的菜，只是碍于身体不好，吃的次数少不说，每次只能吃一点点。长公主哄他说，待他身体养好了，想吃多少，长姊都给他做。
　　长公主果真兑现了多年前，就连裴叙自己也忘记了的诺言。
　　若是虚情假意，长公主又怎会将他的事都记得清清楚楚？
　　身在皇家，亲情中不免掺了复杂的东西，可世上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的。思考过他会给他们带来的利益，也不代表他在她心目中全部都是利益相关。种种关怀的细节背后，是一番发自肺腑的真情。
　　再说，从始至终，都是长公主他们在他背后支持他，无论他做什么决定，不管是他当年放弃了皇位，还是现在他决定未来离开朝堂，毫无例外。
　　裴叙想，是过去的自己不懂得感情了——尽管现在也不太懂，但好在有了进步，未来也可以慢慢地去懂——周围的所有人都在包容着他。
　　他看向了段宁沉，见段宁沉也已经醒了过来，亮晶晶的眼睛也正望着他。
　　“啵！小叙，早上好！头还疼吗？”段宁沉趴在床上，摸了摸他的额头。
　　“还好。”
　　段宁沉望着他，眨了眨眼睛，然后捧起了自己的脸，笑嘻嘻地说道：“昨晚小叙喝醉了，真可爱！不仅主动找我要亲亲，还说要和我一起沐浴，最后……不知道怎么就滚到床上来了。唉，叙哥哥真猛，要了人家一次又一次，还不满足。叙哥哥可真厉害！”
　　裴叙：“……”他依稀记得是段宁沉要他亲，又自行跑到浴桶和他一起洗，又在征得意识不太清醒的他的同意后，坐到他身上自己动。后来，似乎是段宁沉做着做着，他就睡了过去。
　　喝醉酒后，全身都使不上力气，现在他依旧觉得乏力。
　　他不理会段宁沉的颠倒黑白，起了身，准备洗漱，腰肢却被段宁沉给抱住了，“现在时间还早，咱们再睡一会儿嘛！”
　　裴叙轻拍了下他的手，道：“今晨我得进宫一趟。”
　　“欸……对了，据说贾地他们抓到了在府外偷窥的荀葭。”


第一百五十二章 
　　这次的进宫，裴叙没让段宁沉随他一起。
　　野心勃勃的雍王选择扶持不成器的二皇子，显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多半是自己想要坐上那个位置。
　　有封地的亲王若非皇帝允许不可轻易入京，包括他们的子嗣。此番雍王世子借四皇子生辰进京，显然是另有谋划。
　　皇帝提出不管雍王世子打算干什么，他们都要找个理由，将其扣留在京城，作为人质。
　　兵权大半都掌握在裴叙手中，倒也不必怕雍王会狗急跳墙，会反。怕只怕雍王使计，挑拨离间，叫裴叙与皇帝离了心。
　　为此，皇帝慎重地向裴叙发誓，无论发生什么，都不会猜忌忌惮他。
　　或许，“猜忌”也才是人之常情。
　　想来皇帝早就已经猜到现在掌控江湖武林的人是谁了，所以一直以来也不过问，也不干涉，偶尔还会相助。朝堂上，军队之中也全部都是裴叙的人，只要裴叙想，他就随时随地能够将皇帝取而代之。
　　纵然皇帝常说自己不适合这位置，这位置应该是裴叙的，但谁又知道他心中真实怎么想？就算他现在心口一致，人心难测，难保未来不会发生改变。再说，前太子落到那份田地，裴叙也是参和了一脚的。
　　所以尽管身体已经康复，裴叙仍是坐的轮椅。他将自己对未来的计划告知了皇帝，言道自己身体不佳，恐寿数将近，解决了朝堂的麻烦后，就将卸任，回封地休养生息了。
　　皇帝表示了震惊与叹惋，却还是答允了下来。
　　与皇帝谈完后，裴叙回了王府，与段宁沉一道去了地牢，见被抓起来的荀葭。
　　荀葭身穿夜行服，被五花大绑在铁架上，身上遍体鳞伤，是被严刑逼供了一番。然而他的意识仍是清醒的，一听到动静，就立马抬起了头，眼瞅着与定王并肩站着的段宁沉，他沉闷的神情就瞬间被刻骨的仇恨给取代。
　　“段宁沉！”
　　段宁沉抱着手臂，心情甚好地吹了个口哨，“哟，这不是荀兄吗？别来无恙啊！”
　　狱卒将沾了血的供状交给了裴叙，段宁沉也凑过去看。
　　荀葭与段宁沉本是同为臭名远扬的邪道中人，现如今一人沦为低贱的阶下囚，另一人则是风风光光地站在当今并肩王身旁。
　　这前后对比，叫荀葭又想起自己频频遭打压的缺月楼，神情越发扭曲，见段宁沉与裴叙挨得近，想到昨晚看到的场景，他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朝着裴叙道：“定王殿下，段宁沉在床上将您服侍得爽吗？我的活也不比他……”
　　话还没说完，段宁沉就冲了过去，几拳砸到了他的脸上，直叫他鼻血横流，牙齿掉落，满嘴血沫，说不出话来。
　　段宁沉仍不解气，照着他的肚子又来了几拳，力道极重，铁架都摇摇欲坠。
　　“好了。我有些话想问一下他。”裴叙清清冷冷的声音叫他收了手。
　　段宁沉深吸了一口气，叫心头的燥郁平息了下来，在水缸中洗了下沾了血迹的双手，转身走到了裴叙身旁。
　　裴叙从袖中取出了手帕，递给了段宁沉擦手，一面看向了呕出了酸水，鼻青脸肿的荀葭。
　　“你说叫你来监视定王府的是二皇子？”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二皇子，也没准是三皇子，四皇子呢？”
　　当初跑去和荀葭谈合作的是前太子的人，他伪装成了雍王的人的样子，后来此事似乎是被雍王知晓了。在前太子被一锅端了以后，雍王索性顺水推舟，继续利用荀葭了。
　　不得不说，被重复利用的荀葭不可谓不惨，然而这荀葭似乎是铁了心跟着皇家的人混了，仿佛咬住了这渠道能叫自己东山再起。
　　只是被抓进了定王府，荀葭注定是没法活着出去了。想来荀葭也是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他不至于对背后的人多么忠诚，总归是合作关系，所以轻而易举地供出了背后的人。
　　一旁的狱卒一鞭抽打到他身上，叱喝道：“王爷问你话，你老老实实回答！”
　　荀葭恨恨地啐了一口血沫，“该说的，老子都说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反正老子这次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
　　裴叙将状纸整齐地放在了桌面上，不咸不淡地道：“你可知道，‘雍王’手上从一开始就没有什么能救你父亲的药？为了激化你与我们的矛盾，是他派人将你父亲给杀了。谁知你缺月楼实在是烂泥扶不上墙，费尽浑身解数，也没法伤我一根汗毛。”
　　荀葭双目圆瞪，拼命挣扎，难以置信道：“这不可能！”
　　“你值得我骗吗？”裴叙睨了他一眼，“之所以一直没有处置你，是因为你缺月楼太弱了。莫说是要我亲自出手，就连轻岳教都能轻而易举地将你们摧毁。”
　　段宁沉这时恰到好处地开口道：“只要王爷一声令下，我就立刻带人灭了缺月楼！”
　　荀葭的目光挪到了段宁沉身上，怒吼道：“段宁沉，你别得意！我的今天就是你的明天！呵呵，我在进京前就已经同亲信说了，如果我在一个月之内没有音讯，所有缺月楼人不惜一切代价攻打轻岳教。”
　　“你可知道我缺月楼控制了多少市井之人？你轻岳教又有多少人？呵呵，就算是我死，我也要扯下你一块肉来。”
　　“还有你与定王之间的事，我早就告诉了二皇子。你完了！你以为你会有什么好下场？二皇子他是未来的皇帝，他……”
　　段宁沉还要去揍他，裴叙抬手拦住，淡淡地道：“看来你是被他骗，还浑然不知。二皇子哪里是未来储君，他已经时日无多了。”说完，没等荀葭反应，裴叙便拍了下手，示意可以将人给处斩了。
　　狱卒怕荀葭再说些不该说的话，拿布堵了他的嘴，将他从铁架上解了下来。
　　这时，段宁沉道：“小叙，不如将人交给我来处置吧。再怎么说，我也和他是老仇人了。”
　　裴叙看了他一眼，应道：“好。”


第一百五十三章 
　　老实说，在地下赌场事件以前，也就是得知荀葭和人做交易，要杀裴叙之前，段宁沉对荀葭还有点惺惺相惜的感觉。
　　两人的行事作风非常不同。尽管段宁沉手上也沾了不少人命，但是都仅限于是别人先招惹的他，可荀葭手上沾的全是无辜者的命。光是这一点，两人就注定不会成为朋友。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们也算是同为邪道阵营，都是正道的眼中钉，也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不过，荀葭想要杀裴叙，就让两人彻底被推到了对立面，此后段宁沉只想着如何不遗余力地对付荀葭。
　　现在，段宁沉之所以把荀葭从裴叙手中要走，一来是荀葭方才口出污言，辱了裴叙，旁边还有那么多王府的侍卫在，就算裴叙不在意，他也不可能不在意，二来是荀葭提到“荀葭死后，缺月楼的人将不遗余力地对付轻岳教”。
　　缺月楼的成分，段宁沉大致了解。就是利用赌局来控制市井中人，洗他们的脑，让他们唯缺月楼所用。
　　今年武林大会之前，武林盟与官府合作，来了一场肃清，将不少地下赌场都一锅端了。只是目前仍不清楚有多少百姓始终是被缺月楼给控制的。
　　若当真如荀葭所说，各地将会有暴乱，无论是对他轻岳教，还是对裴叙，对朝局，都会有大影响。
　　他把荀葭给带到了京城的分堂地牢。
　　“段宁沉，你一江湖中人做朝廷的鹰犬，你迟早会……”
　　段宁沉道：“你老老实实把缺月楼在各地的分布告诉我，我可以酌情将你给放了。”
　　“呵呵，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荀葭嗤笑，被绳子五花大绑的他脸朝着地面，狼狈至极，他又阴阳怪气地说道，“能上定王的床，你……”
　　言语刚一出，只听剑出鞘的声音，随后一柄寒气森然的剑插在了他的眼前，过于锋利的剑气将他青肿的脸划出了一条血痕。
　　段宁沉蹲在了他面前，手握着剑柄，阴恻恻地说道：“你再敢说这种话，我会毫不留情地杀了你。缺月楼的情报，我大可自己去搜集。”
　　荀葭感觉到了令他毛骨悚然的杀气，望着眼前宛如换了一个人的段宁沉，凭着多年刀口舔血的硬气，他不甘示弱地与段宁沉对视，说道：“真没想到，你居然会对定王那种人动真情，但他对你，恐怕只有利用吧？”
　　“用不着你来管。”段宁沉站起了身，将插入了地面的剑给拔了出来，将它横在了荀葭脖颈之上，居高临下地睥睨他，道，“这是我给你的机会。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总归只要你敢拒绝，这剑将割破的是你的喉咙。”
　　荀葭却是临危不惧，脖子顶着剑刃，狂笑了起来，“你将我害到如此田地，还想要从我嘴中得到情报？哈哈哈哈，做你的春秋美梦去吧！老子就算是死，也要和你拼个鱼死网破！”
　　段宁沉凉凉地道：“你就在这里嘴硬吧！恐怕现在的缺月楼已经被人接管，彻底脱离你的控制了吧？要缺月楼进攻我轻岳教的，不是你，而是另有他人吧？”
　　荀葭的笑声戛然而止，难以置信道：“你，你……”
　　“破绽已经很明显了。”段宁沉道，“若非如此，你身为堂堂楼主，又何必只身一人独自来盯梢呢？而且你是故意被定王府的人抓到的吧？为的就是向定王透露二皇子的情报，以报势力被夺之仇，甚至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
　　主要还是因为荀葭的举动过于矛盾。
　　荀葭既然恨段宁沉入骨，又在定王府门前看见裴叙与段宁沉亲密，却还是轻而易举地，有意无意地在裴叙面前透露了那么多信息。就连“缺月楼将攻击轻岳教”也给说了，这不是给他们时间提前应对准备吗？
　　所以段宁沉敢确定，与他相比，荀葭大抵还是恨二皇子更深。
　　这些，既然他都能想明白，那裴叙肯定也推测得到。裴叙毫无犹豫地要杀荀葭，想来是给荀葭给痛快，间接感谢他提供的消息了。
　　只是段宁沉心中还没有底，是以想要在荀葭嘴中将情报进一步问个清楚。方才裴叙还说，荀葭的父亲是被“雍王”的人所杀。想来荀葭对二皇子一党的恨意愈深。因而，段宁沉有八成的把握能从荀葭嘴中问到情报。
　　果不其然，此言一出，荀葭就有些犹疑了，“你说的当真？我若说了，你真的可以放了我？”尽管是怀着死志来的，但谁又不想活下来，换取东山再起的可能呢？
　　段宁沉给出了肯定的答案，“恩。我还可以说服定王，不追究你。如有违背，我天打五雷轰。”
　　他既发了毒誓，荀葭便没有顾虑，将缺月楼相关的情报全都说了出来。
　　一旁有人奋笔疾书，将他说的一字不落地记了下来。
　　据说，荀葭原本的死忠亲信都被杀了，其余人也投了雍王的人的麾下。荀葭假意也投了雍王，继续坐着楼主之位，却是已没了实权，稍有不慎就可能面临杀身之祸。
　　半个时辰后，记录者将写好的一叠纸恭敬地呈给了段宁沉。
　　段宁沉随手翻看了一下，将纸折叠好，放入了怀中，随后提剑一挥，将荀葭身上的绳索给斩断了。
　　“你既然把情报都告诉了我，那我也守誓，将你给放了。”
　　段宁沉翘腿坐在椅子上，瞧荀葭脸上经过了目瞪口呆，难以置信，欣喜若狂等神情的转变，随后，荀葭勉力从地上爬了起来，看也不看段宁沉，便朝着门外踉跄地走去。
　　段宁沉看着荀葭的背影，心中默数了二十个数，随后慢悠悠地站起了身，将手中的剑抛掷出，直接贯穿了荀葭的心脏。
　　“段……你……”
　　段宁沉大步流星地负手往外走，路过他身旁时，稍微顿了脚步，不屑地睨了他一眼，道：“蠢货，我说放了你，又没说不杀你。”说罢，他正欲离开，忽而又想起一茬。
　　他将剑给拔了出来，踢了一脚荀葭的身子，叫他翻了个身。
　　此时，荀葭还没完全气绝，双目圆瞪将他望着，嘴张着，发出了濒死的喘息声，却再也说不出话来。
　　段宁沉一剑斩向他的下身，血迹在他腿间渗透开来，荀葭却连惨叫也发不出来了。
　　“下辈子，生得嘴巴干净一点吧。否则也不至于连具全尸也留不住。”
　　段宁沉随便将剑扔到了他身上，抬头一望，见周围的下属皆噤若寒蝉。他也不在意，说道：“随便找个地方将他给埋了吧。”
　　出了分堂，段宁沉神情立变，仔细检查了下自己身上的衣服，苦恼发现衣摆处还是沾染了血迹。
　　他唉声长叹，还是准备去买件新衣服。
　　于是他转了道。
　　然而还没等他到裁缝店，他就眼尖在人群中看到个熟悉的人——是上次在皇宫见过一面的四皇子。
　　对方身着常服，打扮就是个普通贵公子的模样，他身旁还跟着个与他年纪相仿的青衣少年牵着马，后面跟着数名侍卫，满身贵气，看着身份也不低。
　　四皇子看上去不太愉悦，几度欲脱离他走，后者显得有些无奈，就跟在他身旁。
　　段宁沉眼珠一转，悄然跟上了他们，运起真气到耳朵。
　　两人走了一阵，在四皇子又试图转身离开时，青衣少年忽然将马交给了一名侍卫，拉着四皇子进了小巷。他的侍卫都守在了巷口。
　　不过这些都难不倒段宁沉，他绕了一段路，悄然跃上了房顶。
　　“这是我父王的决定。”青衣少年说道，“再说，去年，我是相信你，才将刺杀定王叔的事告诉了你，结果你转头就向定王叔预警。我父王知道这件事后很生气，还是我劝他没有找你算账的。”
　　“所以，我还得感谢你咯？我堂堂皇子，还得依仗你这个世子？”四皇子阴阳怪气地说道，“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次进京是为的什么。还以给我贺生辰为借口。与权力相比，我们这么多年的兄弟情谊又算得了什么？”
　　“阿峰！我是当真看重与你的兄弟情的！你信我，我日后定不会亏待于你！”
　　此话像是戳中了四皇子的怒点似的，他咆哮道：“我才是皇子。你只是一个世子罢了！既然你支持我二皇兄，那我们就是敌人。你不必再找我了！”
　　说罢，他怒气冲冲地拂开拦在巷口的侍卫，快步离去了。
　　屋梁上的段宁沉迟疑了一下，还是待在原地，盯青衣少年。
　　青衣少年定定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后长叹了一口气，对侍卫们道：“不得将此事告知父王！”否则有他们把柄在的四皇子怕是活不成了。
　　“是。”
　　青衣少年出了小巷，段宁沉也跳下了屋梁，装作若无其事地走向了他们。
　　少年从侍卫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了马。段宁沉分明看见他的右手虎口处有一颗黑痣。


第一百五十四章 
　　段宁沉又循着四皇子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他看着四皇子一路上弯弯绕绕，不断往后看，确定没有人跟随以后，来到了一家茶馆。
　　这是京城的一家高档茶馆，大抵四皇子此番还与人相约。只是这般鬼鬼祟祟，也不得不叫段宁沉生疑。
　　四皇子上了二楼，段宁沉本欲跟上去，却被店小二拦住了，“客官，咱们这儿的二楼雅间需要有预约。”
　　段宁沉只得止了步，在大厅落了座，静待四皇子下来。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四皇子下了楼来，神情看上去轻松了许多，却未见与他相约的人一起下来。
　　于是段宁沉没有选择去追四皇子，而是坐在原地继续等。
　　又过了一阵，一富商打扮的矮胖男子从楼上走了下来，段宁沉一眼就认出对方是裴叙的手下，矮胖男子也认得他，打眼就认出了他。
　　“段公子，您怎么会在这里？”
　　段宁沉料想多半四皇子见的人就是裴叙的这个手下，耸了耸肩，站起了身，“我随便走走。一起回府吗？”
　　“好。段公子请。”
　　两人一路无言，回到定王府后，矮胖男子便去请见了裴叙。
　　此时，裴叙正在会见从蜀州来的武林盟下属。
　　矮胖男子在屋外等候，段宁沉直截了当地进了屋。
　　“……我会亲自给费掌教写信。还有，也是时候肃清一波盟内的风气了。名单上列举的人都必须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是！盟主。”
　　裴叙轻敲了几下桌面，道：“现在是掌门。”
　　对方连忙改口道：“是！掌门！”
　　“行了，去吧。”
　　待下属离去，裴叙的目光这才落到了段宁沉身上。
　　段宁沉一屁股坐上了书桌，笑嘻嘻地道：“李掌门，我回来了！”
　　裴叙扫了眼他衣摆上的血迹，“恩”了一声。
　　如今，真武宗的宗主方隆成为了新一届的武林盟主，刚上任一个月，便有十几名高手上门去挑战。
　　“李叶舟”正式成为过去。
　　段宁沉知道这届的武林盟主方隆也是裴叙的人，但听说方隆十战九胜一负，他蠢蠢欲动，也欲跑去与方隆切磋，不过眼下显然有更重要的事。
　　“小叙，荀葭说，缺月楼在一个月内将要进攻我轻岳教。”段宁沉道，“我打算回轻岳教一趟，进行部署。”
　　裴叙从袖中拿出了一早就准备好的令牌，递给了他，道：“用它可以调动定王府在各地的势力。我亦会从旁协助于你。”
　　“恩恩！好的！”段宁沉慎重地将令牌收好，又向裴叙提到了路上看见四皇子与青衣少年争端一事。
　　裴叙毫不意外道：“恩，我知道。”
　　“那青衣少年就是雍王世子吧？我看他手上有黑痣，他应该就是那个挑唆了月徒教入侵中原的人吧？”
　　“恩。”
　　“四皇子现在是听从小叙差遣了吗？”
　　裴叙道：“却也谈不上。他是个识时务的聪明人。”说完，他同侍从说，叫那矮胖男子进来汇报。
　　矮胖男子从怀中掏出了一本小册子，恭敬地呈给了裴叙，道：“这是四殿下交予属下的证据，有关雍王与以‘叛国罪’被处斩的元国公之间私下有往来。四殿下还恳请属下给主上带话，请主上看在雍王世子都是听父命令的份上，饶他一条命。”
　　段宁沉惊异地睁大眼睛，不住地望那本决定了雍王命运的册子。
　　裴叙淡道：“是否饶他的命，是由陛下来决定。”
　　“是，属下也是这么同四殿下说的。”
　　“将它交给郑沛，叫郑沛做一份拓本。”
　　“是。”
　　矮胖男子接回册子，恭敬地退了下去。
　　“唉，荀葭到死也不知道最初和他谈交易的其实是前太子的人，而不是雍王，杀死他父亲的也是前太子的人。”见裴叙起身，段宁沉也跳下了桌子，
　　裴叙凝望了他一眼，平静地说道：“他父亲不是前太子杀的，的确是意外死亡。”
　　“嘶——那小叙还说……”段宁沉眨了眨眼，嘿嘿一笑道，“荀葭因为你这一句，恐怕要死不瞑目了。”
　　荀葭那番污言秽语，惹得段宁沉怒揍他十几拳，伤的是肉体。裴叙看似冷冷淡淡，不放在心上，却是暗搓搓用软刀子往人命门上捅。
　　若非如此，荀葭恐怕也不会那么容易就招了供。
　　“我还从荀葭嘴中问到了更多有关缺月楼的情报，也不知道有没有用。”
　　裴叙迈出了书房，道：“雍王狡猾，定会防着荀葭这一手。他大抵早就换了各地的据点与负责人。”
　　段宁沉挠了挠头，跟在他身边，沮丧道：“难怪小叙打算直接杀了荀葭，不继续问了。”
　　裴叙沉默了片刻，又道：“时间有限，雍王的变动约莫也有限。你问到的情报应该也可做参考。如果可以的话，也将它交给郑沛，给我一份抄录。”
　　段宁沉心花怒放，喜滋滋地应道：“好！”他自然看得出来，这是裴叙为了让他显得不做白工，故意这般说的。
　　他也看出裴叙情绪并不高涨，尤其是方才提到“缺月楼进攻轻岳教”之时。雍王控制了缺月楼后，第一步就是攻打轻岳教，显然是因为段宁沉与裴叙之间的关系。
　　段宁沉是最了解裴叙性子的，他情绪低落，多半是觉得是自己连累了他轻岳教。
　　两人进了主屋后，段宁沉拉住了裴叙的手腕，说道：“小叙不要不开心。等我料理了缺月楼后，便马上进京来找你。这事儿也算不上什么，每年针对我轻岳教的势力多了去了。也没有哪个能奈得了我们何。”
　　裴叙抬起眼眸，凝望着他，道：“我没事。”
　　段宁沉捧起他的脸，“那小叙笑一笑！”
　　分明该烦恼的是段宁沉，结果现在却成了段宁沉哄他。裴叙有些无奈，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后道：“本想同你说抱歉，却又想到你我间无需说这些。有困难，一起面对就是了。”
　　这番话叫段宁沉欣喜，这说明裴叙已将他视为了自己人。段宁沉在他唇上亲了一下，道：“这就对了嘛！所以小叙不要不高兴了！”
　　“我没有不高兴。”裴叙道，“我只是在想应对的措施。”
　　“这事儿不需要小叙费心，小叙专心处理朝堂之事就好！缺月楼全权交给我来解决！”
　　裴叙轻摇了下头，沉吟道：“若是能利用陛下解决此事是最好。”
　　“啵！别想啦！”段宁沉又亲了他一口后，松开了他，问道，“小叙回房是想做什么？睡一会儿吗？”
　　“你衣上沾了血。”
　　此言一出，段宁沉才想起，本来自己是打算在回府前换衣的，却未曾想遇上四皇子，结果将换衣的事给忘了。
　　“唉呀，我这就换！劳烦小叙陪我走这一趟啦！”
　　“无妨。”
　　段宁沉脱衣之时，裴叙在椅子上坐了下来，回避了目光，细细思考这整桩事情。
　　雍王不必说，表面是为扶持二皇子，实则是自己想要坐那个位置。雍王世子为父效力，却难割舍与四皇子之间的兄弟情分。
　　当初，皇帝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庶长子，各方面平平无奇，也没野心争夺皇位，没有人把他放在眼里。雍王广撒网，给几乎每个兄弟的府上都塞了自己的人——四皇子的生母就是这样。
　　四皇子裴峰在皇帝登基前，还是个郡王庶子，没资格继承爵位，不受父亲重视，在先帝面前就更没什么存在感了。倒是雍王世子，他父亲是亲王，他本人又是帝王亲封的世子，前途无量，与裴峰可谓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尽管如此，两人依旧关系亲厚如亲兄弟。
　　谁知道，一夜间，裴峰摇身一变成了皇子，雍王世子却仍是世子。
　　曾经的元国公叛国案中，四皇子也曾参与了其中，还帮助了雍王世子处理证人。后来，雍王行事越来越过火，叫四皇子感觉到忐忑了。
　　四皇子知道与裴叙硬碰硬不会有好下场，极力规劝好兄弟停手，可雍王世子一心向自己的父亲，已是停不了手了。
　　现如今，两人分崩离析。
　　为求自保，四皇子最终还是把证据交给了裴叙。
　　只怕自恃运筹帷幄的雍王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栽在儿子的兄弟身上。
　　有了这证据，他们便可名正言顺地将雍王世子扣留在京城，逼雍王狗急跳墙。
　　叫皇帝出手解决缺月楼一事并不困难，裴叙想的是，用怎样的话术让皇帝反欠了他人情。
　　这样，就算皇帝日后知晓了他与段宁沉之间的关系，也不至于利用段宁沉来胁迫他。
　　在段宁沉换完了衣服后，他已是有了主意。
　　“我打算即刻就启程离京回轻岳。”段宁沉道，“再回来时，我要把最想送给小叙的生辰礼物给拿来。唉，我准备了二十多车的礼物呢！现在都还在我轻岳教堆着。”
　　“无妨。”裴叙起身，轻声道，“未来还有很多时间。”
　　*
　　裴叙亲自将段宁沉送了出去。
　　目送他背着包裹，骑着高头大马，马不停蹄离去的背影，裴叙转身进了王府，对近侍道：“准备一下。我要进一趟宫。”
　　“是，主上。”
　　不过没等车驾准备好，王府便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主上，六殿下求见。”
　　六皇子今年也才十一岁，他生母只是个普通的宫女，如今的他养在一位只有一女的嫔妃的膝下。
　　他个头不高，只有四尺多，然而腰板挺得笔直，板着小脸，不卑不亢地走进了门，向裴叙行了一礼，“晚辈参见定皇叔。”
　　这还是六皇子头一次主动来找他。
　　上次，李家的人同他说，六皇子或许是个合适的储君人选。裴叙还一直没来得及见他一面，现在对方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裴叙平静地开口道：“起来吧。”
　　“晚辈前几日便打算来找皇叔，只是看皇叔府上正在布置，想来是有宴会筹办，是以未叨扰。听说昨日皇祖母出宫，夜半方归，想来是参加的皇叔府上宴席。于是晚辈今日便来了。”
　　短短一段陈述，便能看出这孩子逻辑能力强，懂得人情世故，善于观察，也心细如发。
　　“皇侄此番是有什么事吗？”
　　六皇子屈膝跪在了地上，重重地朝裴叙磕了一个头，大声说道：“听说皇叔学识渊博，十八岁便能舌战群儒，所作诗句仍为当世经典。晚辈亦钦佩于皇叔的宽阔胸襟，为国为民的崇高精神。晚辈的理想便是成为像皇叔一样的人。晚辈斗胆，希望拜皇叔为师。”
　　裴叙看了他一阵，淡然问道：“那你为何现在来找我？”
　　“因为大皇兄。”六皇子胆子也够大，话说起来毫无顾虑，“听说五皇兄当初仅是随皇叔一起赈灾，关系稍微近了些，大皇兄便暗地打压五皇兄。晚辈不似五皇兄，没有母族可依靠，不能让大皇兄有何顾虑。生怕稍不留神就尸骨全无，所以为求自保，只能与皇叔保持距离。”
　　“你想当皇帝吗？”
　　这六个字轻飘飘地一出，便叫六皇子陡然一惊，他赶忙道：“晚辈绝无此意！如若能拜皇叔为师，就算是放弃皇家身份，晚辈也在所不惜！晚辈只想学习丰富的知识，充沛自身，为大启尽上自己的力量。”
　　“太傅所传授，已不能满足于你了吗？”
　　“晚辈觉得太傅教的不是晚辈想学的。”六皇子道，“太傅教的全是圣人所讲的大道理。而这些道理空而无用，并不能解决国家的问题，亦不能减少百姓的苦难。”
　　裴叙道：“你可知你口中所谓‘空而无用’的大道理并非是为治国。”
　　“晚辈明白。这些是为明智。”六皇子抬起了头，双目澄明，神采飞扬，“所以晚辈觉得现在学得还不够。晚辈想要学得更多。”
　　裴叙定定地与他对视了一会儿，忽然道：“你先起来吧。”


第一百五十五章 （完）
　　今年冬天的京城，久违地下了一场大雪。
　　银装素裹，各式的屋顶都变成了统一的颜色，街道上的雪在今晨刚被铲到路边，到了中午，柳絮般的雪花又落了下来，被行人一踩，融化成了水，亦或者是变得冷凝。
　　六皇子掀开了车帘，一阵冷气涌入他的脖颈内，叫他情不自禁地裹紧了衣服。他看见空地上有几个孩童正在嬉戏打闹，打雪仗玩，脸上皆挂着天真无邪的笑容。天气并没有影响到百姓的日常生活，或顶着寒风背着扁担，或提着篮子卖菜。
　　京城的百姓安居乐业，却鲜有人知在不久前的北方掀起了一场动乱。
　　——雍王反了。
　　这其实不足为奇，六皇子身为十一岁稚童，远远地见过雍王几面，都看出了他的狼子野心。
　　元国公是当年雍王还是皇子的时候就忠实支持他的心腹，然而元国公在去年的时候就被处斩了，连带着他底下的一大股产业也全都充了国库。雍王世子是雍王寄予厚望的嫡长子，在七月的时候，以“涉嫌与元国公勾结谋逆”的罪名而下了狱，朝廷还派了人去押解雍王进京。
　　六皇子看得出来，他父皇与小皇叔这是在逼雍王反。结果，雍王果然就反了。可以说，这次反，他既没有做足准备，也没有足够的势力支撑他。
　　据说雍王还控制了一批市井中人，但他们还没来得及有什么大动作，就被朝廷的人给镇压了。听说是他小皇叔事先就有所准备，来的一招请君入瓮。
　　后来，雍王不得已，只能举兵进攻京城。他这才暴露他养了数万私兵。
　　可是就算有这些私兵也不顶用，他兵权在握的小皇叔亲自去领了兵，没多久，雍王那方就丢盔卸甲，小皇叔还亲自将雍王给擒了。
　　听说此次镇压谋反，还有江湖人士的参与，有了他们，使得行动顺利了许多。
　　小皇叔回京以后，又夙夜匪懈地处理雍王谋逆的后续事宜，大抵是劳累过度，在入冬后就病倒了。他父皇对此也十分愧疚，知他常常造访定王府，嘱咐他要好好体贴小皇叔，不要惹他生气。
　　那日他去定王府，小皇叔并没有答应收他为徒，但是同他说，可以随时去找他请教功课。
　　六皇子当日说的话句句属实，他从小就崇拜他小皇叔，视他为榜样。他小时候，周围人都说小皇叔会是未来的皇帝。他就想着等长大以后要做小皇叔的心腹大臣。哪知道，小皇叔没成皇帝，他爹成了皇帝，他自个儿成了皇子。对此，他非常失望。
　　其实，他以前也不是没有尝试去与裴叙搭话，只是刚一靠近，看了崇拜已久的小皇叔的脸，他就心慌慌地犯了怂，分明是打好了无数遍草稿的，想询问小皇叔看法的学术内容憋在了心头，愣是没法从嗓子眼挤出一个字来。
　　直到他不知不觉将小皇叔盯久了，小皇叔朝他看了过去，对上那双冷峻的眼眸，他就更怂了，只恭恭敬敬地向小皇叔打了声招呼。当小皇叔走开后，他才一万个懊恼，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锤烂——然而到了下一次，又是这样。
　　这次，他当真是鼓起了一百二十分的勇气，上了定王府去。一来是没有了前太子，二来是他发现小皇叔似乎是变得平易近人了些。
　　有时候，他小皇叔进宫时，他会远远地看。自从今年小皇叔回京后，他就发现小皇叔没有像之前那么冷了，尽管依旧面无表情，神情冷冰冰的，但是他不再像往常那样目空一切，仿佛高高在上的谪仙了。身上好似多了些许的烟火气。
　　六皇子也不知道小皇叔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总之他决定鼓足勇气上了。能向小皇叔学习，这可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
　　他没想过做什么皇帝。他大皇兄，二皇兄都为了争夺皇位而死了，这叫他不能理解。他不想追求什么权力，他只想长大后，为国为民尽上自己的一份力量——做一个王爷，像是小皇叔那样就挺好。
　　虽然大皇兄二皇兄都死了，但做皇帝的人选还有他三皇兄，五皇兄，七皇弟，八皇弟他们，怎么也轮不到身世背景平平的他。他的贵嫔母亲虽不是他亲生母亲，但待他很好，也没想着靠他上位或是怎样，只是终日忧愁，怎么给他挑个好媳妇，给亲生公主挑选个好驸马——虽然他才十一岁，他妹妹也才八岁。
　　还有他四皇兄，尽管提供证据有功，但毕竟曾经与雍王世子勾结，是以被关入了宗人府。大抵就算日后被放出来，也无缘储君之位了。
　　马车停在了定王府门口，六皇子便迫不及待地跳下了车，然后一抬头，看到不少宫里的侍卫正在往定王府中搬箱子，似乎是父皇派来给小皇叔送药材的。
　　昨夜，在宫里看到外面下了大雪，他就焦急万分，担忧小皇叔刚有起色的身体。方才刚刚下了太傅的课，他就赶紧赶来了。
　　他熟门熟路地去了主院，被裴叙的近侍告知王爷昨夜又发了高烧，现在还没有醒。
　　他便在屋外等，心情颇是沮丧。分明在皇叔带兵镇压谋逆之前，身体看着还是挺健康的。
　　不久后，近侍又来同他说，偏房有火炉，劝他到偏房去等。他于是就去了，近侍还拿来了些书本给他。
　　过了约莫一小时，近侍来同他说王爷醒了，六皇子立马飞奔赶去。
　　门一开，便有一大股热气扑面而来，六皇子小心地放轻了脚步，跟随近侍进到了里屋，捕捉到了空气中隐隐约约的药味。绕过了屏风，他就看到了靠坐在床头的裴叙。
　　他正在喝水，细长的手指捏着杯子，指骨泛着白，手臂在微微颤抖。
　　六皇子的心都低落了几分，待他走近后，裴叙放下了杯子，看向了他，道：“鸣儿来了。”
　　六皇子见他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神情虚弱疲惫，自个儿的腰背也弯了下来，担忧地问道：“小皇叔，您还好吗？”
　　“无事，小毛病罢了。”裴叙勉力坐直了一些，掩嘴咳了咳，问道，“鸣儿最近的功课怎么样？”
　　“很好！晚辈已经按您所说，读完一遍‘彦靖策论’了。现在正在读第二遍，写笔记与感悟。想过几日就能写完，给皇叔看。”
　　“恩，这本书……咳咳。”
　　六皇子赶忙给他拍背顺气，道：“皇叔，您暂且先安心养病。不必担心晚辈的功课。”
　　走近了些，六皇子才留意到裴叙身侧放着一份信，信已经被拆开了来，信封火漆朝上，也看不见寄信人名字。
　　私人信件吗？而且还是小皇叔重病刚醒，连水都没来得及喝，就先看的信。寄信的人是谁？小皇叔很好的朋友吗？
　　他这次主要是来看望裴叙，在屋内待了一会儿，也不欲继续叨扰他休息，便告辞离开了。
　　待六皇子告辞离去，裴叙的目光再度落在了身旁的信上，又将信件拿了出来，重新看了一遍。
　　入目仍是狗爬般的字迹，虽然比起以前已是工整了不少，大有进步，但还是一言难尽。信中主要是说，教中的事处理得都差不多了，他即刻就赶往京城。
　　轻岳教往正道上转型，尽管大部分教众持的是无所谓的态度，但却仍有一批人对正道与朝廷都是抱以仇怨的态度。他们坚信段宁沉思想的转变，是受到了正道中人的蛊惑，认为他不再配做他们的教主。
　　轻岳教协助朝廷，击败雍王叛军一事，彻底引爆了他们内心的不满与愤怒。
　　裴叙也派了人手去协助段宁沉，这场乱子很快就结束了，只是轻岳教因此一遭，人心散了，出现了许许多多质疑的声音。
　　为此，段宁沉这几个月都留在了轻岳教，向众人说了对轻岳教未来发展的规划，并一番换血，进行了部署，安定众人的心。
　　裴叙时时关注那边的事态，并时常写信给段宁沉进行分析，亦或者是提建议。这厢，那边也尘埃落定，他也算是松了一口气。
　　裴叙将信放在了柜上，看着自己细瘦虚弱的手，轻叹了一声。他摸了摸自己还在发烫的额头，心道，只希望病快点好。
　　待他喝了药，准备继续睡下后，近侍来汇报说，长公主与徐世子来了。
　　徐荐与施太尉的女儿施华然几度交际后，最终还是决定要娶她。裴叙也不知徐荐的这个决定，究竟是打算为了家族，拉拢施太尉，还是当真有些喜欢人家姑娘的。总之，徐荐同他说，他娶了人家姑娘，就必会一辈子待她好，绝对不纳妾或是养外室之类。
　　前段时间，凌国公府已向太尉府下了聘礼。长公主与施华然见了一面，据说对这位未来儿媳还挺满意。
　　“刚刚我们从皇宫回来，皇祖母她老人家就特别担心你的身体。无论怎么说，良药苦口，小舅舅你可千万不要怕喝药，就不喝……”
　　长公主瞪了儿子一眼，打断了他的话，“你当叙儿是你？”
　　徐荐跳脚喊冤，“我可是亲眼看见他之前不喝药，段宁沉来了，他才喝的！欸，说起来，段宁沉还没到京城来吗？”
　　“他那边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徐荐撇嘴道：“他也不怕小舅舅你又看上其他哪家姑娘了呀？说起来，我听施姑娘说，京城贵女圈不少人还窥觊着小舅舅你的王妃之位呢！”
　　裴叙淡道：“之前还一口一个‘我媳妇’，现在就‘施姑娘’了。”
　　徐荐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心中暗骂裴叙小气不仗义，暗搓搓地挪了视线，便见自家母亲在不善地怒瞪他。
　　徐荐仓促转移话题，“对了对了！我婚期定了，明年五月十八。届时，小舅舅一定要来啊！”
　　“我们带了一些药材来。叙儿且好好养病，今日我们就先走了。”面对裴叙，长公主好声好气，说完，便要拉徐荐离开。
　　“咳咳，这……不如母亲你先回去，我再继续陪一下小舅舅？”
　　“不要打扰叙儿休息。”
　　最终，他们母子俩出了门，临行前，徐荐还瞪了裴叙一眼，被裴叙给无视了。
　　“之前怎么同你说的？要对人家姑娘尊重！”
　　“哎呀，我就是在小舅舅面前随便说说的嘛！”
　　“看你吊儿郎当的样子，我就来气！都是要成婚的人了，也不知道稳重一些！”
　　“我稳重，我就不叫徐荐了，我该叫徐稳才对。”
　　“噗嗤，这又是什么话？”
　　“我的意思是，我以后有个稳重的孩子，就让他叫徐稳呗？”
　　“就会说些这些有的没的的话，也不知道向你小舅学学。等你成婚，要你媳妇收拾你。”
　　“哼！我收拾她还差不多！”
　　“……”
　　母子俩的声音渐行渐远，裴叙微微弯了下唇，慢慢地躺下了身，阖上了眼。
　　*
　　雪下了一天半，又消融了两三日，天气变得更冷了一些。
　　裴叙的体温降下来了一些，但有了反复，现在仍有些低烧。在房间内睡了几日，他觉得闷了，裹了厚厚的衣物，便叫人将他推出去透气。
　　却未曾想，在寒毒彻底除去后，他的轮椅除了伪装以外，又有了用处。
　　裴叙想起南院的梅花大抵是开了。他叫人推他去看。
　　这座府邸是他父皇赐给他的，听说是先帝做皇子时候的王府。他知道南院有梅花林，却只一次亲眼目睹此地梅花盛开的场景。
　　每到冬季，他都没有那个闲情雅致与精气神。唯一的一次，还是许多年前，先帝微服出访，到了他的府上，与他共同游了一番这南院的梅花林。
　　“这棵树，是朕十四岁的时候种下的，是珍稀品种，朕好不容易才从王尚书那个吝啬鬼手中要到的。”
　　行至拐角处，裴叙叫近侍停下，仔细凝望那棵点缀了雪色的梅树。裴叙已不记得当年与先帝赏梅时，所看到的这棵树的样子，只依稀记得先帝同他说过这棵树的名字。
　　“它叫白松。因为它比其他梅树，都要来得更加挺拔。倒不是每一棵梅树，都值得朕来取名。只有某些特别不一般的树。嘿，比如那一棵！”
　　裴叙的目光落到了庭院中最高大的那一棵梅树，花也开得最为艳丽，宛若窈窕淑女。
　　“它叫善萱儿。”
　　“这不是母后……”
　　“对！就是以你母后的名字冠名的。因为当年啊，朕就是在这棵梅树下，与你母后定情的。原本它是叫另一个名儿……”
　　一个轻佻的口哨响起，打断了裴叙的思绪，亦让他的注意力转移了过去。
　　“花儿虽美，却空洞无味，尚没有美人的半分风采。”
　　只见一黑衣男子潇潇洒洒地从屋顶上落到了地上，微挑的眼角透着几分邪气，手指上还夹了一枝鲜艳的梅花。他施施然地走到了裴叙面前，微微弯身，将梅花枝插在了裴叙发间，低声说道：“但它可以让美人越发美艳动人。”说罢，他俯身亲了一下裴叙的额头，
　　裴叙凝望他，道：“段……”后两个字还没说出来，只见对方深沉的神情瞬间变成了惊慌。
　　段宁沉也顾不上耍帅撩美人，连忙伸手摸裴叙额头，惊道：“小叙，你发烧了？”
　　“我没事。”
　　“这哪能没事？唉呀，现在不可以吹风的！我带你回房休息？”
　　看他急切的样子，裴叙无奈，只能应了下来。
　　段宁沉把他从轮椅上抱了起来，风风火火地往主院冲，裴叙留意到那棵名为“善萱儿”的树掉了一朵梅，恰好落到了段宁沉的发上，而后又顺着他的肩，落到了自己身上。
　　“朕想，这棵树大抵是能给人带来幸运。”
　　“……倘若哪日，叙儿有了喜欢的人，务必将其带给父皇与母后来看。不管对方是何身份，只要是叙儿喜欢，父皇与母后都会支持。”
　　“毕竟，人这辈子能遇上真心爱的人，很难得，长相厮守亦是可遇不可求。虽是皇家人，朕仍希望叙儿能平安无忧，与自己相爱之人白头偕老，幸福长乐。”
　　他拾起了那朵花，放在了掌心。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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