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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辙》作者: 瑜辛

文案：
“你让我可以成为一个被注目而非仅仅被看到，被聆听而非仅仅被听到的人。”
——《追风筝的人》
品种不太好的病娇忠犬vs驯忠犬的
不正经养成 1V1 HE
年下 年下 年下（重点警示）
（扫雷：忠犬大概有潜在性疯狗病，前期是蠢狗；心理病态；有不正常暗恋；驯犬的脾气暴；或许易逆cp）
扫雷重点，请关注文案。


“关你屁事。”
我年少的时候就开始入土，大动脉埋进去了正巧看到你。
　　然后我就疯了，我走火入魔。
　　入土为安成了荒唐，我痴心妄想了生机。
　　我不自量力地飞起来，企图去浩渺的苍穹犯罪，黑暗让我呕吐，我很恐惧。
　　——但我偷到了星星。
　　——你好，有红玫瑰的少年。
　　————
　　钟水西这几年发展得像星星月亮，整条街道堪称辉光铺路，深更半夜熠熠抖擞从不睡眠。
　　各色俊男靓女聚集一堂，从街头的路牌子转过三个弯儿往后延伸，洋洋洒洒的声色犬马此起彼伏，在嗖嗖冷的小冬夜里毫发无损，热呼呼地发酵。
　　晏江何泊好车，鞋底儿刚落地，就被冷风抽了一个哆嗦，他赶紧抓着外衣领子立了起来，手指修长，动作舒展，肩背挺阔，挨冻挨出了活脱脱的一份儿优雅潇洒。
　　绕过前面带着手套手牵手的一对恩爱情侣，又躲过旁边抻天鹅颈擎手机自拍的一位姣好姑娘，他眼皮都没抬一下，一头扎进了一扇玻璃推门。
　　门顶上举了个招牌，粉红色荧光闪烁的英文，颜色并不是很搭衬——Azure，光色扑棱扑棱得能给眼招子晃出重影来。
　　进门除了热气，还有音乐扑进了耳朵。不是什么正经舒展的摇篮曲，是为夜生活代言的狂嗨迪斯科。只不过声源隔着距离，这会儿进耳朵跟捂着一样，不是那么劲爆罢了。
　　先像模像样糊弄事儿地进了个安检，晏江何刚准备上楼梯，兜里的手机就开始狂震。
　　他掏出手机划开接听，听钟甯在里面歇斯底里地喊出鸡叫：“二排第三个台！进来直接找我！”
　　钟甯的声音和不要命的迪斯科混在一起，跟晏江何耳边的音乐又一锅炖，高亢成强弱大重唱，拧出一股子麻绳儿，抽得他耳膜颤颤。
　　晏江何捂住另一只耳朵，皱着眉头仔细辨认，好不容易才咂出钟甯的鸡叫喔喔了些什么玩意儿。
　　他没说话，把电话挂了揣进兜里，在心里叹气，想说下了晚班来夜店像极了大错特错。
　　医院最近…...也不是最近了，个倒霉地方一年四季都忙得开锅，消毒水滋拉冒泡能把人熬成浆糊。
　　今天下午一个大手术，晏江何无影灯底下挺拔如斯站了六个多钟头，累得感天动地眼球抹黑，于是就算他明天休息，他此刻依旧很想回家跟那两米三的床相依为命。
　　一边喟叹着一边往上走，走过楼梯拐角的时候晏江何歪了下头。
　　楼梯口跨着个毛崽子，看相也就不过十七八。他坐在楼梯扶手的拐角上，姿势无比奔放，跟骑大马似的君临天下。
　　他一双腿挺长，脚尖儿杵着地，蹬着一双瞎了眼的红蓝双杠白色运动鞋，把迪斯科的催命节奏改编成安乐死，“动次打次”四下一顿晃晃悠悠，从下往上全部特别随性。
　　再叨一眼腿上那条破洞紧身黑牛仔，腿型倒是修饰得漂亮，但晏江何二十八奔三，估摸受不得过多风雪，眼看便觉那要被冻出骨质疏松，“嘎嘣”一下成双儿渣滓。——怪不得冬天骨科那么忙，因为世道上不要腿的太多。
　　上身更是风口浪尖，里面套个涤纶黑衫，开怀大敞，一件黑色短款夹克，铆钉连片儿不怕钉穿，好不漏风。脑袋擎掌全身精华，自然风华绝代，发色虽然是黑的，没有五彩缤纷，但刘海一撇毫不客气盖了一只眼睛。
　　Azure是钟水西最大一家夜店，此说法摸良心叫谦逊客套，夸它一句袖珍娱乐城根本不虚。
　　钟甯是Azure老板，浑不吝王八德行，从娘胎里就是财大气粗暴发户，小独栋五层全部包揽。
　　一楼大厅，二楼迪吧，三楼游戏厅，四楼休闲酒吧，五楼办公室，简直自动一体化，白昼黑夜分层开工，愣差个洗脚浴池电影院，就能称霸整个休闲娱乐界。
　　晏江何跟钟甯称兄道弟近十年，Azure火了也四五年，他什么样的鲜艳脑热货都见识了不少，一个过时杀马特实在不值得歪一眼。
　　然而，晏江何不仅还歪了，这一下甚至歪了两秒钟。不为别的——这位杀马特太过奇特。
　　他嘴里“双管齐下”，左边擎着根烟，右边蜷着根棒棒糖，含糖脸颊鼓了个包，但并不妨碍他跟个香炉碗一样往外喷烟气儿。
　　两秒过后，晏江何歪回头，从对方身边走过继续上楼，暗骂现在的臭小子可真是妙哉，果然时代潮流日新月异，作货摆架都时尚出了新花样。
　　音乐声越来越大，轰隆轰隆跟八毛一大锤一样往下砸，毫不吝啬劈着精神头儿，想不清醒都难。
　　晏江何早已放弃安眠，他在一片漆黑中进场，诡谲多变的光色轮换打着，把台上台下一群年轻人照得活色生香，鬼魅倩影美到荣登极乐。
　　他眯缝了一下眼睛，懒得从边上绕圈，干脆选择了两点之间线段最短。遂是，他从一堆扭摆着的妙人里耐好性子温吞钻洞，登时后了悔，深觉自己可被比喻成历经沧桑的愚蠢大地鼠，着实恶心了一把。
　　等终于排除万难钻到了第二排第三桌时，已经糊了一身汗。他皱皱眉，一眼就看见了钟甯。
　　太明显了。光明正大开一个台子，皮革黑沙发本能坐一圈儿人，而钟少爷豪气侧漏，桌上摆一排四位数贵酒，自己一个大马阔刀横跨疆土，那仪态可美哉，像极了东方不败，独孤求醉。
　　晏江何走过去坐下：“抽什么风？”
　　“……”下一秒他就闭了嘴，发现并说不出什么东西，音乐跟打巨浪一样都能给淹了。
　　于是他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开始敲打：怎么了？他把手机往前一伸，差点怼钟甯脸上。
　　钟甯一巴掌打飞他的手机，给手机甩到沙发上颠了一屁墩子，又往他手里塞了个冰块酒杯，张嘴扯出个屁一样的淡：“我他妈今天遇见我初恋了！他娘了个罗圈腿儿！”
　　“……”晏江何抹了一脸的唾沫星，并没听见他胡咧咧了些什么癔症。反正犯癫疯了。就这么着吧。
　　晏江何犹豫了一下，扬头干了酒，又拎起醒酒器倒了杯红的，往钟甯杯子上磕了磕。钟甯看了他一眼，干脆拿起玻璃醒酒器跟他喝。
　　晏江何没稀得搭理他，冷眼看他造作，冰凉的红酒滚下喉咙，摩擦喉管，成了温热的。
　　有服务生又拿了个醒酒器走过来，在醒酒器里一通兑，倒了两小瓶红牛。
　　“……”晏江何依旧没掀眼皮，只是抬手把自己的外套脱了。
　　钟甯喝干了醒酒器，把玻璃瓶子往桌子上“咣当”一磕，大有暴发户土包子一掷千金包二/奶的豪迈。
　　晏江何转了下眼睛，看见瓶底儿裂了一条缝。
　　“走，去蹦迪。”钟甯叨叨了一句“哑语”，抹了把脸，扯起晏江何就走。
　　晏江何转了转脖子，捡了手机，把衬衣袖子挽了起来。
　　上了舞池就是放纵，酒池肉林算个什么低级趣味，现在生活压力大的小年轻被社会压弯了脊椎，就剩尾巴骨后一截还翘在天上勾着所谓的自尊倔强，理想秘而不宣的方式就是如此狂飙甩到头掉。
　　该说不该道的，蹦迪的确陶冶身心，能分泌激素，能避免动脉硬化。
　　不知道哪个想掉头的小年轻拎起了话筒，吼了一嗓子：“小哥哥小姐姐蹦起来！”
　　工作人员也是配合到位，音乐陡然切换，这一瞬间奔流如注，沸反盈天。
　　晏江何和钟甯早就被挤散了，一个高个子姑娘猛地搭上晏江何的肩，跟嗑大了一样，劲儿挺大，正肩并肩按着晏江何一起，跟着音乐疯狂鞠躬。
　　鞠到第八个的时候，晏江何眼皮抽了抽，一阵眼冒金星。他此人白长了一身好皮囊，丝毫不会怜香惜玉，毫不客气地一把扯下了姑娘的手。这姑娘实在，或者是蹦疯了，浑不在意，立马又搭上了旁边的另一个女生，继续开始鞠躬。
　　晏江何仰着脑袋，抹了把下巴上的汗，瞪着眼珠子搜索了一圈儿，没看见钟甯，反倒被扑楞一下挤出了舞池。
　　“……”
　　他啧了一声，转头瞥见一旁的服务生朝他挥舞胳膊。对方张着嘴听不见在喊什么，看口型是“晏哥”。
　　晏江何走了过去，想让服务生帮他找钟甯。于是他掏出手机打字，递出去：帮我看看你们老板在哪。
　　服务生立马接过手机敲上：老板刚从场子出去了，去楼下了，徐哥说下面有人打架。
　　晏江何眼皮一跳，心里硬邦邦骂了句娘，转头就往楼下跑。
　　他一般不安慰朋友，再说都多大小的成年人了，脸皮厚得要堆出褶子，安慰这东西实在是脏了胃口。
　　钟甯抽风，他就陪着抽一通就完了。谁知道这个一瓶醒酒器喝得稀松二五眼的王八犊子，还冲下去掺和事儿。
　　服务生也是懂，二话不说立刻跟着晏江何下去了。两人出了门，耳边的音乐小了一些，能听见说话声了。
　　晏江何捯饬着长腿往下快走：“老徐是瞎眼了？没看见钟甯什么德行？还跟他说？”
　　“没想让老板去，徐哥带着人下去了，也是寸，老板被挤出舞池摔地上，正巧看见了，拽了我问徐哥下去干嘛，我哪敢拉老板啊！”服务生也是难做。
　　晏江何懒得再说话，楼梯下一转脚看见了钟甯的背影。他被徐怀拎着胳膊半扛在肩上，累赘得不行。
　　晏江何往前扫了一眼，心放下了。
　　一楼厅里就是一群小年轻，粗略一看大概六七个，这道行根本算不上找事儿。只是打一眼望过去就不像什么狗屁好东西。小混混，满街滚那种，穷不着调，脸嫩，模样基本还是学生年纪。
　　徐怀身前也杵了三个店里的，但肯定比对面的大，都二十出头了，拳头，不出意外应该也比对面的专业些。
　　厅里是个铁三角，几个小年轻站在一角，徐怀钟甯店里人一角，另外一角有些单薄，竟是“双管齐下”的杀马特。
　　晏江何走了下来，还没等张嘴，徐怀就跟背后长眼睛一样直接把钟甯摔他身上去。
　　晏江何闪了身没接，钟甯灌多了酒尿脚软，晃得活像打摆子，幸好后面的服务生长眼色上去迎了一把，他这才不至于狗啃地。
　　“来，我们跳皮筋..….”钟甯嘟囔。
　　晏江何实在看不下去，反手在钟甯脸上“啪啪”拍了拍，也没稀罕给他这个老板留面子：“跳个醒酒器啊跳。”
　　“把你们老板搬五楼办公室去。”晏江何吩咐道。
　　服务生立马照搬。
　　“怎么回事儿？”晏江何走到徐怀身边。
　　徐怀看了他一眼：“小屁孩子打架。一群王八羔子。”
　　晏江何自然知晓是小屁崽子皮痒闹玩意儿。他扫了一眼：“一对多？”
　　瞧这一边倒的阵容，很明显是对面一帮子对阵杀马特独苗。
　　晏江何看见对面那一帮基本都耷拉着肩背，还有的脸上有血。但瞄一眼杀马特，这臭小子完好无缺且一副悠哉，他左右手开工，一手烟一手棒棒糖正香，橘色糖球儿，大概是橘子味。
　　晏江何心里哼着，敢情是一群完蛋货。
　　“都出去。回家找妈，年纪不大不知道学好，滚蛋。”徐怀横了一声。
　　那一堆兔崽子动了动，杀马特倒是没动。
　　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头染黄毛的男生应该是气不过，抛弃阵营又冲了回来，他鼻孔嘴边都带着血：“我操/你妈张淙！你他妈…...啊！——”
　　他伸出去的手刚要碰上张淙的鼻尖，晏江何就一把拧住了他的手腕。
　　“啊！大哥！大哥你轻点儿！”黄毛拧了脸。瞥眼见了徐怀那张冷面，还有他身后三个人，又吓得不敢叫唤了。
　　“别废话，快点回家。”晏江何鼻孔出气，却是语气平平，无波无澜，甚至听着还挺和气的。
　　下一秒他松开黄毛的手，黄毛立马屁股抹油，刺溜冲到了门口等待的那小群里。看样子他好像是这堆瘪犊子的头儿，他带头推门跑路之前，又伸手隔空点了点杀马特的方向，指尖战战兢兢抖出了丁点不忿。
　　晏江何看了一眼对面的杀马特，这小子眼皮都没稀罕动一下，正巧从口鼻里喷出一阵烟雾，糊了他一脸。
　　晏江何闭了闭眼想骂，倒是没骂。他懒得跟小孩儿一般见识：“你还不走？”
　　张淙低着头，把棒棒糖塞进嘴里嘬了一下，他低头盯着自己脚尖看了几秒，一言不发转身出去了。
　　“江何，你怎么来了？”徐怀摆摆手让身旁的人回去忙了。
　　晏江何拆台损，嘴里不吐好话：“钟甯叫我。电话里豪气冲天，扬言要包自己家的场。我就知道钟老板犯富贵病了，哪敢不来捧。”
　　徐怀一副不堪回首：“也不知道他有什么病，今天晚上过来就开了个台，还往前台甩了八千八百八十八的现金买酒，红绿蓝的砸了一台，全都是嘎嘎硬的新票子，跟唱戏似的。”
　　“老徐你这就不懂了。”晏江何乐了，“钟老板哪里是戏子，他起码得是包戏子的爷。”
　　徐怀：“……”
　　论一张嘴，他真的比不过晏江何，这厮衣冠楚楚，却不可斗量，可谓是一座巍峨青山，高攀不起。
　　徐怀脸皮一抽，只道：“今晚我在场子，没事，放心吧，有问题我给你打电话。”
　　“嗯。”晏江何应了一声。
　　钟甯喝趴了，废物点心一个，晏江何对一屋子魔鬼蛇神兴趣缺缺，于是决定回家与两米三相亲相爱。
　　他过关斩将，把场子里各路精灵抛在脑后，回去拎出来外套，套上就出了门。
　　出门瞬间一阵冷风打上脸，晏江何受了这连环冷巴掌下楼梯，发现地上铺陈了一层浅薄的雪花，半空中也洋洋洒洒着细碎。
　　他敛了敛衣领子，穿过马路，没先去开车，倒是先进了对面一家24小时便利店，准备随便买打挂面什么的扔家里明天吃。
　　钟水西半夜繁华，他家楼底下那块儿的便利店这时候早关了。
　　晏江何进去，搓了搓手，走到放面条的货架前面挑拣了一圈儿，拎了两捆细的，又拿了一大根哈尔滨红肠。正转身的时候，发现身后蹲了个人。
　　“哎！”晏江何吓了一跳。
　　竟然是刚从Azure被他亲自撵出来的过时杀马特。
　　张淙蹲在货架角落，抬眼直勾勾盯着晏江何，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
　　便利店灯光挺足，晏江何这会儿定睛仔细打量，才看清他长得不错。
　　张淙依旧被刘海盖了一只眼睛，虽然审美完蛋又落后，但底子好歹的不赖。也不知道是不是灯照的，张淙脸煞白，嘴唇又薄又淡。鼻梁挺高，露出的一只眼睛乍一看眼型很妙，如果忽略掉里面不太友善的目光，真不算愧对观众。
　　由于张淙瞪着晏江何，于是晏江何擎着两捆面条一根红肠，本着上下五千年的传统文化精神，礼尚往来与之对视：“你怎么还没回家？”
　　张淙停顿了一会儿，嘴里“咔嚓”咬碎了糖蹦响儿听：“关你屁事。”

“关我妈屁事？”
晏江何略微低着脑袋，盯着对面的少年看了半晌，勾起嘴角笑了：“还挺有脾气。”
　　张淙依旧没挪眼睛，瞪着他，那目光里好像有什么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
　　晏江何被这眼神弄得一通古怪，心道他又没招惹这小混账，瞪他个屁？
　　晏江何什么人，妙手回春一大夫，初看表象很是个东西，稳当得像一块温凉的沉玉宝疙瘩，但他妈知道他从会爬开始就长了一骨子脾气，惹不起，捻着炮引子就能轰哧二里地。
　　两个有脾气的人，此时一个外露，一个内敛，巧了的是谁都没谦让精神。
　　晏江何：“你瞪我干什么？”
　　张淙在晏江何看来就是个神经病，还是脑神经被编了麻花又荡气回肠扭了一套谐谑曲的那种无可救药的神经病。
　　因为下一秒他听见对面的人叼着棒棒糖的小白棍儿骂他：“去你妈的。”
　　这都喜提他妈了，宴江何就不得不陪他兜转兜转了。就见晏江何扯着嘴一乐，不知道什么玩意儿开始上身，效仿对面的说话方式，端着一腔调的“和气”扯皮：“关我妈屁事？”
　　张淙：“..….”
　　他俩正对骂出狗屁不通，这当儿，前台站半天的大姐走了过来。
　　她是冲着张淙来的。
　　五十多岁的大姐，这种靠妈字辈儿的“姐”通常最让人头疼，卡在更年期的前中后三个时段，各款各样有各自的招数，天赐的妇女秘籍殊途同归，修炼得登峰造极，战斗力能打翻武林盟主。
　　果不其然，大姐开始了：“你走不走？你蹲这儿快十五分钟了你要干什么？什么都不买你蹲这尿/尿啊！”
　　大姐指着张淙：“还蹲个卫生巾架子对面，小小年纪能不能要点脸！都替你妈臊白！”
　　晏江何抬眼瞅了一下，杀马特所处位置是个要塞，他蹲在一个拐角里，身侧的确是个卫生巾架子，此刻与他举案齐眉的是一排苏菲。
　　“......”晏江何皱了下眉头，大概是缺乏睡眠，这会儿被吵得脑子嗡嗡。
　　他转身走到收银台放下两捆面条一根红肠，声音不高不低说了一句：“结账。”
　　大姐立马扬声应他：“来了！”
　　她一边扭着往这边走，一边又觉得不过瘾，转头对张淙又骂了一句：“赶紧给我走！臭不要脸！”
　　晏江何掏出手机扫码的时候，张淙从他身后走过，一巴掌拍飞了收银台上的一大盒辣条。他用手指隔空点了点大姐，木着脸，一字一顿：“我，站着尿/尿。”说完一把推开门走了。
　　大姐一边收拾辣条一边给晏江何结账装塑料袋，嘴里同时骂骂咧咧不停息。大体意思就是，儿子不争气，自己老身板儿了深更半夜看着店还能遇到混球王八蛋。
　　晏江何听得头大，于是说：“大姐，辣条给我来五块钱的。”
　　大姐：“……”
　　晏江何又给大姐扫了五块钱，拿上东西出门就去取车了。
　　不远，没走几步就到了停车的位置，晏江何掏出钥匙准备开车，抬眼一看就愣了愣。
　　张淙在距离他五步远的路灯下站着，像个收保护费的破烂喽啰，不知道出自哪派三教九流，腰板儿铁直，肩上头上落了一层扎眼的森薄白雪。
　　张淙很明显翻了个白眼，心里骂对面的阴魂不散。
　　他这次出来没带钱，晚上没地儿去，揍完人本来想在Azure猫上一夜，结果算盘没打成，全被这群人搅和了。去个便利店暖和一下碰上，现在站街头浇雪还能碰上，真妥妥的祸不单行。
　　晏江何不想搭理，但他也是从那么大过来的，很多东西太有感触。
　　这个年纪的孩子本就是个定时炸弹，晏江何在脑子里过了一下钟甯那副烂醉的该死德行，他觉得自己简直操心不老，道德高尚。
　　于是，操心不老走到张淙身边，道德高尚地又问了：“怎么还不回家？”
　　张淙终于皱起了眉头，非常不耐烦，随口吐出个真相：“没钱，回不去。”
　　“……”晏江何瞪着他看了半天，慢慢摸了把裤兜。
　　他上钟甯这儿，用不着钱包，兜比刚冲了水的脸干净，只有手机微信支付宝。
　　他用遥控器把车锁开了，犹豫了一下，说：“上车，我送你回家。”
　　张淙愣了：“…...啊？”
　　“上车，我送你回家。”晏江何又重复了一遍，“齁儿冷的快点。”
　　看张淙没动，晏江何又说：“别误会，我是Azure老板的朋友。你们在Azure打架，大冬天的还要下雪，你自己一个人没个伴儿，深更半夜要是出了什么事，我怕我朋友惹上麻烦。”
　　晏江何这话说的是事实。张淙这么大的孩子，大部分都是半夜偷偷从家里学校跑出来的，就算再混，一旦出了什么事，家长和学校能要命。
　　再说下雪了，张淙没钱，打不了车，也不知道怎么回家，看他这一身冻死鬼的送葬行头，晏江何就当日行一善了。
　　他说完了张淙还是没动。晏江何不是圣父更不信佛教，玩不转苦口婆心普渡众生那一套，毕生信仰就四个字——不听就滚。
　　于是他耐心告罄，也懒得再管，转身走两步拉开车门上了车，下意识把手里的东西甩到了后座上。
　　张淙看着他把车打着了火儿，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兜。左兜一盒烟和打火机，右兜一把棒棒糖，真的一分钱都没有。
　　他望了眼白茫茫的雪花，没再犹豫，两步快走拉开副驾驶就坐了上去，那气质学名叫“慷慨就义”。
　　晏江何刚挂档准备踩油门，被他吓得脚腕晃了一下，差点没让自己的马自达一骑绝尘。
　　“……”晏江何没再说什么，他只是侧头看了一眼，问，“家在哪？”
　　“祥云华景。”张淙说，面无表情。
　　听得出来大概是个高档小区，光名字就很像带花园带绿化甚至还带喷泉的那种，房价肯定也是炒得糊香四溢。
　　晏江何没去过，打开手机准备导航，正搜着，就听见旁边的兔崽子张了嘴：“前面路口左拐，直走过红绿灯右拐，上高架桥，下了桥直走过红绿灯右拐，再直走八百米第三个道口拐进去，靠右边停车。”
　　“……”晏江何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还是看了眼地图。
　　他默默打了转向灯把车开出去，半晌后乐了：“地理挺好。”
　　他本来以为对方不会接茬儿，但张淙却接了，还跟他对着呛：“不好，理科生。”
　　晏江何嘴角一勾，继续损人不利己：“哦，学生，分文理科了，高二还是高三？满十八了吗？学生深更半夜出来，还进迪吧打架？”
　　张淙拧着眉，用没被刘海盖住的那只眼睛瞪晏江何的侧脸，瞪满了五秒钟才开口，跟嚼冰块儿一样，蹦出两个凉冰冰的字：“差生。”
　　宴江何没忍住又乐了，继续臭败他：“路线记得这么明白，惯犯？”
　　他已经在心里把张淙定位成了一个半夜三更偷摸离家作死，又审美落后的中二叛逆少年。
　　有根有据，想他十几岁的时候也经常大晚上趁着爹妈都睡了，揣上钱偷偷跑出来泡网吧，单挑群架都说干就干，也不是什么好胚子。只是现在时尚高端了，网吧听起来太疲/软，可能撵不上潮流，迪吧或许才够劲儿。
　　张淙默不作声转过来，晏江何能听见这臭小子深吸了一口气，盲猜大概是在平复想揍他的心情：“因为我有脑子。”
　　这一句暗骂有点儿水平。
　　但是晏江何不准备跟他计较，甚至对方这副炮仗轰了的架势还挺对他意思。大黑天抛弃两米三来行善事，似乎也没那么憋屈，反正乐子是找着了。
　　晏江何心里抖着乐呵，脸上更是没绷着，笑意盈盈地把车里的暖气调了调，瞧他这一副春暖花开的德行就十足欠揍。
　　张淙为了避免一拳头怼过去，跟晏江何呛完就没再往驾驶座那边看。他把头转向窗外，隔着一层暗蒙蒙的玻璃打量黑蒙蒙的夜。
　　出了钟水西就不热闹了，街道变得萧条，一座城市分化得毫不讲理。
　　车轮下的大道笔直溜宽，渺无人烟，走车都是凤毛麟角，只有路边的暖色大灯兢兢业业照耀着。这浓黑的夜，寂寞单薄得一点动静都没有，像极了无处可去的混蛋小子，骨架还没长开。
　　张淙突然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丝毫不客气，抬手开了音乐。
　　舒缓的钢琴瞬间就淌了出来，然后低沉磁性的男声跟着流动，汩汩温柔：
　　Anywhere you are，I am near.
　　Anywhere you go，I will be there.
　　Anytime you whisper my name，you will see ......
　　What are words…...
　　……
　　晏江何扶在方向盘上的手顿了顿，他用余光瞄了张淙一眼，没说什么。他的手掌带着方向盘顺劲儿一揉，转了个弯。
　　也许是音乐的原因，谢天谢地两人一路再没说什么话。
　　祥云华景的确是个高档小区，门口还有个搁保安的小屋子，四方四正的，连着一排铁栅门。
　　“到了。”晏江何说，他停了车，顺手把音乐关了。
　　张淙抬手就要开车门，晏江何几乎是同时开口：“不会说谢谢吗？”
　　晏江何：“我没拐卖你，也没跟你这身无分文的穷差生要报酬，深更半夜下着雪，开空调听音乐给你送回家，谢谢都不会说？年纪轻轻能不能有点礼貌。”
　　张淙顿了顿，转头看了他一眼，晏江何眯起眼睛盯张淙的嘴角。车里灯光不太好，黑灯瞎火的，他看不出张淙有要张嘴的意思。
　　不赖采光，张淙果真也并没有张嘴的意思。他转回头，打开门迈出了一条长腿。
　　“啧。”晏江何皱了下眉。瞬间觉得自己的好心被狗叼了，太不值当。
　　行善积德这种事，其实并不是平白无故的，慈善家站摄像头前还会笑呢，感动中国十大人物上台了还会哭呢。更别说晏江何本就没那么高档次，这会儿他特别想把这个熊崽子拽过来抽一顿，来祭奠他的睡眠，向他两米三的床道歉。
　　而在张淙关车门的瞬间，一个东西飞快飞了进来，直愣愣砸向晏江何。
　　车门 “砰”一声，像是被揍上的，同时，一个头重脚轻的玩意儿，真的“揍”上了晏江何的裤/裆。
　　晏江何：“……”
　　晏江何狠狠吸了一口车载暖气，啐上唾沫“啧”了一声。
　　他低头一看，两腿中间躺了根棒棒糖。
　　晏江何出离就气愤了，五毛钱一根的真知棒埋汰谁呢？这距离出租打表算八/九折还得二十八块九呢，还挺会扔，投靶子呢？那这恩将仇报的王八羔子可还真是一举中的！
　　晏江何大手一扫将真知棒扫副驾驶上了，他头也没抬飞快开车走人，生动演绎了什么叫做仁至义尽，大公无私。
　　※※※※※※※※※※※※※※※※※※※※
　　来了，先跟大家么个哒哒(づ￣ 3￣)づ

“拿钱，就现在。”
张淙从晏江何的车上蹦下来，车里的暖气和外面的冷气来了个对流，他没缓过劲儿，一瞬间被夹击得骨头咯咯响，膝盖打了个哆嗦。
　　但他仍旧屹立，头也不回飞快冲向了小区的大铁门，生怕回头就忍不住一拳头砸晏江何那张脸上，给他开个繁花似锦。
　　能感觉到身后的车毫不犹豫地开走了，且带着点儿雷厉风行迫不及待的意思。张淙莫名其妙松了口气。
　　他烦了，他松个什么气？下一秒他或许找到了答案——他不会给晏江何脸上开花圃了，这点终于万无一失。
　　张淙原地蹦了两下，膝盖不哆嗦了，他走到铁门前，眯缝着眼睛看，门没锁。
　　他又扭了下脸，旁边用来搁保安的那个四方四正的小屋子也漆黑一片，里头毛都没有。
　　“也就是个作谱摆浪子的。”张淙心道。
　　这世道上总是有那么多没什么实用的玩意儿，装腔作势百般趁手，实在起来连个屁的滋味都没有。
　　张淙对此非常不屑，他一脚蹬开了大铁门，在风雪中大摇大摆走了进去，张嘴喝风骂了一句：“狗屁的高档小区。”
　　高档小区里也是一样冷，但应该是高档寒冷。张淙仰头盯着高楼看，有些人家的窗户还亮着，证明家里还没关灯入睡。这亮光稀松又稀罕，在漆黑里错落着，像一串扭曲的空洞。
　　张淙走到灯下面，伸手掏着右兜，掏出一把棒棒糖，打眼一看能有七八个。
　　张淙摊着这把糖在手心里，乘着那削微的灯光打瞧，眉头一皱啧了一声：“扔错了。”
　　他这一把棒棒糖，就一根草莓味的，独一根儿，孤本，他还特别喜欢草莓的。其他口味都有多的。
　　但也是巧了，刚才他往车上扔了一根，现在草莓味就没了——他把那独苗草莓棍子给扔晏江何车上了。
　　一阵风夹着细雪从下往上兜着他的脸撩了上来，直冲他脑门。张淙被冲了满眼雪，不得不眯了眼，盖住他眼睛的斜刘海也被掀了。这起飞的盖头下面露出了一张创可贴，牢牢贴在他的眉骨上方。
　　张淙也没管，任由刘海被掀翻，他的发丝迎风招展，额头上落下冰凉的雪，触碰上他发热的体温，化成水，顺着棱角分明的脸廓淌了下来。
　　张淙绕着小区中间的花坛走了一圈儿，把手脚都给冻成了冰镇的，他那条破洞牛仔裤实在是不太行，再逛悠会儿估计腿能冻上冰块儿把洞给堵上。
　　于是张淙琢磨了片刻，钻进了南栋的第二个单元楼里。他进了门，也没绕过去上电梯，而是上了三层楼梯。
　　感觉到呼呼的大风被楼道里的弯路绕晕，吹不太进来了，张淙就在楼梯间的拐角坐下了。
　　地面冰凉的，又脏，张淙倒是不在意，他后背靠在墙上，仰着头，用后脑勺抵着墙面，双手把身上夹克的两襟往中间一兑，拉环都懒得上，就闭上了眼睛。
　　后半夜的风雪更大，细碎的雪花变得重了，从纷落武装进化成了扑簌，咯吱咯吱的，同叫嚣的风一起等天亮。
　　早上六点左右，天根本没亮透，太阳还在瞌睡。空气的颜色暗沉得很，只是地上白雪攒了一层，不算太厚，可特别白，大概是从下向上反了点光，隐约往寒冷里掺进了些虚弱的苍白。
　　张淙就跟脑子里上了一个闹钟一样，眼皮倏得一下掀起来，露出了眼底交错盘踞的红血丝。
　　他抬手揉了下脖子，拄着僵硬发酸的腿站了起来，仿若拄了一对儿即将报废的铿锵破拐。
　　张淙没在楼道里继续呆着，他拄“破拐腿”顽强下楼，从脚底板开始发麻，钻着劲儿往上蹿疼，“复健”做得有滋有味特别坚强。
　　小区里一片安静的白雪，这一晚上没人出来霍霍，于是完美得连风都不舍得吹，弄皱了一点儿都像罪过。
　　张淙很喜欢。他更喜欢死罪不可免，于是他就开始搞破坏。
　　他在雪上踩出一个个脚印。这会儿功夫，腿也“康复”得差不多了，或者是被冻得又麻痹了神经，反正不怎么酸了，所以他闲得无聊又开始转圈踩图案。
　　大概踩了半个小时，当他刚踩出来一颗五角星的时候，对面的单元门里出来了一个人。
　　张淙立刻歪了下头，也不踩星星了，他选了最短距离，飞快朝那个人走过去。
　　这人是从北栋二单元出来的，这小区的楼是个环抱形状，北栋二跟南栋二正巧对脸儿。
　　张淙还没走几步对方就看见了他。
　　对面这人跟张淙年纪差不多，就是个头比张淙矬了一截儿。男生背着个书包，穿着一件崭新的靛蓝色外套，一条校服裤，脚底下蹬了双限量版耐克。
　　“卧槽？”刘恩鸣愣了愣，飞快转头往后看了一眼，然后小步快跑走到张淙跟前把他拉到了一边。
　　他压着声音，脚下的耐克溅上了雪屑，眼睛盯着北栋二的大门，小心翼翼地说：“你怎么过来了？”
　　张淙看了他一眼，言简意赅：“拿钱。”
　　刘恩鸣瞪着他，依旧不敢大声说话，又往后看了一眼：“不是说了去学校给你吗？你怎么还跑我家楼下来了！”
　　张淙一把甩开刘恩鸣按在自己胳膊上的爪子，重复：“拿钱。”
　　“……”刘恩鸣那双小嘎巴眼儿又瞪大了一圈，“你小点声！我爸妈还在家没出来呢！我家住十二楼！”
　　张淙：“……”
　　这声音要是十二楼能听见，那他爹妈的听力可以申请一个世界奇迹，赢个什么奥林匹克诺贝尔都不在话下。
　　刘恩鸣脖子缩在衣领里，像极了一个鸡崽子：“你竟然敢来我家楼下堵我…...”
　　“少他妈废话。”张淙终于没了耐性，“拿钱，就现在。”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了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上，另一只手/操/在兜里，摩挲着一根棒棒糖。
　　“…...行吧。”刘恩鸣又非常谨慎地往四周看了看，跟特务接头一样。他卸下书包，在包里一顿掏，掏出一个信封，里面鼓鼓囊囊的。
　　张淙刚准备伸手去抢，刘恩鸣就把手一晃，将信封拿开了。
　　“什么意思？”张淙眯着眼睛，吐了一口烟。
　　“见血了吗？”刘恩鸣问。
　　“……”张淙很短促地皱了一下眉头，“见了。”
　　刘恩鸣立马笑了，笑得让张淙觉得一阵恶心，他说：“什么程度？”
　　张淙烦得不行，没好气儿道：“鼻血，门牙估计松了。”
　　“就这样？”刘恩鸣好像不怎么满意。
　　“只能这样。”张淙说，“你告诉我黄亮在Azure，我去堵人，他身边还带了几个能打的，我一挑多，就这程度。”
　　“不能吧。我们淙哥本事可大着呢，咱六中谁不知道啊。”刘恩鸣歪着一副贼眉鼠眼看张淙，伸手打开信封，从里面搓出来了一沓钱。那信封眼见就瘪了一半，好像刚放出去了一个屁。
　　刘恩鸣这回才把信封递到张淙手上：“就这些。”
　　张淙看着他没说话，把信封揣进了兜里，烟灰落了下来，在空气里转了一圈儿落上了刘恩鸣的鞋。
　　刘恩鸣晃了晃手里那一小沓红票子，张淙目测了一下，大概有两千。
　　“你要是还想要我手里的这些。”刘恩鸣把钱和手一起揣进了外衣大兜里，“就再弄他一次。”
　　他低头看自己的兜，小眼睛放出两条射线：“要是能断根骨头，我还给你加这么多。”
　　“淙哥，都是要面子的人。”刘恩鸣又往后看了一眼，超前蹦了一下，凑在张淙跟前，“黄亮那王八蛋敢绿我，我就不能饶了他！”
　　张淙伸手把嘴里的烟拿下来，烟头对着刘恩鸣的脸就戳了过去。
　　“哎！淙哥！”刘恩鸣赶紧嗷了一嗓子，后退两步躲开。喊完他一阵紧张，又四处看了看，尤其瞄了一眼北栋二的门，确定没出来人，这才又小声道，“淙哥你这是干什么！价钱不合适再商量呗。”
　　张淙弯下腰，转手把烟往地上戳。张淙抽烟狠，这会儿功夫，这烟就剩下了一小节，大头朝下栽进了雪地，烟屁股朝天。
　　“滚。”张淙起身，嘴张了个缝，从嗓子眼儿翻出一声骂。
　　“操。”刘恩鸣抬了下头，对上张淙的视线后又立马低下，他小声嘟囔，“神气什么。”
　　刘恩鸣到底是不敢惹张淙，眼神飘来飘去，声音勉强大了点儿：“你别跟我一起去学校！”
　　就算他这声音大了点儿，张淙也觉得必须掏掏耳朵才能听清楚。但他不会为了刘恩鸣掏耳朵。而即使是他听不清楚，他也从刘恩鸣这呜呜怏怏的一句吞吐不明里摘出了关键——别让黄亮看见，以为我跟你有关系。
　　刘恩鸣个白痴宝，怂不要脸的货色，活该被人绿上头，捣破窝都不会硬的东西。
　　张淙好一阵反胃。也不知道是不是饿大发了，昨天晚饭就没吃，半夜三更又去Azure蹲人打架，还搁外面冻了一晚上，这会儿胃都要饿掉了，这一通酸水翻上来，张淙恨不得亲自把自己开膛破腹算个逑。
　　好在刘恩鸣话说完就立马夹着屁股缝走了。他走了也一步三回头，小短脖颈也好意思装长颈鹿，不知道是看住在十二楼的爹娘，看北栋二的门，还是看站在后面没挪一寸的张淙。
　　张淙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棒棒糖，酸奶味的，他撕开包装纸，将糖球塞进了嘴里。

他似笑非笑道：“哥教你。”
晏江何昨儿个大深夜一通折腾，回了家洗完澡把自己囫囵到床上的时候，觉得窗帘都映着白光。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反正被疲惫搓弄得神志不清，基本上是挨了两米三就一秒钟昏过去了。
　　有明确数据研究表明，人缺乏睡眠是真的不行，严重影响脾性肝火。所以当晏江何被楼上轰鸣的音乐声给吵吵起来的时候，他脸黑得像刚从墓地里刨出来。
　　他坐起身，扯过枕头边的手机双目无神看了一眼，九点半。
　　晏江何冷哼一声，踩着拖鞋披了个睡袍，腿还光着，下/身就穿了个大裤衩。奈何他不拘小节，耳边听着楼上呼号下来的一声“大姑娘走进了青花帐”，他走出了家门。
　　上完一层楼梯，一首歌正好切换。晏江何找准了门，在“我们不一样”粗犷响起的时候，抬脚一个拖鞋底子蹬了过去。
　　“砰”得一声，门被他蹬叫唤了，他脚底板也麻了。
　　屋里的音乐停了，又隔了几秒钟，门开了，钻出来了一颗脑袋。
　　对方是个中年男子，他端着笑，客客气气：“不好意思，是声音太大了吗？我试音响。”
　　伸手不打笑脸人，这一笑把晏江何的起床气笑掉了大半，他被楼道里的穿堂风吹得哆嗦了一下，自以为非常宽容地说：“小点儿声，不然报警。”
　　对面：“……”
　　晏江何说完，飞一般拔腿就往楼下跑，再进家的时候全身都冻得冷透了。这下好了，瞌睡也冻没了，回笼觉也再也不见了。
　　他坐在客厅缓暖和，瞥见桌子上的几袋子辣条——昨晚买的，五块钱。
　　晏江何去卫生间洗漱，出来的时候随手拿起一袋撕开吃了，这时候屋里的手机响了，于是他嘴里咬着辣条，进屋接电话。
　　是他妈的电话。
　　“喂，周女士。”晏江何边说边吃辣条。
　　“晏江何，起床了没？”亲妈在对面问。
　　晏江何咽下辣条：“您这话问的，没起我这跟您梦游呢。”
　　“你少废话，刚起吧，你今天调休肯定要睡成猪，......晏江何你吃什么呢？”
　　“嗯…...吃好吃的。”晏江何说。
　　亲妈啧了一声：“刚起别瞎吃，让你喝蜂蜜水你喝了吗？每天早上一杯，你又当耳旁风了吧？”
　　周女士的唠叨是晏江何二十八年人生中最招架不住的，于是他赶紧一高蹦了出去，把辣条往桌子上一扔，歪着脖颈夹住手机，又拧开桌上的蜂蜜，抢话道：“喝了喝了，这就喝。”
　　周女士明显冷哼一声：“不跟你废话，你赶紧回来一趟。今儿你姐和小杭杭都过来了，正好你休息，来家吃饭。”
　　晏江何兑着蜂蜜水，本来想说今天在家补瞌睡不回去了，但想想还是算了，就应了下来：“嗯，好。”
　　晏江何父母都在本市，他妈下面还有个弟弟，也就是晏江何他舅。舅舅家的女儿比晏江何大三岁，五六年前生了个小丫头，晏江何特别亲这表外甥女，看她的面子也得去一趟。
　　晏江何听他亲妈又说：“下雪了，别开车了。你坐公交吧。”
　　晏江何抬眼看了看窗外。还真是，昨晚上还零零碎碎的，这会儿都白茫茫一片了。
　　手机滴滴响了两声，晏江何看了一眼，说：“妈我不跟你说了，等会儿见，我这进电话了。”
　　是钟甯的。
　　“钟老板酒醒了？”晏江何乐了。
　　“快别说了。”钟甯的声音听着还是虚，“听老徐说昨晚有一帮小兔崽子打架？”
　　“嗯。”晏江何盯着桌子上的辣条，想起了自己副驾驶上的棒棒糖，他皱了皱眉，一脸的不乐意，“没什么大事儿，放心吧。”
　　晏江何这人，穿着白大褂做的救死扶伤的奉献工作，里子却是一个“我不舒服谁都别想好”的锱铢必较王八蛋，表里不一衣冠禽兽没得跑。
　　于是，就听这人笑了一声，开始挖苦钟甯：“钟老板好酒量，一瓶醒酒器喝断片了？”
　　“…...”钟甯在那头笑骂，“你给我滚蛋。老子那不是郁闷吗？你以为谁都是你，心肝全是臭石头，前女友貌美如花搁眼前上赶子倒贴，好几年都不稀得搭理。老子他妈看见白月光，心头的朱砂痣隐隐作痛，行吗？”
　　“哎呦。”晏江何立刻高声附和一嗓子，“听您这意思，是准备破镜重圆啊。”
　　“呸。”钟甯又骂道，“良禽择木而栖，老子才不要那八百年前的破木头。”
　　晏江何一听他这么嘚啵，就知道这人完犊子了，他进屋找衣服，准备收拾出门去找妈，同时继续嘴不饶人：“钟甯，你要知道，再怎么良，也都是禽。”
　　钟“禽”：“……”
　　张淙等刘恩鸣走了好半天才动唤，等他从祥云华景出来的时候，太阳这老人家终于学会大发慈悲，已经挂在天上开始照耀了。地上的雪被晃出光芒闪烁，直扎眼睛。
　　马路就没那么漂亮了，被滚滚的车轮给轮得面目全非，一片泥泞。
　　张淙冻得胳膊腿儿硬邦邦的，他慢慢晃悠着，大概走了一个多小时，走到了六中大门口。
　　都这个点儿了，他完全没想过要进班级，今天的课也大可不必上了。
　　他躲着门卫，绕了大半圈，从后面的矮围墙翻了进来，搁操场后身的小树林里一蹲，一排松柏遮着他的脸，他伸手在地上掏了一把雪，拳头一攒捏了个球。
　　“张淙？在吗？”
　　张淙眉头皱了皱，转头朝声音的方向把雪球砸了出去。
　　“哎！”汤福星顶着一脸雪，扒拉开树杈子走到张淙跟前。
　　他搓了把脸，一脸的肥肉摇摇欲坠，瞪着一对大双眼皮：“你干什么玩意儿！六亲不认啊！”
　　张淙看了他一眼，懒得跟他呛话，只说：“你怎么滚出来了？”
　　汤福星和张淙自从小学就是同学，哥们儿战线扯得稀松老长，绵延了七八年，经历了太多冬暖夏凉，早就被风风雨雨捶打出钢来了。
　　只可惜被捶打的除了少年意气，还有汤福星那张脸。他小时候长得还略见眉清目秀，可惜初三开始就锈了，变得非常出人意料。肥头大耳不说，小肚子一挺活像怀胎五月，全身圆得神似抽一圈就能转的陀螺。
　　“这不是找你么。”汤福星说。
　　“找我干什么？”张淙很不理解，这王八羔子不好好上课，是跑出来奔丧的？
　　于是张淙就问了：“来给我收尸？”
　　“呸呸呸，就黄亮那德行，还有资格碰你一根头发？”汤福星上下打量他，果然没见着挂彩，这才放了心，“我就是..….”
　　他抿了抿嘴，那吞吞吐吐的德行别提多各样人：“我就是不放心你，你这..….”
　　他盯着张淙看了会儿，又说：“你吃饭没？”
　　张淙没立刻说话，伸手一巴掌抽了一下汤福星的肩头，这才说：“没吃，等你请客呢。”
　　“哎。”汤福星乐了，站起来，说，“那走呗。”
　　别看汤福星一身的陀螺肉，但他却出奇的很灵活，也不知道是不是和张淙混久了挨打跑路练出来的，再加上这围墙矮得很糊弄事儿，所以他这一翻就算不是手到擒来也是绰绰有余。
　　汤福星从墙上蹦下来，肚子上的肉颤了颤：“吃什么？吃面？这大冷天儿的，暖和还管饱。”
　　“行。”张淙说。
　　两人在学校附近找了一家面馆，张淙一进去就坐着装死，汤福星倒是热衷于点菜，给他俩一人要了一份大碗牛肉面，还专门加了两个蛋。
　　汤福星点完吃的在张淙对面坐下：“钱够了吗？”
　　“你翘的什么课？”张淙没回话，倒是突然问了一句别的。
　　“啊。地理。”汤福星说。
　　他们高二。分科的时候张淙去了理科，而汤福星去了文科。汤福星是个实实在在的学渣，物化生基本从未上过三十分，物理还考过零分奇迹。选文科考前背一背，再被他妈碾一顿，倒是有可能奔个五六十。
　　张淙嘴角一抽，突然想起昨个晚上在车里被“夸”的一句“地理挺好”。又念及他那根独苗草莓棒棒糖，心里有些不爽快。
　　面上来了，张淙喝了口热汤，也不知道是不是喝急了，给胃烫得一阵生疼。
　　他按着胃皱了皱眉：“再别翘了，就你那地理，感天动地，还翘课呢。你妈的鸡毛掸子拿不起来了？”
　　汤福星摆了摆手：“哎，没差，救不起来就死了吧。我到现在也不知道经纬线哪条横的哪条竖的。”
　　张淙话不多，可惜嘴皮子太厉害，这会儿只觉得汤福星是真的没救了，于是大发慈悲，似笑非笑道：“哥教你。”
　　“嗯？”汤福星愣了愣，抬头看他。
　　张淙：“竖着才能/射/出来经，纬了就倒了。”
　　汤福星愣了半天，嗷了一嗓子：“卧槽！”他喷了张淙一脸面汤。
　　张淙面无表情抹了一把脸：“记住了吗？”
　　“……”汤福星瞪了他好半天，才又说了一句，“张淙你可真不是个东西。”
　　“你是。”张淙笑笑，“就像你没有龌/龊思想能听得懂似的。”
　　“…...我他妈问你正事儿呢，你能不能别打岔。”汤福星叨了口面，吃得呼噜呼噜响，“钱够了没？”
　　张淙依旧面无表情看着他，没说话。
　　“不是。”看他这样汤福星立马就急了，这胖子把筷子一摔，开始叫唤，“刘恩鸣那鳖孙子没给你？”
　　“给了。”张淙说，“你别跟我在这大呼小叫的。”
　　张淙顿了顿，又说：“但是刘恩鸣想再弄黄亮一次。”
　　“再弄？”汤福星气乐了，“怎么弄？就黄亮那一脑袋黄色粪便，还弄？恶不恶心？”
　　汤福星继续骂：“黄亮，屁！他就是一片荒凉！刘恩鸣个王八蛋还想怎么着？能薅到什么毛？”
　　张淙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脚：“闭嘴。让不让人吃饭了。”
　　他犹豫了一下，说：“他说，想弄断黄亮一根骨头。”
　　“我…...”汤福星打了个嗝，“操。”
　　汤福星：“能弄断吗？”
　　“不是。”汤福星猛地摇头，“你要弄断吗？现在就结仇了，黄亮那孙子一天到晚混着，不知道认识些什么人，万一惹狠了，找一群人堵你，给你放黑的，你怎么办？再要是把他爹妈惹出来怎么办？这要是闹大了，学校这边……”
　　张淙抬头看了他一眼，汤福星立马闭嘴。
　　俩人安安静静吃着面，吃得差不多的时候，汤福星突然咬了咬牙，说：“你还差多少？我给你拿！我妈…...我妈包里有钱！”
　　张淙丁点反应都没有，他端起碗，先吹了吹，才又喝了口面汤，慢慢说：“谢谢，作为回报，哥送你一座岛吧。”
　　张淙：“叫尼可拉，点儿，基波岛。”
　　※※※※※※※※※※※※※※※※※※※※
　　张淙：尼可拉·基波岛。一座神奇又单纯的外国岛屿。

抛过的媚眼儿能化蝶飞八圈
“什么？什么玩意儿？什么基波岛？”汤福星被这外国名字弄懵了一阵儿，突然瞪着眼睛骂道，“你可拉瘠薄倒？”
　　“闭嘴。”张淙把自己碗里的蛋戳起来，扔进了汤福星碗里。
　　汤福星自然瞧不上他这点贿赂：“张淙，你能说句人话吗？你什么意思啊？”
　　“那你能说句人话吗？”张淙板着一张冷脸，表情瘫痪。
　　“你不信我？”汤福星还倔强上了，他撸了撸袖子，那姿态义愤填膺跃跃欲试，“你等着，我这就回家给你......嗷！”
　　张淙猛地在桌子下面踹了他一脚，桌子都跟着晃了晃，汤福星的面碗还洒出两滴汤来。
　　张淙叹了口气：“你现在怎么蠢得跟出栏的蠢猪一样？偷你妈钱，你活腻味了直接跟我说，我保证下手快准狠。”
　　汤福星瞪着他看了半晌，又想张嘴的时候被张淙伸手指了指：“你，闭嘴，别管我的事。”
　　张淙骂完抽了张纸巾擦嘴，站了起来，刚准备转身就走，就听汤福星说：“哎，张淙，换条保暖裤吧。”
　　“……”张淙非常无奈地转头看了他一眼。
　　汤福星赶紧又说：“你眉毛顶上那伤口好差不多了吧？这都有一个月了，不用挡着了吧，快把你那刘海剪了，看着太难受，独眼龙。”
　　张淙朝汤福星比了个中指，终于扯出了一抹笑来：“去你大爷的。”
　　汤福星也乐了。
　　两人并肩从面馆走出去，张淙从兜里掏出个棒棒糖撕开塞嘴里，又把糖纸塞进汤福星兜里，说：“你下午回去上课吧。躲着点儿黄亮那群人，全校都知道你跟我关系好，倒不至于直接找你麻烦，反正你躲着点儿。刘恩鸣也是。”
　　“你呢，不回学校？”汤福星问。
　　“不。”张淙眯缝了一下眼睛，盯着面前刚经停站点，慢吞吞开出去的公交车。
　　“那你…...去医院？”汤福星小心翼翼又问了一句。
　　张淙侧过头看他，汤福星立马闭嘴，他缩着脖子，转头往学校走了。
　　张淙看他拖着一身肉走远了些，这才叹了口气。
　　汤福星长得像陀螺，心估计也是个陀螺，这孙子屁能耐没有，就会一天到晚转来转去，瞎巴烂操心。
　　张淙伸手摸了摸兜里的信封，犹豫了一下，从里面抽出了一张一百。
　　他呼出一口白气，视线在周围转了一圈儿，捕捉到一家理发店。
　　张淙过了马路，推门进去，直接往最近的椅子上一坐，对走过来的理发师说：“板寸。”
　　晏江何一进门就被热乎乎的香味扑了一跟头，于是赶紧凑到厨房问他妈：“妈，今天吃什么啊？”
　　“饺子。”周平楠手里拎着个漏勺，挑着年轻时候纹出来的秀气柳叶眉，“这不是下雪了么，就想吃顿饺子。”
　　眼见锅里饺子翻着白肚皮浮上了个儿，晏江何赶紧从一边抽了双筷子，叨一个就往嘴里放。他被烫得半死，嘴里抽着气儿，边嚼着边说：“嗯，好吃，白菜的吧。”
　　周平楠立刻一脚蹬上了晏江何的腿，开腔骂亲儿：“熟了吗？在外面灌一肚子风进来就吃这么热的，肠胃不想要了？偷吃？晏江何你要不要脸？二两脸皮子都扔狗肚子里了吧？”
　　晏江何的嘴从某种程度上基本遗传周平楠，骂人的时候字句都能扭出花来。奈何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晏江何不仅会骂，挨骂的同时还进化出了装聋作哑，他只当看不见听不着，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就进了屋。
　　周平楠对着他的背影发出质问：“我怎么就生了你怎么个混蛋玩意儿？”
　　表姐周倩坐在厅里呵呵直乐，看见晏江何走过来，笑说：“你一回来就找事儿，又被骂了吧。”
　　厨房的门没关，晏江何父母这房子也不大，厨房里的热气带着飘香汩汩钻出来，包裹上笑骂声，氤氲出一屋子的温馨。
　　“我亲爹呢？对了，小杭杭呢？进门怎么没看见。”晏江何笑了。
　　“你亲爹下去买酒了。”周倩说，“小杭杭在屋里。”
　　“你这妈当的，那么小的孩子你让她自己搁屋里。”晏江何撇了撇嘴，赶紧进了屋子。
　　宁杭杭年纪不大，却猴得特别讨人嫌，屁丁点儿的闺女蛋子，一不留神房顶都能给你掀开。
　　晏江何开门就看见宁杭杭趴在窗台上，跟一只雪白的贵宾犬对视。这贵宾是周平楠养的，晏江何给起的名字，叫晏来财。
　　晏来财睁着黑豆眼珠子盯着宁杭杭，就听宁杭杭这小玩意张嘴慢吞吞演琼瑶剧，奶里奶气：“你是风儿，我是沙，缠缠绵绵，到天涯。”
　　这一出深情对视玩得漂亮。
　　晏江何走过去，一只胳膊把宁杭杭夹了下来，骂道：“天涯个屁，小丫头片子趴窗台上，摔下来怎么办。”
　　他就这么箍着宁杭杭出了屋子，晏来财“哼唧”一声，蹦下来，在晏江何脚边蹭了蹭，也跟着出来了。
　　“你那是抱孩子呢？”周倩站起来，赶紧接过宁杭杭，这丫头被亲舅舅单胳膊圈着，大头朝下。
　　可惜宁杭杭这姑娘不识好歹，不配人心疼，她张牙舞爪又要往晏江何身上爬：“不要妈妈，舅舅，舅舅！”
　　晏江何登时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不耐道：“烦死了。”
　　他嘴里骂着，但还是一只手把宁杭杭拎起来，放在了腿上。
　　“哎呦。”周倩赶紧转过头，抱起了地上的晏来财，企图安慰一下自己。
　　这时候周平楠端着一盘饺子从厨房出来了：“都干什么呢？眼瞎还是手残，赶紧来端盘子。”
　　“晏江何你好好抱着！杭杭都要从你腿上滚下来了！还有周倩，吃饭了你抱晏来财干什么！”
　　“哎，我就知道回家是个错误。”晏江何直皱眉头，“可烦死了。”
　　宁杭杭一巴掌拍在他嘴角上：“舅舅笑了，舅舅开心！”
　　“..….”晏江何搓了一把她的脑袋，“小人精。”
　　饺子上齐了亲爹也拿着酒回来了。
　　桌上热气腾腾，有老有少，非常和谐。晏江何生怕被医院一个电话薅过去帮忙，就没喝酒。胸外科成天到晚都是突发事件，他得随时随地上着发条。
　　“我怎么觉得江何这段时间瘦了。”晏涛喝了口酒，说。
　　“哎呦爸，我哪儿瘦了。”晏江何笑笑，给宁杭杭夹了个饺子放碗里，还专门弄个勺子给掐碎。
　　周倩瞧着他：“下巴是有点儿尖了。”
　　“那可不是。他成天到晚霍霍。”周平楠横，“不着四六。”
　　“我怎么就不着四六了，医院那么忙。”晏江何还是笑，“爸你知道的。”
　　晏涛就是胸外科之前的一把刀，几年前年纪大了手不稳才退下来。
　　晏涛点点头：“的确，胸外..….”
　　“你俩都闭嘴。”周平楠说，“晏江何，你少给我揣着明白装糊涂，你知道我问什么，云蕾回来都三四年了，你几个意思呢？”
　　“妈，好马不吃回头草。”晏江何赶紧说，“能不能别老拉皮条了，我和云蕾都分手那么多年了。”
　　“分手怎么了？”周平楠瞪他，“你高三就领着云蕾回来，站客厅里理直气壮说那是你女神…...”
　　“哎哎，好汉不提当年勇。”晏江何插话。
　　“你不跟云蕾和好也行，下周末，给我相亲去。”周平楠说。
　　“…...绕一大圈敢情在这儿等我呢？”晏江何乐了，语气放软，“相亲就算了吧，下周末我值班，医院那么忙。”
　　周平楠：“......”
　　眼见着周平楠要不高兴，周倩赶紧出来打圆场：“姑，放心吧，江何有数。”
　　“对啊，他过两年都三十的人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晏涛也说。
　　周平楠吃了个饺子：“那可不是快三十么。”
　　晏江何脸皮是真的厚，就像没听出周平楠话里的意思一样，说道：“是，快三十了，还这么帅。”
　　周平楠气得往地上扔了个饺子喂晏来财。
　　晏江何少年那会儿靠着一张好看的皮囊穷得瑟，死活不肯学好，念书一般，撩姑娘的本事倒是妙得很。
　　他高三之前都混，为了给女生写情书还专门买过一个花里胡哨的本子放包里，抛过的媚眼儿能化蝶绕学校飞八圈。
　　直到高三，他碰上了云蕾。云蕾家世好，亲爹是教育局局长，但是这位掌上明珠大小姐不骄不躁，长得漂亮性格温柔，学习又好。
　　晏江何不知道烧了什么高香，一通不知天高地厚的追求后，云蕾竟然答应和他在一起了。
　　当年晏江何扯着云蕾进家门，一腔热爱在他爹妈面前告白，说这是他女神，弄得云蕾红透了脸，从那以后晏江何就像开了挂，成绩突飞猛进上了医大。
　　而云蕾去了国外留学。可没几年两人却分手了。云蕾三年半前从国外学成归来，居然有点想跟晏江何重修旧好的意思，但晏江何倒是成了一头倔驴，对人家爱答不理的。
　　周平楠一直觉得晏江何心里还有云蕾，不然这几年也没看他正经找过谁，相亲也是能推就推，不能推就凑数，从没对什么人上过心，可偏偏他又跟八匹马拉不回头一样不肯死灰复燃，看得人格外着急。
　　宁杭杭一口一口吃着晏江何给他捣碎的饺子，小脸儿上眉开眼笑。
　　晏江何把小姑娘脑袋上支楞起来的一撮头发压下去，手一顿又给揪了起来，笑得差点儿呛着。
　　周倩：“……”
　　她这弟弟实在有些让人摸不清楚，上来阵儿细致入微，上来阵儿又像个神经病，能把人给各样死。
　　一顿饺子吃得晏江何非常愉快。他吃饱喝足，为了避免亲妈的唠叨，桌子不收，碗也不洗，大爷一样在宁杭杭脸蛋儿上亲了一口就赶紧走了。
　　大概是刚从家里出来，他裹着一身的热乎，等车的功夫都没能消耗。所以挤上堪比沙丁鱼罐头的公车时，晏江何瞬间冒了一身汗。
　　毛衣领子糊在脖子上，难受得很，晏江何转了转脖颈，眼睛偶然间瞥见了个人。
　　下/身被挡着看不清楚，但是上身那件铆钉夹克非常熟悉，就冲这件衣服，这人就特别像往自己裤/裆上扔棒棒糖的那只小鳖犊子。
　　晏江何又往上看了眼脑袋，不是杀马特，是劳改犯一样的板寸。他就又不确定了。只是下一秒，他看见这劳改犯的手伸了出来，看意思，是想探向前面一个男人的大衣兜。

“你晏哥。”
张淙从理发店出来就站在公交站牌等车，他撕了眉毛顶上的创可贴扔垃圾桶，没了长刘海，视线都清明了。
　　于是，他这一对儿清明的视线就开始精细着观打六路。——那个穿大衣的男的，从他翻钱包找公交卡开始，张淙就盯上他了。他眼尖得瞅到那男人钱包里有一沓红彤彤的大票。
　　车来了，那男人上了车，张淙低着头跟在他身后，从兜里摸出一张纸币一个硬币，投了两块钱。
　　大概是拜下雪所赐，公车里的人特别多，张淙挤来挤去挤了半天，中途毫不客气踩了三只脚，终于挤到了那男人身后。
　　这男人侧身对着他。张淙冰凉的手攥了个拳头，然后他修长的手指伸开，神不知鬼不觉的，他慢慢把手伸向男人的外衣兜——他看得清楚，这男的钱包就放在左边兜里。
　　公车突然一个急刹车，张淙身子猛地一晃，差点儿没一鼻梁磕扶手栏杆上，周围立马一阵躁动，细细碎碎的声音响了起来。
　　好机会。张淙深吸一口气，手马上就要伸进男人兜里了，手腕却突然被人一把抓住了！
　　那劲儿不算特别大，但这一瞬间张淙一阵头皮发麻，从胃里翻滚上一股子强烈的恶心感，他喉结滚了滚，眼眶倏得通红，好悬没当时吐出来。
　　张淙皱着眉头垂眼看，自己的手腕被扣得紧紧的，这是一只男人的手，骨节分明，沉稳有力，掌心温热。
　　这只手猛地发力，一把将张淙拽了过去！车里拥挤，张淙本来就犯恶心，被这么一拽眼前炸开一片金光灿烂，一脑袋磕上了旁边的一个姑娘。
　　“哎！”姑娘二十出头，被张淙一脑瓜砸了后脑勺，吓得够呛。
　　“对不起。”
　　张淙稀里糊涂被拽到了男人身边，他就听这死死扣着他“罪证”的男人声音低沉熟稔着开腔：“对不起，这是我弟弟。”
　　“……”张淙抬头看了一眼，这侧脸实在太眼熟。他此刻就像肚皮里装了炸药，下一秒五脏六腑便能火爆得血肉模糊，他心想，“去你妈的弟弟。”
　　那姑娘应是挺好说话，或者晏江何的态度实在太好，又端着一张特别像样的脸，那歉意掂起来捏一捏，一汪的温柔都能裹着热气儿流出来。
　　广播开始报站，车停了。虽然这并不是晏江何要下的那一站，但那个穿着大衣没被张淙偷成的男人正往这边看。
　　晏江何看了张淙一眼，拽着他就下车：“跟我下来。”
　　“……”张淙闭了闭眼，由着晏江何将他拖下车，没反抗。或者说他根本没那个力气反抗，直到下了车，被冷空气灌通了整个呼吸道，张淙才猛地侧过头一通咳。
　　大概是肺咳裂了，他倒了口凉气，终于缓了过来。
　　张淙脸色非常差，很不忿地盯着对面的晏江何：“你有病？”
　　两人在马路牙子上对峙。
　　晏江何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距离路见不平的侠肝义胆挺远，大概属于八竿子都揍不出一个屁来。
　　他之所以会把张淙拽下车，主要还是因为他认识张淙，还送过他回家，好歹的，不算交情，也算缘分了。更别提这瘪犊子一根棒棒糖砸他裤/裆上。
　　晏江何仔细打量了一下面前的少年。一身的冻死鬼缺弦行头没什么变化，白天透亮，这么看他还的确是个好架子。肩宽背直，就是太不是玩意儿。
　　“杀马特”改成了“劳改犯”，晏江何觉得顺眼多了。平头这东西，一般男生弄很难能得好模样，但脸长得带劲的就不一样了。对面这脸骨架长得特别分明突出，这一看过去非常利索，是个挺有狠劲儿的“劳改犯”。
　　晏江何笑笑，伸手象征性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回应道：“没病，体温正常。”
　　“……”张淙张了张嘴，发现接不上茬。除了想揍他，就是想揍他。
　　晏江何眯缝了一下眼睛，瞧见张淙眉毛上有一小块格外白嫩，还微微泛着红，一看就是伤口新长上不久。
　　“哎，别跟路边杵着，你过来。”晏江何把他往后拽了拽。
　　两人站在一棵大树底下。张淙吐出一口气，从兜里摸出了根烟想点，被晏江何一把抢过去折断。
　　晏江何走了两步，把断成两截儿股的烟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然后又走了回来。张淙全程没说话，盯着他看，同时把手骨节捏得嘎嘣响。
　　“别老捏。总捏骨节会变大，手就不好看了。”晏江何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外衣领子。
　　张淙的手顿了顿，没再捏了，他面无表情，盯着晏江何的眼睛倒是一眨不眨。
　　“跟哥说话，不能抽烟，不礼貌。”晏江何又说。
　　“有病。”张淙下了诊断。
　　张淙：“怎么着，这位大爷，想带我去警察局投案自首吗？”
　　晏江何一听就乐了：“你倒是诚实。”
　　也不知道是哪个词儿扎到了张淙，他立马皱起眉头，胃里那股恶心劲儿又压不住要翻上来。
　　“别这个表情。”晏江何琢磨了一下，嘴角的笑意淡了。
　　也就是张淙现在这张明眼看着就在“犯恶心”的脸，他觉得这孩子灌点药真能回光返照一把，才多歪歪了两句：“偷钱和诚实并不完全矛盾。行为不一定就能把精神品格全表达出来。”
　　“去你…...”骂了一半张淙想起了晏江何那句“关我妈屁事”，于是把“妈”吞了回去。
　　张淙：“…...的。”
　　“哎。”晏江何抹了一下嘴，差点没笑出声。
　　张淙：“有本事你拷我去吃牢饭。”
　　“你少跟我逗咳嗽。”晏江何的脸冷了下来，“信不信我拉你去查监控？”
　　“查啊。”张淙哼了一声，一副不着调的德行，“不过未成年人盗窃未遂算犯罪吗？”
　　“未成年人？”晏江何把张淙从下往上看了看，就这模样，就算未成年，也差不多快成年了。
　　他又问：“你妈呢？由着你上街偷钱？”
　　张淙眼珠子都没稀罕转一下：“断绝母子关系了。”
　　“…...你爸呢？”
　　“断绝父子关系了。”
　　“……”晏江何嘴角一抽，“小兔崽子，还没完没了了？住着高档小区出来偷钱？还断绝关系？”
　　晏江何抬腿踹了他一脚，心里找到了答案：“跟爹妈吵架了吧，零花钱不够了？偷钱好去Azure耍猴？”
　　“大爷。”张淙这回从兜里掏出了根棒棒糖撕开吃了，“您贵姓？”
　　“看面相，是姓闲吧。”张淙说。
　　晏江何一看他手里的棒棒糖就来气，他皮笑肉不笑：“姓晏。”
　　“而且。”晏江何指了指自己，“不是大爷，是哥，你晏哥，晏哥哥。”
　　“……”张淙点了点头，后槽牙一用劲儿把糖球给咬碎了。他突然走上前一步，一脚蹬上了晏江何的小腿！
　　“靠！”晏江何被他踹得腿肚子钻上劲儿发麻，“小兔崽子！”
　　张淙拔腿就跑，晏江何立马就想追过去，这时候街头突然传来了几声叫喊。
　　“这老太太怎么突然就倒了啊？”
　　“不是我撞的，我没撞！”
　　“这敢不敢扶啊？不是碰瓷儿吧！”
　　“哎你先别动她！看她那样是不是心脏病啊？天啊，不然打120吧。”
　　“......”晏江何瞅着面前飞快逃跑的背影，觉得鼻腔里都要喷火。
　　他啧了一声，皱着眉头赶紧转身朝街头跑了过去，裤子上被张淙踹上的土都没来得及拍。
　　“都让开，我是大医胸外科的大夫。”晏江何推搡着人群挤进去，看了一眼地上的老太太，“打120。”
　　说完，他蹲下了，慢慢把老太太翻了个个儿，让她平躺。
　　张淙这一路跑成了飞毛腿，嘴里的糖棍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没了。凉风灌了他一肚子。停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这一路跑回了家楼下。
　　张淙还真不是住得高档小区，他家这地方说“小区”都算不上，就是一堆楼叠在一起，中间隔着很小的一排小门间，地都是泥土地，红砖柏油都没修。
　　他双手抓着一楼一家的铁护栏，差点儿没秃噜着跪地上。护栏上还斑驳着些红迹，他的鼻尖甚至能闻到一股生锈的味道。
　　张淙倒了倒气息，他的胸前剧烈起伏，胃里一阵天翻地覆的绞痛。张淙眉头锁死，摇摇晃晃捂着胃往前走，结果一个左右脚不协调，给自己绊进了旁边的门洞边上，那姿势可太精彩，裹小臭脚的老太太似的。
　　张淙摔了个结实，他手撑着地刚爬起来一半就又趴下了。这回，他终于吐了出来。
　　汤福星请的那大碗牛肉面估计被他吐了个干净。
　　他把自己的胃袋给吐得空空如也，猛地翻了个身，仰壳在地上躺了半晌。
　　直到呼吸渐渐平缓，喘进来的凉气又把胃袋给撑了起来，张淙才起身。他拍了拍自己的一身土，垂眼看了看一旁的呕吐物。
　　“这可太狼狈了。”张淙想。他绕了一圈儿，从小墙角还算干净的那块地上捧了一把带着白雪的土，回来扔了，把自己吐的这一地盖了盖。
　　遮遮掩掩，倒底还是狼狈。
　　“喵。”
　　脚边传来细声细气的一声猫叫。
　　张淙拍了拍手上的土，低头看了一眼，他脚边蜷了一只比巴掌大一圈儿的猫。
　　这猫应该是白的，不过现在是灰的。不知道哪来的衰丧玩意，个流浪崽子瘦得皮包骨头竟然还没冻死，也算是该死的顽强。
　　张淙鬼使神差蹲下/身，用手指勾了一下它的脑袋，总觉得自己这根手指头要是用劲儿大了，这小玩意的脑袋就能“吧嗒”掉下来。
　　这猫是个瞎子。一双眼睛都闭着，不知道是先天就瞎，还是后天弄瞎的。
　　“……”张淙站了起来，犹豫了一下，转身去了不远处的便利店。
　　他在便利店转悠了好半天，终于从冰柜里挑出来一盒酸奶。方方正正特别小的一小盒，两块五。挺贵的。
　　张淙掌心托着这一小盒酸奶回去了，这小猫不知道是不是未卜先知，还真的在原地呆着，动都没动唤一下。
　　张淙走过去，蹲下，撕开酸奶，面无表情伸到了猫头底下，或许是太冷，脸冻上挤不出表情了：“喝吧。”
　　小猫真不愧是个瞎子，张淙的手一怼，它竟然一脑袋钻酸奶盒里了。这一下糊了满脸的奶。
　　小东西立马一阵嗷嗷叫唤，还伸出发白的小舌头舔了舔/奶。
　　“……操。”张淙随手就把剩下的半盒酸奶撇了，“去你猫的，瞎眼儿懵。”
　　小玩意一脸酸奶扯嗓子直叫，晕头转向，一脑袋撞张淙裤腿上了，于是他的裤腿也被沾了一片黏糊糊的奶白色。
　　“瞎眼儿懵！”张淙指着它，又骂了一遍。
　　他皱了皱眉，掀起自己黑色的衣角，捏着小畜生的脖子，非常粗鲁地给它抹了一把脸，看架势大概是想把它头扭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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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趁着这几天没啥事，多码点(⁎⁍̴̛ᴗ⁍̴̛⁎)

因为一个“那么”
张淙给猫崽子搓完了“奶浴”就没再管它，留着小畜生一只在原地顶酸奶盒舔来咬去。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起身往前走，心里跟犯病一样念叨着一句话：“冬天太冷，生死有命。”
　　在心里滚着念叨了三遍，他脑子里不知道过到了什么妖魔鬼怪，全身没忍住哆嗦了一下，好像穿这身行头到现在才感觉到了冷一样。
　　再往前走过三个单元门，第四个就是张淙他家所在的楼。
　　张淙拐进楼道。这附近的楼都是老楼，楼道里的楼梯特别窄，基本像张淙这种没长太开的高个子少年，两个想并肩过就很有难度了。
　　六楼，顶层。
　　张淙慢慢往上走着，六楼的平台一角还罗了几个纸壳，里面堆了一堆大白菜。这是对面屋子老头弄的。
　　六楼就两户人家，张淙他家住左边，老头住右边。
　　张淙一脚踹上了一箱子白菜，骂道：“老不死的，都进医院了，还在门口堆白菜。”
　　他骂完觉得特别痛快，从兜里摸出钥匙开门，钥匙插进锁孔里有些卡顿。张淙侧过身，一边的肩头用力抵了一下门，门这才开了。
　　一开门就扑面而来一股浓厚的酒味，还包裹着一种隔夜发酵后的臭气。这味道张淙实在是受不了，他喉咙一滚，手上飞快把门带上了。
　　张淙径直快走向卫生间，“扑通”一声跪在马桶边上，又吐了。
　　他双手死死扒着马桶圈，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胃里的凉风被他干呕给呕没了，他就又开始吐酸水。
　　嘴里全是腥酸味，张淙踉跄了一下爬起来，冲完厕所，打开水龙头对着漱了漱口，又喝了两口，被凉水激得神清气爽。
　　他呼出一口气，搓上香皂洗了洗手。抬头看一眼，墙上挂着的镜子里映出他的脸来。他的脸涨红，一双眼眶里更是好像兜着血一般。
　　张淙的手指轻轻扫了一下自己眉毛上刚长好的伤口，捧了把冷水给脸洗了。
　　他又在卫生间里呆了一会儿，确认胃里除了空没什么别的不自在，这才从卫生间里出来。
　　张淙先屏住呼吸去把窗户打开了。他站在窗边吹风，眼睛盯着西边的屋子。
　　张汉马，他亲爹，住在西边。他隐约还能听见那跟畜生骂街一样的呼噜声。
　　张淙抬脚往西边的屋子走，地方小，也走不上几步，但离得越近那股酒臭味就越浓。
　　张淙当然没那个闲心开门去给自己惹恶心，他实在再没什么东西可吐了。张淙在门口的衣架旁边停下，抬手在他亲爹的衣服兜里一顿掏。
　　衣架上挂了两条裤子一件衣服，一共十个兜，他掏了个遍。零零碎碎的散钱他没动，但是红颜色的大票他都拿走揣进了自己兜里，一共六百。
　　张淙连门缝都没稀罕瞄上一眼，转身跟逃命一样飞快走进了自己东边的屋子。
　　这个屋子要更小一些，只能放下一张窄小的单人床，一个桌子，一个板凳。就这点儿大小，当初设计房子的人估计是想弄个储存室什么的。
　　桌子上横竖胡乱堆了几件衣服，凳子上放着书包。看着有些乱糟糟的，但屋子却出奇的干净。尤其床单扯得很平，好像自从铺上就没人睡过一样。
　　张淙身高一米八，肩宽腿长，就算还没完全长开，这犄角旮旯大的床肯定是不够睡。
　　张淙现在挺累，但他也不准备猫床上躺着，还得勾着腿弯腰驼背，那估计更累。
　　他去桌子上那几件衣服里扒拉了一下，想起汤福星让他换条保暖裤。其实真不是他大冬天的不要骨头出去耍单玩。他是真的没有冬天衣服。
　　他没衣柜收拾衣服，现在手头上就这么几件。都是春夏的。去年冬天倒是有几件厚的，但他不记得自己给扔哪了，指不定一个脾气不好就扔楼下垃圾桶了。
　　屋里这点儿地方崩个屁都能熏透，也不用着找，看不见就是没有。
　　张淙挑了干净的校服出来换上，最后还是在床边上坐了一下。
　　他隔着校服揉了揉胃。那位“晏哥哥”之前在路边踹他那脚看着没用劲儿，但是也不轻，还是硬邦邦的皮鞋，张淙又就穿了一条裤子，估计明儿个就是块青。
　　张淙琢磨着，刚准备抬腿揉两下，突然轰隆一声，他屁股一颠，床塌了一半。
　　张淙：“……”
　　这床本来就是个弹簧床，张淙睡了两三年了，成天到晚吱呀作响的，翻个身都能晃悠出一片荡漾，咯吱咯吱，不知道的还以为张淙在上面做了什么有辱“青少年”的勾当。
　　现在好了，他就在边上坐了这么一屁股，它就重度瘫痪半身不遂了。这荡货碰瓷儿都碰自家主子屁股上了也是够不要脸。
　　张淙冷着一张脸，一脚就踹上了没塌的另一半，他用挺大劲儿，企图让这完犊子的直接寿终正寝。
　　可苟延残喘的玩意都比较坚强，这残疾床也就是晃了晃，又哼哼着吱呀了两声，以表示控诉张淙。控诉完了它又老实了，并没有被彻底踹塌，还保留着一半的完璧之身。
　　“行。”张淙简直被气笑了，他伸手点了点眼皮下面斜着支楞的小破玩意儿，神经病一样骂，“个婊/子还得立一截贞节牌坊是吧，行，你能耐。”
　　张淙从凳子上拎起书包，甩在背上走了。
　　他这一天过到现在，真的是从脚底板开始往上蹿火，现在连脑袋上根根立的板寸都燎原了。
　　于是张淙坐实了“王八蛋”三个字，出门这几步走得火烧火燎，出了家里大门以后，他运足了全身的力气，“咣当”一声巨响把门给摔上了。
　　楼梯口好像都跟着晃了晃，拐角处窝着的纸壳箱质量不行，非常柔弱，直接被震倒了，从里面滚出来了两颗大白菜。
　　张淙一脚把白菜踹飞，这两颗孤儿就这么玩了把蹦极，从楼梯边飞了出去，不知道飞下了几层楼。
　　随后，张淙听见张汉马在屋里破口大骂的声音，囫囵听着大概是“小王八蛋”之类的，外加问候祖宗十八代。
　　张淙笑了笑。也是，就他这么摔，三楼的人都能听见，张汉马要是还能睡着，那估计就是睡死过去了，他得搓几张人民币去买花圈尽孝。
　　不过张淙也是奇了怪了，他祖宗，不就是他爹祖宗，他爹还算他祖宗呢，所以问候个什么劲儿？把自己都圈进去了，蠢得没边儿。
　　就跟所见的一模一样，张淙他爹是个酒鬼。其实他以前也不是这样的。在张淙还小的时候，大概六七岁的光景，他爹还知道出去做生意，家里的日子过的挺好，且大有欣欣向荣的趋势。
　　只是好景不长，生意没几年就赔了。
　　按理说人这一辈子跌宕起伏谁能没有点儿波澜，但并不是谁都能推波助澜。他爹这波澜估摸是壮阔不起来，直接就给他掀死了。
　　他就跟被掀掉了生气儿的臭不要脸。一天到晚赌博，还借高利贷。好事分毫不干。
　　张淙他妈四六不懂的妇人家，擎指着老公奔小康，天天在家伺候孩子，用工薪阶级绵薄的工资撑着生活，辛辛苦苦的。
　　直到有一天，亲爹喝醉酒回家，把亲妈给打了。张淙那阵子年纪小，大概隐隐约约明白，这叫“家暴”。
　　家暴，有一次就能有无数次。四六不懂的女人突然就醒过味儿来了似的，便收拾好东西连夜走人。
　　张淙那天晚上根本没睡着，十岁大的小男孩，大冬天光着一双小脚丫跟着妈妈走了几百米。终于女人绷不住了，她转头飞快跑回来抱了抱他。
　　好多年了，张淙已经记不清她的字字句句，只记得她哭成了个泪人，大概是说：“妈妈没本事，姥姥还病着，妈妈养不起你，但你愿意跟妈妈走吗？”
　　张淙当时歪着个脑袋就寻思了。如果你真的想带我走，会大晚上不告诉我悄悄走吗？其实这么说也不对，你都哭成这样了，大概是真的想带我走，但也不是“那么”想。
　　于是张淙站在那儿，因为一个“那么”，幼稚地带着点气性，没去牵他妈的手。
　　而那女人瞪着他看了好半晌，看到月亮都歪了，也没再抱他一下。她只是从兜里掏出了一把棒棒糖，花里胡哨的，塞进了张淙的裤兜。
　　那是张淙目前为止见着他妈的最后一面。自从这女人走了以后，张淙的爹就更变本加厉了。
　　他以前只占了赌，后来又开始嫖。甚至把女的带到家里来嫖。
　　张淙有段时间最爱干的事就是起个大早，看那些姿色平平的女人从他爸屋子里出来，手里拿着几张钱票子。
　　也不知道张汉马从哪抠来的钱嫖女的。
　　渐渐张淙长大了，他就没那么无聊了，他也不叫“爸”了，他开始叫他张汉马。
　　少年的骨骼慢慢成熟，打人开始疼了，没教养的孩子不学好，张淙也终于无师自通了大逆不道。
　　有一次张汉马那边动静太大吵他睡觉，他半夜踹开张汉马的门，拎着苕帚进屋，把他和床上的女人一起揍了一顿，从那以后张汉马就没再带人回家。
　　张淙觉得其实不是自己揍那一顿的效果，而是他们终于搬了家，搬到了这么个鸟不拉屎的小地方，张汉马嫌丢人才没领回家。
　　张淙十四岁以前最纠结的就是要不要把张汉马弄死。十四岁以后最纠结的就是要不要把自己和张汉马一起弄死。
　　只是有的时候张汉马偶尔不喝酒了会像个人，甚至像个爸爸。他会给张淙学费，会给张淙买件棉袄，会在腊月三十给张淙买一桌肯德基。虽然买完他依旧没鼻子没脸，但真的买了，真的花了钱的。——这钱没给任何屋里外面的女人，是给张淙花了。
　　虽然一年三百六十五，他像人不足六十五，但就是这六十五，就是这给他花的钱，让张淙的纠结，变成了更难的挣扎。
　　而张淙唯一比较舒坦，从不挣扎也不纠结的是——张汉马让他恶心，还有酒臭味让他恶心。
　　张淙没那么矫情，这就是生理上会吐的那种恶心。他今天就又吐了。
　　半下午的时候阳光就没有早上那么鲜明，太阳似乎被一只虚幻的手掐住，透出来的光芒都像极了挣扎。——虚弱的挣扎。
　　张淙从家里出来，把从张汉马十个兜里掏来的六百块塞进了之前刘恩鸣给自己的那个信封。
　　他把信封在手里掂了掂，又揣进了兜里。
　　校服又薄又宽大，冷风也不客气，钻得他通体冰凉，跟从冷冻室里刚出来的一样。
　　张淙犹豫了一下，在街边找了个肯德基进去，他什么都没点，直接在里面坐到了傍晚，手一直在搓兜里的信封，牛皮纸边都被他搓起毛了。
　　等天儿擦黑了他才出来，道边就是一个公交站，他眯缝了一下眼睛，在原地站了半天没过去，转身走了岔路口。

长个校霸德行，有个学霸成绩
汤福星单亲家庭，他妈在商业大街开了一家宠物“美容理发”店，店名也挺磅礴大气的，叫“宠天下”。
　　店面不算大，一楼会客，二楼两间卧室带个厨房卫生间，当成家，娘俩自己住。
　　一楼布局很简单，进门几个架子，零零碎碎摆着新款的猫狗衣装和各种进口不进口粮食。给猫猫狗狗洗澡梳妆的地儿在后面用一扇玻璃大门隔断。
　　大厅里正进门迎面就请着一尊金光闪烁的大财神，汤福星他妈大概是比较迷信，这财神爷下头的灯火一直不断。也许是神灵真的加持，这店面小小一家，又仗着汤福星妈妈精湛的手艺，生意还真是特别的好。
　　汤福星每天放学回来都是在一片此起彼伏的“兽叫”中奔上楼赶紧写作业，写完了还得下来帮忙，一个月能有二十五天忙到八/九点。
　　今儿个楼下新送来了一只博美，也不知道这狗崽子是磕了什么药，叫唤个不停，汤福星坐桌子旁边提着笔看一道政治题，被它叫得满脑子都是熊熊燃烧的人道主义思想，落笔却半个字都吭哧不出来。
　　“吧嗒”。
　　一颗小石子儿砸上了他的窗户。
　　汤福星似乎承蒙大赦，立马撂了挑子，从椅子上呼得站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拉开，脑袋钻出去，脸上被抽了凉风，汤福星看见张淙蹲在一棵叶子全都秃没了的大树底下。这时候张淙正巧抬起头，从支横八叉的树杈子中看了汤福星一眼。
　　“我的个乖乖。”汤福星赶紧关上窗，他套上外衣，拎起桌子上的一张小纸条就准备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汤福星又折了回来，他犹豫了一下，从自己抽屉中的钱包里掏出了仅有的五百块钱。
　　正准备走出去，他又停了脚步，这回他直奔衣柜，一通翻箱倒柜，终于从里面翻出了一件他的旧棉衣。
　　汤福星用衣服挡着脸。这衣服定然是在衣柜里放了好久都没拿出来上光透气儿了，上面全是樟脑球的味道，还捂着一股子放久了的酸潮，他下楼梯的时候差点没被熏一个跟头。
　　他妈在里面给那只喝了尖叫的博美洗澡，汤福星鬼鬼祟祟，终于从后门绕了出去。
　　他刚一出门就打了个喷嚏。汤福星抽了抽鼻子，把手上的衣服抖了抖。
　　张淙在原地蹲着没动，汤福星看了他一眼，走了过去。
　　“张淙，你蹲这儿不冷么，怎么不进去啊。”汤福星也不客气，直接把手里的棉衣扔到了张淙头上。
　　汤福星夸道：“板寸好，好看，酷，帅气。”
　　他顺便比了个大拇指，奈何张淙被衣服盖着脑袋，什么都没看到。
　　“不冷。蹲着不动不消耗体力。”张淙被糊了一脸的怪味，赶紧把衣服拿了下来，“我倒是想进去来着，大门口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这歇斯底里的，阿姨终于忍耐不了，在里面准备把狗给掐死了？”
　　“别提了。”汤福星呸了一声，“今儿新来一博美，沐个浴就跟宰了它一样。”
　　汤福星用脚尖轻轻怼了怼他：“你先站起来。”
　　张淙还是没动。
　　“运动产生热量你知道吗？”汤福星看着他，叹了口气，“那你先把我衣服穿上。”
　　“不穿。”张淙皱了皱眉，脸上的嫌弃完全没掩饰。
　　“那行。”汤福星笑了，“那我们走着，我陪你去买一件。”
　　张淙刚想开口，汤福星又说：“就算是去夜市，冬天的外衣也比夏天的老头衫贵多了，你还当二十块能买一打，一打十个呢？”
　　张淙：“……”
　　汤福星看他罕见得接不上招式，来劲了：“你要是能舍得那钱，咱就去。”
　　他指着张淙：“别说你不冷，嘴唇都紫了，这衣服我几年前的，那阵儿我还算苗条着，你应该能穿，就是袖子可能短了点儿。都快成冰棍儿了，快别嫌弃了我的哥。”
　　他看了一眼张淙的腰，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肚皮：“要不是咱俩实在不是一个尺寸的，我连保暖裤都给你顺下来一条。”
　　听了这话张淙乐了，他盯着汤福星下/面看了一眼，慢慢站起来：“那还真的不是一个尺寸。”
　　“……”汤福星瞪他半天，声音都走调了，高调骂了一句，“我去你大爷啊张淙！”
　　张淙把衣服穿上了：“真没想到你好这口，我就是没大爷，不然肯定嫁你。”
　　“……我..….”汤福星说不过他，差点没被气进雪地里，叹了口气说道，“是去，不是娶。”
　　“嗯。”张淙心不在焉应了一声。
　　汤福星这衣服袖子还真不是一般的短，手腕全都露出来了。肩膀那儿还特别紧，张淙穿上以后就觉得自己跟个唱戏的似的，一举一动都像在表演提线木偶。
　　“先将就吧。”汤福星看了他一眼，“不是，你冬天衣服呢？”
　　“不知道。”张淙说。
　　“…...行吧。”汤福星啧了一声，又把之前从自己桌子上拿下来的纸条递给了张淙，“就知道你得过来要。问你班学生了，今儿没有卷子，就留了习题集上的题目。”
　　纸条上记着今天的作业。当然，这作业不是汤福星他们班的，是张淙他们班的。别看张淙今儿没去上课，但汤福星知道张淙肯定会要，所以放学的时候专门去给他拿的作业单。
　　张淙不是什么好货，他从头到脚每一根毛都不像会好好学习的那一派。但有句话说的实在妙——人不可貌相。
　　六中虽然算不上什么好学校，但还是稀罕着养了点儿凤毛麟角。张淙不才，就是那所谓的一个角，他的成绩，平均排名能稳在全校理科前五。
　　虽然神奇，但张淙不是天才，并没有没那么玄乎。他这成绩还真都是自己实打实学出来的。
　　他逃课打架不干好事，但他真的会老老实实做作业，逃课的时候落下知识点不会，他也有自己的招，汤福星都服了他了——张淙会去网吧，上网盗免费教学视频看。
　　张淙这鳖玩意儿大概是邪药灌多了。他明明长了个校霸的德行，却有个学霸的成绩。所以就他这副胚子，可想而知，简直让全校的师生都恨透了。
　　但这里面不包括汤福星。汤福星跟他打小就认识，他知道张淙一直以来都是“好”学生。甚至这混账东西的中考成绩，更是比六中的录取分数线高了整整四十分，都能够上省重点的实验班了。
　　汤福星当初问他为什么报六中，他记得清楚，那会儿张淙笑了笑，说：“省重点太远了，张汉马让我报六中，离家近，中午晚上好回去给他做饭。”
　　汤福星立马就问了一嘴：“你会给他做饭吗？”
　　而张淙眼底的光晕都笑开了，他说：“让他自己喝耗子药充饥去吧。”
　　张淙肯定不会给张汉马做饭，但很奇怪，张淙真的报了六中，顺带把家里面唯一的一口铁锅给砸了。
　　张淙挥了挥手里的作业单子，朝汤福星说：“谢了，我先走了。”
　　“哎，等等。”汤福星立马叫住了他，从兜里掏出那五百块钱，“拿着。”
　　张淙没说话，只是微微侧着头盯着他看，眼睛里不知道包含着些什么玩意儿，反正弄得汤福星头皮发麻，他就觉得张淙下一秒就能过来朝自己的脸给一拳头。
　　似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汤福星猛地嗷了一嗓子：“我零花钱，不是我妈的。我自己攒的！”
　　张淙又看了他一会儿，眼中让汤福星头皮发麻的玩意儿没了：“哦。”
　　张淙顿了顿，把钱揣进了兜里：“周末我来店里帮忙。”
　　“不是，你来店里干嘛啊？医院那边...…”汤福星的下文被张淙一个冷眼瞪没了。
　　“哎…...行吧。”汤福星想想又觉得不对，“但这钱是我的，不是我妈的，你来店里帮忙干嘛啊？”
　　“我会还你。”张淙说，“帮忙是帮忙。”
　　“不是，张淙..….”
　　“少废话。”张淙终于被他各样烦了，“死胖子话真多。”
　　他说完转身就走。
　　汤福星搓了把脸，叹了口气，也转身回去，边走边嘟囔了一句：“你就折腾吧，扛，看你他妈能扛到什么时候，傻/逼！”
　　学医指定要后悔，这话真不是没有道理。
　　晏江何现在就后悔得要命。——调休的美好时光，抓了个“劳改犯”还没教育明白，大道上摔下来个心肌梗塞的老太太，直接给他拽回了医院，然后立马又被胸外科抓了壮丁，紧急会诊救活了一位大喀血患者。他撅着屁股抬不起头，憋气忙到了晚上。
　　这会儿，好不容易消停了，晏江何正在走廊散步，同时抻着自己的腰，却听着身后病房里叽叽喳喳叨叨个不停。
　　晏江何只觉得要被烦死，于是直接走了进去。
　　正巧这屋里坐着心梗的老太太，老太太的女儿坐在床边，眼泪都要下来了：“妈！你怎么就自己出去了！药也不带着！这要是出了什么事…...”
　　“别废话了行么，这位女儿。”晏江何皮笑肉不笑，“你妈需要静养，再废话我可不敢保证她会不会再当场给你心梗一次。”
　　老太太的女儿：“……”
　　老太太：“......”
　　“哎，嘶..….”晏江何低声哼了一下，脚被狠狠地踩了。
　　就见心血管内科的赵主任从一旁探出脑袋，一把将晏江何扒拉开，笑道：“抱歉，病人需要静养。”
　　老太太的女儿立马点了点头。
　　赵主任扭脸就横了晏江何一眼，把他扯了出去，他关上门，实在是被晏江何给气没了半条老命，于是沉声数落他：“晏江何，你到底是医生还是土匪？你快三十的人了越活越回去了？”
　　晏江何看了看面前这位，奔六奔得一脑袋黑白斑驳，只求谢顶。
　　晏江何长了良心开始尊老，生怕把赵主任气出个好歹，于是展着一脸温暖的笑意，和煦道：“哪儿啊，我刚进医院那会儿，抄手术刀在手术室跟患者干架您都忘了？”
　　赵主任伸手凌空点了点他：“你给我住嘴！冯老还在楼上躺着呢！你可积点德吧！”
　　晏江何脸上的笑意没淡，但眼中的笑却倏得一下没了，好像星星掉进了海底，他的声音放轻：“嗯，我知道。”
　　赵主任长长叹了口气，心口里憋着的那点儿惆怅却好像呼不干净：“江何，我今天去问老许，他说…...冯老...…”
　　“哎，我去看看冯老师。”晏江何笑笑，拍了拍赵主任的肩，“主任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注意身体。”

“劳改犯”和“张淙孙子”
说起晏江何口中的这位“冯老师”，算是大医胸外科的老专家。
　　从晏江何他爹晏涛开始，冯老就是个前辈了。这老头如今古稀大九奔耄耋，一头苍劲的银发，那双布满沟壑般褶皱的手一辈子不知道救活了多少颗心脏。
　　而晏江何，正巧是冯老的亲徒弟。晏江何从进大医开始，就是被冯老明着暗着带着，从下刀到吻合，他无一不是从了这老东西吹毛求疵到变态的“敲打”，也正是如此，晏江何年纪轻轻，在胸外的手艺就已经拔尖儿了，只是经验还缺多些。
　　总而言之，能让晏江何这嘴里吐不出毛坯的混账玩意儿恭恭敬敬叫一声“冯老师”，这重量就可见一斑了。那是恩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的恩师。
　　冯老这辈子过得在晏江何看来够苦。他中年时没了家，这辈子不续弦，更没子嗣。按道理说医院的收入虽然不算很多，但冯老是老大夫，又独身一人，一切从简，总是该过得不错。可冯老手里拿不住钱，东捐一点儿，西捐一些，洋洋洒洒的就成了一个老穷光蛋。
　　老穷光蛋只能将将把自己喂饱。
　　晏江何听说他就连住都没住块儿好土，年纪大了连个小区都没窝进去，弄个东倒西歪的老破楼，还挑了最便宜的六层顶层，也不知道老胳膊老腿能蜿蜒着爬上几年。
　　大概一周前，冯老就爬不动了。他悄摸悄住进了医院，肺叶上有阴影，查得恶性肿瘤。老东西舔着脸打了一圈儿太极，瞒了晏江何几天，但纸包不住火，晏江何还是知道了。
　　晏江何说要去看看冯老师，但却没直接就去，他反倒出了医院大门，过了一条很宽的马路，去了对面的一家花店。
　　医院附近最多的就是饭馆，超市，水果摊，花店，还有丧葬用品店。潇潇洒洒罗一长条，生动形象昭示了医院这个地方的真相，也像把“人”这一生给挨着摆成了一排，有酒足饭饱，有瓜果花香，更有走一趟黄泉。
　　晏江何去花店挑了一束百合，打了个挺好看的包装，还专门亲手挑了一个花里胡哨的蝴蝶结绑上，这才心满意足回了医院，坐电梯去了住院部。
　　他刚从电梯里出来，正巧迎上了一个小护士，小护士笑着朝他打招呼：“晏医生来了，听说你又惹赵主任骂人了？”
　　“哪儿能啊。”晏江何走过去，笑了，“这楼上楼下一传就变味儿了。赵主任那么温文尔雅，那只能算苦口婆心的教导，张嘴都得是‘您母亲的’这种措辞。”
　　小护士立马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晏江何臭败完了赵主任，觉得心情大好，算是报了刚才那“一脚之仇”。
　　他晃悠着手里的花，朝小护士点了点，那仪态活似观音大士撒露水：“赶紧干活去。”
　　“哎。”小护士斜眼看着花，“今儿百合啊。这回可别扔了啊，两天前那康乃馨直接砸冯老脸上了，老头肩膀上挂着花瓣，嘴都气歪了。”
　　“该。”晏江何乐了，“谁让他懵我来着。”
　　“你可不知道。”小护士撇了撇嘴，一脸为难，“冯老气得吊针都不打了，多亏了张淙！要不是张淙那天正好过来，谁劝都没用。”
　　“张淙？”晏江何愣了愣，“就是那个小男生？”
　　小护士：“是啊。冯老说是他孙子呢。”
　　屁呢。姓冯的孙子姓张？再说冯老别说孙子，儿子都没有，老婆更没有，哪来的孙子，求佛五百年天上能掉？
　　不过晏江何倒是听说了。冯老这病夏天就发现了，他不肯治。入冬了才恶化，但尽管如此他也依旧不想来医院。都是大夫，心里透亮着呢。就他这把年纪，活到这岁数落下这病，来医院就是烧钱加上折磨死，真正的劳民伤财。
　　可他还是进来了，穿了一身病号服住着，从里到外透了一骨子药味。
　　据说冯老是被一个年纪轻轻的小男孩“押”来的，而且，治疗费不知道怎么竟是那孩子给出的。
　　晏江何本来也想问清楚，可他上次见了冯老那一副皮包骨头的该死相，登时气得脑浆都要煮了。
　　奈何那老东西还非要添一把风火，在晏江何质问他的时候，还不急不慢地说：“关你什么事儿啊？”
　　晏江何不算好货，嘴里念叨着“老师”，心眼子倒真不一定，终于，他脑浆一沸，气极了，大逆不道地往恩师脸上甩了一把康乃馨，转身踹门就走，扭脸去逼问冯老的主治，一阵心灰意冷以后继续卖命工作，可惜了忙碌并没有把他心里那叫“难过”和“心疼”的玩意儿挤沉下去。
　　跟小护士保证完今天绝对不摔百合，他这才被放了行，进了冯老的病房。
　　一个不大的单人间，晏江何一推门就跟冯老对瞪上了眼。
　　晏江何嘴唇抿成一条缝，他眼中的光色敛灭，慢慢走了过去，把百合放到了桌子上。
　　桌上没什么东西，一个暖水壶，一个带吸管的塑料杯——给冯老喝水的，还有一个灌了水的矿泉水瓶子，农夫山泉，里面插着两朵有点儿打蔫的康乃馨。
　　晏江何：“……”
　　“消气了？”冯老问。
　　“…...没呢。”晏江何抹了一把脸，转头看他。
　　这老头真是瘦得厉害，双颊的颧骨挺得老高，挂着薄薄一层苍白色的皮。
　　“出息，跟我个老病秧子生气。”冯老哼了一声，一只手捋了一下输液的管子，明显有些颤颤巍巍。
　　晏江何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鼻子猛得就酸了一下。
　　他心道“病”这玩意儿真是厉害，好好一个人，都消磨成什么样了？冯老那双手，当初拿手术刀的时候，那是多稳？
　　晏江何观摩过他很多年轻时的手术录像，至今仍奉为金科玉律。一刀一拉，多丁点儿的血都不会让患者出。而现在这副哆哆嗦嗦的模样......可见得健康是多大的本钱——那是这辈子唯一的本钱。
　　晏江何拖了个凳子坐下，说：“你要不是个老病秧子，我还不跟你生气呢。”
　　晏江何：“你都这模样了，服个软能累着？非得跟我对着干？再说你到底把没把我当人看？来医院不跟我说一声？”
　　冯老一听这话就乐了，他乐着乐着还呛着了，兜着背抖肩膀一通咳嗽。
　　晏江何赶紧给他顺了顺，叹气道：“您老悠着点儿吧，我有这么可乐么。”
　　“那可不是。”冯老喘了口气，“我打一眼看见你就觉得你特别可乐，小时候混，现在长大了点儿吧，性子稳了些，倔脾气倒是没变。狗改不了吃屎。”
　　“哎呦。”晏江何赶紧扭过脸，“您快别说了。”
　　冯老：“来医院没告诉你是我不想那么早惹气。能安生一会儿是一会儿。反正没几天，你肯定会知道。”
　　冯老看了一眼桌上的百合，又批评道：“没什么实用的东西，净败祸钱。”
　　“那您说什么实用。”晏江何笑了，“我给你买水果，你吃得下吗？”
　　“……”冯老横了他一眼，“我吃不下我孙子吃！”
　　正巧提到了这茬，晏江何就问了：“您那孙子，到底怎么回事？听说治疗费也是他出的？还是他家出的啊？”
　　晏江何这话太明确了，冯老也确实明白了，他摆了摆手，说：“肯定是张淙自己拿的，他家，就他那个爸，自己都快养不起了，还养我个老不死的？”
　　“……”晏江何皱了皱眉，“这孩子多大？”
　　“十七。”冯老的声音顿了顿，又呼号了口气儿，笑了笑，虽然走了相，但还是晏江何熟悉的那种和蔼的笑，“不过差三个月就十八了。”
　　“嗯？那生日挺小啊，得腊月了，快过年那会儿？”晏江何随口问。
　　冯老低低笑出了声：“大年三十。”
　　“这生日好啊。”晏江何愣了愣，“全国人民鞭炮齐鸣为他庆祝。”
　　晏江何说完就看见冯老脸上那和蔼又变相的笑裂了，他叹了口气，小声说：“没人给他庆祝。”
　　晏江何顿了顿，短促皱了下眉头，他很明显感觉出来冯老有点儿不高兴。
　　晏江何又起了一句：“他一个小孩，哪来那么多钱？我去查了你的药，还是进口的呢。”
　　“你查我药干什么？”冯老看着他，目光轻轻的，“怕我弄吗啡打？我不打那玩意。”
　　晏江何沉默着没应，头一回觉得这老东西病入膏肓了还没痴呆真的是祸害。
　　“我也不知道他哪来的钱。”冯老说。
　　谁说他没痴呆的？
　　晏江何只觉得脸疼，他抽着眼皮，语气不怎么样：“你连他从哪来的钱都不知道，就用了？”
　　“不知道。送我进来之前他打工攒了一笔，但我觉得肯定不够。”冯老说，“也不能问，问也问不出来，一问张淙就给我甩脸子，脾气大呢。”
　　“不过，他做不出什么特别不好的事。”冯老那模样似乎很笃定。
　　晏江何脑子里突然晃过自己白天亲手抓的那位未成年“劳改犯”。他心道这“劳改犯”应该跟那位“张淙孙子”差不多年纪。
　　老头真的是老糊涂，现在的熊孩子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儿不敢做？还敢说这话？从哪来的保证金打包票，靠他对那孩子的一腔信任么，能卖几个金锭子？
　　“你别这表情。”冯老好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张淙这孩子挺能折腾的，但他也就折腾自己特别能够，折腾不来别的人，祸害不了。”
　　“什么意思？”
　　“这孩子是我邻居。”冯老说，“他妈在他小时候就把他扔了。他爸更不是个爸，酒鬼，吃喝嫖赌，什么样你往最坏的想，就冲住的那地方，你就应该能想得出来。”
　　“你不是还住那儿么。”晏江何明显板着脸，不怎么爱听。
　　“那我什么样啊？一辈子就自己一个人，要不是张淙，死家里谁知道？等你过年给我打电话拜年送葬？早臭了吧？”
　　“…...”晏江何被他这一句话堵得胸口发闷，“你可闭嘴吧。我哪个月不给你打电话问候？你良心被驴啃了吧。”
　　冯老没应他，倒是又笑了：“张淙那孩子吧，挺有意思的。”
　　他说：“你知道我第一次注意到他的时候，他在干什么吗？”
　　“嗯？”
　　“画画。”冯老说，“他蹲在楼道里画画。”
　　冯老：“有机会让你俩认识一下，我觉得你们应该会投缘。”
　　“为什么啊？”晏江何给他扯了扯被子，把他打着吊针的枯槁手臂盖上了。
　　冯老突然很爽快地乐出了声，脸上刹那间好像有红光乍过，这样子仿若大病初愈，他笑道：“你们都是我喜欢的孩子啊。”
　　※※※※※※※※※※※※※※※※※※※※
　　晏江何：老头你可真会说话啊！预言家啊你！

出淤泥而不染都是扯淡
晏江何沉默了片刻，语气不自觉放了下来：“他十七一孩子，不管怎么弄，来钱都不容易。”
　　晏江何说：“从今天开始，你治疗费我给你交，让你孙子消停吧。”
　　“你有病啊！”冯老突然骂了他一句，那动静嗓子眼都要漏风了，“你觉得我爱呆在医院？还上赶子给我交钱？再说用得着你？”
　　“..….”晏江何被他气得嘴里出气，“那你想怎么着啊？你不想呆医院，那你也进来了啊。你不让别人帮，我做徒弟的给你交钱还不行？你欺负一个孩子干什么？折腾完了你自己又一张心疼要死的脸，摆给谁看呢？”
　　“那是我折腾吗？那是张淙折腾。”冯老横了一声，语气强硬。
　　“老东西你到底几个意思？”
　　“张淙就是逼我。”冯老皱了皱眉，“那孩子…...太固执。”
　　冯老的眉头慢慢舒展开：“好不容易抓一根稻草，能说断就断么，还不得折腾一阵。”
　　“怎么就稻草了？”晏江何问，实在不懂这老东西稀里糊涂说得什么。
　　“那我跟你讲讲他吧。”冯老说。
　　“张淙呢，就是一个人长大的。这孩子，相比其他的同龄孩子，独立性不知道要强出多少，他十五六就睁着眼睛瞎报年纪说自己十八，经常蒙混着打个不规矩的零工什么的挣钱花。但也正是因为他承担了太多不是这个年纪该承担的，所以这孩子的性格…...”冯老摇了摇头，又咳嗽了两声，说得有点儿费劲。
　　晏江何看了他一眼，没出声，抬手从暖壶里给他倒了一杯水，晏江何的手摸着塑料水瓶试水温，刚刚好。
　　晏江何把水杯递过去，冯老顺着吸管吸了几口。
　　咽下水，冯老继续说：“我刚搬到他家对面那会儿，他也是刚搬过来。我看这孩子可怜，本来想多照顾照顾他，可他就是不乐意，我跟他搭话从来不理。还往我家门口倒垃圾…...”
　　晏江何一听就乐了：“青春期叛逆吧。”
　　“直到有一天，他发高烧。就他自己在家，也不知道病多少天了，也没人照顾。这孩子都要烧晕了。”冯老轻声说，“你猜怎么着，他敲了我家的门。”
　　晏江何顿了顿，又想给冯老喂上口水。
　　冯老摆了摆手没喝：“张淙啊，长得不像个孩子，却比任何一个孩子都想好好长大，别看他一天到晚那副德行，他真不坏，他是发泄呢。”
　　“行了，我知道了。”晏江何说，心里有点感慨。
　　一座城市总是这样，表面上看着和和美美好风景，谁又真的知道沉在底层里的会是什么样的腌臜。就像翻滚辽阔的大海，表面的浪花太澎湃，海水太汹涌，没人摸过深海底下冰冷的沙土和漆黑的石头。
　　不论上天是不是公平的，这世道真的是一人一种活法，都千奇百怪，都格格不入。
　　“等哪天你见着他，帮我劝劝。”冯老说。
　　“劝什么？”
　　冯老瞪了晏江何一眼：“你说呢。”
　　冯老：“其实我也想了。这人啊，不折腾不行。”
　　冯老的声音有点虚哑：“我要是就在张淙眼皮底下这么死了，他就眼睁睁看着，他接受不了。不怪他，谁家的孩子都受不了。”
　　晏江何狠狠呸了他一句：“老不要脸的，还真当人家是你孙子了。”
　　“是不是他都能给我送终。”冯老说，“他非让我来医院治病，我说没钱不治，他说他有，绑也要给我绑来，我能怎么办。我就等着他知难而退。好多家不都是这样的么。或者......”
　　冯老突然看了看晏江何：“他能改改顽固那一套，开口找人帮帮他。”
　　晏江何沉默着看着他，唇缝绷得紧紧的。
　　“反正你劝劝他吧。虽然人这一辈子遭罪是应该的，但差不多就得了。”冯老慢慢躺下，闭上眼睛仰着脑袋吆喝，“再说我也不是那么惯孩子的人呦。”
　　晏江何把手伸进被子里，摸了一把冯老的手臂，打吊针打得冰凉的。晏江何把点滴速度调慢了些，想着该给老头弄个热水袋。
　　于是晏江何就去护士站给他扒拉了一个包着枕巾垫上，又揶上被子，这才关上灯，转身下班了。
　　说来“缘分”这东西有时候真是在作怪，晏江何要是能晚走俩小时，就能跟张淙这“劳改犯”碰个正着。
　　张淙进病房的时候不自觉就把脚步放轻了，跟一只猫一样，丁点动静都没出。
　　他这人真的挺反差的，这猫悄儿的样子，跟他摔自己家破门的时候简直大相径庭。
　　但尽管张淙没出声，开门的时从走廊里筛进来的那束暗淡惨白的光还是暴露了他。
　　“来了？”冯老突然出了声，嗓子哑得厉害。
　　“卧槽..….”张淙小声骂了一句，被他吓了一跳。张淙在原地站了会儿，想了想没开灯，慢慢朝冯老走了过去，“老头，你没睡啊？”
　　“没。”冯老咳嗽了两声，“睡不着。”
　　张淙皱起眉头：“疼吗？”
　　“不疼。”冯老的话里好像带着点儿笑。
　　“哦。”张淙说，“赶紧睡觉，话真多。”
　　“灯打开吧。”
　　张淙有点烦了：“开灯干什么？你开着灯睡觉？黑咕隆咚的都睡不着。”
　　“那你关着灯怎么画画写作业？”冯老反问他。
　　张淙：“……”
　　张淙犹豫了一下，走到门边抬手想开灯，胳膊抬起来两秒又没开。他从书包里掏出了一个纯黑色的眼罩。
　　张淙走到冯老身边，把眼罩盖他眼睛上了，然后这才返回门口，把灯点开了。
　　单条大灯管，灯光还算挺足的，张淙被光刺了眼睛，立马眯了一下眼。
　　他飞快扭脸看向床上的冯老。老东西平躺在床上，被子盖得舒服，眼睛上罩着他的眼罩，嘴角勾着一抹特别明显的笑意，把皱纹都勾舒展了。
　　这抹笑意把张淙弄得全身不自在，他立马错开目光，好像被这笑又刺了眼睛似的：“操。”
　　听他骂人了，冯老居然躺床上笑出了声。
　　张淙：“……”
　　张淙没再搭理他，他抬眼看见桌子上放了一束新的百合。
　　张淙走过去，拎起百合花看了看，盯着包装上花哨的蝴蝶结：“还是你那徒弟吧。这得是个什么样的人啊，病得不轻吧，大红底子带碎花的蝴蝶结，亏他能找着。”
　　冯老笑得更欢畅了，胸腔一阵起伏，气儿都要倒不过来了。张淙怕他把自己笑死，抬脚轻轻踹了一下病床：“别他妈笑了。”
　　说完，他拿上插着康乃馨的矿泉水瓶去了卫生间，正巧康乃馨要蔫巴了，这百合换上熏熏屋子，一屋子药味，挺烦。
　　张淙换完花回来的时候冯老已经没在笑了，他的呼吸很轻，张淙神经质一般盯着他削薄嶙峋的胸口看了半晌，好容易才从中分辨出了一点游丝一样的浮动，这才在墙角盘腿坐下。
　　他拖来凳子当桌子，从兜里摸出汤福星给他的记作业单子，打开书包开始写题。
　　空气里特别的静，张淙喜欢这样，也讨厌的要命，有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其实好好学习这种事，张淙还真不是奔着出人头地去的。再说，就算他好好学习了，他又能出什么人，头什么地？
　　他觉得自己没什么资质去求解脱，而把“脱胎换骨”构架在“努力奋进”上又实在是傻得冒泡。
　　出淤泥而不染都是扯淡，根儿扎在里面，花长得再白也是吃烂泥，靠烂泥活着，还装他个什么清纯。
　　张淙看不上。
　　他学习，也就是想学。算不上什么对知识的渴望，没那么高尚。他就是闲着，想学，仅此而已了。
　　几套题难度不算太大，张淙大概两三个小时就把作业写完了。
　　他站起来把灯关了，然后又坐了回去。书包也懒得收拾，张淙把手伸进衣服兜里，又开始摩挲装着钱的牛皮信封。
　　搓了一手渣滓，他沉沉叹了口气。老头在睡梦中痛苦得哼哼了两声。
　　病痛时候的呻吟声，大概是这世界上最难听的。不堪入耳，让人暴躁，张淙差点没起来一脚把病床和床上的老不死一起踹翻。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天开始蒙蒙亮了，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一束憔悴的光，白白的细细的一窄条，直愣愣打在漆黑的地面上，连个弯都没转就断了。
　　张淙从包里摸出一个素描本，又拎出一根铅笔，他一只手慢慢转着笔，脑子里琢磨着画点什么，顺便等着天亮透。
　　当窗帘被照映出一片毛绒绒的小小灰霾时，屋里调上了能把视线洗清楚的低暗明度，张淙眼睛盯着空气里细小的尘埃，这尘子凑成一堆一堆，细细的，旋转着，却从没落地。
　　他的笔在纸上唰唰作响，画了一束绑着大花蝴蝶结的百合。
　　背上书包走的时候，老头还在睡着没醒，张淙没叫他，只是过去拿走了已经掉在枕头边上的眼罩揣兜里。
　　下电梯，医院大厅的钟表指向六点半。现在厅里还算空旷，偶尔走几个护士和病人家属，完全没有太阳大盛时候的拥挤。
　　张淙去交了钱，他可能是今天医院第一个来交钱的？其实也不一定，毕竟没谁能想象到“人间疾苦”到底长什么样子。
　　掉毛的牛皮信封空了，张淙在医院门口迎着冷风站了会儿，突然发现汤福星这件破衣服的拉环他都拉不到顶。他不禁感慨这胖子几年前没催起来的时候还真是苗条又弱小。
　　张淙把空信封握成了一个球，扔进了一边的垃圾桶。
　　“哎。”后面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淙转过头看，是个三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头上带了个雷锋帽，穿着一件羽绒服，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
　　有这么冷？
　　张淙皱了下眉头：“干什么？”
　　“我看见你三次了，你都自己来医院交钱。”男人说。
　　怎么回事？抢劫的？拐卖的？张淙心里转了两圈儿。抢劫不会这么说话，拐卖也不能拐卖他这样的。
　　虽然张淙到现在胃还是空的，但对面这男的比他矮上一个头，他心里随时随地都窝囊着火气，很自信一爆发就能把这顶“雷锋帽”给揍出去五米不止。
　　“你家里人呢？”雷锋帽回头看了眼医院，“医院里病着呢？”
　　张淙不想搭理他，转身就要走。
　　“哎，你等等。”雷锋帽立马跟上，他声音压低，语速加快，“你缺钱吗？我这有个活儿，保证来钱。”
　　“……”张淙很想转头给他一拳然后上学，但他转过头却并没伸拳头。

一拳头买卖
六中迎着明媚的朝阳开始了孜孜不倦的一天。
　　理科二班讲台上站着一个干瘦的高个子物理老师，他正张嘴往外喷着唾沫，嗓子都劈出八个叉了：“不列方程你就别分析了！不分析你就别找对象了！不找对象你就别学物理了！”
　　下面立马一阵哄笑，还有几个吊儿郎当的小男生，眼皮支横着活似三猫野兽，高调吹了几声口哨。
　　“都给我安静！”物理老师敲了敲黑板，“我说的是题目里的分析对象！你们一个个不学好的！……”
　　他继续骂骂咧咧，边骂的同时劈着嗓子传授洛伦兹力和左右手不分定则。
　　张淙轻轻打开教室后门，汤福星那件狗屁不是的衣服被他挂在肩上，他单肩甩着书包，走向了最后一排空座。
　　“张淙！”物理老师一根粉笔毫不客气朝他扔了过来。
　　张淙眼睛都没抬一下，他微微侧过头，伸手一抓，就把粉笔抓在了手里，他的手指头一用力，嘎嘣一下给掰断了。
　　物理老师：“......张淙，你怎么才来上课！”
　　张淙看了他一眼，勾着嘴角笑了。
　　物理老师：“……”
　　张淙这笑表意明确——他肯定不会解释为什么，也请老师不必再问了。
　　物理老师立马又对着他一通批评教育，只是老师自己也知道没什么用。张淙迟到早退像家常便饭，仗着成绩作威作福。就算找家长也无果，也是，张汉马哪管这事。
　　下面有叽叽喳喳的声音，尤其是女生的。张淙挨着骂，板上脸坐下，不太明白自己刚才就是接了根粉笔，有什么可议论的？甚至还有女孩子低声偷笑说他“好帅”。
　　现在的少女都不知道是什么思想，被老师打粉笔很帅？
　　张淙把粉笔扔在地上，用脚尖给碾成粉末，成功污染了一片净土，这才慢吞吞掏出物理书。他抬眼看了下黑板，琢磨了一阵儿，翻到了正在讲的那一页。
　　插曲很快就过了，物理老师继续在上面喷薄唾沫星子。张淙用耳朵听着，偶尔抬头看一眼。
　　从进门他就感觉到了，黄亮一直盯着他看。也是巧了。张淙和黄亮一个班。但黄亮看他的目光有点意思。
　　就黄亮那副德行，但看他头顶上的黄毛就能感觉出来，他被张淙揍了一鼻子血，肯定不能善罢甘休。盯着张淙太正常，可不正常的是......
　　张淙扭头看了一眼黄亮。
　　黄亮皱着眉头，看着他的眼神犹犹豫豫的，好像有什么话想跟他说。
　　张淙：“……”
　　他就奇了怪了，这绝对不是要寻仇的眼神。
　　就在张淙想不通的时候，前面的人趁着老师在黑板上写字，转头扔了一张纸条给他。
　　张淙看了一眼前座的后脑勺，慢慢把纸条展开了。
　　是女生的字迹，看着很清秀，上面写着：张淙，我知道是三班刘恩鸣让你打黄亮的，我跟黄亮说了，你能不能别再跟黄亮过不去了？
　　张淙皱了下眉头，看来这纸条应该就是那位让刘恩鸣惹了一头绿的姑娘写的。
　　叫什么来着？好像跟自己又是一个班的。
　　真不怪张淙。张淙经常逃课，我行我素，来上学也是来听讲的，听完就走人。班里的人他很少搭理，平时更很少说话。谁看他不顺眼或者他看谁不顺眼，他就直接揍谁，且屡揍屡胜。
　　大概也就是张淙这么冷漠又不好惹，他才被冠上了个“很有本事”的校霸名头。
　　张淙又看了眼纸条下面的落款，上面很体贴地写着名字：邹姚。
　　没什么印象。
　　张淙抬头在班级里看了一圈儿，果然靠墙那边有一个长得很文静的女生一脸焦急地看着他。
　　张淙把纸条折了两下，扔进了座位里，也没搭理，继续听课了。
　　物理课上午最后一大节。中午放学的时候，黄亮立马就站了起来，张淙知道他要过来，本来想坐在位置上等，但他一抬眼就瞥见了汤福星站在后门口，正把肥大的一只脑袋往门里钻。
　　“……”张淙站了起来，把书本收到包里，挂上肩膀往外走。
　　邹姚立马挡在了他身前，急道：“张淙！黄亮打不过你的！你别！”
　　“谁他妈说我打不过他的！”黄亮听自己女朋友这么说，立马嗷了一嗓子。
　　邹姚看着黄亮要往上冲，马上又转身推着黄亮，可把她忙叨坏了，小身板瞅着特别费劲：“你是怎么答应我的！”
　　周围不少同学连饭都不着急吃了，就停那儿看热闹。
　　开玩笑，要知道这可是张淙，张淙这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稀罕人，竟然卷进三角恋纠纷了，光是听一耳朵就配得上校报头条。
　　奈何张淙不解风情到了极点，他转头看了一眼班里的人，众人立马作鸟兽散，从前门争先恐后往外走。
　　围观全程的汤福星不得不感慨：“张淙这震慑力可以，真是一霸。”
　　“让开。”张淙发话了，对着挡在自己面前的一对脑残情侣皱了皱眉，“我要出去，你们挡路了。”
　　正拼尽全力迎战的黄亮：“……”
　　正竭尽心血阻止战斗的邹姚：“……”
　　张淙啧了一声，推了黄亮一下，又朝汤福星摆了摆手：“你出去。把门带上。”
　　“…...哦。”汤福星看了黄亮一眼，说，“有事叫我。”
　　“用不着。”张淙从兜里摸了烟盒，熟练地抖出来一根叼进嘴里，却没点，只是咬着。
　　“想干什么，说吧。”张淙问。
　　“刘恩鸣让你打我的？”黄亮说，把邹姚挡在了身后。
　　“嗯。”张淙叼着烟，吐字有点含糊，“他说你把他给绿了。让我收拾你。”
　　“你就答应了？”黄亮猛地瞪眼，“姚姚和他上学期就分手了！个傻/逼贼心不死！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呢！我他妈没揍他就不错了！”
　　张淙懒得跟他梳理剧情，只道：“你到底想干什么？我还有事。”
　　这明显是要速战速决的意思。
　　黄亮沉默了一会儿，推了邹姚一把：“你出去。”
　　“黄亮…...”
　　“出去。”黄亮安抚道，“放心，我答应过你不惹事。”
　　等邹姚出去了，黄亮才又跟张淙说：“我这人一向分得清，你跟我没过节，我不跟你折腾。”
　　黄亮：“但是我跟刘恩鸣有。”
　　他揉了揉鼻子，鼻梁上很明显有一块青：“刘恩鸣给了你什么好处，我照样给你。”
　　张淙勾着嘴角笑了，多光荣啊，他这是被当成专业打手了。
　　“钱。”张淙说。
　　“什么玩意儿？”黄亮简直都愣了，他怎么也没想到是这样。他琢磨了一早上，本来以为是张淙有什么把柄在刘恩鸣手里，但他不敢这么问。闹了半天，还真是有钱能使鬼推磨。
　　“没问题。”黄亮比了个巴掌，“这个数。我压岁钱都给你。”
　　黄亮：“你也听见了，我答应姚姚了，我不方便出手。”
　　“你是脑子没发育好吧。脑仁有没有脚趾盖儿大？”张淙说，“刘恩鸣前脚让我揍你，我后脚就去揍刘恩鸣一顿？畜生都想得出来是你…...”
　　张淙停顿了不到一秒，轻轻笑了：“买凶打人。”
　　黄亮：“……”
　　黄亮皱了皱眉头：“我又没让你露面，反正你想个办法，揍他一顿，吓唬吓唬也行，反正叫他老实。”
　　张淙想想，点了点头：“行吧。”
　　谈完了一拳头买卖，张淙这才从教学楼出来，汤福星一直站在校门口等他。看见他就劈头盖脸问了一嘴：“怎么回事？那孙子…...”
　　“没事。”张淙叹了口气，“你别瞎打听，你跟这些事有什么关系啊？”
　　汤福星撇了撇嘴，唉声叹气顺着他：“是，我跟这些事没什么关系。”
　　他看了眼张淙身上的书包：“下午不回来了？”
　　“嗯。”张淙顿了顿，“新找了个新活儿。”
　　“干什么的？”汤福星立马问，“靠谱吗？”
　　瞧他这张蠢嘴问的。张淙还没满十八，能有什么靠谱的活儿用他？
　　张淙没说话，侧着眼睛冷冰冰看汤福星。
　　“哎，我知道了，跟我没关系。”汤福星又说，“那吃饭去吧。吃什么？”
　　“喝粥。”张淙说。
　　“啊？”汤福星愣了愣。
　　“喝粥。”张淙重复，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胃。
　　汤福星多有眼力见儿，屁颠屁颠接上就问了：“你胃不舒服啊？”
　　“没。”张淙把嘴里没点的烟吐进了垃圾桶，“顺便给老头带一碗。”
　　“哦，行吧。”汤福星跟张淙并肩往下走，“我知道有个粥店，特别好喝。”
　　汤福星干什么都不行，但吃饭第一名，个饭桶投胎的货色，满脸横肉长出了人类奇迹。——只要提到吃，他就跟人型导航一样自动寻路，那口味绝对不带错的。
　　张淙胃空了太久，没喝太多，刚刚好一碗皮蛋瘦肉粥。他喝完就走，也没稀得等汤福星那呼噜呼噜喝个不停的饕餮玩意。
　　打包好一碗白粥，用保温塑料盒装上，张淙立马就去了医院。
　　大冷天的，得快点，不然粥不热了。
　　但张淙依旧没打车，他抄了一条小路，抡着腿跑了起来。以他的脚程，跑十分钟就差不多了。
　　中午的太阳光明显要温暖一些，街道上的雪基本都化了，淅淅沥沥一滩滩的跟水和在一起。张淙跑得不拘小节，校服裤腿溅上了一片黑泥。
　　这条小路直通医院后面的花园。现在天冷了，不然能有不少患者被人扶着，或是转着轮椅出来放风透气儿。
　　张淙直奔大楼，脚下速度也没缓，他刚蹬上楼梯，还没等抬头，一脑袋就撞进了一个结实的胸怀，扑面全是暖意和酸痛。
　　“卧槽！”张淙只来得及骂一句，手里的粥撞翻了，他脚底一滑，仰头就要往后倒！
　　这一瞬间他的手腕被人死死掐住了。张淙觉得自己就像一只鸡崽子一样，被对方给猛劲儿拎了起来，手腕都被撸麻了。
　　他脚下还没等站稳当，就听见对面气势汹汹破口大骂：“劳改犯你赶着去投胎呢？用不用让太平间给你空出个床位啊！”
　　晏江何现在脾气特别差，属于炮引子已经就位了那种，愣差根小火柴棍。
　　刚才张淙手里拎着的热粥被冲撞得飞了出来，眼见就要扑上张淙那张“劳改犯”的脸，晏江何反应飞快，除了把他拽起来避免他以头抢地进急诊室，同时还伸出了另一只胳膊挡了过去。
　　所以现在，晏江何外衣袖子上淋漓着白粥，还冒热气儿呢，呼呼得，蒸腾而上。

张淙特别乖
晏江何一只胳膊肯定挡不周全，电光火石之间也只能堪堪护住张淙的脸。
　　张淙胸前照旧不能幸免，被扑了一大片白粥，正滴滴答答往下掉白热汤。汤福星这件外套终于可以滚蛋了。
　　张淙稳住脚下，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晏江何。
　　晏江何站在他上一层的台阶上，张淙只得微微仰着头。于是阳光就这么毫不客气扎进了他眼睛里。
　　张淙眯缝了一下眼，咧着嘴笑了，话出口阴阳怪气的：“我这几天，是不是撞邪了？”
　　晏江何猛地甩开他的手，没好气儿道：“不好意思，我挺正直的，你没撞邪。”
　　“操。”张淙骂了一声，“怎么哪哪都有你？阴魂不散也要有个限度。”
　　“这话应该我说吧。”晏江何哼了一声，抖了抖袖子上的大米粒，掏出纸巾擦了擦，又从兜里拿出来他的胸牌往前一伸，几乎要砸张淙脸上。
　　张淙往后仰了一下头，看了一眼。
　　晏江何。还是个大夫。胸外科。
　　老头也是胸外科的。看来胸外科真的不出什么好东西，老的年轻的都很该死。
　　张淙转念又觉得晏江何这名字有些熟悉，但他愣是没想起来在哪听过。
　　“你来这干什么？”晏江何问，“来医院偷钱包了？”
　　张淙笑了：“来投胎，不是说太平间有床位么。”
　　“......”晏江何瞪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他那一胸腔冒着热气的大米粥。
　　“先把身上擦擦。”晏江何叹了口气，把一包纸巾甩给张淙。
　　晏江何看着张淙边擦边转头下了楼梯，走了几步把手里的空餐盒和纸巾都扔了，又走了回来。
　　晏江何挑了挑眉梢，感觉非常不愉快，转身就往回走，张淙竟也一起进了大楼。晏江何把手里用完的纸巾扔掉，跟张淙前后脚进了电梯。
　　“跟着我干什么？你来医院看病？”晏江何眼瞅着张淙煞白的嘴唇，“哪儿不舒服？瞧瞧你那一脸虚样。”
　　行医讲究望闻问切，按晏江何的经验，这会儿“望”着，他是真觉得张淙可能不太舒服。
　　张淙的后背轻轻靠上了电梯门：“你得赔我衣服，还有粥。”
　　“你……”晏江何那点医德登时泯灭，他脚底板蹿火，想脱鞋抽这小王八蛋一鞋底子。
　　但转瞬间他脑子里又晃出了冯老跟他念叨的那些话，那位孙子。叫张淙，跟眼前的鳖羔子差不多大。
　　可能是他神经错乱生出了恻隐之心，又或者是大冬天脱鞋光脚踩地上太凉。——晏江何估计是后者，反正他这鞋是没脱。
　　电梯“叮”得一声开了，晏江何把张淙领进了自己的诊室里：“先跟我进来。”
　　他从抽屉里抽了两张湿巾把衣服袖子又擦了一遍。抬眼看了看张淙胸前那一大片，晏江何觉得根本没有擦的必要，直接脱了扔垃圾桶正好。
　　张淙突然开口：“赔钱。”
　　“是你撞的我，你知道吗？”晏江何瞅着他，说。
　　张淙勾着嘴角笑得讨人厌：“下行让上行，不知道吗？你还开车呢，驾照怎么考的？”
　　晏江何简直被他气笑了。他伸手隔空点了点张淙：“别跟我贫嘴，要不是我拽着你，你现在后脑勺得开个窟窿！”
　　一说这个张淙就更不忿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腕现在还通红一圈，也不知道晏江何扯他那一下用了多大劲儿。
　　张淙皱着眉，反击道：“要不是你撞我，我有后脑勺得开个窟窿的隐患吗？”
　　“……”晏江何有点牙根儿疼，他沉默着瞪了张淙半晌，倒是乐了，“行，嘴皮子够利索。前途不可限量。”
　　“谢谢夸奖。”张淙马上说，旨在气死人不偿命。
　　晏江何没说话，他也有道行，自然不会被张淙气死，也不会自掉身份跟个熊孩子一般见识。只是他仍不自觉往对面那张苍白的脸上观望——真的是一点血色都看不见。
　　晏江何皱了下眉头，把自己的外衣脱了，又弯腰打开了身后的柜子，薅出一件纯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来。这是晏江何放在医院备着用的衣服。齁儿暖和，他一般是留着哪天值夜班的时候穿。
　　晏江何把羽绒服往张淙身上一扔：“你身上的衣服不是你的吧，小了不止一个X。”
　　晏江何：“你怎么成天穿些乱七八糟的衣服？”
　　张淙的手捏了捏晏江何扔给他的羽绒服，很干净，又软又厚实，看样子就非常暖和。
　　“这件是我的。”晏江何上下打量了一下张淙，“咱俩身高差不多，你应该能穿。”
　　晏江何满脸的不乐意：“先借给你，记得洗好了还我。”
　　张淙手里拿着衣服，一动不动，眉头拧一块儿都打成死结了。
　　“赶紧的。”晏江何把手揣进裤兜里，很怕一不小心就抽过去了，“还用我帮你脱吗？”
　　张淙终于站了起来，他把身上汤福星那件毁了容的蹩脚小棉衣脱了，穿上了晏江何的。张淙一天到晚穷找死，把自己折腾得挺瘦，衣服有些宽大，但他骨架且铿锵着在那摆着，还算是撑得起来。
　　晏江何又从抽屉里找出了一个塑料袋递给张淙，张淙把汤福星那件衣服卷了卷装进去了。
　　“你带着粥，是来探病的？有家里人在这儿住院？”晏江何终于说了一句人话。
　　可惜张淙实在不知好歹，并没接着，只是道：“赶紧赔我粥，病号等着吃呢。”
　　“……”晏江何懒得因为一碗粥跟小孩儿掰扯。再说，这粥是给病人的。
　　晏江何虽然没什么道德，但这点素质还是有的，一碗粥才几块钱，作为一个医生，他不能跟无辜的病人过不去。
　　晏江何掏出手机，翻到了离医院最近的一家粥店。
　　他本来出去就是想吃饭的，结果被张淙撞回来了。反正要订外卖，正好了。
　　晏江何又琢磨了一下，想到了冯老，顺便给老头也叫了点儿吃的，准备趁着午休上楼陪老头吃个饭。
　　张淙觉得这会儿和晏江何站在一起对他来说是个很大的挑战，他很想跟对面的混账医生新账旧账一起算，暴躁细胞急需要缓和一下，不然非得在医院这种墙上有“静”的地方打起来。
　　他见宴江何真的赔了他的粥，老头的午饭有了着落，就马上说：“等下麻烦帮忙送到616，谢谢。”
　　张淙话里客气，语气和动作却毫不客气。他说完转身就走，一秒都不想再呆，半分余光也没再赏给晏江何。
　　晏江何：“......”
　　按照晏江何那副完蛋脾性，他定然是不会做这个“送外卖”的，甚至应该可以不辞寒凉，脱鞋教导青少年了。但他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瞪着张淙的背影，直到张淙出门都没能说出一句话来。——这就相当于默认了。
　　直到张淙把门“咣”得一声关上，晏江何才回神儿，他感觉自己是被鬼给摸了头。
　　“呵。”晏江何都没法感慨了。
　　616，冯老的病房不就是616么！
　　十七岁的未成年“孙子”，张淙。
　　晏江何此刻也形容不出自己是个什么心态，除了遗憾刚才没揍张淙一鞋底子，他只是心中晃出了一句：“这就是张淙啊。”
　　他想着想着又觉得实在是太神经，不得不跟着叹上：“这是什么孽缘。”
　　晏江何这边被“孽缘”给闹得转了心思，张淙那头却已经到了616。
　　他在晏江何那儿惹了一肚子气，而身上的羽绒服又实在是太暖和，这就让他更烦了。于是，他一推开病房门，看见冯老那将死不死的病模样，就开始撒癔症。
　　张淙板着一张全世界欠他八百万的脸，薅着凳子到了床边，他把手里的衣服和背包往脚边一扔，一屁股坐了下去。
　　“张淙，怎么了？”冯老侧过眼睛，看了看他。这一双年迈的眼目被病痛折磨得已见浑浊，“没给我带饭？”
　　“你的粥马上到。”张淙压着声音，这话怎么听怎么像骂人，活似在说“你去吃个屁。”
　　冯老立刻扭头闭上眼睛，叹息道：“都是些什么孩子，一个比一个孬。”
　　听老头这么一抱怨，张淙的火气突然很神奇地被敲灭了些许，而且立竿见影。他自己也搞不懂为什么。
　　只是多年以后，当张淙这一身的歪歪骨头稍微长得像个人样的时候，他再回忆起来才发现，他的整个年少时间，最喜欢的还是面前这老东西如此这般——带着三分烦躁，三分气愤，四分纵容的语气。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一个长辈，把他当作自家“孩子”而有的腔调。
　　张淙搭话顺着就问了一句：“还有谁孬？”
　　“我那徒弟，不是跟你提过么。”冯老皱着脸，一脸的褶子都要堆成沟了，“我这辈子的儿孙命是真不好。”
　　“可别不要脸了老东西。”张淙终于笑了，“你哪来的儿孙命。”
　　冯老飞快剜了他一眼，用鼻子含糊着哼了一声。
　　“你啊，你就是……”张淙话说一半突然没了下文，好几秒都没出声。
　　“就是什么？”冯老问。
　　然后，他看见张淙的表情僵硬/了。
　　张淙的脑子过了一趟姹紫嫣红，又跑了一圈五光十色，噼里啪啦搭通了桥。他呼出一口气，慢慢问道：“你那个徒弟，就是你放着医疗水平最好的大医不愿意来，怕他发现那个？”
　　“是啊。”冯老看了眼桌子上的百合，“还送花呢，你这还专门下去买瓶矿泉水喝了当花瓶呢。哎对了，他今天应该在医院，等你俩认识认识，肯定很投缘。”
　　张淙：“你上次说他叫什么来着？”
　　“嗯？你忘了啊，他叫......”
　　“晏江何？”张淙粗着嗓子说，好悬没吼上。
　　这时候门口传来了一声：“叫你晏哥哥干什么。”
　　张淙：“……”
　　“哎！你怎么也来了！正巧了！张淙也在！”冯老这会儿可是太开心了，说着还拍了拍张淙。
　　晏江何勾着一边的嘴角，手里拎了一堆吃的，风度翩翩走了过来，他看了张淙一眼，把手里的东西放到桌上，顺手用指尖轻轻弹了一下百合花洁白的花瓣，声音染上暖意：“我来陪您吃饭来了。”
　　冯老赶紧调起病嗓子：“你竟然有良心了。不容易。”
　　晏江何笑笑，特别礼貌又特别温和：“您这话说的，见外了不是。”
　　“……”冯老只觉得晏江何今天是吃撑了，不然就是吃坏了。
　　冯老就不提了，张淙才是最忍不得的。就晏江何现在这做派，看得张淙只想把后槽牙给咬掉。
　　晏江何慢悠悠打开包装，从里面拿出了一碗白粥，双手捧着塞进了张淙怀里：“来，哥赔你的粥。”
　　冯老：“嗯？”
　　老头愣了愣，看一眼晏江何，又缓缓转头看一眼张淙，问道：“你们，之前已经认识了？”
　　“认识。”晏江何朝冯老笑笑，“张淙特别乖，还叫我哥。”
　　张淙抱着粥，额角的青筋直蹦，他从牙缝里往外挤字儿：“你他妈故意的吧？”

“哎，洗嘴啊。”
张淙话音一落，眼瞅着晏江何嘴角的笑意就深了。
　　晏江何扭脸看着张淙，“柔和”二字简直达到了他一双眼底：“嗯？什么？”
　　“……”张淙手里捧着一碗粥，只能干瞪眼，他胸口憋着气，肋骨即将左右憋断两根儿。
　　冯老挑了挑眉梢，心头自然提起了兴趣。一看这俩混玩意就知道，这里头指定是互相惹气了点儿什么。他一把病入膏肓的老骨头，懒得管小辈人，遂是只乐呵着在一旁看热闹。
　　张淙觉得自己这当子有点言语失灵，真不知道对上晏江何那么一张“友爱”的脸，他应该怎么出言不逊才不算输。
　　反观晏江何，他实在不能更得心应手。
　　晏江何把袋子里其他的吃的打开，暖热的香气立马溢了出来。
　　张淙双手依旧托着那碗白粥，这粥隔着一层聚丙烯，将他的手心烫得热乎乎的。
　　张淙眼见着晏江何掀开盖子，拿上筷子往粥碗里扔了两棵咸菜。
　　张淙：“……”
　　晏江何拿勺子舀上，递到冯老嘴边：“给您。”
　　冯老瞪了他一眼：“不用喂。”
　　“行吧。”晏江何看了一眼，冯老右手上还打着吊针。他把手里这勺直接塞老头嘴里了，然后才把张淙手上的粥拿过来。他坐在床边，又抽了几张纸巾垫自己腿上，把粥放上了。
　　他从袋子里又摸出一个咸鸭蛋，敲开把流黄掏进了粥碗里，这才递给冯老：“用勺子吃，手上打针呢，动作轻点。”
　　晏江何伺候完冯老，又拿了一碗疙瘩汤，再一次塞进张淙怀里，竟然还顺手帮他打开了：“哥给你买了一碗疙瘩汤，多吃点，大冬天的。”他说着又扔下一个塑料勺子。
　　张淙：“……”
　　晏江何自己也拿了一碗疙瘩汤打开喝，顺便还吃了一个灌汤包，包子热乎，一口一个，汤水很足，特别鲜。
　　张淙眼皮直跳，很想把下巴底下那碗香喷喷的疙瘩汤直接扣晏江何脸上。
　　冯老喝了一勺粥，又瞧了一眼旁边明显不满的张淙，他心思鹊起，于是好奇问道：“你们俩怎么认识的？”
　　“哦，这个啊。”晏江何乐了。
　　张淙这会儿根本不想说话，更不想交代他碰上晏江何的扭曲霉运。他低头喝了一口疙瘩汤，心道随便晏江何玩幺蛾子，他才不屑跟着一起扑棱。
　　晏江何蔫儿坏，专门盯着张淙的喉结，正瞅着那喉结滚动，在张淙咽东西的当口开腔：“我对他有救命之恩。”
　　“……”冯老，“啊？”
　　“咳咳咳…...咳咳咳...…”果然，张淙呛着了，他侧过头一通猛咳，咳得那叫一个肝肠寸断，手上的疙瘩汤都跟着抖了出来。
　　“哎。”晏江何啧了一声，伸手拿过他手上的疙瘩汤放到桌上，皱着眉头拍了拍张淙的后背，“你行不行了。”
　　张淙脸都呛红了，他猛地抬头瞪着晏江何，嗓子里依旧有不舒服的异物感，他又咳了两声：“你说什么？”
　　晏江何凑到他跟前，贴着他耳朵很小声说：“我第一次见你，就让你少被揍了一拳，还让你避免了冻死街头。还有刚才。”晏江何说着，伸手象征性拍了一下张淙的后脑勺。
　　张淙从书包里翻出水杯，喝了口水润嗓子，他喘了口气，觉得气管舒服些了，这才准备还嘴。只是他刚张开嘴，晏江何就夹了个灌汤包塞进了张淙嘴里封口。
　　晏江何立马转头朝冯老笑：“你看给他激动的，我就说张淙特别乖吧，真是个好孩子。”
　　“..….”张淙有火要从嘴里喷出去，他牙口一用力，“噗嗤”一声，灌汤包的汤汁就喷了出来。
　　晏江何离他很近，张淙又是抬头瞪着晏江何的脸，而正巧这汤喷出来的时候，晏江何刚得瑟完准备扭头朝张淙“轻轻微笑”。
　　简直天时地利人和占全了——所以，这鲜香的汤汁毫不辜负，直接喷到了晏江何嘴上。
　　晏江何：“……”
　　张淙拼命憋着笑，赶紧用舌头卷了灌汤包在嘴里胡乱嚼两下咽了，然后立刻用手捂着脸，笑得肩膀开始抖。
　　另一个忍不住的自然是冯老，他虽然早就看出来这两人不对付了，但真的没想到这模式会这么有意思，这会儿乐得差点儿把手里的粥给颠倒个儿扣床上。
　　张淙眼疾手快，赶紧把冯老的粥拿到一边，眼睛里都笑出了水光：“你乐完了再吃。”
　　晏江何竟也勾着笑，同时默默用纸巾擦嘴。他眯缝了一下眼，盯着张淙的脸看。这臭小子脸颊没有酒窝，但是嘴角处有一双轻浅的梨涡。这会儿他扯着嘴角，正巧看得着那一对小小的凹陷。
　　晏江何见了张淙几次，还是第一次看见他这么笑。果然，小孩儿就是小孩儿，什么样的小孩儿，也都是会这么笑的。
　　“天哪！”冯老直感慨，“你们俩这缘分可大了，你们这是一对儿冤家啊！”
　　老头看着特别开心，声调难得这么爽亮：“两个泼皮孬种！”
　　就算是用纸巾擦了，晏江何还是觉得嘴上脸上都是油，他索性就站起来准备去卫生间洗洗。
　　一看他要出去洗，张淙心里就更痛快了，他仰着头朝着晏江何的背影喊了一嗓子：“哎，洗嘴啊。”
　　冯老立马又开始乐了。张淙下意识用掌心轻轻压了一下冯老打着吊针的手，怕他把针头弄鼓了。
　　晏江何没说话，他只是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张淙片刻，突然，他弯着眼角笑了笑，开门就走了。
　　他这笑很短，转瞬即逝，飞快一下就过去了，但那眼角弯下来的弧度却很好看。
　　晏江何桃花眼型，但不是桃花眼，和桃花眼差一对褶子，他是个单眼皮。可他眼睛不小，眉骨高，眼眶很深，一双卧蚕生得饱满，这么弯着眼角一笑，眼中那汪稀薄的光好像飞快洒了出来，浇到了张淙身上。
　　张淙皱了皱眉，心里忽然就黯了一下。晏江何这个笑表明了——他刚才一直都是在逗他玩。把他当个孩子一样，逗着玩。
　　张淙头顶无名火起，他把桌子上的粥往老头手里一塞：“吃吧，我回学校了。”
　　冯老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嗯，去吧，疙瘩汤不喝了？”
　　张淙拿起疙瘩汤，很豪迈地囫囵灌了两口，从嗓子眼到胃滚下一股暖流。
　　冯老看着他，依旧憋着笑：“你手里这碗是晏江何的。”
　　张淙：“…...”
　　“操。”他恶狠狠骂了一句，把手里的疙瘩汤掀翻在垃圾桶里。
　　冯老立刻撇过头，眼睛盯着被子一角笑了。
　　张淙拎起书包和装汤福星衣服的塑料袋，走出了金戈铁马的气势。
　　冯老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冤家是真的路窄。张淙刚从病房走出去不到十步，正巧撞上了洗完嘴回来的晏江何。
　　晏江何拦了他一把：“回学校？”
　　张淙拧着眉头，脸色依旧不太好看，嘴唇还是有点儿苍白。晏江何终于没忍住，犯了一把职业病。他伸手摸了一下张淙的额头：“嗯，没发..….”
　　“你干什么！”张淙“啪”得一声打开了晏江何的手，更生气了。
　　“你波斯猫啊！”晏江何被他吓了一跳，“我看看你发没发烧。”
　　晏江何的本意是关心张淙的身体健康，但这话这么说出来进了张淙耳朵里一过滤，那味道就实在有些欠了。
　　张淙：“我看发烧的是你吧？耍我很好玩？”
　　“我什么时候耍你了。”晏江何盯着他，“不然你让我说什么？说我看到你在Azure跟人打架？抓到你在公交车上偷钱未遂？你猜老头会不会被你气死。”
　　张淙抿了抿唇，冷哼了一声：“他算个屁。凭什么管我。”
　　晏江何看着张淙，嘴角慢慢勾了起来：“那你还来伺候这个屁，还给他带了粥呢。”
　　“滚。”张淙彻底烦了，“让路。”
　　晏江何拽着张淙的袖子，把人往跟前薅得近了一些，表情变得严肃了，他沉声说：“我问你，老头治疗的钱，你是不是都是偷来的？”
　　晏江何不得不怀疑，如果那天他不在车上，没有及时抓住张淙的手，他的手就伸进别人兜里了。冯老那个病，就算医院会给大比例报销，也还是要花一些钱。对张淙这种还在上学的小孩儿来说，也不是勤工俭学就能在几天时间弄来的。
　　张淙沉默了片刻，突然往旁边错开了一步，竟然一句话都没顶，也没踹晏江何一脚，直接绕过了他。
　　晏江何也没拦着他，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听见张淙在他耳边说：“关你屁事。”声音很轻很轻，毫无气势。
　　又是这句话。
　　啧，这兔崽子。
　　晏江何进了病房，冯老正在一口一口喝着粥，他看了晏江何一眼：“过来，再给我夹点咸菜来。”
　　晏江何走过去，又给冯老弄了点儿咸菜，他看了眼桌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疙瘩汤呢？”
　　“垃圾桶。”冯老说。
　　晏江何低头看了一眼，还真是，倒扣着掀垃圾桶里了。
　　他嘴角的笑意扯开了：“这小兔崽子，还真是…...”
　　“特别不是东西吧。”冯老笑笑，“张淙啊，离经叛道。”
　　晏江何点点头，拿起筷子慢慢吃着灌汤包：“嗯，不是东西。”
　　冯老看了他一眼：“你是半拉东西。”
　　“…...啊？”晏江何嚼着包子，含糊道，“您骂我干嘛啊。”
　　“你欺负他干嘛啊。”冯老说，“比人家大十一岁，还对付一孩子，半拉东西都是抬举你。”
　　晏江何低头笑了，用脚尖踹了踹垃圾桶：“我不也没占到便宜么。”
　　“嗯。也是，懒得管你俩狗咬狗。”冯老顿了顿，突然叹了一口气，“江何，张淙倔着呢，尤其他那钱，你帮我多看着他点儿，你吃得住他。我还真没怎么见过，这孩子像今天这么笑呢。”
　　“嗯。”晏江何抬手给冯老倒了杯水，他的掌心在塑料杯壁上握了握，把杯子递了过去，“慢点儿，有点烫。”

不能这么给张淙定性
晏江何从冯老的病房出去，先回自己诊室摸了银行卡。他去了一楼大厅，找收款的工作人员查了账。
　　一看晏江何是院里人，账单没费什么劲儿就给他打了一份。张淙是昨天给冯老交的钱。
　　晏江何伸手弹了一下账单，在脑子里琢磨了一下，还是递出银行卡，又给冯老交了一礼拜的钱。
　　他自然明白冯老是毫无办法。但张淙那钱来的不明不白，晏江何思考一通实在是无果，只怕反了秧子。冯老说张淙做不出什么特别不好的事。
　　晏江何不信，也信。
　　他是真的看见了张淙准备偷钱，但他也确实没看见张淙真的偷钱，所以他不能就这么直接给张淙定性。毕竟他不知道，如果他不伸手阻止那么一下，张淙会不会真正把手放进别人的口袋，还是会在最后关头收回去。
　　“不好的想法”是个人被逼急了都会有，但是这不等于就撕破了那层底线真的去做，更不等于曾经做过。“打算”这个玩意儿，其实挺模棱的，它从某种架构上，很难用来衡量人心的善恶，太仓促了。
　　而且，就刚才晏江何试探着问张淙的时候，张淙的反应，让晏江何觉得挺有意思的。
　　至于打架，十七八的毛小子，打架太正常了，都是一言不合揭竿起义的年纪，只要是明目张胆没有阴招的“约架”，下手又有个分寸，晏江何觉得还算无伤大雅，毕竟他自己也不是什么正经胚子，三观正不到哪去。
　　可张淙…...晏江何啧了一声，想着今天下班之前再去看老头一次，顺便问问老头张淙在哪个高中念书。
　　张淙从医院出来并没有像他说的那样直接回学校。他在医院门口站了一会儿。
　　晏江何借他的这件衣服真的很暖和，还是个长款，能直接包住半截大腿。
　　他下/身就一件薄薄的校服裤子耍着单，里边儿什么东西都没有，这衣服一包，还真的暖和不少，尤其是大腿根往上。
　　张淙下意识把下巴往领子里钻了钻，鼻尖竟然闻到了一股清淡的香味。不是那种淡花香，倒是有些肃远。被冬风这么一吹透，让人联想到抖落白雪的苍劲雪松。也不知道是沐浴露还是洗衣液。
　　张淙抬手把帽子扣上了，他慢慢走着，从裤兜里摸出了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一个地址。
　　上边的地方不远，也就绕两条街。张淙站在马路旁等红灯，抬眼看了看对面的一家小诊所。
　　… …
　　傍晚的时候，张淙回了一趟学校，不为别的，他就是想拿一下今儿个的作业，上午上课的时候听物理老师说过一嘴，好像是有额外的卷子来着。
　　张淙专门踩着放学的点去，他这会儿烦得心肝肺都在皮下打鼓，神经很燥，谁都不爱搭理，拿上了卷子就想走。
　　倒是黄亮一副壮士兮的德行，走过来大摇大摆往张淙兜里塞了一把钱。
　　张淙抬头看了他一眼，脸木着没说话。
　　“先给你，这周末就收拾刘恩鸣吧。”黄亮说，“最好吓死他！让他不敢再造次！对，你别暴露啊，不然可烦了。”
　　“我不暴露他也可能猜到是你。”张淙说。
　　“那不一定。”黄亮咧着嘴笑了，“就刘恩鸣那贱胚子，好多人看他不顺眼。”
　　他眼珠子一转：“指不定谁收拾他呢。”
　　张淙：“你这就把钱给我了？就不怕我收了钱不认账？”
　　“不会。”黄亮手一摆，好像特别相信张淙，“我信你。”
　　张淙缓缓点了点头，突然就有点儿无话可说，看来在这群找抽的玩意眼里，他张淙还真是挺“专业”的。
　　黄亮看张淙点了头，转身就潇洒地走向后门口，邹姚站在那儿等他，小姑娘一脸的心惊胆战，那表情就像要死人了一样，娇柔又造作得很。
　　张淙皱了下眉头，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衣服兜，里头有黄亮刚塞进去的钱。张淙的肩膀忍不住抖了一下，他手掌揉了一把胃。胃里一阵短促的痉挛。
　　张淙也不知道他是最近胃不舒服，还是单纯觉得这些屁事恶心。估计是都有。
　　黄亮活脱脱是个欠顿揍的完蛋货，就是他这么一耽搁，张淙走晚了那么几分钟，被班主任在走廊里堵了个正着。
　　六中不算什么好学校，教学管理也一般，学生打架逃课什么的一般操作都是找家长，可惜了张淙比较特殊，一般不起来。
　　但是碍于张淙的成绩，和老师们对于“好”学生的惯性关照，尽管张淙奇葩到人神共愤，依旧经常被苦口婆心。
　　张淙也是觉得有意思，他除了个分数以外，还有什么地方可圈点？但这里是学校，“分数”就是这么玄乎，要不怎么说“分分分小命根”呢。所有行为都混得黑不着边了，只要成绩金光闪烁，就是值得拯救的可塑之才，理由就是这么客观，这么单薄。
　　只是，张淙每次被批评教育的时候，都觉得全身从里到外不对劲儿，毕竟听不听都没用，他烦的要死，跟身子栽土里，脖颈却耷拉着，还面朝蓝天一样，活埋都埋不安生。他也不知道自己烦个什么劲儿，最后只能归结于一点——他脾气太差，的确不是东西。
　　理科二班班主任是个一米六出头的年轻女人，姓王，长着一张娃娃脸，蓬蓬短发，教化学的。她天生长这样，虽然块三十了，但看着很年轻，撑死只像二十五六。
　　很明显她镇不住张淙这种祸害，但总是有这种老师，心里有个美好愿望，那就是所有的学生都有颗柔软的心，于是她精钻“怀柔政策”，就是什么东西都“怀”不出来而已。
　　这会儿她扶了下眼镜，仰着头看张淙，柔声开口问：“张淙，你最近总逃课，是怎么回事？”
　　“没事。”张淙看着她，尽量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并不想跟这样的班主任过不去，他想了想，找了个理由：“做兼职去了。”
　　其实也算正确，他可不就是做兼职么。
　　“有什么困难赶紧跟老师说。”王老师皱了眉，一脸的担心，“张淙，你是个好孩子，你家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一些，有什么需要，千万要跟老师沟通，知道吗？”
　　“…...嗯。”张淙专门侧着眼睛看了一下王老师眼镜片的厚度，怀疑她是不是瞎了，他是个“好孩子”？是个屁吧。
　　“张淙。”王老师凑到他跟前，小声说，“你是不是缺钱？你爸…...你跟老师说，老师可以帮…...”
　　“不缺。”张淙眯缝了一下眼睛，感受到一股火在他皮囊里乱窜，他勾起一边的嘴角，“老师你知道Azure吗？夜店。哦，还有网吧。”
　　王老师的表情立刻就不好看了，她还想说什么，但张淙实在不想忍，不轻不重推了她一把，直接走了。
　　王老师被他推得目瞪口呆，力气不大，也不疼，她就是后退了两步。
　　她做张淙老师以来，张淙虽然不算客气，但撑死也就顶几句嘴，这是他第一次，有这么不礼貌的动作。
　　这一下直接把她推懵了，她甚至都没来得及叫张淙，只是扭头看了一眼，大概感觉到了自己刚才的话有些不妥。
　　张淙从班里出来并没有去找汤福星，他在路边的店里随便吃了一碗面，等胃里那股邪劲儿过去了，才准备回家。
　　今天烦死，不想再去医院，而且晏江何...…想到那张触霉头的脸，还有身上暖和的衣服，张淙就浑身不自在，“暴力”俩字直在他身体里叫嚣。
　　到家楼下的时候天儿已经擦黑了，张淙非常不愿意上去，他希望张汉马不在家。但他抬头往上看了一眼，家里的灯是亮的。
　　不回家，他能去哪呢？好像去哪他都不乐意。他是真的天生长了一身反骨头，怎么都不好伺候。
　　就在张淙一脚把脚边的石头蹬出去老远的时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猫叫，细声细气的，他的脚腕竟然下一秒还被拱了拱，校服裤腿都被拱得掀开了。
　　“……”张淙愣了愣，扭脸看了一眼。这一看厉害了，那只瞎眼猫竟然还没死？
　　“你…...”张淙指着脚边的小东西，一时间有些语塞，缓了口气儿才骂道，“你他妈怎么还没死？”
　　小东西用有点苍白的舌头舔了一下张淙的脚踝，以表示回应。
　　“卧槽！”张淙一高蹦了起来，莫名其妙被吓得不轻。
　　这猫比上次见又灰了一个档次，现在是“高级灰”了，跟从土堆里新鲜出炉的一样，这么冷的天儿，它一个小玩意战战兢兢的，舌头却是热的，温热的。
　　张淙往前跑了两步，它竟然跟着张淙跑了两步。张淙停下，它就凑过去蹭张淙。
　　“你他妈别跟着我！”张淙立马指着它，“别跟着！”
　　他说完扭头就跑，瞎眼猫就在后面喵喵跟着追，也不知道有什么毛病，张淙都怀疑上次那盒酸奶不是扣它脸上了，是扣它脑子里了。
　　虽然他俩都营养不良，但瞎眼猫到底是瞎眼，小腿又太短，根本跑不过张淙。它甚至没跑两步就歪歪扭扭一脑袋撞旁边停着的自行车车轮上了。
　　张淙估计也是犯了什么病，多有意思啊，他竟然被一只猫撵得燎了腿，一鼓作气噔噔噔跑进门洞上了六楼。
　　他跑过楼梯口才停，转眼就看见了自己家的门，身后早就没了猫影子。
　　张淙靠在栏杆上盯着冯老家门口的白菜。他现在还能听见心跳剧烈运动后“砰砰”的余震，正在慢慢平静。
　　冬天太冷，生死有命。那小玩意半死不活，舌头可真热。张淙还以为自己的腿已经冻麻了，这么被舔一下， 竟然有点毛骨悚然。
　　瞎眼猫是一条命。他认识到了这一点，所以这条命不能跟着他。跟着他，不是被张汉马摔死，就是被他自己掐死。
　　这时候，家门开了，张汉马拎着一袋子垃圾，从门里探出了半个身子，张淙一侧头，父子俩对瞪上了眼儿。

洗来财
张淙面对张汉马惯有的表情就是没什么表情，他这会儿眼皮都没动一下，迈着腿往前走。
　　要说那些稀松破烂的玩意儿其实是最扛摔打的，就瞧这破“家门”。这所谓的家门，之前被张淙摔得惊天动地，竟然还没一命呜呼，生命力特别顽强，张汉马也挺顽强的，张淙也顽强，从人到物，顽强了一家子。
　　张汉马没说话，他把垃圾扔门口以后，只是站在门边，眼睛盯着张进了屋子，这才闪身进来，顺手把门带上。
　　张淙拐进洗手间用凉水洗了个手。他出来的时候张汉马嘴里叼了根儿烟。
　　张汉马拐着哑嗓子，把话裹在烟雾里：“张淙，你长大了啊。”
　　张淙皱了下眉头，进自己屋子的脚步顿了顿，扭脸看他。
　　张汉马笑了一下：“小兔崽子长大了，翅膀硬/了。”
　　他的目光看向西边屋子前的衣服架子：“敢拿老子钱了。”
　　张淙的眼睛垂下来，看见张汉马裤腿上的一圈儿泥。他心想，怎么不全身都沾上泥呢，从鞋底到脑袋，一根头发丝都不值得放过。
　　张淙也笑了笑，出奇认认真真道：“老子养儿子，不是天经地义么。”
　　他这话说完，张汉马明显愣了愣，但也就是愣了那么一瞬间，张汉马立马就把嘴里的烟呸出去老远，正巧落在张淙前方不远，跨一步就差不多的距离。
　　“你少在这跟我绕圈子，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拿钱是干什么，旁边的老头快死了吧？你攒着给他入土呢？”张汉马哼了一声，“一天到晚管别人家的事，有钱没地方花了？你有那本事，先把你爹送葬的钱攒够吧！”
　　张淙心里一大片的冷，心说谁要给你送葬，做的美梦，你不如暴尸街头吧。
　　他上前一步，脚尖狠狠把地上的烟给碾灭了，不仅仅是碾灭，还碾得稀碎。
　　张淙转身就要进屋，张汉马在后面来了一句：“身上的衣服哪来的？看着不像新的。”
　　张淙在原地闭了闭眼。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快走几步逼近张汉马，一脚踹翻了张汉马身前的桌子，连着素未谋面的亲奶奶一起骂：“去你/妈的！”
　　他骂完心里痛快了，就像堵塞的下水道突然疏通一样，畅通的一瞬间又无比恶心。
　　张淙几乎是跟逃命一样飞快钻进了自己的屋子里。这飞快的确是快，快到张淙关门进屋的时候张汉马刚从凳子上一高蹦起来，张嘴开始骂。
　　张淙慢慢走向那坍塌了一半的小床，屁股在床边挂了个角，坐下了。
　　张汉马那腿软没骨气的在踹他的门，但没踹开。外面有不停的叫骂声和砸东西的声音。张淙有点惊讶，就他家这小破地方，里头竟然还有那么多东西能砸，也是奇迹了。
　　张淙就坐在那小小的床角，盯着门一动不动，入定了一样，外面的声音从他的左耳朵进去，又从右耳朵出来。
　　张汉马大概折腾了二十多分钟，张淙终于听见他穿上了外衣，“咣当”一下关门出去了。照这架势，张淙估计他今晚应该不会再回来了，真好，他的目的达到了，清净。
　　张淙呼出一口气，这才动了动。他站起身打量着床，觉得应该弄几块砖头来垫一下，这塌的，跟小山坡一样，一溜邪气，还不得睡出脑充血，他琢磨着晚上还是去医院陪床，晚点去，应该不会碰见晏江何。
　　张淙弯下腰，把床垫子掀开了，他看着床板子愣了愣，能看见床底下有一个袋子。
　　张淙把身上晏江何的衣服脱了下来，莫名其妙抖了抖，扔在了桌子上。
　　他趴在地上，费了好大劲儿才把那袋子拖出来。打开一看他就乐了，这不是他冬天的衣服么。他就说怎么找不到，原来去年被自己塞床底下了。
　　张淙打开看了看，留下来的真不多，就有两件卫衣，一个深灰色的短款棉袄，还有一条内穿的保暖裤。
　　呦，保暖裤呢。
　　张淙抻着裤子弹了弹，扑了一脸的灰。
　　张淙：“……去你的吧。”
　　张淙拎着裤子和汤福星毁容的棉袄去卫生间洗。也不知道是裤子太娇弱，还是张淙太凶残，反正张淙淋上洗衣液，手刚刚搓一下，裤线就撕拉一下被他扯开了。
　　张淙：“……”
　　看来这个冬天他是不配有保暖裤。
　　张淙把保暖裤扔进了垃圾桶，下意识放轻力度，慢慢搓着汤福星的衣服。
　　周末的天气出奇的好，温度回升，风寒收敛了许多，太阳一照竟然有些暖洋洋的体感。
　　张淙之前跟汤福星说过周末要去宠天下帮忙，于是一大早写完作业，路边随便吃了俩包子就去了。
　　进店门的时候汤福星的妈妈正在拖地，迎接张淙的是此起彼伏的狗叫声。
　　他看了一眼，笼子里有三只狗，一只中型，两只小玩意儿，应该是寄养的。
　　“于阿姨。”张淙简单打了个招呼。
　　“张淙啊。”于阿姨看着他笑了笑，直起腰来，“汤福星在楼上吃饭呢，你吃没？”
　　“我吃了。”张淙说着，要从于阿姨手里拿拖把。
　　“不用你拖。”于阿姨没给他，却伸手指了指笼子里的三条狗，“你去叫上汤福星，你俩后头遛遛狗吧。”
　　“好。”张淙应了，去楼上叫汤福星。
　　汤福星早上吃油饼，吃了一手的油，张淙踹着他的屁股赶骡子一样把他赶进了卫生间，洗完了才一起去遛狗。
　　店后面比较空旷，隔着一片沙地才是住宅区，特别适合遛狗。
　　张淙蹲在地上，看着那只中型犬撩起腿对着树根撒尿。一旁的一只雪白的正抻着后面两条腿儿，前面两只蹄子前伸，扯了个拦腰，另外一只在甩头。
　　汤福星站在他对面，双手抱胸，也盯着三个畜生看。
　　张淙突然抬头，没头没脑问了汤福星一句：“猫瞎眼能治吗？”
　　“啊？”汤福星愣了愣，“猫瞎眼？那不一定吧，有先天的有后天的，可能是什么炎症，能不能治得去宠物医院，我家美容美发的不会这个。”
　　“哦。”
　　汤福星：“你问这个干什么啊？”
　　“不干什么，随便问问。”张淙站起身，把身上的衣服紧了紧，不自觉跺了跺脚。
　　晏江何的衣服让他换下去了，他实在不想穿晏江何的，烦。可惜他自己这个就是个短款，下面没有保暖裤，一条牛仔裤虽然没再漏洞，但还是单片子，冷飕飕的。
　　“对了，你衣服我给你带来了，扔在店里沙发上。”张淙说。
　　汤福星看了一眼张淙身上的棉衣：“哪儿找到的？”
　　“床底下。”
　　汤福星：“……”
　　“你先看着狗，我转一圈儿。”张淙说完就走了。
　　张淙转了挺长时间，能有十来分钟，狗都快冻哆嗦了。直到汤福星想先进去了，张淙才回来。
　　“你可算回……卧槽，你要干嘛啊？”汤福星看见张淙手里擎了四五块砖头。
　　汤福星有点紧张：“哪儿来的？”
　　张淙伸手指了一下：“那边有个施工地，我去捡的。”
　　“你拿它干什么啊！”汤福星突然嗷了一嗓子，把旁边正用后腿挠痒痒的小狗吓了一跟头。
　　张淙皱了下眉心：“嚎什么。我床塌了，垫床。”
　　“哦，吓死我了。”汤福星缓了口气，“进去吧，冷了。”
　　“嗯。”张淙眯了一下眼睛，把砖头放在了后门口，准备等走的时候再拿。
　　“你家装狗粮猫粮的那些大编织袋，有没有空的，多余不用的？”张淙问。
　　“有啊。”
　　“等下给我找一个。”
　　“你……”汤福星把三只狗赶进门，探头看了一眼，他妈在里面收拾地上的狗毛。
　　汤福星凑在张淙跟前，诚惶诚恐又小心翼翼道：“你不是真的想断黄亮一根骨头吧？”
　　“嗯？”张淙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要不差多少钱你跟我交个底，我跟我妈商量商量借给你行不行？”汤福星说，“你别把事儿闹大了，小打小闹也就那么着了，这骨头要是断了，进医院一折腾……”
　　张淙终于想起来了，他之前好像的确跟汤福星提过，说刘恩鸣雇他的手，要再断黄亮一根骨头。怪不得汤福星一惊一乍的。
　　张淙伸手在汤福星后背不轻不重抽了一巴掌：“想什么呢，我就是拿来有用而已。”
　　汤福星端量着张淙的表情，好像的确没什么异常，再说，张淙应该也不会骗他，要是真的准备去断黄亮一根骨头，按照张淙的性子，应该给他甩出一句“关你屁事”，或者直接一个“滚”。
　　汤福星抿了抿唇，点点头：“行，我给你找一个。”
　　“嗯。”
　　俩人一起赶着狗往里屋走，把狗锁进笼子，弄上吃喝伺候好了以后，突然就来客了。
　　“欢迎，您……”张淙的话卡在嗓子里出不来了。
　　他看见晏江何单臂圈着一只雪白的贵宾犬，一人一狗四只眼睛，都一眨不眨盯着他看。
　　张淙被这诡异的状况弄得头皮都炸了：“你？”
　　晏江何回过神来，勾着嘴角笑了：“是，我。”
　　张淙：“……你家狗？”
　　晏江何从善如流：“是，我家狗。”
　　他怎么就走哪儿都能遇见晏江何？他这是怎么了。这世界就这么小吗？
　　“哎，晏大哥。”汤福星堆着一脸笑过来了，他伸手搓了一下晏来财的狗头，“洗来财啊。”
　　“嗯。”晏江何笑笑，今儿赶上他休息，就被奴役成了劳动力。
　　晏涛要去医学院做讲座，完事儿还要去看看冯老，他得车接车送。周平楠女士也不体贴，她嫌弃晏来财不够香了，于是一大早，晏江何送完了亲爹，又送晏来财洗澡。
　　“你们认识？”张淙声音拔了个高，透着震惊。
　　“……是，是啊。”汤福星被他这一惊一乍弄傻了眼，只道，“晏大哥是我们家的常客啊。你们也认识？”
　　这时候于阿姨拉开门喊了一声：“哎，小晏来了啊，汤福星你快点把来财抱进来！”
　　“哎，来了！”汤福星接过晏江何手里的晏来财就往里走。
　　能看出来晏来财和汤福星还挺亲的，汤福星把它抱过来的时候，晏来财还在汤福星下巴上蹭了一圈儿。
　　张淙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语言真的是个苍白又削薄的东西，比如现在就没有哪句脏话，可以形容他的心情。
　　他周围的人，怎么都认识晏江何？他有一种被晏江何包围的感觉，这感觉很不好。
　　“怎么了？”晏江何看张淙这副吃瘪的模样就觉得好笑，“你和老板娘的儿子是同学？”
　　“是，还是好朋友。”张淙瞪着他。
　　晏江何轻轻笑了：“哦，缘分真奇妙。”
　　张淙看着他的笑脸，有点儿想啐一口吐沫星子上去。
　　“你说是不是造化。”晏江何终于笑出了声，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来扔在桌上，“我还是他家VIP会员呢。”
　　张淙低头看了一眼，还真是。汤福星亲妈特别上档次，会员卡做的跟店名一样大气有范儿。金光闪闪一张卡，上面印着更金光闪闪的三个大字：宠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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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近三次元有点GG，更新可能缓慢......诸位海涵，么么哒。

太像要去找茬赶事儿
张淙差点被这金灿灿闪了眼睛，他绷着脸皮，皱眉扭头瞧晏江何，硬邦邦道：“这造化可真不怎么样。”
　　晏江何乐了：“你好像很讨厌我？”
　　“不是好像。”张淙也不客气，直抒胸臆，“是就是。我每次遇见你，都没好事。”
　　晏江何端量了两秒张淙的表情，生觉这小子估摸是想扑上来一口咬断他的颈动脉。
　　晏江何眯了一下眼睛，放下脸，语气却有些轻飘飘的：“巧了，我也特别想收拾你。”
　　张淙眼神暗了暗，几乎有些咬牙切齿。
　　“晏大哥，你什么时候来接来财啊？”汤福星这会儿送完狗出来了，正巧打断了两人的剑拔弩张。
　　晏江何立马展开愉悦的笑容：“傍晚吧。”
　　他说完也没看张淙，拎起桌子上的卡，转身就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头也没回又喊了一声：“来财就麻烦你们了。”
　　“放心吧，小晏。”于阿姨在里头扯着嗓子应了一句。
　　直到晏江何的车开出去没影了了，汤福星才怼了一下张淙的胳膊：“你和晏大哥什么情况啊？认识？看着好像……不怎么对付？”
　　张淙冷哼一声，眼神充满了贬低：“晏大哥？”
　　他故意把“大哥”两个字咬得很重：“就他这副德行，还配得上大哥呢。”
　　汤福星：“……”
　　看来这俩人是真的很不对付了。
　　由于晏江何说傍晚会过来接晏来财，张淙为了避免跟他碰上，下午不到四点就准备走了。
　　张淙从后面拎上了他的板砖，又拖了一个汤福星给他找的大编制袋子，这袋子估计是装狗粮倒腾出来的，拎起来就能闻到一股狗食味儿。
　　就张淙这套家伙什，配上一张没表情的脸，怎么看都不像是会积德的，太像要去找茬赶事儿。
　　汤福星嘴角抽了抽，到底还是没忍住，又啰嗦了一遍：“张淙，你真的不是去断黄亮骨头的吧？”
　　张淙用一种看傻子的目光看着他：“你有病？我去断黄亮骨头，那也不是这个装备啊。”
　　他颠了颠手里的板砖：“这些玩意儿，就开脑瓜瓢趁手。”
　　汤福星“咕咚”一声咽了下口水。
　　张淙：“真的要断他骨头，我就把你家厕所的管子顺走了。”
　　汤福星的表情立马就扭了，张淙猜他想去厕所看看水管子在不在。
　　“行了，不唬你了。”张淙笑了。他侧了一下头，看见一旁的笼子里还装着洗得干干净净的晏来财，小贵宾正睡得喷香。
　　“……”汤福星本就怕横生枝节，这会儿简直恨透了张淙这不着调的混账性子。
　　他也不知道从哪摸来的胆，抬脚一脚蹬张淙屁股上了，虽然这一脚没什么杀伤力。
　　张淙也不恼，他在门口扯着脖子跟于阿姨打了个招呼，顺着汤福星这一脚被“踹”出了门。
　　张淙到家的时候张汉马并不在，张淙乐得舒坦，就先把自己那残废的破床给捯饬好了。这一通折腾鼓捣了半天，天都黑了，他出了一身细汗。
　　张淙坐在床边，抽了一根烟，又紧接着吃了一根柠檬味的棒棒糖。
　　黄亮跟他说过，刘恩鸣今天有数学辅导班，晚上七点半下课。张淙看了一下时间，估计着差不多了，他便拎着大编织袋出了门。
　　刘恩鸣上数学辅导班的地方离他家不算近，得坐公交。张淙琢磨着祥云华景和辅导班的位置，确定了公交车。
　　一共两趟车可以坐，在不同的公交站点。但是不管在哪个站点，只要是抄近道儿，刘恩鸣都需要穿过一条小胡同。这小胡同路况不算太好，周围都住人家，不常有人走。
　　今儿个大概是如有神助，张淙胡同里站了半天，还真没看见什么人走过来。
　　过了大概十五分钟左右，张淙就瞧见刘恩鸣和两个同学一起出现了。
　　张淙皱了下眉，觉得刘恩鸣身边的两个同学特别碍事。
　　但神助就是神助，这两个同学竟然和刘恩鸣不是一道儿的，到了岔路口就挥手再见了。
　　张淙怕再等一会儿就会来人，于是他飞快跑了过去，在刘恩鸣身后出手，用编织袋套住了刘恩鸣的脑袋！
　　刘恩鸣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想嗷一嗓子，腰间突然传来“撕拉”一声，他的棉衣不知道被什么划破了。
　　下一秒，一把冰凉的刀子，拍了拍他四处挥舞的手。
　　刘恩鸣瞬间就哑巴了，他跟被掐了声带一样，喘气都开始颤悠。
　　“嘘。”张淙贴着他的耳边，用气声道，他不能说话，免得刘恩鸣听出他的声音。
　　张淙飞快把刘恩鸣带到了胡同拐角，趁着这阵子没什么人，张淙把刘恩鸣掼在地上，特意给他翻了个身，没踹肚子，张淙朝他的后背踹了过去。
　　刘恩鸣吃痛，终于发出了恐惧又痛苦的嚎叫：“你是谁？谁！”
　　张淙表情都没变，他蹲下/身子，也没说话，就是慢慢用手里的小刀隔着编织袋敲刘恩鸣的脸。
　　刘恩鸣果然又老实了。
　　张淙就知道，刘恩鸣就是个怂包。
　　他用刀背一下一下划着编织袋，刘恩鸣竟然缩成一团，发出了呜呜的哽咽声。
　　张淙：“……”
　　他简直不可置信，他又没绑着刘恩鸣，这孙子的一双手是废的吗？这要是他，早就翻身起来揍对方个神魂颠倒。
　　但刘恩鸣肯定不行，张淙也是料到了这点，才想着就这么吓唬一下算了，但……这就哭了？
　　张淙没再用刀背划袋子，他站起来，对着刘恩鸣的腰又踹了踹，他专门找的角度，就是疼，肯定不会受什么伤，充其量也就青几块儿。
　　就在张淙踹得正来劲的时候，他的手被人猛地抓住了，他吓了一跳，还没等扭头看对方是谁，就感觉自己两脚好像从地上被拔起来了一般，被拽着不得不撒丫子狂奔！
　　张淙奔了两步刚想挣脱，抬眼就看见了汤福星的后脑勺。这一瞬间张淙仿佛被气得爆炸了。汤福星这完蛋货，不在店里撸猫遛狗，跑这来干什么？
　　汤福星一直拽着张淙跑出去好远，直到跑到了马路边上才停下。
　　马路挺宽，来往走着车和行人。
　　汤福星双手按着膝盖弯腰，呼哧着倒气儿。
　　“你他妈有病啊？你跑这来干什么？我说了多少次，别他妈管我的事！你耳朵灌水了？灌水了我把你脑袋拧下来甩一甩！”张淙飞快扭头往后看，确定没人又转了回来，嘴上继续喷火，“这要是让人看见了，你跳黄河都洗不清，你知道不知道啊！”
　　汤福星就不明白了，张淙怎么就这么有本事，自己做的稀烂事儿，掉过头还有脸对着别人破口大骂。
　　汤福星估计也是气晕了头，起身竟一拳砸张淙脸上，他吼道：“王八蛋！你他妈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汤福星这一句话吼空了他一肚皮的气，嗓门儿非常大。张淙被他一拳头怼得后退好几步，差点没一屁股坐地上。他一阵头晕目眩，不知道是被揍得还是被这一声吼给震的。
　　周围不少人看过来，甚至有不少人停下来，他俩眼见就要被围观了。
　　这时候，突然传来一阵连续又急促的汽笛声，一辆车开了过来，车大灯照在了两人身上。
　　车喇叭尖锐的声音扎进了张淙的耳膜，他甩了甩头，清醒了些。
　　“张淙！”晏江何降下车窗，抻出脖子喊了一嗓子。
　　“卧槽……”汤福星都愣了，这不是晏江何的车吗？
　　晏江何把车停下，快速下了车。他一把摔上车门，又吼了一嗓子：“都他妈看什么看！”
　　真要感谢他这么一嗓子吼出去，周围想要驻足的人赶紧跑了老远。
　　人都这样，爱看热闹，但不爱惹事上身，有风听风，有浪看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跑。”张淙一只手用力推了一下汤福星的肩头。汤福星压根儿就没反应，这种情况下，他听张淙的话都听出惯性了，于是下意识拔腿就跑。
　　晏江何：“……”
　　他怀疑汤福星是傻了。跑个什么？还有，汤福星跑了，张淙怎么不跑？这臭小子是站这儿等他抽的？
　　晏江何走到张淙跟前停下，没好气儿道：“你俩在大街上干什么呢？打架？”
　　晏涛去医院看了冯老，晏江何接上亲爹，又去宠天下接了晏来财，顺便正好就能让晏涛抱回去。去店里的时候他没看见张淙，也没瞧见汤福星，没成想往回走的路上，居然看见这俩兔崽子在路边抡拳头。
　　晏江何本来不想管，但是冯老才跟他说过：“江何，张淙倔着呢，你帮我多看着点儿。”
　　其实不管冯老说不说，就冲老头认张淙是“亲孙子”，晏江何这一脚刹车也要踩了。
　　张淙没回话，就瞪着晏江何看，那架势就差把眼珠子瞪出来了。
　　“说话！你是被揍哑巴了？”晏江何深吸一口气，并不想当街打孩子，他的目光顺下去，眉头皱起来，“你手里拎个刀干什么？”
　　如果他没会错意，汤福星跟张淙应该是哥们儿。哥们儿之间摩擦，动拳脚就行了，刀子？
　　听了这话张淙还是没出声，只是，他顿了顿，慢慢把刀子收了回去，这是个折叠的小水果刀。
　　晏江何手快，在张淙要把刀子揣兜里的时候立刻夺了过来：“你……”
　　天黑，视线不好，晏江何又气得两眼冒火星，这会儿了才看出张淙好像有些不对劲。
　　张淙一张脸煞白，白得都快透明了。他额角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汗珠子缓缓淌下来。
　　“怎么了？”晏江何抬手摸了一把张淙的额头，摸了一手汗，“哪儿不舒服？”
　　张淙想抬胳膊打飞晏江何的手，但是胳膊刚抬一半，胃里就一阵上了绞刑一般的剧痛。他闷哼了一声，就那么一停顿，手打空了。没打上晏江何，倒是抽了空气一巴掌。
　　晏江何：“……”
　　他凑近张淙，拽着他的胳膊：“哪儿疼？”
　　张淙弓着背，狠劲儿咬着后槽牙，将微微颤抖的嘴唇崩得死紧。
　　这种死活不交代明白自己情况的患者，最该死。疼死他活该，他就该疼得刮掉一层皮。
　　晏江何掂量着自己那硕果仅存的医德，上下打量了一下张淙，沉声问道：“肚子疼？”
　　这时候，车子副驾驶的门开了，晏涛抱着晏来财走了下来：“江何，怎么回事？这孩子怎么了？”
　　※※※※※※※※※※※※※※※※※※※※
　　张淙是真没想到，岳父从车里出来了，他更没想到，第一次见岳父，竟是这种情景。

“送他进消化内科。”
晏涛抬眼往这边看，他怀里的晏来财也抻着狗脖子往这边看。
　　晏江何有点儿无奈，他默不作声侧过身子，将从张淙手里抢下来的刀遮掩着滑进了大衣口袋。
　　“爸。”他走过去，上来就伸手按了一把晏来财的头，把狗脑袋怼了回去，“他有点肚子疼。”
　　“怎么回事？”晏涛问。
　　“跟同学打架了呗。”晏江何叹了口气，伸手点了点张淙，“这就是张淙，就押着冯老去医院那个小孩儿。”
　　“就是他？”晏涛略微惊讶，说着就想过去，“肚子疼是打架伤到了？现在的孩子真没轻重！”
　　“不一定呢。”晏江何拦了他一下，“爸你就别管了，不行我带他去医院看看。”
　　晏江何说着伸手拦了一辆出租车：“你先抱晏来财回家吧。我妈还在家等着呢。”
　　“那交给你了。”晏涛抱着狗，他对自己儿子也放心，便没参和，“打车干什么啊，我走回去得了，这儿离家也不算太远。”
　　“您不冷晏来财还冷呢，狗毛今儿才被剪下来一层。”晏江何笑笑。
　　晏涛搓了一把晏来财的狗头，啧了一声，上车前还是扭头看了一眼张淙。
　　晏江何看着出租车一骑绝尘，这才回身走向张淙，张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蹲下了。
　　晏江何觉得有点头疼。少年这东西韧劲儿大，长歪了灌点药掰回来就行了。可张淙这种，明显的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晏江何的脾气又说燎就燎，耐心这玩意对于他来说简直是求而不得。
　　他俩，不说针尖对麦芒，也是怎么都软磨硬泡不到一起去。太难。
　　晏江何走过去，蹲下来，几乎用尽了自己此刻所有的温和：“你先站起来，跟我上车。”
　　张淙果然把他说话当成放屁，一动也不动。
　　晏江何懒得再好言相劝，他一把搂住张淙的腰，把人从地上薅了起来。
　　一拽起来他登时愣了一下，张淙站得稀里晃当，用手捂着胃。半个身骨都要砸在他身上，一张脸上表情都有些拧了。
　　“你得跟我去医院。”晏江何说，手上没耽搁，赶紧把张淙拖上了车。
　　晏江何上车后立刻发动了车子，他从后座上拿来了一个保温杯递给张淙：“先喝点热水。”
　　张淙靠在椅背上喘气儿，转脸瞪着他没接。
　　“有洁癖？我都不嫌弃你，你少在这给我摆架子。”晏江何把水杯拧开，递到他眼皮底下，“还用我喂你吗？”
　　水杯杯口正往外冒着热呼呼的白雾。
　　张淙犹豫了一下，接了过来，放到嘴边慢慢喝了一口。水温刚刚好，熨帖着他的胃。
　　“我问你。”晏江何把暖气调了调，将车开了出去，“你被汤福星砸到胃了？”
　　“没有。”张淙终于说了一句话。两口热水灌下肚子，他觉得缓过劲儿了。
　　晏江何看了他一眼，看到他半边脸有点肿：“你得跟我去医院检查。”
　　晏江何：“你慢点喝。”
　　张淙没说话，又喝了一口水。他就这么一口一口喝着，眼瞅着大半杯水都下了肚，晏江何才又说：“刚才怎么回事？你一天到晚能消停点儿吗？”
　　“你少管闲事。”张淙揉了揉胃，感觉舒坦多了。
　　“行啊，两口热水给你灌痒性了，张嘴就来讨揍是不是？”晏江何哼了一声，“我怎么每次看见你，你都这么一副德行，你什么时候能像个人？你到底有没有像人的时候？”
　　晏江何这话说完，张淙没吭声，胸口倒猛地一钝，活生生闷了一下。这一刻他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看晏江何这么不顺眼了。
　　晏江何简直一语中的，狠狠在他心肺上抽了一鞭子。那话重了，但说得对。他每次遇见晏江何，都不像个人。
　　晏江何是能砸开他所有不堪的那只锤子，轰隆一下就地动山摇，他便面目全非了。他所有的狼狈和无能，都让晏江何给看了去。
　　在这个男人面前，他就像一个丢盔弃甲的光屁股小卒，所有的负隅顽抗都被撕了粉末，成了见不得光。
　　尽管他不承认，但他真的恐慌。晏江何让他恐慌，狼狈的自己让他恐慌。所以他刚才脑子都没过就让汤福星跑了。他是害怕了，他怕自己在晏江何面前，就那么轻易地土崩瓦解。
　　张淙眼尖地看见，晏江何的车载储物盒里竟然放着他之前的那根草莓棒棒糖。
　　张淙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反正难受的很，胃疼都被压下去了。他拿起盖子盖上杯子，又把杯子放下，伸手把棒棒糖拿了过来。
　　晏江何看乐了，特别想提醒一句，这棒棒糖砸过他的裤/裆，还是别往嘴里送了，但晚了，下一秒张淙就撕开包装纸塞进了嘴里。
　　“……”晏江何叹了口气，“你不是胃疼吗？别吃了。”
　　晏江何：“平时也少吃。全是色素，你那舌头，现在就是斑斓的粉。”
　　张淙含着糖，揉了揉胃，慢慢说了一句：“停车。”
　　“干什么？说了要去医院。”晏江何侧眼用余光看他。
　　张淙嘬着糖，面无表情道：“我想吐，你让我吐你车上？”
　　晏江何没说话，他默默看了看张淙，缓缓把车靠边停了。
　　车门是锁的，晏江何并没有立刻开锁。他看了张淙好一会儿，确定他的脸色好些了，头上也不冒冷汗了，嘴唇也恢复了些血色。
　　晏江何笑了笑，开了车门：“出去吐吧。”
　　张淙头也没回，直接开门下车。他自然不是去吐了。晏江何看他越走越远，背影瞧着还挺稳当，应该是没什么事儿了。刚才估计是冷风喝多了，拧着了。
　　晏江何重新发动车子，还是去了医院。前些天手术完的一个病人情况有些不稳定，他不太放心，都走这条路了，索性就回去看看。
　　晏江何到医院看完了那位病人，又惯性巡了一圈儿病房。他想了想，又想起冯老桌子上的花该换了。他今天估计是毛病大发了，竟然挑了两朵红玫瑰过去换上。
　　冯老抽着眼皮，好悬没从床上坐起来扇他。
　　走之前晏江何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凑到冯老跟前小声说：“张淙下次来看你的时候，你找人告诉我一下。”
　　冯老不明白他葫芦里卖什么药，于是问道：“你找他干什么？”
　　“送他进消化内科。”晏江何说完就走了，留下冯老一头雾水，盯着桌上鲜艳的红玫瑰，直在心里骂晏江何脑子有病。
　　张淙从晏江何车上下来，并不意外晏江何没追他。晏江何追他做什么呢，又不是圣父，还得对他关怀备至？就看晏江何那德行，也做不出来这等好事，估计也是对他深恶痛绝，仁至义尽了。
　　这样很好。张淙想着。
　　胃里的不适感在慢慢缓解，他不想去医院看冯老，他猜消毒水的味道会又把他的胃疼勾起来。
　　张淙慢慢往家走着，脸上之前被汤福星揍得那一下早就见肿了。张淙搓着自己的脸，想着再看见汤福星肯定要拽下那厮八斤肉。
　　谁知道张淙刚进门洞，就看见汤福星坐在楼梯上等他。
　　张淙：“……”
　　八斤肉送上门了，张淙走过去，踹了一下汤福星的小腿：“起来。”
　　汤福星起来了，挡着张淙的路不让他上去，他看了张淙一会儿才说了句废话：“你脸肿了。”
　　这话听张淙耳朵里就像放屁一样：“滚蛋。”
　　“去吃点东西吧。”汤福星没滚，却拽着张淙的胳膊往外走，“当我给你赔罪了，你想吃什么，你……”
　　“疙瘩汤。”张淙说完就觉得自己得是全身的激素逆行灌了脑子，“热的，疙瘩汤。”
　　汤福星：“……”
　　俩人没走出去太远，沿街找了一家面馆，让老板娘给揪了两碗疙瘩汤。汤福星还要了根儿大香肠啃着。
　　张淙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疙瘩汤，胃里终于彻底回暖了。
　　“你怎么又去弄刘恩鸣了？不是说刘恩鸣花钱聘你收拾黄亮么？”汤福星问。
　　“黄亮出价比他高，让我反过来收拾刘恩鸣。”张淙说。
　　“……返聘啊？还是拍卖啊？”汤福星都被这操作惊呆了，手里的香肠差点儿没栽疙瘩汤里。
　　“你有没有文化，这词儿都不是这么用的。”
　　“我没文化，你有，你学霸。”汤福星没好气儿地说。
　　汤福星今晚怎么想怎么不是事儿，他咸吃萝卜淡操心惯了，心里各样着放不下，吃完饭就跑张淙家楼下去，正巧看见张淙拎着编织袋出来，他心里咯噔一声，赶紧悄摸跟上张淙，怕张淙发现，他专门跟得老远，简直不能更费劲。天知道当他看见张淙从兜里掏刀子的时候肝胆都要裂开了。他是腿软了好半天，才上去拽着张淙跑的。
　　汤福星：“你拿刀子划。编织袋那么薄一层万一破了，刘恩鸣的脸就花了！”
　　“不会的。”张淙喝着疙瘩汤，咽下去才说，“我用的刀背。”
　　汤福星一瞬间就觉得无话可说。他很怕张淙会踏上一条漆黑的路。张淙经常在界限晃荡，你以为他要一头扎进去不管不顾了，但他又总堪堪踩在临界点上，原地用力踏步。
　　汤福星抿了抿唇，低着头小声说：“那你也不能这么吓唬刘恩鸣，你这样……”他想说“不对”。
　　张淙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不该跟着我，更不该过来，你还拽着凶手跑路了。”
　　“张淙！”汤福星突然拍了一下桌子，张淙的那碗疙瘩汤都跟着晃了晃，汤福星压着声音骂了一句，“我看你他妈是疯了！”
　　张淙的笑意更开了些，他呼出一口气，瞧见汤福星那张憋红了的脸，张嘴也不知道走没走心：“对不起。”
　　“你……”汤福星卡壳了半天，没“你”出什么东西来。他站起来去跟老板娘要了一个刚煮好的鸡蛋回来剥开，递给张淙让他敷脸。
　　张淙拿过鸡蛋，心不在焉往脸上滚着。
　　“晏大哥……”
　　“别提他。”张淙立刻说。
　　汤福星叹了口气：“行吧。”
　　张淙在最灼热的年纪，站上了一条来回摇摆的钢丝。他尽力保持平衡，心高气傲抬着头往前走，谁都看得出他下一步可能就会一头栽下去头破血液流死个透彻，但谁也不敢碰他。
　　——走钢丝的人，孤独着，心惊胆战着，谁都碰不得。
　　※※※※※※※※※※※※※※※※※※※※
　　张淙真的不是一个好少年，拜托晏哥哥早点抽他。 希望每一个花雨季都能跟成长握手言和，希望所有的横暴和伤害远离年轻的身体及精神，希望当下社会从未摧垮东风化雨，希望这个时代再不亏欠任何一个少年人的喜怒哀乐。

Anywhere you are
张淙和汤福星吃完疙瘩汤，沿着马路边慢慢走着。
　　“你这么晚出来，告诉你妈了吗？”张淙突然问了一句。
　　“告诉了。”汤福星朝他笑笑。
　　“你妈竟然放行？”
　　汤福星摇头晃脑，有点儿得意，他说：“我作业都写完了，我妈自然放我出来。而且我都说了是来找你的。”
　　汤福星凑到张淙跟前，略有些眉飞色舞：“要不要顺便去网吧玩一玩？就咱总去那家。”
　　“你早点回吧。”张淙懒得搭理他。
　　“哎！”汤福星立刻嚎了一嗓子，“行不行啊，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闭嘴。”张淙叹了口气，他琢磨了一下，这会儿他没什么地方可去，准确说，是哪都不想去，“去吧，走。”
　　汤福星立马兴奋地一拍手：“得嘞！”
　　他拍完又把双手抄进了兜里，片刻便“咦”了一声：“我手套呢？”
　　汤福星说着从兜里掏出了一只灰色的防滑手套。汤福星有的时候上下学会骑自行车，兜里就备着一副。
　　“这不是在这儿吗？”张淙从兜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撕开吃了，这把摸的葡萄味。
　　“这就一只了。”汤福星撇了撇嘴。
　　“另一只可能是掉哪儿了吧，你回去找找。”张淙说。
　　丢一只手套跟去网吧比实在没什么，汤福星转脸就忘了手套，猪头拱地一样拉着张淙进了网吧。
　　两人挨排开了两台机子，汤福星坐下便开始打游戏，张淙没那个心思，在汤福星的软磨硬泡下终于恶狠狠横了他一眼，成功让这孙子闭嘴。
　　耳根子清静了以后，张淙去前台要了一杯热水慢慢喝着。他握着鼠标从网盘掏了个高中化学的实验讲解视频看。
　　汤福星操纵着一手追逐月之魂的皎月女神，余光瞄了一眼张淙，瞬间打心眼里服得五体投地。
　　一个视频看得张淙眼睛生疼，他闭了闭眼，随手点开了网易云听歌，想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一会儿。
　　歌单是他随便选的，连名字和介绍都懒得看，所以，当耳边响起来的前奏有些熟悉的时候，张淙不由得留了一下耳朵。
　　这歌他听过，但又不是特别熟悉，可当第一句歌词唱完的瞬间，他猛地扯下耳机给摔到了桌子上。
　　“卧槽！”汤福星手一抖，放空一个大招，他看了一眼张淙，“怎么了？”
　　张淙瞪着电脑屏幕，上面赫然显示着正在播放的曲子：What are words.
　　张淙也不懂为什么，但几乎是立刻就想起来自己在哪里听过这首歌了——他第一次上晏江何的车，放的就是这首。
　　他就跟被拿刀砍了神经一样。这一天到晚，他简直是应了歌词里的话：“Anywhere you are , I am near .”
　　晏江何无疑就是一个降头，歪门邪道一样下在他脑袋顶上，不论他怎么想斩妖除魔都无济于事，在他眼里，晏江何俨然已经成了臭不要脸的魑魅魍魉，他走到哪儿，干什么，都摆脱不了。
　　——他摆脱不了，在晏江何面前那个窘迫不胜的自己。
　　“你没事儿吧？”汤福星摘下耳机，看着张淙，“你那表情，跟要吃人一样。”
　　“……玩你的。”张淙关了音乐，又重新打开了一个物理讲解视频。
　　汤福星：“……”
　　汤福星并没有在网吧呆太久，他怕太晚了会导致一顿“鸡毛掸子炖肉”。也就一个小时，汤福星就下机准备回去了。
　　“你不走？”
　　张淙还坐在椅子上，完全没有动的意思：“嗯。”
　　他从兜里掏十块钱递给汤福星：“你走的时候顺便去前台给我包个夜。”
　　“……不回家啊？”汤福星拿过了钱。
　　张淙眼皮都没支横，只道：“看视频。学霸都我这样，学渣别废话。”
　　汤学渣：“……”
　　张淙：“明天上午我去店里帮忙，下午我就不去了，去医院。”
　　“行，我回去跟我妈说，中午在店里吃吧，我妈给做肉。顺便给老爷子带碗粥过去。”
　　“嗯。”张淙顿了顿，突然抬起头说了一句，“再让阿姨弄点咸菜。”
　　上次晏江何买的咸菜，老东西好像还挺爱吃的。
　　汤福星一走，张淙又去前台续了一杯热水。他还真的窝在位置上没动，一晚上都在看高中各科的讲解视频。除了凌辰两三点钟迷糊了一会儿，他几乎看了一个通宵，把眼睛看得又红又涩。直到早上六点半，天开始透亮了，张淙才在椅子上抻了个懒腰。
　　他去卫生间囫囵了把脸，跑前台买了个面包胡乱吃了，裹紧衣服出了网吧。
　　今天一清早胸外就忙得团团转，晏江何这辈子真的就是个劳累命，他从上班到现在一个上午过去了，那一张嘴就没算闭上过。
　　好容易挨到了午休，晏江何一通黑天抹地，上厕所的时候都得扶端正点，不然指不定就要尿到临边的鞋上。
　　晏江何在洗手池搓着手，琢磨着等会儿去消化内科找一下方主任。谁知道老天爷给面子，想曹操曹操到，他刚起了念头，方主任竟像有心灵感应一样进来了。
　　“哎，方主任！”晏江何赶紧把人叫住，“你怎么来我们这层了？”
　　“我那层人太多了，排得太长。”方主任说，“小晏，休息了，今天胸外忙吗？”
　　“您还不知道吗，就那样。”晏江何笑笑，“我正想找你呢。”
　　“有事儿？”
　　“嗯。”晏江何从兜里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我有个弟弟，年纪小，一天到晚穷扯淡，天儿冷了还穿单片子，饮食也不规律，撅着屁股找死，这几天胃不太舒服。”
　　“现在的小年轻都不干人事儿。”方主任先骂了一句。
　　“可不是。”晏江何乐了。
　　“不用太紧张，一般来讲没什么事。这种基本上就是胃黏膜受损了，你要是在意，我给他开点保护胃黏膜的药。”方主任说，“要还不舒服带他来看看，不过胃镜做一下也够受的。”
　　“嗯。”晏江何拍了拍方主任的肩头，“那您看着给开吧，我等下去你那儿拿单子。谢了。”
　　可惜晏江何那张嘴，吐好话也就是那么崩星几句，就听他又说：“我先撤了，不耽误您尿了，别把膀/胱憋坏了。”
　　方主任：“……”
　　晏江何先订了外卖，他连着冯老的午饭一起订好了，医院的饭菜也就一般，他觉得还是给老头弄点好的，就算老头吃不下什么，但贵的清汤寡水和便宜的毕竟有档次差别，晏江何够骚包，还挺追逐“档次”的。
　　定好了以后晏江何去方主任那儿拿了单子，顺便把药给开了，回来的时候正巧外卖到了，同时一个小护士跑了过来：“晏医生，冯老让我偷偷跟你说一下，张淙来了。”
　　晏江何挑了挑眉梢，摸了下兜里还新鲜的两盒胃药，心道这小王八蛋来的还真是时候。
　　他从抽屉里抓了袋子坚果，顺手扔进了小护士兜里：“知道了，吃饭去吧。”
　　“谢谢晏医生。”小护士立马笑颜如花，拍着兜跑了。
　　晏江何拿上外卖，白大褂也懒得换，直接去了冯老的病房。
　　张淙果然在。只不过在他进门的瞬间，晏江何明显看清张淙的脸拉得老长，这表现该是非常不待见他了。
　　晏江何于是又开始勾着唇角笑意洋洋，实在是讨人厌得紧。
　　张淙上次在医院见晏江何的时候，晏江何本是准备出去吃饭，就没穿白大褂，这回晏江何身上倒是套着，张淙瞅着晏江何那副好医生的姿态，登时在脑子里冒出了一个词——人面兽心。
　　“你也给我准备吃的了？”冯老手里端着一碗粥，侧头看晏江何。
　　“嗯，看来是准备重了。”晏江何笑笑，把外卖放在桌子上打开，“不过我这里有汤，小盅的，专门要的清淡的，你看着喝点儿。”
　　晏江何看了眼张淙，朝他走过去。
　　“干什么？”张淙瞪着他。
　　晏江何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张淙趴在凳子上，竟然很神奇地在写卷子。
　　“写卷子？你还会写卷子呢？”晏江何愣了愣。
　　“至于这么惊讶吗？”冯老似乎对他买的那小盅清汤寡水挺感兴趣，捧着喝了一口，“张淙成绩好着呢。上学期期末还全校第八呢，卷子怎么就不会写了，他可会写了。”
　　晏江何这回是真的惊讶了，毕竟张淙这种鳖犊子，怎么横竖颠倒着看，也不像好货。
　　晏江何没忍住问了一句：“你是学霸啊？你不是跟我说你是差生吗？”
　　晏江何这震惊的模样大概挺讨张淙开心的，就见这混账玩东西笑道：“你多大了？怎么别人说什么你都信啊？”
　　“……”晏江何一哂，骂道，“你个小兔崽子！”
　　“哎，你俩别一见面就拧巴。”冯老咳嗽了两声，差点把汤抖擞洒，“要骂出去骂，能不能给我留几天清净日子！”
　　他话是这么骂的，但明显脸上一点儿烦的意思都瞧不着。
　　晏江何扭脸指了指冯老：“老东西。”
　　冯老没稀罕看他，又喝了一口汤。
　　晏江何弯下腰，伸手拎起张淙扔在地上的书包，从白大褂的兜里掏出两盒药来，顺着书包开口把药盒滑了进去。
　　晏江何在张淙耳边小声说：“按时吃饭，再胃疼直接来找我。”
　　张淙瞪着他，那表情非常的不好形容，很多东西都挤在里面，莫名其妙，惊讶，不可置信……太复杂了。不过最明显的就是别扭，晏江何觉得张淙现在看他的眼神都要千回百转出山路十八弯了。
　　“不用谢。”晏江何说。
　　张淙还是瞪着他，扭曲的脸丝毫未变。
　　晏江何很欣赏张淙目前的样子，他就是要这种效果。就张淙这种良心长木了的货色，其实最好对付，只要出其不意戳他的胸脯就行，打包票的溃不成军。
　　晏江何正觉得好笑呢，张淙突然站了起来，他一把扯住晏江何的衣服，给他往外面拽：“你跟我出来。”
　　“……”晏江何也没挣扎，什么也没问，就那么罕见得顺着张淙，跟他走了。
　　路过病床的时候，他和冯老交换了下眼色，眼里都有一些不太好形容的笑意。
　　张淙一直把晏江何拖到走廊尽头才松开，他从兜里掏了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边拿打火机边说：“你是不是给老头交钱了？”
　　张淙的打火机还没掏出来，晏江何就一把扯下了他嘴里的烟，修长的食指搁中间一压，把烟给折断了。
　　晏江何反手把烟扔进垃圾桶，面无表情跟张淙说：“我说了跟我说话别抽烟，再喷我一脸，我就抽你。而且，医院不能抽烟。”

任谁都不敢给捧出来
张淙的眼睛从晏江何脸上移到了垃圾桶，停顿了片刻，又移回了晏江何脸上。那目光似乎在说，他很想把晏江何也折两下塞进去。
　　晏江何慢慢勾起一抹笑来，只是未达眼底：“是我交的钱，怎么？”
　　张淙的眉心皱了皱：“什么意思？可怜我？”
　　“你算个屁。”晏江何轻笑，“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他伸手指了指张淙：“我那是为了老头。他算我师傅，我尽孝。不看他，我稀罕管你？”
　　果然。这就行了。
　　张淙点了点头，晏江何不让抽烟，他只能从兜里掏了根棒棒糖出来剥开，把糖纸扔进垃圾桶。张淙始终没再说话，将糖塞进嘴里转身回去了。
　　让晏江何意外的是，他这一通骂完，张淙不但没有拉下脸，甚至神情中还能看出一点儿放松的意思来。
　　他盯着张淙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才跟上，两人中间保持着几米的距离。
　　晏江何心思转了转，只觉得张淙这孩子实在是不好拨弄，那年轻的胸口里也不知道藏了多深的心思。
　　晏江何是医生，“病”这东西有多磨人，他比谁都清楚。现在还好，院里的人也都能照顾冯老，张淙只是要死不活地去瞎折腾钱就行。但院里到底是忙，过段时间老头病重了，张淙还是个学生，又是钱又是人，他根本撑不起。再说张淙那些钱是怎么来的，晏江何也还不知道。他不能乐观去想。
　　可尽管都这样了，让张淙说一句“帮帮我”，就那么难。
　　虽然晏江何自愿尽孝帮冯老，但他还是想听张淙服个软。可看了张淙他就明白，他定然是听不到了。
　　这熊孩子，年纪不大，骨血全都拧巴成了畸形。
　　晏江何就这么想着，走廊不长，转念间他俩就回了病房。
　　张淙叼着根棒棒糖，一进屋就趴回去写卷子。
　　冯老还在慢悠悠喝汤，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抬头瞄了一眼晏江何。晏江何轻轻朝他摇了摇头。
　　晏江何走过去，在冯老身边坐下，从兜里摸出一把水果刀放在了桌上。
　　张淙抬头看了一眼，愣了愣。这是他用来吓唬刘恩鸣，然后被晏江何没收的那把“凶器”。
　　“干什么？”冯老看了晏江何一眼。
　　“给您削水果吃。”晏江何说。随后就见他跟变戏法一样，从桌子下面的柜子里掏出了两个大红苹果。
　　冯老皱了眉，咳了两声：“我不吃，吃不下。”
　　“行吧。”晏江何点点头，扭脸看张淙，“那就我跟张淙吃。”
　　张淙差点把嘴里的棒棒糖吐他脸上。
　　晏江何慢慢削着一个苹果，手上功夫挺灵巧，不大一会儿苹果就削好了。手里的刀放下之前，他还专门抬胳膊朝张淙晃了晃。
　　然后晏江何又犯了病，他从一旁水瓶子里插的玫瑰花上揪下来两片花瓣，放在了苹果上。红白配，鲜明又漂亮。
　　本来他买两朵玫瑰过来冯老就想骂他，这回看他如此这般神经，冯老实在没忍住，谇了一声：“我看你是脑子不好了。”
　　骂完冯老就懒得看他，他把手里的汤放下，躺床上闭眼睛假寐。这老东西闭上眼，下一秒眼皮却还是掀开了一条缝，晏江何看着想笑，知道他想偷瞄。
　　晏江何起身，把苹果递给张淙，笑眯眯道：“给。”
　　张淙手里拿着一根水性笔，笔杆子在指尖转了一个回合，他又想用笔尖戳瞎对面那对儿灿若明星的招子。
　　晏江何把苹果往张淙眼皮底下轻轻一放，弯下腰凑在他耳边小声说：“看到了吗？”
　　张淙瞪着苹果上的两片玫瑰花瓣：“什么？”
　　“水果刀的正确用法。”晏江何说。
　　张淙深吸了一口气，强制压抑着自己不要站起来踹晏江何。他扔了笔，把棒棒糖从嘴里拿下来，另一只手又拿起苹果抖了抖，将花瓣抖落，给苹果放在嘴里“咔嚓”一声咬了一大口，用来撒气。
　　“你跟我说实话，你拿刀子是干什么？跟汤福星打架吗？”晏江何又小声问。
　　张淙根本不想跟他说哪怕一个标点符号。他现在能跟晏江何在一个屋子里喘气，那已经是生而为人最大的宽容了。
　　晏江何自然没指望他回答，他看着张淙把苹果转圈啃得狼吞虎咽，腮帮子鼓得老高，都要嚼不动了。
　　晏江何直起腰来，笑笑：“你还欠我一杯热水，回答我个问题都不行？”
　　晏江何：“你小心呛死。”
　　他作罢，回到冯老床边重新坐下，终于捧起了一盒盖饭开始吃。边吃边含糊道：“张淙，跟你说了你慢点吃，你胃不好，注意点。”
　　他这句话里大概有什么癔症，反正张淙听完以后呛了一嗓子苹果汁，差点没把嘴里的东西喷出来。他手里的棒棒糖掉地，“嘎嘣”一下摔碎了。
　　晏江何赶紧低下头，没忍住乐了。
　　冯老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竟然也转脸朝晏江何，还偷偷摸摸伸手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张淙那边好一通狼狈。他就不明白了，他到底招惹了什么不是玩意的东西？他是犯了滔天大错了？老天爷非要晏江何这么缠着他。
　　张淙扔了苹果，站起身走到晏江何跟前，抬手拿起水壶，抽了一只旁边的一次性纸杯，给晏江何倒了杯热水：“还你。”
　　他说：“不是。”
　　晏江何琢磨了一秒，反应出什么“不是”。
　　张淙是回答了他刚才的问题。他拿刀子，不是要跟汤福星打架。晏江何也猜不是。可这小兔崽子拿刀干什么？不过，他这会儿基本觉得，张淙拿刀，不会伤人。
　　晏江何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唇角抿着笑，朝张淙举了举纸杯：“谢谢。”
　　看他那模样，大有给张淙示范，以及某种讽刺的意思在。
　　小混账就是欠摆弄。晏江何脸上端着笑，心里却好不暗爽地想着：“小样，我还收拾不了你了？”
　　可想而知，张淙真的会被晏江何给气死。他一把将自己快做完的卷子摔到了地上。
　　空气一片安静，冯老躺着装睡，晏江何笑意不减，慢慢喝着那杯张淙“孝敬”的热水。这俩人串通一气，准备合力把张淙烦死。
　　张淙站原地喘了半天气儿，被这诡异的安静扑得盖了火。愤怒在他身体里不上不下的，他从脚底板到头发尖都不舒服。
　　张淙呼出一口气，收拾了书包，准备走了。
　　他刚动腿，躺在床上的冯老突然“睡醒”，闭着眼睛说话了：“哎，你等会儿走，你把你眼罩给我用用。医院这破窗帘挡了跟没挡一样，白天想睡个觉都被阳光弄得不安生。”
　　“什么眼罩？”张淙问，他掏出包里的水杯灌了一大口水，好悬才把暴躁压了下去。
　　“就上次，你晚上过来怕开灯吵到我给我戴的那个。还挺好用的。”冯老依旧闭着眼睛没睁开。
　　张淙瞪着这老东西瞪了半晌，在心里骂了八句“老不死的”，然后开始掏书包。
　　他把眼罩掏出来，几乎是甩在冯老脸上：“走了。”说完，他就转身，头也不回出了门。
　　冯老扯起病得嘶哑的声音，奋力高亢着埋汰了张淙一句：“小混球！”
　　晏江何放下手里的水杯，又往嘴里塞了口盖饭，这才拎起冯老脸上的眼罩伺候他老人家戴好。
　　晏江何盯着那漆黑的眼罩，突然就彻底明白了为什么冯老对张淙这么上心。
　　这个少年，长了一骨头泥泞，血管里流着渣滓。他的心荒芜一片，半点生机都不见，只有最偏僻最狭窄的那个小角落里，用几根破稻草搭了一隅地界，不过崩星儿大小，里头潦草着捂上了点儿稀疏又烫手的温情，任谁都不敢给捧出来。
　　晏江何又给冯老掖了下被子：“休息吧，我吃完就走了。”
　　他说着，一口一口吃着盖饭。味道不错，就是卤有点咸了。他抬手，把张淙倒的那杯热水喝了个干净。
　　“你悠着点儿折腾。”冯老突然说，“张淙刚着呢，别折腾大了再折了。”
　　“您都躺这儿了，还操/上这个心呢，你等会儿是不是该打吊针了？”晏江何说，“我走的时候给你叫护士吧。”
　　冯老没好气儿地哼了一声。
　　“不是你让我管他的吗？”晏江何斜眼瞅他，他眯缝着眼睛，眼尖得瞧着了冯老嘴边若有似无的那抹笑意。
　　晏江何：“现在觉得我药下猛了，晚了。”
　　他拿过冯老的手握了握，盯着上面的针头看：“谁给你埋的针，都歪了。弄得什么玩意儿，欠骂。”
　　冯老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晏江何叹了口气，把他的手塞进了被子里：“放心吧，我看那小混蛋挺扛折腾的。”
　　晏江何一盒盖饭吃完，冯老已经睡着了。他悄摸悄出了病房，去护士站叫了人，说让一小时以后再给冯老打点滴。
　　老头子戴着眼罩，就让他好好睡会儿吧。在病痛的折磨下，他该是久违好觉了。
　　晏江何抻着懒腰，决定在下午上班之前先回去趴一会儿，他刚出电梯，兜里的手机就震了。
　　晏江何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名字让他下意识顿了顿，但他很快就接了起来：“喂，云蕾啊。”
　　“江何。”电话那头传来了温婉好听的女声，“你......”
　　“怎么？有事儿？”
　　“没什么事儿。”云蕾轻轻笑了笑，说，“就想问你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晏江何挑了挑眉梢，琢磨了一下。云蕾不是那种很主动的类型，能打电话约他，肯定是有什么。
　　他想了想，想通了，今天云蕾生日。
　　晏江何笑笑，说：“不行啊，我下午有个大手术，指不定拖到几点，晚上也忙，走不开。”
　　......

厮杀的刹那便见血封喉
挂了云蕾的电话，晏江何也进了诊室。他往椅子上一坐，把手机扔上桌，仰着头呼出一口气。
　　云蕾什么意思其实他能猜出来。
　　少年那会儿，晏江何是真的喜欢她。那姑娘就是他青葱岁月里最柔软的部分。她能让他心跳快上一些，就像跑完了一千米以后停下来，呼吸间都能听见砰砰声，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剧烈运动后的心跳总有平复的时候，晏江何那不靠谱的初恋也是。
　　晏江何这人，一向喜欢直来直去光明坦荡。他刚和云蕾在一起，就扯着手把人领回了家，恨不得昭告天下。
　　可云蕾不一样，起初云蕾跟他谈的就是地下恋情，瞒父母，瞒老师，瞒朋友，巴不得瞒天过海。晏江何只觉得当时她年纪小，不好意思，小姑娘是怯生，尽管有冲突，他索性也就随着她，没在乎。
　　直到两人上了大学，二十冒尖儿，这年纪着急的零星个别甚至都有双方父母见面的了，晏江何自然觉得云蕾应该给他见光。
　　那次云蕾坐夜班飞机回国，他大清早跑去机场接人，正浓情蜜意的时候，他突然发现云蕾的手机居然全程开着飞行。
　　晏江何一通刨根问底，云蕾才缓缓说明白，原来她瞒着父母，说自己是坐白天的飞机回来，这会儿算时间应该还在天上飞呢，所以手机切飞行。
　　晏江何当场查了一下航班，那趟航班的时间正巧涵盖了他们的约会。他心凉了半截，不得不说云蕾打了一手好算盘。下飞机给父母发消息说上机，跟他约会，约完会正好开机告诉爸妈自己落地了。
　　他还以为云蕾坐夜班飞机回来是想早点见到他，没成想是要掩盖他。这么多年，在云蕾家里，他晏江何连个影子都没有。
　　晏江何年轻气盛，当时什么都没想就问了为什么，而云蕾的答案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当头一棒：“我爸妈想我找个门当户对的人，可我喜欢你，你要给我时间，我会慢慢让他们接受。”
　　晏江何这才想起来，云蕾的爸爸是本市教育局局长，云蕾本身又是去国外深造。他普通家庭，一介毛头小子，实在配不上。是他癞蛤蟆吃多了天鹅肉，把自己养馋了都会痴心妄想了，忘了云蕾是个闺秀大小姐，自己是隔着天堑的草民。
　　他正值轻飘的岁数，根本看不起那些虚实难辨的地位，更看不懂。他只觉得自尊和傲气一同被踩了个轰塌，登时对云蕾动了气。那是他第一次对云蕾发脾气，他摔了一杯咖啡，沉默半天吐出一句：“我何德何能让你耍这种心眼？分手吧。”
　　想想这些陈年旧事，晏江何现在只感到唏嘘，说到底他从生下来就不是什么良人胚子，做不来“设身处地”那一套，也弄不明白什么玩意儿叫做“隐忍”。
　　而这么多年过去了，当云蕾放弃国外的发展，重新回来的时候，他的心里也有些震动，但那震动仅仅是惊讶，却丢了曾经的心潮翻涌。当年那份不成熟，也不够珍惜的感情，早就随着年岁，浮光掠影般飘走了，它化成了天上的一朵云，停得又高又远，也就能转过头伸长脖子看看而已。
　　这些天晏江何都没怎么跟张淙碰面。说来主要还是张淙的功劳。晏江何扪心自问，他着实殊荣，怎么就在那臭小子眼里成为洪水猛兽，避而不及了？
　　张淙躲他躲得不能更专业。两个都在医院转悠的人，见个面难于登天。一般是晏江何前脚才迈进冯老病房，冯老就会告诉他：“张淙刚走。”
　　一次两次算巧合，一周下来都这样，那就很明显了。张淙甚至都快摸清晏江何的时间了，中午十二点以后，傍晚六点以后，晚上九点以后也有可能。这些时间，他肯定要早早离开医院，免得惹是生非，通体不畅。
　　可凡事都有例外，规律真不一定都有用。
　　今天晚上就跟天上下红雨了一样，晏江何巡了一圈儿病房，难得没什么事做。
　　他逛游回诊室，突然发现自己桌上有个塑料袋，走过去打开看一眼，竟然是之前借给张淙的那件衣服。
　　晏江何眯缝了一下眼睛，修长的指尖在软软的羽绒服上戳了两下：“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
　　他嘱咐了一下五层的小护士注意三号床情况，有事好找他。安排完了，他进了电梯，直奔冯老病房。为了抓张淙，他甚至连花都没下去买。不过还凑合，大前天才换上一小撮满天星，还新鲜呢。
　　晏江何懒得敲门，抬手推门就进，张淙果然在里面。
　　张淙猛地抬头瞪向晏江何，表情基本在骂娘。
　　“怎么，觉得见鬼了？”晏江何心里乐呵，摇摇晃晃走了过去，他这几步走得摇曳招风，看得冯老都想从床上爬起来，把吊瓶砸他脑袋上。
　　“你这个时间怎么会在这儿？”张淙皱了下眉头，晏江何按惯例一般要两个小时以后才能出现在这里。
　　“医院变性以及不可控性那么多，我还能天天这个时间不能在这儿吗？你也太天真了。”晏江何走到冯老身边，又问，“老头儿，今儿感觉怎么样？”
　　冯老混沌的眼睛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还行。”
　　晏江何又问：“疼吗？”
　　“能忍。”冯老说。
　　老头这几天的情况远没有之前好，现在吃饭一顿都吃不上半碗，晏江何捏了捏他的手腕，感觉更细了。
　　这老不死的是真的骨头硬，就那么轻轻伸手一掐，腕骨在掌心里都硌得慌。晏江何低头看了一眼，盲猜老东西皮下长得是钢条子，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刺穿那削薄病重的皮肤，支横八叉地“横空出世”。
　　他又抬眼看了下张淙，张淙正飞快收拾着手里的东西。晏江何没刻意去看，只是眼尖扫到，张淙手里拿的应该是个素描本，他手上还刚放下一根铅笔。
　　晏江何不由得想起冯老说过，他第一次注意张淙的时候，张淙正在画画。
　　还真是画画。晏江何又把张淙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真心觉得“画画”这种和艺术相连的词汇，跟张淙完全没有一丁点的搭衬。
　　晏江何来都来了，张淙现在走也晚了。张淙趴在凳子上写完了两张数学卷子，晏江何坐在一边刷手机，顺便吃了两个苹果。而冯老换了两次吊瓶，最后睡着了。这俩小时过得出乎意料的和谐。
　　晏江何抬手看了看表，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他也没说话，直接起身又去五层三号床看了一下，没什么问题。他嘱咐了值班的几句，准备走人。
　　走之前晏江何过了下心思，还是回了趟冯老的病房，他还没等走近，大老远就瞧见张淙背着个书包从里面出来了。
　　张淙看得出有些小心，他关门的动作又轻又慢，大概是不想弄出声，连“转着门把手将门推进去”这个动作都基本上耗时三四秒才完成。
　　晏江何靠在墙上，盯着走廊里少年颀长挺拔的身形，还有从棚顶落在他头上的那一圈惨白光晕。
　　张淙转脸就看见了晏江何，他愣了愣，下一秒又端起了一副烦躁的表情。
　　晏江何朝他勾勾手，示意他过来，同时声音不大地问道：“老头还睡着呢？”
　　“嗯。”张淙走过他，完全没停顿。
　　晏江何也不恼，反而跟着他一起往外走：“你回家？你家到底住哪？祥云华景说那么溜道，是假的吧。”
　　两人进了电梯，张淙斜眼看他：“你查户口吗？”
　　“不查。”晏江何笑笑，“我送你回家。”
　　“……”张淙瞪着他，直到电梯门开了才从兜里摸出一根棒棒糖来。
　　抬脚出电梯，两人一起往外走，就听晏江何笑道：“怎么？不敢上我车？”
　　“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张淙的棒棒糖剥开了。
　　晏江何突然停了脚步，他凑到张淙眼前，贴得很近。
　　面对面近距离互瞪了一会儿，晏江何突然就笑了起来，他侧过头，贴着张淙的耳朵，嘴里的热气全都喷洒在张淙的耳廓：“我有没有病你都不敢上。”
　　他说：“你是个胆小鬼。”
　　晏江何说完起身的时候，嘴角的笑意全都没了，快得就好像从来没存在过一般。他转身就走，把张淙甩在后面，一句废话都没再有。
　　张淙这一瞬间感觉自己的耳朵是给晏江何咬下来吃了。他仿佛原地被浇了个狗血淋头。
　　“你是个胆小鬼”这句话就像一把嶙峋的利爪，厮杀的刹那便见血封喉，撕碎了张淙层层掩盖的什么东西。刮烂皮囊的腐败露了出来，正在散发糜臭的味道，流出猩红的鲜血，染上张淙的眼睛。
　　张淙眼眶瞪得通红，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脖子上的筋都爆了出来。
　　晏江何坐进车里并没有着急开车。他先打开了车载暖气，调好温度和风向，便懒懒散散靠着椅子，他的手挂在方向盘上，好一副不着调的姿态，指尖轻轻敲打着方向盘的真皮面。
　　他没等多久，张淙就从大门口出来了。晏江何歪头靠在车窗上，手掌按了一下车喇叭，“嘀”得一声。
　　张淙顿了顿，果然走了过来，他嘴里叼着根棒棒糖，一脸要杀了谁的模样。
　　张淙上了副驾驶，毫不客气“咣当”一声巨响摔了门。
　　“摔坏了你赔。”晏江何没看他，把车重新打着火，一脚油门蹬了出去。
　　这时候他又想起了张淙刚才关冯老病房门的样子。
　　晏江何这种混不溜秋的玩意儿，自然没长叫做“善良”的那根脊梁骨，撑不起“好人”这形容，他当医生那都得是老天爷瞎了眼的阴差阳错。
　　尽管冯老认了张淙是亲孙子，晏江何也良心萧条，做不到帮冯老“造福下一代”。他不至于吃了秤砣铁了心，要把张淙带上正路。再说他自己走得也算不上什么严格的正路。
　　只是，他又扭脸看了看张淙，看见他含着糖，左边的脸颊鼓了个包。
　　晏江何不得不夸一句，张淙有一种很强烈的气质。他就是最大的矛盾冲突体，只拎那儿就实在打眼得紧。他杵在你面前，你很难不放下眼睛去看他，很难不去琢磨——这个营养不良的完蛋身体里，到底拧着多大的劲儿，才能这么往死里折腾也不松开。
　　“说吧，住哪儿。”晏江何打了转向灯，拐了个弯。

像一座孤立的抛荒小山
张淙吭哧了半天只喘气，丁点儿动静都不出，晏江何眼见车子开上了大道，身边的兔崽子还是屁都没放。
　　他那点本就所剩无几的好心眼子被磨得告罄，换挡的时候顺便伸手就往张淙肩头上抽了一巴掌，并骂道：“哑巴吗？”
　　张淙被他这一巴掌扇得差点一脑袋抢车玻璃上。他转脸就想反击，只听晏江何带着笑又说：“袭击驾驶人员，小心小命不保。”
　　晏江何心思一转，又道：“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住哪？你要是不说，我现在掉头回医院，把你锁车里，进去问老头儿。”
　　果然，这话非常管用，张淙或许是被他一巴掌抽懵了，又或许是觉得晏江何这种神经病真的干得出来。总之，他只是死死瞪着晏江何，半晌开了口：“新东街。”
　　“不早说。”晏江何不满道，“还得掉头。”
　　晏江何慢悠悠开着车，也没再催张淙。张淙很有自觉，每到拐弯或者路口，他都会主动开口给晏江何指个方向。只不过话少的可怜，都是“左”，“右”，“直走”这种单字单词儿往外蹦。
　　晏江何过了个红绿灯后并道，趁着看后视镜的当口瞄了一眼张淙：“你给老头交医药费了？我今天想去交钱来着，说是你交过了。”
　　张淙没吭声，根本不想搭理他，更不准备跟晏江何多说任何一个字。他莫名其妙就觉得自己跟晏江何过招，除了闭嘴别无他法。不然，他某些蹩脚，却能将就着过冬的武装，就会失去攻击性和防卫，分崩离析。
　　张淙不回话，晏江何也不在意，他停顿了一会儿，又说：“你跟我抢着交钱呢？还是你跟我一样，你也尽孝？”
　　晏江何大抵是有通天的本事，是专程来克张淙的。不管张淙接不接招，他都能一点阴德也不留，把人给逼得捉襟见肘。
　　晏江何专门轻轻给了脚刹车，扭头看了眼张淙的脸。表情和他想象的一样难看：“你哪来的钱？”
　　张淙自然不会告诉晏江何。他的手摸了下胳膊，瓮声瓮气地说：“你最好闭嘴。”
　　“厉害了，法治社会，你还管上我的嘴了。”晏江何笑笑，又换了个话题，“我那衣服，你还我之前洗了没有？”
　　张淙拧着眉看他，一脸“你在做春秋大梦”的表情：“没洗。”
　　“我猜也是。”晏江何笑出了声，“毕竟你没什么良心，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张淙哼了一声，那一脸的满不在意里终于夹杂了些许的轻松。
　　车大概开了二十分钟左右，当晏江何拐进一个窄小的道口，靠边停下来的时候，他心里很难说出是什么滋味。
　　他抬眼盯着面前乌漆麻黑的楼区，发现这些个玩意儿支了八叉，破头烂腚的，几乎是彻底被搓进了黑色里，指不好什么时候就能掉渣。
　　晏江何从牙缝里哂了个笑：“老王八蛋，早知道他住这儿，就该扯着条大/麻绳子给他捆了拖走。”
　　张淙坐在他身边，抬头飞快看了他一眼又错开，说：“开门，我下车。”
　　晏江何短促地皱了下眉头，伸手开了车锁。
　　就在这一瞬间，两人乘着车大灯的光，看见路口里面走过来一个男人。这男人也不知道绊到了什么东西了，扑通一下脸朝地就摔那儿去，连脑袋上的帽子都给摔掉了。
　　张淙准备开门的手立马收了回来。
　　“啧。”晏江何看地上那人半天没爬起来，准备开车门下去看看，万一摔个好歹，必要的话还得送骨科。
　　然而他手刚抬起来还没等放上车门，一旁的张淙就猛地拽了他一下。晏江何胳膊被张淙这一下薅得生疼，他半个身子都砸上了副驾驶。
　　他扭脸瞪着张淙，仿佛在看一个神经病：“你有毛病啊？拽我干什么？”
　　“别下去，那是张汉马。”张淙这会儿着急，说话不过脑子，张嘴就瞎胡乱秃噜。秃噜完了他倒是立马反应过来，登时闭了嘴。
　　晏江何看了看前面依旧趴在地上的男人，又转回来看了看张淙，把身子靠在椅背上：“你认识？”
　　张汉马？
　　晏江何心里慢慢浮出来一个猜测。
　　张淙面无表情，把话说得非常事不关己：“不认识。”
　　晏江何没说话，他也没再立刻下车，他又看向地上趴着的张汉马。就见张汉马终于动了动，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他估摸是缓过来了，走了两步，弯腰捡起帽子抖擞好重新戴上，便缓缓走远了。
　　张汉马走出他们视线的这一刻，张淙突然就从心上落下了一块石头。这块石头压在他肚子里，企图要把他的肚皮撑破，似乎又缠绕上了全身的神经，就那么沉甸甸地向往着地心引力，要命那般往下坠。
　　“我下车了。”张淙说。
　　他下车的速度极快，晏江何想着要是拿个秒表掐一下时间，估计两秒都不到。
　　可就算张淙下车下得那么快，他下了车却并没有立马转身就走。他反而站在离晏江何车不近不远的地方，更没准备往任何一个门洞里进。
　　晏江何看着张淙站在那儿，像一座孤立的抛荒小山，在寒风里纹丝不动。
　　“……”晏江何挂了倒车档，将车开走了。他故意盯着后视镜看，张淙果然还站在那儿。
　　看来他不彻底走人，张淙是不会进去的。晏江何偶尔看着张淙的一些举动，他就会琢磨，自己十七岁的时候，有这么深的心思没有？想了想，他认为十有八/九是没有。
　　晏江何的车其实没开出去太远，他打眼看见了一家超市，虽然庙小，但能凑合。他赶紧在一边把车停下，准备下去买个面包什么的啃两口。
　　今天晚饭那阵儿在看患者的片子，吃得挺糊弄，这会儿可能是被张淙那小王八蛋给烦的，他出离觉得饿得厉害，前胸即将贴上后背。
　　晏江何这人懒，他回家也不可能给自己弄吃的，与其开着车上街找店，不如看着一个就买点填上得了。
　　他车都没锁，飞快跑进去随便拿了个面包对付事儿，又飞快结账跑了出来要上车。
　　说来也是神奇，就他这么“飞快”的速度，出门竟然还被“堵”了车。
　　他的车轮底下蹲了一只猫崽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正巧蹲在车前轮下面。就它这“蹲位”，晏江何的车铁定开不出去，除非碾着这碍事玩意过。
　　“哪来的小东西。”晏江何嘟囔了一句，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猫特别小一只，估摸也就几个月。晏江何基本确定它是一只白猫，虽然它现在脏得快黑了。看相就是流浪的，这天气在外面漂泊竟然还活着，也是坚强得感人。
　　晏江何刚准备蹲下/身子再看仔细点儿，这猫突然就动了。
　　晏江何真不知道这小畜生一对儿猫眼睛是怎么长得，或许应该夸它一句胆子大，它竟然几步摇晃着朝晏江何走了过来，蹒跚着小腿儿，趴上了晏江何的皮鞋
　　晏江何：“……你挺会找地方啊？”
　　晏江何弯下腰，正巧那猫也抬起小脑袋，一人一猫就这么一上一下对了个正脸。
　　晏江何愣了愣。这猫，原来是没长眼睛？
　　小猫的眼睛闭着，不过就是两条不起眼的缝，脏兮兮的，缝里面估计都有土。
　　“瞎子，但是不聋。”晏江何说，“你先从我脚上下来。”
　　小猫没动，就轻轻“喵”了一声，那动静委屈极了，就像晏江何刚说了什么伤天害理的话一样。
　　“你……”晏江何有点拿它没办法，那么小一只，他要是一脚踹过去，真不知道能不能踹出个一命呜呼。
　　一阵寒风吹过来，小猫在他脚上打了个哆嗦，它抖擞着全身的毛，脑袋往晏江何的裤脚里钻了钻。
　　“哎！”晏江何条件反射往后抽了一下脚。
　　他这人大概没轻没重，这一脚抽出去直接带着小猫在地上打了个三百六十度的滚儿，那崽子滋哇乱叫，翻了个结实。
　　翻完，小畜生扭过身，在晏江何眼皮底下贴地皮趴着，这回没上他脚上，也没再叫唤，倒是耷拉着脑袋，一副要死不活的德行。
　　晏江何立地伸手指点了点它：“行啊，可真有你的。”
　　他抬手解下脖子上的围巾，蹲在地上将这畜生包上，掐手里拎了起来，嘴里骂骂咧咧。他骂得不太详细，也不知道是往谁身上撒癔症：“一个个的，就知道在我跟前装可怜，可真他妈的有本事，臭不要脸。”
　　晏江何拎着猫上了车。他把猫扔在副驾驶上，小东西一介瞎子，却出乎意料的会看脸色，此时脑袋窝在晏江何围巾里一声不吭，动都不动，老实八交到让晏江何想揍它……
　　晏江何撕开面包咬了两口咽下肚子，这才觉得舒服了。他这会儿过了空腹的那股子难受劲儿，整个一个通体舒畅，连头上冒的火都顺当了许多。
　　晏江何把车开出去，大发慈悲对小猫笑了一下：“要都有你这觉悟，像你这么老实该多好。”
　　他一犯病就打不住，便阴阳怪气地问猫：“你说乖一点，能少挨多少打？”
　　小猫那畜生身子终于轱蛹起来，它钻了半天，费出挺大劲才从晏江何的围巾里拱出来一个灰拉吧唧的脑袋，咧嘴软塌塌地“喵”了一嗓子。
　　※※※※※※※※※※※※※※※※※※※※
　　各位，让我们一起学一个新词：指猫骂夫

“我知道。”
张淙站在原地吹冷风，只等最大程度抻长脖子也看不见晏江何的车了，这才转身往回走。
　　他边走边在心里想着：“张汉马又出去鬼混了，这个晚上应该可以清净了。”
　　这对张淙来说是个好事。他非常不乐意跟张汉马呆在同一个屋檐下，那种不乐意的程度几乎可以够得上“人神共愤”，稍微虚幻一点形容，真的带了那么点儿“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意思。
　　张淙扯了下/身上的衣服，一双腿这阵功夫早都冻麻了。这两天越来越冷，他一条裤子行走人间，着实该夸一声英雄好汉。
　　进了楼洞以后，张淙下意识停下来隔着裤子搓了两下大腿，企图唤醒一点儿知觉，但是狗屁的用都没有。
　　他靠着墙边往上爬楼梯。这楼梯里的感应灯早于八百年前就寿终正寝，残骸又脏又破不像个家伙儿，肯定是丁点光华都甭想绽放。
　　好在每一层的楼梯平台都有一个稀里行当的单扇小窗，今晚的月亮应该是挺大，从窗户里筛进来的月光也还不算太阴晦。张淙就着这稀散的光亮，慢腾腾上了六楼。
　　可能是楼层高的原因，刚上六层，张淙就觉得眼前的月光突然亮了一个度，当然，也可能是他的错觉。
　　冯老的门边堆了几箱子大白菜，这会儿不知道怎么的翻了一箱，还滚出来几颗，白菜一个个仰壳沾着土，被月光照得亮晶晶，像撒上了盐一样，似乎揪下来一片白菜帮子就能和着土张嘴吃了。
　　张淙猜这是张汉马踢的。毕竟六层就他们两家住，这破地方，平时根本也不会有人来，小偷必要唾骂一声“穷”。
　　张淙走过去，弯下腰一颗一颗捡着白菜，他把倒扣在地上的纸壳箱踹正，将白菜扔了进去。他搁心里琢磨，等那个老不死的归西，他就将这几箱烂白菜给他烧了，好叫他在下面把脸给吃绿。
　　张淙抱着箱子，蹲下来往冯老门口一放，刚拍拍手准备站起来，却突然顿了顿。他惊讶地发现，冯老家那片的墙缝里竟还扭曲着长了一根野草。
　　破玩意根茎算不上结实，活得扭七八歪。这位置是个角落，周围的地面和墙壁都爬上了些许龟裂，它仿若是从里面扒开来，挣着长出去的。
　　张淙的胳膊上难以控制地冒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也不明白，就是突然感觉有些毛骨悚然，连头发根儿都开始跳。
　　这草之前是纸壳箱子挡着，估摸没怎么太受冷风吹？张淙低着头，眼里一片阴鸷地盯着它瞧，瞧了半晌，他从书包里摸出一根铅笔来。
　　小玩意长得太丑了，扭得婀娜，闹得他浑身难受。张淙用手把草扶起来，将铅笔立着靠墙，又想摸个透明胶出来，准备绑着把它给扶正。
　　但是透明胶还没从包里摸出来，张淙就忽然停了手。他好像被什么东西惹气了一样，立时带了一身煞，他把铅笔摔下楼，笔杆子磕在楼梯上，在粉身碎骨前发出了一串劈里啷当的呻吟。
　　张淙踹歪了箱子，一脚踩上了草。野草安分度日许久，终于迎来了灭顶之灾，顷刻间被张淙的鞋底子碾了个稀碎。
　　张淙在地上蹭了蹭鞋，蹭干净了才开门，接着“咣”得一声巨响甩上了门，他大概就是想看看，这完蛋门板子什么时候能被他摔死。
　　这天，晏江何一大早就去了医院。他在病房里转了一圈，嘱咐了患者一筐话，又跟患者家属浪费了些口水，刚准备回去给自己补点水分，就被冯老的主治老许堵了个正着。
　　晏江何自认倒霉催，只得先跟在老许屁股后面，老许拉着他走到走廊尽头，说话之前还先开了下窗。
　　晏江何眼皮一抽，立马抬手又把窗户一巴掌抽上了：“老许，有话就说，开什么窗啊，冻死了。”
　　老许默了默，说话前先叹了声，跟吊气儿一样酝酿了半晌：“江何，让冯老出院吧。”
　　晏江何挤了下眉头，他喜怒无常惯了，这会儿又抬手把窗户重新抽开了个缝隙：“怎么？”
　　老许也没跟他兜圈子，直接言简意赅说了一句：“扩散了。”
　　“……”晏江何的视线从窗缝里穿出去，盯着对面楼的排水管子眯眼睛。
　　“前几天最新的检查结果出来了，肺上，肝上……反正全都……”
　　老许端量着晏江何的脸：“片子在我那屋抽屉里，你看吗？”
　　“我看那玩意儿干什么。”晏江何啧了一声。
　　“住在医院治也没什么用，穷遭罪，我那天去看他，旁敲侧击的......他说他烦住院，想搁家里走。”老许说。
　　老许这话没说透，但也不用透，晏江何太懂了，回家无疑就是那个意思——回家等死。
　　“大概多长时间？”晏江何没头没脑问了一嘴，眼睛从外面的排水管子移开了。
　　老许很明显清楚晏江何在问什么，他顿了顿，表情有些不太好：“希望能过了年吧。”
　　晏江何的心里是有些惊讶的，他不得不侧过眼看老许：“这么严重吗？我看老头精神头儿还不错。”
　　老许皱了下眉：“你听听你说的什么话，你自己就是医生，病情难道能看精神头儿吗？”
　　晏江何愣了愣，突然勾上唇角“呵”了声，他伸手搓了把脸：“也是。”
　　晏江何这一上午忙成陀螺，心里鼓着火愈烧愈旺，空下来撒/尿的时候他反思了一下，估摸是吃错了早餐，以后再不能早上喝豆浆。
　　他这人齁儿不是东西，毛病起来什么都能怪上，穷不知自己理亏，就是那豆浆太可怜，不但进了晏江何的消化系统无私奉献，都排出体外了还要被臭骂一通。
　　中午的时候晏江何一只手里拎了一碗粥跟两盒鱼香肉丝饭，另一只手端着一杯可乐，边嘬吸管边进了冯老的病房。
　　他进去说话之前先给自己灌了一大口可乐，张嘴都是甜味儿：“张淙没来啊？我白买一盒饭。”
　　冯老刚卸了吊针，半身瘫在床上，斜眼儿看他：“人还能天天来？不上学啊。”
　　“行吧。”晏江何坐下，专门把两盒鱼香肉丝饭都打开了，一盒自己捧着吃，一盒放那放味儿，就为恶心冯老。
　　冯老颤颤悠悠拿过粥，晏江何往粥碗里面扔了个勺子，又挤了点咸菜。
　　“你出院吧。”晏江何说，侧头吸了一口可乐。
　　“许主任跟你说了？”冯老看着他。
　　“嗯。”晏江何边吃边说，“他也跟你说了？”
　　“这倒没有。”冯老嗔怪道，“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那么缺德？他怎么能亲自告诉我让我等死。”
　　“……”晏江何一口饭嚼了好几个回合才咽下去，“那你就出吧，但是你住那地方真不行，我给你找个房子？”
　　听他这么说，冯老立马就不乐意了，晏江何也不知道这老东西从哪弄来的力气，勺子一甩扔进碗里，那淅沥的米汤都给砸了出来，正巧溅上了晏江何的脸：“有病啊，要死的人还祸害一间好房子？”
　　“……”晏江何默默抽出两张纸巾擦脸，被这么一甩后良心泯灭，觉得这老东西就该住下水道，他开口骂道，“你长点眼行吗？”
　　“没大没小的东西！”冯老瞪了他一眼。老头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让你劝张淙，你劝了吗？”
　　“劝什么？”晏江何看见冯老用勺子慢慢搅和着粥，搅和得他一点儿胃口都没了，“你别这么搅和，看得我没胃口。”
　　“没胃口你就出去。”冯老继续搅和，“我让你劝张淙，别给我治了，你劝了吗？我住进来是多此一举，也就是为了让他死心。你倒好，还帮着他给我交钱呢，你以为我躺着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晏江何瞅了他一眼，放下筷子，开始干喝可乐。
　　冯老说话又动气性，几句就累得够呛，现在嗓眼儿那动静活像在扒拉一架塌了皮子的破二胡：“对张淙来说，我是第一个对他好的长辈，你懂我意思吗？他拼命要我来医院，是他害怕，他怕我死。我住院，花他钱折腾他，就是要让他明白，怎么样我都会死。他其实都懂，我就是逼他面对。他得学会游泳，不能一直抓着稻草，多用力都是上不去岸的。”
　　冯老一口气叹得像是从稀烂的鼓风机里漏出来的：“这人要是想明白道理，就得吃亏，撞了南墙就懂事了。”
　　晏江何绷着唇角，沉默了好久才出声：“我知道。”
　　冯老看了他一眼，倒了一大口气儿，又说：“你想教育孩子，你教育你的，你有你那套，我不反对，只要比我这套更有用就行。”
　　他终于不搅和稀粥了，他放下勺，突然就那么认认真真看向晏江何：“知道当初我为什么教你吗？那么多实习生进来，为什么我愿意给你开小灶，知道吗？”
　　“……”晏江何一口吸干净了可乐，瓶子里发出“呼呼”的声音。
　　“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就把白大褂脱下来摔进了垃圾桶。”冯老笑了，他脸上的皱纹恍惚间似乎舒展开，连带着那一身的病气，好像也抛去了九霄云外。
　　他缓缓回忆着，琢磨起他一辈子里有趣的光景：“然后你往医院门外走得风风火火，跟踩了风火轮似的，正巧撞上一个冲进来的患者，那患者张嘴就吐了你一身，满头满脸都是。”
　　晏江何表情复杂：“……我吃着饭呢，你能不说吗？”
　　冯老把他说话当作耳旁风，继续道：“你当场就骂了娘，但还是扶着那个患者没撒手。后来我还专门回去看了一眼那个垃圾桶，里面扔的白大褂没有了，我一直没问你，是你捡走了吧？”
　　“……”晏江何瞪着他，“喝粥都堵不上你的嘴。”
　　冯老低声笑笑：“那当然是堵不上。”
　　冯老脖子上的皮肤在晏江何眼里像极了块什么皲裂的破抹布，拿用来擦地都会嫌弃，只配扔火里烧灰。
　　他因病瘦得同一根挺直纤细的棍子，这脖颈撑得又高又细，好像很容易嘎嘣一下断了，却不容易轰隆一下倒了。
　　冯老说：“那时候我就觉得，你对我脾气，肯定会是个好医生。后来知道你是晏涛的儿子，我就更确定了。品行和天分，你都占，我不教你，那是天理难容。”
　　“老头儿，闭嘴吧。”晏江何叹了口气。
　　“张淙也是个好孩子。”冯老就是不闭嘴，非得各样他。
　　晏江何又瞪着他看了半晌，终于又端起鱼香肉丝饭扒拉了一口，嚼两下吞进肚子，才轻声再道了一遍：“我知道。”
　　晏江何脑子一晃荡，又问了一句：“你知道张汉马是谁吗？”
　　“张汉马？”冯老愣了愣，“那是张淙他爸。你见着了？”
　　晏江何挑了下眉梢，心道果然不出所料。他没回答冯老，倒是说：“出院的事，张淙那边我去说，你甭操心了。”
　　他说完就把空了的可乐瓶反手扫进了垃圾桶，又捧着自己的午饭准备走人：“我去厕所吃，搁你眼前吃饭太倒胃口。”
　　冯老顿时乐了，他看着晏江何的背影，又瞅了眼在他面前冒香味的另一盒鱼香肉丝，笑呵呵地谇了一句：“都是王八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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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期诸事繁杂，更新迟缓，大家见谅～么么哒～

遭了报应
晏江何自然没有跟说的那样拿着饭去厕所吃，他去了医院的食堂。
　　医院的伙食尽管不差，但可能是为了关爱广大患者，相对寡淡。按照晏江何那被周平楠喂叼了的味蕾咂磨，那是半个鸟都淡不出来，真算不上友好。
　　可能诸多同僚都有同感，食堂里人不怎么多，还有一小部分跟晏江何一样是捧着饭盒进来的。
　　“小晏来啦。”赵主任先看见了他，抬手就招呼他过去。
　　晏江何点点头，也就冲着那桌坐了。
　　方桌，不大不小，围了一小圈儿人。除了赵主任，方主任竟然也在。还有几个跟他差不多，或是年纪再小一些的年轻大夫，以及几个小护士。
　　晏江何屁股刚挨凳子，就听赵主任又说：“我听说冯老要出院了？”
　　“嗯。”晏江何叨了口饭，“这事儿全院都知道了吧。”
　　赵主任叹了口气，发表了一句半截儿感慨：“这人啊……”
　　“吃饭呢，别说这些不开心的。”方主任朝晏江何笑笑，“你上次跟我说你那个弟弟，胃怎么样了？”
　　“嗯？”晏江何愣了愣，想起来了，方主任说的是张淙。
　　他脑子里晃出自己把药扔进张淙书包的时候，张淙那张吃了粪土一样的脸，登时就觉得太过好笑，于是他没控制住，毫不客气地乐了出来：“可好着呢，两盒胃药收拾成了鸡崽子。方主任，谢了啊。”
　　“……”方主任无奈了两秒，默默往嘴里塞了块白豆腐，“没事儿就好。”
　　晏江何笑得肩膀直抖擞。
　　“哎呀，我说各位帅哥大夫，你们行不行啊，好不容易吃饭呢，净聊的病人，病情！工作狂啊？平时还不够忙啊？”一边的一个小护士看不下去了。
　　“就是就是。”有别的年轻医生回应，“不能说点儿八卦吗？”
　　“哎！要说八卦我有一个！”小护士立马来劲儿了，“你们知道吗？听说咱们市抓了个血贩子！”
　　“血贩子？”有人惊讶了，“这年头还有血贩子呢？中华人民共和国献血法都出了多少年了？还卖血呢？”
　　“瞧你这话说的，这年头什么没有啊！据说就前两天的事儿，不知道上没上新闻。我跟你说，这血贩子还挺精细呢，还弄了个小诊所当买卖点，隐蔽的特别好。据说是专门忽悠那种外地来的，还有未成年的小孩！听说还在咱们医院门口蹲过点儿呢！”
　　“来咱们医院蹲点儿？疯了吧？”有人感慨。
　　“哎，医院穷人多啊，治病多烧钱？那么多交不起医药费的，乡下来的啊什么的，又不懂那些。”
　　“那是怎么被抓的啊？”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呗……”
　　“……”
　　晏江何看了眼时间，午休时间过得飞快，他着急回去补个眠，手上嘴上来回捯饬，也就能把这八卦当下饭咸菜听，并不甚在意，甚至都没功夫感慨。
　　放学这阵儿张淙上演了一趟狂奔，就为了躲王老师。他实在是应付不来王老师这样的。长的娇小，又有一颗春水那般的心，成日琢磨着怎么温暖苍生，追他尾巴骨嘘寒问暖，师德无比深厚。她习惯性摆出一副替他心疼的模样，抬手便能为他构建港湾。
　　张淙真心吃不下这一套，硬塞进来，那就是逼着他吐血身亡。他这一路跑的跟逃命没有两样，苍天不负有心人，终于如他所愿躲开了王老师。
　　他今天也不知道是怎么了，可能是冻了小半拉冬天终于冻出了老寒腿，遭了报应。一双腿软得厉害，刚跑的时候，有几步好悬没栽地上。
　　张淙躺在操场边儿上，脑袋顶上有个秃头大树不停漏风，什么寒凉都遮不住。
　　他喘着气儿，呼吸道里似乎塞着颗粒一般，拉了肉生疼，全身上下没什么力气，这会儿像极了一个瘫痪。
　　“你怎么躺地上了？”汤福星推着自行车在他跟前停下了。
　　这两天雪早化没了，路特别好走，风也不太大，他就骑车上下学。学校的车棚在操场后面，他应该是刚取上车，路过看见了张淙。
　　之前的防滑手套到底是丢了一只，汤福星又新买了一双纯黑的。
　　张淙听见他的声音，支愣起眼皮，一个睁眼的动作基本快把他累死。他没说话，又躺了一会儿，慢慢坐了起来。
　　放学这会儿操场可热闹，有男生打篮球，踢足球，还有一群小姑娘凑在一起叽叽喳喳，甚至蹲在地上拿颗石头写写画画。张淙不太明白他们怎么就能乐成那样，二傻子似的。
　　“你怎么了？没事儿吧？”汤福星看他脸色不好，索性搁他跟前蹲了下来。
　　“没事儿，跑急了。”张淙说。
　　他这一开口嗓子哑得像极了被砍掉头的老母鸡，听得汤福星立刻就嚎上了：“卧槽你嗓子怎么了？”
　　“灌风。”张淙多一个字都不想说。他从包里拿出水杯，扬头灌了两口水。
　　这两口下去完全没有起到润喉的作用，倒像是在刀尖上浇了铁水，把喉咙劈得火烧火燎，于是张淙猛地翻了个身，闷着声音一通咳，终于趴在地上把这口水给吐了才舒坦。也不知道这水是反上来的，还是他根本就没咽下去。
　　“怎么又吐了啊？”汤福星一看便急了，上前抓了一下张淙的胳膊。
　　张淙用袖子胡乱蹭了一下嘴，张嘴放屁：“呛了。”
　　“……”汤福星瞪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登时就想胆大包天一个臭脚丫子碾上去，“呛了？呛了吐成你这样？”
　　张淙面无表情道：“我呛了就这样。”
　　“你他妈……”汤福星被他堵死，只能先把他扶起来，“你是不是病了？一天到晚穷得瑟，要不你先跟我回家，我让我妈给你找点儿药。”
　　说着他就准备抬手摸一下张淙的额头，看看发不发烧，谁知道张淙猛地推了他一下，他猝不及防摔了个屁墩子。
　　汤福星瞪着他：“你他妈杀猪啊！不会轻点儿？卧槽颠死我了！”
　　张淙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不远处站在那儿不动，盯着他的刘恩鸣，只低声说：“走。”
　　汤福星顿了顿，扭头顺着张淙的视线看了过去，又唰得转了回来：“那不是刘恩鸣吗？那孙子干什么一直看这边？”
　　汤福星突然想起来了：“我靠，他不会发现是你吓唬他的吧？”
　　要说刘恩鸣那事儿已经过了一个多礼拜了，也没再激起什么浪花来。张淙也是服了黄亮那脑残，还专门给刘恩鸣写了个纸条，写道:“好好做人。”只是没有署名。
　　不过就刘恩鸣那孙子德行，张淙并不怕他能翻腾出什么浪来，那货怂得只配哭鼻子。
　　于是张淙就说了：“发现了又怎么样？他有证据吗？再说他就算发现了，又能把我怎么样？”
　　“……”汤福星沉默了一会儿，只能给张淙竖起大拇指，又撇了撇嘴。
　　“你赶紧走，烦不烦。”张淙叹了口气，把水杯放回书包里，“快滚。回去晚了你妈抽你。”
　　这话算是说到了点子上，汤福星飞快蹦了起来，他走之前还是不放心，又扭脸朝张淙絮叨一番：“你肯定是不舒服，估计是感冒了，你自己弄点药吃，不行去看看，听见没有？”
　　汤福星：“有药吗？”
　　张淙突然就想起了晏江何往他包里放的两盒胃药，他的脸色顿时一阵青一阵白，几乎能唱一腔“三花脸”，半晌跟骂一样吐出一个字：“有。”
　　“真有？”汤福星又找死。
　　张淙抬头缓缓看着他，不说话了。
　　汤福星猛地缩了一下脖子，推车就走，这胖子皮糙肉厚太扛摔打，走两步又转头崩了一屁：“你自己注意点！”
　　“滚。”张淙有气无力。
　　汤福星终于滚了。张淙叹了口气，又转头看了一眼，刘恩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没影了，没再看他了。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没觉得怎么烫。但他估计汤福星是说对了，他是病了。不然这一身软塌塌的跟拆迁了一样又怎么解释？
　　张淙拿过书包，从里面掏出了一盒晏江何给的胃药。他坐那儿盯着怔了半天，眼睛都被风撩红了，好像这盒药里有什么魔来仙儿。
　　张淙慢吞吞把药盒打开，先拿了说明书出来看。
　　他初步估计自己是感冒了，受了风。说来也难怪，就他这德行，两条腿上遮一层布，不感冒天理难容，这会儿才感上那得是老天仁慈。
　　张淙自然不长“感恩戴德”这憨货，他不比着中指骂天都是因为他现在没什么力气。
　　张淙垂眼睛就琢磨了：“胃药能治感冒吗？”那大概是不能的。不过他又想了想，他刚才还吐了一口水呢。他吐了，那胃药应该也有点用，并不算瞎吃。
　　他就这么自我感觉良好地强词夺理，就说明标准一丝不苟，从板子上抠下两粒药来。这次他学乖了，为了避免再吐出来，他没用水送，仰着脑袋瓜子磨了一嗓子眼儿苦涩，可算是把药给咽下去了，那脸拧得，活似刚吞了鹤顶红。
　　只是晏江何跟开药的方主任不在。这俩大夫要是看见张淙如此这般祸害，方主任估计能苦口婆心教育一通，比王老师还恐怖。至于晏江何，按照脾性，大概是二话不说，一个大耳刮子扇上算完。

“爱的教育。”
当医生的真是后脚跟撵腚都赶不上热乎，晏江何这段时间忙成倒栽葱，晚上下班的时候他终于舒畅地叹了口气——他明天休假，这可太珍贵了。
　　钟甯个孙子特别会赶时候，正巧约了他今晚吃烧烤。晏江何琢磨着他这几天过得都是驴的日子，忙叨是常态，可今儿个又被“老头开始等死了”这种消息给烦得五体投地，也是时候去吃吃大肉串子败火，便应了约。
　　钟甯约他的地方不是什么高档的烧烤店，而是一个犄角旮旯的小店。这家味道好，又实惠，他们念大学那会儿常去，以前就是大学城里的一个小摊子，前几年做起来了弄了个店面，店的面积不大，在新东街。
　　念起新东街，晏江何又想到了冯老和张淙住的那破地方，他登时就又不太得劲儿起来，决定等进了烧烤店直接点十个牛筋啃，拿来磨牙花子。
　　晏江何打老远就看见了钟甯的车，钟少爷骚包/骚/进了骨头缝，一裤/裆子的钱偏偏对高档跑车没什么兴趣，非弄个雪白的大狗哈雷太子蹬上。
　　这会儿太子就停在路边，晏江何瞅那么一眼就只咂舌，他自哂审美不行，比喻那玩意儿不像个摩托，观摩该矫情的搔首弄姿，神似趴在地上做猫式伸展的花楼招牌，跟钟甯一组合就要美成一段佳话。
　　晏江何把车停在一边，故意离这摩托远了一些，这才下车进了店。
　　店家是一对儿两口子，小本买卖。晏江何和钟甯从学生吃到现在，吃了那么多年，跟两口子早就熟上了。今儿个老板不在，就老板娘和两个服务生在忙活。
　　“小晏来了！”老板娘五十左右的妇女，身材微胖，圆脸上飞着一抹高原红，看着很亲人。
　　“来了，姨。”晏江何笑笑。
　　“小钟在里面呢，给你俩弄了个小包厢，你进去找他吧，外面闹腾。想吃什么说，姨给你烤。”
　　“行，姨，先给我来十个牛筋。”晏江何说。他打晃儿看了一眼，大概是因为今天就老板娘自己忙，外面撤了几张桌子，也就剩五桌，现在坐了三桌。
　　晏江何就这么一扫，视线却突然停顿了一下，他盯着一个男人的背影没动眼珠子，多看了几秒。
　　那男人戴着个帽子，看不清脸，但晏江何就是觉得很熟悉。他一向是想不起来就拉到，并没多咂磨，且记性不好又转眼就忘，更没放在心上，抬脚便钻进了后面的小包厢。
　　说是包厢也就是弄了个布帘子挡着。晏江何掀开帘子，看见钟甯正吃的一嘴油。
　　“来了。”钟甯朝他招招手，往杯子里倒了雪碧推过去，“都开车，还是别喝酒了，饮料凑合吧。”
　　晏江何乐了，走过去坐下：“上次在Azure我也开车，你怎么还给我塞酒？”
　　钟甯皱了下眉头：“我那不是喝高了吗？再说我塞给你那杯没什么度数。”
　　晏江何：“这个社会上就是有你这种知法犯法的败类。”
　　“喝进嘴的是你好吗？别以为我不记得你自己又倒了一杯！”钟甯狠狠“呸”了他一声，“被抓酒驾了？”
　　“没。”晏江何乐了，“抓了就和你绝交。”
　　“去你的。”钟甯也乐了。
　　这个时候老板娘捧上来一盘牛筋放下。钟甯道过谢，等老板娘走了才说：“你点的？”
　　“泄愤。”晏江何说着就拿起一个啃了。
　　钟甯啧了一声：“最近很忙吧，反正你们医院天天忙。你上次跟我说你家老头进去了，我还忘问了，现在情况怎么样？”
　　“别提他，快出院了，治不明白了。”晏江何说，他叹了口气，“这人啊，真不扛活。”
　　钟甯没接茬，他安静地拎起杯子，把雪碧喝光了。生老病死这种事儿，也就那样，没什么可讨论的，更没什么可感慨的。
　　“不过老东西也是，临了也要折腾我一下。”晏江何也喝了一口雪碧润嗓，润了一嗓子眼儿齁甜，“甩给我个倒霉孩子，可把我烦死了。”
　　“倒霉孩子？”
　　“嗯。他认了个孙子。小兔崽子特别刁。”晏江何突然想起来了，“还记得那天晚上在Azure打架的那群王八蛋吗？就有他一个。”
　　钟甯瞪着眼睛愣了一会儿，观察到晏江何是真的不待见那崽子，瞧他这模样现在应该是想掀桌：“这什么孽缘啊？”
　　“成天还得给他来点爱的教育，真他妈的，揍一顿算了。个皮痒的完蛋货，还指望我给他按摩呢。”晏江何摆摆手，大有一种心累的姿态在。
　　“那不说这个。”钟甯吃着羊肉串，也递给晏江何一个，“你和云蕾，怎么回事？”
　　晏江何吃肉：“嗯？云蕾去找你了？她说什么了？”
　　“这倒没有，人家也什么都没说。就是她生日的时候，来Azure楼上喝酒，我送了她一杯新加坡司令。”
　　钟甯突然笑了：“你爽人家约了吧。”
　　“聪明。”晏江何又给他倒了杯雪碧。
　　“至于吗？人家生日，吃个饭你会死？”钟甯也不客气，直接骂道，“你真一点都不念旧情，当年对人家那么好，快宠上天了，现在真是，专门伤人。你怎么想的啊？就那么怨她？”
　　晏江何拿起一串韭菜慢慢吃着：“我可以对她好，也可以对很多人好。只要我长了脑子，想对别人好，那就可以，也知道怎么做。云蕾喜欢体贴，我就给她体贴。这太容易了。”
　　晏江何：“我也没怨她，那件事不过是我们看法不同而已，主要是我对她还不够。当年我不能为她让步，更不能为她考虑，这就不对。现在跳出来客观看，她熬夜坐飞机回来，就是想跟我在一起。她当时承担了很多，我只知道问她表面的冷热，却从没留意过那些东西，说到底，我当初对她，就不够深刻，现在更不能瞎祸害。”
　　钟甯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深刻的。”
　　“是啊，的确不是谁都能有。”晏江何说，“但没有就没有呗，又不会怎么样。”
　　他只说：“云蕾心高气傲的，也快到极限了。”
　　“你俩真不能和好了？”钟甯不知道在想什么，略有些恍惚地问了一句。
　　晏江何端详了他一阵儿，好像突然明白了点什么，他说：“十几岁的感情单纯又冲动。可能就是因为她今天穿的很漂亮，老师留作业的时候我没听清，她悄悄在我耳边说了句话，对我笑了一下，这些，都可能心跳加速，导致喜欢一个人。人和人不一样，有的人就这么扎进去一发不可收拾了，有的人呢，就是三分钟热度。很不才，我就是夭折的那一类。”
　　晏江何懒得拐弯，直接说：“你就不一定了。”
　　“管好你的初恋白月光，别琢磨我。”晏江何这一句话把钟甯说得有点哑巴。
　　“我看你就是个感情洁癖。”钟甯咂咂嘴道，“成天追求什么‘深刻’。有一点儿不对，你就快刀斩乱麻。你想找那个能让你豁出一切的人，但是不好找啊。”
　　“那就不好找呗。”晏江何说，“自己过又不会怎么样。工作都忙不过来。”
　　“小心你妈催死你。”钟甯埋汰他。
　　晏江何笑着没说话。
　　钟甯这下算是明白过来，云蕾彻底没戏了。晏江何这人实在是狠，他拒绝云蕾，这些年身边也没留人，都是因为他只想找那种“深沉”的东西。他最深情也最薄情，找不到大不了算了。毕竟并非上帝抽了谁的肋骨都会给变成爱人，保不准就扔荒山野岭喂了狗肚子。
　　就在他俩沉迷“初恋”这种混账玩意儿的时候，外面突然接二连三传来“咣当”几声，乍一听像是桌子被踹倒，打了起来。紧接着就听见了老板娘的惊呼。
　　两人的表情立刻就变了，他俩对了一下视线，一齐站了起来，钟甯道：“出去看看。”
　　晏江何抬手还没等把布帘子掀开，就又听见外面嚎过来一嗓子：“你他妈给我滚！”
　　这声音几乎是撕裂开的，带着沉重的沙哑，又卯足了愤怒，一股脑的玉石俱焚。但还是被晏江何给听出来了。
　　晏江何立时眼皮一蹦，嘴里低低骂了一句：“小兔崽子，吃个肉串儿都不能让你哥吃安生，真他妈该一铁签子戳死你。”
　　钟甯一脸见了鬼地瞪着他，都忘了出去：“啊？你胡咧咧什么呢？”
　　晏江何冷哼一声，古里古怪吊着腔调，咬字道：“爱的教育。”
　　钟甯愣了一下。
　　晏江何这时候已经把布帘子扯下来了，挂钉子的绳儿估计是被他扯断了，布帘子像极了风雨飘零，孤苦伶仃地被他掷在地上，还很委屈地被踩了一脚，落下个大鞋印子。
　　“……”钟甯看出来晏江何有些动气，他没再多问，跟着他一起出去了。
　　果然就是张淙。晏江何一拐脚就看见张淙站在他对面。这鳖犊子手里拎了个圆木凳子，然后“咣”得一下甩了出去，砸上了一个男人的肩膀，凳子腿儿都砸劈了，他气冲山河撕出一个咆哮：“滚！”
　　那男人头上的帽子或许是被张淙薅下来的，这会儿泡在一地啤酒里。他从地上蛆一样磨蹭起来，脑袋上有血淌下来，边往外走边骂了一句：“小王八蛋，有种你就别回家，不然看我揍不死你！”
　　周围吃饭的人本就不多，现在基本全跑了，也不知道给没给钱，就有崩星儿胆大的躲一边看热闹。那两个服务生全是小姑娘，无疑不麻了爪儿，老板娘大概更没见过此等泼皮，这会儿连往外走的客人都不知道拦一下。
　　桌子被弄翻了两桌，一地的烧烤和酒水饮料。大厅里花里胡哨，要是能把张淙那王八东西剁巴两下切碎了拌进去，应该就可以媲美下水沟。
　　直到那一脑袋血的男人走没影了，晏江何才突然想了起来，那男的不就是张汉马吗？那晚摔在他车前，以及冯老口中——张淙的亲爹。
　　晏江何倒了一口气，冲着张淙的背影就走了过去，一路踩踏了一脚底板烧烤串。他心道自己可真是开了眼了，儿子揍老子这种反了天的桥段，竟能被他给亲眼瞅见。

“我快恨死你了。”
张淙两粒胃药下去就觉得快要被噎死。他也不知道自个儿什么时候嗓子眼儿这么浅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滚着喉结，把喉咙拉得生疼也没将那股子苦涩劲儿给滚下去。
　　张淙边走边拿出水杯，还是尝试着慢慢喝了一口水，这更好了，那苦味在水里大展身手，倒是晕开了，甚至似乎都波及到了他的胸腔里。
　　张淙从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赶紧撕开放在嘴里。他没含着，立马一通咔擦咬碎，跟咽玻璃碴子一样吞下，疼得想砍脖子，又闹出了一腔令人作呕，终于把眼睛憋红了，这才自暴自弃地消停。
　　他今天不准备去医院，就他现在这样，老东西肯定要啰里啰唆，张淙懒得去惹那个烦，他已经够烦了。反正那老头有院里的人照顾，倒是他，现在走路都觉得下盘不稳，视线仿佛在长江大河上打水漂。
　　张淙靠着马路边慢慢走着，转过新东街的路牌子，他抬眼瞅见了一辆非常奔放的哈雷。挺大一个横在那儿挡路，张淙只能绕道走，这一绕他脚下便开始顾盼生姿，旋转出了两拍子蹩脚舞步，他好悬没直接跪地上，幸亏他反应快，伸手撑了一下哈雷的车屁股。
　　张淙撑了一会儿没动，他摇了摇头，把眼前的星星摇上了天，这才呼出一口气，继续往前走着。
　　这几步绕完，他再抬头的时候，竟然看见了晏江何的车。
　　尽管张淙现在略有些神志不清，但他绝对不会认错，那就是晏江何的那辆马自达。这车他上过两次，在他心里的地位很高——那叫深恶痛疾。
　　“阴魂不散。”张淙低声哑嗓子叨咕了一句，下一秒却好像被鬼推了一把，竟往路边靠了回去。他似乎又被邪祟之物掐了后脖颈，扭着头往一边张望。当走过那烧烤店的时候，张淙甚至往里走了两步，探着眼睛仔细看了看。
　　这一看太出乎意料。晏江何没看见，但他看见了张汉马。
　　那肯定是张汉马，头顶的那个黑色帽子在家里饭桌上放了不知道多少次。张汉马对面坐了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这女人大冷天棉袄里单塞个吊带，开怀大敞，露出一片前胸，皮肤白得像冷冻的猪五花。张汉马正递出一个肉串，伸到她嘴边。
　　这一瞬间张淙就走不动路了。似乎从地面往上钻出了一股死气沉沉的力量，或许是来自十八层地狱。这股力量顺着张淙的脚底，一鼓作气，一高子蹿上了他的头顶。
　　张淙心里什么都没想，他被这股力量驱使摆布，抬脚走了进去。
　　走进一看不得不夸一句张汉马的品味。张淙混犊子一个，完全不懂什么叫做客观评价，那女人长得在他看来不算一般，算恶心。
　　恶心的女人张了嘴，吃上了张汉马送过来的肉。而张淙走过去，半个哑屁都没放，将肩膀上的书包往地面掀出去老远，抬手就翻了他俩那张桌子。
　　立马就有人喊出了声，张汉马似乎懵了没反应过来，震在那儿瞪着张淙。
　　张淙出招一般都有惯性，多是连招，就见他片刻没停，垂着眼皮子甩了那女人一巴掌，声音算脆响，甩得女人凳子一瘸趴在地上。
　　张淙仍不会收敛，算起账来丧心病狂，不能体恤无辜。不过十秒钟的功夫，他又把隔壁的那张饭桌也给掀了。
　　张汉马终于站了起来，他刚想张嘴开骂，张淙却没给他机会。张淙伸手飞快扯着张汉马的帽子，同时一脚狠狠踹在他肚子上，只为宰爹。这一下把他给蹬了出去，脑袋磕上了门框。
　　帽子被张淙扯在手里，张淙低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在把帽子掼出去的瞬间他爆发一般歇斯底里咆了一声：“你他妈给我滚！”
　　周围不少人早就躲走了，之前那被张淙一巴掌抽掉地的恶心女人也不知什么时候爬得没影儿了。
　　张淙又拎起个凳子扔向张汉马：“滚！”
　　张汉马被亲儿子砸完，吭哧着爬起来，伸手捂着脑袋上撞出来的口子，嘴在夸张地动着，但张淙却几乎听不见他在骂什么，他的耳朵“嗡”得一下，耳鸣了。
　　直到张汉马滚蛋，他才慢慢转过身，看见后面一脸惊吓的老板娘和服务生，还有，他终于看见了晏江何。
　　张淙并不能理解，他是从哪里刨出来“终于”这两个字，弄得好像他这会儿难受得快归西了，却很想看到晏江何一样。纯属弄虚作假。
　　张淙猜，这字眼大概是从臭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他是病糊涂了才允许它蹦进自己的脑子里。
　　晏江何压着火气，一张脸上表情硬得可以比拟金刚，也不知道拿个锤子狠劲儿敲一下会不会歪了变形。张淙这么想着，呼吸间忽然蹿上一阵滚热的血腥味儿。
　　晏江何走到张淙跟前停下，从张淙转过来那一瞬间他就认定了这兔崽子不太正常。这会儿张淙大口倒着气儿，眼底通红一片，一边的鼻孔里缓缓淌出了鼻血。
　　张淙的鼻血都流进了嘴里，他才抬起手，胡乱给自己抹了一把。抹了也白搭，抹完继续往外冒，他手上脸上都花了。
　　张淙抬头看了晏江何一眼。晏江何着实讨他嫌，就这么一眼，他就好像看见了毒蛇猛兽，脑袋里突然像被谁劈了一砍刀，神经绞着劲儿疼了一下。他身子一晃，眼前立马黑了，脑袋耷拉着往前栽。
　　“张淙。”晏江何飞快上前一步，把人接在怀里。张淙的鼻子杵上了他的衣领，糊了半拉领子血。
　　晏江何推开他的脸，用手指压住他的鼻翼。张淙这会儿基本骨头都是白长的，软塌塌撑不起皮囊。晏江何另一只手环过他，掐住了他的脖子，免得他一仰头，再把血呛气管里。
　　钟甯反应很快，立马从一边递了几张纸巾过来，晏江何拿过来给张淙堵着止血。这时候老板娘也走上来了，她瞪着张淙，费劲问出一句：“你们......这没事儿吧？”
　　“不好意思啊，姨，能给我弄条冷毛巾吗？”晏江何说，又把张淙往怀里带了带，他总觉得这小子下一秒就要秃噜地底下去。
　　“啊？”老板娘终于反应过来了，“我这就去。”
　　在老板娘去后面弄毛巾的时候，俩服务生小姑娘也回了神儿，她们立马开始安抚所剩无几的客人，对于要结账走人的也赶紧道歉送客。
　　晏江何看向钟甯，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钟甯平日虽是个乏货，正八经的时候倒还算彻亮剔透，他瞬间便福至心灵，朝晏江何点了点头。
　　老板娘很快就回来了，晏江何从她手里接过冷毛巾，敷在张淙的鼻根，又道了声谢。
　　钟甯则陪着老板娘一起去给客人道歉，其实外面的几乎都跑了，有的桌上留了钱，有的没有，说是还有客，也就后面几间包厢剩下两桌。
　　钟甯把老板娘扯到一边，从兜里掏出钱包，随手掐了一沓钱递过去：“姨，今天真的不好意思。那孩子我们认识，今天的损失算我们的。”
　　老板娘赶紧推了他一下：“别别别，怎么……”
　　“真的，他算是我俩的弟弟，你没看江何也认识他么。”钟甯赶紧说，把钱塞进老板娘手里。
　　老板娘人善，又朴实，这一下还是不太能跟上趟儿：“那也用不了这么多啊，我这一个小作坊……”
　　“没事儿。”钟甯笑笑，“要是多了，以后来吃你给我俩多烤点肉就行。”
　　钟甯出来的时候，服务生已经开始清扫收拾了，晏江何倒还在原地站着。
　　张淙的鼻血已经止住了。晏江何揽着他的胳膊，把他半扣在怀里靠着。
　　张淙该是很难受，他眼睛没睁，低低哼了一声，同时脑袋在晏江何的肩膀上歪了一下。晏江何抬手，用手背碰了碰张淙的脖子。
　　“嘶……这么烫。”晏江何垂眼看着张淙。张淙烧得滚热，脸上却一点儿也不红，反而惨白惨白的，被店里的白炽灯一照，都快白透明了。
　　“处理好了？”晏江何问钟甯。
　　“嗯。”钟甯看了一眼他肩上挂着的张淙，“今天得亏咱俩在，不然就老板娘领着两个小丫头片子，还真不知道怎么办。”
　　晏江何又瞄了眼怀里的罪魁祸首，说真的要不是张淙现在是这副半死不活的德行，他得给这熊玩意儿拎大道上，趁着黑咕隆咚的扒开他裤子揍个屁股开花，姹紫嫣红。
　　“帮我把他弄上车。”晏江何又说。
　　钟甯点点头，眼睛转了一圈儿，服务生长眼色，从一边把张淙的书包递给了他：“晏哥，钟哥，慢走。”
　　幸好张淙的书包在动手前撇得远，没沾上什么不该沾的。
　　张淙其实也没晕得太彻底，他虽然眼皮睁着费劲，摆子又打得稀里行当，但有钟甯帮着，晏江何也没耗多大力气。
　　钟甯看了眼副驾驶上的张淙：“你这是惹了个什么祖宗？”
　　晏江何鼻孔骂人：“该死的祖宗。”
　　“......他没事儿吧？那鼻血流的。”钟甯怎么看怎么觉得张淙事儿大了，“要不要我帮你？”
　　晏江何：“不用你帮，你回去吧，流鼻血估计是冬天干燥，他又发高烧了，或者刚才折腾大了，碰了。他烧成这样，我得送他去医院，你赶紧蹬你的哈雷太子跑风去。”
　　钟甯乐了：“行，那我先回Azure了，今晚没场子，楼上开派对，但老徐在，应该还凑合，有事儿你打我电话。”
　　“嗯。”晏江何应了声。
　　钟甯跨上太子跑了，晏江何也上了车。他开了空调，又调了调副驾驶那边的暖气风口。晏江何伸手在张淙眼前晃了几回合感受着——就算暖风，现在也不能对着张淙那张快化了的脸吹。
　　就在晏江何调整好，准备收手开车的时候，张淙突然伸手抓上了他的手腕。
　　晏江何斜眼儿看过去，张淙靠在椅背上半睁着眼皮。他眼神不聚焦，却还是尽力瞪着他，说话就是往外吐热气儿：“怎么又是你啊？为什么总是你？你能不能离我远点儿？”
　　他含糊着有气无力地哼哼：“晏江何，我快恨死你了。”说完又把眼睛闭上了。
　　张淙没力气，晏江何就那么轻轻一挣，张淙就松开了他，手落到了腿上。
　　晏江何的手扶在方向盘上，看了张淙一会儿才给车子开出去：“别挣扎了，你周围一共那两个人，都和我有瓜葛，你早晚要遇到我。”

大红玫瑰
晏江何这种孽障，全身的骨头应该都被魑魅魍魉的臭脚丫缝夹过，实在愧对“医生”的名头。他是真的不能心甘情愿救人一命，那七级浮屠得是造在地狱七层。
　　车引擎静下，车轮上了道，他的牢骚病也招摇上市了。张淙头晕脑涨，“睁眼瞪人”这操作此刻于他难比上天，便只能闭着眼睛听晏江何谇骂：“看看你那副完犊子德行，一天到晚抻着脖梗穷找死，可算让你给找着了，你何必这一通辗转，费老大劲儿，直接弄根儿绳子，去南山大树杈子上吊不更好。”
　　张淙听完他骂，更是浑浑噩噩，脑子里仿若插/进了一根搅屎棍，把他的脑浆子翻腾得乌烟瘴气。张淙现在根本没那个力气呛话，只能靠在椅背上半晕不醒，挨骂挨得活像半拉尸体。
　　张淙没反应，晏江何也不停，他丧尽天良，骂一句一朵花，不开个花圃不罢休：“衰丧玩意儿，我看你什么都不欠，老头儿心疼你那真是病入膏肓了眼拙，你就欠巴掌。”
　　晏江何趁着转弯的时候侧头瞄了张淙一眼，发现他一脸的冷汗，眼皮紧紧闭着，嘴唇毫无血色，呼吸应是因为太过灼热，吞吐起来都很费力气。
　　“……”晏江何皱了下眉头，难得骂了一句“人话”，“病成这样不知道去医院，还能砸人烧烤摊，大逆不道杠亲爹，挺能耐啊。我说让你再胃疼来找我，你就不会举一反三？发高烧就不能来？你那鸡屁股大的脑仁儿都被狗嘴吞了吧。”
　　他本来以为张淙要死不活，依旧不能吱声，没成想这回张淙“诈尸”了。他不仅开口，竟然还有动作。
　　张淙的手扣在车门把手上扒拉了两下，似乎是想跳车下去。但晏江何开车锁着门，他自然没弄开：“我不去医院。”
　　张淙这一句声音不大，说出来了也晃晃悠悠，被暖气一吹就能稀散，然后飘去了晏江何的耳根子。
　　晏江何公德心丢了，医德终于全部滚蛋，他专门腾出一只手，抽上了张淙的胳膊：“你信不信我现在一巴掌把你抽大街上暴尸！”
　　张淙低低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估摸着是被晏江何这一下揍昏过去了。再反观晏江何，果然骂十句没有扇一下解气，他打完一巴掌，就没再对着一个要死不活的喷唾沫星子。
　　晏江何车开得挺快，不一会儿就到了医院，他把车停下，扭身瞧了一眼张淙。
　　张淙侧着头，脸侧向窗外那边。
　　晏江何伸手把他的脸扒拉过来，又拍了两下，他观察到，就算张淙难受成这个德行，这臭小子却愣是眉头都没皱，只是面无表情。
　　晏江何叹了口气：“张淙，走，下车，跟我去医院。”
　　张淙迷迷糊糊推了一下晏江何的胳膊：“……我不去，王八蛋才去医院。”
　　他睁了下眼睛，也不知道看没看见晏江何的脸就又闭上了：“我讨厌医院，我讨厌……”
　　晏江何：“……”
　　“我跟你废什么话。”晏江何啧了一声，觉得自己是吃齁了才跟张淙啰嗦，直接给拖进去不就完了。
　　他哼笑一声，又用手掌拍了拍张淙的脸：“这就由不得你了。”
　　他说完正准备下车，张淙突然脑袋一歪，把晏江何的手夹在了车椅背儿和自己的脸颊之间。
　　晏江何：“……”
　　张淙神志不清，他定是难受疯了，脸在晏江何的手心蹭了一下。他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拧出一个死结，嘴唇颤颤巍巍，这一声开口竟全是委屈和痛苦：“不去，别……难受……”
　　晏江何被他蹭了一掌心的高热，登时坐在那儿就震惊了。
　　在他眼里，张淙是个找死也不会示弱的狗皮东西，不能更难掰扯。可现在张淙在他面前，就因为不想去医院，毫无遮掩得把弱点暴露了。他脆得就像一块体无完肤的玻璃渣片。
　　晏江何把手抽了出来，盯着张淙半天呵出一句：“你多大了，幼儿园小孩儿吗你？”
　　就幼儿园小孩才会为了不想去医院闹委屈，宁杭杭就喜欢这么干。
　　“医院不好……”张淙又嘟囔了一句，便没动静了。
　　“……”晏江何垂着眼睛，瞅了眼自己领子上沾的血。
　　张淙说医院不好，晏江何大概能明白他的意思。那是个治病救人的地方，也是个回天无力的地方。晏江何太有感触了。医院就是一个照妖镜，能毁灭所有人性里负隅顽抗的幻想，让坚强被恐惧抓碎，让全部的狼藉和丑陋无所遁形。这其中自然也包括，张淙紧紧抓着“稻草”的样子。——脆弱又恐慌。
　　晏江何忖量了一会儿，大概是碍于张淙这稀罕的示弱，难为可怜上了他。
　　晏江何凑到张淙跟前，突然问了一句：“张淙，你对头孢过敏吗？”
　　张淙没回答。晏江何问完就觉得自己不但吃齁了，还齁死了，问这小兔崽子，有用？有个屁还差不多。
　　晏江何作罢，伸长胳膊从后座上勾了一条围巾，给张淙塞在了脖子上。他没锁车，依旧开着车暖气，只是怕张淙睡着了，就把车后座的窗开了个小缝，开的是靠驾驶座那边的。
　　晏江何下了车，小跑进了医院。
　　也就十几分钟，他就拎了一个袋子出来了。这袋子里有一些药，还有一瓶医用酒精。
　　晏江何裹了一身的寒气上车，他把袋子放下，关上后车窗，低头跟张淙说：“张淙，你不去医院没做皮试，有些药我没法给你拿。”
　　晏江何不容置喙道：“你听好了，要是你后半夜不退烧，我可不惯你毛病，你必须给我来医院。”
　　张淙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好像死过去了。
　　晏江何也不管张淙同没同意，反正他自己同意就行。他打着车，又开了出去。这次他直接把张淙给带回了家。
　　晏江何把车停在楼下就开始牙花疼，他搁心里将自己夸出了八朵大繁花，这才伸手杵着车门打量张淙：“张淙，醒醒。”
　　张淙照旧没反应。
　　“我跟你说话呢，别睡了。”晏江何皱了下眉头，伸手捏着张淙的下巴。
　　张淙灼热的呼吸喷在晏江何的虎口上，和周围的温度产生了强烈的反差，他立地觉得手上的皮被烫了一下。
　　“真是欠了你的。”晏江何哂进一口寒气，皮笑肉不笑。他把装药的塑料袋挂在手脖子上，又把张淙的书包扛上肩，这才弯下腰，将张淙拖了出来。
　　抬脚踹上车门，锁好车，晏江何又垂眼看了看，张淙的头靠着他的肩一晃，抻长了半截脖子。
　　晏江何啧了一声，评价道：“惯的毛病。要不是杀人犯法，我现在就立马掐死你。”
　　他说完，拽着张淙进了楼。张淙从头到脚都营养不良，并没几两肉，但身上的一把贱骨头估摸是灌多了锈，沉得结实。晏江何这一路不过两分钟就又累又烦，他便又想给张淙掼在地上大头朝下摔死。
　　晏江何拿了钥匙开门，薅着张淙往里走，还没等走两步，脚边突然蹿出来个热乎乎软绵绵的玩意儿，差点把他绊一跤。
　　晏江何一巴掌抽开了客厅的灯开关，肺里呛火，瞪着地上的一团子白猫发脾气：“晏美瞳，你能不能瞎得长点儿眼？”
　　听听他这话是真的够闹妖。晏江何不但有毛病，还不讲理。这猫拎回家他就给人一个瞎子命名为“晏美瞳”，现在甚至又要求人家长眼了。
　　晏美瞳娇滴滴“喵”了个动静，对他这一通驴唇不对马嘴的咒骂，不能更委屈。瞎子怎么好长眼？
　　它畏畏缩缩要蹭过去，却在晏江何更暴躁的一声“滚蛋”中杵了脖梗，扭起屁股走猫，一头扎进了门口晏江何的一只皮鞋里。
　　晏江何没工夫搭理它，身上挂着的张淙就是个祸害。他直接冲进了自己的屋子，把张淙扔床上趴着，同时，他肩上挂着的书包也掉了地。
　　张淙被他这么一扔，扔出一声闷哼。晏江何把手里的药放下，又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温度计。
　　他掏出医用酒精，用棉花给温度计擦了擦，接着毫不温柔地把张淙掀翻了个儿，扯开他的衣服，将温度计塞进去：“给我夹好了，掉了就抽你。”
　　晏江何骂完，抖开被子给张淙盖上，这一趟鼓捣了他一身汗。
　　张淙后脑勺蹭了下枕头，低不可闻道：“......晏江何。”
　　“哼。”晏江何扯嘴皮子冷笑，伸手摸了一把他的额头，还是烫手。
　　“真是林子大了，什么王八模样的鸟都有。”晏江何又捡起地上的书包，恶狠狠拍了两下灰。他泄愤，动作幅度太大，毛衣袖口挂上了书包拉链，毛衣刮起线了不说，手一颠倒把书包也刮开了。
　　包里面一堆东西立刻噼哩啪啦掉下摔响儿听，书本笔杆子结伴儿落地唱戏。
　　晏江何叹了口气，只能把壮烈的袖子解开，蹲下来捡东西。
　　他拎起书本看了看，又顺便抬手翻了翻，书页比脸都干净。张淙据说是个学霸，学霸的书就这样？
　　晏江何质疑。但当他拿起习题集和卷子看的时候就懂了——张淙写的密密麻麻的，甚至错题边上还有详细的批注。
　　“……”晏江何翻了个白眼，完全想不出来这臭小子到底有多分裂。
　　张淙包里有四五根铅笔，晏江何捡的时候注意了一下，不是普通的那种，应该都是美术专用的。
　　他挑了挑眉梢，翻了翻书包，发现里面还有一个没掉出来的素描本子。
　　晏江何记得之前有一次在医院看见张淙，他就在画画。只不过自己一进去，他就收拾得飞快，好像生怕被他瞅上一眼。
　　不乱看别人东西这种品质晏江何可能有，但他并不会如此对张淙。很简单，这熊玩意儿在他眼里不算个“人”。再说，晏江何一颗良心喂狗多年，只认为这就是张淙自己送他手里的，怨不得他。
　　晏江何打开了素描本，都是铅笔素描，张淙画的挺多。天上的炊烟，地上的家雀儿，秃头的大树，学校的黑板，还画了一颗大白菜……等等。还有一只猫的背影，小小一团缩在那儿，让他想到了在客厅闻鞋垫子的晏美瞳。
　　出乎晏江何的意料，张淙画得真的不错，形抓得都非常准，笔触细腻，甚至三大面和光影处理得都很好，还挺有立体感。
　　晏江何又翻了一页，这回看见了一束绑着花蝴蝶结的百合，他立马认出了这是他曾经送冯老病房的那一束。
　　晏江何挑了挑眉梢，乐了。再翻下一页的时候，他的手顿住了。
　　这是这本目前的最后一幅画，很不一样。其他的都是黑白灰的素描，可这张是有颜色的。但也就多了一种颜色——热烈的红。
　　这幅画的是一个逼仄破败的楼梯角落，墙缝狰狞地扒碎，像手术缝合后丑陋的疤。而在这疤痕中，扭挤着一簇大红玫瑰。
　　晏江何仔细看了看，这红色应该是拿针管水性笔涂出来的，也不知道费了多少耐心烦，涂得很密很结实，强势激烈到扎人眼睛，在一片晦暗里仿佛活了，活得张牙舞爪，活得不要命。
　　晏江何把本子合上，装进了张淙的书包放好。他走到床边，看清了张淙眼下表达疲态的青黑色。
　　“一天到晚，饭不好好吃，觉不好好睡。活该晕死你。”他取走了温度计看了眼，三十九度。
　　这时候晏美瞳蹒跚着溜了进来，它脑瓜磕了下门框，晃荡一道儿，最后蹲在了晏江何的脚后跟边上。
　　晏江何盯着张淙的脸，没能忘了那玫瑰，只觉得大红色扎眼睛，都扎出影子来了。
　　只是晏江何不知道。
　　——张淙他，碾碎了一棵挣扎寝陋的野草，在那片仄秽的绝望里，逼活了一把热烈又突兀的红玫瑰。

撒娇吗？
晏江何去厨房鼓捣了一锅热乎乎香喷喷的白粥。他做得清汤寡水，好人吃了咂舌，但特别适合灌病号。
　　晏江何端着粥进屋的时候，晏美瞳不知道怎么操作的，竟然上了床，正用脑袋拱张淙的颈窝。它拱得全神贯注，孜孜不倦，把被子都给拱开了。
　　张淙明显不太舒服，脖子动来动去，却难得羸弱，完全躲不开晏美瞳的攻势。
　　晏江何把粥放下，大发慈悲地拎起晏美瞳的后脖颈，给它扔地上了，他好笑道：“是不是小鳖崽子找小鳖崽子啊，你还挺亲近他。”
　　晏美瞳无端挨骂，却只能喵来喵去，嗓子眼儿缩得细声细气，谄媚出了一腔悠扬婉转。
　　晏江何看不上它这副“公公模样”，惺惺作态，太过造作。于是只赏赐了一个白眼。
　　“张淙，起来。”晏江何把张淙从床上薅了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吃点东西，不然就你那破胃，吃了药就得漏了。”
　　晏江何拿起粥，往张淙嘴里喂了几口。他不算是什么会伺候人的主儿，手法自然不甚温存，但好歹也是个大夫，喂病人几口粥还是不在话下的。虽然对面是张淙，他更想呛这乏货一下，好叫他长个记性。
　　张淙一碗粥慢吞吞喝了一小半就溜不下去了，晏江何不太满意，继续往里灌：“再喝点儿，你今天吃饭了吗？我看你是低血糖了吧，瞧你晕成这样。”
　　可这回他却怎么也撬不开张淙的嘴了。晏江何叹了口气，不得不作罢：“行吧。”
　　他放下粥碗，又扶着张淙躺了回去。晏美瞳实在是个跟屁股眼儿的玩意，这回它又抬蹄子给床搔痒痒，只可惜它矬得厉害，伸长脑袋也冒不出一根毛。
　　晏江何用脚尖轻轻怼了一下晏美瞳，怼得它原地滴溜了一圈儿：“你别闹他，他难受。”
　　“不去医院。”张淙又晕头转向地哼了一声，嗓子哑得都快没动静了，像极了劈咧了的废柴火。
　　晏江何：“……”
　　他坐在床边，伸手拿过酒精，叹了口气：“不去，不去行了吧，瞅瞅你那可怜见儿的样。”
　　晏江何又扯了些药棉：“你争点儿气，赶紧把烧退了，就不去。”
　　为了让张淙快点退烧，晏江何难得屈尊，准备给他擦擦身，进行物理降温。他扒下张淙的衣服，按照顺序从上往下，从左到右，边擦一些特定部位，边轻轻拍他的皮肤，直到微微发红。
　　当擦到张淙肘窝的时候，晏江何不由得愣了愣。他看见张淙静脉处有一大片的青色，还能看得出明显的针眼。
　　“抽血了？”晏江何皱着眉头，又拎起张淙的另一只胳膊看，竟然也有。
　　“学校体检了？”晏江何摇了摇头，这也不是时候。再说，就体检采那点儿血，还不够咬个舌头，胳膊哪至于弄成这揍性。
　　他看着张淙手臂上的左右两个针孔，想着这小子肯定是抽完血没有压好，全都青了，估计是会疼两天。
　　针眼儿有一个很明显，估计就几天的功夫，另一个倒是没这么新鲜。看来这两下是不同时间戳的，但相差也不会太远。
　　“献血了？”晏江何满头雾水。张淙这种王八犊子哪来那善心？从禽兽肚子里抠搜出来的？他转念就确定了绝对不可能，献血不会这么频繁，而且张淙才十七，未成年，献不来。
　　于情于理他都不能。那怎么回事？晏江何有一下没一下用酒精给张淙蹭着，蹭了两下，他忽然瞪大了眼睛，那目光里满满的不可置信。
　　他就那么怔在原地，似乎是准备把张淙给瞪到床底下。
　　他想起了张淙那笔不知道是哪阵大风刮来的钱。还有之前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小护士说的——市里抓了个血贩子。弄了个小诊所，专挑外地人和未成年，在医院门口蹲过点儿。
　　这一瞬间，晏江何心中涌上来的猜测无异于天雷勾地火。他只觉得自己血管里都蹿着了，那火横冲直撞，磕得他肺叶子跟着震动，脾气立刻滚上了四肢百骸。
　　晏江何把手里的棉花一扔，一双手好几秒定着没敢动弹。他怕自己没忍住，一个大耳刮子把张淙给抽死。就张淙现在这扶不上墙的烂泥操/性，他盛怒之下一出手，或许真能打出人命来。
　　晏江何裹了一嗓子眼儿炸裂，张开嘴便喷薄而出：“你他妈王八蛋！”
　　他这一下子吼得排山倒海，肚皮里的气儿掀上火，玩了把爆破。张淙不知死活惯了，他大概是觉得太吵，竟迷迷糊糊扭过头，躲开了晏江何的视线。反观无辜的晏美瞳就没那么大胆子了，这瞎眼儿猫被震得皮毛抖擞，钻桌子底下端立正，蹲得纹丝不动，活像一座写生雕塑。
　　晏江何挪了视线，眼睛盯着桌上的酒精又看了好半天，直到张淙露在外面的手臂因为发冷而抽搐了几下，他才回过神来。
　　晏江何提起张淙的胳膊，用温热的手掌搓了两把，塞回了被子里。
　　他没再骂什么，就是板着一张明显强忍气性的脸，继续给张淙擦身。
　　擦腘窝的时候，晏江何把张淙的裤子给扒了。这一扒不要紧，扒完了他都气笑了。
　　晏江何终于没忍住，将张淙那唯一一条单片儿裤子扔到了他头上，糊了他一脸，然后，晏江何几乎是怼着张淙的鼻子谇：“就一条裤子，你腿怎么没嘎嘣一下冻裂了呢？我好带你去骨科挂专家号打钉子啊！”
　　他真是低估了张淙，这小子那是本事太大了，能把人给活生生气死。
　　张淙闭着眼睛，被摔了一头裤子后，他的脑袋挣扎了好半天，终于拱了出来。他本来发烧就有些呼吸不畅，这一下估计是憋着了，一露头就大口倒着气儿。他眼皮死活睁不开，基本等于苟延残喘。
　　“……”晏江何默默给张淙盖好被子，走过去拿走了裤子扔到一边。
　　张淙又冒了一脑门儿汗，晏江何从床头柜上抽了两张纸巾，给他擦了一把。
　　张淙稀里糊涂，在晏江何准备收手的时候，他的脸又挨了过来，贴上了晏江何的掌心。
　　“……又来这招？还没完了是吧？”晏江何一哂，“你干什么，撒娇吗？我告诉你，我不吃这套。”
　　张淙的嘴唇苍白，干燥得起皮儿，他唇缝中吞吐着热气，却又好似控制着尽量不去颤抖。晏江何几乎觉得，他唇齿间压抑了一股难耐的呻/吟不肯放，呼吸里都糅杂进了饱满的痛苦。
　　晏江何啧了一声，就着手掌轻轻推了推张淙的脸：“小可怜儿，你可真是活该啊。”
　　给张淙擦完身体，晏江何又从自己柜子里找了一套运动服，吭哧了半晌才给他换上，并给张淙喂了药。张淙这回终于彻底撑不住了，完全没了意识。
　　前半夜晏江何根本就没合眼，间或着给张淙送下去几口水。直到快半夜两点的时候，张淙的烧退了。
　　晏江何松了一口气，看来今晚不用去医院了。他这才把一直蹲在桌子底下不敢冒头的晏美瞳掐了出来，同时翻了一床被子抱上，晃悠着走到客厅。
　　他捏着猫耳朵往沙发上一坐，立地感觉自己骨头架子要散了。也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气的，比进手术室开夜台还难受。
　　张淙一直让他很烦躁。可他是真的没想到能烦成这样。
　　晏江何认为，张淙骨头歪歪，全拧成了麻花，急需要矫正。但他愣是没猜到，张淙这骨头还是钢刀做的，拧巴着不要紧，还带着利刃，锋利着拐出了十八个弯儿，几乎能把张淙的五脏六腑全部绞破，把张淙的性命割得伤痕累累，鲜血淋漓。
　　一个十七岁的小孩儿，成日不做好事，着不上调也就算了，怎么还能这样了？形容做“疯子”，“疯子”都要惭愧。
　　“还真是低估你了。”晏江何仰头躺在沙发上顺气儿。他把晏美瞳搁在胸前，腿卷起了被子。
　　问题少年不仅长得歪扭，还长得刚硬，长得尖锐。他是一颗冥顽不灵的臭石头，棱角的模样异常丑陋，令人愤怒。
　　而晏江何又想起了张淙的那个素描本。张淙笔下的画与他本人大相径庭，画面干净，笔触非常精细，晏江何甚至还能想起来那红玫瑰上的倒刺。那么细小的东西，张淙都没忽视。晏江何不禁又琢磨，石头能敲开的话，又是什么样？琢磨着他就发现很难想象。
　　一个分裂的，病态的少年。活着是为了把自己折腾死，将每一天的日子都过成了活埋。
　　“老头啊老头，我看你是失策了。”晏江何搓了一把猫头，引来晏美瞳一阵腻歪，“他哪是抓你这根稻草，他是想法设法要把自己弄死。”
　　晏江何翻了个身儿，脸朝向沙发靠背，闭上了眼睛。

“家暴”现场
张淙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晏江何这屋子朝阳，但窗帘子够厚，阳光打在上面并没有透进来多少，屋里还是很暗。只有窗帘染上了毛绒绒的光明，像暖黄色的一层薄皮焦糖。
　　张淙掀开眼皮，盯着棚顶的吸顶灯愣了能有一分钟，终于动了动脖子。
　　他全身软得同一滩化开了的脏水一样，骨头似乎被腐蚀了，皮肉也被蛀了个稀烂，整个人一丝的力气都榨不出来。
　　张淙的喉结动了动，他嗓子干得不行，喉咙或许已经龟裂了。
　　这是哪儿？
　　张淙不知道自己昨晚是什么时候晕过去的。他就记得他在烧烤店顶着天打雷劈，晕头转向揍了亲爹，好不威风。然后，他又看见了该死的晏江何。
　　又是晏江何。张淙现在脑子里还是浆糊一片，他冥思苦想了挺久，才想起来晏江何是把他带上了车。
　　接着好像是晏江何要带他去医院，他不肯，想跳车。跳成了吗？那大概是没跳成，不然他现在估摸得躺在大道上。
　　张淙应该是晕断片儿了，或者就是纯粹脑子完蛋了，反正后面的他都不怎么记得，一片空白，光是琢磨两下就头疼欲裂。
　　就在张淙头疼的这会儿，他的脚心突然被一个毛绒绒的玩意儿蹭了蹭。这东西还是热乎的，张淙被吓了一跳。他本想把脚飞快挪走，但他全身没劲儿，最后也只是脚腕象征性地抽搐了一下。
　　张淙感觉被子边上鼓了个小包，有什么东西正快速往上爬。他垂下眼睛，正巧被子被掀开了，晏美瞳的脑袋钻了出来。
　　看到晏美瞳那张猫脸的时候，张淙是震惊的。他见了鬼一样，撑着床慢慢坐了起来，干瞪着晏美瞳那对瞎眼缝儿。
　　肯定不会错，这就是在他家楼下的那只瞎眼猫！尽管它现在不再灰拉吧唧，变成了白的，雪白的。但张淙肯定他不会认错，这就是那只小畜生。
　　认出了晏美瞳，张淙下意识往一边挪了挪屁股，他这一惊一乍的样子，倒好像怕了它似的，明明才一巴掌就能拍死。
　　晏美瞳或许感觉到了张淙的抵触，它没再往前轱蛹，倒是抻长脖子，朝张淙张开嘴，万分委屈地“喵”了一声。
　　张淙：“……”
　　就在这一人一猫胶着的时候，门被推开了，晏江何手里拿着一杯水走了进来。
　　张淙缓缓把视线移到了晏江何的脸上，这一瞬间他仿佛被雷霆万钧劈成两半，怎么也活不过来。
　　“你……”张淙瞪着晏江何，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开口却像在拿卷刃的柴刀杀猪。
　　宴江何皱了下眉头，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他拎起床上的被子，扔到张淙身上：“刚退烧就蹬被子，你到底几岁？我表外甥女都不踢被子了。”
　　张淙：“……”
　　埋汰完了张淙，晏江何又开始教训倒霉的晏美瞳：“晏美瞳，我跟你说过了吧？把你放床上，你就老实点，别去折腾他，他难受。你听不懂人话是吧？”
　　晏美瞳简直更委屈了，呼噜呼噜地埋怨晏江何蛮不讲理。他总是很强猫所难，竟然要它听懂人话。
　　晏江何说着伸长胳膊，揪上晏美瞳的皮毛，把它薅下床，扔到了一边的懒人沙发上，并伸手指点：“晏美瞳，趴好。”
　　晏美瞳并无猫权，只得乖乖趴着不能吭声。
　　“你叫它什么？”张淙瞪着对面的一人一猫，感觉世界开始玄幻。
　　“晏美瞳。就在你家楼下捡的，不，不是捡，是被碰瓷儿。”晏江何重新拿起了桌上的水杯塞给张淙，“喝口水，听听你那动静，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在家里拿电锯宰畜生。”
　　“……”张淙仍处于稀里糊涂当中，晏江何塞给他水他就喝了，喝完才觉得身上有了点活人气儿。他深深倒了口气，缓了缓，又问，“它一个瞎子，你叫它晏美瞳？”
　　姓晏就算了，一个瞎子，叫人家美瞳？这实在大可不必，神经病都不这样。
　　晏江何眯缝了一下眼睛，说：“你怎么这么在意它，醒了到现在一共没说几个字，说的全是它。”
　　晏江何有的时候的确是精明，尤其在对付张淙上分外有天分，便听他又道：“这玩意儿挺会装可怜的，怎么，你见过它？”
　　他想起了张淙素描本上那只神似晏美瞳的小猫，只不过张淙下笔的时候挺重，感觉那猫画的不是白猫，毛皮该是什么深一些的颜色。
　　“没。”张淙快速垂下眼睛，哑嗓子道，“我就是觉得你有病，管一个瞎子叫美瞳。”
　　晏江何笑了：“瞎子怎么了？”
　　他观察着张淙的反应：“谁规定的，瞎子就不能叫美瞳？你不能因为它是个瞎子，就剥夺它叫美瞳的权利。”
　　张淙顿时牙根儿都要扭了。
　　晏江何轻轻哼了一声：“当然，你这种王八蛋，四五六不懂，肯定不明白这道理。”
　　张淙把手里的杯子放回床头柜上，同时看了晏江何一眼，被晏江何嘴角的笑扎了一下。他赶紧收回视线，余光却扫见了床脚堆起的几件衣服。那是他的。
　　张淙愣了愣，掀开被子看了下自己，然后不可置信地问晏江何：“你脱我衣服？”
　　“少胡说八道。我是给你换衣服。”晏江何冷笑，“就你那打架打了一身灰的衣服，也想到我床上滚？”
　　晏江何：“你也不用端着那张脸，拧巴给谁看？我不仅扒了你衣服，我还用酒精给你擦了个遍，不然你早就烧进大医输液间了。怎么着，你是什么黄花大闺女，还要立个牌坊吗？”
　　“……”张淙半个字都吐不出来，他憋得嗓子更疼了，疼到他现在想亲手把自己脖子拧断。
　　张淙掀开被子准备下床：“我走了。”
　　“滚回去。”晏江何没稀罕看他，抬手一巴掌推着他的肩膀给他推了回去。
　　张淙全身都水败，被他这一下推得后脑勺磕上了床头，疼得差点把嘴咧开。
　　晏江何瞅着他的脸：“你少给我犯浑，我问你，你在烧烤店那是干什么？”
　　“打人。”张淙面无表情道，“你不是都看见了么。”
　　“打人？”晏江何坐在床边，抬手隔着被子抽了一下张淙的腿，“你再说一遍。”
　　张淙对上晏江何的眼睛，被那深棕色的瞳孔看得头皮发麻。他突然就明白了，在晏江何眼中，他早就无所遁形。
　　张淙短暂地笑了下：“打亲爹。”
　　“……”晏江何被他气得够呛，手指差点戳他眼珠子，对着他的脸喷唾沫，“张淙！”
　　晏江何：“你简直大逆不道！少教的东西！”
　　张淙挪开视线，瞧了瞧一边正舔爪子的晏美瞳，心不在焉地顶嘴：“他活该。”
　　“……”晏江何倒了口气儿，控制着自己不能打孩子，何况张淙还病着，“那好歹是你爸，他生了你！”
　　“生了我？”张淙的视线转回来，又盯着晏江何的脸，他沙哑的声音毫无起伏，“生我的是我妈，张汉马算什么？他出过什么力气？”
　　张淙一双嘴唇煞白：“对他来说，我和他/射/在那些鸡/阴/道里的东西有什么区别？”
　　晏江何瞬间哑口无言，他死死瞪着张淙，甚至连个大耳刮子都甩不过去了。
　　晏江何觉得自己就好像被什么惊悚的东西怼了一下。他摸良心自问并不是个有礼貌的好人。但就算在他毛头毛气，最混最不是货的年纪，他都没想过能听见如此的混账话。
　　“你是不是多管闲事赔老板钱了，赔了多少，你报数，我会还你。”张淙是真的活不耐烦了，又说道，“我现在可以走了吗？”
　　晏江何立马就乐了。他真没想到这小兔崽子还胆敢跟他提钱。
　　“走个屁。”晏江何冷着脸质问他，“张淙，我问你，你是不是去了那个小诊所。”
　　晏江何这一句问的并不算太清楚，但他立刻就从张淙睁大的眼睛中得到了答案。
　　晏江何恨不得掐死他。他看得分明，张淙的表情里只有惊讶，他惊讶自己知道这件事。别的什么都没有。痛苦，害怕，担忧，后悔……这些该有的，一个都没有。
　　“你能轻点儿找死吗？”晏江何脑子直抽抽，“张淙，我一直以为你挺聪明的，真没想到你竟然是一个蠢货！”
　　张淙的惊讶也就是一瞬间，没消片刻，他便苍白着一张脸，歪了下脑袋：“我乐意。”
　　晏江何没再说话。他从床上站起来，径直走到了衣柜边上，从里头扯出一个牛皮腰带。
　　晏江何把腰带掂在手里，又扭脸看了看张淙。
　　他是真的被气了个好歹，基本七窍生烟，手上拎了腰带就想抽，奈何张淙一副要死不活，晏江何实在是没招，怕再抽两下真把这小兔崽子弄死。
　　于是，晏江何只能咬牙切齿，把腰带又放了回去。
　　他对着张淙吼了一嗓子撒火：“小鳖犊子王八羔，你挺会啊，我半天没看你，你找死都找出大尾巴花儿来了？”
　　张淙歪头的姿势都没动，活像个无辜等死的。这回，他撕着嗓子，慢慢张开嘴问晏江何：“谁让你看了？”
　　医生怎么能打患者？医生不能打患者。晏江何这么想着，同时从晏美瞳屁股底下薅出了一个软绵绵的抱枕，将晏美瞳翻了个仰壳。
　　下一秒，晏江何掀起眼皮，在晏美瞳的喵喵声里，把枕头朝张淙的脸抡了过去。
　　晏江何破口大骂：“你少他妈放屁。我不看？我不看你还专门把衣服还给我？你有那个道德，还知道拿人东西要还？我不看你还上我的车让我送你回家？是我绑架你上的？成天在我跟前一副要死要活完蛋相的不是你吗？”
　　晏江何一脚蹬上床，弯腰直勾勾逼向张淙：“谁让我看的？张淙，你会说人话吗？你真不想让我帮你？不想让我管你？你跟我装什么孙子？全中国最会扯淡的就是你！”
　　“小兔崽子，你敢承认一下吗？”晏江何尽力控制着脾气，沉声道，“承认一下，你能怎么着啊？”
　　张淙被晏江何一抱枕给砸得头晕眼花，又被他一通连炸着血淋淋的质问逼得差点窒息，只感觉脑袋都要从脖子上掉下来了。
　　张淙奋力擎着头，肩膀控制不住发抖。
　　晏江何这一番话，让张淙不得不明白过来，在烧烤店门口推他，拧他脖子的鬼东西是谁，又长什么样。想见到很容易，拽个镜子放自己跟前照照就行。
　　张淙不知道该说自己该死，还是该夸晏江何本事。
　　他披了身破铜烂造的铠甲，沉在岁月里滚满了翡翠颜色发霉的锈，牢固又软弱，肮脏得避而不及。而晏江何就是侧过头看了那么一眼，一切便都七零八落了。
　　所有的虚伪全被扒了个干净，露出腌臢的原貌。不堪一击。
　　张淙低下头，沉默了好久。
　　他的嘴唇抖了半天，终于抖出一声气若游丝：“你凭什么打我？”
　　晏江何面无表情道：“不凭什么。”
　　晏江何说完，看张淙一张脸都要白成烟灰了，便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
　　晏江何的手掌宽厚又干燥，并不柔软，和“温柔”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张淙被他这么摸一下，全身的血液都滚了起来，身上冒了一层鸡皮疙瘩。他定然是病重，心里拼命想打开晏江何的手，却连胳膊都抬不起来，只这么由着晏江何给他探体温。

“你还是病了比较可爱。”
张淙应该并没再烧起来，但晏江何摸完他的头，还是站起身给他找了温度计。
　　晏江何拿酒精给温度计消毒，然后扯开张淙的衣领子，把温度计怼进他的腋下：“给我夹好了。”
　　张淙低着头，全程没有看晏江何，倒是出奇地没什么反抗力。
　　“两句话给你骂蔫儿了是吧。”晏江何冷冰冰地笑了笑，“再不听话，我揪着你的耳朵骂。”
　　晏江何从上往下端量了一下张淙，张淙带着病，又缺血，还营养不良，现在那副尊容别提有多好看，“娇弱”得一塌糊涂。
　　晏江何看不上他这模样，皮笑肉不笑地评价道：“死相。”
　　谇完了人，晏江何终于心满意足，转身出了屋子。
　　张淙定在那儿仿若一具毫无生气的僵尸。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一旁的晏美瞳扯着嗓子喵喵了好几声，张淙才呼出一口气，把脸埋进了自己的掌心里。
　　太狼狈了。
　　张淙真的不太明白，他到底是欠了晏江何什么债？为什么每次在晏江何面前，他都如此狼狈？如此难看？简直都比不上臭水沟里发酵的霉菌。
　　而晏江何呢？这个男人永远得心应手，永远那么容易就能摆布他的一切，摧垮他的所有。就连他最见不得光，最隐秘的心思，也都不肯放过。他遮盖了千万层枯萎的稻草作掩，却终归无济于事。
　　张淙是真的恨死晏江何了。
　　晏美瞳仿佛嗑了药，一个劲儿在旁边叫唤，张淙被它吵得头疼，只得侧过脑袋，用一双通红的眼睛瞪向它：“闭嘴吧。”
　　晏美瞳并不听，继续抻着脖子高歌。
　　这时候晏江何又进来了，他手里托着一碗粥和一杯水。他刚进门就怼了晏美瞳一眼：“晏美瞳，你再嚎，我就把你扔下水道里喂蛆。”
　　晏美瞳立马脑袋一耷拉，闭嘴了。
　　“……”张淙简直不可置信。
　　晏江何笑了笑，走过去把水杯放下，又把粥塞到张淙手里，顺便抽出了张淙的体温计。
　　果然没再烧了。晏江何收好体温计，又撸了一把晏美瞳的皮毛，晏美瞳舒服地抻了抻腿儿。
　　张淙：“……”
　　张淙瞪着自己双手捧着的一碗粥，瞪了半天才抬头看晏江何。
　　“看什么？”晏江何啧了一声，“怎么着，大米粥拌红糖你不爱吃？想喝小米的？”
　　晏江何勾起一边的嘴角：“寄人篱下，就老实听话。”
　　“……”张淙觉得，自己该把这碗粥扣晏江何脸上。但他约莫是又被鬼穿了，端起来喝了。
　　“慢点喝，再把食道烫了。”晏江何叹了口气。
　　张淙一碗粥喝得挺快。原因很简单，他是憋着气灌下去的，不然当场就能吐出来。
　　张淙病得难受，食欲本就不旺盛。晏江何这粥做得更是没有人性。白粥无比清丽，米粒和米粒都能数出来，再搅和了一勺子红糖进去，光看着就是用来喂野狗的。
　　张淙喝完粥咬了下牙，又缓了口气儿，这才彻底压下去。
　　“喝完了把水喝了。”晏江何又指了指一边的水。
　　张淙顿了顿，继而放下碗，将杯子拿在手里，可刚凑到嘴边喝一口，他的眼睛就又瞪了起来。
　　晏江何立马指着他说：“敢吐我就掐死你。”
　　张淙没吐，倒是猛地呛了一下，水都从鼻子里呛出来了。他顿时一通猛咳，全身都在抖。
　　晏江何飞快接过他手里的水杯，免得他给掀床上去。同时，晏江何抽出几张纸巾按在张淙脸上：“别拿手捂着。擦擦。”
　　张淙咳得上气不接下气，嗓子里开始拉弦儿，把晏江何烦得直皱眉。晏江何手心碰到了张淙的手背，登时被他冷得嘬牙花子。
　　晏江何给张淙囫囵了两下脸，拍着他的后背顺气儿。
　　张淙这一下可真是够呛，肺估计都要咳碎了。他弓着身体，脸憋得通红，几乎要趴在晏江何身上。
　　“至于吗？说掐死你，你就吓成这样？”晏江何把他扶稳了些。
　　张淙倒了两口气，那动静像过了搅碎机的砂纸：“你给我喝的什么？”
　　“糖盐水。”晏江何又叹气，抓起张淙的手，一下一下捏着他的合谷穴。
　　张淙想把手往外抽，晏江何立即狠狠掐了他一下：“别乱动。不知死活的玩意儿。”
　　晏江何捏得力度适中，张淙慢慢也倒过了气儿，手渐渐有了些温度。
　　晏江何让他躺着，抬手在张淙脸上拍了两下：“老实睡觉。”
　　说完他也懒得再搭理张淙，揪过晏美瞳就出去了。
　　张淙真的结结实实睡了一觉。他醒过来的时候屋里谁都没有，没晏江何，也没晏美瞳。
　　他缓缓从床上起来，虚着步子出去。推开门，张淙的脚刚迈进客厅，就看见晏江何坐在沙发上，晏美瞳仰着脑袋躺在晏江何腿上。而晏江何则一手掐着晏美瞳的脖子，另一只手拿着根棉签，正给晏美瞳的眼睛上药。
　　“出来干什么？”晏江何没看张淙，直接问道。
　　张淙下意识就想问一句，这猫眼还能治？
　　然而晏江何直接给他堵了回去：“再想走我绝对抽死你。你现在可打不过我。”
　　“……”张淙眼珠子抠着地板缝，站到脚后跟都疼了，终于说了一声，“上厕所。”
　　晏江何给晏美瞳上完了药，把棉签一扔，另一只手仍旧掐着晏美瞳的脖子。晏美瞳瞎到极点，不知生杀为何物，竟臭不要脸伸出两只爪子，抱住了晏江何的手。
　　晏江何抬起头，一双眼睛弯起来，话里带着调笑的意思：“哦，滚吧。”
　　张淙这一步迈出去差点儿没膝盖一软跪地上。这人是真的不能生病。一生病，满盘皆输。
　　张淙从厕所出来，晏美瞳也得到了解放。晏江何把它扔到一边啃猫粮去了。
　　张淙盯着晏美瞳撅起来的尾巴看，脑子一片空荡，根本不知道想什么。
　　“过来。”晏江何手里抖着一件外套，跟张淙说。
　　张淙站在原地没动，就是把视线移向了晏江何。
　　“我刚才没在叫晏美瞳。别让我说第二遍。”晏江何皱了下眉头，“张淙，过来。”
　　“……”张淙慢慢走了过去。
　　晏江何把衣服搭在他身上，伸手点了点沙发：“坐下。”
　　张淙坐下。
　　晏江何：“把桌子上的药吃了。”
　　张淙看了他一眼，拿起药吃了。
　　晏江何突然又笑了笑：“总这么乖多好，你还是病了比较可爱。”
　　张淙：“……”
　　“我问你，你那些钱都是哪来的？”晏江何盯着张淙，“卖血卖了多少？还有什么别的途径吗？”
　　他眯了下眼睛：“去偷过吗？”
　　晏江何：“张淙，我告诉你，你必须给我交代清楚，别再给我瞎扯淡。不然你试试。我保证你会后悔。”
　　张淙抿着唇，在原地坐着不出声。晏江何也不催他，就坐在他身边陪他耗着。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张淙终于耗不住了。
　　他开了口：“没卖多少。两次。一次200CC。头晕。”
　　“活该。”晏江何呼出一口气儿，接着冷笑道，“就你那一天到晚的王八揍性，就该晕得找不着北才应景。”
　　晏江何顿了顿，说：“卖血犯法你知道吗？”
　　张淙看着他，竟忽然笑了下，他轻声说：“连未成年人盗窃未遂算不算犯罪你都不知道，还知道卖血犯法。”
　　“……你挺行啊，还有能耐跟我逗咳嗽。”晏江何瞪了他一眼，声音压低问，“那你遂过吗？”
　　张淙沉默了一会儿，嘶哑道：“没有。”
　　张淙是真的没偷。
　　“再没别的途径了？给我交代全。”晏江何又问了一遍。
　　“打架。”张淙说，“学校有学生给我钱。”
　　晏江何一下就明白了。他挑起了眉梢，几乎不敢相信：“厉害了，还成打手了？现在的熊孩子挺有经济头脑啊。”
　　张淙不置可否，又说：“再没了。”
　　晏江何伸手隔空指了指他，愤道：“你都是从哪弄的这些王八蛋途径？真有本事。”
　　张淙琢磨了一下，脑仁儿隐隐作痛，给晏江何回了一句：“天无绝人之路。”
　　晏江何没说话。张淙这种，估计是真的没有办法了。冯老说过，张淙以前也打过一些乱七八糟的零工，但打工来钱太慢了。
　　“行了，回屋睡觉吧。”晏江何摆摆手，示意张淙滚蛋。
　　张淙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站起身往屋里走。
　　“张淙。”晏江何突然叫了他一下。晏江何扭过头，看着张淙，“让老头出院吧。”
　　不知道是不是晏江何的错觉，他感觉张淙的脊背好像抖了抖。晏江何在心里叹了口气，又补了一句：“治不了，现在就是数日子过。在医院也是白搭，穷遭罪。他挺想回家的。”
　　张淙僵硬着转过脖子，拧着眉毛看晏江何：“你一个医生，是怎么说出这种话的？”
　　“哪种话。”晏江何站了起来，脸肃下来，“判病人死刑吗？”
　　晏江何走到张淙跟前：“你是不是对医生这个职业有什么误解？”
　　“误解？”张淙的手垂在身侧，握了个没什么力气的拳头。
　　“你觉得，明知道病人已经没救了，还要扯着他遭罪受苦，折腾到死，彰显出自己不抛弃不放弃的高尚品质，这就算是对的？”
　　“张淙，其实没有什么对错，这种时候，要尊重意愿。”晏江何沉声道，“所谓的医生，是治病救人，竭尽全力没有错。但只要是个人，就总有无力回天的时候。这个时候，作为医生，更要有冷静理智的头脑，把真实的情况告诉患者和……”
　　他看着张淙，语调放轻了一些：“和患者家属。然后尊重对方的决定，从而避免任何的遗憾发生。”
　　张淙感到自己耳边“嗡”了一下，一刹那有些恍惚。
　　“你不也明白吗？早晚有这么一天，就连拖，都拖不来的时候。”晏江何居然拍了下张淙的后心，“尽人事，听人命。”
　　“不是听天命吗？”张淙下意识问道，声音很低。
　　“谁听那玩意儿。”晏江何笑了，“就听人命，听老头自己的命。他剩下的日子想怎么活，那就怎么活。”
　　“他想回家，不想住院，你知道吧。”宴江何说，“我也不逼你，你自己想。张淙，你老大不小了，也别总让别人惯着你。”
　　......
　　※※※※※※※※※※※※※※※※※※※※
　　注：为保证人体健康：献血者每次采集血液量一般为200ml，最多不超过400ml，两次采血间隔不少于6个月（出自《献血法》第九条）

捡活了
张淙又被晏江何三两脚踹着屁股怼回了屋里躺着。他仰头瞪向天花板琢磨，他就算走，没被晏江何抽死，那又能去哪儿呢？
　　张淙趴在被窝里想，他病得这副完蛋样，根本无处可去。屋子里暖气很足，和外面刺骨的寒冷完全不同，热烘烘的。
　　晏江何手里转着一个刚洗好的苹果走进来，他抽了张纸巾垫着，把苹果放在桌上。
　　晏江何垂眼扫了扫，只觉得张淙不能更完犊子，那被子怎么都不会盖。这回倒是没踢，但他身上的被子耷拉在肩头，豁着个挺大的缝儿。
　　就这样能捂着什么？那点热乎气儿还不够往外漏的。
　　“蠢货。”晏江何张嘴先骂了一句，话音落结实了才伸手去拽被子。他弯腰薅了半天，又在张淙身/底下一通塞，终于把张淙裹成了个茧蛹。
　　晏江何挺满意，曲起手指，用指关节“邦邦”敲了敲张淙的脑门儿，跟敲西瓜一样，并毫无人性道德地评价：“蚕宝宝，熟了。”
　　“……”张淙登时被他气得鼻子不通气儿，又想吐，预备喊着口号翻身起来，拼尽全力正面杠他。
　　“别动。”晏江何赶紧按了下张淙的肩，“年纪轻轻的怎么脾气这么差。”
　　张淙：“……”
　　晏江何的确是有够不要脸，他说这话的时候都没撒泡尿照照自己，就他那炮碾子轰炸机的脾性，居然还能舔着一张人皮批评别人“脾气差”，真是天杀了都没开眼招子。
　　“你……”张淙这会儿语言贫瘠，大脑缺氧，只得咬了牙。
　　“我什么。”晏江何啧了一声，“闭嘴养你的病，哪来那么多废话。”
　　张淙：“……”
　　晏江何拎起柜子里的羽绒服套在身上，拉拉环的时候，他抻长脖子，歪过头跟张淙说话：“我出去有点事儿。厨房烧了一壶热水，给我喝完。”
　　他看了眼桌上的苹果：“还有水果，不爱吃苹果自己去扒拉，洗别的吃。”
　　晏江何又理了理衣服后面的帽子：“还有粥。饿不饿都垫一垫，胃别空着，但别吃太多。”
　　他勾起一边的嘴角笑了：“乖乖看家，老实听话。盯着点晏美瞳，你俩要是在家给我瞎胡闹，我就揍你。”
　　“……”张淙瞪着他，费劲倒了口气，“你就不怕我把你家砸了，然后走人？”
　　晏江何更乐了：“就你现在这样？说话跟断气儿似的。砸了的是你自个儿吧。”
　　张淙没再顶嘴。他抿着唇，唇角紧紧崩成一条缝，照旧瞪着晏江何不眨眼睛。
　　晏江何觉得张淙这副模样好玩得紧，他该是回过秧子了，病得一滩烂泥竟还能摆出这么一张表情。一双眼睛都是通红的。
　　晏江何走过去，看了看他，故意好声好气道：“张淙，你怎么回事啊？刚乖一会儿，现在又闹什么脾气？”
　　他这语调里强拧出来的温柔和纵容简直让张淙头皮僵硬，张淙立马闭了眼睛，没法儿再看晏江何，只扭过头装死。
　　晏江何轻轻笑了笑，起身走了。
　　张淙一直闭着眼睛，直到屋子里变得静悄悄的他才睁眼。晏江何该是已经走了。张淙这么琢磨着，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门口，然后愣了。
　　晏江何根本没走，他这会儿正双手抱胸杵在门边，一双腿斜着交叉，后背靠在墙上，好不惬意。他就那么一直盯着张淙看呢。
　　两人目光碰上的瞬间，晏江何弯下眼睛，无声地又笑了。
　　张淙这一刹那就很想抽自己一巴掌，把脖子捆掉。他永远都在着晏江何的道儿。永远轻而易举，就被这人掐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得拨弄！
　　晏江何就是个混蛋。
　　张淙这么想着，便张嘴哑嗓子支吾一句：“混蛋。”
　　也不知道晏江何听没听清楚，反正他脸上的笑意扯得更开了。晏江何始终没出声，终于转身走了。
　　客厅大门落锁的声音传过来，张淙烦躁得掀起被子，把自己的头裹了进去，大概是企图憋死算逑。
　　晏江何一出门就拎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北方的冬天几乎丧心病狂，老北风活像更年期，撒起泼来歇斯底里，就这么几步路，宴江何就被冻透了。
　　他哆嗦着上车，甩上车门，赶紧开了空调：“行，费心了老徐，等我去Azure，请你喝酒。”
　　“没事儿。警局里的人我也算熟悉，也就打个招呼的功夫。”徐怀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钟甯昨晚回来跟我说，你被一个倒霉孩子气得炸了锅，我还乐呢，真没想到你一大早就给我弄了个这么劲爆的，这孩子竟然还跟血贩子扯上关系了……”
　　“一言难尽。”晏江何叹了口气，“等哪天我提着他过去，扒开裤子当你们面儿揍一顿，让你们都开开眼。”
　　徐怀立马一通笑：“行，说定了。”
　　徐怀：“哎，不过江何，你得去一趟警局。你这弟弟未成年，属于被诱拐，血还没走出去，牵扯出的犯罪组织跟他更没什么关系，你可以放心，没出什么太大的事儿。不过得批评教育。你不是说找他监护人有麻烦么。”
　　“嗯，我知道，我这就去。”晏江何说，挂了电话。
　　晏江何一早就联系了徐怀，徐怀在警局里有熟人，晏江何托他问了问，知道张淙没出什么大岔子，这才松了口气。
　　张淙这作妖的玩意，这情况肯定是要找监护人。晏江何考虑了一下，张汉马定然白搭，昨天还被张淙弄了一脑瓜血。晏江何也不想让张淙去警局，很明显，那个四五六不懂的鳖犊货真不一定能老老实实接受教育，别再闹出什么大扑棱蛾子。
　　于是，晏江何只能好说歹说，找关系不算，最后还得纡尊降贵，亲自跑一趟。
　　从警局里出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晏江何几乎要把嘴里的口水说干。他赶紧去旁边的小店买了吃喝塞下去，又在心里按照烙饼的方法，将张淙翻来覆去捅鼓了八千个回合，这才觉得舒服。
　　他没立刻回家，倒是先去了趟医院。
　　晏江何去瞄了眼冯老。他去的时候老东西在睡着，挂着吊针。晏江何走进去，把输液的速度调慢了些。他大逆不道指着老头的鼻子，没好气儿小声道：“你可真是有个王八精一样的鳖孙子。”
　　他骂完，转身又去找了趟老许，沟通了一下冯老的病情。
　　晏江何觉得，老头出院这事儿张淙应该不会再拦着了。他想了想，得先跟科里打个招呼，当天他要请假。
　　晏江何犹豫再三，又去拿了吗啡。老头之前说过不打这东西。晏江何是怕他打。病人打上了这缺德的，基本就完了。全完了。但老头那病，最后疼起来太折磨，他该是需要的。
　　晏江何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不好形容。他这人难为做得来矫情那套，从里到外不像话，更真心感慨不出一个香屁。反正，他就觉得手里掂着的吗啡一会儿轻一会儿沉，异常烦人。于是，晏江何便臭不要脸地怪罪科学，硬谇地球引力出了毛病。
　　张淙抽了风，真的按照晏江何的吩咐，吃了水果喝了粥，又把厨房的一壶热水全给喝了。
　　他渐渐恢复了些力气，头脑也清明多了。这会儿，张淙正站在客厅里，瞪着电视旁边，晏美瞳那个粉色的猫窝发愣。
　　晏美瞳在地上轱辘了个滚儿，凑到张淙脚边，扬起小脑袋瓜子蹭了蹭他的脚踝。
　　“……”张淙犹豫了片刻，缓缓蹲下/身子，他看着晏美瞳，“你怎么这么烦？”
　　晏美瞳平日里该是被晏江何呲儿出抗性了，对于张淙拎的这点脸子浑然不当回事。就见它拱着脑袋，又用耳朵蹭了一下张淙的手背。
　　张淙被它这般厚颜晃得下盘不稳，不料脚底一个趔趄，一屁股坐地上了。
　　他这一腚墩儿坐得甚妙，直接给了晏美瞳可趁之机。晏美瞳扒拉着小腿儿，爬上了张淙的身，脑袋搁在他膝盖上趴着。
　　张淙：“……”
　　张淙半晌没动，终于伸出手，摸了一下晏美瞳的头。他鬼使神差地想：“瞎眼猫是一条命，真的被晏江何捡活了。”
　　晏美瞳就是块年糕，沾了就不好甩。它这下搁在张淙掌心里，便跟嗑了毒一样蹭脑袋，蹭得欲/仙/欲/死。
　　“……你有什么病？”张淙横它，又抬眼看了看晏江何给它买的猫窝。——特别正的芭比粉，周围还带着一圈儿很梦幻，很公主的白绒毛。
　　张淙一把掐住了晏美瞳的脑袋，它终于蹭不动了。张淙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薅着晏美瞳翻了个个儿，低头瞅了瞅。
　　晏美瞳是一只货真价实的公猫。
　　张淙顿时眼皮一抽，嘴里干巴巴往外蹦字，旨在替晏美瞳讨回公道，谴责晏江何：“神经病，脑神经被拿去编麻花辫子了吧。”
　　他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晏江何正好开门进来：“什么辫子？”
　　他打眼望了下，客厅里两个小崽子还挺和谐。
　　张淙瞪着晏江何，张了嘴自己都不知道：“给晏美瞳编辫子。”
　　张淙：“……”
　　“什么癖好。”晏江何撇了撇嘴，先去把卫生间的浴霸打开了。
　　张淙又扭脸看了下那芭比粉的公主猫窝。癖好？谁的癖好？
　　晏江何换上鞋，把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好，走过去踢了下张淙的腰：“坐地上干什么？给我拖地吗？洗衣机洗衣服不要电费吗？”
　　他又一脚把张淙膝盖上的晏美瞳蹬了下来，对张淙道：“赶紧起来。”
　　晏美瞳是记吃不记打的典范，挨了一脚，却还凑过去拱晏江何的拖鞋，吸晏江何一只脚丫子活像在吸大烟。
　　张淙看得一愣一愣的，总觉得这瞎眼猫是被毒品灌瞎的，抽一巴掌怼一下，都能犯瘾。
　　晏江何弯下腰把晏美瞳捞起来，扔在自己肩头上：“乖。来，举高高。”
　　晏美瞳愉快地嗷了一嗓子，听着很兴奋。
　　张淙站起来，好悬没把腰扭了。他暗骂对面一人一畜……不，一双畜生都不正常。全都有毛病。
　　“张淙，粥喝了吗？”晏江何驮着晏美瞳，慢悠悠晃进了厨房，检查了一遍，又去弄了药过来。
　　“......嗯。”
　　晏江何把药和水都塞进了张淙手里，“晚上睡前再吃个消炎药就行了。”
　　他笑呵呵的，活似个祸害，跟晏美瞳大白脸贴小白脸，全朝张淙眯缝着眼睛。

晏江何朝他伸了手
睡前？
　　张淙愣了愣，没顾上吃药：“什么意思？”
　　“先吃药。”晏江何收了笑，推了下晏美瞳贴过来的脸，将猫头扣在掌心里箍着。
　　张淙默了默，把药给吃了。
　　看他吞药下了肚，晏江何才又说：“你今晚住这儿，别想嘚瑟。你现在的状况不能走。”
　　“……”张淙飞快看了他一眼，又错开视线，“我回家。”
　　“回家？”晏江何吊着脸皮冷笑一声，把晏美瞳从肩膀上撸下来，弯腰放到地上，“回去再跟你爹打一架？明早我直接联系火葬场的卡车去楼下，给你收尸，喇叭唢呐爱听吗？我顺便雇几个去吹丧。”
　　张淙：“……”
　　“你明天还得再休息一天，学校那边我已经给你请好假了。”晏江何歪过头朝张淙笑得人畜无害，“你们班主任王老师还挺唠叨的。”
　　张淙猛地瞪圆了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视觉产生了病变，他形容面前的晏江何，仿佛见了牛头马面。
　　张淙：“你怎么知道我在哪所学校念书，是几班？还能联系上班主任？”
　　“学校是六中，我之前问过老头。”晏江何笑容不减，“班级和班主任的话，我回家路过了趟宠天下，托汤福星帮我问了问。”
　　张淙闭了闭眼，做好计划，准备把汤福星那头蠢猪给宰了炖萝卜干儿。
　　晏江何本来还琢磨要不要放张淙走。但很明显不行。放了人，这王八鳖孙下一秒就能继续完蛋，到时候再抓来还得遭一趟罪。
　　张淙和他亲爹那是两个牲口。张淙一晚上没回家，张汉马或者是被张淙打爆了，定然找都没找。再说，张淙一身贱病不算，都走进非法小诊所做非法勾当了。这妖儿作得太邪性，晏江何不敢打马虎，非得明天给他拎医院去做个检查。他要是早知道，别说服个软，张淙就算哭给他看，他也会直接把这熊货塞医院去。
　　“还有什么问题吗？”晏江何走到张淙跟前，脸上的笑一瞬间就消失了。
　　晏江何沉声说：“张淙，你真的想走吗？”
　　晏江何：“我给了你台阶，你还准备等我抱你下来？差不多得了，也要点儿脸吧。”
　　张淙站在原地没说话也没动，呼吸几乎都要被逼停了。
　　又来了。晏江何的本事又来了。张淙被他撕得鲜血淋漓，也不过就是吐息之间几个字的功夫而已。
　　张淙扭头看着晏江何，甚至想伸手把对方的嘴捂上。可他还没等动胳膊，晏江何却又笑开了：“衣柜下面那层，有洗干净的床单被套，你先去给我换上。你昨晚发烧出了一身汗，我那床再搁着就要嗖了。”
　　张淙顿了顿，还是问了一句：“你让我给你换床单被套？”
　　“是啊。有什么问题？”晏江何看着他，“你把我床睡得都不香了，给我换一下难道不对？不是我说你，你怎么连最基本的道德品质都没有？”
　　“我的确没有。”张淙硬邦邦道。
　　“但是你会去换的。”晏江何又说，“毕竟寄人篱下嘛。”
　　张淙不能再看晏江何，他怕自己跟晏美瞳一样瞎了。张淙转身撞了一下晏江何的肩膀，走进了屋子。
　　晏江何在后面直接笑出了声，看张淙吃瘪他简直心情大好。
　　张淙进屋，站在衣柜前入定了一会儿，终于缓缓拉开了柜子。
　　“打开柜子了，这就证明你今晚不走了，决定寄人篱下了，是吧？”晏江何个讨人嫌的缺德玩意，搅和热闹不嫌事大，不知道怎么又冒出来了。
　　张淙全身顿时一僵。逼他就范这一套，晏江何的心得秃噜出来，应该能够装订出版。
　　晏江何瞅着张淙的脸。张淙的脸色看起来好了不少，恢复了一些血色，但还是不健康。
　　晏江何走过去，伸手指了指：“把下面那层被套什么的拿出来就行了。”
　　他又说：“不用你换。你没道德我还是有的，医生怎么能奴役半死不活的病人呢。”
　　晏江何贱到极点，话从他嘴里蹦出来全都歪歪，真该被大罗金仙甩一套排山倒海给糊死。
　　就听他做了个总结陈词，真心实意夸赞道：“张淙，你逗起来可真有意思。”
　　晏江何的话说完，转身就走，没再看张淙。
　　张淙脑子里咣咣凿着大锤子，登时全身泼砸上癔症没地儿撒。他慢慢蹲下/身子，盯着晏江何指过的那床单被套发呆。他应该想些什么，但他想什么呢？除了“晏江何是个该死的神经病”以外，张淙什么都没想。
　　直到蹲得脚都麻了，张淙才伸手把床单被套抱出来，扔到了床上。
　　张淙站在屋里没动弹。说来真是奇妙，胳膊腿儿都全乎着长在自己身上，他倒是跟个重度残废一样。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动。
　　“张淙，出来，你在里面干什么呢？嫌丢脸啊？要不要我抱着晏美瞳过去，让瞎眼看不见的给你舔舔脸？”晏江何的声音带笑，从外面传了过来。
　　张淙深深呼出一口气，嘴上骂了晏江何一句“王八蛋”，然后走了出去。
　　“去擦擦身。”晏江何指了指卫生间，“但是别洗澡。用热水，洗漱台上有新的洗漱用品。”
　　晏江何说着，又从茶几上拎了个袋子扔给张淙：“滚吧。”
　　张淙低头看了一眼，晏江何扔给他的竟然是一次性内裤。
　　“滚呐。”晏江何不耐烦了，“你耳朵坏了？还是你神经系统发育不良，反应迟钝啊？”
　　晏江何没忍住，抬腿踹了张淙一脚：“一身的拐子病，怎么没把头拧巴掉。”
　　“……”张淙没说话，小腿被晏江何踹得生疼。他深深看了晏江何一眼，转身进了卫生间。
　　“啧……”晏江何拧了下眉头，他也说不准张淙那一眼里有什么，大概是错觉，就那么一片刻的功夫，他居然感到有那么点儿毛发耸然。
　　晏江何早就开了浴霸，卫生间地方不大，真的很暖和，甚至脱了衣服还有些热。张淙头上顶着四个锃明瓦亮的浴霸灯泡，被暖色的光烤得皮肤发烫。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脸看，又低下头看洗漱台上新的洗漱用品。
　　定然都是刚买的。晏江何并不是个走心的货色，就一只牙刷，一条毛巾。套在塑料袋里，毛巾上的标签还没摘。
　　张淙拿出毛巾，把标签拽断，湿了热水，抹上香皂洗了洗。他用热毛巾把身体擦干净，又呼噜了一把脑袋。的确是舒坦太多了。
　　晏江何在洗衣机上给他扔了一套干净的家居服，打眼一望肯定是晏江何的。
　　张淙板着脸，并琢磨不清自己穿衣服的时候是什么滋味，他的思维好像被卫生间里氲着的热气熏昏了，毫无作为。
　　张淙犹豫了一下，将换下来的脏衣服扔进了洗衣机，耳边突然就响起了晏江何骂骂咧咧的那句：“洗衣机洗衣服不要电费吗？”
　　张淙：“……”
　　他没有听医嘱，把自己脑袋伸到水龙头下面浇水，不过浇的是热水，就这么干用水洗了遍头。
　　张淙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晏江何已经把床单被套换好了。他正趴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支化毛膏喂晏美瞳。
　　晏美瞳蹬着两条后腿站得一颠一簸，它扭腰撅腚，小嘴嘬着舔，活似个正愚笨着扬米去糠的白毛簸箕。
　　晏江何或许是嫌弃它太烦，一巴掌推着脑袋，给晏美瞳推出一个翻身后倒：“别吃了，你太小了，吃不了那么多。”
　　晏江何放下化毛膏，又抬眼瞄了瞄张淙，啧了一声走过去：“不是让你别洗澡吗？”
　　“没洗。”张淙皱了下眉头。
　　晏江何看了他一会儿，竟抬手呼噜了一把张淙脑袋上的毛寸。——是热水，还算听话。
　　张淙：“......”
　　晏江何手掌拐了一下张淙的后脑勺：“头发短也进去吹吹，给我速干。再发烧，你就自尽吧。”
　　张淙于是又扭身回卫生间吹头。
　　神奇。不能更神奇。
　　张淙不知道是因为病傻了，还是疯得过了头。自从他被晏江何戳破掩护以后，他的脑子和行为几乎就挂不上钩，脱轨了。张淙不得不承认，他有些怕。他怕，自己在晏江何面前越来越毫无遮挡，越来越真实。
　　张淙这样的人，扎进了淤泥里，从来也说不出“求你把我连根拔起”这种话。但是晏江何朝他伸了手。抛开晏江何那副混账模样不看，他是的的确确，朝张淙伸了手。
　　张淙吹完头，发现晏江何肩上扛着晏美瞳，在厨房煮姜汤。他下手非常糊弄事儿，姜片切得参差不齐，再撇进去一大勺红糖进滚热的水里，盖上锅盖子搓搓手，就算完活儿。
　　晏江何伸手逗晏美瞳，手上的姜味儿引得小东西晃着脑袋打了个喷嚏。
　　晏江何对张淙说：“等姜水好了就弄出来喝。顺便给我盛一碗。”
　　张淙在一屋子甜得发辣的滚烫香气里，盯着锅底下的火苗眯起了眼睛。
　　两人喝完姜汤，便开始心照不宣，企图营造一种“和谐”的氛围。晏江何拎出一本医学专业书坐在一边看，张淙则是啃着苹果一言不发。晏美瞳趴在张淙腿上，冲着秃顶的目标猛蹭脑袋。
　　“和谐”的还算成功。
　　直到九点多，晏江何合上书，说：“睡觉。”

会不会敲门？
晏江何的眼睛看了看桌子上的药：“把消炎药弄两粒吃了，吃完喝点热水，进屋睡觉。”
　　晏江何说完，把书扔到一边，站起来抻了个懒腰：“这一天可累死我了。”
　　他耷拉着眼皮瞅着张淙：“昨晚因为你个小兔崽子，我都没睡上觉，困死，赶紧早点睡。”
　　张淙和自己膝盖上趴着的晏美瞳对上了脸，他盯着晏美瞳的鼻子：“我睡沙发。”
　　“啊？”晏江何长这么大，还真是第一次看见张淙这般不知好歹的东西，他啧了一声，“有病啊？我昨晚躺这沙发，根本睡不着，后背都要掉了。”
　　晏江何买沙发的时候完全图好看，也没想着能在上面睡觉。这沙发皮面儿，不算软乎，也不算宽敞。除了晏美瞳，谁睡上去都不敢乱翻身，不然保不齐就得头啃地。他昨晚僵了半晚上，难受得早上起来自己捶腰板子。
　　张淙抬头看了晏江何一眼，没说话。
　　晏江何突然眯缝了下眼睛，嘴角勾起了笑。他这副模样一般说不出什么顺耳的玩意，就听他又戳豁张淙：“那屋的床二米三，我拿了两条被子两个枕头。咱俩老老实实躺着，连根头发都碰不上，你一男的，装什么清纯高洁不可亵渎？”
　　晏江何弯下腰，从张淙腿上捞起晏美瞳，又说：“还是说，你就那么怕我？”
　　“对不起。”晏江何的指尖勾着晏美瞳的尾巴转了个圈儿，他盯着张淙的眼睛，“是不是哥过分了？揭你底儿揭猛了，没照顾好你那别扭脆弱的小心灵？”
　　晏江何犯上毛病，便死不正经又道：“张淙，是不是挺不开心的，要不哥哄哄你？”
　　张淙：“……”
　　全天下的人要是全同晏江何这样道歉哄人，那人类估计早就灭绝了。
　　张淙挺想把晏江何嘴角的笑给一拳头揍歪。他太阳穴一通猛蹦，跟开了机关枪一样，脑浆子几乎要被轰起浪来。
　　晏江何撸着猫，晏美瞳便又吸了毒，开始舒服地哼哼。晏江何拎起一只猫耳朵搓着，对着张淙再次发出灵魂质问：“张淙，需要哥哄你吗？”
　　“……”张淙深深呼出一口气，开口声音很硬，那腔调似乎是想把地板凿个洞，“不需要。”
　　“哦。”晏江何笑了，他走了两步，把晏美瞳放进窝里，一边拍晏美瞳的脑袋，一边继续瞄张淙，嘴里吐着“温言软语”：“乖，听话。”
　　也不知道他是哄猫呢，还是在变相呲儿张淙呢。
　　晏江何表演满分，嘚啵完了便功到垂成。他去卫生间收拾了一番，又晃进了卧室。他往床上一躺，嘴里低声哼笑道：“别扭玩意儿，我还摆弄不来你了。”
　　张淙在外面吃了药，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刷了牙。这才走进了卧室。
　　“关灯上床。”晏江何闭着眼睛说。他是真的很累，明天还要上班。
　　张淙顿了顿，抬手把灯关了，慢慢走到床边，躺了下来。
　　黑暗里很静，两个人的呼吸可以听得很清楚。
　　“明天，就让老头出院吧。”张淙突然说。
　　晏江何有些意外，没想到张淙会突然说这一句。他睁开眼睛，扭过头去，但漆黑一片，他也就大概看出了一个张淙模糊的影子：“想通了？”
　　张淙没动，也没应声。
　　“这就对了。你早该想明白的。”晏江何继续说，“他其实是想让你知难而退，人嘛，大人小孩儿都那样，干讲道理讲不通。”
　　“或者。”晏江何干脆翻了个身，侧身对着张淙，“他是想要你求我。要你找我帮忙。”
　　张淙愣了愣，问道：“什么意思？”
　　“很简单。”晏江何说，“他觉得你是个求生欲很顽强的人。就像你当初发了高烧，会去敲他的门一样。”
　　其实张淙就是这种人。他只有置之死地，才会本能地喊出声来。比如现在，晏江何能打包票，如果张淙不是病着没地儿去，他就算跟自己打一架也不会躺在这张床上。
　　他这样的操/行，他得怎么活？冯老是想扳他。
　　张淙一动不动，晏江何估计他是僵了。
　　晏江何：“老头希望你也能来敲我的门。就在你没办法救他，撑不下去的时候。尤其是，他总会离开你。他是希望在他走之前，你能学会敲我的门，学会敲别人的门，这样他就放心了。”
　　“你能懂吗？”晏江何笑了笑，“可谁能想到你那么混账，宁可把自己玩死，也不肯认个怂。你怎么就那么倔呢？”
　　他是真的没想到，一个小屁孩子会拧巴成这样。估计老头要是知道了，能直接背过气儿去。晏江何本以为教育张淙的时候下的药够猛，原来张淙身上的痼疾更厉害。这倒霉欠拍的蠢材，是真的玩了命的软硬不吃。
　　张淙闭上眼睛，好久才说了一句：“是你太招人烦了。”
　　晏江何突然就乐出了声：“没良心的东西。”
　　晏江何叹出一口气：“那个诊所，被警察端了。我可警告你，你以后别琢磨那些乱七八糟的，不然收拾不死你。”
　　张淙：“……”
　　“哎。”晏江何的脚伸出自己的被子，踹了张淙一下，“上次在路边，你胃疼那次，你说跟汤福星没关系，那你拿刀子干什么？”
　　“……”张淙默了默，出声了，“收了钱，恐吓同学。”
　　晏江何皱了下眉，评价道：“缺德的玩意儿。”
　　他没再细问，只是说：“你再缺钱，来找我，说清楚用哪儿，借条写好，走银行利率十八倍利息。我借你。”
　　晏江何黑得猪狗不如，高利贷搁他跟前都要怯悚。张淙只当没听见，并没搭理他。
　　晏江何也没再揪着不放，他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已经几乎能看出张淙的整个脸部轮廓。那高挺的鼻梁最为打眼，又直又挺，好像坚固得什么都压不塌。
　　晏江何琢磨了一下，问了一句没头没尾的：“张淙，你手残不残，会不会敲门？”
　　张淙那边还是没什么反应。没人再说话，空气又安静了好久。
　　直到晏江何闭上眼睛，都快睡着了。他突然听见床头被“咚咚咚”敲了三声——跟敲门似的。
　　晏江何心头一滞，然后，他唰得一下睁开眼，赶紧看张淙。他身边的张淙似乎是睡着了，两条胳膊都塞在被子里。
　　晏江何心里咂摸，他这床头，该是被哪个做贼心虚的小鬼敲的。
　　“闹鬼了啊。”晏江何轻声说。
　　“晏江何。”鬼闭着眼睛说话了，“你不能觉得我可怜。”
　　也就只有这黑灯瞎火，丁点儿光明都没有的时候，张淙才能真的变成他心底的那只鬼。但不过是一句话的功夫罢了。
　　他这话说出口沙哑又轻悄，声音低沉且虚幻，好像呼气儿的当口就能无影无踪了。可晏江何脸上的笑却一下子就被这一句轻飘飘的给吹没了。
　　这小兔崽子，骨架又硬又贱，皮肉单薄的一层，可他那心思，到底了却还是这么深。
　　晏江何慢慢说道：“那你倒是哭一个啊。谁家的小可怜不是眼泪汪汪的，嘟着嘴轻声细语的，拽着衣角低着头说‘哥你帮帮我’。你算个屁啊。”
　　晏江何好像几乎要睡着了，声音越来越低：“一张臭脸，扔垃圾桶里都嫌埋汰……”
　　这一夜再没有人说话，直到晏江何的呼吸变得平稳又悠长。张淙才轻悄悄翻过了身。
　　他在黑暗中瞪着晏江何的侧脸，瞪到眼眶都疼了。张淙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晏江何比张淙起得早。张淙可能是因为药劲儿，出乎意料睡得挺沉的。他醒过来的时候晏江何已经不在屋里了。
　　身上没了那种软塌塌得跟甩面条一样的无力感，张淙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在慢慢恢复力量。
　　张淙下了床，一推门就看见晏美瞳撅着屁股蹲在门口。察觉到他出来，晏美瞳扬起脑袋，吊了一腔优雅，细嗓子“喵”出了矫情，以示早安。
　　张淙：“……”
　　他大概看了一眼，晏江何应该是在厨房。
　　张淙去卫生间先把自己拾掇了，他出来的时候晏江何嘴里叼着一片面包，一手托着一杯热牛奶，另一只手拿了一条……保暖裤。
　　“你不能吃饭，水也别喝了。”晏江何叼着面包，话说得不算很清楚。他抬手把保暖裤朝张淙脸上扔了过去。
　　张淙反应很快，他立刻歪了一下头，伸手接住了保暖裤。
　　“裤子穿上。”晏江何伸手拿面包，同时扯了口在嘴里嚼着，“你今天跟我去医院，体检。”
　　张淙本来盯着手里的保暖裤，心情有些复杂，听晏江何这么一说就愣了，他猛地抬头瞪晏江何，下意识道：“我没事了。”
　　晏江何干笑一声：“你以为你是X射线眼？你说没事就没事？”
　　晏江何的目光移到了张淙的胳膊上：“少废话。我说去，就去。”
　　“我……”张淙皱了下眉。
　　他还想说什么，又被晏江何打断了：“我今天得上班，请不来假。”
　　晏江何那口面包或许裹了什么降头，他咽下，便又开始治张淙，他故意在话里加料呛人：“你爷爷出院那事儿，晚上吧。你先办出院手续，我跟院里人说一声，白天先呆医院里，晚上我开车送。必须我送。”
　　于是张淙耳朵一抖，全然没法反驳，因为他不得不立刻转了话头：“他不是我爷爷。”
　　晏江何挑起一边的眉梢看了他一会儿，笑笑道：“十七八的管七八十的本来就应该叫‘爷爷’，这是做人的礼貌，要不怎么说你连最基本的道德品质都没有呢。”
　　他朝张淙伸出了小拇指，一脸的唏嘘感叹：“这世道啊，一代不如一代了，尊老爱幼的传统美德都传到了王八肚子里。”
　　“……”张淙垂下眼睛，目光沉了沉。
　　※※※※※※※※※※※※※※※※※※※※
　　看见你们都逆了，我就放心了。 淙淙：别后悔。

传统美德
今儿虽然有太阳，但架不住呼号着风大，还是挺冷的。张淙身上裹了一件晏江何的羽绒服，就是晏江何昨天穿出去那件。
　　张淙虽然该，但真算个可怜货。他身上病还没好利索，大冬天的还要空着肚皮出门挨老北风抽，连口热水都没得喝，这滋味估摸不能更爽快。
　　晏江何看张淙把脖子缩在领子里，搁心里叹了口气。他抬手揪起张淙身后背着的帽子，扣在他头上：“冷吗？”
　　张淙好像是顿了顿，然后看了晏江何一眼，没说话。
　　晏江何朝天翻了个白眼，恨铁不成钢道：“你怎么那么毛病呢？我还真没见过比你还讨人嫌的小崽子。”
　　晏江何说完，故意仔细去瞧张淙的表情。张淙的唇抿了抿，嘴角似乎轻轻扯了下，只是扯得颇有些不堪入目，很像拉皮手术失败现场。
　　晏江何几乎每时每刻都要夸张淙一句。张淙怎么就那么天赋异禀，能让他分分钟想一个巴掌抽过去，但又恍惚着觉得打不得。——张淙就是个祖宗。
　　不过晏江何觉得，张淙有了些变化，起码对他。可能是因为昨晚张淙短暂地客串了一次鬼。晏江何能确定，他和张淙之间一贯的那种“横竖不顺眼”的气氛基本是淡了。最明显的就是，张淙看自己的眼神，不再像正盘算着怎么杀人抛尸。
　　“老头还有多久？”张淙甩上车门，搓了搓手，突然问晏江何。
　　晏江何立刻就听明白了。他插/车钥匙的手顿了顿，余光扫了张淙一眼，才将车打着火。
　　他想起老许跟他说的，老东西可能过不了年。“寒冬”这鳖货没眼睛，那是全世界老病秧子的克星，基本克十个有八个准。
　　“没多久。不过我个人觉得。”晏江何打开车载暖气调了调风，看向张淙，“他起码能陪我们过个年。”
　　这和老许说的不太一样。
　　张淙心头猛地打了个突，就跟迫击炮哑巴着轰了过来，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响儿，但心头那片土却秃了毛，焦得寸草不生，都炸成了飞灰。
　　张淙的头轻轻靠在窗玻璃上，低低“哦”了声，并没什么思想感情。
　　晏江何等车缓一缓，温度慢慢上来了，才踩下油门开车。他“贱病”蓦然上头，罕见地端足了一腔惜春伤秋，感情饱满地喟叹：“老头可真难啊。这一辈子孤零零的。”
　　也不知道晏江何走了多少心思，那动静吊得郁郁沉沉，捞出来配上个二胡奏乐，就是一出能把戏子催出泪的凄惨苦剧：“不过他临了能有你这么个孙子，最后走了也算含笑九泉了吧。”
　　晏江何说着，还专门侧过眼睛看了看旁边的“孙子”。
　　张淙默默扭脸对上晏江何的视线，只觉得牙花子漏风，一口气儿没喘好满嘴牙都能掉下来。
　　晏江何朝张淙笑了笑。
　　张淙索性闭上眼，妖魔鬼怪，不见为净。
　　到了医院晏江何二话没说，直接扯着衣服就把张淙拎去体检，他还专门交代了一声，把张淙的体检报告加急。
　　又是陀螺转的一上午。张淙的体检完事了，晏江何薅着他等在诊室，到中午才一起去喝了碗粥。晏江何又给张淙塞了药。
　　晏江何给冯老弄了蛊清汤，老头这几天食欲非常不好。他让张淙提着汤，一起去了病房。
　　冯老看见他俩一起进门，瞬间便愣歪了头，用那劈了渣滓的声音含糊道：“真新鲜啊，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晏江何听他这腔调只觉得反胃，眉头立马蹙了起来，他重重呼出一口气，走了过去，毫不客气道：“快闭嘴吧，难听死了。”
　　冯老不服气地剜了他一眼，在看见张淙手里拎着汤的时候，他心思陡然一转，脸上竟突然乍开一抹笑来，甚至隐约带了些生气儿的活光。
　　张淙慢慢走过去，把手里的汤放下。他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有些一惊一乍。刚才晏江何在他身边深深呼出来的那口气，就跟堵进了他胸腔似的，闹得他这会儿浑身不顺当。
　　“今天感觉怎么样？”晏江何问。
　　“不怎么样。”冯老瞅着晏江何。
　　问了也是白问。老头这已经吊了些营养液，痛快不了。他手上胳膊上的血管打不太进去药，留置针现在埋在锁骨下面。
　　张淙瞪着老头锁骨下的针，瞪着那蒙了一层薄皮的崎岖骨头。他忽然就觉得这老到抽褶子的皮肤会一块一块掉下来，就像危房破烂的墙皮那样，一不留神，就“吧嗒”落地了。
　　不过才几天的功夫，人就能被消磨成这样。所以说“人”这玩意儿，最不是物件，说磕了碰了，就面目全非了，补都没处补缺。
　　“你今天出院，我都跟院里人说好了，晚上我下班开车载你回家。”晏江何朝冯老使了个眼色，又偷偷瞄了眼张淙，“张淙等会儿去给你办出院。”
　　“真的？”冯老混沌的眼睛看了看晏江何的脸，又扭头看张淙。
　　“……”张淙皱着眉，心思复杂地瞪了下晏江何。
　　“真的出院？”冯老又问，还一直看张淙。
　　晏江何站在一边，伸手打开清汤，拎出个勺子慢慢搅和吹气儿，预备让汤凉一凉。他全程缄口不言，就是唇边带着一抹笑。
　　“嗯，出院吧。”张淙叹了口气。
　　“真好。”冯老立刻说。
　　张淙低垂着眼睛，默不作声瞧着老东西。他还记得这老头刚搬到他家对面的时候，他很喜欢蹲在楼道里画画，老头便有事没事就会给门开个缝。一开始他会招手，要张淙进去，还会给张淙塞些零嘴。
　　但被张淙无视的次数多了以后，老头就不讨气了。可他还是会把门开一个缝。就开一个缝，张淙出来他就开，张淙走了，就关上。
　　张淙胸腔里的郁气冲上癔症，忽而发了酵。他的嘴唇微微张开，抖了半天没都出过半口呼吸。张淙被那口气顶得头疼脚麻，几乎要把自个儿逼出窒息。
　　晏江何看汤凉得差不多了，就想让张淙拿着伺候过去，他叫了张淙一声，张淙没反应，晏江何便抬手在他后心上不轻不重地抽了一下：“哎。”
　　他打这一下，张淙顿时觉得堵着的那口气儿上来了，他急忙张嘴给吐了出去：“爷爷。”
　　张淙出了声就愣了。看来晏江何这一巴掌不仅打出了张淙的一口气，还顺带着连传进王八肚子里的传统美德也抽了出来。
　　不仅是张淙，冯老和晏江何都愣了。
　　张淙抹了把脸，看向冯老：“我去办出院。”他说完，转身走了，步子稳当，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屋里的晏江何和冯老面对面瞪了半天眼珠子，冯老突然不可置信地问道：“我没听错吧？”
　　“……没。”晏江何顿了顿，抬手把清汤递过去，“喝点儿。我喂你？”
　　“不用你喂。”冯老颤颤巍巍接过去扬头灌。晏江何看得眼皮疼，生怕这老东西手一嘚啵，再给叩自己鼻子里。
　　于是，晏江何下意识从一边抽了两张纸巾攥在手里预备着。
　　冯老这汤喝得有惊无险，并没翻。他该是被张淙那一声“爷爷”哄得开心了，硬是喝了大半碗下去。
　　晏江何正收拾着餐盒，冯老突然伸手扯了一下他的胳膊：“趁张淙不在，你去柜子里摸我衬衣口袋。”
　　“啊？”晏江何把餐盒扔进垃圾桶。
　　“快去啊！”冯老催他。
　　晏江何没说话，他深深看了老头一眼，转身去翻柜子。
　　“你可真有本事。”冯老长吁短叹道，“这么多年了，张淙是第一次叫我爷爷。”
　　晏江何扯出老头的衬衣：“别臭不要脸沾沾自喜了，人家就是讲礼貌而已。”
　　“什么？”冯老好像没太听清。
　　“基本的道德品质……”晏江何的声音低了，他嘴角微小的笑意也彻底敛了下去，他从冯老的口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
　　晏江何把卡拿手里转了一圈儿，是张农行卡。
　　他走到冯老病床前，将卡伸过去，搁老头眼前晃了晃：“有多少？”
　　冯老笑了笑，抬眼望了望门口，这才伸手朝晏江何比了个数。
　　“八万？”晏江何愣了，“行啊你，等死等得愉快，就是没钱治病，这不是钱吗？”
　　“这怎么能算呢。”冯老耷拉着脸皮，“这是给张淙攒的学费。那孩子有才华，还爱画画，聪明。将来学习什么的，得用着。这钱怎么都不能动。再说，他不扯淡，我哪能进来！”
　　“……”晏江何拉过凳子，在冯老身边坐下。
　　“哎。”冯老拍了拍晏江何的手，“你把张淙的嘴撬开了？他给我治病的钱哪来的？”
　　“……”晏江何登时心里一阵窝火，他拿开老头的手，“你说话就说话，少来肢体动作，抖抖嗦嗦的，跟个残废苍蝇拍子一样。”
　　冯老想扇他，可惜扇不动：“……我问你话呢！”
　　冯老又说：“我怕他惹事儿。他没跟社会上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一起，瞎借钱吧？”
　　晏江何嘴角抽了抽，心道张淙要是有那脑子还好了。晏美瞳都知道碰瓷儿，张淙却只会找死，愣赶不上一只瞎猫崽子。
　　晏江何皮笑肉不笑道：“没有，都跟同学借的。”
　　要是让老头知道张淙的钱打哪来的，那估计也不用出院了，直接去太平间吧，明天就可以进火葬场烧灰了。
　　“学生能有那么多钱吗？”
　　晏江何看着对面的老东西，暗骂这一老一少都是畜生，他说：“你别小看学生，现在家庭富裕的小孩儿，压岁钱攒两年可多着呢。张淙齁儿不是东西，替人写作业，外加威逼利诱，就借来了。”
　　冯老这回点了点头，有了“威逼利诱”这种词做担保，他认为靠谱了：“那他……”
　　“放心，我给他钱还。”晏江何再次面无表情扯谎，“他现在只欠我钱。”
　　“他能要你的？”冯老又意外了。
　　晏江何看着他，叹了口气：“他都叫你爷爷了。你觉得呢？他听我的，看出来了吧，我吃得住他。”
　　冯老曲着眼睛，浑浊的眼球里半晌都没能榨出一缕光来，他跟晏江何说：“卡里的钱，你赶明儿给我取出一万来，剩下那七万，你就拿着吧。”
　　晏江何没立马接茬，他定定地看着冯老好长一段时间，才笑着说：“折腾这么大一圈儿，早就把我算进去了吧。”
　　他凑到冯老跟前，轻声问他：“老东西，你托孤呢？”
　　“算不上。”冯老捉住晏江何的一只手握上，“你看着点就行，我就安个心。”
　　他没什么力气地按了按晏江何的掌心，又说：“江何，我给你添麻烦了。”
　　晏江何反手拍了拍冯老的手背。他没说话，只是站起身，把银行卡揣进了兜里。

“张淙淙，你还挺可爱的。”
晏江何下午依旧忙得脚后跟踩头发，人都要囫囵成球打滚儿了，自然没什么功夫顾及病房里那“爷孙”俩。
　　因为晏江何已经自作主张给张淙请了假，张淙也不用去学校，他办完手续索性没走，趴在病房里画画。
　　张淙在画晏美瞳的猫窝。他能回忆起它的样子，就在晏江何家客厅的电视旁边。圆圆的，围绕一圈儿白色绒毛，是芭比粉……
　　张淙嘴角抽了抽，手底下不停，将猫窝的圆形先打了个大概。
　　“哎。”冯老躺在床上突然说话了。
　　张淙被他吓了一跳，差点把铅笔尖儿杵折。
　　张淙扭头看冯老：“怎么了？想喝水？”
　　“不喝。”冯老说，“你是不是感冒了？我听你说话声不太对，看脸色也不怎么好。”
　　“没感冒。”张淙没什么表情道。
　　冯老抻着嗓子反问：“没感冒你怎么嗓子哑了？我是耳朵不太清楚了，但也没聋。”
　　张淙：“风吹得。风太大，吹劈了。”
　　冯老听出他在对付，但架不住关心，又追问道：“那你怎么脸色那么白？”
　　张淙终于烦了。他被冯老问得脑子嗡嗡，好像脑壳里窝了一盖子绿豆苍蝇。他实在不走心，便胡说八道地理直气壮：“冬天太阳不晒，就应该白。”
　　冯老：“……”
　　冯老用嘴巴出气，再开口仍压着语气，但明显听得出来是带笑的，他竟说：“你觉得晏江何这人怎么样？”
　　“……”张淙又把视线移到画面上的猫窝，他顿了顿，蓦然没好气儿，直抒胸臆道，“烦。”
　　张淙：“比你还烦八千八百倍。”
　　冯老愣了愣，忽然大笑出声。他这笑声着实不怎么动听，声带一抽一抽鼓动着，仿佛拉不动的老皮条。他浅薄的前胸起伏，连带着锁骨下埋着的留置针都跟着颠簸。
　　张淙立马把素描本合上，手上的笔一扔，抬手指着他：“你别笑了。”
　　张淙真怕他再笑下去能把身上的那层皮笑喇了，然后破烂骨头和针头就会连着血肉一起支横出来。
　　冯老还是笑，笑得又咳嗽上了。
　　张淙叹了口气，两步跨过去，慢慢顺着他的胸口，给他捋气儿：“别笑了，有那么好笑吗？”
　　冯老嗓子里吹了阵歪七八拐的颤音，逐渐安静了下来。
　　他看了张淙一眼，眼眶里搅浑上絮絮碎碎，蒙着带血丝的眼球，也蒙着一种非常愉悦的笑意。他点了点头，又哼唧道：“烦好啊，烦可真好。”
　　“……”张淙瞪了他一眼，给他塞了塞被子，“睡觉吧你。”
　　张淙就这么烦了晏江何一下午。晏江何是晚上快九点才过来接的人。他推了个轮椅进来。
　　晏江何一进门就打了个哈欠，眼眶登时水汪汪的，还泛着红：“都收拾好了？”
　　“你怎么这么晚？”张淙随口问了一句，“我都准备直接带老头走了。”
　　冯老立刻伸手拍了拍床：“叫爷爷。”
　　“……”张淙默默看了他一眼。
　　晏江何搓了把脸：“等急了吗？突然来了个病人，拖了一会儿，要不明天......”
　　“就现在。”冯老赶紧说。
　　晏江何顿了顿，推着轮椅走上前，伸手准备把冯老扶上来：“那走吧，你……”
　　“不坐这破玩意儿，我又没瘫痪。”冯老推了一下晏江何的胳膊，又踹了脚轮椅。
　　他吹灯拔蜡，没多大劲儿，轮椅甚至都没滚出去半分。
　　晏江何：“……”
　　晏江何拧了眉，他累得腰板都懒得直，立地被这不识好歹的老东西给惹气了，扭脸就要张嘴开始奚落。谁知他嗓子刚预备上，冯老竟攒了一把力气，猛地撑住晏江何的胳膊。
　　“哎！”晏江何连忙端稳了手臂，冯老全身的重量基本都压了上来。
　　张淙这会儿终于长了眼珠子，帮忙拽了一下冯老的另一只胳膊，冯老这才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不用你们。”冯老摆摆手，长吁一口气，稳了稳底盘，“我走走。”
　　张淙瞪圆了眼睛，搞不明白这老东西都晃荡成摆件了，还走个什么？
　　他刚想开口，却不料被晏江何推了一把。晏江何这一推，张淙就不得不看向晏江何，就见晏江何眯起了一双满是疲态的眼睛，朝他摇了摇头。
　　张淙犹豫了一下，最后闭了嘴。
　　冯老还真是走走。
　　他满医院逛游。尤其是胸外那一层，他哆嗦着从电梯里出来，一路扶着冰冷的白墙慢腾腾往前蹭。晏江何和张淙就跟在他身后，很讨巧地拉开了一段距离。不远不近，打扰不到冯老，但若是老头嘚瑟大了栽地上去，他们两秒之内就能跑到跟前给人薅起来。
　　这个时间医院的人不算多，周围间或走过一两个医生护士和病人家属。有的还会跟冯老点个头打招呼，然后无疑不是一脸惊讶地看向后面的晏江何。
　　晏江何叹了口气，只觉得无奈，遂重逆无道地评论：“就是一头老驴。”
　　走到手术室门口的时候，冯老站那儿不动了。他的后背靠在墙上，盯着手术室的牌子，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手术室的灯没亮，这会儿没人用这间。周围很空荡，除了冯老的残喘，没有其他动静。
　　——什么都空着，漏下一副佝偻病败的老囊揣，活蛆一般趴墙皮。这场景太衰薄，倏得就有那么些叫人毛骨悚然。
　　晏江何站在拐角处着眼瞧过，走廊里惨白色的灯光照在冯老那一把骨头上，将他周身镀上一层冷冰冰的毛边儿，老头孱坏的躯壳被衬得更加虚幻，只给人一种错觉，似乎眨眼之间，他就要魂飞魄散了。
　　冯老以前，是一名优秀的胸外医生。晏江何吃不太准，他是在不舍得，还是在跟过去告别。其实不管是什么，都很复杂，都令旁人难为置喙一嘴。——老东西是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你们医院的专家墙，为什么没有老头？”张淙突然在晏江何身边小声问。
　　晏江何愣了愣，回了神儿，他侧过眼睛看张淙，笑了：“你还专门去看专家墙了？”
　　张淙飞快皱了下眉，大概是晏江何话中的某个措辞让他有些反感：“没。就是之前老头跟我说，他是胸外的老大夫，还是你师父，我看他那样子怎么都不像。不过后来，你们院里的医生的确对他都挺尊敬的。”
　　“所以你专门去看专家墙了？”晏江何讨着贱，又重复了一遍。
　　张淙瞪着他，一字一顿道：“是，我看了，没有他。”
　　晏江何抿着嘴角，看了张淙一会儿。
　　张淙的性质很冲突。他从头到脚，任何一根毛都生得稀松二五眼，但有的时候却非常会出人意料，甚至可以用上“细腻”这种格格不入的形容。比如给冯老的眼罩，比如玫瑰花的尖刺，比如他去看了专家墙。
　　晏江何朝张淙弯下眼角，说：“张淙淙，你还挺可爱的。”
　　张淙：“……”
　　光凭晏江何这一句话的所有内容，从称呼到主旨，张淙就该做好跟他你死我活的打算。
　　张淙惯例摆出一副没鼻没脸的样：“你说什么？”
　　晏江何轻轻笑了笑。他这会儿脾气有点上不来。晏江何很稀罕会有这种时候，可能是今天累着了，老头又在自己眼前犯毛病，惹得他心里堵得慌。于是，晏江何难得轻声轻语回敬张淙：“别闹。”
　　张淙：“……”
　　谁闹？
　　大概是因为气氛的原因。张淙也觉得有些不舒畅。冯老也是厉害，进气儿没有出气儿多，还能操控出一个低气压来。要不怎么说“情绪”这东西不要脸，那么各样人呢。
　　“你是不是觉得他特别不像个能带徒弟的专家？”晏江何看着老头，歪过头在张淙耳边说，“你看他，什么都没有。”
　　那可不是么。哪位老专家不是块琼琚宝贝，就算没搁家里挂一排锦旗，攒上两筐感谢信，起码不至于住张淙家对面。
　　“因为一台失败的手术。”晏江何说，“他是自己不乐意要那名头。”
　　张淙有些惊讶，便下意识问：“失败的手术？”
　　“嗯。挺严重的。”晏江何声音很低，“据说他当时很消沉，谁都以为老头从那以后不会再拿手术刀了。”
　　晏江何：“但也就是以为罢了。‘以为’这种思想，最要不得，最不靠谱。他虽然再也不是主刀了，但起码还教会了我。”
　　张淙的目光沉了沉，他眼底漆黑一片，那眼神慢慢探出去，将不远处孤零的老人包裹起来，在他眼中，无尽的黑暗正慢慢吞没苍白的光。
　　“有句俗话，叫‘医者不自治’，你知道吗？”晏江何的声音恍惚间有些沙粝，也不知道包含了些什么复杂的喟叹。
　　他说：“这句话的意思，其实除了说医生治不了自己身上的病，大概还包括治不了自己心里的病。”
　　晏江何的话敲打在张淙耳侧，张淙觉着自己的耳垂好像乍得挂了个锥子，沉甸甸往下拽。这话他听得，闹出了些郁抑不申。
　　“你现在不懂没什么，总会明白的。”晏江何看见冯老转过身往这边慢慢挪，便抬手拍了下张淙的胳膊，“去扶人。”
　　“……”张淙走过去扶冯老。
　　冯老支起松垮的眼皮瞄见张淙，这回没推，倒是由着张淙扶。
　　费了好大功夫，等三人上了车已经十点半多了。
　　晏江何拨弄着暖气风口，透过后视镜往后看。张淙跟冯老一起坐在后座。冯老闭着眼睛，靠在座位上昏昏欲睡。
　　晏江何从兜里掏出一把用纸包好的药，又从另一个口袋掏出一个特小号保温杯一起递给张淙：“晚上吃饭那时候没吃药吧，我那阵子忙，没空顾你。现在吃了。”
　　张淙眼底的暗沉翻了个漩儿，他只盯着晏江何没动。
　　“快点。”晏江何没耐心，“又找抽？”
　　张淙喉结滚了下，下意识先看了眼冯老，冯老没什么反应，可能是真的睡过去了。张淙接了药，给吃了。保温杯里的水是热的，估计是晏江何来病房之前专门打的。
　　张淙把杯子盖上放到身边，又看了眼冯老，老头的呼吸声拖着，像哀风呼啸过漏大窟窿眼的筛子。张淙犹豫了一下，伸手去碰身上羽绒服的拉环。
　　“用我的。”晏江何抢在张淙动手之前把外衣脱了下来。他后脑勺不知道长没长眼，胳膊往后一甩，好巧不巧就把衣服扔张淙脑袋上，成了个盖头。
　　晏江何又补上一句：“你病没好。”
　　张淙被他拎了一脸黑咕隆咚，磕了门牙才将衣服从头顶掀下来。
　　晏江何已经踩下油门，把车开出了大道。
　　张淙吐出一口气，用晏江何的衣服盖在了冯老身上。
　　张淙靠上椅背，脑袋磕着车窗，他手里箍着那个迷你保温杯使劲儿捏，斜楞着身子瞪向晏江何。从他的角度，正巧能从正副驾驶座的缝隙看见晏江何的半拉侧脸。
　　那侧脸淹没在夜里，被飞快倒退的路灯晃得乍显乍没。

“要不你给我根儿糖吧。”
冯老是被晏江何背上楼的。老头是真的疲了，估摸他贴扒医院墙皮又贴出了麻烦，触景时生满上一腔感情，遂更累了。晏江何背他上楼的时候，他连眼皮都没颤悠一下。
　　张淙在前面领路。楼道里没亮光，张淙就拿着晏江何的手机照明。晏江何本来觉得老头病成了几根咔擦骨头，重不到哪去，但谁成想这几层楼梯竟然能把他累出了癔症。
　　他就跟一头牛一样，一步一个辛勤的脚印，在楼梯上烙着孝道。
　　晏江何撇撇嘴，心里暗捣鼓老头的不是。大晚上的非出什么院？住的什么破地方？还有，怎么沉疴一把了还这么能压人？
　　上了六楼，晏江何把老头小心着往上颠了颠，说：“钥匙呢？在老头身上吗？”
　　张淙没出声，只是掏裤兜。他掏出了一串钥匙，上面就两把，张淙用其中一把开了老头家的门。
　　张淙有老头家钥匙其实并不稀奇。
　　晏江何进门之前扭头看了一眼对面，对门是张淙自己家。在楼下的时候，张淙专门抻脖子望了望，他家灯没亮——张汉马不在。这让张淙舒服了不少。
　　晏江何把冯老背进卧室，张淙帮着他把人扶到床上躺好，全程冯老也就哼哼了两声，依旧没清醒，半昏半睡的。
　　安顿好冯老，晏江何出了屋子。冯老这间屋一室一厅一卫，带个犄角旮旯的小厨房。挺小，挺破，但不脏。晏江何犹豫了一下，伸手在窗台上摸了摸，他搓着指腹低头看，没多少浮灰。
　　冯老住院有些日子，能收拾屋子的，除了有钥匙的张淙，晏江何再想不到别的可能。
　　厅里没有沙发，摆不开，就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但靠墙的位置放了一张单人床，上面有床垫子，甚至枕头被褥都齐全。晏江何琢磨了一下，判断这应该是老头给张淙预备的。
　　晏江何走过去，在床头上又摸了摸，这回摸了一手灰。
　　晏江何：“……”
　　看来冯老住院的这段日子，张淙来收拾过屋，但可能没收拾过这张床，又或者是张淙粗心了，没顾床头。
　　晏江何扭过头看张淙，张淙现在正提个热水壶，往杯子里倒水。
　　晏江何不知陡然搭了哪根缺德神经，他想进屋摸一摸冯老的床头——冯老的床头有没有灰？
　　他我行我素惯了，这么想着，就进了屋。冯老在睡，呼吸忽高忽低。晏江何只放轻动静，悄悄摸了下床头——没有灰。
　　晏江何哂了口气进牙缝，感觉挺神奇。这雀儿屁股大的屋，灰尘竟懂随心所欲了。
　　他晃悠着走出去，想从脑子里提出一个词来形容张淙，找了几番，最后还是挑了“小王八蛋”。
　　于是，晏江何出来看见张淙就说：“小王八蛋，给我也倒杯水。”
　　“……”张淙不太愉快地皱了下眉，一边又拎出个杯子一边说，“你又进去干什么？门关上。”
　　晏江何看了他一眼，没回话，把冯老屋子的门给带上了。
　　张淙走过来，将水递给晏江何。屋子很小，却安静得发空。安静到晏江何谇人少了火味儿，张淙甚至也没顶上半个字。
　　“你胃还疼吗？不行我得带你去做胃镜。”晏江何喝了口水，捧着杯子说。
　　张淙扭过头看了他一眼，拖个椅子慢慢坐下，顿了顿才道：“不疼，没事儿了。”
　　“嗯。”晏江何点点头，眯着眼睛看对面的床，又问，“你常来老头这儿？”
　　张淙没掀眼皮：“不常来。有时候没地方去，被老头抓到了，就会带进来。”
　　至于为什么自己家就在对面却没地方去，这太明显了。毕竟张淙两天前才在晏江何眼皮底下亲自给亲爹揍了个好歹。
　　“那没被老头抓到的时候你去哪儿？”晏江何又问。
　　张淙终于抬起头，他真的只是想骂晏江何废话连篇。
　　他看见杯子里升腾出水雾，模糊了晏江何低垂的眉眼，将那当中的疲惫氲得更开了。晏江何慢慢喝水的声音张淙似乎都听得见。
　　张淙神谋魔道着说：“游戏厅，网吧什么的。”
　　晏江何点点头，和他猜得差不多：“碰见过网吧查人吗？”
　　“碰见过。”
　　晏江何：“那怎么办？”
　　张淙看着他：“跑。”
　　跑去哪儿？这没什么可问的。
　　晏江何从兜里掏出三盒药来放桌上：“里面有说明书，自己好好看着。这几天吃勤快点儿，多喝热水。”
　　他又说：“还是，今晚睡前再吃个消炎药就行。刚才我给你吃的那些里没有消炎药。”
　　张淙有些想咬牙，他盯着晏江何外套的兜：“你那兜是有多深啊，怎么什么都能装？”
　　“嗯？”晏江何看着他，突然笑了，“是啊，挺深的，特小号的保温杯都装得下。”
　　张淙：“……”
　　张淙慢腾腾站起来，手杵着桌边瞪向那三盒药，干巴巴应了一声：“哦。”
　　晏江何抬手看表：“你今晚就睡这儿了吧？”
　　“嗯。”张淙说，“你先走吧。”
　　晏江何：“老头有我电话，有事给我打电话。我晚上不关机。”
　　他专门指了一下靠墙的那张床：“睡前把床头擦擦，不然掉一脑袋灰。”
　　“......”张淙闭了闭眼，沉声道，“你赶紧走。”
　　晏江何打了个哈欠，他有些过乏，便又搓一把脸，朝张淙说：“有什么能提神的吗？我还开车呢。今天也不知道怎么了这么困。”
　　“冷水洗脸。”张淙瞥向卫生间。
　　晏江何点点头，真的转身去卫生间扑了一脸冷水。他挂着满脸冒寒气的水珠子出来：“效果也就一般。”
　　晏江何走过来从桌子上抽了纸巾擦脸，张淙看过去，能清楚地瞧见他眼底的红血丝。
　　张淙突然烦躁道：“给你根烟？”
　　晏江何愣了愣，把手里用完的纸巾丢垃圾桶：“不用。”
　　他看着张淙，或许是被冷水浇开了舛病，就见晏江何忽然弯下眼角：“要不你给我根儿糖吧。”
　　“啊？”这回换张淙愣了。
　　“糖。”晏江何说，“棒棒糖，你不总吃么，有吧。”
　　张淙早就知道晏江何抽风，这会儿只觉他是抽转轴子了。张淙一边绷着眼皮，一边下意识掏裤兜，还真摸了根柠檬味的棒棒糖出来。
　　张淙还没等递出去，晏江何就抢了过来。他撕开包装纸，将棒棒糖塞进嘴里。
　　张淙看向自己空了的手，想起晏江何曾经怼诮他，便开口效仿着嘲道：“你不是说全是色素吗？现在不怕自己的舌头变成缤纷的黄了？”
　　晏江何舌头抵着棒棒糖，反应到自己曾经捣讽过张淙吃糖这回事。他一贯仗势欺人，此时累了乏了没什么势头，索性就不咄咄。他拍了下张淙的肩，鼓着一边脸颊，开口放温和太多：“乖，以后我说的话，也这么好好记着。”
　　张淙：“……”
　　晏江何说完，就离开了冯老家。
　　张淙该是被晏江何那不轻不重的一下拍成了风魔九伯，也不知道自己是想把桌子掀了，还是想把门踹了。反正不管是想干什么，他都内力不足，祸害不起来。
　　什么时候开始，面对晏江何，他连象征性的还手都不准备还了？
　　张淙泄劲了。不管他愿不愿意承认，他都已经真正朝晏江何认了怂。刀枪剑戟十八般武艺，他明的暗的，软的硬的，全拼不过晏江何。手下败将也就算了，只是现在，他就连抗拒的心思，都溜得没了毛。
　　这太可怕了。
　　张淙站了半天，去卫生间拎出一块灰里白条的抹布，蹭上了他那张床的床头。
　　晏江何没立刻下楼，他手机打着光，在冯老家门口站了一会儿。
　　晏江何盯着楼道口，光线太差，可他却莫名觉得这格局怎么看都有些熟悉，就像搁哪儿瞧到过。晏江何想不起来，但当他看见脚边箱子里的白菜时，就突然想到了。
　　张淙的素描本上画过一棵大白菜。而那些画里，晏江何记得最清楚的就是那把红玫瑰。那是唯一热烈的颜色。当时那玫瑰画在与它本身反差极大的破楼梯角里。
　　晏江何打晃看了看，不就是他现在眼皮底下的楼梯角吗？可这四周只有破楞货，哪来的玫瑰？
　　哦，是了。是张淙的红玫瑰。
　　晏江何呼出一口气，裹紧衣服下楼。出去他才发现，居然下雪了。北方冬天雪不少，不过也有些日子没落了。最近那次下雪，还是他第一次见张淙。
　　晏江何拍下肩头的碎雪，感到一阵唏嘘。那时候他对张淙的定义就是个没长脑子的叛逆少年，现在却完全不一样了。
　　张淙，是个无比复杂的少年。复杂到三言两语说不清，归纳概括要不得。他耍混账是骨灰级别，心眼子深到丈测艰难，好不容易刮搜着抠出点儿活人的温度，却又唰得一下烧炸火铳，燎得秃噜皮毛。
　　晏江何嘴里叼着棒棒糖坐上车，他边等车子回暖，边摸着兜里冯老给他的那张银行卡。他又想到，他第一次见张淙也有一根棒棒糖。
　　他这兜是有多深啊。
　　晏江何啧了一声，登时烦得头疼，他这算是搅了一脑袋马蜂窝。
　　晏江何抬头往上看，又搁心里啐唾沫，他东西南北全方位骂了这尚未开发的倒霉歪楼，罢了便开出车，回去睡觉了。

“我还心疼呢！”
晏江何第二天起了个大早。隆冬白天短，太阳特别会偷工减料，他出门的时候外面还乌央一片，只是夜里刚落完雪，能削微反出些白辉来。
　　晏江何把手苟在羽绒服的袖子里，手指挑上一兜子粥和小笼包，用脚尖怼响了冯老家的门。
　　门不一会儿就开了，张淙站在他对面，手里拎着个大铁勺。
　　大铁勺？
　　晏江何愣了下。
　　“你怎么一大早上过来了？”张淙看见晏江何很意外，“还不到六点半。”
　　“送饭。”晏江何从门缝里挤进去，“老头醒了吗？”
　　“还睡着呢。”张淙关上门，“昨晚半夜疼醒了，天快亮的时候又睡下了。”
　　晏江何看了张淙一眼，把手里的早餐放到桌上：“他吵你了吧。”
　　“没。”张淙垂下眼睛，“他就哼哼，也不叫我。”
　　张淙：“我起夜的时候听见的。”
　　晏江何点了点头，没忍住感叹了一句：“老东西可真能扛。”
　　张淙没说话，拎着手里的铁勺进了厨房。晏江何其实走进来就闻见了米香味。于是，他不由得跟着张淙进厨房，难以置信道：“你煮粥呢？你还会煮粥？”
　　厨房特别小，他俩进去挤巴得胳膊都抻不直溜。张淙叹了口气：“你先出去，太挤了。”
　　晏江何点点头，从筷笼里随意顺了撮筷子和勺，用水含糊着淋了下，出去坐桌边先吃上了。
　　他没吃几口，张淙就端着一只碗和一个保温饭盒走了出来。张淙把碗放下，里面满满是冒热气的白粥。
　　张淙这粥弄得很是个模样，不太稠，也没清寡，白米粒一个个的数得着，这之间的黏糊度把握得刚刚好。
　　晏江何看了一眼自己买来的，果断选了张淙做的。他丝毫不客气，把粥碗拉近眼前就埋头喝，烫了一嘴舒服：“这可厉害了。”
　　张淙没去置喙晏江何“不请自吃”的厚脸皮，反正这人又没要过脸。
　　张淙往保温饭盒里挤了些咸菜：“反正比你做的强。”
　　晏江何：“……”
　　张淙着实忘不了晏江何给他灌的那碗大米粥拌红糖。他是真的没想过，还有人能把大米这种东西弄得那般各样舌头。
　　张淙又端了杯水，往保温饭盒里扔进个勺子，扣上盖儿，一起拿进冯老屋里。
　　晏江何本来以为张淙得在里头伺候一阵子，没成想他不消片刻就出来了。
　　晏江何纳闷儿道：“老头吃完了？”
　　“没。”张淙重新给自己盛了碗粥，在晏江何对面坐下，“还躺着呢。起来自己就吃了，他不喜欢别人喂，再说我也不会喂。”
　　晏江何心思转过一圈——自己起来就吃了，所以用的保温饭盒。
　　他点点头：“有道理。”
　　晏江何又说：“那他要是自己没端稳，把粥叩地上怎么办？”
　　张淙抬头看了他一眼：“擦呗。”
　　晏江何没说话。他觉得张淙说得对。擦呗。多简单。
　　张淙顿了顿，又说：“他不给自己叩地上就行。”
　　晏江何盯着张淙看，看着看着扯上嘴角笑了。
　　也不知道晏江何是崴了眼睛还是怎么的，他突然觉得，张淙不仅是难摆弄，连看都费劲。
　　比如，就算他花哨玩得得心应手，足够逼人途穷，有能耐抽丝剥茧般去瞧张淙，却一直都没瞧多么透彻。张淙总会比他想象的更纤细驳杂。
　　好像未加工的野地原矿，你看见它自然得扭曲畸形，你摸到它尖角愚昧钝化，你明白它掼摔能四分五裂。但你没办法透过里面纷繁的裂痕和杂质，去逮捕冗乱的生存脉络。硬要揪来蛮不讲理地研究，也只是浮于表面，捡了些幽微的色彩罢了。
　　“哎。”晏江何伸脚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张淙的腿，“你竟然会做粥啊？”
　　“……”张淙有些无奈，“我看着很蠢？水和米扔锅里，盖上就完事。还用会吗？”
　　“你看着不蠢。”晏江何仰头喝粥，却不念口食恩惠，惯性捣杵张淙，“实际上有待商榷。”
　　晏江何的确不止一次骂过张淙“蠢货”。想到这儿，张淙拿筷子戳穿个包子，塞进嘴里。
　　肉馅儿，挺香的。
　　张淙咽下包子，唇角崩上：“你不用来送饭，我就弄了。”
　　晏江何：“那我来蹭饭。”
　　张淙：“……”
　　晏江何笑笑：“我不放心。不过我也不能天天来，哪天赶上夜班，也没那精神头儿。对了，告诉你一声，我雇了个看护，估摸等下就来了。”
　　“看护？”张淙皱眉，“老头肯定不乐意。”
　　晏江何啧了一声：“不乐意也白搭。你上学我上班，他身边不能没人。我也就雇个人白天看着他，晚上看情况。”
　　晏江何想到老头是块臭骨头，不用张淙说他也知道铁定不乐意。
　　晏江何叹了口气，不小心哂到了牙根儿，他舔着牙龈道：“他没病出阿兹海默可真糟蹋。”
　　张淙犹豫了一下，从桌旁站起来，再次去了冯老屋里。不过一分钟他出来了，抬手往晏江何眼皮底下扔去个钥匙：“老头的钥匙，你拿着吧。”
　　“嗯。”晏江何挑了挑眉，将钥匙收进兜里。
　　这时候又有人敲门，张淙看了晏江何一眼，去开了门。
　　看护到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姓杨，是晏江何早前从医院找来的人，熟悉，知道根底。
　　打过招呼，晏江何把杨大姐领进屋：“条件差了些，将就一下吧。”
　　“没事，能照顾冯老我可乐意了。”杨大姐笑道。她也是在医院呆了多年，早就知道冯老。
　　晏江何点点头，看了眼张淙，然后进了冯老那屋。张淙几乎从晏江何的眼中看出了“壮士一去兮”的思想来。
　　张淙：“……”
　　晏江何估摸是个泼皮神仙降世，也不知道他怎么开的场。张淙和杨大姐在外面数着，晏江何进去不到二十秒，原本还在睡着的老头突然喊得嘶哑八叉：“你是不是闲得！”
　　张淙：“……”
　　可想而知，晏江何挨了一顿臭呲儿。冯老顽固了一辈子，临了连个房子都不肯换，用眉毛想就知道会如何。
　　人到末尾都是折腾，晏江何明白他窝着难受，也就忍了，权当孝敬。谁知道老东西叨嚷个没完，瞪眼道：“我不用人照顾，死了给我埋了就行。”
　　晏江何立地上了脾气，不屑再跟冯老滋哇讲理，只是掀出动静：“你快消停吧，你不用？你弄清楚，你现在这德行没有话语权。”
　　两人又吵嚷一番，最后，张淙就听晏江何在里头胡咧咧：“你心疼一下张淙行吗？那孩子能受得了吗？他还不够折腾？你不心疼他，我还心疼呢！你还让不让人上学了？”
　　张淙：“……”
　　杨大姐默默看了张淙一眼。
　　张淙搓了把脸。
　　他脖梗筋都能扭成璇儿了，喝粥几乎喝出了蜿蜒。晏江何怎么就搬着他躺上枪口去了？
　　不过晏江何搬得真对，他这么一说，冯老虽然顶着氧从肺里往外倒喷，但真的就没再反对什么。
　　这一招甚妙，正中七寸。
　　晏江何打了胜仗，慢悠悠从屋里晃出来，朝杨大姐笑：“不好意思，见笑了。”
　　“没事。”杨大姐摆摆手，“冯老还算好说话的，我见过太多了。有的是倔的，觉得找了看护，就成废人了。”
　　杨大姐感叹：“这人啊，病起来真难受……”
　　晏江何眼底暗了暗，他侧过脸，发现张淙正拧着目光看他，一副浑不自在。
　　晏江何走过去，杵了下张淙的肩：“赶紧收拾好，我开车了，上班前正好顺你去学校。”
　　“……你劝老头，扯我干什么？”张淙慢慢薅过自己的书包背上。
　　“麻烦你了杨大姐。”晏江何没回话，倒是先开了门。
　　杨大姐：“放心吧。”
　　张淙出来，晏江何把门关上，这才又说：“不扯你这孙子，爷爷能那么容易绕过弯儿么。”
　　张淙捏着书包带，刚想回一句什么，晏江何却不知道哪条神经又劈歪了。他伸出手，手掌兜了下张淙的后脑勺。
　　“……”张淙步子一停，脚在楼梯上顿住，上半身好悬没栽出去。
　　“赶紧走，再不走要迟到了。”晏江何扭脸看他，不耐烦道。
　　“哦。”张淙面无表情，跟着晏江何上车。
　　晏江何把张淙送到学校，坐车里捋顺了五分钟，将冯老带出来的那股子郁气消化好，这才风风火火地上班去。
　　张淙其实从今天一大早开始右边眼皮就乱蹦。他没太在意，可进学校以后，他的眼皮蹦得更厉害了，几乎要从眉毛下飞起来。
　　张淙低着头揉眼睛，视角不好，于是在讲台上被王老师堵了个正着。
　　就听王老师和声细语道：“张淙，身体怎么样了？”
　　“……”张淙按着右眼，“好了。”
　　王老师：“那也多注意，眼睛怎么了？”
　　张淙随口说：“眼疲劳。”
　　王老师被他噎了也浑不在意，依旧温暖如春：“要是不舒服跟老师说，我给你哥打电话接你回去。”
　　王老师：“以前都不知道你有个哥。”
　　哥？张淙愣了愣，他什么时候有个哥了？是张汉马的哪阵狗屁崩出来了水货？
　　但没过两秒张淙就反应过来了，是晏江何。那人给王老师打电话请假的时候，该是自称他“哥”了。
　　张淙下意识就想说一嘴“我没哥”，但他实在懒得跟王老师掰扯，秉承多一句不如少一句的品格，张淙轻声含糊了下，就进了座位。
　　或许天下没有平白无故的迷信，张淙那眼皮撒欢儿烦了他一上午，还真就有了个事。
　　中午放学的时候，张淙去文科班找汤福星，从他班学生嘴里听说，汤福星昨天放学把腿给摔了，今天请假。据悉，汤福星自行车出了毛病，那陀螺孙子仗着吨位企图扛车走，奈何他本质是个肥皮饭桶，最终翻滚于六中下面的斜坡上。
　　张淙搁心里戳败汤福星是块废物点心。他眼瞧着下午最后两节课是自习，遂果断翘了，课间拎上书包就走。
　　张淙下楼梯的时候，有几个学生从下面迎面走上来，其中有刘恩鸣。
　　张淙不爱搭理他，不过刘恩鸣倒是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张淙。
　　天儿冷，刘恩鸣那塌鼻子冻得通红，他搓搓鼻头，吸了下鼻涕。他定然是怕张淙，张淙能感觉出来，刘恩鸣已经猜到当时是自己吓唬他。
　　不过无所谓，刘恩鸣是个怂包。果然，张淙跟他擦身而过的时候，刘恩鸣脖子缩了缩，但立马又故意挺了起来，像极一只装洋相的哈皮狗。
　　不过张淙全都没看见。他长腿撩着，一步跨两层台阶。他要去趟宠天下，看看汤福星那滚了坡的憨玩意瘸没瘸。

碎成了不知多少片
张淙找汤福星之前专门去了趟超市，他买了些吃的喝的，零食水果之类。反正冯老现在不住院，也没那么需要钱了。
　　他空揣着一兜稀有财货没处败坏，尤其那钱又来得费尽心机，这让张淙觉得反胃。好像很多天没吃饭，突然掐脖子塞进一腔荤油，呕不上来，也咽不下去。
　　宠天下今天没开门营业。正脸拉下防盗铁门，张淙进不去，于是他绕到了后面。
　　后头临门那面墙就靠着汤福星的倒霉自行车。车子前后两个轮胎都变形了，难怪汤福星想要扛着车下坡。
　　张淙蹲下仔细看了看，车轮歪曲挺大，很像是剧烈撞击，或者拿扳手那类玩意扭得。
　　张淙心里蓦然黯了下——汤福星这是惹上谁了？
　　张淙黑沉的目光盯着车又看了会儿，然后他站起身，走上前叩响了后门。
　　于阿姨果然在，她给张淙开了门，略有些惊讶：“张淙？你怎么来了？哦，对了，我忘了，你发烧请假了，身体怎么样？今天还没上学呢？”
　　“……”看来张淙发个烧，是人尽皆知了。
　　张淙看于阿姨有笑模样，就知道汤福星没什么大事，他下意识松口气：“我没事了。”
　　张淙：“我听同学说汤福星腿摔了。”
　　于阿姨摆摆手：“没事，就是撸了块皮，包着养两天就行。个完蛋货，骑个车还能从坡上摔下来，车比他能滚，看他那车给撞得。”
　　张淙：“……”
　　张淙心下了然，汤福星该是怕他妈担心，直接说自己是骑车摔的。
　　于阿姨叹了口气，看了眼手表：“他在上面呢，正好你来了，我有事要出去一趟，你先上去吧，厨房有吃的，要什么自己拿。”
　　“哦，对了。”于阿姨弯腰从门边拿起一个快递袋子递给张淙：“中午送来的。汤福星快递，你顺便给带上去吧。”
　　“好。”张淙接过快递。他伸手捏了一下，感觉里面像是什么小件的衣物，挺软，还很轻。
　　眼皮又开始蹦了。这层穷撺晦气的皮烦得张淙拧了眉，他始终没抬头正视于阿姨的视线。于阿姨着急有事，出门风风火火，倒也没在意。
　　张淙又随便扫了眼快递单，寄件地址是同城。
　　张淙拎东西上楼，他也没稀罕敲门，踹开门就进。汤福星靠在床上，手里擎着手机在打游戏。
　　张淙：“……”
　　张淙走过去，把手里的货色一股脑全部抛上汤福星的肚皮：“你妈竟然让你玩手机？”
　　汤福星的手机一个月有三十一天都在他妈手里掌控。
　　汤福星笑笑：“这不是负伤了么，就这一天让玩。”
　　汤福星看了看肚子上那堆好吃的：“刚就听见你声音了，还给我带吃的了？这么多。”
　　“你发财了？”汤福星扭脸瞅张淙。
　　张淙搁床边坐下，懒得废话：“老头出院了，用不着那么多钱。”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五百给汤福星：“还你的。”
　　汤福星顿了顿，放下手机，慢慢把钱塞进了枕头底下，他端量着张淙的表情，尝试问出一句：“你怎么让他出院了？”
　　张淙注意到汤福星的手机界面是消消乐，说话没走脑子：“治不了了。”
　　话出口他愣了下。原来话再难听，也就是一句话，打开齿关便能溜出嘴，说到底不过提上声，单拎出几个没什么意义的字来，拼凑一下发音，连贯上罢了。
　　有的东西似乎也没有更加难堪，若是早就被一炮轰成了赤地千里，那也没处再拽上钝刀割蒿草。
　　空气安静了几秒，汤福星小声说：“当初不是你拼命要绑着人去吗？还对着老人家发脾气，摔劈了个凳子，凳子腿儿的碎碴崩起来，给你眉毛上戳了个口。”
　　汤福星控制不住继续说，好像只要说多了，他心坎里正泛潮的什么，就能风化一样：“为了送他进医院，你去台球厅看了快一个月夜场，还穿上大白兔的衣服站街头……”
　　“闭嘴。”张淙突然指着他，指尖怼上了汤福星的鼻子，“你怎么那么多废话？”
　　“……行吧。”汤福星叹了口气。东西烂了，潮了，就是该发霉，该反酸味。
　　他闭了闭眼，最终还是骂了一声：“操。”
　　“你一个瘸子，操/得动吗？”张淙没什么表情，垂眼看他被子下的腿，“怎么回事？”
　　汤福星默默看了眼张淙：“没事，寸了。车胎废了，我嫌费劲，就扛着……”
　　“我知道你瘸的过程。”张淙盯着他，直接问，“你最近惹谁了？还是有什么人找你麻烦？”
　　“……我不知道啊。”汤福星的确不知道。
　　他捞起裤子给张淙看，小腿上用纱布包着挺宽的一圈，看不到伤口。
　　汤福星：“被车砸了腿，打了三个滚儿，身上还青了几块。不过没什么，瘸不上两天，正好又赶上元旦放假，因祸得福，我赚了连休。”
　　“出息。”张淙皱了皱眉。
　　汤福星摸来之前被张淙甩在一边的快递袋：“这什么啊？”
　　“你快递，你妈让我带上来了。”
　　“我能有什么快递？”汤福星一头雾水，也不避讳张淙，抬手就拆。当汤福星伸手进去掏的时候，张淙明显看到他脸色变了。
　　“怎么了？”张淙盯着汤福星的一脸肉，发现那肥肉扭得姿态曼妙，活像进了绞肉机。
　　“什么东西？”张淙心里莫名升起了一种不好的感觉。
　　汤福星手腕抖了一下，慢慢把东西掏出来——一只防滑手套。
　　就是汤福星曾经丢了的那只。
　　这一瞬间四周凝固了，空气都涌不动。汤福星抬眼看张淙，被张淙脸上的阴寒唬得头皮疼。
　　张淙突然沉着声音开口：“你丢手套那天，就是我吓唬刘恩鸣那天，你跑过来搅局了。”
　　汤福星心头咯噔一下，体感张淙是往他脑袋上扣了桶冰碴子。他咧着嘴，下意识掐住张淙的袖子，没敢应。
　　张淙又说：“快递单上有电话吗？看看。”
　　汤福星倒吸一口气，肚皮发凉，低头看：“没，中间隐藏了。”
　　张淙：“寄件人名字。”
　　张淙这会儿太不是回事，他光只坐在那里动动嘴皮，汤福星都觉得自己这间小屋要瘫。
　　汤福星不敢惹他，生怕张淙抬手掀天花板：“叫‘手套还你’……”
　　那肯定是不会用真名的。怂包怎么敢用真名？
　　汤福星把张淙的衣服袖子掐得更紧了些，开始秃噜嘴：“张淙，腿是我自己摔的，你懂我意思吗？”
　　张淙歪过头，看了汤福星一眼，然后扯上嘴角笑了。他把汤福星给笑得心惊肉跳：“我懂。如果车胎是好的，你也不会摔。”
　　汤福星：“……”
　　下一秒，张淙猛地从床上站了起来，转身要走。
　　“卧槽啊！”汤福星立马一个生扑，奋力扯住张淙的袖子不放，甚至将张淙连衣服带书包都给扒下来一半，“张淙你上哪去？你他妈给我站着！”
　　张淙看了眼对面墙上的表，这个时间快放学了，于是他说：“祥云华景，刘恩鸣家。”
　　他没回头：“手撒开。”
　　“你没证据，你怎么证明我那车是刘恩鸣弄得？你要是有本事，现在就拿上车，去验刘恩鸣指纹。”汤福星说着爬了起来，竟轱蛹上前，捞住了张淙的腰。
　　张淙大脑里冰凉一片，脑髓基本已经冻得嘎嘣硬，一敲就掉渣。
　　他扒开汤福星的胳膊，提起汤福星的手腕，将这胖子从自己身上提溜走，口吐寒气：“没有指纹，不需要证据。”
　　汤福星瞪圆了眼睛，攒足气量吼叫：“张淙！你能不能别疯了？你有病啊！”
　　张淙身子一僵，原本挤压在皮下的暗火终于催爆了，他狠劲推了汤福星一把，将那肉陀螺掼在床上：“有病的是你吧！”
　　汤福星张着嘴，好半天才说：“你别这样，太吓人了。”
　　张淙胸前剧烈起伏，他拼命吸着空气，或许是过于拼命了，吸得他脑子有些晕。
　　“你先坐下。”汤福星说。
　　张淙是真的晕，他还病着，又气懵了，眼前一片旋转，便只能闭眼睛缓和。汤福星那只肉手诚会抓，立马给他拉了下来。
　　张淙几乎是一屁股砸上的床，汤福星腿上的伤都要被他颠簸麻。
　　汤福星抽着面皮：“你准备怎么着啊？”
　　张淙睁开眼，不太晕了。他看了看汤福星的腿。
　　汤福星：“……”
　　他懂了。张淙不可能划一道口子就完事儿。张淙是个泼皮疯狗。刘恩鸣不该包纱布，他该上石膏。
　　汤福星赶紧说：“刘恩鸣就是想毁我车，他没那胆子，这是个意外。你要去他家断他腿，你当他爹妈是摆设啊？你们狗咬狗，没完了是吧？别吓唬我，我怂。”
　　汤福星说“断腿”，张淙果然眼毛都没动一根。
　　汤福星：“你俩要是再这么牵扯不清，我估计还得遭殃，消停了不好吗？你以为你念得热血高校啊？”
　　汤福星其实说得对。刘恩鸣是不敢找张淙，作为不来，才给他使绊子，他是点儿背绊上了。他也不是忍气吞声，他是因为张淙。
　　张淙找茬惹乱子是惯态，就算仗着成绩和智商，让老师企图拯救，但他身上记的过并不会抵消。有价值从不等于可以作威作福臭不要脸。
　　再说一句别的，就算他们证明是刘恩鸣坏事，那张淙呢？张淙曾拿着刀，隔上薄薄一层编织袋，划刘恩鸣的脸。
　　张淙不用冷静思考，他明白汤福星为什么吃哑巴亏。但他受不住这个。
　　张淙，他活到这么大，最高贵的思想就是自己溃烂，然后被人踩在脚底下，进土里悄摸分解消失。
　　不论是常见或是罕见，只要是能沾上“温度”的泼靛，迎头盖脸对他兜过来，全会令他无所适从。比如冯老，比如晏美瞳，比如晏江何，比如现在的汤福星。
　　汤福星看张淙没动静，苟起神经问道：“前天晏大哥来找我打听王老师电话，说你病了，我还没问你呢，你……”
　　他说不下去了，只被张淙惨白的脸色逼得闭了嘴。张淙脸白成这模样，病当然没好。此时不适宜废话。
　　张淙慢慢站起来，直勾勾盯着汤福星：“你知道要遭殃，就离我远点。”
　　“张淙，说人话。”汤福星的表情很难看。
　　“是我不说人话，还是你听不懂人话？”张淙看向对面的落地镜，上面映出了他的脸。
　　张淙瞪着镜子里的自己，平静道：“我叫你滚。”
　　他说完，突然抬起手，“砰”得一下把镜面砸了个稀碎！
　　镜子里的张淙碎成了不知多少片。
　　汤福星耳朵一抖，瞧见张淙手上流了血，他想把张淙薅过来打一架，可他实在怂，万分不敢，他连个创可贴都不敢翻抽屉找。
　　汤福星想了半天，挤出一句：“你得赔我镜子。”
　　张淙飞快从兜里胡乱掏出一把钱，下一秒，人民币纷飞着被他摔上床。
　　汤福星顿了顿，一张一张收拾着钱：“你请假那天的作业，有卷子，我给你拿了，在我书包里。”
　　张淙死死瞪着他：“啊？”
　　汤福星捋了一手钱，还真塞进了自己枕头底下，他叹气：“卷子。”
　　叹完气他又拍拍枕头：“换车胎可真麻烦。”
　　汤福星拎起张淙买的那包吃喝，从里头挑拣了一袋番茄味薯片，撕开咔嚓咬进嘴。
　　张淙：“……”
　　人世间真的挺难，有的时候只想下地狱，老天爷却不乐意给你脚底下开哪怕半厘米的缝，就算自己碎成了不知多少片，也还支离破败在大地上。

他想找晏江何了
张淙并没有在宠天下呆太久，他吃空了一包烧烤味的薯片，就拎上汤福星给他拿的卷子走人了。
　　汤福星的意思是让他放过刘恩鸣，算彼此扯平，但张淙明显不可能乐意，他压根不会“扯平”这技能。
　　张淙骨血里的劣质，那是被老天爷用“厚德载物”惯出来的，可娇贵着，怎能说平就平。
　　——刘恩鸣那种孬货，只有张淙揍他的份儿。
　　冬天最烦人的地方就是自然光太少。太阳出得晚落得早。这会儿街道上已经亮了灯，可惜人造光虚假，所谓的“灯火通明”，被摧毁不过举手一瞬，只要扳掉几个电闸。
　　张淙回去的时候，按照惯性在楼下抬头往上看，他家的窗户是黑的——张汉马仍旧没回来。张淙上楼，没有进自己家的门，他直接去了冯老家。
　　进屋他就懵了。
　　一个人都没有。
　　杨大姐不在没什么稀奇，她可以下班。但冯老呢？
　　张淙里里外外找了一圈，别说哆哆嗦嗦的病老头，他连半拉脚印都没抠见。
　　张淙站在屋里，盯着冯老的床，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找晏江何。”
　　这个想法让张淙非常不自在，他杵那儿，好像手脚全都长反了，从脚到头开始倒着荒谬。
　　他想找晏江何了。
　　但是那老不死的能去哪？病痛塞在骨头缝里，都把他脊梁骨挤细脆了，他能去哪？
　　张淙走到窗边低头看了一眼，正巧外面刮过一阵风，碎雪贴着地皮，卷起了漩涡。窄小的一个漩涡，其中的彻骨冰寒很容易想象，似乎轻而易举就可以囫囵进一条半死不活的魂儿。
　　张淙的神经开始乱蹦，他脑子里发空，做不出任何犹豫，转身就往门外冲。
　　张淙打了个车，直奔大医——他去找了晏江何。
　　可当张淙到了大医胸外科问过才知道，晏江何已经下班了。而且他今天还是请假提前下班的。
　　下班？
　　张淙跟医院的人要了晏江何的电话，在前台拨了过去。
　　电话没过多久就被接了起来，晏江何那边很吵：“喂。”
　　晏江何声音低沉，混着电音从吵杂中冲进张淙的耳朵，不太清晰，而张淙却明显听见了自己心头“扑通”一声，仿佛什么提起来的东西被重重搁下。
　　张淙立马咬上后槽牙，企图咬碎这种令他恐慌的“放心”：“老头不见了。”
　　“张淙？”晏江何那边似乎愣了愣。
　　张淙没说旁的，只是又重复了一遍：“老头不见了。”
　　晏江何在那头顿了顿：“我带他出去了，等会儿就回去。”
　　张淙沉默了片刻，突然深吸一口气，压着声音反问：“你带他出去？”
　　晏江何带冯老出去，除了去医院，张淙想不出别的地方，于是他又问：“你们去哪儿了？”
　　“回去说。”电话那头的吵嚷声突然没了，背景安静了，晏江何的声音便更清楚地传递，“别担心。没事。”
　　张淙闭了闭眼，没再说话，“哐当”一声把电话给叩了，前台的小护士被他吓出了个大喘气。
　　小护士打量他：“你没事吧？你找晏医生有急事？”
　　“没事。”张淙搓了把脸，转头就走。
　　离开医院，张淙低头钻进了最近的超市，他买了一把五颜六色的棒棒糖，临走的时候又敲了敲柜台：“拿一包烟。”
　　收银员：“什么牌子？”
　　张淙淡淡道：“最便宜的。”
　　张淙没再打车，他慢悠悠走回了家。到楼下的时候，他在门洞站住脚抽烟。
　　也不知道张淙是抽了多久，整个楼道口被他吞吐得烟雾缭绕，衬上那一地泥泞的雪渣，远观近瞅都像极了被糟贱过的破落“仙境”。
　　直到张淙发现新买的一盒烟被他全抽没了，他才从兜里又摸出一根棒棒糖。他专门挑的草莓味，剥开叼上。
　　张淙晃了晃脖子，脚尖猛地一蹬，将一堆烟头踹出了鸡飞狗跳的效果。还没等烟头落地，他就飞快转过身上了楼。
　　张淙进屋没多久，气儿还没喘热乎，晏江何就扶着冯老上来了。
　　晏江何俩手占上，依旧是用脚尖怼门。张淙咬着糖棍子，去开门。
　　“赶紧接一下。”晏江何劈头盖脸道。
　　张淙看见晏江何手里提着东西，他拿过来，打晃一瞅包装还挺精致，像是什么电子产品。
　　电子产品？
　　张淙没寻思太多，把东西随手撇在桌上，帮晏江何扶冯老进屋。
　　冯老好像心情很好，搁外面挨冻，脸上却难见了些光泽，他笑眯眯地摆摆手：“不用你俩，我自己进去躺会儿。”
　　于是晏江何跟张淙都松了手，在后面跟着他往屋里走。
　　这几步路走得挺慢腾，等冯老躺床上了，张淙才问：“你们去哪儿了？”
　　晏江何笑出一口白牙：“去澡堂洗了个澡。”
　　“什么？”张淙怀疑自己听错了，他用舌头转了转嘴里的糖，“去哪儿？”
　　“澡堂。”晏江何看着他，“华清池。”
　　张淙：“……”
　　张淙瞪着晏江何，感觉自个儿脑子崴了，他又扭脸看冯老，不可置信道：“洗澡？”
　　“马上元旦了，日历都要换上一本，不得洗个澡，干净一下么。”冯老说。他那荒腔虚调里能捏出些愉快来。
　　“你这德行，还去澡堂洗澡？”张淙好悬没指着冯老鼻子骂。
　　冯老被他怼没了笑，哼哧一声。
　　晏江何这时忽然搁旁边乐出了动静。
　　晏江何这几下子乐得妙，直接给张淙撕了块撒气口，于是张淙真的指向晏江何的鼻子，嘴里含糊着喷草莓糖味儿：“你带他去洗澡？你疯了啊？”
　　晏江何啧了一声，伸手弹了下张淙的手指尖：“洗澡怎么了，我跟他一起洗的。你别指我，没大没小，再指我就抽你。”
　　“要抽你们出去抽，洗个澡真累，我想休息。”冯老赶紧说。
　　“……”张淙默默放下手，又把视线移到冯老脸上，还是说了一句废话，“在家给你拿毛巾擦擦不就行了吗？”
　　“那能擦干净么。”冯老看着张淙，“你们快出去，烦死我了。”
　　冯老说着，声音上了齁儿，带着不匀溜的喘。他索性俩眼一闭，揪上被子翻过身，不理人了。
　　晏江何轻轻叹了口气，走到床边给冯老把被子掖好，跟张淙说：“走吧，先出去。”
　　“……”张淙半句话顶不出来，只能跟着晏江何一起出去。
　　两人走出了冯老屋子，晏江何伸手隔空点了点不远处的桌面：“你没看见我给你留纸条了？”
　　听他这么一说，张淙便走上前去。晏江何真的给他留了纸条。张淙单手抄起来看，纸条上说晏江何要带老头出去，让他在家里等着。
　　“老头说想去洗个澡，我就由着他了，去澡堂能给他搓搓背，他也舒服。”晏江何说。
　　张淙：“……”
　　张淙还是觉得晏江何疯得不轻。拎个老病秧子去澡堂，没把病秧子洗死，自己也要累死了。晏江何怎么就没累死？
　　想到这儿，张淙皱起眉头，深深看了晏江何一眼。
　　晏江何被他看得抽嘴角：“这么看我干什么？不就是洗个澡么。”
　　晏江何：“人老了，病了，也都是人，是人就要干干净净的。”
　　张淙飞快错开视线不再看他，没说话，肺里蓦得硬生生憋了一下。
　　是人就要干干净净的。可惜了埋人的土不干净。
　　晏江何眯上目光，打量张淙的侧脸：“你着急了吧？纸条都没看见。”
　　张淙也没回应，只是拽着凳子坐下，他把手里的纸条放回桌上。那纸条就捏在他手里一分钟不到，竟被他搓起毛了，也不知道张淙用了什么力气，是跟谁过不去。
　　晏江何觉得张淙有些奇怪，但好像也没什么奇怪。张淙明明举止行为看着都很正常，可却偏偏很令晏江何哑火。他有些说不上来。
　　晏江何盯着张淙的头顶看了会儿，也拖了个凳子，坐在张淙对面：“你抽了多少烟？一身的烟味儿。”
　　“啊？”张淙把嘴里的糖球咬碎，将棒棒糖的棍子吐进垃圾桶。
　　晏江何一进门就闻到了，张淙身上烟气扑鼻，这会儿靠近了，简直能实力熏人一个跟头。晏江何现在特别想把张淙提溜到窗上挂着吹冷风。但他看了张淙的脸色，放弃了，他怕张淙被吹得驾鹤西去。
　　晏江何：“你嗓子不疼么抽那么多烟？”
　　“......”张淙好像哑巴了。
　　张淙的脸实在没什么血色。反正从晏江何认识他开始，他就基本一直苍白着面皮。晏江何简直被他这死相各样得头发根儿刺挠。
　　他又想起今天下午王老师给他打电话，说张淙后两节课没在学校，于是他更烦了，张嘴骂道：“都是惯上的毛病。”
　　他骂咧完了，扭头去倒了杯热水磕在桌上，回身发现张淙伸手按着眼睛。
　　晏江何嘴皮一咧。张淙的右手这会儿才擎起来，晏江何看见他手上骨节的位置挨排破了好几个口，这破相，保准是一拳头捣什么狗窝了。
　　晏江何薅下他的手，低头瞅了一眼，又看他的眼睛，问了自己没看出祸害的：“你眼睛怎么了？”
　　张淙抽回手，没什么表情：“眼皮瞎跳。”
　　晏江何：“……”
　　“你先喝水。”晏江何眼睛转了一圈儿，在张淙床上看见一套卷子，“撕你卷子一个小角。”
　　“什么？”张淙不懂他要干什么。
　　晏江何真去撕了卷子一个小小的角，他把这小纸片淋上水，走到张淙跟前：“闭眼睛。”
　　张淙：“你干什么？”
　　晏江何懒得再重复，指尖托着纸片就往张淙眼睛上怼，张淙挨戳，下意识闭上眼，纸片就贴上了他的眼皮。
　　“一会儿就不跳了。”晏江何说，“我妈教的招。”
　　“……”张淙右眼上顶个纸片，睁得费劲，索性就只睁开一只左眼，“你确定？”
　　“嗯。”晏江何端量了会儿张淙此时的尊容，又转身走了。
　　他进了冯老屋子。进屋的时候老头没什么动静，看来真是折腾得够呛。晏江何不想吵他，便猫着腰，轻手轻脚在柜子里撒摸。
　　他想着，张淙肯定下午逃课没干好事，不是打架就是去自残了。他想着，张淙去医院找自己的时候那表情绝对很好看，错过了还挺可惜的。他想着，张淙皮痒了，病还没好就敢抽那么多烟，连眉毛都欠收拾……
　　晏江何就这么想着，终于找见了一瓶医用酒精。他抓了袋棉签，拿起酒精，这一瞬间又想：“张淙是吓着了。”
　　晏江何出去的时候，张淙还坐在原地没动。看他走过来，张淙终于睁开了一双眼睛看他，右眼上的小纸片卡进了双眼皮折痕里。张淙眨了一下眼睛，纸片也跟着上下煽呼。
　　晏江何把酒精和棉签放在桌上，没忍住乐了。他神经从来都一赶一阵儿的，便突然又开始作弄大花骨朵。就瞧晏江何弯下眼角，走到张淙身边。
　　他心里再念叨上一遍：“张淙是吓着了。”
　　同时，晏江何的手掌居高临下，搓了把张淙的脑袋，嘴上说：“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
　　我家这边有个招儿，说是眼皮跳的时候弄张小纸片贴上就不跳了。那啥，亲测没什么卵用……

换给他重伤
算起来，这是晏江何第三次摆弄张淙的头。手法均不甚美好，与他折腾晏来财脑袋时基本如出一辙。
　　张淙大概是被晏江何给搓索懵了，他愣了片刻，才飞快抬头瞪过去：“……什么？”
　　吓不着谁？他吗？
　　张淙心底一沉，肺腑刹那间开疆拓土，气息仿佛落出千丈远，怎么倒气管儿也捞不上。
　　他这是又被晏江何看穿了。晏江何那双眼，就是高倍照妖镜。什么鞠为茂草，什么烟尘斗乱，全部白搭。那眼中只要露一道浅光，张淙就会现形。
　　晏江何心中有数，倒没太为难张淙。他笑眯眯的，随口调笑道：“看你一惊一乍的，怎么，小屁孩子被拐了头，怕不长个儿？”
　　张淙的表情彻底扭了。
　　晏江何得逞，得寸进尺，便又把手伸向张淙的头，且稀罕着诚心诚意夸奖他：“你挺高的。”
　　张淙视晏江何的爪子比瘟疫，立马歪头躲过，同一侧的右手也条件反射抬起来，企图挡一下。
　　而他挡这一下似乎正中晏江何下怀。就见晏江何反手扣住了张淙的手腕，脚下快速将凳子往前踢出一段儿，紧接着一屁股坐下了。
　　他把张淙的手扯到眼皮底下，咧咧道：“挺艳丽。砸哪儿了？”
　　张淙默默看了晏江何一眼，余光又扫见桌上的酒精和棉签。他的眼神顿时有种说不出的沉僻，那一对眼瞳似乎淹入了海渊，敛不进半粒星芒。
　　晏江何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递给张淙：“开个光，我看看。”
　　他说着，又用指尖顶开酒精的盖子，掏出两根棉签沾上。
　　“快点。”晏江何催促。
　　张淙：“……”
　　张淙开了手电筒，光线打过去，晏江何立马皱起眉头：“远一点，眼睛要被你晃瞎了。”
　　于是张淙只得把左手擎起来。
　　“砸哪儿了？”晏江何又问，一下一下用棉签戳着张淙手上的伤口。
　　晏江何低着头，额前的碎发服帖着垂下来，遮上眉宇。张淙感觉酒精怼上来挺刺痛，他指尖生理性一抽，脑子也跟着抽了：“玻璃。”
　　张淙实在会抓本质，镜子可不就是玻璃做的。
　　“玻璃？”晏江何顿了顿，“那指不定里头还有玻璃碴子。”
　　“......应该没有。”
　　晏江何给他蹭着伤，没蹭几下棉签就变成了血红的，晏江何换了两根：“砸了谁家的玻璃？”
　　他想了想，笑了：“用赔吗？”
　　张淙想到汤福星让他赔镜子，便沉下嗓子眼往外抠字：“用。”
　　晏江何笑得更开了：“要跟我借钱吗？”
　　张淙轻轻抬起眼皮，之前贴的小纸片掉下来，落在他腿上，被手机灯光照得透白，白得刺眼睛。
　　张淙被刺得眯眼：“十八倍利息？”
　　“翻倍了。”晏江何仔细瞅了瞅张淙的手，确定没什么问题才放下，“八十倍。”
　　张淙抿着唇，说：“借不起。”
　　晏江何扣上酒精盖子，拿过自己的手机，后背一仰靠在椅背上。他盯着手机摆弄，心不在焉地问：“哦，那你手头还有钱吗？”
　　“想有就有了。”张淙叹了口气，把腿上的小纸片弹进垃圾桶。
　　晏江何琢磨了一下，张淙估计是有一些来钱的活儿，看个网吧之类的，打些乱七八糟的零工。这时候就不能扯那不可能周全的未成年人保护法，扯了张淙就活不了这么大。
　　真挺各样人的。
　　晏江何扫了眼旁边的袋子，这是他进门转张淙手里那个：“这里面有手机和电脑，给你的。”
　　“……你说什么？”张淙确定自己是听岔了。
　　“你拿出来，手机和电脑。老头给你买的。”宴江何说。
　　张淙：“……”
　　他瞪了晏江何半天，愣差把眼球给瞪爆炸。
　　晏江何看他这样就知道他是个完犊子货，便只能亲自动手，将手机和电脑拿出来，拆开搁张淙那瞪挣了的招子底下摆排，万一掉出来，好给他接眼球。
　　晏江何拎着自己的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打了个电话。张淙立刻听见自己眼下的手机响了。他低下头去看，看到屏幕发出淡淡的光，显示出一个手机号。
　　“手机卡什么的都给你办好了。手机盒里有个纸条写着号码，你自己看。”晏江何挂了电话，“我电话号码给你打进去了，你直接存一下。”
　　他看着张淙，目光陡然轻轻晃悠了下：“免得你有点什么事儿，再跟个没头苍蝇一样，飞去大医满地乱蹿。”
　　张淙：“……”
　　晏江何这话乍听就是句骂，可潜台词掰开研究一下，却很有意思。他揭透了张淙对他的“依靠”，也表明了态度——“有事找我”。
　　张淙本来挺想说自己不是“没头苍蝇”，可他还震在老头给他买了手机电脑这颗血钉子上动弹不得，偏偏又被晏江何迎头砸了一根狼牙棒。他还说什么呢？没成粉身碎骨，真算得不易。
　　张淙僵在那儿，嘴皮动不开。也不知道他僵了多久，眼珠子才终于活动起来。
　　张淙的眼眶被他瞪得血红一片，估计是瞪时间太长，连眼皮都不跳了。
　　张淙缓缓吐出一口气，真的拿起手机，把晏江何的电话存上。他问：“老头哪来的钱买手机电脑？”
　　晏江何没说话，他照旧靠在椅背上懒得动，静静看着张淙。
　　抛去晏江何的各种不待见，从客观角度来看，张淙其实挺聪明，智商绝对非常够用。果不其然，张淙把手机揣进兜里，又盯着电脑，朝晏江何说：“他给你钱了？”
　　晏江何低头瞄一眼手机，站起身：“给了。”
　　晏江何径直走向门口，把门打开，不到十秒钟，楼梯口传来动静，上来个人。
　　“谁？”张淙机械着扭过头问。
　　晏江何没稀得看他：“同城快跑。”
　　门外的小哥把东西递过来，晏江何又从兜里掏钱递出去：“谢谢，辛苦了。”
　　“你买了什么？”张淙看晏江何关上门，拎着袋子走过来。
　　晏江何刚才戳了会儿手机，应该就是在托骑手买东西。
　　“红霉素软膏，创可贴。我在家没找到。”晏江何一边说一边往外拿，“还有皮蛋瘦肉粥，包子，咸菜。”
　　张淙：“……”
　　晏江何扔给张淙一双方便筷子：“你吃饭了吗？没吃吧。”
　　他坐下，手肘杵在桌上，耷拉着手指，用手背托住下巴，悠悠着缺德道：“有那功夫都去大医当苍蝇了。”
　　张淙被晏江何拉扯得上不去下不来，那滋味实在太过难受，叫人恨不得以头抢地。他五脏六腑里生了一只长满沉锈的重轮子，胡乱碾来碾去，周而复始。张淙蓦得觉得，两根筷子他都要拿不住。
　　“难受吗？”晏江何突然说。
　　张淙手上一顿，一次性方便筷子被他“咔嚓”一下掰折了。
　　晏江何脸上的笑完全没了，他拿起勺子扔进张淙的粥碗，兜不住漏出一句：“我也挺难受的。”
　　晏江何这大半天都在闷火，仿佛有个扭歪的螺丝刀，搁他胸口那块皮肉处不停地钻火眼子。
　　他亲手从那张单薄的银行卡里取了一万块钱。亲手帮老头洗掉了一身灰。又亲手，帮老头圆了作为“爷爷”，对张淙的念想。
　　说道理谁不懂，真临了头，又有谁不绞神经？穿上裤子，难道就能憋得住屁了？
　　可张淙却一动不动堵上了他的视线。晏江何瞧着，张淙脖子上的筋都凸了起来。晏江何又留了一耳朵，隐约听见张淙一口气拉得深长又战栗。
　　晏江何几乎能感觉到，张淙心底里那只孤冷的困兽，在撕心裂肺地咆哮。但少年那张苍白的脸却依旧无动于衷。
　　歇斯底里的玩意拱在皮囊下挦剥，张淙在轻轻地大逆不道：“老王八蛋。”
　　他的骂声微藐，好像灰尘在视线里摇摆，好像空气无声无息地移动。
　　晏江何开始深刻地体会一种颠簸，似乎有什么难以言喻的，包裹上纤细脆弱的壳，正在剧烈中崩坏。
　　眼前的大男孩，他攥有的全部温暖，都衰薄且病弱，却无一例外不令他疼痛难堪。
　　他生而为人，对情感理应惯有最自然最热切的渴望，可这生性扒瞎，竟换给他重伤。
　　晏江何把咸菜打开，推到张淙跟前：“你今天吃药了没有？”
　　张淙一口一口喝着粥，语气没什么起伏：“吃了。”
　　晏江何点点头，他始终没有问张淙逃学去哪儿了，更没细问张淙手上的伤：“你那手，自己上点红霉素，贴两个创可贴，别沾水。”
　　“嗯。”
　　夜慢慢深下去，屋子里很静。张淙吃完了桌子上所有的东西。他把餐盒收拾好，扔进垃圾桶，又喝了晏江何早先倒的水——已经凉了。
　　晏江何一直在拿手机刷新闻，他脖子都僵了，却毫无印象自己看了什么。他是跑神儿了。估摸是愁得。
　　直到手机快没电了，晏江何才把手机收进兜里。他按了按眼睛，一抬头发现张淙正目不转睛看着他。
　　“哎，你吓死我了。”晏江何心坎打了个突，皱起眉。张淙的目光有时候太深，非常不符合年纪，挺让人抖擞的。
　　这时候冯老在屋子里开始哼哼，苍老病痛的声音扭过弯儿，从门缝里挣扎着挤出来。
　　张淙站起身，往屋里走，他推开门，声音不高不低地喊一句：“爷爷，怎么了？”
　　凡人永远顺应生性，向温热而活，千疮百孔也不见弃改。
　　晏江何耳朵一激灵，扭脸看桌上的红霉素软膏和创可贴。他寻思起张淙一向完蛋，又蠢又废，他那手，还是等会儿自己给他拾掇了吧。

他为什么......
张淙第二天去学校的时候，专门到三班找了趟刘恩鸣。可惜刘恩鸣不在。他班学生说刘恩鸣感冒，请假回家了。
　　冤家请假都连串儿请，也是有意思。张淙哼笑一声，觉得冬季流感也算个好事，毕竟为刘恩鸣那孙子推后了一场血光之灾。今年他凑不上不碍事，张淙准备来年一开门就送他份红红火火。
　　赶上元旦放假，学生们全撒了欢腾，往家走的时候书包颠得格外奋力。
　　张淙双手抄兜，慢慢从六中下面的斜坡走下来。他打个哈欠，无意间竟瞥见了晏江何的车。
　　肯定是晏江何的车，就停在坡底下。张淙脚步顿了顿，晏江何来六中做什么？
　　这时候他兜里的手机震了，张淙摸出来看，是晏江何的电话。
　　张淙：“……”
　　他接通电话，还没等吱声，就听晏江何在那头说：“你站那儿干什么？看见我车了吧，过来上车。”
　　“……”张淙继续迈步子往下走，“你来干什么？”
　　晏江何啧了一声：“来接你。赶紧的。”
　　晏江何说完直接挂了电话，张淙沉默着看了看手机，只能走向车，拉开副驾驶坐上去。
　　车里暖气打得很足，进去就是扑面的温暖。倒是张淙身上带着一股寒气，惹得晏江何皱眉。
　　张淙的体检报告出来了，没什么大问题，除了营养不良。晏江何仔细瞅了眼张淙的脸，脸色比前几天好看不少，起码没白得像抹了一面皮白/粉，嘴唇也见着了血色。
　　晏江何发动车子：“你等会儿没什么事吧？”
　　“没事，准备直接回去。”张淙说，“你找我？”
　　晏江何：“不是找你，是接你。我正好下班，也准备去老头那儿，顺道想着把你捎上。”
　　晏江何：“咱俩吃了饭再回去吧，杨大姐刚跟我说只给老头弄了锅粥，没我们俩口粮。”
　　“哦。”
　　“后座上有个袋子，你拎过来。”晏江何又说，手上打了个转向。
　　张淙不清楚晏江何葫芦里卖什么药，便只能探出身够后座的袋子。这袋子挺大一个，里头都是衣服。
　　张淙拿到腿上放着：“这什么？”
　　“衣服。”晏江何说，“你看看大小，我目测你都能穿。”
　　张淙：“……”
　　衣服带着包装，还能瞅见吊牌，全是新的。
　　张淙没立刻打开看，而是继续盯晏江何的侧脸。
　　晏江何开车，没听见动静，这才快速扭头去瞄张淙：“打开看啊，不行还得去换。”
　　他转过来，张淙立刻就移开了视线。张淙头低得飞快，以至于晏江何根本没发现张淙刚刚在看他。
　　张淙开始掏袋子，塑料袋哗哗发出声响。衣服不太多，就两件毛衣，两条保暖裤，一条牛仔裤，外加一件棉外套，袋子底下还窝着双高帮皮靴。
　　“衣服没什么大问题，主要看鞋，感觉咱俩脚差不多，我就按照我的号买了，不行就去换。”晏江何脑子里正琢磨带张淙去吃什么。
　　张淙看了眼鞋号，正好能穿。
　　“换不换啊？前面不远就是商场。你现在不说，过了地儿再说换，你就给我用头顶着鞋，从大马路上爬过去。”大冷天的，晏江何想去吃顿火锅，让张淙吃清汤的就行。张淙病好差不多了，也该补补。
　　“……不用换。”张淙把东西收好，重新塞进袋子里。
　　张淙靠回椅背，抱着个袋子，闭嘴一声不吭，开始愣神儿。晏江何安静开车，也不打扰他。
　　晏江何认为张淙蠢，却从没蠢对地方。这兔崽子被都不会盖，比不上幼儿园大班的宁杭杭，可上来阵儿又成了千丝万缕，谁也捋不顺当，纯粹是个麻烦。
　　直到晏江何把车停在了他很喜欢的一家火锅店门口，他才突然问张淙：“是不是特别感动？”
　　“……”张淙被晏江何各样回神儿，但他明显不是个能宝贵恩惠的胚子，他音调干得拧不出半滴水来，“你花了多少钱？从一开始算。烧烤摊赔的，还有……”
　　“张淙，你怎么那么欠揍呢？”晏江何打断他。
　　他实在是觉得，再不开口打断，张淙那不识好歹的骨头就要被他打断了。
　　晏江何没好气儿道：“你爷爷还给我钱了呢，你不用琢磨怎么还我。不过，你要实在过意不去。”
　　晏江何的目光扫过张淙的脸：“那就说声谢谢吧。”
　　张淙被晏江何一招一招拆得落花流水。冯老他是一辈子都还不上了。那晏江何呢？张淙最烦的就是人情债。他就不该有“人情”这东西。可晏江何又这般朝他掀风作浪。
　　晏江何侧过身，胳膊搭在方向盘上。他太会讨贱，嘴角带笑，话出口的滋味像极了哄骗：“张淙，说不说？”
　　张淙敛着呼吸，心脏开始有病一样紧张打鼓。他手捏拳，捏得过于结实，手上的创可贴崩了起来。
　　晏江何垂眼珠子瞅了下，索性抬手把那张完蛋创可贴给撕了，他瞧伤口：“伤口不深，不用再包着了，但还是小心防水。”
　　两人靠得挺近，晏江何从额头到鼻尖的这一条轮廓线延展在张淙眼里。
　　张淙深深提了口气，也不知道攒了一腔什么玩意，肺都跟着发热：“谢谢。”
　　晏江何立时弯上眼睛笑了，他心情很好，开门吆喝：“下车，吃好吃的去。”
　　张淙跟着晏江何走下车，跟着他进了火锅店。在张淙搁桌边坐下的时候，他忽然就有些认命。
　　张淙从来不认这泼皮，他要是认，那早该重新投胎。他滚在时间里，与一切好赖抗争，长到这么大。
　　他孤立无物，对这人间六亲不认。但从始至终，如果晏江何想跟他抠搜点什么，似乎从不费力，只要守株待兔，定然会等到。晏江何就像命里安排来克他的。
　　说到底其实是张淙自己心虚，可晏江何怎么就成了他的悖论？
　　莫名其妙。
　　他为什么......那么向往晏江何的温度？
　　晏江何懒得做体贴，他压根没问张淙喜好，就点好了一桌菜。很简单，吃人嘴短，还给他拎什么鬼架子。
　　菜不一会儿就上来了，晏江何点了个鸳鸯锅，把肉扔进锅的时候，他说：“你的范围，只限于清汤。辣的一口不准动，听见没？”
　　晏江何涮着肥牛，口不留德：“肉也多吃点，病好了该补一补，你看看你，扔山顶上肯定招不来狼，塞牙缝都嫌硌得慌。”
　　张淙：“……”
　　这一顿火锅吃得热香四溢，晏江何浑然不乐意做个人，全程指使张淙涮菜捞肉，张淙心思沉底儿，没脑子反对，就这么被摆布着“奴役”了一把。
　　吃完东西，两人沾了一身火锅味，开车往回走。
　　周末加元旦，张淙没什么事一直窝在冯老那儿，杨大姐就得了空，回老家过节去。
　　冯老的状况自然不会变好，体重更轻了，腿脚倒见肿，像哐当半袋水的老旧胶皮，套个裤子都惹人烦气。
　　张淙成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里屋看看那老囊揣凉没凉，看了两天终于给冯老看烦了，冯老便瞅他：“你慌什么？我怎么也得等你过完生日，十八岁成人。”
　　张淙大年三十生日。冯老说完，张淙脑子里又响起晏江何之前说的：“我个人觉得，他起码能陪我们过个年。”
　　张淙呸了一声，连着咬碎五根棒棒糖，搁心里硬邦邦地骂：“过他妈个屁的年。”
　　——过他妈个屁的生日。
　　张汉马一直没回家，他这么久不回来并不常见，但张淙不屑为他算日子，只知道自己最近一次见张汉马，还是在烧烤店揍了他一头血。
　　张汉马没影儿，张淙觉得很好。张汉马要是就此消失，张淙会觉得更好。他甚至巴不得自己那几下子能把张汉马给打死，那他也算功德圆满了。
　　晏江何这几天挺忙，但也是挤时间天天来，今儿个好容易赶上晏江何休息，他过来陪冯老，张淙就抽空去宠天下瞥了眼汤福星。
　　汤福星皮厚扛糙，腿已经大好，目前可以下地同萨摩耶赛跑。张淙看他又蠢了一个档次，翻了个白眼便走。
　　张淙知道这死胖子还在琢磨刘恩鸣那事儿，他估计是挺怕提，和张淙再说的时候拐弯抹角，生怕张淙卸了厕所的水管去祥云华景。张淙也不正面应他，反正这件事，跟汤福星从此无关，但在他张淙这儿，却俨然算好了一笔硬仗，早晚要敲。
　　张淙回去之前在菜市场拎了一袋小米，老头这几天大米粥灌不下去，张淙寻思着换颗粒更小的，或许还能溜一点儿。
　　他上楼，刚拿钥匙打开门，就听见晏江何在啐唾沫：“纯属放屁！”
　　张淙：“……”
　　冯老也不甘示弱，搁里头吊嗓子嚎：“我疼死也不打！”
　　“那你就疼死吧！”晏江何摔上门，转头和张淙对眼。
　　张淙把手里的小米放下，看晏江何捂着脸揉，便走过去问：“怎么了？”
　　晏江何：“老东西欠骂。”
　　“……我听见你骂了。”张淙看向紧关的门，“我问你脸怎么了。”
　　“……”晏江何放下手，张淙看出他一边的脸颊肿起来一块。
　　晏江何冒火，语气不善：“撞门框了。”
　　“啊？”张淙愣了。
　　“撞门框了。”晏江何又重复了一遍，脚尖够着凳子腿儿，把凳子抢出个颠簸。
　　他坐下，叹了口气。
　　张淙：“……”
　　张淙走进厨房，晏江何听见他开了火，也不知道这大下午的他要弄什么幺蛾子。
　　张淙没一会儿就出来了。晏江何又竖耳朵，隐约听到厨房里小锅咕噜水的声音。
　　张淙倒了杯水喝，喝完才说：“你怎么惹老头了？”
　　晏江何臭着脾气哼了一声，没解释。
　　张淙：“……”
　　※※※※※※※※※※※※※※※※※※※※
　　晏江何：你是不是...... 张淙：你能不能别说话。你知道我现在什么心情吗？ 晏江何：嗯，知道。我魅力太大，你太蠢，懵了。 张淙：......

“我饿了。”
晏江何俨然气性上了劲头，此刻是油盐全不进味儿。张淙只能先去冯老屋里瞧瞧。然而他刚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就听身后的晏江何又没鼻没脸地斥道：“老倔驴！”
　　张淙：“……”
　　张淙进屋，将门关好，给晏江何那孬人隔绝在外。可他愣没清净半秒，还没等抬头张嘴，一个软塌塌的阴影登时朝他兜头扑来。紧接着跟上冯老的呼号：“出去！我不打！”
　　“……”张淙伸手抓住扑向自己脸的枕头，心里开始嘀咕，晏江何究竟是如何伤天害理，老头能这么大反应？
　　张淙见冯老这般急赤白脸，叹了口气，开口道：“爷爷，是我。”
　　冯老听声，扭脸看张淙，又特别不乐意地把脖子扭回去，再带着火气哼出一下。
　　张淙：“……”
　　张淙打眼扫了扫，地上还有一个枕头和一对儿枕巾。
　　真邪了门儿了，他不过就出去一阵子，这门内门外两个人闹什么鳖幺？
　　“怎么了？”张淙走过去，捡起地上的东西拍掉灰。他把枕头塞到冯老身后。
　　冯老没说话，抖着手从额头蹭到褶皱的太阳穴，抹掉一层津津细汗。张淙被他磨蹭得眼疼，顺手“哗哗”抽出两张纸巾，准备帮他擦：“真能折腾。”
　　冯老没搭理，甚至还扒拉了一下张淙的胳膊不让他碰。张淙觉得这老东西上了脾气挺有意思，他垂下眼睛：“是晏江何惹你，怎么还不理我了？”
　　冯老轻轻瞅了他一眼，这才让张淙擦汗。
　　张淙这边擦着，冯老又没好气儿道：“他真是气死我了！”
　　冯老声音不高，就是抱怨给张淙听的，谁知道下一秒贴着门竟传进了晏江何的说话声，他煽风动火：“你还气死我了呢！”
　　冯老猛地瞪圆眼睛，目光落在门上。
　　张淙简直要惊了，他走过去打开门，果不其然，才拉开一个门缝，他便看见晏江何一张放大的脸部特写。
　　张淙难以置信：“你竟然听门缝？”
　　奈何晏江何浑不要脸，微微一笑且理直气壮：“有什么问题？”
　　张淙彻底无话可说。
　　而晏江何这般的厚颜无耻，理所应当再一次气到了冯老。老头全身上下本就不畅通，这下更是垮台。他又拎起张淙刚捡起来的枕头奋力掷过去，同时喘着说：“张淙给我拿个扫帚。”
　　晏江何见状，推门便要正面杠枕头，他眼睛一眨不眨：“有本事你把我扫出去。”
　　张淙赶紧推了下晏江何的胸口，将这人拍出去，同时反手抱住冯老扔过来的枕头。他扭脸朝晏江何说：“你先出去。”然后“砰”得一下把门给关上，扑了晏江何一脸风。
　　晏江何：“……”
　　张淙又在里面呆了一会儿，屋里的说话声从间或嘟嘟囔囔，到最后没了动静。张淙出来的时候，看见晏江何坐在桌子边上。
　　晏江何肿了半边脸，没什么表情，视线跟地面过不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张淙走进厨房关火，从小锅里捞出一个鸡蛋，他拿一条毛巾包着，走出来将鸡蛋递给晏江何。
　　晏江何抬头看了张淙一眼，伸手拿过鸡蛋，烫得手指尖乱晃。他一边吹气儿一边剥鸡蛋皮，剥好了立刻张嘴咬上一口，呼着热气，秃噜舌头含糊：“烫死我了。”
　　“……你怎么给吃了啊？”张淙瞪着他，几乎佩服，“我给你鸡蛋是让你敷脸的。”
　　晏江何翘舌尖，被烫了个好歹，他不以为意道：“我饿了。”
　　张淙：“……”
　　张淙好悬没对他翻个白眼。他眼角一抽，又问了一遍：“你到底怎么惹他了？你俩一直‘打’‘不打’的，打什么啊？我问半天老头都直哼哼。”
　　“打吗啡。”晏江何吹了吹剩下的半拉鸡蛋，也给塞进嘴里，咽下才继续说，“我在冰箱里放了一盒吗啡。”
　　张淙抿着嘴唇没说话，转身又去厨房拿了个鸡蛋。他重新递给晏江何：“这回别吃了。”
　　晏江何瞅着鸡蛋，这回真没吃，他剥开蛋皮，压着脸慢悠悠滚着：“吗啡是我之前从医院拿的。”
　　晏江何：“我今天看他疼得脸都要裂了，觉得也差不多该打了。我就跟他提了一句，谁知道他下一秒就尥蹶子。”
　　晏江何指着冯老的屋门：“我基本就没听说过有哪个病人疼成那样还不打针的。”
　　“这老东西真是有毛病，非要找罪受。”晏江何的声音沉下来。
　　张淙杵那儿一言不发，他看着晏江何，听着晏江何，视觉听觉挂上搭子，哗啦一下扯出了情绪。会喘气儿的都明白——晏江何不乐意给冯老用吗啡，但他又心疼冯老遭罪，他这是里外都舍不得了。
　　张淙喉咙里忽而戳了个闷棍，认为“吗啡”这东西赛过洪水猛兽。他开口说：“老头刚说让你进去。”
　　晏江何扯上嘴角，短促一笑：“还让我进去呢。不是说要把我扫出去么。我就看看他能不能把我扫出去。”
　　张淙：“……”
　　这话好像并不是冯老的原话，不过也不奇怪，晏江何瞎扯赖的本事向来可圈点。张淙没睬他，继续憋嗓子，跟着晏江何一起进屋。
　　冯老的气儿估摸是顺得差不多，或者他没那么多能耐继续上火。反正两人一开门，冯老就唤上了：“过来。”
　　晏江何脑仁酸疼，走过去也没好模样，他搁床边坐下，看向冯老：“叫我干什么？”
　　冯老看着他，停了一会儿才说：“脸疼吗？”
　　晏江何没说话。
　　冯老忽然皱巴巴得乐了：“说你两句就跟我大呼小叫的，出门也不忘回头顶我一嘴，脸撞门框了吧，你快三十的人了，怎么还跟二十岁毛头小子一样。”
　　“……”晏江何硬邦邦反将一军，“你快八十了还掀枕头呢。”
　　冯老：“……”
　　张淙很讨厌这种感觉。说不太清，嘴角是预备笑的，脸皮却压着不让。那表情闹得他赶紧搓了把脸，不然大概能当场中风。他心坎里一瞬间搅和了千百种滋味，混在一起泼来洒去，令他肠胃和舌头根同时发麻。
　　“吗啡那东西我不用。”冯老说，“谁死到临头了，都挺疼的。打那玩意没什么意义。”
　　“你不会说话就闭嘴。”张淙突然说。
　　冯老朝张淙笑笑，这一笑，张淙那嗓子眼便又动唤不得了。
　　冯老对晏江何说：“那东西把人越弄越糊涂，我想清醒着。清醒着多好啊，我还记得大前天晚上梦见你师母了。”
　　师母？
　　张淙不知道老头有老婆。他打认识冯老起，那就是个光杆儿老头，再什么都没有。
　　张淙侧过头去看晏江何，却发现晏江何的脸色瞬间变了。很玄幻，几乎真的是“唰”得一下就变了。
　　冯老又说：“她可好久没给我托梦了。”
　　晏江何猛地站起来，硬上脸，没说话。
　　冯老的视线随着他往上移动：“不打吗啡。”
　　晏江何放下眼睛盯着冯老看，看了半晌居然说：“梦里师母在干什么？”
　　张淙从没听过晏江何那不积德的嘴管老头叫“师父”，而现在却先听见了一声“师母”，也是挺新奇。
　　冯老“咔咔”乐出了声，神色是在怀念，他的话音疲累，却少有舒畅：“做糖饼，叫我吃呢。你不知道你师母糖饼做的多好吃。红糖馅儿，皮又薄，可惜了你没口福。”
　　他顿了顿，又说：“我也没口福。”
　　“那你还是比我有口福的。”晏江何脸色终于缓了下来，他浅淡地笑笑，替冯老给被子盖严实。
　　冯老歪上混沌的眼珠子瞧他，小声说：“那是。我起码吃过，你连馋都不知道馋什么味儿。”
　　“嗯。”晏江何直起腰，拽了下张淙的胳膊，对冯老说，“你睡会儿吧，骂我挺累的。”
　　冯老点点头。
　　张淙：“……”
　　张淙跟在晏江何身后出屋，他知道吗啡这事儿晏江何不会再提了。
　　晏江何坐在凳子上犯懒病，他脚丫子都不想动，问张淙：“还有鸡蛋吗？”
　　“啊？”张淙裹了一脑子症状，寻思着老头疼得该打吗啡，又寻思着晏江何的师母。以至于晏江何突然这一句，他都没反应过来。
　　“鸡蛋。”晏江何重复，“还有吗？”
　　张淙：“……没了，就煮了两个。”
　　“那叫个外卖。”晏江何赶紧说，“我中午陪老头一起喝的粥，喝一肚子水，什么用都没有。”
　　他说着揉了揉肚子：“你饿不饿？”
　　张淙：“不饿。我出去的时候吃了碗面。”
　　晏江何点点头，掏出手机：“我也想吃面了，我点个面。”
　　估计是因为张淙罕见得跟晏江何有同感灵犀——都被老头祸殃得脾肺不爽。他看向晏江何皱起来的眉心，主动揪来牛鬼蛇神借用，替他说话：“别点了，等十分钟。”
　　“嗯？”晏江何一愣，手指顿在手机钢化膜上。
　　张淙说完话就把鬼怪原地释放。他没再看晏江何，脖颈上擎起面无表情的脸去厨房。
　　厨房里有一小锅刚煮完鸡蛋还热乎的水，还有半捆挂面。
　　晏江何听见张淙在厨房重新开了火，打火炉盘儿“呼”得一声旺盛起来。
　　“……”晏江何的眉头展开，手上捏着手机打了个转儿，又揣回兜里。
　　他嘴角一勾，嗑牙自言自语：“小兔崽子真长良心了？”

“师父的手很稳。”
张淙一碗面弄得飞快，没什么花样噱头，就清汤煮，薅半截香肠切片扔里头，又窝进一只荷包蛋，最后出锅，撒上小撮葱花。
　　张淙拽上双筷子，出去之前又在碗里淋了几滴香油。
　　面上桌的时候，晏江何吸了满鼻子香味。热腾腾的喷香，勾得他更饿了。
　　“行啊你。”晏江何从张淙手里拿过筷子，随便囫囵拌几回合面，低头就吃。
　　他点点头，看了张淙一眼：“我发现你挺会做饭啊。”
　　张淙：“......不会。复杂的做不来，简单的不用会，扔锅里弄熟就行。”
　　晏江何咬一口荷包蛋，居然还是溏心的，他啧啧：“我跟你说，绝对不是这样的。”
　　张淙看晏江何吃得欢，忽然有些想笑，他靠在椅背上：“你是不是做饭不太行？”
　　晏江何端碗“咕咚”下去一口面汤：“是，你猜对了。”
　　张淙真就乐了，晏江何放下碗的当口，眼尖瞅见了张淙嘴角的梨涡。
　　晏江何继续吃面：“过元旦，下午我得回我妈那儿一趟，晚上我带吃的过来吧，我妈肯定做一桌子好菜。”
　　“老头吃不下什么。”张淙下意识说。
　　“他吃不下你吃呗。”晏江何笑笑，一碗面就这么被他扫荡空，跟被西北风刮没了似的。
　　晏江何：“老头好摆弄，给他搅和一锅清汤寡水的小米粒就行。”
　　“……嗯。”张淙看着空碗，真没想到晏江何能饿成这样，他忍不住问上一句，“你吃饱了？”
　　晏江何挑起眉梢，眼珠子一眯缝，贱着说：“没吃饱，你再给我下一碗？”
　　“……”张淙看了他一会儿，还真准备站起来。
　　晏江何赶紧拽住张淙的胳膊：“哎，不用了，吃饱了。”
　　张淙：“……”
　　张淙还是没坐下，他默默端起晏江何吃干净的碗筷，去厨房洗了。
　　晏江何盯着张淙的背影，厨房哗啦啦的流水声无比悦耳。他心情好上不少，遂慷慨表扬道：“乖起来还挺带劲的。”
　　张淙又端了一盘小西红柿过来，一个个晶莹漂亮，洗得很干净，全淋着小水滴子。
　　晏江何抬手摸出一颗，揪下蒂子咬进嘴，果汁酸甜可口。他味蕾被讨好，眼睛沾上笑。
　　也不知是不是张淙因心理作用罩上了妖魔滤镜，他看见晏江何把墨绿的蒂子弹进垃圾桶，只觉那姿态嘚瑟无比，愣差翘个二郎指头。
　　张淙满目不忍直视，只得静静扭过头，他拿小西红柿堵嘴巴，意图压压惊。
　　张淙手不停，连着塞下五颗小西红柿，终于扭脸出声：“老头……”
　　“你是不是挺想问的。”晏江何突然截话茬，“他以前的那些事。”
　　晏江何笑眯眯地又说：“虽然说出来挺烦人的，也不该随便告诉别人，但你想知道就没事，作为孙子，也该多了解一下爷爷。”
　　张淙：“……”
　　张淙定然是被晏江何成日怼豁出了习惯，他此刻已没多少滋味可咂摸。冬日的阳光略见萎靡，搁晏江何挺起的鼻梁上抹了道浅薄高光，张淙直视那亮处，眼睛没动。
　　晏江何脸上的笑意慢慢收去，他低沉的声音泡在日光里打滚，裹起一层轻薄的温度，融化开一位老者的生平。
　　冯老是个天生的医生。话这么去说，并不只是因为他在医学方面的天分和造诣，更多的是他对“医生”这个岗位的热忱。
　　世间谈起“热爱”，或许颇多的人都能陈情表意，可万物都逃不过两面性，当“热爱”这东西带来了焦虑和疲乏，甚至痛苦，便会刷掉一批人，不乐意再为“热爱”负责，而留下的那部分，肩上又扛起了“崇敬”。
　　晏江何觉得，冯老就是一个对“医生”这职业，有热爱，也有崇敬的人。
　　冯老年轻的时候身康体健，一双手稳如泰山，拎起一把手术刀方可出神入化。他潜心钻研，几乎把所有的时间都贴进了医院里。
　　人肯定是没办法分/身的，和社会上大面积的庸人一般无二，冯老对事业付出，自然会疏忽家庭。
　　冯老的家庭构成很简单，他年近四十才中年得子，家里有一位三十多的高龄产妇，加上一位高龄老太太亲妈。
　　晏江何未曾见过师母，只是少鲜听旁人提起，便会从字里行间的顿挫中瞥出怀念和尊敬。——冯老一定有一位非常通情达理的好老婆。
　　出事那天没什么不同，太阳照常升起，天色依旧透亮，大医胸外科照旧忙得东倒西歪。一切都卡着齿轮正常运转，丝毫没有要摧毁什么的迹象。
　　那天晚上冯老开大夜台，没在家。他家那位高龄产妇，晚上一直喊肚子疼。虽然临预产期还有一个月，但家里的老太太铁定慌了神儿，她一着急，便带着儿媳妇和未出世的孙子直接连夜去医院。
　　谁都不知道悲剧最惨烈的时候会长什么样，就像谁都无法想象刹车声会有多么撕裂。
　　载着冯老整个“家”的那辆车，跟一辆大货撞上了。
　　……
　　张淙再伸手去掏小西红柿，掏来一手空，只有指尖碰上了凉水。小西红柿已经吃没了。晏江何说话的时候一颗都没吃，这是全被他给吃了。
　　张淙有些犯恶心，他怀疑自己咽下去的不是酸甜的果汁，而是腥辣的血。
　　“师母和肚子里的孩子，刚到医院就没了。”晏江何轻声说。
　　“刚到医院就没了？”张淙重复了一句废话。
　　“嗯。不过老头是后来才知道自己老婆孩子没了的。”晏江何也有些受不住，他说话更轻了些，“老太太倒是多熬了一会儿。”
　　张淙干涩地问：“然后呢？”
　　他本以为没什么更不好的结果，但晏江何却坐在这，用一张嘴，让他知道天到底怎么塌下来。
　　晏江何说累了，索性仰头磕在椅背上：“医院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就是医生不能给直系亲属做大手术，其中各种原因，我想不用我说你也能明白。”
　　晏江何：“我也是听我爸说的，那晚的情形很紧急。整个大医当时唯一有能力处理老太太情况的医生就是老头。再叫别的医生过来肯定来不及。”
　　“所以呢？”张淙脊椎骨忽得一下冰凉。
　　“所以就把老太太推进手术室了啊。你说是不是该杀千刀，没人敢告诉他师母和孩子没了，却敢告诉他进手术室救自己亲妈。”晏江何看了眼冯老的屋门，“真的无法想象，他是怎么开的胸。”
　　张淙的思想穿过时间，回到几天前那个苍白的医院长廊。当时他问晏江何，为什么专家墙上没有冯老，晏江何说是因为一台失败的手术。晏江何说冯老不乐意要那名头。
　　张淙不准备再问下去，他想他已经知道了结局。可晏江何却又给他翻了个颠倒：“师父的手很稳。”
　　晏江何用了“师父”。
　　张淙震在原地，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敏感而细腻，他从未这么清楚地感觉到血液流向四肢百骸，他也从没听过晏江何这么认真地说话：“手术途中没有任何操作上的失误，但老太太还是没下手术台。”
　　“为什么？”
　　张淙脱口而出，又想抽自己一巴掌。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人命这东西，从来不是医生有一双精湛的手，就能挽救的。”晏江何的目光悄悄收回来，他小声说，“我再没见过比他更坚强的人了。”
　　晏江何在医院，看过太多的生离死别，见过人性最荒唐懦弱的一面，也领教过意志的坚韧顽抗。可尽管如此，当他对上冯老脸上那抽了褶子的笑意时，他却永远不敢想——老头站在无影灯底下，是如何稳着一双手，替自己的生母关上胸腔的。
　　那苍老的胸腔里缝合进永远的寂静，养育了他，终结于他。
　　同时，一个儿子，一个丈夫，一个男人——他作为医生的光明被永远熄灭。
　　就那么静悄悄的，将一份高尚，砍夺去荣耀。
　　可如今呢？现在呢？那双攥住绝望却依旧稳重的手怎么样了？张淙缓慢转动自己的脑子，画面牵扯过来——那双手皱皱巴巴，擦汗都会哆嗦。
　　所以，苦难不是最可怕的，时间才是那个终极者，它会贪婪地吞掉一切梗概和细节，让全部都变得脱力。若是还有什么百折不挠的，也就剩个“倔”字了。
　　张淙看见晏江何转过头，那抹虚浅的高光又落回他鼻梁上。张淙继续盯着看，把视线安稳地放在那小小的光明里。
　　两人沉默了很久。日头逐渐变成橘色，慢慢再沉进暖红。
　　是晏江何先收了情绪，他带起一抹笑来问张淙：“你想吃什么？”
　　晏江何：“爱吃炸里脊吗？我妈肯定做了。要不糖醋排骨？锅包肉？你喜欢哪个，多给你带点儿。”
　　晏江何催他：“赶紧说。”
　　张淙从兜里摸出根烟，咬在嘴里没点燃，他舌尖舔上劣质的尼古丁苦香，顿了片刻才说：“糖醋排骨。”
　　“好。”晏江何站起来，抻了个懒腰，他这副懒散的姿态莫名很令张淙放松神经。
　　晏江何走到张淙跟前，盯着他瞅了瞅，开始挑嗦起毛病，多管闲事：“你头发有点儿长了，但先别剪了，你剃寸头像劳改犯，一看就欠揍。不过也别留太长啊，就第一次见你那杀马特，那是什么三猫野兽，更欠揍。”
　　反正左右不过一个欠揍。
　　“……”张淙坐着八风不动地碜牙，好悬没让烟从嘴里滚去抢地。
　　晏江何忽然用指尖弹过张淙头顶直立的发梢，语气带着三分拎不清的安抚意味：“乖。”
　　他这一下似乎弹塌了什么，霎时类似银河倒泻，夯硪坚实。
　　一颗顽石崩颠，长开一条裂缝。

记得特别清楚
元旦过完，张淙吃了一肚子糖醋排骨。可能是周平楠的手艺太妙，张淙吃好嘴短，阳历年翻新，他对晏江何越来越没了脾气。
　　晏江何照旧去冯老家蹭早饭。他倒不算特别舔着脸，总会拎上点什么东西。今天拎了两袋子豆浆，外加三个大馅饼。
　　他进门的时候张淙正往桌上摆疙瘩汤，摆了三碗。
　　“杨大姐来了吗？”晏江何拉开衣服拉环，问。
　　“来了。”他话音刚落，杨大姐便应着从卫生间里走出来。她手里拎一条冒热气的毛巾，“你们先吃，上班上学别迟到了，冯老醒了，我去给他擦个脸。”
　　“你那碗我先放这儿了，回头要是凉了你再热一下。”张淙说着，又从厨房拎出个大一圈的碗，倒着扣上其中一碗疙瘩汤。
　　杨大姐“哎”一声，小步快走去冯老屋里。
　　晏江何乐了，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拉过一碗疙瘩汤说：“这是我的吧。老头肯定吃不下这玩意。”
　　张淙余光扫了他一眼，没出声，也坐下来开始吃。
　　晏江何把自己带来的馅饼豆浆拿出来，放边上一对比，横竖都相形见绌，完全不上档次。瞧那疙瘩汤，里头还搅和着蛋花和木耳青菜，特别香。
　　晏江何忍不住问：“杨大姐做的？”
　　“……”张淙喝着豆浆，“不是。”
　　“你不是说你不会做复杂的吗？”晏江何又意外了，他瞪着张淙。
　　不过张淙经常让他意外，好的，不好的。实在太多。
　　张淙面无表情道：“这东西复杂吗？弄个面团掐一掐扔锅里……”
　　“行，停。”晏江何赶紧阻止他，“神厨小淙淙，你快别胡说八道了。”
　　不怪晏江何，对他来说，他的厨艺仅登峰在煮一锅面，再撇进两块香肠。至于面条顺不顺溜还是后话，软了**都有一定可能。
　　张淙被对面一句“神厨小淙淙”夸得差点呛着，他低头没看晏江何，脑子里断定晏江何今天的神经已经开始扭歪。
　　两人脸对脸坐着，快速塞饱肚子。晏江何吃完进屋里瞅了眼冯老，出来的时候顺手拎起张淙床上的书包，扔他身上：“走，顺你上学。”
　　张淙背上书包，又扭头看桌上剩下的馅饼。他想起老头念叨过梦里的“老婆糖饼”，便琢磨着放学去趟菜市场。老婆肯定没有，糖饼该是有卖的——薄皮，红糖馅儿。
　　关上门，张淙跟晏江何一前一后下楼梯，走到楼底的时候张淙愣了愣。
　　汤福星手里拿着两袋包子，站在楼下啃，嘴里往外喷热气：“张淙，我……哎？”
　　汤福星看见晏江何明显挺惊讶：“晏大哥？你怎么跟张淙一起出来了？”
　　“……”张淙走过去，“你过来干什么？”
　　汤福星看向张淙：“等你一起上学。”
　　张淙：“……”
　　张淙知道汤福星为什么一大早就搁家门口堵他。这完蛋孙子腿养顺当了，痂还没掉就忘了疼，这是又来多管闲事，企图扯着张淙，怕张淙没放下对付刘恩鸣那心思。
　　张淙的确没放下。他这种混账，根本放不下。
　　“来了就一起吧。”晏江何走过去，“一起上车，我顺你俩去学校。”
　　“这么好！还有车坐！”汤福星立马乐呵，屁颠屁颠跟上去。张淙都没眼睛看。
　　“给你带的。”汤福星撇给张淙一袋包子。
　　“我吃过了。”张淙说，手上没接。
　　“行吧。”汤福星又看晏江何，“晏大哥，你吃了没？”
　　“嗯？”晏江何转头笑笑，“我吃了，我和张淙一起吃的。”
　　“啊。”汤福星懵了一下，“不是，你们到底……”
　　上次晏江何说张淙发烧要帮着请假他就觉得神奇了，只是那天没好意思细问。
　　晏江何把车锁打开：“上车。”
　　等三人都上了车，晏江何才又说：“我也是医生，楼上的老头，是我师父。”
　　汤福星瞪圆眼睛，包子都忘记啃，他感叹道：“这什么缘分啊！”
　　“是吧。”晏江何搓着手，打火等车回暖，“我也觉得。我师父，竟然是张淙的爷爷。”
　　汤福星还想再感叹一句，这时他身旁的张淙动了。张淙突然扯过汤福星手中那袋没开封的包子。
　　汤福星于是放弃感叹，扭头瞪包子：“你不是吃过了吗？”
　　“吃过怎么了。”张淙皱了下眉，打开袋子叼一只包子咬。
　　汤福星竟无言以对。毕竟他非常明白一个道理——吃过了还可以继续吃。
　　“哎。”晏江何一下就笑了。他从后视镜瞄了瞄张淙，还真吃得津津有味。
　　这一道上，张淙心不在焉地吃包子。他还是一抬眼就能从正副驾驶的缝隙看着晏江何。看不到太多，一个鬓角，小半拉侧脸，还有勾着晨光的鼻尖。
　　“你看什么呢。”汤福星怼了张淙一下，小声说，“从刚才开始就愣神儿。”
　　“没看什么。”张淙飞快吃完袋子里剩下的两个包子。吃撑了。
　　今天路上堵车，时间晚了些。晏江何怕迟到，张淙和汤福星刚下车，他还没等汤福星的一声谢落结实，便掉头一骑绝尘。
　　汤福星被喷了一脸汽车尾气，他屏住呼吸十秒钟，走进校门才看向张淙。
　　汤福星犹豫着，还是朝张淙说了一句：“新年第一天上学，你别惹事。”
　　张淙抿上唇，把吃干净的塑料袋塞进汤福星手里：“别担心，没事。”
　　“不是。”汤福星瞪着手里沾油星的塑料袋，“刚才路过垃圾桶你怎么不扔啊？”
　　张淙回身淡淡地瞥他：“忘了。”
　　汤福星：“……”
　　汤福星只能又退回去十几步，把塑料袋扔了，他在裤子上埋汰着搓搓手，接着走回来。
　　张淙瞧见汤福星那脸似乎又肥了一圈，现在都不是双下巴了，扒拉着数一数指不定几层。个完犊子点心陀螺货，成天瞎操心，操/进狗肚子里也没鼓捣出半点杂碎来。
　　张淙垂下眼睛，脑瓜子错乱，心情牵动起来，不知怎么竟念到晏江何给他买的那包衣服。当时在车上，一大袋压着他的腿，还挺沉的。
　　晏江何那会儿照旧作妖，他跟自己说什么来着？
　　晏江何叫他用头顶着鞋……故意讨嫌问他感动不感动……说他欠揍……
　　张淙蓦然发现自己记得特别清楚。
　　汤福星走过来：“走吧。”
　　哦，晏江何还跟他要了声“谢谢”。
　　张淙伸手拍了下汤福星的肩，压嗓子道：“谢了。”他说完，直接继续往前走。
　　张淙的声线本就偏沉，这么压着腔稳当当地说话，听起来恍惚就有一种很“郑重”的感觉。
　　汤福星：“……”
　　汤福星脚丫子打挺，行走颇有障碍。他戳在原地，扭头看了眼不远处的垃圾桶，又抬头望了眼天。
　　青天白日的。因为扔个塑料袋，张淙跟他用这种野腔北调道谢？
　　汤福星惊悚地嘟囔：“卧槽，疯了吧？”
　　他再转头，发现张淙没影了。胖子心宽体胖，立马把大白天的鬼抛在脑后，撒丫子捯饬：“靠。也不等我，要迟到了要迟到了……”
　　元旦回来也没什么新气象，学生们照样一上课就腌头耷脑，活似嗑了蟑螂药。下课却眉飞色舞，教室里基本赛过花街鸟市。
　　大课间的铃声响起来，众人皆鸟兽散，滚去外面喝冷风耍活泼。
　　张淙合上数学书，从座位上站起来。他从后门出去，直接去了二班那头的卫生间。从厕所出来，张淙正巧碰上刘恩鸣进来。
　　张淙哪有那公德心去搭睬“人有三急”这套，于是刘恩鸣这泡尿便只能憋着。
　　张淙二话没说，上前用胳膊揽住刘恩鸣的脖颈，带着他往外走。
　　刘恩鸣吓了一跳，脸已然变色：“张淙你干什么！”
　　张淙没理，拖着刘恩鸣硬薅，刘恩鸣挣扎不过，嗓子眼儿哆嗦：“打人了！打人了！”
　　周围有几个同学走过，但大家都赶着上操，再说刘恩鸣平日不算讨喜，张淙的名声又向来不好，此刻更是阴着一张脸，还真没人上前拉。
　　张淙就这么把刘恩鸣给带走了，他能隐约听见身后同学的议论：“要不告诉老师吧？”
　　“疯了吧，你小心张淙回过头把你也揍一顿。”
　　“是啊，为刘恩鸣犯不上。”
　　“……”
　　教学楼一角有个小阳台，围着一圈铁栏杆，地上零星几个饮料瓶，里面肯定藏着烟头。张淙拎着刘恩鸣过来，一脚踹出去一个可乐瓶子。铁皮瓶身砸在栏杆上，“咣当”一个瘪，又弹去墙根，泼溅出一地不会冒泡的可乐水。
　　“你，你想干什么？”刘恩鸣退后两步。
　　张淙：“会害怕为什么还要还击？”
　　他这话算是直接承认，当时吓唬刘恩鸣的就是他。
　　“我就知道是你！”刘恩鸣也听懂了，突然嚎出一声。
　　“知道是我，怎么不冲我来。”张淙从兜里掏出一把水果刀，扔到刘恩鸣脚边，摔在地上很响。
　　张淙笑了一下：“别放阴招，我就在这儿，你拿上它，冲我来。”
　　刘恩鸣全身猛地一哆嗦，他瞪向张淙的脸，并不认为张淙是在开玩笑。
　　“不敢？”张淙逼近刘恩鸣，又扯着刘恩鸣到跟前，“不敢你就直接挨揍吧，别说我没给你机会。”
　　张淙话音落下，刘恩鸣从头到脚掀出激灵，他当然不敢，他现在吓得腿发软，只求赶紧逃跑。
　　操场的广播声很响，要开始做操了。
　　狗急了也跳墙。刘恩鸣比狗还急。他也不知从哪抠来的力气，突然卯足全身的劲儿，狠狠撞向张淙！
　　张淙反应飞快，他侧身躲开，刘恩鸣便栽地上去。而张淙这么飞快一闪，身子也扭了个趔趄。他上身歪斜，棉衣兜里的手机和钥匙全掉了出来，贴着地皮秃噜到刘恩鸣脚边。
　　刘恩鸣那皮球脑子当真欠踢，他飞快从地上爬起来，将挡路的蹬一蹄子，竟把张淙的钥匙连着手机都给踹出去。
　　手机和钥匙贴着地皮往后秃噜，从栏杆下的缝隙掉下去。
　　操场的广播声更大了。张淙都听不到它们摔落的声音，他只听见广播在响：“第三套全国中学生广播体操，放飞理想，现在开始。”
　　※※※※※※※※※※※※※※※※※※※※
　　大家圣诞快乐，爱你们。比心

王八玩意
刘恩鸣跑成了一只颠簸的蠢狗。他没敢回头，逃张淙仿佛在逃瘟疫。
　　掂不清自己几斤几两的窝囊废很常有。硬的挑不起来，就歪歪着去踩软的。明知道自己豁不出去，还非得给自己鸣冤。这算常态，怨不得刘恩鸣，只是他亏在没搞清楚，张淙是个什么王八玩意。
　　张淙站在原地没动，他的眼睛盯向栏杆看，下面是个秃顶花坛，手机和钥匙应该都摔在里头。
　　钥匙就算了。手机肯定完蛋。他那手机是老头买的。那个吃了一辈子苦水，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溘然长辞的老头。
　　张淙没礼貌，是第一次管人叫爷爷。他没数，目前为止没叫几声，叫得还很不顺嘴。
　　张淙把一双手揣进兜里，扭头往外走。他走得不快不慢，步伐适中。若是忽略掉他这会儿阴鸷的一双眼，还挺像下去散步的。
　　张淙的脑子非常空，空到只有一句话翻来覆去，东一下西一下地横冲直撞——他要弄死刘恩鸣。
　　刘恩鸣尚且有点智商，他没回空无一人的教室，而是向着操场奔。他想得明白，全校师生都在操场上“放飞理想”呢，张淙就算追上来，也肯定不会做什么。
　　还是那句话，他没搞清楚张淙是个什么王八玩意。
　　刘恩鸣跑到班级排尾，终于短暂地放了心，跟着广播开始一二三四，二二三四地抻。
　　可惜了他还没抻几个蹩脚拍节，张淙就从后面走了过来。
　　刘恩鸣发现张淙正朝他过来时，整个人都是懵的。
　　紧接着，张淙的拳头便对着他的脸砸下去，刘恩鸣就更懵了。
　　刘恩鸣连喊都没来得及，仰面倒在地上，他头一歪，嘴里和着血吐出一颗牙。
　　周围立刻有学生叫唤出动静。张淙此刻是个聋子，任何声响对于他均过耳不入。他跨在刘恩鸣身上，一拳接着一拳往下打。
　　有人在叫他，有人在拽他，学校的大喇叭也在响，周围一片混乱，张淙都不知道。他丧心病狂，暴戾恣睢，他发了疯。只专注着拼命去揍刘恩鸣。
　　恍惚间，张淙眼中看的好像不是刘恩鸣的脸，而是汤福星那破碎镜子里的自己。
　　等张淙再反应过来的时候，他正被一位男老师牢牢架着。他眼睛转了转，没看见刘恩鸣。但他看见了王老师，春风化雨的王老师站在他面前，王老师……哭了？
　　张淙愣了。他这是把王老师气哭了？
　　“张淙，说话啊！”王老师是真的急得眼眶湿润，“你怎么了？”
　　张淙自然不会说话。
　　大课间被张淙这么一闹基本翻天，什么理想放飞一半全要摔夭折。各班都维持秩序，老师开始带队往回走。
　　估计这群学生回去就会被喷唾沫星子，主要内容是引以为戒，张淙成了典型。
　　张淙看见前面不远围了几个老师，他猜测刘恩鸣就在那一堆中央趴着。
　　张淙喘了口气，耳朵听见汤福星的一声暴呵：“张淙！”
　　汤福星陀螺起飞，一路狂奔过来，他们班的班主任活似母夜叉，在后面追他屁股吼：“汤福星，你干什么去！”
　　汤福星该是让张淙气炸了，竟有胆对班主任的咆哮置若罔闻，他搁张淙跟前刹住脚，瞪大眼睛：“我都跟你说什么了？我说什么了！你疯了吧？你疯了吧？”
　　男老师没放开张淙，只严厉地看他一眼，警告他别再乱动。又指了指汤福星，叫他赶紧走。
　　刘恩鸣被两个老师拉起来带走了。教务处主任黑着脸过来。男老师这才放开张淙。
　　汤福星的班主任也正朝这边走，目标铁定是汤福星。
　　张淙飞快转头对汤福星小声说：“不想把事闹大就闭嘴。去小阳台下面的花坛。”
　　“......啊？”汤福星一肚皮火气窝着没撒，还没等抽张淙一巴掌，却被自己班主任揪了耳朵。
　　“哎！老师！疼疼疼……”汤福星嗷嗷上，下一秒被班主任扯耳朵薅走。
　　晏江何到学校的时候头发梢能崩火星。他肺里盘了一串二踢脚，擎等着哪口氧喘得足，就可以转圈儿引爆。
　　他上午在医院忙得头拱地，突然接了王老师一个电话，说张淙出事了，需要他立刻到校。
　　晏江何在电话里问了个大概，听明白后登时气得眉毛倒竖。他只得赶紧跟上面说，又专门打电话给今天休息的同事打人情，让别人来换他的班，最终欠出去一顿饭。可尽管是这样，等他到了学校也已经中午了。
　　晏江何进校门时正赶上午休，他风风火火往办公室走，进门之前，先搁办公室门口撞见了鬼鬼祟祟的汤福星。
　　“汤福星，你在这儿干什么？”晏江何看了眼汤福星，又抬头看不远处的办公室门，“张淙在里头吧。”
　　“晏大哥。”汤福星拧巴脸，“......张淙在。刘恩鸣也在。还有刘恩鸣妈妈。”
　　晏江何啧了一声。他确定，自己不太擅长这种场面。这还是他有生以来破天荒，第一次以“家长”的身份参与这种情况。搁十年前，他就是张淙的角色。都是周平楠来办公室揍他。
　　可他不如张淙，闹不出这么大排场。他听闻张淙无比威风，是在大课间，操场上，当着全校人动的手。
　　“你知道具体怎么回事吗？”晏江何问。
　　“我……”汤福星嘴角咧歪，根本没法跟晏江何说清楚。他也说不清楚。
　　他只说：“晏大哥，我进不去，这是张淙让我去捡的东西，给你吧。”
　　他说完，从兜里掏出张淙的钥匙，和那个摔成鸡零狗碎的手机。
　　晏江何盯着手机，半晌没动弹。
　　“晏大哥？”汤福星叫了他一声。
　　“嗯。”晏江何伸手拿过钥匙和手机，揣进兜里，“我知道了，你甭担心了，有我呢。”
　　汤福星赶紧双手合十晃了晃，朝晏江何做出个拜托的请求姿势，德行可谓无比虔诚。
　　晏江何：“……”
　　晏江何进办公室之后，汤福星下意识一哆嗦，两步蹦进对面的男厕所。他走到最后一个隔间，锁好门，站在蹲坑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刀。
　　他冒着被班主任扒皮的风险，刚回班级就装肚子疼，请假上厕所。冬天花坛里什么毛都不长，汤福星没费工夫就捡到了手机和钥匙。
　　汤福星看手机摔成那模样，又寻思张淙是个疯子，便留了心眼，还专门去小阳台瞅了一眼。
　　这一瞅他差点没跪下。幸好他去得早没人发现。他竟然从地上捡到把刀。
　　汤福星这当儿站在厕所里，他把刀打开，犹豫着伸手戳了一下刀刃。
　　指尖立马传来尖锐的痛感。
　　“卧槽。”汤福星倒吸一口冷气。他的手指同时冒出一滴鲜艳的血滴子。
　　汤福星就着厕所的味道，把手指含进嘴里嘬。他嘬完对着蹲便啐血唾沫：“真是个疯狗！”
　　晏江何进办公室的时候面无表情，一张脸上什么都瞧不出来，起码从张淙的角度，他猜不透这个男人在想什么。
　　他本以为凭晏江何那四六不管的脾气，被稀里糊涂地烦过来，第一个举动应该是抽自己一巴掌。
　　不过晏江何没抽。
　　晏江何先打晃看过眼，办公室里人不多。二班班主任王老师，三班班主任，教务处主任，刘恩鸣妈妈和倒霉催的刘恩鸣。
　　刘恩鸣的确被张淙揍了个好歹，单是一张脸就遍地开花，基本五彩缤纷。他在学校附近的医院处理过，脸颊贴着醒目的大块纱布，眼眶边上甚至还肿个包。
　　晏江何呼出一口气。看来张淙下手没留分寸，这是运气好，这一下要是歪了，怼眼睛上，靠张淙那拳头，刘恩鸣的眼珠子应该能成爆/珠。
　　“你就是张淙的哥？”刘恩鸣的妈妈站起来，朝晏江何说。
　　她打眼一看就是个事业型成功女士，穿着打扮都很精致，挺有气质。就算自己儿子被揍成了猪头，如今追究责任也是尽力压着火。
　　这女人一开口，刘恩鸣立马咧破嘴，带上哭腔喊“妈”。他一张嘴晏江何才看见，刘恩鸣两颗门牙全没了。
　　晏江何：“……”
　　晏江何只得先应上刘恩鸣妈妈，他绅士地笑笑：“是我，您好。”
　　女人立马皱眉，表情满是反感。
　　教务处主任出来说话了：“晏先生，大体情况王老师应该已经跟你说了。大课间，张淙突然从教学楼出来，按住刘恩鸣就打。”
　　教务处主任：“我们问过两个孩子原因。张淙一直不说话，刘恩鸣说他什么都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晏江何愣了下，看向刘恩鸣。
　　刘恩鸣委屈上来了：“我真不知道！张淙一直看我不顺眼！”
　　晏江何：“……”
　　张淙毫无反应。他早就想到刘恩鸣会这么说。他甚至都确定，刘恩鸣不会把小阳台的事说出去。毕竟，刘恩鸣也有见不得光的地方——汤福星的车胎还有腿上的伤，包括一开始，刘恩鸣给钱雇张淙收拾黄亮。这要是掰扯起来，就看刘恩鸣身边那位亲妈，他也讨不上好处。
　　所以，张淙吓唬他那事儿，刘恩鸣会选择吞哑巴。反正他现在被凑成这德行，看后果也是张淙栽跟头。而且他吃准一点——张淙不会想把汤福星裹进来。
　　至于别的同学看见张淙挟持刘恩鸣去小阳台——没人吃咸了去出这个头，青少年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我真不知道！”刘恩鸣躲在亲妈后面，抻起脖梗看张淙，嘴里漏风地嚎，“张淙你到底为什么打我？”
　　“闭嘴。”刘恩鸣的妈妈瞪他，“你头又不疼了？”
　　刘恩鸣赶紧坐下，小声呜呜：“疼死了。”
　　“的确是这样，刘恩鸣还在做课间操，张淙不知道为什么……”王老师走到晏江何跟前，担心道，“我们问过张淙很多次，他都不说话。他这次在大庭广众下闹成这样，很严重，处理不好甚至有可能会劝退的。”
　　晏江何沉默了片刻，点点头：“我去问问他。”
　　晏江何又看向刘恩鸣的妈妈：“抱歉，麻烦您等一下，放心，我们肯定给您一个交代。”
　　女人哼了一声，揽住刘恩鸣的肩没再说什么。
　　晏江何终于将视线挪到了张淙身上，他走过去，把手伸进兜里，指腹轻轻摸着手机屏，被深深的裂纹划弄得皮痒。
　　晏江何跟张淙的视线对上，凑过去小声道：“张淙，趁我还没发飙，先说你为什么打人。你要是不说，我就只能在这儿揍你了。”

他想“有”？
张淙直视晏江何那双深棕色的瞳孔，没吭声。他突然发现晏江何的眼睛很好看。光折进去，似乎千回百转过无限深邃的奥妙。
　　“说话。”晏江何皱眉盯着张淙，从兜里掏出张淙的钥匙，放进张淙口袋，又小声说，“汤福星都给我了，手机也在我兜里。”
　　张淙果然有了反应，他猛地低头去看晏江何的兜。
　　晏江何叹了口气，心头顿时一片黑压压的阴云，酝酿起暴风雨：“我再问你一遍，为什么打人？”
　　晏江何：“手机是不是他摔的？”
　　“是，还是不是？”
　　张淙呼吸平稳，低声反问晏江何：“摔碎了吧？是不是不能用了？”
　　“……”晏江何伸手点了点张淙，控制着自己别把人掐死在办公室。
　　“原因我知道了。”晏江何走到桌边，从兜里掏出破烂手机扔上去，“就这个。”
　　他扭头看刘恩鸣：“你摔他手机了吧？”
　　刘恩鸣刚想否认，张淙竟干巴巴地说话了：“你胡说八道试试。”
　　张淙也不知是怎么，突然特别不愿意让晏江何知道他那档子恶心事。
　　“你听听这说的什么话！”刘恩鸣妈妈立刻喊道。
　　“对不起，对不起。张淙，你说什么呢！”王老师赶紧赔礼道歉。
　　晏江何牙根痒痒，指着张淙：“你现在给我闭嘴。”
　　晏江何骂完，张淙果然闭了嘴。但他还是恶狠狠剜了眼刘恩鸣，目光中满满的戾气。
　　刘恩鸣被吓得秃噜胆子，亲妈在侧也哆嗦，便口不对心连忙含糊说：“我不是故意的！”
　　众人：“……”
　　三班班主任气急：“你不是说你不知道张淙为什么打你吗？”
　　“我害怕，我不敢说。”刘恩鸣弱着声音嘟囔。
　　“行了。那事情已经清楚了。”教务主任出来打圆场，“现在的孩子成天到晚让人/操心，年纪不大胆子不小。”
　　“双方家长，这事我们校方希望能和平处理，你们看……”
　　晏江何懒得听教务主任这腔烂大街的说辞，他侧过眼看张淙，发现张淙直勾勾瞪着桌上的手机。晏江何被他那眼神瘆得头皮发麻，下意识走过去，将手机又拿回了兜里。
　　张淙顿了顿，视线一晃，竟轻轻看向晏江何。
　　这轻描淡写的一看，让晏江何想起张淙刚知道老头给他买手机电脑时的样子。
　　果然，对于张淙，所有的温暖都是洪水猛兽。他靠过去，必须遍体鳞伤。
　　晏江何闭了闭眼，绅士面具维持困难，颇有烦躁地说：“我先表个态。医药费我们全款赔偿，我本人就是医生，王老师知道的，可以直接来大医，需要检查也没问题，我会帮忙安排。”
　　晏江何：“学校这边的处分……”
　　“张淙还得给我们道歉！”刘恩鸣妈妈突然说，“把人打成这样，赔钱就完了？必须道歉！”
　　刘恩鸣顿觉扬眉吐气，脖梗挺了挺。
　　晏江何：“……”
　　“嗯，应该的。张淙这次的事闹得很大，的确是该道歉。”教务主任也说。
　　“是要道歉。”晏江何点点头，肺里的二踢脚开始崩腾，“那刘恩……什么来着，这位同学，你是不是也应该给张淙道个歉？你们都有错。”
　　他话一出口，周围所有人都愣了。包括张淙。张淙瞪大眼看晏江何，直觉得晏江何是疯了。
　　“你说什么？”是刘恩鸣的妈妈先反应过来，“我们道歉？刘恩鸣被打成这样，还要跟张淙道歉？”
　　晏江何又点头：“是这样啊。他也错了，他要是不摔张淙手机，张淙也不会打他。不管是有意无意，都该诚心说个对不起。”
　　张淙飞快低下头，没敢再看晏江何。他怕再看下去会露馅。他开始恶心了。
　　这种恶心和他以往任何时候的恶心全不一样。做那些混账事的时候，闻到张汉马酒臭味的时候，生理性胃疼的时候……全不一样。那些他都可以接受，都可以忍耐，但现在不行。
　　好像有什么东西，从灵魂里腐败变质，要将他的全部毁尸灭迹，就连死掉发黑的部分都片甲不留。——他恶心，又恐惧。
　　“你什么意思？你这意思，是说刘恩鸣自作自受了？”刘恩鸣妈妈压不住了。
　　“哎！冷静一下，大家都冷静一下！”教务主任照旧打圆场。
　　“我不是这个意思。”晏江何皮笑肉不笑，和气道，“不管怎么样，张淙打同学就是不对，我们会悉数赔偿损失。”
　　晏江何是吃错了什么玩意，非要不讲道理，把事情扯开拎清楚：“但刘恩鸣的确摔了张淙的手机。这是两码事。双方都有错，只有一方道歉，这不公平。错误不分轻重后果，都需要承认。”
　　教务主任：“……晏先生，我们学校不允许学生带手机……”
　　晏江何笑脸不改：“那你记张淙违纪啊，这不等于刘恩鸣摔他手机的过错可以抵消。”
　　教务主任：“……”
　　他是抓着刘恩鸣摔手机这事不肯放了。晏江何那底气简直是空穴来飓风。刘恩鸣的脸繁花似锦，他不赶快息事宁人，竟还死乞白赖地掰对错。天底下哪有这般不分轻重的家长？他实在毛病不浅。
　　“什么？你们家就没有管事的人了？父母呢？上梁不正下梁歪！”刘恩鸣妈妈气得拍桌。
　　晏江何冷冷道：“我们家我管事。”
　　刘恩鸣妈妈：“你！”
　　“......晏先生。”王老师赶紧拉了下晏江何，她摇头，“就我们这边道歉吧，闹大了对张淙没好处。”
　　晏江何张口不过脑子：“为什么？”
　　王老师又快急哭了：“……”
　　为什么？为什么就没有人知道，那手机对于张淙来说意味着什么？他失去了很重视的东西。
　　张淙是错了，可他也受伤了。他伤得不比任何人轻，谁看见了？所有人都在盯着刘恩鸣的脸，盯着刘恩鸣豁没的大板牙。那张淙呢？张淙现在八花九裂，血肉模糊。
　　所有的人，都没长眼。
　　可晏江何长了。他是个医生。他如果不给张淙止血抹药，是要张淙的命吗？
　　错误这东西，从来就不是后果导向，它是导向后果。
　　“王老师。”晏江何沉下声，“我再重审一遍。张淙打人，是不对。回去我就算打死他，也会让他知道自己错了。对方所有的要求，我们都尽力满足。但我觉得，刘恩鸣真的应该向张淙道歉。”
　　晏江何土匪性子倒秧，歪理连篇：“抛去张淙偏激的方式，他受了委屈，替自己出头，这本身并没什么错。如果这次，我选择让他单方面道歉，那他肯定再也不会对我说任何一句心里话。全天下的家长，不都是这么失去和孩子沟通的机会吗？我是张淙的哥，我不希望他以后有什么事都不跟我开口。”
　　何况张淙本就不开口。顽石刚刚裂开一条细缝，雨珠子还没溜进去半滴，怎么能又封死。
　　晏江何一字一句都蛮不讲理，全是歪钩锥子，深深扎进张淙心里。
　　他余光都没稀罕给张淙，但其实全是说给张淙听的：“我不希望他认为，我这个哥，只会教训他，只会让他认错，而从来不会关心他，从来不会去想一想，他哪里难过。”
　　晏江何又念起张淙有一把红玫瑰，继续胡说八道：“而且这么下去，时间长了，他会麻木。一个人如果没办法为自己挺身而出，那肯定会对别人的痛苦视而不见。他将变成一个庸俗的懦夫。张淙是有灵气的，我不想他那样。”
　　——那簇大红玫瑰，是有灵气的，凋了太可惜了。
　　张淙腿一软，后背紧紧挤着墙面，好悬没当场坐地上。
　　屋子里一片安静，过了片刻，刘恩鸣妈妈又沉声怒道：“简直荒唐！”
　　晏江何没反驳：“反正账单我们赔。道歉的话，刘恩鸣也必须道歉。只让张淙低头……对不起，我们不吃这个亏。”
　　刘恩鸣妈妈：“你简直！......”
　　教务主任从没见过这样不懂事的家长，也傻了：“晏先生......”
　　晏江何没理，看向王老师：“王老师，麻烦您了。学校这边的处分，我们再详细说。”
　　众人：“……”
　　他还知道处分呢？
　　晏江何又看刘恩鸣的妈妈，意有所指：“王老师有我电话。”
　　女人尽力维持着涵养，才没踩着高跟鞋蹬过去。
　　说完，晏江何薅过张淙：“抱歉，我这边还有点急事，就先带张淙走了。”
　　张淙全身上下都空荡荡的，他好像被整个世界隔离在外，只有眼睛能看见晏江何。
　　张淙出门的时候，听到刘恩鸣一声爆发的孬喊：“凭什么都欺负我！”
　　是啊，凭什么？这个世界上有多少年轻的心思不能表达，有多少年轻的委屈没地方撒。有多少人，曾摘掉围观“叛逆”的眼镜，真正去聆听少年的心里话？
　　凭什么？
　　张淙想通了——凭不是谁都有晏江何。
　　可转念他又懵了。他这算“有”晏江何吗？他怎么能用“有”，还是说，他想“有”？
　　张淙心里咯噔一下，登时被刺激得有些魂不守舍。以至于王老师如何跟出来，如何与晏江何苦口婆心，晏江何怎么死不悔改，怎么拽他去教室拿书包，拽他出学校，拽他上车，他全程都恍恍惚惚。
　　晏江何刚才都说了什么来着？晏江何是替他出头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是张淙恶劣地占了上风，他把刘恩鸣揍得狗屁不是，晏江何居然还替他出头？他需要吗？
　　晏江何觉得，张淙需要。
　　车上张淙当了一路哑巴，晏江何也不说话，他直蹬油门，把车开得飞快，差点超速被电子狗摸去一张罚单。
　　两人之间的气氛跌至冰点。
　　晏江何把车停下来的时候，张淙的魂才回来。他望了眼窗外，竟发现……眼前是一家烤肉店。
　　“下车。”晏江何没好气儿，把车门摔得砰乓响。
　　张淙默不作声，下车跟着晏江何走。
　　晏江何还真把他带进了烤肉店。看这意思，是准备吃一顿烤肉，更上一把火。
　　张淙：“……”
　　晏江何要了个包厢。这家店面装修非常精致。包厢隔音很好，屋子里有一阵令人舒服的香味。
　　晏江何没先点菜。他要了两杯柠檬水，就先让服务生下去了。
　　在服务生关上包厢门的那一刻，张淙正在往墙上挂外套。晏江何突然抬脚，对着张淙的屁股狠狠踹了过去！
　　张淙手一抖，衣服掉地，胸口和下巴同时砸上墙。他忍不住一声闷哼，然后愣愣地转头看晏江何：“你……”
　　“你少废话！”晏江何火气燎炸，“闭嘴挨揍！”
　　他说完，又一巴掌箍上了张淙的胳膊。

手为什么可以握拳？
晏江何这一巴掌估计练得排山倒海，张淙的胳膊瞬间被他抽麻了。
　　张淙把衣服捡起来重新挂好。然后捂着手臂，慢慢坐下，没吭声。
　　晏江何指着张淙鼻子骂：“混账东西，我问你，刘恩鸣为什么摔你手机？八成是故意的吧？”
　　张淙忽地抬起头，嗓子眼拱上恶心。他不准备吐，便只能深吸一口气压着。可他神经乱糟，心不在焉，这口气蓦得喘岔了，肋下登时绞拧起疼来。
　　张淙不得不弯下/身子，用胳膊抵着，死死绷紧嘴唇。
　　晏江何：“……”
　　晏江何的脾气发不下去了，他咽着火，搁张淙身边坐下。
　　这包厢是席地而坐，桌子下面有个凹坑，正好伸腿。两人的腿靠在了一起。
　　“怎么了？”晏江何扯着张淙胳膊，“你可真娇贵，说你两句，就给我闹洋相。”
　　他皱眉批评：“胃疼吗？看你这完犊子胃，明天我就拎你去做胃镜。”
　　“没。”张淙缓缓倒着气儿，“不是胃疼，岔气了。”
　　“……”晏江何看他真的没什么问题，这才把人甩开。
　　晏江何火气被打断，又接起来再撒：“我现在真想打死你！”可惜刚才的劲好像有些过头，他这句话骂出来也就是骂出来，尚没什么实际内容。
　　张淙轻轻呼出一口气，肋骨下仍旧劈里啪啦地戳疼。他低头，看见自己和晏江何贴在一起的腿。
　　张淙总认为黑暗是他的组成部分，而现在和晏江何摆在一起，他竟觉得好像也不太像那么回事。
　　他第一次这般讨厌自己的卑劣，是因为晏江何。
　　从晏江何的视角，张淙这会儿颇有些弱不禁风，他看见这倒霉东西张嘴：“你打吧。”
　　晏江何：“……”
　　这不像张淙说出来的话，但的确就是张淙。——张淙就是这样，总在上赶子找揍。
　　晏江何这人有些软硬毛病。张淙一贯呛毛，突然这么低头讨打，他还就打不下去了。甚至憋着的火都有要熄灭的趋势。
　　晏江何嘴角一抽，并不知道该说什么。张淙其实着实会讨他心软，关键时刻来这么一下，巧得厉害。
　　“小兔崽子。”晏江何骂骂咧咧，起身回到对面。
　　他站起来的时候张淙手一抖，差点伸出去拽晏江何的裤腿。
　　张淙：“……”
　　他瞪着那自己只染癔症的手，深度怀疑他是神志不清出了精神病。
　　晏江何按过铃，叫服务生进来点单。他瞎着眼照菜单一通念，一副财大气粗的德行，或许是把火力转向钱包喷射去了。
　　张淙全程没说话。只是伸手拿过自己眼前的柠檬水喝。水还是温的，能熨帖肠胃，也能抚平神经。
　　菜和肉上得快，铁网也热得快。晏江何拿筷子摆了一排肉片。渐渐能听见肉滋拉的出油声，香味也升腾起来。
　　“你这几天别去学校了，给我老实呆着。”晏江何翻着肉，开始独裁，“这件事别让老头知道，我给你处理，必须听我的。”
　　他抬头看张淙：“你要是再惹乱子，我就把你的皮扒下来。”
　　几块肉翻得他手累，于是晏江何将筷子一撇，毫不客气：“你烤。”
　　张淙沉默着，拿起眼皮底下的筷子，开始烤肉。
　　第一波烤完，张淙拎了个小吃碟装上。晏江何非常自觉，二话不说就抻胳膊把碟子拽到跟前，搅好蘸料吃起来。张淙也没反应，继续烤肉，活像个尽职尽责的烤肉机器人。
　　这两人一个烤一个吃，配合得非常默契，加上一种难言的暗流涌动，气氛有些古怪。
　　张淙在食物方面似乎真的挺有天分，他肉烤得很不错，软硬适中，晏江何被伺候舒服舌头，人也顺气了。
　　他瞧张淙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搁心里叹气：“岔气儿缓过来没有？”
　　张淙没抬头：“嗯。”
　　“那吃东西。”晏江何拿起手边的水灌一口，又说，“知道错在哪儿吗？”
　　张淙的筷子一顿，接着他开始用手指捏筷子，指甲都捏白了。
　　“不知道我告诉你。”晏江何当没看见，边吃边说，“为自己在意的东西挥拳头，这点没错。不然手为什么可以握拳？”
　　“但张淙。”晏江何的目光暗下来，“这不等于暴力。狗咬你，你咬狗。那你比畜生还畜生。”
　　“你的拳头可以有别的用处，与其用来打人，不如用来把自己的东西保护好。”晏江何夹起一块肉，放进张淙碟子里。
　　他声音带着轻轻的责备：“别随随便便就被狗咬到。”
　　——别随随便便就被伤了心。别随随便便就让自己伤心。
　　张淙瞒不过晏江何。张淙明白晏江何并不清楚自己和刘恩鸣的事，但他的下劣，晏江何全知道。他没瞒得过一丁点。
　　他怎么那么想瞒？他怎么什么都瞒不过晏江何？
　　张淙心里有东西在破土疯长，可在他荒芜贫瘠的那片空地，还有什么不是死物，有能力生长呢。
　　“快点吃。”晏江何说。
　　张淙夹起肉，塞进嘴里。吃进去才觉得没多少味，他忘记蘸料了。
　　“知道错了就认错。”晏江何又推给张淙一盘五花，“烤上。”
　　张淙一片一片夹肉放上去，两人之间谁都没打开天窗，但其实心照不宣。这让张淙很难受。
　　他难受得嘴瓢：“我知道。”
　　“哼。”晏江何终于笑了下，“我可告诉你，你轻点作死。”
　　晏江何：“老头给我那钱，说是给你留着当学费的，也没多少。我看那个刘恩鸣，不是省油的灯。光是补他两颗大板牙就得一笔小钱，别到最后你没钱念书，抱着我大腿哭。”
　　晏江何成天没有好样，全身拔不出一根“无私奉献”的毫毛来。张淙更没什么根据。但晏江何这话说出来，张淙却敢确定，晏江何肯定不会用冯老留的钱。
　　张淙差点把五花肉怼碎。
　　“……”晏江何心里犯各样，没再薅这个话题，吃肉撒病症，“快点吃。赶紧的。”
　　他看了眼表：“赶快，有急事。”
　　张淙回忆起在办公室的时候，晏江何风风火火拽他走人。当时晏江何也说有急事。他还以为是晏江何故意这么说，不想再呆。敢情是真有急事？
　　于是张淙下意识问：“什么急事？”
　　晏江何嘴里嚼东西，吐字不清：“买糖饼。”
　　“……什么？”张淙愣了下。
　　“买糖饼。”晏江何咽下肉，又扯一张生菜解腻，“我问我妈了，她说批发市场有一家的红糖饼最好吃，但老板有脾气，一天就二百个饼，中午开始摆摊，卖完就下班。去晚了就没了。”
　　张淙：“……”
　　晏江何又吃一口肉，吃完再揪生菜塞进嘴。张淙的思维早就被晏江何作乱，看他这糟蹋吃法，没忍住道：“生菜应该是用来包肉的吧？”
　　“不都一样么。反正都塞进嘴里吃。”晏江何不以为意。
　　张淙看过去，棚顶的灯光铺在晏江何脸上，从他的额头滑落到鼻尖。
　　张淙在碗里铺平一张生菜叶子，又放进去一块刚烤好，沾上蘸料的五花。他筷子动几下打了个包，竟说：“你要不要试试一不一样。”
　　晏江何眉梢一挑，立马夹过张淙打好的生菜包，一口/塞下。他嚼了嚼，点点头：“还真是不一样。”
　　果然美食的吃法是有讲究的。
　　张淙：“……”
　　晏江何侧过头，去翻一边的卫生纸。
　　张淙稳当当放下筷子，从桌子上抽回自己的手。他眼睛依旧盯着晏江何的脸，食指趴在腿上，开始快速移动。
　　他的指尖在勾勒一条轮廓线。是晏江何的上半张侧脸线条。从额头到鼻尖，一条非常利落的曲线。
　　按照张淙较强的抓形能力，他划拉出的这条小曲线，跟晏江何本尊的轮廓基本能重合个八/九不离十。
　　晏江何拿完纸巾转回头，张淙的手指猛地一痉挛。
　　他又不可置信地低头瞪手。简直惊悚。他刚才干了什么？生菜打包就算了。他在画什么？
　　看来他这手今天不仅是染了癔症，还该直接剁了。
　　“你低头看什么呢？地上有烤肉？”晏江何叫他，“快点儿，还要买糖饼。”
　　张淙掩着目光，黑睫下遮挡了一片汹涌的晦暗不明。他“哦”一声，继续拿起筷子吃。
　　一顿烤肉吃完，晏江何带着张淙直奔批发市场。还真买到了那家有脾气的糖饼。
　　冯老虽然说糖饼，但也就是个念想，瞅他那完蛋样，估计也吃不下多少。可晏江何今天挥金如土，花钱有瘾，大爷一般愣是买了十个饼。
　　张淙看晏江何嘴角带笑的样子就觉得头疼。他再看向这人额间被风吹乱的碎发，挺拔的鼻骨，鼻尖处掉落阳光，好像挂着明星。
　　张淙看不下去了。他低下头，把手揣进兜里。
　　买完饼也就下午三点多。时间还早。晏江何坐在车里琢磨了下，准备去趟Azure。正好，他这几天刚跟钟甯打好招呼。
　　“我跟你说个事。”晏江何把车开出去，朝张淙说，“你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零工，齁儿不靠谱，别再干了。我给你找了个活儿。”
　　晏江何：“这几天呢，我处理你的破事，你不上学，也别在家呆着，老头精明，万一看出点什么太麻烦。白天家里有杨大姐，你就直接去打工吧，按照上下学的时间。顺便能赚些生活费。”
　　“……”张淙顿了顿，已经惊讶不起来了，他轻声问，“什么活儿？”
　　“现在时间还早，正好带你去见见老板。”晏江何笑笑，“放心，地方你熟。”
　　“……嗯？”
　　晏江何：“Azure。”

偏心得活像睁眼瞎
两人到了Azure，晏江何直接把张淙领进了五楼办公室。
　　钟甯正好在，他看见晏江何以及后面的张淙，起身迎过去：“江何，人带来了？”
　　他有些意外，低头瞅表：“这个时间，他不上学吗？”
　　“等会儿跟你说。”晏江何扭头看张淙，“这是钟老板，叫人。”
　　张淙顿了下：“钟老板。”
　　“哎呦。”钟甯眼睛弯下，凑到晏江何耳边小声说，“教育的不错啊，现在这么听话呢？”
　　“他是做坏事心虚了。”晏江何也笑笑小声道。
　　可他俩都不算太小声，张淙还是能听见：“……”
　　“行吧。张淙是吧。”钟甯朝张淙说，“你去四楼吧，老徐在，我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带你熟悉熟悉环境，顺便跟你说说你的工作。”他说完，拎起电话打过去。
　　“去吧。”晏江何抬了抬下巴，示意张淙，“我等会儿也下去。”
　　张淙没再说话，他看一眼晏江何，转身走了。
　　晏江何瞧见钟甯那边挂了电话，又说道：“按照之前说好的啊，乱七八糟看场子的活儿不能给他干。”
　　“我知道，二楼迪吧我都不会让他下去。我是祸害青少年的人么。”钟甯拍了下晏江何的肩，“游戏厅也算了。四楼总行吧，那小酒吧环境还不错，也不乱。让他端个酒，送个餐什么的。也不让他上晚班。”
　　“嗯。”晏江何点点头，“反正你多照顾吧。”
　　“那肯定啊，你塞进来的人，我可得宝贵着。”
　　晏江何笑骂：“滚蛋。”
　　“走吧，楼下说，请你一杯。”钟甯笑笑。
　　晏江何跟钟甯下四楼的时候，张淙正被徐怀带着熟悉后厨。
　　“这小子好像挺会做饭的，厨房的活儿除了洗碗，应该也还能做些别的。”晏江何突然说。
　　“那敢情好。”钟甯走向吧台，伸手敲两下台面，“两杯……”
　　他扭脸问晏江何：“你开车了吧？”
　　“嗯。”
　　“那两杯鲜榨橙汁。”钟甯吩咐完吧台小哥，拖来椅子坐下，“说吧，什么情况啊，这倒霉孩子就那么不给你省心？”
　　“省心？”晏江何冷哼一声，“我是烧了八辈子高香才遇到这么个王八玩意。”
　　钟甯乐了：“怨气这么大呢。”
　　这个时间酒吧不算正经营业，没什么人，空旷安静。厚重的落地窗帘隔绝了外面的光明，室内摇晃着暗淡的灯晕，摆动在低扬轻慢的大提琴旋律里。
　　晏江何叹了口气，眯眼睛瞄张淙远处的背影：“跟人打架。不，是单纯的揍人。大课间，当着全校师生的面，风光了一把。”
　　橙汁上来了。钟甯推去一杯给晏江何，自己拿起另一杯喝：“真厉害。因为什么事儿啊？当着全校人的面……”
　　他皱了脸：“这下闹挺大吧。”
　　“能有什么事儿，一群鳖崽子，全是些鸡毛。”晏江何不满道，“闹倒是真闹得太漂亮了。”
　　晏江何顿了顿：“这几天他不去学校，就在你这儿吧，你和老徐帮我看着点儿，别让他到处瞎嘚瑟。”
　　晏江何：“这倒霉玩意平时在学校就不做好事，这回就算不劝退，估计也要记大过。他这德行，搁六中就是个钉子，太碍眼了。我琢磨着，研究研究托关系给他转校。”
　　“这么严重？”钟甯意外了，“你不是去学校了么，赔上一笔人民币，叫张淙认个错，双方好好协调一下，没这么夸张吧。”
　　钟甯：“都是屁大点儿的孩子。学校肯定也不愿意打麻烦，总不至于……”
　　“没认错。”晏江何拧着眉打断，“估计对方亲妈肺快爆炸了。”
　　“……”钟甯没吱声。他瞪了晏江何半晌才说，“江何，你去学校干什么去了？”
　　他眼皮一抽，搓了把脸，压低声音道：“我算是明白了。你是去护犊子了。”
　　晏江何擎起橙汁喝，没答应。
　　钟甯看晏江何这模样就上火，他嘬牙，伸手空点了点晏江何：“你能不能知道点轻重啊？你可真行，你这土匪性子我真是服了。”
　　晏江何烦得厉害：“你少说些没用的。”
　　“行吧。”钟甯也懒得废话。他太了解晏江何这混账货。看来定然是这里头有什么弯绕，让张淙吃到亏了。
　　别看晏江何表面长得像个物件，实际大可不必以貌取人，他比谁都会横行霸道。总而言之就一句话——欺负别人可以，被别人欺负不行。
　　且晏江何最擅长蛮不讲理，他做事有时不太招呼前因后果，断章取义一把好手，尤其是对自己人，若是护起来，便偏心得活像睁眼瞎。
　　钟甯也转头看了看张淙，灯光不亮他瞅不太清。张淙貌似正跟徐怀说着什么。少年肩宽背直，身影撑得挺拔。
　　——是了，晏江何是心疼这孩子了。
　　“那你准备怎么办啊？”钟甯又问。
　　晏江何手握杯子，指腹搓着杯壁：“我寻思着，不行……找一下云蕾。”
　　“找谁？”钟甯把杯子往吧台上一磕，差点站起来。
　　“你叫唤什么，吓死我了。”晏江何皱眉。
　　“……”钟甯喝口橙汁给自己压惊，想明白了，“这事的确找云蕾最靠谱。教育局局长的千金，怎么也能办好。”
　　晏江何啧一声：“主要是我周围也没交什么能帮得上的人。”
　　钟甯嘴一咧，搁脑子里回忆半天，最终放弃：“你看Azure这环境，我也难交。你要说警察局的，老徐有熟人。但教育方面……我这儿就算来也是客人，还真没那交情。”
　　“嗯，知道。”晏江何叹气，“所以我才想着要不要找云蕾。其实就我本人来说，倒也没什么。”
　　“但云蕾那边不好说吧。”钟甯接话道，“云蕾对你绝对还有心思，你一向撇得清，这回找她办事，得扯一起了。”
　　“倒也不至于。”晏江何笑笑，“我会跟她说清楚，要打点的地方我来，送礼还是给钱都行。欠她的人情也好办，改天我从你这儿顺几瓶名贵好酒，送她得了。”
　　钟甯听得头疼：“这么公事公办。”
　　他不禁朝晏江何竖起大拇指：“狠还是你狠。高手，辜负起人来天下无敌。谁他妈要是喜欢上你，真是活该受罪。”
　　晏江何立马指着他：“你闭嘴啊。”
　　钟甯嘴巴飞快一抿，笑了起来。
　　不过晏江何也不是那种人。钟甯心思转了转，脑子里蹿出个想法。他想再瞄眼张淙，却找不见影子，不知道张淙又被徐怀拎哪儿去了。
　　钟甯问道：“江何，他就这么招你心疼？”
　　他指得自然是张淙。
　　晏江何眉头又皱上，没直接接茬，只是说：“小兔崽子看着真难受。”
　　“天呐。”钟甯呼出一口气，看来被他想对了，“这小子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钟甯：“看来老头走了以后，你是真的准备管他了？”
　　“那不然呢。老东西都跟我托孤了，银行卡还在我兜里呢。”晏江何乐了。
　　“你少在这儿栽赃嫁祸。老头绝对不是那意思，人家估计就是想叫你拿着钱，关键时候关照关照。让你捡回去养了？”钟甯端起杯子，在晏江何杯上碰了一下，“现在抬养个半大孩子又费心思又费钱。先不说老头那卡够不够厚，我就问你，老头那钱，你能动？”
　　“那钱你准备怎么办啊？留给张淙？”
　　晏江何摆摆手：“留给他，他能哭。老头不是总爱东捐一下西捐一下么，也捐了呗，我往南北捐。”
　　钟甯：“……”
　　老头让晏江何取了一万给张淙买电脑和手机。还剩下七万，晏江何寻思着，南北各三万五正好。
　　钟甯的手托着下巴，故意放松语调：“看来我得给张淙涨点工资了。”
　　“那敢情好。”晏江何马上说，“多涨点。”
　　他也拿起杯子，在钟甯杯上磕了一下。
　　两人都乐了，喝着橙汁，没再说什么。
　　没什么可说的了。
　　从那天以后，张淙天天都会去Azure打工。时间就按照上下学的来。有活干活，没活学着干活。一个礼拜过去，张淙甚至已经会调几种鸡尾酒了。
　　那十个有脾气的红糖饼。冯老就笑眯眯地强塞了半拉，晏江何不爱吃那玩意。于是九个半都进了张淙肚子。
　　刘恩鸣的事情应该已经被晏江何处理完毕。张淙没问过晏江何，晏江何也没跟他说过。只是晏江何依旧没让张淙上学。张淙也无所谓。反正对他来说，这学上不上从来就没那么重要。
　　这件事渐渐平稳下来，没了踪迹。他们都不会再提。一些东西随之埋进张淙心里。部分灰飞烟灭，部分根深蒂固。
　　今年过年早，没几天就是小年。腊月二十三下了年底最后一场雪，街上包裹好厚厚一层纯白，卷起的寒风里也带着潮湿的银屑。
　　冯老瘦得更脱相。从皮包骨头变成更皮包骨头。
　　他这几天特别消停，成日躺在床上不太动弹，终于吸管也嘬不利索，偶尔还会允许杨大姐把饭喂进嘴。
　　只是今天不知又抽了哪根神经。早上杨大姐在厨房盛粥，他非要自己下地上厕所，结果一双腿软绵打圈儿，左脚右脚成对斜歪，一脑袋栽上了水泥地。
　　他给所有人都吓得心惊肉跳。但好赖没什么大事。只是左半边老脸皮摔出了一大块青紫。
　　真赖不到别人。尿罐子就在床边摆着，杨大姐就在外面站着。冯老不用尿罐也不叫人，活该磕脸，纯属穷作祸。
　　对此晏江何扯起一边的嘴角，阴阳怪气得满嘴洋相：“嘚瑟，使劲儿嘚瑟。看看你那腿，都要肿成充水袋子了，一按一个瘪，还下地撒尿呢，你能不能不扯淡啊？”
　　冯老呼号不出气儿，只能瞪他。可惜老头眼里暗淡无光，也瞪不出什么威慑来。
　　晏江何看冯老无力还嘴，占上理没完没了。
　　他瞅眼皮下的半张老花脸，又叨叨上：“这大冬天的，你那老骨头本来就脆，再摔出什么好歹来，你想怎么着啊？”
　　张淙眼见冯老开始齁儿喘，便只能把晏江何从屋里推出去。
　　这一推晏江何不乐意了。晏江何胳膊一伸，手扒在门框边，问张淙：“你推我干什么？”
　　张淙后背靠在门板上，一侧被晏江何挡着，半圈在中间。他抬头看晏江何那张脸，发现自己的一只手掌还按在对方胸口上。晏江何搁屋里横，仗着暖气作威作福，上身只单穿了一件薄薄的羊毛衫。
　　于是张淙按了满掌心温热，还能感觉到晏江何呼吸的起伏。他收回手，登时全身上下都不自在。
　　张淙短促地皱眉，声音掉了精神，非常低沉：“少说两句吧。”
　　他说完低着头，侧过身子从另一边走人。
　　晏江何神经粗惯了，这会儿被冯老吓出一肚子脾气，也没在意张淙这点情绪变化，他哼一声：“不多说两句他能继续犯倔。就不知道自己多让人/操心。”
　　张淙没说话。他倒了杯水刚准备喝，晏江何就走了过来，他骂渴了，一把抢过去，理所应当道：“你再倒一杯。”
　　张淙：“哦。”
　　张淙把指尖攥紧拳头心儿里。刚才晏江何碰到了那儿。
　　张淙认为自己得了怪毛病。天底下的毛病五花八门，他这病总结起来，学名大概叫“晏江何过敏神经病”。目前看是药石无医，大医精神科也史无前例。至于病因。张淙不知道，或者说……他知道得还不清楚。

做了亏心事的鬼
日子打晃着过，一些东西也回不来了。
　　比如冯老买给张淙的手机。它摔得稀巴烂，修理成本太作费。晏江何不是个会体恤别人心情的玩意，那手机左右不过一个物件，便彻底被报废，扔去回收。张淙再也没见过。
　　不过晏江何又给张淙买了个新的。他买的和冯老买的是一个牌子，但不一样。冯老的是低调的银白色，而晏江何这个是金光闪烁的土豪金。
　　张淙接过手机托在手里，耳朵听着晏江何说：“我没跟老头买一样的，怎么都不可能是一样的，就按照我的审美选了，他之前选那个色不好看。”
　　是啊，怎么都不可能是一样的。张淙早就懂，也不知道晏江何为什么非要咧咧一嘴。
　　张淙拿着手机，横竖没看出来土豪金比银白色好看多少。倒觉得这金灿灿的冰凉金属神奇的有些烫手，拿得他皮疼。
　　晏江何又说：“你要是怕老头看出来，套个手机壳就行。”
　　他说完，又扔给张淙一个手机壳。张淙低头一看，差点没把眼珠子崴掉。
　　晏江何真该去看看脑子。
　　手机壳的颜色倒无伤大雅，是浅棕色。但是……上面的图案居然是一只土狗屁股，狗尾巴翘起来像朵大毛毛花。更让张淙头疼的是，这手机壳长耳朵。顶上支愣起两个圆角小三角。
　　张淙莫名其妙地想起了晏美瞳那倒霉的娘炮公主猫窝。
　　他看晏江何的眼神古怪，真心不明白这人的一些癖好如何而来，到底是勾上了哪门子邪祟。
　　“多可爱。”晏江何看张淙这反应就乐了，“我一看这个手机壳就想到你，立马就买了。”
　　“啊？”张淙不能接受这个说法。
　　而晏江何继续各样他，万分愉快：“成天小尾巴翘得老高，撅屁股找抽。不就是你么。”
　　张淙：“……”
　　张淙没说话。他又捏两下手机壳上的塑胶耳朵，然后给套上了。
　　这直接导致，张淙去宠天下找汤福星的时候，汤福星瞪着张淙的手机，震惊得满脸肥肉直哆嗦。
　　过年早，学生放假也早，汤福星刚放寒假，张淙就去宠天下找了他一趟，不为别的，这胖子娇弱的心灵需要安抚。
　　刘恩鸣那件事之后汤福星陆续找过张淙两次，张淙心里烦，又得去Azure打工，便没太搭理他。
　　今儿个他专门拎了一袋薯片去宠天下串门。
　　此刻在汤福星屋里，张淙刚刚回完晏江何一条信息。告诉他自己等下要去Azure，晚一些才能回去。
　　“你那手机壳，什么玩意？”汤福星那饼铛大脸懵了。
　　张淙看了眼手机壳，面无表情道：“晏江何买的。”
　　汤福星砸舌头：“晏大哥还挺有情/趣。”
　　“……”张淙手一顿，把手机揣回兜里，“你不会用词就别用，情/趣不是这么用的。学渣。”
　　汤福星：“……”
　　“对了。”汤福星的表情放下来，“那件事……听说元旦前，黄亮上体育课的时候棉衣被扔进了水槽里。估计也是刘恩鸣干的鳖蛋事。不过你这么一闹，黄亮也不敢再怎么样了。”
　　刘恩鸣还真是怂到只能玩些过家家的东西。
　　汤福星犹豫了一下：“你一直不见人，现在学校里都传你要转学。”
　　“转学？”张淙愣了愣。
　　“是啊。据说是。”汤福星看着他，“你不知道？是不是晏大哥想给你转学啊？”
　　张淙垂下眼睛，手抄在兜里捏手机壳的狗耳朵：“可能吧。随便。”
　　汤福星意外了：“你这么听他的？他让你转就转？这不像你啊。”
　　张淙心肝儿猛地在皮下滚出个颠簸，他吐一口气，轻声道：“闭嘴。”
　　汤福星立马闭嘴。他能感觉到张淙身上在发生某种变化。最明显的就是，他一开始和晏江何的各种不对付，现在完全看不到了。
　　汤福星觉得这是个好事。他拿张淙当朋友，但有时候也控制不住会怕张淙。汤福星是真的怕。他仍记得那把刀子划破自己指尖的锋利，一瞬间就见了血。
　　他怕张淙就那么疯了，就那么过线。如果晏江何能收拾得住张淙，那定然是个好事。
　　张淙从宠天下出来，随便找个地方吃了口饭，就去了Azure。
　　钟甯这种散漫老板搁商场上实在难见。他也就是暴发户不差钱，临近年关还有几天，钟甯却准备提前关了Azure。今儿个是Azure年前最后一天开门。说是开门，其实也不挂营业牌子，要干的活只有一个——大扫除。
　　大扫除一直进行到傍晚才结束。天色已经开始擦黑了。张淙提着一包垃圾，要去后面扔垃圾桶。
　　他贴靠墙边走，还没等转过拐角，就听见了钟甯的声音。
　　钟甯急促地喊着：“你干什么？你喝了多少？疯了啊，你放开我！”
　　张淙皱起眉，下一秒立马拔腿往前跑。他转过墙角，瞧见了自己要扔垃圾的目标垃圾桶，也瞧见了……
　　张淙猛地刹在原地，脚底板动弹不得。
　　淡色的黑暗从天而至，依在墙壁上。一盏昏黄的孤独路灯，影影绰绰地扩散光晕。隔着一个……垃圾桶。张淙看见钟甯被一个男人狠劲儿推到墙上。
　　“嘶……你他妈……”钟老板还没骂完整，嘴唇就被对方堵上了。
　　——钟甯被一个男人，吻了。
　　两个男人。
　　张淙杵在原地，眼睛瞪着一眨不眨。钟甯起初还会推对方两下，但他渐渐就搁那里不动了。最后，一个吻结束，那男人歪过头，将脑袋埋进了钟甯的颈窝。
　　张淙没出声，他轻悄悄转过身，像一个做了亏心事的鬼。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亏在什么地方。张淙够不上那么高的道德线，撞破别人的秘密并不会让他不好意思。可他现在胸腔里万分空旷，来回咣当着冷空气，撑得肋骨要断裂。
　　有什么东西，挣扎着即将破开迷雾，从那团冷空气里冒尖儿扎出来。可那是什么呢？它完全没有形体，张淙根本抓不住。
　　张淙拎着垃圾绕出去半条街，终于又找见了一个垃圾桶，他抡胳膊一摔，将垃圾狠狠掼进垃圾桶里。
　　杨大姐腊月二十九当天回的农村老家。她帮着张淙把冯老家里外收拾了一通才走。
　　张淙认为，没有什么活儿比大扫除更累。他这会儿腰胳膊都酸，正坐在椅子上，盯着桌上一袋糖饼撒癔症。
　　晏江何最近特别喜欢买糖饼。冯老连个饼渣子也吞不下去，看饼估计都看不清。他还非要买。闹得张淙成天到晚啃糖饼。或许是被晏江何一打一打糖饼给喂的，张淙这段时间长了点肉。
　　张淙拎起一个糖饼放在嘴边咬，慢慢嘬着冷掉的红糖吃，糊了一嘴甜腻。这时候冯老在屋里叫唤他。
　　张淙只得把饼放下，推门进屋：“怎么了？”
　　“拿点冰块来。”冯老撑着床，费半天劲才爬起来。
　　张淙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去翻冰箱。晏江何之前拿来的吗啡依旧在，只是从来没有出过冰箱门。
　　张淙顿了顿，又从下面掏出一盒冰块。
　　冯老最近嗑上冰块了。
　　就是冰块，硬邦邦的那种小块，他那磕碜牙连一口糖饼都撕不利索，却能把冰块嚼得咔嚓响，也是神了。
　　张淙捣好几块碎冰，拿碗装上带进屋子。
　　冯老接过就仰头灌，嘴里咬出响动。张淙听得耳朵痒。他扭脸撇一眼窗外，外面冷风刮着，秃树杈子来回扭摆。
　　张淙琢磨不明白。老头肚皮底下长的那些个抢命的玩意是带火吗？他这扩散的不是癌细胞，是滚热的火，能烧得五脏俱焚的火。
　　这老东西苟延残喘的时候，从没想过委曲求全，偏偏病得无比火热，折磨得铿锵作响。
　　冯老咽下一碗冰块，抹完嘴，嘶哑着喝出一声。张淙过去接过碗，他又缓缓躺下了。
　　“你少吃点冰，大冷天的。”张淙皱起眉。总觉得冯老这冰块吃得吓人。
　　“吃了舒服，不然肚子里火辣辣的疼。”冯老朝他苍老地笑笑，“没事，明天三十了吧，照例包点饺子吃，想吃白菜的。”
　　这话说得像他能吃下几个一样，指使人倒是挺溜道。
　　张淙定定地看着他：“哦。”
　　他给冯老盖上被子，扭身出去。又搁厅里站了半天，才摸出手机给晏江何发消息，让他过来捎上一小袋面粉。
　　晏江何是临近傍晚过来的，他过来的时候张淙正在用电脑看视频。晏江何瞅了一眼，竟意外发现视频里是一个外教在讲英语。
　　晏江何惊了：“你这学习呢？”
　　“没事随便看看。”张淙把电脑叩上，“面粉买了？”
　　“买了，过年要包饺子啊，你包吗？”晏江何眯起眼睛看他。
　　张淙叹了口气：“饺子……”
　　晏江何赶紧说：“我知道，饺子对你来说不复杂，很简单，面皮裹上馅儿一捏就完，知道了，闭嘴吧。”
　　张淙：“……”
　　他低着头擦过晏江何的肩：“我去门口挑两颗白菜进来。老头放门外的白菜都蔫儿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吃。”
　　张淙说着打开门。弯腰准备从门口捞出两颗，顶着黑咕隆咚捡一捡。他低头的时候，不经意间瞥见自己家门边有一双类似鞋子的黑影。
　　张淙顿了顿，反手把冯老家的门关上。他没继续挑白菜，反而站起身走到自己家门前。
　　张淙这段时间都住在冯老家，自己家基本没怎么回过。除了换个衣服或者拿什么必要的东西，他最近一次进家，还是三天前。
　　而门口这双鞋就有些意思了。张淙用脚踢了踢，掏出手机打光，垂下眼睛看仔细——棉鞋有一只底子掉了，穿不了了，怪不得扔门口。他抬脚给这双鞋踹下楼梯去打滚。
　　张淙已经好久没瞅见过张汉马。
　　张淙扪心自问非常不乐意见到张汉马。但他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犯什么贱病，他竟收了手机，从兜里拎出自己家的钥匙，打开了门。
　　或许他只是想进门，再让张汉马那脑瓜瓢开颅洒血。
　　屋里没开灯，也没有任何声音。但张淙迈进脚的一瞬间就知道——张汉马回来了。
　　因为那股令他恶心的酒臭味回来了。张淙的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他关上门，慢慢缓一口气，伸手拍上灯开关。
　　“啪嗒”一声，灯在逼仄的天花板上亮起来。

他是真的想掐死张汉马
张淙的视线落进屋内，心头登时打了个突。可能是突然一眼看见张汉马他没反应过来。浓郁的酒臭味顺着鼻腔灌进身体，似乎被一杆子挑起，又飞快一杆子压下去。
　　张淙到底没忍住，直接走进卫生间，他将门摔得震天响，兜一捧冷水扑了满脸，衣襟也湿成冰凉，这才缓过来。
　　张淙随手用衣袖抹了把脸，出卫生间的时候又看了一眼张汉马。张汉马旁边跨两步就有凳子，可他居然坐在地上。靠着墙，光着脚。哦，他的棉鞋成了破/鞋，被蹬到门口去，又被张淙踹下楼，不知滚在几层。没得穿。
　　张汉马也扬起头，看向张淙。张淙觉得张汉马这样有些奇怪。他这王八蛋亲爹天天混命活，醉得颠三倒四也挺常态的。可张淙从没见过他直接坐在地上，更不对劲儿的是，张汉马现在的眼神是清醒的——张淙能确定，他是清醒的。
　　总感觉有什么不详的东西，厄运一般笼罩过来，铺天盖地，令张淙很不舒服。
　　张淙没准备走过去，更没准备跟他久别重逢的爹打招呼，他们之间自然没有什么思念和情感需要表达。
　　张淙转身，打算开门走人。
　　这时候张汉马出声了：“你回来了。”
　　张淙准备推门的手顿了下，他扭过头，又瞧了张汉马一眼。
　　张汉马朝他招手：“你过来。”
　　“有事就说。”张淙硬邦邦道，声调没有起伏。
　　张汉马斜着眼睛看他，那目光里蜷了些什么，他说：“明天过年，你生日了。”
　　张淙皱起眉，并没动步子。
　　张汉马终于不耐烦了，他拍了拍屁股下的水泥地，突然扯嗓子朝张淙大吼：“你过来！”
　　张淙下意识回头看一眼门。对面就是冯老跟晏江何，也不知道两张破门板子能挡多少动静，他们会不会听见。
　　张淙不想张汉马再作妖，只能走过去，他尽力屏住呼吸，免得应激反应起祟，让他当场吐出来。不过吐出来也无所谓，他可以直接吐张汉马脸上。
　　张汉马看他过来，在兜里又掏又抠，竟薅出一把钱，他伸胳膊：“拿着。”
　　张淙垂眼睛看钱，大概估计了一下，这一沓能有小两千：“什么意思？”
　　“你拿着吧。”张汉马把钱往张淙手里一塞，“我用不着了。”
　　张淙掐上钱，手指死死捏着，他说话时嘴皮没怎么动：“用不着了？你终于要死了？”
　　这一瞬间张淙脑子里晃过很多念头。他还是第一次知道人的脑子能这么快做出反应。比如张汉马得罪了什么人，要被打死。或者，张汉马和冯老一样，得了什么不治之症，即将归西。张淙还想，他更有可能祸害完哪个婊/子，染上艾滋。
　　反正不管是什么，按照张汉马的王八作为，把自己玩脱是早晚的事。张淙一直擎等着这一天，终于等到了？
　　张汉马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他没笑出声，但嘴角咧开的弧度无比扭曲，张淙听他丧心病狂地说：“我好像杀人了。”
　　张淙站在原地。感觉脑袋顶上的灯忽然灭了。灯是他进门亲手开的。他闭上眼睛，耳朵依旧没法消化张汉马的话。
　　他这该死的爹，失踪这么久，回来朝他说了一句什么？
　　周围突然一片死寂，冰冷。空气立刻削薄起来，仿佛有无数个断头鬼孽，散发出恶臭，附身在数不清的尘埃上，将张淙团团包围。
　　让他窒息。
　　张淙睁开眼睛，头顶的灯照旧亮着。他缓缓蹲下，瞪向张汉马：“你说什么？”
　　张汉马歪过头：“那个娘们想拿我的钱。”
　　张汉马的眼睛移到张淙手上的钞票：“我推了她一把，她从楼梯滚下去了。”
　　那个娘们是哪个？张淙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不过有一点他想对了，张汉马的确是因为祸害婊/子才找的死。
　　张淙又低下头看钱，他手里拎的哪是钱，他拎的是条命：“人死了吗？”
　　“不知道。”张汉马/眼神发空，“我跑了。”
　　他跑了，一跑跑了大半个月，逃票混上绿皮火车，兜去某处不知名的南方。跑到最后无处可去。卡在年底，他回了家。
　　张淙猜，张汉马这个站不起来的行尸走肉跑不动，他是爬。
　　张淙的手开始抖，他咬紧牙，额角的青筋暴出来。愤怒和恐惧拧成一个滋哇叫的锋利电钻，钻碎他的四肢。
　　张淙开始撕手里的钱。
　　多霸气的行为，人民币被他撕得粉碎。
　　张淙将稀碎的钱全部砸在张汉马脸上，他想吼，想咆哮，却被无形的利爪掐穿咽喉，只能扯破声带，压抑出声：“你回来做什么？你直接去死不就行了？”
　　他说完，对着张汉马那盖上钱渣滓的脸又死命揍去两拳。
　　张淙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张汉马脸上的钱渣全被打落，他脑袋歪吊在脖子上，侧过头呸出一口血唾沫。
　　他挨揍挨得一动不动，半声没吭。只有脖子半死不活得抻长。
　　张淙看那没骨头的脖颈，突然就想伸手过去给它拧断。于是他真的伸出了一双手。
　　张淙的眼底阴沉一片，那是一种极端疯狂的黑色。无波无澜，阴鸷可怖。在这目光里，生命会卷进毁灭，日月会消弭于末日。
　　张淙的胳膊用力到生疼，他手腕和手背的血管全部凸起，指尖煞白。
　　他是真的想掐死张汉马。
　　张汉马的脸色憋成通红，眼珠上翻，喉咙里发出“咔咔”的响动。
　　所以血缘真的是个很奇妙的东西。张汉马能把人推下楼梯跑路，张淙青出于蓝，能把自己亲爹掐死。
　　张汉马的手哆嗦着抬起来，奋力才堪堪抓住张淙的手腕，可他怎么也不能把张淙的手扒下去。
　　这时候，张淙揣在兜里的手机响了。
　　舒缓的旋律响起，张淙立时像被雷劈了脑子。他手上的力气瞬间松懈，张汉马总算倒了口气儿，猛烈地咳嗽。
　　手机里低沉温柔的男声在唱：“Anywhere you are，I am near……”
　　这声音像奔流滚烫的江河，冲没了张淙的五脏六腑，淹死他疯狂的心跳。
　　第一次见晏江何，也是这首歌。他坐在晏江何车里，侧脸被喷上温暖的空调风。
　　手机铃声不知响了多久，直到歌声突然停了，张淙的手才从张汉马脖子上卸下来，然后慢慢滑下，最后掉在地上。
　　张汉马缓过气儿，喉管里呼号着喘息。
　　张淙直视张汉马，看了好久，他的手已经冷透了，才重重地问出一句：“你为什么不还手？儿子打老子，天打雷劈，你为什么不还手？”
　　从小到大，张淙一贯作孽，他天理难容，该天打雷劈成黢黑焚烧的焦炭。从他会打人开始，他就揍张汉马，揍张汉马领的女人。他屡战屡胜，不，准确说不能用战，张汉马从来没还过手，也没有躲过。
　　从来没有，一次都没有。多新鲜呐，他们父子就是一个巨大无比的笑话。
　　张汉马用力喘气，脖子被张淙掐得剧痛，喉咙拉破弦儿：“你还当自己是我儿子呢？”
　　他又劈叉那般乐出来：“你早就不把我当你爸了。”
　　张淙没再说话。他又盯着张汉马的脸看了半晌。他发现自己的眼睛和张汉马的很像。都是双眼皮，漆黑的瞳孔，眉骨高高的。
　　张淙站起身，深深颤栗着呼出一口气，冰冷道：“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他说完，头也不回，慢慢走出了屋子。
　　在他把门关上的瞬间，屋内响起了张汉马的声音。
　　他没有说话，竟然在唱歌。
　　没有歌词，没有吐字，只有曲调。张汉马不断用哑嗓子哼着，断断续续，非常难听，也不知是什么荒腔走版的玩意。
　　或许腊月二十九这天夜里，他疯癫的半辈子会一动不动。他能坐在水泥地上，将冰凉的地面坐热，跑调哼没整整一个通宵。等天亮光，他估计也能闭嘴了。
　　张淙出门没有回冯老家。他径直踩着黑下楼。走到四楼的时候，差点被张汉马的鞋绊倒。他立刻从快走变成了疯跑。
　　他一步蹦下三层台阶，跑下最后一层时又险些崴了脚。
　　夜里的风远离太阳，更加刺骨。张淙用手扒着墙，蹲下开始干呕。他呕得肠胃拧出卷儿，却愣是什么东西都没呕出来。
　　他今天吃过饭，胃里并不空，可为什么就是呕不出来呢？
　　因为神经性的呕吐反应，张淙的眼底翻上一股滚热的潮湿，但下一秒就被冻掉了。
　　这时候他兜里的手机又响了。张淙闭上眼睛，一口一口把寒气送进肺底。等他的肺完全凉透，那首歌也没了。
　　张淙依旧蹲在原地没起来。他不知道又蹲了多长时间，耳朵复苏，听见楼梯口有动静，是什么人正往下走。紧接着，手电筒的光打下。
　　张淙想站起身躲开，可他却像被钉在地上，怎么也起不来。
　　脚步越来越近，最后停住。张淙知道自己挡路了。他正奋力把自己从钉子上拔起，却发现晏江何的声音和光都在他头顶：“你蹲这儿干什么？吓我一跳。”
　　晏江何一直不见张淙人影，也不知道他两棵白菜拎进了哪趟沟里。晏江何今天有晚班，眼瞅着快来不及。他给张淙打电话也不接，敲对面的门也没人应。没办法只能自己出来看看。没成想刚下楼就看见了。
　　张淙全身的血液都咣当了一下，似乎受到了什么剧烈的撞击，要从血管破壁，汹涌地飙出去。他缓缓抬头，逆过手机灯刺白的光，望见晏江何的脸。真的很像见了鬼。
　　晏江何愣了。他这会儿看张淙更像鬼。张淙那一双眼睛血红。红得特别厉害，不太好形容，错觉上，眨一下眼应该能掉血滴子。
　　晏江何在张淙对面蹲下，狭窄的楼梯口彻底被他俩给堵死：“你怎么了？”
　　他犹豫一下，伸出一只手，隔着衣领捏张淙的后脖颈，意图缓解张淙的紧张。
　　晏江何基本用着他活到这么大，最轻的语气，又问了一遍：“张淙，怎么了？”
　　※※※※※※※※※※※※※※※※※※※※
　　1995年3月18日施行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银行法》第十八条第一款规定： 禁止故意毁损人民币。（张淙并不是什么好东西（揍）请大家见谅。）

“正常看”的范畴
张淙脖颈一僵，伸出手轻轻推了下晏江何的胳膊，晏江何便顺着劲儿放手。
　　“没事。”张淙终于出了动静。
　　晏江何看他一眼，被手机的倒霉光扎得眯眼睛：“先起来，回去说。”
　　张淙手掌撑一下膝盖，站了起来。他脚有些麻了。
　　两人摸着黑慢慢走楼梯。走到四楼的时候，张淙又看见了张汉马的鞋。但晏江何走在他前面，已经给踢到楼梯角落去了。
　　上了六楼，张淙没有再看自己家门任何一眼。他搁冯老家门前站住，弯下腰，从纸壳箱子里扒拉白菜。
　　晏江何也杵那儿没动，擎起手机给张淙打光。
　　直到张淙从里头摸好两颗白菜抱上，又随手揪掉几片蔫儿叶子，晏江何才掏出钥匙将门打开。
　　张淙进门，把白菜放进厨房。
　　“你刚才跑哪儿去了？我今晚还要值班，你……”晏江何顿了顿，他看出张淙毛衣前襟湿了一大片。
　　晏江何走到张淙跟前，伸手拽着他的衣襟抖了抖，上手是湿漉漉的冰凉，几乎已经冻硬邦了。
　　张淙根本没穿棉袄下去，就一单件毛衣，还湿了一片儿，他蹲楼梯口喂风，这会儿全身都冷得没知觉。
　　晏江何啧了一声，瞥见床上有张淙的外套，靠墙的位置还叠放了一件毛衣，这件是他买的。
　　晏江何跨出去两步，从床上薅起毛衣扔给张淙：“你把衣服换了。”
　　“赶紧的。”晏江何说。
　　张淙没应声，倒是直接扬手把身上的毛衣脱掉，开始换。
　　晏江何不讲究，盯着张淙换，他看张淙把衣服重新套好，又说：“你去倒点热水喝。穿那么少跑下去干什么？衣服领子怎么弄得？”
　　张淙没说话，不过真的去倒了水，他倒两杯，过来递给晏江何一杯。
　　晏江何看着水杯眨眨眼，接过来喝一口，温度正好，热乎乎的很暖身子。
　　“张汉马回来了。”张淙简洁地解释道，“我刚才回家一趟。”
　　晏江何难免会有些惊讶。他能看出张淙刚才肯定是遇到了什么事，他想问清楚，毕竟张淙真的太会惹乱子。但晏江何没想着从他嘴里硬撬，如果张淙不说，他也不适合多执着。可他没料到，张淙竟能交代得这么痛快。
　　“......哦。”晏江何没再说什么。
　　张汉马是张淙的亲爹。这点晏江何早就知道。张淙少教，大逆不道。这晏江何更是明眼瞧见过。而这么长时间张汉马一直不知趴在哪亩地里，无影无踪，晏江何也大概了解。虽然他不确定张汉马失踪算不算常态。
　　烧烤店的事过了以后，他就从来没提过张淙这找不见的爹。
　　可爹还是存在的，张淙说他回来了。
　　晏江何皱了下眉，又垂眼看表。他很肯定张淙跟张汉马刚才又闹了王八幺蛾子。
　　晏江何本准备跟张淙说点什么，可没法开口。一是他忽然一下没琢磨好措辞，二是，他上班真的快迟到了。
　　张淙注意到晏江何在看表：“你不是上晚班吗？快到点儿了吧。”
　　“嗯。”晏江何叹了口气，他望了眼冯老的屋门，“那你今晚还在这儿吗？”
　　“在。”张淙伸手掏兜，在烟盒跟棒棒糖之间选择了后者。
　　他提溜出一根棒棒糖，橙子味的。撕开包装咬上：“你赶紧走吧。”
　　晏江何盯着张淙的眼睛看，里头的血红已经退潮。
　　“那我走了。”晏江何说，“明天上午我过来。对了，我爸说想来看看老头，他们以前都是医院的同事。明天我顺便带他过来。”
　　晏涛一直惦记冯老，他早就催晏江何，说是还要过来瞧瞧。可惜不是晏江何忙，就是晏涛有事儿。明天三十，父子俩好不容易对上空，日子又好，晏涛便叫晏江何接他探病。
　　“哦。”张淙没发表什么意见。他没什么可发表的。明天上午随便找个地方躲一下就行。
　　晏江何已经料到张淙会躲，现在不能硬留他，还不到时候。于是晏江何只嘱咐道：“老头身边不能离人，明天我到了你再走。”
　　“好。”
　　晏江何又看他：“有事给我打电话。”
　　张淙：“嗯。”
　　晏江何走了以后，张淙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嘴里的糖吃完，他才吐掉糖棍子，扭头走进卫生间。张淙打开水龙头，开始洗手。
　　冷水将他的手冲掉温度，他用香皂一遍一遍搓着这双肢体。张淙没什么感觉，但他确实用了挺大力气，皮都被他搓秃噜两处。
　　手洗了将近半小时。张淙皮肤本就偏白，这下洗得更白，几乎像假肢。
　　他终于把水龙头关上。
　　一双手彻底没了知觉，就像不存在一样。张淙或许巴不得它们不存在——它们差点成了他弑父的凶器。
　　这一晚上风平浪静。张汉马跟张淙隔着不过几十米。张淙想，或许那怂货能爬起来，又爬走了也说不准。
　　张淙是没什么事的。冯老一向尽力给人省心，今夜睡得还算安生，除了翻身的时候吊声音哼呀几下。
　　倒是晏江何，半夜两点多给张淙发来条消息：没什么事儿吧？
　　张淙躺在床上擎手机，眼睛钻进暗淡的光。他手指动了动，刚打上一个“没”字，就又给删了。
　　张淙把手机撇一边，在黑暗里翻过身，闭上眼睛。他没回消息。全当他睡了没看见。
　　——他睡了没看见，才真的是“没什么事”。
　　张淙又翻个身，眼睛没睁开。他的手在枕边摸一圈，摸到手机，手指拨弄了一下手机壳上的狗耳朵。
　　张汉马没爬走。
　　他将家里的一地碎钱收拾掉，直立走了出去。他光着脚，把一双臭袜子踩得肮脏冰冷。连带着自己不体面的人生，进了警察局。
　　张汉马去自首了。
　　晏江何下了夜班也没睡觉。天亮得灰蒙，云遮太阳。阳光尚没把空气翻来覆去地暖透。
　　晏江何找到一家24小时便利店，进去要了一大碗关东煮。
　　正常看，他吃完后应该回家蒙头睡觉，然后接上晏涛，一起去看冯老。
　　晏江何叼一只丸子进嘴，掏出手机翻信息。张淙大约一个半小时前回复了他昨晚的消息：没什么事。
　　一切都在“正常看”的范畴里。
　　晏江何吃完关东煮，并没怎么犹豫，他又要了一份打包，最终还是将车开去了新东街。
　　晏江何真心实意认为，全世界再抠不出比张淙心思更深的青少年。
　　张淙昨晚那副狼狈的鬼样子他还记忆犹新，实在挺惊悚，让他不得不留个防备。
　　晏江何把车停在楼下时，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一辆警车。
　　只是一辆警车，并没什么指向性。
　　晏江何拎上给张淙带的关东煮，走上楼。白天楼道里能渗进一些晦暗的日光。明亮被蒙上一层灰，空气散发着一种霉菌死掉后干涩的味道，有些呛鼻子。
　　晏江何掏出钥匙开门，进去前下意识扭头看了眼对面。张淙家的门很安静，看上去什么都没有，除了像欠收的破烂废品。
　　晏江何推开门进屋，一抬眼马上愣了。
　　他缓缓将门关上：“这是……”
　　屋里坐着一个他没见过的男人，穿着警服。这让他想到楼下的警车。
　　“你回来了。”张淙站起身。
　　他就知道晏江河一大早会来。肯定会来。保证会来。
　　他那心猛得一下摔进峭壁断岩——晏江河果然来了。
　　张淙朝旁边的警察说：“可以走了。”
　　“去哪儿啊？”晏江何脑子里嗡嗡。
　　张淙这小王八蛋是又干了什么？这回把警察惹家里来了？
　　“他是屋里人的家属。我和他们只是邻居，帮忙看病人的。他什么都不知道。我跟你走就行了。”张淙淡淡地说。
　　晏江何眼皮一抽，虽然他不知道前因后果，但却突然有些想走过去，怼张淙一拳。他已经有段时间没有想揍张淙的冲动了。
　　“您好。”警察走到晏江何跟前，“是这样的，张淙的父亲今天早上来警局自首。作为直系亲属，我们需要带张淙去警察局做个详细的笔录。”
　　警察：“但是张淙说，你让他帮忙看一下病人。不过他说您很快回来，所以就只能在家里等着。您回来再带他走。”
　　晏江何：“……”
　　自首？笔录？等他回来？等的鬼吗？
　　晏江何都来不及震惊。他少有说不出话的时候：“不是，警察同志，张淙他……”
　　“走吧。”张淙打断了晏江何。
　　晏江何瞪了张淙一眼，却也没法作为。从理论和实际上讲，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晏江何能插一脚，去护着张淙。但张汉马自首。都扯上“自首”这种词汇了，他这时候还真拦不住。
　　他留不住张淙。
　　“那我先带张淙走了，打扰了。”警察又说，“如果有什么需要，还请先生您配合我们工作。抱歉。”
　　“……嗯，应该的。”晏江何心思沉没，“张淙家里再没什么人，他爸经常不在，平时都是我看着他，要是有什么问题，还请您联系我。”
　　晏江何说完，把自己的手机号码留给了警察。
　　张淙皱起眉心，深深看过晏江何一眼。他那眼光揪在一起，根本捞不清有多少复杂的情绪，所有都盘杂于一堆里，打上死结。
　　张淙和警察一走，屋里立时空了。
　　晏江何搓了把脸，完全不相信大年三十还能一早上见鬼：“都是什么玩意儿……”
　　“江何？是江何吗？”冯老搁里头喊上了。
　　晏江何被这虚哑声喊回神，发现自己手里还提着关东煮没放下。
　　——他给张淙带的，都快凉了。
　　晏江何把关东煮放上桌，走进冯老屋里：“是我。”
　　他刚推门，冯老就转过浑浊的眼珠：“你去问问怎么回事，一早上来了个警察。我出不去，也听不太清，好像是张淙他爸的事？”
　　“放心，我去问。”晏江何走过去，手伸进被子搓了搓冯老的胳膊。老头有些发烧，“我给你拿热毛巾擦擦脸？”
　　“张淙擦过了。”冯老叹口气，“唉，人老了就是不行，什么事都管不了了。”
　　晏江何没说话，他走出去关上屋门，给晏涛打电话：“爸，你能现在过来吗？……对，来老头这儿，就现在。……我接不了你，地址我发你手机上。你打车过来吧。快点。”

他是刺刀见红
晏江何召唤完亲爹，立马又给徐怀去了个电话。大过年的，他并不想扰人，但张淙刚在他眼皮底下被警察领走。
　　晏江何不了解张汉马犯了什么孽，他也不想了解。只是他坐在凳子上，想通了一点——张淙肯定昨晚就全知道了。
　　他全知道了，所以才会蹲在楼梯口，搁寒风里闹那副鬼德行。
　　张淙啊张淙。
　　晏江何闭了闭眼，又想揍张淙了。他对张淙，总在恨铁不成钢。
　　晏涛来得挺快，没到一小时就到了。晏江何听见敲门便套上外套，并拎出车钥匙。他把门打开让晏涛进屋，同时自己往外钻：“老头在屋里。”
　　“哎，你干什么去？”晏涛一头雾水，手里提着个果篮，用肩膀挡晏江何，“你做什么这么着急忙慌，医院有事？”
　　“不是。”晏江何没工夫解释，“回头再跟你说。”
　　他带上门，只撂下一句：“我去接张淙。”
　　晏涛：“……”
　　他依旧琢磨不明白，啧一声：“现在的年轻人，成天风风火火的。”
　　晏江何的确风风火火的，要是可能，他巴不得把自己马自达的四个轮子都卸下来，换成风火轮。
　　他开车到警局门口停下，刚想推车门下去，手机就响了。
　　晏江何掏出手机，是徐怀的电话。他没再想下车，快速接起来：“喂，老徐。”
　　“江何，我问清楚了。”徐怀在那头说，“你别着急，没张淙什么事儿。”
　　晏江何叹一口气，认为徐怀说了句废话：“我知道没张淙什么事儿。”
　　当然张淙什么事儿。能有张淙什么事儿？其实就算他不问，搁家里坐着等，张淙也能完好无损的回来。晏江河知道。可他就是忘不了张淙昨晚抬头看他的样子。
　　这小兔崽子一晚上在想什么？他睡了吗？晏江何觉得，凭张淙那缜密的心思，他十有八成是睡不着。可他半夜给张淙发信息的时候他没回。张淙掐着时间——掐起床的时间回的。
　　张淙是这样的，晏江何又怎么坐得住？他屁股底下坐的不是凳子，是钉板。
　　徐怀在电话里继续说：“警察找张淙就是例行公事，了解一下他爸的情况。张淙实话实说就好，没什么大问题。我问过我朋友，那边来消息说已经问完话了，等会儿就放他走。”
　　徐怀停顿片刻：“就是他爸那头有些麻烦。”
　　“他爸无所谓。”晏江何烦躁道。
　　“那就没事。”徐怀松了口气，“我还寻思你要是想帮他爸，那就悬了。”
　　晏江何听徐怀这么一说就确定，事儿果然不小，他皱眉问：“到底怎么回事？”
　　徐怀的声音沉下来：“扯了一条人命。”
　　“人命？”晏江何惊了一下。
　　徐怀：“元旦之前的事了，一个女的从楼梯上摔下来，后脑勺着地......这女人独居，没朋友。经常深更半夜带些乱七八糟的人回家。街边站的......你知道的。还是一个什么远房亲戚给办的丧事，尸检结果出了以后警察一直在查，还没等查清楚，张淙他爸就突然去自首了，说这女的是被他推下楼的。”
　　晏江何转头盯着警察局的大门，没说话。
　　没什么可再说的了。
　　世界上总有那么一箩人，死活都是咎殃。这与天网恢恢和公道没多大关系。这些人本该如此。不过是人们所说的“报应”。
　　被鄙夷的人立不起来，这些个牢什古子没资格去讨光。
　　“江何？江何你能听见吗？”徐怀已经叫晏江何很多声了。
　　“嗯？能。”晏江何把头靠在椅背上，为自己的跑神搪塞个借口，“刚才信号不好。”
　　徐怀那边又问：“你在哪儿呢？你去警局接人没？”
　　“接。”晏江何用手揉了下眼睛。他的确挺困，昨晚夜班没怎么休息，一大早上又扯乱子，够累。
　　“那行，那你去接吧，应该马上就放了，这大过年的……有什么问题你再找我。我帮你问。”徐怀无奈了，感叹道，“你这是捡了个什么孩子啊。”
　　晏江何轻轻笑笑：“捡了个王八蛋呗。”
　　晏江何：“谢了老徐，过完年出来聚，肯定吃顿好的。”
　　徐怀：“跟我不用客气。”
　　晏江何挂了电话，又把视线移向警局大门。
　　张汉马没等临头，去自首了。晏江何觉得，这是个好事。省了一些麻烦，公道平了，良心安了。不对，张汉马哪来的良心？
　　晏江何顿时心坎冰凉。张汉马的这份“主动”，说难听点算是给自己找了个归宿。监狱怎么了？监狱也是个地方。
　　那张淙呢？张淙的归宿，在哪儿？
　　那个破烂门板里的家？冯老房子里，张淙不愿意擦灰的窄床头？
　　都不是。这些全是虚的，全会随着呼吸和温度消失。全是灰尘。一切该给张淙庇护的地方，给了他恐慌，给了他失去，给了他一无所有。
　　天地这么大，他永远无依无靠，格格不入地做一冽刀锋。他是刺刀见红，疼痛又鲜艳。
　　晏江何看见，张淙从警局门口走出来。张淙个子的确很高，他的肩膀骨骼宽阔，已经能将宽大的衣服完全撑起来。
　　张淙低着头往外走。警察没问他什么，就问他张汉马什么时候失踪的，什么时候回来的。问他知不知情。张淙全程基本就三个字——“不知道”。
　　他们父子俩是第一次这么心有灵犀，张汉马跟警察说的也是：“张淙什么都不知道。”
　　张淙摸兜，摸到一张银行卡。他有银行卡这东西真的很神奇。这是刚才警察给他的，说是张汉马要转交的。
　　然后张汉马托警察的嘴，给了他一道霹雳——张淙那八年看不见的妈，偶尔会往这张卡里打钱。密码是张淙生日。钱不多。
　　张淙被劈完，半点感动都没榨出来，全身的细胞却开始作呕。这算什么勾当？不，这根本配不上“勾当”两个字。
　　外面的风迎头掀过来，张淙被扑得眯起眼，他从兜里拎出根棒棒糖，刚叼进嘴，便抬头看到晏江何的车。
　　他这么见晏江何的车有几次了。总是很意外，不过抬个头，就能不近不远地瞥见。那车停着，在等他上去。
　　张淙搁原地顿了下脚，晏江何立刻按一声喇叭。
　　“滴”的一声。短短一声，不太响。是叫张淙呢。
　　张淙用舌头尖搅和糖棍子，味觉上，感觉到一片苦涩中钻出了星点甜蜜。
　　他走过去，拉开车门，带着一身寒气上车。
　　晏江何拨弄过副驾驶那边的空调出风口，暖风从张淙的鼻尖扫到下巴，再蹿到胸口，然后定住，呼呼烘热。
　　“没事儿吧？”晏江何问出一句。
　　“没什么事儿。”张淙照旧这句话。他微微侧过头，看晏江何的脸，能看见这人眼下略明显的黑眼圈。
　　张淙用力嘬了口糖，非要让甜味占满整个口腔。然后，他竟扯起嘴角，朝晏江何笑了下。
　　晏江何又看见了张淙的梨涡。张淙不属于爱笑的那类，这对梨涡，目前为止他并没见过几次。
　　晏江何想从张淙这笑里捉出些勉强和痛苦，但他失败了。张淙笑得非常自然。
　　面具戴结实了，也许真能长进肉里。
　　晏江何扭过头，没再问什么。张淙不会乐意他多问。因为这一切都跟他没关系，跟张淙也没关系。
　　他把车开了出去。
　　车轮压过一个下水道井盖，咯噔一下。晏江何的内脏也跟着咯噔。他咂摸着，感到五脏六腑出现一种闷钝。
　　晏江何没直接开车回去，他把车开向了菜市场，三十上午应该是市场最后一波摆摊：“咱俩买点菜回去，中午做点吃吧，大过年的。”
　　张淙还是侧着头没动，看向他：“你爸在吧？”
　　晏江何的手捏了下方向盘，又掌心用力揉半圈，转过一个弯路：“在。”
　　他赶紧接着说：“你下厨呗？我们父子俩都跟厨房不太对付。”
　　满天都扒拉不出来比晏江何更臭不要脸没有人性的玩意。张淙刚经历完这么大的事，没了亲爹。他倒好，接上人，竟若无其事地要求对方给他做午饭。
　　可张淙很适合若无其事。他沉默一会儿没说话。晏江何在心里咂嘴，有点担心张淙能给他来一句：“你们自己吃吧，我走。”这样的话，他大概要和张淙打一架，就是过年太喜庆，折损暴力，可能打不动。
　　张淙没有。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嗯”一声就行。晏江何终于勾起嘴角短暂地笑了下。
　　晏江何无暇分视线，他今天精神头不足，好在过年路面没多少车，但他也只能全神贯注看路。这给了张淙机会。张淙目不转睛盯着晏江何，一双眼睛进化成高倍显微镜，能捕捉得住所有细枝末节。
　　他看懂了晏江何在担心他，看懂了晏江何刚才不想自己拒绝，看懂了晏江何的笑，那翘起来的嘴角。
　　晏江何的侧脸还是那样子。那线条晕着阳光，贴了一层毛茸茸的暖边。张淙下意识搓搓指尖。他指尖窸窸窣窣地发痒，很想再画一次晏江何的侧脸。

赖晏江何是块狗皮膏药
晏江何菜买得扎实，权当囤货。于是便成了大包挨小包，他和张淙四只手，都吭哧得费劲。
　　两人全没手掏钥匙，还是晏江何伸出脚尖把门怼响。
　　晏涛过来开门的时候，不免愣了下：“你们……”
　　两人一前一后进厨房，将手里的吃食放下。
　　冯老也不大明白，先前并没说什么前因，于是晏涛看了眼张淙，实在不能理解现在是个什么情况。他又看向晏江何：“你急三火四的，是接人买菜去了？”
　　“啊。”晏江何突然乐了声，“是，买菜去了。”
　　张淙：“……”
　　晏涛：“……”
　　晏江何拍了张淙后背一巴掌，示意他叫人：“这我爸。”
　　“……叔叔。”
　　“哎。”晏涛笑了，“张淙，不知道你有没有印象，我们之前见过一次。只是那次没来得及说话。”
　　“……”张淙默默点了点头，心道他可太有印象了。他在大道边上被汤福星那憨皮闷了一拳，正巧晏江何和晏涛出现。晏涛当时怀里还抱着晏来财。
　　“爸，你中午留下吃饭吧。给老头热闹热闹。”晏江何笑笑，“他虽然趴着起不来床，但听个动静也挺好。”
　　晏涛眉头挤个川字：“你能不能好好说话，张淙还在呢。”
　　“在就在呗，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晏江何瞄张淙，“做饭去。”
　　张淙顿了顿，还真转身进了厨房。
　　晏涛惊讶地问晏江何：“这孩子做饭？”
　　晏江何看张淙的背影，心情缓上不少：“是啊，爸你别看他那副完犊子德行，会做着呢。”
　　晏涛简直无奈，他这人性格颇为随和，做不来不讲理的混帐事。而晏江何像周平楠多些，惯性犯泼，那副大爷姿态上来阵儿很令人头疼。
　　晏涛不赞同道：“找个饭店叫几个菜送来得了，大过年的，你折腾一个孩子去做饭？”
　　这实在不太像话。
　　哪知道晏江何不乐意了，他扭脸瞅自己亲爹：“做个饭怎么了？大过年的，叫自己家孩子干点活还不行了？”
　　晏涛愣了愣。
　　晏江何没管，走进厨房，探进去个脑袋瓜子，开始讨嫌：“哎，张淙淙。”
　　“……”张淙手里正端着一口铁锅。他转头对上晏江何的视线。
　　晏江何笑眯眯的，要是搁之前，张淙会琢磨着把手里的锅叩他脸上。但现在，他是分毫那种心思都摸不着，挺神奇的。
　　张淙把锅放在灶上，打上火：“怎么了？”
　　“多做几个菜。”晏江何从兜里掏出手机，“大过年的，做点复杂的行不行？”
　　他奴役青少年上瘾：“我买了新鲜的排骨，糖醋排骨好不好？”
　　晏江何元旦就给张淙带过糖醋排骨，记忆中是一块都没剩：“你不会我给你找菜谱，你成天看视频学习，学习能力应该不错吧，就……”
　　晏江何低头戳手机，在百度上扒拉糖醋排骨的做法。
　　张淙往锅里倒上油，眼睛打过一圈，看见一小包排骨。他叹了口气，往前走一步，轻轻推晏江何的肩：“我自己查，你先出去。”
　　晏江何眨眨眼，没动唤：“再烧个鱼？红烧吧。”
　　晏江何：“要不要我帮你？”
　　“……”张淙被他说得眼皮疼，锅里的油在滋滋往上崩小星，劈里啪啦。
　　小小一个厨房，窄得晏江何进来都困难。可张淙却突然意识到某种暗示——这小厨房里是在过年。这小厨房里是腊月三十。
　　他是疯了。
　　“不用。”张淙垂下眼睛，“你先出去。”
　　“行吧。有需要叫我，免得我爸说我欺负小孩儿。”晏江何撇撇嘴，“他回去再跟我妈一说，我指定又得挨批。”
　　晏江何说完，离开了厨房。
　　张淙把辣椒和葱姜蒜一股脑全下锅，薅着铁铲子翻腾，很快就熏了一鼻子香味。他竟然有些被熏懵了。
　　外面的晏江何进里屋，让冯老放了个心。他什么都没说，冯老也不追问。——年纪大了，真的管不了什么。
　　晏江河出屋，坐在凳子上，看了眼手边冷掉的关东煮，从里头掏出一串鱼丸子啃。
　　凉了，一点也不好吃。于是他索性将那一碗全部扫进垃圾桶。
　　晏江何心想：“张淙那王八皮扛糙，应该没事。”
　　可惜他一口气低低叹出来，又伸手托下巴，困得直打哈欠也没能把“心疼”这鳖犊子压下去。他又想：“‘应该’算狗屁？”
　　晏涛一直在屋里陪冯老，两个老男人不知道在叨叨些什么家长里短。晏江何懒得过去听，避免惹骂上身。他在外面坐着好生无聊，本来想趴着睡一会儿，可张淙太不是人，从厨房发源，满屋子让他弄得香气四溢，晏江何被勾引得胃口又空又痒，哪能睡得着。
　　他饿大发了，贱毛病便跟风作伥，有宽敞地方不呆，非要倒三不做两，去小厨房攒气张淙。
　　更过分的是，糖醋排骨出锅的时候，晏江何飞快洗一把手，竟用两根手指从盘子里捏一块往嘴里送。
　　他被烫到舌尖，舔着牙，嘴里满是热乎乎的甜味。晏江何点点头，不得不夸赞道：“行啊，还真能做出来，好吃。”
　　张淙看他往垃圾桶里吐骨头，登时头皮都松了。老旧抽油烟机没本事，呼呼地响也吃不进多少烟。晏江何的眉眼被蒙了一层香喷喷的干雾。
　　张淙拿汤勺搅和了下面前的小奶锅，小声问：“你干什么啊？”
　　“偷吃呗。”晏江何说得理所应当。
　　张淙：“……”
　　晏江何将脑袋从张淙身侧抻出去，低头看锅：“你这弄了一小锅什么？”
　　张淙沉默片刻，他其实并不是很明白。自己现在这有点“踏实”的感觉从哪里来。先不说他从昨晚开始经历了什么，就说他活这十八年，更是鲜有这种时候。
　　那些属于他的肮脏苦涩，本淋得他满头满脸，此时却仿佛离开好远，连着胸腔里的沉重一起尘埃落定，隔绝在另一辈子。
　　张淙就像忽然洗心革面得干干净净，轻飘飘地重新做人了。
　　张淙想破脑子，最终认为，他所有的古怪反常，包括那虚伪的“安稳”，对“新年”和“家”的错觉，全要赖晏江何。赖晏江何是块狗皮膏药，粘在他这条烂命里。
　　张淙：“米糊糊。给老头弄的。我少放了点红糖，他应该能喝几口。”
　　晏江何搁张淙身后站了一会儿，扭过腰去一旁嘚瑟出来个勺子。他伸勺进锅里抠一块，吹了吹喝到肚子：“这么软，好香啊。”
　　张淙：“……”
　　这人活到现在没被打残，真的是苍天慈祥。也就他能干出这等孬事，跟一病老头抢病号餐。
　　晏江何伸手扇了扇面前的烟，又说：“以后可以弄个围裙，给你做饭用。”
　　张淙终于忍无可忍。他关掉火，飞快抽出一个大碗。他扒拉着晏涛之前带来的果篮，洗了满满一碗水果大杂烩。
　　张淙将水果往晏江何怀里一塞：“出去吃水果，别再进来了。”
　　晏江何低头瞅，眼皮底下支楞的那嘟噜葡萄挺待亲。他心满意足，总算有了事干，给里屋送去了些，便滚去外面嗑葡萄。
　　张淙先给冯老招呼上吃的。晏涛瞥见那碗米糊糊时果然意外。从面相到他仅知晓的那点事迹，张淙怎么瞅也不算会下厨的乖小孩。果然人都是多面的。
　　冯老特别给面子。可能是过年，也可能是家里人多他高兴。一小碗米糊糊他全吃了，不过也再溜不下了。锅里还剩下些，等张淙拎着碗从冯老屋里进厨房，他竟发现……锅底空了。
　　张淙到外面看晏江何，就见晏江何手里捧着一只碗，仰头喝得稀里呼噜。
　　“……”张淙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作罢，回厨房继续干活。
　　不一会儿就开饭了。张淙弄了四菜一汤。两荤两素。晏涛看一眼便夸上：“厉害啊。”
　　“是吧。我就说他会做。”晏江何坐下，夸人还没好句子，“卖相也不错。果然有艺术细胞的人就是能耐。”
　　他说完，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张淙碗里：“辛苦了，大厨。”
　　张淙轻轻提了口气儿，低头啃排骨。
　　冯老那屋的门开着，顿时从里头传来老头的笑声。晏涛看了看自己对面的两个熊东西，也乐了。他大概有点预感——以后家里会更热闹。
　　张淙这顿饭做得真不错。尽管没有饭店那么够味儿，但是作为家常来说非常合格。晏涛夸了他无数次，就差竖起一个大拇指。
　　晏涛吃完饭又去冯老屋里坐了会儿，等冯老睡着了，他也准备走了。
　　晏江何在门口送他：“你自己打车走吧，我晚上回去吃饭。”
　　“行。那我走了。”晏涛点点头，又看向他身后的张淙，张淙手里提了一袋垃圾，估计也是准备下楼去扔。
　　张淙抿下唇：“叔叔再见。”
　　“再见。”晏涛转身，刚想开门出去，晏江何又叫住了他。
　　晏江何夺过张淙手里的垃圾：“哎爸，你把垃圾顺下去。”
　　张淙看着自己空了的手，再次发懵。这种在“家”里经常发生的片段，又跑他身上了。又来了。晏江河轻描淡写地下猛药，逼他起死回生，产生幻觉。
　　“好。”晏涛接过垃圾袋，脚迈出门槛。
　　“对了爸，你再等一下。”晏江何看了张淙一眼，竟跟着晏涛出去，他掩好门，贴在晏涛耳边说悄悄话，“你帮我个忙。回去路上绕一绕，看看有没有开门的蛋糕店，替我买个蛋糕。实在不行就去酒店要一个。小一点儿，八寸就够。”
　　晏涛刚想问为什么，晏江何又更小声地说：“今天张淙生日。”
　　“今天？”
　　“嘘。”晏江何赶紧摆摆手。
　　晏涛睁大眼睛，从细门缝里瞄进去，看见张淙提着个扫帚在弯腰扫地，他也压低声音：“你不早说……我知道了。”

踩他心坎逛游
晏江何关门进来的时候，张淙已经扫完了地。他从厨房拎出块面板，搁在桌上。
　　晏江何走过去：“现在就包饺子啊？”
　　“现在不包，就是先拿出来。”张淙说着，又从厨房捧出个不锈钢小盆，里头装着他做饭时就和好的面，“面要先醒一醒。”
　　晏江何看着他：“你还真是什么都会干。”
　　张淙把一盆面放下，语焉不详：“往常过年老头也总在家包饺子。”
　　晏江何沉默了片刻，打一个哈欠，眼底浮上水色：“我帮你包吧。”
　　“你会吗？”张淙随口问。
　　“啧。”晏江何不满意了，“我怎么就不会了？”
　　他自吹自擂道：“我虽然馅儿不会调，面不会和，包的形状不好看，但我会。”
　　“……哦。”张淙实在没明白他凭这番陈述，到底算哪门子会。
　　晏江何突然勾起一边的嘴角笑：“你怎么回事？我爸在的时候你装乖，做饭扫地一句废话都没有，我爸走了你开始跟我顶嘴了？”
　　“……”张淙是服了这人，天晓得他从哪崴来的歪理，“什么？”
　　晏江何眯起眼睛，他吃饱喝足，这会儿困得特别难受，却还是不乐意消停：“你看，你又顶嘴。”
　　张淙顿了顿，皱起眉瞅了会儿晏江何，忽然低下头瓮声瓮气道：“我没有。”
　　晏江何往张淙身边走得更近些，浑身毛病地问：“是没装乖还是没想跟我顶嘴？”
　　“……”张淙的脑子被作闹得直嗡嗡。
　　奈何晏江何继续捅马蜂窝：“都没有？”
　　张淙：“……”
　　晏江何弯起眼睛笑开：“那就是真乖。”
　　然后张淙那脑瓜子完全霍乱，被一群马蜂蛰得鸡犬不宁。
　　因为他们离得近，张淙能很清楚地看到晏江何眼中的红血丝，还有他眼角笑起时轻浅的纹路。
　　晏江何的笑渐渐淡了。他低不可闻地叹口气，又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张淙的肩膀。
　　晏江何丁点力气都没用，张淙却立地觉得自己的胳膊没了。从肩头到手指尖，似乎毫无知觉，就跟被一颗炸弹呼隆一下轰掉了那样。
　　直到晏江何擦着张淙的肩头走过，张淙这半边胳膊才又在电光火石之中长回来。
　　晏江何一屁股坐在张淙靠墙的那张单人床上，琢磨过好几个回合，最终再次问出来：“张淙，真没事儿吧？”
　　张淙胸口倏得提了下，他扭头去瞧晏江何，反应过来晏江何在问什么。于是他又重复了一遍：“没什么事儿。”
　　晏江何张嘴前再打个哈欠，这回彻底给自己困出了一双热泪盈眶。他抻着腰，将脚上的鞋蹬掉，懒洋洋地仰脸倒下去：“嗯，我知道。”
　　——我知道，就是不太放心，才最后再你问一遍。
　　所以张淙懂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永远也不会有人再提。真的真的就此离他八百跟头远，扔去天涯海角。就算张汉马那边还有后续，也都全然与他无关。
　　晏江何搓一把脸：“你床借我躺躺，天爷，可困死我了。”
　　张淙的目光开始变化，眼神缓缓地放轻，就像飘在水面上的氧气，慢慢微溶，慢慢下沉：“你昨晚夜班没睡觉吧，困成这样。”
　　晏江何胳膊横在眼睛上，没什么精神地“嗯”了一声。周围的一切好像都随着他的轻声静止了。
　　张淙下意识放低声音：“你先睡会儿吧。”
　　晏江何又“嗯”一声，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嘴里囫囵着又说：“面醒好了叫我……”
　　张淙没再说话，只转身去厨房弄饺子馅儿。肉和菜先前都已经切好了，幸好切好了，不然要吵晏江何。
　　张淙搁厨房鼓捣了一会儿，没多少功夫就调好了饺子馅。等他带着饺子馅和擀面杖一起出来时，晏江何早就彻底睡着了。
　　这人睡着了也不安生，他身上就一件薄毛衣，被子也没盖，此刻毛衣边滚上去打卷儿，腰周围露出一圈皮肉来。他头歪向墙面，胳膊随意耷下，小臂有半拉都在床外面。
　　张淙盯着晏江何露在外面的腰，搁原地站了半晌，终于把手里的东西放下。他走过去，抖起被子给晏江何盖上。
　　然后他站在床边，又站了半天才弯腰，用掌心托着晏江何的手腕，将他这条散漫胳膊提溜起来，塞进被子里。
　　张淙刚准备直起上身，晏江何却皱起眉，将头转了过来。这让张淙正面直视他的脸。
　　张淙：“……”
　　晏江何估计是感觉到被打扰，臭脾气搁梦里颇有不满，这一皱眉维持了几秒才舒展开。他的呼吸悠长平稳，喷薄出温热。胸口在有规律的上下起伏。
　　而张淙现在却似乎不太妙，有什么刁钻作祟的玩意，已然开始踩他心坎逛游。
　　张淙敛下目光，手松开被角，掌心缓慢地按在晏江何脑袋下的枕头上。软绵的枕头被他压出个坑，一点一点深陷，每一毫米都凹下得极慢，最后压结实。
　　张淙离晏江何特别近，近到他用鼻尖可以闻到晏江何的气息，热乎乎的气息。
　　张淙体会到什么叫做潜意识里的情景错乱。他的思维被一些无关紧要的片段打劫了。
　　这些于他此刻身边的所有一切全没关系。有尚未暗透的天，黑色里掺杂了削微的浅灰，虚设着定格下路灯，秘密生长于墙壁上延展，伸开枝蔓捆绑住一个不寻常的吻。
　　张淙的头越来越低，等到他的鼻尖跟晏江何的鼻尖轻轻碰上，张淙才猛地停下。他闭上眼睛，切断呼吸。同时搞清楚了一件事——他这是想吻晏江何。
　　张淙维持着这个姿势没动。大概能有一两分钟，他终于把手从枕头上收回，缓缓直起上身。他用手掩着嘴，侧过头压低声音咳了一下，肺都跟着闷震。刚才他好悬没把自己给憋死。
　　当一个人心里开始出现另一个人的时候，所有的渺小尚且会被无限放大，更甚是张淙那本就荡然无存的荒土。纠缠牵扯起来，丝丝缕缕都细腻到恐怖。
　　颓垣废址浑浑噩噩，陡时见闻足音跫然，只一刹那，便透顶乱起分寸。
　　张淙悄悄坐在床边，胳膊搭在膝盖上，他弓下脊梁，将头埋进手臂中藏好。他在心里战战兢兢地小声想：“我是真疯了。”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晏江何翻了个身，脸朝墙壁，背对张淙。听到身后细细碎碎的声音，张淙才回神。他站起来，从兜里摸出一根烟，躲去卫生间抽干净。
　　晏江何这一觉睡得舒坦，直接到下午四点多才醒。他醒过来的时候张淙正杵在对面的桌边捏饺子。里屋间或传过来冯老几声黏糊厚痰的咳嗽。
　　晏江何有些睡懵了，他慢慢坐起，揉了揉太阳穴：“几点了？”
　　因为北方的冬天比较燥，室内暖气又烘着，晏江何刚睡醒，嗓子不免有些干哑。
　　“四点多了。”张淙拍掉手上的面，又揪过旁边的湿毛巾擦了擦。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拎起一旁的水壶，给晏江何倒了杯温水拿过去。
　　晏江何接过水一口灌下。他完全没再觉得怎么样，或是有多少意外。反正张淙本质上非常细致，不过是性子扭着劲儿罢了，扳一扳能长过来，这他早就知道。
　　晏江何看见桌上码了四排饺子。大小相近，个个都跟古灵精怪的白肚皮小元宝似的，张淙包得还挺漂亮。——果然张淙是真的手巧。
　　晏江何：“你怎么不叫我啊？不是说包的时候叫我吗？”
　　张淙瞄一眼晏江何的脸，又快速错开视线。他接过空杯子放到一边。晏江何睡成这样，眼底的血丝却还没退干净。
　　张淙淡淡道：“也没多少，我自己捏两下就完事了。”
　　“哦。”晏江何想想也是，就三个人吃。不，准确说应该就两个人吃。冯老的嗓子眼如今太浅，塞不下物什，用不着算数。
　　晏江何眯眼睛数着：“再包几个吧，这才几个啊，也就够两盘子的货。”
　　“这些都多了，我吃不下那么多。”张淙准备收拾了。剩的面明早薅两碗疙瘩汤，馅儿倒了得了。
　　“还有我呢。”晏江何赶紧接上。
　　张淙愣了下，收拾东西的手停顿，他抬头看晏江何：“你晚上不回家吃饭？”
　　“回啊。”晏江何笑笑，脚丫子开始扒拉鞋，穿好后从床上站起来，“我晚上还过来。”
　　张淙没太意外他过来，只是按照晏江何的意思，他是打算吃两顿。于是张淙问：“你还吃得下吗？”
　　“吃得下。我提前给胃里留块儿地方。”晏江何抻一个懒腰，往厕所走。他路过张淙身侧时正好一个懒腰完成，胳膊放下，顺道痞了爪子，拍上张淙的后背。
　　张淙搁心里叹了口气。他年纪轻轻，又向来六亲不认，当下实在不知该如何拾掇那点冒尖的完蛋心思。张淙对付晏江何，兵败如山倒，从始至今，他一提这人就无能为力，只好默不作声，暗自埋怨晏江何造孽。

甜味
晏江何从卫生间洗完手出来，非要创造，结果捏出一个直勾勾的没褶子扁担，他包的那饺子蹲倒是能蹲稳，也不漏，可样貌太过打眼，于是张淙没再让他继续祸害。
　　晏江何看张淙三秒捏一个，出活儿又快又好看，罕见得服气，夸上一嘴：“你手真巧啊。”
　　张淙那巧手便一顿。他掌心托着面皮抖了抖，馅儿差点怼掉。
　　几个饺子没多少功夫就包好了。晏江何晚上过来也吃不了太多，张淙没再多包多少。
　　晏江何看了眼表，在心里估摸时间。
　　张淙看他：“现在走吗？”
　　“嗯，走。我得先去趟医院。”晏江何说。有几个病人他得去瞅瞅。
　　晏江何：“我大概晚上八/九点钟过来。”
　　张淙没说话，视线从晏江何眼底的黑眼圈上“嗖”一下略过。
　　“过年”这玩意挺玄乎，气氛渲染在那儿，四处却照旧是各怀心思或难能消停的人。
　　类似警察局里的张汉马，审讯室的值班警察。或者医院里的人。还有张淙自己，以及忙到倒不开身的晏江何……
　　这社会上的人种，多数奇形怪状，不分佳节良辰的在辛苦。越是这样，佳节良辰才越发珍贵。
　　晏江何端了杯水去屋里喂冯老，给老东西灌下后就先走了。
　　张淙在外面收拾桌子，又给自己糊了满手面粉。
　　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声，张淙擦干净手薅出来看，是汤福星的消息：“有空没？我现在携生日礼物去你家楼下，你下来一下呗。”
　　张淙没太意外，这陀螺每年都会给他买些乱七八糟的玩意，最磕碜的一次直接送了张淙一沓棉袜子……
　　张淙给汤福星回完消息，揣上手机进了里屋。冯老竟坐在床上，他扭歪脖梗上的干皮，往窗外看。
　　其实外面没什么可看的，这破楼周围丝毫风景都谈不上，除了老树杈子苍劲的抽条，除了冬日天空中煞白的苍茫。
　　“我下楼一趟，马上回来。”张淙朝冯老说。
　　“去吧。”冯老转过头看他，牵起褶皱的嘴角笑笑，“生日快乐。”
　　张淙笑了下：“嗯。”
　　冯老的眼光轻轻溜到张淙身上，脑子里撇开混沌，发觉眼前的少年长大不少，比起那年猫在楼道里画画的时候挺拔太多。
　　冯老依旧笑着，虚声虚气道：“往常还能给你打个荷包蛋，今年不行了。”
　　张淙感觉心头被什么东西杵了一下，杵他的玩意挺像窗外正杠冷风的老树杈子：“我自己弄就行。”
　　“好。”冯老乐出一声，笑声滚出粘连的喉咙，含糊不清。
　　张淙心里不太对味儿，赶紧关上门走了，将步子放得稍微快了些。他脑子晃过一些不太好的念头，比如——这个年要过完了。
　　张淙下楼的时候汤福星还没到，他便裹紧衣服，绕着楼走了一圈。路过关门的小超市时，张淙的脚步停下。他在这家超市给晏美瞳买过小盒酸奶，然后基本都用来为那畜生保养脸毛了。
　　时间过得快，又特别不可思议。谁能想到那个瞎眼的完犊子货，现在能轱蛹在晏江何家地板上翻肚皮？
　　也不知道晏美瞳长胖了没。张淙是长胖了。
　　张淙的手掏进兜里，摸过手机壳的一对狗耳朵，又摸见了张汉马托警察转交给他的银行卡。
　　亲妈长什么样，张淙已经忘了。她离家的时候张淙还小，看那女人尚得仰头，那晚她给张淙塞糖时，也是蹲着身子塞的，以至于张淙现在连她身高都不清楚。
　　这样虚幻的一个人，八年来还会间或打散钱给他。也许真的用来养活了张淙这副完蛋皮囊，也许被张汉马霍霍得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张淙想着，把卡从兜里拿出来。他掀起眼珠，看见对脸的绿色铁皮垃圾箱，最上面一层铺满了淅沥着汤汁的菜叶子，不知道馊没馊。反正张淙没闻见。
　　冬天有些好处，类似冻鼻子，嗅觉不灵敏。
　　张淙两步走过去，手扬起来，卡在空中划一道弧线，正巧落进了那堆冷菜剩汤里，泡上个结实。
　　所以说品行这玩意，和周围环境有关系，也没关系。——穷人坑里照样能出败家子。不信可以瞅张淙这糟蹋货，撕人民币，扔银行卡，都是他违法乱纪的优秀作为。
　　张淙扔完卡，手机又在兜里响了一声，肯定是汤福星到了。张淙没掏手机，反而摸出一根棒棒糖。
　　草莓味的。他喜欢的口味。张淙撕开包装纸，吃糖进嘴。无足轻重的糖纸也被他撇出去，搁风里兜嗖过半圈，巧了掉进垃圾桶，与银行卡作伴，挨板儿泡烂菜汤。
　　张淙没回头，转身往回走。
　　张淙绕回去的时候，汤福星已经在楼下了。这孙子冻得直跺脚，下巴上的肉叠入围巾，手中抱着一个大袋子。
　　看张淙走过来，汤福星立马嗷嗷上：“张淙，这儿！”
　　“……我看见了。”张淙叹了口气，在汤福星身边站住。
　　“生日快乐。”汤福星咧出一嘴笑，“给，礼物。”
　　张淙伸手接过，有点愣：“这什么啊，这么大一包？不会是一包零食吧。”
　　“当我是你呢，我一过生日/你就送我吃的。”汤福星撇撇嘴。
　　张淙短暂地笑笑：“吃的对你来说不是最好的礼物吗？”
　　汤福星瞪他一眼，乐了：“行吧，你说的对。”
　　他的视线移到礼物上，期待着叫嚷：“我跟你说，我今年可是下了血本儿，你肯定喜欢。”
　　“真的假的。”张淙伸手把东西从袋子里拿出来，看到包装他懵住了。
　　是个数位板。画板绘用的。这玩意一般不便宜。张淙看了眼牌子型号，汤福星买的这个基本上算最便宜的好货，几百块钱。性价比还行，画着玩没什么问题。
　　“我今年攒了些零用钱，怎么样，是不是特别喜欢？”汤福星顶着一张讨夸的大脸看张淙。
　　张淙经常在网吧看视频学东西，包括画画。汤福星早见过很多次。张淙会翻一些板绘的视频看，搁网吧打工看夜场的时候，他甚至能看一通宵。
　　反正就是那种汤福星多长八颗头也瞧不懂，最后只能膛目结舌地夸一句：“这他妈是神仙。”。
　　汤福星倒真不是舍得花钱，他妈对他算比较抠的，他攒点钱挺困难。但张淙……汤福星下意识抬头往楼上望——上面还窝着个老病秧子。好不容易一年一个生日，能开心一点是一点。
　　只是汤福星不知道张汉马的事，不然现在能原地蹿起来。
　　“你买这东西……”张淙有些不知怎么措辞。
　　“这东西不好吗？”汤福星立马紧张了，“我看网上评论说这个牌子不错啊。”
　　“没。”张淙手捏着数位板，抠心挖胆也抓不出话，最后只能轻飘地说了声“谢谢”。
　　汤福星愣了愣，嘿嘿乐起来，又说了一遍：“生日快乐。”
　　晏江何从冯老家出去，周平楠就打电话催他回家吃饭了。他不想多耽搁，但进医院前还是找了个开门的大型超市，进去买上两袋子点心巧克力什么的。
　　晏江何把这些东西分给了科里的医生和小护士，还有病房里一些患者家属。
　　很多人，很多家，过年都是在医院过的。医院食堂的饺子非常一般，咂摸不出什么滋味。一年到头，不论艰难困苦，总要有点甜味，新的日子才会笑着迎。
　　晏江何将一包水果糖塞给病床旁的小姑娘，她就笑得很开心，惹得她床上的妈妈也跟着乐。
　　你看，甜味不一定是吃到嘴里，也可以看到眼里，听到耳朵里。
　　巡了一圈病房，晏江何打好招呼，终于打道回府，回家吃饭去。
　　周平楠那一桌子菜早就预备上。晏江何打开家门，迎面卷热气扑来两个泼皮——一个是晏来财，一个是宁杭杭。
　　晏来财围着晏江何脚边汪汪，站立跳蹄子，伸爪挠他裤腿。而宁杭杭作为长灵类，道行自然高一筹。她直接一脑袋撞过来，抱住晏江何另一条大腿。
　　晏江何脱下鞋，穿拖鞋之前拿脚趾头踩上晏来财的狗头揉一揉，以示安抚。然后他兜过宁杭杭的腋下，一口气将这丫头片子提起来，扛到肩上。
　　宁杭杭立时滋哇乱叫，笑出齁儿来喊舅舅。
　　“哎，江何，你别摔着她。”表姐周倩简直服了他们。
　　“没事。你别管，闺女野着呢。”表姐夫说道。
　　周倩：“……”
　　晏江何笑笑，发号施令：“宁杭杭，脑袋低下，磕房梁上我可不管，你这辈子就成白痴了。”
　　宁杭杭歪脖子问：“成白痴舅舅该不喜欢我了吧？”
　　“对。我会特别烦你。”晏江何故意绷着脸说。
　　宁杭杭大眼珠子一转，下一秒闭上嘴，乖乖耷拉下小脑瓜。
　　晏江何于是开怀大笑。
　　周倩：“……”
　　“你特别烦谁？我特别烦你。”周平楠从厨房出来，拎着个铲子没好气儿道，“晏江何，洗手进来端菜。”
　　“来了。”晏江何赶紧把宁杭杭撇给姐夫，转身去洗手。
　　晏涛和舅舅在厅里坐着喝茶，舅妈在一边削水果。晏江何臭不要脸，撇“尊老”一边儿去，眼尖得从舅妈手底下抢来一个刚秃噜好皮的苹果啃进嘴：“谢谢舅妈。”
　　舅妈伸手点了点他，笑了。
　　周平楠又搁里头吼：“晏江何你赶紧进来！”
　　“来了。”晏江何快走进厨房，把苹果转了一圈儿，将没咬过的那半递到周平楠嘴底下，“妈，吃苹果。”
　　周平楠白了他一眼，张嘴咬过一口。
　　晏江何突然明白了。他是真的命好，他家过年，家里总是热乎乎暖洋洋的。
　　晏江何心思斗转，他把苹果放旁边，扭头跟周平楠说：“妈，我爸跟你提张淙了吧？”
　　“提了。”周平楠斜眼瞄他，“就你这种不要脸的，才能让一个孩子做饭给你吃。过年了也不知道积德。人家还过生日呢。”
　　果然。
　　晏江何眼皮一抽，生怕周平楠批评他没完，赶快说道：“过段时间我想领他回家。”
　　“领呗。你不领我也叫你领。”周平楠说，“领这儿来，我给做糖醋排骨。”
　　“嗯。”晏江何笑笑，又想给周平楠塞一口苹果吃。
　　周平楠没吃，伸手揍他后背一巴掌，抢过苹果：“你赶紧端菜出去。”
　　“得嘞。”晏江何挨上揍，左手鱼右手肉，弯腰走出厨房。

“张淙，生日快乐。”
一顿饭吃得热闹，晏江何记得自己答应过张淙，留些胃口去吃饺子，于是专门只吃了五六分饱，是全家第一个撂筷子的。
　　宁杭杭拍拍他的腿：“舅舅你不吃了吗？”
　　“嗯。”晏江何笑笑。
　　“等会儿还去冯老那里吃一顿吧。”晏涛说。
　　“是。”晏江何看一眼表，“时间也差不多了，我马上就走。家里今年放鞭吗？”
　　“不放了，你去吧甭操心。”晏涛扭脸瞧冰箱，示意道，“蛋糕在冰箱里。”
　　“嗯。”晏江何站起身，顺手捏了下宁杭杭软乎乎的小脸蛋。
　　看他站起来去翻冰箱，宁杭杭也跟着站起来。
　　“哎，杭杭，你站起来干什么？没吃完赶紧坐下吃，把你碗里那半拉饺子吃了。”周平楠啧一声，也不知这丫头怎么就那么黏糊晏江何。
　　可这回宁杭杭没想当晏江何的跟屁虫，就见她那对水灵眼珠溜一圈，两步蹦到周平楠身后，藏着脑袋躲了起来。
　　“哎？”周平楠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这时候，就听晏江何突然佯怒着呼号一嗓子：“宁杭杭！”
　　宁杭杭一哆嗦，下意识舔一下嘴角，下巴颏趴在了周平楠后背上。
　　周平楠挑起眉梢：“晏江何你喊什么呢，吓着杭杭了。”
　　晏江何手里提着蛋糕盒走过来，伸手朝自己亲妈背后指指点点：“你还躲呢，你自己说，你是不是偷吃蛋糕了！”
　　周平楠转过头去瞅宁杭杭的小脸，不可置信道：“真的假的？冰箱那么高你怎么偷的？”
　　“那谁知道。”晏江何哼了一声。
　　他打开冰箱就见到蛋糕的包装盒大敞大开，再往里头瞅一眼更不得了。晏涛买的是个水果蛋糕，本是样貌姣好，可惜有一小块毁了容，被掏去一个洞。
　　掏得非常不甚美好，一瞅就是拿爪子胡乱抓的。寻思都不用寻思，全家就宁杭杭和晏来财能干出这等孬事。晏来财蠢狗一只，尚未成精。宁杭杭倒灵气得很，罪魁祸首便不由分说，指定是这瓜丫头蛋子。
　　周倩的脸板下来：“宁杭杭，你过来。”
　　宁杭杭没敢抬眼，垂下脑袋走到亲妈跟前。
　　周倩立马拉过她开始教育。宁杭杭孤立无援，用眼神求助了一圈儿也没人搭理她。晏江何一家子都很疼孩子，但若是熊玩意犯孬，训起来也丝毫不含糊。
　　周平楠自然也绝不姑息，可怜的宁杭杭找错靠山，周平楠这会儿正跟周倩和晏江河舅妈一起，三个女人一台戏，加腔带棒围攻她。
　　晏江何也板着脸：“还拿手抓，你多大了？脏不脏？”
　　大过年的，就几口蛋糕，晏江何并没再多说什么，再说他也不必要，有三个女人已经够受的，瞧着小丫头委屈得都快哭了。
　　周倩：“跟舅舅道歉。”
　　“舅舅……”宁杭杭挪到晏江何腿边，瘪嘴哼唧。
　　“……”晏江何蹲下，“你不用跟我道歉，这不是我的。”
　　他没给宁杭杭好脸色：“这是一个小舅舅的。等他哪天来了，你再跟他道歉。”
　　宁杭杭瞅见晏江何嘴角分毫没有笑的意思，慌了爪。她凑过去在晏江何怀里主动蹭着，奶声奶气道：“好。我错了，舅舅别生气。”
　　“……”晏江何到底没忍住，拨弄一下她的羊角辫：“本来想给你一条巧克力的，现在不给了，补给小舅舅，好不好？”
　　宁杭杭又瘪嘴，委屈半天终于点了头。晏来财狗眼抓色，过来舔宁杭杭的裤腿以示安抚。
　　“你过来，我还没说完呢。用手抓，我是怎么跟你说的，吃东西用什么？”周倩依旧不依不饶。
　　“……勺子，筷子。”宁杭杭只能哑巴吃黄连，垮着小脸又过去领教训。桌上其他人都一副看热闹的样，尤其是宁杭杭的亲爹，还边吃边看，津津有味。
　　晏江何八风不动地憋笑，提起那不堪入目的水果蛋糕先走了。
　　张淙还真给自己打了碗荷包蛋。他愧有一双巧手，竟倏得没了数，一不小心抖大发，洒进去一大勺糖。直接导致这一碗荷包蛋给他吃得要打齁。然后他得出一个结论——荷包蛋还是老头做的好吃。
　　齁完了张淙灌下一大杯水，又去把饺子扔进锅，撒一小撮细盐煮熟。端进里屋跟冯老一起吃。
　　张淙紧盯着数，冯老吃了五个。其实已经非常不错了，但张淙还是忍不住要皱眉。
　　冯老见他这表情就笑笑：“中午那碗米糊糊吃多了，肚子胀。”
　　“嗯。”张淙没说什么，自己低头吃了一大盘饺子，然后去厨房洗碗。
　　他收拾好了从厨房出来，被冯老叫进去放收音机。屋里没有电视，老头用那种巴掌大的收音机收台，他想听春晚。
　　据说那玩意叫“老头乐”。听相声小品什么的都行，张淙还曾经拿去网吧给他下载过几首老年歌曲。
　　挺有意思的。破老头儿的意思。
　　张淙没在屋里久呆，他去厅里坐着。厨房还热着锅，火没关。他是给晏江何热着呢。
　　张淙从兜里摸出手机，手指顿了顿，打字搜索一个词——“同性恋”。
　　词条写的都很学术化，写和不写没什么区别，张淙当然知道“同性恋”指什么，顾名思义就很清楚。
　　张淙垂着眼睛，翻开图片，打眼第一张是两个男人在接吻。
　　他被一张图片洞穿心思，飞快将手机按成黑屏，然后开始瞪手机壳上的狗耳朵愣神，直到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张淙才猛地惊醒。
　　张淙快速地想：“钟甯是同性恋。钟甯和晏江何是朋友。那晏江何呢？晏江何知不知道？晏江何可不可能也是……”
　　“外面可真冷。”晏江何说话了。他走进屋，将蛋糕放在桌子上，搓了搓手。
　　张淙的思绪被打断，眼中忽然闯进晏江何这个人，登时差点将手机摔去水泥地。
　　他把手机拿牢，揣进兜里，起身去厨房：“你先坐会儿吧。饺子给你热一下。”
　　那一锅饺子汤还在滚小热泡，张淙直接盛了一碗出来递给晏江何。
　　“哎呦。”晏江何赶紧接过饺子汤，边呼噜气儿喝边往里屋走，又招呼上，“老头，你在屋里听什么呢……”
　　张淙看了看晏江何的背影，回厨房给这人热饺子。
　　晏江何出屋的时候带上了冯老的屋门。那屋已经没有小收音机的声音了。估计是听累了，老东西想休息会儿。
　　“吃吧。刚热好。”张淙把饺子推给晏江何。还给他弄了一只酱碟。
　　“这些是全部的了？”晏江何眼珠子撒摸着，问出一句。
　　“嗯。”张淙顿了顿，“不够吃？”
　　“够了。”晏江何说，“我就是没找见。”
　　他问张淙：“我包的那个扁担呢？”
　　“……”张淙转过头，瞥见晏江何放在一边的蛋糕，“被我吃了。”
　　“哦。”晏江何也看过去，他笑起来，“那是你的生日蛋糕。”
　　张淙感觉脖颈好像被忽然抡了一刀，还是一把飞快的大镰刀。他扭回头看晏江何，脖子没什么知觉：“什么？”
　　“你的蛋糕。”晏江何重复，开始吃饺子，“可惜中间出了点插曲。”
　　张淙照旧有些懵：“你怎么知道我今天生日？”
　　“我还不知道你就是张淙的时候，老头跟我念叨过。”晏江何用下巴点向蛋糕，“你去打开看看。等会儿直接拎过来吃了。”
　　晏江何：“不好意思，我表外甥女太调皮，又贪嘴，给你偷去一爪子。”
　　张淙：“……”
　　晏江何会跟张淙如此真诚地说上一句“不好意思”，真是挺新奇的。
　　张淙伸手提过蛋糕，推到桌子中央，打开了包装盒。他看上一眼就愣住。
　　还真是跟晏江何说的一模一样，一点都没曲解事实。的确是“偷去一爪子”。
　　张淙慢慢坐下：“她用手抓着吃的啊？”
　　“嗯。”晏江何皱鼻子，“也不知道一个小姑娘怎么就这么埋汰，能被直接骂到明年。”
　　晏江何：“我也没给她好脸子。你要是还不乐意，等见了她你自己抽。不过不能打疼了，下手轻点。只准打屁股。”
　　张淙有些琢磨不明白。晏江何这说的什么话？问题不是出在怎么揍孩子。而是……他要怎么才能见到晏江何的表外甥女？简直无稽之谈。
　　可张淙没工夫琢磨了，因为晏江何又撒毛病：“哦，对了，我抢了她的巧克力给你，先补偿你一下。”
　　他说完，从兜里摸出一条丝滑牛奶口味的德芙，扔去张淙眼皮下。
　　张淙：“……”
　　神经病才抢小孩的巧克力。而张淙意识到自己病得不浅。因为他真的伸过手，把那条DOVE装进了口袋，巧克力正好碰上手机，手机黑屏里藏着“同性恋”。他这一兜，真的要命。
　　晏江何乐了，朝张淙嘱咐道：“她抓的那一半别吃了，吃另一半，干净。屋里的老头吃不下，咱俩吃也够了。”
　　张淙低声“哦”了一下，去厨房拿出一双筷子。家里没有切蛋糕用的刀，他干脆用筷子划拉。
　　可筷子还没等碰上蛋糕，晏江何突然伸出一只手挡上：“你干嘛？等会儿。”
　　所以筷子头就杵到了晏江何手背上。
　　张淙：“嗯？”
　　晏江何拧了下眉头：“蜡烛。”
　　“……不用了吧？”
　　“啧。”晏江何不满道，“没蜡烛叫什么生日蛋糕。蛋糕天天都能吃，生日这天怎么才能不一样？不就是个仪式感吗？”
　　张淙拗不过他，其实也不想拗他。便取过蜡烛点上。是数字“1”和“8”，正好，十八岁。
　　在张淙用打火机点蜡烛的时候，晏江何又不干正经事。他笑意盈盈地提溜出纸壳做的生日王冠，在张淙抬头的瞬间给他加了个冕。
　　“你……”张淙嗓子眼痒痒，突然一说话就想咳嗽。
　　晏江何看张淙顶着个王冠，感觉到一种不可言状的喜感。他立马乐出来，同时走到开关下，伸巴掌拍灭灯。屋里立时漆黑一片，只有蜡烛暖洋洋的光。
　　晏江何五音不是很全，没那闲情逸致唱生日歌给张淙逗玩意，于是从手机里扒了一首生日快乐歌出来，放动静听。
　　张淙全程一动不动，直到一首歌结束，也没晃一根手指头，他的眼睛盯着蜡烛，小火苗开始在瞳孔里重影，鼻腔能闻到蜡油温热的味道。
　　晏江何说：“许个愿。”
　　张淙还是立在那，只是垂下眼睛没再看蜡烛。晏江何叫他许愿。他只在心里轻轻喊了一遍“晏江何”。
　　蜡烛吹灭，灯又亮了起来。张淙重新拎起筷子划拉蛋糕。
　　这蛋糕胚子软乎，张淙下手又快，还划拉地算规整，没怎么呲歪。
　　他推去一块给晏江何，晏江何弯起眼角笑：“张淙，生日快乐。”
　　张淙不自觉抿着唇，也跟着笑了下，露出一对梨涡来。
　　晏江何这一声“生日快乐”，是不一样的。不像汤福星的，也不像冯老的。不太一样。可天下也没谁能和别人一样。汤福星和冯老说的也不一样。张淙并形容不清。
　　只是，他是彻底认明白——大年三十，十八岁生日，成年。他为晏江何，生长出不可告人的心思。

停在了一个笑容里
正月一出头，“年”这玩意就嗖嗖地过。没什么可圈点的。
　　张淙再没听过张汉马的消息。或许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张汉马，可能是应了他最后那句话：“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张淙不确定晏江何有没有插手这件事，后续什么样子，是否还有相关。晏江何不会告诉他，正如他无情无义地不想知道，不想再牵扯进去，也不会去问。
　　冯老活不了多久，这张淙和晏江何都很清楚。只是有的东西，清楚便只是清楚罢了。
　　或许人面对生死大限会提前有所感应。这天晏江何在屋里给冯老用酒精擦身子。老头最近都烧得厉害。
　　他正擦着，冯老突然朝他笑了一下：“你师母煮好元宵了，是我爱吃的黑芝麻馅。我看见了。”
　　晏江何手一抖，手里的棉花掉地。他一脚踩在白棉花上撒气：“你看见什么了？大白天的别胡说八道行吗？我怎么没看见。”
　　冯老依旧保持着笑，只是笑不出声。他说话的动静越来越小，连带着深夜里疼痛的呼号也弱上不少。以至于张淙每天晚上都感觉自己是被一只掐了脖子的死蚊子叫起来的。
　　一些事情会有苗头，并不是那么的措手不及。
　　冯老走的那天，天气特别好。前些日子全是阴天，乌云遮蔽灰蒙蒙的，空气里飘着热闹年味，以及冬日干枯的萧条，互相冲突。
　　可那天太阳却冒了脸儿，阳光从清晨开始便扑洒在地。窗外的老树杈子还是跟风瞎晃荡，枝桠尖坠着光。
　　晏江何照旧大清早拎上吃食去蹭早餐。他出门前霍乱神经，坐在冯老床边，心里莫名烦得厉害。
　　他盯着老头那张灰白的脸，说道：“我去上班了，晚上下班过来。”
　　冯老眼珠子轻轻转了下，里头的浑浊像灰色的厚重泥沼，怎么也搅和不开：“去吧。”
　　晏江何站起身，冯老突然伸手抓了下他的手掌。老头的体温滚热。晏江何于是又低头看过去。
　　冯老拍拍他的手：“江何。”
　　“嗯？”晏江何轻轻笑了笑。
　　“去吧。”冯老也笑了。
　　晏江何慢慢呼出一口气，深深再看一眼，才把冯老的手塞进被子里。
　　那是晏江何最后一次见到喘气儿的冯老。
　　他是在傍晚走的，晏江何下班之前。
　　当时张淙在他跟前。老东西从下午开始就睁不开眼，问他话也不怎么吱动静。张淙便再也没敢挪出他床边。连上一次厕所都是跑着去。
　　等天色慢慢黑下来，张淙瞪着他抽褶的老脸，凑过去声音很低的小声说：“爷爷。”
　　冯老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应。
　　张淙眼睛一眨不眨：“你不等晏江何回来吗？”
　　冯老不知听没听见。张淙话音刚落完，他突然歪了下头，从被子里抬起胳膊。
　　这胳膊真的很瘦，苍老的皮没有分毫弹性，挂在骨头上耷拉。
　　张淙抓住冯老的手腕，去摸他的脉搏。张淙能感觉到，那细弱的跳动慢慢归向平静。在它几乎彻底无迹可寻时，张淙震在原地，竟看到冯老嘴边牵起一个笑。
　　老头笑得很开，连紧闭的眼角都跟着动，扯得皱纹更加深刻。张淙一辈子都没能忘记这个笑。
　　都说人死的时候很容易就不堪入目。有的上气不接下气，有的脸憋得青紫，有的嘴里咔嚓着痛苦。
　　但冯老全没有。他安安静静，笑意盈盈地走了。
　　单看他这崎岖百折的一辈子，包括他病时那副铿锵不屈的德行。还以为他走一趟能折腾出如何如何的声响来。谁成想他什么都没闹。就这么戛然而止，停在了一个笑容里。
　　人离世时，脑子里在想什么？有思想吗？他病得稀里糊涂，眼睛睁不开，看张淙一眼都做不到。却还能笑出来。
　　直到冯老嘴边的这抹笑冷没了，张淙才松开他的手腕。
　　张淙坐在一边很久没动，就那么靠在墙上，瞪着冯老的脸。
　　和想象的不太一样。张淙心里居然没什么起伏，他的心肝肺都是平的。或许世间剧烈的得失并非都那么振聋发聩。一条命，也可以如此平静地失去。
　　张淙似乎能用肉眼看见，冯老的体温从那张脸上慢慢流失。同时，张淙的双手也变得冰凉。屋里的暖气成了废物，丁点温暖都给不过来，不如狗屁热。
　　张淙站起身，挪动着没什么知觉的腿，出去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眼罩，给冯老戴上。他的手明明碰到了冯老的耳朵，却毫无感觉。也正常，两边都是冷的，能有什么感觉。
　　张淙关上屋门，门锁轻声落下，他肩膀忽然控制不住一哆嗦。
　　他是真的很冷。于是张淙拎起了晏江何买的棉衣外套，给自己套上。
　　张淙没有给晏江何打电话或是发消息。他看了下时间，晏江何快回来了。
　　张淙在桌边坐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晏江何就开了门。他裹着一身冰凉的寒气，那股清冽的味道很扎鼻子。扎得张淙鼻腔有些泛酸。
　　他站起来，抬头看向晏江何。
　　晏江何停在原地没动弹，被张淙盯得大脑“哗啦”一声，似乎稀里咣当倒下一批破铜烂铁。
　　他努力预设出一些不好的想法，才走到张淙跟前。他看张淙的脸，上面没什么表情，瞧不见多少端倪。
　　张淙喉结动了动，感到气管被拉破一刀。他压着声音开口：“晏江何。”
　　晏江何心头咯噔一下。张淙这动静太难听。
　　张淙发现自己非常想把对面这人薅到怀里。下一秒，他伸出手，竭力控制着，只是紧紧抓住了晏江何的胳膊。
　　晏江何便知道。油尽灯枯，火光真的灭了。
　　他从未见过张淙的眼神如此稳当，并无惊慌疼痛，可一眼看过去却令他胆战心惊。就像一杯端得满满的冷水。水平面和杯口完全契合。越是这般，就越怕倾斜。
　　晏江何顿了顿，伸手去拍张淙的手背。这一拍他吓着，这小兔崽子的手是从冰柜里拿出来的？
　　张淙手上的力气松开，放开了晏江何。
　　晏江何看向紧闭的屋门，没先进去，他去厨房挑出一只陶瓷杯，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张淙：“你先拿着，把手暖一暖。”
　　张淙很听话，从他手里拿过水杯，双手捧着。
　　晏江何没再管张淙，他走进了里屋。
　　晏江何在里头也就呆了三分钟左右。张淙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外面数。
　　晏江何出来的时候，张淙朝他看过去：“我让他等你回来的，他不等。”
　　晏江何垂下眼，胸口作闷，他吐出一口气：“我们已经道过别了。”
　　“哦。”张淙没再说什么，他的手指缓和过温度，开始产生刺痛。
　　张淙的嘴唇磕上杯口，咕咚咕咚吞热水。
　　晏江何眉心狠狠一跳，走到张淙身边叹气：“你这么喝不烫吗？你小心烫伤食道。”
　　“嗯？”张淙舌尖舔了舔牙龈。还真是挺烫。舌头尖都烫麻了，牙根也发酥。
　　“挺烫的。”张淙把水杯放下，轻轻靠在桌边。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进嘴里点着。
　　“怎么不早叫我？”晏江何说，“人都硬/了。装殓的寿衣都穿不上。不过戴个眼罩也凑合吧。”
　　不早叫？早了张淙不敢叫。一旦不是呢，再给叫成真的怎么办？
　　张淙深深吸一口烟，突然吸茬劈，就呛着了。他侧过头一通猛咳，烟头掉去地上。张淙十三四岁就会抽烟。这还是多年以来，他第一次挨呛。这一下给他呛得好歹，好悬没把肺呛裂。他的眼眶发红，又干又涩。
　　晏江何皱眉，用脚尖碾灭烟头，将胳膊绕过张淙，掌心隔着厚衣服，上下搓了搓张淙的后背。
　　晏江何搓完放下手，两人就那么面对面站着，谁都没再说话。
　　等张淙的呼吸渐渐平静下来。晏江何突然扭头使劲儿闻了闻：“什么味儿？怎么一股烧焦的味道？”
　　“……”
　　张淙推开晏江何，搁屋里转一圈，最后停在门口，眼睛盯着墙上的电闸：“电线烧了。”
　　“啊？”晏江何赶紧走过去，竟看见闸门处擦出一点火星，“怎么回事？”
　　张淙倒没他那么大惊小怪：“电路老化，看这样，应该是火线和零线粘一起了。”
　　晏江何啧一声：“就说这破地方不行。”
　　他掏出手机：“先关灯拔插头吧，我找个人……哎！”
　　晏江何差点没被张淙给吓得蹦起来。张淙还没等他说完，直接伸手过去，飞快将总闸给扳掉了。棚顶的灯熄灭，周围登时一片漆黑。
　　晏江何条件反射，手机一扔扣住张淙的手腕死死掐着，喊一嗓子：“你干什么？”
　　张淙反应挺快，他还能转过身，另一只手捞一把晏江何的手机，可惜没捞到，手机“咣当”一声砸地上。
　　张淙懵了片刻，才说：“我关总闸。现在不能用电。关了总闸就没事了，不然怕烧起来。”
　　“你关什么关，你是电工啊？”晏江何没好气儿道，甩开张淙的手。
　　老头不在了。
　　这个事实又在他脑子里作祟。于是晏江何胸腔里沉闷的死水翻过天，脾气立时水涨船高：“万一过电了呢？你想吓死谁？你能不能……”
　　他训不下去了，因为张淙在他身前蹲下，伸手搁地上摸了摸，捡起他的手机。
　　手机没什么问题，就是钢化膜摔花了。贯穿屏幕扭歪出几条丑陋的裂纹。
　　张淙把手机塞给晏江何，下意识用另一只手攥了一下晏江何刚刚掐过的手腕，有点疼：“这楼是老楼，电路多少年了。我家之前遇到过这种情况。”
　　而晏江何并不接茬，他打开手机手电筒，瞪向张淙：“那也不行，以后不准有这种危险行为。”
　　他眉心锁着，忽然感觉一阵疲惫卷上来。
　　老头真的不在了。
　　晏江何觉得特别累，站着都累。心里埋过什么，忽然间被刨深，挖空了。他懒得拐弯就凳子，径直走到张淙床边坐下：“……吓死我了。”
　　张淙沉默半晌，轻轻“嗯”一声。
　　晏江何把手机放在床上。张淙也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放到桌上。这样屋里就彻底亮了起来。只是小地方挤满白光，气氛有些适合闹鬼。
　　尤其里屋真躺了一只鬼。
　　张淙再摸出一根烟点燃。他走到晏江何跟前，犹豫了一下，又递给晏江何一根。
　　晏江何摆摆手：“我不抽。”
　　“你真不抽烟？”
　　“嗯。”晏江何搓了把脸，感觉坐着也累。正好屁股底下是床。他蹬掉鞋，躺上去，“以前抽，后来戒了。一个大夫，成天跟病人说不能抽，自己倒是抽，不太像话。”
　　晏江何翻个身，背对张淙：“电路明天找人修吧。我今晚不走了。累得难受，借你床。”
　　晏江何往里蹿了蹿，伸手拍身旁的空位置：“张淙。端屎端尿都有了，你也算尽孝，他能乐了。”
　　冯老还真是笑着走的。
　　晏江何轻轻笑了声：“那头估计有人接他，老婆孩子亲爹亲妈什么的，指不定能团圆呢。”
　　张淙瞪着晏江何的后背看了好久，才搁床边坐下，低下头：“嗯，知道。”
　　“乖。”晏江何又翻过身，这回正对张淙。他伸长手臂，企图在张淙头上胡乱搓一把。
　　晏江何嘴里冒出句王八蛋台词，或是安慰张淙，或是说服自己，实际不过白搭：“知道就别这么难受。”
　　张淙没应声。他的身体微微倾斜，不露声色地探出一个角度，脑袋正好搁晏江何掌心里挨结实。

开春能长出绿来
这一晚他俩就背对背挤在一张乌漆麻黑的小床上。晚饭没吃，衣服没换，脸也没洗。谁都没怎么多动弹。
　　晏江何后半夜累得头疼，还稍微迷糊了会儿。但迷糊的质量很差，比如他就知道张淙一晚上都没睡。
　　的确如此，张淙瞪着眼，像一个会喘气的机器。他失眠，却什么都没想，连点情绪都没能提起。他全身的神经都在脱轨，根本循环不通血液。
　　天儿刚蒙亮的时候，晏江何伸胳膊拍了拍张淙：“哎，饿了，弄点吃的呗。”
　　张淙一秒都没停顿上。他从床上坐起来，穿好鞋走下地：“嗯。”
　　晏江何于是便有地方翻身平躺。他眼珠子望天花板，发现墙角的位置有个蜘蛛网，蜘蛛网周围的大白还起了一层皮，掉下来能砸枕头。
　　张淙进厨房没多长时间就出来了，他去卫生间洗漱，走到桌边抽纸巾擦了擦。晏江何歪过头，看他将外套拉环拉上，便问：“怎么？”
　　“家里没电。”张淙说，“我出去买点吃。”
　　晏江何懒散地坐起，指向自己放在枕头上的围巾：“戴我围巾出去，早上冷。”
　　“嗯。”张淙薅起晏江何的围巾搁脖子绕两圈，视线扫过冯老的屋门，又挪开。
　　张淙低下头，下巴杵进晏江何的围巾里。是晏江何的围巾，有晏江何的味道。张淙从胸腔里叹了口气。
　　他是跑着去的，灌了一肚子冷风。回来的时候不仅带了吃的，还带了一只牙刷。
　　晏江何进卫生间之前嘱咐道：“一肚子冷风先别喝热水，坐着缓缓。”
　　“好。”张淙递给他牙刷。
　　晏江何拎牙刷去卫生间戳嘴，下手没分寸，给自己戳了个牙龈出血。
　　早餐吃完晏江何找人上来修电路。晏江何琢磨着反正以后也不住了，索性就换了两根电线，能用得了。
　　电路修好，晏江何又叫了人，这回是过来搬冯老的遗体。他准备在殡仪馆给老头摆个场。
　　冯老的遗体被搬走时，张淙全程都站在一边看。他耳朵听不见搬动时细细碎碎的声音，但却好像能听见外面老树杈子被抽打在风里的“吱呀”声。
　　于是他把视线探出窗外。老树杈子还坚挺着。开春能长出绿来。
　　张淙万万没想到，冯老的葬礼有这么大排场。不知道晏江何花了多少钱，光是花圈就两大排，各色各款，安排得严丝合缝。
　　更让他头疼的是。晏江何个孬皮神经病，闹不清从哪弄来两面红彤彤的巨副金字锦旗，一边一个挂在冯老遗像旁。
　　左边那面写着“德艺双馨，妙手回春”，右边那面写着“医德高尚，仁心仁术”。
　　这简直不能更应景。哪有人像他这样办葬礼的？定要作人谈料。要不是背景设定，地点限制，灰白相片又搁中间杵着，还以为是什么欢天喜地的表彰大会。
　　冯老一辈子都没迈过心里的愧疚，他活着不愿意要任何名声，连医院的专家墙都不稀罕上。走了自然也希望平平静静。
　　可晏江何倒好，他虚礼貌套一把好手，徒弟做得伤天害理，非把亲师父的意志当哑屁，竟如此不伦不类，铺张浪费。
　　张淙跟他不一样，起码对爷爷有良心，便说：“你这样折腾，老头要不高兴了吧？”
　　奈何晏江何不以为意，正脸对着冯老的棺材，大言不惭：“不高兴就不高兴，有本事爬起来揍我。”
　　“……”张淙没说话。他服得不行，不准备继续与晏江何狗屁不通。他只是朝棺材跪下，给冯老磕了三个头。
　　等他起来，晏江何又说：“你知道什么叫身后事吗？‘后事’‘后事’，那就和他本人没有关系了。是我们后辈的事。”
　　张淙还是头一次听说这么一刀切的字面释意。晏江何说起歪理，果然振振有词。
　　晏江何：“他活着的时候不乐意要荣誉，我尊重他的意思，也明白他，更心疼他。但他现在不在这儿，他跑去天上，那人间事就与他无关。现在是我作徒弟的在怀念我的师父。”
　　“这是喜葬。我真的做不到，用那种沉默又平庸的方式去怀念他。那样我一辈子都难受。先人走都走了，后一辈不能这么遭罪。”晏江何的声音压下来，认真道，“他永远是我最尊敬的医生。”
　　张淙突然一阵胸口震荡。他开始想象老头穿着白大褂站在眼前带笑，身后一排锦旗的威风样子。凭着晏江何对冯老的念想，这份被冯老一生推拒的光荣在张淙脑子里有了形状。
　　一个人深沉地敬爱一份事业，不管他因此付出多少代价，牺牲过什么，得到过什么，对不起多少人，有多大愧疚和心力交瘁。只要他从未唾弃，从未倒下，就永远值得佩重。
　　名声利禄无谓烟消云散，但一份精神的传承，没有谁能够磨灭掉。
　　那荣光会承载于后人眼中，洒进灰烬，融入一抔黄土，遮盖起尸骸，成就出永恒。
　　来祭拜的不多，基本都是医院的人。晏江何还算有点良知，没大张旗鼓地漫天宣扬。张淙跪在前面，别人过来磕头，他就回人家。他一双腿都跪麻了。晏江何忽然摸出个特别软乎的垫子，给他垫着。张淙认出来，这是晏江何车后座上的靠枕。
　　一把火烧完，冯老埋去山上。和他的家人一起。晏江何专门往旁边师母的坟前扔去两袋黑芝麻元宵。
　　他又曲手指敲敲冯老的坟头土：“师父，好走。”
　　下葬的时候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几个医院的前辈一直跟着，还有晏涛。
　　一行人下山后，晏涛突然扯着晏江何到一边：“江何，等会儿带张淙回家吃饭，你妈做了一桌好吃的。”
　　晏江何顿了顿，扭头去看张淙，张淙站在他车边，眼睛一直往山上望。
　　晏江何叹了口气：“行吧，我带他回去。”
　　“嗯。那我先跟同事的车走了。你妈叫我去菜市场买新鲜排骨，好赶紧带回家给她做饭。”晏涛看了看那边负责抬棺材的几个工作人员，“你完事儿直接回家吧。”
　　“嗯，行。正好我也有事想跟张淙说，爸你先走吧。”晏江何琢磨，周平楠肯定要做糖醋排骨。
　　晏涛走了以后，晏江何又去鼓捣一阵子，给各方各面都打点招呼。等所有全处理完毕，他这才深深呼出一口气。这两天真的是快把他累疯了。
　　晏江何走到车边，打开车门，朝张淙说：“上车。”
　　张淙看了他一眼，开门上车。
　　两人坐在车里，晏江何没先着急开车。前面用来载棺材的笨头大车吭哧吭哧开出去，撂下一屁股乌烟瘴气。
　　晏江何手搭在方向盘上，想了半晌开场也没打出稿子，最后只能扭头看张淙，毫无预兆地说：“我妈叫你回家吃饭。”
　　“……什么？”张淙该是被车里的空调吹懵头。他听懂了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理解不来什么意思。
　　晏江何难得如此有耐性，又重复了一遍这幼儿园句子：“我妈叫你回家吃饭。”
　　“……”张淙彻底愣住。
　　谁叫他做什么？
　　晏江何啧了一声：“听懂没？没听懂我可以再说一遍。”
　　张淙瓮声瓮气道：“听懂了。”
　　“嗯。那就跟我去。”晏江何说。
　　张淙的头轻轻靠在车窗上，没应声。他瞄着晏江何，心里品不透什么滋味。有死透腐化的黢黑酸水，里面滚进清洌的源泉，咕咕往外冒泡，泼了他一身淋漓。
　　然后晏江何又来各样他。张淙就看这人从兜里摸出一枚钥匙。没串串儿，是单独的一枚。
　　晏江何把钥匙在张淙眼前晃了晃：“张淙，这是我家钥匙。”
　　晏江何并没把话说得太明显。张淙肯定懂他什么意思。
　　晏江何嘴角勾起一抹笑，加条件折腾张淙：“你以后管我叫哥，这钥匙就给你。”
　　他这样的混球真是独一份儿，竟能把“邀请别人住自己家”这码事说成这般装腔作势，无理取闹……
　　晏江何是把选择给了张淙，又给他戴了由头。张淙大可不必有什么负担，毕竟他这话很可以反过来理解——你不想叫这声哥，钥匙可以不要。
　　张淙这王八蛋踩着刀尖走路，逼大发了只能闹个血肉模糊。只有他自己踮脚跳下来，才能真的踩在大地上。他脚掌下的地面会生机勃勃，会温热，会成长生命。
　　张淙一直保持一个姿势没动，话更是没说半句。他是被晏江何吓着了。
　　张淙知道冯老不在了，晏江何会管他。但他没想到晏江何能做到这个地步。
　　那他自己呢？
　　他其实是想要的。他有多么想靠近晏江何，这点他甚至都不敢想。连带着对这人的那份混账心思，只要他一想，就会钩丝扯线，特别容易得寸进尺。
　　张淙没再看晏江何。可他知道，晏江何造孽专业户，他总逼着自己得寸进尺。
　　张淙咬紧牙关，眉心轻轻皱起来。他的手握了个拳，挺想一拳砸自己胸口里，把心脏给打碎。
　　晏江何只能先将钥匙揣回兜，让张淙缓缓。他撇了撇嘴，故意阴阳怪气道：“咱俩认识这么久，你是从来没叫过我一声哥。”
　　“没良心的东西。”他愣是将“钥匙”这玩意当成置气的把柄，特别不满地骂道，“养不熟的小白眼狼。”
　　“……”张淙自然无从辩解，没能耐回嘴。
　　晏江何骂完，蹬一脚油门，终于把车开出去。
　　张淙的嘴唇轻轻张了张，下唇干得起皮儿。他提一口气，滞在喉咙里卡住，没动静可吐。
　　他搁心里小心翼翼地轻轻念叨：“晏江何，你以后要是后悔了，怎么办啊？”

可他不能离晏江何远一些
晏江何带张淙回家前，先按照周平楠的指示在附近超市买了三大瓶饮料。
　　下车后看张淙主动去拎，晏江何那大爷毛病又被惯上，索性将三大瓶一起扔张淙怀里去。
　　于是，张淙只能捧着上楼，脸都给挡住。以至于晏涛开门时深深皱起眉：“江何，你怎么不帮着拿一下？”
　　他说完也有行动，准备去接张淙手里的饮料。但张淙没给。他巧妙地绕过半身距离，嘴里低声喊了句“叔叔”当作招呼，进去直接都给放在了桌子上。
　　晏涛：“……”
　　晏江何朝晏涛笑笑，单眨了眨一边的眼睛。幸好他对面是万分无奈的晏涛，这要换周平楠，早就一脚蹬过来了。
　　“舅舅！是舅舅！”宁杭杭推开里屋的门，跟晏来财并排，一起连跑带颠地朝他过来。
　　晏江何有些意外：“杭杭怎么在？”
　　晏涛笑笑：“你姐今天加班，杭杭又一直念叨想晏来财，就给送来了。”
　　晏江何点点头，半蹲下/身，被这丫头蛋子扑了个满怀。他还没等把宁杭杭抱起来，一个非常闹笑的情况发生了。
　　就见晏来财那畜生在扑向晏江何的瞬间刹住蹄子。它狗头一扭，竟去看身后的张淙。紧接着又蹦跶着四条腿，走到张淙脚边转悠，搁他鞋上动鼻子闻，再扬起头“汪”几声，歪过脑袋瓜子打量张淙。
　　张淙：“……”
　　晏江何没忍住，立马乐出声，宁杭杭忽然用小拳头轻轻怼了怼他的嘴，将晏江何的笑怼哑巴了。
　　张淙眼神晃一下，嘴角下意识就想往上牵。晏江何被一个丫头片子孬吃瘪，真的挺好笑的。
　　晏江何观察着张淙的反应，愣了愣。这小子从冯老走了以后，别提笑模样，眼睛里连点光都照不进去。张淙心里有多难受，晏江何甚至不敢说知道。而张淙那德行，叫他大哭一顿来发泄又完全不可能，他这么憋着，看得晏江何直想掀头皮。
　　其实带张淙回家这一路晏江何都在犹豫。他怕张淙会觉得更不舒服。但目前来看，好像还行。
　　晏江何松了口气。这时候晏来财直接搁张淙脚边蹲下，用狗脑袋去蹭张淙的腿。
　　晏涛又笑起来：“看来张淙挺招小动物喜欢。”
　　晏江何哼笑一声：“小崽子招小崽子。你没看咱家晏美瞳，都能往张淙被窝里拱。”
　　张淙嘴角一抽，实在不知道说什么。他缓缓蹲下来，摸了一把晏来财的狗脑子。
　　宁杭杭抱着晏江何的脖梗，已经扭脸瞅张淙很久了。
　　丫头片子转过头跟晏江何说：“漂亮的大哥哥。”
　　张淙：“……”
　　“……”晏江何看了眼张淙，清一清嗓子，憋上笑，“是小舅舅。还有，小舅舅是男的，不能用漂亮，可以用帅，酷，拽什么的。”
　　晏涛听不下去了，转身往厨房走，去叫周平楠：“都教得孩子什么。”
　　宁杭杭眼珠子一亮，瞪大眼点头：“帅酷拽的小舅舅！”
　　张淙差点把手腕杵折在晏来财头上。
　　“上次你偷了人家蛋糕吃，我让你干嘛来着？”晏江何又说，脸色故意放下。
　　宁杭杭歪着脑袋想了想，小手放开晏江何的脖子，走到张淙跟前。她给晏来财挤去一边儿，抓着张淙的衣服袖，软起奶腔道：“小舅舅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还有我赔你巧克力了。”
　　她说起来就犯馋，舔过嘴角：“巧克力好吃吗？”
　　“……好吃。”张淙回忆起晏江何将那条DOVE撇在他面前的画面，登时有些心虚。便没敢再看宁杭杭。
　　果然如晏江何所说，他见到了这位表外甥女。
　　这时候周平楠从厨房出来了，她刚出厨房门就招呼道：“张淙？张淙来了是吧，来让阿姨看看。”
　　张淙深深呼出一口气，觉得脑子乱糟糟的。但这种感觉他似乎不是很讨厌。他站直，朝周平楠点点头，这回没用晏江何揍巴掌，先应声：“阿姨。”
　　“哎。”周平楠笑起来，热情道，“你去沙发坐一会儿，茶几上有水果，少吃点垫垫，饭菜马上就好。”
　　说完她又看晏江何：“晏江何进来洗手帮我忙。”
　　她话音落下，就听见厨房高压锅喷气儿声大起来，赶紧小跑着回去。
　　张淙搁原地站着，他发现晏江何的眼睛像妈妈，眼瞳和周平楠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晏江何的眼廓更狭长一些。
　　他能记住晏江何眼睛的样子。其实不只是眼睛，还有很多，鼻梁的高度，脸型轮廓，甚至眉毛的走向……
　　张淙没有扭头去看晏江何，但这些全在他脑海里凸显。随便给他一支笔，他就能画出来。
　　晏江何盯着张淙的后背沉默了会儿。他走过去，揪住宁杭杭的羊角辫，给小姑娘薅出笑来。
　　他对张淙说：“洗洗手，去厨房帮忙。”
　　出来的晏涛：“……”
　　晏江何看晏涛一眼，笑了笑。晏涛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张淙立在那儿继续僵了片刻，终于转身去卫生间洗手，然后默不作声地走进厨房。
　　厨房里的周平楠没抬头，以为进来的是晏江何，直接发号施令：“把葱花给我切了。”
　　张淙便拿起菜刀，开始切葱花。
　　外面的晏江何拖个凳子坐下，揪宁杭杭的辫子不撒手，手指头卷人家头发打圈儿。他叹了口气，在心里低低叨咕：“张淙啊……你可长点儿心吧。”
　　说实在的，他也没多少把握。他挺担心张淙会拒绝他。他兜里还揣着一枚等着认主的钥匙呢。其实张淙拒绝也正常，这没什么。只是，晏江何知道，这王八蛋要是不扯他眼皮底下呆着，他会放不下心。
　　按理说晏江何在医院上班，“民间疾苦”也见过少些。但张淙……他身上的极端和冲撞都太激烈。
　　他带着红玫瑰，双目注视时，能看进别人灵魂里，然后他会血淋淋地把自己剖开，令对方动荡。这种动荡，叫人望而生畏，又毛骨悚然。
　　所以钟甯说的特别对——张淙是真的很招晏江何心疼。
　　晏江何正愁得颠三倒四，将宁杭杭的辫子卷成乱七八糟，小姑娘嘟着嘴不乐意，咿呀着伸手使劲儿扒拉他，他才回过神来。
　　可惜晏江何还没等哄好丫头，厨房里突然传来周平楠的一声暴呵：“晏江何！”
　　“哎呦……”晏江何嘴一咧，赶紧从地上薅起晏来财那狗子塞进宁杭杭怀里，走到厨房去。
　　张淙正在切一把黄瓜丝。他听见晏江何进来，轻轻看过去一眼。
　　周平楠直脾气，也没在意张淙就在旁边，直接训晏江何：“你可真行，我让你进来帮忙，你怎么把张淙坑进来了？好不容易才给我领回来，进门就让人干活儿啊？”
　　晏江何嬉皮笑脸，无辜道：“厨房的事他比我强百辙。你总嫌我笨手笨脚，我这给你送一个手巧的怎么了？”
　　晏江何是真觉得，张淙挺适合干活。不给他点活儿干，这完犊子货估计能站那僵一天，成活僵尸。二来，晏江何完全不乐意给亲妈打下手。刀也是分品种的，他拿手术刀行，拿菜刀那就等于耍菜刀。不，是菜刀耍他。
　　“少在这给我逗咳嗽。”周平楠瞪着他，又朝张淙说，“张淙啊，别干了，让他来。”
　　晏江何赶紧看向张淙。
　　“……”张淙受不住他这眼神，沉声说道，“没事儿阿姨，就差这点了，马上就完。”
　　晏江何满意地笑笑，笑得好像他生来就该十指不沾阳春水。
　　“……”周平楠看张淙拿菜刀不松手，刀工的确能甩晏江何八条街，她叹气，“你就惯晏江何毛病吧。”
　　张淙手一顿，一刀下去差点切手指头。
　　周平楠觉得张淙特别懂事，再联系到冯老的事，开始心疼，小声嘀咕：“张淙可真懂事。”同时她开始琢磨桌子上那盘糖醋排骨，糖是不是搁少了？
　　等菜都上桌，屋里便更热乎了。张淙先前捧进来的饮料，其中一瓶橙汁被倒出五杯。周平楠不断往张淙碗里夹菜，甚至张淙碗都冒尖儿了，她还不停手。
　　最后晏江何看不过去，在周平楠再夹菜过来的时候，他手掌压着张淙的胳膊，歪出头去，竟直接挑起周平楠的筷子张嘴给吃了。
　　周平楠：“……”
　　张淙：“……”
　　隔着一层衣服，张淙被晏江何按到的那处皮肉忽然变得“热”起来，“热”得鸡皮疙瘩都有了。
　　晏江何：“妈，你别夹了，都装不下了。”
　　晏江何余光扫一眼张淙，手压在张淙胳膊上轻轻捏了捏。他捏这一下，张淙那根紧绷的弦被捏断了。他立时感到一阵放松。四肢百骸似乎瞬间被打通，紧接着有一股热血涌遍。
　　张淙没听见周平楠说了句什么，还有宁杭杭的笑声，晏涛好像也说了什么。
　　这是平凡的家长里短。是张淙永远望而却步的。
　　晏江何长在世上最普通也最伟大的家庭。所以他的脾气棱角从来没被世俗所消耗。而这个男人的温柔，更是没有因岁月的繁琐，磨损过哪怕一星半点。
　　他是那么暖，那么强大。
　　张淙垂着眼睛，紧紧盯着晏江何的手。在晏江何的手从自己胳膊上拿开时，张淙猛地一惊，脑子没等反应过来，就伸手扣住了晏江何的手腕。
　　是了。他可以不靠近人世间的所有烟火，对一切不共戴天。可他不能离晏江何远一些。如果晏江何没有走进他的生命里，他或许只是麻木不仁地活着，单就凑命而已。
　　但晏江何走进来了。一些干瘪枯槁的东西，因为晏江何，有了生机。
　　晏江何轻轻靠过来看张淙，嘴角带笑：“嗯？”
　　张淙是真的——想要晏江何。所以他轻声开口了：“哥。”
　　晏江何倏得笑开，他抓起张淙的手，在他掌心里放下那枚钥匙。
　　张淙又明白了。晏江何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晏江何给完钥匙，在张淙饭碗的小山尖上作妖，耍杂技一般轻轻栽下一块糖醋排骨，便心情颇好地喝橙汁。
　　只是这一声“哥”对于张淙来说意味着什么，谁都不知道，晏江何也不懂。
　　惟日为岁的霍乱人生，被一耳刮子抽得颠倒了个儿，从此腌臜的玩意拍成灰飞烟灭。年轻的心颠来簸去，滚上一条生生不息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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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还有一更，么么哒～(^з^)-☆

丧尽天良
吃完饭两人没有着急走，也走不了。晏来财跟宁杭杭就是两个作精，围着晏江何到处转，张淙则被周平楠拉到沙发上苦口婆心地塞水果，闹得他脑袋都重上八斤。
　　等他们好不容易从家里出来，大半个下午都过去了。
　　晏江何做事从没拖泥带水，既然张淙已经收了他的钥匙，那铁定是得赶紧跟他滚回家。新东街的破房子，晏江何是再也不乐意张淙进去晃荡。
　　冯老办丧事这两天张淙都住自己家，晏江何看着就碜牙，总会琢磨这王八崽子一个人窝屋里能寻思什么。
　　但东西还是要拿的。虽然张淙没多少东西。
　　晏江何这会儿站在门口，张淙从屋里出来，背了个书包，手上又提一个大袋子，嘴里咬着一支烟。
　　张淙转身关门的时候，晏江何扫过一眼，袋子没装满，里头只有几件衣服。这“家”搬得可真萧条。
　　“都收拾好了？”晏江何问。
　　“嗯。”张淙看了晏江何一眼，目光下意识转去冯老家门边。那块地方先前放着几箱大白菜。但现在没了。他没想起来这白菜是被如何处理，大概是晏江何收拾的。这里真的再也没有冯老的痕迹。
　　不过张淙包里的素描本上有一颗大白菜。
　　所以“人”这玩意，一旦音容笑貌化成了灰，在世上活过的有形迹象便会跟着消失，真正不朽的，只有别人心头那点念想罢了。这份所谓的“怀念”，就是“人”与“物”的区别。
　　张淙的眼神颇有些深，晏江何权当没瞅见。他拍了下张淙的胳膊：“走吧。”
　　晏江何说完先下了楼，张淙便也跟着他下去，再也没回头。
　　这个地方，到此为止，一刀两断。他不会再回来。
　　张淙手指夹着烟，抖掉灰白色的烟灰，烟头烧起猩红的火光，有干雾飘出去，扩散出尼古丁的味道。
　　晏江何自然也闻到了。张淙抽烟其实挺狠的。尤其这两天，估计起码抽掉三四盒。
　　晏江何搁心里叹气，随口道：“一直想说你来着，年纪不大少抽点烟，这破玩意对身体不好。”
　　他是够有脸。晏江何搁张淙这么大的时候也抽，是进大医以后才戒的，几年医生给他当出了毛病，叮嘱患者不算，这回又反过秧子训张淙。
　　张淙顿了顿，烟刚贴在唇边，却又分开。他没说什么。只是“哦”了一声，然后将烟头扔去地上，用脚尖踩灭。
　　他兜脑子里回忆一圈，好像晏江何一直不太喜欢他抽烟。好像是这样。
　　张淙的手揣进兜里，慢慢摸索着烟盒，摸着那方方正正的纸壳倒腾个儿，被八个尖角轮换扎了一趟手指肚。
　　等他们走到一楼，张淙的脚步慢下来。
　　他看着前面晏江何的背影，目光越来越沉，最后他闭了闭眼，都懒得叹气了。张淙的手指往外一推，烟盒就从他兜里掉出来，掉在了地上。张淙又轻轻把它踢到墙角去。
　　果然他对上晏江何，就什么办法都没有。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变得这般听话，这人皱个眉他都要寻摸一下。活像个屁颠的狗腿子。
　　有些东西，真是说不清也道不明。比如心尖子那点儿思绪，根本是泼皮上架，胡作非为，不可理喻。
　　“你干什么呢？赶紧的。”晏江何发现张淙没跟上，又扭头朝他喊，满是不耐烦。
　　“……来了。”张淙快走两步，跟晏江何一起上了车。
　　晏江何的家张淙之前来过一次。当时他病得东倒西歪，还是晏江何给扶进来的。而现在张淙手里握着钥匙，竟能亲自打开那扇门。
　　“去开门。”晏江何站在门边叫张淙，“看看新配的钥匙好不好用。”
　　张淙走上前，将钥匙捅进去，没什么心潮起伏。而门锁“咔嚓”一声响起来，他却猛地一阵心肝乱蹿。心跳开始狂蹦高。
　　他能从骨头里听到，一些东西扒开冰冷深厚的冻土，开始死灰复燃的噼啪声。有种力量从他心里生长，磅礴汹涌，能将灵魂连根拔起，动摇至天上地下。
　　——张淙是真的挨到了晏江何身边。
　　张淙将呼吸放得很轻，推开门跨进去。
　　他把东西放在门口，视线搁客厅铺开，又看见了晏美瞳那个娘炮公主猫窝。还是那么的匪夷所思。
　　张淙突然觉得有些想笑。
　　“还是家里暖和。”晏江何进屋，关上门，自己换好拖鞋，又给张淙拎出一双来，这是一双新的。
　　张淙于是蹲下换鞋。在他穿好鞋准备起身的时候，听见不远处的桌子底下传来一声猫叫。这动静“喵”得扬娼舞道，能转出八百个漩儿。
　　这肯定是晏美瞳在叫唤。这猫长大了吧？胖没胖？晏江何养着，那肯定会胖。
　　接着晏江何的声音传过来：“滚蛋，别扒拉我，去拱张淙去。”
　　张淙：“……”
　　晏美瞳一向屈服于晏江何，还真很听话地出来了。张淙先是瞧见那扭摆着的猫蹄子。小畜生低下脑袋，几步爬出搔首弄姿，蹦颠得轻悄优雅，丁点儿动静都没有。
　　打晃看体型，它比之前大了一圈，胖也的确胖了。还有一身白皮毛，更长更厚了。
　　张淙本要从地上站起来，但晏美瞳突然抬起猫下巴，他登时又站不起来了。
　　晏美瞳本该是瞎眼。可现在它那张白毛脸上顶着的可不是一对儿眯缝。
　　张淙搁原地怔着，一动不动。随后晏美瞳凑到他跟前，装太监发嗲。张淙的手于膝盖耷拉下，被它用脑袋从掌心拱到手背，再从手背拱回掌心。
　　晏美瞳伸舌头舔过来时，张淙突然猛地掐住它那小猫脸。他瞪过去，完全不可置信。
　　晏美瞳的眼睛睁开了。而且不仅睁开了，居然还是一对鸳鸯眼。
　　它一双异瞳生得干净分明。左眼是清湛如洗的冷冰蓝，右眼是剔透欲滴的黄碧绿。
　　晏美瞳又伸出粉嫩的舌尖舔了舔张淙的手指。
　　晏江何手里端着一杯冒热气的水，慢慢喝着。他往张淙这边走过来，看了眼地上的一人一畜，笑着说：“它那眼睛过年前就能睁开了。我忘告诉你了。正好，你自己来看也一样。”
　　张淙抿了抿唇，放开晏美瞳的脸。而晏美瞳并不消停，它扯出一嗓子，在张淙站起时伸长爪子跳高，直接扒住了张淙的胸口。
　　“……”张淙没办法，只好直起腰，将这畜生玩意兜怀里抱住。
　　他又跟晏美瞳对上眼，蓦得被晃了一下，总觉得对面一双招子好看得不太真实。
　　“好看吧？”晏江何忽然出声问。
　　张淙把视线挪到晏江何脸上：“好看。”
　　晏江何弯下眼角笑，他伸出一根食指点了点晏美瞳的脑袋，又凑过来惹张淙：“那我给它起名叫晏美瞳，对不对？”
　　张淙当时说他给瞎子起名叫晏美瞳是有病。晏江何这是还记旧账，故意捣杵张淙呢。
　　张淙一瞬间恍惚掉了魂儿。他盯晏江何眼角的弧度不敢眨眼，应道：“对。”
　　对——晏江何这个人，总是有能耐，往他心里走得更深，更更深。
　　晏江何看张淙自认打脸，愉快地乐出声来。他从张淙怀里薅过晏美瞳，推了张淙一把：“那个屋子是你的。”
　　晏江何指出个方向：“那间之前是书房，小了点，将就住吧。”
　　张淙拿上东西进屋，完全没明白“书房”是个什么。
　　一般来讲书房都有书架办公桌什么的。而张淙眼皮底下这个不是。它不是一个典型的“书房。”甚至张淙想象不出它作为“书房”的前身是什么样。
　　屋子不大不小，里面有一张床。床上铺好了床垫子和新的床单被罩，甚至还有枕头跟厚棉被。挨着床的是一张单人写字桌，桌子对面有衣柜，靠窗还有一个深蓝色的懒人沙发。
　　这明明就是一间简洁舒适的卧室。
　　张淙走到床边，伸手拍了拍床上的枕头，软乎乎的，让掌心也跟着软下来。
　　他低下头再靠得近一些，能闻见被罩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阳光晾晒过的味道。
　　晏江何是提前就把这间屋子收拾出来腾给他了。在晏江何熊他叫“哥”之前，就已经收拾好了。
　　张淙脑子空了会儿，才开始动手将自己的东西拿出来。他打开衣柜往里挂衣服，登时又没出息地卡壳了。
　　柜子里原本已经挂好了几件衣服，都是新的，应季的。张淙一件一件摸过去，发现还有两套家居服。
　　他眼底一片漆黑，心不知沉在哪处不见天日。
　　晏江何到底要作孽到什么地步才肯罢休？张淙想：“晏江何的好，他如此目的不纯地去占领，算不算丧尽天良？”
　　可丧尽天良又怎样？他从生下来从未光明磊落。人得把自己看清楚——他宁可不得好报，也想要。
　　张淙刚收拾好，作孽的又在外面喊：“张淙，出来。”
　　张淙深深吸一口气，将心里某些不堪入目的想法给镇压下去。然后他走出屋，迎上晏江何，喉结上下动了动，开口：“哥，怎么了？”
　　晏江何眨眨眼，似乎被张淙喊得很受用。他笑眯眯的，心情颇好道：“晚餐给咱弄个面条吃呗？”
　　晏江何不做人是常态。好不容易给人哄回家，结果刚进门，脚底还没等踩热，又指使张淙去下厨喂他肚子。
　　这是他，完全没问题。也就张淙受得了。
　　张淙点头“嗯”了一声。垂下眼进厨房。他认识到一件事——他叫晏江何“哥”，貌似会讨对方欢心。
　　张淙接上一锅水，将锅坐上灶。他瞅着水开，撒下一撮挂面。这时候晏江何又把脑袋抻出来：“再要个荷包蛋，还有香肠。”
　　“好。”张淙又从冰箱拎起两个鸡蛋打进去。他扭头看，晏江何肩头驮着晏美瞳，一起看向他。
　　“哎，对了，你等会儿。”晏江何说着挤进厨房，翻箱倒柜薅出一条……红格子围裙。
　　张淙：“……”
　　晏江何：“我从我妈那儿顺的，来，穿上。”
　　以前他说过要给张淙弄围裙，还真搞来一条。晏江何有时候的玩闹心思，以及审美……都直叫人目瞪口呆。
　　张淙默不作声看了看围裙，将灶改成小火，还真的接过来，往自己身上套。
　　晏江何愣了下，他还以为张淙不会同意呢。但下一秒他就眉开眼笑。张淙这种王八犊子，乖起来可真是太好玩了。
　　所以张淙想的一点都没错。晏江何要是能顺着毛捋搓他，就会高兴。
　　晏江何上下打量了一下张淙目前的尊容，觉得对面那张没什么表情的冷白脸皮儿特别顺眼。
　　他蹬鼻子上脸，拐痞子越作越大，瞥见围裙前有个大口袋，立时神经一歪，居然将肩膀上的晏美瞳揪下来，塞了进去。
　　张淙立马感觉身前一沉，晏美瞳脑瓜塞不下，屁股蜷尾巴，正抻着短脖梗，喵喵呜呜地往上望张淙的脸。
　　张淙：“……”
　　晏江何大笑出声，又扫了扫自己的“杰作”，终于心满意足地滚出厨房。
　　张淙拎起一根香肠切好，往锅里放，又垂眼看了看晏美瞳，小玩意正在用爪子搓鼻头。
　　那一双鸳鸯眼可真好看。
　　张淙把灶改成中火，伸手揉了把晏美瞳的头，他的黑睫挡住眼中神色，扯起唇角轻轻笑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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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鸳鸯眼的白猫虽然很好看。但是蓝眼那边很有可能出现听力障碍。这些小宝贝需要我们更细心的照料。 （让淙淙养吧，请晏哥您老人家弃养，谢谢。）

跋山涉水，进退两难
趁张淙在厨房做饭，晏江何闲得脚痒，他没稀罕跟张淙知会，直接几步逛荡进人家屋里。
　　“张淙的屋”——单是这样的形容，就让晏江何觉得放心了些。能再进来看看，他就更放心。
　　张淙之前提来的那个大袋子现在撇在门边，里头彻底空了。晏江何去扒拉一下衣柜，瞅见柜子里已然拾掇得整整齐齐。
　　他想起张淙刚才那声“哥”，忍不住笑一下，将衣柜不着痕迹地关上。正准备扭头出去的时候，晏江何瞄见了桌上的电脑——冯老给买的电脑。
　　电脑旁边还放了张淙的素描本，和一块黑色的……板子？
　　晏江何走近去瞧，的确是块板子。但不是普通的那种，是电子产品。一侧还有插线和一支笔。晏江何寻思了会儿，认定这东西是画画用的。这的确是汤福星先前送张淙的数位板。
　　晏江何此时再看张淙的素描本，心里难免有些触动。之前他欺负张淙病得迷糊，已经大摇大摆地偷看过了。而指望晏江何“知错就改”纯属困难。尤其面对张淙的素描本，他充其量算“屡错不改。”
　　于是，晏江何又一次把眼下的本子翻开。
　　张淙没再多画什么，就多了一幅画。晏江何盯着那红玫瑰又看上半晌，再翻页，看见了多的那一副。
　　是冯老。一张正脸半身像。穿着白大褂，笑起来的冯老。张淙画的是老头没生病的样子，比他走的时候胖了些。
　　晏江何瞪着画面上的脸，发现张淙画的是真的像。他瞪时间长了，眼眶有些酸，只能动唤眼皮眨一眨。
　　晏江何将素描本合上，再放下时下意识放轻了动作。
　　他不懂美术。但就从一个外行人的角度来旁观，张淙画的很好。不能说多专业，整个画面看起来非常舒服。形抓得准不说，又有耐心。就连白大褂领子上的褶皱，都被他用灰白色表现得特别细腻。
　　晏江何更清楚地发觉，他欣赏张淙的才华，也有心想保护好张淙与生俱来的灵气。
　　晏江何走出屋子，在客厅刚带晏美瞳转半圈，张淙就已经往餐桌上摆好了两碗面。
　　“做好了？”晏江何用脚尖怼晏美瞳的猫屁股，将小玩意戗出个颠簸，猫嘴差点亲地板。
　　“嗯。”张淙看过晏美瞳一张懵球猫脸，又盯两秒它那对漂亮异瞳。
　　“那赶紧吃。”晏江何说着，去洗了个手。他穷不讲究，回来手也不擦，就那么湿着拎起筷子，挑几根面往嘴里送。
　　晏江何的手腕灵活转动，手指修长有力，稳稳捏着筷子，骨节的凹陷处还兜着浅水滴子。
　　张淙眯缝一下眼，从一边抽出两张纸巾递过去，晏江何只得放下筷子，将自己那双爪子抹干。
　　张淙心口沉沉轰闷，他知道这么下去早晚不是事儿。晏江何对他没什么防备，可他是满肚子鬼胎。他现在喊一声“哥”，靠晏江何这样近，都是……
　　张淙垂下眼睛，并不知怎么办才好。凭他那混犊子心性，一向是逢祖杀祖，鬼神不挨。这当却忽然跋山涉水，进退两难。他何时竟懂“患得患失”？弄得像他“得”了什么似的。
　　说到底，张淙未知的东西太多了。他不够了解晏江何，甭提放肆，连试探都打鼓。他更不够了解自己——他还能疯成什么样？
　　张淙这边正做鬼心虚，对面的晏江何突然出声：“哎，我问你，你会画画，也都是跟视频学的吗？”
　　“嗯？”张淙愣了愣，提起筷子慢慢吃面条，“嗯，是。跟视频。”
　　晏江何点点头，由衷叹了一句：“可真厉害啊。”
　　那可是太厉害了。这要换成他，别说视频，坐不坐得住都得另算。
　　张淙抿了抿唇，往嘴里一下塞进三块香肠。他总觉得要堵点东西压一压。
　　“你去学画画吧。”晏江何又说，“报个班，去画室，好好学一学。”
　　“什么？”张淙顿住，将筷子放下，不得不直视晏江何。他牙口失灵，香肠开始嚼不动。
　　“正好还没开学，你先去学。等开学了，就周末去。我给你找个好老师。”晏江何朝他笑笑，颇有些认真地问，“你喜欢吧？画画。”
　　张淙没再嚼，将香肠囫囵吞下，嗓子噎着，感到喉咙里挤缝钻上一阵风，抽刮得喉结跟着颤栗。他看晏江何，开口的同时，一颗私心横冲直撞，叫他想把两人之间隔着的桌子掀开：“喜欢。”
　　桌子掀开以后呢？张淙问自己：“你还想怎么疯？”
　　他不知何始开始就盯着晏江何，鬼迷心窍地盯，从远到近地盯，一直盯。
　　“喜欢就去学。”晏江何继续吃面，“以后说不定还能考个清华美院什么的，小屁孩就是有无限可能。”
　　张淙没说话，他还说什么？“谢谢”，“好”，或者再叫一声“哥”。都不行。
　　年少有荒土开辟拓伐，生机一旦蓊蔚，便只穿云蔽日，欣欣向荣。阴暗谬妄的城府不堪重负，被生命力击打溃散。唯独怕极了一张嘴，会泄出秘密，天崩地坼。
　　所以，他不如闭嘴。
　　晚上张淙回屋的时候，瞪着自己桌上的素描本看了很久。他杵在原地，用手指轻轻摸过素描本的封面。
　　张淙知道晏江何进来翻过他本子。这和他自己放的不一样。他是背面朝上放，晏江何是正面朝上。
　　这人到底是什么样？他温柔到令人害怕，又实在粗心大意。尤其偷摸干什么，竟如此容易被拿捏把柄。
　　张淙在凳子上坐下，低头去看自己脚边的书包，从最里面的拉链夹层中又拿出一个素描本。
　　这个素描本要比桌上的小一号。里头零碎画了几张，全是晏江何。
　　晏江何的侧脸，晏江何的眼睛，晏江何笑起来的嘴角，晏江何的背影……张淙翻开新的一页，摸出一根铅笔，开始画晏江何的手。
　　晏江何就跟说到的那样，他第二天就给张淙发了个画室地址，说是已经联系好了，让张淙自己滚去学。
　　他是没多少空闲去搭理。因为处理冯老的事，晏江何请了几天假，一回医院又忙得掀不开锅。
　　幸好家里有张淙。晏江何认为，张淙这小鳖犊子，乖起来不仅仅好玩，还好用。
　　主要表现在家里他再没操过半点心。一个礼拜下来，早上睁眼有温水，出门前有早餐，下晚班还有夜宵……一切都默不作声，又自然而然。晏江何连晏美瞳的猫粮猫砂，甚至家里的卫生纸塑料袋都不用管。他除了当大夫，再屁事不干，离开医院就是爷，大手一挥扫那群杂喽啰滚蛋。
　　日子晃荡得轻飘，等元宵节过完，年味算是彻底散了。
　　汤福星蹲在新东街那栋破头烂腚的楼底下找不见张淙，终于知道了张汉马的事，还有冯老。以及张淙住进了晏江何家。
　　胖陀螺原地惊悚完三个圈，安慰不宜，最后一通抠嗓子眼，只长叹出气：“幸好有晏大哥。不然我真怕你疯。”
　　张淙当时没稀罕应这孙子，他搁心坎里自己悄摸悄薅扯：“有了他我也不一定就不疯，说不准还得走火入魔。”
　　正好赶上周末，张淙从画室上完课去Azure打工，晏江何下班早，又轮了个休假，心情美上，准备去捎张淙一起回家。
　　张淙走之前钟甯专门叫住他：“张淙，等会儿，把这几瓶酒带上。”
　　钟甯说着往张淙怀里塞去一个精致的木盒子，里面放着三瓶红酒。张淙不用看，光敲两下包装就知道肯定是好东西。
　　“这带给……”张淙顿了顿，“我哥？”
　　“是带给他，但不是给他。”钟甯笑笑，嘴上调闹道，“败家子送前女友的。”
　　张淙原地懵了一下。接收到一些信息。晏江何不是同性恋，他有前女友。晏江何跟前女友有联系，还要送很贵的红酒。
　　张淙拿着酒离开Azure，出门的时候脑子里乱七八糟。好像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直到他看见晏江何的车，才强制给自己的大脑按下暂停，低着头提酒上车。
　　他上车时晏江何正在打电话，听着对面应该是钟甯：“下次我上去，你请喝酒。”
　　晏江何嘴边带笑：“我这不是马上要给云蕾送去么。酒你记账上。……不行，一码归一码，我送她，你不要钱算怎么回事。……嗯，先挂了。”
　　云蕾。她叫云蕾。
　　晏江何将手机收回兜，看张淙一眼：“你抱着干什么，把酒放后座啊，不沉吗？”
　　沉？
　　张淙低低“嗯”一声，抻长胳膊将酒放在了后座上。
　　“先去送酒，等会儿去菜市场，买菜回家。”晏江何说，把车开了出去。
　　张淙歪过头，靠在椅背上看他：“不用去菜市场，我早上出去买了。够三四天吃的。”
　　晏江何咂咂嘴：“可太省心了。”
　　张淙的眼神暗了暗，胸腹里有些东西已经完全挡不住。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压下声音慢慢说道：“钟老板是同性恋？”
　　晏江何愣了愣，但也没愣太久。他快速撇过张淙一眼，又将视线转回路上：“你怎么知道？”
　　果然。晏江何知道钟甯是同性恋。
　　张淙继续说：“我碰巧看见他和……”
　　“哦。”晏江何皱了下眉，没让张淙继续说下去。
　　看来钟甯这乏货终于吃上回头草，和他那位白月光干了点什么，被张淙撞见了。
　　钟甯也是，也不知道注意点。但这个事晏江何也没法提醒。不过晏江何转念想也无所谓，毕竟同性恋也没什么。
　　于是他正下脸色，对张淙说：“我跟你说啊，同性恋没什么不正常的，你别大惊小怪的，跟我说也就算了。”
　　他扭头又瞧一眼张淙，刚想再说两句，倏得顿了下。张淙正一眨不眨瞪向他，那眼神幽深，异常不太好形容。
　　晏江何转头开车，忍不住嘬牙：“你这么看我干什么？他喜欢的又不是我。”
　　“没什么。”张淙移开视线，盯着前方的一辆奥迪屁股，“你觉得同性恋很正常？”
　　“有什么不正常的。”晏江何不太乐意了，“你管人家喜欢男的喜欢女的？不都一样吗？钟老板是同，又没碍着什么事儿，他照样是我朋友，是你老板，怎么就不正常了？”
　　“嗯，我知道了。”张淙没再多说话。他明知自己那么问晏江何会不高兴，还非要来一嘴。
　　晏江何尊重钟甯，把他当朋友，对同性恋自然没有偏见。这点张淙早就确定。偏这么问，不过是赖他思想不纯。
　　“我告诉你。”晏江何眉头还是皱着，“别人跟你不一样，是别人的自由。世界上从来就没什么是不正常的，听明白没？”
　　“我知道。”张淙叹了口气，突然有点后悔惹晏江何，“我就是有些意外，没什么别的想法。”
　　张淙脑子里琢磨了下，专门把声音放低说：“哥，你生气了？”
　　晏江何将车停在一个高档小区外面，终于松开眉头：“没有。我知道你是没想到，也知道你不是那种人。”
　　他不是哪种人？张淙心绪千回陡转，被狠劲掼在深渊底下爬不上来。他看着晏江何的侧脸，猛地心肝打鼓。
　　他那心肝被一个想法敲得里外难受：“我喜欢的是你。我碍着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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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小年快乐，么么哒～(^з^)-☆

能配上人间最恶劣的贬义词
他们没再就钟甯的问题进行什么对话。
　　张淙心服口服。他这会儿憋得想跳车，又不能跳。晏江何作孽作在他命里，他是欠的，左右都逃不开折磨。
　　大概过了五分钟，张淙看见小区大门走出来一个女人。
　　远看就知道气质不俗。这女人高挑纤细，身上穿了一件深绿色长款大衣。她越走越近，是奔着晏江何的车来的。张淙又看到她齐胸的卷发轻松垂下，模糊瞥见她该是有一张精致漂亮的脸。这就是晏江何的前女友——云蕾。
　　晏江何自然也看见了。他先是侧过身，抻胳膊拎起后座的红酒。然后打开车门，同时对张淙说：“你在车上等我会儿。”
　　晏江何下车，在他关车门的瞬间，张淙听见云蕾的声音传进来：“江何。”
　　车门“咣当”一声磕上，张淙的脊椎抵上靠背，扭过头盯窗外。
　　云蕾出门前定是花了心思，尚且不论她的妆容，她耳垂上还坠着一对精巧的深绿色耳环，和身上的衣服很搭衬。
　　云蕾从晏江何手中接过红酒，抱在怀里：“江何，你跟我不用这么客气的。”
　　晏江何笑笑：“拿着吧，也没少让你费心。”
　　云蕾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大大方方道：“你知道的，比起红酒，我更希望你请我吃饭。”
　　她这暗示已经很明显，奈何晏江何是个不解风情的聋子，他笑道：“会不会算账啊。一盒子红酒多少钱，一顿饭又多少钱，我就算带你去五星级酒店吃，咱俩也吃不了这么贵的。”
　　云蕾轻轻看了晏江何一眼，她沉默片刻，居然又问出一遍：“真不请我吃饭？”
　　“……”晏江何搁心里叹口气，“哪天叫上我们高中玩的好的那几个，一起好好吃一顿。”
　　云蕾嘴角的笑有些挂不住了。她将怀里的酒抱得更紧些，再看晏江何的时候心里难过，又张不开嘴。
　　晏江何一直都是这样的。他是个撇得开的人。这点云蕾早就清楚。是她自己放不下，怪不得晏江何。晏江何已经很体贴地在给她留面子了。
　　云蕾更明白，如果不是不得已，晏江何也不会找她。就像这次托关系办事，晏江何只是借她张个口，其余都是他自己去打点。
　　不知道是不是谁的青春都有些什么，没法随年岁打马掠过。反正云蕾有。她有个大男孩，夏天最热的时候会偷偷翘课，跑两条街出去为她买冰激凌，冬日若下了雪，他会转过身，面朝她倒着走，一步一个脚印，同时搓热一双手，嘴里呼出热气，牵起笑来，捂她的耳朵……
　　这么多年，她始终都不能忘记这个大男孩。不管什么样的男人朝她献殷勤，她就是很难忘掉晏江何。
　　“快进去吧，齁儿冷的。”晏江何往后退了两步，这是他要走的信号。
　　云蕾不好拦他，只能点点头：“回头再联系。”
　　晏江何给她回了一句：“有事联系。”
　　云蕾：“……”
　　晏江何没留恋。他头也不回跨上车，打着火掉头就走。张淙从后视镜看着，能看见云蕾往前走了几步，站在路边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没动。
　　张淙心底烙黯，尤其他处于某种理亏的立场，一些东西会看得格外明白——这位云蕾，对晏江何肯定还有念想。
　　那晏江何呢？
　　张淙又把视线转回晏江何脸上，说话的时候挺想抽自己个嘴巴子：“那是你前女友？”
　　“……”晏江何没想到他能这么快又被张淙闹愣，他啧一声，“你怎么又知道？”
　　张淙吸一口气进肺里压夯实：“能看出来。”
　　“哎呦。”晏江何特别意外。张淙不跟他顶嘴以后，最多的就是闭嘴。笑话都掰扯不出半拉，还会说这个？
　　晏江何乐了：“行啊你，开始挖你哥的感情史了？”
　　张淙皱起眉，看晏江何嘴角的笑就烦。他干脆把头转向窗外，眼不见为净，嘴却管不住，颇为阴阳怪气地说：“藕断丝连。”
　　晏江何耳朵一抖。他已经很久没听过张淙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了。挺冲的，里头明显能摸到各种不乐意以及不待见。
　　“……”正好赶上红灯，晏江何一脚刹车踩下去，“你这什么语气？”
　　张淙嘴唇张了张，半天也没从五脏六腑里抠到个字，索性又选择闭嘴。他额角贴车窗，狠狠闭了闭眼，以求冷静。
　　张淙到底是年轻。他再怎么被老天爷耍出惯性，也不过才十八岁，心尖子上总是嫩。破天荒长出点热来，颠簸一下他就端不稳了。
　　晏江何简直被张淙气笑了，他没好气儿道：“张淙，你今天是不是有病啊？”
　　张淙照旧应不上声，窝那块一动不动。这在晏江何眼里就太有挑战性了。这直接等于——张淙不搭理他，不愿意搭理他。
　　叛逆期？什么混账玩意，欠揍的倒霉王八。
　　晏江何搁心里将张淙骂了满脸。藕断丝连？这小词儿拽得可真标致。他藕断丝连。他是为了谁？
　　张淙转学这个事，脖子没断的都知道要托关系。张淙肯定也明白。但晏江何觉得不必要去说清楚，托了谁，花了多少钱，不用跟张淙透露。就像他刚才也没让张淙下车。
　　小孩儿就是小孩儿，不然要他这个“哥”干什么？
　　而现在小鳖羔起秧子，这是养出毛病了。
　　晏江何火滚上来，指张淙脑瓜子连点几下：“行。”
　　他余光都没再赏张淙，瞅一眼前面变了绿灯，脚丫子蹬上油门开车。张淙被他晃着，额头颠在玻璃上磕一下。
　　这一下给他磕清醒了。他猛地去看晏江何，单瞧见一张放下来的冷脸。张淙好悬没伸手去扳晏江何的下巴，要这男人转头跟他对上视线。
　　晏江何从来不是惯病那类，他一路上都没管张淙，权当张淙是空气，到家楼下更是停车立马走人。要不是张淙下车速度快，能直接被他锁车里。
　　晏江何进了家门，直奔自己屋，几步路也要谇晏美瞳两声：“滚蛋，别挡着，离我远点。”
　　晏美瞳一双美目采光，或许看出他心情不佳，轻蹄子蹿去张淙脚边，扒张淙喵呜，誓不撒爪。张淙脚上的棉袜子都被它用指甲钩起线了。
　　张淙：“……”
　　张淙慢慢蹲下来，掌心托着晏美瞳的肚皮一兜，将它圈怀里，又搓了两下晏美瞳的毛头皮。
　　张淙走到电视旁边，把晏美瞳扔进公主窝。然后他从柜子上拎起一盒鱼罐头，弯腰喂畜生。
　　晏美瞳有了好吃的，心里得到宽慰，只顾埋头苦吃。
　　张淙瞪向它翘起的尾巴跑了会神儿，没看晏江何的屋子，直接走进厨房。
　　晏江何那头自然还没消气。他这人气性本来就大，且惹他的是张淙，这更是不行。
　　晏江何倒不是想居功，要张淙对他感恩戴德。他就觉得，张淙到现在，不能朝他犯神经病。
　　晏江何孬人一枚，体贴入微于他是扯淡。他没法把人捧进手心。可他是真的疼张淙，从一开始就疼他。
　　于是晏江何现在的感觉，像极了心肝喂给狗。
　　——张淙，一只驯不熟的狗崽子。
　　晏江何坐在床边，拽一本医学书上手，眼珠翻来覆去撒癔症，毛病没抖擞掉半分，狗崽子就轻轻踢门了。
　　“干什么？”晏江何瞪一眼门。
　　张淙似乎在那头顿了顿，才闷着声音道：“你开下门，我两只手都占着。”
　　晏江何冷哼一声，把书叩在床上，走到门边。他刚给门薅开，就闻见了一股暖呼呼的香味。
　　张淙左手一小碗芝麻糊，右手拿着一杯水。
　　晏江何也不客气，他伸手拿过水杯就往嘴里灌，气了半晌早被气渴了。
　　一口喝下去带点甜味，晏江何愣了愣，注意到这是一杯温度适宜的蜂蜜水。
　　张淙把芝麻糊放在桌上。也不知他搁了什么，甜香一股脑从碗里往外冒，晏江何胃空，一瞬间就饿得头疼。
　　张淙抬头看晏江何，走过去，寻思来寻思去，选择先唤一声：“哥。”
　　晏江何皮笑肉不笑，张嘴要骂：“小狗崽子……”
　　“对不起。”张淙突然打断了晏江何的话。
　　晏江何：“……”
　　张淙是真的神奇。一句话不说能把晏江何气出火，说一句话又能让晏江何哑火。
　　晏江何瞪着他，又瞪向桌上的芝麻糊。最后还是走到桌边坐下，扯上勺子吃起来。
　　张淙呼出一口气，手垂在身侧握拳。他刚才做芝麻糊的时候恨不得将头掏空，他就在想，他要怎么跟晏江何解释自己的抽风行为，才能让晏江何接受。
　　实话实说肯定不可能。晏江何是这种性子，张淙碍事儿，根本不敢。一步错，满盘皆输。他得压着。
　　他一边往锅里搅和白糖，一边给自己找借口。找来找去他发现，只能对着晏江何的温柔去戳。
　　所以张淙站在晏江何对面，面无表情道：“我刚才想到张汉马了。他会给那些女人送东西，送钱，一些画面……我就是突然想到......”
　　晏江何果然放下勺子，抬起头正眼看过来。
　　张淙飞快错过视线，觉得自己该立地下十八层地狱。他是够不要脸，咬碎身上的伤疤，在晏江何面前鲜血淋漓得卖可怜。
　　晏江何心疼他，舍不得。他知道。他就是要晏江何心疼。越心疼，越好。
　　一个极端缺“爱”的人，还没来得及怙恩生暖，为自己活出人气儿，却偏要选择去“爱”。难为那心眼子扭曲歪拐，病态得不堪入目，能配上人间最恶劣的贬义词。
　　晏江何沉默着，脑子开始转，脾气也彻底转没了。
　　张汉马这名字消失有阵子了。那箩破事实在恶心。这种爹有多不靠谱，晏江何骂都懒得骂。
　　就算一切都过去了，张淙心里的坎儿也还埋在那，谁都踏不平。晏江何永远也忘不了，张淙曾经对他们父子关系以及那龌龊男女关系的形容：“我和他/射/在那些鸡/阴/道里的东西有什么区别？”
　　晏江何站起来，走到张淙跟前。他叹一口气，竟有些委屈地说：“可我不是。”
　　晏江何还是没有多说：“她之前帮了我点小忙，我送东西是还人情。不还才会不清不楚。”
　　“我知道。我不是对你。”张淙才扯完谎，不敢再揪这个话题。
　　他看向桌上的芝麻糊，开始掩盖：“你先吃点垫垫，我去煮个面？”
　　晏江何没再驳话。他认为张淙可能有什么心理抵触。比如看到一种情景，也许会牵扯起某些不好的记忆。
　　张淙是不小心冲他撒了脾气。
　　这种幼稚且脆弱的举动，与张淙格格不入，又非常说得通。裹全身戾气提防周遭，心底永远不敢向往一次安稳。——算是张淙某种惹晏江何心软的特性。
　　晏江何摸摸胃，完全不准备替张淙省劲儿，大爷般道：“不吃面，喝粥吧。再炒两个菜，要一荤一素。”
　　“好。”张淙终于松懈下来，转身往外走。
　　“张淙。”晏江何突然喊了声。
　　张淙搁门口站住，看晏江何走过来。晏江何上下打量过张淙，眼睛往上抬，也没看见张淙的发顶。
　　他弯起眼角：“你是不是长高了？”
　　十七八的男孩激素里有猪快长，晏江何甚至发现，张淙已经比他高了个小尖儿。张淙一看就不止停留在此，估计再过段时间，裤子都要短。
　　“大概吧。”张淙说。
　　晏江何伸出手。张淙下意识轻轻低下头。
　　晏江何暗自长吁短叹，手掌不轻不重兜了下张淙的后脑勺：“乖，炒菜去吧。”
　　※※※※※※※※※※※※※※※※※※※※
　　张淙：嘘，别告诉晏江何，我有多混账，多卑鄙。拜托你们了。

偷点甜头
云蕾这件事算是给了张淙一个教训。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对于他，晏江何较好拿捏，比如张淙拿一碗芝麻糊坑蒙拐骗，撕一块伤疤淌血便能哄好这人。但也难为放矢。
　　这个对于张淙来说不寻常的寒冬慢慢过去。整个冬天，他的“渴望”和“失去”互相较劲，不断绞拉撕扯。而如今季节消弭，风稍稍柔软起来，张淙从那边角的料峭里摸一摸，居然摸出了从未有过的凌乱。
　　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颤颤巍巍。说到底不过是他那狗杂碎心思立不住。晏江何待他百般，他呢？说一声恩将仇报都是抬举。
　　他的感情是什么龌龊玩意？晏江何要是知道了又怎么办？按照脾气，估计能把他皮扒了拖地用。
　　张淙转念想过，晏江何想要他的皮并没什么，要脑袋当球踢也无所谓。可他怕晏江何远离他。张淙就算有八百个脑袋，也不敢冒险。
　　转学的事终于办妥了。张淙转去了二中。不算什么重点，但整体成绩要比先前的六中好上两折，学习风气也要周正不少。
　　张淙没再把脑瓜瓢剃成板寸，也没再留杀马特。他修了个晏江何看着不太想揍的立正发型。
　　少年的肩胛舒展得更加宽阔有力，换上一套新校服，披好外衣，腰背挺起来，眼瞅特别像个东西。
　　开学这天，晏江何恰好在家闲着，他肩头扒一只晏美瞳，脖颈被孽畜的头毛蹭得痒痒。
　　晏江何站张淙对面打量片刻，从沙发上拎起张淙的书包扔过去，乐呵呵地评价：“行，挺像个人。”
　　张淙伸手抱住书包，扯着书包带背在身上：“锅里有粥，菜……”
　　“哎。”晏江何突然乐了，“你是高中生，还是保姆？”
　　他这话埋汰得太没自知之明。若不是他成日四体不勤，甩手掌柜作为，奴役张淙上瘾，张淙何至于沦落至此？
　　“……”张淙没说下去，心里闷声叹了口气。
　　“我跟你说啊。”晏江何抬手将晏美瞳撸下来，放胳膊上兜挂，“有可能，二中会有一些传闻。类似说你不是好东西，或者是个关系户什么的。”
　　晏江何：“但这都是事实。”
　　骂张淙不是好东西就骂了。这个社会，还真是少见有人把“关系户”说得如此理直气壮，明目张胆。
　　晏江何又说：“不过二中的学生大部分都好好学习，应该也不至于。如果有，你把你那狗脾性给我收了，不准惹乱子。听见没？不然就拿鞋拔子抽你。”
　　“……哦。”张淙盯晏江何的脸看了会儿，转身出门上学。
　　他搁门口蹲下换鞋，下意识瞄一眼柜子上挂的鞋拔子。张淙心想：“至不至于没关系，有没有我都不惹事。因为你，我就不会。”
　　张淙背书包往外走。今天阳光不错，早上空气又好，张淙索性跑了起来，当是活动筋骨。
　　二中离晏江何家不远不近，张淙跑步脚程不慢，没多久就到了。他看过眼手机，时间还早。
　　学校对面隔一条宽阔的大马路，有一个小公园，里头有长椅，还有些花里胡哨的健身器材。公园中央有个大喷泉，地面是大理石，入夏了能喷出花来。
　　张淙趁绿灯走过马路，在公园的长椅坐下。阳光从头顶张牙舞爪的大树枝挤缝，斑驳着掉他身上。
　　张淙眯起眼睛，打量起周围来。
　　他的视线里有不少东西。
　　公园里佝偻着散步的老太太，打太极舞剑晨练的老头。红着两坨脸蛋儿跳绳的熊小子，齁儿乐的小姑娘，她满地跑，鞋尖还是亮晶晶的……
　　除了肮脏卑鄙和事与愿违，人世间还可以长成这种样子。这些张淙以前从来没有注意过。但是现在他看见了，或许他和晏美瞳一样瞎过眼，又睁开。
　　周围安静和谐，张淙却听见自己心里轰隆一声炸开闸。晏江何走过来，像劈开苍天大地的一道光。他进来，门又关上，从此就锁死了。张淙那歪歪肠子这一瞬间通彻——他只要呆在晏江何身边。
　　只要。
　　没有什么比在晏江何身边更重要。他可以抛弃一切霍乱，他可以求而不得，可以自欺欺人。只要呆在晏江何身边。
　　张淙闭了闭眼，眼皮被阳光照得微疼。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直奔学校大门。
　　张淙没什么新人生，也不屑所谓的希望理想，他不懂矫情，更不配积极向上。张淙只有晏江何——他成为不切实际的扒手，从头到尾，只是从晏江何身上偷点甜头。
　　他滚在浮光掠影里，年少的骨血长出麻醉，成长年间对苦涩食不知味，戳心灌髓仿若浅尝辄止。而晏江何这点甜头，才沾上身，他却神魂颠倒了。
　　“暗恋”这混账玩意，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张淙觉得，他可以。
　　晏江何在家就是吃饱喝足，闷头大睡。他是被晏美瞳一巴掌拍醒的。猫爪子的肉垫扇在他鼻梁上。
　　于是晏江何喉咙眼啧声，薅晏美瞳下床，追着猫屁股数落它进窝，终于睡意全无。
　　他看了下时间，张淙还有俩小时该放学了。
　　晏江何闲得五脊六兽，洗一把脸拽上大衣便出门。他想去接张淙放学，奈何出门早又没什么事做。
　　晏江何开着车满地转悠，烧油污染环境。在他路过张淙学画的画室时，突然起了心思。
　　他一直没关注张淙学画这个事，晏江何或许走了真心也正经不起来，他给人家找完老师便不闻不问，扔张淙进去自生自灭。
　　这会儿晏江何杵在画室门口，恍然间摸出颗心。可惜摸的还不是良心，是颗好奇心。
　　晏江何找地方停车，朝画室走进去。
　　今天学校开学，画室里没多少学生，单有几个闲着来玩玩的社会人士。也是巧，赶上张淙的老师当班，晏江何一进去没等说几句话，就被对方认了出来。
　　张淙的老师姓许，是位个子不高的文艺型佛系青年，并没留长发扎小辫，手上戴了一串佛珠。周身气质随和，还挺顺眼的。
　　许老师：“晏先生吧，之前在电话联系过，总算看到本人了。晏先生过来是有事？张淙今天不来画室。”
　　“我知道。”晏江何摆摆手，笑笑，“我是接张淙放学。出门早了，路过，正好来转转。”
　　“这样啊。”许老师也笑起来，“那想不想看看张淙最近的作品？”
　　“可以吗？”晏江何赶紧说。他就是想看，才进来的。
　　“当然可以了。张淙是你弟弟，有什么不能看的。”许老师带着晏江何进旁边另一间小画室，“张淙的画很多学生都会看。说句难为情的，我也经常拿出来给其他学生作为示范。”
　　晏江何愣了下：“有这么厉害？”
　　张淙以前并未直接受过什么专业指导。来画室也没学多久。还真是挺意外的。
　　而许老师夸起张淙来毫不吝啬：“他是我这几年带过的学生里，最优秀的一个。非常有天分，性子也很稳。”
　　许老师：“他的画细腻又大胆。笔触上让人觉得很小心，颜色却用的很冲突，非常扎人眼睛。”
　　晏江何挑起眉梢。他第一次见到红玫瑰的时候，的确被扎了眼睛。
　　晏江何见过的多是张淙的素描。只有玫瑰是红的。许老师说颜色，他自然更好奇了。尽管晏江何的期待已经被抬高，但他看到画的时候，还是怔住了。那感觉就像五脏六腑一个接一个打起突。
　　“比如这个。”许老师站在一个画架前，指了指上面的画，“他上周刚完成的。人物是我给他找的相片。”
　　许老师又指向墙上订着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有一个带草帽的小女孩，身后的背景是一张蓝色幕布。
　　而那幅画不一样。画上的背景没有那么单调，蓝色变得更加低沉灰败，盘杂着纤细或粗犷的裂纹，像天空受了伤，被高高摔破，七零八碎。晏江何走近去看，竟发现有几道裂痕里点缀着翩飞轻小的白色蝴蝶。
　　画上的女孩也比照片中耀眼很多。她全身都是饱和度很高的鲜明色彩，脸上的笑意活泼天真，身上裙摆开花，草帽从头顶刚刚飞起，两只麻花辫自由摆动，似乎才跳完一支舞。
　　晏江何伸手指过去，简直不可置信：“这是他画的？”
　　“是。”许老师又笑起来，“很优秀是不是？我说他可以自己加一点想象，不用照着照片临摹。他的素描功底其实已经很好了，但颜料接触的少。我根本没想到他能把这幅画做成这样，虽然花了不少时间，但真的出人意料。”
　　“说一句不负责任的，有些东西和努力没有太大关系，就是这么不公平，比如说这种才华。”许老师想了想，对晏江何说，“张淙以后准备走美术这条路吗？作为他的老师我还是很有私心的。”
　　晏江何瞪着对面的画又看了一会儿才应声：“我也不知道。看他自己吧，到时候让他自己选。”
　　晏江何跟许老师又聊了些，全程听对方夸张淙，夸到最后晏江何都觉得有些飘。
　　等时间差不多，晏江何离开画室，开车往学校走。他把车停在校门口等张淙。等得无聊脑子里又想起张淙的画。
　　这狗崽子得是长了一双什么手，怎么就巧成这模样？真是苍天瞎眼的巧。
　　晏江何心里咂嘴，咂两下又琢磨：“可真好啊。那幅画可真好看。”
　　早已经陆陆续续有学生往外走，晏江何扭头，恰好瞅见张淙远远走过来。
　　那是张淙，身上的外套是晏江何买的。砖红色大衣，非常显脸儿。当初晏江何进商场，搁模特身上一眼就相中了。配张淙那张冷白皮最合适。
　　看张淙越走越近，晏江何胳膊肘撑着方向盘，小声嘀咕：“我也想要。”
　　——他得从张淙手里骗幅画过来。

真叫人想变坏
张淙眼尖，他还没等出校门就发现了晏江何的车。
　　很明显，晏江何这是开车来接他放学的。于是张淙心尖子便又舔上蜜，他走到车旁，打开车门。
　　张淙没先进去，视线往里探，瞧见晏江何的脸。张淙看着他：“你……”
　　“站着干什么，赶紧上车。”晏江何朝他笑笑。
　　张淙指腹飞快搓两下车把手，跨上车关门。
　　赶上学生放学的时间，路面有些拥挤。人来人往，还有各种车辆夹在中间。道不怎么好走，晏江何索性也不着急，直接停去一边等。
　　晏江何扭过头，垂眼睛去瞅张淙那一双手。心里寻思：“就是这双手。”
　　张淙顺着晏江何的目光，发觉对方盯着自己的手一眨不眨地打量，登时头皮有些发软。张淙默不作声地将手揣进兜里，悄悄呼出一口气：“怎么了？”
　　晏江何偷看，不，光明正大地看，不在乎被抓包。他干脆自己招供：“看看通灵的巧手长什么样。”
　　“……啊？”张淙愣了愣，不知道晏江何葫芦里卖什么药。
　　晏江何说：“我在家呆着闷，刚才去了趟你们画室。”
　　张淙又看他一眼，“哦”了声。他心头处最嫩的那块皮肤似乎被细针头轻轻挑破，不得不开始期待什么。比如，晏江何接下来要夸他。
　　晏江何果然不辜负张淙，张嘴开始夸：“我看见你新画的那幅画了，也太好看了吧。你怎么这么牛啊？”
　　张淙抿了抿唇，怎么也没能把嘴角的笑给压下去。晏江何明显瞅见他嘴边的梨涡凹陷，赶紧快马加鞭，又说一句：“你可太棒了。”
　　张淙侧过头，下意识清了清嗓子。他的确画的好。老师和同学早已对他称赞颇多。张淙从没当一回事。
　　上天给了他困苦，给了他卑劣阴暗的性格，也给了他美妙的艺术灵感。这世间浮浮沉沉，良莠不齐。张淙并不认为有什么稀罕。
　　但晏江何此时毫不掩饰的夸赞，竟非常讨他欢喜。他这会儿就像偷了蛋糕的宁杭杭，闹亏心事却乐不思蜀。他甚至更糟，竟有些喜不自胜。
　　要说张淙唯一懂得了何为“感恩戴德”，是看见了晏江何。茫茫人海，上天给他看见了晏江何。倒也不怎么待他凉薄。
　　晏江何的手指敲两下方向盘。给人夸舒服哄开心了，就开始臭不要脸。且他这人不要脸时从不知迂回婉转，遂开门见山道：“给我也画一个呗？”
　　张淙顿住，眼睛轻悠悠晃到晏江何脸上：“你想要？”
　　晏江何眨眨眼，转动脑子，挑出来个张淙无法拒绝的道理：“你放暑假的时候，我差不多过生日。我提前跟你预定一幅，当生日礼物。”
　　他厚颜无耻为典范，要人东西也能装出一副道貌岸然，专程为张淙着想：“你一小屁孩子没什么钱，送不起礼物该过意不去了。就给我画幅画吧。”
　　张淙：“……”
　　晏江何要他什么他没给过？算上两人起初针尖对麦芒那阵子，张淙也总是就范。晏江何就是来治他的。
　　张淙心窝里又叹上气，转开视线，对这人拿摆不来，“好。”
　　他可是专门有一个素描本，里头全是晏江何。张淙偷着画了多少张没细数过。这回是能明目张胆的画了？说起来有些夸张，这感觉还真挺像天上掉馅饼，砸了后脑勺。
　　晏江何讨到画，心情美上。连同耳边瞎叫唤的汽车鸣笛都觉得动听不少。
　　张淙倒可怜，完全不能看旁边人那张愉快的脸。不为别的，张淙认为，他道行欠佳，尚需修炼。这当若是扭脸歪过去一眼，保准要得意忘形，便看不得。
　　自从跟张淙要了画以后，晏江何发现一个事儿。就是张淙这小狗崽子，成日闲着无聊就会端他打量。
　　比如现在。他俩面对面吃早餐。张淙就吃得极不认真，眼珠子全程抓在晏江何脸上。
　　晏江何隔愣眼：“你看我干什么？”
　　张淙心里稳了稳，一本正经说道：“最近开始给你画生日礼物了，就多观察观察，想画得像一些。”
　　此话纯属脱裤子放屁。晏江何长什么样，张淙闭着眼睛都知道。他就是瞎了也能摸上笔吭哧出来，还用这般盯着瞅？他不过是趁了明目张胆的好处，想多看看罢了。
　　听张淙这么一说，晏江何的兴趣被吊起来：“现在就开始画？这才四月份。”
　　“还上学，也不常去画室。”张淙面不改色地胡扯，头头是道，“早点画能画得细一些。”
　　“那敢情好。”晏江何站起身， 毫不客气，“你得给我好好画着。”
　　“嗯。”张淙低头看着碗。
　　“我先走了。”晏江何看一眼表，“今天科里有个大手术，我要早点去准备。”
　　晏江何说这话的时候明显声音低了些。张淙注意到，便抬起头来，发现晏江何的眉头也皱着。
　　张淙犹豫了一下，问道：“手术不好做？”
　　“挺难的。”晏江何也不避讳，直接叹口气，“患者状况太差，成功率很低。”
　　张淙没说话。他伸胳膊薅起在自己脚背上滚跟头的晏美瞳，放腿上捋毛。晏美瞳立马舒服得软嗓子嗷嗷。
　　“等下你自己上学吧，我今天就不送你了。”晏江何说着，走到门口换鞋，风风火火出了门。
　　张淙低头去看晏美瞳，小玩意用爪子捧起张淙的手指尖卷舌头，嘬得欲仙/欲死无比陶醉，眼招子都眯了起来。
　　张淙后背靠在椅背上，心肝里黑压压一片。
　　他从前对时间麻痹，无欲无求。可自从他将心思拱晏江何身上，便巴不得时间飞一样过。张淙第一次这么想长大，拒绝现下无法作为的自己。
　　搬进来以后张淙更加体会到了晏江何的辛苦。他到底有多忙，不眼睁睁看着，真的不舍得去想。
　　现在的张淙，只能扒着晏江何不放，他不过全在仰仗晏江何。可他想长大。娇生惯养的玩意喜欢溺着撒娇，张淙不是。他荒废多年才开出一朵花，如今望眼欲穿的想要某一天，能够让晏江何反过来靠他。
　　只可惜晏江何不会过来。张淙的念想，永远无处落脚。
　　天气渐渐转热。一件单衣就敢满地蹿荡。天色也逐步褪掉灰白，冬季的尾巴彻底捉不上。
　　张淙放学给晏江何打了个电话，没人接。他猜晏江何还在忙，便自己去菜市场挑了块新鲜冬瓜，准备回家炖个汤。
　　换季最碍身子，晏江何成日道理都懂，教训起人来能耐，其实自己却粗心大意，有空就要犯懒，四五六不挨。张淙琢磨着，预备给他弄点有营养的吃食打牙祭。
　　张淙将一锅冬瓜汤搁小火炖上，猫去屋里写作业。他作业写完了也不见晏江何回来。手机上甚至都没有晏江何回的消息。
　　张淙皱起眉头，扭脸望向窗外。天已然放黑，打开窗能闻到一股潮湿的味道，淅淅沥沥的小雨开始往下砸点子。
　　张淙翻开手机天气预报，看到上头写着晚上有阵雨。
　　——晏江何早上出去没带伞。
　　张淙的指尖拨弄一下手机壳上的狗耳朵，又给晏江何打了个电话。这回没响几声，晏江何就接了。
　　“怎么了？”晏江何在电话那头问张淙。
　　张淙：“你还没下班？外面下雨了。”
　　“下雨了？”晏江何那边传来细细簌簌的动静，“没事，雨不大，我开车淋不到。我今天要晚点回去，没告诉你吗？”
　　张淙斜着倚在窗框上，眼睛瞪向黑夜，外面光影削渺，雨水拉成细线，像纤弱的烟，无足轻重，在他眼中断掉：“没。你没接我电话，也没回我。”
　　晏江何：“没顾上。没看见你的未接来电。你先吃饭写作业吧，别管我了，给我留一口就行。挂了。”
　　晏江何说完就挂了电话。张淙把手机扔在窗台上，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乌七八糟。
　　——插不上手当小孩儿的感觉真叫人想变坏。
　　晏美瞳迈猫步婀娜进张淙屋里，抬头盯着他喵腔调。
　　光色钻进它那双精美的眼珠，霎时五光十转，似是什么珍贵的宝石由内而外炸开了那般。
　　张淙蹲下/身，伸手揉搓几下猫头，又用手指肚轻轻扫过晏美瞳的眼睛，被小畜生的眼睫毛撩痒了皮。
　　“你在家看门，我去接人。”张淙朝晏美瞳说。
　　晏美瞳拖长音“咪”一嗓子，用潮湿的小鼻子拱了拱张淙的手心。
　　张淙去厨房把灶上的火给关了。他又在家里翻腾半天，最后终于从鞋柜里薅出一把伞来。张淙蹬上鞋出门，直奔医院。
　　他心头那一捧东西见不得光，只好搁浅在暗地里寂寞生长。但满腔渴求不能宣之于口，“暗恋”总归欲壑难填。
　　而张淙挨晏江何身边，就只想挨得最近。哪怕一星半点，悄无声息，他也想着，能移花接木般将那感情慢慢渗透到晏江何的生活里。
　　怪只怪张淙的为人——从胚子里混账，贪得无厌。
　　※※※※※※※※※※※※※※※※※※※※
　　知道小可爱们都着急让他俩干点什么，我也挺着急(ಡωಡ)但这俩人......的确快不起来......（男人不能快（x））。
　　那啥，篇幅小长，还有些铺设，慢慢来吧。我会加油的(ง •̀_•́)ง真的很感谢大家的鼓励和陪伴，爱你们～(^з^)-☆
　　（PS：其实我特别喜欢淙淙开始变态（x）的这部分(ಡωಡ)hiahiahia ）

玷污了“暗恋”两个字
张淙没有告诉晏江何要去医院接他。他甚至做了点功夫，让自己的行为颇为通畅。
　　张淙专门去大医临街的一家糕点店，提前买好一提溜核桃酥。
　　这人要是动上歪歪心思，脑筋拧转，智商活动起来能比平常快两倍，抠搜借口基本无所不用其极。张淙记起汤福星那肉陀螺嗜甜，特别喜欢大医附近这家店的核桃酥，全市再无分号。遂决定扯来用一用。
　　于是张淙拿着核桃酥进医院，来到胸外科，顺着笔直的走廊往里走。
　　医院这地方总是不讨喜。不论忙碌或是淡寂，都让人不怎么舒畅。
　　这个时间来往的人不太多，走廊里略有些空荡，稀疏晃过几个人。张淙敛垂眼睫，盯着自己脚尖落下的白色灯光，搁晏江何的诊室门口站住。
　　门是虚掩的。张淙靠在门边，从门缝里轻轻往里筛视线。他能看到晏江何的半张脸。
　　晏江何眼睛盯着面前的电脑，似乎是在看什么东西。
　　张淙没敲门，也没出声，就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因为距离原因，他看不太清晏江何的表情，但那五官模棱在他眼中，压着他的魂儿，晃丢他的神智。
　　——偷窥狂应该就是他这样的。
　　“你好，你找晏医生？”张淙的耳边突然有人说话。
　　张淙猛地回神，扭头去看，是个小护士。
　　小护士愣了愣：“怎么不进去啊？晏医生在里面呢。”
　　张淙：“……”
　　“谁？进来。”晏江何听见外面的声音，在里头唤了一句。
　　张淙只能结束偷窥。他朝小护士点点头，转身推开了门。
　　张淙带上门进屋时，晏江何明显愣了下：“张淙？”
　　晏江何看着张淙：“你怎么过来了？出什么事儿了？”
　　“没有。”张淙很自然地走到晏江何身边站住，开始所谓的“解释”，“汤福星之前有套英语复习册子在我这儿，他着急要，我就回去拿上，给他送了一趟。”
　　张淙往上提一下手里的核桃酥：“他说想吃核桃酥要去买，那家店在大医临街，正好距离折中，就约在糕点店给他复习册。”
　　张淙：“我来都来了，又赶上下雨，想着顺路上来看看你下班没有。”
　　“赶得还挺巧。”晏江何笑了下，凭他那粗线脑子完全不会怀疑。
　　晏江何把视线转回电脑屏幕上：“你坐着等会儿吧，我这看一个胸腔镜的手术录像，马上看完了就走。”
　　“嗯。吃一个吗？挺好吃的，我也跟着汤福星买了点。”张淙是指核桃酥。
　　“看完再吃。”晏江何说，眼睛照旧盯着屏幕不动。
　　张淙没再说什么。他搁一边坐下，掏出一块核桃酥悄悄吃着。晏江何全神贯注看手术录像，张淙便偷偷摸摸看晏江何。
　　晏江何活该遭人这般惦记。他对张淙设防困难，更没什么觉悟。不然哪怕晏江何能多丁点心思，现在扭脸瞅张淙一下就会明白。
　　——张淙冤完了汤福星，薅核桃酥挡枪，心机耍成还不算。这会儿能凑近，他盯晏江何的眼神简直是邪魔外道。成对的目光缱绻幽黑，里面饱含的东西太露骨，拎出来直瘆人。
　　一无所有的人一旦想要点什么，执念埋起来还企图焚巢捣穴。那就是颗鱼雷，沾不沾水都叫人毛竖肉跳。
　　晏江何没多久便看完了录像，他揉了下眼睛，将电脑关上。
　　张淙将剩下的小半个核桃酥全部塞进嘴里，飞快垂下眼皮。
　　“行了，走吧。”晏江何站起身，抻了抻腰。
　　张淙从袋子里又掏一个核桃酥递过去。晏江何双手在整理桌上的病例，无暇分/身，直接歪过头叼走了张淙手上的核桃酥。
　　张淙：“……”
　　他能扭叉成九针麻花。刚才面不改色为自己编理由来找晏江何，这当不过是晏江何就着他的手吃了口核桃酥，他恍惚间似乎又纯情地不像他了。
　　可怜食指和拇指猛地一痉挛。张淙看不惯这两根哆嗦货，赶紧对上指腹，快速搓两下，搁心里埋怨晏江何：“要人命的混蛋。”
　　混蛋还给出了评价：“嗯，甜，酥。好吃。”
　　“……”张淙闭了闭眼，觉得自己完了。
　　“走吧。”晏江何拎起一边的外套套上。他那手毫无自知之明，贱痞子一双，又去扯张淙的外衣捏一下，“下雨了也没换件厚的，扣子扣上。”
　　“……”张淙一边扣扣子，一边闷嗓子道，“雨不大，不冷。”
　　晏江何没再跟他说什么，两人一起走出医院。
　　雨真的不大，淅淅沥沥，疏楞楞的。从医院门口到晏江何停车的地方，伞都没等撑潮乎。张淙也知道自己过来接人是多此一举，不然他也不用胡编乱造了。
　　可他就是立刻想见晏江何，就是想来。鬼迷心窍不过如此。
　　晏江何上车又揉了揉眼睛。他叹口气，皱眉啧了一声。
　　“累了？”张淙问。
　　“嗯。有点累。”晏江何叹口气，“没事，我开慢点。”
　　张淙没说话。一些东西比想象得清楚。就像分水岭，沟壑一样横在他们中间。不单是性别以及张淙本身的灰暗，还有他们从未交集的十一载年纪。
　　甭提张淙不敢伸手朝旁边的人抱一下。他此时此刻连如何接晏江何的话茬都不知道。
　　或许张淙不止是想快速长大，他还想早生十一年。
　　他更深刻地怕了自己那颗颠沛流离且幼稚无能的心。——晏江何永远有他触及不到的地方。他活该停在这。
　　晏江何将车开出去，车窗外雨雾黑朦，雨刷子缓慢且有规则地摆动。
　　等红灯的时候，晏江何忽然扭头朝张淙说：“你去考个驾照吧。”
　　张淙愣了下，对上晏江何的视线，把袋子里一块核桃酥捏碎了：“考驾照？”
　　“嗯，学车，去考个本。”
　　绿灯了，晏江何继续往前开车，又使劲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医院忙，我工作挺累。有时候还上夜班什么的，出来眼睛酸，脑子也不太清醒。”
　　晏江何：“反正早晚都要学。你赶紧学了，有空还能开车接我。”
　　张淙怔怔地瞪向晏江何，没紧接着应声。
　　要不怎么说晏江何造孽。他们之间的距离，张淙触及不到的位置，都有晏江何递梯子。
　　张淙明白自己年少，明白自己只能瞎裹乱子犯神经病。晏江何却专门给他指了条明路。
　　“后天正好周末。你跟钟老板说一声，去Azure兼职时间少一点，学学车。但去画室的时间不能少。”晏江何惯性不讲理，完全不会跟张淙商量，直接就敲了板儿。
　　“好。”张淙后背往椅背上靠，上下唇刻意压住，不让嘴角翘起来。
　　晏江何如此逼他，他是不是可以悄悄多偷一些？
　　有不堪肖想的目的揭开纱，推翻心头压抑的土，逐渐透亮清晰，张淙想：“还有什么是我能做的？我要全都做到。越做越多，慢慢变成晏江何的习惯。”
　　——最后，他要在晏江何的生活里定位。
　　若能徐徐图之......让晏江何离不开他，那他是不是还可以......
　　张淙到底是王八蛋，妥妥的大尾巴狼，装不成好玩意，强迫不来清心寡欲。潜心修炼于他是笑话，自欺欺人也不够格。他这一套温水煮青蛙的思想感情，无非是浇泼上一身失心疯，玷污了“暗恋”两个字。
　　到了家晏江何也没打起精神。他的确是累了，脱下外套就载沙发上。晏江何扬起头，后脑勺抵上沙发靠背，又开始揉眼睛。
　　“你眼睛怎么了？别总揉。”张淙走过去，推了下晏江何的手。
　　晏江何仰头倒着看他一眼：“有点酸。估计是看手术录像时间长了。”
　　张淙低头去瞅，瞧见晏江何眼底的红血丝。他琢磨了一下，转身走去厨房把灶重新打开，又去卫生间洗了一条热毛巾拧干。
　　张淙拎着毛巾出来的时候，晏江何已经在闭目养神，他膝盖上趴着晏美瞳，正张猫嘴打哈欠，粉红色的舌尖打出个卷儿。
　　张淙眼底黯淡，他站在晏江何身后又问：“你困了？”
　　“没，休息会儿。”晏江何应了声。
　　张淙的目光从晏江何的额头掠过去，落在他唇上。然后张淙垂下眼，低头在手里的热毛巾上碰出一个轻悄悄的吻。
　　晏江何闭着眼睛没看见，晏美瞳倒是踩着晏江何的大腿转了屁股，漂亮大眼睛直勾勾瞪向张淙。
　　张淙不在乎被一只猫识破，有本事叫它说人话告密。
　　张淙的唇离开热毛巾。他又往前走一步，将自己刚刚吻过的毛巾贴在晏江何眼睛上，温热温热的：“用热毛巾敷一下吧。”
　　“哎，舒坦。”晏江何立时叹一口气，颇有满足。
　　晏美瞳歪过脑瓜，一对儿招子瞅瞅晏江何，又瞅张淙。不知是不是张淙亏心有鬼的缘故，他莫名觉得晏美瞳的眼珠仿佛瞪得更大了。但张淙全当它现在是个美瞎子，摆浪用的。
　　张淙的混账招数可真是不少，他成日靠这些小动作为非作歹，自我满足。活脱脱一个变态。
　　“什么东西这么香？你在厨房弄什么呢？”晏江何闻到了香味儿，顶着张淙吻过的热毛巾问道。
　　“冬瓜汤。”张淙说，“等会儿喝点吧，我再去炒个菜。”
　　“家里有个张淙淙可真省心。”晏江何掌心按在毛巾上，手掌立马感觉到了湿漉漉的热度。
　　张淙：“……”
　　这种舒适的感觉很令晏江何放松。他肺里运上一口气，说话自然而然，水到渠成：“今天那个手术，没成。病人还是个小学生，就在手术台上没了。”
　　张淙和晏美瞳对上视线，他胳膊肘轻轻撑在沙发靠背顶，手臂擦过晏江何的耳边，伸三根手指头去挠晏美瞳的头。
　　晏美瞳被抓舒服头毛，又嗲声作态，娇嗔造作地喵咪。
　　张淙的声音轻缓又低沉：“哥，你心情不好。”

小兔崽子良心什么形状的？
晏江何的嘴角找不见笑：“废话。人没救回来，心情能好么。”
　　晏江何：“虽然我不是主刀，只是一助，但也挺难受的。”
　　他是头一次跟张淙倾诉自己工作上的事。更准确来讲，不仅是张淙，所有对象都算，晏江何是头一遭这般裹挟个人情绪得去说工作。
　　晏江何不是那种习惯将工作烦恼带回家的人。疲惫的凡夫俗子，回家看到自己最亲近的人，多少都会希望为奔波的一天叹两声动静。但大家都是凡夫俗子，谁都有烦扰，叹来叹去，一往二返地撒癔症，全家的气氛便会跟着落下来。
　　所以，就算是先前同在医院的晏涛，晏江何也很少跟他细说医院的一些事。
　　鸡飞狗跳也好，心余力绌也罢，做医生的本理所应当去承担，这些总在他们身边。生离死别，泪眼婆娑，不过遍地。“医生”，就是从狼藉疼痛里拨弄希望的角色。
　　其实晏江何从小到大，晏涛也都是这么做的。周平楠这“贤内助”，除了做好菜将一家人的胃口养刁，其他方面都是被宠着哄，从没分忧解难一说。
　　可这会儿，晏美瞳细声软气的撒娇，眼皮上温热的触感，突然就让晏江何背离从小到大的熏陶和个人习性，下意识朝张淙开了口：“你是没看见他妈妈哭成什么样，跪在走廊里，差点没晕过去。经自己的手，结果却是这样。”
　　晏江何这一天心情的确差进谷底。此时面对张淙，他竟如同找到了停降点，情绪终于可以撕开口子往外漏：“你说人怎么就这么难呢。费一通劲，什么都留不住。”
　　张淙伸出手，在空气里滞了半天，最后还是垂在自己身侧放下。晏江何没向他靠过来，他不需要靠，但这个男人在示弱——他强大到，示弱的时候只需要一只耳朵。
　　张淙听着就好。
　　而对于张淙——幸好他可以做这只耳朵。
　　张淙能想象那哭天抢地的崩溃画面，却永远不能感同身受。——感官和思想之间总是相差很多震荡。
　　张淙：“尽人事，听人命。这话不是你说的么。”
　　“我说过这么有哲理的话吗？”晏江何的声音带上了些压抑的低笑。
　　“说过。”张淙看着他，很想再吻一次毛巾——你说过，我记得。
　　“话说出来怎么都漂亮。”晏江何叹气。
　　张淙直起身子，他得稍微离晏江何远一些才行：“医院经常有这种事吧，每次你都会这么难过吗？”
　　“会啊。”晏江何没什么不能认的。
　　“那得多难受。”张淙顿了顿，说，“总觉得医院这种事情经常有，做医生的都要习惯了。”
　　“你说的什么天方夜谭，这怎么可能习惯呢。”晏江何用手抓住毛巾，闭着眼睛顺势擦了一把脸。
　　张淙：“……”
　　晏江何用毛巾把脸蹭了个遍。
　　晏江何认真道：“医院的确常见生老病死，医生也必须拎得清，不可以一蹶不振，不然怎么拿手术刀？”
　　晏江何：“承受能力必须有，但不等于习惯，更不可能看淡。尤其做医生，要特别重视生死。医生要是对‘死活’感到麻木，那多可怕，还穿什么白大褂。”
　　“嗯。我知道。”张淙轻悠悠看着晏江何。
　　他知道。晏江何就是这样的人。晏江何每一次呼吸都是灼热的，能烧到张淙的心尖去。
　　晏江何轻轻笑了下：“其实没事。我缓一缓就好。这就像个必须的固定流程，例如我今天必须要吃饭睡觉一样，不能没有。不吃饭不睡觉活不成人，而不走这个流程，我也做不来医生。”
　　晏江何扭头看张淙，说了一堆心里疏通不少，他弯起眼睛，想调节气氛，故意逗张淙：“怎么，担心你哥了？”
　　“……”张淙唇间动了动，揣度过半晌，最后只能合上嘴巴，不形于色地应了声，“嗯。”
　　晏江何愣了愣，眼角的笑意倏得加深，他啧啧称奇：“小兔崽子良心什么形状的？长多大了？几斤几两？可了不得了。”
　　张淙没搭理他，转身去厨房，低低撂下一句：“我去盛汤。”
　　晏江何心情舒转，毛病又起来，对着张淙的背影扯淡：“哎，还不让说了？男人的脸皮儿不能这么薄。”
　　晏江何又将手里的毛巾扔去茶几，转手去摆弄晏美瞳，他小声叨咕：“行啊，还知道心疼我了，没白费这么大劲养活。”
　　他一波无赖流氓耍弄完，揪着晏美瞳耳朵轻轻揉。揉得小玩意拱脖子撅屁股，腿都跟着趔趄。
　　张淙在厨房面对一锅香喷喷的冬瓜汤定神。定了半天没什么作用，最后拎一只海碗从水龙头接了满满一碗冷水，他也不怕闹肚子，扬起头不干不净就给自己灌满胃袋，呼吸道一阵冰凉，终于灭了心头火。
　　晏江何，他怎么就那么能逼人发疯呢？张淙这条命，或早或晚要载他掌心里去。
　　日子一天一天划拉，张淙揣着心思，悄无声息地开枝散叶。“放弃”这种念头，他连星点的小尖儿都不可能摸到。老老实实把晏江何当成“哥”纯粹是无稽之谈，再加上晏江何从早到黑不知检点，兜张淙眼珠子里瞎晃荡犯各样，更是叫他那情根结实，摧起苗子便如同阪上走丸，势如破竹。
　　张淙这一学期堪称脱胎换骨，神似好学生的标杆典范，闹得他先前那些泼皮黑料仿若是妖魔化成他的脸作祟。
　　他每天按时上下学，听讲认真，作业写得兢兢业业，该去画室去画室，该去Azure打工就打工，该学车学车。不能更省心，业已成为一名德智体美，勤劳乖巧，全方位发展的优秀高中生。
　　更过分的是，家里照旧被他安排得井井有条，甚至更加得心应手。晏江何俨然彻底沦为一个只会上班的“废柴”。最直观的表现，周平楠上周要往家里送新鲜蜂蜜，竟直接打了张淙的电话，且顺便还做出一大碗糖醋排骨送货。
　　对自己亲妈的叛变，晏江何没脸反驳，他只能在张淙眼前舔面子：“你行啊张淙淙，什么时候收买的人心？”
　　张淙错过视线，没应他这胡言乱语，倒是从包里掏出了一张成绩单递给晏江何。
　　“哎呦。”晏江何赶紧接过成绩单瞅，这一瞅他乐呵上。张淙期末考试，理科总成绩排在全年级第六。
　　“厉害啊。”晏江何啧啧，又把成绩单翻来覆去看一趟。他这人分事儿，大多时间还算淡泊，有稀罕情况却可能轻腚子。
　　比如此时，晏江何两根手指头夹着张淙的成绩单扇呼，又用脚尖去顶晏美瞳的鼻子。
　　晏美瞳掐细腔滋哇哼唧，晏江何便和上，夸奖道：“我这是捡了个宝啊。手巧就算了，又是个学霸。”
　　张淙眼中翻不动光，嘴边抿住一抹笑不肯放，没什么表情道：“昨天其实是家长会，你上班太忙了，我就没叫你，成绩单现在给你看。”
　　“家长会？”晏江何愣了，伸脚掌将晏美瞳的脑瓜推一边儿，“你怎么没跟我说过啊？”
　　他是粗心大意，没养过孩子，也懒得琢磨自己还是孩子的时候是怎么被养的。张淙再开学都高三了，期末考完，学校若不胡扯咧歪一通，校门口的牌匾都挂不住。
　　晏江何心里突然硌楞出个念头：“几乎从来没什么人给张淙开过家长会吧？”
　　张淙看晏江何一眼：“不是说了你工作忙么。”
　　“我工作忙你也得告诉我啊。”晏江何瞪着他，忽而有些不满。
　　“……”张淙皱下眉，“也没什么大事，我跟班主任说了一下，她就同意了。”
　　也是，张淙成绩单长成这模样，他平日又批得一身“好人”皮，班主任哪知道他本来是个什么王八乏货。不来开家长会也没什么。
　　张淙又说：“你前天夜班，昨天下午还去医院看病人，哪有时间开家长会。”
　　晏江何：“……”
　　张淙没耍心眼，他是真不乐意让晏江何去开家长会。有那时间，张淙巴不得晏江何在家睡觉。折腾来折腾去，看着心疼。
　　晏江何一直都知道张淙跟这年纪的普通少年不一样。不论是经历，还是心思，张淙都要深刻得多。他从小到大分秒都在被拔苗助长，他的心性要暗沉一些。他要格外懂事。
　　只有软鸭绒里包着的孩子才精通任性，可以顺应天性拈轻做事。
　　张淙从来没有过。
　　晏江何又低头看手里的成绩单，再去瞄一眼地面。地上干干净净，张淙今儿个刚拖完地，连晏美瞳一根白毛估计都捉不着。
　　“……”晏江何难得有了点愧疚心思。是他把人拐了回来，非要人家喊声“哥”，实际上这“哥”当的还真不像话。
　　但晏江何这人孬，良心也就到此为止。他没再多惭愧半秒，扭脸朝张淙笑笑：“哥带你吃顿好的吧，想吃什么随便说，今晚就不用做饭了。”
　　瞅瞅，这人能混账到什么地步。晏江何做出的补偿就是带张淙吃一顿，完了还要加一句“今晚就不用做饭了。”闹得好像做饭喂他这码事，是张淙什么天经地义的分内活儿一般。
　　张淙的心头就像横了把痒痒挠在搔，抓得他胸口刺挠。张淙想了想，回忆起前几天晏江何说想吃烧烤，便张嘴道：“烧烤吧。”
　　“那可太好了。”果然中晏江何下怀。
　　张淙就见对面的人笑得更开。晏美瞳脑瓜子又蹭过来，晏江何索性拎它后脖颈薅畜生起个儿。
　　晏江何点两下晏美瞳的鼻尖，跟一只猫也能勾上欠儿：“我们去吃肉，还烤鱼，不带你。”
　　晏美瞳听不懂人话，耳朵不好，只顾着抱晏江何的手蹭。
　　张淙唰得一下收回目光，慢慢腾腾抖上一口气，从鼻腔里全喷出去以后，才重新抬起眼睛。

“是我居心不良，恩将仇报。”
晏江何带张淙去了家自助烤肉店。他说是请客，其实照样是被伺候。
　　张淙在“被奴役”方面已然颇显主动性，拿菜拿肉上烤架，包括点火翻串儿都是他默不作声一手包办。张淙甚至记得晏江何才欺负完晏美瞳，嘴里念叨过烤鱼，专门去海鲜区挑了两条新鲜鲫鱼烤上。
　　晏江何也不是全程只有一张嘴能用，他抡活胳膊腿儿，接满两杯橙汁才坐下。然后再没动屁股。
　　一顿饭吃完，晏江何开着车慢慢溜达。天气热上，夜里的空气闻着很新鲜，好似嫩绿树叶蒸发掉的味道。正巧今晚兴致好，晏江何索性将车开去Azure，带张淙去钟甯那里坐一坐。
　　张淙在Azure打工小半年，跟里头的人早已脸熟，他才刚进去就有大厅的服务生跟他打招呼：“哎，张淙，今天你的班吗？”
　　“不是。”张淙应道，顿了顿又说，“跟我哥过来坐坐。”
　　服务生看见旁边的晏江何，打过招呼，接着撇撇嘴，颇有可惜：“还想着抽空去楼上跟你讨一杯呢。”
　　张淙倒没什么反应：“后天晚上我在。”
　　服务生马上说：“那敢情好，后天我去找你调一杯，就要上次那个百香果的啊。”
　　张淙：“哦。”
　　今晚二楼迪吧撒场，周遭听着有点儿吵。晏江何跟张淙也没多停脚，直奔电梯上四楼。
　　电梯门一闭，周围的声音关进隔膜，消停不少。晏江何扭脸瞧张淙，很感兴趣地问：“调一杯什么百香果？”
　　“……”张淙后背轻轻靠在电梯上，“特调。”
　　晏江何有些意外：“你调吗？”
　　“嗯。”张淙对上晏江何的视线，“跟调酒师学的。但那杯是我自己新琢磨的，加了点东西进去。还没上酒单。”
　　晏江何赶紧说：“好喝吗？”
　　张淙心头颠几下，眼睫上上下下，轻悠晃荡两回：“等下给你调一杯。”
　　“好。”晏江何满意了。电梯“叮”一声开门，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去。
　　晏江何一进场便瞥见钟甯。太显眼了，钟甯抱着把木头吉他，正坐在台子中央唱歌，他唱的一首老情歌——红豆。
　　晏江何搁吧台前摸个椅子坐下，这位置背对唱台，没什么人坐，晏江何落了清静。
　　调酒师刚凑过来想问话，又看见晏江何身后的张淙，便说：“张淙，你进去做，还是我给你们弄点喝的？”
　　“我进去。”张淙说完，看了眼晏江何，转身走进后厨。
　　钟甯一首歌唱完，抛吉他下台，目标明确走到晏江何身边，他刚才就看见晏江何了。
　　钟甯也拖了个椅子，挨晏江何坐下：“怎么要来也不提前说一声。”
　　钟甯看调酒师，手指敲两下台面，嗔怪道：“小刘，上酒啊。”
　　小刘笑笑：“老板，张淙进后头做东西了。”
　　钟甯点点头，又看晏江何：“你跟张淙来的啊。”
　　“是。”晏江何乐了，闲得又故意水败钟甯，“钟老板唱得真好。”
　　钟甯瞪他一眼：“少扯淡，有本事你上一个。”
　　晏江何笑骂：“滚蛋，我上你这场子就砸了。”
　　晏江何：“哎，张淙经常在你这调酒？”
　　“不算太经常，他在后厨。不过能帮不少忙。”钟甯夸道，“张淙还真不是一般的服务生，什么活儿都上手特别快，小刘还想要收他做徒弟呢。我觉得真行，他平时那张脸就冷冷清清的，要真能学着玩花活，到台面上耍杯子，指不定还会成为我这一个招牌。”
　　钟甯说着看向小刘，小刘也立马看过来，他的确挺想教张淙花式调酒。
　　“赶紧给我打住。这小子虽然手巧，但再开学就是高三备考生了。”晏江何说着还上赶子，也不知是不是故意展扬，“期末考试全校第六，学霸，别浪费我这好苗子，说不定冒一股青烟呢。要学花式调酒，高考完了再玩。”
　　小刘叹口气，大概是觉得有些可惜。
　　“哎呦。”钟甯瞅着晏江何，该是看见了什么稀罕物，“瞧瞧给你嘚瑟的，眼角都多笑出两个褶子。”
　　晏江何的笑意收了收，朝钟甯将声音压低了些道：“张淙先前什么样，你又不是不知道。看他现在有点人味儿，我能不高兴么。”
　　钟甯眉梢一挑，打趣道：“你还真是疼他。”
　　晏江何哼一声，眯缝下眼睛，瞧见张淙从后头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澄黄色的饮品。剔透鲜亮，杯口还插着一片新鲜柠檬。
　　张淙把杯子放下，朝钟甯点个头示意，对晏江何说：“你开车，我就没放酒。喝果汁吧。”
　　晏江何啧一声，用指尖弹杯壁：“你糊弄我啊？”
　　张淙低低地说：“我放蜂蜜了。”
　　晏江何瞅了张淙一眼，端起杯子仰头喝一口。味道还真不错。一点也不涩，甜酸适中，入口清爽，果香不绝。
　　晏江何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突然问：“你那驾照什么时候能拿下来？”
　　“多去练练，暑假就能拿了。”张淙说，同时在晏江何另一侧坐下。
　　晏江何点头：“那快点拿。下次我再来，就不用喝饮料了。”
　　钟甯搁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他认识晏江何多年，知晓晏江何经常不干人事，但像这般前后不差两分钟就打脸的情况还是少见。
　　于是钟甯惊讶道：“张淙学车了？”
　　晏江何：“是啊，他不是跟你说了吗？少来你这干点活儿，抽时间去学车。这都快学一学期了吧。”
　　“他可没说学车。”钟甯瞄一下张淙，“他就说要调整打工时间。我还以为他是开学了要忙活学习呢。”
　　张淙坐在一边没吱声，学车票接晏江何这种事，他更喜欢圈在心里偷着乐。他这人小气得很，又一肚子摸黑，好不容易能自个儿闷声甜一口，便谁都不乐意给瞧。
　　钟甯简直无语：“我说江何，你刚才说张淙是高三备考生，不让小刘教他花式调酒。暑假就叫人家把驾照考下来？”
　　谁家的高三准考生暑假不是忙成马蜂窝？假期全是这科那科的补习班，档期糊满，栽题海里徜徉。张淙倒好，竟被撵去隔车玻璃杠太阳，考驾照。
　　晏江何这套里外区分太不要脸，钟甯都替他臊白：“你怎么想的啊？”
　　“驾照早就叫他考了，而且车早晚要学，有什么问题？这跟花式调酒能一样么。”晏江何独裁主义，齁儿没皮，“再说他这成绩，不影响。”
　　钟甯：“……”
　　钟甯在心里替张淙抱不平，这孩子也真是倒霉，难得从一个窟窿里出来，又折进了晏江何这鬼穴。可钟甯歪脑袋看一眼，竟发现张淙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实在叫人神经疼。
　　钟甯愣在那怔神儿，晏江何站起身：“我去个卫生间。”
　　晏江何走人去厕所。钟甯一直抓着张淙没放眼光。他发现张淙的视线移动，便顺着看过去。
　　这一看不要紧，钟甯看得心头立时一咯噔。——张淙盯着晏江何刚喝过的杯子，里面装着他调的百香果饮料。
　　张淙那眼神黑沉沉一片，零碎收敛进散淡的光辉，往里头掏深，似乎能拽出些实质的柔软，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强硬。
　　这种眼神钟甯太明白了。或者说，一个男人用这种眼神去看待另一个男人，这里面包杂了什么，意味着什么，钟甯再清楚不过。
　　钟甯被张淙吓得头疼，他没忍住小声谇出一句：“天呐……”
　　钟甯站起来，没过脑子就一把扯过张淙的胳膊薅人。张淙愣了下，刚要张嘴，却听钟甯说：“别说话，跟我过来。”
　　张淙心跳空一拍子，大概感觉到了些许，便闭上嘴跟着钟甯走。
　　钟甯直接把张淙带进了工具间。他锁上门，脚边是一把笤帚。钟甯脑子依然没找回来，劈头盖脸对张淙道：“你怎么回事？”
　　张淙定了定：“什么怎么回事？”
　　“……”钟甯抹一把脸，忽然有些无奈。他刚才震惊大发了，没忍住条件反射，直接把张淙扯走，这下也不知怎么跟张淙开口。他其实不太该开口。
　　两人就这么面对面僵着。气氛开始变得生硬。
　　张淙沉默半晌，居然短暂地笑了下：“被你看出来了。”
　　钟甯更惊了，张淙这话内涵太多，他们一瞬间便等于心照不宣。“秘密”全洒没了。
　　钟甯惊得差点拎起笤帚：“你……那是晏江何！他不是……”
　　“我知道那是晏江何。”张淙飞快打断了钟甯的话，再听下去怕挖心。
　　——也只是晏江何。张淙只对晏江何才会这样。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张淙也懒得遮掩。索性撕开得了。反正他如今肯定瞒不过钟甯。
　　晏江何没开这个窍也就罢了，钟甯跟他是一类人。他怎么可能瞒得过钟甯？他埋自己一颗心已经够受。
　　而当张淙真的开口出声，货真价实说一说，他蓦得就感觉咽喉被贯穿过一刀。几个字，他似乎说了一嘴的血味儿。
　　钟甯杵地上没动，好久才吐两句话：“你是不是疯了啊？你……谁不好你偏要……”
　　钟甯瞬间又无话可说。他太懂这其中的弯绕，喜欢谁自己又没办法定。可不就是疯了？
　　而晏江何那泼货，油盐不进，铁铛心地，单看这薄情寡义的玩意是怎么对云蕾的就知道，这种事他拎得太清了。张淙这点倒霉催的念想要是暴露了，直等于飞蛾扑火，定是讨不上好处。
　　“我知道。”张淙掏兜。他想要掏根烟，但指定摸个空。他兜里早就没有烟了，因为晏江何不喜欢。最后张淙只抓出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吃。
　　他对自己从未有过善意，就像老天爷对他那样。他这人配不上。张淙又亲自给喉咙拉一刀：“是我居心不良，恩将仇报。”
　　钟甯眼角一抽，感觉到面前的混账东西有多歪扭。但也难怪张淙。
　　钟甯虽然是晏江何的朋友，但并没有角色去置喙。再说一句旁的，抛去他自己感同身受，个人爱好均为自由。钟甯不想劝，更劝不动。他是吓懵了才下意识拉张淙过来。钟甯转身打开工具间的门，叹口气：“走吧。”
　　他想了想又加一句：“你知道我没法跟晏江何说。还有。”
　　钟甯扭头看张淙：“你等会儿去后厨做两个圣代。我是出去接电话了。我们没来过工具间。”
　　——全当他什么都不知道。晏江何这类人，手里天生握快刀。他要是能趟上麻烦，绝对是自愿搅和，不必担心，更不需要纠结，就看他什么时候能长眼睛。
　　只可惜了张淙……
　　“嗯。”张淙叼着糖棍子，后槽牙咔嚓一声咬碎糖球。他擦过钟甯的肩膀走出工具间，直奔后厨，去做圣代。
　　钟甯：“……”
　　钟甯慢慢晃荡回去，老远瞅见晏江何已经坐在吧台边，继续喝张淙调的饮料。
　　见他过来，晏江何招呼上：“小刘说你拽着张淙跑没影儿了。去哪了？张淙呢？”
　　“我让他做两杯圣代吃。我又去接了个电话。”钟甯搁心里长吁短叹，“他圣代做得不错，你尝尝。”
　　晏江何乐了，话都被他夸俗套：“这小混蛋，手太巧了。”
　　“……”钟甯专门打量了下晏江何的眼睛，深刻怀疑晏江何瞎得过分，早晚要天杀遭报应。
　　※※※※※※※※※※※※※※※※※※※※
　　晏江何：一个个都别说我瞎，我哪知道淙淙这样了。你们是不是都不爱我了？我很冤枉啊，我多心疼张淙。你们都diss作者去，骂完了赏她几颗海星就行，不记仇的。（x）

“以后我会更自觉。”
这件事就用两杯圣代收了尾。钟甯没法再涉及，怎么都别扭，好自为之算逑。钟甯更没想看戏，他最多算静观其变。——充其量是擎等着翻车，好备上几瓶酒，陪着灌肚皮，顺道听晏江何骂娘。
　　张淙放暑假还不如开学清闲。他晚上闷在屋里写题，白天又去练车，每天都要霍霍出一身汗。再加上画室和Azure的活儿，张淙巴不得能影分/身。
　　不过忙一点也好，他就没那么多闲工夫去觊觎不该觊觎的东西。大半个暑假过完，张淙长高至一米八六，怎么晒却不太见黑，将驾照拿到了手里。
　　晏江何倒是依旧有吃有喝，不论张淙如何分/身乏术，也从没亏过他那张嘴。
　　那天晏江何在家闲着，扛着晏美瞳又晃进张淙屋里，从张淙桌上拎起一大本数学五三，登时愣了眼。这哪是练习册，简直比砖头还沉，装书包里就是凶器，打仗斗殴不能更顺手。
　　晏江何再翻开瞅一瞅，发现张淙这一本几乎全部做完，册子被写得密密麻麻。错题的部分还用红色笔标有批注。
　　晏江何碜牙缝琢磨：“这小子简直不是人。”
　　晏江何转念又想，张淙最近也够累了。他良心难得钻出个苗头，眼见要到饭点儿，索性摸摸肚子，自己先走进厨房。
　　他扒拉一下瞅了瞅，冰箱里还有张淙之前就炒过的肉酱。做个过水面拌一拌，应该很简单。
　　晏江何往常都是等着张淙从画室回来做饭，今儿个他准备犒劳一下张淙。做点当“哥”该干的事——比如让张淙进屋就能吃上拌面。
　　晏江何实在水平欠佳，他鼓捣一口锅，将冷水和面一起下锅煮，然后又嫌弃开锅慢，拧转最大的火烘锅底。
　　等锅里的水咕咚咕咚冒出半天热泡，一层白沫已经从锅口掀出来了，晏江何才大发慈悲地调至中火。
　　一锅面煮完他拎筷子往外捞，捞碗里就是一坨球。张淙做的面可不是这样黏糊行当的。
　　晏江何起初琢磨是不是他和张淙用的不是同一个牌子的面条。但他思考了一圈发觉赖不成面条的品牌厂家。
　　张淙没来之前，晏江何就是这种厨艺。他下面条，要么软得奶歪，要么硬得费牙。软硬适中等于走运。
　　晏江何瞪着自己的“作品”，半天叹了口气，给一锅面全倒了。
　　晏江何从小被周平楠养得嘴叼。但工作以后自己搬出来住，久而久之也能凑合着完犊子厨艺，偶尔对付一下。可他这半载又被张淙惯出毛病，再加上张淙马上就要带着一双巧手进门，晏江何便又凑合不得了。
　　晏江何正浪费粮食，门口就传来了动静。
　　张淙进门，懒得搭理凑过来献殷勤的晏美瞳，一双眼睛的首要任务就是找晏江何。
　　等他搁厨房找到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了下。张淙从没见过晏江何进厨房做饭。
　　“……你做饭呢？”张淙看了眼垃圾桶里的面条，“……”
　　“煮面来着，但煮大了。”晏江何站在锅对面，并不惭愧。
　　张淙顿了顿，先去把手洗干净。然后他走到晏江何身后站住。
　　张淙伸出一只胳膊，绕过晏江何，握上锅的手柄。他趁着拿锅的劲儿，身体稍微前倾，下巴竟在晏江何的肩头不露痕迹地擦了一下：“我来吧。”
　　偷香窃甜实则为张淙的拿手好戏。晏江何自然毫无察觉。张淙嘴边擎着一抹淡笑，端锅去重新接水：“很快就好，你先出去等。”
　　他猜晏江何是饿了。看来以后晏江何在家休息，他得提前备上点吃食当零嘴。
　　晏江何下意识咳了声，转身走了出去。该是他想做点人事没做成，心里耿耿于怀，搁外头撸猫也不踏实，不一会儿又晃进厨房。
　　张淙已经把面煮好了。晏江何就见他从冰箱里翻出一瓶冰水，淋在刚捞出来的面条上过一遍。
　　“为什么要再过一遍冰水啊？”晏江何盯着张淙煮的面，根根分明，瞅着就很筋道。
　　“这样更……”张淙停住，没再往下说，“你出去吧，我把酱重炒一下就好了。”
　　张淙说着又洗一个苹果递过去：“先垫垫。”
　　晏江何：“……”
　　晏江何于是只能薅上苹果走人。
　　从这以后，晏江何跟厨房便互相抛弃。他再没企图进去过。厨房彻底成了张淙的领地。
　　张淙每天早上六点半，刮风下雨雷打不动地起来做早餐。而此后，若是晏江何白天休息在家，他便会更早起半小时，备一锅米糊糊，或是榨好果汁放在冰箱。
　　晏江何只顾照常睡懒觉，胃空了伸手摸。
　　只是晏江何被张淙惯出混德行，日后怕是神仙都伺候不明白。不过正好，非常好。张淙就是要这个结果。
　　暑假的倒数第二天，晏江何的生日终于到了。
　　天公并不是爱做美的，尤其针对晏江何这类不积德的孬货。
　　晏江何没碰巧休假，甚至忙得变本加厉，一个紧急手术直接叫他开台到晚上十点。
　　晏江何从医院出来，在夏夜里惹出一身闷。他觉得自己就像发酵过头的老面皮，被撇锅底里，反正面抡换地烙。
　　他准备开车回家，而刚往前走几步就顿住脚。晏江何看见了自己的车，也瞅见了张淙。
　　张淙斜着靠在他车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长腿/交叉，白体恤的衣摆垂在腰间纹丝不动。
　　“你怎么过来了？”晏江何走过去。手术突然，他没来得及通知张淙，更没来得及叫张淙来医院开车。
　　晏江何这才想起来，从兜里拎出手机看，发现张淙打过来的一个未接来电。晏江何眨眨眼：“我又没看见。”
　　张淙没什么反应，平淡道：“我从画室回去，发现你没回家，也不接电话，就知道你在忙。我九点多一点儿过来的，护士说你还没下手术台。”
　　晏江何啧一声，把车钥匙扔给张淙，自己绕去副驾驶：“行啊你，这么有自觉。”
　　张淙没说话，打开驾驶座的门跨进车。他成日挨难，心里承受能力早已更见长。
　　殊不知张淙再长大能混账成哪派德行。胚子不好怎么浇水朝阳都白搭，那些阴祟货色从来就没放过他的心肝。
　　张淙甚至能苦中作乐，比如他此时趁着调空调冷风的当口去看晏江何，心术不正地想：“以后我会更自觉。”
　　——他会在晏江何的生活里根深蒂固。
　　至于现世报什么时候来，会不会下地狱不得超生，张淙才不在乎。他本业已一身孽，难能超度上天堂。
　　张淙开车很稳，一路上分毫颠簸都没有。晏江何窝在一边闭目养神，等到家楼下的时候他都快睡着了。
　　张淙垂着眼睛歪头去瞧，伸手碰了下晏江何的胳膊：“到家了。”
　　“嗯？”晏江何带着鼻音哼一声，抻个懒腰，打开车门下去，“总算到家了。”
　　张淙锁好车跟着他上楼。晏江何在前面走，他刚开门，就听见了晏美瞳那畜生动静悠扬，便弯下腰薅猫进怀里戗毛。
　　晏江何拐去厨房，洗个手倒一杯水喝，扭脸竟看见桌上放着一块蛋糕。
　　晏江何将晏美瞳扔地上，打开看，蛋糕是圆形的，不大，还没晏美瞳团起来大。晏江何再细瞅一瞅，还是巧克力的，精致漂亮。边上嵌了一圈儿腰果。
　　晏江何抻脖子朝外喊：“张淙，你买蛋糕了？”
　　张淙走进厨房：“嗯。”
　　他看着晏江何，笑了下：“生日快乐。”
　　张淙又说：“还没过十二点，蜡烛在……”
　　“哎。”晏江何摆摆手，说话前先打个哈欠，“别弄了，太麻烦。都这个点儿了，我要困死了。就想赶紧洗澡睡觉。”
　　晏江何看一眼蛋糕：“你现在给切了吧，咱俩吃点得了。”
　　张淙抿了抿唇，心头慢慢动了下。果然人都是些先后不一致的乏物。晏江何先前给他过生日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张淙过去切蛋糕，用碟子装出来递给晏江何。晏江何本来想着吃一块意思意思得了，但这蛋糕着实够味儿，又软又嫩，甜而不腻。用料也足，胚子里竟然还埋着厚厚一层巧克力。晏江何味蕾勾馋，又吃了一小块。
　　晏江何：“你搁哪儿买的？这年头还有这么实惠的商家？用料这么足。”
　　自然是没有这么不爱挣钱的商家。蛋糕是张淙借蛋糕店的地盘，给了人钱，拎材料闷进去自己做的。他一下午时间都耗在蛋糕上。当然晏江何是不会知道的。
　　张淙只说：“是我加了钱，提要求定做的。”
　　“哦。”晏江何点点头，明白了。
　　可惜他不过明白了个狗屁。
　　晏江何捶两下肩膀，晃晃脖子往屋里走。他扯过睡衣去卫生间洗澡，洗一半想起来了：“我不是跟张淙讨过一幅画当生日礼物吗？”
　　于是晏江何顶着一头水珠子，出卫生间便毫不客气地问：“我的画呢？礼物呢？”
　　看，从晏江何身上划拉蜜糖吃，其实是很容易的。
　　张淙转身往自己屋里走：“我拿给你。我从画室取回来了，在屋里。”
　　“赶紧的。”晏江何立时提起兴趣，瞌睡都扫远了二里地。他去卫生间把头发吹干，再出来的时候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他的瞌睡彻底滚去了九重天外。
　　沙发上平铺着一幅画。张淙用了一张4k纸，不是水彩，竟然是一幅油画。
　　天空很美，好似黑夜与晨曦的交杂。繁星包裹进深沉的旖旎之中，恍惚能将人一眼吸引进宇宙的漩涡。
　　天光破空，垂云破裂开一处疤痕。一把阳光渐渐削薄，蒙星洒落在光秃空旷的大地上。这地面虚无荒渺，连砂石都是一望无际的平坦，不见生机起伏。
　　周遭有细雪定格零落，间或几点能反出微光。而晏江何在中间，衣摆随风乍起，半边肩头披上辉色，迎面走过来。
　　——一如在曾经的隆冬，他是那般走进张淙荒凉的生命。
　　“这也太……”晏江何蹲在地上看，一张巧嘴竟然也有贫不出词儿的时候。
　　“好看吗？”张淙盯着晏江何的发旋，突然很想弯腰吻下去。他下意识咬了咬牙关，才遏制住这种想法，没让它付诸行动。
　　“好看。”晏江何眼睛没眨，想伸手去摸一摸又没敢碰，继续盯着瞧。
　　晏美瞳那混账玩意，趁晏江何全神贯注，竟颠起来，抬爪子挠晏江何屁股。而晏江何这会儿没空搭理它。
　　张淙：“……”
　　张淙眉头一皱，一把揪住晏美瞳的脖子给它薅去后边。晏美瞳往地上趴，一双美眼儿眨呀眨，委屈吧啦地轱蛹肚皮，喵了一声。
　　“画里面我身上这件衣服，是你的吧？”晏江何终于站起来，指着画说，“这件蓝灰色渐变的棉衣，不是我之前给你买的吗？”
　　张淙皮下的私心眼子不知歪出多少层，但他面儿上依旧人为波澜不惊。
　　张淙八风不动地造谣：“这颜色放进去，构图更漂亮。我就拿那件衣服做参考用了用。”
　　“哦。”晏江何点点头。他没什么美术造诣，更没有艺术灵感，自然张淙说什么是什么。
　　“谢谢。”晏江何又看了眼画，咂咂嘴道，“我得去弄个相框，给装起来。”
　　“……”张淙愣了下，“不用吧。”
　　“就这么摆着肯定会招灰啊。”晏江何说，“要是卷起来放柜子里又太可惜了。”
　　张淙太阳穴开始疼。他不懂晏江何为什么永远比他魔高一丈，动两下嘴皮就能拆他命门：“……”
　　晏江何突然弯起眼睛笑，声调特意挑了挑：“怎么，不好意思了？害臊了怎么脸不红啊？”
　　他又贱兮兮地瞅张淙的脸：“怎么看都还是白皮儿。”
　　张淙：“……”
　　张淙将呼吸压沉，又把五脏六腑全关进黯黢黢的小黑屋。他那黑咕隆咚里抠出来的纯情病又格不相入地犯上。张淙看了晏江何一眼，转身走人，直奔自己屋里，关上了门。
　　晏江何在他背后咋咋呼呼笑出动静，屁股抵着沙发靠舒坦，拿脚丫子怼晏美瞳。
　　※※※※※※※※※※※※※※※※※※※※
　　晏江何：你到底是心机婊还是白莲花？
　　张淙：有什么区别吗？再说了，我明明很纯情。
　　晏江何：……
　　大家除夕快乐，新年好( ´͈ ⌵ `͈ )σண♡

“鸡蛋，鹅蛋，咸鸭蛋。”
今年秋风凉透的时候，晏美瞳终于不用再佯装太监，它成了只真“太监”，按照晏江何的指使，被张淙薅去宠物医院做了绝育。
　　该是剥夺猫蛋的债，晏江何紧跟着遭报应，嘚瑟出了一身感冒。他请假在家休息三天，享受了三天瘫懒生活。
　　晏江何休假养感冒的最后一天是周六。张淙专门跟画室请了假，也跟钟甯说不去Azure打工——原因自然是晏江何病了。
　　钟甯听说以后没理由不准张淙的假。然而他知道掩埋的真相，明白张淙的缺德心思，便很难不觉得头疼。
　　于是钟甯以探病的名义给晏江何打电话，没走多少心地关怀过晏江何两声，最后颇有语重心长地说：“江何，别成天当睁眼瞎。”
　　电话这头的晏江何愣了愣，反问道：“什么睁眼瞎？”
　　“……”钟甯只得叹一口气，把电话给挂了。——他也只能提醒到此了。他是真心希望晏江何到时候能少谇两句老子，给他的耳朵减减负。
　　如此这般，晏江何更是一头雾水，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笑骂钟甯：“个神经病。”
　　“什么神经病？”宁杭杭猛地转过头看他。
　　今儿个周倩两口子都忙加班，宁杭杭没人带。本来想说给宁杭杭送自己姥姥姥爷那儿，或者送周平楠和晏涛那也行。但宁杭杭个人精，听说晏江何病了，便一通滋哇乱叫瞎咋呼，眼泪八叉地摆出了一副“不见舅舅不罢休”的德行。
　　周倩被她闹得哭笑不得，又问了下晏江何的情况。知道晏江何身体好差不多了，索性直接把宁杭杭打包送过去消灾免祸。
　　这会儿，晏江何瞅着对面的宁杭杭，又瞅了眼宁杭杭怀里的晏美瞳。
　　晏美瞳失去一双蛋不久，现在脖颈上套着伊丽莎白圈，趴在宁杭杭身上掉精神，扭扭捏捏地撒赖塞。
　　晏江何嘴角提个笑：“晏美瞳是神经病。”
　　晏江何胡说八道熊小孩：“你别抱它了，会被传染的。”
　　宁杭杭并不上套，她立正小脸儿道：“神经病不会传染的。舅舅的感冒才会传染。”
　　“哎呦，人精。”晏江何乐了，又抬手拎过宁杭杭的书包。她刚上小学没多少天，周末就已经有作业了。
　　现在小学生的书包早不算飘轻。晏江何翻开往里瞅了瞅，更觉得不能小觑，他又联想起张淙桌上的那一堆卷子习题册，不由得小声嘀咕：“教育体系才是神经病。”
　　晏江何啧了一声，把书包扔宁杭杭腿边：“把晏美瞳放下，赶紧写作业去。”
　　宁杭杭翻着大眼瞅晏江何，只能撇撇嘴“哦”个奶音，起身将晏美瞳放地上。
　　“去你小舅舅屋里写。”晏江何伸手指了指张淙那屋。
　　他在家说得算惯了，姿态等于吆五喝六。尽管这会儿张淙本人在菜市场买菜，并不在家，他也能直接把宁杭杭发配过去。
　　再退一步说话，就算张淙在，晏江何也不用征求什么意见——凭张淙那套惯病作为，又不可能不同意。
　　宁杭杭于是只好与晏美瞳话别。她摸了摸晏美瞳的脑袋，飞快捯饬两条小细腿儿，扯过书包朝晏江何吐几下舌头，钻进了张淙屋里。
　　可惜晏江何把丫头片子打发走也没能消停。宁杭杭没过五分钟就从张淙门口探出个头：“舅舅，我不会。”
　　晏江何：“……”
　　晏江何眼角抽了下，站起身，只得走过去剜一眼，他倒是要看看宁杭杭笨成什么样。
　　晏江何左手擎一颗苹果，右手从厨房拖了个凳子，晃悠进张淙屋里。他有段时间没进来了。张淙的桌子收拾得很干净，除了左边一摞卷子，右边一摞练习册以外，再没什么东西。
　　晏江何在桌边放下凳子，硌楞眼珠。他琢磨张淙写过的这些个玩意，一张一张全是削薄纸，但高考完了叠起来，或许能比房顶高。
　　——果然张淙不是人。
　　“哪儿不会，我看看。”晏江何坐下，斜眼看过宁杭杭小手指的一年级算术题。
　　晏江何伸手点了点，薅过一根笔，三下五除二给宁杭杭讲了一遍。讲完他问：“听懂没？”
　　“听懂了。”宁杭杭点点头。
　　“那你做。”晏江何开始啃苹果，眼睛又往一边打量。正对他的脸就是那摞卷子。
　　晏江何又控制不住啧啧，他放下苹果伸手去扒拉，被卷子上漂亮的英文字体勾起兴趣。——手巧的人真的弄什么都好看。
　　晏江何又多扒拉了几下，然后扒不动了。就算张淙字再好看他也看不下去。某几张理科卷子上的批注和笔记写得密密麻麻，都要给他看出密集恐惧症。
　　“天呐。”晏江何不忍直视，正准备把卷子整理回原样，手突然又顿了一下。
　　晏江何瞅见了一个粉红色的尖角。看着像信封之类的东西。
　　晏江何把信封拽出来。信还没开封，张淙看都没看。但信封上写着“To 张淙”，后头还紧接画了一颗红彤彤的心。
　　字体秀气圆滑，规规矩矩。打眼一瞅就知道是小姑娘写的。这封信完全不用拆开看，拿头皮想都是情书。
　　私信这东西兜秘密，张淙没拆，晏江何自然也懒得去拆。只是他将情书往那摞卷子上一甩，嘴里谇道：“小屁孩子不好好学习，就知道瞎扯淡。”
　　他这话骂得才是扯淡。先不说张淙一摞卷子一摞册，有多“好好学习”，就说情书这事。晏江何在十八/九的时候，不说收情书，他更是写情书。要论“扯”，他比张淙能扯太多，甚至都将云蕾扯家里去见爹妈了。
　　说到底，他就是宽以待己，严以律人的典型。
　　“什么淡？”就没有宁杭杭插不上的嘴。
　　“鸡蛋，鹅蛋，咸鸭蛋。”晏江何随口接道。这要是让周平楠听见他跟宁杭杭这般胡咧咧，早一腿无影脚飞过来了。
　　宁杭杭点点头，一副有所领悟的样子：“‘蛋’字组词吗？”
　　“……”晏江何开始深刻同情周倩两口子，“你还有什么作业，赶紧都写完。”
　　宁杭杭眼睛叽里咕噜一转，小声说：“还有个卷子要改。”
　　“卷子？你们考试了？”晏江何问。
　　“嗯……”宁杭杭没办法，有些后悔诚实，她刚才就该说没作业了。
　　“拿出来我看看。”晏江何果然问她要了。
　　宁杭杭撅嘴巴掏书包，拎出一张皱皱巴巴的卷子。晏江何展开看一眼，还没等批评她一个丫头怎么把卷子弄得如此埋汰，他眼瞅见卷头用红笔批的分，登时蹿上火。
　　晏江何不可置信地抖卷子：“宁杭杭，你语文考了四十八分？”
　　宁杭杭呜呜两声，又小声说：“老师说要家长签字，舅舅你给我签呗，别告诉我妈。”
　　“……”晏江何冷哼一声，“你想得美。现在给我改卷子！”
　　“……”
　　晏江何在家教训倒霉催的闺女蛋儿，张淙却刚从菜市场钻出来。他手里大包挨小包，可走路依旧飞飞快。
　　张淙直奔晏江何的车。他是开晏江何的车出来的。因为还要去宠天下接一趟晏来财。
　　早上他跑腿把晏来财送去洗澡，这当儿该洗完了。本来这种付账接狗的活都是晏江何做，但现在全成了张淙的生计。
　　张淙将手里的菜肉兜子一股脑扔进车里，开车直奔宠天下。
　　他进门跟于阿姨打过招呼，扔出晏江何的VIP金卡，从汤福星手里接过晏来财。
　　晏来财对张淙已经很熟悉，见了张淙就开始蹭，把头顶刚吹理好的狗毛都蹭变了形。
　　汤福星收好钱，扭脸去瞅张淙，被这一人一狗和谐得有些发懵。
　　还记得去年冬天，晏江何抱晏来财过来洗澡，张淙撞见时可不是这德行。他那阵全身的毛孔都不待见晏江何，瞧架势恨不得掰厕所的水管子怼过去。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汤福星觉得，他心底里对张淙的那种恐惧，逐渐烟消云散了。现在搁张淙身上，戾气几乎搜刮不着。
　　“我先走了。”张淙说。
　　“啊，去吧。”汤福星往外望一眼，“你开晏大哥车来的啊。”
　　“嗯。”张淙手里掐车钥匙，夹着晏来财往外走。
　　汤福星看张淙的背影，看他出门上车，打火走人。最后汤福星在心里又重复过一句话：“幸好有晏大哥。”
　　张淙先把晏来财送到周平楠手里，又被周平楠塞了一堆吃食。等他左右手占满包裹回家，还没来得及喊晏江何，却听见了晏江何一声不耐烦的抱怨：“还不会写？三遍了。”
　　而且这声，好像是从他屋里传出来的？
　　张淙：“……”
　　张淙赶紧把东西放下，快步走进屋，他看见自己桌边是晏江何跟宁杭杭。
　　晏江何明显不耐性子。而宁杭杭嘟嘴顶他：“我还是不会，舅舅没讲清楚。”
　　晏江何：“……”
　　晏江何挑起眉梢，有气不能撒，尽量狰狞着和颜悦色：“语文汉字拼音你让我怎么讲？你考四十八分，你还有理了是吧？”
　　张淙：“……”
　　天下老师要都是这么教孩子，教育局早就被掀了。
　　张淙走过去：“怎么了？”
　　晏江何这一刻看张淙不能更顺眼。他赶紧把手里的笔往张淙手中一塞：“学霸，你快救救孩子。”
　　张淙：“……”
　　张淙低头扫眼光，不仅看见了宁杭杭的完蛋卷子，还看见了摆在明面上的情书。
　　张淙移开视线，漆黑的眼瞳动了动：“改卷子啊？”
　　宁杭杭立马嚎一声，“啪”得一下用小巴掌拍桌子，愤恨且委屈地控诉：“我不改了！”
　　晏江何终于忍无可忍：“你再说一遍？惯得你毛病。”
　　他骂完，宁杭杭更加迎难而上，甩头拨楞角：“我不我不，我就不！”
　　“你没完了是吧。”晏江何觉得要把这小混球薅出去揍一顿屁股。
　　他正准备撸袖子，张淙突然推了他一下：“我教她，你先出去。”
　　“教个屁。”晏江何瞪向张淙，又指宁杭杭，“她……”
　　“你感冒刚好，去休息吧，我教她。”张淙说着将晏江何往外推。
　　他双手手掌贴在晏江何背上，能感觉到晏江何因动作和呼吸牵起的肌肉，还有他背上的一双蝴蝶骨，在张淙手心里活动，似乎是要展翅飞走。
　　张淙下意识用力按了按，手压晏江何的后背更结实了些，直接将晏江何推去门口：“你别惹她了。”
　　——他得赶紧把晏江何推出去，不然保不齐要当面犯病。
　　“……”晏江何扭头看一眼，发现宁杭杭坐在那儿一声不吭，居然已经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
　　晏江何：“……”
　　他到底是心疼宁杭杭，见不得她哭。但宁杭杭这副倒霉模样，的确该骂，他又不能立马转回去哄。
　　晏江何叹口气，认为现在的小孩都是孽障：“行吧，交给你了。”
　　他说完，从屋里出去，揪过没精打采故作呻/吟的晏美瞳，戗猫头消气性。
　　屋里的张淙抽出两张纸巾递给宁杭杭：“擦擦。”
　　宁杭杭看了张淙一眼，奶调子哼一声，拿过纸巾揩鼻涕抹眼泪。
　　张淙心里各样，视线又落在桌上的粉红**书。
　　张淙不是第一次收情书了。这封不知道是谁塞他书包里。他心肝肺全给了晏江何，自然没当回事。
　　他也从不是什么善解人意，懂得尊重和珍惜的玩意。旁人的感情于他就是浪费，权当喂狗。
　　张淙当时从包里摸出这封信，看也没看，随手就撇一边继续做卷子。他回过头也没挂心思去收拾。谁成想就被晏江何翻出来了。
　　身边的宁杭杭吭哧吭哧，哭累了趴桌上耍无赖。张淙没招术，只能坐一边，蹩脚安慰：“别哭了，再哭……”
　　再哭怎么了？
　　张淙断了词儿接不上。他又控制不住去看那封情书。这绝对是张淙收到的情书中，他看过最多次的一封。张淙心想：“你都看见了，就不能问我一句？”
　　可他知道晏江何不会问。晏江何发现的时候，肯定没当回事。最多在心里乐呵着调侃两句。
　　宁杭杭照旧在身边哼唧。张淙心里烦，脑子该是被鬼摸了，他也不知是在讽刺谁，接上刚才的话，继续朝宁杭杭凉飕飕地撒癔症：“晏江何不喜欢你。”
　　宁杭杭一愣，哭泣戛然而止。她犹豫了一下，抹一把小脸，低低呜呜叨咕：“舅舅喜欢我，小舅舅瞎说。”
　　张淙：“……”
　　※※※※※※※※※※※※※※※※※※※※
　　晏江何：我问你一句你能怎么样啊？
　　张淙：我可以表忠心。我可以说我谁都不乐意看。
　　晏江何：......

完蛋得如此有出息
外边的晏江何搓索完晏美瞳，脾气便抖擞得差不多了。他这人气性本就来得快去得也快。再加上对方是吧嗒眼泪的宁杭杭，就更催不着火。
　　晏江何将晏美瞳放回窝里。小畜生的公主窝改头换面，入夏就换了个新的。这回成了竹藤编的篓子，里头铺好一个软乎乎的小粉垫儿。
　　晏江何还是不放心，又迈出步，做贼一样凑到张淙那屋门边。他悄摸悄转动门把手，抻脖颈往门缝里望。
　　里头很静，没什么声音，晏江何就见张淙坐在一边，而宁杭杭却出奇的老实，手里拿着一根铅笔慢腾腾在写字。
　　晏江何眨眨眼，突然听张淙说：“有转笔刀吗？我给你铅笔削一下，你这笔尖都磨没了。”
　　宁杭杭立刻点点头，晃荡羊角辫去掏书包，将转笔刀和铅笔一起递给张淙。
　　张淙接过来一下一下转着削，削好以后重新递给宁杭杭，手指指卷子：“这里声母韵母填错了，语文书拿出来，自己对着看看。”
　　宁杭杭瘪一下嘴，倒还是又低头去掏语文书。
　　晏江何在外头看得津津有味。这时张淙的视线倏而落在门缝处，跟他对上了眼。
　　晏江何只能将门缝推开：“……”
　　张淙问：“怎么了？”
　　宁杭杭听声，立刻低下头，瞧样子是打死也不乐意抬头看晏江何。
　　晏江何觉得，他还需要跟宁杭杭再闹一会儿别扭，遂伸手随意指着桌子：“拿苹果。”
　　他先前啃过两口的苹果，现在就放在桌边。听他这么说，宁杭杭嘴憋得更厉害了。
　　张淙根本应付不来这种家长里短，他拿过苹果，走到门口递给晏江何：“你不进来？”
　　“不进。”晏江何眼中带笑，小声说，“就晾着她。你去教她改卷子去。”
　　张淙：“……”
　　张淙又盯着晏江何眼里的笑意看了会儿，才转身走回去。
　　晏江何于他，是不可抗力。晏江何的身上，每分每秒都能偷到张淙梦寐以求的东西。一举一动，甚至一个气息，都是张淙所向往的。
　　他就像一只黑暗里潮湿生长的丑陋害虫，物种选择赐予他趋光性，便与生俱来奔向他的光——奔向晏江何。
　　晏江何叼着苹果走人，嘴里啃得嘎嘣脆甜。张淙跟宁杭杭继续在屋里闷了二十分钟，终于将那张四十八分的破烂卷子改完了。
　　宁杭杭年纪小，兜不住事儿。改完卷子就跑出去扑晏江何，扒着晏江何的胸口一通瞎蹭。晏江何于是眉开眼笑，舅甥俩就这么化干戈为玉帛了。
　　宁杭杭奶声奶气地哎呦：“小舅舅说，我哭你就不喜欢我。”
　　“喜欢喜欢，你怎么我都喜欢。”晏江何哄孩子，扭脸去瞅张淙，张淙正往茶几上搁一盘刚切好的水果，同时也将晏江何的话听进耳朵里。
　　张淙知道自己完蛋，可他并没料到能完蛋得如此有出息。晏江何对宁杭杭宠溺的哄法，竟莫名叫他颇有些酸耳朵。
　　张淙从盘子里摸一瓣橙子塞进嘴，弄了一舌头酸甜。他古里古怪地去想：“我要变成什么样晏江何才会喜欢？”
　　张淙搞清楚自己在酸什么——他现在这副两面派的混账样，晏江何肯定不能喜欢。
　　“我去做饭。”张淙说，转身往厨房走。他得剁几刀菜板子撒毛病。
　　张淙拐进厨房，宁杭杭又用手指尖怼晏江何：“小舅舅好厉害啊，什么都会。”
　　小人精有话没敢明说——小舅舅讲题比舅舅清楚多了，还不发脾气。
　　晏江何扫了小闺女一眼，笑了，拿一颗提子往宁杭杭嘴里扔：“是吧。那你就多跟小舅舅学。”
　　宁杭杭顿时又嘿嘿直乐。
　　晏江何往沙发背上靠，仰着头琢磨，张淙是真的长大了。
　　受苦受难的孩子长得更是一蹴而就。张淙不再是窝在他车里胃疼摆脸色的臭小子。不再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只会跟他顶着来的王八蛋。也不再是病歪在他床上，擎等着挨揍的泼皮孬种。
　　少年的成长轨迹蜿蜒伸长，曲溜拐弯，他跌宕时光过境，和晏江何越来越近。张淙成了一个“乖顺”的大男孩，又正在成为一个可靠又踏实的男人。
　　——当初破楼梯口里挤巴着的红玫瑰，现在该是怒放在阳光和风露中，永远勃勃生机。而承载它们的土壤，再也不会面临坍塌。
　　可惜“人”这玩意一般不经寻摸。尤其是张淙这类王八羔子出身，更是禁不住夸。
　　晏江何才觉得张淙长大了，成熟了，不再鼓捣花哨狗屁，张淙就赶紧给他薅扯了一只大幺蛾子。
　　其实扑棱蛾子还是晏江何叫张淙抓的，只是他没成想，张淙能反应那么大。
　　这天医院出了个事儿。倒也不算太稀罕。常人无病无灾的都会急赤白脸，更甭提医院这种灾祸横生的破地界。
　　晏江何下午巡房的时候，不巧碰上了一起医闹纠纷。并没什么惊天动地的桥段，这事要赖一个小护士。
　　小护士年纪不大，今年刚毕业，新来的。她在给病人换吊瓶的时候，一不小心拿错了瓶子，差点将两位患者的吊针打窜了。虽然没真打错，但药瓶的名字对不上是病人家属发现的，这就必须不让戗了。
　　其中一方是个七十多的老太太，她女儿年近五十，卡在更年期档口上下浮动。她抓阄不肯放，怎么都白搭，也不去院长办公室细说，非揪着小护士不撒手。
　　小护士不经事，没什么经验，当场吓得哭出来。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阵抽抽嗒嗒，说个“对不起”都和挤牙膏一样磨蹭。
　　老太太的女儿便更看不上，抡着皮包就往她脸上怼，病房里顷刻间乌烟瘴气。
　　晏江何离得近，自然赶紧跑过去拉一把，对方拉不过他，脾气更上劲儿，他还没等讲理，腿上先挨了一脚高跟鞋。
　　晏江何不能跟病人家属动手，推推搡搡间劝不明白，小护士倒哭得更厉害了。
　　不过两分钟的功夫，老太太的女儿竟薅着点滴架打过来。晏江何护着小护士躲开，脚下一不小心绊一跤，碰倒了墙边的暖壶。他打个趔趄差点坐地上，手下意识杵过去，点儿太寸，掌心栽进了碎裂的暖壶胆里。
　　晏江何的手心立刻开始往外冒血，白大褂的袖口紧跟着红了。他厉声道：“能不能都安静点？吵吵闹闹的有什么用吗？病人再出问题了怎么办？”
　　直打直上的女人被三个铿锵问号顶扭了头，她看一眼床上捂胸口的亲妈，登时哑巴了。
　　见了血大家也都冷静了些，最后院长亲自出面，带着几个人去了办公室。
　　这件事后续怎么操作属于医院和患者家属之间的问题，要赔要告也都跟晏江何无关，他一个拉架的，自然不需操心。但晏江何手伤了，包好了也不太方便开车回家，就给张淙发了个消息，叫张淙放学来医院接他。
　　晏江何是让张淙放学来，却没想张淙接到消息后不过半个小时就到了。
　　晏江何瞪着门口的张淙。张淙因为跑楼梯，胸口还有些无规律的起伏。
　　“不是让你放学来接我吗？”晏江何皱眉，“你怎么现在过来了？你翘课了？”
　　张淙没说话，他阴沉着一张脸，走过来一眨不眨瞪晏江何的手，幸好，不是很严重：“到底怎么回事？谁弄的？”
　　——可不严重又怎么了？
　　“啊？”晏江何愣了下。本来按他的性子，此刻该懒得搭理张淙的刨根问底。
　　但张淙这会儿站在他面前，眉宇间被碎发遮挡出一片残破的阴鸷。晏江何下意识地就开始解释：“病人家属和护士闹了点矛盾，我拦一下，不小心摔的。”
　　“摔哪儿了？”张淙又问。
　　“暖壶。暖壶碎了，手磕上了。”
　　张淙的王八逻辑打通：“所以，是病人家属和护士闹事，你才受伤的。”
　　“我就是一不小心……”晏江何顿了顿，没能说下去。他蓦然发觉张淙的语气不对劲儿。
　　“……”晏江何眯起眼睛瞧张淙，“张淙，你用这一副小王八蛋的口气说话，想干什么啊？”
　　张淙没应，他从兜里掏出一颗棒棒糖扒开吃了，嘴里冒甜味：“我去个厕所。”
　　他说完就转身往外走，头都没回。晏江何心里猛地打个突。他忽然莫名想起第一次见张淙的那天晚上。张淙跨在Azure的楼梯上，一脸的不耐烦跟狠劲儿。
　　隔着时间的沟壑，一些久违的东西在晏江何眼里重影了。
　　“小兔崽子。”晏江何立刻骂咧上，他用另一只没受伤的手薅住张淙的衣领往里揪，脚丫子一蹬关上了诊室的门。
　　张淙被晏江何掼得后退几步，后背砸去白墙上蹭灰，他嘴里叼着的棒棒糖也从齿关磕掉地，摔得崩星碎。
　　“你想干什么？”晏江何指着张淙谇，尽力控制音量，低吼道，“混账东西，狗爪子长长了，跑医院来撒野了？”
　　他一肚子火，一茬一茬往外喷：“狗改不了吃屎。上厕所？你用得着摆那么一张欠揍的脸去上厕所？”
　　晏江何：“还掂不轻自己几斤几两了，想找事儿是不是！”
　　张淙这一瞬间似乎被从头砸了一兜硬冰块下来，大脑一片冰冷，整个人好悬没打哆嗦。
　　他在学校上自习，手机突然贴着裤兜震了几下。张淙拿出来看，竟看到晏江何受伤的消息。
　　他几乎是当场丢了魂儿，书包都没拿直接站起来往外跑。他见了晏江何也没回魂，瞪着雪白的纱布，脑子里错乱地想：“这里头的伤口是什么样？疼吗？流了多少血？会不会留疤？”
　　晏江何好端端站在他眼前，他知道不严重，更明白自己在大惊小怪，小题大做。但谁让晏江何是他的全部。——对了，晏江何是全部。
　　有的腌臜永久存在于张淙的骨血，例如他恶劣的本性。张淙的确是没压住，叫那些作祟的王八又翻天了。
　　而此时面对晏江何，他没法否认自己刚才不是去厕所——他的确是又要幼稚且恶心地瞎胡闹。
　　张淙最不愿意这样。因为晏江何会生气。
　　两人面对面站着，有一阵没再出动静。最后是张淙先缴了械。
　　张淙的手用力握出一双拳头，他这才发现，从晏江何张嘴骂他开始，他的掌心就往外冒汗，现在也是湿漉漉的。
　　张淙走过去，强迫自己的大脑清醒点。他下意识去拉晏江何受伤的那只手，干涩地唤一声：“哥。”
　　晏江何还在气头上，用力将张淙的手甩开：“滚蛋。”
　　张淙还是瞪着晏江何手上的白色纱布，飞快掐住晏江何的手腕。张淙的手很稳，又很有力。他没等晏江何再做什么举动，竟气急败坏地吼了一嗓子：“你乱晃什么！”
　　晏江何：“……”
　　晏江何被张淙这一下嚎懵了。张淙从来没有这么大声跟他说过话。就算刚开始他们不对付，张淙也没这么吼过他。
　　张淙吼完了人，嘴唇抖两下。他从肺底倒一口气儿上来，声音压低，又说：“你轻点儿。”

张淙会是世上最温柔的人
“……”晏江何一时接不上话，反了天了这是，他居然被张淙唬住了？
　　晏江何又仔细去看张淙的脸，发现对面的眉心拧得死紧。
　　晏江何忽然感觉一阵莫名其妙的心虚。他有生以来几乎未曾有过这种感觉，仿佛张淙现在是个要债的，而他欠了天价一样。
　　晏江何把手抽回来，被张淙冷冰冰的脸各样得太阳穴突突跳，便搁心里骂过一句：“朝谁瞎叫唤？小鳖犊子反了教了。”可他张嘴却不是这么说的。
　　晏江何打马虎眼道：“没事，划得很浅，包两天就好了。”
　　这话说完晏江何顿了下。他气卸了劲儿，瞬间想明白了——他是害张淙担心了。
　　张淙没再吭声，也没再去看晏江何的手。他拽过一个凳子，慢慢坐下。张淙的掌心紧接着蹭了蹭自己的裤子，细汗擦在校服裤子上格外的滑。
　　“现在回家吗？”张淙问。
　　晏江何顿了顿，俨然再也发不出脾气来，他看过一眼手表：“我再去看看……”
　　“你手伤了不请假吗？”张淙打断晏江何，又问。他今天的问题特别多。
　　晏江何：“……”
　　“请。”晏江何叹了口气，“你等我会儿。”
　　晏江何犹豫了一下，用没受伤那只手轻轻拍了拍张淙的后背才出门。
　　晏江何去转了一圈，又看过自己的病人，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才回去叫上张淙走人。
　　他们往外走的时候，院长办公室那倒霉事大概也处理得差不多了。晏江何在楼梯口碰见了之前那位小护士。
　　他处理手伤的时候才知道这小护士叫蒋蕊。小丫头片子性格内向，平时工作算认真，这回出了纰漏，指定肠子都悔青了。
　　晏江何看她坐楼梯上哭实在不像话，于是走过去说：“蒋蕊，要哭去厕所找个坑蹲着，坐楼梯上是怎么回事？”
　　张淙：“……”
　　晏江何寻常待人真的难得柔情，怜香惜玉更是作为困难。眼瞅着对面正梨花带雨，他竟能叫人去厕所找坑。
　　蒋蕊抬起头，糊了一脸鼻涕眼泪，邋遢得不像话：“晏医生。”
　　“……”晏江何默默朝张淙伸出手。
　　张淙很默契地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他又看了两眼蒋蕊，眼神里没什么温度。
　　晏江何把纸巾扔给蒋蕊，照样不会安慰人：“差不多得了。哭也没用。”
　　“我道过歉了。可那个大姐……”蒋蕊哭腔上来，委屈得眼眶通红。
　　晏江何看这架势竟轻轻笑了下：“本来就是你错，道歉是你应该的，但道歉不代表别人有义务原谅你。在医院更是这样。”
　　蒋蕊没说话，憋着不哭出声。
　　晏江何这话说得太实在。其中也包含了很多意思。不知道蒋蕊能理解到哪一层，但张淙听明白了。
　　——医务人员手里掌握的是人命，还包括个人相关的整个家庭。而往往手里握的东西越沉甸，道歉就会变得越压不住秤。相对的，别人给你的感谢，也越重如泰山。
　　这也正是某些职业受人敬仰的原因之一。它们严苛，必碰锱铢必较，更加不近人情又更加情深意重。
　　“行了，别在这闹洋相了。赶紧走。”晏江何招招手打发蒋蕊，转身要跟张淙去坐电梯。
　　“晏医生。”蒋蕊站起来，再叫晏江何一声，“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你手没事吧？”
　　“嗯？”晏江何看着她，又笑了笑，“没事，小伤，两三天就好了。”
　　蒋蕊点点头。她深吸一口气，好似下了很大决心一般说道：“我知道我错了。晏医生，我到底该怎么办啊？”
　　按道理来说，这个时候晏江何作为涉事的前辈，多少应该宽慰她，劝她几句，或者告诉她吸取教训。但晏江何不长替人着想的筋。
　　张淙就听见晏江何在他身边说：“怎么办都行。你可以再去道歉，再碰一鼻子灰，按照医院的处分接受惩罚。或者患者家属会理解你。实在受不了想打退堂鼓，也可以辞职走人，没什么。医院的工作就是这样的。”
　　蒋蕊：“……”
　　晏江何：“承担结果而已，自己舒服，不伤害别人，问心无愧就行了。掉眼泪和纠结解决不了问题。”
　　蒋蕊怔怔地看着晏江何。慢慢抽着鼻子点了下头。然后她抹一把脸，跟晏江何道过谢。转身下了楼梯。
　　张淙不太愉快地皱起眉，嘴里轻声念叨：“招蜂引蝶。”
　　“什么？”晏江何没听清张淙说什么，转头问他。
　　“没什么，走吧。”张淙凉飕飕道，径直走进了电梯。
　　“啧。”晏江何瞪着张淙的背影，小声骂咧，“还真是翅膀硬/了。”
　　张淙进了电梯自然没有直接走，他的手掌扣在电梯门边，是给晏江何留着呢。
　　等晏江何上去了，张淙才按一层关上门。电梯里这会儿就他俩。医院的电梯，少见这么空荡。
　　“就是刚才那个护士吧。”张淙突然出声了。
　　在张淙看来，晏江何身上有种特别的气质。他从不会故作温和，甚至说话做事会带着直白的倒刺，专朝人的痛点去戳。可就是这样，你却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一种柔软，一种带韧劲儿的柔软。
　　晏江何赶紧看张淙一眼，看清张淙脸上的表情才放心。晏江何知道张淙是消停了，他不会冲出电梯，再回去干什么出格的事。
　　“是。”晏江何说，“小丫头片子刚工作，这会儿估计脑子都是晕的。”
　　晏江何看张淙，忽然发现张淙的书包没背着，于是他问：“你书包呢？”
　　张淙面无表情道：“落学校了，没拿。”
　　晏江何：“……”
　　电梯一层一层往下降。晏江何这当忙叨完了，思绪慢慢沉降下来。他突然就想得更明白——张淙今儿个这样慌里慌张，不仅仅是担心，还是吓到了。甚至他犯浑，都是因为心惊胆战。
　　这孩子怎么被他养成这德行了？他手伤个口子，不过屁腚/眼大的事儿，张淙却一惊一乍的。
　　晏江何又想到，这好像不能赖他养的，张淙一直这样。
　　只要身边有点热气，张淙就特别容易担惊受怕。晏江何记起之前有一次，他带着冯老去洗澡，结果当时就给张淙吓了个好歹。
　　张淙看上去一副扛跌打的铜皮铁骨，其实心坎里软得一塌糊涂。晏江何猜，要不是曾栽进那么多糜烂的肮脏事里，张淙定会是这世界上最温柔的那类人。他会从里到外温暖如春。
　　而事实上，他柔和的心地被荆棘鞭子抽打过面目全非，封闭起空壳的砂石水泥。他用来抵御的壁垒永远摇摇欲坠——他永远没有安全感。
　　这样一个少年，心性太能拧巴，晏江何大抵是掰得又太用力，张淙这一下歪向了他，就怎么也倒不过去了，实在是有些矫正过度。
　　电梯“叮”一声，一楼到了。张淙迈出去，扭头朝晏江何要钥匙。
　　晏江何把车钥匙扔张淙手里，两人一起沉默着走上车。
　　晏江何坐上副驾驶：“先去学校拿书包吧。”
　　“嗯。”张淙发动车子，很熟练地将车倒出车位，开上大道。
　　这时候晏江何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看一眼，号码不认识，晏江何接电话：“喂，您好，请问是哪位？”
　　“您好，晏先生吗？我是张淙的班主任，我姓袁。”
　　晏江何愣了下：“姓袁？我怎么记得……”
　　袁老师：“对。我是这学期才开始带张淙他们班的，之前的韩老师怀孕了，就换了。”
　　晏江何：“……”
　　晏江何下意识扫一眼张淙，他是破天荒觉得有点臊脸。亏他还有那心眼去琢磨张淙的“安全感”。他连张淙换了班主任都不知道。
　　晏江何赶紧说：“您好，袁老师。抱歉，我之前不知道。您给我打电话是有什么事？张淙......”
　　晏江何立刻想到张淙今天是逃学，绝对没请假。
　　果然，袁老师有些着急：“是这样的，我今天自习课去开班主任例会，回班级发现张淙不在。同学说他是突然跑出去的，他书包还在，问门卫也没有印象。马上放学了，他……”
　　“啊，您放心。张淙在我旁边。实在不好意思，是这样的……”晏江何叹口气，跟袁老师把前因后果简单解释了一遍。大体就是往自己身上甩锅，说是他让张淙来的。最后还不得不暴露了张淙带手机这码事。晏江何只能薅着电话道歉。
　　挂了电话，晏江何扭脸朝张淙说：“袁老师说以后不准带手机去学校。”
　　“没事。”张淙轻描淡写道，“她早就知道我带手机，一直也没没收。她就是惯例说说。我成绩不掉，不会有问题。我一般也不在学校看手机。”
　　晏江何没挪视线：“你们换班主任了，你怎么不跟我说？”
　　张淙轻轻抿过下唇，车开得四平八稳：“这种事没必要特意说吧？”
　　“……”晏江何没再说话。他此时的心态有些不太好形容。
　　张淙怎么什么都不跟他说？家长会，班主任……其实细咂摸一下，张淙的事他几乎全不知道。
　　张淙那深沟里的心思，从前晏江何就摸得不够深。现在人成天在他眼皮底下，他还是只掏了一手浅末。
　　晏江何碜着牙，又问张淙：“你怎么从学校出来的？门卫说没看见你出校门。”
　　“门卫看见了我就出不来了。”张淙一脚刹车，将车停在校门口，“我翻墙出来的。”
　　晏江何：“……”
　　晏江何蓦然间鬼使神差地想：“我是不是不够疼他？”
　　晏江何愁得不行，表情都要愁拧了。而晏江何的这些触动，张淙自然全看在眼里。
　　张淙一颗心忽起忽落，似乎泡在蜜罐子里浮沉，他对晏江何短促地笑了一下：“我去拿书包。”
　　张淙说完，开车门就往外蹿。晏江何远瞅着学校的围墙……这墙也不矮啊？
　　问题少年真烦人。
　　晏江何垂下目光，接着转自己受伤的手看了看，已经不疼了。他暗地谇张淙：“这熊玩意……至不至于啊……”

该千刀万剐的东西
至不至于的张淙也这么折腾了。张淙拿完了书包小跑着上车，又直奔菜市场买了些新鲜的蔬果。
　　晏江何全程没下车，隔着一层车玻璃观赏张淙东跑西颠。他搁脑子里转悠一句话：“我们家淙淙跟街上那些吊儿郎当的小兔崽子真不一样。”
　　他这想法半天咂摸不透滋味。有嘚嘚瑟瑟的展扬，还有微微泛酸的心疼。也有些别的晏江何形容不出来。不过也不稀奇。张淙一直很特别。不论是单拎出来瞅，还是养在晏江何眼眶里看。
　　两人一起回了家。张淙一进门就拱厨房去弄水果。晏江何带着晏美瞳在客厅踱步半圈，感觉左边的小腿肚子酸疼，便一屁股挨沙发上坐结实。
　　晏江何用手揉着小腿，突然想起自己先前劝架的时候还挨过一高跟鞋。怪不得要闹疼。
　　晏江何叹口气，揉一会儿就烦了，索性抻着腿仰头靠沙发背。正巧这时候张淙端着一盘拾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瞧见了他刚从腿上收回的手。
　　张淙将果盘放在茶几上：“你腿怎么了？”
　　“没事。”晏江何撇撇嘴，浑不在意道，“之前被患者家属用高跟鞋蹬了一下。”
　　张淙：“……”
　　张淙抽出一张卫生纸，将手上的水珠擦干净，然后竟直接在晏江何跟前单膝跪了下来，他伸手去够晏江何的腿：“哪儿？小腿吗？还有别的地方伤了吗？”
　　晏江何被张淙这殷勤的德行搞得有些晃神儿。他下意识往后挪半寸脚丫子：“……没了，就小腿。”
　　张淙顿了顿，从地上站起来：“弄点红花油什么的搓搓吧，高跟鞋应该挺疼的。”
　　晏江何瞪着张淙眨了眨眼，还没等他说话，张淙就已经转身去翻箱倒柜找药油了。
　　晏江何：“……”
　　他这大半年该是过得太岁月静好了。平时张淙将一切都渗透在生活中，事无巨细。晏江何一介土匪痞子，摸早抹黑形成习惯，倒没太觉得有什么。
　　可刚才，高个子的大男孩就这么低着头杵在他脚边，他不得不格外清晰地认识到——张淙真的待他极好。
　　张淙还真从柜子里翻出一瓶红花油来。他再次凑到晏江何眼前，这回张淙没再单膝跪地，他专门改成了蹲着。
　　张淙先将一双手搓上热度，然后卷起晏江何的裤腿，一句话挡回去了晏江何准备伸过来的手：“你就一只手，不方便，我帮你弄吧。”
　　晏江何：“……”
　　晏江何挑起眉梢，眯缝眼珠子打量张淙，最后还真听话。他将腿往张淙眼皮底下又伸了伸：“行，你弄吧。”
　　他说完又伸手从茶几上薅水果吃。一颗一颗揪着水灵晶莹的葡萄粒，瞧张淙瞧得眉开眼笑。
　　这叫什么来着——乌鸦反哺。狗崽子这东西还真是待人稀罕，真没白疼。
　　张淙打开红花油，空气里立马充满了药油特有的香气。张淙又将红花油倒满掌心，凑晏江何小腿上搓。
　　晏江何的小腿肚青了一块，还有些肿。张淙皱着眉头，手上的力度微微加重了些。淤血得揉开了才行。但他也并非没轻没重得多使劲儿，他怕晏江何会疼。
　　“手法不错。”晏江何评价道，将大爷姿态展现得淋漓尽致。
　　晏江何将一嘟噜葡萄全部薅秃，喂够了嘴皮子，又趁着张淙按摩的舒服劲儿开始闭目养神。
　　张淙没说话。他这会儿其实根本没心思说话。细算下来，张淙从搓上手不过几秒，便已经开始后悔了。他根本没本事揽这个活儿。
　　药油的味道将张淙的呼吸道灌得灼热，似乎能从他心口里引出一簇火来。他的手掌一下一下搓过晏江何劲瘦的小腿，皮肤与皮肤之间贴合，药油被摩擦得更加润滑，温度在不断往上蹿。
　　晏江何闭眼珠子享受，残废了一只手却还不做好事。就见晏江何的掌心在张淙头上瞎乱呼噜了一把。
　　从张淙明显长高以来，晏江何再没做过摆弄他头的举动。其实以前晏江何做的也不算多，不过屈指可数的几次而已。张淙回忆一下，都还记得清清楚楚。
　　晏江何这一下囫囵完，胳膊耷拉在腿上，渐渐又开始涨上睡意，慢慢迷糊起来。他倒是舒坦，张淙却遭殃了。
　　晏江何这一巴掌等于火上浇油，张淙登时脖颈都僵了。他直觉得自己一颗脑袋擎着费劲，不如拉一个碗大的疤，掉了得了。
　　而且除了脑袋，还有些该千刀万剐的东西不受控制地催生了。张淙几乎是忽然间感觉到了下腹一紧。他满腔的热火好似瞬间集中于小腹，澎湃汹涌。
　　张淙再也揉不动晏江何的腿，他保持原样溜了半晌号，忽然猛地抬头瞪向晏江何，一颗心跳得飞飞快。校服裤子比较宽松，他又是蹲着，晏江何应该……晏江何闭着眼睛，轻轻歪过头，似乎在打瞌睡。
　　张淙：“……”
　　张淙不敢耽搁时间，他怕晏江何刚迷糊上，指不定会不会突然睁开眼。
　　张淙深吸一口气，轻轻将晏江何的裤腿拽下来。他连红花油的盖子都没扣上，直接扭身滚进了卫生间。张淙几乎是颠着脚尖在飘。
　　张淙打开了卫生间的排风，关紧门深吸好几口气。又捧冷水为自己洗了一把清醒脸，顺带秃噜了一遍头发。
　　……
　　张淙也不知道自己在卫生间呆了多久。他脑子里嗡嗡响，根本顾不上什么时间概念。
　　他毕竟是十八岁的年轻大小伙，正值血气方刚的青葱年华，怪不得他。
　　等张淙浑身沸腾的白眼狼血冷却至体温，他才从卫生间出来。
　　晏江何已经彻底睡熟了。他脚边不远处还放着红花油，瓶口依旧开着，不停往外冒味儿。晏美瞳搁旁边跃跃欲试，正凑着湿漉漉的小鼻子闻味儿呢。
　　张淙：“……”
　　张淙第一次觉得晏江何工作忙竟也有点好事。比如这人比较疲惫，一旦陷入什么舒适的环境就容易放松，舒舒服服睡过去。倒让他逃过一劫。
　　张淙走到晏江何身边，蹲下/身子捡起红花油，扣上盖子放到茶几上。
　　红花油没了，晏美瞳便转移目标，开始用头拱张淙的拖鞋。张淙没搭理它，随它瞎胡闹，一门心思全在晏江何的睡脸上。
　　张淙略微弯着腰，眼睛都不带眨的。晏江何的每一次呼吸都具象化在他眼中。
　　张淙想：“现在还不是时候。现在不能让晏江何知道。”
　　——他的确于晏江何身上太过胆小怕事。但试问这世间，又有多少人面对心尖上的那个人，从不会打颤栗的？
　　尤其张淙这般身无长物，命都脏得值不上价。他便更是害怕。
　　张淙盯着晏江何的脸，手堪堪伸出去想摸一摸。但最后还是停着没动，慢慢收回身侧。张淙直起身，去晏江何床上拎过被子，轻轻搭在晏江何身上。
　　说到底人和情爱的关系，纵然有千百种形态，总结起来却大多殊途同归，经常是无力又满足，挣扎又幸福。一如张淙心上一捧和饱盐的蜜，杂陈于他病态的热忱中，不得善终。
　　晏江何的手伤并不是很严重。他在家享受着神仙生活，安分修养了两天就去上班了。这次的事算是个小意外，给他们平和的日子打进一个突。
　　张淙担惊受怕一阵，倒也是没白搭，捞到了一些好处。
　　或许是老天下红雨了，晏江何可能真的自我反思，总之就是更将张淙当成了个玩意。
　　主要体现在他竟学会朝张淙专门嘘寒问暖了。
　　比如阴天儿的早上，晏江何会批一件外衣从屋里钻出个脑袋朝张淙喊：“今天会下雨，你带伞没？”
　　这时候蹲门口换鞋的张淙就会胡说八道自己“没带”。晏江何看他鞋都穿上了，便只能亲历亲为替他找伞。
　　然后张淙这天便会背着两把伞出门。当然，最后会淋湿的只有晏江何递过来的那把。另外一把权当占重量，多余挤书包。
　　晏江何还会主动去问张淙的考试成绩，然后就是出门搓一顿。自然张淙挑得都是晏江何喜欢的口味。
　　张淙晚上闷屋里写作业的时候，若是晏江何在家，也会凑过去喊人，隔俩小时叫张淙休息。一次两次，等第三次的时候，张淙索性以“活动身体”为由，竟开始拉着晏江何夜跑。
　　他们也跑不了多久，最多一小时，绕着小区绕圈而已。但张淙每一天都最期待这一小时。
　　跟晏江何并肩跑步，听着晏江何的呼吸在自己耳边，这对张淙来说等于扒拉到了蜜源。
　　他就这么一点一点的去偷，越偷越多，就越来越甜。至于那些搅在骨髓里浓稠的苦涩，他一直是无所谓的。

“她叫陶静仪。”
张淙终于决定了要考美院。虽然有些可惜试卷上的分数，但一想到他那把红玫瑰能开得更盛，晏江何自然也双手赞成，心里乐呵。
　　所以除了学校的课程，张淙还要拼命往画室跑。Azure的活儿晏江何就没再让张淙去。不去更好，自从被钟甯识破以后，张淙每次对上钟甯，彼此都会浑身不自在。
　　张淙的确忙得不可开交。但家里的事情他又一向优先摆弄，晏江何抢不过他，更没长心跟他抢。——晏江何给张淙最大的实质关照，就是有时候会提前定外卖吃。
　　只是他一旦忙起来，脑子里四大皆空，以至于晏江何订外卖的速度太慢，经常赶不上张淙做饭的速度罢了。
　　一天一天的紧锣密鼓，俗不可耐，却也是实打实的。
　　可惜烟火人间里催生的陈词滥调中，有句“一波三折”。
　　只叹老天爷若是隔楞眼，折腾起人来从不掉链儿。尤其是针对张淙这种丧天良的玩意，打击报复按茬来，正是所谓的“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张淙藏心眼窝在晏江何身边，算是过了一段消停日子。除了他自己的五脏六腑生杂碎，抱着情/欲自我戕害，别的再没受多大动荡，跟他往常比较，直叫一个“天下太平”。
　　可张淙一块孬胚子，“太平”是高攀他，总要滑铁卢。当冬风逐渐吹透北方的厚土，张淙那久别的污涩又醒过味儿，现身接壤了。
　　其实也没算惊涛骇浪。张淙只是碰见了个故人——他消失了近九年的亲妈。
　　细想想这女人的出现也不太突然。尽管她于张淙的生命里销声匿迹了如此之久，但也绝非没有征兆。
　　张汉马滚进号子之前，托警察的手扔给张淙一张银行卡，同时伴随一颗炸弹——他亲妈从前的八年间，偶尔会打钱过来。
　　这也就证实了，张淙的这位“亲妈”就像一个幽灵一样，一直荡在张淙的年岁中。她甚至或许在某处默默关注过张淙，却从没现身。
　　也是，幽灵是鬼，怎么会现身呢。但张淙一向撞鬼，魑魅魍魉对于他，皆为常客。
　　而毫不例外，他的亲妈作为其中一员，也是被张淙自己揪出来的。
　　一连两三天，张淙上下学，包括去画室的时候，都总觉得有人跟着他。应该不是错觉。
　　张淙十五六岁的时候也被人跟过。张汉马在外面欠钱得罪人，催债的总是有各种花哨本事。拎棍子光明正大砸家门的有，偷偷摸摸跟屁股恐吓小孩儿的也有……
　　当然，也不排除是张淙自己神经过敏。或许根本没人跟着他。毕竟“张汉马”这个人，早已划去分水岭之外。
　　于是张淙并没有将自己异样的感觉太当回事，直到持续了一个礼拜。张淙终于犯起隔应。
　　无关张汉马。他又不是什么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就算有变态，跟着他做什么？还是说学校有谁看他不顺眼，故意惹烦他？这样类似的混帐事张淙之前也不是没做过。
　　——他倒要看看，到底有什么邪祟。
　　周末的时候张淙趁天亮，早早就从画室出来，他犹豫半晌，最后还是捎了一把美工刀在兜里防备。
　　回家时张淙没走一贯的那条路，他本就不是好东西，亲爹都敢掐死，遇到鬼祟歪事更习惯性胆大包天，于是专门改了一条要钻胡同的路线。
　　果然没等走出半条街，那种被跟着的感觉又来了。张淙皱起眉，手揣在兜里摩挲美工刀。
　　拐进胡同后不像大道，周围没什么人，基本空空荡荡。张淙仔细注意身后，飞快侧身扭头扫一眼，发现离自己不远不近的距离，跟着一个身材偏瘦的女人。
　　女人？
　　张淙没再摸兜里的美工刀，手放回了身侧，继续不露痕迹地往前走。路过一个门洞的时候，张淙忽然加快脚步，转个弯儿躲了进去。
　　跟鞋打地的声音越来越近。听着略微有些急促，但不是那么的刺耳，应该并非什么很尖细的鞋跟，感觉上像更踏实的楔形跟。
　　女人穿着打扮都很朴素，并不打眼，目测四十多岁，身高一米六五左右，长发垂在肩头。打晃能看出她的皮肤很白。
　　张淙确定她是一路跟着自己的。因为她拐过一个弯，背对着门洞停下，开始焦急地东张西望。——这是她将张淙跟丢了的表现。
　　张淙从门洞中悄无声息地走出去，他站在女人身后，浑身都是戒备。
　　张淙俯视她的后脑勺，冰冷地开口：“你跟着我干什么？”
　　前面的女人后背猛然僵硬。她在原地杵了几秒，机械一样转回身，不可置信地瞪向张淙，眼底片刻间爬上潮湿。她抖着嘴唇，怎么也吐不出一个字来。
　　看到对面那张脸的瞬间，张淙也僵在原地。张淙的脑子里冒出了一种难以消化的熟悉感。这感觉叫张淙很难受，好似某些东西就要呼之欲出，他却突然被死死攫住了咽喉，沦入窒息。
　　张淙霍乱地想：“我为什么不问她是谁？”
　　这时候，女人终于能说话了，她声若蚊蝇地唤道：“小淙……”
　　小淙？
　　女人尝试着伸出一双手，似乎是企图碰一碰张淙，却被张淙后退一步躲开了：“小淙，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妈……”
　　“闭嘴。”张淙飞快打断，两个字折胶堕指。——他要了断某个称呼。
　　女人被他梗住，又哑巴了，眼眶通红涨潮。于她心腹中，所有关于“重逢”而准备过的话突然全部不翼而飞。
　　或许血缘真的是个奇妙的东西。张淙明明早就忘记她的长相，可这么脸对脸见到，他竟然能认出来——这是他亲妈。
　　认识到这点以后，张淙下意识往后退两步，对面的女人竟跟着往前上两步。她再次尝试去捉张淙的胳膊，再次扑个空，嘴里支支吾吾含糊不清：“小淙，我……”
　　“滚。别再跟着我。”张淙的声音阴冷掉渣，说话根本不经过大脑。他没再看对方的表情，飞快转身就走。
　　这是他妈，他知道。可“妈妈”这狗屁，与他有什么干系？她回来做什么？
　　张淙往前走出十几步，后面并没有人再跟着，但张淙确定，她就在后面站着看。张淙需要拉远他们之间的距离。她是不动的，所以张淙必须要动。
　　而尽管如此，张淙也在心里反复警告自己“别跑”，“别跑”。这太不像话。就好像他会因为身后突然出现的人而产生什么触动。这样太恶心。
　　可张淙的脚却成了两只叛徒。他对自己的双腿猝不及防。张淙跑得飞快，他一溜烟儿撩没了影子，横冲直撞也不知道分辨方向。
　　这导致张淙闷着脑袋转悠半晌，才终于拱出胡同。他搁大马路边刹住闸，视线落在一个垃圾桶上。
　　耳边有车轮擦过马路的声音。若是仔细一些，还能听见轮胎上粘附的那层削薄泥土裂开的声音。还有偶尔，会有小石子被撞起个儿，崩到一边去。
　　张淙的呼吸渐渐归于平稳。他顿了顿，从兜里掏出了一根棒棒糖。可他剥开糖纸还没等塞嘴里吃上，就又掏出了兜里剩下的所有糖，大概六七根的样子，张淙没细数。他径直走到垃圾桶前，一股脑全扔了进去。
　　张淙大概骨子里是个天然就会“铺张浪费”的人。他扔垃圾桶的东西其实不少，大到银行卡，小到糖纸。
　　现在是连糖带纸。张淙又想起了新东街那间肮脏龌龊的房子——钥匙他也扔了，就在他住进晏江何家的第二天。
　　他想这些做什么？张淙发现他的脑子已经开始乱套。然后乱套的脑子突然又想：“她叫陶静仪。”
　　张淙整个人终于懵了——他怎么还记得她的名字？分明不是什么常见到过于烂大街的名姓。
　　张淙发现，他和生母的重逢，一如自己的生命那般烂俗。回过味来咂摸一下，像极了一出狗血淋漓。但又不够规模。他们之间并没有戏剧里那些足以“哭天抢地”的桥段，平庸得够不上讽料。
　　张淙其实从未幻想过和“妈妈”这玩意重逢的画面……不对，没幻想过他怎么能去比较“哭天抢地“这类词语？——他是不敢幻想，不，是不敢承认他幻想。
　　张淙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天色甚至已经完全放黑，他才活动腿脚走开。
　　张淙钻进了一家超市。他此时非常想要把烟瘾捡起来。张淙盯着摆烟的架子看了能有两分钟。在超市老板问他第三遍“要买什么”的时候，张淙才准备张嘴。
　　他大概是跑得有些渴，一双唇瓣竟稍微粘在一起，分开的时候还能恍惚感觉到表皮之间的轻微拉扯。
　　张淙的喉咙预备发声，这时候他的手机响了。是那首what are words。
　　张淙的喉结涩滞，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晏江何的电话。他呼出一口气，接了起来。
　　晏江何的声音立刻从对面传过来：“你走到哪儿了？还没回来。”
　　张淙朝一直看着他的超市老板摆了摆手，转身走了出去：“快到家了。今天在画室多呆了会儿。你已经回去了？”
　　张淙推门离开超市的时候，一只耳朵里听见了超市老板在小声骂他是“神经病”。
　　另一只耳朵却同时捞着晏江何带笑的声音：“今天下班早。我已经到家了。”
　　外面肃寒的空气扑在张淙脸上。路灯只有亮得刺眼才能照耀夜晚。张淙看灯会挨扎，费劲便不去看。他的眼睛只埋在黑暗中勾勒阴影，眨眼的时候眼皮是冷的。
　　——张淙下意识去注意路上走过的女人，四十多岁的女人。张淙发现这些女人大多千篇一律，穿着款式颜色普通的外衣，脚上多为鞋跟不太尖锐的皮鞋，留长发的也不少。
　　晏江何还在说话：“我订好外卖了，今儿晚上吃牛排饭。我看冰箱里没多少水果了，你顺便买点回来。”
　　张淙一个一个盯着走过的女人，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心跳一下飘一下沉，晃荡得叫他起鸡皮疙瘩。
　　张淙拿电话的手臂爬鸡皮，装腔的本事不丢，嘴上仍能无动于衷，颇为平坦地问晏江何：“你想吃什么水果？”
　　“你看着买点吧。”晏江何想了想，又说，“买两盒菠萝蜜吧。”
　　“好。”张淙应了一声。他眼中的这些女人都不是她。
　　挂了电话，张淙把手机揣回兜里，低着头只顾瞧脚下的路。张淙顺着路边慢慢走向水果店——他要去给晏江何买菠萝蜜。

“我扔了。”
在大道上截获了跟踪自己的亲妈。——这种天雷滚滚的玩意，张淙自然不会跟晏江何去说。
　　随着时间的增长，张淙装样的本领业也逐步成就。他身体里那些潜伏的阴晦暗潮涌动，表面却照旧崩得平静无澜。
　　而晏江何粗心大意惯了，更不可能去琢磨这种从天砸降的王八事。他一块一块吃菠萝蜜，定是不会寻摸到什么端倪。
　　只是黑夜深沉的时候，张淙自己躺在床上瞪天花板，总归睡不着觉。
　　窗帘没拉好，漏了一个小缝，不知道是月光还是路灯挤进半寸清辉。张淙的眼中趁着微弱的薄光，模棱出棚上吸顶灯的圆形。他控制不住地想：“她为什么来找我？”
　　难道陶静仪想带他走？
　　张淙想到这儿翻了个身，他闭上眼睛，周遭立刻半点光明都不见，黑咕隆咚。
　　如果是。他不会跟陶静仪走的。
　　张淙是牢牢记得，晏江何对他说过，只要叫一声“哥”，家里钥匙就是他的。
　　张淙陡然间竟被自己的贪婪无赖恶心到。其实他能躺在当下这张床上，能凑在晏江何身边。不管不顾地撕开来说，本质是因为他无依无傍。一切都是他偷来的。
　　可现在不一样了。因为陶静仪的突然出现，全部都变得更加虚假慌罔。
　　张淙深深吸一口气，在床上又趴了半晌，直到保持一个姿势时间太久麻掉一条腿，他才一骨碌爬起来。
　　张淙抹黑拎过书包，在包里一通翻腾，将书本全给扔了出去，终于在包底抠搜到两根棒棒糖——最后两根了，其他的都扔了。
　　张淙撇一根去桌上，又撕开一根吃进嘴里。他看不清口味，凭舌头确定这颗是橘子味。
　　张淙坐在黢黑的床沿撒癔症，愣了半天神儿，最后竟被一根糖棍子齁得嗓子冒烟。
　　张淙手里捏着糖，忍不住压低声音咳嗽，咳完了嗓子眼儿稠，只能站起身去厨房灌水。
　　他咕咚了一大缸凉水下去，这才重新叼上棒棒糖准备回屋，过客厅的时候，张淙正巧碰上了迷迷糊糊起夜去厕所的晏江何。
　　张淙：“……”
　　晏江何睡眼惺忪，撞到张淙脚下一顿，嗔怪道：“你起夜怎么不开灯啊？晃来晃去跟个鬼似的。”
　　他说着把客厅的暖光小壁灯打开了。这灯光暖橙，又比较柔和，特别适合晚上起夜照明，不会扎眼睛。
　　灯打开了晏江何又瞅了眼张淙，这一下给他瞅愣了。晏江何就跟瞧笑话一样乐呵上：“你深更半夜起来吃糖啊？”
　　张淙：“……”
　　小壁灯的光除了起夜照明，还有一处作用，在有心人眼里格外别有意味，那就是营造气氛。
　　这灯光轻绒绒地摸在晏江何脸上，更是将他嘴角的笑意柔化得软款，叫张淙想凑过去捏一下。而最要命的是，晏江何的眼中揉进散光，眼角的弧度泄露出困顿和懒散……
　　张淙飞快垂落眼睫没再看，下意识嘬了下嘴里的糖球，瓮声瓮气地囫囵道：“我喝水。”
　　晏江何盯着他嘴里的糖棍子，觉得张淙偷吃糖被抓包的样子非常好玩。
　　抛去“喝水”多像胡说八道，张淙这会儿左侧头发睡得翘了两撮， 他微微耷拉着脑袋，叼白糖棍儿板白脸皮儿，又轻悠扑扇两下睫毛。明明张淙比晏江何要高出一些，却闹得一副娇里娇气的模样。
　　晏江何硬憋住没笑，他怕把自己困意笑光了等下回去不好接瞌睡。他扭身往厕所走，声音带着睡醒的轻哑，还是没忍住贫了句嘴皮子：“你小心长虫牙。”
　　晏江何说完自顾自蒙着眼睛放水去，张淙都没敢搁原地杵。他后槽牙“咔嚓”两下嚼碎了糖球，扭脸把棍子吐进垃圾桶。
　　再加托一次晏江何的福，张淙这一晚上更不用睡觉了。他闭着眼睛压胳膊腿，直到天亮，麻遍半拉身子，一动唤就酥酥得疼。
　　这之后一周，张淙都睡眠不足。他没再遇到陶静仪，也没再发现陶静仪跟着他。
　　其实陶静仪跟踪的水平非常差。前几次张淙怀疑的时候都是碍着街上人多，他无法确认是谁。但他一走偏僻小路，陶静仪就藏不住了。
　　张淙依旧理不清楚陶静仪到底要干什么，或许也可能只是想看看他。张淙对陶静仪的了解似乎不少，又似乎可怜得单薄。毕竟过了九年，他当初还是个小孩。太多东西埋没影踪。是寻不来的。
　　但张淙清楚，陶静仪始终像他身边的一颗雷，早晚要炸他。只是他没想到，爆炸的时候还能牵连上晏江何。
　　周末张淙跟晏江何在家吃午饭的时候，晏江何的手机响了。
　　是个不认识的电话号码。
　　晏江何接起电话：“喂，您好。请问哪位？”
　　张淙不知道电话那头说了什么。他只知道晏江何立时惊得够呛，以至于筷子上夹的凉拌土豆丝都掉桌上去了。
　　而且，晏江何几乎是一瞬间抬起头瞪向张淙。张淙甚至被他那目光搞得头皮发麻。
　　于是张淙立马问道：“怎么了？”
　　“……”晏江何的惊讶也就是一阵，他很快便稳当下来，朝电话说，“麻烦等一下。”
　　晏江何用掌心捂着手机，深深看过张淙一眼。他站起身：“我去接个电话。”说完便走进厨房，顺带关上了门。
　　晏江何平时并不防备张淙，他也没什么可防备的，从未出现过特意背着张淙接电话的情况。
　　张淙此时满脑子懵，心里更是不舒服。就像横着什么重物硌硌楞楞的。
　　张淙紧锁眉头，晏江何这样，明显是这电话绝对不能让他听见。
　　张淙唰得一下站起身，晏美瞳凑过来挠他的脚他都没发现，直勾勾走向厨房。他心里陡然升起一些不好的感觉。
　　张淙趴在门边，将门轻轻打开一条缝隙，他能看见晏江何的背影。晏江何脸对窗，背对门站着，手里擎着电话。
　　要说晏江何此时的心情，几乎可以比拟晴天霹雳。他擎着手机颇为找不见北。刚才在饭桌上，对方上来一句“我是张淙的妈妈”，就叫晏江何差点踢翻桌子。
　　晏江何将窗户打开，小寒风立马嗖嗖钻进来。
　　陶静仪在那头说：“我知道突然给你打电话很不应该，但我真的没别的办法了。”
　　陶静仪：“我想求你帮我跟张淙说说，让他再见我一面......”
　　晏江何的脸皮被风吹冷：“再见你一面？……你和张淙已经见过了？”
　　门外的张淙心脏猛地一蹦。他一把推开厨房的门，迈大步朝晏江何走过去。
　　晏江何听见动静扭头瞪张淙，又听到陶静仪继续说：“小淙他恨我。我们之前见面的时候，他不肯认我，也不愿意和我说话，我……”
　　晏江何看张淙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得头疼欲裂。这么大的事，这小兔崽子怎么能装没事人一样一句都不提？
　　但他刹那就驳了自己——这么大的事，要是提了，就不是张淙了。
　　晏江何还没等反应过来，张淙竟一把抢过他的手机。晏江何杵在原地，手里空了，只听张淙在旁边硬邦邦地质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个电话的？”
　　晏江何：“……”
　　对面的陶静仪沉默了很久，才又出声：“小淙……”
　　“我再问你一遍。”张淙盯着晏江何，嘴皮子动唤，“你是怎么知道晏江何的电话的？”
　　晏江何眼皮一抽，想伸手抢手机，却被张淙强硬地躲开了。张淙甚至伸手轻轻推了他一下。
　　这一下给晏江何推得神经直拧巴——电话是打给他的，这王八蛋出来截了算怎么回事？
　　陶静仪回话了：“你爸出事以后，警察找过我，晏先生当时留过联系方式……”
　　张淙闭了闭眼。他知道晏江何九成九掺和了张汉马的事，不然他后来怎么能那么轻松自在，高高挂起？——这是晏江何为他做过的。不仅是明面儿上，他看不见的地方，晏江何也做了这么多。
　　陶静仪紧接着急促地跟上：“我当时就想立刻去找你的！但是你姥姥那阵子情况非常不好，她快不行了，我真的不能……”
　　张淙真真配得上混账，捅人刀子从来专挑要害，一戳一个痛楚。他几乎是瞬间听懂了这话里最阴冷的深意，便张嘴道：“所以，你现在没了亲妈，只剩下自己，就又想到生过一个儿子了？”
　　电话里的陶静仪果然呼吸一滞。
　　晏江何在旁边听得更是难受。他觉得自己脚底下没踩软拖鞋，踩的是钉板，光站着都算作祟。晏江何无意之间就已经伸出手，捏上了张淙的肩头。
　　按照晏江何的脾气，张淙的狗嘴如此秃噜屁，他本应该奔着将张淙肩膀掐碎的目标使劲儿，但实际操作起来，晏江何指腹间的力度却很轻。
　　晏江何缓缓捏着张淙肩头的骨肉，太阳穴同时开始突突崩枪子儿。
　　他瞪着张淙年轻的侧脸，这张脸的每一处轮廓线条都异常的锋利。
　　张淙倒被晏江何这两下捏得有些失语。很多恶毒的东西好像被掐得去头烂尾，就剩下残破的躯段，在他心头轱蛹着往外冒脓水。
　　张淙发现自己说不下去，便准备挂电话。而他的耳朵刚要离开手机，陶静仪又说话了：“我真的是没有办法。”
　　陶静仪：“过完年那阵子，我回来过一趟，我知道你搬出了新东街，你会过的很好，晏先生对你也很好……”
　　她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声音提高了些：“妈给你打的钱你收到了吗？你爸把卡……”
　　“我扔了。”张淙的舌苔上开始隐约回忆起棒棒糖的色素，那是一种很生涩的甜味，“那张卡，我扔了，别再打钱。”
　　他说完，飞快挂了电话，没再去管陶静仪什么反应。
　　晏江何的手顿了半天，终于从张淙的肩头收回来。一时间四周无比安静。可怜晏江何一张巧嘴，竟根本不知道跟张淙说什么。
　　两人就这么对着窗口站立吹风，谁都没动弹。
　　当初张汉马的事，晏江何后续又去过一次警局，托徐怀的朋友了解了很多。
　　他的重点自然不在张汉马怎么判的，而是张淙。
　　当时警察跟晏江何说，事情查清楚了，跟张淙没什么关系。警察也告诉晏江何，张汉马给张淙留了一张卡，说是他妈妈偶尔会往卡里打钱。而当时警察问过张淙需不需要帮他找亲妈。张淙的回答是：“不需要，我有爷爷。”
　　晏江何听完心里齁儿不是滋味。他只说了一句：“张淙还有我这个哥，再有什么事不用找他，先找我。”
　　虽然张淙拒绝联系自己的亲妈，晏江何又接了茬。但出于惯例，警察还是打通了陶静仪的电话，把详情说了一遭。最后经过晏江何的允许，又将晏江何的电话号码留给了陶静仪。
　　晏江何起初还琢磨陶静仪会不会给他打电话，但她始终没打过。晏江何久而久之也就忘了这码事，权当张淙这完犊子妈不存在。
　　晏江何也从来没问过张淙关于那张银行卡的问题。而现在时隔这么久，他不仅接到了陶静仪的电话，也听见了银行卡的去向——张淙说扔了。
　　晏江何确定，按照张淙的性子，他说扔了，就是真的扔了。他绝对干的出来。
　　为什么所有人间骨肉相连的冷暖临降于张淙头上，就非要变成侩子手的铡刀？张淙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被放过，彻底走出那一堆腌臜？
　　晏江何正五味陈杂，张淙突然伸手关上了两人面前的窗户。
　　张淙又将手机塞回晏江何手里，看晏江何瞪着他，张淙说：“开窗冷。”
　　晏江何：“……”
　　这时候晏美瞳迈着猫步悄悄踱进来，凑过来蹦高，猛扒晏江何的腿。
　　张淙低头看过晏美瞳一眼，跟被鬼神附体一般说道：“菜凉了，我去热热。”
　　“……”晏江何卡住，默默弯腰揪起晏美瞳，将它拨弄仰壳，圈怀里挠肚皮。他一边挠猫肚子一边神经兮兮地轻声暗怼张淙那鬼话，“还热个屁的菜。”

恃宠而“娇”
晏江何手上不停，欺负猫肚子能耐，满脑袋咣当毛病。而菜是真的要热。当晏江何眼瞅张淙左手一盘辣椒炒肉，右手一盘木耳山药走进来，他登时快要堵出血栓了。
　　晏江何无计可施，只能携同晏美瞳，被一起“轰”出厨房，打发去外头等吃喝。
　　该是被张淙膈应大发了，晏江何出去往桌边一坐，拿屁股捂凳子。他皱眉头发愁，手上也没个轻重，一下不小心，给怀里的猫崽子搓疼了。
　　晏美瞳一贯娘炮赖塞，从没有炸毛的时候，然而肚皮宝贵，这当儿它忽然嗷一嗓子翻起个儿，四条腿捯饬着滚，飞快从晏江何身上蹦下地。它尾巴朝天，瞪着缤纷眼珠子，喵咪咪地埋怨晏江何。
　　“……”晏江何也瞪它。他这人同理心稀烂，竟抓畜生作出气筒，语气不良地问猫，“疼啊？”
　　晏美瞳“喵呜”作答。
　　晏江何又冷哼一声，眼珠子撒摸向厨房，低低絮叨：“我也心疼。”
　　晏美瞳实在是有苦难诉，只能继续“喵咪”。它一只倒霉畜生，四五六不懂，心疼个什么玩意？它是皮疼，皮毛被晏江何戗狠了才疼。
　　晏江何继续碎嘴皮念经：“这都什么事儿啊。我的小祖宗啊……”
　　张淙这时候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了，晏江何猛地闭上嘴看过去，就见张淙没事人一样将两盘菜放桌上——菜盘子在往外冒喷香的热乎气儿。
　　晏美瞳那对眼珠子忒会抓色，它瞅见张淙出来，赶紧轱蛹屁股颠过去，眨眼睛撒娇，扒张淙拖鞋不放爪。
　　张淙蹲下来摸猫头：“刚才装盘就听见它叫唤，怎么了？”
　　“……”晏江何顿了顿，下意识摸了下鼻梁，“我刚刚摆弄它，可能劲儿大了，弄疼它了。”
　　晏美瞳歪脖子，猫脸贴进张淙手心，非常应景地又嗷呦一动静，似乎是在控诉。
　　晏江何：“……”
　　张淙揪起晏美瞳来回看了两圈：“没什么事儿。”他拍拍猫头，去翻出一盒罐头来喂猫。晏美瞳看到吃的只顾撅腚，赶紧一脑袋扎饭碗里，也不作妖了。
　　“这猫都被你养娇惯了。”张淙看向晏江何，轻声说。
　　晏江何：“……”
　　的确是养娇惯了。晏美瞳以前就是一只没人要的残疾流浪猫，瘦得皮包骨头又脏歪歪的。现在被晏江何养好一身锃亮柔软的白毛皮，外加一双漂亮招子。它有事没事撒娇不说，还能耍无赖。
　　晏美瞳其实和张淙如出一辙，都是晏江何从新东街那片缺德地界捡的。而要说娇惯，张淙又何尝不是呢？
　　张淙这话倒更像评论他自己——张淙舒服太久了，且没日没夜朝晏江何痴心妄想。都是晏江何惯的。
　　既然晏江何娇惯他，张淙想着，他是不是也可以学学晏美瞳——撒个娇。于是张淙专门对晏江何喊一嗓子：“哥。”
　　——张淙知道，有了陶静仪晏江何也不会赶他出去。但他就是要叫一声。是，他是撒娇。恃宠而“娇”。
　　张淙眼光一错不错地看晏江何，语调平稳地又喊：“哥。”
　　晏江何现下并不知道怎么跟张淙挑起话茬，张淙既然先开口，他更乐意擎等着张淙说。可张淙两声“哥”喊完却没了后文。
　　晏江何急得头皮发木，只好问一下：“嗯？”
　　他心里暗骂，又疼又怒地琢磨：“这狗崽子倒是说话啊！”
　　谁知张淙竟朝他淡淡笑了笑，说道：“洗洗手，继续吃饭吧。”
　　晏江何：“……”
　　张淙这一句差点叫晏江何抬手将菜盘子掀翻。张淙说完就去洗手，晏江何坐着难受，只好也站起来。等张淙洗完手，他也去洗了一把，然后两人开始继续“和谐”地吃饭。
　　晏江何这一顿罕见得食不知味，他那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性子胡乱就被张淙给磨蹭没了，活似见了鬼。
　　“你什么时候见到她的？”“你心里不舒服吧？”“你没事儿吧？”“她说想见你，你准备怎么办？”类似这种问题其实难度不大，也都是晏江何身处的角色所应该问的。可他却怎么都张不开嘴。以前都没这么难。而现在他与张淙更亲近，倒是成了完犊子。
　　晏江何只要一抬头瞅见张淙那张波澜不兴的脸，嘴便要被封上。他对付一个毛头小子，笑话一样穷扽出浑身的不自在，脑子里开始不断回忆张淙刚才抢电话的样子。
　　晏江何想着想着头发根都跟着打倒立。——张淙那么跟自己亲妈说话，要难受成什么样啊？那可是扔了他九年的亲妈。
　　晏江何吃不下去了，他叹一口气，把筷子撇边拉去，最后还是要提紧嗓子眼儿上架：“张淙，你……”
　　“我到时间去画室了。”张淙也放下筷子。
　　“……”于是晏江何刚费力提起来的嗓子眼儿又落下了。
　　张淙说着站起身：“桌子你不用收，吃完了放着，等我回来收拾就行。”
　　晏江何：“……”
　　张淙去自己屋里穿外套，又拎上包背好。出来的时候再朝晏江何说：“你接着吃点，吃太少了。冰箱里有水果，吃之前先拿出来缓一缓，不然太凉了。”
　　晏江何嘴角一抽，被张淙啰嗦得如坐针毡。他赶紧站起来，下意识往张淙跟前走，眉心再一次锁死。他不能放这王八蛋这么走，太挂心了。
　　看晏江何走过来，张淙五脏六腑不断跌宕。他咬牙根也没忍住，终于伸胳膊去薅晏江何的衣袖，往前跨一步，将人给圈在怀中轻轻地松款抱住。——他不敢抱紧，害怕用力。
　　“哎，怎么......”晏江何明显没想到张淙会突然抱他这么一下，他吓一跳，懵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晏江何心里有些别扭，又有些品不透的异样。
　　但他并没有推开张淙，而是不经脑子便伸出手，卡顿一刻，掌心挨张淙后背上拍了两下。
　　这般寻求安慰的举动应该绝对不会属于张淙。但张淙做了。
　　晏江何没底气去妄断陶静仪对张淙的影响。他只是通过张淙的反常行为，惊讶之中，不断发酵胀大自己的“心疼”。
　　张淙闭着眼睛，鼻尖凑在晏江何颈边。他压抑着，安安静静深吸一口气。似是野狼藏起锋利的尖牙那般，去藏匿他胸腔深处的颤栗。
　　张淙一口气吸完便放开晏江何，他没敢再多抱，也不敢多说话，只含糊吞吐道：“我没事儿。晚上回来再说吧。我现在也挺乱的。”
　　晏江何心头倏得晃荡一下。
　　照这架势，张淙是乐意跟他谈谈的。与此同时，晏江何弄清楚自己刚才差点被梗死是因为什么——张淙那副绝口不提，事不关己的逞强德行，叫他心肝揪得厉害。
　　晏江何看了张淙一会儿：“早点从画室回来。”
　　他又朝张淙的肩头拍去一巴掌：“乖，去吧。”
　　张淙打开门走了。
　　晏江何站在门口，又长吁短叹又神经兮兮，外加跑神儿八圈，这才反身蹭回桌子前。张淙不在，剩的半桌菜他更加没了兴趣。
　　晏江何重新坐回凳子上。晏美瞳妥妥一个记吃不记打的完蛋货，啃完了罐头又蹦跶到晏江何脚边腻歪。晏江何垂眼扫它一记，拽过一对猫前腿儿将晏美瞳抡膝盖上挂好。
　　一人一猫安安静静坐了许久，晏美瞳甚至都趴晏江何腿上打起了瞌睡，晏江何这才抱着猫站起来。
　　他将晏美瞳扔进猫窝——天冷了猫窝又换了，这回是一朵橘黄色的葵花状。中间一个裹黄毛的圆窟窿，四周舒展着花瓣。
　　这模样肯定是晏江何买的。对，晏江何还给张淙换了一个手机壳。这回没竖耳朵，倒是后头耷拉一截狗尾巴。尾巴掰两下，还能撅起来当支架用。
　　晏江何过日子懒懒散散，反而乐此不疲地弄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耍洋相。
　　晏美瞳拱去被花朵拥抱而眠，晏江何竟开始拾掇饭桌。他没听张淙的话，久违地做了一次洗碗工。洗完以后晏江何往沙发上一跌，扯了本专业书装相。
　　张淙是在傍晚六点多回来的，晏江何已经提前叫好了一桌子外卖。他专门挑了一道糖醋排骨，旨在喂张淙，讨张淙舒服。
　　张淙看破不说破，闷头啃排骨。他也不客气，将一盘子排骨都磕干净才下桌。晏江何观摩张淙的食欲，心又放下一块。
　　饭后张淙收拾完饭桌就窝进屋里写卷子，写得雷打不动。
　　晏江何只得晾一旁干等。他等得五脊六兽，看书也看不进去。最后闲得去翻冰箱，瞅见张淙先前榨好的一大瓶鲜橙汁。
　　他自己倒出一杯喝了，觉得味道很好，竟又给张淙倒了一杯送去。
　　晏江何从来没做过这等宠孩子的良心事。其实按道理来讲，别人家里，高三准考生挑灯复习的时候，经常会有家人往里头送吃喝，这种现象屡见不鲜。
　　但对晏江何这等泼人，还真是第一次。他单端着一杯橙汁进屋，眼珠望一望张淙的书桌，发现被倒霉书本堆得满满当当，索性懒得去钻空，直接将橙汁放在桌边挂边角。
　　张淙眯起眼睛盯橙汁，又瞧了瞧晏江何。
　　晏江何：“写差不多了就休息会儿。”
　　“嗯。”张淙微微歪过头，手肘杵着一张数学金考卷，掌心托下巴，视线朝上，不离开晏江何，“你明天还是休息吧？”
　　“是啊。”晏江何应道。
　　“那……”张淙这才垂下眼皮，漆黑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晦涩，“那你今晚晚点睡？”
　　“好。”晏江何赶快说。他明白张淙叫他晚点睡，是想说陶静仪的事。
　　晏江何叹气：“你真不想提就缓缓。当然，有什么想不明白也不用瞎琢磨，可以跟我说。我并不是要你交代什么，不需要有结论。你懂我意思吗？”
　　“嗯。”张淙重新拿起笔写卷子。
　　“我明天可以一觉睡到十一点。”晏江何撂下这句话，转身出去了。
　　张淙的笔尖抵在卷子上，晕出一个墨点。
　　——缺失的东西倘若凭空冒出来，总会有伤人千疮百孔的形态。
　　张淙打过封锁，锁芯长进骨头缝隙生锈，连皮扯肉，血管也绕在锁道里缠弯绕。
　　晏江何知道他难过。晏江何不放心他。
　　张淙把笔一扔，突然发现晏美瞳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他屋里，这会儿正趴在他桌子底下，瞪眼看他的脚。
　　张淙：“……”
　　张淙看看晏美瞳，又抬头看看桌角的橙汁——晏江何先前放的，放在桌边贴床的那一个小角。这位置挑得还真是战战兢兢。
　　张淙站起身，胸肺里抑得乌漆麻黑。他伸长胳膊，手挨在装橙汁的玻璃杯上。
　　晏江何给他倒的，他得先喝一口。喝完以后张淙将杯底落回原处。他一腔的酸甜滋味，手腕轻轻一扫，杯子就这么被他拐了出去。里头的橙汁泼洒出来，一股脑全部扑向张淙床上的软棉被。
　　随后，玻璃杯在被子上滚了几圈，最后停住。里面还浅留着一些鲜橙色的汁液，于杯中躺平，慢慢往外流。
　　张淙这才走到床边弯腰捡杯子，他将桌上的东西挪位，把杯子稳当当放上去。
　　张淙想：“我必须再从晏江何那里多偷一些。”
　　——他那流离转徙，拥堵过兵荒马乱的躯壳，必须靠安全港更近。

唯有晏江何
张淙抽出几张卫生纸，坐在床边蹭被子。
　　被头湿了一大片，都晕透了。他蹭完了将纸扔掉，再扭脸去瞅晏美瞳。晏美瞳已经从桌子底下拱了出来，正仰头与张淙对眼儿，大概是不懂他作这幺蛾子是要干什么。
　　张淙站起身，好好规整过自己的书包，作业还没写完，但他不准备写了。
　　卫生间施展不开，张淙索性直接鼓捣了一盆水进屋，他将被套拆下来，又拿食盐淋在被头和被罩上，再慢慢用肥皂去搓上面的橙汁脏迹。
　　张淙搓一大顿，橙汁是洗掉了，但是棉被湿成更大一片，很明显今晚是盖不成了。
　　张淙端水去卫生间倒的时候，晏江何把屋门推开，看着他问：“你折腾什么呢？”
　　张淙淡淡地说：“橙汁洒被上了，我洗一洗，时间长了怕橙汁的颜色洗不掉。”
　　“洒被上了？”晏江何愣了愣，转脚往张淙屋里走，“你怎么弄被子上了？”
　　晏美瞳搁张淙门口抻四条腿儿，正拉长身线显顺条，慵懒地摆风韵姿态。就听张淙接话答道：“晏美瞳跳我桌子上，装橙汁的杯被它弄倒了，放得太靠边儿，就掉被子上了。”
　　晏江何挑起眉梢，目光非善地看向晏美瞳。他路过张淙门口的时候，顺带一脚尖怼猫屁股上。
　　晏美瞳一个懒腰抻半拉，突降无妄之灾，被这么一戗，什么作态全完蛋倒台。它整只猫成了懵球，嗷一嗓门儿趔歪腿，肚皮趴地，又飞快站起来，转个儿仰头，瞪晏江何的背影，简直不可置信——晏江何为何莫名其妙就蹬它一脚？
　　张淙在一旁看着，丝毫没觉得良心不安。要不怎么说他不是玩意，天生就王八蛋。不做好事就算了，还伪装成受害者，栽赃嫁祸到一只美眼旁观的猫头上。
　　晏江何进张淙屋里观赏过那一床被子，出来又对着晏美瞳胡咧一阵。他骂人的时候神通广大，教训畜生依旧不管东西南北，旨为给张淙报仇平反。最后指着晏美瞳谇出质问：“给你能耐的，你怎么不上房揭瓦呢？”
　　晏美瞳挨了一顿臭呲儿，无辜地团进猫窝里不敢冒头，怂成了一朵绒毛葵花。
　　这也证实了晏美瞳并未成精。不然它背如此黑锅，但凡有丁点道行，定是要一高蹿起来，大逆不道地将张淙那张装模做样的脸皮抓花。
　　张淙就有心眼子多了，他把被子晒好，被套扔洗衣机，看晏江何教训的差不多，开口替晏美瞳求情，深明大义道：“行了，你骂一只猫做什么？”
　　“……”晏江何叹口气。他实在不明白张淙怎么就那么寸。这一天鸡飞狗跳不说，晏美瞳还要过来裹乱子。
　　晏江何皱眉说：“被子湿成那样，你今晚盖什么啊？”
　　家里一直就两床厚被子，晏江何一床，张淙一床。他们两个糙老爷们，也没再备着多余的。
　　张淙顿了顿，转身往晏江何屋里走，去扒拉柜子：“找床薄被子盖着就行。”
　　“你这不是扯淡吗？”晏江何啧一声，明显不赞同，“暖气还没上呢，屋里正是冷的时候，你巴不得感冒是不是？”
　　这季节正好转冬，暖气隔几天才能上来。北方到这小半月，屋里屋外都寒气咄咄，凉得厉害。晏江何抱厚被子睡，早上起床鼻尖都是冷的，绝对不会叫张淙挂薄被片儿瞎嘚瑟。
　　“没事。”张淙不以为意道。
　　他算盘打出劈里啪啦响，作妖账算得最明白，比恶贯满盈难超度的邪魔鬼怪还更胜一筹。
　　晏江何跟进屋里，见到张淙正往外扯一条春秋的薄被子，遂薅过他的胳膊道：“别胡闹了。我是双人被，你今晚跟我睡。”
　　晏江何哪能玩过张淙的心眼？他只有栽进去着道儿的份。
　　“哦。”张淙应了一声。
　　张淙倒是没有太忘恩负义，还专门去给晏美瞳加了半盒罐头当夜宵，好好感谢了一下晏美瞳。毕竟人家因他挨了数落，又为他讨来了甜头。
　　晏美瞳也是活该。畜生没智商，刚才还萎靡不振，现在看了罐头又兴奋地摆脑袋，那德行对张淙很是感恩戴德。
　　张淙的嘴角终于提起一个笑来。他这几天心里都像压着地雷，憋得他想掀头皮爆炸。这会儿发自内心的一个笑，真当是他费尽心机偷来的，算得来之不易。
　　张淙跟晏江何在一张床上躺过两次。一次是他生病住晏江何家。另一次是冯老走的那天夜里。而这是第三次。
　　张淙洗漱完进屋的时候晏江何已经都拾掇好，提前窝床上了。晏江何身上套着一套米白色的家居服，张淙知道这套衣服的面料特别柔软，很舒服。
　　“站着干什么，过来啊。”晏江何说，手拍了拍身侧，他给张淙留出了一半地方。
　　张淙快速眨一下眼睛，喉结控制不住上下滚了滚。晏江何这样的“邀请”，叫他那不纯的心思颇有些躁动。
　　张淙倒一口气儿镇心肝，走到床边躺下。晏江何随意提起被子，往张淙身上搭——他俩就一床被子，在一个被窝里。
　　张淙脑子里废料太多，他生怕自己闹出什么事端，于是赶紧转过身，背对晏江何。
　　晏江何抬手关掉灯，也出溜进被窝里，他瞪着张淙的后脑勺。
　　夜深人静本就容易煽动神经，惹人多愁善感。尤其张淙又一言不发，单甩个孤零零的背影进晏江何眼里。少年的后背于黑暗中模糊不清，肩胛脊梁慢慢长开，蓄势待发着力量。
　　而这般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却一直那样孤独。细数张淙的成长，全部都在极端的伶仃中撕扯。就算他跟着晏江何过了几天好日子，晏江何终归与张淙没有血缘。
　　某些东西，能溶于水汇聚相和。“亲情”是生命天然俱来的本能，任何情感都无法替换，更无法比拟。
　　张淙的这份本能，是被歇斯底里地砍掉了。砍成一大块骇怖的疤痕。摸上去划痛指尖，又过十指连心，锥疼胸口。
　　晏江何心情沉闷，伸手轻轻拍上张淙的胳膊。
　　晏江何拍这一下，张淙心头猛地翻滚。旖旎货色太过肤浅，满腔炽热真诚的骇浪汹涌而至。
　　——于他的这荒芜世间，唯有晏江何，才能让他感到生命最原本的热烈。
　　血脉喷张过的滚烫擦裂灵魂，赐他行尸走肉以生机。唯有晏江何，才会让他真正的活着。
　　唯有晏江何。
　　而张淙的“独一无二”，在他身后叫他：“张淙。”
　　张淙一刹那就想——晏江何若是能一直叫他名字，他可以去刀山火海，死无全尸都值了。
　　“我们一周前就见过了。”张淙的话忽而出口，没有想象中那么费力。
　　在晏江何面前，他一直如此。不论他主观上愿意还是不愿意。他总会在晏江何这里给自己刨开。任何斩神弑佛的戾器，碰上晏江何全部纤弱不堪。他的脆弱会支离破碎，而后灼烧成铁水般的真心将一点一滴漏出来。
　　张淙：“她早就找到我了。我发现她跟踪我。”
　　晏江何停顿片刻，说：“她应该是不敢露面，又想见你，才一直跟着你。”
　　张淙闭上眼睛，空气安静了许久。距离数不清的地板格，晏美瞳娇嗔的“喵呜”洋洋洒洒地拐进门缝。
　　张淙重新睁开眼，他漆黑的瞳孔已经适应了周围的黑暗，能看出晏江何房内摆设的轮廓。他又突然说：“我曾经在网吧，看过一个关于母亲分娩的视频录像。”
　　“……”晏江何翻了个身，脸朝天花板，他有些无奈地说，“你怎么什么都能在网吧看？”
　　张淙：“那会儿初三吧。也不想去学校，成天在外面混。找网吧看机子。我不太喜欢打游戏，有大把的时间没事干，瞎看的。”
　　晏江何轻轻笑一声，评论道：“雇用童工，真缺德。”
　　“雇用童工也不是都缺德。”张淙这嘴，基本吐不出什么三观正常的话来。
　　晏江何没再说什么。没爹没妈的是孤儿，能进孤儿院，那有爹有妈，有个“家”，却还没人顾的呢？
　　所有肮脏的现象中，一部分是顺应社会腌臜而合理产生的。这也是为什么，现实惯性隔离理想，相比之下残酷且丑陋腥臭。
　　张淙继续说：“我看完了以后就觉得，女人生个孩子可真不容易。”
　　晏江何侧头去瞄张淙，张淙还是侧卧在黑咕隆咚里，只给他一个后脑勺。张淙似乎连头发丝都没动过。
　　有朝一日能撬开张淙的心。晏江何从没想过自己能做出如此壮举。张淙拧巴成什么样，他过招多次，比谁都要清楚。——小混球从前最会的，分明就是死鸭子嘴硬。
　　但张淙真把心挖给他了：“我想过。谁都该死，但她没欠我。”
　　晏江何知道，“她”是指陶静仪。
　　张淙的声音压抑，低沉得如同地下的冷水流过锋利的冰凌，打个溜儿却捉不上手：“我没什么本事去恨她。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不敢去死，我就不能恨她。”
　　——因为命是她给的。是她疼过七死八活后给的。
　　晏江何眼皮狠跳。好像有钉子忽然从天花板掉下，“咣咣”怼进他关节里，将他钉在床上动弹不得。
　　晏江何听明白了。相比张淙对张汉马的泼天怒恨，他对陶静仪，除去伤痛，甚至还有深藏在脏腑之中，掐碎如渣滓，又千万次被血液冲散淹没的“渴望”。
　　——张淙是想她的。
　　张淙的嘴角没多大牵动，话接着从唇缝中挣扎出来：“但我还是不能接受她回来。”
　　晏江何的手再次放在张淙胳膊上，他的掌心隔着被子和衣服，在张淙手臂上搓了三个来回：“不用接受。”
　　“张淙，你不需要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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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淙需要晏江何“表真心”
“没人要你接受。”晏江何的嗓音低沉且轻缓，他又啰嗦了一遍，“真的不用接受。”
　　张淙照旧保持原样没动弹，可晏江何却听见他似乎轻短地叹了口气。
　　晏江何是专门竖起耳朵关注动静，接着再察觉到张淙一口呼吸拉得深长。
　　等气儿喘完，张淙小声说：“哥，你开导我一下？”
　　晏江何几乎是立时打了个突愣。他何曾听过张淙这般轻声细语地求过什么？
　　就连最后一层薄如蝉翼的遮蔽都扯碎了去，张淙那颗千疮软弱的心，就这么赤裸裸地捧来他跟前了。
　　“你……”晏江何霎时有些失语。
　　他沉默了半晌，终于说：“你想怎么办都行。”
　　张淙停顿片刻，只好又说：“我要怎么办，才会不这么难受？”
　　张淙：“其实细想想，我都不知道他们是不是离婚了。这九年，她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出现过。但我知道她跟张汉马或许一直没断过联系。就算没有任何实质的接触，也有金钱交易。被我扔掉的银行卡就是证据。”
　　晏江何不得不一阵头疼。那张银行卡不知道被张淙扔去哪处犄角旮旯，这么久了，该是找不回了。
　　很多东西就是这样，扔完了就无影无踪，毛都捡不上。
　　张淙哑巴两秒，又加一句：“也许她以前也偷偷看过我。”
　　“……”晏江何被张淙越说越不是滋味。他特别想朝张淙叫停，让他闭嘴。
　　而这时候，张淙忽然转过身，他翻一百八十度，侧脸正对晏江何，冷淡道：“我该天打雷劈。”
　　“瞎说什么呢。”晏江何皱起眉，也缓缓侧过身，两人算是正经八百的四目相对。
　　张淙的呼吸一滞，憋着一口气不敢吐，心跳缓缓轻飘。他所有的感觉都荡悠悠的。爱意掺在氧气里，成为活命的必需品。
　　晏江何莫名其妙清了声嗓子：“她可能有她的原因。”
　　“但我也不是劝你，这等于躺着说话不腰疼。你有些过不去东西，那就不过去。别难为自己，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不用琢磨太多。不管对谁。”
　　晏江何说：“你甚至就做一个斤斤计较，睚眦必报的人，不顾及任何恩惠，死性不改。也都无所谓。”
　　晏江何：“这个世道不需要你变得多宽容多温柔，没这种道理，不会天打雷劈的。”
　　晏江何是清楚的。对于张淙来说，不论是原谅陶静仪，还是恨陶静仪，都很难做到。张淙就像夹在两道深渊中间的孑立者，他如履薄冰，脚裹怨悱追不上救赎。他腹背受敌，不论前继或者后退均为跌落。他死活都摆渡不出去。
　　张淙慢慢眨着眼睛，眼底克扣住一丝黯淡不敢放，只为了于黢黑中承载晏江何的眼光。他还没听见自己想听的话，只能将伤口撕得更鲜明一些：“如果她想带我走，我不会跟她。”
　　听了这话晏江何猛地一愣。他忽然有些质疑自己的脑子。陶静仪出现到现在，他居然从未想过张淙会走。
　　晏江何回忆自己一天的心路历程，发现他除了碍于张淙那一反常态的拥抱而别扭又心疼，好像再没想过别的。他除了担心张淙的情绪，什么都没空去琢磨。
　　于是晏江何沉默了半晌，抠搜喉咙秃噜出句实话：“我没想过你会走。”
　　这回换张淙顿住了。他赖着晏江何，真的全怪他吗？瞧瞧晏江何这张嘴多能积德，就这么一句话，张淙魂儿都掉了。
　　张淙还想听更多，他便昧着良心，磨磨唧唧撒矫情，再吞吐道：“但是……”
　　“不用但是。”晏江何啧一声，毛病一般不太乐意了。他现在有些讨厌张淙张嘴，免得招他心烦，“你记得一个事儿就行。”
　　晏江何说：“有哥疼你。哥一直在这呢。”
　　张淙狠狠咬住后槽牙，喉咙深处好像忽得涌上了心头血。这回他只轻悄“嗯”了一声。
　　这是张淙想听的，是他想从晏江何嘴里听的。“道理”这东西，谁都能胡乱懂两句。张淙也懂。而他之所以这般矫弱作态，非要晏江何“开导”一次，不过想听这些罢了。
　　他惶惶不可终日，处于人间仿若被排异的糟粕。张淙需要晏江何朝他“表真心”。他要晏江何说话，才好苟命。
　　——有晏江何。他便能百毒不侵了。
　　“乖。”晏江何终于呼出一口气。他与张淙靠得太近，这么面对面相视竟叫他突然神经质一般感到一种压迫感。
　　晏江何下意识翻个身，仰壳朝天花板，犹豫了半晌，才小心翼翼地商量张淙：“我把她电话号码给你好不好？”
　　“……”张淙真的是栽给这人。晏江何这样小心着对他说话，叫他如何受得住？
　　张淙被治得服服帖帖，浑身卸劲儿，只说：“好。”
　　张淙闭上眼睛：“睡觉吧。”
　　“嗯。”
　　晏江何了了心思，总算一块大石头落地，他躺着不动，没过太久便睡着了。张淙听见他的呼吸变得平稳悠长，富有节奏。
　　张淙自然是不会睡着的。他本质是一把熬夜的好手，这回趴在晏江何身侧，直到过了很久，晏江何彻底睡熟了，他才重新睁开眼睛。
　　闭目养神时间长了，再睁开眼，视线格外的清晰。张淙瞄着晏江何的侧脸凝神片刻，终于舍得爬起来，换上个姿势。
　　他的胳膊都压麻了，所以撑起上半身的时候有些痒酥酥的痛感。
　　张淙歪过头，居高临下盯着晏江何，一双眼睛一眨不眨，魔怔一般。晏江何这会儿要是突然醒过来，估摸能直接被他吓出呼嚎。
　　张淙只顾着魔入定，直到胳膊缓过劲儿，麻木后的疼痛愈发造作，劈里啪啦蹿进胸腔，勾起心尖子颤栗，张淙才终于回过神。
　　他眨两下眼睛，要了命也没忍住。张淙绝对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斗胆铤而走险。他缓缓低下头，一双嘴唇在晏江何挺起的鼻尖上碰了下。
　　很短暂的时间，不过一秒钟。张淙飞快挪开脑袋，开始抿唇缝。他下巴被晏江何的呼吸喷得热热的。一双唇瓣缓缓抿去一起，严丝合缝。似乎那唇缝中有什么稀世珍馐，琼浆玉露。而事实上，夸大其谈地具象化来说，又好像真的有甜蜜顺着他的齿关在慢慢淌进去。
　　张淙那胳膊着实完蛋，麻了许久，怎么勉强都再也撑不住他，以至于张淙就那么轻飘飘的，伴着软绵绵的动静，正脸朝下，一脑袋栽枕头上去了。
　　张淙的脸埋进枕头里，高高的鼻梁被挤得有些不舒服，呼吸也闷着。可张淙抿紧唇，嘴角控制不住牵动一个笑来，死活抬不起头。
　　他此番姿态实在有病。他的舌根渗透苦涩，舌尖却舔着蜜。这世界万般疾苦，千顷甘泽，全部搅和在一起，按地狱的名义赐予他。张淙一介微藐，只有心甘情愿被分裂殆尽。
　　张淙是天快亮才睡着的，他迷糊上的时候，甚至能隔着一层厚窗帘判断出破晓。
　　所以第二天一早是晏江何先醒来。晏江何下床看张淙还睡着，琢磨了一会儿，没舍得叫。
　　要说晏江何这种“家长”，活脱脱是教育界的祸害，应该被拎戒尺追屁股喊打。他不但没叫张淙起来上学，甚至还轻手轻脚猫出屋，趁着一大清早，给袁老师去了个电话，替张淙胡编乱造出一个病假来。
　　编完了病假晏江何心神舒畅，他洗漱完毕，拉开客厅的窗帘与晏美瞳挨脚晒太阳。清晨的日光才冒头，不刺眼，淋身上很舒服。
　　晏江何淋了五分钟，感觉到了饥饿。
　　晏江何：“……”
　　张淙还在睡觉。桌子上并没有早餐。
　　晏江何只能屈尊降贵，去了趟厨房。他早已抛弃“下厨”二字，抬手薅一块面包塞胃里垫着。晏江何转脸又寻思起张淙，最后决定穿上外套，出门买早餐。
　　而晏江何才刚将外套穿上，张淙就推门出来了。
　　张淙看见晏江何，皱了下眉头：“你要出去？”
　　“买早餐。”晏江何说，“我给你请假了，你在家睡觉吧，不用上学了。”
　　张淙：“……”
　　晏江何笑笑，瞧张淙那副刚睡醒的懵样儿，坏心眼子鹊起，牙缝里塞毛病，故意欺负张淙说：“从来没见你睡过头。是昨晚想事儿睡不着，还是跟你哥一个被窝觉得安分，睡得特别好啊？”
　　谁知道张淙心底抹黑，他垂头擦晏江何的肩膀去卫生间，竟低低甩下一声：“都有。”
　　晏江何：“……”
　　晏江何牙根酸痒，不得不嘬着，他心道：“这狗东西活泼了？真不学好，也会耍花腔了？”
　　他瞪着张淙的背影，小声笑骂：“可真不得了。”
　　而尽管嘴上玩花哨，晏江何的心坎却还微有揣揣。——有关陶静仪，张淙仍旧很坚强。
　　晏江何的早餐到底是没买成，因为张淙叼着一根牙刷出来把他从门口撵了回去。张淙吐出一嘴牙膏沫，说：“不用买。之前阿姨送的饺子在冰箱下面冻着，我煮一下就行。”
　　晏江何：“……”
　　他怎么不知道周平楠还包过饺子送来，现在搁在冰箱冷冻里？
　　这家的房产证上写的似乎不是晏江何的名字。晏江何太不像话，“家”都快易主了。
　　吃完一顿饺子，晏江何继续心安理得的偷懒。他趁张淙收拾厨房，将陶静仪的电话号码发进了张淙的手机。
　　这事儿他不能掺和。晏江何坐沙发上撸晏美瞳，搓猫头又想：“我们家淙淙我放心。”
　　但晏江何本质上属于贱胚子那类王八货。他的“放心”穷不过崩狗屁。
　　当张淙掩着门给陶静仪打电话的时候，晏江何还是没管住脚，贼眉鼠眼地偷渡到门口，丝毫不念伤天害理，弯腰听响儿。
　　张淙在屋里拿手机贴耳朵。电话已经通了。他还没等怎么说话，陶静仪已经在里头哭了。
　　张淙被她哭得烦，皱眉强硬地先出刀子：“我永远不会跟你走。”
　　陶静仪尽力控制着，然而白搭，她的哭腔颤抖：“……我没奢望过你愿意认我，我知道你不会接受我。妈真的不是故意的。……我就想见见你，……我就是想见见你。”
　　陶静仪：“你长高了很多……”
　　“我不想见你。”张淙阴冷地打断她。
　　陶静仪又没了话，电话里只剩下抽泣声。
　　晏江何杵外面瞪眼，接着听张淙说：“但是，这是我电话号码，你可以记一下。”
　　张淙说完，飞快挂了电话。他熊犊子一只，歇斯竭力，也只能做到这一步。
　　都是晏江何给他的力量，他才敢往悬崖外爬。他是腿软。但只要晏江何在，张淙想，某一天，他也许能爬向边缘，仰头望一望天光。
　　晏江何已经溜了。他正抱着满肚子的感动，离开张淙的门口，跑去喂晏美瞳。他心情好，一边喂猫一边弹猫尾巴，对晏美瞳和颜悦色地哄道：“明天出去给你买一管进口化毛膏。猫薄荷要不要？”
　　晏江何在外头扯淡，并不知道张淙搁屋里看门缝。
　　张淙盯着门缝瞧了半晌，站起身拿过桌上唯一剩下的那根棒棒糖——巧了，这根是草莓味的。他喜欢。
　　其实张淙并不算多喜欢草莓。再说这廉价的倒霉棒棒糖，根本也吃不出什么草莓味儿。
　　张淙之所以最偏爱这个味道，是因为他吃遍了所有的口味后发现，从他的味觉上，草莓味的棒棒糖甜得最齁儿。那种低劣的，饱含色素的涩腻，非常突出。——很像陶静仪于九年前的冬夜，面对他蹲下/身的样子。
　　张淙的舌尖卷糖球拨弄，他躺床上不想动，嘴皮子含糊不清地小幅度动唤：“笨蛋，偷听的时候能不能别那么明目张胆……”
　　……

畜生不如的扫把星
从那以后张淙再也没买过棒棒糖吃。他早断了烟瘾，而现下，拖了九年的“棒棒糖瘾”也断了。
　　陶静仪偶尔还会跟张淙屁股，但没有太偷偷摸摸。比如她有时候会在画室的门口，或者校门口站着，不远不近地眼瞧张淙出来……陶静仪不会走过去，张淙也全当没看见。
　　陶静仪之后又找过一趟晏江何。她这回重新给了晏江何一张卡，照意思还是有钱了会往里头打。她还对晏江何一通千恩万谢，那样子只差跪下磕头。
　　陶静仪的经济条件依旧不好，卡上挺削薄。其实别说张淙不跟她，就算跟着她也养不明白。可能她也没想过能真带张淙走，选择做贼一样偷偷跟踪，多少也许因为这个。或者真的让张淙说对了，她不过是孤零零没了依靠，想儿子了。
　　一如她九年前懦弱地抛弃张淙一走了之，她现在大概也没能耐找回张淙，充其量不过是替自己找找活下去的勇气。
　　果然“厚颜无耻”也能遗传。张淙跟他爹妈，都有相似之处，全该下十八层地狱。
　　而晏江何是泼痞子，什么感恩戴德都懒得嫌折煞，他更不必废话，正反看不顺眼，全部漠然地照单全收。但他没兴趣要卡里的钱。晏江何忖度二三，最后还是回家将卡甩给了张淙。
　　张淙当时沉着目光盯了半天，眼神似乎是准备给银行卡盯穿个窟窿，但最后还是一言不发地将卡揣进了兜里。晏江何这才敢神经兮兮地松口气。
　　——晏江何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他近段时间偶尔就会从张淙身上感觉到一种压迫感。这其实太过瞎说，张淙那般听他话，他还有什么是摆弄不成的？心头会犯咯噔还真是摸了鬼了。
　　晏江何认为，新卡给了张淙，那点钱花不花不一定，但张淙应该不会再扔了。
　　期末考完试就是寒假。张淙早出晚归，基本成天泡在画室里，晏江何动唤鼻子仔细闻闻，都能从张淙身上嗅到石墨味儿和颜料味儿。
　　赶上快过年，这天趁着晏江何休息要去大超市置办年货，他赶快抓张淙当壮丁。晏江何替张淙着想：“这臭小子都要变态了，必须拽出去放放风。”
　　然而他大抵是在高估自己，实际上不过为奴役张淙干活而已。正应了那句话——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所以，张淙忙里偷“闲”，这一天就没去画室。两人吃了早餐便一起去了超市。
　　年前几天的主干道上车水马龙，车堵得叫人巴不得摇天窗骂街。晏江何满腔缺德脾气，又懒出一张混账人皮，自然不会去坐驾驶座。
　　他将车钥匙扔给张淙便窝进副驾驶。晏江何左右都不好伺候，不踩油门却又闲出淡来，杵着下巴隔窗玻璃东张西望，等堵车等得非常闷。
　　这时候张淙就跟变戏法一样，不知道从哪掏出一个小号保温杯递过去。晏江何眨眨眼，接过来打开一看，里头竟然是热乎乎冒甜香的奶昔。
　　于是晏江何终于有事儿干了，他开始舒舒服服吹车载热风喝奶昔。张淙车开不快，平均三十秒一脚刹车，便总有时间将余光扫去身侧。因此，他嘴角那抹不易察觉的浅笑全程就没掉过。
　　等张淙好不容易开车轱蛹到超市，晏江何一瓶奶昔也嘬完了。他胃里舒坦，心情也好，以至于两人转悠许久才扒拉到停车位，晏江何都还是眉眼带笑。
　　可等进了超市，晏江何又傻眼了。里头说一声“人山人海”都算贬低。
　　晏江何抽眼皮，嘴里碎叨：“超市是不要钱吗？这人多的，跟大锅下饺子似的，一个挨一个，一漏勺舀一堆。”
　　“……”张淙低下头看自己的鞋尖，忽然就很想笑。
　　晏江何这人可真是……成天往他身上洒糖，齁儿得慌倒还行，只是张淙现在这德行，明显是要被腌化了。
　　“洒糖精”推了两个购物车过来，又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撇嘴道：“这样吧，咱们兵分两路。”
　　晏江何：“这张纸条上都是周平楠女士钦点的，我去买这上头的。”
　　——纸条是周平楠早前给晏江何的。周女士嫌弃超市太过拥挤，道上又来往困难，遂指使亲儿子往家里搬运年货，顺带着坑晏江何一笔钱。
　　晏江何又说：“咱家的你去买。毛巾牙刷，吃的喝的什么的，你看着拿吧。”
　　张淙：“……”
　　晏江何不愧是孬，他自己拎着一张纸条不用动脑瓜，只伸手挑架子，倒是骗张淙裹人堆里边挤巴边穷琢磨捡货。
　　晏江何推给张淙一辆购物车，嘴皮子再耍祸害：“去战斗吧。别走丢了，我可没处捞你。四十分钟以后收银台见。”
　　“哦。”张淙瞅过晏江何一眼，乖乖接过购物车拱进了人群。
　　的确是“战斗”不假。晏江何这一趟买下来简直比打仗还累。等他将货都拿齐，到收银台找到张淙的时候，头顶都冒出了一层汗。这感觉直像翻山越岭了似的。
　　“赶紧结账赶紧走。”晏江何催促道。
　　张淙于是飞快过去排队占位置。
　　等结账的功夫晏江何汗消了，他呼出一口气，在收银员开始扫码时才突然发现，张淙那一车东西好像有点神经。
　　吃喝不算，只说日用品。比如毛巾，牙刷，新的喝水杯……甚至新的睡衣，拖鞋……最多只有颜色和尺寸的差别，款式完全相同。
　　“……”晏江何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问张淙，“你怎么都选的一样的啊？”
　　张淙面无表情，随意道：“人那么多，看到差不多的拿着就走了，这些东西还要挑不同样式啊？”
　　“……”晏江何觉得张淙说的有道理。他们两个男人，家里用的玩意也不太注重模样，差不多好看，颜色区分开，用不混就行了。他寻思这个做什么？
　　再说的确人多，有多艰难他自己是深有体会。
　　想到这儿晏江何点了点头，正巧收银员扫完了码，晏江何赶快递出去一张卡付账。
　　张淙看晏江何刷卡看得无比顺心。他这丧天良的残次货，腹腔里净琢磨一些欠杀千刀的肖想。他就是只披好人样的孽畜，在暗处窥伺觊幸。
　　张淙作孽专业作在晏江何身上，而晏江何就不同了。他是到处闹妖。
　　晏江何今年逛商场，竟然给张淙挑了一件纯白色的工装长款外套，领子绕一圈亮银外边。张淙竖起衣领穿身上，衬托白脸皮儿黢黑瞳，一双剑眉锋利入鬓，唇色浅淡，鼻梁又挺……
　　晏江何眨巴眼，赞叹道：“还真帅啊。”
　　张淙听了这话脸上不见喜乐，下巴却立马杵进领子里一小截，也不知他钻下巴颏熊什么怂，睫毛垂下来眼珠望地。
　　晏江何嘴一秃噜，莫名其妙磕起了驴年马月的陈芝麻烂谷子，半调讽地又说道：“怪不得有小姑娘给情书。”
　　张淙耳朵竖着，心肝里咂摸来咂摸去，最后下巴从衣领里抬起来，颇有嗔怨地剜了晏江何一眼，转身进屋了。
　　“……”晏江何觉得青少年就是有病。
　　而晏美瞳却撅腚跟张淙脚后跟，似乎是被美色所惑，漂亮眼珠子都快瞪下来了。
　　晏江何看不起它身为一只猫，竟长了四条狗腿，对着它撅起的屁股就去了一脚。
　　这还不算完。晏美瞳向来在家地位卑下，被打击报复。腊月三十除夕这天，晏江何为晏美瞳穿上了一套华服。
　　晏江何霍不肯消停，医院忙炸锅也没叫他老实。他还能抽空给晏美瞳折腾一套欧式的酒红色连衣裙。套装，还附带一朵酒红色的蝴蝶结，中间吊着一只小巧精致的金铃铛，甚至可以嘚啵响儿听。
　　张淙看得眼睛疼，晏美瞳却好像很乐意，迈猫步都要轻缓许多，妥妥进化为一只扭捏贵妇。
　　年三十，又是张淙生日。夜晚周平楠在家做了一大桌好菜，光饺子就包出两种馅儿，晏涛去年买蛋糕，今年继续买蛋糕，只是尺寸比去年买大了不少。就连宁杭杭个小丫头蛋子都送了张淙两盒彤红的旺仔小牛奶……
　　所有一切都温暖得让人恐惧，竟惹得张淙学会心神不宁了——这一家人非亲非故，却如此待他，他对晏江何呢？
　　老天爷没日没夜欺他这条命，他却不能指天再骂凉薄，因为晏江何在。张淙摸着脉搏寻思，他能在这里，一开始就目的不纯。他何止一只白眼狼，那得是畜生不如的扫把星。
　　吃完饭后长辈在沙发围坐一圈看电视。宁杭杭蹦哒累了趴亲爹怀里睡觉。晏江何则挂在沙发角落，手里捧着手机回消息。除夕夜定然是有人朝他问候的。
　　张淙加凳子坐在晏江何身边，腿上蹲着晏来财，他趁看电视，臭不要脸地往晏江何手机上扫斜眼。
　　这一扫不要紧，竟叫他扫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蒋蕊。
　　张淙基本是瞬间就想起蒋蕊是谁。她是早前让晏江何伤了手的小护士。张淙听过晏江何叫她名字。
　　张淙平素并非多留心的人。可关于晏江何的全不一样。那小护士害晏江何受伤，更害他担惊受怕吃飞醋。或者形容得更恶劣一些，晏江何身边出现的女人，只要看见了，他都忘不了。真假全是敌人。比如晏江何的那位前女友，他也还记得叫云蕾。
　　晏江何什么时候跟蒋蕊交换微信了？
　　张淙定然不乐意。可惜他癔症还没等撒出去，周平楠又要催他跳崖：“对了晏江何，你王阿姨的外甥女从南方的大学毕业回来了，要不你过完年去见见？”
　　晏江何：“……”
　　晏江何回完消息放下手机，扭脸瞧亲妈：“妈，你怎么又来了啊？”
　　周平楠听这话便挑起眉梢，不乐意道：“哎你这话说的，什么叫我又来了？你不打光棍儿，我能总来吗？你过年都三十了……”
　　“哎哎哎，停啊。”晏江何赶紧看晏涛，又看表姐周倩，企图寻求帮助，“我工作那么忙，哪有那功夫啊。我初二就有班。明天初一还得去巡个床。”
　　晏江何：“儿孙自有儿孙福，您别操心了。缘分该来就来了。”
　　晏涛就坐在周平楠身边，或许是怕被自家夫人一脚蹬残，没敢接话。周倩便只能勉为其难，笑着帮腔：“王阿姨那外甥女今年才二十二三吧？年纪那么小，可能也不太合适。江何怎么不得找个二十五六的。”
　　晏江何赶紧附和：“对啊，太小了不要。有代沟，还得哄着，处不来。”
　　周平楠骂他：“你少跟我来这套，我看你……”
　　周平楠还没数落完，一侧的张淙突然猛地站了起来。晏来财几乎是被他直接扔地上去，倒霉狗差点在地板上撅个大跟头。
　　张淙听话听得恨不得把自己皮扒了。他五脏六腑就像在脏兮兮的沼泽地沉底儿，不见天日，透不来半点空气。
　　他这一高蹿起来并不知要做什么，或许是阎王可怜他，几乎在他起身的瞬间，他放在桌面上的手机正巧响了。
　　张淙机械地去看手机屏幕，居然是陶静仪的电话。
　　“……”晏江何吓了一跳，转头瞅张淙，“怎么了？”
　　晏江何打量张淙的脸，觉得这孩子当下有点不是事儿：“谁的电话，你突然蹿这一下。怎么不接啊？”
　　张淙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直接把手机抓起来，怼晏江何眼皮底下。晏江何看清来电显示，愣了愣，片刻后说：“今天你生日。”
　　大体意思明确。抛去过年，今天张淙生日。陶静仪该是会打电话来。芯儿里的意思也好琢磨——今天张淙生日，张淙高兴最重要，于是爱接不接。
　　张淙又去瞪晏江何，这回瞪了能有七八秒钟，才带着唱歌的手机躲进卫生间。
　　晏江何：“……”
　　“张淙怎么了？”周平楠小心问出一句，被张淙的反应牵挂上，没再朝晏江何催相亲。
　　“没事。”晏江何扯脖颈看厕所门，他没跟家里提过张淙的亲妈，此刻更没心思解释。很是不应景，他的心思现在跟着张淙，一起关进了厕所……

直叫人不寒而栗
陶静仪这一个电话闹完，张淙一晚上愣没再多说半句话。
　　一家人热热闹闹折腾一阵子，眼瞅着快十点了，周平楠怕再走晚了不安全，便打发着他们回各家。
　　等舅舅表姐一家都走完，晏江何也要带着张淙回家了。
　　张淙朝晏涛和周平楠打过招呼后，直接推门就走，根本没等晏江何。晏江何搁他屁股后头弯腰穿鞋，抬头就是张淙的背影。这一瞬间他应该把鞋再脱下来，然后对着张淙的后脑勺扔过去。
　　周平楠就比晏江何会疼孩子得多，就见她拉过晏江何问：“怎么回事？怎么一个电话张淙就不高兴了？”
　　晏江何眉心抽抽，没别的办法，只能简单解释了一下：“电话是张淙亲妈打过来的。”
　　“啊？”周平楠愣了，干瞪眼，“你说谁？这……”
　　“妈，妈。”晏江何回头一望，张淙都没影儿了，他赶忙打断周平楠，“放心吧，没事。等改天我再跟你说。”
　　“那你回去跟张淙好好聊聊，我看这孩子心里不舒服。大过年的又过生日，真叫人心疼。”周平楠直皱眉。
　　“……知道了。”晏江何说完关门走出去。
　　晏江何满怀心思下了楼。他此刻实在琢磨不透张淙那混犊子揍性。瞧张淙这样，气性倒像撒在他身上。可电话是陶静仪打的，与他何干？
　　或许......是因为张淙同他最亲近，才会对他耍性子？不都这么说么，“人”这玩意最易对亲近的人犯病。
　　但如此也白瞎。可怜晏江何还是越想越委屈。他走到楼下，看见车灯亮着，张淙坐在驾驶座等着他。
　　晏江何冷哼一声，一脑子阴阳怪气，正反骂张淙是“狗东西”。——之前碰上陶静仪的事还会钻他怀里讨抱抱，趴他被窝里撒赖塞，一副乖兮兮待人疼的样。这当儿尾巴长了，十九岁多长一截骨，竟能朝他瞎胡乱煽呼。
　　晏江何憋得慌，既没好气儿又疼惜张淙，板着一张脸上车坐好，活妥儿被缺德玩意亏了心肝。他想了想，之前也有这种情况——转学那次，他给云蕾送酒，张淙就对他不分青红皂白地乱撒火。
　　——啧，当真不是东西，闹个性的能耐进化显著。
　　张淙侧眼看晏江何，抬手拨弄了一下晏江何那边的空调风口。晏江何被暖风扫痒痒下巴，心里又哼一声。
　　他难得大发慈悲地问张淙：“你那电话，接了？”
　　这话问出来居然毫无气势，甚至能拿捏到一丝小心。晏江何隔愣眼珠，暗谇倒霉催，简直世态炎凉，他竟落得如此田地，堕落到轻言轻语哄孩子了。
　　张淙顿了顿，缓缓应道：“接了。”他说完把车开出大道，绷紧嘴皮没再吭声。
　　晏江何：“……”
　　晏江何不好问张淙电话里说了什么。但看张淙的样子，定没什么好对白。
　　晏江何眼观鼻鼻观心，发觉自己是越活越回去了。他以前骂张淙，骂够连篇出版都不用打草稿，现在越疼张淙还疼出罪过来，杵对方跟前看脸色却呲儿不动牙口。
　　而张淙的心里活动比晏江何的更完蛋。他的确是接了陶静仪的电话。可天知道陶静仪的电话并不能将他惹气成这样，他现在甚至想不利索陶静仪搁电话里是怎么说的，他自然也应得魂不守舍。
　　他是一门心思都在和某句话死磕——“太小了不要。”
　　这是晏江何说的。张淙今天刚十九，可是比王阿姨家二十二三的大学毕业生还要小上一个多“代沟”。
　　张淙被自己“小”的膈应，一路上都没再吱声，回家也直接绕过晏美瞳，进自个儿屋里闭门。这彻底将晏江何的脑瓜捅成蜂窝煤。晏江何在客厅瞪张淙门口的晏美瞳，看着猫骂人：“惯得毛病。”
　　晏美瞳被晏江何如此目光灼灼得厉言相向，赶紧懵上猫脸，趋溜边拉去躲祸。
　　再瞅晏江何这头，基本是个笑话。他刚骂完不到三秒，钻进自己屋里拎出个袋子，歪头朝张淙门缝处喊：“张淙，出来领生日礼物。”
　　晏江何眨眼皮擎等，等了大概十几秒，门开了，张淙从里头走了出来。张淙理亏，不敢造次，揣好鳖犊子心思闷气，想了想又讨一声好：“哥。”
　　晏江何从袋子里拎出一个毛绒绒的东西，二话没说直接扣张淙脑袋上了。
　　张淙：“……”
　　张淙原地僵硬半晌，这才闹清楚，晏江何往他头上挂了个什么玩货。
　　一条珊瑚绒的连帽围脖。双层加厚，帽子围巾手套，三位一体。米白色，手套上绣着一对吐舌头的卖萌脸，耷拉下四颗毛绒球。
　　张淙再抬手摸一下更要命。他头上顶的帽子，还长两只三角耳朵。
　　张淙：“……”
　　“生日礼物，好看吧。”晏江何瞬间乐出声来。他知道张淙那张冷门儿脸戴这玩意肯定好玩，但没想到能这么好玩。
　　晏江何贱病上来，又商量着哄道：“手套也戴一下？”
　　“……”张淙道不明什么滋味。他恨死晏江何嫌他小，买这种东西拿他开心。但晏江何现在站他对面，又笑成这样，他还能怎么办？
　　于是张淙耷下眼皮，真的将一双手钻进了手套里。
　　晏江何这回更不行了，笑得弯腰驼背，竟用手拽住张淙手套下的四颗毛球球晃了晃：“乖，生日快乐，开开心心的。”
　　张淙那心肝被戳得又酸又痒，他实在恨不得张嘴将晏江何一口咬死。
　　晏江何说完，手松了毛球球，再去扒拉塑料袋，这回薅出来一个大物件递过去：“给，这才是真的生日礼物。”
　　“……”张淙将连帽围巾从头上拿下来放沙发背上挂着，从晏江何手里接过来。
　　竟然是数位板。他去年生日汤福星送了他一块便宜货，笔尖都被他磨光了几小袋。但晏江何给的这个明显不一样。
　　张淙赶紧一屁股坐下，开始拆包装。拆完他傻眼了。晏江何给他买的，是wacom目前的最高配，这牌子是最好的。他手里这块黑乎乎的东西又是专业级，起码得三千多。那些用来玩手的货色完全不敢比。
　　晏江何又凑过去弯眼睛笑：“你喜欢这个吧。叫板绘还是什么的，我之前看你在电脑上弄，好像挺高级的。”
　　张淙轻轻看着晏江何：“我喜欢。很喜欢。”
　　“喜欢就好。”晏江何嘚瑟完了，抻个懒腰舒服上。他自认为陶静仪带来的不愉快已经被他岔了去，便心满意足地走去卫生间洗漱，准备睡觉。
　　晏江何家向来没那么多穷讲究，热闹过了就圆满，从不耽误睡眠。熬夜等新年在老晏家就是扯淡，第二天再拜年得了。
　　这一个年过完，张淙得了新的数位板。每日忙得撬不开缝，还非要抽出时间摆弄板子。一天不碰浑身难受，觉都没得睡。
　　晏江何那天起夜，眼瞅着张淙大半夜还在画画。便走进去批评他：“眼睛不要了？滚去睡觉。”
　　批评完晏江何眯眼珠子瞧，发现张淙开着画布，画了满屏幕的曲线条，均不见规则，遂一头雾水地问：“你这画什么呢？”
　　张淙朝他认真道：“练习线条。数位板和纸不一样，下笔轻重什么的都有区别，多练练才不会抖。”
　　晏江何听不明白，索性摆摆手滚蛋。同时不忘再叨咕一句，叫张淙早点睡觉。
　　张淙应下，看晏江何走了又扭头看屏幕上的线条。这些线条表面无迹可寻，其实全都是变态心思。——有晏江何饱满的额头曲线，晏江何下眼睑的弧度，晏江何的鼻梁，晏江何的唇线，晏江何的下颌骨，晏江何脖子上的美人筋，晏江何背后的蝴蝶骨，晏江何突起的腕骨……
　　张淙全是想着晏江何，参照着脑海里的臆想，一笔一笔画下来的。晏江何哪能发现他这细穿针鼻儿的心眼，只能被张淙作弄的得心应手。
　　人与人之间怎么就至于如此？张淙这份心意，掂住忖量半刻，直叫人不寒而栗。
　　时间转得太快，一眨眼都过去一年了。曾经的所有好似翻篇离得老远，其实均刻骨铭心。
　　冯老也走了一年了。
　　冯老忌日这天，晏江何还得上班。张淙却没去画室。他吭哧吭哧买上一袋子红糖饼，自己爬到山上，去给老东西磕了三个头。
　　磕完了他又觉得多此一举，冯老的媳妇就在旁边，他还买什么红糖饼，是糊涂了。再来空手……不，可以买花。百合，玫瑰，满天星……用花里胡哨的包装纸包好，再裹个大蝴蝶结。——他是在晏江何身上学着贱毛病了。
　　走的时候张淙从兜里摸出一枚孝牌。黑色的，心形，中间写了个“孝”字。这是当初他在殡仪馆下跪磕头，晏江何亲自给他别在肩膀上的，一年了他都揣在包里没离身。
　　“戴孝三年”这种优秀品性，张淙配不上。他黑心肠，念及不到那么多情谊，不屑做来。一年已经够撑了。再说若有轮回转生，老头或许已投胎二世，下辈子该能讲人话了，他还戴个屁？
　　想到这儿张淙将孝牌放在冯老墓前便起身走人：“爷爷，我走了。有空再来。”
　　张淙下山紧接着去了画室，继续他辛苦努力的一天。和寻常一样。
　　这件事晏江何不知道。其实晏江何不知道的东西很多。关于张淙的，也关于他自己的。更关于未来的。
　　肉体凡胎游走于人间，命运卡住齿轮磨蹭，咔哒咔哒发出声响。声声区分轻重缓急，指不定哪一下，便悄摸悄钩扯了七情六欲，从此万劫不复。
　　※※※※※※※※※※※※※※※※※※※※
　　张淙：我，不小。
　　（是的，你“大”）
　　晏江何：……
　　大家元宵节快乐，么么哒～(^з^)-☆

终于纸包不住火，漏了
再开学就是高三下学期。临近高考，学校加了晚自习，负担越来越重。张淙的变态程度也以肉眼可见的与日俱增。
　　晏江何有一天起早，瞧见张淙进厨房鼓捣早餐。王八崽子困得睁不开眼，脚底下甚至都打摆子。
　　这看得晏江何猛嘬牙根，搁肚皮里滚毛病，终于认识到自己造了大孽。于是他朝张淙义正言辞地颁命令——高考前不准他再做饭。
　　张淙不肯依，无波无澜地讲歪理：“我就做饭的时间才能空下来，全当成活动休息了，不然成天都要学习。”
　　晏江何叫他胡说八道得脑仁发酸，立刻没好气儿地呛过去：“要休息你就去睡觉，一天到晚累成这样我看着不心疼啊？”
　　张淙听完一愣，嘴边那笑不出动静，又实在放肆，白梨涡成双成对，扎得晏江何一阵神乎其神，头皮刺挠眼睛疼，索性扭头不去看。
　　张淙仔细观摩，觉得差不多了，便见好就收，这才夹好尾巴答应。他这种得了便宜又卖乖的缺德玩意，碎尸万段也不冤，还要回过头感谢苍天仁慈。
　　没了张淙做饭，两人成天早上去外头吃喝，家里也总出现外卖盒。十天半拉月过去，晏江何咂舌头尖品，评价外面诸些花枝招展的菜色均没味没相，讨好不得他那高贵肠胃，遂全部沦为“不好吃”，“太一般”，“吃饱就行”，“招牌菜也不过如此。”
　　上述许多，汇总成一句话就是——餐厅饭馆不论长什么样，都没有张淙一双手巧。
　　张淙自然不舍得“亏”了晏江何，他偶尔也会违抗“圣旨”，趁晏江何不在，偷摸去厨房摆弄一桌子好菜。
　　晏江何一般回家看到这种现象，定要先走个程序“教训”一番，然后坐凳子上拎起筷子，嘴便再没空秃噜别的。他的筷子头每次都会磕到盘底儿，张淙还是头一回知道，竹木跟陶瓷碰一起的声音能那么好听。——正所谓人若是一旦变态，能扭曲出千回百折个弯绕，正常人根本不敢去琢磨。
　　晏江何这天被喂舒坦了，竟主动拎着碗筷去拾掇。张淙没去抢，他有的是招术能跟晏江何挤近一些。就见张淙也钻进厨房，薅上一把水果刀，挨在晏江何身边切橙子。
　　张淙刚切完一颗，晏江何就凑过去揪一瓣，他边吃边说：“我听说离市中心不太远有个什么安山寺，特别灵。说是走一百零八步台阶，去烧香，能心想事成。”
　　这是一个病人家属说的。他家老爷子重病在床，孙女就去寺庙祈了愿，结果九十多的老人还真从ICU 给险救回来了，颇似奇迹。从此这寺庙便在院里小有扬名。
　　医院有这种神佛之说也不稀奇，左右不过是讨个好彩头。尤其听说这寺庙风景不错，继而有些医生护士都去沾过彩，有佑平安的，有求子的，还有给孩子求学的……最多的就是那些个护士小丫头，休息时候趁着游玩，成群结伴去求桃花。
　　晏江何眼瞅张淙这阵子都累瘦了，正巧贫上一句，也是想讨个彩。更主要的是，他更想带张淙出去透透风，转一转：“要不哪天领你去拜拜？当活动放松了，顺便求个什么高中状元之类的。”
　　张淙切好一盘橙子，又去洗水果刀，流水声哗啦啦得响：“这东西都是迷信，别折腾了。”
　　张淙也想跟晏江何出门，但是哪天啊？张淙自己是随叫随到，比起与晏江何一起，备考算狗屁。倒是晏江何，昨天休假，中午睡一半就被一个电话拽医院去忙到晚上。还去什么去，有空不如赶快抓紧，在家闲着搓猫头休息。
　　张淙洗好刀，顿了顿又说：“我们等下出去跑步？”
　　他们早就有空一起夜跑，可惜前些日子天太冷便搁下了。这当茬话，张淙正巧给捡起来。
　　晏江何想了想点点头：“行吧。求神拜佛的也都那么回事。你要是懒得折腾就算了。”
　　晏江何继续说：“反正你成绩好，画画也好，什么央美，国美的，随便考一个得了。”
　　他此话实在大放厥词，应被广大美术生掀起画架打，而张淙一向秉承“晏江何说什么就是什么”的原则，于是应道：“好。”
　　晏江何再拿一瓣橙子进嘴，边走出厨房边说：“跑步行，锻炼身体还方便。现在天也没那么冷了，有空天天去跑。我现在就换衣服。”
　　张淙杵在原地，心思得逞，直勾勾盯晏江何的背影，眼珠子分寸也不动唤。
　　这对他就很足够了。寺庙不必去，晏江何会累，再说他也没诚心。
　　甭提张淙鬼神不靠，就算他心里有个神能对着祈愿，那个神也应该叫晏江何。而他转念又觉得牵强附会，晏江何于他，分明是“天神”都不配作比较的。
　　临考这几个月张淙在晏江何身上讨尽了便宜，穷偷满一腔的欢喜。但他也有艰难的地方——考上大学，他就要去外地念书，就不能每天都呆在晏江何身边了。
　　一想到这儿张淙不得不犯神经。他对晏江何的感情，连骨头缝都已经挤巴紧。他要怎么甘心，又要怎么放心？晏江何万一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了别人，万一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忘了他……一切就要脱离他的手。
　　其实张淙也明白，他这种极端的焦虑纯粹为无故作祟，闹得就好像他真的曾一手掌握过晏江何的心一样。可他控制不住。
　　和曾经着急长大不同，张淙忽然又异常憎恨成长。因为他早晚要离开晏江何——作为一个男人，作为独立的个体。
　　他算是看透，不论成长与否，他都不可能与晏江何比肩。此般的焦灼胜过判他凌迟处死。
　　他疯了。
　　幸福和痛苦两边倒，竭力扽住他一条命，崩裂撕扯。
　　忙碌的时间过得更加快。张淙果然应晏江何所说，“随便”考上了中央美院。
　　拿到通知那天晏江何乐得心旷神怡，就算要去医院加班也满脸喜气。张淙却笑不出来，通知到了，就证明他远离晏江何的期限又近了。
　　人生就是这样力不从心。现实像是天堑，总会叫自不量力的人领教残忍，摔成粉身碎骨。
　　而“上大学”这天大的喜事，直叫晏江何满地嘚瑟，甚至口腔科的小护士，都知道胸外科那位貌似端庄的晏医生，家里有位年少有为的弟弟，考上了中央美院。
　　这还不算完。晏江何还非要给张淙搅和一锅“升学宴”。张淙怎么都觉得像“离别宴”，斗胆阴阳怪气地出声拒绝，扫晏江何兴致。
　　晏江何定然不会管张淙那套，他大手一挥垄断道：“必须办。谁家考大学不办？咱家也得办。”
　　张淙再次吞咽一肚子苦水，眼眶里养活着蜜糖。这滋味没经历的人永远想象不到，不知比登天入地难上几百辙。
　　或许是全世界都在将张淙往深渊里推，他本来从未被什么鬼神妖魔多体恤过，这下彻底穷途末路。
　　——他对晏江何的千不该万不该，终于纸包不住火，漏了。
　　都要赖晏江何太忙了。他说是要办升学宴，结果离开学只剩小半个月了，才总算小办两桌。
　　大办不现实，满街道去宣扬，直等于伸手问不相干的人拿礼金，单剩一副要饭的穷酸相。张淙上大学这么好的事，晏江何不屑去讨那个嫌。最后只是叫上了一家人，医院一些关系好的同事，以及钟甯这样的好朋友，外加再拖上张淙的老师和汤福星。
　　晏江何坐庄。名头“升学宴”，实则更像一个大规模的私人聚会。
　　当天张淙作为主角，存在感颇低。他惯性应付不来这种场面，对别人的祝贺也只点头致谢，脸皮都没多笑上半下。
　　可他一双眼睛却是抓色。张淙将包间里的人看了个遍，没发现蒋蕊——幸好没有她。也没有其他的小护士，多为和晏江何熟悉的医生，甚至还有冯老那一届的几个前辈。来的女人少，年纪也都不小，还有一个护士长，听说儿子来年高考，甚至想讨张淙的复习笔记用。
　　张淙知道自己有病。他是治不好了。
　　招呼过一轮，教张淙美术的许老师最先凑过来，晏江何帮张淙倒了一杯啤酒。张淙犹豫了一下，端杯子敬过去。啤酒下了喉咙不是很舒服。张淙皱起眉，表情不太好看。
　　“不喜欢喝啤酒？”许老师问他。
　　“不喝就喝饮料吧。”晏江何见状夺过张淙的酒杯，给他换了雪碧又递过去，“在坐都是熟人，不用那么讲究。正好你不喝，完事了开车。”
　　张淙点头“嗯”了一声。晏江何说完便钻进医院那一堆去。
　　许老师一杯酒喝完，想起要朝张淙商量正事，便开口道：“对了，我想跟你说个事。”
　　张淙：“什么事？”
　　“你放在画室那几幅画，有几个学生，就你也帮着带过的那几个，他们想要，要不你出个价？”
　　张淙高考完闲大发了，胡思乱想会将自己炸死，只能多找活儿干。他没再去Azure打工，倒是跑去画室帮着教学。张淙并未自诩老师，只是帮忙监督学生画画，顺带指导一下基本功，像是个助教。
　　听许老师这么说，张淙有些意外。他短暂笑了下，说：“不用了，送他们吧。”
　　“这么大方。”许老师也笑了起来。
　　许老师：“对了，我还想问你，你学的艺术设计，有没有兴趣研究下动画建模，3D游戏贴图之类的？我有个朋友在北京做游戏公司，需要找人做些手绘板绘工作。”
　　“美术这东西，主要看水平，不看年龄阅历。你知道的。”许老师继续絮叨，“你在绘画网站上发的作品都很优秀，先前你申请的微博账号，现在也不少粉丝了吧？”
　　“……”张淙有些无奈，想了想直接应下了，“行。”
　　“那可太好了。”许老师拍拍张淙的肩，明显非常开心。
　　另一个更开心的就是汤福星。这陀螺货太蠢，如何挣扎都回天乏术。他那高考成绩只能上个水货三本，最后搁家里挨完揍，又跟亲妈一起琢磨半天，决定不为瓦全，立志深造宠物美容美发，将来子承母业。
　　这会儿他坐在张淙身边，半瓶哈啤吹得五迷三道，一口一个“好”，面朝张淙飙唾沫：“不愧是你！我就知道你肯定有出息，你不一样，你真不一样，你有才华，你……”
　　“滚蛋。”张淙笑骂一声，推汤福星的猪头一边儿凉快，“半瓶酒你就喝出病了？赶紧闭嘴吧。”
　　汤福星挨骂也嘿嘿直乐，他扭脸去看邻桌的晏江何，又拍张淙的肩头：“真得感谢晏大哥。”
　　张淙：“……”
　　张淙也抬眼去看晏江何。汤福星说的对。要感谢晏江何。没有晏江何，张淙现在还不知埋在哪片脏土里挫灰。
　　可惜他终归无法做一个知恩图报的人。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淤泥里生长的物种，只有在淤泥中才能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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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章没漏成，下章继续漏火。

“舅舅，我觉得小舅舅生气了。”
张淙视线所及之处，晏江何刚敬完消化内科的方主任一杯。
　　要说生活真的挺奇妙的。当初张淙胃疼，晏江何还在厕所朝方主任骂他，为他拿药。晏江何想着想着不禁感慨，那会儿的王八蛋，现在竟成了他的宝贝疙瘩，叫他摆桌请客来展扬。
　　晏江何想过一溜儿，脸上的笑彻底开了。张淙眼盯上看，看他的笑容，看他的一举一动，看这人将酒杯放下，与身边的人说话。举手投足之间全是魅力，或者更像是魔障，勾引得张淙魂不守舍。
　　晏江何又喝了两杯，便起身出去，可能是去上厕所了。这下张淙的眼睛才眨动。他眨一眨，眼眶仿佛刚烧完了火一般热，眼皮烙着疼。
　　钟甯坐在靠门边的位置，视野正好，他端好明白装糊涂，将一切尽收眼底。
　　钟甯直觉得张淙属于穷找罪，这小子是倒霉透顶才这样想不开。
　　碍于钟甯自己也与众不同，他不由自主地低声嘟念两句：“真是天可怜见，他怎么就没憋死……”
　　“憋什么？”钟甯身侧的徐怀听得模棱，扭头问道。
　　“没。”钟甯叹口气，拍拍肚皮，“我是说啤酒喝得胀气，肚子憋得慌。”
　　“不能喝你就别喝，咱钟老板多娇贵，别喝多了。”徐怀立马嘲笑道。
　　钟甯笑骂：“滚蛋。来，再来一杯。”
　　……
　　桌面上其乐融融，一切都是美好的样子。包括张淙的人生，从明面上去看，几乎任何人都会觉得，他终于苦尽甘来了，他的人生终于进入正轨，他即将展开羽翼去拥抱未来。
　　但张淙知道不是。不是这样的。他要离晏江何远了。这对他来说，等于重新陷入更深的黑暗，那里无边无际，深埋着凶残的梦魇，有远超他承受负载的惶恐。
　　“哎，张淙，厕所去吗？”汤福星突然问张淙。
　　张淙本想说不去，但他一扭头瞧汤福星那张肉墩脸，红得像刚被开水秃噜过的烫猪皮，眼珠子也迷迷瞪瞪的。
　　张淙皱眉问：“你不是喝多了吧？”
　　他看过汤福星餐碟的旁边，空了个哈啤瓶子。这倒霉孙子顶盖儿完蛋，居然一瓶酒下去就痒性了。
　　“没多，没多。”汤福星眯眼睛乐，熊得张淙差点翻白眼，“微醺，微醺。”
　　张淙：“……”
　　张淙还是跟汤福星一起离席去了卫生间，免得这蠢货行当不清上下左右，再一头栽哪去。于是张淙跟在后头，凉飕飕地瞧汤福星那一双猪蹄子扭开八字大摆。
　　得亏张淙跟着，汤福星挨厕所门口也不看牌子，差点拱女厕所去。张淙冷脸上去薅人，拎领子提陀螺，想着以后再不能叫汤福星喝酒，这怂德行不敢更丢人现眼。
　　将汤福星掼进男厕，张淙仁至义尽，出去站在门外等。如果汤福星掉里头了，那也不用捞了，就让他呆着堵下水道吧。
　　然而张淙站着没等太久，竟瞧见晏江何出来了。卫生间的洗手台是通的，一边男厕，一边女厕，男女共用。
　　张淙转正身子，视线挑挑拣拣，除了晏江何全部过滤，再瞅不见谁。难为他深入膏肓，搁厕所这种没品的庸俗之地，也能对着晏江何犯痴相。
　　晏江何在手上搓满了洗手液，白色的泡沫松软，附着在他的手背掌心，间或“吧嗒吧嗒”往水池子里掉。
　　晏江何搓完又打开水龙头冲洗，因为喝了些酒的原因，他的脸色相比平时要红润一些。
　　就在晏江何关上水龙头，就要转身看到张淙的时候，他旁边刚对着镜子补好口红的女人小声“哎呦”了一下。
　　她没擎稳当，手中的口红大头朝下栽。这要是栽地上，基本也就杵废了。晏江何倒是眼疾手快，惯性伸手去托一把。口红在他掌心里颠簸个儿，碰出一块红印子，便老老实实躺平。
　　晏江何将掌心移到女人眼下，笑笑说：“帮你接了一下，不好意思，拧出来碰脏的部分应该可以擦掉。”
　　“谢谢。”女人点点头，也朝他笑，接过口红走了出去。
　　她从张淙身边走过的时候，张淙看见了她绯红的脸颊，掩不住的笑意，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该是什么花香调，馥郁芬芳。
　　张淙眼睁睁将“危机”看得无比清楚。似乎有一只猛兽贴面蹲在他跟前，在朝他张开血盆大口，炫耀獠牙。
　　晏江何今年三十了。他风度翩翩，事业有成。抛去家里的催促，他本就该找一个人陪伴。而以晏江何的条件，只要他愿意，并没有多难。年龄合适，样貌姣好的女人，就连在饭店的厕所，也可以萍水相逢。
　　说一句夸张实话，晏江何哪怕去大街上随便走一圈，都或者会捡起缘分。
　　张淙这厢心坎揣揣难过，晏江何已经又洗好一遍手，搓掉了手上的口红印。他擦干水，转身朝张淙走了过来。
　　晏江何自然一转头就瞧见了张淙，笑容也倏得绽开。
　　正面靠近张淙才发现，晏江何的眼角还飞出一丝余红，像小手指尖抹染过的颜料，也像余晖中小燕子掠起的尾巴梢。
　　“我看汤福星刚进去，他好像喝的有点儿晕。”晏江何高兴，声调也似乎高出半分，他凑到张淙身边，“你站这儿干什么？站岗啊？男厕所又不用排队。”
　　张淙冰着一张脸，目光深深地看晏江何一眼，竟一言不发擦过晏江何的肩头，走进了男厕所。
　　晏江何：“……”
　　晏江何打了个愣神，不明白张淙在找什么抽。但他今天心情好，懒得跟青春期的鳖犊子一般见识，罕见地宽宏大量，全当张淙今儿个人见多了，正穷害臊，只干乐呵一声回到了饭桌。
　　张淙走进厕所，这当男厕空旷，小便池边上就汤福星一人。
　　张淙：“……”
　　幸好他进来了。——怪不得汤福星一泡尿要撒这么久，能留空欺负张淙进厕所吃酸醋。敢情是汤福星尿完了腿软，一屁股坐地上了。
　　张淙没好气儿地走到汤福星跟前，一把扯上他的衣襟，撒气般道：“给我起来。”
　　“……啊？”汤福星满脑子迷离，晃晃悠悠站起身，朝张淙说，“你也尿啊？”
　　“尿个屁。”张淙恶狠狠地骂，准备拉完蛋玩意出去。
　　“屁是放的，不是尿的。”汤福星认真说。
　　张淙：“……”
　　汤福星依仗吨位不肯动，死乞白赖地在小便池旁边酒后吐真情：“兄弟真替你高兴，北京！中央美院！真的太不容易了，张淙，你真的……”
　　“我真的想揍你。”张淙叹口气，不乐意掉价跟喝高的一般见识，寻思着直接把人扛出去。
　　张淙正要动手，他们身后的隔间里，有位喝多的同志忽然“哇”得一声吐了。这一瞬间张淙胃里一阵翻腾，他感到了久别的恶心。
　　张淙似乎能闻见呕吐物中恶臭的酒气——就像以往同他伴随生存的，张汉马身上的酒臭味。
　　张淙飞快松开汤福星，用手背堵住嘴唇，他眼眶瞪得通红，快速遮蔽上一层生理性的水汽。
　　汤福星被张淙扔了，脑袋磕墙上，登时疼得呲牙咧嘴。而张淙却缓缓蹲下，将脊背蜷缩起来。他没吐，只在竭力克制自己的恶心。
　　“怎……怎么了？”汤福星大舌头，瞪着张淙，“你怎么了……这是？你不舒服？我去叫晏大哥……”
　　“不准叫他。”张淙这一刹那就跟被刀捅了一样蹦起来，一把抓住汤福星。
　　汤福星被他吓清醒了两秒，利索道：“不叫不叫，怎么了啊？”
　　隔间里的那位应该是吐得差不多了，听不见多少动静，就剩下点儿咿咿呀呀。
　　张淙定了定神，带着汤福星出去了。
　　张淙没有立刻回去，他拐进安全出口里呆了会儿，汤福星也跟着他去了。
　　张淙倚在楼梯扶手上，耳边能听到饭店里热闹的响动，偶尔还有服务生传菜的声音。
　　恶心感慢慢平静下来，张淙动过几下喉结，脏腑如死灰堆聚，苦涩难挨。他猜测自己为什么不太能喝啤酒。——啤酒的麦芽味，也是张汉马的味道。
　　一个人的过去是永恒的。无论他的未来能掩埋出多深的覆盖，依然是永恒的。它是生命固定的一部分。尤其是出生成长，人格的形成期，就像高楼大厦的地基，植被林木的根须，非死不可销毁。
　　——不管张淙将来如何人模狗样，也无法改变他混沌的根源，他劣质的命理。
　　这样的他，哪能拥有晏江何？
　　“你真没事儿吧？”汤福星脑袋撞个包，一边揉一边醒酒，“……你跟晏大哥又怎么了？”
　　“嗯？”张淙看着汤福星，“什么怎么了？”
　　“我刚才说叫晏大哥，你那反应……我还以为你要吃了我。”汤福星咂嘴。
　　“没事。回去吧。”张淙心不在焉道。
　　张淙反常的举动如同鬼画魂儿，叫汤福星神叨。可真正令他打突愣的还在后头。
　　他俩回包厢的时候，晏江何正在门口讲电话：“蒋蕊，你再说仔细一些……嗯，先别担心……”
　　晏江何看见他们回来，一边打电话一边抬抬下巴，意思打招呼。汤福星也醺呼呼地傻乐。张淙却混蛋了，拼命当晏江何是空气。
　　——他听到“蒋蕊”两个字，心脏感觉像被哐当砸出个大窟窿。
　　汤福星眼见张淙脸色煞白，“唰”得一下白过了劲儿，赶紧问他：“哎，你……”
　　张淙猛地扣住汤福星的胳膊，捏得他一圈肥肉死疼。汤福星哪敢哎呦，被张淙一眼瞪哑巴，就这么揪进去了。
　　晏江何觉得张淙毛病又大发了，保不齐需要真揍一顿才解渴：“……”
　　张淙和汤福星回位置坐着。汤福星又撞头又被掐，一瓶哈啤醒过半吊子。他观察张淙：“你到底怎么了？还不舒服？你刚才对晏大哥那态度……”
　　——这哪是知恩图报的态度？
　　张淙侧头看他，不肯说话。张淙看了汤福星几秒钟，晏江何推门进来了，他便又转移视线去盯晏江何。
　　汤福星先前跟张淙对视，所以张淙的眼神变化他是分毫没丢，看得他莫名心惊肉跳——用这般阴郁又深不见底的眼神盯住一个人，是为什么？就好像恶狼虎视眈眈自己的猎物，像极了一种病态疯狂的占有，它来自天性，归置于卷席过“毁灭”的欲望。
　　汤福星赶紧搓搓胳膊，好悬没冒鸡皮。他移开眼没敢再看，坚信自己是喝迷糊了，神志不清。
　　两桌人热闹完，小半个下午都过去了，升学宴终于成功散局。
　　张淙没喝酒，便开车。他边开车边扫身侧的晏江何，晏江何一路上都在拿手机回消息。
　　晏江何大大咧咧，回微信没在意。张淙那狗眼招子忒尖锐，竟瞥见了晏江何的聊天对象——还是蒋蕊。
　　一切都变得讨人厌。晏江何身上淡淡的酒味，他的眼睛，他的嘴角……全让张淙恨之入骨，甚至能折磨出热烈的肝火，焚烧肆虐。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晏江何早知道张淙病了。少年心思难猜，问题少年更易打结。他人逢喜事，索性惯着罢了。倒是宁杭杭个鬼精灵，搁饭店门口走之前，扒着晏江何蹲下，贴他耳边小声奶歪：“舅舅，我觉得小舅舅生气了。”
　　这直接导致晏江何回家洗澡的时候，淋着热水琢磨了半个小时。张淙到底哪里不乐意了？
　　他想一大顿无果，将换下来沾着酒气的衣服扔进洗衣机，穿上干净的T恤大裤头，拿毛巾边擦头发边走出去。
　　张淙这时候人在厨房，晏江何偷摸望了一眼，张淙是在洗水果。
　　晏江何：“……”
　　他咂摸嘴，东西南北都摸不透自家的混蛋淙淙，遂穷隔楞眼珠。最后将手里的毛巾撇去沙发背，进屋拿出自己新买的笔记本电脑，又进张淙屋里，放桌子上。
　　晏江何抻脖子朝厨房喊，企图邀功哄人：“张淙淙，我给你新买了电脑，你上大学带走。还缺什么赶紧说啊。”
　　冯老给张淙买的电脑才用了一年半载，倒也不用换。但压不住晏江何轻腚子，非要买个配置好的新本给张淙才舒服。
　　厨房里紧接着传来哗哗的水声，张淙没应。晏江何也不在乎，想着张淙没听清进屋也能看见。他只顾瞎嘚瑟，自以为喂好甜枣，便放心揉猫，将晏美瞳抱沙发上坐下，仰脸晒太阳。
　　张淙那双狗耳朵其实听见了。他听后，字不崩半个，猛地打开水龙头，趁着稀烂的流水声，无理取闹地想：“我要走，你就这么开心？”
　　......
　　晏江何断然不知道。
　　茶几上晏江何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打开看，仍是蒋蕊的消息。大概是话比较长，这回发的语音。
　　手机的听筒模式一下没弄明白，晏江何一点语音就开始外放，晏江何也没在乎，只听蒋蕊说：“晏医生，真的非常感谢你。之前就受你照顾，这回又来麻烦你。这次不管你怎么说，我都要请你吃顿饭。你可千万别再拒绝了。你真的是个特别特别好的人，你这么好，就赏我个脸呗？你再拒绝我，就真没意思了啊。”
　　晏江何一边听，一边看张淙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走过来。他手机声音放的不小，张淙肯定也能听见蒋蕊说话。
　　语音放完，晏江何将视线移回手机，轻轻笑一声，勾着嘴角念叨：“这小丫头片子，拍马屁的精神一个顶俩。”
　　他正准备回话，张淙突然绕两步，正面杵他前方挡光，冷硬地问：“冰箱里还有芒果，吃吗？”
　　“啊？”晏江何的阳光被张淙堵没了，他落在一片阴影里。
　　蒋蕊今天找他是有事。她有个农村的远方亲戚，近些日子胸部闷痛，呼吸困难。晏江何仔细了解情况后，初步怀疑是纵隔肿瘤，刚敲定周一让蒋蕊带人过来看看。
　　这件事是他作为医生该做的，他并不准备让蒋蕊请客。于是现下正动手指敲字，斟酌着怎么回复能不打人面子。因为分神，他应张淙便慢腾了些，颇显得心不在焉：“啊，你放着吧，我等会儿吃。”
　　晏江何头拱地都没想到，他这么一句话，戗掉了张淙的逆鳞。
　　张淙基本是“咣当”一声将果盘摔在茶几上，忍不住阴森森地说：“我在跟你说话。”
　　——逼他。都在逼他。
　　晏江何叫张淙吓得手指哆嗦，手机紧接着从掌心里抖掉了，不幸拍去晏美瞳脑袋上。
　　晏美瞳在晏江何腿上趴得好好的，被从天而降的重物砸出歇斯底里一声“嗷”，这一记吃得它晕头转向，蹦下地撩崴爪子。手机也被它扒下去，跌了两下半之后躺尸。
　　晏江何：“……”
　　晏江何没捉晏美瞳回来按摩脑袋，更不屑去管手机。他站起身，眯缝起眼睛对上张淙，已然气成狗血喷头。
　　晏江何满嘴火药往外喷：“你在跟谁说话？张淙，我今天怎么对不起你了？你用得着这么给我摆脸子看？”
　　晏江何着实是抱屈衔冤。他钱也花了桌也摆了，新电脑更买了。要惯着要心疼，他自认对张淙浑无二话，到头来他的心肝竟被这狗玩意给啃了。他现在气得，巴不得抡拳头和张淙打一架。
　　张淙却比晏江何更加白热化。垂死挣扎太累了，什么时候才到头？他看着晏江何，忽然就不想活了。
　　于是张淙抬起手，猛地将晏江何推沙发上。
　　下一秒，张淙压着晏江何，吻了上去。

“你看见了吧，他逃了。”
一切不过电光火石，于张淙来说却是慢动作。慢到似乎能绵延过他的一辈子。他这一生，好像只有这一个吻而已，其余的年华打马而过，他的过去和未来，均在白驹的蹄下被踏成碎泥，乘寒风失散，混乱于人世间，消弭殆尽。
　　晏江何质问他，怎么对不起他了。张淙知道晏江何从来没有对不起他。都是他自己，是他自己对不起晏江何。
　　他憋了这么久，一朝接连三刺激大发，终于歇斯底里疯了个彻底。
　　张淙的唇贴在晏江何的唇上，碰触比想象的柔软。他看见晏江何在不可置信地瞪眼。
　　张淙不喜欢晏江何用这般震惊的目光对待他，索性闭上眼睛不看。他的舌尖强势地撬开晏江何的齿关，品尝到一股清香的薄荷牙膏味。
　　晏江何刚才洗澡的时候该是顺便刷了一下牙。
　　张淙贪婪地强占晏江何的气息，一寸一寸侵略。而他攻击性极强的这个吻，却并没持续该有的粗暴，“焦躁”在彼此唇齿磕碰的瞬间便猝死，反倒逐渐衍生出深厚的温情，甚至罕见丝缕颤抖的小心。
　　自始至终，张淙都不在乎粉身碎骨，在时间的暗流里颠沛。所以，他对人间褒榜赞颂的所谓“救赎”，更是未曾正眼看得上。他不过是想要晏江何这个人。想把这个人放在心上。
　　张淙不后悔找死，以至头一回得到了一份视死如归的勇气。保持现状死在“温柔乡”里，已然成为张淙自欺欺人的理想。
　　他什么都不要。只要这个人。
　　而被他压在身下的晏江何头皮发麻，整个人如遭五雷轰顶。
　　张淙突如其来的一个吻，晏江何根本接不上招。他吓到忘了推搡。直到张淙滚热的舌尖勾扫他的上颚，晏江何才猛地打个激灵。
　　晏江何一口气倒不上来，好悬没将气管岔裂。他这才伸手，用力推张淙。
　　张淙被他推得紧皱眉，拼劲全力不肯起来，死皮赖脸趴在晏江何身上不动。最后他被推烦了，终于恼了。张淙就想：“你怎么就不能乖一点？”
　　于是张淙一只手往下探，似乎是恶意报复，在下面重重揉了晏江何一把。
　　这一下等于要了晏江何的命。一股热火即刻从张淙掌心冒出来，烧去晏江何全身。
　　晏江何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膝盖死命朝上一顶，直接怼上张淙的腹部。
　　张淙生挨一击，牙齿磕破了舌头。他疼得嘴角一抽，忍住没吭声，口腔里立刻溢出血腥味。
　　张淙总算被晏江何一巴掌掀开。
　　张淙坐在沙发的另一侧，嘴角有血色缓缓渗出来。他身后背着阳光，直勾勾盯着晏江何不放弃，用手背抹了下嘴。
　　他的手背上，白皮肤衬托一道晕抹开的鲜红血迹，格外扎眼。
　　晏江何喘着粗气，嘴里也有白眼狼的血味。他惊得动脉堵塞，浑身僵硬，一脸懵地瞪向天花板，瞪了几十秒才找回神智，缓缓爬起来。
　　晏江何看着对面的张淙，以及那该死的生理反应，活似见了八百辈祖宗，恨不得扑上去将这大逆不道的混账手撕成片，扔油锅里滚出一层酥炸外皮。
　　可惜他死活都扑不动。晏江何这把年纪了，就算他再迟钝，再意想不到，也足够清楚张淙刚才那饱含情/欲的吻，以及逾矩的行为意味着什么。
　　何况他对同性之间的爱恋并非从来闻所未闻。晏江何不会打听他人隐私，但钟甯作为他的好朋友，他早些年前便已经知晓了。
　　“你......”晏江何哑口无言，一个“你”字崩出来，立时弹尽粮绝。
　　他平日那套摇唇鼓舌的本事定是被废了，整个人业已完蛋。
　　晏美瞳又开始裹乱，一颗光荣负伤的头基本无可救药，初步诊断是被一下砸出了智障。
　　它的眼睛也仅剩观赏作用，屁的气氛都不看，竟还胆敢一高蹦晏江何腿上跺蹄子。
　　要不是肉垫子踩腿，尚存软乎乎的触感能唤醒人性，晏江何就要一脚将它踹张淙脸上。左右两个都是畜生，让他们贴个脸儿算了。
　　张淙入定一般观察着晏江何的反应，口腔里的血气也愈发浓烈。
　　张淙张开嘴，舌尖疼到没知觉，血液将他寡淡的唇色染红：“我......”
　　晏江何登时又受到惊吓，手比脑子快，飞快薅过茶几上的整包纸抽，对着张淙挂血珠子的下唇就扔过去堵话：“滚蛋！”
　　张淙面无表情，堪堪伸出手，五根手指像铁抓子，一把掐住了飞过来的纸巾。然后张淙又看了晏江何一眼，将纸巾轻轻放回茶几上，起身去卫生间洗嘴。
　　晏江何猛瞪张淙的后背，巴不得将眼珠子瞪脱臼。晏美瞳终于被他拿脚尖戗去一边，倒霉猫崽子揣了一肚皮委屈，破落脑袋拱进了沙发缝。
　　晏江何再瞅一眼，沙发扶手的皮面上还落下一滴晶莹的血珠子，是从张淙嘴里掉出来的。
　　再看张淙那边，他正歪着头，就着水龙头冲洗。水池子里有稀释过的红色血水，在底部逆时针盘旋几圈，颜色更淡，才消失流走。
　　张淙冲了一会儿，关上水龙头的时候血已经止住了。他对着镜子张嘴看了看，伤口虽然不算浅，但是创面不大，养几天喷点药，应该没什么问题。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张淙感觉到了一种疯狂后的冷静。如同暴风骤雨摧毁过温柔的热带雨林，留下尘埃伏地的安宁。他胸腔里存放的心脏似乎停止了跳动，却还顽强地活着，它还是热的。
　　张淙缓缓往肺底沉进一口气。他刚转身，往卫生间的门槛外迈出一只脚，门口就传来了“咣当”一下关门声。该是裹挟着盛怒，声音非常响，几乎在客厅荡出两层回音来。
　　张淙愣了愣，认识到晏江何居然没等他出来就跑了。
　　张淙在原地杵了一会儿才出去，晏江何果然已经无影无踪。张淙又走到沙发旁，打眼看过一圈，将晏江何早前扔沙发背的毛巾搓干净晾好，又给沙发扶手上那滴血珠子收拾了。
　　他眯起眼睛盯晏美瞳的尾巴，拽过晏美瞳，对猫眼说话：“你看见了吧，他逃了。”
　　张淙了解晏江何。所以他认为，晏江何这会儿选择摔门走人，可能不是什么坏事。起码不是最坏的情况。
　　按照晏江何的脾气，张淙刚才已经做好被他揍成头破血流的准备了。或者晏江何会冷着脸扫他出门，叫他从此死去天涯海角。晏江何对事，从不会主动让自己为难，更不会畏畏缩缩。
　　张淙最怕晏江何一动不动，正面迎战，甚而压根大手一挥，不屑一顾舍了他。如果这样，张淙会打开窗户，脑袋朝下跳出去，死无葬身之地。
　　但如果一共一百步，哪怕晏江何不前进，反而后退。张淙爬也愿意爬去他脚下。
　　晏江何后退的姿态其实不太雅观，有悖于他一贯的装模做样。他逃得仓皇，窝囊得像一块干巴巴的窝窝头。
　　晏江何这会儿坐在一辆出租车里，司机刚扭头问他去哪。
　　“啊......”晏江何喉咙咽火，犹豫了一下，说，“师傅，你先随便开吧。”
　　出租司机：“......”
　　顾客就是上帝，这位司机属于职业素质比较优秀的那一类。他闭好嘴没说话，只从后视镜瞻仰两秒晏江何这位神经病，便默不作声开车了。
　　晏江何打量过两趟自己，他现在上身一件T恤，下/身一条大裤头，真可怜了他长的一副潇洒底子，一套打扮不修边幅，像极了粗糙土夫。再扫一眼鞋更不得了。
　　当时出门的时候，张淙马上就要从卫生间出来了。晏江何又怒又急，搁门口随脚蹬了一双运动鞋便走人，眼下才发现这双鞋还是张淙的。
　　晏江何：“......”
　　晏江何越看越膈应，不得不浑身癔症地想：“丧天良的是那狗崽子，我走个屁？”
　　晏江何被惹气得够呛，从大裤头的兜里摸出手机——幸好走之前还抠出点精神，能把手机捡起来带上，不然他可真要蹲路口摆摊要饭，一穷二白。
　　晏江何打开微信，发现先前他给蒋蕊回一半的消息不知道怎么竟然发出去了。
　　只是发得万般不堪入目——“没关系，这事儿用不着qingchgsn”。
　　蒋蕊在下面给他顶了个问号，和一个晃狗头的表情。
　　晏江何：“......”
　　晏江何闭了闭眼，默默又给蒋蕊回了一句：“刚才有点事，抱歉。吃饭就不用了。”
　　回完了他没心情再管蒋蕊说什么，翻开通讯录，给钟甯去了个电话。
　　钟甯那边好像在睡觉，接电话磨磨蹭蹭，声音也迷糊着：“喂，江何？”
　　“你在哪儿呢？”晏江何老气横秋地问，“在Azure吗？在的话我现在过去。”
　　“我在。”钟甯明显愣了一下，没想到晏江何会说来Azure，“你怎么突然要现在过来？有什么事儿？”
　　晏江何没好气儿道：“到了再说吧。”
　　“.......行吧。”钟甯说，“我刚在办公室睡觉呢。去四楼吧。给你弄瓶好酒？中午刚喝完，你行不行？”
　　“别了。”晏江何现下这一身衣装，穷像个跳梁小丑，他并不准备去酒吧丢人现眼，“你就在办公室等我吧。”
　　钟甯仍旧一头雾水找不见北，但还是应了晏江何。
　　晏江何挂下电话，仰头往车椅背上一靠，对驾驶座的司机说：“师傅，掉头去Azure，钟水西。”

狗爪子出圈儿八千米
钟甯被晏江何一个电话扰乱清梦，再没得睡。他不得不起来搓一把脸清醒清醒。
　　晏江何这个时间要来Azure，还真挺奇怪的。钟甯琢磨着，先不说他们几个小时前才散桌，今天晏江何明显很高兴，替张淙摆升学宴摆得非常舒坦。但钟甯刚才听晏江何电话里的语气，却九成九是出了什么捣他脾气的事。
　　钟甯还是去四楼折腾了一瓶洋酒上来。他回来坐沙发上又风凉地想：“晏江何这会儿应该在家宝贝他的混蛋弟弟，瞎着眼玩‘兄友弟恭’，跑我这来，难不成是吵架了？”
　　新鲜了，张淙还有本事惹晏江何生气？钟甯想着想着突然心头一抖擞。
　　——该不是那倒霉玩意眼见要去上学，终于坐不住了吧？
　　钟甯越想越觉得靠谱，但瞧张淙那副样子，能继续憋住才怪了。钟甯手掌啪得一下拍大腿上，哎呦一声来发愁用：“倒霉孩子啊。”
　　而等晏江何到他眼前，钟甯又有些愁不动了。他知道身为朋友这样不好，但他实在忍不住。
　　钟甯看晏江何尊仪堂堂，从头到脚不对付，再加上一张撞丧的脸，差点没笑出齁儿来。
　　晏江何瞪钟甯一眼：“你笑够了没有？吃含笑半步颠了？”
　　“不是。”钟甯摆摆手，捂肚子搁沙发上坐下，“你怎么单穿条大裤衩就出门了？这套也不是你的风格啊。”
　　他又来回看晏江何，仿佛见到了笑话：“咱就算不是花枝招展，起码也算玉树临风吧。要出门，怎么也得金玉其外啊。”
　　晏江何顿了顿，在钟甯身侧坐下：“一时着急，出来没换衣服。”
　　“......你急什么？”钟甯眯缝起眼珠。
　　晏江何下意识用手摸了摸自个儿的嘴皮。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他长这么大，三十年等同吆五喝六，唯我独尊，从来不记得曾被强迫着做过什么。如今竟然被一只没长熟的狗崽子给压着啃了。“强吻”这玩意，你情我愿才是惊喜，他这一下纯属惊吓。
　　晏江何想想就来气，转念又寻摸起张淙那舌头，也不知一口咬成什么德行。他在医院也见闻过吃饭咬舌头的憨皮，最后血流不止，去口腔科缝针。
　　晏江何于是更气了，他还顾这个做什么？张淙那种混犊子，活该咬舌自尽。
　　晏江何张嘴骂道：“张淙这个王八蛋，狗爪子出圈儿八千米，还装大尾巴狼，我真该掐死他。”
　　“那你就掐死他。”钟甯叹口气，懒得打听张淙做了多大壮举。他只小声感慨，“他总算是憋不住了。”
　　听了这话晏江何一愣，他分明屁都没说清楚，钟甯话里竟不对劲了。
　　晏江何猛地扭头看钟甯，整颗脑袋都跟着躁得慌：“你早就知道？你知道他......”
　　钟甯瞅了晏江何一眼：“废话，我跟他是一类，当然看得出来。你当我瞎啊。”
　　晏江何好悬没把茶几掀了：“你知道你不跟我说？你就在一边看着他犯神经病？”
　　“你这话说的。”钟甯皱眉，“你这不是为难我吗？你家的事儿，你要我怎么说啊？跟你告状嚼舌头，说你的宝贝弟弟是个同性恋，对你图谋不轨？”
　　钟甯：“再说了，他喜欢你，不是神经病。”
　　“......”晏江何艰难地搓了把脸，“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钟甯抬手将酒开瓶，倒了两杯。
　　“什么时候的事？”晏江何又问。
　　钟甯挑起眉梢，实话交代：“具体我也不知道，就我发现到现在，时间也不短了。”
　　“......”晏江何再呸出一句，“王八蛋。”
　　钟甯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
　　他叹口气，推一杯酒给晏江何：“所以你就净身出户了？我还以为净身出户的应该是张淙。”
　　晏江何喝一口酒：“你少扯淡。”
　　“谁扯淡了。你不就是来我这避难的么。”钟甯仔仔细细看晏江何，眼神中有些说不清的古怪，“我当时觉得，这事儿你要是知道了，张淙肯定会挨一顿揍，然后被你赶出去。最多你再念及冯老头的面子，赏他一笔钱，算仁至义尽。结果或早或晚而已，没什么区别。”
　　钟甯停顿一秒，摇摇头：“不对，你哪来的仁义，打出去就完事了。”
　　“......”晏江何愁得头疼，“你能说点有用的吗？这小子我养活这么久了......”
　　“云蕾你还追了‘那么’久呢，不照样说扔就扔。您眨一下眼睛了吗？”钟甯瞪晏江何，打断他，“张淙一个男人，非亲非故，又闹出这档子事，凭你，气都不够气，还有心思舍不得？”
　　“滚蛋。”晏江何被怼得亏空，最后只能再谇张淙撒火，“欠揍的东西。”
　　“那你快揍。”钟甯马上说，“赶紧揍。你可得直接打死他，半口气都别留。不然解决不了问题。”
　　钟甯是真没料到，晏江何碰上张淙能这么怂。他眉头紧锁，吓得够呛，眼观鼻鼻观心，语气不太好地补上一句：“不过打死了估计也解决不了问题。”
　　晏江何：“......”
　　晏江何喝光一杯酒，最后大手一挥：“等开学就滚了。最好别再回来，我能被他气得少活十年。”
　　“江何......”钟甯眉心一跳，心头再降惊悚。
　　他心道“晏江何是要疯”，遂大气不敢出，话不知道怎么说，也死活说不出来，最后只能端起酒杯陪喝。甚至酒过三巡，钟甯还非常体贴地往办公室叫了一堆烤串给他俩当晚餐。
　　晏江何没在钟甯那里呆太晚。钟甯不到十点就被一个电话催回去了，晏江何冷眼看他那副狗腿德行就知道，铁定是他家里那位。
　　两个男人搭伴儿谈爱情，日子会过成什么样？晏江何从来没想过。他这当忽然冒出疑问，好悬没给自己浑身的汗毛惹起立。
　　徐怀在二楼看场，赶上忙叨，没法上来打发晏江何。晏江何只好孤零零窝钟甯办公室里，又挺了几个钟头，最后手机即将戳没电，火气也慢慢埋下去。他终于耐不住了，遂长叹一声起身，预备回家。
　　从Azure出去晏江何才发现一个关键问题——他没带钥匙。能拿着手机出来已经是极限了。
　　晏江何：“......”
　　晏江何站街头跑了会神儿，被夏夜沉闷的空气憋得大脑缺氧，实在思索不出来张淙给他开门，他一进去就和张淙正脸照面，会有何种刺激情形。
　　晏江何招了辆出租车，进车终于被空调吹得舒服了些。晏江何想通了——左右不过他一个大耳刮子擎起来，踩门槛上提前抽就完事了。
　　晏江何想得头头是道，张嘴却跟司机说：“师傅，大医。”
　　——他诊室的抽屉里，有家门的备用钥匙。
　　于是晏江何就这样去了医院。晏江何自从进医院工作以来，从来没有出过如此的外表洋相。
　　尽管现在将近凌晨一点，医院里没太多人，但还是有些值班的医生护士在。
　　晏江何平素在医院，虚架子端得稳。若是他不张嘴耍土匪腔，光掂量外表，反正瞧都像个不赖的物件，这下翻沟里，难为有些碍面子。
　　尤其当晏江何拿完钥匙出来，点儿寸撞上一个熟悉的小护士。小护士瞪双眼皮瞅他，嘴上笑话一句：“晏医生，今晚也不是你的班啊？你怎么深更半夜的，穿成这样过来了？”
　　晏江何输人不输阵，对着小护士潇洒一笑，不做解释，驴唇不对马嘴道：“夜班辛苦了。”
　　小护士：“......”
　　可见天道好轮回，作孽不可活。泼皮打滚儿，早晚掉坑。
　　晏江何回到家的时候老天黑黢黢的，夜早就彻底深了。但他仰头看窗，瞥见家里的灯还亮着。
　　晏江何一身毛病地上楼开门。门锁“咵嚓”打开的一瞬间，他心肝里又开始崩火星。
　　屋里一点动静都没有，晏江何先探头往里望，竟看见张淙坐在沙发上，微微歪过头不动弹，闭着眼睛睡着了。
　　晏江何：“......”
　　晏江何应该抬手给张淙抽起来，但怪屋里太静，闹得他那脾气触景，忽然跟皮球撒气一样卸了劲。他走到张淙跟前，只剩居高临下干瞪眼。
　　晏美瞳悄悄从沙发另一头轱蛹过来，它抬头瞅晏江何，又低头瞅张淙。抉择一二，晏美瞳选择细声细气“喵呜”两声，小腿蹒跚到张淙身上。
　　晏美瞳伸出一只毛绒绒的软蹄子，搁张淙肚皮上拍了两下。晏江何脸皮一抽，飞快薅住晏美瞳，提畜生下地。
　　他又蹬晏美瞳一脚，低声警告：“滚边儿去。”
　　这时张淙忽然于睡梦中皱起眉心，他不太舒服地在沙发靠背上蹭了蹭后脑勺，嘴中嘟念：“晏江何......”
　　这丧尽天良的东西居然还胆敢直呼他名字？
　　晏江何猛地回头，愣差拧断脖梗筋。他眼见张淙一对眼睫颤颤巍巍，心道这架势是要醒。晏江何顷刻间脑子里什么都没囫囵，他定是被张淙气到极点，索性眼不见为净，转身脚底擦火，大步疾走进自己屋里。
　　在他身后，张淙轻轻转过头，眼睛睁开。他一双深色的眼中根本不见分毫迷楞。凭张淙的心眼，装个睡不能更简单。
　　张淙一动不动地盯晏江何关紧房门。他想：“我会把它撬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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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这里解释一下钟老板。个人觉得朋友不好搅和对方的私事。关系好是一方面，这又是另一回事了。他没资格去评论参与，更不会左右晏江何的选择。说他个人想法的话，他理解张淙，也可惜张淙。但作为晏江何的朋友，他没想过晏江何走这条路，也不愿意晏江何走这条路。因为他自己走知道有多难。
　　不知道别人怎么觉得，我个人认为朋友是陪伴和支持的角色。所以不会有超级助攻。这点我早就写的很清楚了。
　　（解释一下是有的小可爱不理解，希望我说明白了→_→谢谢大家看我啰嗦。）

“哥，疼。”
从这天以后，家里的气氛跌至冰点，连晏美瞳都被冷暴力波及，不敢大嗓门嗷呦。
　　晏江何行为上自我坑害。他一边关紧房门，防贼一样提防张淙，甚至因为不待见张淙，连懒觉都不睡了。他成日忙得魂飞神丧，也要违背本性，玩命早起，跟张淙岔开。
　　另一边，晏江何若是在家里不幸和张淙碰头，他又将张淙当成透明空气，爱搭不理。连带着也将张淙做的好菜视若不见，浑身长出暴发户的臭毛病，从早到晚出去下馆子。
　　这么下去几天，张淙定然是受不住了。今儿个一大早，张淙趁晏江何在卫生间洗漱，整个人直接立在厕所堵门。
　　一扇门总共就那么宽窄，张淙个儿高腿长，肩骨宽阔，往门口那么一杵，苍蝇要飞出去都嫌挤巴。
　　高大的少年就这么面对面戳在跟前，强硬地不肯让却。晏江何忽而感到一阵压迫，叫他差点后退两步。
　　——张淙果真早就不是个小孩儿了。他是个男人。
　　晏江何眼皮狠抽，一口漱口水好悬没呸张淙脸上。
　　晏江何瞪着张淙，半晌说不出话来。
　　倒是张淙，闹出一副低眉顺眼的可怜相，沉着声音说：“你躲着我有用吗？我们谈谈。”
　　晏江何恨不得一巴掌扇死他。谈什么？这种事情有什么可谈的？但瞧张淙这副完蛋样，怎么谈都等于“表白”。
　　晏江何猛地推了张淙一下，将他推去撞门，低喝道：“滚。”
　　张淙闷哼一声，后背磕在门框上。他抬起头，阴冷的目光直勾勾盯着晏江何，嘴上平静地说：“哥，疼。”
　　晏江何胸口拧出一颗螺丝钉，面上只当自己耳聋眼瞎，径直走出卫生间，用冷漠终止了厕所门口这场闹剧。
　　张淙再没有特意截过晏江何。晏江何接下来一周通行顺畅，但心里却格外惶惶。他总会发现张淙的目光。张淙会跟他保持一定距离，可一双眼睛肯定抓着他不放。那目光就像幽灵一样阴魂不散，惹得晏江何全身不自在，只有在医院忙到筋疲力尽才舒坦。
　　他可怜得叫人惋惜。比如晏江何三十岁生日这天，八百年不遇，稀罕赶上了他休息，而晏江何却没有回家，更没心思去别的地方玩闹。
　　他在Azure从早呆到晚，喝喝饮料听听歌，身陷娱乐环境的同时又架不住一张唉声叹气的嘴。钟甯挨着他看，怎么看怎么难受，不由得叫某个足以毁天灭地的念头冒得见尖儿。
　　钟甯怂包一个，再多长一万个胆子也不敢瞎说话，只能神经兮兮，咯噔着想：“晏江何不会真的......不能吧......”
　　晏江何在Azure一口气待过十二点，总算将自己的生日交代完毕，开车往家走。离家楼下老远，晏江何趁着车大灯，瞧见了一个人影。
　　天太黑，大灯又刺眼，晏江何看不清楚，但他就觉得那是张淙。长胳膊长腿的，在往垃圾桶里扔什么东西。
　　要说人的确是个匪夷所思的玩意。晏江何土匪当惯了，一朝突然学会窝囊，还窝囊出花哨了。就因为一个像张淙的人影，晏江何竟又在车里多呆了十分钟才敢上去。
　　进门以后也如晏江何所愿，他没看见张淙。客厅空落落的，晏美瞳甚至都缩在猫窝里焉头耷脑。张淙那屋屋门紧锁。
　　这萧条的气氛给晏江何刺激上孬劲儿，他也是烦透了自己的憋屈作态。他怎么就不能一脚踹开张淙的门，将这臭小子揍成皮开肉绽，再撵出去？
　　晏江何暴脾气倒秧，他灌完两杯凉水下肚，火气却越浇越旺，进门的时候手爪子犯痞，又“咣当”一声给门摔上了。
　　晏江何出手，定是足够响亮。窝里的晏美瞳脖梗炸毛打出哆嗦，同时横跨整个客厅，另一间屋里的张淙也听得清清楚楚。
　　张淙此时僵在床上。窗帘拉得严丝合缝，屋里一点亮光都不见。他只把自己扔进黑暗里，睁大眼睛。
　　张淙记得去年晏江何很爱吃他做的蛋糕，于是一大早就出门，去蛋糕店鼓捣。他沾了一身甜蜜的奶油味回家，坐在桌子边上等没了一天。直到过了午夜十二点，晏江何的生日翻篇了。
　　那个漂亮精致的蛋糕，终归无人品尝。张淙没办法再用这种东西，讨晏江何一个笑容。他甚至都讨不来说句“生日快乐”的机会。
　　张淙冷眼看待自己费心做出来的蛋糕，觉得不过是个“没用的东西”。于是他站起身，拎着蛋糕下楼，将它掼进了垃圾桶。——晏江何看见的人影，果真就是张淙不假。
　　晏江何终于煎熬到了张淙离家上学这天。张淙走的时候，晏江何坐在沙发上，手里摆弄着一对娇嫩的粉红色云鬓双花，面无表情地往晏美瞳耳朵上打扮。
　　晏江何刚为畜生戴上一朵，张淙拖着行李箱，从屋里出来了。
　　晏美瞳那耳朵猛地一拨楞，晏江何的手便不小心抖擞，第二朵花掉地上去。
　　晏江何弯腰去捡，余光瞥见张淙的脚离自己越来越近。
　　行李箱滚轮的声音停下，张淙在晏江何跟前站住。
　　张淙的目光先是硬邦邦地掉下来，迎上去似乎跟晏江何有什么深仇大恨，巴不得将晏江何剥拆入腹。
　　但继而又忽然变得轻飘飘的，仿若无足轻重的细软羽毛，卷进和风细雨，零碎纷飞，荡然无存一般。
　　张淙的喉结上下动了动，话出口不敢猜过滤了几千层，砍去了多少渴望和疯癫，竟也变得轻悠悠的。他问晏江何：“哥，你真的不送我？”
　　“......”晏江何这一瞬间颇有些接不动。就算张淙再不该，再丧尽天良，他也没忍住，不得不心疼片刻。
　　晏江何捏住晏美瞳的耳朵，抬起头。自从张淙那倒霉心事揭露了以后，近乎半个月，这是晏江何第一次正面直视张淙的视线。
　　晏江何皱着眉头，吭哧一阵，总算叹口气，但没回张淙的问题：“去吧，去好好学。”
　　晏美瞳忽然“嗷”了一声。它影响气氛，全赖晏江何下手没轻重，薅疼了它耳朵上的毛。晏江何便只能改为用手掌搓晏美瞳的耳朵，它这才老实。
　　这回破天荒，是张淙先错开视线，他基本在晏美瞳扯嗓子“嗷”完的同时就转移目光。张淙重新拖过行李箱，头也没回，穿上鞋走了。
　　张淙关上门后，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他的手下意识揣进兜里，去摩挲眼前家门的钥匙。
　　晏江何有原话说过：“你以后管我叫哥，这钥匙就给你。”
　　张淙不死心地想：“我一辈子都叫你哥，家门钥匙一辈子都是我的。”
　　可他下一秒，又非要一手鲜血地去挖烂自己一颗心——晏江何还会愿意听他叫这声“哥”吗？
　　晏江何还会想他回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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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略短小，因为第二卷写完了，正好卡在这。明天休一天，后天继续。爱你们，么么哒。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张淙就这么去中央美院深造学习了。家里的日子还是要继续过。
　　张淙一走，晏江何承认自己又不太自在。他知道他是不习惯，家里一下少个会喘气儿的，连二氧化碳都要少循环出近一倍，不习惯很正常。
　　只是他落了清净，又看不见张淙，脾气自然慢慢消停，一颗脑袋总算能冷静地，将张淙的事翻来覆去仔细想想。
　　晏江何活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男人惦记上，甭提对方是他费心费肝养在家里的宝贝。就算打死晏江何，他也想不到这等缺德事能劈在自个儿头上。
　　晏江何又去回想他和张淙一起度过的那些日子，滋味非常不好受。
　　毕竟晏江何是知道的——同性恋不是毛病，本身不该天打雷劈。
　　而张淙，他其实特别的情深意重。只不过他十八岁之前，没什么允许他情深意重。之后突然遇上晏江何了，他攒多了，是全扑过来了。
　　虽然不是谁都会遇到，但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人。不碍于岁月长流，哪怕就几天，甚至几小时就够了。这种人就像一杆子烈枪，潜伏时会令周身的骨硌动辄颤栗，引火时更会轰隆一声炸开别人的脑子。这种人生来就是索命的。
　　张淙就是这样一个人。他罕见，连头发丝都是混账，若唯独挑出点好，仿佛生塞硬灌进别人的灵魂里，那么的深刻难忘。
　　所以想透了以后，晏江何彻底服了。他真没办法，单凭自己面对“情爱”惯有的那套手段，不论死活地快刀斩乱麻，去抹杀张淙。
　　怪他，不能如钟甯所说，明明白白无牵无挂，直接让张淙永远滚蛋。——他是舍不得弄疼张淙了。
　　晏江何光明磊落了三十年，终于患上人间多数人都有的贱病，渣滓一样的泛滥——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而晏江何更乱的一件事，就是张淙虽然不搁他眼皮底下消耗氧气，但依旧会冒出来碍他的眼。
　　就像晏江何刚从医院下班回来，车才停在楼下，手机就响了。晏江何几乎瞬间就认定，肯定是他家的混蛋淙淙。
　　拿出手机一看果不其然。电话响完，晏江何不接，张淙竟又厚颜无耻地改成了短信：“今天加班吗？”
　　晏江何一个白眼都要翻出车顶天窗。张淙这倒霉玩意也不知道怎么就那么闲，从他走去北京到现在一个多月，每天至少两个电话，三条消息轰炸晏江何的手机。
　　晏江何起初还能挑着接，但接了也不知说什么。尤其张淙总能把话题往不正常的方向拐。
　　比如下一条短信进来了，晏江何瞪着屏幕，癔症瞪满了两只眼眶：“你还生气吗？我想你了。”
　　晏江何是真没想到，张淙那狗东西，有朝一日也能吐出如此招人鸡皮疙瘩的话来，以往还真是小瞧他了。
　　晏江何正从鼻腔里哼邪气，张淙又紧接着发来一条阴阳怪调：“我会等。”
　　“等个屁。”晏江何把手机往副驾驶一甩，嘴里骂道，“等死吗？”
　　他将车关火，乜眼看了半晌，最后还是重新捡起手机揣好。可惜还没安分几步，走进电梯后，他再瞪着电梯门缝谇：“没完没了，张年糕。”
　　“张年糕”的确是黏糊，晏江何这厢擎等于湿手沾面粉，甩也甩不掉。
　　可待天冷了，年糕也有冻裂了掉渣的时候。
　　日子要是按周按月去数，捻手指间里细搓都觉得削薄。转眼间张淙走了有几个月，日历都要换新的。
　　有一天，晏江何居然从早到黑没收到张淙的消息。
　　他捡到“安宁”，一边想着这小子终于肯做个人，一边又爬上一股子古怪。
　　晏江何夜晚躺在床上听猫叫，许久琢磨出一句：“张淙该不是出什么事了吧？”
　　这句话蹿出来差点将晏江何吓得打挺——张淙成天缠着他阴魂不散，又不是什么理所应当的，算不得日常必要，他为什么这样想？
　　晏江何皱紧眉心，裹着被子翻了个身，闭上眼闷头睡觉。不过睡眠质量差些许罢了。
　　张淙再也没给晏江何打电话发消息。他们彻底断了言语上的联络。
　　晏江何成年忙碌，从不间断，某天从医院下了夜班回来，却忽然闲得病了，才翻起旧信息，瞅见张淙发的最后一条来自半个月前：“我真的很想你。”
　　晏江何长叹一声，终于大发慈悲活动手指，时隔十多天，在对话框里主动问张淙一句：“元旦回来吗？”
　　元旦学校定是放假的。但张淙没回来。
　　晏江何元旦去周平楠那儿，上桌扫一眼菜没说话，低头磕上某个盘子，连啃三块糖醋排骨。
　　周平楠做糖醋排骨，该要想张淙了。果然周女士马上便提起：“张淙今年不是才大一吗？他怎么那么忙？十一不回来，元旦也不回来吃排骨。来回坐飞机也不用多久吧？他是不是缺钱？打电话也没说上几句，不知道这孩子人生地不熟的......”
　　“妈。”晏江何撂下筷子，嘴里呸出一块骨头，“张淙给你打电话了？”
　　“打了啊。”周平楠点点头，“今天元旦，人家一大早就给我打了，祝我新年快乐，越来越美。”
　　晏涛搁旁边笑了：“我可没听见他祝你越来越美啊。”
　　周平楠立时没好气儿地剜了晏涛一眼。
　　晏江何：“......”
　　晏江何绷着脸，默不作声掏出手机。他两天前问的张淙“元旦回来吗？”，张淙没理他。
　　但张淙给周平楠打电话了。
　　张淙竟然不回他消息。
　　晏江何这一瞬间好悬没把手机摔糖醋排骨里。
　　他为人从来不讲理，自己对张淙爱答不理数不清多少次，也记不得少接了张淙多少电话，无视了张淙多少短信。现在人家不理他一次，他竟像受了天大的气一样。
　　于是，就算亲妈手艺再妙，晏江何这顿饭也吃的非常不舒服。
　　吃得不舒坦就容易吃空，晏江何到晚上，胃里略有不对付，便想去扒拉颗苹果压一压。但他找遍了全家，最后瞪着冰箱愣神，居然连块苹果皮都没找见。
　　——家里的水果三天前就吃完了，他这几天忙，压根不记得买。
　　晏江何不乐意地想：“以前都是张淙买。冰箱什么时候空过？”
　　晏江何：“......”
　　晏江何与冰箱结仇，立时一巴掌扇死冰箱门，穿上棉衣去了Azure。——不就是水果吗？钟甯那里有果盘，漂亮的果盘。
　　晏江何点了一份大号果盘，坐在吧台前一处脚落戳着吃。
　　他喜欢背对唱台的位置，隐蔽，也没人乐意来坐。这样正好，听得见喧嚣，又不会惹上烦躁。热闹里的一份清净，非常难得，罕有人会珍惜。这位置一般都是他和钟甯爱坐。
　　晏江何一盘水果吃掉一半左右，钟甯终于出现，薅过吧台椅在他身侧坐下：“今天元旦，你怎么跑我这来了？”
　　“来吃水果。”晏江何说，“家里没水果了。”
　　“......”钟甯瞅着晏江何的侧脸，看他戳起一块芒果，想吃又放下了。
　　晏江何是突然想到张淙犯病咬人之前，说的一句话：“冰箱里还有芒果，吃吗？”
　　晏江何总会莫名其妙想到张淙。在家拖地的时候，吃外卖的时候，喂晏美瞳的时候，接送晏来财洗澡的时候......
　　本质与干活儿无关。晏江何是四肢健全的成年人，他就算再不着调，生活起居也都应付得来。再说没张淙的那些年，也不见他暴尸街头。不论好赖，是否邋遢，一切他都能重新接手，最不济请个保姆罢了。可他一做，累不累都会想起张淙。
　　张淙好像在他生活里偷偷埋了一片地雷，轻轻点一脚尖，就要炸一次。
　　他这是怎么了？
　　“行了，别胡扯了，有话快说。我可不是孤家寡人，还想早点回家，陪家里那位过节呢。”钟甯给晏江何喊回神儿，并不客气。
　　晏江何顿了顿，重新将芒果叉起来吃了。他沉默一会儿说：“张淙最近没再缠着我了。”
　　“......”钟甯笑了下，“我看他那样，不至于这么快完全放弃，但你冷了人家小半年了，他肯定也明白，厚脸皮死缠烂打没有用。这不是好事吗？”
　　晏江何皱起眉：“我真搞不清楚这白眼狼在想什么，真死缠烂打他十一怎么不回来？现在翅膀硬/了，今天元旦，他给我妈打电话，都不回我消息。”
　　“有什么问题。你还怕他憋死？”钟甯顺手牵起一边的酒单，抻胳膊给调酒师指了指，吩咐道，“去后面弄。”
　　调酒师点点头，捡两个杯子走出去。
　　钟甯这才重新看向晏江何：“不然你还想怎么样。你从来也不是拎不清的人，不用我说你也明白，你们之间的关系根本不可能回到以前那样。只有两个选择，要么你疯了跟他在一起，要么......”
　　“要么从此谁都不认识谁。”晏江何啧了一声，“我知道。”
　　钟甯伸手托着下巴，不知想到了什么，语气低落下来：“狗屁的‘爱情’，就这么回事。一旦真心图谋不轨，两个人之间要么圆满，要么毁灭，先前越亲近，毁得越难看。同性之间，因为有更多世俗不认可的地方，‘圆满’起来难度翻百倍，‘毁灭’倒是易如反掌。”
　　钟甯一字一字仔细地对晏江何说：“非比寻常的路，走起来真的太难了。”
　　钟甯停顿片刻，又问一遍：“所以他现在不缠着你了，不是好事吗？”
　　晏江何没立刻说话，这时候调酒师回来了，往他俩跟前放下两杯酒。
　　颜色不一样。一红一黄，钟甯将澄黄色的那杯推去晏江何那边。
　　晏江何的手指敲了敲杯壁：“虽然喜欢男的女的都正常，但话说出花来，也总归不一样。”
　　晏江何：“钟甯，我活了三十年，真的从来没想过要和一个男人共度余生。”
　　钟甯一口气没喘好，憋在那里没敢动。他连忙端起杯子灌一大口酒压惊。
　　钟甯咂摸不清晏江何话里到底有几层意思：“江何，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钟甯怕捅错，更怕捅破，就听他指尖哆嗦着敲窗户纸：“照你这意思，张淙就差在性别上。他要是个女的，你是不是早给他拐床上去了？”
　　晏江何两口酒滚下喉咙，突然乐了一声，流氓道：“别说，要是有女的像他那样，还真是特别带劲儿。”
　　晏江何胸口漏空半寸，手中稳稳当当放下杯子，看着钟甯说：“但凡喜欢女的，都要被迷死吧？”
　　“放屁。”钟甯立时反手往晏江何肩头抽一巴掌，却死活笑不出来，“你说的什么混账话。”
　　“也是。”晏江何挨打也不在意，叹口气，“他谁都不是，是张淙。”
　　他是张淙。正因为是张淙，他才这样。换谁都不一样。
　　钟甯：“......”
　　两人很久没再说话。耳边的音乐转换，晏江何听着很熟悉，却想不起来是什么歌。
　　等晏江何一杯酒喝完，钟甯才终于笑一笑问他：“你开车了吗？”
　　“开了。”
　　钟甯：“那又要酒驾了。”
　　晏江何也笑起来：“是啊，被抓了我们就绝交吧。”
　　“成。”钟甯点点头，斜眼看晏江何那边的酒杯，“这杯酒好喝吗？”
　　“味道不错。”晏江何赞许道。他的确没什么心情，但舌头还没木，虽然不走心，也能喝出味道。
　　“不觉得熟悉吗？”钟甯歪头看晏江何，“张淙之前调的那个，百香果的酒。我给它上酒单了。”
　　晏江何没吭声，默默盯着喝光的杯子，能瞅见杯底的残留，他听到钟甯继续说：“张淙自己起的名字，这杯酒叫‘痴心妄想’。”
　　“......什么破名儿。”晏江何表情一拧，嘴里软硬难分地骂道，“痴心妄想，死有余辜。”
　　※※※※※※※※※※※※※※※※※※※※
　　我又来解释了。钟老板给晏哥上淙淙的酒不是助攻，他说的很清楚了。钟甯看到端倪，他希望晏江何想清楚。还有晏哥再坦荡也是要多琢磨的。生活很难。
　　另外乖孩子一定不要酒驾，先揍晏哥一顿，再抽钟甯一巴掌，完毕。

叫人念念不忘
张淙的确死有余辜。晏江何认为，张淙不但是死有余辜，他甚至应该鞭尸，应该被拉去主干道上车裂。
　　不知道张淙拧歪了哪条大动脉，他活腻味了，连超度都放弃了。张淙不仅十一没回家，元旦没回家。这下放了寒假，他照旧不回家。春节都不回家。
　　晏江何被气得全身绑满炸药包，只要下班回家，脱下一身白大褂，就要开始引爆。他成日在家里抓晏美瞳撒癔症，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吓唬得猫尾巴都不敢乱动。
　　晏江何又学会了特意瞪手机，可惜手机屏幕瞪不穿，他也收不到张淙的任何消息。一个多月以来，张淙于他，一反黏黏糊糊的倒霉常态，就像突然人间蒸发了一样。
　　但仅仅是于他。比如周平楠每半个月左右就会收到张淙的电话问候，非常规律。春节前张淙也跟周平楠说过：“今年不回去了，寒假这边有实习工作。顺便给叔叔带好。”
　　晏江何听完这腔转述，好悬没少教，朝自己亲妈炸脾气——给叔叔带好？那混账东西怎么不过来给他下跪磕头？
　　晏江何甚至还想，张淙是不是谁都联系，连陶静仪说不定都会联系，唯独不联系他？
　　到腊月三十这一天，张淙依旧连个影子都没有。晏江何今天有班，晚上才从医院下班，出医院便赶去周平楠的饭桌上吃饺子。
　　腊月三十，除夕。也是张淙的生日。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碰上闰年多饶一天，仅这天是他生日。
　　晏江何进家门之前窝在车里，眼瞅周围家家灯火通明，他掏出手机，竟给张淙打了个电话。
　　近乎半年了，这是晏江何第一次主动给张淙打电话。或许是这个电话打得太过久违，接通时，晏江何居然下意识深深提起一口气来。
　　晏江何耳边听着通话的“嘟嘟”声，脑子里又控制不住地琢磨起来，第一句要说什么？
　　是劈头盖脸地质问“谁给你的胆子不回家？”，是先骂一句“小兔崽子你是不是皮痒了？”，还是先说一声——“生日快乐。”
　　晏江何从会打电话开始，还从来没有哪通电话打得这么费劲过。而尽管他很费劲，这电话还是没打成。
　　因为张淙没接。
　　晏江何听见电话声断了，干巴巴地冷哼一声。他手上掐着手机，利索地开门下车，棉衣里拥裹热气，钻进冷风，又挤堆毛病。
　　“行，可真行。”晏江何风风火火往爹妈家走，搁楼梯上继续骂咧，“有种从此滚蛋，别再让我看见你。”
　　晏江何刚骂完，手机在手里紧接着“叮”了一声，又震了两下。
　　晏江何皱眉低头看，然后站楼梯口懵了。
　　是一条转账信息。晏江何将屏幕的光调亮了一些，瞪大眼去瞅，翻来覆去看过不下十遍。
　　晏江何记不住张淙的账户，他连自己的都记不住，但从很早开始，他就让张淙去办了张卡，每个月月初都会往里头打钱，生活费学费什么的。就算他们之间的关系闹成狗屁，晏江何也一直没断过张淙的经济。
　　时间长了，晏江何再不走心，也记得张淙的卡号后几位长什么样。尤其他又翻出早前自己的转账信息做对比。
　　晏江何不得不确定，是张淙在往他这里打钱。
　　那混蛋玩意不理他，居然给他打钱。到底唱的哪出？
　　而更令晏江何头疼的是，晏江何仔细去瞪信息上的金额，差点抬手将钢化膜抠下来，免得那透明玩意遮挡视线。
　　他是不是瞎了？
　　张淙给他打的这笔钱，比他这个月月初打过去的还要整整翻两倍。
　　晏江何虽然惯着张淙，但并非富得流油，没什么特殊需要，他给张淙的钱都是有数的。
　　——所以，张淙哪来的钱？
　　北京是帝都，物价高，花销肯定比这边要大。张淙一个学生，他这是要翻天？
　　晏江何脑浆子被搅和得稀烂，脖梗上只能擎起一张不招人待见的要账脸，就这么进了自己家门。
　　可惜更烦人的还在后头，晏江何鞋还没脱完，除了听到晏来财的蠢吠，还有周平楠关切的话语：“那你自己在那边一定要注意，你住哪啊？”
　　晏江何眉梢一蹦，心头陡然滚上一种微妙的感觉。
　　“江何回来了。”晏涛说。
　　周平楠立刻提高声音：“哎，对，晏江何回来了，张淙，你跟他说吗？”
　　晏江何差点将拖鞋踢晏来财的狗脸上。
　　周平楠：“啊，说过了。行，那就先挂了吧。对了，阿姨忘了说了。张淙，生日快乐。那边工作完了还是找时间回来一趟，叔叔阿姨都想你了。”
　　晏江何：“......”
　　说过了？张淙与他说过个屁，说的什么？谱挺大，工商银行什么时候成张淙的代言人了？
　　周平楠挂了电话，立刻扭头数落晏江何：“你怎么才回来？”
　　晏涛啧了一声，因感同身受，忍不住替儿子伸冤：“医院忙呗，你又不是不知道江何的工作性质。”
　　周平楠撇了撇嘴，没再吭声，腿上倒是勤快，赶快进厨房给晏江何盛饺子汤。
　　晏江何沉默着看了一圈，舅舅舅妈已经走了，表姐夫也不在，估计是送他们回去了。宁杭杭趴在周倩腿上，困得眯眼睛，正朝他直乐。
　　晏江何凑过去，先在小丫头脸上搓了一把：“乖。”
　　他又看周倩：“姐夫送舅舅舅妈了？”
　　“嗯，杭杭非说要等你，就没一起走。他等会儿回来接我们娘俩。”周倩笑起来，“你累一天了，赶紧坐下歇着吧。”
　　晏江何没再说什么，就再拽了一下宁杭杭的辫子，没别的心情。正巧周平楠的饺子汤上来了，他便心不在焉地吃吃喝喝。
　　表姐夫不久就回来了，周倩穿好外衣，准备带着宁杭杭回家。宁杭杭搁门口，鞋穿好一只又脱下来，她凑到晏江何眼前，神秘兮兮地从兜里掏出两盒旺仔牛奶：“舅舅，小舅舅呢？他今天不是过生日吗？我有点想他了。”
　　晏江何：“......”
　　晏江何接过旺仔牛奶，放在桌上：“小舅舅有事，今天不回来。”
　　宁杭杭“哦”了一声，不乐意地嘟起嘴，打过一个哈欠又乐起来，跑进周倩怀里要抱着。
　　晏江何扭脸看桌上的旺仔牛奶，保不齐有些神志不清。
　　——小孩子最大的好处，就是童心若是牵挂上，便跟甜牛奶一样，而打个哈欠睡一觉，她也能忘记。
　　大人就不一样了，再怎么打哈欠睡觉，都会持续不断的心疼。成熟的牵挂更是不同，岁月会将心肺打磨得更加坚强，一杆子戳进去困难，拔出来又艰难，就算拔出来了，也留着窟窿长着疤。无论如何都叫人念念不忘。
　　周倩和宁杭杭回去了，家里只剩下晏江何一家三口，电视里在演春晚的小品。
　　周平楠催促道：“你赶紧吃，吃完了快回去睡觉，也不早了。”
　　“嗯，知道。”晏江何一口一口咬饺子，忽然吃了一嘴甜，他竟然从饺子馅里吃出了糖来。
　　他家其实不太搞这种花哨，晏江何愣了下：“妈，你往饺子里包糖了？”
　　“原来到你嘴里了？”周平楠乐了。
　　晏涛也笑：“你妈小气，就包了一块糖，杭杭刚才找了半天都没吃到，你没几口就咬着了。杭杭要是没走得哭了。”
　　“包那么多谁都能吃到，还有什么意思。”周平楠瞅晏涛，“就一个才好玩呢。”
　　周平楠又望一眼他那不争气的儿子：“你行啊，看来今年能甜甜蜜蜜。对，你也该找个......”
　　“妈。”晏江何连忙打断。他知道周平楠想说什么。
　　以前他就没多少想法在这上头，他一向随缘。现在张淙不要命地蹦出来，他连随缘的心思都摸不着了。
　　晏江何可能是脑子里想张淙，嘴皮子也秃噜：“张淙刚才给你打电话拜年了？”
　　周平楠被茬话，摆摆手：“他说明天再拜年，今天除夕，他过生日，我给他打的。”
　　晏江何：“......”
　　看来张淙是选择性眼瞎耳聋，狗爪子也是选择性残废。所以周平楠的电话能接到，他的电话接不到。
　　“你不提我也得跟你说说。”周平楠正下脸来，“张淙这孩子怎么回事？平时不回来就算了，免得折腾。寒假过年怎么也不见人？他总说有工作，有实习。大过年的有什么工作？再说，现在的大学生都这么拔苗助长吗？工作什么啊？他这才大一呢。”
　　晏涛也皱眉：“张淙是不是不想回来？这孩子平时心思就重，到底跟咱们非亲非故，是不是不好意思再......”
　　“你闭嘴。”周平楠怼晏涛，“他要是不拿自己当这家人，我第一个抽他。”
　　晏涛无奈了：“说得像你真能打人家孩子一样。”
　　“......”周平楠顿了顿，“那也不能不回家啊。哎这孩子孤零零的......”
　　晏江何全程不敢说话。他实在不知道塞一句什么才好。若不是他心知肚明，张淙不回家是因为他，他早就揪耳朵扯着张淙回来挨揍了。
　　可惜周平楠不放过他，她问晏江何：“晏江何，你钱给够了吧？”
　　周女士这嘴向来针砭时弊，简直哪壶不开提哪壶。晏江何下意识摸摸兜，兜里的手机上有张淙的转账信息。
　　——真是要了命了。
　　晏江何面无表情，生硬道：“给了。”
　　“给了就行。你可别亏了他。”周平楠又嘱咐。
　　“江何哪能啊。”晏涛也说。
　　周平楠：“你再跟他说说，别逼自己那么紧，别跟我们见外。当我们投资呗，他才二十岁的孩子......”
　　周平楠再说了什么，晏江何听得一知半解。他什么都没寻摸，只觉得心肝里空落落的，便猛往胃里塞饺子，瞅宁杭杭给张淙的两盒旺仔牛奶不顺眼，也给喝了。最后果不其然的撑了。
　　晏江何撑得揉肚皮。从家里出来上车，他并没有开车直接走，而是打开车载空调，吹着热风，又打开了音响听歌。
　　晏江何切掉两首歌，选定了一首温柔的英文歌曲。
　　男声低沉深情，是一首情歌：“Anywhere you are , I am near . Anywhere you go , I will be there . Anytime you whisper my name......”
　　晏江何没有音乐细胞，平素听歌就是解闷，他不知道这首歌的名字，但觉得非常熟悉，不仅限于车载音乐的熟悉。
　　晏江何坐着想，被空调热风烘得有点要犯困。
　　他搓了把脸，将窗户开一条缝隙，被冷风吹得清醒了才关上。晏江何拿出手机，给张淙发了条“生日快乐”过去，才踩油门开车。
　　路上车很少，空荡荡的。间或会传来些鞭炮声，还有不知是谁家的泼皮孩子，有三五结伴搁马路牙边儿抡呲花炮玩。
　　车内一首歌唱完，晏江何又按下重播，突然想起来了。
　　张淙的手机铃声一直是这首歌。还有于当下一般的落寞时——他第一次见张淙的雪夜，张淙也放了这首歌。
　　时隔许久，晏江何明明从未去记得，竟能神奇的如拨弦出音般自然想起。
　　那仅献给晏江何的，年轻柔软的心意，到底安安静静蜷缩了多久？
　　晏江何不猜，没意思。肯定比他猜的要久一点点。

river
隔着千八百公里，在纷扰繁盛的帝都，张淙正裹挟一身寒气，推开一扇不起眼的青旅大门。
　　是一对玻璃门，门上挂着木牌子，下面坠一排清脆的金色小铃铛。铃铛有些旧了，斑驳着细锈，一推门有响声。
　　张淙冰凉的手离开冰凉的门把手，揣进冷透的外衣口袋中，径直走向自己的那间小屋。
　　今天除夕。他外卖叫了一盒饺子，现在已经安安稳稳送在他的屋门口。
　　张淙弯下腰提起来，掏出房卡开门，进到屋里去。
　　北京要比生养他的那片土地大一些。几环几环的抱在一起，挤在一起。
　　张淙觉得北京的地铁和公交线路都非常的长。他常常站着，偶尔坐下，眼里有地下的昏暗，有地上的光明。耳边有呜呜的风嘶，鼻尖却闻不到什么。
　　他会靠住后背，在椅背或者栏杆上，突如其来那般想起晏江何。想的时候，可以连贯得从头到尾，也可以零碎得放大或缩小某个精细的片段。他有时会坐过站，到达某个无知的地点。
　　今天他就过站了。过站以后终于绕了回来。他进屋，将手里的饺子放在桌面上，脱下衣服挂好，洗过手坐去桌边。
　　张淙将手机打开，一边吃饺子一边看。他不比正常人，吃饭的时候会挑个电影，再古板也挑一段新闻。左右都会听声看像，就着下饭。
　　张淙病得与众不同，竟干巴巴地去瞪一条未接来电——晏江何打过来的。
　　张淙瞪着未接来电吃下半盒饺子，又换成瞪消息。瞪的是晏江何半个多月前那条——“元旦回来吗？”
　　他就这么吃了一盒饺子，最后一个饺子塞进嘴的时候，张淙眼睛一眨，差点没噎着。
　　他没多嚼，基本囫囵个就给最后一只饺子咽了。随着手机的两下震动，张淙眼下的对话框里又蹦出一条新消息——“生日快乐。”
　　是晏江何发来的。
　　张淙弯下腰背，下巴杵在桌边。他闭了会儿眼睛，嘴角提起一个笑来，同时深深憋住一口气，憋得缺氧了才敢慢慢喘出去。
　　——还需要再忍，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就像某种偷到小便宜的凶兽，将嗜血的欲望片刻潜藏，老老实实窝在这里装乖巧，舔舐一处微不足道又无比珍贵的甜头。
　　然后张淙站起身，将外卖盒扔掉，重新穿上外衣，拎着手机又出去了。
　　这回他寻了一段路，路程不知算远还是近，手脚都冻得凉冰冰的。他找见一家在营业的超市，进去单单买了一条飘轻的德芙巧克力。丝滑牛奶口味。
　　张淙一边往回走一边扒巧克力。天儿冷，糖也冻得硬邦，咬得嘎嘣脆。
　　张淙凭着念想作比较，认为还是两年前晏江何甩给他，替宁杭杭赔不是的那一条更甜更软一些——那条揣在晏江何兜里，沾过晏江何的体温。
　　等巧克力吃到一半，兜里的手机响了。张淙拿出来看，是汤福星的电话。
　　张淙接通：“喂。”
　　“生日快乐。”汤福星在那头乐。他家估计在看春晚，听着背景挺欢快的，吵吵闹闹的，满满是人间的烟火气。
　　张淙轻短地笑了一下嘴皮：“谢谢。”
　　算算时间，他的转账肯定早到了。晏江何现在应该已经从周平楠家吃完饺子回去了，也不知道到没到家。张淙听周平楠絮叨说晏江何今天有班。从早忙到晚，肯定很累。
　　这人一累就犯懒，这时间回家，铁定窝在沙发里好久不动唤。要是晏美瞳没眼力见凑过去腻歪，八成要被晏江何轻轻怼一脚，然后晏美瞳又要不知好赖，顺爪抱着晏江何一只脚丫子又吸又蹭。
　　耳边的蠢胖子喋喋不休：“我家忙叨一天，刚还出去放了个鞭。”
　　“嗯。”张淙淡淡应了一声。
　　汤福星：“生日礼物，还有好吃好喝的，都给你预备着呢，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张淙顿了顿，没吭声。
　　电话里沉默了一阵儿。汤福星定是从屋里出去了，可能滚去厕所哪处犄角旮旯里，张淙听见他那边的吵杂声安静下来。
　　汤福星的说话声却更小了：“我想问你个事。”
　　张淙一条巧克力吃完，舌尖舔牙尖：“说。”
　　“年前晏大哥送晏来财过来洗澡，我提了下你。晏大哥当时的表情......”汤福星一咬牙，又说，“你不回来是不是因为晏大哥啊？你们......”
　　汤福星喉咙咕噜一声：“你们怎么了？”
　　“没怎么。”张淙回到青旅，再次推开门，热空气扑在他的脸上。他将巧克力包装皮扔进门边的垃圾桶。
　　汤福星只喘气不说话，张淙也没挂电话。张淙走过旅店的长廊，打开房门进去，关门，坐在床上。
　　这时候汤福星才重新起话头：“我之前不是跟你说，我去学宠物美容美发，在班上处了个女朋友么。”
　　汤福星有些吞吞吐吐：“我女朋友吧，她说她是......好像是腐女还是什么......就爱看两个男的......漫画啊，小说......”
　　“你想说什么？”张淙不待见他这副话都说不明白的德行，停顿了片刻，叹口气，“想说什么直接说就行了。”
　　被张淙这么一呛，汤福星彻底哑巴了。
　　张淙轻轻靠在枕头上，索性认了：“就是你想的那样。”
　　汤福星明显吸一口冷气，哆哆道：“那是......”
　　张淙：“是我。”
　　“......”汤福星又磨蹭半天，“升学宴那会儿，我还以为是我喝多了眼瘸。”
　　张淙扬起头，瞪着天花板。他心坎里早就激不起动荡：“你要是觉得......”
　　“我没觉得。”汤福星赶紧说，“我没什么可觉得的。”
　　“就是......”汤福星颤颤巍巍地问，“你不会就这么再也不回来了吧？”
　　“......”张淙有些无奈，觉得汤福星的确是个憨货不假。
　　他缓缓挪动身体，在床上平躺下来，声音很肯定：“不会。”
　　张淙的眼睛轻轻眯起来，猜不透在想些什么。他说：“我会回去的。”
　　——他会回去的，只是现在还不行。
　　挂了汤福星的电话，张淙又一次重新打开晏江何的消息框，对着最新那条“生日快乐”再看。
　　直到他的胳膊因为擎手机开始酸麻，张淙才将手机放在一边。那条胳膊耷拉下来，盖住了眼睛。
　　张淙憋得难受，终于小声嘟念了一句：“晏江何，求你再多想想我吧。”
　　张淙躺着不动，衣服也没脱，被子也不盖，就这么睡着了。
　　他再醒过来是凌晨三点多，天还是黑的。张淙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回来脱下外衣，打开了电脑。
　　他又从包里掏出了晏江何去年买给他的数位板，开始画画。
　　张淙给晏江何打的钱，自然不是上天翻的。他真是靠自己的本事赚的——就是画画。
　　许老师给他介绍的那家游戏公司，有不少外包的活儿。他说工作实习也不都是假话。张淙从九月底开始就一直做游戏手绘外包。他不敢让自己闲着，怕一闲下来就会发疯，除了学校的课程，都在没日没夜画图。
　　手里握着晏江何送给他的这根画笔，他心里那些肮脏不堪，凶猛极端的想法才能稍微放弃躁动。
　　因为张淙技术过关，画起来又不停不休，他做一个包的时间很快，甚至三四天就能上交。抛去返工修改，张淙还自己去一些网站约图，投商稿。小半年下来，他的确赚了些钱。
　　现在于他手下，纯黑色的电脑键盘上，CTRL和Z键的键帽，早就磨得看不出了，甚至光滑到可以反光。——这两个键是板绘的时候常用的。
　　张淙一笔一笔画着，天边缓缓钻出光，旅店的窗帘被烙上一层薄薄的暖绒，天亮了。
　　太阳出来了，新年的初一是个灿烂明媚的大晴天。
　　年后晏江何仍然很忙。做医生的，只要白大褂还在，就永远不可能悠闲自在。
　　而且大医为响应政府号召，组建了个什么以“送医下乡”为名头的医疗队，顾名思义，就是组织医疗队下乡，趁着新年伊始，为乡村人民送温暖送健康。为期一周。胸外报了晏江何上去。
　　加上晏江何五六月份又有职称考试，时间一压榨，忙得更是头颠脚歪。
　　尽管如此，晏江何还是会挖心思琢磨，张淙那笔钱从哪来的。并且没等几天，晏江何手机里又进了一笔来自张淙的转账。
　　晏江何被张淙逼得头疼。张淙来钱的本事有多混账，晏江何早年就已经领教过了，现在想起来还会后悔当时揍张淙太轻。
　　晏江何颠翻忖度，定然放心不下。凭张淙那王八货，保不齐长大了点依旧狗改不了吃屎。
　　但晏江何始终没有问张淙钱哪来的，为什么给他钱不要，为什么又要翻倍给自己打回来。
　　不碍别的。因为他问不到。张淙没有回过他任何一条消息，包括那句“生日快乐”，更没有回过晏江何的未接来电。
　　说来神奇。他们从行为上，彻底变成了赤裸裸的金钱关系。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这金钱关系还是双向的。
　　晏江何又担心又恼怒，事情没法处理，张淙人又离他那么远，他手不够长，更抽不着。
　　正月十五还没过完，等张淙第三笔转账进来，晏江何终于耐不住了。他连续三个电话打过去，连续吃三次闭门羹，气得七窍生烟，当天就向院里要了两天紧急事假，立刻订好了第二天一早去北京的机票。
　　——他倒要去亲自看看，那混账东西如今是哪套欠抽揍性。
　　也是讨巧。晏江何傍晚下班往回走，竟然在医院大厅碰上了个熟人，是张淙的美术老师。
　　“许老师？”晏江何愣了愣，先走过去打招呼，“你怎么过来了？”
　　许老师看到晏江何倒没有太意外，他之前就知道晏江何在大医工作，他笑笑：“晏先生。我老婆怀孕了，不知道吃坏了什么，腹泻，带她来看看。”
　　晏江何问：“没什么事儿吧？”
　　“没事。看完了，问题不大。”许老师说，“我下来拿药的。”
　　“那就好。”晏江何点点头，也笑起来，“什么时候有的？恭喜啊。”
　　许老师：“年前有的，等满月了我请客。晏先生来捧个场？”
　　晏江何客客气气应下。这时候一个小护士从晏江何身边擦过去，朝晏江何点个头。
　　晏江何赶紧叫住她：“哎，小夏，等等。”
　　“怎么了晏医生？”
　　晏江何侧过头，跟护士说：“我再嘱咐一遍，九号床的病人一定要多注意，尤其是晚上值班。一旦出现什么不对劲，接下来两天我不在，必须第一时间联系周医生，记住没？”
　　“记住了，晏医生你都说过一遍了。再啰嗦就不帅了，走了，买晚饭去。”小护士嬉皮笑脸道。
　　晏江何哼笑一声：“小丫头片子，办事半吊子，还嫌我啰嗦。”
　　晏江何转回头，准备和许老师告别。可还没等他开口，许老师突然惊喜地说：“原来是你啊。”
　　晏江何愣了下，一头雾水地问：“什么是我？”
　　“头像的侧脸。”
　　晏江何更懵了：“头像的侧脸？”
　　这回换许老师愣了：“你不知道？”
　　许老师从兜里掏出手机翻腾：“张淙的微博头像。白色画布，黑线条勾出来的侧脸。”
　　许老师：“虽然很简洁，但这张侧脸挺帅的，又是头像，张淙的不少粉丝都猜是他本人。我一看就知道不是，我还好奇是谁呢，张淙自己也不说，都要成未解之谜了。刚才正好想到张淙，看你转头，觉得发型和轮廓都差不多。”
　　许老师翻出了张淙的微博，将他的头像放大。晏江何垂眼看过去，果真是张侧脸。没有眉眼，只有零碎的发丝，以及额头到下巴的线条。线条流畅，落笔轻重有度。
　　许老师又侧头打量了两下晏江何，对比之后笑道：“果然就是你。”
　　许老师本是行内人，尽管没有眉眼，这么脸对脸瞧，再看不出来也算瞎了。
　　晏江何沉默了片刻，忽然说：“这是张淙的微博？”
　　“是啊。”许老师看晏江何这样子，是什么都不知道，他意外了，“你真不知道？他没跟你说吗？他高三的时候申请的账号，现在很多粉丝了。我也是他的粉，他真是我带过最优秀的学生。”
　　他说着将手机递给晏江何看。
　　晏江何无话可说，只能怔愣地盯着张淙的微博账号。入目最扎眼的除了他自己的侧脸，还有张淙的微博名。
　　——river。
　　※※※※※※※※※※※※※※※※※※※※
　　晏江何：想不到吧，竟然是我千里追夫。生活好难。

皮肤是会有感觉的
晏江何又抓着许老师多问了些。终于叫他知道了，张淙一直通过许老师的介绍，在北京一家游戏公司接活儿。
　　这么琢磨下来，那些钱也不是乱来的。
　　“就是这小子不听劝，央美的课程不算轻松，他接活儿还一个又一个，一直也没停。”许老师有些担忧地说，“肯定非常累。不过也是因为他一直画不停，画工也突飞猛进。”
　　许老师说着，从张淙微博里随便扒拉两张图给晏江何看：“你看。板绘的话，日韩风，欧美风他都行。其他更不用说了，尤其是偏写实的风格，非常细腻，比以前更熟练了。”
　　晏江何瞪着张淙的画作，有板绘的电子图片，3D模型图，也有画板上拍的照片，素描，水彩，油画……都非常精致漂亮。
　　许老师：“不过晏先生，你还是得劝劝他，年轻也要多注意休息。我们这行，一旦不在意，就容易得‘职业病’。”
　　许老师自嘲道：“看我，肩膀啊，脖子什么的，现在画久了都又酸又疼的。”
　　晏江何顿了顿，心坎里似乎蹦出了个短毛小刺猬，颠三倒四地打滚。
　　晏江何嘴皮子不归脑袋管，无意之间竟颇闻低落地说：“他也不听我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呢。”
　　晏江何话说完就闭了嘴，他看到许老师愣了下。估摸人家也意外，也奇怪。他这个所谓的“哥”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张淙的微博账号不知道，张淙在北京怎么过的，也不知道。
　　可他要怎么才能知道？事到如今，他要以什么理由去知道？
　　许老师并没有说什么多余的，大概是碍于礼貌，他只是笑了下：“他也大了，是大小伙子了。”
　　“也是。”晏江何也笑笑。可惜笑不进眼底去。
　　张淙长大了。是个男人了。他那么坚韧铿锵的一身骨头，就算曾经最无助的时候也不肯示弱服软，何况现在。
　　晏江何回家的一路，难为感到一种怅然若失。他好像失去了什么，五脏六腑浑生癔症，可他失去什么了？
　　所有的一切，其实都只是在往最“正常”，最“应该”的方向发展。
　　晏江何今年三十了，他再能扯淡也不是毛头小子。他家庭稳定，事业走进正轨，只差缘分垂青，尘埃落定。张淙比他小十一岁，张淙还是个“初出茅庐”的男人。
　　现实里有成千上万个“不可以”。
　　而张淙起了歪心思，企图一头栽进晏江何手心里拆毁。
　　瞎眼的都看得清楚，他们之间的结局，大抵不过“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更何况张淙早就有独立生活的本事。这难道不好？
　　但晏江何是明白的。他的确被这份“正常”和“应该”惹气了。
　　晏江何锁车回家，搁手机上随便戳了个外卖当晚饭。送来了才发现点的是汤面。
　　店家小气得厉害，多个食品袋都不舍得给。汤和面混在一起装，骑手颠簸过来路程较远，晏江何吃进嘴里都已经蔫儿了。
　　晏江何本就会嘴挑，脾气若是上来了更会挑。他没等叨几口就啧一声，筷子一甩不肯吃了：“什么玩意，全部差评。”
　　他又蛮不讲理地搁心窝里攀比：“张淙就不会弄出这样的面来。”
　　晏江何皱紧眉头薅手机，板着一张被老天爷欠了八百万的脸，打开评价，手指头抖几抖，全选了五星好评。然后晏江何叹口气，八百万又不想要了，点了提交评价。
　　可怜眼皮底下这碗面他是实在没了兴趣。晏江何懒得要命，外卖拎回来也不倒出来装碗，直接将塑料袋套大碗里就着吃，现在浪费粮食也省劲，塑料袋重新提起来扔就完事，碗也不用洗。
　　但碗底是热的，还残存着面汤的余温。
　　很多东西就是如此，表面上看分毫不沾，没挂汤没带水，干干净净。但要上手摸一下才知道——人的皮肤，是会有感觉的。
　　晏江何毛病撒不利索，肚皮也空着，只能进厨房，委屈着拽面包吃。倒霉在面包是几天前买的，打开了他也不记得封口，北方冬天燥，放厨房里有些风干，没那么软了。
　　晏江何又喝一杯水，跟地上的晏美瞳对了会儿眼，走进了屋里。
　　他本想拎本专业书瞅一瞅，但架不住心里烦，坐在懒人沙发上又不乐意动弹，脑袋一歪，顺眼瞥见了立在墙边的一幅画。
　　张淙画的。前年他生日，臭不要脸从张淙手里骗过来的。
　　画里的他穿着张淙的衣服，在一片荒凉的残雪中，披一道微光迎面走过。
　　晏江何起身，将这幅画拿过来，又重新坐回懒人沙发上看。当时他说要把画弄个框镶好摆起来，张淙还害臊来着。张淙这狗东西，上来阵儿意外的好玩。
　　晏江何只顾擎胳膊专注看画，根本没注意晏美瞳发起了孬。晏美瞳一般都是嗲精赖塞的娘炮猫设，这一瞬间皮毛是痒性了，那架势就像要跟晏江何抢手里的画一样。
　　晏江何只听晏美瞳“喵呜”一声，它四个蹄子腾空一跃，从侧面进攻，朝晏江何手里的画怼了过来。
　　“哎！”晏江何吓了一跳，手一哆嗦，画脱手，“咣当”一下叩地上，晏美瞳降落在晏江何的腿上，又扭头去瞅地上的画，爪子开始瞎动唤，似乎是要蹦下去抓画。
　　“消停吧你。”晏江何赶紧捞了晏美瞳一把，薅着它撇床上去，指猫教训，“什么毛病？给我趴着！”
　　晏美瞳被这厉声骂得一抖，只好委屈地趴下，但一双漂亮眼睛还是巴巴地朝地上的画瞅。
　　晏江何：“......”
　　“你看个屁。”晏江何边咧牙口边去将画捡起来，他正眼瞅过去，发现装画的相框玻璃裂了一道纹。
　　“看你干的好事。”晏江何把画放在床边杵着，对晏美瞳数落，“你一天到晚就不能长点脑子，乱蹦什么？疯猫病控制不住了？四条腿了不起？”
　　晏美瞳怂得大气不敢出，单剩下一双招子入定。也是魔障了，画放哪它看哪，竟然还敢挪身子撅屁股看。
　　晏江何：“......”
　　晏江何重新栽回懒人沙发上，也盯着画看。看完了再叹口气，从旁边摸过手机，边开微博边碎叨：“还得去换玻璃。”
　　晏江何是有微博账号的，一开始是钟甯玩这个，医院也不少医生护士刷，晏江何闲着也下了一个，申请个账号。无聊才看看热点新闻。
　　但他懒皮一身，也就是申了个号而已。他那账号凋敝得什么都没有，头像没有，信息空白，名字甚至是一堆乱码，关注不够两位数，只有钟甯徐怀和几个医院的医生。
　　这号拎出来现眼，充其量是个不要钱的白送僵尸号。
　　晏江何在搜索栏打下一个英文单词——river。
　　他精细查找用户，戳进了张淙的主页，点下关注后从头往下翻。
　　张淙这个号信息不全，也没有个性签名。但是粉丝真的不少。晏江何先前在许老师手机上单看画了，没仔细瞅，这回一看吓了一跳，竟然有大几万的粉。
　　“这混账东西......”晏江何翻着张淙的微博，一张一张往下看。张淙除了画，什么都不发，也不乐意跟粉丝互动。
　　但架不住下面一水儿的吹，夸张到赛比捧杀。晏江何翻到一条评论置顶：“可靠消息，river是我们央美的，今年大一新生。本人真的特别帅！”
　　粉丝在下面躁动，张淙没有回复。
　　晏江何：“......”
　　晏江何眼皮抽了抽，继续往下翻。张淙画的图真不少，发图的频率也不小。晏江何琢磨后明白，他发上来的基本都是练习用图，商用以及外包图一般是不会发出来的。
　　晏江何正看着，手机突然挤进来一个电话，他愣了下，竟瞅见屏幕上是“云蕾”这个名字。
　　晏江何跟云蕾已经很久没正经联系了。最近一次象征性联系是大年初一，云蕾给他发消息拜年，他礼貌回了一句。如今云蕾突然打电话来，还挺稀奇。
　　晏江何一肚子疑惑，接起电话：“喂，云蕾？”
　　“江何。”云蕾在那头笑笑，“还在忙？”
　　“没。”晏江何说，“下班了，你找我有事？”
　　云蕾顿了顿，低声说：“我下周要回国外了。以后可能不会再回来了。”
　　晏江何停顿片刻，什么都没问。他无起伏地应了下：“哦。”
　　云蕾那头安静了一阵，又突然说：“你最近有空吗？我们吃个饭，算给我送行了。”
　　晏江何想了想，问：“都谁啊？人多吗？要不叫钟甯那儿，一起玩一玩？”
　　云蕾那边好像是意料之中，就听她呼出一口气，笑了笑：“算了吧，不吃了。怪折腾的。”
　　晏江何没说话。
　　“你呀，一向这样，到最后也一点情分都不留。”云蕾轻声说。
　　晏江何下意识又去看画，嘴唇抿了抿，再问云蕾：“具体哪天走？”
　　“问这个干什么，你又不来送我。”云蕾说。
　　晏江何的眼睛从画上移开，去看晏美瞳，晏美瞳还在看画：“那一路顺风。”
　　“江何。”云蕾忽然叫了晏江何一声，但没接下文。
　　晏江何站起身，走到画跟前蹲下，用手摸了下相框玻璃上的裂痕：“怎么了？”
　　“没事。”云蕾该是想透了什么，深吸一口气，居然说，“就是觉得有点难过。”
　　她沉默过后，最后放纵自己，胡言乱语道：“都怪我把你弄丢了。”
　　云蕾：“以后......我们也不用再联系了。”
　　晏江何眯起眼睛，怎么看怎么觉得玻璃上的裂缝太碍眼，他话不多说，声音平稳道：“好。祝你一切顺利。”
　　“嗯。你也是，再见。”云蕾说完，挂了电话。
　　凭一个优雅美丽的女人，她为了挽回一个人，等待太久了。云蕾从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回到原地站住，是她能做到最大的努力。
　　可晏江何永远不会回来。晏江何甚至觉得，云蕾说了一句不合理的瞎话。——这个世道，谁又能把谁真正的弄丢？
　　如今交通那么发达，但凡是个“人”，只要他想。他可以有很多方法，浪费不同的时间，跋涉过千八百公里，到达某个地方，见他要见的人。
　　晏江何将手机扔去床上，一通翻箱倒柜，捏了把螺丝刀回来，他干脆一屁股坐地上，开始拆相框。
　　——裂痕碍眼睛，有损画面美感。
　　晏江何扫了一眼晏美瞳，又低下头继续拆。他跟晏美瞳说：“你一直看这幅画，你是不是想张淙了？”
　　晏美瞳没吭动静，轱蛹到床边看着晏江何拆相框。
　　晏江何将相框拆掉，他准备先把这画卷起来放好，等换好了相框玻璃再装进去。
　　实际上，晏江何还没等给画拎出来，眼珠子一转，突然懵了一下。
　　这画当初是他亲手装进去的，相框也是他专门去定做的，他怎么不知道，他装的时候还塞了一张纸条进去？
　　只可能是张淙事后黑着心眼子，偷偷摸摸放进去的。
　　晏江何将纸条拿出来。这张纸条不大，也没有折叠，是叩放在画的背面，一起放进相框里的。
　　晏江何将纸条翻过来，看见白纸黑字，是漂亮的花体英文。
　　上面写着：“I was born for you . ”
　　——我为你而生。
　　晏江何盘着腿，盯着看了一会儿，将纸条放到大腿上。轻飘飘的一张，连点微风都荡不起来，分毫重量都没有。
　　晏美瞳忽然扭脸，眯缝眼睛舔两下爪子，接着细声“喵”个不停。
　　就像最静的湖水里，以最慢的速度，落下了一颗最渺小的石头，又击打出最微弱的水波。
　　晏江何搓了一把脸，稀罕得竟然一句都没有骂张淙。他只是重新捡起画来，开始卷。
　　※※※※※※※※※※※※※※※※※※※※
　　晏美瞳：喵喵喵喵喵喵喵！
　　（诸位有没有会猫语的翻译一下，我听着像它在跟晏江何说：是你想张淙了吧！）
　　（PS：下一章见面）
　　（再PS：淙淙笔迹大图微博有@拗那一口咸）

风驰雨骤，瓢泼滂沱
尽管晏江何已经了解到张淙的钱是从哪来的，第二天一早，他还是去了机场，取好去北京的机票，登机了。
　　晏江何必须见张淙一面，立刻。他有要当面弄清楚的东西。
　　等飞机降落，晏江何折腾一通，从机场出来，直接打车奔了中央美院。
　　在出租车上，晏江何又给张淙拨去个电话，不出意料还是没接。
　　“这个王八蛋。”晏江何咬牙切齿地骂张淙，下车后便站在央美的大门口吹风。
　　现在还没开学，学校里没什么学生。晏江何面无表情，手指尖挨冻，在硬邦的手机钢化膜上连敲带戳，给张淙怼去一条消息：“我在中央美院正门口，给我滚过来。现在，立刻，马上。”
　　一条消息发完，晏江何冷哼一声，抬头瞪央美的大门。
　　校名几个大字挺气派的。
　　在晏江何无从得知的时间里，张淙于这扇门进进出出。
　　晏江何来的也是巧，张淙正好就在学校。晏江何没有等太久。大概也就十几分钟，张淙就从大门里跑了出来。
　　他身上穿着晏江何去年钦点的纯白色长款工装外套。晏江何一直觉得这件衣服特别衬张淙。青春又跋扈，但丝毫不显得轻浮。
　　冷清，同时无比鲜艳扎眼。——这就是他家的混账淙淙。
　　张淙脚下不停，跑得挺快。没几步就蹿到了晏江何眼前站住。他的胸口抑制着起伏，大口喘吸寒气，寡淡的双唇往外喷出温热的白雾。
　　张淙一双眼睛扒在晏江何脸上不动，晏江何与他对视，霎时感到头皮酥麻，总觉得他一个没留意，张淙便能扑上来咬断他的脖子。
　　张淙瘦了。下巴更尖了。眼眶似乎也显得更深了些。他眉骨本就高，一双眼瞳又格外偏黑，目不转睛看过来，漆黑无望，里面包藏的东西太过深邃，能湮灭正午明亮的阳光。
　　正面看清张淙一张脸的瞬间，晏江何的心头狠劲儿咯噔，他此时此刻明白得太清楚——他的确是想张淙了。非常想。
　　一直埋没在孤独和忙碌中的思念，它其实生长堆叠得好高，在顶峰囤积着大片湿漉漉的阴云，摇摇欲坠。这当终于哗啦一下崩溃，风驰雨骤，瓢泼滂沱。
　　晏江何一阵口干，嘴刚刚要张开，张淙却抢他一秒先说话了。
　　张淙的眼角敛上一抹笑意：“哥，我想你了。”
　　“......”似乎有一股刚拧好的小细绳，将晏江何的肝胆轻轻吊了一下。
　　晏江何微微皱起眉，没忍住说：“瘦了。”
　　张淙眼底黯淡，呼吸逐渐平稳下来，他压低声音问晏江何：“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提这个晏江何就头疼。他一趟风尘仆仆，又搁这杵了半晌，蠢的好像一根活人冰棍。
　　而张淙又开始作妖。他那表情晏江何看着眼珠子都要蹦。张淙那张倒霉相，活像中了十个亿头彩。
　　张淙仿佛被天上的大馅饼砸懵了，他试探着去问，语气里沾了点惊喜，渺小得如同几颗金光星子，撒进浩瀚的黑色苍穹：“你是来找我的？”
　　“废话，不然我找谁？”晏江何看不起他那完犊子样，没好气儿地说，“你还有脸问我？”
　　晏江何：“我倒要问问你，你过年不回家，呆北京有瘾？”
　　张淙好长一段时间没再说话。他就站着看晏江何，看他穿了一件纯黑色的羽绒服。这件衣服挺厚的。
　　晏江何还戴了一条深灰色的羊毛围巾，折腾半天吹过风，下面的流碎有些乱糟了。张淙往前走近一步，低下头，伸出双手，将晏江何脖子上的围巾拾掇得规整了些。
　　“......”晏江何嘴里的兴师问罪忽然打蔫了，语气也缓下来，“说话。”
　　张淙再看晏江何一眼，竟又一步退回去。他轻声说：“我哪有家。”
　　这句话就像一把大砍刀，正对晏江何的天灵盖，凶狠地劈了下来。晏江何认为，张淙是逼他在央美正门口动手。
　　晏江何的胳膊堪堪擎起来，面对张淙，倒了没能抽下去，他指着张淙：“你少在这儿......”
　　晏江何谇一半哑巴了。张淙突然握了一下晏江何的手。
　　该是张淙一路疯跑过来的原因，他的手掌热乎乎的。张淙蹙起眉心，又飞快捏了捏晏江何的指尖，才松手放下：“冷吗？换个地方吧。”
　　“......”晏江何后槽牙连个儿疼。
　　他真是冤孽积多了，如今终于碰上降头。张淙这半年着实长了不少本事。这混蛋玩意除了能让晏江何大老远坐飞机过来，还能三下五除二便堵得晏江何全身难受，张不开嘴。
　　张淙又说：“你吃饭了吗？”
　　“没。”晏江何心累道，烦得巴不得升天，没稀罕再看张淙。
　　张淙想了想：“那先去吃点东西。走吧。”
　　晏江何于是只能跟着张淙去觅食。其实他现在没什么吃喝心思。晏江何从未古怪至此，似乎嘴不是自己的，脑子不是自己的，心肝肺更不是自己的。一身的零部件都不知是从哪块劳什处胡乱抠搜到一起，凑合拼装的。
　　他有生而来从未活出过这般感觉，这是真正的——不知该如何是好。
　　“哥，你等我一下。”张淙突然站住脚，扭头说。
　　晏江何没等应声，张淙两步走向了路口的一家奶茶店。
　　没过几分钟，张淙拿着一杯奶茶回来了。他将手里的奶茶塞给晏江何：“挺热的，拿着暖暖手。”
　　晏江何双手捧住热奶茶，脊椎骨好像直溜溜爬上了一排牙尖的小虫子，边爬边吭哧吭哧啃呲他。
　　两人再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张淙将晏江何领进了一家火锅店。
　　晏江何要坐下的时候，张淙主动拿过他手里的奶茶。奶茶已经不那么热了，温度都传进了晏江何的掌心。
　　晏江何眼睁睁看见，高大的年轻人轻轻歪过头，竟用唇轻描淡写地碰了下装奶茶的纸杯。张淙的黑睫低低垂落，像极了一双没精打采，不愿意起飞的削薄翅膀。
　　动作不过两秒钟，张淙抬起头，飞快抿了下嘴唇，将奶茶杯放在桌上，顺手从兜里掏出一根吸管，撕开塑料包装插/进去。
　　张淙将奶茶推去晏江何那边：“不烫了，喝吧，刚刚好。这家的鸳鸯奶茶很好喝。”
　　晏江何没吭声，脱下外套，缓缓坐下去叼吸管。的确甜度适中，入口丝滑。
　　张淙没再管晏江何，招呼过服务生点菜。晏江何不经意留了一耳朵，发现张淙点的所有东西，都是他爱吃的。
　　他们半年未见，一顿饭吃得却并不热络。更没说什么有营养的话。但某些默契却是经时不衰，隔离折断也能自然而然地承接上。
　　比如，晏江何进门坐下，就没有挪过屁股，蘸料什么的都是张淙操办，并且十分贴合他胃口。再比如，吃饭全程，晏江何只顾夹菜进嘴，张淙涮锅非常有节奏，荤素搭配，晏江何从没有哪一下筷子是捞空的。
　　但有一点不一样。一顿饭吃完，晏江何刚准备掏钱包，张淙却站起来，拿过桌上的账单，径直走向收银台结账了。
　　晏江何一口气叹出来，什么横七竖八的歪歪脾气都全部缴械。他更加清晰地搞明白——张淙不需要再依靠他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开始变得绝对独立，绝对对等。
　　晏江何永远也不可能再找到那种理由。甭提让世俗称赞，就连让世俗认可都没有了。他无法凭借其他，再将张淙留下。并驾于张淙对他的感情，全部理由都是冠冕堂皇。
　　“走吧。”张淙买完单，走回桌前叫晏江何。
　　他们推开火锅店的门，冬风紧跟着重新吹到脸上。
　　晏江何的下巴埋在围巾里，张淙与他并肩：“前面有商场，去给你买双手套吧。”
　　“啊？”晏江何顿了顿，“不用。”
　　张淙笑了下没跟晏江何辩驳，却还是一直往商场的方向走：“哥，你想转转吗？北京很多好玩的，可以多逛逛。”
　　“不转了，那么远，太累了。找个酒店先住下。”晏江何说，“明天我还要回去，明天傍晚必须回医院一趟。”
　　张淙“嗯”了一声。
　　“要不。”晏江何停顿一秒，又说，“就去你们学校转几圈吧。”
　　张淙脚步一顿，猛地扭头去看晏江何。
　　晏江何已经很久没见过张淙这种笑了。露梨涡的笑。
　　晏江何顺便回忆了一下，张淙以前这么笑都是为什么。他此时在冷风里，脑瓜冰凉，神经浑浑噩噩，掰扯不清细节。但能确定一点，张淙每次得了便宜，占到甜头，才会这么笑。
　　但似乎也不全是。当初张汉马出事，晏江何开车去警局门口接张淙，他也朝自己笑出了梨涡。
　　晏江何鬼使神差地跑神，等反应过来，张淙竟已经将他带进了一家皮具专卖店。
　　张淙从柜台扫过一圈，挑了一双利落的羊皮手套，里面还裹了一层柔软的薄绒。
　　张淙自己在手上试戴一遍，也没问晏江何，二话没说直接给买了。
　　然后他走到晏江何跟前，将手套递过去：“给。”
　　晏江何见状也没磨蹭，索性收了。两个男人去逞口舌上的推诿，并没有什么意思。
　　从商场出来，晏江何顺便将手套戴上。真的很暖和，掌心热乎乎的。什么寒风冷气都隔绝在外，款式也好看，衬得晏江何手指修长，潇洒有力。
　　张淙盯着晏江何戴好手套的一双手，一对梨涡又轻而易举地露出来了。
　　晏江何的眼神发生轻微的变化，他说：“你至于吗？笑成这样。”
　　“嗯？”张淙还是笑，梨涡更深了，“至于。我很开心。”
　　张淙如获至宝般道：“你来找我，我真的开心的要疯了。”
　　“......”晏江何终于用戴手套的手，在张淙肩头抽去不轻不重的一巴掌，他软硬掺半地骂，“混账东西。”

“你就是我的顶梁柱。”
“你怎么骂都行。”张淙舔着一对梨涡，没出息道。
　　晏江何还从未见过有谁讨骂能讨得这么开心，实在有够犯贱。张淙犯贱犯得他膈应，刚喂饱的胃都跟着抽抽。
　　晏江何又疼又恼，最后恨铁不成钢地叹口气，语焉不详地说：“你可真完蛋啊。”
　　张淙听了这话，飞快垂落眼睛，遮挡住忽而波动的神色。
　　他带着晏江何走进央美大门。进学校以后又走了挺远，张淙才轻悠悠地说：“是我愿意的。”
　　晏江何一开始还没闹明白他到底“愿意”个什么东西。转头看一眼，心头打出个颤，登时听懂了。
　　晏江何好悬没立地一步跨过去，揪张淙的领子质问：“你愿意的？我是吃饱了撑的，把你当宝贝一样养活，到头来就为了听你说这么一句？到头来就是要你遭这种罪？”
　　但晏江何没敢揪张淙的衣领。他是没敢。——张淙是要有多“愿意”，才能将那么沉重辛苦的话，说得这样无足轻重？
　　张淙带着晏江何转央美，还会主动张嘴给晏江何讲一讲，哪栋楼是干什么用的，哪处建筑有什么历史渊源。但简介也好，赘述也罢，字里话间，没有任何一点是关于张淙的生活。
　　张淙一点都没说。没说他这半年是怎么过的，没说大学生活好不好，没说课业是否繁杂，没说他接活赚钱累不累。
　　他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导游，只是带着晏江何逛一趟“中央美院”这间诺大的艺术学府罢了。
　　晏江何全程都不舒服。张淙的声音，每一个字，都让他不舒服。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就是他们并肩的距离。
　　晏江何被领着转完一圈央美，彻底转没了心情。他心间压坠得沉甸甸的，脾气掀不动，心疼涨不高。五味杂陈都压缩于一起，胸口成了一个渺小的容器，撑得即将龟裂。
　　张淙带晏江何去了一家条件很好的旅店。照样没用晏江何操心花钱，张淙早不知什么时候都定好了。
　　晏江何怔愣地去看年轻人的后背，心里恍惚间发慌。
　　进了屋，张淙先烧了一壶热水，但他没准备直接给晏江何喝，而是用来烫水壶和水杯，烫差不多了又将水倒掉，重新再烧好，兑进矿泉水，温度适宜了才递给晏江何。
　　晏江何默默接过杯子喝了一口。
　　张淙站在对面看晏江何喝水，看来看去魔怔上劲儿。他病态地想：“要是真的有那种咒语就好了。可以摆布一个人，心甘情愿听自己的话。”
　　若是如此，他便能让晏江何乖乖的了。
　　晏江何几口温水下喉，抬头再看清张淙眼下的黑眼圈，直觉得这混账太过丧心病狂。
　　晏江何搁肠胃里忖度半晌，终于艰难地开了闸：“我听许老师说你画画接了不少活儿。你......”
　　晏江何：“我给你钱你就拿着，还有，你不用给我打钱。你才大一，别着急压榨自己，有空多......”
　　“这两年，你没少在我身上花钱。”张淙突然打断他。
　　晏江何将杯子放在桌上，开始后悔提起话头。他其实已经看明白张淙到底为什么，也正因为明白，才磨蹭到现在没能说开。
　　此刻亲耳听到，难过的程度定然比想象要重得多。
　　张淙淡淡地说：“先不说老头留的钱够不够。你根本没用过老头的钱吧？”
　　张淙的目光直视晏江何，眼底一片死寂：“我猜，你可能是帮爷爷捐了。”
　　晏江何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握拳。
　　张淙缓慢地吸一口气，说出了晏江何最不乐意听见的话：“我应该还给你的。”
　　“你......”晏江何的拳头颤了颤，一瞬间火气大盛，全怪罪理智强压，才没一拳怼张淙脸上。
　　张淙还不消停，接着掏心窝：“我想呆在你身边，但很明显再也不可能了。除了衣食住行，学费。学画画也需要很多钱，我都记得。”
　　张淙：“但是数位板是你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只有这个钱我不准备还。”
　　晏江何冷着脸茬话：“闭嘴。”
　　张淙只当耳旁风：“你放心，我不会再打扰你。你有你的生活，没有我你会过得很好。钱我一点一点还。你觉得我碍眼，我们不用再有其他任何联系。我离你远一些。我毕业以后会去国外工作。”
　　晏江何：“张淙，闭嘴。”
　　张淙罕见地高涨情绪，语气突然急促：“我走还不行吗？我再也不缠着你，我离你十万八千里，我远远地想着你还不行吗？”
　　晏江何往后退一步，将腿跟靠在桌子边上，被两句质问顶得受不住。——张淙这是什么都不要了，拼着跟他划清关系，也要将他放在心上。
　　年少的感情干干净净，纯粹热烈，不需要任何苟延残喘的纠缠。它是那么的高贵，哪怕支离破碎，也会顽强地灼烧。
　　张淙颤抖着换一口气，梗住脖子上的筋，一口咬碎真心：“你活了三十年，认识我这两年，也不占多大比重，你就当好心喂了狗，不存在吧。”
　　“王八蛋！”晏江何猛地一巴掌，将身侧的椅子抽倒在地，他破口大骂，“你说不存在就不存在？你怎么那么有本事？你......”
　　晏江何盛怒之下居然骂不利索了。他剜人向来舌灿生花，只是这一次，生的是荆棘丛。多说一句，少说一句，都已经刺穿血肉。
　　“那你还希望我怎么样？你想我怎么样？”张淙轻轻皱起眉心，眼神里满满的委屈，他抱怨道，“你就非要折磨我吗？”
　　晏江何张了张嘴，出不来声音。
　　张淙的腿动了几下，他走到床边坐下。空气安静了许久，张淙才重新平复好情绪。
　　张淙低着头，双手撑在床上，弯驼下挺拔的腰背：“晏江何，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理解的。”
　　张淙说话不轻不重，似是平铺直叙，却如一把坚硬的刻刀，镌刻于分秒之中：“我再没把谁真的放在心里过。我见过很多不好的事，更清楚自己不是什么好人。对别人敞开心扉，掏心掏肺，我做不到。但是你不一样。”
　　张淙：“我对你，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晏江何的心尖倒了，塌了，平了。他不是第一次听别人的表白，但从来没有谁，如张淙这般叫他震动。明明张淙只是个二十岁的毛崽子。
　　张淙继续撕裂满腔不堪的情意：“你几乎是我全部的感情。”
　　“所有。怎么对待关心我的人，怎么对待亏欠我的人，怎么对待要离开我，逝去的人。怎么才会有朋友，怎么才会有‘亲人’，怎么才会有才华和活着的本事。所有都是因为你，我才知道的。”
　　“生活，梦想，热爱。都是你给我的。”张淙的眼睛朝晏江何看过来，好像要把他深深吸进去，永远保存，“你就是我的顶梁柱。”
　　张淙：“你可以不要我。但你不能把它弄塌了。我还想像个正常人一样，正常的活着。”
　　晏江何不住惊动，肯定张淙在信口胡扯。这个世界上，怎么可能会存在一个人当另一个人是核心，只围着另一个人转？这不可能。这种感情太过浮夸造作。尤其张淙原来就有鲜艳的红玫瑰。
　　而对于张淙，晏江何真的没有自知之明。真相明明就是这样。细想一想，他又有哪句话不对了？
　　张淙生来根茎糜烂。晏江何就是他唯一能够汲取，用来苟活于世的源泉。
　　穷极他一生，不管他延展到哪，到天涯海角。他的核心就在这，他的支撑就在这——唯有晏江何。晏江何是他的一切的发源。
　　张淙是为晏江何生的。
　　晏江何自然打死也接不上茬，干剩瞪着张淙。张淙如此长篇大论的独白从没有过，更别提内容均为挖心抠胆。
　　张淙说完，好似如释重负一般轻轻笑了下。这笑容虚浅，没见到梨涡。
　　张淙站起身，走到晏江何跟前停住，弯腰将晏江何一巴掌抽躺的椅子扶起来，又从兜里摸出了个东西：“其实只要你好，怎么都行。”
　　张淙的双手绕过晏江何的脖子，在晏江何脖梗上挂了一条黑色皮绳。
　　晏江何垂眼去看，看见皮绳上吊着一枚木制的光环戒指，色泽偏深紫红。
　　“我自己买的小叶紫檀木料，自己磨的，也是自己亲手抛光上的蜡油。”张淙两根手指牵起戒指摩挲两下，“我就是做个梦。想着万一能见到你，就送给你，见不到就自己留个念想。我不是说了么，你来找我，我真的很开心，开心的要疯了。”
　　张淙松手，故作轻松道：“东西你不想要，扔了就行，反正我也看不见。”
　　晏江何咬上牙关，没话可说。他突然通透了。——张淙原本有一把红玫瑰不假，只不过张淙是将这玫瑰，一瓣不差的全送给他了而已。
　　“你休息吧。明天回去注意安全。”张淙顿了顿，“明天我就不送你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
　　没有烟，没有棒棒糖，也没有晏江何。
　　晏江何发现张淙走人的时候一向非常干脆，他离家上学那会儿也是，就算你将他的后脑勺瞪个窟窿，他都不会转头。
　　等张淙关门走干净了。晏江何才在张淙扶起来的椅子上坐下。他仰头望了望天花板，后脖颈僵**又低头去看胸前的木头戒指。
　　晏江何伸手捉起这小玩意掂了掂，轻飘飘的。不过摸着很舒服。果然张淙手巧就是手巧，做什么都像模像样的。
　　晏江何并没有将戒指从脖子上薅下来，任由它随意挂在那里吊着。
　　“张淙啊张淙。”晏江何长叹一句。叹出来才发现嗓子竟然有些哑，鼻腔连同气管，一溜儿都是酸的。
　　这酸味通彻得，还不够丢人现眼。
　　张淙早晚该死。他没有鼓动你伸向限速，没有挑逗你的心跳脉搏，他比起那些花里胡哨更加恶劣。
　　他像一把安静的熊熊烈火，默不作声地潜入更深处，扩/张肆虐，猖狂毁灭。
　　他在焚烧灵魂。

“闭嘴，别撒娇。”
晏江何光坐着便将自己的四条胳膊腿儿都坐麻了。他是被一阵门铃声闹起来的。
　　“谁？”晏江何瞪着门，想着是不是张淙又回来了？
　　“外卖。”门外有人回应。
　　晏江何顿了顿，站起身：“等一下。”
　　他拐着一双麻透了的腿，一步酸百辙，不过十步路蹒跚得历尽千辛，总算打开了门。
　　晏江何从外卖小哥手里将东西接过来。按正理来讲，晏江何应该先惊讶，然后告诉小哥：“你大概是送错了，我没叫外卖。”
　　但晏江何都没有。晏江何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外卖单。房间号是他的，电话号码是他的，收餐人姓名写着“张淙”。
　　这就对了。
　　“谢谢，辛苦了。”晏江何朝外卖小哥点点头，将门关上。
　　他转身残废着往回走，才发现屋里窗外都黑咕隆咚的。什么时候天都黑透了？
　　晏江何反手拍亮棚顶的灯。柔和的光明立刻扑洒下来。
　　晏江何将旅店厚重的窗帘拉上，又将手里的外卖放去桌上。他缓和半天四肢百骸，才一盒一盒去拆外卖。
　　挺丰富的。两菜一汤，外加一盒白嫩嫩的大米饭。摆一桌，各个待亲得很。
　　“这王八玩意，喂猪呢。”晏江何啧了一声，耷拉眼皮再看一圈，都是他爱吃爱喝的。
　　晏江何掰开筷子开始动牙口。他前嘴刚骂完张淙将他当猪喂，后嘴就亲自吃成了猪，竟将一桌子吃喝全部扫荡一空。
　　中午火锅吃的就不少了，加上他一下午都被张淙惹得肠胃犯堵，消化不良。这会儿又塞多了，撂筷子的时候晏江何撑得嘴皮骂娘，原位酝酿许久才直立腰板站起来。
　　晏江何将外卖盒裹一块拾掇进垃圾桶，钻进卫生间简单洗了洗，便一个“大”字将自个儿扔床上去。
　　他改了昏暗的床头灯，双腿胡乱搅卷棉被，闭上眼睛早早地开始失眠。
　　晏江何是大约后半夜三点多才睡着，一觉睡得并不香甜安稳。
　　手机闹钟七点十五准时开始嗷嗷瞎叫。晏江何被叫出一身起床气，关完闹钟，将手机摔去软枕头上跌跟头。
　　他必须得起来赶飞机。
　　北京晏江何是来了。张淙晏江何是见了。很多不言而喻的也总算彻底撕开摊在了明面上。
　　结果从表面看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但实质上不一样。晏江何知道，某些东西在悄摸悄板上钉钉。
　　晏江何收拾好，拎着房卡去退房。他等前台小姑娘退卡的时候，专门扭头朝门外看去一眼，正巧透过玻璃大门，瞅见一道一闪而过的白影。
　　今天阴天，外头灰白灰白的，这白衣服黑裤子的影儿只晃了一下，又立马像见了鬼一样缩一边去，躲躲藏藏。
　　不管怎么样，反正是被晏江何给抓着了。
　　晏江何搁心口哼了声，暗谇张淙那鳖犊子，果然只会张嘴说瞎话。
　　——张淙昨儿个走之前明明说今天不送他。
　　房间退好，前台小姑娘客客气气的面带微笑，朝晏江何礼貌出一声“慢走。”
　　晏江何笑起来朝人家点头，转了脖子就换脸，速度比翻书还快。就瞧他皮笑肉不笑，唱戏似的阴腔怪调，臭败一句：“混蛋骗子，真该活剐了你。”
　　晏江何身后的前台小姑娘：“......”
　　晏江何一身毛病不轻，从头发丝到脚丫缝长满了才推门出去。
　　一出门晏江何愣了一下。张淙自然早就躲得好好的，他铁定不能那么轻易被晏江何给明眼瞧见。
　　只是晏江何一早起来到现在，注意力或者牵引在哪块糟晦旮旯里兜转，竟然没发现，北京下雪了。
　　雪很小，地上只单铺了薄薄一层，估计一见阳光就能淡成水。头顶还洋洋洒洒掉下点细渣滓，不仔细看等同忽略不计。
　　晏江何伸手接了一下，什么都没捞到，掌心就点了几点水。
　　晏江何叹口气，路边排了一排出租车，他径直走向最近的那一个，拉开后座的车门坐了上去。
　　“师傅，首都国际机场。”晏江何说，话音刚落，立刻抻脑袋往后玻璃外看过一眼。
　　他这辆车才刚刚拐出去，紧跟着后头也拐出来一辆出租车。
　　晏江何凉飕飕地笑了笑，又摇摇头，后背往椅背上依靠，再琢磨起一个事儿。
　　记忆中，他昨天并没跟张淙说自己什么时间的飞机。
　　都这时候了，晏江何才懒得去查今天最早一班从北京回去的飞机是哪趟，更懒得去推测，张淙为了不错过“偷摸跟踪送他去机场”，应该从几点开始在旅店外头蹲猫儿。
　　鼓捣这些个玩意没什么意思。抛去晏江何本人不赖好歹的土匪本性，他又不是十八/九的小姑娘，张淙这般委屈可怜的惺惺作态，在他眼里讨不来分毫感动。
　　晏江何充其量指鼻子骂他一声“丧心病狂”，都算面子上的抬举。只是晏江何隔着玻璃再瞅一眼外头，不得不想着：“幸好雪不大。”
　　后头的出租车果然一路不远不近地跟着，等晏江何到了机场，它就停在车屁股后隔两车身的位置。
　　晏江何付钱下车，关门的一瞬间想——张淙板着一张脸，朝司机说“跟上前面那辆车。”得是何种神经的情景。
　　司机肯定要怀疑自己一大早就出师不利，载了个神经病。
　　晏江何想着想着竟然乐了。他走进机场，取好自己的登机牌，搁手指间掐着，吊儿郎当扇呼两下。
　　晏江何又扫了眼手表，和预料的一样，还剩点时间。
　　晏江何扭头，眯着眼睛瞅，果然不费分毫力气就挑见了张淙。
　　张淙站在距离晏江何目测十几米的位置，人群里就数他最显眼。个子那么高，又穿一件纯白色，脑袋上扣着外衣的白帽子。晏江何看过来，张淙飞快低下头，但还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晏江何彻底转过身，将登机牌揣进兜里，朝张淙走过去。
　　晏江何一哂，肝儿疼地小声骂骂咧咧：“这臭小子齁儿不是东西，杵正中央闹洋相，瞎子也能看得见。”
　　晏江何一双腿捯饬得上劲儿，越走越快。张淙低头低了片刻，猛地一抬起来，竟发现晏江何正面朝着他过来了。
　　这一瞬间不用撒谎，张淙心跳飙得飞快。
　　砰砰，砰砰，砰砰。
　　机场内细细碎碎的吵嚷声，入耳很柔软，很细腻。像咕嘟咕嘟破头的小水泡，烘托出温度。张淙的胸腔里则是真正的沸腾，他从来没有这般将自己的心跳声听得清晰。
　　在凡尘俗世里做最不起眼的沧海一粟，他活得最剧烈的姿态，不过如此吧。大抵如同这么大的心跳声。——这份心跳声，从外淹没于人潮，由内振聋发聩。
　　张淙愣在原地，腿脚失灵动唤不得。他站着看，看晏江何一步一步走得越来越近。晏江何越过了那么多人，那么多的人，他都视而不见，再也不见地擦身而过了。
　　晏江何走到张淙面前停下，他没说话，皱紧眉心看了张淙一眼。
　　然后，晏江何居然伸出一只大巴掌，一手揪住了张淙的胳膊，屁也不说将人往外机场门外薅。
　　张淙似乎被拽得始料不及，脚下猛地踉跄了一下。按照晏江何这套不管四六的架势，旁人看着热闹，好像他要将张淙扯外面，头顶阴天，当街揍一顿。
　　张淙被宽大的帽檐遮住了半拉视线，只能从侧面看清晏江何的下巴，嘴唇，和一个鼻尖。
　　张淙磕磕绊绊地说：“你......你这是......”
　　他可能是懵了，没来得及扒拉帽子，耳朵被晏江何一句话灌得发颤：“闭嘴，别撒娇。”
　　出了机场门，晏江何索性松开张淙的胳膊，他手臂绕到张淙身后，将人兜着往前一捞，手爪子顺势隔衣领，掐住张淙的后脖颈。
　　张淙被压弯了头，一只脑袋完全缩进帽子里，彻底看不着晏江何了。他被晏江何带着，魂儿大概已经飞到九重天外历劫。
　　晏江何押着张淙认罪似的，他们走了特别远，一句话都没说，驳回旁人不解的眼光，沉默着淋雪，路过了机场所有的门，拐过宽大的建筑，总算叫晏江何撒摸到一处人少的偏僻角落。
　　排除掉绝对做不到的选择，剩下的那个无论多么模棱，多么不可置信，也都归属于把控不得的真心。
　　晏江何从来不是个胆小怕事的人，也从来不是个拿不起放不下的人。他更不是个毛头小子，岁月为他打磨出了更沉稳的盔甲。
　　与年轻时，猖狂炽热的爱意不同，成熟年龄的情感，更是必须深刻，才足以支撑。
　　社会上的压力，生活上的负担，世俗的疲惫繁琐，并非口头一句无知的“我敢当”就当得起。心间对那位珍爱之人的责任，也不是凭借一腔热忱就能拥得住。他需要绝对坚韧的意志，甚至所向披靡的勇气。
　　何况晏江何并非孑然一身。他有家庭。晏涛与周平楠都不年轻了，能接受他跨入一个常人难以理解的地域吗？他再潇洒也不可能不管不顾，随心所欲。
　　谈不上纠结。一些东西也的确冒了头。晏江何敢认。
　　他只是从未越界，笑话一般的在怯生。晏江何不怕丧天良遭雷劈。也不怕他毁了自己，毁了张淙。
　　他之所以如此深思熟虑，乃至畏葸难动，说到底是舍不得——他是担心，他现下肤浅的觉悟不够用，不够力量去承担，那少年献给他的热爱。
　　那少年是张淙。是他的张淙。
　　晏江何都明白，都知道。但他更清楚的是，他绝对不能让张淙再这样活人装鬼地跟在他身后。
　　他受不了。
　　晏江何手臂发力，将张淙往墙上掼过去。张淙吃痛，后背被扔去墙面砸稳。他抬头看晏江何，后脑勺隔着一层帽子，贴紧冰冷的墙。
　　晏江何一张脸面无表情，一边拉起身后背着的羽绒服帽子，一边走向张淙。
　　张淙瞪大眼睛，看晏江何熄灭掉他周围所有的光明。
　　黑色和白色的帽檐碰上，叠在一起，晏江何的脚步停下来，他浑身不动，除了一颗倒霉催的头。
　　两张微凉的唇贴在了一起，晏江何那舌尖通灵，在张淙的唇缝扫出风流，打个溜儿便滑进去。
　　※※※※※※※※※※※※※※※※※※※※
　　晏江何大手一挥：不就是强吻。难道我不会？扯平了。

流氓还数老的甜
谈情说爱，戏剧家笔下常见跌宕起伏，小说里的陈词滥调又感人至深。
　　心跳加速，相濡以沫，粘稠如蜜，歇斯底里，苦涩难捱……“相爱”总有千万种诞生的模样。
　　人们或许幸运到偶遇爱情，或许悲哀到一生苦等不得。人们臆想爱情垂青的姿态，假设那个独一无二的人长什么样子。人们终了一生，珍惜亦渴求动情的方式。不论俗套新奇，都是那般鲜活美好。
　　生命就是这样颓废的被情感驱动，向着温热，向着光明，向着爱，茁壮卑劣的老去。
　　晏江何这介微茫，于俗世年华，万千种疲惫中翻滚，折腾。捡到了张淙。
　　谁能明明白白去形容“爱”？一个人一处情节。说破大天，也不过是某一人，在心尖子上。他重中之重，怎么也撵不走，没什么比他更牢固。没有他哪里都不对，日子也过不安生。
　　对于晏江何，这不就是扎了根的张淙吗？这不就是他的“爱情”吗？
　　进姑且这般，若再退一万步，张淙以后跟别人成家立业，离晏江何老远，摸良心说，也不是什么高兴的事。
　　进退皆动荡。张淙俨然已成为晏江何活着的一部分。
　　雪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大了些，可能是循序渐进的，可能是倏然催大的。世间万物，七情六欲，总是如此不讲道理的蛮横。
　　白雪落在一黑一白两顶帽子上，掉去他们挨近的肩头，悄无声息停住，又细细簌簌款落。
　　晏江何温热的呼吸喷在张淙脸上，四瓣唇分开时，或许是意犹未尽，又或许是晏江何故意使坏。
　　晏江何的眼底生出一抹笑来，一通浓情蜜意地挑逗完，柔软的舌头尖再勾出热乎乎的毛病，点着张淙的双唇，顺时针快活地舔了一圈儿。
　　张淙当下何止是懵，他只差两眼一闭，直接娇弱地晕厥进晏江何怀里。
　　流氓还数老的甜。
　　晏江何占完便宜，将张淙齁儿得半死不活，总算心满意足。
　　就瞧他亲完舔完，没事人一样往后退一步，理直气壮地将四周走过的稀少人影当狗屁。——可谓是“大道为公，爱看不看。”
　　张淙不知是臊的还是晕的，总之脑袋太沉，上下颠不起头来，愣是吊在脖颈上压重。
　　晏江何的手心轻轻拍了拍张淙的帽顶，扫去帽子上冰凉的碎雪，他又不轻不重，巴掌隔着帽子，按住张淙的头往下怼。
　　张淙头顶承重，双腿发软，好不容易一口热气倒出来，被晏江何压得一晃，竟然一屁股坐地上了。
　　晏江何一愣，垂眼珠子看张淙。他非人多年，肚皮下的缺德心肠红彤彤暖洋洋。眼下瞧张淙被自个儿欺负成这副臊白小样，幸灾乐祸轻笑出声来。
　　晏江何眼角弯弯，慢慢躬下腰背，手指尖弹了弹张淙帽子上刚落下来的新雪。
　　弹完了天上紧接着再落，晏江何此举大抵是扯淡，不过定能将张淙摆弄得更讨他欢心。
　　果然，张淙肩头猛地一哆嗦。
　　张淙窝在帽子里，一口咬住牙闭上嘴，他怕一张嘴，心脏便能立时生龙活虎地蹦上天。
　　晏江何抬起左手看表，右手顺便在张淙帽子上兜了一把，丧尽天良道：“乖，我得先赶飞机了。不然要晚了。”
　　晏江何混账起来活妥儿的愧对畜生，他说完便转身就走，留张淙坐在墙头凉屁股。
　　张淙仍然没法抬头看晏江何一眼。他一双手抱膝，竟直接将脸埋进了臂弯里。
　　晏江何那厮道行颇深，多活张淙近一旬就是没法比。他顶天作案，却毛事没有，流氓耍完就走人，屁股都懒得拍一下。
　　晏江何赶时间，很快回了机场，过安检，又找到自己的登机口，掀开帽子坐在椅子上等。
　　晏江何坐了大概五六分钟，兜里的手机响了。晏江何摸手机出来，看都没稀罕看就知道，肯定是张淙。
　　晏江何接通，朝张淙劈头盖脸甩去一句：“年轻人，血力挺旺盛，缓过来了？”
　　没等张淙搁电话里吭气儿，晏江何又带笑嘲讽道：“地上凉吧？白衣服是不是都脏了？坐一腚墩儿泥，回学校要被别人追着屁股笑话。”
　　机场门口的张淙擎着手机冻手，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花里：“......”
　　张淙此时根本没心思管有没有人会对着他的后屁股笑话，他沉着声音问：“你刚才是什么意思？”
　　晏江何：“......”
　　晏江何朝对面的嫩粉色二十寸行李箱翻去白眼，毫不客气地说：“我能是什么意思？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哦，不对。”晏江何说一半想到今儿个阴天下雪，遂灵活改口，“白雪纷飞，雾里看花，鲜花瓣都被我吃嘴里了，你还来问我？”
　　晏江何又笑起来：“张淙淙，你是不是傻了？”
　　张淙那头呼吸猛地一滞，又不敢长时间不接话，强逼着自己开口：“你......我......”
　　晏江何啧了一声，确诊道：“看来是真傻了。”
　　晏江何本以为，张淙在外头大口喘气，能说出点什么来，可惜张淙是个废物，最后终于慎重又虔诚地抠出两个没头没尾的字：“真的？”
　　“......”晏江何脸皮一崩，贴着手机的那只耳朵莫名觉得发躁。
　　晏江何酸上牙：“不然还有假的？你也差不多行行好吧。”
　　晏江何的声音压小一些：“我问你，你不回家，不接我电话，不回我消息，还特意给我打钱，不就是逼着我来找你吗？”
　　“你快憋死了吧。”晏江何鼻哂，“我真是服了你了。你闹这么大一出，还要跟我划清关系，给自己弄得像个贞洁烈士一样。”
　　他徒手撕烂妖精皮，继续收拾张淙：“你真当自己是情圣了？说一堆文邹邹的废话酸我。我真是感动得要信了。就你那点小九九，还拿我眼前显摆。你不就是想向我证明，我放不下你，我舍不得你。现在你成功了，得了便宜，卖乖卖没完了是吧？”
　　张淙好一阵没再说话。
　　晏江何说的都对。自从元旦前，晏江何发来一条消息问张淙回不回家，张淙就明白了——晏江何动摇了。
　　所以张淙才彻底吃下豹子苦胆，敢这样折腾。王八蛋玩心眼子手法黢黑，丝毫不计成本。张淙这一套玉石俱焚，伤敌八百自损八万。
　　他用自我焚烧的方法把自己火化成了灰，也必须让晏江何感觉到烫，感觉到疼。
　　疯子和变态都不敢携手去摸张淙的脚后跟。
　　张淙这一个多月，靠的不过是晏江何那寥寥数几的短信和未接来电吊命。何止如数家珍，他都要将这些翻来覆去看烂了，连上头的时间分秒都能倒背如流。
　　听张淙没说话，晏江何到底没再怪罪，他心软着，叹一口气，张嘴卖风流哄人：“宝贝儿，你可是个绝色名伶。”
　　晏江何没正行，笑嘻嘻地讨嫌：“我就是夸你两句，怎么了，又害臊了？”
　　张淙瓮声瓮气地说：“你知道我是这样的。”
　　其实回忆回忆，张淙恶劣的本性该是一直被晏江何所熟知。张淙能作祟到什么程度，晏江何似乎经常心里有数。
　　张淙不会告诉晏江何，如果刚才在机场，他抬起头没有看到晏江何正面走过来，而是晏江何离开的背影。他肯定会冲过去，扑上去。
　　就算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将晏江何打晕，用绳子捆起来绑架，他也不会放晏江何走。他情愿判个无期徒刑，巴不得犯死罪。他会将晏江何关起来，关在只有他能看到的地方，永远关起来。
　　他宁可晏江何厌恶他，恨他，因为他害怕，发抖。他也不能没有晏江何。
　　他不能。他受够了。
　　广播里传来标准的女声，在说登机提示。
　　晏江何站起身，听到张淙又在他耳边重复了一遍：“你知道我是这样的。”
　　晏江何从兜里掏出登机牌，去登机口排队：“是，我知道你是这样的。”
　　晏江何忽然颇为认真道：“张淙，你听清楚了。我知道你是这样的，但我还是来了，我还是认了。”
　　晏江何随着队伍往前走，轻言轻语地再哄张淙：“你什么样都行。‘这样’‘那样’，怎样都无所谓，哥都疼你，宠着你。”
　　“这是你说的。”张淙赶紧说，语气很急。
　　晏江何突然想起了宁杭杭。他先前答应给小丫头蛋子买变形金刚的时候，她也是类似的语气。可惜晏江何耍熊，给人家买了个芭比娃娃。
　　但下一秒晏江何又否了。不一样。还是不一样的。张淙说话的时候，声音又有点轻。除了欣喜若狂，还能掂量出小心翼翼。他要更珍惜，更重视。
　　“是我说的。晏江何说的。”晏江何递出登机牌，出登机口上摆渡车。
　　张淙那头顿了顿：“我定下一班飞机回去。”
　　晏江何找见个位置连忙坐下：“想回家了？”
　　晏江何问：“终于舍得回家了？”
　　摆渡车上的人越来越多，嘈杂声渐渐繁密起来。
　　张淙说：“我舍不得。”
　　晏江何当然知道张淙舍不得什么。只是他深思熟虑片刻，没同意：“这两天先别回来。”
　　晏江何：“我后天要跟医院的医疗队下乡一个礼拜。今晚赶回去就是为了开会。明天又整天上班，时间太紧了。”
　　晏江何笑笑：“这样，你下周回来，我去机场接你。正好有休假，我在家陪你。”
　　“可......”张淙停了一秒，改口了，“好，都听你的。”
　　刚把人握在手里，张淙不敢逼得太紧。万一晏江何嫌他烦，再反悔了，他能拉着晏江何同归于尽。
　　张淙又说：“那我能给你打电话吗？”
　　晏江何：“......”
　　车门口上来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晏江何站起来让座位，凑去门边靠住，他无奈道：“祖宗，我什么时候不让你给我打电话了？”
　　“哦。”张淙估计也是感觉到自己惊喜大发了，在语无伦次。他笑了一下，“我就是太开心了，得意忘形了。”
　　“你啊。”
　　摆渡车开了，晏江何观赏着外头的风景。雪停了。
　　“我给你打电话行了吧。”晏江何栽得任劳任怨，“全天下就你最会招我心疼。”
　　张淙乖乖应着，声音带笑：“行。”
　　晏江何哼笑一声。他嘴皮子功夫好，换腔利索，抒情的暖话才刚撩挑完两句，立马又吊儿郎当地调戏年轻人：“哎，淙淙，路上双手捂着屁股，回去别忘了洗衣服。”
　　张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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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宝贝们喂给我的海星，涨了不少。爱你们，么么哒( •͈ᴗ⁃͈)ᓂ- - -♡

小家子窄心肝，缺口镊子
全要赖昨晚翻来覆去的都在想张淙，晏江何一整夜都没怎么捞着睡眠，这下将张淙收妖，晏江何总算能暂时消停一会儿。
　　晏江何登上飞机，手机切成飞行就开始闭眼睡觉。他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飞机餐也没吃，连空姐什么时候往他身上披了条毛毯都不知道。
　　飞机落地的时候，晏江何才被颠簸醒。
　　飞机放轮，在跑道上狂奔卸速，耳朵被堵得轰隆轰隆的。晏江何张嘴打哈欠，揉揉耳朵，又搓了把脸，让自己清醒了些。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等飞机停下，广播音乐响起来，同时拨通了张淙的电话。
　　“喂。”晏江何再打个哈欠，“我落地了。我可是一落地就给你打电话了，现在还没出飞机呢。”
　　“我听见了，你那边有广播声。”张淙说，“你是不是在飞机上睡觉了？”
　　“是。”晏江何掀开身上的毛毯，站起身转了转脖子，随着人流往外走。
　　“等会儿出去弄点热的喝，小心感冒。”张淙叹了口气，“你昨晚没睡好吧？”
　　“不能感冒。”晏江何走出去，下机的时候有空姐笑着朝他招呼。
　　晏江何也笑着对人家点点头，他眼珠子一眯，起坏心眼，故意跟张淙实话实说：“我睡着了以后，空姐给我盖了个毛毯，特别暖和。”
　　张淙那头顿了一下，语气明显黯下来，没什么滋味地应着：“哦。”
　　晏江何一下就乐了：“哎，醋精，你这无理取闹，闭着眼睛吃飞醋的毛病，是不是改不了了？”
　　“......什么？”
　　晏江何更乐了：“我呢，昨晚想着你，想得辗转反侧。然后被我发现了一个特别好玩的地方。”
　　张淙轻声问：“什么地方？”
　　晏江何说：“我发现，你以前每次跟我发脾气，都是我身边有女人的时候。不管我在干什么，为什么，你都要朝我甩脸子。”
　　张淙：“......”
　　张淙卡壳半晌，吐出一句：“你都记得？”
　　“我当然记得了。”晏江何闹花哨揶揄张淙，“不过爱吃醋也不要紧，你好哄。”
　　晏江何穷不着调地说：“再说，你知道我吃东西的口味。”
　　晏江何的声音懒洋洋的：“我爱吃酸甜的。”
　　他这动静够作弄。将那头的张淙折磨个好歹，张淙愣差从宿舍床上一头栽地上脑袋开花。
　　张淙的五脏六腑好像瞬间被一只餍足的长毛大猫给蹭了，痒痒得不行。
　　张淙只好将后背靠上墙壁稳一稳：“你怎么......你别总拿我开玩笑。”
　　晏江何大笑起来：“又害臊了？脸皮儿这么薄，这才两句话就受不了了，以后可怎么办啊？”
　　张淙抿着唇，压住嘴角的笑没吭声。
　　晏江何却不放过他。就听晏江何又提腔调：“嗯？”
　　“......”张淙闭了闭眼，一对儿小梨涡冒出来。
　　他落在晏江何手心里就是个完蛋，不过张淙本来也无意挣扎。
　　晏江何没完没了，欺负小年轻的瘾太大：“怎么不说话了？以后到底怎么办？不说话我挂了。”
　　张淙只能吃饱一嘴甜蜜，声音低沉着乖巧道：“别挂，随便你怎么办。”
　　“嗯。”老流氓满意了，但满意了也不做来灵长类。晏江何反将张淙，“你这不是挺会说话的么。”
　　张淙：“......”
　　张淙呼出一口气，嘴里有些干燥，赶紧岔话：“你先回家一趟吗？午饭吃了没有？”
　　“饭马上吃。”晏江何总算说了句人话，“我先回家，等傍晚再去医院。”
　　“那你赶紧吃饭回去休息。晚上你从医院回家了我再给你打电话？”张淙问。
　　晏江何真心觉得张淙黏糊起人来非常要命，但他撇过嘴后又勾出一个笑，说：“晚上回家我给你打。”
　　“好。”张淙擎着电话，等晏江何那头挂断了才放下。
　　张淙将手机甩去一边，垂眼看椅背上挂的白色外套。后头的确是脏了一块，他准备等会儿拿出去花钱干洗。这件衣服得好好洗洗。
　　张淙坐在床上，神经病起秧子，竟然干杵着也能眉开眼笑，牙口都乐得露了出来。
　　他正犯病犯在兴头上，突然有人敲了两下门：“张淙在吗？”
　　学校还在放寒假，学生特别少，张淙宿舍里的人也都没回来，敲门的是张淙的一位大四学长。
　　这学长是北京本地人，家里算是美术世家，从太爷爷辈儿开始就鼓捣画画。亲爹在北京开了间画室，他偶尔会拉张淙过去帮忙。
　　“在，进来。”张淙的笑根本来不及掩下去，他也掩不下去。
　　“张淙。”学长推门进来，“你有空吗？有空跟我去趟画室，一个老师突然请假，学生没人带了......”
　　学长愣了愣，笑起来问：“你怎么笑成这样，遇到什么好事了？”
　　“嗯？”张淙没接茬，只是答应上前话，“行，我等会儿换件衣服就跟你去画室。”
　　“......”学长也没再追问，“行吧，那我先去超市买点东西，半小时后校门口见。”
　　张淙：“好。”
　　说来张淙现在的心态很有意思。按理讲，他一门心意早已扭曲成畸形，全世界于他而言，除了晏江何再没有“好事”，此时一朝中的，欢喜到走火入魔并不为过。
　　旁些人遇到天大的喜事，都乐意敲锣打鼓，兴致起来了恨不得扭着彩带满世界展扬。
　　张淙不是。张淙属于最偏颇的那一类型。他好像从来没见过甘泉的沙漠难民，濒临死亡舀到口/活头，恨不得将宝贝藏起来，剖开皮肉匿进骨头里，不舍得让任何人沾上一点光。
　　他是小家子窄心肝，缺口镊子。
　　张淙也就这样了，烂泥巴扶不上墙面。而晏江何那头虽然嘴上便宜占得厉害，进气儿出气儿均见姿色，但他心里其实并非那么轻快。
　　晏江何晚上从医院出来，将自己关在车里吹空调。
　　空调吹过一阵，衣服里外都暖和透了，晏江何才将兜里的手机摸出来。
　　他看了下时间，九点多一点。晏江何翻开通讯录，先给周平楠打了个电话。
　　晏江何数着，电话响了四声就接通了：“妈。”
　　“你下班了啊。明天什么安排订好了吗？”周平楠在电话里说。
　　晏江何应道：“明天上午在医院，下午休息。后天就跟着医疗队下乡了。”
　　晏江何盯着前方，医院的停车场这会儿挺静的。黑漆漆，边角擎着两簇灯光，隔着拥挤的车辆，灯对灯，光对光。
　　晏江何:“妈，我明天中午回去吃饭。”
　　“行。正好明天周六，我跟你爸都在家。”周平楠答应，将电话挂了。
　　晏江何打完电话，沉沉叹出一口气来。
　　他跟张淙的事，必须跟周平楠和晏涛说。这种东西纸包不住火，早晚会露馅。等到时候漏了，指不定要烧得多翻天覆地，与其突然糟心，不如在火烧起来之前先自己泼一盆水，老实交代。
　　这是客观上。主观上，晏江何也想说，更应该说。
　　虽然很难，但他必须这么做。
　　晏江何总觉得，谈恋爱，但凡认真，偷偷摸摸就算可耻。躲一天过一天更是不负责任。
　　尤其晏江何早就过了瞒家长搞地下恋的年纪。更甭提他在那个年纪时，也是光明正大牵云蕾的手带回家。
　　张淙又怎么不行了？
　　张淙需要他更重视。张淙是晏江何三十而立之年，找到的人。
　　相爱是两个人的事，但爱情作为个体，终归是独立的。不管张淙如何心思，晏江何明白他自己——他没奔风花雪月，没奔流水桃花，他奔的是柴米油盐，奔的是余生的日子，才转过头薅住了张淙。
　　很多东西，是晏江何需要去承担，需要给张淙的。何况张淙，他从小到大，鲜罕与温暖相庇怙。晏江何怎么舍得？
　　拥有这样一个人，没有多么惊心动魄，也不见得什么海枯石烂，死心塌地，摸不到高潮迭起，诉不出声泪俱下，不至于。
　　但晏江何想，旁人就罢了，如果不能名正言顺地拽着他一起到最亲的亲人跟前，自己就太不是东西了。
　　同样的，受父母恩，却朝父母千方百计瞒自己的真心，也该杀千刀。
　　他要说出来。
　　——这也是晏江何为什么编理由，短时间内不想让张淙回来的原因。
　　晏江何开车回家，进卫生间洗了个热水澡，穿着松松垮垮的软绒睡衣，全身冒着热乎气出来。
　　晏江何将擦头的毛巾扔去沙发背上挂着，又拿过茶几上的手机，竟然直接给张淙发去了一个视频请求。
　　晏江何将手机的声音调大，摸过一个杯子当依靠，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立好，又随手捞起跟脚趾头的晏美瞳，开始喂它化毛膏。
　　手机视频被接通，晏江何一边喂猫一边听张淙说：“你怎么给我发视频了？”
　　“怎么。”晏江何伸胳膊，将晏美瞳推一边儿吃嘴。他扭过头，“不乐意？”
　　“没。”张淙赶紧说，眼神瞬间直勾勾的。
　　晏江何这一扭头，脖子扯动，扭歪了衣领。亚麻色的V领睡衣软塌塌地耷在他的肩颈，露出了大半截锁骨来。
　　“你这是什么表情？”晏江何有点无奈，只好先亏欠晏美瞳的猫嘴，将化毛膏放去桌上，转身正对视频，“我不是要下乡了么，听说村里信号不好，趁着还没走，先跟你视个频。”
　　“嗯。”
　　能看出来张淙坐在桌子边上。晏江何瞅着张淙的眼神，越瞅越觉得不对劲，他皱了下眉，低头扫了一眼自己。
　　晏江何顿了顿，伸手拉了一下衣领，张淙那对倒霉眼皮立刻颤悠了一下，他还小幅度抿了下嘴唇。
　　晏江何被张淙这反应惹得头皮刺挠。他一把捞过锲而不舍扒拉他大腿的晏美瞳，抱着猫问张淙：“张淙淙，你行不行？你往哪儿看呢？”
　　张淙努力着八风不动：“往哪看都是看你。”

“日子长着呢。”
“说得对。”晏江何竟点头。
　　他一张老脸里外没羞，不害臊地顺坡下驴，眉眼弯弯道，“看得对，应该看。真乖。”
　　“......”张淙中套，唰得一下头皮都烧了。
　　晏美瞳这畜生上来阵猫头灵光，或是自个儿阉了蛋不能猫道，见不得旁人腻味，非要打岔。
　　它圆脸对上视频，一双美丽眼珠正面瞅见张淙，还没等张淙张嘴，便立时要从晏江何怀里挣出去扑手机。
　　晏江何只好一个大巴掌箍住猫脸，将晏美瞳往后扣倒。
　　晏江何又掐着晏美瞳的脖梗，批评道：“你给我老实点。”
　　晏美瞳大抵是思念张淙深刻，竟敢冒大不韪，伸长两只前爪对着视频隔空拨楞，猫嘴同时开始软绵绵地跑调。
　　晏江何：“......”
　　张淙：“......”
　　“你还是下去吧。”晏江何无比嫌弃地将晏美瞳扔地上，伸手从茶几上拿起手机，起身往屋里走：“晏美瞳可能是想你了。”
　　张淙笑了起来，还是盯着晏江何看，看着看着他突然皱了下眉。
　　晏江何回屋栽进懒人沙发，擎着手机看视频，慷慨地撇出一只脚丫子，打发跟进来的晏美瞳，赏给畜生蹭着撒娇。
　　张淙问晏江何：“你头发是不是没吹干？”
　　“......”晏江何下意识抬手撸了把头发，“这都能看出来？我都擦得差不多了。”
　　晏江何的头发理的不长，发丝略微偏硬，他洗完澡出来，已经用毛巾秃噜得大干，就剩些潮湿，从视频上张淙应该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也能猜出来。”张淙说，“刚才在客厅，我看见沙发背上搭着毛巾。”
　　张淙：“你洗完澡，头发擦完就习惯把毛巾扔沙发背上，我帮你收过很多次了。”
　　张淙幽幽地瞅着晏江何，有些无奈地说：“你别湿着头发睡觉。”
　　晏江何挑起眉梢，颇有别扭地摸了摸鼻梁：“哦。”
　　他嘴皮子稍快地动唤：“我睡前就去吹了。”
　　“嗯。”张淙这才满意。
　　晏江何眼角忍不住抽抽。张淙才刚满二十岁，怎么就细成这般德行了？想他二十岁的时候，还不够跑风闹妖，最多是琢磨着怎么玩花活逗美人一笑，什么时候惦记过心上人是否会湿头发睡觉？
　　晏江何突如其来栽入一阵心虚，竟将他的良知挤巴出来了。就听晏江何问：“你在干什么呢？准备睡了没有？”
　　“没。”张淙老实道，“在画画，我手里有个活儿，想早点做完。”
　　“......”晏江何盯着张淙看了会儿，“别做了，赶紧睡觉吧。”
　　张淙只是笑了下，并没有答应。
　　晏江何叹口气：“别把自己逼那么紧，你还小呢。”
　　他这话说完，张淙的表情很明显就变了，眉头又锁了起来，这回锁得很深。
　　晏江何咂摸过味儿，大概明白了张淙不乐意听哪里，赶紧补救道：“我的意思是，你现在不用考虑太多。”
　　张淙还是没说话。
　　晏江何没招，只能拆开讲清楚：“给你钱你就拿着，也不用再作妖给我打钱了。你......”
　　“那不一样。钱我还是想给你。”张淙打断晏江何，认真地说，“你应该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晏江何沉默了片刻，最后只能点点头：“行吧，随便你折腾。但现在还是以学习为主，别把自己累坏了。”
　　晏江何笑了起来：“以后有的是要你花钱受累的地方，你也不用太着急。”
　　晏江何的声音很轻：“日子长着呢。”
　　“好。”张淙深深看过晏江何一眼。很多东西已然变得不言而喻。
　　“承诺”或“誓言”，此等在感情中最为珍贵的东西，或许并非皆要摆好架子指天对地，说得多么铿锵有力，铭感五内。
　　可能在平素的几句闲谈里，它就已经悄悄许下了。它自然而然，就像春来播种，四季生根，将于岁月间孕育出茂盛。
　　晏江何挂了视频，用脚尖怼过晏美瞳的猫屁股，站起身去卫生间将已经干得差不多的头发彻底吹透了。
　　晏江何放下吹风机挠挠头，头发根里埋着热乎乎的温度。他边进卧室边想：“张淙这狗东西，年纪不大，心思可真深。”
　　晏江何躺床上，又啧了一声，自我叹息道：“我是找了个什么玩意啊。”
　　张淙是这样的。晏江何又哪能当缩头乌龟。疯了也就疯了吧。反正已经疯得不轻，也不差更无药可救一些。
　　但勇气和决心是一方面，等事情真的临了头，逼到了时候，硬着头皮推自己往前冲，还是会觉得忐忑。
　　晏江何知道自己没有做错，但他更知道自己着实对不起爹妈。因为不孝，他心肝里冒出了剧烈的愧疚和疼惜。
　　晏涛和周平楠平时都是开明的人。但人这东西，再通情达理，旁观和亲历总归不一样。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绝对是刨析人性的真理。有时候在别人那能通透，撕开深明大义，难听点不过是不太在乎。换自己身上便要堵了。这最常见不过。
　　晏江何只希望，自个儿亲爹亲妈的承受能力比他想象的要强。
　　晏江何在医院忙碌一上午，脱下白大褂的瞬间就揣满了一肚子担心。他开车回去，杵爹妈楼底下做了两个深呼吸，终于往外迈了这一步。
　　晏涛和周平楠自然不会想到晏江何今天是拿着炸弹来的。饭桌上已经摆满了好吃好喝，周平楠还专门给晏江何包了两盘饺子。
　　“上车饺子下车面。虽然过年那几天饺子都吃腻了，但你也意思意思吃两个吧。”周平楠说，“今天这饺子是蘑菇虾仁馅的，我前天在电视上看的，应该好吃，你试试。”
　　晏江何伸筷子叨了一个，在醋碟子里滚完一圈塞进嘴：“好吃。”
　　“那赶紧吃。”周平楠笑了起来。
　　“乡下比城里冷吧。”晏涛喝了口饺子汤，放下碗说，“衣服带厚点儿。”
　　晏涛：“虽然时间不长，但你们这次组织医疗队真是个好事。”
　　“嗯。”周平楠也应和，“农村不比城里，到底是穷一些，医疗环境又差，没多少好医生。”
　　晏涛：“以后慢慢都会好的。”
　　晏江何坐着听爹妈聊天，没舍得插嘴。他心里定然不是滋味，酸疼越滚越大。但幸好，晏涛和周平楠身体都还不错，没什么心脏病高血压之类的，不然晏江何还真是罪该万死。
　　不，他现在已经该万死了。万万死难辞其咎。
　　一顿饭吃完，晏涛沏了一壶铁观音在沙发上坐着喝，周平楠削好一颗苹果，放下水果刀搁嘴里啃。
　　她咬了两口扭脸问晏涛：“晏江何今天是不是脑子不好了？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他就主动去厨房洗碗了。”
　　晏涛乐了，给周平楠也倒一杯茶水：“平时他不主动干活你要数落，今天他自己找活干，你还说他脑子不好。”
　　周平楠一听不乐意了，她放下苹果，挑起一弯眉毛：“你这话说的，意思是我难伺候呗？”
　　“哪跟哪啊。”晏涛赶紧将茶杯端起来塞周平楠手里。
　　周平楠哼了一声，嘴角带着一抹笑喝茶。
　　晏江何从厨房沾了一手水，他抽两张纸巾擦干净。除了水，他手上还沾着洗碗精的味道。家里这瓶是天然茶清的，绿茶淡香，闻起来很舒服。
　　晏江何走到沙发一端坐下，他呼出一口气，开口了：“爸，妈，我想跟你们说个事儿。”
　　“什么事儿？”周平楠将茶杯喝空，放到桌上。
　　晏涛很自然地紧接着又端起茶壶，往空杯里续上，茶香混着热气往屋顶冒。
　　“这个事儿你们听完了肯定会生气。”晏江何慎重道，“打我骂我都行，总之做好心理准备，别气坏了。”
　　听了这话，晏涛和周平楠都是一愣。周平楠奇怪地问：“什么事弄得这么严肃？”
　　周平楠满腹疑惑，随口说：“怎么，这个月工资花没了，你要啃老了？”
　　“......”晏江何看着周平楠，“不是。我......”
　　晏江何一咬牙：“我处了个对象。”
　　晏涛听不明白了：“这不是好事吗？”
　　“是啊。”周平楠明显很开心，她也说，“你可算处了个对象，你再这么下去我都怀疑你要孤独终老了。”
　　“小姑娘好长得好不好看？”周平楠自问自答，“那肯定好看，不然你要挑了。”
　　周平楠越说越高兴：“怎么不带回来给我们瞧瞧？”
　　晏江何表情难堪，安静地看着对面。
　　晏涛先看明白端倪，伸手拽了周平楠一下。
　　周平楠这才仔细去瞅自己儿子，她瞧着瞧着突然一惊，瞪着晏江何喊：“晏江何，你不会是当小三，勾搭了个有夫之妇，破坏人家庭了吧？”
　　晏江何简直头疼：“妈，你想哪儿去了，我怎么可能啊。”
　　“你先别着急，听江何说。”晏涛蹙眉，安抚过周平楠。
　　晏江何压低声音，不知是不是他打从心里希望话说出来不会伤人太重，脱口的时候竟然意想不到的轻飘：“他不是小姑娘，是个男的。”
　　空气瞬间安静了几秒。不过几秒钟，却好像拉得无比漫长。仿佛能兜住三十年光阴，长出晏江何整个人。
　　厨房的水龙头用得有些久了，不太利索。晏江何刚关上，这会儿还能听见“吧嗒吧嗒”的滴水声，估摸能浪费好几滴水珠子。
　　挺神奇的。晏江何并没觉得自己有多慌张，反倒很平静。就像死刑犯认罪伏法了一样。他甚至能不合时宜地想：“水龙头是不是该换一个了？”
　　“你再说一遍。”是周平楠先出声。
　　她不可置信的语气揪得晏江何心疼，仿佛心脏瓣膜被狠劲儿掐了一下。
　　但晏江何只能听亲妈的命令，他不闪不避地看周平楠，又说了一遍：“妈。我说他不是小姑娘，他是......”
　　“你闭嘴！”周平楠突然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拿起手边的茶杯，对着晏江何泼了过去。
　　晏江何眼睁睁被泼了一脸的热茶，脸皮烫得生疼，却不能吭声，眼睛都没舍得眨。
　　“晏江何，你就是个混蛋！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混蛋东西！”周平楠摔碎杯子，又伸手往桌面上抓。
　　她手指碰到水果刀，薅起来，却突然顿住。
　　周平楠将刀子“咣当”一声砸去地上，又拿起先前啃了两口的苹果，对着晏江何的脸猛地摔过去：“你王八蛋！”
　　“你这是干什么啊！”晏涛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扯着周平楠坐下。
　　晏涛两条胳膊将周平楠圈怀里，控制她别再动手。周平楠已经开始哭了。
　　晏涛的脸色非常难看，他深吸两口气问晏江何：“晏江何，你说真的？”
　　晏江何一脸狼狈相，他整张脸挂住茶水汤，脑门儿又挨了一颗苹果，眉毛顶上还沾着苹果渣。
　　晏江何低头去看跌去桌角开花碎瓣的苹果，闭了闭眼，抬起头肯定道：“是。”
　　“你告诉我们干什么？我就说你怎么这么多年都不领个人回来。”周平楠的哭腔起来了，“你给我滚！你告诉我们干什么？”
　　晏江何终于抹了一把脸，他的衣领子都湿了：“妈，你别哭。”
　　晏江何说：“你们生我养我不容易，我看上个人也不容易。我都不想辜负，所以才说的。”

它是真实的。仅此而已。
“你混蛋！两个男人，你是不是疯了啊你？我看你就是想气死我！”周平楠嗷嗷喊着，眼泪吃进嘴里，“你滚！你给我滚！”
　　晏涛或许是被晏江何坚定不移的一个“是”字给顶大发了，他一下没抱住，竟让周平楠扒开他的胳膊又站了起来。
　　周平楠两步跨过去薅晏江何的衣领，揪着他往门口撵：“你给我滚。”
　　“平楠，你别这样。”晏涛紧跟着站起来，想伸手拦一下，“我们需要好好谈谈。”
　　“你闭嘴！”周平楠扭头，又喷晏涛一脸唾沫，“我生的儿子，我叫他滚他就得滚！”
　　这一句话闹得晏江何心肝肺全疼得抽抽。
　　周平楠自然推搡不过晏江何，晏江何就像一座山一样岿然不动，杵在门口，任凭周平楠怎么使劲儿，都屹立不倒，半步未退。
　　晏涛又在后头拽周平楠。这父子俩全是冤家，一静一动前后夹击，堵得周平楠想崩溃。
　　周平楠推不动晏江何，索性转身猛地推了一把晏涛：“都给我滚！”
　　晏涛没成想周平楠能突然发难，一时间竟被她推得踉跄几步，好悬没一屁股跌地上。
　　周平楠炎火棍儿出身，泼辣了大半辈子，耍起脾气火烧火燎，不将对方秃噜掉皮绝不罢休。
　　就见她对着晏江何连揍带扑，什么拳头巴掌拖鞋底子都好一通招呼，居然连鞋拔子都用上了。
　　周平楠擎着鞋拔子挥舞，往晏江何身上鞭笞一大顿，不料塑料玩意上不得档次，没抽几下就断成两截。
　　晏来财那只晦气狗今儿个本是性温，走得安分路线。吃饱了狗粮又讨过俩饺子，早已饭足嘴饱，瘫卧室床头去午觉。
　　这一下客厅闹出动静，晏来财也被吓醒了。鳖狗犊子惊慌失措蹦下地，戳在卧室门口，四腿打颤，狗嘴狂吠，唯恐天下不乱地滋哇乱叫。
　　晏江何顾不上自己皮疼，被吵得巴不得一颗炸弹从天而降，给脑袋瓜炸飞。
　　他突然往前走一步，一把搂住周平楠不撒手：“妈，妈。”
　　“我打死你！”周平楠趴在儿子怀里，腿脚施展不开，只能逞嘴上本事。
　　“妈，对不起。”晏江何轻轻抚着周平楠的后背，“你打死我。我跪着让你打死都行，你先消消气。”
　　周平楠气喘吁吁，眼泪不停地掉，但好像突然泄了劲儿，爆发过头，安生了下来。
　　闹剧终于走向拐点，客厅彻底消停，晏来财也跟着闭嘴了。
　　这一家人全像被点了穴一样。周平楠被晏江何抱着哭，晏江何跟晏涛面对面站着，脸色都非常难看。晏来财则守在卧室门口扮白毛雕像。
　　晏涛看了晏江何一会儿，走过去将周平楠拉过来，对她说：“先进屋。”
　　晏涛说完又看了眼晏江何，眉头深锁：“你先走吧。”
　　晏江何定然是不会走的，他就站在门口看，看亲爹带着掉眼泪的亲妈进屋。看晏来财在地上打个趔趄让路，它犹豫半晌，在晏涛回来关门的时候才顺着门缝溜了进去。
　　晏江何其实应该双膝跪地，咣咣磕上千把万个。
　　晏江何搁原地站了一会儿，周平楠下手挺狠的，他现在回过神来，身上的皮肉都火辣辣的疼。
　　晏江何进卫生间洗了把脸，出来将门口这战斗现场拾掇了一下。断掉的鞋拔子也被他扯塑料袋裹两圈扔进了垃圾桶。
　　晏江何再去收拾茶几。隔着一扇门，他能听见里屋有细细碎碎的说话声，还有低低呜呜的哭声。
　　都收拾好了，晏江何坐去沙发上，头脑发空。他不后悔，他就是心疼。
　　晏江何这一坐也没数坐了多长时间，窗外晒进来的阳光移动位置，光辉越来越黯。屋里的声音也逐渐听不见了。
　　卧室的门终于有了响动，是晏涛推门出来了。晏江何扭头看过去，看到晏涛的脚步明显一顿。
　　晏涛停了能有七八秒，才关上屋门，走到晏江何跟前，他垂眼看自己儿子：“你没走？”
　　晏江何抬起头对上晏涛的目光，他的表情已经表明了——我怎么可能走？
　　晏涛沉沉叹了口气，去柜子里翻出了医药箱，放去茶几上，再推到晏江何眼皮底下。
　　晏江何愣了愣，问亲爹：“怎么了？”
　　晏涛没说话，转身进屋，不一会儿又出来，递给晏江何一面镜子。
　　晏江何分辨出，这是周平楠的镜子。该是晏涛刚才进屋，从周平楠梳妆台上顺的。
　　晏江何接过镜子照，瞅见自己左边颧骨的位置划了一道拇指盖那么长的口子，血痂已经结上了。
　　肯定是刚才折腾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刮的，晏江何竟然没察觉，也没感觉到疼。
　　晏江何掏出消毒水和棉花，对着镜子胡乱蹭了几下，又捡一个创可贴贴脸上：“爸，我妈怎么样了？”
　　晏江何看了晏涛一眼，发现晏涛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脸上有他不舍得瞧见的疲惫。
　　晏江何说：“爸，你生气也揍我一顿，别气坏了身体。”
　　晏江何说完回忆起来，他此番要求似乎有些强人所难。晏江何从小到大，在父母跟前三十年，晏涛从来没有打过他一下。都是周平楠唱白脸。
　　果然，晏涛侧过头，睁开眼睛看晏江何：“我打你干什么？打你有用？你三十了，又不是十三。”
　　晏涛叹气：“再说，就算你十三，打你也没什么用。”
　　晏江何说不出话来。
　　晏涛伸手摸了下桌上的茶壶，茶水早就已经冷了：“你妈没事，哭累了，躺会儿。晏来财在屋里陪她呢。”
　　晏江何站起身，拿过茶壶，去厨房重新烧了一壶热水，又泡了一壶新茶回来。
　　茶香味慢慢散发出来。父子俩一阵沉默，晏涛突然问：“你真的想清楚了？”
　　晏江何倒茶的手一顿，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倒好一杯。
　　“别看你妈有时候嘴上催你。”晏涛说，“但我们都没真的要逼你赶紧结婚。更不会逼你要孩子。”
　　晏涛：“我在医院干了一辈子，你妈也陪了我三十多年。我们早就看明白，想明白了。”
　　晏涛：“人这一辈子就那么回事。谁都逃不过生老病死，活得让自己高兴最重要。”
　　“江何。”晏涛掏心窝子道，“你不是为我们活的，你有选择的权力。我们也一直都愿意尊重你。但是全天下没有父母希望自己的孩子......”
　　晏涛没说下去，一些词语，对他来讲真的很难出口。
　　晏江何那眼睛也不知是太尖，还是太不抓色，都这会儿了，他竟然还有功夫去看晏涛鬓角的白发：“我知道。”
　　“你不知道。不当父母不知道父母心，你知道的太少了。”晏涛摆摆手，“我就问你。”
　　晏涛似乎有所希求地问：“你真的不能改了？”
　　晏江何心窝处被翻来覆去抽着软鞭子，他轻声反问晏涛：“爸，我就看上他了，要怎么改啊？”
　　“你......”晏涛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他深深倒一口气，后背又靠回沙发上，许久才又说，“你走这条路，你......”
　　晏涛语重心长道：“江何，很多东西不是你想的那么容易的。我和你妈生你气，其实更是担心你。你这么做，值得吗？”
　　“这不是值得不值得的问题。”晏江何将先前倒好的茶推去晏涛那边，“我也没什么容易困难可想。这是事实。”
　　——这是事实，已经敲定了的事实。它是真实的。仅此而已。
　　晏涛看着晏江何推过来的茶杯，始终没有抬手拿起来喝。他心累得够呛，不得不打发晏江何滚蛋：“你先回去吧，明天还要下乡。先回去吧。”
　　晏江何也知道没什么可说的了。爹妈没被他气出什么身体上的好歹，他就放心了。其他的他不怕。要是周平楠还想揍他，那更好，鞋拔子不结实，晏江何就去买铁棍子，亲手递给周平楠随她乱炖。
　　只要周平楠打得动，就好。
　　“回去吧。”晏涛继续赶人，“你妈那边你放心，有我呢。你自己也再好好想想，你再深思熟虑几遍。”
　　晏江何很难不感到震动。他能从晏涛的话里听出些东西。像“再深思熟虑”这种说法，此时此刻能从晏涛嘴里说出来，已经最温柔不过。
　　——晏涛知道，晏江何能张这个口，到底有多难。
　　晏江何闭了闭眼，站起身：“那我先回去了。”
　　“嗯。”晏涛还是坐着没动。
　　晏江何低头去看茶几上的那杯茶，估摸是没人喝了。不仅是这一杯，旁边那一整壶应该都逃不过再冷透一次的宿命。
　　今天这半下午，还真是浪费了不少茶叶。晏涛那盒铁观音是年前专门去买的优质货，晏涛且喜欢着。
　　晏江何走出家门，开车上路，打开自己家门，脱下衣服，给晏美瞳换猫砂，倒猫粮，全程按部就班。
　　他进卫生间洗了个澡，等出来，外头的天居然都黑了。
　　晏江何划拉手机外卖，挑挑拣拣看了一圈儿图片，没觉得哪份菜色对自个儿胃口，于是作罢。
　　他坐在沙发上想了想，被晏美瞳蹭了一裤子白毛，最后拿起手机给周平楠打了个电话。
　　电话没几声就接通了，但不是周平楠，是晏涛接的：“江何。”
　　“爸，我还是不放心，再问一遍，我妈没事吧？”晏江何说。
　　“没事。你怎么啰嗦了？”晏涛总叹气，“行了先不说了。这事等你从乡下回来再说。我去给你妈做碗粥喝，她一闹脾气就不肯做饭。”
　　晏江何总算勉强笑了一下：“好。”
　　晏江何挂了电话，走进卧室，他将手机往枕头边一扔，窗帘拉严实。闹过半天实在太累，晏江何肉酸皮疼，索性上床闷头睡觉。
　　晏江何也没想到他这么能睡，他本来就想眯一会儿解解乏，结果竟一觉睡到了夜晚十一点多。
　　晏江何跟被鬼压床了似的，醒过来坐床上犯懵。大脑昏胀胀的，头发丝都跟着发酸。
　　晏江何缓了会儿，去洗一把脸，又灌一杯水，总算舒坦了些。他一只手捞起晏美瞳回屋，另一只手拿过手机，惊讶地发现上面有一条消息和一个未接来电。
　　都是张淙。
　　他竟然没听见电话响？这觉睡得闷，活妥儿一头猪。
　　电话是九点多打的。消息是十点半发来的：“还没下班？”
　　晏江何叹口气，扔晏美瞳去床上，坐下来回复：“下班了，刚才睡着了，没听见电话。”
　　晏江何没数，反正他一条消息发过去几秒钟不到，张淙便一个视频申请进来了。那速度像通灵了似的。
　　晏江何：“......”
　　晏江何啧了一声，伸手搓了搓自己脸上的创可贴，为难地自言自语：“这臭小子怎么这么黏糊。失策了，早知道昨天只打电话，不和他视频了。”

“你太贤惠了。”
晏江何琢磨了一下，他找不到什么合适的理由不接张淙的视频。这会儿他若是刻意不去接，按照张淙那鳖犊子/操/性，也许要更麻烦。
　　于是晏江何只好用手指戳通了视频。他或许真的是太了解张淙，连接通后张淙说的第一句话，都跟他想的一字不差：“你脸怎么了？”
　　晏江何撇了撇嘴，心道：“我就知道。”
　　表面上他却撒谎不掉皮，熊张淙：“我今天在医院，一不小心划了一下。”
　　“划哪儿了？”张淙皱上眉头，刨根问底，“严重吗？疼不疼？”
　　晏江何一时间接不上茬，编不明白物件给自己划脸，只能烦躁地打掩饰：“就贴个创可贴能严重到哪去？不疼，我又不是细皮嫩肉的小姑娘。”
　　张淙被他堵得顿了顿，接着轻声问：“哥，你今天是不是很累？”
　　晏江何瞪着张淙那对关切的眼神，一腔心虚光荣地油然而生。
　　他清了清嗓子，不太自在地说：“没事，不累。”
　　张淙并不信他的鬼话：“但我从没见你一下班回家就躺床上睡着。你几点回来的？晚饭是不是没吃？”
　　晏江何回头看了看身后凌乱的被褥，搁心里谇张淙那颗七窍玲珑心纯属病态。这王八玩意毛还没长茂盛，管他倒是管得挺宽。
　　但对上张淙那张脸，晏江何也不知是被什么魔鬼蛇神拿捏了，竟不得不老老实实胡诌：“八点多回来的。晚饭在医院食堂吃了。”
　　张淙紧接着说：“你在医院还不够忙的，食堂凑合那两口根本不顶事儿。”
　　晏江何以前就这样，一旦忙起来，去医院食堂吃饭穷糊弄，还不如点个卯。或者索性就不去了，擎等着加班回家，张淙主动从一堆册子卷子里抽身，进厨房给他开小灶。
　　但张淙现在不在家。
　　可张淙说：“我给你叫个夜宵吧？这个时间了，给你弄点粥什么的，别的不好消化。”
　　晏江何静静地看了会儿张淙，没立刻说话。他想起晏涛下午问他的那句：“你这么做，值得吗？”
　　虽然事实真真切切，妄论是否值得，但如果非要他顶天立地，从胸腔嚎出一声决心来。晏江何认为——张淙很值得。
　　“还是你想吃面？”张淙又问晏江何，“但是面如果叫外卖的话，可能......”
　　“哎。”晏江何乐了，消停不住地说瞎话，“张淙淙，你说人是不是特别有意思。我刚认识你那会儿，打死我都想不到你能变成现在这样。”
　　张淙还在琢磨晏江何吃什么夜宵这个重大问题，忽然听见扯淡有点反应不过来：“什么？”
　　“我是说。”晏江何往视频前又凑了凑，弯起眼角瞧张淙，“你太贤惠了。”
　　张淙：“......”
　　晏江何笑出两声动静：“至于吗？我自己不会订夜宵？还用你隔那么老远折腾？”
　　“那你赶紧订点儿。”张淙并没怎么松口，“你明天还用早起去医院吗？”
　　“不用。”晏江何叹了口气，心服口服，“祖宗，我向你汇报行了吧。我明天上午呢，在家睡懒觉。下午去医院集合，跟其他科室的同事一起下乡。村里信号不好，但我会联系你的。”
　　“好。”张淙轻轻笑了下，“那你好好休息。”
　　他啰嗦道：“别忘了粥。”
　　“嗯。”晏江何挂了视频，一口气长长地叹出来。
　　他的指尖敲了敲手机壳，将手机撇床上，抓过晏美瞳戗了几下毛。
　　晏江何将猫头戗出了个美好的炸毛发型，最后还是捞回手机，找到一家夜间小馆，给自己点了一份清粥小菜当夜宵。
　　晏江何咂摸咂摸，胃里的确是空。不过按照以往，这一顿他不可能吃。晏江何只要一想到，他要下单，开门，拿外卖，说谢谢，给好评，这一套下来就觉得麻烦。大晚上的不如犯懒。
　　但他现在惹了这个麻烦。
　　——这可能就是一个人过和两个人过的区别吧。
　　晏江何跟张淙交代是睡懒觉，但他第二天一早也没睡多晚。
　　晏江何八点不到就起床了。心里挂碍是一方面，他还是担心周平楠和晏涛。但翻来覆去想了想，晏江何觉得要给爹妈留点时间消化，于是就没再往家里打电话。
　　另一方面，晏江何的确是有事要办。他拎起先前摔坏的相框，出门换了块玻璃。——张淙给他的画不能总卷着，还是要漂漂亮亮地镶起来摆好。
　　晏江何又格外买了一个小相框，用来镶张淙那笔精致的花体英文：“I was born for you . ”
　　晏江何镶好，老脸皮厚比城墙，愣是不懂臊，竟将它当相片一样立在了床头柜上。
　　折腾一大顿，晏江何又垂眼瞧在地上打滚的晏美瞳。他本来想给晏美瞳送周平楠那里呆一周，与晏来财作伴。但现在闹成这般田地，晏江何只能将晏美瞳送去宠天下寄养，免得再招爹妈睹猫闷气。
　　希望他从乡下回来的时候，晏涛和周平楠那头能好过些，起码别那么想不开。这样太令他难受。
　　晏江何又想，他或许需要再寻摸个借口，多推张淙几天，不能让张淙就这么回家。
　　琐事交杂，五指山一样压沉，但“人”生来如此，肩背要学会背负，只有这样才能获得。只有这样，生活才会变得可爱。
　　晏江何烦归烦，医生该尽的职责还是要尽。
　　他吃过午饭就去了医院，和医疗队的其他医生集合，一起坐院里预备的车去乡下。
　　今天早上出来就特别冷，这会儿下午了，也没缓和到哪去。太阳懵着，杵天顶上活像个摆设。
　　几个医生一起从院门口走出来，排队上车。晏江何走在最后一个，边走边往脖子上绕围巾。
　　他还没等上车，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救护车的呜鸣声。
　　随后救护车一个大拐弯停在了院门口，车门打开，胸外科的周医生白大褂上沾着血，第一个从车里下来了。
　　晏江何见状立刻转身跑过去。
　　“哎，晏医生。”有人在叫晏江何。
　　晏江何没工夫答应，赶紧跑到周医生那边，他看见患者被人抬下来，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浑身都是血，胸口的位置插着一根钢筋！伤患昏迷，状况非常不好。
　　“江河，来得正好，快来帮我！伤者必须立刻手术。”周医生火急火燎地说。
　　他说完又扭头去交代接手的护士：“轻点抬他！”
　　晏江何什么都没问，掀了脖子上的围巾就跟着跑。这种紧急事故，根本就没有问的时间。
　　“晏医生，这边要发车了。”另一头有人喊。
　　晏江何跑进门的时候扭头大声撂去一句：“你们先走吧，我晚点自己坐大巴车过去。”
　　他喊完，赶紧跟上。
　　周医生急得一头汗，问一旁的小护士：“李医生现在在哪？”
　　小护士：“李医生现在在急诊。”
　　周医生皱眉：“立刻做好手术准备。叫胸外能抽开身的医生马上集合，商量手术方案！”
　　周医生吩咐完，转头看晏江何：“江何，你得跟我进手术室。”
　　“好。”晏江何动作麻利，分秒都不敢耽搁。
　　医生说是救人，其实不过在抢命罢了。“医生”，他是世界上最急三火四的一种职业，永远栽在仓促里，底盘却稳如泰山。
　　晏江何进手术室，一口气窝了四个多小时才出来。
　　他和周医生都累得够呛，从手术室出来的一瞬间，仿佛涅槃重生了似的。
　　伤患救过来了。但还要放重症病房观察几天。几个家属包围他俩又哭又笑，一通千恩万谢，吵得晏江何头晕目眩。
　　一切都处理完，晏江何换好衣服要走，周医生跟他一起出院门。
　　“老周，你今晚还值班？”晏江何问。
　　“嗯。”周医生点点头，“出来买点吃的。”
　　周医生：“你这是去车站？这么晚了还跑乡下去，下午怎么不提出换人？”
　　晏江何看了眼手表：“明天就出诊了，哪有那功夫，再说院里都安排好了，我也来得及。现在正好能赶上六点钟最后一趟大巴。”
　　“其实没多远。”晏江何说，“颠簸两三个小时也就到了。”
　　“行。”周医生拍了下晏江何的肩，“那我先走了。”
　　“好。”
　　晏江何告别周医生，风风火火赶去车站，屁股挨上大巴车座的瞬间，他总算舒了口气。
　　医院的节奏上来阵真的能要人命。
　　最后一趟大巴了，车里的人不算太多，但也不少。晏江何囫囵看过一圈，一辆大巴车坐得分分散散，打晃看人少，细瞧瞧也满上了近一半。
　　——奔波忙碌的身影比比皆是，总在以我们不知道也不能想象的方式早出晚归，跟随岁月佝偻。
　　晏江何叹口气，靠在椅背想睡一会儿。这时候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晏江何闭着眼睛摸出来，掀开眼皮瞅了瞅。张淙来消息了：“到了吗？”
　　下午突发/情况，他还没来得及跟张淙说。
　　晏江何拨通了张淙的电话，闭上眼皮听声。大巴的引擎轰起来，车子随后缓缓开动。
　　“喂。”张淙的声音传过来，“你到了吗？”
　　“没。”晏江何没多少精神地解释，“下午突然来了个重伤患，做了台紧急手术，现在才出发。”
　　“现在才出发？”张淙惊讶道。
　　窗帘拉着，窗外渐渐压黑，夜晚已经悄摸悄开始起头儿了。四周没什么人说话，车里没开灯，也很暗，只有间或几个手机亮起来的荧光。
　　“嗯。我坐的最后一班大巴。”晏江何的语速慢下来。
　　疲惫是于黑暗中疯长的物种，于此环境，颇有些变本加厉，晏江何感到昏昏欲睡。
　　“那你先睡会儿。”张淙在晏江何耳边轻声说，轻到不能更轻。
　　大抵是因为张淙心疼晏江何，这声音听着，竟像在哄人入睡一般：“等你到了再说。”
　　晏江何“嗯”了一声。手机随便往兜里一怼，歪过头就开始睡觉。
　　这一觉睡得颠簸，晏江何迷迷糊糊，脑袋被生晃了好几回合也没睁眼睛醒过来。
　　直到车子猛地甩出两个连续的大转弯，耳中紧跟着扎进剧烈的刹车声和沉重的巨响！
　　晏江何感觉到一阵翻倒，他坐在外边的座位，竟然被直接甩去了地上！
　　这一摔，晏江何霎时惊醒。电光火石之间，他下意识弓住身子，飞快用双手护紧头部。
　　晏江何落地跌出一声闷哼，同时感到浑身剧痛。尤其左半边身体，一瞬间好像被砍没了似得，疼得他汗都下来了。
　　痛感过峰值，卸掉劲儿，晏江何发现他右侧身下垫着一个男人，双腿上还趴着一个姑娘。两人紧紧夹着他，都在大声呼嚎。
　　车里瞬间爆满了尖叫，责骂，甚至还能听到哭喊。
　　恐惧于黑暗中剧烈，尖锐混乱地刺激耳膜，鼓动人们心中最极端的慌悚。
　　晏江何起初并不敢乱动，等周围的动荡渐渐稳定下来，身上的疼痛消退些许后，他才敢缓缓挪动身体。
　　应该只是皮肉疼，加上胳膊肘撞在地上震麻了，动一动似乎没什么大事。
　　晏江何先将身上惊魂不定的姑娘扶起来，又起身去拉身后的男人。
　　“别别，疼！”男人嚎着。
　　“哪儿疼？”晏江何跟他对着喊。
　　车里完全乱套，人和物凑出满车狼藉，不大声根本听不清对方讲话。
　　“腿！腿！”男人喊道。
　　晏江何皱眉，想看看他的腿，奈何周围乌漆麻黑，空间又小，实在施展不开。晏江何脑袋抵在车座边，甚至没办法坐直。
　　车里蜷着的人肉夹饼并不止他们这一个。
　　晏江何在一片漆黑中观察到，整辆大巴的车身竟然是倾斜的！好在车子已经熄火，也暂且不动，地上和座位上挂着的乘客也有不少在爬起来冒头。
　　晏江何认识到，这是出事了。
　　他们这辆车，可能是侧翻，卡进了山道边的路沟里。

“我戒指呢？”
“司机晕过去了！”前面有人叫唤一声。
　　车内一团乱麻，惊呼声一叠推倒一叠。晏江何的耳朵已经开始嗡嗡。但他没别的办法，只能忍住酸痛，勉强缩着身子，费了吃奶的劲儿，总算摸到了男人的腿。
　　“这儿疼吗？”晏江何问。
　　“对对！”男人哀呼嚎道，“我一动就疼！”
　　“你先别动！你不能动！”晏江何说。
　　晏江何不是骨科大夫，也不清楚骨科那套，但他上手摸一下，感到这半截小腿肿得很快，极有可能是骨折了。
　　周围的混沌奔上高潮，终于爆出了一声镇压：“大家安静一下！”
　　晏江何扭头看过去，身前的姑娘还坐在地上，哭个不停，头发糊满脸蛋，像个女鬼一样在挡他的视线。她吸鼻子往后仰了下头，后脑勺好悬没怼晏江何下巴颏上。
　　有人将手机掏出来，打开手电照光，随后更多的人也这么跟着做。
　　周围的吵闹声依旧很大，但有一个声音非常沉稳，就是刚才镇压群魔的那位：“我是退休民警！大家先不要吵闹！不要吵闹！”
　　这位老民警听声就有五六十岁，他喊话的时候手掌按着脑门儿。他的额头磕破了，脸上和指缝中都有血。手机白光一打上，相对有够惊悚。
　　而突发灾祸面前，警察和医生会是最坚硬的定海神针。
　　虽然依旧有人鬼哭狼嚎，可大体情况比先前好了太多。晏江何趁着赶紧喊了一声：“我是胸外科的医生，车里受伤的乘客！尤其是伤到筋骨的，先不要乱动！”
　　听到有医生，车里又是一阵煮沸。救命稻草这玩意，甭管结不结实，抓两棵总比抓一棵强太多。
　　乘客嘴上骂骂咧咧，哭爹捣娘，但侧翻的车谁又敢呆着？
　　后侧挡风玻璃已经裂了，最后不知道是被谁用什么东西彻底敲碎。后玻璃砸掉后，乘客一个个争命地往外爬，要不是有头破血流的老民警，全程扯大嗓门冒烟，保不齐要踩死几个。
　　一番变故可谓胆战心惊，吓得人魂飞魄散。
　　最后剩下一个年轻的小伙子，一个青年男子，加上那位老民警，和晏江何一起将车里动不了的伤员也拽了出去。
　　车子倾斜着侧翻，虽然倾斜幅度不小，一多半卡进路沟里，左前轮还磕死在一块大石头上。但很幸运，大巴并没有整个翻过去。
　　姑且算是有大惊无大险。
　　乘客没有死亡。大冬天衣服捂得够严实，伤情不算太严重，起码乘客都是清醒的。受伤的乘客有十多个，大小皮肉伤以外，伤筋动骨的有六个人。
　　晏江何或许有大罗金仙庇佑，除了摔得腰酸屁股疼，外加搬人的时候脑袋在车顶磕了个包，再没什么。
　　司机最严重，戗了满脸血，几个人连抬带拖，薅出来早已不省人事。晏江何给他检查，发现他昏厥竟是因为突发疾病。
　　晏江何没工夫抖擞心坎里的惊慌，他必须冷静。在其余乘客的帮助下，晏江何将司机放平，在地上做急救。
　　他们出事的地点不讨好，大巴车刚过山中隧道，没走出多远便发生侧翻，这破地方鸟不拉屎，信号差到人神共愤。
　　报警电话打得吭吭哧哧，还有人打电话喊妈，喊了一半儿也没了动静，只能自己蹲地上继续嚎。
　　也有几个心理素质好一些的，身体也没什么问题，尚且还算冷静，过来问晏江何有什么能帮上的。晏江何只能让他们先用干净的纸巾衣物，给伤者止血。
　　一通嗡嗡闹闹不要紧，老天爷似乎从来不曾可怜遇难的人，开天辟地捏泥造人的慈悲心这会儿也不知道丢哪去了。在他们头顶上，竟然纷纷攘攘开始落下大片的雪花。
　　雪紧密无声地落下来，将黑夜扑簌得煞白。
　　地上的司机终于有所好转，迷迷糊糊有了意识，晏江何总算松了口气。
　　他膝盖跪在地上，硌得生疼，又折腾出一身白毛汗，贴身穿的毛衣已经湿透了，粘在皮肉上，难受得很。雪花掉进晏江何的领子里，冰凉他的皮肤。
　　晏江何下意识伸手搓了下后脖颈，然后心头打个顿。他嘴皮子溜出一句：“我戒指呢？”
　　——张淙亲手做给他的那枚木头戒指呢？应该挂在他脖子上才对，他竟然一下没摸到绳儿。
　　但晏江何连找东西的念头都来不及过完一遍，就继续抢着时间忙了起来。
　　头顶的白雪越来越大，众人惊魂未定地守着一辆潦倒的大巴车，在寒冷中等待救援。
　　......
　　Azure今晚二楼有场。也是点儿寸，场子刚热乎上，就冒出来一组喝上头的三猫野兽，抡拳头咣当酒瓶子闹事。
　　钟甯处理完这些个打架的楞头杂种，惹了一身的晦气，烦得浑身膈应，索性又当了甩手掌柜，外衣一裹蹬上哈雷，早早往家走。
　　雪挺大的，钟甯不敢骑太快，他一张脸被雪花扑得凉湿湿的，等到家楼下甚至用了快四十分钟。
　　钟甯还没来得及下摩托，兜里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来一看是徐怀的。
　　钟甯啧了一声，心道Azure事儿太多，早晚亲自叫它倒闭。
　　钟甯接通，没好气儿道：“怎么了老徐，又有谁......”
　　徐怀那头特别急，根本没稀罕听钟甯把话讲完：“江何出事了，叔叔阿姨现在都在警察局！”
　　“怎么回事？”钟甯吓得直接从车上蹦了下来，他脚下一秃噜，在地上摔了个屁墩儿，“......操。”
　　钟甯爬起来，屁股疼：“晏江何今天不是跟着医疗队下乡吗？”
　　“是下乡。他坐的那辆大巴在路上出事了，警局收到报警电话，但信号不好，也听不清楚具体情况。现在突然下大雪，救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到......”
　　钟甯一听头快炸了：“什么意思，车祸？这个时间了他不该早到了吗？怎么就在路上？你从哪弄的消息，准不准啊？别在这胡说八道！”
　　听徐怀那动静，人都恨不得从电话里扒出来：“他没坐医院的车。江何先前因为张淙的事去过警局，我局里的朋友对他有印象。医疗队和医院那边都确认过了，他真的在那辆大巴上。他本人电话打不通，现在......”
　　“行了别废话了，我现在过去。”钟甯挂了电话，沾一屁股雪来不及拍。
　　他仰头看了一眼，家里的窗户是黑的。他家那口子在外地出差，明天才能回来。
　　钟甯飞快拔腿往楼上跑，回家拿汽车钥匙，他边跑边骂：“什么时候出差不好啊你！”
　　等钟甯开着车，一路连闯一对儿红灯，嗷嗷奔去警局，他整个人都懵了。
　　警局里有几个乘客家属堵着。他又懵大发了眼神不好，看了两圈才找到晏涛和周平楠。
　　他们坐在外头靠边的位置，相对而言算是情绪最稳定的。晏涛眉头不展，周平楠被晏涛单手搂着肩膀，眼眶是红的。
　　钟甯两个健步冲过去，在二老身前蹲下：“叔叔阿姨。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印象，我是江何的朋友，我叫钟甯。”
　　“江何的朋友？”晏涛抬头看了钟甯一眼，“刚才也有一个说是江何的朋友，叫徐怀，在里面呢。”
　　“是。”钟甯点头，赶紧说，“叔叔阿姨你们放心，我们在警局有熟人，一旦有消息立刻告诉你们。”
　　钟甯站起身，插空隙往里轱蛹。家属的吵嚷，哭喊，包括警察的安抚承诺，所有混在一起，都叫他无比糟心。
　　钟甯知道——晏江何是真出事了。
　　他生来胆子不大，见不得大世面，这会儿心肺都要慌没了。
　　钟甯往里走，被一个警察拦住，他刚想张嘴说话，徐怀就从里面迎了出来。
　　钟甯懒得再搭理警察，赶紧喊：“老徐！什么情况？”
　　徐怀出来扯过钟甯，站去一边：“那头信号不好联络不畅通。大体听说，江何那辆大巴刚出山中隧道，就侧翻进路沟里了。目前应该没有死亡，但伤情不确定。”
　　徐怀：“救援队已经去了。”
　　他看了眼窗外，非常担忧地说：“就是下乡的路本来就远，雪又这么大，一直下不停，还不好走，万一救援到得太晚，耽误了伤情......”
　　钟甯听见没有死亡的，才刚松了口气，并不想紧接着听徐怀乌鸦嘴，于是赶紧截茬：“呸。你闭嘴，别说了。等晏江何那个王八蛋回来，看我不抽他。”
　　徐怀也不乐意说不好的，转话道：“我在这等信儿。”
　　徐怀的下巴朝外点了点，示意钟甯：“叔叔阿姨还在外面呢。”
　　“好，我知道。我先送他们回去，在这呆着也不是办法。”钟甯说完，转身去找晏涛和周平楠。
　　晏涛和周平楠自然不是不懂道理的人，钟甯没说几句他们便跟着回去了。
　　在警局杵着也是碍事，净添乱。不如回家等消息。再说，回了家，急成什么样都不用忍耐。
　　像周平楠，她平时那副厉害模样此刻分毫见不着，钟甯在警局没听她出一点动静，倒是一上车，周平楠就哭出声了。
　　钟甯愣了下，从后视镜看一眼，拿过纸巾递给后座的晏涛，安慰道：“阿姨，江何不会有事的。等救援到了，给人带回来就行了。”
　　钟甯这话说得委实太虚，没地儿立跟脚，颇为自欺欺人了。
　　“没事。不会有事的。”晏涛也说。但表情丝毫不见轻松。
　　钟甯闭了闭眼，同样担心得紧，他开车：“叔叔阿姨，我先送你们回家。你们住哪儿？”
　　晏涛报了地址，又朝钟甯道谢。
　　周平楠一路在后头小声掉眼泪。等到家楼下停车的时候，她总算说了句话。
　　钟甯听见周平楠说：“我不该打他的。”
　　周平楠吸了下鼻子，咬牙说：“我不该叫他滚的。”
　　她哪还有那心思顾及钟甯在前面坐着，无意之间说漏了嘴：“不管他和谁在一起，男的女的，我都不该那么对他。早知道......”
　　“好了，行了。”晏涛揽过周平楠，宽大的手掌搓了搓她的肩头，“别说这些没用的，会没事的。”
　　晏涛重复了一遍：“肯定没事。”
　　钟甯坐在前面，半个字都讲不出来。
　　“安慰”这玩意本来就是空口胡扯，不过是靠咬文嚼字撑时间，本质上犹如一个臭屁，并不能当氧吸。
　　而让钟甯格外发愣的还有周平楠的话。他一时间理不清楚这么多信息，要点却还是听明白了。
　　——晏江何身边确定有了个人，是个男人。并且晏江何做出壮举，近期跟后座的两位坦白了，因此被亲妈一顿揍，又撵出了家门。
　　——这人只能是张淙。
　　钟甯送晏涛和周平楠上楼，进家门，全程接受无能。
　　短短一个小时，晏江何往他这连环扔炸弹，造孽造得没完没了。
　　周平楠和晏涛在沙发上坐下，晏来财估计是碍于察言观色，居然没有朝钟甯张嘴飙吠。它凑过去，两条前腿扒在周平楠膝盖上，伸舌头舔周平楠的手。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周平楠祈祷不停。
　　“会没事的。”晏涛这句废话也数不清说了多少遍。
　　钟甯瞪着二老看了会儿，才发现晏涛和周平楠脚上一直蹬着四只拖鞋。
　　钟甯转身走进了卫生间。
　　他琢磨过半晌，掏出手机，头顶卫生间的大灯，抠出张淙的电话号码，打了过去。
　　钟甯：“喂，张淙。”

就像这一辈子突然没了
北京，晚上九点二十分。
　　张淙坐在一家精致漂亮的欧式咖啡馆里。优雅的小提琴音律款款灵动，四周包围着一股令人舒适的淡香。
　　张淙手边的一杯美式咖啡已经冒不出丝毫热气，白瓷杯口干干净净，他一口都没喝。
　　张淙低头，盯着杯子边上的手机看。
　　晏江何已经上车三个多小时，按道理说，就算天黑走得慢，也该到了。
　　张淙刚才趁着去卫生间，前后给晏江何打去两个电话。第一次没人接，等他第二次打过去，竟然不在服务区。
　　晏江何说村里信号不好。但张淙还是觉得挂碍。或许是心理毛病，他竟感到一丝不安，大抵是杞人忧天了。
　　“具体就是这样。”张淙对面坐着他的学长，“我跟几个同学早就商量好，决定在北京开一家游戏设计公司。虽然你现在才大一，但我知道你在游戏这方面已经有不少经验了。”
　　“张淙，你是一把好手。”学长笑着，说话很诚恳，“所以，等今年夏天公司正式启动，我们想让你过来帮忙。”
　　学长：“当然。你目前还是以学业为主，做原画要是耽误事儿，你有空帮我们接外包就行。你毕业了以后，可以直接留在公司，甚至可以算你技术入股。我们真的非常期待你的加入。”
　　张淙沉默了片刻，眼睛从手机上抬起来，看向对面：“学长，帮你们接包或者做原画，都是没问题的。”
　　张淙说：“但我毕业以后不会留下。”
　　学长愣了愣，却也没太意外，他问：“你已经有更好的出路了？你还真是......有才华就是抢手，才大一就不停地接橄榄枝。”
　　“是你平时接包的那家吗？我记得你提过，那家老板是你老师的朋友。”学长还是没放弃，“你可以再考虑考虑。虽然我们是新公司，但待遇不会差的。又都是年轻人，大家一起创业......”
　　“不是这个问题。”张淙终于端起手边的咖啡喝了一口。
　　美式凉了以后，入口好像会格外的苦涩：“我毕业以后没打算留在北京。”
　　“没打算留在北京？”学长这回倒是意外了，“为什么？你有能力，也有机会，再说，不论任何行业，在帝都基本都是龙头。”
　　学长顿了顿，似乎明白了，他试探着问张淙：“你是想毕业以后回家乡？”
　　“嗯。”张淙也不避讳，直说道，“我要回去，我的家在那儿。”
　　学长完全没料到，他感慨一声：“真看不出来，你竟然是恋家的人。”
　　张淙垂下眼睫，又去盯手机黑屏，没吭声。
　　他哪里是恋家的人。张淙又哪里有家，如何能恋得到家？他心里那个“家”，那个归宿，不过是晏江何一个人罢了。
　　学长摇摇头，觉得可惜：“张淙，你要不要再想想？虽然以你的能力，只要你坚持，以后在哪都能发展的很好，但北京总归机会更多一些，行业也要更景气。”
　　学长：“而且你家那边，离北京也不远。坐飞机也就两个小时。”
　　“不一样的。”张淙坚定道，“我想的很清楚，我一定要回去。”
　　读大学的四年，对张淙来说已经是极限的极限了。时间再长，他绝对受不了。
　　他这个人，从小生在淤泥烂潭里打滚儿，天生出息不得，胸无大志。
　　张淙业已病态偏执地确定，他的生活，梦想，热爱，包括才华，本事，甚至一条性命，都是晏江何给的，全属于晏江何。
　　他的前程和蓝图，也均是依靠晏江何构建的。他全部的世界观，都以晏江何为中心。
　　所以张淙要回去。他要呆在晏江何身边，陪着晏江何，照顾晏江何。他不能让晏江何一个人，疲惫地脱下白大褂，披满身的劳倦回家，孤零零地累倒在床上，沙发上。
　　这直等于要了张淙的命。
　　看张淙半步不退，学长也不好多说。他叹了口气：“行吧，尊重你的选择。但如果你回心转意了，我这里的大门永远为你打开。”
　　“谢谢。”张淙说。
　　他话音刚落，手机屏幕倏得亮了，同时铃声响起。张淙心头一动，又落下。——不是晏江何，是钟甯。
　　但下一秒张淙的眉心却皱了起来，钟甯这个时间给他打电话，是怎么了？他们之间早已许久都没什么可交涉的了。
　　“接个电话。”张淙拿起手机，朝学长招呼。
　　学长点点头。
　　“喂，张淙。”钟甯的声音听着不太好。
　　张淙莫名地很不舒服，就像心脏坠下一个很大的落差，恍惚间竟万般发慌：“钟哥，怎么了？”
　　钟甯那张嘴若是去讲恐怖故事，绝对一刀见血，不用关小黑屋点蜡烛，单是青天白日底下，便能吓死一筐人。
　　他刚开口就让张淙瞬间魂飞魄散：“晏江何出事了，他坐的大巴车翻了。”
　　“哎张淙！你怎么了？”学长瞪着眼，被吓了一跳。
　　他看到张淙猛地一下站起来，一只脚底带翻了凳子，又被凳子腿儿绊了个掼地，再飞快连滚带爬地起身，不管不顾地撒丫子狂奔出咖啡馆。
　　学长懵了：“这小子平时挺沉稳的，这是怎么了......”
　　学长扭头看了一眼，张淙座位边的包也没拿。
　　张淙一路东倒西歪，死死擎着手机，活妥儿的一只没头苍蝇。学长叫他他听不见，服务生喊他他听不见，路面上汽车的鸣笛声他听不见，冷风吹脸上了他也感受不到。
　　直到钟甯一句话，张淙才反应过来：“伤情虽然不太清楚，但据说目前没有死亡。你先冷静点。”
　　张淙跟刹急闸一样，登时站住，他立在马路牙边儿上：“什么？”
　　钟甯那头停顿两秒：“你先别慌。晏江何肯定没事。”
　　张淙飞快反问他：“拿什么肯定？”
　　钟甯哑巴了。
　　张淙闭了闭眼，胸腔里冷透了，仿佛冰封。连同他血脉的涌动，心脏的跳搏，也一同冻了起来。
　　他浑身的慌乱也都被忽得冻死，那感觉太冷，过于安静了。
　　是死寂。
　　就像这一辈子突然没了。
　　“张淙，你别这样。我告诉你不是让你发疯的。我知道你着急，但你现在就算拆了天都没有用，你懂吗？你冷静点。”钟甯终于重新出声，“我知道江何跟你在一起了，所以觉得必须告诉你实情，出了事你有权利第一时间知道。”
　　钟甯：“你听我说。我们打听到内部消息，出事那边信号不好，联络不通畅，但情况似乎比我们想象的要好。而且救援队已经去了，但是因为这边在下大雪，山路不好走，可能短时间内没办法赶到。但你真的不用往坏处想。到目前为止，我们收到的都是好消息。徐怀在警局......”
　　“你认为这些，算好消息？”张淙的声音阴冷，硬冰碴子一般朝钟甯扎过去。
　　钟甯也不知道后没后悔告诉张淙，他只是叹口气：“再有消息我会联系你的。”
　　张淙没说话，他挂了电话，伸手招来一辆出租车：“首都国际机场。”
　　人的大脑真的很神奇。极端的惊慌过后，居然能冷静清晰到从未有过的地步。张淙活了这么大，还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清醒到连每一次呼吸所煎熬的分秒都可以搁心里数清。
　　张淙坐在出租车上，低头看着手机。没有合适的飞机票。今天夜里没有他能回“家”的航班。
　　张淙又去看火车，扒到唯一一趟十点二十发车的，幸好是Z开头，大概凌晨三点半到，历时五个多小时。
　　“师傅，去火车站。”张淙改口，对司机说，“快点，求你，我赶时间。”
　　他手上快速操作，指尖灵活得不像是自己的。没有卧铺，张淙买了一张硬座。
　　还好这个时间不堵车，张淙一通紧赶，狂奔进站。他满头大汗，气都倒不过来，但总算让他拽死尾巴赶上了。
　　张淙的座位靠窗，他一屁股坐下，一瞬间觉得四肢无力，软绵绵得动弹不得。
　　张淙歪着头大口倒气，脖子好像被掐断了似的。他的额角贴在车窗上，滚热的汗水弄花了冰冷的玻璃。
　　张淙看见他对面那排座位躺着一个中年大汉，身上裹一件厚实的绿色军大衣，闹不清是睡觉还是闭目养神，他双腿蜷缩，一双黝黑的脚丫子光着，冲向过道。
　　张淙旁边又坐下了个中年女人，她大腿上抱着个半大孩崽子，正嗷嗷地滋哇乱叫，女人嘴头上更是连哄带骂。
　　车厢里有种令人很不愉快的气味，混合着方便食品的味道。很憋闷，比发霉腐臭更干燥一些，令张淙窒息。
　　车厢里有播放视频的声音，辨不清节目和台词，与众人的交头接耳混在一起，搅乱各地高低不同的方言，乱糟糟乌泱泱的。
　　车厢里有人在嗑瓜子，瓜子皮带着口水，被丢进嘴皮底下套着白色塑料袋的小铁盘里。
　　车厢里有人在闭眼睛，塞住耳机。
　　车厢里有人在瞪眼睛，甩扑克牌去桌子上。
　　车厢里有一个张淙。
　　张淙或者是从十八亿地狱里薅出来的煞星胚子，被阎王老子强塞进陶静仪的肚皮里，才来到人间作祸成个活物。
　　有的时候。
　　在张淙没遇见晏江何的时候，在张淙远离晏江何的时候，在张淙也许要失去晏江何的时候……
　　这些时候，很多这些时候。他都会觉得自己没有丁点儿的人气。那感受说来玄乎，他似乎是个游离在外，被抛弃的局外物种，与世界彼此冷眼旁观。人间芬芳或恶臭的人味儿全沾不上他的身。
　　他只有荒凉的一片贫瘠。
　　他还有一条黢黑，没有底，没有岸的河。河水呛人，能咳得他撕肝裂胆。一口酸一口苦，一口辛一口咸，只独缺一味甜。河水里疯长出肮脏的杂草，缠住张淙的双脚。勒疼他，拖拽他深陷，淹没，痛苦，在黑暗中断气。
　　火车早已经开动，窗外不断且快速地变换着黑暗和光点。
　　学长肯定是不放心，又给张淙打来了个电话，张淙没接。
　　张淙也不敢打电话给钟甯，将事情再理得清楚些。他更不敢打给晏江何。
　　张淙居然怕了那巴掌大的手机——他怕承担那巴掌大的手机所带来的一切。
　　张淙坐在位置上一动不能动。漫长的五个多小时凌迟，他像一个僵尸，除了脑子在转。——他控制不住地去回忆那些早已被他想念过翻来覆去的记忆。
　　那些他和晏江何的一点一滴。晏江何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笑容，每一次对他发脾气，打过他的，骂过他的，哄过他的。
　　……

晏江何说过，安山寺特别灵
张淙一路想，一路坐着不动。凭借屁股下一列长长的火车在轨道上“哐且”，他的五脏六腑跟着破碎，起伏，又重生，再破碎，再起伏，不停不死。
　　火车铁皮破穿压抑的黑暗，迎头拼杀掉寒冷，向往家乡苍白的大雪。
　　雪花扑在窗户上，火车到站的时候，张淙从座位上站起来，好悬没直接跪地上。
　　他是坐的时间太长了，将双腿给坐软了。
　　张淙又推又撞地挤出去，毫不在乎踩了几只无辜又劳累的脚，他听见身后有人怒气冲冲地斥责他：“你赶着去投胎吗？”
　　投胎？这么充满“希望”的咒骂，他哪配。
　　张淙跑下车，尽管在北方，他印象中也已经好久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回忆起最近一次，还是冯老走之前的那个腊月。那一年冬天的最后一场雪。雪很大，很冷。
　　那一年冬天，也是张淙遇见晏江何，开始“活着”的时候。
　　张淙跑出车站，大口倒过寒气，没两下就将肺底换透了冷气儿。他肚皮下冰凉，揪住一辆出租车上去，竟然张嘴对司机说：“安山寺。”
　　司机自然懵了一下。这个时间出站的客人，又碰上大雪漫天，不是张罗着赶紧回家就是去就近的旅店。
　　安山寺？先不说这地方离市中心略远，四周没有居民区，着实偏颇。现下天气恶劣，夜又入深，司机指定不乐意载。
　　司机趁着后视镜看，总觉得后头俊美的年轻人脑神经不太利索。怎么非挑了这么个地方去？
　　张淙的确是脑神经不利索了。他刚才在火车上想了五个多小时，最后悲哀地发现，他居然什么都做不了。
　　他骨髓里很可能埋藏着深重的反社会人格，没了晏江何竟镇不住了，拆皮扯肉一般想爆发。
　　谁让晏江何去乡下的？晏江何是因为谁，才那么晚出发的？谁开的那辆大巴车？凭张淙那副该枪毙八千个窟窿的本性，他现在恨不得抡着刀子，将那些人挨个乱砍千百遍。
　　但那又怎么样？张淙知道自己是个祸害。他不是东西。他该死。只是他祸害完了，晏江何也不会完好地站来他面前。
　　不会了。就算他千里迢迢地跋涉回来，这片大地，此刻也不是他的“家”。
　　曾经温暖的回忆一次一次淹没他，撕疼他死去又生的仇恨，不断折磨他冰冷的神智。
　　人不过是如此渺小无力的废物。拗不过生死，拗不过恐惧。所以才衍生出了“乞求”。
　　张淙想起晏江何曾经在他高考前说过：“有个安山寺，特别灵，走一百零八步台阶，去烧香，能心想事成。”
　　那是晏江何第一次想带张淙出去溜一溜，但张淙心疼晏江何太忙，拒绝了，反而偷来了跟晏江何夜跑的机会当甜头。
　　晏江何不是求神拜佛的人，张淙更不屑求神拜佛。当时晏江何说一嘴，不过是想带张淙出去放松，缓解备考压力。
　　张淙都懂。
　　只是现在，晏江何随口一句话不走心的话，竟然成了张淙苟且的命门。
　　晏江何不是说，安山寺特别灵吗？
　　“安山寺。”张淙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又平又冷，活像死人诈尸讲话。
　　“你换一辆车吧。”司机磨蹭道，“小伙子，你看这么晚了，再说这大雪，安山寺我不......”
　　“安山寺。”张淙又重复了一次，同时从兜里抓出一大把现金扔给司机。
　　他将兜里所有的现金都扔出来了，蓝绿红一小沓，连钢镚都算上：“快点走。”
　　司机不敢再废话，赶紧踩着油门开车。他心道晦气，虽然张淙给的钱远超此趟路费三五倍，但明显司机没拉个善茬。
　　司机之所以这么老实开车，真不是全看在钱的份儿上。他是认准后头的年轻人得了毛病，但瞧张淙那架势，像极了凶神恶煞。就差司机再推辞一句，张淙从兜里掏出一把刀子，对准驾驶座捅过去。
　　这一路司机都没敢跟张淙搭话，张淙也闭嘴不说话。等到了安山寺，张淙下车，出租车立马一溜烟儿逃没了影子。
　　雪比先前小了一些。是个好兆头。晏江何那边的救援，兴许能顺利许多。
　　张淙站在台阶底下往上看，寺门修得挺气派，坐在一百零八个台阶上，很高。
　　张淙周围果然一个人都没有。他孤零零地立在这儿淋雪，被裹雪的木枝树桠围困，头顶一片苍茫的空洞，着实有些瘆人。
　　其实张淙来这里也是扯淡，深更半夜的，寺庙不开门。他连根香都没处烧，祈祷给谁听？正常人该回家，或者去周平楠那边一起等信儿。
　　但张淙都做不到。他是怕死了。
　　晏江何说过，安山寺特别灵。
　　是晏江何说的。
　　张淙想着，竟然在台阶上跪了下来。他没走着上一百零八个台阶。他跪着磕头。
　　一个台阶磕一个头。安静缓慢地往上爬。
　　张淙的牛仔裤没两下就湿透了，台阶上落满了雪，有些滑，掌心按下去雪化，又湿又冷。
　　地上的白雪被张淙用膝盖蹭出两行洞。天上的雪依旧往下落，斑白张淙的发顶，迷进他眼睛里，沾湿他的睫毛。
　　张淙的头一次一次落下，手印也一次一次按在台阶上。
　　雪越来越小，空气还是很冷。
　　……
　　晏江何那边直到凌晨三点多才终于看见救援的车。
　　这一瞬间众人像集体打了兴奋剂，鼻涕眼泪一把抓，见了人民警察好像见了八百倍祖宗，愣差抱警察大腿哭嚎。
　　除了挨冻，情况还算好。伤情本没有太严重，晏江何又尽力做了紧急处理，连司机的状况也还尚能控制。伤员先被转移，剩下的乘客也进了别的车里。
　　快四点半的时候，晏江何所在的那辆车载着所有乘客到达安全地带休息，等天亮了再往回走。
　　晏江何先前朝赶来的医护人员一通交代，唾沫星子都喷干了。这会儿他消停地坐在车座上，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劫后余生。
　　这种感觉异常地刺激人。晏江何靠在椅背上深呼吸，觉得自己的魂儿好像被抽去地狱转了一圈，刚回来安顿进躯体。
　　这地方已经有信号了，车里的乘客几乎全在跟家人通电话，又哭又笑的，吵吵嚷嚷。神奇的是这声音虽杂碎，听着竟不惹人烦，反而有点像天籁那般可爱。
　　晏江何也要往家里打电话，但他摸了一圈，没找到自己的手机。应该是先前没放好，不小心掉哪去了。
　　但晏江何在腹腰的位置摸到了另外一个东西。
　　晏江何的手钻进衣服下摆，将它薅出来看——是张淙给他的木头戒指。
　　这玩意竟然没丢。
　　用来挂脖子的黑色皮绳刮断了，但戒指还串在上面。小东西连带断绳，一起钩在晏江何裤腰上，被棉衣兜着，折腾这么一大通，竟神奇地没有掉出去。
　　晏江何将戒指放进衣服口袋里装好，又拉上衣兜的拉环。
　　他此刻发了疯一样地想张淙。晏江何确定自己是疯了。因为他现在非常想将张淙拽到跟前，吻他。
　　此种思念不仅不合时宜，更为无稽之谈。
　　晏江何赶紧跟警察借了个手机。尽管他很想张淙，他还是将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周平楠。
　　事儿闹得这么大，周平楠和晏涛肯定知道了，现在定是急疯了。
　　电话几乎瞬间就通了，但没人说话。晏江何清了下嗓子，希望自己开口的声音能够轻松些：“妈，是我。”
　　还算轻松。晏江何这“妈”喊得没哭天抢地，也没歇斯底里，但架不住周平楠非得声泪俱下。
　　她对着晏江何一通说，哭腔太重，晏江何甚至听不清她在哽些什么，最后是晏涛拿过了电话：“江何吗？”
　　“是我，爸，我没事。”晏江何胸口泛酸，眼眶生涩地疼了起来，“我真没事。嗯......没受伤。放心吧，天亮就往回走了。你们别担心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晏涛在电话里不断重复。
　　父子俩又说了几句，晏涛将电话给了钟甯。
　　钟甯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的时候，晏江何愣了下，但也没太意外。
　　这么大的事，这些人估计全吓懵了。钟甯在他家也正常，有钟甯陪晏涛和周平楠，晏江何也放心些。
　　“这次真多亏有你，能陪着我爸妈。”晏江何叹口气，“真是世事无常，差点没吓死我。”
　　“我才要被吓死好吗？”钟甯骂道，但声音里明显能听出轻快和笑意，“你那边再不来消息，我和老徐的魂儿都要去长江黄河打水漂了。”
　　“对不起。”晏江何笑笑，庆幸道，“没事了。等我回去请客，给你们压惊。”
　　“必须的。”钟甯说。
　　晏江何靠在车边上，看眼前走过的身影，又听钟甯说：“对了。这事儿我跟张淙说了，感觉他吓得够呛。”
　　晏江何顿了顿，说：“他这么长时间找不到我，本来也要吓着了，瞒不住。不跟你说了，我给他打电话。”
　　晏江何挂了电话后愣住了。他拿着手机，发现自己竟然记不起张淙的手机号码。
　　他这人脑子常年不往心里走，从小到大这么多年，能背住的居然只有周平楠这当妈的手机号，和他自己的电话号码。
　　全要赖手机通讯录，备注太方便了。
　　晏江何心里亏，琢磨着回去定要将张淙的手机号倒着背下来才行。
　　他又下车跟警察商量了一下，登上了自己的微信账号，最后给张淙发去了个语音通话。
　　接通的时候，晏江何听见张淙的声音。
　　张淙是深吸了一口气才问的。他的声音里带着颤抖，与晏江何皮肤上感受到的寒冷如出一辙：“晏江何？”
　　被张淙一声喊得，晏江何的眼眶更疼了，他甚至怀疑，眼中是不是有哪一处被寒风给扎破了。
　　晏江何一口喘不上气儿，小心着哄道：“宝贝儿，是我，我没事。”

平安顺遂，欢喜无忧
张淙接到晏江何语音电话的时候，还没有将一百零八个台阶磕完。
　　他大概只磕了一半。
　　张淙此时此刻是害怕“手机”的。但“手机”又是他唯一的希望。
　　这种感觉根本不可能表达，更不可能形容，其中的辛苦，单挑万分之一出来都堪比俱五刑。
　　张淙趴在台阶上跪着，用沾满湿泥的手掏出手机，看到晏江何语音通话的瞬间，他巴不得将自己唯一一颗恶劣的心脏剖出来，扔去天上当祭品。
　　不是钟甯的电话，不是任何人的电话。是晏江何的语音通话。
　　张淙的头轻轻磕在上两层台阶上。他蜷缩着身体，像一只受伤受冷，没人要的可怜猫狗。
　　张淙唤出一声“晏江何”，听到那人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他立时真诚地觉得：“我现在就是立马死了，也值了。”
　　“张淙？”晏江何若是想哄人，一向特别有一套，“你说话，让哥听听声。”
　　晏江何放软声音：“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晏江何不愧是个缺德医生，心理素质清新脱俗，竟还能扯淡：“别人遇到危险都不停地哭爹喊娘，我却特别想你。”
　　张淙额头贴着雪地，贴得冰凉。他没心思陪晏江何不正经，扯肝裂胆地问：“你真没事？没受伤？真的没有？”
　　“没有。”晏江何放低声音，似乎是承诺一般万分认真地据实交代，“我真没事。身上可能擦破几块皮，碰了几块青，再没了，真的没了。”
　　晏江何小心翼翼地问：“你是不是吓坏了？”
　　晏江何都不敢想，张淙隔那么远，凭空惦念他这边生死未卜，一晚上要怎么才能过得去。
　　张淙的前额在台阶上轻轻蹭了蹭，他嘴都已经冻木了：“你吓死我了。”
　　张淙重复道：“你吓死我了。”
　　他话里的失魂落魄听得晏江何心都碎了，晏江何赶忙说：“对不起，不怕了，我真没事。”
　　晏江何越想越觉得自己该千刀万剐，他本想多和张淙说几句，但他借警察的手机，当下又是这种情形，也就能报个平安作安慰。最重要的是，晏江何发现，他此刻拿着电话，竟与张淙说不出别的。
　　说什么都不够。胸前里翻滚着的那份剧烈的情感，任何语言都无法使之宣泄。
　　雪已经彻底停了，晏江何望了望天，索性什么都不管了，他说：“你定明天的飞机回来，我们回家说。”
　　张淙那头没怎么吭声，晏江何又安抚了几句，碍于环境，便不得不挂了。
　　晏江何的通话挂断后，张淙趴在地上还是没动。他缩在那里，在一片苍茫起伏的白雪上，在一片浩瀚无边的天黑下。
　　张淙夹在中间，丑陋又脆弱。
　　晏江何说“回家”。张淙闭了会儿眼睛再睁开，将手机摸着兜揣了进去。
　　——他又有“家”了。
　　张淙算是心想事成了。安山寺果真特别灵，晏江何没有骗他。但张淙并没站起身走下去，回家等着晏江何。
　　他反而继续跪着往上磕头。
　　说来是笑话。张淙曾遭受过许多次的苦难，人世的恩泽于他眼中不过是渣滓一样的破烂。
　　他化成灰都抠搜不出求神拜佛的虔诚心。比起祈祷，张淙更擅长的应该是指天骂地，将各路上神大仙翻来覆去谇上百回，企图为自己赚个天打雷劈，灰飞烟灭。
　　至此，他这番行径惺惺作态，不单样貌上是蹩脚的无耻之尤，心地更为污秽。哪怕佛祖普渡众生，慈悲为怀，也万万不可信。
　　但张淙是真的有所求。
　　一副不会诚心信仰的病态皮囊，可以有所求吗？如果可以，张淙一辈子都揣着一个忠诚的乞求——他求晏江何一生，平安顺遂，欢喜无忧。
　　张淙就这么一步一磕往上爬。他爬到寺庙门前的时候，天还是很黑。
　　张淙一双膝盖早就僵得没什么知觉了。他扒着粗糙的墙面站起来，不小心给手掌心蹭掉一块皮。他又冷又累，一脸沾泥带汤，花得看不清，却不愿意离开。
　　他就在寺庙门口等。他等到了天边露出鱼肚白，等到了黯淡的光明馈赠给白雪，等到了寺中六根清净的和尚敲响第一声钟。
　　他死性难移，他是个理应泯灭偏执的孤魂野鬼。
　　寺庙开门，一位戴着毛线帽子的和尚正脸撞上张淙，颠着腿脚往后蹦了一高：“年轻人，你这是......你......”
　　庙门口算足春夏秋，都常见乞讨要饭的。乞丐甚是精细，天没亮透便早早凑来占窝，为大清早敲响饭碗讨吃钱。
　　和尚开门，多会捧着慈悲心馈赠一些，打发一顿便好。只是这大冬天的，乞丐都不乐意蹲门儿，和尚还从未见过这般规整又狼狈的年轻人，直勾勾杵在门口。
　　张淙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一说话嗓子竟干裂一般疼：“我想进去烧香。”
　　和尚：“......”
　　骤雪转晴，天明放霁。
　　灾祸过后，一切似乎从未反常。这是个上好的大晴天。
　　世事本多舛，阴一时，晴一阵，诸多生命聚拢进十丈红尘，庞大混杂。个体弱小于一粟，柔软颠沛，坚韧顽强，血液滚烫流动，孜孜生长。
　　钟甯一大早就载上周平楠和晏涛去等。晏江何那头天一亮就返程了，算算时间，半上午也该到了。
　　家里两个老人根本坐不住，甭提亲爹亲妈，钟甯这个亲哥们都坐不住。自然，除了他们，还有一些人，也赶来接自己的亲人回家。
　　或者是一晚上没睡觉，外加担惊受怕的原因，钟甯在车里坐着吹热风，差点没将自个儿憋死。
　　周平楠和晏涛都在后座，好不容易才闭上眼睛迷糊一会儿，钟甯只能轻手轻脚下车，自己到一边站着吹吹风，透透气。
　　这一透气可了不得，他一转头，瞧见不远处开过来一辆出租车，出租车在路边停下，车里下来了一个非常熟悉的身影。
　　钟甯愣了下，猛地眨眨眼，嫌弃自己太懵，便又使劲儿揉了两下眼睛。
　　下来这人居然是张淙！
　　张淙不是应该在北京？钟甯想过片刻，太阳穴都跟着抽抽。也难怪，就张淙那完犊子德行，能呆住才怪了。
　　张淙也看见了钟甯，下车直接奔着钟甯走了过来。
　　“你小子昨晚就回来了？”钟甯看张淙越走越近，皱眉问道，“你回来怎么不联系我？你到底什么时......”
　　钟甯问不下去了，他惊讶地瞪着张淙，直觉得对面那尊容太过磕碜，就好像翻车进沟的不是晏江何，是张淙。
　　张淙仿佛刚从侧翻的大巴车里，不，他是从车底爬出来的。
　　除了手上，脸上，都脏兮兮的，张淙的棉衣也湿一块黑一块，拖泥挂水。甚至他那张俊脸，额头上竟然能看见伤。
　　“你这是怎么了？”钟甯好悬没嚎出来，“你头怎么了？你是摔哪儿了吗？”
　　钟甯的眼睛又往下看，瞅见张淙的牛仔裤。一条裤子被作成了报废样，尤其膝盖小腿处，磨得又脏又湿，像糊了一对长条破抹布，布料都快挂不住腿了。
　　钟甯几乎要伸手捂胸口。他那颗活蹦乱跳的小心脏，早晚要叫晏江何两口子给逼得骤停。
　　“说话，你哑巴了？你跑哪去了给自己弄成这德行？”钟甯想伸手拽一下张淙，却被张淙躲开了。
　　张淙总算淡淡地说了句话，他沙哑地问：“晏江何是不是快回来了？”
　　钟甯眼皮一抽，对上张淙那一对黢黑的眼睛，猛地梗到脖子，打了个突。
　　“疯子......”钟甯忍不住骂人。
　　钟甯赶紧跑回去，从车子后备箱拎出两瓶矿泉水，又抽了几张干净的卫生纸，他回来将东西递给张淙：“先把你那花脸洗洗，你那头......”
　　钟甯仔细看了看，张淙的额头像是搁哪个硬东西上，给磕破了，好在伤口不深，也没怎么流血。
　　张淙默不作声接过矿泉水，拧开想洗手，可惜怎么摆弄都费劲。
　　钟甯看不过去，一把夺过来，拎着瓶子往下倒，张淙便就着水流，洗干净手，又扑了把脸。
　　张淙用纸巾擦脸，钟甯叹口气：“你该不是从北京爬回来的吧？”
　　张淙没说话。他不想说话，更难受说话。他嗓子疼，现在一说话就跟刀剌一样，喘气儿咽唾沫都疼。
　　钟甯懒得再搭理张淙，随便，反正他也管不了这王八东西，擎等着晏江何回来亲自收妖。
　　只是他这边一通折腾，惊动了车里的晏涛和周平楠。
　　只见二老下车，一起走了过来，周平楠看见张淙，一双肿眼睛又红了。她絮叨着：“张淙，你怎么突然回来了？是不是因为晏江何的事？你怎么回来的？飞机吗？过来阿姨看看，你出什么事了弄成这样？”
　　晏涛则盯着张淙头上碰破的伤：“张淙，是不是摔着了？这伤得去医院处理一下，别感染了。”
　　而张淙那倒霉催的却照旧六亲不认，任凭谁嘘寒问暖，刨根问底，都杵在原地不肯吱声。
　　钟甯连忙退出去好几步，远离发难圈。他根本应付不过。钟甯暗地同情晏江何太不容易，“甜蜜的负担”有的时候真的够要命了。
　　幸好，去救援的车很快就到了，钟甯并没尴尬太久，所有人的注意力立刻转移了。
　　周平楠一路小跑着迎过去，晏涛跟着她：“你等等。”
　　有几个乘客家属挤过去，晏涛性子温润排不上号，倒是周平楠当仁不让，一马当先。
　　晏江何下车，被阳光照得眯起眼睛，他双脚踩在地上，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
　　周围有人抱在一起喜极而泣。晏江何抬眼，正巧看见了周平楠和晏涛，他还没等招个手跑过去，便感到手腕被猛地扣住，随后被人死命往边上一薅。
　　这劲儿大得，估摸是冲着将他手腕扯脱臼去的。晏江何疼得嘴一咧，脚下一个踉跄，紧跟着一头栽进了一个怀抱中。
　　这个怀抱一点都不温柔，甚至硬邦邦，冷冰冰的。
　　对方的一双手臂仿佛坚不可摧的钳制，死死捆绑晏江何，越勒越紧。
　　晏江何下意识想挣一下喘口气，却好像惹到了对方一般，被勒得更紧了。
　　晏江何身上有些皮肉伤，尤其胳膊后背，不晓得磕碰成了个什么花哨模样，被这么勒，疼得他差点厥过去。
　　“嘶......疼......”晏江何忍不住痛哼。惊讶的同时，他如水到渠成一般反应过来，抱他的是张淙。
　　——能用勒死他的力气抱他，除了他的混账淙淙，除了他的疯子。还能是谁？
　　晏江何恍然间扫到了周平楠和晏涛的表情。亲爹亲妈就站在后头，两张脸上除了欢喜，惊讶，还掺杂了一些无法言喻的东西，瞅着别扭又难受。
　　但晏江何顾不了那么多，他一条命都快被张淙两条胳膊箍没了。
　　晏江何挣扎着伸手搓了搓张淙的后背，好像在安抚一只受伤惊慌的凶兽。
　　晏江何呲牙咧嘴：“祖宗，轻点儿，勒疼你哥了。”

做尽没用可笑的事
张淙紧紧抱着晏江何，他此时神智不清，但着实费了好大力气，几乎死命克制，才没当场将晏江何捏碎。
　　他恨不得将怀里的人绑起来，锁起来，最好就这么活生生按进自己的胸腔里吞噬。
　　这就是他的全部了。
　　张淙头一遭体会到“失而复得”可能有多感人。它是人世间最圆满的事。
　　晏江何还在为活命抗争，他发现张淙听不进话，只能又颠了两下张淙的后背，求饶道：“张淙，先放开，真的疼......”
　　大概是晏江何最后一个“疼”字咬得太痛苦，张淙周身猛地一激灵，手臂松了些力气。
　　晏江何一口气倒出来，都要对张淙感恩戴德了。
　　张淙顿了顿，估摸是缓过来了，他轻轻推开晏江何，一双眼中似乎缱绻着漆黑的漩涡，巴不得将晏江何一个大活人卷进去搅碎。
　　晏江何得了自由，先飞快扫一眼自己爹妈，迎上二老关注的目光，让他们放心后，眼神便定在张淙脸上。
　　晏江何皱起眉头，看清了张淙满脸的狼狈，和额头上脏兮兮的伤口。
　　“你这伤怎么弄的？”晏江何伸手去拨张淙眉宇间潮湿的碎发，可惜他手指尖还没碰上半根发丝，就被张淙给截了。
　　张淙一声不吭，再一次扣住晏江何的手腕，一开始他捏得死紧不撒手，晏江何吃痛，刚琢磨着“这熊玩意是吓傻了，下手一点轻重都没有”，张淙便突然放轻了些。
　　张淙擎住晏江何的手腕，像举起名贵珍宝一样掐着，指腹又在晏江何的腕骨处轻轻摩挲了几下。
　　钟甯在一旁看得咂舌，差点没壮胆子，过去将张淙这个没眼力见儿的王八蛋扒一边去滚地。
　　“你真没受伤？”最后是周平楠说了一嘴。
　　亲妈心疼儿子，吓得胆都拧巴了，耐不得这诡异的气氛，总算张嘴秃噜了句话。
　　“没事，妈。”晏江何赶紧应了一声。
　　张淙这才发现，他竟直勾勾挡在晏涛和周平楠前面，正霸道地独占晏江何。
　　人家一家人劫后余生，二老担惊受怕一通宵，亲儿子好不容易回来了，尚且没能伸手捂热乎，他又算什么？他戳这儿，骂声格格不入算轻的，着实有够碍眼。
　　张淙垂下眼睫，咬死牙关，才总算松开了晏江何的手。他往后退了一步，又看了看晏涛和周平楠。
　　张淙让出位置，晏涛和周平楠便立马凑了上去，两人对着晏江何啰啰嗦嗦一通问，尤其是周平楠，边说边伸手在晏江何身上摸一摸，拍两下，似乎怕回来的是个假人。她摸完一圈儿，眼里的泪光又泛了起来。
　　“你要把你妈吓死是不是？啊？”周平楠恨道。
　　“别担心了，我这不是没事么。”晏江何揽过亲妈安慰，“幸好晚上大巴开得不快，没出什么大事。”
　　周平楠快速呸了一句：“你还想出什么大事？你告诉我什么叫大事！”
　　晏江何笑笑：“没大事，没大事。我错了，妈，我错了。”
　　张淙站在一旁，看着对面的一家三口。说到底，他不过是个找不到立足点的外人。一直都是他，专横恶劣地在抢占晏江何，在毁晏江何。
　　钟甯走到张淙身边站住，他其实有些不敢朝张淙说话。钟甯也是三十的人了，被一个二十岁的臭小子震住大不应该，传出去还不如一个讽料有格档。
　　但张淙不一样。他和二十岁朝气蓬勃的阳光青年不一样。钟甯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一种强烈病态的极端。
　　钟甯不禁毛骨悚然地想：“张淙对晏江何的‘感情’，怎么竟至于如此地步？”
　　晏江何跟周平楠和晏涛说了几句后，片刻不敢耽搁，便朝这边走了过来。他和钟甯对上眼，双方互相点了个头。
　　晏江何抬手拍了下钟甯的肩膀，视线却一直没离开张淙：“你是不是昨晚就回来了？”
　　算算时间，今早应该没有什么合适的航班，能让张淙在这个时间出现在此处。
　　也是晏江何自己吓傻了没想透。换了他也坐不住，就算拼命也要连夜奔回来，虽然他拼死拼活跑回来，照旧屁用没用。但人不都是会为了心里那个人，做尽没用可笑的事吗？
　　晏江何好一阵懊悔，他先前跟张淙通话的时候，张淙应该已经到了，或者是刚到。
　　张淙除了问他的情况什么都没说，晏江何居然也以为张淙在北京吓得魂飞魄散，擎等他安慰呢。他甚至还自作聪明，叫张淙今天赶飞机回来。
　　晏江何想到这儿，差点没抬手抽自己两巴掌。
　　晏江何又仔细看张淙，被他一身的狼藉揪了下心肝，于是晏江何接着心疼地问：“你这到底是怎么了？是不是摔哪了？”
　　张淙看着他不说话。
　　“张淙额头的伤虽然不严重，但伤口沾了湿泥，得去医院处理一下。”晏涛走过来，深深地看了张淙一眼。
　　“我先送张淙去医院吧。车子后备箱里有干净的运动裤，张淙应该能换上。”钟甯主动说，“江何，你这边还有事？”
　　晏江何：“出事以后我在现场做了急救，估计还要和警察做个详细记录。”
　　“那我们在这陪你，都弄完了一起回家。”周平楠立马说，似乎不太舍得走。
　　晏江何哭笑不得，搓了搓周平楠的胳膊：“妈，你们等会儿先回去吧。”
　　晏江何：“你回去休息休息，你一晚上没睡吧？我等一下也得回去睡一觉。”
　　钟甯也说：“放心吧阿姨，徐怀马上也到了。”
　　看周平楠不乐意，晏江何赶紧接上：“我想吃你做的炸酱面，我晚上回去，你做给我吃？再弄几个好菜？”
　　周平楠剜了晏江何一眼，脸上总算有了些笑模样。
　　晏涛也放了心：“那我跟你妈等会儿就先回去，不给你添乱了。”
　　晏江何笑了笑，又去瞅张淙。张淙罕见地听话，跟着钟甯拿裤子上车，但是眼神一直扒着晏江何不放。
　　晏江何没办法，只好活受累，哄完老的再去哄小的。他凑到张淙跟前说：“先让你钟哥送你去医院，我这边完事了，肯定立刻去找你。乖，听话。”
　　张淙抿着唇，光是看着他。晏江何从回来到现在还没听张淙说半个字。这让晏江何非常难受。
　　晏江何更是被张淙这一副“被抛弃”的委屈模样闹得胸口咯噔。
　　“晏先生，这边来一下。”身后有警察在叫晏江何。
　　晏江何只好狠下心，伸手在张淙脸上摸了一把，然后一巴掌甩上车门，转身小跑过去。
　　钟甯开车将张淙送去医院处理伤口，周平楠和晏涛也准备打个车先回去。
　　年纪大了是真的熬不住，两人一晚上没睡，受了这么大惊吓，这当儿放了心，疲惫毫不客气地袭上来。
　　晏江何眼瞅爹妈那劳累样，死活不放心让他俩自己打车回去，正巧徐怀来了，晏江何跟徐怀掰扯一阵，便让徐怀当司机送二老回家。
　　钟甯也没捞到悠闲，他在医院陪张淙，等着处理伤口，陪得浑身别扭。张淙全程当他是空气，不说话也不看人。钟甯又不能撒癔症，怎么呆怎么膈应，实在被张淙瘆得慌。
　　钟甯索性豁出去，非要东跑西颠。他硬下心肠，决定扔张淙这鳖王八自己舔伤。他要回警局等晏江何，先把能降妖伏魔的给接上车。
　　——钟甯早就看出来张淙现在不正常，能让他早点再见晏江何最好不过。
　　可惜钟甯一个少爷身子，却逃不了辛苦命，等他接上晏江何，直接赏了始作俑者一双牢骚白眼。
　　晏江何乐了：“辛苦了，钟老板，司机当的真棒。”
　　“......”钟甯无奈道，“我可真服了你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晏江何叹口气：“我在医院这几年，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没见过？我知道意外就是暴雨天的一道雷，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劈下来，但劈到了自己头上，还真是吓得够呛。”
　　“幸好没什么大事。”晏江何后怕，“万幸。”
　　“可不是么。”钟甯也长抒一口气。
　　钟甯开着车回医院，张淙那伤口应该已经处理上了，钟甯先前跟他说过，让张淙弄好脑门儿在医院门口等着，他接好晏江何，再一起顺路捎张淙回家。
　　“张淙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你知道吗？”晏江何突然问钟甯。
　　“我上哪知道去。你家那就是个神仙，不管问多少遍，愣是屁都不肯放。你没看我烦得都逃过来投奔你了吗？”钟甯一提这事就头大，“正好现在张淙不在，我得跟你说说。”
　　钟甯：“我昨晚跟他说你出事了，就觉得他要疯。但我真不知道他能疯成这样。他现在是你的人，我琢磨着，这么大的事他有资格知道，又不能不跟他说。这事瞒着他不等于要他命吗？”
　　晏江何“嗯”了一声，一腔的心疼：“我知道。”
　　钟甯皱着脸：“他回来也没跟我说，一晚上不见人影。也不知道这倒霉孩子跑哪去了，我今天上午刚到警局，就瞧见他从一辆出租车上下来，你也看见他那副德行了。”
　　钟甯：“我都怀疑他是从北京爬回来的。”
　　“......”晏江何寻思了一会儿，“昨天晚上应该没有合适的飞机。高铁动车也都悬。他很可能是坐直达特快回来的。”
　　“那也得四五个小时吧。”钟甯撇撇嘴，“还有他头上的伤，身上也脏兮兮的。”
　　钟甯斜眼瞅晏江何：“这孩子是不是急大发了，在路上摔了个好歹？”
　　“我也不知道。可能吧。刚才也没来得及问明白。”晏江何轻声说。
　　钟甯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
　　车子离医院只差一个红绿灯时，钟甯才又出声：“我说句难听的大实话。江何，按照你的性子，我是真的没想过你会愿意跟他在一起。”
　　晏江何歪过头看着钟甯，没回应。
　　钟甯继续说：“先不说张淙是个男的，你又直了三十年。张淙才刚二十岁，他对你来说不过还是个小孩儿。怎么想你也不至于。不应该，更不合适。”
　　晏江何扭回头，盯着前方，已经能看见医院的牌子了。他说：“是啊。”
　　钟甯打响转向，并右侧行车道：“但我今天看张淙，真的，我能理解了。”
　　钟甯快速瞅了晏江何一眼，话中品不透滋味：“一物降一物。这句话我太明白了。真的。”
　　钟甯：“就凭他对你那份心思，多吓人啊？才一个小屁孩子，都能闹上天了。你想不栽，那得难于登天吧？”
　　晏江何忽然乐了。钟甯的车子转弯，晏江何眯缝眼睛，看见医院正门口出来一个人。
　　医院正门口有很多人，走进走出的，隔着距离，隔着玻璃。但晏江何一眼就看出了靠右侧刚出来的那个是张淙。
　　晏江何盯着张淙站去路边，他们越来越近。
　　晏江何心服口服地说：“我这辈子是拗不过他了。”

娇滴滴地从良
拗不过也就罢了。
　　“情爱”这玩意，谁沾上了不得就范？铁石心肠也要碎成渣滓。
　　晏江何和钟甯来的特别巧，张淙正好刚处理完伤口出来。
　　他换了条裤子，额头简单贴上个大创可贴，碎发被拨弄到一边，脸也彻底洗干净了，总算看着像个人，而不是从泥坑坟地里掘出来的鬼。
　　晏江何非常自觉。他干脆心安理得地抛弃钟甯，陪张淙去坐后座。
　　晏江何人头刚钻进后座，还没等关上车门，一只手就被张淙给抓住了。
　　幸好这次张淙没准备将晏江何的手爪子撸掉。
　　晏江何关上车门，脑子里又想——张淙就算要再把他手撸掉，他能怎么样？
　　——晏江何只能凑过去抱抱张淙。
　　晏江何看了张淙一眼，张淙扣着他一只手摸来摸去。晏江何手腕上晕开一块掐痕，周围还破了点皮儿。
　　张淙用指腹轻轻碰两下，竟又默不作声，低头亲了一口晏江何的手腕。
　　晏江何：“......”
　　晏江何搁心里狠狠叹气。他手脖子这损样，其实就是张淙先前掐的。
　　晏江何没再问张淙什么，也没再纠结张淙的一身完蛋相是怎么来的。现在折腾什么都不合适。
　　晏江何本来当张淙吓坏了，得跟亲爹亲妈一样好好哄着。现在才知道，张淙哪是吓坏了，张淙那二毛小胆子是吓得稀碎，吓没了。
　　“惊魂未定”是什么低级程度，张淙那魂儿大概已经四分五裂，灰飞不剩了。
　　晏江何怎么就忘了，张淙其实胆子特别小。他手里这宝贝，不过是羊质虎皮而已。
　　晏江何另一只手抬起来，一把扣住了张淙的手。他感觉到张淙的手背在他温热的掌心中猛得一颤。
　　晏江何简直要被张淙治死。他飞快收紧手心，五根手指插/进张淙的指缝里。
　　张淙也是老实。他一声不吭，高大的身体竟然半依半靠在晏江何身上，乖乖地和晏江何十指相扣。
　　钟甯在前面开车，差点将眼珠子开瞎了。
　　有只咬人嗜血的野兽，正舔舐凶牙，在他后头娇滴滴地从良呢。
　　钟甯竭力不去追究身后的诡异腻歪。他专心致志开车，默默自我催眠：“专心开车，出入平安，文明交通，和谐社会，幸福你我他。”
　　这一道上车里没人说话，张淙也贴在晏江何身上“缠”了一路。甚至到家楼下下车的时候还不肯撒。
　　晏江何不过是跟钟甯打个招呼，回头就对上了张淙一双直勾勾的黑眼睛。
　　“哎......”晏江何叫张淙吓了一跳。
　　这时候他们身后走过一个外卖小哥。
　　张淙深深看着晏江何，似乎怕他下一秒飞走了似的。
　　张淙兜里的手机响了，但他不接。他好一会儿才松开晏江何的手，转身走出老远。
　　钟甯摇下车窗，揪了下晏江何的袖子：“你家这熊玩意干什么去？他没事儿吧？”
　　张淙终于截住了前面的外卖小哥。晏江何隔着距离，看见张淙的嘴皮子动了动，却没听见他在说什么。晏江何又看见外卖小哥从耳边收回手机，同时张淙的手机铃声远远地断了。
　　晏江何也不知张淙干什么去，他看着张淙的侧影，恍惚道：“......应该没事。可能是吓懵了，还没反应过来。他以前就特别胆小，胆子还没半拉小指甲大。”
　　“......”钟甯看见张淙从外卖小哥手里接了两袋子吃货，走了回来。
　　“这小子订的餐？他不会是掐着点儿定的吧？”钟甯震惊了，他不得不伸手指张淙，“他不是吓傻了吗？吓得狗啃泥，话都不会说了，还有心思琢磨你吃没吃饭？”
　　晏江何也懵了，太阳穴一个劲儿地抽抽。
　　钟甯不可置信道：“我真想扒开他的皮看看，他里头到底什么样。”
　　“天爷......”钟甯将伸出车窗的手快速抽回来，下意识搓了两下自己的胳膊。
　　晏江何的感受也没比钟甯好到哪去。
　　他早就明白张淙挂碍他，甚至说，在张淙眼里，如今除了他，旁的全不金贵，这都不过分。
　　但晏江何真的从未想过，他在张淙心里的分量，竟然至于如此。
　　眼前走过来这个人，他所有的疯狂，所有的病态，所有的细腻，所有的矛盾，不论美好与不堪，全给了晏江何。
　　张淙为了晏江何，可以欢喜出梨涡，可以悲伤到发抖，可以怕得魂飞魄散，可以温柔得心细如发。只要是为了晏江何，要张淙如何都好。
　　张淙走过来，视钟甯为无物，他抓住晏江何的手，总算张嘴说话了：“回家。”
　　晏江何一愣，被张淙扯得磕绊。他愣的不是别的，——张淙的嗓子怎么哑了？
　　通电话的时候还是好好的，这是怎么了？那动静听得，跟破落电锯在剌废铁一样。
　　晏江何也顾不得钟甯了，随钟甯自生自灭，头皮发麻。
　　晏江何赶紧跟上张淙，凑在张淙耳边问：“你嗓子怎么了？还有哪难受吗？头上的伤口疼不疼？”
　　张淙看了他一眼，摇摇头。他刚张开干燥的两瓣嘴唇，晏江何连忙制止：“没事就好。你别说话了，嗓子疼就别说话了。”
　　张淙果然听话地闭上嘴，朝晏江何笑了一下，两边的梨涡非常显眼。
　　“......”晏江何难受得恨不得下地狱。
　　晏江何伸手，摸了下张淙的额头，动作轻轻的，怕碰到他的伤。幸好没发烧。
　　难不成张淙这嗓子是急得？上火催得？
　　“等会儿回家你得吃点药。”晏江何没滋没味地说。
　　他出了事，张淙都被祸害成什么样了？张淙身体一向好，自从晏江何将人拎在手里自个儿养活，从来没再见过张淙生病，打个喷嚏咳嗽两声都算稀罕。
　　这才一晚上。
　　张淙是长大了，但折磨自己的本事竟也有增无减。
　　晏江何突然有了自知之明，他毫不自负地认识到了一个清晰的事实——张淙离不开他。
　　爱人的依赖本是个让人欣喜的好事。但晏江何怎么也开心不起来。他被张淙惹得，每一根骨头都在疼。
　　这太要命了。
　　而张淙非要继续给晏江何上刑。两人刚进家门，张淙忽然扭头，劈着嗓子说：“你手机掉了，联系不上。在医院的时候叔叔阿姨给我打过电话。他们到家了，我也给他们定了餐，应该已经到了，你放心吧。”
　　晏江何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吭哧不出来。
　　他来不及感受事故过后，安全回到自己家里的喜悦。这点儿生死攸关的思想感情，居然那般轻易地被张淙几句嘶哑的话吹没了。
　　晏江何站在原地，腿脚仿佛千斤重。他一直以为，他比张淙大十一岁，感情里，他应该更包容张淙，应该为张淙做出更多。
　　他护着张淙，去和父母摊牌，他以为，这样就算付出，算守护。现在看来，不过是扯淡。
　　晏江何就算押进了一辈子，也不算什么。
　　张淙已经换下脏衣服，洗好手，又将外卖拆开，一个一个摆在桌子上。晏江何走过去看了一眼，给眼圈看湿了。
　　都是他喜欢的。每一道菜，都是他喜欢的。张淙永远知道他的口味。
　　晏江何快速眨了眨眼睛，又深吸一口气，一张三十年老脸差点没崩住。
　　“你先去洗手换衣服，然后吃东西。”张淙又去给晏江何倒了一杯温水过来。
　　“你这嗓子发炎了，得吃药。”晏江何又重复。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压抑情绪，“你......”
　　张淙朝他笑笑，没说话。
　　晏江何说不下去，仰头喝光水，老实听话，默默去洗手换衣服。
　　等晏江何回来，张淙便伸手拉晏江何去凳子边上，又按了一下晏江何的肩。
　　晏江何忽然进化成了废物，两腿发软，竟被张淙这么一下按得坐了下去。
　　张淙在他身侧坐下，拿一碗粥到自己嘴边喝了一口：“吃吧，吃完饭我就吃药。”
　　晏江何没再说什么。张淙那倒霉声儿太膈应人。晏江何只能挑一块软棉好下咽的香芋，抬手往张淙嘴边送过去。
　　张淙赶紧侧头，就着晏江何的筷子，被喂着舔了口。他那模样活似个饿了八百年才吃到一口糖的要饭难民。
　　他眼睛黑漆漆的。
　　晏江何盯着看，还看见张淙吃完后抿了下嘴角。
　　晏江何顿了顿：“这东西甜，你嗓子发炎了，不能多吃，你多喝点粥，胃里垫一垫才能吃消炎药。”
　　张淙很听话，端起粥碗连灌了两口。
　　晏江何实在是受不住了，他放下筷子，用手指捏着张淙的耳垂搓。他以前都不知道，张淙的耳垂这么软：“你慢点喝。”
　　一顿饭晏江何越吃鼻子越酸，头一遭怀疑自个儿白搁医院混了那么多年，心里承受能力几乎降成婴幼儿水平，吃奶都想哭一鼻子。
　　张淙一碗粥喝光，也吃不进几棵菜，他先站起来，一通翻箱倒柜，然后进了晏江何的卧室。
　　晏江何不知道张淙在折腾什么，他牵挂张淙的嗓子眼儿，先将消炎药找了出来放在桌上。
　　晏江何进屋叫张淙：“张淙，你干什么呢？”
　　晏江何顿住，看见张淙蹲在床头柜前面，盯着床头柜上摆的相框。
　　里头镶着张淙的笔迹：“I was born for you . ”
　　张淙是进来给晏江何铺床的。他顺便又翻出了红花油，药膏什么的，想着给晏江何擦一擦，搓一搓身上的磕碰伤。
　　谁知道他刚抖开被子，便一眼瞧见了晏江何床头柜上的东西。
　　是他写的。这是他将一幅画送出去以后，昧着偷偷写的。也是他趁晏江何不在家，偷偷塞进装画的相框里，藏着的。
　　他画这幅画的情意，就是这句话。从那年冬天开始，晏江何走进他的生命里，他就是为晏江何生的。他荒芜的世界，有了晏江何。
　　他的黑暗有了光。光是披在晏江何的肩上，带给他的。
　　那会儿张淙满腔的情意不敢表露，他又实在憋得难受。只能悄悄做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变态一般去偷着甜。
　　一想到自己的表白藏在晏江何的卧室里，他就能从酸苦里找到香蜜。
　　但晏江何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将他这份扭曲的心意挖出来了。晏江何给它见光，给它光明正大摆在床头柜上，摆在每天睡醒，一睁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一直以来，晏江何从没让张淙在黢黑中沉没过。
　　晏江何从没辜负过张淙的希望。
　　张淙慢慢站起来，朝晏江何走过去，竟然直接掀起晏江何的上衣下摆往上薅。
　　晏江何还没等反应过来，就让张淙将身上的衣服给扒了。
　　晏江何愣住，光着上身看张淙：“......要做什么？”
　　张淙将衣服扔去床上，一眼就看见了晏江何侧腰的位置有一片淤青。
　　他用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摸了两下， 对晏江何哑着说：“哥，你趴下。”
　　※※※※※※※※※※※※※※※※※※※※
　　最后解释一下，关于张淙。他缺失很多东西，心理上存在病态。不论谁都有瑕疵，更别说张淙。（文案也扫雷了，请关注文案）他相对非常偏执，他有时会令人害怕。但他就是这样的。就算成长，独立成熟了，很多东西也补不回来，某些经历和伤害会伴随人的一生，但不代表他不能美好。张淙有晏江何这个王八蛋，他们在一起会越来越好的。就像人生总有难过的时候，如果我们能勇敢抬头，看到生活中的阳光，就能得到温暖，相互依靠，自我救赎。生命的本质就是有温度的。
　　以上是个人想法。希望这篇文里偏颇的人设，可以被大家理解，希望大家能感受到我想表达的东西。
　　感谢看我瞎扯淡。谢谢支持和陪伴。

“你转过来我看看。”
“什么？”晏江何没反应过来。
　　“红花油。”张淙指了指桌上，“你不是说你擦破了几块皮，碰了......”
　　“好了别说话了。”晏江何皱起眉，看见桌上除了红花油，还有一瓶双氧水，棉签，甚至还有创可贴和红霉素软膏，东西倒是齐全。
　　晏江何盯着张淙头上的大创可贴看了看，走到床边趴下了：“消炎药我给你找出来了，在客厅桌子上，你半个小时以后去吃了。”
　　“嗯。”张淙应了声，在床边坐下。
　　张淙盯着晏江何的后腰，看到他左侧后腰的位置有很大一片淤青，青紫色。张淙摸上去，恍惚间竟觉得滚烫。
　　尽管晏江何如此模样，大敞大开趴在床上，任由张淙摆弄，张淙也激不起丁点儿的旖旎心思。
　　他心疼还不够。一颗心抓烂了疼都不够。
　　红花油的味道立刻在周围扩散开，张淙的掌心温热有力，轻重合宜地按在晏江何的伤处，将药油揉进晏江何皮肤里。
　　细算算，张淙的手法其实也没多专业，大抵是胜在一丝不苟，无比认真。晏江何被他按得疼，却也舒坦。连同刚喂饱的胃都舒服得热了起来。
　　“是不是很疼？”晏江何听见张淙在他身后小心地说，“你忍一忍。”
　　“疼死了。所以你快别说话了。”晏江何闭上眼睛，沉沉叹了口气，“你嗓子哑成这样，再说话，我就真忍不了了。”
　　晏江何小声说：“光听着声都疼。”
　　张淙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几秒后，他缓缓俯下/身，干起皮儿的嘴唇落在晏江何后腰的淤青上，亲了一嘴红花油。
　　晏江何嘴角提起一个无奈的笑，回头瞧了一眼：“不辣嘴吗？”
　　晏江何：“亲就算了。千万别伸舌头舔，外用红花油可不能吃。”
　　晏江何翻了个身，张淙的眼睫颤了颤。他又皱起眉头，轻轻薅过晏江何的手腕，蹭被他自己掐出来的伤。
　　晏江何：“......”
　　晏江何满眼心疼地望着张淙：“你昨晚连夜坐火车回来的？”
　　晏江何问完又赶紧补上：“不用说话，你点头就行。”
　　张淙果然点点头。
　　晏江何还想问。但他没法问了。再问下去，张淙铁定要扯疼哑嗓子回话。
　　张淙处理完晏江何的手腕，将手里的棉签扔去一边，竟然直接用手掌盖住了晏江何的眼睛。
　　张淙的掌心破了块皮，晏江何的睫毛轻轻扫在他最嫩的那块手心肉里。痒痒的。
　　“什么都别想了。”张淙说，“我知道你累坏了，你先睡一会儿。”
　　晏江何皱起眉头，奈何视线被张淙蒙着，什么都看不见。晏江何想开口说一句，嘴唇又突然被张淙堵上了。
　　张淙给了他一个带着红花油的吻。
　　晏江何忽然就觉得脑袋一阵晕，分不清是被红花油熏的，还是被张淙这一下给亲的。
　　折腾了一夜，历经险情，豁胆子费力气，晏江何真的很累。他此时躺在自己床上，吃饱了喜好的饭菜，后腰的伤也让张淙搓得热乎乎的。
　　更重要的是，张淙就在他身边。他的爱人，刚给了他一个吻。
　　人间最大的幸运莫过于此。晏江何是太幸运，从而获得了一种珍贵的放松。这种感觉就像尚且懵懂的孩提，窝进了母亲的臂弯里。它是一种安全感，仿佛来自人性最原始的本能。
　　它是那么温暖，那么柔软。沉浸其中，仿佛生死都像一场梦，世间的铅华亦或困苦，疲惫连同辛酸，人生所有轻重不一，需要肩挑背扛的担子，都变得遥远。
　　它是那么的安全。它是张淙给晏江何的。
　　晏江何越晕越上头，最后竟毫无抵抗，就这么迷迷糊糊被张淙盖着眼睛弄睡了过去。
　　他失去意识前最后一刻，嘴里居然稀里糊涂地嘟念：“张淙，吃药......”
　　等晏江何的呼吸彻底平静悠长，张淙才放下盖在晏江何眼睛上的手。他拉起被子给晏江何盖好，盯着那张叫他魂牵梦萦的脸看个没完。
　　张淙掂着神智，知道自己有病。他对晏江何那过分的占有欲，就像一个变态犯罪狂。他似乎是个亡命徒，是个疯癫的瘾君子。
　　张淙坐着看了好久，才终于站起身，按照晏江何的叮嘱，去客厅将那粒早就放好的消炎药吃了。
　　张淙吃完药，又立刻返回了屋子里。晏江何已经睡熟了。床帘透出浅薄的光，衬托屋内晦明晦暗。
　　周遭很安静。空气很慢。
　　张淙到床的另一边躺下。他侧身对着晏江何，用双目去描摹晏江何的侧脸。
　　这张侧脸还是那么好看。他用很多笔画过。铅笔，水性笔，水粉笔，鬃毛笔，纤维笔，压感笔……还有他自己温热的指尖，都画过。
　　张淙侧卧在那里看，一直看，一直看不够。
　　幸好晏江何回来了。
　　幸好晏江何回来了。
　　晏江何要是不回来，不能完好无损地回来，他该怎么办？
　　现在人好端端的在自己跟前，张淙才敢盯着晏江何寻思。
　　若是没这么好运，只要晏江何回来，不管他什么样，缺胳膊断腿，残废了，瘫痪了，什么样都无所谓。张淙都可以陪着晏江何，照顾晏江何，一辈子到头，再去阎王跟前下跪磕头，卖肝卖肾与恶魔做交换，空留一颗心，来乞求下辈子。
　　若是晏江何回不来。
　　若是晏江何就这么离开他。
　　他要留下来接住晏江何的一切。
　　他偏要做一个丧天理的强盗。他会穿晏江何的衣服，开晏江何的车，住晏江何的房子，睡晏江何的床……他要掠夺晏江何存在过的一切，不会允许晏江何在他生命里消失。
　　他会从北京回来，再哪也不去。他会照顾晏涛和周平楠，为二老养老送终。他会宠着宁杭杭。他会去Azure喝酒，就像晏江何那样。他会送晏来财去宠天下洗澡剪毛，用晏江何的VIP金卡结账。他会给晏美瞳买漂亮的衣服，买娇嫩的花朵戴在猫耳朵上。他还会一年四季按照冷热给晏美瞳换审美花哨的猫窝。还有，给自己买手机壳……
　　他会做好多事。好多关于“晏江何”那样的事。他都会做好，像晏江何还在一样好。他不需要再有别的未来。他连猫狗都具象化得那么清楚。
　　可他没有晏江何。
　　这要多难啊？这太难了。太难了。
　　张淙寻思寻思，呼吸道疼得剧烈，好像恶化的伤口，被捣/捅，流出酸涩的脓水。
　　然后连同他的鼻腔，眼睛，都疼了起来。张淙的鼻子不透气了，他不得不将双唇撕开一个缝，用来呼吸。
　　晏江何这一觉睡了大概两个多小时。他张开眼睛，第一眼看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他迷瞪地去望棚顶的灯，大脑空白过后的第一想法竟然是：“张淙的药吃没吃？”
　　晏江何伸手搓了把脸，后背一阵酸痛。他听见自己身侧有些轻细的声响，便扭头去看。
　　这一看晏江何彻底怔住了。晏江何感到一股热流，从头到脚，一瞬间便将他浑身撞了个遍，五脏六腑全撞毁了。
　　晏江何僵在床上，他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他眼里有张淙，张淙就躺在他对面。
　　张淙也一眨不眨看着晏江何。只是张淙的眼眶鼻尖都是通红的。他的眼底有血红的血丝，眼泪从他的一只眼睛流出来，流进了另一只眼睛，变得更沉重，再坠湿软绵绵的枕头。
　　张淙哭了。
　　张淙那一身贱骨头，从来没认过屈。晏江何的记忆中，张淙不啻是遭受折磨。他曾经多少次那么绝望那么悲伤，晏江何都从没见过他掉一滴眼泪。他少年时代的荒丘，早已干涸到半滴苦水都找不见。
　　可现在，张淙静静躺着，面对他。竟然哭了。
　　那眼泪止不住地流。张淙现在脆弱不堪地哭了。
　　晏江何转过身，想伸手碰一下张淙的脸：“你......”
　　张淙的眼睛总算眨了一下。这一眨，又有大滴的泪水被挤出眼眶。张淙压抑着不肯出声，因为呼吸不畅，胸口剧烈起伏。他下意识扭过头要躲，不想让晏江何看见他的脸。
　　晏江何赶快伸出手，他去捏张淙的下巴，手指尖在打颤：“你转过来我看看。”
　　张淙被晏江何扳着下巴拧回头。
　　晏江何愣愣地看着张淙眼泪八叉的一张花脸，一时间连泪水都不敢替他擦。
　　晏江何轻声问：“心肝儿，你怎么成哭包了？”
　　张淙将唇角崩紧，脖颈和额角的青筋早已暴了出来。
　　“这不都没事了吗？”晏江何凑过去，用额头蹭了蹭张淙的额头，“事情都过去了，我不是好好在这儿吗？”
　　晏江何：“你又自己胡思乱想什么了？怎么想着想着还哭了？”
　　张淙胸腔里抑制着抽搐，他猛地抬起手，一把掐住了晏江何的肩头。
　　晏江何上身没穿衣服，这一下好悬没直接让张淙给肩头的皮抠掉。但他顾及不得了。
　　晏江何仔仔细细看张淙，抬手摸了一手眼泪。晏江何难受得不如亲自给自己上绞刑。
　　他想说好听的哄人，却给自己哄出一嘴的苦味：“让哥舔一口尝尝，眼泪是不是甜的？”
　　晏江何靠近，张淙闭了下眼睛。晏江何吻在张淙眼睛上，唇缝抿过张淙湿漉漉的睫毛，舌尖舔到泪水。
　　晏江何又说：“咸的，齁儿死人了。”
　　张淙吸了下鼻子，一把捞过晏江何的腰，紧接着一头拱进了晏江何怀里。
　　晏江何笑不出来，嘴角勉强牵起，用来哄张淙的弧度彻底压趴了。
　　晏江何伸手捏了捏张淙的后脖颈，又一下一下去抓张淙的后脑勺，由着张淙将滚热的眼泪鼻涕一起糊去自己胸口。
　　张淙闷头哭，抵在晏江何心口压迫着爆发，似乎要将一辈子的痛苦都哭干净。包括过去积攒的，现在承担的，也包括未来预支的。
　　他本来就嗓子哑，这又憋着哭，开口说话比撕心裂肺难受百辙。
　　张淙的声音粗砺暗哑，渗透最极端的恐惧，像是穷途末路后脱力的嘶吼，他从又苦又咸的唇齿中抖出了一声：“晏江何。”
　　晏江何的呼吸都停了。
　　晏江何劫后余生不过二十个小时，却又最近距离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崩溃。
　　大巴车翻倒的巨响，乘客声嘶力竭的哭喊，黑夜，大雪，冰冷的等待。都没有带给他如此的震撼。
　　这是张淙？
　　这是他的张淙。
　　晏江何用指腹搓着张淙的头皮，不断地重复着：“我在。我在这，不怕了。我们不怕了。乖，不怕了。”
　　晏江何亲了亲张淙的发顶，他居然也有技穷的一天，不知怎么哄怀里的大男孩才好。最后竟掏出对付宁杭杭那套来嘴瓢：“乖，亲一亲就不怕了，哥抱着你，不怕。”
　　晏江何同时将张淙紧紧圈在怀里。他的反应似乎让张淙的慌乱更剧烈地发酵了起来。
　　张淙更委屈了，他死死勒着晏江何的腰，又将晏江何的伤勒疼了。
　　张淙那么高大结实的身体，这会儿竟然缩成了一个可笑的球，死命往晏江何怀里钻。
　　他成了一个无依无靠，孤独害怕的小孩子。他的悲伤是那么那么大。
　　晏江何胸口被张淙埋汰得脏兮兮，胸腔内部又一次一次荡响张淙遏抑的哭声。
　　晏江何被张淙闹得疼断气，嘴上却从未如此轻柔地说过话：“乖，不怕了。”
　　……

平凡人
张淙这一顿哭了许久才安生下来，晏江何的后背早已被他箍得没知觉了。
　　晏江何低头往怀里望了望，张淙的鼻尖还是红的，眼尾也是红的。那红色渐淡，像极为细腻的红胭脂，点晕在张淙苍白的冷色皮肤上。
　　张淙漆黑的睫毛安安静静地垂落，不算太浓密，也不算太长，像黑色雏鸟纤弱的羽毛，淋雨受凉后丢了生气，一动不动的。
　　晏江何看了几眼，实在没忍住，伸手轻轻摸了下张淙的脸。
　　张淙不知道是哭晕了，还是累昏了。他的唇缝中吞吐着呼吸，整个人贴附在晏江何身上不动，晏江何连丁点儿的力气都不能从他身上感受到。
　　好好一个高大漂亮的年轻人，怎么就娇弱成这模样了？晏江何竟不敢使劲儿抱着张淙，他产生了一种令人惊悚的错觉——晏江何总觉得，张淙现在脆得，似乎一碰就要碎掉。
　　晏江何小心翼翼陪张淙躺了很久，时间一长，他便有些想去卫生间放水。
　　晏江何悄悄蹭着身体，准备起来。奈何张淙那神经，不晓得是怎么扭着长的，眼看人都要睡死过去了，刚有点风吹草动竟还能警惕上。晏江何还没等将半个身子从床上抬起来，忽然感到手被抓住了。
　　真的是一点力气都没有，张淙抓着晏江何的手，似乎虚无缥缈一般，晏江何转个手腕就能甩开。
　　但晏江何没甩开。他又去看张淙，张淙一双黑眼珠子睁不利索，目光也飘着，定然是太累了。
　　张淙捉着晏江何的手，轻轻按在自己胸口藏着。他双目无神地看着晏江何。
　　“......”晏江何好一阵头皮发麻，问话的时候嘴皮都动不明白了，“怎么醒了？怎么了？”
　　“疼。”张淙用低低的气声说，“头疼。”
　　晏江何立马紧张起来。笑料都不敢这么演。晏江何一个穿白大褂拿手术刀的胸外科医生，“疼”这个字，他每天都要从不同年龄，不同可怜相的患者嘴里听无数遍。
　　就算晏江何再不济，起码不至于因这个字紧张到钻心扎肝的地步。
　　可晏江何对上张淙这一声，竟难为要发慌。他谨慎地伸出手，手指轻轻摸着张淙额头上的大创可贴：“是伤口疼吗？”
　　张淙这伤一看就是搁哪儿磕的，或者是摔的。不算太严重，处理好了上点药，肯定不会留疤。
　　张淙摇摇头，还是扣着晏江何的手不肯放。
　　不是头上的伤口疼，是头疼。
　　晏江何又去探张淙的额头，张淙没发烧。在看见张淙眨眼睛的时候，晏江何立时反应过来——是哭的。
　　眼睛都有些肿了。是哭多了。哭得头疼。
　　晏江何用指腹一下一下按张淙的太阳穴：“你再睡一会儿。你病了，需要好好休息。乖，听话。”
　　晏江何一套哄腔自然而然。有张淙之前，就算拆了他的舌头他都想不到，凭他内里那炮捻子脾性，有朝一日竟也能温言软语地朝谁这般哄一哄。
　　张淙的眼睛越眨越费劲，越眨越朦胧。晏江何敢打赌六百万，这臭小子这会儿根本神智不清，但凡眼皮闭上，立马便要人事不省。
　　“你别走。”张淙沉下哑嗓子，迷迷糊糊，却眼巴巴瞅着晏江何，“你别走。”
　　这要哪路英雄能受得住？反正晏江何孬货一只，此生作为不成枭雄，实在扛不下来。
　　晏江何连忙说：“我不走，我哪都不去，我不走。”
　　他说着，抄起张淙的脖子，将张淙从枕头揽到自己胳膊上躺着：“我搂着你睡，我不走。”
　　张淙总算得了满足。晏江何眼瞅张淙笑了一下，那一双小梨涡转瞬即逝。
　　随后，张淙一双眼睛终于舍得闭上了。他的头在晏江何胳膊上小幅度蹭了蹭。
　　张淙那一头倒霉头发丝发质偏软，蹭这两下，细弱到晏江何胳膊上的皮肉都跟着发麻，像戳了一小针毒品当麻痹剂一样。
　　张淙的头挨在晏江何肩头，轻轻歪过，呼吸没过几秒就变了。他是彻底睡熟了。
　　晏江何盯着张淙看了好久，最后缴械。
　　晏江何叹了口气，仗着自己年纪还不太大，决定委屈一把膀/胱，厕所不必去了。憋着得了。
　　晏江何无可奈何又服得五体投地，将另一只手从张淙的胸口处拿出来，又给被子在他俩身上裹规整，索性搂着美人入怀，又闭眼睡了一觉。
　　晏江何是被尿憋醒的。外头从窗帘渗进来的光已经转成夕阳红颜色。
　　张淙还没醒，晏江何便将动作放到最轻，费了好长时间，才把手臂从张淙脑袋底下抽回来。
　　一条胳膊彻底壮烈，僵得跟截肢了似的。晏江何抻抻胳膊，起身时后背也疼得厉害，腰上的淤青更是不肯消停。
　　他就像个中风患者，皮骨无用，半身不遂。
　　晏江何呲咧着嘴，却不敢出动静。尽管他都如此委曲求全了，张淙还是在睡梦中皱起了眉头。
　　晏江何瞪着张淙，看见张淙的眼皮颤了颤。
　　晏江何紧赶着低头，在张淙皱起的眉心处吻了一下：“我在这，我不走。我就去个厕所。”
　　“嗯......”张淙眼皮睁不开，只哼了一声，似乎很不舒服。
　　“乖。”晏江何在张淙耳边哄他，“你继续睡，我去完厕所就回来陪你。”
　　要不怎么说美色误人。身边趴个妖精真的太耽误事。自古以来多少红颜霍乱朝纲，明君也学会了昏庸无道。“情种”这玩意真不是刻意的，绝对是被迫使的。只恨那“温柔乡”，的确别名“温柔冢”。
　　晏江何也是被张淙拖累得不能更拖累，眼瞅三十岁的优雅青年就要尿床垫儿了。这报道出去，新鲜得绝对能上头条，指不定比雪夜大巴车侧翻进路沟还要博人咂舌。
　　晏江何自然不允许自己尿床。他又摸了把自家淙淙的小脸儿，摸完了赶快起来，衣服都没来得及抓，光着膀子去了卫生间。
　　人有三急，一泡尿憋死男子汉所言不虚。
　　等晏江何解决完，从厕所洗个手出来，整个人都仿佛升华了。
　　晏江何倒了杯水喝，喝完了放下杯子，哼笑一声，脑子里别扭地想着：“张淙可真有本事，撒娇还有他这样的？”
　　晏江何扭身往卧室里走，要去陪祸害，他自言自语地碎叨：“可真要了命了。”
　　晏江何走到卧室门口，刚准备进去，玄关突然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晏江何脚步一顿，反手将卧室的门给关上了。
　　是晏涛和周平楠来了。二老休息了半下午，不舍得亲儿子再跑来跑去，居然做好饭亲自带着送来了。
　　“爸，妈。你们怎么这么早过来了？”晏江何走过去，愣了下，“我还想着让你们多休息一会儿，我晚点过去呢。”
　　晏涛放下手里的东西，表情有些说不清，他上下看了看晏江何：“你手机掉了，你妈总想给你打电话，在家呆不踏实，我们干脆就过来了。正好给你带点吃的，你晚上就不用跑了。”
　　周平楠也瞪着晏江何：“晏江何，这大冬天的，你家暖气烧得就那么良心？你光着个膀子不穿衣服，你不冷啊？”
　　“......”晏江何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光着上身，正单挑一条睡裤杵在爹妈跟前呢。
　　“哦。”晏江何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门，又转身往厕所走，含糊道，“我这就去穿。”
　　他衣服都在卧室里，但张淙在里头睡觉。晏江何琢磨着就没进去。一是张淙本来就睡不安稳，再进去吵他，晏江何怪心疼的。二是张淙在他屋里，二老对于他找了个男人过日子这件事还摸不清什么态度，晏江何还不想直接明着指矛头给张淙。
　　不过晏江何也明白，眼下这情景，肯定兜不住就是了。
　　晏江何去卫生间，不经意瞅了眼卫生间的镜子，看见自己肩头还有一道痕迹——张淙先前用狗爪子抠的。
　　晏江何闭了闭眼，没再看镜子，拱去洗衣机里翻腾衣服。幸好有一件家居服，是他下乡前扔进去的，还没来得及洗。
　　好在讨巧，衣服不算很脏，先前也就穿了两三天。
　　晏江何只能勉为其难，套上衣服先出去，上身的睡衣和**的睡裤非常不搭调。
　　从布料上，上身是软绒的，下/身是纯棉的。颜色和款式更不用提，上身是亚麻色，下/身是靛蓝色。
　　在家倒不必那么像模像样的讲究。但晏江何这般站在爹妈跟前，三个人都感到了一种难以言说的别扭。
　　晏江何下意识清了下嗓子：“你们站着干什么？坐下啊。”
　　晏涛和周平楠坐下。
　　晏江何去扒拉吃食：“看看给我带什么好吃的了。”
　　“炸酱面。”周平楠瞅着晏江何，“你不是说想吃吗？”
　　“是。”晏江何笑了，“我妈最好了。”
　　“你少贫嘴，就你长了一张嘴会说话。”周平楠撇了撇嘴，眼底却搜不到分毫的嫌弃。
　　晏江何又看见还有个保温盒，里头装着粥。皮蛋瘦肉粥。
　　“粥是给张淙的。”周平楠说，“先前给那孩子打电话，听他声音不对，嗓子应该是发炎了，本来想做糖醋排骨，可惜他吃不了，只能做个粥了。”
　　周平楠：“这孩子是真懂事。还给我跟你爸安排了午饭。对了，他人呢？”
　　“是啊，张淙呢？”晏涛也问，“进来这么长时间没见着他。他头上那伤，还有一身泥，都怎么弄的你问了没？是摔哪了？”
　　“还没。”晏江何盯着手边的皮蛋瘦肉粥，“我还没来得及问。他嗓子疼，得少说话。等好点儿再问吧。”
　　晏涛点点头：“嗯，也是。人都没事就好。”
　　晏涛这话说成了一声叹息，晏江何心口猛地揪了一下。又酸又软。像海绵垫子泡进老陈醋里，又捞出来捏净。
　　过后还剩下潮湿的酸味。
　　三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周平楠突然说：“张淙睡觉呢？”
　　她说完，并没有转头看张淙那屋，也不知是有意无意，竟侧头瞥了眼晏江何的主卧。
　　晏江何坐在座位上，嘴里应着：“嗯，他太累了，还在休息。”
　　“让他多休息会儿吧。他这次也是被江何直接吓回来的。”晏涛叹气。
　　晏江何无话可说。
　　有些东西似乎已经不用格外去言语，大家仿佛心知肚明。
　　不过一家人，不能有隔阂，该说的话还是要说清楚，该有的态度也要表达清楚，从不模糊不清地猜测对方，是老晏家几十年来和谐幸福的传统规律。
　　就听周平楠认真地说：“儿子，你上次跟妈说的事，妈想和你说说。”
　　晏江何看周平楠：“妈，你说。”
　　周平楠顿了顿，看了眼晏涛，又看向晏江何：“我的确是很生气，很失望。还有。这次咱家遭了这么大的事，妈也特别担心你，心疼你。”
　　晏江何挪动椅子，坐得离周平楠更近了些，伸手握住了周平楠的手：“妈，对不起。”
　　周平楠被这对姓晏的父子左右围着，心头倏得软了一下，她说：“这两件事都让妈害怕。妈怕你不好，怕你过不好。”
　　“我知道。”晏江何轻声说。
　　“可是江何，妈是害怕，但妈再害怕，也不能替你过日子。”周平楠罕见有如此温情的语气，“只要你好好的，你觉得幸福，就行了。”
　　周平楠：“你不后悔，我们全家都不后悔。”
　　晏江何一愣，猛地抬起头看周平楠：“妈，你是说......”
　　周平楠摇摇头：“你记住。我和你爸，并不是因为你这次的意外才让步的。我们只是看得更清楚了而已。”
　　周平楠：“妈和你说实话，做父母的，要我们接受你选的这条路，太难了。我们永远都不可能欢天喜地地去接受，说我们不在意，说我们全力支持，那是假的。”
　　周平楠“啪啪”打了两下晏江何的手心，挺使劲儿：“但当爹当妈就这么回事。孩子选的路越是艰难，我们就越该祝福。爸妈帮不上你什么，但不应该让你更难受。妈知道你难。所以，妈会努力理解你。”
　　周平楠停顿两秒，眼里泛起泪光：“努力理解你们。”
　　晏江何轻轻捏了捏周平楠的手，这双手已经没有年轻时候那么细腻了，手上的皱纹也越来越多，越来越清晰。但它们还是那么温暖。
　　晏江何又扭脸去看晏涛，晏涛朝他笑了一下，轻轻点头：“好好过吧。”
　　心窝子掏到这个地步，晏江何生满了五脏六腑的感动。
　　他是个平凡人。他是个尝过惊慌，承担辛苦的平凡人。他是个拥有爱，拥有幸运的平凡人。
　　平凡人，太普通，太伟大，太美好了。

你好好算账
客厅里氛围温存，逼得晏江何鼻子酸眼睛疼。
　　他是哪里不对劲儿了，经历过大事不但没变得更坚强，反倒更完蛋。他今儿个一整天都总想掉眼泪。
　　全怪惹他的人太多了。张淙就罢了，周平楠和晏涛也非要来凑热闹。
　　周平楠的眼泪已经抹上了，抹干净几滴，她又问：“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我就摆在明面上直接问了。”
　　周平楠：“你告诉妈，那个人......是不是张淙？”
　　周平楠皱眉盯着晏江何：“我今天看张淙那样子，我就知道不对，怎么看都不对。”
　　“是。”晏江何瞒不住，也没什么可瞒的了，他承认道，“是张淙。”
　　“你可真行啊！”周平楠猛地朝晏江何胳膊上抽去一巴掌。
　　晏江何叹口气：“妈......”
　　周平楠瞪着他说：“你是不是早就有这心思了？”
　　晏江何愣了一下，察觉到二老可能误会了什么。
　　周平楠想骂晏江何，却又舍不得，气性上不去下不来，嘴里稀里糊涂地细谇：“我就说你怎么那么好心，当初非要给张淙接回家里。我是你妈我还不了解你？你哪能那么勤快主动去惹麻烦。你是不是早就......张淙年纪这么小，你这......”
　　晏涛皱了下眉头，大概觉得周平楠说话不好听：“孩子们的事儿，你别这么说。他们虽然年轻，但也有主心骨，都有自己的判断和选择。我们祝福就行了。”
　　——接受不接受的，祝福就罢了。“父母”这个角色，永远拿儿女没有办法。最后不过是将怀里的宝贝放去广阔的天地之间，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看着他扬首挺胸，走自己的路。
　　“我当然知道了。”周平楠剜了晏涛一眼，赶紧怼上，“还用你废话？我不知道祝福他们？我不都说了祝福了吗？”
　　晏江何脑子里转了几圈，基本想明白了周平楠的话。
　　晏江何和云蕾分手后，这么多年，别说没往家领人，他的感情史干净得一片空白，连点暧昧都抠搜不到。倒不是没姑娘朝他抛媚眼，只是晏江何愣是跟明眼瞎一样看不上，一头栽进大医，穿着白大褂尽职尽责。
　　他也不是不想找，就是找不到对心思的而已。但从旁人眼里看，俊朗的大好青年虚度年华，实在不太“正常”。现下他这么一摊牌，晏涛和周平楠自然怀疑他早早便有问题。
　　再联系张淙今天的反应，包括张淙前段时间要死要活躲着晏江何，连过年都不肯回家……
　　二老虽然偏心亲儿子，但也讲理，这么寻思，指不定怎么脑补，扣晏江何一头屎盆子，晏江何竟不得不成为一个坑蒙拐骗，觊觎青少年的王八蛋。
　　晏江何又琢磨，周平楠是他亲妈，这一番话说的虽然颠倒实情，但仔细想想，似乎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晏江何多年生活空旷，张淙怎么这般轻易便能挤进来？单靠晏江何对他的同情心？可同情心又算个什么东西？
　　说到底，不过是靠晏江何的一颗真心。张淙可能早就在晏江何没察觉的时候，打动他，撼动他了。
　　或许，晏江何孤单寂寞了这么久，都只是在等一个张淙。
　　它或许是个误会。它或许是另一面隐藏的事实。感情这事儿，谁又划得清。
　　想到这儿，晏江何忽然一阵通体舒畅，他索性就将臭不要脸老流氓的身份给坐实了。
　　晏江何朝自己妈说：“妈，你骂得对，我知道我不是东西。”
　　晏江何话音刚落，又换来周平楠一拳头怼来胸口：“你快闭嘴吧。”
　　晏江何点点头，轻轻笑了笑。
　　“张淙......”周平楠还想说什么，但是没说下去。因为晏江何的卧室里突然传来一阵响动。
　　客厅里的三个人都朝卧室的方向看过去，然后卧室的门从里面被人猛得一下薅开了。
　　哪怕是从视觉上，晏江何甚至都能感觉到门板子带起了一阵风。
　　下一刻，张淙像个被人捣了窝的受惊家雀儿，一颗脑袋着急忙慌，从卧室拱了出来。
　　他嘶哑地喊了一声：“晏江何！”
　　晏江何：“......”
　　四个人面面相觑。
　　人还真是不经念叨，说曹操曹操便到。
　　张淙看见晏江何的瞬间本想扑过去，但他又看见了旁边的周平楠和晏涛，脚步这才停住。
　　他在屋里睡觉，恍惚间觉得晏江何是起来了要走。张淙想伸手抓，想睁开眼睛看。但他似乎被梦魇压住了一样，手臂没有丁点儿力气，死活抬不起来，眼皮也重得过分，死命睁不开。
　　他躺在床上，难受万分。竟然梦见晏江何的一个背影。那肯定是晏江何的背影，张淙不可能认错。
　　他想追想喊，都发作不出来。晏江何就这么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他看不见晏江何了。
　　张淙唰得一下醒过来，一个打挺从床上翻起身，扭头发现晏江何不在屋里。
　　于是他小狗胆子又秃噜皮，迷迷瞪瞪蹦下床，嗷嗷推门出去找人。
　　至此，便闹出了这趟洋相。
　　晏江何伸手招了一下张淙：“你过来。”
　　张淙顿了顿，又撇了一眼晏涛和周平楠，听话地走到晏江何身边。
　　张淙元神回窍，耷拉着脖子喊人：“哥。”
　　张淙：“叔叔阿姨。”
　　“张淙，快坐下。”是晏涛先大发慈悲，化解了尴尬，“我和你阿姨带了吃的过来，你阿姨做了皮蛋瘦肉粥，你喝点。”
　　张淙听了话，竟然又去巴巴看着晏江何。晏江何眼皮一抽，恨不得将张淙这孽畜薅手心里狠劲搓两下。
　　“你看晏江何干什么，他还能不让你坐？你坐下。”周平楠实在看不过去了。
　　她犹豫片刻，将皮蛋瘦肉粥推到张淙跟前：“吃点儿，嗓子不舒服就别说话了。”
　　周平楠觉得有些古怪，但还是扭头朝晏江何说：“你给他找消炎药吃了没？我怎么看着......这么难受呢？”
　　“找了。”晏江何笑起来，“我能不找么。”
　　周平楠这人大咧惯了，再说桌上都是一家人，既然决定了“祝福”，总藏着掖着也不算事。
　　她被完犊子气氛憋屈到，忍不了了，便直说：“张淙，没事儿，你别不自在。”
　　周平楠看着张淙：“你跟晏江何的事我们都知道。你放心，就算要算账，也都是晏江何的毛病，叔叔阿姨不是不讲理的人，怎么都牵不到你身上去。”
　　张淙一口粥差点没呛着，他放下粥，懵了。
　　周平楠：“以前我们就是一家人，以后也还是一家人。叔叔阿姨愿意做出努力，试着理解你们。”
　　“你们好好的，晏江何要是......”
　　“妈，妈，别说了，你让他喝点粥。”晏江何赶紧制止，他瞅着张淙那张脸，就知道话多了，信息量太大，张淙可能受不住。
　　张淙的确是受不住。他和晏江何什么事？要说他和晏江何的事，还能让周平楠如此古里古怪叨一嘴的，那只能是......
　　张淙震在座位上。晏涛和周平楠都知道了？他们是怎么知道的？什么时候？
　　张淙猛地扭头去看晏江何，那转头的力度，愣差将脑袋瓜子生甩进晏江何怀里，要晏江何惊悚地用双手捧着。
　　晏江何对上张淙的视线，悄摸悄朝张淙眨了下一只眼睛，又短促地偷笑了下。
　　张淙似乎能从自己身体里听见“轰隆”声，那是一节一节骨骼倒塌的声音。
　　他不是没想过晏江何的家庭。他知道自己年纪小，很多东西无能为力，他知道自己不够能力保护晏江何，他知道自己尚且负不起责任。
　　所以张淙早就想明白了。能拥有晏江何，对于他已经是万幸。他愿意被压在地下不见光，他不敢奢求名正言顺，光明正大。
　　只要晏江何愿意留他在身边，其他都无所谓。不论他怎么隐藏自己都可以。
　　他们应该从长计议，慢慢来。若是不幸没藏住，张淙会负荆请罪，跪下来求二老施舍。
　　可这些桥段都没有发生。发生的，是晏江何朝他单眨了一只眼睛，是晏江何朝他笑了一下。
　　张淙瞪着晏江何的脸，耳边听着晏江何朝周平楠说话。晏江何转头的时候，侧脸露出一道指甲大的刮痕。
　　这道伤是晏江何下乡前就有的。当时他们视频，晏江何贴着创可贴，他想问，晏江何略有烦躁地搪塞了过去。
　　张淙不笨。他能想得通。
　　但事实不是这样的。冤有头债有主，就算要豁一把，也应该是张淙当敢死队。
　　晏江何这个骗子。混蛋。
　　“吃啊，张淙。快点。”晏涛开口了，张淙才反应过来。
　　张淙闷头喝粥，再没能吭哧出口半句话。
　　一家人一起吃了一顿饭，他们没再揪着任何不愉快或是别扭的话头去嚼，而是啰嗦了些没营养的家长里短。
　　所有人，都已经勇敢地迈出了第一步，那么剩下的，就交给时间。时间会垒起阶梯，为我们铺设好一条路未来的样子。
　　晏涛和周平楠又在晏江何这呆了一会儿，但没呆太久。天黑了，晏江何不想拖他们太晚。
　　周平楠又嘱咐了几句，才和晏涛一起离开。
　　张淙和晏江何站在门口送二老，门关上的瞬间，屋里的空气便偷偷开始变化。
　　张淙转头，扯破嗓子轻声问晏江何：“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晏江何笑了笑，很自然地揽了下张淙的腰，将人往屋里带：“你现在不是知道了么。”
　　张淙盯着晏江何刚揽过他的手，眼神变了：“你知道我会怎么想，这不一样。你不用这么做的。这不该你做。”
　　“嗯，是。”晏江何又乐了，他居然伸手弹了一下张淙的腮帮子，“我都知道。我知道你拼了命的拔苗助长，想照顾你哥。”
　　晏江何这一下弹得挺疼，还带响儿。张淙停顿一会儿，伸手揉了下脸蛋，眉头深深皱起来。
　　晏江何啧了声，猫着腰去给张淙找药吃：“我觉得这个事，我需要跟你表个态。”
　　晏江何扣出一粒阿莫西林分散片，又倒了一杯水，他扭眼看向张淙：“你不用这么累，真的。”
　　晏江何将药递给张淙：“吃药。”
　　张淙看着晏江何，不肯接。
　　爱人的心眼子太深，会非常惹人心累。
　　对面也就是张淙。要是换了别人，晏江何估计早就一杯水摔他脸上了。
　　晏江何叹口气，耐着性子破译给张淙听：“张淙，你要明白。你就算拔苗助长拔上天，你也只有二十岁，你也只活了二十年。但我三十岁了。”
　　“我不愿意我的人这么累。我是有多不靠谱，需要你这么累啊？”晏江何一错不错地逮捕张淙的视线，他声音放沉，“二十岁有二十岁能付出的东西，你把你二十岁的全部给我就行了，我不喜欢你拼死拼活地透支。”
　　晏江何：“同样的，三十岁有三十岁能付出的，我也会都给你。它们没有孰轻孰重之分。”
　　晏江何看着张淙的脸，看着看着忽然弯起眼角：“不过你要是非得过意不去，拼命想爱我多一点儿，也没什么。”
　　晏江何耐心长毛，将阿莫西林生塞进了张淙嘴里，又把水杯递给他：“你好好算账，我大了你将近十一岁，按一辈子来算，我是不是白/嫖/了你十多年的便宜？”
　　张淙含着苦药片，不去接水送药，竟然一把扯住了晏江何的衣领子。
　　他对晏江何那不堪病态的渴望，业已疯长到极限，已经钻破皮肉，遏制不住了。
　　晏江何被揪得一顿，他瞪着张淙：“干什么？你不同意，想打架？那也要先喝水。药片多苦啊？你不喝水怎么咽？含着当糖吃？”
　　张淙还是揪着晏江何一动不动，漆黑的眼中酿足了暴风骤雨。
　　晏江何眯缝起眼珠子，看明白了。
　　他将杯子贴到自己唇边，飞快往自己嘴里灌了一口水，然后晏江何将杯底儿狠劲磕在桌子上。
　　“哐当”一声。
　　晏江何也揪住张淙的衣领，凑过去，对着张淙毫不客气地吻了下去。
　　晏江何将嘴里的水缓缓送进张淙口中。他怕给张淙喂呛了，又怕喂慢了药送不下去，剌着嗓子眼更苦。
　　晏江何是头一次干这种臭不要脸的倒霉事儿，还挺小心的。
　　张淙的喉结动了几下，药咽下去了。
　　张淙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晏江何将手伸进张淙的衣服下摆，在他腰间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
　　张淙的呼吸猛然间变得更急促了。
　　晏江何注意着张淙的反应。他的舌尖在张淙嘴里扫了一圈，确认药片已经下张淙肚子。
　　这一圈舔了他一舌尖苦，晏江何不满道：“张淙淙，你撒起娇来怎么这么不要脸？居然还要哥喂你才肯吃药？”

“我一辈子到老，都给你。”
张淙没说话。他被晏江何折磨得已经疯了。
　　晏江何侧歪着头，张淙看见那拉长的颈部线条，忍不住扑上去，张嘴哐呲啃了一口。
　　“......狗东西。”晏江何恶狠狠骂了声。
　　他像是要罚张淙家法，干燥温热的手掌又在张淙结实的小腹上重重揉了一下。
　　张淙被晏江何挑拨得吃不消，他的腹部肌肉猛地收紧，该有的反应已然彻底藏不住。
　　张淙鬼迷心窍，醉生梦死。他声带沙哑地嘶裂，每一次发声都喉咙生疼，却控制不住带着痛不断低喊着“晏江何”，喊着“哥”。
　　张淙用力推搡晏江何，往沙发上去。
　　晏江何也被张淙撩拨得够呛，只是张淙劲儿太大了，他被推得捱不住，非要没人性地分出六分心思，用来稳定脚后跟，不然会失去重心，后脑壳栽地板上砸血窟窿。
　　张淙还能想得到沙发，没直接将他按地上就地处决，应该已经是极大的仁慈了。
　　“别去沙发，进屋。”晏江何想做引导，但张淙就像个发了毛病的野兽，他根本抵挡不来。
　　“进屋。”晏江何又推了张淙一下，他情急之下张嘴说，“我身上有伤。”
　　张淙果然顿了顿。他剧烈地呼吸，压抑了片刻，最后还是忍不住，一把扯过晏江何，将人往屋里猛薅。
　　晏江何定然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张淙这是要吃人。
　　他们彼此身上都带着火，谁都很难降压忍燥。此时再开口扯什么“你还病着”“先去洗澡”之类的淡，毫无意义。
　　男人不能半推半就，男人要攻城略地。
　　可惜晏江何还没等进攻，张淙便将他一把推床上压实惠了。
　　“靠......”晏江何肝都要被压吐了，他薅住张淙后脑勺的头发，将人头堪堪往上揪了揪，“疯狗，你压死我了。”
　　张淙疯入膏肓，也不在乎头发根被拽着疼不疼。他压着晏江何不肯起来，低头用脸颊去蹭晏江何的脖子。
　　晏江何被他蹭得血气上涌，脖梗刺挠，恨不得找只铁爪子给颈动脉抓裂。
　　“王八蛋。”晏江何谇了一声，好不容易才挣扎到了手脚的自由，他干脆抬手给张淙的衣服扒了。
　　张淙的皮肤紧贴空气，身体倏得一顿。他浑身燥热的火花遇到氧，劈里啪啦越燃越烈。
　　张淙扯掉了晏江何松垮的睡裤，手伸进去按了一把。
　　晏江何立时一声重哼，他闭上眼睛歪过头，又露出一大片的颈部。
　　张淙就成了一只舔舐猎物的狼狗，用牙齿细细摩挲着晏江何的脖子，啃他的锁骨。
　　晏江何终于忍无可忍，他伸手杵着张淙的下巴，一把将这颗毛绒绒的变态脑袋戗了起来。
　　晏江何诚心发出质问：“张淙，你是狗吗？”
　　“再叫一遍。”张淙被戗了脸也不恼，甚至扣住晏江何的手，让晏江何的手紧紧贴在他脸上，然后更黏糊地用脸去蹭晏江何的手掌心。
　　晏江何全身的神经都在瞎蹦：“叫什么？你别蹭了......”
　　“叫我名字。”张淙闭着眼睛，亲了下晏江何的手心，“晏江何，求你，现在叫我名字。求你了。”
　　晏江何着实有些打怵，他们这样相互扽着，迟早有一方要完蛋。目前看架势，完蛋的是他自己。
　　“你......”晏江何服了张淙的臭不要脸。他咬牙切齿，手指竟用力掐了一下张淙的脸皮。
　　“嘶......”张淙立时吃痛。
　　晏江何哼笑一声：“宝贝儿，让我看看你脸皮到底是厚还是薄。”
　　张淙的黑眼珠仔仔细细盯着晏江何，他强按着晏江何的手给自己揉脸，嘴上沙楞楞地喊疼：“哥，我疼。”
　　晏江何闭了闭眼，索性罢了。
　　他栽给张淙这孽畜，估摸是几辈子前就积的孽债，这辈子不连本带利地还张淙，老天爷估计能将他发配去寸草不生的蛮荒地带，永生永世种红玫瑰。
　　“张淙。”晏江何顺了张淙，“张淙。”
　　这两声喊出来，张淙的眼神彻底变了。心机，伪装，所有的表面功夫都被扯掉，全遮挡不住他丑陋的本性。
　　张淙抬眼看了一圈，扫到床头柜上有一瓶男士乳霜。是晏江何常用的牌子，有淡淡的冷调清香，张淙很喜欢。
　　张淙将乳霜捞进手里，他看着晏江何的脸，挖了一块进手中，沾满手指，蛮横地探进去。
　　“啊......”晏江何猛地扬起头，喉结急促地上下滚动，“......你......”
　　晏江何发脾气都来不及，他完全没想到张淙会这么突然强横着来。
　　“哥，我想要你。”张淙趴在晏江何身上，呼吸灼热喷洒，烫得晏江何觉得身上好像已经皮开肉绽。
　　晏江何的脑海里竟然瞬间浮现出张淙的一对小梨涡。
　　真实的，虚假的。
　　这个拥有红玫瑰的大男孩，鲜艳，扎眼，肮脏，阴鸷，危险。他明烈带刺，锋利又漂亮，柔软又坚韧，冰冷又滚烫。
　　晏江何深深喘一口气，他粗喘着，轻声说：“我一辈子到老，都给你。”
　　张淙全身一抖，那份由内而外的战栗，狼狈不堪，包裹了人类最原始的生机和希望。
　　好像刚出生的，幼小，浑身粘稠的婴儿，被人“啪”得打了一巴掌。他发出震耳欲聋的哭嚎，他睁开清澈的双眼，流出第一滴干净的眼泪，向世界表达降临和成长。
　　“......啊......”晏江何汗湿的上身在床垫上颠了一下，他下死嘴，朝张淙的肩头咬去一口。
　　晏江何啃了一嘴血腥和咸味：“疼！王八蛋！疼......”
　　……
　　晏江何再醒过来的时候，是第二天上午。
　　大晴天，太阳光平铺在窗帘上，光用鼻尖，都能闻到暖洋洋的味道。是专属于冬日大晴天的那种暖，像寒冷中冒着潮湿白气的温热夹层，细腻又珍贵。
　　晏江何浑身像抽没了筋一样，使点力气都费劲。他转了转身子，差点没酸得咬舌头。尤其他后腰上的淤青，疼得他想将自己腰斩。
　　晏江何昨晚被张淙折腾了一晚上，那狗崽子哪里像嗓子发炎病了？先前哭唧唧待人疼的娇柔作态完全没了影子，那活妥儿是一头饿出疯狗病的狼！
　　晏江何只记得，他迷糊着失去意识的时候，外头的天都快亮了。
　　“混账东西。”晏江何骂骂咧咧，嗓子眼儿特别干。他好不容易才从床上蹭起来，盖着被半靠在床头上。
　　晏江何早就听见外头有动静，还能闻见些热乎乎的香味。盲猜是张淙在厨房鼓捣什么玩意。
　　果然，张淙没几分钟便左手一个水杯，右手一个碗进来了。
　　张淙看见晏江何已经醒了，走步都快了两拍半，两条齁儿长的狗腿可劲嘚啵。他凑到晏江何跟前，小心着问：“哥，你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晏江何梗住脖子，脸皮抽抽。
　　张淙的嗓子还是哑的。
　　张淙特别乖，老老实实将碗放在床头柜上。就搁在那句“I was born for you . ”旁边。
　　晏江何低头瞅了一眼，被香甜熏得饥肠辘辘——是他喜欢的小米糊糊。又细又软，甜嫩嫩的小米糊糊。
　　“先喝点水。”张淙将水杯递给晏江何。哑嗓巴拉地又问，“你身上的伤......疼吗？”
　　“......”晏江何灌一杯温水润喉，喝完了就想将杯子劈张淙脑壳上掼成碎瓷片。
　　又来了。这副乖兮兮待人亲的可怜相。张淙还真是知道他晏江何吃哪套，没完没了地治他。
　　要是能抽象具体化，晏江何现在伸长手臂一摸，铁定能从张淙屁股后头薅出一条瞎乱摆活的大毛绒尾巴！
　　“大尾巴狼。”晏江何没好气儿地剜了张淙一眼，将杯子放下了。
　　张淙顿了顿，顺从地低下头，认错：“是我没轻没重，弄疼你了吧？”
　　晏江何开始撒癔症：“你就不会轻点儿？没完没了，我是不是该带你去打八十针狂犬疫苗啊？”
　　“对不起。”张淙赶紧说，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瞅着晏江何，像极了某种老实惹人怜的汪汪狗狗眼，“我就是太开心了。”
　　“哥，你别生气。”张淙喉咙眼儿劈叉，低低地继续说，“我走火入魔，我得意忘形，你要是生气，打我骂我都行。”
　　晏江何朝天隔楞出个大白眼，揪过旁边的枕头，狠狠砸去张淙胸口处：“快闭嘴吧你。”
　　张淙双臂抱住枕头，他低着头，目光黯了黯，突然皱紧眉心，颇为痛苦地哼了一声。
　　“......”晏江何瞪着张淙，“怎么了？”
　　张淙的身体轻轻晃了晃，他松垮垮抱着枕头，接下来竟然一头倒在了晏江何肩膀上。
　　“哎......”晏江何愣了下，脾气一瞬间居然没了。
　　张淙的额头抵在晏江何肩胛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他赖赖塞塞，沉声说：“哥，我头晕。”
　　“......”晏江何皱眉，手指去拨楞张淙后脑勺的发丝。
　　头发丝真的很软很软。可能是受触感影响，晏江何的声音灭了火，也放得软了些：“怎么回事？怎么晕了？你起来，我看看你是不是发烧了。”
　　张淙轻声笑了下，他说：“太幸福了。幸福得头晕，要晕倒了。”
　　晏江何：“......”
　　“你少扯淡。”晏江何丝毫不怜惜，将张淙推一边儿去，“滚蛋。王八蛋。”
　　张淙耷拉着一双眼皮，死皮赖脸贴在晏江何跟前，怎么推都不走。他刚惹了人，赶紧捞起桌边冒热气的小米糊糊讨好。
　　张淙托着热乎碗底，献宝一样朝晏江何凑过去：“哥，你先喝点。我给你炖了山药排骨汤，在锅里呢。”
　　“......”晏江何接过米糊糊喝了一口。只叹这人一旦馋嘴，被抓小辫子拿把柄完全无法抵抗。
　　晏江何斜眼瞅张淙：“家里哪有山药和排骨？”
　　自从张淙去北京上学，家里几乎半年没开过火，哪来的原材料？
　　“我早上去买的。”张淙又笑了下。
　　他避重就轻，有一点没老实交代给晏江何。——他是锁死了两道门，才出去买的。
　　张淙又问：“对了，晏美瞳呢？我一直没看见它。”
　　晏江何又喝了一口米糊糊：“之前想着要下乡，就送去宠天下寄养了。”
　　“那我下午去接它回来。”张淙轻腚子发飘。他的语速快了些，“你这两天不出门吧？医院那边怎么说？给假了吗？能在家休息吗？”
　　“能......”晏江何叹了口气。
　　“那就好。”张淙小声吭着。
　　晏江何无话可说，端着米糊糊一口一口垫肚子。厨房飘过来的香味越来越浓了。
　　张淙瞧见晏江何最后一口米糊糊喝完，赶紧伸脖子过去，在晏江何嘴上啄了一下，然后接过碗。
　　张淙舔了舔嘴唇上沾的米糊糊甜渣，得意地沙哑道：“我去看看汤，你再休息会儿。”
　　张淙转身，去了厨房。
　　晏江何瞪着张淙的背影，看不见了又去听厨房的动静。
　　他心里想：“这小兔崽子真可怕，太吓人了。”
　　晏江何又溜下去躺着，脸朝天花板，可能是赖换了个姿势，肠胃又颠簸一下，他感觉被飘进来的香味勾引得更难受了。
　　晏江何气不顺当，朝无辜的天花板再低声骂咧：“王八蛋啊。”

“我信你。”
张淙说下午去宠天下接晏美瞳，晏江何从他张嘴就没信过。
　　果不其然，张淙早将晏美瞳那畜生忘去九霄云外，半根猫毛都不见。
　　晏江何身体不太舒爽，一下午赖床上穷懒散，再迷迷糊糊睡过一遭。
　　他这样，张淙作为跟腚尾巴，自然也不务正业。张淙非得绕着晏江何不撒影儿，盯着晏江何一张睡脸也能看到天黑。
　　吃过晚饭，晏江何去一趟卫生间，还没等出厕所门，便看见张淙直勾勾杵在门口等他。
　　晏江何一个头两个大，他瞪着张淙：“祖宗，你今天寸步不离地跟我屁股，是要干什么啊？”
　　按照晏江何的浑犊子脾气，张淙当了他一天跟屁虫，他早该烦得一个大巴掌招呼过去了。
　　但或许是碍于张淙先前趴在他怀里痛哭流涕了一番，晏江何没舍得。他也没拿张淙一介大好青年，竟小媳妇似的哭花脸掉猫尿这回事逗文章。
　　晏江何的确喜好扯贱痞子欺负人，但他还不至于该死到那个地步。毕竟他是真知道，张淙有多害怕，有多难过。
　　肚子里揣明白，心兜子处疼那一下也还尚且热乎得烫肉，他便绝口不能提那些泪滴子。
　　张淙看了看晏江何，低声说：“我就想问你身上的伤还疼不疼，要不要我再帮你擦点红花油？”
　　“不用擦了。”晏江何下意识有些犯虚。
　　先前灾祸临头，太慌了没反应过来。这当儿回过味，他俩的状态都不太好把控。红花油那玩意那么热，万一再擦出火来可不得了。
　　晏江何倒不是怯了烧火。只是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火要徐徐不断才好，他并不想直接将自己一条老命给燎没了。
　　“那你想不想吃水果？我去洗点。”张淙又说。
　　晏江何站着看了会儿张淙，叹了口气：“不吃，我吃饱了。什么都不吃。”
　　晏江何上前一步，拎狗耳朵似得扯着张淙的耳垂晃了晃：“你消炎药吃了没有？嗓子还疼不疼？”
　　张淙的嗓子好一些了，但还是有些炎症，能听出来，声音仍旧不大对。
　　“吃了。嗓子不怎么疼了。”张淙老实道。他眼睫颤悠两下，似乎被晏江何弄得有些害臊。
　　“......”晏江何收回手，认命。谁让他养了个人格分裂的王八蛋呢。
　　“你过来，我问你点事儿。”晏江何说着，去沙发上坐下。
　　晏江何终于找功夫问了出来：“前天晚上，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是不是就已经回来了？”
　　“嗯。”张淙搁晏江何身边坐下，“那时候......”
　　——那时候，他趴在安山寺的台阶上。
　　张淙说：“那时候已经到了一会儿了。”
　　晏江何伸手摸了摸张淙脑门儿上的创可贴。先前的大创可贴因为他俩的一夜折腾，光荣殉职，不能用了。张淙给它换了，换成了三个普通创可贴，挨排交叠，粘了一溜。
　　“伤怎么弄的？”晏江何问，“你回来了没回家，也不联系钟老板，一晚上去哪了？”
　　张淙眨了眨眼，张开嘴特别的轻描淡写：“头上的伤是我一不小心磕破的。”
　　晏江何皱起眉，刚想继续问。张淙立马又说：“你等我一下。”
　　他说完，起身去屋里，摸搜一会儿又出来，不晓得从哪掏出来个东西递给晏江何。
　　晏江何接来看过一眼，是个红色的小福袋。上头挂一枚铜钱，绣着四个字：“护身平安”。
　　就是很普通的一个平安符。
　　“平安符？”晏江何愣了愣。
　　挑去物件本身不稀罕，晏江何总觉得，这种意念上神乎其神的玩意，从张淙手里递过来实在太过胡扯，叫人打破了头都不敢相信。
　　张淙身上有哪个毛孔像是会信奉神佛的？
　　“嗯。”张淙应了声，又坐回去，肩膀抵着晏江何的肩略微靠着，“我去安山寺给你求的。”
　　“安山寺？咱们市那个？”晏江何觉得这地方有些熟悉。
　　张淙点了下头。
　　晏江何问张淙：“你什么时候求的？哪有时间......”
　　说一半晏江何猛地反应过来，他瞪大眼睛看张淙：“前天晚上？你晚上回来以后，去安山寺求的？”
　　晏江何震惊：“深更半夜寺庙不开门吧？你怎么求的啊？”
　　张淙没说话，他定然是被晏江何这一副震惊又心疼的表情给讨好了。张淙咬牙根，强忍了两秒，还是凑过去亲了下晏江何的嘴角。
　　晏江何哪有心思接吻，他掐着张淙的肩，给人板正，脸对脸问：“你等到天亮，你等着它天亮开门，进去求的，是不是？”
　　“为什么是安山寺？大半夜的你在外面不冷吗？”晏江何越问声音越轻。
　　“你那一身泥是怎么弄的？还有你......”晏江何居然不敢往下问了。
　　张淙一晚上是如何绝望的，晏江何在糊了满胸口眼泪鼻涕以后，以为自己大概已经理解了七七八八。现在看来，他可能连皮毛都没能摸到。
　　他眼前的人是有多可怕？
　　晏江何不敢想。他永远想不到。
　　张淙永远在他的理智之外。
　　“你之前说过的，你说安山寺特别灵。”张淙仔细看着晏江何的表情。他明白自己病态到骨子里，看着晏江何觉得疼惜，却又无比受用。
　　这是一种极为不堪的满足感。很膨胀，忽得一下就催大，给心脏撑得满满的。
　　“我什么时候说了？”晏江何回忆着，大概有了点印象。
　　他好像记得有段时间医院里传过某个寺庙。但他成天忙叨，早不记得。连寺庙具体什么名字他都忘了。
　　其实就是叫安山寺。
　　张淙看出了晏江何这会儿疼他疼得厉害，自然不会放过机会。
　　他紧着上赶子，居然一头倒在了晏江何大腿上躺着，趁机偷来了个膝枕。
　　“哎......”晏江何一顿，却还是由着张淙躺，不忍心给人掀地上去。
　　别说躺会儿大腿，现在若是张淙跟他说要脑袋顶的上弦月，晏江何也能上天给他拿，顺便还要摘两颗大闪的星星当赠品。
　　“我高考前你说过，你还说带我去。那是你第一次，没事的时候想带我出去转一转。”张淙在晏江何腿上转了个头，漆黑的眼睛幽幽地望着晏江何，“你都不记得了。”
　　晏江何使劲儿捏了捏手里的平安符，就这么大一个小东西，两根手指头就够捏。
　　他两根手指头竟捏住了一个深黑寒冷的雪夜。
　　张淙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我记得。”晏江何叹口气，想起来了，“但我就是随口一说。”
　　晏江何垂眸瞅着张淙，眼底是很黯的琥珀色：“你是不是傻？你去安山寺有什么用？求神拜佛那都是......”
　　“那你要我怎么办？”张淙反问晏江何，竟将脸埋进了晏江何的肚子。
　　晏江何换了件干净的睡衣，这套衣服是薄绒，很柔软，蹭在脸上非常舒服。
　　“我一点办法都没有。我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张淙闷着声音说，“安山寺特别灵是你说的。是你的原话。”
　　张淙：“我信你。”
　　晏江何一愣。
　　或许初衷无关神佛。
　　张淙原来是信他。
　　晏江何无言以对。他沉默了半晌，用手指去挠张淙头顶的一块头皮：“那你的......”
　　“你能不能别问了？”张淙扭头，又望着晏江何，他微微眯起眼睛，“别问了好不好？我不想再提了。”
　　张淙拉过晏江何的手，指腹在他手腕的淤痕上缓缓搓着：“那一晚上太可怕了。我真的......特别害怕。我们能不能别再提了？”
　　“好。”张淙这么说了，晏江何定然是问不下去。他低下头，在张淙嘴唇上碰了一下。
　　张淙害怕。他不仅怕失去晏江何，更是怕了那天晚上的自己。
　　那种脱缰疯狂的恐惧，能侵蚀掉他的全部，片甲不留。
　　张淙知道如果自己全盘托出，详细告诉晏江何这小小的平安符是怎么来的，晏江何定会更加震荡。
　　但没这个必要。
　　原来话本里默默付出的深情，真的没有素人眼中那样浮夸刻意。它是真实且平凡的。
　　最深沉的情意之所以常选择以沉默的方式生长，真的只是因为心甘情愿。
　　比如晏江何现在在张淙眼前，在张淙身边。其他的就都轻如鸿毛，不值一提。
　　“以后什么事都不会有。”晏江何无比认真地说，甚至能听出一些郑重来，“平安符我天天戴在身上，贴身带着，我保证。”
　　“嗯。”张淙笑了下。
　　大风大浪会摧垮，和风细雨会滋养。春寒秋冻，炽阳冬雪。岁月陡峭，年华烫金。放一个人去心尖，彼此依靠，掂量着情真意切，囫囵过活。这大概就是万人口中最为歆羡的那句美话：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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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出自张爱玲和胡兰成的婚书

“张淙淙，有你这么撒娇的吗？”
雪夜大巴车侧翻事故就这么过去了。上了一天市内新闻，连带着赞扬了一名赤心不老的退休民警和某位沉着冷静的胸外科医生。继而发酵几天作罢。
　　它是当事人及其家庭永远的噩魇，于旁人视角却不过如沉香睡梦中的一道雷。说起结果，又像雷拦腰劈断了隔壁街头巷口的某棵大树。
　　它因为人性天生的恐惧和善良，击打过些许同理心，衍生过部分说长道短，又终归要被遗落。
　　个体渺小的惊魂失魄，跌入广阔的社会，于冷暖中流放，残酷或干练来论，只算尔尔。
　　意外和痛苦每天都在发生，正如幸福和快乐每天都会降临。
　　晏美瞳第二天下午才被接回家。还是晏江何拉着张淙一起去宠天下接的。
　　汤福星那憨皮陀螺心坎儿溜直，与张淙好久不见，这下看到脸了，乐得喜上眉梢，可惜他眉毛没等扬起来几分钟，又听说了晏江何的事，吓得原地蹦高，立时张嘴“妈呀”了出来。
　　看，还有太多的人，并不了解身边的故事，更不了解故事的参与者。尚且不论远方了。
　　芸芸众生，永恒的只是无边无际。能得一方寸，寻一人相伴携手，并肩活于浩瀚苍茫，乃是生命之大幸。
　　汤福星实在是惹人烦，好悬没哭爷爷告姥姥，他扯着晏江何一通问，问完了又去膈应张淙。
　　晏江何在外一贯乐意装得人模狗样，姑且还可以应付。倒是张淙，哪壶不开偏被浇了哪壶，遂万般嫌弃地抽汤福星一边儿去转陀螺凉快。
　　晏江何差点没乐出动静，同时忍不住手底下的小动作，偏要凑过去，老不要脸地用手指尖抠了两下张淙的掌心，张淙这才老老实实，被安慰得耷拉下眼皮扮乖巧。
　　只是接回了晏美瞳，对于张淙来说，或许也不算什么好事。
　　晏美瞳大概因为被扔去宠天下当了几天留守儿童，回来家以后对晏江何腻味得格外过分。
　　其实晏美瞳也腻味久别重逢的张淙，只是张淙眼里没有白毛毛花眼球的猫，只有一个晏江何。所以他左右看晏美瞳，都蒙着缺德隐形眼镜，怎么也不顺眼。
　　这直接导致晏江何成了大块香饽饽，张淙一腔心思诡异作怪，总在恨自己竟然要跟一只猫争宠。
　　比如午饭后，晏江何躺在沙发上光着脚，玩手机晒太阳。晏美瞳也趴在沙发上。它挨着晏江何的脚后跟，还搁晏江何的脚背上放脑袋蹭脸。
　　张淙瞥见晏美瞳一双眼珠子眯缝，正昏昏欲睡呢。尤其晏江何惯它毛病，他虽没稀罕看晏美瞳，却用脚趾头轻轻踩了两下晏美瞳的脑袋尖。
　　可见，晏江何连脚丫缝都是香甜的，就算张淙想舔，还得先跟晏美瞳打一架，分出胜负。
　　张淙皱起眉头，抬手一巴掌拍去猫尾巴，揍猫下地。
　　晏美瞳满身瞌睡被抽没了，一个激灵清醒过来，它没来得及叫唤，倒无比震惊地瞪着张淙。
　　晏江何也被惊动了，他愣了愣，视线从手机上移开，看了眼拿着扫把扫地的张淙，又看了眼在张淙对面石化的晏美瞳。
　　最后晏江何抻长胳膊，从茶几的抽屉里拽出一根嘀哩啷当的逗猫棒，棒子头吊了两条绳，下头拴了六根红绿混杂的土艳鸡毛。
　　晏江何抬起腿，将逗猫棒夹在自己的脚丫缝里，他翘起二郎腿，吊鱼竿一样吊逗猫棒，转悠脚丫子勾搭晏美瞳：“来，晏美瞳，玩鸡毛了。”
　　晏江何一声令下，晏美瞳立马放弃张淙，扭脸奔着晏江何的脚丫，不，脚丫下的红绿鸡毛去。小畜生拨楞头扒拉腿，扑朔得动感十足。
　　晏江何呵呵乐了两声，不断晃脚丫子，眼珠倒是转回手机上，继续戳手机屏幕，玩消消乐。
　　张淙拎着一把扫把安静了一会儿，突然将扫把放去一边，一步跨了过去。
　　他面无表情，一把薅掉晏江何脚上夹的逗猫棒，反手往脑瓜后一抛，晏美瞳便立时撒蹄子去追了。
　　晏江何又愣了下，他抬头看过去，可惜脚丫子收不回来，被张淙一把掐住了脚踝。
　　张淙手上动作飞快，如同行云流水。他另一只手很自然地搓了几下晏江何的脚心，又掐着按了按。
　　“哎！”晏江何猛地想抽回自己的脚，却又被张淙扽紧，快速搓了几下。这几下搓得他脚心发热，热气直往心眼里钻。
　　晏江何浑不自在地瞪着张淙，嘴皮上没什么气势：“你干什么？我没洗脚......”
　　张淙看向晏江何，目光幽来幽去，他责怪道：“你也不穿双袜子，脚心都是凉的。”
　　张淙说着又搓了两下：“我给你找双袜子。”
　　他实在不是个玩意，说是给晏江何找袜子，也不放手去找，反倒箍着晏江何的脚踝不撒爪，对一只脚底板爱不释手，搓个不停。
　　“我自己找，我这就去穿。”晏江何受不了了，他老脸难得如此臊得慌，便使劲儿挣了两下，张淙正巧倏得一下松手了。
　　晏江何的感觉就像憋气卯劲儿一大遭，倒蹬在了软棉花上。
　　张淙：“哦。”
　　晏江何：“......”
　　晏江何一骨碌从沙发上翻起来，将手机扔去一边，晏美瞳拖着鸡毛蹭过来他也不搭理。
　　晏江何连忙跑进卧室找袜子套脚，并没发现张淙在他身后嘴角上挑，笑出了两个甜梨涡来。
　　等晏江何穿好袜子出来，他看见张淙抱着晏美瞳，坐在沙发上，居然在玩他的手机。
　　张淙扭头看晏江何，朝他晃了晃手机屏：“哥，通关了。”
　　晏江何：“......”
　　张淙放下手机，又非常慈爱地替晏美瞳顺了两下毛，起身拎扫把继续低头扫地。
　　晏江何也闹不明白自己是亏在哪，或者是怎么的突然良心发现。反正张淙晚上再扫地拖地擦桌子，他都没闲在一边，他会控制不住瞅着张淙多瞧几眼，甚至还神经了，居然凑过去，主动问需不需要帮忙。
　　张淙定然不会让晏江何干活，他只是占了距离便宜，趁晏江何不备，在晏江何唇边偷个香，舔进了自个儿唇缝。
　　还有一个事。
　　家里的格局需要更新。先前原书房改成了张淙的卧室，如今张淙的卧室应该改回书房。
　　张淙再不愿意睡自己那屋，他无比自觉，天一黑就戳晏江何床边不挪地方，非要将床上的二米三面积占去半拉。
　　晏江何也没赶过张淙。只是晏江何一瓶乳霜被张淙抠没了也就罢了，张淙毛病大起时还花样缤纷，居然从厨房抓了一狗爪奶油，弄了晏江何一床单子。
　　折腾太过，床单都要换不起了。
　　自然，晏江何也被抹了一身。
　　更不要脸的是，晏江何在卫生间洗奶油，正被一身的粘腻甜腥闹得想骂人，一瞥眼竟发现张淙就在门外站着。
　　晏江何看门上那倒霉催的人影就来气，于是裹上浴巾一把薅开门，张嘴便开始谇。
　　不料他此举头脑不清，属于自掘坟墓。不但搭进去了一条浴巾，自己也没讨上好。
　　张淙从卫生间南北方向的犄角旮旯里，提溜出来一瓶带花瓣的樱花沐浴露。这地方心机隐蔽，晏江何洗了半天奶油都没瞅见。
　　沐浴露刚一开瓶就熏得晏江何想打喷嚏。
　　一瓶嫩粉色的沐浴露过于骚包，这个“鸳鸯浴”也洗得十分不成体统。
　　张淙平日瞅着挺好臊白，怎么扯这种事上却如此没脸没皮？
　　晏江何最后扒着张淙的肩，整个人几乎要挂在他身上。晏江何索性就挂着得了。
　　晏江何支横起眼皮，没好气儿地问：“王八蛋，奶油就算了，樱花沐浴露你从哪买的？”
　　张淙在晏江何脸颊上亲了一口，紧接着吃下晏江何一记斜眼。
　　但张淙仗在年轻胃口好，什么东西一旦沾了“晏江何”这三个字的边儿，他都吃得异常欢喜。
　　张淙轻悠悠地说：“我买菜的时候，在超市顺便带了一瓶。”
　　晏江何一哂，哼了一声，没稀罕再搭理张淙。
　　过后，张淙拿着吹风机，嗡嗡闹闹地给晏江何吹头发。晏江何半靠在张淙支起来的一条腿上，自个儿搁床上晃脚丫子当大爷，舒服得直眯眼睛。
　　头发吹完，张淙又拱去晏江何脖梗处蹭来蹭去。
　　晏江何对付上王八狗头，自是毫不客气。他伸手推开张淙的脑袋，躺下翻个身：“狗子，别蹭了。”
　　晏江何干脆直接表态：“今晚再不能要了。明天我得早起去医院上班。”
　　张淙顿了顿，真的没有再折腾晏江何，只是他躺下，脑门儿抵在晏江何后背的脊梁骨上，沉默了半天，说：“你要不以后别去上班......”
　　张淙说了一半自己闭嘴了，他翻过身，闭上眼睛，不敢再缠着晏江何。
　　晏江何那头停顿几秒，转过来。他薅过张淙的胳膊，让张淙在被窝里凑自己更近些：“不仅我明天要去上班，你过几天还要去北京上学呢。”
　　张淙在黑暗里抿了抿唇，小声说：“我知道。”
　　晏江何寻思过一趟，问：“张淙淙，有你这么撒娇的吗？”
　　张淙是被疯子穿了，对晏江何长了吃奶的劲头。单看这两天的架势，张淙是恨不得八爪鱼一样缠在晏江何身上，睡觉都不想合眼。
　　晏江何盯着张淙的侧脸，总觉得张淙是被吓出了什么毛病。像那个什么“创伤后应激障碍”，他瞧着就挺是一回事的。
　　张淙也转过来，跟晏江何对上眼。
　　视线相对的一瞬间，晏江何的心尖忽然就软了。他轻轻拍了拍张淙的脸，好声好气地问：“我以后不上班，你准备挣钱养我？”
　　张淙鸟儿悄的，不敢说话。他其实挺想说“是”，但他知道，他不能。
　　晏江何基本也看明白了，于是接着轻声问：“宝贝儿，你想把我当成家雀儿，关在你的笼子里？”
　　张淙连呼吸都跟着晏江何的声调放轻了。打死他都没想到，晏江何不仅没伸手赏他一耳光，竟能将这种话，问得这般温柔。
　　晏江何待他柔软至此，张淙根本打不得马虎眼。他垂下眼睫：“哥，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晏江何笑了起来，眼角微微弯下：“我知道，我都知道。不用跟我解释。”
　　“嗯。”张淙闭上眼睛，扣住晏江何的手。
　　他忽然觉得很累，很困。晏江何另一只手伸出被子，在张淙身上拍了两下，他此举扯淡，活像在哄宁杭杭睡觉。
　　但张淙却感觉到了一种万分贵重的安稳，高昂过世间所有的价格。让他可以放心地任由疲惫袭来，不再担惊受怕，不再左思右想。就这么舒服地，好好地睡一觉，直到天亮，阳光明媚。
　　一切都会好的。
　　有清澈的热水流经爱人的掌心，将冷硬的偏执冲洗得温暖，抚摸成柔软。
　　随着时间，随着成长，随着老去，都会好。

“娇滴滴。”
话是这么说，但晏江何还是身体力行地感受到，和小年轻谈恋爱到底有多黏糊人。
　　张淙上学前的这些天，晏江何除掉上班，其他时间几乎全被张淙给绑架了。晏江何就连给晏美瞳喂化毛膏的时候，后背都贴着一只大型毛毛狗一样的张淙。
　　其实说“绑架”倒也不贴切，张淙并没真的拎一条大/麻绳子捆人，构不成实质犯罪。
　　晏江何这人，差就差在总不乐意找自己的原因。客观公正来讲，张淙充其量算是拿绳子圈了个陷阱套，是晏江何自己受不住“诱惑”，一脑袋扎进去的。
　　就像今天晏江何下班，张淙掐着点儿给他来了个电话。
　　张淙在电话里说：“哥，你下班了吗？今天累吗？要不要我去接你？”
　　晏江何还没等开口应话，张淙又补上一句：“我买到了新鲜的草莓。今晚做拔丝草莓。”
　　晏江何下意识揉了揉肚子，舌尖甚至能想到拔丝草莓的甜热。他说：我下班了，今天不怎么累，你在家等着吧，我马上回去。”
　　“好。”张淙说，“那你注意安全。”
　　“嗯。”晏江何挂了电话，又瞪着手机看了几秒，长叹一口气，自我惆怅道，“冤孽啊！”
　　惆怅完，晏江何换好衣服，去找了趟胸外科的周医生：“抱歉啊老周，今晚不能跟你吃饭了，我得回家。”
　　周医生愣了下：“怎么了？家里有事？不是说好了晚上一起去撸几串，我请客吗？”
　　大巴车出事那天，晏江何还跟周医生一起做了台紧急手术。知道晏江何出事，周医生也是吓了个好歹。
　　怪不得他。几个小时前还跟自己说话的人，一转眼就在漫天骤雪里翻车了，灾祸来得太近，搁谁都要咯噔。
　　于是周医生便想要跟晏江何一起吃顿饭，算是彼此压惊。
　　晏江何摆摆手，他和周医生关系不错，两人又年纪相仿，晏江何懒得绕弯子，直说道：“家里那位太能闹了。”
　　晏江何皱着脸，嘴角却能摸见一抹笑意：“他年纪比我小，又爱撒娇，我实在是挡不住他。”
　　“哎呦江何，有情况啊！”周医生立时乐了，“行啊，听这话，你是找了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啊。这什么时候的事？”
　　周医生啧啧两声：“你不是单身了，咱院里能哭一屋小护士吧？”
　　“别打趣我啊。”晏江何笑开了，“也就最近才定下来。”
　　“行吧。恭喜。”周医生点点头，“那我不当电灯泡了，你赶紧回去哄媳妇儿吧。”
　　晏江何立马指着周医生：“德行。一听你就是经验丰富。”
　　“嘘。”周医生小声说，“低调。”
　　两人都笑出了声。
　　晏江何又跟周医生瞎唠了几句，便赶紧撵屁股回家。
　　他在家楼下停车的时候，忍不住琢磨。——媳妇儿？娇滴滴的小姑娘？
　　晏江何哼笑一声，锁车上楼。
　　他又搁心眼里对张淙好一顿品头论足。
　　小姑娘不是。
　　媳妇儿，不上/床倒是挺像的。
　　娇滴滴。经常性习惯性。
　　可怜了没人知道，晏江何养的是一只娇滴滴的大尾巴狼。
　　晏江何站在家门口掏钥匙，钥匙没先掏着，倒是摸到了张淙给他的木头戒指。
　　晏江何干脆将戒指往手指上一套，然后继续找钥匙谇叨张淙：“我居然爽了同事的约回来家陪你。我吃不上烧烤，你倒是捂着心肝心安理得，舒服得......哎？”
　　晏江何钥匙刚拿出来，门竟然从里面“咔嚓”一声被张淙打开了。
　　晏江何只见张淙一只狗头从门缝伸出来：“哥，你回来了。”
　　晏江何：“......”
　　晏江何手掌心抵着张淙的额头，将人往里推回去：“你怎么给我开门了？”
　　“我在窗户看见你回来了。”张淙笑起来，往厨房走。
　　晏江何：“......”
　　晏江何一进门就闻到从厨房传出来的香味，还有甜味。
　　他鼻子动了动，胃里的饥饿开始活泛。
　　晏江何去卫生间洗手出来，正巧张淙朝他迎过来，递给他一杯温水：“饭马上好。拔丝草莓。”
　　“哦。”晏江何右手接下水杯，同时歪过头，在张淙侧脸上亲了一口。
　　张淙眨了眨眼睛，嘴角抿了抿，端着一副蜜糖中毒的小模样去厨房继续拔丝草莓了。
　　晏江何边喝水边挑眉梢，一杯水喝完往茶几上一放，他评价道：“娇滴滴。”
　　“你说什么？”张淙转回厨房门口，看着他问。
　　刚才厨房抽油烟机声音太吵，他没听清晏江何说什么。
　　“没什么。”晏江何看见茶几上有张淙的电脑，是晏江何给买的那台。
　　电脑敞开着放，屏幕是休眠模式。张淙应该是刚用完。
　　晏江何随口问了一嘴：“你什么时候把电脑弄回来了？”
　　“是我学长寄给我的。昨天到的。”张淙说。
　　“寄给你？”晏江何没闹明白。
　　“嗯。”张淙看了晏江何一眼，“我回来的时候走的着急，电脑落在咖啡馆了。我当时和学长在咖啡馆谈工作，学长帮我收了。”
　　张淙顿了顿：“他想让我帮忙做一张游戏人物原图。这几天就急着要。”
　　“......”晏江何看了眼电脑，屏幕上有变换的彩色光点，“哦。”
　　“桌上有水果，你饿了就先吃点儿，垫一垫。”张淙说完就钻进了厨房继续贤惠。
　　晏江何默默瞅了一眼，电脑旁边的确有个果盘。晏江何坐下，揪了一颗桃子啃。
　　晏江何拿桃子的时候，手一不小心碰到了旁边的鼠标，电脑的休眠模式解除了。
　　晏江何就是打眼那么一看，桃子差点没咬动。
　　张淙这个王八蛋，电脑屏幕壁纸居然是晏江何的一张正脸照片。
　　晏江何叼着桃子，没法对自个儿的大脸舔屏。他只能自我催眠，勉强忽略不计。
　　晏江何又转悠眼珠随意看了看，张淙桌面上的软件挺多，看模样多跟绘画有关。但晏江何除了PS，其他的全不认识。
　　晏江何一颗桃子吃得又酸又甜，他寻思着：“现在的年轻人真是变态，张淙个小王八蛋才大一，折腾起事业就有模有样的，简直丧心病狂。”
　　晏江何刚觉得张淙有模有样，又瞅见一个文件夹。这个文件夹在最下面的角落放着，位置隐蔽。居然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简单粗暴，就叫“晏江何”。
　　说不好奇那是假的。不好奇根本不可能。
　　尤其对上张淙，晏江何从来没有任何道德心。他以前就“光明正大”看过张淙好几次素描本。
　　更甭说这个文件夹叫“晏江何”，按晏江何那缺德的土匪脑子去理解，这文件夹就等于是他的。不然，他要朝张淙掰扯一下“冠名权”。
　　于是，晏江何毫不心虚，放下桃子握住鼠标，双击文件夹。
　　这文件夹还有密码。
　　但晏江何看见“密码”这种表示“秘密”，“私人”的字眼，也并没迷途知返。
　　他几乎就没寻思，抬手在键盘上敲下自己的生日，一个回车，文件夹开了。
　　晏江何摇摇头，暗自批评张淙这密码不行，根本不上档次，想撬开太容易，连眼皮都不用动。
　　文件夹里花哨的玩意挺多的，归置得明明白白，套了三个里层文件夹以及一个工程文件。
　　里面三个文件夹的名字倒挺规矩，分别是：电影，声音，图。
　　晏江何先点开电影，他都不用观赏就知道，这些片儿是关于什么东西。
　　全是毛/片。比如开头第一个，名字叫“衣柜激情”。
　　晏江何朝电脑翻了个大白眼，然后顿了顿，又翻了个大白眼。
　　张淙行啊，竟然用他的名字和生日，藏这些个玩意？
　　晏江何冷笑，小声嘟嘟囔囔：“我就说他一只王八寸狗，还没开闸呢，怎么碰上这种事能那么会，敢情这缺弦儿的东西平时就不学好。”
　　电影晏江何没稀得看，但“声音”他点开了。正巧张淙刚才用过耳机，电脑上还插着，他直接拿起来塞了耳朵。
　　这一塞耳朵该切了，充耳就是一个男人性感的粗喘。
　　晏江何：“......”
　　晏江何拔下耳机，鼻子里闻着厨房的香味，又去扒拉“图”这个文件夹。果不其然，和他预想的一样。里面全是晏江何的照片，有几张一眼就能看出是偷拍。还有张淙画的图。全身的，半身的，局部特写......
　　晏江何闭了闭眼，大概知道张淙为什么要存一个“声音”文件夹了。视觉和听觉交汇，经常会产生奇妙的物化反应。
　　“这个王八蛋。”晏江何呸了一声，他何止是受到了冒犯？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他的心肝宝贝都对他偷偷做了些什么？无耻之徒，登徒子。判张淙个无期徒刑入狱一点也不冤枉。
　　张淙混蛋到这个地步，剩下那个工程文件晏江何怎么也要再看一眼。
　　他倒是要瞧清楚，张淙还能不要脸到什么地步。
　　工程名是一个小写的“love”。晏江何点开，电脑上立刻有一个软件产生响应，随后页面弹出。
　　晏江何瞪着眼睛看，屏幕中央居然有一个3D 模型。
　　晏江何摸着鼠标瞎乱转悠两下，发现模型雕刻得栩栩如生，看脸竟是他本人。全身比例精确，一丝不挂......
　　晏江何登时气愤了，他一摔鼠标，扭头对厨房吼了一嗓子：“张淙！你给我滚过来！”
　　张淙没两秒就赶紧颠了过来，他问：“怎么......”
　　张淙看清了电脑屏幕，原地愣了一下，然后飞快一个跨步上前，一巴掌扣上了电脑。
　　张淙眼神闪躲地瞄着晏江何：“你怎么......这是我私人电脑，你怎么偷看啊......”
　　“私人电脑？”晏江何冷哼一声。
　　张淙赶快说：“是。我让学长赶紧寄过来也是不太放心，不单单是因为工作需要，我......”
　　张淙后悔极了。平时这台电脑就他自己个人私用，从不外借，也就没设开机密码。他将文件夹设密，除了隐秘性和偷偷摸摸的感觉，说白了也有私心，不过是想在开文件的时候能敲一遍晏江何的生日。
　　毕竟这个文件夹不一样，包含了他太多心猿意马。
　　其实张淙就算设了开机密码也白搭。凭他那狗脑子，充其量会再设一遍晏江何的生日。晏江何能开一个，就能开第二个。
　　张淙目光深深地望着晏江何：“你怎么连我电脑都翻啊......”
　　张淙抱怨完，突然想起晏江何以前偷翻过他的素描本。
　　张淙：“......”
　　是他大意了。但他哪里能想到晏江何会如此明目张胆。他本人还在厨房里做饭呢！离晏江何不过十步远！
　　“怎么，不让我看？”晏江何斜眼瞅张淙，“你可真能耐啊。”
　　张淙吭哧半天，说了句软话：“你想看什么都行。”
　　晏江何又哼一声，气呼呼地问：“照片什么的就罢了，那个模型是怎么回事？”
　　“是ZB，一个雕模软件做的。”张淙答非所问，站在沙发边上一本正经地解释，晏江何仰头看他那张白脸皮儿，竟看不出一丝邪念来，“我先前接触到次时代游戏，做高模的话这个软件......”
　　“你闭嘴。”晏江何伸长胳膊，左手单手捞住了张淙的脖子。
　　张淙顺从地弯下腰，低头望着晏江何：“哥，你别生气。”
　　晏江何没好气儿地说：“你怎么就学坏了？一点儿都不知道害臊。”
　　张淙心底沉了沉，忽然轻轻眯了下眼睛，他对晏江何说：“这都不让。那你要我自己在北京的那半年怎么过？”
　　张淙皱起眉头卖惨：“那阵子你都不理我。”
　　晏江何简直震惊，这狗犊子还学会反咬一口了。
　　晏江何瞪着张淙，心里却因张淙话里的苦涩揪了一下。思及那半年，相较张淙待他的感情，的确有够难受。
　　但晏江何不想承认他心疼了。心疼个狗屁。
　　晏江何欲盖弥彰：“你还恶人先告状？”
　　张淙没说话。他去拉晏江何挂在自己脖子上的手，立时愣了一下。
　　晏江何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戒指。张淙非常眼熟，就是早前他亲手做的那枚小叶紫檀的木戒指。因为痴心妄想，大小一定是合适的，分毫不会差。
　　他这几天没在晏江何脖子上看见，心里还有些灰扑扑的，完全没想到晏江何能将它戴在无名指上。
　　张淙眼底泛出惊喜：“你把戒指戴手上了？”
　　晏江何勾起一边嘴角，笑得有些讨人厌，痞里痞气的：“是啊。不过在医院不能戴。我回家和休息的时候再戴。”
　　张淙深长地吸了口气，他脑袋垂得更低，凑晏江何更近了些：“哥......”
　　晏江何眨了眨眼，打断道：“我们现在这个姿势，你还靠这么近。干什么，要索吻啊？”
　　多行不义必自毙。晏江何早晚要交代在他嘴皮上的花活儿。他刚说完这句话，张淙便猛地按住了他的肩。
　　晏江何打不过张淙，只能被张淙推沙发上砸结实。
　　“靠......”晏江何偷鸡不成，反倒丢米，被张淙压着亲了个七荤八素。
　　只是可惜了厨房里那盘子拔丝草莓，凉了也没等到人去尝一嘴。
　　※※※※※※※※※※※※※※※※※※※※
　　今晚加一更完结章~

生生不息
好不容易捱到了张淙开学，晏江何一阵好说歹说，才将这磨人的小妖精送走了。
　　但张淙走了，晏江何落了清净，也怪想的。
　　只是张淙定然不会叫晏江何想得多过分。他每天固定要一遍电话，一次视频，就算晏江何上夜班，张淙也是一大早上就掐点儿拱来一条短信。
　　晏江何每日每夜被张淙磨蹭，最后烦得干脆主动汇报行程。周医生瞅见他中午去食堂吃饭还拿着个手机敲信息，便嘲笑晏江何是“妻管严”。
　　晏江何也懒得争辩，竟然还优雅笑笑，就这么半推半就地认了。以至于全院都在好奇，晏医生家里那位黏糊糊娇滴滴的小夫人，到底长了一张什么国色天香的脸，能将晏医生迷惑得神魂颠倒。
　　对于旁人的好奇心，晏江何一向从不怜悯，只手爪子一挥打发走：“我的人为什么要领出来给你们看？省省吧。”
　　于是，晏江何又捞了一个抠搜名声，成了个宝贝老婆的小气鬼。
　　除了手机，张淙真人也经常往回晃。
　　日子一天一天刷得飞快，晏江何某日反过秧子，忽然感到有些遗憾——他怎么就没攒张淙的机票？
　　仅单算张淙经年累月往回飞的次数，机票早有一沓二摞，划拉一堆儿或许能塞出个小盒子了。
　　张淙肯定不会留在北京工作，但学长那边的活儿他一直也不少干。他们这行最大的好处，就是拎个电脑，捧住手绘板，就能来钱。
　　也是借了这个光，张淙成日不务正业往家里跑，也没缺过钱。
　　张淙有才华，有灵气，又踏实肯干，几年下来得了不少赏识。
　　甚至他今年大四，居然作为river，出版了自己的第一本画册。画册名字就叫“江河”。
　　晏江何知道这个名字，厚脸皮罕有些挂不住。张淙微博里蹦蹦哒哒的粉丝不知道，晏江何可是明明白白。
　　哪有张淙这么表白的？实在是逼人臊白。
　　晏江何这两年还养成了个习惯，就是每年冬天都会抽时间去一趟安山寺，走一百零八个台阶，去烧烧香，顺手捐点香火钱。
　　今天晏江何休假，便早早来了趟安山寺。
　　晏江何烧完香拜完佛，正要出寺庙，碰巧听见了寺门口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年轻姑娘的对话。
　　小姑娘笑嘻嘻地问：“师傅，真的灵吗？我这桃花会来吧？”
　　“灵。可灵了。”老和尚揪了下头顶的毛线帽子，“我跟你说个真实故事。大概两三年前吧，有个年轻人，也就二十岁左右的样子，大清早的天还没亮透，我一开门就看见他站在庙门口。”
　　晏江何脚步一顿，搁一旁站住了。
　　老和尚继续说：“哎呦这孩子一身的泥，说是想进来烧香。”
　　“那天前夜下大雪，也不知道他等了多久，那狼狈的，好像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可把他难受坏了。”
　　晏江何不知不觉间竟已经凑过去，他问：“那后来呢？”
　　老和尚瞄了晏江何一眼，继续讲故事：“但他身上没有现金了。我看他诚心，就送了他一捆香，让他进来了。还让他请了平安符呢！”
　　“后来这年轻人回来还愿了！”老和尚笑呵呵地说，“大概一周以后吧，有一天下午，他又来了一趟，专门找我说了谢谢，还捐了一把香油钱！”
　　老和尚看向那小姑娘：“佛法讲究一个‘缘’字。心诚就有缘。只要你足够诚心，佛祖是不会辜负你的。”
　　晏江何没再往下听，他出了寺门，一节一节下台阶。每次他走这些台阶，都会觉得心肠格外地柔软。
　　肯定都是因为张淙。
　　晏江何本想回家等着。张淙昨天来消息，说学校那边这两天没事，今天傍晚要回家。
　　但晏江何还没等到家，突然接到了个医院的电话。说是有位患者出了点问题，想让他去看一眼。
　　晏江何便匆匆忙忙奔去医院。他路上给张淙喊了条语音，告诉张淙自己要去医院，然后头拱地地忙叨在工作岗位上。
　　等晏江何将一切处理好，再从医院出来，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他去停车场开车，丝毫不意外，远远便看见了张淙站在他车子边上。
　　张淙这些年有了些许变化。整个人相对从前，成熟了不少，也柔和了很多。
　　晏江何走近了几步，突然听见对面的花坛后头传来了年迈的哭腔。
　　断断续续的，低低的。
　　在医院常见。常听。
　　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奶奶，她坐在花坛边上，一个人，嘴里细碎委屈地说着：“你在哪儿呢，我怎么又找不到了。老头子啊......”
　　张淙自然也听见了。他转身往花坛后面走。
　　晏江何没说话，也没出声喊张淙，他只是不远不近跟着张淙。
　　用自己的欢喜，去打扰别人的悲伤，是最不礼貌的行为。
　　老奶奶穿着病号服，单裹了一件大棉袄，冻得缩起了脖子。
　　张淙走近，站在老奶奶对面停了一会儿，然后解下了自己的围巾。张淙没说话，只是弯下腰，将围巾绕在了老奶奶脖子上。
　　老奶奶愣愣地抬头，看向张淙。
　　晏江何走到张淙身侧站住，弯腰朝老奶奶说：“奶奶，进去吧，外面冷。”
　　张淙扭过头，看见了晏江何。
　　老奶奶呆呆地瞅着晏江何：“去哪？谁？我看见我老头子了。”
　　晏江何跟张淙对了下视线。
　　这时候从侧门跑出来个小护士，她赶忙过来，朝老奶奶说：“奶奶，可算找到您了，您在这儿干什么呀？”
　　“怎么回事？”晏江何问护士。
　　小护士叹口气，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老奶奶阿兹海默，是来院里换手上关节的。今天才住院。大晚上的，儿子就去了个厕所，她就跑没影儿了，我们找了半天，都吓坏了，原来人在停车场......”
　　“赶紧带回去，外面冷。”晏江何说。
　　“那我们先走了，晏医生再见。”小护士招呼完，对张淙点了个头，扶着老奶奶走了。
　　护士哄老奶奶的碎叨声渐远：“你出来干什么啊？”
　　“我看见我老头子了......”
　　“奶奶您看错了......”
　　晏江何叹了口气。
　　张淙走上前，拉了拉晏江何的衣领：“冷吗？上车吧。”
　　晏江何瞧了眼张淙的空脖子，他的围巾还戴在老奶奶脖子上。
　　晏江何伸出手，在张淙的脖子上摸了一下。
　　眼前的人将越来越温暖。
　　晏江何甚至知道，张淙去年过年的时候，还主动去看了陶静仪。而且从去年开始，张淙每个月都会给陶静仪打些钱过去。
　　晏江何想，也许有一天，张淙会开口叫陶静仪一声“妈”。
　　世俗中模糊亦或清晰的是非善恶，亏欠赠予，均搁浅于他年轻的胸怀。或者某一刻，它们全会从张淙的手掌中，获得宽容与救赎。
　　张淙的一双手，从前不做好事。它们握拳打架，耍过刀子，给脏兮兮的瞎眼猫用奶洗脸。甚至差点成为弑父的元凶。
　　张淙的一双手，拿得起画笔，能在一张白纸上创造出美妙缤纷。也做出过很多喷香美味的饭菜，暖人胃口。
　　张淙的一双手。掌心融化过寒雪，沾湿过泥土。双手合十，曾在佛前还过心愿。
　　张淙的一双手。能替寒冷悲伤的人戴上围巾。能一辈子拉起晏江何。
　　张淙的一双手，没有伸过那条警戒线。不论黑暗还是光明，平坦还是坎坷，他永远没有扔掉手中那捧鲜艳的红玫瑰。
　　他捧着红玫瑰，路过人山人海，熬过昼夜更迭，将芬芳送给了晏江何。
　　两人回到家，上楼之前还从楼下的快递箱里拿了个快递。
　　一开门进家，晏江何就闻到了隐约的香味。
　　张淙朝他笑了一下：“我一回来就做了点鱼汤，做好了才去接的你。我去热一下，你喝点暖暖肚子。”
　　张淙去厨房弄汤，晏江何便坐在沙发上拆快递。
　　晏江何刚拆开，张淙就端着水杯出来，他看了一眼顿了下：“还以为你买的是什么书。”
　　张淙瞅着晏江何笑：“原来是我的画册。”
　　晏江何清咳了一声，没稀罕应声。
　　“我之前不是都送你一本了，你怎么又买？”张淙有些疑惑。
　　晏江何翻了下扉页，眼中掠过一丝失望。
　　张淙盯着他看，没明白这是在卖什么药。
　　晏江何撇了撇嘴，放下画册，拿过水杯喝水，他含糊着说：“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张淙不解，“里面的画都是那些。”
　　张淙刚说完，忽然福至心灵。他凑到晏江何身边，声音蘸着惊喜：“你不会是想要特签吧？”
　　可能是棚顶的灯瓦数过大，张淙的黑眼睛里都能看到光了。
　　晏江何：“......”
　　张淙应出版商的要求，在微博上发了一条福利：画册中有五十本带有river的亲笔签名，还有五十本特签。特签除了签名，还会搜罗粉丝的喜好，写一些优美且酸牙的短句，比如什么“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签名和特签都随机抽。其实也就是卖张淙一手好字当粉丝福利罢了。
　　张淙当时写得手都酸了，还跟晏江何瓮声瓮气地卖了两声可怜。
　　晏江何八风不动地说：“就是觉得好玩。”
　　张淙幽幽地瞅着眼前人，声音轻飘欲仙：“只要你说一句，你想要什么我都会给你写的。”
　　“......”晏江何站起来，伸手猛地搓了两下狗头，将张淙一头软发捣成了鸟窝，“喝鱼汤，饿了。”
　　“哦。”张淙跟晏江何屁股后头，“家里有馒头和花卷，你吃哪个？”
　　“花卷。”晏江何叹气。
　　他只叹张淙人是长大了，事业逐步进入轨道，成熟稳重了不少。可惜对他这份吃奶的傻劲儿，倒是分毫不见长大，永远都这么幼稚，可爱。
　　这一晚上又是一通折腾，晏江何被张淙磨来磨去，最后“啪”一巴掌抽张淙后背上拍响。
　　晏江何迷迷糊糊地说：“别闹了。好累......我困。”
　　张淙摸了摸晏江何的脸，又去亲了一下晏江何的鼻尖：“那我们睡觉。”
　　晏美瞳在门外“喵呜呜”地嚎着……
　　晏江何早上醒来的时候懒得厉害。他暗骂，怀疑自个儿早晚要被张淙给活拆了。
　　晏江何搁床上抻了抻老腰，毫不客气地往外头喊了一嗓门儿：“我要吃小米糊糊，还要蜂蜜水。”
　　张淙果然在厨房，他高声朝晏江何应道：“好。马上。”
　　晏江何满意了。他翻了个身眯眼睛，面朝太阳。
　　晏江何看到晏美瞳正趴在懒人沙发上舔毛。
　　晏江何移动视线，不经意瞅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本画册。
　　画册他有两本，张淙给的那本在书房里，自己买的昨晚刚拆开，应该还在客厅茶几上，被张淙拿进来了？
　　晏江何从床上坐起来，瞅着画册和画册旁边的相框：“I was born for you .”
　　晏江何又将画册拿到手里，再一次翻开扉页。
　　这回，扉页上不再是空白的，上面写着张淙一手漂亮潇洒的钢笔字：
　　——“你是淙淙的江河，生生不息。”
　　———————全文完———
　　※※※※※※※※※※※※※※※※※※※※
　　正文到这里完结，感谢各位的陪伴和支持。有缘下本见。（下本讲钟老板)
　　番外过几天会掉落。

番外1 买新车了
张淙毕业以后，事业发展得波涛汹涌。他才刚毕业两年，竟然和自己的学长合作，在本市成立了分支外包公司。
　　虽然起步阶段规模不大，但有river的名头在，生意蒸蒸日上，版图也逐步扩/张。
　　张淙还顶着river的名字，不断兴风作浪。他的绘画视频剪辑出来，贴到网上，微博上，因此名声更躁。
　　果然才华是个无比奇妙的东西，视频里的张淙明明全程不露脸，连句话也不吭哧，单凭双手却能被奉为一尊神。
　　年初开春，张淙买了辆路虎，死乞白赖地非要写晏江何的名字。
　　晏江何本来想说用不着，但张淙振振有词：“房子你有，我给我的人换辆车还不行？”
　　晏江何无奈极了，心说：“今年的房贷不都是你抢着还的吗？我还掏一分钱了？”
　　这两年也不知怎么，或许是张淙越来越成熟稳重，晏江何对上他总是炸不起气焰。
　　晏江何孬人一个，脾气毛病根深蒂固，自然是化成灰那天也改不得。只是晏江何抖着心口咂摸，相较他起初遇见的那个十七岁的张淙，现在的张淙居然让他生出了一种神奇的依赖感。
　　这种感觉他三十多年从未有过。总之有了张淙，他的日子就无比舒坦，能快活似神仙。
　　至此，这俩王八货凑一起，彼此祸害，也掰不清到底是谁给谁顺了驴毛。结果倒是两全其美，当局双方自我满足，也免了坑害其他无辜旁人。
　　可见“爱情”这玩意的确是个宝贝，殊不知有多大奇效妙用，该被评为人类社会进步史的伟大里程碑——这东西能让人性变得格外柔软，温和。
　　晏江何自然是拗不过张淙，用他自己曾经的原话来说，他是一辈子都拗不过。索性也就算了。
　　人都是他的了，路虎又算个狗屁。
　　于是晏江何顺张淙顺成了习惯，他用手指尖去挠自家大狗的下巴颏：“行，都听你的行吗？我家淙淙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这嘴炮的毛病这辈子也消停不得，属于吃多少亏都改不了，妥妥的一个活了大该。
　　反观张淙也是够呛，被晏江何撩拨多年，却从不记得套路，一钓就上钩。
　　晏江何哄腔开完不到一秒，果然瞧见张淙嘴角的小梨涡开花了。
　　张淙抬起下巴，一口叼住了晏江何的手指尖，用牙尖轻轻摩挲两下。
　　晏江何乐了，手指头抽出来，又反手在张淙的嘴上弹了一下。
　　张淙闷着吭一声，垂眉耷眼地瞅着晏江何。
　　晏江何眼角一抽，实在服了张淙。人是长成了一个高个子冷白皮的英俊好青年，但撒娇这本事也是炉火纯青，玩得铁转。
　　晏江何眨眨眼，凑过去在张淙的嘴角亲了一口，批评道：“你啊。越来越不要脸。”
　　张淙一把扣住晏江何的后脖颈，边啃人边调整车座，将副驾驶车座整个放了下去。
　　然后，他长腿一跨，挤挤巴巴压在晏江何身上耍无赖。
　　晏江何眼睛一眯，手从张淙的衣服下摆伸进去，手掌贴肉推了下张淙的胸口：“混蛋玩意，你干什么？这是在车里。”
　　“我的车。”张淙被晏江何一只贱爪子推得心痒。
　　他低头，目光落在晏江何脸上，言简意赅地说：“我的人。”
　　——所以不犯法。
　　“你等会儿......”晏江何还在挣扎，可惜他一转头，看见张淙从车前兜里掏出一瓶润/滑/剂。
　　晏江何：“......”
　　新车的车前兜里怎么能有这东西？看来是某只疯狗蓄谋已久。
　　晏江何这张老脸就没要过，也就破罐破摔，厚皮喂狗了。
　　不过感恩。车库里黑灯瞎火，安安静静。感恩。今天周一，大家早上都上班去，车库里整整四十分钟没什么人走动，也没什么车拐进来。
　　所以，一辆崭新的路虎，就这么被开了荤。

番外2 红玫瑰
汤福星学了一手摆弄狗毛的手艺。他那双肉墩儿爪子瞅着累赘，其实倒还挺灵巧。
　　汤福星给亲妈尽孝，宠天下在他的打理下生意越来越好，不过几年的功夫，汤福星已经全面接手，于阿姨便得了儿子的力，光荣退休，日子过得无比清闲舒服。
　　更好在汤福星那女朋友，那姑娘是汤福星在学剪狗毛的时候认识的，这下情侣俩都会摆弄猫狗的活儿，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旁人眼里，他俩早就是宠天下的老板和老板娘了。
　　十一这阵儿，挑了个秋高气爽的黄道吉日，二人喜字当头，将这身份坐实了。
　　汤福星结婚，张淙被薅去做了个伴郎。
　　张淙这几年荣升“张总”，经常会出去谈项目，衣柜里挂了几套合体的正装。
　　人若是长得好，穿什么都是罪孽。
　　张淙今儿个穿了一套颇为休闲的黑色西装，里头是一件简单的白色衬衫，没打领带。
　　不过这套戳他身上一点都不像售楼处卖保险的。
　　匀称有力的身形被修饰得格外干练，肩宽腿长，比例上好。尤其张淙戴上了晏江何早先给他买的一对机械袖扣。
　　这对机械袖扣是锯齿圆形，银白色夹黑芯。里面嵌着精妙的齿轮，还点缀了两圈亮眼的金色，小物件非常漂亮时尚。它们左右成对，坠在张淙袖子下隐现的腕骨处，点缀精妙，年轻又不失高贵。
　　这对袖扣张淙非常喜欢，从晏江何买给他开始，他基本十次穿西装，八次都会选这对。
　　张淙拾掇好自己，转身瞧晏江何。晏江何坐在沙发上，面朝自家美人，正赏心悦目。
　　张淙静静看了会儿晏江何，几步走到晏江何跟前停下。他双手撑住沙发靠背，不由分说便用狗头蹭了下晏江何的脸。
　　好好一个明眼里禁欲英气的俊美青年，就这么进化成了一只摆尾贴主子的大毛毛狗。
　　“别闹。”晏江何乐了，手指尖插/进张淙后脑勺的头发里，随意挠了两下。
　　张淙不罢休，还是将晏江何困在沙发上，抱着晏江何腻腻歪歪不肯起来。
　　“有完没完了？”晏江何眼角弯下，侧头在张淙的脖子上亲了一口。
　　张淙的身体明显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蹭，用嘴唇去抿晏江何的耳垂。
　　张淙沉声嗔怪着说：“你刚才那么盯着我看，现在竟然还来问我。”
　　张淙总觉得对面的老男人经常勾引他，比如刚才，晏江何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再比如现在，他微微侧过余光，就能瞥见晏江何眼角清浅的笑纹。那纹络蜿蜒伸展，渐渐轻悄，直接生长进他心窝里。
　　张淙暗自抱怨晏江何没有人性，行动上便要“报复”回来。怎么总是他动不动就想入非非？这不公平。
　　“你干什么？”晏江何一把扣住了张淙解他腰带的手，“快来不及了。今天汤福星结婚，你不是伴郎吗？咱得早点到场。”
　　张淙这种浑犊子，卖兄弟自然不用眨眼，他是见色忘义的典型。
　　张淙不答应：“我不。”
　　晏江何闷声笑了下，捏过张淙的下巴，将人脸儿转过来正眼瞅着：“张淙淙，你多大了？还撒娇。”
　　张淙皱了下眉头，又说：“不。”
　　张淙怨幽幽地盯着晏江何。晏江何眉梢动了动，被他看得喉咙眼儿痒痒。
　　晏江何又玩起花哨，说话的时候，嘴里仿佛咬了一枝香艳的红玫瑰：“知道我刚才为什么目不转睛地看着你吗？”
　　晏江何继续口吐芬芳，张淙听见这老流氓倒打一耙：“因为你直勾勾站在那，好像在邀请我，要我将你刚穿好的西装扒了。”
　　“自作孽不可活”这句话，晏江何此生无缘体会。
　　张淙这一身西装最后也的确是扒了重穿，作为伴郎，张淙也不负众望，携家带口地去晚了。
　　汤福星本来想批评张淙两句，但他还没等开口讲上十个字，张淙便从兜里掏出一块喜糖，糖是他两分钟前从桌子上顺的。
　　张淙将糖纸剥开，塞进汤福星手里：“等会儿上台别紧张。”
　　汤福星立马忘了要怪罪张淙这码事。他被捣准了穴，将糖扔进嘴里，还得哆嗦两下憨嘴皮子：“我真的紧张，妈呀妈呀妈呀，我可太紧张了，我要有老婆了，妈呀！”
　　张淙面无表情：“加油。”
　　晏江何：“......”
　　一旁坐着的亲妈于阿姨：“......”
　　就瞧瞧现在的年轻人，没出息到家，一个个全是稀松二五眼的完蛋废饼，不中用得很。
　　汤福星也确实是不中用。这胖子为了这场婚礼，两个月以前就开始减肥。人是瘦了，统计下来总共掉了十八斤六两猪肉。
　　他结个婚堪称脱胎换骨。人瘦下来穿衣服精神，脸部轮廓甚至都能用肉眼抠明白了。除了眼睛小点儿，其他地方尚且算标致，横竖都能看出是个体面人。
　　张淙曾经对着饿倒在沙发上，捂住肚皮唉声叹气的汤福星问过：“你遭这么大罪减肥，至于吗？”
　　汤福星义正言辞：“婚礼那天，我要给我媳妇最好的我，我要让她看看，她嫁的好，她的男人有多么英姿飒爽。”
　　张淙当时膈应得白眼都翻不动，好悬没掰断厕所水管子，对着这完蛋陀螺抽一曲旋转华尔兹。
　　而这天正八经来了，汤福星也真的挺“英姿飒爽”的。
　　张淙看见这傻孙子杵在台上，手里端着个麦克风，涕泗横流：“感谢大家，感谢我妈，感谢我老婆。”
　　汤福星哽咽：“我永远爱你们，我永远爱我妈，我永远爱我老婆。”
　　他一顿胡咧咧狗屁不响，真情实感浇灌太多，孕育出了一股子无可救药的蠢气，招得台下一片哄笑。
　　于阿姨在下头望着亲儿亲儿媳，眼泛泪光，又一个劲儿地想抽嘴角。
　　“对不起，我激动了。”汤福星摆摆手，掩面。他身边站的新娘凑过去，轻轻拉了下他的袖子。
　　这时候主持人开金口，请新郎亲吻新娘。
　　汤福星胳膊一抡，挥舞麦克风，大声嚎了一嗓门儿：“老婆我爱你！”
　　他说完，转头捧住自己媳妇，“吧唧”亲了一口。
　　台下的人都笑得肚子疼。
　　有温柔摇摆的灯光，还有吵杂却愉悦的音乐。
　　这就是“结婚”。
　　张淙侧过头，看见晏江何笑出了一排皓齿。
　　张淙忽然想：“如果不是我，晏江何也会拥有这样的婚礼。”
　　——亲朋好友都坐在下面，能收一沓红彤彤的红包。四周一圈，满满的欢声笑语，洋洋洒洒。晏江何会亲吻一个美丽的女人。
　　但现在，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张淙一辈子都不会让它们发生。
　　某种程度上，晏江何会不会觉得亏？晏涛和周平楠会不会觉得亏？
　　“在想什么？”晏江何突然扭脸，凑到张淙耳边问了一句。
　　张淙摇摇头，朝晏江何淡淡地笑了一下。
　　晏江何愣了下，他看了张淙几秒，然后拿起筷子，夹了个虾仁塞进张淙嘴里。
　　张淙：“......”
　　等一顿饭吃完，汤福星那可怜见的酒量果然招架不住，新郎自我陶醉，喝得五迷三道。最后还是张淙半拖半扛将他扔去车上。
　　“嫂子，交给你了。”张淙对车里的女人说。
　　“好，麻烦了。”女人笑笑，揽过汤福星的头，放在自己腿上枕好。
　　张淙关上车门，转身看见晏江何站在一边等他。
　　晏江何脚下踩着一堆红色的玫瑰花瓣，还有鞭炮渣滓。
　　汤福星为了营造浪漫氛围，一场婚礼浪费了不少红玫瑰。
　　张淙走过来，跟晏江何一起走向自家的路虎。
　　晏江何侧头去瞄张淙的侧脸，总觉得这小子或许在寻思点儿什么。
　　张淙心思深，晏江何一直摸不到底，但扔进“婚礼”这种背景环境里，他还是能琢磨出些东西来，虽然不知道是否准确，但晏江何惯性不管三七二十一，只会按照自己的脑子做事。
　　就见晏江何伸手弹了下张淙袖子上的一颗机械袖扣，话说出口/活像在问“今晚吃火锅吗？”
　　晏江何轻描淡写地问张淙：“想结婚吗？”
　　“什么？”张淙吓得道儿都走不动了，他瞪着晏江何，瞪了会儿脸色突然唰得一下变了，“你什么意思？”
　　“你这么大反应干什么？”晏江何端量着张淙瞅了瞅，想通了。
　　——大概是他话里语焉不详，让张淙误会了些什么。
　　晏江何四处扫过两眼，周围走过的人也不少，但他懒得在乎了。
　　晏江何伸手摸两下张淙的脸：“我没说清楚，我再重问一遍。”
　　晏江何忽然非常认真正经地带全了主谓宾：“你想跟我结婚吗？”
　　张淙的瞳孔瞬间颤了颤。他使劲儿薅住晏江何的手腕，将人往车里拖。
　　晏江何知道张淙犯病了，便老老实实跟在他后头由着他拽。
　　张淙将晏江何塞进副驾驶，自己上了驾驶座，随后“咣当”一声甩上门，他沉默了片刻，语气低沉地问：“你说什么？你说真的？”
　　晏江何靠在椅背上笑了笑，歪头看张淙：“国内是不行了。等签证办下来，我可以跟医院请个长假，我们去国外。”
　　晏江何：“你想去哪？美国？荷兰？冰岛好像也行，还挺美的，就是有点冷。手续的复杂程度也有分别，我们可以回去研究一下，看哪里比较方便......”
　　晏江何眼瞅张淙在他对面发懵，入定一样一动不动。他凑过去，在张淙的嘴唇上碰了下：“你时间能安排开吗？”
　　张淙还是一动不动盯着晏江何。
　　“......”晏江何啧了一声，反手朝张淙肩头狠狠抽了一巴掌：“问你话呢。你也没喝酒，怎么一脸要晕的样子？”
　　张淙这副惊喜到懵圈的小德行实在太讨晏江何欢心。
　　晏江何竟然朝张淙抬起下巴，吹了个流氓哨，他笑眯眯地问：“宝贝儿，还能开车回家吗？你魂儿呢？”
　　“......能。”张淙眼皮晃荡两下，将车开了出去。
　　车子开出去大概几百米，刚过一个红绿灯，张淙突然搁路边猛地一脚刹车。
　　他这回声音略有些高，又问晏江何：“你说真的？”
　　“......”晏江何差点让他这脚刹车晃一跟头。
　　晏江何现在只想再扇张淙一巴掌，求他醒醒。晏江何无奈地说：“终身大事，谁跟你开玩笑。”
　　晏江何瞅了一眼路虎后视镜：“祖宗，你想抽疯回家疯，大马路上好好开车。”
　　晏江何不免担忧地问：“你还能开车吗？”
　　张淙坐在那儿认真想了片刻，还真的拉开了驾驶座的门，他对晏江何说：“哥，换你开吧。”
　　晏江何：“......”
　　就说现在的年轻人不行，屁的出息都没有，全是大块废物点心。
　　晏江何叼着张淙这块废物点心回家，一进门就被这混账东西扑在门口，鞋柜都扑倒了，晏美瞳又唯恐天下不乱，瞎了一双花哨眼珠，非要拱过来添乱。
　　晏江何就可怜了，拿脚丫子打发晏美瞳，还得全身心对付张淙。
　　最后这趟旅行结婚定在了塞班岛。
　　从塞班岛扯了证回来，家里的日子和往常没什么区别，照旧普通平凡。
　　只是晏江何可能是去了趟浪漫风情的优美地界，身上的浪漫细胞升级了。他的床头柜上又多了一个设计精美的细口玻璃花瓶，居然开始学会养花了。
　　晏江何非要在里头养活一支红艳艳娇滴滴的红玫瑰。就摆在张淙那句英文告白旁边。
　　这天晏江何在家休息，觉得花瓶里的玫瑰要换了，便给张淙打电话，叫张淙下班捎一朵回来。
　　张淙搁电话里问：“还是要红玫瑰吗？不换点别的？我看店里的满天星也挺漂亮的。”
　　晏江何：“不换，就要红玫瑰。”
　　“那就红玫瑰。”张淙说，“以前都不知道你这么喜欢红玫瑰。”
　　“是。”晏江何用脚丫子怼了怼晏美瞳，并没顺着“喜欢”这两个字应下来，他换了种表述，虽然传达的意思没有区别，但乍一听让人觉得有些奇怪。张淙那头更是听得耳朵莫名其妙一抖。
　　晏江何很诚实地说：“我爱红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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