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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巴别塔》作者：陆拾壹

文案：
深海恐惧症坠海者，撞上一条画风不对劲的人鱼
原创小说 - BL - 长篇 - 完结
人鱼 - 悬疑 - 强强 - 科幻
互攻

患有深海恐惧症的倒霉科研工作者楚悬，在一次远洋科考行动中遭遇雇佣兵反水不慎坠海，所幸被路过的人鱼搭救，从此和腹黑神秘的人鱼开始了一段没羞没躁（划掉）的海洋大冒险……
可是，事情真的是这样的吗？
黄金和珍宝不翼而飞的二战日军沉船，死亡钟声奏鸣的幽灵船坟场，对准海沟之下的白杨核弹头，冲绳海域巨大的水下建筑群，在南极冰层下寻曳的白色魅影……深沉的海水和无尽的深渊之下，究竟尘封了怎样惊人的真相？
依靠谎言维系的脆弱关系，究竟可以走到哪一步？

ps：近未来，软科幻末世，类scp基金会背景，少量克苏鲁元素
莫得文笔警告


开幕
    蓝天白云，还有一望无际的大海。通体漆成白色的远洋科考船座头鲸号抛下船锚漂在水面上。灰白色的海鸥绕船翻飞，海中不时有鲸豚的脊背跃出水面。

    一切看上去都是那样安静祥和，直到一声枪击划破了海天的宁静，惊飞了一片海鸥。

    座头鲸号远洋科考行动名义上的总负责人伊尔文·维勒·叶夫格尼耶维奇抱着渗着血的左臂，酿酿跄跄地向船舱的纵深处狂奔。

    这是他的本名，当然，不是他在维序基金会科研预算审批处备案的名字。在纸面上——至少在纸面上，这支科考队属于宁夏的一所海洋大学，在政府部门备了案，并顺利申请到了基金会的经费支持。为了安全着想，伊尔文从乌克兰雇佣了一批国际雇佣兵。

    而就是这伙国际雇佣兵策划了此次叛乱，反戈一击将枪口对准了手无寸铁的科研人员。

    伊尔文喘着粗气，一拳头砸亮了底舱走道里的白炽灯，在闪烁的惨白灯光下跌跌撞撞地又往前跑了几步，靠着肩膀的力量和身体的惯性顶开了实验室厚实的金属闸门。

    闸门自动闭合，三层防弹钢板的材质确保那些雇佣兵一时半会儿没法攻进来。

    “伊尔？”

    他身后的实验区，一个略显瘦弱的亚裔青年不可置信地唤了一声，像是教科书般地表演了从惊讶到欣喜的情绪转变：眼睛一下子睁大，嘴角露出笑意，快步走过来，扑上来给了伊尔文一个熊抱。

    “太好了伊尔……甲板上乱成那个样子，我还以为你……”青年真挚地流露着劫后余生的喜悦之情，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他的眼皮微微上翻，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墙角的监控摄像头。

    伊尔文也抱住了他——单手。

    抱了一会儿，青年缓缓抬起头，下巴搁在了伊尔文的肩膀上。如果有谁站在伊尔文身后，就能在他的脸上看见一双黑得仿佛不属于活人的眼睛。

    “监控？”

    “搞定了。”

    青年一下子松开伊尔文。伊尔文撕下脸上粘的大胡子还有粗眉毛，深吸一口气，直起了佝偻的腰，压抑许久脊椎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镜子中的他已然从一个古板的中年学者变成一个英俊，精干的男人，淡到发白的金发整齐地后梳，些许碎发垂落前额，淡巴旦木色的眼睛后翻涌着属于肉食动物的血腥气。

    “甲板上面什么个情况？”亚裔青年摘下平光眼镜，脱掉白大褂挂在衣架上，全身的气质顿时陡然一变。

    “演员们已经按剧本被劫持在甲板上了，现在雇佣兵在船舱里搜索漏网之鱼。”伊尔文抱着胳膊冷笑一声：“就等主演登场。”

    亚裔青年往脖子上挂上一块金属铭牌，朝伊尔文一伸手：“枪。”

    早已准备好的手枪递到他手上，青年拉开枪栓，对准实验桌上的一个玻璃水槽，试着瞄准了一下：

    “事态发展在预期之内，一切按剧本行动，注意隐蔽，不要暴露。”

    “明白，你去换装，我去引开那伙雇佣兵的注意。”

    “甲板见。”

    亚裔青年捶了一把伊尔文的肩膀，两人非常有默契地一击掌，身体错开，各自奔向不同的出口。

    “第四个。”

    伊尔文从实验室的隐蔽角落里找到了预先准备好的冲锋枪和军刺，楼梯口摸上来，先用军刺抵住了乌克兰佣兵的后颈，将他逼到死角，然后一枪托砸下去。此时他坐在墙后面，正在检查从佣兵身上卸下来的枪和子弹，身上的白大褂早就不知道扔到哪里去了，露出一身结实的肌肉和纵横交错的伤疤。

    搜寻实验室未果的雇佣兵们分散开来在各个船舱放哨。然而伊尔文早就藏到了通风管道上，他就像个鬼影子，在雇佣兵反应过来之前，挨个敲掉了四处走动的哨岗。

    他要确保他的搭档在神不知鬼不觉的情况下安全抵达储藏室，穿上那套“SL-6001”水陆两栖动力外骨骼装甲。

    “很好，只剩下挟持人质的五个了……咝”

    由于剧烈的活动，伊尔文胳膊上的枪伤再次被崩开，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一大片纱布。

    “妈的！连凝血喷雾都没有，做佣兵穷到这份上，干脆做鸭算了!”伊尔文对佣兵的脑袋踹了一脚，点了根雪茄咬在嘴里。

    云雾缭绕之际，佣兵身上的无线电传来嘶嘶的电流声。

    “灰鸭，你那边加强戒备，小心书呆子们的头头，他没有被发现……喂，灰鸭，你那边听得到吗？喂，喂！该死！”

    无线电戛然而止。

    “被发现了？”

    由于失血有点头晕，伊尔文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情况同原定计划出现了误差。胳膊受伤对行动造成的影响，他也低估了那伙佣兵的反应速度……事到如今，他只能赌一把——赌那伙佣兵没有胆量动他的“科考队员”。

    伊尔文一手拎了一把冲锋枪，胳膊上缠着染血的绷带，像一个独闯狼穴的孤胆战士一样走上甲板，他看到许多穿着白大褂的男男女女挤坐在一起，抱着头，噤若寒蝉，好像羊圈里抱团取暖的绵羊。穿着黑色战斗服的佣兵用枪指着他们。

    看到伊尔文，绵羊们的眼睛亮了一下，接着又按了下去。

    雇佣兵发现伊尔文疑惑地相互看了一眼——他们在船上没见过这个人，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一齐抬起枪口指向伊尔文。

    “漏网之鱼终于自己游出来了？”一个络腮胡子的佣兵叼着古巴雪茄，揶揄道。

    伊尔文勉强举起两把冲锋枪对着五人，歪了歪脑袋：“我不出来，难道你杀人质逼我出来？”

    “我不敢？”络腮胡子呵呵地冷笑了一下，朝一个女性队员的脚边放了一枪。那个戴着粉色发卡的年轻女孩直接给吓哭了。

    伊尔文也笑了：

    “让我猜猜，是谁给了你们这些小人物这么大的勇气，敢触基金会的霉头？衔尾蛇，深海奇迹会，还是……”

    早在登船之前，伊尔文就安排过所谓的基金会内部“反对派”撺掇过雇佣兵，许诺他们只要破坏这次科考行动，就能保证他们下半生不用刀尖上舔血生活无虞。

    络腮胡子咧嘴冷笑，猛抽了一口雪茄扔在地上，露出一口被劣质烟熏黄的牙齿：“还没轮到你关心这个。”

    与此同时，一个冰冷的东西抵住了伊尔文的后脑勺。伊尔文也配合地露出惊恐的神色

    ——是的，还剩一个，这是计划之中的。

    导师那边应该已经好了。

    “我不敢杀他们，死了人，我和金主那边不好交差。但是，只要能问出话来就行了，人怎么样并不重要，不是吗？”

    “呯”的一声枪响，伊尔文下意识咬紧牙，想象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反倒从身后传来一声哀嚎。

    他回头去看，只见身后的佣兵肩膀上出现了一个血窟窿，佣兵双手捂住肩膀，鲜血不断从他的指缝中涌出来。他顺着佣兵的肩膀再看，一个白色的人影从侧面的船舱中溜出来，一身充满科技感的动力外骨骼装甲，双手握枪，站在佣兵之后几步远。那人看见泉涌的鲜血紧张得手一抖，手枪摔到了地上。

    “FUCK！不是叫你躲好的吗？快跑，别管我！”伊尔文的语气那叫一个痛心疾首声嘶力竭。

    “可是，伊尔，你……”

    亚裔青年没说完，肩膀中枪的佣兵已经反应了过来，嗷呜一声向青年扑了过去。一黑一白两道人影扭打在了一起，撞到护栏上，护栏承受不住两个人和一套外骨骼装甲的重量，再加上海水经年的腐蚀，轰然断裂。

    “楚！”伊尔文冲到断裂口，嗓子里发出野兽的嘶吼。

    回应他的只有扑通一声落水声，白色的人影在水中扑腾两下，在浪花中消失了。

    伊尔文靠在栏杆上，面朝大海，海风吹乱了他淡金色的头发。没有人看得见他的表情。

    “本想回到岸上再清算的……可是你们……他可有深海恐惧症啊……”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脑袋扭过来，一瞬间脸上浮现出阴森的狞笑：

    “全都下地狱去吧！”

    “狗娘养的，不要命了！”络腮胡子抬枪就向人群扫射，子弹出膛的一瞬间枪膛猛地爆开，碎片扎进了他的眼睛。

    络腮胡子一边惨叫，一边在地上翻滚，其他几个人看到老大的惨状，吓得立刻不敢动了，一个人颤抖着朝伊尔文吼道：“这他娘的是怎么回事？”

    “妈妈没有告诉你们，不要随便用人家的武器吗？”伊尔文狞笑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遥控器。

    雇佣兵们在未知的恐惧中拉动枪栓，可是随着基金会战术手表内置的蓖麻毒素注入体内，他们的手指已经动不了了。伊尔文按下遥控器的开关，络腮胡子与另外三个人的身体像气球一样膨胀变大，两三秒钟后，在一片火光中炸成了碎肉块。

    “废话真多。”

    伊尔文朝“科研人员”们招招手，示意处理一下一片狼藉的地面。他自己点了一根雪茄，目光投向幽蓝深邃的大海，他的导师坠海的位置。

    属于他的戏份已经落幕了。

    真正的主演，才刚刚登上舞台。



深海少年，缓缓下沉
    世界仿佛被拖入了慢动作。

    楚悬伸出手想要抓住头顶的光明，可是那片粼粼的光影依然渐渐远离他的身体，吞没在一片蔚蓝之中。

    阳光很灿烂，像射灯一样穿透海水，四周的海水都是蔚蓝色，有五彩斑斓的鱼群游弋。头顶的太阳被海水折射成了一块扭曲的光斑，映在楚悬没有焦距的瞳孔中。

    继续下沉，代表希望的光点在他的瞳眸中渐渐隐去。

    沉重的动力装甲此时却成功的帮助他抵消了浮力对人体的青睐，他像一块抛入水中的石头，或者是远洋海钓的钓饵一样，坚定地下沉。

    很多人都把濒临死亡的过程比作在海水中下沉，从清明到晦暗，从清晰到模糊，楚悬此时此刻就有一种在慢慢投入死神怀抱的错觉，从希望慢慢沉入绝望，坠入黑暗的深渊。

    周围的蓝色渐渐深沉，阳光愈发柔弱无力，澄澈的海水也不再透明，白色的海雪随着暗流漂流。五彩缤纷的热带鱼群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体型越发庞大，外观越发奇特的深海鱼类。

    因为学生时代跟随远洋科考船出海的一次事故，楚悬落下了严重的深海恐惧症，怕海怕得要命。他曾经发誓不会往大陆坡外踏出一步。如果没有05议会的命令，他还是那个在离心机和显微镜忙忙碌碌的研究员，还会呆在他的实验室里继续写他的火山口生物群落形态论文，而不是在这令人绝望的深海中下沉。

    他到底害怕的是什么呢？

    克拉肯，卡律布狄斯，斯库拉，婆苏吉……那些潜伏在几万英尺之下的神话生物，可这不都是扯淡的吗？

    大王酸浆乌贼，滑齿龙，巨齿鲨，梅尔维尔鲸……或是别的深海巨兽。可是这些对现在的楚悬而言，好像也没有什么好害怕的。

    暗流，漩涡，海底火山，高压……还是深海本身的黑暗与孤寂？

    楚悬不清楚，但他真的很害怕，恐惧撕咬着他的心脏，将他咬得遍体鳞伤，可又偏偏不让他昏死过去。他手脚冰凉，石化的肺部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阳光已经彻底无影无踪了。氢氧分解槽持续提供着氧气，恒温循环维持着他的体温，让他不至于很快死去。

    楚悬用最后的力气关掉动力装甲的恒温循环系统。冰凉黑暗的海水慢慢将他的体温剥夺殆尽，残存的意识也随之慢慢流逝。

    与其在黑暗的深海里活活被吓死，或者是被深海压力活活压成罐头，还不如死于低温。

    像一个真正的将死之人，楚悬的脑海里如同播放幻灯片般回放过他五十年的人生：

    婴儿房里旋转风铃的暖光，报纸头条上触目惊心的字母，被火光染红的夜空，红黑交织疯狂滚动的轮盘，彩色霓虹灯般光华流转的高烈度鸡尾酒，大学校园草地上纷飞的白鸽，楚黎新帽徽上黑白相间的奇怪标志，潜水钟内壁上潺潺的渗水……

    意识弥留之际，精神恍惚之间，楚悬听到了声纳的警报声，声纳显示他下方的水中出现了一个体长超过两百米的庞然大物，正在朝他快速移动。

    楚悬感觉得到，巨大而模糊，山岳般的黑影徐徐压进，包裹了他的身躯。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背后传来，楚悬最后的意识终于遁入无尽的虚无……



利维坦
    “妈的！孙贼你给我等着……呃！”

    楚悬肇一睁眼就破口大骂，话到一半发出一声惨嚎，又躺倒回去。

    楚悬脑袋疼得厉害，眼前全是不停放大的红黑斑块，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全身每一块骨头都由内而外地剧烈作痛，稍微动弹一根手指都是艰巨的挑战。

    虽然痛，但是没有低温症状，身体就像泡在温水里，暖洋洋的。楚悬突然发现有人为他打开了动力装甲上的恒温循环系统开关。

    在下沉的时候，他明明已经关掉了。

    “雷锋精神可真是无处不在……”

    等到视力恢复了，楚悬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身处一个洞穴式的宽敞空间。洞穴的墙壁是肉红色的，冰凉，滑腻，巨大的褶皱里堆积着透明的粘液，很像某种器官的内黏膜。墙上附着着散发出幽蓝荧光的寄生植物，让他能看清周围的环境。

    楚悬记得，在昏厥之前，他被一个巨大的黑影吞噬。结合周围这黏膜一般的触感，这里应该是某种巨型深海生物的管腔。

    简单地说，他被海怪吞了。

    楚悬虚弱地扶着头，尝试坐起来，思考着怎么逃出生天，还有他现在所处的位置——但愿不是消化道。

    一抬头，他看到了一片湖。

    在深海巨怪的肚子里出现一片湖是很奇怪的事情，但那真的就是一片湖。湖中栖息着无数水生物，种类繁多，从几毫米的磷虾到十几米的鲸鲨，从美轮美奂的栉水母到丑陋的琵琶鱼，从快如闪电的蓝鳍金枪鱼到慢吞吞的太平洋绿海龟。湖面很宽阔，在荧光动物昏暗的蓝光下甚至无法看到尽头。湖中亦是一片幽蓝，仿佛星辰坠地，竟有几分梦幻之感。

    楚悬错愕地摘下了护目镜和呼吸面罩，带着咸腥味的潮湿空气肆意地占据了他的鼻腔。

    一个美丽的身影高高跃出水面，又落回水中，溅起大片的水花。靛青色的尾巴在蓝色荧光下流光溢彩。

    楚悬脑袋短路了——

    那是人鱼吧？

    那个是人鱼没错吧！

    “你醒了？”人鱼从水中浮起，游到了岸边。

    “额……是的，谢……谢谢关心。额……那个……朋友，你能告诉我这是在哪儿吗？”楚悬舌头打结了。

    他该说什么？怎么和非人智慧种族沟通？

    “这里是‘’的‘养殖腔’。”人鱼微笑着，友好地向楚悬解释。尾巴拍击出哗啦啦的水花，似乎在诉说着他愉悦的心情。

    真的是人鱼啊……

    “等一下，你说的‘’，是形容词还是名词？”

    “当然是名词。就像你给家里的狗狗取名叫做‘凯贝拉斯（地狱三头犬）’。给这样一头深海巨怪取名叫做‘’，不为过吧。”

    人鱼的语气里洋溢着不能自抑的自信，隐含的意思很明显：这样一头人人谈之色变的海怪，只是他的小狗狗而已。

    楚悬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他们在畅通无阻地自由交流。

    人鱼说的是英语，地道的美式口音。甚至能熟练运用文化典故。

    可是这里是几百米的深海，不是时报广场！这是一条人鱼，不是街头嬉皮士！

    ……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楚悬的心里打了个寒战。

    人鱼友好地看着自家的意外来客。楚悬也打量着他——

    我们常用“金发碧眼”形容日耳曼血统的美人儿。金发碧眼着实漂亮，但是“金眼碧发”就有点惊悚了，不管这双眼睛再如何温和，都让人有种被森蚺盯上的错觉。

    虽说即使从人类的角度讲，这头人鱼的英俊也无可挑剔，棱角分明的脸庞和肌肉轮廓像极了古希腊雕塑中的史诗英雄。可惜，这一点被楚悬选择性地无视了。

    长得好能让他不再怕海吗？

    ——不能。那有什么卵用？

    对方似乎是很久没有和人类接触了，饶有兴致地盯着楚悬的抽搐的面部肌肉。场面一时间陷入诡异的沉默。一个人类一条人鱼，大眼瞪小眼。

    楚悬苦笑一声打破了尴尬：“我一直以为会救落水者的只有海豚。没想到今天被未确认生物救了一命。”

    “未确认生物，这个用法……你是日本人？不对，口音不对，你是韩国人，或是新加坡人？”

    楚悬暗暗一惊，自己还没有开始探口风，人家就先一步审上了？这年头的人鱼不在FBI进修都拿不到人鱼资格证吗？这和童话书里的画风不一样啊！

    “我是楚悬，中国人。”

    “好好，处炫，难道你以为那些声称被海豚所救的落海者，真的都是被海豚救的吗？”

    人鱼偏头一笑，露出满口白森森的利齿。在莹莹的蓝色幽光下，这个笑容愈发的渗人。

    楚悬没有时间吐槽他的发音错误，一道闪电划过他的脑际——

    塞壬……歌声……幻觉……

    在奥德赛史诗中，美丽的海妖塞壬会用歌声迷惑路过的海员，将他们引诱到塞壬所居住的岛上，然后吃掉。如果这是真的话，那么塞壬会不会用歌声迷惑被救的人，使他们产生幻觉，认为救自己的是海豚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神话也是假的，塞壬并不是邪恶的海妖。那么，这种误人视听的神话创作出来又是为了什么呢？

    人鱼一开口就是细思恐极。楚悬决定放弃思考，转到现实点的问题上来。

    “所以，是你救了我，然后打开了潜水服的恒温循环系统？可是，你是怎么知道的？”

    “按钮上有字。”人鱼用看傻B的眼神看着他。

    哦天呐……楚悬想捂脸，这个问题真显得他像个白痴。

    人鱼双手一撑，坐到岸上，与楚悬并肩。他理了一下被海水泡得凌乱的深蓝色长发，高大的身材更衬得楚悬单薄瘦弱：“你落水的时候又没有被缚住双手，为什么不打开恒温系统，让自己活得更久一点？”

    楚悬苦笑：“我哪知道这套潜水服有这么多高科技。我只是一个大学生，连深潜都没有玩儿过，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多……那个老鬼，那个混蛋！一声不响的就把我给踹下去了……”

    他紧紧地握住拳头，不说话了，像是不想提起恐怖的回忆。

    人鱼凝视了他和他身上的潜水服一眼，转过头去。

    他不会让楚悬看到他脸上阴沉的表情。他也不会告诉楚悬，那套潜水服不仅是美国海军的装备，还是美国橡树岭国家实验室的实验型号。肯定搭载了某种制造氧气的设备，还有极其先进的抗压系统，不然楚悬不可能撑到撞上。

    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怎么可能接触到这个级别的装备？

    楚悬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猛地跳起来：“该死！我得马上回去！不然我的名字就得上罹难者名录了！”

    他可怜巴巴地看着人鱼，黝黑的眼睛一眨一眨的，就好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小狗：“那个……人鱼先生，您可以送我回家吗？”

    “我楚悬对天发誓，绝对不把您的存在告诉别人！”

    楚悬三指指天，信誓旦旦。

    人鱼思考了一下，裂开嘴角。在幽蓝的冷光下，他唇边的笑容令人心悸：

    “好。”



归路
    楚悬盘腿坐在养殖腔的湖边，从大腿的刀鞘上拔出战术匕首，挽了个刀花反手握住，给掌下那条半米长的红绸鱼放血，去鳞，开膛破肚，最后切成了麻将牌般整整齐齐的生鱼片。人鱼在湖边撑着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施展刀工。

    在几天的航程中，楚悬困了就在养殖腔旁边席地而睡，饿了就从湖里捞鱼。大部分时候都在失踪，偶尔会来陪陪他。几天的接触下来，他得知人鱼叫做“米拉克”。米拉克是一条很奇怪的人鱼，不仅英语说得贼溜，对陆地上的事一清二楚，而且还有股文艺范儿。有时会望着一个点出神，有时候会盯着楚悬的脸发愣，有时却面对面都不看他一眼。

    “内脏别乱扔。”米拉克淡淡地提醒一句。

    “知道了——”楚悬捏了一片扔到口中大嚼特嚼：“小米，你呲不呲？”

    人鱼不止一次对楚悬给他取的昵称提出异议，但是楚悬依然置若罔闻，没有半点悔改之意。

    “人类吃东西的方式真是麻烦。”

    “要不是你严禁我在利维坦肚子里生火，我早就开一灶什锦海鲜火锅了。”楚悬翻了个白眼，继续吧唧吧唧：“我们的身体构造不一样，很多人鱼能吃的东西对于我们来说是剧毒。而且海鱼大多有寄生虫，加热才能杀死它们……总而言之，我们人类比你们脆弱得多就是了。”

    “正因脆弱，所以伟大。”

    一瞬间，楚悬似乎在他金黄色的瞳孔中看到一闪而过的愤怒。再看时却温和如初，好像那种情绪只是他的错觉。

    米拉克有意无意地避开了他的目光，不再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最多明天早上，你就可以回到陆地上了。”

    “就这么……回去了？”

    “怎么，舍不得我？”

    米拉克歪着头，深蓝色的长发垂落肩头，英俊脸庞上的笑容称得上妖冶。塞壬魅惑众生的传闻还真不是浪得虚名，而是靠这些海妖们一颦一笑打下来的。

    “真的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没有。”

    楚悬感动得快要哭出来了：

    “如果我毕业以后事业有成，一定会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诶小米你要去哪儿……你说捐钱给海洋环保基金怎么样……”

    “我动身了。”

    “去哪里？等等不是明天早上吗？现在还没有靠岸吧？难道要游过去吗！”

    “东海有宽广的大陆架，水比较浅，利维坦容易暴露。如果现在出发的话，我可以带你游到武夷山群岛登陆。”

    “游到福建沿海！”楚悬的脸唰的一下白了，他往前一扑拖住了米拉克的尾巴，如同被几个彪形大汉团团包围的花姑娘一样惨叫起来：“不要！我绝对不要下海啊！”

    米拉克无可奈何地回过头：“能不能先放开我的尾巴，好好说话？”

    于是某人抱得更紧了。

    米拉克的鳞片光滑且细腻，天衣无缝地严实包裹着他的尾巴。

    ——那么问题来了，楚悬是怎么抱住的？

    “让一个深海恐惧症深海夜游，你怎么能这么狠心……”

    楚悬清瘦的面颊上带着阑干泪痕，明眸中泛着雾气，鼻翼抽动，贝齿紧紧地咬住没有血色的唇，弱质纤纤，楚楚可怜，让人忍不住燃起一种……给他脸上来上一拳的冲动。

    “放手。”人鱼的脸色越发难看，从牙缝里狠狠挤出一个单词。

    “答应不让我下海，我就放！”

    “你不想回去了？”

    “当然想！”

    “那就放开。”

    “打死也不！”

    ……

    “我提醒过你的。”人鱼微眯起金黄色的眼睛，露出一种食肉动物特有的危险目光。他身体的各个部位陆续又半透明的鱼鳍和骨刺破皮而出，放射着点点寒芒，而下半身线条柔和的鱼尾也慢慢硬化，折射出宝石般的坚硬质感。

    楚悬感觉到危险忙不迭放手，以一个人类不可能达到的速度飞也似的溜没影了，只在对方的视网膜上留下一道白色的残影。

    米拉克在他同类之中，算得上是涵养很好的异类，可是刚刚那一刻，他真的怒了——

    一言不合就把手卡在生殖裂里不让人走算个什么事啊！如果是在某些猎奇向R18小说里，小米早怒拿楚悬一血了好吗！

    楚悬哭丧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对不起！小米，我再也不敢了！没有人告诉过我塞壬还会二段变身的啊！”

    米拉克下半身传来的撕裂感针扎般地刺激着米拉克的神经。他开始后悔了，自己为什么要多管闲事把这个人类捡上来呢？



阿波丸号
    楚悬最终还是下海了。被逼的。

    米拉克拖着他在水下百余米行进，这个深度还是有光的，只不过光线很稀薄，不管哪个方向，都是一片浑浊的苍蓝。除了偶尔游过的鱼类，没有任何分辨位置的参照物。

    楚悬死死地搂着米拉克的脖子，双眼紧闭。怂出了新高度。

    但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暧昧的姿势，两具重叠的躯体因为水流的扰动不断发生碰撞。米拉克保持着沉默。他不是没有和人类打过交道，甚至更加亲密的接触都有过。只是和人类的重逢竟是这种情况，他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楚悬的高分子纳米蛋白陶瓷动力装甲表面冰凉刺骨，假若没有海水的浮力，分量不会太轻。米拉克有种错觉，他驮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具没有灵魂的铁皮人形棺柩。

    正想着，背后那人动了一下。

    米拉克本以为他抱得手酸调节一下姿势，没成想，一个寒彻骨髓的东西抵在了他的脖子上——

    战术匕首。

    这个姿势对于挟持来说有得天独厚的优势。

    “怎么越走越深了？这个方向，不是往福建海岸去吧？”楚悬的声音冷的可以结出冰碴子。

    米拉克回头看了他一眼：楚悬依然紧闭着双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随时会张开双眼的美杜莎。

    他没说话。

    “你要带我去哪儿？”楚悬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雪亮的刀刃贴在米拉克的颈部大动脉上。

    米拉克自恃一般的冷兵器无法穿透他的皮肤，置若罔闻。

    楚悬“啧”了一声，也不知道他打开了什么开关，锋利的刀刃以一种蜂鸣般的频率小幅度震动起来，在水中漾起一层层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水波。

    人鱼的脖颈瞬间见血。

    米拉克吃痛停了下来，摸了摸脖子上的伤口，似笑非笑地转头道：

    “你不怕我把你扔在这里，深海恐惧症？”

    “反正我又死不了，一天不行就两天，三天，一个礼拜，一个月……早晚我会会克服深海恐惧症。然后，从这个鬼地方，回去。”楚悬贴在他的耳边低声细语，最后几个字透出一股子狠劲。另外一只手搂得更紧了。

    米拉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我算是败给你了……乖，把危险的玩意儿放下，咱们有话好好说，成吗？”

    刀刃停止了震动，挪远了几毫米。

    米拉克心里叹了口气，干脆开诚布公：

    “的确，我没有想过这么快就把你送到岸上。我现在要去的沉没地点，找一样东西。”

    “你说二战时期旧日本帝国那艘？”

    米拉克点点头。

    是旧日本海军征用的一艘邮轮，被改装成了运输船。1945年行驶在福建省以东海域时，被美国误以为是军舰击沉。随着的沉没，船上两千多名乘客，大批的黄金珠宝，和其他战略物资一起沉入了海底。

    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中国政府发起了对于阿波丸后的打捞，打捞规模之大前所未有。可是捞上来的除了大批战略物资和大量骸骨以外，黄金、珠宝，包括传说中的北京人头盖骨，全部不翼而飞，至今下落成谜。

    “那船沉了一个多世纪，里面的东西也给搬空了，你找它做什么？难不成是为了那批失落的黄金和去向成谜的北京人头盖骨？你作为一条人鱼，要这些干嘛？”

    米拉克沉默了好久，最终才说：“不，我要找一颗珠子，叫做‘奥尼尔之眼’……”

    楚悬收刀归鞘：“那是什么？”

    “根据目前的情报，只知道那是一颗酷似眼睛的珠子……呃——”

    楚悬重新搂上来的手碰到匕首划出来的口子，米拉克发出一声轻哼。

    “怎么了……刚刚，难道，我弄伤你了？”楚悬一下子惊慌失措起来，也顾不上什么害怕了，张大眼睛游到米拉克前边，果然看见一道血线在水中漂浮着，就像一根微红的绸缎。

    “废话……”米拉克还想说什么，一双颤抖的手却按住了他脖子上的伤口。

    楚悬的呼吸骤然加重，水气在透明面罩上凝结出一层白色的水雾。

    “对不起……小米……我……我不是有意要伤害你的……我不知道，它原来这么锋利……”

    “没事。”米拉克把他的手扳开，不知什么时候，伤口已经停止了流血，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疤痕。

    楚悬错愕地看着在短短几分钟已经愈合的伤口。塞壬欣赏着他错愕的表情，勾起嘴角，露出森然利齿：

    “但是这一刀，我总不能白挨吧？”

    楚悬瞬间脸色青了。他摸着脖子想了好久，最终下了什么艰难的决定似的，闭上眼睛，扬起脖颈，一副引颈受戮的模样。

    想象中的疼痛却迟迟没有降临，倒是脸颊上隔着呼吸面罩被人拍了两下。楚悬睁开眼睛，看见塞壬居高临下地端详着他的表情，金黄色的瞳孔在深蓝的海水中依旧闪耀，仿佛有穿透人心的魔力。

    他的语气依旧温和，不急不缓，却增添了几分上位者的威严：“我不需要你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但是请你记住，我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第二遍。”



黑鳞鲛人
    “我都说过了，阿波丸号的东西都给搬空了，你上哪儿去找啥奥什么之眼？”

    楚悬指着沉船上巨大的破洞，拿米拉克的肩膀挡住眼睛。他看着那个黑黢黢的大洞腿就止不住发软，仿佛黑洞中盘绕着一头巨型的裸胸鳝，时刻准备着将过往猎物一口吞下。

    阿波丸号在沉没时已经被炸成了成了两截，船头和船身呈“T”字形，其中船头已经被整个吊出了水面，船身也经过了几千次的切割和水下爆破，顶层更是被整个揭开，几乎看不出原来沉船的模样。

    沉船在海底躺了一个多世纪，钢铁装甲上覆盖着蓬松的红褐色铁锈，珊瑚和海藻丛生，成为了小型水生动物的巢穴。

    米拉克望着被野蛮的东方人拆解得七零八落，仿佛巨兽践踏过的铁甲舰，扯动嘴角：“我没指望能从恶龙口下捡什么篓子，但应该还留得下点什么线索……楚，你能放开我的胳膊吗？”

    “你没听说过，沉船恐惧症是深海恐惧症的核心吗？”

    米拉克心里翻了个白眼：“我要去探索一圈沉船内部。楚，跟紧我，在沉船中容易迷路。”

    “开……开什么玩笑！”楚悬像扔开开烙铁一样，忙不迭地放开米拉克，往后退开几步，脸色白得和刷墙的石灰水差不多：“我在这里等着你就行了！这种小事……不用带着我这个拖油瓶了吧！”

    “楚，”米拉克突然之间严肃起来，漂亮的金黄色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你一个人留在阿波丸号外面，很危险……非常危险。”

    尽管米拉克的一再警告，可最终楚悬还是选择留在沉船外面，像望夫石一样静候米归，百般无聊地把玩匕首。

    先不管楚悬是怎么把匕首玩出花的，花开两朵，各表一枝，让我们把目光投向只身犯险的小米。

    米拉克穿过狭窄的走廊，修长矫健的鱼尾带起水流，把多年沉积下来的的白色碎末扬得到处都是，依附在铁锈上的藤壶和水草随波飘动。

    走廊的尽头是下到底层的阶梯，被人为地切割出一个巨大的豁口。米拉克在豁口旁的褐藻上发现了新的刮痕。

    他的嘴角轻轻上扬，纵身游进了暗无天日的底仓中。

    底舱虽然昏暗，可是难不倒塞壬的眼睛。米拉克游了一周，没有发现任何东西，原本码放好成堆的锡块、云母、钨钢和光玻璃的地方空空如也。

    “莫非储藏黄金与珍宝的船舱不在这里？”米拉克寻思着，正要离开底舱，一阵细微的水流波动撞到了他的尾鳍上。

    米拉克想也不想一尾巴横扫过去，把不知什么东西拍飞到了墙壁上，发出骨头断裂的声音和刺耳的惨叫声。黑暗中又猛的扑过来一对利爪，米拉克眼疾手快，一手擒住那双爪子，另一只手锁死了袭击者的咽喉。

    “？”他皱了皱眉头。

    破口处投下来的微弱光线照在袭击者身上，那竟也是一只半人半鱼的生物。它的上半身保留着很明显的东亚人特征，黑发黑眼，皮肤苍白，下半身是一条覆盖着细密黑色鳞片的鱼尾。

    那生物的一对利爪拼命地挥舞着，黑色的指甲如同黑珍珠般隐隐流光，显然带有剧毒。

    米拉克手上稍一发力，在几秒钟内停止了挣扎，身子软塌塌地飘在海水中。米拉克放开了这具尸体，厌恶地甩了甩手。

    他似笑非笑地往黑暗中望了一眼，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就直接离开了底舱。

    确认没有黄金珍宝的影子后，米拉克原路返回，看到楚悬背靠着一块珊瑚礁休息。

    而在他身后，一只覆盖着黑鳞，指头中间连着蹼的手悄无声息地从珊瑚礁后伸出来，搭在了楚悬的肩膀上。

    肩膀上覆盖着坚硬的护甲，楚悬好像完全没有感觉到肩膀上多出来一只手。米拉克只来得及喊出“小心”，话音未落，一只皮肤惨白的从珊瑚礁后面钻了出来，下颌骨张开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露出满口细小的利齿，照着楚悬裸露的脖子咬下去。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就算以塞壬的速度也不可能赶得上救下楚悬。眼看就要流血当场，也不知道是米拉克的提醒起了作用，还是神奇的第六感，楚悬头一偏，避过了要害，鲛人的利齿嵌在他的肩膀上。

    想象中血雾扩散的景象并没有发生，鲛人的利齿磕在了白色的肩部护甲上，又给弹了回去，连一个凹槽都没有留下。

    鲛人当场就愣住了。作为一种凶悍的猎食者，它们的尖牙利齿在对付其他猎物时无往不利。然而，咬上去以后可以把牙齿崩断的猎物，它长这么大还没遇到过。

    楚悬可没打算给它反应的时间，他在沙地上一蹬，肘关节顶住了鲛人的腹部，把它当作垫背撞在了珊瑚礁上。尖锐的珊瑚礁霎时间捅进了使鲛人的后背，鲛人嘶叫一声放开了楚悬，楚悬也借此脱身，几乎是瞬移般窜到了米拉克身后。

    “小米，怼他！”

    楚悬紧张兮兮地躲在米拉克后面，面无人色地盯着鲛人。

    鲛人可能真的给伤得不轻，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歪歪扭扭地逃远了。米拉克却没有追上去的意思。

    “小米，就这样放他走？那家伙可差点吃了我！”

    米拉克没有正面回答楚悬，反而笑道：“没看出来，你还有两下子。”

    楚悬挠挠头，挺不好意思：

    “这没什么了不起的……”

    不，这很了不起，非常了不起。

    米拉克看着楚悬，依旧面带微笑：一个从未见过鲛人，而且因为深海恐惧症处于时刻神经衰弱状态的人类，是怎么在零点几秒内理解眼下的状况，利用周围的环境进行反击的呢？

    恐怕，只有把攻击意识植植入肌肉记忆才可以吧？

    米拉克领着楚悬在原地等了一会，等到鲛人的影子消失了，突然开口说：

    “时间到了，走。”

    “不是说不追吗？”

    “……你觉得，我们为什么会遇上鲛人的攻击？”

    “他们刚好在附近，然后根据黑暗森林理论，不管对方是什么，先来上一枪再说。”

    米拉克按住楚悬的头，扭向后面的阿波丸号：“除了沉船，这里最多的是什么？”

    “额……鱼？”

    “不错，阿波丸号庞大的船体不仅起到了人工礁石的作用，使大量海洋植物附着。错综复杂的船舱，更是给鱼类提供了绝佳的庇护所。所以，这里的鱼类资源非常丰富。”

    “鲛人是来觅食的？”

    “对了百分之三十。”米拉克打了个响指：“它们能在船舱埋伏到我，说明它们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可见在阿波丸号附近抓鱼是鲛人的一种常态化行为。鲛人就和你们陆地上的园丁鸟一样，对于金光闪闪的东西有一种极端的狂热。所以，我也有理由猜测，早在人类下水打捞之前，鲛人已经提前把阿波丸号上的货物给搬空了。”

    这就是阿波丸号沉船宝藏的失踪之谜？

    楚悬张了张嘴。

    当年的中国人和美国人，就是被一群鲛人给坑了？



自投罗网
    米拉克跟随着黑鳞鲛人的气味找到了它们的部落。鲛人的聚居地在一块突出的海底山脉下面，隐蔽性非常好，就算用声纳扫描也只能扫出一片空白区。鲛人部落地的文明水平大概停留在原始社会早期，黑色玄武岩堆成的石屋林林散散的分布着，粗糙地装饰着珊瑚和海藻。这群习性仿佛园丁鸟的原始人们喜欢收集海洋生物的残骸和海洋垃圾，整个部落就像一个巨型的海底垃圾场，吸引了众多的食腐生物。

    米拉克没有什么废话，开着二段变身以凶悍暴虐的海妖形象飘然而至。周身靛青色的鳞片光彩熠熠，风华无双，仿佛圣灵降临人世，目光冷傲，睥睨众生。

    塞壬不愧为人鱼中天生的王者，君主驾临，黑鳞鲛人们纷纷从石堆里游出来，战战兢兢地仰望天际。黑压压的一大片，麻木地注视着从天而降的不可理解之物。

    米拉克落到海床上，鲛人自动分开一条道，从人群中游出了一条上了年纪的老鲛人，戴着鹿角珊瑚头冠，皮肤皱得像块抹布。它谦卑地和米拉克说了几句楚悬听不懂的话，领着一人一人鱼往聚居地的纵深处游去。

    老年鲛人游到聚落中心的一片广场上才停了下来。广场中间有一个硕大无比的灰白色物体，方才在高处看到时，楚悬以为是巨石，直到走近了才发现竟然是一个巨型的海洋爬行类头骨，足足有一辆跑车那么长。虽然附着了不少珊瑚和苔藓，但可以稀辨认出，和古代沧龙的头骨有几分相似。头骨的眼窝里长出了一棵枝繁叶茂的绿色珊瑚树，锐利的珊瑚枝上挂着不少活海鱼和海生植物，简直像一颗海底版的圣诞树。

    至于此地为什么会有如此新鲜的沧龙头骨，楚悬觉得这事儿深究不得。

    当楚悬还在看着头骨出神的时候，米拉克和老鲛人已经在巨兽头骨上盘绕着尾巴坐下，把头骨当成了他们的宴会桌。

    米拉克完全没和鲛人讲客气，扯下“圣诞树”上的大型海鱼就是一通胡吃海塞。也许“圣诞树”是鲛人们储存猎物的地方。就米拉克这个吃法，一次性吃掉鲛人一个星期的猎物储备都不是问题。老鲛人满肚子的不甘都写在了脸上，无奈地跟着一起吃了点。这一幕被楚悬看在了眼里，感到挺好笑。

    随着大快朵颐的声音，血肉横飞，血雾弥漫。宴席间，米拉克和老鲛人用楚悬听不懂的语言说话，不过大部分时候都是老鲛人在说，米拉克爱搭不理地偶尔插两句，他脸上依旧带着那种楚悬很熟悉的，寡淡而且森冷的微笑，就好像一条随时会露出獠牙的眼镜蛇。

    楚悬猜他们可能是在对奥尼尔之眼的归属进行谈判。动力装甲自带的数据处理中心一直在收集那种语言的样本，那种语言系统并不复杂，也许再过一会儿，就能够破译出他们聊天的内容了。

    不知米拉克说了什么，老鲛人突然朝楚悬望了过来，米拉克冲楚悬勾了勾手，示意他过去。

    本着对于救命恩人的那点信任，楚悬没有什么防备地凑了过去。米拉克一只手勾住他的肩膀，做了个把他圈进怀里的动作，另一只手扣住他的呼吸面罩，扯了下来。

    楚悬的头盔是双层嵌套式的，分为伸缩式的全封闭头盔和可拆卸的有机玻璃呼吸面罩。在鲛人部落这样的浅海，他嫌带着头盔没有真实感，平时就只带着呼吸面罩走动。

    毫无防备之下被扯掉呼吸器的楚悬结结实实地呛了两口水，像泡泡鱼一样吐出了大量的水泡。显然，米拉克没有想让他窒息而死的意思，没到一秒钟他就松了手，伸缩带回弹回去，把呼吸面罩重新压在了楚悬脸上。

    那一瞬间楚悬脑子里一片空白，捡回一条命的他捂着玻璃面罩猛吸了几口气，再抬起头，发现气氛有点不对劲了。

    老鲛人直勾勾的盯着楚悬，眼睛里冒着绿光，它的表情，就好像一个在海上漂泊已久海盗看到了吉原的花魁。

    不只是它，所有的鲛人都眼看了过来，麻木的脸上露出凶光，嘴巴一张一合，好像在吞咽什么。所有鲛人都喃喃着一个词，低沉的声音汇聚在一起，仿佛疯狂而晦涩的祷文。

    这回不用米拉克翻译，楚悬也能明白那个词的意思——

    人类。

    米拉克勾住他肩膀的手突然加重了力量，就好像囚枷般封锁了他逃脱的可能。双手也被从前面一起扣上。

    楚悬惊恐地回看米拉克，而米拉克也正看着他，金黄的眸子就像笼罩了一层烟雾般晦暗不明。

    “这是怎么回事！”

    米拉克依旧微笑着说，你不知道人肉位于鲛人食谱的顶端吗？



鲛母
    那一瞬间，楚悬全身的血液都结冰了。

    他算是全都明白了——

    哪有一位素昧平生的异族会对他一个普通人类温柔如斯？

    哪有一条不可一世的塞壬会对他一个拖油瓶呵护备至？

    哪有一只老谋深算的老狐狸会对他一个疑点重重的不速之客宽容有加？

    “你早就计划好了对吧！”楚悬努力扭动肩膀想挣脱他貌似温柔的怀抱，可无奈，他的双手早已被米拉克的利爪扣住了：“拿我换奥尼尔之眼的情报，对不对！”

    米拉克揭开楚悬呼吸面罩的那一瞬间，楚悬的体液直接接触到了海水，嗅觉灵敏的鲛人嗅到了人类的气息，当然，也识破了楚悬的身份。

    “啊，被你发现了。”米拉克略略有些惊讶，他无辜地眨眨眼睛，像幼兽一样从嗓子里发出柔柔软软的声音。

    这声音在楚悬听来，却恐怖得仿佛开满鲜花的死亡谷

    “妈的我到，从登上利维坦的那一刻起，你就是在利用我……一直是在利用我，对不对！”

    “喔喔，楚，你要相信我，我以上帝的名义起誓，在遇到鲛人朋友之前，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米拉克的眼睛超级纯良，满口的美式口音似乎又地道了几个百分点。

    去你的上帝！你一条人鱼信个毛线的上帝！

    楚悬的潜水护目镜上快速加载的数据流仿佛汹涌的波涛，酝酿着一场惊天的暴风雨。他用力咬了咬牙，直到尝到口腔里的铁锈味。

    而这个时候，对于语言的样本收集已经完成了，智能电脑将人鱼谈话的内容同步翻译了出来。

    米拉克又问了老鲛人一句：“想好了吗？”

    老鲛人眼神发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显然，他动心了。

    其他急不可耐的鲛人骚动起来。

    “这些年来，我们已经很久没有猎到新鲜的人类了。除了沉船里泡胀的尸体，就是被切成碎片的尸块儿……”老鲛人似乎下了天大的决心，最后，他缓缓说：“成，把人拿来吧。”

    米拉克也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他没有放人，脸上笑容更盛：“先把东西给我，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反悔？”

    老鲛人迟疑了很久，最终妥协：“行，我带你去。”说着向米拉克这边游过来。

    “东西一到手，我一定将‘他’双手奉上。”米拉克嘴上这么说，暗地里却放松了对楚悬的桎梏。

    楚悬心下一惊，这只老狐狸又要做什么？

    经过米拉克和楚悬身边时，老鲛人说：“大人，您大驾降临本族，我甚感荣幸。可是您口中的‘奥尼尔之眼’，对我族来说至关重要，一个成年男子，恐怕不足以交换……”话音刚落，它已面露狰狞之色：“所以，对不起了！”

    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老鲛人已经向楚悬扑了过来，连同后面数以百计的鲛人，全都黑压压地如潮水般涌上来。

    楚悬把手放在了背后背的金属箱上，眼看鲛人的潮水要将他吞没，一双熟悉而冰冷的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米拉克，你……”

    没等楚悬反应过来，米拉克开口了，一种穿云裂石的声音迸发出来，澄澈如水晶，华美如云锦，纯若冰原新雪，亮若凤凰初啼。声波如有实质般向四周扩散，所及之处鲛人全部捂住耳朵，像大虾一般痛苦地蜷缩作一团。

    楚悬的瞳孔狠狠地收缩了一下。

    歌声，塞壬的歌声！在希腊神话中，魅惑众生的歌喉才是这种美丽海妖最致命的武器！

    一切转折都发生在瞬息之间，楚悬还在愣神的功夫，米拉克拎起他逃出了鲛人的包围圈，直到海底山岭的背面才停下，楚悬也挣脱了他的手。

    “楚？”

    米拉克在楚悬的下方位，他回头仰视着楚悬，真诚地说：

    “你要相信我，我从来没有想过对你不利。”

    “如果他们答应了呢？”

    米拉克很认真地回答道：“我会撕碎它们，在那群恶心的猪猡动你一根毫毛之前。”

    “你是上帝派来降临到我身边的，肮脏的野兽想要染指神的宠儿，没门儿。”

    米拉克没有明说，但是他把楚悬比作什么不言而喻。

    很久以后，楚悬才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句赞美之词。

    天使是上帝的宠儿，也是死者的英灵，不是吗？

    楚悬微微别过头去，吸了下鼻子：“说真的，我很生气……我真的以为你要把我当诱饵，如果你要设圈套，不能之前和我商量一句吗？”

    “如果我告诉你，鲛人喜爱人肉，你还会来吗？”

    当然不会。

    楚悬还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趋利避害是生物的本能，在尚未见证米拉克有以力破局的能力之前，他怎么可能把自己陷入到一群食人怪物的包围圈呢？可是他就是不爽，这种未经同意被人利用的感觉，简直太难受了。

    可是话又说回来，能让米拉克不惜破坏楚悬对他的信任，也要找到的奥尼尔之眼到底是什么？

    “奥尼尔的眼睛。”

    得，当我没问。

    楚悬的嘴角抽了一下：“我们和鲛人彻底谈崩了，上哪儿去要那颗眼珠子？”

    “奥尼尔之眼不在鲛人那里。如果鲛人把奥尼尔之眼藏了起来，只会在一个地方……”

    “哪？”

    “巴尔赫拉——鲛人之母。”

    “鲛人之母？难道是鲛人们的女王吗？连小米你都认识她得是多漂亮！”

    米拉克有时候真的很想知道楚悬是认真的还是瞎扯淡。他叹了口气：“你有没有注意到刚刚，那个鲛人部落里几乎全是男性，而且有的负责捕猎，有的建筑石屋，或者照顾幼儿，分工很明确？通常的部落里，性别比例不会这么失衡。”

    仔细回想了一下，楚悬也发现了不对劲：“的确，包围我的鲛人比一般的鲛人强壮一些。而且现在回想起来，也有古怪的地方，鲛人的长老和其他成员之间并没有私下的交流，他们是怎么那么协同一致，共同进退的？就像有心灵感应一样——可是，这和鲛人之母又有什么关系？”

    “这样的描述，没有让你想到什么类似的东西吗？”

    楚悬一脸茫然地摇头。

    “陆地上的，蚂蚁。”

    楚悬的脑海里瞬间闪过一个电火花，一切豁然开朗起来：对呀，他怎么没有想到！鲛人这样的特征，只能是社会性的物种，所有的鲛人都是由一个母体产生的，社会分工明确，几乎没有个体意识，只由一个智力较为发达的“统领者”来控制，饲养作为“产子机器”的母体。

    “那么咱上哪去找？”

    “体型巨大，行动不便，由鲛人喂养，不会距离它们的群落太远。但又不能太明显，防止被天敌发现，所以……”米拉克用尾巴指了指下方的山体岩石：“这座海底山脉，是中空的吧？楚，你用声纳扫一下。”

    楚悬答应了一声，突然又好像想到了什么，一脸紧张地说：“小米，你那一嗓子威力怎么样？”

    “不会造成永久性失聪。”

    “也就是说鲛人没事！那么鲛人长老肯定会猜到我们来找的麻烦了！是鲛人的根本，它们没理由不来截杀我们。除非……除非它们有恃无恐！”

    “没关系。”米拉克望着海底山脉黑暗的纵深处，笑得森冷：“我倒想知道，黑鳞鲛人还藏着什么底牌。”

    米拉克的这个笑让楚悬背后汗毛倒立。他突然想到一个严肃的问题——米拉克是怎么知道自己有声纳的？



烛天
    声呐果然在海底山脉底部搜索到了一个隐蔽的洞口。

    楚悬见此情此景再次设法开溜。只是每次没溜出几步远，就被米拉克拽了回来，直到最后还是没能溜掉。

    最后，一人一人鱼达成协议，干完这一票，米拉克全程护送楚悬上岸，楚悬才勉为其难答应同行。

    “夭寿啦！深海和幽闭空间二合一会死人的啦！”一路上，楚悬以各种语序重复这一句话。米拉克对于他自己的魔音贯耳习以为常，可是对楚悬的噪音洗脑循环忍无可忍，他努力保持礼貌的语气，说：“楚，你能不能消停一下？”。

    “不能。”楚悬在说垃圾话的过程中抽空回答了他一句：“小米，那团漂在水中的黑色毛球是什么？”

    不就是海胆吗？米拉克根本不想回答。可等到一团巨大的黑色阴影笼罩了他，米拉克感到事情不对劲了，抬头去看阴影的来源。

    这一看不打紧，米拉克顿时脸色骤变。

    那哪是一团黑色毛球，分明是成千上万条黑色海蛇相互缠绕盘成一个直径三米的“蛇球”！成千上万的海蛇蠕动着，足以让一个密集恐惧症当场吓晕过去。

    “好壮观的生命大和谐，原来海蛇交配也会盘在一起吗？”楚悬好像没有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他的话音刚落，“蛇球”缓缓从中间破开，露出当中包裹的一条年轻鲛人。“蛇球”慢慢组成一尊王座的形状，年轻鲛人坐在上面。

    显然，他和山对面那群鲛人不太一样。他的眼神兴奋而自信，清秀的脸庞因为狂喜竟有些扭曲。

    他深吸了一口气，搓了搓手，笑容古怪：“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米拉克·辛尔西斯曼！”

    他说的也是英语，只是没有米拉克那么标准。

    楚悬感到不可思议：大海里会说英语的人鱼什么时候这么常见了？这年头，不会说人话都不好意思出来跑龙套吗？

    “啊，好久不见，你来帮那些愚蠢的同族们看门护院了？”看清了来者，米拉克紧绷的神经反而放松下来，懒洋洋地看着他。

    “我靠小米难怪你不告诉我你的姓氏，原来你的姓这么长，你是塞壬中的贵族吗？”楚悬似乎又搞错了重点。

    名叫的年轻鲛人在口头上吃了亏，忙不迭地转移了攻击目标：“这位人类小美人就是你新伴侣？真是挑得好啊……辛尔西斯曼！”

    米拉克的眼皮跳了一下：

    “她的事，我很抱歉。这些年来，我也一直在寻找她的下落……”

    “少他们睁眼说瞎话了！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当初姊姊明明那么爱你，可是你都做了什么……”冷笑，座下的蛇群慢慢散开：“得知你在寻找那件宝贝，我就在这里，等着你自投罗网，等了整整两年零三个月。看到这些小可爱了吗？这些，都是为你准备的！”

    话音刚落，身旁的黑蛇好像万箭齐发般朝米拉克激射过来，一时间，仿佛在海中撑开了一把铺天盖地的黑伞。

    米拉克将楚悬推开，不躲不闪，迎着黑色的蛇鱼发出一声恐怖的尖啸。超声波如爆炸的冲击波般席卷了整片蛇雨，蛇群凝滞在了半空中。米拉克迎着蛇与上溯，游动的过程中鱼尾的鳞片硬化出了宝石般的质感，鱼鳍和骨刺也破皮而出。

    面不改色，好像早就料到他的第一波攻击会让蛇群全军覆没。转眼之间，米拉克已经冲到了他面前，暴长的指甲挡开了米拉克手臂上的骨刺，同时，他也给巨大的力量震得连退了几步。

    接招接得很是吃力，明显落在了下风，但他居然还笑得出来：“辛尔西斯曼，你真不打算照顾一下你的那位人类朋友？”

    米拉克心叫不好，赶紧回望，只见两条黑色的小蛇沿着楚悬的脚踝游上了他的脊背，盘在了他裸露的下颚旁边。楚悬却浑然不觉，正紧张地盯着这边的战况。

    “楚，小心……”米拉克喊到一半，冷不防地一拳捶在他的后心上。米拉克后受创后撤，猛咳了几声。

    楚悬总算发现了盘在脖子上的两条剧毒海蛇，他立即不敢动了，脑袋机械地转向米拉克：“小米，救……命……啊……”

    “你自己解决。”

    “拜托，这是剧毒海蛇，它们随便来一口就能让我死几回好不好！”

    “当初把刀架在我脖子上的时候，可没看到你这么惜命。”

    “小米你一定要把自己和海蛇相比自取其辱吗？”

    “原来你就只能欺负欺负自己人？”

    单身狗全程旁观一人一人鱼公然秀恩爱以至于无视他的存在，忍无可忍地出来找存在感：“辛尔西斯曼，你最好认清楚现在的情况！那个人类可是在我手上，只要我心念一动，没人救得了他！”

    “你想怎样？”米拉克一挑眉。

    “你不唱歌，我们公公正正地打一场。赢了，我放人。输了，我任你处置。”

    “没问题。”

    “等等，”笑得邪气凛然：“你中途违规了，那可怎么办？不如这样吧，你先废了嗓子，一了百了。”

    “这样做很过分哪，小子。”米拉克眯起了眼睛。

    “他在我手上，你想为他收尸吗！”

    大吼一声，楚悬脖子上的双蛇勒紧了一些。

    楚悬望着米拉克，摇头。

    米拉克没有理会楚悬无声的抗议，对说：“有强酸吗？”

    “要什么强酸，这里不有现成的剧毒吗？”玩弄着自己黑色的指甲，那指甲如同蝎尾般光华流转。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米拉克，伸出苍白嶙峋的手指，眼中的兴奋之色简直要溢出来。

    “来吧。”



外科手术
    米拉克放低姿态，在烛天与他的王座前伏下身躯低下高傲的头颅，就像亲吻教皇脚趾的国王，托起烛天并不算好看的左手，慢慢将淡青色的舌尖凑上去。

    烛天很兴奋，非常兴奋，不仅仅是因为大仇得报，更重要的是，人鱼中天生的王者塞壬，能够在他——一条低贱的鲛人前低眉顺眼，卑躬屈膝。

    “小心乐极生悲。”云里雾里之间，他好像听到了这么一句话。

    紧接着从手臂上传来抽筋剥骨般的剧痛，米拉克把烛天的左手拧成了麻花。

    “很好，辛尔格西斯曼！我本来以为在那之后，你多少会改变一些，没想到你还是这么自私，冷血！”烛天剧痛之下命令海蛇杀死楚悬。可是他没有听到想象中的哀嚎声。

    烛天又惊又怒地望向楚悬的原来位置，那里却早已经空无一物。几节蛇躯在海中随波逐流，断面光滑如纸，不知道是被什么东西切断的。

    “拜拜了您勒！”一个欠扁的声音远远飘过来，只见不知什么时候，楚悬已经闪现到了海底洞穴洞口。他隔着呼吸面罩冲烛天做了个鬼脸，然后一闪身溜进了洞口。

    “不拦住他没关系吗？”米拉克似乎一点都不急着乘胜追击，左手撑着脸颊，歪着脑袋，笑吟吟地怂恿烛天。

    “就他？一个人类？会抢走奥尼尔之眼？别开玩笑了！那么重要的东西怎么，可能会放在区区人类触手可及的地方！”烛天哈哈大笑：“还是担心一下你自己吧，我亲爱的姐夫！”

    烛天狂妄地叫嚣着，座下的蛇群再度散开，严阵以待。

    “还要打？好吧，陪你无妨。我会信守诺言的。”

    米拉克笑得从容，他腰部以下的皮肤却剧烈地蠕动起来，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破皮而出。

    两条人鱼没有任何观赏价值的战斗暂且不表，让我们将视线转移到只身深入海底洞穴的深海恐惧症患者身上。

    海底洞穴狭长曲折，就算楚悬将探照灯的功率开到最大，前方依旧是一片幽黑。楚悬游得很慢，每隔一段时间就得停下来，靠着岩壁大口喘气。由于低温的环境，他的呼吸面罩上已经凝结了厚厚一层水雾。

    在深海恐惧症的身体状况下独闯海底洞穴，果然还是太勉强了。楚悬苦笑，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只要他的思维一放空，溺死在潜水钟的记忆就会攻城略地地侵占他的意识，让他如坠深渊。

    索性楚悬关了探照灯，将智能护目镜的屏幕调成全黑，只用声纳扫描的立体图像指引方向，才感觉好了一些。

    “好像在玩世纪初的3D游戏，还是黑白的。”楚悬自嘲一声，继续向前摸索。

    深海恐惧症的确能够降低项目的疑心，毕竟没有人，也没有非人类会相信投放一个深海恐惧症到深海执行任务，可是对于楚悬来说，未免也太憋屈了。如果再来一次的话，他打死也不同意加载这个预设。

    楚悬边游边吐槽缓解恐惧，直到前方豁然开朗，出现一个巨大的洞窟。

    楚悬调回了原有的视觉模式，占据他整个视野的是一条硕大无朋的黑鱼，满满当当地挤在洞窟中，别说出去，就连挪窝也极其困难。黑鱼有着巨大的腹部和嘴巴，还有与身躯极不相称的小脑袋，而它的眼睛、鱼鳍和尾巴退化得几乎消失。

    “这就是鲛母？未免丑到天理难容了吧！”

    鲛母显然是有智慧的。见到楚悬杀上门来，它晃动着小小的鱼鳍，惊恐地拼命向后缩，仿佛来的并不是一个人畜无害的大学生，而是从地狱归来的白色恶魔。

    不知道是太胖还是怎么的，鲛母的挣扎幅度并不大。

    “又不是找你的麻烦，你虚啥？”楚悬朝鲛母翻了个白眼，用声纳仔细搜索洞窟中的每一个死角，可一圈下来，并没有发现类似眼珠的球状物。

    “莫非……”最后，楚悬把目光落到畏畏缩缩的大胖鱼身上，若有所思地托着下巴：

    “在你身上？”

    说行动就行动，楚悬改用x光扫描鲛母，果然，在鲛母的子宫里真的发现了一颗眼珠大小的异物。

    还有几十个未成形的鲛人胚胎。

    原来鲛母正在孕期。这也是鲛母怕楚悬怕得要命，却不敢有大的躲避动作的原因——怕伤着肚子里的胚胎。

    “啊，真是伟大的母爱，我感动的快要哭了。”楚悬装模作样地抹了一把不存在的眼泪，抽出动力装甲装甲储存在手背凹槽中的纳米丝，照着鲛母子宫的位置比比划划。

    纳米丝细得几乎看不见，貌似一触即断，实则是21世纪中叶最坚韧的高分子材料之一，硬度远超普通的钢缆。楚悬的动作貌似滑稽，然而正是这种肉眼看不见的特殊纤维，却可以真正做到削铁如泥，夺命于无形。

    比比划划了很久，楚悬最后还是放弃了用纳米丝切割鲛母的打算。他并没有学过解剖大型鱼类，一不小心把鲛母弄死了或者弄出太大的血腥味，在小米那儿不好交代。

    楚悬从背后的金属箱里拆下来一个带着幽蓝色纹路的小金属立方体，按下某个按钮，小臂上的一个翻盖开启，楚悬将立方体嵌了进去。

    小立方体是他这套装甲的外置应用模块之一，将模块和装甲组合，动力装甲可以具备发射工业切割级激光的功能。这本来是楚悬在高震荡微粒子匕首不慎遗失后的后备武器，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激光穿刺避免了开膛破肚，不会造成大量出血，可以保证鲛母的存活，血腥味也不会引来其他的掠食者。

    红色光束一闪而过，在鲛母的身上开了个微不足道的窗口，直通子宫内部。楚悬扔了个带摄像头和照明设备的微型机器人进去，遥控机器人捕捉到了球状异物。

    与此同时，在海底洞穴外，米拉克和烛天的战斗已经结束了，海中漂浮的全都是海蛇的残骸。烛天的情况很糟糕，弓着腰，咳出黑色的血，赤裸的身体上伤痕纵横，皮开肉绽，肋骨也断了两根。

    反观米拉克，几乎无损。

    “咳……咳咳……杀了我吧！”

    “没兴趣。”米拉克望着远远赶过来的鲛人大部队：“你向你的同胞们通风报信了？”

    “咳……”烛天咳出两口混合着内脏碎片的血雾，双眼满是不甘之色：“只是没想到，在你面前，我连拖延时间都做不到……”

    “不要紧，我也在拖延时间。”

    听到米拉克从始至终都没有认真对待他，烛天羞愧得想死的心情都有：“给谁，那个人类？”

    “嗯。”

    “我劝你，还是自己进去把鲛母给开膛破肚吧。指望杀条鱼都要交给屠宰工厂的人类，开什么玩笑？”

    “开膛破肚？”米拉克的眉头拧到了一起。

    “不然呢？你以为奥尼尔之眼会放在哪里？当然是最靠近生命本源的地方！”



奥尼尔之眼
    “真漂亮。”

    楚悬捏着一颗眼球大小的珠子，对着头顶的射灯，舔了舔嘴唇。

    传说中龙和女人都喜欢亮晶晶的东西，楚悬么，大概是前者。

    很难将楚悬手中的珠子和眼球联系在一起，因为它实在太美了。在射灯的光柱下泛着迷幻的紫色光晕，仿佛浩瀚宇宙被微缩进了厘米见方的空间中，又仿佛天神冠冕上最璀璨的珍珠。

    可是，鲛人为什么要将一颗珠子塞进他们母后的子宫——孕育生命的地方？楚悬对这一点百思不得其解。如果说是为了保险的话，那么放在哪个秘密的地方都可以，不必引祸到鲛母身上；如果说是某种崇拜的话，对鲛人却没有半点好处，反而会影响鲛母的生殖能力。

    一定是有什么地方被遗漏了。楚悬调出了之前拍摄的x光录像，一帧一帧回看，越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

    果然有不同寻常的地方，那就是鲛母肚子里的鲛人胚胎。虽然说任何物种的胚胎的大脑对于身体而言，一般都大得不成比例。可是，对于一种不需要动脑子的社会性物种来说，它们的脑容量未必也太大了一点，也许只有人类才能和他们比肩。

    这很不寻常，除非是集体发生了变异，不然鲛人不可能达到这样的脑容量。

    难道说能够诱发大脑定向的基因突变？

    这是个异想天开的猜测，但是可能性极大！鲛母附近并没有其他能够诱发变异的辐射源，唯一与众不同的，就是这颗珠子。

    楚悬想到这里，脸上绽放出一个令人脊背发寒的微笑，嘴角裂开到耳根，眼神亢奋狂热，如果有小孩子看到他这表情可能会给吓哭。

    几十只拥有高度智慧，不受控制的鲛人，对于鲛人种群，乃至整个海底智慧生命世界来说，都是个巨大的变数。

    不如，在这点星星之火上，再添一壶汽油？

    “切尔诺贝利发生事故以后，受核辐射污染的一群老鼠发生了基因突变，变成了嗜血的怪物。不知道受到核辐射的鲛人，会变成什么样呢？”

    楚悬从背后的金属箱中翻找出一个枪械的零部件，就地拆开，从零件中找出一小节浓缩铀棒，砸开保护结构，控制微型机器人将其塞入鲛母子宫中，卡在原本的位置。

    鲛母似乎也知道大事不妙，退化的声带发出低低的哀鸣，小眼睛流出血泪，融化在水里，化成血雾。

    楚悬重新将零件拼装好，扔进背后的金属箱里，拾起。

    眼珠子入手的一瞬间，一段画面如针刺般插入他不设防的大脑：

    画面的一开始，是一片白茫茫的云雾。然后，视野慢慢下降，脚下是一片轮廓陌生的大陆。

    视野继续下降，直到让人看清楚大陆上所发生的一切。

    楚悬捂住了嘴巴。

    他自诩见过世面，可这如同启示录中上帝震怒的末日景象，他只在电影中看过。这段影像太过于真实，以至于他仿佛亲身经历了这一场末日浩劫：

    大陆下陷沉入沧海，大地龟裂沟壑纵横。

    洪水滔天淹没天地，野兽肆虐吞食人畜。

    火山爆发熔岩横流，烟尘弥漫日月无光。

    飓风卷啸催折山林，蝗虫略境寸草不生。

    雷火焚城焦土漫延，疫病横生伏尸千里。

    ……

    在诸神震怒的天罚面前，人类实在太渺小了。

    楚悬脸色铁青，大脑一片空白，全身战栗。

    视野继续下降，落到地面上时，片段就结束了。楚悬扑通一声跪坐到了地上。

    那些画面，来自？

    “”，到底是什么？



恶魔也有白色的
    来自奥尼尔之眼中的画面，让楚悬经历了一场全感官的洗礼。画面褪去了以后，鼻尖仿佛还有血腥味儿久久不散。楚悬没见过如此默示录般的末日景象，但是大屠杀还是见过不少，也参与过不少。虽然震撼，但很快他就回满了理智值，装作若无其事地原路返回。

    奥尼尔之眼再神奇也于他无用，楚悬没有私吞宝藏的打算，一出洞他就兴奋地挥舞着手中的眼珠冲米拉克邀功：“小米，我找到奥尼尔之眼了……”

    然而，他看到外面的情况时顿时傻眼了，剩下半截话给他生生吞进肚子里。外面漫山遍野全是黑压压的鲛人，米拉克正挟持着遍体鳞伤的烛天，和百十来号鲛人对峙。

    “不错，哪找着的？”米拉克若无其事地回头对楚悬微笑，就好像那百十来号杀气腾腾的鲛人根本不存在。

    楚悬说出了早就编好的谎话：“在鲛母后头的一条石缝里，害得我找了好长时间！”

    米拉克脸上的微笑愈发的难测。烛天的眼珠瞪得比乒乓球还大，他本想说什么，给米拉克一个眼刀瞪了回去。

    楚悬怯生生地靠近米拉克旁边，战战兢兢地看着一大圈鲛人：“现在该怎么办？”

    米拉克一手拎着烛天，另一手抓住了楚悬的手腕。

    小米你就算再怎么转进如风带着两个拖油瓶也跑不掉的吧！楚悬心里呐喊，却突然感觉从头顶上漂过了一个巨大的阴影，遮天蔽日，竟然是利维坦。

    利维坦张开它巨大的口器，一股巨大的吸力在水中形成了一个漩涡，将一人和俩人鱼卷进了利维坦体内。

    楚悬被吸入利维坦体内后迅速卷入了一条水道，顺着急流翻滚向下，楚悬觉得自己像被丢进了一台滚筒洗衣机，死死地握紧了奥尼尔之眼，才没让这千辛万苦得来的宝贝被冲走。

    好不容易从水道甩了出来，楚悬给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还好养殖腔的内壁质地柔软他才并无大碍。

    楚悬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干呕，米拉克一脸关切地拍着他的背。好不容易缓过神来，楚悬自觉上交从鲛母子宫里抠出来的眼珠子。

    米拉克摸摸他的头：“干得漂亮！”

    楚悬眯着眼睛，像极了一只享受主人顺毛的小猫。

    本就重伤的烛天看到这一幕再次受到暴击。

    收下奥尼尔之眼，米拉克嘱咐楚悬看好烛天，言罢就跳进养殖腔的大湖不见了。

    米拉克这一走很长时间都不见鱼影。楚悬等得无聊，无所事事之下，就和缩到角落里的烛天搭话。

    烛天并不想理他，他和烛天的聊天只是楚悬单方面的自说自话而已：

    “你在你的族群里也是‘统领者’吗？你是如何控制蛇群的？”

    “……”

    “小米以前有一个和我长得很像的女朋友吗？她也是鲛人？你是她的弟弟？”

    “……”

    “小米后来做了什么，能让你这么恨他？”

    “……”

    烛天一直闭目养神，装聋作哑，似乎在抓紧时间恢复伤势。

    楚悬自讨没趣，挠了挠脸，正要起身走开，猛然间，烛天睁开了眼睛，眼中凶光毕露，突然暴起拿住着楚悬的肩膀把他摁到了地上：

    “你杀了鲛母！”

    “why so serious？你们鲛人一天到晚想的什么，动不动就是打打杀杀的？谁说把眼珠子拿出来一定要弄死鲛母了…”

    烛天的个子还没有长开，体型比不穿动力装甲楚悬还要娇小，压在楚悬身上，怎么看怎么滑稽。

    “朋友，你要干什么？咱们能起来说话吗？这个姿势很尴尬呀……”楚悬以一个投降的姿势躺在冰凉滑腻的地面上，努力挤出一个比哭好看不到哪里去的微笑。

    “你杀了鲛母，就是我族的死仇！你是辛尔格西斯曼的人，就是我不共戴天的死仇！”烛天的黑色指甲暴涨成一公分长的利爪，抠在楚悬的肩部护甲上吱吱作响。

    楚悬突然收敛了笑，他淡淡道：“杀了我，你猜‘辛尔西斯曼’会怎样？”

    “那又怎样？反正我现在就剩半条命了，我倒想在临死前，看看他是不是真的那么冷漠……去死吧！”

    烛天暴喝一声，一爪子朝楚悬的脑袋拍过去。

    鲛人毕竟是一种食肉动物，力量远超过在文明社会中娇生惯养的人类，烛天这一掌势大力沉，呼呼生风，“噔”的一声，却给轻松地架在了半空中，竟不能往前推半厘米。

    “你知道吗？上一次这么和我说话的人，现在是博物馆的镇馆之宝。”楚悬说。

    “什么博物馆？”烛天下意识问。

    “巴西利亚干尸个人收藏馆。”

    语毕，楚悬以闪电般的速度拔出大腿上的高震荡粒子匕首，朝烛天的小腹刺去。烛天常年在野外摸爬滚打，直觉何等的敏锐，他意识到不好，马上向后滚开，却仍然被擦出一道不浅的血口子。

    楚悬慢慢地从地上爬起来，却见烛天凭借尾巴的力量高高弹起，自从他头顶正上方扑过来，利爪已悄然长到一尺来长，寒光四溢。

    楚悬冲他抬起掌心，手心中喷射出一道锥形的橘黄色火焰。烛天见状不好，急忙将爪子卡在了养殖腔的内壁上，改变了下落的轨道。

    没等烛天站稳脚跟，一道人影破开烈焰，一拳重重地砸在了他的鼻梁骨上，烛天的鼻骨应声发出骨折的声音，黑血瞬间喷了出来。然而楚悬没给他做出反应的时间，上臂划出一道弧线收拳于胸前，左手推右手肘往前送，攻城锤般的力量撞在了烛天的胸口。

    肋骨断裂的咔擦声响起。烛天本就内伤不轻，他惨叫一声，一口血上涌到喉头喷了出来。楚悬又凌空一记狠辣的鞭腿，将他踹飞出去，重重撞到养殖腔的内壁上。

    “想弄死我？首先，剥光我的装备，然后选在你的海底主场，当然，最好你没有事先给人揍成猪头。”

    楚悬反手握住匕首，向烛天走去。

    走到近前，奄奄一息的烛天突然睁开眼睛，朝楚悬虚晃一下利爪，几滴乌黑如浓墨的液体朝楚悬的眼睛飞射而去。

    鲛人的毒液！楚悬一扭身躲开，烛天趁机纵身跃进了养殖腔的大湖里消失了。

    楚悬冷哼了一声，脚下的矢量喷口喷射出橘红色的火焰，身形缓缓腾空而起，飞临湖上。远远望去，仿佛踏波而行。

    烛天潜入湖水中，他死死地抵着内壁，盯着头顶上的人影，大气也不敢出。他本想报复一下米拉克，捡个软柿子捏，不曾想，他捏上的可不是软柿子。

    那分明就是一只剥下天使外皮裹在身上的恶魔。



最终形态
    楚悬也遇上了麻烦。

    他本以为找到烛天不费吹灰之力，可是养殖腔里的海洋生物密度比得上水族馆，视线受到了极大的阻碍。他叹了口气，打开红外线夜视仪。

    在水下，烛天的心脏跳得如同活塞，他看着楚悬的的身影在视野中逐渐消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虽然躲过了一劫，可是那混蛋就堵在外面，他该如何逃走呢？

    烛天吐出的小水泡飘飘摇摇地升上水面，烛天呆呆地望着他们在半途中纷纷破裂，化作水沫消失不见。

    等等，好像有什么不对。

    为什么他周围的鱼突然少了好多？

    烛天环顾四周，最后一抬头，撞上了一张鬼魅般的笑靥。

    烛天“啊”的惊叫一声，吓得心脏差点蹦出了嗓子眼儿，但是楚悬显然没有打算给他从惊吓中反应过来的机会，脚后跟喷射氢气俯冲下来，一把卡住了烛天的脖子，将他提出水面。

    烛天本就惨白的面色胀得更没了血色，他死命地甩动尾巴挣扎，去扳卡住他脖子的手，何奈那只手如虎钳般纹丝不动。

    楚悬没打算给他留活路。

    烛天挣扎的幅度慢慢小了下去，意识涣散之间，他听到了一个冰冷威严的声音：

    “谁允许你在利维坦里玩火了？”

    随着话音响起，养殖腔的对面昏暗的幽蓝色荧光下，一团巨大的阴翳从影子中浮起，剥离出来。

    看起来像某种多足动物。

    “那是他的……那个形态……”烛天很艰难地蠕动嘴唇。

    “你说什么！”楚悬面色一变，稍稍松开了手上的力道，可是烛天再没多解释一个字。

    “Damn……”楚悬将烛天狠狠地掷回湖里，后撤回到岸上，一手持刀，一手放在身后的金属箱上，紧张地盯着黑影严阵以待。

    巨大的影子缓缓显出了原形。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楚悬很难把头顶上倒悬着爬行过来的东西和帅气温柔的小米联系在一起。如果说之前的小米可以在猎奇言情剧里骗骗小女生，那么现在，他去演B级片都不用请化妆师。

    米拉克的腰上长出了七八只像蜘蛛腿一样黝黑的节肢，支撑着他的上半身，节肢爬行时发出令人心悸的金属摩擦声，“咔嚓咔嚓”，一声声地叩击着楚悬的神经。

    这他妈是什么怪物！蛛后罗丝的眷者吗？

    楚悬下意识地握紧了匕首。

    米拉克爬到楚悬头顶上，松开了节肢，轻巧地落在他面前，居高临下，脸上的笑意寒彻骨髓。

    “怎么，杀红了眼，连我都不认得了？”

    楚悬一怔，马上收刀归鞘：“吓死我了小米，你的新皮肤怎么这么猎奇？我还以为你被什么东西寄生了……”

    “楚悬，你不打算解释一下？”米拉克冷冷打断他。

    “解释什么？”楚悬装愣。

    “虐俘。”米拉克扫了一眼湖面上还没有平静下来的水波。

    “不是我先动手……”

    “我知道。”

    楚悬无辜的眼神终于有了些动容，大脑陷入了飞速的运转——“我知道”代表着什么？米拉克知道他离开后这里发生的一切？他是怎么知道的？是靠推测的？还是在监控着这里发生的一切？如果是后者，那就糟了……

    “咔擦”，一根锐利的节肢架在了他的咽喉上：

    “你是谁？”

    “东大……”

    “你的演技很蹩脚。”

    “我……”

    “楚悬，你到底是谁？”

    米拉克加重了语气，节肢上移，抵住楚悬的下颌强迫他抬起头直视自己。

    楚悬握紧了拳头，嘴唇咬得没了血色。

    “如果你是特工，你这水平没被发配到西伯利亚种土豆真是奇迹。”

    克格勃？苏连老大哥的棺材板都快压不住了好吗？楚悬叹了口气，道：“我堂堂中情局特工，居然给误认成了克格勃，我等真乃大美利坚之耻也……”

    “这不是你找个反义词就可以糊弄过去的。”

    “好吧，其实，我来自共济会。”

    “先把皮肤染白再说。”

    “真的瞒不住了，圣殿骑士团千年的荣光哟……”

    “谁鄙视过我用上帝起誓来着？”

    “你听说过罗斯柴尔德家族……”

    “去练几年口音吧。”

    “SCP基金会！”

    “……”

    “安布雷拉集团！”

    “……”

    “伯伦希尔科技公司！”

    “……”

    “千禧年‘最后的大队’！”

    “……”

    “复仇者联盟！”

    “……得了，你干吗不说你来自霍格沃茨魔法学院呢？”

    “我下一个就打算说这个，被你抢先了。”楚悬挠挠头，似乎挺不好意思。

    俗话说得好，二货最擅长就是把你的智商拉到和他同一级别，再用丰富的经验打败你。米拉克意识到自己被带进去了，他努力忍住把这家伙削成残废的欲望，道：“楚，我希望你的玩笑开够了。”

    “我懂。”楚悬喃喃念出一大串口令密钥。“啪嗒”一声，位于后颈的保险锁自动崩开，空气灌入，紧身装甲膨胀起来。

    “楚悬……你在干什么！”米拉克给楚悬的这波操作弄懵了，下意识转头非礼勿视。

    “咔哒”，几个金属调节搭扣被暴力扯开，随着桎梏的崩溃，装甲剥离躯体，裸露在外的肌肤在幽蓝的冷光下泛出羊脂玉般的光泽。同时暴露出来的还有脖子上挂的一个铭牌。

    “这个足够说明了吗。”

    上半身失去了恒温循环层的保护，楚悬在冰冷潮湿的空气中打了个哆嗦。他急促地吸了几口气，在寒冷和紧张的双重作用下胸口剧烈起伏。

    米拉克转回来，只看了一眼便愣住了。

    ——一个铝制铭牌，周围包裹着橡胶圈，《黑鹰坠落》里那种。

    米拉克收回节肢，捏起那块“狗牌”。

    二段变身以后的米拉克体型巨大，他这一捏，金属链子勒得楚悬的后脖子生疼，简直像要把他的头颅从脖子上拽下来一样。

    米拉克摩挲着蚀刻的数字编号，面无表情地看了很久，某种暴虐的情绪在他眼中渐渐升腾，燃烧，似乎连金色的瞳孔都融化成了两摊沸腾的金水，他整个人好像化身成为爆发前维苏威火山，楚悬全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他感到一种巨大的危险，似乎面前的塞壬随时会变成滔天熔岩将他焚烧殆尽。

    楚悬喉咙滚动了一下，脚尖向后挪了一步。而这时候，米拉克把铭牌放了回去，他眼神平淡，好像刚才的喷发只是他的错觉。

    “你是军人？”

    楚悬咬住发抖的牙关，颤抖着说：“是。”

    米拉克缓缓绕向他身后，节肢在地面上戳刺发出沉闷的“噗噗”声：“美国海军？”

    楚悬下意识立正敬礼，可是最终还是没能抬起手来：

    “美国海军第七舰队作战指挥部上尉，楚悬。”

    米拉克停在了他身后。

    这样一只异形海妖给人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即使不向后看，楚悬也能感觉到身后传来的惊人的压迫感。他仿佛能感觉到一股冰凉的目光，盯着自己裸露的脖颈和半截肩膀。

    他要做什么？

    冷汗从额头汇到了下巴。楚悬不敢轻举妄动，在这么近的距离上，他不敢赌是自己的刀更快，还是塞壬的利爪更快。

    许久以后，从身后传来了一声悠悠的叹息。

    “楚，你大可不必瞒着我。”

    突如其来的说话声惊地楚悬差点一个回旋踢踹在塞壬尾巴下方三分之一——然而，幸好他没有这么做。他等来的并不是利爪或者尖牙，而是一个拥抱。

    突如其来的冰凉触感让楚悬全身一栗，米拉克俯下身环住了他的肩膀，下巴搁在他的颈窝上，他能感觉到塞壬紧抿的嘴唇，甚至能感觉到没有温度的皮肤下脉搏的节奏。这个拥抱非常用力，就像要把全身的重量压在楚悬肩膀上。这幅画面诡异而又异常绮丽，如果有人在旁边看到了这怪物与人相依偎的一幕，说不定会被吓到。

    “你是军人还是学生，你要做什么，这都不重要……既然你落水了，对于我来说，你就是普通的落难者，我会保护你，直到不能再履行诺言的那一天。”

    “你不害怕？”楚悬说。

    米拉克感觉到，怀中的人类全身都在颤抖：“怕什么？”

    “我。”

    救援落水士兵和普通船难失事者的意义完全不同。后者叫人道主义援助，前者叫俘虏。特别是在楚悬没有公开身份的情况下，他甚至可以算是间谍……在楚悬的老家，轮休士兵和退伍军人是历届政府都要头疼不已的不安定因素，这群家伙会用枪，会擒拿格斗，有的还有该死的战后PTSD。比起臭名昭著的美国大兵来说，象牙塔里的学生显然更更让人放心不是吗？

    米拉克听到他这话，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笑音：“你不会害我的。”

    这很真实。楚悬现在在别人地盘上，与自己的主场隔了三个时区和几百米深的海水，可以说下半辈子的自由与性命完全捏在对方手里。如果他要对米拉克不利，首先得考虑怎么在有深海恐惧症的情况下上演一出深海极限逃脱。

    楚悬深吸了一口气，呼出的水蒸气在湿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牛奶色的白雾：

    “能不能放开我了？”

    而某条塞壬显然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请让我再抱一下……等等，你要自杀吗？”

    米拉克的余光瞟到了楚悬抬起来的手，和手心中由青蓝转向红热的喷口。在锥形火焰柱喷射出来以前，米拉克以一种与他庞大身形而言不可思议的敏捷跳到一边。

    楚悬用最快的速度穿戴整齐，温暖的重新回归叫他全身上下舒坦得打了个哆嗦：

    “用不着自杀，你再这么抱下去，等着给死于低温症的我收尸吧。”

    米拉克似乎对自己是冷血动物这一点完全没有知觉，他摊开双手耸个耸肩，非常无辜地眨了眨眼睛，表明这是天生的，他也没办法。



人造的东西
    “真没骗你，我的确在东京大学念过书，不过那是十年以前的事了……”

    “你现在多大？”

    “快三十吧……喂，小米你怎么了？小米你振作一点，嘴角在流血了啊！”楚悬抱着米拉克的肩膀使劲晃。

    米拉克有点崩溃。

    任谁发现自己啃的嫩草原来是一棵奔三的毒草，都会比较崩溃。

    “东亚人本就显年轻，何况现在的生物技术这么发达，男人装嫩有什么错！小米你别告诉我你的外表年龄就是真实年龄！”

    米拉克半死不活地爬起来，顺便绕过关于自己年龄的问题：“从时间上算，你大概二十岁就辍学了？”

    “是啊。”

    “那是所好学校。”

    “的确，但是某些地方好过头了。”

    “比如说？”

    “比如说我的深海恐惧症，就是因为跟导师出远洋做课题的时候落下的。那次潜水设备出了故障，我差点淹死，之后就落下了这毛病，根本靠近不了大海，一下水就有窒息的感觉，动都动不了……校方发现我不适合呆在海洋生物专业，劝我退学，于是我哥干脆让我参军，把我搞进了USNA（美国海军学校），毕业以后我选择了卡尔·文森号航母。”

    “波利斯啊……那不还是海军吗？”

    “又没有其他门路。”楚悬非常无奈地一摊手：“我在舰岛的参谋部服役，只要不往甲板上跑就没事。这也是我选择上航母的原因。”

    “既然你在航母上服役，又是为何落海的呢？”

    “执行秘密任务失事。”

    “哦？”

    “很抱歉，这个真的不能说。回到陆地上拿测谎仪一测，我下半辈子的仕途就毁了！”

    米拉克想了想，如果楚悬被测出有泄露军事机密的嫌疑，可能要上军事法庭，所以他就没再追问了，而是换了些别的问题，楚悬的回答都没有什么漏洞。

    “小米也太专业了吧？你真的是条人鱼，不是FBI派来的评审官？”楚悬被问得简直怀疑人生。

    “对于改变了你人生轨迹的组织，总会了解得多一点。”米拉克微微一笑：“谢谢你的真诚，楚，我想，有些东西是时候让你知道了。”

    “关于你在FBI特训的那些事儿吗？”

    “不”，米拉克右眼皮直跳，努力保持住和煦的微笑——他究竟是什么时候和FBI扯上关系了？

    “我的过去并不重要，你将看到的，是更大的秘密。”

    他向楚悬伸出了邀请的手。

    楚悬二话不说把呼吸面罩戴上，拉住了那只手。

    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从掌心传过来，米拉克拉着楚悬跃入大湖。

    楚悬还没出口的惊叫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形形色色的海洋生物飞速从身旁掠过，接着他好像被卷入了一条地下暗流。黑暗过去，等到周围的光线再度明亮起来，楚悬发现自己已经身处一条圆形水道中。

    速度并不快的水流扑面而来，一些碎屑裹挟在水流中往身后输送。

    楚悬伸手拦截住一片碎屑，那是一块海洋生物碎片。他松开手，碎片汇入水流，卷入身后的黑暗中。

    那里好像是养殖腔的方向。

    养殖腔？

    楚悬意识到了什么。

    以养殖腔堪比水族馆的生物密度，形成一个独立循环的生物圈是不可能的。就像美国的生物圈2号——为了维持运作，还需要从外界输入补给。

    养殖腔里的生物不是提供给这只巨兽的食物，而是另有用处，这种补给机制是进化的鬼斧神工，还是人工设计的精巧系统？

    楚悬隐隐有了个猜想。

    越往前游，他越发坐实了那个恐怖的猜想。这条水道每隔一段固定的距离，都生长着一从发光植物，水道上方还整齐地排布着不知用途的小型肌肉管道，让楚悬想到了他参观过的SS党卫军科学院冰下基地。

    米拉克路过一个路口，他看了看路口上奇异文字标识，转了个弯继续向前。那种文字方方正正，每个字就像一幅独立的简笔画。

    楚悬的心又往下沉了一点——

    利维坦，到底是什么？

    各种科幻、奇幻小说中的桥段仿佛上涨的潮汐般淹没了他的思路，那个恐怖的答案呼之欲出。

    楚悬不是没有往这方面猜想过利维坦的来历，只是几百万年进化的结果决定了他们只能相信亲眼所见的东西，在没亲眼见到之前，他们总能用大脑捏造的幻像骗骗自己。只是到了这地步，答案呼之欲出，再骗自己已经没有意义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楚悬听到米拉克在前面悠悠地说：“到了。”

    楚悬的思想正在云飞天外，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直到眼前光芒大涨，他才知道到地方了。

    眼前这地方，怎么看都是一个……控制中心？



深海烟囱
    楚悬被众多的巨大“显示屏”所包围着，这些显示屏呈蜂窝状的六边形，向下倾斜着，屏幕上深蓝一片，实时显示的是利维坦外360°全景影像。正对前方的大显示屏之下排列着其他的小显示屏，这些小显示屏所呈现的，则是利维坦各个腔室的景象。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塞壬监视着，楚悬一口老血涌上来。

    众多显示屏下方有一个类似控制台的桌面，和普通潜水艇拥有众多电钮和拉杆的台面不同，这张台子上没有任何类似按钮的东西，而是有一些孔洞，从孔里面飘出结扎成束的粉红色纤维状物。这些粉红色纤维状物似乎有生命，感应到了米拉克的到来，献殷勤般地缠上了他。

    除此之外，这个腔室的海水中还漂浮着一些果冻状的透明气泡。米拉克随便找了一个气泡，把整个身子陷了进去，将一根粉红色纤维状物的末端连接在了自己脑后。

    楚悬目瞪口呆地看着周围的一切，怀疑自己穿越进了科幻小说。

    “小米，你是那个给猴子喂食的死宅吗？这么多监视器看得过来？”

    “把没有你的关掉就行。”

    “……”

    眼看着米拉克在气泡沙发里葛优摊，楚悬羡慕得不行，也找了一个透明气泡。可是利维坦的基础设施好像也在和他作对，每次躺上去都被弹了出来。楚悬又去拨弄那些粉红色联脑纤维，可没等他的手碰到，粉色纤维已经绕得远远的。

    放弃无谓挣扎的楚悬赌气地坐到地上。

    “利维坦在设计之初，本来就没有为它的敌人准备。”

    设计？利维坦是什么人设计的？那设计它的那个人，或者说那个民族，基因工程到底是发达到什么样的程度啊！

    楚悬的余光突然瞟到大屏幕上出现的一个白色网格状物体，轮廓看起来像一条鱼。

    那条白色网格鱼一开始很小，后来渐渐大了起来，可以看得出来是一条虎鲨，朝着利维坦快速接近。

    楚悬还没有反应过来，那条由白色网格组成的虎鲨突然由虚化实，就像从幽蓝色的海水里突然钻了出来，一头撞在了大屏幕上，血盆大口中的利齿都粒粒可数。

    虽然明知道它是撞在了利维坦外的“摄像头”上，但楚悬还是吓得往后一滚。

    米拉克有点鄙夷地看着楚悬：“有声纳图像预警，还吓成这样？”

    “你不说谁知道那个白色网格是声纳图像啊！等下小米……我觉得那条虎鲨很不对劲！”

    米拉克收起了懒洋洋的表情，从沙发上坐起来：“的确很不对劲。它慌不择路之下撞到了比它大上几百上千倍的利维坦，能把虎鲨这样的凶残的掠食者逼得逃之不及，很难想象追着他的是个什么玩意……”

    现在没时间猜测在南海有什么东西能把虎鲨吓得夺路而逃了，楚悬的思维中跳过几张断片的画面，在几秒钟内做出了判断：

    “小米，声呐扫描的极限距离是多少？”

    “全方位扫描最多两百英尺。如果集中能量向一个方向发射的话，可以达到一千英尺。”

    “开到最大功率，朝那条虎鲨相反的方发射！快！”

    米拉克看似没做动作，实际上他已经通过脑后的粉红色纤维对利维坦下达了命令，功率极大的声波穿透海水，遇到障碍物发生反射。几分钟后，巨大的屏幕上出现了一根白色的细线，横贯整张屏幕，好像屏幕被分割成了两半。

    那是什么？海蛇，章鱼的触手，还是沉船的桅杆？

    “小米，你见过这类似的东西吗？”楚悬疑惑。

    米拉克摇头。

    利维坦继续前进，而屏幕中的白色细线也渐渐变粗，直到最后，就算不依靠声纳的图像也能看得清楚——是一根烟囱似的黑色圆柱体，扎根在深邃得看不到边的海水中，直上直下，既看不见它的起点，也看不到它的终点，仿佛无穷无尽，直接深海地狱。

    这根随着水流轻微地摇曳着，好像无生命的死物。

    “你们人类的深海输油管道？”

    楚悬没有搭话，他看着这根，不知为何有种很不好的感觉，脑子里轰鸣得厉害，一股接一股的寒意像冰海的海水漫过他的心脏，身体凉得几乎感觉不到恒温循环系统的温度。

    “转向！快让利维坦转向！”楚悬毫无预兆地朝米拉克大吼。

    米拉克一挑眉，没有立刻执行楚悬的命令。开玩笑，他是利维坦的主人，没有另外一个人比他更了解利维坦的实力。就算没有攻击系统，光凭利维坦两百多米的体长，就足够在大海中横行无忌。如果无论遇到任何没见过的东西都要溜之大吉，还有什么资格去完成接下来的计划？

    “晚了。”楚悬喃喃自语，话音刚落下，之前逃走的那条虎鲨又从利维坦的后方游了回来，游过远处那根旁边时，好像中了诅咒，身体突然软了下去，不一会就肚皮朝上，直直沉入海中。

    全程目睹了这毛骨悚然的一幕，米拉克和楚悬不约而同地向后看，看虎鲨游来的方向。更加恐怖的是，在身后的屏幕上，赫然又出现了三根一模一样的。

    利维坦被包围了。

    “米拉克，让我指挥利维坦！现在，立刻，马上！”楚悬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命令道，同时，他手上已经揪住了一根粉红色纤维状物。那条粉红色纤维状物极不情愿地在他手中剧烈挣扎。

    “不行。”

    米拉克对楚悬身上突然爆发出的这股领袖气质一点都不吃惊。这家伙再如何怂，以前大小也是个海军上尉，不可能毫无作战经验。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不相信我？上一个在大敌当前还搞内斗的人，直到死都没能离开他那东南一隅好吗？”

    米拉克叹了口气，似乎是很无可奈何的样子：“楚，不是我信不过你。利维坦的控制系统本身就不是为人类设计的。就算现在移交给你，你也不可能马上学会操作，情况只会变得更糟……”

    “少废话。那我指挥，你操作。”

    一直都是小米噎别人，这一次终于轮到他被噎了，心情很是不爽。只是大敌当前，谁引战谁就是傻子。

    楚悬全身上下的气息陡然一变，脸色沉着，就像一个站在船头的老领航员。

    “小米，设法从两点钟突围！”

    米拉克不知进行了什么操作，整个主控腔的水位突然急速下降。不只是主控腔，从监控屏幕里可以看到其他舱室的水位也快速下降。整个利维坦开始缓慢地旋转，猛然间，一股巨大的推力从利维坦的后方传来，在强大的惯性下，楚悬还没帅上两秒钟，一个没站稳，直接倒在气泡沙发上的米拉克身上。

    “啊，不好意思。”

    “走开……你很重……”

    要实现快速突围，米拉克排出了利维坦中的水分，减轻了重量。然而，主控腔的水位下降，因为失去了水的浮力，楚悬外加其外骨骼装甲装甲的重量结结实实地压在米拉克身上，塞壬简直要压出内伤。

    楚悬站起来，快速环顾了周围的显示屏，发现那几根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朝利维坦这边倾斜了过来。

    几根少说也绵延了几公里，照这个速度倾斜下去，迟早能追上利维坦。

    “小米，保持全速前进，不要停——好的，在这个位置，对着它排空所有压舱物！”

    米拉克几乎瞬间会意。虽楚悬是在赌，些是否逆天到一瞬间让养殖腔里所有的水生物全部死绝。但与其赌利维坦能否硬刚这些烟囱，条件已经宽松很多了。

    在虹吸作用下，形形色色的海洋生物从利维坦的口器中倾泻出来，包括几条十几米长的鲸鱼。不知所措的海洋生物四散逃窜，不少都撞到了上，和先前那条虎鲨一样瞬间毙命，但这些可怜的替死鬼也让烟囱的倾斜停滞了几秒。

    “就现在，快速上浮！”

    “上浮？”米拉克虽然不理解，可还是照做。

    “压仓的牲畜为我们争取到的时间，我不知道够不够我们逃离。但是，浮到水面的话，是肯定追不到的。”

    “这些烟囱没有延伸到水面？”

    “浅海食物也少——如果那它们需要食物的话。”楚悬捏着耳边的碎发，双眼死死地盯着控制台前方的大屏幕——快一点，再快一点，一定要逃出去啊！

    “南海自古以来就是商贸频繁之地，这么可怕的东西如果在水面活动，那么人类必然会有对于它们的记载。可问题就是，连我这个读海洋生物的都没有听说过！”

    显示屏上海水的颜色由深变浅，最后变成了澄澈的蔚蓝色，阳光透过海水折射在色彩缤纷的鱼群上，黑洞洞的海底烟囱从屏幕上渐渐消失了。

    楚悬抹了一把额头上涔涔的冷汗，暗自庆幸来之不易的死里逃生。

    也许那种也许曾经试过在水面‘捕食’，它能对海洋动物一击必杀，可它真有对抗人类钢铁巨兽的能力吗？经历过被螺旋桨搅碎，被鱼雷轰炸，被导弹集火以后，说不定它就学乖了，不在出现在水面当活靶子了。利维坦的压舱物排空了，不会比航空母舰的吃水要深，绝对够不着。

    大海的平均深度有七千米，人类登上了月球，但对于未知的海洋，只探索了微不足道的很小一部分。无尽的深蓝下究竟埋藏着多少未知的秘密，谁都不知道。只会是其中一个，但绝对不是最后一个。这种仿佛连接到地狱的黑色管道到底是什么？它是生命吗？是天然形成的还是人工建造……一切都是未知。

    身为基金会的研究员，楚悬当然好奇，这种好奇一度压过了对深海的恐惧。

    楚悬开始有点期待接下来的冒险了。

    米拉克看了一眼现在意气风发的楚悬。

    之前的他就像一只需要人保护的羔羊。而现在的他，就像一只展开了翅膀的白头海雕，偶尔也能啄食两只小羊羔打牙祭什么的。

    虽然温柔可爱的小羊羔谁都喜欢，不过在危机四伏的大海里，还是现在这个比较好。



日本人鱼
    深海烟囱事情过后，米拉克对楚悬开放了利维坦的部分权限。但顶多就是可以让他躺气泡沙发，或是通过刷脸在利维坦中自由穿行。至于利维坦的控制权——不好意思，没得商量。

    楚悬把睡觉的地方从养殖腔旁边的柔软湖岸搬到了主控腔里，每天晚上就把自己陷进又软又大的气泡沙发里，比起滑腻腻的养殖腔不知好了几个档次。

    米拉克有一个自己的房间，在主控腔旁边，有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血红色阀门。楚悬几次想进去一探究竟，都被米拉克挡了回来。这种感觉就像好不容易和一直喜欢的妹子同居了，却爬不上妹子的床。

    好在楚悬也不是那种好奇心重的人，没兴趣去偷窥未确认生物的私生活。

    平静的日常过了大概半个月，其间，烛天的伤势好得差不多了，米拉克给他腾出了一个腔室作牢房。

    半个月里，利维坦沿着海平面以下的冲绳群岛一路北上，抵达日本千叶县以东海域，黑潮和新潮交汇处。由于寒暖流的交汇，这片海域的渔业资源异常丰富，19世纪以来，因为过度的捕捞，渔业资源几近枯竭。但是“大洪水”事件之后，枯竭的渔业资源渐渐恢复过来。

    为了补充在深海烟囱事件中清空的养殖腔，米拉克将利维坦抛锚，暂且停留在这片海域。在停留的这段时间，楚悬将利维坦上的各个舱室的布局彻底摸了个遍。

    而就在这段时间里，利维坦上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事情还得从某个早上说起——

    和往常一样，楚悬陷在气泡沙发里睡觉。半梦半醒间，他似乎感受到了一张放大无数倍的脸，这张脸的主人在用一种笑眯眯地看着他。

    “小米，我又不是重症监护病房里的韩剧女主角，你没必要一直这样看着我的……要是让读者老爷们觉得你是基佬该多不好啊……”

    楚悬抬了抬眼皮，翻个身打算继续睡。

    他的余光扫到了一条流光溢彩的尾鳍，在他的头顶上。

    原来小米在他上方啊……等等，不对！那盯着他的是谁？

    楚悬垂死病中惊坐起，不料和大屏幕上一张丑陋的脸打了个照面，吓得他从气泡沙发上摔了下去。

    屏幕上是一张典型的东亚老人的脸，几乎占据了整张屏幕，皱巴巴的全是褶子，带着温和慈祥的微笑，乍看和寻常东方人家的外祖父没有什么区别。但是，这张脸没有头发、胡须，甚至没有眉毛和睫毛，显然不是来自一位老年潜水者。

    那张脸的主人游远了些，楚悬愕然地发现，他也是一条人鱼，但是这条人鱼并不是半人半鱼，除了头是人的脑袋以外，其他部位全是鱼的外型。

    “这是……？”

    “嗯。”

    用鱼鳍敲了敲“摄像头”，嘴巴一张一合，好像要表达什么。

    米拉克似乎看明白了，他对楚悬说：“你去把他接过来。”

    “凭什么是我？”

    “你很闲。”

    “你不怕我在这个蚂蚁洞一样的利维坦里迷路？”

    “你会迷路？”塞壬冷笑：“成天除了睡觉就是在各个腔里钻进钻出。不出意外的话，利维坦的3D立体地图都给你弄出来了。”

    给他猜中了。楚悬还真扫描出地图了。

    “我这……不是为了熟悉家里的环境么，哪天小米不在了，我就得孤身一人挑起这偌大的家业……小米你别瞪我，我去，我就去还不行吗！”

    楚悬抄近道游到利维坦的入口，果然看到了一条笑眯眯的已等候多时。不是单独来的，他骑着一只奇怪的坐骑：一只八仙桌大小人头海龟身的怪物。

    把送进来以后，人头海龟就游走了。

    “人类？”看到楚悬，笑眯眯的表情定格了。那是一种努力压抑着什么情绪的笑容，挺不自然：“辛尔格西斯曼大人已经有贵客造访了吗？”

    说的是日语，楚悬在东大读过几年的书，听得懂。

    “除了一条鲛人囚犯和一个人类奴仆以外，没有其他人。”楚悬答得很谦卑。

    他的回答是经过斟酌的。老头敢孤身一人登利维坦之门拜访，说明他对自己的实力有足够的底气，或是有足够的资本，能够与人鱼中天生的王者——塞壬谈判。这种时候，楚悬得为小米撑场面。

    “照这样下去，我真要变成利维坦的女主人……呸，二把手了。”楚悬的心里嘀嘀咕咕，游在前面给带路。

    在游动时没有一点声响，只有一个鬼影般跟在楚悬后面。楚悬只能听到自己划水的声音，气氛沉静得至于诡异。

    突然，苍老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沉静：

    “孩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是利维坦！辛尔格西斯曼驯养的巨大海兽！”楚悬的语气中透着敷衍的崇拜。

    桀桀地笑了：“孩子，你家辛尔格西斯曼大人，可没对你说实话。”

    “不可能！”

    “呵，孩子，我再问你，你是怎么到利维坦上来的？”

    “我们的科考船出了事故，幸好被利维坦搭救，不然我早就没命了！”

    “孩子，难道你没想过吗？大海何其辽阔，为什么你能刚好撞上过路的利维坦？又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获救？”

    背对着，楚悬冷笑。这个人鱼老头看起来慈眉善目，其实一肚子坏水。就算是离间，能别这么直接么？

    楚悬顺水推舟：“你的意思是说，他在骗我？”

    “我可没这么说。可是，这一切发生得太巧了，不是你的科考队，就是利维坦上的辛尔格西斯曼，总有一边有问题，不是么？”

    楚悬适时地闭上了嘴巴，给人一种他正在起疑的感觉。

    沉默与死寂继续蔓延，直到到达了主控腔，楚悬与米拉克完成了交接。

    米拉克和日本人于用楚悬听不懂的语言聊了几句。这种语言不同于黑鳞鲛人的原始语言，有复杂的语法和发音，楚悬动力装甲自带的数据处理中心完全无法破译。

    然后，不知道说了什么，米拉克的脸色陡然一变，他赶紧把日本人于请到了自己那个腔室，关闭了血红色的闸门。

    那个人鱼老头显然是有备而来，拿出的东西刚好戳中了米拉克的G点。能让塞壬露出这么大的兴趣，必定是不得了的东西。

    那个房间对于楚悬来说是禁地一般的存在，楚悬清楚，自己就算一哭二闹三上吊也绝对进不去。他附在门口偷听，可惜利维坦的组织壁足够致密，什么都没听见。

    有离间的前科，楚悬那次没上当，并不意味着米拉克能同样躲开雷区，在被挑拨离间的情况下还能继续信任楚悬。楚悬稍一琢磨，当机立断，去找烛天。

    楚悬对关押烛天的位置轻车熟路。到了地方，刷脸打开闸门，抬手扔给角落里的烛天一条半米长的大黄鱼，收敛了笑容：“在？还活着吗？有事问你。”

    “说。”

    楚悬播放出他录制的米拉克和的谈话：

    “这种语言你懂吗？”

    “鬼知道！”烛天大口撕咬鱼肉，随口敷衍。于是楚悬一把揪住烛天的头发，把他按到墙上。

    “等等，住手，我真的不懂那种语言啊！传说那是是亚特兰蒂斯人创造的，我们黑鳞鲛人没有资格知道！”

    楚悬放手，烛天从墙上滑下来。

    “塞壬是人鱼中的高种姓，我们是‘不可触碰者’，怎么可能共通语言？就算姊姊攀上了辛尔格西斯曼，也不能改变她血统低贱的事实，他不可能教我们这些！”

    楚悬若有所思。

    “难道你想学这种语言吗？省省吧，他连姊姊都没教，怎么可能教给你这样一个外人……”

    “谁说要学了？”楚悬转身走出关押烛天的腔室，闸门在他身后缓缓落下：

    “我是人类，凭什么要学人鱼的语言？”



出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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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走
    刚走出关押烛天的腔室没多远，楚悬突然感到身下的利维坦发出一阵剧烈的震动，紧接着一个大幅度的转向，转弯的惯性把楚悬甩到了墙上。

    “利维坦起锚了？不，不应该呀，养殖腔明明还没有补充好……难道说，是小米和日本人鱼达成了什么协议，临时改变了利维坦的方向？”

    完成了转向，利维坦进入平稳的行驶。楚悬马上意识到，这个方向，是往日本海岸。

    “该死，那个鬼老头到底对小米说了什么！”楚悬咬咬牙往主控腔赶。当他气急败坏地出现在主控腔门口时，米拉克和日本人鱼的密谈已经结束了。米拉克依旧瘫在他的气泡沙发上，神情很严肃。

    楚悬直接开门见山质问：“米拉克，你往人类的居住地去要做什么！你不怕利维坦被发现吗！”

    “楚，你冷静一下。”

    楚悬深吸一口气，叉着手坐到他对面的控制台上：

    “你要说什么？”

    米拉克迅速组织了一下语言：“日本人鱼先生允诺为我提供一处遗址的具体位置和开启方法。楚，那一处遗址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甚至超过奥尼尔之眼。”

    “这么好心？有条件的吧？”

    “水漫横滨。”

    “什么？”楚悬以为自己听错了。

    “让我摧毁日本横滨港。”

    楚悬一下子双眼通红，直接从控制台跳到米拉克的气泡沙发上，气泡在瞬间施加的重力下狠狠地一沉。楚悬的右手撑在米拉克耳朵边，右腿陷在气泡沙发里，左腿的膝盖压在他肋骨之下柔软的腹部。当然，他对自己的力量心里有数，为了避免给塞壬造成内伤，中心放在右腿，支撑了全身大部分的重力。

    “你答应了？”

    “楚，除了答应，我别无他法。”米拉克冷冷地看着他。

    楚悬知道，这不是开玩笑，以利维坦的体型，在水里翻滚一圈就能掀起滔天巨浪。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把无辜的人类牵涉进来？他们做错了什么？”

    米拉克不怒反笑，他伸手去摸楚悬的脸：“楚，在我的印象中，你可不有圣母心肠的人，为什么要为毫不相干的人说情呢？你对那里有感情吗？还是政治正确的习惯呢？”

    “楚，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在远东战争中，你的同胞被奴役，被凌辱，被屠杀，你不想替他们复仇吗？横滨是二战时期的军港，摧毁它，对你来说，应该没什么心理负担，不是吗？”

    “米拉克，”楚悬撤掉抵在他腹部的膝盖，惨然一笑：“现在都到什么时候了？你看，人类都到什么时候了？在人类这个整体的存亡面前，再去计较国恨家仇，不是傻子吗？”

    “如果是以前，一个饱受环境破坏折磨的生命要向人类复仇，ok，我同意，是我们罪有应得。就算死掉几百万人，也不会伤筋动骨。可是现在，每一个劫余的城市，港口，都至关重要，我们再也承受不起伤亡了！”

    “冷血也好，仇恨也罢，至少我还是个人类，不能看着一个异族摧毁我们的城市而无动于衷。”

    楚悬说到这里，他听到了一声轻到不能再轻的冷笑，并非来自米拉克。

    “楚，我能够理解你。”米拉克深深叹了口气：“只破坏横滨的船只，好不好”。

    “这不是一样吗？渔业收入是受灾国家最重要的食物来源，破坏船只会爆发饥荒，一样能摧毁一个城市。”

    楚悬从米拉克身上跳下来，转头往回走。

    “楚，你要去哪？”

    “我要把这件事提前告知当地居民。”

    “你的深海恐惧症……”

    “谁还管那么多！”

    日本人鱼这时候居然跳了出来吸引火力：“孩子，看在你这么善良的份上，我把海和尚借给你吧。”

    日本人鱼说的是他骑着过来的那只人头海龟身的怪物。

    楚悬的心里转了几转，觉得日本人鱼不会这样明目张胆地害死自己，旋即同意。

    “楚悬，24小时之后，我会对横滨港发起供给。”

    米拉克和楚悬的感情看起来不错，那是基于二者没有直接的利益冲突。然而现在，他们各自的种族利益让他们走到了对立面上。偏偏一人和一人鱼都不是那种能够妥协的性格，楚悬有楚悬的信念，塞壬也有塞壬的坚持。

    楚悬招了招手表示感谢，从主控腔的入口离开，一直向前走，没有回头。

    米拉克望着他离开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视野尽头。

    楚悬离开后，就只剩下了米拉克和日本人鱼。人头鱼身的老年人鱼笑眯眯地赞赏道：

    “我很佩服你，在理想大义面前有牺牲私情的气魄。”

    米拉克闻言歪着脑袋，露出一个鬼气森森的笑容。“逼着我赶人，你也很了不起嘛。”



落日
    久违的蓝天白云之下，一望无际的大海之上，悠悠天地之间，楚悬的身影渺小得如同一粒微尘。

    他坐在海和尚的背甲上，向日本东海岸移动。海和尚的背甲有一张八仙桌大小，楚悬坐在上面，四平八稳，没有落海之虞。

    米拉克允诺给他24小时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是如果要通知整个横滨港的居民撤离，就太局促了。唯一让楚悬稍感欣慰的是，海和尚看似笨重，实际上速度并不慢。

    “楚悬，我希望你能原谅我的主人。他的本性并不坏，他只是……被仇恨蒙蔽了眼睛。”海和尚开口说。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好像刮坏了的老唱片中发出来的。

    “他怎么了？”

    “我的主人，他是最后的日本人鱼。”

    在海和尚的叙述中，古代的日本人相信，日本人鱼能够引起风暴、地震等灾难。于是每当发生灾，沿海的渔民总会出海猎杀日本人鱼，以求平息灾难。

    到后来，又有传说日本人鱼的肉可以延年益寿，鱼油可以驱寒保暖，再加上日本人鱼的肉确实鲜美，于是，渔民们趋之若鹜地前去捕捞，献给将军大名。无数的日本人鱼变成了贵族府上宴席上的刺身。

    到了近代，国际黑市上关于猎奇生物的收藏热推波助澜，对日本人鱼的捕捞愈演愈烈。“大洪水”事件之后，日本政府更是放开了对捕捞的限制，为了赚取外快，甚至半官半民地参与对珍奇生物的贩卖。对日本人鱼的猎杀一时间达到了巅峰。

    日本人鱼样貌丑陋，但天性单纯，喜爱逐鲸群而居，极容易猎杀。一时间，其种群数量锐减。到最后，偌大的海洋里，竟然再也找不到第二只。

    “我的主人曾经亲眼看着自己的同胞在铁丝网中苦苦挣扎。他侥幸逃过一劫，至今过着东躲西藏的生活。他被人类害得太苦了，所以才迁怒于你，还请不要记恨他。”

    “等等，日本人鱼天性单纯？可是你家主人，那个心机婊，哪是胸无城府的样子！”

    “原来的他不是现在这样的，直到那颗珠子的出现……”

    楚悬的脑海中轰的一声响雷劈过：“什么珠子？是不是一颗眼球大小的紫色珠子？”

    “是的，你也见过它吗？”

    楚悬刚要回答，视野中出现了一个渔船的小黑点。

    如果让渔船里的渔民看到楚悬骑着一只人头龟身的怪物飘在水里，那他也别执行什么秘密任务了，直接上今日头条吧。

    “海和尚，你先回去，我去搭那艘船。”楚悬从海和尚背上跳进海里。

    海和尚倒也听话，没有多说什么，打个转儿潜进了海里。

    楚悬目送海和尚离开，深吸了一口气，打出一颗闪光弹。

    渔船看到闪光弹，朝楚悬这边驶来。待渔船驶近了，楚悬看到那是一艘很小的铁皮渔船，锈迹斑斑，甲板上有一对老夫妇。

    “救命！”楚悬用力扑打水花，向船上的老夫妇挥手。

    老夫妇面露惊讶之色，一起把楚悬拉了上来。

    “请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老妇人试探着问。

    楚悬一上船就趴在船舷上，看起来好像累坏了的样子，断断续续地吐出含糊不清的话：“窝们……鱼到了……海刀……”

    老夫妇好像被吓到了。老妇人捂住了嘴：“天哪，太可怕了！”

    在“大洪水”之后，虽然很多人大难不死，却无家可归，不可避免的沦为的海盗。全世界剧增的海上活动成为了滋养海盗的肥沃土壤。沿岸地区的海盗活动较少一些，老夫妇以前只从报道中听说海盗的猖獗，如今却亲眼看到一个身着外骨骼装甲的人，居然也为海盗所害，海盗的势力该是有多大？

    等到楚悬看起来好了些，老头将他扶进了船舱，拿出了毯子和水壶，在煤气灶上煮上鱼汤。

    “你这套衣服……不重吗？”老妇人小心翼翼地问。

    “重，但我必须得穿着，它是我的命根子。”楚悬勉强地笑了笑，埋头喝水。

    楚悬和老夫妇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没有什么好交谈的。稍后，老头和老妇人走出了船舱，在甲板上说话。楚悬隐约听到他们在讨论海盗的事，商量要不要早点回港。老头坚持要再打一网鱼试试运气，不然，今天就要空手而归了。

    随口编出来的谎话可以把普通人吓成这样，楚悬心里不禁好笑，走出了船舱。

    看到楚悬没事人一样，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老夫妇吓了一跳。

    “小哥，你没事了？”

    “谢谢，我身体素质好着呢！只是……老爷爷，您刚才说空手而归，但是，渔业资源这么丰富的这个年代，也会收获不好吗？”

    “唉，小哥啊，是你有所不知，这大公司，大轮船一网拉下来，再多的鱼也能给你捞空啊！”老妇人替她家老头子回答。

    老妇人虽然皮肤黝黑，容颜苍老憔悴，但是仪态端庄，能看出过去应该家境殷实。但天罚之下，无贵无贱。

    “哦”，楚悬若有所思：“捞完这一网，二位就会回东京港吗？”

    老夫妇一起点头。

    “太好了，我也要去东京，正好顺路。”楚悬笑道。

    至于横滨，淹不淹关他什么事？只是趁着这个借口，不上岸补给点东西，岂不是太可惜了？

    老夫妇小小的渔船在海面上起起伏伏，渺小得如同一片浮萍。日已西斜，蔚蓝的天空开始镀上橙红色。在晚归燕鸥的鸣唱声中，在苍凉沙哑的和风民歌里，老头撒下了今天的最后一网。

    在船舱里，楚悬端起破碗，咕咚咕咚地把鱼汤喝了个底朝天。

    “太好喝了！老婆婆，再来一碗！”楚悬把碗推给对面的老妇人。

    并不是老妇人做的鱼汤真的有多好喝，只是楚悬已经有好几个月没碰热食了，一碗普普通通的鱼汤，就足够让他热泪盈眶。

    “好好好，小哥你喜欢就好！”老妇人笑吟吟地站起来去盛汤。

    夕阳透过舷窗洒在陈旧的船舱里，奶油色的汤面上晃动着大片碎金。好久都没有这样宁静安详的时光了。楚悬有点出神，恍惚间，这只是一场善良夫妇和遇难船员的萍水相逢，平凡而温暖。

    然而甲板上传来的一声惨叫，把这份宁静撕了个粉碎。

    “老头子！”老妇人惊得把碗摔在了地上，她也不管地上的碎瓷片，夺门而出。楚悬也跟着她跑了出去。

    在甲板上，刚刚还笑得和蔼可亲，说要捞完最后一网鱼的老头，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他的整条胳膊，还有半个肩膀已经不翼而飞了，汩汩涌出的鲜血将一大片甲板染成触目惊心的红色。

    甲板外的渔网上破了一个大洞，大洞里卡着一条三米来长的低鳍真鲨，满口鲜血，正在不停地挣扎。

    “该死！”楚悬抄起旁边的一把鱼枪，朝鲨鱼的脑袋上刺了过去。

    没有海水阻力，外骨骼装甲加持下，楚悬的力量何其之大，锋利的鱼枪轻松穿透了鲨鱼的皮肉和软骨，将它的脑袋钉了个对穿。鲨鱼挣扎了几下，就再也没有动静。

    “老头子！”老妇人趴在老头身上，哭得肝肠寸断。鲜血染红了她的双手和衣袖。

    楚悬拔出鱼枪，扯开渔网抛弃尸体，防止血腥味招来更多鲨鱼。一切做完之后，他安静地立在旁边，旁观着这份平凡人的悲苦。楚悬没有感到什么悲伤，在这个不幸的年代，悲欢离合，生生死死实在太多，如果每个人的不幸都值得去悲伤，这个世界还能照常运转吗？但是，他也不能做到无悲无喜，毕竟，这对老夫妇曾经真心对他好。

    “让一下。”楚悬扶起老妇人，他则蹲下来查看老头的伤口，用火焰消毒过的机械手清理掉伤口里的异物，从金属箱里取出凝血剂，几乎是浪费般地往老头伤口上喷。

    “找干净的东西包裹一下。”楚悬站起来，对老妇人说。

    “我家老头子……还有救吗……”老妇人哭得泣不成声，浑浊的眼泪滴到血泊中，瞬间没了踪迹。

    “我不知道。”楚悬摇头：“看他的造化吧。”

    在老妇人令人心碎的抽噎声中，天边，夕阳欲颓，残阳似血，晚霞的紫色如同鬼魅，嘲笑着人间碌碌无为的芸芸众生。远方的地平线上，一轮夕阳别在楼宇的剪影之中，城市的高楼已经在望。只是那些高楼大半淹没在了海水中，好像从海底的泥沙中拔地而起的墓碑，安静地悼念着这座昔日的国际大都市在那场灾难中的罹难者。

    靠近城市，船只渐渐多了起来，它们不像静穆的扫墓人，反倒像食腐的甲虫，吵吵闹闹。

    哭声萦绕在耳畔，渐渐变得飘渺，好像一曲镇命歌，送葬着这座城市曾经的骄傲，或者，还有更多人的骄傲。

    楚悬好久没有看到这么美的夕阳了。不知怎么的，他的脑海里浮起在科幻小说里看过的一句话——

    那是人类的。



未来水世界
    21世纪中叶，本应该是一个前所未有的繁荣年代。

    我是说本应该。

    2040年，高效能电池、可控核聚变、大规模氢氧分解、思维拷贝上传等技术相继问世，同时发布的，还有中科院与维序基金会的联合声明——全球冰川有可能在五年内全部融化。

    只是当时，人们被科技的爆发冲昏了头脑，社会舆论普遍坚信人类梦寐以求的乌托邦即将来临，没有人重视这份仿佛2012玛雅末日的预言。

    然而同年，中国征服顶住国内巨大的压力，重启“三线建设”计划，将东部沿海大批单位、企业、院校、机构迁往中西部地区，并大力完善中西部包括港口在内的基础设施。

    2041年，中国对外悍然入侵蒙古和中东，掠夺大陆片领土，移民占领；对内兴建海水淡化工厂和核电站，国内科研重点转向海洋领域。

    2042年，全球气候不稳定性加剧，各国后知后觉地重视起冰川融化的预言，启动效率低下的移民和建设计划。同时，维序基金会将总部迁往山城重庆，中国对全体国民开放“地下长城”设施。

    2043年夏，极端天气爆发，史称“大洪水”的灾难如期而至。

    全球气温升高6.5℃，冰川在一个月内全部融化，海平面上升121米。

    欧洲大陆仅中部山脉硕果仅存，俄罗斯只剩东西伯利亚。

    非洲与西亚地区气候恶化，不再适宜居住。

    南亚次大陆被一分为二，孟加拉湾和中南半岛不复存在。

    东亚沿海平原全部化为王洋，四川盆地成为内陆湖。

    北美中部大平原和南美亚马孙雨林从地图上被抹去。

    由于气温升高，冰川融化，青藏高原、落基山脉等高寒地区成为适宜居住的沃土，南极洲大陆裸露出来。

    “大洪水”摧毁了全球沿海经济发达地区，直接导致人口锐减近五分之一。在后续的饥荒、瘟疫、海啸、战争中死去的人口，又是一个五分之一。

    灾后，全球政治经济秩序全面崩溃。世界两极凭借提前预案和优势地形成为最大的赢家。两国分区占领南极，鲸吞大量失主土地，领导建立新的国际秩序，大力推动灾后重建。

    人们幻想的乌托邦社会转瞬梦碎。就算是在情况相对较好的中美两国，人们的生活水平也倒退回了物资匮乏的战时年代，更不用提那些国土狭小、地势低洼的国家。

    ——比如说日本。

    昔日东亚的明珠——东京已经彻底化作一片淹没之城。以海平面为界，以上是人类的栖所，熙熙攘攘，以下是水族的乐园，宛如废墟。鱼群穿梭在破碎的窗户和狭窄的楼道之间，珊瑚虫爬满了钢筋水泥的森林，保留原状的街道上一片死寂，恍若黄泉地狱。

    在灾难中苟且得活的人，在高楼之间搭起了浮桥，栈道和绳索，营造起了简易的港口，在东京城的废墟之上建造了一座原始的水上城市。

    可就是这样一座原始城市，也足以成为灾民理想的避风港。包括那一对从前生活衣食无忧的老夫妇。

    老夫妇的小渔船在日落之前回到东京港，在那里，楚悬与他们就此分手。

    说实话，楚悬对这对老夫妇已经仁至义尽了。凝血剂在这个时代可不是什么便宜货色，该报答的他也报答了。至于那个老头能否挺过去，能否恢复工作能力，这对老夫妻能否能维持生存，就不是楚悬责任之内的事了，他管不着，也不想去管。

    分手之后，楚悬漫步在东京城的水上栈桥上。楼宇之间的水面上杂乱无章地停着不少小型船只，水面以上的高层基本上是多人公寓，一楼则是店铺。

    在宽敞的栈桥上，摆着许多地摊。地摊上什么都有，从生活用品到金银首饰甚至到房契。看那些摊主的穿着，之前都是大城市的普通市民。不是生存所迫，他们也不会拿这一辈子的积蓄出来换口吃食。楚悬看着他们，想起91年在莫斯科红场上用战斗英雄勋章换美金的二战老兵。

    楚悬走着走着，在一个地摊前停下，他看到在一堆奢侈品首饰中，有一条编织着金丝的淡青色丝带。

    “怎么换？”楚悬问。

    在灾后，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的货币体系已经崩溃，日常生活基本回到原始的以物易物。

    摊主是个形容枯槁的女人，她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楚悬，面前这个青年身着昂贵的外骨骼装甲，皮肤白皙，仪容整洁，是她万万惹不起的“上等人”

    “请……请拿去吧……”

    楚悬没这么做，他想了想，从金属箱里掏出一根压缩能量棒，扔到女人的怀里。

    楚悬的金属箱里携带了大量的压缩食品和药品。只是万万没想到，米拉克那里最不缺的就是吃的，全天给严密看护着，想受伤都难。楚悬这次上岸进行补给，本来就打算清理一部分食品和药品的库存，腾更大的空间给武器和特种装备。

    将丝带收进金属箱，楚悬继续向前走，一座规模巨大的商会映入了他的眼帘。这座商会占据了摩天大楼水面上的整整一层，巨大夸张的招牌遮蔽了几层楼的窗户。夜幕降临，霓虹灯的光芒倒映在水面上，和周围微乎的火光产生了鲜明的对比。

    天海家？楚悬记得在“大洪水”发生之前，基金会和日本天海财阀有过合作。既然是天海家的产业，应该还是信得过的。

    顺着栈桥上的楼梯走进去，一股混杂着酒臭味、劣质烟味、汗臭味的污浊空气扑面而来。昏黄老化的白炽灯光下，楚悬感觉自己穿越到了中世纪的乡村小酒馆。

    几个衣着暴露，妆容艳俗的女人迎了上来，娇笑着向楚悬献媚。毕竟，在这群臭烘烘的老男人中间，楚悬这样的青年才俊可是稀罕货。

    楚悬不耐烦地驱散了她们，直接走到最里面的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着花格子衬衫的干瘦男人，他后面是看不到头的货架，上面摆着各种各样的东西。

    “喝点什么？刚到了一批私酒。”

    “不，我想要点补给。”

    花格子重新用审视的目光把楚悬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哟，贵客贵客，要什么尽管提！”

    楚悬戴上智能护目镜，随着他心念转动屏幕上调出几个界面：“我把清单发给你。”

    花格子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楚悬这才想起来，在日本这个几乎被“大洪水”摧毁的国家，灾前建立的智能信息社会早就崩溃了。他现在这么说，很容易被自尊心强烈的日本人当成是对他们的嘲弄。

    楚悬有点尴尬，问花格子要来纸和笔，小心翼翼地捏着铅笔写平假名。穿着机械外骨骼写字可不是件容易事，稍微没控制住力道就把铅笔给折了。

    写完后楚悬把清单推给花格子。上面的字丑得他没脸去看。

    接过清单的花格子脸上也是一阵扭曲。

    “维生素片、步枪用浓缩铀棒、高浓度麻醉针剂、可充能式高压放电器……这些东西可不便宜，小伙子。”

    “我知道。”楚悬十指交叉，在柜台前坐下：“请尽快”。



故人
    楚悬的清单里列出来的都不是什么大路货，甚至不少是禁运商品，在和平年代有钱也买不到。就算是天海财阀，全部搞到也需要时间。

    在漫长的等待过程中，楚悬先后拒绝了五次娼妓的服务，三次醉鬼的搭讪，一次佣兵的决斗，和平手段与暴力手段兼用。

    就在楚悬快要睡着的时候，花格子那边终于准备好了。清单上的商品全部装在了一个真空包裹里。

    楚悬把包裹里的物品清点了一遍，确定无误，花格子把账单递给了他。

    “这么贵？”看到价格楚悬脸沉了下来。

    “爱买买，不买交了‘手续费’就滚！”花格子重新用审视的目光把楚悬从头到尾扫了一遍：“这是黑市！也不瞅瞅你买的都是什么见不得光的玩意儿？难道还指望像便利店里的一样明码标价？”

    “喂，这不是天海集团的产业……”楚悬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因为他的余光看到从后面喝酒赌乐的人群中，有几个彪形大汉在朝这边靠近，衣服里鼓鼓囊囊的，好像都别着武器。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移动支付行吗？”

    “不行。”

    楚悬一咬牙，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这里有中国政府的办事处，我可以联系他们签发绿卡——”

    “咔嚓”，手枪上膛声响起，几个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了楚悬的脑袋。

    “说谎之前要打个草稿。”花格子慢悠悠地从柜台后面转出来：“绿卡什么时候变成大街上的狗屎，说有就有了？”

    “我说的是真的。”楚悬镇定自若。

    “上次有一个外交官家的二世祖，穿着最新的战斗服，跨着摩托艇，也到我们商会里来玩这一套……你猜他后来怎么了？”花格子手枪顶住他的额头，扳起他的脸。

    “怎么了？”

    “后来？啊哈哈哈哈哈哈，玩残了，精神崩溃，寄回去了以后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呢……你们还等什么，扒了他的衣服送到后面去。”

    花格子说完转身回到柜台后面。

    越是朝不保夕的年代，越凸显出大国绿卡的珍贵。然而末日对全世界进行无差别打击以后，中国人真的在海外出了什么事，难道被国内事务忙得焦头烂额的政府，还有余暇对那些国家进行制裁？

    楚悬盯着黑洞洞的枪口，好整以暇地揉了揉手腕，可是还未等他出手，商会的门突然被撞开，咸腥的海风混杂着铁血的味道涌进来。

    冲锋枪的突突声乍时响起，枪口的火光映红了半块天花板，商会里嬉笑的男人女人们哭喊着，尖叫着躲到了桌子下面，或者逃窗跳进海里。没等那些彪形大汉开枪反击，他们的身上已经多出了几个蜂窝般的弹孔，倒在了血泊里。

    是哪路好汉赶来救驾了？楚悬真没有料到在东京也有人会出手帮助他，一时愣在了原地，甚至忘了卧倒躲子弹。

    幸好那些枪手并不是胡乱射击，一通扫射下来，除了楚悬以外，商会里再也没有一个能够站起来的人。

    “前辈，在下来迟了，有失远迎，请见谅。”

    从枪手中走出来一个穿着茶色和服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踏着木屐，手搁在袖口里。说是中年人，但他的一身肌肉锻炼的很结实，相貌儒雅，脸庞也显年轻，看不出来到底是三十岁，四十岁还是五十岁。

    楚悬回头，恰好和他对上了眼。

    “你……谁啊？”楚悬实在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在日本占花惹草了。

    男人微笑着轻轻叹了口气：“三十多年未见了。当时，我只是号小人物，前辈您也您不记得，也不奇怪。”

    三十多年前，那不是自己在东大读书的时候吗？这个人是在大学里认识的？楚悬心里咯噔的一下，暗自给面前这个男人贴了一个“人老成精”的标签，却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才是最像妖怪的那个。

    在男人一口一个前辈面前，楚悬不自觉地收敛了随意的态度：“抱歉，我真的记不得你是谁了……总之别叫我前辈！你多大一个人了，你不别扭我还不好意思呢！”

    “好的，前辈。”男人笑得像只狐狸：“前辈，请稍等我一下。”

    楚悬刚要发飙，只见男人缓缓走向柜台后面，单手把花格子拎了起来。花格子吓得面如菜色，裤裆湿了一片。

    楚悬看到这一幕摸着下巴，微微眯眼。

    男人对花格子开口时，语气与之前对楚悬的恭敬截然不同：

    “转告你们家boss，那个人不是你们惹得起的。”

    撒手，花格子掉到地上，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哥们，多谢了……以后有事儿找基金会就报我的名，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楚悬收拾起柜台上的包裹就要走人。

    “前辈，今日有缘再见，为何不赏个脸，来鄙府上小坐片刻？”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楚悬竟然在男人的话里听出几分幽怨。

    “天啊，我当年到底是把他怎么了？”楚悬把他那该死的记性骂了十八遍啊十八遍，可就是想不起来有这么一号人物。

    他有种强烈的预感，如果不答应，事情会更加难收场。

    男人听到楚悬肯定的回答，笑得是很开心，拉着楚悬和他登上同一艘游艇，游艇风驰电掣地绕过矗立在海水中的高楼，到了地势高的地方，从游艇上下来，又转乘一辆早已备好的悍马——好吧，能源匮乏之类的鬼话，从来都是对于普通百姓而言的。对于特殊阶几而言，高碳排放的生活照旧。

    楚悬余光瞟到了后座上的一把武士刀，他的脑海一阵刺痛，一些模糊的片段如残破的录像带，开始跳跃闪现。

    “……鸿志君？”

    “那个倒三角剑道社社长？跟在我背后喊我前辈的那个烦人的家伙？”

    楚悬听到司机发出努力忍住的笑声。

    山崎鸿志的脸黑了，但他还保持微笑：“太好了！您想起来了？”

    “没有。”楚悬发现山崎的脸色已经很不妙了，忙不迭转移话题：“对了，我的包裹还没有拿，等我一下……”

    “前辈说的是那些装备吗？”山崎侧身装作不经意地挡住车门：“前辈想要的东西，在下会请人为您重新置办，大可放心”。

    “好吧，谢了……喂，你干什么！别随便乱摸！”

    山崎粗略检查了一下楚悬的潜水装甲部件：“前辈所需的高压放电器，我建议更换成与这套装甲适配的电击模块，或者由我们对上肢装甲进行改装。”

    “改装绝对不行。模块的话，你们有现货？”

    “虽然没有，但只要了解型号，可以为前辈定制。”

    在“大洪水”之前，日本本就是一个机器人、人工智能技术高度发达的国家。“大洪水”几乎摧毁了全部的地面建筑，但是，技术和人才的底蕴是摧不垮的。大和民族本就是一个韧性惊人的名族，越是灾难深重，越是压榨出超强的技术和制造优势。虽然，受到某个霸道邻国的欺压，这点优势在21世纪中叶已经很微弱了。楚悬没兴趣知道山崎鸿志的团队隶属于哪个寡头，毕竟这属于商业机密。

    “对了，”山崎突然凑过来，附在楚悬耳边：“前辈，我最近得到了一个消息，您绝对会感兴趣。”

    “什么？”

    “有关您的死。”



温泉
    视线穿过和屋玄色的飞檐，青空之下，失去了雪顶的富士山黛色深沉。远远望去，好像一幅浓墨渲染的水墨画。

    时值秋冬之交，但由于全球的变暖，气温不是很低。楚悬赤脚踩在温凉的实木地板上，木板发出低沉的咔嚓声。旁边的桌子上一盏绿茶热气氤氲，直立的茶梗好像绿潭里的浮漂一般微微颤动。

    楚悬慢条斯理的地卸下他的动力装甲，挂在一个特制的展示架上。他并不担心有人会偷拿去，一来是他相信这间院子里没人有这个胆量，二来他是装甲的唯一准入者，通过DNA绑定，没有其他人用得了。

    “——有关他的死”，山崎君指的应该是三十年前那次。那次意外可以说直接改变了楚悬今后的人生轨迹。说完全没有兴趣，是不可能的。但究竟是怎样的事，非要在池子里说不可？

    关于日本人对泡奇怪的执念这一点，楚悬真的非常想吐槽：这都末日了还要穷享受，人可以死，家可以丢，不能停对吧？

    但真相毕竟是人类的本质，山崎抛出泡这个提议，楚悬真他喵的心动了。跟小米泡在又湿又冷的利维坦里他整个人都要长蘑菇了，在里驱驱寒气，好像不是什么过分的需求……

    花十分钟脱完了装备，楚悬在腰上裹了一条毛巾就出去了。和屋翠竹的环抱下，一潭云雾缭绕的泉水进入视线，水面上漂浮着酒杯和托盘盛的和果子。

    楚悬心里念了一句你们有钱人真会玩儿，足尖轻点池面，又条件反射般地收了回去。

    “怎么了？是烫吗？”山崎关切地问。

    楚悬摇头。

    “来吧，习惯了就好了。”山崎向楚悬伸出手。

    楚悬搭着他的手几乎是摔进了池子里，水溅了山崎鸿志满脸满身。

    “自从‘那次’以后，您一直这么怕水吗？如果实在不行的话，请务必放弃掉任务吧……”

    “没事，深海恐惧症的后遗症对于基金会的心理医生来说不算什么，现在只是重新调用出来而已……话说，你要拉着我的手到什么时候？”

    “抱歉。”

    楚悬走到了池子对面躺下，和山崎距离刚好一个直径。隔着流淌的水雾，山崎注意到楚悬刚进入热汤中不久，皮肤便染上了不自然的玫瑰红，面颊也浮现出病态的红晕，好像沁血的白玉。

    “您……没事吧？”

    “没事。”

    “你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战斗量不大的话，完成这次任务应该没问题。”

    “别逞强。”山崎看着他，眼神很复杂。

    然而他关切的眼神完全被对面无视了，楚悬端起水面上漂浮的小酒杯一饮而尽：

    “你邀我来做客，不是为了打问我还有几日可活吧？”

    “恕我冒昧。”山崎非常识时务地闭了嘴，眼神一凛说起正事：“前辈，这件事也许您不愿提起，但三十年前发生在赤松号科考船上的事故，不是意外。”

    “人为的？”楚悬的脸上阴霾乍现。

    “这个人您有印象吗？”山崎抬起手腕，智能防水腕表投影出一个小眼睛的亚裔年轻人。

    “这谁啊？长得好随心所欲。”

    “后藤荣一——一个在各方面都称得上是天才的华族——当然，在天才这方面比不上您。”

    “我认识他吗？我们系里没有这个人吧？”

    “但您是中国人，而且，挡了他的道。”

    “怀璧其罪？有意思……那现在他人呢？”

    投影变换，出现了几张照片，大部分是合影。

    “后排那个看不到眼睛的亚洲人就是他。现在，他在美国橡树岭国家实验室挂职，好像在能源部门。”

    楚悬心里咯噔了一下。橡树岭国家实验室是曼哈顿计划的产物，一开始做的就是核物理。而他的这套动力外骨骼，就是橡树岭国家实验室出品的，用的是小型可控核聚变电池。

    “你是怎么怀疑到他的？”楚悬问。

    “三十年前，我觉得您死得蹊跷，于是动用路径调查，发现潜水钟内部压力数据被人为改动过，但所有路径都被很好得抹去了，没能查得下去。让我下决心怀疑他的，是他后来回了一次东京。”

    “他说他接到了一个很古怪的项目任务，想到我这边挖几个人。他的描述很难让人不基金会的这次行动。我向他提了几句，中间也谈到了您。没想到，他的表情一下子变得非常难看，饭都没吃就辞别了。”

    “对呀，我的死，基金会要求校方封锁了消息。他是其他系的，又没参加那次科考行动，怎么可能知道？”

    “所以，我对他产生了怀疑。后来再调查他的背景，发现以他手下的资源，这件事办得成。”

    “嗯，谢谢，我知道了。”楚悬陷入了沉思。

    “他是杀过您的人，您不打算复仇吗？”

    “等我这次任务活着回去了再说吧。”

    “可是，您活着还是死了，任务完成了还是没完成，对您来说不是一样吗！”山崎温和的脸庞竟然带了一丝愠色：“前辈，您后面站着基金会，您在顾虑些什么！”

    “鸿志君，”楚悬从水池中起身，朝山崎走过来，眼睛微眯，陡然增添了几分压迫感：“这是我复出以后的第一个任务，我不想被节外生枝的事情打扰。”

    “这个仇我一定会报。他不管躲到天涯海角，也逃不出基金会的天网。现在，暂且把就那颗脑袋存在他脖子上，反正已经苟且偷生了三十年，再多活几个月，又有何妨？”

    “……对不起，前辈，是在下冲动了。”山崎冷静下来，仰望着楚悬的脸。

    楚悬蹲下来，像个真正的前辈一样，微笑着揉了揉山崎的头发。



活体测试
    “前辈，有人说您适合去当间谍吗？”山崎呆愣愣地盯着微笑的楚悬，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有，”楚悬抚摸着嘴唇想了想，脸上的汗珠顺着下颌骨的轮廓汇集到下颚，滴到山崎的胸膛上：“前段时间有个‘人’对我说，如果我去克格勃，一定是最不称职的乌鸦。”

    提到他家小米，楚悬笑得眉眼弯弯。

    “……鸿志君，你盯着我做什么？”

    “没什么。对了，前辈，您远道而来，我为您准备了一件不成敬意的小礼物。”

    山崎打了个响指，一个下人呈上了一把银色金属刀鞘的太刀。

    “鸿志君，你的心意我领了。可是就算给我一把天丛云剑，我拿着也没用。难道你指望我跟海怪拼武士刀？”

    山崎拔刀出鞘，刀身上电子纹路取代了繁复的刀纹，有一种奇特韵律感，楚悬的视线立刻陷在里面拔不出去了。

    “她叫什么？”

    “还在测试阶段，没有命名。”

    “给我一份性能测试数据。”

    “没问题。不过，还少了个。”

    说话间，和屋门外开始喧嚣。不多时，枪声，叫骂声和惨叫声传了过来。

    袭击的人杀光了门外驻守的佣兵和家奴，杀进了和屋，闯进了竹林庭院，把原本静谧清幽的氛围撕得粉碎。

    一个穿着黑色和服的光头从一群黑衣的枪手中钻了出来。

    那人冲山崎冷笑：“我本以为，山崎君亲自出马想要保住的是羽柴秀吉，没想到原来是森兰丸啊！”

    这也不怪光头会产生误解，山崎鸿志和楚悬现在的姿势的确有点微妙。

    “几月不见，你的吐槽水平又精进了，天海君。”山崎很苦恼地挠挠头。

    “鸿志君，森兰丸是谁？”楚悬眨眨眼睛。

    “文化糟粕。”山崎的解释等同于没说，楚悬持续懵逼。

    光头把手揣进了袖子里，挺直了脊背，语气里透出怒意：“山崎君，你在我们家商会里杀死十几我的人，是不是要给个说法？”

    很显然，天海家至今也没有搞清楚楚悬的真实身份，当然他们也没有兴趣去搞清楚。要是他们知道真相，也不会这么愚蠢地蹦出来拉世界boss的仇恨了。

    山崎君还没发话，楚悬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可以开始了吗？”

    在场所有人同时一怔。

    “可以哦。”山崎把他的智能腕表戴在了楚悬的手腕上：“按自己的想法挥刀，它会自动收集数据。”

    楚悬抽过刀，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丝不挂地走出了池子，取下一件白色浴衣随意披上，拎着刀走向诸位枪手。

    “真把自己当森兰丸了？”光头心里冷笑，下令开枪。

    一位枪手指着楚悬的小腿放了一枪。

    楚悬的武士刀随意地向前面一指，刀身上的电路蓝光大作，就像特斯拉线圈一样，联动起来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共鸣。射出去的子弹竟然凝滞在了楚悬前方三十厘米的位置，摇晃几下坠落到了地上。

    “开枪！都开枪！”

    密集的子弹如雨点般落到楚悬周围，可是他前方好像有一个隐形的保护罩，所有的子弹射入距离刀尖三十厘米的位置都会通通落下。

    “是斥力场！”光头也不是傻子，马上认了出来：“包抄他！”

    楚悬没有动力外骨骼傍身，不论是速度，力量，还是体力都落下一大截，唯一保持原样的就是反应速度，这要求他必须速战速决。

    楚悬把刀横在胸前护身，冲向最靠边的一个枪手，他没有挥刀，刀刃擦着枪手的胸膛划过去，紫蓝色的弧光一闪，枪手瞬间失去了意识。楚悬把死掉了的枪手往身后一撇，护住后面，压低身子突进一步，手中的武士刀划过一个半圆，三个枪手在绽放的弧光中接连倒地。

    两轮攻击下来，已经让楚悬陷入了枪手的包围之中，但是楚悬与他们近在咫尺，身形灵动，枪手害怕伤到同僚纷纷投鼠忌器，这让楚悬最大限度的发挥了长武器的好处。腾挪跳跃，他如同白色的精灵穿梭在黑色的森林中，出刀干净利落，每一次电弧闪过，都会传来扑通的落地声。虽然那把刀空有武士刀之型，而没有武士刀之名，但刀刃上渐渐的也沾上了焦糊的鲜血。

    最后一次手起刀落，枪手倒地，楚悬手腕上的手表也发出了“叮”的一声，数据收集完成了。林立的黑衣枪手变成了第上纵横交错的黑色伏尸，只剩下的那个光头还站着。

    “真可惜，没有在刀上装传感器，数据会有偏差。”楚悬一袭白衣沾上了滴滴血迹，晕开了一朵朵傲雪的红梅。他无谓地耸耸肩，淡淡地瞥了光头一眼：“你还在这里做什么？”

    光头立刻撒丫子跑了，脚上的木屐都跑掉了一只。

    行云流水的无双斩杀让山崎君看得目瞪口呆，他算是见识到了前任基金会特遣机动队队长的实力。山崎锻炼了快三十年，但是同样的事情让他做，他可能会吃上几发子弹。

    但是楚悬也并不是完全无伤过关，他的浴衣破开了几道口子，都是子弹的擦伤。山崎替他简单地处理了一下伤口，余下的处理还要等医生过来。

    当山崎给他大腿内侧的一处擦伤消毒时，他听到楚悬凑在耳边轻轻说：“谢谢你的刀，我很喜欢。我想……送你一件回礼。”

    山崎全身的神经在一瞬间紧绷，但下一个瞬间他很快反应过来：

    “绿卡吗？抱歉，我已经有……”

    “是一个消息，”楚悬一笑，再次贴近了一些，吐息温热：“在两个小时以后，横滨港会发生一场大海啸。”



风暴欲来
    就算山崎预感到能让楚悬当作礼物送出的，绝对是来自基金会内部惊天内幕，但他万万没想到，竟然是一场近在咫尺的灾难。楚悬的性格虽然极其恶劣，但在这种关乎万人生死的话题上，作为基金会的前特工，他没理由开玩笑。

    “横滨港会发生海啸？这也是你们基金会的计划？”山崎面色如水，让人看不出他的态度。

    就算山崎鸿志在楚悬面前色令智昏得再如何厉害，但不要忘了他毕竟也是活了半辈子的老狐狸了，这点涵养还是有的。在这种没头没尾的荒唐事之前，他还是沉得住气的。

    “外面究竟是把我们妖魔化到了个什么地步。基金会要是有这么大的能量，还要国家和国际组织做什么？我们早就完成耶稣基督未尽的事业了。”楚悬调笑。

    “基金会还需要妖魔化吗？不说远了，就说这场‘大洪水’，难道和你们没有关系？”

    楚悬不置可否地转移话题：“国家有难，你怎么还能这么淡定？”

    “山崎家的产业集中在关西。如果灾变被控制在横滨一隅，于我有什么关系？”

    “起初他们追杀共产主义者，我没有说话—— 因为我不是共产主义者；接著他们追杀犹太人，我没有说话——因为我不是犹太人；后来他们追杀工会成员……”

    “就算您把马丁尼莫拉的诗集全部背下来也没有用。”

    眼见晓之以理对这只智商不稳定的老狐狸不起作用，楚悬转而动之以情：“如果全国的财阀都像你这样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我只能说，你国吃枣药丸。”

    “前辈，日本已经完了。”山崎惨然一笑：“像我们这种幸运儿，除了堪堪自保以外，还能另图什么呢？”

    山崎口头上不在乎横滨的死活，可是他从得知消息的那一刻起就已经雷厉风行地行动起来了。照他的话说，就算趁这个机会卖日本政府一个人情，和基金会搭上线也是好的。于是，他先向楚悬要了一份电子证明，给国会里本家的议员去了一通电话，之后拉着楚悬登上了飞往横滨的直升机。

    山崎的武装直升机从外型上看有点像洛马的“科曼奇”，不知道是根据从哪里流出来的技术仿制的，棱角分明，科幻感十足，和周围末世的萧索格格不入。

    在直升机上，山崎的手机腕式终端机响个没完。在螺旋桨的噪音中，山崎接电话基本上是靠吼的。楚悬抱着个钛合金补给箱坐在他的对面，听着山崎和政客之间的扯皮，面无表情地调试一把水陆两用高斯重型狙击步枪。

    一没有火山二没有海啸预兆，即便有来自基金会的“权威认证”，要使人相信横滨即将发生海啸还是件麻烦事。接连不断的铃声终于堪堪止歇下来，山崎长舒一口气摊在座椅上。

    “谈妥了？”

    “不算谈妥。那边还是不信，不过答应会尽量疏散居民。”山崎叹气：“国会大厦的权威在灾前就近乎于无，在灾后更加。流亡首相的广播发文能有多少实际效果还是个未知数。”

    楚悬放下重狙，身体前倾，早就不再清澈的大眼睛跳跃着狡诈的光点：“鸿志君，可曾听说过日本人鱼？”

    山崎也不奇怪楚悬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他的前辈的思维一向跳脱：“前辈您算是问对人了。在东京城的水下部分，本家小有几座人鱼养殖场。每年从这里流出来的货，足够填满华尔街富豪们的私人藏馆。”

    “把那些可爱的小东西放生了吧。以后这种招瘟的买卖，就别干了。”

    楚悬的语气很不客气，山崎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愿闻其详。”

    “水淹横滨不是我们的意思，是我的任务目标受人所托，不得已而为之。委托人的意思呢，似乎是复仇。你看着办吧。”楚悬指了指直升机下方被海水淹没的陆地。

    海里，海里有什么？楚悬的任务到底是和一群什么样的东西在打交道？

    山崎打了个冷战。

    21世纪30年代，联合果环保署制裁了日本的捕鲸行为，捕鲸业萎缩。鲸群一度壮大，逐鲸而居的日本人鱼也得到了休养生息的机会。然而大洪水不期而至，摧毁或重创了日本岛除了渔业以外的绝大多数产业。末日都降临了，谁还管那个名存实亡的国际机构的禁零？封存在仓库里的，改装作它用的捕鲸船重新披挂上阵，贩卖海洋珍奇生物的黑色产业链也在荒芜的土地上肆意生长。

    “我明白了。”山崎再次拨通电话，不过打给的是自己手下的人。

    “轰隆”一声雷响，炫目的闪电劈裂了深沉的天空。黑色秃鹰般的武装直升机在空中拐过一道弯，乘着气流上升，摆弄步枪的楚悬没抓稳差点滚到地上，他抓着安全带爬起来，抬头看到舷窗外闪电肆虐，惊涛骇浪的海平面。明明是下午，可是漆黑的天空犹如夜幕降临。一瞬间，惨白的电光一闪即逝，好像照出了一个蛰伏在风暴尽头的庞然巨物。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小时。

    “天啊，那是什么？”

    山崎有轻微的近视，为了看得更清楚，他拉开了舱门，带着咸腥味的海风顿时扑进了机舱。

    很明显，山崎这个近视也看到了海平面上的异物。那种体积的海生物，已经不是用“活得久”可以解释的了——在楚悬的好友列表里，这样的主儿只有一个。

    既然利维坦是某个超级文明的造物，那么搭载了什么改变天气的武器也不奇怪。北欧神话中，海中怪兽的出场总是伴随着暴风雨；在东方，神兽出世也常常伴随天文异象……大概也是同样的道理。

    这时候，东京湾的浪涛已经大了起来。几米高的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拍向岸边的船只。由于征服提前发布了海啸预警，近海出海船只大多提前赶回来避难了。但是岸上的居民并没有离开他们仅有的财产，因为一场暴风雨“淹没整个横滨港”未必实在太危言耸听了。

    他们不会知道的是，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灾难。

    “靠近那个东西！”楚悬朝驾驶员吼道。

    直升机在利维坦两公里以外的低空盘旋。“那边是雷区，不能再靠近了！”驾驶员吼了回来。

    楚悬拉开枪栓，对着利维坦的方向就是一轮连发。

    “你疯了吗？这样除了激怒‘那个东西’没有任何意义！”山崎大骇，他的声音几乎淹没在了呼呼的风声中。

    楚悬就当没听见，手上的枪在连发和点射中有规律地切换。

    楚悬的射击以固定的频率进行有规律的循环，渐渐地，山崎也看出了些门道。楚悬的脸色极其认真，不是狙击手对待目标的认真，而是程序员校对代码的认真，看起来，他就像……在发送一段短信号。

    山崎环顾四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除了这架渺小的直升机以外，连个鬼影都没有。楚悬在给谁发信号？海面上那个巨大的怪物吗？

    “但愿那条‘在FBI进修过’的人鱼还记得摩斯电码怎么拼。”楚悬搁下枪，扶着拉环走到舱门边，想了想，他转过来，背对大海。

    “鸿志君，抱我一下。”

    山崎想要挪向舱门那边，又被海面上高达六七级的强风压回了机舱内。于是楚悬走过来，给了他一个熊抱。

    “这算告别吗？”

    “不，跳海太可怕了。”楚悬苦笑。

    山崎一阵无语。“如果真的害怕，把任务推给其他特工也行啊。”

    “不不不，必须是我，只能是我。”楚悬挥手道别，抱着补给箱仰面坠入深邃的海洋。纯白色的身影快速缩小成一个白点，最后在海面上溅起一朵微不足道的小水花，消失不见。

    小小的浪花被裹挟在巨浪中瞬间拍散，山崎对驾驶员下令返航，他的眼睛却盯着海面，眉目间的神色阴晴不定。



对戏
    利维坦的主控腔内，水位已经降到了很低的位置。米拉克面对着大屏幕，正襟危坐，双手十指交叉抵在唇边。日本人鱼垂直立在他身后的水中，眼睑低垂，就像一个专心控制提线木偶的操偶师。

    但在恐怖片套路中，人偶不杀掉几任主人都对不起观众买的电影票。

    “咚！”

    一个白色的人影撞到了利维坦的“摄像头”上，大屏幕上顿时出现了一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那人发了疯般地用拳头捶“摄像头”的镜头，楚悬一边捶着镜头，嘴里还在用英语骂着什么。外头的海浪声和雷声太大了，把楚悬的声音完全淹没。

    米拉克很配合地把眉头皱的越来越紧，心里却一乐。

    能够把周详的计划用杀你全家的气势吼出来不得不说也是一种本事，难度和用咏叹腔朗诵我的奋斗半斤八两。如果不是楚悬的口型，米拉克简直要怀疑自己和楚悬有杀父之仇。

    楚悬最后吼的“放我进来”，大概是唯一一句情感与内容相吻合的台词。在暴风骤雨的天气下维持与“摄像头”的相对静止，是谁都不太好受。

    “异想天开。”楚悬的戏份告一段落，米拉克用一声冷笑开始了他的表演。

    利维坦之外，楚悬可没有等待米拉克开启利维坦口器的耐心，直截雷光出鞘，一刀插进了摄像头，没到刀柄，淡黄色的浓稠体液顺着裂缝迸裂出来。隐形的斥力盾张开，利维坦的表面如同被小行星砸中的尤卡坦半岛，凹陷现出一个巨大的坑洞，淡黄色液体井喷。

    米拉克面前的大屏幕瞬间黑了，接着出现了裂痕，到最后轰然洞开，楚悬顺着倒灌的海水落下，一手提刀，一手举枪对准了米拉客的额头——注射抢。

    米拉克认得那是注射枪，可是不代表日本人鱼也认得。光凭那枪外型，足够可以唬住他了。

    在这十万火急的关头，一人一塞壬开始照着剧本：

    “米拉克，停止对横滨港的攻击！”

    “不可能。”

    “横滨那些普通民众，他们是无辜的！”

    “那又与我何干？”

    “如果你再这样固执己见，那么，想动他们，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你好像搞错了什么，亲爱的楚，在23小时56分钟之前，我们可是约好了的——整整一天的时间，难道不够那些可怜虫逃命吗？”

    “米——拉——克！”楚悬佯怒，刀刃和注射枪交叉成一个十字，扣在扳机上的食指加重了力道。米拉克把眼睛一眯，B级片海怪模式眼看就要上线。

    日本人鱼听不懂一人一塞壬的对话，但他明白，眼下，他所仇恨的人类和他所嫉妒的塞壬怼起来了——这是好事。如果拼了个两败俱伤，他就会成为最大受益者。所以，日本人鱼也没有上去劝架的意思，而是老老实实看戏。

    一般来说，自家孩子和别人家的孩子抢游戏机打起来了，自家男人和隔壁家的男人喝酒闹事了，要骂也是骂自己家的孩子，自己家的男人，反正别人家是万万不能得罪的。身为导火线的日本人鱼，大概也是这么想的，丝毫不担心战火会蔓延倒身上。

    一般情况下，这么想也是没错的。但此时此刻，不是鸡毛蒜皮家长里短，而是尔虞我诈生死一线。

    “呯！”枪响了，不是火药爆炸激射子弹的轰鸣，而是压缩气体推送针管的气体爆鸣。楚悬毫无征兆地朝侧面抬手一枪，针头扎进了日本人鱼较为柔软的面部皮肤。

    可怜的人鱼老头，昏迷之前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合作愉快！”楚悬得意洋洋地和米拉克击掌，不料拍了个空，塞壬根本没有理他。

    “你把他弄晕了，然后呢，逼供吗？”

    “正有此意。”

    米拉克在气泡沙发上转了一圈：“他是最后的日本人鱼，活着也没意思。就算你把他的每一根骨头都打断了，我要的线索还是出不来。好好讲讲吧，楚，你打算怎么撬开他的臭嘴？”

    自从看清了楚悬的真面目，米拉克的态度不客气了很多。

    “谁说他是最后的日本人鱼了？”楚悬走过去扛起了日本人鱼。

    “哦？听你的意思，难道他有什么把柄落到你的手上？”

    “不算把柄……小米，你跟过来做什么？这种手上沾血的活计，还是我做比较好。”

    楚悬那张过分年轻甚至于稚嫩的脸庞上笑容天真，可是伴随着天真笑容的台词却鲜血淋漓。

    看着那个笑容，米拉克感到一阵心酸，但他还是硬起心肠，克制而礼貌地道：

    “那么劳烦你了，把他带到监牢腔最尽头那一间。”



与那国遗迹
    主控腔内，三面大屏幕上已经从幽蓝的海水转换为一个黑暗的牢房，分割成三个角度分别转播牢房中的一举一动。

    米拉克还是很看得起日本人鱼的。监牢腔尽头那间牢房比关押烛天的规格高出许多，除了空间更大以外，整面墙上都铺满了海葵般的白色软体触手。大屏幕上，楚悬一个过肩摔把日本人鱼扔进大牢， 感知到了一个活物落入了陷阱，白色软体触手好像有生命般，拉扯着把他拖拽到了墙壁上，把日本人鱼裹成了一个粽子。

    作为跑过利维坦全图的人，楚悬对这间牢房记忆犹新，一开始他还以为发现了小米的一个不得了的爱好。

    “可以开始了。”头顶的一个蜂窝孔里传来米拉克的声音。楚悬抬头看，果不其然，在这间牢房的四个角上都有晶状体摄像头。

    看样子，米拉克要对楚悬这边的审讯全程远程遥控。

    楚悬很不爽地扯了扯嘴角。

    他这些细微的表情都被远在主控腔的米拉克看在了眼里。

    画面中，楚悬两个巴掌把日本人鱼扇醒过来，然而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转醒的日本人鱼很不对劲。 他的眼镜没有焦点，面部表情呆滞，好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空壳。

    米拉克面色愈发凝重。

    也许是某人还想照顾一下自己的败坏的形象，料想中的血腥场面并没有发生。楚悬只是在日本人鱼面前播放了一段人类猎杀他们同胞的全息投影。

    日本人鱼目不转睛地盯着逼真的影像，身体开始战栗。

    “痛苦吗？愤怒吗？仇恨吗？想起来了吗？你觉得你是最后的日本人鱼，所以你敢拦住利维坦，要挟塞壬，因为你根本就没想过继续活下去。”

    “但是，如果我说，你不是最后的日本人鱼呢？”

    画面一转，几条幼小的日本人鱼在巨大的水缸中玩耍嬉戏。突然，水缸的盖子被打开，几条小人鱼一愣，随即游向外面的大海。

    “他们还很幼小，从小在人类的庇护下长大，很难在危机四伏的海中存活下来。”楚悬循循善诱，轻柔的话语中仿佛带着咒语的魔力：“他们是你最后的同胞，他们需要你的保护和教导，你不能寻死。”

    “你守护着的那个和你毫不相关的秘密，与你的同胞比起来，哪个更重要呢？”

    米拉克在大屏幕前，沉默不语地旁观着楚悬把日本人鱼的心理防线瓦解得片甲不留。不过，他的重点并不在楚悬的手段上，而是那段全息投影。

    没错，那段全息投影是从哪儿来的？除非楚悬有未卜先知的超能力，预测到日本人鱼会拿遗迹的秘密要挟米拉克，不然他根本不可能在坠海之前就在他的电脑里储存这段影像。

    不过，换一个解释，就很容易讲得通了。

    ——楚悬身上的那套装备，可以联网。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从一开始，楚悬的反应就很值得玩味了。

    如果他真的是因为执行秘密任务失事而落海，为什么不联网求救呢？一路上他有无数个机会可以向外界发送它的定位，为什么他还要选择最笨的方法寻求利维坦的护送回家？

    “我说……我都说……”屏幕中传来的熟悉语言打断了米拉克的思路。

    日本人鱼终于肯招了。但是，他招供的对象并不是费了力却不讨好的楚悬。在利维坦上，懂亚特兰蒂斯语的只有米拉克和他自己。

    “楚，接下来的审讯交给我。”

    “小米，我要提出强烈抗议！设计他我也出了力，凭啥我不能共享情报？”

    跟你共享情报？保不齐我们到遗迹的时候，那里已经被人类的潜水艇挤得连条小丑鱼都游不过去了。

    米拉克看楚悬的眼神里已尽是忌惮之色，他用楚悬完全听不懂，也无法破译的亚特兰蒂斯语和日本人鱼一问一答。

    楚悬完全被无视了，郁闷地窝在一边当背景。可是突然间，他的耳朵支楞起来：

    “冲绳”？

    他在米拉克和日本人鱼的对话中听到了冲绳。

    虽然语言不通，但是这种本属于人类的音译词汇是不能骗人的。

    如果是冲绳的话……楚悬大概知道他们说的“遗迹”是在什么了。

    1978年，一位日本潜水员在冲绳海域南端，与那国岛附近大陆架边缘的海床上，发现了一片雄伟壮观的岩层，岩层上呈现出一些类似金字塔阶梯的建筑结构。这些结构整齐，像极了人为切割过的痕迹。

    这些疑似建筑结构的发现很快引起了当地征服的注意，琉球大学成立了一支海洋考古调查队，对这片地貌进行了长达15年的考察。 考察之中他们发现，这座岩层的主体一座巨大的多边形平台，因为年代久远，平台早已被厚厚的珊瑚覆盖。在平台之上，还发现了诸如街道、楼梯以及拱门形状的建筑遗址。

    随后的调查中，在石桓岛东南沿岸的海底，又陆续发现各种石砌建筑、柱穴、人头雕像、拱门，甚至包含一座由几何图形构成的类似海龟的雕塑。最令人吃惊的，是在石墙上发现了类似“象形文字”的遗址。

    与那国岛遗址的发现引起了学术界的轩然大波。 反的意见。部分学者认为，所谓的遗迹，是自然形成的地貌，并被人类加改造。那国岛附近的岩层结构，存在大量平行的岩层，而这种构造很容易由于地质运动的断裂，加上侵蚀风化，最终成为类似金字塔的阶梯状结构。 再加上遗迹中并未发现人类的墓葬、陶器石器等残骸，也没有人类居住的迹象，是史前人类遗迹的几率很低。

    但是另一部分学者却认为，与那国岛遗迹这样规整的直角形状和平滑的边缘，很难相信是纯粹自然构造，更像是人类的切割所致。更何况在一块岩石上，还出现了象形文字的岩画。与那国岛遗迹即便是在天然地质构造的基础上，也必然经历了大量的人力改造。如此多样化的地质构造，集中出现在小小的一块区域，实在是不可思议。

    但是，这个海域所在的陆地露出海面的时间，至少是八千到一万两千年前，也即是最后一次大冰期左右的事情。这也就意味着，这个发达的文明至少存在于八千到一万年之前。

    这个结论简直骇人听闻。一万年前人类还处于石器时代，根本没有能力建造如此规模的遗迹。要知道，就算是最早的金字塔也是4600年前的产物！

    所以一旦真的被证实的话，人类文明的历史甚至真的面临被改写的可能。但是日本政府对此讳莫如深，甚至一度禁止外国潜水员前往考察，普通人对所知甚少。

    但是显然，楚悬不在这个“普通人”里面。

    在发现初期，维序基金会曾派出过一支伪装成美国海军地理调查船的科研小组，对该遗址进行过系统的考察，考察结果全部被录入基金会的数据库中。现在，楚悬就手握着这个无所不包的数据库。

    基金会认为与那国岛的遗迹是中空的。但是，没有找到在不破坏建筑结构的情况下进入的方法。楚悬听日本人鱼的意思，似乎他手上掌握着确凿的进入遗迹的手段。

    小米不会放心把楚悬一个人留在利维坦上，肯定会把他捎过去。这就意味着，他有机会进入这个无人踏足的未至之境，一探海底神秘建筑群内部的情形。

    楚悬的好奇心被彻底点燃了起来——在所有情感被大幅度削弱的情况下，他所剩最大的欲望就是求知欲了。

    米拉克对日本人语的问话结束以后，楚悬原路返回，迎头质问：“你要去冲绳的那国岛遗迹？”

    “不是‘我’，是‘我们’。”米拉克的眼睛眨了眨：“你知道？”

    “得了吧，那片水下建筑群在人类社会并不算什么秘密，稍微有点心谁都查得到。”

    “查得到？”米拉克英俊的嘴角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微笑。

    楚悬这才发现自己说漏嘴了，脸部发红心不跳地解释：“这种东西图书馆都有。”

    “这样啊，那段视频呢？”

    “在横滨找养人鱼的朋友拷贝的。”

    该死！在这条画风不对的人鱼面前，做什么都得小心翼翼。他真的没有在FBI进修过吗？

    楚悬心里很不爽，然而米拉克心里更不爽——不管什么问题，都可以被这家伙打哈哈给圆过去。

    “既然你知道了，那么三个小时后出发，楚，你去准备一下。”

    听罢楚悬就往外走。

    “等一下。”米拉克突然想到什么，叫住楚悬。

    “你给日本人鱼注射的是什么？”

    “麻醉啊。”

    “楚……如果我们发生了争执，你会这样对我吗？”米拉克的语气貌似轻描淡写，却压抑着一种很深的兔死狐悲的苍凉。

    “怎么会呢？小米，你和日本人鱼能一样吗？”楚悬笑道。



石人咬手
    冲绳海域是世界著名的潜水胜地，阳光充沛，海水晶莹透亮，海沙干净洁白，鱼群缤纷，珊瑚丛生。与那国岛的水下遗迹位于水下25米左右。楚悬本来想着，这个深度还不至于引发他的深海恐惧症。但是他忘了一件重要的事——海平面已经上涨了整整121米。

    所以，楚悬再次怂了。

    将近150米的水下，能见度已经很低了。阳光稀薄，海水浑浊，巨大的水下岩石建筑群竟然一眼望不到边。

    米拉克牵着楚悬的手腕，沿着建筑物外围直径五米的环形走廊，摸着被海藻和藤壶寄生得斑斑驳驳的石墙向前游。抬起头，可以看到两人多高的巨大石阶。石阶与石阶之间相互垂直，被切割成了完美的直角。这种只有巨人能够攀登的石阶，让人不由得想起亚马孙雨林里的印加金字塔。

    等等，这里的建筑形制和印加文明的建筑的确有相似之处……如果真的证明这两处遗迹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那么事情就大发了。

    在主体建筑结构之外，所有的外部建筑都被这条环形走道相连，包括一座高达七米的石像。那座石像和复活节岛上的摩艾石像很相似，面部上有几个五官的窟窿，早已被海水侵蚀得不成样子。

    米拉克的目的很明确，他松开了楚悬的手腕，尾巴一摆游向那座石像。

    突然失去了依靠，楚悬靠着石壁战战兢兢地往米拉克那边挪。突然间，他的手指好像摸到了什么。

    “象形文字？”

    这片水下遗迹实在是太大了，就算是基金会的数据库里象形的象形文字，也只有那么寥寥几个。楚悬把寄生在石头上滑腻腻的附着物抹开，露出一个狼头造型的浮雕。

    狼？海里面哪来的狼？

    楚悬正想着，只听米拉克那边传来一声非常低的痛哼。一团夸张的血雾从石人的口中喷涌出来，而米拉克的手正放在石人的嘴中——那个勉强能算得上嘴的地方。

    “卧槽！小米你搞什么！知不知道好奇心会害死鱼的？”

    “有东西把我的手咬住了。”米拉克的脸色平静如常，好像早就知道这里有一座会咬人的石像。半分钟以后，楚悬听到了一阵机括转动的声音，同时，米拉克的手也从石像的嘴里抽了出来，原本修长白皙的手血肉模糊，森森骨节在血肉中隐约可见。

    楚悬心疼得不行——他是真的心疼。

    米拉克倒是和没事一样，他只是看着前面，困惑地“咦”了一声。

    “怎么了？”楚悬向旁边一看，只见在狼头浮雕的下方，赫然敞开了一个通道，刚好可以容纳海怪形态的米拉克进出。

    “位置不对……大小也不对……”

    “你的意思是日本人鱼撒了谎？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给他注射了自白剂，他怎么会……”楚悬说到一半发现小米的眼神不善，打了个哈哈闭了口，一脚踏入黑黢黢的通道，不料，一股腥臭难闻的水流涌了出来，同时带出来一具骸骨，和楚悬撞了个满怀。

    与那国的遗迹也不知道密闭了多少年，尸体腐烂，器物腐败产生的腐液全部淤积在建筑里得不到排出，不仅是难闻，更是不知道含有多少有毒物质。楚悬的呼吸系统与海水相隔绝，可以无所畏惧地往里冲，但是小米不同，他早就退开几十步远，冲楚悬比了个大拇指：

    “人缘不错。”

    “这种艳福，下次还是换你来消受吧。”

    楚悬害怕深海，但对于尸体是绝不害怕的。他一把推开那具骷髅架子，粗略扫过骷髅全身，最后定格在盆骨上。

    “小米，这具骷髅好像是你的同胞？”

    骷髅的盆骨上有增生物生长过的痕迹。楚悬马上想到了米拉克的腰上长出来的猎奇蛛腿。

    “不是。”

    “那这是啥？”

    “锡尔。”

    楚悬条件反射地想谷歌一下，不过米拉克就堵在他前面，他心虚了。

    “按你们人类的说法，是一种海妖，长得像美丽的高加索女人，腰上可以长出九个狼头蛇身的增生物，用来捕猎到远处的猎物。性情凶狠，妩媚动人，栖息在海边的礁石里。”

    “那不和小米你差不多吗？特别是妖媚动人这一点……”后半句楚悬的声音小了下去，没敢让米拉克听到。

    “我和它不一样！别把我和这种脏东西混为一谈。”米拉克傲气地一扬头，似乎对于和锡尔女海妖相提并论感到耻辱。

    对于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塞壬来说，这次的反应有点过头了，就像是肉食动物受到刺激的应激反应。但是米拉克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脱口而出的驳斥是多么的欲盖弥彰。楚悬的眸光闪烁——任何人，就算是不可一世的塞壬，受到未知的伤害，血流得跟喷泉一样，都会感到慌乱。而米拉克并没有，说明他早就知道这回事。从哪里知道的呢？只能是那条日本人鱼。

    然而米拉克遭遇的情况和日本人鱼的经验不太一样。日本人鱼把手伸进石像的嘴里，打开的是另外一个入口；米拉克把手伸进石像的嘴里，打开的是这个入口。，流血，然后打开某一个入口——这很难不让人想到某种入场安检设备。这种安检设备检查的是什么呢？DNA吗？

    如果真的是DNA，那就很有意思了。用米拉克这只“塞壬”的血打开了一个海妖锡尔出入的入口，这说明了什么呢？

    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好吧，米拉克，“血统纯正”的塞壬，“人鱼中天生的王者”，还能高傲多久？

    楚悬看似发呆，其实心里早已经传过了千千结。和他比起来，米拉克就务实多了，他检查了一遍锡尔女海妖的骸骨，又检查了一下那个通道口。

    “它在逃命。可惜没有成功，饿死了。”

    “何以见得？”

    “指骨有严重的磨损，洞口内壁也有相应的抓痕。它身上长出来的那些狼头断在洞里了，头骨全是碎的。”

    光听这个描述，就能想象这条可怜的海妖生前经历过多么绝望的绝境。

    “它身上有外伤吗？”

    “看不出来。”

    楚悬沉吟一声：没有明显外伤，这样就很难知道锡尔女海妖逃离这座水下遗迹的原因了。

    黑黝黝的通道口静静地开放着，仿佛一扇连接着未知世界的大门。八千到一万年前的水下史前遗迹，本来楚悬是不会放在心上的，但是门口那尊疑似可以检测DNA的石人像实在让人心生忌惮。如果这真的是一座千万年以后仍在发挥作用的基因检测机器，那么这座机器的发明者，文明该到达了什么样的高度？他真的准备好面对遗迹后那个未知的世界，还有那个未知世界背后的创造者了吗？



辇虾
    进入与那国遗迹以后，楚悬觉得自己的忧虑有点多余。

    与那国遗迹的内部装修风格给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是某个暴发户买了苹果电脑却改装了xp的系统。不，这个比喻还不恰当，应该说在某个太空生物圈一号里养了一群茹毛饮血的原始人。

    距离这座遗迹的原住民撤离，遗迹完全密封，应该没有过多久，因为石壁上隔三差五出现的发光真菌还没有完全腐烂。

    最可怕的是，这种真菌和利维坦中出现的是同一种——真希望这只是一个巧合。

    不知要通到哪里的狭长走廊看不到尽头。米拉克和楚悬一前一后走着，楚悬头顶的探照灯也只能照亮很小一片黑暗，余下的黑暗是最彻底的黑暗，仿佛随时都会钻出一只嗜血的怪兽。

    “小米，你在追查的是什么？”楚悬的说话声从后面幽幽飘过来。

    “你认为呢？”

    “一个庞然大物，一伸手就可以把我们碾死。”

    “废话。”塞壬看似有责怪之意，实际上语气柔和了不少。

    “那你这样辛苦的追查下去，打怪倒斗，杀人越货，是为了什么呢？为了某个人吗？”

    黑暗中，楚悬看不到米拉克是什么表情：“一开始是为了一个女人。可是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是为了什么……也许，是一种习惯了吧。”

    “女人？烛天的姐姐？啧，真是看不出来，小米你这种性冷淡的家伙原来是个情种。”

    “她对我来说意义非常……”米拉克怅然。

    “既然她那么重要，你送我回岸上，我申请国会立项帮你找啊。”

    “有空说垃圾话，不如少添点麻烦。”米拉克冷哼一声。

    “我添麻烦！究竟是谁给谁添麻烦？”楚悬顿时炸毛：“如果没有我，谁帮你拿奥尼尔之眼？没有我你怎么躲开深海烟囱？怎么搞定日本人鱼？怎么帮不费一兵一卒拿到与那国遗迹的情报……”

    米拉克突然一转身把楚悬摁在了墙上。楚悬的整张脸糊在了他的呼吸面罩上。

    “泥（你）干蛤（啥）……菌（君）子东（动）口不东（动）叟（手）……”

    “把能关的都关掉，有东西来了！”

    “小……小米……别靠这么近……哇！你别乱摸！让我自己来关！”

    “擦擦”“擦擦”的轻微摩擦声从远及近地飘过来，像是铁叶子相互摩擦的声音。

    “声纳关掉。”米拉克贴着楚悬的耳朵说。作为用嗓音魅惑众生的塞壬，米拉克对声音极为敏感，就算是高频率的超声波也能听到。

    楚悬一睹来者芳容的算盘泡汤了。

    “擦擦”的响声非常有规律，一下重，一下轻，好像踩在心跳的节拍上，慢悠悠地从一人一塞壬的头顶上漂过。楚悬的后脖子感觉到身后的人鱼喉结动了一下。

    虽然眼前只有石壁，但楚悬根据声音的规模，觉得那东西绝对不会小。

    “擦擦”的声音远去了，米拉克松开了桎梏。

    “小米，下次占我便宜的时候提前说一声，就这么如狼似虎地扑上来，影响多不好啊。”楚悬捏着手指眉目含羞扭扭捏捏。

    谁会想占你的便宜啊！你这么大一个铁皮罐头不硌人吗！米拉克心里想掀桌，但是他明智地选择不与楚悬斗嘴，和一个傻逼较真只会对他的智商造成无法逆转的损害。

    楚悬自讨没趣，重新打开了探照灯：“小米，刚刚游过去的是什么？”

    “是一种杂食性的巨型节肢动物，我们称它为‘辇’。”

    辇？这个词有车架的意思。

    “辇？它是不是长得很像奇虾？”

    “没错，”小米有点疑惑：“你怎么知道？”

    “看你后面……”

    米拉克回头，他身后赫然有一道裂开的石壁，裂缝中挤满了绿油油的光点——那些都是的眼睛。甚至有几条就挤在裂缝的旁边。

    奇虾是寒武纪顶级的掠食者，可以长到两米长。 它有一对乒乓球大小的复眼，用于狩猎的弓形巨型前肢，美丽的大尾扇和一对长长的尾叉。它身披坦克履带般的甲壳，拥有桨状的游泳肢，虽不善于行走，但能快速游泳。与它的老祖先不同，已经演变成为一种温和的杂食性动物，凶猛的前肢和布满利齿的口器退化了许多。但是，这不代表它们就没有危险性，特别是刚刚从冬眠中醒来，不知道饿了多久的。

    转眼之间，几条甲壳虫汽车大小的已经从裂缝中鱼贯而出。

    楚悬“雷光”出鞘，一刀劈在的甲壳上，没想到安然无恙，巨大的反作用力把他震得差点虎口迸裂——的甲壳是绝缘的。

    米拉克发出一声尖啸，恐怖的声波把的潮水震得为之一滞，但接着又气势汹汹的扑上来。这种动物的身体结构太过于原始，通过感知水流的变化捕食猎物，并没有可供破坏的听觉器官。

    一人一塞壬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四个字：

    风紧扯呼！

    与那国遗迹里的走廊并不是一条直道，弯弯折折像一个大迷宫。楚悬也管不上那么多了，包括压缩气体推进在内各种设备全部功率开到最大。因为速度太快，其间撞了三次墙，被后面追上来的米拉克拎着继续跑路。

    逃到了出口，楚悬一刀插进了出口上方的石壁，斥力盾张开，石壁顿时裂开，大大小小的碎石块如泥石流般滑落堵住了出口。最前面的一头正好被压在了石头下，惨叫一声被砸成了虾滑。



贸易站
    墙后面的辇虾依旧在不停地撞着石头，碎石堆上尘埃飞扬。楚悬脱力倒在石堆上，仿佛一条咸鱼。

    “我们……这是……在哪？”

    “到核心区域了。”

    楚悬往黑暗的地方打了几枚冷光弹，总算看清了中心区域的全貌。他所处的是一个巨大的厅堂，天圆地方。头顶的球形穹顶如蜂窝般排布着大小不一的洞口，矩形的地面上堆着很多东西，一片狼藉，石壁上残留着挂过东西的痕迹。

    楚悬头顶战术射灯在乱七八糟的杂物间穿行。可以看出来，这些东西原本是整齐堆放的，但是遗迹的原主人走得匆忙，来不及收拾，任它们散落一地。大宗的货物有方形的石料，白色的珊瑚枝和珊瑚石，藻类的编织物和海洋原生的矿物。但是，除了这些东西以外，还有一些更值钱的……

    “宣德花果纹青花瓷碗！”

    “乾隆珐琅彩鼻烟壶！”

    “古罗马双耳葡萄酒陶罐！”

    “波斯彩色玻璃细颈瓶！”

    “象牙镂空球！”“绿松石念珠！”“沙皇金砖！”“红宝石十字剑！”……

    遗迹核心区域仿佛一座尘封的宝库，光线照过去，珠光宝气熠熠生辉，晃的人眼红。冲绳海位于古代海上丝绸之路上，遗迹的原主人们大概个个都是深海垃圾王，把沉船上的宝贝全部捡起来塞到这个密不透风的石头保险箱里。但如果这么说，古罗马古希腊的陶瓷是怎么来的？要知道，这两个文明存在的时候，海上丝绸之路的影子都没有。

    和楚悬这种一看到宝贝就挪不动脚的废物不同，米拉克没有忘记他过来的目的。他在一堆又一堆的杂物中发现了一些石板，石板上用亚特兰蒂斯文记载了货物的交易时间，批次和数量。

    这里是一个。

    这也是为什么，地中海和黑海的沉船上的货物会出现在这里。

    “小米，快看快看！”楚悬一头扎进宝藏堆里，举起一件发黑的龙柄南瓜壶银器：“晚清广州十三行的外贸银器”

    “遗迹废弃的时间比我预想的要晚很多，直到19世纪还在继续使用！”

    原来这家伙看到宝贝就挪不动脚，是想用沉船物品的年代确定遗迹废弃时间。

    “不止。”米拉克朝楚悬抛过去一个东西。

    楚悬下意识接着，等他看清了那个东西是什么，吓得七魂飞了六魄。

    “还，还没引爆的炸弹！米拉克你搞什么鬼啊！”

    海水中不能冶炼金属，于是人类的金属制品在海洋智慧生物中成为了一种稀缺的硬通货。只是……把炸弹当宝贝一样收起来，未免也太丧心病狂了一些。

    “二战日军空投的炮弹——废弃的时间还能往前推半个世纪。”

    楚悬四下张望，准备找一颗鱼雷怼过去，却在一堆倒塌的珊瑚石之下发现了一块石板露出的一角。这块石板比米拉克之前发现的所有石板都要大。

    楚悬把石板清理出来交给米拉克。米拉克看到石板上的文字后，脸色微微一变。

    “写了什么？”

    米拉克一字一句地念了出来：

    “4964年17月13日

    陆地人的铁甲鲸来了，带着雷电一般的怒吼，喷吐着黑色的硫磺味吐息，成群的浮在深水区里。

    贸易少了很多，不知道那些商队是绕道了还是取消了。

    千万小心，不要暴露。”

    “铁甲鲸？能够发出巨大的声音，会喷出黑烟……难道是战舰？”有之前的日军炮弹做铺垫，楚悬一下子就想到了发射炮弹的钢铁怪兽。

    “最早出现在冲绳群岛的铁甲舰是……”

    “1853年，美国海军准将佩瑞的舰队抵达琉球。”来自海底遗迹的记录与人类的历史相交叉，让楚悬产生了一种微妙的不适应感：“可是那个诡异的时间是怎么回事？”

    米拉克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继续念了下去：

    “5041年5月3日

    铁甲鲸从北面回来，长得更大，产下了更多的幼鲸，陆地人把它们的巢穴也扩大了。

    同时来的还有陆地人饲养的铁壳黑鲨，它们换一口气，可以在游很久。

    他们好像发现了，暂时中止一切运输活动。”

    “5041年？如果4964年是公历的1853年，那么5041年就是公历的1928年。”楚悬说。

    米拉克顺着他的思路推理：“1928年，兵部少壮派上台，军国主义压倒文官政治成为日本的主流。”

    “所以从这以后，日军在冲绳驻扎了更多的军舰，扩大了深水军港。”

    “那么铁壳黑鲨就是潜水艇。”

    米拉克和楚悬对视一眼，似乎没有想到他们可以这么默契。

    “不是1978年，日本人在1928年就发现了？然后呢？”

    米拉克继续念：

    “5043年18月1日

    陆地人居然下水了！”

    这一段日记非常简短，简短的句子充分表达了日记主人的震惊。如果你看到一条鱼在陆地上欢乐地蹦来蹦去，你也会感到惊讶。

    “所以说，日军派出蛙人了？是做前期的勘探吗？”楚悬琢磨。

    米拉克顿了顿，念起了最后一段文字：

    “5057年10月20日

    陆地人终于动手了。

    受到了诅咒的铁箭鱼根本不怕疼痛，一条接着一条撞上来炸开。陆地人还引动了盖亚的神力，整块海床都在震动。这样下去贸易战迟早会塌掉！

    不好，堡垒暴走了！

    快逃，快逃！

    石板上的日记到了这里戛然而止，最后的字迹非常混乱。楚悬和米拉克面面相觑。

    “5057年，也就是公历1944年……”

    “冲绳岛战役前夕。”

    “小米，你对人类的历史怎么比我还熟？还要不要人活了！”

    米拉克不想理睬这种蠢问题：

    “旧日本帝国眼看就要覆灭了，为了攫取着这座遗迹中属于亚特兰蒂斯的超时代力量，日本人放弃了用温和的手段调查这座遗迹，对外围的石头建筑进行了鱼雷轰炸。”

    因为经历过轰炸，所以与那国遗迹的石头建筑结构看起来残破不堪。轰炸残留下来的炮弹碎片，在长时间的封锁中，日本肯定已经清理过了，不会让其他国家抓到把柄的。

    “轴心国都一个德性。当年小胡子为了赢得战争，不也发了疯的找圣杯和朗基努斯枪么。”

    基本还原了当年的真相，米拉克却依然轻松不起来。

    “还剩一个问题——‘堡垒’是什么？”

    楚悬收起了玩笑的态度，受到气氛的感染，莫名的认真起来。从日记的行文上看，虽然日军对进行了饱和轰炸，但遗迹固若金汤，里面的人并不是很担心。而“堡垒”的暴走，才是他们逃离的最终原因。

    就在这时，上方的穹顶传来一阵巨大的响声，尘土和碎石簌簌的往下掉，牵动整座遗迹为之震动。好像有一只巨兽，在他们的头顶翻滚，碾压。



暴走的堡垒
    固若金汤的防御工程往往因为祸起萧墙，从内部被瓦解。这座拥有超时代科技的遗址，也遭遇了同样的命运。

    米拉克不知道“堡垒”代指什么，但那一定不是什么善茬儿。君不见强大如锡尔女海妖这样一方海域的霸主也仓皇逃命吗？塞壬的确强大，但也不是天下无敌，米拉克还是有这个自知之明的。

    “楚，我上去看看情况，你在这里等着。”米拉克把手放在楚悬肩膀上，他本想让楚悬先出去，但是又一想，楚悬单独一个人过不了“安检”。

    “我和你一起去。上面出了事儿，我这里也不会好到哪去。多个人至少多个照应。”

    说话间，巨响再一次响起，落下的碎石更多了。事态紧急，已容不下商量。头顶蜂窝一样的穹顶，大大小小的窟窿通向其他的石室，稍一合计，一人一塞壬找了一个最大的窟窿游了进去。

    两个石室之间的连接层不算很厚。划了两下水就到了另外一个绝对黑暗的空间。楚悬折亮一根水下磷光棒，明亮的红光让他稍感安慰。

    “小米，你看到了什么？”楚悬知道人鱼眼睛的夜视能力比人类好很多，可是回答他的却是一个冰冷坚硬的物体，赫然是一截巨大的蜘蛛节肢。

    不知道什么时候，米拉克已经摇身一变，变成了令人胆寒的海怪形态。

    蜘蛛腿勾着石壁上的裂缝，小心翼翼地缓慢前进，好像在忌惮着什么。

    楚悬折亮一根磷光棒，才看清米拉克走到了几米开外的地方，捡起一块石板，抬头看了看，更加小心翼翼地往回退。

    于是楚悬往米拉克看的方向甩了一根磷光棒。

    米拉克的“不要”两个字卡在了嗓子眼里。

    磷光棒划出一道抛物线，在下落过程中照见了一张巨型的人脸。在诡异的红光照耀下，竟像极了日本夏日游园祭上的红色修罗鬼面具。

    磷光棒最后滚落到那张巨脸下方，由于光线角度的关系，本就诡异的脸庞更加诡异。那张脸约摸有三层楼高，像一个滑稽剧里的小老头，闭上的眼睛出奇的大，有一张占据了整张脸的巨口，抿成一条直线，一直延伸到脸庞后面。

    在这张脸下面，红色的磷光棒周围，有一堆碎骨。

    楚悬的头皮顿时就炸了。

    和楚悬只看得见那一张脸不同，米拉克的眼睛在黑夜里视物如同白昼，他早已看见这张脸后面巡洋舰一般长的水滴形身躯，布满褶皱的下颚，几乎占据体长三分之一的巨口，还有捆绑着它的粗壮铁链。而那张恐怖的脸，就在这条大鱼的前额上。

    米拉克毫不怀疑，这只巨型的怪物被贸易站原来的使用者当作大型运输船用。毕竟，他的利维坦也是干这个的，只是技术更加先进而已。

    作为运输船的鱼类，性格必须要温顺。可问题是，这条鱼已经饿了上百年了，面对两个送上门来的小鲜肉，能否继续保持温顺就不一定了。

    “快点离开这儿！”米拉克一手抱着石板，一手拽着楚悬往窟窿里拖。

    “等等，你快看！”

    磷光棒继续发出光和热，在红光中，大鱼前额上那张脸的眼睛居然张开了，眼睛里没有瞳孔和眼白，只有两个浅浅的肉坑，看起来说不出的诡异。

    “有人来了？”大鱼的发出含糊不清的低沉声音，震得楚悬的耳骨膜嗡嗡作响。由于声音太过于含糊，楚悬竟没有分辨出这居然是亚特兰蒂斯语。

    “是你们吗？你们怎么回来了？”那张脸上的两个眼睛完全张开，大嘴裂开，露出了一个怪异至极的惊喜表情。

    “不，你错了，他们不是这里的人！”那张脸毫无征兆地换了表情，从表情到语气都在嘲讽。

    “那有一个人类！”表情又变成了惊讶，语气高了一个八度。

    “人类怎么会到这里来！”这回是恐惧。

    “那是我的石板，不能让他们拿走石板！”还有焦急……

    短短几分钟，大鱼额头上那张脸像川剧变脸一样不知变了多少次，随之语气也在变化。好像这张怪异的脸后面有一个人格分裂患者的灵魂。

    而且，听着这些“人格”的对话，怎么那么像当年贸易站里的幸存者？

    米拉克心中的震撼已经无以复加。然而，楚悬没法跟他分享这种震撼，在楚悬听来，大鱼发出的声音只是无意义的低吼。

    最后大鱼停止了变脸，额头上的脸凝固在一张愤怒的表情上：

    “你们，闭嘴！堡垒，饿了！”

    那张脸发出了咆哮。这下就连楚悬也知道情况不太妙。他又连扔出了三根磷光棒，整个石室内一片赤红，宛若红莲地狱。

    大鱼扭动着身体挣开身上的锁链。它身上的锁链本来已经所剩无几，只在尾巴上还系了一根最粗最大的。现在，这条锁链也岌岌可危，随时有断开的危险。

    大鱼庞大的身躯碾压着并不算厚的石层，它的头不断撞到旁边的石壁上，整间石室里好像发生了大地震，尘土和碎石下雨一样往下掉。

    “楚，你还愣在这里干嘛！快躲开！”

    楚悬本来想着，这条大鱼被锁在石室里有一百多年了，体力耗得所剩无几，还能有什么威胁？但是，米拉克的下一句话让他脸色大变：

    “你忘了，一百多年前它已经暴走过一次了！”

    一百多年前，堡垒的暴走能让整个贸易站的人鱼吓得慌忙逃窜，动静绝对不小。那次暴走已经破坏了遗迹的内部结构，不然，也不会因为它随便挪动身子就碎石乱飞。

    换句话说，现在的与那国遗迹看似坚如磐石，实际上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状态！

    落下的碎石越来越大，周围的墙壁上也出现了裂缝和坍塌，可就是这个时候，所有的磷光棒突然一起熄灭，世界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楚悬被突如其来的黑暗吓了一跳，声纳还没有开启，射灯的微光在这片黑暗空间中只是聊胜于无。就在这个时候，他的头顶传来了一阵巨大的破风之声。

    就算是再高精尖的设备，开启也需要几毫秒，可就是这短短的几毫秒，就已经决定了一切。待到发射的声波反射回来，头顶落下的巨石已经近在咫尺。

    那块落石足有轿车大小，任何的腾挪躲避都无济于事了。楚悬的脑海里只剩下了两个念头：

    麻蛋，5000万美元的装甲就这么打水漂了；

    还有，老哥我又辜负你的期望了。

    楚悬闭眼等待天降正义，可是料想之中的撞击却迟迟没有降临。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小米？小米！”



逃出生天
    米拉克嘴角溢出的鲜血顺着他的脸颊上升，扩散出一株鲜红的曼珠沙华。丑陋的蜘蛛腿弯在巨大的坠落冲击力下弯折成怪异的形状，深深刺入器官，几乎将他腰斩。

    楚悬的心脏狠狠的抽搐了一下。

    当巨石落下时，小米朝他扑了过来，四只丑陋的蜘蛛腿在楚悬面前开出一朵美丽的大丽花，为他撑开了一把保护伞；另外四只钉在地上，支撑着他的身体。

    巨石砸在了保护伞上，改变了下落的轨迹。米拉克再也支持不住，颓然倾倒，倒在楚悬为他张开的怀抱里。

    “米拉克，你不是不相信我吗？你不是处处提防我吗？为什么……还要这样做？”

    “我做不到……”米拉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是，他在笑。

    “什么？”

    “看着你受伤，我做不到……”

    在这片碎石纷飞随时可能丧命的地狱，楚悬一时间僵在了当场。当年就算和伊尔文搭档，也是生死有命，各凭本事。他身为导师的角色，从来都是他替别人挡刀挡枪挡爆炸，什么时候轮到别人来保护他了？

    虽然被别人感觉并不坏，但是楚悬心里就是不好受，不知道为什么。

    “你把老子当什么玩意儿了？弱风扶柳的鲛人小妞吗？”

    楚悬自嘲地嗤笑一声，从金属箱中取出几个零件，灵活地组装起了一杆水陆两用高斯狙击步枪，填装好浓缩铀棒，上好子弹，对着天花板就是一枪。

    子弹出膛的尖锐爆鸣声引起了堡垒更加剧烈的挣扎。石头天花板开了一个井盖大小的窟窿，微薄的光线投下来，裂缝从窟窿蔓延，口子进一步扩大，引起了更大规模的落石。

    拴住堡垒的粗壮铁链已经出现了不少裂纹，也许下一秒就会断裂。楚悬没空搭理快要挣脱的堡垒，他将手指塞进米拉克嘴中，颇有中世纪医生的风范地削掉妨碍行动的节肢。米拉克腰上长出来的节肢可不是肿瘤，甲质里头包裹着大量的神经纤维。就算楚悬的速度已经很快了，他还是疼得昏死过去。

    楚悬想把手穿过他的腋下，却发现米拉克虽然晕了过去，手里还是紧紧地抱着那块石板，无奈只好改成搂腰。

    溯着微弱的光源往上，楚悬躲开大块落石，张开雷光的斥力盾挡开较小的碎石。突然间，背后传来一声雷鸣般的怒吼，只见堡垒挣开了最后的锁链，气势汹汹地朝一人一人鱼扑了过来。

    那堡垒何其之大？甩了两下尾巴就追了上来，那张诡异的脸眼看就要碰到楚悬的脚尖！

    楚悬心下一惊，喷射出储存的压缩气体，像枚炮弹一般，顶着冰雹般的落石向光源冲过去。速度倒是提了起来，可是他的头上手上也被坠落的石块砸了好几下。

    好不容易从窟窿里钻出来，楚悬还没来得及庆幸死里逃生，一张密密麻麻排满尖牙的血盆大口，如泰山压顶般从他的脑门上盖下来。

    楚悬感到一股吸力从那张血盆大口中传来。鲨鱼在捕食的时候会大张开嘴，在口中形成一个真空，吸入大量海水，把体型小的鱼卷进去。但楚悬更加忌惮的是那些锋利的带着锯齿的牙齿，他来不及多想，把雷光往前一挡，只见刀刃电光一闪，鲨鱼受痛匆忙逃窜。

    “斥力盾失效了？”

    抵挡了那么久的落石，雷光刀蓄电池的电量所剩无几，像斥力盾这种极为耗电的功能已经自动关闭。

    “咚”的一声血肉与石壁碰撞的声音从从脚下传来。堡垒没有咬到楚悬，反而撞在了天花板上。透过那个窟窿，一只没有瞳孔和眼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楚悬。

    这一撞之下，堡垒也受了不轻的伤，红黑色的血雾像海底火山喷发的火山灰一般，从洞口中井喷出来。

    井喷的血雾吸引了不少对血腥味敏感的鲨鱼，鲨鱼越聚越多，围着与那国遗迹巡弋。

    情况变得更加糟糕，因为堡垒的撞击，石头遗迹的外部结构也开始了坍塌，外墙上出现了不少裂缝，包括辇虾在内的大批奇怪生物从裂缝中钻了出来。

    这些都是生物在与世隔绝的遗迹中冬眠了上百年，早已饥肠辘辘，迫不及待地涌向外海觅食。可是在冬眠的时间里，它们身体中的蛋白质都被分解了个干净，体力所剩无几，哪有什么力气和闻风而来的鲨鱼对抗？一时间，一边倒的屠杀场在这片水域遍地开花。

    没来得及止血，米拉克腰上的伤口断面依旧汩汩往外渗着少量鲜血，那些过期了上百年的“僵尸肉”，怎么比得上血肉鲜活的塞壬？不少鲨鱼从绕着遗迹巡游的大部队中分流，包围了一人一人鱼，虎视眈眈地绕着楚悬，伺机扑上来撕咬。

    “小米哟，你这块唐僧肉，可把我害惨了。”楚悬看着怀中的小米苦笑，环住他腰的手搂得更紧了一些。

    动力装甲内置的兴奋剂刺入了他的皮肤，楚悬“啊”地惨叫一声，破裂的毛细血管把他的眼睛蒙上一层猩红，他盯着群鲨，把高斯步枪别在身侧，双手攥紧了雷光的刀把。

    若是等这些鲨鱼一拥而上，他可能没事儿，但小米必死无疑，他得先下手为强，把鲨鱼的注意力引开。

    压缩气体自脚后跟一涌而出，楚悬动若脱兔，雷霆般地朝一条大白鲨冲了过去。那条可怜的大白鲨压根没有想到嘴边的猎物竟然会率先发难，楚悬横刀切入了它的口腔。

    鲨鱼全身上下都是软骨，但是牙齿尤为坚硬，雷光卡在了鲨齿上。楚悬一咬牙，喷气推进率又拔高了一档，推动着武士刀向前送，粉碎了挡路的鲨齿，如热刀切黄油般把整条大白鲨开膛破肚。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惨遭破腹的大白鲨还没有立刻死亡。但楚悬早就趁着喷气的余力，脱离了这个是非之地。他前脚刚走，本来围着他的一大群鲨鱼调转枪口，对着开膛破肚的大白鲨撕咬起来。

    大白鲨帮他吸引大部分了火力，但楚悬没能轻松下来，更多的鲨鱼向他涌来。楚悬踹开了两条凑热闹的柠檬鲨，摁着一条牛鲨的鳃裂压到沙地上，一刀贯穿了它的眼睛，拔刀时刀刃划出一个弧线，削掉了一条鲭鲨的尾鳍，反手又把一条虎鲨的鳍剜了下来。

    手刃了十几条大大小小的鲨鱼，楚悬已经被淹没在了如有实质般的血雾中，周围总算是没有虎视眈眈的鲨鱼了。就在此时，他的身后传来了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与那国遗迹的主体建筑已经彻底坍塌了，全身鲜血淋漓的堡垒从乱石堆中游了出来，遮天蔽日的体型仿佛驶离船坞的巡洋舰。不计其数的鲨鱼仿佛嗅到了腐肉味的苍蝇，一窝蜂地朝堡垒扑了过去。不多时，堡垒的表皮上被撕裂出无数条细细的的伤口。

    这些小鲨鱼虽然不会对堡垒造成什么大的伤害，但是形同蚊子叮人，烦不胜烦。堡垒咆哮着在石头废墟上来回翻滚，把无数的小鲨鱼碾成了肉泥。浓稠的血水将冲绳海域染成了红色，能见度下降到了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这样的能见度恰好给了楚悬逃命绝好的掩护。

    兴奋剂的效果过去，楚悬全身疲惫。可是远还没有到休息的时候，回到利维坦上以后，才能称上真正安全。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楚悬刚逃出腥风血雨的狩猎场，又在远方的海域看到一个巨大的黑影。



巨齿鲨
    铅灰色级具有压迫感的外皮上，刻满了与不同生物搏斗留下的伤痕，背鳍如同剃刀般高高竖起。火车头大小子弹形头部，口中排布着层层叠叠的利齿。这头体长接近两辆公交车的怪物，带着亿万年前来自原始洪荒的气息，从海洋深处重临人间。

    “这是大白鲨？不……怎么可能！”

    人类已知最大的大白鲨也不过六七米，吉尼斯世界纪录中最大的鲨鱼也不过十一米，而这鲨鱼至少有二十五米。

    眼睁睁地看着这条怪物渐渐逼近，一个不祥的词汇慢慢从记忆深处浮现在了楚悬的脑海：

    ——。

    渐新纪海洋的顶级霸主，地球史上最强悍的掠食者，同时也是现代所有鲨鱼的祖先，体长超过20米，重达70吨，最大咬合力可达36吨，牙齿超过16厘米，各项数据都是现存大白鲨的几倍。

    鲨鱼是软骨鱼类，能保存下来的化石只有牙齿和少量脊椎。古生物学家们只能从残存的吉光片羽中，推测这种霸主级掠食者当年的风采。被公认为灭绝于150万年前的更新纪。但是也有人认为并没有灭绝，两千年初，日本科学省于马里亚纳海沟水下1.6公里处设置诱饵，成功拍摄到一条巨型鲨鱼的清晰影像。经过测算，它的体长在9到15米之间，除了早已灭绝的，能达到这个体型的绝无仅有。

    这条仿佛从古生物教科书中游出来的史前巨怪，就这么大摇大摆地出现在楚悬眼前。短短几个小时内，楚悬的世界观惨遭连番轰炸，现在就算钻出了一条邓氏鱼和大战300回合，他也不会感到意外。

    以大型鲸类为食，按道理来说是被堡垒吸引了过来。可是不知怎么着，它游到一半突然转了个弯，朝楚悬这边过来。

    “小米，你真是招蜂引蝶的很哪……”俗话说得好，虎落平阳被犬欺，平日里威风凛凛的塞壬，落难了谁都能来踩了一脚。

    楚悬转头就逃，甚至有意地把往堡垒那边引，可这条大鲨鱼偏偏就和他杠上了，死咬着他不放，楚悬加速它也加速，楚悬放慢速度，它也慢下来。

    看了是存了心要猫戏耗子了。说实话，如果真的要比体力，比耐力，肉体凡胎的还不一定比得过武装成钢铁侠的楚悬，但是楚悬没时间和它耗下去。

    楚悬怀里的米拉克脸色已经白得和纸一般，再一看他的伤口，楚悬顿时卧槽了出来：塞壬腰部几近腰斩的伤口竟然愈合得七七八八，把断了半截的节肢愈合进了肉里。做手术摘除时，势必会造成更大的创伤。

    看来愈合能力太强了，也不是什么好事。

    再和拖下去，米拉克的情况只会越来越糟。泥人也有三分火气，何况本来就脾气不好的楚悬？游着游着他干脆停了下来，端起了高斯狙击步枪。

    以为这个猎物终于没力气了，兴高采烈的张开了大嘴，朝楚悬扑了过去。它不知道的是，自己已经被准心锁定了。

    30米，子弹上膛。

    20米，三点一线。

    10米，扳机扣动。

    “呯！”出膛的子弹发出尖锐的爆鸣，巨大的动能在枪口形成了一个柿子形的真空泡，超音速的子弹在海水中拉出一道流星尾迹般的白线，弹头准确无误的射入地大张的嘴中。

    还没等意识到它吞进去了什么要命的玩意儿，致命的弹头已经开始宣泄它恐怖的淫威。子弹从的尾部钻出时，把它的后半截轰成了碎肉。神经末梢还没有把疼痛传递到大脑，的半截身子已经消失了。

    高斯狙击步枪的威力也把楚悬吓了一大跳。乖乖，那可不是个人，是一条两辆公交车那么长的怪物啊！在他离休的这段时间里，电磁武器的威力已经发展到这个程度了吗？

    这时候没时间去研究高斯步枪的杀伤力了，以恐怖如斯的出血量，肯定能分流堡垒那边的鲨鱼。趁鲨鱼把这里包围之前，还是快点跑路比较要紧。

    一口气逃出了一里路，直达耳畔再也听不见堡垒的怒吼声了，楚悬才停下来喘气。刚刚一系列高强度运动下来，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爆炸了。

    就在这个时候，一种被监视的感觉从脚底直窜脑门。

    楚悬对于这种感觉再熟悉不过了。一旦出现这种感觉，也许下一秒，一发rpg就会在脚下爆炸。但是这次的感觉又有所不同，他感受不到来自监视者的杀意，那似乎是一种冰冷的，没有生命的目光。

    楚悬心里默默倒数三秒，然后猛的一转头，枪口对准了身后——只见一个发着绿色荧光的碟状物静静地悬浮在他身后的水域中，无声无息，仿佛一个虚幻的幽灵，又仿佛冰海中沉默注视这场闹剧的眼睛。

    一瞬间，楚悬简直要爆炸了，一股寒意顺着尾椎直冲骨髓，全身仿佛被冰水浇透了一般，楚悬手脚冰凉，握着枪的手都在颤抖，他不知道这是什么玩意儿，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出现的，也不知道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种对敌人一无所知的感觉实在是太憋屈了。楚悬宁愿再出现一只那个级别的的海怪，也不愿意是这种来无影去无踪的鬼东西。

    楚悬决定先下手为强，朝着那个绿色的uso（不明潜水物）开了一枪。

    uso似乎受到了惊吓，飞快逃窜，眨眼之间就只剩下了一个绿色的光点。

    楚悬想追，可是带着一个重伤员实在不便，只能压下了这个念头。



隐瞒
    烛天最近活得挺纠结。

    距离他被辛尔西斯曼俘虏，又被扔进这座牢里，已经过去了几个星期。在这几个星期，他冷静了下来，仔细地想了想一些问题。

    对姐夫大打出手，纯粹是因为姐姐失踪的迁怒，他自己跟辛尔西斯曼没有多大仇。连日本人鱼都知道辛尔西斯曼在找东西，烛天怎么会不知道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寻找姐姐的下落？当初，辛尔西斯曼不肯对他透露太多关于姐姐失踪的细节，肯定是有他的苦衷。

    贸然对辛尔西斯曼出手，他过错在先。如果想要找到姐姐，与辛尔西斯曼发生冲突只会起反作用，这时候只能选择合作。

    至于辛尔西斯曼对阿雅的感情，他有目共睹。烛天和阿雅情同手足，说不感动是假的。塞壬作为人鱼中天生的王者，有个三妻四妾实在正常，像他那样这么专一，反倒是个异类。

    距离阿雅的失踪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年。七年的时间里，辛尔西斯曼不仅没有再觅新欢，还一直千方百计地寻找她。说句残酷点的话，黑鳞鲛人这种低种姓，能得到塞壬的厚爱，何其荣幸？

    说到新欢，就不能不再提到辛尔西斯曼旁边那个人类了。一开始，烛天被怨恨冲昏了头脑，以为那家伙就是个以色示人的婊子。但是见识过那家伙爆表的战斗力后，烛天不得不物理冷静下来。

    首先，他俩不可能发生什么，至少没做过。作为人类，那家伙离开动力甲就是个死。辛尔西斯曼把那人类留在利维坦上，多半是搞放置play。

    可是，他为什么和姐姐那么像？

    辛尔西斯曼在海里权威甚大，可是他的权威也没大到能够在陆地上抓一个长得像姐姐的人类下来陪他。如果是巧合的话，简直比走在路上被圣诞老人的麋鹿砸到还要巧！辛尔西斯曼随便救了一个人，就长得像他的前女友，还天文地理刀枪棍棒野外生存样样精通。如此反常的剧情，就连烛天这样的死脑筋都觉得不对劲。

    辛尔西斯曼肯定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可是他为什么没有说出来？难道他是被喜悦冲昏头脑了吗？该死！现在就连那个家伙有什么企图都不知道，天晓得他会不会危害到辛尔西斯曼！

    说到底，辛尔西斯曼以前对他还是不赖的，烛天不是不懂感恩的人鱼。他想去提醒辛尔西斯曼，可是这会儿他和那人类不知去了哪儿，烛天只能关在牢，无聊地望着天花板干着急。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见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脚步声很沉重，也很虚浮。那个人类抱着昏迷不醒的米拉克从走廊尽头走了过来，打开烛天的牢房。

    “该死，你对他做了什么！”烛天先入为主地以为楚悬谋害了他的姐夫，愤怒地冲过去，一抬头，看到了楚悬面罩后难看到了极点的脸色。

    “唔……”一口甜血涌上了楚悬的喉头，他强行咽下去，一滴暗红色的血珠仍然从嘴角溢了出来。

    “烛天，你能控制利维坦吗？”楚悬说。

    受伤的堡垒把巨齿鲨这样的怪物都招了出来，天知道接下来还会出现什么？现在必须得让利维坦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能控制利维坦的米拉克还在昏迷中，楚悬只能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求烛天。

    烛天不知道楚悬的内出血是外部注射兴奋剂闹的，只以为是他受了内伤，心里明白是自己是错怪他了。这一人一塞壬在外头遇到了危险，楚悬带着辛尔西斯曼逃了回来。从某种角度上说，楚悬是为了他姐姐而受伤的。

    但是，这个人类毕竟曾经把他揍得半死啊！就算是为了姐夫，这么轻易地答应他，实在是很没面子，什么时候他烛天还得对一个人类言听计从了？

    “行啊，”他冷笑：“不过，我还有一点小小的要求……”

    烛天的话还没有说完，楚悬突然抱着米拉克跪了下去。

    烛天吓得差点也跪下了：说好的高傲呢？说好的冷血呢？怼我的时候那股狂炫酷霸拽呢？你这人设是不是崩坏得太快了？

    “只要你能够接替小米，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楚悬的表情淡淡的，说出来的话却几近恳求：“我对你造成的伤害，你可以加倍返还。”

    这是什么意思？可以报仇了？

    烛天一想到楚悬的那几记老拳就恨得牙痒痒，但要说真的去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烛天瞟了一眼跪在地上楚悬，就马上挪开视线。

    不行，他做不到！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那家伙的一举一动仿佛都有姐姐的影子，他抱着重伤昏迷的辛尔西斯曼跪在这里，楚楚可怜的模样，与姐姐的身影无限重合。面对这样一张脸，烛天怎么可能下得去手？

    如果他能为了辛尔西斯曼舍弃尊严，也许……也许不是什么坏人吧？

    烛天的小心脏做着情感挣扎，楚悬怀里的米拉克眼皮突然颤了一下，像是醒过来的征兆。

    “小米？”楚悬轻轻地呼唤他，语气之温柔把烛天恶心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米拉克的眼皮剧烈地抖动一下，继而睁开。他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检查自己抱着的那个石板是否还在，看到石板安然无恙，虚弱地舒了口气。

    他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好像躺在某个人的怀里，不过仗着自己是个重伤员，完全没有挪窝的意思。

    “楚，我受伤了以后，你把我带回来的？”

    “嗯。”楚悬强打精神微笑，压制住兴奋剂副作用带来的不适感。

    “谢谢。”米拉克咳了两声，转向烛天：“我需要大概半个月的时间养伤，如果半个月以后我没有出来。烛天，利维坦就交给你了，你替我把楚悬送回岸上。”

    听到此言烛天脸色变了。楚悬越听越不对劲，这好端端的怎么变得像交代后事一样了？

    “养什么伤？必须要马上进行手术！那些断肢都和肉长到一块儿去了！”

    “哦？那谁来动手术呢？”

    “我！”

    “你会吗？”

    “我……”楚悬本来想说他给自己缝过针，截过肢，还接过动脉，但是话到嘴边只能咽下去：他现在扮演身份是一个上尉，什么时候战事危急到美国海军军官要落到给自己动手术的地步了？

    烛天无语地看着这两个家伙——一个重伤一个内伤，还能互怼，真是没谁了。

    “楚，扶我回主控腔……嗯，不用麻烦了，现在这个姿势也行……”

    平时高冷得不行的小米一旦虚弱下来，真是谁见谁心疼。为了保持平稳，让怀里的小米少受一点痛苦，楚悬选择老老实实地走着去。烛天远远地落在后面，避免被现充的余波击中。

    “小米，你决定自己取出那些断肢，一定要注意不要让伤口感染，我这里有一些头孢和阿莫西林你都拿去……还有，你一定把海水都排干净，现在的海水污染严重，容易造成二次感染……”

    楚悬仿佛老妈子上身不停碎碎念，米拉克终于受不了了，有气无力地打断他：

    “楚，你不关心这块石板上写了什么吗？”

    楚悬当然关心。米拉克看得比性命还要重要的石板，上面记载的东西肯定非同小可。一段来自海洋智慧生物的文字记载，在基金会更是无价之宝，把这块石板的扫描件提交给基金会必将是大功一件。但是，米拉克石板视之为禁脔，如果楚悬表现出对那块石板过多的关心，无疑是在给自己增加疑点。因此他说谎完全不带打草稿地回道：“那不重要，石板碎了还能再找，可是小米你是独一无二的，出了什么事就再也没有了。”

    米拉克惨淡的笑了一声，避开了楚悬的眼神。

    ——你真的是这么想的吗？

    他不会告诉，也不可能告诉楚悬的是，他现在的状况已经糟糕透顶。生长节肢需要消耗大量的能量，这些能量本来可以通过消化酶溶解节肢补充回来，可是那些节肢已经被楚悬切割下来丢在了遗迹中，再加上之前的落石造成大量内脏破碎……危机四伏的大海不比人类社会，有全民普及的医疗救助，在这里，一旦生病受伤只能靠自己挺过去。米拉克不知道自己能否撑下去，能撑多久……还有是否能再次见到楚悬。

    于是他提出了一个突兀的请求：

    “楚，可以吻我一下吗？”



生存策略
    他的请求理所当然的被拒绝了。楚悬表示太晦气，要亲等你出来以后再说。

    作为回礼，楚悬给的抗生素，米拉克一毫克也没有收。

    “抗生素对辛尔格西斯曼不起作用。”烛天将一根粉红色纤维状物接在了自己的后脑，轻车熟路地操控利维坦。

    “无效？难道小米滥用过药？”

    楚悬的表情突然变得十分精彩。按道理来说，如果米拉克一辈子生活在海里，是不可能接触到抗生素的，抗生素怎么会对他无效？

    “我怎么知道？人类，咱们有话好好说，先从控制台上下来好吗？”

    “该死，小米怎么没有告诉我……”

    “安啦安啦，辛尔西斯曼自己就是一个自走的抗体，如果有什么病毒能够危害到他，陆地上早就爆发黑死病了。”烛天这样的安慰反而让楚悬一脸问号。

    “百毒不侵是塞壬的种族天赋？”

    “没有，就他一个。”

    楚悬指节敲打着控制台若有所思：“所有的塞壬都会长出那种猎奇的蜘蛛腿吗？”

    “你什么时候听说过塞壬长蜘蛛腿了？”

    楚悬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但是他没证据。

    “烛天，小米一开始就和你们姐弟俩在一块儿吗？”

    “没有。”

    “烛天，你知道小米在遇到你们之前经历过什么吗？”

    烛天被问得炸了毛：“不知道！人类你怎么这么烦？辛尔西斯曼是怎么看上你的！”

    楚悬给狠狠地呛了一口。

    得到了利维坦控制权的烛天，操纵利维坦逆着千岛寒流一路北上。这个年代，因为北冰洋的浮冰全部融化，亚欧大陆的北冰洋航线被彻底打通。但是同时，这也是一片神秘而未知的海域，风暴，暗流，深海巨兽，幽灵船和海市蜃楼层出不穷。

    时间流逝，距离米拉克把自己关进房间，已经过了十三天。

    十三天里，他的房间一点动静都没有。

    随着时间的推移，楚悬的焦虑与日俱增。到了第十三天，他简直急成了糖尿病人肚子里的蛔虫。

    “烛天你有打开小米房门的权限吗？”

    “不开，还没到时候。”

    “可是已经十三天了，他一点要出来的动静也没有，天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烛天，那是你姐夫，你就一点都不担心他吗？”

    烛天摸了摸下巴：“十三天了啊……再等一天吧……”

    “再等一天？也许我们进去的时候，他早就泡成巨人观了。”

    烛天冷笑：“进去也行啊，不过注意保护好屁股。”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FUCK，你是不是傻？非让我说出来！你真当以为，以辛尔西斯曼的恢复能力养个伤要半个月？”

    楚悬不傻，烛天这死孩子能想到的事情他也想得到，只是他想知道原因。

    “他的发情期提前了。”烛天轻描淡写，可是说出来的话有如一道惊雷。

    楚悬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错，发情期。”

    除了人类以外，地球上的任何一种两性生殖的动物都有发情期。但是因为米拉克太像人类，楚悬压根没想到这一点。

    “怎么会提前？发情期会消耗大量的能量，而小米他已经身受重伤了，这不会要了他的命吗？”

    烛天用一种“何不食肉糜”的眼神看着他：“这是塞壬一族的。你们这些在温室中娇生惯养长大的人类怎么会理解？”

    在危机四伏的大海中，如果在塞壬身受重伤，下场就是一个死。然而，基因是自私的，为了延续染色体，塞壬的身体会自动启动应急机制。这个时候，塞壬会提前进入发情期，分泌一种特殊的凝血物质，伤口得到暂时的愈合，通过疯狂交配来延续血脉。而发情期结束了以后，耗尽了所有能量的塞壬就会立刻死亡。

    “恶心吗？塞壬就是这样一个物种，你还当他是希腊神话里魅惑众生的半神之子呢。”

    “烛天，你是怎么知道的？”以楚悬对于米拉克的了解，他高傲的个性，不可能把自己最丑陋的一面展现给别人看。

    烛天的脸上的笑容愈发冷漠：

    “辛尔西斯曼很清楚自己的发情期，每到那个时候，他都会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直到有一次他受了重伤……”

    “和往年一样，他又躲了起来。姊姊担心他于是去找他。”

    “姊姊回来的时候已经不成人形了。她的头发被扯得像癞皮狗，两只眼睛都戳瞎了，右手没了，左手露出了骨头，乳房连根撕了下来。还有她的尾巴，鳞片都掉了，一道血肉模糊的裂口几乎把她的尾巴扯成两半。”

    烛天仿佛陷入到那段恐怖的记忆中，说话声音越来越阴森：

    “明白了吧？你确定还要进去看他？”

    “没关系，我可是人类。”

    烛天冷笑：“哼，他发起狂来可不管你是什么性别和种族。”

    楚悬倒是蛮不在意地挥挥手，仿佛门后面关的不是一条发情期的塞壬而是一只怕生的小奶猫：“别废话，让你开你就开。”



丑恶
    烛天为楚悬打开了米拉克那个腔室的阀门，门里面一片漆黑，顺着向上的通道往前走，通道尽头是一个完全黑暗的庞大空间，这里的海水刚刚漫过楚悬的膝盖。

楚悬摘下呼吸面罩，深吸一口带着血丝的空气。

“小米，你在吗？”他朝黑暗的虚空中呼唤，经过墙壁折射后回声的扭曲成恐怖的嘲笑。

黑暗的尽头传来轻微的水声。

楚悬趟着水跑过去，水花的声音久久回荡在黑暗的虚空中他把探照灯功率调到最大，渐渐地照到了黑暗中的东西：一个巨大的白色倒十字架纵横在红黑交织的背景上，斜斜地插进浅水中，一个人形的东西以耶稣受难的姿势吊在十字架上。

“楚……”那个勉强看得出是人形的东西，发出嘶哑到难以辨认的声音，好像刮坏了的留声机唱片。

吊在倒十字架上的米拉克瘦到只剩一张皮包住他宽阔的骨架，头发干如枯草，尾巴上的鳞片掉了一半，全身遍布大大小小的伤口，尤其以腰上那几个几乎腰斩的贯穿伤最为吓人。插在腰上的那些蜘蛛腿不见了踪影，也许早就被他吃掉了。

平时米拉克能够快速恢复伤口，归根结底因为体内储存有足够的有机质分解可以分解成能量。但是现在，再也没有多余的能量。为了提供发情期需要的能量，蛋白质酶已经在分解它的内脏了。

“快……快回去。”他艰难的吐出两个音节，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楚悬置若罔闻地继续走向米拉克，他以为自己能够淡然面对，但是他现在心里很乱，乱得很。

走到不足一人之距，楚悬看到吊着米拉克的是监牢腔里那种白色软体动物，它们像桥梁钢缆一样，六根合绞成一束，使得拉力几何提高，对于强弩之末的米拉克而言根本无力挣脱。他的手腕上，脖子上，尾巴上，全是淤血的勒痕。

难道，小米这个房间其实是个牢房？用来关押他自己的牢房？

环顾四周，只有红黑色的墙壁和浅浅的一滩水，对于一个牢房来说，再适合不过了。

堂堂人鱼中的王者塞壬，就是住在这样一个鬼地方？他一复一日面对的，就是这样无尽的黑暗和压抑的空气，还有定期的放逐与监禁？住在雪山之巅的苦行僧的生活也不过如此！

“小米，小米……你这些年，都是怎么过来的啊……”楚悬抵上他的额头，温热的气息喷吐在他皲裂的唇边。米拉克的眼睛眼窝深深凹陷下去，那双原本漂亮夺目的金色瞳孔，浑浊得好像用了旧了的白炽灯泡血丝网布。

在利维坦上，这个只有他一个人的地方，米拉克尚且如此。那以前呢？以前和阿雅还有烛天在一起的时候呢，他又是怎么对自己的？

为了不伤害到身边的人，他选择了禁欲——最痛苦的禁欲。

肉欲是人类的原罪。所以从古至今，人类中都不乏禁欲者，他们有的是宗教的狂信徒，有的是艾滋病人，有的甚至只是禁欲主义者，支撑他们的，是信仰和理想。可是动物没有罪，它们的一切交配欲是以种族的繁衍生息为目的，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可是，如果是一只在人类文明熏陶中长大的动物呢？

它极尽所能模仿人类。它厌恶自己的身份，厌恶自己的身体，厌恶自己的欲望，厌恶自己一切和人类不一样的地方。它愤怒，它痛苦，它自卑，它压抑，最终，它扭曲。

米拉克就是这样一只动物。

以米拉克对于英语的纯熟度，还有对流行文化的认知，楚悬推测他是在上个世纪的美国社会长大的。但最终，米拉克认识到，他不是人类。他极度痛恨自己的发情期的疯狂，他选择了禁欲，不使自己最难看的一面暴露出来。

他其实非常自卑，他的高傲，他的乖僻其实都是用来掩盖他的脆弱。

而且，他真的很喜欢人类。

“楚……你走……”米拉克再次吃力地从牙缝中挤出几个音节，他双眼中的血丝越来越浓，好像马上就要爆开。

楚悬坚定而决绝地摇摇头：

“你现在很虚弱，必须马上输液……”

楚悬的话还没说完，米拉克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发出一声尖啸。如果放在平时，他发出的超声波能把楚悬震得暂时失聪，但是现在，楚悬仅仅精神恍惚了一下。

“走……”

剩下的音节淹没在了无意义的嘶吼中，接着，楚悬看到米拉克的双眼被破裂的毛细血管彻底染红，奄奄一息的身体竟然开始疯狂地扭动，似要挣脱束缚，他瘦得皮包骨头的躯干上，青黑色的血管一根根暴起，本来结了伽的伤口再度崩裂开，血顺着鱼尾巴流到水里。

米拉克鱼尾上的生殖裂像婴儿的小嘴一样张开，粗壮的肉蛇因充血涨得发紫，灵活地探入了楚悬的大腿中间的窄缝，欲求不满地在股沟的位置摩挲，顶端的倒钩急切地寻找刺入的突破口，竟然在陶瓷板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楚悬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塞壬蛇一般的阴茎找不到发泄的穴口，就着两块装甲板之间的窄缝抽插扭动模拟性交的动作。

楚悬叹了一口气，退开半步，把鼓胀的肉蛇从自己身上拿下去，顺便观察了一下塞壬的生殖构造。

“What the hell……holy shit！别喷啊！”

楚悬有些尴尬地把手在水里冲了一下，他望着在倒十字架上嘶吼咆哮的如同恶鬼的米拉克，眼神很复杂——

现在你的脑海里意淫的是谁呢？是阿雅，是我，还是另一个我们都不知道的人？向往成为人类的你，如果你知道你失去意识了以后发生了什么，会不会更加痛恨自己？

“那些人”想要的，就是这样一种生命形态？楚悬自己倒是不在乎，可是全世界剩下的30亿人会怎么看？伦理问题怎么办？种族问题怎么办？光是因为肤色不同，人类之间就爆发了几百年的战争，如果加上一个不同的物种呢？

把他带回人类社会，真的是正确的决定吗？

楚悬重新走近米拉克，抱住他的肩膀，比周围空气更冷的体温好像透过一层又一层的防护传导到他的皮肤上。

“……对不起。”他说。

然后一针扎进了米拉克的颈动脉。

…… 

“楚，如果我们发生了争执，你会这样对我吗？”

“怎么会呢？小米。你和日本人鱼能一样吗？”

……

几天前的对话历历在目。楚悬想起他许诺过，绝对不会用同样的手段对米拉克。

但现在，他食言了。虽然是出于“对他好”的目的。

世界上最脆弱的东西就是诺言了。

只是那个时候，楚悬还不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

楚悬斩断了白色软体动物，把米拉克平摊放在浅水中，用蒸馏好了的海水兑上葡萄糖片给他挂上点滴，起身去找那块石板。

楚悬绕着红黑色的墙壁走了一圈，又摸了一圈，果然在一个角落发现了石板。与此同时，他还摸到另了一个奇怪的东西，那个东西被彻底埋进了墙壁里面，如果不是手上有坚硬的触感，他绝对不知道里面还有东西。

楚悬用x光扫了一下，好像是个相框。

楚悬的好奇心被极大地撩拨起来，可是又想了想，最终没有去动那块墙。他不知道修复这种墙的方法，丢下一个烂摊子在这里，是存心要让米拉克找茬儿吗？

楚悬启动头盔上的摄像头，把石板上的内容扫描下来，视频通话联系楚黎。

你没听错，在一百多米的水下，量子通讯。

“喂，老哥……伊尔文？怎么是你？boss他人呢？”

“总部，开会。你那边怎么样了？”伊尔文标志性的烟嗓响起，还有女人嗲声嗲气的埋怨。

额，根据时差，这个时候打电话好像有点不太合适……

“没有打扰你好事吧？”

“没。”那边伊尔文用俄语对女人说了什么，女人怨恨地瞪了镜头一眼，哭着跑了。

“那感情好，我找到一个东西，你拿扫描件给古文字组看一下。”

“ok，你发过来。”伊尔文在那头轻笑了一声。

“笑啥？”

“你那边的地上，好像躺了个人？额……人鱼？你把任务目标怎么了？”

“还活着。”

伊尔文笑得更加肆无忌惮：“那就好，导师您玩得收敛点。”


异梦
    “这是哪里？”

    米拉克身处一个红黑色的巨大空间。他的脚下是一条血红色的羊肠小道，旁边则是黑暗的无尽深渊。头顶隐约看到一些滑腻腻的东西在蠕动，像是巨大的器官和内脏。

    滴答，滴答，散发出腥臭的酸液滴下来。

    “有人吗？”米拉克很清楚自己是在做梦，而且是一个奇怪的梦，和前几天那种两个主角的梦风格迥异。

    在他的呼唤声中，无尽的黑暗里出现了一个人影。那人的全身散发出柔和的白光，好像这片无间地狱里唯一的救赎。熟悉的眉眼，带着和煦的笑意，嘴角微扬，光洁的肌肤在柔和的白光中晶莹发亮，几近透明。

    “楚……悬？”

    那人身上就贴着一层白布（爱丽丝从保护伞公司醒来时穿的那种），还黏着着不少胶布和软管。半透明的布料根本掩藏不住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和隐秘的部位，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色气。

    “不……不要……”

    米拉克慌了，努力把那个光辉熠熠的人影从他的脑海中抹去。根据前几天的惯例，他很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无论如何，他都不想让那个人成为那种梦的主角。

    无论如何，他都不应该受到任何伤害，任何玷污，不论是在梦里还是现实中……对于米拉克来说，他就是天使，自从那一天，那个人一身纯白，在深海中缓缓下坠，射灯的光束勾勒出他的轮廓，危险的深海捕食者在他的周围虎视眈眈，好像一只缓缓坠入地狱的天使。而自从那一天起，那个人也坠入了米拉克的世界。无论他的真实面目到底是怎么样，他隐瞒了多少，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米拉克都不在乎。

    突然，红黑色的世界中，那个人露出一个古怪的微笑，掉头就跑。

    米拉克不受控制地沿着红色小径追着他奔跑。这时候，他发现自己的鱼尾巴不知何时变成了双腿，就像安徒生童话里的小美人鱼那样！

    双腿脚踏实地的触感清晰地传导到他的大脑皮层，这种感觉很奇妙——很多人做梦时都有飞翔的体验。这种飞翔一般都很吃力，那是因为人类本身不会飞梦中的飞翔，只是大脑把踩水和跳跃的感觉组合在了一起。塞壬没有双腿，从来没有过奔跑的体验，但他的感觉又是从哪里来的呢？唯一的解释，大概是来自基因深处的返祖记忆吧。

    那个人继续奔跑，越跑越快，米拉克跟得越来越吃力。红色的小道最后在一个圆形的小广场上终结，就好像钟摆末端的大摆锤。那个人停在了广场正中心，转过身面向米拉克，笑容越发古怪。

    “你不是楚……你是谁？”

    楚悬有时候的确天然黑，但绝不可能有这样扭曲的表情。

    那人没有回答，古怪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的身体像一堆烂泥般纵向裂开，裂开的两半身体的断面好像浴缸里的泡沫一样飞速膨胀。不多时，竟然长出了新的手脚，长成了两具新的躯体。这两具躯体并不完美，一具少了两根手指，另一具的上臂细得不成比例。

    两个“楚悬”。

    米拉克恐惧地看着面前发生的分裂。然而事情远远没有结束，两个“楚悬”继续分裂，二变四，四变八变十六……几乎是一瞬间，无数个“楚悬”挤满了血红色的小广场。他们身上有各种各样的残疾，有的独眼，有的缺少肢体，有的下体空无一物，有的骨骼缺失肌肉塌陷……

    所有的“楚悬”，瞪着乌溜溜的黑色眼睛望着米拉克。

    米拉克觉得自己快疯了。

    这时，好像听到了什么无声的命令，他们散开露出中间的一个“楚悬”。这个“楚悬”堪称完美，没有任何肉眼可见的残疾，只是淡淡地站在那里，面容无比恬静，双眼微阖，好像一个在摇篮中安然睡着的婴儿。

    没有任何预兆地，所有的“楚悬”齐齐把头扭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一起提起嘴角，古怪的微笑裂到了耳根。

    与此同时，形成鲜明对比的，中间的“楚悬”睁开了眼睛，明眸流光，天真无邪。

    他迷茫地左顾右盼，眼睛突然一亮，好像一只发现了面包虫的小仓鼠。他开心地撕下一个残疾“楚悬”的胳膊，塞进嘴里大肆咀嚼。

    血肉飞溅。

    米拉克从梦中惊醒。

    失去的感官一个接一个归位，最后嗅觉归位时，一股浓郁的鱼汤的香气狠狠地刺激着他干瘪的胃。

    楚悬“在利维坦肚子里开一灶什锦火锅”的愿望，终于在米拉克昏迷时实现了，可喜可贺。

    “醒了啊，”他听到那个人的声音，飘忽得好像是从天边传过来。

    随着意识的归位，米拉克突然想起了很重要的事，于是垂死病中惊坐起，因为体力不支又倒了下去。

    “楚，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楚悬笑盈盈的，单手撑着下巴，歪着脑袋看他。

    “那个时候……我……我没对你做什么奇怪的事吧……”羞赧的表情出现在威风八面的塞壬脸上，不能不说是一件稀罕事儿。

    在发情期塞壬会失去自我意识，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记得。

    自然，也不记得被大号麻醉针头捅了的事。

    “你做了什么吗？”

    米拉克看到楚悬似笑非笑的脸，才知道自己是被调戏了。他反而心下稍稍安定了些。太好了，至少楚悬安然无恙。

    从昏迷中醒来的米拉克全身又累又痛，他发现自己不再被禁锢着，六根一捆的海葵触手被人打散，织成了一张吊床，他现在正躺在这张吊床上。

    米拉克看着自己骨节森然的双手和形销骨立的上半身，简直像个活骷髅。但是，感谢上帝，他居然活着挺过这一关了。

    米拉克在干瘪的胸膛上画了一个十字。

    楚悬端着小锅坐到他吊床边，一脸肉痛的表情：“有空感谢上帝他老人家，不如对我好点。知道为了吊住你的命，我用了多少固体葡萄糖和压缩能量棒吗？啊——张嘴——”

    “能量棒？”某条塞壬眼睛一亮。

    “不要在意这种细节……”楚悬扭过头去，手上没控制住力道，勺子差点捅进小米的喉咙。

    米拉克剧烈咳嗽起来，心里却开心得不得了——要给一个昏迷中的人喂能量棒，除非嚼烂了对嘴喂……

    然而现实和想象总是有差距的。撬开食道灌下去这种事，楚悬是绝对不会说的。

    “你那是什么表情……”

    米拉克的痴汉形态来得快去得更快，他轻咳一声从想象中回复过来：

    “楚，刚刚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楚悬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也预料米拉克做了个何等诡异的梦，他听到这话心里直想掀桌：你发情期做的什么鬼梦就不要说出来好不好，让读者老爷们喜闻乐见了影响多不好！

    “嘘，我不想知道。”他伸出食指封米拉克的嘴，严肃地盯着他的眼睛。塞壬那双金色的眼睛依旧美丽，但是比往常浑浊了很多，让人想到溶解黄金的王水。

    楚悬绕过米拉克的脖子，手指穿干枯的深蓝色发丝，从发根一直梳到发尾。包裹着机械外骨骼的手不适合精细的工作，他梳理米拉克的头发时小心翼翼，理顺了以后，拿出一根淡青色发带笨拙地束住他的长发。

    楚悬这辈子就没干过这么暖的事，他扎的头发，只能用惨不忍睹来形容。这也怪不得他，毕竟人家是活了半个世纪的单身狗。

    平稳的呼吸喷吐在米拉克的耳廓边，也扰乱了他的呼吸，明明过分暧昧的动作却让他生不出一星半点旖旎的想法。

    他有点慌，莫名的心慌。

    那个梦实在是太真实，很难让人不产生怀疑——那些怪物一样畸形的“楚悬”们，会不会真的在这个世界的某一个角落蛰伏着？那个笑容天真无邪却生啖血肉的完美体，会不会也真的存在？而眼前这个温柔到令人发指的楚悬，会不会又是一场海市蜃楼的梦？

    “楚……”

    “怎么了？”那人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你会一直是这样……对吧？”

    原来小米还有这么柔弱的样子，真是难得啊。楚悬哑然失笑：

    “绝对，我保证。”

    米拉克一脸不相信的样子，楚悬想了想，凑过去在他额头上轻吻了一下，扣住了他瘦骨嶙峋的手，好像真的能传来温暖和力量似的。

    红黑色的世界里，两只手十指相扣。

    一只人手，属于人鱼；一只机械手，属于人类。



变异
    楚悬至今还记得在他童年时网上盛传很广的“52赫兹鲸鱼”的故事。

    今天他可能碰到了一条同样孤独的喙鲸。

    利维坦在航行中收到了一个奇怪频率的鲸歌，不属于已知的任何一个鲸类品种。出于好奇，烛天录制了一段让利维坦播放出去，结果真把正主钓了出来。

    此时，利维坦的“摄像头”外，一条灰白相间的小型鲸用它的喙敲打着亮晶晶的“摄像头”，这原本是温馨可爱的一幕，但细看之下，灰白相间并非喙鲸的皮肤，那些白色的条纹分明是暴露在皮肤之外的骨骼。这些骨骼竟然长到了体表外，就好像甲壳类动物的外骨骼一般包裹着它的内脏。

    喙鲸听到利维坦用相同的歌声回应了它，感到高兴极了，用坚硬的下颌骨敲打着利维坦，发出梆梆的声音。

    这样一只怪物被放大无数倍在大屏幕上晃来晃去，烛天的头皮一阵发麻。好在，喙鲸再也没听到利维坦发出同类的歌声以后，就失望而去了。湮没在无尽的黑暗中。

    老半天以后，楚悬发表一句评论：“现在的动物，都长得这么随心所欲的吗？”

    “还不是你们人类干的好事！它一定是接受核辐射发生了……对，一定是这样！”烛天不会放过一个任何一个打击人类的机会，就算是口头上的。

    “是啊，每一座泄漏的核电站，都是明天哥斯拉摧毁东京铁塔的垫脚石。”

    烛天听出了楚悬话里的嘲讽之意：“我没有开玩笑！”

    “我也没有开玩笑，你不觉得伽马射线更靠谱一些吗？至少能把弱鸡博士变成绿巨人浩克咧……”

    “我就出生在福岛，我怎么会不知道！”

    此话一出，空气突然安静了。

    2011年，日本发生里氏9.0级大地震，这次地震造成了福岛核电站发生爆炸，高放射性污水直接倾泻入海。

    维序基金会曾秘密派遣调查组队进入辐射灾区，评估辐射波及情况。楚悬拿到过评估报告，这份报告堪称触目惊心，但他也就是撇了一眼，留意了一下报告中提到的潜在收容物。提到核事故，很多人第一时间就想到切尔诺贝利，但实际上福岛核事故比切尔诺贝利严重得多，福岛可没有前苏联舍身浇筑核反应堆的敢死队。福岛管理人员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控制影响而不是减少伤亡，欺上瞒下，政府没有预案乱作一团，淡化影响，阻挠国际调查团，再加上西方国家刻意控制舆论，福岛核泄漏的危害被大大低估。

    如果烛天出生在2011年前后的福岛，那么，这也就能够解释——为什么烛天如此与众不同。别忘了，黑鳞鲛人可是和蚂蚁一样的社会性群居生物，智力极端低下。和他那群愚蠢的同类比起来，烛天就是个十足的怪胎，不仅脱离了族群在大海里闯荡，还是个自我意识爆表的中二病。如果他出生在福岛周边放射性浓度远超平均水平的海水中，受到辐射引发基因，也不是不能成为智力超群的独立个体。

    不过，就算变了异，仍然是矮子里拔高个。

    烛天以为楚悬被自己离奇曲折的身世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洋洋得意地吹嘘自己在辐射区的英雄事迹。

    当然，楚悬没兴趣听他扯淡。他想到了一个很有趣的问题：

    “等等，烛天，你说2011年出生，那现在，岂不是奔四了？”

    “有什么问题吗？”

    人鱼的外表对于他们的实际年龄来说，大概仅供参考。只是……人家米拉克仿佛百岁老妖，这烛天都快四十岁的人了，心智还停留在幼儿阶段，大概是先天不足，后天又不争气罢。

    楚悬看他的表情越发宛如看一个智障。

    “妈的……你那是什么眼神？”烛天恼羞成怒，竟然忘了楚悬人形战略武器的战斗力，抬爪就朝楚悬拍来。

    楚悬一矮身避过去。一击不中之下，烛天拔掉了后颈的粉红色连脑纤维插销，又是一爪挥了过去。

    “喵了个咪的！这个白痴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吗？还敢来？”距离太近，楚悬腾挪不便，就仗着装甲的防御力硬扛下去。现在米拉克还躺着床上半死不活，楚悬不想再惹事了。

    “烛天，冷静点，利维坦还要你控制！”

    可是怒火攻心之下的烛天哪里听得进他的话？失去了控制的利维坦猛然向水面上升起，突然间撞到了什么，“轰隆”一声巨响，剧烈的震动震得烛天摔趴在地上。

    “撞到东西了？”烛天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慌忙去看显示屏。

    能够把利维坦这个体量的庞然巨怪撞得抖三抖的，只有豪华游轮，万吨货轮，如果运气差一点……楚悬吹了个口哨：“烛天小朋友，因为你的玩忽职守，明天就能在报纸头版头条看到‘×国航空母舰于北冰洋海域与不明巨型海怪相撞’的世纪大新闻啦！”

    不过墨菲定律并没有每次都灵验，利维坦撞上的不是航空母舰，而是一艘白色游轮。也没有完全撞上船底，而是从侧面擦了过去，倾斜的豪华游轮掀起了几十米高的波浪。

    海面恢复平静之后，利维坦和豪华游轮并排停在了海面上。主控腔里，烛天的脸已经白了：米拉克把利维坦交到他手里不到一个月，他就把利维坦的存在暴露到了人类社会。等米拉克醒了，怎么跟他交代？

    “嘿，朋友，别紧张，”楚悬凑过来看大屏幕，勾住烛天的肩膀：“幽灵是不会发脸书和推特的。”



幽灵船
    “烛天那孩子，连这个都说了？” 红黑色的牢房里，米拉克躺在吊床上，形容憔悴骨节嶙峋，但是精神头已经好了许多。作为伤病号他心安理得地接受基金会大佬的照顾，也许心里还正在策划着如何继续装病下去。

    “还吹嘘了一通他在辐射区斩妖除魔的英雄事迹。大地震后的福岛海域，不应该尸横遍野吗？怎么变成地狱生物动物园了？”虽然小米一脸痴汉的表情超级令人不爽，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心理的康复也是康复过程的一部分，陪他聊天这个纯粹浪费时间的活动也上升到了治病救人的神圣高度。

    “别听他吹牛，”米拉克微笑：“在辐射海域捡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一个漂浮在海面上的胚胎，能被“六个眼睛的金枪鱼”一口吞进去。”

    胚胎？浮在海面上的胚胎？楚悬大概猜到了烛天刚生下来的时候经历了什么。也许是因为变异被鲛母抛弃，也许鲛母连同它的兄弟姐妹一起死在了辐射中。

    “他不是你捡的吧？”

    “怎么说？”米拉克微笑不改。

    “我觉得嘛，除非小米你的脑袋被门踢了，不然，不会做这种给自己找累赘的蠢事。”

    “……是阿雅。”

    这是米拉克第一次在楚悬面前提到烛天的姐姐。不管是哪个地区，哪个年代，在现任面前提到前任总是一件令人尴尬的事，虽然这个现任和那个前任米拉克都没有承认。他并不想多提阿雅的事，楚悬也有这个自知者明，没有去追问。

    阿雅给了烛天第二次生命，把他抚养长大，教他语言和文化……对烛天来说，阿雅是相当于母亲的人。

    “小米，你见过吗？”扯了半天有的没的以后，楚悬终于说起了正事儿。

    “见过几次。”

    在远洋海船上工作的水手，如果运气好的话，能够碰到漂浮在海上空无一人的。这些船在官方的记录里往往早已失踪或沉没，仿佛穿越了时空。但是过了一段时间，这些又会从它们出现的海域消失，出现在另外一片水域。在大洪水之前，全球气温逐年上升，有些被冰封的古代船只会随着冰川融化破冰而出，变成了仿佛穿越时空的。但是，近几年冰川全部消失，几乎绝禁了这种可能。

    楚悬怀疑利维坦撞上的是一艘。在撞击之后，船上既没有传出乘客的惊呼声，也没有出现一大群人挤到甲板边上拍照的情况。而且，作为中产以上才有资格乘坐的豪华游轮，这艘船未免太旧了。

    但是不能因为这样就武断地认为这艘船上没有一个人了，说不定，这艘船只是失去了动力和外界的联系，在海上无头苍蝇般漂浮了很长时间，还有几个幸存者蜷缩在角落里，窥探外界的情况。如果这些人一旦获救回到岸上，把遇到利维坦的经历写成自传，利维坦的暴露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楚悬打算到上找找有没有目击者，以断绝后患。

    有关于形成的原因，船上的人为什么会消失，贸然上去会不会遇到危险，自然要问大海里的地头蛇。

    “你上去过吗？”

    米拉克很无语。他一条人鱼要上做什么？晒日光浴吗？

    楚悬把一个耳麦式微型通讯器塞在他手心里，将他的五指卷起来：“我打算上船看看，有没有要命的目击者……还有，这么大一艘船失事了，这片说不定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危险，不上去看看，我不放心。”

    “你这是……”

    “我希望跟你随时保持联系。”

    “你打算相信我了？”

    ……妈蛋那家伙是什么表情啊？都是千年的老狐狸了还怕别人知道有几条尾巴？不要顶着这一副阳光灿烂诱骗无知少女的笑脸了好不好？很恶心的你知不知道!

    楚悬心里发出排山倒海的咆哮，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

    于是某塞壬笑得更开心了。



次声波
    楚悬从利维坦的脊背上腾空而起，单手撑地落到豪华游轮的甲板上，砸出了一片蛛网裂纹，他一手拎着武士刀，一手提着强光探照灯，提防着随时可能冲出来的饥肠辘辘的船员。他害怕漆黑的深海，可这种飘浮在蓝天白云下的幽灵船可没什么好怕的，和搜索恐怖分子占领的建筑差不多。

    甲板上的情况有点出乎楚悬的意料：报道中的幽灵船往往空无一人，但这艘船上全是人——当然，不是活人，而是形态各异的干尸。朽烂的沙滩椅上，干涸的游泳池中，倒塌的冷饮桌旁，全部都是穿着和随身物品保存完好的干尸，紫黑色的皮肤风化成了轻飘飘的絮状物，在海风中飘拂。

    楚悬穿梭在尸群之中，眉头越皱越紧。这些干尸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嘴巴张得很大，表情极度扭曲，死之前好像经历了极大的痛苦。而且这种痛苦似乎来得很突然，在极短的时间内就造成了他们的死亡。证据就是这些干尸还保留着死前一刻的活动。女人还没来得及从沙滩椅上起来，泳池里的孩子依旧趴着游泳圈上，服务生还端着冰镇的柠檬水。

    ——这种情况很不对劲！

    是什么东西造成了一甲板的人在极短的时间内同时死亡？虽然这里是北冰洋，可是气候并不寒冷，甚至可以说温和潮湿，非常适合滋养微生物，这些尸体是怎么变成干尸保存下来的？

    楚悬经过一具倒在地上的比基尼女尸，一不小心踹断了她的手臂，像楚悬这种道德感极其薄弱的人，没有任何帮女尸接上手臂的想法，他没有再补上一脚碾断比基尼的肩带就很不错了。

    走出几步，他又退了回来。

    女尸手臂上的断口很奇怪。几条大的血管全部糜烂成一团，像是生前因为血管压力过大而从内部涨破。

    楚悬把女尸的肚子划开，发现里面的内脏全部破裂了，干枯得像一块块皱巴巴的抹布。内脏大出血后，尸体内的水分在很短的时间内蒸发完毕。干尸紫黑色的皮肤根本不是在低温下天然形成，而是从毛孔中渗出来的血染的!

    楚悬首先想到的是超高温。但是这艘船除了锈蚀严重以外完好无损，没有任何经历过核爆，球形闪电或火山爆发的迹象。再说，如果是超高的温度，为什么只是把人体内的水分蒸发干净，而没有对表皮造成任何损害？

    “楚，你那边什么情况？”耳麦里传来米拉克的声音。

    “死人，全船全是死人。”楚悬把豪华游轮上看到的东西大概说了一遍。

    那边的米拉克发出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你去找找船上有没有电影院。”

    牛头不对马嘴的提议让楚悬大为不解，但他还是照米拉克说的，提着探照灯一层一层地搜索。从甲板直到底舱，到处可见形态各异的干尸。越往下走，干尸的动作和表情越发扭曲可怕，桌椅，窗玻璃和水晶灯的碎片散落一地，这些人好像是在癫痫发作般的疯狂中死去的。和他们相比，甲板上的那些干尸都可以说是“安详”了。

    “小米，没有电影院。”

    “那你找一找，有没有封闭的隔音效果很好的房间。”

    米拉克是在验证这些人死因的一种猜想？

    楚悬在底舱走了一圈，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点——底舱的尸体的保存程度远不如甲板上的干尸，很多都有腐烂过的迹象。这表明他们在死以后，身体内的水分没有在短时间内立刻蒸发干净，是在死亡以后很久才转化为干尸的。

    楚悬再仔细看了一遍每一层船舱的布置，在底舱发现了一个地图上没有标志出来的不明区域。这个区域旁边是一个布置得很朴实的圆桌会议厅，墙角摆着一个酒柜。

    楚悬把酒柜挪开，一扇虹膜识别的保险门赫然暴露在空气中。

    “咦？豪华游轮上的秘密房间，这下有意思了。”

    虹膜识别锁失去了电力供应早就无法发挥作用，锈迹斑斑的保险门被楚悬用蛮力撬开，一股腐烂的恶臭扑面而来。他提着探照灯往里面照，密码门后面是一个狭长的房间，房间两侧摆着两排柜子，柜子上整齐摆放的枪支弹药发出冰冷的光泽，保存完好，光亮如新。不仅有常见的突击步枪，高爆手雷这些轻武器，楚悬甚至看到了两门的金属风暴。

    “乖乖，这艘游轮还带走私武器的。”楚悬逐一检查那些枪支，脚下突然踩到一个东西，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他向下一看，头灯照射出一个骷髅。他踩中的正是这具骷髅的手骨。

    “还是死人啊，没意思......等等，骷髅？”

    这具骷髅穿着西装，右手里握着一把小手枪，指骨扣在扳机上，他的太阳穴上有一个清晰的弹孔，子弹穿颅而过落在另一边。楚悬从他的上衣兜里摸出了证件，这人是个雇佣兵。

    楚悬不知道船上的乘客变成干尸的原因，但是他能够推理出大致的经过：使人变成干尸的那场灾难发生的时候，这个雇佣兵躲在这个密室里，侥幸逃过了一劫。等到他从密室出来，看到全船的人都变成了尸体，精神崩溃之下选择了饮弹自尽。因为他的尸体在这间密室里，所以没有变成风化的干尸，而是自然地腐烂了。

    这间密室墙壁的墙体非常厚，夹了钢板和两层海绵，隔音效果很好，就是里面有人放枪外面也听不见。而就是在这个密室里，出现了一具同外面的干尸不同的骷髅——这说明了什么？

    楚悬往甲板走，跟米拉克汇报了密室里的发现。

    “没错了，是。”米拉克说。

    ？

    楚悬心里骂了句娘，他怎么就没想到？

    1890年，一艘名为“马尔波罗号”帆船在从新西兰驶往英国的途中神秘失踪。20年后，人们在火地岛海岸边发现了这艘幽灵船，船上的船员已经全部死亡。奇怪的是，这艘船并没有遭遇过海难或是被海盗打劫的迹象，船上的东西都原封未动，完好如初。船长伏倒在桌子上，嘴里甚至叼着烟斗，航海日记的等内容持续到他死前的那一刻；而那些死已多年的船员，还保留着死前的姿态，上一秒还在进行手上的工作。

    经过调查，造成这些船员死亡的矛头，指向了极地冰川断裂产生的。不容易衰减，穿透力往往很强。某些的频率和人体器官振动的频率相似或相同时，容易引发共振，导致人体器官破裂，血液沸腾，瞬间造成死亡。

    在2030年，基金会的新一代军用大功率定向发射器“夜莺”正式服役，由于军用在《日内瓦国际反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公约》被明令禁止，研究和服役都是秘密进行的，需要得到三位04人员的许可才能使用。楚悬在剿灭中东某个衔尾蛇地下基地的任务中申请使用过一次，结果把周边的一个部落变成了鬼城。之后，他就再没有得到过批准了。

    突然间，楚悬想到了一件很可怕的事——

    米拉克是以歌喉狩猎的海妖塞壬，他知道，所以，他为什么不能用呢？

    能够穿透一切装甲的防御。如果他能够发出，知道人体的共振频率，那么，楚悬的就没有哪怕一刻是安全的。



Die Glocke
    “小米，你知道次声波来源在哪儿吗，我们会不会有危险？”楚悬的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边聊边登上通往甲板的舷梯。

    作为一种隐形的恶魔，次声波在自然界中非常常见，虽然人体频率相近的次声波产生几率很低，但在全世界范围内，次声波还是造成了很多令人费解的死亡事件。

    “风暴、雷电、磁暴、极光、地震……都有可能。楚，快点回来。”

    “哈伊！”楚悬踏上了甲板，面对无尽的蓝天白云和一望无际的海平面，水天相接的地方漂浮着一艘黑船。

    等等，黑船？什么时候出现的？

    楚悬记得很清楚来的时候还没有这艘黑船的影子，是幽灵船在移动，还是黑船在靠近？

    楚悬把视野中的黑船放大——除了船舷有少许白漆以外，整个船体都上一片深沉压抑的漆黑，仿佛冥河上的摆渡船。

    很少会有船只会漆成这样，这种深沉的黑色，本身就是一种权威的象征。

    果不其然，在船头有一个黑白相间的标志。

    ——维序基金会。

    楚悬在智能护镜中清楚地看到，那艘基金会的黑船同样残破不堪，如果不是抛了锚，会和幽灵船一样在海面上随意漂浮。

    如果说异常是猎物的话，基金会就是那种循着血腥味而来的鲨鱼。既然基金会的黑船出现了，证明这片海域出现了需要他们收容的异常物。然而，就连基金会的部队也折在了这里，那个收容物肯定不简单。

    联想到杀死豪华游轮上的乘客的次声波，事情就变得非常有趣了。

    基金会的前辈没能成功收容的东西，不看看怎么行呢？

    此时，耳机里传来米拉克略显焦急的声音：“楚，你遇到什么麻烦了吗？在那里等我……嘶，嘶嘶……”

    楚悬切断了通讯，米拉克那边只剩下了一片白噪音。

    既然事情牵连上了基金会，让米拉克知道，没有任何好处。

    这时候，安静下来的耳机里突然想起了一个慷慨激昂的音乐，楚悬刚刚腾空而起，一个量子通讯接入，伊尔文设定的提示音差点吓得他从空中掉下来。

    “喀秋莎站在那竣峭的岸上，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楚悬第一反应是米拉克——这种反应明显是做贼心虚。又一想，那条塞壬再怎么神通广大，就算真的在FBI进修过，总不可能把对讲机改成卫星电话吧？

    他心念一动接听，耳机那头传来伊尔文标志性的烟嗓：“您在东经××.×，北纬××.×海域？”

    “我说伊尔，你应该称我为导师，还有，监视导师的公款旅游很有意思吗？”

    “我建议您最好离开那片海域。”

    “哦？你一个04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畏手畏脚了？因为基金会在这里碰了钉子？”

    “你阅读过‘猎狼行动’的档案了？不……你碰到黑船了吧？”楚悬听到那边传来伊尔文划火柴点雪茄的声音。有时候，伊尔文的某些生活习惯挺复古的。

    “‘猎狼行动’？没听说过，是收容某个项目的行动代号吗？”

    “那次行动发生在25年，那时你家楚黎都没有进入05议会，你会知道才真是见鬼了……”

    伊尔文这种能动手尽量不逼逼的老毛子，叫他讲故事实在是太难为他了，讲出的玩意儿颠三倒四，上一秒还在说镰刀锤子旗插上国会大厦，下一秒就跳到了难吃的斯帕姆午餐肉罐头，楚悬只能自己用自己的话把来龙去脉理情楚：

    1945年初，盟军从东西两线逼近柏林，意识到自身气数已尽的德意志第三帝国开始大量焚烧科技材料，转移或杀害科研人员。尽管如此，盟军还是取得了大量未来得及销毁的技术文件。在基金会从苏联红军处得到的一份情报显示，1945年2月8日，一艘u型潜艇从德国北部的基尔港驶入北冰洋，潜艇上疑似装载着纳粹“死亡之钟（）”。

    一开始，谁都没有把这份荒诞无稽的情报当回事。直到21世纪20年代中期，全球气温变暖，北冰洋航路打通，发生了几起船只神秘失联事件，终于引起了各个国家和国际组织的注意。当谷歌地球在白令海海拍摄到一艘二战老潜艇后，“死亡之钟”的情报被从故纸堆中翻了出来。2026到2028年间，基金会前后派遣船只，直升机和水上飞机欲收容“死亡之钟”，却始终以特遣激动队的失联告终。纳粹u艇周边海域成为了北冰洋的百慕大。

    “说了这么久，‘死亡之钟’到底是什么？”

    “我要是知道，早就去05议会打卡报到了。”那头的伊尔文狠狠地把雪茄蒂摁进烟灰缸。

    楚悬飞到基金会的黑船甲板上落下：“你真的是来劝退我不是来诱惑我的吗？关子都卖到这份上了，不去看一看未免太说不过去了吧？”

    “我没功夫劝您。但是，导师，您要明白，就算你把自己作死了，还得继续完成这个任务。这件事必须是您，只能是您。”

    “......伊尔文，这种事我明白，不用你说。”

    伊尔文是楚悬调教出来的，继承了楚悬谨小慎微的作风，能不冒的险绝不会节外生枝。可是自从“那一次”以后，楚悬自己先把这种作风丢进了焚尸炉。

    毕竟，当生命变得不再珍贵时，还有什么想做的不能去做呢？

    “噢，对了，无亲爱的楚宝宝导师大人，我突然忘了，还有一件重要的事！”伊尔文还没严肃一分钟，语气变化堪比奥楚蔑洛夫。

    “……你最好在十个单词内说完。”

    “石板是地图。”

    “什么？”

    “十个单词以内，说完了。”伊尔文吹了声口哨。

    楚悬想起来了，他指的是那块来自与那国遗迹，米拉克视若禁脔的石板。楚悬曾把那块石板上的文字扫描下来传输给了伊尔文，让他拿给古文字组鉴定。只不过，那石板上全是一块块剪贴画模样的文字，怎么可能会是地图？

    “那些不是文字，是三维坐标代码。连起来可以组成一条线路。”

    “……能破解吗？”

    “困难。”

    楚悬耸了耸肩。虽然没有任何收获，但至少是个好消息。米拉克之所以把石板看得那么重要，是因为那块石板为他指明了某个方向。

    当然，现在可不是为石板操心的时候。古文字组那些到了末日还因为五险一金八小时工作制闹罢工的老家伙，指望他们破译未知的亚特兰蒂斯文字，还不如指望猴子敲出《哈姆雷特》。楚悬打着哈欠搜索完黑船，把船上的情况报告给了基金会。

    黑船上除了干尸以外，所有的有关“死亡之钟”的资料，都在黑船在被判定失事以后自动销毁了。不会让各国政府和任何基金会的敌对组织找到线索。

    在基金会的资料库中，有关“死亡之钟”的档案保密等级很高，楚悬身为04人员竟然都不能查阅。也许，只有至高议会才有资格知道。

    纳粹德国绝密的研究，基金会收容失败的项目，伊尔文讳莫如深的隐秘……“死亡之钟”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废船坟场
    重庆 维序基金会“地下长城”总部 AXL—901区训练室

    伊尔文叼着雪茄，对悬吊在天花板的沙袋左右挥拳，眼光冰冷阴鸷，就好像盯着羚羊的秃鹰。浅得发白的头发粘在他湿漉漉的额头上，黑色的背心下是结实的肌肉和纵横交错的伤疤，皮肤上粘着湿漉漉的汗珠在白炽灯光下闪闪发亮。

    楚黎到底要做什么？

    05-9，楚黎命令他向楚悬发出警告。但是以楚悬的性格，这种犹抱琵琶半遮面半遮半露的警告只会更加激起他的好奇心。伊尔文很清楚那片海域的危险，楚黎这么一出，简直是把楚悬往死路上送。

    十几年的搭档时间，伊尔文认为自己足够了解楚悬了。而楚黎作为楚悬三十多年的老上级，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弟，只会比伊尔文更了解。这明摆着就是挖了个坑把楚悬往里面请。

    “叶夫格尼耶维奇先生，有来自05议会的指示。”自动门无声无息打开，一个身穿职业装的漂亮白人女性走进来，手里抱着平板电脑。

    05议会，又是他娘的05议会!

    伊尔文脱下拳击手套，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汗，阴沉的表情适时地调整成了玩味的笑容：“哦，议会的大老爷们又有何贵干？”

    “据‘大耳狐’报告，在杭爱山发现‘衔尾蛇’的异常活动迹象，怀疑与未收容物‘黑山羊之颅’有关……”

    “不用说了......又是狗咬狗。”后半句，伊尔文当然没有让女人听到。

    “05-9希望您在20分钟内赶到C-012。”

    “知道了。”伊尔文在女人的屁股上捏了一把，挥挥手走向了浴室，惹得女人发出一声娇嗔。

    楚黎只需要对基金会负责，至于“他们”安排的事并不放在心上，那基金会没有什么关系。但是楚黎不可能明目张胆地害死计划的执行者，更何况楚悬是他的亲弟弟，没有人会闲着没事杀亲弟弟玩。“奥丁之眼”肯定已有把握，“钟”在“报时”的时候，奏响的次声波不会杀死楚悬。

    如果楚悬探索完那片海域活着回来了，按照规定，要把所见所闻全部上报基金会。这些报告，也正是反复在那片海域出了幺蛾子的基金会急需的。楚黎就像那些把同一区域的任务集合到一起做的玩家——楚悬刚好经过那片海域，楚黎就顺手把基金会的任务扔给他——不愧是05，非常懂最大化利用资源那一套。

    可是，究竟是为什么，楚黎有把握次声波不会杀死楚悬呢？

    花洒的水浇在伊尔文的脸上，浴室狭小的空间让他有一种封闭在营养槽里的错觉。

    一道灵光像闪电般划过伊尔文的脑际。

    如果是因为那个原因的话，那还真是……挺悲哀。

    ……

    与此同时，在北冰洋某海域的楚悬丝毫不知情，次声波杀死两艘船里的所有人不是巧合，自己会遇到次声波是必然。

    他发现那艘幽灵游轮在移动。游轮与黑船之间的距离以一种肉眼不可见的速度在拉近。既然基金会的黑船已经抛了锚，那么在没有动力之后，自己漂动的船肯定是邮轮了。

    楚悬往游轮漂去的方向飞了大概五分钟，在海面上看到了一群密密麻麻的黑点，全都是失联的船只。

    失事的船只形成了一片幽灵船的钢铁森林，桅杆林立，高耸的上层建筑连绵不断，远远望去仿佛一座凭空长成的军舰岛。这些失事船只几乎都是钢铁结构，柴油发电机，失事距现在不超过一个世纪。根据铁锈和破损情况来看，越往里面，船只的年代越久远。楚悬甚至在最里面的位置看到了几艘二战的巡洋舰。

    从高空俯瞰，这些船只都是从远方飘过来的，渐渐聚集到这片海域周围。并且，也不是杂乱无章的聚集，而是一层层的环形包围，所有的幽灵船围绕着中心点缓缓逆时针旋转，像是某个拜科技宗教的神秘阵形。

    而在幽灵船漩涡的最中间，有一艘德国u型潜艇，舱盖半开半合。逆时针原地旋转。

    毫无疑问，纳粹u艇是最早的失事船。它失事以后，被卷入北冰洋上的漩涡。“死亡之钟”以它为圆心播放致命的声波，最早的受害者是追击它的同盟国军舰，然后是北极的科考船，最后，是北冰洋航路打通了以后的商船。它们先后被卷入的漩涡，形成了一幅“幽灵船坟场”的奇观。



U型潜艇
    u型潜艇对于楚悬来讲并不陌生。2032年，他和伊尔文在伊利诺伊执行完一个收容任务后，在芝加哥工业与科学博物馆参观了展览的U-505型潜艇，回来的时候还差点被拖进了彩虹旗的游行队伍。

    楚悬打开舱盖跳进艇内，一脚踩进了齐膝盖深的脏水里。

    “神啊，这是什么味道……呕……”

    没有戴呼吸面罩隔离内外空气的楚悬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那种味道简直就像排泄物，呕吐物，死鱼和死牲畜混在工业废水里一起发酵了一百年。楚悬没有洁癖，但是这种环境真的不是人呆的，多吸几口这儿的空气，大概连呼吸道都会被腐蚀掉。

    二战期间，潜艇上的空气质量很差，更不用说这艘潜艇还经历了百年的超长待机。在当时，数十名官兵挤在狭小的艇内，共用一个马桶，由于极度缺乏淡水，几乎不能洗澡。潜艇在海况恶劣的海面上航行时，海水会从未关闭的舱门中涌进；各种机械装置运转时发出的高温，又使室内温度长时间达到50°C以上。高温潮湿的艇舱内味道可见一斑。

    楚悬调整了一下头顶的射灯，扶着管道，淌着齐膝盖的污水往前探索，心里再次心疼了一遍自己的战术装甲。

    楚悬能感觉脚下不断踢到了马克杯，刀叉碟子之类的杂物，但是好在没有奇怪的东西，比如说人骨。

    潜艇里并没有任何一具士兵的尸体，而存放充气救生筏的地方已经空了。说明这艘潜艇上的人早就知道“死亡之钟”会释放致命的次声波，并且提前撤离。

    一个世纪前的纳粹德国，可能已经掌握“死亡之钟”的秘密了。只是苦于气数将尽，没来得及消化成战斗力。

    以防遗漏什么重要的细节，楚悬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查看。其实潜艇上也没有什么房间可言，所有的区域都是公开的，只有艇长才有单独的房间，其他的军官都只有单人铺位和吊床。这些钢筋的床铺在腐蚀性的海水中泡了一个多世纪，结构早已岌岌可危，一碰就会倒塌，楚悬蹑手蹑脚地查看每个房间，生怕动作搅起的水流会会引起多米诺骨牌式的坍塌。

    保存东西最忌讳的就是潮湿的环境，u艇里的空气湿度高到几乎饱和，不提那些浸泡在水里的，就算是在桌子上，柜子上的文件资料都腐烂成了纸浆，字迹根本无法辨认。唯一保存完好的，大概就是悬挂在墙上褪色的万字旗了。

    不知不觉走到了潜艇中间的位置，两边走廊的中间的房间挂起一片黑色的布帘来保持较为私密的空间。这个房间属于u型潜艇的艇长，设置在潜艇的中央位置是为了方便事务的汇报。

    布帘旁边的墙上钉着一张严重掉色的巨型海报。楚悬学过一点德语，认出了个标语：

    “到南极去!”

    标语上面有一个金发碧眼的雅利安人行抬手礼，背景是白皑皑的南极冰盖。

    楚悬的嘴角忍不住抽搐。

    到南极去？到南极去做什么？支援地球偏远地区的法西斯主义建设吗？这艘潜艇明明是往北极开的吧？

    还有，这标语的意思是......传说中南极冰盖下的“211”基地是真的？

    南极冰盖下有没有秘密基地不知道，但是纳粹德国的余孽仍然存在他倒是知道的。在基金会目前已经解密的档案中，直至上个世纪80年代，05议会仍然和党卫军ss部队的科学家有交流，火箭技术，隐形轰炸机，超高速碟形飞行器，特斯拉无线输电之类的……那个机构也不知道现在是合流了，还是人道吞并了……

    楚悬盯着海报出神，突然听到“哗啦”一声落水声。

    “谁!”楚悬条件反射地往后转，一手持刀，一手提着探照灯四处扫射。光线经过水的折射在抗压舱壁上映出流动的光晕，照到的地方什么东西都没有。

    喊完了楚悬有点懊恼：一个世纪前的u型潜艇又不是恐怖分子藏匿的烂尾楼，怎么可能还有别人？除非是复活的纳粹僵尸。可就算是僵尸，在水里泡得这么久早该泡发了吧？还能没事儿跳水玩？

    那个会跳水的东西划了几下水，似乎爬到了没水的地方，接着楚悬就听到了“咯吱咯吱”的指甲划动金属表面的声音。这怪声回荡在u艇无人的空间里，令人毛骨悚然。

    楚悬循着那个声音放轻脚步摸过去。随着他的靠近，渐渐能够听出那个声音里夹杂着一种气急败坏的“唧唧”乱叫声。

    楚悬的心跳到了嗓子眼。虽然，不管那个会跳水的东西是什么玩意儿，他都能够搞定。但最令人害怕的不是难对付的怪物，而是未知的事物。楚悬宁愿去正面刚一打纳粹僵尸，也不愿意和这种隐藏起来的敌人躲猫猫。

    射灯照进一间军官的寝室时，怪声音戛然而止，废弃的u艇一瞬间恢复了以往的死寂。

    倒塌的床铺，齐膝盖的污水，狭窄的过道，折叠的小桌板……一切都和其他的房间没什么不同，直到光柱扫到一个白油漆涂画的“×”字。那个“×”画在一个军用水壶上，水壶卡在了管道上。

    那个水壶水淋淋的，好像刚从污水里捞出来。

    “之前有这个东西吗？”楚悬回忆，确信自己搜索的时候没看到这么明显的标志。

    这水壶，莫非是被那个会跳水的东西从污水中捞起来的？

    楚悬把水壶从管道上拿起来，黑暗中响起了一个刺耳的尖叫。

    他一抬头，头顶射灯的光线随之上移，照到了一张青绿色的长满的疙瘩的丑陋脸庞。那个怪物照着楚悬的脑袋飞扑过来，楚悬眼前一黑，给撞得差点一头砸进污水里。

    那个东西死死地抱住楚悬的呼吸面罩。楚悬什么都看不见，手里的雷光刀刃太长，根本削不到那个怪物。他听到了怪物的指甲和牙齿磕在钢化有机玻璃上的声音，那家伙，竟然是想把他的呼吸面罩弄下来!

    “该死……”楚悬很快恢复了冷静，倒提起手里的军用水壶往那个怪物的脑壳上砸。

    二战德军的军用水壶是很结实的，就算过了一个世纪，还能当榔头用。在液压动力的加持下，楚悬的臂力早就超过了正常人类的极限。第一下，手上有了粘乎乎的感觉，到了第三下，那怪物的小脑袋像浆果一样爆开。怪物惨叫一声，抓着楚悬呼吸面罩的爪子顿时失了力气，跌进水中。

    小怪物的尸体摔进污水中，浮了起来。那是一个人类婴儿大小的，有一张蛙脸的生物，浑身都是长着疙瘩的青绿色皮肤，手指和脚趾之间连着蹼。

    海底人？

    楚悬喘着气拎起那个怪物的尸体。奇怪，海底人不是生活在大西洋低纬度的温暖水域吗？怎么会出现在北冰洋？还是在一艘废弃的潜艇里？它怎么进来的？



豪森日记
    楚悬打算把海底人为什么会出现在u艇上这个问题先放在一边，海底人对他构不成什么威胁，就算他们在这艘潜艇上筑了窝也不要紧。他捡起了画着白叉的水壶。

    水壶上有这么明显的标记，应该是为了特意让人发现。楚悬晃了晃水壶，里面有液体，打开闻了一下，是威士忌。

    难道是因为嗅觉灵敏的海底人闻到了酒味，才从污水里把这个水壶捡上来的？捡上来以后，因为不会开盖子忙活了好久，发出的声响把楚悬招了过来。小海底人知道自己不是楚悬的对手，就抛下水壶藏了起来，但是看到楚悬要抢他的酒，愤怒之下扑上来就和楚悬拼命......至于结果，自然就不必说了。

    楚悬瞥了一眼漂浮在水中头朝下的小海底人尸体，心里默念一句：珍爱生命，远离酒精。

    头顶的射灯往水壶里晃了一下，威士忌里似乎浸泡着一卷白色的东西。楚悬把酒倒干，小心翼翼把那卷东西取出来，竟然是一张纸条。

    高温潮湿的潜艇上很难保存东西。在一个世纪前，某个军官把他的留言用铅笔写在纸条上，装进了灌满威士忌的水壶里，这样才保存到了一百年之后，让楚悬能够看见。

    纸条上潦草的字迹写着：

    不管你是英国佬，美国佬，还是发现这艘潜艇探险者，都快点离开这里!

    “钟”就快要脱离我们的掌控了，就算没有通电，它也有了报时的迹象。快点离开!一旦“钟”真正启动，谁都逃不掉！

    没有问候，没有落款，只有凌乱的语无伦次的警告。

    当年的德国人预知了“钟”会带来的灾难，早就乘坐充气筏子逃离了这艘潜艇。然而，追击他们的同盟国军舰却没有登上u艇，难道那些军舰上的水手都死于次声波了？

    楚悬捏着张纸条，脊背生寒。报时是什么意思？难道“死亡之钟”会像真正的钟一样定时报时，而它报时的钟声就是要人命的次声波？

    如果“钟”会定时发出次声波的话，那么楚悬现在的处境及其危险。可是他不甘心就这样离开，都走到这一步了，就差一点，就能一睹“钟”的庐山真面目了，这可是基金会都三缄其口的绝密记录，难道就要这样擦肩而过？而且，他都和伊尔文那么信誓旦旦的夸下海口了，若是无功而返，岂不是要让那老毛子嘲笑一辈子？

    就算真的死于次声波，也不过是读档再来而已。这个险又不是冒不起！

    他返回挂着海报的艇长室，想去里面搜索一下是否有更多的情报。掀开黑色的布帘，看到的不是一个黑洞洞的房间，而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有一个骷髅的标志。

    为了方便下属汇报潜艇上的情况，艇长的房间是不会安装门的，这里有一扇如此沉重的铁门，必然有蹊跷。铁门被反锁了，楚悬把门撬开一条缝，地面上的污水一下子涌进了门缝里。

    过了一个世纪，门后面的那个房间竟然没有渗水，足以证明这扇铁门的质量，还有纳粹对于门后面的东西的重视程度。

    等水流得差不多了，楚悬才跨进去。正对着他的是一个伏案趴在桌子上的人，穿着白大褂，袖子上别着万字袖章。尸体早已白骨化了，由于艇长室里比较干燥的环境被完整地保存下来。他胸前的桌子上放着笔记本，文件夹和钢笔，脖子上挂着一台莱卡照相机。相机早就坏了，胶卷上没有任何影像。骷髅的手搭在快门上，这个人临死前似乎想要拍摄什么。

    楚悬顺着相机闪光灯的方向，看到黑暗中真的立着一座“钟”。那口“钟”有一人多高，被钢铁支架支撑着，乍一看很像欧洲的教堂钟，实际上只不过徒有其名罢了。那是一台很像“钟”的机器，由上窄下宽两个可以反向旋转的气缸组成，包裹着铅制的外壳，上面那个气缸刷着一个万字。

    楚悬抬起手指敲了敲，“钟”里面好像有液体在晃动。

    除此之外，就没有任何特别的了。

    这就是“钟”？这就是基金会三次收容失败传得神乎其神的“死亡之钟”？

    说实话，楚悬挺失望，非常失望。

    他本来以为，按照基金会其他收容物的尿性，“钟”会是那种雕刻着启示录浮雕，从德国某个古教堂的地下墓穴中挖出来的远古神器，能够召唤出所罗门七十二柱恶魔……却没想到只是这样一个铁疙瘩，完全看不出有任何危险可言。

    楚悬转回去拿起了骷髅面前的文件夹和日记本。

    “让我看看你们怎么说吧。”

    文件夹上满满的全是实验数据，楚悬看不懂也懒得去看，没一秒就被他扔开砸到了骷髅的脑门上。日记倒是挺有意思，从扉页上看，它的主人叫做豪森，丹麦裔德国人，核物理科学家。从行文上看，这个人还是个十足的话痨，大到纳粹德国原子弹计划的落空，小到和情人约会时喝的是什么酒，他都要记上一笔。

    比方说：

    “1944年12月9日 我跟亨克尔说了必须把‘钟’放在潜艇正中间，最好是艇长的房间，但是他死活也不同意，坚持只能放的艇首和艇尾。噢!这些个大老粗，他们知不知道‘钟’有多危险？发动机那么高的温度，噪音和震动，引起Xerum525泄漏了怎么办？他们担得起这个责任吗？照我看，那个老葛朗台只是心疼他铺了棉絮的床，不想和其他人一样睡铺子罢了！要不是他腰里别着鲁格，我一定要用靴子狠狠的踢他的屁股!”

    直到登上u艇的前几天，这位豪森还是一个垃圾话连篇的话痨。这种情况，在u艇航行的时间里慢慢发生了改变。无论是谁，在肩膀上担负着重大的压力，生活在狭小幽闭的环境中的情况下，都会变得沉默寡言。那个时代的潜水艇，连一扇观察外界的舷窗都没有，狭窄的空间足够把心里承受能力弱的人逼疯。何况，这个豪森还担负着保护祖国科技遗产，找机会复兴第三帝国的重任。豪森就是再乐观的人，也会变质。

    12月20日之后，豪森的日记开始往简明扼要的方向转变，并且记录了很多发生在这艘潜艇上的不同寻常的事，字里行间流露出了他的不安：

    “12月20日，有水手反映在靠近艇长室时口中感受到铁锈味，可是他的口腔黏膜上没有伤口……”

    “12月23日，越来越多的人出现了头晕，耳鸣，视力模糊，恶心，失眠，失忆，失去平衡感的症状。亨克尔担心某种未知的传染病在潜艇上传播，但是我有种更不好的预感……”

    “12月24日，一位士兵报告在午夜因为噩梦惊醒时，听到艇长室传来隆隆的轰鸣声。我看他是睡糊涂了，把发动机舱和艇长室的位置搞错了……”

    “12月25日，麦克上尉说他起夜路过艇长室时，看到门缝里发出紫蓝色的耀眼闪光。我不是不相信他，可是，这怎么可能？‘钟’明明没有任何电源……”

    “12月27日，更匪夷所思的怪事发生了——有人说在他的房间看到了柏林帝国大街，还有坐着吉普的盟军士兵!俄国毛子竟然把镰刀锤子旗插上了帝国大厦，那些美国佬，英国佬在到处销毁我们的党旗和党徽!那这真是太可怕了！

    这不可能!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儿？他是怎么看到这些东西的？难道，真的是‘钟’……”

    日记写到这里，笔调已经从简明扼要变成了歇斯底里。豪森甚至折断了自己的笔尖，在纸上留下大大小小的墨团。

    “是‘钟’，真的是‘钟’……‘钟’真的可以‘扭转空间’!那个人在他房间里看到的影像是真的！我们的第三帝国已经完了，我们再也回不去了……Xerum525不用通电就可以发生裂变，要是这个成果能够早两年，不，早几个月发现都好啊！要是希莱姆知道了该有多开心啊。如果有这件武器，赢得最后胜利的肯定是我们！可是现在已经怎么用都没有了，没有实验设备，‘钟’非常危险，随时都可能有失控的可能，天知道它失控了以后会发生什么!亨克尔说所有人都得撤离这艘潜艇，但是我不想走……毕竟，‘钟’是我投注了半辈子的事业，我想留到最后，看看到底能够出现怎样的奇迹……”

    日记到这里就没有下文了。豪森的结局已经不需要日记来记录，这具骷髅就是他的归宿。楚悬看着伏在桌案上的骷髅，竟然有点佩服这位纳粹科学家。比起他这个半吊子博士，这一位是真正为了祖国和科学事业献出自己生命的人。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大概说的就是他这样的人吧。

    根据前文的描述，“钟”在波兰北部山区的秘密基地进行实验的时候，有一整座水库的发电量用于它的运转。即便如此，“钟”的运行也不能超过两分钟。而现在，“钟”当中的Xerum525物质在没有通电的情况下，居然能够自行发生裂变，怎么能不让豪森感到惊讶？而Xerum525到底是什么物质，为什么能在不通电的情况下发生裂变，楚悬又不是核物理科学家，这种事情，交给基金会的专业人士去头疼吧。

    至于“扭转时空”这种听上去非常不真实的现象，楚悬倒是没觉得有多奇怪。基金会好几个收容物都能使时空发生扭曲。就算“钟”真的能逆转时空，那又能怎样？纳粹德国已经回天乏术了，难道还能制造出时空机器去改变历史吗？

    总之，他安然无恙地收集完了“死亡之钟”的情报，啪啪啪地打了伊尔文的脸。现在，就等基金会派人过来收容了。

    楚悬还有点得意：他现在可是基金会的站点博士，一个科研人员，却单枪匹马干成了三批收容人员都没有干成的事儿，比起传说中的天启四博士也不遑多让了吧？

    楚悬挺直腰杆伸了个懒腰，也许是埋头读了太久日记的缘故，他有点头晕。扫了一眼护目镜屏幕上的时间：9:53

    同时他也瞥到了骷髅手腕上的朗格腕表，腕表上的时针早就停止走动，但楚悬怎么也看不清到底停在了哪个刻度。

    “啧，老喽，得注意保护视力喽……”楚悬摘下护目镜和呼吸面罩，凑近了骷髅，又使劲揉了揉眼睛，总算看清了表盘上的时间：

    9:54



奏鸣的钟
    豪森腕表上的时间永远停在了9:54，这就是“钟”敲响的时间。一百年前，次声波不仅杀死了豪森，也破坏了机械表的内部构造。

    楚悬并不笨，他马上意识到这个时间很不妙。

    但是已经晚了。

    “死亡之钟”准时敲响了撒旦的乐章。

    楚悬的身后发出了亮光，照得整个狭小的房间一片雪亮，接着一种发动机轰鸣和齿轮旋转相结合的从后面将他环绕。“钟”的上下两个气缸缓缓咬合转动，那种蓝白色的辉光正是从两个气缸中间狭窄的缝隙中渗漏出来的，随着气缸转速的加快，渐渐耀眼得让人不能直视，就好像一百一个白磷弹在狭小的空间内同时爆炸，又好像滚落的球形闪电，放射出碗口粗细的电弧。

    “逃！”楚悬心里只剩下了这个念头。

    正如豪森的日记中所记载的，头晕，耳鸣，视力模糊，恶心等症状一件件的在楚悬身上应验。楚悬几乎什么都听不见了，耳朵里全都是“钟”的轰鸣，眼前悬浮着大片的黑色斑块，只能模模糊糊的看到门的轮廓。楚悬深一脚浅一脚地淌着齐膝盖深的水，他想跑出去，可是根本跑不动，好像脚下踩的不是抗压舱的钢板，而是软绵绵的凝胶，每一步都会摔向一边撞上东西。

    然而，这些症状只是个开始。

    人耳听不见的次声波肆无忌惮地穿透他的身体，引发分子间的共鸣。他的体温升高，血液循环加快，血管和内脏越来越不堪重负，在楚悬看不到的地方，他的眼角，耳朵和鼻孔里流出了血来。

    u艇的走廊并不是平坦的通途，污水中浸泡着各种各样的杂物。楚悬不知道踩到了什么，膝盖一弯，额头磕到了压力计上，破碎的玻璃扎进了他的头皮，汩汩的鲜血瞬间从额头上流下来。一大口腥臭难闻的污水涌进了他的喉咙。楚悬明知自己必须得爬起来继续跑，但是他脚下发沉，一点也动不了了。

    在冰冷得像铁棺杦一样的u艇里，楚悬却经历着炼狱的炙烤。他的每一滴血液都在沸腾，每一个细胞都在爆炸，每一个毛孔都在往外渗血。次声波引发的共振，就好像把他关进了一个微波炉里，体内的温度节节拔高，却连一滴降温的汗珠都流不出来。

    “……我要死了？在这个鬼地方？”

    楚悬什么都听不见了，眼前的景象浮现了大片的红晕，大概是眼睛里的毛细血管破裂了吧。可是偏偏他的意识却无比清晰，全身每一处的痛苦他都能清晰的感觉到。

    如果楚悬的意识还清晰，他应该能发现到不对劲——距离“钟”几十海里之遥的豪华游轮上的人，都在接触到次声波极短的时间内死亡。而他和“钟”不足一丈之距，已经过去几分钟了，仍然没有要断气的迹象。

    现在，楚悬再理智也想不到这些了，他的所有感官早就被无尽的痛苦填满。

    后悔？后悔没有听从伊尔文的警告？大概永远不会吧。决定是他自己做的，既然要满足好奇心，也要有好奇心会害死猫的心理预期。楚悬早就做好了把自己作死的准备，也做好了承受这些痛苦的准备。只是有点不甘心，就这么死了，还有好多谜题没有解决——利维坦，米拉克，uso，还有亚特兰蒂斯……就算能读档重来，也要掉一大截的经验值。那些经验，都是用命换来的啊!

    “伊尔文，你的导师又挂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开不开心？还有永远在开会的老哥，真的很想看看你会是一副什么臭脸……”

    一想到马上就能见到伊尔文和楚黎了，楚悬竟然还有点兴奋。他俩算是楚悬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如果要留遗言的话，他们是当之无愧的最佳人选。不过，既然用不了多久就能见面，说话都费劲，留言还是免了吧。

    但是，除了他俩以外，还有一个人：

    ——小米。

    自己无声无息的死在了这个铁皮棺材里，米拉克再也找不到自己，他会难过的吧？他会哭吗？

    楚悬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接通了米拉克的通讯器：

    “小米，对不起啊，你一不在，我就把自己给玩死了……”

    “谢谢你这一路过来对我的照顾，长这么大会保护我的，你还是头一个……”

    “小米，其实我挺喜欢你的。如果没有那些任务的话，如果不用欺骗你的话，我们应该能成为很好的朋友吧？”

    随着生命的流逝，楚悬眼前黑暗的抗压舱就好像热气中的海市蜃楼，渐渐扭曲，变形，变成另外一幅画面。

    听说，人在临死前能看到很多奇异的幻象，会经过一条长长的黑暗走廊，走马灯般浏览完自己整个人生，然后看到一个散发着白光的世界，亲人和朋友都会像天使一样聚集在他的周围和他道别……楚悬也看到了——在朦胧的视野中，是一片浓黑深沉的大海，万千星辰洒在平静的海面上，稀薄的月光柔弱地穿透海水洒在他的身上。深夜的大海宁静美丽，可是有人完全无暇欣赏这份美丽。楚悬没办法动弹，连挣扎着让身体上浮都无法做到。他的身体在海水中直直地下沉，深沉的海水下好像有无数双手，温柔地将他拉向深渊的怀抱。

    海？楚悬这辈子99.9%的时间都生活在陆地上，为什么他会看到大海？

    难道是上帝存心跟他过不去，偏偏让他看到他最恐惧的东西，死也不能死个安宁？

    不过，这幻想还真是真实啊，连窒息的感觉都这么真实……淹死也不错，窒息而死总比活活蒸发成干尸要舒服太多了。

    接下来，就得跟他生命中重要的人一一告别了吧？

    银色的月光下，楚悬的视野下方漂过一条流光溢彩的鱼尾巴，宝石质感的靛青色鳞片闪闪发光，和天空中的星辰交相辉映。

    一双强健有力的手抱住了他的肩膀，托着他缓缓上浮。

    他能感觉到一个冰凉的东西碰到了他的嘴唇，只是蜻蜓点水地粘了一下，似乎被他滚烫的体温吓了一跳，接着又下定了决心，又再度贴上来，带着海腥味的湿冷空气从那个冷源体源源不断地灌入他干瘪的胸腔。

    楚悬的意识接近弥留，潜意识脱离约束，于是理所当然地接替了身体的支配权：

    “凉的……好舒服……想要更多……”

    新鲜的空气缓解了肺部爆炸的窒息感，但对于他此时的身体状况而言，窒息已经成为了了不那么重要的问题。他像一个失去补给在沙漠中跋涉了几天的瘾君子，遇到商队最想要的不是一杯水，而是几颗甲基苯丙氨。

    于是落海者拒绝了施舍，转向掠夺。



冰与火
    俗话说感情会让人变得愚蠢，即便老奸巨猾如米拉克，也摆脱不了这一条铁律。

    楚悬切断通讯器的时候，他第一反应竟不是楚悬要隐瞒他什么，而是楚悬又想一个人面对什么危险。

    他以为楚悬再也不会对他撒谎了。因为就在前几个小时，那个家伙才第一次把自己的想法对他和盘托出。那一刻，米拉克真的非常开心——这会是一个好的开始吧？也许，从这以后，就可以真正走进他的内心世界了？

    于是心急如焚的米拉克不顾自己还未恢复完全的身体，马上离开利维坦去找他。

    首先，他找到了楚悬最初探索的那条豪华游轮。他很快发现了这条游轮正向着某个中心移动，于是他也找到了幽灵船坟场。

    在数以百计的的幽灵船中寻找楚悬，莫过于大海捞针。米拉克不停地移动位置，每隔十分钟发出一次超声波回声定位。

    搜索从黄昏持续到了午夜，直到凌晨三点左右，米拉克终于在幽灵船坟场边缘的水下发现了一个人形的轮廓。

    在这片人迹罕至的地方出现的人，除了楚悬还能有谁？

    米拉克赶到楚悬的位置时，他已经沉到水下三四十米。不知他遇到了什么，没来得及呼吸面罩，因缺氧晕了过去。

    着急救人的米拉克赶紧游过去，一边拖着他向上浮，一边给他输氧。在生死一线的关头，就算米拉克再痴汉也没有半点占便宜的想法。这个“吻”，他最大限度地保持了礼貌和矜持。

    然而他保持了礼貌和矜持，不代表对方也会跟他玩儿这一套。当柔软的口腔黏膜遭到近乎摧残的舔舐，每一个敏感的神经末梢都在疯狂的挤压下颤抖时，米拉克的脑袋一片空白：

    妈的，藏得真深。

    ——他只剩下了这个一念头。

    侵略仍然在持续。浓重的血腥味在他的口腔中扩散，楚悬炙热到不正常的体温顺着舌尖传递过来，米拉克从牙龈到喉咙都在发烫。这种感觉绝对不是享受，而是一种折磨。虽然不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但米拉克能够看出来，楚悬的状态很糟糕，不只是溺水那么简单！

    这个粗暴的“吻”没有任何甜蜜可言，楚悬索取的不是情欲，而是其他的什么东西。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因为血管破裂而一片通红，好像沉睡了一个世纪饥饿的吸血鬼。

    米拉克拖着楚悬浮上水面，将他安置在一艘渔船的甲板上。

    楚悬跪在甲板上，弓着腰，脸色潮红，好像一只煮熟的大虾，不停地咳出混合着血沫的海水，鼻孔和耳孔里也有血在往外流，表情因为痛苦而扭曲。

    而米拉克只能在一边焦急地看着他，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根本不知道如何是好。

    楚悬突然边咳边站了起来，朝米拉克走来，念出一大串复杂的口令解锁战术动力甲，手伸向了脖子后面，解开金属锁扣。

    “楚，你疯了！你要做什么？”

    楚悬走到他面前，继续解衣领和束带。他的手指一直在抖，但是手上的速度很快，赤红的眼睛亢奋至极，简直可以说非常急不可待了。

    “小米，抱住我。”楚悬说，命令的口吻下掩藏着疯狂。

    该死！这里可是极地！夜晚的温度可以到零下十几度。他的体温高到离谱，擅自脱掉装甲，没有恒温装置的保护他会死的！

    米拉克扣住了他的两只手腕。

    “冷静点，楚！”

    “小米，放开我，我好热……”楚悬往手腕上施加力道，抵抗米拉克的压制，赤红的眼睛里封印着的猛兽仿佛下一秒就要脱笼而出。

    “楚，冷静点，听我说！现在室外的气温有零下十几度，知道热胀冷缩吗？只要暴露在冷空气中，你的血管会像那些干尸一样爆开……”

    “我他妈没上过初中！”楚悬的额头上青筋炸起，一腿扫向米拉克的下半身，却不想被两根钢筋一般的蛛腿挡住，自己反而失去了重心往后倒去。

    米拉克依旧扣住他的手腕，用身体的重量压住他，两只蛛腿钉在地上，架住他乱踹的双腿。

    楚悬的呼吸很急促，呼出来的雾气都带着血腥味，双眼毫无保留地喷射出怒火。因为过高的体温，他的唇色嫣红，皮肤透着病态的玫瑰红色，让人怀疑只要轻轻一按就能挤出血珠子来。

    “对不起，楚，我也不想这么做……”

    “你妈的米拉克·辛尔西斯曼，装什么伪君子？你不是喜欢我吗？你不是能对我发情吗？来啊！抱我啊，摸我啊，操我啊！你妈的给我来啊！”

    米拉克心里咯噔一下——在他失去意识的那十多天里，果然还是做了对不起楚悬的事。

    “怎么？你是不敢，还是根本没有那个能力啊？”楚悬癫狂地大笑，故意扭动身子，裸露出更多玫瑰色的诱人肌肤。米拉克的脸距离他本来就近，这一下，几乎要埋进他的衣领里。

    米拉克的脸黑了——这家伙被烧坏脑子了吗？还哪壶不开还提哪壶了？

    作为海族的王者，人鱼中的天生贵胄，在人类文明中熏陶多年的米拉克，修养赶得上一些衣冠禽兽的老政客，他起码能够保持住理智。换作其他的人鱼，面对这种情形，不可避免会发生恶性R18事件。

    楚悬的喉咙里发出野兽的低吼，双眉之间隆起狰狞的皱褶，牙齿崩得咯咯作响，脖子上暴起树杈似的青筋，他的手臂仿佛千斤顶，在液压动力的顶托下力量早就超出了常人的范畴，就算是米拉克，也差一点压制不住他。

    米拉克的心在滴血。可他偏偏什么都做不了。他无法去满足楚悬的愿望，更无法替他承担一部分痛苦。唯一能做的，只是用自己冰凉的体温贴着他的脸颊，让他稍微好受一点。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米拉克自信这世界上所有的痛苦他都承受过了，就算是再大的折磨，他都能坦然面对。可是，为什么承受这一切的是楚悬？而不是他！

    要是换他来该有多好？楚悬这种出生在和平年代人，哪里吃过这么大的苦？

    “楚，忍一忍，过一会儿就好了。”他吻去楚悬眼角的血泪，手上却不得不继续制住他。不知过了多久，楚悬挣扎的力量渐渐小了下去，他听到了虚弱如蚊蚋的声音：

    “小米……”

    “楚，你怎么样！”

    米拉克他惊喜地放开楚悬，搂着他的后背，扶他坐起来。米拉克看到他的红眼睛湿漉漉的，脸上的潮红依然没有消退，嗫嚅着说出破碎得不成句子的恳求：“给我个解脱……”

    “麻醉针……在包里......拜托了……”



尴尬
    保持清醒对于楚悬而言只有折磨。现在这种情况下，昏迷才是一种解脱。

    但是亲手为楚悬注射麻醉药剂，米拉克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医疗器械是他的噩梦，是他几十年后午夜梦回依然战栗不已的梦魇。

    既然麻醉针一开始就不在考虑范围之内，那只有另一种办法了。

    米拉克心下一横，已然做出了决定。

    于是，在夜幕之下，星海之间，塞壬唱起了海妖的歌。

    狂乱迷幻的旋律从他的声带上飘出来，飞上夜空。楚悬听到了这首曲子，他的眼神渐渐失焦，像中了魔咒般昏昏睡去。米拉克抱住他瘫软下去的身体，突然很想哭。

    这种致命的旋律，在千百年以前，属于未开化的海族半兽人，属于驾驶着桨帆船勇闯海妖洞穴的希腊勇士，属于中世纪大航海时代触礁落难的西班牙海员……不属于最亲密的人。

    米拉克早就不是那条眼睁睁地看着捕捞网降下来却不知道躲避的小人鱼了，他明明已经强大到再没有人敢触怒，站到了这片深海的食物链顶端……可是为什么他还是得去伤害每一个他爱的人？阿雅如此，楚悬如此，包括那个人……也如此？

    可是他很清楚，他不能哭。

    如果他先崩溃了，在茫茫深海中，楚悬还能依靠谁呢？

    夜依旧深沉，星空依旧璀璨。这里没有月光，再多的星光也无法照亮这片漆黑的海域，没有参照物，人体几乎很难感受到时间的流逝。这样的寒冷的夜晚，什么时候是个尽头呢？

    五个小时以后，楚悬从昏迷中醒来，脑袋底下枕着的甲板冰冷的感觉异常真实。

    米拉克已经离开了。楚悬爬起来，摸到摸到手边放的一杯水一饮而尽，脑袋不再那么昏昏沉沉以后，昏迷之前的那疯狂的一晚如过电般闪现在他脑海中：

    “妈的米拉克·辛尔西斯曼，装什么伪君子？你不是喜欢我吗？你不是能对我发情吗？来啊！抱我啊，摸我啊，操我啊！你他妈的给我来啊！”

    “怎么？你是不敢，还是根本没有那个能力啊！”

    ……

    还有他（自认为）临死前说的那些话：

    “小米，其实我挺喜欢你的。如果没有那些任务的话，如果不用欺骗你的话，我们应该能成为很好的朋友吧？”

    ……

    简直太太太太太羞耻了!

    楚悬的眼前一黑，差点又晕过去。

    那些又黄又暴力的话真的是他说的？完了完了这回丢脸丢到北冰洋组织去了……天哪如果大宇宙意志真的存在的话，请务必让他这么一直晕下去不要再醒来！

    楚悬飞快地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和装备，好在没有遭到侵犯的痕迹，解开的束带和搭扣都被整理好了，口令锁也给合上了。在他昏迷的时间里，好像没有出现什么观众喜闻乐见的情形。

    楚悬长吁了一口气，接着哇的一声哭出来：

    “哇呜，我的人设！我单纯可爱的人设彻底崩了啊！”楚悬缩在船舷旁边，靠着栏杆，头埋在臂弯里，弱小可怜又无助的样子，好像给五只深潜者轮过的病弱少女。

    如果伊尔文在这里，看到他如此楚楚可怜的导师，肯定能笑得把隔夜的伏特加吐出来。

    “不行，还有补救的机会！”楚悬抹干眼泪：如果求操还可以当做发疯以后说的胡话敷衍过去，那在他“临死”之前对着通讯器说的话可是真情实感的告白，关键是还被录下来了！虽然当时米拉克没有回应，但是不排除那个家伙能发现回放功能啊！

    就在这个时候，米拉克抱着一条一米多长的阿拉斯加黑鳕鱼浮出水面。他甩掉脸上的水，看见已经醒过来的楚悬，下意识眼神乱飘，往其他地方绕。

    “站住！”

    米拉克停下来，他怀中的鳕鱼瞪着死鱼眼望着楚悬。

    “通讯器还给我！”

    米拉克借臂力攀上船沿，他没有用蛛腿辅助行走，而是扭动着尾巴走到楚悬面前，因不习惯这种行动方式，他的动作稍显笨拙，个子也比往常看起来矮了一大截，这样一来，他和楚悬身高的差距顿时消弥于无形。

    也许，不只是身高上的差距。

    “通讯器！”楚悬的脸上青一块白一块，伸着手义正言辞地朝他讨东西。

    “哦？那个通讯器里有什么？对你来说很重要吗？”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调戏人类成为了某只塞壬的习惯。

    “别……别想多了……什么，什么都没有！”

    “通讯器在利维坦上，我没带在身边。”

    “W……What？”

    楚悬的腮帮子鼓鼓地瞪着塞壬，挫败的无力感溢于言表。米拉克突然发现，从楚悬坠海到现在为止好像被他养胖了不少，脸庞轮廓柔和了很多，不像之前那样骨骼突出了。

    他忍不住戳了戳，还捏了一把。

    ……嗯，软乎乎的，手感还不错。

    在楚悬炸毛前，米拉克以新鲜鳕鱼很容易变味为由赶紧滑进了船舱。



生化人会梦见变种鱼吗
    大概过了一集肥皂剧的时间，米拉克再次出来时，手里端着个铝制餐盘，盘子里有一块比楚悬的脸还大的煎鳕鱼排，切得刚好手指宽，洁白泛着金黄的肌肉纹理上面撒着香料粉和不知名的蔬菜做点缀。氤氲的热气中，楚悬的脸渐渐扭曲。

    楚悬翻身爬起来，盯着那一盘发出诱人香气的煎鱼排，脸颊上的肌肉没来由地抽搐。

    这怕不是条假人鱼吧？别人家的人外一个比一个坦荡直率听从野性的呼唤，为什么这家伙开潜水器吃西餐还自带禁欲属性？英语、心理学、人文历史、密码学还有基础军事理论……现在再加上一个厨艺，还有什么是这条人鱼不会的？

    楚悬忍不住好奇心：“你是怎么做出来的？”

    “船上有厨具和调味料，天然气还有剩余。蔬菜是一种大洪水后变异的海草，顺手摘的。”

    “不，我是问你怎么会……”

    “煎鱼排很难吗？”

    不难，一点都不难，至少我我不会。

    这个话题结束以后，一人一塞壬就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楚悬饿死鬼投胎般地吃烤鱼排，米拉克望天发呆。毕竟在经历了昨晚的尴尬以后，他们俩真的没有什么可说的。

    那么久过去了，貌似关系变得越来越好，但是除了日常的插科打诨以外，还是什么都不能说。

    我有我痛苦的过去，你有你不可告人的曾经，人类和塞壬就像两只冰天雪地里的刺猬，就算被冻死，也不愿意抱在一起相互取暖。

    究竟什么时候，可以不用再隐瞒和欺骗了呢？

    那一天真正到来，是完全的和解还是彻底的撕破脸皮呢？

    “小米，昨天晚上我说的那些胡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楚悬先打破了沉默。

    “你说了什么吗？”

    楚悬猛地抬起头看着米拉克，发现人鱼也在微笑着看着他，那双美丽的金黄色瞳孔没有了平时的凌厉。如果说平时像一盅烈喉的朗姆酒，那么现在，就是一盏君山银针，能让人全身心平静下来。

    忘记了？

    这套说辞挺熟悉的。

    那还是米拉克发情期结束以后，他也用类似的说辞“搪塞”过米拉克，不想让米拉克因为知道他做过的事感到愧疚。而现在，米拉克用同样的说辞答复他，算是回礼。

    也许，假装忘记对于他们来说，才是相处下去最好的选择。

    “谢谢……”楚悬把空盘子搁在一边，轻轻笑了笑。

    “吃饱了？”

    “嗯。”

    “那么，可以回答我一个问题吗？”温柔的语气依旧，只是楚悬分明在那片金色的海洋中看到了一个一闪而过的影子，就像透明的海水下掠过一个巨大海怪的黑影。他的心脏骤然下沉。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没有死？”

    一股寒意瞬间笼罩了楚悬。

    米拉克继续直视他：“这艘渔船在出事时距离次声波的源地足有十几海里。然而所有的船员都没能幸免，在半分钟内死于全身血管破裂。而且发现你时，你与离声源地不足半海里。楚悬，你没有想过吗？为什么你只是体温上升而已？”

    “死亡之钟”发出的次声波与人体振动的频率一致，引发人体体液的共振可以快速致死。而且次声波的穿透力非常强，有些地震发出的次声波甚至绕地球几周都不会衰减。楚悬离“钟”只有咫尺之遥，理应首当其冲受到伤害，可是为什么他并没有什么大碍？

    米拉克突如其来的问题虽然冒犯，不过这也怪不得他——在这种情况下，楚悬没有死，反而是一件反常的事。也亏得米拉克沉得住气，如果他知道楚悬出事时离声源近在咫尺，肯定不会有这么好的性子等到他吃饱喝足了才发问吧？

    “楚，你还好吗？你有没有……对我隐瞒什么？”

    楚悬马上警觉起来——他这是在怀疑我的身份？

    楚悬的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那你呢？你又是纯种的塞壬吗？”

    他用的是形容赛马血统的“纯种”。

    可是刚说完他就后悔了，他看到了米拉克的眼睛——那是怎样的眼神啊！那片温柔的海洋中浮起了太多别的东西——失望，悲伤，难以置信，还有决绝。

    天呐，他干了什么！

    米拉克不是在怀疑他的基因构成，而是在关心他。而他呢？用最坏的恶意去揣测一个关心他的人，无意中又在关心他的人的心上狠狠地扎了一刀。

    楚悬绝望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对不起，小米，对不起……”

    米拉克往后退了一些，与楚悬保持了一个足够礼貌的距离。

    “楚，你不必道歉。”

    楚悬的手慢慢滑了下来，透过指缝，他布满血丝的眼球中，浑浊的瞳孔无规律地缩放。

    “你说得对，我的确不是纯种的塞壬。我是弗兰肯斯坦。”

    塞壬一耸肩，承认得非常坦诚，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我们家的狗不是纯种拉布拉多”的事实：

    “我身上有多少种杂种的混血，我自己都不知道……但那又怎样，我还活着，活到了遇见你的这一天。”

    米拉克眸子中倒映着楚悬。但又不像在看楚悬。透过那双眼睛，仿佛能看到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荧光海
    果然是这样。

    米拉克没有明说，可字里行间都透露着一个意思——他是弗兰肯斯坦，他是人造的怪物。

    楚悬早就有过怀疑，在与那国水下遗迹的时候，米拉克的DNA却打开了一扇供锡尔女海妖出入的石门；后来他问过烛天，身上长出节肢是不是塞壬的种族天赋，烛天的答案是否定的。那么，米拉克的节肢是从哪来的？为什么塞壬的身上会有锡尔女海妖的血统？又为什么一只海洋生物会出现滥用抗生素的症状？要说大自然的妙手天成楚悬是万万不信的，也不看看这变异都跨了多少个纲目科属种。

    排除掉所有的可能，剩下的那个，无论多么不可思议，也是唯一的解释——

    米拉克是实验室的造物。或者说，是实验室的改造物。

    这个结论，与他对于人类世界的熟稔不尽吻合。

    而方才米拉克对他的坦白，也正面证明了这个猜想是对的。

    诞生于实验室的嵌合兽，被亵渎的生命，科学的牺牲品，基因的提线玩偶……从这一点上说，他和米拉克是不折不扣的“同类”——都是被顽皮的人类孩童在身上插满注射器的小白鼠。

    “楚，你这样看我我能理解……我并不是一个值得相信的人。”米拉克好像在做总结陈词：“但是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你还好吗？”

    “据我所知，在冷战期间，以橡树岭国家实验室为首的实验机构就有生化士兵的立项。半个多世纪过去了，现在又发展出了什么黑科技，我也不知道。楚，你隶属于美国海军，真的……没有经历过什么事吗？”米拉克突出强调了“橡树岭国家实验室”这个词，似有若无地扫了一眼楚悬动力甲上的黑色logo。

    “我不知道。”

    “真的？是真的不知道……”

    “还是不想让我知道？”

    第二句话，米拉克是贴着楚悬的耳廓说的，近在咫尺的妖冶的金色瞳孔在夜幕下仿佛幽幽鬼灯。就是一个失神的功夫，塞壬已经到了他面前，楚悬心里大叫不好，可是身体动作远远跟不上神经反射的速度，作出反应时，腰已经被人搂住了，接着就是一阵失重感，米拉克抱着他落入漆黑的大海中。

    楚悬本以为又要经历一次窒息，没想到，他被人托着很快浮上了水面。

    “搞什么鬼啊……咦？欸！”楚悬身旁的一小片海水，伴随着他落入水中搅动的水花，就好像舞台上的触发式感应灯一样亮了起来。星星点点的黄色荧光既像坠入海中的星辰，又像飞舞的萤火虫萦绕在他的身畔，美丽得像梦境一样不真实。

    楚悬忘记了计较米拉克把他拖下水，他往前划了几下水，荧光的海洋跟随着他的脚步向前延伸，好像一条通往大海深处童话世界的走廊。

    他捧起一颗星辰，在他双手之间的一捧水中，游动着一条拇指长的鱼，眼窝下方有一块月牙形的发光器，散发出莹莹的黄色荧光。

    楚悬当然不是那种一看到普罗旺斯的薰衣草田就少女心爆棚哭着喊着答应求婚的女主角，这个时候他居然想搞海洋科考：

    “这些都是发光鱼类？”

    “不只有鱼，还有浮游生物和荧光珊瑚。”

    “我可没听说过北极圈还有荧光生物。”

    “是大洪水以后诞生的新物种。大洪水对于你们人类来说意味着死亡，但对于海洋来说，何尝不是另一种新生？”

    米拉克的话音落下，远方的海平面以下突然升起了一团亮光，这团亮光在海水中划出一道灿烂的弧线，猛然间，平静的海水上鼓起一个白色的鼓包，一个庞大的黑影破浪而出，同时，星星点点的荧光也扬起在了空气中，就好像喷薄的星辰火山。蓝鲸优美的流线型身躯横贯在夜空中，遮住了半个月亮。然后整个身躯重重落下，拍打在海面上，溅起了三层楼高的巨浪。浪花落下，在水面上留下了一团如烟如雾的荧光，飞溅的水珠洒在了远方的海域，也惊起一团一团的荧光涟漪。

    米拉克游到了他身边，鳞光闪闪的尾巴与水下的荧光交相辉映：“夜晚的大海其实很美，没有你想象那么可怕。我希望你不要总宅在利维坦里，偶尔可以出来，陪我一起走，一起看。”

    可惜某个钢铁直男，完全没有听出塞壬话里的意思：

    “回到了陆地上，我带你去看核子好不好？”

    米拉克好像挺不满，像个小孩子般瘪了瘪嘴唇，一把扣住了楚悬的手。

    “喂！你要干什么？”

    “跟上我。”

    米拉克一甩尾巴，就像剑鱼撕开海浪向大海深处疾驰。他的速度非常快，但是楚悬也没拖累他，一人一人鱼一会儿冲上海面，一会儿潜入海底，在北冰洋冰冷的海水中划出一道荧光的轨迹，如果有直升机在空中俯瞰，可以看到一行潦草的花体英文书法。

    楚悬给扑面而来的海水打得摸不着头脑，习惯了以后，竟然感觉还不错。在这片中尽情呼吸自由空气的不只有他们，还有其他冰海的精灵们——黑白相间憨态可掬的虎鲸，小巧玲珑的鼠海豚，利箭一样的鲭鱼，还有银光闪闪的旗鱼，都加入了这场追逐赛的队伍。天性好奇的虎鲸几次尝试着靠近楚悬和米拉克，发出“呀呀”的叫声，追逐鱼群的海豚因为害怕虎鲸，远远地游在外围，发出长短不一的声调召唤同伴……寂静的冰海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

    “大海并不可怕，对吧？”米拉克放慢了速度。

    “我知道不可怕，没有什么危险能威胁到我。”楚悬苦笑：“但深海恐惧症这种玩意是心理疾病，不是改变一下念头就可以治好的……等等，那是什么？一座桥？”

    米拉克放开了楚悬的手，让他自己过去看。

    楚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真的是一座浮桥，发出暗淡的红色荧光，在漆黑的海面上逶迤向前，犹如长蛇般弯弯曲曲的延伸向远方。而组成这座浮桥的，竟然是一群巨大的荧光蜘蛛蟹，每一只的身躯都有重型卡车轮胎大小，蟹腿互相纠缠在一起，缓缓往前挪动。

    楚悬玩心大起，爬上了发出红色荧光的蟹壳。蜘蛛蟹相互纠缠的蟹腿分摊了他的重量，蜘蛛蟹给压得往水里沉了一大截，但是居然没有脱节。

    世界上最大的蜘蛛蟹是生活在日本海底层的巨螯蟹，它的栖息范围从白令海峡一直到台湾沿海，没有想到大洪水以后，它们的生活范围竟然扩大到了东西伯利亚以西的北冰洋。

    楚悬回望米拉克，脸上是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意外，就好像一个对邻居家的大哥哥炫耀万圣节糖果的孩子。

    “有多长时间他没有看到笑得这么开心的楚悬了？这才是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应该有的表情啊……等等，这个人已经30岁了，米拉克，你在想些什么？”

    米拉克努力把奇怪的想法驱逐出脑袋。楚悬在蜘蛛蟹搭成的浮桥上步履薄冰地往前走，楚悬的体重加上装甲的分量并不轻，每一步都会把浮桥踩得一颤。

    楚悬踩到了甲壳上的突起，左摇右晃了老半天才站稳。

    “搭把手！”他可怜兮兮地向米拉克求救。

    米拉克无奈只能做他的支撑点，就好像一个牵着儿子的手过平衡木的年轻父亲：“都到成家的年纪了，能不能稳重点？”

    “小米，如果让你来选，你愿意我是一个成熟稳重杀人如麻的职业军人Mr.楚，还是一个稚气未脱的大学生？”

    这还需要选吗？



极光之下
    失去了“领航员”的冰海精灵们，要么潜入了深海，要么游走远遁。星空之下，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一人一塞壬。

    楚悬牵着米拉克，沿着蜘蛛蟹搭成的浮桥往大洋深处走，不时故意做出一些危险动作，暂时担任幼儿监护人的小米又好气又无可奈何。

    在蜘蛛蟹浮桥的尽头，有一座几百平方米的小岛。那里正是这些荧光蜘蛛蟹的目的地，岛上已经聚集了不少。每年的这个时候，是蜘蛛蟹的繁殖期。在浅水区，就会出现这种螃蟹成群出现的奇观。

    “小米，为什么这里会出现一座岛？大洪水不是把西伯利亚以北的全部岛屿都淹没了吗？莫非……这就是幽灵岛？”

    米拉克跟着楚悬上了岸，以一个丹麦小美人鱼雕像的姿势坐在岸边，眺望着蜿蜒向远方的红色浮桥：“垃圾而已。”

    “什么？”

    “这是一座垃圾岛。”

    人类每年都要向大海中排放大量的垃圾，这些不可降解的垃圾随着洋流与季风渐渐聚集，渐渐形成了大大小小的垃圾岛，这个楚悬还是知道的。只是他没有想到，在这么遥远的北冰洋也会有垃圾岛，时过境迁，竟然成为了蜘蛛蟹的栖息地。

    “开始了。”米拉克眺望东北方的天际，轻念一声。

    “什么开始了？”

    “楚，我能捂住你的眼睛吗？”

    “你要玩抓鬼游戏自己玩去。”

    “好吧。”米拉克耸耸肩，也不坚持。

    在东北方的天空，夜幕的最深处，似乎飘来了一股青绿色的烟霭，一开始非常非常淡，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加深，最后变成了真空管电子显示屏上的荧光绿。天空中绿色的荧光像西南风飘动，就好像夜幕背后有个泰坦巨人用手蘸着荧光绿色的涂料，在湿润的画纸上，从东北一直划向西南，荧光的绿色在画纸上晕染开。再然后，绿色荧光的晕染变成了流泻，就像有人把墨水瓶给打翻了，绿光一路倾泻而下，在天空中铺开一张巨大的光幕。

    光幕展开，这场极光秀才正式拉开帷幕。

    “还好没有听你馊主意……”楚悬和往常一样对米拉克吐槽，突然发现气氛不大对。天空中的极光变幻莫测，嬉戏无常，美不胜收，可是米拉克没在看极光，而是看着楚悬。楚悬注意到他，他又赶紧把头转回去，心猿意马地假装欣赏美景。

    长夜，孤岛，极光，孤男寡鱼……天哪，这是要出事的节奏！

    对，聊正事，聊正事，赶快聊正事儿!

    楚悬咳了一声：“对了，小米，你还记得那一船死于次声波的人吗？”

    “记得……”

    “后来，跟你切断联系以后，我找到次声波的源头——不是自然现象，而是人工造物。”

    楚悬废话连篇地把他找到u型潜艇和死亡之钟的过程讲了一遍。虽然死亡之钟的事情是基金会的顶级机密，但这个秘密又和他没并什么关系，告诉给一条人鱼，也不会有别有用心的人知道。就算泄露出去，也是楚黎来担责任。当他做出把这条机密告诉伊尔文的决定时，就要为后来发生的所有连锁反应买单。当然，楚悬的讲述省掉了基金会的黑船和来自伊尔文的部分。绕是如此，本来十分钟可以讲完的东西，硬是给他拖到了一个小时。

    “……接下来的事情你也知道，我莫名其妙地传送了幽灵船坟场的边缘，然后被你找着了。我怀疑，死亡之钟是某种裂变装置，它的内容物发生裂变产生的某种粒子，真的可以引起空间扭曲。”

    如果“钟”真的让空间发生了扭曲，那就很好解释，来自大西洋温暖海域的海底人为什么会出现在密闭的u型潜艇内。还有豪森日记中记录的，潜艇上士兵看到了盟军攻克柏林的景象，这些绝望的画面彻底摧毁了士兵们的意志，也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如果真的是“钟”让柏林和潜艇内的空间发生了重叠，那只能说，就连天都要亡第三帝国。

    “啊……对了，还有与那国海底遗迹里那条长着人脸的鱼，我也有一点猜想……”楚悬继续打着哈哈找话题，天空中，绿色的光幕上突然点上了一点嫣红，如同花蕊新吐，又仿佛眉间朱砂。瞬息之间，以这一点嫣红为中心，射出了几只血红色的光箭，所及之处，绿色的光幕上染上了大片大片的鲜红。就是霎那之间，红色已经占据了半壁江山。

    这个时候，米拉克的眼神看起来很不善，他的瞳孔倒映着天空的嫣红，仿佛带着血光。

    “楚，你的故事等一会儿再听。我想说两句话。”

    他的语气非常缓慢，声调低沉而富有磁性，遣词造句非常郑重。

    唉，该来的还是躲不过，楚悬心里叹了口气，收敛了笑容：

    “小米，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那你的回答是……”

    “不行的啊，小米，这是不可能的。”楚悬苦笑，眼睁睁地看着塞壬眼中金色的光芒从明亮到晦暗。

    “不，楚，我不奢求能有一段天鹅般忠贞的感情。你是属于大陆的，总有一天，你会回去，你会有你自己的生活——成家，娶妻，生子……但是，请不要忘了我，好吗？”

    在一段感情中，最重要的是对彼此的忠贞。为了维系这一段根本不应该存在的感情，米拉克放弃了原则，作了最大的让步，下了最大的决心。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叙述明天的天气。很难想象，该是经历过多少痛苦的心理挣扎和无奈的断舍离，才有了现在的淡然？

    何况，他是塞壬啊，天生有强烈占有欲的海妖啊……

    他的心愿真的很卑微，很简单，卑微，简单到令人心酸。

    不求一生一代一双人，只求勿失，勿忘。

    “不可能的，小米。”楚悬爬过来，像是安慰他，张开双腿坐在他的尾巴上——标准的鸭子坐。他对自己的体重很有自觉，双手前撑分担了身体的大部分重量，上半身也随之前倾。

    不知怎么的，米拉克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这货的身体构造果然和常人不同。

    “嘴上说不可能，你这在干什么呢。”小米示威式地翘了翘尾巴，拍打在了没有覆盖装甲的髂关节连接处，带着水族特有粗糙感的指节挑起了某人越发圆润的下巴。

    “Bingo！亲爱的小米，人性与兽性的天人交战，理性与欲望的生死拉锯，考验你的时刻到了！”

    米拉克想揍人——他明白了个道理，对于这个脑回路清奇家伙，常用的推动情感发展手段只会让画风往稀奇古怪的方向狂飙猛进。

    夜空中，鲜红的血色渐渐淡去，变成冰冷的桃红色，在光幕上恣意舞动挥洒，投下的光与影如同没有重量的轻纱，包裹着夜空下交叠的一对人影。

    “我明白了，因为我的性别吗？”

    楚悬好像听到了一个笑话：“你的婚恋观念怎么跟伊尔的爷爷一样？大人，时代变了！这都21世纪中叶了，性别是个事儿吗？”

    米拉克沉默了两秒钟：原来整整个世界都变成索多玛了，难怪会引起上帝震怒，用一场大洪水洗刷人间的罪恶。

    还有，伊尔是谁？楚的前男友？

    “那么，因为我是人鱼？”

    “我不介意。其实我挺羡慕那些日本动漫的男主角，和人外娘谈一场刺激的恋爱，可是……”

    “小米，你是有发情期的。”

    “你是动物，我是人类，而且算是个男人。我不像阿雅那样有强悍的恢复力，全靠这套装备撑着才能苟延残喘，受伤了，流血了，我会死。我没办法满足你……”

    楚悬说得很含蓄，但意思大家都懂。

    米拉克拧起了英挺的眉毛，楚悬以为他在介意别人戳他的痛处，没想到，他说：“你的想法是这样的？楚？”

    “有什么不对吗？”

    “你认为，‘在一起’，就是这样的？”

    “难道不是吗？”

    米拉克这下真的沉默了——天哪，一直都是他在向人类学习怎么去爱，没想到今天，轮到他教另外一个人类什么是恋爱。这个世界是怎么了？

    “楚，你谈过恋爱吗？”

    “没，咋啦？”

    “……”沉默。

    “小米你怎么了？小米你没事吧？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米拉克放弃抵抗了，这种事慢慢来吧：

    “楚……那些事情你不用去想。我只要一个最简单的，可以吗？”

    冰凉有力的手指贴上了柔软的唇瓣，一直摩挲到嘴角。这下就算是傻子也知道他要干什么。

    对方的眼神温柔而坚定，传达着一种令人放心的信号。

    亲一下，就是亲一下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楚悬几乎就要答应了，如果不是他的耳机那个俄罗斯乐队声嘶力竭的吼死亡重金属喀秋莎：

    “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歌声好像明媚的春光……”

    午夜时分，这个魔性的提示音让掉线的楚悬重新接到了名为理智的网络上：对，甭管是精神的连接还是身体的连接，要是让以伊尔文为代表的基金会那帮家伙知道他和一个非人的任务目标产生了不正当的关系，绝对会成为基金会一代传一代的笑话！关键的是，作为这个笑话的主人公，他还得听着这个笑话一代一代地传下去！

    就在双唇间距不到0.5公分的时候，楚悬随便扯了个理由逃走了。跑到垃圾岛的另外一面吹风冷静一下，接通了和伊尔文的通讯。

    “伊尔，有什么……”

    “很抱歉打扰了您的幽会，我这边突然收到了古文字组的重大发现报告。”伊尔文那边风很大，他的声音几乎快要被淹没在风里。

    “你怎么知道我是在……”楚悬的眼皮蹦个不停。

    伊尔文大笑：“亲爱的导师大人，恋爱让您的智商雪崩式滑坡了吗？您和目标先是在海里面和快艇冲浪的情侣似的乱跑了半个小时，然后又是在一个大洪水前著名的极光旅游胜地整整原地不动了两个小时一十八分，还会是在干嘛？”

    “伊尔，你这样很容易让别人误以为你是导师私生活偷窥狂魔。”

    伊尔文在那边打了一个天大的哈欠：“是吗？我这边快要闲得长草了。‘抽象画派’那一对儿简直当我不存在，把一切都给打理妥帖了，根本没有我插手的份。”

    “抽象画派”？这支特遣机动小队楚悬有点印象。野路子出家，在大水洪水以后新加入基金会中国分部，是楚黎的直隶。里面有一个代号“艺术家”的特别凶残，没有被招安之前就有赫赫凶名在外。

    “伊尔，你那边风很大，是在哪里？”

    “外蒙古，杭爱山！这里的烤草原鼠超好吃的，还有野兔！后腿肥得冒油……”

    “少给我深夜放毒。说吧，古文字组折腾出什么了？”

    伊尔文收住了嬉皮笑脸的态度，语气简直像换了个人：“还记得与那国的遗迹吗？那个地点在石板上被标注了出来。而且，同样的标注，在利维坦西面不到一千海里的位置还有一个。”

    “你的意思是说，那标注的位置，是项目的下一个目的地？”

    “很有可能。”



疗伤
    "一千海里外有一个相同的标记，那会是什么呢？和与那国遗迹一样的水下遗址吗？"

    楚悬坐在清冷的星光之下，强迫自己去思考地图的事。可是不论他怎么集中注意力，最多五秒之后，脑海里就会出现两片渐渐接近的嘴唇，他甚至能够想象出那种冰凉柔软带着海洋气息的感觉，背景声中残留着米拉克的话：

    “楚，你谈过恋爱吗？”

    还有伊尔文的调侃：

    “亲爱的导师大人，恋爱让你的智商雪崩式滑坡了吗？”

    楚悬只觉得荒谬，因为这根本不可能。

    把性命交付给了基金会的那一刻，这具身体的支配权就不再归自己所有了。

    为了偿还从冥河引渡回来的代价，要付出的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情感是电信号传递的产物。一个人的影像投影到视网膜感光细胞上，电信号传输给大脑，大脑发出的电信号就会刺激靶细胞分泌多PEA，产生兴奋感；如果电信号足够强烈，大脑的指令就能传到生殖腺，分泌生殖激素，产生性欲。而楚悬根本就没有PEA与多巴胺分泌，去肾上腺素还得靠外部注射，睾丸酮只够维持肌肉与骨骼强度……他都到了这个地步，伊尔文也好，米拉克也好，还跟他说什么情什么爱，这不是搞笑吗！就算他想要去爱，可是连基础的条件都没有，他有什么资格！

    都到了这个地步，他还能做什么！

    “该死……”楚悬郁闷地踹飞了一个垃圾堆里的铁皮罐。

    铁皮罐头飞了出去，落进海水中，一罐却激起了千层浪……不对！激起巨大水花的不是罐头，而是别的东西！随着罐头落入水中产生的涟漪，一个巨大的阴影从海水中快速地浮了起来。

    楚悬所处的垃圾岛是一座海上浮岛，没有大陆架支撑，水中想要藏下什么巨大的东西非常简单。一张有隧道入口那么大的巨嘴冲上了小小的垃圾岛，将浮岛压得向南倾斜，巨量的海水从这张嘴两边流出，漫过了楚悬的脚背，嘴里呈v字形排列着断头刀样的镰刀状利齿。巨兽上颚投下的阴影遮天蔽日，笼罩了楚悬。

    “退后。”一只手拎住了楚悬的后领子，把他往后一抛。飞在空中的楚悬，隐约看到米拉克把两只锐利的蜘蛛蟹腿插进了那张巨嘴的舌头。

    米拉克拔下两根现捡的凶器，顿时，巨兽的鲜血像被车撞上的消防栓一样喷涌如泉。巨兽在垃圾岛上翻滚，整座小岛好像发生了八级的大地震，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飞出去的楚悬额头磕在了一只碎玻璃瓶上，黑血顺着他的鼻梁流了下来。他擦掉糊住眼睛的血，挣扎着爬起来，看到米拉克已经绕到了那条深海巨兽的背后，妖冶的森白骨刺破皮而出，宝石质感的蓝色鳞片覆盖了整条尾巴，八只蜘蛛腿好像钉子一样深深扎进了巨兽的皮肤。

    巨兽依然在翻滚，要把他背上那条烦人的东西甩下来。米拉克不耐烦地发出一声尖啸，巨兽应声不动了，接着，米拉克把一根东西钉进了巨兽的脑袋。

    如果没看错的话，那根东西，应该是米拉克自己的腿……

    楚悬还没注射破伤风，米拉克就结束了战斗，全部用时不超过一分钟。他从巨兽的头顶上跳下来走向楚悬，每走一步，节肢就断掉一根，伤口在肌肉的挤压下强行止血。到楚悬面前时，他几乎是在在用尾巴的力量蠕动前进，在后面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迹。

    米拉克的节肢不是金刚狼的爪子，弹出来还能收回去，不需要的时候只能自行切断。节肢中连接着大量神经和血管，可是他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疼痛，他走过来一把抱住楚悬，把他的头按进自己怀里，腰上的血不可避免地蹭到了楚悬的动力甲上。

    “楚，对不起，是我操之过急了，我不应该在这件事上逼你。”

    楚悬刚从被甩出去的眩晕中恢复过来，又被埋进了一个宽阔却一点都不温暖的胸膛，有点懵。

    “小米，那啥，你先放开我，你的胸大肌闷得我喘不过气来了！”

    米拉克完全没有放人的打算，他扳起楚悬的脑袋，拧起眉头看着他额头上的伤口——碎玻璃瓶划出的口子并不浅，有成人拇指那么长，还在往外渗着黑血。如果处理不妥当，可能会留下永久的伤疤。

    塞壬那张好看得不像话的脸近在咫尺，楚悬慌了。他又要干什么？

    “别动。”

    “小米你要干什么？别以为救了我就可以乱来，我是个很有节操的人……啊！”

    米拉克心里默念一声“得罪了”，舌尖抵上了他的伤口。

    一声惨叫顿时响彻夜空，连极光都震得扭曲了一下。绵软湿润的事物在敏感的地方游走，过电般的奇妙感觉瞬间传遍了楚悬的四肢百骸——痛觉。更过分的是，米拉克舔他伤口就算了，居然还用舌尖挑开了表皮，舔舐深部的创伤面。虽然他尽量放轻了动作，楚悬的眼泪还是一下子就飙了出来——虽然基因的修改减少了他的激素分泌，可是痛觉的传递一点都没少。

    “喵了个咪的！米拉克你在干什么……啊啊啊啊啊……轻点……痛……”楚悬活像一只炸了毛的猫，还是最神经病的那种。

    浓郁的铁锈味化开的唇齿之间，米拉克舔了舔唇边的血迹——和想象中不不太一样，味道不好，很腥。

    米拉克顶着人类不安分的挣扎，半公半私地处理完伤口，完了在旁边上亲了一下：“塞壬的唾液可以消菌杀毒，有加快伤口愈合的功能。楚，我不想到看你伤害自己。”

    “道理我都懂，可最后那一下是搞什么鬼！有你这样趁人之危的吗？”

    “荷尔蒙分泌可以止痛，一个吻相当于1.5片杜冷丁。”

    小米超级无辜地眨了眨眼睛，美式口音又重了好几个百分点。

    “这都是哪跟哪！你从哪儿道听途说来的啊！”

    “《柳叶刀》。”

    “真的？”

    “千真万确。”

    “既然千真万确你转头干什么？喂！混蛋，别走啊！给我解释清楚！”



噩梦
    “1986年，苏联‘白鲸号’北极科考船在北冰洋拉普捷夫海北纬XX.X°东经XX.X°，距亚欧大陆架约184.19海里处发现一座海中孤岛。”

    “据声纳反馈，该岛位于海岭顶端，呈规则圆柱状，高出水面151米，水下部分有近400米。该岛的形成原因尚无科学解释，科学家初步推测为海底火山爆发形成的岩浆柱。”

    “该岛表面光滑平整，无寄生物附着，岩体成分中含有一种尚未命名的类石英晶体，有荧光效应。时前苏联船员在远海发现该岛，因岛屿在夜晚遍体散发微弱荧光，将其命名为‘морская башня（灯塔）’，后更名‘光辉’。”

    “1987年，苏联决定登上该岛，后因不明原因放弃该计划。”

    荧光绿色屏幕上的男子一推无框眼镜，镜片折射出冰冷的白光。

    “槲寄生……博士！四你？！”

    楚悬从屏幕中看到这个貌似人畜无害的白大褂，吓得就是一个原地摔。

    从“著名极光旅游胜地”归来以后，米拉克把利维坦的控制权全权交给烛天，回房间倒头就睡，楚悬又迎来了他的自由时光。在很早之前，楚悬就把利维坦内部的三维结构图扫描了出来，在主控腔的那几天，又搞清楚了监控的分布，找到一个不受监控的地方联系基金会的支援，对他来说就和去小区楼下广场遛弯个一样简单。

    他联络上伊尔文的频道，结果屏幕上出现的竟然是他最不想见到的人之一。

    不对！这个玩意不是人，是怪物！和楚黎同一级别的怪物！

    “伊尔文已进入陵寝核心区域，32分钟前，他把他的频道转交给了我。”

    槲寄生博士淡淡应答，双手惯性地揣进兜里，从左边口袋里摸出来一棵槲寄生果实，又习以为常地揣回去。

    听起来，伊尔文似乎很信任槲寄生博士，这两个人的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

    楚悬没打算跟这个怪物卖萌，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警惕地盯着他：“博士，直接发送电子文档就好了，不必劳烦您亲口告诉我。”

    槲寄生博士盯了他一会儿，默默地拿出另外一份纸质档案，接着就要切断通讯。

    “博士，我错了，请您务必继续念！”

    楚悬给跪了——谁知道这玩意得保密等级高到不能录入电子资料库啊！

    如果说上一份文件的内容只是令人费解，那么这一份文档就可以说是匪夷所思了。1996年，美国通过特殊途径得到了前苏联的绝密资料，重新发起了对该海域的科学考察，结果依然是无功而返，没有得到任何关于该岛形成原因的头绪。

    事实上，美国的科考人员的确登上了这座岛屿，可是到他们抛锚的第二天，不少船员出现了头晕恶心的不良反应，甚至有人出现了幻觉，幻听的症状，一位随船的博物画家当场陷入了疯狂，在刺伤两位科考队员后割喉自杀。

    讲到这里，槲寄生博士播放了一段，这位画家自杀前两天的录音：

    “嘶……嘶嘶……（电子杂音）”

    “我……我看到了通天塔……通往地狱的阶梯……黑暗中的无形巨物……上帝啊！那是什么？它……它在看着我！不……别过来！我不要下去！不……”

    楚悬边听脸色越差。录音中是一个男人恐惧的尖叫声和含糊不清的说话声，带着浓重的哭腔和鼻音，很难想象，到底看到了什么让他如此恐惧，就算是听到他的声音，也能感到灵魂受到撕裂的痛楚。

    槲寄生博士掐断了录音：“据当事人回忆，接下来的两天，这位画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出来的时候已陷入了疯狂。”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了，你要去吗？”

    之前的事件已经证明了基金会的警告绝不是危言耸听。能被基金会划为禁区的地方，必然有它生人回避的理由，楚悬也在欢声笑语中差点打出了GG。但是这一次有小米陪着，天塌下来还有高个子撑着，有什么好怕的？

    上次他不过体温升高，一向高冷的小米就发了那么多福利，不知道这一次……

    “为什么不呢？”楚悬嘿嘿嘿地笑了。

    “明白了。那么，一切小心。”

    “博士……你不是被人调包了吧？你居然还会关心人？真是难得。”

    “伊尔文让我转告你。”

    “切——”楚悬切断了通讯，回到了主控腔。坐在控制台旁边打盹的烛天听到楚悬的声音，马上切换到了警觉状态：

    “哟，你好像很开心嘛，发生什么好事了？”

    “开心？有吗？”楚悬找一个气泡沙发躺下，心里疑惑烛天什么时候有了读心术的超能力，殊不知他上扬的嘴角已经暴露了他的内心。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辛尔希斯曼向你示爱了吧？”

    烛天蹩脚的英文和上个世纪的遣词听得楚悬耳鼓膜疼。失去了姐姐的他不可避免地产生了一些奇怪的误解，虽然他猜的也没错，楚悬刚经历完人生中头一次正儿八经的告白。

    “没有，别胡说。”楚悬面无表情地念了句教科书式傲娇台词。

    就在这时，主控腔侧面的闸门开启，米拉克沉着脸出来。他的脸色很差，就好像一个重病垂危的病人又受到了惊吓。楚悬过去扶住他，竟然发现他的肩膀有点抖。

    “小米，你还好吧？”他把米拉克的长发梳到后面，拍了拍他的脸颊。米拉克显然没怎么睡，深陷的眼窝下，黑眼圈浓到令人心疼。

    “谢谢，我没事。”米拉克冲楚悬勉强地笑了一下。

    “你做了？”烛天问。

    米拉克点头默认。

    “辛尔西斯曼，你是还在吃奶的小不点吗？多大了？还被吓成这样？”

    米拉克无视了他的挖苦。楚悬将米拉克搀到气泡沙发上躺好，皱眉问：“什么样的梦？”

    米拉克看了楚悬一眼，深深喘了口气稳定了情绪，摇头。

    “不行，你一定得说！”楚悬想起了槲寄生博士播放的临终录音。

    “为什么？”

    “我有个朋友，是个画家，一次出海回来以后做了一个梦，然后他就疯了，每天都疯疯癫癫的念叨什么‘通天塔’，‘通往地狱的阶梯’，‘黑暗中的无形巨物’……最重要的是，他的航线，也经过了这里，我们现在所到的这个地方……”

    “你说什么？！”

    米拉克的瞳孔瞬间猛缩。



辉光之岛
    距米拉克的讲述，在梦境中，他的鱼尾变成了双腿，手里提着煤油灯，站立在一座高塔的楼梯上。他的脚下是依山而建的一座古城，古城的建筑全部由青黑色的岩石雕刻而成，充斥着恐怖，扭曲，阴暗的建筑风格，绝对不属于人类审美的范畴。而他所站立的高塔，则是一根笔直的圆柱，插在古城的正中心。

    高塔的楼梯螺旋向下，一半插进塔中，一半悬空，伸向未知的黑暗深渊。黑暗中的古城只能隐约看到一个大概的轮廓，房屋和街道空空荡荡，没有人，什么东西也没有。

    这个绝对黑暗和死寂的世界中唯一的光源，只有米拉克手中的提灯。他沿着螺旋型的阶梯向下走，透过高塔狭窄的窗洞，他感觉里面有东西，但是他看不见那个东西。那个东西无比巨大，和无处不在的黑暗融为一体，仿佛水中的墨迹，在黑暗中缓缓游动，发出无声的嚎叫。

    米拉克向下走，不安和恐惧在无尽的黑暗中慢慢升温。他心中的恐惧像一个气球越吹越大，最后填满了他全部的思维空间，他的脑袋里几乎容不下任何其他其他想法。每一秒他都想要转身往回走，可是一股未知的力量驱使他的双腿继续向下，再向下。米拉克不知道为他为什么恐惧，也不知道这种恐惧从何而来，仿佛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来自生命初始的原始反射。

    在梦的最后，在米拉克被这种愈演愈烈的恐惧逼疯的前夕，针扎的刺痛从他背后传过来。那是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像一个不怀好意的暗杀者，又像一个俯瞰一切的观察者，冰冷地注视着这位孤独的朝圣者。

    梦境中的米拉克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这种如芒在背的感觉，给了他一个绝佳的回头理由——

    他的身后，无尽的黑暗，死寂中，冰冷的深海里，静静地漂浮着两个绿色的碟形发光物体，就好像一双眼睛。

    楚悬把肩膀借给米拉克枕着，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慰他，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虽然还不能肯定那位画家和米拉克是否做了一模一样的梦，可是从画家疯狂的呓语中，可以判断两人的梦境有很多重叠的地方。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都经过了光辉之岛所在的海域。算撇开梦境的内容不谈，这样的事实就足够诡异了。很容易让人联想到一个东西……对，就是广播电台!

    米拉克和画家进入了同一个广播区域，由于他们的脑电波频率和广播频率恰好吻合，于是收到了差不多的脑电波信号，做了差不多的梦。楚悬甚至怀疑，广播的源头正是光辉之岛

    可是，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能对梦境进行广播的黑科技吗？就算有，这真的是人类掌握的科技？

    更加令人费解的是梦的内容——通天塔，黑暗中的庞然巨物，螺旋向下的楼梯，空无一人的古城……关于这些匪夷所思的景象，楚悬手上没有任何线索，于是他果断把这个问题抛到一边先，先着手解决当前的问题。

    “小米，你这次的目的地是什么地方？”楚悬问。

    “我不知道。”

    “骗谁呢？上一次去与那国遗迹的时候你熟得好像回自己家似的。”

    “楚，你忘了吗？与那国的遗迹多亏了日本人鱼朋友的协助，不然，我们连遗迹的门都进不去。”

    人鱼眨眨眼睛，无辜的神态放在这样一张成熟英俊的脸庞上有一种别样的魅力。

    楚悬条件反射地认为米拉克又是在睁眼说瞎话，可是看着人鱼病殃殃的样子，实在不像有精神说胡话。

    楚悬忖度了一阵，决定姑且信他一回。

    “那么，你为什么要去……那个地方？”楚悬差点把光辉岛的名字报出来，幸好及时刹住了车。

    “因为它就在那里。”

    楚悬把塞壬的脑袋从他肩膀上推下来。既然都有精神玩阿姆斯特朗的梗了，还装什么病号？

    被嫌弃了的米拉克正色道：“根据地图的标识，那里和与那国的遗迹是同类型的东西。”

    同类型的东西？难道又是一座超古代文明的遗迹？楚悬听了一阵晕眩，根据他的猜测，与那国的水下建筑来自一个未知的高级文明，这个文明发展出了和人类迥异的科技树，后来消失在了历史中，建筑也被废弃，其他水下智慧生物鸠占鹊巢。

    如果真的又是一座超古代文明的遗迹，接下来的冒险恐怕不容乐观。不久前在冲绳的冒险几乎是九死一生，米拉克身负重伤，楚悬动用了底牌才逃出生天，这一次的情况说不定会更坏。

    楚悬刚要把他的顾虑告诉米拉克，全程旁观俩现充秀恩爱的烛天终于找到了插嘴的机会，幽幽地说：“你们说的那个发光的岛，是这个？”

    控制台前巨大的屏幕上，一座小岛赫然出现在了远方的地平线，反射着晨曦的阳光，熠熠生辉，就好像一颗镶嵌在无尽之海中的钻石。

    由于“大洪水”后全球海平面上升，前苏联档案中突兀耸立的“海上孤山”被大部分淹没，只剩下一个尖顶，变成了一貌似座平淡无奇的小岛。

    “岛上有东西！”随着利维坦的接近，楚悬看到熠熠生辉的岛上有很多黑色的小点。

    烛天控制利维坦浮出海面，利维坦庞大身躯形成了另一座岛，与光辉岛遥遥对立。

    楚悬与米拉克登上利维坦的脊背，楚悬把锁定区域放大，看到一群棕黑色的哺乳动物密密麻麻地挤在岛上，长着肥大粗壮的尾巴和叶状的鳍。

    “都成海豹繁殖地了，看来也没什么危险嘛。”楚悬耸耸肩。

    米拉克眯着眼睛眺望那座岛，表情说不出的古怪，有点公司破产头戴绿帽的苦哈哈偶遇大学同学的味道。

    “塞克……”

    “你说啥？”

    “自己看吧。”

    楚悬上调放大倍数，发现岛上那些被他看成海豹的动物根本没有眼耳口鼻，脑袋的位置蒙着一层皮。那层皮裂开以后，从里面钻出一张类似吉普赛人的脸，接着，黝黑的身体也钻了出来。

    “塞克人鱼，平时会伪装成海豹，每年这个时候上岸庆祝他们的‘祖恩节’，简单的说，就是上岸繁殖后代。繁殖季节的塞克人鱼攻击性很强，我们绕开它。”米拉克再一次充当起了海洋百科全书。

    “繁殖季节攻击力再强能有你强吗？”楚悬吐槽，当然他没敢说出口。毕竟，现在吃人家的住人家的，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观察了一圈周围环境之后，一塞壬一人返回利维坦，这个时候，烛天也把附近海域地形扫描得差不多了。

    楚悬装作很好奇地盯着生物显示屏上的声纳地形图。实际上，光辉岛周围的海底地形在榭寄生博士传来的文件里都有，可他偏偏得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股憋屈劲儿赶得上和一群人一起看你看过的柯南还不能剧透。

    扫描的结果也展现出了利维坦在另一枝科技树上的巨大科技含量，和美军的资料几乎没有区别——在一座独立的海底山岭上插着一根几乎直上直下的圆柱形岩石，高度超过了陆地上绝大部分的摩天大楼。就是傻子也能看出来不正常，火山喷发形成的岩浆柱不可能形成如此古怪的海底地貌。

    “还不止呢，我发现了一件更有意思的事情！”烛天放大了屏幕上某一个游动的白点。

    方才，楚悬的视线被奇怪的海底地貌吸引，以为那些白点只是普通的游鱼，等到烛天指出来，他才猛然间发现，这些“鱼”如果按比例换算，长度可能会超过一辆旅游大巴车。

    声纳图像中，勉强可以分辨这些游动的东西长着扁平的脑袋，身体旁边有四只鳍，背后有一根桨状的尾巴。它们的游动姿势很像鳄鱼，通过左右扭动身体蛇形前进。

    楚悬脊背一寒，突然想到了一个可怕的东西：

    “不会是沧龙吧……”

    沧龙——白垩纪海洋中最强大的顶级掠食者，同时代的海洋中是没有对手的存在。

    “在垃圾岛袭击我们的玩意，没想到它们是遗迹的守护者，得先把它们收拾掉……”米拉克微一颔首，宣判了这几只活化石的死刑：“楚，你要去哪？”

    偷偷溜走被逮了个正着，楚悬感到欲哭无泪地：“我说老大您行行好，这种事儿就别叫我了吧？水下几百米的地方，我就是个秤砣，别说打架了，还得指望您搭救呢！您看，您在垃圾岛那么轻松地干掉了一只，这三只也一定不在话下吧……”

    “那水面呢？”

    “水面？”楚悬收起哭丧的脸，仔细寻思了一下：“水面上问题不大，应该能正常发挥。小米，你这是想到什么计划了吗？”

    “对，”米拉克懒洋洋地躺在气泡沙发上：“这个计划，需要你的帮助。”

    开玩笑，一个这么强大的战斗力摆在家里，不用白不用呢。



钓沧龙
    “就算这片海域有大型鲸类栖息，我也不认为以沧龙如此庞大的体型，能时刻保持饱食状态，有食物摆在面前它们不会拒绝。楚，你的任务就是把沧龙引上水面，创伤其中任意一条，然后把剩下的交给我。”

    而引诱沧龙的诱饵，在利维坦上有现成的。

    一刻钟以后，楚悬倒提着一条开膛破肚的大白鲨悬浮在海面上方五米处，鲜血滴落在水里化开。

    “我说小米，你的心也够大的。”

    “我相信你的能力。”躺在利维坦背上晒太阳的米拉克则对他竖起了大拇指，白森森的牙齿反射着太阳光。

    剧情不应该是这样发展的啊！这才告白得多久，多久？不到三天吧！不是听说告白了以后会更加珍惜对方吗？这算什么？论男朋友的一百种使用方法？

    一路走来楚悬总有种错觉，他的角色不是诱饵，就是储备粮。

    “嘘，来了。”米拉克感受到了海水的异常振动，眼睛眯了起来。

    “我知道。”楚悬也侦查到了海平面以下的异动，严阵以待。

    危险来临前的寂静最让人心慌。楚悬屏息凝视着海水中一个青灰色的巨大影子，以极快的速度变大变清晰，在那个影子钻出水面的一瞬间，他把大白鲨往天上一抛，往旁边撤去，雷光出鞘，紧接着一扁平巨嘴贴着楚悬的小腿破水而出，好像捕兽夹一样几乎张到180度，上下颚中排列的镰刀形利齿令人胆寒。

    大白鲨被抛到至高点，眼看就要落进下面那张巨嘴。胜负就在瞬息之间，楚悬知道留给他的时间并不多。转向已经来不及了，还在空中的楚悬撤掉矢量喷引擎的动力输出，在重力的作用下和钻出水面的沧龙一同坠落，对着庞大的头颅挥下太刀。

    突如其来的下坠将G力加到了满格，楚悬全身的血液倒流大脑，在重力加速度的巨大冲击下出现了短暂的黑视，一瞬间他手中的刀偏离了沧龙的脑袋。意识到手感不对劲的楚悬马上张开斥力盾，可惜为时已晚，凌厉的一击只是带去了沧龙脸颊上一块皮肉。

    “已经够了！楚，快回来！”米拉克正要跳进水中接替楚悬，却发现楚悬根本没有回撤的打算。

    “该死，身体使不上劲……”

    楚悬恨得一咬牙，跟随着沧龙一起落进海水里。沧龙不愧是白垩纪的海中霸主，入水之后很快调整了游泳姿势，庞大的躯体扭转过来，对准楚悬张开了巨嘴，脸颊上被掀开的皮肉下面露出惨白的头骨，只剩一只的眼睛放射出凶光。

    楚悬朝着沧龙喷射出大量储存气体，巨量的气泡组成一堵屏障暂时挡住了沧龙的视线，他也趁机绕到了沧龙的后背上，一手插入沧龙脊背上的皮肤，另一手将武士刀捅进棘间的肌肉。

    这点伤害对于体型巨大的沧龙而言不算什么，就像往人脊梁上扎了一根缝衣针，但是剧烈的疼痛让沧龙非常不适，它用力摆动船桨一样尾巴。因沧龙一开始扑过来的速度非常快，楚悬钉在它身上的位置已经是在尾椎上，突如其来的加速，直接把楚悬从它身上甩了下去。

    楚悬在水中翻出几个跟头，靠反向喷气才堪堪止住。

    刀还插在沧龙的身上，楚悬身上只剩下了一把匕首。很少吃亏的楚悬遇到这种情况，条件反射地想要拔枪，但是转念又一想，米拉克还在水面注视着这场战斗，现在不是摊牌的时候。

    于是他拔出了匕首，高速震荡的刀锋在水中荡开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涟漪，抽出纳米丝缠绕在刀把上。

    一击不中的沧龙在再度张开血盆大口朝楚悬扑过来，足够的距离给了楚悬充足的反应时间，他本来就以敏捷见长，侧身躲闪与扑过来的沧龙擦身而过，也把系着纳米丝的匕首插在了它的身上，整把匕首都没入了沧龙的肌肉。

    这一回，匕首插上去的位置靠近沧龙的头部，一击得手的楚悬飞快拉开距离，放出长线，就等着沧龙再一次撞上来，投入为它设下的死亡陷阱。

    沧龙的视力并不好，在深海中主要依靠听觉和和嗅觉不失，没有发现比头发丝还要细的纳米丝，和前两次一样来势汹汹地扑过来。楚悬也迎着它加速撞了上去。

    楚悬知道纳米丝很锋利，可是他万万没想到手感竟然如此顺利。没使上什么劲，纳米丝如过无人之境，轻而易举地横切了沧龙的整个头颅。

    可怜的沧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过了几秒钟以后，它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上颚和下颚分离，垂到了脖子上，才发出了痛苦的嚎叫。

    楚悬把沧龙的脑袋横切了，由于没有伤到重要的脑组织，沧龙痛得在水里翻滚，却没有要死的迹象。楚悬顺利回收了插在沧龙身上的一把刀和一把匕首，在要害处再补上一刀。

    楚悬浮出水面，对米拉克打了个手势。米拉克给了他一个“等会儿再收拾你”的表情，没说多话，纵身跃入水中。

    米拉克在海面上全程观看了楚悬和沧龙的决战，由于光线的折射，很多操作他并没有看得很分明。在水下，他拖住还剩一口气的沧龙，将它往深处拉。

    米拉克留意了一下沧龙诡异的创口——上下颚整齐断开，断面平滑如纸，和最开始烛天放出的两条偷袭楚悬的海蛇一样的下场。

    他不禁思考起来，是什么武器可以形成这样的伤口？如果遇上这种武器的偷袭，他有几成胜算？

    沧龙的伤口涌出大量的鲜血，染红了周围的海水，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线。血腥味引来了它嗜血的同类，两条同样巨大的灰白色深海怪兽从左右下方的深渊中升起，朝它们奄奄一息的同类扑了上来。

    米拉克松手退开，几乎同时，两条沧龙一起咬上来，一条咬住脖子，一条咬住桨一样般的肉鳍。一时间，大量涌出的鲜血笼罩了整片猎食场，遮蔽了残忍的场景。

    米拉克冷眼看着沧龙的同类相食，缓缓开腔：“

    ......aiph yos dealij zuieg, en needle eterne falfa,

    siepir tes pauwel an hyzik,

    fatere tes pauwel chs deleir, en ousye yor.......”

    塞壬绝美的嗓音在蔚蓝深海响起，声波一圈圈地荡向无尽的深渊，神圣得仿佛唱诗班圣歌的古代旋律，奏响的却是死亡的赞美诗。

    只要楚悬不在身边，他就可以毫无顾忌地施展塞壬致命的魔法。

    歌声传入了沧龙的耳孔，拼命撕咬同类尸体的沧龙就好像突然失去了动力的机器人，所有的关节像卡死的齿轮停止了活动，在身体重力的拉扯下坠向深海。



还有一只
    米拉克浮出水面，刚好看到楚悬剧烈地咳嗽。捂住嘴巴的手拿开时，手心赫然有一滩血。黑色的血在纯白的装甲上格外显眼。

    楚悬看见了米拉克，急忙把手藏到身后：“啊？小米，你来了，这么快就解决了？”

    “楚，你没事吧？”

    “没事的……刚才不知怎么的，突然有点不舒服……”楚悬又咳了几声，吐出星星点点的血沫子。

    刚才？不就是他唱歌的时候吗？

    没想到都隔了这么远，声波还是波及到了楚悬。想到此，米拉克的心揪在了一团，楚悬明明旧伤未愈，因他的疏忽又积压了新伤。

    但他没敢把真实的原因告诉楚悬，害怕打破好不容易维系住的关系。

    然而，米拉克不知道的是，他完全不必要如此自责。

    有句话怎么说得来着？

    ——恶人自有恶人磨。

    “楚，如果你身体不适的话，就不要参加这一次冒险了……”

    “你想吃独食，我可不干！”

    “楚，这座遗迹的水下部分至少有400米……”

    “那有什么关系？”楚悬笑得眉眼弯弯，踮起脚尖，在小米的脸上蜻蜓点水地吻了一下：“有你保护我，我怕什么？”

    好吧，男人的原则在美色面前就是个屁。男人鱼也一样。

    米拉克搂着深海恐惧症的楚悬，沿着高塔缓缓下沉，坠入黑暗，寻找一切可能存在的进入遗迹的机关。

    “小米，这座石柱是你梦中出现的塔吗？”楚悬扬起头，下巴搁在米拉克的胸膛上。

    “应该不是，这里没有螺旋向下的阶梯和那座城市……我说不准，或许曾经有过。”

    “的确，小米你的梦境和这里有很多的相似之处，并不能肯定是一个地方。说不定，这里是仿造你梦境中的那个地方建筑的。”

    楚悬身上覆盖的两栖动力装甲密度不小，米拉克搂着他的腰不用使劲就可以自然往下沉。佳人在侧，但绝对不是一件美差，如果可以的话，米拉克宁愿拖着一条沧龙，也不愿意搂着这样一个铁疙瘩。

    然而，这个铁疙瘩会自己缠上来。

    楚悬突然搂住了米拉克的脖子，像一只八爪鱼一样贴了上来，粗重的呼吸声在绝对的死寂中听得清清楚楚，就算隔着坚硬的护甲，米拉克也能感觉到他在发抖。

    水下400米，阳光几乎消失了，飘扬的浮游生物雪在暗流的裹挟下卷入黑暗的深渊，深沉的黑暗好像无形的野兽，包围了一人一塞壬。

    “你还好吗？要不要上去？”

    楚悬早就怕得不敢睁眼了，他哆哆嗦嗦地说：“小……小米，底下，底下有东西。”

    “没事的，是沧龙的尸体。”

    楚悬稍稍安心了些：“是这样啊……小米，拜托了，既然没有危险了，我能开灯吗？这里好深，好黑……”

    米拉克犹豫了。在绝对黑暗的深海中，贸然打开灯光，会成为那些对光线极其敏感的深海猎食者的目标。对于楚悬这样的深海恐惧症，只能看到一小片东西，不如保持绝对的黑暗，至少不会因为看到未知的东西产生无尽的联想。

    米拉克仍在考虑是否要同意楚悬的小请求，突然楚悬手腕上的力道加重，他几乎是尖叫出来：“小米，那不是沧龙的尸体，它在动!”

    什么？还有东西？听到这话米拉克的脸色骤然一变，目光投向深海。

    此时此刻，楚悬和米拉克距离海底的锥形山脉已经不远了。米拉克的视线穿透海水，看到锥形山脉顶端突然蓬起一大团海雪，同时带起了一大团泥沙，有东西从沙子底下钻了出来。

    “海豚……不，是鱼龙！”楚悬率先从红外线屏幕上看到了钻出来的那个东西，条件反射般喷射出压缩气体，推着米拉克撞向一边。

    鱼龙流线型的身躯完美地减小了阻力，游动的速度比沧龙快很多，米拉克刚看到左下角出现的黑影，那黑影就如同一发鱼雷朝他撞了过来，擦着楚悬的背掠了过去。米拉克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鱼龙嘴里剔骨刀般的利齿，若是楚悬没有推他那一下，后果可想而知。

    鱼龙围绕着一人一塞壬巡弋，寻找攻击的机会。

    米拉克背靠石柱，紧紧抱着不敢动弹的楚悬。楚悬在海面和浅海的战斗力爆表，可是在深海，就变成了拖后腿的那个。假若楚悬没有像人形登山包似的挂在他身上，米拉克只需一小段吟咏就可以定住鱼龙。就算不用塞壬的天赋，一对一的厮杀，他也不会落下风。

    “小米……不要丢下我。”楚悬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抱得更紧了。

    真正到生死攸关的关头，什么“放开我，你先走”，“不要管我”，都是电视剧里演的美好幻想。除非真的情比金坚，有几对情侣可以在生死面前为彼此献身的？

    对死亡的恐惧，从200万年前就深深刻入了人类的骨髓中，没那么容易被情感淡化。

    给楚悬挂着，米拉克没办法生长出骨刺和节肢自卫。米拉克皱了一下眉，盯着鱼龙，空出来的那只手摸上楚悬的侧腰：

    “楚，借一下你的刀。”

    “不，不要……”楚悬的眼睛突然瞪大。

    在楚悬阻止他之前，米拉克已经抽出了雷光，武士刀的重量拉着他的手往下一坠。之前，楚悬手握雷光轻轻松松地削辇虾，削鲨鱼，削沧龙，米拉克以为这把刀很好掌握。但出乎他意料的是，雷光非常沉——即使对于海妖来说。

    雷光刀刃上幽蓝色的电子纹路流过一道红光，“嘀”的一声，整把刀红光大作，刀把上电弧一闪，一道强大的电流从米拉克握刀的手流向他的四肢百骇。

    “啊!”

    米拉克发出痛苦的惨叫，身体蜷缩成了一只大虾。仿照楚悬身上的动力甲，雷光被山崎宏志设置了唯一准入，检测到除楚悬以外的人使用，会触发这柄高科技武器的防御装置。正如其名“雷光”，该装置会释放强烈的高压电，如果米拉克是普通人类，电这么一下，不是当场死亡也得下肢瘫痪。

    雷光的设计者是个狠角色，并没有打算轻易放过接触这把刀的非人类。雷光的传感器感应到目标仍有生命迹象，从刀柄上弹出一个卡手深深扎进米拉克的手心，三道放血槽持续放血的同时继续电击。

    鱼龙抓住米拉克完全丧失行动力的机会，张嘴扑咬上来。楚悬不知哪儿来的勇气，把米拉克硬生生拽离了鱼龙的攻击范围，他自己充当缓冲垫撞在了石柱上。

    “小米，是我害了你啊……”楚悬看着再次扑上来的鱼龙，他已经退无可退了。

    他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鱼龙攻击的对象是米拉克，如果他把米拉克丢在这里，自己上浮呢？他现在就是一个铁皮罐头，鱼龙不会对他感兴趣的。如果这样做，说不定……他能活命？

    “不行！不能这样！”楚悬摇头驱散了这个可怕的想法。米拉克救过他那么多次，怎么能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这样做真的对得起一只可以为自己无私奉献一切的人鱼吗？

    鱼龙再度冲过来的时候，楚悬漂在水中发愣，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但是，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不能逃。

    留在这儿，他会重伤乃至死亡；而逃走，他绝对会死，死在愧疚的漩涡中。

    也许是楚悬的“善良”感动了上天，楚悬背后的石柱，不，应该说是石塔，突然翻转出一个入口，巨大的吸引力从楚悬背后传来，他顺着涡流卷入石塔。



通天塔
    卷入涡流以后是失重的眩晕感，坠落持续了几秒钟，楚悬摔进了一片浅水。

    深海环境带来的恐惧立刻消失，楚悬条件反射地打开探照灯观察周围，中空的圆柱形石塔内什么都没有，十几米开外就是绝对的黑暗。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有一个窗口，海水往内倾泻成了一道瀑布，在塔底汇成了浅浅的水潭——那正是楚悬进入石塔的入口。

    确认四周没有威胁，楚悬立刻解除雷光的防御装置，小心翼翼地将三棱型卡手从米拉克的手上抽出来。塞壬的手心赫然刺穿了一个触目惊心的洞口，旁边的血肉被电烤得焦糊。

    电击停止，米拉克立刻清醒过来，然而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手上的穿孔，就好像这个洞不是开着自己身上。他也很快注意到了周围环境的变化，开口问：“这是塔内？”

    “大概是的。你受伤以后不久，石塔上翻转开一道石门，我被一股水流卷进来了。”

    米拉克剩下的那只完好的手抵着下巴若有所思：“又是我的血吗……”

    “血？”楚悬悚然一惊：“对啊，刚才你流了很多血！如果真的是你的血打开了这扇石门，那不就和与那国遗迹的模式一样吗？可是，这里并没有与那国的石人雕像那样的设备，难不成科技进步了吗？不需要采集装置就可以血液检测了？”

    “科技进步需要时间，这座塔比与那国的遗迹建成时间要晚。如果说与那国的遗迹是一个中转站，那么，这座塔一定也是有某种用途的建筑。”

    楚悬的探照灯往头顶上一扫，微弱的光线在几十米外没入了深沉的黑暗，肉眼看不到黑暗的后面藏着什么。

    海水持续快速注入，眼看塔内的浅水池涨成了一片深潭，米拉克估算了一下海水涌入的速度：“海水注满这座塔要到明天，我们没有那么长的时间来等待。楚，我需要你飞上去查看一下。”

    米拉克手上的贯穿伤早已停止了流血，但伤口愈合得非常缓慢，大概是电击造成大量细胞坏死的缘故。虽然这次受伤很大一部分归咎于米拉克的莽撞，但毕竟刀是自己的，楚悬心里有点过意不去。他没在这种问题上多作纠结，很干脆地答应了。

    引擎启动，从幽蓝色到橘黄色渐变的火焰喷射而出，随着视角的上升，墙上出现八根不等距的支撑柱，和周围的石壁有明显的颜色差异。这些锥形的支撑柱上大下小，起不到任何支撑建筑结构的作用，其存在的意义令人匪夷所思。

    继续往上出现了壁画。壁画上是一座古朴诡异的水下城市，层层叠叠的建筑中充斥着以人体和动物器官作为主体的装饰，以人类的审美根本无法感到一丝美感。壁画的雕刻方式非常特殊，在灯光的烘托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立体效果下让人仿佛身临其境，迷失在那个古怪而扭曲的世界里。

    穿越过层层叠叠的建筑，城市的最中心是一座高塔。看到壁画的那一刻，楚悬总算明白为什么那位疯了的画家和米拉克不约而同地将它形容为“”了，因为这座塔让人本能地感觉到——圣经中那座伫立在古巴比伦大地上的巴别塔，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这座塔，古老神秘，永恒，除了螺旋向上的楼梯，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给人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当初修建它的目的，就是为了通往上帝所在的天国。

    这座塔的顶端，也是整座石塔的顶端，八根支撑柱在这里汇聚成一个塔内鼓起的半球穹顶，穹顶和支撑柱的颜色与周围的石壁浅一些，仿佛天幕上的太阳和它放射出的光线。

    楚悬在石塔的至高之巅向下望，除了一小截壁画的顶端以外，剩下的仍就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如果有足够的光的话，他所在的位置应该可以俯瞰整座壁画上的城市，可惜，这里是深海，阳光永远照不到的角落。

    一无所获的楚悬返回塔底，和米拉克讨论了一下所见所闻。在没有任何头绪的情况下，一人一塞壬决定返回海面，从长计议。

    出水的位置靠近光辉岛。奇怪的是，岛上的塞克少了很多，剩下的也是一些老弱妇孺。

    “奇怪，那么多海豹人鱼去哪儿了？”楚悬左顾右盼，最后视线停留到浮在水面的利维坦。利维坦庞大的身躯周围聚集了很多小黑点，仔细看，那些小黑点正是从岛上失踪的塞克。

    米拉克提到过，繁殖期间塞克具有极强的攻击力。他们把神秘出现的利维坦当作了闯入领地的敌人。

    塞克们尖叫着，用身体和简陋的武器攻击利维坦的甲壳，然而他们的攻击实在微不足道，利维坦的甲壳上连一条白痕都没有。楚悬几乎能够想象坐在主控腔里的烛天一脸便秘的表情。

    “小米，需要我去赶走他们吗？”楚悬磨刀霍霍。

    “不必了。”米拉克的语调平淡，脸色却非常古怪，似乎和塞克打交道是比和沧龙搏斗更让他为难的事：“去问问吧，也许他们对这座辉光之岛知道些什么。”



塞克人鱼
    米拉克带着楚悬旁顾无人地闯进了塞克鱼群。上半身是吉普赛人，下半身是海豹的塞克停下了对利维坦的攻击，转而对这个陌生的闯入者怒目而视。这种感觉，就像是深夜独自闯入了野猫占领的小巷。

    尽管米拉克消瘦憔悴了不少，但塞壬依旧是塞壬，人鱼中天生的王者。在人鱼的世界里，上位者对下位者有天生的压制，米拉克的威仪不是一群海豹人鱼可以触怒的。塞克们再如何愤怒，也没有一只敢上来攻击米拉克，他们自觉地分开一条道让米拉克通过。

    相比起圣灵降世般的米拉克，楚悬就很没存在感了，寒碜得如同一个背景板。

    到达塞克们的中央，米拉克停下来，张开双臂，喊出一个楚悬听不懂的词：

    “ 5# gs！”

    从塞克鱼群中游出来一个与众不同的塞克：他个子很高，上半身画满了刺青，全身遍布陈年的旧伤，从人类的角度看年纪大概40岁上下，由于类似吉普赛人的面部特征和满脸的伤，显得他更加苍老。他的头上和脖子上戴着对塞克们来说非常精致的贝壳首饰，手里握着一把骨矛，骨头上也有粗糙的雕刻。

    他和米拉克一样振臂高呼一声，声音非常粗犷。

    那个对于米拉克的到来非常惊喜，一上来就用他的尾巴拍打米拉克的尾巴。米拉克对于这种低种姓人鱼之间的问候感到非常别扭，满脸不情不愿，但他还是勉强地回了个礼。

    楚悬纳闷了：就米拉克那臭脾气，什么时候这么彬彬有礼过？难道是欠了塞克一族的人情？

    那个塞克与米拉克像多年未见的亲兄弟一样寒暄起来。那个塞克也许是酋长一类的角色，有非常高的威信，周围的塞克渐渐放松了对米拉克的敌意。几百个塞克簇拥着米拉克一起返回光辉岛，黑压压的一大片，蔚为壮观。

    米拉克在他近一个世纪的生命中，有漫长的时间去学习各个海洋智慧生物种族的语言。楚悬越听越觉得塞克的语言似曾相识，电脑比对了一下，发现塞克的语言和鲛人的语言相似度非常高，有很多音节和单词是完全相同的，有点像拉丁语系中法语和德语的区别。在破译了鲛人语言的情况下，楚悬通过数据处理中心的翻译，逐渐大概弄明白了他们的谈话内容。

    塞克酋长回望了一眼楚悬，狭窄的眼睛里透着疑惑，压低了声音问：“你的女人怎么样了？为什么她那么漂亮的尾巴会变成人腿？难道做做了什么大不敬的事情，被神诅咒了？”

    米拉克无奈：“他不是阿雅。”

    “老朋友，你别骗我了，世界上怎么可能会有两条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鱼？”

    “他不是人鱼，也没有被诅咒长出人腿。他就是人类。”

    在塞克的语言中，“人类”这个词的发音和黑鳞鲛人一模一样。

    “人类？”听到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塞克酋长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对于人鱼来说，人类是存在于大人吓唬小孩的睡前故事中的生物，他们贪婪，丑陋，会使用邪恶的魔法污染海洋，让冰川和岛屿消失，大海中所有的生命死亡。米拉克带着一个人类造访人鱼的领地，无异于带着一只小恶魔到虔诚的教徒家中做客。

    “是的，还请你为我保密。”

    “保密……”塞克酋长感到局促不安：“这没有问题，但是你得保证，这个人类不会对我的同胞们造成威胁。”

    米拉克也深深回望了楚悬一眼。

    喂，塞克酋长担心就算了，小米你那奇怪的眼神是怎么回事？我就这么不值得信任吗？难道你怕我会一不留神把会这座岛给轰平了？

    “我向神起誓，我的朋友不会对你和你的同胞构成任何威胁。”

    “只是朋友？”

    “是的，一个值得信赖的朋友。”

    一个不慎落海中被米拉克所救的人类，却和米拉克的鲛人女友长得一模一样。这比“出现一个人类”更令人匪夷所思，就算是塞克酋长，也闻出了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登上光辉岛之后，米拉克向塞克酋长询问他们对于这座岛的了解情况。没想到回答他的酋长持续的懵圈，塞克酋长比他了解的更少。

    米拉克劝塞克酋长带领他的同胞们离开这座诡异的辉光之岛。塞克酋长却拒绝得很坚决，他说在大洪水以后，北极圈的岛屿大部分被尽数淹没，没被淹没的岛屿也被人类占领，他们要找到一个繁殖栖息的岛屿困难重重。好不容易出现这样一个大型岛屿，他们不能放弃。

    在米拉克的坚持下，塞克酋长终于同意在祖恩节过后之后离开。

    祖恩是口耳相传的祖神，传说是一团无形无质的灵魂，掌管生育，狩猎和采集。每年的祖恩节，会聚集在一个小岛上，祭祀祖神，结婚交配，完成鱼生大事。

    塞克酋长兴致冲冲的领着一条雌性人鱼向米拉克介绍：“这是卡拉娅，我的女人。今晚之后，她就是我的妻子”。

    名叫卡拉娅的雌性塞克没有半点羞涩，大大方方地对米拉克和楚悬打招呼。

    卡拉娅皮肤黝黑，身材丰腴，胸大腰圆，骨盆很宽，在楚悬和米拉克的审美中，她实在不算是一个美女，但无疑将会是一个合格的妻子，和酋长结合繁育下优秀的后代。

    米拉克笑着向昆度表示祝贺，他笑得很勉强。

    以的智力还没到能有察言观色的能力，昆度好死不死地又勾起了米拉克的伤心处：“我的老朋友，那你也要抓紧了呀，阿雅呢？她现在怎么样了？”

    听到阿雅的名字，楚悬的耳朵自动支楞起来。他算是有点明白米拉克看到脸色古怪的原因了，和你不想回家被七大姑八大姨催婚一个道理。

    米拉克苦笑：“她很好……”

    “那那个人类呢？又是怎么回事？你快跟我说说，你们有没有……那啥？如果你真的和一个人类了，那可不得了！放整个大海里也是头一遭……”昆度勾着米拉克的肩膀，压低了声音，然而楚悬这边听得一清二楚。

    “别开玩笑了，干这种事是要受到上帝惩罚的。”

    最后半句话，米拉克转身面向楚悬，海风吹起他淡青色的发带，深蓝色发丝下，一双金色眼眸黯淡如旧。



祖恩节
    在酋长昆度盛情邀请米拉克和楚悬留下来一起度过塞克人鱼的。出人意料的是，米拉克没有拒绝。

    “你留在这做什么？别告诉我是为了朋友。”楚悬问。

    “等海水注满石塔，我要亲自去看一遍石塔上的壁画。”

    “你就把我留在这里，等着围观塞克人鱼的群p大会？我不想看那么辣眼睛的画面啊！我的眼睛还留着有用的啊！”楚悬炸了。

    “你可以跟我一起下去。”

    一想到潜入400米的深海，楚悬秒怂，一本正经地陈述理由：“不，我留在岸上，岸上的情况也需要有人留守。”

    根据米拉克的介绍，在日落时分开始，塞克人鱼会一直唱歌跳舞聊天吃饭直到月亮升到天空正上方，然后塞克人鱼才开始交配。

    “咦，小米，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难道上一届你跟阿雅参加啦？”

    米拉克眼神突然不善，捏了一把楚悬的脸，将事情来龙去脉解释了一遍：大概在40年初，他和阿雅在一次遇险时偶然被塞克人鱼所救，因为无处可去又无所事事，米拉克在热情好客的塞克人鱼的挽留下，和他们一起生活了几天，期间和昆度结下了深厚的友谊。当然，他俩也参加了塞克人鱼的，但是在下半夜开始之前，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的俩人鱼就趁着夜色偷偷离开了。

    太阳刚刚西斜，光辉岛上的塞克已经陷入了一种欢快的气氛中。寻找食物和繁殖地的劳累似乎一扫而空，他们像海豹一样挤在一起，或热烈交流，或高声欢唱，还有一些为晚上的做准备。

    可惜，热闹是他们的，两位孤独的旅行者什么都没有。

    楚悬抱着膝盖，凝望着夕阳下一大家子一大家子其乐融融的塞克，若有所思，淡漠的眼神里流露出几乎不可察觉的悲哀。

    “想家了？”

    “前提是我得有个家可想才行。”楚悬嗤笑一声，反而绕开话题：“你看那边，开始了？”

    米拉克顺着楚悬手指的方向去看，果然，吵吵闹闹的塞克们都安静了下来，昆度戴着一个花里胡哨的骨头面具，站在了族人的中间，口中吟诵着楚悬的数据处理中心翻译不出来的咒语，他周围的塞克也跟着他一起轻声吟诵，几百条人鱼的声音汇聚在一起，达到了极为震撼的和声效果。

    昆度一边吟诵，一边挥舞着手中的骨矛，手舞足蹈，活像一个跳大神的。

    昆度带领族人们做的祷告大概持续了半个小时，结束了以后他退回到鱼群里。两个经过刻意打扮的塞克来到了鱼群的中央，其中一个比昆度还要高出一些，身体健壮，脸上画着战纹，拿着武器；另外一个皮肤颜色比较浅，五官秀气，就算以米拉克和楚悬的眼光看来也算是一个美女。

    他们站在塞克中间，进行夸张的对话。楚悬的翻译功能这时候掉线了，翻译出来的结果和21世纪初用谷歌翻译唐诗差不多。

    “该死，为什么翻译不了？”

    米拉克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祷文和戏剧的语言，在塞克人鱼的土著语言基础上，融入了大量亚特兰蒂斯语的语法和词汇。”

    “这一男一女在唱戏？”

    “这是塞克的‘祖戏’，每年的都会演这一出，用来传承历史。那个雌性塞克演的是塞克人鱼的祖神，那个雄性是他的配偶。”

    “你不是说在塞克人鱼的传说里，他们的祖神是一团无形无质的灵魂吗？”

    “灵魂也需要寄居在一个实体里，不然这戏怎么演？”

    “好吧，我算是明白了，所以接下来的剧情就和日本创世传说一样，这一对狗男女生出了整个塞克人鱼种群？”

    “这么说也没有错……”米拉克扶额。

    一开始祖戏的剧情和楚悬猜的差不多，女神偷偷跑出神域，邂逅雄性塞克，两鱼相识相恋，眼看就要结合，接着就陆续出现了几个戴着凶恶面具的演员，雄性塞克为了保护女神，奋不顾身地与它们搏斗。

    “袭击他们的三只怪物，分别是魔鬼鱼，独角兽和北海巨妖。”米拉克继续担任场外解说。

    “女神是时候站出来了吧？她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她男人去死？”

    “是的，所以雄性塞克死了。”

    楚悬满脸问号。

    不出米拉克所言，空地上，雄性塞克与北海巨妖同归于尽，尸体倒在了女神的尾巴上。女神发出怆动天地的痛哭，张开双臂指向天际，绝望而深情地呼唤着什么。其景如此，闻者伤心，见者流泪，不少塞克被她的绝望所感染，也开始哭泣。

    “她在说什么？”看着悲伤的雌性塞克，楚悬心里抽了一下。

    “她用剥夺她的神位作为代价，向父神祈求复活她的爱人。”

    女神的祈求得到了回应，神将她贬为凡人，复活了她的爱人。但是，她的爱人的上半身裹在一张皮里，皮上面画出了海豹的五官。

    “她的爱人活了过来，但不是人鱼，而是一条海豹。”

    “于是她就和海豹啪啪啪，生出了整个塞克人鱼种族。”楚悬调侃说：“要是他们是兄妹就更好了”。

    祖戏演完，一轮明月从海平面升起，塞克们开始唱歌，古老而轻快的旋律将整座小岛笼罩在温馨的气氛中。

    米拉克通过月亮的高度计算了一下时间，石塔中的水应该涨满了。他嘱咐楚悬留意岛上的情况，举身跃入漆黑的海中。

    米拉克刚离开没多久，塞克人鱼的酋长昆度就过来了，询问楚悬米拉克去了哪里。

    楚悬如实回答。昆度应该是不放心楚悬旁边没有可靠的人看管，他邀请楚悬加入他们的合唱。

    说实话，塞克人鱼都是天生的歌唱家，声音清澈自然，男女老少一起合唱，有一种密林精灵唱诗班的味道。但经过塞壬的歌声洗礼之后，什么样的歌唱对他来说都味同嚼蜡。楚悬对塞克唱的歌完全没有兴趣，心里还惦记着那一场古怪的戏剧，于是通过翻译找昆度搭话。

    21世纪50年代的AI语音功能已经非常强大，普通朗读和人声几乎没有任何区别。听到楚悬居然说出了塞克人鱼的语言，昆度吃了一惊。

    “为什么你们的祖先要奋不顾身地保护女神？既然她是女神，难道没有与海怪对抗的能力吗？”

    昆度对楚悬的问题感到非常不可思议：“无论女神有没有神力，一个男人想要保护他爱的女人，不是天经地义吗？如果让女人独自面对海怪，那还叫男人吗？”

    楚悬重复着昆度的话：

    “天经地义？”

    “是啊，作为一个男人，就算拼上一切也要守护好他爱的人……你看到我这些疤了吗？”昆度将自己身上的伤疤一一指给楚悬看：“当时我和卡拉娅撞上了几条鲨鱼，那些都是三四臂的鲨鱼啊，我知道我肯定打不过它们，但是我得拼一拼才行！不然死的就会是卡拉娅！”

    “如果你遇到了危险，米拉克会不顾一切地冲上去救你吗？”

    “大概……”

    “那就对喽！你们人类不都有奇怪的魔法吗？能让铁块浮在水面上游得飞快，鱼群聚到身边来，让一大片海域变成红色之类的。遇到危险，难道你一个人不能解决？但是他会让你一个人去解决吗？”

    昆度用一种鄙夷的眼神看着他。大概他把楚悬当成婚姻关系中那个名声不太好的第三方角色了。

    楚悬回想了一下，米拉克得知他的战斗力之后，的确给他指派了一些危险任务，但是最危险的任务，他都是留给他自己的。

    因为爱，所以去守护吗……



异变
    塞克人鱼们聚在一起又唱又跳，脸上洋溢着幸福快乐的笑容，这样的氛围让楚悬觉得很安心。昆度离开后，再没有人和他讲话，无所事事的楚悬感到眼皮越来越沉，在月光下扭动身体的塞克在他的视线中逐渐变成一团团黑色的鬼影。半梦半醒了不知道多久，周围的歌声渐渐小了，楚悬也抵挡不住梦魔的侵扰，昏睡过去。

    他是被尖叫与呻吟声吵醒的。

    睡眼惺忪的楚悬刚开始以为是那个什么大会开始了，直到一把泛着寒芒的尖刀朝他脖子挥过来，楚悬才意识到情况不对劲。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多年的他条件反射地双臂交叠挡下攻击，那把刀上的力量极大，砍在腕部护甲上发出“铮”的一声，楚悬整条胳膊都麻了，睡意也醒了一大半。

    楚悬抬起头，对上一双嗜血的眼睛，楚悬做梦都不会想到，这一双眼睛竟然是昆度的。

    “昆度，你在在梦游吗？醒醒！是我!”

    “索斯……索斯……索斯……”昆度置若罔闻，口里反复念叨着同一个词，他的脸上带着疯狂而诡异的笑意。

    惨叫和痛苦的呻吟依旧环绕在他的耳边，楚悬机械顾转头环顾四周，银色的月光下，发出银色光辉的小岛浇满了黑色的污血，目光所及之处到处都是塞克的尸体，有的还没有死透，捂着脖子惨叫，他们的伤口都在脖子上，几乎全部一刀毙命。

    在更远的地方，活着的塞克聚在一起，可是他们没有逃跑，而是在合唱一首诡异的歌。那首歌和之前祖恩节上清新欢快的歌谣完全不同，庄重高雅又低沉压抑，就像一首赞美死亡的颂歌。

    楚悬和昆度继续僵持着。昆度手里的黑色匕首弯折一个奇怪的几何形，刀背上有几个棱形的突起。这凶器显然不是塞克人鱼的东西，因为它太精致了，像一件大师精心雕琢的工艺品，而不是一个原始部落的武器。那种精致完全不符合人类审美风格，真要说，和壁画上的那座海底之城风格很像。

    “索斯……索斯……索斯……”

    眼看杀不掉楚悬，昆度没有僵持，他放弃了楚悬，拎着匕首，口中重复着那个词，摇摇晃晃地寻找下一个目标。

    楚悬看着他的背影，从地上爬起来，他到现在还是懵的。

    在他睡着的时候，岛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昆度会突然疯掉大开杀戒，又为什么其它的塞克会原地不动，等着他来杀？

    难道是因为这座岛？

    楚悬抱住了着脑袋——出现精神状况的船员，疯掉的作家……他明明早就知道，这座岛上能让人精神失常的力量！但是他登岛看见一切正常的塞克人鱼，以为那种力量只会对人类起作用，就这么安心地睡了过去，错失了拯救塞克族群的机会!

    在楚悬发懵的时候，昆度已经找到了他的下一个目标，手中的匕首高高举起，对准了卡拉娅的脖子。卡拉娅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引颈受戮，眼睁睁地看着未婚夫手中的匕首，似乎还在笑。

    “该死，你在做什么？那是你妻子你忘了吗？保护爱人天经地义不是你说的吗？”楚悬冲上去，从后面锁住昆度的右手，妄图像电视里演的那样用情感唤起他的意识。

    穿着外骨骼装甲的楚悬，力量大到可以单兵搬运巡航导弹，昆度的手肘被他扳到脱臼，向后扭转180度，可是依然紧紧握着匕首。

    楚悬以为控制住了凶器就万事大吉，却没想到昆度的身体突然向卡拉娅扑了上去，如同野兽狠狠撕咬未婚妻的脖子。他一口下去几乎咬掉了卡拉娅的半个脖子，卡拉娅发出一声惨叫，血如井喷，喷溅出的血雨落到楚悬洁白的动力装甲上，还有他错愕的脸上。

    光辉岛上发生人间惨剧的同时，海平面以下，米拉克进入了注满海水的石塔。

    米拉克的眼睛在黑暗的环境下虽然可以视物，但是对绝对黑暗的环境依然无能为力。好在，随着海水的注入，一些荧光浮游生物也进入了石塔。在海水对光线的折射下，壁画上的水下城市更加真实，在塔中上升，米拉克仿佛回到了那个恐怖的梦境。

    就在这时，绝对安静的塔内发出轰隆一声巨响，整座塔都轻微地摇晃了一下。

    “地震了？”米拉克的眉头皱了起来。

    一些碎石夹着一片很大的东西从头顶的黑暗中缓缓坠落。那片东西很薄，像是一块放大的蛋壳碎片。

    米拉克查看了一下那块碎片——像石头，又像什么动物的甲壳，好像和石塔的八根支撑柱是一样的材质。他继续朝着塔顶，碎片坠落的地方游去。

    经过壁画上的通天塔，他终于看到了石塔的顶部，和楚悬描述中的差不多——八根支撑柱在这里汇聚成一个向塔内鼓起的半球穹顶，穹顶和支撑柱是一种又像石头，又像动物甲壳的材料，比周围的石头颜色浅一些，仿佛天幕上的太阳和它放射出的光线。刚才的震动让穹顶上出现了裂纹，破开了一洞口，里面是一个很大的黑暗空间。

    “难道穹顶后的这个空间，是用来存放什么的吗？”

    石塔又震动了一下，碎片落下，那条裂缝扩大了一些。米拉克凑近了裂缝。

    裂缝中一片黑暗，似乎空无一物。

    突然，一个明黄色的东西出现在了裂缝处，中间有一道横行的黑线，倒映出米拉克惊恐的表情。

    米拉克马上意识到，那是一只眼睛，一只章鱼的眼睛。那只眼睛，足有波音飞机的轮胎大小！

    如果藏在穹顶后面的真的是一只庞大到无与伦比的章鱼，那么一直延伸到塔底的八根支撑柱，不就是它的触须？他现在就在这只章鱼的触须包裹之中？这个怪物，到底有多大？

    米拉克后退，再后退，他的大脑在短时间失去了思考能力。

    石塔的震动更加强烈，仿佛随时要倒塌，穹顶上掉下来的碎片越来越多，越来越大。裂缝里露出章鱼紫红色布满疙瘩的皮肤，那只眼睛转了一圈，死死盯着米拉克。

    如果当初建筑这座塔的目的，就是收容这只巨型的章鱼，那么现在，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这只巨大的无与伦比的怪物被唤醒了，马上就会逃出来。

    米拉克掉头就原路返回，他得马上把这件事告诉楚悬。

    他从海水注入的窗口钻出去，贴着不断震颤的石塔，用最快的速度上浮。百米的距离不短，游着游着，他总觉得怪怪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背后窥视着他。

    一瞬间，米拉克想起了他的梦，一股寒流从头顶涌向了全身。

    他慢慢的转过头，果真看到了一只发着荧光的绿色眼睛！准确地说，那不是眼睛，而是一个碟形的物体，无声无息地悬浮在水中，好像一个无悲无喜的高位观测者，静静地注视着发生的一切。

    那个碟形不明潜水物察觉到米拉克的观察后以极快的速度逃逸，眨眼间消失在了漆黑的海水中。



献祭
    “发生什么了？地震了？”

    楚悬脚下的地面传出明显的震感。他就像站在一个颤抖的巨人的胸膛上，而这个巨人，随时将要站起来。

    “不，不是地震。发生地质变动的话，影响范围不可能仅限于这么小的范围……这么说，是这座岛本身发生了什么？小米在塔里面遇到什么了？”

    与此同时，楚悬听到了来自数据处理中心的提示音，基金会十几位顶级语言与计算机专家编写的翻译程序终于硬气了一回，破译出了昆度一直在念的那个词：

    “。”

    虽然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楚悬立刻就意识到大事不妙，不能再让昆度这么杀下去了。他几个大跳跃蹿出几十米，追上寻找下一个猎物的昆度，把他敲晕过去。

    诡异的事情再次发生了，晕过去的昆度居然站再次站了起来，四肢抽搐，就像一个学徒操纵的提线木偶，东摇西晃地提着匕首，锲而不舍地朝他的塞克同类砍过去。

    楚悬不得已折断了他的双手和尾骨。

    昆度丧失了行动能力，趴在地上，从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马上又有另外几只赛克从不同的方向爬过来，去抢那把匕首。

    “疯了，疯了，全都疯了。”楚悬一脚踹飞匕首，却没能阻止杀戮，失去了利器的塞克就用他们的身体和简陋的武器自相残杀，本就血流成河的光辉岛沦为尸山血海的修罗场。

    说到血流成河，好像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楚悬停下脚步，强迫自己的神经冷静下来，以一个局外人的角度重新审视这片屠宰场，万事万物在他的眼中变得格外清晰。

    几百条赛克人鱼，都死于大动脉被割裂，这样近乎斩首的伤口，几乎能放光塞克全身的血。可是这坑坑洼洼的光辉岛上，怎么没有形成大的血泊？那么多血去哪了？

    楚悬查看一具刚死不久的塞克的尸体。他脖子流出的血，顺着坑坑洼洼的石头，流进了一条浅浅的凹槽。放眼望去，这样的凹槽在岛上纵横交错，但谁都没有注意到它们的存在。

    这些凹槽收集的血液汇集到光辉岛正中心的一个环形凹槽里，血液就在这个环形凹槽中渗下去消失了，也许底下有管道可以把血排出去。

    “这些凹槽是通向哪的？难不成是石塔的内部？”楚悬趴在地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着细小的凹槽，将强光探照灯往内照射。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剧烈的震动从脚下的地面传来，整座小岛发出了如雷电轰鸣的“轰隆”声，好像它水下的部分正在破碎，坍塌。楚悬重心不稳，侧身摔倒在圆形的凹槽中心，他撑着地爬起来，手指却摸到了一处很小的凹槽。

    那条凹槽只有两寸来长，不是很深，也没有任何一条排血管道连接它，好像是之前插着什么东西。

    楚悬马上想到了昆度手上那把奇怪的匕首。那把匕首，原来应该就是插在这里的。它本身就存在于这座岛上的，就插在这座岛的正中心，所有血槽的正中心！

    就好像一把故意在引诱人拔出它，手执它，让它吸饱鲜血的魔刃。

    脚下地面的震动还在加剧，岛上杀戮依然在进行着，楚悬一个人伫立在那里，全身发冷，就好像天地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昆度一直念的是什么？难道，真的是“”？塞克人鱼全部陷入疯狂，整座岛变成尸山血海，就是为了凑足足够的血液，某个不知名的伟大存在？

    “楚，快离开那里!”

    微不足道的破水声响起，米拉克焦急的声音撕裂了寂静的时空，抵达他的身边。

    楚悬好像落海的人撞上漂浮的木板，逃也似的远离鲜血遍地的礁石。他太需要一个一起分担这一切恐怖真相的人了。

    可是米拉克却没有看着他，而是看着他后面——尸山血海的光辉岛，瞳孔缩小到只有针尖那么大。

    “发生了什么？楚悬……我不在的时候，这里发生了什么！昆度呢？卡拉娅呢？他们怎么了？”

    “！是在向什么东西！昆度被这座岛上的一种神秘力量弄疯了，杀了很多塞克……”

    米拉克粗暴地打断他：“你为什么没有阻止他？”

    在米拉克眼中，楚悬阻止昆度的杀戮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但他到完全有可能冷漠到眼睁睁地看着几百只塞克遭遇屠杀！

    “他们被控制了，被一个比我们强大得多的东西！我还能干什么？我能制得住他，但能制住所有塞克吗？”

    楚悬脚下的突然出现一道裂痕，整块礁石沿着断裂的斜面向海水中滑落，米拉克赶紧把楚悬拉下水，远离随时有可能会坍塌的光辉岛。

    “……卡拉娅呢？她没事吧？”

    “她死了，被昆度杀了。”

    “不……”米拉克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呻吟。

    光辉岛上的轰鸣声一阵高过一阵，肉眼可见的巨大石块从岛上断裂，崩塌，坠入黑暗的深海中。塞克人鱼的尸体随着断裂的巨石落入海中。米拉克和楚悬早就逃离碎石崩塌的波及范围，他们在远方的海域眺望，光辉熠熠的光辉之岛在朝阳中被染成了鲜艳的血红色，不知是朝霞的红光，还是石上的血光。

    “别看了，快走，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为什么要走？难道你认为塞克的血祭 ，真的召唤出了某位邪神？”

    “要真是邪神就好了！”想到塔里那个巨大的东西，米拉克仍不住战栗：“那座石塔里有东西。你看见的半球形的穹顶不是石头，而是那个东西的壳，那些支撑柱根本就是它的触手！几百条塞克的血，足够把那个东西从千万年的沉睡中唤醒了！”

    那些从塔顶一直延伸到几百米的塔底的支撑柱，竟然是某个东西的触手？那个东西该是有多大？楚悬在石塔中上升下降，难道只是在那个东西的怀里上蹿下跳？

    刺骨的寒意再次笼罩了楚悬，周遭凛冬降临。这种感觉超越了恐惧，更像是人类在未知的面前条件反射。

    “那……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k……”

    米拉克张开嘴唇，发出一个很轻的音节，他下一个音节还没说出口，“嘭”的一声巨响，岛上中心的礁石轰然破碎，向内凹陷，碎石如同陨石般飞出，和塞克的尸体一起砸进水里。一个东西从破碎的巨大洞口中升了起来。

    那是一根巨大，柔软，粘腻的触须，紫红色的表皮上蠕动着恶心的淡黄色粘液，粘液下是一团一团的肿块，一块连着一块，就好像重度烧伤患者紫黑色皮肤上鼓起的水泡。触须的另一边是密密麻麻的吸盘，每个吸盘好像在呼吸般一伸一缩，就像鼓泡泡的鲤鱼的嘴巴，让人忍不住头皮发麻。

    楚悬漆黑的瞳孔中倒映着那根直指苍穹的触手，无意识地嗦起嘴唇，发出一个“thu”的音节。

    可惜又万幸，他猜错了。

    “克拉肯，北海海妖……”米拉克补上了后面的音节，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克拉肯
    或许，那个神秘的海底智慧种族建造这座通天塔最初的目的，就是为了关押这样一头惊世骇俗的海怪，以备不时之需。然而，在千万年的时光中，塔中的海怪失去了用武之地，被不知去了哪里的主人抛弃，遗忘。海怪无法凭自己的力量挣脱监禁，于是它向内开发自己的大脑，渐渐进化出一种影响他人心智的能力。

    解禁这只怪物，需要让它吸收足够多的智慧生物的血。整座光辉岛就是一座设计完备的屠宰场，有完好的排血设施等待被使用。困在塔中的海怪，只需要等待足够多的智慧生物登上这座岛，在它的精神影响下举起屠刀——

    几百米长的触手像竖起的上帝之鞭，狂乱地挥舞着，释放被监禁了千万年的烦躁。光辉岛坚硬的岩层在海怪苏醒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好像一块泡进牛奶的小甜饼，一片一片支离破碎，分崩离析。又一阵碎石的喷发过后，另外几根同样巨大的触手钻出海面。

    楚悬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幕犹如邪神苏醒的画面，心中扬起惊涛骇浪，一时竟忘了逃走。

    “轰隆！”在狂暴的巨力面前，岌岌可危的小岛终于轰然坍塌，一座紫红色的，黏糊糊的，长着密密麻麻肿块的岛屿从碎石中擎起，皮肤的粘液上沾满了光辉岛闪闪发光的碎片，反射初升的朝阳，竟然让这宛若世界末日的恐怖画面增添了几分神性的光辉。

    紫红色的表皮上裂开两个澄黄色的巨型圆球，球上有两道横行的黑线，中间窄两头宽。千万年以后，再度睁开眼睛，注视着这个沧海已桑田的世界。它的八条触手，每一条都如同横贯海面的巨龙，每一次拍打水面，都能炸起几十米高的巨浪，巨浪一波接着一波向远方海面扩散，平静的大海上如同刮起了一场八级风暴。

    随着光辉岛的崩塌，无数塞克的尸体落入海水中沉沉浮浮，的触手就好像在水中捡拾泡沫颗粒的手，或卷起，或用吸盘吸起对它而言微不足道的小肉块，把一把地扔进八条触手中间那张巨大，黝黑的口器，好像扔进一个无底的隧洞。

    米拉克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全身画满刺青，头上和脖子上戴着贝壳首饰的塞克人鱼，被的触手卷起来——他的手臂和尾骨好像断了，做不出有效的挣扎，只能拼命扭动其他完好的部位。他被触手投进那个黑魆魆的无底洞，没引起一点波澜。在巍峨如山岳的面前，一条小小的塞克，就像捏在指尖的一条小鱼饼干那样渺小。

    “不！昆度……”米拉克失声惊呼。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好友被吞噬，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忍受过这个世界上最极端的痛苦，他也获得了远超他所有同类的力量，可是结局却没有任何改变！就像当时的阿雅那样，他连身边的人都保护不了。他那微薄的力量在绝对的主宰面前，什么都算不上。

    “小米，我们先离开这。你朋友的事，我很抱歉，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那种级别的怪物，不是我们这样的肉体凡胎奈何得了的——除非洲际导弹轰炸……”楚悬把米拉克往利维坦的方向拉。

    的触手更加剧烈地拍打着水面，几百只和小鱼饼干差不多的塞克人鱼，对于饥饿的它来说是远远不够的。它就像一个没有喝够牛奶的小婴儿，哭闹着，拍打着地毯宣泄着他的愤怒。当然，发起脾气来的威力，全世界的小婴儿加起来都比不上。海上掀起的波涛一波比一波汹涌，几次都把楚悬打进水里，晴朗的天空也为之变色，几片大块的云翳遮住了初升的朝阳。

    缓缓地将庞大的身体转向楚悬和米拉克，准确地说，是转向利维坦的方向。

    在它的视野范围内，只有利维坦才够填饱它饥肠辘辘的胃。

    没有见过真正的庞然巨物的人，很难想象一个几百米高，仿佛大山一般的怪物向你压迫过来是怎样一种震撼和恐惧。非要形容的话，就像是地震时站在颓然将倾的摩天大厦下。

    虽然庞大，可速度并不慢。它挥舞八根触手破开海水，留下摩西分海般白色的尾迹。

    “小米，我来拖住他！你先回利维坦上，叫烛天赶紧跑！”

    理所当然的，米拉克把楚悬的话当成了一句玩笑。就他那小身板，怎么看都不像能拖住的样子。

    “楚，捂耳朵，逃。”他冷冰冰地下达命令。

    米拉克面对山岳般巨大的巍然不动，缓缓开口时，撒旦的乐章再一次在四海奏响：

    “aiph yos dealij zuieg, en needle eterne falfa,

    siepir tes pauwel an hyzik,

    fatere tes pauwel chs deleir, en ousye yor......”

    “小心!”

    米拉克突然感觉一双冰冷坚硬的机械手夹住了他的腋下，接着他被带飞了起来，陡然上升的重力让他的脑袋里血气翻滚，咏唱也被强行打断。他往下望去，深蓝的海水中一只巨大的紫红色触手拱了起来。若是他没能躲开，后果将不堪设想。

    “那玩意早就不是章鱼了！我甚至怀疑它还算不算动物……你的禁咒咏唱和次声波对它没用，没用！”

    “楚，放我下去。”

    “你说什么？我听不见！”楚悬好像一个被爆炸冲击波震得暂时性失聪的士兵，在米拉克的耳朵边上大吼大叫。他戴上了全封闭式的头盔，各种数据在他的战术护目镜上疯狂流动，不断做出各种机动性动作躲闪的触手。

    只是可怜了被他拎着的米拉克，一辈子没坐过过山车的塞壬，给这一连串急速转向和垂直上升下降折磨得生无可恋。

    塞壬的歌声对虽然没有起到有效的杀伤作用，但却成功地激起了它的愤怒，的目标从利维坦转移到了米拉克身上。在它的眼中，这个它原本不屑一顾的小鱼饼干，变成了一只会蜇人的蚊子。虽然伤不到它，但是很烦。

    楚悬发现的攻击是针对米拉克来的时候，改换姿势倒拎住塞壬的尾巴，就好像鱼市上卖金枪鱼的大叔。

    “楚悬……你……”

    “小米，别碍事儿。”

    玻璃面罩下楚悬的眼神陡然一冷，他紧盯着头顶落下来的巨大触手，耳机中传来冰冷的提示音：

    “上臂动力过载警告……”

    “去他榭寄生的过载吧！！！”

    战术护目镜上手臂的动力输出飙到了危险的红条，楚悬大吼一声，两条胳膊一起发力，就像掷链球的奥运选手，拎着塞壬的尾巴将他甩飞出去。

    楚悬计算得非常好，米拉克的落点在利维坦附近。

    “嘿嘿，轮到我了。”眼看着米拉克安全了，他转向，雷光和高震动粒子匕首一起出鞘，剑指巨兽：

    “大家伙，就让我来试试，你究竟有几斤几两吧！”



缠斗
    可怜的米拉克凌空打着转儿，划过一条漂亮的抛物线，飞出几百米远的距离，准确落到利维坦附近，七荤八素地拍进海水里。

    经此一役，楚悬的怪力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也让他开始重新审视楚悬的战斗力究竟是刚好可以爆表还是可以连着爆几十个表。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利维坦将米拉克捞起，坐镇当中的烛天已经等候他多时了。烛天身为一条小小的鲛人，在克拉肯那个级别的怪物面前只有瑟瑟发抖的份。要不是他的姐夫还没归来，他早带着利维坦逃走了。

    看到米拉克除了脸色不太好以外安然无恙，焦虑多时的烛天长出了一口气。

    “上帝啊！你终于来了！那个人类呢？别搞错了，我才没有在意他！我在意的是你……不不不，要是你死了，我姊姊怎么办……”

    “他在拖住那个怪物。”

    烛天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古怪，不是愤怒，也不是担忧，非要形容的话，是一种“一切正如他所料”的恨意和幸灾乐祸。他用他所能达到最嘲讽的语气挖苦：“历史真是惊人的相似！让你最爱的人留下来断后，自己跑掉——米拉克·辛尔希斯曼，这可真像你的作风。”

    听到烛天的嘲弄，米拉克不怒反笑。他凝视着大屏幕上的克拉肯，锐利的眼神仿佛可以穿过利维坦的躯壳和深深的海水，直接打击那头怪物的要害，金黄色的瞳孔亮得好像要燃烧起来！

    “所以，我不会让那种事情再度发生！”

    “用那个吧，烛天。”

    烛天的眼珠子差点爆出眼眶：“辛尔西斯曼，你疯了！你要再度吹响风暴号角？”

    “我确定。”

    “利维坦上搭载的风暴号角，从启动到生效要两个小时！两个小时等下去，那人类同样会变成怪物的粪便!”

    “把养殖腔里所有的牲畜用来供应风暴号角的能量，时间可以缩短到20分钟。20分钟之内……他不会死！”

    烛天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他冷冷地抛下一句，就去启动利维坦最后的底牌：“辛尔西斯曼，你要知道，‘他们’可不会安什么好心，利维坦本就是要报废的型号，风暴号角这样的气象武器能用多少次，你心里有数。”

    米拉克紧张地注视着大屏幕上的战局，他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向那个注定不会保佑他的上帝祷告：

    “楚悬，等着我，你一定要挺过这20分钟！”

    蓝天与碧涛之间，楚悬与一个怎么看他都不可能战胜的敌人陷入了僵持。

    楚悬与克拉肯你来我往真材实料地打一场是不可能的，毕竟体型的差距摆在那儿。楚悬需要的只是尽可能拖住这个大家伙，给利维坦逃脱的时间。在速度方面，相比起来庞大笨重的克拉肯，他的战术动力装甲有绝对的优势。

    “SL-6001”水陆两用战术动力外骨骼装甲是橡树岭国家实验室与雷神武器与装备公司联合研发的实验型号，搭载有新一代微型可控核聚变反应堆，高效能氢氧分解槽和“积雨云”矢量喷射推进系统，为适应未来水世界的全新战争局面而研发。为了在海平面以下灵活机动和喷射式前进，“SL-6001”设计成了灵活的流线型，牺牲了大部分的动力系统，空中优势被极大地削弱。但相比起30年代的“瓦尔基里”系列型号，几乎领先一代的“SL-6001”就要领先太多了。

    40年代后，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楚悬被雪藏十年。并不了解当前装备更新换代的他，对“SL-6001”的性能非常满意，使用起来也得心应手，几乎把这一具水陆两用战术动力装甲的性能压榨到了极点。

    楚悬如同一只轻盈的雨燕在克拉肯漫天飞舞的触须之间穿梭。他贴着水面疾飞，头顶正上方一根巨大的触须如倒塌的金门大桥般朝他砸下来，楚悬短暂加速，矢量喷射口的橙红色火焰锥骤然涨大，从触须下面飞速掠了过去，触须重重拍打在海面上扬起几十米高的水墙，水花洒在了他的身上。为了防止海平面以下的攻击，楚悬陡然拉升高度，两根触须分别从他的身体两侧包抄过来，试图将他卷进死亡的牢笼，爬升过程中的楚悬作出一系列蛇形机动，尾随着他的两根触须纠缠在了一起，升到最高也够不到楚悬的尾巴，只能颓然地拍落水中。

    克拉肯陷入了极度的愤怒，在它眼中，楚悬和那些他可以随意取食的塞克人鱼没有任何区别。而就是这样一块小鱼饼干，却不断挑战他的权威，就像给一只不断骚扰，挥之不去，抓又抓不到，拍又拍不死的蚊子。克拉肯的八只触手抓狂地乱挥，却怎么也抓不住那个骚扰他的小混蛋。

    但是克拉肯的理智还在，从生物的本能出发，饥肠辘辘的它很清楚，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抓住那只巨大猎物，而不是在一块小鱼饼干上消耗太多的能量。楚悬升到了高空，克拉肯继续朝着利维坦游过去。

    “想走？我不会让你动小米一块鳞片的！”

    楚悬从千米高空垂直下落，像一颗从天而降的炮弹砸向克拉肯巨大的脑袋，雷光和高震动粒子匕首同时挥出，一起深深插进了克拉肯柔软而富有韧性的软体皮肤。楚悬的下落势头不减，两把武器在克拉肯的皮肤上犁出一深一浅两道开口——但也仅限于此了，以楚悬两把武器的长度，对于几百米的克拉肯来说，根本造不成什么有效的创伤。

    楚悬早料到如此，他张开了雷光的斥力盾，雷光插入处的紫红色皮肤瞬间被压缩，粘乎乎的皮肤和软体的肌肉飞快向后退，压缩到不能再压缩，仅仅一秒钟过后，这一块的皮肤和肌肉“嘭”的一声发生爆炸，炸出了一个直径三米多的半球形坑，不知是血液还是黏液的透明液体溅了楚悬一身一脸。

    皮糙肉厚的克拉肯终于感觉到痛了，它的几条触手愤怒地一起抄楚悬抽打过去，然而楚悬早就退开了好几十米，抡圆的触手抽打在了克拉肯自己的伤口上。

    楚悬手中的两把高科技冷兵器，一长一短，各有利弊。“雷光”的刀锋不甚锐利，却内置放电器和斥力盾，带来破坏性的杀伤力；而高震动粒子匕首带来的是分子层面的切割，理论上能割开任何物品，锐利有余，而对于巨型怪物的杀伤力则有限。每当克拉肯要放弃理会楚悬去追利维坦时，这两把武器就会在克拉肯的脑袋上，触手上，狠狠留下几道不能忽视的伤口。

    章鱼有断肢再生的能力，克拉肯的恢复能力比它的同类章鱼更为变态。几分钟以后，已经找不到脑袋上的那个半球形大坑了。凭它这样的恢复力，楚悬原先所计划的一刀一刀磨死克拉肯的计划宣告失败，他能做的只有给它造成痛苦，暂时拖住它的动作。

    “利维坦……应该逃远了吧……”战斗的间隙楚悬向后一瞥，却发现利维坦还停在原地根本没有动。

    卧槽米拉克你神坑啊！他在这里生死相搏是为了什么？触手play很累的，很累的好不好！这样打下去他就要嗑药了啊！

    楚悬感到一种深深的疲惫席卷上来。海上的天空似乎也因为这头怪兽的狂暴而骤然变色，天空中堆积的云层越来越厚，由铅灰色渐渐染上浓墨一般的黑色，整个世界暗了下来。海面上掀起千波万仞，呼啸的暴风刮过楚悬的耳畔，发出呼呼的轰鸣。风速越来越大，楚悬在空气中精准控制方向也变得越来越困难，好几次千钧一发，差点被克拉肯拍个正着。

    雷声过后，海面上降下如同圣经中洪水灭世的大雨，如同给世界罩上一层帘幕。大颗粒的雨点砸在楚悬的战术护目镜上，虽然战术护目镜的有机钢化玻璃采用的是疏水材料，但也架不住这么大的雨。他的视野受到了很大的影响，就算用手抹去水，没一两秒钟，雨水再次模糊了整个视线。

    模糊的视线中，他看见利维坦动了，不是往远处逃逸，而是朝着他和克拉肯的战场冲了过来。



风暴号角
    楚悬懵了。这一回，他是真的懵了。

    而对手才不会给他发懵的机会，就在这一失神的功夫，楚悬给克拉肯的触手抽飞了出去。

    那是一股多么恐怖的力道啊!楚悬觉得就像撞上了和谐号列车的火车头，一口血喷在了头盔里，坠入波涛的一瞬间，他似乎从利维坦的方向听到了一声遥远的悲鸣。

    海面上两头巨兽的距离本不过上千米，以它们动辄几百米的体型，靠近对方不过是瞬息之间的事。

    海上的暴雨越下越大，天空的黑云越来越厚重，直到一丝光亮都透不过来，雷声翻滚，有如黑夜降临。只有云层之间偶尔亮起一丝电火光的时候，才能看清海上两个巨型怪物的全貌。

    利维坦的外形很像一只放大几百万倍的大王具足虫，半椭球形的身体上披盖着坦克履带式的甲壳，身体下方有几十对关节肢，关节肢后方生长着粗壮的须毛。仅从外表上看，利维坦不具有任何攻击的手段。但它就这样义无反顾地冲向了比它还要庞大的克拉肯。

    克拉肯的八只触手飞快地缠绕上了利维坦，有的捆绑住它的头颅，有的锁住履带式的甲壳，有的控制住它的关节肢。章鱼的感觉器官就在腕手的吸盘上，这些蠕动的吸盘寻找着利维坦身体上能够将它撕开的弱点，可是利维坦身体的每一处都包裹着珍珠灰色的甲壳，裹得就好像中世纪的全身甲骑士，让克拉肯无从下口。

    粗壮的闪电划破伸手不见五指的夜空，蜿蜒如全身发出雷光的巨龙入海，一瞬间发出的巨大光亮将整个世界照得惨白，两只只有在特摄片中才会出现的史前怪兽纠缠在一起的画面，也深深定格进了楚悬的脑海中。

    闪电一根接一根落下，整个世界好像不断被人按下快门，拍出一张接一张的黑白照片，整片黑云笼罩的范围就像下了一场雷暴雨。心烦意乱的克拉肯放弃了寻找利维坦的弱点，它的八根腕足缠得越来越紧，利维坦的铠甲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看来，克拉肯竟然是想活活把这副甲壳压碎。

    楚悬不敢到海面上吸引雷电，他藏在海面以下，费了好大的功夫才不让巨浪把自己刮走。他看着利维坦甲壳上渐渐裂开的缝，面如死灰。

    眼看利维坦的甲壳就要像光辉岛一样碎裂，一根如同内华达州红杉树那样粗的巨型闪电撕裂了夜空，劈在了克拉肯的身躯上，克拉肯90%是水的躯体起到了极佳的导电作用，那一瞬间，它全身都发出了耀眼的闪光，八只腕足不住抽搐，到嘴边的利维坦也重新沉进了大海中。

    克拉肯放开了利维坦，可是闪电没有打算放过它。漆黑的云层后面好像有一个巨人拿着镭射枪，瞄准了克拉肯这个巨型目标不停扣动扳机。克拉肯遭遇了无数条雷电的集火，一下闪光，一下变暗，简直就像一个巨型的电灯泡。克拉肯巨大的躯体在无数道雷电的蹂躏下抽搐，腕足痛苦地缩到一团，它想要躲开那些雷电，可雷电偏偏全往它身上招呼。

    这样的场面，仿佛宙斯降下裁决的霹雳，勾动天地震怒。即便巨大如克拉肯，在天地的威力之间依旧只有乖乖被按在地上的份，至于楚悬，则渺小得不能再渺小。

    这场雷暴是怎么来的？难道利维坦上真的搭载了气象武器？除了震撼以外，楚悬心里百味杂陈，他想起了横滨港上笼罩的黑云，想起了雷暴和乌云中间的巨型怪物，也想起了米拉克轻描淡写的“水淹横滨”。

    利维坦和克拉肯保持了一定的距离以防被雷电误伤。此时的利维坦的状况真的有点惨，甲壳上遍布裂纹，让人怀疑只要再撞一下就会全部碎裂。

    不知道过了多久，暴风雨终于有了停歇的势头，暴雨渐渐小了，海面上的暴风和波浪也平息下来，乌云散去，世界重新变得清晰明亮。经过数百条雷暴肆虐后的克拉肯漂浮在海面上，就好像一座浮岛随波起伏。它浑身遍布焦黑，散发出浓烈的糊味儿和蛋白质的焦臭味，它巨大的腕足也缩成一团，堆在脑袋下面，简直就是半只烤鱿鱼，这股强烈的味道也吸引来了无数海洋捡漏者。

    “这是……死了？”暴风雨停了，一直躲在海平面以下的楚悬终于敢冒出头来，他绕着克拉肯转了一圈又一圈，拿刀戳了戳冒着白烟的焦黑皮肤。

    那么巨大的克拉克，居然就这么被干死了？

    ——当然是不可能的。

    克拉肯缩成一团的腕足突然抽搐了一下，从里面突然弹出一根触手，这根触手同样布满了焦黑，如同烤糊了一般，但是居然还保持着活性，就在楚悬的面前横贯过去，缠住了利维坦。



丧尸天使
    重庆 “地下长城”掩体 C-043区 景观回廊

    曲折蜿蜒的钢化有机玻璃管道，像一条透明的巨蛇，盘踞在整个景观区的上空。玻璃管道外雪霁纷飞，鹅毛大雪笼罩了整片人造雪原，正六边形的雪花或者积落在针叶林的松盖上，或者融入白茫茫的荒原。林间，深绿色的温泉冒着白气，好像雪原的一只眼睛，雪花落进去瞬间消融不见。温泉边饮水的雄鹿好像觉察到了什么危险，扬起修长的脖子环顾四周，翕动着黑色的鼻头，扬起四蹄向密林深处逃逸。而在一个小山丘后面，蹒跚的棕熊摇头晃脑地嗅着地上的足迹，从喉咙里发出低吼的声音。

    玻璃管道内站着一个身着卡其色防风衣的男人，双手插在衣兜里，露出袖子的半截胳膊上缠着绷带。淡得几乎发白的金色短发垂落在他眼前却没有察觉，淡巴旦木色的瞳孔中倒映出皑皑雪原，显得颜色更浅。

    他摸出一个铁盒子，但想起景观回廊内禁止吸烟的规定，只能悻悻地把雪茄盒放回兜里。

    他听见了从远及近的脚步声。那脚步声非常均匀沉稳，也很压抑，就好像每一步的力道和长度都被控制得分毫不差。

    “你好呀，槲寄生博士！”他和来人打招呼，脸上挂着惯常的笑容：“你看这雪多美呀，让人不禁想念大洪水前的西伯利亚——这鬼年头，恐怕只有这一个地方还有雪看了！”

    槲寄生博士戴着平光眼镜，漆黑得好像石墨烯的眼睛里没有反光：“伊尔文，你想家了。”这不是一个疑问句。

    “不想，一点也不，奥利多芬库勒斯太冷了，还是大堡礁的白色沙滩和珊瑚礁比较有意思。”

    阳光，大海，沙滩，比基尼……还有被海浪吓得一脸惨白的导师大人，真是让人怀念！可惜，现在也全都看不到了。

    “不是风景，那就是人了。”槲寄生博士和伊尔文并排而立，手肘撑在玻璃管道两旁的栏杆上。

    伊尔文没有让他继续猜下去，语气中略带嘲讽：“尊敬的博士先生，您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找我，有何贵干？”

    槲寄生博士眨了两下眼睛，启动iglasses，镜框上的纳米投影设备投射出一段全息立体视频，片头似乎有枝槲寄生一闪而过，接着画面转到一个银白色的发布大厅，座无虚席，一个气宇轩昂的西装男子在讲台中心高谈阔论，他的旁边树立着一套白色的动力装甲，造型看起来非常眼熟。

    “我参加了一个北卡罗来纳的军事产品发布会，雷神公司推出了这个——”

    “喂，这不是……”伊尔文的眼皮猛跳不止，他记得很清楚，他的导师——楚悬，进入深海执行特殊任务时，穿的就是这一套动力装甲。

    “SL-6001，代号‘尤利艾尔’，最新款水陆两用动力外骨骼装甲。但在实战测试中，它还有一个名字……”

    牵扯到导师的事情，伊尔文淡定不下去了：“是什么？”

    “。”

    “这是什么意思……”听到这个名词，伊尔文有一种很不祥的预感，他一把拽过槲寄生博士的衣领质问。

    “SL-6001为了追求性能最大化，牺牲了一部分维生系统，而且没有设置突破限制的密钥程序……”

    “意思是说，那玩意不需要任何人的许可，就可以解除驾驶者保护限制进入过载模式？”

    “正是这样。在测试极限性能的时候，12名被试者无一例外留下了不可治愈的后遗症。”

    槲寄生博士轻描淡写的一句“后遗症”，然而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的后遗症标准是什么——那是连基金会最高的医疗水平也治愈不了的后遗症。

    “那为什么还会有这玩意儿？发明出来给人自杀的吗！”

    槲寄生的表情和语气还是淡淡的，甚至连被揪住领子的窒息反应都没有：“SL-6001在深海拓荒领域有巨大的市场，且目前没有可与之比肩的替代产品。雷神公司的产品定位是广大的受灾国家，他们不会在乎人员损失。”

    伊尔文颓然地松开了他的领子。玻璃管道外依旧大雪纷飞，遮蔽了远方的金属墙面，整个世界剩下绝对的寂静。

    没有人告诉过楚悬，SL-6001过载会对他的身体造成无法逆转的伤害。而以楚悬的性格，遇到危险他根本不会跑，就算冒着粉身碎骨的危险，他也会冲上去挡住身后的人。

    伊尔文不是两三岁的孩子，不会冲动到去责怪槲寄生博士，槲寄生博士能专程前来提醒他已经算非常好心了：“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究竟是谁同意他使用SL-6001的实验型号的！”

    槲寄生博士整理好衣领和眼镜，轻轻吐出一个代号：“05-9”。

    ——楚黎。

    槲寄生博士很难得地流露出困惑的神色：“选择SL-6001为‘门徒’装备是05-9亲自批准的。本来还有几家同样具有实力的军公司参与竞标，当时雷神和橡树岭的技术还不完善，在几家竞标公司中没有绝对的竞争力，我也很不理解，为什么05议会会选择SL-6001。”

    伊尔文不再说话了——他还能说什么呢？基金会建立在大地上，05就是天。05的决议根本不是他这等小人物能够去猜测的。

    槲寄生博士拍拍伊尔文的肩膀，：“除此之外，我还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

    槲寄生博士将投影的视频倒回去，画面定格在发布会开始前的一帧。画面中，前排有一个亚洲面孔，眼睛很小的男子紧张兮兮地往后看，似乎在躲避着什么人。

    “这是谁？长得可真随意。”

    “后藤荣一，橡树岭国家实验室的高级工程师，SL-6001研发团队的领导人之一。”

    伊尔文觉得这个名字非常耳熟，但他搜肠刮肚也想不起在哪里听到过。

    “这个人，和30年前‘门徒’的第一次死亡，有直接的联系。”



拼命！
    克拉肯的触手足有三四百米长，卡车轮胎粗细，就算仅有一根，也蕴含着千万钧的力量。它缠住了利维坦的甲壳，利维坦坦克履带式的甲壳在之前的挤压中早已摇摇欲坠，裂开了不少的裂缝，这一缠绕之下，不少的甲壳碎片刺进了甲壳以下柔软的躯体中，透明的血液汩汩流出。

    利维坦摆动着身体下方的关节肢，极力摆脱克拉肯的触手，但是利维坦上没有任何的反制手段，它的体型和力量也不如克拉肯，反倒是克拉肯的触手缠得越来越紧，扯动着它漂浮在海面上的躯体越来越接近利维坦。

    经过数百道雷电的轰击以后，克拉肯竟然还活着，不仅如此，它遍体的焦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脱落，新生的肌肉快速替补上来。

    照这样的速度，用不了多久，克拉肯就可以完全恢复到雷击之前的状态，利维坦底牌不会产生任何成效! 等到那个时候，不仅利维坦会被生吞活剥，小米，加上烛天，都逃不掉。

    楚悬的心脏猛地收缩一下——他的小米，会死。

    楚悬握紧了雷光的刀柄，指节暴突，过度消耗体力让他整张脸像死人一样白。眼下能够对克拉肯造成伤害的只有他，他要为米拉克争取到足够的时间逃走——就算是面对一个不可能战胜的对手。

    比之前的情况相比更加糟糕，与猎物近在咫尺的克拉肯即使遭到攻击也不会放过手上煮熟的鸭子，除非给它造成更大的伤害。

    楚悬相信，面对克拉肯这样的怪物，米拉克和他的利维坦都是不敢留后手的。米拉克的歌声再加上次声波没能给克拉肯造成伤害，利维坦的气象武器也没让它伤筋动骨，这种情况下，他再掖着藏着，等到真死了人就来不及了。

    他得拼命。

    几分钟之后，克拉肯的伤势恢复如初，它缓缓地直立起来，如山岳般的威严重新降临。楚悬也从海平面上缓缓上升，和克拉肯黄澄澄的眼球升到同一高度，他在那怪物的瞳孔中看到了自己。

    克拉肯也看到了楚悬，它暂缓了对利维坦的绞杀。

    楚悬默默地听着耳机中接二连三传来的提示音，他知道做出这样的决定意味着什么——

    “切换至主能源输出”

    “反应堆输出功率提升至200%”

    “主引擎过载确认”

    “矢量喷射器限制解除”

    “关节副引擎保护装置解除”

    “强效兴奋剂注射完毕”

    “肾上腺素注射完毕”

    “皮质醇激素注射完毕”

    “……”

    之前受到撞击的胸口还在剧烈作痛，肋骨应该断了，断了几根？有没有内伤？楚悬不清楚。当务之急，是给克拉肯造成最大的杀伤。

    “SL-6001”的内置注射在设计时根本没有考虑人道主义因素，每次都会给他带来巨大的痛苦。楚悬忍着剧痛，取出高斯狙击步枪的部件，在肌肉记忆下艰难地拼装好。他在肩膀上架好枪，瞄准了克拉肯缠绕住利维坦的那只触手，巨大的高斯狙击步枪与他穿着动力装甲仍然算不上魁梧的身材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扣下扳机，金属弹丸在电磁轨道的加速下达到了一个恐怖的速度，旋转着撕开空气，发出灵鬼嘶叫般的尖锐爆鸣。

    这一颗小小的弹头在对于克拉肯来说如同一粒灰尘般微不足道，所以除了楚悬以外，在场任何一个人都没料到它竟然会有如此大的杀伤力。子弹埋进克拉肯的触手又穿透出来，半秒钟过后，以弹道为圆心，“嘭”的一声，爆开一个异常完美的圆形空洞，就像一个巨人在克拉肯的触手上咬了一口，克拉肯的触手断成两截。半截断裂的触手脱离母体坠落到海中，拍起滔天大浪，却仍然像有生命般死死缠绕着利维坦。

    “给我去死啊！”

    一枪命中，楚悬没做丝毫停留，空中加速，如同一颗坠落的彗星划向克拉肯巨大的头颅，只在旁人的视网膜上留下一个白色的残影。速度之快，竟然将庞大的克拉肯撞得向后倾斜。楚悬撞击时没做任何的防护，他坠落在克拉肯双眼之间，双脚蹬进克拉肯柔软的肌肉，抬起枪口，切换到连发模式，抵着克拉肯扣动扳机。

    动能巨大的金属弹丸划出螺旋的弹道，一发接着一发穿过克拉肯的肌肉，再从它脑袋后面钻出来，无处挥霍的恐怖能量在克拉肯的背面宣泄出一个如同尤卡坦半岛陨石坑的缺口。

    楚悬打光弹药，一根触手从他头顶上劈头盖脸地压下来，他“啧”了一声，毫不恋战，快速脱离克拉肯的表皮，一边蛇形机动一边装填子弹，巨大的触手紧随其后拍下，掀起一道又一道接天巨浪，就好像飞机投下的高爆炸弹，气浪扰乱了楚悬的飞行轨迹，他仿佛一只穿行在狂风暴雨中的信天翁。

    那一梭子子弹洞穿了克拉肯的脑袋，却没能射中要害。楚悬在对克拉肯匮乏的了解上吃了大亏，错过了杀死它的最佳机会。

    “该死……”楚悬躲得烦了，一个回马枪，对着从天而降的几根触手挨个点射。狂暴的动能撕裂肉体的同时，海平面以下，两根触手突然破水而出，左右合力绞杀，瞬间缠住楚悬，将他包裹进致命的牢笼。

    “啊！” 楚悬遭到触手绞杀的一幕，也出现在利维坦支离破碎的屏幕上，主控腔内紧张关注战况的烛天叫出声来。

    而在他旁边，米拉克十指交叉撑着下巴，紧盯着大屏幕，不发一言。

    “辛尔格希斯曼！那个人类，那个你最喜欢的人类就要死了！你怎么能这样无动于衷，你快去救他啊!”

    “救，怎么救？”米拉克半眯的金黄色瞳孔里落入了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缓缓开口：“你要我去做什么，添乱吗？”

    “可是……你没有看见吗？那个大家伙已经抓住他了！他……他会死的！” 克拉肯包裹楚悬的触手蠕动着收缩，缠得越来越紧。烛天仿佛听到了金属变形和骨头碎裂的声音，他的心脏也为之一紧。

    虽然那个人类全身上下没有一个讨人喜欢的地方，但他会为了辛尔格西斯曼拼命啊——这点和姊姊一模一样。

    “死？”米拉克一翻眼皮儿，好像听到了一个笑话：“‘死亡’这个词，是形容生命的，不是怪物。”

    “辛尔西斯曼，都什么时候了？有话直说，我不想在这和你猜谜！”

    “你不觉得，他强得太过分了吗？”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大屏幕上，克拉肯两根巨大的触手好像被电击了一样，停止了蠕动和收缩。紧接着就是剧烈的颤抖，仿佛裹着的不是一头待宰的羔羊，而是一台疯狂运作的巨型绞肉机，触手如同破烂的布帛被轻易地撕碎，烂肉横飞，露出血与水之间那个坚忍的白色身影。

    楚悬一手雷光，一手高斯狙击步枪，枪口插着高震动匕首作为刺刀，在动力过载模式下强行滚筒翻转破笼而出。他纯白的装甲上沾满了紫红色的烂肉和透明的粘液，双眼一片赤红。

    “给我……去死……”楚悬抬起狙击枪，压上子弹，瞄准章鱼的大脑的位置——这还是他大学教授教的，本忘记几十年的知识，不知为什么再次浮现在了他脑海中。他确信，就算章鱼放大了几百万倍，就取了一个可怕的名字叫做克拉肯，那里也一定是章鱼的要害! 他的视野里全是红色，大片大片的猩红，还有无数重影，但幸好SL-6001的智能校准系统和雷神公司吹的一样给力，准星自动锁定了克拉肯的大脑。

    “警告，警告，目标被遮挡……”准星从绿色变成了红色，头盔中响起无法瞄准的警告。

    楚悬挪开狙击步枪的瞄准镜，紫红色的巨大之物渐渐占据了他惊愕的瞳孔。克拉肯的触手如同高扬起的上帝之鞭，在空气中划出闷雷般的爆鸣，对着楚悬凌空挥了下来。



守护！
    楚悬如同一只断了线的风筝被打飞出去，划出一道长长的抛物线，砸落在利维坦支离破碎的甲壳上，翻滚着犁出一道触目惊心的鸿沟。他的坠落似乎让利维坦巨大的身躯往下一沉。

    “不行……战斗还没有结束……”

    楚悬每一块肌肉都在抽搐，他抠住利维坦破碎的甲壳，挣扎着爬起来。每一次尝试，他的上半身刚抬起不到十公分，就再次摔到地上。下巴磕在头盔上，反震让他的脑袋里全是隆隆的轰鸣。

    楚悬猜测，他的伤势应该很严重了，不然不会瘫在这里不能动弹。但是强效镇痛剂和兴奋剂的作用让他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也让他总有一种错觉——他还能冲上去和克拉肯大战八十个回合。

    模糊的视野中，克拉肯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逼近，百米长的触须圈出一片圆形的内海，将利维坦包裹其中。

    紫红色的怪物倒映在楚悬漆黑的瞳孔中，他扯动嘴角，笑了。笑中满是辛酸和自嘲。

    ——这种力不从心的感觉，多久没有过了？当他还是一个基金会的小菜鸟特工的时候，没技术，没经验，没武器，还老被误以为是厉害角色，被怪物追得到处跑却没有任何援助……到后来，有了“瓦尔基里”，有了各式各样的重型枪炮，他以为自己足够强大了，强大到能够驾临这个世界——到现在才发现，这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坐井观天而已！

    要是他有05那样的力量该有多好！楚黎，双子神，他不认识的其他05……祂们那神一般伟大的力量……为什么，为什么他献祭了一切，抛弃了人类的尊严，到头来却什么都没有，连那些人的脚尖都摸不着？而那些天选之子，却能轻而易举地攫取通往神坛的钥匙？

    楚悬口服一下颗纳米修复机器人胶囊，胶囊随着喉结的滚动吞咽下去，他对战术外骨骼装甲下达强制直立指令，撑着高斯狙击步枪站了起来，笑意愈发凄然：

    “我在抱怨什么呢？05的力量，哪是咱们这些凡夫俗子可以奢望的？这个等级的怪物，不可能战胜的——我不是一开始就知道吗？”

    是啊，克拉肯这个等级的怪物，根本不是他一个人能够撼动的。但是，就算明知道打不过，他还是得硬着头皮死亡冲锋——因为除了他以外，再没有第二个人能够正面抗下克拉肯的攻击；也因为，背后有想要保护的东西。

    面向世界上最大的怪物，楚悬轻声呢喃，声音淹没在猎猎的海风中，不知是自言自语，还是深情的告白：

    “小米，说真的，我是一个被剥夺了感情的怪物，没有欢愉，没有欲望，我就是这样一个无趣的家伙，什么都满足不了你。谢谢你为我所付出的一切，但是我无以为报。”

    “我每天都在质问自己，我能做什么，我能为你做什么。今天，我终于找到答案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守护。”

    “守护你，万死不辞！”

    他凝望克拉肯，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铿锵有力：

    “小米，我不想让你怀疑我，试探我。如果可以的话，我真希望我永远那个是什么都不懂的落水大学生。但是，与其被你怀疑，我更不想让你受伤。”

    “小米，接下来的是我最大的秘密了。从今往后，在你面前，我将一无所有。”

    “我可以把我自己托付给你吗？”

    语罢，笑意在他脸上转瞬即逝，瞳孔跳跃着决绝的寒芒。

    做出这个决定，等于是把基金会的存在，把他最大的秘密横陈在外米拉克的眼前。他不知道从此以后米拉克会怎么看待他，他只知道，不这样做的话，就再也见不到小米了。

    他艰难地抬起胳膊，没有任何的犹豫，手动接通特遣任务指挥中心的线路，长时间没有修整的刘海遮住了眼睛，他用冰冷的口吻向对面发出指令：

    “我是门徒，请求海上支援。”

    利维坦距离克拉肯排满了螺旋形利齿的口器越来越近，海风送来黑洞中的浓烈腥臭。在利维坦的主控腔内，烛天已接近崩溃的边缘。

    “辛尔西斯曼，算我求你了，我们走吧，抛弃利维坦走吧！现在走还有一线生机，等到利维坦被塞进它肚子里了，就再也走不了了！你没看到吗？就算是那个强得离谱的人类，也不是克拉肯的对手啊!” “米拉克·辛尔西斯曼，你到底在等什么！”烛天的五官全部错了位，喉咙发出歇斯底里的叫喊。

    如果有个人能用上帝视角俯瞰这一切，他会发现，米拉克现在的表情和楚悬一模一样，冰冷，决绝。

    弃船逃走——难道他还逃得掉吗？饿了上万年的克拉肯可不会放过游到嘴边的食物——就算只是一条小小的人鱼。那些全部进了它肚子里的塞克人鱼就是最好的铁证。

    眼下的生路只有一条，那就是赌——不是赌楚悬的战斗力，而是赌他背后的那个势力不会坐视不管！ “

    让我看看吧，楚悬，”米拉克用只有他自己能够听到的声音说： “在你身后的阴影里，究竟藏着一只多么巨大的怪物。”

    他的话音几乎刚落下，“轰隆”一声巨响席了卷整个世界。一瞬间，烛天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的世界似乎进入了短暂的消声。紧接着利维坦发生剧烈的震动，爆炸的冲击波将利维坦推离了克拉肯的控制，毫无防备的烛天从主控腔的东头滚到了西头，悬浮在水中的气泡沙发也全部滚向房间的一侧。

    烛天抱住一个气泡挣扎着爬起来，他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大屏幕上，克拉肯眼睛的位置轰然爆炸，四分之三个屏幕被爆炸的火光和烟尘占据。克拉肯飞溅的血肉染黑了一大片海域，它八只触须发疯般地掀起腥臭的海水。

    米拉克目睹了海面上发生的一切——一枚白色的“朗基努斯Ⅲ型”常规潜射导弹破水而出，保持超音速低空飞行，自主规避克拉肯的触须，靠近目标后垂直拉升，如同裁决的达摩克里斯之剑，直插克拉肯的眼睛。

    楚悬矗立在利维坦之上，高斯狙击步枪的刺刀深深刺进利维坦的甲壳，SL-6001辅助保持了平衡。海风扬起了他的发丝，嘴角扬起自信的微笑，如果光从外表上看，可谓意气风发。他的双手按在枪托上，就好像持剑而立的骑士王，身后就是效忠于他的皇家骑士团。

    他的援兵到了。

    ——欧盟“阿瑞斯级”核动力潜艇。



北方舰队
    楚悬一手护在眼前，一手死死勾住枪托，才不至于在“朗基努斯”爆炸的气浪中掀翻到海里。待爆炸的烟尘散去，克拉肯巨大的头颅上赫然爆开一个血肉模糊的黑洞，状况虽然凄惨，它却依然巍峨矗立在海面上。

    一击不成，潜伏在千米深海下的刺客没有再补上一击的打算。“阿瑞斯级”核潜艇全体舰载人员，几十双各色眼睛紧张地盯着卫星界面，蓝色的经纬度方格中，一大片密密麻麻象征友军单位的绿点快速接近界面中心巨大的红色敌方目标。

    接下来，是无人机超视距轰炸的show time了。

    北方天空中响起电机的嗡鸣，不像涡轮发动机震碎耳膜的轰鸣，这种声音很低沉，给人一种不安的压迫感。不过多时，连成黑云的无人机出现在云层中，密密麻麻如同过境的蝗群。

    这支无人机蜂群由俄罗斯“猎户座”和中国隐身无人机“利箭”组成。接近克拉肯时，蝠型的“利箭”保持原有飞行高度，组成三机编队，在飞过正上方时投下大当量云爆弹。云爆弹在接触克拉肯的瞬间爆开一朵朵升腾的灰白色蘑菇云，伴随着剧烈绽放的火光燃烧出大量的真空区，就好像无数个隐形的引力场一起撕扯着克拉肯的躯体。与此同时，真空的虹吸效应把海水抽上了天空，海水在恐怖的高温下瞬间气化，到达沸点的热空气包覆着克拉肯，给它裹上了一层挣脱不开的致命外套。远远望去，水火两重天，就好像海面上升起了一根灰白色的烟柱。

    “猎户座”就不像“利箭”那般高高在上了，它们如同嗅到了腥味的鲨鱼，团团包裹住克拉肯，在白色和灰色的烟雾中交叉穿梭，一时间，致命的集束炸弹和绚烂的激光齐飞，烟雾背景下的丁达尔效应甚是好看。有时候，烟雾中突然伸出的触须也会打落一两架倒霉的“猎户座”，但这样的损失对于数以百计的无人机蜂群来说，根本无伤大体。

    本世纪10年代末的叙利亚战争中，叙方无人机群成功摧毁美地面军事设施，并利用自杀战术击落三代战机，打开了无人机集群作战的先例。自此以后，廉价的无人机蜂群轰炸战术迅速成为了打击地面目标的共识，甚至还为这种战术开发出了搭载无人机的准航母。

    小型无人机和巨大的克拉肯，怎么看都是一场蚊子咬大象的战斗。但是现代战争武器的威力，是在一次又一次人类自相残杀的血肉磨盘中淬火而生的，庞大到如同神话生物的克拉肯，也不得不颓然倒下。无人机蜂群，云爆弹，集束炸弹，激光武器……在特殊的年代，以往尘封在潘多拉魔盒中的魔鬼得以一个一个脱笼而出，暴怒地宣泄着它们压抑已久的淫威。

    蒸汽的气浪扑到了楚悬的面庞上，他没感觉到灼热，人类终极杀戮机器的力量让他热血沸腾——什么深海，什么怪兽！什么超古代文明都见鬼去吧！不见识一下钢铁与火焰的力量，还以为自己停留在神话时代呢！

    接连不断的爆炸不断撕裂着耳鼓膜，也完美地遮盖了直升机螺旋桨的声音，直到旋转的气流把楚悬的刘海掀得一团糟，他才发现头顶悬停着一架“红狐”舰载武装直升机——准确地来说是两架，另一架直接往克拉肯飞过去了。他头顶这架降下舷梯，舱门口坐着一个傲气的年轻俄罗斯军人，一脸不满地朝他张望，似乎不满他耽误了他们干架。

    看着这个年轻人，楚悬突然想到了伊尔文——难道毛子都是这副死德性？

    楚悬朝他们打国际通用军用手势：我在执行特殊任务，不需要救援。

    那架“红狐”立马飞走了，连舷梯都没有收——这群有架打就不要命的家伙！估计准航母上那些无人机操作员都恨不得亲自上去投弹。

    也许是有财力雄厚基金会在背后撑腰，又也许是毛子那帮操作员手痒痒了，每一架无人机都丢空了弹仓，用光了高效能电池的蓄能才悻悻返航，留下一片狼藉和破布一般的千疮百孔的克拉肯。

    饱和轰炸之后，一直进行超视距打击的俄罗斯北海舰队才终于出现在了视距之内。这一支准航母编队呈三角形列队，打头的是一艘无人机准航母，他的侧翼有一艘导弹巡洋舰，两艘导弹驱逐舰，还有一艘护卫舰，后面应该还跟着补给舰。

    千禧年以后俄罗斯的经济状况一直不容乐观，家里只剩下了一艘库兹涅佐夫级航母苦苦支撑。于是乎，虽然很丢人，但这种第三世界国家常备的海上打击力量，也出现在了他们的战斗序列中。

    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能够得到世界第三海上大国的支援，楚悬已经非常心满意足了。

    “嘶嘶……这里是科涅夫上将号指挥塔台，我方收到基金会的委派，前来支援你的行动。”

    一个无线电波段插入了楚悬联络器，“嘶嘶”了一阵后，传出一个清晰的女声。她说的是中文，带着伏特加味的中文。

    “收到，这里是‘门徒’，我代表基金会对你们表示感谢。已知敌方具有强大的再生能力，建议再次确认一遍是否成功射杀。”

    克拉肯在经过的“风暴号角”的肆虐以后依然活蹦乱跳让楚悬有了心理阴影，这回他一定要确认，这玩意儿是真的死了。

    “收到，请稍等，您的建议已转达指挥中心，我们将尽快采取行动。” 女声消失了，在消失的这段时间了，海面上破抹布般的克拉肯一直一动不动，也没有肢体再生的迹象，似乎真的死透了。

    过了几分钟，楚悬看到一艘导弹驱逐舰上的垂直发射井打开了，他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女声突然再度出现：“指挥中心决定发射战术中子弹，请您尽快寻找掩体进行躲避……”



死神降临
    战术中子弹啊，不愧是毛子，这么猛的吗……

    等等，卧槽！战术中子弹？!

    楚悬脸上意气风发的笑容渐渐扭曲，心里狂奔过漫山遍野的草泥马，把上至彼得大帝下至伊尔文维勒全部问候了一遍祖宗。

    找掩体？在这一望无际的大海上，上哪儿去找掩体？还有一言不合就扔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算哪门子事啊？平时连一枚空空导弹都舍不得，谁给你们的小钱钱把战术中子弹当棒槌扔？基金会吗？

    他早该知道全世界的毛子都和伊尔文一个德性！相信这伙狗熊能够靠谱，就是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误！

    灰白色的弹头从垂直发射井中缓缓升起，楚悬用能够杀人的眼神恨恨地盯着准航母指挥部所在的位置，对战术装甲强制下达强制机动命令。

    “SL-6001”的强大功能完全不负其摈弃了人道主义的“丧尸天使”之名，毫不客气地压榨着人体最后的生命力，楚悬明明油尽灯枯，看起来却依然矫健如风，几个跳跃就从利维坦的头逃到了尾。

    眼看就要逃离中子弹的杀伤半径，楚悬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小米和他的利维坦还没动！

    米拉克再怎么聪明，也不可能知道丧心病狂的老毛子要扔核弹。

    他在空中杀了一个马回枪——他得告诉小米，就算来不及让利维坦逃走，能让它往水下沉一点都好啊！

    楚悬刚刚重新踩上利维坦的脊背，头顶猝然炸响了意味死亡的尖啸。一枚战术核弹头拖着火焰和白色的尾迹撕开了万里长空，直指漂浮在海面上巨大的靶标。

    一切都晚了。

    楚悬只来得及就地卧倒，爆炸便发生了。

    中子弹是既原子弹，氢弹以后的第三代大规模杀伤性核武器，主要靠高能中子流杀伤敌人，爆炸减弱，但辐射大大增强。这意味着实际杀伤半径很小，对于建筑工事的破坏力并不大，也不会造成长期的核污染残留。但在爆炸的那一刻，释放出的中子流对于生命体有致命的杀伤力。

    为了避免波及自身，导弹驱逐舰发射的战术中子弹的实际战斗部并不大。中子弹的爆炸大大减少了光辐射、冲击波和放射性污染，即便是这样，核弹头爆炸释放出的火光一瞬间席卷了整片西方的天空，那一刻，天空中出现了两个太阳交相辉映的场景。

    核爆冲击波的飓风夹带着不知什么东西打在楚悬的脸上和身上，三四米高的巨浪以核爆中心为圆心呈辐射状扩散，一波接一波地拍在利维坦上。楚悬咬着牙，十指死死抠进利维坦甲壳的裂缝，仿佛驾驶着桨帆船在狂风巨浪挣扎的水手，以渺小的血肉之躯硬扛不逊于大自然天威的灾难。

    他似乎明白了一件事儿——贸然发射中子弹不是因为毛子心大，而是那群狗熊，想让他去死。

    克拉肯巨大的尸体上升起壮观的蘑菇云，翻滚着耀眼红光的火柱撑起了辽阔的铅灰色伞盖，将半边天染成了灼目的血红，仿佛是为它的谢幕鸣放的礼炮。

    在狂风与巨浪中，楚悬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只有祈祷他身上这套“丧尸天使”抗辐射指数足够高，保佑他像核大战后的丧尸那样百毒不侵。伴随着蘑菇云的盛放，致命的中子流如同打开潘多拉魔盒放出的恶魔，在他身边看不见的地方肆意流窜，逃散。他的视野渐渐模糊了，恍惚间，他看到身边人山人海，他被簇拥在一支黑色的军队中。黑袍的骑兵骑着漆黑如夜的战马，披着纯黑的斗篷，黑袍下森白的指骨握着镰刀，沙漏和绞索。

    楚悬眼睁睁地看着这一支死神的行军将他吞噬，淹没，如同一道黑色的洪流，不知将会把他卷向何方。那些黑袍下模糊的脸庞，在他的眼中，渐渐浮起了五官的轮廓。

    楚悬看着那些脸，笑出了声。

    “尼尔·格林希尔特，罗伯特·西蒙，魏钟庆，雅加托·伊尔科夫斯基，加尔文·霍兰德，埃德蒙·道格拉斯，阿尔伯特·莱特曼，白烨，长濑仁见，瓦罕……好久不见啊，我的老朋友们，你们是来报仇的吗？”

    熟悉的面孔只有寥寥几张，但足够让楚悬明白这些人的身份了——毕竟，能荣幸被基金会载入档案，写入培训手册案例的死人，楚悬给菜鸟们上课时念了几百遍，每一幅插图的位置都深深地刻进了脑子里，不是说忘就能忘掉的。

    一张张裹在黑袍中的灰白脸庞，就像石灰抹的死人面具，他们居高临下地望着渺小无依的楚悬，目光冰冷死寂。那些脸楚悬大多都不认识——毕竟，哪一个基金会的特遣机动队队长能记得住自己杀死的所有人呢？只要在人口密集地区发生冲突，一发单兵电磁炮足以收割数以百计的生命，把无辜者和目标全轰上天堂。

    这个世界没有灵魂——楚悬很明白，他看到的是长期过大的心理压力和不良的精神状态产生的幻觉。就凭这一个接一个狂掉san值的副本，没疯已经是万幸了。

    “是我杀了你们，不错。可什么时候，就凭你们这些杂碎，也能来审判我的是非了？”

    楚悬冷笑，既是对死神的严正抗辩，也是对自己的精神催眠：

    “你们是这个世界的渣滓，天生的失败者，能够死在基金会的手上，是你们的荣幸。”

    “地狱？我早晚要去的，但是不是现在！你们，就给我在岩浆里好好呆着吧！”

    黑色的魑魅魍魉瞬时灰飞烟灭，楚悬撑着破碎的地面，从狂暴的飓风和中子流中巍然站立起来，脊背挺拔，仿佛一座矗立在混沌之海中的丰碑。

    就算是全球布武的基金会，也难免有鞭长莫及的地方，需要求助当地武装力量的支援。即便双方高层进行了充分的利益交换，这些灾前足以傲视全球的力量，又怎会心甘情愿听后基金会的差遣？“大洪水”以后的时代是海洋科技的时代，两头未知的深海巨兽，远比一个半死不活的基金会“特工”值钱多了。既然目睹了基金会的秘密行动，又岂有拍拍屁股装作没看见就走的道理？

    只有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人就会铤而走险，有百分之百的利润就敢践踏人间一切法律，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就敢冒上绞刑架的危险——“误伤”一个小小的特工，事后再掩盖过去，不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就能收获万本的利息，何乐而不为呢？难道基金会为了一个特工，敢和一个拥有数千核弹头的国家动武吗？

    在北方舰队指挥中心那些智囊团的眼中，楚悬俨然是个死人了。令他们万万没想到的是，那个“小特工”，竟然奇迹般地从核爆的烟尘中站了起来。以至于楚悬的声音从无线电中传来的时候，他们能予以回应的只有长时间的沉默。

    “很抱歉，我必须对你们的行为提出严正抗议。由于你们鲁莽的攻击，几乎谋杀了一位04人员，破坏了由05议会下达的决议。我会将事情发展的全部经过和全程录像提交05-9，由05议会作出裁决。”

    无线电里楚悬的声音听上去中气十足。但究竟是尚有余力还是回光返照，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楚悬不喜欢拿身份来压人，他一般都用拳头讲道理。但是此时此刻，他孑然一身，面对一整支心怀不轨的航母编队，除了搬出身份和背后的楚黎镇场子，别无他法。

    诡异的沉默持续了很久，也许在确认楚悬的身份是否属实。终于，对面那个女声说话了，刻意避重就轻绕开了楚悬的抗议：“由于错估了爆炸的威力造成误伤，我们对此感到十分抱歉。根据基金会与克里姆林宫达成的协议，海面上那只怪物的尸体将交由我们来回收。我们希望你……和你下面那个东西进行移动，为我们的回收作业提供足够的空间。”

    女声说话的同时，从航母编队之间开出了两艘带脱钩的补给舰。

    楚悬心里冷笑——谁看不出来你们打的是什么主意？错估中子弹的爆炸威力？简直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好笑的笑话。哪个地球人不知道你们在西伯利亚试爆了几百次中子弹？还有，和基金会达成协议由你们来回收克拉肯？什么时候基金会这个专业收容研究的业界老大哥，会把未确定生物的遗骸拱手让人了？明摆着，他们就是在空口忽悠楚悬攫取暴利。

    楚悬没那个闲工夫，也不想作死去拆穿他们，谁叫他现在自身都难保呢？前面两条就随它去吧，然而最后一条，让他全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

    ——他们在打利维坦的主意。



行尸走肉
    他们不止看上了克拉肯的尸体，还看上了利维坦。

    毛子们早就通过声纳扫描认定楚悬脚底下踩的不是一座浮岛，而是另一具未知的海怪。他们判断这只怪兽和楚悬是站住一边的，只是碍于楚悬背后的基金会，不方便明目张胆出手攻击，不然，等待利维坦的就是另一发中子弹了。

    基金会是一个神奇的组织，在外人眼中，它是黑科技与不可思议的代名词。就算它总部所在的重庆市中心出现一只哥斯拉，都不会有人感到任何奇怪。理所当然地，毛子们把利维坦当成了基金会的秘密武器，虽然没办法染指，但看着利维坦千疮百孔的样子，很容易让人动起歪脑筋——假如它动不了了呢，假如撞一下就碎了呢？那是不是应该在他们的帮助下拖回港口“维修”？

    楚悬不能在这只虎视眈眈的航母编队前露出丝毫怯懦，他拼命压制住强烈的眩晕和恶心，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游刃有余：

    “想要移动位置，我得进入这个大家伙里进行沟通。”

    回答他的依然是沉默。沉默没有持续很长时间，他得到了许可。

    只要能够进入利维坦，和小米协商，事情就有转机。万幸，毛子们没在这事上拦着他。

    楚悬撑着软乎乎的墙壁，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四通八达的管腔内，一开始让他感到猎奇不适的内部风格，到现在已经完全没有了恶心的感觉，反而觉得亲切。利维坦的甲壳就像一堵城墙，分隔出了两个世界，任外面如何腥风血雨，天崩地裂，里面还是安详平和，一如既往，就像回家了一样。

    “家”——对于楚悬来说，这是一个异常遥远的词语……然而现在，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勉强可以称为“家”的地方，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平和宁静的归所，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迫不及待想要见到的人……为了这份来之不易的美好，就算是拼上性命，他也要守护这一切。

    楚悬咽下去一把不同颜色的药片，却挡不住越来越沉的眼皮

    “不行，还没到睡的时候……”

    小腿越来越乏力，疼痛越来越彻骨，楚悬撑着墙，枪托杵在地上，喉头一甜，又是一大口黑血呕了出来。他抹掉嘴角的血，继续在幽黑仿佛看不到尽头的管腔中踽踽独行。利维坦内的海水几乎排空了。水只漫到了楚悬的腿肚子，他连海水的浮力都借不到，只能凭着自己最后的力量往前走。

    终于，他看到了亮光。在模糊的视野中，在通道尽头的光明里，他看到了那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那人似乎在此等候多时了。

    楚悬早已看不清那人比阳光还要耀眼的金色眼眸了，他感觉有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于是他笑了，眉眼弯成一条缝，眼角沾着亮晶晶的水珠，笑得天真烂漫。

    “小米，”他说：“守护你……我做到了……”

    见到那人的一瞬间，肩扛的全世界一瞬间灰飞烟灭。实际上他早就不行了——从被克拉肯拍飞那一刻起，他能保持清醒，完全称得上是个奇迹，之所以走到这里，完全是一股信念支撑着。愿望实现的那一刻，一直支撑他走到这里的力量也随着松懈卸下来的心烟消云散。

    “就这样吧……”北海舰队，克拉肯的尸体，基金会的任务……都随它去吧，他什么都不想管了。

    在楚悬的家乡有一个古老的说法，那些死而不腐的，之所以灵魂不散，是因为执念深重。而他们的愿望一旦达成，就会真正地尘归尘，土归土。

    楚悬大概也是如此。

    他倒了下去，倒在了那个深深依恋的怀抱中。失去意识的时候，他是笑着的。

    米拉克深深地凝望着怀中的人，他的侧颜宁静而安详，那是一种放下了所有的戒备和伪装的宁静，没有刻意为之的天真，也没有血战到底的癫狂。如果忽略掉深深凹陷的眼窝和白得没有一点血色的双唇，那就是一个睡着的孩童，嘴角翘起，让人不禁猜测他在做什么样的美梦。

    可惜，他这梦做得不是时候。

    烛天从一堵墙后探出半个身子，随时准备抱头蹲防：“辛尔西斯曼，不得不承认，我佩服你的勇气。”

    “不管是能和克拉肯正面交锋，还是能随手召唤来一支舰队。他还是楚悬，这一点，没有任何变化。”

    “对，是没变化……但现在一支人类的舰队就堵在门口！只要他们愿意，随时都能把你，我，还有利维坦抓到岸上去当珍稀生物标本。你打算怎么办？”

    塞壬的指尖扫过怀中那人被海水打湿的刘海，擦过他残留着泪珠的眼角，最后按上他冰凉的唇，每个动作都饱含眷恋。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金色瞳孔下令人脊髓生寒的冷意。仿佛他把最后的情愫灌输到指尖以后，灵魂只剩下一片冷寂的空洞。

    亘古的歌谣从塞壬的声带中飘飞出来——不，那不是歌，简直就是风灌进灵魂的空洞时发出的呜咽！空灵悠扬的调子下埋伏着隐秘的恶意，就像爬出石穴的毒蛇，吐着鲜红的信子，爬行，缠绕，勒住了楚悬的脖子。

    “喂，辛尔西斯曼，你该不会是要……”

    米拉克没有理会烛天的愕然，继续吟唱。两分钟后，休克昏迷的楚悬手指动弹了一下，又动了一下，接着四肢剧烈震颤，眼睛突然张开，就像恐怖片中死而复生的行尸那样，关节扭曲成古怪的角度，一下接一下抽搐着直立起来。他昂起头，原本安详的微笑就像蜡像馆的塑像凝固在了脸上，说不出的诡异。

    “辛尔西斯曼，你终于还是用了那个‘那个’……你要知道，有些底线，一旦打破了，就再也不能收场了……”烛天心里发出一声哀叹。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毕竟，真真实实的威胁就摆在他们面前啊！他还能要求米拉克怎样呢？

    塞壬之歌可以迷惑心智，操纵他人——这是古代神话中就传下来的，也是塞壬最广为人知的魔法。可是，米拉克如果这样做了，他和奥德赛中为了捕食人类而歌唱的同胞，和一只被欲望操纵的野兽又有什么区别？

    “楚，命令舰队返航。”米拉克下达指令。

    “不……我没有权限……”楚悬双目呆滞，灵动狡黠的黑色瞳孔只剩一滩腐烂发臭的死水。

    “不是你呼叫的舰队支援吗？”

    “不，不是……”

    米拉克眉头一拧，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摁住了他的肩膀，几乎是吼了出来：

    “那么那些船是怎么来的？!”

    楚悬面露痛苦之色，他抱住了脑袋，好像控制他的力量与他身体的本能做着强烈的斗争。他那副为难的模样堪称楚楚可怜，但是此时此地，没人会心疼他。

    米拉克以为控制的力量不够，继续唱起塞壬之歌，可就在这个时候，诡异的事情发生了——他的歌声对于楚悬的控制似乎受到了干扰。

    对，没错，就是干扰！他与楚悬咫尺之遥，一步之距，他对于楚悬的脑波控制，竟然受到了一个远距离传输信号的干扰！天知道那个信号的功率该是有多大！

    更加可怕的是，两个信号争夺控制权的战争中，那个来自远方的信号占了上风。

    楚悬的表情与动作变幻不定，就好像受到干扰的电视节目，在总统的演讲和小丑巴伯的杂耍间来回闪跳。一会儿他是那个痴呆的弱智儿，一会儿又变成了另一个人。刚开始，主控权争夺的优势还不明显，另一个人的影子还非常淡，楚悬甚至来不及变换表情，就已经被夺回控制权。到后来，那个来自远方的脑波信号占了绝对的上风，控制者的特征在楚悬身上变得越来越清晰。

    楚悬彻底变成了傀儡。控制他的显然是一个非常珍惜人偶的木偶戏大师，在他的操纵下，看不出任何灵魂与身体不相容的违和感。

    一种礼貌而隔阂的微笑出现在了“楚悬”的脸上，那是一种久居上位的人习惯的表情。他以一种谦和而疏离的口吻，开口说：

    “你好，米拉克·辛尔西斯曼，久仰。”



05-9
    “出来。”米拉克冷冷地说。

    “不管你是谁，什么东西，从他的脑子里滚出来！”

    鸠占鹊巢的灵魂露出类似嘲讽的微笑——中国有句老话怎么说的来着——只许周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你不会想看见我的。”“楚悬”如是说，语气很是诚恳。

    “想不想看，也要等见了面再说。如果你下定决心现身了，就不要缩在壳里当寄居蟹！”

    楚悬不是单枪匹马勇闯深海的——米拉克敢肯定。他背后一定站着一个权势滔天的人，或者组织。今天，他背后阴影中的那个东西，终于被逼到阳光之下了。

    “楚悬”敷衍地做了一个投降的动作：“也行。不过，请做好心理准备。”

    话音刚落，“楚悬”就像一个断了线的人偶，顺着墙壁滑到地上。战术护目镜上的一个小孔发出锥形光线，投射出一个清晰的人形。

    全息投影中出现的那个男人——不，应该是男孩，和楚悬的外貌有七八的相似。他才多大？15岁？还是16岁？总之没有到坐在圆桌前发号施令的年龄，但米拉克丝毫不怀疑，这个人阳光下的身影也许是一个小小的少年，但背后的阴影是一条盘踞整个东方的红龙。少年的一个眼眶是空的，仅存的另一只眼睛装着一种与外表的年龄极不协调的……睿智？

    他的嘴角带着笑意，淡淡的，既足够亲切，又足够疏离。

    米拉克看着这个笑容，一股寒意爬上了他的脊背。他觉得，这个笑简直就像是一个看到亲手栽培的番茄熟了的老农场主。

    “我是基金会。楚悬的顶头上司。”

    自称“”的少年穿着旧式黑色军装，设计中融入了明显的东方元素。他半躺在一个悬浮于空中的鸡蛋型沙发中，双手十指交叉搁在胸前。透明的“鸡蛋壳”折射了光线，肉眼看过去仿佛一片诡异的空间扭曲。

    少年的出现对于米拉克来说不逊于另一颗中子弹的冲击，但他毕竟是活了一个世纪的老骨头，几秒钟内就从呆滞中调整回来，压下了井喷般爆炸的思绪，故作淡然地开口：“你和楚悬，是‘他’的克隆人吗？”

    “不要把我和‘那个东西’划归一类。”少年不知从哪端起一个青花瓷茶碗，揭起茶盖在碧绿的茶汤中沾了沾，慢条斯理地开口，行为举止和语气都和一位老者无异：“很不礼貌”。

    “那你和‘他’呢？又是什么关系？”

    少年是知道“他”的，他缓缓开口，嘴角勾起意味不明的微笑：“子嗣”。

    在对直系血亲的表达中，这是一个很疏远的词。

    “这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的。‘他’是科学家，不是苦修士。”

    “不对……时间不对，我离开他的时候……是95年，他已经快30岁了，你若是他的孩子，不可能如此年轻！”

    米拉克曾以为，一个世纪的时间足够磨平他的所有棱角，他永远不会再因为什么事情激动了。现在看来，不是他成熟了，而是没到激动的时候。

    “在基金会，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少年低头呷了一口茶，米拉克看清了他眼睛的轮廓——他的右眼并不是空的，只是眼眶中镶嵌了一颗纯黑的物质，看起来才好像没有东西。这颗打磨成眼球形状的物质仿佛一个黑洞，贪婪地吞噬着所见到的一切，就连光，都无法逃逸它的引力陷阱。

    科涅夫上将号准航母 指挥中心

    雅科钦·罗契盯着三维沙盘中进退维谷的海中巨兽，棕色的长胡子和飞扬的嘴角一起翘了起来。瞧瞧，瞧瞧！这一趟他收获了什么？一只神话中才有的深海巨怪的遗骸（克拉肯），一艘秘密潜水器（利维坦），还有一个基金会讳莫如深的秘密！要是能够劫持，不，救援那个小特工，他们准能收获更多有趣的情报。而他所花费的，不过是一些便宜的炸弹和一枚小当量的中子弹罢了。

    激动的心情使他生出点根古巴雪茄庆祝的想法——可是见鬼，这里是甲板下二层！

    那小特工进入潜水器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雅科钦甚至已经暗下决定，再过五分钟，他若是再不出来，就发射两枚巡航导弹警告一下。

    “长官，长官……”一个上尉的声音插了进来，尾音里带着颤。他叫了几声雅科钦才反应过来，他对于思绪被打扰非常不满:“怎么了？”

    “刚刚……刚刚收到了宇航局的观测情报，位于近地轨道的‘上帝之杖’攻击平台朝向发生了偏移！弹头指向东经XX.X°，北纬……”

    死寂，指挥中心陷入了绝对的死寂。能坐在这儿的人都不傻，谁都明白“上帝之杖”不是闲得慌挪着玩儿的。

    一个弹窗出现在了指挥中心的大屏幕上，近地间谍卫星清楚地拍摄到“上帝之杖”将钨弹填装入预设弹道，进入随时可以激发的状态。

    “快！向基金会发出质询，这是怎么回事？”

    “报告！总部没有给予回应……”

    “俄罗斯分部表示并不知情……”

    “……”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传来，雅科钦的额头上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他至今记得35年“上帝之杖”的第一次试射，CBS向全世界进行了实时转播，作为一型常规武器，“上帝之杖”的威力却直追小型核弹，轰击海水引发的连锁效应震动了全世界。他不敢想象，基金会拿“上帝之杖”打航母舰队会是怎样一个效果。

    他不清楚基金会内部的结构，但他知道能下达启动天基武器命令的人，绝对是04级往上走。难道那个年轻人不是在虚张声势，他真的是某个站点的总负责人？

    如果真是这样……上帝呀，他干了什么？

    冷汗从雅科钦的额头流到了眼角。他果断地，没有任何犹豫地，下达了返航的命令。



弃子
    “这么说，‘楚悬’是你们投放的。你们是怎么定位到我的？”

    据少年的解释，米拉克还在橡树岭时候，体内被植入了无数个不同原理的定位装置。他逃亡以后，半个多世纪的时光里，这些装置因为缺乏维护相继失效，仅剩一个感应式的放射性装置。两年前，基金会在南海检测到了这个特殊的放射源。在付出几百个探测器的代价以后，基金会确定了塞壬的行进路线，一个大胆的计划也应运而生。

    米拉克面无表情，好像对身体里有无数个定位仪器丝毫不感到奇怪：“你所说的计划是什么。”

    “傻瓜计划。你早就猜到了，不是吗？”

    “你们想用楚悬把我诱骗到某一海域，然后捕获，对吗？”

    “差不多。毕竟，你是唯一在人类社会生活过的人鱼，也是唯一可以与我们进行正常合作的人鱼”

    “喔哦，你们基金会又看上我哪点了？橡树岭实验室的资料还没写明白吗？”

    “我们的趣味可没那么低级。我们有渠道，他们有资源，仅此而已。”

    “我以为，凭你们这样手眼通天的组织，不会沦落到和驴象狼狈为奸的地步。”

    “凛冬之下，不得不抱团取暖。”少年无辜地耸了耸肩膀：“基金会无需对人民直接负责。但对于政府实体来说，你的DNA密码在开拓蓝色疆土，缓解人口压力方面，作用不可估量。”

    “就算放弃人类的身份，也要把把触手伸向海洋？”

    “别说得这么难听，这叫开疆拓土，收复失地。”

    他笑了。听上去是帮人类说话，实则满满的恶意，与讽刺。

    主控腔内的气氛凝重到快要冻结。烛天躲在远处偷窥这两个怪物的对峙——看似风平浪静谈笑甚欢，底下是腥风血雨刀光剑影，多呆一秒对他来说都是一种煎熬。

    他们说的那些他完全听不懂——也不敢听懂，生怕多知道了什么给这俩怪物联手杀人灭口。

    辛尔格西斯曼周围散发出恐怖的低气压，似乎酝酿着一场绝园的风暴。至于那个以幻影姿态出现的酷似楚悬的人类，野兽的直觉告诉烛天，不要靠近，不要靠近，绝对不要靠近！

    包围利维坦的航母编队似乎也畏惧被卷入风暴的漩涡，消失在远方的地平线上。最大的威胁解除了，但利维坦内没人敢松懈。

    “让我猜猜，您亲自现身，可不是为了说一句‘Gotcha（你被耍了）’那么简单。”米拉克露出一口森森的利齿。他不知道基金会，但他看到了这个组织的能量——掌握橡树岭国家实验室的绝密档案，配备雷神公司实验型号的两栖动力装甲，俄罗斯的航母编队在他们手里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他大概才能猜到这个组织是怎样一个地位，也许和传说中操纵世界的共济会相比也不遑多让。

    “辛尔西斯曼先生，作为一条人鱼，你很聪明。”

    “过奖了，您不妨直说。”

    “此来主要是为了通知你一声，由于‘门徒’——就是你家楚悬任务执行不力，导致基金会提前暴露，05议会决定取消他的使命，保留装备，撤销‘深海恐惧症’预设，但基金会不再给予支援。”

    楚悬的“深海恐惧症”竟然是人为的？

    还可以设定？

    基金会那群混蛋，对他做了什么？

    米拉克捏紧了拳头，声音骤冷：

    “他被抛弃了？”

    “这样理解也行。对于给你造成不便，我们深表抱歉。为了弥补你的损失，我们决定将‘门徒’全权交由你来处置。”少年象征性地躬了躬身子。

    米拉克心里咯噔了一下。不得不说，这个补偿足够诱人。那个少年简直就是一只洞察人心的恶魔。

    “还有，我们会将他的动力装甲口令密钥交给你——嘘，不要急着拒绝，顺从本心，这是你应得的。”

    少年的笑容愈发诡秘。这样做会产生怎样丧心病狂的后果，他很清楚。

    米拉克也笑了：“基金会吗？真是够狠的。就算是你们，楚这个等级的战斗力也不算多吧？也能当炮灰随意消耗？他好歹也为基金会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就不能给个痛快？”

    “你知道的，这个类型的末日最大的好处，就是不缺人。”

    留下口令密匙，少年的全息投影化作点点光粒，如燃尽的余烬消散在空气中，留下他身后半截身子没入水中的。

    米拉克沉默着，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背着光，金色的瞳孔晦暗不明。

    “卧槽你倒是开摄像头啊！”几乎与此同时，米拉克的全息投影也消失在了楚黎的办公室中，全程旁观的伊尔文发出一声类似西伯利亚棕熊的咆哮。

    “你想看到什么。”鸡蛋形的透明沙发转了个向，永远顶着一张正太脸的老魔头单手撑脸，一脸闹心地对着伊尔文。

    “后面呢？后面发生什么了！”

    借助楚悬智能护目镜上的针孔摄像头，楚黎和塞壬几乎就在面对面聊天。不知出于什么险恶的目的，还把伊尔文拖过来围观。

    拜美国橡树岭国家实验室所赐，基金会掌握的有关塞壬的资料事无巨细。随着对楚悬的怀疑日益加深，总有一天，利维坦中的那位会忍不住用塞壬的天赋能力窥探楚悬的大脑，而这个时候，就到了基金会出面的时候了。

    “最惨不过当面ntr！你当着我的面把我家导师扔丢一条意图不轨的人鱼是几个意思？”

    “你和他又不是cp，急什么。”

    cp?从楚黎的口中蹦出一个ACG亚文化圈的名词，让伊尔文感到违和了一下。他以为楚黎会用更加大众的词，比如说情人或者couple之类的。

    但他没在意这么多。

    “你这个没救了的死弟控都能云淡风轻，我急就是给自己找罪受。”伊尔文把手背到脑后，找了个真皮沙发把自己抛进去。

    “打个赌怎样？你的导师死不成。”

    “免了，反正输的是我。”伊尔文嘟哝着。

    这时候，楚黎办公桌上的投影器闪烁一下，空气中浮现出榭寄生博士的影像。奇怪的是，他的全息投影呈现出诡异的偏绿色调，就像隔了一层抗紫外线玻璃。

    05-9的右眼眨了一下，诡异的绿色调瞬间消失了。

    伊尔文自然是把他们这一来一回看在了眼里。心里感慨这两个足以被划归为K级收容物的怪人果然不是能用常理解释的。

    “杜兰德，开始吧。”

    “是。”

    楚黎低垂着眼帘，突然，他抬起头，望向天花板，嘴角似笑非笑，目光好像穿透了头顶的几十层钢板，穿透了无尽的虚空，直击恒河沙数的宇宙之外的高维存在。

    “现在，你会怎么做呢？”



失踪
    楚悬醒了过来。

    他从浅水中坐起，激起轻微的水花声，回荡在巨大而空洞的空间里。

    伸出右手，握拳，再张开，楚悬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状态——出乎他的意料的是，没有任何不适，他本以为会在剧痛中苏醒，或是根本醒不来，毕竟在他昏迷之前，精神还是肉体都到了崩溃的连临界点，完全凭一口气撑着，才保留意识回到了利维坦。就算还能活下去，也是剩下半条命苟延残喘，绝对不会像现在这样安然无恙。

    楚悬深吸了一口气，环顾四周，是熟悉的红黑色世界，白色的逆十字架斜斜地插在浅水中。毫无疑问，这儿是米拉克的私人空间。

    灌入口腔的是带着海腥味的湿冷空气，同时还有一股血腥味。

    哪来的血？

    楚悬眉头拧起：味道不对，这不是他的血。他血管里流淌的黑色粘稠血液可没这么腥甜——照伊尔文的话说，“有股廉价的化工合成品味儿”。

    带着疑惑，他开始一一检查自己的武器装备：SL-6001动力装甲，“雷光”特种电磁刀，高震荡粒子匕首，高斯狙击步枪，纳米纤维丝，全部完好。然后是私人物品：量子通讯器，微型摄像无人机，各种装甲功能模块，浓缩铀电池，太阳能电池板，穿甲弹药，应急食品……药品消耗一空，弹药储备只剩一个基数，最多再能维持一场高烈度战斗。

    他什么把药吃完了？

    楚悬苦恼地揉了揉头发。存放在内置储存箱内的药品，没有他的口令密钥解锁，还能有谁能偷走不成？

    缺食品可以自己找，缺淡水可以改造氢氧分解槽，缺弹药可以靠近战，缺通讯器材可以到沉船上找零件自己造……唯独缺药是件麻烦事儿。在远离人类社会，缺乏补给的情况下，稍有差池都有可能导致命丧黄泉。

    接下来的检查中，楚悬发现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他的深海恐惧症没了。坏消息是他与基金会失联了。

    “这是给上面抛弃了？”

    楚悬苦笑。基金会交给他的任务是捕获塞壬，几个月过去了，不仅一片鱼鳞都没摸着，还把自己的底细交代了个明明白白；基金会为了他兴师动众派出航母支援，而他却丢下一个巨大的烂摊子等人收拾，甚至差点把基金会的在暴露在全世界面前。

    基金会可不会养废物，只是被抛弃自生自灭没有进行人道毁灭已经算很不错了。

    虽然无法呼叫基金会进行支援，但楚悬惊喜地发现，联网与搜索档案库的功能依然被保留下来，甚至还保留了私人通讯功能。这就意味着，外事不决可以问谷歌，内事不决联系伊尔文。

    这时候，有一个05级亲哥的优越性凸显出来。

    和基金会断交了也挺好的，楚悬这样安慰自己——这样一来，就不用大事小事全部上报基金会，能够放开手脚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也不用再操心身份暴露的事情，在小米面前遮遮掩掩……

    话说回来，小米呢？

    米拉克去哪了？

    “小米！米拉克！米拉克·辛尔西斯曼！”

    楚悬的呼唤回荡在巨大而空洞的红黑色世界，没人应答。

    楚悬的呼吸骤然加快，一种不祥的在心里念头生根发芽，他逃出了幽暗密闭的腔室，四下寻找：

    “米拉克，你在吗！”

    主控腔空无一人。因为长时间没有使用，全景屏幕一片漆黑，墙上的发光海藻静静散发出幽蓝色的荧光，悬浮在水中的气泡沙发折射出如梦似幻的光影。

    没有人。

    奇怪，米拉克这时候会去哪了？难道他去检查利维坦的受损情况了？或者在养殖腔察看水产品的库存？

    “小米，利维坦漏水啦！”

    “小米，使徒来袭啦！”

    “小米，拉莱耶升起啦！”

    “小米，你在哪啊！”

    “小米……”

    楚悬手拢喇叭大呼小叫，然而回答他的依旧是一片死寂。

    他的嘴角渐渐凝固。

    “吵死了！你回去继续躺着好不好！”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烛天顶着深深的黑眼圈从某条管道漂出来，发出忍无可忍的咆哮。

    “烛天，小米去哪了吗？”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那家伙肚子里的寄生虫……”

    烛天说到一半打住，把剩下半截话生生咽进了肚子。他看着楚悬那张脸——那张与姊姊别无二致的面孔，撞上那双凄凄惶惶的眼睛。

    曾经那张脸上是怎样的神采飞扬啊？现在却落魄成一只草木皆兵的惊弓之鸟。

    他于心不忍了。

    “辛尔西斯曼嘛……他在黎明之前离开了利维坦，没告诉我要去哪，只说如果他半个月内没回来，就让我驾驶利维坦自行离开。”

    大大出乎他意料的是，楚悬没有像丧夫的泼妇那样大吵大闹，甚至没有一点多余的脸色，只是很平静地“嗯”了一声。烛天心想，能够只身单挑千米级怪兽的人，果然不能用常理衡量。

    “看来，他遇上什么棘手的事情。”

    “你要去找他吗？”烛天问。

    “不……不是现在。”楚悬转身背对烛天，习惯性地啃咬指甲，然而一口咬在手部装甲上差点崩坏了他的牙，只好悻悻然地甩甩手：“烛天，你先告诉我，在我昏迷之后还发生了什么。”

    “你被逼供了。”

    “然后呢？”

    “你被操纵了。”

    “还有呢？”

    “你被抛弃了。”

    “嗯。”

    “你被＊了”

    “嗯……嗯？！”

    楚悬一口气没缓上来差点噎死过去。

    “咳，你说啥？”

    “你被＊＊了。”

    按烛天的说法，为了补偿米拉克，操纵楚悬意识的那个神秘人在离开之前把战术装甲的口令密钥交给了米拉克，这就意味着给米拉克开了一键脱衣修改器，原本楚悬固若金汤的防御相当于无遮。那人前一步刚走，米拉克后一步就把楚悬抱回了自己的禁地。接下来的几天，米拉克每天都会定时进入房间“照顾”楚悬，两到三个小时后憔悴地出来。

    烛天言之凿凿地说，用尾巴想都知道米拉克干了啥。

    “是吗……我明白了……”楚悬长叹一声。他大概知道为什么自己能安然无恙站在这里了……

    天知道小米为了把他从死神手里夺回来，到底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塞壬的体液能够增强细胞的活性，提高肌体的恢复再生能力，还能提供充足的养分。米拉克的血如果放在古代，那就是天香续命露一类的神药。

    为了给他续命，米拉克应该是用浇的。

    “喂你也太淡定了吧！你可是……可是……给他那个啥了呀！”烛天好不容易抛出一个大新闻，希望能够唬到楚悬。很显然，他的希望落空了。

    “你是用海绵体想的吧。”楚悬心里翻了个白眼。要是米拉克对他真“干”了不可描述的事，以塞壬那口径，他早没命了。

    “我们先不说这个。后来呢？后来小米有什么奇怪的举动吗？”

    “哼，要说奇怪，辛尔西斯曼自从与那个神秘人交谈以后就没正常过！每天不是研究他那宝贝石板就是接入利维坦主脑，把操纵利维坦的事全丢给我！”

    “临走前，他刚从主脑脱离。那时候他脸色可怕得吓人……他一点是记忆中看到了什么东西……”

    “等等，”楚悬问：“‘在记忆中看到可怕的东西’是什么意思？”

    烛天惊讶了：“什么？辛尔西斯曼难道没告诉过你？”

    “——利维坦的主脑中储存了他全部的记忆啊！”



记忆空间
    “没有，完全没有提过。”

    楚悬居然笑了。

    “你有病吧……这种事有什么好高兴的……”

    “小米不告诉我，是因为我有实力让他忌惮。而对你，是因为你太弱了！”

    利维坦是运载工具，也是实打实的生命体。想要操纵利维坦，人鱼就只能与其进行思维连接，这时候，驾驶者的记忆也会上传到利维坦的主脑，可以随意翻阅读取。在经过授权的情况下，其他人也可以查看这些记忆片段。

    以塞壬为代表的许多人鱼的寿命远远长于人类，但智力水平却和人类差不多，他们在漫长的生命中会选择性的遗忘许多冗繁的记忆片段和细节。几天以来米拉克频繁的将意识接入利维坦主脑，或许就是在从他过去的记忆中寻找线索。

    米拉克不辞而别的关键原因，就在他过去的记忆中！

    “烛天，我想查阅他的记忆片段，有什么办法吗？”

    “辛尔西斯曼临走之前将利维坦的控制权全权交给了我，我只要对你开放授权就行了。”烛天也意识到了事情的关键，难得地严肃起来。

    “好的，我该怎么做？”楚悬看着那些肉乎乎的粉红色联脑纤维一簇簇的在水中飘摇，深吸一口气。

    “放点血，让它认识你。”

    “似曾相识的桥段。我记得与那国遗迹的石像也是用血来认证身份的……这是海底通用的技术手段？还是利维坦和与那国的石像出自同一文明之手？”楚悬盯着粉红色连脑纤维丧尸犬般的口器，平静地开启上半身的装甲，划开手心。

    联脑纤维闻到血腥味爬过来，张开触手，就像一朵盛放的粉红色百合花，花瓣上长着足以穿透皮肤的吸盘。碰到楚悬的一瞬间，在三分之一秒内将半条胳膊包裹进去。

    该死，还真疼。

    楚悬忍着十指连心的剧痛，倒吸一口凉气：“这玩意真不是用什么肉食植物魔改的吗？”

    偏偏这个时候还有人捣乱。

    “奇怪，你明明没什么肌肉，为什么身手那么好？”

    烛天好奇打量着楚悬赤裸的上半身，绕到他视野的盲区动手动脚。

    要不是现在是关键时候，楚悬会剁了他的手做黑鲛海参煲——他绝对做得出来！

    “我接受过VR拟真训练。”

    “哈？”

    “意识进入网络虚拟空间的全真模拟训练。”

    “那不是和接入利维坦主脑很像吗？”烛天捏了把楚悬的肩胛骨：“啧，如果剥掉装备的话，就你这小身板，我两根手指都能捏死。

    楚悬空的一只手武士刀出鞘。

    烛天赶紧停止了他的熊孩子行为。

    就在这时，身份认证结束了，一大丛的粉红色纤维闪电般地抽回去。它们避之不及的样子，仿佛也是在嫌弃楚悬的血液化学物质含量过高。

    通过过身份验证，利维坦记录下了楚悬的DNA，不再将楚悬视为陌生人。从理论上，楚悬具备了操纵利维坦的权限。

    当然，仅仅是从理论上。

    “准备好了吗？”烛天抽出了一根联脑纤维。

    “来吧。”

    随着连脑纤维接上后颈，一股强烈的意识横扫过楚悬的大脑，接替了他的感官，周围的景物发生了变化，从如梦似幻的海底变成了昏暗的银灰色走廊。

    “真的好像VR……”楚悬伸手去摸冰冷的银灰色墙壁。按道理来说，隔着外骨骼装甲，应该不会有任何触感，但合金的硬度真真实实地传导到了他的指尖。

    走廊的温度很低。老式的白炽灯悬吊在铺满管道的天花板上，排风扇发出呼呼的噪音，夹杂着水流的滴答声。走廊两侧是一扇又一扇看不到尽头金属门。

    这里就像是老电影中建立在地底的秘密实验室。

    身后有一扇金属门用英文写着“控制室”的门牌，楚悬试了一下，门锁着。

    楚悬心里一动，虽然他通过了身份认证，进入了利维坦主脑的，可因为DNA不匹配的关系，他还是没办法操纵利维坦。

    创造利维坦这种运输工具的海洋种族，一开始就没想过为人类设计。

    楚悬抱着胳膊走在看不到尽头的走廊里。就算他的装甲有恒温循环系统，可在这里，他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了“冷”。

    “人类，你现在在哪？是一条走道里吗？”烛天的声音响起。

    这种感觉很奇妙。楚悬虽然身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但是他能听到烛天的声音，能感受到烛天就站在他旁边。

    “是啊，烛天你来过这里吗？”

    “嗯……啊来过几次吧，但那地方太压抑了，我可不想多待。”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烛天停顿了下：“不知道。辛尔西斯曼封存了这部分的记忆。但毫无疑问，这里是一个对他而言非常重要的地方。”

    说话的同时，楚悬也发现了那部分被封存的记忆。

    两扇相互对立的门，一扇门上用哥特体写着“Gospel（福音）”，另一扇门上用同样的字体写着“Hell（地狱）”。

    两扇一模一样的门同时锁着，一扇隐隐有光透出来，一扇沾着血迹。

    楚悬撞门，撞不开。透过锁眼往里面看，什么也看不到。在撬门缝时，他发现门牌右下角有一行数字，似乎是制造年份：

    1959-1995

    难道这是被封存记忆的时间段？

    这是最开始的两扇门。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小米封存了他从出生到他少年时代的所有记忆。

    天堂的福音与地狱的咆哮伴行的少年时代，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虽然充满了好奇，但楚悬没再和这两扇打不开的门纠缠，他走向下一扇门。

    这扇门上用优美的花体篆刻着“阿雅”，就像寄给是恋人的信笺。

    右下角的数字是：1999-2044

    卧槽金婚？

    比不得比不得，溜了溜了。

    楚悬溜到代表自己的那扇门前瞅了眼——

    居然是汉字！

    还是手写体！

    字还贼好看！

    小米不是不会汉语的吗？他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怎么写的？

    意识到“自己也许很特殊”的楚悬沾沾自喜地回到阿雅的门前，拉开门把手，走进去。

    突如其来的昏暗让楚悬眼前一黑，等他适应了室内的环境，发现自己走进了一个好莱坞黄金时代的放映厅。红色丝绒座椅空无一人，没有影带播放，投影机在屏幕上投下一块空白的方块。

    “这真的一条人鱼的记忆？不是一个怀旧嬉皮士老头儿的？”

    楚悬吐着槽走进放映室，看到了一台老式的放映机。放映机旁边的木桌上摆着几摞影带。

    楚悬对玩意儿并不陌生。

    他田纳西的老家就有一台这样的放映机。在他很小的时候，夏夜的晚上，父亲总是会喊邻居在院子里放露天电影。有时候，他也会去搭把手。

    想到家人，楚悬有些怅然。要是他也有一个可以储存与播放记忆的空间就好了。父亲的脸是什么样子，他已经记不清了。

    装好了影带，楚悬在空无一人的影院中就座。

    没有爆米花，没有可乐，也没有陪他看电影的人。



她是谁
    六个小时后，楚悬脱离记忆空间。

    他眼窝深陷，脸上有明显的倦意，但精神却很振奋。

    一直守在旁边烛天见他恢复意识，忙问：“怎么样，找到线索了吗？”

    “没。”楚悬打了个天大的哈欠。

    “那你干了什么？”

    “看你姐姐和姐夫秀了六个小时恩爱。”

    该看的不该看的全看了。

    下半句他没说出口，怕烛天真的暴走。

    烛天的表情渐渐扭曲。要不是看在某人重伤初愈的份上，他真想跳起来把他掐死。

    “你……你这家伙简直太让我失望了！你搞得清现在是什么状况吗？你知不知道辛尔西斯曼可能在独自面对巨大的危险！而你，居然还在为吃醋浪费时间！？”

    楚悬又打了个哈欠——连看六个小时的动作爱情片（字面意思），还得聚精会神地找线索，现在他倒下就能睡着。

    他冷笑：“说的是你自己吧，死姐控。有关阿雅的记忆片段你看过多少遍了，就没看出什么问题？”

    “别给自己找借口了混蛋！姊姊有问题？开什么玩笑！”

    “问题最大的就是她！”

    两分钟以后，楚悬和烛天一起出现在了米拉克记忆空间的放映厅。

    “啧......真不想和你这家伙一起看电影。”

    烛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那就赶快把你的辛尔西斯曼找回来一起看吧。”

    放映室里的摆弄录影带的楚悬闻言怔了一下。

    和小米一起看电影？

    楚悬脑补出一幅他和小米戴着3D眼镜，并排坐在电影院里合吃一桶爆米花的画面，小米下半身还拖着华丽丽的鱼尾。

    大荧幕上，女主角和丑陋的鱼人在深海相拥，女主角的皮肤上渐渐长出了鳞片。

    怎么想怎么画风清奇……

    放映室的灯光一下子暗下来，屏幕上出现一片泛着泥沙色有些浑浊的的海水，似乎是某个河流入海口。

    楚悬直视深海，毫无压力。植入他大脑的深海恐惧症预设已经被基金会大发慈悲地删除了。

    “你所观看的关于阿雅的记忆，只有你和阿雅相处的时间。也就是2008年福岛核泄漏事件过后，对吧？”

    “以前的事情关我什么事！”对于鲛人这样一个智力发展缓慢的种族来说，他只有最近几年才有清晰的记忆。烛天没敢说他只看了阿雅近几年来的片段，反复观看，反复回忆，回想和姐姐在一起的日子，越想越难过。至于以前的事情，他记不清楚也没兴趣知道。就像陆地人捧着纸片人老婆脱黑丝的截图舔屏。

    “从门牌上看，小米遇到阿雅的时间是1999年。也就是说，你对你姐姐过去十几年经历了什么一无所知？”

    “那又怎样？”烛天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屏幕中的视角向下移动，出现了一片浑浊的，散布着垃圾的海底。垃圾上覆盖了厚厚的一层苔藓和寄生动物，看不出原来的面貌。视野的移动变慢了，米拉克在这一片垃圾堆中穿行，不得不减速小心。

    在浑浊的海水中，从一个巨大的不知道是船舱还是飞机舱的金属残骸后面，冒出了一个怯生生的小脑袋。看到有东西过来了，她吓得缩回了残骸里面。

    “出现了，野生的幼年体阿雅！”

    确定了米拉克也是人鱼，而且是一条非常英俊的塞壬以后，幼年的阿雅不害怕了，就像一个找到爸爸的小女孩，很兴奋地从残骸里钻出来往米拉克身上蹭。

    楚悬念了句：“前途无量”。其含义令人摸不着头脑。

    幼年的阿雅已经是个美人胚子。一双黑眼睛好像最纯净的黑水晶，乌黑的长发好像海藻一样在水中漂浮，笑起来脸上会有一对酒窝。米拉克似乎被热情的鲛人幼女吓了一跳，视野连连向后退。

    烛天呆愣愣地望着屏幕上天真无邪的小阿雅，萌得心脏抽搐。

    “你猜这里是哪？”

    “啥？”

    “美国切萨皮克湾的入海口，华盛顿附近。你觉得，为什么只有南海才有的鲛人会出现在大西洋沿岸？”

    “被人类捉住又逃出来了吧，还不是你们人类干的好事！”

    楚悬摇摇头，他根本不想和烛天抬杠。阿雅身上的疑点实在是太多了——如果是被人类捉住后逃走的，那为什么阿雅身上一点伤痕都没有？而且还过得很好的样子？

    要知道，那时候的阿雅还是个小女孩！她是怎么单独在危机四伏的大海中活出来的？

    “那为什么阿雅有自我意识，还有明显的女性特征呢？你还记得你姐姐是怎么和你解释的吗？”

    “不和我一样是核泄漏变异吗……等等，九十年代的大西洋沿岸，有什么核泄漏能污染到大海啊？”烛天终于发现不对了。

    “1979年，切萨皮克湾上游的萨斯奎汉河发生了三里岛核泄漏。但有趣的是，这次核泄漏基本上没有对水体造成任何污染。就算有辐射，也早就消散了。核辐射引起的变异，根本无从谈起。”

    “与其说是变异的鲛人，不如说像一个另外的物种啊……”

    楚悬的手比成一个相框，将屏幕上笑得灿烂的幼年阿雅框了进去。

    “哦对了，顺便一提，我小时候可不长这样。”

    烛天还没理解他这句话的意思，楚悬开始播放下一盘胶片。

    这段记忆发生在三年后，屏幕上阿雅长大了不少，也出挑得越发美丽。从外表上看大概是人类十二岁的模样，胸部已经微微隆起，上挑的眼角有一丝勾人心魄的魅惑。她扑到米拉克的怀里，亲了一口他的脸颊，笑靥盈盈地将贝壳串成的项链戴在他的脖子上。

    楚悬面无表情地看着视频里的一对狗男女，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笑：“你姐姐……长得挺着急啊。”

    “等等，你确定这盘带子是三年后的？不是十几年，二十几年以后的？”

    “不相信的话，你可以自己来看。标签上贴了时间。”

    “哦，该死，我不认字！”

    烛天想为姐姐辩护，可是他发现自己竟哑口无言。鲛人的生长周期比人类要长，40多岁的烛天在鲛人中都尚未成年。而阿雅只用了三年，就从小萝莉长成亭亭玉立的少女，实在是太奇怪了。

    “你觉得我和她像吗？”楚悬指着自己，冷笑。

    楚悬长得不差，但远没有阿雅那种惊心动魄的美，如果说楚悬是在黄昏的河堤上片片翩跹的白樱，那么阿雅就是清晨的花圃里沾着露水的红玫瑰。烛天不瞎，他看出来两者没有任何的共同点，但对于姐姐的忠诚让他不能这么快认输：“姊姊这个时候才多大？能和长大后一样吗！”

    楚悬继续播放下一盘带子。夜色中的大海在屏幕上展开，这个夜晚没有月光，迷离的彩色光晕倾泻入水中，照得浅海一片明亮。视野飞速向前拉进，仿佛米拉克在急速地游动。他后面传来女子的笑声“米拉克等等我！”“慢一点啦！”

    烛天突然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米拉克“啪”地一下钻出水面，夜空中漫天的极光尽入眼底，美不胜收。他爬上一座岛礁，这时候阿雅也追了上来，从水里一跃而起，刚好把米拉克扑到了地上，一边喘气一边嗔道：“说了等一下啦！”

    烛天仿佛听到了后边磨刀霍霍的声音。

    阿雅那张娇俏的脸庞在屏幕中急剧扩大。她的脸色因为剧烈运动而微微泛红，眼睛里氤氲着朦胧的水汽，睫毛好像蝉翼般微微颤抖，朱唇轻启，吐气如兰。

    她袒露着上半身，撑在米拉克身上。突然，她好像下了什么决心，闭上眼睛，俯下身子吻了上去。

    “咔”，楚悬面无表情地把画面暂停了。画面定格在阿雅主动递上香吻的那一刻，他的头顶仿佛闪耀着一圈绿色的光环。

    烛天整条鱼都惊呆了！魔鬼！绝对是魔鬼！对自己都这么狠的吗？

    “你再看看，她像我吗？”

    烛天排除杂念定睛一看，顿时悚然，他仿佛听到了自己世界观破碎的声音：屏幕上阿雅美得惊为天人，但他根本不认识，完全就是另外一个人！

    “这段记忆发生在收留你之前，07年左右。从外表上看，这时阿雅已经成年了。不管是人还是人鱼，除非整容，成年了以后的外貌都不会再发生大的变化。那么，她是怎么变成你熟悉的那个阿雅的呢？”

    “她是在模仿谁？”



奥尼尔的另一只眼
    这盘录像带仿佛是个转折点，在之后的所有记忆片段中，阿雅的外貌都在发生着细微的改变，越来越往楚悬靠拢。

    这个过程非常之温水煮青蛙，如果不是楚悬和烛天二人以年为单位跳着看录像带，根本发现不了。

    越往后看，烛天的脸色越白。

    “她完全没有变老。”楚悬冷不丁地泼冷水：“按照阿雅青春期的生长速度，她早该是个老太婆了。可是，照我们所看到的，成年以后她的身体就停止了生长，她的年龄定格在了最年轻漂亮的那一刻。”

    “这种青春永驻的生物，还能被称作鲛人吗？”

    烛天呆坐在椅子上久久未动，他的心情无异于在一张特高课合影里里看到了自己的女朋友。

    “姊姊她……一直在骗我？”

    “你姐姐从来没想过骗你。”

    “真的？”

    “她骗的一直都是米拉克。以你的智商，根本不会怀疑她。”

    “……”

    “你姐姐真的很爱米拉克，至少曾经是……”楚悬怅然，如果条件允许，他说不定会点根烟蹲在马路牙子上边抽边感慨：“米拉克捡到了她，一直把她当女儿养，就算她长得再美也无济于事。你姐姐把自己变成这副样子，是为了得到回应。”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2028年8月，米拉克第一次对阿雅发情，是她的‘转化’快要完成的时候。”

    烛天小小的身体在椅子上缩成一个球，脸埋在胸口：“为什么……”

    “这一切……到底为什么？”

    楚悬突然笑了：“我有个大胆的想法，要不要听听？”

    烛天抬起了头。

    “不过首先嘛，你得回答我几个问题——你当初，是怎么知道米拉克一定会去那个鲛人部落的？”

    据烛天的讲述，在阿雅失踪后不久，他就和米拉克分道扬镳了。寻觅姐姐未果，他回到了南海希望找他的故乡和同类，偶然间听到了驭使着巨大海兽的塞壬在寻找海神遗物的传言。他马上明白过来，这就是米拉克。平息多年的仇恨之火再一次熊熊燃烧。正巧，他知道某个鲛人部落意外捡到了一件神秘的宝物，于是他放出了这个消息。等候在鲛人之母的巢穴附近，等待着米拉克自投罗网。

    “你知道那件宝物是什么吗？”

    “一颗眼球大小的珠子。听部落的统领者说，那珠子有奇妙的神力，而且每个人获得的神力都不一样——有的鲛人手臂变强壮了，有的尾巴更有力了，有的夜间视物更清晰了……而统领者本人，他说，自从带了那颗珠子以后，他的脑袋好像用水洗过一遍似的，以前数不明白的猎物都能很快数清楚，突然就想出了工具的做法，每次打猎都能想出不同的办法围猎鱼群。后来，统领者把珠子献给了他们的鲛人之母巴尔赫拉。”

    很明显，烛天说的正是“奥尼尔之眼”。楚悬微一颔首，这和他的猜想刚好对上了。

    “小米说那颗珠子叫做‘奥尼尔之眼’。我将它从鲛人之母的子宫内取出来的时候，发现在它的影响下，鲛母子宫内所有胚胎的脑容量都远超一般鲛人。可以预料的是，这群鲛人诞生下来，每一只都会具备统领者的思维能力。”

    “鲛人之母是有智慧的，她知道限制鲛人种族发展的最大的瓶颈，就是拥有独立意识和智慧的个体实在太少了。她希望肚子里的孩子更聪明，于是他们的脑容量就更大。而那个部落的统领者，他希望脑袋更好用，以便更好地统治族群，于是他的智力水平提高了。”

    “你懂了吗？奥尼尔之眼，可以在心理暗示下产生定向变异。”

    “所以，我怀疑，在你姐姐身上，也有一颗奥尼尔之眼。或者类似的东西。”

    烛天给楚悬这套分析绕晕了：“啥，珠子？那谁的眼珠子，在姊姊身上也有一颗？”

    “是的，她喜欢米拉克，于是她就能变得容貌倾城，短短几年从小萝莉长成真正的女人；她发现米拉克的寿命远超一般的人鱼，于是她也能青春永驻；她发现米拉克一直把她当女儿，他心有所属的是另一个人，于是她就变成了那个人。”

    “那个人是谁！”

    “谁知道呢？反正不是我。”楚悬一摊手：

    “阿雅失踪以后，一开始，小米只是想找到她，但他在记忆空间寻找线索时发现了阿雅的疑点，于是开始追寻海底古文明和特殊造物的秘密，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谜团。可是问题来了——一般来说，有人失踪的话，不应该找人打听下落吗？为什么小米会从古文明遗迹和特殊造物上入手？”

    “烛天，我问你，如果你发现阿雅不对劲，会第一时间往奥尼尔之眼这类的不可思议的造物上想吗？”

    “不......不会吧......”

    “所以阿雅到底是为什么失踪的？她失踪那天发生了什么？”

    阿雅失踪当天的记忆被米拉克封锁了，楚悬无权查阅。

    “……我……我……我我不知道！”

    楚悬的手指“咔哒咔哒”地敲击着控制台，声音传递出焦躁与恼怒：“不知道还敢怪罪小米没保护好你姐姐？遇到克拉肯那个级别的怪兽，你上去保护一个看看？”

    烛天被骂得低下头，噤若寒蝉。

    “为什么你会不知道，你不是一直和他俩在一起的吗？”

    “姊姊要我自己去玩……我以为，我当时还以为他俩又要一起……那啥……”

    “后来小米有告诉你阿雅失踪的细节吗？”

    烛天的头埋得更低了，如同一个被班主任训斥的小学生。

    “在利维坦上，我听他提过一句……”

    本已经放弃希望的楚悬，闻言眼睛一亮。

    “他说，那是一支来自地狱的军团……”

    楚悬的眉毛皱得更紧了。这是什么里番展开？燃烧军团把阿雅掳走了？

    不不不，联系前后文分析，这支“来自地狱的军团”应该和古文明遗迹与神秘造物有关。米拉克在陆地上的前半生，除了学习人类的科学文化以外，在意识形态方面也荼毒不浅。不时在胸口画十字，脱口而出福音书的戒律，还真有点善男信女的味道。这个“地狱”，应该不是指的那些不速之客长得像恶魔那么简单。

    神曲中的地狱有九层。难道，“地狱”还指很深的地方？

    海沟？



巴别塔计划
    楚悬条件反射地想登陆基金会内网查找档案。转念一想，基金会的数据库已经对他关闭了。这事儿只能拜托伊尔文。

    烛天依然缩在气泡沙发上冥思苦想，眉头拧成“川”字。

    “人类，你认为辛尔西斯曼知道这个吗？”

    “你指什么？”

    “姊......阿雅有古怪。”

    就那老狐狸？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一直把脑袋埋进沙子里装tuo'ni'ang鸵鸟，维持虚假的恋爱关系罢了。

    明知是毒酒，也要一口饮下。

    ……就像对我那样。

    楚悬提嘴就是一个冷笑：“你猜呢？为什么‘来自地狱的恶魔’要抓阿雅，而不是抓他自己？你觉得他心里就没个B数？”

    “如果他早就知道阿雅有问题，那他在害怕什么？”

    烛天是一只在核辐射中变异的鲛人，对于他来说，阿雅是他唯一的同类，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一想到他最信任的姐姐，在“奥尼尔之眼”影响下变成了一只徒有鲛人皮囊的画皮怪物，他就忍不住发抖。如果米拉克早就知道阿雅有问题，能够把米拉克吓到变脸的，会是什么？

    要是能解决这个问题，也能知道米拉克去哪儿了。

    楚悬左手握拳放在唇边，右手在控制台上“咔哒咔哒”地敲打。

    米拉克的离开是个突发情况。在此之前，利维坦在他的控制下，一直沿着固定的航线行进。直到他在记忆空间里发现了某些连他都认为很可怕的东西，才临时决定抛下利维坦，只身赴险。

    而为了确保烛天，以及可能醒来的楚悬找不到他，利维坦停靠的位置，和他的目的地坐标必须有一段距离。

    “找他等于是大海捞针！”烛天嚷嚷。

    米拉克算盘打得不错。若是换另外一个人，真就找不到他了。不过，楚悬可不是普通人，他背后可有世界上最大的收容组织基金会为靠山！

    楚悬展开全息投影卫星地图，综合计算塞壬的游速，过去的时间，海流，水温，盐度等几个参数，以利维坦为中心，计算出一个直径287海里的圆，而米拉克就在这个这个范围里。

    楚悬嘴角擎着笑意，眼中闪烁着斗志。

    又想抛下我一个人涉险？

    ——没门。

    楚悬启用量子通讯联系伊尔文，某个西伯利亚毛子的不着调的声音如期传来，慵懒里带着暧昧：“喔哦，我的小恶魔，有什么事情这么急，不能到晚上再讲？”

    “是我。”楚悬尴尬地咳了声，由于无法通过基金会内部网络联系伊尔文，他只能走公用通道。没有内部人员的短码，很容易发生认错人的尴尬事儿，特别是对于某个从不看来电显示的西伯利亚毛子来说。

    以职务之便用绝对保密的量子通讯和情妇联系，也是没谁了。

    金属落地的声音震得楚悬的耳膜爆炸，伊尔文的通讯器摔到地上。

    过了一会儿，手机被捡了起来，楚悬听见了伊尔文颤抖的声音：

    “导师，你……没事？”

    “废话，‘癌变’程序有没有启动，你自己不会看吗？”

    “导师……‘癌变’程序会在确认你脑死亡以后启动，我知道。可是，有时候，活着比死亡更可怕。”

    楚悬一时无言。这话还是他教给伊尔文的——被敌人俘虏了就咬碎氰化氢胶囊自尽，没有就咬舌。因为有时候，活着比死亡更恐怖——特别是斯拉夫人还没从小鲜肉变成战斗民族大爷的时候。

    他只能这么说：“看来是我运气够好。”

    伊尔文说：“导师，回来吧，我们都在等你，别跟着目标胡闹了。”

    楚悬说：“我没有胡闹。还有，他已经不是任务目标了——他是塞壬，是和我们智力水平相同，人格地位平等的个体。”

    “楚悬，玩玩就好，你不会当真了吧？”

    “玩？”这个词在楚悬听起来无比刺耳。

    “你自己是个什么状态，你还不清楚吗？你真有那个功能……”

    “别再说了，伊尔文。”

    “我尊敬的导师阁下，你那根本不是爱，只是几次三番被救的感激，加上欺骗一个深爱着你的人的惭愧！”

    “伊尔文·维勒·叶夫格尼耶维奇，闭嘴。”

    电话那头的伊尔文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算是明白了， “门徒”，已经死了。

    “好吧，导师，我投降。你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楚悬也不想和伊尔文起争执，生硬地把话题拐回了正轨：

    “石板破译得怎么样了？”

    伊尔文给予了他正面的回答。因为楚黎随口提了一句：为什么我们基金会对于亚特兰蒂斯文明的了解还不如一条人鱼，语言文字组那帮到了末日还为五险一金闹罢工的老头终于加快了破译石板的速度。根据石板，伊尔文在楚悬卫星地图的那个“圈”里标出了几个点。

    “这几个坐标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语言文字组那帮地中海说，这张地图在三维文字的基础上经过了双重加密，能搞出坐标来已经是极限了。”

    “不过……”伊尔文话锋一转： “导师，你要小心海沟旁边的那个点。”

    海沟？听到这个词，楚悬心里咯噔一下。

    “我们国家一直在那维持着一座导弹发射基地，就算是在91年后最困难的时期，国防部也没有中断对那座基地的拨款。军队里有传言说，那是个打着驻军的幌子研究生物兵器秘密基地，所有的核弹头，都是为了防止秘密被泄露销毁证据的。”

    楚悬展开全息三维地形图，凝视着那个和导弹发射基地无限重合的坐标。

    “为什么有这种传言？”

    伊尔文的语气突然怅然：“以前啊，我跟着老大哥他们在高加索打大胡子的时候，有个来自乌拉尔的同志，喝多了伏特加和我们吹牛，说他在那个导弹基地站过岗，那个基地所有的‘白杨’，都是指向海平面以下的……”

    “后来呢？”

    “后来？没有后来了，那座基地在大洪水里沉了。”

    楚悬感到脊背隐隐发凉。

    指向海平面以下的核弹头……来自海沟的地狱军团……

    很难不让人把两者联系起来。

    带走阿雅的到底是一支怎样的力量？居然用得着核威慑？

    难道在无尽的深海和黑暗的深渊之下，真的存在着一支恶魔的军团吗？

    伊尔文切断了通话。眼神一瞬间变冷。

    “本次通话结束，用时10分06秒23毫秒”

    “录音已完成，正在改善音频质量……”

    “已完成”

    “录音正在上传至‘两仪’终端……”

    “上传成功”

    伊尔文放下特制的通讯器，从柔软的沙发上站起来，俯瞰整个“”战略指挥中心。他所处的是一个完全隔音并模拟环境声的全透明房间，在他脚下，大屏幕上实时播放着从“SL-6001”动力装甲几个机位的微型摄像头量子传输回的视频，一百多名来自不同领域的研究员组成十几个分析小组，分析从深海处传输回来的所有视频，音频和传感器数据。

    感应门无声开启，进来一个穿白大褂的四级人员。伊尔文看了一眼他的胸牌——“Dr.陈”。

    那人说：“您的表演非常完美。根据行为组对‘门徒’的分析，没有引起对象的任何怀疑。”

    伊尔文笑了，划燃火柴点着了雪茄：“如果我向他透露真相会怎样？”

    那人显然没有料到伊尔文会问这个，顿了会儿，他说：“您没有透露真相的可能。有专门的算法会对您的心率，面部表情，语气措辞等状态进行实时监控，一旦您泄露计划的可能超过50%，通讯将会自动切断。您将会被永远调离‘巴别塔爆破’计划，由人工智能代替。”

    “榭寄生呢？他也在吗？”

    “杜兰德博士是本计划的主导者之一。”

    伊尔文漫不经心地把烟圈喷在了对方的脸上。

    陈博士看了一眼手上的平板，例行公事地通知伊尔文：“05-9已将本计划提至最高优先级，在‘癌变’程序启动之前，希望您不要离开战略控制中心超过一个区域。”

    “简单的来说——‘至死方休’，对吧？”

    “您可以这么认为。”



清洗
    伊尔文是在员工休息室碰到槲寄生博士的。当时博士正站在自动售货机前买饮料，然而取货口滚出来的不是罐装乌龙茶，而是结着红色果实的枝条。

    于是槲寄生博士踹了售货机一脚，乌龙茶如期滚了出来，附带一包酒鬼花生。

    伊尔文走到他旁边，上半身倚靠在休息区的玻璃挡板上，一口气灌了半瓶樱桃味可乐——工作区不卖伏特加。

    “对于欺骗导师这件事，良心上过不去吗？”

    槲寄生博士撕开易拉罐拉环，淡淡地说。

    “老实说，有点儿。”伊尔文说：“但如果这么做能帮助我们找到亚特兰蒂斯，那么，我没有任何意见。”

    “你不要对这个机会抱太大的希望。”

    “这我知道。”

    如果说，把抛出“楚悬”这个钓饵伪装成意外落水，是为了骗过大多数国家的眼线；那么，假借诱捕塞壬的任务失败而“抛弃”楚悬，实则开启“巴别塔计划”，就是对所有同行组织和基金会内部间谍的一次瞒天过海了。这一次，基金会把楚悬自己也骗了进去。

    “巴别塔计划”的根本目的就是找到亚特兰蒂斯。楚悬的行动，满足了无数的必要条件，聚集了无数的巧合和偶然——首先，大海中刚好有一位熟悉海洋环境又熟悉人类世界的“地陪”，地位超然，实力强大；然后，刚刚好，基金会就有一位他的“熟人”，确保两者合作愉快；再然后，这位人鱼恰好因为女友的失踪，已经调查了亚特兰蒂斯许多年，甚至拥有来自亚特兰蒂斯的生物战舰；最后，人类终于具备了水下长时间活动的科技；而这些科技的使用者，正好是基金会手中的王牌战士。

    “你可以放心，我们同样不希望‘门徒’死亡。他一死，意味着最有可能与亚特兰蒂斯接触的机会彻底流失。”槲寄生博士一推平光眼镜：“在不进行直接干涉的前提下，我们会在周围部署武装力量，尽可能保证他的安全。”

    伊尔文似乎想到了什么，“嘿嘿”地笑出声来：“我寻思着，按他那个搞砸任务的程度，如果那谁真的要惩罚他，直接遥控他装备死机不就得了，干嘛还要保留私人通讯功能？说到底，不就是做个样子给别人看，后门大敞着呢。”

    伊尔文把剩下半瓶可乐灌进喉咙，缓了下才开口：“不过，槲寄生博士啊，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战略分析中心有上百人的规模，怎么保证这些人的忠诚？”

    伊尔文的担心绝非空穴来风。在日本分部的一次收容行动中，一个衔尾蛇的成员借助收容物的效果，替换成了某个已经阵亡的特遣小队士兵的身份，他潜伏在98号站点，从02级一直升到04级的站点副主任，竟没有一个人发现他的真实身份。因此差点酿成了一起大规模的收容失效。

    他的话音刚落，刺耳的电铃响起，午间休息时间结束了。

    在高层们休息的时候，控制中心依旧有大量科学家值岗，接收和分析从千米深海之下不断传回的各种数据，智囊们根据手上的信息为“门徒”的行动制定方案。

    在伊尔文休息的时间里，“门徒”已经探索过参谋团标注的阿尔法和贝塔两个坐标，这两个地点一处是酷似雅丹地貌的石柱群，另一处是一座海底山脉的主峰。根据各个分析小组的意见汇总，分析中心认为，这两个地标一个是废弃的珊瑚农场，一个很大可能是开挖在山体中的军械库。

    “导师那家伙还挺厉害的嘛，竟然和你们这么多人搞出的结果不谋而合。”伊尔文一边听着项目组长的研究汇报，一边默记参谋团的给的台词。

    要是把他和楚悬换个位，他绝逼就是个观光客，只会拿着水下相机对着这些“大自然的鬼斧神工”疯狂拍照。

    担任项目组长的陈博士叹了一口气，无奈摊手：“我们能够拿来分析的，毕竟只有‘SL-6001’的接收器传回的信息。如果‘门徒’真的‘阅读’了项目001号的记忆，就算大脑会筛除大部分信息，他所掌握的情报也比我们要多得多。”

    说罢，这位博士的眼神突然狂热起来：“脑—机联通技术啊！这可是真正的人脑和计算机互联的技术啊！而且还是生物计算机！亚特兰蒂斯文明的指缝里漏出的冰山一角，就已经这么厉害了吗？真正的亚特兰蒂斯该是什么样子！要是我们也有这种技术，在特工的大脑中植入发射器，直接传回记忆，那样就算是深层潜意识都能……”

    伊尔文明智地选择远离这位看起来精神不太正常的博士。

    突然，他听到“咚”的一声，像是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接着有研究员惊叫出来，人群散开了一个小圈子。

    “发生什么事儿了？”

    “不知道啊。”

    “刚刚这个人还在查数据库呢，不知怎么突然就跪下了。”

    伊尔文看到一个矮胖的研究员突然跪在地上，五体着地，就像亲吻教皇的脚趾那样虔诚，可他的表情却惊恐万状，鼻涕眼泪流到了一块，就像有人摁着他的脑袋逼他磕头似的。

    他的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念词，听起来不像任何一种人类的语言。

    伊尔文听到他的念词，感觉莫名的熟悉，仔细想了想，似乎和项目002号——也就是烛天的鲛人语言有点像。

    没等他想明白这里的前因后果，他听到了一声惨绝人寰的惨叫。

    一个高个子的研究员突然发疯似的撕开了衣服前襟，露出了胸口一个烙铁般的红印子——中间有一只眼的金字塔。

    光明会？

    既然光明会的间谍出现在了这里，那个念经的难道是深海奇迹会的狂信徒？

    伊尔文接任队长的特遣机动小队“爆裂鼓手”，并不经常执行收容任务，而是配备大量重火力，负责与基金会敌对组织的战争。伊尔文对这些敌人很熟悉。但如果经过专业训练的间谍混入了人群中，他是万万找不到的。

    战略分析中心的大门突然开启，一队全副武装的黑衣士兵鱼贯而入。看他们的臂章，赫然是特遣机动小队“工”。

    这些黑衣士兵似乎在门口等待多时，进来二话不说，像拎小鸡般铐走了两个突然发疯的人。

    特遣机动小队“工”队长伦道夫·冯·赫斯曼看到伊尔文，出于礼貌，向他微一颔首。

    伦道夫高大而英俊，金发碧眼，行为举止散发着一股斯文败类的气质，据说他有一个当过史塔西头子的外祖父。正如其队名“工”，这支特遣机动小队主要负责基金会内部的叛逆分子和间谍。

    周围的科研人员看到这两个行为举止怪异的人被“工”抓走，纷纷后退，脸上露出了嫌恶的神色。

    伦道夫又不是真的史塔西，他可不怕大摇大摆进来抓人引发恐慌。那两个人一看就是基金会敌对组织的间谍。对于可能引发收容失效，给站点带来毁灭性灾难的家伙，员工们可不会有什么好脸色。就算有人兔死狐悲，担心殃及池鱼，在这个大洪水泛滥的世界，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科研人员，除了基金会无处可去。

    可令人费解的是，这两个受过专业训练的间谍，为什么会突然以这种愚蠢的方式自曝身份呢？

    伊尔文的眉头拧到了一块儿，直到槲寄生博士扯了扯他，叫他往上看。

    上层的玻璃回廊，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的旧式军装，杵着手杖，身材瘦小；另一个戴眼镜，穿一身休闲装，普通到扔到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到的那种。

    感受到他的注视，05-9楚黎微笑了一下。和楚悬有七分像。

    漆黑到没有一丝光线能够逃逸的右眼，就像深渊，直视着他。

    伊尔文仿佛大热天被投进了冰窖，全身打了个冷噤，从天灵盖凉到尾椎骨。他马上错开视线。过了一会儿他再去看时，楚黎和那个“普通人”已经消失了。

    他听到旁边的槲寄生博士嘶了口气。对于他这样一个没有感情波动的人来说，这种反应很是难得。

    “那是谁？”

    能够和楚黎并排而立的人，想来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

    “基诺……”

    槲寄生博士喃喃低语：“为了预防收容物干扰，居然把那家伙也叫来了……”

    这个世界的基金会，大概有拿人型收容物当高层的传统。楚黎如此，双子神如此，就连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槲寄生博士，也是这个怪物俱乐部中的一员。出于“同在异乡为异客”的同理心，这些超凡者们私交甚欢，本着“法律管不到制定法律的人”的态度，把编号制度当权当废纸。槲寄生博士的异常虽然涉及到因果律层面，但在最顶层的圈子里，他就是个背景板般的存在。

    伊尔文不止一次充满恶意地脑补呼风唤雨的槲寄生博士给楚黎大佬一巴掌拍到二维化的画面。

    槲寄生博士说出这个一听就是代号的名字，伊尔文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这不就是05-11吗？



废墟
    “只剩最后一个坐标了。”

    此时此刻，利维坦内，由烛天操纵着航向，楚悬聚精会神地盯着大屏幕上的任何异状。

    “我说，你卖命的那个叫兄弟会还是互助会的组织靠谱吗？刚刚那两个地方，除了石头堆和荒山以外啥都没有，照这样找下去，真的能找到他？”

    “那两个坐标的景观不是天然形成的，是人工建筑，小米要去也只会去这些有意义的地方。”楚悬说：

    “还有，我卖命的组织叫基金会，不是社区戒酒互助会。”

    “基金会？”烛天挠了挠鼻子：“听起来像个给穷人发粮食的慈善机构。”

    楚悬没反驳。

    他不能再多说了。

    沉默在空荡荡的腔室里蔓延，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水流声和气泡破裂声。如果米拉克在的话，还有人和楚悬玩梗互损，当他不在了以后，楚悬和烛天真没有什么可说的，毕竟，这一人一鲛人身份地位的差别实在是太大了。

    烛天先沉不住气了，他试探着问：“如果在最后一个坐标，我们还是没能找到米拉克，你打算怎么办？”

    “我会挟持你，继续找。直到找到为止。”楚悬的语气冷得滴水成冰。

    喂就这样把犯罪计划直接告诉被害人真的没毛病吗？！

    烛天咽了口唾沫，他感到脖子凉飕飕的：“你得想清楚了，在这么大的海里找一条人鱼的难度，你说不定要一辈子呆在利维坦上，永远回不去！你那个叫做基金会的组织连航母都指使得动，应该很厉害吧？回去要你的组织去找不好吗？”

    他背对着楚悬，看不到那双骤然黯然如死灰的眼睛。

    “我的任务失败了，回去也是死。”

    照烛天平时的性子，此时肯定会大开嘲讽。但刚刚经历了至亲背叛信仰崩塌的他，能够了解楚悬的心情，他知道这时候最好不要说话。

    利维坦在烛天的操控下渐渐靠近大陆架，沿着一个平缓的坡向上爬。越走海水越浅，视野的能见度越高，稀薄的阳光能够穿透深蓝的海水，光凭肉眼也能看到海床的轮廓。极地地区气候寒冷，生物新陈代谢微弱，海床上覆盖的有机物海雪也很薄，不少地区裸露出黝黑的锰铁矿岩层，就好像雪地上的巨大足印。

    声纳的搜索范围毕竟比肉眼要广得多，大屏幕上描绘出一条由黑白网格构成的断崖，大致呈东北到西南的走向。

    楚悬看到断崖，从气泡沙发上一跃而起：“沿着海沟走，我们快到了！”

    蜿蜒的海沟就像一条匍匐在海底的巨大黑影，爬向未知的远方，仅仅是凝视就让人心底发寒。在视野尽头，海沟的西岸突兀地出现了一个地陷般的巨大坑洞，边缘散落着倒塌破碎的巨石块。这个坑洞形成的时间很新，还没有被海雪覆盖，露出了玄武岩的本色。远远望上去，就像一支镶嵌在海床上的眼睛，无神地望着蔚蓝的海水。

    楚悬和烛天屏息凝视着大屏幕上出现的画面。

    “丫的居然真干了啊……”楚悬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这是啥，陨石坑吗？”烛天听米拉克讲过，撞击地球的大部分陨石都落在了海里。

    “弹坑”，楚悬说。

    “你们人类疯了吧？这么浅的海，扔炸弹？”

    楚悬愣住了。如此巨大的弹坑，引爆的核弹就算没有到大伊万那个等级也不遑多让。核爆引发的海啸比起“十字路口行动”只会大不会小。这么大的事绝对会有媒体报道！可是他为什么没有听到过任何斯堪迪纳维亚半岛发生海啸的新闻？甚至连伊尔文给他的情报中，都没有提到过任何关于海啸的事！

    这里没有地震带，若是发生了海啸，绝对会引起全世界的关注，说不定还会被划归为异常，引起基金会的调查。毕竟UFO坠落这类消息瞒得住，而发生大海啸这档子事情，是任何一个政府想瞒也瞒不住的。可是为什么，没有任何新闻媒体对此事进行报道，就连基金会也没有关注？

    等等，还有一种可能……

    如何将一块石头藏起来？

    ——答案是把它放在一堆石头里。

    烛天控制着利维坦降低高度，地上的巨坑越来越清晰，坑洞中心有亮晶晶的东西在反光。

    “你也看到了，第三个坐标还是什么都没有！”烛天颓了：“比前面两个地方还要干净！照我说，你的那个基金会就是想让你趁早放弃……”

    然而楚悬根本没理他。

    “不是这。”他指着声呐扫描出的一处高地：“我们去这儿。”

    烛天虽然满肚子疑惑，但还是乖乖照做了。

    他充分相信，只要他敢拒绝，楚悬就敢对他用说服·物理。

    利维坦沿着起伏的地形缓缓前进，跨过海沟，拨开层层的海水，一座沉没的静静地躺在高山之上。海水中漂浮着海雪的碎屑，随着利维坦的驶过，紊乱的水流带起雪片，仿佛好奇者踏入了尘封的古图书馆，扬起了书皮上覆盖的尘埃。

    烛天拉升高度，利维坦擦着一座建筑的天台浮上去。这座建筑像是一排老旧的居民楼，沉没的时间还不长，表面还没有被藤壶和海藻覆盖，能看到它原本的材料。大自然的力量将它从中撕裂成了两半，断裂的钢筋张牙舞爪地插在混凝土中间。透过巨大的裂隙，还可以看到一些家具。

    放眼望去，这样的老式居民楼还有很多，原本排列地好像骨牌般整齐的楼房，由于地质变动的地面沉降，被一条断裂带分割成了上下两层。两层的楼房分别向着不同的方向倾倒和倾斜，从高空俯瞰，仿佛真的有只上帝之手推倒了骨牌。每排居民楼前都有一片空地，空地上原来可能有绿化，可是现在只剩下褐色的泥土，还有一些扭曲变形的游乐器材。

    更远处，用几排铁丝网分隔，还有一些低矮的平房。隔着厚重的海水，看不清楚更多的细节。

    就是这样一幅放在好莱坞电影里也堪称壮观的画面，却没能引起楚悬和烛天任何的波动。

    无他，习以为常罢了。

    “什么都没有……我们，还要继续找下去吗？”烛天默默地说。

    楚悬以手覆面，好像一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

    突然……

    “不对……”

    “不对！”

    “烛天，画面放大！里有东西！”

    “知道啦！你叫那么大声干嘛！”

    烛天将主屏幕的画面放大，楚悬的视线落到居民楼之间一扇破碎的窗户后面。窗户后面有一片多出来的阴影。

    “左移……再向上……对就是那里，窗子后面有东西！”

    也许是感受到了利维坦的“视线”，窗后的阴影里躲藏的东西逃了出来，钻进了楼房之间的裂缝里。

    “是人鱼！”

    “它逃走了！烛天，快出去看看！一条人鱼在这种鬼地方是活不下去的，里一定还有它的同类！”

    烛天好像一只被踩着尾巴的猫，从气泡沙发上一弹而起：“凭什么是我出去看看？要看你去看不行吗！”

    烛天说得没错。论起侦查，配备了红外线，声纳，光谱，电磁波等多种探测方式的楚悬，肯定比烛天这条手无寸铁的鲛人来得专业。但现在的楚悬已经不是那个可以无脑莽的楚悬了，他有了必须要活下去的理由——找到米拉克。如果他随随便便就死了，意味着米拉克之前付出那么大的代价，把他从鬼门关外救回来的努力全部付之东流。就算他自己不惜命，也要为担心他的人考虑。

    所以现在的楚悬可是把“从心”二字贯彻到底。在他眼中，每个草丛后都躲着一个盖伦，每扇墙后都躲着一个吹口哨的康师傅。眼下，对于里的情况一无所知，楚悬可不敢拿自己的生命冒险。

    “我不去。”于是楚悬很光棍地一摊手。



烛天的大冒险
    关于“由谁下去侦查”的问题推锅无果的一人一鲛人，认真地探讨起了探索废墟的问题。

    否决掉了烛天一系列没营养的提案，楚悬最后决定一明一暗分头行动。烛天在明，尝试接触生活在废墟中的人鱼，楚悬在暗，隐藏自己从外围探索废墟，在烛天遭遇危险时给予支持。

    将利维坦停放在深水区，达成合作协议的一人一鲛人分头出发了。

    按照先前约定好的，烛天绕了个大圈，从废墟的侧面绕过去。他脖子上挂着伪装成吊坠的通讯器，以便楚悬随时监听这边的动向。

    “大洪水”时期的地质变动和滑坡形成了凹凸不平的海床，海床上堆积着破碎的岩石，海雪在黑色的玄武岩石上覆盖了薄薄的一层，就像消融的残雪。巨大的岩块给烛天提供了绝佳的掩体，他黑色的鳞片，白皙的皮肤和环境几乎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很难发现它的存在。

    烛天安静地在掩体之间穿行，脑子里回放着楚悬叮嘱的内容：

    “第一，绝对不能暴露身份和目的；第二，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要和废墟里的居民起冲突；第三……第三是什么来着？”

    烛天挠了挠脑袋。那人类嘱咐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怎么可能记得住啊？还是姊……阿雅好，虽然她全身都是疑点，但她至少不会板着脸说教！

    想到阿雅，烛天不免又难过起来。

    如果不是为了阿雅，他才不会来冒这趟险呢！等找到了辛尔希斯曼，一定把阿雅的事要问个明白！

    烛天暗暗下定了决心，随着他渐渐接近废墟，之前在利维坦上看到的模糊景象也变得清晰起来。铁丝网后面是几座低矮的平房，屋顶刷着绿色的漆，排列整齐，保存完好，仿佛完全没有受到沉没的影响。平房旁边有几个凹陷的圆形大坑，由于角度的原因，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烛天隐蔽着自身向前挪动，一股危险的气息顺着水流涌入了他的鼻腔。作为鲛人中的异类，烛天的嗅觉十分灵敏。虽然他不知道那股气息来源于什么动物，但他本能地察觉到了对方对自己有威胁。

    这片碎石堆间栖息着许多细小的底栖动物，贝类和海螺半掩在雪白的沙砾中，银灰色的小鱼在石缝间钻来钻去，雪蟹贴着海床拾捡沙粒中的营养物质。烛天将自己藏在一块巨石后面。

    “谁在那里！”

    烛天说的是简化版的亚特兰蒂斯语，也是也是海底智慧种族的通用语。如果是掠食者，此时就会循着声音过来猎杀他，而如果是可以交流的东西……

    “哎呀，被你发现了！”

    甜甜的女孩子的声音从巨石后传来，接着，一个金黄色的小脑袋冒了出来，扬起了一片海雪。

    从巨石后面钻出来的是个约莫十四五岁的人鱼少女。她符合童话中关于小美人鱼的一切描写，金黄色的长发在海水中打着卷儿，蓝汪汪的眼睛就好像是大海精华的结晶，淡粉色的鳞片折射着稀薄的阳光，如砌如琢。

    烛天看到人鱼少女，呆住了。

    虽然他从小随着阿雅与米拉克游历四海，和世界各地的海底居民们打过交道，但他很少见过同龄的人鱼女孩。何况是这么漂亮的。

    女孩凑上来，好奇的大眼睛打量着烛天：

    “我没有见过你，你是谁？是从外面来的吗？你是来投奔神弃之地的吗？”

    女孩说的也是海底智慧种族的通用语，在口音上和烛天有很大的区别，就像是澳大利亚和英国的英语。但交流上还是没问题的。

    烛天把先前楚悬编的身份说了一遍。他自称是一个人鱼部落酋长的小儿子，在部落迁徙的途中被黑白鲸袭击，和族人失散了，现在正在找可以落脚歇息的地方。

    反正这种穷乡僻壤的地方，不会有鱼知道“鲛人”这个种族是南海特有的，烛天可以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想怎么编就怎么编。

    “神弃之地是什么？”烛天问。

    “是我们住的地方呀！”

    人鱼女孩甜甜地笑了。十四五岁的女孩还没有完全长开，脸蛋短短的圆圆的，笑的时候嘴角勾起可爱的梨涡，把烛天又一次看呆了。

    自称来自神弃之地的人鱼少女对烛天表现出了极大的好奇，拉着烛天东拉西问，从“你的家乡是什么样子”到“为什么你的鳞片是黑色的”，在少女说话的间隙，烛天终于找到了询问的机会：

    “你在这里做什么？”

    “当然是打猎啦！”

    烛天只觉得不可思议：“你这样的女孩子……打猎？”

    “啊，不止有我呢……霍霍！”

    人鱼少女朝后边喊了一声，海雪四散飞扬，从巨石后钻出了一个庞大的身躯。那是一条非常丑陋的人鱼，它没有头发，肥胖的脸上全是褶子，身上堆着层层叠叠的肥肉，紫黑色的尾巴臃肿肥大，和少女简直是两个极端。

    烛天下意识往后退了退。方才让他察觉到威胁的，应该就是这位仁兄了。

    丑人鱼低低吼了一声，向少女臣服，就像陆地人养的沙皮狗。

    虽然它在少女面前很乖，但盯着烛天的眼神带着嗜血的光。

    “这……这是？！”烛天说话结巴了。

    “他是我的朋友。”

    烛天盯着丑陋的人鱼，那家伙咧着张嘴，露出一口东倒西歪的尖牙，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当朋友的样子。

    他才不会承认，他有点羡慕这个丑八怪呢。

    “就算加上这……你的朋友，你一个女孩子，在外面打猎还是太危险了！你想吃什么尽管跟我说，我去帮你打来！”烛天拍着胸脯向少女保证。

    喜欢在漂亮女孩面前出风头，每个青春期的男孩都不例外。包括烛天这个傻小子。

    虽然他在楚悬和米拉克手里就是只弱鸡，但对上普通的猎物，就凭他那手控制动物的绝技，绰绰有余。

    人鱼女孩嗤嗤地笑了：“真的？”

    “这辈子我从不骗人！”

    “就算是毒鲨？”

    “毒鲨”应该是当地人对某种鲨鱼的叫法，人鱼女孩向烛天细细地描述了一遍。昨天太阳升到最高点的时候，她在乱石堆附近发现了一只毒鲨。她已经埋伏了很久，但是光凭她和霍霍，还没有十足把握将其猎杀。

    体型庞大，灰色的皮肤上覆盖白色的小斑点，眼睛长着寄生虫……就是格陵兰鲨没错了。听少女所说，那条鲨鱼的个头只有两三米。烛天掂量了一下，他能对付。

    可是，格陵兰鲨的肉不是有毒不能吃吗？

    也许少女根本不饿，这只是对他的考验？

    自以为猜透女孩子心思的烛天，喜气洋洋地去为狩猎做准备了。



神弃之地
    “啪。”

    楚悬关掉了通讯器。

    中国有句老话说得好：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每天秀恩爱闪瞎单身狗狗眼的人，总有一天，也会受到来自现充的恶意。

    烛天的任务本身就是“接触废墟的居民”，奉旨泡妞，义正言辞。

    比起少男少女的垃圾话，楚悬更在意少女口中的一个词——

    。

    一座在大洪水中沉没的导弹基地，一座被人鱼鸠占鹊巢的遗忘之所，“”这个称呼恰如其分。

    直觉告诉楚悬，这个名字没那么简单。

    和烛天不同，楚悬探索的起点是海沟西岸的巨大弹坑。从这里，能远远眺望海沟对岸的导弹基地废墟。

    弹坑的边缘零星散布着一些倒塌的巨石块，越往中间石块越碎，在核爆的中心地带，几乎什么都没剩下。楚悬把爆炸的残骸扫描下来，用电脑还原，在他的护目镜上，一座座布满孔洞的黑色石山从海床上拔地而起。

    这样一种类似火山岩的地貌突兀地出现在了一个没有海底火山的地方，看上去非常怪异，可偏偏找不出任何人工的痕迹。

    穿行在这片处处透着诡异的地方，楚悬打起了十二分的小心。每到一个地方，把全部的扫描方式招呼一遍才敢前进。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五年多的时间过去，弹坑中的辐射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盖革计数器的指数一直在正常的水平浮动。

    核爆的冲击波掀开了海雪和海泥，在弹坑核心形成了一片放射状的焦黑。最中心的海砂在核爆的瞬间高温下融化，又冷凝成了玻璃结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瞳孔中的高光。

    核爆的中心地带已经被荡平了，什么都没剩下。楚悬退回到弹坑边缘，这回，他踩到了东西。

    他刨开脚下的海泥，挖出了一块干枯苍白，水分全部被烤干的骨片。

    虽然那玩意儿很像一块海里常见的珊瑚虫化石，但楚悬敢肯定，那就是骨骼，某种大型动物的胸骨板碎片。

    他放眼整个弹坑，地面上全是混合着白色粉末的海泥。

    这片海泥之中，恐怕掩埋了不计其数的尸骨。

    楚悬的呼吸猝然一紧。他现在就站在尸骸的坟场上。闭上眼睛，仿佛可以看到从前这里生机攘攘的景象。

    “白杨”弹头不会无的放矢，这个地方肯定有值得核打击的目标。说不定，导弹基地的建设，就与这片乱石山有关。

    楚悬需要验证一个想法。

    “伊尔吗？是我……”

    “导师大人，我刚好想找你呢，”没等楚悬说完，伊尔文玩味的声音传来：“你是不是背着咱们在日本谈了一个男朋友？”

    神特么男朋友！

    “我楚某人坐得端行得正，为基金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含辛茹苦把你养大成人，哪有空远赴重洋搞霸道黑道少爷爱上我……”

    “山崎君就在我旁边，你自己和他说吧。”

    楚悬心里咯噔一下。

    “伊尔？伊尔这是怎么回事……”

    他却没能收到伊尔文的回复，反而在通讯器那头听到了一个带着笑意的慵懒男声：

    “前辈，有什么在下可以帮忙的吗？”

    让我们暂且不管楚悬同学的花式修罗场，把视线转到烛天这边。

    就算是为了讨女孩子欢心，烛天也不敢在对付强敌上掉以轻心，他果断拿出了他的看家本领——操控海蛇。

    从北大西洋的寒冷水域找到海蛇简直是天方夜谭，幸好他运气不错，从碎石堆的窟窿里发现了两条伺机而动的巨型海鳗。虽然品种不对口，但也勉强够用。烛天把这两个可怜的家伙收为了自己的马前卒。

    人鱼少女对烛天操控海鳗的“特异功能”大为惊讶，眼睛直冒桃心。这一来可极大地满足了烛天的虚荣心，他简直要飞到天上去。

    格陵兰鲨生性凶猛，速度极快，是北极圈顶级的猎手。烛天埋伏在一边，先让两条大海鳗上去缠住格陵兰鲨。等到海鳗败下阵来，格陵兰鲨开始享受美餐了，烛天再慢慢靠近，把指甲里的鲛人毒素全部扎进了格陵兰鲨的肚皮。最后，他和丑人鱼霍霍一起，制服了被鲛人毒素麻痹的格陵兰鲨。

    狩猎成功的人鱼少女非常开心，她邀请烛天和他俩一起回去。

    烛天等的就是这句话。

    体格壮硕的霍霍扛起了足有一辆小轿车那么长的格陵兰鲨。幸好有海水的浮力作用，要不这一行三人根本没法把这个大家伙带回去。

    烛天以为狩猎格陵兰鲨是少女对他的考验，没想到人鱼少女真要把它扛回去，他纳闷了：“这种鲨鱼的肉有毒，不能吃的，你把它带回家里干嘛？”

    “不是吃啦！是献给深海的执杖者奥尼尔！”

    奥尼尔？这个名字好耳熟啊……

    烛天听了少女的话更纳闷了：“这是祭品？可你们住的地方，不是叫……”

    “。”少女不笑了，表情肃穆起来：“我们是海神的弃民，但是使徒会救赎我们！只要献上足够的祭品，执杖者的恩泽就会重新照拂在我们身上！”

    烛天对于这种原始崇拜自然是不屑一顾的，他就是去信耶稣也不会去信这劳什子奥尼尔。不过，既然少女如此虔诚，他也不介意当个泛信徒。

    鼓励了少女几句，烛天就和她闲聊起来。聊天之间，他渐渐弄明白了“”由来：

    自很久以前，这里人鱼们生活在一片无忧无虑的伊甸园里。五年前，奥尼尔震怒，引发大洪水淹没了世界，也为伊甸园的人鱼们招来了陆地人的报复。陆地人发动黑巫术引来了天火，摧毁了人鱼的家园。

    天火之后就是瘟疫和鱼灾。瘟疫在家园的废墟上蔓延，凶猛的大鱼肆意吞噬人鱼的同胞。奥尼尔遗忘了他的子民。这时候，来自深渊之下的使徒降临世间，祂说：“占领陆地人的家园，为奥尼尔献上祭品，执杖者的恩泽终会回归。”

    烛天挠挠头，他想起了楚悬的推测，陆地人的“天火”指的应该是核弹头打击，那么“瘟疫”就是核辐射了。海沟对面那个大坑，就是人鱼们过去的家园？

    他看着神神叨叨的人鱼少女，了解真相的他，心里不免升起了一种优越感。他刚想向人鱼少女炫耀自己的渊博，猛然想起了楚悬的忠告：

    “绝对不能暴露你的身份。”

    于是烛天郁闷了。

    人鱼少女看着烛天郁闷的臭脸，若有所思。

    说话间，仨人鱼离导弹基地的废墟已经很近了，烛天甚至能够看到街道上漂浮的碎衣料。废墟里空空荡荡，仿佛一座死城，一群沉默的人鱼正从另一个方向靠近废墟，他们肩上扛着，手里抱着各种各样的猎物。

    烛天盯着那一伙人鱼，耳边听到了少女的声音：

    “不要来锦鳞。”

    那声音冷漠而严肃，完全不像是从人鱼少女口里说出来的。

    待到烛天扭头去看时，人鱼少女连同霍霍已经无影无踪了。只留下他一条鱼孤独地站在废墟的入口。

    烛天突然想起来，他还没问人鱼少女的名字。

    “她一定生活在这片废墟里，等下次见到她再问吧……等到找到了辛尔格西斯曼那家伙，我一定要带她去利维坦看看……”

    烛天进入废墟，与那伙人鱼不期而遇。那伙人鱼的队伍很奇怪，十几只像霍霍一样奇丑无比，千奇百怪的人鱼，簇拥着一条相貌英俊，有着翡翠色鳞片的男性人鱼。男性人鱼神情倨傲，就好像一个高高在上的国王。

    男性人鱼睥睨着烛天：

    “锦鳞还是长尾？”



锦鳞还是长尾
    但这是一个问句，烛天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完全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以前跟着阿雅游历四海的时候，碰到情况总由米拉克这个开挂选手出谋划策解决问题，没有机会轮到他思考问题。现在他孤身一人，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刚刚那姑娘说的什么来着？‘不要来锦鳞’？现在这个人又问我‘’，太莫名其妙了吧……”

    见烛天愣着没说话，男性人鱼眼色一变，他身边几条丑人鱼上前就要拖走烛天。

    烛天赶紧一拍尾巴逃之夭夭。

    不跑难道等着给那些丑八怪加餐吗！

    他一直游到废墟的另外一头，确定没东西追他了才敢停下来。

    “到底是怎么回事？太奇怪了……这‘神弃之地’的人鱼，难道都被奥尼尔削了智商，所以精神不正常了？”

    烛天百般思索未果，最后想起了挂在他脖子上的通讯器。

    虽然米拉克不在这儿，但是还有楚悬啊！

    他满怀期待地捧起了通讯器，下一刻满怀失望地把它摔到地上。

    通讯被单方切断了。也就是说，他这边发生的事，楚悬完全不知道。

    “那个杀千刀的人类，肯定在和他陆地上的小情人煲电话粥。”烛天恶毒地想。

    有海水的浮力，通讯器即使被抡在了地上也没什么大碍。真让烛天砸，给他一万个胆子他是也不敢的。骂完了楚悬，他又乖乖地捡起通讯器戴在脖子上。

    在废墟的另一边，他看到了另一伙从外狩猎归来的人鱼。

    这伙人鱼比刚才的正常多了，虽然高矮胖瘦都有，至少没有长得奇形怪状的。他们都长着类似海豚和鲸类的尾巴，肩扛手提着各种各样的猎物，鲣鱼鳕鱼鲱鱼金枪鱼……都是北大西洋常见的品种，没有格陵兰鲨那样特别惊世骇俗的。

    烛天是怎么说也不敢回男性人鱼那边了，也许这支队伍会好说话些？

    “站住！”

    一条戴着金属面具的人鱼拦下了烛天，用手中的长柄武器指着他，警惕地问：

    “你是锦鳞的还是长尾的？”

    听到她的声音，烛天才发现这是个女人。她身上用窗帘布条和铁皮裹得严严实实，脸上也戴了面具，从外表根本看不出性别。

    她手里那柄长枪是用废墟里找到的铁钎子和厨刀接在一起的，在烛天看来，还挺搞笑。

    烛天小心翼翼地拨开几乎戳到他鼻子的长枪，这回他学乖了，直接说自己是新来的流浪者。

    戴面具的女人鱼打量了会儿烛天，又和身后的队伍讨论了一下，同意他加入队伍。

    这时候烛天发现，这支队伍的气氛……好像有点奇怪。

    低气压笼罩了这支队伍。他们垂着头，面色惨淡，仿佛行尸走肉般默默地游动，没有任何满载而归的喜悦。给烛天的感觉，就好像一支吃了败仗的军队，稍有风吹草动都可能作鸟兽散。

    烛天有一肚子的疑问——锦鳞和长尾是什么？为什么不是这个，就是那个？但他只能暂且忍下来。这支队伍士气十分低落，且对他这个外乡人还抱有相当的警惕，随便打听只会使自己显得更可疑。

    烛天跟着这支队伍回到了他们的大本营。这伙人鱼寄居在一座顶层和内部楼层全部坍塌的居民楼里。烛天从顶层进入的时候，给里面的别有洞天吓了一跳。因为楼层的坍塌，这栋楼变成了一个上下贯通的巨大垂直空间，在烛天的视野范围内，足有几十号人鱼挤在这个巨大的公共空间里。他们每人占据一块残存的地板，摆上点从废墟里拾掇的杂物，就当做了自己歇息的地方。

    本应该热热闹闹的聚居地，却寂静得好像一座坟墓，满载而归的狩猎队归来，却没有人鱼出来迎接。烛天穿行其中的时候，感到了一种相当诡异的气氛，所有的人鱼貌似都在低头做着自己的事情，可趁烛天不注意，他们又用一种奇怪的眼神偷偷看着狩猎队——的猎物。

    出于野兽的直觉，烛天对环境氛围非常敏感，而这栋楼里的氛围简直要把他逼疯。恐惧，怀疑，不安，贪婪……各种情绪汇成了浓厚的乌云，笼罩在聚居地的上空。要不是有任务在身，他一刻也不想再呆下去！

    “对不……”

    楼里的人鱼住得相当密集，穿行其间难免会发生碰撞。一不注意，烛天的手肘碰掉了个褪色的俄罗斯套娃。

    受米拉克的“陆地思维”影响颇深的烛天刚想道歉，一抬头，与一双赤红的眼睛对上了。

    一个抱着孩子喂奶的人鱼妇人，红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烛天，眼睛里有不加掩饰的敌意。

    烛天往后连退了几步，尖叫哽在了喉头。

    妇人怀里抱的，竟然是一个破烂的洋娃娃。洋娃娃微笑的小嘴，正贴着妇人干瘪的胸口。

    “外乡人，你和我过来。”

    面具女人鱼的话及时救了他。生硬的口吻在烛天耳中却仿佛天籁，他急忙跟过去。

    女人鱼把烛天带到了整栋楼的最底层，底层没有住人，而是站着一条老年人鱼，他身上裹着印花床单，脖子上戴着塑料宝石，手里杵着根撑衣杆当做权杖，撑衣竿上顶了个鹿头标本。

    老年人鱼仰望建筑顶层的塌陷。仿佛守望着狩猎队的归来。看见女人鱼，忧心忡忡的面庞终于露出了慈祥的笑容。

    “我回来了。”女人与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宽额头，高颧骨，轮廓分明的脸，酒红色的小波浪卷发在海水中飘扬起来。

    “能回来就好。”老年人鱼与她拥抱。

    “我们遇到了一个外乡人。”女人鱼引出了烛天。

    老年人鱼对烛天与众不同的外貌很感兴趣，但他并没有流露出多大的惊奇。他叹了口气，说：“偏偏在这个时候吗……罢了，凯伊丝，你问问他愿不愿意加入我们吧。”

    加入你们？谁要加入你们！老子可是有一艘巡洋战舰的男人，谁要和你们一群神经病挤一座筒子楼！

    烛天心里在尖叫。当然，他也只能在心里叫叫而已。他很少有地斟酌了一下语言，问：

    加入你们，是指加入“长尾”吗？

    凯伊丝给予了肯定。

    “锦鳞”和“长尾”到底是什么？烛天问出了他一直不解的问题。

    “你可以理解为，两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家族，或者部落。”凯伊丝说。

    五年前，陆地人的“天火”摧毁了伊甸园，人鱼们死的死，散的散，原有的家庭被打破，幸存下来的人鱼逃到了“神弃之地”，为了抱团取暖，收拢流亡的同胞，按照体貌特征的不同组成了“锦鳞”，“长尾”两个新家族。

    “锦鳞”的人鱼体质柔弱，容颜俊美，长着坚硬漂亮的鳞片；“长尾”身材强壮，没有鳞片却有着孔武有力的尾巴，可以游得很快。

    从这个标准来看，烛天加入哪边都行——他有鳞片，可全都是细小致密的黑色盾鳞，离远了看就像一层黑色的皮肤；他身材瘦小，相貌勉强算清秀，可能在格陵兰鲨身上开道血槽的他，完全和柔弱沾不上边。也难怪男性人鱼和凯伊丝见到他第一句话就是问：？

    终于明白原委的烛天，脑袋里第一个蹦出的是有着粉色鳞片的人鱼女孩，然后是那个趾高气昂的男性人鱼，接着，又想到了那些把他吓得战术后撤的丑八怪。

    “不对啊！”烛天说：

    “‘锦鳞’，‘长尾’——只有两种人鱼，那些丑不拉几的家伙呢？不我是说……那些长得很奇特的人鱼呢？难道它们也能加入‘锦鳞’吗？”

    “不，它们是‘锦鳞’的奴隶。”

    烛天的问题仿佛触碰到了什么禁忌。凯伊丝和老年人鱼对视一眼，面色有些不快起来：“你已经和‘锦鳞’的人接触过了？”

    为了避免误会，烛天急忙把进入废墟时候的事情倒了出来。

    听了烛天的讲述，两条“长尾”的人鱼皱起了眉头。凯伊丝的拳头放在了唇边：“是爱希莉娅……你居然遇到她了？”

    烛天从凯伊丝口中得知了人鱼女孩的名字。凯伊丝的语气让烛天非常不舒服。

    “外乡人，不要再和爱希莉娅接触了。”老年人鱼严肃地叮嘱烛天：“和她在一起准没有什么好事。”

    烛天对此当然是不屑的，他又不是没长眼睛的海蛞蝓，爱希莉娅明明是那么单纯，那么可爱一姑娘，一笑能把人的心都给甜化了！怎么可能像老家伙说的那样！

    于是他表面上答应下来，转眼就把老人鱼的叮嘱抛在了脑后。



布鲁普怪兽
    “锦鳞”人鱼从物种上来说属于北欧人鱼，也就是人类传说中的美人鱼。

    传说中大海赋予了美人鱼天使般的歌喉，他们会于夜深人静的时在海边的礁石上歌唱。而在弱肉强食的深海中，天使般的歌喉也赋予了他们一个可怕的能力——操纵同类。但这个能力有极大的限制，他们能够控制的仅仅是那些相当于野兽的智力水平的人鱼。

    过去在“伊甸园”的时候，不同种族的人鱼衣食无忧，相安无事。随着“伊甸园”的毁灭，过去只需要歌唱享乐的美人鱼们不得不为填饱肚子辛劳。美人鱼羸弱的体质决定了他们不可能亲自去与海兽搏斗，于是，他们瞄准了那些心智未开的同胞。

    锦鳞奴役了大量从流亡的“半兽人鱼”。这些人鱼为锦鳞提供食物，照顾他们的生活起居，但是锦鳞只给予他们勉强维生的食物。奉行合作分享的长尾对锦鳞的行为感到不齿，但他们打不过奴役了大量“半兽人鱼”的锦鳞，同时，锦鳞也没法控制长尾的人鱼。双方对峙的僵持局面就一直维持了下来。

    烛天他的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笑。

    操控低等的同类很厉害吗？比起塞壬简直弱爆了好吗？不论是无差别即死效果还是直接控制神经中枢的歌，都能分分钟完爆这些小儿科好吗？

    “说到底，你们两族的冲突是观念上的冲突。你们又没有利害冲突关系，放下芥蒂，一起狩猎不好吗？”

    “为什么不和锦鳞族约法三章呢？你们给他们提供帮助，作为交换，他们不能再肆意奴役同类。不就能和平共处了吗？”

    烛天虽然智力水平不高，但游历过四海的他，眼界不是这些至死没踏出过海沟两岸的人鱼能比的。他的建议不算高妙，却一针见血地开出了良方。

    “这……”凯伊丝和老年人鱼面面相觑，似有难言之隐。

    “首领，萨洛首领！出事了！”一条人鱼突然从上面冲下来，撞开了烛天，冲到老人鱼面前。

    “你小声点说，出什么事了？”凯伊丝紧张地仰望整栋楼，确认已是惊弓之鸟的人鱼们没有发生骚动。

    “祭品，祭品仓库遭贼了！还有……”

    报信的人鱼话说到一半来了个大喘气，报出了个更坏的消息：“有人把的事告诉了母幼房！她们现在都很害怕。凯伊丝大人，您快去看看母亲们吧！”

    虽然烛天没听懂，但报信人鱼的表情告诉他，两件都不是什么好事。

    老人鱼萨洛向凯伊丝一点头：“你去照顾母亲们，偷祭品的小贼交给我来处理。”

    两位长尾族的主心骨立即分道扬镳。烛天跟上了凯伊丝，远远的他听到了老萨洛的质问声：“小偷抓到了吗……”

    凯伊丝穿过几个窗子，到了一个有人鱼看守的洞口。高大强壮的守卫立刻给她让开一条道，烛天跟了进去，扑面而来的恶臭差点没给他窒息过去。

    “Oh！God！”

    这个地洞原先是个地下室，在“大洪水”的地质变动中坍塌，后来又被长尾的人鱼们清理了出来。里面挤着许多人鱼，由于空间密闭，海水不流通，地下室的空气极其恶劣，强烈的体味中混合着屎尿的恶臭。

    而就是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生活的竟然全都是挺着肚子的母亲和嗷嗷待哺的婴孩。孕妇们都在哭，负责照顾的女人鱼手足无措地安抚着，而尖叫啼哭的婴儿们却被弃之一旁。

    “凯伊丝大人来了！”

    有人叫了一声，于是一双双惶恐，不安，夹杂着深深恐惧的眼睛，聚焦在了凯伊丝身上。

    你可以想象，在黑暗的地下，无数个哭泣的女人，用恐惧的眼神盯着你，是怎样一副惊悚的场面。烛天汗毛倒竖，恨不得找个借口马上开溜。

    这个鬼地方真是太特么恐怖了！

    “大人……出现了……是真的吗？”一个女人哭着问。

    “布鲁普”在人鱼的语言中不是指特定的动物，而是泛指那些特别巨大特别恐怖的海怪。

    烛天这就纳闷了。

    ？有吗？他烛天怎么没看见？

    他拉住一个小护工问怪兽的事。那小护工几乎要哭了：“难道你没有看见吗？戴着盔甲，长着无数条腿的！它遮住了太阳，整个世界都天黑了！”

    身披甲壳，长着许多条腿，体型庞大的怪兽……烛天真想给自己来一巴掌——他真傻，真的，这不就是利维坦吗？

    想想看吧，一只大到遮天蔽日的怪兽从你家上空游过，它投下的阴影仿佛黑夜降临，轻轻松松就撞碎了一栋楼房——换做谁不会害怕？更别提这些一辈子没见过大世面的土包子了。

    烛天万万没有想到，他自己竟然就是引起长尾人鱼们恐慌的罪魁祸首。人鱼们胆战心惊，惶惶不可终日，仅仅是因为他驾驶着利维坦从废墟上方掠过。

    当然，这种事情，烛天是万万不会说的。

    就算他说了，谁会又会相信呢？

    怀孕期间太大的情绪波动不利于孕妇和胎儿的健康，为了稳住母亲们的情绪，凯伊丝站在人群中间大声疾呼：“各位母亲不要听信谣言！已经走了，它不会攻击我们的家园！请大家好好休息，为进入圣地做好准备！”

    ——凯伊丝在欺骗她们。

    烛天再清楚不过了。利维坦根本没有走，因为他就把利维坦停在了距离废墟不远的地方。

    “可是……外面的人不是说……我们没有名额进入圣所了吗……”由于长时间的哭泣和缺氧的空气，女人鱼说话的声音很虚弱。

    “这是谁说的！”

    没有人回答她，刚刚平复下来的母亲们再次哭成了一团。她们不被允许走出这个地下室，又怎么可能知道外面说话的是谁呢？

    “我的孩子啊……”

    “怎么办啊……外面有瘟疫啊，他会没命的……”

    “我们要一直呆在这里吗……”

    令人窒息的空气和浑浊的海水中，压抑狭窄的地下室内，母亲低声抽泣，孩子拼命尖叫，俨然一派末日将临的景象。

    本应该受到保护的人，却变成了最无助的人。

    烛天的心脏仿佛经历着撕扯般的疼痛。他是造成这一切的人，如果不是他开着利维坦破坏了人鱼们平静的生活，长尾的人鱼们根本不用过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

    他周围的海水仿佛凝固了一般，压得他难以呼吸。

    凯伊丝离开了地下室，叫来了所有轮班的守卫，质问他们是谁泄露了的事。

    所有的守卫都表示了无辜。有一个守卫想了想，说，上午有一伙小年轻来地洞口闹事，他们大吵大闹，说什么“母亲们也有知道真相的权利”，“阴谋正在靠近我们的母亲”……那守卫担心他们打扰到母婴的休息，就把他们赶走了。

    “你做的很好。”凯伊丝微笑地拍了拍那守卫的肩膀，一扭头微笑消失了：

    “该死！我们的母亲一定是在守卫和青年争执的时候，偷听到了外面发生的事情……那帮精力过剩的小屁孩儿，真该让计数员减他们的配给！”

    她带那守卫回去指认“犯人”。楼里的年轻人鱼只有那些，不多时，几个还在窝里酣睡的半大孩子便给拖了出来，聚集到底层，听候萨洛首领的发落。

    然而，令萨洛和凯伊丝都始料未及的是，那些小青年根本不认为自己有错，反而梗着脖子义正言辞地辩驳道：

    “你们心里不都清楚得很吗！因为，今年所有人都指望着圣所的名额，哪还轮得到那些只会消耗粮食，没有任何战斗力的女人！”

    “与其让他们活在狭小的地洞里，让她们活在虚假的希望中，不如告诉他们真相！让她们自己选择自己的命运！”



恐慌
    萨洛和凯伊丝哑口无言。

    是的，他们根本无力反驳。那些青年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甚至，他们自己都有过那样的想法

    ——不要再管长尾族的事了，凑够了足够的祭品，就赶快进入圣所避难吧。

    同样也在心虚的他们，根本没有对青年们说教的底气。

    “该死，该死！光凭那些小屁孩，不可能想出这些大道理，一定是有人在后面唆使他们！”凯伊丝一连说了两个“该死”，手在墙上捶出了血。

    “找到那个幕后主使又能如何呢？他也是为了长尾族好。”老萨洛也在叹气。

    凯伊丝颓然坐在地上，鲜血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扩散成萦绕的血雾。

    烛天看着凯伊丝这样，心里堵得慌。虽然她总是小屁孩小屁孩地喊，但她的年纪并不大，相比起同龄人，她既要领队打猎，又要照顾妇孺，她瘦削的肩膀上扛着烛天难以想象的重量。

    “我去审问他们吧。”烛天主动请缨。

    “不行，不能用刑！”凯伊丝一口拒绝：“这些年轻人都是长尾族未来的希望，我们经受不起更大的损失了。如果对他们去屈打成招，只会激起更大的！”

    谁告诉你审问就一定要严刑拷打的？你们以前到底是怎么审人的啊……烛天心里吐槽，但凯伊丝说的在理。现在的长尾族就像一个被挤压到严重变形的气球，谁也不知道气球什么时候会爆炸，不知道气球还能承受多大的力道。

    也许，只需一颗火星，便会爆炸。

    就算现在烛天去把利维坦开走——可是那有用吗？没有人知道布鲁普怪兽是否真的离开了，也没有人知道它什么是否会再次回来，如果不能不能根除人鱼们的恐惧，那么就会一直存在。

    无奈之下，凯伊丝只好把青年们给放走了，她感到很惭愧：

    “对不起，我没能照顾好我们的母亲……她们……”

    “不，凯伊丝，这不是你的错……这……这也许是伟大的执杖者对我们的考验。”老萨洛安慰女儿。

    “父亲，偷祭品的贼找到了吗？”凯伊丝问。

    老萨洛恶狠狠地说：“当然，那几个混蛋正要去找‘侍者’，我们的棒小伙把他们拦了下来。他们会在‘故地’被处死。”

    “天哪，瘟疫之源！那样他们的灵魂会飞到陆地上，永远都回不到奥尼尔的怀抱！”凯伊丝捂住了嘴巴。

    “是的，我的女儿。但如果不这么做，会有更多人明知故犯。”

    老萨洛一改慈祥的模样，阴狠的眼神好像一条蝮蛇。

    烛天听得似懂非懂，缓慢地转动了他那差分机般的脑筋：“故地”说的就是人鱼过去的家园，也就是现在的那个弹坑。“故地”因为核弹头的打击留下了辐射，人鱼们不知道什么叫辐射，所以辐射病当作了“瘟疫”，“故地”也就变成了“瘟疫之源”——是这么回事吧？

    等等，弹坑……

    楚悬好像就在那里……

    卧槽！

    烛天悚然一惊。长尾人鱼不会和楚悬正巧遇上吧？

    楚悬的危险可比布鲁普怪兽大多了！

    不会的不会的……弹坑里什么都没有，那人类怎么可能在那儿闲逛那么久？肯定已经离开了……烛天赶紧自我安慰。

    可惜他不知道有种展开叫做“墨菲定律”。

    事情总是朝最坏的方向发展。烛天跟着凯伊丝外出巡查的时候，撞上了两条精神崩溃，疯疯癫癫往家逃的人鱼。他们扛着同伴的残躯，烛天定睛一看，差点吐出来——那具尸体的上半身背在一条人鱼背上，尾巴却消失了，只剩下尾鳍在另一条人鱼手里。尸体的断口血肉模糊，就好像给碎肉机绞过一遍。

    凯伊丝把他们拦在了楼外面。她的脸色也很难看。

    “求求您，让我们进去吧！”两条人鱼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用沾满血污的手去推凯伊丝。

    凯伊丝长枪横贯，不退一步。

    楼里面已经够紧张了，她不能放这些人鱼回去引起更大的。

    “发生了什么！”

    两个强壮的小伙子哭得好像奔丧的姑娘：

    “陆地人来了！”

    “它杀了所有人！”

    楚悬的的确确一直在弹坑里晃悠。

    他正面临着她人生中最艰难的时刻之一。

    追回现任的过程中被还没有正式分手的前任逮到并且情人在旁边围观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他从耳麦里听到山崎鸿志的声音，一瞬间产生了捏爆通讯器的念头。

    他根本没想过会再次和这个麻烦的男人联系上——还是以如此诡异的方式。

    也许他年轻的时候真的欠过什么风流债，但都快三十年了啊！大家年纪都不小了，谁还会对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耿耿于怀啊！

    “啊哈，鸿志君啊，你到重庆来玩啦，住得还习惯吗？伊尔有没有拉着你喝伏特加……”

    卧槽我这嘴，怎么净问些有的没的？

    “有劳前辈关心，基金会总部待我不薄，在这里，有种回家的感觉……”

    山崎鸿志压低嗓音，楚悬仿佛能穿过量子信号感觉到喷吐在他耳垂上的热气：

    “只是，家里少了主人……总感觉缺了些什么。”

    “前辈，我很想你。”

    不，我不想。

    “请回来吧。”

    “……”

    背景里可以听到伊尔文在嚷嚷：“山崎你有本事偷男人，有本事说英文啊！对暗号算什么好汉！”

    ……伊尔文你看你家导师已经过得这么艰辛了，别添乱了好不好？

    “鸿志君，让伊尔文接电话，我有重要的事找他。”

    “山崎君你慢慢聊，我突然想起我的卓柏卡布拉还没有喂。”伊尔文的声音渐行渐远，“嘭”地一声，甩上门开溜了。

    神特么喂卓柏卡布拉！你堂堂04什么时候要和D级人员抢饭碗了？

    楚悬恨得牙根痒痒，琢磨着下次在伊尔文和珍妮弗上床的时候触发烟雾报警器。

    “前辈，请您吩咐我。伊尔文君能做到的，我也可以。”

    “鸿志君，你的心意我领了，但现在真不是胡闹的时候！我要用伊尔文的权限查档案，你是编外人员，这件事上帮不上我。”

    “我有本部04级权限，够了吗？”

    “你怎么会有4级权限？”楚悬马上警觉了起来。每一个04级权限，对应的都是站点主管，高级博士或者特遣机动队队长。伊尔文爬了二十多年才爬到这个位置，04权限什么时候变成烂大街的东西了？山崎鸿志这个在搞了一辈子后勤都没能混进日本分部的家伙，怎么一夜之间就在本部飞黄腾达了？

    这事情绝对有蹊跷！如果有某位贵人要提拔山崎，那么在这二十多年里他早该出手了，不是偏偏在他与楚悬见面不久以后。在基金会工作，你必须要明白一个道理——没有无缘无故的巧合，只有尚不明确的因果。

    “说起来，这件事还与前辈您有关。”

    “我？”

    “因为您的任务失败了，05议会打算重启对于高智能海洋智慧生命的捕捞项目。而在下，在这方面恰好有所涉猎。”

    楚悬一时无言。因为他的失误，把身边的人拖进了一个越陷越深的泥沼，不知道是该忏悔还是该道歉。

    但至少，所有的事都与小米无关了。

    这是唯一值得庆幸的事。



陆地人
    楚悬联系伊尔文是为了借助他的权限查阅数据库，验证一个猜想。只要有权限，谁都没差。于是他直接向山崎鸿志发号施令：“帮我查一下大洪水时代挪威海的地震波图谱。”

    山崎鸿志没有多问，答应下来。

    不该问的绝不多嘴，那只日本狐狸在这方面还是挺懂事的。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楚悬在一块巨石上坐下，仰望天际，长长地呼了口气：

    老毛子在挪威海的近海大陆架上引爆了一颗当量不小的核弹，却没有引起任何外界关注，他能想到的一种解释就是——核弹的引爆与“大洪水”是同时发生的。

    如何藏匿一块鹅卵石？当然是把它扔进石堆里。“大洪水”时代毁灭性的地震与海啸在全球的每一个角落上演，全世界都在为救灾和自保忙得焦头烂额，没有人在意是否有谁趁乱搞事。如果有人在一波接一波的海啸间引爆了一颗核弹，根本没有人会知道冲上岸的海啸是“大洪水”带来的还是核爆引发的，仅剩的目击者也在海啸中葬身鱼腹。一场本应该惊天动地的核爆，就在混乱中无人所知。

    如果这是真的，那为什么导弹基地的“持剑人”要在“大洪水”来袭时发射呢？为什么核弹头要打击一个最多只到奴隶社会水平的人鱼部落呢？这已经不是杀鸡焉用宰牛刀了，而是大炮打蚊子。这样一个部落难道会对人类构成什么威胁吗？

    楚悬直感到脑袋疼。

    别看山崎鸿志初来乍到，效率却很高。不多时他就联络上楚悬：

    “前辈，这里是2043年6月的……”

    “嘘！等会。”

    楚悬听到了其他的声音，像是说话声。他赶紧把自己藏在巨石后面，放出一个微型机器人侦察情况。

    从摄像头传来的画面中，他看到一幅奇怪的景象：几个高大强壮，拿着武器，穿着简陋盔甲的人鱼，押着几个同胞往弹坑这边游。被押着的人鱼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身上个个带着伤。那些人鱼都长着类似鲸豚类的尾巴，全身没有一块鳞片。

    “这是在做什么？”

    几条人鱼没敢太过深入，他们降落在弹坑周边。手执武器的人鱼向被押着的同类举起了屠刀。

    人鱼们的武器并不锋利，被割喉的同类不会马上死亡，他们在沙地上挣扎了很久，直到血雾和扬起的沙粒笼罩他们身边的一大片水域才彻底死亡。

    他们这是在处决犯人？

    目睹这一幕的楚悬脑袋更大了，他决定抓一条来问问情况。

    楚悬拼装好狙击步枪，打开红外线视觉，借着血雾和泥沙的掩护悄悄向他们匍匐靠近。他不知道这些人鱼会不会咏唱操纵人心的迷魂曲，会不会发出无视防御的次声波，会不会瞬间变成三头六臂的海妖……所以他必须小心翼翼。

    但是，他低估了这种人鱼的视力。几条人鱼很快就发现了他，看上去高大威猛的人鱼见了他尖叫着作鸟兽散，一拍尾巴，头也不回地往废墟方向逃。

    “喂你们别跑呀！我长得这么吓人吗……”

    楚悬追着他们跨过海沟，那几条人鱼的速度非常快，竟把启动常规动力的楚悬抛在了后面。

    再追下去，眼看就要抵达人鱼聚居的废墟了。如果继续前进，可能会遭到一大群人鱼的围攻。于是楚悬端起高斯步枪，向逃跑的人鱼鸣枪示警。

    尖啸的子弹从鱼鳍与臂膀间划过，炸开一团团海泥，然而那些人鱼根本没有停下来，逃得更快了。

    对于这种与野生动物无异的东西，文明社会的道理是讲不通的。

    “啧……”

    楚悬一股无名火起。他瞄准其中一条人鱼，扣动了扳机。

    高速旋转的子弹卷起风暴般的涡流，半秒之内，将人鱼从脚到头绞成了一堆碎片。

    楚悬挨个点射，将几条人鱼变成碎肉或者碎肉的半成品，然而他一个人的力量还是力有不逮，两条人鱼踩着同伴的尸骨，最终逃出了他的射程范围，钻进废墟里不见了。

    楚悬垂下枪口，盯着远处的废墟，大口喘着粗气。

    ——我这是怎么了？

    虽然他对于杀死这些异族没有压力，但无可辩驳的是，这是屠杀。

    屠杀这样一群毫无威胁的人鱼，甚至没能赶尽杀绝，连杀人灭口都不算。

    除了浪费子弹以外，这么做有意义吗？

    楚悬自嘲地笑了笑，怎么一觉醒来，他变得这么矫情了？

    意义这种东西，有意义吗？

    凭本心行使就好了。

    他不会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而后悔。光凭这几条海鲜，还不值得他拷问自己的良心。

    “前辈，你在战场上吗？”耳麦里传来山崎鸿志担忧的声音。

    楚悬收拾好复杂的念头，毫不在乎地，笑着说：“不，我在炸鱼。”

    山崎鸿志沉默了一会儿，他当然知道楚悬在干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向楚悬提供了2043年6月从挪威北部到法罗群岛的地震波图谱，并很贴心地附带了一份地震专家的解读报告。

    楚悬从图谱上发现了一条纵波振幅远远大于横波的异常曲线。

    他的猜想是对的。投放白杨核弹头的日期，与“大洪水”淹没大地是同一天。

    海平面之下，究竟有是什么东西，需要用的着人类最强大的武器来摧毁呢？

    这座废墟周围可能有隐藏的危险，楚悬觉得他应该提醒烛天。

    说起来，他似乎好久没有和烛天联系了？

    凯伊丝带着那两条发疯的人鱼离开。她回来的时候，那两条人鱼不见了。

    而她的长枪上沾了一丝血色。

    就算是烛天，也瞬间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

    “你杀了他们……”

    “不，我没有！”凯伊丝面色惨淡，有气无力地抗辩：“我只是想让他们离开，可他们偏要回去……我不是故意的！如果不这么做，我会被他们咬死的……”

    烛天往后退了一点：“他们是为了完成首领的吩咐，他们一直对长尾族忠心耿耿，你凭什么赶他们走？”

    “不能让大家知道的事……长尾已经被布鲁普怪兽搞得人心惶惶了，如果的事再传出去，整个长尾族都会乱掉……”

    “为了族里的稳定，就要把所有人都瞒在鼓里？即使危险近在咫尺？！”

    “我……我会想办法的……”

    烛天还想说什么，胸口突然感到一阵震动。他脖子那个安静得仿佛坏掉的通讯器，突然有了动静。

    那个杀千刀的人类原来还知道联系我？我以为他已经死了呢！

    烛天敷衍地结束了与凯伊丝的争吵，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接通通讯器。联系上楚悬，他劈头盖脸地就问：“你为什么要杀死那些人鱼？你知道会引起多大的恐慌吗！”

    然而楚悬那厮把烛天的质问全然不当回事，他风轻云淡地嘲讽道：“恐慌？我们不是早就造成恐慌了吗？”

    他说的是利维坦——布鲁普怪兽。

    烛天完全无力反驳。

    “别忘了，我们的目的是找到米拉克。搅乱这一滩浑水有什么不好？越乱，越能够浑水摸鱼。”

    烛天几乎能想象楚悬阴森森的笑容。

    在腹黑这一点上，米拉克和这家伙简直是绝配。



圣地与使徒
    烛天向楚悬描述了在他“神弃之地”的所见所闻，楚悬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他听得很认真，几乎没有打岔。

    “圣所，祭品，使徒，侍者，执杖者奥尼尔……这地方水挺深啊。只怕是小米也牵扯进这滩浑水里了。”

    烛天挠挠头：“之前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我还没来得及打听。你放心，我会留意他的消息的。”

    “保持通讯器开启，我要监听你那边的动向。”

    “只要你那边别关就行！”

    不耐烦地结束了通话，烛天抱着胳膊，懒洋洋地对着海水开口说：“出来吧，你躲在那多久了！”对于拥有野兽般直觉的烛天来说，他人的注视就像黑暗中的灯塔一样显著。

    从残垣断壁后冒出来一条长尾人鱼，长得很秀气，与他那些面色惨淡的同胞不同，他的眼睛神采奕奕的，似乎人鱼们谈之色变的布鲁普怪兽根本吓不到他。

    “你躲在那里干什么？偷听我说话吗？”

    “不不不朋友，我恰好路过，听到了你与凯伊丝的争吵。”那人鱼连忙给自己开脱，然后又好奇地凑上来：“朋友，我看凯伊丝那娘们挺委屈啊，你把她怎么了？难道……”

    烛天想起了凯伊丝那张苍白的脸，虽然他不认同她的做法，但他也不想让两条人鱼的牺牲完全白费，于是他大手一挥冷漠地打断了这个话题：“这件事不该你知道。”

    那人鱼一愣，做了个是男人都懂的表情：“我懂我懂，我不问就是了。”

    烛天摆动尾鳍就想走人，没想到那人鱼又死皮赖脸地凑上来：“对了朋友，你初来乍到，对咱们神弃之地的事儿还不太了解吧？凯伊丝那娘们和萨洛老头肯定没舍得告诉你，不如我给你介绍介绍如何？”

    谁和你是朋友！

    烛天想把这个烦人的家伙轰走，转念又一想，他缺的不正是神弃之地的情报吗？打瞌睡就有人送来了枕头，岂不妙哉？

    那人鱼自称叫特纳，很是健谈，如果生在陆地上说不定能做个脱口秀演员。和凯伊丝萨洛等“故地”的原住民不同，他是个外来户，所以对于原住民们讳莫如深的东西一点儿都不在乎。

    为了防止族里的人发现端倪，凯伊丝处理疯人鱼的地方距离长尾的住所很远，特纳一边讲，一边往和烛天回游，他告诉烛天，人鱼们的伊甸园被“天火”毁灭以后，海沟两岸就充满了瘟疫，不少人鱼在奇怪的疫病中痛苦地死去，还有不少新生的人鱼变成了畸形的怪物，没过多久相继夭折。除了瘟疫以外，失去伊甸园的庇护，手无缚鸡之力的人鱼们沦为了凶猛掠食者的猎物。而海沟两岸以外的地方是大鱼和陆地人的地盘，人鱼们不敢外出寻找新的家园，只能困在瘟疫之地等死。

    就在这命悬一线的关头，执杖者奥尼尔的使徒降临了。

    等等，这个使徒长什么样子？烛天问。

    “伟大的使徒相貌奇异，他不似人鱼，却有超越一切人鱼的智慧……”

    得，这说了等于没说。

    烛天继续追问，可特纳死活不说关于使徒更多的细节。

    “你不是说你见过他吗？”

    “神之貌，不可言。伟大的使徒岂是凡人可以窥视的？”

    “行了你继续吧！”

    使徒命令人鱼们把沉没的陆地建筑清理出来，成为他们新的家园。祂宣称：只要向深渊之下的海神奥尼尔奉献足够的祭品，那么神弃之地的瘟疫终有一天会褪去，执杖者的照拂将重新降临。祂又选拔了两位“侍者”作为使徒与人鱼的中间人，在离深渊最近的地方建立了圣所，可以为人鱼们提供庇护，使其不受瘟疫的威胁。

    可是，在圣所中得到庇护的人鱼不能从事生产，没有食物来源。人鱼们不能全部进入圣所，必须有人鱼负责狩猎。于是使徒下令：只有奉献足够的祭品，才能进入圣所，圣所内的人鱼由圣所外的人鱼负责饮食。进入圣所的名额以一年为期进行轮换。

    每年的同一时候，使徒会举行海神祭典，将祭品投入深渊之下，奉献给执杖者奥尼尔。由侍者清点祭品的数量，确定进入圣所的人选。此时，前一年在圣所生活的人将会出来，新的人选进入圣所。

    而这海神祭典，就在两天以后。

    烛天听到这规矩简直惊呆了！

    “谁捕猎得多就可以进入圣所，那么躲进圣所的不都是强壮的男人吗？他们好意思让外面的老弱病残来照顾？”

    “第一年，的确是这样。”特纳一摊手：“最强壮，最健康的人鱼进入了圣所。所以他们挨饿了一整年。”

    “后来大家发现，成年的人鱼很少会感染瘟疫，反倒是族里的婴儿在瘟疫中出生很容易变成畸形。于是第三年，一些打到足够猎物的丈夫将祭品交给了他们的妻子，由妻子进入庇护所，生下健康的孩子，延续血脉。”

    “后来大家都明白了这个道理，想要种族壮大，人口增加，就必须让怀孕的母亲和幼小的孩子进入圣所。于是在长尾族，这个规矩就一直延续了下来。”特纳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羡慕之色。

    烛天算是明白了。

    “祭品”不再与人头对应，只要缴纳了足够的祭品，使徒才不会管你是自己打的还是别人给的，一律能进入圣所避难。

    奉献祭品成为一张门票，交换的是自身延续血脉的权力。

    ……等等，烛天突然想到一件事：如果到了祭典日才要献上祭品的话，那么那些偷窃祭品去找侍者的小偷又是怎么回事？现在还没到祭典的日子呢。

    烛天问起特纳。

    没想到特纳居然知道这件事。虽然他对使徒充满了敬畏，但提起侍者，他可就不那么尊敬了：“柯莉黛尔和林德？那就是两个运气好的投机之徒！那女人也就罢了，林德那家伙竟然竟然仗着自己是使徒的侍者收受贿赂。只要让他高兴了，他就能保证你进入圣所的资格！”

    诶，还能有这种操作？

    “当然能，使徒大人又不会屈尊清点祭品，每个人鱼上贡了多少极品，不就是两个侍者的一面之词吗？”听得出来，特纳早就对林德那位侍者不满了。

    不知不觉，两条人鱼已经游到了长尾族居住的居民楼边上。

    烛天从窗户里听到了努力压抑的低低的哭声。那个声音他很熟悉，是凯伊丝。

    烛天的心脏猛地缩紧了一下——凯伊丝毕竟只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啊，亲手杀死自己族人，背负这么大的压力，该是有多痛苦！

    而他非但没有理解她，安慰她，反而对她恶语相向，在她心脏上再捅一刀。

    “不行，我得去看看她！”

    “喂喂喂，朋友你你要去哪？我还没讲完呢！”

    烛天抛下特纳，绕到居民楼的楼顶进去，没想到在那里与凯伊丝遇了个正着。

    凯伊丝的眼圈红红的，眼睛有点肿。

    “你要去哪？”

    凯伊丝作为一个率领族人狩猎的女战士，不是那种矫情的女孩。虽然她与烛天发生了争吵，但那只是观念上的冲突，她不会因此迁怒烛天这个人。

    她平静地，坚定地说：“我要去找侍者，看能不能请动使徒大人，解决陆地人的事。”



侍者
    烛天提出和凯伊丝一起去面见。凯伊丝小小地吃了一惊，继而久违地露出笑容。

    两位居住的地方与居民区有一堵铁丝网之隔，是导弹发射井旁边的几座平房。虽然其貌不扬，却出奇得结实，在地震，核爆冲击波和沉没中竟然没有什么损坏。就连房屋中的家具，也基本保持了原状。

    烛天记得特纳提到过，圣所就在这几栋平房的地下——这不就是导弹基地的地下核设施吗！

    使徒却说圣所是他建立的……

    这是个骗局，那个所谓的使徒，从头到尾都在欺骗这些愚昧的人鱼！

    本身就是作为核爆避难所设计的地下设施，当然有隔绝辐射的功能。在地下避难所生活的人鱼自然不会得辐射病，出生的新生儿也不会有畸形。

    ——他得去拆穿这个骗局！烛天咬牙切齿地想。

    细心的凯伊丝发现烛天脸色有异，停下来关切地问：“烛天，你怎么了？”

    “啊，没什么。”烛天看着凯伊丝身上简陋的铠甲，手里可笑的长枪，把刚升起的雄心壮志又咽回了肚子里。这些把核弹当做“天火”，对使徒深信不疑的原始人，有谁会相信他所说的真相呢？对陆地的情况稍有了解的他，会不会被当做叛徒处死呢？

    这几乎是个无解的情况！就算烛天有是破局的能力，可是他根本用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神弃之地的骗局一如往常。

    “待会面见使徒，你一定要恭敬懂礼。他俩无论是谁，都能像捏死一只磷虾那样捏死我们。”

    烛天凝重地点点头，能侍奉使徒的人鱼，一定有其过人之处。他心里已经把两个提到了米拉克那个等级。

    你说楚悬？楚悬是克拉肯那个等级的——洪荒怪兽。

    平房式建筑的占地面积不大，不多时，凯伊丝和烛天就遇到了之一的林德。

    毫无疑问，林德是一条“锦鳞”，他的容貌非常俊美，漂亮的眉眼之间甚至有几分妩媚。纯白如雪的尾巴上覆盖着透明的鳞片，这些鳞片似乎经过打磨，被人工切割出棱角，在阳光的照射下仿佛透明的水晶闪闪发光。

    天哪，自己把自己的鳞片打薄，这该是有多疼啊？这人是受虐狂吗？烛天心里叫道。

    “您好，林德大人。”凯伊丝低眉顺眼地向他行礼，烛天也赶紧照做。

    看到凯伊丝，林德细长的凤眼一挑，却完全无视了后面的烛天：“这不是老萨洛家的小公主吗？难道，那老家伙已经吝啬到让他女儿空手来见我了？”

    林德的声音很好听，但烛天就是想揍他，往他那张臭脸上揍。

    凯伊丝的腰弯得更低了：“庶民……不敢劳烦林德大人……”

    “那你就是来找柯莉黛尔的了？”

    林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对凯伊丝不是来找他送礼的挺不高兴，溜溜哒哒地离开了，还抛下一句：“那老东西能顶什么用！”

    很少有人鱼能让烛天第一眼就讨厌上，这林德是第一个。凯伊丝也隐有忿忿之色。

    “那家伙也太嚣张了！”

    “不要妄议使徒的。”凯伊丝说。

    “难道那家伙借职务满足自己的欲望，使徒不会惩罚他吗！”

    “只是用来服侍使徒的。使徒是神的使者，祂不会在乎凡人做了什么。”

    凯伊丝叹了口气，但她也无可奈何。

    ——————————————————

    他俩在一间平房里找到了伫立在黑暗中的柯莉黛尔。待她从黑暗中走出来，烛天吓了一大跳——

    她她她不是塞壬吗？米拉克这么快连女儿都有了？

    他定睛一看，才发现对方并不是纯血的塞壬。柯莉黛尔的肤色偏暗，墨绿色的长发就好像飘舞的海藻丛，她的眼睛也不是璀璨的亮金色，而是黄澄澄的，有点像弹壳的颜色。

    林德叫柯莉黛尔“老东西”，烛天以为她和老萨洛一样是位德高望重的老者，没想到却是一位妙龄女郎。不过，对于寿命极长的塞壬来说，即使是混血，也要远远胜过普通的人鱼。

    柯莉黛尔全身散发着一种清冷的气息，说话也是淡淡的：“尔等有何事？”

    “大人，有陆地人出现在神弃之地的附近了！”

    “陆地人？”混血的塞壬不为所动：“陆地人凭外物才能在海中活动，繁冗复杂，行动不便。若是单枪匹马出现，直接杀灭便是；即使来了大批人马，尔等也可暂且躲藏，何必慌张？”

    凯伊丝面色惨白地把族人遭遇陆地人死伤惨重的经过说了一遍。

    “听你所说，那只怕是被称为‘枪’的火器了。可是枪在海里，不可能有那么大的威力。”柯莉黛尔摇头晃脑地说。

    “是真的！我亲眼看到了他的尸体，整个尾巴都消失了！”

    楚悬那把长枪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在克拉肯身上都能开个大坑，拿来打人鱼，岂不是用水雷打小丑鱼？烛天心想。

    柯莉黛尔终于动容，她来回游了几趟：“尔等找我有何事呢？莫不是让我去对付那陆地人？”

    “请您让使徒出手救救我们，救救我们这些神的弃儿吧！”凯伊丝趴在了柯莉黛尔面前。她知道找林德那个势利眼肯定没用，所以直接找到了比较靠谱的柯莉黛尔。

    不过，似乎柯莉黛尔也没什么主意：

    “你起来吧。”她叹了口气：“不是我不想帮你，而是我们也没办法。”

    柯莉黛尔说，虽然他们是使徒的仆人，但他们只能乖乖听使徒的吩咐，不能向使徒提任何的要求。在祭典的日子以外，使徒都会呆在地下圣所里。这个时候祂不许任何人来打扰，包括两位。

    但柯莉黛尔很好心地为凯伊丝提出了建议，他们可以先派人盯住那陆地人，只要再熬两天就是祭典的日子了，使徒必然会出现，若是凯伊丝和她的族人一起请命，说不定使徒会出手的。

    然而，这个建议的前提是，凯伊丝必须把陆地人出现的消息告诉她的族人。

    凯伊丝久久地张着嘴，最后长呼出一口气，离开了的居所。她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又一次被浇灭，又一次从希望跌到了谷底。

    平时的她一直以强势的面貌示人，现在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很是可怜。

    “相信我，陆地人不敢来的。”烛天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他已经决定好了，等会儿就去和楚悬商量，让他不要靠近废墟。

    “但愿如此……”

    “我说的是真的呀凯伊丝！神弃之地的楼房那么多，陆地人的枪发挥不出力量，我们有那么多人鱼，他打不过的……”

    烛天的眼角突然瞟到一个粉色的小影子，那影子一闪而过，就躲到了残墙后面。

    爱希莉娅！

    凯伊丝还沉浸在希望落空的巨大落差中，没有注意周围多了条人鱼。

    人鱼少女从平房后面冒出个小脑袋，朝烛天扮了个鬼脸。

    烛天赶紧对她使眼色：你先别出来！

    而凯伊丝在思考了很久以后，终于做了个艰难的决定：“大人说得有道理，眼下只能由我去看着陆地人了。”

    神特么有道理！就凭你，去盯梢那个一身侦察装备的楚悬？你想被他削成人棍吗？

    烛天觉得他再和这帮脑子有坑的原始人待在一块，迟早要变成吐槽狂魔。

    ————————————————————

    心里记挂着爱希莉娅，烛天赶紧草草劝住了凯伊丝大胆的想法。凯伊丝邀他回去的时候，烛天扯谎说找柯莉黛尔有事。

    实际上，他的确有话想要问那位混血塞壬——有关米拉克的下落。

    凯伊丝前脚刚走，烛天就感觉一只小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扭头，人鱼少女爱希莉亚调皮地朝着他笑着。丑人鱼霍霍站在她后面，肩上扛着那条格陵兰鲨。



不存在的瘟疫
    在这里看到爱希莉娅，简直是意外之喜。

    在长尾的经历让他压抑得喘不过气来，烛天早就想去找爱希莉娅这个能让人变得开心的姑娘了。

    “呐，你加入长尾啦？”爱希莉娅从后面跳到前面，又从左边跳到右边，露出有些可惜的表情。

    烛天想都没想就否认了。不说他只是暂住，长尾实在是没给他留下什么好的记忆。

    更何况，长尾族可没有爱希莉娅！

    “你来这里做什么？”烛天看到了霍霍肩上扛的格陵兰鲨：“难道你是来找……”

    “是的，我是来找林德大人的。”爱希莉娅很爽快地就承认了她是来行贿的：“我在家里又不受欢迎，想要进入圣所，只能靠我自己了噜。”

    像你这样的女孩子竟然会不受欢迎，开玩笑的吧！嫉妒，绝对是嫉妒！烛天心里咆哮，把那些有眼不识珠的锦鳞们骂了个遍。

    “那烛天哥哥，你和凯伊丝姐姐来这做什么啊？”

    “找柯莉黛尔。”

    “为什么要找柯莉黛尔呀？”爱希莉娅眨巴眨巴水蓝色的大眼睛，好奇地问。

    “因为陆地人……”

    糟糕，说漏嘴了！

    爱希莉娅对陆地人的事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她一下子扑到烛天胸前：“陆地人！陆地人出现了？在哪里？能带我去看看吗？”

    烛天想了想，他又没把楚悬的事说漏嘴，陆地人杀人放火关人家楚悬什么事儿？架不住爱希莉娅的软磨硬泡，烛天把能交代的都交代了。为了防止少女忍不住好奇心去找陆地人，烛天特意强调了某个人形高达的危险。

    “咳咳……”

    烛天胸前的通讯器传出了轻轻的咳嗽声。

    爱希莉娅当然也听到了这个声音，她戳了戳吊坠：“这东西怎么在响？里面有小人在说话吗？”

    一瞬间烛天的脑袋里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楚悬你坑爹呢说好的保守秘密呢你这又是在闹哪一出只许周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就允许你天天秀恩爱我连女孩子的手都不能碰？

    烛天赶紧捂住胸口的吊坠连连后退：“没……没什么！你听错了！那啥……你不是要去找林德吗？快些去吧不然鲨鱼就要腐烂了！”

    “对啊！差点忘记了重要的事！”似乎心思单纯的爱希莉娅没起什么疑心，赶紧招呼霍霍跟上她离开。

    刚游出几步，她又突然转身，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前倾，金色的发丝随着她的身姿飞扬：“烛天哥哥，你会加入我们吗？”

    烛天心花怒放——看看这是什么话，四舍五入就是见家长啊！

    烛天很想像婚礼上的新人那样说我愿意，可话到了嘴边他生生咬住了舌头——他是来找米拉克的，不是来原始部落倒插门的。

    “我想再考虑一下。”他说。

    “好的，我等你！”

    烛天看着爱希莉娅俏丽的背影，心里叹息一声：这么好的女孩，怎么就生在了这样一个愚昧又落后的蛮荒之地呢？要是他有一艘像利维坦那样威风的座驾，他一定会带着爱希莉娅游历四海，和她讲现代文明和科学知识——让她彻底脱离她落后的同类。

    烛天陷入了连篇幻想中，直到楚悬又咳了一声将他拉回现实。

    “醒醒，起来搬砖了。”

    回到现实中，烛天郁闷地发现他只是利维坦上一个打工的。虽然他老板现在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但一个老板娘足够吃死他了。

    “人类，你到底要干什么！”烛天的怒气值飞涨。

    “再过会儿，你连内裤的颜色都要交代出去了。”

    “人鱼不穿内裤！”

    “哦这样吗？意思差不多就行。”

    “她只是一个14岁的小姑娘！”

    那边的楚悬突然冷哼一声：“14岁？足够和男人上完床再抹掉他脖子了。”

    楚悬这话似乎意有所指，不过烛天没想这么多：

    “你们陆地人怎么龌龊我不管，别拿你们肮脏的想法套到她身上！”

    这个问题算是谈崩了。楚悬不再纠结于爱希莉娅的事，她换了个话题：

    “烛天小朋友，和你说件有意思的事儿——你有没有发现，神弃之地的一切的规则，都是建立在‘瘟疫’之上的？”

    烛天仔细一寻思，好像的确如此。人鱼们说的“瘟疫”就是核辐射。因为故土被“瘟疫”笼罩，所以人鱼们才要龟缩在“神弃之地”；正因为面临“瘟疫”的威胁，人鱼们才会分成“锦鳞”“长尾”两派，用献上祭品的数量争夺进入“圣所”的权力。

    “可是‘瘟疫’根本就不存在。”就算进入核爆的中心地带，楚悬的盖革米勒计数器的指数也一直保持稳定。七年过去，“神弃之地”的核辐射早已经消散了。

    “这……”

    如果核辐射根本就不存在，“瘟疫”只是一场骗局，“神弃之地”所有的制度一开始就是建立在谎言的楼阁上，那么凯伊丝，还有长尾人鱼们为献上祭品而产生的痛苦，悲伤，还有牺牲，都是为了什么？难道全都是一个笑话吗？

    设计这场骗局的人，到底想干什么？

    “所以我才说有趣。这么多年来，难道真的没有人质疑过‘瘟疫’之说的真假吗？没有人发现即使到瘟疫的源头也不会被感染吗？”

    “所以我很好奇，那个所谓的‘使徒’，究竟是如何骗过所有人的。”楚悬冷笑。

    烛天稍微理了理头绪，很快就发现了不对的地方：“如果瘟疫是使徒编织的骗局，那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所有的祭品都被投向深渊之下，这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是的，他没有任何好处，完全不按常理出牌……所以这地方才处处透着古怪……”

    很明显，“使徒”就是个骗子。但能获得民众如同膜拜神祇般的崇拜，将一个明显的谎言维持这么久，而且从来没有人怀疑，已经不是单纯的骗子那么简单了。德国的小胡子也是骗子，他向民众画了一个横跨欧亚非的“第三帝国”的大饼，人们将他捧上了神坛，但这一切，也是建立在他为德国制造了经济黄金时代的基础上的。

    谎言，也是要架构在真实的地基上的。如果“使徒”没点过人之处，怎么支撑起一座城的信仰？

    再次和楚悬交换了情报以及猜想，烛天找到柯莉黛尔，旁敲侧击地打听神弃之地是否还有另外一条塞壬的存在。

    他问得含糊，侍者答得更含糊：“有过。”

    “什么叫‘有过’？”烛天再度追问，柯莉黛尔只是闭着眼摇头，再不开口。

    “我好想抽她。”楚悬说。

    “人类你千万要冷静！你现在不能出现在神弃之地！”

    “我很冷静，你不用劝我。”楚悬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她不是不想说，而是有什么原因不敢说或不能说。”

    “烛天，你再去问问那个叫林德的，他一定知道什么。”

    整个神弃之地地位在柯莉黛尔以上的，就只有林德和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使徒了。如果是连柯莉黛尔都不能说不敢说的东西，恐怕只有这俩位才会知道。

    烛天寻了一圈，却发现林德不见了。

    “奇怪，爱希莉娅刚刚不还去找他了吗……等等，他不会把爱希莉娅拐走了吧！”

    “奇了怪了，难道这对金童玉女找了个荒郊野岭偷腥去了？”楚悬煽风点火。

    “你特么给我闭嘴啊！”

    “我向来是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度美人鱼的……”

    通讯器另一头的楚悬爆发出不怀好意的大笑，烛天多么希望他能遥控楚悬的通讯器瞬间爆炸，最好把那家伙的舌头扎个对穿。



险恶
    既然找不到林德，烛天便返回长尾居住的筒子楼。他再不回去，凯伊丝就要起疑心了。

    站在楼顶，他看到了一只整装待发的狩猎队。凯伊丝披着她简陋的盔甲，戴着面具，在队伍最前面交代些什么。

    狩猎队里主要是青壮年的汉子，也有一些女人。这支队伍没有什么士气可言，烛天在他们脸上看到得更多的是疯狂与绝望。

    凯伊丝在说什么？“黑白鲸”？

    黑白鲸，黑白相间的鲸鱼……那不是虎鲸吗？

    狩猎这种危险的动物，凯伊丝是疯了吗！长尾族会死人的，会死很多人的！

    “被偷的祭品不是找回来了吗？为什么还要出去狩猎？”烛天冲上去质问他。

    凯伊丝很平静地望着他，狩猎队里的其他人也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烛天仿佛只是舞台上的跳梁小丑。

    “我们必须打到更多的猎物，这样才能让更多的族人进入圣所。”凯伊丝说。

    “在我们走后，很多族人找上了我父亲。他们要进入圣所，要去安全的地方避难，想要得到使徒的庇护，也有人要把那些只会吃不能做事的女人和孩子踢出去……但是我们之前准备的祭品不够，只能去打猎了。”

    凯伊丝说得轻描淡写，在但烛天可以想象，之前爆发了怎样激烈的冲突。

    “你知道虎鲸……不，黑白鲸有多危险吗？也许不是你狩猎它们，而是它们吃你！”

    “我知道。但这附近的大型猎物只有它们了。如果将它们一网打尽，能为长尾增加四只手的名额。”

    “一定还有更好的选择的，你们不能这样冒险啊！”

    凯伊丝闭上眼睛，摇摇头：“没有了，烛天，真的没有了。离祭典只有一天半了，我们没时间再去积累小鱼小虾了，这是最快的方法。”

    “凯伊丝，你不能去！你这是送死！”

    “我是族长的女儿，我必须得去。”凯伊丝笑了，笑得有点凄惨。

    烛天突然发现凯伊丝长得挺好看的，就是额头宽了点，嘴巴大了点，嗯……肌肉发达了点。

    他努力地搜肠刮肚，但无论如何也想不出任何劝阻凯伊丝的话。凯伊丝也把注意力重新转回他的族人，继续嘱咐狩猎虎鲸的事项。

    就在这个时候，烛天脖子上的通讯器里，传来了和烛天自己别无二致的声音：

    “为什么不狩猎人鱼呢？”

    声音不大，只有烛天和凯伊丝能够听到。烛天听到这个声音大惊失色，一方面是为楚悬模仿他的声音，另一方面则是为楚悬提议的内容。

    他刚想要否定，可是凯伊丝反应异常激烈，完全没给他否定的时间：

    “你在说什么！烛天，我不管你们族里是怎样的，可我们是长尾人鱼，不是在饥饿时会吃掉自己孩子的鲨鱼！如果做出这种天理不容的事情，我们永远不可能得到执杖者奥尼尔的恩泽！”

    烛天结结实实地替楚悬背了一锅。

    凯伊丝说完再也不理会烛天，收拢队伍就出发了，只留下烛天一条鱼在原地发愣。

    他突然觉得，楚悬这回说得有道理啊。使徒只说要为奉上祭品，但没说这个祭品不可以是同类啊。长尾的人鱼完全可以狩猎半兽人鱼，反正锦鳞的那帮奴隶生得快，长得快，就像割韭菜一样，割完一茬又长一茬。

    游历四海这么多年，烛天对于同类相残这件事不太反感。更何况他根本没把那帮长相丑陋，心智未开的人鱼当作同类。

    “人类，你还算有点用脑筋嘛！”

    “没用的。那女人不会同意，她是个善良的家伙。”

    “凯伊丝毕竟是个女人，就是妇人之仁……”烛天直摇头。

    楚悬发出忍俊不禁的嗤笑声。凯伊丝妇人之仁吗？以少女的年纪，为了保住秘密顾全大局亲手杀死自己的族人，若是这还叫妇人之仁，那世界上只怕没几个男人了吧？

    ——————————————————————

    夕阳西下，夜幕降临。在这个没有月光和星光的夜晚，除了星点磷光，“神弃之地”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特纳鬼鬼祟祟地从外面回来了。烛天马上逮住了他，毕竟，在这长尾族里，除了族长萨洛和凯伊丝以外，烛天就只认识这个家伙了。

    “你怎么没有跟凯伊丝一起去狩猎？”

    “朋友啊，你瞧我这小身板，出去也是给大鱼送菜！”特纳哭丧着脸，举起了干瘦的手臂。他身材瘦小，让人怀疑小须鲸甩下尾巴就能将他拍死。

    在一众虎背熊腰，人高马大的长尾人鱼里，特纳的确弱小，可怜，又无助。还话多。凯伊丝的狩猎队绝不会带这样一个累赘。

    “你不去狩猎，难道你不想进入圣所吗？”

    特纳把手一摊：“朋友，不瞒你说，我早认命啦。除非奇迹降临让我也能生崽，否则我这辈子是进不去圣所的。出去狩猎是个死，被陆地人逮到是个死，给布鲁怪兽一口吞了也是个死，我还不如好生呆着享受生命！”

    看来这货是铁了心要当咸鱼了。

    烛天看他可怜，就把自己顺手抓的鱼分给他些。

    特纳吃得很是欢快，烛天与他聊起了狩猎黑白鲸一事。特纳的消息很灵通，他说锦鳞那边也在紧锣密鼓地筹备最后一次外出狩猎。凯伊丝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如果她不能搜罗到足够的祭品，就意味着将进入圣地的名额拱手让与锦鳞。最后一次狩猎，两边的收获将决定圣地名额最终的划分。

    凯伊丝为了长尾能取得这次竞赛的胜利，所以才要去挑战危险的虎鲸群。

    烛天恨铁不成钢：“唉，那蠢女人，宁可去送死也不动那帮丑八怪。反正只是野兽而已，死了还会有新的，何必为了它们把自己人的命搭上……”

    “丑八怪？”

    “哦，就是锦鳞手下那帮半兽人鱼。反正使徒又没说人鱼不能当祭品。”

    特纳的眼睛闪过一丝光彩：

    “这是个好方法啊！”

    “可是凯伊丝那女人不同意，我有什么办法！”

    烛天发了一通牢骚，又打听起两位侍者的八卦。

    而特纳这位海底百事通也没让他失望：“柯莉黛尔？那女人据说有高种姓的混血，你别看她平时不声不响，或许整个神弃之地，在使徒以下，就数她最厉害！普通的锦鳞人鱼唱歌能控制半兽人鱼就了不起了，而她唱歌能直接杀人！你说厉不厉害？”

    “正因为她厉害，所以使徒特别倚重她。据说她是离神最近的那个人，就算是平时也能面见使徒……”

    “至于林德，那家伙无非就是运气好，脸蛋好看一点，没什么了不起的……”

    说到这里，特纳一脸猥琐地凑近来：“听说啊，他之所以能在侍者的位置上坐这么久，和那个有关……”

    他指了指尾巴下半截。

    看上去未成年，其实生理知识丰富得一匹的烛天心领神会：“我懂我懂，可是使徒不是神吗？怎么也有那方面的需要？”

    “谁知道呢？”特纳耸了耸肩膀：“你见过他那条尾巴吗——他自己给一片一片地，打磨得闪闪发光，我想想就疼！”

    烛天深有同感地点点头，人鱼对自己的鳞片动手相当于人类往皮肤上刺青，除了米拉克那种断手断脚都不当回事的变态以外，任谁都会疼的。更何况，人类纹身有专业的手术器械，而神弃之地的人鱼，只有最简陋的刻刀和磨石。

    “除了用侍者的身份中饱私囊以外，只要是能够讨好使徒的事儿，就没有他不会做的……”

    “哦？他是怎么讨好使徒的？说来听听。”

    烛天已经打定了主意，他要接近使徒看看那个装神弄鬼的家伙到底在玩什么猫腻。要接近使徒，自然得找个理由。

    特纳刚要开口，烛天突然听到了爱希莉娅的声音。

    “嘘，别说话。”他捂住特纳的嘴，竖起耳朵寻找声音的来源。

    “唔……庞，庞友，李……李那个吊坠，怎么在嗦话？”即使被堵住了嘴巴，特纳还是不依不饶地发出呐喊。

    爱希莉娅的声音是从通讯器里传来的——这就意味着，爱希莉娅正在楚悬的旁边。

    “该死，我不叫了她不要去找陆地人的吗！”烛天骂了一句就往外冲。

    “喂！朋友，你要去哪？”特纳在他后面远远喊道。

    “去救人！”



刺杀
    楚悬绕着废墟转了一圈，又回到了弹坑。

    不过来的可不仅是他一个人，这处人鱼们避之不及的“瘟疫之源”，竟迎来了两位造访者。

    一条俊美异常，尾巴能闪瞎狗眼的男性人鱼，身后跟着条金发碧眼，粉红色尾巴，好像从童话中走出来的人鱼姑娘。

    楚悬估摸着这就是一起失踪的侍者林德和爱希莉娅了。只是，他们来“瘟疫之源”做什么？就算是要偷情，也要选个好地方吧？

    楚悬压低身子匍匐在沙地上，二人说话的声音经过声音采集器，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你确定是这里吗？”林德态度傲慢，极不耐烦地四处张望。

    “是的，林德大人。”爱希莉娅毕恭毕敬地答道，她的声音低沉平稳，和楚悬在通讯器里听到截然不同。即使林德根本没注意她，她依然举止卑微，甚至不敢正眼看林德。

    然而她的卑微并不妨碍楚悬发现她插在头发里当做簪子的长钢钉，还有躲在巨石后的霍霍。

    事情越来越有趣了啊……

    没能顺心如意的林德情绪越来越烦躁：“若是没有你说的陆地人，我不仅要拿你开刀，锦鳞族也别想有好果子吃！”

    爱希莉娅赶紧赔笑：“借我一万个胆子，我也不敢骗大人您啊！”她的口气不像一个女孩，而像一个被生活的风浪打磨得圆滑世故的女人。

    林德很快有了发现，但这个发现并不是他想看到的——洁白的沙地上赫然躺着一截人鱼的残躯，尸体胸膛以下不翼而飞，断口连皮带肉像是被巨大的力量从身体上撕裂下来的，死不瞑目的头颅似乎瞪着林德。

    养尊处优的“侍者”何时见过这等残忍的场面？受到惊吓的林德连连后退，尖叫起来：“锦鳞的！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他。

    爱希莉娅已经不见了。

    爱希莉娅只告诉过他瘟疫之源有陆地人，却从来没说过这里死过人！林德开始害怕了，他用明显底气不足的声音叫嚣道：“爱希莉娅！你给我出来！你知道愚弄侍者是多大的罪状吗！”

    依旧没有人回答他。瘟疫之源寂静得宛如一座坟墓，四面耸立的巨石就好像高大的墓碑，冷漠的俯视着林德。

    这块白色的沙地下曾经埋葬了无数的人鱼，他们的骸骨在海水的冲蚀下风化，堆积成了白沙的一部分。他们的灵魂也永远囿于这片故地，永世无法逃离。

    林德的后背抵在巨石上。入目是更多的尸块。

    他感受了恐惧。自从成为侍者以来，神弃之地的人鱼无不敬他畏他，他已经很少感受到恐惧为何物了。

    “嗷——”

    突如其来的咆哮声扯断了林德紧绷的神经，一道壮硕的身影自巨石后暴起，将林德扑倒在地。半兽人鱼霍霍丑陋的脑袋与林德近在咫尺，那野兽呲着发黄的牙齿，林德甚至能闻到他嘴里的恶臭。

    林德虽然在侍者的位置上坐久了，但他毕竟还是一条“锦鳞”，他的歌声有操纵半兽人鱼的力量，可是还没等他张口，半兽人鱼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涌到嘴边的吟唱变成了剧烈的咳嗽。

    林德拼命挣扎，尾巴在沙地拍打起一团泥沙。“锦鳞”的力量天生就不占优势，他又疏于锻炼， 怎么可能挣得开皮糙肉厚的半兽人鱼？平日里为他收获无数羡艳的鳞片此时却成了最大的拖累，沙砾一磨砺，打磨得薄弱处纷纷开始渗血。

    “侍者大人，你好啊——”

    爱希莉娅笑盈盈地从巨石后面绕出来，她金色的秀发披散着，手里握着长钢钉。钢钉上插着一小块灰色皮肤碎片。

    “快……快救我……这个贱奴疯了……你！”看到爱希莉娅，林德的希望重新燃烧起来——直到他看到了她手中锋利的钢钉。

    “你……你要杀我？”

    “答对了！林德大人。”

    爱希莉娅悬停在林德的头顶，两张同样美丽的脸平行相对，一张笑靥如花，一张怒目圆睁。

    “我可是……使徒的侍者……触怒使徒，你……锦鳞……一个都别想逃！”

    “别把你自己想得太高贵，林德。你也只是个贱奴罢了。”

    爱希莉娅没和林德这种狗仗人势的家伙多话，她手中的钢钉就要落在林德的眼眶里，却被一声咳嗽生生截住了。

    “咳——”

    楚悬坐在巨石顶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下面这出精彩的反转剧。看到爱希莉娅要下杀手，他才不得不现身打断。这还什么都没解释呢，主演就死了？问过观众答不答应了吗？

    爱希莉娅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楚悬不同于鱼尾的双腿。她知道，这回陆地人真的出现了。

    她捅向林德的钉子猛然回收，闪电般地扎向自己的脖颈。

    爱希莉娅的速度很快，然而楚悬的速度更快！他以一个肉眼几乎不可见的速度俯冲下来，“雷光”刀背一点，爱希莉娅在电击的战栗中钢钉脱手，插进了沙地里。

    刀架在脖子上，爱希莉娅听到一个年轻的声音，即使经过海水和扬声器的扭曲，依旧能听出那人的高傲和自信：

    “做我的战俘，还想自杀？”

    爱希莉娅惊恐地发现，那个陆地人竟然在说人鱼的通用语。

    “你……为什么……”

    楚悬没理她：“让你的奴隶放开林德，我有话要问他。”

    爱希莉娅的脑袋一团乱麻，她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却听到了一个异常熟悉的叫声：

    “住手！”

    烛天从海沟对岸冲过来。为了从楚悬手里“刀口夺人”，他直接从海沟上方过，几次差点被暗流卷进深渊。

    “烛天你快逃！把这里的事告诉柯莉黛尔！”爱希莉娅以为她这番“作死”足够激怒“陆地人”了，喊完就引颈受戮闭目等死。

    谁知，断头刀迟迟没有落下，一向对她言听计从的烛天也没有听她的。

    烛天想成为爱希莉娅心中的盖世大英雄，他想从楚悬手中救下他喜欢的女孩，他甚至想象着少女哭着扑进他的怀抱。可是看到楚悬手里的武士刀，他又怂了——那把刀在楚悬手上，差点把洪荒巨兽克拉肯撕成了碎片。

    于是他只能晓之以理：“人类，放了她吧，她只是一个小姑娘！她对你，对我们构不成任何威胁，你抓她也问不出什么来。”

    爱希莉娅目瞪口呆地看着聊上天了的陆地人和烛天。她早已看出了烛天有问题，可是她再聪明，也万万想不到烛天和陆地来客勾结到了一起。

    楚悬似笑非笑，他收了刀，亲切地拍了拍爱希莉娅的肩膀：“‘小姑娘’，你去和他解释吧。”

    就算隔着机械护手，楚悬也能感到爱希莉娅的肩膀在抖。他确信，有他在，爱希莉娅没胆量说谎。

    爱希莉娅深吸一口气，计划因为不可控的原因已经失败了，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保留的了：

    “对不起，烛天，我骗了你。”

    她的声音低沉平淡，没有半点少女的活泼天真：

    “我是锦鳞的首领。”

    “我狩猎毒鲨，是为了把林德引到瘟疫之源，杀死他。”

    “你这婊子养的……”林德破口大骂，给楚悬一个刀把砸安静了。

    没有林德插嘴，爱希莉娅得以娓娓道来。她是锦鳞的首领——这没有什么不对的，在锦鳞当首领，意味着失去今年进入圣所的机会。锦鳞的族人非常少，与之相对的，是他们蓄养的数量巨大的半兽人鱼奴隶。奴隶的狩猎所得足够支持锦鳞族的绝大部分人鱼进入圣所，而为数不多的留在外面的锦鳞，则要负责本年度的率领奴隶狩猎的工作。锦鳞为了鼓励族人留在圣所外，许诺了留外者首领及其他族中管事的职位。

    在锦鳞族里，首领是个绝对的苦差，不仅面临着瘟疫的威胁，还要为一年的狩猎收成负责。除非是那些真的有野心，有能力改变现状的人，没人愿意走马上任。就算是爱希莉娅这样十多岁的少女当首领，也鲜有人反对。

    爱希莉娅年纪虽轻，可绝对是属于那种“有野心，而且有能力”的人鱼。她走马上任后的第一桩事，就是对现有秩序开刀。

    她开始试探使徒对于冒犯的容忍程度。在她发现使徒深居圣所，完全不关心地面上的情况以后，一个大胆的计划应运而生——侍者。

    柯莉黛尔有塞壬的混血，她成为侍者，所有人鱼都心服口服。但林德就不一样了，他只是普通的锦鳞，甚至属于最没有能力的那一类，能够成为侍者，纯粹因为他是个阿谀奉承的投机之徒。但就是这么个小人，却借着侍者的身份中饱私囊，要挟其他人鱼。整个神弃之地对他早已积怨已深。

    爱希莉娅甚至很坦荡地承认，只要林德一死，侍者的位子有可能是她的。

    为了林德，爱希莉娅早已在神弃之地四周踩好了点。神弃之地周边危机四伏，在这个过程中，她用掉了手里所有的奴隶牌。最后，只剩下了最强壮的霍霍。

    烛天碰到她时，她正在最后熟悉的地点。为了保证一击致命，她需要狩猎一条格陵兰鲨，提取它有毒的皮肤。如果不是烛天出现帮了她大忙，或许她会以身做诱饵。

    为了找到讨好使徒的猎物，林德简直要掘地三尺。而一条三米长的格陵兰鲨，绝对足够分量。爱希莉娅原来的计划是将格陵兰鲨献给林德，提出与林德共赴云雨，将他引到偏僻的乱石堆杀死。然而，烛天带来的“陆地人”消息使爱希莉娅临时改变了计划。

    一个活生生的陆地人潜水员，岂不是比格陵兰鲨更要有分量！

    为了把林德引到陆地人出现的弹坑，爱希莉娅隐瞒了陆地人的危险，只说对方是个手无寸铁的潜水员。头脑简单的林德信以为真，为了保密，没带任何手下，跟着爱希莉娅来到了“瘟疫之源”。

    于是，就有了楚悬看到的一幕。



拷问
    楚悬不怎么吃惊，毕竟他早有预料。但烛天可就不一样了，一直把爱希莉娅当成纯真女的他，一下子接受了这么多的信息，大脑有点消化不良。

    半晌，他回过点味了。

    ——他这算什么，命犯腹黑吗！怎么身边一个个都是些阴险狡诈老谋深算的？米拉克如此，阿雅如此，楚悬如此……怎么就连他喜欢的女孩子也如此？这个世界就不给那些毫无城府的人留活路吗？

    烛天能甚至能够想象他和爱希莉娅在一起后被卖了还帮人家数钱的模样了——前提是爱希莉娅看得上他。

    他进行艰巨思想斗争的时候，楚悬和爱希莉娅聊上了。

    是的，见面还不到十分钟，刚刚还兵戎相向的这俩货竟然抛下烛天聊上了！投机的样子让人不禁怀疑他们在坑人的领域达成了共识。

    “请问陆地人大人该如何称呼？”

    “叫我‘门徒’就行。”

    “追随主的圣徒？”

    楚悬笑了：“不，是恶魔的门徒。”

    “门徒大人，您是来找林德那家伙的？”

    “我有点事儿要问他。”

    爱希莉娅美目流转。一个在别人早恋堕胎的年纪就当上一族族长的女孩，玲珑心思岂止七窍？她明白楚悬无意找她的麻烦，便从善如流地将林德交了出去：“大人，需要我回避吗？”

    楚悬稍一琢磨，有爱希莉娅这一个地头蛇，他在神弃之地的活动会方便很多，于是大手一挥：“留下无妨”。

    爱希莉娅命令霍霍放开林德。林德一拍尾巴就要逃，楚悬向他身下的沙地开了一枪，爆炸的冲击波掀起一蓬泥沙，也把林德掀翻在地。

    “别急着走嘛，”楚悬拽着林德的头发把他拖了回来：“打听件事儿，你有没有看到一条塞壬？深蓝色头发，金黄色眼睛，长得贼帅？”

    “没有，没有！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楚悬带着笑意的眼睛陡然一冷，膝盖顶上林德的胸口，将枪管捅进了他的嘴里。

    “唔……唔！”又粗又硬的枪管在他的唇齿间搅动，林德瞪着惊恐的眼睛，发出含糊不清的求饶。

    卧槽要不要这么暴力？这里还有小孩子呢！

    烛天想捂住爱希莉娅的眼睛，却发现爱希莉娅一脸兴奋地看着楚悬虐/囚，水蓝色的眼睛闪闪发光。

    “说谎是不对的，”楚悬拍拍身下那人鱼漂亮的脸蛋，把枪管抽出来：“你要不要重新组织下语言？”

    “放开我……呼，我说，我说……我见过那条塞壬！他说，要找这里的主事者，我就带他去见了使徒大人……”

    “然后呢？”

    “然后我就不知道了……”

    话还没说完，楚悬一枪托砸在了他的半边脸上。林德惨叫一声，喷出一口血和几颗碎牙。

    “我不是说过——不要说谎吗？”

    “这是真的！使徒大人的事，我这个做下人的怎么可能知道！”

    楚悬挠挠头盔，很无奈地从他身上站起来。林德心里一喜，以为逃过一劫，没想到随之而来的是下腹处的剧痛。

    楚悬收起狙击步枪：“爱希莉娅，霍霍是雄性吧？”

    “有何吩咐？”

    楚悬的嘴角朝躺在地上的林德努了努：

    “干他。”

    “乐意效劳！”爱希莉娅笑容明艳，甜甜的声音里透着愉快。她心念一动，丑陋的半兽人鱼便如狼似虎般扑了上去。

    烛天的脸白了。

    “不……不可以这样……”眼泪从林德的眼角流下，落在沙地上变成了晶莹剔透的珍珠。配合着他那张漂亮的脸蛋真可谓“我见犹怜”。可惜，在场唯一一个同情他的人，还是最没话语权的那个。

    有节奏的惨叫声响了起来。楚悬和爱希莉娅冷冷地站在旁边，围观着这一幕可笑又可怜的人间惨剧。

    烛天早就退后躲了起来，听着林德的惨叫，他全身发抖。

    楚悬现在的状态不正常，绝对不正常！他心狠手辣不错，但他做事总是以目标为中心，绝不以感情用事，绝不做多余的事，用如此残忍变态的方式林德，对于他来说完全没有必要！林德又不是什么宁死不屈的英雄，他只是个趋炎附势的小人，只要稍微施加点心理暗示，他就会把知道的一切全招出来。就算是烛天也有逼他开口的方法，何况是有过特工工作经验的楚悬！

    楚悬他到底怎么了？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暴戾了？

    半兽人鱼臃肿庞大的身躯在林德身上耸动。第一次，第二次，林德哭着喊着求饶。第三次的时候，就变成了恶毒的怨骂。第六次第七次，他连咒骂的力气也没了，只剩下低低的呜咽。

    到最后，林德动不了了，任凭上面那只野兽的活塞运动带动他全身抽搐。他的双眼只剩空洞，如果不是还有呼吸，与一具尸体没有任何区别。

    “还活着吗？”楚悬斌退踹踹他的脑袋。

    “你……和那条塞壬……是什么关系？”林德气若游丝的声音只有楚悬能听到。

    楚悬不带任何迟疑地张口就来：“我是他爸爸。”

    当然，林德是不会相信这种鬼话的，他扯出一个无比艰难的讥笑：“你以为……我会那么好心，带他去见使徒吗？要不是看在他，是个稀罕的玩物，我才懒得管他……”

    “你说什么！”楚悬的瞳孔缩得只有针尖那么大，把林德从沙子里拽起来。

    “后来，使徒玩腻了，让我把他献给奥尼尔……就像那些死鱼，死虾……我揍了他一顿，然后，扔下去了……”

    “去深渊下找他吧，陆地人……”

    林德扬起头颅，笑容狰狞如恶鬼。

    楚悬一把将他摁进沙地里。

    林德正在激怒楚悬。他根本没打算活着离开这里。

    他一心求死。

    林德被从后面提了起来，他还没从窒息中喘过气，就给一把按到巨石上，楚悬覆盖着装甲的膝盖狠狠朝他胃部顶了上去。然后是肘部关节，手指，尾巴，生殖器……

    钢铁与肌肉，骨骼碰撞的声音不绝于耳，一连串暴风骤雨般的打击极有视觉冲击力。楚悬很专业，他击打的部位总是能造成最大的痛苦，又不会造成很严重的伤害。

    林德已经没有力气惨叫了，只有不时发出闷哼证明他还清醒着。

    爱希莉娅看得兴致勃勃。她和清朝在菜市口高高兴兴看砍头的愚昧百姓没什么区别。

    烛天的牙关在打颤。

    楚悬的行为已经与拷打，刑讯无关了，他纯粹在泄愤。

    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手上却做着令人发指的事，这样的楚悬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恐怖。不熟悉的人会认为他很冷静。但烛天看得到，他的眼睛已经被疯狂染上嗜血的猩红。

    诚然，林德不是什么值得同情的人，他贪婪，卑鄙，为虎作伥，但他把不至于无缘无故经受折磨！他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讨好使徒，使徒才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楚悬不会不清楚这些。只是，他把这段时间以来一直压抑的憋屈，愤怒……还有思念的痛苦，全部发泄到了林德身上。

    林德又一次被砸了出去，这一次，烛天不打算沉默了，他站出来拦在了楚悬与林德之间。

    “够了，楚悬，你冷静点！”

    阻止楚悬无异于安抚一头暴怒的狮子，烛天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那一瞬间，他看到了爱希莉娅失望的脸，也看到了楚悬落在刀柄上的手。

    幸好，最糟的事没有发生。

    楚悬放在刀柄上的手缓缓垂落。他走了过来，拍拍烛天的肩膀。

    他走到弹坑中心，伫立在在白沙与蓝海之间，扬起头颅，右手垂落，左手捂住眼睛。

    仿佛正经历着一场淋漓暴雨的冲刷。



同室相戈
    “烛天，你去杀了他吧。”

    “我？凭什么是我？”烛天指着自己的鼻子。

    “你不去，难道还让你家妹子去？”

    楚悬回来的时候，又变成了原来那个张扬桀骜的楚悬，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一场幻象：

    “我猜得不错的话，你把林德带到这里来，本来就有推锅给陆地人的意思，对吧？爱希莉娅小朋友。若是‘陆地人’不在为最好；若是在的话，你也可以引诱他杀了林德然后再自杀。不管怎样，林德都会死在这里。”

    爱希莉娅应得极干脆：“是的，不过您大大出乎了我的意料。”

    因为楚悬的出现，事情往不可控的方向狂飙猛进，但对于爱希莉娅来说，只要林德死了就行。只要林德一死，进入圣所的名额就不会被他一手掌控，她也有成为下一个侍者的机会。

    烛天被逼着去结果林德了，烛天不在的空档，楚悬似笑非笑地回望爱希莉娅：“特纳是你们的人吧？”

    ——————————————

    烛天去看林德的时候，他已经断气了。尸体双目圆瞪，竟像是给活活气死的。烛天不忍看他曝尸荒野，于是草草掩埋了一下。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侍者，最终成为了沙砾之下无数骨骸的一部分。

    他回来的时候，楚悬正在对爱希莉娅交代些什么。

    “烛天你来啦，我们一起回去吧！”看到回来的烛天，爱希莉娅高高兴兴地挽过他的手，一双兴奋的水蓝色眼眸明艳动人，和楚悬拷问林德时一模一样。

    现在的爱希莉娅和初见时没有任何变化，一样巧笑倩兮，一样顾盼生姿。可烛天已经很难产生当初的爱慕之情了，他感受到了恐惧。

    “再不回去，可要错过好戏了。”楚悬也笑着说。

    血腥而疯狂的夜晚过去，世界照常运转，太阳照常从海平面上升起，晨曦划破深蓝的海水，给深渊之畔的废墟带来微薄的光亮。

    距离祭典开始，已不足一天。

    烛天感觉身体无比疲倦，不只是缺乏睡眠的劳累，还有精神上的疲劳。这个夜晚经历的事情实在太多了，整晚他都处于神经紧绷的状态，现在突然松懈下来，困顿和倦意一起袭上心头。

    爱希莉娅拉着他的手，嘴里哼着愉快的小调。少女鬓发的幽香萦绕在鼻尖，可烛天再也找不回当初的悸动。如果有的选，他宁愿一个人安静一下。

    他怎么就这么倒霉！这辈子就喜欢上了两个女孩，结果一个是居心叵测的怪物，一个是城府极深的野心家。

    说实话，烛天有时候真的挺羡慕米拉克的。他明知道阿雅是个随心所欲改换容貌的怪物，却还敢与她相拥而眠；他明知道楚悬背后站着个只手遮天的庞然大物，却还敢与他托付性命……也许米拉克有直面灾难性后果的力量？也许他明知道危险还要饮鸩止渴？又也许他单纯是心大……谁知道呢？也许米拉克不在乎，可烛天很在乎！他希望他的直率也能收获别人的坦诚相待，他不想和最亲近的人也要相互猜忌，勾心斗角。

    没来由的，烛天的脑海里浮现出凯伊丝的脸。那张脸算不上美丽，但是足够真实。

    神游之间，烛天已经到了废墟脚下。还没踏入房屋和街道，一股浓郁的血腥味涌入鼻腔，直冲脑门。

    烛天隐隐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他没精神去想倒霉的是谁，心里就一个念头——

    不会吧，还来？

    爱希莉娅的提示很适时地飘了过来：“烛天，你记住，你现在是锦鳞的人鱼。”

    “我没有加入你们！”烛天条件反射般地抬杠。

    “但你也没有加入长尾的蛮子，不是吗？”

    爱希莉娅刻意压低的嗓音有一种不可辩驳的威严。烛天很快就明白了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不过——他宁愿什么都不知道。

    “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

    从居民楼废墟的拐角后跌跌撞撞地逃出一条长尾的人鱼，她怀里抱着孩子，身上有几道触目惊心的裂口正往外喷涌着血水。她看到爱希莉娅像看到鬼似的，转身就逃。就在她停顿的一霎那，不知被什么东西拽着尾巴，拖进了残墙后的阴影里消失了。

    她怀里抱的孩子也滚落在地。烛天定睛一看，是一个破破烂烂的洋娃娃。

    一声惨叫以后，哭喊声戛然而止。

    那个女人他认识，是那个把洋娃娃当成自己孩子的长尾人鱼！

    烛天脑袋里一阵气血上涌，他追到墙后面，正好目睹几条丑陋不堪的半兽人鱼趴在那位可怜母亲的尸体上。

    几只野兽咆哮着试图向烛天扑过来。而爱希莉娅出现后，它们低吼了几声，又朝另一条逃窜至此的人鱼扑了过去。

    这样的惨剧，在神弃之地随处上演着。

    烛天和爱希莉娅游到主干道上，耳旁响彻嘶吼和惨叫，人鱼的鲜血凝结成漂浮不散的红雾，笼罩着废墟的断壁残垣，被神抛弃的孤城沦为了恶鬼横行的修罗地狱。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半兽人鱼仿佛一群脱笼的凶兽，飓风般席卷过废墟的街巷，疯狂地猎杀它们看到的一切长尾人鱼。不断有长尾人鱼从窗框里，楼道间，倒塌的混凝土砖下钻出来，没逃几步，就会被同时被几条的半兽人鱼围追堵截上，他们引以为傲的强壮尾巴在群蜂过境般的野兽面前就成了一个笑话。

    烛天一愣，转头就往长尾人鱼住的地方赶。

    待他游到楼顶，迎接他的是浓郁得化不开的血雾。上下垂直贯通的居民楼里尸骸遍地，残肢到处乱漂，几条瘦小的半兽人鱼正在搬运这些尸体。

    而母婴室里的惨状，让烛天直接吐了出来。那些野兽，没有任何怜悯之心的野兽，连肚子里的胎儿都没有放过。

    无人生还。

    这是一场屠杀。

    这是一场人为的屠杀！

    没有锦鳞人鱼的控制，这些半兽人鱼根本不会对同类痛下杀手！

    锦鳞族为了凑够进入圣地的门票，把自己的同类变成了祭品。

    凯妮丝的狩猎队带走了长尾族里大部分的青壮年，剩下的老弱妇孺在半兽人鱼的围攻下是那样不堪一击。那些即将被撕开脖子的长尾人鱼，向有过一面之缘的烛天伸出了求救的手。烛天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脸色惨白。他能救下一条，两条，却无法阻止大屠杀的蔓延，连他自己也会沦为半兽人鱼群起而攻的对象。

    为了这些只有一面之缘，还没给他留下什么好回忆的长尾人鱼，搭上自己的性命，值得吗？

    他站在街道的中心，因为爱希莉娅的存在，他的位置成了战场中心唯一的安全孤岛，惨叫声和咆哮声响彻耳畔，烛天就好像听不见，他脑袋里的轰鸣盖住了外界的喧嚣。

    “不……为什么会这样？”

    他从来没有把楚悬的提议告诉任何一条锦鳞人鱼，就连爱希莉娅也没有！

    一条酒红色鳞片的锦鳞人鱼经过爱希莉娅身旁，她正控制着手下的半兽人鱼屠杀进行。她向爱希莉娅行了个礼，用不屑的目光打量着烛天：“首领，这个是？”

    “新成员……比起这个，让威瑟停止狩猎祭品吧。现在就算凯伊丝他们满载而归，也无力回天了。”

    那条人鱼明显愣了一下：“首领，您怎么会知道……”

    爱希莉娅不回答，而是笑盈盈地望着她。

    在愚昧落后的地方，装神弄鬼往往比昭告天下更加有效，无需爱希莉娅多言，酒红鳞片的人鱼已经脑补好了一切，连忙告退。爱希莉娅拉了把发愣的烛天：“我们走吧。”

    烛天躲开她的手，后退一步：“楚悬都告诉你了？”

    爱希莉娅没有正面回答他：“楚悬……这是那位陆地人的名字吗？”

    “爱希莉娅，你是知道原因的吧——为什么锦鳞族会对同类举起屠刀，为什么他们会知道楚悬的提议！”

    烛天又退后几步，与爱希莉娅相对而立。

    爱希莉娅认真起来，不由得重新审视烛天。很难想象，这个厉声质问她的男孩，在两天以前，还被她的花言巧语耍得团团转。

    这两天的经历让他成长了吗？还是血淋淋的真实让他改变了？

    “跟我来，你马上就会知道的。”爱希莉娅说。



叛徒
    为了生存，锦鳞也过着群居生活。但他们不像长尾那样所有人鱼杂居在一栋大楼里亲密无间，至少，他们每条人鱼都有一间独立的公寓，各过各的生活，不相打扰。这些公寓挨得很近，多亏了锦鳞人鱼的人数少，即使这么住也没有占据很大的地方，不管是商议还是集合族人都很方便。

    大部分锦鳞人鱼进入了圣所，还有一部分在外面炮制大屠杀，留在住地的所剩无几。烛天到时只看到了两条人鱼，一条他很眼熟，是在刚进入废墟时看到的翡翠色鳞片的男性人鱼，而另一条，则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特纳。

    烛天似乎明白了。

    爱希莉娅先和男性人鱼打了个招呼，又过去友好地拍了拍特纳的肩膀：“你做得很好，锦鳞族不会忘记你做出的贡献。”

    特纳则是受宠若惊地慌忙行礼，满脸堆笑：“尊敬的首领大人，这是我应该的！”

    当他看到爱希莉娅后面的烛天时，谄媚的笑容凝固了。

    烛天的怒火中烧，不由分说上来狠狠一拳揍在他脸上，将特纳揍飞出去：

    这个混蛋，他早就认识爱希莉娅，他早就和锦鳞有勾结！我明明那么相信他，他却告了密，把猎杀同类当祭品的提议告诉了锦鳞！

    这个！

    特纳的脸颊立刻肿起一大块，他呜呜咽咽地捂着脸：“首领大人，威瑟大人，救我……”

    爱希莉娅叉着手，不为所动。

    “我为锦鳞立过功，我为部落流过血！您不可以这样……”

    “我知道”，爱希莉娅睥睨着他，一举一动尽显女王风范：“为了感谢你的功劳，我们会按照约定，接纳你成为锦鳞的一员……但是，就我个人而言，我不喜欢。”

    烛天拽着特纳身上裹的破布将他拎起来，恶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你，为什么，这样做！”

    “那群长尾的蛮子，就是些低劣的下等人，死了就死了，有什么好问为什么的！”

    “他们是你的同胞，是你的亲人！”

    “亲人？”特纳吐出一口血：“我本来就是锦鳞，我身上长尾族的低贱血脉就是个错误！我没做错，我是在帮自己的同胞！”

    “我管你高低贵贱！因为你的告密，长尾族的人鱼都会死。那不是几百只小鱼小虾，而是几百个鲜活的生命！难道你一点同情之心都没有吗？”

    特纳冷笑：“朋友，你可别忘了，这个主意可不是我想出来的，而是你告诉我的！你的同情心呢？你想出这个主意的时候，难道不知道很多人鱼都会因此而死吗？”

    烛天愣住了，手上一僵，特纳挣脱他从地上爬了起来：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凯伊丝听了你的会怎样？那时候死的将会是我们！”

    “——游戏规则就是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烛天恐惧地发现特纳说的是对的。自己没有理由惩罚他。

    “……可是，可是你背叛了长尾族！这……这是不对的！”

    “别逗了！长尾族那群蛮子有什么好？在长尾族，我一辈子都进不了圣所，一辈子都要受瘟疫的折磨……但锦鳞族不一样！所有人鱼都能进圣所，我本来就是锦鳞族，我为什么要受那些苦？你不是也一样加入锦鳞了吗，凭什么指责我！”

    烛天哑口无言，这时候，一直站在旁边看戏的威瑟发话了：“爱希莉娅，这是我们的新成员？”

    “有问题吗？”

    “你可没经过我们议事会同意。”

    “我的扈从，不行吗？”

    “当然，可以。”威瑟一挑眉毛：“那就管好你的人，别让他出来乱吠。”

    威瑟带着特纳离开了。烛天气不过，想追上去理论两句，被爱希莉娅拖走了：

    “算了烛天，威瑟已经同意停止狩猎长尾族了，让他逞点口舌之快，没什么大不了的。”

    “你是首领！他这样冒犯你，你不生气吗？”

    “他是上一届的首领，连续外留了三年，在议事会也很有威望。我一个新人，惹不起呀。”

    爱希莉娅俏皮地吐了吐舌头，露出狡黠的微笑。这个表情似乎意味着——有人要倒霉了。

    “烛天，你今天就留在锦鳞吧，住我那儿，随便找个窝住都行。”

    这是什么？同居邀请！烛天瞬间有点血压上升，不过他马上反应过来自己想岔了——

    “你猜凯伊丝回来看见这个情况，她会怎么想？”

    ……

    作为狩猎长尾行动的发起人，威瑟虽然下令停止狩猎，可是当他的命令传达到活跃在废墟中的每一条锦鳞人鱼时，已经是很久以后了。

    幸存的长尾人鱼已经所剩无几。只有凯伊丝的狩猎队和一些逃往外海的躲过一劫。

    晚些时分，烛天听说凯伊斯的狩猎队回来了。整支队伍伤亡惨重，只回来了一小半人，余下的也个个带伤。又经历了“失控的半兽人鱼”的误伤，活着回家的所剩无几。

    因为减员严重，他们没能带回多少猎物。至少，绝对威胁不到锦鳞族进入圣所的名额。

    听到这个消息，烛天很纠结。而爱希莉娅捧着脸，饶有兴致地盯着他。

    凯伊丝回来，看到自己的亲人全死了，包括他的父亲，都变成了锦鳞族献给奥尼尔的祭品，她会怎么想呢？她该会有多痛苦，多绝望？

    没有人会告诉她是特纳告的密，她只会以为是烛天将提议又告诉给了锦鳞。何况现在烛天也“叛逃”入了锦鳞，更加加重了他的嫌疑，烛天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凯伊丝对烛天的仇恨，不逊于杀父之仇，灭族之恨。

    而她之前一直把烛天当做自己人，当作可以交心的朋友，甚至把长尾族的秘密也告诉了烛天。亡族灭种再加上自己人的背叛，该是有多痛苦，多绝望？

    让人鱼保持理智，永远是最大的奢望。何况是在绝望之下的人鱼。

    为生命安全着想，烛天没胆量回去探望凯伊斯。他还是当作自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为好。

    这个晚上烛天是在爱希莉娅家里过的。倒不是因为想和美少女同处一室，而是他不敢一个人。每当他一个人站在黑暗狭小的房间里，总感觉身后有无数双眼睛，无数双怨毒，绝望的眼睛正在凝视着他。

    如果不是他多嘴，和特纳聊起了楚悬的提议，长尾族的人鱼本来是不会死的。

    他指责特纳背叛了族人，可他又何尝没有背叛信任自己的人？

    开始害怕黑暗的烛天，选择与他人抱团取暖冲淡恐惧，于是他敲开了爱希莉娅家的门。

    他和爱希莉娅聊了大半个晚上，主要是说他在那说，说遨游四海的见闻和陆地上的事。人鱼少女的赞叹和惊讶的眼睛能暂时冲淡他所受的良心煎熬。

    另一件耐人寻味的事就是，烛天的通讯器一直静静悄悄。烛天确信双方的通讯一直处于畅通状态，可楚悬那边安静得好像死了一样。

    闲聊的过程中，爱希莉娅也问起过楚悬的事：

    “你和那个陆地人是怎么认识？”

    烛天心说因为他是我过去的姐夫的男朋友，可是这神奇的关系他该怎么表达？

    “他在找一条塞壬？”

    “是啊。”

    “那条塞壬，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人吗？”

    “应该吧……”

    “他们是恋人？”

    不得不说女人的直觉有时候出奇的准。烛天思考了好一会儿：“我觉得，应该不是……他们很有默契，但没有到恋人的程度，如果不是他的那张脸，他们应该会成为很好的兄弟，甚至搭档……”

    爱希莉娅也撑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那张脸……我觉得不算漂亮，就算是林德都比他强。塞壬看中的应该是他的人类身份，只有‘人类’才配得上他——就像你说的，和公主在一起的不是王子而是魔王。”

    该怎么和她解释不是漂不漂亮的问题呢？烛天冥思苦想不得果，最后闭嘴默认。



坠入深渊
    第二日，当太阳升到最高点的时候，祭典如期举行。

    人鱼们扛着各种各样的祭品，如同一道洪流汇入铁丝网后的导弹发射场。有五彩斑斓鳞片的锦鳞人鱼光鲜亮丽，由扛着猎物奴隶们簇拥着，就像一群高高在上的贵族。烛天混在他们中间，鼻腔里充斥着鱼腥和尸体的腐臭。

    在烛天后面，十几个奴隶扛着一个巨大的集装箱，锈成铁红色的集装箱上盖着一层破布。所有人鱼都知道集装箱里装着什么，做这些遮掩只是为了给长尾留一层最后的遮羞布，不让他们当场崩溃罢了。

    长尾的人数很所剩无几，而且个个带伤，背负着沉重的猎物压弯了他们的脊背，只能迟缓地在人流中爬行。

    烛天伸长了脖子，想在长尾的队伍里找到凯伊丝的影子。

    人流在导弹发射场上汇成水洼，锦鳞和长尾的队伍泾渭分明。烛天终于找到了凯伊丝。凯伊丝好像一夜之间消瘦了很多，断了条胳膊，脸上有伤，形容憔悴，与另两个族人合伙扛着条虎鲸。

    那条虎鲸被什么动物咬掉了一大块儿，露出了内脏。可以想象，把猎物带回来的路程绝对不轻松。

    察觉到他的视线，凯伊丝看过来。

    糟了！被她发现了！

    烛天正要别过头去，却见凯伊丝的嘴唇动了。她露出了一个凄凉的微笑，似乎在说：

    “没关系。”

    烛天以为自己看错了，赶紧揉了揉眼睛。再去看时，凯伊丝已经淹没在了人潮里。

    烛天突然有点想哭。

    祭典开始，柯莉黛尔率领圣所里的人鱼粉墨登场——两族的人鱼自动分成泾渭分明的两片。锦鳞那边的人鱼一个个容貌轶丽，鳞甲耀日光煞是好看；而长尾族全是妇女孩子，闹哄哄地挤作一团。想到和能和丈夫孩子们团聚，长尾族女人们一开始还笑笑闹闹。当她们看到族人时，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柯莉黛尔开始统计祭品。人鱼们排着队依次上来，就像为蚁后搜集粮食的工蚁一般把祭品堆在悬崖边。在这个过程中发生了一件不得不提的小插曲。当长尾人鱼的尸体从集装箱里倾泻出来，滚得满地都是，圣所出来的妇人们在尸堆中看到了自己的丈夫孩子，顿时失去了理智，哭着骂着扑向锦鳞的人鱼。这时候柯莉黛尔爆发出一阵尖啸，疯狂的女人们捂住耳朵倒在地上，身子缩成一只只大龙虾。柯莉黛尔直截以强悍的实力强行镇压了一场流血冲突。

    烛天的看着这一切，脑袋像是装了一个乱哄哄的火车站，不停有想法驶入驶出——如果他能更聪明一点，更有经验一点，提前预料到一切，或者像楚悬那样，有压倒一切的力量……故事又会怎样发展呢？还会落个自相残杀流血漂橹的结局吗？

    如果他一开始就让利维坦绕着废墟走，也许一切都不会发生了吧？

    他呆呆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面发生的事毫无知觉，直到爱希莉娅压着他的头把他摁到地上。

    爱希莉娅的力气并不大，但烛天处于神游的状态，一下就给按得匍匐在地上，脑袋埋到了沙子里。

    “你……”

    跪地声响成了一片，所有的人鱼像田野里的麦子般倒伏下去。

    “别动，使徒到了。”

    使徒！

    那个骗子终于出现了！

    按捺不住好奇心的烛天偷偷抬起头，果然看到一个白影从覆盖水泥的深坑里飘然而出。当他看清那人的模样时，惊得差点叫出声来——

    那个人没有脸！

    不仅仅是没有脸，他的全身都笼罩在一片模糊中，仿佛与现实世界隔着一层毛玻璃。仅能看出那是个高大的男人，没有尾巴，在水中漂浮的下摆既像水母的触手，又像教士的袍子。

    烛天感觉自己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要炸了。他一直以为，所谓的“使徒”就是一个欺世盗名的神棍，没想到竟然真有古怪！

    “烛天，烛天？”爱希莉娅拉住他发抖的手：“冷静！”

    简直是白日见鬼了，哪还能冷静得了！得把他看到的告诉楚悬！

    烛天不安地扭动着身体，爱希莉娅在他手背上掐了一把：“你想被使徒发现吗！”

    仿佛打上高度马赛克的“使徒”，用纯正的亚特兰蒂斯语咏唱起祭典的颂歌。他的声音圣洁空灵，天然有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让人很自然地觉得——这就是神使该有的声音，就连烛天也渐渐平静下来。

    “不对，这太不正常了！”烛天发现他竟然很快接受了“神使不可视”这种荒谬认知。沐浴在颂歌里，他甚至产生不了恐惧或者惊讶的念头。

    这位使徒，到底是何方神圣？

    林德不在了，使徒和柯莉黛尔却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仿佛一开始就只有一位侍者，一切照常。柯莉黛尔递上了计数的石板，她什么也没说，使徒什么也没问，底下匍匐的人鱼更不敢发出任何声响，祭典就在这样诡异的安静中继续。

    终于，使徒微微含首。

    于是柯莉黛尔向台下公布了最后的宣判：“感谢诸位追随者不计代价的奉献，你们的牺牲与虔诚都将换来主的青睐，主的光辉终有一日重新照拂在这片神弃的大地上……”

    “根据奉献祭品的情况，今年进入圣所的有52条锦鳞，4条长尾……”

    这个数目已经远远超过锦鳞人鱼的人数了。烛天能感受到身旁躁动的喜悦。

    这种喜悦没持续多久就被打断了，谁都没有注意到，有个不速之客出现在了鱼群之后。

    “那边那坨马赛克，问你件事儿。”

    那人全身覆盖着奇怪的白色铠甲，头上罩着全封闭的头盔。当人鱼们发现他的下半身并非鱼尾时，恐惧像水面上的涟漪般扩散开来。

    楚悬从锦鳞与长尾之间通道走向使徒，人鱼像红海的海水般为他开出一条宽阔的道路。

    “嘿，你知道我家那条塞壬去哪儿了吗？”

    模糊的白色人影静默地矗立，如同亘古的冰川，覆盖他全身的浓雾渐渐消散，楚悬的瞳孔中倒映出一张俊美如古希腊雕塑的脸庞，金黄色的瞳孔璀璨如天边的晨星。

    他静静地凝视着楚悬。

    楚悬的脚步渐渐加快，然后变成了奔跑，似乎要不顾一切地抵达那人身边。

    “小米，我……”

    “……你怎么会变成这样？”话到嘴边改了口，他想说的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是奥尼尔之眼……”塞壬的眉眼之间闪过痛苦之色，他向楚悬伸出手：“楚，帮帮我……”

    烛天一脸懵逼地看着原本飞扬跋扈的楚悬突然像给雷劈似的满面羞赧目光如水扑向马赛克笼罩的使徒。

    他在叫谁？小米？

    这是个什么情况？难道楚悬把使徒当成米拉克了？难道在他眼中，使徒是米拉克的模样？

    该死，这个阴险的马赛克，人类上当了！

    没等烛天扯开喉咙大喊，奴隶霍霍一个飞扑，把烛天压到了肚子下面。

    “唔……你放开我……我要去救人类！”

    眼看楚悬正要搭上“米拉克”的手，他的另一只手闪电般雷光出鞘，一道刀光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横扫而过，划向“米拉克”的脖子。

    眨眼之间，“米拉克”好像一只水母般飘然而起，轻巧地避过楚悬凌厉的突袭，落地时又变成了云山雾绕的“使徒”。

    “都2050年了，你们这些窥探意识的反派还在玩这一套，你不觉得你脑子里缺点什么吗？变成小米算什么？有种变吉赛尔邦辰我让我爽一把啊！”

    楚悬挥刀指向使徒的头颅：“我再问一遍，我的小米在哪？”

    使徒伸出一只手，缓缓指向地下：

    “他已经沉入吾主的怀抱。”

    这和陆地人说回归上帝的怀抱一个意思。

    “很好……”楚悬不怒反笑，拎着刀，一步步走向使徒。

    使徒伫立在那，仿佛一座亘古不变的冰山。他用圣洁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发出了一道简短的命令：

    “取藐神之人，予侍者之位”。

    爱希莉娅想要侍者的位置不错，但她也得有命拿，与楚悬作对无异于送死。而凯伊丝更是知道陆地人的恐怖。于是爱希莉娅连同她身边的一干人没有动，凯伊丝也约束着他的族人们没有出手，只有成百上千的奴隶一窝蜂地冲上来。

    面对蜂拥而至的千军万马，楚悬风轻云淡地向柯莉黛尔提出一个问题：“一个陆地人，能换多少个名额？”

    没人回答他。

    当然这早有预料，不过想来这个数字不会太小。

    楚悬笑了，他走向凯伊丝，不顾她惊恐万分的目光，抓住她的手，握了一下自己的手腕：“瞧，你们抓到我了，我现在是你们的猎物了！”

    他又凑到凯伊丝耳边，低语说：“这是烛天还你们的。”

    凯伊丝惊恐地瞪大了眼睛：“你要当……献给奥尼尔的祭品？你会再也回不来的！”

    楚悬拍了拍她的脸颊：“啊……我知道，我知道啊……”

    烛天就算再迟钝，也知道楚悬要做什么了——

    不能这样！这不就正好遂了使徒的意了吗！他就是要杀你，就是要将你投入海沟做奥尼尔的祭品！海沟内充斥着暗流和漩涡，海沟之下被传为奥尼尔所在的神国，也许下去就再也回不来了，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得想办法联系上他……对了，通讯器，通讯器还在！”

    趁着所有人鱼的注意力在别处，烛天打开通讯器连着“喂”了几声，眼睛死死地盯着楚悬。

    要听到……你一定要听到啊！

    楚悬听到了。他带着笑意的眼睛与烛天相汇，嘴唇动了动。

    似乎在说：“隐藏好自己。”

    他朝使徒比了两个中指，嘴角的狞笑一直裂到耳根，脚下一蹬，跃下悬崖。

    “我们会再见的。”

    排山倒海的丑陋野兽一拥而上，淹没了他方才踏脚的位置。



破茧
    坠入深渊是什么感觉？

    如果就这个问题问现在的楚悬，他会说——没感觉。

    过去他有深海恐惧症，但是现在他不会再害怕了。他知道深渊之下等待他的是什么。

    “小米，等我。”

    海沟中的暗流就像大峡谷里的强风，从不同的方向咬住他的四肢，似乎要从他身体上撕扯下来。楚悬贴着崖壁小心翼翼地下坠，抵御狂暴的水流。在没有岩石凸起的地方，就反向喷射出气流减缓下降的速度，以防骤然增强的水压对机体造成损伤。

    楚悬就好像暴风雨中的一片风帆，被乱流抛来，扯去，甩向意想不到的地方。战术面板的压力指数狂飙到红色区域，耳麦里传来立即上升的警报，碰撞指示器和平衡仪也响个不停，红色的警示灯映照得头盔内一片猩红……但楚悬完全不在乎。他关闭了所有指示灯，只保留一盏头灯，在绝对黑暗的深渊跌跌撞撞地下沉。就像一颗渺小的陨石，坠入黑暗的怀抱。

    深海与天空类似，就像穿过狂风暴雨的对流层越入平流层，跨过暗流区，水流渐渐平缓。楚悬抽出匕首插进岩石间的缝隙稍作喘息，从黑暗中突然飘出一点幽蓝色的星光，就像一只小幽灵，环绕在楚悬的头灯旁。

    楚悬伸手去摘，那颗幽蓝色的星星却像受了惊吓般从他手中倏尔远逝。仔细一看，原来是一条全身缀满蓝色荧光点的乌贼。幽蓝色的星光在楚悬身边接连点亮，下沉，再下沉，越来越密集的星光向高处流淌，宛如一道流向海面的银河，让人如同坠入外层深空。

    可惜楚悬这厮可没有什么欣赏美的概念，他就一个念头——小米肯定饿不死。

    栖息在海沟的浮游生物体内含有蓝色的荧光物质，其他捕食者以浮游生物为食，荧光物质就在更高级掠食者体内富集。海沟的环境具有封闭性，久而久之，在这片暗无天日之地，形成了一个独特的荧光生物圈。

    深海生物的趋光性吸引着无数的星光在楚悬身边汇聚，汇成一股庞大的荧光流，环绕着楚悬的身躯，同他一起下坠，直到深渊尽头。

    在到达战术外骨骼装甲的抗压极限前，楚悬抵达海沟底部。这里并不是荒芜的世界，海床上栖息着无数细小的荧光生物，漫山遍野，仿佛开满奇异花朵的原野，又仿佛星屑碎地。

    在这片荧光的原野之间，楚悬发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东西。

    那是一个茧？还是一棵树？

    总之是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在幽蓝色的海床上，静悄悄地悬停着一颗散发出柔和白光的“茧”。茧的下方连接着错综复杂的管道。管道的另一端连接在海床上，在海床上铺开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就好像盘根错节的树木根系。

    楚悬屏住了呼吸，他从空中缓缓靠近那颗巨大的茧。那颗茧由无数细小的白色管道包绕而成，管道里似有蓝色的光点在流淌。管道延伸而下，就变成了海床上盘根错节的网络。管道网络上的白光暗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殷红的血色。盘跟错节的网络下层层叠叠的尸骸：有大型的鱼类，鲸和海豚，还有很大一部分是人鱼的残骸。在巨大的水压下，所有尸体都被挤压成了薄薄的一片。

    海神没有享用人鱼的祭品，所有的尸体都成为了孕育“茧”的温床。网络状的管道就好像树木的根系，抽走了尸体的营养，沿着管道向上输送，供养茧里的东西。

    “咔擦。”

    楚悬听到了什么东西撕裂的声音。

    这个声音很轻，但是在永恒寂静的深渊之下，任何轻微的声音都像黑暗中的灯塔一样明显。

    茧裂开了。

    蝴蝶睁开了金黄色的眼睛。

    在天之涯，地之渊，永恒寂静之所，星光流转之地，时间仿佛在此停滞，两个同样被命运捉弄的灵魂相对而立，共膺这片刻的重逢。

    楚悬无数次设想过重逢时该是怎样一番光景。而真正到了这一刻，没有炽热的告白，没有刀剑相向，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台词……有的只是最简单的寒暄：

    “楚，好久不见。”

    这么多天以来，楚悬也终于展露出会心的笑容：“是啊，好久不见。”

    拼图上缺的一块被填满了。

    沉寂了许久的心脏又一次开始了跳动。

    动力充沛的活塞机拧动了情感的阀门，从未有过的悸动奔淌而出，楚悬听到心里有个声音在呐喊：想和他在一起，想用光速扑到他身边，想拥抱他，想对他说我想你。

    无关肉体，无关情欲，只是思念喷薄而出的冲动。

    原来陷入恋爱状态的人会这么蠢吗？

    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楚悬从空中一跃而下，张开双臂，扑向半个身体还陷在茧里的塞壬。

    快点出来啊，接住我啊，难道想被我笑话一辈子吗？

    ——这样想着，楚悬的嘴角扬起微笑。

    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米拉克背后的茧块猛然撑开，四散的光芒碎屑中，几根狰狞是黑色触手爆裂而出，如灵蛇般朝楚悬包抄夹逼而来。每根触手侧面都生长着一排锋利的三角形倒刺，触手尖端赫然长着骑士枪般粗壮的圆锥形刺枪，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光泽。

    如果说他之前那个蜘蛛腿的造型可以去b级片里当海怪，那么现在的造型完全可以去超级英雄片里当反派boss。

    楚悬没有躲闪，触手缠上了他的四肢和腰，又巧妙地不让任何锋利部分刮蹭到他的身体。这些为嗜血而生的凶器以其外表极不相符的轻柔，顶托住楚悬的下坠，将他拉向米拉克。

    “你很重啊……”米拉克金色的瞳孔中倒映着自天际降临的的楚悬，满眼宠溺。

    楚悬才没管那么多，一个俄罗斯式熊抱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耳边低声耳语。

    虽然这句话给扩音器播放出来以后完全失去了耳语的意义：

    “你能先把顶在我腿中间那根抽走再说话吗！”

    某条塞壬眨了眨眼睛，露出无辜得好像小白兔的眼神，一口纯正的美式英语又正宗了几分：“楚，你要相信我，控制一种全新的器官没那么容易，蜘蛛侠有时候也会撞上摩天大楼……”

    于是楚悬喜笑颜开地又搂紧了一些，还锤了一下他的肩胛骨。

    这是真正的米拉克，没错了。



成蝶
    圆锥形刺枪撕开白色管道织出的网络，发出令人心悸的筋腱崩断声。拖曳着狰狞的黑色触手的塞壬破茧而出，楚悬的手指托着下颌，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头仿佛从中世纪海图的边边角角中游出来的幻想生物：

    “越来越像怪物了。”

    塞壬露出迷死人不偿命的微笑，充满野性的利齿为英俊的脸庞凭添了三分邪气。

    “为了拥有保护你的力量，变成怪物又算得了什么？”

    无形撩汉，最为致命。

    楚悬轻柔的抚摸过那些可以被称作杀器的触手，全然不顾一排排锐利的三角形倒刺：“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了？”

    米拉克叹了口气：“正如你看到的，我跳下了悬崖……但我很快发现，我回不去了。”

    米拉克跳下悬崖以后马上就后悔了。看似风平浪静峡谷遍布隐形的涡流，就好像一个进得去出不来的大漏斗，将一切胆敢闯入深渊的生物抛下崖底。那种天堑般的绝境，如果没有强劲的动力，光凭肉体凡胎根本不可能突破。米拉克尝试了很多次，但每次以被拍落深渊告终。

    “……后来，我想啊，我不能死在这儿，有人还在等我回去……如果我就这么不见了，有人会哭的——对吧，楚。”

    楚悬皮笑肉不笑地捏紧了拳头，太阳穴突突直蹦。

    “你的心意我领了，但就凭你现在这个海怪人设，能不能别见缝插针地说情话？”

    “这都是事实。”米拉克很无辜地一摊手。

    “……请继续你的表演。”

    米拉克耸耸肩膀，现在也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他收起娓娓倾诉的调调，音调渐渐下沉，语气越来越冷：

    “在绝望中，我向上帝祈祷……主啊，请可怜可怜您那迷途的羔羊……我是这么说的，可是我忘了，这里是最深的地狱，是主的光辉也照耀不到的角落。”

    “我猜，你的祷告得到了回应，但并不是你信的那位。”

    “而是奥尼尔。”

    “奥尼尔”这个单词的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米拉克从楚悬面前盘旋而下，触手丛扫过楚悬的脸，让他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是的，奥尼尔之眼……我想着，我要变得更强，要凭自己的力量爬出深渊，然后就出现了一颗茧。你看到那些白色的管道子吗?它们就像肉食植物的根茎，吸收动物尸体的营养，转化为改造我的身体的能量。”

    放眼望去，白色的根须包裹着层层叠叠的尸体，柔和的白色微光与干瘪的尸骸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人鱼们投下海沟的祭品，全部变成了米拉克破茧重生的营养。

    楚悬一时说不出话来。

    “ 这是奥尼尔之眼的力量?"楚悬一直以为奥尼尔之眼的力量最多只能做到小范围的微调，比如阿雅的容貌和鲛人胚胎的大脑。他没想到，只要信念够强，无中生有的东西也能给你制造出来。

    “不止如此。”

    漆黑的触手落在楚悬手心，米拉克示意他看枪头。

    尖锐的圆锥形刺枪黑沉沉的，磨砂质感的表面凹凸不平，没有一丝光泽。

    “这个手感……”楚悬颠了颠，又敲了敲，然后不敢置信地抬起头:“是金属?”

    “准确地说，是骨质与金属的复合体。奥尼尔之眼的力量远远超乎了我的想象，那些白色的管道，在改造我身体的过程中，分解了海床锰铁矿，重新加工成合金，加固长枪的杀伤部分。”

    米拉克抖了抖身后那蓬耀武扬威的触手，顿时发出一阵金铁相击之声。

    “这已经不是现有科学能够解释的了……用生物的方法冶炼金属，这简直就像另一支科学体系！”楚悬头盔后的双眼迸发出不加掩饰的狂热：奥尼尔之眼，究竟是什么？”

    相比起楚悬的狂热，米拉克冷清得像一块冰。他没有正面回答楚悬的问题，而是反问：“你能找到这里，是因为在利维坦的主脑中看到了我的记忆吧？”

    楚悬心说我根本没细看，是跟着伊尔文给的坐标摸过来的。

    “那么，你也发现阿雅的问题了。”

    米拉克提到阿雅的语气比上次多了一些疏离，仿佛在描述一个陌生人。

    “在朝朝暮暮的相处中很难看出她有什么不对，但如果把几十年的时间压缩成三个小时的电影，很容易发现，她不会变老，而且可以随心所欲的改变容貌，简直就像一个……”

    “怪物。”米拉克为他接上了最后那个单词。

    “这么直接的吗？这么说自己的前女友真的好吗！我本来想说魔女来着……”

    “就如你在记忆空间里看到的，我和她来一起过这个地方。当时，这里还没有变成‘神弃之地’，导弹基地还没有坍塌，人鱼们还生活在海沟对岸那个无忧无虑的伊甸园里。”

    “在这里，我们遇到了‘主教’。”

    楚悬举起小手打断他：“等等，主教是谁？”

    “神弃之地的使徒。”

    “那时候的主教和现在很不一样。他对阿雅很热情，你知道的，是那种异乎寻常，让人感到别扭的热情。我记得他对阿雅说了一句：‘我们是一类人’。”

    “我一开始以为这只是他对于阿雅的觊觎，并没有放在心上。后来我想着，这是多么明显的提示！要是我能早一点发现阿雅身上可能存在的奥尼尔之眼该有多好……”

    “……发现朝夕与共的枕边人原来是个怪物，这是你恐惧的原因吗？”

    “恐惧？什么恐惧？”米拉克眨了眨眼睛，呆萌的表情与他巨大恐怖的躯体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萌。

    “你离开利维坦的时候，烛天提到，你的表情很恐惧。”

    “哦，那个是演的。”

    “演的？”楚悬的牙花子咬得咯咯直响：“你知道你有多让人担心吗？”

    “我不表现得特别一点，你会跟来吗？”一大蓬触手在水里晃啊晃，就好像九尾狐甩动他的尾巴：“我没听错吧，你在……担心我？”

    楚悬尴尬地咳了两声，某条人老成精的海狐狸也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赶快正经了起来：“不过，我的确意识到了了一件恐怖的事，这也是我急着离开利维坦的原因……我想证明我的猜想。”

    “也许阿雅根本不是被亚特兰蒂斯人掳走的。”

    “是她主动归顺他们的。”

    楚悬的眉头也拧了起来：“可是，为什么？她为什么会抛下她最爱的人，还有她最亲的人？依附来自深渊最深处的异族？”

    “也许那个时候的阿雅，早就不是原来的她了。”米拉克仰天叹息：“我早该想到的，奥尼尔之言改造的不仅仅是她的容貌。她仰慕我，所以她会学我的一切，包括身体修复能力，歌喉……还有智力。鲛人这个物种就算是经过变异，智力也不会很高，但是有了奥尼尔之眼，就意味着，她的智力可以无限成长下去……”

    楚悬想到了演化式人工智能。今天，AI棋手可以与人类冠军杀个旗鼓相当，也许明天，人类就连拍马也赶不上AI的高度了。

    “智力一直发展下去，总有一天，理智，求知欲和野心会压倒爱情。她不能从你这儿学到更多知识，获得更大成就了，就会另觅高枝。”

    米拉克苦笑：“到最后那段时间，也许她已经成为一种更高级的生命形式了吧，和我在一起，真是委屈她了。”

    这话听得楚悬心里挺不是滋味，他拥住塞壬的肩膀，用这种方式支持他：“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不是你没有保护好她，是她背叛了你，你没有任何错，你不需要用这么多年来赎罪……你为了寻找她所做的一切努力，完全没有意义。既然她是主动离开了你和烛天，那么她根本不会再度出现。”

    他本以为米拉克的情绪会很低落，没想到，对方的语气甚是轻快：“所以我找的不是她，是真相。”

    “我已经有你了，不是吗？”



这里曾经是亚特兰蒂斯
    “说到底这只是你的猜想，而且是属于最坏的那种猜想，你有什么证据吗？”

    “所以我要去找主教。”

    “哦？”

    “百慕大是阿雅提议去的，而去百慕大之前，这里是我们的最后一站。一定是有了什么契机才让她产生了去百慕大的想法，而想来想去，最可疑的就是那位装神弄鬼的主教了。”

    “我并不是24小时都在她身边，我外出的时候，也许阿雅和主教达成了什么私底下的协议。”

    “听起来你绿了。”楚悬无良吐槽。

    “无所谓，如果她真的成为更高层次的生命，那我们就是海鸟与鱼，终将要分道扬镳的。”

    海鸟与鱼——我们不也一样吗？楚悬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你已经见过使徒了？”

    “你怎么知道的？”

    “那家伙读取我了的思想，变成了你的样子。我想，如果他没见过你，应该不可能变得那么逼真。”

    米拉克摸了摸下巴，金色瞳孔微微眯起，利齿森然，露出了一个久违的危险笑容：“那家伙，可真是恶劣啊。”

    “我没上当，”楚悬的嘴角也勾起一个冰冷的微笑：“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我就能剁了他了。”

    一大一小两个危险分子相对而笑，很有默契地一起给使徒判了死刑。

    “你是怎么跳下悬崖的？也是给使徒逼下来的吗？”

    米拉克背后的触手缓缓地摩擦着，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他看出了我有另一颗奥尼尔之眼，想让我在他手底下工作。我拒绝了以后，他就想强行取出来……想让我做笼子里的金丝雀，做梦吧！”

    笼子里的金丝雀——歌喉婉转的塞壬，好比喻啊！楚悬眼巴巴地望着他，满脸都写着“我也想”——我也好想在水槽里养一只塞壬天天听他唱歌啊！

    “他手底下控制整个神弃之地的人鱼，全部干掉太麻烦，反正海沟之下也是我的目的地，我就跳下去了。”

    留着哈喇子做白日梦的楚悬突然醒惊醒：“你跳崖干嘛？海沟底下有什么？”

    真的会有一支来自地狱的恶魔军团吗？

    “走吧，边走边说。”米拉克向坐在石头上的楚悬伸出了手。

    于是，在海底深渊的最深处，出现了这样一幅奇异的画面——一条人鱼，一个人类，一前一后，漫步在蜿蜒曲折的海底峡谷，荧光生物的幽蓝色光点勾勒出道路的轮廓，就好像一条通往秘境的大道。

    “呼……小米，你慢点儿……”没走多久，楚悬就落在了后面，扶着岩石喘气。

    难道是和克拉肯战斗时受的内伤复发了？米拉克突然神经紧绷起来：“怎么了？”

    “这里……水压有点大……”楚悬苦笑。

    自从下来以来，压力警报一直响个不停，海沟底部的水压一直在装甲承受极限的红线附近左右横跳。巨大的水压分摊到战术外骨骼装甲表面，每一平方厘米都承载着一个成年男子重量。就算抗压结构分担了绝大部分水压，楚悬的身体依旧吃不消，他和扛着120斤的原木急行军的美国大兵没什么两样。

    “你怎么不早说！”

    一根触手弹出将楚悬拦腰勾过来，直接拉入米拉克怀里。

    卧槽，这么方便的吗……楚悬想捂脸。

    “别……放我下来，你的手会脱臼的。”

    “放心，楚，不会的，”米拉克将楚悬的上半身抬高，让他的头倚在自己肩膀上：“改造触手的时候，顺便加强了肌肉强度。”

    真的吗，可是你的眼角在抖啊喂！

    楚悬看米拉克的眼神充满了怀疑。

    “我们要去什么地方？”

    “一座城。”

    “城？这么深的地方还有人住？”

    “它曾经属于亚特兰蒂斯。”

    “亚特兰蒂斯！”

    楚悬的眼睛闪闪发光。在一次又一次冒险中，这个来自深海的超级文明，如同一个蒙着面纱的异族美女，以各种方式无比张扬地宣告着自己的美丽，可是又总是若即若离，仿佛一片轻飘飘的幻影，让人始终摸不到她的一片衣角。难道这一次，终于可以揭开那个活在口述和背景板中的文明的真实面纱了吗？

    “别乱动。”

    “是是是……抱歉！”

    米拉克瞥了一下他：“这么激动？”

    “那当然了，那可是亚特兰蒂斯啊！使人类在传说和艺术中的描摹了无数遍的神秘文明啊！”

    “楚，也许你身上流着学者的血脉。”米拉克不咸不淡地说。

    是吗？我有吗？楚悬把他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太放在心上，继续关注他的亚特兰蒂斯去了。

    “还要走多久？”

    “已经到了。”

    远方缀满荧光的道路戛然而止，地形突然开阔，巨大到仿佛凿山而建的两根螺旋型立柱坍塌成一个偏斜的人字形，其上遍历复杂精美却难以理解的图腾，就像巨人王国的门庭。探照灯的光束只能照到一小部分，剩余朦胧的黑暗轮廓留给人巨大的想象空间，站在倒塌的巨柱下，米拉克和楚悬渺小得仿佛闯入大人国的格列佛。

    楚悬挣开了米拉克的怀抱，愣愣的望着眼前的奇观。巨柱上一个螺旋形的花纹就有他的头颅大小，而这样的花纹，一排足有上百个，环绕一圈。

    “走吧，这只是个大门。”米拉克拉着楚悬的手腕，就要从两根巨柱之间穿越过去。

    而楚悬反握出他的上臂，笑着说：“不，走上面，跨过去。”

    “有什么区别吗？”

    “我不喜欢仰视，喜欢俯视。”

    说着楚悬一马当先冲上了巨石柱。

    “好吧，好吧……”米拉克笑了笑，一脸“真拿你没办法”的宠溺表情。

    楚悬站在最高处眺望，入目只有一片深沉的黑暗。倒塌的巨柱仿佛一道壁垒，隔绝出了生机勃勃与死气沉沉的两个世界。石柱后没有任何荧光生物生存，自然也没有任何光线。

    耳边没有任何的声音，深渊依旧保持着它应有的万古死寂。不禁让人怀疑，这里真的存在一座城市吗？

    这时候米拉克到达了他身边，塞壬深蓝色的长发和漆黑的触手在海水中舒展漂浮。米拉克单手扶着岩壁，无言地向下俯瞰，表情一片肃穆。

    “小米，你看到了什么？”

    短暂的沉默以后，米拉克缓缓开口了，吐出一个简略的句子：

    “This was Atlantis.”

    。

    楚悬折断一根磷光棒扔出去。磷光棒没能飞出多远便垂直落下，像一颗缓缓坠落的赤色的彗星，拖出长长一条烟雾与火光混合的彗尾。黑暗中先露出一个隐隐约约的暗红色轮廓，然后才是建筑的全貌，楚悬看到了一片被冷光染得血红的断壁残垣，还有一个巨型陷坑的一角。从碎石和废墟中，勉强还能看出纵横错落的街道，不规则的地基，提醒人们这里原来是一座繁荣的城市。

    “这是……废墟？”

    “住在这里的人们，在灾难发生之前已经离开了。”

    “什么灾难？大洪水吗？”

    米拉克没有回答。楚悬从巨柱上一跃而下，落在一座石屋上，这座圆形建筑由一整块巨石雕刻而成，找不到任何接缝的痕迹的，房顶和3/4的墙壁已经倒塌了，剩余的部分与巨型立柱的艺术风格一致，保留精美的螺旋形与几何形图腾，不属于任何一种已知的人类文明的艺术风格。很难想象，一个远古时代的文明是如何建造出如此壮观的奇迹。

    磷光弹的红光渐渐变暗，然后熄灭在了虚空中。楚悬打开探照灯，可探照灯的锥光在这片巨大的黑暗空间中实在是太微不足道，只能看清相邻的几栋建筑。

    四下一照，楚悬发现这栋建筑还算是保存完好的，大部分的石屋只留下一摊砾石堆。

    “毁成这个模样，有点似曾相识啊……”

    楚悬跳下残墙，顺着街道向前走——如果那还能称作街道的话。越往前走，石头建筑也毁坏得越彻底，最后只剩下了一地乱滚的碎石。海雪在周围的废墟上积了很薄的一层，灯光照过去毛茸茸的，就像一层白色的苔藓。

    在这样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楚悬走得很慢，虽然这里已经人去城空，但难保建筑中还藏着什么危险因子，不可不提高警惕。惨白的锥形光束扫过每一座建筑的废墟，那些原本是房屋的石砾中没有任何生活物品，似乎随着亚特兰蒂斯居民的消失，他们生活过的气息也一并被抹除了。

    “奇怪，就算是收拾细软逃难去了，这也太干净了吧？那些亚特兰蒂斯人，难道不用吃喝拉撒吗”

    楚悬继续往前走，平坦的道路渐渐变成一个向下的斜坡。

    旁边的建筑物全部夷为平地。那些用巨大石块雕刻成的房屋，仿佛原地蒸发了一样，一点痕迹都没有剩下。

    楚悬又折断一根磷光棒，发现自己正站在一个巨大的圆形地陷坑中心，抬头就能看到一条清晰的明暗交界线，那是地陷坑和地面的分界线。

    不，应该说弹坑。



窥视者们
    米拉克悄无声息地降临到了楚悬身边。

    “‘大洪水’来临的那一天，导弹基地的军人看到齐天的水墙，一方面，他们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另一方面，他们怀疑这一场海啸来自于海沟之下那个文明对他们的进攻。于是，在疯狂与绝望之中，执剑人按下了红色的按钮。基地发射了两颗核弹头。一颗在海床上的人鱼家园爆炸，一颗砸向了海沟之下的亚特兰蒂斯。”

    “这么说，前苏联……不对，人类的金字塔顶层早就知道有一个深海超级文明的存在。为了预防这个文明突然发疯反扑人类，甚至在它家门口建了一个导弹基地……”

    “谁知道呢？”米拉克把手搭在楚悬的肩膀上：“不过，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你背后站着的那个组织是知道的……”

    “但是我不知道！”

    楚悬苦笑：“从来没有人告诉我，深海之下除了怪物以外，还有这么恐怖的玩意！要早知道会牵扯上一个匪夷所思的超古代文明，我就算是刀抵脖子，鸡毛挠脚底，辣椒水灌肠也不来下这趟海……”

    “后悔吗？”米拉克一挑眉毛。

    楚悬摇摇头，将手覆盖在米拉克的手上：

    “好像……也没那么后悔……”

    就这样静默了几分钟，楚悬突然抛过来一个问题：

    “既然大灾难发生之时这里已经是一座空城了，那么亚特兰蒂斯人为什么会提前撤离呢？”

    “海啸对他们没影响，撤离的原因是核爆。可他们又是怎么预知到苏联要发射‘白杨’的？我们对他们一无所知，他们是怎么得知人类最高军事机密的？”

    话音刚落，楚悬突然发现情况有点不对劲。

    米拉克很久都没有说话，如果不是肩膀上的重量，楚悬都要以为他原地消失了。

    “小米？小米你怎么了？”

    身后不远的地方传来米拉克闷闷的声音：“楚，你站在那儿，别动，慢慢向后转。”

    出事了？

    楚悬的心脏“咯噔”一下，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无比缓慢地，机械地，就像一具冻僵的干尸般，转过了身——

    只见一个散发着耀眼绿色荧光的碟形物体，静静地悬浮在黑暗的冰水中。就像一只诡秘的大眼睛，一个无悲无喜的旁观者，注视着人类与人鱼的一举一动。

    恐惧瞬间淹没了楚悬，仿佛被一桶冰水从头淋到了脚，每个毛孔中都散逸着寒意。

    最大的恐惧来源于未知，面对这只“眼睛”，他就和60万年前坐在山洞口守着篝火，警惕着丛林中的绿眼睛的祖先没有任何区别。

    ——这是什么？是怎么来的？在这里多久了？为什么要注视我们？它有自我意识吗……

    似乎觉察到楚悬的注视，碟形不明潜水物盘旋了两圈，拖出一道炫目的绿色残影，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了黑暗中。

    楚悬突然想起来，他见过这玩意儿，在与那国海底的遗迹。那时候杀红了眼的楚悬甚至想对它发动攻击。但这次不同，在海沟之下再次见到它，楚悬只感到了彻骨的恐惧。换一个时间，换一个地点，换一种方式，就是完全不同的感觉。

    随着碟形不明潜水物的消失，楚悬感到自己的体温渐渐回到了身体里，他咽下分泌过多的唾沫，呼唤米拉克。

    “我在。”米拉克沉稳而富有磁性的声音给了他莫大的安全感。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米拉克这位海底的原住民也是摇头：“但是我见过，在光辉之岛。”

    “等等，那个时候我不和你一起吗？你是什么时候看到的……”

    米拉克挥挥手打断楚悬：“那东西可能还在，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上去再说。”

    ——————————————————————

    欢呼，鼓掌，沸腾。

    位于重庆地下的战略控制中心陷入到一种狂热的气氛中，平日里衣冠楚楚的研究员们如同月圆时分的狼人，用嚎叫与热泪宣泄着几十天以来的压力和焦虑。大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了照明弹缓缓落下照亮亚特兰蒂斯废墟的那一刻。

    狂喜的人们谁都没有注意到人群中那个低着头的亚裔男子，他的清冷就像三伏天里的寒梅一样与周围格格不入。

    男人转身离开，关上门，将所有的欢笑与热闹隔绝在外。

    身穿全套战术装备的伊尔文不知从哪个房间里转了出来，喜气洋洋地和他打招呼：“嘿！辛苦了山崎君！听说亚特兰蒂斯已经找到了？”

    山崎顺着走廊一步步朝伊尔文走来，他身旁的空气中仿佛蛰伏着一头蓄势待发的凶兽。

    伊尔文仿佛没有看到山崎鸿志快要喷出火来的眼睛，继续哪壶不开提哪壶地和他瞎扯淡：“山崎君啊，我要去执行一个紧急任务，总部这边的计划就交给你啦……”

    山崎走到伊尔文面前，二话不说，冲着他的面门一拳抡了上来。

    “啪！”

    一声闷响，山崎宏志的手腕给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攥住，发出肌肉撞击在钢铁上的声音。

    “嚯，有点意思嘛……”伊尔文笑盈盈都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山崎鸿志顿时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从气势上立刻矮了伊尔文一头：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为什么要让楚前辈做如此苟且之事！”

    那个他奉若神明的前辈，那颗曾经照亮他生命的启明星，那个他明知遥不可及却义无反顾飞蛾扑火的男人，竟然会为了一条该死的人鱼以命相赴，在上百号人面前，和那东西像情人一样相拥亲热！

    “等等，山崎君，你讲慢点儿，你的英语我听不大懂。”伊尔文闲着的另一只手挠挠耳朵。

    不知是疼的还是气的，山崎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你们，基金会，为了找到亚特兰蒂斯，把楚悬当赠礼，送给一个卑劣的海族，你们和把公主送给北方蛮族淫乐的古代王朝有什么区别！”

    伊尔文一把甩开他的手，冷笑道：“不好意思，山崎君，我要纠正你两点——首先，导师他不是什么礼物，基金会有实力保证他完璧归赵，等到任务完成，他还要在05议会前复命；其次，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卖珍惜动物卖出优越感了，项目001号不管是从血统还是人格上讲，都一点也不卑劣。就凭他的知识阅历，任何一个大学都会请他去做客座教授。你行吗？”

    “为什么是他？”山崎瞪着伊尔文巴旦木色的瞳孔。

    “哈？”

    “基金会难道连个像样的‘乌鸦’都没有了吗？需要一个为基金会鞠躬尽瘁干了半辈子，搞了快十年研究工作的4级人员去施美人计？”

    “都说日本人含蓄，你嘴皮上长了刺儿了？”伊尔文冷哼一声：“一个和05谈笑风生的项目，足够抬出你前辈的大驾了吗？”



双子神
    同时伊尔文心说还好你不认识楚黎，拿05的名号出来压人可真是好用。

    虽然不知道那条人鱼和位高权重的楚黎是怎么扯上关系的……或者压根没关系，只是因为楚悬和楚黎长的八分像而面熟，但反正也算“和05谈笑风生”了。

    就算山崎鸿志只是在基金会外围从事一些没听说过05的威名？他当然知道坐在最高议会圆桌旁的十二人是怎样一群怪物般的存在！甚至有传言说，那张桌子边，根本没剩下几个还是“人”。如果派出楚悬的那项目真与05议会有交集，甚至与05是同一级别的存在，那么别说区区一个雪藏十年的4级博士，就是献祭一整只特遣机动小队也值得！

    伊尔文向凑到他耳边，低语道：“‘巴别塔’计划是某位05亲自制定的，你以为，基金会大费周章就是为了找一古代遗迹搞海洋考古？”

    有些话，点到即止就行，尤其是和山崎这样的聪明人说话，不需要点得很透。

    山崎鸿志的眼睛瞟向地面，面容在惊与疑间徘徊不定。

    “你觉得，我看着我的导师投怀送抱心里很好受吗？”

    最后，伊尔文拍了拍他的肩膀：“但不管怎样，至少他现在过得挺快乐。”

    “让他好好珍惜最后这段快乐的时光吧，等他回到基金会，他将面对的是暗无天日的现实和更加残酷真相。”

    “在下明白了。”山崎宏志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伊尔文看不到他死灰般的双眼。这个男人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和一个失魂落魄的老人没什么两样。

    就算保养得再好，看上去再年轻，在自己身上做了再多的生化改造，和楚悬同年的山崎鸿志也已经年近半百，不像年轻人那样经得起打击了。

    望着山崎鸿志的渐行渐远的背影，伊尔文突然用俄语骂了一句，烦躁地揉乱了发油抹得整整齐齐的淡金色刘海，从铝盒里抽出一根古巴雪茄，想起基地里不能吸烟，又给塞了回去。颓然地双手覆面，使劲揉了揉脸，才觉得精神些。

    他对山崎鸿志说的那些话，他自己都不信。

    伊尔文不知道为什么——本来是他负责与楚悬的联络，现在楚黎把这个职权移交给了一个局外人，又下令让他指挥特别行动小队“裁判所”，剿灭在美国东海岸活动的“深海奇迹会”教团。

    深海奇迹会是一个在“大洪水”前兴起的邪教组织，宣扬造物主来自大海，若要真神降临世间，则必须让洪水淹没世界。后来大洪水真的降临世间，让很多人信了他们那一套，奇迹会假此收割了一大批走投无路的信众。近年来，深海奇迹会修建教堂，广泛传教，施舍受难的穷人，润物无声地获得了许多国家与政府的支持，就算是不信教普通人，也在心里接受了他们那一套。楚黎，或者说基金会，既不是宗教卫道者，又不是太平洋警察，为什么要和这样一个如日中天，而且人畜无害的新兴教会发生冲突呢？

    伊尔文嗅到了一丝阴谋的气息——既然命令是楚黎下的，那么绝对不会无的放矢，说要剿灭深海奇迹会，那么他们绝对有必须死的理由。围观着楚悬探索的深入，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亚特兰蒂斯文明渐渐浮出水面，联系这些天的所见所闻，让伊尔文产生了很可怕的联想……

    如果深海奇迹会真的与亚特兰蒂斯存在联系……这意味这什么伊尔文想都不敢细想，这个任务背后的水可能比马里亚纳海沟还要深。而伊尔文自己，也逃不脱风暴的中心。

    “哟，槲寄生博士，你来了？”

    听见槲寄生博士平稳的仿佛循环播放的脚步，伊尔文抹平了眉间的皱纹，换上潇洒的笑容。

    槲寄生博士依旧穿着万年不变的白大褂，戴着一副平光眼镜，里面是一件淡绿色的衬衫。他手上提着一个牛皮行李箱，侧面的提手上插着一根结着红色果实的枝条。不知道的人会以为他在家里刚过完圣诞节。

    “喔，你要出门？”

    槲寄生博士淡淡地说：“去美国分部”。

    伊尔文刚想感叹一声真巧我也是，突然意识到反常必有妖，他们两个和楚悬关系密切的人不可能碰巧同时调往北美。

    “难道你也是楚……05-9调过去的？因为深海奇迹会？”

    槲寄生博士提着手提箱往电梯井的方向走，伊尔文没有什么行李，随时可以出发，就顺路与他一起，尝试从他的嘴里套出点消息：“05-9让我建一支‘裁判所’，哇，你听见了吗？这都21世纪中叶了，宗教裁判所哎，这是打算搞一次女巫审判吗！”

    “你说深海奇迹会怎么惹上05-9了？他们也没干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儿啊？怎么无缘无故招来一次十字军东征？”

    伊尔文本已做好直接被无视的准备，没想到槲寄生博士破天荒开了金口：

    “05-12入场了。”

    05-12，05议会最后一位议员，其二。

    “等等，！？”

    伊尔文真的有点惊到了，的两位不一直都是当他们的甩手掌柜吗？怎么突然关心起人间的疾苦了？

    除了圆桌旁那几人，没有有人知道背负“神”之名的05-11，05-12到底是什么来路，他们的档案是基金会最高级别的机密，永远被锁在暗网的最底层。这次05亲自入场，和两只蝈蝈斗战正酣时其主人突然撸袖子下场没什么两样。

    虽然很弱，但槲寄生博士好歹也是一个违背常理的存在，怪物与怪物之间，总会有点交集的吧？伊尔文有心向他打听“”的底细：

    槲寄生博士古井不波的黑色眼睛淡淡地瞟了伊尔文一眼，说出一句哑谜般的话：

    “祂们是另一颗地球的遗产。”



一个俗套的故事
    清萍起于微末，轰动全球的大事变，往往发端于俗套得不能再俗套的小事。

    美国，亚特兰大。

    随着大洪水席卷全球，坐落于内陆的高地城市亚特兰大成为了一个货真价实的沿海城市，闷热的气候也变得潮湿多雨，入夏，一场又一场的大暴雨洗刷着这个兴建于南北战争后的新兴城市。

    夜幕笼罩，一辆电池柴油混合动力的小型军用吉普从积满水洼的公路上绝尘而过。吉普的远光灯在没有路灯的街道上显得极为晃眼，马路上蹒跚的行人早早地退到一边为吉普车让路。

    肖恩坐在吉普车后座上，他是吉姆勒海军陆战队基地的一名一等兵，去年刚刚入伍。少年人稚嫩的脸庞上带着几点小雀斑，一双褐色的眼睛灵动得好像林间的小鹿。他望着车窗外，道路两旁一片萧条，商店和餐厅早已经关门停业，联排的社区公寓楼里透出昏暗的灯光。钢铁工人手里抱着装长条面包的大纸袋，匆匆往家赶，几个背着大双肩包，穿着不合时宜的旧大衣的男人站在路边，麻木地注视着吉普车驶过，手里举着牌子：“Please give me a job”。

    肖恩从车窗外收回视线：“真是糟糕透了，我想这快比得上大萧条那会儿了！”

    “得了吧，大萧条挨一挨就过去了，这场灾难天知道要搞到什么时候！”坐在驾驶座上的中士汤米咂咂嘴，突然一个急刹车，肖恩的脑袋差点撞在前排的座椅背上。

    “婊子养的这些南方背包佬！眼瞎了吗！”

    汤米骂骂咧咧地重新点火。在车灯的照射下，几个背着大袋子的妇女，拖着孩子穿过马路，她们的衣服沾着地上溅起的泥斑，裙角破破烂烂的。

    吉普车发出一声粗重的轰鸣，重新发动。肖恩小心翼翼地说：“现在路上很少见到车，也许他们习惯了……”

    汤米依旧在骂：“该死！联邦政府就应该像对墨西哥人那样，把这些南方佬堵在外面！就因为这些人浪费资源，现在我们连个路灯都没有……”

    肖恩轻轻地叹了口气。44年，大洪水顺着密西西比河口一路上涌，淹没了路易斯安纳州，德克萨斯州，密西西比州，阿肯色州，……还有佛罗里达州的一系列低洼地带，幸存的南方人拖家带口地涌入了那些地势较高的大城市，亚特兰大即是首当其冲的受害者。难民占用了大量原本属于亚特兰大市民社会资源，使本就难堪的政府财政更加积重难返，还造成了犯罪率的激增……许多人都对他们抱有怨言，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亚特兰大人只是运气好一点罢了，如果大洪水淹没的是他们，他们也会成为其他美国人口中的“社会蛀虫”。

    肖恩拍了拍自己的脸——别忘了，还有几百万人死在了大洪水里，相比起那些不幸的人，他既没有丢掉性命，也没有丢掉家园。既然他得到了幸运女神的眷属，就更应该好好地活下去！

    “汤米，你知道上哪儿去找老乔治吗？”

    老乔治是他们的副连长，歇息时总爱和新兵蛋子们吹嘘自己在叙利亚打仗的事，除了爱喝酒爱吹牛以外，是个没什么毛病的好领导。

    “詹姆士酒吧！还能在哪？你又不是没听他说过那里的朗姆鸡尾酒！”

    “可是现在不是假期吗？为什么长官要我们找他？”

    提起假期，一个电话给弗里德曼上尉从脱衣舞厅里拖出来的汤米也是一肚子窝火，好端端的假期就这么全毁了：“我怎么知道？肯定又是上面那些人闲得蛋疼！”

    吉普车在整条街唯一亮起霓虹灯招牌的店面前停下，花体英文“詹姆士酒吧”旁边有一个小盖娅女神的全息投影。

    上个世纪30年代的大萧条时期百废待兴，虽然联邦禁酒令还在生效，但酒吧的营业额不降反增。 看来不管是哪个时代，酒精都是人们麻痹痛苦的良药。

    肖恩看着华丽的霓虹招牌愣了一下。大洪水淹没了密西西比河岸肥沃的粮食产区，酿酒业也受到了很大的影响。在这个年代还能搞到足够的酒水和维持霓虹灯牌的电力，这家酒吧后面站的大人物势力可谓不小。

    汤米拉开车门就要冲进去，肖恩忙拉住他：

    “汤米……我想，还是脱掉军装比较好。”

    “啊，凭什么？”

    肖恩挠了挠头，就算他说这家酒吧后面站着大人物，汤米也会不以为然的吧，于是他说：“现在民众们已经过得很提心吊胆了，我们穿着军装进去抓人会引起骚乱。”

    汤米不满地“切”了声，但还是从善如流了：“美国军人的名声有那么差吗？我们又不是盖世太保！”

    推门进去，肖恩瞬间给咆哮的重金属死亡摇滚乐打败了。一个他不认识的全息投影动漫女孩抓着麦克风演唱《Fly to the sky》，至高潮处突然双膝前跪单手指天，尖锐的高音几乎要撕裂屋顶，同样是全息投影的鼓手和贝斯手用激昂澎湃的节奏把全场的气氛推向了顶峰，十几对年轻男女正在舞池里疯狂扭动着肢体，他们脚下的圆形舞池随着踢踏的鼓点点亮不同颜色的灯光。穿着白色衬衣和黑色马甲的仿生人服务生穿梭其间，带着无可挑剔的笑容为客人端上酒水。这里的氛围会令人产生还在灾前繁荣年代的错觉。

    肖恩绕过狂欢的人群，来到舞池后面的半开放式吧台。他有点明白老乔治流连此地的原因了。

    音乐声远去，吧台比舞池要安静很多。水晶质地的柜台散发着柔和的蓝色灯光，蓝光浸润在玻璃地面和旋转座椅上，有种让人瞬间平静下来的魔力。射灯打在酒柜里五光十色的洋酒上，通透的玻璃瓶发出目眩神迷的光华。

    肖恩找到了老乔治。这个光头佬趴在柜台上，手里还攥着石头杯。杯子里有个融化了一半的冰球。

    老乔治的旁边坐着个淡绿色头发的女孩，女孩正试着叫醒他。

    那女孩一头淡绿色的长卷发又浓又密，扎成一个马尾绑在脑后。身材高挑纤瘦，可是穿得却很古怪，上半身是一件有很多口袋的军绿色夹克，里面是一件米黄色的衬衣，下半身穿着一条卡其色的七分裤，看上去就像一个乡下农场主的女儿。

    “你认识他吗？”看见肖恩走来，女孩抬起头。

    肖恩顿时愣住——

    他看不出这女孩是哪里人，她一定从父母那里继承了一个覆盖范围很广的基因池，只有融合了各个人种，各种文化的优点，才能诞生出这样一个皮肤光滑，五官深邃，有着挺拔鼻梁和柔软嘴唇的女孩。尤其是她那双眼睛，不是纯黑，带一点宝石蓝，让肖恩想到了广袤的大海。

    肖恩心想，她很漂亮，毫无疑问，可惜不太懂酒吧的规矩，只要她随便穿一件吊带，再加上一条红色短裙，一定能引爆全场。

    “你认识这位先生吗？”女孩又问了一遍，肖恩这时候才反应过来：

    “哦是的……我认识他，不对，我不认识他，只是见过几次……”

    “太好了，请你带这位老先生离开吧，这年头一个人醉倒在酒吧里可是很危险的。”

    女孩儿一挑眉毛，肖恩这时候发现女孩的眉毛居然也是淡淡的绿色。

    肖恩把老乔治从吧台上扶起来，将他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抱着他的腰。老家伙嘴里的一股威士忌味扑面而来，在肖恩的背上喃喃地说着胡话：

    “嗝……凭什么，我的士兵，要白送给别人……嗝……”

    走到舞池附近，肖恩碰到了汤米。

    “找到人了？我们走吧。”

    “额……汤米，那个……”肖恩挠挠脸：“你带着老乔治先走吧，我晚点搭车回来。”

    汤米脸上带着暧昧的笑容，一把勾住他的肩膀：“小子，看上哪个漂亮姑娘了？”

    “你怎么知道的！”

    “得了吧，你这小子脸上根本藏不住事情，心思比我小侄女还好猜！”

    他拍拍肖恩的肩膀：“看上了就去追，别错过了才后悔！记得多留个心眼，别给人家骗得只剩一条内裤回来！”

    肖恩再次踏进酒吧，那绿发女孩依旧一个人坐在吧台边，拖着腮，翘着脚，在那张对她来说有点高的旋转椅上晃啊晃。

    肖恩鼓足勇气站到她面前：

    “我可以……请你喝一杯吗？”

    “好呀。”女孩嫣然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大海般的眼眸中仿佛有星辰。

    肖恩高兴得快要晕过去了。

    “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他在女孩旁边坐下。

    “欧米伽。”

    欧米伽？希腊字母的最后一个“Ω”？

    这大概不是真名。不过说来也是，哪个姑娘会随随便便把自己的真名告诉一个酒吧里的陌生人呢？

    “给这位小姐一杯‘玛格丽特’。”肖恩对黑人酒保说。

    “等下，”欧米伽对酒保露出迷人的微笑：“一杯‘丧尸’，谢谢。”

    “真的要喝这个吗？我是说，也许你不太适合，这种酒后劲很大……我读高中的时候，班上那些男孩管这个叫，叫……”

    欧米伽饶有兴致地望着他：“叫啥？”

    肖恩的脸憋得通红，半天才挤出那个词：“……失身酒。”

    绿发女孩噗地一声哈哈大笑起来，笑得整个肩膀都在抽搐。

    肖恩想不明白自己说错了什么。

    “哈哈哈，没关系，不用担心我的……”

    肖恩点郁闷，为自己点了一杯“自由古巴”。

    调酒师先调的是丧尸。穿着浅蓝色西装的黑人将冰块夹入雪克壶，用盎司杯分别量朗姆酒，君度橙酒，西番莲汁，还有柠檬汁，橙汁和菠萝汁（当调酒师量取高烈度的百加得151时，肖恩的眼皮狠狠地跳了一下）又加入一茶匙苦精，依次倒入雪克壶中，娴熟地摇晃均匀，直到杯壁挂上霜为止，再将混合均匀的酒倒入冰镇过的长饮酒杯里，这样一杯丧尸就调好了。调酒师在杯沿插上三角形菠萝片和薄荷叶作为装饰，垫上一块木杯垫，推到欧米伽面前。

    丧尸鸡尾酒在射灯下呈现出一种迷幻的半透明红棕色，绿发女孩轻轻啜了一口，微笑着对调酒师说：

    “菠萝汁的甜香搭配上朗姆的香气，相得益彰，从口味上讲简直是人间极品。”

    “得到你的肯定是我最大的荣幸。”调酒师微微点头，继续调肖恩的自由古巴。

    自由古巴调制起来比丧尸要利落得多。调酒师往加了冰块的长饮酒杯里倒入40毫升白色朗姆酒，切下半个柠檬挤出新鲜柠檬汁，再用冰镇可乐把整只杯子填满，稍微搅拌一下，一杯自由古巴就完成了。肖恩摘下杯口装饰的柠檬片，啜了一小口，冰爽清凉的口感在味蕾里横冲直撞，朗姆酒的酒香过后是可乐淡淡的甜味。

    他朝调酒师比了个拇指：“好喝！在大洪水以后好久没有喝到这么正宗的‘Mentirita（小谎言）’了！”

    调酒师报之以微笑，转身去清理酒具去了。

    欧米伽捏着杯脚，并不急着像在派对上喝B52那样一饮而尽。她撑着脸，笑盈盈地看着正在与那杯自由古巴作战的肖恩：“肖恩，你是军人？”

    “你怎么知道！”肖恩差点一口酒全喷出来。他没有说过，欧米伽是怎么知道他的名字的？要不是偶然遇见，他几乎要怀疑她是个间谍了！

    “你那伙伴不是叫过你的名字吗？”

    好吧，汤米是叫过他不错。虽然很舞池吵，但想听还是听得到的，这说得通——难道欧米伽一直在关注他？

    给女孩一眼看透了，肖恩索性一本正经地做起了自我介绍：“海军陆战队上等兵，肖恩·格里芬！”

    “你是新入伍的？”

    “是的，去年。”

    “即使是灾难期间也在征兵吗？”

    “喔……实际上，不止在征兵，还在加征。陆军一直在扩大规模，每个社区征兵点都在做动员。”

    欧米伽一脸若有所思的样子。

    “现在不用打仗了吧？”

    “的确不用打了，要打的仗已经在大洪水之前打完了，要抢的土地也抢了……”肖恩苦涩地灌下一大口鸡尾酒，等到可乐的甜香在嘴里化开才继续说：“可是很多南方人，甚至加勒比那边的难民，都涌向了北方……出了很多的事情，需要出动军队维护稳定，保护公民的安全。”

    “包括南方背包佬的安全？”

    “那是当然，他们也是美国人啊！”肖恩晃晃脑袋，刚才那一口好像有点灌猛了：“我不管别人怎么讨厌他们，我可是军人，军人的天职就是保护公民的安全！”

    话题戳到了肖恩的痛处，一时间，他竟然忘了勾搭女孩的事。

    欧米伽晃动着酒杯，凝视着那杯在射灯下散发出妖异红棕色光晕的液体：“如果有一天，你将面对的是那些神话中的精灵，矮人，吸血鬼还有美人鱼，你还能像你说的那样，端起手里的枪保护人民吗？”

    肖恩给她这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给问懵了：这是什么意思？她要表达什么？对了，大洪水之后的确有一些冒出来的宗教团体宣称这场灾难是超自然的力量，但那都是无稽之谈不是吗？难道是因为那些最近很火的中国网络小说？网络小说里不是经常会有这样的桥段吗……幻想世界入侵现实世界，之类的。

    他抬头看着欧米伽，刚好与她对视，背着光，女孩那双大海般的眼眸漆黑而深沉，欧米伽面无表情，全然不像是在开玩笑：

    “告诉我，你的真实想法。”

    肖恩闭上眼睛，想象着端着弓箭瞄向贫民窟的精灵，挥舞着板斧向难民冲锋的矮人，化成烟雾扑向特种兵的吸血鬼，还有在舰队前吟唱迷魂曲的人鱼——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

    “只要国家有命令，我必定执行！”

    “很好……哪怕那些异类对人类怀有善意？”

    “令出必行！哪怕他们无意于人类为敌，可他们的存在，就已经挤占了我们生存的空间！”

    欧米伽轻轻地鼓起了掌，笑意大盛：“你没有说谎，太棒了！简直让我看到了……我年轻时候的样子！”

    你年轻时候？可是你现在也才十几岁啊。肖恩感到摸不着头脑，可没等他开口询问，就眼睁睁的看着欧米伽将那杯丧尸一饮而尽。

    那可是丧尸啊！据说会让人第二天变得和丧尸一样的高烈度鸡尾酒啊！就这么，一口，喝完了？

    最后一滴红棕色酒液流进喉咙，“啪”地一声，欧米伽趴在柜台上，睡过去了。长长的睫毛扑在下眼睑上，既性感又可爱。

    肖恩推了她一下，没有醒。又推了一下，还是没有醒。

    他感到一阵莫大的荒谬：就算丧尸的后劲大，哪有这么快就见效的？刚喝完就睡过去了，这女孩是什么体质啊？

    屋漏偏逢连夜雨，欧米伽刚刚昏睡过去，几个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穿着带铆钉的衣服的帮派男孩从舞池那边走过来，一眼就看到了趴在桌子上的欧米伽。

    “嘿，小子，那是你女朋友吗！”

    肖恩毫不退缩，冷冷地盯着他们：“是，怎么了？”

    一个穿着鼻环的紫毛嬉皮笑脸地说：“她这是喝醉了呀，这样睡在酒吧里会感冒的，要不哥几个带她去买解酒药？你放心，过会儿保准完好无损地还给你。”

    肖恩不动声色地将欧米伽护在身后，嘲讽地说：“完不完好不知道，就怕到时候……还会多点东西吧？”

    “你！”紫毛听懂了肖恩的意思，恼羞成怒之下一拳朝他的左脸挥过去。

    肖恩往右一侧避开他的拳头：“别急嘛，她可以给你们，但是你们先得和我玩个游戏。”

    他对柜台后面的调酒师说：“大叔，刚刚你的右手一直按在柜台下面，那里有一把枪吧？让我猜猜，是不是一把柯尔特六连发左轮？”

    黑人酒保抽出柜台下的手，把东西按在桌面上，一把保养良好的左轮在射灯下散发出锃亮的烤蓝光泽。

    “大叔，枪借我一用，放心，绝对不会弄脏你的店。”

    肖恩脸上带着有些残忍的微笑，熟练的卸下其中五颗子弹：“说起来，她还是我的幸运手枪，你们几个，有兴趣出去来一局俄罗斯轮盘吗？”

    “你们四个对我一个，怎么想都不吃亏，对吧？”

    肖恩是个善良，单纯的好孩子，但若有谁将他的善良当作懦弱，将他的单纯当做不谙人事，那可就大错特错了。

    至少，现在一手左轮一手长饮杯，脸上带着狞笑，兴致盎然地提议玩俄罗斯轮盘的肖恩，在几个帮派男孩眼里，绝对算不上善良。

    “Shit！真是个疯子！”紫毛骂了一声。

    “老大，怎么办？”

    “怎么怎么办？难道为了个女人还把命搭上吗？兄弟们，给我上！教训教训这小子！”

    几个帮派男孩抽出腰间的折叠刀和短棍，朝肖恩围拢过来。

    在紫毛发号施令的时候，肖恩重新把5颗子弹填入弹巢，他一拧腰躲过从头顶挥下来的棍棒，肩膀一侧闪过刺向他胳膊的小刀，握住其中一人的手腕甩向一边，他的身形迅捷得如同一只狸猫，眨眼间穿过三人的围堵，直接扑向了后排的紫毛。

    “别动。”左轮手枪黑洞洞的枪口抵在了紫毛的额头上。

    其他三个黑帮男孩看老大受制于人，也纷纷转头拔出手枪对准肖恩。

    “听着，我不想惹事，”嘴上这么说，肖恩用枪逼着紫毛挡在了他身体前面：“这世道谁都不容易，要是打扰了酒吧老板做生意，惊扰了其他客人，这事情可就难收场了……”

    肖恩突然大吼一声，额头上青筋爆起，枪口重重戳在紫毛的太阳穴上：“不想你们老大额头上开个洞的话，都给我放下枪！”

    几个帮派男孩相互对视了一眼，犹犹豫豫地把枪塞回内兜里。

    “你们……（说到这里肖恩低声问了紫毛一句，得到答复后才继续说）格兰特血蛇帮，平时也是这么和条子打交道的吗？”

    “你……你是警察？”紫毛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唇发抖地挤出一句话。

    “在警察面前唯唯诺诺得像条狗，怎么就敢拿枪指着美国军人了？袭军罪懂吗！”

    最后一句话肖恩是咆哮出来的，与此同时拽出了军绿色短袖里面的金属“狗牌”。拎着紫毛衣领的手往前一掷，紫毛连滚带爬地摔到了地上。

    “他身手那么好，一定特种兵，一定是海豹突击队的……”

    “走吧走吧，惹不起……”

    四个帮派男孩一边跑一边恐惧地回头看，夹着尾巴滚出了酒吧。看来他们平时没少受到军警的“管教”。

    很多人以为在发生了灾难以后社会治安会变差，实际上，这只是对于国力羸弱的小国家而言的。大国在遭遇灾难时，国家暴力机器会紧更加紧密地握成一个拳头，任何违反治安的犯罪行为都会受到无比严厉的打压，在有军队和警察的地方，甚至比和平年代还要安全。

    肖恩把左轮按到柜台上，一转枪柄，滑给酒保：“枪做得挺真，居然还能装卸子弹。”

    黑人酒保微笑着拿起那柄仿真枪，像表演调酒那样在手里转了个花，扣动扳机，枪口冒出一团蓝色的火焰：“你不觉得有一把左轮点火器很帅吗？”

    “酒保怎么可能随便把枪交给顾客？下面还有把真枪吧？”

    酒保又从柜台下拿出了一把左轮，这次他可没放在柜台上，只是在肖恩面前晃了一下就收了回去。肖恩瞳孔一缩，他1.0的视力清楚地看到了枪身上的黑色斑点。

    “在这里做生意，不太平吧。”

    “44年45年那会儿，每天都有人惹麻烦。教训了几次以后，就好多了。如果你不能解决那帮人，也许就要发生一些不太愉快的事了。”酒保用一块软抹布擦拭着酒杯，眼皮都没抬，不咸不淡地说。

    肖恩啜了一口鸡尾酒。在帮派男孩拔枪的时候，他听到了楼上纷乱的脚步声。他确信，酒保不是在危言耸听。能在这里开酒吧，哪会没有点手段？

    帮派男孩儿的问题解决了，有一个更加头疼的问题摆在他面前——欧米伽怎么办？

    在三把手枪面前坦然自若的肖恩，看着趴在柜台上熟睡的少女直挠脑袋。

    “你应该找家旅店，那些男孩说得对，她睡在这里不安全，而且很容易感冒。”酒保微笑着对肖恩说。

    肖恩看着欧米伽柔软的嘴唇和微微泛红的脸颊，一下子脸就红了：“请问……这附近有旅店吗？”

    “从后门出去有一家，亮着粉红色的霓虹招牌，专门为像你这样的客人准备的。”

    肖恩的脸更红了：“谢……谢谢。”

    肖恩搂起欧米伽。少女的身躯柔软而富有弹性，虽然喝醉了却没有酒臭味，而是有一股清晨林间草木的芬芳。

    肖恩侧身顶开酒吧后门出去，在对街上看到了一个狭窄的门廊，门廊旁边悬挂着一个小小的“Hotel”灯牌，字母下面还有两颗爱心。

    穿过门廊到达旅店的前台，前台后面站着一个抹着浓妆的胖大妈，掩着一根女士香烟对全息投影里的男人咯咯直笑。

    “打扰一下——”

    胖大妈关掉悬浮窗口，用一种习以为常的眼光看着这一对年轻男女：“一晚31美元”。

    和汽车旅馆比起来，可真是……贵啊……

    肖恩感叹了一声世道艰难，在口袋里翻找起来“等等，我找找身份证……”

    胖大妈揶揄地看着他，脸上的肥肉堆积在嘴角：“这里不用身份证，快带你的小女士上去吧。”

    抱着欧米伽到了二楼，用指纹开了门，房间里的布置让他顿时傻了眼：嫩红色的圆形大床，粉红色的墙纸，赤裸的海报女郎，全透明的浴室，正对着床的巨幅投影……暧昧的暖色灯光，弥漫着依兰香薰的空气都让他血脉喷张。

    难怪那酒保笑得那么不怀好意，我早该想到这家旅店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肖恩轻手轻脚的将熟睡的欧米伽放在床上，解开她的马尾辫，替她掖好被子。

    熟睡中的欧米伽头发乱蓬蓬的，双唇微张，显得格外柔弱。肖恩呆呆地看着那张女神般的面庞，竟然生不出任何邪念。

    他想了想，从钱夹里抽出两张美钞放在床头，用床边的烟灰缸压住。然后转身下楼，飞快地逃离了这个是非之地。



被篡改的意识
    烛天眼睁睁地看着楚悬坠入深渊，而他却无能为力。

    楚悬为了米拉克向着诡秘莫测的使徒挥刀相向，而他只能归缩在人群中，一动不敢动。

    他对于楚悬的恨意早就淡了。他亲眼见过楚悬一边咳血一边抱着伤痕累累的米拉克回归，见过他挡在利维坦前以血肉之躯硬扛下克拉肯的万钧之势，也见过他冲冠一怒屠杀无数人鱼……就算隐瞒了身份又怎样？他从来没有做过对米拉克不利的事！在探索直指世界真相的谜题的旅途中，步履薄冰，一步错步步错，也许一个可以交付后背的人才是米拉克所需要的。就算他再任性，也无法指责一个为所爱之人置生死于度外的人。

    烛天在心智上还是个小孩子。小孩子比成年人更容易陷入极度的爱与极度的恨。当他没有看到真相时，会用生命去拥护他爱的姐姐；而当他世界观崩塌，得知最亲的人欺骗了他，就会恼羞成怒。在揭露了阿雅的秘密以后，最后一点不甘也烟消云散，不需要楚悬用枪指着，他也会和米拉克站在同一阵线。

    现在的他只想找到阿雅，问个明白——你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要离开我们？

    “烛天，冷静。”

    爱希莉娅一直紧紧地抓着他的手，害怕他冲上去找使徒拼命。

    烛天这才发现，爱希莉娅的小手已经被他掐得发白。

    “抱歉……”

    “不要紧。”

    圣所的入口是一个巨大的洲际导弹发射井，有几十米深，井壁上有各种各样的发射设施。从一个原本大概用于检修的通道进入导弹基地的地下防御设施，眼前突然一黑，待到人鱼特殊的感光细胞适应了黑暗的环境，烛天发现自己与浩浩荡荡一群人鱼走在一条向下的走廊里，头顶有密密麻麻的管道，混凝土的墙壁上有俄文的标语，破损的指示灯，还有一些关闭的金属门。

    虽然听米拉克描摹过人类毁天灭地的武器，但这还是烛天第一次进入人类建造的军事设施。进入一个宽敞的房间以后，柯莉黛尔开始分配住处，讲解在哪里领取食物，在哪里统一排泄之类的细则。烛天看到一些拆解过的金属床胡乱堆在角落里，头顶的碎裂是白炽灯管被电线吊着，地上铺着布满蜘蛛网裂纹的瓷砖，猜测这里原本是士兵集体宿舍。

    这个房间在烛天看来很普通的，在爱希莉娅眼里就是使徒的神迹了。要知道，神弃之地人鱼的文明水平还停留在穴居程度。就算再怎么城府深重，爱希莉娅毕竟是个十四岁的孩子，对一切未知的事物都抱有超强的好奇心。人鱼少女的蓝眼睛亮晶晶的，像一个刚出世的孩子，好奇地打量着地下核防御设施里的一切。

    “你第一次进入圣所吗？”

    爱希莉娅的眼睛里冒着小星星：“是啊，使徒在石头里面建造一座宫殿，真是太伟大了！”

    烛天看着这样的爱希莉娅有点心痛——不应该是这样的！一个聪明，勇敢天才少女，不应该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姑娘，被使徒的谎言糊弄得像个傻子！

    是时候得告诉她真相了！

    几条人鱼被安排在这里住下，剩下的跟着柯莉黛尔继续走。不知道是不是侍者有意为之，烛天和爱希莉娅被分配到了一个小单间，看旁边还未清理的铁架子和塑料箱子，这里原本大概是个储藏室。

    单间？天助我也！

    烛天锁上门抄起那些铁架子，塑料箱子，金属盒子就就往门口堆。没成想身后爱希莉娅突然尖叫一声：

    “你……你要干什么！”

    少女张牙舞爪地瞪着烛天，看起来超凶。

    “别说话！”

    烛天急得乱打手势。爱希莉娅变脸似的换了一副姿态，眨着水汪汪的眼睛，可怜兮兮地说：“好吧，算是我看错你了……你可要温柔点，我才14岁……”

    “不是的！你听我说……”

    “我知道你喜欢我，想要和我交配，你还要说什么！”

    烛天脑袋里嗡的一声：该死，这回误会大发了。

    ……好不容易解释清楚了误会，烛天煞有介事地咳嗽了一声稳住气氛：“爱希莉娅，你还没发现吗？圣所根本不是使徒建造的！”

    “这不可能！”爱希莉娅条件反射地喊道。

    “难道你亲眼看到使徒修圣所了？你好好想想，你们住的楼房是谁建造的？人类。现在我们待的这个地方，圣所，它用和你们住的地方用的是同一种建筑材料。不只材料，设计习惯、文字、艺术风格都是一样的！醒醒吧爱希莉娅，使徒根本没有能力在地底挖出一座宫殿，他只是个鸠占鹊巢的骗子！”

    就在这时，毫无征兆地，爱希莉娅突然抱住了脑袋，五官因痛苦而极度扭曲，扭动着身体，就好像一条在浅水洼里挣扎的鱼。她努力克制着，才没有因痛苦叫出声来。

    爱希莉娅挣扎的气泡环绕在烛天的身边，烛天手足无措地杵在那儿，完全没料到会出现这种状况。

    然而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爱希莉娅眼睛里的痛苦之色渐渐被愤怒取代，她喘着气平复下来，恨恨地说：

    “没错……你说的没错！使徒就是个骗子！”

    烛天赶紧问她的头疼是怎么回事，爱希莉娅含糊地描述着：在揭开真相的那一刻，她感觉脑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裂缝后面藏着的画面，声音，还有思绪一下子全部奔涌而出。她的脑袋就像一个灌满水的气球，疼得简直要爆炸。不过疼完了以后，她脑袋里凭空多出了很多以

    我以前那些崇拜使徒和奥尼尔的想法是怎么来的？它们就好像一块海绵，粘在了我的脑袋里，我本来根本不是这么想的！使徒他骗了我们所有人，他有修改意识的力量！”

    “……也许之前有的人鱼发现瘟疫已经消失了，但是他们这种想法全部被使徒掩盖了起来，因为这个发现会拆穿使徒编织的世界，破坏现有的秩序……我们就这样，一直活在谎言里！”

    “幸好你关了门。如果这些话让别的人鱼听见，圣所就全乱了！一定会把使徒给招过来的！烛天，你真是太棒了！”

    爱希莉娅没有辜负她颗冰雪聪明的头脑，使徒设置的思维盲区被撕开以后，一瞬间就推演出了很多东西。她在狭小的储藏间中间转来转去，一边转一边复盘整个骗局。

    突然她停了下来。

    “怎么了？”

    “你说，使徒既然有修改意识的力量……那么，他会不会有窥探意识的力量？”

    “如果他能够窥探意识，那么他会不会知道，我已经脱离他的掌控了？”

    烛天一怔，突然意识到这个可能性很大！

    楚悬对上使徒的时候，使徒在他眼里变成了米拉克的模样。使徒很大可能窥探了他的意识，在他的脑海中发现米拉克对他来说很重要，所以才篡改了视觉神经的信号，让楚悬看起来，他就是米拉克！

    烛天感到一股凉意从头流到脚。

    这里是使徒的地盘，使徒“听”到了他们的谈话，会不会已经在找上门的路上了？

    两条年轻的人鱼相顾无言，脸色都很难看。这时候，烛天胸口的通讯器里突然传来嘶嘶的杂音，响了几下，杂音逐渐清晰：

    “喂，烛天小朋友，你在吗？我没有打扰你和你小女朋友的好事吧？”

    “楚悬！”

    烛天快要哭了，楚悬的声音仿佛最孤立无援的时候从天井里射下来的一束光。他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这人类这么有安全感呢？

    “不止我，还有小米呢。小米，你快和你……算了我也不知道那叫什么打个招呼！”

    通讯器那头传来米拉克低低的笑声。

    “你们已经上来了？”烛天和爱希莉娅对视一眼，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喜色。

    “不止呢，我们已经到圣所了。不是我说这里的路也太复杂了吧！我们都迷路了……”

    然而和米拉克的对话完美暴露了楚悬只是在跑火车：

    “三维地图同步更新了吗？”

    “在持续扫描。”

    楚悬懒洋洋地说：“烛天小朋友，你拿着你那个通讯器走出来，听到它发出的蜂鸣了吗？声音频率越快，代表距离我们就越近。想怼使徒的话，就快点跟上。”

    没等烛天答应，突然听到通讯器那边“哦豁”一声：

    “哟，马赛克，又见面了？”



海上主教
    黑暗的过道，浑浊的海水里漂浮着各种的杂物。一个全身笼罩在模糊中的影子从走廊尽头飘出来，就像一个白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拦在了楚悬和米拉克面前。

    看到那个影子，楚悬的头皮就是一炸，一种被窥视的感觉从骨髓里冒了出来，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冻结。在这个目光面前，他就像被人剥了个精光，任何秘密都无所遁形。

    楚悬抢先一步挡在米拉克前面，右手按在雷光的刀柄上：“哟，马赛克，又见面了？”

    “我来交涉。”

    漆黑的触手将楚悬往后一拉。米拉克拖曳着只有在噩梦中才会出现的触手丛，就像皇帝拖着他的紫色天鹅绒斗篷，即使面对诡异的使徒，米拉克依旧保持着高高在上的倨傲：

    “如果你还有一点谈判的诚意的话，那就别像做贼一样偷窥我们的想法。”

    话音刚落，长久以来被人窥视的感觉立即消失了。

    “还有影响意识的能力。”

    使徒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但是过了一会儿，使徒身上笼罩的白色雾气开始变淡，就好像打上了一个去除马赛克的补丁，使徒真正的面露目暴露在一人一人鱼面前。

    那是一条高大肥胖的人鱼，没有毛发，长着一张带伤疤的丑陋的脸，那张脸像死人一般面无表情。本应该是手的地方长着银色的鱼鳍，本应该是鱼尾的地方却长着类似于水母的白色片状触手，层层叠叠，在海水中缓缓飘动，就好像教士的袍子。

    楚悬看看米拉克，又看看使徒，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触手怪何苦为难触手怪？”

    于是他头盔上给挨了一下。

    米拉克好像知早就知道使徒长什么样，冷笑道：“主教，是时候给个交代了吧？”

    使徒微一点头：“二位随我来。”

    楚悬愣了一下，因为使徒说的是英语。

    使徒摆动着无数片状的触手，在走廊中缓缓游动，与其说游动，更像一个鬼影子在空中飘动。米拉克跟上他，楚悬也紧随其后。。

    “小米，你为什么叫他主教？”

    “他这个物种就叫‘’，”米拉克很耐心地解释：“这是一种很稀有的人鱼，性格温和，从不攻击人类和其他同类。古代有渔民捕获到的记录。传说中的悲鸣能够引发风暴，摧毁船只和建筑。”

    “温和吗？我怎么一点都不觉得。”

    从根本上来讲，逼着楚悬跳下海沟的罪魁祸首，就是这位主教。当使徒一声令下，全世界的人鱼气势汹汹地朝楚悬扑过来的时候，可没人会相信这是位吃圣餐做祷告的善男信女。

    楚悬和米拉克跟随着，穿过大屏幕整整占据了一整面墙的导弹发射中心，从侧门进入一个废弃的电梯井，电梯井垂直向下，通向地下一个隐隐有微光透出的房间。

    这个地下最深处的房间原本大概是一间实验室，现在所有的实验仪器都被清空了，取而代之是墙壁上，天花板上，地面上无数的红黑色球形肉瘤。这些肉瘤有节律地轻微收缩，舒张着，就好像在呼吸。从肉瘤上生长出一些由甲壳质和肌肉组织构成的“机械臂”，连接到房间正中心的一个平台上。平台上方安放着一个半透明的肉膜球，水晶球大小，里面有一个白色的小物体。

    楚悬给眼前的一幕彻底惊到了，以至于没看脚下，绊到东西差点摔一跟头。

    “不要碰传输线。”主教停下来，回望他一眼。

    楚悬低头看到肉瘤之间有手腕粗细的血色管道相连。这些管道仿佛生物体内的毛细血管网，深深插入肉瘤的内部，从肉瘤的表面还可以看到深色的血管轮廓。

    这玩意儿是传输线？传什么？DNA吗？

    楚悬觉得脑子不够用了。

    米拉克却好像习以为常的样子，他跟随主教进入房间，血肉组成的机械臂好像有自主意识般打开一条道，直通向房间正中心的平台。

    那平台是个立方体，同样由块状的甲壳与血肉构成。到了近处，楚悬终于看清楚了平台上的东西，只见布满血丝的肉膜球内，静静地竖立着一小块蝶翼形的石头，那石头有着水晶般晶莹剔透的质感，仿佛一只振翅欲飞的水晶蝴蝶，与周围黑暗诡异的气氛格格不入。

    “等等，这个造型……”楚悬看着那块石头的形状，那些突起和孔洞让他觉得很眼熟：

    “蝶骨……”

    蝶骨是颅内的一块骨头，位于颅骨的中央，因形状貌似蝴蝶而得名。

    楚悬有突然有了一种荒谬的，毫无根据却又令他无比恐惧的联想，这种想象让他喘不过气来：

    “这是谁的骨头？”他问咽下一口唾沫，颤抖着问。

    “奥尼尔。”主教说。

    听到这个意料之中的答案，楚悬心中的那块大石头……终于砸到了脚上。



逝者
    “他们，遇上使徒了。”烛天放下闭通讯器，对爱希莉娅说。

    两条人鱼面面相觑，脸色都很差。

    一时间，储藏室里漂浮的颗粒都仿佛凝滞。

    虽然爱希莉娅搞不清楚通讯器的工作原理，但这并不妨碍她明白眼下是个什么状况，她说：“这对我们来说是个好消息，如果使徒在他们那边，我们暂时不会有安全之虞了。”

    “还去找他们吗？”

    “烛天，你讨厌那个骗子吗？”爱希莉娅不答反问。

    说不讨厌是不可能的。虽然烛天对于神弃之地来说只是一个过客，但就这几天的所见所闻，使徒编织谎言，愚弄大众，草菅人命，将所有人鱼玩弄于鼓掌之中。他所制定的秩序，每一条都是由鲜血书写成的。

    于是烛天坚定地点点头。

    “那么你觉得，你的人类和塞壬朋友讨厌他吗？”

    这是肯定的！就楚悬那个睚眦必报的个性，使徒把他推下了悬崖，他肯定乐于将使徒除之而后快。至于米拉克……只要楚悬想弄死使徒就够了，他的意见并不重要。

    “最后，你认为他俩打得过使徒吗？”

    烛天毫不犹豫地疯狂点头。开什么玩笑，楚悬可是能和克拉肯过招的男人啊！使徒再怎么诡异，能强得过克拉肯吗？

    “那不就行了！”爱希莉娅狡黠一笑，打了个响指：“我们去找他们吧！”

    说完她就把储藏间的门一推游了出去。

    为了防止他们说话的声音传到楚悬那边去，烛天早已将通讯器单向关闭了。两条人鱼循着脉冲信号“滴滴”声，向地下防御工事的深处摸索过去。

    地下工事的隧道与房间四通八达，结构复杂，不过好在有爱希莉娅这个过目不忘的活地图在，磕磕绊绊，还是找到了向下的路。在一个有巨型的电子屏和无数控制台的宽阔房间里，他俩被人拦了下来。

    挡在他们面前的，是仅存的侍者——混血塞壬柯莉黛尔。

    柯莉黛尔仿佛一个矜持的贵妇人，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颔首，眉眼微垂。在海水中肆意漂浮的到墨绿色长发和黄澄澄的瞳孔，给人一种神秘而强大的感觉：“使徒大人正在接待贵客，尔等庶民不可妄自打扰。”

    听她的意思，楚悬和米拉克就在使徒那里！

    爱希莉娅本想说些什么糊弄过去，没想到烛天上来就是一记直球：

    “柯莉黛尔，使徒就是个欺世盗名的骗子！你为什么还要为他服务？”

    哦，该死……爱希莉娅捂住脸，她真想一甩尾巴就逃。

    没想到，柯莉黛尔只是淡淡地回答：“我知道。”

    这回烛天也惊到了：“你早就知道？！”

    “我所知道的，比尔等更多。”

    听到这话以后，爱希莉娅也不打算逃了，她盯着柯莉黛尔，一字一句地说：“你是说，你知道他捏造谎言，篡改意识的事？并且，还帮助他欺骗大家？”

    混血塞壬无声地点点头，优雅得如同一个幽灵。

    “你是他的帮凶，你是在为虎作伥！”烛天大喊。

    “是的，我骗了他们。但是，我不认为欺骗那些低种姓的人鱼有什么不对。我告诉他们真相，以他们的智力，文化水平，真的能够相信真相，能够理解事实吗？”

    “谎言是建立秩序必要的代价！如果我们不告诉他们有神，有神的使者，有圣地，有瘟疫的存在，就凭那一群颠沛流离的下等种姓难民，重新建立部落需要多久？重新恢复正常的狩猎，采集和繁殖需要多久？这个过程中又会死多少人？”

    爱希莉娅给她“下等种姓”一口一个气坏了，和柯莉黛尔针锋相对：“你是高贵的塞壬，本应至高无上，为什么会沦落到为一个可恶的骗子鞍前马后？”

    柯莉黛尔暗金色的眼睛光芒大盛，露出锋利的獠牙，尖锐的嗓音中甚至带了一点女妖之嚎的意思：“他是执杖者奥尼尔的使徒，我服侍神的使者理所当然！”

    她平时那副优雅高贵的仪态也渐渐分崩离析，娴静的面容被疯狂取代，现在的她就像一只绿发女妖：“使徒许诺过我，只要帮他完成他的实验，他就会用神的力量，剔除我身体里肮脏的血脉，将我变成真正的，高贵的塞壬！”

    不知怎么的，烛天想到了奥尼尔之眼。奥尼尔之眼按照生命体的意志产生定向的变异。如果拥有一颗奥尼尔之眼，柯莉黛尔终有一天会蜕变为真正的塞壬。

    爱希莉娅也许猜错了。

    “你怎么那么确认他就是神的使徒？”

    “他拥有奥尼尔的碎片，当然是奥尼尔的使徒！”

    是了，没错了……既然有奥尼尔之眼，那会不会有奥尼尔的肋骨，奥尼尔的心脏，奥尼尔的头盖骨呢？烛天想过这个问题，如今，其他奥尼尔的器官碎片现世，他不切实际的幻想也得到证实。奥尼尔的身体碎片的力量他是见识过的，奥尼尔之眼能让一条普普通通鲛人进化为超越塞壬的存在，这一块奥尼尔的碎片又会有怎样的威力？

    要是使徒完完全全就是个欺世盗名的骗子都好，最怕的，就是这种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的状况，摸不清使徒到底是个什么深浅。

    “……烛天，她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奥尼尔是真实存在的？爱希莉娅向后退，抱住烛天的胳膊，用疑惑的眼神看着他。她没有听说过奥尼尔之眼的事。

    烛天摇摇头，意思是现在解释不清楚，然后冷声对柯莉黛尔说：“所以，你不会放我们去见使徒的，对吧？”

    “恕难从命，希望你们知难而退。”

    柯莉黛尔冷冰冰的眼眸盯着两条人鱼。爱希莉娅有充足的理由怀疑，她之所以没动手，是顾及到使徒的两位“贵客”的情面。

    然而，柯莉黛尔讲情面，烛天可不会讲。

    在阿雅“失踪”以后，对米拉克心怀满腔恨意的他，天天盘算着怎么对付塞壬，对于塞壬的攻击方式演习了岂止百遍？没想到，最后没用在米拉克身上，却在另一位混血塞壬身上得到了实践。

    塞壬拥有致命的歌喉，歌声入耳即死，想要干掉这种天生受造物主眷顾的生命，唯一的方法是先下手为强，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

    在谁也没有注意的黑暗中，两条一人多长的巨型海鳗潜伏在破碎的计算机和电线间，悄悄逼近柯莉黛尔。

    “圣所”看似固若金汤，其实这座导弹防御工事在沉入海中的时候，就裂开了不少的缝隙。这些缝隙也许不够一人通过，但是对于其他海洋生物来说绰绰有余。

    两条海鳗潜伏到了柯莉黛尔的尾巴下方，像弹簧一般突然暴起，说时迟那时快，叼住了柯莉黛尔的尾鳍。

    柯莉黛尔尖叫一声，疯狂地甩动尾巴，做了几年“侍者”的她，实战经验并没有比林德多多少。接近两米长的海鳗力气奇大无比，岂是柯莉黛尔甩得掉的？几排锋利的小牙齿像是七鳃鳗一般钉在柯莉黛尔的尾巴上，怎么都不松口。慌了几秒钟以后，柯莉黛尔才想起塞壬的看家本领，可是这时，烛天已经如同一条黑鲨鱼般冲刺过来。

    柯莉黛尔的眼中最后倒映的，是一双漆黑的，没有温度的瞳孔。

    烛天借着冲上来的力道，一只手托住柯莉黛尔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插向了她的喉咙，五根锋利的黑色指甲流光溢彩，几个月积蓄的毒液一次性全部注入到她的喉管中。

    柯莉黛尔捂着脖子，黄澄澄的眼睛大睁着，如一块秤砣般坠入水底。

    烛天甩了甩手，回头对爱希莉娅说：

    “我们走”。



奥尼尔的蝶骨
    记得很久以前，楚悬问过米拉克一个问题——奥尼尔之眼是什么？米拉克的回答是“奥尼尔的眼睛”。当时楚悬只当他是敷衍了事，不过现在，他的看法变了。

    “奥尼尔之眼”——也许就是奥尼尔的眼睛。

    好吧，我承认，这听起来很像废话，但这就是楚悬此刻最真实的想法。

    奥尼尔的骨骼出现了，那接下来会不会有奥尼尔的心肝脾胃肾呢？

    如果这些器官碎片真的能组成一部完整的躯体，如果光是这些碎片就能赋予拥有着常人不可及的力量，那么，完整的“奥尼尔”是什么？神吗？

    米拉克也看出了这块骨骼的归属，他淡淡地问：““它”的力量是什么？”

    “弄假成真。”

    弄假成真？楚悬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然是波澜汹涌——很显然这不是一个比喻。

    谎言只要人人都相信，就变成了真理，只要所有的人鱼都相信瘟疫的存在，瘟疫就确实存在；只要所有的人鱼都相信主教是神的使者，那么他就是神的使者……如果这块蝶骨有力量在每条人鱼大脑中植入一段虚假的思想，那么主教就是无所不能的神。

    “我能理解为，你在神弃之地故弄玄虚的那些本事，全都来源于这块骨头吗？”米拉克问出了楚悬最想知道的。

    主教没有回答，楚悬就当他默认了。

    那么，把自己变成一团马赛克，窥探别人思想，全都是奥尼尔蝶骨的功劳了？

    这家伙看上去那么拽，离了奥尼尔这座靠山，就是个弱鸡？

    楚悬隔着头盔摸了摸下巴，看向主教的眼神开始不善了起来。

    “能告诉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吗？”米拉克笑了，露出森然利齿：“我很好奇……你既不热衷于权利，也不屑神使的虚名，金钱和美色更是于你无缘……为什么要在废墟上建立这么一套以唯一神崇拜为核心的社会秩序呢？”

    水母般的主教摆动着层层叠叠的触手，用一种与他体型极不协调的轻盈，绕到之后。就在楚悬以为不会有回答时，一个绝不可能出现的词汇，出现在了绝不可能说出这个词的人口中：

    “社会实验。”

    楚悬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瞬间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历史上种种惨绝人寰的社会实验案例：孤儿院语言能力实验，斯坦福监狱实验，米尔格拉姆电击实验，麦克吉尔感觉剥夺实验，“浪潮”个人崇拜实验……但是没有一起，像主教所做的，制造出了堆砌如山的尸骸。

    唯一能与之匹敌的，大概只有《辐射》系列游戏中的避难所实验吧。

    米拉克微笑的脸僵住了：“什么实验？”

    “研究群体在极端条件下生存决策。”

    楚悬仔细一想，悲哀地发现，使徒根本没必要骗他。如果要隐瞒真实目的，他本可以编一个更合理的理由，而不是如此扯淡的“社会实验”。

    他突然意识到，他一直自动把自己放在一个高人一等的位置，以俯视的眼光看待神弃之地的一切，把主教当成一条茹毛饮血的人鱼，而不是平起平坐的个体……他也许根本没看懂这只生物。主教的形象在他眼中渐渐变得变得扭曲起来，神甫袍一般的触手越来越向白大褂靠拢。

    楚悬和米拉克对视一眼。诚然他俩都不是什么良善之徒，但为了一个实验，在人间制造真正的修罗地狱，不管是从道义上还是逻辑上，都无法解释。

    难道那些人鱼在他眼中，根本不算同类吗？

    他把自己当什么了？高高在上俯视一切的神祇？

    “实验的目的是什么？”米拉克沉默许久，斟酌着情绪，问。

    没等主教回答，一个黑色的人影突然从门口冲了进来。烛天双眼充满黑色血丝，歇斯底里地咆哮：“你这个混蛋！你杀了他们！”

    “烛天，别去！”一个尖细的女声被他抛在后面，爱希莉娅眼睁睁地看着烛天挣脱了她的手。

    “那可是几百条人鱼的命啊！他们之中有女人，有孩子，有老人，就因为你制定的狗屁规矩，他们全死了！难道你都不会于心不忍的吗！”

    漆黑的触手“啪”地一声打开，挡住烛天的去路，把他卷起来拖开。锋利的三角形倒刺在他腹部划出几条血痕。

    “你知道你杀了多少人鱼吗！你知道在神弃之地建立之初，有多少人鱼为争夺进入圣所的名额而死吗……辛尔格西斯曼，你放开我！你要袒护那个恶魔吗……”

    烛天与长尾人鱼同吃同住了一段时间，还受过凯伊斯的照顾，同甘苦共患难过。就算长尾族给他留下的印象再不好，看着上百条有过一面之缘的人鱼惨死在自己面前，说不愤怒是不可能的。

    之前他一直把长尾族惨死归咎于自己的错误，陷入了自责的死循环，如今一切的幕后黑手出现在了他面前，他的责任终于能推卸至出去，近段时间以来压抑的情绪突然喷薄而出。就算面前站着的是神的使者，他也要冲上去揪着他的衣领问个明白。

    “烛天，安静！”楚悬轻呵道。他有点恼火，小米的问题给这个突然出现的莽夫打断了。

    烛天还在嚷嚷。他根本不关心主教的目的，主教的身份，主教为谁办事……他只想为死去的上百条人鱼讨个说法。

    主教完全无视了进来的烛天和爱希莉娅，仿佛他们只是意外闯入的两只蚂蚁。只见他的手缓缓抬起，虚捧住了平台上的奥尼尔蝶骨：“建立神弃之地，并不只是为了实验……”

    楚悬突然有了一种很不妙的预感。

    “更是为了……将奥尼尔之荣光遍洒七海！”

    楚悬突然眼前一黑，朦胧中，血肉平台上的蝶骨似乎被赐予了生命，抖动了一下双翼，翩然飞舞。水晶质地的翅膀如走马灯般依次闪烁着七彩的光点，如瘾君子的幻视，如不可名状的梦境。

    楚悬的膝盖一阵痉挛似的疼痛，他跪到了地上。

    水晶蝴蝶从他眼前飞过，又飞向天际，楚悬感到双膝磕在坚实的大地上，手摸到了干枯的泥土。

    他睁开眼睛，看到了焦黄龟裂的大地，几根顽强的枯草倔强地插在手指头粗细的裂缝中。

    但是并没有出太阳。看不到边的铅灰色乌云蔓延了整个世界，蛇形的闪电不时劈在地上，点燃枯树。狂暴的飓风刮得脸生疼，远处可以看到龙卷风扭曲的弧线。

    楚悬抬起头，发现许多穿着奇异服装的人，和他一样跪在地上，头颅深深埋进干裂的大地。

    这是幻象！

    糟糕，被暗算了！



尘埃落定
    在第一次碰到奥尼尔之眼的时候，楚悬也经历过同样的真实到仿佛亲历的幻象。在那段幻象中，他从天空坠落，看到了一片灾难肆虐的大陆。

    该死，他就不应该轻信异族的许诺，早该留个心眼的。主教把他们带到地下实验室，来和他们唠嗑，就是为了拖延时间，用奥尼尔蝶骨的力量把他们拉入幻象！

    也不知道小米那边什么情况，主教会不会对他不利……得想办法脱离这儿！

    楚悬四处摸索，不管摸到哪里，手上依旧是泥土的触感。

    潮湿的带着海腥味儿的狂风打在脸上，风中夹杂的沙石刮得他睁不开眼。耳边全是呜咽的风声和人群祷告的声音，落雷一个接一个炸响，带着世界骤变的怒吼，吞没了一切其他嘈杂。

    这个幻象也太真实了，连头发扫到脸上的感觉，衣料粗糙的质感都是那样的清晰。如果说碰到奥尼尔之眼那一次，看的是全息电影，那么这一次，就是全息体感游戏了。这已经超越人类的科技水平了，奥尼尔蝶骨的力量，真的有这么强吗？

    楚悬站起来，穿过匍匐的人群，在荒原上行走，不知要走到哪里去。

    但很快，他停了下来，前面没有路了。

    一条巨大的地裂横亘在他眼前，足有上百米宽，将大陆分割成两半，就像上帝在大地上胡乱画出的一条折线。裂谷中，汹涌奔流的海水拍打着刀削般的峭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也许不要几个小时，就能淹没祷告的人群。

    一边是洪水，一边是干旱。

    这是世界末日吗？

    这到底是哪里？

    沉没的大西洲，亚特兰蒂斯？

    突然间，好像受到什么启示般，匍匐在地的人们一齐向天空仰望。

    楚悬也抬头去看，在天边，一道比太阳还要灼目的“流星”划破云层，拖着长长的拖尾，将雷雨云破开一个大洞。利剑般的阳光穿透下来，将神启的光辉洒向大地。

    就在此刻，幻象在他眼前破碎，他听到了痛苦的吸气声。

    世界重新被地下的黑暗取代，站在奥尼尔蝶骨后的主教双手捂住胸口，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

    爱希莉娅站在他身后，美丽的脸庞冷若冰霜，一根长铁钉插进了主教的后心。

    主教缓缓地回过头，木讷地看着她。就是这个他一直当做蝼蚁的“下等种姓”，他玩弄于掌心的“小白鼠”，连一点多余的注意力都不想投入的锦鳞人鱼，用一根铁钉，捅穿了他的心脏。

    这时候，脱离了幻象的楚悬也反应过来，闪电般地抽出匕首，刺进了主教的前胸。

    与此同时，一根铁黑色的圆锥形长枪飞来，将主教的喉咙戳了个对穿，仅剩了一层皮连在腔子上。

    生命气息从身体流失的那一刻，主教那张丑陋的脸上突然有了表情——惊讶，痛苦，愤怒，绝望。

    三把凶器依次抽出。在浓重到令人窒息的血雾中，主教缓缓倒下，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楚悬看着对面的爱希莉娅，又看看后面的米拉克。

    主教死了。

    就这么结束了？

    终于挣脱了触手的烛天一脸不可置信地挤过来：“喂，你们……”

    可惜，没有一个人理他。

    楚悬踩着主教的尸体，走过去拍了拍爱希莉娅的肩膀。用很低的声音说：“做得好”。

    爱希莉娅笑得甜甜的，像一个得到大哥哥鼓励的小姑娘。

    如果这是一个moda游戏，那么现在爱希莉娅头上应该顶着鲜红的“Double kill”；如果这是一个RPG网游，那么系统应该会发出世界公告“一区玩家爱希莉娅首杀副本boss‘血腥使徒’。”

    “说实话，我有点意外。”米拉克认真地看着这个素未谋面的女孩：“他不是你们的使徒吗？”

    “是，但他也是杀害我父母，我族人的刽子手。神是被人捧上去的，如果失去了信众的爱戴，一样会被拔掉鳞片，拉下神坛。”

    “使徒没了，神弃之地的路会很难走。”米拉克说。

    爱希莉娅只是甜甜地微笑着，没有回答。

    表扬过了爱希莉娅，楚悬便扑到主教的尸体上，把尸体翻过来，全身上下摸了个遍，确认他已经死透了，没藏着其他保命的东西。边摸边就对米拉克说：

    “小米，我刚刚看到了幻象，可能是沉没前的亚特兰蒂斯。”他是用英语说的，有些事情不方便爱希莉娅知道。

    米拉克若有所思地“嗯了一声：“看来他为我们准备了不同的幻象。”

    “你没有看到那片大陆吗？”

    米拉克摇摇头，在他的幻像中，他在一个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的世界里，看到了一个全身散发着圣洁的光辉，高大且威严的人影。他身后有十二对飘渺的影子，让人想起《圣经》中的大天使。

    在那道人影面前，米拉克感到无比的渺小，要不是还保有一丝丝的理智，他几乎要跪下来忏悔了。

    人影用一种慈父般的口吻，劝诱他归还恶魔的果实，回到主的身边。

    “喂喂，恶魔的果实，那不就是……”头盔里楚悬一滴冷汗流了下来。

    “奥尼尔之眼。”

    在大天使的幻影前，米拉克真真实实地感到了自惭形愧，他几乎就要这么做了……当他从幻象中被拉回现实时，发现自己右手的指甲赫然已经硬化，五指并成刀，正向自己的肚子剖去。一想到自己差点给自己开膛破肚，米拉克也不免心有余悸。

    米拉克对于使用奥尼尔的力量，心里一直是颇有芥蒂的。主教正是利用了他心中的疙瘩，差点拿到了他体内奥尼尔之眼。主教一直想要得到米拉克奥尼尔之眼，之前与米拉克的谈判，强取豪夺都失败了，还把他逼下了悬崖。

    如果这一次他拿到了奥尼尔之眼，一颗眼球再加上一块蝶骨，强悍的肉体再加上思想控制的能力，真不知道结果会变成怎样。

    “这么说，主教建立神弃之地的另一个目的，难道是收集其他的奥尼尔碎片？”

    “很有可能，如果其他拥有碎片的人鱼，知道这里有一个崇拜执杖者奥尼尔的部落，会被吸引过来。”

    没有人会抗拒更多的奥尼尔器官碎片。这种强大力量就好像毒品，一旦沾上，就再也戒不掉了。

    “小米，这块骨头怎么办？”楚悬趴在平台边，戳了戳奥尼尔蝶骨：“能够控制人的思想，很危险啊。”

    “也许……并没有那么危险。”米拉克眯着眼睛：“神的碎片也是有局限的。如果这玩意儿真像x教授的异能那样，能随便控制，读取人的思想，那我们刚踏入这里的时候早就被控制了，主教也不需要这样大费周章地来对付我们。我认为，奥尼尔蝶骨的思想控制是一种长期的潜意识暗示，还需要仪器的辅助，光拿在手上，是不会出事的。”

    “小米，你也看过X战警！”

    米拉克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我那个时候，漫画还是有的。”

    楚悬继续说：“就算有局限，这玩意儿不管放到哪都是个祸害。要不，先收到利维坦上封存起来？”

    于是一人一人鱼友好地达成了共识。

    楚悬和米拉克一起销毁了主教的尸体，把实验室里的肉瘤砸了个稀巴烂，顺走了奥尼尔蝶骨。确认一根针一根线都没给敌人剩下，才大摇大摆地离开。

    楚悬走在最后，最后回望一眼一片狼藉的实验室，突然搭上了米拉克的肩膀。面罩后的脸全是严峻之色，完全没有主教已死的轻松。

    “发现什么了？”

    “你有没有觉得，主教死的时候很奇怪？”楚悬凝重地低声说：“他死的那一瞬间，像是变了个人。”

    “你想说，他也被控制了？”

    “不，我有种感觉……‘使徒’并没有死，只是离开了……”

    “我们杀的是‘海上主教’。”



特殊部门
    从酒吧骑车回家的肖恩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他听到了敲门声，开门以后竟然是欧米伽。她过来是为了把肖恩放在他床头的钱还给他。

    肖恩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我翻了你的社交账号。”欧米伽挥了挥手机。

    之后的几天假期里，肖恩和欧米伽约了几次。地点都很奇怪，不是博物馆就是纪念馆，或者地标景观。欧米伽也经常会问他一些奇怪的问题，诸如：“你相信这个世界上存在天使和恶魔吗？”“如果你发现你活在楚门的世界你会怎么逃脱呢？”“如果神不是慈悲善良的而是邪恶残暴的你还会信仰吗？”此类。不过，这对于一个漂亮姑娘来说根本不算什么缺点，顶多是小怪癖罢了。这几天依然是肖恩在成年以后过得最快乐的几天。要说唯一的遗憾，大概就是没能与欧米伽从男孩变成男人吧。

    虽然肖恩恨不得二十四小时与欧米伽在一起，却绝对没有任何的歪念头，即使晚上躺在床上也没有。欧米伽对于他来说就像卢浮宫里的断臂维纳斯，好像一座艺术品，只可欣赏，不可亵玩。

    七天假期结束以后，肖恩返回吉姆勒海军基地，不出意外地得知自己并没有在一周前的单兵军事技能大赛上获得一个好名次。像这样的比赛几个月就会有一场，有时候是跨地区单一兵种的对抗，有时候是跨兵种的对抗。肖恩很清楚自己的身体素质与天赋并不占优势，对于这样一个结果，虽然心有不甘，但也是意料之中了。

    在接下来的训练中，肖恩惊讶地发现自己的成绩有了显著的提升。海军陆战队的训练科目多而繁杂，体能训练，轻武器，重武器，游泳与潜水，驾驶直升机和登陆艇……甚至还有工程兵的技能。不仅仅是射击，弹药投掷，越野，野外生存这些军事素质有了明显进步，就连身体素质和学习能力也有了进步，跨障碍折返跑，潜水都达到了整个海军基地最好的水平。甚至肌肉都变得越发结实起来，身高也长了几公分。比赛后肖恩妖孽的进步使他在基地里荣获了一个外号“复仇者肖恩”，听起来就像某个三流漫威英雄的名号。

    每天的训练繁多艰苦，天气也不好，晚上肖恩累得闭眼就能睡着，他甚至没有什么闲暇想欧米伽的事。

    “虽然有手机却从来不用社交软件和网上购物，甚至都不自拍，那姑娘可真是个怪人啊……”

    吃午饭的时候，肖恩从内袋里掏出一张三寸的照片。那张照片还是欧米伽用他的手机拍的，地点在佐治亚水族馆，照片上的绿发女孩鼓着腮帮子和一条牛角箱鲀大眼瞪小眼，而肖恩则无奈地在一旁当背景板。

    看着照片里可爱的欧米伽，肖恩不禁微笑起来，仿佛铁餐盘里的煎罗非鱼都没那么难吃了。

    “哟，这是你马子？”

    一个高大健壮，肌肉鼓胀，鼻子上有一道横伤疤的士兵端着盘子路过肖恩身边，毫不客气地抽走了他手里的照片。

    肖恩认得这个男人，叫做克里斯，是他们连里出了名的一个刺头，总是和教官唱反调，可身上的功夫却一点都不赖，据说在大赛中分数非常靠前。

    和这个家伙起冲突绝不明智，肖恩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们，没有妄动。克里斯后面跟着的几个队友哈哈大笑起来。

    在几个人夜枭般吵闹的笑声中，肖恩看到克里斯的表情变了，他看着照片的目光渐渐灼热，滚烫，从不屑一顾的戏谑变成了如癫似疯的狂热，就好像一个断粮了三天的瘾君子盯着一袋白色粉末。

    这已经不算是看到美女的范畴了。

    肖恩意识到有什么不妙的事正在发生，他缓缓站起来想去夺过那张照片，就在这时候，一只手拍上了克里斯的肩膀。

    “抢人家要贴到头盔里的照片，有意思么？”

    汤米笑呵呵地出现在了克里斯背后。

    克里斯好像一个吓醒的梦游者，他那小山般的身躯打了个哆嗦，像丢掉什么恐怖的东西似的忙不迭扔掉照片，骂了一句转头就走，以至于他身边的几个队友，全部成了摸不着头脑的二丈和尚。

    “汤米！你去哪儿了？”

    肖恩捶了一下汤米的肩膀。平时汤米都会和他一起吃饭，这几天也不知道这小子跑哪儿去了。

    汤米在肖恩对面坐下，他说：

    “肖恩，我是来和你道别的。”

    午饭时间的射击训练场空无一人，绿茵草地还沾着早晨的雨水，阴霾的天空就再次酝酿着一场大暴雨。

    汤米将一听可乐放在400英尺外的木桩上，架好枪。

    “原本老乔治是不让我说的，但是我想，我应该告诉你。”

    肖恩端起步枪，单眼瞄准，扣动扳机，“啪”的一声，弹丸扫过可乐罐顶端，准确无误地削掉了封口 。

    “那场比赛……不，应该说所有的比赛，都在为一个选拔精锐。本来我分数是不够的，不过，他们看中了我的驾驶能力。”

    “只有是吃柴油的玩意，你都能玩得转，”肖恩将步枪递给他：“说真的，我从来没听说过第一次上直升机就能360度盘旋的天才。”

    “喔，那次是个直升机模拟的游戏……”汤米摸摸鼻子。

    “好吧，敬steam。”

    “敬steam。”汤米一愣，笑着回敬。

    汤米端枪射击，不过，他的水平可就远逊于进步突飞猛进的肖恩了。钢弹丸擦着木桩飞了过去，削掉无数片木屑。

    “凭你现在的水平，一定可以赢个痛快，把克里斯他们摁在地上打，复仇者肖恩！”

    “喔，那也得几个月以后，才能看到他们气急败坏的样子，真可惜。”肖恩耸耸肩。

    两个大男孩互相开着玩笑，没提告别的事。待到可乐罐上又多了几个洞，肖恩才问：“知道那是一个什么部门吗？”

    “不知道，从来没有听说过，老乔治也没有说。我想是类似51区那样的地方吧，美国这么大，总得有几个秘密部门不是吗？”

    “所以，你要离开吉姆勒了？”

    “准确地来说，是退伍。”汤米放下枪，苦笑：“加入那个部门以后，我就从军籍中除名了。老乔治说，后天将会在伍德堡为我们秘密举行退役仪式。”

    肖恩心里挺难过，毕竟汤米是他在基地里为数不多的朋友：“以后还能再见吗？”

    “谁知道呢……小菜鸟，你该去休息了，不然下午端枪的手抖得像只剃了毛的肉鸡！”

    汤米模仿教官的语气问声瓮气地呵斥肖恩，随即两个年轻人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入局
    肖恩从靶场返回士兵宿舍，穿过联排的营房时，他突然感受到一股来自头顶的目光。

    “谁？”

    一个绿发女孩站在三角形屋顶上，就好像一只站在松枝上伏击长毛兔的雪鸮。看见肖恩，她大咧咧地朝他打了个招呼：

    “嗨！”

    欧米伽从屋顶一越而下，像一只猫儿般轻轻巧巧地落在肖恩面前，没发出一点儿声响：

    “干嘛那么警惕啊！我又不会按‘F’执行凌空刺杀。”

    看见心仪的姑娘出现在军事基地本身就已经够让人吃惊了，更令人吃惊的是她居然是从屋顶上下来的，乖乖，那可有三米多高啊！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是军事禁区！再不走你会被哨兵抓起来的！”

    “别急嘛,”欧米伽打了个哈欠。她今天穿着一件普普通通的黑色衬衣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破洞牛仔裤。和平时一样，完全不讲究：“肖恩，我问你个问题，你想进那个部门吗？”

    肖恩松开欧米伽的手，愣住了。

    她怎么知道特殊部门的？难道他和汤米的对话，她一直在偷听？

    “我都不知道那是做什么的！”

    “不用知道做什么，你只要回答——想还是不想。”

    肖恩想了想，最后好奇心占了上风：“那么神秘的地方，有机会肯定要进去看看……”

    “那就好办了！”欧米伽打断他的话，愉快地打了个响指，肖恩突然感到右腰腹放照片的地方传来一阵灼热的剧痛，解开衣扣，那张照片已经化成灰烬了，而他的下肋处，出现了一个淡绿色的标志——

    “Ω”，中间是一个颗抽象化的地球。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眷族啦！”

    欧米伽捏着下巴端详着那个标志，似乎不甚满意。

    要是以往欧米伽说出这种摸不着头脑的话，肖恩会以为她中二病又犯了，或者在玩梗，但是现在，刚刚亲身经历了超自然事件的肖恩，脑子里一团乱麻。

    “格里芬，上等兵肖恩·格里芬！”一个下士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敬了个军礼，他似乎完全没看到欧米伽般：“乔治长官找你！”

    肖恩飞快地瞥了一眼欧米伽，看到了对方带着笑意的眼神，他向那下士回了个军礼：“是！马上到！”

    欧米伽哼着一首谁也没听过的歌，尾随着肖恩到老乔治的办公室。那个在酒吧里喝得一身酒气的光头佬，此时一身利落的米黄色野战军装，手边放着一杯刚炮好的速溶咖啡，坐在办公室里阅读一份名单。

    肖恩敲了两下门。

    “进来吧。”老乔治抬了下眼皮。

    肖恩大步迈进办公室，背手，跨立：“上等兵肖恩·格里芬，向您报告！”

    在他敬礼的时候，欧米伽像一只小精灵般溜进了办公室，绕着老乔治的办公桌转来转去，还在他的光头后面做了个“闪闪发光”的手势，在这个严肃的场合逗得肖恩差点笑出来。诡异的是，老乔治对她的存在视而不见。

    老乔治回了礼，推给肖恩一份文件。肖恩拿起来看，是一份待遇明细。页眉写着“特遣机动队员工作待遇细则”，在灾年，这份明细里的每一份福利都足够让人眼红。

    “格里芬上等兵，有兴趣换个地方服役吗？”

    难道是……汤米说的那个特殊部门？

    肖恩的呼吸突然加重。

    这点细微反应没能逃过老乔治的眼睛：“史密斯（汤米）那个管不住嘴巴的，已经和你讲过了吧。”

    “是……”

    “你想去吗？上等兵。”

    可是我的大赛成绩……”

    “这没有关系，”老乔治拉开抽屉，抽出一张印着海军陆战队蓝色鹰徽，盖着蓝色方形印章的推荐书，龙飞凤舞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推荐个人的权利我还是有的。”

    你的进步我们有目共睹，还有……”老乔治向前探出身子，对肖恩狡黠地眨眨眼“你是个好小子，我知道。”

    他是说的去酒吧接他那档事儿。

    欧米伽撑在办公桌旁边，端起桌子上的黑咖啡抿了一口，即使这样，老乔治还是没有丝毫察觉。

    肖恩努力憋住不笑——这就导致他看起来好像非常紧张。

    “嘿！别紧张，放轻松，小伙子。”

    “谢谢你长官。请问，那个特殊部门，是做什么的？”

    老乔治端起咖啡杯，走到窗前，仰望窗外阴云笼罩的天空，欧米伽则趁机占领了他的宝座：“对不起我不能说。我只能告诉你，你要去的那个地方，在过去的千百年里，一直在阴影中守护着这个国家，这个世界。如果没有他们，也许我们仍旧坐在篝火旁念诵着祷文，向神祈求不再饥饿，不再恐惧……”

    这个部门听起来比他想象的来头还要大啊……

    肖恩心中已经有了答案。那份超过灾前生活水平的待遇已经让他没有拒绝的理由，再加上他孤家寡人一个，无牵无挂，即使要隐姓埋名一辈子也无所谓，为数不多的朋友还在同一个地方，他有什么理由不去亲眼看看这个世界的真相，去参与这场阴影中的战争呢？

    于是，他在那份推荐书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肖恩·格里芬”

    老乔治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吸了下鼻头，眼角却挂着笑容他，重重拍在肖恩的肩头：“好啊，小子，我就知道你不会拒绝的！”

    “后天上午七点，在伍德堡，我亲自给你们举行退伍仪式！到时候可别捏着肩章不想撒手！哈哈哈……”

    老乔治笑着笑着，越笑越不是滋味。

    “长官，我很抱歉……”肖恩突然觉得有点对不起这位喜欢和士兵们吹嘘自己在叙利亚打过仗的老连长，亲手把自己培养出的好小子交给其他部队，任谁都不会好受吧？

    “别像个娘们似的唧唧歪歪！我相信我不会看错人的，你只有去那里才有出息！”

    “是，长官！”肖恩鼻子有点发酸。他端端正正地敬了个军礼，离开了老乔治的办公室。

    肖恩走后，老乔治走到另一扇窗边，遥望城市尽头的天际线。整座亚特兰大市都笼罩在铅灰色的乌云之下，寂静得如图一座死城。

    这是场没有尽头的灾难，也是场没有尽头的萧条。

    他看过太多怀着满腔热血参军，想救民于水火的年轻人，最后却在无望的现实与无尽的痛苦中沉沦，借酒精和大麻自我麻痹，和警察一起殴打取笑南方背包客。

    世道只会越来越糟，希望只会越来越少。

    也许，对于肖恩这样热血未干的年轻人来说，离开海军陆战队，加入一个依然允许理想生长的组织，才是他们最好的未来。



维序基金会
    在一架飞越太平洋的“蝠鲼”军用运输机上，伊尔文·维勒·叶夫格尼耶维奇坐在柔软的沙发上，切下一块撒着罗勒的鹅肝三明治，捏起了手边35年的波尔多红葡萄酒放在唇边。机舱内奢华舒适的装潢，轻柔的古典音乐，一切都那么令人放松，像是一趟大洪水前的跨洋商务旅行。

    伊尔文对面坐着一脸面无表情的杜兰德博士。他们旁边是几个一身基金会黑西装的北美分部空乘人员。

    “榭寄生博士，你真不吃吗？”伊尔文毫无优雅可言地插起一块食物，在博士眼前晃啊晃：

    “这北美分部的待遇可真不错啊，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不可否认，合众国是在这场灾难中受到损失最小的国家，还能维持一部分人相当于灾前的生活水准。”

    榭寄生博士一推眼镜，脸庞冷峻。他依旧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系着纯色的棕色领带，里面是一件淡绿色衬衣，领带和衬衣全部烫得整整齐齐。

    “算了，反正你也尝不出味道。”伊尔文作罢，继续大快朵颐：

    “你说，你这个样子是不是就是楚悬的最终形态？没有嗅觉，没有味觉，没有痛觉……不会哭，不会笑，不会生气……甚至那事儿也干不了？”

    伊尔文调侃得很不客气，但榭寄生博士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愤怒。他拍了一下伊尔文的上衣口袋，并在伊尔文诧异的目光中，从里面摸出了一颗鲜红的果实：

    “我是自愿的。”

    “好吧，好吧，你这怪物……你是大无畏的自我牺牲精神总行了吧……”

    伊尔文装模作样地品了一口红酒，实际上他也喝不出个所以然：“为什么要我们去北美分部带新人？楚……05-9有说吗？”

    “05-12对抹杀深海奇迹会的行动很感兴趣，祂在议会上表示很愿意亲自下场玩一把。”

    “那位大人物亲自下场，那不是降维打击吗！还用得着我们干嘛？等一下，这和我们带新人有什么关系吗？”

    “这次入会的新人中有一位眷者。”

    伊尔文的第一反应是——“楚黎这老小子又搞什么幺蛾子”，等他联系上下文仔细一想，差点没端住手里的高脚杯：

    “祂要在地球上传教了？这不违背了和议会的约定吗！”

    “眷者不是教徒。双子神钻协议的漏洞玩文字游戏，没人可以制裁。”榭寄生博士的表情淡淡的，仿佛只是在说明天的天气。

    “我真是怕了这些大爷了……那位幸运儿长什么样子？”伊尔文已下定决心到时候好好留意这个中了头奖的家伙。

    谢继生博士眨了眨右眼，智能眼镜上的微型投影模块在两人之间的桌子上投影出一个年轻人的三维模型。这个年轻人有着栗色的头发和褐色的眼睛，脸上还有些小雀斑：

    “肖恩·格里芬”

    “蝠鲼”运输机呼啸着穿过云层，撞入对流层，农田与远方城市的轮廓渐渐清晰。基金会的空乘收走了餐碟和红酒，伊尔文和榭寄生博士系上了安全带。

    “蝠鲼”没有寻找机场降落，而是一往无前地朝亚特兰大市北部的山区撞了过去，眼看就要撞上山崖机毁人亡，运输机内的所有人突然眼前一黑，紧接着明亮的暖色灯光亮了起来，原来飞机撞上的是一层树林的全息投影。飞机滑入了一条开凿在山体内部的跑道，随着机身猛烈的一震，坚实的触地感令每个人的心都落了下来。伊尔文知道，他们到了。

    伊尔文从机舱跳下来，眼前是一个巨大的空间，无数LED强光灯将这座挖空山体建造的停机坪照得灯火通明，穿着各色制服的人员在飞机与车辆之间穿梭忙碌，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胸前的黑白色基金会标志。与他们格格不入的伊尔文，就好像一个观光客。

    “site-17，我来了！”

    伊尔文张开双臂用俄语高呼一声，可惜他的声音完全淹没在飞机的引擎声里。

    榭寄生博士跟随伊尔文从飞机上跳下来。

    “杜兰德博士您好，请允许我带您尽快熟悉site-17。”一位穿着白色小西装和黑色套裙的文职人员迎上榭寄生博士，她后面跟着四五个黑衣安保人员。

    迎接伊尔文的则是一位职业军人，上来就伸出大手：“特勤机动小队‘印第安斑鸠’队长，赖斯·赫特。”

    “特遣机动小队‘爆裂鼓手’，队长伊尔文·叶夫格尼耶维奇。”

    两只同样结实有力的手紧紧握在一起，肌肉挤压发出“咯咯”的声音。两位队长表面上笑脸相迎，暗地里互相较劲。

    赫特脸上的笑容越发僵硬，最后悻悻然松开通红的手，拍拍伊尔文的肩膀：“走吧兄弟，带你去咱们训练场！”

    ——————————————————————————————————

    在伍德堡的阵亡军人公墓，老乔治为肖恩等人举行了退伍仪式。这里安葬了两百多年前牺牲在美墨战争中的士兵。

    星条旗缓缓降下，肖恩脱下军装，将帽徽和肩章交给老乔治。那一瞬间，肖恩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十三周的艰苦训练仿佛还在昨天。

    离开时，一辆通体黑色的大巴已经停在了铁门外。肖恩最后回望一眼站在车外的老乔治，登上车。

    老乔治摘下军帽，用力挥了挥为他们送行。

    在清晨的鸟叫声中，大巴驶离伍德堡。

    黑色大巴在空空荡荡的洲际公路上行驶。车内的气氛很低沉，拉丁裔的司机脸色阴郁，一语不发，他胸前有一个黑白色的金属小徽章，似乎象征着他效力的组织。除此之外，车上没有任何关于那个组织的显著的标识。

    车上只有十五人，这就是整个吉姆勒海军基地入选的人数了。不出意外地，肖恩在车上看到了汤米，也看到了克里斯。只是后者在对上肖恩的目光时马上侧开了头，似乎在畏惧着什么。

    难道还是那张照片的缘故？

    放松下来，肖恩终于有了余暇去思考近段时间发生的一切，奇怪的女孩，奇怪的老乔治和克里斯，奇怪的照片，还有近段时间他不可思议的进步……一切怪事都是从他遇见那个绿色头发的“欧米伽”开始的，她究竟是怎么让所有人对她视而不见的？为什么克里斯只是看到她的照片就会陷入狂热？

    肖恩摸着腰腹侧的印记。还有他选入“特别部门”这件事，虽然从逻辑上解释得通，可一切都充满了蹊跷。仿佛冥冥中有一双大手，无形地引导着他的人生轨迹。

    “偶然”被选中去酒吧接喝醉的老乔治，“偶然”遇见欧米伽，真的都是“偶然”吗？

    肖恩越想越头疼，就索性不去管。顺其自然发展吧，反正欧米伽又不会害他。

    “汤米，你相信这个世界上有神吗？”

    “喔，你说上帝啊，原来我是不信的，可是这场大洪水一淹，也不由得我不信了。”

    好吧，没有任何建设性的回答。

    大巴行驶了三个小时，绕过亚特兰大市，下了洲际高速公路，驶入了一条隧道。

    等等，这条隧道不是废弃的吗？

    作为一个亚特兰大本地人，肖恩从记忆里摸索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现实很快狠狠打了他的脸，大巴行驶了约三分钟，隧道中出现了明亮的灯光，每隔十米就有一盏的暖黄色照明灯在汽车的疾速行驶中拉成一条明晃晃的光带——这在这个资源匮乏的年代已经非常奢侈了，这哪是一个废弃隧道会有的！

    大巴车缓缓慢了下来，隧道尽头出现了一扇巨大的金属闸门，横跨整个隧道，闸门上涂着一个同样巨大的黑白色标志，和司机胸口的徽章一模一样。

    闸门升起，大巴驶入一个占地面积广阔的停车场。一个橙色反光涂装的地面指引机器人引领着车上下来的众人，到达一扇透着光的毛玻璃门。

    “（机械音）这里不需要虹膜识别，请推门进去吧，一层会有专员导览喔！”

    肖恩手心出汗了。前方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呢？

    克里斯一马当先，推开了毛玻璃门。

    眼前光亮大盛。视线穿过六边形的巨型拱门，越过向上的阶梯，到达一片巨大的大厅，这里柔和的灯光无处不在又看不见明显的光源，有机玻璃后种植着高大茂盛的热带植物。穿着各色制服和白大褂的员工三三两两地在大厅中休息，闲聊。大厅中间有一条玻璃走廊，走廊下清澈的海水中，可以看见卵圆形的沙石与恣意游动的热带鱼。走廊两侧摆着两排环形沙发，琳琅满目的各种自动售货机，还有免费的小吃酒水柜台。

    原海军陆战队的士兵们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切。他们从未想过在，在末日的灾难中也有如此奢侈闲适的地方。他们中的有些人，甚至在灾前也没见过。

    从玻璃走廊走来一个穿着白大褂和绿色衬衣的男人，戴着平光眼镜，胸前挂着工作牌，上面有一个显眼的“04”。

    他站着台阶之上，露出略显僵硬的笑容：

    “欢迎来到。”

    “你们可以称呼我杜兰德博士。”

    杜兰德博士黑得没有高光的眼睛，把肖恩他们惊讶的目光全都看在眼里：

    “为员工创造一个调节心情的环境是很重要的，不过……北美分部做得比其他地方更好一些。我已经把员工守则与注意事项发到你们的邮箱里了，接下来，我们走吧。”

    不知是不是肖恩的错觉，杜兰德的博士的目光在扫过他时停留了一下。

    “博士，打扰一下！”肖恩试探着举起了手：“我没有携带个人物品，可以去拿一瓶水吗？”

    “去吧。”

    肖恩没有去自动售货机，而是去了酒吧柜台。穿着淡黄色制服的酒保似乎对他们这些军队里来的新人习以为常，没说什么就倒给他一杯巴黎依云矿泉水。

    肖恩以最快的速度喝完了水，归队。

    看来只要进入了这里，他们就已经被承认了。日后也是可以享受这里的设施的！

    肖恩暗暗激动起来，加入特殊部门的决定是真的做对了！

    只是不知道，与这样的待遇相配套的，是怎样的工作呢？

    杜兰德博士带领士兵们走向电梯，路上不断有研究员向他打招呼，而杜兰德博士只是点点头就算回应了。

    边走杜兰德博士边做讲解：“基金会的员工分为5级，从1到5，员工能获知的信息与他们的等级挂钩。”

    1级是站点内的后勤和清洁人员，无法接触到任何与收容物相关的敏感信息。

    2级人员需直接接触收容物，大多数的研究员，外勤特工和收容专家都在这个等级。

    3级人员对收容物的接触更加深入，这个等级通常会授予高级研究员，收容计划主管，保安主管，快速反应小组成员和特遣机动队成员。

    4级人员可以接触到基金会的顶级机密，包括长期战略计划和研究计划，这些人是站点的主管，保安主任，特遣机动队队长与指挥官。

    “而5级人员……”杜兰德博士带领肖恩他们走进全封闭式电梯，电梯里的空间非常大，容纳16个人绰绰有余：“他们是05议会的成员，负责决策，可以访问所有信息。”

    “除了这5个等级以外，还有一种D级人员，即可消耗人员，他们是实验中的小白鼠，通常来源于各国的死囚监狱。”

    “博士，你总是提到‘收容’这个词，基金会收容的是什么呢？”

    在气场强大的杜兰德博士面前，即使是桀骜不驯的克里斯，也温顺得像一个小学生。

    “异常。”杜兰德博士淡淡地瞟了克里斯一眼，纯黑的眼睛里没有一丝属于“人”的感情。

    电梯门打开，杜兰德博士率领众人进入一条纯白色的金属走廊。这条走廊非常干净，干净得让人心里发毛。

    “人类到如今已经繁衍了近百万年，只有最近的4000年是有意义的。”

    “所以，我们在将近25000年中在干嘛？我们躲在山洞中，围坐在小小的篝火边，畏惧那些我们不懂得的事物——那些关于太阳如何升起的解释，那些人头鸟身的怪物，那些有生命的石头。所以我们称他们为“神”和“恶魔”，并向他们祈求宽恕和祈祷拯救。”

    “之后，他们的数量在减少，我们的数量在增加。当我们恐惧的事物越来越少，我们开始更理智地看待这个世界。然而，不能解释的事物并没有消失，好像宇宙故意要表现出荒谬与不可思议一样。”

    “人类不能再生活在恐惧中。 没有东西能保护我们，我们必须保护我们自己。”

    “当其他人在阳光下生活时，我们必须在阴影中和它们战斗，并防止它们暴露在大众眼中，这样其他人才能生活在一个理智的，普通的世界中。”（本段来自scp基金会宣言）

    听到这些话，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了一种被愚弄的表情。人群中传出小声窃窃私语的声音。

    肖恩低下头若有所思。

    “杜兰德博士，我可以去伊拉克的沙漠打那些裹着炸弹衣的大胡子，一寸都不会后退。但如你所说的，如果要我们去对付‘神’和‘恶魔’这种荒谬的东西，恕我不能接受！”一个士兵愤愤不平地说。

    他话音刚落，身旁的金属墙壁突然传来沉闷的撞击声，接着是骨骼折断，肢体碎裂的声音，怪兽的咆哮，男人与女人的尖叫共同奏成了一曲死亡交响。接着就是机关枪扫射的声音。

    所有的人都听到了。

    这些在野外生存过至少三周，曾经与鳄鱼与野猪搏斗的前海军陆战队队员，个个面无血色，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而看似儒雅的杜兰德博士却习以为常。

    继续向前走，白色金属走廊尽头到达一个悬空的平台，平台侧面有楼梯，四周安装着玻璃护栏。站在平台上俯瞰，看到的是一张铺在地上的巨型棋盘，钢化有机玻璃，钛合金板，混凝土墙……或者其他质地的隔板分隔出一个又一个方形的牢笼，牢笼之间有铺着红色地毯的走廊连接，有一些研究员正在棋盘中忙碌。

    透过那些透明的玻璃牢笼，能看到关押着一些奇形怪状，不可思议，只存在于童年噩梦中的生物。这里就好像一个……猎奇动物园。

    肖恩深吸一口气，他嗅到了大脑皮层传来的兴奋。太好了，这就是他想要的！他确信，他的疑问在这里能够找到答案。

    “这里是S（安全）级生物异常收容区。”杜兰德博士说着走下了楼梯。

    肖恩抢在前面跟了下去。他后面才是磨磨蹭蹭的其他人。

    走廊上不断有行色匆匆的研究人员经过，还有全副武装的安保人员和机器人。他们对杜兰德博士这一行人熟视无睹。

    全身长着灰色绒毛有着巨大翼膜肉翅的人形生物，几百只抱成一个球的人面老鼠，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猪头绅士，瘦骨嶙峋长着獠牙的黑色巨犬，全身皮肤肌肉透明能看到内脏的怪人，在牢笼里踱步的商场模特人偶……

    前海军陆战队的精锐士兵们战战兢兢的地跟着杜兰德博士，仿佛全都变成了第一次进入鬼屋的小男孩。

    他们能看到的仅仅是玻璃牢笼里的收容物。肖恩能够确信，那些装在钛合金，钢筋混凝土牢笼中的只会更加危险，更加猎奇。

    “啊！”

    队末传来一声惨叫。一个全身绿色，手脚之间长着蹼的小怪物突然扑到钢化玻璃上，与走在最后的一个人撞了个对脸。那个可怜的士兵吓得惊声尖叫。

    “博士，您说这里是S级收容区？”肖恩问。

    “是，这里收容的都是基金会已经完全了解，确认没有任何威胁的收容物。”

    “那S级上面呢？”

    “这些不是你这个等级需要知道的，士兵。”

    肖恩赶紧闭了嘴。

    “参观”过S级生物收容区，榭寄生博士带领原海军陆战队的成员登上了另一座电梯。队伍里已经不剩几个人脸上还有血色了。

    榭寄生博士也不想再折磨这些可怜的新兵，直接按下了电梯顶层的电钮，带他们去他们该去的地方。

    到位于达顶层的军事区，电梯门徐徐打开，直升机螺旋桨刮起的劲风瞬间将榭寄生博士的白大褂吹得猎猎作响。

    顶层是一个巨大的空间，不同型号的战斗机，轰炸机，直升机，运输机……井然有序地停靠在机位上，无数穿着不同颜色制服的地勤人员，维护人员在这些庞然大物脚下穿梭忙碌着。刷着明黄色带反光条纹的地勤机器人正在指挥着一架V-45“食猿雕”短距多用途运输机停靠，几名全副武装的快速反应成员登上另一架AH-94“信天翁”武装直升机，一位飞行员正在给自己的座机刷上“多丽丝小姐”的涂鸦。引擎轰鸣的声音，机油与发动机的气味，忙碌又井然有序的氛围，仿佛回到了美国梦的时代……这一切无不让海军陆战队的新人们热血沸腾。

    “我好像……看到欧米伽了……”肖恩使劲揉了揉眼，他刚才似乎看到一个绿影子一闪而过。

    “啥？你看到太多怪物吓出现幻觉了吧？这可是秘密军事基地，你的妞怎么可能会在这儿！”

    “榭寄生博士，辛苦啦！”一个淡金色头发的男人走过来拍了拍杜兰德博士的肩膀，他穿着基金会制式的黑色T恤和军裤，袖口外的手臂上全是伤疤。

    他视线扫过原海军陆战队的新人们，在肖恩身上停了三秒。

    他的目光活似一头北极狼。

    肖恩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立正！跨立！”男人一声令下，肖恩他们队员条件反射般地列队站好。

    “小子们，我叫伊尔文，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长官！”他的英语带一点卷舌口音，肖恩心理在猜他是俄罗斯人还是乌克兰人。

    “我不管你们在以前的连队里是标兵还是精锐，在基金会，你们都是菜鸟！一切都给我从头学起！”伊尔文冷笑着，大拇指朝下，无比嚣张地比了个侮辱性手势。

    没人敢做声。就连克里斯都乖巧得像一只小绵羊。

    “你们都知道自己要于什么东西战斗了吧？很好！你们只有三个月的时间，三个月以后，你们就要用自己的身体，把那些鬼东西，挡在我们的家园外面！”

    “训练结束以后，你们一部分会编入安保部队，一部分编入战术反应部队，而其中的佼佼者，能够进入特遣机动小队！深入全世界最危险的秘境，与最危险的怪兽搏斗！”

    伊尔文露出一个诡谲的微笑：“好好努力吧，菜鸟们！从今往后，你们将与疯狂为伍。”

    “报告！长官！”肖恩平视前方大喊。

    “格里芬，你有什么问题吗？”

    “我想知道，怎样才能了解更多！”

    他现在的长官听到肖恩的问题愣了一下，旋即摸着下巴，露出琢磨不透的微笑。

    以往的新人刚刚接触到这个不可思议的事件，无一例外避之不及。服役了几年后才开始考虑提高权限的问题。这小子能走狗屎运，还是有理由的。

    一架“食猿雕”短距多用途运输机从跑道上缓缓滑行而来，从机舱门跳下来一个西装革履的高挑少女，显眼的绿发随意地垂到腰际，裁剪得体的黑色男士西装穿在身上有一种特别的味道，就像装在黑水晶杯里的茗茶。

    她落地时没做任何的缓冲，甚至连膝盖都没弯。

    少女摘下护目镜，露出令人惊艳的纯黑色双眸：“成为特遣机动队员，你的起点就是03。如果有一天，你拥有了一只自己的小队，那么这座基地的主管能知道的，你也能知道。”

    刚才还飞扬跋扈的伊尔文立刻立正敬了个标准的俄式军礼，微微仰头视线跟随少女的方向。杜兰德博士四十五度鞠躬恭候她的经过。而那位少女根本没有理睬他俩。

    虽然不知道来者何人，但肯定是位大人物。原海军陆战队的成员们也慌忙跟随长官敬礼。

    肖恩目光直视着欧米伽，他并不惊讶，也不愤怒，一切都是注定好的。所有的困惑与烦恼在这一瞬间化为了然，所有对欧米伽的爱慕也悄悄转化成另一种更加深刻的情感。会有这样一次见面，他毫不意外：

    “如果我想成为05呢？”

    “这是你的目标？”欧米伽与肖恩相对而立。

    “是！”

    “提醒你一下，05可都是怪物哦。”

    “无所谓！”

    “凡人要想成为议会成员并不容易。有一位曾经在炼狱中生存了五年，凭一己之力拯救基金会的危局，永失所爱……即便这样，最后还是凭k级收容物才得到议会的承认。”

    “成为05的过程，会很辛苦。即使这样，你还坚持吗？”欧米伽的手贴上了肖恩的脸颊。

    肖恩没有说话，眼神坚定。

    “好，我会帮助你的。但走到哪一步，就看你自己了。”

    欧米伽笑了笑，在肖恩耳边轻声说：“那么三个月后，亚特兰大美国银行广场，顶层见。”



切磋
    “锵！”

    一把造型别致的武士刀裹挟着下坠的巨大能量旋转劈下，被两把黝黑粗壮的圆锥形骑士刺枪架住，发出刺耳的金铁交击之声，声音在大西洋暖湿的空气中扩散出一圈如有实质的波纹。

    “雷光”的刀刃反射着阳光，密密麻麻的金属纹路仿佛一件充满后现代感的艺术品。三把冷兵器剧烈碰撞摩擦出点点火星，一时间势均力敌，哪一方都不能再向前半寸。趁此僵持的机会，楚悬迅速调整头朝下脚朝上的身姿，找到一个可以空中借力的角度，预备着随时腾空而起，跳出下方其余触手的攻击范围。

    可惜他的预判错了。另外两根势大力沉的刺枪从后从米拉克头顶翻卷过来，直直地朝楚悬的脑袋刺去。楚悬来不及改变姿势，只好借兵刃上的力道向后倒飞出去，两根刺枪堪堪擦过他腰间的装甲，擦出几点火星。

    而米拉克已经预料到了楚悬的躲避轨迹，这次攻击的目的就是为了将他逼得后撤。人在倒飞出去的过程中是很难改变姿势的，楚悬的背部刚着地，已经有一根触手画着圆形的半径向他横扫过来，楚悬只能狼狈地一个懒驴打滚躲过去，外接一个鲤鱼打挺一跃而起，因为其他触手的攻击也接踵而至。

    离开“神弃之地”几周后，利维坦航行到了大西洋航线上。这条航线在殖民时代曾经漂满了满载咖啡，棉花和黑奴的三桅杆帆船，沿着漂浮的印第安人尸体就可以找到正确的航向；在现代，又成为了美洲与欧洲大陆贸易的黄金航线。六月的大西洋温暖舒适，风平浪静，阳光洒在海面上熠熠生辉，经常十天半个月也看不到一块积雨云。和冷到头发结霜的北冰洋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么舒服的天气，总是宅在家里怎么行？一段时间没打架手指发痒的楚悬提出活动活动筋骨，而需要尽快熟悉新器官的米拉克也从善如流。

    米拉克操控利维坦浮上海面，利维坦巨大的脊背提供了一个再好不过的演武场。事到如今，反正利维坦的存在已经暴露在人类的目光之下了，再暴露几次也无所谓。

    而今天，也是例行的。

    楚悬向右一侧肩膀闪过自上而下抽打下来的触手，又向左侧身躲过另一条，同时送出手里的武士刀，把扑向他面门的刺枪挑飞出去。完了以后手上力道不减，顺势又架住了从头顶的枪尖。

    一瞬间纤细的武士刀被压得嘎吱作响，楚悬左手抽出大腿上的匕首，和武士刀架成一个三角形加固防线。即便如此，这道防线也没能支撑几秒，但已经为楚悬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他向后一滑，跳出了米拉克触手的攻击范围。

    楚悬双手横握刀把。一人一人鱼就这么对峙着，双眼紧紧盯着对方。米拉克的触手缩在身边，预备着随时激射而出，就像一条盘踞着身子严阵以待的森蚺；而楚悬缓缓挪动着脚步，寻找着下手的时机，就好像一只盘旋在森蚺旁边的白头鹰。

    为了不闹出人命，也是为了利维坦的安全，他俩在开打之前有过严格的约法三章。楚悬不会使用“雷光”的斥力盾和高压电击，高震荡粒子匕首的震动功能，也不会一言不合就拔狙击枪；相应的，米拉克也不能用塞壬的拿手好戏——吟唱。

    由于在地面上，行动不便的米拉克几乎成了一个站桩的输出，塔防游戏里的法师塔。但若是有谁小看塞壬在地面上的攻击力，那就大错特错了，没有海水的阻力，触手与刺枪比水中发挥出了更大的威力。八根触手织成了一张滴水不漏的防护网，又能从任何意想不到的刁钻角度袭敌，进可攻，退可守。就算是身穿动力装甲以轻灵迅捷见长的的楚悬，也难以啃下这块硬骨头。

    米拉克触手的长度约为三米，延伸极限可达五米，而他不会轻易挪动自己的位置。楚悬只要到了攻击范围以外，就是暂且安全的。

    而这五米的距离，想要跨过，难如天堑。

    说时迟那时快，楚悬脚下动了。他并不是直接冲向米拉克，而是不断通过喷射出压缩气体改变行动的轨迹，在地面和空中划出无数个“之”字形，这使得他的行动轨迹诡秘难测，几条触手的联合绞杀全都扑了一空。

    楚悬鬼魅般的身影终于靠近了米拉克，突破层层的封锁，出现在了他的左斜下方。眼看刀锋就要在人鱼宝石般的靛青色鳞片上开一道豁口，米拉克一直飘在身后按兵不动的触手猛然回缩，三角形的倒刺卡住了楚悬的刀口。

    “哟，反应挺快的嘛。”楚悬笑着说。

    “没办法，你的招式我太熟了。”米拉克微笑回敬。

    另外几条触手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飞速回援，楚悬一击不中，立马撤走，他撤出刀刃踩着触手上的倒刺一跃而起，张开双臂，腰折到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躲开上方来的攻击，又凌空踏上另一根触手，轻轻一借力，跃上半空，转了个身落到五米开外。

    “嘶——”楚悬单膝半跪着着地，单手撑地，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了？”

    即便是楚悬，做完这一系列堪称特技表演的动作，呼吸里也带上了喘：“腰扭了。”

    “……”米拉克给他无语到了。知道自己一把年纪了还做那些炫技的招式干嘛？直接从旁边跳开不就行了吗？

    米拉克刚想提出休息，突然楚悬从原地消失了，他用快到只能在视网膜留下一道残影的速度朝米拉克正面突进过来。

    就在这零点几秒的时间内，米拉克布置好了防御。眼看楚悬已经杀到了他面前，却突然不见了，与此同时米拉克感到身后劲风大作，原来楚悬在到达米拉克身边时，用极快的速度压低重心，把自己藏进了他的视觉盲区，同时一扭身转到了他身后，以旋转为攻击蓄力，“雷光”顺势上挑，向人鱼的脊背划去。

    这时候再用触手去挡已经来不及了！米拉克心下一横，身体转过45度，手腕上的鳞片和骨刺迎向楚悬的刀锋。

    “咔嚓！”

    “铮——”

    “雷光”劈断了两根坚硬的骨刺，刀刃上的力道被吸收干净，最后卡在了鳞片上，只砍出了一道不深不浅的白痕。

    这个时候，米拉克的攻击也到了，六根触手从各个方向封住了楚悬逃脱的后路。

    楚悬面沉如水，他闪电般地抽出了匕首，反手朝米拉克没有鳞片覆盖的后背捅去。楚悬距离米拉克可比触手距离他要近多了，米拉克只好放弃唾手可得的胜利，侧过身子躲开楚悬的匕首。而因为他的躲闪，密不透风的防御圈也出现了漏洞，楚悬眼睛里寒光一闪，脚下矢量喷口瞬间喷射出橘黄色的锥形火焰，向后退去。

    沉重而恐怖的黑色骑士刺枪仿佛从天而降的雷霆，紧随楚悬的脚步钉在地上，深深插入利维坦的甲壳中，裂开蜘蛛网般的缝隙。要是楚悬退慢一步，恐怕就要变成德古拉斯公爵的战利品了。

    “敢不敢……不玩这些花里胡哨的……真刀真枪……打一场？”楚悬喘着粗气，双手横握武士刀高举过头顶。

    “好啊。”米拉克欣然接招。

    于是楚悬大喝一声冲过来，这次他没有用矢量喷射，也没有用喷气推进，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战国武士——除了装甲是核动力的以外。

    而米拉克也将其他几根触手缩在身后，只留下两根，摆出招架的姿势。

    一条几乎进化到顶点的塞壬，一个21世纪中叶高科技加身的人类，在一望无际的大西洋上，玩起了一场16世纪的冷兵器格斗。

    碰撞，摩擦，角力。

    身穿动力外骨骼装甲的楚悬，在力量和速度上与米拉克不相上下。刀刃与枪尖碰撞，然后再分开，再碰撞，“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不绝于耳。每一次相击，对于同样强大的两个男人来说，都是一次酣畅淋漓，拳拳到肉的厮杀。

    也许正如米拉克所说的，他俩实在是太了解对方的路数，不管是出招的角度，方向，还是力道，全在对方的预料之中。所以虽然一人一人鱼打得有声有色火星四溅，却谁都没能占到上风。

    最后楚悬先撑不住了。人类的体力毕竟无法与塞壬抗衡。

    武士刀再一次与又粗又沉的刺枪撞在一起，巨大的力道震地楚悬虎口发麻。刀刃也在微微颤抖，看起来就像随时会崩断一样。

    “认输吧，”米拉克金黄色的眼睛盯着近在咫尺的楚悬，对方的鬓角挂着偌大的汗珠：“不然明天你的手都会抬不起来。”

    楚悬认真地看着他，突然，没有任何征兆地，露出一个狐狸般的笑容，身体微微前倾，亲了上去

    ——嘴唇

    米拉克错愕，施加在枪上的力道也瞬间流失。楚悬乘机抽出匕首，挽了个刀花，雪亮的刀刃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喔，我输了。”米拉克很干脆地投了降。

    “是的，你输了。”楚悬收刀归鞘，匕首插回大腿。

    “这是作弊。”

    “没人说不能这样。”楚悬转身就要回利维坦里。

    然而某条腹黑的塞壬没打算就这样善罢甘休，一根触手扫过来，出其不意地卷住了楚悬的腰，把他拖了回来。

    “喂！你……唔……”

    然后吻了个昏天黑地，直到楚悬差点窒息过去。



未来？
    大西洋的天蓝得让人心醉。万里晴空，只有在海天相接的尽头有一道窄窄的云线。楚悬和米拉克并肩在利维坦的背上看海，中间只隔了两只手掌的距离。

    楚悬双手后撑悠闲地半躺着，上半身的外骨骼装甲全部解开堆在身后，任凭大西洋的海风自然风干汗液。他仰头灌了一大口过滤水，用手背随便抹掉溢出来的水，更多的水珠顺着脖颈向下流淌，流过胸前的块垒与优美的腰腹曲线，在平坦的小腹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水洼。白皙的皮肤上，晶莹的水珠反射着阳光，晃得人有点目眩。

    于是米拉克多看了他一眼。

    再多看了一眼。

    又多看了一眼。

    倒不是有什么奇怪的想法，毕竟楚悬重伤昏迷那段时间该看的他都看过了。他只是纳闷，这人明显不是个练家子，身上没什么肌肉，又那么年轻（从武者的角度而言），是怎么和他，还有克拉肯打成五五开的？

    难道世上真的存在那种招式看一遍就能学会了格斗天才？

    “小米，你想看就光明正大的看啊。”楚悬的嗓音比平时要更加沙哑，带着暧昧的调笑意味，就像一只猫爪子，一下一下，轻轻撩拨人的心弦。

    不，不需要。

    米拉克心说我看得够多了，连你大腿外肌纹着什么刺青我都知道。

    不过他可没敢告诉楚悬。指不定某个死傲娇会突然炸毛造成无法挽回的破坏。

    “小米，你发情期快了吧。”楚悬又灌了一口水，貌似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眼睛瞟向其他地方。

    “不，还早。去年提前了。”

    “今年你打算怎么办？继续忍着？”

    “不然呢，你帮我吗？”

    楚悬呛了一声。

    米拉克也不逗他了，淡淡地提了一句：别忘了奥尼尔之眼。

    楚悬瞬间明白了他的目的：米拉克要在发情期之前，用奥尼尔之眼修改掉这个令他自厌的基因。

    楚悬心里有点不太好受，但他只是张了张嘴，终归什么都没说。他觉得这样肆意篡改造物者的意图不对，米拉克正在消除自己身上一切有关“塞壬”的痕迹，越来越向专司杀戮的怪物靠拢，但他无能为力。

    难道他能帮米拉克缓解发情期的痛苦吗？

    不能。

    “相比起我，楚，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小米，我不知道……”

    楚悬笑着，眼神很黯淡，瞳孔没有高光，透过他的眼睛，仿佛能看到一片信仰高塔燃烧殆尽后的废土。米拉克心里“咯噔”一下，他想到一个词——“目如死灰”。

    现在的楚悬就是这种状态。

    毕竟，这个男人已经什么都没剩下了。

    基金会抛弃了他，没有家，没有亲人，只身一人孤零零地漂浮在大海上。

    “你说以后……哪有什么以后……以前05议会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可是现在，任务失败了，我也没有利用价值了……这次基金会的投入很大，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我即使活着回去了也要关禁闭吧……”楚悬越说越低落。

    “你是被抛弃了，可是你也自由了，基金会不会再操纵你了！”

    “你确定我真的自由了吗？他们不会用GPS跟踪我的移动轨迹，不会监听我和你的对话，不会……”

    米拉克粗暴地打断他：“那又怎么样！潜入深海以后，难道他们还管得着你吗？他们还能跟过来把你捉回去？”

    “楚悬，你只要在这利维坦上一天，就没人能管得到你！”

    楚悬捏住他的手指，滚烫的指尖仿佛一朵随时会燃烧殆尽的烛火：“小米，我知道大海里是你的天下……可是，我又能陪你多久，又能自由多久呢？我甚至能感觉到生命一天天的流逝，这具身体，快要到极限了吧……”

    楚悬还在笑着，笑得凄然。

    “你是不是又忘了奥尼尔之眼？”

    “什么！”楚悬一个轱辘从地上爬起来：

    “你认真的？我也可以用？”

    “为什么不行？”米拉克无比认真地看着他：“等到这一切都结束了，我会把你安置在一个无人的孤岛。控制其他船只为你提供营养和补给，你只要专心调养就行。”

    楚悬的眼里重新燃起了火光，那么坚定，那么明亮，就好像佛寺中的长明灯，仿佛永远不会熄灭。他一把扑上来抱住了小米，把他扑到地上。

    “太好了！小米……”

    “我可以……活下去了……”

    米拉克抚摸着楚悬柔软的头发，仰望天际，蓝得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倒映在他的眼中。

    楚悬加上装甲依旧分量不清，但这一次没有液压动力的加持，楚悬的力量就和一个普通成年人差不多，对于他来说，就像一个扑到大人怀里撒娇的小孩子。米拉克能感受到他炙热的体温，感受到他激动的心跳，感受到他呼吸的律动……一切都是那么真实。

    他多么希望，时间永远定格在这一刻。

    抱了一会儿，楚悬突然挣开他的怀抱，撑起身子，用一种若有所思的眼神看着身下的人鱼——

    双臂敞开，发丝凌乱，眼眸柔情似水，被压的有些红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这个姿势的小米，是真的，非常，非常sexual。

    “怎么了？”

    “机会难得，不照张相吗？”

    说着楚悬张开手臂，启动了手腕处的摄像头。



新乘客
    成功推倒小米的楚悬心情非常之好，甚至哼起了歌：

    “……香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放松的时候，楚悬会习惯性地提高声线。这使得他的嗓音有一种少年般的稚嫩和天真，在唱歌的时候更是如此。

    “你在唱什么？”米拉克问

    “斯卡布罗集市（Scarborough Fair）。小米你也听过？”

    米拉克跟着哼了几个音符：

    “有点耳熟。能再唱一遍吗？”

    楚悬瞬间不好意思起来——天哪他是怎么想的才会在塞壬面前唱歌！人家可是用歌声魅惑众生的海妖啊！这不是在迈克尔杰克逊面前跳太空步吗？

    “小米，你看这……我还是不……”

    “楚，你能为我再唱一遍吗？”

    塞壬金黄的眼眸里溶解着期待与鼓励之色。面对这双漂亮得让人疯狂的眼睛，楚悬不可能拒绝。

    他站起来，清了清喉咙。面朝着水天相接的地平线，闭上双眼，清唱从嗓子里流淌而出：

    “您是要去斯卡波罗集市吗？

    香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请代我向那儿的一位姑娘问好

    她曾经是我的挚爱

    请叫她为我找一亩地

    香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位于大海与沙滩之间

    那么她就会是我的挚爱之人

    ……”

    清澈，略带颤抖的声音飘荡在天空与大海之间，仿佛要飘到天的尽头。空灵悠远之中，又带有一丝属于战士的眷恋。仿佛一位离家的士兵站在孤阳残血的黄昏中，回望着那可望不可及的家乡。

    楚悬一只手搭在胸口，仿佛触摸心脏而歌。另一只手向天空虚握，似要抓住什么东西。

    一曲罢了，他用一种怀念的口气说：“我们队里曾经有个小伙子，他特别喜欢这首歌，天天听，听得我们都会了。他和我说，等到他结婚的时候，要在婚礼上放，还要把我们都请过去喝喜酒……”

    “后来呢？”

    “后来？后来他倒在了刚果的沼泽里，我们只捡回了他的铭牌……”

    想起往事，楚悬不免有些伤感，他抹了把脸，把垂下来的额刘海全抹到额头上。

    “塞壬的歌声不叫唱歌，那只是生存的技能。”米拉克轻声说：“歌声是要投入情感的，而这一点，我比不过你们人类。”

    “是啊，如果小米你每次唱歌念咒的时候都要投入感情，那不是会把自己泡在负能量里闷死！”楚悬很快调整情绪，开起了玩笑。

    米拉克也笑了。

    “小米，你看我的都献丑了，你不也得……意思意思？”

    米拉克刚要开口，突然看到水边冒出了两个小脑袋，他条件反射地挡在了楚悬前面。

    “两个小鬼……”楚悬笑骂了一声，穿好全套动力装甲，把旁边偷窥的两个家伙拎了出来：

    “烛天小朋友，爱希莉娅小朋友，你们来做什么？”

    给楚悬倒拎着尾巴的烛天拼命挣扎，爱希莉娅则是一脸生无可恋。

    “爱希莉娅说，她说想听你们讲英语，可是看见你在唱歌，我们又不好打扰……”烛天手舞足蹈拼命解释。

    关于爱希莉娅为什么会出现在利维坦上，说来话长。

    在神弃之地，干掉一切的罪魁祸首使徒以后，烛天借口说还有事没处理，去爱希莉娅向表白心意。

    他都做好被发好人卡的准备了，没想到，人鱼少女一口亲在了烛天的脸颊上，痛快答应了他的告白。

    高兴得昏头转向的烛天，拐弯抹角地请求米拉克和楚悬把爱希莉娅带上利维坦。

    楚悬当然知道爱希莉娅打的是什么算盘。他找爱希莉娅聊了一次，人鱼少女干脆地和盘托出：的确，她并没有那么喜欢烛天。可是，在亲眼见识过光明以后，谁又会想回到黑暗里呢？在她看到过以利维坦为代表的武力，在米拉克为代表的文明和知识以后，谁又会想在蛮荒愚昧的神弃之地继续待下去呢？

    楚悬深以为然，觉得爱希莉娅这姑娘是个可塑之才，于是单方面同意了她登上利维坦。

    既然楚悬都同意了，米拉克就更没什么好说的了。于是过爱希莉娅高高兴兴地过上了她想要的“文明生活”。

    登上利维坦的第一桩事儿，爱希莉娅就提出想要学习人类的语言。教爱希莉娅学英语这件事，自然落在了楚悬的肩膀上。

    “回利维坦吧，”楚悬无奈地耸耸肩。教爱希莉娅人类文化这个担子是他揽下来的，不可能说撂挑子就撂挑子。就算是牺牲和小米独处的时间，也得教下去。

    下海之前，他没忘了提醒米拉克：“小米，别忘了，你还欠我一首斯卡布罗集市！”

    楚悬对爱希莉娅挺有好感的，不是哥哥对妹妹的那种疼爱，而是对天才的惺惺相惜。爱希莉娅这样的璞玉就不应该在原始部落泯然众人矣，能拉到自己这一边为最好，让她接受人类的文化与思维方式，便是更好不过了。而爱希莉娅也没有让他失望，只过了一个月的时间，她已经能用英语进行日常的对话了。

    从零开始教育一个天才，必须慎之又慎。天才在成长中很容易误入歧途，爱希莉娅现在的残忍和狡诈就是成长的烙刻。楚悬从网上下载了许多书籍，挑花了眼，才选出几本给爱希莉娅的教材。

    今天他打算讲的是《人类简史》。

    “导师，昨天晚上我想过了，智人在身体素质，人口数量，甚至工具技巧都不占优的情况下，想要打败尼安德特人，丹尼索瓦人，就只能靠团队协作了，分而包之，逐个击破。”

    和伊尔文一样，爱希莉娅也叫楚悬“导师”。

    楚悬投影出一块全息屏幕，屏幕上放映着他从网上找的纪录片资料。

    “是的，团队协作。那么智人为什么可以达成团队协作，而其他人种不行呢？”

    “我说不清楚……也许，是因为智力发展的关系？”

    “Bingo！基因突变改变了智人的声带和神经元连接方式，进化出了复杂的语言。人类语言有五层结构——语音，音节，字，短语，句子。其他动物有自己的交流方式，但它们无法将叫声分解为更细小的单位结构。”

    “人是社会的动物。一个群体所储存的信息量是惊人的，而通过复杂的语言沟通，智人可以了解在这个群体中的每个人，并与他们进行合作——这是其他物种所不能想象的。”

    楚悬讲得非常简略，碰到爱希莉娅还未学习的新单词，他会停下来做解释。爱希莉娅跟上了他的思路，秀眉微蹙，时不时点点头。

    围观的烛天挠挠头发：“他们说的我怎么一个字都听不懂？”

    修正利维坦航向的米拉克笑了笑，看着楚悬的眼睛里全是暖意。

    “我们管这叫‘认知革命’。认知革命以后，人类不仅可以讨论存在的事物，也可以相信一个‘虚构’的东西，这赋予了智人灵活的合作能力。一个智人部落的首领想要动员族人攻打对岸的尼安德特人，他说：“尼安德特人必须被消灭”，只有十几个人响应他；而他说：‘神说，尼安德特人是肮脏的恶魔’，那么几百个族人会一拥而上，把尼安德特人赶进地狱……”

    “宗教！”爱希莉娅捂住嘴惊呼一声。

    “是的，宗教。和国家、企业、法律一样，是大规模协同的基础。”楚悬双手交叉，靠在气泡沙发上：“这个宇宙本质上并没有神，没有国，没有钱，没有公司，也没有人权。”

    爱希莉娅低着头，咬着指甲想了很久：

    “可是，导师，我们人鱼也跨过了这一步……为什么我们没有发展出……文明？”她停顿了一下，才说出“Civilization”这个词。

    楚悬和控制台前的米拉克默契地对视一眼

    ——这也是我们想知道的。

    在人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总有一天会长成参天大树。



赴约
    为期三个月的训练结束了。

    在这三个月的时间里，肖恩感觉自己的世界观遭遇到了狠狠的颠覆，原本的信仰摔在地上，砸了个粉碎。他看到了藏在这个世界水面下的真相，看到前人用鲜血浇灌成的钢铁长城，小队中不止一个人在宿舍里偷偷哭泣，也不止一个人被吓得精神失常。来自吉姆勒十五人中就有三个人被永久消除记忆送返。

    比起普通军队的训练，基金会的特训更注重对实际情况的应对。每天他们的俄罗斯长官伊尔文都会为他们设置一个突发情境，讲解完毕以后马上投入实战。有时候是全息投影，有时候是虚拟现实，有时候是全真模拟场地。模拟的内容千奇百怪，有些简直像是奇幻小说家编排出来的桥段：肖恩他们和敌对组织武装力量打过巷战，紧急疏散过市中心的平民，摧毁过千米级的哥斯拉怪兽，击毙过实验室出逃的嵌合兽，收容过一大窝巨大化的黄蜂……甚至还和百眼巨人真枪实弹地打了一场——乖乖，那可是真的百眼巨人啊！也不知道基金会从哪里搞来这么一只希腊神话里的生物，额头上密密麻麻的长满了眼睛，全身覆盖硬皮，力大无穷，即使挨上发榴弹炮也安然无恙。

    尽管每天都过得很辛苦，肖恩却觉得比在海军度陆战队那会儿有趣多了，每天都在期待第二天的任务是什么。他的室友汤米虽然天天叫苦不迭，但还是硬着头皮训了下去，每天回来就瘫在软床上趴着像条死狗。

    这段时间的训练里，肖恩与队友们的默契也逐渐培养起来。汤米负责驾驶载具提供支援，大个子克里斯是重火力手，高瘦的女性队员乔安娜负责侦查和瞭望，不爱说话的斯科特是狙击手……而肖恩他自己则是战场多面手，承担起救火队长的使命。不得不提的是，这段时间以来，肖恩的身体素质还在小幅度提升着，积少成多上升到了一个恐怖的高度，他的各项身体指标几乎都达到了人类的极限。有时候，伊尔文甚至会掐着秒表摇头晃脑地说：真该把你这怪物送去收容！

    基金会的训练有时候是十来人的小队作战，有时候是几个小队的联合作战，肖恩超人的力量和敏捷的头脑在模拟训练中屡次大发神威，site-17基地的预备部队里逐渐流传出了一个“天才小子”的传说，就算是桀骜不驯的克里斯，也不得不佩服肖恩的实力。

    结束训练的这天晚上，肖恩没有出现在狂欢party上，也没有熬夜等待分配结果，而是趁夜离开了基地。

    再度驶上洲际公路时，肖恩与三个月前刚踏进基金会的小菜鸟已经今非昔比。大马力的摩托在空无一车的公路上狂飙，引擎发出愤怒的咆哮，肖恩一身纯黑带银色反光涂料的骑手劲装，一骑绝尘，直指远方灯火暗淡的亚特兰大市区。

    今天，是与欧米伽的之日！

    亚历山大的美国银行广场是整座城市的至高点，也南方最高的建筑，因为远远望去像一只铅笔，所以肖恩他们都叫它“铅笔大楼”。过去每当夜幕降临，整座大楼会被灯光装点，灯火辉煌，是整座城市的骄傲。而现在装饰性的灯泡全部熄灭，只有几面玻璃窗后透出暗淡的灯光。肖恩站在楼底叹了口气，搭乘电梯上到楼顶——幸好电梯还没有停运。

    到达钢架平台以后，电梯就不能继续上升了。肖恩走楼梯到达尖塔平台，也就是“铅笔大楼”的铅芯与木柄交界的位置。

    三百多米高空呼啸的狂风立刻吹乱了肖恩的头发，四月的天气还没有转暖，肖恩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站在这里，阴云笼罩的夜空是那么近，近到仿佛触手可及。肖恩虽然从小在亚特兰大长大，但登上这座宏伟大楼的顶层，还是第一次。

    欧米伽已经在顶层等他了。

    绿发少女站在平台边沿，狂风卷起她烫着金边的白色袍子，淡绿色的微卷长发在风中狂舞，竟有一丝神性的圣洁。

    少女勾起发丝，绽放出摄人心魄的回眸一笑。然后她直直倒了下去。

    “不！”

    肖恩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咆哮，脑袋一片空白，大腿上的肌肉瞬间暴起，脚下一蹬，不顾一切地冲向少女坠落的地点。

    如果有旁人在这里，会发现肖恩在那一瞬间的速度早已超越了人类短跑冠军。

    “欧米伽！”

    肖恩冲到平台边缘，伸手想要抓住什么，声嘶力竭的咆哮一时间压过了呜呜狂风，回响在整个城市上空。

    “……欧米伽？”

    他以为他会看到坠落死亡深渊的少女，或者什么也看不到。让他错愕的是，欧米伽垂直站在大楼的钢架结构上，与地面平行，双手插在长袍的兜里，嘴角依旧挂着微笑。

    肖恩脑袋宕机了。

    他早就知道欧米伽很厉害，但亲眼所见毕竟和想象不一样。以前只是猜测，当真正不可思议的超自然与绿发少女联系在一起的时候，依旧震撼得无以复加。

    欧米伽一步步走向顶层，就像走在平地上那么轻松。

    “你以为我会跳下去然后一个光翼展开飞上来吗？Too young！”欧米伽拉住肖恩的手，把自己拽上顶层。又用谁也听不到的声音小声嘟囔一句：“虽然等会的确会光翼展开……”

    她在风中狂卷的绿色长发就像一只振翅欲飞的苍鹰：“肖恩，告诉我，你相信这个世上有神吗？”

    欧米伽问过他这个问题，在“约会”的时候。

    随着这句话出口，天地也随之一同色变。近得触手可及的天空风云骤变，撒下熹微的月光，呼啸的狂风更加狂躁，摇晃得大楼的钢架结构嘎吱作响，直指天空的电视天线仿佛随时会断裂。

    肖恩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就在刚刚那一刻。

    这三个月一来，他看到了太多的异常，世界观不断遭遇撕裂，重组，再撕裂，再重组，他也绝望过，也迷茫过，失去信仰，心里没有着落，甚至怀疑过这个世界的真实性。而这一刻，他终于感到了泰然，好像一颗搭扣终于扣到了正确的地方。

    在毁天灭地般的狂风中，他昂头挺胸，自信答道：

    “我相信。”

    “我的神，不就在我面前吗？”



欧米伽
    微笑着听肖恩说完，一个转身，回旋而上，仿佛踏上了一段看不见的楼梯，走到半空中，一瞬间，从她的背后涌出千千万万透明而轻薄的绿色羽翼，如鱼鳞层层叠叠，在带着水汽的潮湿空气中轻轻地翕动。羽翼铺天盖地，遮蔽了阴霾的夜空，那一瞬间世间万物在其面前都黯淡无光。每一片叶形的羽毛上都生长着缓缓流动的翠绿色叶脉，散发出柔和的绿色光晕，温暖，而明亮，就像漫漫灾难长夜中矗立的灯塔，又仿佛死木逢春，“铅笔大厦”上开出的新叶。

    笑傲阴天，圣洁之下掩埋疯狂，仿佛是对这个这个糟糕时代，这个糟糕世界的嘲弄。

    一时间狂风和流云都停滞下来，阴云散开，皎洁的月光从云层间漏下来。天地皆臣服在天使的呼吸之下。

    生命！肖恩可以看到，摸到，呼吸到，身上散逸着磅礴的生命力，就像沙漠中的胡杨，地缝中的蒲公英，只不过要蓬勃上几千几万倍，这种生命力仿佛在流动，在生长，在自由地新陈代谢，向全世界高傲宣告它的存在。她仿佛一切山川河泽的源头，与世上所有麟羽趾兽共同呼吸，在自然的伟力面前，摩天大厦，万亩空港，跨海索桥……一切人类文明的科技成果都黯然失色！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维序基金会05-12，双子神之‘终结’——。”

    舒展开双臂，昭告天地。圣洁的脸庞在柔和的绿色暖光下端庄肃穆，煌煌然正如一位在人间行走的神祇。

    可惜下一秒，这位神祇的形象便碎得一塌糊涂：

    “耶终于说出这句台词了！基金会的中二度爆炸！”

    肖恩仰望的身影。他仿佛回到了童年的时候，躲在被窝里，床头挂着袜子，满心期待圣诞老人会不会半夜从烟囱钻进来。

    随着年龄的增长，他知道了圣诞老人，牙仙，还有天使与魔鬼都是骗人的。

    这个世界太真实，不容许幻想。

    而今日，他再次相信了幻想。

    自空中缓缓落下，她走到平台边沿，脚下是灯火暗淡的城市。仿佛时间拨回回19世纪，这座城市刚刚兴起的时候。

    “肖恩，你看到了什么？”

    夜色中只能隐约看见建筑的轮廓，肖恩甚至分不清哪里是可口可乐博物馆，哪里是奥林匹克公园，哪里是马丁路德金纪念馆。如果没人提醒，谁能认出这是昔日南方明珠——亚特兰大？

    “灾难，萧条，还有落没。”

    “这个世界是有神存在的。然而在灾难发生的时候，祂们并未出手阻止，而是眼睁睁地看着悲剧的发生。你不怨恨吗？不愤怒吗？”

    “怎么可能……”

    “你现在当然不会。现在的你在崇拜的巅峰。”眼底一片冰凉，刚刚停歇的狂风再次大作起来，乌云遮蔽了微弱的月光：

    “肖恩，记住，神啊，佛啊都是些自私鬼，才不会管普通人的死活……‘神爱世人’，‘普度众生’什么的，都是骗鬼。如果一场大洪水能让更多人信仰祂们，供奉祂们，祂们就能一直袖手旁观下去。”

    “祂们可都是些暴君！”

    肖恩咽了口唾沫。虽然他不信教，可小时候每周末还是会和父母一起去教堂做礼拜。如今突然毫不客气地说祂们不是慈仁的救主，而是自私的暴君，这让肖恩不知所措。

    “包括你……也是吗？”他小心翼翼地问。

    “对，我也是。”

    两人一时陷入了沉默。

    “肖恩，你知道人类文明多少次差点被毁灭吗？”突然说。

    肖恩摇头。

    “导弹危机，疫情爆发，陨石撞击，k级收容物出逃……一共一百九十八次。”

    “公众知情的，只有三十二次。”

    “与基金会相关的，有五十六次。”

    肖恩突然想起他在曲奇饼干盒子上看到的一句励志鸡汤，大概是这么个意思：你们觉得现世安好，是因为有人背着你们砥砺前行。

    而基金会就是这样一群人。

    “所以，好好干，”走来拍拍肖恩的肩膀：“神不会保佑你们。你是一个成熟的基金会员工了，得学会自救。”

    等一等……她自己不也是基金会的一员吗？05虽然是决策层，但也是为基金会工作的人——换句话说，她并不像她说的那样冷漠，会对人类的命运袖手旁观！

    肖恩突然问：“您选择我，是想借我的手来拯救人们吗？”

    眯起了眼睛，没有回答他，而是反问：

    “肖恩啊，你觉得一个正常的神该做什么？”

    “治愈？救赎？我不知道……”

    “那就治愈吧。”

    打了个响指，她背后由透明叶片组成的羽翼突然四散飞开，凌空破碎，解体，柔和的绿光碾碎为一颗颗绿色的星辰，如成千上万只萤火虫，飞向城市上空，化作光雨缓缓落下。如同夏日的一场碎雪。

    整座亚特兰大城笼罩在了绿色光点的雨帘中，美得如同梦境。说来讽刺，要不是因为大洪水的能源短缺，整个城市缺乏照明，这场星光雨很快就会淹没在霓虹灯的海洋中。

    肖恩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如梦幻的一幕。一颗特别明亮的绿色星辰落在他的肩膀上，如遇到火炉的飘雪般很快融化，消失了。

    “今天为你破例一次。”与肖恩一同看漫天星辰陨落，面无波澜，仿佛在整座城市制造奇观就像撒下一把盐那么简单。

    “对了，肖恩！”

    “嗯？”

    “想看看我的本体吗？”



初战
    第二天早上肖恩返回site-17，不出意外地得知自己编入特遣机动队的消息。

    因为他这个特别强力的“眷者”的缘故，吉姆勒小队各组模拟训练的分数比来自其他基地的各支队伍要高上一大截，最后入选特遣机动队的竟然达到了惊人的百分之五十，也就是六人。

    别看这个比例不高，基金会的安保部队，快速反应部队伤亡率高，存在大量的缺口，每年从普通军队抽调的人员大部分用来填补了这个缺口。而特遣机动小队是从各部门抽调的人员组成的精英单位，负责处理超过普通外勤人员能力范围的情况，是名副其实的“精英中的精英”。一般刚刚通过模拟训练的新人们很难直接入选这支部队。

    回基地补了会儿觉，后勤部门的01人员将肖恩带到一个临时会议室，他的同伴们正在全隔离的评审室接受测评。他的俄罗斯长官伊尔文也在，正站在空白的全息投影前抽雪茄，双眼放空，就像陷入魔怔。

    肖恩早已习惯了长官这种游离状态。他和几个队友不止一次猜过长官到底在想什么，汤米说去世的妻子，克里斯说战友。

    “很多人都在羡慕你。”伊尔文深吸一大口雪茄，吐出缭绕的灰色烟雾，突然开口说。

    肖恩不好意思地挠挠脑袋：“我只是……运气比较好而已……”

    他敏锐地察觉到今天的长官和平时有点不同。

    “但我不算。在我眼里，你只是一条可怜虫而已。”

    肖恩顿时噎住了——这是什么意思？为了预防他骄傲过头来泼冷水吗？

    “得到越多，就要失去越多。越强大，越痛苦——这种道理，你懂的吧？”

    肖恩隐隐约约意识到了什么，这时候会议室的门突然打开，他的几个队友鱼贯而入。

    “汤米！乔安娜，斯科特……还有克里斯！你们通过测试了？”肖恩扑上去，一把抱住了走在前面的汤米：“杜比呢？”

    “没有看到他，可能被调到其他队去了。”汤米遗憾地一摊手。

    乔安娜问：“肖恩，你没有参加测试？”

    肖恩点点头，随即几个队友发出羡慕的哀嚎：

    “真好啊！”“这不公平！”“不愧是05看中的男人！”

    汤米他们所经历的测试和常规的人格测评问卷不同，评审官问了很多奇怪的问题，比如：“你认为人是万物的尺度吗？”“你认为亲情/爱情/友情能凌驾于真相之上吗？”“当信仰与良知产生冲突你会作何选择？”。测试者要求在五秒钟之内做出回答，而评审官会根据他们的回答综合计算出一个分数。

    肖恩顿时心下明了。类似的测试欧米伽早就做过了，比基金会的测试内容还要广，可信度还要高。

    面对欧米伽，他不可能说谎。

    说话之间从门口又进来几个人，有男有女，肤色各不相同，脸上满是骄傲之色。肖恩认识他们，这些人都是从南方各州其他军事基地选拔出来的精英。在联合作战训练中吉姆勒小队与他们有过合作，混编成一支队伍是完全没有问题的。

    基金会北美分布未来的中坚力量们在圆桌旁落座，会议室里的人已达到两手之数。全息投影前的伊尔文也在这个时候宣布：

    “很高兴在座的各位通过了最后一轮审核，你们将成立一支全新的特遣机动小队——‘裁判所’，负责与基金会敌对组织的作战。由我暂时担任你们的临时指挥官。”

    “我知道你们刚结束艰苦的训练，虽然我个人而言，很想为你们放假，可是敌人不会等你！女士们先生们，行动起来吧！‘裁判所’的第一次任务来了！”

    “是！”临时会议室内响起整齐有力的回答。

    ——————————————————————

    “泰坦”重型运输机仿佛在云海中遨游的蓝鲸，搭乘着全副武装的“裁判所”特遣机动小队成员和重型装备，降落在了南卡罗来纳州霍普金斯的麦克泰恩国民警卫队军用机场。

    “裁判所”小队在这里换装国民警卫队的蓝灰色作战服，作为执行外勤任务的伪装。随后乘坐军用悍马，前往奥兰治堡周边的一座深海奇迹会教堂。

    那座教堂原本是普通的天主教浸信会教堂，在大洪水后遭到废弃，后来被深海奇迹会利用修缮成了传教场所。

    “裁判所”小队的任务，就是剿灭这座教堂里的深海奇迹会教徒。

    悍马车碾过坑坑洼洼的乡村公路，道路两旁是无人居住的残破独栋别墅，荒芜的田野和草地里积满了咸水坑，久而久之变成了泥泞的沼泽。肖恩注意到伊尔文从上衣内袋里拿出一张照片，亲吻了一下。照片已经泛黄，正面是几个人的合影，一个相貌清秀的亚裔年轻人勾着他的肩膀，背面有一串俄文。

    一个多小时以后，车停在了一道铁丝网前，网上每隔几十米就挂着一个黄色的“生化危险”告示牌。

    公路哨岗的两名大兵检查过通行证以后，朝车上敬了个军礼，放行。

    “前面是什么地方？”

    “哦是隔离区，”那两个士兵说：“前年南边爆发了寄生虫病，叫什么……‘康星得绦虫’，又是从海里来的……上面怕得了病的人跑到哥伦比亚城去，就设置了隔离带。”

    车内的气氛很压抑，乔安娜问：“要不要准备防护服？”

    “注意卫生，不要使用外界的食物和水源，不会有事的。”

    汤米皱着眉头说：“这么说……奇迹会在疫区传教？这么做对他们有什么好处？他们不要命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这个问题。

    两辆悍马在教堂外一百多米停了下来。这座教堂和所有美国南方式的乡村教堂没有任何区别，红色的墙，白色的尖顶，朴素的圆形玻璃窗，房檐中心的十字架被拆掉了，换成了一个奇怪的小雕像。教堂外围着一圈方形的铁栅栏，正对着教堂的是一个雕花的双开铁门。很多衣衫褴褛的人聚集在教堂的前院里，两个身穿深蓝色神甫袍的人正在分发食物和药品。拿到救济的人静默地膜拜着屋檐上的奇怪雕像，还有源源不断的人正朝教堂聚集。

    来领救济的有抱着孩子的母亲，有枯黄干瘦的老人，有脸颊深陷饱受寄生虫病害的女人，还有人缺了只胳膊，少了条腿……他们身上的衣服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目光灰暗，浑浊，脚步迟缓，就像从沼泽里走出来的行尸走肉。院子里聚集了很多的人，但几乎一点声音也没有，就像一部上世纪的老默片。

    面包是用小麦粉混合海藻粉做的，硬到能崩掉人的门牙，但依旧被人们视若珍宝。年轻女人领到后用最快的速度塞到了大衣里，生怕被其他人抢走；抱孩子的母亲细细地嚼软了，再喂给襁褓里的婴儿；两个中年男人分享着一小块咸鱼，夹在面包里强咽下去。

    看到这些，裁判所小队的新兵们迟疑了——这与想象中的不一样。他们努力地想要找出眼前的场面与“邪教集会”的联系。结果显而易见，他们失败了。

    肖恩想起了一次模拟训练，那次他们在公路上遇到了一大群逃向北方的难民，有女人，有孩子，有老人，冲撞基金会设置的隔离带。有些人按照命令向人群开枪了，有些人没有，中枪的难民变成了破碎的泥塑，没有开枪的人被难民碰到，直接死亡出局。

    “你们还等什么！把训练的东西全还给我了吗！”

    伊尔文的大嗓门打断了沉默，他从后面跟上来，从金属盒里抽出一根名贵的哈瓦那雪茄，剪掉雪茄头，划了根无硫火柴点燃。

    “长官，可是……”

    伊尔文盯着提出异议那人的眼睛，很难想象暖色调的巴旦木色竟然可以那样冰冷：

    “他们是敌人。”

    不管他们做了什么，命令说他们是敌人，他们就是敌人。

    是敌人，就可以用机关枪镇压，用白磷手雷毁灭，用高斯手枪点射，用战术匕首割喉，用悍马车碾压。

    伊尔文边走边下命令：“乔安娜遥控隐身侦查无人机，克里斯，弗兰德设置重火力点，斯科特找狙击点……肖恩，戴维和我正面突击，都听明白了吗！”

    “……是！”

    肖恩默不作声地检查30mm高斯突击步枪的弹夹。

    他闭上眼睛，努力地告诉自己，救济和施舍是他们收买人心的手段，那些人是邪教徒，是基金会的敌人，是文明世界的肿瘤。

    睁开眼睛，深吸一口带着水腥味的空气，他感觉好多了。

    对，就这样，他们是敌人。和模拟训练里搞活人献祭的狂信徒没有区别。



突破
    乔安娜的红外线无人机在教堂内部发现了大量的热源，显然教堂里正在举行布道。

    伊尔文修改了行动方案。他和肖恩装作搜索恐怖分子的国民警卫队，在不惊动敌人的情况下进入教堂，其他人埋伏在教堂周边，将教堂内外的敌人一网打尽。

    可是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肖恩和伊尔文刚到铁门口，两个穿深蓝色神甫袍的教徒转头就往教堂里跑。

    而领取施舍的难民们也放下了手里的水和面包，像一群丧尸般缓缓朝两人包围过来。

    “该死，他们要逃了！”

    “Fuck！”肖恩一转腰踏上了旁边的矮墙墩，背着几十斤的负重，却灵敏地如同猿猴般爬上了墙墩上的铁栅栏，“噔噔噔”连踏几步，凌空一跃飞过了由难民组成的人墙，落地时一个前滚翻缓冲，瞬间爬起撞开了教堂的大门。

    在撞入教堂的一瞬间，他听到了背后传来的枪声。

    肖恩的心里顿时揪了一下——该死！伊尔文开枪了，那些可都是美国公民啊！

    教堂的十几排长椅上坐满了衣衫褴褛的人，他们充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闯进来的肖恩。布道台上站着一个全身笼罩在宝蓝色长袍里的男人，张开手臂，好像拥抱世人的耶稣基督。他的手边也摆着一个奇怪的小雕像。

    布道台旁边的深红色帷幔轻微摇晃着，就好像刚刚有人经过那里一般。肖恩暗暗把那个位置记在了心里。

    布道台上的男人抱起了一本包装精美的厚书，用悲天悯人的口气说：“迷途的羔羊们啊，我与你们一样，终有一天，我也会回归千寻海水之下！但是，请不要悲伤，也不要害怕，我们的灵魂……”

    他话说到一半，伊尔文已经闯了进来，对着台上就是一枪，男人肩膀重弹，惨叫一声捂着肩跪了下去。

    伊尔文冲上布道台，一把掀开男人的兜帽，抓着他的领子吼道：“其他人呢！”

    兜帽下的男人相貌无奇，他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头一歪，闭上了眼睛。

    伊尔文松开了他的领子。男人已经没有呼吸了。

    这时候肖恩也赶了过来：“长官，那些人……”

    伊尔文回过头，只见坐在长椅上的人此时全都站了起来，带着菜色，满是污垢的脸上充满了恨意，他们瞪着眼睛，就像游荡在沼泽里的食人鬼，他们走上过道，向布道台靠拢。伊尔文看到了他们衣服底下鼓鼓囊囊的东西。

    “他杀了主教……”

    “恶魔……”

    “异教徒……”

    “杀了他……”

    伊尔文的食指扣在了扳机上。

    “不要开枪！”肖恩拦住了他的长官，他本想说“他们都是无辜的”，话到嘴边改了口：

    “他们都有枪！”

    伊尔文用俄语骂了一句，闪电般地将14.5mm高斯突击步枪切换到连发模式，朝底下就是一梭子。趁人群还没有反应过来，拽着肖恩拖到了讲台后面，朝对讲机里大吼了一声：

    “计划失败！准备攻坚！”

    这句口号肖恩好像在哪儿听过。

    口径14.5mm的钢芯电磁弹丸杀伤力巨大，再加上台下的人站得密集，一颗子弹往往穿透几个人才落地。布道台下哀嚎一片，血流得满地都是，前几排的人死的死，伤的伤，后面的人一时冲不上来，就纷纷举起手里的格洛克，春田或鲁格，AK-47或AR-15向台上射击。子弹将讲台打得木屑飞溅，伊尔文换上达姆弹，趁着射击的间隙向下还击，子弹在接触到人体后猛地爆裂开来，炸得人群血肉横飞。人们被这惨烈的一幕吓到了，台上两人面临的攻击压力稍稍减轻。

    樱桃木讲台并不宽，掩护住一个伊尔文是够了，不过可苦了无处藏身的肖恩。他同时面临着来自两侧的压力，几乎是靠bug般的视力及反应速度躲子弹。肖恩感觉自己变身成了黑客帝国里的基努里维斯，可惜的是，他可不像人家救世主那样帅气，一轮射击下来，他的肩膀上，手臂上，腿上都添了几处擦伤。

    等待支援的几分钟对于肖恩来说好像几年那样漫长，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偏头，扭腰，收腿，就像蹲在地上跳滑稽的舞蹈。前一排人中弹倒下去，顶上来的人换完了子弹，开始新一轮的射击，这次肖恩就没那么走运了，几颗子弹联合封锁了躲闪的路径，不管怎样都得吃枪子儿。

    “该死！糟透了！”零点零几秒内肖恩做出了抉择，他用防弹背心硬接下一颗9mm的子弹，让另一颗5.56mm的咬在自己的左前臂上——至少能够避开要害。

    肖恩相信自己能扛得住，在全息体感模拟中他也受过枪伤，口径可比这大多啦。可是想象中的灼热和疼痛没有降临，他的左手前臂一阵发痒，一个坚硬滚烫的东西撞在了上面，却“叮”的一声弹开了，被偏转到了其他的方向。

    肖恩脑子里浮现出一个词——跳弹！

    来不及思考是什么缘故让他免受这一击，更多的弹头接踵而至，肖恩往地上一趴躲掉了大半，紧接着他上半身撑在地上像弹跳的鲤鱼那样像抬高双腿，最后两颗也射了个空。

    就在这个时候，他的援军也到了。教堂的双开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伴随着浓郁的白色雾气，大个子的克里斯率先闯了进来，他戴着全封闭式的防毒面具，手里拎着一把榴弹发射器。

    “催泪弹！”克里斯大吼一声，拔开一个银灰色罐子的拉环掷向人群。他这一声吼更多的是为了提醒肖恩和伊尔文。

    白烟四散弥漫，被笼罩的人群弓着腰咳嗽起来，鼻涕眼泪直流。与此同时，肖恩和伊尔文的也戴好了防毒面具。

    其他队员鱼贯而入，更多催泪弹被投掷到人群中，教堂里刺激性浓雾弥漫，人影绰绰，好像火灾现场一般。

    危机解除的肖恩瘫在了地上。他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左前臂，除了肌肉以外什么都没有。

    难道那颗子弹是幻觉吗？

    就在肖恩愣神的功夫，紧随其后进入教堂的“裁判所”队员收剿了难民的武器，用单兵火箭筒顶着他们的脑袋押送到院子里。

    肖恩顾不得身上的伤势，跑到了之前暗红色帷幔摇晃的地方，果不其然发现了一个活动板门。板门和地板的纹理一模一样，严丝合缝，隐藏在帷幔之后，不仔细看很容易漏掉。

    “这里有暗门！”

    他大喊一声，伊尔文，汤米，还有在旁边警戒的克里斯围拢了过来。克里斯破坏掉门板，露出一段通向地下的水泥楼梯。

    失踪的那两个教徒就是从这里逃走的。眼下已经没有时间考虑是否有危险，肖恩打头，汤米走的最后，依次顺着楼梯下去。

    楼梯向下延伸了十多米，抵达了一间石室。石室空气干燥，气温比地上要低上几度，就像一间冰窖。几人打开了战术手电，摇晃的光柱中，能看到靠着墙砌的抽屉式长方格，长方格对面摆着几张方桌。

    这里原来应该是教堂的停尸房，只是现在这里一具尸体都没有，反倒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墙角铺设着电线和和照明设备，只是现在电线被人为剪断了。墙上挂着地图和资料，停尸桌上散落着一些文件，桌角边摆着吃剩下的香肠和喝到一半的咖啡，桌边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张椅子。

    肖恩吸了吸鼻子，笃定地说：“这里曾经有很多人，至少有八个！离开有一段时间了。”

    “你怎么知道的！”

    肖恩疑惑地回头看着汤米：“这不是很明显吗？这股味道至少得有七八个人吧……”

    “你是牧羊犬吗！”

    伊尔文摸了摸桌上了马克杯，咖啡已经全凉了，这验证了肖恩的判断：“的确有一段时间了。在我们突袭教堂以前，人已经走了。”

    几人四下搜索教徒的踪影，很快，肖恩在放置尸体的长方格底部发现了一条滑道。滑道非常狭窄，只能容一个人仰面通过。汤米丢进去一个小型无人机，无人机上装有小型探照灯和摄像头，通过遥控器上的屏幕可以看到，向下延伸的滑道很快宽阔起来，无人机飞出滑道进入一个竖井，竖井里有垂直向上的金属梯，直通教堂后的墓地。

    无人机飞出竖井以后旋转一圈，没有在周围发现任何人影。

    “该死，他们已经跑远了！”汤米垂了一下桌子。

    伊尔文通过无线电安排地上几个人去搜索周边，对三人说：“再找找看，说不定会有其他线索。”

    四个人就地散开，肖恩走到停尸桌边，拿起了乱七八糟的文件：

    “信徒名单和联络方式，资金流动账目表，食品购买清单，汽车租赁广告单，夜间轮值任务安排……怎么全是些没用的东西？嗯，这是什么？”

    肖恩拿起一张写着奇怪文字的纸。那种字方方正正，每个字都像一幅小小的简笔画。像汉字，却比汉字复杂得多。

    肖恩确信，他没见过这种文字。

    他正摸不着头脑的时候，汤米撕下墙上一张巨幅美国地图，铺在桌上，指着地图上的几个蓝色标记，翻出自己手机上的谷歌地图：“你们看看这张图，这些标记……”

    地图上的标记分布很散，大部分集中在东海岸。

    伊尔文也走了过来，汤米缓了口气，继续说：“你们都知道的——深海奇迹会的传教方式很隐蔽，大多数时候，它都把自己伪装成天主教的一个分支。正因为如此，想要追查他们很困难……我在网上查了一下，这些标记对应的正是东海岸几个大的天主教堂，也许这些教堂就是深海奇迹会控制的据点！那些逃走的教徒，很有可能会去了这些地方！”

    “他们怎么没有销毁这张图？”

    “可能是没时间了，也有可能是没有必要！”汤米托着下巴，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如果他们离开了奥兰治堡就难办了……奇迹会在这几个城市耕耘已久，除非做好与所有教徒和信众为敌的准备，否则……只能任由他们跑了……”

    他看向了伊尔文，目光似乎在问：“我们要和奇迹会全面开战吗？”

    这个问题对于他很重要。关系到“裁判所”是战斗在一线，在战场上作为炮灰丧命，还是继续晋升，了解更多这个世界的秘密。

    伊尔文没理他，只是大手一挥：“把地图带回去。”

    于是汤米忍不住问了出来：

    “伊尔文长官，我们为什么要突袭这座教堂？基金会和深海奇迹会……要开战吗？”

    这个问题出口，地下室的气氛陡然一紧。

    肖恩也屏住了呼吸。这个问题他也想知道，基金会此举必然会触怒如日中天的深海奇迹会，这个一直低调发展的组织可能以此为借口，翻身摆到明面上来，甚至像梵蒂冈那样发展一支自己的军事力量。基金会真的做好了和这个沉睡的巨人开战的准备了吗？

    伊尔文闻双眼一眯，全身散发出危险的气息，就像一只露出锋利爪牙的北极狼：“士兵，你只要听从命令就行了。不需要知道这些。”

    肖恩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果然是这样……凭他们特遣机动队员03级的权限，还不够知道这些上面的机密……

    他急忙帮汤米转移火力：“对了长官，我刚才发现一张奇怪的纸！”

    他递给伊尔文那张写着奇怪文字的纸，而伊尔文在看到那张纸的一瞬间，淡巴旦木色的瞳孔立刻缩到只有针尖那么大。

    他从未在长官脸上看到过如此失态的表情。

    “在哪里找到的？”

    “那边的桌子上。”

    “还有类似的文字吗？”

    “没有，就这一张！”

    名贵的雪茄掉到地上，被人用鞋后跟碾灭了，伊尔文咬牙切齿地掏出对讲机，向“裁判所”小队全体成员下命令：

    “终止一切搜寻工作，立刻返回site-17！”



摊牌
    肖恩回到地面上，迎接他的是呛鼻的血腥味儿。基金会善后组的人已经到了，正在忙着收敛尸体，清理现场痕迹，对被卷入的平民执行记忆消除。教堂里的血腥味浓郁到令人发指，木质地板上全是弹孔，残肢和人体碎片，鲜血渗入地板的缝隙里，就算百年以后也不会褪色。

    “裁判所”小队搜走了地下室里所有的东西，包括吃剩下的香肠和喝到一半的咖啡。这些东西在分析组手中能得到很多有用的信息。

    身穿白色隔离服的善后组沉默地搬运着血泊中的残骸，肖恩只看了一眼便侧过了脑袋——

    这些曾经都是美国公民。

    他曾经在星条旗下发誓要守护的人民。

    虽然他现在摘下了鹰徽，但他还是个军人，是为了人民的福祉和健康而战斗的军人。

    而现在他在做什么？

    他在参与一场屠杀！

    他以为加入基金会，是用自己的肩膀把怪物挡在无辜的人前面。而他的基金会执行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屠杀无辜的人。

    肖恩突然有点想吐。他用手背捂住自己的嘴，手背上全是火药味儿和血腥味，还有一道子弹划出的豁口。

    “放轻松点儿，”伊尔文说：“从他们袭击军队的那一刻起，他们就不是人民了，而是暴民。”

    肖恩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他努力地不去想，不去看，寻找转移注意力的东西——

    他看到了讲台上的那尊雕像。整座雕像是用不知名的黑色石料雕刻而成的，鱼头人身，造型说不出的诡异。雕像旁边摆着一本教义，书壳上用精美的哥特体写着《深海福音书》。

    肖恩顺走了两件东西，跟随沉默的“裁判所”队员登上悍马车。路过跪在教堂前院的难民时，他对上了一双双猩红的眼睛，阴毒的目光让他感到不寒而栗。

    “他们好像很恨我们。”

    “他们恨的不是我们，是这身衣服。”斯科特拉上车门。

    “为什么？”

    悍马车发动了，驶上了乡村公路。

    “大洪水的时候，海啸摧毁了他们的家，于是他们逃往北方的大城市，但是被荷枪实弹的国民警卫队用机枪，用催泪瓦斯，拦在了收费站外……后来，绦虫病爆发了以后，他们向当地国民警卫队求助，而他们等来的，是一道铁丝隔离网……”

    “乔安娜，你怎么知道的？”车里有人好奇地问。

    “在他们封锁过路站前，我父亲带着全家逃走了。一直逃到亚特兰大。”

    在阴霾的天空下，悍马车沿着灰白色的乡村公路，驶向远方地平线上积云雨笼罩的城市，仿佛要带着一车人冲进风暴的中心。

    ————————————————————————————————

    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裁判所”小队一身疲惫地回到了site-17。

    肖恩冲了个澡洗掉全身的血腥味儿，出来发现汤米呆滞地坐在对面的床上。肖恩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一片荒漠。

    “伙计，你怎么了？”

    “肖恩，我觉得今天发生的事儿好不真实，就像做梦一样。”

    “放轻松，你就当这是模拟训练……”

    “可是这不一样……那些人，那些尸体……我一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红色的眼睛……在基地的时候，我可以把他们当做游戏里的NPC杀了就杀了，可是这是现实，我们手上沾着他们的血啊！”

    汤米疲惫地揉了揉脸：“我当初来基金会，就是不想像伊拉克，叙利亚的那些家伙一样，干禽兽不如的事儿，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可是现在不一样吗！甚至还……”

    汤米说不下去了，肖恩不知道该怎么劝他。

    这时候广播里突然响起了通知，让他们五分钟内前往会议室集合。

    伊尔文再次将他们召集到了临时会议室。还没踏进门，肖恩便嗅到了山雨欲来的气息。站在圆桌最上首的伊尔文神情亢奋，双眼一片狂热，就好像刚嗑了药。他的上半身微微前倾，给人一种危险的压迫感。

    现在的伊尔文，就好像高背椅上的疯王，令人感到深深的恐惧。

    他挥舞着手臂，就好像演讲的独裁者，兴奋地宣布道：“小子们，从深海奇迹会地下室里搜出来的纸条已经破译出来了！运气真好，它为我们指出了一个坐标！找到这个地方，我们一定能洞悉奇迹会的阴谋……”

    “等一下。”

    一个声音打断了他。肖恩坐在圆桌的另一端，没有举手，没有起立，也没有加“报告长官”的前缀：“那种文字并不属于地球上已知的任何一个种族和国家。请容我斗胆一问，基金会真的破译了吗？”

    伊尔文没生气：“如你所说，没有。但至少这个地点对于奇迹会来说非常重要，不然他们也不会用亚特兰蒂斯文书写，不是吗？”

    亚特兰蒂斯？

    “这么说——基金会并不知道这个坐标有什么，就派我们过去送命？如果这是一个陷阱呢！”

    隔着一张圆桌，伊尔文冷冷地盯着他：“你知道仅有的这些亚特兰蒂斯文，基金会是怎么破译出来的吗？”

    我他们怎么知道？我管你们怎么来的！肖恩心里在骂娘。

    伊尔文食指指节敲着桌子，一字一顿地说：“是一位早已经退役的04，孤身一人潜伏在几千米的海底，出生入死为我们换来的。为了这次契机，基金会足足等待了上百年。”

    “已经付出了这么大的代价，他的辛苦不能白费。我不管你们有什么意见，都给我憋回去！现在，服从命令！”

    伊尔文盯着他，肖恩也毫不退缩地瞪回去。

    “那位04，就是你照片上那个人吧。”肖恩突然开口。

    圆桌旁边其他人一个个头埋得很低装鸵鸟，心里祈祷着他们的长官过后能忘了这茬：卧槽这都是什么高层之间的爱恨情仇，我不想知道！我不想被灭口啊！

    “除肖恩·格里芬以外，其他人，解散！”

    伊尔文摒退了其他人，会议室里只剩下坐在圆桌首尾两端的二人。

    “你想要什么？”

    肖恩表面看上去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其实内心里打着鼓。放在几个月前，甚至几天前，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这么对04说话：“我要权限，更高的权限。”

    “我只是个指挥官，我可没有……”

    “不，你有。你是总部空降的‘大人物’，和这个站点的主管拥有同样的权力。”

    “为什么想要权限？”

    “我不想当一只无头苍蝇，被埋在鼓里，当你们这些‘大人物’的棋子。”

    肖恩撸起袖子，他胳膊上的肌肉瞬间像夸张地膨胀起来，就像吃了菠菜的的大力水手。

    很明显，这已经不是人类能够具备的力量了：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整只‘裁判所’小队都是为我而设立的吧？因为我是‘眷者’，是‘双子神’意志的贯彻者，也是拥有仅次于祂们的力量的人！”

    “若非如此，我想不通，为何在一只精英部队里塞入这么多我的同乡？又为何安排如此紧张的任务来激发我的身体潜能？”

    伊尔文看毫无征兆地哈哈大笑起来，边笑边鼓掌：“不错嘛，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更快意识到自己的身份。”

    “别废话，我要04级权限！不然我就去找杜兰德博士，研究部门应该很乐意收容一只‘双子神’的眷者。”

    伊尔文看了他很久，浅色的瞳孔就像在看一只终将投向大海的旅鼠。肖恩似乎听到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来自西伯利亚的04最终点头：

    “明天，你会收到新的委命函。”

    成功了！肖恩心里呐喊一声，往椅背上一靠，全身的肌肉放松下来。

    “不过，别太高看自己，小子……你以为，‘奥丁之眼’还用得着讨好‘双子神’，为她的眷者建立一支特遣机动队玩吗？”

    从圆桌最上首传来的声音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蝮蛇，散发着让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双子神’对你的期待可是很高啊，小子。”



海底草原
    为了避免重蹈“神弃之地”的覆辙，米拉克把利维坦停在了距离坐标点很远的位置，剩下的路程徒步过去。

    烛天和爱希莉娅已经先行离开了。楚悬和米拉克沿着海沟慢悠悠散步过去。

    楚悬哼着斯卡布罗集市，蹦蹦跳跳地在海床上留下一串脚印。“丧尸天使”水陆两用动力装甲轻盈优美，设计贴合人体工程学，没有一丝臃肿笨重之感，穿在楚悬身上，他就像一只冰海中的机械精灵，在黑暗中唱着希望的歌。而米拉克则一脸微笑地看着他。

    现在的悠闲就像暴风雨前的宁静。无论是人类还是人鱼，都希望这份宁静能再久一点。

    在路上，米拉克向楚悬讲起了他过去的事。

    据米拉克所说，他出生在百慕大的一个人鱼群落，溜出群落觅食时被深潜器的诱饵网捕获到——当然，那时候他的年龄还很小，这些都是负责他项目的研究员告诉他的，他早就不记得家长得是什么样子，在他童年的记忆中，只剩一张铺天盖地的笼网，还有他自己的名字，米拉克·辛尔格西斯曼。

    然后，他被送入了橡树岭国家实验室的uma遗传工程实验室。当时是1968年。

    一开始，所有研究员都对他很好，也是在这个时候，米拉克遇到了那个他视为父亲，并改变他一生的人。

    那个人是当时的实验室主任，是一位慈祥和蔼的老人。其他研究员叫他“海文博士”，米拉克则叫他“海文爷爷”。老海文没有娶妻，没有孩子，把一生都奉献给了科学，他把小米拉克当成了自己的孩子，教会了他说人类的语言，教会了他人类的文化和道德准则，为他提供了他想要的一切书籍，磁带和录像，用自己的言行潜移默化的影响着这个迥异于人类的智慧生物。

    后来，时间到了1989年，老海文过世了， 他的学生黑尔接任了研究主任，uma遗传工程实验室也改变了研究方向。米拉克猜测是美苏冷战苏联式微，国会削减了研究经费，项目组急于做出成果的缘故，在米拉克身上施加的实验变得残酷起来。

    在米拉克身上进行的实验究竟有多么残酷，他并没有细说，只是提了一下731部队。

    在那几年，痛得昏死过去是每天的常态，他并不是很清楚那些研究员对他做了什么。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发现自己身上有长出“其他东西”的征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感觉到，“那种东西”潜藏着狂暴的攻击性。

    这个时候的米拉克已经相当于人类的青年了，他没有像第一次梦遗的小男孩那样惊慌失措，而是继续隐忍。他观察到随着研究经费的缩水，实验室的安保也下降了很多，原本通着电的高压电网甚至沦为了摆设，于是他开始策划逃亡。

    1995年，趁着uma遗传工程实验室并入其他部门的机会，漆黑的蛛腿破皮而出，米拉克成功逃亡。

    再后来，他得知了自己正是以歌喉魅惑众生的塞壬。游历四海的过程中，陆续学会了塞壬的歌谣，成长为了真正的王者。

    米拉克的讲述还没有落下，楚悬用冰冷的臂膀圈住了他：

    “小米，你恨那些人吗？”

    “当然。”

    “想要复仇吗？”楚悬抬头看着他。

    “……他们已经死光了。”

    “哪能让他们就这么简单的寿终正寝了？他们死了还有儿子，儿子死了还有孙子……这个债，他们必须得还。”漆黑的瞳眸里燃烧起凶虐的火光，米拉克看着他那张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头转向一边：

    “都过去了，没有必要。”

    “小米啊，这可不只是为了你。说起橡树岭，我也有点账要算清楚呢……”

    暴虐的火蔓延到了整张脸，米拉克感觉有点喘不过气，圈住自己的手臂正在慢慢地勒紧，他只好抽出两根触手把楚悬架开。

    基金会究竟对他做了什么才变成现在这样啊！

    想起楚悬的性格，米拉克一阵头疼。平时情感淡漠的人，遇到真正在意的事很容易走上极端。等这一切都过去了以后，他也许得用“Buddha（佛）”那一套教教楚悬。

    ——————————————————

    走了一段时间，前方的海床上出现了一片广阔的鲜绿色海草群，种群单一，植株低矮，远远望上去，仿佛一片生长在海底的万顷草原。海流拂过海草群，就像南风吹过原野，翻滚起层层叠叠的绿浪。

    就算是米拉克，也只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景色，他想起了只在电视上见过的潘帕斯大草原。

    楚悬摘下一片海草叶，望了望头顶深邃的海水，皱起了眉头：

    这种只会生长在阳光充足，泥沙淤积的浅海。为什么出现在了这里？几百米深的百慕大？

    一人一人鱼穿过泥沙的边界，踏上。楚悬脚下软绵绵的，草叶随着水波摇曳，仿佛踩在真正的草场上一样。

    在这片草原上，会不会也有牧羊犬守卫的羊群，奔腾驰骋的骏马，还有悠闲散步的奶牛？

    距离石板上的坐标越来越近，一人一人鱼已经深入了深处，周围依旧是一望无际的绿色，没有任何的异常。米拉克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明明闻到了同类的气息——

    而且是大量的同类。

    “等一下！”走在前面的楚悬突然喊住了他，声音里透出紧张和激动。

    他的左手平举着，诡异的是，手腕以上的部分好像被什么东西切开了一样，凭空消失了。楚悬的手臂晃了晃，截面也跟着移动，手背若隐若现。他的手就好像伸进了一堵看不见的墙里。

    米拉克的脸色也诡异起来：“全息投影？”

    “看来是了。怎么样？进去吗？”

    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难道还能退回去吗？

    不管前面等待他们的是什么，都已经走不了回头路了。

    “走吧。”



人鱼农场
    米拉克钻进那道透明的壁垒，消失了，楚悬也紧随其后。

    而穿过屏障以后，迎接他的是一个全新的世界。强烈的光芒刺得他睁不开眼睛，等到肉眼稍微适应强光以后，一幅田园牧歌的画卷在他眼前缓缓展开。深蓝的天空上悬挂着一个巨大的发光体，仿佛深海中的太阳，投射下万丈光芒，照耀着海流中轻轻摇曳的海草。草叶在阳光中透着鲜嫩的绿色，柔软而可爱。

    很美，美得像是时空错乱一样。一瞬间楚悬呆住了，他仿佛回到了大洪水前，站在万里绿茵的锡林郭勒大草原上，温和的暖风擦过他的脸颊，鼻尖嗅到青草的芬芳。

    然而，这里是几百米深的海底，不是灾前的蒙古大草原。不可能出现的景象出现了在了不可能出现的地方，越是风景如画，越是给人深深的怪异。

    草原上零星树立着一些高大的黑色玄武岩巨石块，质地疏松，充满圆形的孔洞，其中一些孔洞特别巨大，就像是什么生物的巢穴一般。

    楚悬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全息投影，人造太阳，人工放置的巨石块……这次终于来对地方了啊！”

    “我有种预感，这里会是终结一切的地方。”米拉克遥望着远方草原的地平线，金黄色的瞳孔要与太阳争辉，漂浮在水中的触手好像堕天使漆黑的翅膀。

    “是一切的一切！那些研究员不是说这是你出生的地方吗？说不定你能找到家人呢？那样，你就不用再流浪了！”

    “但愿吧。”

    “小米，你对这里有印象吗？”

    如此神奇的景象，如果米拉克幼年时代真的在这里生活过，一定会有记忆的。

    “不记得了。”米拉克摇摇头。

    不应该啊！难道米拉克被抓走的时候太小了，什么都不记得？还是来错地方了？百慕大有其他的人鱼部落？

    继续向前走，黑色巨石的数量越来越多，远远能够听到有人的欢声笑语。米拉克的触手突然勾住楚悬的胳膊，把他拖到一块巨石后。

    “怎么了？”

    楚悬探出巨石，拉近镜头焦距，在远处看到了一只不可思议的纺锤形怪物漂浮在草原上方。那怪物的身体构造处处充斥着实用主义的设计逻辑，明显不是自然女神的造物。它通体呈现出叶状珊瑚的黄绿色，副部上分布着深棕色的斑点，身体两侧的鳍和尾巴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纺锤形躯体前端长着两根蜗牛似的眼柄，眼柄前生长着两根纤细的鳌肢，覆盖着甲壳，细到让人怀疑是否能承担起夹取食物的重任。然而最奇怪的是纺锤型怪物身体两侧各一排圆孔，中间大两侧小，圆孔中不断有东西冒出来掉到草原上。

    楚悬再把焦距拉近一些，发现掉出来的是一些长得像鱼的球形肉块。之所以说长得像鱼却不是鱼，是因为这些肉块长着鱼的尾巴和鱼鳍，身躯却肥胖到畸形，从圆孔中钻出来了以后就像皮球一样落到了地上，完全不会摆动尾巴和鱼鳍游泳。

    而在纺锤形怪物下方的草原上，不计其数的人鱼正在玩闹嬉戏，有长着美丽鳞片的北欧人鱼，有健美强壮的无鳞人鱼，在“神弃之地”自相残杀的两方，在这里却其乐融融地生活在一起；还有有四肢之间长着蹼的“海底人”，下半身是章鱼触手的海妖，披着海豹皮的赛克人鱼……他们对纺锤型的怪物和从天而降的肉块没有丝毫反应，仿佛习以为常。一些小人鱼玩累了，就随手从地上捡起肉块咬一口。

    这些不同种族，不同生活习惯的人鱼，在这个部落里却亲密无间地生活在一起。简直就像一个海底的“大同王国”。

    楚悬看了半天，使劲眨了眨眼睛，回头问米拉克：“我没有看错吧？那条怪物，正在……喂养他们？”

    “没错，那怪物是亚特兰蒂斯人的东西。恐怕，这里根本不是什么人鱼部落……”

    “而是……。”

    亚特兰蒂斯饲养人鱼的农场。

    楚悬眯着眼又看了一会儿，不得不说亚特兰蒂斯人的饲养方式还挺高级的——风景如画的栖息地，专门研发的饲料，加上自动投食的生物机器。

    “亚特兰蒂斯人喂养人鱼做什么？像莫洛克人那样用来吃吗？还是用来祭祀的？”

    米拉克靠着背后的黑色玄武岩巨石，微微一笑：“那就得走近他们才能知道了。”

    “小米，如果你真出生在这的话，说不定被人类抓走还是件好事儿？”

    楚悬说完突然想到了爱希莉娅。爱希莉娅他们以前住的“伊甸园”，不会是另一个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么那丫头急着跑到这里来，是想搞大事情啊……

    给爱希莉娅当了那么久的导师，楚悬把那姑娘的性格摸得一清二楚。从本质上爱希莉娅和他一样，是属于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人。说不定她早就知道百慕大的是另一个“伊甸园”，并早就谋划着在这里引爆一颗炸弹。

    亲眼看到纺锤形怪物沉入海沟，米拉克游出了藏身的黑色玄武岩。

    “等下，现在就要过去？贸然接触的人鱼，会不会引起他们主人的注意？”楚悬拖住他的胳膊，眼睛里充满了忧虑。

    四目相对，和楚悬心意相通的小米自然听懂了他的意思：“没事的，楚，你在外围等我。这么大一个农场，肯定发生过野生人鱼闯入的情况，不用担心。”

    楚悬看着他身后夸张的黑色触手们。问题是——你这副止小儿夜啼的样子，哪点像野生人鱼了？

    米拉克尴尬地笑笑，隔着头盔揉了揉楚悬的头脑：“上次你去深渊之下找我，这次也该轮到我了，对不对？”



孤独
    米拉克谨慎地靠近了那群玩耍的人鱼。农场的土著发现这个陌生鱼后都好奇地聚拢过来，热情地邀请她吃喝游戏，竟然丝毫不害怕米拉克狰狞的触手。

    楚悬看到他家小米还挺受欢迎，就放心下来调查别的去了。

    穹顶正中心的人造太阳是一颗巨大的球形发光体，不知道是使用的什么燃料，在散发出剧烈光芒的同时并不会产生热量。在人造光源的影响下，百米的深海才生长出了只有浅海才会出现水草。

    以人造光源为中心，辐射分散着一种小巧精致的“全息投影仪”，投射出与农场外环境相同的影像，几百个投影拼合出的影像笼罩了整个人鱼农场，完美的将这座世外桃源隐藏在帷幕之下。除此之外，这些投影仪还会发射一种不明原理的电磁波。楚悬猜测这种电磁波能干扰人类的探测设备，或许也能干扰大型掠食者的听觉器官，保护农场牲畜的安全。

    等到楚悬调查完一圈，重新把视线投回地面的时候，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他家小米似乎太受欢迎了一点。

    其他人鱼看了个新鲜以后就散了，只剩一些美丽的人鱼女孩包围着米拉克，玲珑可爱的北欧人鱼，性感健美的巴伦支人鱼，妩媚多情的海妖……女孩们磨蹭着他的尾巴，抱着他的胳膊，靠着他的胸膛，抚摸着触手，以天为被，以地为庐，在绿茵草地上上演着一幕活色生香的场面。而被女孩们簇拥的某塞壬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不时逗得女孩子们发出咯咯直笑。

    这也怪不得米拉克，饱经风霜的成熟男人对小姑娘有着致命的吸引力，特别是在一个平均年龄绝不超过二十岁的社会。

    楚悬耸耸肩，顿时觉得自己的头顶比农场的草还要绿。

    “导师，你想下去把那些臭不要脸婊子揍跑吗？”

    身边幽幽响起一个女声，在楚悬全部的注意力放在米拉克身上的时候，爱希莉娅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身边。

    “你怎么在这里？烛天呢？”

    “他刚和我做完，正在睡觉呢。”

    哦，这样啊……

    等等，啥？

    爱希莉娅有些苦恼地说：“这里的食物中有……嗯……刺激荷尔蒙分泌的物质，他不应该吃提供给牲畜的食物的。”

    楚悬想了想，觉得非常合理。想要维持农场的平衡，稳定的出生率是并不可少的。

    不过，等等……如果食物中含有催情物质，那么围着米拉克那些女孩……

    哦，天哪，真糟糕……楚悬想捂脸。

    穹顶中央的人造发光体会模拟自然界的时间变化，随着时间的推移，日近黄昏，光线逐渐衰弱下来，照得爱茜莉娅的侧脸晦暗不清：“导师，您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

    楚悬无言地看着地面上的一男多女：

    “不想。”

    “真的？”

    “我是个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而他是有正常需求的男人，他需要女人。我没有理由阻止他的正常泄欲。”

    “要是天下人都像您这样，世上该会少多少痴男怨女啊！”

    “闭嘴吧你，要他是人类，我绝逼给他上贞操环。”

    爱希莉娅笑得在水里打滚，楚悬看着她一阵无语——士兵难道会把自己的枪借给别人用吗？

    “与其关心我的八卦，不如说说你？你又在计划什么？”

    爱希莉娅止住笑，把楚悬带到农场靠近海沟的一侧。傍晚时分的人造太阳将整座农场染得一片昏黄，就像废墟与黄土的颜色。在悬崖边，就在距离和女孩们调情的米拉克不远的地方，楚悬看到了似曾相识的一幕：五条人鱼排成一排，尾巴上拴着头颅大小的黑色玄武岩，在几条小人鱼的监督下，依次跳下深渊。

    “农场的人鱼在生产完后代以后，便会被要求跳下悬崖，将自己的身体和灵魂全部献给执杖者奥尼尔。”

    “出货？”

    爱希莉娅瞥了一眼漫不经心开玩笑的楚悬，指着几条兴致勃勃的小人鱼：“看到那些孩子了吗？他们就是献祭的监督者。他们对海神奥尼尔有一种病态的狂热，若是有哪条人鱼害怕，不敢跳下悬崖……他们就会把祭品捆成木乃伊，丢下去。”

    说话之际，又有一条人鱼被跳了下去。他显然是害怕了，挥舞着手臂，尖叫着，努力地挣扎着，何奈尾巴上吊着重物，只能一点点沉入黑暗。

    “导师你知道吗？我很喜欢这个这里位置，因为在这个高度，我可以像上帝一样，俯视大地上发生的一切。有趣的是，大部分的人鱼都是心甘情愿的跳下深渊，向神奉献自我的。在危机四伏的大海里，他们也许连一天都活不下去；而在农场里，他们能安全的活到成年，产下后代。何乐而不为呢？”

    爱希莉娅说到这里停顿了下来，她等待着楚悬的回应，可楚悬只是心不在焉地嗯了两声。

    人造太阳只剩下了最后一丝余晖。再过一会儿，整座农场就会陷入绝对的黑暗。监督完行刑的小人鱼们说笑着回去了，仿佛他们并不是刚逼死自己的同胞，而是刚刚放学回家。

    爱希莉娅叹了口气。她导师现在这个魂不附体的样子，怎么可能听得进正事儿呢？嘴上说着不在乎米拉克，其实心里在意得很吧？

    “您想要去找他吗？”

    “不了……”

    “我检查过了，地面上没有监视设备，但是有一些隐藏的地穴，连接着庞大的地下网络。这些地穴中有时会有偷窥者。只要注意隐蔽，避开洞口，您不会被发现的。”

    夜幕降临，人鱼农场被黑暗笼罩，所有的人鱼都回到了黑色玄武岩的巢穴里。楚悬关闭所有的照明设备和指示灯，绕过地图上标注的地穴入口，猫着腰，摸黑直扑米拉克和几个女孩所在的巨石巢穴。

    “希望他还没累到动弹不得。”楚悬有些恶趣味地想着。可是见到他以后又能怎样呢？难道说我吃醋了所以来找你了？还是问你用美男计从姑娘们身上打听到了什么情报？未免也太小家子气了吧？

    算了，没什么好说的，“我想你”这个理由就够了。

    黑色玄武岩巨石柱在夜色中如同怪兽的身躯，蛰伏在黑暗的草原上。楚悬对比着记忆中的地图，找到农场中心一座足以容纳两位数的人鱼同时休憩的大型石柱。

    楚悬贴着坑坑洼洼的火山岩靠近巢穴洞口，听到里面没有声音，一闪身溜了进去，用只有自己能够听到的音量喊道：

    “开门！查水表！”

    说完他自己先笑出声来。

    巢穴里面是一副香艳的画面，人鱼女孩们赤身裸体地躺在一起呼呼大睡，这个枕着那个的尾巴，那个靠着这个的胸脯，唯独不见整场party的主角。

    奇怪，小米去哪儿了？难道预感自己会顶不住提前溜了？

    楚悬挠着头走出巢穴，突然，他感觉到一个东西碰到了他的脚踝。

    空无一人的死寂中突然出现了其他东西，楚悬全身的汗毛顿时一炸。那个东西在他的小腿的装甲上敲了两下，发出轻微的金属撞击声：

    “铮铮——”

    这个声音楚悬再熟悉不过了，他顺着脚踝处的枪尖看过去，果然看到了一片鱼鳞的反光。

    米拉克藏在巨石后面，对他做了个“嘘”的手势。

    “小米，怎么了？”

    米拉克的食指抵在唇边，用口型说：

    “黑暗里有东西。”



怪物之夜
    身边的海水在一瞬间冻结，冰封的海水麻痹了楚悬的神经，他甚至一瞬间忘了到嘴边的话。你可以想象，在一个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万籁俱静，视线被高大的障碍物环绕。你最亲近的人突然告诉你：身边有东西——那该是多么恐怖的场面。

    “什么东西？”

    靠上了塞壬结实的胸膛，楚悬感觉体温稍微回来了一些。触手和刺枪像张开的铁翼，立刻把他保护其中。

    米拉克没有回答，从楚悬这个角度，能看到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而从他背靠的巨石之后，缓缓爬出几幢巨大的阴影。

    那几个黑影就像是在草地上游荡的大象，每爬行一步，都要晃动一下庞大的身躯。可又偏偏像鬼影一样无声无息，声纳反射不出图像，在红外线夜视仪中也和周围的海水没什么区别，那玩意儿在现代科技来仿佛就是隐形的。楚悬只能凭肉眼勉强分辨出，那玩意儿的上半截是一个柔软的钟形，下半截好像有很多“足”，在草地上蠕动着，爬行着。

    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楚悬心里疯狂的咆哮着，缩在米拉克怀里一动也不敢动。亚特兰蒂斯人的人鱼农场怎么这么可怕？难道像饥荒一样晚上在外面乱逛就会莫名其妙地死掉？

    黑影从巨石后露出全貌，原地停顿了一下，继续爬向另一边的巨石。而在它后面，楚悬看到了另一只黑影。

    接着是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数不清有多少个同样巨大的阴影在草地上晃荡着，自下而上仰望就像连成一片的乌云。楚悬全身的血液仿佛都要凝固了，他往米拉克怀里又缩了缩，呼吸越来越紊乱。

    一个黑影在他俩藏身的巨石后停了下来。

    “数到123，我们一起逃。”米拉克在楚悬耳边用气声说。

    “1……”

    “逃到哪里去？”

    “地穴。”

    说话间，黑影钟形的上半截慢慢倾覆过来。

    “2……”

    楚悬心里一横，将喷气式推进系统调到预备状态。爱希莉娅说地穴里面有监视者，可是现在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逃命要紧！

    黑影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黑暗中，一只絮状的“足”慢慢摸索了过来。

    “3！”

    “3”字一脱口，楚悬和米拉克同时自巨石后冲出去，朝不同的方向逃去，与此同时，无数根“足”激射而出，像瀑布般吞没了巨石块，淹没了他们先前藏身的位置。

    楚悬看不见身后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些怪物有没有追上来，他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逃跑路线早就在数据处理中心演算过了一遍，他在几座巨石柱间借力腾跃，依靠反作用力疾速推进，从高处一跃而下，正好落入了掩藏在草丛间的地穴里。

    “小米！”

    楚悬抬起头，刚好看到米拉克转瞬而至，他拉住对方的手，一发力将他拖入地下。

    米拉克的脸色很苍白，胸口不断起伏，他看着地穴的纵深处，突然喊了一声：“不好”，没等楚悬反应过来，便与他擦肩而过，向黑暗的洞穴深处追去。

    黑色的触手丛从楚悬的身畔扫过，其中一根赫然只剩下了半截，往外冒着血。

    “Shit！”楚悬来不及想发生了什么，开启地形扫描就追了过去。

    地下洞穴的结构就像一个放大了无数倍的蚂蚁窝，通道纵横交错，四通八达，一个洞窟内往往有几条不同的分支。如果不做标记，可能会困在里面一辈子也走不出来。

    喷气式推进在狭小的地形中发挥不便，楚悬在地下洞穴里到处碰壁，开始还能看到米拉克的尾巴，后来只能根据水流和洞穴植物的摆动判断他的去向了。好在总算没有跟丢人，楚悬跟着气泡冲进了一个大型的洞窟，看见米拉克正堵在一个隧道口，触手封堵了其他三个隧道。

    “楚！”

    米拉克大喊一声，楚悬回过神，看到一条奇怪的鱼朝正他冲来。

    楚悬想都没想，雷光出鞘，展开斥力盾，怪鱼撞在了透明的屏障上昏了过去，楚悬一把捞住了那条鱼，一看之下，愣住了：

    那条鱼约莫手掌来长，身体呈流线形，墨绿鳞片印着嫩绿色的斑块，让人联想到草地迷彩涂装。这还不是最奇怪的，最古怪的要数它额前的三只眼睛，两只小的眼睛长在身体两侧，一只同身体而言巨大的眼睛横贯在鱼头中间。那只眼睛呈标准的圆形，眼睛下的皮肤有可以伸缩的褶皱。除此之外，这条鱼的身体下面还长着三只小小的脚，组成了一个稳定的三角架。

    这时候米拉克也游了过来，看着那条怪鱼，一人一人鱼面面相觑。

    世上真的有鱼可以长成这样吗？

    “什么鬼玩意儿！”楚悬骂了一声。

    米拉克缓过口气，边喘边说：“楚……你听说过……摄像机吗？”

    楚悬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差点惊得把手上的怪物扔出去。

    不怪楚悬想不到，在他生活的那个年代，数码产品早就实现了高度一体化。他只在老电影和书里见过大型手持式摄像机。而米拉克不同，在他见证过的那个年代，记者采访总统候选人还得扛着长枪短炮。

    “你是说，这玩意儿……这条鱼，是个摄像机？”

    这样的怪鱼，大概就是爱希莉娅所说的“监视者”了。明明只是一条巴掌大小的怪鱼，甚至还在楚悬手里半死不活着，却给他带来了不逊于黑影的恐惧：

    为什么一条鱼会拥有摄像机的功能？这是谁的鱼？它在拍摄什么？拍出来的东西要给谁看？还有多少条类似的东西……

    楚悬感到头皮发麻，手中的东西仿佛变成了一只腐烂的癞蛤蟆，他恨不得一脚踩个稀巴烂。

    “小米，我们得毁了这玩意儿。”

    米拉克摇头：“不，没用的……楚，你要想到，如果这是台能‘联网’的移动式摄像头呢？”

    如果能“联网”，就意味着不管是否摧毁这只怪物，它所记录的信息都会传到他的主人那里。也就意味着，它的拥有者已经知道了楚悬的存在。

    没有人知道这只怪物的原理，更没有人知道它的科技水平，但并不妨碍提前做出最坏的推测。

    越往深处想越让人感到不寒而栗。楚悬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给我吧，”米拉克说：“它说不定对我们有用，我尝试控制它。”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米拉克接过怪鱼，突然“咦”了一声，他掀开鱼鳍，看到鱼鳞上有一个小小的标志，寥寥几笔，勾出勒出一个鱼头人身的小人。

    “这是……‘地下皇族’的标志？”

    “那是啥？”

    “据说是这片农场的统治者，生活在地下的最深处。”米拉克揉了揉眉心，有点苦恼地说：“我被他们当成了‘地下皇族’的成员”。

    楚悬“卧槽”了出来：“这么重要的情报，你怎么不早说！”

    米拉克心里翻了个白眼，碰到楚悬以后不是跑就是藏，他什么时候有机会说了？

    “所以，这条鱼，这个摄像机，属于‘地下皇族’，也就是一群很可能与小米你有亲戚关系的塞壬，监视我们的也是他们……但是这条鱼的科技又是亚特兰蒂斯的……天呐，这是什么混乱的关系啊！”楚悬抱头哀嚎，一副放弃思考的样子，不过嚎完了又冷静下来：

    “总的来说，最坏的猜测就是——你家里人已经投靠了亚特兰蒂斯。”

    米拉克耸耸肩，满不在乎的样子。

    “对了小米，外面那些黑影到底是什么？”

    “水母。”

    “那么大？水母？”

    “长得像水母，本质上已经不是了。农场的人鱼管它们叫‘死云’，会在夜里出现，拖走那些瞒报了年龄，或者是违反了规矩的人鱼。”

    “它们平时都这么成群结队出来的？”

    “不，这次是个例外。”

    那么很明显了，“死云”水母就是为了他们而来的。

    楚悬托着下巴，愁眉紧锁，在地穴里走来走去。米拉克靠着墙休息，抓紧时间恢复伤势。他断裂的触手在肌肉的挤压下，早已经停止了流血，但是想要重新生长出来，还需要找到一个有锰铁矿床的地方。

    本以为已经够谨慎了，没想到所谓的人鱼部落居然是亚特兰蒂斯人的农场。先是被怪物围追堵截，又是被一个摄像头吓得心神不宁，比起在“神弃之地”无敌的踹门之旅，可真是憋屈透了。

    “这回大意了，连幕后黑手的影子都没摸着，就搞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对方的力量太超乎想象了，我们就是拿着盾牌和矛向机关枪冲锋的祖鲁人。”米拉克苦笑。

    楚悬盘腿在他面前坐下，双手撑脸：“小米，你干脆就向‘地下皇族’投降吧。”

    米拉克感到又莫名其妙又好笑：“什么？”

    “反正你们都是一家人对不对？他们又不会害你。而且‘地下皇族’和亚特兰蒂斯有联系，这样你就能追查到亚特兰蒂斯，还有阿雅的下落了，不是吗？”

    “等一下，什么时候我和他们是一家人了。”

    米拉克语气生硬，对这个话题表现出明显的反感。楚悬愣了一下。自从在深渊下重逢以后，塞壬总是对他温柔地笑着，楚悬已经很久没有在他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了。

    “他们没有养育过我，没有教育过我，我遇到危险他们也没有出现，我甚至不记得他们长什么样子……这样也算得上‘家人’？”

    楚悬心里叹息一声——

    养育过你，教育过你的是橡树岭国家实验室的老海文，还有许多别的研究员。

    所以，你的家人是人类，对吗？

    “好好好……我是你家人总行了吧？”



叛逆者
    米拉克愣了一下，然后一人一人鱼一起笑了起来。

    “小米，我们连神话中的怪兽克拉肯都一起面对了，现在这情况算得了什么？”楚悬握住他的肩膀，使劲晃了一下：“只要我们两个在一起，就一定会没事的。”

    “继续向下吧！走到地下的最深处，把藏在老鼠洞里的你那些‘同族’揪出来，当着他们的面问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楚悬发表完一番慷慨激昂的豪言壮语，米拉克突然低声说：“有人来了。”

    从一个隧道口传来水声，还有人鱼的说话声：

    “都这么深了，怎么一个人影都没有看到？”

    “那些家伙要和深渊下的怪物打交道，当然要住在最深的地方！”

    “可是泥膏石快不够了……”

    “笨蛋！不是叫你多带一点的吗？”

    是农场的人鱼，他们怎么跑到地下洞穴来了？

    楚悬用眼神询问小米要不要避人耳目，米拉克摇了摇头。与此同时，从隧道里钻出三条人鱼，大概十三四岁的样子，两条是雌性的北欧人鱼，一条是雄性的巴伦支人鱼，他们看到米拉克大吃了一惊。

    “塞壬！”

    “是‘他们’！”

    很显然，米拉克又一次被当成了人鱼农场的“地下皇族”。楚悬则被选择性地无视了，农场里的人鱼没见过人类，不知道这种恐怖直立猿的厉害，还以为是塞壬带的奴仆。

    米拉克也不和楚悬腻歪了，他直立在水中，漆黑恐怖的触手随意散开，就像一位真正的王者，高傲而冷漠地俯视着三只不速之客：

    “你们来做什么？”

    三条小人鱼相互推搡了一阵，最后那条雄性人鱼站了出来，指着米拉克的鼻子气愤地质问：

    “塞壬你告诉我！深渊底下真的是吃人的怪物吗？把我们献祭给奥尼尔，就是喂给它们当点心？”

    米拉克脸上的肌肉微微跳了一下。

    “谁告诉你们的？”

    一个人鱼女孩拉住质问米拉克的少年：“喂！这个不能说……”于是那个少年也梗着脖子道：“我是不会告诉你的！”

    米拉克轻轻地笑了一声，吓得三个少年往后退了好几尺：“知道了又怎样呢？”

    他金色的瞳孔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寒芒，在黑暗中熠熠生辉，像盘踞在火山裂隙中的黑龙。

    出现了啊！FBI人鱼！

    被无视了的楚悬疯狂腹诽：米拉克演起戏来绝对是影帝级别的，只要他不想露出破绽，就没人能拆得穿。过去一年里他没少被这只老狐狸坑过，如今，只能为这三个小朋友自求多福了。

    “我们不要被吃！我们要逃离这里！”

    米拉克非常无辜地一摊手：“这我可做不了主，你们想离开，得找‘国王’才行。”

    三个人鱼聚在一起商量了一下，最后还是由那个少年站出来说:

    “好，你得跟我们走！你不要耍花招，我们这里有可有……”少年看了两位同伴一眼，改了口：“我们可有很多人！”

    “喂，那边那个白化‘鲵人’，你也跟上！”

    说的是楚悬。

    我这是被当成什么物种了？楚悬无奈地看着米拉克，耸了耸肩。米拉克偷偷向他吐了下舌头。

    一向老成稳重的小米做出这个表情有一种巨大的反差萌，看得楚悬差点忘了喘气。

    两个少女押在米拉克旁边，紧张第盯着他的喉咙，生怕他突然开口唱出死亡之歌。而少年跟在后面，好像有他看着，就能防止米拉克逃跑似的。

    事情变得越来越有趣了，竟然有人鱼知道了农场的真相——至少是一部分真相，并产生了反叛“地下皇族”的念头。就凭一群以为自己生活在乌托邦中的家畜，没可能某天突然大彻大悟，看清真相，必然是有人告诉了他们，唆使他们去反叛。

    罗织谎言，操控人心，制造恐慌……这很像是某位金发少女的手笔啊……

    一人一人鱼跟着三个少年，顺着“泥膏石”的标记回到农场。此时黑夜已经褪去，人造太阳重新散发出明亮的光芒。昨天夜晚的恐怖仿佛只是一场噩梦，不同种族的人鱼依旧在草地上玩耍嬉戏，一派温馨和谐的景象。

    三个少年找到了他们的同伴。这群人鱼大的有十五六岁，小的也有十一二岁，和其他无忧无虑的人鱼不同，他们看起来忧心忡忡，看到三个少年回来，才总算露出一点笑容。

    “怎么样，‘小先知’说的是真的吗？”一个扎着小辫子，年纪稍长的人鱼问。

    “是真的！塞壬说了，深渊下的确是那种怪物！”

    一群年纪不大的人鱼纷纷发出哀叹和惊呼：

    “神啊……”

    “我才不要死……”

    “伟大的奥尼尔啊，怎么会这样！”

    “说是把自己献给执杖者，其实是让我们喂怪物吗！”

    ……

    一个矮胖的人鱼跳出来，指着米拉克，眼睛里喷射着怒火：“要我说，我们就应该把塞壬先丢下去！凭什么叫我们喂怪物他们自己不去！”

    小胖子的话得到了人鱼们纷纷的附和，嚷着要处死米拉克。小辫子人鱼努力稳住大家的情绪：“你们冷静一会儿！现在不能和‘地下皇族’翻脸，没有他们，我们逃出去也会被‘死云’抓回来！”

    一个栗发少女从人鱼群中挤出来，米拉克认出那是昨天陪他的女孩之一。她对着同伴们大声疾呼：

    “你们听我说，就算抓了这只塞壬也没用！他是外面来的，离开地下很久了！”

    人鱼们又是一阵叹息。小胖子又是第一个跳出来：“那该怎么办？就这么放了他？”

    “对啊对啊，我们好不容易才抓到一个‘皇族’！”

    “我们可以用他要挟他的同伙！”

    “至少他肯定记得路吧……”

    人鱼们对怎么处置米拉克七嘴八舌的时候，米拉克一直冷漠地盯着他们，仿佛上了绞刑架也要高昂头颅的国王。楚悬想着，小米说不定只是在努力憋着笑。

    就在这时，一条小人鱼突然冲进人群里，把挤在一起的人鱼撞得东倒西歪。

    他冲到小辫子旁边，气喘吁吁地报告：

    “我们抓到了一个小塞壬！你们快去看看吧！”



孩子
    跟随着义愤填膺的人鱼们，楚悬和米拉克看到了那条小塞壬。小家伙被一群陌生的人鱼围在当中，害怕得抽着肩膀呜呜咽咽，人鱼们不敢欺负一看就不好惹的米拉克，面对手无寸铁的小塞壬倒是无所顾忌，把最难听的谩骂全部倾泻到了他头上，石块和鱼骨头一起砸向他。小塞壬被围在人群中躲闪不开，只能蜷缩起身子瑟瑟发抖，每被砸一下，就从从鼻子里挤出一声泣音。

    楚悬冷冷的看着这一幕，多么像女巫审判。同样是一群乌合之众，围着一个可怜兮兮的小女孩儿，嚷着要把她推上火刑架。他们说今年村子里收成不好全是因为她土地里下了毒，耕牛死了是因为她施展了黑魔法，却没有想过女孩父母双亡连炼制魔药的坩埚都没有。

    小塞壬大概是人类孩童三四岁的年纪，长得非常的可爱。海蓝色的头发就像一团柔软的海草，金色的大眼睛哭得红彤彤的，胖胖的小脸蛋随着抽泣一抖一抖，尾巴上的鳞片还没有长结实，如同薄薄的水晶壳贴在淡蓝的鱼尾上，活生生一只幼年版的米拉克。

    从小塞壬眼角流出出淡红色的液体，这种液体的密度比海水要大很多，就像滴进伏特加的红石榴糖浆，在草地上留下一串水滴形的珠子，看起来非常可爱。

    原来塞壬的眼泪是这样的吗？不知道尝起来是不是也有糖浆的味道？

    楚悬若有所思，寻思着是不是哪天也把小米弄哭试试。

    小家伙在人群中看到了米拉克，“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一头扑进了小米怀里，可怜巴巴地喊了一个亚特兰蒂斯语的词汇。

    这一次，楚悬的数据处理中心居然翻译了出来，他喊的是“爸爸”。

    无论哪个国家，哪个民族，“妈妈”，“爸爸”这两个词的发音都是类似的，因为这是婴儿最早能够发出的音节。在上千米的海底，也是一样的。

    楚悬笑到捶地。这算什么？喜当爹？

    小塞壬扑在米拉克怀里哭得惊天动地，似乎要把之前压抑的害怕和委屈全部发泄出来。米拉克有点尴尬，不过好在有了他这个保护伞，其他的人鱼也不敢欺负小塞壬了。

    “你叫什么名字？”米拉克揉了揉小塞壬的头发，用触手上没有尖齿的一面将他搂了起来。他的动作很轻柔，但眼神依旧冰冷。

    “拉达……辛尔西斯曼……”小家伙边哭边说。

    于是楚悬笑得更大声了。

    “你怎么被他们抓住了？”

    “地洞里……太无聊了……我，我溜出来玩儿，然后，然后就……”

    两条塞壬的对话是用亚特兰蒂斯语进行的，其他的人鱼听不懂，于是就“哗”地一声闹开了。

    几十条人鱼吵得米拉克脑仁疼，拉达更加害怕了，小手紧紧揪着米拉克的头发。这样下去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于是米拉克久违地用大功率超声波吼了一声：

    “闭嘴！”

    这一嗓子的效果很不错，人鱼们被吓得和小鸡崽子似的。终于可以好好沟通了，他问人鱼们：“你们抓他做什么？”

    小辫子答道：“我们要让他带我们去见‘国王’，让‘国王’放我们走！”

    他的话得到了人鱼们到纷纷附和。

    “你们没长尾巴吗？不会自己走？”

    “那样会被怪物抓回来丢下悬崖的！”

    米拉克冷笑一声——乌合之众就是乌合之众。

    “我来和他沟通。你们先给我滚蛋，吓到了知道吗？”

    年轻人鱼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甘心地散开了。拉达却依然像桉树上的考拉，挂在米拉克的脖子上不放。

    楚悬走了过来：“我还以为你对这里的‘同族’真没感情呢。”

    “他还是个，我不能放着他被暴民欺负。”

    就算情感上再如何冷漠，也敌不过刻写在基因里的本能吗？

    “你真不是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过去的影子吗？”

    “也许吧。”

    米拉克想耸耸肩，可是身上挂着个小屁孩让他没办法做出这个动作，只能快速眨了几下眼睛代替。小拉达好奇地看着楚悬身上的装甲，伸出小手忍不住想摸。

    楚悬瞬间侧身躲开。要是这小玩意儿再叫一声“妈”，或者别的什么，他这辈子就别想脱离这个梗了。

    “他有这么可怕吗……”

    “我不喜欢小。”

    “喔，真可惜。”

    你可惜个头啊！

    “我真不知道小孩有什么好，又哭又闹完全没有理智，还有惊人的破坏力。别的动物的幼崽一生下来就会自己觅食，小还得像菟丝子一样依附在大人身上吸血。真不知道人类幼崽这个物种在野外该怎么活下来。”

    “也许长得可爱吧，”小拉达够不着楚悬，委屈地瘪了瘪嘴，又扑到米拉克怀里撒娇：“婴儿的长相能让人放下警戒心，产生保护欲。不管是谁，也没办法伤害如此弱小的生物，不是吗？”

    “也许吧，但别把我算上。”

    楚悬笑着做了一个开枪指向自己头颅的动作：“看到可爱的动物时，大脑会分泌多巴胺等产生愉悦的信息素，给人体正向的反馈。不过很可惜，我没有……”

    米拉克突然轻哼了一声，狼狈地用触手绕住小拉达把他拉走。

    “怎么了？”

    “你是对的，小真是有够烦的。”米拉克的眼角还在抽搐，他骂了一句：“该死，他说不定还没有过口唇期。”

    楚悬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不由自主瞟向米拉克袒露的胸口，眨巴眨巴眼睛，做了个恳求的表情：

    “其实我也没……要不……”

    “……”

    米拉克脸上红了红，但什么也没说，转头去忽悠小拉达了，留楚悬一个人在那对空气卖萌。

    米拉克用浅显的语言向小拉达转述了农场人鱼们的意思，小拉达听了使劲地摇头，被欺负的他怎么可能把一群强盗带到自己家里去呢？

    当然，他很愿意带“爸爸”回去。

    小拉达的出现，给本来焦头烂额的一头一人鱼送来一个接触“地下皇族”突破口，楚悬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在非洲太久了，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给他从天而降了一个SSR。

    农场人鱼们的计划是通过要挟小拉达与地下的“国王”谈判，获得自由。而米拉克是想找到亚特兰蒂斯。

    “你有什么计划吗？”

    “没有。我觉得那些牲畜们想得就挺好。”

    米拉克露出一个冷恻恻的笑容，露出侧面的獠牙。楚悬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打算将计就计，假装顺从，遂农场人鱼的愿释放他们。

    人鱼农场对于亚特兰蒂斯人来说应该算比较重要的设施，如果不重要，亚特兰蒂斯人也不会在农场投入大量“机器”。如果农场发生了暴乱，就连他们委派的管理者“国王”也控制不住局面的话，他们说不定会亲自出手。

    “如果这么做的话，‘地下国王’不是死于暴民的怒火，就是死于亚特兰蒂斯人之手。小拉达，可能也会死……你确定吗？”

    楚悬和米拉克的对话用的是英语。小塞壬一脸无知地看着两位大哥哥，天真懵懂，毫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在呼吸之间已经被写定。

    “我确定。”米拉克说。



诺福克港
    肖恩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中他时而变成一只蜥蜴，穿梭在沼泽和草丛间；时而变成一只大雁，在云层中翱翔；时而变成一只孤狼，在林海与雪原中狩猎；当它变成一条海豚在海里遨游时，咬上吊钩被拉出水面，变成了人形。

    欧米伽站在岸上，举着海钓竿，笑盈盈地望着他。

    祂出现在肖恩梦境里用的是本体。

    “啊，别误会，我还没有和你熟到坦诚相对的地步。”欧米伽甩出钓竿：“只不过我用的是零的服务器，不方便安装化身MOD。”

    肖恩茫然地摇摇头。欧米伽说的每个单词他都听得懂，但凑在一起就懵了。

    “我自己也能入梦，但是太麻烦了，我现在用的是零的思维网络。没想到在他的潜意识里，我还是刚刚走出星城的那个样子……”

    “梦是潜意识的投影，你知道吧。”

    肖恩终于点了点头，他看着欧米伽的眼神慢慢变了。获得04级的权限以后，他接触到了很多东西，他知道了欧米伽是05-12，“双子神”之中的“终结”。而祂口中的“零”，是与祂相生相伴，从鸿蒙开天走向天崩地裂的“原初”——基诺。

    他突然感到有点茫然。即使上升到了能俯瞰一切的高度，在最深层的潜意识中，自己还是原来那个自己吗？

    “您进入我的梦里，是有什么事吗？”

    “没事啊，找你聊聊天不行吗。”

    你们神找人聊天都是跑进梦里的吗！

    欧米伽听到了肖恩的心声：“这和写信，打电话，论坛灌水一样，只是一种交流方式而已，没什么奇怪的。”

    也许这对祂们来说，的确没什么奇怪的。

    梦中的大海没有一丝风，碧蓝如洗，平如镜面。欧米伽盯着几乎静止的浮漂，也不知道祂想在这片潜意识的海里收获什么。

    “我说，咱们都好久不见了，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有啊！当然有！

    肖恩只想了零点几秒就脱口而出：“为什么是我？”

    “啥？”

    “这个世上厉害的人有才能的人那么多，为什么您单单选择了我呢？”

    欧米伽想了一会儿。

    “对啊，为什么呢……”即使用的本体，祂依旧巧笑盼兮，眼中仿佛有星海璀璨，看得肖恩心里一咯噔：“大概你和我以前很像吧。于是我就想看看，如果给过去的我一根金手指，给他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不用再面对那么绝望的现实，会发生什么呢？”

    “您选择我，是想让我与亚特兰蒂斯对抗吗？”

    平静的海面上，浮漂突然抖动了一下。

    欧米伽非常敷衍地惊呼了一声，右手握住钓竿前端，左手转动轮轴握柄收线。

    平静的海面上突然波澜大作，在肖恩视野所及的地方，所有的海水都像沸腾一样滚动起来。一个巨大的影子从海面下升起。

    “上勾啦！”

    欧米伽钓上的是一块大陆。

    肖恩从梦中惊醒。

    他看了一下夜光手表，现在是凌晨5点过5分，距离集合还有一个小时。不过他也睡不着了。

    对面的床传来汤米平稳的呼吸，肖恩翻了个身，腰腹上绿色的印记灼灼发烫。

    这两天里发生了太多的事。

    首先因为他的抗辩，伊尔文给他们放了一天的假作为缓冲期。如愿以偿升到04级权限的肖恩，突然发现这个世界的水比他所想象的还要深，他知道了“大洪水”的真相，知道了亚特兰蒂斯，知道了“巴别塔爆破”计划，也知道了在大海深处有个孤军奋战的士兵……这一切让他觉得无比的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有点能够理解伊尔文了。换做他，也不会想让一个刚进入基金会三个月的新人，背负这么大的压力——哪怕那个新人是天赋异禀。

    与此同时，联邦政府以为“怀疑藏匿恐怖分子”

    为由，对全国深海奇迹会实际控制的教堂进行了突袭。奇迹会教徒与美军发生冲突，死亡人数逾千，却连恐怖分子的影儿都没看到。此役直接在中下层民众中激起了对联邦政府的反对情绪，一时间游行集会不断，深海奇迹会的大牧守也声称，面对美军的野蛮行径，将采取行动自我防卫。

    除了这些糟糕事以外，还有一件事能让人稍感安慰。亚特兰大城许多卧病在床的病人一夜之间突然痊愈，其他市民身的体素质也突然有了改善，一时间，大小医院空空荡荡，与之相对的，是热闹非凡的浸礼会和集会所。有人声称在夜晚看到了绿色的“光雨”，也有人声称在美国银行大厦的楼顶看到了类似天使的人影，人们纷纷相信是上帝显灵，东南几个州无数人自发前往亚特兰大，希望能够再遇到一次“奇迹”。专家媒体纷纷辟谣，可没有一种能让人信服，一切似乎都指向了“超自然力量”这个圆心。

    至于被称为“亚特兰大神迹”的事件的真相，恐怕只有肖恩和当事人知道了。

    早上七点，肖恩和“裁判所”的队员们在site-17顶层的停机坪集合，伊尔文亲自任命肖恩为“裁判所”小队的队长，此次行动的总指挥官，由他正式率领整只小队和两只支援小队。

    伊尔文为肖恩别上象征着指挥官的徽章，端端正正地敬了个俄式军礼。肖恩回礼。两人就像励志军事电影里面教官和学生一样，庄重昂扬，仿佛任何阴谋诡计的猫腻全都不存在。

    “裁判所”小队登上一架大型水陆两栖运输机，飞机离开隐藏在山体中的site-17，飞向弗吉尼亚州的诺福克城。

    ——————————————————————————————

    水陆两栖运输机从切萨皮克湾穿过跨海大桥的旧址，绕了一个弯进入诺福克军港。大洪水发生时，艾森豪威号核动力航母与其他舰艇发生碰撞在港口爆炸，形成了一大片污染区。“裁判所”小队全部装备了防辐射型水陆两用动力装甲。

    “俄刻阿诺斯”以一个度数很小的斜角在海面上降落，垂直的螺旋翼在扫海面扫出声波形的波纹。降落的地点是精心选择过的，海平面以上有足够多的掩体，海平面以下的情况又不算复杂，最大限度的避免了来自两个方向的偷袭。从这个地方，刚好能看到远处架在两栋大厦之间的杜鲁门号航母，修长的舰体就好像上帝的一块积木。

    末日之后的一片死寂。只有水下港口的梳形轮廓提醒着人们，这里曾经是全美最大的军港，有14个码头，11个机库，可以停靠5艘核动力航母，75艘舰艇和134架飞机。可是现在这些全部都埋在了海水之下。肖恩他们看到了沉没的艾森豪威尔号，过去傲世全球的“福特级”动力室的位置开了一个大口，只剩下了舰岛的雷达露在了海面上。与其说像一面旗帜，更不如说是一块墓碑。

    运输机滑行了一段距离以后停了下来。乔安娜指着海平面下低低地惊呼一声：“天啊，威斯康星……”

    威斯康星号战列舰二战中的一艘荣耀舰艇，新千年退役后停靠在诺福克的海事博物馆供民众参观。这艘不能动的铁乌龟当然也成为了海啸的猎物，被巨浪打入海底，变成了一具铁棺材，埋葬了这个国家过去所有的辉煌与荣耀。

    “俄刻阿诺斯”上没有人说话，这里大部分的人生活在内陆，只从电视上看到过大洪水的恐怖。当他们真正身临埋葬在洪水之下的城市时，依然感到无与伦比的震撼，还有恐惧。

    “小伙子们打起精神来！危险可能来自任何地方！还记得我们是怎么演练的吗？”

    肖恩从副驾驶座上下来，马上进入了队长的角色，拍拍这个的肩膀，拍拍那个的脸蛋。“裁判所”小队像拉下了操纵杆的机器一样运转起来，在运输机巨大机体的掩护下，所有人分成四个小组，转移进了附近的高楼掩体，释放出所有侦查机器人。

    侦查机器人分为仿生的无人机和潜水器，外观上和普通动物没有任何区别，提供360°全面视野，同时配备热感应和动态视觉摄像头，能把一切不寻常的生命活动尽收眼底。“裁判所”小队仿佛变成了一支无人机竞飞赛队，所有人都在和遥控手柄上的画面搏斗。

    就算是一座死城，可还是会有拾荒者和海洋掠食者。不时有队员向肖恩报道，而肖恩的任务就是判断发现的是否是他们的目标，小队什么时候出动。可以说，全队的性命，任务的成败全系于他一人身上。肖恩的鼻子上一直在冒汗，现在眼前一切都是迷雾。他手中只有一个坐标，他进入的是完全未知的地区。他不知道要面对的是什么，对方有多少人，会在哪里……全都是未知数，一旦踏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他们与之战斗的是深海奇迹会，而深海奇迹会背后隐隐有亚特兰蒂斯的影子——那个盘踞在万里深海之下的超级文明，建造了与那国海底的遗迹，创造了恐怖的北海巨妖克拉肯。他们不是恐怖分子，非政府武装，或是别的什么乌合之众。

    而这些，只有他一个人知道。

    也幸好只有他一个人知道。肖恩渐渐明白伊尔文的用心良苦了，所谓无知者无畏，只要不知道脚下是什么，就算是万丈深渊也敢去闯一闯。如果心理素质稍差一点的人知道了真相，也许会连战斗下去的欲望都没有吧？

    只是，如果对面真的是亚特兰蒂斯，只派遣一支新建的特遣机动小队会不会太轻率了？05们对于他这个“眷族”就这么有自信吗？

    “队长！诺福克喜来登酒店发现大量热源反应！”

    一名队员的惊呼打断了肖恩的思绪，肖恩在遥控手柄的屏幕上看到了大量象征着生物的红色区域。

    “靠近。”肖恩皱着眉头下达命令，经过长时间的磨合，不需要细说，队员都明白他的意思：“再去两架。”

    诺福克城的喜来登酒店是切萨皮克湾北岸的一座高层建筑，海平面上升112米以后，这座高楼只剩下一小半在海面上。在那位队员的操纵下，海燕外形的仿生无人机向下俯冲靠近热源所在楼层，安装在眼球中的旋转摄像头也调到了合适的位置。突然，仿佛是信号受到干扰，遥控手柄上的屏幕出现了雪花点。

    “队长，3号无人机失去控制！正在向大楼坠落！”那位队员疯狂推动手柄上的操纵杆，屏幕上的雪花点却越来越多。

    奇迹会掌握着某种干扰设备？

    这种情况还没有超出预案，肖恩沉着下令：

    “启动自毁程序。”

    三秒钟以后，从东南方传来一身肉耳可闻的爆炸。屏幕上的画面最后定格在了一扇破碎的窗户，一个蓝袍人笼罩在兜帽下的脸，还有一台庞大机器的一角。

    与此同时，另外两架无人机也到了。这次两位控制者没有敢抵近了观察，而是模仿其他海鸟的飞行轨迹远远地拍摄，果然在那层楼中发现了更多奇迹会的蓝袍人。之前的爆炸，还有海鸥无人机引起了蓝袍人的骚动，他们似乎有了要撤离的迹象。

    楼层的角落里有一台占地面积巨大的机器，但是由于距离太远，看不清是做什么的。机器旁边有几台轰隆作响的柴油发电机，为机器提供电力。

    奇迹会的教徒在这里要做什么？

    看到这一幕，肖恩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是好是坏，是危险还是安全，就是感觉……很莫名其妙。

    肖恩使劲揉了揉眉心。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去弄明白这种感觉的由来了，那些邪教徒要逃，他必须得马上下命令！

    他当机立断，通过无线电向在不远处待命的两支支援小队下达指令：

    “强攻，注意不要破坏设施。”

    同时，他提醒了支援小队可能会有信号干扰的现象。他不知道奇迹会的信号干扰装置会不会对直升机的航电系统造成影响，但是，他不能让他宝贵的特遣机动队员过去试探。

    来自空军基地的两架AH-73“纳瓦霍”攻击直升机从大厦的顶层起飞，向两只黑色的秃鹫扑向酒店大楼。两架“纳瓦霍”在靠近奇迹会所在楼层的一瞬间信号就中断了，驾驶员只能用最原始的手段——肉眼分辨目标。在肖恩的命令下，基金会的机组成员没有发射空地导弹直接把整层楼一锅端，而是用机头的4管机炮向人群扫射。25毫米的高斯弹丸像雨点一般倾泻而下，以极快的速度穿过人体组织，造成恐怖的贯穿伤。在人群密集，场地狭小的楼层内，机炮的威力被放大了无数倍，驾驶员打空一个基数后，整蹭楼里就又没剩一个还能站起来的人了。

    因为距离太远而失真的机枪扫射声隐隐传来，

    肖恩远超常人的听力，让他如同亲身经历般感知到了这场发生在不远处的屠杀。这么近的距离，已经不需要无线电的指挥了。

    “热源反应消失。”一位操纵无人机的队员向他报告。

    等到两架直升机的通讯恢复，确认支援小队的安全以后，肖恩深吸一口气，向全体成员下达命令：“准备清场。”

    全歼深海奇迹会教徒，没有人员伤亡。至少现在，一切都很顺利。

    深海奇迹会的人，就这么全死了？

    是不是太顺利了一点？



陷阱
    隐隐感到有些不对劲的肖恩决定一切以小心谨慎为上，他派遣潜水无人机仔细搜索了周围每一寸海域，并摧毁了停靠在大楼旁边的快艇。确认了海平面底下没有埋伏以后，才下令突入建筑。

    肖恩所在的小分队最先到达酒店大厦。四人仔细搜索过每层楼，击毙了几个隐蔽在其他楼层的教徒，才进入目标楼层。深海奇迹会集会的楼层原来是一个宴会厅，装修奢华，地上铺着朱红的地毯，现在全是蓝袍人的尸体和滚落的弹丸，朱红的地毯被染成了黑色。大厅的尽头摆着一台巨大的柜式仪器。

    这个时候其他的队员已经到了，“裁判所”小队检查过每具尸体，确定没剩活口，也没有延时的炸弹，，才敢对大厅进行搜索。肖恩安排了几个人在窗边和楼梯口放哨，走向了巨大的柜式仪器。几台柴油发电机在刚才的一轮射击中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害，已经停止向供电，所幸没有燃烧起火。机器受到的损伤很小，但也中了几发流弹，烧坏了一些电路和电子元件。这次靠近楼层的时候没有出现信号受干扰的现象，也许正是机器已经停止运作的缘故。肖恩对于电子仪器一窍不通，能通过机器上的天线推测这可能是一个大功率的信号发射器。至于深海奇迹会发射的是什么信号，向谁发射信号，只能等到基金会的技术人员赶到才能得知了。

    “队长，我们在地毯上发现了奇怪的文字！”一位队员向他报告。

    肖恩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这时候地面上横七竖八的尸体已经被清理开了，露出了地毯上用白色涂料喷绘的巨大图形。

    肖恩渐渐往后退，一直退到窗边，终于看清楚了图形的全貌，他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类似魔法阵的同心圆图案占据了整张红地毯，同心圆之间穿插着鱼，海浪，贝壳的图案，还有方块形的亚特兰蒂斯文。那些经常出现在幼儿图画课绘本里的简笔画，绘制在这里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亵渎气息。

    肖恩的脑子懵了。

    这个图形是做什么用的？深海奇迹会在这里画魔法阵做什么？他们大费周章举行集会不会是来搞图腾崇拜的吧？不不不，这个图案肯定有什么用意，就像亚特兰蒂斯文一样！难道这个图案能把深海里的东西召唤出来？可是这都21世纪中叶了啊！谁还会信这些？

    “朋友，你想太多啦！”在窗边放哨的汤米猛拍了了一下肖恩的肩膀：“笑一笑，开心点！别老皱着眉头，我们已经搞定他们啦！这就是一些自以为掌握了亚特兰蒂斯文的邪教徒，他们以为这和卢恩文字一样，按一定的顺序画在魔法阵里，‘嘭’的一下，就能呼唤出海里的凯尔特精灵……哈哈哈哈，开什么玩笑呢！安啦安啦，这和街上发小册子的玛雅末日教徒有什么区别？”

    肖恩很想说——不，这很有区别，亚特兰蒂斯是真的。

    但他只能苦笑，把无辜的人卷入恐惧中是不负责的。

    笑着笑着，他的余光扫到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窗户边上那个红红的小触角是什么？

    没等肖恩走过去看，一根粗壮的，血红色的腕足突然从窗口拍进来，搭在了汤米的肩膀上。

    汤米这时候还没有感觉，等他看到肩膀上的东西，瞬间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肖恩刚刚拉开枪栓，腕足就已经勾住汤米，把一个连人带装备超过200公斤的男人拖了出去。

    汤米的喊叫在寂静的水城中回荡，鲜红色的腕足向后一抛，把汤米了下去。

    “汤米！”肖恩冲到窗边，对着窗框下面就是一梭子。他再次探出头去，却失去了汤米的踪影，映入他眼眶中的是一片红色腕足的沼泽。那些怪物就像放大了无数倍的海蛇尾，圆盘形的身体上连接着五根又长又灵活的腕足，腕足上密密麻麻地长着白色的棘刺。和海蛇尾不同的是，这些怪物腕足的末端膨大，裂开一张圆形的口器，口器中螺旋形地排布着密密麻麻的小牙齿，一旦碰到人体，就能剜下一大块肉。不知什么时候，这些怪物已经到处都是，从窗户里钻出来，从海里冒出来，从建筑裂缝里爬出来……丛林般的红色腕足看得人头皮发涨。

    该死！这是一个！他们中埋伏了！

    刚刚拖走汤米的那只，就是从下面一层的窗户里钻出来的，它的腕足被肖恩打断了两根，正汩汩地冒着透明的体液，其他三根张牙舞爪地挥舞着，似乎准备再次进攻。肖恩补了两枪，把那只海蛇尾怪物打落下海。

    与此同时，大厅的各个窗口也传来了喊声，一时间枪声大作，似乎各个方向都出现了这种怪物。

    这些怪物是怎么来的？潜水无人机不是已经侦查过了吗！

    就在肖恩补枪的那一会儿，又有一名队员被拖了下去。怪物腕足末端的口器直接罩在了他的头上，那个可怜的年轻人一边喊着“我的眼睛！我的眼睛！”一边头朝下扎进了怪物堆里。

    肖恩大喊一声“收拢”，所有聚集的窗边和怪物们打拉锯战的队员们心领神会，向大厅中间靠拢。大个子克里斯恋恋不舍地还想打空最后一个弹夹，在他头顶视觉的盲区中，一根腕足已经攀援而下，就要勾在他的脖子上。

    不！不能再死人了！

    肖恩大喊一声飞扑过去，大腿的肌肉猛然暴涨，抱住克里斯往旁边一扑，红色腕足瞬间挥下，撕开了他背后的护甲，露出了里面的动力引擎。

    一只海蛇尾怪物从窗框顶上爬了进来，它的每根腕足足有碗口粗细，全部展开可以包住一辆公共汽车。肖恩推了一把克里斯，克里斯连滚带爬地逃向了大厅中间的人群，他自己却被两根腕足缠上了，腰上一根，手臂一根。

    怪物源源不断地从窗口探进来，聚集在大厅中间的队员不断开火，打退了攀在窗框上的腕足。肖恩动力装甲的输出已经飙到了极限，在装甲之下，他的全身肌肉都像绿巨人般高高隆起，怪物的力量大得惊人，肖恩用尽全身的力量才能僵持着不被拖下去。几次有队员跑过来想要帮他解围，都被肖恩吼了回去。

    海蛇尾怪物无处不在，只要站在窗边，就会有被拖下去的危险。已经死了两个人了，他不能再看着自己的队员死在这了！

    暴露在外的动力引擎冒出嘶嘶的火花，肖恩闻到了电子元件烧焦的味道，也许再过几秒，就会发生爆炸，他当机立断解除了动力装甲，控制全身肌肉收缩，整个人顿时瘦了几分，脱离了装甲的束缚，向前一滚，把价值几百万美元的装甲留给了怪物。肖恩刚刚逃到大厅中间，就听到窗外传出来一声爆炸的巨响。

    他没有时间再去感慨死里逃生，马上向两只支援小队发出了求救信号。同时带领着剩余的队员向顶层撤退。

    楼梯口也全是海蛇尾怪物，失去了动力装甲的肖恩依然身先士卒第顶在前面，用只有他能顶得住后坐力的30mm高斯重型步枪轰掉几只怪物的躯干，踩着还在弹跳的腕足向上狂奔。没有了火力压制，其他怪物源源不断地从窗户爬了进来，张牙舞爪地涌向楼道口。

    肖恩的速度甚至比穿着动力装甲的队员还要快，一连突破了几扇防火门以后，被通往天台的门挡住了去路。熟悉的腥臭味涌入了肖恩的鼻腔，他瞬间明白，门外也有那些鬼东西，它们堵在了门后面。

    与此同时，海浪般的红色怪物已经涌到了下一层的楼梯口，还有一些从窗户爬了进来。队伍末端的队员抄起突击步枪反击，枪声在狭小的楼道中显得格外刺耳，但是这并不能阻止红色的海潮继续上涌，怪物们爬过同伴的尸体，一个楼梯一个楼梯地逼近。

    肖恩还在继续撞着门，没有了动力装甲桎梏的他已经变成了一个真正的绿巨人，身高涨了足有两英尺，每个部位的肌肉都像城墙那么坚硬。克里斯和另外一个人也加入了撞门的队伍，钢制防火门的钢板渐渐凹陷下去，严丝合缝的门锁也慢慢变形。可是上天没有给他们更多的时间，腕足漫过了楼梯转角，有人喊“子弹不够了！”也有人喊“申请使用手雷！”“裁判所”小队毕竟是一群才刚刚从基地走出来的新兵，生死关头不由得乱了手脚。

    “该死……要是有防爆锤就好了！”肖恩双眼一片赤红，急火攻心，脑子里胡思乱想起来。突然，他感觉右侧的肩膀传来一阵剧烈的瘙痒，接着，那片皮肤的触感突然消失了。没来得及看发生了什么，他就拿肩膀顶了上去。

    “咣——”

    大门轰然洞开，连带着攀附在门上的两只海蛇尾怪物一起砸飞了出去。与此同时，被逼到绝路的一个队员丢出了手雷。高爆手雷在狭小的楼道间爆炸，冲击波将一众人等掀翻在地，震得耳鼓膜流出了血，但也暂时逼退了海蛇尾怪物的进攻。

    肖恩来不及谴责是谁扔的手雷，他看到了自己的右肩，那里长出了骨质的突起，像是三角龙头上的骨板，又像是海盗船的撞角。肖恩的脑袋被冲击波震得晕晕沉沉的，一时间，他也没搞明白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只是凭本能地扶起在爆炸中倒地的队友，朝天台冲去。

    更多的海蛇尾怪物源源不断地涌上天台，朝“裁判所”小队爬了过来。肖恩手里的枪在爆炸中不知丢哪儿去了，面对扑过来的怪物，情急之下，他一脚朝怪物踹了过去。隐约间，他似乎看到自己的脚掌变成了类似袋鼠的弹跳足结构。就这一脚，怪物被踹飞了出去，躯干凹陷，再也动弹不得了。

    被爆炸冲击波波及的队员陆续恢复过来，虽然耳朵依旧听不见，但已经可以举枪射击了。一时间枪声大作，怪物的攻势被抑制下来。肖恩的拳头上，手臂上长出了坚硬的鳞甲，指关节的骨骼破皮而出，变成了金刚狼似的利爪，他每挥拳砸向一个怪物，就能留下一道鲜血淋漓的口子。其他的队员开枪射击，而他干脆冲进怪物群中拳打脚踢，如入无人之境。

    终于，头顶传来了呼呼的螺旋桨声，四管机枪的扫射接替了手枪和突击步枪。那种杀戮的脆响，在筋疲力尽的“裁判所”小队成员耳中却有如天籁。

    肖恩看到了头顶的两架“纳瓦霍”，突然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眼睛一闭，他晕了过去。



道歉
    昏迷中，肖恩又一次见到了欧米伽。

    欧米伽依旧是用的本体，祂给了肖恩一个拥抱：

    “你做得很好。”

    然后肖恩就醒了。

    他发现自己躺在site-17的高等级病房里，伊尔文守在病床边撑着脑袋打盹。

    昏迷前的回忆瞬间涌了上来，海水淹没的城市，教徒的尸体，海蛇尾怪物，汤米的尖叫，变异的身体……是的，那是一个陷阱！他亲眼看着两个伙伴死在了那儿。要不是危险关头他的身体发生了奇怪的变异，所有人都会栽在那儿。

    伊尔文的一个命令把他们丢到了敌人的埋伏里！

    想到此处肖恩怒上心来，一把揪住了伊尔文的衣领，大声质问他凭什么派整只小队去送死。他的脑海里闪过汤米被腕足丢进怪物堆里的一幕，一起在吉姆勒基地训练的好友，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了他的面前，甚至连尸体也找不回来！

    几个强壮的女护士冲进来就要给肖恩注射镇定剂，被伊尔文一个眼神赶了出去，这个俄罗斯毛子举起双手，用无比真挚的口吻，低声说：

    “我很抱歉”。

    肖恩撒开了伊尔文的衣领。

    他的情绪渐渐冷静下来。执行任务不是模拟训练，有人牺牲是无法避免的。明知那里是陷阱，基金会也得一探究竟，就算他们不去，伊尔文也得派其他小队过去趟雷……他只是因为好友的死而悲伤过度了，才把气全部撒到伊尔文头上。

    “那么明显的提示……我早该想到这是个陷阱！奇迹会，亚特兰蒂斯，他们知道我们的破译水平，所以才留了这条信息……我不该带入太多的个人感情……我……”

    这个男人平日梳的一丝不苟的额发垂落下来，遮住了浅色的双眼和浓重的黑眼圈，下巴也冒出了胡茬，手指紧紧地攥着掌心，指节抠得发白。他是个很高傲的人，不会允许自己犯错，在得知因为自己判断偏差，“裁判所”小队损失惨重以后，他不可能做到遗世独立：

    “抱歉，是我害了你们。”

    肖恩能够明白他这种心情，他希望他的搭档从深海带回来的石板能够起到作用，希望挚友的牺牲能够得到回报，希望努力能不被辜负……那种无能为力又希望能够做些什么的心情，多像看到汤米坠海时候的他啊。

    于是他说：“老师，你给我讲讲‘巴别塔计划’，你那位朋友，他是一个怎样的人？”

    伊尔文向天花板的摄像头打了个手势，信号屏蔽装置启动，整座病房被防弹钢板包裹起来。

    一瞬间，房间里暗了下来。

    肖恩获得04级权限以后，得知了“巴别塔爆破”计划的存在。但他毕竟不是局内的人，能够得知的仅仅是只鳞片爪。随着伊尔文的讲述，一个瞒天过海的骗局在他眼前徐徐展开，这个骗局骗了全世界的目光，骗了所有在暗中窥探的眼睛，甚至欺骗了整场戏的主角，为的只是触及最终极的真相——亚特兰蒂斯。

    伊尔文花浓墨重彩描摹了楚悬其人，从西伯利亚雪原上的相遇，到南海的“意外坠海”。随着他的讲述告一段落，肖恩默默地说：“他是个可怜人。”

    “用‘可怜’来形容这么一个强大的人，你不认为有点不恰当吗？”

    “我想不到世上还会有比这更大的悲剧。他把一切都献给了基金会，可是基金会是怎么对待他的呢？他被监视，被背叛，被抛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好不容易抓住了他所认为的‘幸福’，却没想到一切都在你们的监视之下，没有任何秘密可言，没有任何私人空间。所有的快乐，所有的幸福，都是一场镜花水月的梦，一场注定没有结果的——‘爱’。”

    伊尔文笑了起来，他把后脑勺枕在椅背上，仰望天花板。肖恩看不到他笑得有多凄凉：“这就够了，我只希望他能够幸福。”

    “哪怕是一段这么荒唐的感情？”

    “是。只要他能开心，又有何妨？”

    肖恩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我的老师，我很敬佩你。但是你的一些观点，我不能苟同。如果我想要一个人过得幸福，与其坐在这里长吁短叹，我会用我自己的手去攫取。”

    “攫取啊……”

    伊尔文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声。灯光撒在他的瞳孔中，支离破碎。

    有些事情他不会告诉肖恩。“门徒”楚悬之所以被基金会雪藏十年，转去做了一个科研人员，是因为他向05议会许诺，他将承担楚悬的一切作用，独自支撑起“爆裂鼓手”特遣机动队。连着楚悬那份，一起扛在肩上。

    他的导师已经活得够累了，他不想再看见楚悬微笑着倒在血泊中了。

    可是即便如此，也抵不过05议会的一句命令。楚黎一声令下，他想方设法保护周全的导师还得继续去送死。

    对于那些高高在上的怪物来说，他这个小人物的愿望什么都不算。

    也许只有怪物，才能在怪物手中抓住自己的命运吧？

    ——————————————————————————————————————

    随着纸条上留下的坐标被证明是一个陷阱，关于深海奇迹会余孽去向的线索也断了。

    在肖恩昏迷的这段时间，site-17可怜的的技术人员们就没怎么合过眼。维序基金会通过大数据搜索和关键词筛选，监听了过去所有的电话，短信，社交网络，检查了量子网络的使用情况，搜查了所有可疑的传统纸质邮件，甚至有专门的驯鹰人拦截了佐治亚中上空所有飞行的信鸽……可是依然一无所获。基金会没有找到任何深海奇迹会传递信息的线索，他们仿佛一群可以感知彼此的幽灵，完全舍弃了外界的沟通方式。

    他们到底是如何在基金会突袭教堂之前得到预警，提前离开的呢？

    肖恩醒来以后，看望了从诺福克港归来的队友，好在他们除了耳鼓膜受损和一些擦伤以外，并没有什么大碍。基金会已经对他们进行了耳鼓膜修复手术，预计再休养几天就可以重新回到战场上。这让肖恩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同时，伊尔文也向他传达了基金会目前面临的困境。“剿灭深海奇迹会”是05-9“奥丁之眼”亲自下达的命令，对于特遣机动队来说和御旨没有什么区别。要是没能完成，说不定明天伊尔文就得去打扫“大脚怪”的笼子。

    肖恩也陷入了思考——没有任何传递信息的证据吗？

    “有没有可能……他们使用的是非传统的渠道呢？”

    “我已经想不出来还有什么特殊渠道我们没有查了！我调用了本地量子光缆的使用情况，甚至还派人突袭了全城所有的鸽笼……天呐，21世纪不是信息的世纪吗？难道他们都不需要沟通的？这群人都会心灵感应吗……”

    “那有没有可能是非常传统的手段，比如口耳相传？”

    伊尔文一愣，马上否决了：“可是从我下达命令到突袭教堂用了多久？就算基金会有内鬼，这个时代真的会有人能在我们眼皮底下动用比运输机和悍马车还要快的交通工具吗？”

    “这可难说。如果想知道答案，我们得走一趟。”

    肖恩指的是“实地调查”一番。

    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猜想。只是……这个猜想若是成真，未免也太惊世骇俗了一点。

    虽然伊尔文表达了扯淡，但是他还是和肖恩一同前往了奥兰治堡，他们在距离奇迹会教堂最近的一个难民点落脚。

    这次，他俩可不是穿着国民警卫队的制服大摇大摆地走进去，而是化妆成了当地人的样子。当地的人接纳流民习惯了，没太把他俩当回事。肖恩就开始打听最近有没有人身上发生怪事。

    在洋葱味压缩饼干的诱惑下，很快就有人提供了他想要的情报：

    “你说怪事？那可多了去了！东边棚子里的乔纳森，唉，对，就是那个逃难还不忘带墨水稿纸的小白脸，他最近莫名其妙地就疯啦！整天念叨着什么‘深渊’、‘海怪’、‘地狱渡轮’……你说发大海啸那会儿，被吓疯的人也不少，怎么这还有延迟发作的呢？我看啊，他是写小说写疯啦……”一个鼻子上长痦子的老头一边往肚子里灌劣质的麦酒，一边把唾沫星子喷到肖恩的脸上。

    在基金会工作的人，多少都明白“巧合必有妖”的道理。伊尔文也发觉不对劲了，用见鬼了的眼神看着肖恩。

    于是肖恩说：“传递讯息的方式不止那么几种。”

    “梦境也是。”

    要想让一条信息同时被大量的人群接收到，就必须得通过‘广播’的形式。只要是‘广播’，就绝对不是点对点的传输，一定会有它的辐射范围。人群中不乏存在一些感知灵敏，对外界环境变化十分敏锐的人，即使相距甚远，他们也能够接收到通过梦境传递的信号。深海奇迹会显然知道这一点疏漏，之所以设下两个圈套，将基金会的视线引向别处，就是为了掩盖通过梦境传递的信息。

    两人找到了发疯的落魄作家，作家的棚屋里全是散落的稿纸，稿纸上画着令人不安的素描，还有疯狂如呓语般的文字。作家虽然疯癫，但是他饿了好几天了，在巧克力加突击步枪的威逼利诱下断断续续地道出了实情：

    在肖恩他们突袭教堂之前，作家做了一个奇怪的梦。在梦中他变成了一条鱼，潜入了万丈深渊之下，穿过了华丽的城市和繁荣的街道，看到了一只由怪物组成的，仿佛来自地狱的军团，然后，他看到了天使的降临。

    那天使很美，微笑着吟咏了一段他记不清的颂歌。接着，他就感到自己的身体急速的上升，上升到海面，他看到了一艘邮轮。那艘邮轮正在驶向怪物军团所在的海域，仿佛开往地狱的渡轮。他看见船头上涂着一个单词——“波塞冬”。

    这个梦境实在是太真实，真实到作家相信，深渊之下真的存在着城市和怪物。之后几天，这段梦境不断在他脑袋里回放。现在作家只要一合眼，眼前出现的就是深不见底的海渊。

    意识到深海奇迹会在利用梦境传第某种集会的信号，伊尔文的脸色瞬间变了，没有等肖恩问完，他就下达了调查有关船只的命令。

    由于能源的短缺，大洪水后还能保持运营的大型载人船只非常少。没过多久，技术人员就查到了一艘名为“波塞冬号”邮轮，最近的一班是从奥兰多到英国利物浦。

    ——刚好途经百慕大。



最后的皇族
    楚悬和米拉克跟随着小拉达，在蚁巢般的地穴中穿行，一路向下，行进在一条由黑色页岩组成的隧道中。隧道到了这里已经没有分叉了，两侧的页岩呈现出分明的层理结构，剖面层层叠叠，就好像大自然的书页。隧道向下30°延伸，两边有规律地种植着蓝色的荧光植物，和利维坦中的一模一样 。

    小拉达拉着米拉克的手，高兴地游的最前面。楚悬后面跟着几条战战兢兢的小人鱼，他们虽然害怕“地下皇族”的塞壬，但为了活命，他们还是坚持要下来。

    隧道中一片死寂，没有生命，也没有声息，仿佛一趟直通地狱幽冥的旅程。所有人都沉默着，叽叽喳喳的小拉达成了唯一的亮色。他从下地道起就一直开心地说个不停，仿佛把他这辈子憋的所有话都掏了出来。

    通过一段特别宽阔的地带以后，隧道中突兀地出现了一个人影，就静静站在那里，仿佛早已恭候多时。她有米拉克一样眼眸金黄，秀发深蓝，鳞片是罕见的靛青色，手中提着一个皮质的灯笼，散发着明亮的幽蓝冷光。她的面容恬静肃穆，无悲无喜，仿佛黄泉路上提灯的引路人。

    塞壬面无表情地说：“米拉克叔叔，您好，祖父命我到此迎候。”

    “伊莲姐姐！”小拉达高兴地扑上去抱住了她的尾巴，拉着她的尾鳍向她介绍米拉克：“姐姐，姐姐你看！爸爸回来了！”

    塞壬少女摸了摸他的脑袋：“不是爸爸，是叔叔。”

    小拉达一瘪嘴，好像又要哭出来：“我不管！他就是爸爸！爷爷不是说爸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出去了吗？他现在不是回来看我了吗！”

    伊莲直接无视了小拉达的纠缠，游到前面引路：“让两位见笑了。请随我来。”

    楚悬和米拉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发现了怪异——

    真是诡异的一家人。

    一队人变成了伊莲在前面引路，后面跟着米拉克和小拉达，再后面才是楚悬和其他人鱼。皮灯笼明亮的蓝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黑色的页岩上，就好像一群在书页上起舞的鬼魅。

    楚悬突然戳了戳米拉克的腰，叫他向上看。

    头顶的页岩夹杂了一些白色的磷酸钙碎块，往前走，这种碎块多了起来，渐渐组成了生物骨骼的形状：犹他盗龙，始祖鸟，菊石，镰刀龙的爪子，暴龙的头骨，蛇颈龙的颈椎骨，成群的小羽齿兽，一堆禽龙蛋……还有植物的痕迹与巨兽行军留下的足迹。化石在岩层中若隐若现，大多时候并不完整，只有只鳞片羽，岩石之后留给了人更大的想象空间，那些逝去亿万年的昔日霸主们，会不会在地质层中继续生活着？

    穿梭在这条化石隧道中，仿佛一场光怪陆离的梦，让人产生一种穿越时空，与巨兽同行的错觉。走在骨骼化石身边，仿佛鼻尖还能嗅到霸王龙狩猎时喷吐的灼热气流，听见一群雷龙迁徙过境踏出的地震般的声响，触摸到高大蕨类植物粗糙的叶脉，看到白垩纪蓝得没有一丝云彩的天空。

    “真是神奇啊……”米拉克感慨道。到他生活在人类世界的那个年代，也是考古学的黄金时代，就连街头巷尾的怪奇小说上刊登的也是《恐龙灭绝之谜》。而在几年后，斯皮尔伯格就拍出了闻名遐迩的电影——《侏罗纪公园》。

    楚悬可不像米拉克这么浪漫，化石对于他来说就是一些磷酸钙遗骸。他在意的只有一件事：为什么这条隧道中会有这么多的生物化石？

    “这条隧道是人工开凿的吗？”他问伊莲。

    走在最前面的塞壬少女点了点头。

    “亚特兰蒂斯人在化石这么集中的地方开一条隧道做什么？”

    这次伊莲没有回答。

    又游了一段路，伊莲突然说“到家了”。前方的隧道出现了一些分叉，小拉达扑了上去，冲进了其中一个分岔里。

    “罗兹哥哥！穆莉姐姐！菲奇斯！多普！你们看谁来啦！”

    米拉克本以为会有一大群塞壬冲上来把他围个水泄不通，可是小拉达喊完以后，过了好久，整个地下隧道还是静悄悄的，只有他的声音回响在地底深处。

    楚悬跟着小拉达进入其中一个分岔。这个分岔连接着一个封闭的隧洞，隧洞里一片黑暗，完全没有生活的痕迹。靠墙的地方摆了很多被人为清理发掘出来的化石，似乎说明着原主人的爱好。但是由于太长时间没有人打理，所有的化石上，地面上都落了薄薄一层海雪。

    小拉达在黑暗中东奔西跑，拉拉这边，扯扯那边，兴奋地喊着几个不存在的名字，好像在呼唤着一群不存在的朋友。

    楚悬感到一股凉意从后背直窜大脑，他飞快跑向其他几个分岔——没有人，还是没有人！所有的隧洞都是一片黑暗！

    但是这里曾经有过人。楚悬在一个隧洞里看到了亚特兰蒂斯风格的工艺品，在一个隧洞里看到了很多海洋垃圾，还有一个隧洞里装饰着五颜六色的海螺……也许这里生活过别的人鱼，他们有的喜欢亚特兰蒂斯的艺术，有的喜欢人类的小玩意儿，有的喜欢大自然的馈赠……而现在，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全部不知去向。

    小拉达还在兴奋地喊着，叫着，米拉克和伊莲来到了他身边，米拉克看到空无一人的房间表情像被雷打了一般，而伊莲习以为常，她蹲下来搭着小拉达的肩膀，说：

    “好啦，他们知道了。你该回自己的房间了。”

    “不，我要一起去看爷爷！”

    伊莲叹了口气。

    “这是怎么回事？”

    “如您所见，拉达看得到‘他们’。”

    “他们人呢？”

    尽管米拉克对同族没什么感情，但亲眼目睹如此诡异的一幕，受到的精神冲击不可谓不大。

    “‘离开’了。”

    “离开”是指的什么？他们去哪儿了？是死了还是活着？

    几条来自农场的小人鱼面面相觑，他们本以为会遭遇到无数条塞壬的虎视眈眈，没想到是这么一副凄凉又诡异的光景。

    伊莲飘忽得宛如一个幽灵，语气永远都不带感情：“这些不重要。走吧，请让我带您去见祖父。”

    小拉达欢呼着冲向了隧道尽头，其他人紧随其后。在隧道的尽头，地底的最深处，有一间开凿规整，四四方方的石室。石室里什么都没有，空旷得近乎诡异，除了一尊王座。

    王座上坐着一条人鱼。小拉达就依偎在那人鱼怀里撒娇。

    等到其他人走近，都齐齐吸了一口凉气：王座上坐的根本不是人鱼，而是一具骨骸！这具骸骨被人为保持着坐姿，固定在王座上，头颅低垂，深蓝色的头发遮住了空洞的眼窝。而小拉达却毫无察觉，他趴在王座上，双臂勾着骷髅的颈椎骨，“噗嗒噗嗒”拍打的尾巴倾诉着他欢快的心情，而他淡蓝色的尾巴旁边，就是骷髅苍白的尾椎：

    “爷爷你看啊，爸爸回来啦！”



父亲
    “爷爷，你怎么不说话呢？”

    小拉达扯着骷髅的锁骨摇晃，王座上的人鱼骸骨似乎随时都会给晃散架。

    伊莲牵走了撅着嘴的小拉达：“祖父和叔叔有重要的事要谈，你该回去睡觉了。”

    “好吧……爷爷，我下次再来！”被强行拖走了小拉达恋恋不舍地一步三回头，直到再也看不到石室里的骸骨。

    硬着头皮跟来的农场人鱼们看到王座上的骸骨早已乱成了一团。可怜这些生活在温室里的花朵，连死掉的动物都没见过，更别提人鱼骷髅了：

    “这就是地下的‘国王’？”

    “他不是早就死了吗！”

    “他死了，那是谁在统治我们？”

    “有鬼！肯定闹鬼！你没看到刚才那个小塞壬吗……”

    农场人鱼们吵作了一团，有的打起了退堂鼓，有的嚷嚷着不干了，还有的想把王座上的骸骨弄下来，把这里翻个底朝天，找到“国王”到底在哪，经过一番商量，最后大部分人鱼决定留在外面，还剩几条守在这看看是什么个情况。

    米拉克有些愠怒地转向伊莲，感到被耍了：“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个解释。找我们的就是这副骨头架子？”

    伊莲闭上眼睛摇摇头，与此同时，之前被米拉克操控住的监视者怪鱼突然“活了过来”，冲着几人摆摆尾巴，似乎在招呼他们跟上。接着它像游鱼入水一般，钻进了石室的墙壁里。

    这堵墙也是全息投影？

    ——好吧，没什么奇怪的。既然亚特兰蒂斯奢侈到用全息投影来做人鱼农场的外墙，那么这里为什么不能有？

    农场人鱼们见到这超出他们理解的一幕全都惊叫起来。其他人则淡定多了，伊莲钻进了墙壁，米拉克和楚悬紧随其后。墙壁后面完全是另一个世界，如果说先前隧道里的由发光植物营造的蓝色色调还有些梦幻，那么墙后只有令人焦躁不安的红色调。这种红色来自于一种发光苔藓，生长一切可以附着的地方，在地面上铺了厚厚的一层，就好像没有温度的岩浆，流着血的大地。

    墙后的空间非常巨大，上窄下宽，一圈一圈逐渐放大，就好像一枚凤尾螺的内部。一条螺旋形的滑道环绕着墙壁向下延伸，完美地符合菲波拉契螺旋线。从滑道旁边的墙壁中生长出很多由血肉和甲壳构成的，或是像爪子或是像钳子的肢体，似乎要从滑道上拾掇什么。这个巨大海螺形空间的中心有一根两端粗，中间细的支撑柱。柱子顶端好像放着个什么东西，一颗红黑色的珊瑚树从那东西上长出来，开枝散叶，钻进顶部的无数个小孔里。

    而在空间的底部，无数人造的怪物像停车场的汽车一样，依靠墙壁排列成一个弧形休憩，有在草原上见过的“死云”，有纺锤形的“投食者”，也有酷似一台行走摄像机的监视者，但更多的，是那些体型庞大，形态怪异，光凭外观完全无法推测其功能的异形。

    伊莲行了个怪异的礼离开了。墙后的空间只剩下了楚悬，米拉克，还有几条不知所措都农场人鱼。

    伊莲离开以后，米拉克敏锐地感到这个空间正在发生一种异动，整个血红色的螺旋世界似乎苏醒了过来。一个浑厚而低沉的男声在封闭的空间中嗡嗡地回荡，带动着所有的事物发生共鸣：

    “——孩子，你来了？”

    一只“死云”从队列中苏醒， 翕张着钟形的伞盖，像一朵巨大的乌云朝米拉克飘了过来。楚悬得以更加清楚得看到这种怪物，它像个加大了一码的狮鬃水母，只不过它的伞盖下面不是鬃毛一般的触手丝，而是无数根有软骨支撑的足。这些足的重量非常轻，可以支持着“死云”在海床上行走，也可以灵活地作为攻击捕食的武器，它们甚至可以像普通水母一样，短时间通过喷水的方式运动。

    “米亚，米亚……我的孩子，你回来了……”

    空间里回响的男声喋喋不休着，他说着亚特兰蒂斯语，楚悬只能辨认出一个对米拉克的昵称。“死云”水母飘到米拉克面前停了下来，米拉克没有躲，但楚悬能看到他的腰部微微弓起，漆黑的触手不再随波漂浮，而是僵在了水中——这是戒备的姿势。

    水母怪物伸出一根柔软的絮状足，颤抖着靠近米拉克，无比缓慢，无比小心翼翼，它似乎想要触碰米拉克的脸颊，又不敢触碰，就好像害怕捏碎一块薄冰。

    所以米拉克理所当然地躲开了，楚悬条件反射地横刀出鞘，护在他身前：

    “你是谁？”

    水母的足垂了下来。这明明只是一只低级的软体动物，它的动作却传达出一种“颓然若失”的情感。整个空间发出一种“嗡嗡”的轰鸣，就好像哭泣的前奏，折磨着人的耳鼓膜。楚悬突然想到了一种可怕的可能，虽然这听起来非常不可思议——

    眼前这个水母，不，这个怪物，也许根本不是怪物，而是一个人，它身体内有一个人的灵魂！

    而那个人只能是地下世界的“国王”，伊莲的祖父，不出意外的话，也是米拉克的……。

    背景中的轰鸣声渐渐变大，变成了一种近乎悲怆的哀鸣：“……米亚，你不记得了？”

    “小米，这也许是你的。”楚悬说。

    “不，他不是。”

    米拉克的脸冷得像万古不化的永冻层，他说完，又用亚特兰蒂斯语重复了一遍：“我不认识他。”

    水母怪物顶着一层半透明的表皮，没办法用表情表达感情。但是楚悬能够想象，如果他拥有人鱼的身躯的话，他该是多么痛苦绝望。

    是的，米拉克，你说过，你的家人是人类，你的是橡树岭的老海文，那些养育过你，教导过你的人。可是地下世界的这位“国王”呢？可是，难道他就心甘情愿让你被人类抓获，让人类抚养长大吗？

    即使薄情寡义如楚悬，也感到这有点太恩断义绝了。对于他来说，如果有一天突然得知他亲身还活着，他高兴都来不及吧！

    水母怪物仿佛被定身了一般，愣愣的飘在那。

    “我来这里，是为了找到真相，不是来认祖归宗的。”米拉克扬起下巴，表情倨傲：“如果你指望一句肉麻的‘儿子’就想让我归顺亚特兰蒂斯的话，还是先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吧。”

    说着米拉克转身就要走。水母怪物向着他的背影伸出几根足：

    “米亚！你可以再多留下一会吗……一会就好，我还没有拥抱你……我，我……”

    回响在空间中的嗡鸣声愈发地刺耳，就好像暴风雨来临前海面上的风声。透过声音楚悬仿佛看见了一位垂垂老矣的，无望地伸着挽留的手，指缝间的孩子却渐行渐远。他的眼眶中蓄满了泪水，却一滴也淌不出来。

    “为了维持自己的生命，不惜和地狱做交易，把自己变成恶魔的告死鸟。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吧！既然你投靠了亚特兰蒂斯，我们还有什么可说的？我凭什么要留下？”

    米拉克笑得非常刻薄，以至于楚悬都有点看不下去了：

    “再怎么说，他……”

    “你觉得那玩意是像怪物多一点，还是像我血亲多一点？你怎么知道这不会又是亚特兰蒂斯人的诡计？”

    楚悬无言以对。

    “等一下！”空间中回响的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我会告诉你真相，你能……再多留一会儿吗？”

    米拉克示意楚悬关掉收音装置。他发出一声尖啸，致命的超声波直接将几条农场人鱼震晕过去，整个空间中清醒着的生物，只剩下了他，楚悬，还有“死云”水母。

    “你可以说了。”

    米拉克高昂下巴，扬起头颅，仿佛一个下达命令的将军。

    楚悬张了张嘴——他在用激将法？之前的倨傲一直都是表演，他利用对他的爱和亏欠，来得到自己想要的消息？

    可是那毕竟是他的，就算最终因为立场的不同要反目为敌，不应该先上演一段父子相认的温情戏码吗？

    这剧情算什么？



真相
    “死云”水母升到了空间的最高处，一人一人鱼跟着他，沿着螺旋形的滑道向下走。楚悬这时候也看清楚了放在中心支柱上的东西——那是一颗大脑。

    在红光的照射下，鲜红色的脑脊与暗红的脑沟相错，脑干下的神经在出了延髓以后开始分岔，开枝散叶，连接着既像血管又像神经的管道。这些管道越分越细，钻入了空间顶端的无数个小孔，不知通往什么地方。远远看上去，就像一棵开在了大脑上的红珊瑚，透着一种黑暗华美的诡异。

    米拉克当然也看到了这奇诡的一幕，他低声念了一句：“缸中之脑……”

    “缸中之脑”是一个哲学猜想，即一个人的大脑被切除泡在了营养液中，由计算机向这颗大脑传输所有的感觉信号，人是否能够意识到自己处于虚幻之中？在米拉克经历过的那个年代，这个问题还十分新锐，而楚悬就已经见怪不怪了。基金会里有不少人靠这种方式维系生命，在网络空间中继续存活。打个例子，他那怪物老哥楚黎不也一天到晚抱着一个缸脑吗？

    沿着螺旋形滑道，三个不同形态的智慧生命略过无数的外骨骼鳌肢，这些节肢的形态非常多样，绝大部分没有在任何生物体上出现过。它们有的像钻机，有的像切割机，有的像液压钳，就仿佛智能工厂的一套机械臂。

    “正如你们所看见的，这是整座农场最核心的地方，这里安放着我的大脑。我的孩子，请你相信，我舍弃躯壳并不是像你所说的那样——维持生命，而是我不得不这样做……”

    声音嗡嗡不绝第从无数个方向传来，填满了整个螺旋形的空间。水母怪物一边“说”，米拉克一边给楚悬做同声传译，不过楚悬有理由怀疑，米拉克翻译的是极简梗概版，他自动略掉了所有亲生父亲的废话与抒情：

    这里原来并不是人鱼农场，而是一座工厂。亚特兰蒂斯人在海床上开凿了如蚂蚁洞般纵横交错的隧道，是因为这里的页岩保存了大量各个年代的古生物化石。“工蚁”们把挖掘出来的化石堆放到仓库里，再由另外一批人挑选出需要的化石，放在工厂的“流水线”上，也就是他们现在所处的滑道，生物机械臂会对化石进行清理，打磨，加工，提取与复原DNA，最后送到海沟之下的亚特兰蒂斯之城。

    地下国王的描述让楚悬想到了与那国遗迹下的辇虾，巨齿鲨，光辉之岛周围游弋的苍龙和鱼龙……他以前以为这些生物是逃过大灭绝的孑存 ，现在看来，是重新被亚特兰蒂斯复原出来的？

    “等一下”，他问：“为什么要提取这些古生物的DNA？给地球生物圈添砖加瓦？”

    “历史上有很多称霸一时的生物，它们最终都消失在了地球的长河中。它们中的一些很强大，远超过现代的动物。亚特兰蒂斯人不仅仅是复活它们，他们需要这些生物的性状样本，来扩充他们的设计素材库。”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生物的DNA可以拆开，拼接，重新组合，就像嵌合怪？

    工厂对于化石的这种加工并不是全自动的，所有的工序都需要一个承担了“中央计算机”功能的大脑控制。这个大脑就被安放在加工车间的顶端，连接着成千上万的神经，而这些神经操作着生物机械臂的运转。

    过去这座化石工厂由谁的大脑操控已经不可考，但是现在是地下国王。当工厂因为技术升级，或者重心转变而废弃以后，亚特兰蒂斯人将它改造成了一座人鱼农场，交给人鱼中的贵族塞壬管理。后来他们认为这种传统的行政式管理效率太过于低下，就强迫地下国王放弃躯体，直接以大脑操控农场中的万事万物，无论是“虚拟现实”投影，人造发光源，“投食者”，“死云水母”，还是“监视者”，都与脑相连接，地下国王不存在，但又无处不在，农场中的每一处都有他的思想和意志。

    “人鱼农场是做什么的？”米拉克问出了关键性的问题。

    “人鱼是一种进化优秀的海洋原生智慧生物，也是最适合亚特兰蒂斯人在世上行走的形态。亚特兰蒂斯需要人鱼的躯体，作为他们的……外壳。”

    说出“外壳”这个词时，米拉克迟疑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最合适的替代词汇。

    “他们的基因工程这么发达，就不能自己制造人鱼吗？”

    “你知道恒河猴实验吗？”

    楚悬和米拉克一起点点头。上个世纪30年代，心理学家哈洛做了著名的“母爱实验”，证明了身体上的亲密和接触对于孩子的成长至关重要。他以接近人类的恒河猴为实验对象，他为恒河猴设置了两位玩偶“妈妈”，一个是包裹了绒布的“布偶妈妈”，一个是全身铁丝却能提供奶水的“铁线妈妈”。小猴子们无一例外地选择了“布偶妈妈”，只有在喝奶水的时候，才会在“铁线妈妈”身上待几分钟，喝完以后马上紧紧抱住“布偶妈妈”。小猴子们在遭遇到外界的惊吓时，也只有抱住“布偶妈妈”才能平静下来，就好像真的能从布偶身上汲取到母爱和抚慰一样。

    然而这些从小在人工环境下长大缺乏母爱的恒河猴，长大以后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抑郁，自闭和孤僻性格，有强烈的自残倾向，甚至丧失了交配和培育后代的能力。

    “在缺乏关爱的环境中长大的人鱼通常伴随有大脑的损伤，身体的缺陷，这样的人鱼不适合作为“外壳”。亚特兰蒂斯无法在制造工厂培育出身体健全，心理健康的人鱼，尽管农场的成本非常高，但农场必须维持，亚特兰蒂斯的人鱼必须要在社会环境中长大。”

    空间中的声音说出这段话的时候，水母怪物停了下来，就好像他那层透明外皮下藏着眼睛一样凝视着米拉克。楚悬怀疑地下国王的原话不是这样的，但他并不知道那个声音说了什么。

    “‘外壳’是指什么？”

    在地下国王的叙述中，这个词非常令人费解。

    空间中的声音长叹了一声：“抱歉，我不知道……我没有见过亚特兰蒂斯人。”

    楚悬与米拉克对视一言，他们都从对方的眼中读出了怀疑之色：地下国王作为亚特兰蒂斯任命的农场管理者，他竟然没有和亚特兰蒂斯人打过交道？

    “和我沟通的是他们的人鱼使者。”

    楚悬低声与米拉克商量了两句：

    “小米，你怎么看？”

    “他遇到的，有可能是和他一样为亚特兰蒂斯卖命的走狗，也有可能是真的亚特兰蒂斯人。”

    “你是说——‘外壳’？”

    米拉克凝重地点了点头。和“地下国王”沟通的使者或许还有一个人鱼的壳子，但内里早已经换了个人。

    这和神弃之地的使徒多么相似！他本来只是一只性格温和，与世无争的海上主教，亚特兰蒂斯人鸠占鹊巢以后，在神弃之地进行了一连串残忍的实验。

    亚特兰蒂斯人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们真的是“人”吗？



从历史到神话
    “关于亚特兰蒂斯，你知道什么？”

    楚悬，米拉克跟随着地下国王，从滑道下到了空间的最底部。在他们头顶，沁着血色的旋转滑道盘旋而上，形成一个如数学公式般优美的螺旋。站在底部往上看，如同万花筒般令人目眩神迷。

    螺旋形滑道的尽头连接着石壁一个漆黑的洞口，现在已经被封堵上了。从方向上看它能通往海沟。

    “在你看来，也许亚特兰蒂斯人奴役了自由的人鱼，但是他们也给我们带来了文明，带给了我们奥尼尔的信仰，教会了我们语言与书写，教会了我们认识这个世界的知识。”

    米拉克的嘴角挂着讽刺的冷笑：“是吗？他们和西班牙，葡萄牙的殖民者有什么区别？难道你会为殖民者的暴行唱赞歌吗？我不想听你为亚特兰蒂斯辩护，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都给我吐出来。”

    水母怪物转过身，做了一个看上去非常人性化的动作——他微微颔首，似乎陷入了思考。空间里的嗡鸣声突然一下大了起来：“深渊之下的使者向我们传颂过亚特兰蒂斯的传说，他们希望，我们将奥尼尔的荣光播撒四海……”

    “正如你们所知道的，第三个太阳纪是莫里亚文明。莫里亚文明是生物能的文明，他们通过吸收动物植物的生命力，制造浮空的飞船，自行的大车，他们的城市昼夜灯火不熄……而在第三个太阳纪的末期，来自群星间的亚特兰蒂斯人降临到了大地上，他们是光的文明，以光为羽翼在群星间翱翔。他们降落到大地上以后，学习继承了莫里亚文明的技术，并与莫里亚文明爆发了一场战争。”

    “这场战争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他们的武器碰撞爆发出比太阳还要耀眼一百倍的光。最终，亚特兰蒂斯人获得了战争的胜利，但是他们的战争也触怒了神的威严，于是诸神降下了天罚，掀起了一场大洪水。

    “大洪水铺天盖地，掀起了几千米的水墙，与此同时，天地倾斜，星辰滑向了西北方，地震和火山爆发撕裂了大地。亚特兰蒂斯人居住在大西洋中心的大西洲，大洪水淹没世间的时候，亚特兰蒂斯中的贵族和富人乘上了一艘比山脉还要大的巨船，大船一路向北，穿过两片大陆之间，到达了世界中心的高地。而其他的亚特兰蒂斯人被留在了即将沉没的大地上，他们无助地向群星祈祷，祈求神的救赎。为此，他们愿意献祭一切。”

    “就在这个时候，奥尼尔降临了……”

    “够了！”米拉克冰冷粗暴地打断了他：“你在说些什么鬼话！就连三岁的小孩……”

    楚悬拽了一下他的鱼鳍：

    “别打断他，继续听。”

    亚特兰蒂斯的传说给他他一种很奇妙的即视感，他相信这些都是真的。水母怪物的描述，和他碰到奥尼尔之眼，奥尼尔的蝶骨时所见到的幻象何其相似！

    而那些幻象是如此真实，骗不了人！

    执杖者奥尼尔乘坐着金光闪闪的巨鸟从天际降临，所及之处，乌云全都消散了。奥尼尔降临之后，故事就简单多了，祂和当时亚特兰蒂斯人的首领达成了一个协议，祂会帮助亚特兰蒂斯人渡过诸神降临的劫难，而亚特兰蒂斯人需要永远供奉祂，崇拜祂，并将祂的荣光播撒到整颗星球。

    奥尼尔把亚特兰蒂斯人的灵魂从身体里抽离出来，让他们不再受洪水和岩浆所虞。灵魂可以在奥尼尔的手中随心所欲的揉搓，于是祂把这些灵魂捏成了游鱼，让他们可以在大海中自由地畅游。

    做完这一切以后，奥尼尔升上了天空，在诸神巨大的怒吼声中化作了新的太阳。大西洲下沉，消失在了大西洋中，大洪水退去，世界重新被阳光普照。

    亚特兰蒂斯的传说到这里就结束了。楚悬仿佛还沉浸在故事中，他一直低着头，望着散发出红光的地面，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而米拉克更多的是不屑，他冷冷地盯着水母怪物：

    “这些荒诞不经的神话，亚特兰蒂斯人蒙骗你们的谎言，你也信？”

    “为什么不能信呢？”

    “神话都是愚昧者不了解世界所编造出来的幻想故事，是弱小者没办法自救为自己所找的心灵靠山。”米拉克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那么坚定了，他迟疑了一下。

    空间中的那个声音轻轻笑了一下，三分嘲讽，七分悲凉。

    “……也许他说的是真的。”楚悬又拽了一下米拉克，他的脸色不太好，像是想到了什么颠覆他世界观的东西：“艺术都是在现实的基础上加工形成的，没有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就算是神话也有它的根据……”

    “小米，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美国海军于1943年占领了南太平洋上的一个小岛。这个岛上有一些土著部落，在此之前从未接触过外来文明。

    海军陆战队登岛了以后，带来了发达的科学技术。土著们每天看到轰隆隆的飞机像巨鸟一般从天边降落，运来大量的物资，穿着奇怪衣服的人，不用劳动就能吃上精美的食物。他们觉得美军简直像“天神”，而那些飞机，就像神话中“神鸟”，能够送来源源不断的食物。

    后来美军放弃了这个小岛，这一走，就是十几年。当一只考察队再度登上这个小岛时，他们发现岛上的土著居民竟然用草木扎了一个飞机模型，并且修建了一条飞机跑道式的道路。土著们每年都会在飞机模型旁举行隆重的祭祀活动，期盼着“神”能再一次降临小岛。

    米拉克并不是笨蛋，他听懂了楚悬的意思。他再一次看水母怪物时，脸色明显地变了。

    地下国王听不懂楚悬和米拉克的对话，他试图说服米拉克，反问道：“我的孩子，难道你认为这世上所有的神话，都只是神话吗？”

    “《圣经》中，上帝为了冲洗人类的罪恶，制造了大洪水，只有诺亚在上帝的警示下制造方舟逃过一劫；在古代中国的传说中，伏羲兄妹在雷公的提示下藏在葫芦里，才躲过淹到天国的大水；印度人传说，在毁灭一切的洪水泛滥时，恒河中的一尾小鱼拖着苦行僧摩奴的船，到了安全的地方……不管是苏美尔人，印第安人，古巴比伦人，玛雅人，所有民族的神话中都有对于洪水的记载。难道都是巧合吗？都是古人杜撰出来的吗？”

    “全世界不约而同地出现过天地分离的传说，神造世人的神话，灵魂与幽灵的存在，巨人的记载……你真的没有怀疑过，这些神话为什么惊人地相似吗？你真的没有想过，这些先人的幻想来源于何处吗？难道几千年前的古人，会隔着山海大洋约定好，把本民族的神话和世界各地协同一致吗？”

    “我的孩子啊，你在人类世界待得太久了……”

    “而人类，他们是多么的骄傲啊！怎么可能承认有比他们还要高等的存在呢？”



生存与自由
    时间流逝，沧海桑田，历史变成了传说，传说变成了神话。而历史中的真相，也被掩埋在了神话的疯言疯语里。

    作为基金会的员工，楚悬很淡定的接受了地下国王道出的天机，他对这样的真相并不感到意外，甚至有一种“本该如此”的感觉。基金会和出镜率极高的51区，臭名昭著的ss党卫军科学院，传说中掌控世界的共济会都有过合作，他们与太多超越人类理解的异常打过交道，见识过太多藏在这个世界表面以下的的真相。如果这种情况下还抱着“人是万物尺度”狂妄心态，迟早会精神崩溃。

    他现在反而很担心米拉克的状态。作为一条在人类黄金年代中成长起来的人鱼，在见识过同胞的落后和愚昧以后，他对人类的优越性坚信不疑，甚至幻想着自己也成为一个人。如今，他的父亲当面将他的优越感按在地上敲打，他应该……不会好受吧？

    不知怎么的，楚悬想起了克苏鲁神话中的那些邪神。人类见到邪神之所以会疯掉，并不是因为祂们长得太过于令人恐惧，而是人脑在直视邪神的一瞬间接触到的太多来自宇宙，来自群星，他们不能理解的知识，为自己的渺小感到发自灵魂的恐惧。

    面对来自未知的恐惧，米拉克和大部分人一样选择了逃避。他试图用他在人类社会所学到的一切解释这一切，却恐惧地发现有些东西根本解释不了，于是他露怯了，他不再和他的父亲讨论“历史与神话”的宏大命题，而是生硬地转移到了更现实的问题上，用外表强硬来掩盖他内心的惶恐：

    “我不关心亚特兰蒂斯人是否来自强大的超古代文明，我也不在乎他们是否是神的造物！你只要放农场里的人鱼自由！他们是有独立意志，自我意识的‘人’，不是那些虚无缥缈存在的‘外壳’！”

    他不打算再谈下去了。抛弃了一开始所有的优越和亲情牌，开始逼宫了。

    楚悬心里叹了口气。现在正是“地下国王”占上风的时候，在现在暴露真实目的，可不是一手好牌啊。

    “你认为，那些人鱼真的会想要这样的自由吗？”

    “如果不想要，他们还来找你谈判干嘛！”

    空间中回响的声音再次嗤笑一声：“米亚，那些人鱼和你不一样，你是塞壬，而他们只是一些下等的种姓，他们天生不会采集，不会狩猎，不会躲开大海中的危险，都得靠父母来教。一旦失去农场，等待他们的，只有死。”

    “在农场快快乐乐衣食无忧地活到成年，产下后代，然后迎来并不痛苦的死亡；或者在农场外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直面对那95%的死亡率。哪种对于人鱼来说更慈仁呢？”

    “这……”米拉克一时语塞。

    旁边的楚悬又叹了一口气——，真是一个恒久不变的话题啊……这种浓浓的即视感，总让楚悬想到他大学时代看过的几部经典动漫，巨大的城墙，悬崖中的孤儿院，吸血鬼地下都市……什么的。

    他拉了一下米拉克的手：“小米，我来吧。你帮我翻译。”

    老爹说过，只有嘴炮才能打败嘴炮。

    楚悬先自我介绍了一番，虽然他并不知道米拉克会不会如实帮他翻译出来：“老丈人……啊呸，老人家你好，我是楚悬，维序基金会的04博士，小米的救命恩人。如你所见，我是人类。我家小米之前说话多有不周之处，我在这向您道个歉，还请您多多谅解。”

    “开门见山吧，老人家，我想您大概弄错了一件事儿，我俩一个塞壬，一个人类，会关心农场那些人鱼的死活吗？”

    “我们只是让你放走它们，仅此而已。如果你不放，我们也可以上去，给予他们死亡的解脱。您还不至于为了一群牲畜大义灭亲吧？当然喽，您非要阻拦的话，我家小米大义灭亲起来可是毫无压力。”

    楚悬也不是会耍嘴皮子的人，从人类谈判历史上，他只学到了一招——谈不拢就掀桌。

    空间中回响的声音沉默了。

    楚悬打中了他的七寸。虎毒尚不食子，作为一个父亲，地下国王不可能对他的孩子下手。

    楚悬继续火上浇油：“只要打爆你的脑袋，整个系统都会崩溃吧？那些人鱼不也就自由了吗？这很简单，不过是一枪的事。”

    空间中的嗡鸣全部停息，整个世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安静。

    安静得让人恐惧。

    “人类，你想要什么？”

    “把真相告诉农场的人鱼们，让他们自己做选择。”

    水母怪物突然靠近楚悬，“看”了他很久。水母怪物没有眼睛，但楚悬真真实实地感到了几道如有实质的目光，聚焦在了他身上。

    “这也是米亚的意思吗？”他说。

    楚悬看了小米一眼，拉上了他的手：

    “米拉克·辛尔西斯曼的意志，即为我的意志。”

    米拉克郑重的与他对视，翻译道：

    “楚悬的意志，即为我的意志。”

    水母怪物迟缓地点了点头：“你们知道……这样做的代价吗？”

    “你们知道，你们要面对的是什么吗？”

    米拉克说：“我知道，这六年以前，我就已经为这一天开始准备了。”

    “即使会把那位人类拖下水？”

    “没关系。”

    空间中回响的声音长长地叹了一声，这声叹息是那么低微，那么遥远，仿佛来自虚空深处，时间尽头。

    被地下国王遥控的水母飘回到它的队列里，陷入休眠。与此同时，伊莲从全息投影后游了进来。

    “孩子，你准备好了吗？”地下国王问伊莲。

    伊莲没有说话，淡淡地点了点头。米拉克第一次在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到了情绪波动——那是一种无力反抗，无可奈何，浓郁得化不开的哀伤。

    伊莲升到了空间的最顶端，连接着地下国王大脑的一根红色神经纤维从小孔里抽了出来，接到了她的后颈上。还没等米拉克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伊莲突然惨叫了一声，眼球上翻，软绵绵地瘫在水里，失去了意识。

    只过了几秒钟，伊莲就从昏迷中醒了过来。

    重新醒过来的伊莲就好像变了个人一样。塞壬少女纯洁的双眼沉淀出一种经历苦难摧折，人事变迁的老成，一举一动，都从内而外散发着雍容的气度，还有垂垂老矣的暮气沉沉，这与她年轻鲜活的躯体形成了鲜明的违和感。

    她看着米拉克的目光慈祥而哀伤，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米亚，我们上去吧。”



来自地狱的军团
    米拉克的脑袋“嗡”的一下，他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伊莲成为了地下国王的“外壳”。

    难怪她的神情会那么哀伤。

    “你是国王？伊莲呢！伊莲她去哪儿了？”

    披着塞壬少女皮囊的地下国王目光依旧慈祥，他看着米拉克，就像看着一个叛逆的孩子：“你不需要为她难过，这是她的命运。我的孩子们，从一生下来，就背负着成为‘外壳’的命运。小伊莲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为了给你让出一个躯体，她就这么死了？”

    只为了一副躯壳，不惜杀死自己的子嗣，一个美丽的少女就这么魂飞魄散，这和为了皮毛盗猎红狐的偷猎者有什么区别？米拉克只感到一股毛骨悚然的荒谬。

    “孩子，这都是为了你啊。”地下国王依然笑脸盈盈：“要将真相告诉农场的人鱼们，我当然需要一副塞壬的外壳。虽然一位少女作为‘地下国王’不太合适，但现在也没有别的选择了。难道那些人鱼会相信一只水母，或者一只投食机说的话吗？”

    米拉克还想说什么，被楚悬拉住了：

    “小米，这怪不了他。这是唯一的方法。”

    相比起米拉克，楚悬的道德感更加薄弱，对于意思与躯体的伦理问题也没有那么多洁癖。毕竟，基金会制造过那么多的克隆人，也不是每个，都有幸保有自我意识啊……

    克隆技术，思维上传，下载技术，在人类世界一度是被禁止的科技。但是在海底，这也许就是他们生活方式的一部分。人类为了社会的发展，将每个个体变成了庞大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过上了两点一线枯燥乏味的城市生活。也许在别的物种看来，把自己逼成一台机器的生活是不可理喻的，但这就是人的生活方式。

    站在人类的高度指责海底人的生活方式，就与和平年代的人指责战乱地区送小孩去当童子兵，衣食无忧的人指责受了灾荒的国家易子而食一样不可理喻。

    要是每个民族，每个种族生来就能互相理解，那么巴别塔也早就建好了吧？

    ——————————————

    从地下洞穴最深处回归地表的路途就像是从地狱重返人间。所有人都沉默不语着，地下国王游在最前面，楚悬提前做足了备战，他检查了几遍装甲的性能，将高斯步枪拼装好，弹夹压满，背在身后，匕首和武士刀插在身体的两侧。

    现在的和平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如果亚特兰蒂斯人真的会为了人鱼农场而现身的话，一场战斗在所难免。

    而这场战斗，对于米拉克来说有着宿命的意义。

    他最后检查了一遍各个模块的功能是否生效：

    “小米，如果毁灭了农场，亚特兰蒂斯人依然没有出现呢？”

    “我会继续找下去。”

    “好的，”楚悬双指拭过武士刀刃，笑得眉眼弯弯：“我会一直陪你。”

    人造阳光强烈的光线从地穴的洞口射进来，就好像一扇光辉四射的大门，地面上很安静，就像死一般的沉寂。楚悬努力适应着突如其来的光照，钻出地穴，升上地面。

    阳光下草地上，依旧生活着农场的人鱼，只是现在不再有人嬉戏，不再有人歌唱，青年牵着小孩子，大孩子手拉手站在一起，他们全都背对着楚悬，呆呆地看着深渊的方向。

    在人造阳光的光线照不到的地方，从黑暗的深渊中，一只，缓缓升起。

    没有人知道它们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也没有人知道他们来自于深渊何处。无数来自史前的洪荒怪兽，仿佛穿越了时间与空间的壁障，从冰冷的岩石上复活苏生，自深渊之下降临人世，组成一支地狱的军团。它们嘶吼着，咆哮着，甩动着巨大的鱼鳍和鱼尾，触手与鳌肢，尽情地发泄着，压抑了几千万年乃至几亿年的隐匿之怒。巨兽的军团绵延几公里，组成了一片压城的乌云，压在人鱼农场的上空，压在每个看到这一幕的人心上。

    布龙度蝎子，广翅鲎，邓氏鱼，沧龙，龙王鲸，滑齿龙，巨齿鲨，鱼龙，梅尔维尔鲸，大王酸浆乌贼……那些地质纪年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掠食者们悉数粉墨登场，就像一出华丽的自然秀。曾经称霸海洋的霸主，在这支军团中，却只不过是小小的一卒。

    那一瞬间，楚悬明白了，亚特兰蒂斯人到底拿挖到的化石做了什么。历史上曾经出现过很多比现存的大白鲨，虎鲸还要优秀的掠食者，可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它们不能适应变化的环境，消失在了地层中。如今从深渊下浮现的，虽说都是进化地趋于完美的顶级掠食者，但它们的形象与出土的化石还是存在一定差异，这应该就是亚特兰蒂斯人改造它们适应当今海洋环境的结果。

    楚悬飞快地看了一眼地下国王，是这老家伙通知的也好，是亚特兰蒂斯人闻讯派来的也罢，现在已经没时间弄明白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了，一场战争已经迫在眉睫。

    只是，亚特兰蒂斯派这么多史前怪物来，就是为了他们俩？是不是有点太小题大做了？

    楚悬突然听到旁边米拉克的呼吸急促了几分。

    “小米，怎么了？”

    米拉克的声音与往日低沉了几分：“楚，你看军团的中间。”

    楚悬把视野拉近，再拉近，在成百上千只史前海怪的中心，他看到了一个纤细小巧的人影。那是一条雌性人鱼，黑头发黑尾巴。她身后有一对巨大，轻薄，流光溢彩的鱼鳍，就好像天使的双翼。

    楚悬有了一种强烈的预感：

    “那个是……”

    “阿雅。”

    既然米拉克都确定了，那就不会有错了。

    阿雅，她确确实实站到了亚特兰蒂斯的一侧。

    “小米，去做你该做的事吧。去逮住她，把一切问个明白！”

    楚悬看着塞壬，眼眸中倒映着在海水中肆意飘散的黑色触手丛。那些像是深海恶魔的翅膀。

    “好，我们一起……”

    “不，你去。”

    楚悬勾住他的手，摇了摇头。他那张过分年轻，以至于有几分稚嫩的脸上，绽开一个自信的微笑。这一笑，似乎把长时间以来压在心底的憋屈与失意全部一扫而空，他仿佛变回了迎战克拉肯的时候，那个无比强大又飞扬跋扈的楚悬：

    “我来拖住那些怪物。”

    米拉克反握住他的手，很认真地看着他。似乎在分辨他是想冲上去送死，还是真有熊熊燃烧的斗志。

    “安啦安啦，小米，连克拉肯都只能乖乖让我调戏，这些老古董算什么！”

    楚悬拍了拍他的脸颊，转过身，卸下背后的枪，抽出武士刀，脚下猛然喷射出压缩的气体，像一道雷霆般激射而出，冲向深渊。

    太阳的光辉照亮他的前路，给他的盔甲披上一层闪耀的镀金，他就像是史诗中的英雄，单枪匹马，义无反顾，冲向深渊恶魔的战场，天使在云层中吹响了号角，独角兽投来了好奇的目光，潘神吹奏起排箫，密林中精灵翩翩起舞，就连礁石上的海妖也为他歌唱——

    楚悬听到塞壬的歌声从背后传来，悠远空灵，深情如海，仿佛为出征的恋人而唱的别曲：

    “……您是要去斯卡布罗集市吗？

    香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请代我向那儿的一位先生问好，

    他曾经是我的挚爱。

    请叫他为我做一件麻纱衬衫，

    香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上面没有一丝针线缝合的痕迹，

    那么他就会是我的挚爱之人。

    请叫他为我找一亩地，

    香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位于大海与沙滩之间，

    那么他就会是我的挚爱之人。

    ……

    您是要去斯卡布罗集市吗……”



集结
    “俄刻阿诺斯”水陆两用运输机在百慕大洋面上降，在运输机的旁边，一艘抛锚的豪华邮轮静静地浮在海面上。“波塞冬”号的船体漆成了干净的白色，共有7层，甲板以下的船身是大海的深蓝色，与她的“海神”之名相互呼应。

    肖恩率领着“裁判所”特遣机动小队乘坐一艘登陆艇接近邮轮，通过绳梯登上甲板。

    从疯作家的梦境中找到深海奇迹会余孽下落的线索以后，在地球卫星全方位的监视下，基金会轻而易举地找到了大西洋洋面上的波塞冬号邮轮。正当基金会准备派出部队拦截的时候，波塞冬号诡异地停在了百慕大洋面上，而船体的下方，就是海沟之畔的亚特兰蒂斯人鱼农场。

    这下，几乎坐实了深海奇迹会与亚特兰蒂斯存在某种特定的关联。“巴别塔爆破”计划战略指挥中心马上与跟踪波塞冬号的小组取得了联系，于是，拦截波塞冬号的任务被提高了几个优先等级，并转接到了“巴别塔爆破”指挥中心，由05亲自坐镇指挥。

    为了这次行动，基金会北美分布一次性押上了两支特遣机动小队，一支水下作战部队，一支核动力航母编队。另外还有隶属于“巴别塔爆破”计划的一支水面作战力量在可视距范围外待命。这样的配置，在大洪水后的末日堪称奢华。

    肖恩他们轻手轻脚地登上甲板。甲板上视野良好，原本是受欢迎的观景平台，但是现在诡异的空无一人。

    所有人都感受到的不对劲——偌大一艘邮轮，实在是太安静了。

    这艘游轮的在码头运营商和政府部门登记的资料一切正常，这趟旅程也是普通的越洋航行，乘客的身份资料都经过了联网验证，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如果混进去几个深海奇迹会的教徒倒有可能，但如果要控制整艘船，就不太可能了。

    肖恩通过手势向同伴下令，分头搜索船舱。肖恩带着克里斯和乔安娜闯进了一间豪华客房，惊讶地看到地上歪七竖八地倒着几个男男女女。他们都有鼻息，只是睡过去了。

    连续搜索了几间客房都是一样的结果，不管是豪华客房，还是普通客房，甚至是船长室和水手室，所有的人，都在没有预料的情况下突然间陷入了沉睡，有些乘客衣服穿到一半，有些牛扒吃到一半，有些甚至睡着在了马桶上。而从其他小分队那边，也传来了同样的报告。

    肖恩拽着一个中年男人的领子，拍了拍他的脸——没醒，又给了他几巴掌——还是没醒。他翻男人的眼皮，男人的眼球在眼皮下飞快的转动着，这种情况是大脑皮层活跃的表现，通常意味着做梦。

    他又连续翻动了几个人的眼皮，所有人都在梦境中。联系深海基金会可以通过梦境传递信息，肖恩有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他赶快把他这个发现上报给了指挥中心。

    而指挥中心给他下达的命令是：继续搜索。

    继续搜索也没有发生什么意外，每一层都只有睡着的人。肖恩他们下到了倒数第二层，在这里，终于有了新的发现：这层是一个大型的舞厅，铺着血红色的地毯，和诺福克城的喜来登酒店一样，地毯上用油漆绘制了一个巨大的白色魔法阵，以亚特兰蒂斯文，和各种与海洋有关的简笔画填充。

    而法阵旁边，同样有一台巨大的机器。几个蓝袍人在椅子上睡得东倒西歪，他们和其他船舱的人很不一样，是在有准备的情况下入睡的。

    看到法阵，所有“裁判所”小队的成员不自觉后退了一步。这个图案勾起了他们很不好的回忆。在诺福克城的酒店大楼里，伴随着这个图案出场的是成千上万的软体怪物。

    肖恩马上下令警戒四周，同时联络其他小队搜索周边海域。这个图案让他想到了汤米的死。

    就和汤米说的一模一样，这个图案就像是一个黑魔法召唤魔法阵，伴随着它出现的是来大海深处的邪恶精灵。

    等一下，“召唤”？

    确实是……奇迹会的教徒绘制完这个图案不久，海蛇尾怪物就出现了。

    肖恩突然升起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那种感觉简直糟透了，就像有只恶魔趴在你耳循环一段诅咒。他知道这玩意儿TMD完全不科学，也完全没依据，但他那只隐形的恶魔告诉他，有非常糟糕的事正在发生，他不能坐视不管！

    肖恩大腿的肌肉猛的鼓起，像一只猎豹般冲上楼梯，冲到甲板上。

    百慕大的洋面依然风平浪静，一望无际，就像母亲的怀抱一样温柔。也许这种温柔只是表象，在这片蔚蓝之下，不知道酝酿着怎样的杀机。

    肖恩耳朵后渐渐长出鱼类的鳃裂结构。他深吸一口气，从甲板上一跃而下，坠入大海。

    ————————————————————————

    与此同时，位于重庆的“巴别塔计划”战略指挥中心，指挥室前端的方形屏幕已经变成了360度的环形巨屏，如实呈现着各个角度的百慕大战场，在楚悬和肖恩都不知道的地方，无数台水下摄像机同步记录着亚特兰蒂斯的史前生物秀。环形屏幕下方站着一个老年人外貌的仿生人，一身戎装，所有外貌细节都符合人们对于“指挥官”的印象。他斜后方站着一个身穿茶色和服，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儒雅中年男人。而他们旁边，是更加忙碌的各领域顶级学者，还有职业军人。所有人都肃穆地抬头注视着大屏幕，仿佛目睹神迹的降临。

    这个由某位05远程操控的生化人指挥官看着环形屏幕，淡淡地下令道：“北美舰队全军压上，第一舰队退回港内待命。”

    “开始抹杀。”

    他的命令汇入电流，无比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麦中。所有人忙碌起来，基金会这台无比精密的杀人机器在三秒钟内从待机切换到全效运转。

    而在战略指挥中心的二层走廊上，一个绿发少女倚在栏杆上，撑着脸，兴致盎然地看着环形屏幕上的一幕幕。她旁边站着一个相貌普通的男人，戴着副平光眼镜，属于扔到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的那种。

    “零，你不来玩玩吗？”

    男人用一种看暴力大猩猩的眼光看着她：“这颗星球的载荷，承受不起我们同时存在。”

    欧米伽好像习惯了一般，无所谓地耸耸肩：

    “喔，真可惜。”



对撞
    楚悬迎上了来自地狱的军团。

    一人与千军万马，对于普通人来说无疑是自杀。楚悬不知道他是冲上去送死，还是有打赢这一仗的勇气，战斗和拼命的界限似乎早已模糊不清。上次他战至奄奄一息的时候，是靠小米放血把他从死神手中强抢了回来。那次似乎治愈了所有积压的隐患，可实际上呢？

    ——冷暖自知。

    亚特兰蒂斯把人鱼的身躯当做“外壳”，而楚悬自己何尝不是一丘之貉？这副躯体已经连续运行了十一年，各项机能濒临极限，基因链早就崩溃到了一个不堪重负的地步。就算不战斗，不受伤，有塞壬的血续命，又能撑多久？

    可是，如果打赢了这一仗呢？

    他说不定就能活下去，得到缺失的感情，幸福地，像个普通人一样活下去！

    就算为了这个可能，他也得放手一搏！

    横亘千里绵延不绝的怪兽群，就像漫山遍野的乌云，楚悬冲向那片乌云，与那些地质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史前掠食者近在咫尺。恐怖的体型，铅灰色的外皮，刀锋般的尖牙无一不散发着极致的压迫感。面对这群庞然巨物，楚悬感到手脚冰凉，牙齿不可抑止地颤抖，这是刻在基因底层的恐惧，来源于几个纪年以前的新生代，中生代，当人类的哺乳类先祖还在泥穴里打洞的时候，这些猎食者钻出水面扬起的水花就能轻易灌没它们的巢穴。刻在基因里的恐惧，是没那么容易抹消的。

    在怪兽群中，楚悬一眼就看到了阿雅。

    毕竟，与周围狰狞的怪兽相比，她就像黑荆棘丛中的玫瑰一样惹眼。

    与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却又不同种族，不同性别的人面对面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阿雅就像楚悬的镜像，但从气质，气场上又有天差地别，如果说楚悬是镶嵌在藏刀上不露锋芒的绿松石，那么阿雅就是皇冠上的祖母绿。她和利维坦的记忆空间中一样，绝代美艳，风华无双，却早已退去了恋爱时的青涩，蜕变成为恶魔中的堕天使，怪兽王国的女王。

    女王冷漠地睥睨着觐见他的人类，她的眼神不像是上位者看下位者，甚至不像是在看一只动物，而像是在看一件死物。

    她仿佛下令行刑的红皇后般挥下手臂，怪兽的军团如指臂使，朝楚悬扑了上来，声势浩大，仿佛山呼海啸。

    楚悬大吼一声，朝怪兽发起反冲锋。

    他迎上的是一条体型长达二十米的梅尔维尔鲸，这种食肉性的齿鲸生活在距今1300万年的中新世，拥有和抹香鲸类似的外形，却以同类为食。楚悬快如一道白色的闪电，冲到梅尔维尔鲸近前时稍微偏转了一个角度，避开了它满口的利齿，“雷光”推出，捅进了巨鲸柔软的腹部。并不以锋利见长的刀刃在喷气式推进器的巨大力量作用下，在梅尔维尔鲸腹部犁出一道直达脏器层的豁口，霎时间，血雾与内脏一起涌出，这条巨型鲸鱼直接给开了膛。

    楚悬撑开斥力盾给了梅尔维尔鲸最后一击，以刀尖为支点向上跃起，踏着梅尔维尔鲸的尸体转身，高斯狙击步枪切换到点射模式，爆破了三条从反方向方向围堵上来的克柔龙。这时候有两条大眼鱼龙从他的侧后方撞上来撞上来，楚悬一扭腰，在两条鱼龙身上各插了一刀，同时张开斥力盾，两条鱼龙几乎同时炸成了血肉烟花。

    楚悬将高震荡粒子匕首插在枪口，拎着枪朝一支由巨齿鲨，噬人鲨，旋齿鲨组成的编队冲了过去。楚悬闯入鲨群如入无人之境，高速震荡的匕首切开鱼鳍鱼尾就像热刀切黄油，丧失了行动能力的鲨鱼，等待它们的就是同伴的一拥而上。

    楚悬以其灵活的机动能力，在怪兽群中腾挪，跳转，折返，像一只穿梭在藤萝叶之间的雨燕，斩杀比他大几十几百倍的史前掠食者。他的战斗方式极其血腥，所有被他盯上的猎物，不是炸成一堆四分五裂的碎块，就是致残以后抛下来等死。百慕大笼罩在了死神的镰刀之下，没有人知道刀刃会在何时出现，何处出现，每一次挥刀，就有一条或几条生命收割到地狱。

    渐渐的，那些称霸一时的怪兽们开始犹豫了，它们围而不攻，环绕在楚悬百米以外盘旋。楚悬的双眼一片赤红，他斜拎着刀，矗立在尸山血海之间，身上凝结了一层化不开的血雾。鲜血积在铠甲的缝隙里，像火焰一样缭绕着，衬得他仿佛地狱爬出来的黑武士。

    子弹已经打空了，“雷光”的电量也所剩无几，怪兽的军团依旧漫山遍野。没有外部注射激素，没有兴奋剂，楚悬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

    可是他不能停下。

    他喘匀了气，鲜血升腾的武士刀指向阿雅的方向，嗓子里发出一声嘶吼：

    “还！有！谁！”

    巡曳的怪兽仿佛听到号令重新集结，准备着下一轮的冲锋，就在这时，出乎所有人意料的事发生了——

    一个穿基金会夏季作战服的年轻人坠落到战场中心，冲着楚悬大喊一声：

    “先生，这里交给我吧！”

    ————————————————————————————

    肖恩从波塞冬号上跳下海中，看到了从深渊中升起的地狱军团，也看到了一人冲向千军万马的楚悬。

    那些早该灭绝了的史前怪兽，组成乌泱泱的军阵，绵延千米，看得他脊背生寒。肖恩不懂古生物学，可是他知道，那些东西绝不能出现在世界上！

    难道那些怪兽和海蛇尾怪物一样，都是被深海奇迹会召唤出来的？因为他们剿灭不利，让奇迹会的余孽跑到了百慕大召唤怪兽？

    该死！不能让楚悬单枪匹马面对那些鬼东西！

    肖恩游回登陆艇，撞上了跟来的队友：

    “队长，发生什么了？”

    “海里面出事了。”肖恩没有时间向其他人说明水面以下复杂的情况，他安排克里斯暂时担任小队的临时指挥工作，联络上水下战斗部队集结，准备好了装备与补给，又重新跳入海中。这一次，他直接降落到了楚悬的身边：

    “楚悬先生，您做的已经够多了，剩下的都交给我们吧！”

    “你是谁？”

    肖恩头朝下脚朝上悬浮在水中，敬了个基金会式的军礼：“维序基金会‘裁判所’特遣机动小队队长——肖恩·格里芬，向您致敬！”



却道故人心易变
    楚悬在怪兽群里大杀特杀吸引火力的时候，米拉克对上了阿雅。

    在阿雅的许意下，怪兽们在血腥的战场中开拓出一个球形的真空区，为这对曾经的恋人创造了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

    米拉克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和楚悬别无二致的脸，他的眼神中早已没有了温度。当激情消退，炙热冷却，温情泯灭，曾经海誓山盟、如胶似漆的爱，凝固成令人绝望的死火山，昔日快乐的记忆，执着的追索，最后都化为一声微末的叹息。

    阿雅的眼神也很冷，她的冷更多是一种诸事凡尘与我无关的漠然，就像英国的殖民者看印度的土著，或者工厂主看流水线上的机械臂，令人人感到非常不舒服。从她的肩胛骨后展开一对巨大，透明，柔软的膜翅，有很长的拖尾，从流光溢彩渐变成融化在海水中的透明，有点像飞鱼的鱼鳍，却又好看太多。她静静的悬浮在水中，就好像一位降临深海的天使。

    而与他对立的米拉克，才更符合人们对于反派的定义，金黄色的瞳眸和飘舞的触手丛让他更加接近魔鬼的形象。

    也许，他们就是海鸟与鱼吧？可以短暂地平行，但终不会在某一点相交。

    到了如今，米拉克已经没什么旧情可叙了：

    “还有人在等我，就不废话了，开门见山吧——为什么你要依附亚特兰蒂斯？”

    “另一颗‘眼’在你那，对吗？阿雅。”

    但是他没有得到阿雅的回答。也永远得不到了。

    天使般的鲛人微启朱唇，缓缓道：

    “‘阿雅’，是这个外壳过去的名字吗？”

    米拉克的瞳孔在一瞬间缩到铅笔芯那么大。

    “你是亚特兰蒂斯人……阿雅呢？她去哪了！”

    回答他的只是亚特兰蒂斯人轻飘飘的一句：“没了。”

    没了？！六年的追寻，无数次的流血牺牲，换来的就是一句“没了”？你们玩谁呢？米拉克只感到太阳穴突突地刺痛，他气乐了：

    “我懂了，你们TM就是些捞海螺的，把海螺扔到沙滩上任腐烂，然后把漂亮的壳卖给有钱人，对吧。”

    “不对。每一副外壳都是珍贵的，经过‘奥尼尔之眼’改造过的外壳更是尤为珍贵。我们不会把它放在展示柜里任其蒙尘。”

    “你们不是上帝，凭什么随意处置一个人的灵魂！”

    亚特兰蒂斯人还是用阿雅的口，阿雅的声音，带着飘渺的目光，轻飘飘地道：“这个世上不存在灵魂。”

    米拉克所有的质问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他看着这只鸠占鹊巢的寄居蟹，渐渐从愤怒中冷静下来，他知道，自己可能永远找不到阿雅，也找不到答案了，唯一能做的，就是赐予她安息，让她的肉体和灵魂一起坠入深海沉眠。

    ————————————————————————————

    楚悬看着肖恩从蔚蓝坠落。

    他没有见过肖恩。这个年轻人有着真正的年轻人该有的一切，健康的身体，充满活力的面容，坚毅而纯洁的眼睛，他全身上下散发的热情几乎要将他灼烧，让他感到自惭形愧。

    楚悬从他的眼睛中看到了自己——全身被装甲覆盖，满身血污，肮脏不堪，简直是从深渊中爬出来的恶鬼。

    肖恩仿佛一面镜子，把他照得无地自容。他就像他的对立面，干净，昂扬，朝气蓬勃；而他，浑浊，喑哑，暮气沉沉。他俩就像那些励志电影中当主角的新人，和为主角制造剧情波折的冥顽上司。

    时过境迁，英雄迟暮，就算是伟大的先行者，也会沦为后继者的路障。这个世界终归是年轻人的天下，而你，只不过是个老混蛋罢了。

    肖恩背着一把喷气动力巨剑，左手抱着个补给箱，他坠落到楚悬身边，把剑和补给全部交给他。

    肖恩带来的喷气动力剑是一把锯齿剑，刃长一米五，加上握柄接近楚悬的身高。锋刃上的喷气装置会在接触到物体的一瞬间向反方向喷射出压缩气体，带来更大的动能撕裂敌人，扩大创口。全剑使用航天级钛合金打造，剑身中空，填充的放射性的物质会在锯齿刺入敌人的一瞬间注入其体内，作用在生物体身上可以瞬间致死。补给箱里是狙击步枪子弹和药物。楚悬略微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我没有拿错武器吧？”

    没有。楚悬在特遣机动小队出外勤的时候，惯用的就是这种斩舰巨剑，甚至比武士刀用得更顺手，他只是很奇怪，肖恩是怎么知道的。

    “伊尔文说的。”

    好吧，那只毛子总算做对了件事。

    面对蓄势待发的怪兽群，肖恩的身高从一米八暴涨到两米五，全身肌肉膨胀，肩膀和关节伸出了令人生畏的撞角式骨刺，脚掌变大变瘪，脚趾中间长出了蹼。与此同时，他双臂的骨骼与肌肉也飞快地变化，右手变成了骨骼与筋腱组合的链锯，左手变成了骨质的长刀。

    在楚悬的目瞪口呆中，肖恩冲到怪兽堆里拼杀了一阵，可惜他的速度没有掠食者们快，杀怪物的效率实在不高，没过一会，又悻悻然跑了回来，略微有点不好意思地说：“先生，我们合作吧。”

    楚悬此时已然子弹满膛，巨剑在手。

    他点点头。



仰望
    楚悬与肖恩背靠背，形成一个互为援助之势。

    “来的不会就你一个吧？”

    “不楚悬先生！支援等会就到！”

    “等会是指多久？像犯罪片里的警察那样吗！”

    “大概，也许，可能，不会吧……”

    血雾与残肢渐渐消散，怪兽们很快忘记了同类的伤亡，一条霍夫曼沧龙发出浑厚的咆哮，所有的怪物重新集结，蠢蠢欲动着发动新一轮攻势。

    “小子，你想怎样合作？”

    楚悬看似和肖恩年纪相仿，实际年龄足够当他大伯，叫一声“小子”合情合理。

    “楚悬先生，我来杀死靠近的怪物，您只要在远处狙击他们。”

    这未免有点无聊了。

    楚悬舔了舔嘴唇：“有兴趣比一场吗？”

    “比什么？”

    “当然是谁杀得多！”

    肖恩对于这种不符合军人守则的行径有些犹豫。

    “你赢了，我在05议会面前引荐你。”

    于是肖恩冲了出去。

    楚悬大笑着扣下扳机，将一条上龙在爆炸中轰成了碎片。上龙的爆炸刺激了怪兽们的血性，它们咆哮着，张着血盆大口，像滚滚黑潮般一涌而上。

    肖恩冲向了一枚巨大的角石，这种活跃于石炭纪的软体动物掠食者是鹦鹉螺的祖先，他跳到角石的眼柄中间，链锯缠绕而上拨开触手，左手的长刀果断捅入双眼之间的脑。角石死而未僵，一条细长的龙王鲸来势汹汹地冲了过来。肖恩撤开链锯，如一只风筝般高高抛起，躲开龙王鲸的尖牙利齿，像一根利箭俯冲向它的左下腹部。龙王鲸转身回防，灵活的链锯却已奔向了它的另一边，深深刺入心脏。肖恩的战斗方式和楚悬截然不同，如果说楚悬是为了胜利无所不用的士兵，那么肖恩则是一名真正的战士。即使是面对怪兽，他也会赐予它们足够尊重的死亡，将链锯或者长刀准确地刺人其心脏。

    解决了龙王鲸的肖恩没做丝毫停留，扑向了另一条邓氏鱼。邓氏鱼是泥盆纪海洋的霸主，全身被坚硬的甲壳覆盖，肖恩的骨刀吃了憋，而楚悬的狙击已经后发先至。子弹从邓氏鱼的巨嘴贯入，在它体内爆开，将巨大的硬骨鱼爆成了一个活体气球。

    “谢了！”

    楚悬打了个手势：不客气。

    肖恩就好像战场里的武将，三招两式之间，将敌人斩落马下。他对战斗有一种自然的天赋，招式战术无师自通，躲闪之间越发纯熟，他总是能预测到敌人的动作，做出躲闪，或者反击。

    楚悬看着肖恩的背影——那仿佛是个为战而生的斗士，永远不会疲惫，永远不会倦怠。随着战斗的烈化，他的动作越来越快，双腿渐渐向鱼尾转变，骨质的刀刃仿佛吸透了血般越发粗壮，刃心浸上了一层华丽的黑色纹路。

    肖恩和所有新加入基金会的年轻人一样，是真正贯彻基金会的理想与宏愿，为了全人类的安全和福祉而战斗——这和他不一样，一直以来，他都是为了自己挥剑，为了身边的人搏命，他没有理想，没有那么高尚的使命感。自从冥河之畔引渡回来那天起，他就与基金会签下了“即使死亡也不能将我们分开”的卖身契，鞠躬尽瘁，直到基金会和人类文明一同消散为止。

    原本肖恩也会和所有基金会的老人一样，在日复一日刀尖上舔血的任务中，被残酷的现实压倒，激情消散，理想破碎……但是，谁让他是“双子神”的眷者呢？在神的眷顾下，战斗不会令他残疾，时间不会令他衰老，只会让他在一次一次任务的磨练中越来越强。

    楚悬在那一刻心想，要是自己有这样的运气该有多好？

    也许那样，就有抓住命运的力量了吧？

    ——————————————————————————————————————————

    两位基金会的04并肩作战之际，米拉克向阿雅——也就是鸠占鹊巢的亚特兰蒂斯人发动了进攻。

    米拉克并非冷血之徒，能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对前女友刀剑相向。他只是坚信，对于现在的阿雅来说，死亡就是最大的慈仁。

    “我很意外。作为一条塞壬，你为什么不唱歌？”

    亚特兰蒂斯人表达出了意外，可是“阿雅”的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一以贯之地冷漠，僵硬，仿佛这具外壳之下的寄居者还没有学会使用面部肌肉表达心情。

    “这个问题，得问问你自己不是吗？”

    米拉克报之以讥笑，转眼之间，他已冲到亚特兰蒂斯人不远处。他有充分的理由确定，与披着阿雅皮囊的亚特兰蒂斯人作战时吟唱塞壬之歌，除了分散他的注意力之外，不会有任何作用。当初拥有奥尼尔之眼的阿雅，在改造自身的时候是以米拉克为榜样，她完全有可能把塞壬唱歌的天赋，与对音波攻击的抵抗力一并学习过去。亚特兰蒂斯人不可能不知道塞壬的天赋，从他有恃无恐接近米拉克的态度来看，死亡之歌这张王牌——估计废了。

    想要打败她，只剩下肉搏了。

    亚特兰蒂斯人身后天使翅膀般的羽鳍突然拉伸到一个恐怖的长度，展开，变薄，变透明，分裂成无数条a4纸宽的透明飘带，充斥在整个海怪包裹而成的隔离圈。这些飘带实在是太薄，就像溶解在了水中一样，不仔细看根本难觅踪迹。冲向亚特兰蒂斯人的米拉克突然感到肩膀上传来一阵丝织物抚过的触感，紧接着就是无数根针扎般的刺痛，他撞上了一条隐形的飘带。

    而被飘带碰过的皮肤已经变成了紫黑色。

    该死，那种飘带就和僧帽水母的触手一样，上面全是分泌毒素的刺细胞！

    米拉克当机立断，撕咬下了被注射入毒素的肌肉。还好他反应及时，毒素没蔓延到其他地方。

    米拉克冷冷地盯着亚特兰蒂斯人，肩膀上缺了一大块肌肉，整条手臂的运动也受到了影响，这时候贸然冲上去多半会吃亏。而趁这个时候，透明飘带充斥了亚特兰蒂斯人身边的所有空间，就像一个疏散的毛线球，把她护在中心。

    米拉克尝试用超声波去定位那些飘带，可它们实在太轻太薄，密度和海水一样，没办法造成声波的反射。

    明明与亚特兰蒂斯人相去不远，以米拉克的速度，零点几秒钟就可以接近，但有了这层透明的屏障，他们之间仿佛隔了一堵逾越不过的长城。

    披着阿雅外壳的亚特兰蒂斯人就像在水一方的佳人，可望而不可及，往日那么熟悉的脸，却像隔了一层雾，看什么都是雾里看花，看不透也猜不透。

    “塞壬，我们谈谈吧。”当亚特兰蒂斯人占到足够优势的时候，她开口了。

    米拉克本想直接否决，可是转念一想，他现在需要时间修复伤势，于是顺着她的话道：“你要说什么。”

    “你为什么不加入我们呢？你的父亲，兄弟，姐妹，妻子，已经全都投入了伟大的奥尼尔的怀抱。看到你做出正确的选择，他们会很高兴。”

    绕了这么半天，原来是来劝降的？米拉克闻言冷笑：“我加入你们做什么？等着灵魂被卖给撒旦肉体当你们的座驾吗？”

    “不，你和它们不同。我们会保留你的意识。”

    “什么不同？”

    “它们是野兽，而你，足够称为‘人’。”

    亚特兰蒂斯人接着开出一个有诱惑力的砝码：

    “我们会为你提供其他的外壳……包括人类。”



宿命之战
    米拉克心里“咯噔”一下。他动心了。

    这是他白日梦的幻想，只敢在梦中呢喃的心愿，成为人类，意味着能在地面上行走，重新回归人类世界，融入文明生活。

    还意味着，不会再有任何阻碍将他和楚悬分开。

    亚特兰蒂斯不愧是把人鱼当做家畜饲养的种族，在窥探人心方面也很有一手，这样的诱惑，让人无法拒绝。

    不过，米拉克已经过了被恶魔诱惑的年龄了：

    “我能问个问题吗？”

    “将人类作为外壳，是不是也得抹掉其原本的个人意识？”

    “是，这是他们的荣耀。”亚特兰蒂斯人说。

    “可是啊……人类也有同样的技术。如果我真想成为人，为什么要找你们？”

    米拉克还在笑着的脸猛然一沉，七根黑色骑士刺枪像孔雀尾羽般散开，又猛然收拢，包裹着他的身躯形成一个螺旋的钻头。米拉克骤然而动，像一个黑色的撞锤冲向了透明带子封锁成的屏障。漆黑的触手带动他的身体一起飞速地旋转，锋利的枪头和三角形锯齿旋转起来，就像一个巨型的粉碎机，将透明带子撕成满天飞舞的碎片。碎片漂浮在海水中，仿佛一场盛大的飘雪，在熹微的阳光下折射出缤纷晶莹的彩光。

    米拉克破开漫天飞雪，在亚特兰蒂斯人还未反应过来之际，一口咬上了她的颈侧。

    这一口不是恋人的耳鬓厮磨，而是肉食猛兽的锁喉。

    一时间，血雾扩散，亚特兰蒂斯人的脖子几乎被咬掉了一半。与此同时，一只长着利爪的手捅进了米拉克的肚子。

    米拉克不得不退开，捂着肚子上的伤口，盯着血雾中的亚特兰蒂斯人。血雾散去，亚特兰蒂斯人依然安然无恙地直立在海水中，却已经换了一副模样：漆黑的虹膜占据她的的整个眼眶，长发狂舞，犬齿暴突。黑色的指甲暴涨成锋锐的利爪，肩膀，手臂，腰腹侧，脊背都生长出了苍白的骨刺。黑色的细鳞被烟熏水晶质感的硬化鳞片取代，胸乳，脖子，脸颊等关键部位也长出了鳞片。现在的亚特兰蒂斯人就像是一个翻版的海妖米拉克，甚至比原版更加凶孽，更加恐怖。

    她捂着脖子。等到手拿开的时候，恐怖的伤口已经停止了流血。米拉克猜测，阿雅在改造身体的时候把主动脉移到了更深面的位置，或者，她改造了脖子的供血系统，有几条动脉同时承担输血工作……哦，该死，解剖学还是他教的。

    因为声带受损，亚特兰蒂斯人的声音嘶哑得好像一台破旧的留声机：“你知道这么做的后果吗？”

    “当然。”

    强行撕开亚特兰蒂斯人的封锁，每一根触手中都挡下了无数的毒刺，积累了大量的毒素。米拉克切断了触手与身体的血液交换，七根触手就好像死蛇一般，毫无生气地垂在他的背后。

    米拉克从身后扯下来一根触手，坚韧的肌肉纤维根根断裂，喷涌出大量的鲜血。塞壬痛得五官扭曲，但依然无比冷静地重复着这个过程，抓住，扯下，再抓住，再扯下，直到抛弃所有无用的触手。失去了攻击力的武器，再强大也是累赘。

    触手是他身体的一部分，自行撕裂无异于自断手脚，但是他必须这么做，他不能带着任何累赘上战场。这是宿命的一战，面对被亚特兰蒂斯人鸠占鹊巢的阿雅，他不能有任何保留。

    “你不会痛吗？”亚特兰蒂斯人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但她依旧无悲无喜，仿佛代行神旨的天使：“你们的痛觉神经不是十分敏锐吗？”

    “呵……习惯了。”

    米拉克从牙缝里挤出每一个单词，同时，最后一条触手也从他身上撕裂下来，落进了无底的深渊。他剧烈地喘着气，如果是在陆地上，他脸上应该全是冷汗。

    亚特兰蒂斯人顶着只剩一半的脖子，歪着头，说：“能够忍受痛苦，这也是你与它们不同的地方。你不该与那些牲畜为伍的。”

    “伤成这样，还不忘招降我？”米拉克笑着讥讽她。

    “这是我的使命。”

    “你都不会愤怒的吗？”

    “我为什么要愤怒？”亚特兰蒂斯人淡淡地说。如果她有表情的话，说不定会一脸的莫名其妙。

    米拉克心里骂了一声——当然，他们当然不会愤怒，那又不是他们的身体。就像暴徒打坏了安保公司发给你的防弹西装，反正再贵也不是你的，坏了公司还会再发——你当然不会愤怒。

    米拉克再度冲上去，他舍弃了所有的花哨，像普通的野兽一样，对亚特兰蒂斯人的头颅挥出了利爪。

    他的手却被对方一把握住，那一瞬间，他发现了一个远远超乎他意外的事实——亚特兰蒂斯人，或者说阿雅身体的力量比他大，大很多。

    米拉克感觉抓住自己的仿佛一张台钳，无论他怎么反抗，抵抗的力量都像泥牛入海般被卸得一干二净。亚特兰蒂斯人握住米拉克的手腕向下一撇，将他的腕骨折成了一个诡异的七十度，毫无防备之下，米拉克疼得差点把舌尖咬出血来，接着亚特兰蒂斯人一挥尾巴，被硬化鳞片覆盖的鱼尾直接打在了他的侧腰上。

    亚特兰蒂斯人的力量仿佛一辆火车头迎头撞上，米拉克喷出一大口血，肩膀一侧，把锁骨头上的骨刺对着亚特兰蒂斯人撞了过去。

    正常情况下，生物为了避免受伤都会躲开攻击，但亚特兰蒂斯人根本不算正常的“生物”，锋利的骨刺一半刺进了支气管，一半被胸骨板挡住，米拉克就像把自己送进了亚特兰蒂斯人的胸怀，亚特兰蒂斯人的另一只手化五指为手刀，刺向了米拉克的后心。

    鲛人的指甲下有毒液腺，而亚特兰蒂斯人的毒液是增强无数倍的，要是被亚特兰蒂斯人的鲛毒进入血管，不死也得废掉半条命。情急之下米拉克反手伸到背后，用左手手背的骨刺架住亚特兰蒂斯人的利爪，挡是挡住了，可他整条手臂痛得仿佛脱臼。米拉克一口咬住了亚特兰蒂斯人的右手臂，撕下一大块连着筋的肌肉，亚特兰蒂斯人肌肉的力量减弱，握力稍微放松了一些，米拉克趁此机会挣开桎梏，稍微拉开距离。

    对上力量比自己更加强大，防御比自己更加坚固的对手该怎么办？

    米拉克想到了和楚悬的切磋。

    他再次攻了上去，扑向对方的心脏。事实再一次证明，亚特兰蒂斯人从来不会按常理出牌，她没有躲，也没有用鳞片抗下这一击，而是迎着米拉克对冲过去。然而米拉克早就做好了佯攻的准备，在与亚特兰蒂斯人擦肩而过的一瞬间，尾鳍摆动一个很小的幅度，就将全身翻转过来，脸贴着亚特兰蒂斯人的腹部擦了过去，利爪带下一大块连着内脏的肌肉。

    亚特兰蒂斯人没有被这出其不意的攻击打乱节奏，交锋时她在米拉克的鱼尾上擦下几片比宝石还要坚硬的鳞片，在靛青的底色上留下三道血痕。

    鲜血弥散，碎肉乱飞，米拉克与亚特兰蒂斯人的战斗已经完全演化为没有观赏价值的野兽厮杀，两只高高在上的智慧生物，放下了所有文明的伪装，用牙齿，用爪子，用尾巴，尽己所能的给对方造成伤害。失去了触手与刺枪，力量占弱势的他，在对上亚特兰蒂斯人时根本占不到任何便宜，大部分时候，他都是被压着打的一方。

    阿雅曾经仰慕着米拉克，以他为蓝本改造自身，把自己变得和他同样强大。与其说米拉克是与亚特兰蒂斯人战斗，还不如说在与另一个自己战斗。

    对自己最了解的永远是自己。米拉克很清楚，凭借比塞壬还要强大的恢复能力，想要杀死阿雅的身躯，只有贯穿心脏和砍下头颅，然而这又何其之难？在奥尼尔之眼的神迹下，阿雅早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超越了人鱼的王者塞壬，抵达了一个更高的层次。如果没有这一战，也许米拉克永远都不会知道，在最后那段日子里，阿雅到底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形态与他在一起。

    在知识与力量面前，情爱真的无关紧要吗？

    阿雅体内的寄生者仿佛一个永远不知疲倦机器人，她的体力似乎无穷不无尽。缠斗了十几个回合以后，她的动作还是同样精准，狠辣，一击致命，而米拉克在失血过多之下已然显出疲态，一招之差，他露出破绽，败下阵来，被亚特兰蒂斯人的利爪掐住了脖子。

    亚特兰蒂斯人歪着脑袋，她脖子上的缺口依旧没有恢复，米拉克可以看到血肉之间粉白色的颈椎。她说话的时候，会从脖子上破损的声带漏出泡泡：

    “再打下去，你会死。为什么不加入我们呢？”

    米拉克的状态的确不算好，全身伤痕累累，甚至有几道深可见骨的豁口。要不是塞壬强悍的恢复力，他早该进ICU了。听到亚特兰蒂斯人的话，他用充满血丝的金黄色瞳孔盯着她，淤青的嘴角扯出一个艰难的微笑，断断续续的话从喉咙里挤出来：

    “因为……我是塞壬，不是任何人的附庸……想让我……给你们卖命？咳……做你的白日梦去吧！”

    亚特兰蒂斯人握住他脖子的手渐渐收拢，黑色指甲眼看就要刺破青色的血管。

    突然，她抬起了头。

    她听到了由远及近的引擎轰鸣。银灰色的铁鸥从她头顶掠过，就像归巢的旅雁，排成严整的人字形，搅起激荡的波涛。



援军
    “小子，还能坚持吗？”

    肖恩怪兽堆里大开杀戒了一阵，可毕竟肉体凡胎体力是有限的，力竭之下，他的防线一路后退逼到了楚悬身边。负责狙击支援的楚悬也不得不挥起手里的刀。说话间，他把一条六米长的含肺鱼开了膛。

    怪兽的军团依旧无穷无尽，仿佛遮天蔽日的乌云，楚悬和肖恩的合力绞杀，也只让这片乌云缩小了大概四分之一的样子。

    肖恩顾不上回答，他喘得像一条泡泡鱼，每次吐气都会有一股水流夹着无数的小泡泡从他的腮裂后面泵出来。相比开始，他的动作之间出现了明显的迟滞感，往往要纠缠许久，才能将一头怪兽斩杀。多亏了楚悬分担他背后的压力，才不至于落败。

    “肖恩，你回去吧，这里的事与你无关。”

    肖恩这样的孩子终会成为基金会新一代的脊梁，他不能够折在这里。

    楚悬一轮扇形的射击打退了又一轮冲上来的怪兽，爆炸巨大的威力让它们后面的敢死队产生了犹豫，给楚悬争取到了两分钟的时间。他把针剂装填入心脏部位的注射槽，握紧剑柄，输入密钥解锁了一个禁忌的选项：

    “过载模式启动——”

    肖恩听到了这个提示音，他不知哪来的力气，一下子扭断了与之纠缠的幻龙的脖子：

    “喂！你会死的！你根本承受不起‘丧尸天使’的第二次过载！”

    他知道楚悬现在的状况，“巴别塔计划”的指挥部甚至测算出了他在了不同运动强度下的预期寿命。

    楚悬动作一滞，苦涩地笑笑：“……我知道啊，可是不去拼一拼，怎么知道结果呢？”

    除了战争片以外，肖恩从没有在哪个人脸上见过如此凄凉的微笑，他想起了伊尔文那张照片，面前的楚悬就像老照片一点一点地泛黄褪色。

    过去那些基金会的前人，那些没有超能力，没有守护神的普通人，就是怀着这样的微笑，像跳入火炬盆中以身点燃圣火的殉道者，朝奇诡莫名的异常发起冲锋的吗？

    该死！

    肖恩猛一咬牙，为了这个该死的亚特兰蒂斯，死的人已经够多了！既然他在这里，他有能力拯救这一切，就绝不能有人死在他面前！

    “……楚悬先生，我很抱歉……亚特兰蒂斯的现世源于我的失误，让您承担我的过失是不负责的！”

    等下……这是怎么回事？

    楚悬看着斗志昂扬的肖恩，他突然有点懵——什么时候这小子和亚特兰蒂斯扯上关系了？亚特兰蒂斯关他什么事？

    “别添乱，这和你没关系！”

    “看着您拼命我自己却什么都不做，我做不到！”

    “别逗了你TM这个样子还能打吗……”

    肖恩瞪着楚悬，突然，他的耳朵抖了两下。

    他抬头望向海面，脸上露出喜色。

    怪兽再次卷土重来。一条长达23米的沧龙从黑暗的深海中陡然升起，张开血红的巨口似要将肖恩一口吞噬，肖恩侧身往旁边挪了几尺，一枚巡航导弹呼啸着穿过海平面，像利剑般插入沧龙的喉咙。

    楚悬只来得及护面部，爆炸便发生了。爆炸的冲击波将他往后推了几十米，很多碎肉末，碎骨，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撞到了他的装甲。等他再度睁开眼睛，周围一片混浊，他被淹没在了血水和肉糜的烟雾中。偷袭肖恩的沧龙只剩下了一小节尾巴，被爆炸拍向了海底。

    就像点燃的鞭炮般，爆炸声在水下接连响起。在海水的放大作用下，爆炸声变得非常恐怖，就像是崩塌的海底山脉，或是爆发的海底火山群。楚悬钻出血雾，被眼前的一幕彻底震撼——

    那一瞬间，万籁俱寂，时间仿佛慢了下来，只剩下爆炸的轰响。无数的巡航导弹像银色的鲔鱼群扎入水中，炸裂出一道绝美的天际线。灰烟，血水，残肢，火光交汇在一起，在深蓝的背景上绽出绚烂的烟花。巨型的怪兽溃不成军，像网中的鲫鱼一般仓皇奔逃，在烟雾中穿进穿出，撞上导弹，炸成一波碎末。

    楚悬愣愣的漂浮在那儿，在GPS精确制导下，没有一颗落在他周围。楚悬仿佛能感觉到一波接一波的冲击波撞在他的装甲板上，热浪拍到他脸上，混合着灼热的硝烟气息。肖恩兴奋地大喊起来，如果不是环境不允许，他当场就会双手掩面跪下喜极而泣：

    “楚悬先生，你看到了吗？我们的到了！”

    楚悬看着激动的肖恩，又看看远方的战场，基金会的到了，意味着他们得救了，也意味着他不需要再拼命了……但是楚悬并不感到高兴，他有点怅然若失，还有点不知所措……他不清楚那是种什么感觉。

    巡航导弹打击过后，来自鱼雷的第二波打击如期而至。爆炸声中，飞机引擎的轰鸣声自遥远的天际而至，从航母上起飞的重型轰炸机排成整齐的编队，飞越怪兽军团的上空，下雨般投下弹头；核潜艇在水下无人攻击机的掩护下从深水中浮现，露出黑洞洞的水下发射口，将火力倾泻向群龙无首的兽群。一轮更加猛烈的爆炸后，整片海域彻底沦为了血与火的地狱，到处都是尸块和弹壳碎片，海水的能见度下降到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如果有架摄影直升机在高空航拍的话，能看到一片被染成了浑浊红色的海水，就像一个醒目的标靶。

    两轮打击过后，怪兽军团的密度下降了很多。如果说开始是一片乌云，那么现在就是一片稀薄的烟雾。基金会的水下作战部队适时加入战场，他们装备着水陆两栖作战装甲，头盔和红外目镜帮助他们隔绝了水下的浓烟干扰，他们熟练地分隔，切割战场，就像海中狼群，剿灭残余的敌人，清扫战场。

    一支航母作战群开入战场。卡尔文森号航母在水下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其庞大的体型带来压迫性的窒息感，但对于盟友来说，就是十足的安全感了。护卫舰搭载的电磁炮平台加入了战局，配合水下作战部队一同清扫余孽。如果说传统炮弹能爆开一团血雾的话，那么电磁炮弹就会在水中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线，就像缀着红色拖尾的彗星，连续穿过好几个敌人才炸开。

    血肉之躯对上钢铁战争怪兽，就算是历史上最强大的顶级掠食者们，也是一边倒的屠杀。楚悬无言的注目着眼前地狱的景象，到这时候，他已经完全没有参战的必要了。

    “楚悬先生，这里有我守着，您如果要做什么，就放手去做吧！”

    肖恩拍着胸脯向楚悬保证。楚悬定定地看着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两辈年轻人。

    “自己的命运要自己抓在手上啊！先生。”

    肖恩的话仿佛一语点醒梦中人。楚悬郑重地点了点头，奔赴另一边的战场。



R.I.P
    披着阿雅皮囊的亚特兰蒂斯人平静地看着基金会神兵天降，看着自己手下的军团被屠戮殆尽，她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呯——”

    一颗急速旋转的弹丸尖啸而过，把她掐着米拉克脖子的手轰得粉碎。

    楚悬将最后一颗狙击弹丸压入弹匣，再次端枪瞄准了她。

    亚特兰蒂斯人抛下伤痕累累的米拉克，尾巴一摆朝楚悬扑过去。

    她的死亡之歌对这种天赋的主人塞壬没有效果，但如果对上人类，只要距离够近，就能一击致命！

    楚悬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与阿雅的距离几乎是高斯狙击步枪在水中的最大射程。

    亚特兰蒂斯人抛弃所有的矜持和高傲，不顾一切地向楚悬冲过来。楚悬刚要扣动扳机，“噗通”一声，一颗轻型鱼雷落在了她旁边。

    鱼雷爆炸的火光瞬间淹没了亚特兰蒂斯人，等到硝烟与血雾散去，亚特兰蒂斯人依然直立在水她中。她在爆炸的一瞬间侧过了身子，火焰席卷了她一半的身躯，她的左半边依然是美丽的鲛人女子，而右半边则是一团血肉模糊，露出白骨的焦黑人形。脸颊在爆炸中被烧掉，底下白森森的牙齿全部裸露出来。

    半边红颜半边枯骨，说的大概如此。

    亚特兰蒂斯人拖着半边残躯，锲而不舍的向楚悬游过去，却被一双手禁锢住了。趁着爆炸的时候，米拉克追了上来。像恋人一般拥抱住了她。

    然而这个拥抱却再也没有恋人般的温暖，只剩下了蜘蛛之吻的恐怖。

    米拉克将她肩膀抱在怀里，按着她的后脑勺搁在自己厚实的肩膀上，一点也不介意她的半边身子软的像团烂泥。他的鱼尾缠与亚特兰蒂斯人缠绕，以一种蟒蛇交尾的姿势，把她与他锁在了一起。

    从他背后长出一根新的触手，新生的触手和他的鳞片一样，呈现出半透明的靛青色，并不强壮，还没有金属的光泽，但已经够用了——宝石质感的枪尖缓缓地推进了亚特兰蒂斯人的后心，缓慢而且轻柔，不像是处刑，反而像是某种爱人间的浪漫。

    亚特兰蒂斯人被这股巨大的力量顶在米拉克的胸膛上，从她喉咙里发出一声口哨般短促而锐利的尖啸。

    楚悬放下枪，静静地看着这队在战火纷飞中拥抱的昔日情侣。突然，亚特兰蒂斯人仅剩的左手艰难地抬了起来，抚摸上米拉克的脸颊。

    米拉克的眼睛一瞬间瞪大了，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阿雅？”

    亚特兰蒂斯人，不，应该说阿雅一直面无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她就像黑白默片突然变成彩色录像一样，一瞬间容颜生动起来。她的眼角痛苦地抽搐着，即便这样，还是温柔地看着曾经的恋人，用没有血色的嘴唇勾起一个无比凄美，惨淡的微笑。

    她说：“我爱你……我一直，很爱你……”

    她用最后的力气单手抱住了米拉克，下巴枕在他的肩膀上，在他的怀里停止了呼吸。

    在死的那一刻，她是微笑着的。

    她的脸正对着楚悬，只剩下一只的眼睛也看着楚悬。随着她的死亡，那个微笑变得僵硬，在她那张半边血肉半边骷髅的脸上，这个笑容无比的诡异。

    楚悬看着那个笑容打了个寒战，仿佛有一股恶意在身边悄然潜伏。

    米拉克抱着阿雅的尸身，无言地悬浮在海水中，仿佛战火纷飞的世界中唯一的寂静。

    他像是自言自语地说：

    “这种感觉……可真是糟糕。”

    楚悬来到他身边：“你是指宿敌和战友长得一模一样这件事吗？就像死了一个，还有一个？”

    “你们不一样。”

    废话，一个人类一个怪物鲛人能一样吗？楚悬刚想吐槽，米拉克接着说：

    “你在身边，很安心。”

    “喔，这话可不像你平常的风格……”剩下半句话他没说出来——简直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

    “小米，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吗？”

    米拉克换了个更省力的姿势搂住阿雅的尸身，替她阖上仅剩的一只眼：“我要安葬她，在一个有极光的地方。 ”

    那一定是个很美的地方。阿雅可以在永恒的宁静中安眠。

    “就像尼莫船长做的那样？”

    “就是那样。”

    楚悬点点头：“小米，你先回利维坦上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你呢？”

    “我得去应付基金会那边，”楚悬抵住他的额头，许诺道：“等我，我马上就回来。”

    ————————————————————————————————

    楚悬和肖恩汇合时，他正直勾勾地凝视着黑暗的深渊，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楚悬先生，您说那些灭绝的怪兽，对亚特兰蒂斯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从深渊之下浮现的史前怪兽，都是亚特兰蒂斯人从化石中复活的复活的，来自各个地质年代的最顶级掠食者。人鱼农场下错综复杂的地下洞穴，就是他们的化石挖掘场。

    这样一支最强怪兽军团，对于亚特兰蒂斯人来说，也算不错的军队了吧？

    ……不对，等一下，人鱼农场下的化石挖掘场，是不是已经废弃很久了？

    如果从米拉克的年龄来推算，那么至少已经废弃了上百年了。也就是说，亚特兰蒂斯人已经停止采挖化石上百年了。

    历史上各个年代的顶级掠食者并不意味着最强大的生物，否则，它们为什么会灭绝呢？生物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优胜劣汰，存活至今的生物往往意味着更加优秀的机能和更加适应环境的特征。

    如果让寒武纪的顶级掠食者奇虾对上现代任何一条肉食性鱼类，那么奇虾多半只有被吊打的命运，毕竟，现代生物在进化上要领先它们的先祖太多。

    亚特兰蒂斯人并不只会复活古生物，利维坦，辇虾，堡垒，投食者，“死云”水母，甚至是克拉肯……这些在某一特异性功能上巅峰造极，完全不符合进化论的生物，都是亚特兰蒂斯人的造物。

    肖恩严肃地说：“先生，我们在诺福克城也遇到了亚特兰蒂斯人的埋伏。袭击我们的是生物探测器根本扫描不出来的巨型海蛇尾，那一次我们差点全军覆没。”

    楚悬意识到了这个猜想的可怕，打了胜仗的喜悦一时间全部没了：“你的意思是……”

    “这是亚特兰蒂斯人对人类的一次总攻，他们派出了这么多部队，蒙受了全军覆没的损失，不可能就这么算了吧？”

    “先生，这恐怕也是一个陷阱……”

    肖恩的话说到一半，一架“B-21”重型轰炸机撞上了一艘“朱姆沃尔特”级驱逐舰的水面部分，爆炸的火光瞬间照亮了半边天空。半边着火的机身被狠狠的抛入海中，发动机的高温与海水接触升腾起一大片白雾，各种飞机零件像下雨一般坠落，砸出无数白色水沫。

    这仅仅是个开始。飞机相撞事故仿佛为一场盛大的歌剧奏响了第一个音符，更多，更加混乱的事故接踵而至。核潜艇浮上了水面，无人潜水器失去控制一头扎进海床，空中无人机发生相撞，舰艇船只原地抛锚，水下作战部队的装甲故障不得不上浮……不断有失事的飞机坠海，倒霉的舰船水兵被殃及池鱼，不一会儿，海面上就飘满了人和救生圈。整齐威武的航母编队也乱了套，几条船挤在了一起没法动弹，曳光弹，激光束，和电磁炮满天乱飞。所有人都在问“怎么回事”，却没有人能给出回答，原本精心排演了屠杀似乎变成了一出闹剧，还是十八禁的那种。

    刚才还被怪兽尸体残骸填满的大海一下子变成了飞机坟场，入眼所及之处全是各种机械残骸。事情实在发生得太快了，快得楚悬都没法能反应过来，他在肖恩的拉扯下东躲西闪避开高空坠物。

    “这是什么情况！”

    “不知道！”肖恩抓着楚悬的肩膀往后一推，自己也在反作用力之下弹出几米，躲开了一艘失控的无人潜水器：“我联系不上指挥部！”

    楚悬试了一下，量子通讯还能正常使用，无线电和卫星电话却全是杂音干扰。

    可问题就是，没有哪支舰队的通讯会奢侈到使用量子网络通讯。

    “轰”一声巨响从头顶传来，一枚102毫米的电磁炮弹打中了“波塞冬号”邮轮的甲板，螺旋穿甲炮一下子穿透了船体，接二连三地引发殉爆，几乎削掉了半个船头。船舱大量涌入海水，这只庞然大物快速倾斜着下沉。

    “不！”肖恩褐色的眼睛中倒映着爆炸的火光，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嘶吼。

    克里斯，乔安娜，斯宾塞，杜波……他的队友们还在船上！



真正的地狱军团
    “报告指挥官，北美舰队因不明原因出现信号干扰！”

    “卡尔文森号失控！迈克尔蒙苏尔号，林登约翰逊号，桑普森号，杰克威尔逊号，休斯敦号……全部失控！”

    “无人机群出现重大损失！”

    “报告指挥官，K-92-002A出现大量异常生物反应！”

    ……

    位于重庆地下长城的“巴别塔计划”战略指挥中心，噩耗一个接一个传来，大屏幕上的图像一个接一个熄灭，被令人心慌的黑屏取代。当所有人都在为发生的意外手忙脚乱，心神不宁的时候，由05的仿生人担任的老指挥官仿佛暴风雨中的灯塔，他杵着手杖，巍然不动的站在人群中心，撑起了所有人的脊梁。

    他平静地下达命令：“北美舰队原地待命，开拨第一舰队前往支援。”

    “不能这样！”

    老人身边身穿和服的中年男人迟疑了：“那是一种我们不能理解的力量，就算派再多的船只过去也是徒劳的！”

    老指挥官微笑着看着他，低声说：“鸿志桑，你是在质疑我的决定吗？”

    “……没有，在下不敢。”

    指挥官的命令被被传达出去，隶属于“巴别塔爆破”计划的第一舰队从港口开拨，奔赴百慕大战场。

    ——————————————————————

    “裁判所”小队所在的邮轮不幸被一枚大口径电磁炮弹击中，炮击引发连环爆炸，邮轮大量进水快速下沉。肖恩顶着枪林炮雨的危险，没有任何犹豫地浮上海面搜索幸存者。楚悬也想去，但被肖恩以“水下更加安全”的理由推了回去。

    楚悬下沉到深海躲避来自头顶的威胁，当他凝望深渊时，他看到了这场灾难的始作俑者。

    楚悬的眼睛慢慢地睁大，撑到了眼眶可以扩张的极限，瞳孔渐渐地缩小，缩到只有针尖那么大。他的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仿佛一瞬间失去了声音。

    那是。

    人世间的所有语言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苍白，就算再精妙的文字也黯然失色，再华丽的词藻也无法描摹其百分之一的奇异瑰丽。无数早已超越了人类想象极限，仿佛诞生于造物主之手的生命，像冰海中的使徒般，自深渊之下缓缓升起，带来最发于灵魂的恐惧。一瞬间，全世界回响起了山呼海啸的颂歌，在白沙之上，在波涛之间，潜伏在万尺海水之下，用庄重的男低音颂扬着执杖者奥尼尔的威名。

    恐惧的浪潮像冰冷的海水般一下子淹没了楚悬，无边无际，广袤无垠，然后唤醒了他早已治愈的深海恐惧。他想起了刚刚坠海的时候，深海的黑暗，空虚，冷寂扑面而来，与无边的想象相互叠加，如同一只幽灵扼住了他脖子，他感到了久违的窒息，任凭体温渐渐流逝。

    他仿佛回到人类先祖的年代，变成了基金会宣言中的那些人，蜷缩在山洞中，围坐在小小篝火边，恐惧地看着日升月落，人身鱼尾的怪物，来自天外的铁鹰，对一切的未知无力反抗。

    那些生命是绝不可能诞生于地球上的，仿佛是以最亵渎的方式，最恐怖的巫术将无数种生命的特征融合在一起的堕落之物，纷舞缭乱的色彩扑洒在每个目睹此景之人的视网膜上，当它们冉冉升起的时候，就像一场内脏与大脑，肢体与触手，皮肤与鳞片的狂欢，它们虬结着，扭曲着，蹒跚着，就像狂舞直至末日的湿婆。

    在这只来自地狱的军团中，有长着鱼的头颅，却连接着蜈蚣般的身躯，无数的钢毛被挥舞的重型锁链取代，锁链的连接着带锯齿的双叉，而原本是足的地方，则变成了喷射电弧的凸起。

    有一只皮肤表面全是紫红色的疙瘩，头上顶着火红色的棘刺头冠，长着两栖类的躯体，头颅硕大，身体的一半都被排满上下交错利齿的嘴占据。

    有些从深渊边缘爬出的巨型白色蠕虫，身披重甲，有一张巨大的圆形口器，口器旁花瓣般的排列着人眼，在这些蠕虫身上驮负着一些蛇尾人鱼，它们的上半身早已没了人的样子，身体的每个部位都演化成了异形一般极致的杀戮武器。

    貌似龙王鲸的海兽头部长着一个巨大的三面体撞角，全身覆盖着叶片形的鳍，软骨质框架内有蓝色的物质隐隐流光，随着它的游动一翕一阖，散发着一种恐怖的华美。

    还有的怪兽就像放大了无数倍的蚰蜒，密密麻麻的节肢叫人头皮发麻；有的身形修长，就像一条漂浮在水里的线；有的就像幽灵般飘忽不定，全身都是镂空的血肉，夹杂着黄色的眼球；还有的长着翼膜和尾巴，像双足飞龙却有着圆润如海豚的身体弧线……言语不可描摹，不可名状，记录者只能用生硬的词句，将它们与地球上现存的其他物种牵强附会。

    在这只地狱军团的尽头，隐约能看到一个巨大的紫红色平台，漂浮在深渊之上，大概有一个广场那么大，平台下方连接着很多水母触手般的根须，平台上面生出几根朝四周辐射的天线状物，就像一个奇异的信号发射平台。而在视线不可及的深渊下方，还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黑色阴影，比利维坦还要大上两号。

    楚悬已经不能动弹了，他眼睁睁地看着这只狂欢节游行队伍从他身边经过，形形色色的怪物就与他擦肩而过，演奏着令人狂乱的旋律。怪物们并没有攻击楚悬的意图，也许是因为他一只蝼蚁不值一提，也许早就知道楚悬已经吓得没了行动能力。楚悬就像百鬼夜行中混入的人类，不断被各种奇形怪状的恶鬼吓得面无血色，又无力逃脱。

    它们浩浩荡荡地游向与楚悬相反的方向，那是北美大陆的位置。

    楚悬全身都在癫痫般地痉挛，但是他的大脑没有停止思考，他瞬间明白了，亚特兰蒂斯这次是来真的，他们是奔着人类去的。之前让阿雅率领着那只老古董部队出战，就是为了吸引人类的军事力量，消耗火力好一网打尽。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楚悬心里苦笑，他已经尽人事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只能安天命了。

    他的余光突然瞟到一个巨大的灰白色影子，迎面游向浩浩荡荡的地狱军团。

    糟糕！是利维坦！

    小米答应过他的，等他处理完基金会的事就来接他。

    亚特兰蒂斯人可以忽视他，但对体型那么大的利维坦不可能坐视不理！

    果然，那头头顶生长着巨大三面体撞角的龙王鲸从军团中脱出，全身的叶状鳍收拢变成光滑的流线型，全速撞向了利维坦坚硬的甲壳。利维坦身形庞大，行动迟缓，想要转向逃走，却已为时已晚。

    楚悬不知哪来的力气，握住喷气动力剑的剑柄就要冲过去，他身边的游行队伍里突然窜出来一只很像巨型海蜘蛛的怪物。这种怪物的速度实在太快了，快得就像一道肉眼不可捕捉的鬼影。海蜘蛛扑上了楚悬的背后。它的八根节肢足仿佛八柄尖锐的剃刀，压进了装甲的缝隙，撬开了与装甲连成一体的金属箱，捅进了位于他后背正中心的动力电池。

    “咔擦”一声轻响，动力电池喷射出蓝色的电弧，海蜘蛛怪物从楚悬身上弹开，汇入了游行队伍里。

    在绝对强大的力量面前，任何的反抗都不堪一击。

    海蜘蛛怪物仅仅是破坏了他的动力电池，楚悬有种感觉，那“怪物”知道动力电池是做什么用的。亚特兰蒂斯人不需要杀他，也不屑于杀他，因为他们需要有一个人类见证者，向世界传达他们的强大。

    “警报，警报，动力电池受损。”

    “检测到权限者位于海拔负531米，安全气囊启动，即将浮出海面。”

    一瞬间大量压缩气体鼓入装甲内衬与紧身作战服之间，楚悬鼓成一个人形气球，对抗着重力缓缓上浮。

    渐渐的，他脱离了地狱军团的游行队伍，看到利维坦被龙王鲸怪物的撞角捅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正汩汩的往外冒出大量血水。他想在那怪物头上捅一个同样的窟窿，可是他无能为力。

    动力电池报废，仅靠后备能源维持装甲维生功能运作，在深海巨大的水压下，别说作战，就连抬动一根手指都异常艰难。

    楚悬闭上了眼睛。

    大概十分钟以后，他浮上了海面。北大西洋温暖的阳光依旧照耀在百慕大的洋面上，可是太阳底下，却换了一道风景。水面的混乱已经结束了，海水的颜色依然血红，满眼全是残骸和浮尸，有怪物的，也有人的，几艘舰船横七竖八地飘在水面上。天空蔚蓝，蓝得令人心碎，就好像被罹难者的泪水洗过了一遍。



盖亚
    楚悬不知道他的小米能否在亚特兰蒂斯人手上活下来。亚特兰蒂斯人的力量是碾压性的，他们可以放过楚悬，让他作为见证者，把地狱军团的英姿带回人类世界。可是他们会放过小米吗？塞壬的躯体对于他们来说是顶级的“外壳”，何况是经过奥尼尔之眼改造的“外壳”。

    也许下一次见到他，他会变成另一个阿雅。失去自我，失去灵魂，变成亚特兰蒂斯的提线木偶。

    楚悬想要拯救这一切，可是他无能为力。他甚至连潜入水中都做不到。

    楚悬累得不想动了，他仰望着北大西洋蓝天白云，和旁边的死人一样，就依靠安全气囊的浮力飘在海面上。

    哀莫大过心死，大概如此。

    远处漂着一艘翻沉的巨轮，邮轮的上层建筑全部翻倒入水中，只剩一个红色的船底飘在海面上。船头的球鼻艏上坐着个人，手肘撑在膝盖上，捂着脸，一眼望过去，他是整片死亡战场上唯一的活物。

    楚悬缓缓漂向那个人，果不其然，那人正是与他并肩作战过的肖恩。肖恩看到楚悬露出欣喜的表情，抹了两把脸，赶紧把他拉上了船底。

    “太好了……楚悬先生，您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肖恩一把抱住了楚悬，他脸上还挂着两道没抹干净的泪痕。

    楚悬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全军覆没。

    在基金会不经常发生，但绝对常见的情况。

    “其他人都……”

    “是的，先生，他们都不在了……”

    肖恩全身笼罩在一片哀伤绝望的低气压中，和楚悬刚见到他时判若两人。

    “炮弹穿透了他们那间船舱，所有人，在一瞬间，都死了……我，我甚至找不回他们的尸体……”

    肖恩努力压抑情绪，不停地吸鼻子，可眼角还是溢出两颗眼泪：“他们和我是同一个地方来的，我们一起在吉姆勒训练了三年……加入基金会以后，我答应过他们，要带他们去全世界冒险，揭开所有的秘密……一起……一起活着回来！可是，可是……”

    肖恩哽咽得说不下去了。他双手撑着额头，把脸压得很低。

    楚悬只能轻轻的拍着肖恩的后背。对于一个一分钟内失去所有战友的人来说，所有的言语都是那样苍白。

    他突然想起了伊尔文的话，也许他是对的——

    能力越大，代价越大。

    能力越大，是否责任就越大尚不知道，反正拥有的力量越大，付出的就要更多。现实不是网络爽文，没有戒指里的老爷爷或者数据化的系统。这个世界没有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没有不劳而获的金手指，没有无缘无故的神明眷顾和超能力，得到多少，就要失去多少，每一种赋予，都会以另一种形式索取回来。

    而挚亲好友的献祭，只会是个开始。

    05-11也不是什么大公无私的救世主，祂只是其中一位自私的神祇罢了。

    在前面等待肖恩的，还多得很。

    楚悬没那么羡慕肖恩了。他们也不过是一丘之貉，只不过一只“貉”老一点，一只年轻一点。

    楚悬想了想，没有把“地狱军团”的事告诉肖恩。他怕这个潜力无限的年轻人彻底葬送在这一刻。

    肖恩的悲怆似乎引起天地同悲，整个世界嗡嗡的轰隆起来，就好像站在机场的地面上，脚下传来飞机引擎发动时的震颤。

    然而，最为恐怖的是，这不是错觉。

    轰鸣越来越强烈，从错觉与真实之间的领域一步跨到了现实，原本平静无波的海面上全都是细小的蛇形波纹，漂浮在海面上的尸体残骸全都像活过来般震动起来，就好像地震发生之前的自然异象。

    两人面面相觑，以至于忘记了难过。没过几分钟，大海的震动变成了一种剧烈抖动，仿佛海平面以下站着一个愤怒的巨人，脚踏大地，以天为盖，以海为裳。海面无风起浪，浪花越来越大，一波一波推向远方，就连巨大的邮轮也在海浪中上下起伏起来。

    楚悬的装甲没了动力，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拖累。将近八十公斤的重量全部压在身上，他只有用尽全身力量死死抓住船底的藤壶才不至于坠海。巨大的重量在海浪的往返运动中获得了极大的惯性，后肋的装甲板一次又一次撞上船底，磕得他差点把胃吐出来。生死关头，楚悬也顾不上5000万美元的装备造价了，对智能数据处理中心下达指示将装甲调到开发者模式，所有的护甲板立刻变成了可装卸状态。

    “小……肖恩，帮我把这几块板子拆掉！”

    肖恩一挥手，长达十几米的链锯像鞭子般扬起 直接缠在了球鼻艏上，固定住他的身体。他看着楚悬身上严丝合缝的护甲板，直接傻眼了：“怎么拆啊！”

    “随便！”

    于是肖恩挥起骨刀直接撬掉了胸甲和肩甲，还有沟连的机械结构。

    几块高分子纳米陶瓷板滚如海中，减轻了许多负重的楚悬终于把自己固定在了船底。

    “楚悬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我哪知道！”

    肖恩一张口，带血腥味的海水就打进嘴里，他只好闭上嘴，望着楚悬身后的天空。突然，他眼睛直了：

    “欧米伽！”

    一位绿发少女踏行在碧蓝的天空中，不疾不徐，如履平地，仿佛脚下有一座透明楼梯横贯长空。少女穿得依旧无比随性，红色格子衬衫配上一件米色夹克，简直让人怀疑她是否偷穿了某位硅谷程序员的衣服。

    楚悬仰望着天空中的少女，喃喃念出一个希腊语单词：

    “……”

    他记得楚黎提到这位05的威名时，用过“”这个词。当时他还笑话他亲哥没过中二期。

    “你是说希腊神话中的大地之主，众神的母亲？”肖恩问。

    “不，我怀疑他的意思是——意识。”

    欧米伽看到肖恩，露出一个足以称为惊心动魄的微笑。她的双手在身前虚握，突然向上一提，做了一个收杆的动作。

    与此同时意识到了什么的肖恩大吼一声：

    “抓紧！”

    天地间的轰鸣变成了一种山崩地裂，雷霆万钧的巨响，水面之下似乎发生着剧烈的地质变动，板块挤压造成了前所未有的局域性地震。海水飞快地向中心外场战场以外涌流，掀起高达七八米的惊涛骇浪，把所有的漂浮物都推向了外侧。巨浪推动了万吨的巨轮，邮轮的船底被浪打得频频倾斜，冰冷的海水不断拍在楚悬与肖恩身上，两人就像风中浮萍随波逐流。海平面下似乎孕育着一种宏伟磅礴的力量，在自然面前，人渺小得仿佛一根苇草。

    首先越出水面的是擎天的石柱。随着轰鸣式微，海浪逐渐小了下去，海水的颜色淡了很多。水中某处突然涌出大量泡沫，海水鼓出一个大包，巨大的黑色石柱破水而出，直插云天。石柱微微倾斜，形似恶魔的獠牙。隐约能看见石柱上穿刺着什么东西，楚悬仔细一看，顿时全身发冷——

    那是一只亚特兰蒂斯的怪物。

    天空中的大地女神，在狞笑。

    更多的石柱从水面下升了起来，每根石柱都意味着一只遭受穿刺之刑的怪物。楚悬脚下邮轮突然撞上什么东西发出巨响，整个钢铁结构都在撞击中颤抖了一下。一瞬间，飘摇不定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一种大陆特有的坚实。邮轮抬升，原本翻沉在水下的船舱露出了水面。海水只剩下很浅很浅的一层，甚至已经可以看见被顶上水面的洋底沉积物和深海鱼。

    陆地继续抬升。楚悬小心翼翼地从船底爬下来，顺着楼梯爬到船舱的顶层，一脚踩进柔软的淤泥里，就像大洪水后走下诺亚方舟的新人类。

    脚下稳健的触感简直像做梦一般。没有人会相信，在几分钟前，这里还是上千米深的大洋。

    百慕大海，变成了陆地。

    真正的“沧海桑田”。

    千万年的沉积作用在海床上堆积了一层由岩石分化碎片生物残骸组成的淤泥，这使得新诞生的大陆就像一片丰饶的沼泽，搁浅的海洋生物随处可见，在小水洼中苟延残喘。大陆的整体上升也定格了海底复杂多变的地形地貌，浮上水面的除了魔鬼獠牙般的石柱外，山脉，峡谷，盆地，平原一应俱全，裸露的岩石在阳光下呈现出冷峻的铁黑色，积雪般的沉积物层与黑色的岩形成了白山黑水般的反差。

    这场人类和亚特兰蒂斯人的战争，是人类赢了吧？

    靠“神”的力量打赢的战争，真的算人类的胜利吗？

    这时候肖恩也从船底跳下来，他身上的悲哀已然消散，年轻的脸上笼罩了一层厚重的阴霾：

    “……这就是05的力量吗？”

    基金会建立在大地上，05就是天。祂们是无法收容的异常，行走在大地上的神祇，于是就成为了收容容器本身。

    肖恩身上的某种气质已经悄然改变了，他像被阴魂附身般碎碎自嘲：

    “我以为，终有一天我可以走到05的位置，与祂平起平坐……哈，现在看就是个笑话……”

    “神灵的力量，又岂是凡人可以染指的！就算我被神赐予赫拉克勒斯的力量，阿琉克斯的勇气，所罗门的智慧，吉尔伽美什的财富……我终归也只是个凡人罢了！”

    肖恩的絮絮自语最终变成歇斯底里的咆哮。

    楚悬静默地看着疯癫的肖恩。他不知道早早做好“人神天堑”的觉悟对于肖恩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是好是坏，会不会对他的未来造成影响……但至少，比他要好多了。

    他用了十年，才明白这个道理。

    肖恩笑累了，就倒在淤泥里，眼睛直视着太阳，淡淡地说：

    “楚悬先生，您还在这里做什么呢？不去找您的塞壬朋友吗？”

    楚悬从低落中猝然惊醒——对啊，既然大陆上升了，那么利维坦也该搁浅到水面了！

    他赶紧举目四望，肖恩有气无力地伸手一指东南方：

    “喏，那边。”



归来之诗
    新生的大陆一望无际，近一点的地方停列着航母编队和无数的飞机潜艇残骸，远方的平原上横亘着搁浅的地狱军团，绵延几千米，就像某个猎奇的博览会。就算亚特兰蒂斯人的造物再如何强大，也没有在陆地上活蹦乱跳的能力，在人类军事力量面前耀武扬威的他们，在沧海桑田的自然力量面前，也不过再一次验证生命的脆弱罢了。

    在搁浅的地狱军团的反方向，趴着一只灰白色的巨大海兽，额前有一个巨大的窟窿，甲壳尽碎，死在了海床上。

    ——是利维坦。

    楚悬和肖恩告了别，徒步跋涉向远处的利维坦尸骸。为了抵抗风浪，他的枪和剑都扔掉了，楚悬就捡了根铁管当做拐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积了几尺厚淤泥的海床上。没了动力来源的楚悬，走得异常艰难，脚上就像挂了镣球，没走出多远就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他像徒步穿越沙漠的旅人那样，一边走，一边抛掉负重。积雪般的淤泥上，散落了一路装甲的零部件，从波塞冬号游轮一直延伸向巨大海兽。

    利维坦庞大的尸体就像新生大陆上一座隆起的小山峦，厚度达到一公分的甲壳上全是触目惊心的裂痕，可见撞击的力度多么之巨。楚悬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肺部就像破了个大口，呼吸中夹着漏风的噪音。走到这里已经是极限了，楚悬撑着铁管的手在颤抖，如果没有这根拐杖，他绝对会当场瘫痪在淤泥里。

    但他的眼睛里有光。

    “小米，你一定要没事儿啊……”

    楚悬祈祷着，钻进了利维坦的口器里。

    由于利维坦死亡以后，失去了调节体内水位的高度的能力，搁浅在岸上，利维坦体内的海水排得只剩下了薄薄的一层，刚没过楚悬的脚踝。

    走了几步，一股血腥味儿扑面而来。

    “小米？小米！”

    楚悬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他疯狂呼喊着塞壬的名字，转过一个弯，果不其然，看到了一具尸体——

    不过不是米拉克的。

    是烛天的。

    尸体的上半截斜靠在墙边，下半截拦腰而断，丢在了几步远的地方。横断面浸泡在水里，血染黑了整条走道。

    楚悬的第一反应是有亚特兰蒂斯的怪物钻进了利维坦，他顿时神经紧绷起来，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小心翼翼地靠近了烛天的尸体。

    尸体的死状惨不忍睹，腹部的撕裂面犬牙不齐，像是被巨大的力量硬生生从中间扯开一般，半截肠子流在外面，横截面能看到椎骨缠绕着黑色的血管。颈椎在头颅重量的压迫下自然垂下，头颅上表情极度扭曲，就好像在疯狂的癔症中停止了呼吸。

    看着尸体的惨状，楚悬悲从心来。虽然他和烛天谈不上有深情厚谊，但相处了这么久，好歹算一场朋友。

    “咦……这是什么？”

    楚悬突然在烛天嘴角瞄到了红色的痕迹。

    一开始他被烛天的死状惊到，没来得及试细看。他捏住尸体的两颊强迫其张开嘴，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烛天满口鲜血，连牙齿都被染成了红色。而在他的指甲缝里，也有残红的血迹。

    这些红色的血是哪来的？

    现在最合理的解释是，烛天和闯进来的亚特兰蒂斯怪物发生了战斗。虽不幸落败，但也在对方身上留下了伤口。

    那只亚特兰蒂斯怪物离开了吗？它会不会还在这里？

    一瞬间巨大的恐惧笼罩了楚悬，脑海中再度闪现那只噩梦般的地狱军团。

    而他现在没有刀，没有枪，没有动力装甲，甚至连一个探照灯都没有。全身上下仅剩的只有一把防身用的匕首。

    “啪嗒，啪嗒——”

    细微的拍水声从侧后方的一条管道中传来。

    声音回响在空荡死寂的利维坦中，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楚悬慢慢地转过身，面向那条漆黑的管道。

    “啪嗒，啪嗒——”

    声音越来越大。那种就像鱼在砧板上弹跳的声音，每一次响起，就更加近一些，折磨着楚悬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

    在死亡的利维坦中，只有墙上的发光真菌还在顽强地散发出一点幽蓝的冷光，这点光根本照不到黑暗的管道深处。平时梦幻的灯光布景，现在仿佛变成了催命的鬼火。

    “啪嗒，啪嗒——”

    心脏在巨大的恐惧中几乎到了爆炸边缘，楚悬想跑，可是他的双脚就像被钉在了地上。

    在很近的地方，那个声音停住了，停在了明暗交界的管道出口。从阴影中伸出了一只手。那只手苍白，修长，指节分明，弯曲的淡青色利爪上血迹斑斑。

    黑暗中飘出一双血红的眼睛，就像两盏红色的小灯笼，接着是优美的下颌曲线。

    “小米！你……”楚悬惊喜地叫了一声，他的下半句话却永远的卡在了喉咙里。

    他脸上的笑容突然凝固，就好像一盘卡机的老式录影带，在最灿烂的瞬间戛然而止。

    他再也笑不出来了。

    楚悬听到了自己的心脏冰冻，破碎的声音。

    如果说，小米用一年的时间在他的心脏上建起了一座虽不宽敞，但能避风雨的温暖小屋。那么这一刻，小屋塌了。

    米拉克从黑暗中爬了出来，如同一只贴地匍匐潜行的野兽，双手支撑着上半身，尾巴拍打着地面，推动身体一点点往前挪。楚悬为他绑的发带早已不知所踪，深蓝色的长发像凌乱的海草披散在脸上，脖子上，肩膀上，和新长出来的触手丛纠缠在一起，就好像一团在草丛中交配的蛇群，黏滑得让人恶心。

    塞壬压低了身体重心，裂开嘴唇，露出两排白森森的利齿，额头和眉骨之间挤出了皱纹。原本漂亮的金黄色眼睛被密密麻麻的血丝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红，那双眼睛再也没有了比大海还要深沉的温柔，只剩下生物最原始的兽性。他死死地盯着楚悬，就像盯着一头在东非大草原上悠哉散步的羚羊，随时准备一扑而上，咬断它的脖子。

    楚悬看到米拉克的下半截尾巴，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发情期。

    米拉克的发情期提前了，进入了无意识的狂暴状态。

    可是为什么？

    碰面的时候他明明看过小米的伤势，都是没伤及内脏的外伤，凭塞壬的恢复能力就能自然愈合，根本没到生命垂危需要提前进入发情期延续后代的地步！

    为什么会这样！

    米拉克直起上半身，呲出牙齿，对楚悬发出低低的咆哮。楚悬在他腹部靠近下肋的位置看到了一个血淋淋的圆形伤口，有成年人手掌那么大，正在缓慢蠕动愈合着。

    楚悬下意识后退一步，飞快扫了眼背后烛天的尸体。

    难道杀死烛天的根本不是闯入利维坦的怪物，而是米拉克？米拉克有什么理由这样做……

    ……等等！不对，这不对！

    楚悬又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几步，眼睛锁在米拉克身上，脑袋却在飞速地转动：米拉克不可能把自己搞成发情期，在进入利维坦之前他是正常的，那么只有可能是烛天主动攻击他。烛天在战斗上远远不敌米拉克，只有近距离偷袭才能给他造成那么严重的伤势。而这一处伤，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可是烛天为什么这样做？

    姐姐的误会解开了，他不是早就原谅米拉克了吗？

    楚悬想起阿雅，女鲛人死时前那个无比诡异的微笑仿佛出现在了他眼前。

    那个笑，就像是最终胜者对自鸣得意者的揶揄。

    强烈的占有欲往往与强大一同滋生。如果阿雅直到投靠亚特兰蒂斯人的那一天还一直深爱着米拉克的话，那么她宁愿米拉克把后半生全部花在寻找自己上，也不会愿意让另一个人替代对她的感情。

    为了清除这个可能存在的人鱼，或者是“人”，也许烛天就是埋伏在米拉克身边的暗子。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在阿雅进化为更高等的存在以后，还要带着烛天这个有智力缺陷的累赘。也许烛天早就被埋下了什么心理暗示，或者他本身就是一颗阿雅放在米拉克身边的定时炸弹，他这辈子的使命，就是在适时的时候引爆，把不忠的旧爱和他的新欢一起送去见奥尼尔。

    楚悬越想身上越冷：

    这场战争无论是亚特兰蒂斯人赢，还是人类胜，都与她无关。

    她只想打赢自己的战争。



终末
    楚悬心中转过万千思绪，在现实中不过一瞬间的功夫，就在他愣神的瞬间，米拉克发出一声野兽的咆哮，红眼睛凶光大作，触手刺入地面支撑起匍匐在地的身体，像一只巨大蜘蛛般朝楚悬快速爬过来。

    楚悬扭头就往后跑。

    在没有动力装甲，没有武器的情况下，被狂暴之下的野兽逮到就是一个死。出去的路被米拉克堵住了，往外跑是自投罗网，逃向的利维坦深处反而能有一线生机！利维坦的前额被怪物撞出了一个缺口，能直通向外面。

    之前的长途跋涉已经耗尽了体力，楚悬在齐脚踝深的浅水中跑得跌跌撞撞，几次撞上墙壁差点摔倒，他又捂着作痛的地方继续跑。塞壬的怒吼在他身后响起，时近时远，有时候就在耳边响起，枪头扎入利维坦内壁发出的沉闷穿刺声，骨刺与鳞片磕碰发出的刺耳摩擦声像是催命的魔音，强迫楚悬压榨出瓶底仅存的最后一丝力量疯狂逃命。

    楚悬死死地咬着牙，唇边被牙齿碾磨出了血滴，眼中浸润着水汽，眼眶下浮出一圈深深的黑轮，心脏在肋骨之下如超负荷运转的冲压活塞般剧烈地跳动着，也许下一刻就会到达材料的疲劳期限，自内部裂解。

    他突然踩中利维坦的褶壁，脚下一软，摔倒在地上打了几个滚，额头直接撞上了冰冷的地面，全身都在火辣辣地疼，但他没时间喘息，他不能停下，必须立刻爬起来继续跑。

    在咆哮声的环绕中，楚悬逃进了主控腔。随着利维坦的死亡，所有的设备停止了运作，主控腔陷入了一片黑暗。

    “缺口不在这儿……那会在哪？”

    楚悬气喘吁吁地环绕四周，看了一圈他的目光移到了主控腔旁边的红黑色房间。

    那是米拉克的禁闭室。

    利维坦死亡以后所有的面部识别门也失去了控制，红黑色房间的阀门半拉着，楚悬一个滑铲冲进去，转身把门给压了下来。。

    门后瞬间大亮，北大西洋的阳光从头顶的巨大三角形缺口洒下来，刺透黑暗幽闭的红黑色世界。终于看见象征着希望的太阳，楚悬一下子累得倚着门滑到地上。

    现在应该可以撑一段时间了。

    这段时间不会很长。在这里能清楚地听到门外传来的咆哮声。米拉克已经追到了主控腔，随时都有可能破门而入。只休息了不到半分钟，楚悬便爬起来，把匕首扎进红黑色的墙壁，以匕首为支点，脚蹬进墙壁上的褶皱往缺口处往上爬。

    随着他离地面越来越远，头顶的蓝天也越来越开阔，他看见蓝天之中悬浮着一个人影，似乎正睥睨着祂的杰作。祂淡绿色的长发在海风中肆意飞舞，好像一只扇动翅膀挣脱引力束缚的苍鹰。

    人影倒映在楚悬的眼中，祂是那么高，那么遥远，就好像天穹之外的星辰。

    楚悬从来不喜欢那些高高在上藐视一切的存在，但是，万一祂们真的有改变这一切的力量呢？

    “伟大的盖亚女神啊，如果您真有执掌自然万物的伟力，请您救救小米，让他醒过来吧……我愿意用我的一切来交换……”

    觉察到蝼蚁的祈愿，天空中的盖亚女神露出了微笑。

    这个微笑让楚悬一瞬间从头盖骨凉到了脚底。

    他听到一个声音，在他心中，在他耳边，在他脑海里，对他说：

    “你又还剩什么呢？”

    楚悬突然感到右脚碰到了一个坚硬的物体，突如其来的情况让他一个没踩稳从墙上摔了下来。一个东西因为他的碰撞从墙上的暗格里掉了出来，落到楚悬的手边。

    楚悬下意识捡起那个东西。

    那是一个经过防水处理的金属相框，里面压着一张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的老照片。照片上，一个和楚悬一模一样的人，穿着白大褂，站在巨型的实验室水槽前，笑容灿烂。

    而在他身边，幼年的小米拉克撑着水槽的玻璃，金黄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楚悬的大脑瞬间空白——

    这是谁？

    而就在这时，安静了许久的门外突然响起了砸门的声音。楚悬强忍着全身的剧痛爬起来，呆滞地看着阀门裂开了一个大口子，露出一张食人恶鬼般狂热扭曲的脸。

    米拉克就像撕开烛天的身体那样，撕开了坚固的阀门。走投无路的楚悬情急之下往房间深处跑，阀门轰然倒塌，一阵劲风从他身后袭来，楚悬突然感到肩膀一凉，一根刺枪瞬间扎透了他的肩胛骨。

    巨大的动能撞得楚悬踉跄了一下。楚悬一边跑，一边咬牙去拔肩膀上的枪尖，在他停顿的那一瞬，另一根刺枪接踵而至，贯穿了他的小腿肚。前所未有的剧痛在一两秒后传来，楚悬直接栽倒在了地上。

    楚悬惊恐地向下看，他看见自己的小腿几乎只剩下两层皮，血流得整条腿都是。

    塞壬开始发力，楚悬就像钉在鱼枪上的虹鳟鱼，一点点的被拖进黑暗中。楚悬拼尽全身的力气抠住地面的褶皱，而这时另一根刺枪扎透了他的手心，把他钉在地上。

    “啊——”

    楚悬惨叫起来，抠住地面的手受痛松开，他看到自己的血从锐器边缘涌出来，在水中弥散开，蔓延出了一朵黑色的花，他听到米拉克向他爬过来，黑色的阴影覆盖了他，遮蔽了头顶漏下来的阳光，他像碳火架的烤鱼一样被翻了过来，但又很快被钉上。

    楚悬看到了塞壬红色的眼睛，逆着光，那双眼睛中好像有野火在燃烧。他仿佛听到了无数邪祟怨灵的谵呓，它们漂浮在天空中，细细碎语着洗雪逋负的畅快。

    仅剩的护甲和机械结构在巨大的力量下很快被切割得支离破碎，被钉住的手和脚一直在流血，楚悬只感觉好冷，就像受伤的麋鹿躺在雪地里似的。他知道自己已经在劫难逃，神不会眷顾他，英雄也不会在最后一刻出现。

    他看着米拉克，露出了一个解脱的微笑：

    “小米，我……终于能够满足你了吗……”



斯卡布罗集市
    世界重归寂静，只剩下了一种臼子捣肉的声音，夹杂着断断续续的痛苦喘息。

    “好疼啊……”

    一开始的确很疼，是那种要把灵魂撕裂成两半的疼，可是后来就麻木了。楚悬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血，粘稠的血把他身下染成了红色，像是被黏腻恶心的感觉包裹了似的，涌入鼻腔的全都是甜腥的铁锈味儿。

    身体越来越冷，体温伴随着失血一直在流失，手指和脚尖已经没有了知觉。只有撕裂身体，绞碎五脏六腑的疼痛传来的时候，他才感觉自己还是个活着的人。

    楚悬不断地对自己说，他在经历着必须要经历的事情，他在做该做的事情，小米他需要这个……他试着把身体当做不是自己的东西，当做一具弹尽粮绝以后还要发挥出最大价值才能够报废的机器，可是他突然惊恐地想到——这和恋人之间的不一样——他会死，就像大洪水中的遇难者一样横尸汪洋，然后一切都得从来。所有畅想好的未来都没有结果，所有许下的诺言都灰飞烟灭，所有的希望都破碎得如一滩镜花水月。

    疼痛突然变得不可忍受起来。

    为什么会这么痛啊……就好像心脏也一起绞碎了似的……

    两滴鲜红的血泪从楚悬的眼角缓缓滑落，往日的一幕幕像跑马灯般在眼前流过：从南海搞笑的初遇到第一次坦诚相见，从与那国海的舍命相护到黑暗中的十指相扣，从极光之下的荧光海到那个未完成时的告白，从深渊之下的重逢到大西洋上美好的诺言……最后的画面，定格在海天之间飘扬的那首歌。

    楚悬伸出颤抖的手，想要去触摸塞壬的脸。眼前的人影越来越模糊，手指似乎碰到了东西，可是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他笑了，轻轻张开没有血色的嘴唇，断断续续的歌声从天窗飘向碧海与蓝天：

    “……您是要去吗？

    香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请代我向那儿的一位先生问好，

    他曾经是我的挚爱。

    请叫他为我做一件麻纱衬衫，

    香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上面没有一丝针线缝合的痕迹，

    那么他就会是我的挚爱之人。

    请叫他为我找一亩地，

    香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位于大海与沙滩之间，

    那么他就会是我的挚爱之人。

    ……

    您是要去吗……”

    ……

    楚悬最后看到的，是从蓝天中飞过的直升机。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后记：那些未完成的事（上）
    “正在调用‘原型’思维模拟程式……”

    “正在将记忆编码上传至云端……”

    “云端同步完成。”

    “正在启动超导量子计算机……”

    “正在载入程式，程式运行中……”

    “正在将记忆编码导入模拟程式……”

    “1%，2%，3%……50%，51%……99%，100%。导入完成！”

    ……

    杜兰德博士乘坐内部电梯下到基金会渝城总部的最底层，穿过冷峻冗长的走廊，进入一间标有“癌变计划”门牌的实验室。

    黑暗的实验室中，十几个全身包裹在白色防化服中的研究员正在忙碌。他们围绕着一个连接着无数电缆，光纤和导管的圆柱形培养槽，培养槽的营养液中漂浮着一个全身赤裸的青年男人。

    罐中的亚裔男人身高接近1米9，肌肉健壮，皮肤呈现出不见天日的惨白，大腿内侧有一个数字编号——“521”。无数纠缠在一起的电缆和光纤通过后颈连接着他的脑桥。

    这样的培养槽，在“癌变”实验室中一眼望不到尽头。每个培养槽内都漂浮着一个同样黑发黑眼的亚裔男人。

    “生命体征稳定，可以进行桥接！”

    杜兰德博士点点头，平淡地下令：“开始传输。”

    “正在格式化521号‘容器’记忆……”

    “脑-机接口连接完成，正在植入预备程式……”

    “正在将记忆编码转码为脑电波……”

    “正在输入脑电波……”

    男人双眼紧闭脸上露出极度痛苦的表情。

    “传输完成，执行唤醒程序。”

    电缆和光纤脱落，所有的研究员下意识退后一步。

    培养槽中的男人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沉黑，冰冷，有如深渊的眼睛，倒映着白衣死神般的杜兰德博士。从什么时候起，杜兰德博士已经和死与重生划上等号了呢？

    “门徒，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咚——”罐中的男人突然抬起手，撞在钢化玻璃槽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接下来我们将对你的脑神经与运动神经反射进行测试，请根据听到的指令，作出相应反应。”

    “视觉正常……”

    “听力正常……”

    “嗅觉缺失……”

    “味觉缺失……”

    “面部感觉正常……”

    “运动功能正常……”

    “……”

    杜兰德博士双手插在衣兜里，等待测试完成，满意地点了下头：

    “开始脱离。”

    随着虹吸声从地底响起，培养槽中的水位开始下降，淡黄色溶液顺着钢化玻璃与基座之间的缝隙排入地下废水管道。营养液排干以后，钢化玻璃门缓缓旋转开，两个身穿全套无菌防护服的研究员上前搀扶男人，却被巨大的力量径直推开三五米，撞到其他培养槽上。

    一时间，竟没有其他研究员再感上前搀扶。杜兰德博士站在男人面前，面无表情地说：

    “你好，门徒。”

    男人走出了培养槽，他完全不在乎自己一丝不挂，也不在意自己小腿肌肉持续痉挛也许随时会摔倒，他用一种低沉，嘶哑，仿佛被硫酸灼伤过的的嗓音，说：

    “小米呢？”

    “米拉克·辛尔西斯曼呢！”

    他抬高了声音。没有人回答。

    在死亡天使们的注视中，男人晃晃悠悠地向实验室出口走去。他生长在液体环境中，骨骼根本没有适应在重力环境下支撑身体。他走得很慢，就像刀尖上起舞的小美人鱼，每一步踏在地上，脚踝和足弓都会在体重的压力下颤抖，发出骨骼摩擦的吱呀声。

    可是男人仿佛完全没有感觉。

    他不会再有感觉了。

    “他已经被收容了。”

    杜兰德博士淡淡的声音从身后响起。男人听到这话停住了脚步，回头想要找他问个究竟，承受了全身重量的膝盖突然发出一声关节错位的轻响，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前倒去，就在这时候，门外突然响起了争执声，接着门就被人暴力撞开，外界的灯光一下子照进了这个不见天日的实验室，门口出现了一个中年男人的身影。

    “前辈！”

    山崎一个箭步冲上前，接住了差点摔倒的门徒。他脱下自己的茶色大衣，披在赤身裸体的门徒身上，抱着他的胳膊，像轻拿轻放一件景德瓷器那样将他放到地上。门口持枪的安保人员冲了进来，看到这一幕愣在了当场。

    门徒努力地抬起眼皮看了眼接住自己的人，却头一歪，靠着山崎的胸膛昏了过去。对于习惯了在以富氧溶液中呼吸的他来说，干燥且含氧量低的空气对肺泡的压力太大了。

    山崎看着怀中的人——和他记忆中的那个人一模一样。他突然感到很怅惘，这些年的经历就好像一艘迷航的帆船，在大海上兜兜转转，历经风浪，三十年过去，最终，回到了出发的港湾。

    于是他低声说：

    “欢迎回家，前辈。”

    —————————————————————————————————————

    “又死了一次……”

    门徒从病床上醒来。病房的窗户调成了遮光模式，宽敞的房间只有从走廊上透进来的一点微光，只能勉强照见房间里摆设的轮廓。门徒吃力地抬起手，他看着自己的手，有种极为不真实的感觉。

    在房间里他听到了另一个骤然加重的呼吸声：“前辈你醒了？”

    还没等他回答，就被一个炽热且厚实的怀抱压在了病床上，陷进了柔软的床铺里。这个拥抱的热量简直要把他融化，把他和那人融到一起似的。门徒不可避免地轻哼了一声，他没有说话，默默承受山崎的情绪。一个人的重量对于他现在的身体来说问题不大，不会压断肋骨——即使这个人不少器官接受了机械化改造。

    “鸿志君，现在几点？”

    “凌晨三点半。”

    “我昏迷了多久？”

    “一周。”

    门徒直勾勾地盯着复合板材天花板，嘴唇蠕动了一下：

    “米拉克呢？”

    这个问题好像触碰到了什么不能踏足的禁区，他感觉到山崎的肌肉僵住了，缓慢而迟滞地松开拥抱的手臂，撑在门徒的枕边直起身子。

    门徒突然发现只要适应了黑暗，即使在昏暗的环境中他也能看得很清楚。他看到山崎直勾勾凝视着他，眼窝深陷，眼白中血丝浓重，相比一年前，这个男人似乎老得更加明显了，额角多了几根白发。

    “TAL-E001，高危险性E级温带水生生物异常收容区……前辈，您刚从胚胎培养槽中出来，肌肉严重萎缩，至少还需要半个月的复建才能正常行走！”

    门徒挣开山崎的手臂就要下床，脚趾刚碰到地面就失去了重心，重重摔倒在地，而他却像没感觉一样继续爬起来，试图再次行走。

    现在的门徒，脆弱得令人怜悯。

    山崎将门徒抱回到床上。而门徒也从善如流，不再尝试自残行为，他掖了掖挪位的被子，摸到了两团濡湿的水迹。

    “前辈，您要去见他？”

    不，只要知道他安然无恙就好了。基金会不是橡树岭实验室，不会做出违背伦理道德委员会决议的事。去见他除了破坏收容以外没有任何意义，

    “不……算了。”

    “请允许我问一个冒昧的问题……您爱他吗。”

    爱？也许不吧。门徒想起了伊尔文对他的判词：“你那不过是只是几次三番被救的感激，再加上欺骗一个深爱着你的人的惭愧”。爱情是由激素产生的，而他的身体根本没有PEA和多巴胺的分泌，去甲状腺素还需要外部注射，连基础条件都没有还妄谈爱恋，该是如何的荒谬？

    于是他回答：“不爱。”

    “那么……您恨他吗？”

    “不恨。”

    “怎么可能！”山崎突然激动起来：“您还记得他对您做了什么吗！”

    ……当然记得，记得刻骨铭心。要是放在以前，也许会锱铢必报的吧？但是现在……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已经在狱中服刑了。”

    指的是收容。

    “不……这不够！他应该得到惩罚！”

    门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好像要把积郁在胸中的浊气全部排出来一样。他直视着山崎，眼睛比别过去任何时候都要淡漠，澄澈：“鸿志君，我已经没有感觉了。即使复仇，也不会得到一丁点的快感。”

    山崎的瞳孔骤然猛缩：

    “你是说……”

    “是的，我已经没有任何感觉了。”

    没有味觉，没有嗅觉，没有痛觉，甚至连皮肤触觉都很微弱。不会哭，不会笑，不会激动，不会愤怒……521号容器，也就是这躯壳剔除了所有与情感相关的激素分泌，也删除了所有影响大脑判断能力的神经。由于容器的基因存在严重的缺憾，因此使用年限也短得可怜，也许两三年以内，就会死于内分泌失调的疾病。但献祭了感觉和情感的恩赐是突破大脑对人体的限制，新的容器中蕴含着超越碳基生物极限的力量。

    这具容器的信息是由槲寄生博士在记忆拷贝时一起输入。而门徒，不，楚悬根本没有提意见的份。就像一纸霸王条款，他只能沉默地坐在谈判桌前签字画押。

    山崎坐在门徒的床边，静默无言地看着他，听着他叙述“癌变计划”的进程，突然闷闷地说：

    “即使这样，也没有感觉吗？”

    与此同时，高大的身体覆压下来，吻上了门徒冰凉的唇。这个吻是激烈的，侵略性的，略带强迫的。事到如今，就算山崎有再好的涵养，也无法保持日本人谦彬有礼的外壳。而门徒显然没有料到这一出，一声低而短促的惊呼没等出口就被堵在了嗓子里，化成猫科动物般的咕噜声。山崎爬上了病床，一只手扳住门徒的脸，强迫他抬起头，另一只手已经伸进了他的衣领里，强行拉扯开病号服的软性拉链，触摸到门徒同样滚烫的体温，他才感觉到身下躺着的是个活人，而不是一具相貌姣好的行尸走肉。

    这一次，山崎真的没有忍住。如果不是现实的重压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也许他会有种穿越时空，回到最初的错觉——回到最快乐的日子。门徒的这具躯壳简直和他的学生时代一模一样……同样健康，强壮，俊美，唯一不同的是，青年时代的活力已经被沉沉暮气取代。

    “严格地说，我们还没有分手……”

    因为再也没有机会分手。当日一别，从此陌路。

    山崎稍微松开了对方的唇，门徒终于有机会大口喘息，胸膛在山崎的手掌下剧烈起伏。还没等他脆弱的呼吸系统汲取到足够的空气，山崎再一次吻了上来，舌尖碾磨着他的下嘴唇，扣开他的齿缝引导他与自己舌吻，左手抚摸着侧肋，从腰线一路向下。

    门徒明白了山崎的意思，很顺从地迎合了他，张开嘴迎接他的舔舐，唇齿交融，纠缠厮磨。他就像一块撕开了锡纸包装的薄荷巧克力，向面前这个男人毫无保留地呈上自己的甘美……与冰凉。他甚至艰难地微微抬起腰，让他的手更方便活动些。

    “……为什么？”山崎突然停下了一切的动作，保持着跨坐在他身上的姿势，居高临下看着他。

    刚才的一番亲热虽然让门徒有些狼狈，但他的神情依旧淡淡的，略带不解的看着面前的男人。

    “你为什么不拒绝？”

    门徒的脸还是几乎无血的苍白。没有调节心跳，血管扩张程度的激素分泌，就算是性爱也没办法让他脸色红润起来：“你一直在关照我，而我没什么可报答你的。如果你想要的话，我可以做的更多……如果你不喜欢现在的我，我也可以模仿……”

    “够了！”

    山崎粗暴的打断他：“这不一样！这不是能拿来报恩的东西！既然你对我无意，那为什么要顺从？难道你没有一点自己的好恶吗！”

    “是的，这对我来说没有区别。”门徒淡淡地说：“接吻，做爱，对于我来说和握手，拍肩膀没什么两样。我很难受伤。如果对你有好处，为什么不呢？”

    他的眼睛还是那样澄澈，空洞。既像不谙世事的孩童，又像没有心的铁皮人。

    山崎从床上下来，向后退，一直退到墙边。他看门徒的眼睛已经不像是在看故人，甚至不像是在看人，而像看一只从人的胸膛裂开破皮而出的异形幼崽。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坍塌，破碎了。那是建筑在荒芜原野上的信仰大厦，那是记忆海滩上恒河沙数中熠熠生辉的水晶。而推倒它，摔碎它的，就是筑起他的那个人。但是又能够责怪谁呢？谁都没有错，谁都是末日下的可怜虫。

    一种诡异的气氛在两个人的病房中弥漫，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无人应门，槲寄生博士就直接虹膜解锁进来：

    “门徒阁下，很高兴看到你已经醒了。我受05-9之托，邀请你前往TAL-E001。”



后记：那些未完成的事（中）
    TAL-E001 高危险性E级温带水生生物异常收容区

    巨大的圆柱形水槽中静静地悬浮着一只人身鱼尾的生物。这只生物完美而强大，仿佛世间一切力与美的结晶，理性的光辉与野性的蛮荒同时在他身上达成光影平衡的交融，叫人感叹究竟是造物主怎样的妙手天成才能诞生如此完美的作品。但是，这样一只美丽的生物，却全身笼罩在绝望的悲怆中，就好像失去欧律狄克以后终日饱受自责折磨俄尔甫斯。

    禁锢他的牢笼横亘在两层建筑中间，由三层钢化玻璃和一层缓冲材料内衬构成。内衬是由一位参与巴别塔计划的心理学家提议加装的，为了预防收容物自杀。

    米拉克的确想过自杀。

    被基金会捕获以后，他绝食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是他的计划最终以失败告终。当水槽内安装的生命体征仪的数值下降到某一个临界值时，他就会强行接受营养液注射。

    他从对他进行立项研究的项目组的一位主任博士那里，了解到他做过什么，之后，他就陷入了一种长夜般的无望。这是他第二次被人类捕获，他讨厌牢笼，讨厌血液提取器，讨厌研究人员的白大褂，但是这一次，他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理所当然，就连被无数带着恶意，猎奇，愤怒的目光包围，也是那么理所当然。

    他开始忘记时间，放空意识，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一睡就是一整天。有时候他在研究员对他的指指点点中闭上眼睛，睁开眼睛，又换了另一批人对他指指点点。有时候他也会短暂的恢复意识，带着侥幸的念头想：楚悬会不会还活着？

    可是那怎么可能呢？怎么可能有人类在受了那么重的伤以后还活着呢？

    和往常一样，侥幸的念头在三秒钟之内就被理智否决。米拉克继续闭上眼睛，这时候，他听到了轮子咕噜噜滚动的声音，从某条黑暗的走廊中传来。

    “地下长城”基地内部是没有昼夜之分的，但是在某些区域，也会用人造灯光模拟昼夜的交替。按地面上的时间来算，现在是凌晨一点，整个水生生物异常收容区只保留了最基本的照明。

    一辆智能轮椅从走廊中行驶出来，驶过米拉克的收容室。

    “楚……悬？你还活着！”

    米拉克大喜过望，敲打钢化玻璃妄图引起他的注意。

    楚悬慢悠悠从轮椅上转过脸来，望着水槽中的米拉克，他面无表情的脸就像死者面具一般苍白。

    他说：“米拉克，你何必自欺欺人呢？”

    声音拖得老长，不像是人发出来的，而像是来自冥府地狱的死魂灵的低语。

    米拉克突然恐惧地发现，轮椅上的楚悬没有腿，没有手，准确地说，从腰腹以下整个下半身被截去，两只手臂从肩膀处消失。就像一颗国际象棋子，被人为放置在轮椅上。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米拉克惊叫着从梦中惊醒，噩梦一般的轮椅烟消云散，轮椅的位置站着一个男孩。男孩和楚悬有七八分相似，身穿灰色休闲西装，右眼安了一颗纯黑色的假眼，脸上带着令人很不舒服的笑容。

    “你好，又见面了，辛尔西斯曼先生。”

    米拉克认识这个人，他是楚悬的孪生哥哥，也是他的顶头上司。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人，毕竟是他杀害了他的亲生弟弟，可是从这个人的言谈中，似乎从来没有把楚悬看作是与他人格平等的存在。

    等一下……

    他说的，是亚特兰蒂斯语？

    “别紧张，我们从袁醉那里继承了所有的实验数据，对于在你身上插管观察没有兴趣。”楚黎杵着根8号台球手杖，说话时带着一种足够礼貌又足够疏离的微笑：“我来，是想与你谈一笔交易。”

    米拉克知道，他已经没有拒绝的权利：

    “从这场交易中我能得到什么？”

    男孩的笑容愈发诡秘，在米拉克仿佛能看到从他的影子上长出的红龙角：

    “成为人类。”

    这个条件，米拉克更不能拒绝了。

    “为了展示诚意，我们会交付预付款。”

    随着他这句话出口，米拉克突然有了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楚黎轻轻拍了两下手，从阴影中走出另一个青年，外表大概十八九岁，娃娃脸，戴着黑框眼镜，穿着大学男孩常见的略带土气的衬衣和夹克。他的眼睛非常干净，好像雪山上的冰雪，还保有那种没被世俗尘埃污染的天真。

    “啊！小米，好久不见！”

    “楚悬……”米拉克艰难地吐出两个字，他感觉自己即将窒息。

    楚悬无疑已经死了，死透了，那么现在出现的这个是什么？

    一股凉意悄然从尾椎骨一直窜到天灵盖，米拉克死死盯着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青年，那曾经是他志高的妄想，梦寐的虚妄，是所有如果线的收束——如果楚悬不是铁血的职业军人，不是冷酷的基金会特工，只是一个象牙塔中的大学生该有多好？他从来没有想过，当梦想之光照进现实的窗户，房间并没有温暖起来，而是更加严寒彻骨。

    楚悬兴奋地跑过来，好像第一次参观水族馆的幼儿园小朋友那样，撑着钢化玻璃，把整张脸糊了上去。

    “我们删除了他所有的‘黑暗记忆’，只保留了和你在一起的部分。从人设上说，现在的他就是个在东大读海洋生物系的普通研究生，二十三年的生活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没谈过恋爱，和基金会没有半点瓜葛，不会开枪，不会白刃格斗，甚至没和人打过架。”

    楚黎继续用亚特兰蒂斯语解说：“矛盾的部分我们做了一些处理，用CG补全了。希望你不要唤起他的底层记忆，这对你们没好处……”

    楚悬仍然趴在玻璃水槽上兴奋地问这问那，然而米拉克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的大脑一片轰鸣，就像不时有飞机起降的航母甲板，过去无数画面一一浮现，每幅画面都像系在他尾巴上的一颗铅球，拉着他直坠深渊：

    他想起了那个诡异的梦，一个“楚悬”分裂成无数残缺不全的“楚悬”，然后又引颈受戮成为供养“完美体”的养料；

    他想起与人体产生共鸣的次声波无法杀死他；他想起能够人为设定的深海恐惧症，楚黎对于他的随意处置的态度；想起他身手卓越却体质极度虚弱，刀法千锤百炼身体上却没有锻炼的痕迹……

    ……

    他早该想到的！

    早该想到楚悬就不是一个真正的“人”，而是和亚特兰蒂斯人的“外壳”一样，是一个承载他人思想的“容器”！

    死了就再补充，任务失败就再制造一个……既然是量产型消耗品，也不需要多好的质量，只要能活到完成任务就行！

    既然是消耗品，压榨完了剩余价值以后随手抛给一条人鱼处置也不会心疼！

    米拉克想要嘶吼，想要尖叫，想要呼救，却如同一只被人拎住脖子的大雁，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楚黎说。

    “就因为我想要，就让他诞生在这个世界上？他是一个人啊，一个活着的人啊！不是满足你们野心的许愿券！”

    “不要的话，那就销毁吧。”

    “等等……”

    楚黎转身就要离开，听到米拉克的挽留后再次停下脚步。米拉克咬牙切齿地盯着他，几乎把牙龈崩出血来：

    “你们这是……亵渎生命，任何一个有良知的人都不会容忍这种蔑视人性的行为，你们会受到惩罚的。”

    “辛尔西斯曼先生，我们在建立新的巴别塔。死与生是上帝为人类划下的界限，为了突破这个界限，付出代价是值得的。”

    楚悬听不懂亚特兰蒂斯语，他睁着天真又无辜的黑眼睛，看着他的哥哥与人鱼男友交谈，他不知道米拉克为什么会突然那么生气，也不知道他刚刚诞生差一点就被判定了死刑：

    “哥，你们在聊什么？”

    楚黎就像惯常父母敷衍孩子那样，微笑着回答道：“工作上的事。”

    在上层的架空回廊，一双眼睛目睹了发生的一切。

    门徒坐着轮椅，全身隐没在光线照不到的阴影中，安静得就像一个幽灵。

    杵着8号台球手杖的男孩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边：“要下去看看吗？”

    “免了。”门徒面无表情地注视着楚黎与米拉克的谈话，他的眼睛已不会再有任何波澜。

    “那么，我们走吧。”



后记：那些未完成的事（下）
    “我们多久没有像这样坐在一起聊过天了？”

    一年两年？还是十年八年？谁知道呢？只要“奥丁之眼”存心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祂可以精确到微秒，何必来问别人？

    在一间普通的员工休息室里，门徒控制着轮椅在茶几旁停下。

    “想喝点什么？”

    “纯水就行。”

    路过门徒时，楚黎将一杯加冰块的纯净水放在轮椅的扶手上，祂自己则沏了一杯黑咖啡，以一个极其放松的姿势，半躺在长沙发上享用起来。

    气氛一时陷入了沉默。毕竟，不论是从理性还是从感性上来讲，这两个人之间，已经不可能存在任何的“亲情”了。

    关于“巴别塔计划”的真相，已经在意识灌注时连同记忆一起植入在他的头脑里。当然，这个时候的门徒已经再也不可能产生任何愤怒，羞愧，或者遭到背叛的想法了。甚至从逻辑上讲，他就不应该产生任何“这不对”的想法，因为根据他与基金会签订的契约，无论被安排做什么都是理所当然的。

    关于亚特兰蒂斯，关于死亡之钟，即使问基金会也不会得到答案。那么，只剩一个问题了——

    “我是谁？”

    上一任的“我”，扮演的是谁？

    楚黎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会问什么，不，不是“像”，祂当然已经料到了，一个锈蚀痕迹严重的金属相框放在了门徒面前的茶几上，里面压着一张黑白老照片。照片上，一个和楚悬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穿着白大褂，站在实验室水槽边，在他身边，幼年的米拉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你是问这个人。”

    门徒点点头，完全不意外照片出现在此。说不定，利维坦的尸体就在基金会某个仓库封存着。

    “他是谁？”

    “我们的父亲，袁醉。”

    “等一下，为什么我不记得……”门徒说到一半，无数的记忆突然涌上脑海，他看到了在后院放映电影的父亲，在车库里维修除草的父亲，给兄弟两人读睡前故事的父亲……那些原本在记忆中模糊的画面突然变得间清晰起来，父亲空白的脸上突然有了五官，他突然听到了父亲的声音，也想起了父亲的名字——袁醉。而这些年来他所使用过的“容器”，都和袁醉长得一模一样。

    为什么他会记不起父亲？对了，是当初基金会的记忆拷贝技术还不完善，丢失了很多片段——这还是槲寄生博士对他说的。失去记忆的人当然不会意识到自己失去了什么记忆，所以当时的楚悬并不在乎。

    可是，如果这是个谎言呢？

    如果那些记忆一开始就没有丢失，只是被人为篡改了，那样他就不会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删除掉他关于父亲的记忆，把他变成父亲的样子，甚至学习海洋生物，担任站点博士，都是为坠入深海那天做准备。当他的任务完成以后，就没必要隐去这些记忆了。

    这是一个长达三十年的阴谋。他被欺骗了三十年。

    门徒觉得他这时候应该感到愤怒，虽然他早已无力愤怒。总得有人完成这个任务不是吗？不是他，就是别人。

    “他做了什么？”门徒问。

    “有兴趣听个故事吗？”

    楚黎到咖啡机边给自己续了一杯，讲了个黑色童话。

    ——————————————————————

    1965年，一个男孩出生在田纳斯州一个风光如画的小镇上，他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斯坦福大学，并进入橡树岭国家实验室实习。那年，他遇见了一条小人鱼。

    小人鱼总是听主任研究员老海文提到他这个优秀的徒弟，他已经期待了许久。男孩的到来无疑为这个实验室注入的新鲜血液，男孩与小人鱼一见如故，他们度过了快乐的一年。实习期结束以后，男孩与小人鱼约定，他会再来看他。

    几年以后，男孩通过努力学习取得了博士学位，进入UMA部门，成为一名正式研究员。他再次见到了小人鱼，履行了他们之间的约定。

    这时候，男孩也从半大的孩子成长为了一个风华正茂的青年。

    那是1985年。

    青年在导师老海文手下工作，他的聪明，善良，友好赢得了所有人的认同，他也和人鱼成为了好朋友。不需要做实验的时候，他会和小人鱼讲起外面的事，给他带VCD，磁带，漫画书还有小说。虽然从来没有出去过，但小人鱼慢慢爱上了那个绚烂多彩的人类世界。

    然而，美好的时光总是稍纵即逝。1990年，老海文去世，青年继任UMA实验室的主任。不久以后，冷战结束了，为了对抗苏联而设置的生物遗传部门的地位跟着下降，UMA实验室的经费大量缩减。为了取得更多经费，保住实验室，也是保住自己的地位，青年必须拿出更多研究成果。

    在小人鱼身上进行的实验，开始违背人道守则。

    当然，这些残酷到骇人听闻的实验不可能由青年来做。他将实验室的领导权交给了副主任黑尔，自己则隐于幕后。他欺骗小人鱼自己被调到了其他部门，每当所有研究员都离开了以后，他会去实验室安慰，陪伴小人鱼，避免他因痛苦而自杀。

    在那段时间里，青年是小人鱼生命中唯一的光，也是他活下去的希望。

    由于经费的缩减，UMA实验室的安保力量也遭到裁撤。而在某一天，小人鱼突然发现，他身上有长出节肢的迹象。他感到很害怕，但那些利器是他逃出去的希望。他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告诉青年。

    和青年度过了最后一晚以后，他与青年最后一次告了别。黎明时分，他杀死实验室副主任黑尔，从下水道逃出了橡树岭。

    那是1993年。

    由于实验项目的逃脱，青年遭到了降级处置，关于人鱼的研究项目也被封存了起来。然而几年以后东窗事发，有人爆料了美国军方对于人鱼的研究，当年那些非人道的研究手段也被曝光出来，一时间，国会上层对于这件事人尽皆知，甚至市井中也有了类似的传闻，而作为UMA实验室主任的青年，被推到了舆论的风口浪尖。

    因为那些非法的实验，青年面临着起诉和司法调查，深知陪审团不可能站在他这一边的青年向中国政府申请了政治避难，带着妻小和全部的资料逃往中国。而FBI扣押了他们留在田纳西老家的第二个孩子，几年后，这个孩子从少管所失踪不翼而飞。

    躲到中国的青年隐姓埋名，他上交了他所有的研究资料，但终此一生，都没有得到中国政府的聘用，不久后便在抑郁和悔恨中撒手人寰。他的孩子继承了他的高智商，提前大学毕业以后，在基金会找到了一份工作。

    接下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

    楚黎的故事说完，咖啡已经续了三杯。

    从第一句话开始，门徒就发现这个故事和米拉克讲的不一样，最大的分歧就在于“袁醉”。而孰真孰假，当下立判。米拉克当然不会告诉楚悬“袁醉”的存在，正如同曾经亲手埋葬旧爱的丈夫不会告诉他新的妻子：青梅枯萎，竹马老去，从此我爱的人都像她。

    袁醉直到死，都未曾得知当年那条小人鱼的下落。而他这个千夫所指，声名狼藉的人也不会想到，他被某个人记了一辈子。他成为了那个人心中永恒的净土，回忆里发着光的碎片。

    “所以，他是一切的开始。”

    “他既是天堂，也是地狱，是罪恶的开端，也是传奇的起点。”

    楚黎与门徒对坐，翘着腿，十指交叉叠在小腹上，8号台球手杖搁在沙发边，依旧是那样风淡烟清：

    “你认为，恶是能够遗传的吗？”

    “我不认为那是‘恶’。”

    “即便世人皆指认他有罪？”

    “他只是在某个时候，做出了他认为最正确的选择。‘恶’的标准是人定的，而制定标准的人，也只是做了他认为最正确的决定。”

    楚黎与其说在与门徒对谈，不如说是他与自己的对答：

    “毕竟，我们犯的罪行，比他要重千倍万倍。”

    “但只要基金会矗立在大地上，我们所贯彻的正义问心无愧，就无人有权指认我们为恶。”

    楚黎嘴角的笑容越发灿烂——恶魔的门徒却冠冕堂皇的自诩为正义的战士，还有比这更讽刺的事吗？

    05-9随意一道命令，就可以让千万人去死，让一座城市夷为平地。那些为了收容异常，保护不知情的大多数而死的无辜者，他们在地下的哀嚎又有谁听得见呢？

    我们是基金会，我们独裁，屠杀，反人类，但我们是好人。我们实行种族灭绝，但我们不是法西斯，因为对方是海洋智慧种族。

    “你有这样的觉悟我很开心。有兴趣干一票更大的吗？”

    “比如说，收容亚特兰蒂斯。”

    ……

    “收容亚特兰蒂斯？”

    听到这个提议，米拉克全身一震，一瞬间仿佛从三个月的浑浑噩噩中大梦初醒，嘴角又挂起了他那一以贯之的，森冷的微笑：

    “求之不得。”

    ……

    “收容亚特兰蒂斯？”

    与此同时，门徒漆黑空洞的眼中突然亮起一点星火，虽然很微弱，但好歹有光了：

    “我参加。”



番外1：K-1959 塞壬（原“海妖”）
    【本文档已于1994年█月█日作废】

    名称：海妖

    编号：1959

    危险等级：轻度危险

    收容地点：水生环岛温带水域模拟区

    收容措施：由于项目良好的表现及配合研究的态度，项目目前收容于一个5m×5m×5m的全封闭钢化玻璃水槽内，该水槽可自动换水。水槽内模拟了温带水域的常见自然景观，并配备了基本的生活设施。每日应给项目投5千克的新鲜水产动物。每两周应清理一次水槽。

    自收容起，项目提出的特殊要求如下：

    1、一台电视（已批准，并做防水处理）

    2、接收电视频道（拒绝，更改为提供经过审核的VCD）

    3、一些社会学，心理学，历史学书籍（已批准，并提供电子版）

    4、纸与笔（已批准，并提供防水纸笔）

    5、更换其研究员（拒绝）

    6、一台可联网的电脑（拒绝）

    项目的外貌及谈吐使其在水生环岛区域非常受研究员们欢迎。考虑到其温和的性格和丰富的学识，除项目发情期外，项目主管鼓励研究员们到1959的收容区域与其沟通。这有利于改善项目的心理状况。

    在项目的发情期前，应增加对其的食物供给。在发情期期间，禁止任何与项目无关的研究人员进入1959的收容区域，应加大安保力度，24小时对项目的情况进行严密监控。在此期间期后，应及时对项目提供医疗救护。

    描述：项目是一条人身鱼尾，与神话传说中的“人鱼”具有极高相似度，具有高度智慧的海妖，与人类的DNA相似度达到87.9%。项目的面部特征有显著的日耳曼人特点，并具有爬行类的竖瞳和罕见的深蓝色发色。项目具有鳃和肺两套呼吸系统，鳃位于耳后，在陆地活动时鳃盖会自然关闭保持水分。项目的上臂，背部和腰侧生长有鱼鳍，手指之间具有蹼相连。项目的下半身是一条流线型的鱼尾，与鲸类和海豚类似，光滑无鳞，约占到体长的3/5。项目的生殖裂位于鱼尾下方约1/3处，具有阴茎骨的阴茎平时包裹其中，在发情期外露。

    项目性格温和并有极高的涵养，但在到受到激怒展示出攻击意图时，会展现出两种不同的形态：

    形态一：项目上臂，腰侧，后背的鱼鳍会硬化变成锋利的骨刺，尾部会生长出紫蓝色的半透明鳞片，可达六个莫氏硬度。

    形态二：项目的髂骨以上会生长出类似蛛腿的黑色细长节肢，末端锋利。可以在战斗中刺伤对手，或在陆地上辅助行走。节肢可自行脱落。

    习性：项目展现出对人类社会极大的熟悉，能够流利地使用美式英语与研究人员进行沟通，熟练的使用俚语和典故，并具有较好的幽默感。与项目聊天被描述为“一件身心愉悦的事”，与项目进行过沟通的研究员反映“1959完全不像一只怪物，如果闭上眼睛的话，就像与一位博学的奇谈作者聊天”。

    在1993年与1994年，项目蝉联“最想嫁/娶的收容物排行榜”榜首。该评比结果由研究员自发投票形成。

    沟通中，项目展现出对人类友好的态度和对于人类文明的钦慕。他对于学习人类的知识和文化有极高的兴趣。在观看电视和浏览网络被拒绝以后，项目表示出无奈，并将进食睡眠以外的大量时间投入阅读与圆珠笔素描。

    每年的█月份为项目的发情期，持续时间1~2周。在此期间内项目会变得极度暴躁且富有攻击力，有时会进入失去意识的狂化状态。如果项目的水槽内出现其他生物，项目会使用暴力强迫与其进行交配。发情期会消耗项目体内大量的能量，过后项目会变得极度虚弱。

    项目不仅一次的在谈话中表露出对于自身发情习性的厌恶。发情期期间，项目通常会将自身隐蔽在水槽的角落，竭力控制自身的生理反应，避免与任何人进行接触。

    事件：1、根据橡树岭国家实验室的档案，项目于1962年发现于百慕大海域████°W，████°N。发现时项目处于幼儿状态。此后的十几年间，橡树岭对项目进行了一系列研究。

    2、1992年，橡树岭国家实验室经费缩减，被迫撤销了一大批研究项目，同时项目主管██爆出“虐待实验动物”丑闻。项目1959与其相关档案也是在这时转交与基金会。

    附件一：访谈记录

    访谈记录1：

    （访谈者：阿尔法，女，32岁，法裔，高级研究员）

    研究员阿尔法：你好，████████

    1959（漂浮在收容室内，阅读《现代性的后果》）：你好，女士，很高兴你能称呼我的名字。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研究员阿尔法：你的名字的发音相当奇异，据我们所知，并不是由任何一种人类已知的语言拼写出来的。

    1959：是的。这个名字，是我父母——如果存在的话，为我留下的唯一的礼物。

    （1959的眼神放空，露出怅然之色）

    研究员阿尔法：你还记得他们吗？

    1959：抱歉，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只知道吃和睡的小屁孩。您也不会指望一个一岁的小屁孩能记得父母的事吧？

    研究员阿尔法（沉默了一会）：……你不恨我们人类吗？毕竟，是我们把你带离你的父母身边。

    1959：不，女士，这是橡树岭的罪行，与你们没关系。如果我因为一小拨人的罪恶迁怒人类这个种族，我和那些认为日本人抢了饭碗就去砸丰田车的美国佬有什么区别？如果没有你们，我还会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狱里苟延残喘，我应该感谢你们。

    研究员阿尔法：我想知道，你身上那些节肢，是否属于橡树岭罪行的一部分。

    1959：是的，女士，它们是的。

    阿尔法研究员：疼吗？

    1959：一开始……是有一点，后来就习惯了。

    阿尔法研究员：那么，你恨他们吗？

    1959：谁？

    阿尔法研究员：那些ORNL的，对你施暴过的人。

    1959：恨又如何？爱又如何？就算我将其视为恶魔，ORNL依旧好好地矗立在大地上，继续做着那些不见光的勾当。与其仇恨，还不如学着去敬畏。

    阿尔法研究员：敬畏？

    1959：如果你站在克林顿小镇风景如画的绿地上，你会相信，那里曾谱写出了灭世的诗篇吗？重离子回旋加速器，超级计算机，石墨反应堆，RNA的发现……那么多改变世界的发明都出自ORNL，我有什么资格去仇恨它？科技之花不正是由鲜血与智慧浇灌而出的吗？

    研究员阿尔法：哪怕，那是用你的鲜血？

    1959：（叹气）所以我才说，我要是个人类该有多好啊。

    【访谈结束】

    访谈记录2：

    阿尔法研究员：你好，1959。

    1959：你好，女士，我能尝尝今天的咖啡吗？

    阿尔法研究员：恐怕不行……你在看什么？

    1959：一篇里根总统的传记。

    阿尔法研究员：哦？你怎么看这个人？

    1959：他是一位厉害的政客，最大的功绩就是为他的宿敌挖好了坟墓，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亲手把宿敌送入坟墓。

    阿尔法研究员：这真是个有意思的看法。我想知道你，怎么看待人类这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1959：对于一件注定的事，我没什么看法。

    研究员阿尔法：怎么说？

    1959：白头鹰谋求的是用美刀和石油操纵世界的秩序，而北极熊渴望的是更大的土地，更多的税收，更多受其控制的人民。利益的根本冲突注定了这两者不能共存。而世界的资源是有限的，容不下两头大象翩翩起舞，最终只能以一方的消亡作为结局。

    阿尔法研究员：所以，你也认同零和博弈？

    1959：我想，你理解错我的意思了。现在现有资源一定的条件下，只有这样一种游戏玩法。

    阿尔法研究员：我怎么总觉得……你话的有别的意思呢？

    1959：（笑）我们谈论的不仅是历史，也是未来，不是吗？

    【访谈结束】

    访谈记录3：

    （访谈者：西格玛，男，21岁，美籍华裔，实习研究员）

    西格玛：早上好！1959。

    1959：（笑）你是新来的研究员吗？

    西格玛：对，从今天起，我会在阿尔法女士手下实习……

    1959：很高兴认识你。你的领带很别致。

    西格玛：谢谢……喂，你在看什么啊！喂喂！有什么好笑的！

    1959：（向研究员西格玛伸出手，指尖碰到钢化玻璃上，似是要抚摸他的脸庞）抱歉，你的发色和瞳色，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噗，性格也有点像。

    研究员西格玛：故人？他是人类吗？

    1959：和你一样的，人类。

    研究员西格玛：那么他现在在哪？

    1959：谁知道呢？也许他还在世界的某个角落漂泊，又也许……已经回归主的怀抱了吧。

    研究员西格玛：抱歉……我不该追问这些……

    1959：没事……你进来时哼的是Hey Jude吗？

    研究员西格玛：是啊！你也喜欢甲壳虫乐队？！

    1959：我喜欢他们65年那张专辑……

    （以下为研究员西格玛与1959关于摇滚明星与科幻电影的交流，略）

    附件二：关于将研究员西格玛调离1959项目组提案正在等候审批中。

    ————————————————————————————

    【正式文档】

    名称：塞壬

    编号：1959

    危险等级：极度危险

    状态：收容失效

    描述：（前略）

    ……项目可以使用一种从未记载过的，人类发声系统无法表达的语言咏唱歌曲。这种歌曲具有高超的编曲和优美的旋律，能够引起人体体液的共振，影响神经中枢，达到控制大脑的效果。目前观测到的项目咏唱的歌曲有两种：

    1、旋律轻柔平缓，听者能在30秒内进入深度睡眠状态；

    2、旋律鼓点明显，有大量的转音，项目的演唱方式被形容为“富有诱惑力”。听者会进入目光呆滞，四肢僵硬的状态，无条件地服从1959的意愿行动。“血色奏鸣曲”事件中听过项目唱歌的幸存者反映：“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除此之外，观察到项目发出能量级极高的超声波，能够震碎玻璃和精密电子设备。推测项目有发出次声波引起人体器官共振的大规模杀伤能力。

    习性：（前略）

    ……项目熟读心理学，社会学，历史学书籍，对人类社会的科学文化乃至基金会本身具有极深的了解。性格异常坚韧，隐忍，具有超强的观察力，记忆力，反侦察能力和情绪调节能力。

    如果奥德赛的传说属实的话，项目的食谱中包括人类。

    （阿尔法研究员的笔记：我们错了，他比所有人都更像人类。）

    事件：1、（略）

    2、（略）

    3、项目于1994年█月█日制造了“血色奏鸣曲”大规模收容失效事件，成功突破收容，至今下落不明。

    附件一：（略）

    附件二：（略）

    附件三：“血色奏鸣曲”收容失效事件监控录像视频（为防止视频给观看者造成危害，所有视频已做消音处理。）

    录像1：1994年█月█日 22:00 收容间内

    研究员西格玛进入1959所在收容间，手里捧着一束花。此时收容间内仅有三名安保人员值班。

    研究员西格玛将花收在身后，与1959开始聊天。录像中观察到1959开始吟唱。研究员西格玛手中的花掉到地上。他打了个电话。（与此同时，安保中心接到有实验需求打开1959收容间的通知。）

    研究员西格玛与安保人员打开了1959的收容水槽。（安保中心正在向项目主管及站点负责人核实情况。）

    1959的腰部长出八根黑色节肢，爬行离开水槽，进入实验室区域。他开始吟唱另外一种歌谣，研究员西格玛与安保人员很快昏迷在地。（安保中心完成核实，发现并未有人下达过打开1959收容间的命令。值班人员拉响了警报。）

    1959的收容间内红光交替闪烁，警报大作。1959看了一眼监控摄像头，突然发出尖啸。

    玻璃碎裂声响起，画面黑屏。

    【视频结束】

    录像2：1994年█月█日22:30 走廊

    1959收容间的闸门打开，项目抱着昏睡的研究员西格玛走出收容间。研究员西格玛怀里放着一束花。

    身着黑色作战服安保小队队员从拐角中冲了出来，用麻醉枪瞄准1959。

    1959开始吟唱。安保队员立刻调转枪头，抽出匕首捅向身边的同伴。

    所有安保队员倒地以后。1959站在尸堆上，拿出了一具尸体怀中的对讲机。向监控摄像头露出一个微笑，随即发出尖啸。

    摄像头黑屏。

    （与此同时，所有向收容间赶来的安保队员都从对讲机里听到了1959的歌声，并开始自相残杀。）

    【视频结束】

    录像3：1994年█月█日 22:37 广播室

    1959将研究员西格玛放在广播室的沙发上，为他盖上毯子，将花束放在他的胸口，并在他的额头亲吻了一下。

    1959熟稔地打开了全频道的广播，拿起麦克风开始吟唱。

    （整个水生环岛的广播中响起了1959的歌声，所有听到歌声的工作人员以各种不同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在此期间多项收容物收容失效。）

    随后1959离开了广播室。沙发上的研究员西格玛继续保持沉睡。

    【视频结束】

    录像4：1994年█月█日，23:45 安保中心

    1959进入一片血泊的安保中心，诱导奄奄一息的幸存者说出了密码，使用尸体的指纹打开了主控电脑。

    1959熟练地在控制台上操作。

    （项目关闭了水生环岛区域与其他收容区域的通道，启动了防止有害收容物扩散的重型闸门，使其他区域的增员无法及时进入水生环岛区域。并打开了一条与外界水体沟通的管道。）

    1959将节肢捅进安保中心的操作台，耀眼的电火花亮起，摄像头全部陷入黑屏。

    【视频结束】

    录像5：1994年█月█日23:31 悬崖下的礁石

    （该摄像头是早年间为防止不明真相者闯入站点而设，近年来未更新设备，画面较为模糊）

    一个疑似1959的人形生物出现在礁石上。

    画面的最右边从海里浮现出耀眼的绿光。由于视野有限，未能拍摄到绿光的实体。

    1959走向绿光，消失在监控画面中。

    绿光沉入海底。

    【视频结束】

    附件四：来自基金会05议会的一封信：

    我亲爱的朋友们，地球已经走过了46亿年漫长的岁月，而我们人类，只不过诞生了短短200万年。从工业革命我们开始了解这个世界，到现在更是只有不到200年。这200年带给了我们什么？谦卑，文明，兢兢业业？还是狂妄，自大，目空一切？我们对于地球而言，只是一个在洞穴中燃起篝火，仰望星空的孩子罢了，凭什么可以说我们是万物之灵长，宇宙之精华了？

    看看那些被你们所忽视的吧，从尼泊尔山区的石球到古罗马的齿轮计算机；从与那国海底的金字塔到古玛雅雨林中的水晶头骨；从狮身人面像的水浸痕迹到北纬30度线上的巨石建筑群……因为不符合你们认知的“科学”，所以你们就视为谬论，视为好事者的玩笑。你们从来没有想过，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我们应该怎样看待这个世界，我们应该何去何从。

    1959的出逃，绝不是一次简单的收容失效事件。你们还没有意识到吗？如果在大西洋的深处，真的存在着那样一个亚特兰蒂斯，那么，一位智商超高，而且熟知人类世界的一切“留学生”返回他的故乡，将会带来什么？正如他所说的，地球的资源不准许两只大象翩翩起舞，必然以一方的消亡为结局。

    希望不要在我的有生之年见证末日。



番外2：金丝雀（1）
    波士顿最著名的奇珍动物马戏团团长领着一位年轻人走进马戏团最大的帐篷。那位年轻人头戴高礼帽，身穿丝绸西装，手上拿着文明棍，看起来是一位温文有礼的绅士。

    胖团长不喜欢亚裔，他认为那些黄皮猴子都应该去内华达州修铁路。当然，像年轻人这样亚裔的富豪不在内。

    穿过堆砌如山的金属笼子和各种动物的嘶吼，黑暗的尽头树立着一个巨大的玻璃水箱，射灯从上面打下来，照出了一只无比美丽的生物。

    他仿佛是从希腊史诗奥德赛中走出来的，上半身是英俊的美男子，下半身是靛青色的鱼尾。他有一张阿波罗式的脸庞，飘散的湛蓝色长发让人想到大海深处，金黄色的瞳孔冷漠而高傲，像是熠熠生辉的黄金。与他的冷傲相对的是塞壬特有的光滑蜜色肌肤，块垒分明的肌肉线条，全都透着一股蛮荒的性感与野性的诱惑力。

    年轻人注意到塞壬的手腕，尾巴末端都拴着粗重的铁链，脖子上吊着个漂亮的项圈。上等小牛皮革上镶嵌着白色的水晶，水晶中间挂着个黄金双尾人鱼坠子，说是项圈更像一件工艺品。除此之外，他全身都有黄金点缀，小巧的黄金耳钉，镶嵌了绿松石的黄金腰带，镂空的黄金手镯，最值得一提的是右侧乳尖的乳钉，天使鱼的造型，只有豌豆粒的大小，缀着白银的流苏，流苏在水里漂浮着煞是好看。

    在明亮的射灯下，塞壬着全身的黄金饰品闪闪发光，他就像一位赤裸美丽的阿兹特克王子。

    “喔！这位可是我们的金丝雀！”胖团长敲着玻璃水槽笑眯眯地向年轻人介绍，换来的是塞壬的怒目而视。

    “真漂亮。”年轻人毫不掩饰眼睛里的贪欲与狂热。他舔了舔下嘴唇，喉咙有点发干。

    “想让他来陪你吗？”团长注意到年轻人的目光，哈哈大笑。

    ——像这种小鸡崽子，胃口总是大得惊人。

    “可以吗？”

    “恐怕不行，看到那些铁链子了吗？要是去掉了可不得了！我们家乡有句老话——越漂亮的蘑菇越有毒。”

    “好吧，”年轻人的视线转回笼子，他的喉头滚动了一下：“金丝雀怎么不唱歌了？”

    “要是没有你说的天使般的歌声，那笔投资的尾款想都别想。”

    笼子里的塞壬似乎听懂了年轻人的话，双手撑在玻璃上，龇出獠牙，手腕被沉重的铁链勒出了血痕。

    “唱吧，我的宝贝。”

    塞壬无动于衷，依旧愤怒地盯着一脸戏谑笑容的年轻人。

    “我叫你唱歌！”

    胖团长不耐烦地手杖顿地，一个马戏团的奴仆拉动了拴在塞壬尾巴上的铁链。年轻人的眉毛不动声色地跳了跳。

    铁链上的力道通过滑轮组传递到塞壬最敏感的部位，希腊雕塑般俊美的脸庞上霎时间被痛苦笼罩，塞壬撑着笼壁，从尾骨到颈椎整个身体全部痉挛起来，弯曲成一个弓形。他仰起头发出一声惨叫，修长的脖子在射灯下有如天鹅颈般优美。

    塞壬的惨叫对于人类来说却有如天籁。“真美啊……”胖团长闭着眼摇头晃脑地欣赏，年轻人也微笑着点点头。而帐篷里的其他奴仆，即使冒着被毒打一顿的风险，也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魔笛》第二幕《仇恨的火焰》，可以吗？”

    塞壬因剧烈疼痛扭曲的脸庞渐渐平复下来，眼圈还有点红，他看了年轻人一会，点了点头，开始歌唱。

    塞壬的嗓音比花腔女高音更加有力，比阉伶歌手更加婉转多变，又比男高音更加华丽，歌声倾泻而出，一时间，天地色变。狂暴的转音燃烧着仇恨的火焰，回荡在封闭的帐篷中，仿佛要焚尽一切的牢笼和桎梏。胖团长瞬间变了脸色，年轻人却听得如痴如醉，闭着眼睛，手指轻轻打着拍子。

    一曲终了，年轻人的掌声孤零零的回荡在帐篷里。

    “太棒了！”

    年轻人手指一弹，一枚沉甸甸的黄金戒指跃入水池中。千金权当掷彩。

    “他手上还缺点东西，这样就全齐了。”



金丝雀（2）
    深夜，年轻人走进了塞壬的帐篷。

    黑人奴仆们急忙推来了脚手架，在水槽旁边竖起一个平台，一个水性好的潜进笼子，用钥匙开塞壬手腕上的铁链——年轻人晚上要来，这都是胖团长交代好的。

    那个一看就是富家纨绔的年轻人，磕磕绊绊地在奴仆们的帮助下爬上架子。今天晚上他没有穿丝绸西装，也没有戴高顶礼帽，只穿了一件薄衬衫。

    他冲着水里的塞壬勾了勾手指。解开双手束缚的塞壬乖乖爬上了水槽边的平台，坐在年轻人脚边。冷漠桀骜的金黄色眼眸与项圈形成了讽刺的对比。

    “戴着我的戒指？很好。”

    塞壬呲了下牙，尽管他一爪就能划破年轻人的喉咙，但杀他以后，胖团长一定会叫他生不如死。对于怎样折磨野兽，又不留下难看伤口的技巧，胖团长可是深谙不过了。

    “冷静点，我不是来折磨你的。”年轻人单膝跪下，微笑着拍拍他的脸，从口袋里拿出两张经过防水处理的乐谱。

    “你会识谱吧？能唱这首歌吗？”

    塞壬接过乐谱，看着纸上的五线谱点了点头。

    年轻人嘴上说不会折磨他，手上却一点也不老实：

    “都是赃物……那死胖子究竟还干了多少门副业啊……”

    他勾起塞壬脖子上的黄金项圈，对着射灯查看，扯过他的耳垂，又托起他的手仔细观察手腕上的镯子，最后双指勾起胸口的乳钉。

    塞壬排除万难把自己沉浸在旋律里。然而最后一下实在是忍不住了，他从唇齿间发出一声轻哼，愤怒地推开年轻人，似乎在责怪对方不守信用。

    “玩又不能玩，摸一下怎么了？别告诉我你全身都给那个死胖子调教成敏感带了！”年轻人粗暴地揪起塞壬的头发，也不管他刚从水里出来，顺势拽到自己怀里，凑到耳边低声说：

    “你以为老子装成一个有特殊嗜好的花花公子容易吗配合点底下有那死胖子的眼线！”

    年轻人的呼吸很烫，仿佛带着灼热的硫磺味儿，但说出来的话却冷静得仿佛一块冰。这种感觉很微妙，就像你去看红磨坊的姑娘跳艳舞，结果她高歌一曲饮酒歌。

    塞壬眨了眨眼睛，对这种情况有点始料未及，但他顺从地安静下来。

    年轻人瞬间又变回那副纨绔子弟的模样，捏着塞壬的脖颈强制他靠在自己肩膀上，像是故意让别人听到似的，大声说：“这就对嘛！别他妈自命清高，你就只是只小金丝雀！”

    年轻人洋洋得意地拽起黄金小天使鱼，连同胸前的肌肉在他的指尖拉扯得变形。塞壬的呼吸变得急促，吐气中夹杂着几声揉碎的嘤咛。他强迫自己不去管胸口的疼痛，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手里的乐谱。

    “这是《图兰朵》的选段……东方山顶上有鹳鸟在歌唱？”

    “是的，不过我更喜欢它的原名。”

    “是什么？”

    “它叫……茉莉花。”

    年轻人的体温穿透过粘了水的丝绸布料贴在脊背上，热烘烘的。塞壬感到脑子有点乱……这种感觉说实话并不坏，总比冰冷的玻璃板或铁链要好，要是那人不像对乳牛那样蹂躏他的胸口就更好了。

    他咽了口唾沫，压下喉咙里的闷哼，道：

    “……很美的名字。”

    年轻人的手拢成一个弧形捏了两下，转而去揉捏其他地方。他含住塞壬的耳垂，吮吸两下，贴着耳廓的软骨，用气声说：

    “这个不重要，关键是……你能唱了吗？”

    塞壬点点头，歌声流淌而出，优美却略带凄然的旋律仿佛能穿透时间与空间的距离，抵达几千公里外的江南水乡。小桥流水人家，二十四桥，雨花台，秦淮河柳……采茶阿婆的笑脸，卖花姑娘的背影，说书老伯的折扇……在年轻人的眼前如走马的灯般浮现。塞壬渐渐感觉身后的人不动了，只是保持着环住他肩膀的姿势，像是陷入了某种魔怔。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年轻人许久没有回应，过了一会儿，背后传来闷闷的声音，似乎还带着点鼻音。

    他说的是：

    “谢谢”。



最新章节《金丝雀（3）》
    入夜，盛大的马戏开场，观众座无虚席。

    猎奇是人类的天性，何况是波士顿最著名的奇珍马戏团的表演。许多人慕名而来，就是为了一睹整场表演的压轴嘉宾——希腊神话奥德赛中以歌声魅惑众生的海妖塞壬。

    年轻人坐在第一排，兴致盎然地看着舞台上的滑稽剧。他旁边是马戏团的胖团长。

    两个连体小丑的杂耍结束，全场的灯光一下子熄灭。稍后舞台上的射灯亮起，灯下不知何时已经出现了一个一人多高，两人宽的狭窄水箱。水箱中那美丽的生物引起此起彼伏的惊呼。

    水箱中的塞壬第一次暴露在这么多人的众目睽睽下，喉咙中发出受惊野兽般的嘶吼，不知所措地挥动手臂挡住目光，似乎想要找个地方藏起来。可是狭窄的水箱大大局限了他的动作，强迫他像人一样站立在水中，动作幅度稍微大一点就会磕到玻璃上。

    坐在第一排的年轻人很清楚的看到，也许是胖团长觉得有碍观瞻，塞壬的镣铐已经去除了，只剩下箍在尾巴末端的一个金属圈，连接一根通向水箱外的电线，一直通到后台。金属圈之下，鱼尾隐秘的裂隙中不知塞进了什么东西，比在帐篷中时略微鼓起。

    “不怕他不听话吗？”年轻人赤裸灼热的目光不加掩饰地扫过笼中之雀的每一个部位，舌尖舔过上嘴唇，好像一头磨牙吮血的野兽。

    “等着看吧，为了这一次演出，我可为他准备了‘秘密武器’呢……”

    “哦？”

    留着漂亮八字胡的主持人夸张地为观众介绍笼中之物的来历，随着话音落下，他抽动手里的鞭子，似乎向后台发出了一个信号。

    塞壬尾部的金属圈闪过一串电弧，一瞬间，他挣扎的动作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金丝雀全身僵直，继而剧烈战栗起来，手臂上，腰腹部，胸口的肌肉都在无规律地抽搐。

    过了大概半秒钟，从塞壬的口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声嘶力竭的惨叫。更加绝妙的是，在哀鸣之余还带有几分柔媚的弦外之音，拖着余味悠长的尾音，令人浮想联翩，仿佛在欢愉中竭力而亡的天使临死前的绝唱。他努力蜷曲着身子抵御疼痛，可是狭窄的水箱制着他的关节，他的窘迫在近千双眼睛前一览无余。

    笼中鸟的悲鸣并没有激起任何人的同情，反而点燃了观众兴奋的导火线。女士们发出了低低的轻呼，用手和扇子捂住了嘴，而男人们大声欢呼，呼吸一个个急促起来。

    年轻人发出一声愉快的呻吟：“这是……电击？”

    “是啊，在我的家乡，人们用这种方法给种猪榨精。”胖团长露出诡秘的微笑。

    “喔！这可真是……新科技。”

    “是啊，新科技总是给生活带来更多乐趣。”

    主持人再挥了一下鞭子，电击停止，塞壬在羞辱与悲愤之下满面潮红，从眼角到耳垂仿佛要挤出血来，额头和脊椎抵着玻璃，粗重的喘息带动肩膀，脊背一起起伏，以往冰冷坚毅的金黄色瞳孔也蒙上了一层雾一般的血丝。

    他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露出如此羞耻的姿态。

    仅剩的尊严和他的身体一样，被碾在地上，供万人践踏。

    然而煎熬并没有结束，强烈的电击转为了一种舒缓的，更加绵长的刺激，这并没让他好过多少。脉冲般的电流一股接一股地作用在最脆弱的部位，细微的疼痛与快感一波接一波地涌上大脑皮层，最终汇聚成一股势无可当的洪流。塞壬努力忍住不让自己叫出来，可最终意志力还是被敏感的身体压垮，从嗓子里漏出求饶似的呻吟，每一声都让人血脉喷张。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么娇柔的声音竟出自他口，他就像廉价小酒馆里在床上浪叫的娼妓！

    胸前充血的两点肿了起来，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昨天被那年轻人蹂躏过的地方又涨又疼。塞壬咬着嫣红的下唇，不停地吸气，尾巴磨蹭着玻璃水箱。身体已经有反应了，这样下去，就要……该死，在这么多人面前……

    塞壬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他真的要不行了。

    塞壬的声音不大，只有前几排的观众能听见，却有让人意乱情迷的魔力，矜持的小姐妇人们不约而同夹紧了裙子下的双腿，而男人们也没好到哪去，一个个捂着下半身尴尬地左顾右盼。

    还好，电刑适时地结束了。对于胖团长来说，让塞壬当众发情浪费体力，是很不划算的。

    年轻人喘着粗气从座位上站起来，内撇的膝盖相互摩擦着，险些没站稳重新跌回座位上。

    “你去哪？好戏就要开场了。”

    “我不行了……我去解决一下……”

    年轻人逃也似的匆匆离开。胖团长“啧”地冷笑一声——就这点本事，还想把塞壬拐上床呢！

    主持人先让塞壬唱了一首流传在小酒馆和旅店的小调，原本欢快的调子，眼角通红的金丝雀唱得有点凄凄惨惨的，有几处转音甚至没有接上气，却依然有如天籁，为胖团长赚来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与掌声。

    胖团长听不出塞壬唱的怎样，但听到观众的欢呼，他知道是自己调教得好。胖脸上露出自得的微笑。

    他没有看到，笼中之鸟唇边的血色。

    “接下来请欣赏《卡门》第一幕的《爱情像一只自由的小鸟》！”主持人浮夸地向观众致意。而谈下翘首以盼的观众等来的却不是热情奔放的哈巴涅瓦。

    而是死神的进行曲。

    阴毒，诡异，森冷的旋律像魔鬼谷夜晚的凛风横扫过整个舞台和观众席，所及之处，陷入幽冥一般的死寂。水箱中的塞壬依然在歌唱，吟咏着仿佛不是凡尘众生可以演绎的颂歌。而台下已经鸦雀无声，男士，女士，孩子，横七竖八地或坐或倒在座位上。后面几排的人只是呼呼大睡，而前面几排的人呼吸渐渐微弱，眼看命不久矣。

    塞壬眼眸冰凉，像一位来自深海的复仇者，以歌唱宣泄着几年以来的愤怒与仇恨。笼中的金丝雀脱下了华美的黄金羽毛，换上了皇帝的红色丝绒斗篷。

    而为他加冕的年轻人踩着遍野的尸骸，一步步走向晶莹剔透的水箱。

    亚裔的年轻人面带从容的微笑，站在水槽前，举起了重达二十斤的纯铜手杖。

    “当——”

    “咔擦！”

    玻璃碎裂开一个大洞，塞壬撞开蛛网般的裂纹，随着涌出的水流一跃而出，跌入了年轻人的怀抱中。

    年轻人的力量出奇的大，稳稳地接住了比他高大上许多的塞壬。

    “你尾巴上，还连着个小玩意呢。”年轻人戏谑道。

    塞壬没说话，抬了抬尾巴，用一种请君随意的目光看着年轻人。

    年轻人抱着塞壬放到没有玻璃碴子的地板上，一杖砸断了电线，再去解那个金属环，温热指尖与鱼尾末端鳞片的碰触让塞壬的呼吸再度一紧。

    年轻人苦恼地挠了挠头：“这铁箍有锁，不太好搞啊。”

    塞壬有些失望，隐秘处的胀痛似乎更加不可忍受了，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所以，就麻烦你暂时一直戴着啦。”

    年轻人笑得眉眼弯弯，抱起脱笼的金丝雀，如一阵风般登上了一辆早已备好的福特车。

    ——————————————————

    前一天晚上

    塞壬拿着年轻人给他的两张乐谱，敏锐地发现第二张上的旋律有古怪。

    那是一种不同于人类的任何一个作曲家，区别于人类任何一个民族，种族，文明的歌谣。

    而年轻人只是埋头拨动他腰上的鳞片。

    “这本来就是属于你的。明天表演的时候唱这首歌，记住，别让任何人产生防备……妈的你知道我为你给你搞来这张谱子花了多少功夫吗……”

    年轻人轻声叮嘱着，指尖搭在了塞壬食指的戒指上。

    稍微一用力摘了下来，然后戴在了中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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