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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骨》作者：疏桐七弦
　　文案：
　　真腹黑vs假纨绔
　　十二岁那年，太子初见楚世子。
　　小世子对谁都冷若冰山，唯独在见到他的时候，会乖乖地拉着他的衣袖，低声叫一句“太子哥哥”。
　　为了这一句，他护他多年，全心信赖毫无保留，最终却换来了他在宫廷政变中毫不留情的一剑。
　　前尘往事如镜花水月，一觉醒来，太子发现自己没死，还变成了朝中八面玲珑的病美人。
　　他披着新马甲回到小将军身边，某日把他灌得大醉，却见他抱着冰冷的骨灰坛，一边痛哭流涕一边叫着“太子哥哥”。
　　太子：……虽然但是，我没死所以你抱的骨灰是谁的？？？
　　*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贺铸《六州歌头》
　　1V1，HE

　　内容标签： 强强 年下 宫廷侯爵 破镜重圆
　　搜索关键字：主角：周兰木，楚韶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老去逢春如病酒


第1章 相见欢
　　大印都城中阳，秋末。
　　子时已过，思远坊路中传来一阵马蹄踏过青石板上的清脆声音，还伴随着似有似无的铃铛声。
　　思远坊没落已久，又是接近宵禁的时刻，路上一个行人都没有，只有两盏孤苦伶仃的红灯笼。
　　陆阳春坐在马车前，甩着鞭子自其中一盏下路过，嘴边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就在此时，一阵疾风突然袭来，灯笼“咻”地一声灭了。
　　他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听见了破空而来的利刃出鞘声。
　　一个黑衣人从他斜后方持刀而来，陆阳春也有准备，袖口短刃一出，“当啷”一声接了他这一刀。
　　黑衣人身手极好，夜色中刀如银雪。他并不恋战，砍了这一刀之后抽刀便往一侧的屋顶跃身而上，陆阳春毫不迟疑地追了过去，两人在屋檐上缠斗，一时竟也难分胜负。
　　马车孤零零地停在了路中央。
　　就在陆阳春与那黑衣人专心致志地动手之时，另一个黑衣人却悄无声息地摸上了马车。
　　马车里充斥着浓重血腥气，小案上一个烛台，在模糊的烛光映照下，黑衣人看见榻上躺了一个白衣公子。
　　秋末天凉，这白衣公子却只披了一件褴褛的白色薄衫，后背处碎成了一条一条的形状。裸露的肌肤上鞭痕与伤口狰狞交错，甚至氤氲出新鲜的血色来，一头长发湿漉漉地散在身侧，掩住了面容。
　　听闻此人刚刚从皇城的内狱中出来，瞧这般凄惨情景，想来是错不了的。
　　黑衣人这般想着，缓缓地抽出了自己腰侧的银雪刀。
　　可尚未等他动手，眼前那个瞧着半死不活的白衣公子居然一把接住了他的刀刃。
　　黑衣人大惊，抽刀想走，可那白衣公子竟像是知道他想要干什么一般，提前握着他的刀刃往前一拽，另一只手飞快地伸手一扭，静谧的黑夜中便传来了一声腕骨碎裂的脆响。
　　烛火一晃，在那一刹那，黑衣人看清了这白衣公子的脸。
　　白衣公子虽然身上有血色，但服色如雪，面容更胜冰雪，含情双目略略抬起，整张脸上只有眼睑上一颗小小的朱砂痣红得刺目。
　　真是风华绝代的一张脸。
　　他在这样的时刻居然痴了一痴，即使是最冷酷无情的杀手，看见这张脸都会不可控制地心旌一曳。
　　而就是这一刹那的功夫，白衣公子便慢条斯理伸手在他下巴上一敲，他不堪痛楚，嘴中溢出些血沫子后，吐出了一颗黑色的牙齿。
　　他怎么会知道……鹦鹉卫嘴中藏毒？
　　黑衣人心中大惊，陆阳春的声音却自马车帘子外面响了起来：“公子，属下下手太慢，让他自尽了。”
　　“无妨，这个还活着，”白衣公子随意地应了一声，伸手不知道点了他身上哪个穴位，冲外面笑道，“大印鹦鹉卫，佩刀银雪，行必两人，失手便刺破藏毒自尽，你不知他们习性，自然防不胜防。”
　　地上抽搐的黑衣人咳了一口血，紧蹙着眉，声音沙哑：“你如何知晓……”
　　白衣公子不回答，却掀了他面上的黑色罩子，一边看着他的脸，一边仔细道：“是戚琅派你来杀我吗？”
　　三年前大印曾经历了一场史称“定风之乱”的宫闱内乱，盘旋中阳的戚、卫两大世家联手逼宫，杀皇帝、皇太子，扶未及弱冠的皇子风朔为傀儡，改元更统，并将与两大世家并称的第三大世家周氏连根拔起，做得干净利落，甚至没有让血溅出皇宫一滴。
　　如今风朔虽是名义上的皇帝，但人人皆知这不满二十岁的孩子不过是个狗脚天子，摄政的戚氏长公子戚琅与卫氏卫公一手垄断内宫权柄，比皇帝还要尊贵。
　　而面前的白衣公子，是当年被屠的周氏行四的公子，周兰木。
　　在传言当中，他与本家不睦，早在五岁便被周氏送到了西境的宗州。定风之乱中周氏满门被屠，只有他因远离中阳，逃了一死。
　　他虽与本家多年不联系，摄政的两大世家却未必肯放过他。今年秋初，这周四公子便被两大世家秘密召回了中阳，足足在金庭皇城的内狱里浸淫了一整个秋天，刑讯逼问，什么手段都用上了——说到底两大世家就是对周氏这“漏网之鱼”不放心，想要看看他有没有造反之心罢了。
　　可如此多的的刑讯竟都没有问出什么来，戚长公子顾忌着名声，要留他一命，卫公则一定要斩草除根，这才放出了这批鹦鹉卫。
　　周兰木见他良久不语，十分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罢了，叫芙蓉把外面的尸体收拾了，这一个先带回去罢，不要让人死了。”
　　他伸手，从黑衣人手中拈走了那把银雪刀，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低声道：“君不见长松卧壑困风霜，时来屹立扶明堂……我还记得你，好久不见。”
　　黑衣人的眼睛突然瞪大了，顾不得疼痛，他直直地盯着面前的白衣公子，翻涌着口中的血气，几乎咬到自己的舌头：“你……你是……”
　　这句话他至死都不会忘记，是一手训练出他们的人亲口告诫的，一字一句，刀切斧凿，万不敢忘。
　　“唉，我竟有些饿了……”周兰木叹了口气，却突然说起了另一件事，“想吃海棠酥，阳春你带了没有？”
　　帘子外响起陆阳春无奈的声音：“没有。”
　　见黑衣人震惊得一时说不出话，周兰木便一手摁上了他的后颈，似乎想把人直接敲晕。黑衣人死死盯着他的面孔，直到他的手落下来时，才低低开口道：“是卫叔卿。”
　　周兰木回了他一个十分感激的微笑。
　　黑衣人刚刚昏过去，陆阳春便翻身跳进了马车，周兰木捡了黑衣人的银雪刀，递给他：“我手使不上力气，你来动手罢，做得逼真些便是了。”
　　陆阳春接了刀，低沉道：“公子想好了？”
　　周兰木不答，只貌似十分忧愁地说道：“我若是再进宫一次，可真不知道有没有命出宫了……唉，方太医如今在旁人府里，传唤也不方便，若一个耽搁，谁知道我会不会直接死了……”
　　陆阳春震惊地唤他：“殿下！”
　　“说了多少遍了，叫公子！”周兰木不满地答道，倏忽眼睛又亮了起来，笑吟吟地说，“我这几天就想出这一个绝妙的主意，既能叫自己少受伤，又能及时和方太医取得联络，难道不是两全其美？”
　　陆阳春握着手中的刀，恨恨地说：“可偏偏是那个楚韶！他从前做的那些事……若不是公子拦我，回中阳的第一日，我便要去杀他灭口！”
　　周兰木心虚地阐述事实：“你打不过他。”
　　“那也不行！”陆阳春怒道，“他没心没肝无耻之尤，公子万万不能再和他扯上半分关系了！”
　　楚韶其人，是大印出名的“折花将军”，人长得丰神俊朗，加上一身赫赫战功，当年不知有多少女子想要嫁给他。
　　但定风之乱中，他作为承阳皇太子近臣，居然背叛太子，投靠了两大世家。
　　此事世人皆知，在陆阳春眼中，此人狼心狗肺恩将仇报，实在是世上最不要脸的人。
　　周兰木盯着面前负气的陆阳春，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阳春，若我再被召进宫几次，恐怕就没有多久好活了。”他突然开口说道，“你知道我身上有旧伤，还有余毒，就算他们瞧不出来，我又能坚持多久？方太医如今在楚韶府中住着，若他有一日被拖住了脚来得不及时，你以为我能撑多久？”
　　他缓缓露出一个略有些苦涩的笑来：“若我再不寻些庇护，别说报仇，连保全自身都做不到。”
　　“可是……”
　　“况且，我与他之间总要有一个了结的，”周兰木拨弄着自己的衣袖，面色渐渐地冷了下来，“我要弄清楚当年发生了什么，要取得戚琅的信任，要在朝堂上行走，免不得要借他的手。而且，有朝一日……”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转口道：“当年之事牵涉太多，我要杀的人也太多，最恨的人，怎么能不榨干了最后一滴价值，再动手呢，阳春，你说是不是？”
　　周兰木说完这一席话，觉得喉头微腥，他敛目低头，手往小案的茶壶上抓去，想要为自己倒一杯茶。
　　这么多年了，说起这个人……竟还是不能平静。
　　陆阳春沉默半晌，接手为他倒了一杯茶，恭敬地奉上，声音很低：“那……公子以后打算怎么办？今日能借口伤重撞上门去，他却不一定会长久收留公子，公子如今身份尴尬，让他信任，恐怕并非易事。”
　　周兰木伸手准备去接他的杯子，闻言却顿了顿，片刻后才露出一个笑颜，看似十分认真地答道：“我还没想好，不过你看……我现在这张脸不错，养好了伤在他府里自荐枕席，去当个男宠怎么样？”
　　陆阳春手一抖，那茶杯便滑到了地上，“哐啷”一声摔了个粉碎。


第2章 相见欢
　　周兰木掩口笑了一声，温言道：“好了好了，逗你玩的。”
　　话虽如此，他却在心里飞快地盘算了起来。
　　想接近楚韶，其实方才他顺口说的话是最快的捷径。
　　从小一起长大，他太了解楚韶了。
　　在世人眼中，他是战神，是大印的传奇人物，自少时便玉雪聪明，事事做得好——十四岁从军，十五岁便夺了中阳文武状元，十六岁挂帅大胜定北之战，十七官拜宁远将军，又是太子近臣，几乎权倾朝野。
　　倾慕他的人无一不赞他是少年英雄，一双风流桃花眼几乎勾了整个大印少女的心魂。
　　而贬低他的人则会抓住他唯一为人所诟病的一点——毕竟折花将军风流之名天下皆知，当年他听过、却没有在意过的红颜知己蓝颜知己便有无数。
　　当年他根本无心在乎这些，后来自然只能从世人的言论中探求他对此人所缺失的认知——小楚将军对每一个人都会认真周旋，说过许多虚虚实实的话，许过无数真真假假的承诺，当年……也不过只有他一人认真而已。
　　不过如今，他已经不在乎他是不是认真了。
　　陆阳春听了他答复，松了一口气，语气间颇有些愤愤不平的意思：“公子千尊万贵，怎能去给他做，做……”
　　他没说下去，周兰木却也不在乎他说什么了，他伸一根手指“哒哒”地敲着桌面，另一只手在他握着的银雪刀上滑过，只道：“快些动手罢。”
　　陆阳春道：“是，公子忍痛，我会小心的。”
　　动手之前他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待会儿……可要属下为您简单包扎一下伤口？毕竟刀剑无眼，公子身子这么弱，万一楚韶拖着……”
　　周兰木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自己中衣上氤氲出的血迹，十分愉快地道：“不必了。”
　　要不怎么卖惨呢。
　　*
　　方子瑜半夜听见大门处传来“咚咚”的砸门声时也十分讶异。
　　已是秋末了，夜间天凉，他与楚韶先前正在书房的火盆前烤火，此番刚准备回房去，便听见了府门外十分急迫的敲门声。
　　湛泸将军府位于昌明坊较为偏僻的地方，离坊门远得很，所以敲门的人似乎也不顾忌什么，沉重的声音在夜里一声接一声。
　　方子瑜略一迟疑，却见楚韶已然披着一件深青色的外袍从书房走了出来。
　　他生得极好，眉目深邃，充斥着飞扬的少年气，束了高高的马尾，更显得整个人剑眉星目、丰神俊朗。
　　方子瑜侧头看了他一眼：“要开门么？”
　　楚韶打了个哈欠，朝大门处走去，声音中却有几分不悦：“开，自然要开，半夜跑到我府上敲门，我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
　　方子瑜连忙跟上，大门打开，却首先冲进来一个染了一手血的年青人。
　　还不等二人反应过来，那年青人便一头跪了下去，急切地哀嚎道：“可是小楚将军？小楚将军救救我家主子罢，我家主子方才遭了刺杀，身受重伤，若是您不救，恐怕便会死在您府邸门口了！”
　　楚韶被这阵仗吓得“嚯”了一声，下意识地退了一步：“你家主子……是谁？”
　　地上那年青人口齿清晰地答道：“我家主子是……周氏四公子，秋日里刚被戚长公子和卫公召回中阳来的。”
　　周氏四公子？
　　周氏满门不是早就全死了么？
　　楚韶歪着脑袋想了想，良久才想起一个月之前，戚琅似乎模糊地同他提了一句，说周氏有个四公子，自小便送到了宗州，几乎从来没有回过中阳。
　　然而“周”这个姓氏危险，不论与本家有没有关系，都要召回中阳来问一问的。
　　他记得戚琅似乎叹过一句，说这四公子在牢狱里浸淫了许久，受了卫公许多酷刑都未改口，若能为他所用，既全了名声，又得了人才，实在是两全其美。
　　可是眼下情势不明，还是要弄清楚这人有没有谋反之心才行。
　　楚韶这么一想，突然有了点兴趣，他略一思索，越过面前跪着的年青人，直接跳上了马车。
　　马车中血腥味浓重，他掩着鼻子，端起小案上快要燃尽的蜡烛，朝一旁昏迷的公子简单看了一眼。
　　这一眼，却让他的心沉沉一跳。
　　那公子瞧着比他大上一些，一手捂着自己右肩上新鲜的伤口，一手紧紧攥着身下的锦缎，因为用力，青筋都爆了出来。
　　他眉目微微蹙着，似乎是疼昏了过去，可即使如此，都掩不住端然生姿的风貌。
　　周氏子弟他也见过几个，长得虽端正，却没一个有这样的天成之色。
　　只是……他虽对美人感兴趣，这人身份特殊，却还是不敢随便的。
　　于是楚韶伸手在他的伤口上按了一按，想试探一下这伤到底是不是真的。
　　周兰木虽然疼到发抖，可这疼痛让他保留了一丝清明，但即使如此，楚韶伸手在他伤口上戳了一戳的时候，他还是没能忍住，呜咽一声，猛地颤了一下。
　　听着真是楚楚可怜。
　　然而他内心暴躁：这小混蛋。
　　这人这么敏感，想必是太怕疼了……楚韶没料到他有这么大反应，十分心虚地收回了手，略一思索，直接上手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他一边小心地跳下了马车，一边扬声吩咐道：“子瑜，快把方太医请来。”
　　方子瑜应了一声，为难道：“这个……只怕他半夜不肯来。”
　　楚韶急匆匆地抱着人往房内走去，闻言顺口回道：“你就说我今天喝多，在府门口把自己绊倒摔折了，他若再不来，我明早就死了……不对，我马上就死了，就这么说，快去！”
　　方子瑜憋着笑，一本正经地答道：“……是。”
　　*
　　周兰木虽是做戏，但毕竟实打实地受了伤，不多时便昏睡了过去，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他先瞧见了一个年青人。
　　这年青人穿着简单布衣，眉目清俊。见他醒了，连忙恭谨地行了礼，客气道：“四公子可好些了？”
　　“好些了，多谢子瑜大人。”周兰木面色苍白，听了他这话却努力扯出个笑来，虚虚道，“也多谢……小楚将军，昨日我遇刺之地似乎就在湛泸将军府附近，想必是我手下急病乱投医，叨扰将军了。”
　　方子瑜闻言却是一怔，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素衣的公子重伤未愈，方才的一句话却是说得十分客气，更重要的是，他居然一眼便看出了自己的身份。
　　他在楚韶初从军之时便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深入浅出极少露面，虽方昶方子瑜之名名满天下，但真正见过的人并没几个，更无人相信，原来上将军楚韶身边的第一谋士，竟是个如此年青的人。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楚韶便拎了个金丝蛐蛐笼儿，吊儿郎当地从门口进来了，见周兰木醒了，他也不惊讶，只道：“子瑜，你先出去罢。”
　　方子瑜掩了门，示意屋里的仆从都退了出去。楚韶顺手把手边的蛐蛐笼儿搁到一旁，自己却在他床头坐下，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周四公子……幸会幸会。”
　　周兰木回了他一个微笑：“小楚将军……咳，早就想来拜会您，不想却是这样的方式，实在惭愧。”
　　楚韶扯着嘴角笑了笑，一边打量他一边道：“今日早朝，我已经与戚长公子知会过你的事了，长公子也不曾想到你会遇刺，放心，不是他想杀你。”
　　周兰木回道：“长公子仁心，在内狱当中……我便承蒙长公子关照，保住了性命，我对长公子感激不尽。”
　　今日早朝之后，楚韶与戚琅说起此事时，戚琅的确懵然不知。
　　他原就不想对周氏之人赶尽杀绝，只是卫公一再逼迫，才不得已将人下狱受刑。
　　戚琅之意，既然这周四公子撞到了他的府里，便正好将人留下来，看看他到底有没有不臣之心。若是有，便处理掉，若没有，这四公子心志坚定，必是个可用之才。如今他手下千头万绪，正是缺人的时候。
　　楚韶这样想着，嘴上道：“长公子的意思，是让你暂住在我府上养伤，周氏府邸破落，又没什么人，你既遭了刺杀，想必不安全。”
　　既然戚琅吩咐，把人留下也好，正好他也好奇，昌明坊府邸众多，这人怎么就撞到了他府上。
　　说不是故意的，他才不信呢。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周兰木本以为还要颇费一番周折才能留下，不想这人居然主动开口，真是省了他好些功夫。
　　于是周兰木敛目道：“那……便打扰小楚将军了。”
　　“不打扰不打扰，”楚韶顺手拿起了手边一个瓷瓶，“长公子这样说，是器重你，我也不过遵从长公子和陛下的意思罢了……”
　　他还没说完，便突兀地伸手揭开了周兰木右肩处的衣物。莹润的肩头暴露在空气中，黏连的血污扯得周兰木眉心一蹙，喉咙里溢出了下意识的一句闷哼。
　　下手没轻没重，这小兔崽子炸了。
　　“四公子这般怕痛吗？”美人本高洁似冰雪，蹙了眉才有几分落了凡尘的样子，实在是赏心悦目，楚韶眼见他的反应，目光一暗，手上却不禁放缓了几分，“这是方太医祖传的上好方子，内服外用，定能止痛，四公子忍忍？”
　　周兰木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他本就生得好，一双眼睛盈盈如水，只这一眼便不知能让多少人酥倒。他缓缓地点了点头，十分客气地说：“如此……便有劳将军了。”


第3章 相见欢
　　“四公子？”
　　楚韶收了手中的帕子，尝试着叫了一声，周兰木昏昏沉沉地“唔”了一声，却没有继续再说话。
　　楚韶这才丢了帕子，转身灭了房中正冉冉熏烟的香炉，回过头来干脆利落地把他的右肩包扎好。
　　刚才为周兰木敷伤药之时，他混进了一味“风水香”。
　　这风水香是大印皇族审讯专用的秘药，外点熏香，内入肌理，是由大印最好的幻术师调配、审讯逼供的利器。
　　这东西金贵，皇城内狱典刑寺轻易也不会给人用，是今日戚琅给他的，只道早就想用这个试他，碍于卫叔卿在，一直没寻到机会。
　　人会说谎，东西不会，用此物试他一试，至少能放一半的心。
　　楚韶把人抱起来，倚在床边，方才开口道：“四公子，你可知你身在何处？”
　　“湛泸将军府，”周兰木半闭着眼，语气平平地回道，与醒着并无两样，“大印上将军楚韶的府邸。”
　　“那我是谁？”楚韶托着腮瞧着他，饶有兴味地问。
　　“自然是府邸的主人。”周兰木道。
　　这玩意儿还挺管用。
　　“你来中阳，有什么目的么？”楚韶捻着他腰间挂着的穗子，懒懒地问，心道也是奇了，这人从典刑寺滚了一遭出来，浑身皮都脱了一层，这穗子倒是一尘不染，跟刚挂上去的一样。
　　“保命，”周兰木蹙了蹙眉，轻声答道，“我……我与本家一点干系都没有，来了中阳还有一线生机，不……不来，迟早被他们暗杀。”
　　“那我问你几个人，你对这些人印象如何，可要如实答我。”楚韶点点头，提高了些声音，“若是说了假话，你知道后果的，嗯？”
　　周兰木迟疑着点头：“……嗯。”
　　楚韶便问：“周盛千如何？”
　　“是我……父亲，出生以来几未见过，来年清明，寻坟头上一炷香，报答生育之恩便是了，他生而不养，还为我无端招来祸端，两不相欠最好。”
　　“卫叔卿如何？”
　　周兰木打了个哆嗦，唇齿有些颤抖：“他……手段毒辣，硬说说我心怀不轨，嘶——”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情不自禁地摸到自己小臂处，楚韶顺着一看，见他小臂上一块已经结痂的烙铁痕，在洁白的肌肤上明显得很，当真是白玉微瑕。
　　“那，戚琅如何？”
　　“长公子……”周兰木晃了晃头，眉眼紧紧皱在了一起，“长公子是个好人……我知道是他托人在狱中保了我一命，此恩我肝脑涂地……必要报答——”
　　他突然有些不安宁，双手剧烈地颤了起来，不知是想到了狱中什么可怖的事，楚韶连忙握了他的手，安抚了好一会儿才让人情绪逐渐平静。他心中暗叹了一句，此人恐怕真如戚琅所想，一直养在远离朝堂的宗州，是个天真纯善之人。
　　只是……
　　他眼神暗了暗，突然压低了声音：“你可识得……大印承阳皇太子？”
　　周兰木沉默了一瞬，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你可识得他身边人？”
　　继续摇头。
　　楚韶微微松了一口气，瞧着药效将过，顺口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依你所见……楚韶如何？”
　　“他……”周兰木似乎有点迟疑，还差点咬到舌头，“他……”
　　楚韶狐疑地扫了他一眼，声音却微微拔高了：“告诉我，他怎么了？”
　　他这样的声音对于昏沉状态的周兰木无疑是一种震慑，周兰木一颤，眉心纠结成了一团，却不知在挣扎什么，死咬着嘴唇，再没说出一句话来。
　　楚韶缓缓道：“你为什么不肯说？”
　　周兰木依旧死死咬着嘴唇，眼圈却微微红了。
　　风水香虽为幻术师调配，但戚琅给他的剂量不多，若是意志十分坚定，也能够硬扛过去，只是十分痛苦罢了。
　　于是楚韶更加疑惑：“你从前认识我？”
　　豆大的冷汗从他额角涔涔落下，把整张脸都弄得湿漉漉的，周兰木的睫毛一个劲地颤，这次终于没忍住，轻轻点了点头：“……嗯。”
　　楚韶一怔，下意识地起身退了一步，却差点连人带椅子一起翻倒，他喃喃地问道：“可我怎么不曾见过你？”
　　“是，不曾见过……”周兰木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也不知他到底想说什么，楚韶见他面色涨得通红，费尽了力气才再次开口，“倾元二十一年，我……”
　　“你怎么了？”楚韶逼问。
　　“有朝一日，我……必要……” 周兰木又露出了那种痛苦又挣扎的表情，额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可见有多么不想说，“韶……我必要……亲手——”
　　他说完了这句，死死咬紧了牙关，再不肯说了。楚韶索性坐在了他的床前，满头雾水地盘算道：“你似乎比我还年长几岁，莫不是我小时候见过你？可你不是一直待在宗州，不曾回过中阳么？”
　　周兰木的声音也很好听，如碎玉入壶一般，泠然作响：“是，我不曾回过中阳……”
　　许是药效将尽，他突然开始颠三倒四地说起了些不知所云的话：“三更了……今夜无月无星……是个好日子……”
　　楚韶虽想知道他到底在说什么，可瞧着这次药效将尽，恐怕问不出什么了，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把他重新放倒在了床榻上：“罢了……哎对了忘了问你，你昨日遇刺，来我府邸，是刻意的么？”
　　这次没挣扎，周兰木一手松松地扯了他的衣带，语气很轻却很坚定地回答：“……嗯，临死之前，我想见你一面。”
　　楚韶眉心一跳，摸着下巴狐疑道：“你还真是故意来的？可你找我做什么……喂，你别睡啊，四公子！”
　　可周兰木再不睬他，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许是刚刚药力作用，他眼角还沁出了两三滴晶莹的眼泪来。
　　楚韶鬼使神差地掏了块帕子，想擦干他的眼泪，可他心猿意马，胡乱地擦了几下，手一抖便直接将帕子掉进了他的怀里。
　　也不敢伸手去掏，他只得呆呆地坐在床边，迟疑地盘算着。
　　风水香按理说是不会出错的，他必然没有说假话，照他之前的言语，想必当真与本家关系寡淡，与定风之乱也无甚瓜葛，甚至可为戚琅所用。但后边几句——莫非这人从前同他有什么过节？可他从不记得与他见过面……
　　楚韶越想越头疼，最后只得起身从房间里大步走了出去，走的时候一个不小心，还在门槛上绊了一跤。
　　听见门被掩上的声音之后，周兰木却突然睁开了眼睛，往外偷偷瞟了一眼，他本想克制一下，最终还是没忍住，伸手捂着嘴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这傻瓜也太好骗了……阳春，你瞧见他方才的表情没有？”
　　不知何时出现的陆阳春轻手轻脚地从屋顶上跳了下来，认真地答道：“瞧见了，他似乎心神不宁，出门以后撞到了三个侍卫，还撞了一根柱子。”
　　“湛泸将军府中守卫如何，你混进来还顺利吗？”周兰木笑够了，便努力支了身子，想要坐起来，结果牵扯到了伤口，疼得他又栽了回去。
　　“这将军府守卫太松散了，”陆阳春伸手从怀里掏了药，恭敬地洒了些在周兰木裸露的伤口处，“侍卫稀疏平常，方子瑜不会武功，只有楚韶自己是高手。这园内也没什么死角，只有后山的书房——楚韶若是在府中，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关在这书房里，他不在府中时，方子瑜便会一直待在那儿，我还没寻得机会去探，也不知那儿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他方才没有发现你？”
　　“照他平日的功夫，定能发现我，但他一心都在和公子说话，分神了。”陆阳春道，“以后有他在的时候，我可能也不能及时地跟在公子身边，公子自己小心。”
　　“放心。”周兰木点点头，刚想说话，便突然捂着胸口干咳了一声，随后又重重地接着咳了几声，本就没有什么血色的面容如今惨白一片，咳了好一会才勉强缓过来。
　　他颤着手从怀中随便掏了块帕子，掩在口前，陆阳春在他榻前跪下，急急地道：“这是老毛病又犯了，公子不在府中，可万万要保重身体，要不叫我们如何放心得下。我来之前，春姑娘和芙蓉叮嘱了我好几句，想是担忧得紧，那牢狱寒凉，公子的症候怕是又要重了……幸好有方太医在这儿，要不然该如何是好呢。”
　　他絮絮说了几句，却不见人回话，便疑惑地抬了头，又唤了一声：“公子？”
　　周兰木却正在盯着手中那块帕子看——这帕子是方才楚韶给他擦眼泪用的，情急之下被他顺手摸了出来。陆阳春见他出神，却也不敢打扰，只得重新低下了头。
　　半晌，他才听见周兰木低笑了一声，轻飘飘地把那块帕子丢到了他的面前，用一种少有的冷漠语气道：“这东西太脏了，拿去丢了罢。”


第4章 朝中措
　　半月之后。
　　晚秋的天气微凉，似乎刚刚落过雨，路面上积了一层湿润的落叶。
　　周兰木简单披了件外衣，跟着方子瑜在廊间漫步。廊上悬挂着各色名家字画，廊外庭院却有些荒芜。
　　方子瑜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并不流连字画，却在院中的海棠树上停了一瞬，便解释道：“将军整日说自己是个俗人，不肯叫下人清扫庭院，只说这是俗趣。如今园子大都荒废，只有这株西府海棠生得好，四公子见笑了。”
　　“这株海棠，从前开花吗？”周兰木眯着漂亮的眼睛，打量院中那棵海棠，“瞧着长得的确好，想必将军极为爱惜了罢？”
　　他为人十分亲和，这些日子叫方子瑜生了许多好感，便耐心道：“从前开的，有三年不开了，今年生了花骨朵，想必是能再开花了罢，将军若见它开花，定会高兴的。”
　　“是好兆头啊……”周兰木叹了一句，方子瑜的目光从他脸上忽地掠过，突然觉得对方有一点点的眼熟，待细想时，却又想不起来究竟像谁，只得作罢。
　　他还在想着，周兰木的脚步却在回廊尽头停了下来，出神地看着这尽头的最后一幅字。
　　那字是凌厉的瘦金体，书的是《六州歌头》的上半阙——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闲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乐匆匆。”
　　方子瑜眼神一飘，笑问：“四公子很喜欢这幅字么？”
　　“一勾一画，颇具风流，”周兰木并不看他，只继续看着那字，仔细道，他略微垂了垂眼，话语突然一转，“若我没有猜错——这是从前太子殿下的手笔罢？”
　　“是吗，这字将军府落成时便有了，子瑜也不知是谁所写，”方子瑜飞快地答道，语气挑不出一丝破绽，“四公子怎么认得？”
　　周兰木不答他的话，伸手在装裱字的琉璃罩子上拂过，只道：“小楚将军是定风之乱的第一功臣，怎么能把废太子的笔迹挂在自己府中，若让有心人瞧见了，岂非是大不敬。”
　　“是，待将军今日回来后，我定会提醒他的，”方子瑜低头应了一句，抬眼却见他缓缓地往门外走去，“四公子这是要干什么去？”
　　“养伤养了这么久，人闲的发慌，想出门去转转，”周兰木回头看了他一眼，“将军不常在府中，你也该多走动走动，去去他常去的青楼也好，你小小年纪，怎么这么不懂得及时行乐？”
　　方子瑜莫名其妙地被他教训一顿，却也不敢多说，只道：“四公子独身出门相比不安全，子瑜遣两个护卫……”
　　“不必了，”周兰木摆手道，“只说是养伤，又不是蹲牢房，何必要人跟着。况且这是显明坊的地界儿，哪来的危险呢？”
　　他一番话说得又温又缓，却叫人找不出反驳的余地来，方子瑜还没想好说些什么，人便在他面前消失了，也不知一个披着长袍的病人为何脚程如此之快。
　　他微微低眸，打了个响指叫来了两个侍卫：“你二人出门去跟着四公子，别让他出了什么差错——不出差错即可，其余的事不必多管，若不好动手，去临江仙报将军知便可。”
　　那两人对视一眼，领命去了。
　　从将军府出来之后周兰木心情显然很好，甚至从路边行人处打听了显明坊最气派的建筑是南坊门处谢家的宅邸，便顺了路优哉游哉地往南去。
　　显明坊是中阳四十二坊中最大的，布局也复杂。有许多权贵手眼遮天，并不按照规制修建府邸，使得坊间的路不像其他坊一般横平竖直，而是曲曲折折，十分难行。
　　于是周兰木顺理成章地迷路了。
　　他倒也不急，发现自己找不到原本的路之后，便顺手在路边拉住了个行人，十分有礼地拱手问道：“这位小哥儿，敢问一句，显明坊的南坊门在何处？”
　　显明坊中几乎没有布衣百姓，简朴些的估计也是大户人家的奴仆，那被他拉住的小哥儿粗略打量了一眼，见他白衣翩翩气度不凡，一看便是大家子弟，不由生了几分恭敬：“大人说笑啦，这地儿大概在显明坊的中段，离南坊门倒是不远，但是有付氏宅邸横亘其中，不太好走——大人瞧这条路，你顺着这条路往西几百步，左手边去，过了朝中渠再往右手边去，再几百步，东绕过一座大宅子便是了。”
　　“啊，听起来倒是复杂得很……”周兰木喃喃自语了一句，“那多谢小哥儿，我自己去探探路罢。”
　　那布衣仆从挠了挠头，十分憨厚地笑道：“大人若是不急，小人正好要往朝中渠去，不如我为大人带路罢。”
　　“那便有劳了。”周兰木丝毫不推诿，微微点头，便十分自来熟地跟着这仆从往西边朝中渠去，“对了，不知小哥儿是哪家人？”
　　那仆从倒也善谈，一手扛着担子，与他亲密交谈起来：“我家大人是显明东边平成将军府那位，大人可识得？”
　　“平成将军沈琥珀，威名在外，自然识得。”周兰木露出一个有些仰慕的神情，“听说你家大人这两年也不再接管大内鹦鹉卫了，可是高升了么？”
　　“高升倒是谈不上，”那仆从冲他咧嘴一笑，小声道，“鹦鹉卫如今是金将军接管，西边的战事小楚将军也总是自告奋勇，我家将军日日在家静坐垂钓，日子过得倒也惬意。”
　　周兰木道：“沈将军达观知意，叫人艳羡。”
　　他随着那仆从一路到了朝中渠，瞧着他将木桶扔进了渠边一口井，边拉绳边道：“是啊——大人可知这朝中井？将军过几日便要酿梅花酒了，提前遣了我特意来这儿打水。听闻此井是挑了朝中渠风水最好的地儿打的，水质也格外清澈甘冽呢。”
　　他连打了两桶水，正打算挑上挑子继续随周兰木走，周兰木却伸手制止了他，招呼着他蹲下了身：“小哥儿，你瞧瞧这是什么玩意儿？”
　　那仆从站着的时候没有看见，甫一蹲下便瞧见他打的第一桶水中，有一个模模糊糊的红色光点儿。
　　周兰木突然把手伸进了那桶有些冷的水，把那光点儿捞了出来，却是一颗珠子，仆从瞠目结舌：“大人不说我还真没看出来，这是什么？”
　　“这是一颗穿了孔的红玛瑙珠子，”周兰木饶有兴趣地端详着手中的东西，甚至放在鼻下嗅了嗅，“这种穿了孔的玛瑙珠子一般用于女子的首饰，你瞧这颗成色极好，价值不菲，却有些碎痕，想必是从某件首饰上脱落下来的。”
　　“谁会把这种值钱的东西扔到井里啊？”仆从呆呆地道，“听说一颗玛瑙珠子要好多钱呢……”
　　“是啊……”周兰木沉吟道，“小褐，你仔细想想，挑第一桶水的时候，可发生了什么不一样的事？”
　　小贺完全不知道面前公子是怎么知道他叫小贺的，更不知道周兰木只是看他穿了褐色衣服才顺口叫的，下意识地答道：“啊，我想想……我挑第一桶水的时候顾着和大人说话，似乎把井绳多往下放了几寸……”
　　周兰木拈着珠子起了身，温和地笑道：“来，那你再打一桶水罢，记得也多把井绳往下放几分。”
　　小贺依言照做，把井绳放到了最长，打上来的水中却什么都没有了。周兰木也不惊讶，伸手蘸了一点井水，又仔细嗅了一番。
　　“大人？”小贺见他久久不说话，忍不住唤了一声。
　　“想必昨日落了雨，井水上泛，才会露出这血腥味儿来，”周兰木喃喃地答道，“看来这朝中井，今日风水不大好啊……”


第5章 朝中措
　　中阳十二所昭罪司错落穿插在四十二坊中，就是为了中阳人能够及时迅速地报官。显明坊作为中阳城最为重要的贵族大坊，坊门处便有一座昭罪司，小贺跑去报案之后，官兵来得十分迅速。
　　中阳城内护卫官兵称为“金蝉子”，此刻在显明坊边昭罪司当值的，恰好是金蝉子中今日刚刚升职为坊长的乌顺。
　　中阳向来治安良好鲜有凶案，乌顺正愁没有升官发财之道，瞧见来报案的小贺大喜过望，当即便带了一堆人急急赶到了朝中井旁。
　　不料朝中井边上已经围了一大圈人，正指指点点不知在说什么，乌顺摆足了架子，骂骂咧咧地在人群中分出一条路来，却发现井前站了一个生得十分漂亮的白衣公子。
　　而在这白衣公子手中，赫然是一只女子的金钗。
　　只是金钗还不算什么，骇人的是金钗的钗头被许多黑色的头发紧紧缠绕了起来，似乎还生了些菌斑，钗尾染了十分醒目的血迹——一看便像是一件凶器，怪不得周围会引来这么多看热闹的人。
　　乌顺往那白衣公子手中的东西看了一眼，当机立断，一拍大腿道：“来人，把这人给我制住了！”
　　他身后官兵不知所以，但还是冲了上去，紧紧抓住了白衣公子的双臂。白衣公子既不恼怒也不反抗，甚至冲他露出个笑来，言语温和无奈：“大人抓我做什么？”
　　乌顺从他手中拿了那“凶器”发钗，呵斥道：“你无缘无故站在凶案现场做什么，定是别有所图！”
　　白衣公子道：“误会了，我能图什么……”
　　乌顺却不听他的话：“凭本官抓捕嫌犯的多年经验，案发时离现场最近的人一般便是凶手！”
　　白衣公子也打断了他的话：“凭本人多年混饭吃的经验，友情提醒大人一句——大人可知一条规矩？”
　　乌顺奇道：“什么？”
　　那公子正色道：“大人新到显明坊上任罢，可知这显明坊中住的都是些什么人？大印的大贵族、大商贾都聚集在此，除了主子，就是奴才，本人自觉长得不像奴才，那大人猜没猜出，你抓了什么人呢？”
　　他说了这一句，乌顺才仿佛被当头打了一棒，他久在治安混乱的贫民坊间，今日才刚刚调来，忘了这一茬，若是抓错了人，这仕途岂非要毁于一旦……
　　乌顺抹了一把额间的冷汗，一边示意官兵把人放开，一边陪笑道：“是是是，小的猜出来了，是小的唐突了，不知大人是……”
　　白衣公子揉了揉自己的胳膊，十分真诚地回道：“太巧了，我恰好是唯一的例外——小人一介草民，今天只是来散步的。”
　　乌顺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看了看对方的神情，发现对方不像是在跟他开玩笑，登时勃然大怒，他本出身贫民堆，情急之下也不再打官腔：“你居然敢戏弄本大爷？”
　　那公子拱手向他行了个礼：“不敢不敢，草民什么都没说，是大人自己猜的。”
　　“满口胡言乱语，欺瞒官兵，一看你就不像什么好人！”乌顺一挥手，方才的几个官兵重又按住了他的胳膊，“留几个人在这打捞，看看这井里到底有什么！剩下的把这人给我带回去，这人鬼鬼祟祟，细细审问，定有收获！”
　　金蝉子脚程太快，小贺追了半天，这才赶回现场，不料刚到就惊讶地看见官兵扭送着刚刚遇见的公子绝尘而去，一时愣住：“这……”
　　“你认识那个人？”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小贺一回头，发现果然是自家主子沈琥珀，他方才一直抱着胳膊站在人群中看热闹，“今日开市，我本想出门去趟奇珍坊，不料路上却看了场戏。”
　　“将军！”小贺喜出望外，连忙道，“我认得认得，这公子方才在显明坊中迷路了，我为他带路来着，还是他闻得我打上来的井水味道不对，叫我去报官的，这群官爷怎地把他带走了……”
　　沈琥珀今年三十出头，生得是粗犷军中汉子相，近些年疏于练兵，着意风雅之事，今日身着书生长袍，脚下却蹬了一双渔人常穿的编织麻鞋，怎么看怎么别扭。他眯着眼睛打量众人离去的背影，忽然道：“有意思……小贺，咱们先去看看他们捞上来了什么。”
　　小贺急道：“可是……那群官爷不会对公子做什么罢？万一把人下了狱怎么好。”
　　沈琥珀挥了挥手，毫不在意地说：“不会有事的，放心。”
　　*
　　两日后。
　　楚韶到坊门的昭罪司时，大堂里已经坐了一大群人。
　　上首是如今大内鹦鹉卫的掌令，安泰将军金明镜，金明镜年逾四十，算是大印的良将，也与他一同出征过，此人总是一本正经，今日却失态地红着眼睛坐在那儿一言不发——不怪他失态，来之前楚韶便听了消息，听闻前几日昭罪司在朝中渠中打捞出一具女尸，正是金明镜那失踪了七日有余的发妻。
　　下边儿倒也都是老熟人——如今赋闲的平成将军沈琥珀，鹦鹉卫金明镜手下的督行秦木，并几个金明镜从前带兵时的同僚。一旁那个，听闻是刚调到显明昭罪司来的小坊长乌顺，见他进来腿脚一软，连忙点头哈腰地上来奉茶：“劳烦小楚将军大驾……请几位大人稍安勿躁，我们已在现场拿了个嫌犯，诸位大人若想见，小的这就着人提他来……”
　　沈琥珀身后一个褐衣仆从突然愤愤不平地道：“什么嫌犯，那公子……”
　　“那就提上来罢，”沈琥珀却突然放下手中的茶，打断了仆从的话，“干说话也没意思，叫来问问，也好有点头绪。”
　　乌顺道：“是是是，来人，去把嫌犯带上来！”
　　不一会儿堂中便走进来个白衣公子，说是嫌犯，这白衣公子却风度翩翩，看起来十分坦然，他身旁的人也不敢动他，只跟在他身后，待到堂中才道：“大人，人带到了。”
　　楚韶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喝茶，跟周兰木出门的两个侍卫早将此事告诉了他，昭罪司不敢动私刑，不会有什么事儿，于是他也没管，只想看看周兰木怎么办。
　　周兰木倒也没怪他不来寻人，见了他甚至微笑着点头致意。于是楚韶眯着眼伸手擦了擦嘴，没吭声，也冲他只露出了个看热闹的笑容来。
　　乌顺见他不行礼，便喝道：“大胆嫌犯，这两日并未审你，你可有什么主动交待的？”
　　“主动交待，容我想想……”周兰木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慢条斯理道，“啊，有，昨日与隔壁狱友切磋偷盗心得，觉得此人是个奇才，关在牢中属实浪费……而且狱卒克扣犯人饭菜成风，若不是昨日抹骨牌赢了，定然吃不上肉，这可不是什么好事，还有……”
　　中阳人犯但凡经典刑寺审判有罪，定要去典刑寺服刑。各处昭罪司只能设临时牢狱，故而狱中没什么穷凶极恶的罪犯，只有些小偷小摸的犯人。
　　“一派胡言，成何体统！”乌顺一拍桌子，喝道，“本官是要你交待前日朝中井旁的事！”
　　一旁的小贺终于借机插上了话：“大人，那日我来昭罪司是这位公子叫我来的！他分明是发现此事的报案人，怎地被你们下了狱！”
　　乌顺一怔，还没来得及说话，坐在上首的金明镜便开了口：“尸体不过才捞上来一日，怎么就有了嫌犯，况且若如沈将军仆从所言，我还要谢这位公子发现我夫人遗体，如若不然……”
　　他说着，突然有些哽咽，却也只是默然。乌顺一时没敢说话，倒是堂中站着的周兰木像没看见金明镜的难过一般，十分愉快地道：“既然金将军都如此说了，那劳驾大人，给我搬把椅子来罢。”
　　还不待乌顺说话，楚韶便招呼了身边的仆役：“去去去，给公子搬把椅子来，既不是嫌犯，咱们都坐着，让人家站着是什么道理？传出去还以为昭罪司仗显明坊的势欺压百姓，白白坏了咱们这些人的名声。”
　　他身旁的仆役想必也是新来的，见了他激动得几乎话都不会说了，结结巴巴地答了个“是”之后，手脚麻利地为周兰木搬来了堂中唯一一把空的椅子——原本属于乌顺的那把。
　　乌顺眼睁睁地瞧着他把自己的椅子搬走，在这么多人面前却也不敢骂那仆役，只好忍气吞声地陪笑道：“原来是误会一场……既然如此，不如请这位公子为我们讲讲那日的所见所闻罢。”
　　周兰木毫不客气地坐了他的椅子，扶着梨花木的扶手笑道：“好说好说……那日我来显明坊散步，不料坊中道路复杂，竟叫我迷了路，亏得碰见沈将军府中一位挑水的小……呃……”
　　他一转头，瞧着沈琥珀身后褐衣的小贺冲他打了个招呼，于是便接口道：“挑水的小褐！小褐古道热肠，说是挑完水后要为我带路，于是我便与他同去了朝中井，我百无聊赖地瞧着小褐挑水，却无意间在他挑水的桶中发现了些别的东西……”
　　乌顺眼明心快地招呼人把那日他捞到的珠子呈了上来，金明镜面色不豫地把珠子拿在手中端详，半晌才道：“是夫人喜欢的红玛瑙……”
　　“这玛瑙珠子成色极好，想必不会有人财大气粗到往井里丢着玩儿，”周兰木继续道，“恰好前几日落了雨，我便让小褐继续打了桶水，一闻可了不得，这水竟有血腥气……”
　　一直默不作声的楚韶突然开了口，似笑非笑道：“怎么打水的人闻不出来，你倒闻得清楚？”


第6章 朝中措
　　周兰木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家中是做香料生意的，自小便对味道敏感些，我身上还带了几个兰花香囊，要不敬送给各位大人？”
　　楚韶装作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啊，这样，亏得公子警觉——香囊为我留一个罢，改日拿去送姑娘，多谢！”
　　“小楚将军客气，”周兰木坐在椅子上向他拱手行了个礼，转身继续道，“叫小褐去报官后，我在井边无聊，便又打了桶水，这次可了不得，运气当真好，竟让我捞上一个金簪子——便是珠子旁边那件，哎呀呀，这簪子上还有血，吓了我一跳，我拿着这东西站在井边，自然围上来一群看热闹的。再后来……这位大人说我长得像嫌犯，便把我带到这儿来了……”
　　乌顺连忙道：“小人接了报官，立刻派人到朝中井和朝中渠旁边打探，废了好一番功夫在井中捞出了一具女尸，便是金夫人。仵作不敢唐突了夫人遗体，只简单看了几眼，说金夫人身上并无明显伤痕，恐是……溺水而亡。”
　　堂上一时静默，乌顺硬着头皮继续道：“若是大人还有疑惑，我们只能唐突夫人遗体，叫仵作细细查验一番……”
　　“自岳丈过身之后，夫人一直郁郁寡欢，偶尔还会精神恍惚……”良久，金明镜才抬起了头，恰到好处地使众人看见，这一生叱咤沙场、统领禁军的风云人物，眼角竟隐隐有几分泪痕，“那日我不过在宫中当值一会儿，夫人便逃了看守出府，我日日派人寻找，又不敢误了差事，没想到……”
　　“金将军节哀，生死有命。”一旁金明镜的手下秦木出声安慰了一句，他看起来还十分年轻，只是面色冷漠，并不见几分真心安慰之色，“当务之急，还是请将军好生安置了夫人遗体罢。”
　　“老金你也不要太难过了，”沈琥珀道，“接了昭罪司的信儿，咱们几个赶忙就来了，就是怕你太过伤心不能理事。放心，有什么麻烦事儿交给我们就是，兄弟们一起上过沙场，都是过命的交情，千万别怕麻烦。”
　　“沈将军说得有理，”楚韶接口道，“中阳人皆知金将军夫妇伉俪情深，遇见这等祸事自然悲痛欲绝，有什么需要打理的尽管交给我们便是。”
　　“那个，劳驾——”还不待金明镜回话，坐在堂中的周兰木突然开口道，“既未让仵作验过，怎么能断定夫人定是自尽呢？我不是要冒犯金将军夫人，但这世上中毒溺水、针刺惊吓，没有痕迹的死法太多，将军不想为夫人探个究竟么？”
　　“哪里来的无名小卒，诸位将军之间，岂有你说话的地方？”秦木瞥了他一眼，冷道。
　　“是是是，”周兰木连声应道，“自然是诸位将军做主，小人也不过是提些建议罢了。”
　　“老金，我觉得这公子说的也有理，你若怕冒犯，先着人将遗体请回去，召仵作到府中便是了。”沈琥珀意味深长地看了周兰木一眼，“如此，不如先着人到府中牵辆马车来罢。”
　　金明镜叹了口气，侧身去吩咐身边的下人，趁着这个间隙，沈琥珀转向周兰木，饶有兴趣地问：“公子家中做香料生意？”
　　周兰木眨了眨眼睛：“童叟无欺。”
　　沈琥珀道：“我近日对香料却是有些兴趣，不知公子在中阳可有店铺？若得空闲，我便前去拜会一番。”
　　“我刚到中阳不久，还在找寻铺子，待找到了将军再来光顾罢，”周兰木温声道，“不知将军对何种香料有兴趣？”
　　沈琥珀却不回答他的问题，只道：“那便说定了，公子想必知道我府邸所在，待找到了，记得遣人来知会我一声。”
　　周兰木轻笑一声，便也应下了。
　　两人言语低，旁边的人只见对话，却不知说的是什么。这边昭罪司忙着同金明镜一起去认领金夫人的遗体，那边秦木称还要回皇城当值，很不客气地起身离去，剩余几人自觉无事，安慰一番后便也陆陆续续地出了昭罪司。
　　在昭罪司门口寒暄一番，众人便也四散了，周兰木一顿，随意挑了个没人的方向走，楚韶没带仆从，倒是方便了跟在他身后，待得众人皆不见身影之后，他才戏谑道：“四公子世家出身，瞒天过海这一套倒是用得手到擒来，楚某佩服。”
　　“不敢当，”周兰木却连头都没回，悠然道，“说起来，还要谢小楚将军不当面拆台，给我留了几分面子。”
　　“四公子在昭罪司待了两日，也没人来寻，真是叫人心疼。”楚韶快走了几步，与他并排，他本比周兰木高些，低下头凑到耳边言语，更显得有几分暧昧，“你把自己送到牢狱里‘体察民情’，用心良苦，我若拆了你的台，岂不是讨你嫌弃，况且——”
　　周兰木懒懒地抬起眼皮，朝他瞥了一眼，似笑非笑地道：“况且怎地？”
　　他生得极白，日光之下更胜冰雪，长相本是清正，一抬眼却现出了右眼睑下一粒红色朱砂痣——这痣平日垂眼时是看不见的，此刻显了，映了那双含情眼，更是妩媚清丽。
　　楚韶离他太近，虚虚一眼，倒是不受控制地心旌一动，退了一步才道：“……况且陛下和长公子昨日刚刚给我透了消息——四公子是世家子弟，总该有个官职的，长公子的意思，是想让四公子进都察寺，听闻圣旨马上就要下来了，四公子，恭喜恭喜。”
　　周兰木露出一个十分惊喜的神情：“小楚将军所言可真，那我便提前叩谢陛下和长公子了。”
　　楚韶道：“自然不假，只是没昭告诸位大人罢了。所以我方才才说——四公子见了凶案要管，是分内之事，我怎么好妨了四公子办案？”
　　“都察寺可不是什么好进的地方，陛下抬举，我只得尽心尽力。”周兰木皱着眉，貌似很忧愁地答道，“将军救我一命，我又在你府中叨扰良久，有些过意不去，正好寻个案子，也算报答你收留之情。”
　　楚韶眉心一跳：“四公子这话什么意思？”
　　周兰木伸手扶了扶自己的发冠，低声道：“我知道小楚将军与金将军不睦已久，此案若得机会，便算我送与将军表忠心的第一份贺礼罢。”
　　他刚说完，便猝不及防地又开始咳嗽起来，楚韶从前思及他在风水香下未说完的话，不太敢接近，整日在外闲逛，此番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唬了一跳：“四公子怎么了？”
　　“咳……”周兰木却无暇回话，一手扶了他的手臂，另一手抚着胸口，弓下腰重重地接着咳了几声，楚韶感觉他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颤得厉害，倒也不像是装的，心中惊疑不定，只好暂且噤声。
　　周兰木咳了好一会才勉强缓过来，缓缓道：“老毛病了……小楚将军见笑。”
　　“四公子可要保重身子，这瞧着不像什么小病啊，”楚韶低头去看，却无意间看见他纤细的手腕上带了一串红松石手钏，“以后朝政上的事恐还要四公子操心，这就落下病可怎么好？”
　　“胎里带来的弱症罢了，将军不必担忧。”周兰木摆摆手，谦逊笑道，“要不怎么说还要继续打扰将军——这病症本说无药可治，方太医却道有医我良策，我自知没那么大的面子把方太医借走，只好厚着脸皮多住一段时日了。”
　　楚韶正想看他想做些什么，闻言自然道：“小事罢了，不必多礼。”
　　*
　　不过两三日，金明镜便发了讣告，只道其妻已然入殓，如今在金家府中停柩待葬，选了后日的吉时出殡。
　　楚韶虽与同住显明坊的几位将军并无多少交情，但同出身于玄剑大营，面子上的事还是要过去的。见了金明镜的讣告后，他登门举哀，周兰木如今身份不明，自请扮作他的侍卫跟在身侧。
　　只是他虽着粗布麻衣，也是气度翩然，一路上不知引了多少人侧目。楚韶将名帖搁进金府门口小厮举着的托盘上，侧脸冲他低声道：“四公子为我做侍卫，真是楚某好大的荣幸。只是四公子气度不凡，哪有人信你是我的手下，说我是你的手下还差不多——”
　　周兰木低声提醒了他一句当心台阶，又伸手扶了他的小臂，装出十足的恭敬来，语气却是漫不经心的：“这身份，本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但四公子这个身份，可怎么查案呢？”楚韶抬头看了一眼金明镜在大堂正中央悬挂的镜子，镜子上匾额书了“省身”二字，“今日停灵，明日出殡，下了葬可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四公子总不至于缺德到去刨人家坟茔罢？”
　　“便不劳将军挂心了，”周兰木一路扶他到了大堂门前，躬身行了一礼，敛目道，“属下在门口等着便是了，将军请——”
　　楚韶定定地看了他一眼，轻笑一声，转身进去了。
　　周兰木抱了把寻常的铁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到宾客们陆陆续续地进了大堂，庭院中没什么人的时候，本在他对面站着的几个丫鬟小厮便围着院中的石桌，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一个丫鬟先道：“唉，咱们府中一向是平静的，怎么几日间就出了这么多事儿？”
　　“是啊，老大也不知道去了哪儿，夫人这么好的人，怎么如此想不开……”
　　这些丫鬟小厮有的是金府原本的下人，有的是随着来吊唁的，主子们都进了屋，聚在一起自然好奇，便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厮接口道：“你们老大是谁？”
　　周兰木听了一会儿，便往前几步，顺手从怀中摸了一个布袋子，把其中的瓜子“哗啦啦”地往几人聚着的石桌子前一倒，自然而然地加入了谈话：“我也听闻金府前几日除了夫人之外，似乎还有个侍卫找不见了？”


第7章 朝中措
　　那丫鬟见他长得俊俏，情不自禁地红了脸：“你是哪家跟来的，怎地从前没见过？”
　　周兰木答道：“我是小楚将军府里的侍卫，刚从军营里调回来没几日，从前不曾跟着将军到处串过门子，是而不曾见过。”
　　旁边一个大丫鬟调笑道：“咱们府里也有许多兵营里来的侍卫，小子生得细皮嫩肉，真是半点不像。”
　　周兰木倒是面不改色：“姑娘方才说到哪儿了？”
　　那丫鬟一怔，接口道：“是，我们老大也是金将军从军营里带回来的侍卫，跟着这几个小子一起回来的，半月前夜里去巡逻，不知怎地就不见了。”
　　另一侧一个小厮插话：“这话我们府中也有些耳闻呢，金将军寻了昭罪司，找了好几日也没找见人，都说是这侍卫偷了自己的卖身契，不想当兵，便趁夜逃了。”
　　金府的小厮迟疑道：“瞧着不像啊……老大在我们府中最是古道热肠，虽平日里话少了些，可若是谁家里出了什么事，他总是第一个拿钱出来贴补的，老爷平日对他那么好，总不至于做逃奴罢……”
　　“老爷这么专情，宠着夫人从未纳过妾，老大又是他最得力的侍卫，夫人去了，老大也未寻得，定是伤心坏了。”
　　几人还在絮絮聊着，堂内突然传来一阵惊呼，随之而来是一串盘碗破碎的声响，下人们吓了一跳，只见堂内不知为何乱了起来。有个丫鬟急匆匆地跑出来，冲着外面大吼道：“快去请郎中，快去！！”
　　周兰木则趁乱混了进去，正好看见本在主位上端坐着的金明镜不知为何已经栽倒在了椅子前，双眼不住上翻，连嘴唇都抽搐了，一看就是中了什么毒的样子。
　　沈琥珀正掐着他的人中，急急地吩咐：“快去取几大碗清水来！”
　　楚韶倒是一眼瞧见了他，大步走了过来，周兰木刚要开口说话，就听楚韶打量了他几眼，语气古怪地说道：“以后别穿这下人的衣服了，我瞧着不舒服。”
　　周兰木哭笑不得：“出什么事了？”
　　“我也不知道出什么事儿了，金将军本来好好的，正坐在那儿说话，喝了一口手边的药酒，便立刻变成这个样子了。”楚韶往后挑了挑眉，回道，“金将军征战多年，身上免不得有些旧伤，听闻这药酒是他日日都要喝的，不知怎么今日却中了毒。”
　　周兰木踮了踮脚，去看被众人包围着的金明镜。
　　金明镜方才只抿了一小口，想必中毒不深，此刻还未危及性命，只是说不出话来。他面色铁青，像是被什么人气到了似的，一边恶狠狠地锤着地，一边死死瞪着桌上他刚刚放下的药酒，眼睛都快瞪出来了，瞧着腥红一片，吓人得很。
　　在沈琥珀指引下，金明镜连着灌了三大碗清水，目光才勉强清明了些。大夫来得很快，不消多时便得出了结论，金将军这的确是被人投毒了，毒就下在他常喝的药酒里，下的是砒|霜，幸好只喝了一口，要不就算是大罗金仙都救不回来了。
　　金明镜中毒，金府上下乱成一团，自然是没法如期出殡，金府的管家出面，十分客气地将众人请了出来。
　　楚韶瞧着周兰木微微蹙了眉，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样子，不禁道：“四公子在想什么，是觉得此案太过难办？”
　　周兰木微微一笑，冲他摊开手掌，细细数着：“夫人出走身死，得力侍卫失踪，自己中毒，我在想，金将军今年是惹了哪路神仙，当真流年不利啊……”
　　楚韶看他一脸沉思，心中不知怎地生出了一两分捉弄的心思：“四公子何必如此苦恼，要不……我带你去一个可以解忧的地方？”
　　不料周兰木颇感兴趣地答道：“将军是说青楼么？我只有刚到中阳的时候去过一次，没找到什么乐子，这几日养伤无趣，还想让将军带我去开开眼呢，既然将军都开口了，我也不必忸怩，带路罢。”
　　于是楚韶稀里糊涂地带他去了容音坊。
　　又稀里糊涂地进了座他从没进过、名为“留香客”的阁子。
　　只因周兰木说这阁子名儿好听。
　　他虽未曾来过，中阳却无人不识得他，鸨母连忙赔着笑亲自迎了上来，殷勤道：“哎哟，是什么风把小楚将军刮来了咱们这儿……老婆子为小楚将军叫几个最好的姑娘小子，还是……”
　　她的目光暧昧地往周兰木身上一转，见对方只着下人服色，容色却好得惊人，只以为是楚韶带出来的人：“还是只寻个安静地儿？小楚将军放心，咱们这儿的口风是全中阳最紧的，任谁也不会出去乱说。”
　　楚韶见她误会，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寻个雅间，叫几个最好的姑娘小子来就行了，人不必多，多谢。”
　　那鸨母倒也乖觉，果然只为他找了一个姑娘并一个小倌儿。中阳民风开放，大多达官显贵皆是男女不忌，周兰木见那小倌儿进门后似乎本想去寻楚韶，被姑娘抢了先才来找他，不禁失笑：“怎么，瞧我穿得朴素，不想来服侍么？”
　　那小倌儿忙扯出个笑来：“爷这是说的什么话，不敢不敢，只是小的服侍这么多年了，从没见过生得像爷这么端正的美人儿，一时自惭形秽，不敢过来罢了。”
　　周兰木笑道：“你倒是会说话得很。”
　　楚韶在一旁倒了杯甜酒，冲那小倌儿道：“别看这位爷穿得朴素，你可知他是什么人？”
　　小倌儿甜笑道：“跟着小楚将军来的，自然非富即贵，是小的没见过的大人物。”
　　“小哥儿生得好，嘴又甜，大人物肯定是伺候过的，何必贬低自己。”周兰木本支着手看着他，却不知突然看见了什么，很感兴趣地弯下了腰，摸了摸他头上簪发的金钗，“哟，这金钗瞧着价值不菲，可是怎么像是女子的东西，是小哥儿哪位恩客送的么？”
　　那小倌儿面上的笑容一僵，低眉顺眼地恭敬道：“正是恩客高兴时送的，我也没见过这样的好东西，管它是男是女，带上便是了。”
　　“这样……”周兰木伸手摩挲着他发间的金钗，突然道，“小楚将军，我突然有些身体不适，不如改日再来罢。”
　　他脸不红心不跳，哪有半分|身体不适的样子，楚韶被他睁着眼说瞎话的表现震惊了，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人扯出了阁子。
　　周兰木招呼着刚送二人来此地的马车，仿佛主子一样吩咐道：“回显明坊去。”
　　楚韶还没来得及说话，周兰木便托着腮看向他，猝不及防地问了一句：“小楚将军，你会爬墙吗？”
　　“爬墙？”楚韶疑惑地重复道，“不会。”
　　“啊，好啊，那你现在正好有一个学习的机会了。”周兰木慢条斯理地说，又冲外面吩咐一句，“慢些走，天色暗了再回也不急，到坊门处停车，不必回府。”
　　楚韶更加疑惑：“你要做什么去？”
　　周兰木答道：“去昭罪司。”
　　楚韶道：“昭罪司晚间只接急案，若想进门要击鼓鸣冤，你想去……”
　　周兰木看着他，面上漾出一个十分愉快的笑容来：“所以我才问将军会不会爬墙啊。”
　　楚韶愕然：“你要我翻墙进去？”
　　周兰木晃了晃脑袋：“不不不，我只是请将军从墙上走，帮我进去取一样东西。”
　　楚韶大惊：“你让我去昭罪司偷东西？”
　　周兰木：“这怎么能叫偷，我正经办案，请楚将军协助，来日真相大白，你这也是头功。”
　　楚韶回想着今日一切，越想越觉得要么是对方简直无聊透了顶，要么是自己被耍得懵然不知：“四公子今日拉我出门，先是装作仆从，又要去青楼，椅子还没坐热便指使我去偷东西，楚某是个粗人，四公子想做什么，还得明白些告诉我才是。”
　　“当然，当然，”周兰木连声答应道，“将军只消把我想要的东西给我取来，我便能将一切悉数告知了。”
　　楚韶带着疑虑看了他一眼：“你要什么东西？”
　　周兰木答道：“我要当日我从朝中井捞上来的那支金钗。”
　　楚韶毕竟算不得蠢笨之人，略微低眸思索，便想到了些细节：“今日侍奉你那小倌儿，头顶带的簪子上，似乎也有几颗红玛瑙……”
　　“所以我想看看从前那根簪子，”周兰木定定地说，“我也疑虑过是不是只是我想得太多，或许金夫人真是投井自尽呢……但是有几件事我还没有想明白，况且——”
　　楚韶情不自禁地问：“况且什么？”
　　“况且就算金夫人真是投井自尽，我也得想法子给金将军罗织些罪名，”周兰木慢条斯理地回答道，“毕竟是我想讨好小楚将军，不拘什么手段，达到目的便好，不是么？”
　　楚韶的右眼皮无端跳了跳。
　　两年前他在玄剑大营醉酒，与金明镜大闹一场，世人皆知二人不睦已久，但是面子上客气，连戚琅都以为他只不过是酒后冲动一时犯浑，怎么这人如此笃定……
　　“如今周氏破败，我只身回朝，没什么可倚仗的，卫公摆明了不信我，长公子还在观望，要不然也不会派小楚将军来看着。”周兰木把手搭在他肩上，情真意切地说，“我只能尽力为小楚将军做几件事，但求将军多信我几分，能让我在中阳混个保命的官职，不必过朝不保夕的日子便好了。”
　　这人倒是聪明得很，戚琅如今居于金庭皇城，卫叔卿多疑，想要活命，求他这个戚琅手下的大红人自然是最好的办法。
　　楚韶这般想着，面上似笑非笑，只道：“好，那我便等着四公子的贺礼了。”


第8章 惊梦·一
　　十二年前。
　　大印倾元十一年，腊月三十，隆冬，新岁将至。
　　中阳，金庭皇城。
　　皇城内的下人步履匆匆地从狭窄的甬道经过，连抬头招呼一声的时间都没有，每个人都在为了今夜大印内宫的新春家宴所奔走——况且此次新春家宴与往常不同，据说倾元皇帝风禹已经草拟了诏书，准备在家宴上册立大印的新太子了。
　　人人心知肚明，此次家宴宣诏，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皇帝膝下皇子不多，并且早已属意嫡长子风歇继承大统。
　　在风歇六岁的时候，皇帝就将他送到了大印下十二州最为开化的衡州，在夙候处接受天文、历法、兵道、礼仪等各方面最为先进的教育，意图为大印打造一个完美的继承人。风歇在夙地待了六年之久，直至今年年末——迎来他十二岁生日的前夕——才被接回了大印。
　　如今他才回朝不过几日，风禹便迫不及待地开家宴册太子，甚至连名号都已在宫中流传开来。皇帝请了大印最好的风水师，定下了“承阳”二字。
　　喻意为……大印未来的继承者，最为光辉灿烂的太阳。
　　因而对于这样一场家宴，没有一个人敢懈怠，每个人都提起了十二分精神。
　　未时刚过，中阳却突然落了雪，天空灰白一片，金庭皇城正中的道上很快便积满了雪花。
　　有两人自皇城门前踏雪而来，一人身着宫中侍卫服色，约莫已是而立之年，另一人却披朱红玄锦披风，着暗紫流纹长袍，那长长的披风上以金线刺下繁复图案，隐能看见蟠龙暗纹，更显得贵气无比。
　　锦衣公子面上犹带几分稚气，发以金冠束起，髻上明珠八颗，华贵的衣饰与他霜雪一般精致的面容相得益彰，为周身增添了几分沉沉的威压。
　　饶是如此，他瞧起来却只有十几岁的样子，一旁比他高一头的中年侍卫躬身为他掌伞，两人朝着金庭皇城正中的升龙殿走去。
　　这人自然是传言中刚回到中阳的皇太子，只是皇太子刚踏上升龙殿前长长的台阶，便被殿前回廊处候着的几个孩子吸引了视线。
　　那几个孩子瞧着与他同龄，大多身着昂贵的茱萸锦，簪金簪玉。风歇在夙六年，少见同龄之人，见此情景不免多问了一句：“萧俟，这些都是什么人？”
　　萧俟是大内鹦鹉卫之首，六年前便领命跟着风歇去了夙地，作贴身保护，听得疑问，他便伏下头恭敬答道：“殿下，这是中阳几大世家的子弟，今日除夕，进宫来领赏的。”
　　“五岁时同在学堂，似乎见过几面……”风歇的目光掠过他们，喃喃自语道，“只是记不起名字了……那个个头矮些的倒没见过，是哪家人？”
　　风歇指的那个孩子与周围之人格格不入，仅仅穿着普通锦袍，这衣袍虽不便宜，可扔在三大世家子弟当中，毕竟是有些寒酸了。
　　穿着这锦袍的孩子比周身之人都矮了一头，发为总角，想来年龄也比他们小了许多。风歇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微微蹙了眉，也不知在想什么。
　　萧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恰好看见一位世家子弟伸手去揪那孩子左侧的发结。想必是下手没有轻重，将那孩子扯得“嘶”地吸了一口气，即便如此，他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继续低头扯自己的衣角。
　　那世家子弟想必得了趣，和周围的人哈哈大笑，伸手又想去揪他右侧发结。风歇微微皱了皱眉，顺手从腰间摸了块牌子，借腕力甩了过去，正砸在那世家子弟手上。
　　“嘶，疼疼疼——”那世家子弟哀嚎一声，下意识伸手接了牌子，转头骂道，“是谁如此不长眼，不知道——”
　　他话还没说完，突然看见手中的那块牌子上的字，面色霎时惨白。
　　因为这块牌子整个大印只有一块，鎏金龙纹，上刻四字——御赐承阳。
　　周围的世家子弟全都跪了下去，声音此起彼伏：“拜见承阳殿下。”
　　萧俟在一旁躬身行了个礼，低声道：“金庭皇城内，诸位切莫造次。”
　　刚刚欺负人的那个贵族子弟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只是恭敬地把牌子举过了头顶。风歇也不看他，伸手取过了牌子，眼睛却直盯着那个方才被欺负、没有随着众人一起跪下的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扎着两个圆揪，眼瞳深邃明亮，睫毛很长，瞧着白白软软，十分讨人喜欢的样子。但他却一脸漠然地冲着风歇摇了摇头，没有回答，反而问道：“那你又是谁？”
　　萧俟低喝了一声：“这是承阳殿下，不可无礼。”
　　“无妨，”风歇侧头制止，很有耐心地继续问道，“你知道我是谁了，总能告诉我你的名字了罢？”
　　孩子睁着漂亮的眼睛看着他，却依旧抿着嘴唇，什么话都不说，萧俟在一旁提醒道：“殿下，陛下还在等你。”
　　风歇无奈，只得转过了身，刚想离开，却感觉有人在身后抓住了他的衣角。
　　他回头去看，正好看见那孩子抓着他朱红披风一角，低低地唤了一句：“太子哥哥……”
　　风歇眉目一冷：“你叫我什么？”
　　那孩子却毫不在乎，只是扯着他的衣角不撒手，言语时也不抬头，只有声音执拗：“皇帝叔叔告诉我，若是见到你，就要叫你一声太子哥哥，我总没有认错人罢？”
　　萧俟在一旁吓得白了脸，风歇闻言一怔，却忍不住低笑了一声，冰凉的手拂过他温热的面颊：“没有认错，就是我。”
　　“我叫……楚韶……”那孩子终于抬了眼睛，毫不躲避地盯着他看，眼神中漾出些柔软，“韶华易逝的韶，母亲说是父亲给我起的，但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
　　“是烈王世子……”萧俟在一旁恍然大悟般道了一句，随后低声解释道，“烈王战死后，陛下慈悲，一直很牵挂王妃和世子，只是王妃终究不肯独活，今年冬月时自尽了……世子自己孤苦无依，想必是陛下担忧，才接进了中阳罢。”
　　当年倾元皇帝即位，颇费了一番周折，亏得有戚昭、卫叙、周盛千和烈王沈望的全力支持，尤其是当年被称为“印之天鹰”的天策上将军沈望。继位之后，戚昭、卫叙、周盛千封了公爵，逐渐成了盘踞中阳的三大家族，沈望则被封了异姓王，封地在东方入云，数年来一直安分守己，尽忠职守地守着东境。
　　直至九年前北境叛乱，朝中无将可用，沈望自请出征，虽平了北方之乱，却身死北境，再也没能回来。
　　他出征前王妃刚有身孕，却连孩子的一面都再见不得了。王妃深怨烈王此举，甚至让世子随了母姓，但世人谁不知烈王夫妇伉俪情深，这么多年过去，本以为王妃解开了心结，没想到世子刚满九岁，王妃便饮毒自尽，随烈王一同去了。
　　“韶华……是世间最珍贵的东西，”风歇低低地念道，“你父亲一定很喜欢你。”
　　他起身，又朝旁边看了一眼，叹道：“起来罢。”
　　那几位贵族子弟这才敢抬起头，偷偷看一眼这位名满天下的承阳殿下，风歇看几人年纪与他差不多，也不苛责，只道：“金庭皇城，诸位务必谨言慎行，烈王世子远道而来，多照顾些。”
　　他身份尊贵，言语老成，偏又生得眉目如画，像是天上的神仙一般。几人从前虽与皇子们接触过，但哪里见过这般人物，只得伏首诺诺称是。
　　萧俟在一边道：“殿下，我们快些罢。”
　　风歇轻“嗯”了一声，犹觉得有些不放心，便转头对楚韶道：“阿韶，回去穿得厚些，若有事……”
　　他迟疑地一顿，接口道：“便到太子府来寻我，知道了吗？”
　　他看着雪玉团子一般的小世子，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自己遗忘了，只得无奈地摇摇头，抬脚离开。
　　小世子恋恋不舍地扯着他的披风，良久才撒了手，雪不知何时越下越大，走出几步，就再看不见彼此的身影了。
　　倾元十二年初，中阳下了建都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在那场大雪中，大印历史上声名最盛的承阳皇太子与后来令人闻风丧胆、却声名狼藉的折花将军见了第一面。
　　那时太子还不曾被正式册为太子，将军连玄剑大营都未曾进过，大雪澄净洁白，两人双手都没有染过鲜血，感情也纯粹到掺不下一丝污秽。
　　可那……就是一生的开始。


第9章 朝中措
　　楚韶猛地从梦中惊醒。
　　这日他下了早朝，照例没坐马车，一个人优哉游哉地到极望江边绕了一圈，又顺手买了几个街边摊上的包子，才慢吞吞地回府。
　　瞧着是逍遥自在，可是小楚将军刚刚回了府，便一头栽进了榻里，任凭谁也叫不起来。他困得眼皮打架，迷迷糊糊地躺在榻上，心中把那四公子骂了个狗血淋头。
　　就因为他昨日该死地说了那句“那我等着”，便被周兰木连哄带骗地劝着，真的去爬了昭罪司的墙，从昭罪司后堂中偷出了那支诡异的金钗，跳出来时还被人发现了。
　　堂堂天策上将军，半夜到官府偷东西，传出去他的脸面往哪里搁？两人仓皇逃走，因怕被人发现，只得先出了显明坊，跑到郊外待了一夜，直到天蒙蒙亮才蹑手蹑脚地回了将军府。
　　周兰木倒是乐得自在，从他手里抢了金钗便去补觉了，可怜上将军还要上早朝，在早朝上哈欠连天，引得一群人纷纷侧目。
　　真丢脸！
　　楚韶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才被噩梦吓醒，他发了会呆，翻身起了床，开始吃起被他贴心狗头军师方子瑜热好了的包子，只是第二个包子才咬了一口，他便见周兰木收拾得整齐妥帖，带着微笑从门前进来了。
　　见了他，楚韶满心都是莫名的不痛快，也是有意寒颤他，便故意把那流油的包子凑到他面前，恨不得把油都滴到他纤尘不染的白衣上去——传言爱穿白衣的人总是格外爱干净，想来总不是假的：“四公子可用过早饭了？我这粗人吃不上什么精细的，只得跑到江边大娘那儿去买，可要同用——只怕你嫌弃粗陋，入不了口……”
　　他还没说完，周兰木便退后了一步，避开了他手中的包子，又十分自然地拿多余油纸包了他手边另一个，坐下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仿佛在饮茶一般细细品鉴道：“大娘倒是实在人，猪肉精油价贵，倒舍得用料——将军哪里找来这良心大娘，改日我定要亲自去买几个。”
　　楚韶嘴角抽了两下，瞧着他一口一口吃得仔细，唇角竟连一点油花儿都没有，自觉粗鄙，连忙取了块帕子胡乱擦了擦嘴：“改日我带四公子同去，定不让你吃亏。”
　　“有劳有劳，改日一定同去。”周兰木半点不推辞，笑吟吟地答道，“虽说吃人嘴短，正事还是要说的，今日上午，我拿着那簪子去了奇珍坊的一家首饰铺子……”
　　楚韶震惊地打断他道：“你没有补觉么？”
　　随后又觉得自己反应过激，连忙补充道：“昨日一夜未眠，四公子今日上午竟还出去查案了？精气神儿当真是好。”
　　周兰木有些讶异地看了他一眼：“我听闻小楚将军十四岁从军，没日没夜地领兵从舞门关一路打到姻痴山，还缺这点休息的时间？”
　　“那时候年少，虽说如今痴长几岁，但身体毕竟不如从前了，”楚韶一怔，飞快地答道，“人生得意须尽欢，如今没有战争没有灾荒，该吃就吃，该睡就睡，岂不美哉？”
　　“小楚将军真是天地一闲人，叫我羡慕得很，”周兰木没看他，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话带了些嘲讽味道，“罢了，不说这些了，只说这簪子……”
　　“全中阳那么多家首饰铺子，你怎么知道他去了哪一家的？”楚韶低头看了他手里簪子一眼，问道。
　　“我托人打听了金将军的习惯，”周兰木在他对面椅子上坐下，支着手说道，“金将军向来洁身自好，他府中众人皆说他每日晨起晚归，都是固定的时间，这么说除却进宫当值之外，他几乎少去别的地方……”
　　他一截纤细的手腕正好晃在楚韶眼前，楚韶瞧着他嫩白皮肤下隐隐的浅青色血管，一时有些出神，尽管觉得他那句“洁身自好”颇有些讽刺的意思，还是没吭声。
　　“所以只有从金庭皇城到显明坊的一路上，”周兰木伸了一根手指，在桌上轻轻地比划，“一路上只有奇珍坊有首饰铺子，若是金将军想要按时回府，只能挑奇珍坊东侧门处最近的一家。”
　　楚韶一愣，觉得他说得十分有道理，还没开口，周兰木便伸手“啪”地一拍，笑道：“当然，这些全是我的猜测……为了印证这个猜测，我便去寻了那家铺子，不料老板记性倒是好得很，一眼便认出了这根簪子，你猜怎么着？”
　　他慵懒地挑了挑眉，神情宛如一只狡黠的狐狸，楚韶被他言语蛊惑，情不自禁地问：“怎么着？”
　　“老板说，这簪子是金将军画了样子，特地叫他做的，玛瑙金饰价贵，若无固定客人，他也不敢多做。金将军每月都要一只这样的簪子，从拿到图纸到今日，已是六个月了。”周兰木答道，“六个月啊，六个月前，恰好是他府中失踪那个侍卫进府的日子……”
　　“这么说的话，簪子是做给这侍卫的？”楚韶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金将军这么多年不纳妾，竟因为他……是个断袖？”
　　“想想在那小倌儿头顶上的簪子，”周兰木说，“那可是画图样儿做的，并非市面上常见的形制。”
　　“可是……若簪子是为了那侍卫做的，怎么又到了小倌儿的头上？”楚韶思索一阵后道，“况且你方才不是说了金将军每日晨起晚归么？他哪来的时间……”
　　“晨起晚归，唔，将军可知，如果今日你在宫中当值，旁人看来，你也是晨起晚归啊。”周兰木托着腮看着他笑，“我听闻你和金将军交过手，他的功夫，若想自己夜间偷偷跑出府去，可有人能发觉？”
　　楚韶一怔：“没有。”
　　周兰木心情颇好地答道：“那便是了。”
　　楚韶前前后后想了一遍，还是觉得有些不对：“那这簪子怎么又到了金夫人尸体旁边？”
　　周兰木眼皮都没抬，漫不经心地飞快答道：“你想象一下，如果你发现你相公送旁人金钗，送的还是男子，你会怎么做，是不是恨不得杀之而后快？但是一个弱女子怎么能杀得了沙场征战多年的金将军呢，自然是被金将军反抗时不小心误杀了。”
　　“我哪来的相公？”楚韶喃喃自语，“不过你说得倒有几分道理……”
　　周兰木抬起眼睛来，看了他一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语气复杂道：“小楚将军，你有没有被人骗过钱？”
　　楚韶一头雾水：“没有。”
　　“居然没有，但你真是太容易被人骗了，”周兰木瞧着他，眉头轻蹙，有几分幸灾乐祸，又有几分调侃地说，“方才我说的那一大堆，统统是我编的。”
　　楚韶：“？？？”
　　周兰木道：“其一，金夫人与金将军成亲多年，怎么可能对对方之事一无所知？就算一无所知，她也不会等到最近动手，自然是六个月之前就动手了。其二，就算金夫人想要杀夫，不会挑这么简单又不可能成功的方式，肯定要有成功的可能性，比如，下毒……”
　　贴身侍卫失踪，簪子出现在尸体身侧和小倌头上，金明镜于出殡前日中毒……这几件事堆在一起，似乎处处透着诡异，楚韶凝眉想了一会儿，正等着周兰木继续往下说，却见对方拿起手边的茶喝了一口，皱着眉道：“凉了，我去换杯新的来。”
　　“子瑜，来倒茶！”楚韶冲着门外喊了一句，转过头来，“然后呢？”
　　周兰木愉快地反问：“什么然后呢？”
　　楚韶回道：“下毒，然后呢？”
　　“然后我也不知道了。”周兰木无辜地看了他一眼，“想了这么多，昨日还未睡，我得去补觉，补觉。”
　　然后楚韶眼睁睁地看着他哈欠连天地径自走了，还礼貌地同刚进门的方子瑜打了个招呼。方子瑜提着新沏好的茶走进来，将门掩好，方问道：“你与他说了什么，脸色怎么这么差？”
　　“无妨，”楚韶盯着门口看了一会儿，无奈地笑道，“我前几日对他用了风水香，但他咬死了不说关于我的事情，让我这段日子都不敢太亲近他，但如今看来……这倒是个有意思的人。”
　　“风水香这等厉害的香料都能抗住不说，此人的心志非同一般，”方子瑜摇了摇头，道，“你要小心。”
　　“我有什么可怕的？”楚韶吊儿郎当地回答，突然问道，“对了，我突然想起来件事儿，那日风水香作用下，他提到了倾元二十一年……倾元二十一年，我在做什么？”
　　“倾元二十一年？倾元二十一年你才十八岁，玄剑大营刚刚开始推行湛泸军令……”方子瑜看了他一眼，思索道，“你领兵出征，收复了西境十二城。”
　　“我想起来了，那一年沈琥珀输了岁裕关一战，宗州十二城在西野人手中落了六个月之久。”楚韶沉思道，“四公子是在宗州长大的，难道那一年他见过我？”
　　方子瑜为他倒了茶，闻言轻轻道了一句：“那一年……十二城哪有人没见过你？若不是第二年定风之乱后苛捐重税，他们本想在宗州为你立一座塑像……”
　　言罢两人都是默然，半晌楚韶才摆了摆手，满不在乎道：“罢了罢了，好端端地说这些做什么，我已不是英雄啦，那塑像若留到今日，定会让我无地自容的。”


第10章 朝中措
　　转眼过了七八天，听闻金明镜终于能下床了，只是身子还不太好，饶是如此，他还是急匆匆地选了日子，要将金夫人的遗体早日下葬。
　　就在下葬前两日的夜里，楚韶刚晃荡了一天回府，便又被周兰木扯着出了门，说要去金明镜府中拜访一番。
　　楚韶瞧着他，没好气地道：“今日是下葬前两日，金府正是既夕哭的时辰，哪有空接待你。”
　　“是好事啊，”周兰木面不改色地赞道，“他们哭他们的，咱们去取点咱们的东西，正好两不相干。”
　　楚韶一听即刻便不走了：“你又要去偷东西？人家忙着哭奠，你去偷东西，是不是忒缺德了点？”
　　周兰木道：“如若金夫人这般不明不白地死了，稀里糊涂地下了葬，才更缺德。我虽方式不妥，但总比在灵堂假惺惺地掉眼泪好多了。”
　　“那你这次要偷什么？”楚韶白了他一眼，“金府里有什么东西可偷？”
　　“这次我和你一起进去，”周兰木答道，“咱们一同去金夫人住的后园去看看，这些日子我左右思量，总觉得应该还有些东西没被发现……”
　　“你要和我一起进去？”楚韶有些惊讶，冲他挑了挑眉毛，“你会翻墙么，难不成要我驮你进去？”
　　周兰木却别了头去，再不答他的话了。两人蹑手蹑脚地从金府后墙跟里找了个隐蔽的地方，楚韶寻了块大些的石头，借力轻巧地跃进了府内，刚想回头看看，却见周兰木也已跟着他跃了进来，白衣翩然落地轻巧，连点声响儿都没发出来。
　　这轻功……绝对是能让人赞叹的程度。
　　甚至比起他来还要好一些。
　　楚韶早年一直混迹演武场，刀枪棍棒都耍得虎虎生威，后来学了长剑，也能学到令人惊叹的地步，只有轻功这东西疏于练习，全靠实践，见他熟练自然惊异：“你会轻功？”
　　周兰木一脸无辜：“我没说过我不会罢？”
　　楚韶气结：“那那日夜晚你为何不自己去？若不是我落地时重了一些，也不会引来那么多人，追得你我一夜未眠了。”
　　周兰木坦然地答道：“唔，那日头痛，精神状态不佳，不宜翻墙。”
　　楚韶：“你简直是一派胡……”
　　周兰木眨了眨眼睛，飞快地打断了他：“我从典刑寺出来，受了重伤，躺在床上养了一整个夏天和半个秋天，如今能够翻墙多亏了方太医妙手回春，时不时头痛脚痛不是十分正常的事么——还是将军嫌了我在将军府寄居这么久，想让我趁早回去？”
　　楚韶终于发现了，千万不要试图和这个人讲道理。
　　于是他忍气吞声地别过了头，惜字如金地道：“绝无此意。”
　　周兰木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人趁着夜色摸黑沿着墙角走了几步，绕过恸哭声四起的灵堂，才到了平日里女眷与仆役所居的后园。楚韶刚要直直地往后园的主屋去，便被周兰木一把扯了回来。
　　“先到这边来。”周兰木冲他招呼道。
　　楚韶不知所以，跟着他进了右手侧的一排低矮竹屋，这竹屋瞧着有些简陋，想必是平日里给下人住的：“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先去寻那侍卫住的地方，”周兰木蹲在竹屋窗下，往里瞄了一眼，瞧着有光，便将声音又放低了些，“若猜测没错，金明镜对他感情不一般的话，他定然有一间单独的房间。”
　　楚韶在他身后没好气地说：“你怎么知道他不直接住在金明镜房里？”
　　“因为那日我在门外与那群金府下人闲谈，没有一个人怀疑过他，”周兰木回头，在黑暗中冲他一笑，“金府下人都说他古道热肠，是众人的大哥，若是住在金明镜房里，哪有这样亲密的关系。可若是没有单独的房间，进进出出，岂不会被旁人瞧得清楚么？”
　　楚韶跟着他沿着那排竹屋往里走，果然见在这排竹屋尽头有一间单独的房间，屋门锁着，屋内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空气里扬着一片灰尘，楚韶吸了吸鼻子，觉得有些不舒服，周兰木倒是不疑有他，上前去轻轻地在门锁上抬手一敲，门锁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咔哒”，便掉在了地上。
　　楚韶震惊地低头看了一眼，发现他是用内力震断的。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周兰木便得意洋洋地回过头来，冲他道：“当年练习撬人门锁练了许久呢，将军看这一手怎么样？”
　　楚韶不想和他说话，只推着他进了屋。
　　屋中没有点灯，今夜月色不好，即使有窗也是灰蒙蒙的，看不真切。楚韶迟疑地站了一会，听见周兰木在屋内摸摸索索地走了几步，突然点亮了一根蜡烛：“我最是怕黑了，还是点根蜡烛的好。”
　　“你从哪里找来的蜡烛？”楚韶见他举着蜡烛往床头走，不禁问道，“方才屋里黑漆漆的，难为你看得清楚。”
　　周兰木却也没答他的话，俯身在床头仔细摸索了一会儿，楚韶见他找得仔细，不禁接过了他手中的蜡烛，举在一旁为他照明：“你在找什么？”
　　“毒药，”周兰木低声答道，“看这里的灰尘和刚才的门锁便知，那侍卫消失之后金明镜还没来得及处理这个地方，若是仔细些，我们说不定能找到一些东西。”
　　楚韶见他在床铺上找得仔细，不禁伸了手，在枕头处仔细地摸了摸，也不知道他摸到了什么，突然“撕拉”一声扯开了枕头，荞麦粒壳倾泻而出，借着蜡烛的光，周兰木瞧见了一堆被绸子紧紧裹了的东西，只露出了一个尖尖的头儿，瞧着也像是簪子的样子。
　　“我只想到他会把这些藏在近身处，却不知道在枕头里。”周兰木取了那绸子，上手解开，“将军怎么知道在这里的？”
　　“你不是说过这侍卫是从军之人么？”楚韶挑了挑眉，答道，“我从前在下军营混过一段时间，深知他们习性，从前那群小兵藏军中违禁之物时，都这般藏在自己的枕头里，拿针线细细缝了，来搜都搜不到在哪里。”
　　“当真是个好办法，”周兰木顺口称赞了一句，瞧见那绸子包裹的东西后却低低地惊呼了一声，“呀，这倒有点意思。”
　　楚韶凑近了去看，只见绸子内裹了两根同朝中井中捞上来、同小倌头顶上带着的一模一样的金簪子，除却那两根金簪子外，还有一个小纸包。
　　“是砒|霜。”周兰木低头嗅了嗅，说道，“小心别动！这簪子尖端也抹了毒，怪不得用绸子缠的这样紧，只露个尖儿出来——若是有人在榻上睡着了，只消摸出这簪子来，往人脖子上一扎……”
　　他没有说完，只是蹙了眉：“不过这簪子上的毒药是什么，我也不知道，还是要带回去请大夫看看……”
　　楚韶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突兀地将周兰木横臂一揽，带着他一同滚到了床榻另一侧的下面，同时眼疾手快地吹灭了蜡烛。
　　只听竹木所制的门“咯吱”一声开了，似乎有人举着蜡烛走了进来。
　　二人在黑暗中屏气凝神，听得那脚步声逐渐逼近了，却只有一个怯怯的声音响了起来，似乎很害怕似的：“什……什么人，我方才在窗前看见你们了，出来罢！”


第11章 朝中措
　　楚韶听得这声音，略微放了心，低声冲周兰木道：“来人不会武功。”
　　周兰木侧过头去看，他似乎不喜欢好好束发，私下里出行都是半束的时候多。楚韶离他太近，一侧头就能嗅到他发间沉静的兰花香气，恰好周兰木抬了眼，眼睑红痣鲜艳如血滴，美人在前，即使是昏暗的房间当中，也是活色生香。
　　楚韶的喉咙不自觉紧了紧。
　　他正径自胡思乱想，周兰木便伸手在他额上轻轻一敲，随后竟直接站了起来！
　　楚韶一惊，下意识地在他脚下一滚，迅疾地一把擒住了来人的喉咙，在他耳边低沉地警告了一句：“别出声。”
　　来人胆子似乎极小，被他这样一擒一掐，颤抖得几乎拿不稳手里的蜡烛：“大……大侠饶命！”
　　周兰木拍了拍袖角的灰尘，慢条斯理地从床后走了出来，十分亲切地冲来人道：“大半夜的，不知小哥来此处做什么？”
　　他恶人先告状，这语气仿佛是别人闯了他的房间一般。那小哥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一般，半晌才道：“我……我只是听见动静，进来看看……”
　　楚韶手一紧，朝着周兰木递了个眼神，他本想将此人打昏了了事，不料那人却大着胆子，哆哆嗦嗦地开了口：“大……大侠，你们可是来调查我……我大哥失踪一事的？”
　　周兰木有些讶异，抬手示意他先不要动手：“是啊，你可知道什么关于此事的线索么？”
　　他往前走了几步，楚韶也缓缓地松了手，那人“噗通”一声在二人面下跪下，他似乎一紧张就容易结巴：“大大大人……小的名叫王黑狗，是金府里看看看看牲畜的，平日里受了大哥不少接济……如今大哥一条狗还养在我那儿呢，可可可可可可惜……”
　　“啊，小黑，”周兰木见他穿的是黑衣服，便接了话问道，“你大哥……的狗，怎么养在你那儿？”
　　“我也不知道，大哥自带回这条狗一直养在我我我我房里，老爷都不知道他养了狗呢。”王黑狗照实答道。
　　“这样……”周兰木垂眸思索了一会，突然又道，“如今你大哥生死未卜，我与这位……这位大人怀疑与你家夫人的死有关，不知你可否方便，引我二人到你夫人房中去瞧瞧？”
　　“啊……这个这个，应该是方便的，”王黑狗点头如捣蒜，“我与守着夫人那儿的翠桃关系不错，知道她平时把……把钥匙藏在哪儿，今天她不在，应该也去给夫人哭丧了。今天后园里没什么人，两……两位大人随我来罢。”
　　两人随他从竹屋边一条偏僻的小道往后园中央走去，周兰木在一点光线都没有的地方似乎有些看不清楚，一手扯了楚韶的袖子，隔着丝滑的绸缎，楚韶似乎觉得他在发抖：“你怕黑？”
　　周兰木没吭声，就在楚韶以为他不会开口、或者会开口嘲讽他两句的时候，却又突兀地说道：“从前……遇见了一些很不好的事情，瞎了一段时间，所以这种时候可能会有些失态。”
　　他声音也与平时不太一样，带了几分湿漉漉的鼻音：“见笑了。”
　　他刚说完这一句，楚韶却像是被雷劈了一般，猛地停下了脚步，前边的王黑狗见二人不走，便举着蜡烛回过头来：“大大大大大人，就快到了。”
　　借着蜡烛的光亮，楚韶看清了周兰木的脸，才慢慢回过神来，周兰木凑近了些，冲他一挑眉：“小楚将军，这是怎么了？”
　　“方才一瞬间，竟生出些错觉来，”楚韶没看他，一边走一边缓缓地说道，“你的声音，有些像我的故人。”
　　周兰木宽大衣袍下的手猛地一颤。
　　面上却露出个笑来：“故人，是你爱慕之人么，怎么提起来叫你这般忧思辗转？”
　　“是我的亡妻。”楚韶微微抬了头，一字一句地认真答道。
　　“亡妻？”黑暗当中，他看不见周兰木的表情，只听见他半晌才轻轻笑了一声，言语也很轻，“将军从前被赐国婚，谁不知晓……虽说婚事未成，戚大小姐离了中阳一去不归，但想来是尚在人世，怎地就成了亡妻？”
　　“我并未与戚大小姐成亲，”楚韶低着头，面上肌肉忍不住微微抽搐，“亡妻自然也不是她……我曾遇见一有情之人，虽未正式结亲，可我在心里，一直把他当作我的夫人看待。”
　　周兰木微微攥紧了衣袖，晚秋天气凉得很，耳边还能听见竹林萧瑟的响声，风从衣袍灌进来，他突然觉得有点冷，话语亦被冻得哆嗦：“哦……我几乎为将军补出一个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来了，将军与那女子两情相悦，无奈世事难料，这女子要么沦为了你政治斗争的牺牲品，要么为了你化成了一缕芳魂……将军风流之名天下皆知，能让你牵挂的，必然是死去的人，只有死去的人，才完美无瑕，是不是？”
　　楚韶这次也良久没有说话，直到小黑示意二人弓腰躲在一处，他独自跑到前门偷钥匙之后，才再次恢复了从前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罢了罢了，提这些做什么？我呢，也不过是伤春悲秋的时候会把他摆出来伤心一番罢了，这天底下这么多人，也不必为一个死人挂怀，四公子说是不是？”
　　周兰木惜字如金地回：“是么？”
　　“这故事四公子猜得八九不离十，闲暇时候我也常把这故事拿出来说给姑娘听呢，毕竟四公子不觉得——”楚韶歪着身子凑近了些，在他耳边压低了声音，刻意用一种暧昧语调缠绵道，“有故事的浪子，总比没有故事的招人疼些。”
　　周兰木深深地吸了两口气，重新摆出个招牌笑容挂在脸上，才不至于失态：“将军说得是。”
　　这边小黑却已经拿到了钥匙，伸手招呼二人跟他一起走，不知是不是楚韶的错觉，周兰木似乎刻意避开了他，快走两步到了那小黑身边，只问道：“你这般带我们进来，不怕你老爷知道了怪罪么？”
　　小黑怯怯摇头，左右瞄了好几眼，才伸手开门：“不瞒两位大人，我家老爷虽是个好人，但……但性子是疯的，每个月总有三四天喜怒无常，府里没人敢劝……发疯的时候老爷总去大哥房里，隔了老远我都能听见摔东西的声音呢……我想着但老爷行伍出身，急了少不得动手……”
　　周兰木转头看了一眼，楚韶连忙举了双手自证：“喂喂喂别把锅扣到军营身上，我也行伍出身，可从来不打无辜之人。”
　　小黑忙道：“是是是……大人自然不同，若不是我与大哥关系亲密，也不知老爷竟会打人，府中众人皆以为他是最好脾气不过的……大哥胳膊上常是青一块紫一块的，若不是带着面具，只怕脸都……”
　　“等等，你说什么，带着面具？”周兰木讶异地打断了他，“你们大哥，一直带着面具？”
　　“大大大大哥说，少时贪玩烫伤了脸，一直不敢摘下来，”小黑说道，“我，我们都没见过大哥面具下的样子呢。”
　　楚韶见他神色有异，便问：“怎么了？”
　　周兰木摇了摇头：“没什么，想起个熟人也常带着面具罢了。”
　　“总之……事情就是如此，大哥一日突然便不见了，隔了没几日夫人也离了府，我央老爷去报案寻大哥，他的狗还在我这儿呢……不想老爷却说叫我不要多管闲事，我思来想去，总觉得这事与老爷脱不了干系……两位大人是在世青天老爷，定能寻到我大哥，是生是死，总要给个准话不是？”小黑在二人身后，往门外张望了两眼，随后才把门关好，“大人可要快些……过会既夕哭时辰到了，便有人回来守着了。”
　　这是间再正常不过的女子闺房，听方才小黑说，自夫人离府后此地便一直闭锁，只有金明镜自己进来过。
　　床榻被褥叠放得整整齐齐，连桌上的百宝匣都整理得极好，瞧不出一丝破绽来。楚韶围着转了几圈，有些遗憾地道：“此地金明镜想是来过好多次了，即使有什么不妥，也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再无破绽了。”
　　周兰木“唔”了一声，伸手摸了摸手边六足莲花架上摆放的雕花铜制面盆，似乎捻起了些什么东西，放在鼻下嗅了嗅：“小黑，小黑啊，你们夫人平日里可用粉黛吗？”
　　小黑不知所以，只得答道：“自然，我们每时见夫人，她都是严妆丽服的——听翠桃说，夫人大户出身，对这些在意得很呢。”
　　“如此……”周兰木又走了两步，伸手打开了妆台上精美的掐丝珐琅妆盒，一股桂花香气扑面而来，“啊，是桂花香粉，这是用来扑面的么……”
　　他深嗅了一口，突然把那妆盒揣进了衣兜里：“我想到如何证明金明镜杀妻了。”
　　楚韶一怔：“什么？你怎么知道是他杀的？”
　　周兰木却不理他，只向小黑道：“你方才说，你大哥在你这儿养了条狗？”
　　小黑愣愣地回答：“是啊。”
　　周兰木道：“这样，你现在去把它牵到这儿来。”
　　小黑震惊道：“什什什么？可可可是会被人发现……”
　　不等他说完，周兰木便转回头看向楚韶，严肃地道：“小楚将军，我又有事请你帮忙了。”
　　楚韶腾地弥漫上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听周兰木认真地道：“你嗓门大吗？你能不能现在跑到庭院去大吼一嗓子，把那群人全引到这儿来？”
　　楚韶：“？？？”


第12章 朝中措
　　一番讨价还价之后，英明神武的小楚将军不情不愿地取了屋中的面盆，蹲在门口一阵乱敲。那面盆本是铜制，敲起来砰砰作响，很快便把前厅中所有的人吸引了过来。
　　金明镜第一个冲进了后园，他一脸诧异地瞧见楚韶正光明正大地蹲在他后园的台阶上，冲他挑了挑眉，口中还笑嘻嘻地道：“金将军，你来得好快啊。”
　　他身后的门口处站着的，则赫然是那日堂上他见到的报案之人，当日并未仔细瞧，今日一见，这公子气度高华，哪里像是一介布衣平民：“金将军，又见面了。”
　　毕竟朝堂混迹多年，金明镜虽有些惊慌，面上却硬是装出了一副严肃的表情，冷冷道：“小楚将军，我知道长公子倚重你，你平日里在中阳也是无法无天惯了的，可你今日带着人贸然闯入我府邸当中，是不是太无礼了些？”
　　楚韶朝他拱了拱手，毫无诚意地道歉道：“实在对不住，金将军，我有皇命在身，只得便宜行事，还望海涵。”
　　“皇命，哪门子的皇命？”金明镜冷笑一声，道，“可有圣旨，可有手谕？命的又是何事，还望小楚将军告知。”
　　楚韶冲他咧嘴一笑：“无可奉告。”
　　金明镜刚要发作：“你！”
　　便听见那年轻公子打断了他，一本正经地说道：“金将军莫急莫气，我是都察寺之人，奉旨与典刑寺同办朝中井女尸一案，是我请来了小楚将军帮忙，的确是皇命。”
　　金明镜瞥他一眼，道：“是么，内八部都察寺我熟得很，怎么从未见过你？”
　　周兰木彬彬有礼地答：“惭愧惭愧，过几日才正式上任。”
　　“一派胡言，楚元嘉，你带人私闯民宅大放厥词，到底是何用意！”金明镜忍无可忍，顺手往手边木墩子上一拍，那木墩子接他腕力，霎时四分五裂，“我夫人尚在大堂停灵，你们便在这里放肆，真当我怕了你不成！”
　　一旁金府的下人似乎也觉得二人此举有些过分，义愤填膺地纷纷议论起来：“是啊，凭他是谁，也太无礼了些。”
　　“真当我们金府无人吗！”
　　周兰木环顾一圈，突然拖长了语调：“各位——”
　　他满意地看见众人安静了下来，叹了一口气，似乎十分遗憾地说：“挑这个日子来，实在是十分抱歉，但是既然今日大家都在，我便借机向大家宣布些事情……”
　　金明镜漠然道：“你要说什么？”
　　恰好这时小黑牵来了那侍卫养的狗，见众人都在，顿时有些茫然，结巴不由更严重了些：“我我我我我我……大人，这这这这这——”
　　他手边牵着一条又大又白的狗，脖间系着红丝带，瞧着毛绒绒的，憨态可掬。二人黑白分明地站在那里，叫楚韶忍不住赞了一句：“嗬，好漂亮的狗！”
　　众人的目光还落在那狗上，便听见周兰木清了清嗓子，冷不丁地问道：“金将军，给夫人验尸的仵作，你可已经灭口了？”
　　此言一出，周围一阵惊呼，金明镜向来好说话，金府的下人们对他也算敬重，听了这无凭无据的指责，不由窃窃私语。金明镜眼睛一眯，冷道：“你在胡说什么？那仵作自己发急病死了，难道还关我的事？”
　　他说完后，周兰木居然比他还惊讶：“啊，真的死了？我本只想问问将军的，不想将军下手下得这么快，佩服，佩服。”
　　楚韶觉得，金明镜似乎快要被他气死了：“你到底要说什么？”
　　周兰木不急不慢地答：“我认识那支簪子。”
　　他这话刚刚说完，金明镜的脸便“噌”地白了，他缓缓地回头看了围观的金府众人一眼，又回过头来，声音发涩：“你知道？”
　　“我知道红滴露之毒，只要拿簪子刺破一点点皮肤，便会即刻中毒，妙的是，这毒不会立刻致人毒发身亡，还是会等到被刺破的一点点伤口愈合之后，才会毒发。”周兰木道，“江湖上曾有多人离奇死亡，尸体却不留一丝伤痕，便是因为此毒——”
　　金明镜眼睛中迸发出一点奇异的光来：“你认识他？”
　　周兰木微微一笑：“有过一些萍水相逢的缘分。”
　　金明镜往前大跨了一步，语气几乎有些狂热：“他在哪儿？他去哪儿了？”
　　楚韶翻身从台阶上跳了起来，下意识地往周兰木身前挡了一挡。
　　“我倒是更好奇他受了什么伤，竟能让你带回来，锁进府里。”周兰木叹了一句，很是忧愁地道，“他临走之前没把你全府都屠尽，已经是你的福气了。”
　　“谁啊？”楚韶回头，插嘴问了一句，“那侍卫么，你认得？”
　　“不仅我认得，将军想必也有耳闻，”周兰木伸手搭在他肩上，笑得十分和善，“满天红虽是男子，虽连面具都不曾摘过，那也是天下第一的绝色，果然是让人见之不忘、思之如狂了。”
　　金明镜盯着空气中某一个静止的点呆滞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道：“不错，六个月之前，我到中阳南郊玄剑大营例行练兵，偶然之间，我发现我岳丈从岁裕关巡视回来的时候，带了一个蒙了黑布的笼子……”
　　金明镜的岳父正是金夫人的父亲，五方将军之一的杜源老将军。大印人常赞天下名将“镇北安东沈金杜，安西平南大小楚”，杜老将军便也是其中之一。六个月前，他在京郊大营练兵之时突发急症，匆匆过身了。
　　如此看来，他的死也是大有蹊跷。
　　“我问了岳丈几次，他都含糊其辞，不肯开口，只道是西野捉回来的妖物，毒不得，杀不死，他正想办法将这妖物处理掉。”金明镜道，“可不知为何，他就是不让我接触到那笼子，我实在好奇，于是一日夜里，我便趁岳丈不注意，偷偷去了关押那妖物的帐子里。”
　　“可谁知我掀开那黑布之后，看见那笼子里面……”
　　楚韶接口道：“关了一个美人儿？”
　　金明镜置若罔闻，他眼神狂热，甚至连声音也开始发起抖来：“当时……他全身赤|裸，只披了一件破破烂烂的红色长袍，他没有东西吃，便咬了自己的手腕喝自己的血，血顺着脖子往下淌……我都没有看见他的脸，我都没有看见他的脸！他带了金色的半面面具，只冲我勾着嘴角一笑，我便觉得……让我为他死了我也甘愿。”
　　“妈呀，金明镜疯了！”楚韶打了个寒颤，向周兰木悄声道，“对了，你也见过这美人儿？长什么样儿啊，真能把人迷到这程度？这还没看见脸呢……”
　　周兰木眼睫颤了颤，却没抬起来：“长得不错，改日为将军引荐？”
　　楚韶：“罢了罢了，消受不起。”
　　这边金明镜还在喃喃自语：“我本来觉得没有机会把他带出来，只是这个时候我岳丈却突然……哈、哈，天助我也，我将他放了出来，发现他竟一点武功都没有，经脉重伤错乱，需要养很久的伤。”
　　“他求我庇佑他，我便把他带回了府里，扮做我的侍卫，为了避嫌甚至为他单独辟了一间房。我为他多次犯险，却没想到……他连碰都不肯让我碰，我好歹有几个江湖朋友，认出了他手上的‘红滴露’……”
　　“所以你画了图纸去仿制，想要偷偷换掉他的簪子。”周兰木笑道，“可惜，可惜，你不知满天红是怎样的人物，定然是不能成功的。”
　　金明镜阴森森地道：“我试尽了各种办法都未得手，迷香、下毒，甚至想要杀了他，可他……的确是妖物，竟百毒不侵，无奈之下，我也只好去寻两三个小倌儿泄火。”
　　金府的下人们明显骚动了起来，想必是完全没有想到他们一向钦佩的主子竟有这样的一面。
　　“更可恨的是，他竟勾引了我夫人，”金明镜咬牙切齿地道，“那个女人为他神魂颠倒，偷了我锁他的钥匙，悄悄把他放了出去。她父亲刚刚病逝，情郎出走，又知道我不会放过她，自己去跳了朝中井，说到底啊——”
　　他双手一摊，竟露出一个半是嘲讽半是无辜的笑来：“是，我是做了许多事，可我不曾杀过人，不曾伤过人，甚至还被他们下了毒，就算我嫖了几个小倌儿，做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大印哪一条律法不许我去做了？若是连这都不许，那小楚将军混迹青楼，可不知下了多少次大狱了。”
　　楚韶一怔，却听周兰木慢条斯理地问：“你说完了？”
　　金明镜沉沉地看着二人，没有答话。
　　“哎呀，真是好一出大戏，这金府里没有戏台子，倒可惜了金将军这样好的演技。”周兰木摇了摇头，十分遗憾地说，“首先，故事编得不错，至少有五分可信。但是你没说出来的那一半，似乎才是重点罢，让我算算，一、二，你至少杀了两个人，若是我没猜错，还大概要加上一个三。”
　　金明镜一瞬间瞪大了眼睛，他后退了一步，良久才勉强压抑了自己的震惊，似笑非笑地扯了扯嘴角：“你说是便是，证据呢？”


第13章 朝中措
　　周兰木道：“证据先按下不提，我有件事情想告诉金将军。”
　　金明镜：“何事？”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周兰木有些忧愁地喃喃念道，“金将军可知道，‘红滴露’之毒，是可以保人尸身长日不腐的？”
　　金明镜的脸色突然变了一变。
　　周兰木却十分真诚地继续道：“不如金将军把夫人的棺盖打开，叫我们看上一看，如何？”
　　金明镜没说话，半晌才道：“溺水而亡，尸身能好看到哪里去？两位便非要如此不依不饶，要我夫人在这群下人面前失尽了体面才满意么？”
　　周兰木不理他：“啊，既然金将军不愿开棺，那我便给金将军挑几个错罢。”
　　他微微一笑：“杜老将军到底是谁杀的？金将军应该比我更清楚，当然，此事我的确没有证据，毕竟杜老将军的亲信早就被你处理掉了。但是我们不妨设想一下——六个月前，金夫人得知父亲病故，自然满心疑惑与伤痛，毕竟她知道，杜老将军一向硬朗，不太可能在军中‘发急病’。”
　　“于是金夫人便开始背地里调查此事，这一调查不要紧，她竟发现她的丈夫背着她做了更多的事情，也是金将军太不小心了，以为给满天红手腕上锁了一对缠丝环就能困住他，便没有限制他在府中的动作。”
　　楚韶大吃一惊：“缠丝环？”
　　这东西原是皇室刑器，将其锁在人手腕之上，平日里瞧着十分正常，可只要控环之人触动自己手上的机关，环中便会伸出千百根比刀子更锋利的天蚕丝，钻进人的血管，直到人血尽而亡。满天红虽没有痛觉，亦百毒不侵，可这东西还是能要了他的命的。
　　金明镜的面色越来越差，偏周兰木还在继续说：“美貌是利器，不仅是对金将军，对金夫人也是。满天红在夫人面前控诉了你杀岳丈、将他带回府中囚|禁之事，使金夫人下定决心杀夫灭口。她先是买了砒|霜，又偷来了缠丝环的钥匙，把人放了，啊，对了——金将军是不是有一次拿着打造的金簪出神之时，被金夫人看见，所以迫不得已送了她一支？”
　　他拍拍手，很高兴地说：“金夫人本在簪子上抹了毒药，想借机致你于死地，可惜满天红这人坏得很，出府之前不仅在将军常喝的药酒中下了毒，还偷偷把金夫人头上的簪子换成了红滴露——那根抹了毒药的簪子和没用完的半包砒|霜，则被他藏在了自己的枕中。”
　　他朝楚韶看了一眼，楚韶会意，将方才从枕头下摸到的东西扔到了金明镜脚下。
　　“之后金夫人本想趁你睡着了刺你一簪来杀你，不想却把你惊醒了——此事都怪满天红，若他早告知红滴露之事，金夫人只消轻轻一扎，哪还有不成功的道理？”周兰木遗憾地说，“金将军武力高强，发现后自然抢过了簪子刺了金夫人一下，发现失手之后便想把自己摘出来，这时候将军想到了一个奇妙的主意。”
　　金明镜往前走了一步，面色沉郁：“哦？”
　　“将军把簪子重新带回了夫人头上，把她的脸摁到了房间的面盆里，”周兰木一字一句地缓道，“红滴露不会立刻毒发，当时只会致人昏迷，脸摁到水盆里，可不就是溺死的么？况且簪子刺破的伤口那么小，怎会为人注意？”
　　楚韶摸着下巴看向刚刚自己手里拎着的面盆，突然反应了过来：“喂，你说的面盆不会是这个罢？”
　　周兰木欣喜地回答：“正是这个。”
　　楚韶扬手把面盆扔了出去，嫌弃地缩手道：“晦气晦气，你怎么不早说？”
　　金明镜紧紧攥着拳，面色神色却一改未改，让周兰木也佩服起来：“你说了这么多……无谓的猜测，我还是想问一句，可有证据？”
　　“证据啊……”周兰木眼珠一转，亲亲密密地往一旁去拍了拍小黑牵着的大白狗毛茸茸的脑袋，“来，大白，去寻点证据，你若找到了，我给你买胡饼吃。”
　　那狗亲他亲得很，不等他说话便亲密地将狗头蹭在了他的腿上。周兰木摸着它的头，从怀中摸出一盒香粉来，凑到了狗鼻子跟前。
　　狗仔仔细细地嗅了一会儿，抬头冲他“汪”了一声，周兰木一手扯着狗脖子上的红锦带，朝身后挥了挥手：“金将军要的证据，它会告诉我们的。”
　　于是众人眼睁睁地看着那狗小跑到了金夫人闺房的窗下，刨了一会儿，汪个不停，周兰木循声过去，蹲下仔细看了一会儿，捡了一样东西起来。
　　“夫人平日严妆丽服，被将军按到水中的时候，面上想必有许多香粉，”周兰木站起身来，朝金明镜走了过去，“夫人‘溺死’之后，将军恐怕心慌意乱，顺手将这染了香粉的水从窗口倒了下去，却没来得及仔细看看，不知道这水中竟还有别的东西——”
　　他朝着金明镜举起了手，纤细手指间赫然是一粒红玛瑙珠子。
　　“不知这水中，有夫人微微挣扎时碰落的珠子啊。”
　　金明镜面色大变，不待楚韶反应，便上前一步，一把掐住了周兰木的脖子，往大门处飞掠而去：“小楚将军当心！可不要跟过来，若你轻举妄动，我便只能拧断他的脖子了——这人是长公子最近器重的人？想必他若出了事，小楚将军也不好交差罢？”
　　周兰木一手抓着他的手，连着干咳了好几声，竟还抽空抱怨了一句：“救命——为什么大家都爱掐我的脖子？”
　　“金明镜，你疯了不成？”楚韶追过来几步，骂道，“天子脚下，中阳城中，就算你手里拿了个人质，又能跑多久，你以为全城的金蝉子都是吃素的么？”
　　“小楚将军还是别走往前了罢，”金明镜哈哈一笑，手上又紧了几分，他素日里一向持重，如今竟像是疯了一般，“再走几步，这人的脖子可要被我拧断了。”
　　他带着周兰木轻巧地跃上了屋檐：“实话告诉你，中阳——我早就不想待了，他跑了，我便天涯海角地去寻他好了，总有一天我能再把他抓住……”
　　“你得陛下亲赐的安泰将军，执掌大内鹦鹉卫，大好仕途，便这样不要了么！”楚韶一脸痛心地骂道，脚下却又悄悄往前走了几步，“只为了一个男人？”
　　“从遇见他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我完了，”金明镜微微抬了抬眼，看向天空中的月亮，痴痴道，“我这一辈子，父母早亡，娶了一个不爱的妻子，做了许许多多不称心的事——我活够了！也该做些想做的了！”
　　楚韶悄悄抽出了袖口一把小匕首，不动声色地道：“可怜你夫人和岳丈也是一心为你，你从下等兵士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不会觉得于心不安么？”
　　“你啊——哈哈哈哈，楚元嘉，你还问我会不会于心不安？”金明镜仰着头哈哈大笑，“当年你爹早死，若不是承阳皇太子殚精竭虑地护着你、扶持你，你有机会进玄剑大营，有机会做你的上将军？你早就被中阳那一群纨绔搞死，烂成他们脚底下一滩泥了。”
　　楚韶嘴唇颤了两下，死死地握着手中的匕首，没说话。
　　“你如今还好意思来指责我？定风之乱后你可出征一次，打过一场胜仗？靠着长公子的信重，你如今还用做那些苦差事么？”金明镜略微松了松手，嘲讽道，“大印上下，有谁不知你楚元嘉狼心狗肺？若你于心不安，得知我带着大内鹦鹉卫叛了太子的那天，你便该一剑杀了我……”
　　“闭嘴！”楚韶甩手扔出了那把匕首，他本是扔向了金明镜掐着周兰木脖子的手，但不知是不是心绪不宁手抖的缘故，竟叫金明镜侧身躲过了。
　　“这公子生得倒好，放心，我不会杀的。”金明镜一手拖着周兰木，身形轻巧地从檐间跳过，向远方飞掠而去，声音在夜色中传回来，与疯癫无异，“我寻不到人，又不好去青楼，正好留在路上，给我做个伴！”
　　楚韶眼见他伸手在周兰木脖子上轻抚了一下，被莫名的愤怒激得满面通红，立刻便追了过去，可惜他轻功一般，堪堪追了几个街角，便不见了他的身影。
　　他旋即跳下了屋顶，挑了最近的昭罪司，恶狠狠地擂起鼓来。昭罪司中打瞌睡的金蝉子值守被他惊醒，匆匆跑出屋去：“小……小楚将军，这深更半夜……”
　　“立刻吹哨，叫金蝉子给我封锁坊门抓人！”楚韶将鼓槌往地下一扔，复又翻身向远方掠去，“若上面有怪罪，便说是我的主意！”
　　那守卫闻他盛名已久，如何敢不应，只得重重地把头磕了下去：“是！”
　　这边金明镜带着周兰木没走多久，便见被惊动的金蝉子们在坊门处拉起了路障，不禁冷笑了一声：“这小楚将军倒真不怕惹事，看来你在他心中，分量不轻。”
　　他拖长了语调：“若我把你杀了，他会不会很伤心？”
　　他言语间手松了些，让周兰木缓了一口气，周兰木咳嗽了几声，才接他的话道：“不是我在他心中重要，是他不敢不找我，金将军，你可知道我是谁么？”
　　金明镜瞥他一眼，只道：“你是谁与我何干，反正我已是……”
　　他还没说完，便突兀地觉得掐着周兰木脖子的那只手一阵剧痛。
　　低头看时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素衣的公子已用袖口中的短刃，干脆利落地将他整只手砍了下来！
　　他瞧见对方在银白色的月光下把玩着手中染血的短刃，冲他露出了一个十分浅淡的笑容，只是这笑意并未漫延到眼睛中去。
　　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那声音冷冷的，带了几分嘲讽：“你方才是用哪只手摸的？是这只罢，没砍错——金将军啊金将军，本宫栽培你十余年之久，你怎么到如今还这么蠢呢？”


第14章 朝中措
　　“你，你——”金明镜大骇，捂着自己被切断的手腕，也顾不得疼痛，只直勾勾地看着对方，惊异得双唇抖个不停，“你是谁？”
　　“本宫是谁，金将军不知道么？”周兰木很可惜地朝他走了几步，拿手中染血的匕首拍了拍他的脸，笑道，“不知道便敢挟持我出来……当年我在大内典刑寺训练鹦鹉卫，你可是佼佼者，怎么如今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金明镜像见了鬼一般看着他，表情又哭又笑：“你……居然还活着，居然还活着！你……我知道了！你同那楚韶本就是一伙的，是你们……”
　　他还没有说完，便有一个人鬼魅一般从他背后伸手一敲，让他昏了过去。
　　沈琥珀依旧一身闲散的文人装扮，将他扔到地上后，垂眸便跪了下去：“给殿下请安。”
　　“多礼了。”周兰木低低地答道，冲他伸了伸手，“你来得倒快。”
　　“那日我在昭罪司，险些不敢认殿下，”沈琥珀没抬头，声音却有点颤，“殿下终于回中阳来了，若不是两年前殿下记着我，给我寄封信来，我还真以为……我瞧着殿下如今似乎身体不太好，当年之事……”
　　“沧海月生天下奇毒，戚琅此人丧心病狂，早已把解药毁了去，纵使方太医妙手回春，终究只能暂时压抑罢了。”周兰木摸了摸手上的红松石手钏，“若非如此，我也不想提前回中阳来，前几日在典刑寺内狱……咳，差点被卫叔卿瞧出端倪来。”
　　沈琥珀皱着眉，面色不豫地道：“殿下受苦了……总有一日，他们会为如今之事付出代价的。”
　　“今日过后，金明镜势必被典刑寺收监，大内鹦鹉卫首领空缺，你恰好顶上。”周兰木似乎没有听进他刚刚说的话，没什么感情地回道，“楚韶不可能接手鹦鹉卫，戚琅即使对你不放心，也没有别的选择，到时你假意推辞，说几句好的哄哄他便是了。”
　　“是，”沈琥珀连忙答道，迟疑片刻，他再次开口，“殿下如今为何待在楚韶那里？当年之事，他最是狼心狗肺，万一叫他发现了端倪……”
　　“此事我有分寸，”周兰木睫毛微颤了一下，面上突然露出个笑容来，只是这笑容瞧着有些阴沉，“他……让他像金明镜一般死得这么容易，我可不甘心啊。”
　　“这是第一个，让我想想第二个该是谁呢？”他也不欲多说，冲地面挑了挑眉，“按原计划行事罢，琥珀，辛苦你。”
　　沈琥珀也不再多说，郑重地冲他又行了一礼：“是，殿下保重。”
　　他一手拎了金明镜，身形一跃便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里。周兰木盯着看了一会儿，面上逐渐浮现出一派忧愁的神色来。
　　他对着自己喃喃自语道：“最近老是受伤，真是委屈你了。”
　　言罢，便毫不犹豫地冲自己后颈处敲了下去，内力相冲之下，连胳膊也传来了一声“嘎嘣”的声响。
　　楚韶再次见到周兰木的时候，他便是这样一幅凄惨模样。
　　唇角染了一丝丝血迹，说几句话便要停下来咳一会儿，似乎很是吃力。右手软绵绵地垂着，洁白的后颈也青了一大块。
　　他想起不久之前这个人还在昏暗的房间中冲自己挑眉，满肚子坏水儿地把金府所有的下人都叫来围观，可转瞬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自从那年之后……他再见不得这样的转变了。
　　为他做记录的小兵想必不知道他的身份，粗声粗气吆五喝六，周兰木脾气倒是好得很，仔细地同他解释着什么。楚韶上前一步，一手托了他的右臂，冷道：“伤哪儿了？”
　　“疼疼疼——”周兰木侧脸见是他，连忙放软了声音，半是伤怀半是自责地道，“将军不必担心，小伤罢了，只是……嘶，恐怕一时半会还离不得方太医，又要继续叨扰将军了。”
　　楚韶本觉得这人太过可疑，养好了伤还是早些送回周府比较好。可是不知他是有意为了讨好他、讨好戚琅，还是旁的什么缘故，居然一住就住了这么久。
　　想必还要住更久。
　　“这是什么话，你在我府内住着，受了伤，自是我看顾不周的缘故。”楚韶一手扶着他，缓缓往回走，“圣旨颁下来，这一案四公子也破得漂亮，怕是不日就必得去早朝了，长公子见你这个样子，定要责骂我的。”
　　他顿了一顿，状似无意地问道：“对了，你怎么在这里？”
　　“方才全城金蝉子出动，四处乱得很，”周兰木摸着自己的脖颈，皱着眉道，“金明镜挟持着我没跑多久，便遇上了一个红衣人，那红衣人身手好得很，不知是哪位绝世的江湖侠客，三两招便把他打倒带走了。”
　　这番说辞实在是匪夷所思，楚韶狐疑地瞥了他一眼，但又觉得金明镜实在没有刻意放他离开的理由，只得暂且作罢。
　　他本想再寻个机会试探地套一套话，不料第二日便有人把遍体鳞伤的金明镜扔到了西院典刑寺门口。听闻金将军受的大多是皮外伤，最重的伤是断了一只手，被割了一条舌头。
　　楚韶同周兰木一起到典刑寺指认，牢狱中的金明镜似乎精神有些疯癫，见到二人来的时候恨得一双眼睛瞪得老大。他“呜呜”地指着楚韶身后的周兰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二人与西院的寺丞一同指证完了，正打算离开，寺丞先行出去，周兰木却回了头，含义不明地对身后的金明镜说了一句：“金将军，保重。”
　　楚韶略一迟疑，却是转头走了回去，凑到金明镜耳边说了一句话。周兰木看到金明镜面色大变，连着咳了好几声，几乎呕出血来，走出去老远，还能听见他模糊而凄厉的嘶吼。
　　他十分好奇地歪头问道：“你跟他说了什么？”
　　楚韶一摊手：“左不过是一些从前的事——当年我二人在玄剑大营闹得水火不容，如今他自食其果，落得这个下场，我高兴得很。”
　　“是么？”周兰木漫不经心地回道，“我还以为小楚将军不会那么记仇呢。”
　　“这你可错了，我是这全天下最最记仇的人。”楚韶瞥他一眼，似有玩笑似地道，“所以你千万不要得罪我，要不万一你来日落得这个下场，我也只会站在一旁干笑的。”
　　这话说得极度无礼，甚至有些诅咒的意思，周兰木眼皮一跳，却仿佛全然不在乎，甚至冲他敛目行了一礼，笑道：“那我可要时刻自省，必不得罪将军。”
　　*
　　戚琅近日倒是对那周四公子大为意外。
　　金明镜是废太子在典刑寺十年训练，在鹦鹉卫中千挑万选出来的佼佼者，当时他能劝得此人背叛，也是下了大功夫的。
　　所幸此人在定风之乱后安分守己，除了值守之外，几乎从不插手别的事，但他心中总是有根刺挠着——能背叛第一次，保不准就能背叛第二次，此番牵扯出他的一番动作，可见此人根本不如表面上一般安分，就此除了，也是好事。
　　此案毕后，那周四公子又情意恳切地向他写了一封万字进言书，条条款款地罗列了金明镜近年来的可疑之处，又向他举荐了几个可继任之人。
　　只是……这周四公子虽有意讨好他，但毕竟心思不明，他举荐的人，用起来风险实在太大。
　　戚琅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将沈琥珀宣进了宫。定风之乱后此人一直赋闲，从前也是从不参与政治斗争的，比起周四公子举荐的人来说，似乎更安全一点。
　　沈琥珀推辞再三，倒让戚琅肯定了自己的想法，最终还是让他接手了大内鹦鹉卫。毕竟鹦鹉卫中他还有个心腹秦木在，就算此人有异心，也能及时处理。
　　他在宫中冥思苦想之际，周兰木却正提着一把铜金小壶，在园中兴致勃勃地浇水。
　　从前楚韶怠懒，不肯好好照顾庭院，他倒是有闲心，平日里没事便去院中打理花花草草。在他一番布置之下，倒让这院子有了几分生意。
　　楚韶躺在廊下的太师椅里，目光不明地盯着他。
　　一旁方子瑜在低声说道：“他的确是没什么动作，除了平日里自己出去散步之时守卫容易跟丢之外，几乎寻不到破绽。只是……有人说府中似乎进过什么人，没抓到过，只瞧见过影子。若不是他们看错，此人武功应该极好。”
　　楚韶低着眼睛，没什么表情地回：“你继续盯着他，小心些，别落了痕迹。”
　　“是，”方子瑜答道，往院里瞥了一眼，又道，“元嘉，金明镜一事，我思来想去，总觉得有地方不对。”
　　楚韶“嗯”了一声：“你说。”
　　“你之前把前因后果给我说了一遍，乍看倒没什么不对，只能说这四公子聪慧过人，可是……”方子瑜迟疑道，“照这么说，金夫人拿簪子去刺金将军，该是没有得手的，那么最初，四公子从井里捡来的簪子是哪里来的？”
　　“我记得那簪子上血迹很重，”楚韶想了一会儿，喃喃道，“你这么说，倒真有几分不对，我从前怀疑过，却没细想。”
　　“还有，为何他只是拉着你随意进了一家青楼，就能遇见被金明镜包了的小倌儿？”方子瑜说，“此案能破，全是因为那只簪子，因为最初四公子在水桶里捞出来的那一粒红玛瑙。但我思来想去，总觉得毛骨悚然，万一——”
　　他缓缓地道：“从一开始，那粒红玛瑙，那只簪子，就在他的手里呢？”
　　楚韶蓦地睁开眼睛，扫了他一眼：“你的意思是，金明镜倒台，全是他一手布的局？”
　　“我只是猜测，”方子瑜道，“毕竟这也太巧了些，但万一真的是，你要想清楚他的目的——他真的会为了讨好你，讨好戚琅，布下这么大一个局吗？”
　　楚韶转头去看，庭院里周兰木正在与那只大白狗玩儿。那狗自金明镜一事后便被他抱了回来，取了个名叫“胡饼”，这狗又白又胖，憨态可掬，倒是十分讨喜。
　　他收回目光，起身往屋中走去，语气低沉：“我知道了。”
　　方子瑜却站在原地没动，他抬起眼来往园中看去，恰好撞上周兰木含笑的双眼。
　　对方冲他垂了垂眼睛，他便也回了一个礼，带着了然笑意进屋去了。


第15章 惊梦·二
　　倾元十六年，秋末，中阳城，春深书院。
　　书院取名于“读书不觉已春深，一寸光阴一寸金”，奉旨兴建于倾元十五年，是皇帝听从承阳皇太子的提议，为赐恩典特设。院首为御书院大印第一文人甘洗心，书院也只招收各世家并皇室子弟为学生。
　　风歇本不必跟来，只是甘洗心是他自小的老师，若多在春深书院，难免有时寻找无门，倒不如跟来一同做学生。
　　自五年前一别，风歇千头万绪，再未找出时间去看那个眼睛黑亮的小世子一次，如今小世子也十四岁了，听父皇的意思，似乎想要让他为自己做伴读，此次跟来，也有顺便照料的意思。
　　况且……他本就该照料他的，只是想起得太晚，这次若非父皇提及，那些久远的记忆……想必还会封存更久。
　　他缓步走进刚刚建好的春深书院，只是这次跟着他的，变为了萧俟的儿子萧颐风，与他同岁。颐风颐风，想必萧俟为他取这个名字，就是要他忠于大印，忠于风氏王朝罢。
　　书院门口几个书童从前都是甘洗心身边的人，与他算是熟识，见他进来，连忙作揖：“太子殿下万安。”
　　“老师在何处？”风歇微微点点头，问道。
　　一个书童回：“甘先生正在午睡。”
　　“那我就不去打扰了，”风歇一笑，随后迟疑道，“那么……书院的学生们都在何处？我想去寻烈王世子，今日他可按时来了么？”
　　“今日太子殿下来书院，自然是所有人都来了的，”另一个书童恭敬道，“只是没料到太子殿下竟来得这么早，他们恐怕还在快意堂后，未曾出来迎接呢。要不殿下再次等候片刻，小童去将他们请来？”
　　风歇摆摆手：“不必了，我自己过去就好。”
　　快意堂原是甘洗心授课的讲堂，风歇与萧颐风从堂中穿过，左侧门处挂了一块甘洗心手书的木牌，只写一句“书当快意读易尽，客有可人期不来”。
　　他刚从左侧门中绕出来，尚未穿过面前郁郁葱葱的竹林，便隐隐听得有些喧闹声，伴随着叫骂、劝阻和厮打，萧颐风一惊，转头去看，只见风歇的面色已然沉了下来，他一言未发地朝着竹林后走去，脚步很轻。
　　半个时辰后。
　　甘洗心赶来时便看见快意堂前站了一溜儿八个孩子，其中七个身上都挂了彩，小世子最重，连嘴唇都破了一块，另外六个也没讨到好处，鼻青脸肿地站着。只有一个着深蓝色缎衣的公子看着老成些，想是去劝架的，没有受伤，只是身上沾了些灰，瞧着狼狈些罢了。
　　“以众欺寡，以长欺幼，自恃身份为所欲为，我且问你们，这是何道理？”风歇站在八人面前，低声喝道，“你们都是世家子弟，将来袭官袭爵，为天下人表率。如今尚未弱冠，便欺凌弱小，不觉得这为家族蒙羞吗？”
　　他方才看得清清楚楚，是这世家子弟六人先在院中遇见了世子，寻衅滋事，说了没几句就动起手来。小世子虽打起架来有一股狠劲儿，却不是这六人的对手，幸好那蓝衣公子过来，温言劝了几句。
　　想到这里，他不禁转过头多看了一眼。
　　深蓝衣袍的公子瞧着与他年岁极为相似，不过十七八岁，见他转头，便深深一拜：“戚氏戚琅，拜见太子殿下。”
　　风歇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思索片刻道：“是戚氏的长公子？”
　　戚琅答道：“是。”
　　“不必多礼，”风歇随口说了一句，转过头，重新看向面前几人，“我记得多年之前，你们与世子一同觐见之时我便见过你们，怎么，出了金庭皇城，这话便成了耳旁风？”
　　说到这里他内心忽然一阵奇异的愧疚，当年倾元皇帝将小世子接回来，不过见了一面，说了几句话，便赐了宅子，许他同中阳世家子弟一同接受教育。只是世子本就无依无靠，皇帝态度又不冷不热，早知应该早照料些的，看如今这群人都敢直接对他动手，这些年还不知吃了多少苦……
　　“阿韶，过来，”他朝小世子招了招手，他比那小世子大了三岁，五年前见他还是小小一团，如今竟长得这么快了，“你可还认识我？”
　　“再不来找我可就真不认得了……”楚韶低着头嘟囔了一句，却还是乖乖地走了过来，“我当然记得你，太子哥哥。”
　　他当年不爱说话，如今瞧着性子却是大不同了，说话的时候，他不经意间抬起了胳膊，衣袖滑落，露出了一截手臂。
　　风歇几乎是立刻便看清了少年人手臂上的累累伤痕，有淤青，有疮疤，瞧着甚至有些可怖，他抓住对方的手，低眸问：“这是怎么回事？”
　　“不打紧啦，”楚韶抽回了手，冲他嘻嘻一笑，满不在乎地说，“平时我也常去教武场嘛，刀枪无眼，留点疤多正常……要不是我平日在教武场和这群人打架，今日他们还不会趁我没武器来动手呢……”
　　风歇眉心抽搐了一下，缓缓抬起了眼眸。
　　在他回朝后忙于学习政事的几年当中，那些世家子弟们也渐渐地长大了。其中，以戚氏、卫氏旁支加上其他家族的六位恶少年最为著名，此六人在中阳城中无恶不作，被中阳百姓戏称为“中阳六大害”。
　　面前站着的八个，除了楚韶同戚琅外，恰好是这六个人。十七岁的太子殿下鲜少动怒，如今面色却沉得可怕：“跪下。”
　　那六人见他面色不好，连忙慌慌张张地跪下了，“六大害”之首卫千舸抬头冲他讨好地一笑：“太子殿下莫气，我们同世子也不过是……互相切磋罢了，小磕小碰是免不得的。”
　　“小磕小碰？”风歇拉起身后小世子滚烫的手，冷笑了一声，“方才我过来时，你们六人将他按在地上，下手半点都不留情。听他方才言语，你们还是趁他没有武器之时动的手——瞧这伤痕，平日里没少‘切磋’罢，这叫小磕小碰？”
　　楚韶见他动了怒，忍不住在身后扯扯他宽大的浅金色袖子：“太子哥哥，不要生气，我没事的……”
　　父皇不便对这孩子好些，自己却是不该疏忽的，风歇见他脸上漾满的讨好笑意，反而想起了五年前中阳的雪天，他第一次见这个孩子的时候。即使长了一张讨人喜欢的脸，他依旧沉默内敛，冰冷如霜雪，与现在截然不同。
　　“中阳六大害”在中阳城中横行霸道，家仆众多，与他积怨如此之深，定让他吃了不少苦头。
　　“甘先生，”风歇转过身，低头行了一礼，“此六人不守书院规矩，该受何责罚，您尽管罚便是了，若是世家差人来问，便让他们寻我问罢。”
　　说着拉着不知所措的楚韶向外走去，边走边问：“以后我护着你，他们不会再找你麻烦了，你如今住在何处？”
　　楚韶老老实实地答道：“皇上拨了个小宅子，没什么下人，我也不常回去……”
　　风歇眉头轻蹙：“我前几日见了父皇，父皇说，要你来为我伴读……你可知此事？”
　　“啊……”楚韶张大了嘴看着他，十分惊喜，他如今似乎能够十分讨巧地利用他那张令人喜欢的脸，做出各种或引人发笑、或十分可爱的表情，“真的么，可是我还不知道……太好了，从今以后就有人陪着我读书练武啦，太子哥哥你都不知道，从前我自己在这儿，连个说话的都没有……”
　　他欣喜的居然不是“太子伴读”这个令所有世家子弟艳羡的位置，而是“终于有人陪着我”，风歇摸了摸他的头，温言道：“今后你必不会嫌平日无趣，昨日我已同父皇商议，允你搬入我府里来了。”
　　楚韶一惊，似乎完全没有想到，还没说出话来，风歇便再次开口：“颐风，上个月我交待收拾的园子，可收拾好了？”
　　萧颐风低头答道：“殿下放心。”
　　楚韶一手拽着他的袖子，生怕人跑了一样，小声地说了一句：“可是……我本想过了十四岁，就去军营里历练的，太子哥哥，我若是去了军营，还能为你伴读么？”
　　风歇倒是没想到他有这番心思，迟疑了一下还是道：“是我考虑不周，没想到你有这样的想法……无妨，你先搬到我府里来罢，我府中下人多，也有个照应。”
　　少年信赖地猛点了头，冲他笑出两颗小虎牙：“谢谢哥哥！”
　　三人边说着话边向外走去，谁知还未走出春深书院，便听见了身后远远的呼唤：“殿下！”
　　风歇微微蹙眉，转过了身，却发现追来的是方才为楚韶说话的戚氏长公子。这戚长公子看起来倒与那中阳六大害般的纨绔子弟不同，深蓝衣袍，华贵内敛，整个人也少年持重，让风歇对他的印象好了几分：“戚长公子，还有何事？”
　　“无事，无事，”戚琅盯着他，讷讷地道，随后又笑开，“听家父说陛下要将烈王世子送入太子府给殿下做伴读？”
　　他平日不与那群人掺和，因而和楚韶也算不得熟，楚韶拉着风歇的袖子，探出一个头来道：“是啊，我也是刚刚知道的。”
　　戚琅点头附和，他与风歇同岁，今年也不过十六，既得其父戚昭喜爱，又被甘洗心赞赏过许多次，在中阳城里算是有一番名声，只是不知为何，今日他说起话来却有些磕磕绊绊：“那……真是极好，那日父亲还与我说起，要让我去为殿下伴读呢……想来春深书院功课繁重，琅还要更加努力才是。”
　　风歇一怔，随即垂下了略显凌厉的一双眼睛，温声道：“长公子不过十七岁，已是文武双全的人物，戚公那边想必用得着你，为我伴读牵涉良多，白白耽搁了事可就不好了。”
　　“那……改日我再去太子府拜访……”戚琅闻言后下跪行了个大礼，滴水不漏地道，“殿下万安。”
　　“不必多礼。”风歇点了点头，轻笑一声便去了，直到三人走出好久，戚琅还跪在地上没有起来。他掸了掸衣袖上的灰，望着春深书院的大门缓缓露出一个笑容，只是这笑与方才半点不同，掺杂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奇异情绪。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他喃喃地念着，有秋末的风吹过积了厚厚树叶的庭院，带来一阵萧瑟的“哗哗啦啦”声。


第16章 良宴会
　　也不知是不是有人刻意漏了消息，不过几日，金明镜杀妻、杀岳父，更兼屠杀无辜兵士之事便闹得朝野沸腾。
　　戚琅不得已将金明镜下了典刑寺的大狱，又换了沈琥珀接手鹦鹉卫，才将此事压下了些许。
　　当人们还在津津有味地议论着这件事的时候，内宫另一道旨意却颁了下来——周氏四公子周兰木自边境回朝，为朝堂可用之才，初封了都察寺四院侍郎。
　　周氏一门早已满门抄斩，哪里来了个四公子？
　　于是人们更加诧异，对这素未谋面的四公子也产生了许多兴趣。
　　周氏当年盛势如在眼前，这失去了家族荫庇的四公子，真的能坐稳官职，保全性命么？
　　楚韶却无心理会这些，他提着刚刚在街边顺手买来的点心，脚步轻快地走近了自家的后园，果不其然，他瞧见周兰木正在园中躬身浇花。
　　“我倒有件稀奇的事儿告诉你，”楚韶将手中的糕点往身侧的石桌子上一搁，拖长了声音道，“你可知道，昨日金明镜在大内典刑寺身亡了。”
　　他把“身亡”两个字咬得极重，周兰木将手上的壶一放，似乎十分可惜地回道：“哦？”
　　“据狱卒说，是一个红衣人做的，”楚韶觑着他的神色道，“金将军死得真惨，听说两只手上的肉都被人一片一片地割了下来，看见尸体的时候血肉模糊，都不成人样儿了。啧啧啧，大内典刑寺守卫森严，也不知是谁又这么大的能耐，敢在皇上眼皮子底下动手。”
　　周兰木笑着看他，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肩膀：“那自然是……我那日遇见的绝世侠客，不想让他死得太痛快罢了。”
　　楚韶知道他没说实话，却也问不出什么事情来，他伸手拆了手边点心的包装，拈了一块海棠酥，一边吃一边用一种有些幸灾乐祸的口气道：“周大人……如今圣旨颁下来，中阳的贵族子弟们知道你要回来，请我给你带了样东西。”
　　周兰木一挑眉：“什么东西？”
　　他说着接过了楚韶自怀里摸出来的请柬，打开了，蹙着眉轻轻念道：“闻四公子回朝，不胜欣喜。中阳世家本同气连枝，不分彼此，吾等特为四公子设宴于良欢楼，望四公子今日酉时务必赏脸。”
　　他“唔”了一声：“落款是，戚氏、卫氏与……”
　　“中阳的纨绔公子哥儿，此番可是聚了个齐，都想看看四公子是何方神圣呢。”楚韶吃着手中糕点，笑道，“四公子是去，还是不去？”
　　周兰木低头瞧着他那请柬，思索了一会儿，展颜笑道：“去，自然要去。”
　　楚韶不料他答应得这么痛快，还怕他没想清楚，便善意地提醒了一句：“这帮纨绔可没安什么好心，这种宴席不去也罢……自然，若是四公子请我多说几句，想必也不会有什么事儿。”
　　两人自同办朝中井一案后亲近了不少，他本是好意，却不料周兰木优雅地收了手中的请柬，朝他露出一个浮在面上的笑容：“小楚将军这可说笑了，说起纨绔，您不才是最大的纨绔么？当年我在宗州都听过您的闲话，说您打遍中阳纨绔——我既连您都不怕，怕他们做什么？”
　　楚韶的笑容立刻在脸上僵住了。
　　心中却暗暗懊恼——这人的脾气为何软硬不吃，硬了便是假作柔软的回击，软了又是锋芒半露的嘲讽，气得他拂袖而去，再不想和他多说一句。
　　周兰木在他身后十分愉悦地笑了几声。
　　*
　　是夜。
　　华灯初上之际，容音坊里最是热闹，临江的一溜儿都挂满了花灯，来往的小贩络绎不绝，一串都是荡漾的欢歌声。
　　良欢楼正好在“临江仙”的对面，是中阳的贵族子弟们最爱来的地方。
　　下人们为周兰木打了帘子进去的时候，二楼围着的一圈几乎已经坐满了。
　　楚韶被他两句话刺到，负气没有和他同行，却比他到得早，此刻正坐在上首的位置，亲亲密密地跟一个红衣姑娘把酒言欢，见他进来也不言语，只轻佻地眨了眨眼睛，算是招呼。
　　离他进门之处最近的坐的也不知是哪家的子弟，此刻面色酡红，竟是还未开席，已有几分醉意：“我方才还说呢……周氏余孽怎地就让长公子看上，封了个什么四院侍郎呢？听小楚将军……听元嘉说了我才明白，这周四公子原来是个中阳难见的美人儿啊！我看根本不是侍郎，是侍君吧！”
　　侍君原是皇帝封男子入后宫的称号，此番他这样说出来，却是赤|裸裸的侮辱了。
　　旁边几个人拍着腿哈哈大笑，周氏满门只剩一个人，又不受卫公待见，即便侮辱，想必那没依没靠的周四公子也只能受着，不敢多说什么。
　　说到底今日他们开这场宴席，本就是为了侮辱——当年周氏的子弟一个个清正不阿，从不屑于与他们同流合污。周氏盛势之时他们说不得什么，难道如今只剩这一个人，还什么都不敢说？
　　楚韶一怔，下意识地看向刚刚进门来的周兰木，张了张嘴想解释这话并非他说的，却见周兰木含着笑望了他一眼，突然扬高了声调，朝着大堂中阳微微地躬了躬身，拱手道：“周氏子弟周兰木，见过诸位。”
　　方才还没人注意到他，这番一说话，人们倒是将目光都投了过来，有期待的、有看热闹的、有戏谑的、有似笑非笑的，可这些目光落到这个人身上的一刹那，却突然都凝成了一种诡异的寂静。
　　寻常男子若美到这样的地步，定会带了一些妖妖调调的感觉，让人无端生出鄙夷和亵玩之心。而这四公子虽然色如春晓，却是带着一股清刚气的。
　　他抬着薄薄的眼皮，漫不经心地扫视过众人，眼睑下朱砂痣红得刺目，映着衣领的一溜儿红，清正下也有一丝不可查觉的诱。
　　当真是……动人的存在。
　　坐在楚韶身边的是从前“中阳六大害”之首卫千舸，今日这场宴席，也是在他一手操弄之下办的。
　　见众人一时痴住，卫千舸连忙收回了目光，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亲自起身，满面堆笑地走到了周兰木面前，口中道：“我们等了四公子许久，总算把你等来了，四公子迟到，可要自罚三杯！”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亲昵地挽着周兰木，还顺手在他手背上摸了一把。周围的人虽知道他不怀好意，却也无人阻止，只笑意盈盈地坐在原地，等着看今日的好戏。
　　楚韶目光一紧，突然觉得自己有些不自在。
　　周兰木面上却瞧不出什么来，他不动声色地抽了抽手，与卫千舸拉开了些距离，口中温和地道：“卫三公子客气了。”
　　“这哪能是客气，”卫千舸察觉到他有意抗拒，却更感兴趣，拉拉扯扯地将他安置到了坐席之上，热情道，“快来人，给四公子满上！今日咱们第一次见面，往后互相关照，四公子可不会不给面子罢？”
　　周兰木面上微笑不变：“我近日受伤，身子不适，不宜饮酒。”
　　“咱们席上的人个个能喝，四公子若是不喝，可是不合规矩的！”旁边的“中阳六大害”之一谢然咋咋呼呼地道，“若是不喝的话……我瞧着四公子腰间挂了支玉笛，为大家吹一曲助兴可好？既然是挂在身上，可不许推辞说技艺不精！”
　　与周兰木初见时，楚韶曾在他腰间瞧见过一个一尘不染的穗子，如今他才发现，这原来不只是一个穗子，这穗子上还连了一只玉笛。
　　在场众人哄堂大笑，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还有人在高呼着“好”，作为宴席主宾，在堂间为诸人助兴，可算是让人不堪的侮辱。
　　而美人受辱，恰好是这帮纨绔最爱看的戏码。
　　楚韶感觉自己的额角“突突”地跳，明明没喝几杯酒，面上却烫得难受。他眼见着周兰木十分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竟真的伸手解下了腰间的玉笛，一时间顾不得多想什么，抬手便把面前的酒爵恶狠狠地从堂上扔了下去。
　　玉石正好磕在玄武岩镂刻的地面上，“哐啷”一声，砸得四分五裂。
　　卫千舸方才只喝了几杯酒，此刻被这声音一激，顿时吓出了一声冷汗。
　　他定神一想，连呼不妙。
　　太疏忽了，太疏忽了，居然忘了这码事。楚韶此人一向是风流惯了的，路边多看了一眼的丫头都能慷慨解囊，从人牙子手里赎身——更何况这样的美人在他府里住了这么些日子，恐怕想不生情都难。
　　而他居然带人来羞辱了楚韶的新欢，怪不得当初他递帖子的时候楚韶的神色便不太对，现如今想来，全是自己思虑不周，竟办下了这样的蠢事。
　　毕竟他一点都不想得罪楚韶——这人小的时候就天不怕地不怕，是中阳纨绔们最怕遇上的小阎王。长大以后一身赫赫战功，既得人们称誉，又是个混不吝，有时候连卫公都不放在眼里，得罪了这个人，连自己什么时候倒霉都不知道。
　　于是他立刻往后退了一步，伸手把谢然拽了起来，赔笑道：“这是说的什么话，人家周四公子什么身份，容你说这样的话么！快点向四公子赔礼道歉！”
　　随后又转向楚韶：“元嘉，都是自家兄弟，你生的哪门子气，谢然这混小子喝多了，你也知道，他一喝多就胡说八道。这样，我与他一起自罚三杯，为四公子道歉，如何？”
　　楚韶完全不听他言语，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瞳紧紧盯着周兰木，良久才低道：“你过来，坐我身边。”
　　周兰木一笑，却并不听他的话，自顾自伸手在玉笛上轻轻拂过，语气懒散：“将军不必如此——卫三公子为我设宴，我感激得很，为他吹奏一曲，也算是谢他的恩情了。”
　　卫千舸盯着他笑吟吟的脸，觉得身上缓缓泛起了一片凉意。
　　白衣的公子却已然把玉笛横在了嘴下，不知是冲着他、还是冲着谢然露出了一个灿然微笑，声音也好听得紧，如碎玉投壶一般——
　　“卫公子，你可听好了。”


第17章 良宴会
　　楚韶面色不豫，起身便朝二人走来，卫千舸打了个激灵，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握住了周兰木的笛子，往下按了按：“四公子，这是何必呢？”
　　周兰木盯着他触到笛子的那只手，面色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便被掩盖了下去，他低眉敛目道：“我是真心实意地想为谢小公子吹奏一曲，并无旁的意思。”
　　他这么一说，倒让下面看戏的许多人生出几分好感来。
　　卫千舸夹在楚韶与周兰木中间，一时不知该先跟哪边说话。楚韶的目光掠过他，落到了周兰木身上。
　　周兰木倒也不躲避，定定地与他对视，良久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楚将军，无妨，你不必这般护着我，只不过是……”
　　他话音未落，楚韶便一手端了手边的酒樽，连着灌了自己三杯。
　　他喝得太急，甚至有红色的酒水自唇角流了下来，不过他倒也不在乎，一口气喝完三杯，抹了抹自己的唇角，一把拽过了周兰木，扔下一句话便往外走。
　　“诸位继续喝酒，今日我与四公子还有事，便不奉陪了。”
　　周兰木倒是完全没料到他这般举动，任凭他扯着走到了楼梯处，才回过神来：“你……你这是做什么？”
　　他来之前楚韶便小酌了几杯，此番三杯酒一起下肚，倒真有些上头。不过他的酒量想来不错，连着晃了几下头，随后硬声答道：“你管我做什么。”
　　不知为何，明明是与自己认识没多久的人，他总觉得对方身上有一种十分熟悉的感觉。一颦一笑，一举一动，虽完全陌生，却给他一种莫名的亲切。
　　以至于在瞧着他受辱的时候，自己竟按捺不住内心疯狂翻涌的情绪。
　　只是这亲切、这熟悉从何而来，他却半点都想不起来，楚韶侧头看了周兰木一眼，对方也正睁着一双漂亮的眼睛看他，含情脉脉盈盈如水，在那一刹那，他居然生起了些多年未有的旖旎心思。
　　楚韶心头大恸，也不敢再去看他，而是扬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急匆匆地扭头跑了。
　　周兰木不知所以，在他身后唤道：“将军……”
　　“我、我有些不舒服，寻个地方吐一吐，”楚韶没敢回头，狼狈地答道，“你在此地等我一会儿，我马上便回来。”
　　不过应声的功夫，这人便不见了踪影。周兰木追了两步，觉得他方才所说的话和所做的事都实在幼稚，不禁失笑，不过这才像个少年的样子，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楚韶醉了酒……
　　想到这里，他的笑容突然冷了。
　　周兰木一分一分地敛了自己的笑容，下楼径自出了门，沿着极望江走了几步，负手在一个卖花灯的摊子前站了一会儿。
　　陆阳春依旧穿得十分低调，须臾便出现在了他的身后：“公子。”
　　“他方才那样看我，却又打了自己一个耳光，是怎在做什么呢？”周兰木的声音听起来像是自言自语，“他是最风流不过的人，人牙子手里的小姑娘都有三分情，为何对着我这张脸却从未动容过？”
　　他蹙着眉，似乎十分疑惑。陆阳春站在他身后，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听周兰木继续道：“恐怕是我还不够了解他……唉，阳春，让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真是件困难的事啊。”
　　他终于转过了身：“好了，说正事，提前动手罢，从中阳到逝川三日的脚程，恰好我六日后第一次上早朝，能找到点事情做。”
　　陆阳春却有些讶异：“公子怎么突然要提前，之前不是说想修养一段时间吗？”
　　周兰木的手从腰间笛子上摸过，面色突然沉了下来：“还不是因为那个卫千舸，今日见了他，我真是无心再休养了……”
　　他拍了拍手，转身打算走：“三年前不好动手，总得把三年来的账都算清楚了才行。”
　　陆阳春微微点点头，正打算朝与他相反的方向离开，却突然又被周兰木叫住。
　　一片嘈杂当中，白衣公子好像是想起来什么，走近了两步，十分认真地对他说道：“对了，你让芙蓉动手之前，先把他的手砍了——他摸了我的笛子，我真是太不高兴了。”
　　*
　　楚韶匆匆地寻了个偏僻地儿，鞠了一捧冰凉的江水，在自己脸上胡乱拍了三四下，才勉强回过神来。
　　他捂着眼睛在江边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往回走去，周兰木还坐在良欢楼一层的一张桌子前，百无聊赖地等着他，手里提了一壶酒。
　　楚韶往二楼看了一眼，周兰木会意，提着酒壶起了身，跟他一起向外走去：“将军方才去哪儿了，怎么眼睛还红着？”
　　楚韶伸手擦了擦眼睛，欲盖弥彰地道：“江边风太大，进沙子了。”
　　周兰木笑道：“都是初冬了，风自然大，将军可要善自珍重，少往风口去。”
　　他说得自然体贴，楚韶闷闷地“嗯”了一声：“备车回府罢，在外面待着也没什么意思。”
　　周兰木眼睛一转，却不知想起了什么，没答他的话，楚韶一个出神的功夫，便见他已经走近了手边一个摊子，回过头来，手里多了一个五瓣莲花鎏金酒杯。
　　“你这是干什么……”
　　他还没问完，便见周兰木提着手里的酒倒了一杯，抬手便一饮而尽：“将军方才替我挡了三杯酒，我得还给你。”
　　“你不是还在养伤，不能喝酒么？”楚韶愕然道。
　　周兰木却不理他，径自倒着手中的酒，边走边道：“容音坊当真热闹，也不知此地有没有人少的地方喝酒……啊，找到了。”
　　楚韶抬头，见他正指着容音坊最高的醉月楼的屋顶，兴高采烈地说：“今夜月色不错，将军陪我上去坐坐罢。”
　　他本来是想拒绝的，但也不知中了什么邪，竟真的鬼使神差地跟着他上了屋顶。
　　醉月楼是外域商人来中阳开的，共有九层，已是中阳全城中最高的建筑。两人在底层琉璃瓦上坐下，耳边的喧闹声便小了一半。
　　周兰木为自己倒了第二杯酒，浅浅地尝了一口，他方才提的酒想必纯度极好，匆匆喝了一杯，竟就有了些醉意。
　　楚韶见他一反常态地良久没说话，有些不自然地找了个话题：“方才我若不拦你，你真打算为他们吹奏一曲？”
　　周兰木眯着眼喝光了手中那杯酒，白净的面容上浮起浅浅一层红来：“吹，自然要吹，只怕我有心吹，他们却不高兴。”
　　这话说得稀奇，楚韶挑眉问道：“你想吹什么曲子？”
　　周兰木又为自己倒了一杯，十分惬意地答道：“大喜的日子，吹首哀乐罢。”
　　楚韶一怔，随后拊掌大笑，觉得自己刚才的担心简直多余，这小狐狸一样的四公子根本不会让自己吃半点亏的：“四公子……真是个妙人。”
　　“小楚将军也是个妙人，”周兰木歪过头来看他，漂亮眼睛中盛满盈盈笑意，“我听闻……将军在容音坊的红颜知己蓝颜知己不少，怎么今日真有空陪我这个闲人把酒问月？”
　　楚韶似乎不想聊这个话题，笑容淡了几分：“知己……也不过是逢场作戏罢了。”
　　片刻之后他觉得自己这句话似乎说得不太对，便欲盖弥彰地扯了个笑容，终于有了些平日浮夸轻佻的样子：“我心中爱的人太多了，一个两个的，哪里能放在心上。”
　　这话说的，才有他传言中“风流无双”的一点影子，然而周兰木沉吟片刻，总觉得他说的不是实话。
　　他还没想好说什么，便听楚韶继续问，声音懒洋洋的，却有一点迟疑：“四公子初到我府上时意识不清醒，模糊间好像……提过我的名字。”
　　周兰木淡定地问：“是么？”
　　楚韶“唔”了一声，语气带了几分试探：“是啊，四公子还提到一句‘倾元二十一年’，你对这年份记得这么清楚，可有什么重要的事发生？”
　　周兰木没看他，仰头看起了月亮，银白色的月光洒在他脸上，镀下一层完美的剪影。
　　就在楚韶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周兰木却突然开了口：“那一年，西野入侵宗州十二城，我身份显赫，被他们捉了，在城门的柱子上捆了三天。”
　　他这样一说，楚韶却想起了些，当年西野人为了震慑宗州民众，经常把城中的显贵捆在城门的柱子前，直到有人活活饿死或者渴死。宗州日照时间长，这群人一般死相十分凄惨，他带兵攻城的时候，见此状于心不忍，特意派了一小队人去解救没死的。
　　这么说来……这四公子是在感念他的救命之恩么？
　　可只说了这一句，周兰木就不肯再说了，他心情很好地一杯杯倒着手中的酒，道：“四公子四公子，太生疏了，我字恒殊，将军若不介意，便唤我恒殊罢。”
　　楚韶回过神来，挑着眉一口答应：“好啊，将军也是生疏，恒殊今后便唤我元嘉罢。”
　　这瞧着满肚子心眼儿的人，若说只是感念他的救命之恩，楚韶却不太信。
　　但是这人总归对他没有坏心，他倒要看看，这人究竟要干什么。
　　周兰木从善如流地改口，声音听来十分愉悦：“好啊，元嘉。”


第18章 逝川行
　　卫千舸离开容音坊的时候，已经接近子时了。
　　平日里他才不会回府，定要在容音坊某座青楼中寻几个漂亮姑娘，饮酒作乐，摘花寻柳，天明时分才会沉沉睡去。
　　可今日卫大公子流年不利，去了家新开的青楼醉月阁，里面的姑娘一个个刚烈得很，说是清倌儿竟敢真的摆脸子给他看。他去寻管事老鸨，那老鸨也不懂他的眼色，客客气气地把人赶了出来。
　　今日没带几个家丁，他本身又细胳膊细腿儿，动起手来自然吃亏，只得满肚子闷气地钻进了轿子，打道回府。
　　卫公无亲子，他本是卫氏旁支，父亲与卫公血缘亲近，才叫他在中阳横行霸道了这么些年。卫千舸恨恨地想，这新来的一群人不知道他“中阳六大害”之首的厉害，待明日他叫人来，定要叫这醉月阁在中阳开不下去。
　　他这样想着，外面抬轿的家丁却不知道踩到了什么，突然绊了一跤。正在气头上，卫千舸连帘子都懒得掀开，只暴躁地大骂道：“走路没长眼睛么！”
　　外面传来家丁含糊的告饶声：“对不起少爷，是小的疏忽了。”
　　抬轿的只有两个家丁，卫千舸不欲在路上耽误了时间，也没继续骂。他方才在醉月阁里喝了不少酒，此刻脑袋昏昏沉沉，不多时便倚着身后软垫昏睡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似乎是已经过去了很久，街边稀少的人声消失殆尽，只剩下了寒风吹过枝杈的声音。
　　卫千舸幽幽地清醒过来，突然发现自己还坐在轿子里。
　　容音坊与显明坊离得不远，不过一条街道的距离，怎么会走了这么久？卫千舸疑惑地掀开帘子，朝着抬轿的家丁喊道：“喂，怎么还没到府里？”
　　抬轿的家丁回过头来，露出他从未见过的一张脸。
　　卫千舸还没反应过来，便感觉有冰凉的东西划过了他的脖梗。
　　*
　　六日之后。
　　周兰木第一日早朝，换上了朱红的圆领袍，与文武百官同在等候之时，有几个好奇的人上来同他说话，却惊讶地发现这四公子并非他们想象中的样子。
　　世家子弟少有成材者，从前周氏子弟皆只承袭爵位而不入仕，跟众人算不得太熟。眼前这位四公子长得好看，更加引人猜疑，几个老大人有意为难了他几句，却被他几句话化解了，不多时，他周围便围上了一大圈人。
　　周兰木对他们的所有问题对答如流，整个人也是谦逊有礼、十分恭谨，让一群本对他有偏见的人生出许多好感来。几个年轻士子更是激动，声音隔了一整间房都能听见，只恨不得立时便与对方去饮酒畅谈，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楚韶趴在房间另一头的榻上睡觉，他没睡够，又懒得看周兰木摆出营业姿态同他人讲话，便自觉离得远远的，补自己的觉便是。
　　反正为防猜疑，他在外只说周兰木在他府中小住是因为方太医，两人没什么太深的交情，免得日后麻烦。
　　直到上朝的时辰到了，众人才四散开来，纷纷约好了某某日再去喝酒，楚韶揉着眼睛往外走，周兰木却不知何时凑了上来，轻轻地说：“元嘉没睡醒么？”
　　楚韶往左右摆头看了看，发现无人在注意他们，才回道：“最近总觉得睡不够，烦得很——你方才同他们聊得这么开心，怎么现在却来寻我了。”
　　周兰木眼波一转，笑道：“这话说的，怎么跟拈酸吃醋似的。”
　　楚韶撇撇嘴：“没那闲心。”
　　众人站定了，又等了一会儿，才看见小皇帝在一群侍从的搀扶下走了过来。
　　风朔本就是纤细瘦弱的少年，身量不高，被繁复的蟠龙浅金长袍一堆，一张小脸煞白煞白，整个人跟个娃娃一样。戚琅跟在他身后走了出来，很随意地坐在他左手边一把椅子上，向众人道：“今日陛下身子不适，还是由我来听诸位大人的奏章。”
　　这样的场景日日上演，下面的臣子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得纷纷拱手称是。
　　卫叔卿坐在龙椅的另一侧，面色不太好看。
　　他便是卫氏如今的掌权人，被先帝封了兴安公的卫叙。而卫叔卿本是传说里的山中神仙，因卫叙与其名姓相像，定风之乱前素爱下棋，又多次遣人前往无岁群山求仙问道，朝内外之人皆戏称他一句“卫叔卿”。
　　只是不想他多年以来的不问世事与淡泊名利只是掩饰其狼子野心的工具，后来他终于露出了真面目，与戚琅联手血洗皇族，正是定风之乱的始作俑者之一。
　　今日早朝之前，他的族弟卫成突然哭哭啼啼地来寻他，说自己的儿子找到了。
　　卫成的儿子他也听说过，远近闻名的“中阳六大害”之首卫千舸，六日前卫千舸去容音坊喝酒，这一去就再没有回府。
　　起初众人也没在意，毕竟这纨绔时常流连花街柳巷，半个月不着家都是有的，可巧三日前是卫成大寿。卫千舸素日不着调，但是爹的生辰年年不缺席，这次居然没回来，这才引人慌了神。
　　卫成就这一个儿子，自小纵容溺爱，寻不见之后焦急万分，全府人无头苍蝇似地找了三天。昨日半夜却接到了来自西南快马加鞭的消息——人在中阳城外找到了。
　　可惜是尸体。
　　尸体离奇地出现在了离中阳三日路程的逝川，逝川本是极望江一条支流，在两三年前，临川一座小寺庙因有“佛光”现世而备受世人推崇，就此建城，城中人口复杂，也多是极望江南北支流往来的落脚点。
　　而在前几日，逝川出了件耸人听闻的事儿——一座叫“春来”的客栈被人灭门，店中的伙计与客人无一幸免，血淋淋地死在了客栈里。而这其中，便有卫成那个儿子卫千舸。
　　听说尸体被发现的时候无人认得，还是三日后贴到逝川的寻人令被人看见了，才认出来的。卫千舸死状凄惨，被人一刀割喉，眼睛瞪得老大，还被砍了一只手。
　　他身侧还有一具看不清面容的女子尸体，当地昭罪司瞧过之后，怀疑是卫千舸被这女人迷惑，一路来到逝川逍遥快活，不想却倒霉地碰上了这样的事。毕竟六日之前，便有人看见过卫千舸的马车出了容音坊后一路往南城门去了。
　　这事儿本传不到中阳，可这卫成中年失子，悲痛欲绝，大半夜便跑来找他，寻死觅活地求他为儿子找出个真凶。卫叔卿心中不耐，觉得此事全怪那卫千舸受不得女人诱惑、非要跟人家出城，可面上却也没露出什么来，安慰一番把人送走了。
　　他的目光扫过庭下恭谨立着的周兰木，心下忽然一动。
　　周氏满门皆不是好惹的主儿，他早就提醒过戚琅，可戚琅这小子不识抬举，多次在狱中把人救了下来，看来是铁了心要保人。他不好直接动手，这却是个机会……
　　于是在庭下一人简单地将逝川一案报与戚琅知以后，卫叔卿半眯着眼，突然幽幽地开了口：“此事……事关中阳贵族子弟的性命，不能马虎，定要寻个能人亲自去逝川协理才好，周大人——”
　　周兰木不卑不亢地冲他行礼：“卫公。”
　　卫叔卿继续道：“周大人朝中井一案办得漂亮极了，若不是你，恐怕金将军到现在还逍遥法外。听闻如今市井之间，都在称颂新封的四院侍郎明察秋毫呢。”
　　周兰木面色不变：“卫公谬赞，下官实不敢当。”
　　“这有什么不敢当的，”卫叔卿语重心长地道，“我看，此案也交给周大人罢，正好离了中阳，也是个历练的机会。如今典刑寺上下人才凋零，除了周大人，我真是寻不到更好的人选了。”
　　戚琅一怔，立刻想明白了他的用意：“卫公，小侄觉得此事不妥……”
　　卫叔卿却道：“妥不妥当，我比贤侄虚长了这么些年岁，还是有点数的，周大人，你说呢？”
　　周兰木没抬眼，拱着手答道：“既然是卫公所言，下官自然没有推辞的道理。”
　　戚琅眉头一皱，心知拦不得，只好道：“周大人愿意去自是好的，只不过逝川偏僻路远，周大人不会武功，总得有人护送着你去才好。”
　　他一边说，一边往楚韶的方向看去，楚韶一愣，心领神会地上前一步，懒洋洋地拱手：“启禀……长公子，微臣近日清闲得很，正想出去溜一圈儿，愿意自请护送四公……周大人，一定让大人安然无恙。”
　　戚琅歪头向卫叔卿看了一眼，有些挑衅地弯了唇角，愉悦地答道：“如此甚好。”


第19章 逝川行
　　因是公务，两人第二日便入了趟宫，与戚琅辞行。戚琅对周兰木上次金明镜一案办得还算满意，分别跟两人说了好一会儿话。
　　卫叔卿一定会派人在路途中动手，因而两人并未走寻常的官道，而是多费了些周折，小路行至逝川上游不远的码头，再弃车改船。
　　幸而还是初冬，极望江不结冰，只是水面上隐隐浮了些碎冰。周兰木看见楚韶抬手招呼的乌篷船时显然有些嫌弃：“这船也忒小了些，我身子寒凉，怕受不得。”
　　楚韶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知足罢，长公子为了让你躲避卫公追杀，好不容易才寻出这条低调的线路来，你还想叫我给你整一艘皇帝出巡的三层龙舟？”
　　周兰木搭着他的肩膀，轻巧地跳上小船，闻言笑道：“其实我倒不怕什么追杀，说到底，卫公也只能派鹦鹉卫出来。”
　　二人一同钻入漆黑船舱，楚韶好奇道：“鹦鹉卫是大印境内第一暗卫，你从前不是受过他们追杀么，如今倒不怕？”
　　周兰木打了个哈欠：“知己知彼有什么好怕的，若不是上次他们砍我那一刀，我还不会这么自信呢。”
　　小小的船舱内只能容下两个人一个火盆，撑船的是个看起来不大的孩子，身着灰色麻衣，被周兰木称为“小灰”。
　　小灰一口浓重的乡话，人倒是激灵，上船后便对着二人毕恭毕敬道：“委屈二位爷在船上待一会儿，大概一两个时辰，我们便可到达逝川了。”
　　二人是夜间到码头附近的，因怕夜长梦多，便没有停留，岸边的一众船夫只有这孩子肯在夜间撑船，让周兰木多塞了好几两银子。
　　“这船上又冷又无聊，”周兰木抱着随身携带的毛皮手暖，抱怨道，“元嘉在边疆多年，风餐露宿想是常事，今夜恰好得闲，给我讲讲在西境的趣事可好？”
　　“边界苦寒，哪里有什么趣事。”楚韶抱着剑窝在他对面，“你身子骨这么弱，这船上都有你好受的，若是去了边疆，指定第一天就死在战场上。”
　　周兰木还没来得及说话，小灰便在船外喊了一声：“二位爷，要过激流，小心唷——”
　　这段路途有些危险，所以那群船夫才不愿意晚间出船。楚韶还没反应过来，便叫周兰木一把夺过抱在怀中的剑，抵住了脚下的火盆。
　　船突然原地打了两个转，楚韶不防，倾身便因颠簸扑到了周兰木身上，船舱内空间本就狭小，如此一来，呼吸声和心跳声皆是触手可及，楚韶甚至闻到了周兰木衣衫上常年熏香的味道。
　　尚未来得及思考，周兰木便搭了一只手在他肩膀上，轻笑一声，声音压得低低的，听起来有些暧昧：“元嘉虽苦守边疆，但少坐船吧，难怪会成这个样子。”
　　手掌温热，似乎带着让人安心的味道，楚韶刚想回答，船又是一倾，将他刚到嘴边的话堵了回去。
　　“小心。”周兰木稳稳地抓着他的胳膊，话语中一分不乱，温热的气息喷吐在楚韶的耳边，让他耳边一阵颤栗。
　　船稍平稳些后，楚韶有些尴尬地从他身上移开，在他一侧重新坐下。
　　两人本相对而坐，此刻却挤在了一起，楚韶似乎能够听到自己胸腔中有些不平静的心跳声。他扭过头去看周兰木，火盆中的火零零星星，照不亮周身的黑暗，只能看见他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猝不及防，又是一阵摇晃。周兰木本撑着脚下的火盆，此刻一个不当心，竟然向船头那边倾了过去。
　　楚韶情急之下只得一手揽住他，一手抓住他刚刚掉落的剑重新抵住脚下的火盆，因为担心他在这样的颠簸中撞到两侧的船篷上，楚韶只得别扭地把人抱住了，以求保持一些平衡。
　　他真是清瘦，日常穿着宽大的白袍看不出来，此刻揽着，才觉得此人几乎可用盈盈一握来形容。
　　楚韶低眸暗骂了自己一句胡思乱想，却突然听得黑暗中一向波澜不惊的周兰木呼吸竟然乱了几分，随即又感觉到他回过身来，张开手紧紧抱住了自己。
　　楚韶一惊，下意识想推开他：“四公子……”
　　“没事儿，待会儿过了这段路就好了，这样也安全些。”周兰木似乎已经平静了下来，镇定地说，随后楚韶感觉他把脸贴在了自己的胸口上，声音突然放得很低，“你上次说，想知道倾元二十一年发生了什么事……”
　　努力忽略这个暧昧的姿势，楚韶轻咳了一声：“嗯？”
　　“那年我本来觉得自己一定会死的，”这样的姿势果然极好，即使船再颠簸，两人彼此相拥也能保持相对的平衡，周兰木趴在他胸口，似乎在回忆，“后来你来了，是你救了我。”
　　楚韶皱了皱眉，却对他所说的内容一点回忆都没有：“是吗？当年宗州人多，我记不清了。”
　　“所以那日我撞进你府里，并不是意外，”周兰木似乎并不在乎他说了什么，只自己絮絮说道，“那日夜里，我本是想来拜访你的……不料半路上出了事，与来追杀我的人缠斗许久，耽搁了时间。”
　　楚韶觉得他与平时有些不一样，这话却说得过于暧昧不清，让他一时不知道怎么接话。
　　两人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当中。


第20章 逝川行
　　周身渐渐平静了下来，楚韶听见小灰及时地喊了一句，终于打破了这尴尬的局面：“爷，咱们出激流了。”
　　周兰木立刻放开了他，定定神坐到了他的对面，口气中带了些歉意和疏远：“抱歉，麻烦将军了。”
　　楚韶摆摆手，示意无妨，但刚想开口，喉咙里便涌上来一口荤腥气。他不得不出了船舱，到船尾去，对着江水一阵呕吐。
　　月光模糊，周身的风很凉，楚韶对着江水吐了好一会儿，才渐渐能从江水里看清自己的倒影。他突然想起，不知是多少年前，他夺了中阳文武状元的时候，似乎也有过这般情景。
　　那时正是春风得意的年纪，他站在三层游船船头绕中阳城□□，身挂红色丝绸，又恰是翩翩少年郎，引得一路上大姑娘小媳妇冲他扔了一头一脸的花。
　　那时候他旁边站着另一个人，他也是真的以为可以这样度过一生。
　　可那个人尸骨未寒，他为什么便可以在这里与旁人谈笑？
　　楚韶狠狠地闭上眼睛，罕见地出神了。
　　空气里却突然传来了一阵微小急促的声音，由远及近，楚韶刚刚回过神来，却发现已经来不及——声音从他面前掠过，直直地向船舱内冲了过去。
　　楚韶面色一变，刚想冲进船舱，周兰木却先躬身出来了，手中拿着他的白色毛皮手暖，手暖上插着一支箭。
　　他满脸遗憾地把手暖往江水里顺手一丢，很不高兴地说道：“早知道把胡饼抱出来当手暖了，至少我应该不会用它去挡箭，箭上有毒，现在手暖没了，真是可惜得紧。”
　　楚韶哭笑不得：“你倒想得开……”
　　第二支箭破空而来，又是直冲周兰木。楚韶面色一冷，拔剑出鞘，在船上虚步一跃，便于空中截下了那支箭。
　　不知船行到了何处，船头的小灰方才有些害怕，但也知道这不是他该操心的，只闷头划着自己的船。
　　此处倒也平坦，船行平稳，周围是影影绰绰的群山，天色昏黑，月亮的光线很弱，风从山的缝隙中刮过来，似乎夹杂着几声轻笑。
　　轻笑声后一片寂静，过了片刻才有琴声从风中传来，声音时大时小，待听清楚后，周兰木明显地一愣，然后转头看向了楚韶。
　　楚韶也看着他，半晌才低声说道：“这是从前太……废太子写的《惜生》。”
　　“《惜生》《清怨》《少年酒》，承阳皇太子三首曲谱名扬天下，我岂有不知之理。”周兰木叹了口气，取下腰间玉笛，突然盘腿坐下，和着风中的琴声吹奏起来。
　　《惜生》为三曲中最复杂的一曲，曲调变化复杂，极耗气息，待周兰木一曲罢了，气息犹有些不稳。
　　他放下笛子，轻轻地叹了口气：“这不是卫叔卿派出来的人，鹦鹉卫修近身搏斗，不会有这么好的内力。看来，除了卫叔卿，还有旁人想要我的性命……”
　　楚韶蹙眉道：“临行前我本想从军中抽调几人来随行，长公子说人多惹眼，不如轻装简行。但如今看来，似乎还是带上几个人更保险。”
　　周兰木托着腮思索道：“元嘉说得有理——这倒正巧，我在逝川有个朋友，到了之后，我们便去寻他，他武功不错，勉强能保护我们。”
　　楚韶好奇地问：“武功不错，有我好么？是你江湖上的朋友？”
　　周兰木笑吟吟地瞥他一眼：“到时你便知道了。”
　　因绕了路，两人足足用了五日才到达逝川，晨光熹微之时，两人终于下了船。
　　因是隐秘出行调查，戚琅并未知会当地昭罪司，可楚韶甫一下船，便惊异地发现岸边有人在等候：“给小楚将军和公子请安。”
　　周兰木倒也不推辞，摆摆手心情很好地说：“不必多礼。”
　　楚韶凑近他，奇道：“这是哪里来的人？”
　　“元嘉在西境多年，可听说过西境有一享誉天下的组织，名为兰阁？”周兰木毫不设防地与楚韶同上了来人准备的马车，答道。
　　楚韶想了想：“兰阁在西境多行善事，名声好得很，我自然听过。”
　　他一怔：“兰阁阁主的名姓至今不为外人所知，但江湖人多称一声‘兰公子’，莫非……”
　　周兰木点点头，笑道：“我少时便来了宗州，因为我母亲便是兰阁上一任的阁主。”
　　楚韶盯着他，心中大为诧异，口中却只道：“四公子深藏不露。”
　　周兰木道：“哪里就深藏不露，你问我，我不就说了么，你若是早问，早便知道了。”
　　楚韶没答话，心中却隐隐震惊。兰阁扎根于西境，是整个大印威望极高的江湖组织，其下包括从商者、从政者、从医者，以及布衣平民，应有尽有。周兰木在宗州手握着这么大的一个江湖组织，有何用心？
　　他仔细想了想，此人自从来到中阳之后处处对他和戚琅做小伏低，除了金明镜一案中方子瑜跟他讲过的那些疑点之外，似乎并没有显露出别的。
　　但不管怎样，还是要找机会继续试探他才是。
　　前来接应的只一男一女，周兰木在马车上坐定了，很随意地“嗯”了一声，随即问道:“春来客栈一案影响甚广，我托更思交待你们查的事，现在如何了？”
　　“毫无进展，不知道是谁抢在……”随行那位女子飞快答道，却顿了一顿，“自接到更思姑娘传信，我等前往春来客栈调查多次，但什么都没查出来，凶手动机，作案缘由，一无所知。”
　　那男子也道：“众人正在客栈等待着公子，为方便行事，我们挑选的客栈就在春来客栈对面。近日我等低调封了春来客栈，遣散了此地附近的江湖客，以防事态进一步扩大。”
　　“嗯，做得极好。”周兰木赞了一句。
　　码头离客栈并不算远，为了安全，客栈想是被包了下来，当几人走进时，一楼只有店老板和伙计二人，也不敢招呼，只自顾地擦着桌子。
　　来接应的男子引周兰木与楚韶从左侧的木楼梯上行，楼梯有些旧，踩起来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踩到最后一节楼梯的时候，楚韶突然听见空气中传来“铮”的一声响。
　　周兰木回头看向楚韶，显然同样听到了那个声音。楚韶缓缓地把手按在剑上，眉头紧锁，周兰木却伸手按住他的手，冲他笑笑，摇摇头，随即继续往房间走去。
　　那男子在二楼一间房间门口停了下来，似乎是很诧异为什么房门没有开，他用力推了两下，房门紧闭，似乎是从内部被锁上了。
　　“这……”
　　周兰木突然回头，凑近了楚韶耳边，楚韶不防，只得僵硬地住了脚步，听他在耳边悄悄说道：“元嘉，你说等会如果推开门，看见一屋子尸体，该怎么办？”


第21章 逝川行
　　“该带你去瞧大夫，是不是得了失心疯。”周兰木一路上都在有意无意地靠近，楚韶招架不住，此刻干脆反唇相讥道，“从码头到客栈，时间太短，楼下店小二都未被惊动，况且在座各位都会武功，哪有这么容易……”
　　周兰木低头笑了一声，边说着边去推门：“希望没有，我有点晕血。”
　　他一推，紧闭的房门便开了。
　　出乎四人的意料，房间诸人居然皆在，只是东倒西歪地昏睡在地上、桌上，那接应的男子目瞪口呆，一时间吓得语无伦次：“公公公公子……这——这——”
　　“嘘。”周兰木冲他比了个手势，随即拨开他走进了房间。房间的窗户大开着，室内有些冷，嗅不出什么气味——窗户开得这么大，就算有什么气味也早就散干净了。
　　周兰木走到窗前，看向窗外，“对面便是春来客栈？”
　　那男子定定神，勉强答道：“是。”
　　他刚刚说完，空气里突然传来第二声“铮”的声响，比上一次声音大了很多，能够听得出来是拨弄琴弦发出的声音。
　　楚韶握着剑上前一步，刚要跃身从窗户中出去，却被周兰木拦住：“是江上弹琴的那个人。”
　　楚韶皱着眉：“这是什么意思，这人一直在跟着我们？他想杀你，一击未成，便跟到了这里？”
　　拨弄琴弦的声音没有继续，但从对面客栈里突然传来了与江边如出一辙的琴声，而这次弹的是《清怨》。
　　楚韶往外看了一眼：“你在这里待着，我去看看。你若是执意也要去，便跟在我身后，要不我可护不了你。”
　　他说完便从窗户直接跳了出去，借着街边光秃秃的树枝，跃上了对面的二楼。周兰木紧跟着他，剑未出鞘，直接劈开了二楼的窗户。
　　出了血案以后，这间客栈便为兰阁所封，再未开张营业，因而此时店内一个人都没有。
　　窗户后房间虽小，却装饰得很豪华，床铺前粉色的纱帐层层叠叠，看起来情|色旖旎。楚韶本想直接冲出房间去，不料琴声却断断续续地停了。
　　二人对视一眼，疾步往外走去，房门处却不知为何摆了一架屏风，周兰木经过时一个不慎，便将那屏风撞翻在了地上。
　　屏风正挡在出去的门前，于是楚韶低头去扶，正好瞥见屏风上的图画，顿时满面通红。周兰木狐疑地顺着他的目光去瞧，面色也微微红了红。
　　“这春来客栈是间暗娼馆，有这东西也正常。”周兰木咳嗽一声，旋即调笑道，“元嘉，这些东西你不熟么，害羞什么？”
　　楚韶咳嗽了一声，佯怒道：“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说这个。”
　　周兰木却“咦”了一声，不肯放过他：“元嘉，你看。”
　　楚韶看他正指着面前的屏风，便含糊道：“莫再调笑了，先出去罢。”
　　“谁跟你调笑，”周兰木侧头冲他笑了一声，嗔怪道，“我让你瞧这上面的人。”
　　楚韶不得其解，只得别扭地抬眼去看，这一看不要紧，屏风上是春|宫图不错，但他发现，遍布屏风的居然都是男子。
　　他与周兰木几乎是同时便想了起来——逝川昭罪司上报之时，明明白白地说过，卫千舸身边有一具女尸。此地若是个小倌馆，他身边的女子却是哪里来的？
　　此时却来不及思考这么多，琴声再次响了起来，楚韶回过神，抬手断了这小房间外的锁，二人从房间里冲出，直奔琴声而去。
　　客栈共有三层，大门进来处是正经的酒馆旅店摆设，打个帘子进来，内里竟是另有乾坤。大堂为环绕式，三层的房间围绕着中空的台子，与一般的秦楼楚馆布置相同，四处皆挂着红色的纱幔。
　　那琴声飘忽不定，从四处环绕的各个房间处传来，两人在中间的台子转了几圈，正考虑到底该往哪里走，一个人却突然从三楼被扔了下来。
　　楚韶一愣，下意识去接，被扔下来的是个黄衫女子，额角受了伤，却难掩姿色。她紧紧闭着眼睛，似乎早就昏了过去，完全不知道自己周围发生了什么。
　　周兰木凑过来看了一眼，面上闪过一丝错愕：“更思？”
　　楚韶便问：“是你们兰阁的人？”
　　“嗯，是我手下的人，”周兰木接过了那女子，顺手在她身上点了几个穴位，“她一直在逝川活动，方才在那间屋里，我还很好奇为何没有看见她。”
　　两人还在说着话，头顶上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人一齐抬头，一个浑身罩了黑衣的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三楼的栏杆上，声音粗粝难听：“兰公子，我家主人叫我告诉你，春来血案不必再查，是我家主人所为。”
　　楚韶往一边看了一眼，似乎在思索怎么才能最快地上去。周兰木知道他想做什么，便故意拖延时间，仰头镇定地答：“哦，这么说在极望江上想杀我的必定也是你们了？”
　　那黑衣人“嘿嘿”一声：“兰公子名扬天下，这点雕虫小技岂能取你性命，打个招呼罢了。”
　　“兄台可知，春来客栈并非小案，当今摄政卫公族人死于此地，我奉旨前来调查，若查不出个所以然，我回去怎么交差呢？”周兰木抬眼看着那黑衣人，真诚地道，“不知阁下主人为何方人物？若能为我解决这个棘手问题，我自然不会再插手此事。”
　　“我家主人乃东南平王，”那黑衣人嘿嘿一笑，作势便要离开，“春来客栈一事，主人自有解释。至于这卫氏族人因何而死，主人无暇去管，你们自去查你们的。先前在极望江上同兰公子打招呼，不过是因为主人对您很感兴趣，来日若请兰公子过府一叙，您万不要推辞。”
　　他方才掷下春更思，想必便是以她的性命为筹码，来日请周兰木见面了。
　　看来此面，却是不得不见。
　　周兰木心中惊疑不定，面上却淡定：“既然如此，到时平王想见我，我必欣然前往。”
　　他话语刚落，楚韶便瞅准时机，借力直接跃上了二楼，想要拦住这个黑衣人。黑衣人极为灵敏，胡乱地挡了他几招，一跃便从窗户里消失了。
　　周兰木站在大堂中央冲楚韶摇了摇头，示意不必再追，楚韶叹了口气，刚想从楼上下来，却突然听得自己身后的房间里有动静。
　　他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拔剑，反身便刺了过去。
　　只听得“叮”一声，双剑交汇的声音传来，但就这轻巧的一声，居然轻易地将楚韶刚刚那一剑挡了回去。
　　他当年夺过中阳文武状元，师承大内第一高手萧俟，又在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自负一句，当今朝堂江湖中，能接他一剑的人，绝对不过三个。
　　因而楚韶脸色大变，持剑急退到几步开外，才抬头看向方才接他一剑的人。


第22章 逝川行
　　那人带着木编斗笠，斗笠长纱外，头发有些凌乱。他身着宽大的麻衣，手持一柄长剑，一派潇洒恣意的风流。长纱微透，不难看出其后虽有几分狂傲、但俊美无俦的脸。
　　方才那剑气引得他衣袍一阵激荡，倒有几分谪仙人的气质。
　　“这是——”
　　“濯缨——”
　　周兰木借力从楼下跃上，目光聚集在此人手中握着的长剑上，下一秒便笑了出来：“沧浪——”
　　那人一挑眉毛，冲着楚韶大笑道：“你刚那一剑使得好，若是再静心琢磨几年，必成大器。”
　　又转向周兰木：“你给我传信说要来逝川，怎地这么晚才来，我等了你许久。”
　　周兰木无奈道：“路上麻烦，耽搁了。”
　　“我方才在离此地不远的小酒馆儿里喝酒，酒至中途，突然听得《清怨》，倒是别有一番情调，我便独自一人出来寻这曲子，倒正好碰见你。”白沧浪亲昵地伸手搭了他的肩，道，“来晚了，可要请我喝酒。”
　　周兰木道：“没问题，我入夜在对面客栈候你。”
　　“甚好，”白沧浪虚步一点，竟是直接掠出了客栈，“那便夜里见罢。”
　　他走之后，楚韶才慢吞吞地从周兰木身后走上前来，低道：“濯缨剑——此人便是传说中大印无双侠客，江湖第一高手？瞧着怎么不像。”
　　“人不可貌相，”周兰木教训他，“沧浪行侠仗义，一身的好声名，又不依托于任何门派，各门各派以重金请之，也不过一笑而去，是我钦佩之人。更何况，他还救过我的性命……”
　　他说到这里，突然不肯再说了。楚韶低头去看他，却在他脸上看见了一种不常出现的、可称为温情的神态。
　　原来这小狐狸一样的周四公子，也会为旁人露出这样的表情么？
　　他出了一会神，突然想起方才那黑衣人的话：“方才那黑衣人说，此事是东南平王所为，可是此地离东南甚远，他平白无故地杀这群人做什么？”
　　有兰阁的人姗姗来迟，周兰木便示意他们先将春更思抱了回去：“我也不知道。”
　　楚韶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况且他还说……卫千舸之死不关他们的事，难道卫千舸不是死在春来客栈么？”
　　他仔细地盯着周兰木的脸，对方的表情却无一丝不妥之处：“我方才也在思索这件事情，只是没来得及问。我怀疑……卫千舸死在春来客栈，或许只是一个巧合，平王本就想杀这客栈里的人，只是他倒霉，撞上了而已。”
　　他说着自己摇了摇头：“罢了罢了，既然平王认了春来客栈一事，我们便只查卫千舸为何在此便好了，也算是给个交待。”
　　楚韶见他不似作伪，便也放下了几分心，随他一起向外走去：“话虽如此，这小客栈到底有什么蹊跷……”
　　他还没说完，突然见周兰木面色一变，随后脚下一个踉跄，竟是差点没站住，楚韶吓了一跳，连忙去扶，这人却直接栽到了他的怀里：“呃……”
　　兰阁之人之前大多在屋里被暗算，方才只有几个刚刚清醒的来收拾残局，此刻也都已经回了对面的客栈。
　　楚韶只好手足无措地抱着周兰木回到春来客栈的大堂，借着一个半拉半抱的姿势把他安置在靠近的一张长凳上上，方才问道：“四公子，怎么了？”
　　周兰木似乎痛得发狂，豆大的冷汗顺着额角涔涔而下，而在这种时候，他居然还抽空抱怨了一句：“叫什么四公子……叫……恒……殊……”
　　“闭嘴！”楚韶恶狠狠地回他，“你到底怎么了？”
　　“无事，我……”周兰木想是痛得紧，瑟缩在他怀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楚韶看见他紧紧拽着自己的衣袖，似乎是痛苦到了极点，“方才有点紧张，老毛病犯了，你从我……衣袍里寻一个白瓷药瓶……”
　　周兰木冒了一头的汗，整个人也抖得厉害，楚韶一时顾不得许多，从他腰间摸索半天，才寻出那药瓶：“这个？”
　　他几乎已经说不出话，颤着手去拿那药瓶，却差点再次跌下去。楚韶一把抱住他，左手已倒了药出来：“你别急，我来喂你。”
　　周兰木似乎没有听到他在说什么，牙关咬得死紧，嘴唇惨白一片，豆大的冷汗涔涔而下，双目通红，瞧起来骇人得紧。
　　楚韶有些慌，他捏着周兰木的下巴，强行把药塞了进去。周兰木扭头挣脱，两人的距离太近，楚韶甚至感觉周兰木冰凉又柔软的唇从自己的侧脸擦了过去，心跳顿时漏了一拍。
　　想来药效发作的不会那么快，周兰木转过头来紧紧地盯着他，嘴唇有些颤抖，双眼红得厉害，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楚韶竟觉得他眼神中掠过了一闪而过的杀意。
　　他心中“突”地一跳，刚想说些什么，周兰木却伸手拂上了他的脸。他用一种可称为是阴冷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楚韶被他看得不寒而栗，只觉得对方的目光似乎想要把他千刀万剐。虽然不想伤他也不敢反抗，可这目光太过骇人，他还是悄悄地把手按在了自己的剑上。
　　周兰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眼神却突然松动了，楚韶还没反应过来，周兰木便放开了他，似乎在努力克制着什么，随即便狠狠地把自己的头往一旁的桌角上撞了过去。
　　楚韶大惊，顾不得许多，一把拽回了他，紧紧地擒在怀里：“恒殊，恒殊！”
　　周兰木把头埋在他的胸口上，伸出手紧紧抱住他，终于安静了下来。
　　楚韶不敢乱动，只得这么抱着他，片刻无声，他感觉到这个人在发抖，抖得像一只找不到主人的小动物。
　　他伸手拍了拍对方的后背，而周兰木竟在他怀里昏睡了过去，楚韶低头看他，觉得这个人真是难有这样的时候。
　　若非亲眼见到，他也不敢相信那个平日里游刃有余、巧笑嫣然的四公子，竟然也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露出这样的一面。
　　他这样想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周兰木才拽着他胸口的衣襟慢慢直起身来，露出一点孩子气的茫然：“我……咳，我方才做了什么？”
　　“没事，只是有些吓人而已。”楚韶看着他惨白的脸色，忍不住问道，“你这是什么症候？看起来严重得紧。”
　　“少时身子便不好，有些毛病一拖再拖，现如今也不知道是什么了。”周兰木似乎不想聊这个话题，有些疲倦地闭上了眼睛。
　　楚韶便也知趣地没有再问。
　　周兰木起了身，似乎想往外走，刚站起来却又一阵眩晕，楚韶上去扶了他，和他一起往外走，状似不经意地问：“恒殊，你是不是有什么伤心事？”
　　周兰木像被刺了一般：“将军何出此言？
　　他只有在充满戒备之时，才会改口叫回“将军”。
　　楚韶叹了口气：“猜测罢了，瞧你方才情状，必是藏了什么伤心事。你若不愿说，我也不是非要问。”
　　周兰木避开了他的目光：“伤心事太多了，我只怕如今说不完——将军若有兴趣，改日我再一桩一件地讲给你听。”


第23章 逝川行
　　华灯初上之际，白沧浪果然应约来到客栈。兰阁之人在那客栈下备下了一桌好菜与几坛陈年老酒。
　　楚韶没什么酒兴，浅酌了几杯。白沧浪素爱喝酒，但酒量平平，与周兰木推杯换盏，周兰木虽有意陪他喝酒，但身子尚未好全，因而还是十分克制。
　　“果然还是兰公子有钱，我上次喝得这么痛快，还是在宗州的时候，”白沧浪喝得兴起，双颊微红，“独身在外穷困潦倒，哪里舍得喝这么好的酒。”
　　“沧浪若想喝酒，便来中阳寻我，必然相陪，”周兰木微笑，“只是近日不成，我要与小楚将军在逝川逗留几日，本来我想请你来保护我二人几日，现如今看来倒是暂时不必了。”
　　白沧浪一怔，奇道：“这是为何？”
　　周兰木倒也不瞒他，答道：“中阳一位公子哥儿最近死在了逝川，我奉旨来查案。在极望江上碰见有人来杀我，我以为此事复杂，只好请你来，结果遇见你之前先见了那人手下，只说那公子哥儿是意外死在春来客栈的，这两件事并无瓜葛，让我查我的案，择日再邀我去会面。”
　　白沧浪嗤笑了一声：“谁这么无聊啊？”
　　周兰木正色道：“那人说他主子是东南平王，戚楚。”
　　白沧浪一拍桌子，声音大了几分：“东南平王？”
　　周兰木苦笑一声：“正是。”
　　“可怕，他为什么要见你啊……”白沧浪举杯一饮而尽，喃喃道，“小兰，你可知如今这平王，是位什么样的人物？”
　　楚韶算是发现了，周兰木从前爱给人起外号的习惯，似乎全是跟这人学的。
　　不过他现在对另一件事更感兴趣：“白兄与平王相熟？”
　　他在宗州之时便听过东南平王的名头，平王原是先帝的兄长，自小不为其父所喜，在军营中摸爬滚打，立下了一身赫赫战功。
　　待得先帝继位之时，平王已在东南一带拥兵自重，成了梗在先帝喉间的一根刺。
　　只是平王却并无夺皇位之心，他三次入中阳朝见，与先帝签订了修好的条约——平王交了东南部分兵权，换取了先帝永不疑忌的承诺，为让先帝安心，他甚至放弃了“风”的姓氏，改随母姓戚。
　　自此，平王与大印皇室以东南山脉“离恨天”为界，再无瓜葛。
　　平王易姓，兵权不足造反，逐渐让皇室放下了戒备——其实皇室如此打算，还有另外一番原因。东南一带地形复杂多有毒漳，是少数民族扎根之地，这些异民不服官府管教，经常寻衅滋事，还多有部族之间的战争。
　　朝廷有心无力，只有平王带兵平过南疆动乱，能镇得住这群人。
　　平王为消朝廷疑心一生无子，只收了一个养子——那便是如今的戚楚。随后平王身体恶化，病死在四十二岁，戚楚顺理成章地袭了爵。
　　戚楚初初继任之时，还只被人称为“小平王”，人人皆以为这不大的孩子坐不稳这个位子。谁知他袭爵两年之内，东南疆域风平浪静，人人皆知这孩子手段毒辣更甚其养父。久而久之，人们便也都恭敬地称一声“平王殿下”了。
　　白沧浪握着手中酒杯，冲楚韶一笑：“我与平王殿下有一两杯酒的交情。”
　　他似乎已经喝醉，说话都有些飘飘然：“唉……这小平王今年刚满十七岁，手段之毒辣，令我这行走江湖多年之人都忍不住咋舌。”
　　楚韶有些惊诧：“何出此言？”
　　白沧浪倒是健谈：“定风之乱那年，我有一个朋友独身前往东南，结果在离恨天被困，叫平王把人扣下了。我行走江湖，真心当朋友的人不多，听闻此事之后，便心急如焚地跑到东南去救他。”
　　他打了个酒嗝：“平王府外设了七十二道关卡阻人，听闻都是平王一手所建。那孩子当年只有十四岁啊，关卡当中油泼斧砍，稍不留神便会命丧黄泉，我一路过去，所见尸体数不胜数……他见了我却很惊讶，只道我是第一个闯出他关卡的人，喝了几杯酒，便把我朋友放了。”
　　楚韶犹有些不信：“十四岁的孩子，当真如此狠毒？”
　　白沧浪拍拍他的肩膀，夸张道：“小楚将军是不知道，我自负武力高强，这些年都没怕过谁，唯有这十四岁的孩子让我生平第一次产生了些畏惧之意，直到现在，我想起他来……还觉得心有余悸。”
　　周兰木托着腮，似乎很忧愁地说：“那他见我做什么呢？”白沧浪叹了口气：“他想起一出是一出，谁知道他在想什么。罢了，到时候他叫你去你便去罢，既是他指名道姓，想必不会为难你，你若不去，他才会想招对付你呢。不过此行凶险，你去的时候，唤我一起便是了。”
　　周兰木“哎呀”了一声：“这怎好麻烦沧浪……”
　　白沧浪白了他一眼：“少来，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请我喝酒什么意思？怕是早就盘算好了罢，小狐狸。”
　　周兰木悻悻地闭了嘴。
　　楚韶见周兰木被人噎住，觉得有些好笑，又为白沧浪添了一碗酒：“那我也替四公子谢过白兄。”
　　白沧浪喝得眼神有点迷离，随口答道：“不用谢啊，小楚，大家都是自家兄弟，哈哈。”
　　周兰木掩着嘴轻笑了一声。
　　一顿饭吃得尽兴，酒足饭饱后，周兰木将喝得酩酊大醉的白沧浪带至客栈二层休息，楚韶在楼下等待着二人。
　　刚刚上了二层，拐过角去，白沧浪的眼神便几乎是立刻清明了起来，他警觉地朝后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怎么回事？”
　　“计划出问题了，”周兰木一手扶着他，淡定地答道，“我本来只想借卫千舸一事除掉碍事的人，不料尸体刚送到逝川来便被半道截胡，扔进了对面那家客栈。”
　　他低声说着，面色也逐渐凝重了起来：“我刚知道此事时也吓了一跳，春来客栈有何蹊跷，竟值得平王来动手？”
　　白沧浪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突然道：“戚楚此人深不可测，定有他的缘由。不过他既说了春来客栈一事与卫千舸无关，你便按原计划行事，想必戚楚不会闲到来干涉你。”
　　周兰木点了点头，白沧浪推开房门，刚想进去，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情，便转头问道：“你什么时候对楚韶动手？”
　　周兰木一怔，懒懒笑道：“没玩够呢，急什么。”
　　白沧浪恨铁不成钢地道：“夜长梦多，你与他在一起待这么久，万一哪天出了事，你择得清吗？”
　　“就这么死了多没意思啊，”周兰木倚着门框，轻声细语地道，“他不是喜欢骗人感情么，不尝尝苦头，岂不是可惜了我当年一片心意。”
　　白沧浪用力地关了门，骂了他一句：“有毛病！”
　　周兰木无所谓地挑了挑眉，转头往楼下走去。楚韶抱着剑，老老实实地在楼下等着他，客栈门口挂了一盏灯笼，摇晃的光影投在他脸上，竟叫周兰木生出些恍惚的错觉来。
　　*
　　戚楚抱着琴走在一楼密室长长的台阶上，觉得自己的脚步有些发抖。
　　春来客栈修建数年，但他少时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对它的内部构造也算是了解，加之后来的无数次翻新，更让他有了机会在四处环绕的各个房间之中秘密地建了密室密道，无论是杀人，还是躲避，都得心应手。
　　只是如今……
　　“平王殿下，”行至台阶尽头，早有一个蒙面女子在那里等候，她伸手触发了一个机关，并恭敬地低首，“主人正在里面等你。”
　　戚楚冲她僵硬地笑了笑，他本是受上天眷顾的男子，生得眉目如画，精致无双，眉目之间带了些天真的稚气，看起来有些病弱，像个瓷娃娃一般。这么多年，谁人见了他不心生怜惜，除了他——
　　门在身后关上，戚楚走了几步，便不太敢继续往前走了，他抬头看了看烛光中那个人的背影，怯怯地开口道：“主人……”
　　“跪下。”看不清面容的男子却只冷冷回了他两个字。
　　戚楚连忙跪下，抱着琴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男子转过身来，也没看清楚他到底做了什么，戚楚便被他席卷而来的内力重重地甩到了一旁的墙上。
　　他头昏眼花地爬起来，咬紧了自己的下唇，连半声闷哼没敢漏出来，只乖巧地重新跪在了地上。
　　“阿楚……”男子叹了口气，语气终归变得温柔了些，“你可知道，我为什么要打你？”
　　“主人不要生气，是我……是我办事不周，让主人费心了。”戚楚慢慢地抬起头来，嘴唇被自己咬得惨白一片，因为疼痛和恐惧，眼泪不受控制地从脸颊处接连滑落。
　　“唉，别哭了，”男子蹲下，伸出修长的手指为他擦着眼泪，像是在抚摸自己的情人一般，“你这次太让我失望了，春来客栈之事做得太急，还在极望江上搞装神弄鬼的把戏……你想做什么？”
　　戚楚抬起头来看他，眼泪却留得更凶，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声音有点哽咽：“我……我想杀了他们两个人，主人不是一直在为他们烦心吗？”
　　男子轻笑一声，伸手勾住他的下巴：“你想杀他们，只是因为这个原因？”
　　戚楚避开了他的眼神，良久才小声道：“我讨厌他们。”


第24章 逝川行
　　“下次不要这么孩子气了，这两个人我留着有用。”男子拍拍他的背，说道，“你修书一封给中阳卫氏，便说春来客栈一事是东南的私事，至于那个卫千舸……你毫不知情，让他们查去便是了。早些把自己择干净，以后不要做这么幼稚的事情，知道么？”
　　“是。”戚楚泪眼朦胧地抬头看他，小声说，“那主人，你什么时候回东南来啊，为何要天天——”
　　“其他的事，不该你问，便不要问了。”男子温柔地笑着，语气却让人毛骨悚然，“好了，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吧，我有事的时候，再给你传信。”
　　“是，”戚楚看着男子从地上起身，拂了拂自己的袖子，忍不住问道，“主人，您现在就要走了吗？”
　　“别让我失望啊，阿楚，”男子摸了摸他的头发，向密室另一个出口走去，“下次有空，再让你来为我弹惜生——”
　　戚楚跪坐在地上，发了好一会儿的呆。良久，他才从密室冰冷的地上爬了起来，跪的时间太久，刚一起身，便感觉自己头脑一阵发昏。他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抱起地上的琴，又变回了那个仆从与世人眼中阴晴不定的平王殿下。
　　只是出门入轿的时候，他才发现手心被自己掐破了，渗出丝丝缕缕的红来。他把手放在唇边舔了舔，露出一个虚弱但带了些腥气的笑容。
　　他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似乎有阴风吹过冬日的天空。
　　*
　　第二日晨起，周兰木便和楚韶一同去往了当地的昭罪司。
　　二人从中阳出城后轻车简行，当地官府只听说中阳派了人来查案，却没说派了谁、什么时候到。
　　为了不漏踪迹，两人摘下了身上华贵的配饰，连显眼兵器都没带，换上了一身路边顺手买来的粗布衣裳，瞧着与寻常老百姓无异。路过城楼下的桥洞时，两人瞧见有一群人正围着一张告示。
　　楚韶不喜热闹，周兰木却对这样的热闹事最感兴趣，拉着他去看。不料那告示栏上贴的却是一张悬赏，只道春来客栈一案关系重大，若有人有什么线索，可提供给昭罪司，昭罪司必重金奖赏。
　　周兰木一手扯着楚韶胳膊，一手指着告示道：“元嘉，你说这样的告示有用么？”
　　楚韶看了一眼，嗤笑道：“有用才怪，这要是有人为了赏银去胡说八道，昭罪司如何判定是真是假？”
　　周兰木点点头：“说得是啊。”
　　他拨开人群往前走了两步，竟突然伸手揭下了那张告示。
　　围观的百姓一阵“啧啧啧”声，有好事的大娘还问道：“后生，你可是看见了什么？”
　　周兰木不动声色地胡说八道：“正是，我那夜恰好经过春来客栈，瞧见了几个蒙面大盗，本还愁如何将此事告知官府，官府竟贴出了告示——大娘，昭罪司怎么走？”
　　那大娘十分热心地为他指了路，周兰木从看热闹的人群中挤出来，拉着楚韶顺大娘指的路走去。
　　楚韶回头看看方才跟着他们想要多问两句的好事者，哭笑不得：“你又想出什么坏主意了？”
　　“哪有什么坏主意，我想看看春来客栈的尸体，现在又不好表明身份，只能先揭了这个，糊弄他们一番。”周兰木笑道，“走走走，我们先去瞧瞧再说。”
　　逝川昭罪司的司长陈平是行伍出身，后来嫌弃当兵太苦，塞了不少钱才来到逝川，费了二十多年才混了个不大不小的官。
　　如今他已年过半百，平日里对这些案子很是头疼，几乎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春来客栈一案关系重大，中阳都亲自派了人来，一个不小心，可是要影响仕途的。
　　况且……他同逝川黑市里勾结的那些事若被上边知道了，就是有十条命，他也难逃一死。
　　陈平正是惴惴不安之际，手下忽有人来报，说是有人揭了告示。
　　揭告示的是两个年青人，大一些的那个是个美人，他在逝川这么多年，还没见过这样姿色的男子，小一点的扎着马尾，瞧着很是精神，只是……
　　身上的衣裳太过普通了，便是家中稍微有一些产业的人，都不屑于穿这样的衣裳。
　　周兰木却全然不知自己在路边顺手买的两身衣裳被人这样编排，见有人来，他便起了身，客气地行了礼：“想必是昭罪司的大人，草民这厢有礼了。”
　　楚韶见他行礼行得自然，便也跟着装模作样地拱了拱手，随后就站在他身后不肯说话了。
　　陈平见他如此恭谨，心中便暗暗推测这是两个没怎么见过世面的年青人，不由得摆了一副官腔，慢吞吞地坐下了，才道：“不必行礼了。”
　　他虽摆着谱儿，目光却黏在周兰木脸上不肯移开，楚韶懒得看他，只听周兰木在他身前顺口编造道：“大人，草民原是东境那边的人，头年里死了父母，不得不带着弟弟四处辗转讨生活，这才有机会瞧见……”
　　陈平却直接打断了他，对他想说的事情完全不感兴趣，反而和颜悦色地问：“带着弟弟想必生活辛苦，小哥儿却是靠什么谋生的呢？”
　　周兰木顿了一顿，飞快地答道：“我平日里会认几个字，便替人写信定契，我弟弟生得壮些，平日里便给人送送信跑跑腿，逝川江湖客多，这才能勉强度日。”
　　楚韶在他身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人简直太会编了，胡言乱语信口拈来，说谎话都不用打腹稿，要是他再傻一些，定会被骗得团团转。
　　……虽然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
　　陈平了然地点点头，笑得一派和善：“那小哥儿便说说，那日都看见什么了？”
　　周兰木垂着眼睫，老实巴交地答道：“春来客栈血案前一夜，我在春来对面那间客栈为客人抄书，夜半才和弟弟一起走，谁知道啊……”
　　他抬眼装了一副惊悚的样子，绘声绘色地道：“我二人走到春来客栈门口，突然看见两个黑衣人从客栈大门出来。我和弟弟吓坏了，连忙躲起来才没让他们看见，然后，然后……我吓得厉害，没敢多看，只听见有一群人的脚步声，随后就没声了。”
　　昭罪司将尸体移出来之后，逝川的江湖组织便将春来客栈封了。逝川江湖人多，兰阁声势浩大，官府都不敢管，再说本就是案发现场，他们替官府封了，昭罪司倒是乐得自在。
　　封客栈之前他进去瞧过，那里面血印子极多，不难看出有许多人，周兰木说的这一大通，几乎全都是废话。
　　莫非此人……是贪图悬赏的那几两银子？
　　陈平心念一转，目光移向他身后的楚韶：“那这位小哥儿的弟弟呢，可曾看见什么？”
　　他在行伍里时间太短，后来一直在逝川，只听说过楚韶的名字，认不出人来。
　　楚韶懒得跟他说话，又怕自己说多了露馅儿，干脆一言不发，周兰木回头看了他一眼，陪笑道：“大人，我弟弟少时伤了脑袋，现在是个傻的，您有什么事还是问我罢。”
　　他说完，还惴惴不安地补了一句：“不知告示上所说的赏银……”
　　虽说是读书人，摆着假清高的架子，最后还不是来骗那几两赏银。陈平内心了然，这几日来骗赏银的人多着呢，个个都是这样一套说辞，真当昭罪司的钱这么好拿么。
　　若搁着之前，他便找几个仆役来把人揍一顿，打发走了了事，但……瞧着面前这一对兄弟的容色，倒可以做些别的打算。
　　他这么想着，面上道：“赏银自然少不了你们的，只是……银子从账上流出来还需要一段时间，两位小哥儿若不嫌弃，在我这里小住一段时间如何？”
　　为怕怀疑，他还急急地补了一句：“我从前也是东境那边的人，见你二人讨生活艰难心中不忍，留下来也恰好同我聊聊东边的事儿，多年不回去，心中想念得很。放心，银子定不会少了你们的。”
　　周兰木又惊又喜地道：“那便……多谢大人了！”
　　他谢过之后想了想，补道：“大人有空之时能不能带我们瞧瞧那些尸体？或许见了尸体，我还能想起些别的事情来。”
　　读书人么，平白来骗银子落不下脸，总是要多说几句来显示自己真的知道些什么。陈平心中暗笑，口上却爽快地应了，叫人来为二人安排了住宿，又准备了吃食。
　　下午时他又派人来带二人去看了尸体，因怕他怀疑，周兰木只好草草地看了几眼。
　　春来客栈诸人皆是中毒而亡，中毒本应死得平和些，因着喝下毒药的时间不同，还应该有些细微的差别。可这群人死前表情却极度扭曲，像是经历了什么可怖的事情，而且按照仵作所言，他们的死亡时间应是同样的时间。
　　只有卫千舸不同，卫千舸是被人一刀毙命的，致命伤在颈部，下手下得干脆利落。他身边那个女子身上无毒，仵作说，像是吓死的。
　　看过尸体后周兰木一下午都在陈平为二人准备的房中发呆，楚韶在床上趴了一会儿，觑着周兰木的神色道：“你在想什么？”
　　周兰木微蹙着眉道：“想一些很奇怪的事情。”
　　楚韶撇撇嘴，故意道：“那我再给你说些更奇怪的事——我方才在告示栏前可是听了不少闲话，说这昭罪司的老头儿鱼肉百姓作威作福，兰阁到逝川之后才收敛了些，可是如今他怎么这么好心，你知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周兰木才转头看向他，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容来：“我要不是想知道他想做什么，会在这破房间里住下来么？”


第25章 逝川行
　　陈平为二人准备的房间虽说不小，但只有一张床榻，为避免怀疑，二人早早地灭了灯，和衣在那张床榻上躺下了。
　　房间窗户太小，入夜后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楚韶背对着周兰木，困得迷迷瞪瞪，不料半睡半醒之间，他感觉身后的人往他这里蹭了蹭。
　　他突然回想起，周兰木曾经告诉过他，他从前瞎了一段时间，想必是见不得黑的。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态，他鬼使神差地转过了身，低声唤了一句：“四公子？”
　　周兰木答道：“嗯。”
　　“我记得你从前说自己怕黑，”楚韶看不见他，只得尽量用一种平静的口气问道，“这屋里是不是太黑了些？”
　　“是啊，太黑了，”良久，周兰木才答道，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喑哑，却仍带着笑意，“这么黑，弟弟可能容我失礼？”
　　楚韶一怔，还没来得及回答，便感觉对方伸手抱住了自己。
　　他手脚冰凉，长发散着，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兰香气，楚韶当即便僵住了，但他的姿态实在太像一只寻求庇护的小动物，倒让他不忍直接推开：“你乱叫什么……”
　　“嘘，”周兰木贴近他的耳边，温热的呼吸倾吐在脖颈上，暧昧得让人头皮发麻，“别说话，你听。”
　　楚韶被他撩拨得心神不宁，良久才勉强定了神，果然听见有竹管悄悄捅破窗户纸的声音。
　　似乎有人在往房内吹迷烟，周兰木咬着他的耳朵，小声抱怨道：“怎么如今还用这样老掉牙的招数。”
　　为了不让人听见细微声响，两人便保持着这姿势没动，楚韶深深呼吸几口，默念了几句才疑惑道：“他们吹迷烟是什么意思，你我又不是女子，能做什么？若说那老头子看上你了还情有可原，可是我还在这儿，他总不能……”
　　周兰木轻轻笑了一声，用气声在他耳边道：“你怎么知道他看上的不是你，小楚将军——弟弟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哪。”
　　这音调婉转，尾音的咬字带着显而易见的娇，似乎有几把小钩子在心上挠。
　　偏他还不安生，一边伸手把一颗免受迷香侵扰的药塞进他嘴里，一边悄声道：“来，叫声哥哥听听。”
　　手指冰凉，离开时还轻轻在他唇上摸了一下。
　　楚韶快被他弄疯了，又不敢动弹，思索半天才嗤笑一声，刻意用最为轻佻的语气阴阳怪气地道：“恒殊啊，你不要这样和将军我说话——这些年叫我哥哥的人不少，让我叫哥哥的人还没见着呢。”
　　他伸手促狭地在对方的后背上拂过，笑道：“恒殊想叫我哥哥么？”
　　这些日子他算是看透了这四公子，平日里嘴上说得天花乱坠，真碰上能看穿他心思的人——譬如白沧浪——就会立刻吃瘪，老实地不敢再犯了。
　　想必他就是爱看自己尴尬的样子，才会故意撩拨，这样的话，他方才说的那两句，应该足够把这虚张声势的小狐狸吓回去了。
　　果然，周兰木不吭声了，抱着他的手也松了几分，良久才细声细气地道：“他们快进来了，装睡罢。”
　　楚韶便立刻一本正经地问道：“既是装睡，恒殊不放手么？谁家哥哥弟弟入睡之后，这样抱着睡？”
　　这次周兰木没吃瘪，闷闷地回了他一句：“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算起来这小狐狸还是第一次被他噎回去，若不是太黑，楚韶还真想仔细端详一下他此刻的神情。
　　门被打开了，发出“咯吱”一声响。周兰木闭目装睡，似乎听见有许多人的脚步声，这些人在门口低声商量了些什么，随后便进了门。
　　似乎还有绳索和麻袋拖在地上的声响。
　　周兰木眼睫一颤，终于恍然大悟。
　　他下午除了思索那几具尸体之外，还顺便想了想这昭罪司的老头儿骗他们在这里住下到底是为了什么。
　　肯定不图财，没理由害命，瞧那老头年过半百，说是图色也不太现实……他之前想了各种缘由，独独没想到是这个！
　　逝川来往江湖客颇多，虽无达官显贵，但江湖人士追求风月之事，因而逝川的青楼生意极好，与中阳比都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可逝川说到底也是小地方，哪里像中阳一般有那么多攀附权贵的男男女女，逼良为娼之事一定盛行。
　　却不想他们胆子这么大，官匪勾结，竟敢在昭罪司就把人偷偷卖掉。
　　周兰木心中一阵恶寒。
　　楚韶也好不到哪儿去，房内进了四个人，他数得清楚，本来还不知道他们来干什么，听见他们说的几句话之后却是了然了。
　　陈平上来蹑手蹑脚地揭了二人的被子，见了这般情态却是一怔，随即向一旁笑道：“嗬哟，原来这兄弟二人本就有断袖之癖，倒是免了于老板调|教。”
　　一个油腻腻的男子声音响起：“你这两人卖了这么高的价，也得让我看看到底是什么货色。”
　　一阵窸窸窣窣声，楚韶闭着眼睛，感觉那“于老板”似乎是掰过了周兰木的脸，兴奋得声音一颤：“哟，这是打哪儿来的小美人儿？”
　　随后那手又拽着他的肩膀一偏：“这个也……老陈你可真够意思，这两个人……别说是逝川了，就算放到中阳，也能做恩客遍天下的红牌了！”
　　楚韶被他恶心坏了，那人却还不安分，捏着他的下巴翻来覆去地看，一边看一边“啧啧啧”地感叹：“真是绝了，绝了！”
　　楚韶：绝了，待会你就没了。
　　他带来的两个手下将二人粗粗地绑了，又在头上套了麻袋。楚韶伸手摸了摸，这结打得极为劣质，绳子也是最便宜的那种，抬抬手就能断掉。
　　这群人牙子，也太不敬业了。
　　他这样想着，那边套麻袋之前那“于老板”还多看了一眼，赞道：“这个长得竟与中阳那个小楚将军有些像，真是捡大便宜了。”
　　陈平道：“这个听说脑子都不怎么好使，方便得很——这人哪能和小楚将军比，于老板见过小楚将军？”
　　于老板：“没见过，只见过画像，觉得有几分像。”
　　陈平叹了口气：“听闻中阳派人来查春来客栈了，派的就是那小楚将军和典刑寺的新官，我这几日还发愁，新官上任三把火，万一扯出咱们的事儿来怎么办？”
　　于老板道：“不至于罢，春来客栈跟咱们向来不搭边，他那里的小妓子都是给江湖人用的，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陈平道：“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所以我这几日贴了告示，寻看见春来客栈之事的人，凡是看见什么的，都被我悄悄灭口了，不怕他们来查。”
　　于老板：“也好，左右春来客栈定是被从前欺侮过的人灭了门，查不出这地下市场的人口买卖，便肯定跟我们没关系了。”
　　两人说着，将“迷昏”的周兰木和楚韶扔上了门口的马车，随后驾车离开，约莫有半个时辰，马车才停了下来。
　　楚韶隔了麻袋，悄悄问背后的周兰木：“恒殊，沈琥珀那种身材的彪形大汉，你一个能打几个？”
　　周兰木有气无力地答道：“若他们只会些花拳绣腿的话，平日里能打十个，如今被这麻袋磨得过敏，八个不能再多了。”
　　两人被拖货物一般拖下了车，来到了后院里，老远就听见一个女人的声音：“于爷，您今儿把货给我吹得天花乱坠的，可得让我看看模样，丑了一分，今日我便不给钱了。”
　　于老板一边笑一边摘了周兰木头上的麻袋：“来瞧瞧，你摸着良心说一声丑，钱我也就不要了。”
　　那老鸨凑近了，刚想伸手拨开他脸上散落的头发，周兰木却突然抬起了头，冲她盈盈一笑。
　　这老鸨在风月场上混迹这么多年，当真从未见过这般绝色，不禁呆了一呆。
　　片刻之后她便感觉有冰凉的东西刺进了自己的脖子，伸手一摸却摸了一手血。
　　面前的公子口中不知叼了什么，开阖之间便射出了四五根小银针，那老鸨捂着脖子，片刻后才杀猪一般惨叫起来：“来人，快来——人——”
　　她这句话还没说完，另一半那个没摘麻袋的便用一种她难以想象的速度起了身，一手摘了自己头顶的麻袋，一手扼住了她的脖子，夜色之中她瞧见一双星子一样的眼睛。
　　一炷香的功夫后。
　　楼里今日留下守夜的十个壮汉倒了一地，这两人似乎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徒，没杀人，只把人打昏了了事。
　　老鸨在一旁惊恐地瞪着眼睛，动弹不得，周兰木坐在她身侧梳头发，见她情态还很好心地解释了一句：“那针是麻针，没毒的，别怕。”
　　这于老板却没她这么好运，楚韶叼了根狗尾巴草坐在他面前，正看似十分“温柔”地掰着他的手指：“敢摸小爷下巴，嗯？我告诉你，小爷的下巴当今圣上都没摸过，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说完这句，周兰木便听见一声清脆的骨碎声，原是楚韶生生地捏断了他一根手指。
　　于老板痛得发狂，又挣扎不得，只好不断求饶：“爷饶了小的罢，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您，小的……”
　　周兰木侧过了头，咳嗽了一声，楚韶以为他见不得血腥之事想阻止，不由得松了手。
　　毕竟这人良善得很，打架都只把人敲昏，从前在中阳也是自己老受伤，从不见会动手伤害别人。
　　不料周兰木看着他的手，面无表情地说：“他方才还摸了我的下巴，再废一根罢。”


第26章 逝川行
　　楚韶看了他一眼，周兰木本就生得白，方才这人捏他下巴时下手没轻没重，红印子居然现在还留在下巴上，没有消退下去。
　　他垂了垂眼睛，手上毫不留情地将于老板的整只手腕骨都捏碎了。
　　那于老板连痛都没喊出一声，翻了个白眼便昏了过去。
　　这边周兰木终于梳好了头发，他慢条斯理地将自己随身带着的白玉篦子收好，对那老鸨说道：“大娘，我问你几个问题，你好好答了，我就不杀你——我一向是个好人，从不滥杀无辜的。”
　　老鸨除了嘴皆动弹不得，闻言忙不迭地答道：“是是是，爷问，老婆子一定说实话！”
　　楚韶踹了脚下的于老板一脚，朝二人走了过去：“你和这个姓于的很熟？他一直都是做这营生的么？”
　　老鸨道：“是，这……这姓于的是逝川地下黑市一个小头目，他和昭罪司那个陈大人勾搭上好多年了，两人时常在各处网罗少年少女，转手卖给咱们……不过老婆子我真的没干过什么坏事啊，旁的青楼若碰上性子烈的都给磋磨死了，我若碰上真不肯的……”
　　“就转手卖到旁的地方去？”周兰木笑着接口道，见那老鸨讪讪地不接话，他又问道，“此事先不提，我且问你，逝川出事的那家春来客栈，你熟么？”
　　“不熟不熟，”老鸨答道，“爷不知道，逝川江湖客多，官府常去的几家青楼同他们江湖人常去的是决计不掺和的。不过我倒听过几句闲话，春来客栈开了许多年了，是咱们这地界儿最凶的一家，什么来路的人他家都敢卖，听闻还闹出过好几起人命呢……”
　　她觑着二人神色，急急补道：“对对对，这春来客栈被人灭门灭得这么干净，定是从前磋磨过的人回来寻仇了！除了中阳那个公子哥儿和那个女的，他家死了十三口人，全是掌事的——听闻他家的小倌儿都被人放走了，这定是寻仇啊！”
　　周兰木与楚韶对视一眼，轻声问道：“他家死了十三口人……你怎么知道的？”
　　老鸨一怔，随后答道：“……是昭罪司陈大人，啊不，是那个陈平，他告诉我的。他平日里是我们这儿的常客，经常说闲话的。”
　　“原来如此，”周兰木点点头，伸手把她颈间的针拔了一根下来，那老鸨顿时便感觉自己唇间麻痹，竟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那大娘便在这里待上一夜，一夜之后，这药性自然就解了。”
　　他转头看去，楚韶会意，拎起那生死不知的于老板，同他一起轻巧地跳上了屋檐。
　　老鸨瞪着眼睛，冰凉夜风中只能听见二人的言语——
　　“为什么这次还是我拎，你轻功明明比我好！”
　　“……那麻袋材质太粗糙，过敏，没力气。”
　　陈平把这两人送走之后总觉得不太对味儿，他回想起那眼下长了颗朱砂痣的“哥哥”，心神不宁，夜半睡不着觉，在屋里来回踱步，思索一番后决定摸出门去寻他相好的姑娘。
　　只是他还没走到自家府门口，便感受到额头一痛——有人拿石子砸在了他的头上。陈平还没反应过来，面前便掉下个人来，正是同他告别不久的于老板。于老板方才还是好好的，此刻却半身都染了血，也不知是死是活。
　　他听见有人在他头顶上吹了个口哨。
　　抬眼便看见他刚刚收了一大笔银子卖出去、那脑子不好使的“弟弟”坐在屋檐上看着他，夜色之下剑眉星目，笑得肆意张扬，还带了些嚣张的痞气。
　　他几乎以为自己在梦游，吓得浑身一哆嗦，下意识地转身就想跑，不料刚刚转过身来，一把匕首便深深地捅进了自己的腹部。
　　剧痛席卷而来时，他听见面前人珠玉入壶一般美且冷的声音：“大人，我来还礼啦。”
　　*
　　昭罪司的停尸房设在城郊处，堆了许多冰块，本就是在冬日里，乍一走进这地方，便更冷了几分。
　　楚韶见身边的周兰木冷得一哆嗦，手边却也没什么御寒衣物，只得语气别扭地提醒了一句：“这屋里寒凉，恒殊身子不要紧么？”
　　周兰木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无妨。”
　　他手边还拖着陈平，陈平腹部的伤口已经被简单包扎过了，虽隐隐还在往外渗血，但不足致死——他方才下手时留了心，没有捅到要害。
　　毕竟这人说不定还知道些什么，不好直接灭口。
　　昭罪司的停尸房中只有十五具尸体——正是春来客栈出事时留下的，这陈平知道有人要来查，提前把其他的尸首都清了出去。
　　两人之前来过一次，粗略看了几眼，只是看得不仔细，并没有看出什么东西来。
　　楚韶在离他最近的一具尸首前蹲下，伸手摁了几下，“啧”了一声：“我记得平王曾经告诉你不要管春来客栈的事儿了，真有意思，方才那老鸨说这是寻仇，莫不成，真是平王来寻仇？”
　　周兰木却径直走到了最靠里的卫千舸尸首之旁，躬身仔细看着：“唔，平王都叮嘱我不要管春来客栈的事了——说实话我也没有闲心去管，我现在只想知道，卫千舸到底是怎么死的。”
　　他抬眼招手，示意楚韶走过去：“昨日下午来看的时候仵作便说了，虽然尸体现今已经验不出具体死去的时间，但卫千舸死得比这群人都早，死因也不一样……”
　　楚韶摸着下巴，思索道：“你的意思是……平王派来的人之所以不让你插手春来客栈一事，是因为他们与卫千舸之死，根本就是两个案子？”
　　周兰木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块帕子，微微扶起了卫千舸的头：“幸亏是在冬日里，若是夏天，放进这停尸房的冰窖之前，尸体便该腐朽了——元嘉，你看看这刀口。”
　　楚韶凑过去看，却没看出个所以然来：“这刀口怎么了？”
　　周兰木深深地看他一眼：“你当真没看出来？”
　　楚韶一头雾水：“没有。”
　　周兰木叹了一口气，放下了手，道：“这是……银雪刀的伤口啊。”
　　他缓缓起身，走向卫千舸身旁的女子尸身，边走边道：“银雪刀出刀极快，伤口浅，却精准致命，卫千舸颈间这一刀……不是大内鹦鹉卫的高手，决计杀不了人。”
　　楚韶一惊，又去看了一眼：“我、我从前跟……我从前去鹦鹉卫训练的长明堂瞧过，都没看出这个来，你怎么知道的？”
　　周兰木一怔，随后无奈地苦笑道：“元嘉忘了你我初见时是因何事么？我同两个鹦鹉卫交过手，还受了伤，自然更明白些。”
　　他顿了顿，一边隔着帕子检查那女子的口鼻，一边转移话题道：“对了，中阳卫氏派来迎卫千舸尸身回去的人，什么时候到逝川？”
　　楚韶盘算一番：“他们比我们走得晚，不过想必就是这几天了。”
　　“我们便和他们一同回中阳去罢，”周兰木摸到手指，顺口答道，“卫叔卿总不至于丧心病狂，在送灵的途上杀人——啊！”
　　楚韶被他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周兰木仔细看着那女子的指尖，她的食指指尖上染了几分血色，竟有一个细小的伤口。他眼睛一转，回头向楚韶道：“元嘉，你把那姓陈的弄醒。”
　　楚韶不知所以，但还是老实地听话，从手边鞠了一捧碎冰，粗暴地拍到了陈平的脸上。
　　陈平瘫在地上，挣扎了几下，终于被那些冰渣子刺激得清醒了过来，他清醒过后先看见了面前站着的楚韶，下意识地开口：“救……救……”
　　“别喊了，没人来救你，”楚韶拎着他，拖到了周兰木脚边，微笑着道，“陈大人，你在逝川过得真是逍遥快活啊。”
　　周兰木失笑，低头看着脚边的陈平，温和地道：“陈大人有礼了，我便是奉旨来查春来客栈一案的典刑寺四院侍郎。”
　　他说完还补了一句：“新封的。”
　　陈平陡然一惊，疼痛和恐惧让他顷刻之间便流了一身冷汗：“大……大人……”
　　“这女尸发现的时候，身边可有什么旁的东西？”周兰木懒得跟他废话，直接问道，“譬如，手帕、衣角什么的。”
　　陈平不敢不答，费了半天力气才微微抬了手，指向停尸房最内侧的橱柜，口齿不清道：“都在……都在……”
　　楚韶越过他走向墙边的橱柜，借着光看清了上边的编号，他仔细找了一会儿，才找到了那个女子的东西。
　　那女子尸身上着桃红色衣裙，橱柜里只有从她身上搜出来的东西。周兰木凑过去看了一眼，除了她没有摘下来的首饰外，搜出来的还有一块牌子、一截白色的中衣衣角，并一盒洒了大半的香粉。
　　周兰木嗅了嗅，赞道：“这香粉是中阳宝榷阁上好的冬梅粉，据说每年只造五十盒，供不应求，引得中阳女子趋之若鹜呢。”
　　他一边说着，一边拾起了那截衣角，果不其然，那衣角上有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必是女子情急之下，咬破手指写下的。
　　楚韶凑头过去看，皱着眉分辨道：“秦郎……救我？”


第27章 逝川行
　　周兰木没作声，又拿过了那块牌子，楚韶瞥了一眼，立刻认了出来：“这东西是容音坊青楼姑娘们的恩客令。”
　　他沉吟道：“能拿到恩客令，必是有头有脸的姑娘，低等妓子鱼龙混杂，手里不会有这东西。”
　　周兰木没理他，却突然笑了一声。
　　楚韶便问：“你笑什么？”
　　“这字写的是‘秦郎救我’，卫千舸颈间是银雪刀痕，”周兰木喃喃道，“鹦鹉卫当中姓秦的高手，一共有几个？”
　　楚韶垂眸一想，吓了一跳：“秦木？”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手中的牌子，说：“不至于罢，秦木是鹦鹉卫督行，难道会蠢到用佩刀银雪来杀人？这不是暴露自己么？”
　　“正因为他是督行，是高阶鹦鹉卫，才会自负到用银雪刀杀人。”周兰木淡淡地道，“银雪出刀极快，一般人根本看不出它与寻常刀具的不同之处，若不是我受了那一刀，想必也看不出来……”
　　他叹了口气，突然道：“元嘉，秦木是长公子的人么？”
　　楚韶一怔，答道：“是。”
　　“那此事便只能这样了，”周兰木顺手将那块衣角收进了自己的袖子里，无奈道，“刀口这东西，我瞧得也不大准，卫千舸与秦木素无关联，我们上哪儿找证据去呢？”
　　“可是……若是包庇了他，该如何向卫氏一族交待？”楚韶明白了他的意思，既然秦木是戚琅手下的人，他便要替戚琅保下此人，以表忠心，“你要去别处寻个替死鬼？”
　　“左不过就是卫千舸瞧上了这个女子，被她哄骗出中阳，却不幸死在逝川了呗。”周兰木摇摇头，起身向外走去，“卫公子真是倒霉得很，红颜祸水哪。”
　　“不过，若真是秦木杀的，他二人是怎么来的逝川？”楚韶快走两步追上他，“为何要来逝川？”
　　周兰木想了想，转过身来答道：“为何是逝川，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曾经听闻，秦木似乎出身逝川，说不定他在逝川还有亲故，本打算运来处理尸体呢。毕竟卫公子在中阳可是大红人，若死在天子脚下，此事便没现在这么容易解决了。”
　　他说完这句，恰好走到奄奄一息的陈平面前，便好心地又补了一句：“啊，差点忘了，陈大人放心，尸身留在这儿，一时半会腐坏不了，定能让你体体面面地下葬。”
　　*
　　逝川最近很不太平。
　　昭罪司的陈大人一夜之间离奇死在停尸房，据说是被人暗杀了，而同他交好的一个姓于的则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他府里，被列为首要的怀疑对象，下了大狱。
　　卫氏族人两日后姗姗来迟，楚韶和周兰木低调地去城门口迎人，却没想到卫成居然亲自来了逝川，要迎他的独子回中阳。
　　卫成十分客气地跟着二人寻到了爱子尸首，又悲痛欲绝地询问了两人的调查结果。得到的结论与在中阳听到的无异，他便也没有继续纠缠。
　　毕竟自家儿子是什么德行他心里有数，更不能撒气到面前两个人身上。
　　虽说他从前很看不上周氏族人，但如今他们全族只剩下一个人，犯不上计较。至于楚韶……这人随心所欲恣意妄为，自然是能不招惹就不招惹。
　　只不过当他老泪纵横地指使人将卫千舸的尸首抬回客栈，打算第二日直接启程回中阳时，周兰木居然凑到他身边，盈盈地行了个礼。
　　卫成知道卫叔卿深恶此人，语气便也有些轻慢：“周大人有何事啊？”
　　周兰木瞥了一眼同旁人说着话的楚韶，低声道：“可方便借一步说话？”
　　卫成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见他一脸郑重，不由得同他一起走了两步，找了个僻静地儿：“有事不妨直说。”
　　周兰木悄悄地从衣袖里取了一截衣角，含糊不清地说：“我在卫公子旁边女子的尸身上搜到了这个，没敢让小楚将军看见，如今交给您。”
　　卫成看了看衣角上的血字，愕然道：“这是什么意思？”
　　“令公子致命的伤口我看了，若我没认错，那是银雪刀的伤痕，而且必定是高手所为。我找到这衣角，想到了是谁，却不敢让小楚将军知道。”周兰木又回头看了一眼，才恳切道，“您中年失子，我瞧着心里难受得很，不把凶手告诉您，我于心难安。您知道了，也不要张扬，万一让戚长公子发现，令公子的仇可就报不了了。”
　　“你是说……秦木？”卫成顺着他话间意思一想，便想到了是谁，“可秦督行与我儿无冤无仇……”
　　“这古来为情为爱杀人者比比皆是，关键在于令公子旁边的尸首，”周兰木飞快地答道，“我嗅得那女子尸首上有冬梅粉的气味，您若不信，回去让人查查——冬梅粉五十盒，有没有秦督行一盒，或者秦督行某件衣服上有没有沾这东西的味儿，这东西幽香不易觉察，想必他自己也发现不了。”
　　卫成瞧他笃定，心中不禁信了几分，面色也沉了下来：“我可怜的儿，若真是他做的……”
　　“这人是长公子心腹，您千万别漏了消息，要不然便报不了仇了。”周兰木情真意切地道，“我如今在长公子手下讨生活，不敢为令公子说话，但求您看在这一番话的份上，在卫公面前为我美言几句。”
　　“好说好说，”卫成握紧了那截衣角，拍拍他的肩，“若此事不假，你放心便是。”
　　周兰木走后，他左右思索，觉得此人说的话极为可信，正在气恼之间，楚韶却也凑近了些，伸手塞了他一盒冬梅粉。
　　“千舸是我好兄弟，这玩意儿也算我对他尽一份心。”楚韶压低声音道，“秦木虽是长公子手下的人，可与我素日不和，伯父可万万得替千舸报仇。”
　　若说从前还有几分不信，楚韶一说便不由他不信了。
　　卫成思索一番，恍然大悟，这两人虽是同行，又都是长公子手下的人，却也各怀鬼胎——周兰木想两边不得罪，卖他面子在卫叔卿那儿讨一分好；楚韶则是记恨着秦木，想借机报私仇。
　　如此一来，倒让他意外知道了真凶。
　　卫成面色阴沉地唤来了手下，低声吩咐了几句，手下领命而去，身手敏捷地掠出了房间。
　　解决了此事，周兰木心情颇好，晚间更是带着楚韶溜出了卫氏族人下榻的驿馆，同白沧浪一起喝酒去了。
　　白沧浪得知两人要回中阳，终于又寻到了一个喝酒的借口，在逝川最大的酒楼折腰楼喝得酩酊大醉，兴起还拔出了自己的剑。
　　亏得二层人少，若是在人头攒动的一楼大厅中，濯缨剑一出，恐怕三人便无法自如聊天了。
　　楚韶今日心情不错，陪着他多喝了些，此刻眼神也有些迷离：“果然同好喝酒之人总有许多话聊——白兄，今日你我投契，可有助兴之法？”
　　白沧浪狭长的双眼一眯，纤长手指在剑上一弹，发出一声悠悠荡荡的声响，他颠三倒四地说着：“你二人……投缘！今日吾为你二人弹剑而歌！”
　　他本是最为洒脱之人，兴起便不管不顾地念道：“君不见……逝者斯夫无昼夜，吾本孤清天上客，缘何为君下穹苍？”
　　他念了这两句，突然晃了晃头：“这个不好，不喜庆不喜庆，换一句……想不起来了，小兰，你来说。”
　　周兰木身子尚未好全，今日也不曾喝酒。听了白沧浪的话，他倒也不推辞，放下手中的茶杯，思索片刻，便笑吟吟地念道：“君不见……吴中张翰称达生，秋风忽忆江东行。且乐生前一杯酒，何须身后千载名？”
　　“好啊！”白沧浪不等他念完，便没头没脑地赞了一句，“且乐生前一杯酒，听见了吗，小楚，再喝一杯！”
　　两人推杯换盏，把对方灌得不知所以然，最后都醉倒在了酒桌上。周兰木回过神来，见二人都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不禁失笑：“喂……”
　　他刚唤了一声，便感觉有人站在了桌子旁边。
　　抬眼却见到一张极为陌生的脸，桌边站着的男人十分年轻，编了一头繁复小辫，束着高高马尾，尾端以翎毛装饰，颇有外族风情——那张脸也颇有外族风情，高鼻深目，瞧着俊美而冷漠。
　　周兰木觉得他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便十分礼貌地问：“您找谁？”
　　那男子皱着眉看他，良久才用十分不熟练的官话答道：“我来看你……承阳皇太子。”
　　周兰木的脸色立刻变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熟睡的两个人，面容在烛光下明灭不定：“你是谁？”
　　“我在你们华族的名字，叫傅允洺。”那男子微微一笑，继续十分别扭地答道，期间还念了一句周兰木没听懂的外族话，“皇太子万安，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他似乎是一个人来的，也不准备久留，转身就要走。
　　周兰木眼尖地瞥见了此人腰间的西野长刀，和他走路时有意无意握着刀柄的手。
　　手上厚厚一层茧，昭示着主人的武功，如今这两人醉着，这人吃定了他动不了手，才敢只身前来。
　　周兰木坐在椅子上没动，紧紧地盯着他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酒楼。他尚未来得及思索这人到底是谁，便听见身边烂醉的楚韶发出了一声含糊的呓语。
　　“元嘉，你说什么？”
　　周兰木以为他要喝水，便凑近了些去听，酒气喷吐之间，他听见对方模糊地又唤了一声。
　　“哥……哥哥。”


第28章 惊梦·三
　　“太子哥哥——”
　　天色未晚，风歇正持着几册装订精美的考卷，在令暮园石桌前坐着仔细翻看，好看的眉微微蹙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听了这一声唤，他一怔，随后目光流露出几分柔软而无奈的神色：“阿韶——”
　　楚韶从令暮园的拱形石门处跑了出来，身后还跟着萧颐风，风歇看着他们两个，叹了口气，却没什么责怪之意：“这么急，这是怎么了？”
　　不过一年而已，小世子如今才刚刚十五岁，便快要长得比他还高了，平日总喜欢高束着一把黑发，笑声爽朗，性格活泼，与当年的沉静内敛相差甚远。
　　唯一相同的便是那双眼睛，无论什么时候都干净澄明，况且他又是极爱笑的人，笑起来眼睛会眯成弯月的形状，露出两颗小虎牙——整个中阳城最明亮的少年，不过如此了。
　　“颐风兄今日与我试剑，大败我一场，我俩兴之所至，跑到春风楼吃酒。”楚韶捞起石桌上的茶壶，毫不在意那是风歇喝剩的残茶，猛地灌了几口，“结果颐风兄没带够钱，这次我俩没好意思说是太子府中人，只得请了萧师父来付账。颐风兄看萧师父那张黑脸，今儿晚上不敢回去睡了，只得拉着我来太子哥哥园子里逃难，哈哈哈，笑煞我了。”
　　“胡闹！”风歇皱着眉，往石桌上重重一拍，“你们两个整天给我找事，上次在春风楼喝得烂醉，还是我派人把你们抬回来的——”
　　“是他非要灌我……”萧颐风小声嘟囔一句，还没说完便被楚韶打断。
　　“是是是，所以这次听你的话，没有再喝酒啊，”楚韶讨好地给风歇捏了捏手，“别敲这么重，手多痛啊，这不是让我俩愧疚嘛。”
　　旁边的萧颐风黑着一张脸，说道：“你还好意思说，我不过半会儿不在，你便让小二把所有的菜都上一遍，你故意的？”
　　楚韶转头笑道：“我也没想到你没有钱嘛——”
　　萧颐风气结：“你——”
　　“好了好了，”风歇恨铁不成钢地敲了敲楚韶的头，又对萧颐风说道，“你要来便来罢，随着他住去就好。”
　　萧颐风冲他行了一礼，转头便怒气冲冲地朝楚韶住的园子去了，剩了楚韶好奇地凑过头去：“太子哥哥，你在瞧什么呢？”
　　风歇倒也不在乎，展开了手中的册子让他一同观看：“今年秋试的考卷，父皇把今年的秋试交给我与司书侍郎一同主管，叮嘱我要亲自看看这些考卷，选出些能干之人为国分忧。”
　　“大印科考主考诗书策论，历年都能选出些有才者，太子哥哥看得如何？”楚韶从他对面翘着二郎腿坐下，“可有惊才绝艳之人？”
　　“惊才绝艳……”风歇把这四个字微微重复了一遍，轻轻摇了摇头，“虽考诗书，才情却不是最重要的。大印正值多事之秋，我更希望科考上来的人都能务实些。”
　　“那哥哥可看见这样的人了？”楚韶低下头去瞧那册子，只见最上一张考生姓名写的是“桑柘”，“桑柘……桑柘是指农桑之事罢？”
　　风歇低头收起了册子：“这考生倒对得起他的名字，策论科分数极高，字里行间皆是忧民之心，这样的士子，真是不常见……”
　　“太子哥哥，说到这里我倒想起来，”楚韶也不再看那考卷，坐在他面前的石桌上悠然地荡着一双长腿，“每年见那些文状元武状元在中阳巡游，好威风，我也想去，我能不能去科考啊？”
　　“你去科考做什么，你如今已在军中混出了一些名头，不必如此的。”风歇答，“不过，你愿意去便去罢。”
　　“多谢哥哥，”他刚刚说完，楚韶便笑了一声，蹦蹦跳跳地往园子的大门走去，口中道，“你晚上想吃点什么，我亲自下厨给你做……”
　　风歇无奈地低笑着摇了摇头，还没答话，便突兀听得令暮园外有人在唤。
　　“太子殿下——”
　　这声音楚韶也认得——萧俟作为金庭皇城鹦鹉卫的首领，一共收过三个弟子，一为其子萧颐风，一为楚韶，还有一个便是这整个鹦鹉卫当中最为刻苦用功的秦木了。
　　只是秦木为人一向踏实内敛，鲜少会有这样慌张的时候。
　　秦木冲到门前，噗通一声便跪了下来，不知因为什么，他面色通红，因为喘气不均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有汗从额头涔涔而下。
　　楚韶唤他进来，惊愕道：“阿木，出什么事儿了，你怎地这么急？”
　　秦木对着楚韶身后缓缓走来的风歇磕了两个头，好不容易才开了口：“殿下，出事了……昨夜，昨夜鹦鹉卫两个暗探亲眼看见……师父带着包裹秘密潜入了戚氏府邸，同戚公密谈一夜……皇上听闻后起了疑心，今早命令我等去探探那包裹中是什么东西，谁知，谁知……”
　　风歇听得不好，面色深深沉了下来：“那包裹里是什么？”
　　秦木抬头看他，冷汗从额间涔涔而下，声音颤抖得厉害，他却一字一字地说着，每个字都咬得极重：“是一柄……白玉如意。”
　　风氏始祖建朝之时在十二州经历过一场混战，最后一统各方，诸侯王献上白玉如意，表示愿意臣服大印。自此之后，风氏王朝的国玺便都镂刻为白玉如意状，以表国威。
　　期帝三十年，皇帝病重，太子式微，备受宠信的上将军私自收了下属送的白玉如意，暗示手下人马决意逼宫。逼宫未得成功，但自此之后，皇朝法典便明文规定，白玉如意除皇族之外绝不可私造，否则一律以谋逆论处。
　　楚韶大惊失色，直接蹿到了他跟前：“白玉如意？哪来的白玉如意，师父好好的给戚公送什么白玉如意？这，这……”
　　他转头去看风歇，只见风歇低垂着眼，面色阴得可怕——大印的太子少年早慧，在旁人眼里总是一副端方持重、心机深沉的样子，只有在楚韶这般亲近的人面前，才能勉强露出一点少年气。
　　他面无波澜地挥挥手示意秦木起来，问道：“长公子知道了吗？”
　　“戚公未得防备，如今已经下狱了，萧师父也一同随着，长公子定然是知道的，”秦木答，“听说……皇上龙颜大怒，如今……”
　　风歇未等他说完，便点了头：“阿韶，你叫他们备车轿，我要进宫。”
　　太子非诏不得入宫，但倾元皇帝实在宠信自己的嫡长子，早早地颁了那块“御赐承阳”的牌子，许了他特权。
　　“此事有蹊跷，”楚韶随着风歇进屋，一边为他更衣，一边听他低声道，“父皇派人盯着三大世家，戚公怎会不知，便是要反，也不会反得如此明目张胆……”
　　话音刚落，风歇便突兀想起，当年楚韶之父烈王，也是在战场上被人指认私收了白玉如意。
　　倾元皇帝虽不敢信，但到底落下了疑影儿，至于后来援军久久不至、导致烈王战死之事到底与皇帝的疑心有没有关系，他也不得而知。
　　他自小读书，这些真真假假扑朔迷离的事知道不少，朝堂间暗涌的权术，帝王诡谲莫测的疑心，轻而易举地便可以毁灭一个功臣、一个家族的所有荣耀，怎能不让人扼腕叹息。
　　烈王战死，举国哀悼，楚韶未见过父亲一面，连姓氏都没有随，小小年纪饱尝人间苦暖。不知是不是父皇于心有愧，这些年来才为烈王加了许多封号、才对他的独子这么好呢？
　　幸亏楚韶如今年岁尚小，也不懂得这些事，要不然怎还会生出这样一双明亮澄澈的眼睛……他这样想着，伸手在对面少年的脑袋上揉了一把，放缓了语气：“若此事有误会，我必力劝父皇彻查到底……戚长公子与你我交好，为了他和颐风，我会尽力的。”
　　自那日春深书院一别后，戚琅似乎有意接近二人，常来太子府拜访，风歇与他政见颇合，也常在一起小聚。
　　本也只算是泛泛之交，不料某日交谈甚欢时，两人却莫名遇刺了。
　　刺杀者的目标原是风歇，只是戚琅护他心切，为他生生挡了一刀，伤了胳膊，养了许久才好。自此之后两人关系日笃，倒也算他半个知己。
　　“太子哥哥也不必勉强自己……”楚韶低着头，睫毛宛如两把小扇子，流露出半分动人的天真，“此事若有误会，定能很快解开的。”


第29章 诉衷情
　　楚韶再次大汗淋漓地自梦里惊醒，恰好看见有个人正坐在他的床边。
　　他昨夜喝多了酒，头脑如今还有些懵懵地不清醒，坐在他床边的那个人微微侧过头来，冲他笑了一笑，用他朝思暮想的声音说：“你醒了？”
　　楚韶怔怔地唤他：“哥哥。”
　　不料那人却应了：“嗯？”
　　他应了这一句，楚韶却不敢再动了，他睁着眼睛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人，调动着最后的清醒狠狠掐了掐自己的手心。
　　眼前一花。
　　果然还是梦。
　　周兰木有些诧异地瞧着他，有些戏谑地笑道：“前几天还绷着不肯叫呢，怎么今日这么痛快？”
　　“你怎么在这儿？”楚韶扶着脑袋坐起身来，轻咳了一声，“卫成他们……还没走么？”
　　“还不是因为收到了些有趣的东西，”周兰木歪了歪头，冲他扬了扬手中一封信，“来，瞧瞧。”
　　楚韶坐起身来，接过他手中的信：“这是什么？”
　　信上却只有寥寥几行，是戚琅的笔迹：“逝川始末我已知大半，卫千舸之死不必再查。平王传信至中阳，只言春来客栈一事是其所为。然我左思右想，总觉此人心怀不轨，现你二人在外，可乔装至东南打探一番，万万小心。”
　　“卫千舸一事算是糊弄过去了，待你我回中阳之后，再将秦木一事禀告长公子。”周兰木道，“如今信件皆经卫氏族人之手，怕是不安全。”
　　“那是自然。”楚韶翻身从床上起来，他巴不得戚琅晚些知道此事，好让卫氏族人方便动手，“不过长公子的意思是……怀疑平王要谋反，要你我去探一探？”
　　“东南地远，一向是皇室最担心的地方，”周兰木瞧着他穿鞋系衣带，笑道，“况且如今平王势大，若真想谋反，定是令人头疼的事儿。”
　　“那边去罢。”楚韶答道，“只是……平王不请你，你便自己去，会不会不太好？”
　　“我们先低调行事，到时再说。”周兰木站起身来，朝外瞧去，“最好不要让平王发现咱们的行动，他若真想谋反，总得秘密行事，不让他知道，才好探查。”
　　*
　　卫成当日晨起便扶灵回了中阳，周兰木则又唤来了白沧浪，三人一同踏上了前往东南的官道。
　　这次再出发向东南去，便与从前轻车简行不同了。
　　周兰木差兰阁之人备下了一个最高规格的马车，并御寒衣物、美食好酒一同装了个满满当当，甚至带了一整套的茶具。因着不要随行之人，周兰木素来畏冷，白沧浪又懒，便只有楚韶在外驾车，留他二人在马车里笑吟吟地下棋。
　　“有钱是真好啊，”白沧浪持黑子，很随意地在马车里侧躺着，他换了一身材质最好的白色长袍，心情好得很，“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过得苦兮兮的，这下过几天好日子——还不用为人卖命做些不喜欢的事，当真是高兴。”
　　“白兄素日行侠仗义，不吝金银，这些不过是身外之物罢了。”周兰木也换了身衣服，不过依旧是简单一袭白衣，衬着红色里衣，长发披散，只有几缕整齐地梳到前面来，平添几分温润气质。
　　“平日里做的事，让自己心里高兴，倒也不怎么在乎这些，”白沧浪迟迟不落子，带了丝狡黠的笑意，“可若是遇见有钱人，又不要我回报，何乐而不为呢？”
　　周兰木拊掌大笑：“白兄是妙人，懂得享受身边乐趣。”
　　“兰公子也是妙人，”白沧浪终于落下一子，吃了他一大片棋子，“懂得与人共享。”
　　于是两人在车上开开心心地下了几盘棋、泡了几壶茶，兴起还联起了句。楚韶苦兮兮地坐在马车外，听到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倒也情不自禁地露出个苦笑来。
　　逝川在中阳之西，离东南本就远，至少也要走上六七天。亏得一路都是官道，第一日近日暮之时，三人在路边一家驿馆歇脚。
　　这驿馆在官道上，想是平日走镖、来往、行路的江湖人士众多，因而三人进门时，大堂内喝酒吃饭的桌椅上已是满满当当。小二笑着迎了上来，费了好一阵功夫才寻得一处空位。
　　简单用了些饭后，三人叫来小二定客房。
　　“实在是对不住，客房就剩两间了，都是上好，客官要是不差这点钱我便给您预定上，”小二给四人陪着笑，“若是嫌贵，可能就得委屈几位在大堂打地铺了。不过打地铺的人倒是多，小店准备的铺盖也够多，您看——”
　　白沧浪撩开了面前遮脸的长纱，唧唧歪歪地说：“喂喂喂，兰公子，你不是有钱么，都定了罢！我有洁癖，万万不能同旁人一起住！”
　　周兰木无奈道：“那便麻烦小哥儿为我们将两间都定下罢。”
　　小二眉开眼笑地应了：“哎，得嘞。”
　　他转身刚想继续去忙，坐在周兰木身边的楚韶便突然开了口，语气有些不自然：“等等……麻烦小二，为我多准备一套被褥。”
　　近日他一直与周兰木同行，两人的关系比从前亲近了许多，可自从那夜睡在一张床上之后，他总觉得有些别扭。
　　说到底周兰木撩拨他撩拨太过，他在恍惚之间又总是想起另外一个人……若再这样下去，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事来。
　　周兰木垂着眼睫，淡淡地朝他瞥了一眼。


第30章 诉衷情
　　一桌子的菜狼藉一片，白沧浪吃得意犹未尽，叫小二来加菜。周兰木生怕他把油渍抹到自己干净的白色袖子上，便借口头昏，早早地回了房，楚韶不喜嘈杂，和他一同回去，只剩下白沧浪一人怡然自得地继续吃。
　　上房皆在驿站顶层三层，尽头便是两间最好的，很俗气地称为“天字第一号”“天字第二号”，周兰木便与楚韶直接进了那间“天字第一号”。
　　二人进门后发现，这房间虽大，却只有一张床榻。楚韶转了一圈，瞧见一侧椅子上放了一卷被褥，想是那小二方才为他抱上来的：“兰公子好好休息，我睡地上便好。”
　　他平日里要么叫“四公子”，要么叫“恒殊”，此番随着手下与江湖人叫“兰公子”，倒有几分戏谑的味道。
　　“干嘛这么麻烦，”周兰木想是累极了，身子一软便倒在了床上，睁着一双勾人的漂亮眼睛瞧他，“这床铺够大，你便与我一同不就好了？”
　　楚韶抱着被子回过身来，冲他轻佻地一笑：“我只怕你跟我一张床，会后悔啊。”
　　他这话说得极其无礼，甚至眼见着周兰木面色白了一白，这才转过身去继续铺褥子，不料过了一会儿，他竟听周兰木轻轻答道：“我有什么可后悔的。”
　　楚韶一怔，顺势在刚刚铺好的褥子上坐了下来，回头看他：“你什么意思？”
　　他方才转那一圈的时候偷偷摸摸地把上次剩下的一小块风水香点上了，靠近时又往周兰木身上抖落了一些，决意试探他最后一次，解开上次的疑惑。
　　一股熟悉的兰香气在室内蔓延开来。
　　果然，他瞧见周兰木垂着眼睛，连眼神都不怎么清醒了：“我没什么意思……”
　　楚韶起身走到了他面前，见他低垂着眼睛呆呆地坐着，便知风水香已起了几分效用，便问道：“恒殊，你可知你身在何处？”
　　周兰木保持着那姿态没动，口中呆呆答道：“逝川之外的驿馆。”
　　确定他已经处于昏沉状态，楚韶便放心了几分：“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提到过楚韶此人？”
　　周兰木答道：“嗯。”
　　“我上次一提到他，你便不肯回答，”楚韶轻轻扶着他的肩膀，把他放平在床上，盖上了被子，“这次你总得告诉我，他到底如何？”
　　“他……”周兰木闭着眼睛，睫毛一颤一颤，“他是……”
　　这次剩余的风水香实在太少，恐怕撑不了多久。
　　楚韶已为此事抓心挠肝好久，不禁把语气放严厉了些，逼问：“他是什么？”
　　“他是我……”周兰木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心悦之人。”
　　楚韶这次可真是大吃一惊，他不可置信地盯着床上闭目的白衣公子，喃喃道：“心悦之人？你二人从前素昧平生，如何心悦，你莫不是拿话诓我？”
　　“救命之恩，一面难忘，”周兰木这次没急着反驳，只认真地、用力地说道，“若不是为他，我可以不回中阳的，可我想见他一面……”
　　楚韶虽在心里猜了千遍万遍，也隐约猜到了这个缘故，但总不敢当真，直到听他亲口说出来了，还觉得十分不真实。
　　当年在宗州，他救了周兰木一命，周兰木心心念念要来找他，所以即使坐拥兰阁，他也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回了中阳。
　　怪不得……怪不得回中阳第一件事就是来寻他，怪不得他想方设法地为他除掉了金明镜、又拉拉扯扯地不肯从他府里搬出去。
　　哪里还需要试探什么，这个人是为了他才回来的。
　　楚韶想起初见时他身上的一身伤，想起昏黄月色下他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想起他刻意撩拨的神情……一桩一件，清清楚楚地昭示着，他一定非常非常喜欢他，才能忍下那么多的伤，咽下周身所有的猜忌，卑躬屈膝地跟在他身边。
　　怎么就……这么傻呢。
　　空气中的香气快要散尽了，楚韶快步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凉的夜风，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让自己勉强平静下来。
　　楚韶站在窗边，因此看不见周兰木在他转身之后便睁开了眼睛，唇角没忍住地扯出一个笑，又被自己努力克制着压了回去。
　　他在黑暗中克制着笑了好久，最后嘴角竟有些僵了。
　　周兰木后知后觉地摸摸自己的唇，一时间竟没有想清楚自己在笑什么。
　　他有些茫然地放下了手，突然觉得这样很没意思。
　　于是思索片刻后，他直接坐了起来，冲着窗边的楚韶唤了一句：“元嘉——”
　　楚韶肩膀一颤，随后很快地回过了身，掩饰道：“嗯？你方才睡着了，我没睡着，便起身看看，你怎么醒了？”
　　“我怎么睡着了？”周兰木揉着眼睛，装作很茫然地问，“你怎么还没睡——这地上褥子都没铺好，你方才一直站在窗边么？”
　　楚韶没答话，低着头走回来，仔仔细细地铺起了被子。周兰木见他不理自己，恶趣味上头，便趁着他整理完毕起身的时候，拽着他的腰带向后一拉。
　　周兰木好歹习过武，手劲颇大，楚韶又对他毫无防备之心，竟然直接被他拽倒在了床上，再想起身，又被他按住：“地上寒凉，你以为自己身子是铁打的？”
　　带着兰花气味的长发暧昧地拂过他的脸，楚韶感觉自己的心快要跳出来了，口气却还要装出无奈来：“放……放手放手，我……我在军营里待了那么些年，还怕这个？”
　　得知这个人真的喜欢他之后，从前那些轻佻的话，却是卡在喉咙边上，再也说不出来了。
　　深青色衣袍上的玉腰带被周兰木刚才一把扯了下来，此刻凌乱一片，周兰木一边按着他不让他起身，一边把腰带随手往地上一扔，语重心长道：“常年寒凉便更要注意保养，否则落下病根，就是一辈子的事了——平王与春来客栈一事，你怎么看？”
　　“此事还要去了东南再说，”楚韶不想跟他动手，又被他死死按着不能起身，只得僵硬地跟他说起正事，“平王一向不插手朝政，怎么这次却不怕中阳贵族弹劾，在逝川这种人来人往之地制造血案，于他声名也无益处——恒殊！你先起来！”
　　“此案复杂，还这么危险，你肯陪我来逝川，我一直没有说，我感激你啊，元嘉。”周兰木充耳不闻，似乎是觉得一直伸手按着不太好，干脆曲肘顶在了楚韶的脖子上，“不过戚楚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春来客栈不过是小客栈，值得他手伸得那么远来解决？”
　　“我也在想这件事，”楚韶伸手搭在周兰木抵着他的胳膊上，又不敢用力，只得仔细回复着他看似一本正经的问话，“之前那老板娘说是寻仇，或许戚楚早年在逝川待过，真的是呢，你在逝川人多，可着人调查一番……”
　　“你怎么这么懂人心思，我今日早上出发前便已经派人去了，”周兰木见楚韶不敢激烈反抗，恶向胆边生，手顺着楚韶深青色的衣襟滑了下去，嘴上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在遇见你之前，我都不知道世界上原有人可以如此明白我在想什么……”
　　楚韶一个激灵，捉住他的手，反而使得两人之间的气温迅速升高，周兰木面色酡红一片，像是喝了酒一般：“上次告诉你，我早些年在宗州的时候，就一直想见你，想结识你，想对你说……”
　　楚韶用力闭了闭眼睛，额头上青筋暴起，终于没忍住翻身把他重重地压在了身下。
　　“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不敢对你做什么？”楚韶双手掐着他的肩膀，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故意用一种轻佻的语气问道，“从我第一天遇见你，你便开始故意……真当我看不出来？”
　　周兰木毫不闪躲地看着他，甚至眨了眨眼睛：“我知道你看得出来啊，所以你想做什么……求之不得。”
　　楚韶喘了几口气，歪了歪脖子，勉强平静了几分：“你不要这样，你听我说……”
　　但他还没有把这句话说完，便感觉恍惚之间，周兰木的手已经穿过了他前襟的衣衫，抚在了他的胸口上。
　　那只手如此冰凉，不像是手，倒像是一块冰浸的玉石。


第31章 诉衷情
　　楚韶一个激灵，终于顾不得许多，用力把身下的白衣公子甩了出去。
　　周兰木完全没有防备，从床榻上仰面跌了下去，重重摔在楚韶刚刚铺好的褥子上，也幸好褥子绵软，他才没有受伤。
　　只是他头上束发用的青玉簪子却顺势直接飞了下去，砸到了不知哪个角落里。
　　粉身碎骨的声响在房间内炸裂开来。
　　一片寂静，墨黑的青丝散了一脸，周兰木伏在地上，没有起身，楚韶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觉得他似乎在发抖。
　　他想伸手扶他起来，却又觉得此情此景不该做此动作，于是只好僵持着没动，喑哑又艰难地道：“你……自重。”
　　周兰木散着长发，眼尾通红地抬头看他，似乎在很努力地克制着，才没有掉下眼泪来：“从宗州到中阳，你有那么多红颜知己、蓝颜知己，全天下人都知道……将军风流无双，为什么我不可以？”
　　他跪在褥子上，费力地往前爬了几步，拽住他的衣角。楚韶瞧见他艰难地压抑了好久，才露出一个刻意又轻佻的笑来：“我不图你什么东西，你也不必对我负责，不过只是你情我愿的关系罢了，你不用想那么多的。”
　　若是这话在他用风水香试探之前说出来，楚韶或许还会疑心，这个人求的到底是什么。
　　但如今他清楚明白地知道了，周兰木求的……只是他。
　　可惜他给不起。
　　楚韶内心复杂，良久才轻轻覆在他的手上，郑重地唤他：“恒殊。”
　　周兰木盯着他，微微抬了抬眼，神情有种疑惑的天真：“嗯。”
　　“没有知己，”楚韶听见自己说，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才肯把这些年来的伪装吐露得一干二净，“没有风流韵事，我从来都没有与旁人‘玩’过，所以也不会跟你。我这辈子只爱过一个人，他死了，我永远不会去爱别人，你不必……”
　　周兰木抬头看他，因为震惊，一双眼睛中情绪闪烁：“那你从前……”
　　“你以为我真的是戚琅手下的大红人，他真的对我一分疑心都没有么？若不如此，恐怕他早就容不下我了。”楚韶冲他一笑，艰难地说道，“就算是从前……临江仙本就是我的人开的地方，楼里收留许多孤女，因有我的名头，旁人不敢随意欺侮，倒也让她们过得轻松些。”
　　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周兰木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真的，还是假的？
　　他茫然地想着，楚韶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为什么要说这样明显的假话……可仔细想来，他竟一时也不能断定这是不是假话，只好听他继续说。
　　“这么多年，我为自己树下这样的声名，不过是为了保命罢了。”楚韶移开了自己的手，苦涩一笑，“从前为了让先帝放心，如今为了让戚琅放心，我本是贪生怕死之人，不得不如此。若让你误会，是我的错，可我不能……”
　　真的，还是假的？
　　周兰木低着头，良久才回过神来，捞起一样东西来放进楚韶手中，冲他凄惨地一笑。
　　这笑容太过勉强，但是周兰木笑惯了，即使勉强也笑得很动人。
　　半晌屋内才响起他哽咽的声音：“你活得……有这么累么？”
　　“是，旁人瞧我风光无限，爱我一身虚假声名，可我其实只是一个贪生怕死的小人，担不起你的感情。”楚韶垂着眼眸，静静道，“恒殊，你是个极好的人，我视你为挚友。”
　　周兰木轻轻笑了一声，没答话，有些茫然地伸手拢了拢自己的头发，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楚韶唤他：“恒殊……”
　　周兰木却疲惫地冲他摆了摆手，转头跌跌撞撞地出了房门，临走前还不忘把他的门仔细掩好了。
　　楚韶坐在榻上，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半晌，他才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里。周兰木刚刚放在他手里的是他被扯下来的镶玉腰带，此刻被紧紧握着，透出玉石特有的彻骨寒意。
　　冬日里虽未落雪，风却不小，周兰木从房中出来之后，正好被迎面一阵风吹得清醒了几分。
　　真的，还是假的？
　　他觉得自己脑子很乱，抬眼去看，发现自己面前是走廊上一扇窗，没有关好，正孤零零地大开着。周兰木走近些，站在窗前吹了会儿风，思索片刻后，突然纵身从窗上跳了出去。
　　他仔仔细细地关好了窗，才轻巧地跃上了屋顶。白沧浪正坐在屋檐上，笑吟吟地看着他，斗笠上的长纱和未束的长发被风吹得凌乱一片：“好可惜，我还以为能听上一出活春|宫。”
　　周兰木没吭声，走到他身侧坐了下来，白沧浪打量了他两眼，啧啧道：“说起来真不可思议，你去投怀送抱，居然失败了。”
　　“他说的这些话，是真的，还是假的？”周兰木怔然地坐着，语气很疑惑，“我还以为……凡是有几分姿色的人，他都不会拒绝，可他为什么要对我说这样的话？”
　　白沧浪见他自言自语，不禁道：“我觉得……倒是挺真的。”
　　“可这若是真的，我从前所知道的一切，又算什么？”周兰木不理他，继续说道，似乎在问自己，“我从前以为自己不够了解他，后来我觉得我了解了，可今日我又不懂了，他到底想要什么？”
　　他皱着眉，嗤笑了一声：“哈，贪生怕死，难道贪生怕死便可以践踏旁人么？荒谬。”
　　“你到底在说什么呀你？”白沧浪被他吵得满头雾水，胡乱摆了摆手打断他，“这招算是失败了，你之后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自然是照原计划行事，”周兰木心情不佳，话语也不似平时那般温和，“除了这种关系，我还有得是办法。”
　　白沧浪道：“是，我只怕你心软。”
　　他仰头看着雾蒙蒙的月亮，突然开口叫他：“承阳啊……”
　　周兰木漠然道：“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白沧浪问：“为何？”
　　“你看这月亮，”周兰木没抬头，只淡淡地道，“若人生来只活在黑夜里，便会以为月亮是全天下最明亮的东西，可若一个人见过太阳，怎么还会把月亮放在眼里？”
　　他抿抿嘴，神色不明地道：“我宁愿从来不曾见过太阳。”
　　他鲜少说这样的话，白沧浪听了却也没有顺着发表一通感慨，只闲闲地枕着手，胡扯道：“唉，我若是早两年遇见你多好，那时候你还在皇城里做太子，肯定比现在还有钱，也不会忙着伤春悲秋，可惜可惜，人生之大憾哪。”
　　“早几年遇上我，我可能没空理你，”周兰木托着腮看了他一眼，“不过早些遇见也好，我那时候无趣得很……若你在身边敲打，也不至于那么蠢了。”
　　白沧浪却几乎已经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呼啸的风声中只含糊地回道：“是啊，你从前真是太蠢了，现在也没聪明到哪儿去……”
　　*
　　楚韶一夜都未睡好，朦胧间还听见了呼啸寒风中呜咽的笛声，以至于晨起睁开眼睛之后，他仍觉得有一些恍惚。
　　周兰木竟然一夜都未回来。
　　“小楚将军，楚韶，楚元嘉！”
　　门外的白沧浪连着换了三个称呼，才把床前坐着的楚韶唤回神来，他揉了揉干涩的眼睛，为白沧浪开了门，由于一夜未睡，眼下还透着微微的青色：“白公子，怎么了？”
　　“别别别，别叫白公子！”白沧浪熟络地揽过他的肩，带着他往楼下走，“你就叫我白兄弟、白老哥、白老弟、小白之类的名字都可以，白大侠就更好了，白公子听起来太可怕了——我来叫你吃早饭，你一个人磨磨唧唧在楼上不下来，干嘛呢，思春呢？”
　　楚韶不露痕迹地把他搭在肩上的手闪了去，勉强道：“我身体有些不适，劳烦白兄了。”
　　“诶，天字第一号，多好的房间，多好的条件，你怎么和小兰一样，都容易身体不适？”白沧浪说着，却已经把他带到了一楼的大堂，“要我看就是以前日子过得太好了，我风餐露宿这么多年，也不见得身体不好。”
　　周兰木已经在桌前坐下了，脸色比起楚韶更差了许多，惨白一片。楚韶见他手中拈着一个茶杯，听得楼上有声响才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
　　两人正好一眼对上，周兰木却像是逃避什么一样，迅速地低下了头，继续喝他的茶。楚韶注意到他的手有些微微发抖，想是实在忍不住了，才放下茶杯，掩口朝着身后重重地咳嗽了几声。
　　“小兰，你怎么回事啊，”白沧浪见他不好，上前两步急道，“昨儿夜里还好好的，怎么今日脸色突然这么不好。是不是昨晚上睡觉，你俩谁蹬被子了？”
　　“无妨，”周兰木把手搭在白沧浪的袖子上，冲他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微笑，“我素来畏寒，昨夜被冷风吹了一吹，有些发热，养几日便好了。”
　　楚韶突然回想起昨夜漫天呼啸的风声，莫不成他没有回房，在外面坐了一夜么？如今已是冬日，任谁在风中坐一夜，身体也要不适，更何况他那么畏冷。
　　他暗骂了自己一句，却被周兰木再次响起的咳嗽声打断了思绪。楚韶抬眼去看，只见周兰木弓着腰，因为咳得厉害两颊都染了一抹素红。
　　下意识想要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自从坦白之后，他根本不知道如何面对如今的情况，只得抓起手边的杯子，胡乱灌了几口。
　　三人各怀鬼胎地坐在一张桌上吃早餐，简单吃了几口便准备继续启程向东南。
　　周兰木精神不济确不是装的，他近几日思虑过甚，昨夜一夜未睡又吹了冷风，此刻额前烧成一片，整个人都有些晕晕乎乎。
　　但这几年以来，生病都生习惯了，所以他也没有开口，上车之后裹了一块狐裘的毯子，便睡了过去。
　　楚韶一直在外赶车，白沧浪知道他有心事，便也默不作声，只自己跟自己下棋玩。
　　昏昏沉沉之间，周兰木只记得外面下了雪，马车停了几次，三人重住了一家驿馆又继续赶路，大部分时间他都沉浸在睡眠当中，对这些事情的记忆很是模糊。
　　直至记不清两日还是三日之后，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首先看到了马车绘满了海棠的顶。
　　那海棠是用金线刺的，铺天盖地一片，瞧起来纸醉金迷，让人花眼。
　　周兰木病得有些昏沉，整个人便不像平日里一般小心。
　　他看了一会儿，觉得眼睛有些干涩，便紧紧闭上眼睛，下意识地开口叫：“元嘉……”
　　并无人应，他思考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此时并非从前了。又是一口腥气上涌，让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一只冰凉的手拂在了他的额上，他听见楚韶有些不自然的声音：“你醒了？”
　　他着深青服色，双目之下有些乌青，想是也没休息好，周兰木努力弯了弯唇角，没成功，只好掩饰道：“我睡了很久吗？”
　　“还好，白兄说你病得厉害，怕过了病气，叫我进来照顾你。”楚韶并不抬头去看他，目光盯着下方不知是什么的一个点，有些涣散，“我们走了三日了，雪刚停，若不出意外，今夜到十二桥附近，再过一日，便能到东南外城了。”
　　“嗯，我知道了。”周兰木皱着眉，努力坐起身来，答完这句后，两人竟一时无话，马车的铃铛在车顶上不断地响。
　　“元嘉，”周兰木哑着嗓子叫他，楚韶抬头看向面色苍白的公子，只见他露出一个招牌性的微笑，“你叫沧浪进来休息一会儿，换我出去罢，这种小病我生多了，不碍事的……”
　　“恒殊，”楚韶却打断了他，他紧紧盯着周兰木，眼中情绪莫名，“你不愿与我同乘么？”
　　周兰木一怔，笑容僵在了嘴角，片刻之后，他才轻轻地说道：“怎么会，只是怕你不自在罢了。”
　　“我曾经遇见过一个人，”楚韶仿佛有些出神，用一种几乎可称得上深沉的语调自顾自地说道，“他说，他心悦我，我当时太过年轻，满心只有一些旁的、无关紧要的事，不仅伤了他的心，还把他害死了。”
　　手指不自觉地紧紧蜷缩，面上却未露出分毫，周兰木云淡风轻地问：“哦，然后呢？”
　　“我很后悔，”楚韶闭上眼睛，一时间心痛得几乎说不出话，“……有时候我想，他若是从来没有遇见过我就好了。”
　　“恒殊，你也一样，我也希望你从来没有遇见过我，你根本不知道，我会带给你什么。”他缓缓转过头来，看向周兰木，“从前戚长公子许你住在我的府里，是有几分试探的意思，可如今我能看得出，你确无什么不轨的心思。待回中阳之后，我定仔细向长公子汇报，从此以后你便可以如你所愿，寻个保命的官职，顺遂无忧地活着了。”
　　周兰木低笑了一声，认真地道：“是么，你就这么希望把你身边所有人都赶走吗？”
　　楚韶伸手，帮周兰木拉紧了白色大氅的领口，露出一个疲倦的微笑：“我出生那一日，父亲便死了，后来是母亲、朋友、爱人，如今我已经不想再接近任何人了。恒殊，我不想毁了你，你只要离我离得远远的，一定可以……长命百岁，一生顺遂。”
　　周兰木听了这番话，微微蹙了蹙眉。
　　这是什么意思，为何靠近些便是“毁”，他又为何急切地排斥着周身所有接近的人……他听这语气并不像敷衍的借口，可楚韶到底在想什么？
　　总不至于……为自己守寡罢？
　　这念头一出，倒让他自己先笑了出来。
　　就算是，那又怎么样呢？过去的伤害已经烙印结痂，若不是他运气好些，恐怕早就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首，难道生者几句轻飘飘的“愧疚”，便可以把发生过的一切都抹杀？
　　周兰木转了转眼睛，顷刻之间便平静了下来。
　　良久，楚韶才见他转过头来，微微地笑了，目光中含着一层轻盈的水光：“我本来只想与你做个朋友，你倒好，一番话说的，连做朋友的机会都不给了——哪有这么小气的人？”
　　他故意把话说得俏皮了几分，想要活跃两人之间的气氛，楚韶岂能听不出他的意思，便顺着他的话道：“当然，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你放心，从今以后我必然不会做让你为难的事了，”周兰木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撩开了帘子，飞快地回道，“只是……今后职务之故，少不得要与元嘉共事，还望你不要在意这些事，如往日一般才好。”
　　“这是自然，你放心。”楚韶松了一口气，对着他的话语也带了几分郑重，“路途还长，你若身子不舒服，便再睡一会儿罢。”
　　周兰木点点头，不多时，便枕着身后的软枕重新睡了过去。楚韶抱着剑靠在车壁上，忽听得昏睡中的周兰木喊了一声“元嘉”。
　　他回头去看，本以为自己听错了，周兰木却又低低唤了一声：“元嘉……”
　　他在床榻旁蹲下，声音压得很低：“你说什么？”
　　白衣的公子眼角突然沁出一颗晶莹的泪水，顺着他微红的眼角滑了下来，顷刻便消失在枕畔当中。他眼角自从方才一本正经地说话之时便一直红着，只是楚韶有意避开他的目光，不敢看他，才没发现。
　　周四公子，真的有那么喜欢他么？
　　楚韶轻轻抬手，为他拭去了面上的泪痕。
　　他内心太乱，片刻便觉得自己待不下去，匆匆出去换了白沧浪进来，所以并未看见周兰木在他出去之后缓缓睁开了眼睛，轻轻勾了勾唇角，露出一个冰凉又嘲讽的微笑。
　　白沧浪进来的时候便看见周兰木倚在软垫上无声地笑着，他回头看了一眼，以腹语道：“你们说了什么，外边太乱，我没听见。”
　　他一边说一边走近，在周兰木身边坐了下来。
　　周兰木凑到他耳边，轻轻地道：“无事，说了几句漂亮话儿，讨他一点同情罢了。”
　　白沧浪瞥他一眼：“瞧你精气神不错，身子好全了？”
　　周兰木道：“自然，早说了是小病，从前都熬得过来，这点小病小痛算什么？”
　　“所以你计划今日动身，还要不要继续？”白沧浪低声问道，“你与他情真意切地讲了许多，真的半分都不心软？”
　　“开什么玩笑，我不会心软的。”周兰木懒懒地垂下眼皮，笑道，“至于计划……继续，当然要继续，跟他玩了这么久，我总得讨点东西回来罢？”
　　一路无事，傍晚时分三人顺利到达了十二桥附近。
　　十二桥是座小城，顾名思义，进城前横亘的河流上有十二方小桥。这桥都是古桥，粗细不一，石质栏杆上雕着各式各样的花纹。
　　传闻当年早前大印与东南外族混战，十二桥百姓为迎中阳军队入东南，特意架了十二方桥。借着这十二方桥，玄剑大营用最快的速度平了东南之乱，领兵的戚映也因此受封平王。
　　可以说，十二桥是东南境外最后一座城。
　　过了十二桥再行几里，便可以见到东南的第一座城——鬼城荒阳。
　　只是传闻荒阳城夜间不能行路，因此三人倒也没急着动身，在十二桥随意寻了个旅馆，草草住下了。
　　为怕尴尬，从那日之后楚韶再未与周兰木同住一间房过，所幸一路上人烟稀少，不似刚出逝川那个驿馆一样拥挤。
　　楚韶如寻常一般洗漱之后，刚刚脱了自己的外袍，便听见隔壁传来不轻不重的一声“咚”。
　　他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见隔壁突兀一阵剑风，白沧浪似乎看见了什么人，怒喝了一声“别跑”，便破窗追了过去。
　　两人的身影从他的窗外一闪而过。
　　楚韶一惊，立刻推门出去，却见周兰木披着宽大的外袍，正站在他的对面，见他出来，便解释道：“方才我与沧浪下棋，下到一半，忽然有人敲了一下窗户。”
　　想必他方才听见的，就是敲窗户的声音。
　　楚韶还在思索，头顶灯光突然一晃。
　　小旅店十分偏僻，客人很少，整条长廊空空荡荡，只有头顶的烛光。楚韶眉头一皱，下意识地叩剑出鞘，一手把周兰木扯到了身后。
　　周兰木一怔，随后贴近了些，在他耳边轻轻道：“方才有人过去了，与敲窗户的不是一个，这个人脚步更轻一……”
　　他还没有说完，一个蒙面的黑衣人便从他身后的窗户中跳了出来！
　　楚韶沉着脸，反身接了他一刀，剑尖砍在刀刃上，发出“叮”的一声响。
　　那黑衣人沙哑地笑了一声，翻身便从窗户中跳了出去，楚韶不假思索地去追，周兰木披着外袍，跟着二人一同翻了出去。
　　黑衣人似乎也不是诚心要跑，他逗鸟一般，跑两步便回头与楚韶缠斗一阵，三人一直纠缠到城门边的十二座桥上。
　　十二桥上尚有积雪，两人拂一扫过，便扬起一大片雪花来。楚韶动作略缓，看了身后的周兰木一眼，那黑衣人却注意到了他这一眼，见缝插针地朝周兰木扑了过来。
　　周兰木还有些虚弱，不想动手，背着手连退三步，堪堪倚在栏杆边缘。黑衣人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却没动作，居然飞快地从他身边掠了过去，飞掠到离两人较远的栏杆上才停下。
　　他的声音同春来客栈那个黑衣人一样喑哑难听，想必是用什么特殊的方式改变了音色，楚韶见他停住，便谨慎地没有靠近，一手握着剑，冷冷问道：“你是何人？”
　　黑衣人一抬手，用一个复杂的手势向虚空中行了一礼：“嘿，你们来到平王殿下的地盘上，竟还问我是何人？”
　　楚韶一惊，回头看了一眼，周兰木神色如常，淡淡问道：“这么说，平王殿下已经知道我们要来了？”
　　“兰公子此事未免做得太不地道，”那黑衣人哑声答道，“我家主人既说改日会请你前去，何必这么心急？你二人私闯东南，让我家主人很是不高兴，这才派出了我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一把小匕首掷了过来。
　　周兰木伸手接住，见小匕首上穿了一封信，楚韶也低头去看，不禁面色一变。
　　信笺上以金箔印了浅浅一个篆体的“风”字，这是中阳金庭皇城来的信！
　　戚琅若想送信给他们，一般会派出脚程较快的鹦鹉卫，将信直接送到二人面前。这些鹦鹉卫平素并不现身，便会把信留在二人肯定能发现的地方，想必这信本送到了十二桥的驿馆，只是被面前这人截了胡。
　　“主人道，来者是客，既然已经到了东南外城，便来见你们一面也无妨。”那黑衣人见二人面色不定，便继续道，“中阳既遣了人默不作声地来，便休怪他手下无情，若两位诚心要见，七日之后，十二桥头，且等着罢！”
　　他退了一步，腿一扫，再次在二人面前扬起一大片雪花：“告辞了！”
　　楚韶刚往前冲了一步，黑衣人的身影便在一片雪雾当中消失了。
　　周兰木在原地站着没动，他面色凝重地拆了手上的信，只见戚琅的字迹：“鹦鹉卫秦木重伤，事态不明，元嘉且留东南，四公子速归。”
　　楚韶低眸，明白定是卫氏族人动了手，可戚琅尚不知情，召周兰木此时回朝，大概是想让他借机查一查到底是何人所为。
　　而让他暂且留在东南，说明戚琅对平王真的有所猜疑，恐怕此时召周兰木回去，也有支开的意思。若他没有想错，周兰木动身之后，戚琅便会有另外的旨意给他。
　　周兰木看起来倒不像是想了这么多，他瞧完了信，伸手一攥，脆弱的信纸便在他手间碎裂，化为粉尘落在了脚下的雪地中：“秦木重伤，莫不是卫氏族人所为，他们怎么知道的？”
　　楚韶道：“我也不知，长公子此时叫你回去，恐怕有自己的打算。”
　　恰好周兰木此时也道：“想必长公子是有了什么打算，才叫你留在东南。”
　　楚韶点点头，道：“平王既说七日之后……”
　　周兰木：“此地离中阳四日路程，若快马加鞭，应该只要三日。我回去见长公子一面，将此案查了，七日之后，我可带鹦鹉卫回来。瞧方才那人的意思，平王对你我二人此行颇有不满，若有不测，也好抵御。”
　　楚韶道：“如此甚好。”
　　周兰木也答：“那我明日一早便动身。”
　　两人沿着十二桥缓缓往回走去，楚韶瞧了他一眼，咳了一声：“叫白兄跟着你一同回中阳罢，你身子尚未好全，若路上遇见什么人，也好抵御。”
　　周兰木抿了抿嘴：“我想叫他留下来和你一起的，十二桥此地偏僻，平王虎视眈眈，万一对你动手……”
　　“他不敢，”楚韶打断他道，“既说七日之后，想必他不会食言。况且我是上将军，承国之运，贸然对我动手，对他没有好处。”
　　良久，周兰木才“嗯”了一声。
　　两人踏着积雪一步一步地走了回去，直至到房间门口，楚韶才迟疑地道：“你此行……万事小心。”
　　周兰木避开了他的目光：“将军放心。”
　　楚韶还想再说些什么，突然被从走廊另一侧走来、骂骂咧咧的白沧浪打断了：“逗老子玩呢，只跑不动手，真没意思，也不知道是谁这么无聊！”
　　他见两人在外站着，便问道：“嘿，你俩瞧见方才闯进来那人没有？”
　　周兰木冲他微微笑了笑：“沧浪，你先进来，我跟你商量些事情。”
　　白沧浪瞥了他一眼，侧身进了屋，楚韶瞧着周兰木伸手关了门，低低地说了一句：“保重。”
　　关门的动作一顿，他听见周兰木冷玉一般好听的嗓音。
　　“你也是。”
　　第二日周兰木便与白沧浪一同动身回了中阳。
　　楚韶一日在十二桥百无聊赖，只好窝在房中睡觉，他本以为戚琅支开周兰木之后会让他去做些别的事，可一连五日，他都没有收到来自中中阳的信笺。
　　莫不成，戚琅真的只是召周兰木回中阳办案么？
　　秦木虽是他在鹦鹉卫中最大的心腹，可也不至于特地将远在东南的周兰木召回去，更何况周兰木在戚琅心中，恐怕还算不得可以完全托付的人。
　　往坏些想，戚琅有可能发现了什么，支开他，要把周兰木灭口。
　　再或者，连中阳的来信都是伪造的，卫公想要灭他的口。
　　总之把他从周兰木身边支开，绝不是什么对周兰木有利的事。
　　他或许如今境遇十分危险。
　　楚韶越想越不对，但还是决定等两日后与周兰木约定之日到来了再说，若此人没有回来，他便不管那劳什子平王了，动身先回中阳再说。周兰木身边有白沧浪，或许出不了什么大事，可万一……
　　约定当日清晨，楚韶起了个大早，推了房间的窗户往十二桥看了一眼。
　　十二桥上空空荡荡，雪都化了，连日来一直晴天，完全看不出下过雪的痕迹。
　　既没有人在，也没有人来。
　　楚韶心中的不安陡然浓重，他关了窗户，打定主意要即刻动身回中阳，可他刚刚将包袱摊在榻上，身后便传来一声细微声响。
　　咻——
　　楚韶连头都没回，甩手用带着剑鞘的剑往后一敲，门被破开，转身他便看见一个黑色的身影从房门处掠了过去。
　　又是平王身边那群神出鬼没的黑衣人。
　　楚韶心头火起，推开手边的窗户便追了出去，他暗下决心，今日周兰木不在，不必像那夜一样谨慎，必要和这黑衣人过过手，最好能把他抓了，问出平王的一些事情来。
　　毕竟他自己不现身，老是派这一群做贼一般的黑衣人，真是烦得很。
　　那黑衣人与那日一模一样，跳出房间后便向十二桥奔去，似乎认定了房中不好说话。楚韶跟得极紧，刚到十二桥头，那黑衣人便像从前一样停了下来。
　　楚韶被迫也停了下来。
　　倒也不是他想，他方才十分眼尖地瞧见那黑衣人从袖口甩出了一团透明丝线，在他身前栏杆上飞快地绕了几圈。若不是他方才反应得快，及时停下，恐怕此时已经被这些透明的丝线割破了喉咙。
　　那黑衣人凌空向他又扔了一样东西，楚韶低头一看，又是一封信。
　　他还没来得及拆，面前的黑衣人便开了口，奇怪的是这次他没有刻意伪装自己的声音，反而扯着嗓子，清楚而大声，像是故意说给谁听的一般：“小楚将军，你的意思我家主人已经明白了，今日特意遣我前来，说你的心意他受了。”
　　楚韶一怔，还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细密的脚步声。
　　面前的黑衣人似乎也听见了，踮了踮脚，飞快地转身离开，临走前还不忘了留下一句：“来日将军进东南，我家主人必以国礼待之。”
　　楚韶想追，奈何面前有那些碍事的丝线，他只得腾空跃上了栏杆，不料他刚刚跳上去，已经跑出老远的黑衣人袖口一抽，便收回了那堆丝线。
　　丝线在空中一扬，楚韶连忙后退，差点跌倒，他眼瞧着黑衣人越跑越远，翻身便要继续追，脚下还没走出几步，身后便有一道银白色的光亮飞快地掠了过来。
　　楚韶一心盯着那越跑越远的黑衣人，不耐烦地顺手一挡，但钝器相撞的一刹那，他突然起了一身冷汗。
　　因为他猛地意识到，这银白色的光亮，是银雪刀发出来的。
　　楚韶惊异地转过身去，还没有看清身后之人的脸，便有一股剑气袭面而来，让他只好曲肘抵挡，双剑在他面前一寸堪堪停住，他看见了周兰木含情脉脉的眼睛。
　　“你怎么回来了？”楚韶甚至连剑都忘了收，呆呆地瞧着本不该出现的他，出神地问了一句，“这一路上，可有人追杀你……”
　　就是一怔愣的功夫。
　　周兰木却似乎完全不在乎他说了什么，皱着眉毫不留情地后退一步，手中长剑转手再刺，又快又狠地刺进了楚韶的右肩。
　　剧痛终于让楚韶清醒了过来。
　　他侧头看了一眼，不可置信地瞧向周兰木，还没来得及开口，身边便拥上来四五个鹦鹉卫，牢牢地把他摁在了地上。
　　一只极美的手伸过来，抽过了他手中的信笺。
　　周兰木把信笺递给身侧一个鹦鹉卫，面无表情地道：“念。”
　　“闻上将军之意，不胜欣喜，大印苦戚、卫久矣，将军与我还政风氏皇朝，必为万民之幸。”那鹦鹉卫应了，动作极快地拆了信笺，低低念道，“平王戚楚，印。”
　　楚韶起初还没有想明白，这鹦鹉卫将他手中信笺念完之后，他便完全明白了。
　　这根本就是设计得极好的栽赃……先让他一个人留在东南下落不明，再着人说上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加之手中未拆的信笺，在场那么多鹦鹉卫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上将军楚韶，叛投东南平王，要造反。
　　他抬起头来看着周兰木，一瞬间感觉自己血都冷了：“是你？”
　　周兰木在他面前蹲下，露出一个初见一般天真美好的微笑：“自然。”
　　他贴着他的耳朵，用极为亲昵的姿态低声说着：“自我回到中阳那日起，便开始思索，到底怎么样，才能让长公子完完全全地信任我。”
　　旁人看来两人的姿态与爱侣间的呢喃无异，只有楚韶知道，这个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溅了毒液：“直到我在狱中偶然发现，原来长公子并不是完全信任你。”
　　“我向长公子求情，让他保我一条命，我愿意用尽一切手段，去刺探你到底有没有异心。你以为一路上都是你在试探我么，其实是我在试探你呀。”
　　他微微笑着，睫毛在楚韶耳边拂过：“可你看似的确没有什么异心，这怎么能行呢，只有为长公子真正抓到了你，才能说明我有用啊。临行逝川之前，长公子与我密谈了许久，我瞧他对你的疑心与日俱增，不得已出此下策，不管你是想造反还是不想，如今你都没有辩驳的机会了……”
　　楚韶哑声问道：“你早知道风水香的事情，才编出那样的谎话骗我？”
　　周兰木一怔，笑得更开心：“是啊，风水香从一起初就是假的，我若真能这么轻易地喜欢上你，哪里能活到今天？”
　　楚韶垂着眼睛，似乎完全感受不到右肩的痛楚，也听不见周兰木说的话，他只觉得很茫然。内心深处似乎有一个茫茫的雪洞，扑扑簌簌地冒着寒气，把整个人都冻成了一尊不能思考的雕像。
　　周兰木伸手拍拍他的脸，站了起来，示意他身侧的鹦鹉卫收了他手中的剑：“被信任的人背叛，感觉如何？”
　　楚韶没有答话，深深地垂着头，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觉得很冷。
　　周兰木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轻声道：“你行军打仗这么多年，怎么还不明白这样简单的道理？”
　　“小楚将军，兵不厌诈呀。”
　　作者有话要说：
　　祝大家新年快乐，戴口罩少出门，健康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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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推基友文：
　　《亲亲，建议反派篡位呢》by典临
　　楼青晏穿成了一本小说中的反派权臣。
　　身为小皇帝的师兄，他架空皇权，邪术祸世。倾国妖媚，权倾天下。
　　唯一的不足是，他正好穿到反派倒台入狱的那章。
　　*
　　狱中，他的双眼被黑布蒙上，四肢被铁链锁在了墙上。
　　叮！您的系统已上线！
　　系统：亲亲，我们马上为您提供保命机会呢！滋啦滋啦……
　　系统话说到一半就没声了，但铁门却被打开。男人的声音沉稳严肃的声音出现在他的头顶。
　　楼青晏误以为系统是在故弄玄虚，脑海中顿时奔腾过许多不可说的小说情节。
　　原来如此！
　　白衫半褪，青丝成瀑，被黑布遮住眼睛的绝美脸庞露出了惹人遐想的表情：“陛下，臣有罪，您怎样惩罚臣都可以。”
　　系统：掉线修复完毕，亲亲，这里建议的保命方法是篡位呢！
　　*
　　楼青晏：等我出去了，一定买个一次性把话说完的系统：）
　　#相爱相杀#
　　经常黑化的正道小狼狗皇帝攻X多智近乎妖祸国颜值爆表丞相受
　　年下，受是攻的白月光


第32章 诉衷情
　　方子瑜睡得迷迷糊糊之间，突然听得院门处有人声。
　　他披了衣裳，顺手举了手边的烛台往外走去，刚推开门便看见一群墨绿劲装的鹦鹉卫，举着火把，面无表情，很快便在门前站了两排。
　　起初他还以为是楚韶回来了，直至一袭白衣的周兰木打着哈欠从众人当中走了出来。
　　“四公子，您……”
　　话还没说完，他便被手边两个鹦鹉卫摁住，重重地栽到了地上。
　　周兰木眯着眼睛，没理他：“后院的书房我亲自搜，前廊的书画不许动，其余的地方，搜仔细着点，长公子要见的东西，务必得找着了。”
　　那群鹦鹉卫也不多言，干脆地答了句“是”便四散去了。
　　方子瑜这才反应过来，抬头不可置信地道：“将军那么信任你，你——”
　　周兰木却依旧没有理他，优哉游哉地越过他往后院去了。
　　方子瑜发疯一般挣脱着周围的鹦鹉卫，在他身后嘶吼道：“你居然把将军给卖了，他那么信任你，你竟然和戚氏狗贼同流合污！”
　　周兰木脚步顿了一顿，回头“唔”了一声：“听见了，子瑜大人开口侮辱长公子，将军府上下对长公子不满已久，正好给他主子定罪。”
　　身后还能听见方子瑜的咒骂声，周兰木无所谓地撇了撇嘴，继续往后院走去，刚刚走到书房门口，他便瞧见方和正站在一旁等待着他。
　　方和是太医院国手，从前一直跟着他，定风之乱后被打压，本想直接告老还乡，但楚韶说自己多年征战身体不适，硬是把他留在了中阳。
　　周兰木的身体只有他最清楚，因而二人在私下里一直都有些联络。
　　“我这个养子跟楚韶关系好，脑袋瓜得很，”方和见他缓步走来，叹了口气，“你说你，做了什么也不告诉我，你把楚韶送到昭狱里去了？”
　　“大内典刑寺是好地方啊，”周兰木伸手推开了书房的门，笑答道，“小楚将军送那么多人进去过，自己也该去感受一番了。”
　　方和跟着他进来，没好气地说道：“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我这些年左右瞧着，觉得楚韶也不像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当初卫叔卿那老贼本想在我出中阳之后便灭口，楚韶虽是装傻充愣把我留在他府里，毕竟也保了我一条命。”
　　“方太医是国手，他行军打仗免不得受伤，你是对他有用的人，”周兰木走了进去，顺手点了手边一只烛台，“有用的人，当然要留下了。”
　　方和唉声叹气地说：“你拗得很，向来不肯听人劝——罢了罢了，先看看他书房里有什么再说罢。”
　　将军府的书房是素日里守卫最严的地方，若楚韶在府中，大多数时间都在书房里待着，若他不在，也有方子瑜和一众侍卫守着。纵使陆阳春武力高强，也不曾偷偷进去过。
　　“阳春跟着你从东南回来了？”方和在周兰木身后问道，“他装得倒像，竟没让楚韶看出破绽来。你别以为楚韶这小子傻，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人可鸡贼着呢。”
　　书房的摆设很是稀疏平常，不过是几排整整齐齐的书架，一张雕花木桌子，桌子前的椅子似乎长久没有人坐，竟落了厚厚一层灰。
　　“再怎么样，那也是我教的，”周兰木伸手摸了摸椅子上的灰，嫌弃地皱了皱眉，“他不用转身我就明白他有几根尾巴，除了狼心狗肺这一点外，他有什么我不知道的。”
　　他放下手中的蜡烛，摸出一块帕子来擦了擦手，随后绕过最内排的书架，伸手摸了一会儿，果然摸到了花瓶后面的密室机关。
　　将军府的密室他当初进来过，这府邸和当初的太子府同出夙州天下第一能工巧匠公输无椽之手——此人还为倾元皇帝修建过秘密皇陵，改造过大印朝的皇宫构造，后被倾元皇帝秘密除掉，留下的东西也成了永恒的绝唱。
　　他轻车熟路地绕过面前的书架，从最黑漆漆的密室门口走了进去。
　　他眼睛在黑暗中有些不太好，险些直接撞到正对面的博古架上，方和在他身后跟着走了进来，连忙点起了三根蜡烛，才把这一片黑暗的空间照亮了些许。
　　周兰木定了定神，转头打量起这间密室来——这密室似乎平日没有人来，大部分东西上都盖了厚厚的白色绸缎，只有进门处那个博古架上没盖什么，放着一些寻常的笔墨纸砚、男子衣物，瞧着却一尘不染。
　　密室中央摆了一个大大的铜制香炉，镂花精美，还有燃尽了的熏香碎末。方和拈了些放在鼻子下，却惊异地笑了一声：“哟，这是檀香。”
　　檀香——是当初承阳皇太子最爱用的香料。
　　周兰木手指一抖，举着手边的蜡烛转了两圈，却什么都没有发现——这件密室里甚至连一个落座的地方都没有。白色绸缎下大小不一，也不知道盖的是些什么东西。
　　楚韶素日里一直待在这件书房里，密室之外的椅子上有厚厚的落灰，密室之内连个落座的地方都没有，那他平时都在干什么？
　　方和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殿下，来瞧瞧这个，我老眼昏花，是看不清啦……”
　　他回头去看，只见方和手中拿了厚厚一叠信笺。
　　最上面的一封已经被他拆开，周兰木接过，低头一扫，先瞧见了一句：“承阳吾妻，见字如面。”
　　血液里似乎被灌进了什么东西，冰凉的，酥麻的，让他整个人都有些颤栗。
　　周兰木默然地拿着那封信，继续往下瞧。
　　楚韶从前写字并不好看，歪七扭八不成样子，从春深书院被他带回来、住进太子府之后，他手把手地教了许久，才教出一手行云流水的行书来。
　　只是他自己不爱写行草，更爱凌厉些的瘦金体，楚韶还不止一次表示过抗议，也要学瘦金体，说这才是“落笔有风骨”的好字。
　　可如今……风骨何在？
　　零落成泥碾作尘。
　　“承阳吾妻，见字如面。”
　　“我虽更爱唤太子哥哥，却如常将此句置于信首，亦如当初你寄去西境的一百三十二封信，信首之语——‘元嘉吾弟，展信安康’。”
　　周兰木淡淡地想着，当日情浓之时，西野犯乱，楚韶领兵北上姻痴山，他忧思如焚，恨不得一日写三封信叫对方报平安。
　　可真正铺开信纸，蘸墨落笔，也只好写一句“元嘉吾弟，展信安康”。
　　“我自今时今日起与君书，来日焚信祭奠。惟愿九幽之下邪灵勿扰，往生之路清平安乐，言不尽思，再祈珍重，韶笔。”
　　很短的一封信。
　　周兰木看了看方和手中抓着的一大把，和他身后一个木匣子中数不清的信件，蹙眉道：“你从哪里找见的？”
　　“进门的博古架上啊，”方和撇撇嘴，“我瞧着这木匣子精致，便取下来看看，谁只看见了这么多封信——你看这木匣子，还有三只呢。”
　　这么多封信，都是写给他的？
　　周兰木僵硬地凑近了些，仔细打量起了进门处那个博古架，他方才没有仔细看，此番举着蜡烛靠近了，才真正吓了一跳。
　　那架子上摆的，都是他从前的东西。
　　笔墨纸砚，全部都是皇家规制，笔杆上刻了篆体的“风”字，还有他非常熟悉的磨痕。那男子衣物……似乎是从前的披风，墨紫滚金，玄狐皮毛，被保养得一丝不乱，崭新如昔。
　　周兰木伸手从那光滑皮毛上拂过，突然忆起了楚韶同他的许多言语。
　　“是我的亡妻。”
　　“我这辈子只爱过一个人，他死了，我永远不会去爱别人……”
　　他知道这个人跟他在一起的时间很长，有一些东西是掩饰不了的，譬如他能看出来的、对方眼中浓重深沉的爱意，他知道楚韶一定是爱过他的。
　　只是这感情缥缈至极，不敌他当初的万分之一，在权势、利益、性命的对比之下，轻得连一根羽毛都比不上。
　　在仇恨和不甘的驱使下，甚至能被他亲手扼杀。
　　他早该明白这个人口中所言的深情不过是镜花水月，即使这些东西都摆在这里——过去的一切也都已经逝去，悔恨和痛苦，都只是让他自己心中好受一些的工具。
　　不要再被他骗了。
　　周兰木定了定神，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将手中的信往匣子里一扔，嗤笑了一声：“感动自己谁不会，把人害死再伤春悲秋，是真心悔过，还是为了让自己心里好受呢？”
　　方和道：“你们俩都是我看着长大的，他是不是真心悔过……”
　　“就算是真心悔过，我也不会原谅他的，”周兰木飞快地打断了他，“后悔，是天下最没意思、最无趣的情绪。”
　　他面无表情地转过身继续转，但方和知道，他越是面无表情，内心情绪翻涌便越大。
　　于是他叹了口气：“你在找什么？”
　　“这密室杂乱，堆砌杂物，他从哪里写的信？”周兰木伸手在密室的墙上叩了两声，“若我没猜错，这密室恐怕有第二层，只是我从前没去过，不知道机关在何处。”
　　他漫无目的地找了半天，终于状似凝重地道：“这第二层藏的东西定是极为要紧，方子瑜嘴硬，看来如今还不能让楚韶死了，先问出来才是。”
　　恰好外面传来鹦鹉卫列队的声音，周兰木吹灭了手边一只蜡烛，道：“把将军府封了，不许任何人出入，既然要查这第二层，我先进宫一趟，问了楚韶再说。”
　　方和应了一声，刻意走慢了几步，果然见周兰木临走到密室门口又转了身，顺口吩咐了一句：“把那三个木匣子封了，送到我府上去罢。”
　　作者有话要说：口嫌体正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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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诉衷情
　　中阳，金庭皇城。
　　周兰木跪在朝明殿的台阶之下，周身空无一人，内侍和宫女们都被遣了下去，只有殿中的香炉一丝一缕地向外散着檀香的气味。他闭着眼睛出神地嗅着这气味儿，直到殿门口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才恭敬地深躬叩首：“给长公子请安。”
　　戚琅却并不急着让他起来，自己先绕过了他，走到了殿中镂刻精细的香炉前，深嗅了一会儿才开口：“四公子也喜欢这檀香的气味吗，方才倒是出神。”
　　周兰木也低着头，并未起身：“我只是在想，长公子为何要在朝明殿焚檀香，是有何特殊用意么？”
　　“檀香静心，是我一个故人最喜欢的香料，”戚琅望着香炉，良久才像是反应过来一般，“呀，只顾着说话，都忘了让四公子起身，听闻四公子前段日子身体不适，可还要紧？”
　　周兰木直起身来，缓慢地站了起来，口边温和道：“劳长公子关怀，已经不要紧了。”
　　戚琅伸手虚虚一扶：“四公子坐。”
　　周兰木在他手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低着头道：“昨日我带鹦鹉卫搜将军府，果然搜出了些……小楚将军素日和东南的往来信件，他似乎谋划此事已有多年，才会有这么多证据。”
　　“亏得四公子警觉，及时察觉了他的心思，又把人抓了。”戚琅支着手，头疼地道，“从定风之乱后，我就一直怀疑他，可他表面上装得太好，实在让人找不出破绽来——若不是四公子那日在狱里同我说了几句话，我恐怕真要信了楚韶。”
　　“还不是因为长公子仁心，肯给我个机会。”周兰木冲他拱了拱手，“救命之恩难以为报，只好尽心尽力地为长公子做些事情。”
　　“说起来，你也是自己有本事，”戚琅道，“能让他那么信任你，又能查出这些个证据来，着实不容易。”
　　周兰木连称不敢，片刻以后眼眸一转，终是没忍住问道：“小楚将军在世人面前对长公子极为尊敬，若不是长公子提了一次，我也以为他是真心效忠您的……您当初是为什么怀疑他？”
　　戚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倒是没有隐瞒：“四公子有所不知，定风之乱前，楚韶与……废太子，关系甚笃。”
　　周兰木眼皮一跳：“小楚将军跟着废太子长大，关系亲密，这是世人皆知的事情。”
　　“不，他们知道的不过是表面罢了，”戚琅嗤笑了一声，“他二人之间，不止兄弟之情。”
　　他突然站了起来，背着手走了两步：“定风之乱前二人决裂，楚韶虽因着父辈的仇恨投靠了我与卫公，但我心里从未完全信任过他。四公子不知，当日废太子狱中自尽，楚韶是个什么样子。”
　　周兰木低垂着眼睛，重复道：“是……什么样子？”
　　“他是个疯子，”戚琅冷冷地道，“明明人是他亲手害死的，他却疯成了那个样子，拽着尸体不肯撒手，甚至杀了好几个鹦鹉卫……足足过了半日，他们才寻到机会暗算了楚韶，把尸体烧了了事。”
　　周兰木在自己手心掐出了好几道红印，面上却波澜不惊：“那后来他为什么会效忠您呢？”
　　“后来他连夜进宫寻我请罪，风轻云淡地说自己自小就是那么个性子，一时没控制住，”戚琅拨弄着手中的玉扳指，缓缓地道，“要不是他把太子余孽卖了个遍，交代下去的事情又办得好，我和卫公未必肯留他。杀了此人虽会在玄剑大营引发恐慌，但总比留着后患好。”
　　周兰木低声道：“留他性命，也是长公子仁心。”
　　“见过他那个样子，真的很难相信他会对当初废太子之死毫无芥蒂。”戚琅似乎没有听见他在说什么，出神地道，“我疑心了这么多年，今日总算让四公子发现了他的破绽，四公子当真是大功一件哪。”
　　他回过身来，带了些试探地问道：“四公子想从我这儿求什么赏呢？”
　　周兰木抬眼看他，突然站起来，对他行了个大礼：“当日典刑寺内刑法可怖，若无您的庇佑，我怎能活到今日！我只是为长公子做些力所能及之事，不敢求赏。”
　　“你这是干什么，起来起来，”戚琅伸手去扶他，“事到如今，你还怕我不信你不成？”
　　周兰木松了一口气，但仍然跪着没有起身：“封赏不必再提，只是我有两件事还想求长公子应。”
　　戚琅道：“你但说无妨。”
　　“这其一，我想继续查秦木大人一事，”周兰木跪在地上，金砖上的浮雕硌得他膝盖生痛，“我总觉得秦大人遭袭恐怕没有那么简单，秦大人是您心腹，如今鹦鹉卫中只有沈琥珀可用，想必正合旁人之意。”
　　“秦木在府中修养，他伤势极重，你若能问出什么，便尽管去罢。”戚琅不假思索，“第二件呢？”
　　“第二件……请长公子许我，进典刑寺探望小楚将军。”周兰木面色不变，“一路上我与他朝夕相处，有许多疑问，若能问清楚了，来日向世人宣布此人罪行时，也更有说服力些。”
　　戚琅却没答话。
　　他紧紧地盯着面前跪着的白衣公子，神色不明，半晌才摸着下巴开口，却没有回复他的请求，而是驴唇不对马嘴地问：“四公子……当初你在宗州之时，可有想过回中阳之后的事？”
　　周兰木飞快答道：“当初年少不知愁，整日只想吃喝玩乐，怎么会想之后的事，我未想过自己还会再回中阳，更未想过……”
　　“您与我同是世家子弟，我久闻您的声名，但真的没有想过……”他顿了一顿，抬起头来，真心实意地道，“有朝一日，我会跪你。”
　　他这句话，说得是有些放肆无礼了。
　　但的确是坦诚得很。
　　戚琅心念一动，全然不在乎地再次躬身把他扶了起来，爽朗笑道：“极好，四公子肯对我说实话，楚韶那边……你便去问罢。”
　　周兰木顺势站了起来，恭敬地答了几句话，便告辞了。
　　*
　　嘀嗒。
　　嘀嗒。
　　典刑寺以“昭明”编号的五间牢房，是皇帝的昭狱。平日里，这些地方只会关押皇亲国戚，亦或一些秘密的、不可为世人知的罪人。
　　五间牢房空空荡荡，只有其中一间有人，昭明之狱中没有窗户，只有细细一排通风口能漏进些光来。除此之外，只剩桌上一根蜡烛，每四个时辰，便有狱卒来更换一根。
　　想是中阳不久前也落了雪，融化的雪水顺着那小小的通风口滴滴答答地淌着，为密闭的空间中添了些幽微的声响。
　　楚韶坐在床上，百无聊赖地数着落下的水滴声。
　　送来的饭菜摆在桌上，今夜他吃不下，已经冷透了。
　　刚刚被关进来的时候他还很茫然，后来却习惯了许多。楚韶低眼，看向身侧的墙壁，墙壁冰冷无比，带了些陈年不褪的暗红色血迹。
　　他把脸贴在那些血迹上，竟然觉得内心很安宁。
　　直到耳边传来稻草被踩踏过的窸窣声。
　　楚韶没有睁眼，听着来人遣散了身边的侍从，关好门，又耐心地在桌上点了一支新的蜡烛，才坐了下来：“小楚将军，别来无恙，近日如何？”
　　“一切都好，”楚韶感觉自己脸侧传来冰凉的酥麻感，“实在不必劳动四公子再来看我，你在我府中想必已经搜出许多证据来了罢，信件，还是信物？”
　　“你与平王勾结的信件，”周兰木语气平平，那信件本就是他事先着人放到楚韶府中去的，“单凭这些东西，足以定你的罪，但我思来想去，还是想来见你一面。”
　　他露出一个平和的微笑：“几日不见，将军不想念我么？”
　　楚韶仍闭着眼，不想看他，吊儿郎当地答道：“想，想到茶饭不思，忧思辗转——四公子可满意吗？”
　　他语气恶劣，必定是刻意的，周兰木微微蹙眉，从怀里摸出样东西来丢给他：“喏，看你快要死了，给你带个念想。”
　　他扔的是放在楚韶密室博古架上的一块寻常石头，他自己并未想起这石头是什么，但摆在那架子上，或许也是他从前的东西。
　　楚韶猛地睁开眼，接住了那块石头，放在眼前痴痴地看了好一会儿：“这是……当年上元之夜，他为我挡下的石头。”
　　他把那石头紧紧地攥在掌心，轻笑了一声：“的确是我的念想，谢过四公子。”
　　“不恨我么？”周兰木打量着他的情态，淡淡地问，“不恨我算计你栽赃你，往你右肩捅了一刀，还要把你害死？”
　　楚韶一心只攥着那块石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起来我还要谢你，若非自己落到这个地方来，怎会知道……当年故人受过的苦呢？”
　　他睁开眼睛，看向周兰木，面上虽是笑着的，但周兰木能看出他眼神中蔓延的冷漠：“唯一恨你的理由，便是我做不完我想要做的事了。”
　　周兰木飞快问道：“你想做什么？”
　　楚韶却完全不理他：“不过没有我，也会有其他人去做，如此一想，也是好事。”
　　周兰木觑着他的神色，突然道：“我知道你府中密室有第二层，那密室中有什么？”
　　楚韶依旧自顾自地说着：“说起来你抓了我，的确不算冤了我，若我不死，有朝一日定会杀了你依赖的长公子。”
　　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这些年不只是在伤春悲秋地怀恋着，而是真的想造反么？
　　周兰木被这想法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站起来退了几步。
　　楚韶终于把目光移向了他，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竟然觉得楚韶的眼神带几丝悲悯：“恒殊啊……你活得也不容易，为了保命什么都肯做，心里不好受罢？若有来日你良心发现来祭奠我，带一只海棠便好了。”
　　语罢他就转过了身，再不理会周兰木。周兰木站了一会儿，便也默默地掩上门去了。
　　他出了典刑寺，陆阳春便迎了过来，见他面色不好，还担忧地问了一句：“公子，你怎么了？”
　　周兰木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忽然咬牙切齿地低声说道：“查，哪怕是把将军府的墙拆了，也要给我查出那密室里究竟有什么。我倒想知道，他到底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新年快乐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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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诉衷情
　　第二日晨起，周兰木先去了秦木府中。
　　秦木统领鹦鹉卫多年，身手极好，这才在卫氏族人派出的重重埋伏之下捡了一条命。
　　只是他颈间的一刀闪躲不及，伤了喉咙，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来了。
　　周兰木进来时他正斜躺在床上，颈间包裹着厚厚的纱布——楚韶的将军府被封后，方太医被周兰木请回了他的府上，前几日听闻他遭袭，周兰木便特意将方太医遣了过来。
　　方和国中名手，脾气又古怪，轻易请不动。周兰木卖了秦木一个人情，倒让他十分感激。
　　所以当周兰木进来的时候，他很客气地示意对方在床前坐了。
　　周兰木温文尔雅地坐下，冲他点了个头。
　　二人上次相见还是在显明坊的昭罪司，那时他不知道周兰木的身份，说话不算客气，但这人过于出众的容貌和不凡的谈吐都让他有几分印象，今日得知这便是周四公子，也不算意外。
　　“秦大人的伤势可好些了？”周兰木取过了秦木床头的笔墨，搁到了他面前，“我听闻大人还是不能说话，真是叫人忧心。”
　　秦木挥手示意房中的侍从下去，在纸上写了两个字——无妨。
　　他写了一手流利好看的瘦金体，周兰木无意间低头一看，竟是微怔了一怔。
　　原因无他，这字和他从前的笔迹，真的是太像了。
　　他多看了两眼，有些心惊地确定——秦木这一手字迹必定是照着他下苦心练过的，连笔锋的走势、笔尖的收稍都几乎一模一样，即使是他本人拿到这字迹，都不能完全确认是不是自己无意间写下的。
　　这边秦木却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有些怀疑地把手中的纸张往后拽了拽。
　　周兰木若无其事地收回了目光：“秦大人知道，今日我是奉了长公子的命令，来问您几个问题。”
　　秦木顿了一顿，换了另一种字迹写：“四公子请问。”
　　周兰木瞧着他笔下的字，眼眸一沉：“秦大人遭袭的时候，可看清了袭击的人？”
　　秦木缓缓地摇了摇头，思索了一会，却还是继续写道：“不过有个人身形极为眼熟，我猜……”
　　“秦大人猜，是卫氏族人是不是？”周兰木懒懒地抬了抬眼皮，突然不想和他废话了，“不过这并非是你看见谁的身形眼熟，而是你知道，卫氏族人要杀你，是不是？”
　　秦木猛地抬头起来看他，手下一抖，在纸上留下了一个大墨点
　　“我之前偷偷地查过秦大人，”周兰木盯着纸上的墨点，饶有兴趣地继续说，“秦大人之父……大印第一名家公输无椽，皇室匠人，倾元元年，随葬于先帝在东境修建的秘密皇陵。”
　　秦木呆呆地看着他，一时间竟然不知该做什么。
　　“秦大人忍辱负重，在太子身边卧底十年，暗地勾结戚琅与金明镜，让皇室引以为傲的鹦鹉卫反叛，以至于太子在定风之乱中毫无反抗之力。”周兰木淡淡地说着，似乎这一切都与他没有什么关系，“秦大人，好谋算啊。”
　　冷汗顺着额头涔涔滑落，秦木死死抓着手中的笔，手抖得厉害：“你是谁……”
　　“我是谁并不重要，”周兰木见他疑问，便摇了摇头，一手兜着袖子，轻轻地把他手中的笔夺了过来，“我们再来说另一件事情——桃叶，是叫桃叶么？绮悦阁的姑娘，与你相好了两年零三个月，你一定不知道她背地里还跟那群纨绔不清不楚罢？”
　　秦木额上青筋暴起，却说不出话来，周兰木看着他口型开开闭闭，很轻易地猜出了他在说什么：“秦大人想问，那夜将此事告知你的那封信，是不是我送的？”
　　他双手一摊，十分愉快地回道：“没错，就是我送的。”
　　“我特意寻了你当值归来、又喝了点小酒的日子，秦大人看到那封信，一定是怒火中烧罢？你装成卫千舸的小厮，抹了他一刀，又把尸体带到了桃叶那儿，活活把人吓死了——哎呀，秦大人真是无情啊。”
　　秦木死死抓着手边的被褥，一张俊脸憋得通红通红。
　　“我其实也没做什么，只是帮帮秦大人的忙罢了，”周兰木笑吟吟地看着他，“你把马车丢在郊外，我便顺便帮你把尸体带出了城，又送到了你的故乡逝川去，若非如此，卫氏族人想必知道得更早，你说是不是？”
　　“你……”秦木扯着嗓子，居然吐出了一个字，然而他刚说完这个字，便躬下腰重重地咳了一会儿，有鲜血自他唇边丝丝缕缕地溢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到了床榻上。
　　他伸手抹了抹唇角的血，一把死死地抓住了周兰木的手腕，以唇形道：“我……我要……”
　　“方太医给秦大人颈间上了些好药，想必过不了今日傍晚，秦大人就可以去寻你的父亲了。”周兰木并不挣扎，静静地看着他，笑道，“秦府到金庭皇城两个时辰的路途，秦大人身体虚弱，恐怕是受不得。当然，大人也可以写一封信给长公子……”
　　他伸出另一只手，在秦木的右手手腕上轻轻划了过去，秦木顿觉手腕一凉，竟是麻痹得动也动不得了。
　　周兰木叹了口气，起身将他的胳膊重新收到被褥当中，又为他仔仔细细地掖好了。秦木动弹不得，只好死死瞪着他，因为用力甚至眼球都凸了出来：“你就不怕——”
　　周兰木起身，揉了揉刚刚被他抓得泛红的手腕，接口道：“怕什么，怕我从这儿出去以后你便离世，长公子会怀疑我？”
　　他歪了歪头，微微一笑：“一个金将军，一个你，加上中阳那几个纨绔，我似乎也没什么人要解决了，等小楚将军被处决以后，我就要走啦。”
　　他垂着眼睛，轻轻道：“阿木啊，再会了。”
　　言罢，周兰木再无话可说，轻轻地转过了身打算离去。他还没走出几步，秦木便用他尚还能动的左手，抄了手边一个茶杯恶狠狠地扔了过来。
　　可惜他尚没有什么力气，砸偏了，把周兰木身侧书架上几本书砸了下来，一叠信纸随着那几本书撒了一地。
　　周兰木无奈地低下头，伸手捡了一张，意外发现，这信上也是他的字迹。
　　他攥着手中的信纸，看那信纸上写：“元嘉吾弟，展信安康。已知你与戚长公子所谋之事，并无二意，保全自身，来日相见。”
　　落款是倾元二十三年某月某日。
　　定风之乱那一年。
　　算算日子，这日子正好是他在狱中的时候。
　　可他绝不曾写过这信，难道这是……秦木仿了他的字迹，去欺瞒……楚韶的？
　　周兰木皱着眉把地面上所有的信纸都捡了起来，只见所有的信纸上都写了一模一样的内容，字迹由生涩到谙熟，也不知道秦木到底练了多长时间。
　　他揣着这些信件出了秦木的府邸，天空昏黄，今日并不是晴天。陆阳春依旧在外等待着他，见他出来，便轻巧地从车辙上跳了下来：“公子，小楚将军那间密室……方太医已经找到入口了，只是如今守卫森严，公子要不夜间再去？”
　　周兰木点了点头，又道：“周氏府中可处理干净了？若不出意外，我们什么时候离开中阳？”
　　陆阳春思索了一会儿，低声答道：“待得四日之后，楚韶被赐死，便随时可以离开，兰阁从宗州调过来了不少人，必能保公子全身而退。”
　　周兰木“嗯”了一声，突然道：“今夜你便把他们都调来罢。”
　　陆阳春一怔：“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周兰木道：“不等了，我们今日便离开。”
　　陆阳春疑惑道：“那……不等着楚韶被处决么？”
　　周兰木转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目光松动了些，他缓缓地说道：“我好像想错了一些事情……那密室你去看过么？”
　　陆阳春答：“未曾，只是瞧方太医的样子十分焦急，让公子务必前去看看。”
　　“好，”周兰木低头看向手中的信纸，怔然道，“今夜你们从前在典刑寺的布置……皆可调出来，若那密室中……便去劫狱罢。”
　　陆阳春一惊，还没来得及问什么，白衣的公子却已经钻进了马车，昏黄的日色缓缓沉郁，为周遭一切都罩上了一层暗淡的阴影。
　　*
　　戚琅似乎怀疑了他许久许久，被抓之后只来审过一次，便匆匆地定了罪，连闹市问斩都免了，四日之后，一杯毒酒赐死了事。
　　楚韶想，其实这样也不错。
　　他没动桌上的饭菜，只抱着送来的一壶酒自顾自地喝着，背后倚着冰凉的墙壁，终年不褪的血色让他连灵魂都战栗，但竟奇迹般地感受到了多年未感受的安宁。
　　楚韶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昏睡过去的，醒过来的时候他首先听见了清脆的锁链碰撞声。
　　他本以为戚琅改变了主意，要提前把毒酒赐给他，不料揉了揉眼睛，他却看见一袭白色衣袍的公子推开了门，披着一身月华，朝他走了过来。
　　此时约摸是三更时分，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楚韶一惊，清醒了八九分：“你怎么进来的？”
　　他注意到周兰木的眼尾还是红的，似乎是哭过，可他在他面前，明明从未流过眼泪。
　　比狐狸更加工于心计的人，怎么会轻易落泪呢？
　　周兰木扯着嘴角笑了笑，伸手往后指了指，楚韶这才意识到他方才进来的时候并未用钥匙，而是直接震断了锁链。
　　他还处于惊异之中，周兰木便开了口，声音微哑：“我进了你的密室，已经都知道了。”
　　楚韶挑了挑眉，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满不在乎地笑道：“你既然全都知道了，还来干什么？不应该第一时间禀报长公子，毁了密室里的东西，让我死无全尸么？”
　　周兰木睫毛一颤，从袖中摸出一块玉佩，往他手里一扔。楚韶伸手接了，看清是什么之后，一瞬间瞳孔紧缩，几乎是从榻上跳了起来。
　　他哆哆嗦嗦地开口，腿软得几乎跪倒在了周兰木面前：“……哪里来的，这是哪里来的！”
　　周兰木的目光有些呆滞，他面无表情地说道：“我本是承阳皇太子手下之人，你若不信，此物为证。定风之乱后我决计为殿下复仇，只身潜入中阳卧底，除了鹦鹉卫的头目，本想连同你一起……”
　　他没有说下去，楚韶愣愣地盯着他，看见他霜雪一般的面容终于化了，红着眼睛对他露出了一个初见一般天真又美好的微笑。
　　“小楚将军，跟我一起造反罢。”
　　作者有话要说：第一卷 ·完 
　　掉马是不可能掉马的，目前只是勉强心软了点点罢辽
　　以及我立志在二月初日万五天，如果flag倒了就让我胖上五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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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惊梦·四
　　倾元十七年，依旧是深秋。
　　楚韶随着风歇在倾元皇帝面见臣子的朝明殿中跪下，倾元皇帝常在朝明殿处理奏折，如今他正端坐在书案后的龙椅上，殿内除了皇帝与他身边一个老太监之外，再无其他人。
　　风歇与楚韶叩首三次后，倾元皇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因着无人，听起来有些不真实：“阿韶也来了，都起来罢。”
　　自成太子伴读，他和风歇几乎形影不离，因而比之从前多了许多见倾元皇帝的机会。倾元皇帝对他也极关照，在楚韶心中，他一直是一个慈祥和蔼的老人，从未有过今日这般威压沉沉的感觉。
　　风歇听了起来的吩咐，却并不起身，语气恭敬：“父皇，我听闻戚公与萧大人勾结，企图……”
　　“我吩咐你近日进宫，谈谈今年秋考的事，你准备得如何了？”倾元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其余的事，不该你管，便不要多管。”
　　“这并非是其余的事，”风歇口气淡淡，却毫不畏惧，“若真有谋逆者，儿臣也该了解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以求为父皇分忧。”
　　他一直低着头，没有听见倾元皇帝的回答，良久，他才感觉倾元皇帝站在了自己的面前，伸手抚摸他的发冠：“你先起来。”
　　风歇这才敢起身，楚韶随着他起来，垂着手站在身后，并不多说话。皇帝叹了一口气，握住风歇的手，手很凉，风歇抬起头来看他，却看到他正出神地盯着他的手，低声叹道：“阿韶……如雪很想念你，你先出去罢。”
　　他口中的“如雪”是与风歇一母同胞的亲妹妹风露，大印最为尊贵的嫡公主。这一年来风歇与楚韶交好，风露似乎也对他很感兴趣，总是缠着他一起玩。
　　倾元皇帝这般说，想必是有话要单独与风歇讲，风歇侧身点了点头，于是楚韶便懵懂地行了个礼，从大殿退了出去。
　　皇帝身后的太监不知何时也退了出去，偌大的宫室当中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伴随着摆放在案上的沙漏“涔涔”的细微声响，反而将空间衬得更加幽深寂静。
　　倾元皇帝叹了一口气，弯腰握住了风歇的手，他的手很凉，风歇抬起头来看他，却看到他正出神地盯着自己的手，低声叹道：“承阳……你虽少年早慧，但毕竟太过年轻，这政治上的事情风诡云谲，有许多是你现在无法理解的。”
　　“父皇此话……是什么意思？”风歇捕捉到了他话语当中的细微情绪，毫不退缩地盯着他的眼睛道，“父皇知道此事有蹊跷，是不是？”
　　皇帝并不算是年老，如今也未到半百，保养得极佳，只有鬓角几丝白发为他增添了些历经世事的沧桑感。听了这句话，他冷笑了一声，迅速地敛了自己方才流露出的所有温情，松了手：“此事到底有没有蹊跷，不需你来问我——就连你都能看出有蹊跷，你以为旁人看不出来？”
　　风歇不意他会这样回答，呆滞地跪在地上，良久才喃喃道：“可……可是，我与戚氏嫡长公子素来交好，情知他们并无谋逆之意！”
　　“戚氏的嫡长公子……”皇帝略带嘲讽地看着他，又笑了一声，“哈，承阳，说起此事，戚氏这位嫡长公子，可是脱不了干系呢。”
　　他甩了甩淡金色的袖子，重新坐回了椅子上，语调如平常一般，却不知为何，让风歇打了个寒颤：“戚氏一族与卫氏和周氏都不一样，他们不是平地突起，而是世代簪缨的大家族，你以为我真的在乎他们有没有谋逆吗——承阳，你可要好好学着，你应该在乎的是，他们若是谋逆，你有没有镇压的余力？”
　　“戚昭、卫叙、周盛千，还有多年以前的沈望……这几人都是同我一起长大的，他们什么性子，我比谁都清楚！如今沈望去了，盛千家中无主事，成不了什么气候，卫叙……叔卿当年便是半个纨绔，如今一心求仙问道，沉迷棋乐，不足为患。只有，只有戚昭……”
　　他的面色突然沉了下来，也不再自称“我”，而是换上了“朕”这样冰冷威严的字眼，风歇这么多年都鲜少见父皇露出这般嗜血可怖的神色：“戚氏多年以来不知收敛，在中阳横行霸市，任由势力节节增长！卫氏几个子弟皆不成器，周氏子弟更是早早退出了官场，而你那位戚长公子……文武双全，在中阳颇有名声，甚至连朕都有所耳闻——他想要做什么？如今大印西北不安定，极望江决堤，东方又有水患——内外交困，若有什么人，在这种时刻动了什么心思，你告诉父皇，该怎么对抗，难道是拿你那套可笑的道义仁心吗？”
　　“所，所以……”风歇跪在原地，良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柄白玉如意……”
　　皇帝轻蔑一笑，便痛快承认：“萧俟是朕的心腹，那柄白玉如意，本就是朕叫他暗中放入戚氏府邸当中的。他想让他的儿子出宫，自愿为朕献出性命，朕允了，也算是赏他的恩典罢。”
　　“父皇！”风歇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人，“那……楚韶的父亲，当年的烈王……”
　　“帝王之术，本就是如此，”皇帝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一双和他生得很像的眼睛低垂着，看不出喜怒，“你今日不下手，来日被害的人便是你自己了。”
　　风歇伏在地上，觉得周身有种抑制不住的冷侵袭而上，把他整个人彻头彻尾地包裹。
　　皇帝轻轻叹了一口气，走近些温柔地把他扶了起来，感怀的语气与全天下所有的父亲并无二样：“承阳啊，你已年近弱冠，为何还未长大呢？难道是朕……平日里把你保护得太好了么？”
　　风歇再次从朝明殿出来的时候，明显有些心绪不宁。
　　就连在殿外等待着他的楚韶都看出了些不对劲，他起身扶了对方的胳膊，却发现他面色惨白，连手臂都有些不自觉的抖：“太子哥哥，你怎么了？”
　　风歇缓缓转过头来看他，目光复杂，带着些悲悯，又带着些凄惶，最后终于成为一片幽深的无助：“阿韶，对不起。”
　　楚韶的目光闪烁了一下，随即便像是什么都未发生过一般愕然道：“哥哥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
　　“此事我……无能为力，”风歇抓着他的胳膊，似乎想要为自己汲取一些气力，“我除了求父皇……保全颐风和戚琅的性命之外，什么都做不了，我——”
　　他颤抖着把话吞了回去，脑海中方才皇帝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密密的针——
　　“此事你本才是最有机会救他们的人……”
　　“若戚氏的长公子没有那么锋芒毕露，不像是众人所传与你私交甚笃——况且朕还听说，他本那中阳六大害无甚区别，还不是为了接近你，才变成了如今的样子？”
　　“承阳，想想你读过的史书——仁德之道与杀伐果决，什么才能让一个帝王名垂千古？”
　　他茫然地扶着楚韶的手朝来时乘坐的马车走去，他才十七岁，自小被保护得太好，此番还是第一次接触这样残酷而冷血的政治斗争——或许此事，本就是父皇刻意做给他看的。
　　楚韶一直在他身边默默搀扶着，直到他一只脚踏上马车，才极低声地问了一句：“倘若今日……是我……”
　　风歇沉沉地想着，几乎没有听清对方的问题，自然也没有回答。
　　“你也会无能为力吗？”
　　风歇突然停住了脚步，转身下了马车，一手拽着自己沉沉的暗红色披风，一手抓住了楚韶的手腕，不管不顾地朝着一个方向奔了过去。
　　身后随他来的侍卫连忙追着他过来，高呼着“太子殿下”，而风歇恍若未闻。他拽着楚韶，走得越来越快，最后甚至跑了起来，两人从金庭皇城的正南门一路向西，最后在一间有些破败、却仍不失整洁的宫门处停了下来。
　　楚韶抬头，见炽烈的太阳下，那宫门悬的牌子赫然是“夙昔”。
　　夙昔宫……是从前大印的皇后、风歇的亲生母亲的宫殿。
　　当初倾元皇帝为夺嫡，迎娶了远在夙州的诸侯之女公主昔，公主昔为他诞下一儿一女，女儿便是尊贵的嫡公主风露，儿子便是如今的大印太子，也是因此缘故，风歇才得以在很小的年纪便被送去了夙州教养。
　　可惜公主昔自从生育之后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在风歇到夙州去的六年里病逝了。
　　后宫如今是梅夫人与卫夫人共同执掌。可卫夫人无子，梅夫人之子风朔懦弱胆小，虽倾元皇帝还有旁的子嗣，但风歇声名远扬，且又受宠，所以根本没有什么威胁。
　　相见无用，反添弱点，倾元皇帝平日从不许风歇来拜祭，只有年节才会颁了手谕，许他来见母亲的灵位一面。
　　侍卫们在看见那宫门上悬挂的匾额时便不敢再追了，在宫门口跪了一排。
　　守门的宫人似乎也没想到风歇此时会突兀地闯进来，慌张地拦他：“太子殿下，可取了圣上手谕……”
　　风歇在宫门处停下了脚步，盯着那扇关紧的门发了一会儿呆，楚韶听见他的声音：“我有两年未曾拜祭过母后了……”
　　他怔了一怔，突然不管不顾地伸了手，想要推开那扇门，守门的宫人吓了一跳，尖叫着去阻拦：“太子殿下，不可！”
　　早先便已有侍卫去通知了皇帝，待皇帝步履匆匆地赶过来时，风歇已经被几个守在暗处的侍卫牢牢摁住，楚韶在一旁跪着，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倾元皇帝目光一扫，目光落在风歇身上：“承阳，你在做什么？”
　　他一步一步走近了，风歇抬起头来，睁着一双清亮的眼睛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我来拜见我母后。”
　　那目光太过执拗，倾元皇帝盯着他的眼睛，紧紧地蹙起了眉：“拜见你母后？朕方才同你说的话，你一句都没有听见吗？”
　　“我听见了，但是……”风歇轻咬着牙，低声回道。
　　倾元皇帝并未听清，只得再问一遍：“朕方才同你讲的东西……”
　　“我听见了，却不屑为之！”风歇抬起头来，冲着他嘶吼了一声，“若是母后在，定也不会许我为之……这难道就是我自小学的为君之道吗？”
　　宫人侍卫们把头埋得极低，连呼吸都不敢用力，楚韶低着头，只敢用余光打量二人——倾元皇帝绝非善与之辈，只是平日对着风歇和他，才会温和一些，如今……
　　果然，皇帝眼角仅存的温情都消失了，就连那一点点闪烁的目光都凝成了坚冰：“承阳，你今日实在太让我失望了。”
　　风歇跪在他面前，低着头，却不肯服输：“父皇今日，也太让我失望了。”
　　“失望？”皇帝突然暴怒，一把抓住了自己年轻儿子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你以为——你所拥有的一切都那么坚不可摧吗？你以为皇位就在你面前唾手可得吗？若非如此，当初朕如何能从众多兄弟当中抢下这些东西，如何有今日的你？”
　　楚韶抬起头，尝试着唤道：“陛下……”
　　皇帝恍若未闻，他面色铁青地扔下了风歇，伸手定定地指着他的脸，怒道：“你今日不必出宫了，便到通天神殿前去跪着，好好想想你的所作所为罢！”
　　风歇漠然抬起眼睛来，伸手整了整自己的领子，对着皇帝深深地拜了下去，一字一字地道：“儿臣，遵旨——”
　　皇帝拂袖而去。
　　通天神殿是宫中主管祭祀的宫殿，重华族信奉上春天神句芒，通天神殿摆的也是春神神像，案前供奉五谷，以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殿中神像下设有软垫，以供朝拜，风歇却执拗地不肯入殿，在通天神殿前高高的台阶下就跪了下来。
　　楚韶在他身侧跪下，神殿前香炉中烟雾氤氲。
　　“阿韶，此事与你无关，你回去罢。”风歇侧头看他，低声道，“你若随我跪着，说不定会被父皇迁怒……”
　　“陛下嘛，怒不怒我也不经常在他面前出现，有什么关系？”楚韶冲他吐了吐舌头，笑道，“太子哥哥要在这里跪着，我一个人也没什么意思，不如随哥哥跪着好了。”
　　风歇没回话，良久，他才再次听见楚韶低低的声音：“哥哥，你不要自责啦，他们不会怪你的。”
　　鼻尖一酸，风歇只觉得有一种异常奇怪的情绪占据了自己的内心，但是眼眶干干的，什么都没有。
　　自小便有人告诉他，神和帝王，要端庄悲悯，从不流泪。
　　若是有了俗世的牵绊，便不能安心地做一尊高高在上的神像，亦不能成为无悲无喜的审判者。
　　可……感受不到人间疾苦七情六欲，真的能够成为世人的庇护吗？
　　风歇闭了眼，冰凉的手却被一抹温热覆盖，十四岁的少年抓了他的手，笑得露出了两颗小虎牙：“有我陪着你啊，哥哥，不要伤心了。”
　　两人的手紧紧相握。
　　也不知是跪了多久，饶是楚韶自小习武，身子骨结实，都不免觉得头昏目眩，膝盖隐隐发酸。风歇比他清瘦许多，却依旧在他面前直直地跪着，连腰都没有弯过。
　　楚韶终于有些担心地开口：“哥哥，你可还撑得住……”
　　“喂——”
　　他话还没有说完，便听见了一个女子的声音，楚韶转头去看，果然看见风露提着一个木制的精美食盒，鬼鬼祟祟地跑了过来。
　　“如雪！”楚韶有些惊异，不过见她来还是有几分开心，“你怎么来了？”
　　“今早上你刚走没多久，我便听说你和皇兄到通天神殿来罚跪了，”风露摘下兜帽来，她与楚韶同岁，此刻也不过十四，倒是天真烂漫，虽有骄矜之气，却也不失可爱，“皇兄这个人死脑筋得很，就不知道跟父皇说两句好话哄他开心嘛……”
　　深秋天气，虽并未落雪，但已是寒凉，风歇少时多在温暖的夙地生活，因而有些畏冷。
　　“不能妥协，”他冷得发抖，却仍死咬着牙，“此事……与寻常不同，万一开了先例，便是覆水难收……”
　　“好好好，我就知道我说不过你，”风露撇撇嘴，转头掀开了食盒的盖子，一股热气扑面而来，“先吃点东西罢，我从御膳房偷来的红豆膳粥和珍珠翡翠汤圆，凉了就不好吃了！”
　　楚韶先接过了一碗，迫不及待地吞了一个白玉般的汤圆儿，随后捂着嘴夸张道：“嚯，这黑芝麻馅儿太烫！我的舌头都要烫掉啦！”
　　风歇被他逗笑，不免伸手接过了一碗粥，慢条斯理地喝了几口。
　　风露心满意足，从下层端出了一碟翠玉豆糕，随着两人一同吃了起来。楚韶伸手去抢她的豆糕，抢过来又笑眯眯地道：“小姑娘不能吃这么多点心，小心些——听闻你去岁做的衣服，今年都穿不上了？”
　　“要你管！”风露端着碟子侧过了身，向风歇告状，“皇兄，这个人老是这样，你怎不管管他？”
　　风歇抱着那碗粥，只觉熨帖得很，便装作没听见，任凭两人在他面前吵闹。
　　无论过多少年，他都很难忘记这个深秋的时刻，香烟冉冉的通天神殿之前，三人跪坐在一起，虽各有心事，但此刻人生尚且算是欢乐无忧，只是吃尽一笼点心，便可让人感受到温暖。
　　那时通天神殿梵音起伏，正殿摆着的上春天神句芒神像低垂着悲悯的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以后固定每天中午十二点更新ho~


第36章 惊梦·五
　　这一跪让风歇大病了一场。
　　冬日随着深秋尽头悄然而至，不到一月，令暮园的树叶便掉了个精光，这日清晨竟还飘起了小雪。风歇没有出行，自晨起便在书房中写字，楚韶在一旁替他磨墨，一时只能听见墨砚摩擦的细微声响。
　　秦木没有敲门，像是鬼魅一般进了门，垂手站在一旁，风歇没有抬眼，声音无悲无喜，听不出情绪：“如何？”
　　“圣上今日下旨，戚公于除夕之前，斩首弃市，戚氏一族削爵，戚琅长公子亏得您庇佑，只是禁足三年，终生不得入朝为官。”秦木面色难看，说得也很艰难，“萧师父……已于狱中自裁了。”
　　风歇紧紧地闭上了眼睛，良久才问：“颐风可知道了？”
　　秦木低着头：“萧公子已经知道了，如今不在府中，上街去了。”
　　“你着几个人去跟着他，不要让他出事，”风歇按着眉心，十分疲倦地说，“寻到他以后，便叫他来见我罢。”
　　秦木领命下去，楚韶有些担忧地走近了，却发现风歇执笔在洁白宣纸上写的是一句诗。
　　“蓝溪之水厌生人，身死千年恨溪水……”他低声念道，“太子哥哥，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李贺的诗，是颐风半年前醉酒，提在春风楼门柱上的，”风歇睁开眼睛，看着那句诗答道，“倘若我是他，想必也会‘身死千年恨溪水’……只可惜我发现他这心思发现得太晚，还是到了这一步……”
　　采玉者生而苦难，困于蓝田采玉而不得出，身殒蓝溪千年之后仍然怨恨这片水泽。
　　萧颐风一心向往自由，金庭皇城之水泽，亦是为他所恨的蓝溪。若要强留，结果只会比他父亲更加惨烈。
　　“太子殿下，不好了！”一个太子府的侍卫突然慌慌张张地从门口冲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萧公子……萧公子在玄乐大道上遇见了卫氏的大公子，不知怎地和他有了争端，被他带人给打了……”
　　“胡扯！”楚韶往前一步，情急道，“萧颐风被人给打了？这话传出去整个中阳恐怕都没人信。”
　　“是真的……萧公子就那么任凭他们打，根本没还过手……”那侍卫好不容易才平定下气息来，“如今那卫氏大公子已经走了，萧公子伤也不算重，只是人不怎么清醒，我们已经把他抬回来了。”
　　“你去传方和来，待会儿为颐风瞧瞧，”那侍卫领命下去，风歇一甩袖子，转身往屋里走去，声音听不出喜怒，“卫氏大公子卫钟，便是缠着如雪的那个纨绔？”
　　“就是他！”楚韶跟着风歇往里走，边走边气道，“这个卫钟十八岁娶妻，二十岁妻子被逼自尽，如今二十五了没有续弦，但多有内宠，人四六不通怂包一个。如雪今年才十四岁，凭他还敢多番纠缠，日日在中阳城中恬不知耻地说正妻之位是为如雪留的，我和颐风见他一次便打一次。”
　　“虽他是卫氏公子，但自身言行不当，又觊觎公主，打便打了，”风歇冷声道，“这次恐怕就是他眼见萧家失势，才寻衅滋事，若颐风有恙，明日我便着典刑寺去提他。”
　　两人进了屋，言语之间几个侍卫便驾了萧颐风来，刚一开门，一股浓重的酒气便扑面而来。
　　萧颐风抬眼看看二人，面色酡红，脸上倒是没什么伤，只是带着一个自暴自弃的笑容——他本是极少笑的，如此一笑，让楚韶更加担忧，风歇还未说话，眉头便紧皱了起来。
　　“萧颐风，你喝了多少酒？”楚韶接过他来，半拉半扯地好不容易才放到床上，“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一副鬼样子，还有，你居然被卫钟那老小子给打了？”
　　“我告诉他，今日小爷心情好不还手，让他够胆就来打，”萧颐风口齿不清，他挣脱楚韶，倚在床上哈哈大笑道，“我告诉他，只是他打我一回，来日我定要还他十回——哈哈哈，他还没怎么动手呢，就被这句话吓跑了，哈哈哈哈，你说废物不废物？”
　　“你这两日除了在春风楼喝酒，还干嘛去了？”楚韶扯着他的领子，想让他清醒一点。
　　萧颐风素与楚韶交好，又或许是毫不在乎，他问什么，萧颐风便答什么：“我……今日早上去了一趟教武场……本来想找人打架，但是根本没人和我打……好不容易有了一两个，根本就动不了几招……想找个人打架都这么难，可笑，真是可笑！哈哈哈哈。”
　　“颐风，你何苦折磨自己？”风歇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有些许悲色，“你这样下去……”
　　“折磨自己？”萧颐风仿佛受了什么刺激，他奋力从床上下来，让自己站稳，紧紧地盯着风歇，笑意未敛，但带了几分嘲讽之色，“那你告诉我，我能怎么办？你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谁会威胁到你双亲的性命……而我呢？什么叫‘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你明知道发生了什么，是不是？我父亲身膺绝世武功，只为报知遇之恩，便能把自己的一生都赔给皇室，连性命都用来做你们争来斗去的牺牲品……”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伸手去抓住了风歇的领子，楚韶一惊，想要阻拦，却被风歇伸手拦下。
　　萧颐风盯着他的眼睛，恨声道：“还有我……我从一出生便要做风氏王朝的狗，连名字都是为了你们起的……我小时候努力地学武功、练剑法，全是为了你们，连自己的半分自由都没有……如此便罢了，是我的命，我认了，可你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连平静的生活都不给我！不给我父亲！”
　　萧颐风一向自负，此刻像是伤心到了极点，眼泪不受控制地从眼眶往外掉，他混乱地伸手抹了一把，努力咽下声音里的哭腔：“只为了一个虚无的政变，便可以舍出无辜人的性命……我从未见过我母亲，只有父亲这唯一一个亲人……太子殿下！你可知道，我有多恨吗？”
　　萧颐风松开了他的领子，捂着脸痛哭出声，楚韶本想出言相劝，他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一把拨开二人，疾步离开。
　　楚韶望着他的背影，欲言又止，只得无奈道：“哥哥，你不要……和他说清楚么？”
　　“和他说清楚什么？是说他父亲为了他的自由甘愿牺牲自己，还是说我早有放他离开之意，只是迟了一步？”风歇苦笑一声，“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他若知道得多了，只会让自己余生过得更痛苦——若是恨皇家，便恨罢，有恨总比什么都没有好。”
　　他低头，看向自己刚刚写的一句诗，长叹一句，随后掷了笔，在窗户前面负手站了一个时辰，一句话都没说。
　　取金册销毁，还臣服、叩始祖、脱官翎、另立户籍，第二日风歇便将这些繁琐的程序一一走完，直接将户籍与出城的时令牌送到了萧颐风房中。
　　萧颐风取了东西后，倒也没有停留太久——萧俟本居皇城，而他则居于太子府，没什么可挂牵的，不过简单打点了些行李，便准备离开中阳。
　　临行之前楚韶去送，陪着他在中阳城中仔仔细细地转了好几圈，最后在昔日最熟悉的太子府前磕了几个头，萧颐风抬眼望着太子府漆金的匾额，哑声道：“替我谢过殿下。”
　　楚韶没好气地道：“算你有点良心，还知道谢他。”
　　“那日通天神殿，你们跪了多久？”萧颐风苦笑了一声，他只背了简单一个布包裹，腰间别了一把风歇的赐剑“尘阙”，算是最后的纪念，“也不知我说的那些话，有没有伤殿下的心。”
　　“唉，你啊……”楚韶装模作样地叹了两声，“有空多回来看看——就算你连夜摸进太子府，我俩也不会喊人来捉你啊。”
　　萧颐风侧头去看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本就很少笑，如今这般爽快更是难见：“作为太子府的侍卫，我一定不会回来了。”
　　楚韶一般揽住他的肩：“做我和殿下的兄弟，总可以回来了罢。”
　　萧颐风低首，突然握住了他的手，慢慢地从肩膀上拿了下来。他转身向城门走去，身影被夕阳拉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就到这里罢，不必送我了。”
　　于是楚韶便也站在太子府门口没有动弹，他眼睁睁地看着萧颐风的影子在视线当中越来越小，最后变为一个落寞孤单的黑点儿，再渐渐消失不见。
　　残阳如血，望着一片空旷的长街，楚韶突然想起了一些不相干的事。大概是几月之前，他与风歇同在春深书院读书，萧颐风抱着剑在门外站着，听得正入神。甘洗心执卷上坐，面色沉郁，用一种抑扬顿挫的语调念着一首稼轩词——
　　“……唱彻阳关泪未干，功名馀事且加餐。浮天水送无穷树，带雨云埋一半山。
　　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作者有话要说：
　　注：
　　1.
　　蓝溪之水厌生人，身死千年恨溪水。
　　——李贺《老夫采玉歌》
　　2.
　　唱彻阳关泪未干，功名馀事且加餐。浮天水送无穷树，带雨云埋一半山。
　　今古恨，几千般，只应离合是悲欢？江头未是风波恶，别有人间行路难。
　　——辛弃疾《鹧鸪天·送人》


第37章 惊梦·六
　　不知是谁散布的谣言，不过除夕之前，戚氏白玉如意案已经在市井之间被传得沸沸扬扬。明眼人都明白，这是皇帝给世家大族的警告，此番戚氏虽不至于举族覆灭，但戚昭总归是必死无疑了。
　　自白玉如意案之后，风歇几乎再没有进过一次宫。
　　直至一个月后，萧颐风堂而皇之地离开中阳之后，风歇才被急召入宫，这次楚韶没有跟着他，整个偌大的朝明殿只有他和倾元皇帝两个人。
　　“先前那一跪，你逼朕保下戚氏那个长公子，朕没有拂你的意，”倾元皇帝合了手中的折子，看着座下跪着的风歇，“但萧颐风不过是一个小侍卫，也值得你矫诏去保？”
　　“父皇说的对，不过是一个小侍卫，为什么父皇定要赶尽杀绝呢？您已经应了萧俟，此番难道不是置皇家于不义之地？”风歇抬起头来，淡淡地看着他，“您还派了鹦鹉卫出皇城去追杀，真是煞费苦心……”
　　倾元皇帝不怒反笑：“承阳，你这一个月在府中，却是什么都没想明白。”
　　他扔了手中的奏折，倚在身后龙椅上，笑意嘲讽：“留着他，留着戚氏那个长公子，或许对朕不会有什么影响，但是对你就不一样了。”
　　风歇冷道：“他们身死，儿臣一辈子于心不安。”
　　“一辈子，你这么年轻，一辈子说得可真是轻易啊……”不知为何，今日倾元皇帝似乎有些感伤，他按着自己的眉心，竟破天荒地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岔开了话题，“对了，阿韶今年……也有十六了罢？”
　　风歇不意他会提起此事，只得答：“是。”
　　倾元皇帝“唔”了一声，突兀地问：“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什么叫……怎么处置？”风歇一开始并未明白他的意思，思索片刻后，面色突然白了白，“他……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当初还只是个孩子！”
　　“朕知道他是个孩子，你激动什么？”倾元皇帝摸着手中的玉扳指，淡漠道，“不过一年罢了，朕倒没有料到，你与他感情竟有这么好了？”
　　风歇干巴巴地答道：“儿臣自小少见父皇母后，回中阳后第一个看见的孩子就是他。他本是烈王世子，是天之骄子，在中阳无依无靠任人欺凌，吃了许多苦，儿臣想要护着他……况且父皇可还记得，我少时是见过阿韶的。”
　　“哦？”倾元皇帝的情绪终于有了些波动，似乎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情，“是朕带你去过入云。”
　　“父皇和儿臣一起到了烈王封地，当时恰好是世子周岁生辰。”风歇一字一句地说着，“您当日是去……为烈王上香，王妃说起世子还未抓周，您便说……儿臣一岁时抓了白玉如意，是上春天神选中的人。您让儿臣从身上取下几样东西，供小世子抓取。”
　　倾元皇帝低头沉思，良久才“嗯”了一声。
　　“儿臣取了佩剑、白玉、明珠发簪、毛笔、印章，端到他面前，”他回忆了好些遍，记得丝毫不差，“他环顾一圈后什么都没抓，只是牢牢地抓住了儿臣的胳膊。您当即便向王妃许下诺言，要让儿臣与他为手足兄弟，护他一辈子顺遂无忧。”
　　“不过是场面话罢了……”倾元皇帝望着案上某物出神，“谁又能护谁一辈子呢？”
　　风歇置若罔闻，只继续道：“这也是儿臣的诺言，一诺便是千金之重！五年前儿臣没能回忆起此事，五年后您叫儿臣领他做伴读，儿臣想起来了，便绝不背誓！即使他忘记了此事，儿臣也要他一辈子顺遂无忧。再说，当年之事，烈王究竟是怎么死的……”
　　“放肆！”倾元皇帝从龙椅上站了起来，怒喝道，“朕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风氏皇朝，为了大印的千秋基业！”
　　风歇平静地答：“守千秋基业，先无愧于心。”
　　“无愧于心，好一个无愧……”倾元皇帝围着他绕了几步，“为君之道暂且不提，朕只先问一句——你这般护着他，可能保证他一辈子都忠心于你、永不背叛？”
　　“能。”风歇直视着他的目光，毫不犹豫地、斩钉截铁地一口答道，“从前年少不经事，他什么都不知道。从今以后他跟着儿臣长大，必是大印的栋梁之才！”
　　“好！”倾元皇帝甩了甩袖子，突然站了起来，语气不明地赞道，“很好，很好！”
　　风歇不明白他的意思，有些疑惑地抬头看去，倾元皇帝却没有再说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叹了一句：“承阳，我说过好多次，你太年轻了，有些事情我没法跟你解释，或许等你长大之后，能明白父皇到底在做什么。”
　　他疲倦地挥了挥手：“下去罢，世子从此跟着你，想必不会再受什么委屈了。”
　　风歇不意他这样答复，虽不明所以，仍喜出望外，端正地行了一个大礼道：“是！”
　　*
　　中阳地势平坦，极望江恰好穿过中阳城中，便多有航运、游览、买卖的船只往来。玄乐大街尽头是极望江在中阳的北口岸，地势开阔，多有江湖人乘船而来，由此下船，因而来往也密集。
　　北口岸边有一长桥，通往极望江在中阳的南口岸，也联结了南城北城。这桥名为“风月桥”，风月无边，不仅是说这桥边风光，更是这桥边常有的独特景色——此刻风月桥上、南北口岸边便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说说笑笑地看着风月桥下两只小船之上相对而站的两个人。
　　中阳来自五湖四海的江湖客熙熙攘攘，常有人一见如故，便相约来极望江中比试一场，名为比试，实为试剑，若被人看到，更是扬名立万的好机会。中阳风月桥下一战成名的江湖客数不胜数，久而久之，竟然成了盛景，每次都引得百姓前来围观，品评一番。
　　此刻风月桥下两个人各持一剑，轻轻地站在小船顶端，身形未动，竟也让船在水中纹丝不动。
　　其中一人面覆巾纱，身着简单浅紫衣袍，只有袖口处刺了一朵海棠，金玉束发，一丝不苟，虽只露了一双眼睛，但周身温润气质，端得是绝世风华，只往下一站，便引人无限遐想。
　　而另一人墨衣长剑，一把黑发束得极高，眼眸亮如星子。
　　可惜脸上同样覆了面纱。
　　围观群众十分失望，只看这两人身形，便知是不凡的人物，看不见脸实在是让人遗憾。
　　“年少好倾酒，醉逐狡鹿天下手……”
　　紫衣男子那双好看的眼睛微微一抬，露出些许无奈的神色来，对面笑着的少年却笑得愈发开心，他压低了声音，道：“哥哥，今日我以诗意入剑，你可要为我品评一番——这长剑是我新学的，还没与人动过手呢。”
　　正是刚满十六岁的楚韶，比之从前的稚嫩更有了几分年少风流。风歇的眼中浮现些轻轻浅浅的笑意，声音却平静得一如往日：“好。”
　　楚韶学武极早，根基扎实，头脑又灵，无论是搏斗、长剑、短刀、铁枪……招数使得任性刁钻，又得益于刻苦，虽不如萧颐风根骨绝佳，但总能称得上是高手。
　　二人平日佩剑几乎都只为装饰，真正出手的时机极少，若非如此，也不至于拉到风月桥边比试。楚韶拔剑出鞘，伸手弹了弹剑身，道：“这剑还是你送我的，我一直没想好叫什么名字。”
　　风歇足尖一点，先朝他掠了过来：“那便先叫无名好了……接招！”
　　剑法美则美矣，但比之自小练来御敌的剑，终归是差了些许。两人过了不过四五十招，楚韶瞅准了时机，一剑便挑落了他的剑。
　　围观之人一阵惊叹，楚韶眼见对方的剑被挑落，身形一变便飞身而下，恰好在它即将入水的前一刻把它接了起来。他顺手摘了江中卖花船上一朵不知名的花，别在剑柄上，复又落回船上，双手把剑还给风歇。
　　风歇站在船上，并不接剑，声音淡淡：“是我输了。”
　　“是你让我，”楚韶把剑往他手中一塞，笑道，“我这几招‘年少多倾酒’用得可好？”
　　“你赢便赢了，还要用我的诗取名，”风歇轻咳了一声，假意责怪道，“本就是随手写下的，你这莫非是故意嘲笑？”
　　“不敢不敢，殿下的《少年酒》词曲名扬天下，我这是爱重你罢了。”楚韶从小船顶部跳下来，自撑了船桨往岸边去，“桥上人多，飞身上去又是一阵围观，我们从北口岸溜吧，万一让人看到殿下的脸——”
　　“看到你的脸大概更不好，”风歇站在船上没动，背着手淡淡道，“中阳没有几个人见过我，却人人都见过你——文武状元游城，加之得胜凯旋，你若再不走快些，岸上的姑娘就该认出你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是与爹吵架の青春期叛逆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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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惊梦·七
　　当年楚韶化名参加中阳春考，放榜之日，人们却讶异地发现——这个年岁不大的少年，竟同时夺了中阳的文武状元头衔。
　　此事在街头市井酝酿成了一段佳话，中阳人皆称其“文试春深六十三学士，剑挑中阳四十二高手”，一时名声大盛。
　　大印正史记载，倾元皇帝当年在朝明殿召见当年双科状元，楚韶执礼跪安，请从军出征。帝愕然问曰：“尔为烈王世子，更为太子之下第一人，已成天潢贵胄，何必身入风雨？”
　　少年负剑下跪，答道：“一剑加身，不敢畏边疆风雨；荫庇之下，焉能有史书留名？”
　　于是圣心大悦，当即赐了金剑金册，许用最高规格环游中阳。
　　楚韶身着金色红边礼服，站在浅金色御船船头在极望江中绕城而行，被中阳的大姑娘小媳妇抛了一头一脸的花，那些花儿后来甚至铺满了极望江平静的水面，让全中阳的人津津乐道了许多年。
　　无限风光，便是如此了。
　　“冠冕堂皇的话倒是说得好听！”
　　风歇把楚韶正收拾的换洗衣物往他桌子上一堆，语气带了几分薄怒：“你在军中受这么多伤，自己就不知道去寻大夫么？”
　　“小伤罢了，你什么时候也会说这样婆婆妈妈的话了？”楚韶却不恼，只托着腮，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的风歇，“你从前可是我怎么惹都不生气，怎么今日却一反常态了？莫不是……”
　　楚韶慢条斯理地拨开面前堆着的换洗衣物，凑到风歇面前，一字一句，拉着长腔，在他耳边轻轻说道：“莫不是，心疼我啊——”
　　“胡闹！”风歇瞪他一眼，“我跟你讲真的，少油嘴滑舌。”
　　他伸手拨弄了几件衣物，突然说起了一件旁的事，头一直低着：“对了，有件事我想听听你的意思……如雪和周氏的四公子有婚约，只是如今她自己有了中意之人，天天在父皇面前闹着不想嫁，你……”
　　“如雪中意之人，谁啊，快点告诉我救命！”楚韶一拍桌子，激动道，“从前我逗她她都不理我，最近也不知发了什么疯，老是爱跑来找我，让我陪她玩，还让我带她去喝酒——拐大印公主去喝酒，我还要命不要？她若……”
　　他说到一半，突然哽住了：“等等，她中意的人……不会是我罢？”
　　“你这才看出来？”风歇手上的动作一滞，随后道，“你与如雪也一向投契，你对她……可有心？若你有心，我可请父皇为你们赐婚……”
　　“此事万万不妥！”他还没说完，楚韶便高声打断了他，随后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来，他本就生得讨人喜欢，此刻更像是一只摇尾乞怜的犬类动物，就差身后一摇一摇的尾巴，“我人生中一爱打架二爱喝酒三才爱美人，若娶了她，美人是有了，可成了驸马，还怎么去打仗去喝酒？不妥不妥，我无心，无心，太子哥哥……你倒是替我想想办法啊！”
　　风歇白了他一眼，却连自己都不知为何地松了一口气：“无心就罢了，你自回你的玄剑大营，此事我会想办法的。”
　　“少说也要等到你先成婚，我才会考虑这事儿啊。”楚韶笑着凑到他眼下，“从前我和颐风还上街看小姑娘呢，可你这么多年，也没见有个喜欢的女孩子——也不知道哥哥以后会娶个什么样的太子妃？”
　　“少贫了！”风歇心中突然涌出一阵莫名情绪，他一皱眉，还是将情绪压了下去，絮絮道，“军营生活粗粝，太平无事时父皇差我巡查，我才能去看看你。你以后当心点，跟着楚老将军好好历练。你现在是从低阶士兵做起，军营当中鱼龙混杂，平日不要惹是生非——”
　　“哥哥今日话真的好多……我都知道啦，”楚韶突然伸手，从背后抱住了他，风歇一僵，只听得楚韶在他耳边道，“其实我也最不放心你，你自己一个人，可要按时休息，不要天天熬夜看折子，多吃东西，不许变瘦。”
　　风歇低头轻笑了一声：“好。”
　　*
　　转眼便是倾元二十年，早春。
　　风歇坐在令暮园中的石桌上写信，提起笔来却又不知该写什么，踌躇良久，最后却只写了一句诗——
　　从军行，军行万里出龙庭。单于渭桥今已拜，将军何处觅功名？
　　想了半天，最后也只加了一句“万安”，风歇蹙着眉唤来了秦木，叫他照例把信送到城郊玄剑大营去，秦木收了信，道了一句“是”后又说：“周氏的三公子，与内八部的司政侍郎一同来拜会您了。”
　　萧俟自尽、萧颐风离开中阳后，一直是萧俟的另一个徒弟秦木贴身跟着他，风歇对他也很是信任，他点了点头，尽力收起自己的疲倦：“请他们到书房来罢，我马上便去。”
　　他近两日来睡得不太好，大印与西野战了又和，和了再战，年复一年地消耗着国力。北方部落联盟自定北之战后收敛了许多，可不知为何，最近竟频频在西北扰边。
　　有大商人雇人出西野淘金，使得黄金大量内流，又有人私自铸币，物价一路升高。焦头烂额之际又遇上天灾，东北和东南两片粮食产地颗粒无收，税收的缺口越来越大。
　　倾元皇帝召了风歇和几位朝中重臣整夜整夜地在朝明殿议事，一连议了几日都没商讨出个所以然来，老臣聒噪，商讨出的对策也小心翼翼，一时或许奏效，却不是长远的法子。风歇尚还年轻，并不被他们放在眼里，受气多时之后，终是自请出了宫。
　　令暮园种满了海棠，刚开不多久，风歇坐在石椅上发呆，面前一园粉白色的西府海棠，一朵一朵摇曳生姿，他心中却涌起浓重的烦躁和无力感来。
　　从不曾如此过，他一向平和从容，似乎运筹帷幄，无所不能，也不喜与当今的朝臣多加交流，像一尊供在庙里的神像。
　　可如今为国为家，都不容许他端着架子活在自己的世界里，每日疲于应付，倦得很。
　　况且已经许久不见楚韶了。
　　上次见还是楚老将军以“犒饷日”将近为理由请他去的，话说得含糊，言语之间好像是说楚韶在军中闹事，似乎还闹出了人命。
　　他着急忙慌地赶了去，去了才知是上军营那群被送进军中的世家子弟打死了人，楚韶一直在下军营，听闻此事后一时暴怒，冲进上军营将那群纨绔暴打了一顿，几人都被关了禁闭。
　　听闻玄剑大营治下严厉，禁闭更是折磨人的刑罚，他到的时候楚韶似乎刚被放出来，瘦了不少，一张小脸煞白煞白，眼睛通红，看见他的时候揉了好几下，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他本想出口薄责几句，没想到跪着的楚韶一把抱住了他的腰，带着浓重的鼻音，十分委屈地道：“太子哥哥，我好想你啊……”
　　像是当年他把他从春深书院领回来，亲自为对方上药，少年一开始不肯，最后只得撸了袖子老实地坐在那里。
　　他涂着药膏，冷不丁地听对方小声地开口，完全没有方才在那群纨绔面前飞扬跋扈的样子：“上回见过面后我等了你好多年，你怎么如今才来找我……”
　　他冷静理智、铁面无私，只有这个抓周抱了他胳膊的小少年知道他的软肋是什么，能让他一句重话都不忍心说。
　　最后只得让对方起身，装作云淡风轻地拉他进了某个营帐。没想到帐帘刚刚放下，楚韶便一把抱住了他，凑头到他肩上狠狠吸了一口，弥漫在鼻尖的是他惯用的檀香，混合了一点点海棠极不易察觉的气味，微苦。
　　刚刚加冠的太子殿下，在那一个瞬间突然听见自己的心跳变了节奏。
　　砰，砰，砰。
　　砰砰砰砰砰。
　　他还不知道这种莫名的情绪到底是什么，只得僵硬地伸手回抱住了对方，清了清嗓子：“都多大了，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
　　楚韶不答，埋头在他肩上，整个人呈现出一种极为依恋的姿势，半晌，风歇看见他肩头一抽一抽，似乎是在哭，便有些不知所措：“怎么了？”
　　“没事！”楚韶伸手，恶狠狠地抹掉了自己的眼泪，答道，“哥哥，你以后不要来看我了，你来这一次，我想着好久见不着了，要伤心好几天呢。”
　　风歇摸了摸他的发，感觉有一种柔软的情愫在心中荡漾开来。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卷 都是回忆杀惹！大致讲的就是当年的政变，到太子身死为止~ 
　　已经在准备日万稿子惹，日万结束之后这一卷就快完啦=w=
　　注：
　　从军行，军行万里出龙庭。
　　单于渭桥今已拜，将军何处觅功名？
　　——卢思道《从军行》


第39章 惊梦·八
　　回忆完了这些旧事，出现在书房时，风歇已经敛了所有的情绪。他面容微冷，眉心照例凝着一抹忧郁，只着朱紫常服，雕花木门“嘎吱”地响了一声。
　　“太子殿下万安。”
　　如今来拜见他的司政侍郎正是当年科考上来的桑柘，被破格点为状元后外放到西北边陲，为官短短一年，便做得有声有色，让倾元皇帝惜才，破格缩短期限将他调回了中阳，直升三阶，进了内八部。
　　这年纪和他差不多的青年人年轻有为，不卑不亢，又是皇上钦点的状元郎，为人不偏不倚，从不结党营私，让风歇欣赏得紧。
　　与他同来的是中阳第三大世家周氏三公子周云川。
　　说起这三公子来，倒有一桩密事。
　　当初周氏大夫人生产三公子之时，本是怀了双生的胎儿。
　　大夫人本是江湖中人，想留一个孩子在中阳，带一个孩子回宗州，谁知生产之际万分艰难，最后两个孩子只活下了一个。
　　周盛千预见了皇帝未来的猜疑，偷天换日地对外隐瞒了真相，只道大夫人这一胎是生了三公子、四公子两个孩子，三公子周云川跟着他留在中阳，而四公子周兰木则跟着母亲回了宗州。
　　说到底——世界上根本就没有四公子这么个人物，就连当年四公子与风露的婚事，都是掩人耳目才定下的。
　　幸亏风露不想嫁，这婚事才顺理成章地取消了。
　　周云川自小便秘密往返于宗州和中阳两处，他为人谨慎，将此事瞒得极好，旁人都以为周氏真有一个远在宗州、从不曾回来过的四公子。若不是风歇结识了他，恐怕也会一直这么觉得。
　　周氏不与戚、卫相同，家教极严，个个君子，又远离政事明哲保身。当初二人因商讨取消风露的婚事结识，这周云川温和有礼，谦谦君子，暗地里极有才华，倒让风歇有些后悔没把他引给风露和楚韶瞧瞧。
　　“桑大人，云川，不必多礼。”风歇在一张椅子上坐下，有礼道，“今日你二位怎想起一同来拜会我？”
　　“本不与桑大人同行的，只是云川今日得了一壶上好的碎月，特来拜会太子殿下，太子殿下也知道我素爱饮茶，”周云川笑道，“不想在太子府门口遇上了桑大人，可巧。”
　　“我却没有三公子的心情，”桑柘取了手头的茶，随意饮了一口，愁眉苦脸道，“臣是听说太子殿下终于从朝明殿议事出来了……”
　　他说了一半，觉得有些不对，便停了嘴，瞥了周云川一眼。周云川只装作没看见，低头笑了一声。
　　“此事……”风歇倒毫不避讳，手指在桌面上有一搭无一搭地敲着，眉头皱得极紧，“我心里倒是有许多想法，可惜那群老大人虽则一心为国，却未免迂腐，与他们不得言之。恰好桑大人来了，可愿听我一叙？”
　　“不胜荣幸。”桑柘连忙一拜，目光向一侧飘去，“只是太子殿下今日还有客……”
　　“是云川来得不是时候了，”周云川毫无愠色，他毫不在意地起身拱手，“茶我留下了，改日再来找太子殿下品茶聊天。”
　　“不必改日了，一同吧，”风歇接过了周云川手中包装精美的小盒子，起身往内室去，“两位跟我来。”
　　周云川略有诧异地看了桑柘一眼，桑柘也颇为震惊，但依旧跟着风歇从书房前厅穿过内室，直到了内室最里面的大书架子旁边。
　　密室自然出自太子府的设计者公输无椽之手，他还主持设计了皇室的密道，倾元皇帝将他灭口，很大程度上也是为使密室的安全万无一失。
　　太子府中有密室两层，互不相连，一层便是风歇常来议事之地，二层他只在闲暇时同楚韶一起下去探过——二层密室只有一条长道，两条出路，一条从玄乐大街地下秘密地穿过皇城通到倾元皇帝的某所宫殿，另一条则直接通往据此远之又远的极望江南渡口，形成了一条周密的逃生网络。
　　“云川不必惊异，”风歇点了灯，请二人坐下，便解释道，“桑大人与我政见相合，多次议事，可算是自己人。”
　　“桑大人的母亲被太子殿下秘密送出了中阳养老，而桑大人自回来之后也并不见与太子殿下有太多密切联系，原是这个缘故，”周云川打量着桑柘，露出一个笑容，“若不是今日撞上桑大人，我竟还懵然不知。”
　　“周公子与周氏体同一心，素来不染政事，今日也让我大为意外。”桑柘也同样看着周云川，道，“只是不知……”
　　“云川多年来与朝堂牵涉不多，一心发展江湖势力，如今也算得小有成就，”风歇打断了他，“整个西境，如今都可算是云川的地界。”
　　这一惊非同小可，桑柘直接站了起来：“西境……岂不是兰阁的地方？”
　　“桑大人过誉了，”周云川很喜欢笑，他也站起身来，“兰阁上任主人……是我母亲，周氏与兰阁多年来都牵扯甚深，我也不过是承业罢了。”
　　桑柘却并未完全放下戒心：“兰阁何等声名，你为何愿心甘情愿地助力太子殿下？若说你与兰阁无所求，我却是不信的。”
　　“自然有所求，”周云川毫不在乎地冲他挑了挑眉毛，“我父母死于戚、卫之手，这二世家与周氏一向不和，虎视眈眈。我几个哥哥明哲保身，不敢有大动作，但我可没那么多顾虑。助太子殿下登基，扫平戚、卫世家大族之盛势，我们互相得利罢了。”
　　“阿柘，放心，我既说云川是自己人，便定有道理。”风歇举着蜡烛，踱步到密室一端，一副大印全境的地图在墙边赫然悬挂着，“你二人来却是正好，我最近恰好有事与你二人商量。”
　　“太子殿下直说无妨。”周云川走近了些，眯着眼去看风歇面前的地图。
　　风歇扫了一眼面前的地图，良久才缓缓开口道：“这番话我对朝堂上那些守旧派并不能讲，但你二人也知道，大印现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我父皇早年铁腕，这些年来垂拱而治，朝堂上各位大人多信奉无为，但朝政和局势却越来越乱，这些日子我思来想去，觉得实在不能继续如此。”
　　“太子殿下是想……”桑柘盯着面前的地图，这地图风歇似乎是看过许多遍了，被他密密麻麻地圈出了许多地方，还做了标注，只是他如今离得远，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当初明德太子定律法，功在千秋，但人们为何要把当时的律法捧上神坛呢？”风歇伸手摸了摸面前的地图，“既有人定律法，便有人变律法，倘若能对国家有益，想必这也不是什么坏事。”
　　周云川和桑柘对视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周云川往前走了一步：“变法与改革，向来是逢乱世的自救……有变革，便要触动大贵族大世家的既得利益，若非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变革可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事啊……殿下，万要三思。”
　　“云川说的话，我都思考过了，”风歇冲他点了点头，“如今多年积弊虽还看不出什么端倪，可你二人细想。世家当初势力遍布天下、盘根错节，岂是死一人两人便可拔除的？有了戚氏白玉如意案，人人自危倒还好，若是生出谋逆心理，便是一场大祸……除此之外，各地物价飞涨，律法不严，私自铸币的商人比比皆是，因北方部落联盟不安定，加之东方入云水患，内忧外患……如此下去，乱世难道还离我们很远么？”
　　“那殿下可是心里拟出了变革方针？”桑柘思索片刻，道，“如今局势确如您所说，倘若缓策变革，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若要变革，便不可缓策，缓策需要时间，可大印等不起我们。”风歇打断了他，斩钉截铁道，“今年，最迟明年，待定北之战打完，改革便是势在必行。”
　　“我也想过改革之事，只是风险太高，一直来不及，也不敢细想罢了。”桑柘拱手道，“太殿下若有改革的决心，臣必然倾力襄助。”
　　“此事的确风险极大，一旦失败，我并不能确定有什么样的后果，”风歇淡淡地看着面前的地图，叹道，“但有些事，必得有人去做……对了，云川，北方部落突然发难一事，你怎么想？”
　　“西野不臣服，北方部落联盟蠢蠢欲动，自然是西野在后挑唆。”周云川摸了摸嘴唇，笑道，“兰阁建在千丰城，离西野倒近，西野的新王伏伽·阿洛斯·殇允曾经化名进过城，我与他见过几面……此人野心勃勃，绝对是个劲敌。如今楚江老将军与宁远将军带兵出征已有一年之久，不知……”
　　密室的门突然被叩了三下，光线一闪而过，秦木递进了一封密信，低语道：“殿下，西北的八百里加急。”
　　风歇眉心一动，取过信来，不过读了两行，紧皱的眉头便松了：“定北一战已胜，赢得漂亮，大军不日便要班师回朝了。”
　　两人眉开眼笑：“太好了！”
　　“幸有你二人在，不然我摄政还不知要遇见多少阻碍，”风歇望着他二人，恳切道，“多谢。”
　　一番言辞之后，二人又回书房细细品了周云川带来的碎月，方才起身告辞。风歇将二人送至府外，抬头一看已是日上三竿。
　　太阳炽烈，他发现自己掌心全是黏腻的汗水。
　　心头充斥着一个声音——
　　他……要回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是狸猫与太子の身份问题
　　明天！开始！日万！一更在中午十二点！


第40章 惊梦·九
　　“大人——”
　　“何事？”卫叔卿房中烟雾缭绕，他素日便经常请仙师往自己房中点所谓的“仙烟”，营造出一种瑶池仙境的感觉，在这一片白茫茫的烟雾中，他自得地坐在床边，自己和自己下着棋，“进来说罢。”
　　一个面容白净的年青人蹑手蹑脚地进来，正是他请来的“仙师”之一，这年青人在他床边跪下，轻轻柔柔地说：“大人，蓬莱仙境有客人到访，还请大人移步前往。”
　　“哦？”卫叔卿顺手摸了摸那年青人的发髻，笑道，“我马上便去。”
　　卫氏府邸极大，卫叔卿从房中出来，跟着那个“仙师”悠然自得地绕过了后院的假山，来到了他常常诵经祈福的供奉堂。仙师为他开启了仙像脚边的机关，便悄无声息地掩门出去了。
　　“贤侄今日突然到访，可是让我很意外啊，”卫叔卿围着房间绕了一圈，确信四下无人后，才敢开口，“今日不是约定见面的日子，怎地突然便来了？”
　　“卫公可知道，定北一战大胜了？”仙像“咯咯吱吱”一阵转动，竟在脚下露出一个密道的小门来，此刻从小门中传出来的声音，却是仍在禁足期中的戚琅的，“楚韶为太子心腹，这一战立了大功，楚江身体不好，这上将军的位子……”
　　卫叔卿便从密道里走了下去，却见戚琅举着一个烛台，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行了一礼：“多日不见卫公，又见清减了。”
　　“我不比贤侄悠闲自在啊，”卫叔卿叹了口气，在密室里一张桌子前坐下，“贤侄自被禁足，几乎都让皇上忘了，而我就不一样了，皇上三天两头召我去宫中下棋，日日都得装出一副样子来，我可辛劳得很。”
　　“是啊，我听闻卫公三日前刚从北山海回来？”戚琅笑道，“如何，可为皇上寻到传说中的长生不老之术了？”
　　“长生不老之术么，倒是没有，不过——”卫叔卿看着戚琅，慢条斯理地说，“能让贤侄活到万岁的法子，却还是有的。”
　　“就算北山海那边一切顺利，咱们也要再等等。”戚琅眉心一抽，突然压低了声音，“太子歇近日闭门不出，不知在酝酿什么计划——这些年皇帝的身子是差了，可太子歇风华正茂呢。此人与我接触甚多，年纪轻轻，但心机城府深不可测，必得寻个绊倒他的万全之策才能动手。我来找卫公还是为了此事……楚韶是他心腹，万一直升了上将军，玄剑大营立成太子私兵，到时候，咱们就不好办了……”
　　“此事你不必担心，我自有应对措施。”卫叔卿露出一个笑容来，胸有成竹地道，“太子歇自小便不喜黄老之学，如今皇上有意放权给他，他定是要做些什么事情的。朝中那些老大人虽受我点拨极力反对太子歇的政令，但时日久了，总有人会动摇，贤侄……”
　　“卫公与我想到一处了，”戚琅按了按眉心，“皇上年事渐高，有意放权……不过这也不算坏事。”
　　“贤侄此话怎讲？”卫叔卿目光一阵锐利。
　　“太子歇多年以来野心勃勃，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是想推新政，”戚琅又恢复了先前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这可是我们的机会啊……卫公细想，他想做的事情，那群老大人，中阳那群老贵族，能独善其身吗？到那个时候——恐怕我们都不用费事，就会有人求上门来了。”
　　“此事容后再议……”卫叔卿低头思索了一会儿，也笑道，“话说回来，贤侄多年以来与太子歇私交甚笃，我听闻你二人关系匪浅，白玉如意案时他还为你说过话。如今你这样费心费力地算计他，心里过意的去么？”
　　“卫公问我这个问题是何意？事情都做到这一步了，反与不反都只差我二人一道命令，我们身家性命可都系在一起呢。”戚琅按了按眉心，道。
　　“贤侄多虑，我不过随口一问罢了。”卫叔卿意味深长地看了戚琅一眼，脸上的笑容却未变，“对了，鹦鹉卫那边的事如何了？”
　　“卫公放心，一切顺利，”戚琅回道，“秦木此人要报杀父之仇，金明镜有把柄在我手上，鹦鹉卫若叛，金庭皇城的守卫便减了一大半。”
　　“贤侄果然不负我的期望，”卫叔卿拊掌大笑，“放心，待定北之战结束，西北稍事平稳，我便开始从北山海秘密往中阳调兵，只消解决掉太子歇，我们便可以策反中阳贵族，共图大事。”
　　“有劳卫公，”戚琅又向他行了个礼，笑道，“方才提到楚韶的事，卫公心中可有计较？楚韶与太子歇情谊深厚，他如今官职在身，想要杀之不容易。不过此人心性单纯，对权谋之事知之甚少，若有契机，归我们所用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哈哈哈，此事便不劳贤侄费心了，我自有谋算，你待瞧着，做好该做的便是。”卫叔卿顺着密室前的楼梯上去，声音中带着笑意，“我便在家中，等着贤侄的好消息了。”
　　戚琅听着头顶上的门缓缓地关上，不禁冷笑了一声，举着蜡烛往回走去。
　　戚氏的府邸与卫氏的府邸相隔甚远，甚至在不同的街道上，可不知何时，两座府邸之间修了一条通畅的密道。平日里密道可互通有无，出事时既可逃生，又可躲避，实在是方便得紧。
　　卫氏的密道出口在卫叔卿常去的供奉堂，戚氏密道出口则在戚琅的书房里，他举着蜡烛，足用了一炷香的时间才从书房密室的通道出来。
　　一旁侍奉的侍卫为他掩了密道的出口，问道：“长公子脸色为何如此不好？”
　　“哼，卫叔卿这个老狐狸，说话吞吞吐吐，显然是不肯全然信任我，”戚琅熄了蜡烛，把外袍一解便扔到一边，“此人绝不可深信……况且，他会有这么好心，自己不去做皇帝，反而要助我上位？一定得防着他……对了，太子殿下近日闭门不出，不是你们在太子府侍奉么？怎么今日得闲待着么久，还不回去？”
　　“今日他被急召进宫了，一时还不会回府。”秦木恭敬地回答，“对了，长公子，您上次让我去探的密道，我倒是有了些头绪。”
　　“哦，说来听听？”戚琅兴致勃勃地看向他，“这些年我派了无数人去暗探太子府的密道，都没有什么结果。”
　　“不过还没有彻底摸清楚，”纹木垂下头，道，“太子应该只让楚韶见到过整个密道的地图，我只能无人的时候从墙壁的声响和每次太子下密室时候的动静来判断，还需要进一步确认。不过我目前所知道的是，太子府的密道，应该与皇宫同出于我父亲之手，皆是两层构造，一层议事，一层逃生，线路精密复杂，探明需要时间。”
　　“两层？”戚琅皱了皱眉，“其实也不必完全摸清它的构造，只需探清密道出口在哪即可。皇城若动乱，太子歇也有可能不从密道逃生，我也不过求个万无一失罢了。亏得有你，要不太子府与皇城的密道一出，天南海北我都找不着人了。”
　　“属下不敢，我近日正努力复原我父亲的手稿，相信很快就会有答案的，”秦木道，“只可惜那手稿残缺不全，还需要我在太子府多待一些时间。不知长公子，还有多长时间能留给我？”
　　“不急，”戚琅轻轻地笑了一声，声音在书房当中回荡，“你且仔细看着就是，至少要等西北边境安定……”
　　“是。”秦木不再多话，向他行了一礼便掩门出去了。戚琅坐在书房里，出神地盯着手边的一本《道德经》。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他喃喃念道，突然笑了起来，眼神中有一种十分奇异的感情：“承阳啊……你这傻瓜，这世间敢为天下先的人，此刻可都化为尘土，被人碾了千百万遍了。”
　　“可是……”
　　他伸手温柔地抚摸着道德经的书页，声音让人毛骨悚然：“你放心，我疼你，不会舍得这么对你的。”
　　*
　　听闻楚韶进城那日，中阳城万人空巷，无数的人簇拥在玄乐大道两侧，只盼能够看那年轻的小将军一眼。
　　一年前楚韶随楚江老将军出征，在定北一战立下了赫赫战功，老将军向来严格，却破格向皇帝上了三封折子夸赞，只用一年便把他从卫长擢为了宁远将军。
　　这样年轻有为的少年，容貌不凡，出身显赫，父亲沈望是整个大印的英雄，母亲楚溪是东境出名的美人，况还是太子义弟，足见皇帝对他的信任和重视。
　　出色的容貌、显赫的身份和战功，几乎让整个中阳的女子都想嫁给他。
　　楚韶骑着高头大马从玄乐大道上经过，看着路两边盯着他羞红了脸的姑娘们，伸手拽了拽自己的高马尾，被晒成健康小麦色的脸上露出一个爽朗的笑来。
　　他歪了歪头，突然拔了自己几乎从来不曾出过鞘的剑，反手挑了一个卖花姑娘手里一大捧海棠中的一朵，周遭人群一片安静，那卖花姑娘不由愣住，良久才听见一声已经远去、却低沉而魅惑的“多谢”。
　　此事在中阳一传十十传百，成了一桩美谈，人们津津乐道地为楚韶加了个“折花将军”的名号，频频出现在各类说书人唾沫横飞的口中，这是后话。
　　与此同时，金庭皇城，通天神殿。
　　“太子殿下可有心事？”
　　檀香冉冉，萦绕在周身，风歇闭上眼睛，深深点头。
　　面前的僧人淡然一笑，又往面前的香炉添了些香料，浓郁的味道让风歇忍不住皱了皱眉，那僧人把香炉重新放置在祭台上：“太子殿下以前从来不进通天神殿……近日却来了这么多次，若不是突然悟道，那必然是心中有牵挂的事。”
　　“我以前也随父皇进过通天神殿。”风歇低声说道。
　　“身进，心却未进。”僧人低头看他，笑得有些狡黠，“太子殿下与皇上不一样，从来不信神佛。”
　　“没错，”风歇抬眼，目光从面前巍峨的佛像掠过，“从前觉得神佛飘渺……想祈求什么事情，不如亲力亲为。可近日我却发现，对于有些事情、有些牵挂，我真的无能为力，除了前来祈求神佛之外，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
　　“我像太子殿下这么大的时候，也不信神佛。”僧人复在他面前的蒲团坐下，“甚至……连太子殿下心中这样牵挂的人都没有，我曾以为我有生之年不会有求的。”
　　“徐大人身膺绝世之才，九岁高中，十五岁为官，是父皇亲赞的无双国士，不到二十岁便官拜国师……”风歇怔然地叫他，低笑道，“多少大印的士子，都是听着你的故事奋发读书的，如今辞官遁入空门……徐大人有何心事？”
　　“徐大人……凡俗的名字，不过身外之物罢了……再说少年早慧，是福是祸，谁知道呢？”徐珞坦然地笑道，“我嘛……只是厌倦了，朝堂之上，天下之间，世人争名夺利熙熙攘攘，你来我往到底有何意义？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太子殿下如今身在局中，甘之如饴，是无法理解的。”
　　“我确实甘之如饴，”风歇跪在蒲团上，“勾心斗角，尔虞我诈，是朝堂的常事，我生于皇室，情知自己不能避免，也从来没有逃避过，只是如今……”
　　“既然甘之如饴，您在苦恼什么呢？”徐珞丝毫不意外，“若太子殿下想，不妨与我说说。”
　　风歇盯着自己膝下的蒲团，缓缓道：“生于皇家，亲情淡薄，即使父皇对我极好，也免不得因着权力、政务、威严与我隔着老远。我自小一人长大，身边人来来去去，只有一个极为在乎的人，如今却发现自己不得不因一些缘故，把他拉到朝堂的尔虞我诈当中，我心中……有愧。”
　　他的语气有些淡淡的惆怅：“他那样的人，本该一辈子无忧无虑，却因皇室的缘故，丧父丧母。我为赎罪，想要护他一辈子，可如今大印风雨飘摇，为家国天下，我必要做一些选择。”
　　“听懂了，”徐珞笑眯眯地答道，“太子殿下是在政事上遇见了什么阻碍，而这个人呢，恰好能够帮你，你却不忍心使莲花染淤泥之污秽，是不是？”
　　风歇沉吟不答。
　　“为何不先去问他肯不肯呢？”徐珞叹了一声，起身点燃手边的蜡烛，“他若是肯的话……”
　　“我便是担忧他会因着自小的情谊、因着恩义，假意答应，”风歇随着他起了身，“那岂不是害人家一生……”
　　“好男儿生而在世，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啊！”徐珞握着手中佛珠打了个哈欠，“多少人想为这王朝建功立业呢，你却提前担心起这些来了，果然生在皇室，自小浸染，更怕一些……”
　　风歇叹了一句，正待再说些什么，秦木却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身后：“殿下，宁远将军回来了。”
　　“哦？”风歇一怔，问道，“进宫了吗？”
　　“没有，”秦木低声答道，声音中带着罕见笑意，“他进城门后，便直奔太子府去了。”
　　徐珞在一旁打趣：“哟，一个想进宫等着，一个却直奔府里去了……”
　　“徐大人，我下次进宫再来寻你。”风歇转身点头致意，也不与他多说，转身便急匆匆地向殿外走去，语气却是轻快的，“胡闹！进城不先来见父皇，却去寻我，若是有心人知道了又要做文章……”
　　“太子殿下慢走，”徐珞行了一礼，声音逐渐渺远，“下次来的时候，把人带来给我看看啊喂——”
　　风歇取了时令牌，向倾元皇帝随意解释了几句，便匆忙地出了宫，直奔府中去了。
　　刚到府门，他便看见自小陪着楚韶的那匹名马“齐天”正拴在门柱上，显然是来得匆忙，竟顾不得把马牵进去。
　　“你都长得这么大了……”风歇的手从光滑的鬃毛上滑过，脚步却没停留，“秦木，你把马牵到阿韶院子中去罢。”
　　秦木领命去了，风歇深呼两口气，抬脚往令暮园走去。
　　此时是初冬，花都败了，院子里的海棠树只剩了光秃秃的树杈，奇形怪状地伸向天空。树下石桌石椅许久无人坐，却也并未落灰，每日清晨都会有小侍女来放置一块柔软的垫子，就是为防他突然回来，在外面坐等会着凉——那原是他最喜欢坐的地方。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楚韶并未在这里。
　　风歇有些愕然，想是楚韶回来之时把下人都遣了出去，整个令暮园都是静悄悄的，只有他的靴子踩在石板细微的声音。他屏气听了一会儿，才听见书页摩擦的窸窸窣窣声自不远处传来。
　　他低笑了一声，胸有成竹地朝着自己的书房走了过去，雕花木门是掩着的，风歇不疑有他，只伸了修长的手指，屈着在门上叩了两声：“主人可在家？”
　　屋内传来一阵手忙脚乱收东西的声响，随后是楚韶带着玩笑气的言语：“主人出门去了，不在家，我是主人家的小童，客人可有事吗？”
　　不过一年未见，清脆的少年音不知何时，竟染了一丝沧桑之气，这沧桑与从前调和出的，竟是一副成熟的、低沉性感的嗓音，边疆的风霜、战地的残酷……真是能够深刻地改变一个人。
　　风歇深深笑开，伸手推开门，不料刚刚推开便被抱了个满怀，楚韶伸出修长双臂揽了他的腰，少年人比他高，身形颀长，却主动把自己的肩搁在了他的下巴之下——这个动作，似乎对方只要一用力，就可以把他整个人凌空抱起来。
　　一种冲动缓缓地漫延开来。
　　熏香的味道铺天盖地，风歇只喜欢海棠，而海棠无香，因而他身上也没有什么旁的气味，只有他书房里常年燃着的香料熏染出清净的檀香气。
　　“你去哪里了，让我等了这么久……”楚韶鼻音浓重，似乎还带了些撒娇的意味，他伸出手来，将刚刚折来的那朵反季的海棠别在了他的发髻上，“我来检查过了，折子全看了是不是？昨日灯芯都尽了，定是夜深才睡的，你不听我的话……瘦了好多，该罚！”
　　风歇哭笑不得：“罚我？胆子大得很！”
　　楚韶乐得胡说八道：“今日主人不在家，你这小客擅闯，该罚不该？”
　　风歇在他肩上一拍：“还说我，你在西北待了这么久，受了多少伤？身体可还好吗……你给我的信里从来不提这些，就连年初你失踪的那段时间都没说……你可知我有多担心你？”
　　“当时不说是为了不让你担心嘛，你看我还不是好好地回来了。”楚韶往他怀里拱了拱，向他展示自己脖颈往下的伤疤，装模作样地哀哀叫痛，“不过我受了好多伤，可疼了，嘶——别碰那儿，痛痛痛。”
　　风歇抚摸的不过是脖颈上一道疤，看起来像是箭矢擦过留下的伤口，早就愈合了，甚至还长出了浅粉色的新肉，哪里还有痛的道理，但即使如此，风歇还是放轻了手上的动作。他拍开楚韶的怀抱，自然地解了他最外层的盔甲，撩起上衣想要细看。
　　风歇是最怕痛的人，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受过伤，一撩登时便变了脸色——楚韶的整个上半身，大大小小地遍布着各式各样的伤痕和淤青，不知道受过多少伤，有些是兵器留下的痕迹，有些是撞击留下的。左肩上的疤最深，显然是被一箭射穿过，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别的，瞧着简直是触目惊心。
　　他的手颤抖得越来越严重，抬起头来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你……你！”
　　冰凉的手拂过被军旅煅出的腹肌，他刚抬起头，便看见楚韶黑亮的眼睛深沉地盯着他，一瞬间便热烈地烧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长公子真的是一个小变态
　　晚上九点还有一更~
　　注：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张载·横渠四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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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惊梦·十
　　风歇一时怔住，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楚韶眯着狭长的眼睛，像被什么勾了魂儿似的低头，缓缓地凑近了。
　　鼻尖有铁甲的一丝腥气，风歇眨了几下眼睛，觉得自己有些不可抑制的心慌，为了掩饰这不寻常的情绪，他突兀地别了头，转移话题道：“……你整日逞能，还不是受了这么多伤！”
　　楚韶却没有回话，良久他才转回头去，却见楚韶正摸着自己的嘴唇，若有所思地盯着他看，一双眼眸深不见底。风歇伸手在他面前一晃，道：“你发什么呆？”
　　“没有，许久不见你了，太想了，只想多看两眼。”楚韶伸手拽他的袖子，幼稚地晃着，“方才进书房，只觉熟悉得很……”
　　风歇努力忘掉方才的莫名情绪，自然地伸手搭上他的肩，像从前无数次一般揽着他，往书房内室走去。
　　只是从前楚韶还是弱不禁风的小少年，现如今已经比他高出不少了，一身肌肉，皮肤被太阳晒出了健康的小麦色。风歇费力地揽着他，心中有淡淡惆怅，只想着若有机会，自己也要去历练一段时间才好。
　　两人一同下了密室——从前二人无事时也爱到这里来，密室中冬温暖夏寒凉，又不怕人听见，风歇仔细地关了门，道：“你明日再进宫谢恩罢，父皇那边我已经替你告假了。”
　　“我给你画的那幅地图你贴到这里来了啊，”刚一下台阶，楚韶便兴致勃勃地打量起来，“嗯，这里没怎么变样……多了一整套茶壶？你什么时候这么爱喝茶了……”
　　他惬意地在自己搬下来的那张长椅上躺了下来，随口道：“我这次回来，太子哥哥不该夸我几句么——北方部落联盟连克西北十二城，我只用半年就拿回来了。还有，西野那个阿洛斯·殇允我已经见过了，不过尔尔，倘若西野来犯，再给我一年时间，我定能取了他的性命为你做贺礼。”
　　风歇没接他的话，反而叹了口气：“听闻楚老将军近日身体不太好？”
　　提起此事，楚韶的情绪突然低落了下去，他翻身起来，垂头丧气道：“楚老将军年逾七十，本就不适合继续打仗了，只是大印朝中无将，才不得不挂帅出征。他早年多在军中落了一身伤，绷紧了弦的时候尚未察觉，但是去年……”
　　他硬着头皮继续说：“哥哥知道，去年我不是失踪了一段时间嘛，楚老将军没上报，其实是我不听他劝阻，领了一百玄剑大营中的精锐私自追敌去了。”
　　风歇听得眉头紧蹙：“听着便像是你会做的事儿。”
　　“我跑了之后一点消息都没有，楚老将军一急之下病倒了……要不然我哪有机会立那么多战功，其实是老将军身体不好，瞒着外人罢了。”楚韶拽他过来一同坐，自然地把头搭在了他的肩上，低落道，“后来定北之战胜了，他把我叫到帐子里说了好些话。”
　　那时候老将军虽然病着，但面色瞧起来还好，鬓发尽白，仍然不失大奖气度。楚韶被他叫到床前，跪了下来：“上将军……”
　　“你来了，”楚江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咳咳，老头子身体不行了，到现在都不好……听说定北一战赢得漂亮，做得好。”
　　“幸亏有您指挥，之前都怪我，”楚韶低着头，愧疚地说，“不听您的话，害了那一百个兄弟的性命，让您这么担心……我已经知道错了。”
　　“年轻人第一次上战场，哪能不犯错呢？”楚江笑呵呵地说，“想当年，我十八岁的时候第一次跟着我爹出征，误判战机，把大军困在了峡谷之中，死伤遍野。我被近卫兵死死护住，侥幸才捡了一条命……当时我以为，我一辈子再也没机会打仗了。”
　　“我当时浑身都是伤，腿也断了一条，被救回来以后整日把自己关在屋里哭，我爹二话没说，提起我来就扔回了军营，要我从下等士兵开始做起……”
　　“那段日子我过得很痛苦，身体不好，心里也愧疚，但在下军营待了一段时间之后，反而平静了些……因为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输，我在将门世家长大，从小只想着如何取胜，却忽略了对生命的敬畏……” 楚韶抬起头来看他，只听得他继续说道，“阿韶啊……你比我有出息，我十八岁的时候还是一个废物，可你不一样……以后每一次出征，你都必得牢牢记住这一点——人命无贵贱，做每一个决定，都要考虑所有可能的后果。”
　　老将军的眼角突然掉出一滴浑浊的泪水来，楚韶呆呆地盯着他，伸手擦了一把湿润的眼睛，哽咽道：“上将军……放心，您的教诲——无论是当年在中阳教武场上所说的话，还是刚刚的叮嘱，我一定会一辈子铭记于心的。”
　　“好，好……”楚江笑着看他，仿佛看到了当年的自己，“阿韶，做将军……旁人看起来威风无比，可成一将，要枯万骨，其中的过程如人饮水……你跟着我往西北来的这一趟，也该有体会了吧，可有后悔过？”
　　“后悔……”楚韶苦笑了一声，坚定地摇摇头，“我在中阳盛世的假象之下活了这么多年，到西北来这一年，才知道以前自己有多可笑……朝堂，战场，总要有人为别人的幸福甘愿献出一些东西，对我来说，只要有一个人感念，就足够了。”
　　“你能这么说，也算我对得住陛下和太子殿下的托付。”楚江看着他，颇为欣慰地感叹道，“若我如今还是二十岁的年纪，西野人、北部人，都算不得什么！当初我甚至做梦带着玄剑大军北上衡州，南下燧明，为大印开疆拓土，可是转瞬——我也老了。”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他呆呆地念着这句诗，笑道，“元嘉，元嘉，你一定会成为比我更好的上将军，守护风氏王朝，守护大印，就像我的先祖们曾经做过的那样……我这几日常梦见中阳英魂山上的云彩，有亡灵在召唤我，我等了这么些年，终于为大印等来了你，你可不要让我失望，不要让陛下和承阳失望啊！”
　　他也同萧俟一起教过风歇的武功，老将军无子，少时便对他和风歇十分关注，也不唤太子，只唤“承阳”，以表亲近。
　　“是，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的。”楚韶放下手中的□□，恭敬地冲着楚江磕了三个头，“上将军要好好保重，我们马上要班师回朝了，中阳的百姓，还在等着您凯旋——”
　　中阳还在等着他们凯旋，就如同当年一样。年轻的将军，鲜红的披风，骑马巡游全城，路过玄乐大道的时候会被很多小姑娘扔花儿，太阳盔甲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目的光芒——那是功勋的象征。
　　楚韶说到这里，突然说不下去了。
　　两人一时静默无语，风歇伸手抱住了他，就像少时无数次哄他睡觉，为他念着一些古远的故事一样。
　　楚韶窝在他怀里，闷闷地道：“太子哥哥……人命真是好脆弱，你都不知道，我看见过多少……鲜活的人死在我面前，失去一个人怎么会这么容易。就算下了战场，还有天灾、疾病、衰老，有一天你会不会也离开我？”
　　“不会。”风歇平静地答道，几乎没什么犹豫，“君子一言，我自小便答应了要护你，就不会食言的——我知道你刚来时拘谨不敢信，但到如今，你还这般不心安么？”
　　“不，”楚韶低低地答，“只是回来的时候听了几句闲话，说陛下要为你选太子妃了，还为我准备了宅子。等你娶亲之后，我自然不能再和你住在一起了，要搬出去的，你有妻有子，心思放在他们身上，难免便疏远了……”
　　倾元皇帝的确提过此事，但他心不在此，一口便回绝了，最近皇帝旧事重提，想必是觉得他到了年纪……可风歇一想起这些事，只觉得头痛。
　　“谁给你说的闲话！”他蹙了蹙眉，恼怒道，“不要胡思乱想了……这种事情我会解决的，我还不想娶亲，你日日在军营，搬出去也费工夫，暂且住着罢。”
　　“好。”楚韶乖乖地躺在他的臂弯当中，直到风歇按着眉心闭上眼睛，才露出一个略有些狡黠的笑来。
　　一月之后二人同去中阳北郊的玄剑大营巡视。
　　这还是风歇自犒饷日后第一次巡视玄剑大营，楚老将军前几日刚刚病逝，玄剑大营依照他临终前的吩咐，并未停了训练。这次来得低调，楚韶甚至没有在军中知会，只有几个士兵训练时看见两人并肩从武场走过，才会欣喜地行个大礼。
　　“此次定北之战，打了一年之久，”风歇侧头看着身侧年轻的小将军，道，“你在军中待了这么长时间，可看出些什么没有？”
　　“哪能没有呢，”楚韶掂了掂手中的铁枪，让它呼啸着转了一个圈，“最初隐姓埋名在下军营待了好长时间呢，欺上瞒下、仗势欺人、鸡鸣狗盗之事比比皆是，上军营那群世家子弟一群脓包废物，终日不思进取，只想混个军衔了事，楚老将军之下的传令官训练官也一样，见钱眼开，就用这群人，怎么为大印抵御外敌？”
　　风歇略有些讶异，却掩饰着道：“不是你自己要求到下军营来的么，怎么如今看见这些，反而不高兴了？”
　　“就是因为看到了，却改变不了，所以不开心啊。”楚韶的马尾梳得极高，几根呆毛在额头前翘着，“军中的风气这么差，岂是一天下来的结果，定是长年积弊。要想从根本上改变这个局面，必然要行雷霆军法，以正风气，可北部现在平定了，西野还算安分，倘若这个时候行雷霆手段，势必会引发军中不满。这政治上的事虽然我不懂，但牵一发而动全身，万一影响到你朝堂上的格局可如何是好？我近日一直在思考这些问题，可是没想出结果来，发愁得很。”
　　风歇听完了，却良久没有说话，楚韶纳闷地别过头去看，却看见他正掩口轻笑，不由问道：“太子哥哥，你笑什么？我给你说了这么多，你到底有没有听下去啊，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自然听下去了，所以我有一样东西要送给你，”风歇从刺了海棠花的袖里掏出一样东西来，往他手里一塞，“来之前我思索了许久，到底要不要把你搅进这一趟浑水中来……可如今看来，你也想做一番事业，倒让我没什么顾虑了。”
　　“这是什么？”楚韶很好奇地看着手里的东西，是一块玄铁，细细镂了花纹，雕成短剑形状，背面有两个古体字书“湛泸”，“雕刻得倒好，但是有什么用呢？”
　　风歇看着那块玄铁，静静地道：“这是湛泸令。”
　　“湛泸令，却是个什么东西？”楚韶翻来覆去地去看那块玄铁，很自恋地笑道，“不会是给我当护身符的吧，哈哈哈，这玩意又大又沉，随身带着可不方便……”
　　风歇打断了他，沉声道：“阿韶，你可对我朝军中官阶和制度有所了解？”
　　楚韶见他认真，便也敛了笑容，仔细道：“了解啊，大印王军，上官阶只有上将军一人，统管五方事务，中上官阶少将军一人，一般都是年轻参将，比如我。除此之外，设有四方将军统管除中阳之外的四地事务，太子哥哥，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这你倒记得清楚，”风歇坐起身来，从他手中拿回湛泸令，望着他道，“说得不错，王军之中掌权者太多，边疆若有急报，必得凑齐五方虎符才可调兵，一来二去空费时间。定北之战虽调兵及时，可这也是因北方部落扰边已久，若是突然爆发呢？非常时机，我需要有一个我绝对信任的人——”
　　楚韶皱起眉头来：“此事我还想告诉你呢——北部现已平定，但西野在这一仗中吃了暗亏，哪能这么轻易放弃……”
　　“我需要有一个我绝对信任的人，从军中开始，为我推行新法。”风歇并不回答，却深深地望着他，“我已将五方虎符合成一块湛泸令，湛泸是帝王之剑——我想从中阳王军开始，煅练出一支钢铁纪律的军队，只听一人令，保持绝对忠诚。”
　　风歇咳了一声，继续道：“这样的一支军队，从选人，到任职，完全剔除家世门第的干扰，若有出类拔萃者凭战功封爵，撤销那些世家子弟承袭的爵位……阿韶，这是一场硬仗，会很不好打，我已经想了许久许久了。若你不愿掺和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军中变革便暂缓些时日，若是……”
　　楚韶不等他说完，便伸出手来，径自拿过了他手中那块湛泸令，笑道：“想给我就给我嘛，哪里用得着说这么多话？太子哥哥此番也解决了我多日以来困扰的心病，你放心便好了。”
　　风歇舒了一口气，随后又担忧道：“其实……我并不想让你卷进这些事情里来，但你在军中，也无法独善其身……总之在这个过程中遇见什么难以解决的事，一定要告诉我，不要自己觉得自己什么事都能做……”
　　楚韶冲他挑了挑眉毛：“这么信不过我，等着，我定要做出一番事业来，到那时……”
　　他突兀地住了嘴，风歇轻笑一声，逗他道：“到那时，要怎地？”
　　楚韶没回答，只用一种十分憧憬的语气道：“到那时……四边平静，河清海晏，我便与哥哥一同在中阳城北郊策马，像寻常百姓一样在极望江上游船，倦了便到无岁群山上游历，无趣了便跑到东方去看太阳。”
　　他停下了脚步，手中紧紧握着那杆铁枪，不知是不是风歇的错觉，他竟觉得对方眼中有闪烁的泪光。
　　楚韶轻声道：“会有那样的一天吗，你会愿意随我一起去么？”
　　“自然。”风歇伸手去牵他的手，少时他便如此牵过，如今倒也不觉得别扭，“我也盼望着，有那样的一天。”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三更嗷，早6午12晚9，留言发红包喵~


第42章 难势·一
　　……
　　“其一，每月末搏斗考核必居‘优’科，军法考核‘良好’以上。”楚韶背着手，在大帐里转来转去，一边走一边思索着，“其二，甘除所有虚衔，兵士做起，若有私下贿赂及财礼来往者，军法请之……”
　　方子瑜咬着毛笔，急急地写着，边写边道：“将军，你这军令是否太过严苛，施行起来恐怕有些难啊……照此令行下去，恐怕整玄剑大营最多挑出百十号人。”
　　“百十号人就够了，”楚韶坐在方子瑜面前的桌子上，笑眯眯地看着他写，“一期先选上百十号人，待后期若有奋起追之者再往里添嘛。”
　　“说得也是，你的第一张湛泸军令当真管用，贴出去不过三天，半个军营的人都转性了，”方子瑜边写边兴奋道，“小虎兄在教武场盯着，今儿早上兴冲冲地告诉我，说自从军令贴出去之后，大家天天忙着练武搏斗，教武场上人满为患，不在教武场的也在背兵书，到处都没人闲着。不仅是下军营，自从卫千舸走了以后，上军营那群人也安分了不少呢。”
　　“卫千舸领头的那几个小子，从小就是害群之马，”楚韶不知从哪儿拔了一根狗尾巴草，叼在嘴里笑着，“‘中阳六大害’有五个都在上军营，上军营的风气还能好了不成？也幸亏卫千舸知道好歹，我掌军令之后没几天就收拾铺盖回家了，要不然我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他。”
　　方子瑜刚写完第二条，听完这句以后停了笔，有些崇拜地看着他道：“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爷们儿，想起我和小虎兄刚认识你的时候，你还被训练官整得团团转……”
　　“当时得隐藏身份嘛，不得不脓包一点，”楚韶拿着狗尾巴草搔脸，很自恋地说，“说实话，军营里的训练官都菜得很，我十四岁就能打他们好几个了。”
　　方子瑜眼睛里都快冒星星了：“我以前听人家说过你从前在中阳用过剑，风月桥边一剑举世无双啊——到了军营里怎么没见你用过，都是用枪或者短刀。我好想见你舞剑啊，不知有没有谪仙李太白的风采……”
　　“好啊，改日你为我寻一把来，我便舞给你看，”楚韶从桌上跳下去，边往门口走边打断了他，“我的剑是我哥哥送的，珍贵得很，没舍得带到军营里来。”
　　“我感觉我太幸福了，”方子瑜卷了手中的军令，急匆匆跟了上来，“我在军营待了一年，天天听你传说，如今见到真人到现在还觉得不真实……等等，你哥哥送的？太子殿下送的？”
　　“是啊，”楚韶回头看他，促狭地笑道，“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磨磨唧唧，跟个小姑娘似的。”
　　方子瑜脸一红，咳嗽了两声，捏细了嗓子道：“哎哟，妾本是替父从军，怎么被你发现了……大哥！有话好说，别动手啊，我又打不过你！”
　　楚韶哈哈大笑着提了帐前的枪：“行了，走罢，到教武场去。”
　　自从拿了风歇那块湛泸令以后，他日日夜夜都在思考到底怎么才能用最快的速度整顿玄剑大营。思前想后，终于在三日之后贴了第一张军令——从军令贴出之日开始，每月月中考核军法，月末考核搏斗，不及格者直接开除军籍，成绩优异者加饷提升。倘若有其他技能谋略，可往宁远将军处毛遂自荐。
　　此令一出，上军营还没什么大反应，下军营却是炸了锅——下军营本就多是家里贫困送来参军的贫苦子弟，一听说可能会被开除军籍，纷纷着了急，每日得空不是待在营房里背军书，便是往教武场去训练。
　　上军营里除了世家子弟，也多有下军营优者升上来的士兵，见下军营每日忙着训练，生怕自己再掉回下军营去，不过几日，也开始跟着他们一起训练。
　　这一来便使得本来前呼后拥的中阳贵族子弟们落了单，每日灰溜溜地经过训练场，连早上跟着他们一起赖床的人都寻不见几个了。
　　“中阳六大害”有三人在军营里，湛泸令贴了没几天以后深觉无趣，纷纷卷铺盖回家。其余的贵族子弟失了头目，有一些交了军牌回家，彻底断了来军营里镀金的念头，另一些也开始跟着众人起早贪黑地训练，决意干出一番事业来。
　　不过半月之久，玄剑大营风气大改，倾元皇帝有意继续提拔楚韶，几乎把整个玄剑大营的权全都放给了他。
　　楚韶便上书，正式将选出来的精锐军队更名“湛泸”，起早贪黑地盯着众人训练，只有在私下会抱怨几句，说自己近日太过劳累，连皮肤都不怎么好了，也不知还会不会有小姑娘扔花……
　　方子瑜刚把手边的军令往教武场上一贴，便有一堆脑袋凑了上来，士兵们叽叽喳喳讨论着。
　　“挑人，什么意思，挑什么人？”
　　“挑上战场的时候做前锋的那群人吗？还是给小楚将军挑近卫军？如果是近卫军那我要报名啊！”
　　“嚯，这个要求也太高了吧，你报名能选得上吗？”
　　“试试嘛，不试怎么知道……”
　　“诸位，诸位，听我说——”楚韶早上了教武台，悠闲地坐着，看着方子瑜焦头烂额地从人群中挤出来，“哐哐哐”地敲响了教武台前面的铜锣，扯着嗓子喊，“诸位，安静一下，听我说！”
　　与他素日交好的沈琥珀出主意搬到教武台前的铜锣果然有奇效，人群没一会儿就安静了不少，只听铜锣旁边气喘吁吁的方子瑜道：“诸位，今日小楚将军贴出第二张军令，正式开始遴选湛泸军第一批人，诸位若有兴趣，可仔细看了这张军令，前来我处——”
　　“第一批，为啥还要分批啊？”一个士兵大喇喇地问出了众人心中的疑惑，众人也将目光投向了一直坐在教武台上的楚韶。
　　楚韶提着枪，从教武台跳到铜锣边，人群看着他，渐渐安静了下来。
　　年纪刚满十八岁的小将军似乎有一种奇异的力量，虽不是沉沉的威慑，但能让人心甘情愿地信服。况且玄剑大营中许多人早已听说过他的无数传闻，加之平日在教武场指点时的表现，都让人不得不尊敬。
　　“我奉皇上与太子命执掌湛泸令，为大印真正选拔出一批能上战场的士兵，”楚韶环视了一周，装出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慢条斯理地说，“可仅仅是能上战场有什么意思，要战，便要无往而不胜——”
　　语气狂妄无比，可出乎意料的是，在场的所有人竟然没有一个人觉得他狂妄，仿佛他只是在陈述一个在平常不过的事实罢了。
　　“可古往今来，要想无往而不胜，需要付出多少代价？今日我贴了第二张湛泸军令，明明白白地告诉大家，这便是代价。”楚韶看着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空有一身本领，不通兵法，不可；空能纸上谈兵，上阵不能杀敌，不可。”
　　“湛泸军在整个大印的中央，是我们国家的心脏，我便从本月考核结束后开始从报名人选当中挑选湛泸的第一批人，一直到大家全部被编入伍，或者收拾行李回家为止——大家每日训练之前都要先问问自己，当初为什么来当兵，当兵以后为了对得起朝廷的恩赏又该做些什么，人生在世，是想青史留名，还是想浑浑噩噩、不知所终？我希望你们此后出去能够告诉所有人，你们是湛泸的将士，是大印最为强有力的一支军队，是国家的骄傲。今日我要说的话便放在这里了，是轻是重，大家便自己掂量着办吧。”
　　语罢，楚韶提着枪重新跳上了教武台。年轻而英俊的将军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名枪碧泉，又看了看自他说完话之后一片沉寂的众人，笑道：“这碧泉枪杆子光秃秃的，太丑。子瑜，你去请个工匠师傅来，为我刻个篆体的‘湛泸’吧。从今以后，此二字便是我军的标志，凡为我选中者，皆可得湛泸为印，所向披靡。”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定不负将军期许”，人群便哗啦哗啦地跪了一地。
　　楚韶崩着脸说了一句“不必多礼”，随后在教武台上坐了下来，如往常一般盯着众人训练，只有方子瑜和沈琥珀能看得出他嘴角快要压不住的那丝笑意。
　　自然也只有他二人知道，方才那一番冠冕堂皇的话，楚韶已经窝在帐子里背了好几日了。
　　果然，坐了没一个时辰，刚刚还语重心长的将军便找了个借口溜回了大帐，笑靥如花地磨墨写信去了。
　　“一别半月，一切顺利，不知兄长尚安否？”
　　他满心欢喜地把信折好，小心地封了，拿在手里端详。看了好一会儿，他才慢吞吞地抱出自己帐中一个乌木匣子来，想把信放进去，待传令兵明早走的时候带回中阳。
　　他才刚刚打开盖子，尚未来得及把信放进去，面上的笑意却突然僵住了。
　　楚韶伸手，从那匣子中拿出另外一封信来，在手中摩挲了好久，似乎还想直接撕掉，最终还是没有下手。
　　他垂着眼睛坐了好久，直至有人进来，才抬起头，发出了含义不明的一声叹。


第43章 难势·二
　　中阳城，卫氏府邸，供奉堂下密室。
　　戚琅轻轻吹灭了手边的蜡烛，低眉顺眼地道：“如何了？”
　　“我已将借来的兵全部秘密召回了中阳，万事俱备，只欠春洲台一阵东风了。”卫叔卿放下手中的茶杯，很愉快地笑道，“近日以来，朝中变革之声沸沸扬扬——太子歇已经开始为改革造势了，不出意外的话，今年上元节的霜华祭，改革条例便会在春洲台正式颁布。”
　　上元节是一年最大的节日，拥有各式各样的祭祀典礼——多年之前，极富盛名的明德太子在上元佳节这一日颁布了大印朝第一部 法典，修官道、勉农桑、通钱货、定税法，几乎是翻天覆地地改变了百姓的生活，并在短短百年之内极大增强了之前还是摇摇欲坠的国力，并就此奠定了风氏王朝的基业。 
　　因而每年上元节，中阳城内燃孔明，放河灯，以各色花灯装饰大街小巷，并在中央玄乐大道上举行隆重的霜华祭祀典礼来悼念明德太子。
　　霜华祭是从明德太子开始流传下来的祭祀典礼，明德太子当年继立为皇帝时，娶了夙州的公主霜华为后，帝后鹣鲽情深。
　　只是霜华公主为后不过十年，便身患重病，在他成就一生事业的上元节病逝，引得明德太子一生追思，故而创立了霜华祭来纪念他心爱的妻子。
　　世人常说明德太子“悲也上元，喜也上元”，为了悼念明德太子一生所爱去世的日子，也为了纪念自他上元改革开始大印的大变革，上元节的霜华祭后来演化为了求姻缘美满、国运鸿昌的盛大典礼。
　　每当有法律条文的变革、新兴政策的颁布也将会在祭祀典礼上公之于众，可谓是大印一年当中当之无愧的第一盛典仪式。
　　“卫公可有把握，中阳贵族不会临时倒戈？”戚琅仍不放心，追问道，“太子歇的变法条例除在军队施行的那些之外，一条都未外泄，万一对世家门阀有利……”
　　“放心，再有利都是表面现象罢了，”卫叔卿胸有成竹地答道，“我已与大世家掌权几人晤面过，将前因后果讲得清清楚楚，这些老东西跟人精似的，哪有不明白的道理。太子歇变法便是为了平权，平权必然削藩，削藩自会影响他们积累多年的利益，哪有与我们合作保险？”
　　戚琅这才略微放下了心：“卫公高明……”
　　“不过有一件事倒是让我吃惊，”卫叔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皱眉说道，“贤侄可对武林之事有所了解？离恨天外、东南平王名下有一名满天下的杀手组织……”
　　“卫公是说夜蜉蝣？”戚琅道，“自然是听说过的，夜蜉蝣与北江湖兰阁下双生堂齐名，拿人钱财，替人取命，多年以来，几乎不曾失过手。”
　　“正是，”卫叔卿抬手，拂了拂自己花白的头发，“前几日我曾遣人秘密联系夜蜉蝣，希望他们能助我取太子歇或皇上的性命，结果你猜怎么着？早有人出了重金，要买太子歇的性命了。”
　　戚琅突然站了起来，语气有些僵冷：“什么？”
　　“贤侄激动什么，”卫叔卿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缓缓道，“我不知是什么人，可夜蜉蝣竟道，他们必为那人办事，倾城之数亦不顾惜……看来不止我们，有人比我们更想要他的性命。”
　　“会是什么人？”戚琅思索着道，“让他们连倾城之数都不在乎的，必为大人物……太子歇多年来算是广结善缘，少有仇家，也只有与我们同样心思的人才会出手——”
　　“贤侄何必在乎这些事情，”卫叔卿重新拾起了手中的杯子，语气中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既有人帮我们取他性命，当然是好事。风歇若身死，那根本不必借改革的势，金蝉子早已叛变，皇城的防御脆弱无比……只消杀得皇上，我们便可以轻而易举地……”
　　“我……我只不过是担忧罢了，”戚琅掩饰着，重新坐了下来，“我们原计划留太子歇性命，逼迫他为我们所用来做傀儡。风氏皇朝绵延百年之久，若一夕之间改名换姓，恐引天下人不满，还得有他才行。”
　　“这是小事，”卫叔卿毫不在意地笑道，“风歇身死，于我们更好，也免了他不肯合作的担忧——他不是还有个弟弟么，二皇子朔向来性子绵软，看起来便比他好拿捏，用他做傀儡也是不错。”
　　戚琅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卫公说得是……”
　　他整理了一番自己混乱的思绪，勉强道：“上回我便与卫公提过楚韶之事，楚江病逝，陛下有意继续提拔他，听说旨意都已草拟好，只差颁布天下了。我们怎么才能把这个刚刚立功回朝的将军从太子歇身边择开？楚江死后，楚韶声望水涨船高，此人不可直接杀之，要不然恐怕会引发玄剑大营动乱……”
　　卫叔卿胸有成竹地笑了一声，含糊道：“若真如此，对我们可是一件好事啊……”
　　戚琅盯着他的表情，却未看出什么来。
　　两人自白玉如意案后开始合谋，也是自那时起，戚琅才知戚氏府邸中修了这样一条密道，将两大世家牢牢地系在了一起，父亲在时竟从未与他提起过。
　　白玉如意一案后，他本一蹶不振，是卫叔卿主动找上门来的。若非如此，他也看不出来，原来那个平日在皇上面前低眉顺眼、只知求仙问道的老人私下里竟做了这样的打算，而且一切谋算胸有成竹，仿佛……他已经为此事谋划了许多许多年。
　　只是……他不知对方的布局，甚至不知对方调回中阳的那支神秘军队的来处，这种感觉让人十分不舒服。
　　“既然卫公有计较，小子便不再说什么了。”戚琅定了定神，道，“对了，卫公方才说已与中阳主要世家掌权人晤面，那不知这几个世家当中，可有周氏？”
　　“当然没有，”卫叔卿的面色在一瞬间便冷了下来，“盛千死后，周氏由几个嫡子轮流掌权，这几个人十足十地继承了盛千的脾气，嫉恶如仇，自诩为君子，难说话得很……”
　　“这也是我的担忧，”戚琅低垂着眼睛，“此事不与他们知会也是对的，若让他们知晓了，必然会密报给太子歇……周氏像是从来不在乎自己本家利益似的，但其毕竟是中阳第三大世家，万一……”
　　“没有万一，”卫叔卿冷冷地答道，他眼睛中闪烁着狼一般阴险的光芒，“若他们当真不识好歹，便快刀斩乱麻……周盛千活着的时候便与我不对付，如今他已作古，就周氏那几个乳臭未干的小子，难道还能翻出天来不成？”
　　“卫公的打算，便是我的打算。”戚琅恭敬地向他拱了拱手，低笑道。
　　卫叔卿又恢复了先前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他扶着戚琅的胳膊，半真半假地笑道：“贤侄这么说，可是再好不过了，我也希望贤侄能时时刻刻明白，自己该做什么。”
　　戚琅抬头看他，露出一个同样似真似假的笑容来：“卫公放心。”
　　*
　　湛泸军中改革初见成效，楚韶不敢掉以轻心，日日夜夜在营中巡视。风歇本欲在十二月初一楚韶生辰那日再去一趟玄剑大营，但接了他的信，只道近日忙着演习，实在抽不出多余的时间来。
　　从楚韶进太子府后，每一年的十二月初一，无论两人有多忙，总会一起吃一碗长寿面，虔诚地祈愿彼此长命百岁、事事平安。
　　可如今——
　　风歇也不欲让他分心，只在整个十二月间零星地去了几次，两人见面次数不多，最后一次时楚韶甚至道，今年要与将士们一同守岁。
　　大印有这样的主帅，自然是好事，风歇倒没什么可阻拦的理由，便由着他去了。况且他自己正为了秘密筹备来年施行的变法焦头烂额，连除夕都没有回太子府，只与桑柘和周云川在醉月楼寻了个地方商讨，一直从下午坐到了傍晚。
　　中阳每年除夕都要燃满城的烟花，声音在他耳边一朵接一朵地炸开，倒让他生出一种盛世的错觉来。
　　“太子殿下有心事？”周云川为他倒了一杯酒，笑问道。
　　风歇叹了口气，接过他手中的酒杯，回道：“哪能没有呢，一晃便是除夕了，明年更有许多事宜，军中许久无消息，也不知如今怎么样了……”
　　“太子殿下是担心小楚将军？”周云川笑着说，“小楚将军治军有方，不过短短几月，湛泸军的名号便打得响亮无比了，想必对于行军打仗也下了不少功夫，太子殿下担忧什么？”
　　“不过一个半大的孩子，从前有楚老将军在一旁瞧着还好些，如今知晓自己要擢升，春风得意着呢——水满则溢，我怎么能不担心？”风歇皱着眉，颇为担忧地说道，“也不知道我说的话他听进去没有，必得戒骄戒躁，万万不可意气用事，他那个性子，这回还不知道怎么样……”
　　“太子殿下与小楚将军的感情当真是好。”桑柘在一旁坐着，打趣道，“我娘从前在太子府做下人，常听她聊起你二人，太子殿下与二皇子朔感情都没这么好，与少将军倒比亲兄弟还亲了。”
　　“解意自小与我不在一处，见面见得少，也少说话，了解不多，”风歇无奈道，“倒是阿韶朝夕相处了几年，难免更亲密些，他从小就爱说爱闹，讨人嫌得很。”
　　“这哪里是讨人嫌，分明是讨人喜欢啊……”周云川饶有兴味地摸着下巴，“我还未与小楚将军见过面呢，太子殿下这么一说，倒真是值得认识的人物。”
　　“怎么就讨人喜欢了，云川说话向来不着调，”风歇笑着咳嗽了两声，移开了话题，“对了，近日世家可有什么新动静？”
　　“没什么特殊的，戚琅自从解禁足之后少管家事，卫叔卿还是老样子，每日除了请仙师做法就是下棋，过得优哉游哉。周氏有三公子在此，自然不用担心。”桑柘答道，“卫千舸从湛泸军营回来之后也收敛了不少，不过少将军不在中阳，我估计他老实不了多久。”
　　“嗯，世家如今算是极为收敛了，戚琅从前锋芒毕露，今年好不容易解了禁足，也知道明哲保身了。”风歇认真地听着，随后叹道，“说起来……他也算是个人物，可惜生在戚氏，又是嫡长公子，如此一生，也不过求个平安罢了。”
　　“太子殿下，我听闻你与戚琅私交甚笃？”周云川皱着眉，问道，“从前与他接触过几次，总觉得此人不像看上去那般良善，真的甘心如此么？”
　　“私交甚笃倒谈不上，他有恩于我，也算我半个知己罢了，”风歇盯着手中的酒杯，有些出神，“戚氏白玉如意案之前我与他交好，有一次在外小聚，我莫名遇刺，他为我挡了一刀。戚琅与我政见颇为相合，若不生在戚氏，定能做青史留名的人物……当真可惜。”
　　“怪不得戚琅对您如此尊敬。”桑柘接口道。
　　风歇轻轻“嗯”了一声：“白玉如意案他禁足之后我去瞧过他，要他放下一切，保自己一世平安。他也听了我的话，现如今为了避嫌，连戚氏族内事宜都不再管了，云川大可放心。”
　　周云川点点头，继续道：“西野那边有兰阁盯着，小楚将军若是不顺，我随时可遣人去，太子殿下大可放心。我会继续着人盯着西北战场，有什么事便给您传信。”
　　“内外八部如今运转得一切正常，新任的外相不偏不倚、嫉恶如仇，我看着倒是可以为我们所用的人。”桑柘为自己倒了一杯酒，道，“改革政令我与云川已经反复改过，只等西北战事稍平，便可着手施行了。”
　　“甚好。”风歇赞了一句，刚想继续说下去，秦木便推门进来，凑近他耳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风歇放下了手中的酒杯，眉毛微微一皱，随即又舒展开来：“桑柘，云川，我有些要事要去处理，便不陪你二人继续喝酒了。你二人若有事寻我，随时去找秦木便好。”
　　“太子殿下既有要事，便快去吧，”周云川笑道，“正是除夕团圆日，我几个哥哥忙着祭天祭祖没空理我，我一个孤家寡人，便只能继续在这喝酒了。桑大人，可有兴趣相陪？”
　　桑柘思考了一会儿，随后笑道：“家母在府中准备了年夜饭，云川若有兴趣，移步到府中去喝吧。”
　　“走走走，”周云川大喜，一手搭上桑柘的肩，随后转向风歇道，“太子殿下也不要太担心政事，进宫去多陪陪陛下，少忙一日无妨的。”
　　“父皇今日不设家宴，但叮嘱了我夜间进宫，我待会儿便动身，”风歇无奈道，“你二人饮酒过后不可吹风，除夕过后政事一堆，也要注意身子才好。”
　　与桑柘和周云川告别之后，风歇带着朱红色的兜帽，与秦木绕到了容音坊一座青楼的后门，此地也是周云川暗设，为他刺探消息所用的。
　　他从楼内隐蔽的廊道穿行，直到走到三层尽处的房间才停了下来，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房间内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到来，笑着吩咐了一句“都下去罢”。顷刻，便有几个瞧着年纪不大的少年少女鱼贯而出，无一例外地穿得清清凉凉，其中几个经过风歇身边时，还冲他抛了个媚眼。
　　“阿木，你到门口守着。”风歇低声对秦木说了一句，秦木低首答是，他为二人掩上房门以后，风歇才走进几步，把兜帽摘下，坐了下来。
　　对面的人起了身，准备向他行礼，风歇扶住了对方的胳膊，只听到他懒洋洋的声音：“太子殿下，琅有礼了。”


第44章 难势·三
　　“今日除夕守岁，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房内的香甜得腻人，让风歇闻起来很不舒服，“为何不在府里待着？”
　　“戚长公子除夕之夜无视祭祖传统，独自跑出来花天酒地，这样传出去，岂不是更好？”戚琅抬眼看他，笑道，“我又不能光明正大地请你到我府中去，只能挑了这么个地方，还望殿下不要嫌弃才好。”
　　风歇叹了一句，好看的眉微不可觉地蹙了蹙：“无妨。”
　　“其实也没有旁的事，叫你过来，不过想说句新岁安康，”戚琅慢慢地饮着手边的酒，觑着他道，“马上就入夜了，殿下不在太子府，也不进宫，何必把自己折腾得这么累？”
　　“多事之秋，我也不得已。”风歇表情淡定地取了桌上的杯子，嗅得有些甜香，便又不动声色地把杯子放了回去，“你如今不插手政事，也不管戚氏家事，让父皇放心了不少，自为我解决了许多烦恼。我要多谢你，均永。”
　　“陛下在定北一战后召我进了一次宫，”戚琅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啊，也不必谢我，我也不过是为了自己罢了——比起这个，你好不好奇皇上召我进宫干什么？”
　　“就算我不好奇，你不还是会告诉我？”风歇抬眼去看他，笃定道，“我才不信你费尽心思在除夕邀我见面，只为了和我说一句新岁安康。”
　　“太子殿下何必这么聪明？”戚琅哈哈大笑着起了身，之前他该是在和周身的男男女女调情，身上的衣服松松散散地敞着，哪有半分从前那个才动中阳、风度翩翩的长公子的样子，“陛下召我进宫，解了我的禁足，要我许嫁我长姐——”
　　“你这一辈，戚氏嫡出的女子唯你长姐一个，身份可谓是尊贵，父皇要你许嫁，也是在拉拢中阳贵族的心。”风歇毫不诧异地道，“不过她的婚事可会让许多人头疼了——既不能有结党营私之嫌，又不能家世门第太低，还需得我父皇信任，我父皇想必也是左思右想后，才给你长姐定婚事的。”
　　“说得极是，所以我也很好奇皇上要把我长姐嫁给谁，”戚琅转过身来看他，笑道，“结果你猜是谁——”
　　风歇看他表情莫名，便觉得心下一颤：“谁？”
　　“皇上说，待宁远将军带好了湛泸军营，擢了上将军，便即刻为这二人赐婚。”戚琅走近他，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该明白他直接寻我去的意思——”
　　当然明白——戚琅没有往下说，风歇却清清楚楚地明白他要说什么——倾元皇帝没有与他商量，直接松口给戚琅说要给戚琳和楚韶赐婚，说明这场婚事在倾元皇帝心中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不管当事人同不同意，都需得如此了。
　　太合适了，没有反驳的理由——楚韶虽为新贵，但毕竟受出身所限，不可能自成庞大的势力集团。且倾元皇帝十分清楚地明白楚韶对他的绝对忠诚，赐婚戚琳，无疑是把戚氏和皇室紧密地连在了一起。
　　无数理由从心头涌过，但风歇依旧惨白着一张脸站起来，什么都没想地脱口道：“此事不妥，我不同意！”
　　戚琅深深地与他对视，似乎能看清他心里想的什么一样。风歇意识到自己失言，略微低了低眼眸，干巴巴地道：“阿韶……宁远将军的性子我最清楚，倘若让他去娶素昧平生的女子，他定是千百个不愿，你长姐得姻缘如此，也不会幸福……”
　　戚琅勾着嘴角笑了笑，笑意带了点莫名的敌意：“他年满十八，又没有功高震主的威胁，这门亲事，怎么想怎么圆满……只要他不是个断袖，总归要娶亲的，我长姐文武双全，相貌也算是一品，中阳女子除了公主露，难道还有比得上我长姐的不成？”
　　不知是话语中究竟哪个字刺激了风歇，他皱着眉盯着戚琅，因为莫名的情绪气得嘴唇都在发抖：“当初如雪执意要嫁给他的时候，照样如此，不是女子品貌的问题，实在是他……”
　　他没有说下去，戚琅也敛了笑，仔仔细细地盯着他，直到风歇先放弃，一言不发地转头就走，朱红的袖子在空中一荡，房门摔得震天响。
　　戚琅重新坐下来，为自己倒了一杯酒，眼神中所有的情绪逐渐归为一派冰冷的淡漠，还带了些危险的狡黠。
　　“果然如此啊……”
　　*
　　中阳城北郊，玄剑大营。
　　楚韶窝在军帐里，翻来覆去地看手中那一块璞玉，啧啧称赞道：“真是极品，今年南境上供的玉料不多，陛下说赏我的时候我还没当回事，不想是这么一块极品。”
　　“确是极品，”方子瑜刚才已经细细品玩过，“虽然我没怎么见过太好的玉料，但据书中所载，好玉触手生温，色如凝脂，净白无瑕，如此不假了。”
　　“这玩意儿不就是块石头吗，有什么好看的，”沈琥珀在一旁擦拭着自己的铁枪，鄙夷道，“你都看了一晚上了，就算它值钱，你难道还缺值钱的东西不成？这样看来看去的，你打算拿它做什么用？”
　　“去去去，你懂什么，”楚韶瞪了他一眼，看着手中的玉料笑道，“上元节是我太子哥哥生辰，如今快要到了，我琢磨着，他生辰我也得送点别出心裁的礼才好，恰好有这块玉……”
　　“今岁十二月初一你不在中阳，太子殿下送了你什么东西？”方子瑜很好奇地问道。
　　“他写了副书法送我，阴阳怪气地说是要我挂到将军府去，”楚韶想了想，扬着头笑道，“可我才不搬出去呢，就叮嘱秦木挂到他书房里去了——反正他书房就是我书房，也没什么区别，哈哈哈。那书法内容我倒还记得，仿佛是什么《六州歌头》的上半阙……”
　　“太子殿下亲自写了副书法送你，那你打算亲自刻块玉佩送他？”沈琥珀端详着手中的炽阳枪，似乎是在看它够不够亮，“得了罢，不要异想天开了……”
　　“天哪，小虎兄，你简直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楚韶不等他说完，便啧啧惊叹道，“我正是这么打算的，要不我为什么除夕都不回中阳，非要窝在北郊这个破地方，不就是为了给他一个惊喜嘛。”
　　沈琥珀：“……”
　　“你认真的？”方子瑜从他手里接过那块玉料，叹道，“雕刻工艺繁杂得很，这么短时间能学得会么？别白白浪费了这大好的玉料……”
　　“我已经请了工匠师傅来教我了，”楚韶得意地回道，“放心，我小时候捏泥人刻木雕都很有一手，再说是送给太子哥哥的，怎么能失手呢。
　　一晃便是上元节，这天清晨，楚韶一早便策马回了中阳。雕刻玉石的确没他想象中这么简单，玉料坚硬但脆弱，稍不留神便可能会彻底毁掉，他小心翼翼地雕了半个月，终于有了成品，虽然不甚完美，但总算能拿得出手了。
　　只是为此他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在中阳养了这些日子，身上的伤都快要好全了，但这件小事又给他双手添了许多微小的伤口。
　　楚韶把雕好的玉佩揣进怀里，拉着缰绳的手一个不留神，便痛得他龇牙咧嘴。楚韶心想，待把礼物送出去以后，一定要好好在他面前哭诉哭诉这玉佩的来之不易。
　　上元节祭祀仪式繁杂，琐事又多，风歇一大早便被府中的女官妙儿薅了起来，开始一层一层地套祭祀礼服和各类首饰，折腾了足有一两个时辰。楚韶下马回府的时候恰好碰见刚收拾完打算上马车的风歇，不由怔住。
　　大印的祭祀礼服以皇族的浅金色和紫色为主调，并领口、衣襟的大红，极为衬人，同时又繁复无比，行走之间还能显现出衣角之下绣的银色织锦蟒蛇暗纹。
　　风歇今日冠束得极高，簪着象征身份的明珠九颗，点红金簪在发间熠熠生光。耳间珠珰与发间明珠同色，行动之间光彩折射，薄唇与眉间都轻点朱砂，尊贵艳丽，却让他一时看得呆了。
　　“你愣着干什么？”风歇见是楚韶，皱眉问了一句，心下又因他除夕至今未曾露面有些生气，“太阳盔甲在书房挂着，你让妙儿随你去换上便是——你看看你这头发，毛毛躁躁的，像什么样子，让父皇和臣民们看见了，又要说你……”
　　“你今日太美了，多看一会也不行？”楚韶冲他眨了眨眼，飞快地打断了他，“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你在门口等我一会，我马上就好。对了，陛下今年还是午间设宴吧？那今夜霜华祭之后不许有旁的安排啊，我有惊喜要给你。”


第45章 难势·四
　　风歇实在拿他没办法，只得无奈道：“好，我知道了。”
　　倾元皇帝午间为太子歇设的生日宴为流水宴，从前楚韶都不得进宫参加这个宴席，但今年与往年不同，他如今是大印军中地位最高之人，又是太子近臣，终于得了机会。本是高兴的，但他只在席间坐了没几个时辰，便开始觉得无聊。
　　他百无聊赖地看着风歇端坐在倾元皇帝和后宫掌权的梅夫人之间，接受每一个朝臣的贺礼，再说几句合适的话回礼，看得他哈欠连连。
　　风歇朝他看了好几眼，楚韶冲他嘿嘿一笑，伸手摸了摸自己怀中那块玉佩，心中暗暗得意道，他如果收到了，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宴席从正午一直到黄昏，黄昏之后，风歇便从皇宫直接上了前往春洲台的马车，去准备晚间的霜华祭。楚韶在他身边昏昏沉沉地睡着，他只在那干巴巴地坐了一下午都觉得疲累无比，真不知风歇是如何保持到现在依旧神采奕奕的。
　　霜华祭月出之后才正式开始，楚韶揉着眼睛醒过来，却发现马车早已空了。
　　他跳下马车，恰好看见风歇走上春洲台。
　　“我朝风调雨顺，洪福更胜从前，尊倾元皇帝之命，特行新令——”
　　风歇跪在春洲台正中央，向面前的祭碑郑重地叩首之后，便展开了手头浅金色的懿旨——那是他呕心沥血几年之久终于拟出的变法条例。
　　声音微冷，带着沉沉不可置疑的威慑。
　　“其一，改发全国货币，更改铸币工艺，严禁私自铸币，违者斩首弃市；另向淘金人之首增税十一，严禁‘黑金’进入商业流通……”
　　“其二，中阳内外八部施行考核制改革，去亲王头衔，荫庇不过三世，官职凭才录用，杜绝卖官鬻爵……”
　　“其三，增修《定法典》，严禁政商勾结，朝官私产需上报朝廷……”
　　“其四，改革军制，凡入行伍家中增发‘亲养金’，收五方将军虎符合为湛泸令，仅听令于天子……”
　　“其五，修筑双关城墙，西方凡自愿前往筑墙者，朝廷给养妻子、落户西北；东方增发‘棠花令’，商贾凭此令招募流民做工者，商税下调数额不等……”
　　“……”
　　春洲台下设雅座中的贵族无不面面相觑，一时不知作何情态，倒是围观的士人学子等议论纷纷，表达了十足的赞同。
　　风歇收了手中的懿旨，起身转向众人：“大印积弊已久，自今年上元节之后，此例开行。诸位若有异议，可递帖于太子府寻我，我必虚左以待。”
　　围观的民众们不知是谁开了个头，高呼“陛下万岁”“太子殿下千岁”，声音此起彼伏，风歇的目光缓缓流过端坐着没有动的贵族们，目光一冷。
　　却是戚琅先站了起来，他紧紧盯着风歇，微微一笑便跪了下来，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座众人都能听清：“我等受令于太子殿下，必然全力拥护倾元改革，为朝廷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风歇目光一松，带了些感激之色示意他起身：“长公子言重了。”
　　周氏掌权的年轻人跟着戚琅跪了下去，真心实意地叩首道：“戚公子所言极是，我周氏必然同样拥护倾元改革，为朝廷尽心竭力。”
　　卫叔卿今日并未现身，中阳三大世家有两大世家都表了态，其他世家如何不明白他们的意思，纷纷跟着起身下跪。风歇略一迟疑，顺着春洲台长长的台阶向下走了过去。
　　楚韶连忙跟上他，低声说了一句：“想不到戚长公子说话这么有用。”
　　风歇扶着他的手，语气松快道：“他是戚氏如今掌权者，虽然戚氏自白玉如意案之后有些没落，但毕竟是当之无愧的中阳第一世家……戚琅愿意出来表个态，对改革形势大好，我要谢他。”
　　楚韶点点头，没有多言，风歇顺着春洲台的台阶走了下来，亲自俯身去扶戚琅起来：“长公子，请起。”
　　“你欠我一个大人情啊，”戚琅在他耳边轻语道，语气带了些慵懒，“如何，何时请我喝酒？”
　　“你有时间便好，只是说一条，我可不再去春风楼了，”风歇回道，“府中有陈年佳酿，改日我启了与戚公子共享。”
　　戚琅起身，又向他行了一礼，笑道：“一言为定。”
　　“太子哥哥，春洲台之下人多眼杂，不要过多逗留，”楚韶环视了一圈，低声说道，“上元佳节之际，中阳人实在繁杂，我怕……”
　　“无妨，有鹦鹉卫散在四周护卫，”风歇看了他一眼，安慰道，“此时我还不能走，不过我会小心，再说有你在我周围，不必过于担忧。”
　　楚韶只得无奈地跟着他穿梭在中阳众多贵族之间，贵族们心中对于改革条例颇有不满，方才碍于形势不敢多言，如今他亲自下来，怎能不倒些苦水？楚韶看着风歇一个一个耐心地为众人解释着改革相关的事宜，围观的民众纷纷散去了，上元佳节各地灯会诸多，也无谓在此长久驻留。
　　春洲台四周皆悬着红色明灯，多至百盏，直映得周身亮如白昼，周边又多有樱树，有些早开的樱树已经长了粉白的花苞，在灯光映射下美得不似人间景色，倒像是仙京盛景。
　　为行动方便，楚韶早已脱了那繁杂碍事的太阳盔甲，此时只着深青常服，跟着华服的太子贴身护卫。
　　中阳的贵族早闻他声名，只是苦于不得见，此刻有了机会，便把他团团围了起来，周边簇拥上来的人你一言我一语，楚韶听得昏头转向，本不喜与他们来往，但此刻为了应付他们也不得不一时放松了警惕。
　　只是——
　　在下一个瞬间，最靠近春洲台的一排红色明灯却突然仿佛被砍断了一般，飘飘荡荡地从空中掉了下来。
　　明灯之中皆为蜡烛，若落于周边树木之上，必然容易引发火患。楚韶目光一紧，下意识大步跨到风歇身前，把他护到了身后，口中喊道：“秦木，你带人前去查看一下。”
　　秦木领命去了，风歇吓了一跳，但为宽慰他，还是拍了拍他紧绷的肩膀，道：“许是意外，阿韶，不必如此紧张。”
　　楚韶见四周无事，秦木也已经带人取下了突然掉落下来的明灯，这才松了一口气：“是我太过紧张了，但我总觉得……”
　　话音未落，又一排红色明灯应声而落，随即春洲台之前铺天盖地悬挂的明灯纷纷掉落了下来。还未散尽的民众为躲避掉落的明灯，纷纷惊呼奔逃，贵族们也开始在周身侍卫的护卫之下急急四散而去，春洲台附近几乎是一瞬间便乱了起来。
　　因照明灯源纷纷掉落，视线变得不太清晰，楚韶一手揽过风歇，另一手拔了他不常用的剑，来抵挡掉落在周身的明灯，嘴中吼道：“鹦鹉卫！有刺客，防卫！”
　　遣散在人群中的鹦鹉卫都着常服，此刻也不知在何处，楚韶揽着风歇，两步并做一步地往春洲台后的马车去。风歇安慰性地拍着他的背，缓声道：“不要惊慌，不一定是冲着我们来的。”
　　红色明灯掉落在地上，片刻便因为众人的踩踏熄灭了，有几个掉在了树杈上，不知因为风急，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也渐次灭了下去。
　　视野中越来越黑，楚韶甚至因为走得太急而差点在春洲台的台阶上绊倒。
　　不知此时是谁向楚韶扔了什么东西，风歇听得，伸手去接，在空中握住了一块石头：“阿韶，小心！”
　　风歇一急，便分心了。
　　在这一个刹那，楚韶突然听见了锋利的剑刃划破空气的声音。
　　他上次在边疆之时，因为淤血充塞，失明了一段时间，听觉变得格外敏锐。此刻急促的剑风已经从身后逼近，顾不得多想，他抱着风歇在原地打了一个滚，反手把手中的剑刺了过去，与此同时，那人手中的剑也在一瞬间洞穿了他的胸口。
　　楚韶甚至听见了剑尖碰到胸前玉佩时发出的清脆的一声“叮”。
　　冷汗涔涔而下，虽然他在边疆受过不计其数的伤，但从未有一次这么危险过。
　　四周的鹦鹉卫七手八脚地跑了过来，抓起了刚刚那个刺他一剑的人，只是那人刚刚被他一剑穿心，也情知没有活下来的可能，被刺之后便咬破了舌后藏好的毒药自尽了，此刻也不过是一具冰凉的尸体，身着布衣，什么都看不出来。
　　楚韶苍白着脸去捂胸前的伤口，却摸到了一只冰凉的手。他费力地抬眼去看，只见他向来一尘不染、讨厌血污的太子哥哥正堵着他的伤口，丝毫不介意顺着他洁净双手流下的鲜血，因为恐惧，连点了朱砂的嘴唇都在颤抖，他说：“阿韶……你还能听到我说话吗？”
　　“听……听到了，”他竟然还露出了一个笑容，言语因为疼痛被哽得断断续续，“幸好……幸好这一剑落在我身上……要是你的话，痛也痛死了……”
　　“闭嘴！不许再说了！”风歇手足无措地抱着他，方寸大乱，“先跟我回去，这是小伤，我去请太医……”
　　“别急，我怎么会那么容易死……哥哥……”楚韶紧紧抓着他的手，突然想起了什么，拉着他的手从自己胸前摸出了那块雕刻了半月的玉佩，“送你的……手艺不精，不许嫌弃……”
　　“这……这是……”风歇一手抓过那块玉佩，哽咽着道，“你除夕之后半月不回来就是为了这个……我要这个有什么用，我只想要你……要你陪着我罢了……”
　　“啊……痛……”不知是行动之间牵扯到了哪里，楚韶皱着眉头喊了一句，他在军营里本是小伤小痛从不宣之于口的人，在他面前却永远像个长不大的孩子，风歇又抱紧了些，低声安慰道：“忍一忍……阿韶，马上就不痛了……”
　　“我要是死了怎么办……”剧痛和失血让他楚韶昏昏沉沉地胡说八道。
　　“你敢。”他听到风歇回道。
　　“我要是死了……你就……”风歇在他眼睛中清晰了又模糊，表情是从未有过的悲痛，他感觉到自己流了满脸的泪水，“我要是死了……多好，我就不必再去想……我们以后也不会，不会……”
　　“你在说什么！”风歇紧紧地抱着他，恶狠狠地说道，“你如果敢死的话……我……”
　　楚韶仿佛已经听不到他在说什么了，口中犹自絮絮叨叨：“你一定是……千古留名的好皇帝……呃……一定会……过得很幸福，长命百岁……”
　　说不下去了。
　　楚韶没有忍住，一口腥气便涌了上来。鲜血顺着风歇紧紧抱着他的手流到他的衣袖上，在礼服宽大的金色袖口晕染开来，染红了他所有衣袖上都绣着的那朵海棠花。
　　意识越来越模糊。
　　痛得仿佛不能呼吸了。
　　他突然伸手揽紧了风歇的脖子，似乎是想要抱一抱他，腥气混合着他身上清冷的檀香气息，让他即使濒死，都觉得有一种奇异的幸福。
　　作者有话要说：一更~照例早6午12晚9
　　感谢 未静 的5瓶营养液和 28473386、西塔腊、醉斩明月、千羽的地雷，么么哒~


第46章 难势·五
　　“滚出去，都滚出去！”
　　风歇抄起手边一个纹饰精美的瓷瓶砸了出去，碎瓷在空中四处飞溅，床前跪着的几个太医吓得连腰都直不起来，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叩首，苦道：“太子殿下……小楚将军伤得太严重，恕臣等医术不精，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什么医术不精！”风歇双目血红，歇斯底里冲他们吼道，“你们若是……若是治不好他，我就把你们通通杀了给他陪葬！”
　　且不说地上跪着的太医，就连太子府中的下人，都从未见过风歇这副样子，无不被吓得面色惨白。风歇回过身去，紧紧抓住了楚韶的手，被抽去了气力一般跪在了他的床边。
　　“方太医，您来了，快里面请……”
　　妙儿急切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秦木忙使了个眼色示意屋里的太医退出去，风歇却等不及，拨开他们便要亲自去迎方和进来，却因为起身太过急促，脚下一个趔趄便往前摔了下去。
　　一双手伸过来，稳稳地接住了他。风歇红着眼睛抬头去看，嘴唇颤了两下，才勉强说出话来：“方太医……你救救阿韶……”
　　方和从风歇小的时候便被指了来伺候他，关系比起其他太医来更加亲密，他叹了一口气，把风歇扶起来：“殿下，先起来，不要急，待我进去看看。”
　　风歇却不起身，他抓着方和的衣角，六神无主地喃喃道：“快救他……若不是为了我，他也不会……”
　　“太子殿下！”妙儿从方和身后跑过来，哭着跪下去扶他，“您起来呀，小楚将军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
　　风歇紧紧地抓着方和的衣角不放手，翻来覆去地说了几个“救救他”后，便仿佛失去了什么寄托似的瘫倒在地。他低着头，重重地咳嗽了几声，妙儿刚要再说些什么，却见他紧蹙着眉，突然闭目昏了过去，方和也吓了一跳，忙和妙儿扶起他来搭脉。
　　他搭了脉，摸了一会儿，才松了一口气。
　　“无妨，心力交瘁，气血上涌罢了，”方和皱着眉，叮嘱道，“你先送殿下回房，我去瞧过小楚将军之后再去看他。”
　　他从前也经常给楚韶医治，楚韶顽劣，又在军营，身上少不得有伤。自风歇第一次看见楚韶的伤口之后，便不放心别的太医了，必要他亲自过来。
　　他沉着面色掀了被子，往楚韶伤口处看了一眼，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风歇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方和恰好推门进来，见他已经醒来，不由得松了一口气：“醒了便好……”
　　“方太医……”风歇望着他，小心翼翼地开口道，“他怎么样了……”
　　方和放下手中的药箱，叹息着摇了摇头，也不忍心骗他：“这小子虽然平时身体不错，但伤得太重了，所幸剑势为玉石所挡，且未穿心，可……唉，我已经尽力为他吊命了，至于他能不能醒过来……”
　　“您是国中圣手，您说他能醒过来，他就一定能！”风歇疯魔一般掐着他的肩膀，恶狠狠地说道，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一般，“他不会醒不过来的……”
　　“三日，”方和看着风歇，凝重道，“三日之内，他若能醒过来，这条命便算是保住了，可若是三日之内醒不过来……殿下……承阳啊，天命如此，你不必为难自己。”
　　似乎是不久之前，香烟弥漫的通天神殿，徐珞捻着佛珠坐在他面前，他明明不是僧人，面上却有超脱凡俗的悲悯，他说，神佛飘渺，若不是走投无路之人，不会寄希望于他们身上的。
　　走投无路……环顾四周无一丝希望，可不算是走投无路么。
　　他突然拨开了方和和秦木，直直地往房门走去，语气微冷，带着沉着的坚定：“备车，我要进宫。”
　　“您要进宫做什么？”秦木虽领命，却还是忍不住问道，“您不要守着宁远将军吗？”
　　“我去通天神殿里为他祈福，”风歇目光黯然，他低头沉吟道，“既然如今除了等待无可奈何，我便要看神佛……会不会保佑我……”
　　楚韶梦见了许多旧事。
　　少时父亲充满铁腥味的盔甲、母亲温柔缱绻的亲吻；一夕之间天翻地覆，为了活命他不得不听着母亲最后的叮嘱，装出一副隐忍内敛的样子……在一片茫茫的大雪中，十二岁的少年摸了摸他的头发。
　　此后迅速坠入一片深渊。
　　卫叔卿寻到了他，将父母死去的所有真相和盘托出。
　　怎么可以？明明是仇人之子，却可笑地关心他、爱护他，他本该对他、对他的父亲恨之入骨，却一次次在这样的温情当中怀疑自己的决定。
　　他梦见过去。
　　在遥远的西北某座城池当中，漫天花雨，像是一场盛大的祭奠，他摔下高高的城墙，空气在一瞬间静止。
　　有人冰凉的手指拂过他的脸，为他眼前系上一条红色的带子，他以为自己快要死了，却听见对方问，喂，你在这个世界上有没有惦念的人？
　　他带着一百湛泸军精锐穿越被西野人和北方部落共同设伏的峡谷，飞矢满天，一个士兵用身体护住他，在他面前死于万箭穿心之下……
　　最后是年轻的太子在春洲夜樱之下，对他绽放出一个灿然的微笑。
　　他伸着双手，似乎有一个声音在说，来，跟我走罢。
　　他情不自禁地走了过去，接过他的手，刚想露出一个笑容，画面却突然变了。
　　对面突然变成了尚还年幼的自己，满脸眼泪，眼神却尖锐无比，他恶狠狠地说，不可以，你怎么可以爱上你的仇人？
　　爱……
　　什么叫做|爱？
　　因为什么都没有得到过，仅仅是一丁点来之不易的东西，都可以被称为爱了么？
　　我没有，他喃喃道，声音嘶哑，每说一个字都给干哑的喉咙带来一阵痛楚。
　　视野之中被铺天盖地的黑淹没，没有光线，没有声音，他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行走在地狱边缘，横冲直撞却不得出。困顿良久之后他感觉到面前出现了一个光点，看不清的人站在光源中央，面无表情，手中牢牢牵着他的七情六欲，袖子上绣了一朵盛放的海棠花。
　　他颓然地跪了下去，听见苍穹之上有声音在问他：“人世皆苦，往生才是解脱之道，你为何不愿？”
　　他痛苦地张口，却说不出话，眼泪顺着脸颊静静淌下来，他伸手向面前的虚无当中徒然乱抓，心中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仿佛每说一遍，都能更加坚固几分。
　　“不，我还有一个想见的人。”
　　“在人间最后的牵挂……”
　　“我答应过他，他也答应过我，绝不丢下彼此一个人。”
　　神在虚无之中沉重地叹气。
　　他听见有声音在哭。
　　还听见有声音在急促地说着：“小楚将军快要醒了，快去请殿下回来。”
　　“你若如此死去，必定尘埃不染，”他听见有人说，“可你若逆天命，便会有旁的人来替你赎罪，到那时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
　　终于能说出话来，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站起了身，冲着黑暗一片的空间恶狠狠地喊：“我……不信天命，永不言悔！”
　　有光自苍穹之顶坠落。
　　视野中大量刺目的白光争先恐后地涌了进来，脑中剧痛，让他忍不住抬手扶了扶自己的额头。意识尚还模糊，他便听得一个带着哭腔的女声：“将军终于醒了……殿下在通天神殿跪了三天了……你若是再不醒，恐怕……”
　　胸口的伤口处隐隐作痛，让他终于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终于回到了人间。
　　心中一痛，他捂着伤口，迷茫地四处打量。不过片刻，便有紫色的身影便掀了屋门的帘子，急匆匆地奔了进来，脚步很轻，仿佛害怕惊扰了什么似的。
　　楚韶虚弱地伸出手去，被他在空中一把握住，风歇握着他的手跪在他床前，心中情绪汹涌翻滚，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楚韶困难地转头去看他，他在神像之前跪了三天三夜，滴水未进，形销骨立，清俊的面容带着十分的憔悴，眼神中却满是惊喜。
　　在这样的情景当中，楚韶却突然心口一酸，他说不出自己到底是什么情绪，只是颓然地落下泪来。他哽咽着开口，望着对方与他同样憔悴的面容道：“太子哥哥，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风歇略有些诧异，但没有细想，只是把他抱在怀里，翻来覆去地说着，“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你若不醒，上穷碧落下黄泉，杀遍天地鬼神，我也要把你……抢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太子：dbq，我不是一个唯物主义者，出了事只能去跪佛像（并不


第47章 难势·六
　　养伤足足养了三个月，直到令暮园的海棠又开始开花之后，楚韶才勉强能够下床。这三个月中，他的部下、将士，还有中阳的大小朝官和贵族，都来探望了他一遍。
　　楚韶本就是耐不住寂寞的性子，在床上躺了三个月，躺得几乎要发疯。这日房中没人，他醒来之后尝试着下床走了几步，发现无事之后便兴致勃勃地出了门，打算去寻风歇。
　　清晨时分，令暮园的棠花开得正如火如荼，他缓缓地穿过花枝烂漫的园子，往他平日最常去的书房走去。
　　书房却没有关门，太子府中规矩严明，无事绝不敢有人私自闯入风歇的书房，因而他也不设防，房门洞开着，楚韶知道他这习惯，开着门，便可以在处理政事之时抬头看看屋外的海棠，让自己心情畅快一些。
　　他暗暗想着，探头瞧了瞧，发现风歇正站在书桌之前写字。
　　他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本想吓他一跳，却不想他还没靠近书桌时，风歇便猛然抬起了头。
　　“你……你怎么下床了？”风歇似乎有些慌张，他手上飞快地把正写着的那张宣纸揉成一团，顺手扔到了桌下的墨篓当中，“身上……可大好了？”
　　“好极了。”楚韶却暗暗留了意，他若无其事地走近了些，笑眯眯地说道，“整天在床上躺着，可烦死我了，特来寻你……哥哥，你刚刚在写什么？”
　　“没什么，不打紧的东西罢了。”风歇掩饰着咳嗽了两声，道，“虽是春日了，但还是寒凉，你还是多在床上躺几日的好，待你大好了，我同你一起出去走走……”
　　“好……”楚韶口中应着，却突然猫下了腰，一把便从墨篓中将方才他扔进去的宣纸捡了出来，龇牙咧嘴地往屋外跑去，“偷偷摸摸地写什么呢，大清早的定然不是政事，我倒要看看……”
　　“你……”风歇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待回过神，便连忙追了上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楚韶已经跑到了门口，大大咧咧地展开了那张揉皱的宣纸，嘴贫地开口念道：“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
　　风歇突然停住了脚步。
　　楚韶也念不下去了。
　　好歹夺过中阳的文状元，他怎么会不知道这首词是什么意思。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俗之又俗的情诗，便是他跟漂亮姑娘耍贫嘴时，都不会用这样俗透了的诗句。
　　可世间的情感，又有哪样不是俗之又俗的？
　　楚韶颤着手将手中的宣纸看了一遍又一遍，也不知道他写了多长时间，整张纸上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几乎一丝空隙都没有，而在那张宣纸的左下角，他发现了他写下的自己的名字。
　　满眼的诗句，几乎在一瞬间将他吞没。
　　脑海中轰然作响，他望向自己的笑颜，自己重伤后他通红的双眼，和眼泪一起咸咸地倒灌回心脏里，带来一阵陌生的湿凉之意。
　　风歇感觉自己有些不清醒，他定了定神，良久才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有些嘶哑：“看完了？看完了便……还给我罢。”
　　“还给你？”楚韶抬起眼睛来看他，目光中蒙着一层莫名情绪，“哥哥便……没有话，要对我说么？”
　　风歇低了头，避开了他的目光，嗓音有些颤抖，却仍故作淡定：“我无话可说，你出去罢。”
　　楚韶站在原地死死地盯着他，脚下却一步都不动，语气是执拗的，像小孩子一样：“我不！”
　　“那你留在这里做什么呢？”风歇按着自己的眉心，觉得脑袋一抽一抽地痛，“你还有什么话对我说？”
　　他感觉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倘若对方能够稍微理解他的难堪，便会立刻转身离开。没想到楚韶居然又走近了一步，耍赖一般在书桌前坐了下来：“有。”
　　风歇闭了眼睛，觉得心底一阵尖锐的刺痛。
　　对于他的感情……太过模糊了，冥冥之中，他自小初见他时，便觉得命运将两人奇妙地绑在了一起。后来，这种感情酝酿成了愧疚、关心、纵容，还生出了别样的东西，渐渐长成了一株枝繁叶茂的参天大树。
　　每时每刻都觉得心动——少年抱着他的腰，哭得眼泪汪汪；久别重逢，送上一个比情人更加旖旎的拥抱；他眯着狭长的黑眼睛凑近，在那一瞬间，他竟鬼迷心窍地觉得他真的会不管不顾地吻下来。
　　并非不通人事，可他自己最初也真的不明白那是什么感情，想了一遍又一遍，直至春洲台那个混乱的夜晚，他才彻底想清楚。
　　那种感情……想要一生护着他，让他时时刻刻都能露出灿烂的笑容；想要永远像现在一般，心无隔阂，坦诚相待，时时处处都不分开；想要他的眼里只能看见自己，只为自己流露出温柔的神色……他并不是只喜欢男人，只是因为对方是他，只要是他，男人女人，都是不打紧的事情。
　　可人的欲望无穷无尽，只要有了开端，便是覆水难收。
　　所以这也不过只是想罢了。
　　他是大印的皇太子，背着千秋基业和万千生民的希望，而他是烈王留下的唯一血脉，年少有为的少年将军……这样见不得光的情感太过危险，一个不留神便会把两个人都拉进深渊。
　　楚韶却已经走到了他的身后，他甚至听到了对方有些急促的呼吸声，风歇失神地往前走了一步，自言自语道：“你若不愿走，那便我走罢……”
　　话音未落，他却感觉身后的少年一把抱住了他。
　　修长的双臂环绕着他，属于对方的气味一瞬间铺天盖地地将他淹没，风歇顿时僵住了，一时连动都没敢动。半晌，他才侧过头去，正好撞上趴在他肩侧、近在咫尺的楚韶的脸。
　　他用那双狭长的、一向深邃含情的双眸，在他耳边轻声说着：“哥哥……你要去哪里，我不想走，也不想让你走。你难道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风歇僵在原地，就连主持霜华祭、站在天下人面前的时候，他都不曾这么紧张过。
　　楚韶凑在他脖颈间去嗅他身上的檀香气，声音低沉，听起来含情脉脉：“太子哥哥从前说过，要一直护着我的……可我早就听说，陛下要为你、要为我赐婚了，等你我赐了婚，有了家室，不再天天一起了，你还会留在我身边吗？”
　　风歇挣扎了两下，可对方的手臂却像是铁一样紧紧地抱着他，连挣脱都挣脱不开：“放开我……”
　　“不放。”楚韶不容他挣扎，斩钉截铁地低下头，在他唇上落下了一个轻飘飘的吻。
　　风歇顿时愣住了。
　　良久，他才狼狈地别过了头去，声音带着一份痛心，哑得厉害：“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当然知道，”楚韶把头埋在他的肩膀上，有些委屈地说，“我知道了，哥哥喜欢我，我也喜欢哥哥，我只是想要留住你，让你不要走罢了。”
　　“你是烈王唯一的血脉，我是大印的皇太子，背负着这样的命运，有什么资格说，说……”风歇有些喘不过气，他垂着头，呆滞地念叨着，“况且你对我是什么感情？你不过只是小的时候太过孤独，跟我在一起之后……”
　　“若是这么说，哥哥又何尝不是从前太过孤独？”楚韶有些恼怒地打断了他，固执道，“我只知道，我喜欢哥哥，想要和哥哥在一起……从前怕冒犯了你，不敢说出口，既然哥哥对我有同样的心思，又有什么不可以？我近日也在担忧……担忧我会晚一步，担忧你被赐了婚，让我搬出去。太好了，终于知道你的心思，我一辈子、一辈子，都不要离开你了。”
　　风歇被这样一番话砸得昏头转向，结结巴巴地说：“你不是喜欢……喜欢女孩子么，小楚将军风流之名，天下谁人不知，又何必为了和我在一块，编造这样的谎话？”
　　“此事与男女无关，”楚韶微微松了手，抓住他的肩膀转过身来，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认真地道，“我只是喜欢哥哥罢了，喜欢你——无论你是男是女，是贫贱是富贵，我都甘之如饴。”
　　风歇深吸了几口气，还是避开了他的目光，步伐混乱地离开了书房。他跌跌撞撞地跑回自己的房间，锁了门，倚着冰凉的雕花门框，慢慢地坐了下去。
　　想了这么久……却原来，他有和自己一样的心思。
　　一瞬间他竟不知该喜该悲，更不知下次见面时应该摆出怎样的情态，方才从他口中轻而易举地说出的“我也喜欢你”像是咒语一样，一遍一遍地充塞在脑海当中。
　　他皱着眉，痛楚地抱住了头，也不知是过了多久，他才听见有人在门外小心翼翼地敲门：“哥哥……你出来罢。”
　　没听到回答，楚韶便在门外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又用一种低落的语气道：“那我先走，不让哥哥见到我，你记得出来用午饭便好了。”
　　到底应该……怎么办？
　　放他离开，自此之后形同陌路，天南海北两不相见。
　　还是……留下他，哪怕前路一片渺茫，都绝不后悔今日的决定？
　　他要背负的命运太过沉重，这样的决定又怎么会是一朝一夕便能想好的，拉开这扇门之后他会面对什么东西，没有人比他自己更清楚——更何况，在他眼中，楚韶不过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孩子，年少情热，面对未知的荆棘能不能撑得下来，还是一个未知数。
　　可……循规蹈矩地活了这么多年，难道不能为自己求一样东西？
　　楚韶抿着嘴唇，转过身刚走了没几步，便听见身后的门突然被打开了。他有些诧异地回头去看，却见只着深紫中衣的太子站在门前，长发未束，散在身侧，面色沉毅，声音却有一分颤。
　　他说：“阿韶，你过来。”
　　*
　　因少将军遇刺，倾元改革前期不算顺利，大小贵族不肯合作，直让风歇以雷霆之势，硬生生地把所有的不满压了下去，忙得脚不沾地。
　　但即使如此，太子府中众人还是能看出，就算千头万绪，太子出出入入时，眼底还是多了几分笑影儿。
　　湛泸军改革初见成果，又无外敌，暂且不必外放，因而楚韶也留在中阳城中，偶尔才会到玄剑大营去一次。这日又是夜里，风歇从宫中回府时落了雨，淅淅沥沥的，倒将园中的海棠打落了不少。
　　他撑着伞，有些惋惜地穿过令暮园，刚刚推开自己房中的门，便落入了一个怀抱当中。楚韶似乎有些困了，声音听起来迷迷糊糊的：“今日怎么这样晚，我都要困死了。”
　　风歇低笑了一声，道：“夜深就先睡罢，等我回来做什么？”
　　“那怎么能行，”楚韶晃了晃脑袋，几乎一瞬间便清醒了过来，“一日日的，见你就这么点时候，万万不能浪费了才好。”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两更！午12晚9~
　　注：
　　今夕何夕兮，搴舟中流。
　　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
　　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
　　心几烦而不绝兮，得知王子。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佚名《越人歌》


第48章 难势·七
　　他摸着黑在风歇脸上胡乱地摸了一通，哈哈地笑道：“没错了，是这个人。”
　　“胡闹什么？”风歇有些无奈，但还是任着他去了，心底一片柔软，“晚饭吃了多久？要不要我叫妙儿为你做些小食……唔，你身上哪来的酒味儿？”
　　方才刚刚进门，春雨混合着泥土的味道，让他没有察觉，如今挨得近了，中衣单薄，皮肉相依，他才嗅到对方身上的酒气，不禁蹙了眉：“今日和谁去喝酒了？”
　　楚韶却不答，从前他等他回来的时候总是贴心得很，不是备好了沐浴，就是铺好了床榻，只待风歇回府之后，像小时候一般怀抱着为他念些故事，再一同睡去。今日他一反常态，竟连灯都没点，一句话都不说地凑过来混乱地吻他。
　　两人虽互表心迹，可自小到大太过相熟，做起这些事情来的时候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自那日蜻蜓点水地一吻后，竟齐齐变为了柳下惠，再未做半点逾矩的动作。
　　楚韶像是喝得多了，有些不得章法，只晓得扣着他的后脑，胡乱地亲着。风歇皱着眉反手锁了门，还没锁好，楚韶便上前一步，把他压在了门框上。
　　束得极高的马尾拂过他的脸，方才的困倦好像都是装出来的，楚韶轻而易举地捉了他的手，摁在了头顶上。
　　风歇被他亲得有点喘不上气，挣了几下，才让对方松了口，楚韶舔了舔嘴唇，探头到他脖颈间，轻轻地咬了一口。
　　“嘶——”风歇佯怒道，“小崽子，怎么还会咬人？”
　　楚韶在他怀中厮磨，声音听着也是黏黏糊糊的：“哥哥说笑了，我不光会咬人呢。”
　　风歇一个不留神，便压他在门框上的人一把抱了起来，他在对方胸口上锤了两下，只恨自己在军营里待的时间太短，打不过他：“你放我下来！”
　　“我不，”楚韶抱着他一路走到了榻边，一双眼睛闪烁着狼一样的光芒，“哥哥日日叫我等这么久，该罚，该罚，让我想想，怎么罚你好呢？”
　　风歇在榻上躺下，他连日奔忙，实在是有些累，索性也不想动弹了，只懒洋洋道：“大胆！敢罚我，犯上不敬，拖出去砍了！”
　　“谁来拖呢，臣反了！”楚韶伸手去解他的外袍，嘻嘻笑道，“如今哥哥是我的小俘虏，束手就擒罢。”
　　两人闹了好一会儿，风歇梳好的发髻散得稀乱，中衣也皱得乱七八糟，正是意乱情迷时，他突然听见有人急促地叩了三声门。
　　这是他给秦木的暗号。
　　况且这种时候，除了十万火急的事情，他怎么会如此没有眼色地前来打扰。
　　楚韶尚还不知所以，风歇便一手拢了自己的衣袍，从榻上起来，一边寻了把篦子打理着自己的长发，另一边平复下紊乱的呼吸，淡定地问：“出什么事了？”
　　窗外风雨大作，入春以来似乎很少有这样大的风雨，闪电映亮了漆黑一片的房间，楚韶在榻上坐着没有动，面上却有一闪而过的茫然。
　　“殿下，桑大人急见，”秦木在门外，用一种略有些急促的语调说着，“他说……今日得了十分重要的消息，必要呈给殿下一观。”
　　朝官密切拜会，自然会为人所忌惮，因而桑柘与周兰木来寻他之时，都是通过秦木这一条单线，自太子府隐蔽的偏门而入，正式拜见的时候极少。风歇整着自己的领子，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呆坐的楚韶，不免有些愧疚：“阿韶……我有些急事要处理，若是困了，你便先睡罢。”
　　往常这种时候，对方都会拽着他的袖子，黏黏糊糊地撒上好一会儿的娇，今日却不知是怎么了，楚韶只是呆滞地答了声“好”，便任凭他推门去了。
　　两人在书房的暗室相见，甫一见面，他便发现桑柘是漏夜来的，连伞都没撑，整个人瑟瑟发抖，都湿透了：“阿柘，这么急，发生什么了？”
　　还不等他说完，桑柘便举双手跪了下去，他手中托着一个白色的小锦囊，什么图案都没有，只有一股特殊的味道。桑柘冻得发抖，声音也是抖的：“殿下，今日夜里云川自春风楼得了这样东西，半分都不敢耽搁，便嘱托我送来了！还请殿下过目。”
　　风歇心头一跳，伸手取了那个锦囊，道：“到底是什么东西，也值得你如此跑一趟……”
　　锦囊中只有一张浮浪笺，风歇仔细地展开，刚看了一眼，便愣在了原地。
　　那信笺之上写的，分明是他费尽心血列出的改革条例！
　　这还不算什么，更为可怕的是，信笺的落款之日，是元月二日！
　　元月二日……他的条例在上元节当天才公之于众，为防有人做手脚，之前周密得很，一条都没有外泄。那么是谁，在距离上元节还有十几日的时候，写下了这封信函？
　　桑柘脸色难看地继续说道：“殿下，倾元改革处处受阻，安知是不是这密报之过！中阳贵族提前将手下的田地贩得一干二净，‘黑金’商人也倒了最后一笔价，腾空了黑金的库存，反而使得边疆物价涨得吓人，一时民怨充野。之前我们还以为是改革太过激进之过，现如今看来，看来……”
　　他激动得面红耳赤，跪在地上连连叩首：“殿下，云川已经叫人去密查锦囊中的香料了，想必过几日必能寻到源头……可最要紧的是，政令只有你、我、云川三人通晓，若流传出去，保不准……太子府，便有细作！”
　　细作？会是谁？
　　太子府中众人皆是知根知底的，最少的也跟了他近十年，若是有一点疑虑，他都不会如此放心。平日里能接触到他书房的人，除了楚韶，便是秦木、妙儿，还有几个洒扫的小侍女，大部分都不识字。想到这其中居然被无声无息地安插了一个细作，他连日来的烦恼腾漫而上，只觉得如鲠在喉。
　　“先看云川查那香料的结果，”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此事我会留心的，在有十足证据之前……不要自乱阵脚，外泄又如何，这改革势在必行，我们照样能够做得漂亮。”
　　*
　　戚琅举着烛台从长长的密道一路穿行，近日杂事太多，他来寻卫叔卿几乎已经不叫人通报了。
　　倾元改革尚未开始，楚韶便遇刺，倒是大大地分了风歇的心力，但即便如此，居然还是没能阻拦他变法的决心。今日他来，便是要与卫叔卿讨论风歇近日的对策的。
　　出乎意料的是，在密道通往卫府供奉堂下那个密室的门前，他居然听到了声音。
　　这密道……卫叔卿居然还有别的客人！
　　戚琅刚刚伸手，打算叩几下门，便听到了说话的声音，他连忙吹熄了蜡烛，取下了密道门上的暗孔。卫叔卿想是听见了声音，朝他看了一眼，却不动声色，没有示意他出去，便是默许了他的观察。
　　背对着他站着的那个人披了十分低调的黑色斗篷，兜头盖脸地把整个人包裹了起来，就算是走在大街上，估计都不会有人认出此人是谁。
　　卫叔卿一脸高深莫测的表情，坐在长椅上没有说话，良久才叹了一声：“……说要收手，谈何容易啊。”
　　那黑衣人开口，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此事疑点太多，若如此不管不顾，我与他们当年又有什么区别？”
　　“可事已至此，要怎么收手呢？”卫叔卿故作为难地起了身，“皇上残暴无道，中阳贵族不满岂是一天两天的事情？”
　　“皇城守备森严，玄剑大营是唯一的兵力，只要不出兵，便不会有什么事情的。”那人急急道，“余下的事，都可以再议……”
　　戚琅心中纳罕，卫叔卿既把人带到了密室中来，摆明是信任的，可他说“唯一的兵力”，显然不知北山海之事，卫叔卿未把此事和盘托出，不知是因为……
　　那人接口道：“反正皇城的兵符在我手中，不会有什么事的。”
　　皇城的兵符……在他手中？
　　戚琅心中大骇，只见卫叔卿朝这边看了一眼，露出了些狡黠的笑意。他凑近了那黑衣人，不知说了什么，黑衣人便乖乖地把兜帽摘了下来，就在他回身将手上的斗篷随意丢下时，戚琅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竟是……楚韶的脸！
　　楚韶第一次见到卫叔卿，也是九岁那年。
　　那神仙一样的哥哥摸过他的头后便走了，皇上再次召他，说的都是些琐事，譬如为他赏了府邸、拨了几个女官，又许他与中阳贵族子弟一同练武、读书。他懵懵懂懂地谢过恩之后，便离开了，在升龙殿到宫门那条积了雪的、长长的道路上，他遇见了一个约莫有四五十岁的伯父。
　　雪积得很厚，身后的女官为他撑着伞，任凭他一个人跌跌撞撞地走着，不小心撞到了那个伯父的身上。那伯父似乎也是好脾气，蹲下来拍了拍他的头，向他身后的女官道：“这孩子从前没见过，是哪位大人之子？”
　　女官恭敬地回：“回卫公，这是烈王世子，刚被皇上接进宫来的。”
　　那伯父的眼神本是温和的，听了这话却突然变了，再次看向他的时候，带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是烈王和楚溪郡主的孩子啊……”
　　他低笑一声，对他道：“你叫什么？”
　　楚韶便依着老实答道：“楚韶，韶是韶华的韶。”
　　卫叔卿露出一个带了些嘲讽的微笑：“阿韶……我是你父亲的兄弟，你下次见了我，便叫我伯父罢。”
　　“真的吗，”楚韶很开心地冲他笑，露出两个小梨涡，“那伯父会来找我玩吗？”
　　刚说完，他便觉得自己这样做有些不妥，于是很快地敛了笑容，抿着嘴，又装出从前那般冷漠的情态来：“是……我知道了。”
　　两人自然不能大大方方的见面，某日他又在教武场练了一天的武，傍晚回府时，却被身边的女官引到了一个偏僻的酒楼。卫叔卿坐在雅间当中，手里提着一壶酒，温和地冲他道：“孩子，来，和我一起为你父亲敬一杯酒罢。”
　　那日从这位“伯父”的口中，他得知了许多自己从来不知道的事情。
　　譬如，当年倾元皇帝风禹并非先帝属意的储君人选，在想方设法夺嫡的过程中利用了许多许多的人。
　　其一，便是如今被追封为“春华夫人”的老烈王长女楚秋，也是他母亲的姐姐。
　　老烈王无子，长女对当时的六皇子风禹一见钟情，便使得他不得不倾尽全力帮助风禹上位。然而在风禹受命登临皇位之后，第一件事便是秘密地处置了春华夫人。
　　其二，便是他的父母，烈王夫妇了。
　　她的母亲楚溪是春华夫人的亲妹妹，与当初的上将军沈望情投意合，老烈王便顺便将这个爵位也留给了自己的女婿。在风禹与其他皇子斗得死去活来的日子，沈望手握的兵权、以及积威多年的亲王头衔，帮了他不少的忙。
　　卫叔卿还感慨，当初风禹与他、与戚昭、与周盛千、与沈望，都是拜把子的过命兄弟，只是权势太过灼人，渐渐将当初的情谊抹杀殆尽……随着皇帝登基，收归原本散落在各处的权力，当年潦倒时的生死之交，如今却成了心病。
　　周盛千自年轻之时便心直口快，总以为凭借着当初情谊，便可不管不顾地死谏，最后只得用自尽保全满门上下。沈望自觉功高震主，早早地便请旨离开中阳，远居东方入云，多年未曾回朝。
　　可当初登基时助力风禹的沈氏、楚氏私兵，不会听从旁姓的调遣。春华夫人早死，在日益浓重的疑心之下，风禹终究是对这位从小随他一起长大的兄弟下了手。
　　连罪名都没安，一场战役，等不来援兵，自然只能等死。
　　烈王死去之后，皇帝还要假惺惺地安抚他的家人。
　　听闻皇帝本也不想留楚韶的性命，只是当初对春华夫人情深，加之春华夫人的妹妹、烈王妃临终前的遗言，念及他年少不懂事，才把他接进了皇宫。
　　楚韶对此段记忆本就懵懂，如今得知真相，恨得眼睛都要滴出血来。
　　父母不惜一切为皇帝登基铺砌了台阶，可皇帝不仅要在他们身上踩过去，还要敲碎他们的骨头、践踏他们的尊严。那些为他流血的牺牲，都已被抛之脑后，恩将仇报，难道就是这世间的道理？
　　卫叔卿掏心掏肺地与他说着这一切，又道觉得自己若不做什么，再明哲保身，都免不得落得同样的下场。二人一拍即合，随后就有了这个秘密酝酿了近十年的报复。
　　几年在教武场，他身手绝佳，把当初欺负他的贵族子弟揍得心服口服，加上卫叔卿无意的暗示，“中阳六大害”对他唯命是从，当初春深书院那个恰巧的遇见，也不过是计划当中的一环。
　　他为了保护自己去接近太子，讨巧卖乖，一点一点地从皇帝手心中抠出信任，得了威望、得了兵权、得了太子的全心照拂、得了皇帝十二分信赖。他做了这么多，只为有一朝一日用他们的赏赐将他们的一切都毁灭，让他们也尝尝亲人离散、一无所有的滋味。
　　可是那些感情……被他唤作“哥哥”的人真心实意予他的感情，早已经超过了正常的范围，到达了爱|欲的边缘。
　　他在私下里与几个纨绔去过青楼，却什么都没做过，兴致缺缺地看着那群妙龄少女凑近了，再说一些客套话。少女的身子如同水蛇一般攀上他的，柔软娇媚，带着一股醉人的香气，红唇在他颊边落下一个蜻蜓点水的吻，这样的旖旎时刻，他却突然起了一身寒战，把人恶狠狠地推开了。
　　太诡异了。
　　不该这样的。
　　在那一刹那，他突然想起了风歇带着檀香味道的怀抱，初见时带着冰雪之气，后来仅仅是几月不见便迫不及待地重温……是生死之际唯一能回忆起的东西。
　　他与他一起长大，他逼迫着自己，装出一副明白他、敬佩他、追随他的样子，可这种感情竟然在长久的岁月当中变了质。
　　燃起了一捧难以熄灭的火。


第49章 难势·八
　　这样危险的情感，足以拉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命运在他父母死去的那一天，就注定了他们是不死不休的仇敌。
　　可是……
　　上元之夜风歇遇刺，他冲上去为他挡剑时，心中竟有释然的解脱感，甚至忍不住去想，若是真的就这样死了……那些暗无天日的秘密，就会永远被埋葬。
　　没有欺骗、没有背叛，回忆干干净净，一个被欺负的孩子爱上了拯救他的兄长，死去，然后被一生铭记。
　　而在这种时候，他居然发现对方也是爱着他的。
　　他开始犹豫，开始迟疑，太子歇年轻有为，若无意外，定是青史留名之人，虽不知此后会不会被权力腐蚀，但在一路成长的这么多年，他爱他护他，未做过任何对不起他的事情。
　　就算他的父亲真的狼心狗肺，可他是无辜的……若他丧心病狂地连他一起辜负，那与当初他父亲做下的事又有什么区别？
　　楚韶心烦意乱，只道：“此事……筹备了那么多年，先缓一缓，不急在一时。”
　　卫叔卿倒也不驳他，好脾气地答：“阿韶若想如此，我也不多说什么，反正我是为自己的性命，也是为了你的父亲才筹谋这许多。若你烦心，我才是对不起你父亲的在天之灵了。”
　　他这么一说，倒让楚韶生出几分愧疚来：“是我让伯父辛劳……只是，此事若是做，势必会拖累太子歇。伯父知道，他是个纯善的人，什么都不知道。若是没有他，我断断活不到今日……”
　　“阿韶说得是，太子歇的确是个好孩子，是和他父亲全然不同的人，可是……”卫叔卿语气温和，他拖着长腔，突然一转，“阿韶，成大事者须得不拘小节，你若是想要谢他，待此事成后，把他留在你府里，好吃好喝地供他一生，也算是报恩了。”
　　打碎牙齿，折断翅膀，再留在身旁……他的性子他再明白不过，若是真到了那样的一天，一切就不可能挽回了。
　　只是这样的心思如何能说，楚韶静默片刻，最终低声地说：“是。”
　　微微一顿，他又道：“此事容我再想想……叔父若无旁的事，我便先告辞。”
　　卫叔卿阖首：“去罢，阿韶。”
　　待楚韶去后良久，戚琅才从藏身的暗门处出来，瞧着面前的卫叔卿，惊到几乎说不出话来：“卫公……是何时搭上的宁远将军？”
　　“什么将军，一个蠢货罢了，”卫叔卿一反方才的情态，轻蔑地冷笑一声，道，“他呀……是我十几年前便想好了留在太子歇身边的桩子，没想到他这么争气，倒让我省了不少心……”
　　十几年前……桩子……原来自从春深书院，楚韶夺了他太子伴读的身份开始，他便是抱着这样的目的而去？
　　太荒谬！太荒谬！想想风歇十余年来对他的关怀与照料，他怎么配！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愤怒，卫叔卿笑了一声，幽幽道：“贤侄不必恼火，不过是棋子罢了，用过了，丢了便是，绝不让你碍眼。”
　　“他方才似乎提到兵权之事？”努力理了理思绪，戚琅答，“他如此有恃无恐，难不成以为伯父要借他手中的兵权？可是您从前与我提过调兵之事……”
　　“他手上的兵权，不过是牵制的工具，”卫叔卿悠闲地坐了下来，“当初这孩子太小，根本不明白，脾性又继承了他父亲那一套，哼，我早料到他会优柔寡断，根本没寄希望在他身上。”
　　他嘲讽地笑着：“他到如今还以为，若是没有他，我根本没有兵力杀入金庭皇城，我谋策良久，难道会把最重要的事寄托在一个小儿身上？笑话！还肯与他虚与委蛇，不过是想在行动时困他在中阳，玄剑大营离中阳太远，他若回不去，风歇便寻不得援兵，如此正好。”
　　戚琅惊异于他缜密的谋算，一时心中有些发怵。然而卫叔卿话语一转，又道：“今日我便是故意让贤侄看一看，这人狼心狗肺不堪信重……我知道贤侄对太子歇情意深重，定是不忍这样的人在他身边，如今我便请贤侄去做一件事情。”
　　“何事？”戚琅盯着他，问。
　　卫叔卿端了手边的茶杯，啜饮一口，轻巧地回：“若有他在，即使行动成功，太子歇也不会心甘情愿地落到你手上……说起来，太子歇养他长大，却不知他背后谋算，也是可惜……”
　　戚琅蹙眉：“卫公这是什么意思？”
　　“想来，贤侄也恨不得让太子歇看清这薄情寡义之人的真面孔罢？”卫叔卿胸有成竹地道，“我便请贤侄帮我这个忙，让太子歇了解些他的真实嘴脸。当然不必把话说明白，只消让他知道——此人打一开始就跟那群纨绔玩得极好，骗了他的感情，只为给自己寻个乐子。”
　　他眉头拧紧，好像很哀愁的样子，语气却是幸灾乐祸的：“贤侄可不知，皇上近日与我提起过多少次太子歇与宁远将军的事！说太子歇竟想上书为他求一道丹书铁券保身，还为他拒了婚事……只说是定要让他自己挑。皇上大发雷霆，指责他只顾情谊不懂谋算，哎呀，我今晨出宫的时候，还见皇上遣他去通天神殿罚跪呢。”
　　戚琅默然，卫叔卿所言之事他也试探过好多次，不知为什么，他总是觉得风歇对于楚韶有一些特殊的感情，却没想到真的能爱重到这样的地步。
　　“丹书铁券——宁远将军如今可才十九岁，太子歇此举，摆明了是不信皇上。”卫叔卿瞥了他一眼，继续道，“皇上膝下除了太子歇，可还有三皇子朔巴巴地等着呢，这孩子是不中用了些，可生母梅夫人得宠……枕头风一吹，保不准东宫就要易主。太子歇为了此人，莫非是连皇位都不想要了？”
　　戚琅本自思索着，可卫叔卿这番话却轻而易举地挑起了他的怒火：“让殿下为他做这么多事，他却打最初就是欺骗……此人着实该死至极！”
　　“贤侄这话说对了，”卫叔卿满意地一笑，伸手扶住他的肩膀，道，“离间这二人，不仅是为我们，更是为了你啊……事成之后，你难道还想看着这个人活在他心里，一点位置都留不得你吗？”
　　戚琅冷着脸哼了一声，草草行了个礼：“多谢卫公指点，小子明白了，这件事，我定会做好的。”
　　“算算时间，宫门快要落锁了……”卫叔卿扶他起来，似乎在努力思考，“明日上巳……今日皇上不会让太子歇留到平日那么晚的。楚韶只以为今日太子回府依旧晚，与几个孩子一同到玄乐大道上的‘杨柳岸’喝酒去了，他近日常去，四层专设了雅间，长公子若感兴趣，也可以叫几个友人去坐坐。”
　　玄乐大街上青楼“杨柳岸”是卫叔卿设下的，未与卫叔卿合谋前，他还不知此事。此时他这般说，必是有什么安排，戚琅又行了一礼，一言未发地顺着密道走了回去。
　　卫叔卿看着他的背影，露出一个满意的笑容。
　　*
　　风歇跪在通天神殿前，徐珞正持了一串佛珠，在他面前长吁短叹：“……一月之间，便来跪了两次了，瞧您颊边这印子——太子歇一向最得皇上喜爱，此番又是为了什么？”
　　风歇不答，徐珞便摇头晃脑地道：“总归不是为了自己罢了！”
　　“不过冲撞了几句，挨了打罢了——哪有儿子没挨过父亲的打？再说今日父皇不会让我跪太久的，明日便是上巳节，朝政千头万绪，我若真病了，他烦心事更多。”风歇不气不恼，甚至歪过头来，心情颇好地笑道，“上巳节众人踏青，大师不往中阳郊外去吗？”
　　“哦，看来殿下约了人到郊外踏青去，”徐珞不答，却笑道，“又是和宁远将军同去罢？”
　　“自然，”风歇认真地点头，“我为他求了些东西，算是上巳节的贺礼……父皇最是刀子嘴豆腐心，每次我在这里跪过之后，十有八|九要依我，不必忧心。”
　　“殿下啊殿下……”徐珞叹息着，在他面前蹲了下来，突然压低了声音，“皇室不可能会容下你的心思的……你可知当年平王为何失宠？他曾被属意为太子人选，只为了身边一个娈童，便被打发到了东南边疆，太子殿下如今走这条路，可想过以后怎么办？”
　　徐珞为人洒脱恣意，算是他的忘年交，整个皇宫，也只有他一人知道此事。风歇沉吟片刻，道：“我与平王不同。”
　　“当然不同，”徐珞接口，有些戏谑地问，“可万一到了那一步呢……天下，和美人，殿下怎么选？”
　　风歇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自己衣袖上的褶儿，浅金色暗纹的长袍在阳光下尊贵雍容：“自古英雄两难全，可我，天下和美人，我都要。”
　　他抬起头来，瞧着徐珞笑道：“徐大人可要笑我贪心不足？”
　　“怎会，”徐珞拍腿大笑，带了些狡黠意味，“那我便先祝殿下得偿所愿了。”
　　上巳节将至，倾元皇帝果然没有留他，宫门落锁之前来说了几句，便也允他回去了。说到底，丹书铁券颁皇朝有功的臣子，楚韶年纪轻轻，平北部叛乱，抗西野外敌，又被太子认为义弟，真要颁下，也是无可厚非。
　　更重要的是，这说明，父皇本来就不想杀他。
　　风歇放了心，仔细地盘算着，有了这块东西，无论以后他做出多出格之事，父皇都不可能拿楚韶撒气了，只是这婚事……
　　他为人一向如此，既许了感情，便一定要给对方一个看得见未来的承诺。况且，他也不愿见良家女儿嫁了他二人，赔了一生进去，必得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才好。
　　他犹在思索，守在宫门处的秦木见他过来，便递上了手边一袋香草：“殿下，东西买好了。”
　　上巳节互赠香草，本就是民间习俗，他有心记着，特地着人去市井间买了来。风歇接了那香包，温声道：“有劳。”
　　“还有一事，”秦木一边扶着他上马车，一边道，“戚长公子递了帖子，他在玄乐‘杨柳岸’寻了房间，请殿下过去一趟。”
　　“戚长公子怎地突然要见我？”风歇略有些诧异，但还是道，“罢了，总归今日也比平日出宫早，你便在那里一停，我进去见他一面便是。”
　　秦木点头，风歇想了想，又补充道：“我下车时披你平日披风，你着人驾车先回府便是，不要太惹眼。”
　　戚琅约他所去的房间在四层，刚进了门便有小厮殷勤过来，引他从偏僻的台阶上去。
　　说起来，从前二人见面多在春风与醉月，两处皆是周云川名下之地，此番到这儿，他还有些不习惯。
　　因春风与醉月皆是大青楼，姑娘们有头有脸，青楼也非达官显贵不得门牌。相比之下，杨柳岸却是杂乱许多，虽有几个头牌姑娘名动中阳，但寻常潦倒举子也能进来取乐，风歇皱着眉看了看大堂中一片混乱的景象，不由得快走了几步。
　　到了四层，那小厮便退下了，不知为何，这四层十分隐蔽，隔音极好，与楼下格格不入，空气中甚至弥漫了一股名贵香料的味道。
　　天还算不得全黑，光线昏暗，风歇走了几步，却见戚琅站在一扇门前，举着一只蜡烛向他行礼：“殿下万安。”
　　“长公子不必多礼，”风歇顺着他所请的方向走进屋去，随口问道，“天快昏了，长公子怎地不点灯？”
　　“自是有原因的，”戚琅定定地看着他，忽然道，“殿下，今日琅请您来，是有一件事要告知。”
　　整个四层似乎只有他们与隔壁房间有人，少女咯咯地娇笑着，还有一个听不清声音的男子。风歇听得心烦，又见他神色肃穆，不由疑惑：“何事？”
　　戚琅放下手边蜡烛，突然跪了下去，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已是满脸的痛心：“殿下，我近日撞见过小楚将军几次，却见了他万分不同的一面，您可知道，他……有事瞒着您？”
　　风歇的眼神本是温和的，听了这句话却突然冷了，他把玩着手中的茶杯，破天荒地没有让戚琅起身，半晌才轻轻道：“是吗？”
　　“您若是不信——今夜他约了人，就在隔壁，一听便是，”戚琅望着他，道，“殿下，他不值得您如此信任啊！”
　　一种不安从心底漫了上来，风歇努力压下这种感觉，只皱着眉道：“胡言乱语，他到这种地方来做什么！你在我面前这样污他的名声，是什么意思？”
　　戚琅满腔都是冰冷的妒忌，甚至被腾漫而起的愤怒烧得有一些神志不清，只能从牙缝当中挤出一些声音：“……你便这么相信他？”
　　风歇自顾地喝着手中的茶水：“自然。”
　　“自然？你信他，放他兵权放他虎符，为了他拒婚，殿下连天下都不想要了吗！你可知他背地里是个什么样的人？少将军十六岁起，风流之名便天下皆知了，殿下！”戚琅站了起来，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着，“在你看不见的时候，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他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人！你可知……可知他做过什么事情？”
　　当初楚韶亲手镂刻的那块飞霞玉佩垂在腰间，触手是冰冰的冷。第二日便是上巳节，他为二人规划好了出行的路线，还专门叮嘱了秦木上街买了一小把香草，如今这袋子还在手边，他的手心却全是黏腻的汗水。
　　“琅听闻您今日为了他在通天神殿跪了许久，被皇上责骂，还挨了打，殿下……”戚琅像是疯了一般，似哭似笑，好像还想要伸手去摸他脸上未消肿的红印，却被他偏头躲开了，“他不值得你如此！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混蛋，是个没玩腻的孩子，你从前护着他便罢了——怎么能，怎么能……”
　　风歇突然站了起来，一把打开了他的手，冷笑一声：“戚长公子，你受谁之托来我面前说这番话？目前改革事急，中阳贵族有些坐不住了，难不成你也如此？”
　　戚琅瞪大眼睛瞧他：“我受谁之托？我受谁之托？你我少时便相识，你竟连我一句劝都听不得？”
　　言罢又连连冷笑：“罢了，罢了，我不与你争吵，你且在这里坐着，等那人来了，亲耳听一听，就知道我到底有没有在骗你了！”
　　风歇本想抬脚就走，可他最后一句像是一句魔咒似的，生生地绊住了他的脚步。他迟疑再三，最终还是转过了身，叹了一句道：“均永，我知道你不算喜欢他，觉得他年少轻狂，太过孟浪，也没个定性。可我与他同处了这么久，能看得出来——在我面前长大的人，谁能比我更了解？”
　　戚琅没回答，两人在这一片令人难堪的静默当中僵持着，直至隔壁传来“咯吱”一声响，竟真的有人推开了门。
　　风歇有些迟疑地走到了门口，他们这一屋没亮灯，只燃了一根蜡烛，戚琅在他身后“咻”地一声吹灭了，没有光，便不会让人以为这四层还另有人在，自可放松警惕。
　　在这一片针落可闻的寂静当中，方才来的人甚至连门都没关好，只是虚虚掩着。不过片刻，房中便传来了他最熟悉的、有些暴躁的楚韶的声音：“今日心中不痛快，恰好来喝酒！”
　　而早在房中的人的声音，则让他一瞬间感觉全身都发冷了，那个人他熟得很——中阳六大害之一，谢然。若他没有记错，此人与楚韶极不对付，见面必要打架。
　　只如今……夜中约在这样的地方见面，哪有平日那死对头的样子？
　　他先前就听见了房中少女咯咯娇笑的声音，如今更不用想，软玉温香在怀，自是一番旖旎情态。他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丝丝绕绕的媚，几乎能缠到人骨头中去。
　　“小楚将军，心中哪里不痛快……您这几日来看奴一直都是这样，”那声音又软又甜，却让风歇觉得浑身战栗，“有什么不高兴的事说给奴听听嘛，若不是谢公子说你来看奴，奴才不会来呢……”
　　“是吗？”楚韶懒洋洋地道，有酒水倒入酒杯当中的涔涔声传来，“这几日我忙得很，得闲才能来瞧你，哪有功夫陪你说话。”
　　谢然笑了一声，似乎低声吩咐了什么，那群女子听令之后，便纷纷从房中退了出来。浓重的香料气味隔了木门从他鼻尖飘过去，带来一阵恶心的反胃感。
　　作者有话要说：修罗场预警！


第50章 难势·九
　　“楚兄哪里不痛快？”谢然的声音充满殷勤，“兄弟我好不容易才找来最漂亮的几个姑娘，你瞧你那脸臭的，都把人家姑娘吓坏了。不过你从前也对她们没什么兴趣，要不然我给你叫几个漂亮的小子来？”
　　“不必麻烦了，今日没心情。”楚韶吊儿郎当地答，“近日老见太子歇进宫，心事重重的，又不肯告诉我，烦得很。”
　　“不过进宫而已，与你又有什么关系——说起来倒还没问，”谢然笑了一声，“太子歇此人平日里循规蹈矩，哪有如今这般，瞧你的样子，是得手了？”
　　楚韶的情绪这才缓和了些，他挑了挑眉，声音略带了些得意：“当然了。”
　　“那可真是一件奇闻啊！”谢然啧啧地叹道，“当初戚咏安这小子出这个主意，咱们还觉得他一个断袖说话不着调，只会出这样的馊点子，没想到楚兄风流无双，不仅把中阳的姑娘迷得神魂颠倒，就连太子歇都……”
　　风歇脑海中“轰”地一声，几乎听不清他后面说了什么，心脏在胸腔中一下一下地跳着，每一下都带来一阵抽搐的、宛如被人剖开的茫然和痛楚。
　　楚韶在这一片疼痛当中漫不经心地道：“那群人怎配和他比，你不要胡说八道。”
　　谢然听了这句，略微有些尴尬，不知是不是为了缓解这氛围，楚韶打圆场一般地干笑道：“他可比那群人有意思多了。”
　　“是么，是怎么个有意思法？瞧他平日里高高在上，在你面前还是那样？”谢然的声音听起来十分兴奋，“这都多少年了，可真不容易啊……若不是你当日在春深书院出了那么个主意，搏了他的同情，说不定还不会这么顺利呢……”
　　钝刀。
　　如同卷刃的钝刀，捅进心脏，却给不了痛快，只能搓搓磨磨地缓缓割开了，任凭鲜血淋淋漓漓地流了一地。
　　那些……他用尽了毕生勇气做出的决定，冥思苦想的每一点心思，殚精竭虑的所有打算，原来都不过只是一句轻飘飘的玩笑话。念着他、纵着他的这么多年，在最初的最初，竟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说到底，在中阳的这么些年，那些纨绔怕他怕得仿佛老鼠见了猫。楚韶学武这么早，他们肯定很早就吃过苦头了。
　　当年春深书院相见那一日，明明知道他要来，哪里会有那么巧，正好让他看见？
　　戚琅似乎有些听不下去了，他走到他的身后，本想伸手抱一抱对方，最终还是克制地收回了手，只凑到了他耳边。
　　他湿热的眼泪顺着风歇冰凉的脖颈一滴一滴淌了下去，连他自己都不知，这眼泪究竟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痛苦：“殿下，殿下……这就是他的真面目，他原本就是这样的人啊！”
　　风歇感觉自己流了一脊背的冷汗，他茫然地想着，是了，有无数人的玩笑话从他耳边飘过，他们说“小楚将军风流无双”，他们道“折花将军吻遍了大印每一个倾慕他的女子的脸”。
　　可他从来未曾将这些话放在心上过，只要看见对方一个柔软的眼神、听见他一句撒娇的话，被他环抱着，说一句“喜欢”，他就昏头转向地捧上了自己的一颗真心，甚至连半分犹豫都没有。
　　那些话，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怎么会这么蠢呢？
　　他活了二十多年，循规蹈矩，高高在上，粉碎过一个又一个的对手，握着大印至高无上的权柄——他是从尔虞我诈的朝堂削磨出来的人，一句话都要琢磨多遍才会说出口，如今却被这么一个小崽子耍了个遍。
　　可怜，可笑！
　　想到前些日子，自己为了他的赐婚、为了自己的赐婚，不惜惹怒父皇，只为给对方一个安稳的、看得见未来的承诺。
　　他为此殚精竭虑，而他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楚韶却怀抱着那群姑娘，在一群精心编造的“死敌”面前吹嘘着自己贱卖的感情。
　　想到那张说出“他可比那群人有意思多了”的嘴，曾经缠绵地亲吻过他的唇，风歇只觉得自己恶心得快要吐了。
　　十年前的初见、四五年的朝夕相对，亏他还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如今想来，所有的话语都是谎言，所有的真心都被白白糟践，连回忆都成了鲜血淋漓的尖刀。
　　风歇失去理智一般抬起头来，本想直接踹开面前的门，却突兀地觉得一阵眩晕，情不自禁地退了一步。
　　戚琅也再顾不得什么，伸手接住了他，惊呼道：“殿下，你怎么了？”
　　有一瞬的寂静。
　　隔壁的门被慌慌张张地推开，楚韶不可置信地冲了出来，身后还跟着谢然。谢然眼见情形不对，摇着手中的扇子退了几步，口中只道：“楚……楚兄，改日再寻你喝酒，我今日身体不适，先先先不奉陪了！”
　　风歇深深地低着头，没有说话。他自宫中回来，华服还未脱，朱红的披风裹在身上，瞧着有一种浓稠鲜血般的萧杀。
　　“混账！”
　　楚韶还没反应过来，便被风歇身后的戚琅一脚踹了过来，戚琅朝他扑过去，恨声骂道：“畜牲，畜牲！果然是没爹看没娘养的东西，白白糟践别人的真心，便这么好玩么？拿殿下出来说嘴，你也配！若不是殿下，你的尸骨都早被狗啃光了！你这没良心的东西，我呸，我呸！”
　　他出身教养良好，极少骂出这些市井的腌臜之语，此刻是真的愤怒到了极点。
　　楚韶只要一抬手，便能抵抗他的撕咬，但他却就着对方的一脚“噗通”一声跪到了地上，任凭他没头没脑地打骂，连反抗都不曾有过。
　　良久，他才瑟瑟地抬起头，颤抖着唤了一句：“太子哥哥……”
　　风歇扶着身边的门框，转过了身。
　　他其实并没有想好要说什么，但在刚刚那短暂的时间当中，他已经收敛了所有曾经的温情和宠溺，面上一派雪玉霜冰的冷：“小楚将军风流无双，不仅把中阳这群姑娘迷得神魂颠倒……”
　　他冷声说着这句话，突然自嘲地笑了起来：“倾元十六年末，我在春深书院见你被他们欺负，把你带回了太子府，到今天已经五年了。”
　　楚韶跪在他脚边，似乎是害怕极了，抖着肩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从最初……春深书院我们见面，你便算计好了？”风歇看着他，十分认真地问。
　　楚韶抬头看他，嘴唇颤抖，最后也只说了一个“没有”。
　　“有或没有，也没那么重要了，”风歇移开了目光，十分平静地说道，“既然在小楚将军心中，我与这里的女子本也没什么不同——哦不对，我还比她们有意思些，是不是？”
　　“哥哥，你的脸怎么了？”楚韶不回答，直盯着他如玉面颊上明显的红印，“近日你一直烦心，皇上是不是为难你了，他……”
　　那印子——原本还是心甘情愿的抗争，如今看来，倒更像是一种耻辱的印记。
　　清清楚楚地提示着他，他到底有多蠢。
　　“既然没什么不同，小楚将军也无谓再留在我府里了。”风歇并不答话，面无表情地继续道，“今日夜里，我便着人将你的东西收了，明日送到父皇赏你的府邸去——将军一定放心，我会叫他们仔细着些，一样东西都不会少你的。”
　　“哥哥这是什么意思？”楚韶的面色骤然惨白，他结结巴巴说着，似乎是不敢相信一般，“你要……要赶我走？”
　　风歇在他面前蹲下，想要露出一个毫无破绽的笑来，弯了弯嘴角，却没能成功，只得用一种颤抖的、冷漠的、嘲讽的口气，咬牙切齿地道：“谁是……你的哥哥？”
　　不能输。
　　此刻若是露了一丁点伤心，来日又会成为他吹嘘的谈资。
　　即使胸口的酸楚已经酿成了凌迟一般的痛，甚至都有些麻木了，但他不会落泪，不会让对方看出一点破绽的。
　　“不是，我……我喝多了，我在说胡话，我……”见他转身要走，楚韶方寸大乱，只得往前爬了几步，死死抱住他的腿，近乎绝望地说，“我从前说的话，全是真心的！”
　　“真心……”风歇连头都没有低，略带嘲讽地重复道，“不要玷污这两个字了，你怎么这么恶心？”
　　楚韶抿紧嘴唇闭着眼，死死抱了他的腿，不肯撒手。
　　风歇在原地顿了一顿，随后用力甩开了他。
　　楚韶被他甩到一旁，狼狈地摔在地上，他爬起来，见他一向温和从容的兄长终于失去了冷静，红着眼睛，失态地冲他嘶吼了一声：“滚！”
　　楚韶腿一软，竟连继续追的力气都没有了，他噗通一声跪在原地，眼看着朱衣身影一步一步地消失在了自己的视线当中。
　　他不知所措地张了张嘴，似乎想要再唤一声。
　　可他绝望地知道，就算他喊破喉咙，对方也不会停下的。
　　面前只掉下了一个精致的香囊，绣了几朵棠花，装着满满的香草。
　　明日便是上巳节。
　　他伸手抓住那香囊，突然想起，半个月前风歇便道，近日太忙，天天夜里叫他等，待到上巳节那一日，他定要抽一天的空闲，与他好好地待在一起，踏青、出游，或者什么都不做，躺在海棠树下一同晒太阳。
　　明明是触手可及的东西，现如今竟隔了千山万水的远。
　　两个侍卫着常服在门口候着，风歇走得烦躁，顺手解了身上的朱红披风，扔给了手边的侍卫。戚琅自他身后追过来，有些担忧地唤：“殿下……”
　　“长公子，今日多谢你，”风歇面无表情地上了一辆十分低调的马车，冷道，“今日不早，你先回去罢，来日我设宴邀你，以表谢意。”
　　戚琅还想要说什么，风歇却已不顾，只扬声吩咐道：“回府罢。”
　　披风解了，三月还有些春寒，风歇却不觉得冷。来自心底的、那种让他从未感受过的腐心蚀骨的冷，已经快让他窒息了。
　　这便是……十余年的感情，他爱上的人！
　　思绪混乱无比，一会儿是从前楚韶望向他天真无邪的笑颜，一会儿是方才漫不经心的慵懒表情。他说“我也喜欢哥哥”，他说“可比那群女子有意思多了”，他在春深书院露出一个委屈的神情，他执着酒杯露出一个得意洋洋的微笑。
　　哪个是假的，哪个是真的！
　　为什么一个朝夕相处了这么久的人，会露出如此冷漠恶毒的一面？
　　这样的念头纠缠着他，让他在下马车时都踉跄地跌了一跤。秦木十分担忧，想来扶上一扶，却又不敢，风歇摆了摆手，连头都没回地冲进了他的书房。
　　反手把门锁上，他紧绷的情绪才释放了些许，修长洁白的手握成拳，爆出一条条明显的青筋。
　　他勉力撑着自己，才没有让自己滑落下去，眼睛却一瞬间就红了。
　　他失神地抬起头来，却正好看见自己亲手书的那副《六州歌头》。当初他试探楚韶想不想搬走，没想到楚韶直接将这幅字挂到了他的书房里来，他仿佛还能看见那扎着高马尾的少年坐在他的案上，晃着一双长腿，气息喷吐在他的耳边：“我才不要搬走呢，我永远不要离开哥哥。”
　　他习得一手凌厉的好字，一勾一划皆是自傲的风骨，倒给这幅字带来一种铮铮然的侠气——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闲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乐匆匆。
　　如今去看，字字句句，皆是不堪。什么少年侠气，什么死生同，什么一诺千金重……骗人的，都是骗人的！
　　风歇拾起手边的镇纸，朝着装裱精美的字恶狠狠地砸了过去。
　　装裱的卷轴想是掺了金丝，坚韧得很，竟都没破，只是生出了一个难看的褶皱。反倒是那坚硬的白玉镇纸易碎，他一砸之下，便哗哗啦啦地碎了满地，在夜间静默的太子府中撞出一串清脆的响声。
　　风歇转头去看，这书房中处处是楚韶的痕迹——那几方上好的砚台，是他寻来的；一旁的软垫，是他来陪他写字时坐的；那边的花梨木架子上，搭了他一件深蓝色的外袍；这边半张没画完的画，是自己亲自执笔画的他……
　　他胸口气血凝滞，被一股冲动的愤怒驱使，上前几步便掀了书案、踹了木架，将那半幅未完成的画撕了个粉碎。
　　一切都是乱的。
　　他跪在碎片满地的书房当中，想起腰间的玉佩，粗暴地一把拽了下来，本想恶狠狠地碎了，最终却也没有舍得。
　　玉佩背后的裂纹，和一抹散不去的血色……是他为自己挡那一剑时留下的。
　　风歇终于崩溃，他紧紧地攥着那块玉佩，顺着冰凉的墙壁跪倒在了地上。自小父皇便告诉过他无数次，不能为人流泪，不能拥有软肋，不要因为飘渺的情绪就丧失理智和判断力，他到底为什么走到了这一步？
　　风歇低着头，感受到眼眶中的咸湿之意，便又高抬了起来。视线有些许的模糊，他盯着头顶一片虚无的漆黑，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不能再陷入这种莫名的情绪中去了，万万不能。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让他变成了这个样子？
　　作者有话要说：【顶上了许久不见的锅盖...】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闲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乐匆匆。
　　——贺铸《六州歌头》


第51章 难势·十
　　一夜未眠，东方刚露了鱼肚白，守在房门外的秦木和女官妙儿便见风歇终于从书房中走了出来。
　　他面色惨白，美目通红，却看不出什么狼狈之色，只是一脸疲倦，他平静地开口，吩咐道：“去把宁远将军的东西都捡出来，着人送过去罢。另外，备马，今日我要进宫议事。”
　　秦木垂首答了个“是”，大着胆子问道：“怎地这么突然，殿下要不要等小楚将军回来亲自……”
　　风歇抬眸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全无关系的事：“宁远将军位高权重，陛下亲赐了府邸，我还要留着他不成？不必等他回来了，现在就去罢。”
　　楚韶回到太子府时，风歇已经离开了。
　　并没有下人阻拦他，所有人都是熟面孔，他茫然地一路走进去，还未到令暮园，便见妙儿指使着下人自他园子中收拾出几个包裹，见了他赶忙行礼，又小声问：“将军与殿下吵架了么？殿下今日一早就进宫了，定要让我们把你的东西收拾出来……”
　　楚韶面色有些憔悴，他眨了眨极为漂亮的眼睛，哑声道：“他还说了什么？”
　　妙儿略一思索，磕磕绊绊地说：“殿下说，陛下为您赏了府邸，他也没有留你的道理，将军位高权重，住在这里实在不得宜……”
　　她还没说完，太子府中闲暇时为风歇赶车的刘伯便乐呵呵地从背后跟楚韶打了招呼：“小楚将军怎么在这儿，殿下呢？昨日他为我画了踏青的线路，专门让我跑了一趟呢，怎么如今还不走，老奴等了许久啦。”
　　眼见楚韶的面色阴得可怕，妙儿冲刘伯使了个眼色，又拽拽楚韶的袖子，悄声道：“将军到殿下的书房去看看罢……昨夜咱们众人听得心惊肉跳，不知道殿下在发什么火呢，我可从来没见过殿下这么生气。”
　　楚韶浑浑噩噩地进了他的园子，又推开了书房的门——果不其然，书房已经是一片狼藉。他的兄长向来温柔稳重，什么时候干过这么幼稚的事情？
　　他扫了一眼，从前为他寻来的东西，已经被砸了个稀碎，连同他素日小憩的长椅、随手搭衣袍的架子都被推得东倒西歪。唯一还算完好的，是他叫人裱了挂到书房里的那幅字，虽然被砸出了难看的褶皱，所幸并未毁坏。
　　他站在门口，怔然地望着那字，除了昨夜开始纠缠不休的惶恐和伤心之外，更弥漫了一层近乎绝望的害怕。
　　——若他知道自己做的不止这些，若他知道一开始自己是抱着怎样的目的接近，若他知道自己私底下的勾结……这一辈子，恐怕都不会原谅他了。
　　楚韶扶着门框，手抖个不停，他踉跄地往里走了几步，跪在一片狼藉的书房中央，不可抑制地痛哭出声。
　　良久，他才缓过神来，起身耐心地把一片混乱的书房收拾了一遍，扶起了书案，将装裱好的那幅字取了下来揣在怀里，又亲手将地上碎成许多残片的白玉镇纸捡了起来。
　　无风歇的吩咐，旁人不敢进这间书房，只有妙儿跪在门口，道：“小楚将军，其实您不必亲手做这些的……”
　　楚韶茫然地听着，没答话，只是摇了摇头，妙儿犹在门口跪着，秦木却突然出现在了她的身后，一脸为难：“宁远将军……”
　　妙儿惊呼一声：“你不是跟着殿下进宫了吗，怎地在这里？”
　　秦木却瞧着楚韶，欲言又止，最后道：“是殿下遣我回来的，将军，您……”
　　他犹豫了半天，才硬着头皮道：“您出来罢——殿下叫我回来，告诉全府上下的人，自今日起，不要放您进来了。您若是想来，便和府外递帖子的一同排长队罢。”
　　他本做好了千万次打算，想着此事败露之后该做什么，可是他从未想到，听见这些恍如隔世的、他的吩咐，自己竟是这样的心情。
　　从前……身在庇佑之下，总觉得一切都是心安理得，现如今看来，这些所有的东西，都不过是因为他的喜欢而赏下的特权。有一天他伤了对方的心，对方便干脆利落地把所有的一切都收了回去。
　　本是来……报复他的啊。
　　为何自己的心口却如此地痛呢？
　　楚韶抬起头来，惨然一笑：“他……什么时候回来？”
　　秦木小心翼翼地答：“殿下说，今日可能会夜半才回。”
　　“好……”楚韶木然地向外走去，只道，“他既不让我进府，我便在门口等罢。”
　　风歇回府时确已是深夜了。
　　其实近日来他多是深夜归来，上巳节这日本可以不去，但他照旧到朝明殿去坐了一日，出宫又与周云川桑柘到醉月楼秘密地见了个面，耽搁了许久才回。
　　春寒料峭，虽已是三月，夜半的风刮在身上仍会有寒凉之意。下车的时候，风歇便瞧见楚韶窝在他府门之前，已经睡着了，锈红色的披风裹在身上，显得整个人十分可怜。
　　他没有多看，指使着手边的侍卫：“把宁远将军叫醒。”
　　身侧的侍卫小心翼翼地上前去，把楚韶叫醒，楚韶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看清楚面前站的是谁之后，眼睛才亮了亮：“哥哥，你回来了。”
　　那群侍卫瞧着两个人的面色，便悄悄地退回了府中。
　　寂静的夜半。
　　风歇开口，语气并无半丝温度：“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我等你回来。”楚韶挠挠头，讷讷地道，“你能不能……听我解释？”
　　出乎他意料，风歇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冷笑，只是仍旧面无表情地平静道：“好，你解释罢。”
　　他这么一说，楚韶反而说不出话来了。
　　有什么好解释的……他所听见的一切本就是实情，是他讨巧卖乖地得了他的庇佑，设计在春深书院搏了他的同情心。戚咏安说起让他去刻意撩拨风歇，他心念动过，也没有反驳过，只是还未来得及开始，他便发现对方也是喜欢他的。
　　他煞费苦心地瞒着，骗着，可他终究会有知道的一天，这感情说到底，就是偷来的。
　　见他不说话，风歇反而笑了，楚韶怔然地看着他唇边清浅的笑意，听他说道：“你看，我就知道你没什么可解释的。”
　　他低头，继续说：“你想知道我近日在忧心什么吗？我去求父皇，赐了你一道丹书铁券。”
　　楚韶一颤，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你……”
　　丹书铁券自大印开国以来只颁过六次，本朝也只有楚老将军得过，可惜楚老将军无子，那铁券也并未传下来。
　　见他的面色，风歇心中竟有些许快意的感觉。
　　为何要将这些事都瞒下……从前心疼他忧心，现今若不让他知道这些，怎么会意识到自己到底失去了什么。
　　“你是烈王世子，但随母姓，烈王故去，楚老将军与你同姓，收你为义子承他的丹书铁券，也是情理中事。”风歇淡淡地说道，“一道恩典，也算是谢你在我府中待了五年——在我身边待了这么久，被我管着，你想必也很不好受罢？”
　　楚韶听了这句话，只觉得心都快被他生生撕了，一时天昏地暗，差点昏死过去：“没有，没有，你为什么要……你脸上的伤是因为这件事才来的？怎么这么傻，我不要这恩典，我只要你……”
　　他被夜风吹了这么久，脑袋还有些懵懵的不清醒，直到这一刻才敢把心中最想说的话说出来：“哥哥，我，我……你能不能……原谅我？我以后一定……我……”
　　面上滚烫，说完这句话，他都觉得自己真是极不要脸，做了这么多事情，居然还好意思忝着脸求他的原谅。
　　楚韶绝望地想着，如果他是对方，应该早就把自己一脚踹远了。
　　可是心底尚有一丝侥幸，倘若他能心软一丝一毫，从今以后，他必定跪在他的脚边把自己整颗心都捧上，尽全力去弥补自己从前的过错。
　　那些国仇家恨……父辈的恩怨，本来就跟他没关系，怎么能这么自私，让他去受伤呢？
　　风歇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没有回答，没有动容，甚至连神色都没变，他微微地退了一步，像是面对朝堂上所有的臣子一样，轻轻地道：“没有以后了，从今日起，我为我的君，你做你的臣。”
　　“我不会刻意避你，也不会因此对你失了偏颇，本就该如此，你回去罢。”
　　言罢他也不久留，转身便往府中走去，楚韶想去追他，却被门口的侍卫抓住了胳膊：“小楚将军，不要为难我们，先回去罢。”
　　楚韶望着他的背影，声泪俱下地喊：“不要，哥哥！！！”
　　可他一次都没有回过头。
　　作者有话要说：太子主修：精准扎心
　　小楚对此课程的评价是：玩脱了，人间不值得，我死了算了


第52章 定风·一
　　太子歇与宁远将军楚韶决裂，倒没有闹得满城风雨，所有人对外只说是将军要开府住到陛下赏的宅子去。楚韶无力去在意流言纷扰，在方子瑜为他收拾了一番之后，浑浑噩噩地搬了出去。
　　甚至没有再见到他一面。
　　他搬出去之后风歇一切如常，进宫越来越频繁，回来得也越来越晚，倾元改革正是水深火热之际，他实在分不出心来思索旁的事情。
　　直至这日久违地早早出了宫。
　　正是清明，却未落雨，残阳在天际拉出一道长长的血色，风歇从轿中掀起帘子，突然出神了。
　　他想起两个月前，或许是三个月前，他和楚韶乘马车自玄乐大道经过，也是傍晚。楚韶趴在他的膝上，罕见地没有说话，风歇良久低头去看时，才发现他睡着了。
　　手指自对方深邃的眉眼处拂过，他知道楚韶近几日常常往玄剑大营去，但总会赶在他回府之前回来，有时甚至会到宫门口去接他。
　　人跑多了，自然是累的，要不然也不会趴在他腿上也能睡着，而且是以这样全心依赖的姿势。
　　恍如隔世。
　　秦木正驾着车，突然被风歇从背后拍了拍，转头便听见他的声音：“阿木，你先回去，不必跟着我了，我随意走走，很快便回府。”
　　“殿下一个人，会不会有危险？”秦木低声道，“此地虽不偏僻，但我担心……”
　　“无妨，今日无人知道我到此来了，你且去罢。”风歇下了车，回头说道，“放心，我若有事，自会吹鹦鹉哨叫你……”
　　鹦鹉哨是鹦鹉卫为防卫特制的信号哨，皇室之人几乎人手一个，挂在身上，在紧急之时鸣哨示警，召唤援助。秦木自知再跟着他也无用，又兼有鹦鹉哨，便也点了头，由着他自己去了。
　　风歇有些出神，便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待他回过神来时，已经不知道走到了哪里。
　　夕阳渐沉，周身已经笼罩上了一层昏昏暗暗的灰色，他又走了几步，视野之中突然出现了一个露天酒肆，似乎快要打烊了，衣着朴素的老板正在收拾桌椅。
　　风歇走过去径直坐了下来，从衣袖里摸出一叠金币放在桌上：“老板，给我上些酒罢。”
　　他早先脱了进宫衣饰，如今只着常服，瞧着与寻常人家的贵公子无异。那老板被他吓了一跳，看了金子也有些瑟瑟缩缩的，陪笑道：“贵客，咱们这是小酒铺子，没什么好酒，您这钱……小的不敢收啊。”
　　“什么酒都可以，”风歇把金币往他面前一推，冷道，“上罢。”
　　老板忙答应着去了，不多时便给他抱了几坛酒上来，风歇也不在乎，拎起其中一个小酒坛，倒了一杯，便一口气喝了下去。
　　只有在一个人的时候，他才能放纵自己。
　　辛辣的酒水流淌过喉咙，给他混混沌沌的脑子带来了一些刺激，风歇红着眼睛放下酒坛，喘了几口气，觉得眼睛有些酸。
　　本以为忘记他很容易。
　　但生活中时时处处都是他的痕迹，要怎么忘呢？
　　风歇又喝了一杯，他一向沉稳，知道自己的酒量，也知道喝多少才不会醉，即使放纵自己，他也绝不会容许自己喝醉的。
　　他想着，忽而觉得有些东西不对，酒水顺着食道滑下去，带来一阵冰凉的颤栗。
　　肠胃之中恶心的感觉越来越强烈，风歇面如金纸地捂着胸口，欲呕而不得，他皱着眉抬起头来，正好看到刚刚那个老板坐在了自己面前。
　　“太子殿下，上次春洲台的事，您竟然没有吸取教训啊，”那老板脸上似笑非笑，与方才瑟缩的神情全然不同，“鹦鹉卫查了两个月，也没能查到是谁想要刺杀您，您如今真是心宽呀，居然还敢一个人出来。不过，也谢谢您给我这样的机会了。”
　　“你是……是谁？”风歇眼前一阵发黑，他努力去抓胸口的鹦鹉哨，却不慎从椅子上摔了下去，他跪在地上，胸口处的滞闷感越来越重，“为何杀我……你……”
　　“我是谁不重要，”对方轻笑一声，蹲下来摩挲他的脸，“你迟早都会认识我的……为了你，我还要往脸上贴一张难受的人皮面具，讨厌得很……”
　　“什么……”风歇眼前一片漆黑，胸口炸裂一般的疼痛，让他几乎很难说出话来，“杀我何用？造反？你以为杀了我，就能……”
　　“其实啊，我也不想杀你，否则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和我说话吗？”对方似乎是变了声，声音飘飘忽忽，听不真切，“春洲台一剑，这里一杯酒，都只是为了让你吃点苦头罢了……”
　　冷汗一层一层，风歇抓着他的手臂，紧紧咬着牙关，不肯泄露自己的痛楚。对方继续摸着他的脸，笑道：“这还是我第一次这么近看你呢……”
　　“你是……谁？你是谁？”风歇痛得不能动弹，只感觉他的手上有很多茧，摩挲间一阵生硬的痛感。对方没有回答他，又笑了一声，随即风歇感觉自己的手臂处被刺入了一根针。
　　“啊，美人儿连血都这么红。”他听见对方这样说。
　　针挑破了他的皮肤，随即很快又退了出来，风歇感觉那人在他手臂上仔仔细细地画下了一个图案，他的痛楚随之减轻了几分，终于能说出话来了：“你想干什么？”
　　“这可是上好的‘沧海月生’……行了，你现在只要回去找个太医给你治治，就暂时没事了，”对方置若罔闻地笑道，“我也不想干什么，只想让你受点和我一样的苦罢了……对了，你一般怎么叫人，是吹这个哨子吗？”
　　“为什么……”
　　“你将来会知道为什么的，”那人拍拍他的脸，随即吹响了他挂在胸前的鹦鹉哨，“在你正式认识我之前，可千万不能死啊，要不然我会很失望的。”
　　风歇刚想说话，喉头便涌上一阵腥气，那人又笑了一声，起身便走了。
　　他无力地伸着手，视线模糊了又清晰，大脑一片空白，昏过去之前，视线在他手臂上清晰地聚焦了一瞬，他看见自己手臂上被画了一个小小的黑色月亮。
　　*
　　“究竟是什么人想要买太子歇的性命？”戚琅站在他常坐的书桌前，心情却颇不平静，“这才短短多长时间，都第二次遇刺了……”
　　“卫公不松口，我们也不知道是什么人。”秦木在戚琅面前站着，他垂着手，毕恭毕敬地答道，“皇上亲至太子府后，封了太子府的消息，只叫人放话说太子性命垂危……不过属下却觉得不像，若真是垂危的话，又怎会放出这样的消息呢……”
　　戚琅原本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些：“哦，是吗？性命无事便好……”
　　“属下觉得，这像是为了引人再去刺杀而故意放出的消息，”秦木抬起头来看他，“但一日一夜之间，半分动静都没有，都说夜蜉蝣从不失手，我总觉得……他们根本不想要太子歇的性命。”
　　“你也这么想？”戚琅抬眼看他，慢慢地笑道，“不要性命便好，本来我二人便打算近日动手，太子歇一遇刺，四处手忙脚乱，可不是帮了我们的大忙吗？”
　　“极是，”秦木深深行礼，“卫公已经借人之口与我传过话，后日傍晚鸣烟花为讯，届时鹦鹉卫与我会一同动手。”
　　戚琅答道：“嗯，那太子府的密道……”
　　“上次长公子与我聊过这个话题以后，我茅塞顿开。”秦木道，“这几个月以来我夜间潜游，加之我父亲的手稿，几乎可以断定，太子府的密道应该有两端，一端进宫，一端似乎通往极望江边渡口，属下推测应该是南渡口。北渡口人来人往，不是脱身的好地点……我在南渡口处寻了半个多月，终于找到了出口。”
　　戚琅唇角露出一丝微笑：“甚好，既知密道出口，我便不必多费周折了。只是我有事要问你，秦木——”
　　秦木面上没有平日里的开朗之色，反而带着一层沉滞的阴狠：“长公子请讲。”
　　戚琅道：“近日楚韶与太子歇几乎不来往了罢？”
　　“是，但我眼瞧着，虽然不来往，两人情谊深厚，恐怕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全然忘怀的。”秦木道，“太子遇刺那日便是郁郁寡欢，才叫我先回来的。”
　　戚琅想了想，露出一丝得意的微笑来：“不能忘怀，所以我才让你去仿太子歇的笔迹……你仿得如何了？”
　　“长公子放心。”秦木也露出一丝笑容，“笔迹几可乱真，我有几次偷偷换了太子府中的奏折，但太子本人都未看出有任何不妥。”
　　“好，好啊，万事俱备，”戚琅赞许地看着他，半真半假地说，“幸而有你啊，免了我许多麻烦……我答应你，事成之后，定为你父亲和你师父报仇。”
　　“多谢长公子。”秦木不卑不亢地跪下冲他行了一个礼，随即悄无声息地去了。
　　*
　　“你居然还有心情在这儿睡觉！”
　　方子瑜风风火火地从门外跑进来，毫不客气地把床上睡得不甚安稳的楚韶一把掀翻：“出事了，出大事了你知不知道！到处都找不到你，居然在府里睡觉！”
　　“怎么了……”楚韶揉着眼睛从地上爬了起来，有些茫然地问。他那日被风歇赶走之后睡得一直不好，胡茬长了一圈也不去剃，竟有了几分憔悴。
　　“你这是怎么了？”方子瑜看着他，怔怔地问。
　　“无事，休息得不好罢了。”眼睛好痛，楚韶又揉了揉眼，疲倦地答道，他的声音带着十分的沙哑，“出什么大事了？我这几日原是倦怠了些，府中没什么人，也没听到什么消息。”
　　“你还不知道？怪不得，你要是知道了，怎么还能睡得着？”方子瑜絮絮说道，“太子殿下又遇刺了，这次连陛下都惊动了，人刚从太子府出来呢……”


第53章 定风·二
　　“你说什么？”楚韶打了一个激灵，突然清醒了过来，他一把抓住方子瑜的领子，急道，“他又遇刺了？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此刻怎么样了？你们为何不早些来告诉我……”
　　“别激动，别激动。”方子瑜被他吓了一跳，忙扯开了他的手，安慰道，“听说遇刺是在前几日……啊对了，就是清明那日，太子殿下不知为何在一个街边的小酒肆里被人下了毒，幸亏吹了鹦鹉哨才及时让人救回去……当夜皇上便召了整个太医院共同会诊，消息封了好几天，今日才刚刚透出一些来……”
　　“透出什么消息来了，你快说啊！”楚韶心中大震，他手忙脚乱地想要下床，却没站稳。
　　方子瑜手忙脚乱地接住他，良久才困难地说：“消息说……太子殿下中的是奇毒，性命垂危，恐怕，恐怕……”
　　楚韶眼前一黑，几乎立时便要昏过去，他死死抓着方子瑜的袖子，用力得手都泛出了青白色的骨节：“不可能，不可能，怎么会性命垂危……这都两日了，不可能，我要去看看他……”
　　“你冷静点！”方子瑜一把把他薅了回来，吼道，“你现在这样也没什么用！太子府封了，皇上调了重兵看护，闲杂人等一律不许入府。再说你前几日和太子殿下决裂，恐怕现在还有你几分嫌疑呢，你凑上去干什么！”
　　“那我怎么办……”楚韶茫然地看着他，喃喃自语道，“都怪我，都怪我，我——”
　　“元嘉，你冷静一点，我知道你与太子殿下感情深厚……”方子瑜尝试着劝道。
　　“你不知道……”楚韶眼前一片模糊，他在春洲台挡的那一剑之伤太重，至今没有好全，伴随着剧烈的情绪波动，竟然“哇”的一声呕出一大口血来。
　　“元嘉！”方子瑜吓坏了，忙扶他重新躺回床上去，楚韶紧紧抓着方子瑜的衣角，意识不太清晰，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道：“我要去见他……”
　　*
　　“我可有事？”
　　风歇静静地靠在榻上，床头点了一炉檀香，寻常风雅人士或是喜好熏香的女子都不怎么喜欢檀香，偏他府内所有的香都是檀香。
　　“性命无事，”方和收了针，叹了一句，有些怜悯地说道，“可是……夜蜉蝣用毒天下之首，有许多毒不为取人性命……”
　　“那是为何？”风歇摸了摸自己手臂上小小的黑色月亮，低眸道，“当日他给我喝下的似乎只是寻常毒药，后来用针取的那一滴血才是毒之根源，是么？”
　　“正是，”方和答道，“沧海月生天下奇毒……中毒者以黑色月亮为标记，是东南一代的蛮族最早起源时便有的毒药。此毒于身体无恙，但是会大损心智，殿下……夜蜉蝣多给江湖中十恶不赦之人下此毒作为牵制，十恶不赦之人，往往心中爱恨嗔痴之欲太多，最容易受此毒控制……”
　　“这是何意？”风歇抬眼看他，神色很平静，仿佛毫不在乎，“损人心智，是怎么个损法？”
　　“人有七情六欲，爱、恨、嗔、痴、贪、欲、念，每一种情绪都有可能成为心魔。”方和沉吟道，“江湖之中的十恶不赦之人，贪念太重、杀孽太过，此毒便会令其心智大损、浑浑噩噩。对于殿下您，只看心中是否欲念太盛，倘若能够自我克制，使其成不了大气候，倒也无妨，只是这太难了……”
　　“方太医意思是说，如若我想不被此毒牵制……”风歇思索道。
　　方和不假思索地回：“不可为情绪牵制，不可为执念困扰，平和度日，方可安生。此毒有解药，只是我还未摸到要处，暂且只知道这么多……其实也不必到断绝这么严重，只需不为此情绪所扰便好了……我今日先想办法为您去除手臂上的黑色印记，来日尽力配药，以求最大程度减轻它的效用，但最终造成何等影响，只能看太子殿下自己的造化。”
　　“那倘若我不能克制，该当如何？”风歇问道，方和所说的话看起来似乎对他没有任何影响，这也让方和暗中放心了几分。
　　“我配药应该会减轻它几分，我也会尽力为殿下寻找解药，但是……”方和别过头去，不忍道，“倘若殿下心中有放不下的执念或恩怨，它便会日渐一日地严重，初期是梦魇，往后便会有幻象、心魔，再往后会损伤心智，甚至伤害身体肌理……而且它不知何时便会发作，发作之时殿下极有可能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当年中此毒者何其之多，大部分人终其一生都无法逃脱它的阴影，但殿下心智坚定，远非常人可比，或许……”
　　方和没有继续往下说，熏香冉冉，风歇低着头，良久没有说话。过了不知多久，他才慢慢地抬起头来，轻轻地对他说：“好，我知道了。”
　　楚韶终究是等不及，即使太子府包围严密，却还是被他找到了机会，寻了个夜间便从他最熟悉的后院翻墙跳了进去。
　　心口附近的伤口还在沉沉地发痛，楚韶捂着胸口，蹑手蹑脚地往令暮园他的房间去。
　　多久没见到他了，他如今是否还性命垂危？无数问题堆砌在胸口，心跳得飞快，但他顾不得许多，一心只想去看看他是不是安好。
　　风歇就寝时，除了他以外，从不喜欢有人随侍在侧，因而今日的令暮园也是空空荡荡的。守园的士兵磕在自己的兵器上，沉沉地打着盹，楚韶轻易地绕开了他们，也亏得他对太子府的构造十分熟悉，才不至于惊动了人。
　　他床前有许多纱幔，只在最里面远远点了一只红烛，夜里没有关窗，微风层层地吹着纱幔，看起来空灵似仙境。
　　楚韶拨开了一层层的纱幔，缓缓地走到他床前。
　　长发委枕，面色苍白得一丝血色都没有，薄薄的中衣没有系好，在胸口处松松地敞着。风歇正闭目睡着，看起来十分安宁，但这样的安宁反而让楚韶觉得不安，仿佛他并不是睡着，而像是死去了一般——
　　楚韶在他床边蹲下，尚未伸出手去，便觉得自己有些哽咽。
　　“对不起，都怪我……”他低低地说，想要去摸摸他的脸，却终究不敢，只得突兀地停在了半空，“是我没有保护好你，亏我还……”
　　风歇突然睁开了眼睛。
　　楚韶一惊，下意识地便要起身逃跑，但风歇却十分平静，仿佛根本不惊讶他缘何在此。他伸出了那双一年四季都冰凉无比的手，抚上了他的面颊。
　　楚韶一时不知该作何举动，只得愣愣地看着他，他的眼神专注而旖旎，像是在注视热恋的情人，嘴角甚至都带了一丝微笑。
　　“居然这么快，”他听见风歇轻轻地说，“可见到你，就是我的梦魇吗？”
　　楚韶伸手去摸他的脸，哽咽着说：“哥哥，你还生我的气吗……”
　　反正是梦魇，有什么不能原谅的。
　　风歇一怔，轻轻地摇了摇头。
　　“我好想你……”楚韶见他如此，心中大恸，痛得几乎无法开口，“我错了……”
　　“你别说了，”风歇却打断了他，他静静地抓着他的手，再次闭上了眼睛，楚韶不知他想要做什么，良久，他才感觉到风歇在他掌心落下了一个轻轻的吻。
　　不一会儿，耳边便传来了他均匀的呼吸声。楚韶不敢多留，心神大乱地回了将军府，方子瑜正在前院等着他。
　　“殿下怎么样了？”方子瑜见他从门口进来，便问，楚韶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方子瑜便急道，“你倒是说话啊，是否真如传说中那么严重？”
　　“我不知道。”楚韶哑着嗓子回答，眸中一片晦涩，“看起来……似乎没那么严重，但是我并未来得及问他一句，况且……”
　　楚韶突然住了口，半晌才重新开口，慢慢地道：“我有事与你说。”
　　“你……你说便是了。”方子瑜看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便努力调和着气氛答道，“咱们下军营里练出来的交情，就算你最开始骗了我，我也没说什么啊，哈哈哈……如今你想说什么，尽管说不就是了。”
　　“我爱上一个人，却骗了他，他说他永远不会原谅我了。”楚韶垂着头，低低地说，“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到底是该离他远远的，还是求他原谅我呢？”
　　“你说的不会是——”方子瑜盯着他，突然站了起来，十分震惊地围着他转了两圈，“天啊，怪不得你要搬出来……太子殿下可知道你的心思了？”
　　“知，”楚韶黯然道，“是他知道我的心思之后，才知道我骗了他。”
　　“我的天啊，”方子瑜拍着大腿，一时之间震惊得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你骗了殿下什么？”
　　楚韶摇了摇头。
　　方子瑜见他不答，便又道：“那现如今你作何打算？我说你与太子殿下因何事才会决裂，原来有这么一层原因在……”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楚韶怔怔地回答，“他恶心透了我，不想再见我了。他是未来的天子，既有野心，又有能力，怎么能容许我这么作弄他……我，我除了能凭借他的恩赐在军营当中混个虚衔还能做什么？”
　　“你既然还喜欢他，想这么多干什么？”方子瑜恨铁不成钢地戳了戳他的脑袋，“什么骗不骗，你若诚心改过，怎样都能求一个机会来的。你日日喝酒，瞻前顾后磨磨唧唧有什么用，还不如想想自己能做些什么！既然想求原谅，便为他多做些事情，若他应了便是皆大欢喜，若他不应也算是不枉……你白白比我多读了那么些书，这么点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可是……”楚韶红着眼睛看他。
　　“可是什么可是，你别在这要死要活的，殿下都这样了，你去照顾他呀。”方子瑜怒道，“若你是真心的，迟早能够弥补你做的错事，在这里杵着有什么用？”
　　“他觉得你骗他，你便把心剖出来给他看看啊。”
　　作者有话要说：晚上大概还有一更~
　　感谢为我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顾喻之是好孩子、爻爻爻爻敷 2颗；芋圆饼、叫夏天天不叫夏天 1颗
　　感谢为我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爻爻爻爻敷 10瓶；明女士、Y 1瓶
　　非常感谢大家支持，我会继续努力哒~


第54章 定风·三
　　第二日一早，楚韶不顾昨夜眼下的乌青，便往太子府递了请安的拜帖，只是风歇如今静养不理事，皇上又叮嘱了鹦鹉卫不许随意放人，因而即使是他，也没被允许进去。
　　“这有什么难的，你昨夜怎么进去的，今日便怎么进去不就是了。”方子瑜看着面前愁眉苦脸的楚韶，“行了，别愁眉苦脸了，来来来喝点酒！你今日去，好好说清楚，殿下那么疼你，就算不原谅你，也不会像从前一样的。”
　　“我只是……想到晚上才能见到他，有些等不及了，”楚韶绞着手指，盯着面前的酒杯，“你说他会不会信我说的话？你别给我倒了，我不喝酒！我晚上还有事！”
　　“你要是不喝酒，晚上见了他又是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方子瑜嘲笑道，“我算是看准你了，一副混不吝的样子，也就跟那群人逞逞能，真碰上殿下，跟个没出阁的大姑娘似的，连句话都不敢说。”
　　“你——”楚韶情知辩驳不得，赌气一般喝下了面前的酒，“喝就喝！”
　　“这就对了，”方子瑜笑着给他倒酒，“对了，今日喝完这顿酒我要回玄剑大营去盯几日——你现在当甩手掌柜，整日不理事，最近新训练的那些新兵蛋子又是个顶个会偷懒的，我不去盯着，恐怕过几日考核又涮掉一大批。”
　　“辛苦你了，”楚韶拍拍他的肩，诚恳道，“小方，这次多亏了你，劝了我，还为我看着军营——若我能与殿下和好如初，定要亲自谢你。”
　　“好啊，”方子瑜哈哈大笑，又为自己倒了酒，“我现在要是能找到我爹我娘，也能跟他们吹海口说我也是面见过太子殿下的人了，不知道他们会多高兴……”
　　楚韶握紧了手中酒杯：“放心，我早就遣人帮你去找了，终有一日会找到的。”
　　他酒量一向极好，虽身上带了些许酒气，但头脑却十分清醒。
　　夜半如昨日一般潜入之后，他坚定地、一步一步地穿过纱幔飘拂的房间，走到了风歇的床头。
　　风歇此次却没有睡觉，他有些疲倦地靠在床边，手执书卷静静地看着，长发披散，面容如玉，与从前一模一样。
　　楚韶突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某一个早上，情境与现在一般无二，长发的美人在烛光之前静静地看书，他去抱他，为他篦发，细细的齿在皮肤之上划过去，带来一阵莫名的颤栗。
　　楚韶五味杂陈地走过去，低声唤他：“太子哥哥……”
　　风歇一怔，抬起头来茫然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揉了揉眼睛，苦笑着自言自语道：“现如今都不必做梦了……好得很……”
　　楚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只见他放下了揉眼睛的手，突然露出了一个笑容，然后冲他招招手，亲切道：“阿韶，过来。”
　　仿佛所有嫌隙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楚韶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坐在他的床边，相隔很近，风歇略微皱了皱眉：“你喝酒了？”
　　“嗯。”他低低地回答。
　　“你喝这么多酒干什么，”他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无奈道，“也不知这些日子，没人管你，你喝了多少……伤还没好，喝多了又诱发了伤口可怎么好？”
　　语气亲密，仿佛他是他亲密的恋人一般，楚韶觉得自己脸烫得厉害，舌头也有些打结：“不妨事的……已经都好了。”
　　风歇又是一愣，似乎是十分意外，他伸手按了按自己的眉心，低语道：“我真是疯了……”
　　楚韶皱着眉拉开他按着自己眉心的手，磕磕绊绊地说：“哥哥，我来是想告诉你……”
　　风歇直直地盯着他因为酒气略有些迷离的眼睛，多日不见，他现在精神又极度脆弱，这样的眼神让他几乎要发疯。他一把拽过了楚韶的手，反身把他按到了床上，然后便不管不顾地吻了下来。
　　楚韶懵了，直直地躺在床上仍凭他发疯一般咬他的嘴唇，甚至还尝到了一丁点血的腥味。
　　“你想告诉我什么？”风歇突然停下来，睁着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仔细地看着他，声音微哑，刚说完便自顾自地继续道，“我不想听，你不要说了。”
　　随后认命般地再次吻了上来。
　　他的嘴唇很凉，很甘甜，顺着他的嘴唇滑到了脖颈，楚韶终于没能忍住，低低地唤了他一声，随后反客为主，翻身把他压在了身下。
　　风歇望着他，楚韶吻了吻他的眼睫，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哥哥……冒犯了……”
　　不知是什么充斥了头脑，翻涌着流淌过层层叠叠的纱幔。楚韶听见对方在颤抖着叫他的名字，他被那温柔缱绻的声音唤得头脑发烫，连眼角都忍不住湿润了。
　　是我的人，我的爱人。
　　风歇抱紧对方的肩膀，恍惚之间只有冰凉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浸到枕榻之间，没有留下痕迹。
　　有一个瞬间，他几乎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现实。
　　当楚韶再次醒过来的时候，风歇还没有睡醒。
　　他盖着薄薄的毯子，窝在他的怀中，眼尾还红着，睫毛微颤，似乎做了噩梦。一只手紧紧地抱着他的腰，仿佛怕这一切不是真的一样。
　　楚韶的手指轻轻从他面上拂过，面色微红了些，内心却一片安宁。
　　见他睡得沉，楚韶也不忍心叫醒他，他轻轻地下了床，又为他盖好了被子，趴在床边，紧紧地握住了他的手。
　　这个人为什么这样好，就算他做了那样的事情侮辱他，都没有舍得生他太久的气。
　　楚韶把手贴近唇边吻了一下，苦涩地想，他这辈子绝不要、绝不要再做一件伤害他的事了。
　　他不由得笑出声来，转头往窗外看了看，决定趁着他没醒，先回府一趟，简单交待一下，然后迅速搬回来。
　　他打定了主意，便毫不躲避地往令暮园之外走去。晨起的士兵见他大摇大摆地从令暮园之内走出来，吓得连话都说不完整了：“宁，宁远将军……您怎么在这儿？”
　　“我就住这儿，怎么不能在这儿了？”楚韶笑眯眯地回他。
　　语罢，他也不再多说，急匆匆地穿过了整个太子府，连遇上秦木都未停下来说几句话。秦木看着他春风满面旁若无人地穿过清晨的太子府，眸中一沉，他低声询问令暮园门口的士兵：“怎么回事，不是说了不许放人进来吗？”
　　“我们也不知道，”那士兵也十分委屈，“昨日明明没人的，但今天一大早宁远将军便从屋里走了出来，我们都以为见鬼了……”
　　秦木皱着眉：“太子殿下醒了没有？”
　　“不知道，秦大人进去看看吧。”那士兵向他拱手行了个礼，道。
　　秦木沉沉地穿过令暮园，在风歇就寝的房间之前住了脚，他深呼了一口气，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来，随后轻轻敲门：“殿下——”
　　风歇的声音良久才传回来，似乎还带了些沙哑：“你且在门外等一等。”
　　秦木垂着手，恭敬地在门口候着，再次得了风歇的许可之后才推门进去。风歇坐在床边，刚刚整好衣冠，脸色不太好，似乎还带着些紧张，他低低地问：“秦木，昨日夜里可有人来过？”
　　秦木一愣：“我来也是为了问您这件事，令暮园外巡逻的士兵和我皆撞上了从园中出来的小楚将军，他走得太急，我也没来得及与他说话，可是您请他来的？”
　　风歇的脸“唰”一声变得惨白，他紧紧抓着床上铺着的丝缎，尽力让自己平静：“是……是我请他来的，他走得急？你没与他说话吗？”
　　“属下看将军似乎是有急事，也不与人交谈，急匆匆地走了。”秦木心中纳闷，面上却一丝不露，“对了，太子殿下，昨日桑大人又递了拜帖，说要与您聊倾元改革相关事宜，今日可还要让他从密道进府？”
　　风歇低下眼睛，沉吟道：“今日……罢了，叫他明日再来罢。”
　　“是。”秦木为他轻轻合上了门，唇角悄悄扬起一个笑容来，他抬头看了看万里无云的天空，一丝阴冷从眼中滑过。
　　便是今日了。
　　楚韶刚回府便觉得不对。
　　将军府中虽空旷，但好歹有几个浇花的小丫鬟，方子瑜回了军营，但那几个侍卫按理说也该来迎他才是，但他一路从府门走过来，竟然一个人都没看见。
　　周身一片死寂。
　　楚韶悄悄地把手按在了自己的剑上，强自稳下心神，一步一步地往前厅中去，可当他还未走到前厅门口时，身后突然传来了一阵声响。
　　是府里沉重的大门被关闭的声响，楚韶眉心一跳，剑已经出了鞘，他冷冷地看着从阳光的阴影当中一步一步地走出来的戚琅，戒备地问：“戚长公子，你不请自来，可有什么事么？”
　　戚琅却毫不畏惧他手中正对着自己的锋利剑刃，甚至往前走了走，顺手按下了他手中明晃晃的剑，一脸愁苦道：“小楚将军莫急，我今日来是为了帮你，而不是害你。”
　　楚韶与戚琅素不交好，也不相熟，但风歇与他私交甚是不错，不由得放下了几分戒心：“哦？”
　　“将军可知，卫公要谋反了！”戚琅抓着他的剑柄，急急地说，仿佛忧心如焚，“他昨日连夜带人秘密围了戚府，逼迫我与他合谋。我迫于戚氏一族老小的性命，不得不假意答应啊……但我深觉不妥，今日一早找了个机会便急急地往您府中来了，没想到您竟然才刚回来。”
　　楚韶持剑的手一颤，震惊到几乎说不出话：“卫叔卿……谋反？他敢？他哪来的兵？”
　　从前有恃无恐，毕竟整个中阳的兵力都在他的手中，虽知卫叔卿有谋逆之心，但他一个老人，无权无势，能掀起多大的风浪来？
　　“他刁钻狡猾、密谋已久，将军不是常见他往北山海去？其实哪里是为了什么寻仙问道，他明明在北山海养兵！此刻乱兵想必已经包围了皇宫了，”戚琅拽着他的衣角，情真意切地道，“我如今进不了太子府，也进不了宫，实在是没办法，只得来找将军与我一同想办法。将军，若再不想办法，可就来不及了！”


第55章 定风·四
　　楚韶脑中一片混乱：“倘若他谋反，带兵围了皇宫，怎么鹦鹉卫如今还不来报我？”
　　“他一出手便是雷厉风行，鹦鹉卫措手不及，也来不及告知您，”戚琅转了转眼睛，飞快地答道，“将军也知道，我已经久不理政事，甚至连家事都不理，现如今没什么实权，无法和卫公抗衡……殿下当年在白玉如意案中为我说尽了好话，我一定要想办法救他，将军，您前几日虽和殿下闹得不愉快，那毕竟都是小事啊……”
　　楚韶沉着面色往外去：“我现在便回一趟玄剑大营。”
　　“将军留步！去不得！”戚琅见他要走，一把拉住了他，“如今中阳三个城门都被卫叔卿封了，玄剑大营今日恰好休沐，您要想出去，比登天还难，我这里倒有个权宜之计……”
　　楚韶皱着眉道：“嗯？”
　　“将军细想，”戚琅摆手示意跟着他的几个随从退下，“乱军围了皇宫，鹦鹉卫此时还不来报，想必已经被困皇城，大内组织形同瘫痪……中阳城内金蝉子散漫不得用，您若往玄剑大营去，一来一回加之调兵，回来天下便易主了。”
　　他说得急，面色涨红：“卫公此时估计已经擒了皇上皇后，二皇子常年养在深宫，想必也落入了他们手中，若想名正言顺地篡位，您想想他们下一个目标会是谁！而且我听说，卫公已经着人摸透了皇城和太子府的密道，现如今已经带人往南渡口去秘密守着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楚韶慌道：“他怎么会知道皇族密道的出口？这不可能……”
　　“我思来想去，觉得除了将军，无人能和我一同救殿下了。”戚琅打断了他，意味深长地说道，“当今形势，只看将军信不信我，不过我想，将军恐怕不得不信我。”
　　“你什么意思？”楚韶勉力稳下心神来，沉着脸问道。
　　他对付外敌自然有一套，可毕竟太过年轻，面对这些勾心斗角之事时尚还沉不住气。
　　戚琅见他如此，不免稍稍放下了心，嘴上却说道：“将军想，卫公擒了皇上皇后和二皇子，相当于有了一半篡位成功的把握，二皇子朔唯唯诺诺，是做傀儡的最佳人选，此时卫公为绝后患，抓住殿下后定会杀之而后快。况且他知道密道的出口，殿下定会出密道便遭杀手，可倘若我们稍稍动点心思，便可以改变这一切了……”
　　“你说。”楚韶看着戚琅，不假思索地道。
　　“实话告诉将军，今日我能来找您，是打着为卫公劝您归顺的旗号来的，”戚琅愁眉苦脸地说，“我的意思是，你我一同假意归顺卫公，他如今在中阳的势力如日中天，何必硬碰硬……待他以为自己事成，得意洋洋放松警惕的时候，将军与我再伺机反攻，可反攻的前提是必得保证殿下的性命，我思来想去，只看将军信不信任我了……”
　　“少废话，快说。”楚韶皱着眉道。
　　于是戚琅便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请将军与我和卫叔卿一同去围剿殿下，在殿下出密道之际先他一步动手伤他，既表明归顺之诚，又能让他找不到理由继续动手……”
　　“你让我对他动手？”楚韶不可置信，“这不可能，我宁愿伤了自己！”
　　“只是权宜之计而已，将军！你在军中多年，总该知道下手轻重！”戚琅道，“到时你我获卫公信任，可暗中与太子殿下书信告知一切，找机会营救他出来结湛泸军反攻，我相信殿下不会怪我们的。再说，整个皇宫内廷、将军府、太子府中人的性命都捏在卫叔卿掌心，倘若你我不假意投诚，谁去保全这些人的性命呢？陛下和小公主若损伤半点儿，殿下会有多伤心呢！”
　　楚韶张着嘴，半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低下头，只觉得千头万绪混乱如麻，根本找不到解决的方法。正想着，晴空之上突然响起了不同于往日的声音。
　　他苍白着脸去看，一簇簇焰火正在中阳的白日晴空之上片片炸开，仿佛在唱着一首沉重的挽歌。
　　*
　　“怎么回事？”风歇推开书房的门，诧异地望着天空中燃起的焰火，“尚未入夜，又不是什么大日子，为什么中阳要燃焰火，秦木——”
　　“殿下莫急，待我去查探一番。”秦木望着天空中的烟花，按捺下心中的激动，冷静地回答。他步伐颇快地穿过令暮园的前院，往太子府的正门走去。
　　“太子殿下——”
　　一个小侍卫慌里慌张地跑了过来，完全无视了往门口走的他，一头磕到了风歇面前。
　　风歇微一蹙眉：“何事？”
　　“府外突然被不知哪来的士兵围了，”那小侍卫拼命磕头，“这些士兵已经杀我们多人，恐怕不是皇上派来的，他们来势汹汹，恐怕——”
　　“太子殿下——”
　　风歇听了这话，心中纳罕，脚下却往府门走去：“放肆，谁敢派兵围我府邸，这是谋逆——”
　　“太子殿下，卫公反了！”
　　不知谁在府门之外嘶吼了一句，风歇冷不丁地住了脚，心里大为震惊：“什么？”
　　秦木躲在正门之后，伸手示意门外的士兵稍安勿躁，他咬了咬牙，随即拔出剑来毫不留情地往自己右肩上砍了一刀，随后捂着肩膀跌跌撞撞地闯了进去：“太子殿下，卫公谋逆，带兵围了太子府，还请殿下先行离去，保全自身！”
　　“你伤可还要紧？”风歇上去扶他起来，急道，“先随我从密道进宫，禀告父皇，卫叔卿为什么反？他哪来的兵？”
　　“属下没事，”秦木捂着肩膀，半真半假地说道，“不可进宫！卫公敢来围攻太子府，必然已经包围了金庭皇城，殿下若往宫中去，不啻于自投罗网！当下之急，先保全自身为要，只是不知太子府的密道……可能暂且脱身？”
　　风歇一怔，随即答道：“自然是有，只不过……”
　　“有便好了，我护殿下先走！”秦木吹响了胸前挂着的鹦鹉哨，急切道，“我会让兄弟们奋力抵抗府外士兵，还请殿下速速离开！”
　　太子府中兵士不多，宫外的鹦鹉卫也算不得多，估计撑不了多久，风歇看了看秦木肩上的伤口，略一思索，随即答道：“也罢，你先随我暂避风头……对了，让鹦鹉卫想办法传书给中阳的五方将军，金明镜、沈琥珀、杜源，还有……楚韶，应该都在城内，要他们保全自身，找机会往玄剑大营去，万万不可落于卫叔卿之手。”
　　“五方将军都是英雄，定有力保全自身。”秦木与风歇急步往书房之后的密道去，唇角却露出了一丝无声无息的笑容。
　　从前秦木只随着风歇进过太子府第一层的密道，这番下来才知道，当初公输无椽设计太子府的时候废了多少心思。密道入口难寻不说，途径道路曲曲折折，还有许多岔路口，即使发现了太子府的入口，也会稍不留神便追到死路去。
　　幸亏他带着父亲的手稿，用了半个月的功夫查出了密道的出口。
　　两人正各怀心思地在密道中穿梭，风歇此前下来过好多次，寻起路来尚算是轻车熟路，也不知道走了多久之后，秦木突然听见密室中有人声。
　　他眼神一紧，先往声音处走了一步，不料看见的却是握着一把小刀蹲在角落的风露和她身边一个一身血迹、显然已经气绝的鹦鹉卫。风露举着匕首，看清楚来的人之后，匕首才“哐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皇兄——”
　　“如雪，你怎么在这里？”风歇脸色大变，他越过秦木，一把把风露抱了起来，急道，“父皇呢？解意呢？你……”
　　“我不知道，”风露紧紧抓着他的袖子，紧张到瑟瑟发抖，但还算是理智，“卫叔卿……老贼老谋深算，父皇被他骗得好苦！今日晨起父皇召他入宫，谁料……”
　　“我知道他反了，他多年来装得太像，直让父皇放下了戒心……”风歇喘着气道，“不说这些，父皇和解意呢？为什么不跟着你一起？”
　　话语刚落，风露眼眶中一直盘旋的眼泪便忍不住掉了下来：“鹦鹉卫……鹦鹉卫被卫氏老贼策反，父皇没有料到，连逃脱的机会都没有……阿淞拼死才送我下了密道，但他的伤太重，只把我送到这里就……他说让我先不要乱跑，在这里等你，皇兄快走，有人已经从皇室的密道追出来了——”
　　“别怕。”风歇抱着她往前走，手也在微微发颤，阿淞本是与风露一同长大的侍卫，自小便贴身保护她，长大后才被编入了鹦鹉卫，风歇的目光从他尸体上掠过，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秦木，鹦鹉卫谋逆，你……”
　　“属下竟半分不知，请太子殿下责罚！”秦木心中一沉，先跪了下去，“属下已经很久未与宫中联系，谁知他们竟生出了这样的心思！”
　　风歇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罢了，想必你也不知情，要不也不会受伤，起来。如雪，你与我一道，我们先行脱身，然后再做打算。”
　　风露点了点头，三人尚未动身，便突兀听见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秦木脸色一变，首先抽出了银雪刀：“殿下和公主先走，属下去断后。”
　　“人太多了，你自己一个人断不了后，”风歇垂着眼睛思虑了半分，突然放下了怀中的风露，凑近她耳边说了些什么。
　　秦木只听到风歇低低地对她说：“可记住我说的话了？”
　　风露点了点头，随后揉了揉眼睛，说了一句：“皇兄万万小心。”
　　随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向着来路跑了回去，她身形较小，顺着密道走了两步，很快便不见了踪影。
　　秦木回头看了几眼，担忧道：“殿下，您不是说出口只有一条么，公主露不随着我们走，能去哪儿——”
　　“密道出口在南渡口，离中阳城内太远，出去之后我们不一定能碰上援兵，”风歇握着手中的剑，急急道，“我让她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秦木暗中盘算，却又不敢多问，两人贴着燃灯的密道走了一会儿，果然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下来追捕的鹦鹉卫。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雷的小天使：芋圆饼 3颗；葱花想吃鱼 1颗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哥哥在吗 10瓶；Y 2瓶
　　感谢大家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啾咪


第56章 定风·五
　　大内鹦鹉卫是当初风歇一手建起来的组织，他盯着萧俟和金明镜日夜练兵，用了十年时间刀切斧凿地选出了一百个人，这一百个人对风歇自是忠心耿耿。只可惜后来倾元皇帝觉得金庭皇城守卫不足，往鹦鹉卫添了许多人进去。
　　而新添的人，有很大一部分都是他、金明镜和卫叔卿费尽心思插进去的。
　　如今卫叔卿也只能派出这一部分人来追杀他们。
　　这一部分人进入鹦鹉卫之后大都跟着前辈联系，武功比起之前那些人差了不少，银雪刀法几乎是风歇跟着萧俟练下来的，熟悉得很，因此面对这些人的追杀，倒还有些抵抗之力。
　　秦木虚虚地抵抗，给自己身上横七竖八地添了不少伤口。风歇也没比他好多少——他武功不错，但是鲜少跟人动手，缺乏许多经验，虽然勉力逃脱了这群人的追杀，但是身上也受了不少伤。
　　两个人穿过虚虚实实的密道，终于将身后追杀的那一拨鹦鹉卫甩开了。
　　秦木看着风歇握着剑的手上滴滴答答落下了许多血，浅金色的常服也被血浸透了，甚至脸上都受了伤，削了一半的发髻散散地坠着，乌黑的长发倾泻而下，映着颊上一两滴血色，当真是……勾人得很。
　　他心中恶意地想着，大印高贵的太子殿下，怪不得会让戚琅难耐地惦记了这么久。
　　在他胡思乱想、心中估摸着快到出口处的时候，他身前的风歇突然开了口：“秦木，你跟着我多长时间了？”
　　出乎意料，但他还是老实地回答：“我跟着殿下不算久……五年，或是六年。”
　　“是啊，都六年了，”风歇叹了口气，长长的密道中一路燃灯，在前方却是一片黑暗，秦木想着应该是到出口了，“你跟了我六年，我却没有什么能给你的，倘若风氏皇朝此番当真被倾覆……你便去找内八部的桑大人，让他庇护你出中阳，在大印任意一块土地上安身置命罢。你是我贴身侍卫，卫叔卿不会放过你的……”
　　秦木看着他即使在这种情境之下都一片淡然的面容，面上抽搐了两下：“我……”
　　不知风歇在黑暗当中触动了一个什么机关，面前一片漆黑的石壁突然缓缓地分到了两侧，露出了密道的出口来。走的时间太久，外面竟已是黄昏了，夕阳残余的绯色在天空中幻化成美丽的图案，似乎还能听到极望江静静流过的涔涔水声。
　　可他却把手按到了自己腰侧的佩剑上。
　　风歇与他做了一样的动作，可他清楚地知道，风歇如此，是不知来人是谁的防备，而他却是明知来人是谁，却仍然不能免去的担忧。
　　况且戚琅当初早就意味深长地告诉过他，倘若楚韶此时有什么不利于他们的动作，便趁他不备，先下手为强。
　　红色的夕阳光缓缓地照在出口处站的那个人身上，他穿了军营中最常见的盔甲，一手握着已经出了鞘的剑，嘴唇抿得很紧，露出几分不常见的淡漠之色来。眼睛低垂着，也不看他，不知在想些什么。
　　风歇一愣，按在剑上的手不自觉地收了回来，他嘴唇颤了两下，什么都没有想地冲他跑了过去。
　　楚韶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受了好多伤，指尖都在流血，他怕疼，虽然在外人面前能忍，但在他面前，哪怕是手指破了一个小口子，都要咬着唇皱好久的眉，如今受这些伤……痛不痛。
　　心中千言万语。
　　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风歇却没有注意到他面上细微的表情，只是急急地向他走了过来，语气仍有几分不自然的、带着欣慰的责怪：“算你聪明，还知道提前从这里逃出中阳，你遇见他们了吗，有没有受伤……”
　　在这样的时候……
　　在这样的时候，你还关心我做什么呢？
　　“唰”的一声，剑光突然晃过了他的眼睛，风歇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剧痛便从右肩传了过来。
　　楚韶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他冷冷地把刚刚刺穿了他右肩的剑收了回去，剑似乎好久没有见过血了，贪婪地沾染了一身的红。
　　这剑是他当年送的。
　　剑上“卿相”两个字，是他闲来无事之际亲手刻下的，费尽心思只是想让他某一年的生辰过得开心一些。
　　风歇捂着右肩，在他面前噗通一声跪了下去，血从他肩膀处缓缓地漫了出来，叠在从前的血迹上，瞧着旖旎艳丽。
　　“小楚将军果然一诺千金，如此我便放心了。”卫叔卿仿佛鬼魅一般从楚韶身后走了出来，笑呵呵地说道。戚琅跟在卫叔卿周围，见他如此，面上闪过一丝不忍之色，但终究还是强自按捺了下去。
　　痛，好痛。
　　他不是没有受过伤，但从未有一次这么痛过。
　　风歇抬起头来，死死地盯着楚韶，但楚韶始终是一脸的淡漠，甚至冲卫叔卿拱手行了个礼：“卫公谬赞了。”
　　“为什么……为什么是你！”因为剧痛，风歇的声音断断续续，他恨声说着，“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背叛我……只有你——你为什么……”
　　楚韶淡漠地瞥了他一眼，努力按捺下心中的情绪，口中嗤笑道：“我为什么？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罢了。”
　　太子府的细作。
　　能够自由出入书房的人。
　　十年前布在春深书院的骗局。
　　他以为他不过是想为自己求一些庇护。
　　可他原来是想要自己的命。
　　风歇跪在地上，觉得自己终于把一切都想清楚了，若说前几日他还对楚韶所说的话心软了一分，现如今这几分的迟疑都凝成了冰渣，密密麻麻地刺在了心里。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从最初到最后都是彻头彻尾的骗局。
　　“哈哈哈……”风歇捂着自己的伤口，面上居然露出一个笑容来，他紧紧抓着自己的衣襟，努力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只为如此？”
　　卫叔卿在他身后站着打量，似乎在观察他的表情，楚韶扭过头去不看风歇，唇齿碰撞之间却尽是残忍至极的话语：“只为如此。”
　　“你想……要我死？”风歇一字一句地问他，楚韶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却正好撞上他红了的眼睛，“只为……那些东西，你就想……要我死？”
　　卫叔卿一手搭在了楚韶的肩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楚韶闭了眼睛，冷声道：“我只想要……卫公所许下的权力和财富罢了，你是死是活，与我没有……没有半分关系，你……”
　　他话语未落，便看见风歇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扑了上来，从他手中抢过了那把剑。
　　有一个瞬间，楚韶甚至以为他想要自戕，霎时吓出了一身冷汗。
　　可风歇抢过那把他送出去的剑，甚至连迟疑都没有，便努力地把手中的剑扔进了身后了静静流淌着的极望江。
　　风歇直直地看着他，眼睛一片血红，因为失血嘴唇却是惨白的，他颤着声，一字一句地说：“好……好……不枉我养你这么多年，你自去求你的权势，拿着我的东西，不嫌手脏吗！”
　　手抖了一下，楚韶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被人用力攥住，痛到几乎不能继续跳下去，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锋利的刀子，一分一毫细细地凌迟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往后退了一步，心痛欲死，但面上却未露出一分来。
　　戚琅急忙往前走去，一把扶住他：“小楚将军也辛苦了，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太……把废太子带下去先行收监，待卫公解决完其他问题后，再做处置。”
　　风歇捂着肩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了几步，他看着卫叔卿，失态地冷笑道：“卫公……多年隐忍，戏演得可真够好啊，可惜……我身边之人反叛，鹦鹉卫又打了个措手不及，不过你以为这天下就算送给你，你便坐得稳吗？”
　　卫叔卿意味深长地笑起来，他往前走了一步，曾经一派和善超脱的眼神之中闪烁着几分阴狠和狡诈：“我根本不想要这天下，从头到尾都没想过，此番作为，也只不过是为戚长公子铺路罢了……承阳啊，你可知，我与你父皇、与戚昭、与盛千沈望一同长大，我最初也只不过想要做一个好臣子，与他三人一样，尽心尽力地辅佐你父皇，开创一个太平盛世，可是——”
　　他的声音陡然凌厉：“可是你父皇是怎么对待我们的？我和戚昭费尽心力为他除掉了一向对他不敬的盛千，却换来了他无休无止的猜疑和忌惮。我一身才干，却为了保全自身保全家族连政事都不敢插手，只能做一个庸庸碌碌、只知道寻仙问道的废人，白白浪费了所有的好时光！”
　　“戚昭不懂收敛，便被他毫不留情地下手清理，我每天都怕啊，怕不知道哪一天，便轮到我了。不过后来我就想开了，你知道么，与其每日战战兢兢地恐惧你父皇下手除掉我，不如先下手为强。”
　　风歇咬牙忍着痛，冷道：“谋逆之人总会……总会给自己找这么多借口！我父皇治下太平安定，岂是你们——”
　　“借口？我才懒得找借口。”卫叔卿半真半假地笑道，他带了些怜悯地看着风歇，“承阳啊，你真的是太年轻了，什么都不懂……有的时候，毁掉一个王朝不需要狂风骤雨，只需要轻轻的一推——前些日子朝局太乱，亏得定北之乱大胜，才能得一口喘息的机会，可你偏要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改革——”
　　卫叔卿走到他身前，直直地看着他：“你的改革——我不否认，条条都是漂亮的措施，就算是我们几人年轻的时候，都写不出这样漂亮的法令来，可是承阳，措施颁下去了，底下的人若不听话该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铸币者想趁着法令未严之时捞最后一波油水，西境物价飞涨。大贵族们利益有损，当然会想方设法地干涉改革。有他们的授意，不管是双关城墙，还是棠花令，都变成了酷吏强征的工具——民怨充野，贵族不满，物价难平，朝廷为了防西野拿了大量钱财养兵增补，在这样的时候，你又遇刺了，难管手下之事。”
　　“这墙堆得摇摇欲坠，迟早都有倒塌的时候，若没有人动心思，或许你恢复之后劳碌一番，还能挽回，但一旦有人动了心思——比如我与长公子——在这种脆弱的时候，只消不费力气地一推，便能让风氏皇朝一败涂地，只因覆水，便是难收。”
　　风歇听他一条一条地贬损自己的心血，只觉得胸口一阵滞闷，想必是沧海月生之毒所致，他红着眼睛，努力将这情绪压抑下去：“我自认为了王朝竭尽了心力，却不想只能让它越来越坏，落入尔等之手……”
　　“如今说这些有何意义呢？”卫叔卿笑了起来，他转过身，拂了拂袖子，“太子殿下与我说了这么久的话，想必也累了，来人，送殿下去休息罢。”
　　楚韶一颤，被戚琅一把扯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风歇却只是扬起头来，恨意充斥头脑，倒让他从来不曾落入人眼的傲气生生迸发了出来，他略一低眸，笑了一声，轻蔑地看了卫叔卿一眼，冷道：“不必扶我，本宫也是尔等能碰的吗？”
　　卫叔卿眸中的杀意一闪而过，却被他很好地掩饰了下去，他笑意盈盈地盯着风歇，一字一句地说：“承阳，典刑寺天字第一号昭狱多年未有客人，我可是为你好好地留着呢。”


第57章 定风·六
　　倾元二十三年中，戚、卫两家联手谋反，一夜之间调兵围城、策反皇室近卫、囚禁皇族，美其名曰“平改革之乱”，一时之间人人自危。
　　不知为何，太子近臣、宁远将军楚韶居然背叛与太子多年同袍之情，悄无声息地站到了叛党阵营当中。辅政周氏几个掌权者于皇城正明门之外跪地请愿，见到楚韶将他骂了个狗血淋头，可楚韶只是从他们身边默然地走了过去，一句话都没说。
　　卫叔卿站在正阳门之上的城楼上，看着为皇族鸣不平的周氏，眼神中阴冷之色愈发深重，他侧过头来，对着身边的戚琅比了一个手起刀落的手势。
　　三日之后，篡政戚、卫二世家联手，干脆利落地灭了曾在中阳与他们并立的周氏，斩周氏大长公子、二公子，追杀所有剩余子弟，同时擢楚韶为王朝上将军。
　　在这场史称“定风之乱”的政变当中，与戚、卫并立百年之久的周氏，在一夜之间分崩离析，泯灭成为史书中一句无声无息的话语，让中阳各大贵族世家风声鹤唳。
　　这场倾覆天地的政变很好地把血都留在了金庭皇城之内，在平民百姓那里只成为了茶余饭后的一句谈资，不过是提起这位十二岁便开始名满天下的太子殿下，引来一句叹息而已。
　　而楚韶心中的浓重不安，一天一天与日俱增。
　　自风歇被捕之后，卫叔卿名上信任他，实际上却把他幽禁在了府中。
　　身边一个自己的人都没有，将军府又被戚、卫二世家的人围得密不透风，他只能依靠戚琅为他往外送信，再把信件给他带回来。
　　“如何了？”
　　戚琅从前院恭敬地进来，楚韶见是他，连忙迎了上去，急切地问道：“我的信你可带到了么，他怎么说？”
　　“小楚将军莫急，”戚琅扯着他，左右张望了一番，又把他拉到书房隐蔽处后，才松了手，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来，“这是殿下给你的回信，我还没有拆开来看过。”
　　楚韶一把抢过他手中的信，匆匆拆开扫了几眼，几日以来提起的心才稍稍放下了些。信上只有简单一句话，写字之人想是右手受了伤，笔迹有些无力，但仍然能够一眼看出就是风歇的字迹。
　　“我已自长公子处了解前因后果，珍重自身，我自安全无虞，勿念。”
　　楚韶贪婪地把这句话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方道：“幸好幸好……可是他肩上的伤是不是还没好？当时我虽挑了最不伤筋骨的地方，但为了做足戏，下手还是重了。你可寻人为他治伤了？我什么时候能出去？这都几天了，我担心……”
　　“我说过了，将军一定莫急啊，”戚琅安慰道，在他面前坐了下来，“当务之急，是我们怎么保住陛下和二皇子的性命，公主露失踪，陛下和二皇子现如今都被幽禁在内宫，生死皆系于卫叔卿一念之间。我去探过口风，他对你还不是十分信任，今日他给我提了一个条件，只是我不知该如何与你开口……”
　　“什么条件？只要能救下陛下和哥哥，我没关系的，”楚韶道，“只要获得他的信任，让我出皇城到玄剑大营去一趟，我定能……”
　　“将军可知，陛下在定北之战你出征之前，便想为你指婚，”戚琅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只是被太子殿下一力拦了下来，所以你到如今都不知道……指婚对象是我长姐戚琳，大你三岁，素有才名，也算是登对。今日卫叔卿来问我的意思，言语之间似乎是说……希望戚氏与你联姻，你若娶我长姐，他也可对你放心了……”
　　“不可能！”楚韶突然站了起来，下意识地拒绝，“我不能……我……已有心悦之人，再说国难当头，我怎么能够娶亲？”
　　“只是权宜之计罢了，为了我长姐的幸福，我也不愿让她在这个时候嫁人，但是有什么办法呢？”戚琅叹了一句，推心置腹地说，“卫氏无女，你若娶我长姐，无异于与我二世家明面结盟，卫叔卿绝对会放下心来的。你若不娶，我都不敢保证他哪天放你出府……我们自然是能等，但是陛下和太子殿下等不了！天牢简陋，我已经想尽办法为殿下治伤，可是你也知道，有卫叔卿盯着，我明面上也不敢露出什么来，将军，你就算不为我想，也为殿下想想罢——”
　　楚韶颤抖着手握紧了手中的信纸，一时间心乱如麻。
　　一点阳光都没有。
　　也不知是过了几天了。
　　天字第一号昭狱在典刑寺的最深处，没有窗户，只有在简陋的桌子上点了一支幽幽的蜡烛。白烛燃尽了一只又一只，除了换蜡烛、送些简单的饭食来的狱卒，一个人都没有来过。
　　伤口已经做了最简单的处理，尽管一动仍有撕心裂肺的痛，但比起他如今经历的，他觉得已经不算什么了。
　　被画了黑色月亮的右臂因为放血放得多，似乎减轻了些身体上的痛楚，但沧海月生之毒在他身体之中四处流窜，几乎把他折磨得发疯。
　　有个声音在他耳边一遍遍地重复着。
　　“他背叛了你，你不是亲眼看到了吗，难道如今还不相信？”
　　“你还在相信些什么？”
　　他两只手腕都被套上了粗重的链条，被分系在牢房的两端，让他甚至不能走到狱门处，只能靠在冰冷的墙上。他闭着眼睛，努力与心魔纠缠，手指狠狠地抓紧铁链，甚至连指甲都被翻折流血，也不曾放松一分一毫。
　　“不……我不信他会背叛我，除非听到他亲口说……”
　　双手鲜血淋漓，他原本是最怕这些的，怕痛、怕冷、怕流血，如今却是什么都顾不得了。
　　意识模糊了又清晰，一整天里有大部分时间都是昏昏沉沉的，清醒的时候痛苦，昏睡过去也不见得会好一些。风歇靠着冰凉的墙壁沉沉地想，倘若再这么下去，他恐怕撑不了多久，就要疯了。
　　牢房之外突然响起了靴子踩踏过稻草的声音。
　　风歇猛地抬起头来，来的人却是卫叔卿，他的目光缓缓地流淌过风歇烧红的双眼，略带了些悲悯地说道：“太子殿下，近日可好？”
　　“托卫公之福，一切安好。”风歇努力压制着心中翻涌的恨意，冷声回道。
　　卫叔卿笑了起来：“那可真可惜，想必今日之后，你便不会这么好了——”
　　“你什么意思？”风歇紧紧盯着他，却因抬头抬得太急咳嗽了一阵。
　　卫叔卿走近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笑道：“陛下今日在通明大殿内突发旧疾，来不及呼太医便驾崩了，梅夫人追随陛下而去，自尽于陛下身侧。国有大丧，天下缟素，殿下还会像之前那么安好么？”
　　眼前突然一阵漆黑。
　　脑海中翻涌过了无数画面，父皇后妃不多，子女更少，除了早些年薨逝的那些之外，只有嫡出的他和风露、梅夫人所生的风朔三人。风朔身体不好，一直养在内宫，与他和风露虽交集不多，但还算是兄友弟恭。
　　相比于风朔而言，父皇几乎是把所有的爱都给了自己，也是因为他无条件的信任和培养，自己自小便有机会接触到一切继承人能够接触的东西，想法、意见无一不被尊重。父皇虽对自己有时严苛，但仔细想来，凡是想要的东西，他从来没有不给过。
　　一阵血腥气从喉咙里涌了上来，风歇没有忍住，“哇”地吐出了一大口血。卫叔卿不为所动，甚至蹲下来为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带了些遗憾地说道：“殿下，可不能如此便死了啊……陛下是喝了一碗您送上去的莲子羹才驾崩的，您若是死了，我可怎么向天下交待呢？”
　　他眯着眼睛，很愉快地笑起来：“你那个亲信，似乎是周氏的三公子？他可还没有被我们抓到呢，或许他会来救你，在他来之前，你可万万不能死啊。”
　　卫叔卿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逐渐变得淡漠：“你父皇没撑住，先你一步死了，你若是也死了，那我的乐趣可少了许多哪。”
　　心头大恨，风歇疯狂地冲他扑过去，想要伸手掐住他，但因为手腕上缚着的铁链，完全无法近他的身。
　　冰冷而坚硬的铁链在他手上印下了一圈鲜明的红痕，卫叔卿轻易地迈出了牢房，回头看着他：“别费力了，承阳。你的近身侍卫，你的同袍兄弟，你的亲人，不是为我所用，便是弃世而去。事到如今，你以为你还有翻身的机会吗？”
　　风歇不答，睁着眼睛看着他，目光几乎能杀人。
　　卫叔卿走了两步，又像是想起什么似地转过了身，冲他说道：“哦对了，你的妹妹我还没抓到，等我抓到了她便把她和你关在一起。皇族第一美人啊，我族里大公子求娶了多次不得，不知滋味如何，倒是可让他和他兄弟们一同品尝品尝。”
　　“你敢！”风歇目眦尽裂，他冲着卫叔卿，撕心裂肺地喊道。
　　卫叔卿见他这个样子，反而更加地满意地笑了：“敢不敢，现如今可不是你说了算啊，殿、下。”
　　他一步一步踏过来时的稻草，不多时脚步声便再听不见了。
　　风歇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腿一软，却直接狼狈地摔在了身后堆在一起的稻草上。他觉得有些冷，不由得伸手抱住自己，缩成了一团。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好今天我是作者的存稿箱代理人，作者养的家用Moss。
　　由于作者深爱の太子哥哥快要下线了，她害怕被大家打穿锅盖，所以消失惹！！！等哥彻底下线她再回来感谢各位小可爱哐哐砸头的地雷 和白白的(？)不明液体~
　　Moss祝大家元宵节快乐！忘掉不开心，一起吃汤圆儿吧~


第58章 定风·七
　　“卫公今日找我，所为何事？”
　　“贤侄来了，坐。”卫叔卿转过身来见是戚琅，便伸手示意他在面前坐下，很客气地说道，“如今倾元皇帝已死，二皇子朔为我们所用，周氏已灭，楚韶也在控制之下，风平浪静。我想明年上元，便该举行新帝登基大典，你可准备好开始摄政了？”
　　戚琅拱手喜道：“卫公信任，我自然不敢推辞，只是卫公族中几个公子也正是年纪，何不让他们一同辅政？”
　　卫叔卿听出了他话语中的言外之意，看了他一眼，皱眉道：“不必了，那几个小子几斤几两，我还是清楚的，能当个闲散宗室，无忧无虑一辈子便也罢了。”
　　戚琅不知他这话说得是真是假，只得笑道：“可是……”
　　“均永，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卫叔卿转过头来，目光从他面上拂过，突然毫不客气地叫了他的名字，“狡兔死，走狗烹，我知道你对我有十二万分的不放心，不是么？”
　　“均永不敢。”戚琅实在摸不清卫叔卿到底在想什么，听了这话冷汗涔涔而下，连忙解释道，“卫公是第一功臣，谋篇布局，统筹调兵，均永不过是侥幸帮了些忙罢了。卫公愿意推我上位，我自然感恩戴德，可若是卫公自己也有兴趣去坐这皇位，我也不敢多说什么，只愿拥护卫公罢了。”
　　“贤侄可真是谨慎啊，”一番话说得圆滑无比，卫叔卿不怒反笑，“但老夫必须跟你说句话，我对这皇位，分毫兴趣都没有，你也不必防着我和我族人。只是你和太子歇一样，太年轻了，这皇位坐不稳的，必得让那个脓包二皇子做上几年傀儡，这几年你摄政我辅政，待到时机成熟，你自做你的皇帝去，我辞一身官职，做个闲人，绝不插手政事，你看如何？”
　　戚琅大为震动，但也没有即刻便相信：“卫公曾说自己一身才干而不得用，怎么有了机会反而……均永岂是那忘恩负义之人？”
　　“得了，冠冕堂皇的话也不必多说了，你那点小心思，以为我看不透吗？”卫叔卿瞥了他一眼，嗤笑道，“贤侄，我说过要做个闲人，必然不会欺你，今日我便把话说开了，你若信了呢，于你于我，皆大欢喜。你若不信，到时候再对付我，我也有一千一万种方法对付你，信或不信，全在你自己。”
　　戚琅心悦诚服地叩首：“卫公所言，我不敢不信。”
　　“不必行礼，也不必向我剖白心迹，只看你日后自己怎么选。”卫叔卿道，“对了，有一事我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却不得不问问你。自我上次去见过风歇之后，便开始疑惑，天牢苦寒，可他竟然有吃有睡，既不受刑，也未受伤，就连身上的锁链，也怎么看怎么像防止他自己伤了自己的东西——事到如今了，贤侄还想保风歇？”
　　“不是想保，我曾受他恩惠，如今只不过想尽力还一点罢了，”戚琅抬起头来，毫不掩饰地说道，“只是让他少受些零碎折磨，卫公应该不介意罢。”
　　卫叔卿冷笑了一声：“你倒坦白。”
　　戚琅笑道：“在卫公面前，不敢不坦白。”
　　“我思来想去，觉得此人绝不能留。”卫叔卿突然吹灭了面前燃着的一支蜡烛，眯着眼睛说道，“本来我是不想让他死的……活着受折磨更能解恨，只是此人计谋多端，又多有死士，万一哪里出了纰漏，让他逃了，你我有朝一日必会死在他手里……贤侄怎么想？”
　　“卫公说得是，”出乎意料，戚琅竟然没有反对，他十分顺从地答道，“我只能保他不受皮肉之苦，但卫公若想要他的性命，要便是了。只是这天下悠悠众人之口……”
　　卫叔卿看着他：“我老了，这种费脑子的事情，该是贤侄去做了，贤侄若能名正言顺地接管过这江山，就定能想出让他死得明白的法子，比如——”
　　“废太子谋害陛下，事成之后被二皇子带人揭发，于狱中自尽身亡。”戚琅面不改色地接口道，“卫公觉得如何？”
　　卫叔卿很有意思地笑起来：“贤侄果然从不叫我失望。”
　　*
　　天牢里光很暗。
　　除了那只小小的蜡烛，没有别的照明工具，戚琅走进牢房的时候，风歇正背对着他坐在墙角。
　　他手腕上套着冰凉的锁链，身上的衣袍有些破损的痕迹，但即使如此，那背影也是孤清的。
　　戚琅叹了口气，叫来狱卒为他解了手上的锁链，又打发他们走的时候关好了门，才唤他：“殿下……”
　　“你为什么来见我？”风歇冷笑一声，却并不回头看他，“想从我身上，找到你胜利的喜悦？”
　　“从前你说，视我为知交。”戚琅走近了些，坐在他身后，语气颇有些感伤，“可是如今，竟连喝我一杯酒都不肯了吗？”
　　“知交？”风歇闭着眼睛，轻轻地笑了一声，“我曾以为你说过的话都是真的，以为我可以信任你，但我发现原是自己太傻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都不知道，我还如何视你为知交呢？”
　　“殿下，”戚琅坐远了些，把提来的酒杯酒壶放在简陋的桌上，自斟了一杯酒，低低地唤他，“我在府中禁足三年，断了所有官宦仕途之路，从前年少，一切皆是幻梦，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我也不曾怨过你。我是戚氏嫡长子，为了家族的利益，有些事情我不得不去做……可在我心里，你一直是我最仰慕的人。”
　　风歇终于回过了头，他瘦了一大圈，面颊凹陷，衣衫脏旧，声音虚弱沙哑。
　　但即使如此，这个人也是尊贵而洁净的。
　　戚琅心头一震，听风歇苦笑了一声：“你的话是真是假，我无从辨别，可我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可让你惦记的东西了，我便权当你说的都是真的。你的话我听进去了，多说无益，我只希望从今以后，你不要再来见我了。”
　　戚琅痴痴地盯着他看，手不自觉地微微捏紧了酒杯：“好……你可还有什么心愿？”
　　“心愿？”风歇的目光缓缓流过戚琅身上的浅金色长袍，目光中突然染上了一层忧伤而柔软的神色，甚至声音都放轻了些，“倘若你还念我们半分旧情，便让楚韶来见我一面。”
　　“好，好。”戚琅紧紧捏着杯子的手忽而放开了，他举起杯子来，面上露出一个不知是悲还是喜的笑容，“请太子殿下满饮此杯，从此之后……”
　　风歇毫不犹豫地接下了他手中的杯子，一饮而尽，接口道：“从此之后，你我昔年相知之意、好友之情、救命之恩，悉归尘土，我与你恩断义绝。”
　　戚琅看着他，却突然笑了起来，风歇把手中的杯子随手掷在了地上：“你走罢，不要再来了。”
　　“殿下，”戚琅止了笑声，不但没有走，反而往他身前凑近了一些，他身上常年熏香的气味让他着迷无比，“你最大的弱点，便是太容易相信别人了，从前是，现今也是，你该让我说你什么好……”
　　“你什么意思，”风歇心中警钟大作，他伸手想要去推开戚琅，却发现自己突然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般， “你要干什么？”
　　“谁说你没有让我惦记的东西？”戚琅冷漠地盯着他的脸，手臂一个用力，便把他紧紧地拽了过来，“我对你，可是惦念已久了。”
　　风歇不可置信地趴在他的脚下，感觉自己一点力气都没有，头脑还有些懵懵的不清醒，难耐的混乱感从头顶蔓延而下：“你……卑鄙无耻，你放肆！”
　　“放肆？”戚琅低下头来，伸手勾住了他的下巴，闻言却笑道，“你以为你和楚韶之间的那点事，我全然不知道吗？定风之乱开始的前一日，你们都做了什么，连他回府的时候脖子上都有吻痕……为什么他可以，我就不可以？你到了这个时候，心里还想着他，他到底有什么好的……”
　　“放开我！”风歇侧过头去，却挣扎不开，手上却一点力气都没有。
　　戚琅一把抓住他一只手腕，有些病态地笑道：“放开你？殿下，卫公叮嘱我来杀你，这酒中本该是毒药的。可我才不要杀你，我要把你关在我身边，一生一世，你都只能看着我。”
　　“滚开！”风歇往他脸上啐了一口，戚琅伸手慢慢在脸上抹了一下，忽然松开了他，露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冷漠笑容：“也罢，反正也不急在一时。”
　　风歇喘着气退到了墙角，心中的震惊如同洪水一般淹没了他。
　　这样的心思宛如浸满了毒液的花枝，一圈一圈地缠上来，勒得他难以呼吸。
　　戚琅在他心中一向是温文的，虽然落魄，但却狡黠，他怜惜他因家族而不平的一生，真的视他为挚友，可对方的心思……到底什么时候变了质！
　　戚琅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殿下……承阳，你何必这么讨厌我，你以前不是对我很好吗？”
　　他眯了眯眼睛，重新在他面前蹲下来：“不过没关系，等你眼中只有我的时候，这些就都不重要了。”
　　风歇扯着袖子，用力地甩了他一个耳光：“你不如杀了我……滚开！”
　　戚琅阴沉地眯了眯眼，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突然甩手也给了他一个耳光，目光中似乎燃烧着怒火，声音阴冷，却带着笑意：“杀你，我可舍不得杀你。”
　　风歇被他一耳光打懵了，一头磕在了身后的墙壁上。他本就生得白，十分容易留印子，不多时，他面上便浮现出一个清清楚楚的红痕来。
　　见他这个样子，戚琅却突然又心软了，他往前走了几步，小心翼翼地把没什么力气的风歇抱回到牢房铺了被褥的床上去，关切地问道，仿佛方才那个打他的人不是自己一样：“痛不痛，对不起，殿下……我不是故意的，我今后绝不如此了，我一定好好待你……”
　　风歇目光涣散，胸口起伏不定，却是一言不发。
　　戚琅盯着他的脸，轻轻地颤抖着说道：“我……我很快便安排人送你到我那里去，我早该接你出去的，只是……卫公要你的性命，我已经准备好了别的人替你，你不用担心……殿下，你跟我说句话好不好？”
　　风歇倒不见几分恐惧，但满脸都是嫌恶，他紧紧地皱了眉头别过头去，依旧是一言不发，仿佛跟面前这人说话会脏了嘴一般。
　　戚琅被他激怒了，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在他白皙的颈间留下了几个凌虐般的指痕：“你有这么厌恶我吗，连多看我一眼都不肯，你心里还想着那个楚韶？哈哈哈，你还不知道吧，他快要成婚了，他要娶我长姐了，你在这里的这段时间，他一句话都没有问过，恐怕早就把你忘了，哈哈哈哈哈。”
　　风歇本在激烈反抗，闻言却猛地顿住了，他抬眼看向戚琅，张了张嘴，却最终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戚琅松了手，紧紧揽住了他：“忘了他罢，待我骗过卫公，一定接你出去……从此以后，只有我们两个人……”
　　“只有我们两个人？”风歇在他肩头轻轻地笑了一声，他声音嘶哑无比，语气却带着十分的轻蔑，“你想让我为你做禁|脔，还是把自己当做容音坊的嫖客？你配吗，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东西。”
　　戚琅却不放手，他反笑道：“不管我是什么东西，你都没有别的路可走了。你乖乖地等着我，我们的日子还很长呢。”
　　风歇看见他的脸便想要干呕，索性垂下眼睛，再不看他，也不去听他说的话。
　　戚琅不知是什么时候走的，白烛灭了，周身一片漆黑，寂静当中他听见了隐隐的轰鸣，外面似乎要下雨了。
　　风歇抬头去看漆黑一片的虚空，感觉到有冰凉的东西顺着脸颊轻轻地滑了下来。
　　眼泪，真是陌生的东西。
　　他突然笑了一声，随后又长笑了一声，不知是在笑自己还是笑别的什么，他笑得不可自抑，仿佛发现了天下第一的大趣事。
　　原来他以为坚不可摧的东西，就算落到尘埃当中也强撑着不愿怀疑的人，不过如此，在权势、财富、美色和世人追求的东西冲击之下，如此脆弱，甚至不用伸手去触碰，就轻而易举地碎了。
　　作者有话要说：Moss友情转述我主人的愤怒：
　　长公子真的是个大变态！他在家禁足三年是实实在在地变态了！
　　他一定会死得很惨的！
　　今天是太子gg生日，祝大家上元安康~


第59章 定风·八
　　楚韶穿着大红的喜袍，静静地坐在书桌之前，面前的书桌上摆了整整一叠的信。
　　记不清是一个月，还是两个月了，卫叔卿不肯放下对他的疑心，他被困在府里，一步都出不去，更别提到去天牢看看他。
　　戚琅帮他把信带出去，又把风歇的信带回来，除此之外，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风歇的右臂似乎是快要好了，写字从最初有些歪斜逐渐变成了他最熟悉的样子，让他的心逐渐放下了些。
　　“将军，吉时快到了——”
　　他置若罔闻，出神地看着手中几日之前刚被带来的信，风歇写：“无妨，婚姻礼事皆为身外之物，有心即好，不必担忧，勿念。”
　　手边另一封写的是：“元嘉吾弟，展信安康。已知你与戚长公子所谋之事，并无二意，保全自身，来日相见。”
　　每次都是干巴巴的几句话，除了说自己“无妨”“勿念”之外，几乎看不清其他的情绪。
　　楚韶不知自己的做的这个决定到底是对是错，但他此刻实在是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把信贴近心口，闭目坐了一会儿。
　　前因后果他已在上一封信中写得清清楚楚，风歇已经明确地说自己不在乎，应该会谅解他的，毕竟只是权宜之计，能把他救出来才是最重要的。
　　楚韶小心地把信放回书架当中，拂了拂自己身上鲜艳到刺目的喜袍，面上不带一丝表情地走了出去。
　　*
　　白烛灭了好久，但迟迟没有人来换。风歇也不在乎，他拢着身上凌乱的衣服沉默地坐在墙角，也不去努力和身体内流窜的沧海月生作斗争，放任它在脑海当中一遍又一遍地催眠自己，到最后甚至有点麻木了。
　　良久，才有个狱卒急急地跑了进来，为他更换桌上的蜡烛，可今日与往常不同，他竟换了根红色的蜡烛来。
　　小狱卒看起来是新来的，年轻，话也多，一边换一边解释说：“今日狱中人少，都告假看热闹去了。殿下不要觉得我们怠慢，毕竟今日是将军大喜的日子，你看，这蜡烛都全换成红色的啦。”
　　“你说什么？”
　　几乎从没有说过话的风歇突然抬起了头，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小狱卒，眼神凶狠。那小狱卒似乎被他吓到了，一边飞快地跑了出去给狱门上锁，一边磕磕绊绊地说：“今日……小楚将军要娶戚氏的大小姐了呀，这可是国婚……天下同喜呢。”
　　“你胡说什么！”风歇颤着嘴唇向他走过来，但被手腕上的铁链所束缚，无法靠近狱门，“是谁让你来和我说这样的话的？是谁指使你，他以为我会信吗？”
　　“这……全天下都知道了呀……”那小狱卒见他如此，实在是害怕，丢下一句话，便跌跌撞撞地跑了。
　　风歇拼命地去抓狱门上的铁质栅栏，晃得身后的铁链哗啦作响：“不可能！是谁让你说这样的话的，是谁？你们以为……以为……”
　　这句话尚还没有说完，他便捂着心口跪在了地上。
　　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努力说服自己，这个人不会这么无情，就算伤了他那一剑，也说不定是缓兵之策。两人朝夕相对了那么久，他信任楚韶，绝对不会为了那些飘渺的身外之物，做出这样的事情……
　　然而那些被他一点一滴强迫着建立起来的信任，在一瞬间彻底崩塌了。
　　风歇伸出手来，右肩的伤因为缺少仔细的治疗，还没有好全，抬起来有些费力。他拉起袖子，看着自己的手臂，手臂上那个黑色的月亮冲破了方和给它的禁锢，清清楚楚地显现了出来。
　　仿佛是一个嘲弄的微笑。
　　脑海中浑浑噩噩，多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反而一句都听不清了。诸天神佛带着悲悯的微笑，看着他坠入无间，不为所动。他拼命地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但是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亲情，友情，忠诚，信任，爱，还有……他，二十多年以来拥有的一切，原来不过都是一场空。
　　胸口痛得喘不过气来，他自己都不敢相信，多年以来的野心，绷紧了从不敢松的神经，竟会因一个人崩溃得这么容易。
　　然而在这样的时候，闭上眼睛，他还能瞧见对方的样子。
　　飞扬的鬓发，明亮的眼睛，楚韶天生就爱笑，笑意里蕴含的东西让他曾经产生过错觉，以为他是真心的。
　　他扬鞭策马，醉月舞剑，是中阳城里最明亮的少年；他也披坚执锐，登高而呼，是大印朝中威名赫赫的将军。
　　他爱的就是这样一个人。
　　可如今想来，就连浑浑噩噩的那一夜，应该也是他们早就商量好了，让他放下所有戒备的手段。
　　欺骗了自己这么久，他却一直不肯放弃最后的那一点儿希望。
　　——是真的，还是假的？
　　——假的，全都是假的。
　　爱过这样的一个人，真是枉然。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跪了多久，直到一个小而急促的声音把他从臆想当中拉了回来。风歇抬起眼睫，面前带着兜帽、身着狱卒服色的那个人，却是好久未见的周云川。
　　风歇没有惊异，也没有激动，他平静地问道：“云川，你来干什么？”
　　“殿下！”周云川却在他面前跪了下去，他脸上有些擦破的伤口，想是也被追杀了许久，他重重地叩首，眼泪霎时流了满脸，“我一直到今日才寻得机会来见您，真是罪该万死……我近日来与桑大人想尽办法，动了所有能动的江湖势力，想要救您出去……可是戚、卫贼子一刻不松，现在也只能趁有国婚来看您一眼，您一定要保重，我……”
　　周云川的目光从他裸露的脖颈上那些带着凌虐意味的指印上掠过，话语便生生断在了空气里。风歇低头看了看，甚至没有伸手拉一拉衣领，没有羞耻，也没有愤怒，平静如死水：“不必了。”
　　“他们……他们竟敢这样对您！”周云川气得发抖，“我必要……必要把他们碎尸万段！！殿下，您保重，我一定会想办法救您出去的，您等我一段时间！绝对不会再过多久的！”
　　风歇却笑了，笑意里满是疏懒：“云川，真的不必了……你快收拾收拾自己，趁早离开中阳罢。”
　　“殿下！！”周云川置若罔闻，泪意朦胧地看他，“您……您可知道上将军今日大婚？”
　　这种时候他还能听见自己一瞬间呼吸一滞的声音。
　　——不必怀疑了。
　　——真的不必了。
　　“我知道，”风歇仰头看了看，随后笑道，“跟我有什么关系呢？他娶妻生子，拜官拜相，得千人艳羡，万人敬仰，统统与我无关。只可惜我此生没有机会亲手把他杀了，当真是遗憾。”
　　“我一直不敢相信他会叛您。”周云川咬牙切齿地说道，“如今看来，他当真是这样的无耻小人！殿下您切莫再为了这样的人伤心，我求您了，您保重自身，待云川救您出去之后，我们再……”
　　“你走罢。”风歇回过了身，语气微凉，“兰阁的手伸不进中阳，我虽不知卫叔卿的兵从何来，但玄剑大营握在楚韶手里，你拿什么跟他抗衡？走罢，不要再来了，不要让更多的人为我死去，却什么都改变不了。不必想办法救我了，我与这人世羁绊已尽，即使能够逃得出去，也是苟延残喘，难道你真要随着我东躲西藏地过一生么？”
　　周云川震惊地看着他的背影，咬着唇又磕了一个头：“即使殿下如此说，云川也不能放弃……今日时间紧迫，云川再不能多留，只求殿下念着我、念着桑大人、念着天下千千万万等着您的人，不要放弃……不要放弃！”
　　风歇没有回头，平静得仿佛一尊神像。周云川爬了起来，转身刚走了几步，却听得清清冷冷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云川。”
　　周云川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块玉佩便从狱中被抛了出来，掉在他脚边的稻草上。周云川弯腰拾起了那块玉佩，触手生温，玉是好玉，但雕刻算不得太好，边角带着很不常见的红色，像是血迹一般，他抓紧了手中的玉佩，突然摸得背后有刻字的痕迹。
　　“河清……海晏？”周云川喃喃地念道。
　　风歇终于转过了身，对他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在狱中唯一伴我没有被拿走的，便是它了……拿到这块玉的那一天，我一笔一笔地刻上了这四个字，这曾是我的毕生所愿……”
　　他的目光恋恋不舍地从他手中的玉佩拂过，随即又闭上了眼睛，他轻轻地说着，仿佛是终于释然了什么一般：“现如今，我已再无所愿……留它无用，送了你，随便怎么处置罢。”
　　周云川把玉揣回怀里，抿着嘴向他一拜，随后一言不发地跑了出去。
　　周身又恢复到一片寂静，风歇盯着面前的红烛，突然轻轻地吹灭了它。
　　一切都铺天盖地地灭了下去。
　　唇角却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戚琅为了防他自尽，收走了狱中所有尖锐的东西，甚至连那简陋的桌子，角都磨得极度圆滑，但他却忘了，昔年有大臣在朝中死谏的时候，可以怎么寻死。
　　他抬头看着唯一能透进光来的气孔，今夜无月，只能通过气孔之外的细微声响去推测时间。
　　一更，二更，三更。
　　待三更之时，金庭皇城会有打更人路过，拖着长腔沉沉地喊——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
　　风歇拢了拢自己散乱的长发，拖着铁链走回墙角，手指抚摸过冰凉的墙面。
　　仿佛还是昔年新岁，他刚从宫中回府，疲惫不已，那个刚住进他府中的孩子背着剑为他开门，然后笑着抱住他道：“太子哥哥，我等你好久了，哪怕是这么好的日子，你若不回来，我也好难过……”
　　而今夜无星无月，便是个好日子。
　　必得等到他成婚的第二日，否则平白脏了往九泉而去的路。
　　打更人的声音彻底消失以后，他毫不犹豫地“砰”一声撞到了坚硬冰冷的墙上，有温热的鲜血从头顶流过他的面颊，脑中轰然作响，竟然感受不到痛。他混乱地撑着自己，用尽全身的力气，又撞了一下。
　　疼痛后知后觉地侵袭了他，风歇捂着头顶的伤口，只感觉血液涔涔地流过他的手指，顺着手指滴下来。
　　面前的画面越来越暗，越来越暗，那个孩子的面容已经看不清了，楚韶长大后的声音却在他耳边沉沉地唤：“哥哥……”
　　山有木兮木有枝。
　　不管他知，或是不知，一切从最开始，也都是错的。
　　呼吸变得困难，他挣扎着，铁链叮叮当当地响，虽然疼痛几乎已经让他再也没有力气，但他还是撑着自己起来，重重地再次撞上了面前的墙壁。
　　疼痛在一瞬间停止。
　　风声也停止了。
　　他的视野当中突然明亮了起来，仿佛还是令暮园开满了棠花的春天，父皇和母后，风朔和风露，桑柘和周云川，萧颐风和楚韶，甚至还有戚琅和秦木，他曾经爱的、相信的人，仿佛约好了一般齐齐出现。
　　带着温情的笑语声充斥在周身，是久违的、最眷恋的温暖。
　　已经没有什么力气了，他顺着墙壁软软地滑了下去。在最后的一瞬间，他看见通天神殿巍峨的神佛，启唇告诉他，神佛从不救世，亦不救人。
　　有什么关系呢。
　　他想，一切都结束了。
　　作者有话要说：MOSS今日任务：寻找哪个牌子锅盖最结实
　　转述主人留言：我哥永远下线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好伤心我 鲨 我 自 己


第60章 定风·终
　　楚韶昏昏沉沉地走进房中，坐在喜床上的女子披着盖头，看不清脸。他走到桌前，为自己倒了杯茶，那女子想是听得有动静，竟然一把揭了自己的盖头。
　　戚琳是戚氏长女，千娇万宠集一身地长大，性子是极为明快。她妆容浓重的脸轻轻一抬，红唇轻巧道：“喂，你可别忘了我说过的话。”
　　楚韶并不接话，他慢慢地喝着茶，却听戚琳笑了一声：“我知道你不想娶我，正好我也不想嫁给你，若不是我弟弟和卫氏那个老狐狸联手逼迫……反正明日晨起之前，我便趁府中大乱出中阳。你大可把一切都推到我的头上，三月之后，我便把和离书寄一份给你，另一份广告天下。”
　　楚韶道：“和离是损女子名节之事，难为你愿意。”
　　“名节而已，我要它何用？”戚琳扯了扯身上繁杂的礼服，毫不在意地走到他对面坐下，“真正爱我之人，当然不会在乎这虚无缥缈的名节，若在乎这些东西，那便不值得我戚琳所爱。”
　　“大小姐高论。”楚韶笑了一声，他喝尽了手中的茶水，刚想继续说话，却听得窗外一阵骚乱之声。
　　楚韶皱了皱眉，打开新房的房门，在门上扣了几声，叫来一个侍卫，问道：“这么乱，发生什么事了？”
　　“将军放心，不是我们的事，”那侍卫低着头，恭敬地说，“刚刚有侍卫来报，说废太子于狱中自尽了。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卫公都不放在心上了，谁知戚长公子却像是疯了一样，硬闯去了，现如今戚府来请大小姐劝劝……”
　　废太子于狱中自尽了……
　　楚韶良久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他茫然地看着那侍卫的嘴一张一合，吐出一些无意义的话语。
　　心头沉甸甸地跳着，一片空洞的茫然，他反复地想着，谁死了，谁死了？开什么玩笑，前一日他还写过信，信上说“安好无虞，勿念”，不过一日的功夫，怎么会死了呢？
　　楚韶的嘴唇颤了两下，抬腿便往府门跑去。
　　身后传来无数惊呼：“将军！”
　　“将军这是去哪儿！”
　　“这可是大婚之日啊……”
　　他跨上那匹跟了自己许久的战马，什么都没想地往金庭皇城飞奔而去。心中一遍又一遍地安慰自己，不可能的，不可能，或许是侍卫误传……他一定不可能就这么死去，况且还是自尽，他因何自尽？
　　没有理由，所以绝不可能。
　　战马脚程飞快，不多时他闯到了金庭皇城门口，守门的宫人见是他，不敢开门，有几个上来劝道：“将军，可取了陛下手谕……”
　　楚韶冷着脸将袖口的短刀“噔”地一声钉在了他的脚下，恨声道：“开门。”
　　那守卫被他这个样子吓了个半死，又不敢开，一时之间急出了一身冷汗。直至他瞧见戚琅的马车也急急地往此处来，才像是见了救星一样高呼道：“长公子来了，快开门，开门！”
　　楚韶置若罔闻，门一开便飞快地冲了进去。
　　戚琅看见他飞奔的身影，低下头，低低地笑了一声，随后又笑了一声，然后凄惶地紧紧闭上了眼睛。
　　“让人去天牢门口拦他。”戚琅吩咐道，他睁开眼睛，感觉自己眼前一片模糊，不由得伸手抹了抹自己的眼睛，哑声道，“不要让他进去。”
　　楚韶一路飞奔到典刑寺门口，早便有人接了戚琅的命令在门前等着他。为首的恰是从前识得的一个纨绔子弟，如今家里依靠巴结卫叔卿上了位，便把他插进鹦鹉卫做了个小官。
　　“让开。”
　　楚韶缓缓地拔出了剑，指向面前的人。
　　那纨绔虽然一直比较怕他，但毕竟自己身后有侍卫二三十人，说话也不免多了些底气：“小楚将军所来为何事啊，须知……须知典刑寺并非你想进就能进的。”
　　“我不想和你废话，再说一遍，让开！”楚韶冷冷地说。
　　那纨绔打了个寒颤，他不自觉地退后了一步，嘴上仍然强撑道：“你若硬闯，便别怪我不客气了……这里有侍卫，还有典刑寺狱卒，你势单力薄，以为自己……”
　　“我看你是在中阳待了太久，忘了我在军营里什么样子了。”楚韶嗤笑了一声，打断了他，眼神犹如恶鬼，“我一人抗外敌千人之众的时候，你在哪里风流快活呢？”
　　他缓缓地抬头，环视了一圈，一字一句地说：“我只说最后一次让开，倘若你再不听，今日我便为我的剑开开荤，看谁还敢拦我！”
　　楚韶一身血迹地闯进了天牢的最深处。
　　他已状似疯魔，凡是典刑寺中来拦他的人，皆被他不管不顾地伤了，也不知是死是活。最后只余下一直为风歇更换蜡烛的小狱卒，在一旁瑟瑟发抖地看着他一剑砍断了门锁，闯了进去。
　　心口突突地痛。
　　他看见有墙角有个一动不动的白色身影，方才面对一群人的凄冷兵刃都不曾怕过，此刻他竟连走上前去的勇气都没有。
　　“太子……哥哥……”
　　刚刚对敌的打法太不要命，他受了不少伤，却奇迹般地几乎感受不到痛，只有胸口抽搐地跳着，没有伤口，每动一下都痛得要命。
　　手一软，剑哐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走近了，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白色身影抱了起来。
　　可一点幻想的机会都没有了，怀中身体头一歪，正好叫他看见了满头的血，那血是鲜红的，几乎流了一整张面容，如今都快要凝固了，散发出一种沉沉的腥气。
　　楚韶几乎要崩溃了。
　　风歇平日里是最怕痛的人，手上不小心破了道小口子都要皱上半天的眉，如今怎么能……怎么能在自己额头上磕出这样一个伤口。
　　这该有多痛啊。
　　“你看看我，哥哥……”楚韶抱着他呆呆地坐在地上，泪水模糊了双眼，但是一滴都没掉下来，他努力地露出一个笑容，声音却哽咽得不成调，“你……你怎么不说话……是我太没用了，拖到现在才敢来见你，可我真的一直都在……一直都在努力救你，你怎么不等我，你为什么不等我！”
　　他红着眼睛，凶神恶煞地问在牢门外瑟缩的狱卒：“他……他可有什么话留下？”
　　那小狱卒头摇得像是拨浪鼓：“没有没有……他临死之前什么都没说，我们也没想到……”
　　好狠的心，竟然一句话都不留给我。
　　楚韶胸口一阵滞闷，喉咙里翻涌出一阵血腥气，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立时呕出血来。戚琅恰好在此时冲了进来，竟没有问他一句方才闯入之事，而是直接跪到了地上：“殿下！”
　　楚韶抱紧了他不肯放手，茫然地问了一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怎么会变成这样？你不是说他很好吗，你不是说很快我们就能救他出来吗，你说，你说啊！”
　　戚琅失魂落魄地跪着，颠三倒四地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一定……一定是卫叔卿做了什么，殿下明明……”
　　“好，好，”楚韶一手抱着他起身，有些病态地大声笑起来，“我这就去杀了他，为你报仇。”
　　戚琅略微回过了神，情急之下冲他喊了一句：“不行！”
　　他爬起来，颤抖着抓住他的肩膀：“你杀不了他，况且我们要忍一忍……为了得到他的信任，我们已经忍了这么久，今日你抱着尸体一出典刑寺，一切便功亏一篑了！”
　　“功亏一篑，他死了，你以为我还会在乎吗？”楚韶看着他，居然出奇地冷静，他低首看向自己怀中的风歇，冰冷的目光中突然多了几分柔软，就连话语当中也多了一份脉脉的温情，“等我杀了他，便自尽谢罪，下去陪你，我们永远……永远都不会再分开了。”
　　眼见着他抱着尸体向外走去，戚琅急迫地往前追了一步，嘶吼道：“把殿下的尸体先带走，拦住……拦住小楚将军！”
　　楚韶提着剑阴冷地答：“谁敢拦我！”
　　剑尚未出鞘，已经左右放倒了好几个侍卫，余下的在一旁看着他，似乎有些不敢上前。
　　眼见他要走到长廊尽头，一个侍卫终于大着胆子上前来拦他，手中的剑往前一送，却没有接近楚韶，剑堪堪地从风歇垂着的长发下掠过，割下了他一缕头发。
　　楚韶顿时方寸大乱，双眼在一瞬间变得血红，一时没忍住，鲜血便从口中涌了出来，他重重地咳了一口，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冰凉的躯体，血的腥气，无一不在提醒着他，怀中的人死了，是被他亲自害死的。是他太蠢了，是他天真地以为世界上不会有坏人，是他把他扔在天牢里不管不顾，还不知受了多少细碎的□□。到底是经历了什么，才能把他的哥哥……世界上最似冰雪的人，逼到自尽呢？
　　他低着眸，几乎是无意识地又咳了一口血，温热的鲜血顺着嘴角流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到风歇本就满是鲜血的脸上。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刹那前，他绝望地意识到，怀里的这个人，再也不会看见他的伤痕，为他流露出一丝心疼的表情了。
　　*
　　倾元二十三年，戚、卫二世家对外号称倾元皇帝为太子歇谋害而死，二皇子朔带人揭发其罪行，废太子，临朝摄政，废太子歇于狱中绝望自尽。
　　这一套说辞自然不过是为掩人耳目而编造出来的，明眼人皆知二皇子风朔自幼懦弱无能，所谓摄政不过是二世家挟天子以令诸侯，堵天下悠悠之口罢了。而二世家正式摄政之后，更是在朝内大肆屠杀异己，朝内人人自危，风雨凄惶。
　　楚韶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只剩下了手中一缕带着血腥气的长发。
　　如同一场幻境，一切都消失了。
　　作者有话要说：第二卷 ·完 
　　明天恢复晚九点日更啦~最近肝得胃疼
　　【带着锅盖正襟危坐】


第61章 波烟玉
　　正值中阳城的夜晚，巡逻的金蝉子提着灯笼在小巷子中经过，留下一阵纷乱的脚步声。
　　门口的士兵抱着手中的铁枪，不知为何有点犯困，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中逐渐黯淡的星子——马上就要夜半了。
　　他心中愤愤不平地想着，不知为何要来守着这座没有人的府邸，寻常人越狱之后，定会连夜远走高飞，哪里还会自投罗网，回到自己的府邸中来。况且这府邸此前被查抄过，如今根本就是空的。
　　一阵夜风拂面而过，士兵终于没有忍住，倚在门框上睡了过去。
　　耳边传来一声细微的“咻”。
　　楚韶回头看了一眼，轻快地掠上屋檐，跟着周兰木回到了自己的府中。
　　这周四公子当真是手眼通天，劫狱在前，潜回中阳在后，戚琅发疯一样在整个大印境内布下重兵搜捕，他竟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自己的宅子。
　　那日狱中他说自己为太子旧人时其实他并没有全信，还是后来在方和的劝说下，见到了太子歇从前的老师甘洗心才敢确信，况且还有那块玉佩……
　　风歇身死之后他寻遍了整个典刑寺，也没有找到他留下来的半样东西，就连这块玉佩，原来都留给了别人。
　　想是死了也不肯带走。
　　楚韶心头一颤，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继续想着。
　　原来此人真的是太子旧人，不仅如此，他似乎已经为此事谋划了良久。
　　说到底，他在世人心目中都是害死太子的元凶，他回中阳来杀自己，实在也是情有可原。
　　要不是看到了密室里的东西，估计他早已被这精于心计的四公子不费一兵一卒地搞死了。毕竟有金明镜、卫千舸和秦木的前车之鉴，他浴血沙场这么多年，竟也会对身边之人产生这样的不寒而栗之感。
　　周兰木漫不经心地带他一路大摇大摆地进了书房，随后在他很陌生的地方摸了一下，两人一同进了密室。
　　周兰木边走边解释道：“担心戚琅寻到你密室，换了个小机关。”
　　楚韶惊叹于对方心思的缜密，脚下却匆匆地往里走去，周兰木点了根蜡烛，跟在他身后道：“你这里的兵法阵图和布局策要我都着人收回去了，你到底要回来拿什么？”
　　那日他进了第二重密室之后，首先看见了一张地图。
　　熟悉的黄皮纸地图，是他从前贴在太子府里那一张，楚韶在上面重做了密密麻麻的标记，除此之外，还有金庭皇城的地下密道图和玄剑大营所有精干的姓名概要，不知他是不是在挑人，有一些后面以朱笔打了勾，另一些则被划去了。
　　长达三年的时间里，楚韶竟这样费尽心思地单独试探，把整个玄剑大营过滤了一遍，就在戚琅猜忌的眼皮子底下，把兵权牢牢地握在了自己手里。
　　那日救出他来，他便说过，倘若有一日他带兵入中阳逼宫，玄剑大营如今被他留下的心腹，也能不顾金庭皇城的政令誓死追随。
　　周兰木默默地想着，却突然见楚韶在原本放这些东西的桌子旁边敲了一下，耳边便传来了机关移位的细微声响。
　　桌子带着后面的半面墙缓缓地转了出来，露出一个积灰的祭台。
　　祭台上放了一个被磨得油光水滑的蒲团，楚韶顺手把蒲团拿了下来，转头十分客气地对他道：“四公子，你陪我一同上一炷香罢。”
　　周兰木怔然地盯着祭台，忍不住举着蜡烛靠近了一些，只见黑暗的祭台上，那木制的厚重排位之上是空的，什么都没写：“这……这是？”
　　“太子殿下含冤而死，身后不得入宗庙，连牌位都没有，”楚韶跪在那蒲团上，面无表情地说，“我私设祭台，望他能受一些人间香火。”
　　他一边说着，一边俯身下去深深地叩首，再抬起头来时，眼睛却有些红了：“总有一日，我要把他迎回通天神殿去。”
　　周兰木默然地在他身边跪下，没有叩首，声音却听起来有一些不自然：“你平日里……一直都待在这里吗？”
　　楚韶没有答话，他起身，伸手在牌位之后捞了一个坛子出来，那坛子是裂纹青瓷所制，不大，烧制得十分精美，但似乎并没有装什么东西。周兰木伸手想从他手中接过来，却被楚韶侧身闪开了。
　　“这就是我要取的东西，”楚韶低着眼睛说，“兰公子，我们走罢。”
　　周兰木抬眸，转身往外走，话语间带了一两分试探意味：“这是什么，是对将军十分重要的东西吗？”良久没有回答，直至出了将军府之后，他才听见楚韶低低地“嗯”了一声。
　　随后问道：“兰公子，你之后可有什么安排？”
　　周兰木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他：“你怎么不唤我恒殊了？”
　　楚韶面色不变：“不敢。”
　　周兰木笑了一声，满不在乎地转过头去：“今夜先出中阳城，城外我已请了白兄接应。周府众人与你府上的方子瑜，我已经先送回了宗州兰阁处，势必安全，你放心。”
　　楚韶问：“那我们去哪儿？”
　　周兰木道：“东南。”
　　“东南？”
　　“是，”周兰木回头看他，夜色之下小脸煞白，“平王戚楚得知我于十二桥算计你一事，大笑三声，邀我即刻动身前往东南，与他商议……”
　　他美目微颤，轻巧地继续说：“……造反之事。”
　　楚韶倒没什么意外之色：“戚楚早有谋反之意。”
　　“只是借他之手罢了，”周兰木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平王今年才十九岁，坐不稳大印江山的，臣民不安，他心里明白得很。”
　　“那他图什么？”楚韶问，“我不信他会无缘无故地助你。”
　　“他要我助更统皇帝摄政之后，颁一道丹书铁券给他，”周兰木觑着他面色，缓缓地道，“这虽困难，可若他助我们逼迫戚、卫世家还政，也算是大功一件，颁丹书铁券理所应当，我应了。”
　　他说完这句话，果然见楚韶的面色如他所愿地白了下去，甚至连抱着坛子的手都不自觉地颤了起来，良久之后，他才重新开口，鼻音浓重：“还请兰公子遣人来，帮我把这坛子完好无损地……送到安全之地去。”
　　周兰木挑眉道：“元嘉爱重，不要带在身边么？”
　　楚韶怔怔地答：“在我身边不安全，若它能够安好无损，我愿意离它远远的。”
　　*
　　白沧浪在中阳城外等待着二人，许是周兰木对白沧浪的武功十分放心，竟没有带其他的侍卫。
　　三人马不停蹄地走了五日，赶在一个天黑之前，终于到达了十二桥之后的东南外城荒阳。
　　在傍晚的天色下，楚韶远远地看见了荒阳城城门上高悬的荒阳二字，黑字刻在灰石上，城门并未点灯，看起来昏昏沉沉，一片萧杀。
　　身侧的白沧浪幽幽地叹道：“此地落日时分格外早，日出又晚，所以称为‘荒阳’。大印初建立之时，为平南疆，曾于荒阳屠城……平王占后城内夜间屋外不许点灯，又被江湖人叫‘鬼城荒阳’，此地万分凶险——”
　　白沧浪的话还没有说完，正驾着的马突然长嘶一声，跪地暴毙，另一匹马也在前后摇摆着缰绳，看起来十分焦躁。
　　“荒阳牲畜不入城——多年未有江湖客啦，有失远迎——”城门处弹出一个脑袋，殷勤地迎了上来，原是一又黑又矮的老头，说话声音嘶哑，倒笑得一脸谄媚，他奔过来利落地解着刚刚死去的马的缰绳，“我守门老六好生寂寞，几位贵客，途径还是来见城主——”
　　“是他刚刚弹出毒粉来毒杀了马。”周兰木轻轻道。
　　那老头听见了，也不生气，只“嘿嘿”一笑：“几位若是想要求见城主，城外对付一宿，明日再来。若是途径不知这荒阳城的厉害，我老六当个好人，奉劝一句，现在离开还来得及，落日以后城门大闭百鬼夜行，可不是闹着玩的。”
　　“我们想过城前往离——”周兰木微笑着对他说，他这个时候都没有丢了那份君子谦谦的风度，看起来脾气好得很。
　　守门老六忙着去解缰绳，不欲多说，只暴躁打断道：“给你们说了见城主明日再来现在不能进，你们——”
　　“你这老头，听不懂人话吗，杀了我们的马也就算了，你还——”白沧浪火气顿起，若不是楚韶拦着立刻就要冲上前去，“老子上次来荒阳的时候，你还没在这儿守门呢，装什么腔——”
　　“说了此刻不能进是为了你们好，进去送死我到时候收尸也麻烦，”守门老六突然黑了脸，也不摆出笑嘻嘻的表情了，“别在这儿废话，赶紧滚，要不然城主出来——”
　　话说到一半，他突然停住了，随即像见了鬼一样转过头来看着四人：“你刚刚说什么，你们不是来荒阳的，是想去离恨天？”
　　“正是。”周兰木回答。
　　“你们想去离恨天干什么？”守门老六一副如临大敌的表情，缰绳也不解了，“你们莫不是——”
　　“我们从北方来，前来拜访东南平王。”楚韶握着剑，低低地说，“烦请老伯告知，此刻可否直接进入荒阳而去，若是不能，我等等着便是。”
　　“平平平平平……平王？”守门老六似乎吓得魂飞魄散，“是平王要你们来的？”
　　“正是。”周兰木不想多说，只得简单道。
　　那老六再未多说一句话，连马也不要了，向着城门飞奔而去。不多时，荒阳城高大阴暗的城门便“咯吱咯吱”地开了，三人进城而去，临走之前，周兰木还不忘对着城门说了一句：“多谢，马车与其中物件，权当给老伯之礼。”
　　“哇，这么大方，”白沧浪听得，挤到了周兰木旁边，“小兰，你以后能不能也送我一辆，我想要一辆更大的，最好缀满了金银玉石，拆下来就能当房子的那种，两层就更好了。反正我驾车，江湖里也没人敢抢，这样我以后就能想去哪去哪，不用担心没地儿睡了。”
　　“这样的暂时还没有，不过白兄若是想要，我回去整顿一下家业，画了图让洗心为你做一辆。”周兰木笑着回答。
　　“小兰真仗义，就这么说定了！”白沧浪心情颇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转头道，“上次我来救人的时候是夜里，因为太急，走荒郊野外最难行的路直接去闯平王门口的关了，没进过城，也不知道有什么。”
　　“此地瞧起来十分阴森，”周兰木四处打量着，回答，“我觉得——”
　　耳边却突然传来尖锐悠长的声音，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闭——灯——”
　　“闭——灯——”
　　作者有话要说：小兰：我 跪 我 自 己 （？）
　　秉承太子主修，继续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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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踹掉代理Moss肥来了
　　感谢最近为我投雷的小天使：爻爻爻爻敷 1颗；芋圆饼 2颗
　　感谢为我灌溉白色（？）不明液体的小天使：顾望 12瓶；哥哥在吗、冷千山 10瓶；Y 2瓶
　　我会继续努力哒，啾咪~


第62章 波烟玉
　　远远地传来招魂似的呐喊，似乎有人执铜锣边走边敲，在城头巷尾留下一声声悠长又刺耳的声响。
　　随着这两声呐喊与铜锣尚未散去的余音，太阳彻底落了下去，与此同时，本来还有星星点点灯火的城内突然熄灭了所有灯光，变成了一片死寂的漆黑。
　　“燃——”
　　又是一声，三人惊讶地看着四周道路两边的地面上突然晃晃悠悠地升起了许多盏小灯，泛着莹莹的绿光，看起来有些诡异，但至少照清楚了大致的道路。只是这道路上空空荡荡，一个人都没有。
　　“这什么鬼地方，”白沧浪环顾了一圈，“总不能说是鬼城这城里就真的只有鬼吧？”
　　周兰木也皱起了眉，看向楚韶：“刚刚应该问清楚的，此刻无法，我们只能沿路先走，去找找城内有无驿馆了。”
　　楚韶点了点头，正欲行走，却突然发现往南的路上突然多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或者说是一个女鬼。
　　这女鬼披着长长的头发，穿了一身红衣，脸上带了一个富丽堂皇的黄金面具，一动不动地站在离他们不远的路中央。
　　白沧浪“哇”地一声缩到了楚韶身后，全然不见刚刚的硬气，因为害怕甚至有些口齿不清：“来来来来者何人？！是人是鬼？”
　　那女子轻轻笑了一声，抬手隔着面具掩嘴道：“当然是鬼。”
　　她声音轻柔含媚，男女不辨。楚韶不动神色地握紧了剑，往前站了一步，挡在了周兰木之前。
　　不知为何，那人见到他却突然愣住了，之前的一派闲散之气消失得一干二净，她往前走了一步，道：“你怎么……”
　　想必是用了原声，男性特有的些许喑哑在一瞬间露了出来。
　　楚韶诧异地看着他，没有接话。
　　虽说是男子，但那男子身姿婀娜，端得一股妩媚风流，直能摄人心魄，活像传说中勾魂的艳鬼。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换回了之前甜腻的声音：“你怎么——长得这么俊俏，就算我是鬼，也不忍心害你啊。”
　　白沧浪吓得一眼都不敢看：“那那那那，你不去投胎，在这里拦我们做什么——”
　　男子甩了甩袖子，从袖口掏出一把粉红色的折扇展开掩于口边，顺便往前走了一步：“自然是赶在投胎之前，来与小郎君春宵一度，风流快活了。”
　　他侧头去看白沧浪，假意嗔道：“那躲在人身后的小郎君，你出来呀，你不出来我怎么与你快活呢？”
　　“这这这里好几个人，你只叫我干嘛？”白沧浪把脸埋在萧颐风身后，死活不肯出来。
　　“奴家就看上你了，难道也不许？”男子走得近了，楚韶突然闻到周身有一股浓重的花香气，像是桂花，又像是迷迭香，香得有些甜腻。
　　“白兄胆小，你又何必逗他。”周兰木叹了口气，往前走了一步，和楚韶并排，“多年不见，不想在此遇见故人。”
　　男子看了周兰木一眼，又笑了起来：“兰公子，三四年没见，皮肤可真好，让我摸摸——”
　　“在你面前怎敢班门弄斧，”周兰木微笑着冲他说道，顺便转向楚韶，“上次在中阳城内，你说要见天下第一美人，如今我为你引荐。”
　　“满天红？”楚韶皱眉打量了几眼，但不为所动，“果然如传言一般。”
　　白沧浪探出头来：“你果真不是鬼？”
　　“我是鬼，是来偷你心的鬼，”满天红也不生气，笑着抛了个媚眼过去，又转头，“我听手下禀报说，荒阳城闭灯以后竟还有人在路上晃悠，急忙赶来了，一看居然是故人。兰公子要来荒阳早说呀，我作为个城主也好设宴款待诸位。”
　　“不知你在此，若我知道的话，定然先行让人给你传信。”周兰木道，“上次在中阳没见到你，你怎么潜入典刑寺把金明镜杀了便跑了？我还想问问你为何落入他手里，又为何出现在玄剑大营。”
　　“说来话长，多丢脸哪——不过几位既然来了，便来坐坐罢。”满天红收了扇子，笑道，“这城里无聊得很，有故人陪我聊聊，真是再好不过了。”
　　“我此行前来，是想经荒阳去往东南的，”周兰木既不拒绝也未答应，只说道，“你自中阳城芳踪一现后销声匿迹，江湖四处悬赏而不得，怎么到了这地儿来做城主？”
　　“无处可去，只能来此。”隔着黄金面，看不见满天红的表情，只听得他十分委屈的声音，“纵兰阁天下无双也不敢收留我这种恶人，兰公子你说是不是。”
　　“我怎能说是不是，说不是太违心，说是又怕今夜在荒阳城便丢了小命。”周兰木笑容突然有些狡黠，“我不与你开玩笑，你若是能看几分往日情分，还请引我们从城中过去——”
　　“兰公子这话说的，好像我真是什么翻脸不认人的恶人，”满天红嗔怪道，“往离恨天的南城门夜里不开，我虽是城主，也要遵东南的规矩。若信得过我，你们几位随我回城住一日，明日一早，我亲自送你们前往离恨天。”
　　楚韶与周兰木略一思量，便也同意了他的建议。满天红笑着一拍手，他四周便悄无声息地多了几个提着地面那般小绿灯的黑衣人，只是灯光比地面亮了许多。
　　“掌灯送几位贵客往笙歌楼去。”满天红嘱咐，又转向周兰木，“兰公子，请罢。”
　　笙歌楼似乎建在荒阳城中央，是整个荒阳城最高的建筑。三人跟着掌灯者一路来到笙歌楼天台上，城内不许燃灯，天台上却四处燃灯，亮如白昼，又兼笙歌楼通身漆红，远看就如一支蜡烛一般。
　　三人刚一落座，便立刻有穿得清清凉的女子上来献舞，献舞过后又殷勤地前来倒酒。
　　楚韶与周兰木对面而坐，隔得有些远，若有女子靠近他也不在乎。毕竟从前见得多，也算是见怪不怪，只任凭女子前来倒酒服侍，一概视若无物。
　　周兰木似乎最受那些女子欢迎，楚韶看他微笑着与那些女子倒酒说话，直惹得女子们咯咯而笑。白沧浪只对酒感兴趣，自斟自饮，对着女子评头论足，期间还跑到楚韶这边丢了一句“感觉兰公子在带我们逛窑子”，随后又回去喝自己的酒了。
　　席间满天红竟还抽空去换了身衣服，并且换了刚刚遮住全脸的面具，改了一张只遮盖了半脸的来，露出精巧的红唇，衣裳未换，发也未梳，随意中透出天成的艳丽，笑意盈盈：“来晚了，该罚酒。”
　　他美目一扫，随即挑了张离楚韶最近的桌子坐下，随意撩了撩长发，那边传来周兰木无奈的声音：“你干嘛老想着逗他，连我都不理了。”
　　“有趣罢了，”满天红目光从楚韶脸上流过，暧昧不清，“对了，你们想去见戚楚，就算是他邀你们去，恐怕也要费一番周折，我可是听说，就算他请到东南的客人，照例要闯他设下的七十二关。”
　　白沧浪一口酒喷了出来：“什么？”
　　“喂，这位——”他想了半天，没有想出合适的称呼，干脆说道，“这位美人，照你这么说，我们想再过离恨天，还得闯那七十二关？不会吧，那儿我以前去过，我可这辈子都不想再去了。”
　　满天红似乎对这个称呼很受用，冲着白沧浪一笑：“照理说本该如此，不过我心疼几位，为你们指一条闯关之路也没问题，只要——”
　　满天红的眼神再次从楚韶脸上停住：“只要这位小郎君今夜与我同房而睡便好了，如何？”
　　楚韶还没说话，周兰木便一手端着酒杯，斩钉截铁地道：“不好。”
　　“怎么这么小气，你不是也与我同房睡过嘛？”满天红凑近了周兰木，轻笑道，“放心，只是同房而已，我又不要他做什么——”
　　他美目一转，随后道：“要不就换兰公子你来？”
　　“这个好，”他本以为周兰木会继续推辞，不料周兰木一口答应，笑意盈盈地看他，“好久不见你了，我也想和你叙叙旧呢。”
　　“那真是极好，”满天红满意道，“来人，送那二位公子去休息罢。”
　　楚韶不知二人关系，只得一语不发，白沧浪在他旁边嚼耳朵：“果然这世上英雄难过美人关况且还是这么美的美人我看兰公子见到好久不见的美人怕你抢了他的才……”
　　楚韶皱着眉看了他一眼，口中却道：“喝你的酒罢，莫要胡言乱语。”
　　是夜周兰木被单独安排在笙歌楼最近顶层天台的房间，房间内没有燃香，摆放着新鲜花朵充当香料，布置得很华丽，像是满天红平日会喜欢的奢靡风格。
　　周兰木在榻上躺着发呆，见满天红迟迟不来，索性直接睡下——反正有人进门他便能听得到，也没有什么可怕的。
　　不知过了多久，这一觉睡得格外沉，周兰木迷迷糊糊醒过来的时候，感觉有人正在他身边看着他。
　　浓郁的香气此刻闻起来旖旎又危险，周兰木却不慌不乱，支着手懒懒问道：“你回来了？”
　　“你带来那个小子和你什么关系？”满天红依旧没有摘面具，他似乎很喜欢红色，又换了一身红色的里衣，声音委委屈屈，“连看都不让看，太小气了罢。”
　　周兰木皱着眉问他：“我还想问你，他和你什么关系，你怎么对他这么感兴趣？”
　　“我想想什么关系，”满天红躺在床上翻了个身，长发四处散开，“他有一股冷腥气，让我觉得很亲切，你知道，我对这种气质的男人特别有好感。”
　　“别胡说八道，”周兰木半分也不相信他的话，“这便是你的理由？”
　　“那换一个，”满天红把头托着腮看着他，很认真地说，“那就是我曾经喜欢过一个人，和他长得特别像，你看这个怎么样？”
　　周兰木这次笑不出来了，他侧过头去，十分认真地问：“你几日前到中阳去做什么？”
　　他与满天红结识，是在定风之乱以后。
　　那日狱中来得仓促，周云川并未告诉他自己全部的计划——他动用了中阳所有的力量，早寻了四五个死士，易容成他的模样，想要把他偷天换日地从牢里救出来。
　　没想到他突然自尽，本来以为再没有机会，不料楚韶昏过去之后，戚琅并未把他的尸体交给卫叔卿，而是连夜带回了自己的府中。
　　这才让他们寻到了机会。
　　于是周云川便布置人半路偷偷换了尸体，又着人告知了卫叔卿，戚琅担忧卫叔卿会发现他的小心思，半路转回了典刑寺，草草地擦净了面上的血，焚烧了事。
　　亏得他内心慌乱，自知理亏，又担心被卫叔卿发现，才会如此疏忽。
　　只是周云川的行动到底露了些破绽，戚琅和卫叔卿派了鹦鹉卫死士一路追杀，在周云川拼死将风歇送到中阳郊外众人的接应之地后，便重伤不治而身亡了。
　　临死之前，他把满天红带到了风歇的“尸体”之前。
　　风歇在狱中那一撞弄瞎了自己的眼睛，周云川请他来，在自己死后把眼睛换给他——就算殿下死去，也应是干净体面的。
　　兰阁众人其实并不知满天红的身份，只从周云川含糊的几句话中得知，此人原是西野人，似乎会些西野的邪门巫术，传说中能够生死人肉白骨。满天红似乎承过周云川的恩情，应约来之后，看了一眼便道风歇没死。
　　只是伤太重，需要养上很久。
　　于是风歇足足七日之后醒来，第一个听见的声音便是他的。
　　他声音极美、极媚，带着些笑意：“小太子，你把自己的脸撞坏了——你想变成什么样子，我可以帮你。”
　　满天红似乎真的会些什么西野的邪门巫术，竟奇迹般地让他渐渐康复了，随后没有留一句话，便离开了兰阁。
　　两人在各处偶遇过几次，满天红此人身份神秘，虽救他一命，到底只是还周云川的恩。况且他几次在江湖作乱，似敌似友，不禁让他戒备几分。
　　只是不料，会在这里遇见。
　　作者有话要说：小红最大爱好：调戏老实人（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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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波烟玉
　　“我去玄剑大营找人，”满天红拨弄着自己的长发，百无聊赖地说，“我记得我跟你讲过，我曾被恩公救过，尚来不及报答便因事离去，回来想找人报恩。”
　　此事满天红的确对他提过一嘴，周兰木蹙眉道：“那你怎么落到了金明镜手里？”
　　“这老狗忒不是东西，”满天红轻蔑道，似乎说到了什么让他十分生气的事情，“我本想在岁裕关混进玄剑大营去，结果那时候受了伤……不慎被那个姓杜的将军发现了，那个姓金的狼心狗肺，竟把他岳父杀了，还给我灌了药带回了中阳。”
　　他愤愤不平道：“我那时候身上有伤，他还有那个缠丝环，迫不得已才在他府里窝了那么久养伤，想了个损招才逃出来，说起来真是丢死人了。”
　　“我就知道你不杀他全家已是心慈手软，”周兰木托腮道，“可你最后还不是潜回了典刑寺把他片了，仇报了，生气长皱纹。”
　　满天红掩嘴一笑，突然柔柔地对他说：“我潜回去杀他，是为了你啊——周大人要遵纪守法不敢胡乱杀人，只能把人扔到监牢里，这点惩罚，怎能为他当年背叛你之事付出代价呢？”
　　他在床上打了个滚：“你猜猜，他临死之前我问他为什么叛你，他说的什么？”
　　周兰木神色不变：“什么？”
　　满天红乐不可支：“他说呀——你把他从鹦鹉卫中捞出来，千辛万苦地培养成了五方将军，却不知他皮下最想做个泼皮无赖，吃喝嫖赌无恶不作才痛快，若被你知道他私下里欺压兵士常去青楼，还杀过人，定会弄死他，不如先下手为强。”
　　他瞧着周兰木的面色，不料周兰木冷笑了一声：“升米恩，斗米仇，我早该明白这个道理。”
　　“我还以为你要痛斥这人狼心狗肺，”满天红大为意外，“看来这两年，你真是变了不少。”
　　周兰木笑道：“你却一点没变。”
　　“不提这些，我倒想问，跟在你身边那姓楚的，你到底怎么想？”满天红从床榻上爬了起来，捋了捋自己的长发，赤着脚走到桌边去倒茶，“我没料到，你居然把他带来了。”
　　周兰木欣然地跟他起来喝茶，闻言惬意道：“你在东南不知世事，他已被我安上了谋逆罪名，被戚、卫从中阳赶出来了。如今还有可用之处，以后断然不能留，怎么，你认识他？”
　　满天红为他倒水的手却顿了一顿：“小楚将军谁人不识，只是……”
　　他在周兰木对面坐了下来，温言笑道：“若我让你留他一命，你肯不肯？”
　　周兰木一惊，抬起眼睛来看他，凝眉思索了半天，才问道：“他便是你要找的人……你的恩公？”
　　满天红大方回道：“不是他，是他父亲。”
　　周兰木更加惊异：“你的恩公是烈王？这便是你混入玄剑大营的缘由？”
　　满天红轻挑眉毛认了，又道：“你留他一命，算是卖我的人情。”
　　周兰木握着茶杯，眸中逐渐染了几分冰凉：“旁人就罢了，我很乐意卖你人情，但他不行——”
　　“他必须死。”
　　*
　　天光大亮之后，满天红果然遵守承诺，亲自带他们穿过了几乎空无一人的荒阳城，瞧着整个人春风得意，心情很好的样子。
　　而他告诉周兰木破解平王门前七十二关的诀窍竟然是，提前给平王传信，让他出来接。
　　周兰木愕然道：“你不是说他从前请的客人都要过七十二关……”
　　满天红正色道：“是啊，那些客人都不敢打扰他，可我不一样，我传一封信，定然能把他叫出来。”
　　周兰木一路上都黑着脸，一句话也不说，引得白沧浪好奇无比，想要去问，却又怕被他灭口，只能跟在身后暗中观察。
　　足足走了一个时辰之久，三人视野里出现了一面高耸坚实的黑色古城墙，像是一道帷幕一般，横亘在天地之间。
　　古城墙，离恨天。
　　离恨天本是为分隔南方氏族部落所修建的城墙，现在被东南当做屏障，借此与大印的腹地清楚分割开来。
　　满天红停了脚步，转头向着三人，笑道：“我便只能把三位带到这儿了，往下我也不敢去，若是三位有命活着回来，我再请诸位喝酒——兰公子，可要回来看我。”
　　“呸，说啥呢，你这人真不吉利。”白沧浪啐了一口，嫌弃道。
　　周兰木微笑着道了一声“多谢”，转头便走，竟是一句话也不多说，两人跟着周兰木向城墙那边走去，突然听得满天红在身后笑了一声，突然开口，发出了一串含义不明的话语。
　　他似乎是在吟诵，可又不是大印的官话，听起来晦涩难懂，白沧浪支着耳朵听了许久，也没有听出个所以然来。
　　风声烈烈，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真实。白沧浪疑惑地转头，却看见楚韶面色一白，随后低低道：“这是西野的语言，可惜我听不懂。”
　　三人看着他们来的那条路的大门开始缓缓闭合，甚至听见了门后上锁的声音，不多时便归为了一派宁静。
　　白沧浪见二人尴尬，不由得挠了挠头，开始没话找话。
　　“我上次到城门下边的时候，觉得自己快要死了，”白沧浪边走边抱怨，“我还记得那城门上一个老巫婆一样的人，问我来者何人，我说取你狗命之人。当时我想着我要是救不出我朋友来，我朋友指定就死那儿了，他要是死那儿我也没打算回去，不如杀他个昏天黑地，死了也值了。”
　　楚韶倒是微微动容：“什么样的朋友，这样重要？”
　　白沧浪托着腮想了一会，突然一拍大腿：“说起这个朋友来我怎么忘了，你认识啊——”
　　他还没说完，风中突然传来女子苍老却尖细的声音：“尔等何人——”
　　白沧浪一听就乐了：“还是这个老巫婆啊，这么多年声音一直没变过。”
　　楚韶还没反应过来，便看周兰木站定了脚步，冲着空无一人的城墙上方扬声道：“兰阁周兰木，前来拜会平王殿下。”
　　回声激荡，城墙之上却再无任何声音。三人就在城墙下站着，良久才又听得一句：“起——”
　　周身突然一阵晃动，似是天崩地裂一般，楚韶看到面前的城墙突然动了起来，城墙上整整齐齐的砖石突然有顺序地一节一节伸出来，直在地面到城墙顶部之间架起了天梯一般的台阶，一个瘦弱的身影从台阶顶端一步一步地走了下来。
　　走近一些，众人才看清楚，那是一个很纤弱的少年。眉目精致如画，面色有些白，但毫不影响他如同一个娃娃一样漂亮的事实，那少年披了一顶竹叶青色的斗篷，眼神清澈，看起来人畜无害，完全不像是传说中叱咤风云的平王殿下。
　　少年几乎下到底部，才住了脚步，恭恭敬敬地弯腰行了个见面礼：“戚楚，见礼了。”
　　“平王安好。”周兰木也拱手向他回礼。
　　白沧浪也学他拱手：“喂，你还记不记得我？”
　　“自然记得，白大侠是无双侠客，了不起的人物。”戚楚微微抬起了下巴，笑道，“几位先同我回去罢，小红传信来让我带你们过七十二关，若非如此，我还不知道你们来得这么快。”
　　语罢，他便径自转身上行，居然把最容易受伤的后背毫无防备地露在了几人面前。
　　离恨天城墙以后，是整个中阳的禁区。相传当年始祖皇帝攻南疆，南疆用巫术邪法使得大印死伤无数，流血漂橹，最后迫使刚刚建立的风氏王朝求和，修建了离恨天，彼此约定双方不侵对方领地半步。
　　直到多年前平王南退，离恨天才变成了东南与大印的分水岭。
　　越过离恨天城墙的下行路上，竟有一截矮城墙直接接了过来。说是矮城墙，也只是与离恨天对比起来矮了些而已，在城墙之上的道路中行走，两侧还可以隐隐约约看得城墙下星点的房屋，大概是东南居民所住之地。
　　这道矮城墙很长，走了足有一炷香的功夫，平王的府邸便呈现在了众人眼前。
　　就算三人见惯富贵人家，也不禁心中暗叹。
　　这平王府修建得当真如同一座宫城一样，除正殿外，两旁辐射了无数大大小小的小宫殿，在城墙之上看隐约有些壮观。迎面的正殿以整块极大的白玉为牌，刻有一个“波烟玉”，虽贵气，却并不庸俗，只是除了正殿以外的宫殿大致都以黑白两色为主调，看起来有些凄冷。
　　波烟玉殿极大，戚楚刚一走进便有约十数名宫女为其推门撩纱帘，而后悄然退去。波烟玉殿正中央有一汪圆形的泉水，殿顶上照太阳与月亮的轨迹镂空，恰好使得白日映日影，夜间看月影，精妙无比，倒别有一番情趣。
　　戚楚在泉水旁一张石质椅子上悠然坐下，刚探手想要取泉水边缘上所置的茶壶，白沧浪便一剑刺了过去。
　　楚韶没想到白沧浪会做如此动作，想阻止已经来不及，周兰木却只是微笑着兴致勃勃地看着，仿佛面前的一切都跟他没什么关系。
　　戚楚则更加冷静，他连去探茶壶的动作都没有停下，转眼间剑已近了他的身。
　　剑气甚至激荡得戚楚额前几缕发丝晃了晃。
　　无数根银针突然从戚楚空无一人的左右两边飞了出来，密集到居然生生压住了白沧浪的剑气，白沧浪却没有太过惊讶，也没有举剑再攻，像是早有预料一般撤剑后退几大步，银针反射着光亮哗哗啦啦在地上落了一大片。
　　“诸位——喝茶——”戚楚伸手示意众人在他面前的众多石桌石椅上随意落座，笑容的弧度半分都没变。
　　“果然，”白沧浪轻勾嘴角，破天荒地礼貌了些，“平王殿下一向谨慎，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无妨。”戚楚冲他一点头，娃娃脸上的笑容中满是真诚，“我武学功底太差，不得不走些旁门左道，让真正的高手见笑了。”
　　“不如来聊些正事罢。”周兰木倒是不客套，落座后顺手便取了杯子喝茶，喝茶是他一向热爱的事情。
　　“自然，”戚楚道，“兰公子的笛，吹得可谓极好——”
　　“殿下的琴弹得也好，”周兰木随手把杯子搁在一边，笑得很真诚，“您处心积虑地想把我叫到东南来，到底意欲何为呢？”
　　“得知你要造反，我可高兴坏了，”戚楚不慌不乱，却没回答他的问题，“戚、卫二世家挟天子令诸侯做得得心应手，我看得极为不顺眼，想把他们拉下来罢了。”
　　“殿下手握东南权柄，说到底是不缺那一张丹书铁券的，殿下究竟想要什么？”周兰木面上表情颇为玩味，“东南蛰伏多年，公开与中阳为敌，不怕一夕之间便将多年的安稳分崩离析吗？”
　　“分崩离析，”戚楚重复了一遍，似乎在努力思考，“这个词恐怕是世家如今该担心的事情，他们本就抢了小皇帝的权柄，让他们送回去，不是民心所向么，兰公子都不怕，我怕什么？”
　　“我听人讲，殿下姓戚，恐怕不仅是因为老平王罢？”周兰木却不回答他，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温柔的阴影，“传说殿下也是戚氏的世家子弟，不知传言真假？”
　　戚楚看着他：“戚氏子弟众多，我母亲不过是江湖女子，没听过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周兰木看着他，缓缓地说：“戚公子嗣众多，除了嫡出一系和附庸的几个人，其他的……不知殿下来东南之前过得怎么样？”
　　“兰公子好懂人心，”戚楚目光莫测，良久才抬眼看着他轻轻笑了一声，“你说了这么多，大抵是想问我与世家到底有什么仇，判断我是否会临阵倒戈罢？”
　　周兰木不答：“殿下岂不是更懂人心？”
　　戚楚拈着手中的杯子，良久才冷不丁地说道：“我少时……的确是戚氏子弟。”
　　他抬起眼睛来，很真诚地道：“只是我母亲是戚公一夜风流的对象，哪里比得上如今的长公子？母亲死前，叫我去寻戚昭认亲，他认了，我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少爷生活。”
　　“可我后来才知道，戚昭那个老色鬼，半句我的话都没信，竟想要嫖他的亲生儿子。我废了好大的力气逃出来，却又被卫叔卿抓了回去，戚昭被我坑得挺惨，这两人一合计，把我送出中阳卖了。”
　　这本是世家秘辛，轻易不该说与外人听的。楚韶听得脸色都变了，戚楚却一直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一般：“兰公子，你猜他把我卖到了那里？”
　　周兰木低眸，沉默半天才笃定地低声道：“春来客栈。”
　　戚楚一摊手，笑道：“你可见过这样狠心的父亲么？他连个名字都吝啬给我，如今的名字还是义父赐的，我承义父之恩，来东南袭了爵位、袭了兵权，如今春来客栈一十三口人已死，戚昭已死，我想要剩下的人付出些代价，不过分罢？”
　　作者有话要说：注：
　　月漉漉，波烟玉。莎青桂花繁，芙蓉别江木。粉态夹罗寒，雁羽铺烟湿。谁能看石帆？乘船镜中入。秋白鲜红死，水香莲子齐。挽菱隔歌袖，绿刺罥银泥。
　　——李贺《月漉漉篇》


第64章 波烟玉
　　“不过分，”周兰木飞快地答道，“既然知道了殿下的心思，我便没什么可怀疑的了。”
　　他片刻之后便换了表情，面上笑容真挚无比：“还有最后一件事，我想向殿下讨一样东西。”
　　戚楚挑眉：“什么东西？”
　　“沧海月生的解药。”周兰木答道，“我听闻沧海月生原是平王殿下手下杀手组织‘夜蜉蝣’的毒药，想必殿下手上该有解药？”
　　戚楚喝了一口手边的茶：“啊，此事……我早知你身中沧海月生，本还想要告知你……”
　　他叹了一声：“夜蜉蝣当初到我手下，还是件很意外的事情——我与夜蜉蝣真正的首领有几分交情，他想求官府的一个庇护，这才到了我名下。可平日里，他们顶多会无偿为我处理些不顺眼的人，换句话说，我对他们来说连主子都算不上，自然干涉不了他们的事。”
　　周兰木神色不变：“这样说来……”
　　戚楚接口：“据我所知，沧海月生本不是寻常毒药，而是东南一种毒蛊，此蛊甚为阴毒，一蛊双解，凡是毁了任意一解，都不能解毒。你来找我要，我着实是没有的。”
　　楚韶之前一直在一旁听，直到这里才疑惑地转了头，问了一句：“沧海月生……便是令公子心神大乱、时常失控的毒么？”
　　“正是，”白沧浪翘着二郎腿，为楚韶解释道，“这毒起先不伤身，只看中毒之人意志如何——换个说法，中毒的人如果是个和尚，五根净断，那这毒就对他一点用都没有。可若是想得忒多，便容易伤身，出现幻觉、梦魇，最后发疯，吐血身亡。小兰如今抑制到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三人被平王客客气气地送出了东南，第一日在官道边的驿馆歇脚，平王派了几个人来为他们赶车，因此三人倒算是轻快。
　　“这么严重？”楚韶一惊，往一边端坐着喝茶的周兰木看了一眼，“兰公子心系之事……千头万绪，能抑制得住么？”
　　“所以才管戚楚那小子要解药啊，”白沧浪一拍腿，恨恨地说，“但他居然没有，沧海月生一蛊两解，其中一味在戚琅手里，已经被他毁了，若是缺一不可……”
　　“在戚琅手里？”楚韶一惊，“为何在他手里？”
　　白沧浪捂嘴，意识到自己似乎说漏了什么，便转移话题道：“啊那个，他当时中毒就是回中阳的时候在牢里中的嘛，这是戚琅下来牵制他的工具……”
　　他说得含糊其辞，楚韶还没仔细想，便突然听周兰木在他耳边道：“算算时辰，我们也该启程了。如今戚琅在大印全境追捕你我二人，若要安全，最好走水路，元嘉，你替我去码头一趟罢，问问他们可有往北去的渔船，搭我们一程，便免了许多与其他船上客人相处的风险。”
　　楚韶也没有多想，握了剑便起身往外去：“好。”
　　白沧浪眼见他走远，才灌了一杯茶：“好险好险，差点说漏了嘴。”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说道：“喂，你之前临时变卦，把他从牢里救出来是什么意思？我说你心软你还真心软，你忘了他当年……”
　　“自然没忘，”周兰木慢条斯理地喝着茶，回道，“只是发觉他还算有几分良心，竟心心念念要为他的太子报仇——玄剑大营是整个大印最好的兵，他若死了，到时兵权落在戚琅和卫叔卿手里就不好了。”
　　白沧浪啐了一声：“你最好一直这么想，千万不要觉得他还想为你报仇就心软——人死了再后悔有什么用处，他为你报仇，也不过图自己一个心安，况且谁知道他有没有私心，你想清楚了啊。”
　　“想得很清楚，你放心，”周兰木无奈笑道，“看不出来，你这么讨厌他？”
　　“我哪里是讨厌他，是想起你当年那副惨样子，替你不值罢了，”白沧浪暴躁道，“我都没忘了，你最好也记着。”
　　不多时两人便收拾一番，也往渡口处去了。楚韶恰好在同一个渔夫低声交谈些什么，见他二人过来，便道：“我们要往何处去？我问过几个渔家，大都是往北去的，不过渔船都是小船，没法过夜，只能在沿途岛上歇脚，再搭旁的船继续走。”
　　周兰木想了想：“那正好，我们恰好也往北去，去入云。”
　　入云……
　　烈王封地入云，是东境最大的城市，也是大印对外贸易的最大港口。那是……他的故乡。
　　楚韶一怔，有些不自然地问道：“为何要到入云去？”
　　“既说往东去，最方便的就是去入云嘛，正好，我们可以到入云去寻我好友相助，”白沧浪托着腮答道，“对了，上次没说完！我跑到南疆去救的那个朋友，你认识嘛，萧颐风啊！”
　　“萧颐风？”楚韶这次可谓真的吃了一惊，“多年不见，他与白兄是好友？”
　　“不打不相识，”白沧浪笑嘻嘻地回道，“他跟我说起过你，等你们见了面，就可以好好叙叙旧了。”
　　“从东南出发的船，大都是往入云去的，一路也方便些，”周兰木在一旁耐心地解释道，“平王允诺出兵中阳，半月后出发。我们便先去入云歇脚，布置一番，再到中阳与他汇合。”
　　于是三人便搭了一艘二层渔船，这渔船共有渔夫五六个，算是比较大的渔船了，航行得也远，听几个渔夫说，他们此行，是要赶在傍晚前到达珠珀岛。
　　东南到入云之间有十二个岛屿，其中九个离岸近，当初以渔业发达，现在也有人居住，而剩余三个离岸太远，鲜有人烟。珠珀是个大岛，贸易发达，常有商人来此岛采购珍珠琥珀，客栈极多，也是方便。
　　三人同渔夫商定好了价格，便上了船，这日午间天气极好，风平浪静地行了一上午。在太阳隐隐约约开始西沉之际，一个渔夫抬头看着远方的天空，突然道：“这似乎来了片乌云，有些阴……我们得快点走，若待会阴云过来了，怕是情况不太好……”
　　周兰木依旧站在甲板之上眺望着远方灰色的天空，楚韶从船舱出去走近他，他却回过头来，笑了起来：“元嘉。”
　　楚韶道：“我一直想问你，为何突然把我从牢里救出去——纵然我想杀戚、卫二人，也改不了当年我害太子身死之事。”
　　“可你有用啊，”周兰木毫不避讳，虚情假意地说，“你问我此事，可是后悔了？后悔的话还来得及，现在便回中阳去罢，告诉戚琅全是我在陷害你——”
　　“别胡说八道，”楚韶皱着眉，他最近一改从前的吊儿郎当，越来越爱皱眉了，“我是想说……”
　　“轰——”
　　突然从船尾爆发出的巨大声响让两人都吓了一跳，楚韶转头望去，之间一个船夫仓皇地跑了过来，边跑便呼号：“船底！船底似乎是被什么东西撞破了！！”
　　楚韶转头道：“你和白兄他们先去船头左侧待着，我记得那里挂了一只备用的小木船。”
　　周兰木一把拽住他：“那你呢？”
　　“我去看看，”楚韶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安心，“近海处哪里有暗礁，不知是什么东西撞破船底，恐怕有蹊跷。你不必跟我一起去，安心待在那儿便好，若看见白兄，可让他来助我。”
　　言罢，他便大步往船尾跑去。白沧浪站在船尾处，见他奔来，便指着水面道：“方才有一个渔夫大哥已经下去查看了，小楚你稍安勿躁，等他上来再说。”
　　楚韶往下面一看，那渔夫却已经从水面冒出了头，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没有人，也没有石头，天知道它是怎么破的。虽然能修补，但我看这天气，怕是没时间了，喂几位爷，你们快去通知那帮人，让他们抓紧放小船逃命罢！！”
　　船本就是下海捕鱼所用，有渔民担忧船只损毁，便带了一只备用的小船，只是求生所用，几人一同上船，便感觉有些拥挤。
　　“这这这，”离他们最近的船夫看着天边越逼越近的乌云，开口道，“偏要在这种时候……这片云若是过来了，怕是凶多吉少啊……”
　　“快走快走，莫说废话，”白沧浪吼了他一句，一把抄起了放在另一侧的船桨，帮他一起划，“沧溟海上天气变幻莫测，果然名不虚传……”
　　仿佛要印证他的话，一个惊雷劈天盖地地响了一声，楚韶身后便是周兰木，他侧过头去，正好看见他一直在盯着不远处正在缓缓下沉的大船：“恒殊？”
　　“不对，”周兰木目光未动，“沧浪说没有触礁，也不见人在，那条船是怎么破的？天气如此不好，我们必然没有时间修补，只能弃船逃生——”
　　正在撑桨的船夫却突然回过了头，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周兰木心念一动，扬声喊道：“沧浪！”
　　白沧浪眼疾手快地截住了扑向周兰木和楚韶的船夫，捏着他的手腕沉声戏谑道：“只派了你一个人来杀我们一船人？阁下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说，谁派你来的？”
　　那个船夫却“嘿嘿”一笑，并不答他，楚韶太阳穴一跳，只见他把手伸进了自己的袖子：“小心，有暗器！”
　　白沧浪还没反应过来，那个船夫就飞快扔了一把不知是什么的东西在空气中，白色的粉末四散飘拂，他却在众人一时不防的时候扭脱了白沧浪的手，轻巧地跳下了水。
　　楚韶捂着鼻子，急急说了一句“捂好眼鼻别乱动”以后便跟着跳下了水，周兰木难得失态，扶着小船边沿，失声喊道：“元嘉，回来！不能追！”
　　若不是白沧浪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他方才就跟着一起跳下去了。
　　白沧浪在他耳边低低地道：“死了就死了，你急什么！”
　　周兰木若挣脱了他的手，扭头就跟着跳了下去：“他如今还不能死！”
　　那船夫颇为奇怪，见他二人上下包抄，竟径直往更深处去了，仿佛根本不在乎怎么上来的问题。
　　楚韶从前下过水，对自己的水性颇为自信，他跟着那个船夫一路下游，突然看见那个船夫回过头来，突然定住了。
　　随后他听见了周兰木在他身后发出急迫的、一串混乱的气泡声。
　　莫非，他是故意引他们到深处来的？
　　楚韶打了一个激灵，却突然看到有白色的粉末随着水流一片片化了开来，片刻之间已经到了他的近身。
　　水面之上尚可掩口鼻，水中却是无可遁形了，况且他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那个船夫笑了笑，无声地从他身边穿过，甚至伸手往他往更深处推了推。
　　楚韶想去抓他，却发现自己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有繁杂的声音在耳边乱响，眼前也渐渐出现了些没有意义的色块，他努力克制着自己脑中几要爆炸的感觉，拼着最后的力气往上游去，一把接住了周兰木。
　　周兰木瞧着却比他清醒，他一手抱着楚韶，一手缓缓地拨弄面前水波，努力往上游去。楚韶觉得自己的力气在渐渐消弭，想要让他放手，可对方却执意不肯放手，死死地拉着他往上游去。
　　视野里已经不见了小船底部的影子，一片茫然的黑，楚韶无力地在水中挣扎了几下，尽力往水面抓去。指尖刚刚接触水面，一个巨大的浪打来，瞬间掀翻了他所有的意识。
　　最后一瞬，他感觉对方死死地抱住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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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祝大家情人节快乐喵~


第65章 北入云
　　好模糊。
　　依稀是定北之战胜利之前，楚韶把自己关在帐里，盯着面前密密麻麻的地图。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把方子瑜和湛泸军中一个颇得他信任的年青人叫到了帐中，决意不听楚江老将军的安排，私自带着一百人一路西追，把北方部落联盟的参军逼到山穷水尽。
　　年青人与他一样不肯转圜，二话不说便接受了他的命令。方子瑜虽有些犹豫，但也没有阻拦，幸好他与沈琥珀一同留下来稳定军心，没有跟他一起。
　　“将军，打完了这场仗，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回家了？”
　　“西野那帮孙子，听说北边被打得落花流水肯定吓得屁滚尿流，说不定就再也不敢来啦。”
　　“将军，你有老婆没有？我老婆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我这次立了功，回去就有钱和她摆喜酒了……”
　　“将军——”
　　伏伽·阿洛斯·殇允的左脸画着火焰一样的纹饰，一直绵延到脖颈处，他脖子上悬挂着骨哨，手中握着长杖，面色苍白，笑容却带着胜利者的骄傲。
　　“你，你们，今天，全部都会死在这里——”
　　漫天箭矢。
　　画面却突然变了，从狭窄的峡谷变成了西野最后一座城舞韶关的城墙，湛泸军所有剩下的士兵在城墙之下组成了一道肉盾，用意志与西野人肉搏。
　　鲜血四处飞溅，他爬上高高的城墙，听到有人在唱那首苍凉的挽歌，他回头去看，风歇穿着霜华祭祀上浅金色的礼服，冲他伸出了手。
　　“跟我走罢——”
　　“好。”他答。
　　风歇的面色却突然变了，他收回了手，冲着他摇了摇头，转身便走。楚韶心中一急，抬腿追了上去，隔着四处拼杀的身影，去抓他的背影。
　　“带我一起走罢。”
　　带我一起走。在他死后的三年当中，其实每时每刻他都在这么想。
　　“我真的很想，很想和你一起走啊……”
　　“不要抛下我……”
　　他颓然地跪在地上，却突然感觉有人在抚摸他的脸，他抬起头来，风歇的面容在久远的时空当中被神化成了无悲无喜的模样。
　　“好好活下去，阿韶，我不想你陪我死。”
　　“可我不能原谅我自己……”他哽咽着说，眼泪流了一脸，“带我走罢，我真的，真的撑不下去了……”
　　风歇笑了，笑容一如很多年前什么都没发生时一样，话语却让他如坠冰窟：“可我也是真的，不想见你呀。”
　　脑中一个激灵，楚韶再次回头，看见了周兰木的身影。他穿过战火纷飞的城墙，走到他面前，一把抱住了他。
　　“再见了，元嘉。”
　　“从今以后，我们就死生不复相见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风歇从高高的城墙上跳了下去，撕心裂肺地喊道：“不——”
　　“一切都不会过去的，”那个散发着兰花的味道、紧紧抱着他的人，用好听的、戏谑的声音说，“不要急着寻死嘛，活着会比死去更痛苦的。”
　　他仰起头来，竟然没有看清周兰木的脸。
　　“你醒了？”
　　脑中剧痛，楚韶抚摸着额头，尝试着坐了起来，鼻腔中涌入兰花香气，嗅起来竟出奇安心。
　　周兰木浑身湿漉漉的，就坐在他身边，楚韶一时恍神，良久才看见他身后的白沧浪。
　　白沧浪鼻孔朝天地“哼”了一声，骂道：“你个没脑子的，叫你不要跳你非要跳，追下去赶死么？还害我被冲到这破岛上来，等回去你得请我喝一个月的酒才能补回来。”
　　周兰木为他解释道：“亏得白兄运气好，抓了块板子浮上去了，还救了你我二人。如今这岛虽是荒无人烟，但也不必担忧，我已传信给兰阁之人，兰阁天下六十二旗，过不了多久便会派人来的。”
　　楚韶闭着眼睛爬了起来，有些吃力地解释道：“我追下去，是因为……我在那渔夫脖子上，看见了一样东西。”
　　周兰木问：“什么东西？”
　　楚韶却突然拉住了他的手臂，轻轻地将他的袖子撩开了些，露出手臂上那个漆黑的月亮：“我看见了这个。”
　　周兰木下意识地一抽，收回了自己的手臂，白沧浪却皱着眉凑近了，惊呼道：“沧海月生？身中沧海月生，必是夜蜉蝣之人，这么多年了，他们还要杀你？”
　　他说完便觉得不对，周兰木从地上爬了起来，十分淡然地解释道：“元嘉有所不知，我回中阳之前，便不知怎么得罪了夜蜉蝣的人，曾遭他们刺杀多次……后来我落入典刑寺，戚琅不知怎么跟他们搭上了线，为我下了这毒药，如今下毒还不够，竟还要来杀我？”
　　他一番话说得天|衣无缝，白沧浪默默翻了个白眼。
　　楚韶低“嗯”了一声，显然没有怀疑他，只是四处环顾道：“这是哪儿？”
　　“梦天之岛，”白沧浪没好气地答道，“我胡乱找了块陆地，谁知道漂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这是十二岛中没人的三个岛之一，平日里我也只是听说过这岛上三座山，没有上来过……如今托你的福，也让我来游历一番。”
　　岛上荒无人烟，连个渡口都没有，在有些暗沉的天色下，楚韶看见，岛是三座山相连而成，一座比一座高，在海上很少能看见这样高的山峰。
　　据白沧浪说，这还是在盛水期，在枯水期海平面下降，看起来要比现在更高些。
　　周兰木很罕见地没有多说，只道：“兰阁之人至少也要明天才能来，来都来了，我们寻个地方挡风，将就一晚罢。”
　　白沧浪听话地随着他走，边走边抱怨：“你也是的小兰，干嘛非要走水路，我掩护你们难道还怕那群官兵废物，现在要是在岸上，一路上吃喝玩乐，不知道多快活……”
　　楚韶低着头，脑中一片混乱，走着走着，他突然听见周兰木说：“我们往中间那座山走，那座山似乎有人来过。”
　　白沧浪在他身后大喇喇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周兰木抬头看了一眼，道：“虽然没有台阶，但是这座山上的草皮明显不如另外两座绿。”
　　楚韶一愣，放眼往前望去，三座山峰之上树木稀少，如今傍晚也是雾气浓重，唯有山腰处一点肉眼可见的绿色能为他们指路。中间这座山比起其他两座来是有些不同，在山腰处多了一层灰蒙蒙的颜色。
　　此地这么荒凉，是什么破坏了山腰处的植被？
　　楚韶想着，却见周兰木面上罕见地露出一点疑惑之色来，刚想出口询问，周兰木却把头转了过来，突兀地问道：“这座岛的名字，是谁起的？”
　　一旁的白沧浪被问住了，他仔细思索了好一会儿：“我想想，我这一片都来过，但来的时候便有这个名字了，岛的名字不都是口口相传而来的么？与其他的岛，什么盛渔、珠珀、降龙都是一样的呀……”
　　“不一样，”周兰木却笑了，三人沿着小路往中间那座山走去，“盛渔，顾名思义，渔业发达；珠珀，盛产珍珠琥珀；降龙，盛产锦花龙鱼……岛有特产，有居民，从最初发现到如今留下名字来不难，可这里……”
　　周兰木跺了跺脚，似乎觉得很有趣：“没有人烟，没有特产，甚至没有平地，谁给它起的名字？”
　　他话语刚落，面前的情景似乎像是拉开了幕布一般，突然展现在了三人面前。
　　被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小土包掩盖的山脚处竟是一整块光秃秃的巨石，突兀地立在那里，巨石看起来十分平滑，难以想象如何才能爬得上去，而让三人惊异的并不是这块石头本身。
　　石头上面朝他们的方向，刻着龙飞凤舞的两句诗，应该是有剑客曾经来过，在上面潇洒一舞所留下的。笔锋走势极尽张扬，甚至可以用张牙舞爪所形容，即使是白沧浪如此的当世高手，都不得不赞一句刻下这诗的人狂傲不羁的风流与骄傲。
　　“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
　　“好大的口气，”周兰木淡淡地吟诵道，口气中带了轻微的笑意：“怪不得叫梦天……难道真有人把这里当做海上仙山么？”
　　“这是李长吉的诗，”楚韶仰头看着，“谁在这种地方用这样的剑术刻下这样的诗？恒殊，你看这字——”
　　他指的是那个“九”，九的一撇不知因为什么原因，仿佛一把刀一般直直地指了下去，又似乎在为人引路。
　　“我们过去看看。”周兰木道，几人赞同地向那一处走去。
　　楚韶不经意间一侧头，却突然看见了白沧浪的脸色。
　　他面色此时非常白，白得有些吓人，常人出现这样的脸色，通常是恐惧到了极点，但他是何人，会因何事感到恐惧？况且，且不说刚刚他还十分正常，就算从前，也从未见过类似神色在白沧浪那张嘻嘻哈哈惯了的脸上出现过。
　　“白兄，你不舒服？”虽然意外，但他没有多想，只顺口问了一句。
　　“有些头晕，”白沧浪却很自然地接过了话，垂下了头，低低地道，“我可能有些晕船，刚刚还不觉得，此刻觉得恶心得紧。”
　　楚韶的脚步便有些迟疑：“要不要紧？要不在此处休息片刻？”
　　“不必了，先找找有没有地方避风，”白沧浪继续走着，“我过一会儿就好了……”
　　前面的周兰木却已经走到了那块巨石之下“九”的一撇指向的地方，似乎是发现了什么，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
　　“怎么了？”楚韶上前几步，问道。
　　“这个地方，”周兰木指着地面一个地方，低低地说，“有一道暗门。”
　　他皱着眉在地面那块凹凸不平的石雕上看了许久，突然伸手摸了摸。
　　那块石雕正好在“九”那尖锐的一撇所指的正下方，不是很大，大概能容纳两人同时在上。石雕是方形，雕刻粗糙，用料看起来却是上佳，也不知是谁在这里留下的。
　　周兰木摸了一会儿，突然拿过腰间的剑，用力往下一戳——石雕上突然响起隐隐的轰隆声，旋即渐渐扩散，直到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楚韶惊讶地问：“你怎么知道此地机关？”
　　周兰木皱眉思考着什么，似乎很是疑惑，听他问便漫不经心地回道：“见过类似的，撞撞运气罢了。”
　　“这儿居然有个暗门！”白沧浪从后面凑上来，“哇，好像藏宝的洞穴啊，我们要下去吗？”
　　作者有话要说：突然开启盗墓笔记副本
　　小兰（雪姨口音）：好大的口气！【战术后仰.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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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
　　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
　　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
　　——李贺《梦天》


第66章 北入云
　　楚韶往下看了一眼，第一个从洞口边缘跳了下去，洞口似乎很浅，在上面甚至还能看见他稳稳地落在了洞口之下的一块石板上，然后错愕道：“这里……好像有台阶。”
　　白沧浪看见周兰木皱了皱眉，转过头来冲着他抱怨了一句：“今日不该穿白衣的，我觉得这下面好像有许多尘土。”
　　白沧浪忍不住笑了一声：“我不也是穿的白衣吗，再说兰公子这么有钱，莫非还会心疼一件衣服不成？”
　　周兰木冲他撇了撇嘴，随后便与白沧浪一同跳了下去。
　　台阶十分逼仄，甚至只能容纳一人通过，三人顺着石板之后逼仄的台阶走了一会儿，才遇见了一扇门。
　　或许不该称为一扇门，这只是摆在此处的一座石雕，石雕上雕刻了一扇门罢了。
　　逼仄的通道尽头突然开阔，总算能够容纳几人并排了，而正对着通道的地方赫然是一块长方形的巨石，巨石之上镂刻着精细的花纹。此处并无别的路，若说这石雕不是一扇门，似乎也有些牵强——难道挖这么一条通路，就是为了藏一块石雕？
　　不知为何，楚韶凝视着石雕之上刻得十分精细的图案，总觉得有些眼熟。
　　“这不会是一扇墓门罢，我们别是挖了谁家的祖坟……”相顾无言之时，白沧浪呆呆地盯着这块石头，恍惚地道。
　　楚韶心头一震，幡然醒悟，逼仄的台阶，山顶的洞口，沉重的石雕，这一切看起来的确十分像是一个墓穴的标准配置。周兰木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摸了摸石雕之上的花纹，眼神一暗：“这是……皇室的墓门。”
　　怪不得看起来眼熟。
　　当年楚韶被幽禁在府中，想尽了一切的办法，希望能保住倾元皇帝和风朔的性命。戚琅信誓旦旦，说卫叔卿现今还并未杀皇上的心，他写了许多封信来极力阐述利弊，甚至拼死暗中联系了桑柘，希望借助内外八部的力量施压。
　　可他还未想出什么万无一失的主意之时，便突兀地听说皇上薨逝了。
　　皇宫当中四处都在传，说是皇子风朔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为了取悦卫叔卿，亲手准备了鸩酒，两杯酒毒死了他的亲生父皇。
　　后来他见到风朔之时也问过这些事情，可他似乎被戚琅和卫叔卿吓得怕了，什么都不敢说，只是一昧窝在楚韶的怀里哭。
　　是了，这样的事情，怎么会是一个孩子做的呢？卫叔卿的手段，他早就该明白的。
　　他跟着风朔为皇帝送灵，亲眼看着他被封入了早就准备好了的墓穴。墓门被一群殉葬的宫女太监合力重重地关上，扬起一阵尘土。
　　那扇墓门之上的图案，和这座石雕之上的一模一样。
　　白沧浪上前了两步，试着在墓门之上发了发力：“若说是皇室的墓门，那必定是打算封死的，不会留有外部的机关……唔，不过小楚助我，或许能够推得开。”
　　“从未听说过，皇室有什么人不葬在中阳瞭焰山的皇室陵墓群中，反而葬在这里……”周兰木似乎在沉思，他盯着面前的墓门，“入云远离中阳，为什么葬在这里，这其中恐怕不只是陵墓这么简单。”
　　楚韶上前去，助白沧浪共同去推那块奇重无比的石头，周兰木看他们推得艰难，便下手去帮他们，三人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终于让这块石头微微挪动了一些。
　　白沧浪拔了剑，插入露出的缝隙当中，努力往外撬动，一边撬一边龇牙咧嘴：“江湖人若知道威慑天下的名剑濯缨用来撬门，定要心痛得骂娘。”
　　“那有什么关系？”周兰木在他身后道，“江湖小报已为你的剑编了无数乱七八糟的故事，有各类用途，如今加上撬门一项，倒也没什么关系。”
　　不知道折腾了多久，面前的巨石终于被三人挪动到可以容纳一人通过的地步。白沧浪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气喘吁吁地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这也太沉了……幸亏是我们，若是普通人来，还不知多少人才能打开这扇门……”
　　周兰木发力少，他近日身子不好，不敢太用力。他笑吟吟地看了白沧浪一眼，边说着，边第一个走到那巨石后面去：“白兄天生神力，开这扇门都如此费力，若换了旁人，恐怕……”
　　话语未落，他却突然停住了。
　　随即缓缓道：“我想起来了，当年倾元皇帝是不是在东境修过一座秘密皇陵，难道我们误打误撞，竟闯到了这里来？”
　　楚韶一皱眉，第一个走了进去。
　　墓门之后点着长明灯，多年未见天日，竟然还有光亮。
　　而他第一眼看见的，赫然是一具已化为森森白骨的尸体。
　　那具白骨就在石门之后，还保持着生前最后一刻的姿势，伸手匍匐在地上，好像要逃出身后的地方，但最终也没有成功，死在了这扇门之下。由于时间太过久远，已经看不出这具白骨上的什么痕迹。
　　周兰木走近了，却好像发现了什么，他绕到了尸骨之后，小心翼翼地从尸骨腰部附近的骨头之下，拣出了一把剑。
　　“这是……‘咏歌’！”楚韶低低地惊呼出声，指着尸骨震惊道，“怎么会有……师父的佩剑？”
　　咏歌，是大内鹦鹉卫当年首领，萧俟的佩剑。
　　可是萧俟不是早就身死典刑寺了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周兰木皱着眉往里看了一眼，面上疑惑之色越来越重：“我们先继续往里去看看。”
　　几人点点头，随后沿着石门之后的墓道继续往里走去。
　　墓道很长，并且没有分支，虽然在山体之中，失去了方向感，但楚韶本能地感觉似乎他们拐了很大的弯。四周的灯光越来越暗，直到只能勉强看清楚眼前的路，他抬眼去看周兰木，但周兰木毫无表情，不知在想些什么。
　　走在前面的白沧浪低呼一声，果不其然，一个转弯过去之后，眼前突然一片明亮。
　　墓室是典型的皇家风格，以青石铺地，白玉为棺，一侧的桌案之上却奇怪地没有摆任何随葬品，只有一把扇子并一支毛笔。让众人更加意外的是，墓穴里的棺材不只有一口，三口棺材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并且没有大小之分，不是合葬墓，看起来十分诡异。
　　周兰木环视了一圈，却站在原地没动。楚韶突然感觉手上一紧，忙看向他：“怎么了？”
　　“你不觉得我们进来得太顺利了吗？”周兰木看着他，很仔细地问道，“墓穴不同于别的地方，极度隐秘，又是不该被打扰的地方。进穴的通道应该复杂得紧，可我们一路走来，别说障碍了，就连个机关都没见到过……”
　　楚韶略一沉思：“你的意思是，那条路或许原本不是进墓穴的通道？”
　　“是啊，可主墓室却又只有这一个出口，”周兰木漫不经心地转了个身，又说道，“说是主墓室，可我为什么感觉这不像个墓室……”
　　楚韶一怔。
　　他从进来以后，感觉也十分奇怪。主墓室当中随葬者、随葬品、合葬礼仪，在皇家典礼当中皆有定数，可这个主墓室当中除了这三口棺材，没有随葬者、没有随葬品，甚至在棺材后面还有一架屏风，布置得就仿佛……有活人在这里生活过一般。
　　楚韶突然被自己这个想法吓出了一声冷汗。
　　“第三口棺材是空的。”白沧浪却突然凑了过来，低声说道。
　　周兰木眼中亮了一亮，他抬眼看向楚韶，露出一个笑容：“果然如此……”
　　他打了个哈欠，继续道：“这里有活人生活过，然后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又走了，留下了这一口本为自己准备的空棺材，而且这是皇室的陵墓啊……”
　　周兰木的手指抚摸过汉白玉的棺材，眼神莫测：“我记得倾元皇帝还未登基之时，入云和南境水患，他好像东巡过数次。”
　　倾元皇帝还未登基之时，他尚未出生，太子哥哥也尚未出生，周兰木倒对这些旧事了解得如此清楚。
　　“最长的一次，他在入云住了大概有九个月，”周兰木盯着那口空棺材，出神地笑起来，“元嘉，你觉得，九个月的时间，可以做些什么？”
　　“我听说当初倾元帝似乎不是文武百官心中的太子人选，”楚韶呆滞地说道，“先皇驾崩取出遗诏的时候，他都还在入云，听说消息后才赶回去的，似乎是自己都没有想到……”
　　“想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恐怕要打开棺材。”周兰木收起了那些若有若无的情绪，淡然道，“虽然此举大不敬，但是……此地蹊跷，大印有名有姓的皇帝嫔妃皆葬于皇陵，这里到底是修给谁的？承阳皇太子身死，若不仔细查探，恐怕就不会有人再知道这个地方了。”
　　第一口棺材中是一架小小的白骨。
　　这架白骨被保存得很好，非常整齐，没有散乱的痕迹，瞧身形该是个婴儿，他周身并无多余的随葬品。
　　“怎么会有孩子……奇怪，”楚韶闭目深嗅了两下，“这尸体该有些年月了……”
　　周兰木却一直在思考。
　　这陵墓不做陵墓之用，该使用来干什么的呢？倘若是普通的隐居，何必要耗费时间修建陵墓，待在阴暗的地下？
　　唯一的解释是，有人舍不得爱人的尸体，在入云秘密修建了皇室的陵墓，陪着对方的尸体在地下生活，本想死在这里，不料却临时改变主意，从这里离开了。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们进来得如此顺利，那条通道，极有可能是他留给自己与外界相连的一条路。
　　但是若真是如此的话，萧俟的尸体又是怎么一回事？既然是路，那扇石门就应该能够打开，断没有封死的道理。
　　周兰木觉得自己的脑子一片混乱，恍惚之间白沧浪已经开了第二口棺材。
　　这口棺材里是个女子。
　　很年轻的女子，不知用了什么方法，尸骨竟半点不朽，容颜如生。她身着一件华丽的浅金色长裙，不是宫妃的礼裙，但仪制也很复杂，她头上密密麻麻地装饰着鲜红色的珊瑚珠子，似乎不是大印惯用的首饰。
　　她眉骨很高，鼻子也比一般的大印人都要高些，是典型的外邦血统，美得有些凌厉，但她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里，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甚至没有老去。
　　一切都保留着她生前最后一刻的样子，那支插在她心口的匕首都没有拔出来，心口处的伤口凝结着暗红色的血块。她面上带着很愉快的微笑，似乎终于解脱了。
　　这种奇异又诡异的美丽在不知不觉中感染了众人，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小兰：我挖我家祖坟（bushi


第67章 北入云
　　第一个发出声音的是白沧浪，他似乎一路都不太舒服，此刻情绪终于爆发了。他一把扔掉了手里的剑，像一个小孩子一般红着眼睛坐到了地上：“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鬼地方……还要，还要打扰人家的安宁……”
　　他情绪多变，敏感又善良，二人皆知，因此也不怎么诧异。楚韶却死死地盯着那具尸骨，越看越觉得眼熟。
　　周兰木在一旁淡淡地说：“元嘉，你不觉得这女子……跟你有几分像吗？”
　　楚韶心头一震，只听他继续道：“倾元皇帝，有过几个女人？”
　　他语气十分奇怪，像是在问楚韶，又像是在问自己，楚韶侧过头去，还未开口说话，他却自己又接口说了下去。
　　“帝即位前，巡幸东方得老烈王之女，此女艳若桃李，能作飞天舞，帝甚喜之，赐号‘春华’，”周兰木一字一字，很用力地说着，似乎在背史书，他好像是很冷，每一个字都在颤，“帝未即位之际，春华夫人得一子，难产而死，子亦去，帝大悲恸，然尸骨于夜消逝无踪，时人谓之天女下凡，理应飞天而去……”
　　即位之前，这个孩子若生下来，应该比太子哥哥还要大罢。
　　周兰木转头看他，目光看起来很冷静，却让他想起了结了一层薄冰的水面：“这是皇子的侧妃礼裙，还有谁能穿皇子侧妃的礼裙……”
　　与他几分像，春华夫人原本就是他母亲的亲姐姐，怎能不像！
　　“可若是春华夫人……”楚韶问道，他心中实在也是震惊得很，“那么——那第一个棺材里便是当年那个孩子？”
　　“可孩子不是难产而死的么……”周兰木涩声答道，“难产而死，难产，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孩童尸骨——”
　　无数的问题堆砌在楚韶的脑中，他却突然想起了那个他曾恨之入骨的皇帝。
　　他对他很好，抚摸过他的头，他对太子哥哥也很好，眼睛中总是充满信任。他少入后宫，子嗣稀少，当年即使杀了烈王也没有杀掉他……恐怕也有几分原因是他与春华有几分相似，触景生情罢了。
　　可他从未想过有一日，自己会在入云一个黑暗的地下墓穴当中，看见那个传闻中的姨母。三人重新将棺封好，又仔细探寻了主墓室其他地方。可除了发现一面墙上有泥土的痕迹之外，其他的什么都没发现。
　　“这个地方应该是用泥土重新填过，”周兰木摸了摸那面不太一样的墙，说道，“如果想知道通往哪里，恐怕要挖开它……不过用泥土填得极不规整，这里应该本来没有门的，不知是为何有了这个洞。”
　　泥土已经随着时间凝结得梆硬，况且眼下谁都没有动手的心情。白沧浪扶了扶额，建议道：“我们今日实在没什么准备，就算要动手，也得寻了工具来……以后再来也是无妨，今日不如到此便罢了吧……好好休息一番，等明日兰阁的人来了再作打算”
　　周兰木叹了口气，便同意了。
　　此地在山体内部，岛上又无人，自是安全得很，三人将就着过了一夜，第二日果然有兰阁的人架船来接了。
　　来的是一男一女，瞧着都不大，少女着粉色衣裙，刚下船便泪汪汪地扑了过来：“公子，芙蓉来晚啦，你的伤还要不要紧了，早说了派船来接公子，你怕打草惊蛇就是不愿意，现如今……”
　　旁边那青衫少年屈膝一拜，打断了她的话：“太清给公子请安。”
　　“起来罢，”周兰木笑吟吟地拍了拍少女的后背，向二人解释道，“这二人都是兰阁中跟了我许久的人了，小姑娘叫素芙蓉，另一个叫聂太清，都是孤儿，被我阁中人收养，一身好医术，功夫也不错。”
　　白沧浪在一旁逗她：“嚯，小姑娘好久不见，你怎地又圆润了许多？”
　　素芙蓉怒气冲冲地瞪了他一眼，口中却道：“公子先上船罢。”
　　其实他本可以在东南之时便寻兰阁的人来接，但当时刚出平王势力范围，境内又有人追捕，不得已才没有联系。如今流落到孤岛上来，倒让他放心地联系了手下的人。
　　为避风头，几人没有直接航行到入云的码头，而是在入云南侧一个小港口上了岸，先修整一番，此地人少，相比更安全些。
　　而几人在这小港口的一家饭庄吃饭时，却意外发现饭庄中的人竟出乎意料地多。
　　白沧浪费了半天才找到座位，招呼几人坐了，抱怨道：“怪哉！这小地方我从前也来过，不见这么多人啊，怎么今日却……”
　　周兰木眼见小二端来了几盘瓜子、水果之类的东西，便捡了一个橘子，在手里慢慢地剥：“此地是入云城外第一城，若从入云出发，往西去，倒是必经之路。”
　　几人耳力极好，话语刚落便听得旁边桌子上几人压低声音的对话。
　　旁边桌上的人看起来都是江湖客，衣衫破旧，兵器近身，谈吐也随意。此刻正在说话的是一个彪形大汉，手边端着一碗拙劣的烧刀子：“我看此事影响颇大，不知大师以为如何？”
　　被他称为“大师”的人禅衣草鞋，无发丝半缕，捻着一串佛珠，看起来是一个僧人，年纪倒是很轻，话语温柔：“此事影响必比你我猜测中大，我看此大堂当中，除了几个走镖者，恐怕都是与我们同行的人。”
　　彪形大汉看起来对僧人极为敬重，对他的话语也深信不疑，他迅速地抬头看了一圈，坐在那僧人旁边的一个老者却先他开口：“大师说得极是，入云周边江湖散客若想走官道前往中阳，此地是必经之地。”
　　白沧浪听得一头雾水，好事之心起，便凑到旁边那桌，自来熟地问了一句：“几位前辈，不知你们讨论的是什么事？”
　　那彪形大汉吓了一跳，但见白沧浪只是一身量纤纤、看起来毫无杀伤力的青年人，便也放下了防备之心：“我等讨论的什么事你都不知道，那你缘何在此？”
　　“晚辈与友人结伴前往入云游玩，途经此地，看诸位前辈不知道在讨论什么事情，故而来问几句。”白沧浪说着摘了斗笠，他本就在江湖中率性行走，威名虽大，真正见过的人却不多，在座的又没有知名的江湖人士，不认识他也正常。
　　“你是什么人，可是江湖中人？倘若只是普通过路者，知晓这些对你并无好处。”僧人旁边的老者摸着胡子，阴森森地说，“不过我看你随身带剑，应该也不是寻常小民，先报上名来罢。”
　　“在下本是逝川人氏，名叫小白，旁边那桌的几位是我好友小兰小青几人，我们五人是结义兄弟姐妹，立志一同闯荡江湖，人称‘逝川五大义侠’。”白沧浪信口胡说，他胡编乱造的功力却是一等一的好，几乎与周兰木不相上下
　　，“不久前我们去东南游历了，正计划去过入云之后再去中阳，恰好听到各位前辈也提起中阳，所以来问问。”
　　众人面面相觑，虽然觉得诸如“小白”“小青”“小蓝”之类的名字实在是荒谬，但毕竟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江湖中此类怪人也颇多。彪形大汉是个爱交朋友的好性子，给白沧浪倒了满满一碗的烧刀子，方才说道：“既然同是行走江湖，相逢便是缘分！来，喝！”
　　白沧浪咂了咂嘴，面对着低劣的烧刀子却下不去口：“这……这个，还未问兄台是哪路英雄？”
　　“我等是江湖游侠散客，近来接到江湖上的英雄帖，便前往中阳支援春洲台请愿。”彪形大汉答道，“我名叫关山北，这位大师法号青淮，剩余三位分别是诨名‘北印第一狼’的葛狼王，‘独眼行天下’的冯逍前辈和‘小智囊’卢志。”
　　“久仰久仰……”白沧浪摆出一副“如雷贯耳”的表情，事实上这些类似“北印第一狼”“独眼行天下”之类乱七八糟的名号他简直是闻所未闻。
　　周兰木素知白沧浪的性子，只在一旁与楚韶细细喝茶，并不插话。
　　“关兄方才所言‘春洲台请愿’，我却没有听说过，不知这是何等大事啊？”白沧浪成功地混进了隔壁一桌五人当中，捧着烧刀子表情谦逊，看起来像极了初出江湖的毛头小子。
　　“春洲台乃是中阳皇室第一行酒台，每年献祭、求雨等仪式都在那里举行，”法号“青淮”的年轻僧人淡然微笑道，“前些时日兰阁入了中阳，兰公子遣人广发天下四大派英雄帖，要我等支持明年开春春考的士人学子请愿，要求戚、卫二世家还政于君。”
　　“呸，戚、卫二世家忒不是东西，太子殿下年轻有为，正是一代明君，却被他们暗算，活生生磋磨死，如今皇位虽是太子殿下异母之弟坐着，但戚、卫二家一手遮天，横行霸道，恨不能立刻改了江山，换他们自己坐着才好！”关山北啐了一口，满脸鄙夷之情，“这二世家当政残暴无道、横征暴敛，如今兰公子有意对抗戚、卫，正是对天下有利的大事，我等怎能不支持？”
　　白沧浪愣了一愣，几乎立刻转头去看周兰木，周兰木神色不变，甚至啜饮一口手中的茶水，对他微微笑了笑。
　　楚韶想是把这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握着茶杯的手便僵了一僵。
　　白沧浪收回目光，端着一副义愤填膺的神情继续说道：“说得是啊！戚、卫当政以来民不聊生，的确应该还政于君，不过这请愿怎么说，难道士人学子请愿，便可使得二世家妥协？”
　　“这你就不懂了吧，”那位号称“小智囊”的卢志看起来有三十多岁，在隆冬腊月里摇着一把白羽扇，不知是想模仿谁，“士人学子虽无兵无势，但掌握着天下舆论，请愿必然失败，一旦失败，舆论便握在兰阁手中了。到那时若想动用些别的手段，可就好说喽。”
　　冯逍便是坐在那僧人旁边的老者，一只眼混浊无光，想是失明许久，他接过卢志的话，语气阴冷低沉：“嘿，谁知道兰公子怎么想的，到时天下民心所向，凭他想要还政于君，亦或谋朝篡位——谁又能阻止得了？”
　　小二已把菜上齐了，周兰木便放下了手中茶杯，弯着唇角道：“这茶想是南疆特产，比起常喝的茶水来说，更苦了些。”
　　“公子对茶真是颇有造诣。”楚韶抬眼看他，不常见地笑了笑。
　　周兰木笑着摇头：“中阳有茶‘碎月’名动天下，只在醉月楼卖，不知元嘉可曾去喝过？待到中阳，我带元嘉去品尝。”
　　“早有耳闻，心向往之，极好，”楚韶欣然同意，“醉月楼是中阳江湖客往来集结之地，我从未曾踏入过，难道也是兰阁之下的组织？”
　　“你猜是不是？”周兰木笑得有些狡黠，他泼了茶杯中的碎末，突然扬声道，“小白——小白啊，我们菜已上齐，你便谢过几位英雄，回来吃饭罢。”
　　白沧浪地嘴角抽搐了一下，但还是很有风度地冲一桌五人拱手道：“那小弟便先回去吃饭了，在座前辈都是心怀大义之人，小弟深受感染，不日便与兄弟姐妹们往中阳去，明年春日春洲台下，你我再行聚首！”
　　关山北大笑，只道：“客气客气，后会有期！”
　　白沧浪放下手中一口未喝的烧刀子，跑回了坐下足足灌了一整杯茶，方笑道：“这寻常饭庄人这么多，果然是有原因的。”
　　周兰木取了酒杯，愉悦地说：“进东南之前着人发的英雄帖，天下武林愿意卖我的面子，真是极好。”
　　楚韶在一旁听得皱眉：“武林多是游侠散客，怕成不了什么气候。”
　　周兰木道：“不指望他们成什么气候，进中阳去把局搅乱了就行。中阳百姓无辜，届时戚楚要带兵入中阳，有这些人保护百姓，省不少心思。再说，他们眼皮子底下，就算戚楚有别的想法，怕是也成不了事。”
　　进东南之前便将这些事一一布置下去，前因后果都想得清楚……楚韶听得甚至有些心惊，喃喃道：“四公子自小在宗州长大，想必也没吃过什么苦，怎么心却生得这般七窍玲珑……”
　　周兰木笑道：“你说我心肠狠毒说便是了，何必拐弯抹角骂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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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堆乱七八糟的江湖人不用记名，由于明天……算了没原因，明天就是想双更~啾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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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一只小狐狸，原本一个人住在山上，小日子过得十分滋润。
　　后来有一天，打山下来了个和尚，不仅抢我地盘，还抢我吃的。我一怒之下将此人拍晕，不料却将他拍失忆了。
　　真是天助我也！
　　我瞧这和尚长得还行，便诓这和尚说我是他未过门的老婆，要想讨我欢心早日洞房，必须天天给我抓野鸡吃，其他狐狸都是这样的。
　　从此我便成了一只不用自己觅食的狐狸，小日子更加滋润了。
　　直到有一天，这和尚恢复了记忆。
　　我收拾好行李刚想跑路，便被他提着后颈拎了起来，咬牙切齿地问：“老婆，我给你抓了这么久的野鸡，咱们什么时候洞房？”
　　我眼含热泪：“可……可是你一只都没有抓到过啊。”
　　*
　　世人听闻弃佛入魔的青淮魔尊为一人跳了转生台，在凡间寻觅几世
　　最终于灵山之巅……寻到了一只狐狸
　　达观知意小可爱受×口是心非禁欲攻


第68章 北入云
　　楚韶忙道：“不敢。”
　　周兰木接话继续说：“进了中阳我还要仰仗小楚将军，玄剑大营的兵能用不能用，还要靠将军接济，我手里若没有兵，总归对戚楚不放心……”
　　他伸着纤细的手指在楚韶前胸画圈，挑逗一般，楚韶浑身战栗，不动神色地往后坐了坐：“既然不放心，为何执意与戚楚合作？”
　　周兰木收回了手指，哒哒地敲了两下桌面，突然露出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来：“元嘉啊，你是大印的上将军，可知大印兵防部署？”
　　楚韶一怔，道：“自是知道的，大印在编兵士多在玄剑大营，玄剑大营下五营，一营湛泸军为精锐，只听上将军令。二、三、四营为常备，国有难，则领命出征，五营是鹦鹉卫之外的皇家卫队……”
　　周兰木“嗯”了一声：“你是上将军，湛泸军是你亲手挑出来的，自是错不了。二三四营人太多，难免参差不齐，五营俸禄丰厚，一半是脓包无用，另一半对皇室命令忠诚。玄剑大营离中阳太远，万一事发突然，你的湛泸军最多能够拖住玄剑大营，保证中阳无兵。”
　　楚韶一直以为他只是在谋略布局上有几分能耐，不料对行伍之事也知之甚多：“说得对，继续。”
　　周兰木用手在桌上画了一条线：“中阳城内守军不多，鹦鹉卫与皇室官兵守内城，金蝉子守外城，各地江湖人士自有义军，到时可以拖住外城金蝉子。鹦鹉卫忠心于戚、卫的金明镜与秦木已死，我虽安插了些人手，但不得不防。所以我必须找一个盟友，到时候带兵攻入金庭皇城，迫使戚、卫让位。”
　　楚韶听得皱眉：“如此自然天|衣无缝，可若是戚楚临时起了别的心思……”
　　“所以到时候，你不能跟着我一起进宫，”周兰木托腮道，“你得留在玄剑大营，清理之后带兵进城，若戚楚无事，便来参拜，若戚楚生事，便来救我。”
　　完美的计划。
　　缺了哪一环都会有风险。
　　但他似乎一点风险都不想要。
　　楚韶还在惊异，周兰木便再次凑了上来，兰花香气在鼻尖弥漫开来，声音也是软的：“……所以，我的身家性命，可全托付在你手里了啊，将军。”
　　“你别这样……”楚韶侧过脸去不看他，狼狈地问，“那你当初害……送我进典刑寺之时，是怎么打算的？”
　　“别记仇嘛……”周兰木委委屈屈地说，“当初我想得有些麻烦，你若死了，玄剑大营必定人心浮动，我偷你几件信物，带过去召他们为你复仇。”
　　他大半个身子都凑了过来，像是在讨拥抱一般：“后来我想了想，你还是活着更好。”
　　楚韶僵硬地伸手在他肩上拍了拍，刚想说些什么，便见上一秒脸上还挂着慵懒微笑的周兰木脸色一变，猝不及防地低头咳出一大口血来。
　　白沧浪方才一直拎着酒壶四处说闲话，见状才像是被火烧着了一般窜过来：“坏了坏了，这是又犯病了，你跟他说什么了，怎么这么大反应……”
　　“不妨事……”楚韶眼见周兰木掏出帕子来捂了嘴，染了鲜血的唇笑起来更加靡丽，“是最近连日奔波，累着了。”
　　周兰木同他说的所有话都很正常，想必也不会无端生出这样的情绪来。
　　第二日虽是病得昏昏沉沉，周兰木仍是强撑着同两人一起进了入云城。
　　到入云城门时，三人远远便见了一个人坐在城门墙上百无聊赖地喝酒，见三人一同到来，才提着酒壶从城门上跳了下来。玄衣飘飘，若不是头发乱了些，还算是赏心悦目，引得途径的百姓一阵赞叹声。
　　白沧浪十分高兴地喊：“小萧！”
　　萧颐风……
　　上次见面还不知是多久以前了。
　　楚韶几乎是有些激动地看着那个人应了一声，冲他们走了过来，萧颐风没怎么变样，只是瞧着比在金庭皇城时开朗了许多。
　　“早接到沧浪的信了，说你们要来，”萧颐风简单地打了招呼，便道，“阿韶，别来无恙。”
　　“你过得可好？”楚韶打量一番，问道，“这么些年，也不曾回过中阳……”
　　萧颐风眼中的笑意便淡了些，从前好到穿一条裤子的兄弟，见了他竟还有如此客气疏离的一日：“极好，我听闻你也极好。”
　　从前楚韶一直以为，再次同他见面时，会相逢大笑、不醉不归，不想时易世变，对方竟连句话都不想多与他说。
　　萧颐风不再理他，转头去向周兰木行礼，语气多了几分郑重：“公子。”
　　周兰木便道：“你过得好，就再好不过了。”
　　白沧浪在一旁兴冲冲地道：“小萧，本来想早点回来找你玩儿的，但是耽搁了，瞧你天庭饱满面相圆润，最近很是滋润？”
　　萧颐风锤了他一拳：“说了不许叫小萧！”
　　白沧浪扮鬼脸：“难不成叫小姨吗啊哈哈哈哈？”
　　两人闹着走到前面去了，萧颐风转头道：“公子气色看起来比上次好多了，真是可喜可贺，今天真是个好日子，走啊，我请客，我们去喝酒！”
　　周兰木应了，在后边同楚韶一起走，走了几步突然低声道：“他对太子之事心存芥蒂，你找个机会，同他说清楚就好了。”
　　这人心细如发，什么也躲不过他的眼睛，楚韶轻轻摇摇头：“罢了，我没脸跟他解释。”
　　于是几人绕了几条街，一同到了一家酒楼。
　　入云离中阳远，想必只是寥寥贴了几张通缉令，并无几人挂在心上，因此倒不必刻意遮掩。
　　这酒楼装潢精美，生意做得极好，一楼大厅已是人满为患。三人看着萧颐风光从一楼走了一圈，便同一群人打了招呼，可想而知是这儿的常客。
　　“你怎么记住这些人名的？”白沧浪扯过萧颐风，好奇道，“你这人最讨厌记人名字，这里这么多人，你竟都认识？”
　　“做人呢，心眼儿不能这么死，要活学活用，你知道吗，”萧颐风大大咧咧地搭上他的肩膀，神秘兮兮地低声道，“我这还是跟你学的——你看那边那个穿官靴的，他家特别有钱，天天穿锦缎，就叫小锦。这边这个特别喜欢穿粉色衣服，叫小粉，那边那个穿花缎子的，叫小花……”
　　白沧浪恍然大悟，赞道：“好啊，真是活学活用，你又进益了！”
　　酒楼二层似乎有女子在唱曲，尚未走近，便听得一把婉转幽怨的女声，配着琴声吟唱，分明是熟悉的曲调——
　　“小楼清风明月夜，疏星淡，香灰满。
　　闲卧抬阁弄琴弦，声清人倦。
　　泪烛烧月下阑干，遍唱何人厌？
　　妾本生得含情目，少时日日妆翠楼。
　　罗裙多喜石榴色，画眉不爱却月形。
　　移扇轻语和羞走，折伞低啐懒回头。
　　闲来读诗书，可怜浊天月，望断重门久，久久不知忧……”
　　“是太子哥哥写的《清怨》，此词曲红遍大江南北，中阳早已被禁了，”楚韶的脚步放轻了些，似乎在仔细聆听，“没想到在此还能听到。”
　　“平日《清怨》的曲听得多，这词听得却少。”白沧浪饶有兴趣地快走了几步，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周兰木一眼，“你们太子殿下真是不枉天下盛名，连这般小女子的心绪都写得情真意切，与他另两首词什么《惜生》和《少年酒》全然不同，听起来竟不似出自一人之手。”
　　“妾本孤雁天地生，嫁君时诺死生同。
　　戎装难暖离有路，衣裳易冷归无鸿。
　　西风五过岁裕关，长缨失色尸首寒。
　　长歌当哭混无数，笙箫卖笑落尘中。
　　一登凌烟孤我身，放浪江湖多风尘。
　　残酒歌尽闲玉枕，挑灯影惊远行人。
　　昼客岂关文竹老，夜访承天待月门。
　　闲来敛容花如许，明宵再种一盆春。
　　静时自嗟叹，可怜清江水，奔流永不休，休休再回首！”
　　《清怨》本就是残篇，只到此处。那女子一唱三叹，如泣如诉，更是是扣人心弦，催人泪下。但情绪尚未酝酿开来，却听那女子声调一转，突然变得硬朗起来——
　　“妾本抱香枝头死，奈何生死不由身！
　　心头故亲无亲故，入眼生陌皆陌生。
　　岁月癫狂倏忽过，容颜轻薄无计留。
　　江水岸坐，大笑此生。
　　求而不得皆圆满，得复又失凭天问……
　　来世不做红妆女，肯为江河抛颅去。
　　卿卿儿女多情事，醉入大白金缕曲！
　　无岁神仙若听闻，容吾长吟诉吾愿——
　　山河无处燃硝烟，了尽清生怨！”
　　琴声促促转急，最后铮然一声，泠泠若霜雪。在场多为江湖人士，行走江湖这么多年都未听过这自编自唱的《清怨》后段，无不被惊艳到一时无话。
　　白沧浪恰好听完这段，不由得击节赞叹，高喝了一句：“好！”
　　弹琴的女子抱着琴远远地向他行了一礼，隔了整个大堂的人群，楚韶清楚地看见了白色面纱之上那双冷艳如星子的眼瞳。
　　似乎有人伸手掐住了喉咙，一时竟然无法呼吸，楚韶直直地盯着那女子，感觉自己口中泛着血的腥气。
　　“如雪……”
　　作者有话要说：这个诗是我瞎写的歌行，虽然文采不好有些尴尬，但大家务必把它当天下第一好！因为这是天下第一好的太子gg写的！！（不要脸遁走.jpg）


第69章 北入云
　　周兰木带着他慢条斯理地往楼上去，楚韶失魂落魄地跟着，半晌才道：“她……当年去了哪里？”
　　“皇城下的密道并非只有一个出口，”周兰木很散漫地回答道，引路的小二已经为他们打开了一间屋子的门，随即无声地退了下去，“公主露身形娇小，能从另一条死路的河道渡过去，太子歇没法走那条路，也亏得他多了个心眼，才没让公主也落入他们之手。具体事宜，恐怕……只有当事人才清楚了。”
　　楚韶听了周兰木随口这几句话后，面色一片惨白，神思恍惚之间，眼前白光一闪，竟有人一剑刺了过来。
　　白沧浪反手便为楚韶挡下一剑，发觉对方正是尚未摘下面纱的风露，她一剑未得手，又是一剑使出，招招都是死手。
　　白沧浪虽实力远在她之上，却不敢真正与她动手，楚韶握着剑鞘去挡，两人在狭窄的二楼走廊竟就这样动起手来，好在楚韶剑势收敛，风露剑法一般，声响并不大。
　　白沧浪只得急急喊道：“公主公主，有话好说啊！”
　　风露却仿佛一心想杀楚韶，招招不留情的同时，一双星子般潋滟的眼瞳迫视着他：“你居然还敢，还敢让我看到你——刚刚我在大堂就想动手了，没想到你却自己送上门来！”
　　楚韶并不进攻，只是就着她的攻势一路抵挡，一句话也不说。见他不说话，风露气极，但那双眼睛却仿佛蒙上了一层水雾：“楚元嘉，我们究竟哪里对不起你，你为何……”
　　“如雪，”周兰木打断她，低低说道，“住手罢。”
　　风露果然收了剑势，却看向周兰木，沉声道：“是你把他带来的？”
　　“别说了。”周兰木避开她的目光，“纠葛……皆是旧事，现如今他与你我心愿一样，你又何必紧紧抓着旧事不放？”
　　“我还不是为了——”风露红着眼睛喝道，说到一半却突兀地停住了，“罢了，罢了，既然你不在乎——便少让他在我面前出现！否则，我便见一次——”
　　“如雪……”楚韶唤她，“我……”
　　“我不知你有何苦衷，但的确是你害我……害我皇兄惨死，”风露看着他，眼睛还是红的，“你做了他们这几年的走狗，过得好不威风。有朝一日，我必亲手杀了你。”
　　萧颐风便道：“公主，先让我们进去罢。”
　　风露恍若未闻，冷哼一声，拂袖便走。周兰木又唤：“如雪……”
　　风露回头看了他一眼，冷声道：“公子先带他们坐罢，待我下楼一趟后，再来相陪。”
　　待风露下楼之后，几人进屋落座，楚韶呆呆地坐下，良久才问：“她为何在这里？”
　　周兰木面上的笑容不变:“如雪在出生之时，与我定过一门婚约。”
　　此事他的确是有所耳闻，不过知道得不多，只知风露与周氏四公子有一门亲事，只是后来风露不愿，周氏又没落，这门亲事才作罢。
　　周兰木还没说完，门“砰”地一声被打开了，风露端了一个托盘，往桌上冷冷地一放，口中道：“茶。”
　　“多谢。”周兰木接过茶水来，冲她笑，“你便也坐下，与我们一起商量罢。”
　　楚韶像是没有听到周兰木的话一般，他痴痴地盯着风露，目光中翻涌激烈情绪，声音却很低：“如雪，你的脸……怎么了？”
　　风露冷笑一声，二话不说便一把拽下了自己的白色面纱，只是那白色面纱刚刚摘下，楚韶便像是被人捅了一刀一般，一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风氏皇族一脉皆美人，当年太子歇的母亲便是夙州闻名四夷的美人公主昔，风露几乎完全继承了母亲的美貌，还未成年时便是皇族第一美人，倾元皇帝为她择婿之时，世家大小子弟挤破了头，只为得公主青眼。
　　可是如今——
　　那张美艳的脸右侧尚还无事，可是左侧除了眼睛，已经被尽数毁去，从鼻梁向左，蜿蜒了一路狰狞的伤疤，暗红色的痕迹尚未褪去，可想而知当年受的伤到底有多深。
　　楚韶颤着手，想去摸摸她的脸，可是并不敢，伸到一半便停在了半空。
　　风露把面纱重新系上，并不看楚韶：“当年我从密道脱身，没等到皇兄接应，周身侍卫全部被杀，我自己流落多时，便落到了卫氏那个大公子手里。”
　　便是那个当年……打过萧颐风，扬言定要娶她的大公子。
　　“我以为你当年真的逃了出去。”楚韶的眼睛红了，他不敢去看风露，只是哽咽道，“人人皆道不见你的踪影，通缉令甚至现在都没有撤去……”
　　“当年卫氏大公子打着‘肃清余孽’的旗号，大张旗鼓地四处搜捕，他发现了我，怎还会将我交给卫叔卿？”风露冷笑道，“落入他手后，为了不让他动我，我不得不彻底毁了自己的脸，让他看着恶心……久而久之忘了我还被他关着，我才得以逃出来。”
　　楚韶一时大恸，嘴唇颤了两下，没有说出话来，萧颐风按下他抖得太过厉害的手，情绪复杂地看了他一眼，随即道：“公子，沧浪，他如今情绪不稳，我先带他出去，片刻便归。”
　　周兰木没有抬眼，只是微微地点了点头。
　　萧颐风半拉半扯地拽了楚韶出去，楚韶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完全不反抗。萧颐风唤他两声，他也不答，萧颐风怒极，一把扯起他按在了墙上，低声吼道：“楚元嘉，你给我清醒一点！”
　　楚韶紧紧地抓着他的手：“她……她从前爱惜容貌，更甚生命，毁掉自己的脸，该是何等痛苦……如今……”
　　“那你愧疚什么！”萧颐风冲他吼了一句，又回头看了一眼，“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定风之乱时我身在东南重伤难归，你为何要去给戚、卫做事，你为何要背叛……殿下？殿下对你那么好，你为什么？”
　　“我也不想这样，我也不想的！”楚韶低垂着眼睛，大口喘着气，哽咽道，“我太蠢了，我被人蒙骗，前因后果……没脸告诉你。”
　　两人还在走廊絮絮说这话，周兰木却在屋内打了个哈欠，开始跟白沧浪闲聊：“沧浪，我小时候和另一位朋友跟随老师念书，我朋友不肯听空洞的大道理，想要入世，到民间去看看，于是我老师便给他出了一个难题，你可有兴趣听？”
　　白沧浪道：“当然有，快说快说。”
　　周兰木晃着手中的茶杯，随口道，“他给了我朋友半碗水，为他指了入云的一个堤坝。”
　　白沧浪饶有兴趣地听着：“然后呢？”
　　“老师问我朋友，倘若他是堤坝所在之地的太守，这碗水是他一个决定——倘若他把这碗水倾倒下去，开坝放水，堤坝下游的人会立刻因为洪灾而死，下游的人，皆是他的兄弟姊妹、父老乡亲，”周兰木敲着茶杯，轻松地笑道，“可堤坝上游是大印的农事重心，倘若他不倾倒这杯水，堤坝不放，来年上游便会洪涝，颗粒无收，届时必有成千上万人因此饿死，你说这碗水，是倒，还是不倒？”
　　白沧浪一时怔住：“这……倒真是两难，无论做了哪一个选择，恐怕都会后悔罢，你朋友是如何选的？”
　　“若是沧浪你，会如何选择？”周兰木伸手请他喝茶。
　　“我不是圣人，倘若是我，绝不倾倒这碗水，”白沧浪摩挲着自己手中的剑柄，思索片刻后道，“即使背负天下骂名，我毕生所愿，也不过是保全我爱和爱我的人。那你呢，你如何选？”
　　“当年我旁观我朋友在那碗水边跪了三天三夜，后颓然离去，再也没提过入世之事。我心中想着，倘若是我来做这个选择，我定会倒了那碗水，然后面向下游跳下去，自尽谢罪。”周兰木的目光缓缓下移，“可我不愿意伤害黎民百姓，也不愿意伤害我爱的人，我太过自私，当年……我做不出选择来。”
　　白沧浪呷了一口手中的茶水，笑道：“那你如今，做出选择来了么？”
　　周兰木微微一笑，并不回答：“很多年后我长大了，又遇见老师，便告诉他我有了破局之法。”
　　“我当着他的面倒了一杯水，一口把碗中的水喝尽，然后把碗摔了个粉身碎骨。我告诉老师，若没有两全之法，那我便以身祭水，力挽狂澜，万死以赴。”
　　白沧浪笑了一声：“你那时一向是个圣人。”
　　“可是老师却很生气，”周兰木很遗憾地摇了摇头，“我从未见过老师如此生气，他对我破口大骂，告诉我，倘若我不去做出选择，反而努力去改变既定的命格，天神会降怒，先淹没上游，然后冲破那个堤坝，再降灾于下游——最终只能落得一场空，什么都剩不下。”
　　白沧浪没有说话，仿佛在思考些什么，只听得周兰木继续说道：“老师告诉我，若我执迷不悟，一定会走到他预料的结局中去。”
　　“结局？”白沧浪突然笑了一声，语调却与平常有些不同，他转过头来看着周兰木，戏谑道，“他如何得知，他所料到的结局，就必然是结局？在我看来，以身祭之，万死以赴，确是圣人，圣人一时无人理解，落得恶名昭彰，但做了他能够做的所有事情，定然不会后悔的。”
　　“是么？”周兰木低下眼睛，突然有些出神，他手中的杯子似乎随着他的手抖了一下，落在地上哐啷摔了个粉碎。
　　风露还未来得及出口关心一句，楚韶和萧颐风却突然从门口进来了。
　　周兰木本在出神，此刻被迅速打断，他低下头慢条斯理地整着脚底下的碎片，开口笑道：“方才头痛欲裂，一时手滑，竟拿不住杯子，惭愧，惭愧。”
　　作者有话要说：大概明天会继续双更(我真是好勤奋一女的dbq其实我只是想快点搞hzc)


第70章 戏春洲
　　两人坐了下来，风露左右看了一眼，倒好了茶，便冷冷地道：“按照公子从前的交待，我已预备好了。如今已是腊月廿三，请愿会在明年春考结束放榜之日发动。”
　　楚韶想，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周密地布置下这些谋划，一桩一件，似乎都在掌控之中。在中阳的那些时日，竟半分都看不出来。
　　“按照公子所言，兰阁中几个文采惊艳之人已经混进了考生的内部，这整个冬天都在与考生们同吃同住地复习。”风露的声音很冷，像是在没有感情地复述着什么，“戚、卫自摄政以来，极力打压士人群体，文采极佳之人多有落榜，届时我们可借此缘由挑起事端，鼓动士人学子前往春洲台请愿。江湖人士一旦加入，势必引发朝廷镇压，到那时，天下舆论便掌握在我手中，再想做什么，会容易得很。”
　　周兰木轻轻“嗯”了一声，接口道：“你在请愿的时候要到春洲台去，有你做皇室的代表，更能一呼百应。别怕，我会保护你全身而退，只是此事艰险，你要当心……”
　　“真死在春洲台也无妨，”风露打断了他，“若能成事，让我死一千次一万次都好，只是死得太早，便看不见戚、卫狗贼一败涂地，终究是憾事。”
　　“我当然不会让你死在春洲台。”周兰木看着她，有些悲哀地摇摇头，“如雪，人生太长，你还小，况且之后的事……我还需要你。”
　　风露没有回答，目光却很罕见地软了下来，她低低地答了一声“是”，终究没再说什么。
　　“我们要带公主回中阳，那公主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过除夕？”白沧浪对这位公主的性子倒是喜欢得紧，他拽了拽风露的衣袖，大大咧咧道，“兰阁人多热闹。你来了，我们可以一起弹琴唱曲儿，你那首《清怨》，我喜欢得很……”
　　“不必了，”风露却回答得很快，“人多不自在，我习惯了。”
　　楼外突然响起一阵喧闹的声音，白沧浪离窗户最近，他起身去开了窗，刚刚还是晴空的入云上方突然飘起了雪花，扑扑簌簌地落着，引发楼下人们一阵惊喜的叹声。
　　“下雪了啊……”
　　周兰木呆了一呆，往外看去：“虽有通缉……但我早寻了对策，接了如雪和颐风，我们便尽快回中阳罢。”
　　几人应允，当日便动了身，不想这一路竟然都在飘雪，周兰木贪看雪，到底还是吹了风，几人在路上一颠簸，人又有些不好。
　　所幸中阳早有人来接应，安全地混进城之后，周兰木刚到接应之地便被早在那里的方和劈头盖脸一顿骂，用毯子紧紧裹了起来，又嘱咐了不许下床，只能坐在床上熏着炭盆，透了贴窗户的薄纸看雪光。
　　到的那日恰好是除夕。
　　白沧浪吆三喝四地祸乱了兰阁一众人前去喝酒打牌，玩得不亦乐乎。
　　萧颐风陪风露抱了剑寻地方休息去了——近日几人舟车劳顿，都累得很。楚韶不愿与白沧浪去打牌，更无休息的心思，想了想，他还是上楼，往周兰木的房里来了。
　　刚一推开门，楚韶便看见了床上坐着的白衣公子。他拥着白色大氅，没有回头，肤色白如冰雪，整个人和身后的白色蚕丝窗纸融为一体，倒像是一幅画一般。
　　听得有人开门，周兰木没有回头，只笑道：“沧浪，我好多年没看见过中阳的雪了，好不容易下雪，却不能出去看，真是遗憾。你说，有一日我一觉醒来，会不会也如卢生的黄粱一梦，从此再不得还呢？”
　　他声音有罕见的淡淡遗憾，语调婉转，像是在自吟自唱一般：“似黄粱梦，辞丹凤，明月共，漾孤篷……恨登山临水，手寄七弦桐，目送归鸿。”
　　轻轻巧巧的几个字，却是重若千钧。
　　楚韶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眼泪在一瞬间模糊了视线。
　　翻涌而上失而复得的妄想让他几乎不能呼吸，只能紧紧地盯着面前的背影，脑中一遍又一遍响起挂在他府中回廊的、这首词的上半阙。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闲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乐匆匆。”
　　许是见许久无人答话，周兰木便回过了头，不料正好看见楚韶死死地盯着他，眼神有慌乱一闪而过。
　　“你……”
　　楚韶红着眼睛，疯了一般上前去，几乎是粗暴无礼地拨开了他散在左耳边的长发，检查他的耳后——
　　干净空荡，什么都没有。
　　周兰木扯回了他手中自己的头发，面色却毫无愠怒之意：“你怎么了？”
　　楚韶如梦初醒，立刻松了手退后几步：“公子，失礼，实在失礼，抱歉。”
　　“念了几句诗，引得你想起旧事了？”周兰木看着他，坦荡地道，“这是他教我的。”
　　楚韶眼中希冀的光芒沉重地灭下去，他像是突然被抽离了魂魄一般，良久才开口，声音嘶哑难闻：“多……多谢告知，实在是失礼。”
　　周兰木咳嗽一声，为了转移话题，便笑着道：“罢了，斯人已逝，何必再提。”
　　两人相对沉默了良久，直至楚韶再也待不下去，回身便从房间里逃了出去，没有关房门，雕花的木门像是有些年头了，在轻微的碰撞下咯咯吱吱地响着。
　　周兰木笑了一声，目光再次移向糊得很厚的窗纸，半晌又觉得没意思，便将笑容一分一分地敛了起来，最后归于一片沉寂的冷漠。
　　他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冰凉的窗纸，叹了一句。
　　“雪什么时候会停啊……”
　　许是相见无言，除夕之后，一直到上元佳节之前，两人再没有见过一次面。周兰木日日窝在房中，养病筹谋，写长篇累牍的策论，偶尔见人吩咐事宜，也都是让人到房里去。
　　楚韶因在中阳怕人认出来，也并不出门，如此直到了上元节当日。
　　上元节照例要举行霜华祭祀典礼，求姻缘美满、国运鸿昌，颁法律条文、新政新策，从前此类仪式皆由各朝摄政太子主持，定风之乱后，主持者却变由了戚氏的嫡长公子——此中是何心思，简直是路人皆知。
　　虽说黎民百姓对于戚、卫把持朝政之后的横征暴敛、苛捐杂税颇有怨言，也对戚氏长公子主持国中第一典礼多有不满，但是庆祝节日是风俗，天下大事在这一日与庶民无关。
　　所以自上元节傍晚，人们便能够清楚地听到各处不断传来的礼炮喧闹声。
　　太阳完全落了下去，已经在屋里半个多月没出过门的周兰木却一反常态地从楼上下来了，楚韶正在一楼大堂中听几人汇报近日统计的中阳江湖人信息，回头，便毫无预兆地看见了他。
　　不过半个月，却感觉恍如隔世。他清减了一大圈，气色不算太好，身边跟了一个青袍高冠的中年男子，却是熟悉面孔。
　　“小楚将军，一别数年，可还安好？”那青袍的中年男子给他拱手请安，此人正是风歇当年的老师甘洗心。
　　甘洗心是大印文人之首，当年并未受牵连，戚、卫碍于天下舆论，也不敢动他，因而他如今还在鸿儒院供职，不想竟如此大胆。
　　楚韶便也回礼，嗓音略微有些嘶哑：“甘先生原来也在兰阁，多有操劳，辛苦了。”
　　“霜华祭祀典礼之上，往往会颁布新的律法条文，或者新政，”周兰木低着头，不看他，声音不含任何感情地机械地说着，“今年中阳江湖人太多，我们该去近旁守着。戚、卫二家政策多有残暴，若有江湖人当场暴起，也好阻拦。”
　　“是，我去叫白兄和颐风与我们一起。”楚韶低头应道，随后转身而去。
　　甘洗心看着楚韶的背影，叹了一句：“恒殊，你何必自苦……是是非非，谁人又能理得清楚？再说如此，你不该开心才对么？”
　　“老师这话说的，”周兰木慢条斯理地抚着胸口，缓步开始往门口走，口中念道，“明显没有以己度人啊……”
　　霜华祭照例在春洲台上举行，早有达官贵人在春洲台下摆开了桌椅，自去坐着。
　　周边兵士则用一段绸布阻隔了桌椅与那些在旁看热闹的百姓，楚韶与萧颐风和白沧浪倒是很容易便找到了甘洗心与周兰木。因为二人并没有混迹在人群中，而在春洲台旁一座楼阁之上，悠然地饮着茶观察。
　　三人去的时候已经不早，刚刚寻得了周兰木与甘洗心，还未来得及说两句话，便听得春洲台上一片骚动。
　　楚韶刚转过头去，便看见戚琅披了一身浅金煅紫的长袍，手持作为皇权象征的白玉如意，迈上了春洲台。
　　作者有话要说：要不我今天日万吧，似乎很可行的亚子


第71章 戏春洲
　　周兰木垂着眼，淡淡地朝他看了一眼。
　　楚韶却没瞧见，他心中恨意翻涌，勉强才压抑了自己的情绪，咬牙切齿地盯着戚琅身着本只有皇室子弟才能穿的浅金色，行大礼跪下叩首，随后抖开一本纯金封皮的书册，扬声念道——
　　“兹有风氏先祖始令，子弟承之而华光。明德圣懿，定律法以成国祚；上元佳日，从春洲而有安邦。故尔……”
　　戚琅不同于他的几个弟弟在中阳素有恶名，文韬武略，样样不差，策略谋划周密，心思更是不知深浅。先帝在时，便因戚氏有这样的后代而惴惴不安，担心果然也有道理——四年前戚琅联手卫氏，一举制造了定风之乱，并在定风之乱后以雷霆之势灭掉了一直反对定风之乱、与两世家并驾齐驱的周氏，将自己推到了权力的至高峰。
　　“……霜华无泪而恸，春洲予新至朝。始遵明德太子之先例，故行此典，以正河山。”
　　祭祀文念完，戚琅三叩首之后起身，便由一个奸细嗓子的太监在他旁边，用尖锐的声音念着来年颁布的新法令。
　　“我朝风调雨顺，洪福更胜从前，遵更统皇帝之命，特行新令——”
　　“各地赋税，除农桑官道，于前年基础上再行翻倍，商贸、印花、关卡，税加一等。另增开淘金税，若不按律缴纳，往西野淘金者，凡越舞韶，永不回朝，回朝者，杀无赦——”
　　人群一片哗然，便是贵族们也多有惊诧。先不说税收在原基础上翻倍会引发怎样的风波，单说淘金税一项——虽大印与西野连年交战，可西野地广人稀，金矿众多，多有不怕死的淘金者越过舞韶关，虽九死一生，但这项事业每年为大印带来了更多的金矿输入，历来朝廷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淘金者若非穷困潦倒，断然不会冒死前去淘金，若增收数额高昂的淘金税，便是阻断了这条路了，但如今……
　　“……另有更统皇帝手谕——”
　　“朕连年疾病缠身，自知命不久矣，然后宫佳丽众多，仍膝下荒芜，皇族人丁凋敝，更无适龄者……戚氏一族世代簪缨，扶我皇族五百年之久，实乃共有江山，现有摄政王戚氏嫡长公子琅，素性勤谨，恭敬爱民，朕思虑再三，实乃继立大统之不二人选，特昭告天下，于本年五月千秋节策其为摄政太子……”
　　贵族们尚还有个心数，旁边的百姓们却是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荒谬，荒谬，皇族无人，逼得皇帝下诏，将自家江山拱手让人，十二洲几千年的历史，除了禅让，还从不曾有过如此先例！
　　“话说得好听，真要是策了太子，恐怕小皇帝活不过六月——”萧颐风紧皱着眉，嘲笑道，他似乎是有些不安，“公子，我们……”
　　“莫急。”周兰木眸色很暗，他略有些低沉地盯着春洲台，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呸，戚氏狗贼，不过臣子罢了，如何能霸占皇朝基业！”一个江湖人在一片沉寂中义愤填膺地喊道，“话说得好听，便让更统皇帝临朝摄政啊，你二家挟天子令诸侯，狐假虎威，恶心得很！”
　　戚琅抬起眼睛来淡淡地瞄过那个高吼的江湖人，没有说话，眼神却很冷。他一手持着白玉如意，另一只手微微虚抬了起来。
　　一只箭破空射了过来，正中刚刚高吼的江湖人眉心，那江湖人还未来得及反应，便即刻倒地身亡了。直到临死前，他估计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
　　贵族们多有不安，人群也一时噤声。白沧浪冷笑了一声，他环顾一周，压低声音道：“人群四面八方全是弓箭手，戚琅够狠，恐怕是有反抗便要当场血洗了。”
　　“布防如此严密，今夜我们不来，恐怕戚琅也能压得下来，”周兰木口气淡淡，却含了嗤笑，“蠢货，亏我从前还觉得他有些脑子，现如今大权在握，仅剩的那点东西恐怕也早被权力吞噬得一干二净了。五月千秋节……留给我们的时间还算多，三月春洲台请愿之后，摄政太子的册封必受影响，到时再计划不迟……只是请愿一事务必会有多人折损，甘先生，你要为我料理好他们的身后事。”
　　楚韶在上元节尚还冰冷的风中看了周兰木一眼，没有说话。周兰木抬眼看他，轻声道：“小楚将军可是觉得我心思狠毒？”
　　楚韶回道：“不敢……只是想着，若我当年早些遇见公子，多少学到一些，说不定便能保护我心爱之人，不至于沦落到今日下场了。”
　　周兰木看了甘洗心一眼，攥紧了自己的衣襟，过了片刻又突然松开，轻轻笑了一声，径自归去了。
　　大印的科举起于明德太子上元改革，三月春考，九月秋考，年年轮换，文试主考策论、诗书，武试主考剑术、搏斗。因而每年三月与九月，中阳都会云集全国的士人学子，今年也不例外，并且因为春洲台请愿，今年盯着科考的人也格外多些。
　　自从定风之乱后，科举几乎为世家大族把持，寒门士子难有出头之地，本就怨气十足。三月十五放榜这一天，周兰木、楚韶与萧白二人早早便乔装后潜入了春洲台下等待放榜、或是等待请愿的人群当中。
　　“我遣了所有在中阳的兰阁之人，过一会会护送甘先生和公主露上春洲台，”周兰木低声对三人说，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元嘉，今日你方便现身吗？我对今日戚、卫镇压的程度并无十分的把握，若让他们知道你尚还未死……”
　　楚韶很坚定地摇了摇头：“我曾……为他们所用，如今我若现身更可让天下知其丑恶嘴脸，何况公子放心，我有把握全身而退。”
　　周兰木很出奇地没有反对，他眼神冷了几分，旋即笑道：“那你保重。”
　　两人之间再无话说，巳时便有侍卫抬了与人同高的竹册前来放榜，几个侍卫很费力地将竹册一册一册地展开公示，并有一个奸细嗓子的太监在一旁唱道。
　　“今科状元，卫斋——”
　　“今科探花，卫槊——”
　　“今科榜眼……”
　　“……”
　　早有卫氏两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儿喜气洋洋地上了春洲台，等待待会儿侍卫为其换衣牵马，然后风光地巡游中阳全城。卫斋与卫槊两人楚韶却也识得，正是“中阳六大害”其中的两人，此二人强抢民女、吃喝嫖赌无恶不作，在中阳城内外都多有恶名。
　　萧颐风摇了摇头道：“卫氏果然自得，太过心急了。”
　　士人学子隐隐已见不平之意，不知是谁愤愤不平地喊了一句：“卫氏垄断科考，让这等酒肉废物高居状元探花，国将亡矣！”
　　一语如巨石入水，引得春洲台下众学子纷纷响应道：“说得极是，如此下去，国将不国！”
　　卫斋趾高气扬地冷哼了一声，自得道：“我能中状元，自然是学识不凡，尔等未能高中，难道怪我不成？”
　　有人冷笑道：“哦？如此说来，便请朝廷公开考卷，给天下学子一个交代！”
　　“没错，公开考卷，给我们一个交代！”
　　人群几乎是一瞬间便乱了起来，卫斋想是心虚，未敢继续说话，灰溜溜地缩了回去。周兰木盯着春洲台，把唇角刚刚扬起的一点笑意无声地抿了下去。
　　春洲台放榜，来的侍卫本就不多，激昂的学子们已经破开了在春洲台下围着的侍卫，直逼春洲台上而去。卫槊和卫斋早已慌了手脚，在几个侍卫护送下想就此逃走，却被学子们包围，无法脱身。卫槊冲着正在带人抵挡的侍卫首领大吼道：“快去请……请人来！”
　　有几个侍卫急急而去，周兰木一语不发地拨开人群，直直往春洲台走去，楚韶在后面紧跟着他：“公子小心——”
　　挑头的几个学子看得周兰木径直而来，彼此使了个眼色，一个学子便趁机跃上了春洲台台阶，借势将台上今日搭起的高台推倒，四周瞬间响起一阵震耳欲聋的倒塌声。
　　人群有一瞬的安静，周兰木看准了这个时机，便踏上了春洲台长长的台阶，在第一段和第二段台阶之间，揽袍一跪，展开手中写了许久、最终篇幅并不长的进言书，扬声念道——
　　“春洲请愿，乃明德太子始之传统，今国四患多生、边疆不宁，有世族夺权，阻断科考、横征暴敛，无处安生。吾等虽为江湖人士，素与朝堂互不牵扯，仍深感其害，今……”
　　在领头的几个学子示意下，人群渐渐安静了下来。楚韶扯掉了自己的斗笠，握着剑跳了上去，屈膝在周兰木另一侧跪了下来。
　　“是上将军楚韶！”
　　“小楚将军居然没死……”
　　“小楚将军为何站出来反对戚、卫二世家？他当初不是……”
　　“上将军与太子情同手足，当年之事必有误会……”
　　人群中讨论不断，周兰木侧着头看了跪在他身边的楚韶一眼，念进言书的声音却半分不乱，随着他铿锵有力的话语，人群再次渐渐安静了下来。
　　“……更统皇帝在位四年，未尝临朝，每有政令，多使摄政戚氏、卫氏二世家代行，且内宠极少，未有子嗣，迫而立外姓为摄政太子，凡此种种，戚、卫世家，其心可诛！”
　　念至此时，楚韶突然听得人群中一片惊呼，他回头去看，却看见披着长披风的风露放下了兜帽，正与甘洗心一同从人群外侧缓缓走进来。
　　周兰木却没有回头，他字正腔圆地念着进言书，口气很重，楚韶虽在他身边跪着，手却缓缓地按到了自己的剑上，随时准备起来保护他。
　　“国将不国，吾代风氏嫡长公主而归，遵明德太子之先统，长跪春洲台，向大印天地神灵、皇族始祖、当朝皇帝，请愿三条——”
　　作者有话要说：两更连发，翻页，请——


第72章 戏春洲
　　戚琅率先赶到，楚韶听得声音回头，不料是他亲自带人来，目光一阵锐利，刚想起身，却被周兰木一把拉住。
　　楚韶一愣，却看见周兰木很用力地拽着他的胳膊，冲他摇了摇头，随即整了整自己的衣襟，施施然站了起来，回过了身。
　　长身玉立的公子，依旧身着露了一襟红的白色长袍，发梳得整齐飘逸，插着温润的白玉发簪，他手执浅金色的进言书，字字掷地有声，隔空与戚琅强硬无比地对峙。
　　戚琅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一时之间居然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周兰木紧紧地盯着他，甚至露出了一个志得意满的笑容，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继续念着：“其一，平反定风之乱太子歇之冤屈；其二，遣风氏后人临朝摄政；其三，手刃戚琅、卫叙，清君侧，削世家豪权，还政于君。”
　　春洲台下最近的几个学子，闻言跪地深叩三次，极富有感染力地大声重复道：“削世家豪权，还政于君！”
　　人群中除了对戚、卫二世家多有不满的学子，大都是应兰公子之邀前来声援的江湖人，听了这话，怎能不热血沸腾。由那几个士人学子挑头，春洲台下顷刻便跪了一地，呼喊声震天动地——
　　“清君侧，削世家豪权！”
　　“清君侧，削世家豪权，还政于君！”
　　“还政于君，还政于君！”
　　周兰木纹丝不动地与戚琅冷冷地对视，闻言，嘴角微微上扬了几分。戚琅的目光紧紧盯着周兰木，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本镇定无比的他情绪在一瞬间变得激动起来。
　　“抓住他，抓住他，把他给我抓起来！”戚琅指着周兰木疯狂喊道，他自成年以来担着戚氏嫡长子的名头，行事极有分寸，几乎从未有过如此歇斯底里的时候，他嘴唇在微微地颤抖，面上的表情不知是大悲还是大喜，“快去，抓活的！”
　　风露从甘洗心手中夺过一个檀木书简，高高地举在头顶上，喝道：“戚琅，春洲台请愿合乎定法典三卷首条，你敢叛大印律？！”
　　周兰木面上的笑意又扩散了几分，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戚琅，像是在看什么极有趣的事。戚琅身边一个侍卫事先拉好了弓箭，尚未听完戚琅的话，手中的箭便冲着周兰木射了过去。
　　周兰木站在原地没动，一个学子冲上来替他挡了这一箭，虽未伤到要害，但肩上还是受了伤，他捂着肩膀跌跌撞撞地倒了下去，他旁边的一个学子便指着他肩膀上的血，放声大喊道：“杀人啦——”
　　戚琅不可置信地转头看向身边的侍卫：“谁让你放箭的？”
　　跪地的人群骚乱了起来，戚琅带来的侍卫虽多，但没有他的命令，不敢随意动手，只能做些简单抵抗。他身侧的一个人在混乱中喊道：“长公子，我们放箭罢，杀了这帮贱民，此事便不了了之了。”
　　另一个人却回道：“不行，卫公今日专门叮嘱过，不许伤人性命的——”
　　“可是如今已经闹出人命了，就算此时不杀，他们也会说是我们杀的，”刚刚那个人义愤填膺地打断了他，“长公子，您杀伐决断，最是果敢，怎么如今却不下令了呢？”
　　见得不到戚琅的回复，那义愤填膺的侍卫情急之下又高喊了一声，与此同时，他手中的长刀已出了鞘，二话不说，便将手边一个闹事的人砍杀在了当场。
　　血腥气弥漫。
　　可在场的毕竟不全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那些应兰公子之约前来春洲台的江湖人士见事态不好，便也自觉地将那群士人学子围在了中央保护起来。刀尖舔血惯了的江湖客，面对这样的场面丝毫不惧，转眼便纷纷拔出了随身的兵器，与那群士兵对峙。
　　谁都没有先动手，场面一触即发。
　　“长公子，我等可是来请愿的，你在这样的场合，放任你的手下屠杀无辜学子，是不是不太合适呢？”
　　周兰木终于开了口，他站在春洲台高高的祭台上，微笑地看着戚琅。周身耀目的灯光为他的白衣染上了一层浅红色，因为背光，戚琅看不清他的脸。
　　“戚氏狗贼，杀害民众的事不是做的得心应手吗？”人群中不知是谁在高吼，引得人群一阵骚动：“极是，今日我等便为民除害，杀了你们这些狗仗人势的东西！”
　　最前面的士兵已经与江湖人们动起手来，春洲台之下一片混乱。风露向周兰木使了个眼色，与甘洗心趁乱混入了人群，在兰阁中人的护送之下，不久便不见了踪影。
　　周兰木舒了一口气，正打算往春洲台下去，只是台阶才刚刚下了一级，一个熟悉的身影便策马而来，远远地喝了一声：“住手！”
　　众人一愣，往声音来源处瞧去，一个看起来约有五六十岁的男子骑马到来。他虽已有些显老，但衣着富贵，精明并不外露，行为举止之间给人一种巍峨的压迫之感。
　　“卫叔卿——”
　　卫叔卿到底比戚琅年长些，面对此等政治事变的经验也比戚琅丰富得多。在他喝令下，潮水般的士兵纷纷持着武器，退了几步，江湖人们不敢追来，倒也暂且平静了下来。
　　卫叔卿下了马，首先看到了楚韶，面色一僵，下一秒却笑了出来：“上将军原来未死，真是国之大幸——”
　　楚韶扶着周兰木，冷冷地站着，并不回话。
　　卫叔卿继续自顾说道：“我在府中便听得，今年放榜之时，有人前来春洲台请愿，好啊，春洲台已有多年未有人请愿了。只是不知，今日请愿的，是哪位英雄？”
　　周兰木刚刚平静下来，冲他微微一笑，略微点了点头。卫叔卿微笑未变，继续说道：“周四公子，请愿是明德太子留下的传统，有人请愿，是为政治思量的好事。但不知你是否愿意与我进宫面圣，将请愿之事与陛下一五一十地道来？”
　　早有人听得这话，张口便骂道：“假惺惺的老贼！谁不知现如今皇宫已是戚、卫二家私宅，若跟你进了宫，不是自投罗网？”
　　卫叔卿的微笑僵了几分，但强力支撑，慢条斯理地说：“此言差矣……”
　　“卫公不必多说，”周兰木扬声打断了他，他脸上的笑容在卫叔卿眼中有些嘲讽，“我等本就是为了见陛下，陈政治实情，但知在你与长公子把持下进不得宫，只能出此下策了。”
　　“那公子待如何，才肯罢手呢？”卫叔卿很客气地问道，“在此对峙，对朝廷，对你，都算不得好啊。”
　　“我待如何……”周兰木玩味地念道，他低低重复了一遍，复又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来，“尔等使更统皇帝亲至春洲台，听我陈情，当天下人之面驱逐戚、卫世家，临朝摄政。我便就此作罢，如何？”
　　“竖子狂妄！”卫叔卿终于没有维持住脸上的笑容，怒吼道，不过无礼只是一瞬，片刻他强自按捺，又平静了下来，只是这次说话却很冷，“既然如此……”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兰阁混入学子当中的一个人已然抢话高喊道：“诸位皆听得戚、卫二家表态，心知请愿无望，必以强硬手段制之——兰公子感念诸位支援，但请诸位保全自身，速速撤去吧——”
　　潮水般的士兵涌了过来，与江湖人士和众多学子开始交手。周兰木远远地看见卫叔卿暴怒地下了马，冲周围喝着什么，转头却对楚韶道：“今日事毕，走罢。”
　　春洲台上涌来了大量的士兵，楚韶把周兰木护在身后，抵抗着周身的攻击，周兰木虽身体虚弱，但对付这些喽啰还没有什么问题。只是不知为何，楚韶听他话语之间，竟有一些喘息：“公子？”
　　“保护公子！”
　　春洲台下有人高喊道，于是便有众多的兰阁中人或者江湖人跃上了春洲台，与春洲台上的士兵交手。戚琅被围困在人群中，一时间脱不了身，但他已经下了活捉周兰木和楚韶的命令，于是便有一拨又一拨的士兵连续不断地涌上春洲台。
　　敌众我寡，纵使实力悬殊，楚韶也渐渐觉得自己有些不敌之意。他尚且如此，更别提那些外围的江湖人士了，正在拼死抵抗之时，一道雪白的剑光突然晃过了众人的眼睛。
　　“是濯缨！”
　　白沧浪早扔了碍事的斗笠，刚为一个江湖人挡下了一剑，他本不想露面，只在春洲台下低调地动手，但见周兰木和楚韶被围攻，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
　　江湖中众人虽少见他的脸，但濯缨这把剑却是无人不识。萧颐风持着剑紧随着他，沉默地与白沧浪往众人之前一站。
　　仿佛有万马千军的力量，毕竟无双侠客江湖无出其二的名声在外，江湖人们见了他们，仿佛吃了定心丸一般，居然硬生生地逆转了颓势。
　　春洲台本是祭祀的高台，前侧是长长的台阶，最高的祭台之后便是护城河。
　　此刻河上有船只接应——周兰木早在上元节之前，便安排好了请愿逃生的路线，此刻脱身，正是好时机。
　　“元嘉……”
　　两人已经从人群中脱了身，楚韶抓着周兰木的手腕，三步并作两步地向祭台最高处去，但周兰木却突然哑着嗓子叫了他一句，随即身子一软，重重地往地上摔了下去。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本文造反就像闹着玩，但中国与世界历史告诉我们，许多造反，都真的很像闹着玩（bushi
　　明天单更，老时间~


第73章 戏春洲
　　楚韶眼疾手快，一手揽住了他，急道：“公子，怎么了？”
　　周兰木却直勾勾地盯着他手臂上刚刚不小心受的伤，只是小伤而已，但新鲜的伤口带着浓烈的腥气，叠加着他上次自己划下的伤痕，还在向外渗血。楚韶低头看看手臂上的伤，疑惑道：“小伤罢了，公子不必担心。”
　　周兰木置若罔闻，一双手紧紧地抓住他，双目越来越红，楚韶想起那味叫做沧海月生的毒药，不由心头一跳：“公子……可还听得到我说话？”
　　周兰木缓缓地抬头看向他，周身的拼杀声、惨叫声在这一刻似乎都虚化为了无关紧要的背景音，他似乎在极力克制着什么，最终才一字一句地说：“你……为什么要骗我？”
　　楚韶心中咯噔一声：“我何时骗过你？”
　　周兰木掐着他的手，面上略带些阴狠的表情让楚韶感觉很陌生：“你骗我……一切都是假的！”
　　楚韶回头看了一眼，急急地道：“公子，我们先离开这里，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不……”周兰木双目赤红，看起来十分可怖，楚韶实在看得心惊，手上不自觉地又揽紧了他。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却似乎让周兰木清醒了些许，他咬着嘴唇，极力克制着颤抖从怀里掏出楚韶上次见过的那个瓷瓶，不管不顾地把瓷瓶里盛的药一股脑全倒进了嘴里。
　　纤细的手腕上，红色的松石链子骨碌骨碌地滚了下来。
　　春洲台下已是一片狼藉，到处都是倒地的受伤之人，呻吟之声和叫骂之声不绝于耳，隐隐还能嗅得些血腥气。白沧浪早已没有了刚刚出现时的一派风轻云淡，发髻更乱，白衣之上多有血色，萧颐风也没好到哪里去，左颊上已然挂了彩，鲜血顺着耳边淌了下来。
　　白沧浪回头看了他一眼，沉声道：“你受伤了？”
　　语气阴沉可怖，完全不像是平时的语气，萧颐风心中一颤，却见白沧浪拔剑便杀了近前的一个江湖人，情急之下喊道：“沧浪，不可——”
　　白沧浪杀红了眼，现如今不管身边是敌是友，拔剑便砍。萧颐风情急之下也顾不得太多，上前几步把白沧浪一把拉到怀里，伸手紧紧握住他握剑的手，低吼道：“沧浪，清醒一点！”
　　白沧浪处事癫狂，虽武功绝世，但从来不滥杀无辜，这样的情景，只有他见过——
　　那时还是因为白沧浪要救身陷东南的他，独身一人闯过了那传说中神鬼不过的七十二关。他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只是当他出现在戚楚的地牢时，一身白衣已经被鲜血浸得通红，脚步发虚，目光红得吓人，除了机械的砍杀，几乎没有什么意识。
　　直到见到他，白沧浪才平静了些，他一剑震断了他周身的牢笼和锁链，几乎是朝他扑了过来。他伸手接住，只见他周身一震，威慑江湖的濯缨剑居然就这么脱了手。
　　想必是那时留下的后遗症。
　　后来他们出了东南，白沧浪整整昏睡了三日，三日醒来后，却像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一般，但萧颐风永远无法忘记他那时那双血红的眼睛——就和如今一样。
　　在萧白二人与众多江湖人的围攻下，春洲台上的士兵已经比刚刚少了很多，台阶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呻吟的士兵们与江湖人。药物似乎起了些作用，周兰木的眼神又逐渐恢复了清明，楚韶揽着他不放手，沉声唤道：“公子！”
　　周兰木看着他：“不必……担忧……”
　　两人匆匆上行两步，正准备从台上翻身跳至护城河中，楚韶耳边突然擦过了一个别样的声音。
　　在场江湖人士多用刀剑，士兵多用长枪，碰撞之声叮当清脆，而就在这一片嘈杂当中，居然有风声。
　　是箭矢破空的声响！
　　他敏锐地回头去看，却正好看到戚琅身前一个看不见面容的人拉着弓，一箭穿过祭台之下的恶斗，直直地飞了过来。
　　二人所站的地方恰是春洲台的最高处，又毫无防备，顾不得太多，楚韶下意识地拔剑去挡，可他尚未举起手来，便感觉周兰木飞快地握住他的肩膀一转，用自己的身体把那支箭挡在了他面前。
　　箭矢一瞬间贯穿了胸口。
　　鲜血从前襟漫了出来。
　　周身的一切似乎都失声了，楚韶茫然地看着他的嘴唇一张一合，血液静静地滑落，留下一道干涸很快的印记，极美。
　　他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春洲台，灯火如昼，照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年轻的太子正执着浅金色的宣旨，开始他踌躇满志的变法。只是灯光熄灭的一刹那，便有灰色的剑光凌风而来，直逼他的心脉。那时太子还没有倾吐过自己的心意，他也不知道自己对他是什么感情，只是什么都没想地抱住他，用身体为他挡下了那一剑。
　　那种痛楚他到如今都记得一清二楚，剑尖碰到玉石，发出“叮当”一声响。
　　他听见四周有人在呼唤他，想要回答，却一点力气都没有。
　　春洲台下的人痛声喊着：“公子！”
　　楚韶此时根本不知自己为何会落泪，但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眼泪就流了满脸。
　　在场之人似乎都意识到春洲台上生了变故，纷纷转头去看，眼见他中箭皆是面如土色。周兰木挣开了楚韶的手，握着胸前的箭，跌跌撞撞地转过身来，他宽大的衣袍被春洲台上的风吹得猎猎而响。
　　周身一静，周兰木却像是支撑不住一般，“噗通”一声跪在了台子上。
　　楚韶与台下众人皆喊道：“公子！”
　　他嘴唇颤抖，似乎是在勉力支撑着什么一般，可刚刚开口，血便从口中翻涌而出，丝丝缕缕地流了一下巴。
　　众人只能听见他模糊而坚定的言语：“今日春洲台……诸位皆为大印而来，愿风卷尘埃而去，吾身死殉道，不悔！”
　　隔得太远，众人瞧不见周兰木面上的细微神情，只见他身边的楚韶抱着他的上半身，良久才颤抖着伸手试了试他的鼻息。
　　沉默如死。
　　良久，他们才看见那个自十四岁便叱咤战场的小将军眼睛红了。
　　不知是谁高吼了一句：“大胆狂徒，如今你们的贼首已死，还不速速束手就擒！”
　　在场的虽有江湖人，可到底有尚未疏散完全的平民百姓，见周兰木身死，心中免不得发怵，戚琅似乎被此景吓到，良久才结结巴巴地下命令：“上，上去，把他们带……”
　　卫叔卿扫了戚琅一眼，迅速地下了决定：“撤兵，把抓到的人下狱，这个周四公子死了，剩下的江湖人想必不敢久留，等他们撤走之后，再派人前来清场……”
　　周遭撤退的声音不绝于耳，楚韶抱着周兰木的尸身，冷冷地看了戚琅一眼，翻身便从春洲台后跳了下去。
　　风声自耳边肆虐。心乱如麻。
　　护城河漆黑似墨，只有一艘孤船，船家见他们来，连忙划船过来，漾出一片水声。
　　楚韶轻轻地抱着他落在船头上，嘶吼道：“方和！方和呢？——快回去，回去救人啊！”
　　太明白这种滋味了。
　　当初听闻太子歇的死讯的时候，他疯魔一般闯了典刑寺，终于见到了他的尸体，满头鲜血，一身伤痕，一个字都没有留给他。
　　他在天牢当中痛哭失声，恨不得立刻拔剑杀了自己为他陪葬，太恨——恨那些人的欺骗，恨他不留一字的绝情，恨自己的软弱无能，更恨自己的束手无策，恨自己直到他临死之前都没能告诉他——
　　他痴痴地想着，突然听见怀里的周兰木轻轻笑了一声。
　　寂静的河面上，楚韶几乎以为自己是幻听。
　　不料下一刻他怀中的白衣公子便睁开了那双秋水般的眼瞳，伸手轻轻地在自己胸前一拔，整齐截断的箭头落到地上，叮当一声响。
　　楚韶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终于明白自己几日前为何鬼迷心窍地将他错认成了旁人。
　　太子歇的母亲公主昔是夙州人，夙州为华族文明起源之地，夙人拥有最纯正的重华族之血，故而他的眼睛似母亲一般，深邃漆黑，幽深如海。
　　面前的公子虽言行举止、音容笑貌与他半分不像，唯有这一双眼睛是相同的。
　　方才睁开的一刹那，他甚至疯魔一般看到了从前熟悉的半分温柔与纯真。
　　下一刻便消散殆尽。
　　周兰木捂着胸口，咳了两声，甚至打了一个哈欠。他伸一只手搭在楚韶的脖子上，似乎十分抱歉，可又全然不真诚地说：“元嘉你瞧，最近见你太少，忘了将此事告诉你——你真以为我死了呀？”
　　楚韶嘴唇微颤，下意识地伸手，触到他温热跳动的脖颈才松了一口气，只是一句话不说，就那么怔然地跪在他面前。
　　周兰木的头还倚在他的腿上，见他这个样子似乎终于良心不安，便借力起来些，凑得很近很近地问他：“怎么不说话，吓坏了？”
　　他继续道：“只不过是演场戏给他们看嘛，叫他们放心些，我一‘死’，天下舆论更甚，戚楚就算进中阳，玄剑大营就算谋逆，都算不得什么了……别不说话呀。”
　　楚韶抿着嘴瞧他，半晌才道：“你怎么这样？”
　　周兰木玩心大起，几乎像是哄小孩一样无奈地揉了揉他的头发，温言哄道：“好了好了不生气了，晚上哥哥叫人煮你最爱吃的八珍圆子……”
　　话一出口，两人目光对上，不禁都愣在了原地。
　　作者有话要说：友情提示：妹掉马，至少也要等造完反嘛QAQ
　　以及马上就造完反了！我最近争取多写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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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为我投喂地雷的小天使：寒鸦春草 1个
　　感谢为我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紫歌×8；爻爻爻爻敷×6；沐南×6；十七×4；青梅煮酒×2；一直在飞升×1；学习吧，少女！×1；
　　哐哐砸桌感谢！


第74章 春风乱
　　楚韶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说什么？”
　　周兰木捂着胸口轻咳几声：“唔……你不爱吃么？上次设宴之时我瞧你吃了许多，还以为你很是喜欢。”
　　划船的兰阁之人在黑暗中沉默地挥桨，似乎听不见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楚韶抬眼看他：“你……”
　　周兰木坦荡道：“我如何？”
　　楚韶却道：“无事。”
　　随后又说：“今夜过后，你打算怎么办？”
　　周兰木随手理了理自己的头发：“我还没想好，尤其是一点……若是逼迫卫叔卿和戚琅，必得打得他们措手不及才是，戚楚要带兵进中阳，怎么把兵带进来？”
　　两人相对无言，良久楚韶才道：“我需要知道，军中哪些人是你的。”
　　周兰木看了他一眼，似乎是在思索他到底可不可信：“你这些日子还是中阳通缉要犯，少出门为妙，至于人么，我会唤来寻你的……”
　　他纤长的手指在楚韶手心点了点，似乎在思索：“鹦鹉卫里，沈琥珀，他提拔的一干人等皆是可信的，至于玄剑大营……”
　　他把手一收，没有继续说下去，只笑道：“你不必担心，到时候自然有人来接应你。”
　　楚韶定定地看着他：“公子不信我。”
　　周兰木飞快答道：“我没法信你。”
　　他伸手别了别耳边的碎发，轻声细语道：“世人熙熙攘攘，愿意助我成事者皆有所求，有人求荣华富贵，有人求保全性命，有人希望实现心中的信念，有人是为了报恩，你呢？”
　　楚韶一字一句地说：“报仇。”
　　“报仇？”周兰木笑吟吟地说，“报谁的仇，报什么仇？你若和我一样，一心只为太子歇报仇，当年又怎么会亲自……”
　　他敏感地没有继续说下去：“我不知道你那个时候在想什么，做了以后再后悔，拼命地想要挽回，你到底是为了报仇，还是为了弥补自己的愧疚？”
　　楚韶垂着眼睛：“我做了我以为正确的一切事情，做错了，自然要付出代价，愧疚也该自己受着。”
　　他抬眼看向周兰木：“但有一件事你该信我——我比谁都想要戚琅和卫叔卿的性命，我叛过不该叛的人，付出了……对我而言最严厉的代价，我不想让这种事情再发生一次了。”
　　似乎已经到了兰阁之人来接应的地方，楚韶远远看见岸边有人提了几盏灯，在漆黑一片的护城河岸边极为醒目。周兰木坐着，素白的衣袍散在船板上，楚韶看见他黑暗中被那几盏灯勾勒出的侧影。
　　周兰木没有回头，突然伸了一根手指拨弄了一下船下的河水。
　　声音依旧如初见时一般，清冷好听：“嗯，我们先回去罢。”
　　*
　　不知为何，自春洲台请愿之夜过后，周兰木竟没有着人在外澄清谣言，任凭江湖上“兰公子已死”的消息越传越远，甚至连戚楚都传了信来，询问他是否安好。
　　他回信简单说了几句，想问戚楚的打算，戚楚却含糊其辞，只道自己有办法，叫他不必担忧。
　　时间一晃而过，便到了三月底。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中阳突然弥漫起了一种奇怪的瘟疫。
　　起先是从东南、西南驻地回中阳的军中有人开始生起了烂疮，没有被人们当回事，军医草草开了些药，便把人打发了。
　　可在短短一个月之内，得烂疮的人越来越多，直到第一个人浑身疤痕动弹不得之后，人们才意识到了什么，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方和带着素芙蓉和聂太清从藏身的驿馆出门之后，发现中阳已与半个月前截然不同。
　　因方和随着周兰木一齐消失，也是朝廷通缉的犯人之一，平日里若非必要便不出门，这才知道中阳城的变化。
　　正是白日，本该是热闹的时候，原来熙熙攘攘的通天大道上如今几乎一个人都没有。两旁商户紧闭着门，仿佛害怕招什么忌讳。
　　三人从北渡口往王城一条街上走去，所见基本上都是这样的凄凉情景。除此之外，见得最多的便是路边得了病的乞丐，哀嚎着露出惨不忍睹的伤口，或者是已经死去、无钱下葬的乞丐，周身招惹了一堆嗡嗡乱叫的苍蝇。
　　他看得极为不安，侧头问：“芙蓉，公子叫你去查这瘟疫，你查到什么了没有？”
　　素芙蓉点点头，从衣袖里揣出一个小本本：“我和哥哥去查过了，这瘟疫最早是从军中蔓延开来的。东南和西南的驻军上元节后回中阳述职交班，又回家探亲，将这病带了回来。我仔细问过了，这病虽然及其容易过人，致死的几率却极小。发病症状多是浑身起疮、乏力、痛苦，丧失劳作能力，军中身体强健者，不出五日便可自愈。路边的尸体多是因为街上无人、乞丐无人可讨，或者染病无力乞讨，而饿死的。”
　　聂太清在她身边点点头，凝重道：“虽然致死的几率小，但此病的影响极大。目前来看，我们还找不出人人之间靠什么传播，如今青壮年多受影响无法劳作，朝廷调查未明，便一刀切下，勒令商铺全部关门，恐怕会积攒民怨民愤……”
　　方和在他身前走着，没有回头，良久二人才听见他幽幽地说：“生老病死本是自然规律，造化命运也是一个人的气数，只是……”
　　他抬眼看了看：“从军队当中传出来的瘟疫，找不出如何传播，怎么会传播得这么快？”
　　素芙蓉一惊：“师父的意思是……”
　　方和摇摇头：“我们先回去，这瘟疫恐怕是有人蓄谋已久的事，还要请公子派人调查才好。”
　　卫叔卿病得昏昏沉沉，他似乎从来没有生过这样大的病，这日他自睡梦中醒来的时候，替他诊治的的莫太医正在床边，见他醒来，忙道：“卫公，您醒了？”
　　卫叔卿咳嗽了一声，沉声道：“莫太医……这病……”
　　莫太医脸上的神色僵了一僵，随即笑道：“卫公放心，这病您染得晚，不算重，生不出疮来就能治好了，不会多么痛苦的，放心。”
　　“外面是什么声音？”卫叔卿有气无力地说，“为何我耳中嗡嗡一片，都能听得到外面的呼喊声？中阳不是染病者诸多、人人自危么，怎地还有人在王城外面喧哗？”
　　莫太医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强自按捺下来，说道：“卫公不必忧心这么多，先安心养病，一切还有戚长公子呢。”
　　“哼，戚琅那个小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卫叔卿冷哼一声，嘲道，“当初若不是没有办法，我也不会选他合作……一点长远的眼光都没有，小肚鸡肠，贪心不足，做事犹犹豫豫，哪里像是个能挑大梁的样子。”
　　莫太医赔笑道：“卫公当初何必非要扶他上位，自己不是更好……”
　　他看见卫叔卿瞥了他一眼，忙噤声不敢继续往下说了，卫叔卿叹了口气，说道：“我已经老了，做不了几年皇帝了……我膝下无子，族中之人又多纨绔……还不如扶一个年轻人上位，我百年之后，他即使忌惮着我，也要顾着外头的名声，护卫氏全族平安——平安就罢了，荣华富贵，求多错多。”
　　莫太医连忙道：“是，卫公深谋远虑。”
　　“外面究竟是什么声音？”卫叔卿闭目养神，片刻之后又张开了眼睛，“怎地如此之乱，究竟是谁在王城之外喧哗？戚琅呢，风朔呢，他们便半点不管，任凭这群贱民放肆么？”
　　莫太医深深叹了一口气，犹犹豫豫地开口道：“戚长公子最近……忙得很，中阳瘟疫肆虐，他一方面要督促太医研制药方，另一方面……戚长公子派了人在中阳巡查，这群人被民间称作‘鬼巡’，在中阳各门各户寻找染病之人，为了不将这蔓延出去，他便……便……”
　　卫叔卿一惊：“便如何？”
　　外面喧哗的声音突然更响了些，似乎有许多人在金庭皇城周围，莫太医再不敢瞒，在他床前跪了下去：“不敢欺瞒卫公！中阳百姓不满戚长公子巡城，闹起来了，此刻他们就在皇宫之外，要叫您和长公子出去答话。”
　　“什么？”卫叔卿震惊到了极点，他从床上坐了起来，却因为动作太急，牵引出一串咳嗽，“咳……他们要请愿？”
　　“不是请愿，是暴动，”莫太医硬着头皮说道，“他们纠集了玄剑大营被困中阳城尚未出去的的士兵，嘴里说什么……倘若不给百姓一个解释，就在今日攻入皇宫，清……清君侧……”
　　“放肆！”卫叔卿大怒，他抬手把床边的汤药拂了下去，瓷碗落到地上哐啷一声响，汤汁飞溅，“他们怎么敢？戚琅在哪儿？叫他来见我，废物！”
　　“戚长公子正在朝明殿陪伴皇上与群臣商议对策，”莫太医安慰道，“卫公不要动怒，动怒伤身啊……”
　　“中阳暴动！暴动的人都到皇宫门口了！他还有闲心商议！”卫叔卿气得快要说不出话来了，“叫军队去镇压！玄剑大营调回来不过就是半天的功夫，湛泸军是楚韶旧部，不用也罢，其余的人呢？调兵过来，去镇压！怎么，他是不是眼睁睁地看着那堆贱民闯进皇宫，坐上皇位了才满意啊？”
　　莫太医期期艾艾地说着：“长公子与诸位大臣商议的恐怕也是此事……三月请愿的那个周四公子已死，可是楚韶未死，长公子担心调兵回中阳，万一……况且若在金庭皇城之外动手，血就要流到皇宫里来了，这……”
　　“乱臣贼子的骂名都背了，他还怕什么？”卫叔卿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周兰木死了，楚韶半个月都抓不到，半月以来也从未在玄剑大营露过面，能联系到什么人……况且玄剑大营中沈琥珀威望极高，这不是他的人么，怕什么？你着人告诉他，就说是我说的，把兵调过来，暴动之人一律处死。在这样的时候，皇家权威岂容这群贱民践踏，快去罢。”
　　“是是是。”莫太医磕了两个头，随即便急急地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ps 本文大纲完稿于19年2月，比秉烛写得还早……无意蹭热度（其实是我实在找不出什么别的万一能代替这段功能惹）！
　　pps 今天下午从四点开始，找出了冰箱一只鸭子于是把它烤了（虽糊但香）折腾到九点所以晚了，不过从今天开始我也是会做鸭的女人惹，嘎嘎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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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寒鸦春草×30；烟染霜冷×1
　　感谢！啾咪~


第75章 春风乱
　　周兰木正蹲在书房前的空地上喂狗。
　　白沧浪来之后，硬说胡饼胖了看起来又笨又蠢，不让素芙蓉喂它吃肉。可怜胡饼一个月的时间就快瘦成了狗干，此刻有气无力地靠着海棠树，狼吞虎咽地吃着周兰木手中盘里的狗粮。
　　待到终于吃光了盘中的肉，周兰木才起了身，摸了摸它的头，漫不经心地甩了甩手，往房中走去。只是他还没走几步，身后却突然传来了“汪”一声响。
　　“公子——”
　　周兰木转过身，笑道：“你怎么最近老唤我公子？”
　　楚韶急急地走了过来，忽略地上见了他激动得吱哇乱叫的胡饼：“中阳暴|动了！”
　　周兰木猛地抬头：“然后呢？”
　　“卫叔卿调了玄剑大营来，随后封了金庭皇城，”楚韶恨声说道，“卫氏老贼疯了！竟然真敢犯众怒屠杀无辜百姓，不过他把玄剑大营调进城来，倒是方便了我们……”
　　“百姓无辜，戚琅和卫叔卿手段狠辣，太急了，”周兰木低垂着眼睛说道，“他本以为自己谋逆之后，皇帝势弱，又有世家势力支持，可以高枕无忧。可请愿之后，江湖和民间有了声音，他又身染瘟疫，自觉无能，不肯早早放权给戚琅，现如今……狗急跳墙。”
　　楚韶冷道：“戚琅与卫叔卿皆是二流人物，放任族人横行霸市草菅人命这么多年，可见他二人即使从前有些名声，也是何不食肉糜的簪缨世家，不把百姓当人看，又借卑劣手段手段上位，自有天谴。”
　　周兰木淡淡地点点头，问：“我近日一直在养病，戚楚又迟迟不回我的信，还有什么事么？”
　　“还有一件事十分蹊跷，”楚韶仔细道，“前几日，突然有人匿名给芙蓉送了封信，信中什么都没说，只写了些药材。方太医看了也很纳闷，不过他们居然凭借这些药材，配出了能解瘟疫的药方。”
　　周兰木眉心一动，不动声色道：“确定能解？”
　　楚韶点点头：“方太医给几个重病之人用了药，确能缓解烂疮，虽然具体能到什么地步还不知道，但能恢复体力、下地劳作，已是有大用了。”
　　“甚好，”周兰木飞快答道，“立刻着人……”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又停住了，随后才缓缓道：“此事太过蹊跷，疫病来势凶猛，不像寻常缘由，如今又有人匿名送上药方来，若我们贸然出去救人，恐引发嫌疑……”
　　两人穿过长长的台阶，来到身后的书房中，周兰木铺纸蘸墨，挽起袖子道：“元嘉，我打算让芙蓉到卫叔卿身边去卧底，你觉得怎么样？”
　　楚韶皱了皱眉，迟疑着说：“为何？芙蓉一向大大咧咧不拘小节，心思也没那么细腻，再说她怎能取得卫叔卿信任？”
　　“卫叔卿自己不也染了瘟疫么？”周兰木抬起眼皮，回道，“让芙蓉到他身边去为他治病，也好借机把药方散出去医治中阳百姓。芙蓉若治好了他的病，定能取得他的信任，她虽不拘小节，却也是个机敏的，一直待在卫叔卿身边，有许多机会……你帮我把她叫来罢。”
　　楚韶答道：“是，我这就叫她来。”
　　*
　　莫太医愁眉苦脸地出了宫，坐着轿子回自己的府邸中去。
　　近日卫叔卿病态反复，脾气也比以前更加暴躁了些，动辄便杀个侍卫宫女来消气，王城内阴霾遍布。自己作为他的大夫，却迟迟治不好自己口中“小小的瘟疫”，眼见着卫叔卿看自己的神色一日比一日差，莫太医越想越心惊，总觉得不知哪天，杀身之祸便会落到自己头上。
　　他这么想着，却突然听见“噌噌”两声响。
　　正是深夜，又是瘟疫肆虐的时候，街上几乎没什么人。随着这两声诡异的声响，他的轿子重重地落在了地上，震得他悚然一惊，随即便听见有人往轿子这边走了过来。
　　果然。
　　莫太医吓得身体僵直，跑都不敢跑了，来人伸手掀开了他面前的帘子，在浓重的夜色当中，他惊讶地发现来人居然是个女子。
　　不仅是女子，而且年纪极小，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既没穿夜行衣，也没有蒙面。一双清亮亮的眼瞳带着笑意上下打量着他，手中握着一把没有沾染血迹的匕首。
　　莫太医感觉自己的心快要跳出来了：“女女女女女女……女侠……”
　　“你居然叫我女侠，真是有眼光！”那小姑娘一愣，随即兴高采烈地赞道，“你既然这么说，那我便留你一条性命。”
　　看来并不是卫叔卿派来杀他的人，莫太医刚送了一口气，便听那小姑娘继续说道：“不过最近两天，你得受点苦头，不要怪我啊。”
　　“啊？”莫太医吓得快要昏过去了，他哆嗦着说道，“女侠女侠……我我我一生积德行善，可没干过什么缺德的事啊，你你你你……你想干什么？”
　　“我知道我知道，”小姑娘点头说道，“你家中有个可爱的小女儿是不是？你对夫人不错，平日里也经常顺手救治上一两个没钱看病的穷人，除了给卫氏老贼看病这点恶心了点，其他方面倒是都不错。”
　　看来对方不仅不是卫叔卿派来的，而且跟他有仇，这么一想，莫太医感觉自己身上又出了一身冷汗，他哭丧着脸，哀求道：“女侠……我也没办法啊，卫公……不对，卫叔卿知道我医术不错，让我给他看病，我我我没有推辞的理由……”
　　对方还是兴高采烈地点着头：“是啊是啊，你这人除了胆小怕事点，其他方面倒是都不错。”
　　“那——”莫太医还没说完，便感到自己手心一痛，那个小姑娘不知何时划破了他手心的肌肤，又掏出一个小瓷瓶来，小心翼翼地倒了一滴什么东西上去。
　　莫太医几乎要昏厥，他看着那个小姑娘熟悉而仔细地给他包着手心的伤口，怕得声音都带了哭腔：“女侠，你究竟……”
　　“这是中阳一个瘟疫病人的血，”小姑娘抬起头来看着他，仔细地说道，“我给你裹好了，你明天就会感染啦。对了，我也不是什么小姑娘，我和你一样，也是个大夫，我已经研究出了治疗瘟疫的药方，你不必过于担忧。”
　　“什么，你说真的？”莫太医一听，连害怕都忘了，急急地问道，“你真的研究出了能治中阳瘟疫的药方，可试过了么？有效么？若没试过，你……这是要拿我试试看？”
　　小姑娘颇为诧异：“你倒不介意自己染上了瘟疫？”
　　“若真有药方，能救中阳百姓，我染上瘟疫又有何关系，”他有些羞愧，“我这人虽然贪生怕死，但是医者仁心，若是能用一死救这一城的百姓，倒也是值得的事。”
　　“放心罢，你不会死的，”那小姑娘笑靥如花地说，“我给你留一张药方，你照着煎服七日，七日之后，就可痊愈。不过这七日，你要先辞了为卫公看病的事，另外嘱咐妻女离你远些 ，知道了么？”
　　莫太医怔怔地点头，素芙蓉塞了一张纸在他怀里，正打算一掌把他拍昏，却听那老大夫颤颤地问了一句：“女侠……姑娘……可是前几日一同请愿的人？”
　　素芙蓉一愣，随即答道：“你说是，也不是不可以。”
　　“真的么？”莫太医激动地看着他，“太子殿下是不是还活着？带领你们来复国了？若是太子殿下还活着，一定记得替老夫转达一声谢啊，昔年我郁郁不得志，妻女重病，我虽是个大夫，可只能写药方，却抓不起药……要不是太子殿下，我——”
　　“好好好，我知道了，”素芙蓉没法告诉他实情，只得敷衍道，“若我来日见了他，一定替你转达。”
　　一掌拍昏了那老太医，素芙蓉轻手轻脚地穿过了大街小巷，回到阁中去。聂太清和方和正在前院的灯下下棋，见她进来，聂太清笑着转头问道：“事情可办妥了？”
　　“当然办妥了，”素芙蓉笑眯眯地回道，“不过这老大夫有意思的很，我还和他聊了一会儿。”
　　“老莫是个好人啊，”方和没有抬头，只专心地盯着棋盘，“就是胆子太小了，卫叔卿叫他去诊治，他哪敢不去。”
　　自方和定风之乱之后辞官回乡，太医院便是莫太医医术最为精湛，只是他如今也身染瘟疫，如何不让太医院人心惶惶。卫叔卿两日之内又换了三个太医，只是这些太医医术不如莫太医不说，在他面前也是唯唯诺诺的，见了便心烦。
　　这日卫叔卿与戚琅面见商谈，戚琅初上位时对他还算恭敬，这些日子见他病情反复，对他的态度也渐渐变得傲慢无礼起来。卫叔卿与他论起中阳如今的情势，他也是一副不肯多说的样子，两人不欢而散。
　　“废物，现如今便当我死了么！”卫叔卿把床边放着的瓷碗瓷杯一股脑全砸了个稀巴烂，喘着粗气骂道，“若不是我，他现如今还是戚氏连门都不敢出的废物一个！”
　　“卫公息怒。”他府中养着的几个面容白净的“仙师”跪在他床头，瑟瑟缩缩地劝着，“何必与他置气……”
　　“咳……”卫叔卿怒过之后，只觉得胸口一阵滞闷，不禁抚着胸口咳了两声，“若不是老夫……咳，怎能容他如此放肆！也不看看自己，脑中全无二分斤两，做事也瞻前顾后，废物！废物！还不如他爹！”
　　“卫公……”最靠近他床头的那个“仙师”见他如此，忙倒了杯茶递到他嘴边，见他脸色缓和了些，才柔声开口道，“奴家里有个姑姑，前两日也染了瘟疫，眼见着在床上躺了许久。可谁知，昨日在中阳一家医馆里来了个姑娘，为她开了副药，今日脸色瞧着便好了许多……我听闻这姑娘说自己能治中阳的瘟疫，有好多个人都被她治好了呢，奴想着，要不卫公叫她来看看？”
　　“哦？”卫叔卿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狐疑的光芒，“当真能治好？”
　　“奴听传闻是这么说的，想着若不是真能治好，也不会有这么多人慕名去找那姑娘。”那个“仙师”听他如此说，忙解释道，“反正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女子，卫公见见也无妨，万一她能治呢？”
　　卫叔卿靠在床头，思索着道：“也罢……这件事我便交给你去做，你出宫一趟，把这女子给我找来，记得要好好调查这女子的身份地位。这件事若是办好了，我重重有赏。”
　　那仙师低眉顺眼地答了个是，千恩万谢地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姐妹们由于某些因素，我换了个笔名！新笔名叫【疏桐七弦】，出自“手寄七弦桐，目送归鸿”，不要不认识我呀~以后就是十分甜（划掉dbq好像不太甜？）的小七了！
　　下一更在零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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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爱你们哟我会努力多写的！


第76章 春风乱
　　这些仙师本就是他养的亲信和死士，办事十分利落，当日傍晚时分，那仙师便带了个女子进宫来见他。那女子身材娇小，穿一身粉色衣裙，刚进来便利落地跪下行礼，声音清脆：“草民给卫公请安。”
　　卫叔卿“唔”了一声，说道：“你且起来罢。”
　　那女子答了个“是”，十分恭敬地站了起来，睁着一双清亮亮的眸子看他。卫叔卿本没仔细看她，打量了两眼，目光却变得柔和了些：“你是大夫？家里可还有什么人？”
　　素芙蓉一愣，显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答道：“我从四五岁就是跟师父长大的，四五岁前的事记不清了，但是家里应该没什么人。”
　　“四五岁便开始学医了么，怪不得你这么年轻，”卫叔卿示意手下为她搬了把椅子坐下，道，“今年多大了？”
　　素芙蓉一头雾水，面上却没露出什么来：“今年刚好十六。”
　　“十六……”卫叔卿看着她，目光中突然流露出一些怀念之色来，“我从前有个女儿，和你一般大，不过很小的时候就丢了……她若是现在长大了，恐怕和你也差不多。”
　　素芙蓉心中纳罕，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听卫叔卿回过神来，方才道：“对了，我听说你能治中阳的瘟疫？”
　　“是，”素芙蓉忙答道，“我听说中阳瘟疫，便连夜来了，钻研数日，终于研究出了一张能治瘟疫的药方。我已在民间试过好多次，确信能够治愈。”
　　“那么你看我如何？”卫叔卿拨了拨自己的胡子，问道。
　　“请卫公许我诊脉，”素芙蓉看了看他的脸色，沉思道，“卫公染病应该较早罢，上一个大夫有些本事，用了许多药材缓解症状，只是无法治愈……卫公脸色看起来还算不错，我诊脉之后，能得出更准确的结论。”
　　这女子脚步很重，不像是练过武功的样子，进来之前门口侍卫搜查过，身上也没什么暗器。他的死士寻来的人必会将背景调查得干干净净，听说这女子原本跟着一个不知名的游医到处诊治，见过的人不少，想来不会有什么差错。
　　卫叔卿见她没什么威胁的样子，又侃侃而谈，便也伸了手，示意她前来诊脉。
　　少女跪在他床前，仔细地摸了他的脉象，皱着眉思索了一会儿，随后露出了一个笑容：“卫公的病情被抑制得极好，只是没找到合适的药材治疗罢了。我为卫公开一张药方，卫公照此煎服，再配合饮食、养生一些别的东西，很快就可以痊愈。”
　　“当真？”卫叔卿大喜，“我虽没有如民间那些染病之人一般长烂疮，但总是发热头昏不断，若是能够痊愈……”
　　“卫公若许我照料，最快十天，最迟一月，便可痊愈。”少女磕了个头，信誓旦旦地说道，“我为卫公治病，不取分文报酬，只求卫公将药方分发中阳，让平民百姓得到治疗，缓解疫情，想必此事除了您，中阳再无第二个人可以做到了。”
　　卫叔卿哪有不许的道理：“姑娘真是高风亮节，来人，为姑娘收拾宫室，让姑娘在宫中住下。若我的病真能痊愈，我另外重重有赏。”
　　素芙蓉悠然地行了个礼，心中暗喜，正打算跟着宫人下去，却又听见卫叔卿问了一句：“对了，我还没问姑娘的名字。”
　　“芙蓉。”少女回头，露出了一个明朗的笑容，“我本无名无姓，师父捡到我的时候，六月芙蓉花开得正好。”
　　“好名字，”卫叔卿赞了一句，说道，“若姑娘不介意，此后便在我府中住下罢。”
　　素芙蓉转了转眼睛，面上露出一副惊喜的神色：“若真能如此，那我便谢谢卫公盛情了。”
　　*
　　“别跟着朕了，你们都下去罢。”风朔刚从朝明殿回来，途径御花园，直觉心中烦闷，便把周身的仆从都打发了去，自己蹲在御花园的碧清池边，闷闷地扔石子。
　　“咚”一声响，一块大石子突然被扔到了他面前一片平静的池子里，风朔措手不及，被溅了一脸的水。
　　“何人擅闯御花园？”风朔从碧清池旁站了起来，气道，“给朕出来！”
　　他听见了一个少女极低的声音：“别说话，小点声到假山后面去。”
　　风朔吃了一惊，他左右环顾，除了守在御花园门口的侍卫之外，并没有发现别的什么人。他想了想，还是拂了拂身上的水滴，若无其事地漫步到了假山的后面。
　　一个粉裙子的少女一把把他拽进了假山黑漆漆的洞口里，一片黑暗中他看不清对方的脸，惊叫道：“你是何——”
　　“嘘！”少女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打着手势示意他安静，“别这么大声，我是来救你的。”
　　“救朕？”风朔虽未继续大声说话，但仍是警觉道，“你是什么人？”
　　“江湖人，”素芙蓉简单地答道，“近日我家公子要到中阳来，灭掉戚、卫二世家，力图保你重新摄政，你若是不想在戚、卫两个贼子手下苟且偷生，便好好听我说……”
　　“你家公子是谁？”风朔震惊得几乎说不出来来，“为何要保朕？朕……”
　　“没时间了，你别说话了，听我说就行。”素芙蓉探头往外瞧了一眼，看不见风朔的几个侍卫已经起了疑心，正准备进御花园来寻他，“近日你想办法，举行一个宫宴——要很盛大的那种，确保中阳各世家都要派人来，再召外地官员也好、贵族也好，入城朝贺。你若是能尽快做成这两件事，我家公子就能尽快保你从那二人手下逃离出来，记住了没有？”
　　风朔没有回答，反而继续问道：“你们想结兵进中阳？近日中阳瘟疫……”
　　“很快就会好的，”素芙蓉急急地回答，“我没时间和你多说了，记住我说的话，不要跟任何人说见过我，快去吧。”
　　风朔刚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少女一推便推出了假山山洞。几个前来寻他的侍卫恰好转到此处来，风朔拂了拂袖子，若无其事道：“刚刚看到御花园一只漂亮的大猫，追随它到这儿来，却不见踪影了。”
　　“属下帮您去找就好。”那几个侍卫对视，狐疑地进假山山洞搜查了几圈，却什么都没发现，只得作罢，“宫中狸猫众多，您也要注意不要被这些牲畜伤了才是。”
　　风朔睁着茫然的眼睛，懵懂地答道：“朕知道了。”
　　近日，卫叔卿不知从何处寻来一位医术奇绝的女子，在这女子的一番布置下，中阳的疫情竟有了奇迹般的缓解。戚琅心中畅快，连带着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戚哥哥，”风朔见戚琅进门，忙挥手打发宫人们下去，随后欢快地跑到他身边，“自从上次议事过后，你好久没来看过我啦。”
　　“近日中阳疫情刚刚缓解了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千头万绪，因而没什么时间，”戚琅顺势揽过了他，二人一同往内室走去，“我一听人说你想见我，便急急进宫来了，找我有什么事？”
　　“中阳这次瘟疫闹得这么厉害，上次朝会时那群老头便说要我下罪己诏，”风朔依偎在他怀里，低眉顺眼地说道，“我想着这样做也无可厚非，不过下罪己诏之后，我想在宫里大宴群臣……”
　　“这是为何？”戚琅疑惑地看着他，蹙眉道。
　　“我自登基以来还没有见过中阳的世家贵族，听闻他们对我多有不满，”风朔低垂着眼睛，“不过也不必以我的名义来办啦，主要是戚哥哥……要册你为摄政太子肯定需要这些贵族的支持，我想借这个名义向他们正式下旨。卫公在贵族间影响颇大，万一他们串通害你……但是我若下旨广告天下，他们就算反对也没有办法了，除非背上一个乱臣贼子的骂名……”
　　他几乎从来不曾说过这么多话，然而这一番话说得推心置腹，行动打算实在是为他考虑到了极点。戚琅思索着，试探地说道：“解意何必这么急着下旨，你不想当皇帝么？”
　　“当皇帝太累了，我这么差劲，卫公还一直想要我的性命……”风朔抬起眼睛来看他，眼角微红，目光看起来湿漉漉的，“我只求戚哥哥当上皇帝之后留我一条性命，我想和戚哥哥一直在一块儿……”
　　“也罢，那么待此事缓解之后，我便着内八部下去安排，”见他这样的目光，戚琅有些心软，“不要想这么多，解意，戚哥哥肯定会和你在一块儿的。”
　　“那么此次宴会，是不是要把各地的外姓大贵族一起召集到中阳来啊？”风朔露出一个孩子气的微笑，“中阳两大世家分庭抗礼，戚哥哥如果争取到了边境或是沿海商业世家的支持，是不是更好呢？”
　　“中阳此刻人心未定，其实不宜……”戚琅下意识地说道，不过他仔细一想，又改了口，“不过卫公寻来的那个大夫为中阳瘟疫开了一张药方，确实有用，只是求药之人太多，药方当中有一味赤茯苓如今在中阳急缺。我本便想让东北盛产此药的贵族急送此药来中阳，如今你这么一说，召集这些贵族一同前来也不是不可以。”
　　风朔眯了眯眼：“中阳本就缺少药材，不仅这一味，若彻底推广开来，各类药材可能都会稀缺。戚哥哥不如借召集各地贵族来朝之名，让他们供药材进中阳，也算是尽心了。”
　　戚琅点了点头：“此事我会召集内外八部一同商定的，你便不必想这么多了……不过解意啊，你真的要这么早便传位么，做皇帝不好吗？”
　　“不，戚哥哥做皇帝，然后护着我，不是一样的么？”风朔答得飞快，似乎一丝犹豫也没有，“戚哥哥比我亲哥哥对我还好，你就是我的亲哥哥啊。”
　　他提起“亲哥哥”，戚琅的心里却“突”地一痛，他端详着风朔那张脸，眸色黯了黯。
　　风朔长得很像他哥哥。
　　但又有些不一样。
　　风歇的面容带着凉意，那双眼睛冷冷如珠玉，轻轻一扫，清气出尘，仿佛谪仙一般不可亵玩。而风朔是烟火气的，他卑微、他怯懦、他胆小，他所表现出来的一切，都似乎对自己这个仇人极度依赖，又极度听话。只要看到那张与风歇非常相似的面容，他就感觉到一种能够掌控的莫名快感。
　　按照他与卫叔卿的谋算，只要他下了诏，便要将他幽禁在内宫，长年累月地毒杀。
　　他伸手摸了摸小皇帝的脸，突然有些不忍，却仍然虚情假意地道：“以后我一定护着你。”
　　风朔的眉心抽了一下，有种转瞬即逝的神色在他眼中一闪而过，甚至连戚琅都没有看清。他乖乖地把头凑近了戚琅的肩，语气中似乎带着十二分的信赖：“好。”
　　作者有话要说：期中小论文，请各位反派反思自己被搞死的原因
　　卫叔卿：《中老年人不宜动怒，动怒易昏头》《来世不做女儿奴》
　　戚狼：《色字头上好几把刀》


第77章 罪己宴
　　那张不知从何处而来的药方帮了大忙，中阳的瘟疫几乎已经得到了有效的控制。沉寂了许久的商铺终于陆陆续续地开门营业，玄乐大道上也再不见了乞丐的尸体，除了前几日暴动被抓的百姓没有被释放之外，中阳几乎已经恢复了从前的样子。
　　素芙蓉脚步轻快地穿过卫府的回廊，自从卫叔卿听了她的话搬回卫府静养之后，她就有了在卫府自由进出的特权，办事容易了许多。这日正午，卫叔卿突然传话给她，要她陪同用午饭。
　　这并不是稀罕事，素芙蓉盘算着穿过卫府的前院，往正厅走去。两边的佣人刚为她打开正厅的门，素芙蓉抬起头来，刚露出一个笑容，便看见了正厅当中的卫叔卿和他周边端坐着的四个世家子弟。
　　几人想必都是卫氏旁支子弟，瑟瑟缩缩的，显然对卫叔卿怕到了极点，见她来了也没敢抬头。
　　卫叔卿从来不曾召过旁支的子弟一起吃饭，这场景诡异至极，有一个瞬间她甚至以为自己暴露了身份。素芙蓉努力克制下内心的情绪，十分淡定地走了过去，在卫叔卿对面那个明显为她留着的座位上坐下，开口笑道：“今日卫公府中好热闹。”
　　“是啊，好久不曾叫他们一同吃饭了，”卫叔卿对她说话倒是客气得很，语罢又冲四人责道，“你们也不曾去拜会过芙蓉姑娘，就这么对待你们族伯的救命恩人吗？”
　　“不敢不敢，伯父，我们只是想着您尚未痊愈，想等您好了之后再一同拜会。”旁边一个卫氏子弟见势不妙，急切地解释道，“再说三弟和四弟如今有官职加身，忙得很……”
　　“忙着吃喝嫖赌？”卫叔卿打断了他，冷道，“为了你们二人，去年春洲台请愿闹出了多大的笑话！你们倒好，拜官之后整日不务正业触犯官法，把卫氏的脸都丢尽了。”
　　卫斋和卫槊唯唯诺诺地说：“伯父息怒，息怒……”
　　一顿训斥使得四人冷汗涔涔，连话都不敢说了。素芙蓉在卫叔卿对面坐着，只觉尴尬无比，却见卫叔卿叹了口气，终于转向了她：“芙蓉，今日我叫你来，原是有事要跟你商量……”
　　“卫公直说便是。”素芙蓉面上带着乖巧的笑容，她在江湖混迹多年，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厚脸皮功夫练得一流。
　　“你医术上佳，又与老夫投契，我是真心喜欢你，想让你变成我家的人，”卫叔卿叹了口气，语气和蔼，仿佛一个慈祥的老人，“本想看看我这四个儿子你喜欢哪一个，便嫁过来，也好与我做个伴。但他们实在不争气得很，也不好委屈你，我思前想后，恐怕只有这一个主意了……”
　　素芙蓉倒吸一口凉气，心中大为震惊地想：“什么？难道他要让我嫁给他？”
　　卫叔卿抬头看她，眼神倒是很诚恳：“芙蓉姑娘也说过自己家里没有亲人，只跟着师父长大。老夫想着，若姑娘不嫌弃，不如问过你师父的意思，到卫府来给我做个干女儿吧。”
　　素芙蓉还没来得及消化他刚刚的话什么意思，卫斋便嘀咕着开了口：“伯父这是做什么，怎能认一个身世不详的贱民做干女儿，这要传出去……”
　　“闭嘴！”卫叔卿瞪了他一眼，怒道，卫斋忙低下头，再也不敢言语了。卫钟在一边赔笑道：“伯父怎么突然生出了这个想法，您若是觉得膝下寂寞，咱们卫氏一族许多适龄的妹妹……”
　　卫叔卿叹了口气，语气突然变得感伤起来：“钟儿，你父亲想必没有对你说过，你们的伯母去得早啊……”
　　卫钟忙道：“是，伯母在我十几岁的时候便去了，伯父情深，虽有几个妾室，到底再未续弦。”
　　“你也知道，伯母是因为什么去的，”卫叔卿沉沉说道，“若不是你妹妹丢了，你伯母也不会伤心悲痛，去得这么早。”
　　卫钟点点头，眼眶也红了些：“伯母中年身体不好，费尽力气才生了妹妹，只是不想……”
　　“芙蓉跟你妹妹一般大，今年也十六了，”卫叔卿打断了他，毫不犹豫地说道，“人长得好，性子开朗，医术又精湛。我看着她时常想，若是你妹妹长到这么大了，也该和她一样。”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卫钟哽住：“这……”
　　“我想了好几天，才敢来问一问芙蓉姑娘的意思，”卫叔卿叹了口气，说道，“卫氏好歹也是大世家，能庇佑姑娘一生富贵平安。我实在是与姑娘投契，想让姑娘留下给我做个干女儿，也不至于老来膝下寂寞。”
　　卫叔卿语气殷殷地问：“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这般神色，很容易让人忘记他的身份，忘记他残暴无道、篡位谋反的行径，倒只觉得他是个老来伤怀的父亲。
　　素芙蓉打了一个激灵，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面上却露出一个十分惊喜的笑容，她听见自己说：“既然卫公厚爱，那民女便却之不恭了。”
　　*
　　楚韶再次进书房的时候，周兰木仍坐在案前发呆。
　　戚楚在三日前终于传了信来，要他着人想办法在金庭皇城开一场盛大的集会，瘟疫刚过，四方贵族进城来贺，正是动手的好机会。
　　“公子找我？”楚韶寻了张椅子在他一旁坐下。
　　周兰木“唔”了一声，眼睛盯着面前的书桌，桌上搁了一张洁白的宣纸，草草地写了几行字。
　　楚韶凑过去看，只见他写的是几个零散的词语。
　　周兰木指着纸上字句，对他说：“这些日子，我有一些问题想不明白。”
　　楚韶没吭声，只听他继续道：“当年定风之乱，我一直以为卫叔卿用的是玄剑大营，但事实并非如此，那么他的兵是哪里来的？几月之间天降神兵，事后这只军队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还有……倾元皇帝为何修建梦天之陵，春华夫人尸身在，又找来一具孩童尸体冒充，那孩子去了哪里？”
　　他面色发白，往桌上重重一拍，楚韶理解了他的意思，不由惊异道：“公子……是说春华夫人之子有可能没有死？”
　　“只是有可能，”周兰木答道，“或许是真的生下来了，没多大又夭折了，那尸体是真的，只是我想得太多。”
　　楚韶静默无语，半晌才听周兰木咳嗽了一声，从案上另一侧拿了一样东西，扔到了他的手里：“算了，叫你来是为了这个。”
　　楚韶接下来，只觉此物奇重无比，仔细一看吓了一大跳：“湛泸令？”
　　周兰木掩口轻轻笑道：“假的，我着甘先生做的，像不像？”
　　楚韶将那块牌子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这牌子自定风之乱后不知落到了戚琅还是卫叔卿的手里，再也没有给过他，如今周兰木这块倒是仿得十分完美，连牌子后一道裂纹都一模一样。
　　“你去罢，”周兰木倚着书桌，冲他笑道，“至多不过两日……你听见中阳城内，春洲台上的钟声响起时，便回来。”
　　他走近了两步，伸出一只手搭在对方肩上，轻轻地道：“我等你回来救我。”
　　*
　　“戚哥哥……”
　　风朔苍白着一张脸，从龙辇上探出头来，小小声地唤了一句。戚琅停了脚步，步伐轻快地走到他面前，问道：“解意，怎么了？”
　　“你能上来陪我坐会儿吗？”风朔有点怯生生地说道，“就一会儿，我实在是无聊，想找个人说说话……”
　　戚琅看了周围一眼，将马交给了一直跟着他的秦木，随后跃上了风朔的龙辇。
　　御用的龙辇内部空间非常大，装饰奢华，风朔也穿上了只有会见重要客人时才会穿的礼服。小皇帝窝在一片金玉奢华当中，脸色却出奇地白，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格格不入。
　　龙辇本不许旁人进入，就算是天子近臣，也要受礼仪的约束，可戚琅拥有来去自如的特权。他在小皇帝身边坐下，语气温存而熟稔，就像是在哄孩子一般：“解意，为何面色这么不好，你不舒服么？”
　　“是不舒服，”风朔低低地说，“想起今晚的宴会总觉得头疼，不过戚哥哥来了就好啦。”
　　熟悉而依恋的语气，配上那张经常出现在他梦中的、与他肖似的脸，让戚琅有些失神。他咳嗽了一声，移开了自己的视线，笑道：“那我们聊些什么，才能让你不无聊呢？”
　　风朔似乎思考了一会儿，随后从自己腰间取下一只笛子来，跃跃欲试：“我来为戚哥哥吹奏一曲吧，我还没有为旁人吹奏过呢？”
　　戚琅看着他手中的玉笛，有些诧异：“这是你随身带着的吗？”
　　“皇后娘娘过世前，留给我和皇兄一人一只，我特别喜欢，不过皇兄不常带在身边，”风朔兴冲冲地说，“皇后娘娘去了之后，我和皇兄的笛子是小时候我母妃亲自教的，她是国手，皇兄学得快，可惜我太笨了，学得不好，戚哥哥不要嫌弃才好。”
　　是他的母亲送的笛子，梅夫人教的曲子……
　　戚琅便答：“当然不嫌弃，不过天子为臣子吹奏曲子，传出去却是个什么道理？”
　　“不要管他们啦，聒噪，大不了就对别人说是戚哥哥为我吹的好了，”风朔很少这么开心，他把笛子横在嘴边，试了个音，自顾自地说，“皇兄其实吹得比我好多了，不过他自从被母妃称赞了之后，便把笛子弃置在一旁了，可能他当初学就是为了证明自己可以学好吧。只有我傻傻的，一直都带在身边……”
　　戚琅心一沉，不知不觉便点头应允了：“那解意便为我吹奏一曲吧。”
　　风朔唇角溢出些许笑意，他取了笛子，清清嗓子，悠然地吹了一曲《梅花落》。
　　“数萼初含雪，孤标画本难。香中别有韵，清极不知寒。横笛和愁听，斜枝倚病看……”和着他的笛声，戚琅淡淡地吟道，“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这是你的名字。”
　　“是啊，”一曲罢了，风朔点头笑道，“母妃一生最爱梅花，为我取这个名字，也是希望我……”
　　他突兀地顿住了，没有继续往下说，戚琅也没有继续问。相对沉默后，风朔端详着手中的玉笛，突然把他塞到了戚琅的手里。
　　戚琅疑惑地抬起头来看他：“解意，你这是干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查了一下，古代世家贵族如果无子，经常从旁支当中选人过继，也有一些位高权重的会在民间收留很多养子养女，不过名为养子养女，实际还是办事的奴才，认个养女也不算稀罕事情，好吧反正是架空不要在意太多~
　　感谢芋圆饼の地雷×2，啵唧~
　　造反进度：9/10
　　掉马进度：3/5


第78章 罪己宴
　　“这是我母妃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戚哥哥你替我收好，”风朔盯着他手中的笛子，情真意切地道，声音却渐次小了下去，“万一今夜之后……你就把它和我葬在一起。”
　　“你在胡说什么？”戚琅一怔，低低地呵斥道。
　　“真的，戚哥哥，”风朔抽了抽鼻子，“我没有旁的东西了，只有这个……求求你把它和我葬在一起，这是我唯一的要求了。”
　　戚琅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笛，那玉笛温润无比，笛身上刻了一句诗，写的是“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我母妃被父皇安了个江南世族之女的名头，实则是只是皇后娘娘的侍婢，”风朔的手状似无意地落在戚琅手上，低声说道，“母妃说她本是歌姬……幸得皇后娘娘爱护，又得父皇宠幸，才进了宫，可父皇喜欢她，也不过是因为……”
　　皇室秘闻便被他如此轻易地讲了出来，倘若当时朝臣知道倾元皇帝私纳西野歌姬，恐怕又是一阵风雨。
　　“父皇实在是个多情又无情之人，”风朔哑声说着，“母妃在父皇死后郁郁寡欢而死，死都换不来父皇的一颗真心，她临死之时就告诉我，千万不要随意付出真心。”
　　戚琅抓紧了他的手，随后又突兀地松开了。
　　“母妃忙着料理后宫中的事，没有时间管我，自小便从来没有一个人真心对我好，父皇也一样，我不过是他不喜欢女子的孩子，要不是因为有我，他当初还不一定纳我母妃，说不定他在心里就不希望我存在呢。”风朔有些自嘲地说道，然后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戚琅，“可是戚哥哥不一样，戚哥哥对我太好了，让我做皇帝，就算做不好也不嫌弃我，为了保我的性命给我出了很多主意，让我从卫公手下捡了一条命，我真的很感激你。”
　　戚琅端详着他那张脸，心中情绪十分复杂。风朔到底对于他做过的事情知道多少，又明不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是什么，如果风朔知道今夜之后他已决意杀他，还会说出这样情真意切的话吗？
　　内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不能轻信，但是风朔带了些湿意的柔软目光让他一阵心软，甚至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发，责备道：“不要多想，解意，你不会死的。”
　　“自从卫公逼迫我……我每时每刻都在责备自己，”风朔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看起来像一只柔软的小动物，“我知道他迟早会杀我，我也不想活在时时刻刻就会死的恐惧里，戚哥哥，你该为我高兴，若是今夜之后我死了，就彻底解脱了。”
　　戚琅皱着眉，没有说话。
　　“我死了以后，不知道卫公会不会听我死前的遗诏，”风朔仿佛是自言自语地说道，“如果是戚哥哥，那就再好不过了，戚哥哥这么厉害，就算让我把皇位送给你，我也是心甘情愿的。可卫公真的会拥立戚哥哥吗……他那么坏，万一到时候戚哥哥被他骗了怎么办？”
　　“不要再胡说了！”戚琅突然很恼怒地打断了，语气冰冷，“是谁告诉你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风朔似乎被他吓到了，他瑟瑟缩缩的，良久才说：“没有人告诉我，我说错了吗？”
　　“戚哥哥别怪我，”风朔哀求道，“你就收下这只笛子罢，把它和我葬在一起，到时候它沾染上你的气味，就像戚哥哥还在陪着我，我就算在地下也不会孤独了。”
　　这张脸，这个语气，这种表情，戚琅突然觉得自己一刻都待不下去了。他突然站了起来，不发一语地往外走去，风朔却从身后抱住了他。少年比他矮了一头，身上有龙涎香的气味：“戚哥哥，我惹你生气了吗？你不要生气，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求你了。”
　　各种想法从脑海中掠过，卫叔卿的脸，那张脸上听说风歇身死之后露出的狠毒笑容，和纹理之间隐藏的勃勃野心，就连一个孩子都能看得出来，他真的会拥立自己上位吗？还是在利用完之后，就狠狠地把自己一脚踢开？
　　风朔紧贴着他的背，露出了一个含义不明的笑容。
　　他近日听说运送药材的大商人和各地贵族已经陆陆续续地进了中阳，那姑娘再没来找过他，也不知情势如何，只得依照原定的日子下罪己诏，并在诏会后于皇宫内廷大宴四方臣子贵族，以责己过。
　　只是不知今日之后，到底鹿死谁手，还是要留好后路才好。
　　听闻戚琅与卫叔卿因为罪己宴的事情闹了许多次，似乎是卫叔卿不赞成在瘟疫刚好的时候放四方贵族进宫，而戚琅却认为无可厚非，两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
　　中阳的贵族们已经敏感地嗅到了戚、卫二世家即将分道扬镳的风向，开始在事情发生之前为自己盘算起来。卫叔卿老谋深算，戚琅年轻有为，无论哪一方取得了胜利，首先被清算的必然是这些摇摆不定的世家贵族。还不如趁着二人尚未撕破脸的时候，提前为自己找好后路。
　　罪己宴在朝明殿之后的金庭宫举行，风朔早早便被安置在金庭宫的龙椅上，只待这些贵族依次觐见，并赐入座。戚琅坐在他右侧，与他散漫地聊着天，卫叔卿在他左侧，脸色不太好。
　　今日他带进宫的传说是他刚认的干女儿，一身粉色衣裙，娇艳可人，坐在他身侧，不知在说什么，竟让一向冷心冷面的卫叔卿露出了一丝和蔼的微笑。
　　戚琅心中冷笑，卫叔卿早年便喜欢在府中养些油头粉面的小相公干儿子，今日又冒出一个干女儿来，也不知养来是做什么的。卫氏本就一团腌臜，都污到金庭宫中来了，也不嫌丢人现眼。
　　内心想着，面上却没露出什么来，戚琅只和风朔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等着那群大人进来拜会。
　　“政五部掌令使，中阳谢氏谢毅觐见——”
　　“典五部掌令使，中阳付氏付于谨觐见——”
　　“内八部司政侍郎……”
　　“入云乔氏……”
　　金庭宫地方很大，为彰显皇家恩典，中阳的朝官只许中上阶以上赴宴，但从各地来的商业世家与大贵族却是来者不拒，泱泱地坐满了一整个金庭宫。风朔整整一个下午都在与大小朝官贵族点头致意，承恩问好，说得口干舌燥。
　　直到入夜，宴会才正式开始。
　　金庭宫金碧辉煌，是风氏自建都以来最为奢靡的一处宫殿，也是大小宫宴集会的场所，但此番向外官开放，还是头一次。众人落座之后，传菜的宫人们鱼贯而出，一时热闹无比，戚琅拍了拍手，更是有婀娜多姿的伶人舞女上来献舞，惹得众人一片欢声。
　　卫叔卿却一直坐在一侧，冷眼看着这一切。他本是极力反对戚琅办这样一场云集全国贵族的宴会的，且不说瘟疫的阴影还笼罩在中阳上空，光是四面八方涌入中阳的人就足以使人感到恐慌。
　　卫叔卿内心不满，又不能表现出什么来，只得悄悄交代了鹦鹉卫与玄剑大营城中守军，让他们带兵守住宫门。凡进宫赴宴的贵族，随身侍从皆不许超过两人，如此一番布置，才使得他的心稍稍安下了些。
　　他早年也是随元倾皇帝成就过一番事业的，因而对这般纸醉金迷的场景十分看不惯，幸亏素芙蓉一直陪伴在他身侧，叽叽喳喳地说这些闲话逗他开心，才使得他的心情略略好了些。
　　座下嘈杂无比，布菜之后戚琅正在挨个敬酒。卫叔卿懒得去看他，只笑对素芙蓉说道：“芙蓉，你从前可见过这般场景？为何面对如此盛大的宴会，还能安下心来陪我这个老头子聊天呢？”
　　素芙蓉往下瞥了一眼，心中吐槽了一句要不是有任务在身她早就跑下去大吃大嚼了，面上却嗤笑了一声：“从前随师父行走江湖，替人治病，虽未见过如此盛大的集会，大大小小的宴会却是见了不少的。这些人推杯换盏，满心美酒美人，无趣得很。”
　　“是啊，”卫叔卿看了一眼皇位上闷闷喝酒的小皇帝，声调冷了几分，“有些人满心权势奉承，想要拉拢贵族，生怕自己的司马昭之心路人不知，无趣得很。”
　　素芙蓉刚想说话，便听有一人声越众而出：“长公子今日宴请我等，我等感恩戴德。酒席之上需多些歌舞助兴，我随行带了家乡几个伶人，想为长公子和陛下剑舞一曲，不知长公子意下如何？”
　　戚琅倒着手中的酒，笑道：“今日随行伶人不可入宫，不知……”
　　刚刚那人却朗声答道：“这有什么，若是长公子和陛下喜欢，下一道旨意即可，他们都在宫门处候着呢。我四处搜寻，才找到了这些伶人，排练良久才敢带到中阳来，还请长公子受我一番好意啊。”
　　戚琅略一沉思，看向了皇位上坐着的风朔，风朔一脸跃跃欲试之色：“不如就叫他们来吧，朕还从未观过剑舞呢。”
　　卫叔卿脸色一沉，刚想起身，素芙蓉却拉出了他的袖子，轻轻巧巧道：“卫公何必因这种事多说什么，且叫宫门处的人盯好了便是。才几个人，能闹出什么来？待宴会结束了，卫公可再单独教训戚长公子，何必当众拂他的颜面。”
　　戚琅今夜听多了奉承话，想着宫门处防卫森严，也出不了什么事，便挥手道：“既然如此，那便叫人引他们进来罢。”
　　作者有话要说：注：
　　一为迁客去长沙，西望长安不见家。
　　黄鹤楼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
　　——李白《黄鹤楼闻笛》


第79章 罪己宴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宫人便引着一群白衣的男男女女走了进来。一个守卫快走了两步，凑在戚琅耳边，低语道：“长公子，都检查过了，这些人虽作剑舞，但剑未开刃，伤不了人的。”
　　戚琅正在兴头上，随意地挥了挥手：“那便好，下去吧。”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被引入内厅的白衣伶人中，一个女子突然开了口，声音听起来别有一段婀娜风流，拂人心弦，“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我等今日自觉没有公孙氏的绝世风采，但也定会倾全力一舞，以博在座世间英雄一笑。”
　　这女子声音动听，话又说得圆满，引得满堂喝彩。戚琅兴致勃勃地放下了手中的酒杯，重回风朔身边去坐着，今夜他喝得有些多了，此刻觉得头脑中昏昏沉沉的。
　　风朔见他面色通红，便凑过来问道：“戚哥哥，你怎么了？”
　　“没事，”戚琅瞥了他一眼，调笑道，“喝多了而已，解意怎么不喝酒，可是嫌今日的酒不够好？”
　　“我不太会喝酒，”风朔小声地回他，语调轻缓，“不如过了今夜，戚哥哥来教我喝酒罢。”
　　戚琅眯眼打量着他，头脑一热，伸手拿了自己面前的酒杯便往他唇边凑去：“这哪里用得着我教，来，张嘴。”
　　风朔不敢反抗，乖乖地张嘴把他手中的酒喝了下去，因为灌得太急，甚至让酒水顺着唇边流了下来。风朔憋红了脸，呛出一串咳嗽，戚琅丢了手中的杯子，为他拍着背，笑道：“如今可学会了？”
　　风朔答不出话来，只扶着自己的胸口喘气，座下众人虽将这二人举动看在眼里，可如今朝中局势谁人不知，一时没有一个人敢开口。
　　僵持之际，厅中的音乐突然响了起来，一个白衣男子怀抱着古琴，席地而坐，双手在古琴琴弦上抚动。前两声还只是耳熟，待他又弹了一阵之后，众人突然意识到了他弹的是什么曲子。
　　“年少好倾酒，醉逐狡鹿天下手……”
　　方才说话的白衣女子与众人一般，面覆白纱，看不清表情，只能听见她情真意切的声音。
　　“走马持觞过中州，且听少年言愁啁——”戚琅一个激灵，酒醒了一半，他回过身去，指着大厅正中弹琴的男子，嘴唇哆嗦了两下，还没说出什么话来，便听得对面的卫叔卿“嚯”地一声站了起来。
　　卫叔卿将手中的酒樽往地面上一扔，酒樽顺着御座前的长台阶骨碌骨碌地滚下来，发出一长串清脆的声响，然而这声响丝毫不能掩盖卫叔卿此刻怒气难抑的声音：“放肆！”
　　那女子却还是自顾自地唱着，丝毫不在乎卫叔卿的雷霆暴怒。
　　“……岁几何，岁几何，长恨江山非我有！”
　　门外也突然响起了异样的声音，戚琅本在发怔，一个侍卫却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在他旁边跪下，惊慌失措地重重磕了几个头。
　　“什么事？”戚琅心烦意乱地低吼了一句。
　　“长长长公子……宫门之外，有人在放烟花！”
　　舞剑的男男女女突然停下了动作，只有那抚琴的男子依旧在弹，《少年酒》的曲调萦绕在金庭宫众人耳边，说不出的诡异。
　　死去的太子所谱的曲、写的词，在一手把他逼死的二世家面前，仿佛一首哀乐。
　　中阳为怕走水，在普通日子里严禁放烟花，只有除夕、上元、中秋这样的节日，才会在皇家水龙准备好的前提下大燃焰火。普通的日子放烟花，除非是有什么特殊的事情，戚琅记得，他上次见普通日子里放烟花，还是在——
　　“侍卫呢，侍卫！”卫叔卿气得发抖，他颤着手往下走了两步，怒吼道，“来人，把他们给我抓起来，到宫门处看看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在——”
　　他还没有说完，金庭宫本来紧闭的正门突然开了。
　　金庭宫建在重华台之上，为了避风，正门一直关着，只留两旁侧门供人进出。可此刻本该紧闭的正门却被人退了开来，仿佛是为了呼应，两旁的侧门也在一瞬间被人从外面紧紧地关上，他甚至听到了侧门外上锁的声音。
　　月华如练，银白色的月光洒在缓缓步入的公子月白色的袍子上，恍惚间映得他宛如仙人。
　　座下不知所以的贵族们有些骚乱，那白衣公子往前走了几步，抬手示意他们不要乱动，随即缓缓开口道：“诸位，不要慌，安心坐着便是——”
　　厅中的男男女女见他进来，纷纷持着自己没有开刃的剑，悄无声息地护到了他面前。
　　白衣公子声音很好听，却有些冷，烟花在他身后炸裂出极尽繁华的姿态，又随着被关上的门湮灭为一派沉寂。
　　“卫公，又见面了。”
　　“你居然没有死！！”
　　戚琅指着他，高吼了一句。那夜之后他着人在春洲台之后遍寻许久，案上寻到了一片染血的衣襟，河中找到了一具白衣的尸体。
　　他虽不太相信，但到底放松了警惕，这人若没死，流言怎会在市井之间传得沸沸扬扬。他若告诉全天下自己死了，还如何发兵起义？
　　况且让他失态的原因……不过是那一日朦胧月色下，他看见对方手上带了一串红松石手钏。
　　太子歇身中沧海月生之毒，当年夜蜉蝣下毒之后，将一半毒蛊送给了卫叔卿，卫叔卿便转送给了他。他对此毒甚是好奇，寻了许多人来问，清楚地明白——沧海月生之名来于紫薇星斗，唯一对他有抑制之效的便是红松石。
　　疑心不过一瞬。
　　“侍卫呢，侍卫究竟都去了哪里！”卫叔卿见他走近，左右环顾了两圈，喊道，“护驾！护驾！”
　　“别喊了，他们不会来的。”周兰木慢条斯理地往前走了两步，顺手端起近旁一个贵族桌上一杯酒，嗅了一口轻笑道，“卫公与长公子陪着皇上在朝明殿坐了那么长时间，又在金庭宫摆了这样盛大的一场宴会——为了和卫公与长公子同庆，凭他什么侍卫，都回去喝酒了。”
　　他今日没有带那串红松石。
　　戚琅见他一派坦然，心中生了两份怵意，却仍要强撑着面子说道：“阁下好大的口气……”
　　“卫公，秦木死后，您怎么也不挑些好的心腹待在鹦鹉卫，一个个贪生怕死见钱眼开，真是——”周兰木随手扔掉了手中的杯子，很遗憾地说道，“真是好没意思。”
　　秦木死后，卫叔卿在宫中住的时间不长，手头事务又是千头万绪，因而没怎么在挑选侍卫上用心，只是不想这样一件小小的事情，戚琅都没有办好。
　　卫叔卿盯着周兰木的脸，心中一阵冰凉。
　　这段时日来他最坏的猜测，看来是全部都成了真——从中阳闹瘟疫缺药材，不得不要求各地贵族送药材进京开始，就有人盯上了这个上好的机会。
　　倘若他们有足够的人脉，能够打通各地贵族，混入送药的队伍当中，再倘若他们有足够的兵力，便能够在不知不觉中调兵进中阳。这样的可能他不是没想过，只是实现的几率实在太小，他暗地也调查过那些江湖势力，确信他们不会有这样的兵力，可眼下——
　　冷汗顺着脸颊淌了下来，他突然想到了一个更坏的可能。
　　卫叔卿面色大变，他往后退了几步，重新在素芙蓉旁边颓然地坐了下来。旁人以为他是被吓住了，可只有素芙蓉注意到了他一直往右侧瞟的眼神。
　　莫非金庭宫中还有密道？
　　弹琴的男子终于落下了最后一个曲调，他慢慢地摘下了脸上的面纱，抱着琴回头，向周兰木行了一礼。周兰木也优雅地回了他一礼，笑道：“平王殿下，辛苦了。”
　　“弹个曲儿罢了，有什么辛苦的。”戚楚拂了拂耳边的碎发，假笑道，“哪里比得上兰公子辛苦。”
　　二人不过说了一句话的功夫，卫叔卿突然一跃而起，在左手边不知是什么地方一拧，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在了他右侧的龙椅背后，素芙蓉眼疾手快地跟着跳了下去。
　　风朔似乎被吓呆了，良久才反应过来，爬到龙椅之后去看，密道的入口却被重新封上了，再不见了踪影。
　　戚楚刚往前走了一步便被周兰木伸手拦住，他回过头，略显稚嫩的眼睛罕见地露出了点疑惑的神色：“兰公子，不追吗？”
　　周兰木回他：“不急。”
　　戚琅目瞪口呆，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只得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周兰木不慌不忙地甩了甩袖子，开口道：“今日在座的诸位，不是位高权重，便是家大业大，若诸位还想保住手头这一份尊荣，便烦请听我一言——”
　　周兰木的目光掠过座中惊疑不定，但没有一个人说话的众人，最终定格在了龙椅后站着的风朔身上：“戚琅与卫叙谋朝篡位，把持朝政四五年之久，罪不容诛。我等感念风氏王朝恩德，今日带兵进了皇宫，跟诸位说句实话，二世家是万万没有反抗之力的。我等现在唯一的愿望便是清君侧，请陛下重新摄政，不愿滥杀无辜，更不愿为陛下染上什么污名……”
　　他没有说完，然而在座的众人既爬到这个位置，个个都是人精，在一瞬间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终于有一个人先开了口：“我等受戚、卫暴政困扰已久，今日这位……这位英雄替我等把想做的事做了，我等拥护还来不及，怎么会阻拦！”
　　“是啊是啊……”
　　一阵附和之声，除了与戚琅和卫叔卿关系亲密的几个重臣阴沉着脸一言不发之外，中阳外地的贵族几乎全部没有犹豫地参与了进来。
　　“我就说总会有人看不惯，二世家横行霸道，早该杀了——”
　　“定风之乱本就是他们一手做下的孽，杀他们也不亏！”
　　戚琅回过了神，终于意识到了自己该干什么，他飞快地拔了腰间的剑，两步并做一步地大步走向龙椅边，一把把龙椅边站着的小皇帝揪了过来。
　　明晃晃的剑架在脖颈之间，引发众人一片惊呼，风朔吓得面无人色，几乎站都站不稳：“救救救……救朕！”
　　戚琅感觉自己脑中一片混乱，心都快要跳出来了，然而眼下他也不知道有什么旁的办法。周兰木眸中一暗，竟是毫不犹豫地朝二人走了过来：“放开他。”
　　“别过来！”戚琅失声喊道，他面上的神色几近狰狞，“再走一步，我就杀了他！”
　　“杀了他，就是弑君，你背了天下骂名，再想翻身可就没机会了。”周兰木不慌不乱，脚下一步没停，“放开他罢。”
　　“放开他？”由于太过紧张，戚琅感觉自己拿剑的手都在抖，“放开他，我立刻就没命了，哪里等得到翻身的那一天？”
　　“你放开他，我来替他。”白衣公子竟然解了自己腰间的剑，轻轻地放在了地上，“你知道，这里的人都听我的话，你挟持他走了，他们若拥立我上位，你不是一场空么？你挟持我走了，就算他不想救我，这里的人也个个都想救我。”
　　剑刃逼近脆弱的脖颈，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风朔吓得两眼一翻，干脆直接昏了过去。戚琅拖着昏迷的他，略一思索，便一口答应：“好……但你若敢耍什么别的把戏，我一剑要了他的命！”
　　周兰木伸开双手，摇了摇头，十分淡然地朝他走了过去，戚琅一把抓住比他矮些的白衣公子的胳膊，把剑抵在了他的颈间：“叫你的人不许跟着，你跟我走。”
　　“公子！”
　　“兰公子！”
　　周兰木顺从地点了点头，温声道：“好——你们听见了吗，打开金庭宫的门，让长公子出去。”
　　他顿了一顿，接口说道：“不必跟着，等到小楚将军来了，便说……我没法跟他在老地方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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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又是闹着玩一样的造反
　　注：
　　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
　　观者如山色沮丧，天地为之久低昂。
　　——杜甫《观公孙大娘弟子舞剑器行》


第80章 罪己宴
　　戚琅扯着他，一路下了重华台，才觉得自己平静了些。月色清明，没有雾，他清清楚楚地看见，的确没有人跟着他们下来。
　　“他们倒在乎你的性命，”戚琅松了一口气，看着怀里的白衣公子，复杂的情绪夹杂着怒火一起冲上头脑来，让他恨不得一剑杀了他，却又不敢丢了这最后一份筹码，“我警告你，不要耍花样，要不然我立刻杀了你！”
　　“我都跟你走了这么久了，你怎么还不放心。”周兰木仰头，淡淡看着天上的月亮，语气听起来像是嗔怪，“再说，你若是想杀了我，早就该杀了，到现在都不动手——你害怕，是不是？怕杀了我，自己就不能活着出宫了。”
　　“闭嘴！”戚琅粗暴地扯着他，从一条逼仄的小路绕到了朝明殿之后，轻车熟路地开了朝明殿之后的密道入口，推搡着他下去，“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密道是当初修下的，风露在定风之乱刚开始的时候，应该就是从这里逃了出去。在戚琅和卫叔卿成功篡政之后，戚琅曾经多次摸索过宫中的密道，对其了如指掌。
　　密道当中依旧点着灯，殷殷地一路照着，这么多年都没灭过。戚琅的剑搭在白衣公子肩上，逼着他在前面走，烛光投在他的背影上，明明灭灭，看起来阴森可怖。
　　“好了，别走了。”走了约有一炷香的功夫，戚琅驻足听了听，确保没有人跟下来，才松了一口气。他紧张得几近脱力，手中的剑却不敢放，逼着周兰木同他一同坐了下来，稍作休息。
　　“长公子，你知不知道你输在哪里？”周兰木毫不在意架在脖间的锋利剑刃，托着腮看着戚琅，很有意思地说，“你如果不知道，可以问问我。”
　　戚琅气得发怔，又不敢杀他，只得一把扭了他的胳膊，把他重重地抵在一旁的墙上，强自压抑着愤怒，冷冷道：“哦，不妨说来听听？”
　　胳膊扭曲，带来一阵痛楚，周兰木惨白着脸，却不同寻常地一声闷哼都没出，甚至还露出了一个带了些嘲讽的笑容：“当然是因为……你太蠢了啊……”
　　戚琅手上一个用力，把他更用力地压在墙上，周兰木吃痛，喉咙里溢出几丝痛苦的□□。
　　“你这么想惹怒我，对自己有什么好处？”戚琅冷冷地看着他，“说吧，你想告诉我什么？”
　　“不是我想告诉你，而是你……你自己，自己想不清楚，只得让我来告诉你，”周兰木痛得眉眼皱成一团，却不反抗，“你想听，我就一条一条地告诉你……你听好了，其一……是当初定风之乱，你伙同卫叔卿，谋杀先帝，还有……太子殿下，谋逆大罪天下皆知，罪不容诛！”
　　“哈，”戚琅笑了一声，嘲道，“自古成王败寇，谋朝篡位却得善终之人多如过江之鲫，我何罪之有？”
　　“其二……”周兰木艰难地说着，“把持科举，滥杀士人学子、平民百姓，天下唾骂……不信你便看着，史书之中，定不会留你一句美言……长公子，你好歹曾经也是才动中阳的人物，醉心权力之后，却变得如此迂腐无知，到底还是毁了。”
　　“这都是他们逼的，是他们逼的！”戚琅大声吼道，“我三年禁足断送一生，哪里有闲心去管别人的事？今日若不是你们设计……”
　　“其三……最蠢的一件事是，你竟然一直不杀风朔，哈哈哈……”周兰木艰难地笑起来，嘲讽地说，“不杀他，就是在逼自己死……戚长公子当真自负，还以为……”
　　戚琅气极，拉过周兰木重重地掼在地上，伸手掐上他的脖颈，却不用力，只看他时而喘得上气，时而窒息的样子，狞笑道：“好啊，继续说啊。”
　　这人几乎已经丧心病狂，周兰木见状，反而更加满意地笑起来，他伸手抓着戚琅的手，情真意切、又半真半假地说：“其四……掉以轻心，从不把民间之事放在眼里——可你知道么？我手里有楚韶，玄剑大营被你弃用，不可能忠心于你，鹦鹉卫更是如此，你连什么时候被我安插了什么人进去都不知道……除了那些戚氏私兵，散乱不堪用，你还有什么筹码？这样的时候和……和卫叔卿反目，执意要贵族入中阳……”
　　戚琅的手不自觉地用力，周兰木憋红了脸，几乎说不出话来：“宫中防卫空虚……朝臣之心四散，民间骂名无数，横征暴敛，苛政奢靡……居然还觉得自己高枕无忧，戚琅，你一直都没变过，虽自负有经世之才，但鼠目寸光、不思进取，注定永远都是戚氏没落之后……那个无用的纨绔！”
　　“你找死！”戚琅红着眼睛，恶狠狠地掐着他，几乎要掐断他的脖子，“你是真的不怕死么……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哈哈哈，兰公子，这次，你的算盘可是打错了！”
　　“最后……最后一条！”周兰木几近窒息，他拼命地扯着戚琅的手，想把最后一句话说完，“你居然扔了风朔这个大好的筹码，换我当傀儡，哈哈哈哈哈……”
　　戚琅冷着脸狠狠地加重手中的力气，真的下了杀心。眼见周兰木已经翻起了白眼，几乎马上就要气绝，却又突然打了个激灵。
　　他说话说得极为直白，当真以为自己不会杀他么，还是……另有什么阴谋诡计？
　　不管有什么阴谋，他已经被愤怒冲昏了头脑，现在满心只想置他于死地。然而就在他这一晃神的功夫，周兰木缓过了一口气，突然抓住了他的衣袖，声调一变，哀哀地唤了一声：“均永……”
　　因为他太过清瘦，红色的松石链子已经顺着滑进了衣袖，只有这时候才重新落了回来。
　　况且那个声音实在太熟悉了，戚琅在一瞬间仿佛被雷击中，惊得全身都在抖。他的手不自觉地松了些，紧紧盯着周兰木，颤着声说道：“你……你叫我什么？”
　　“咳咳，”周兰木皱着眉咳嗽，意识看起来不怎么清晰，然而手中却紧紧地拽着他的袖子，低低地又重复了一遍，“均永……你……当真要杀我？”
　　“哈……”戚琅瞬时便松了手，他看着周兰木，脸上的表情一时间不知道是大悲还是大喜，最后只紧紧地把他抱在怀里，混乱地说，“你……你竟然……”
　　话音未落，他便感觉到有冰凉的东西逼近了自己的喉咙。
　　不可置信地低头，他看见周兰木突然一改方才迷糊的样子，眼神清明，手中持着一把手中不知从何处来的匕首，抵着他的喉咙。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因为被掐得厉害声音还是哑的，面上虽然带着笑，却冷得一丝温度都没有：“长公子……要和我叙叙旧吗？”
　　有人声自遥远的地方传了过来，似乎有人进了密道，正在四处搜寻，戚琅的面色一分一分地白了下去：“是楚韶？你……你疯了，他知不知道你是谁？”
　　周兰木回头看了一眼，并不答他的话，和从前半分不像的桃花眼脉脉含情：“他不知道，也不必知道，其他的，就不劳长公子费心了。”
　　*
　　素芙蓉也不知道卫叔卿什么时候在金庭宫修了这样一条密道。
　　密道并不长，出口就玄乐大道上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中，她扶着卫叔卿从枯井当中爬了出来，才问道：“卫公……我们现在往何处去？”
　　“先回府，回府。”卫叔卿年事已高，在不透气的密道当中走了这一段时间，不免有些头昏眼花，只步伐踉跄地往外急急走去。
　　“府中肯定也已经被人包围了，”素芙蓉搀着他，道，“我们现在回去，不是自投罗网么？”
　　“我府中有家兵……”卫叔卿弯着腰，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况且，况且……还有机会，快，我们先走！”
　　素芙蓉跟着他，从那间普通的客栈中出来，七拐八拐地走了一条小路，一边走一边抖落着荷包中聂太清送的香粉。卫叔卿平日心细，今日像是真的着了急，竟半分都没有发觉。
　　果然，在尚未到卫府的时候，素芙蓉便看见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唇角无声地扬起一个笑容，面上却惊慌失措，她慌里慌张地挡在了卫叔卿之前，用一种急切的语调道：“卫公，有人！”
　　她刚刚说完，便被一把拉到一个怀抱当中，脖间被抵上了一把短刀。素芙蓉嗅着聂太清身上淡淡的荷花香气，差点笑出声来，却还要装出一份样子：“卫公小心！”
　　“卫公……这便是你新认的小女儿么？”聂太清漫声说着，把手上的刀又逼近了几分，“倒是……漂亮得很呢。”
　　素芙蓉心中吐槽，哥哥竟然拿刀背抵着她，不怕被卫叔卿看出来，做戏也不做全套些。
　　“放开她！”卫叔卿沉声喊道，“你要什么？尽管开口好了，不要伤她！她是无辜的！”
　　“好，”聂太清冷声道，他其实平日里几乎没有疾言厉色地说过话，“那我问卫公几个问题，你若跟我说实话，我便不伤你这便宜女儿，如何？”
　　卫叔卿愣了一愣，似乎在沉思，聂太清眼神一冷，把手中的短刀又逼近了些。素芙蓉很配合地发出了一声痛呼，眼泪随着簌簌而落：“卫公不必……不必管我……”
　　“你问！”卫叔卿伸着手，似乎是想阻止他，但他周围人太多，又让卫叔卿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咬牙切齿地说。
　　“好，那便要卫公说实话了，”聂太清拉长了语调，慢条斯理地说，“卫公……定风之乱前，是你买了夜蜉蝣的生意，去刺杀太子殿下？”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卫叔卿竟是愣了一愣，随即道：“不，定风之乱前，我曾想寻夜蜉蝣帮忙，但他们并未接我的生意，从那之后便没什么来往了……谁想杀他，我也不知道。”
　　聂太清略有诧异，他转了转眼睛，随即接口说道：“一派胡言！若非夜蜉蝣，定风之乱之时，玄剑大营未回中阳？你逼宫的兵力，是哪里来的？”
　　卫叔卿冷哼一声：“我自有……我的法子。”
　　“卫公这是想要诳我啊，”聂太清摇了摇头，半真半假地叹道，“若卫公这么不真诚，我们就没什么可聊的了……”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小可爱灌溉营养液~
　　寒鸦春草×10；今天想吃哈密瓜×2
　　以及被boss玩弄的俩男人都要死了，boss出场好久了，马甲埋得比较深
　　掉马进度3.5/5


第81章 罪己宴
　　素芙蓉偷偷伸手，在聂太清手上掐了一下，聂太清眉头一皱，还没反应过来，素芙蓉便自己“噗通”一声跪到了地上，抬起头来看着卫叔卿，泪流满面地哽咽道：“卫公不必管我，快……快走。”
　　卫叔卿又急又气地看着她，硬着头皮道：“不要动手！这女子无辜！我说便是了——”
　　他抬起头来盯着聂太清，表情讳莫如深，面上笼了一层阴影，声音也是沉沉的：“只怕我敢说，你们不敢听……我的兵力哪里来的，你们不如……去问先帝罢。”
　　聂太清猛地瞪大了眼睛，却听得卫叔卿冷笑了一声，继续说道：“去问先帝，为什么不认他的私生子，白白让我捡了便宜啊？”
　　“你什么意思？”聂太清心中咯噔一声，知道自己听到了些不得了的东西， “不要以为信口胡说就可以……”
　　“先帝尚未登基之时，东巡入云……”卫叔卿咬着牙，低低地说道，声音似哭似笑，“得老烈王一女，名为春华，爱若珍宝……”
　　这些尘封在心底的旧事被他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反而有说不出的畅快：“很快他便发现春华夫人有孕，欣喜若狂，甚至想放弃前程，守着她过一生……哈哈哈，可谁知道，过了不到一年的时间，皇上一道旨意，竟然赐了门婚事、封他做了太子——前程和女人，到底要哪个好呢？”
　　“这种时候，先帝又醉酒宠幸了当初春华身边的侍女、如今的梅夫人，春华知后死活不肯跟他回中阳做妾，”卫叔卿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先帝一怒之下，失手把春华杀了，随后急匆匆地回了朝……”
　　“那孩子呢？”聂太清问道。
　　“孩子？”卫叔卿扫了他一眼，道，“他应该感谢我——要不是我好心，把那孩子救了下来，那孩子现在恐怕就是一缕孤魂野鬼了。我偷偷地把那孩子带回了卫氏，养在我膝下，告诉了他他的身份，想让他以后帮我一起干掉风禹……也怪我不当心，六七岁的时候让他跑了，不过这孩子当真争气，定风之乱前便回来找我，送了我一支军队……”
　　聂太清往后退了一步，巨大的震惊淹没了他，让他几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只得问：“那……后来呢？他借给你军队以后便不见了？”
　　“我怎么知道？”卫叔卿反问道，“定风之乱后他带着他的军队悄无声息地便走了，什么都没跟我要，真是省心啊……在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谁知道他是什么人，去了哪儿？”
　　聂太清紧蹙着眉头，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卫叔卿语调一转道：“你想知道的我已经告诉你了，接下来你想怎么样？”
　　“我也不能怎样，但是要委屈卫公跟我们一同回去了，”聂太清定了定神，说道，“放心，我家公子叮嘱说不能杀你，我们不会暗下杀手的。”
　　“呵，你们家公子，真是好大的气魄。”卫叔卿站在原地没动，手在宽大的衣袖中摸索，声音却有说不出的阴毒，“当初春洲台上那一箭没要了他的性命，真是憾事……”
　　聂太清眼尖，注意到他似乎从衣袖中摸索到了什么东西，可他尚未来得及出声，卫叔卿便把衣袖中的东西往他面前一扔，随即一把拽过素芙蓉，想要重新回到方才的客栈去。
　　眼前一阵辛辣，刺得睁不开眼，聂太清后退了一步，暗道自己不仔细，口中却喊道：“不要让他跑了，动手！”
　　随着他的话语，卫叔卿突然感觉怀中一阵冰冷的刺痛。
　　不可能，怎么会追得这么快……方才没有看他们带弓箭来，那辛睛散该让他们看不清一阵才是，怎么会……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左手边拽着的素芙蓉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短刀，毫不客气地照着他肋下捅了一刀，虽不是致命的地方，但也痛得紧。
　　他看她面色飞扬，哪里还有半点那个文静大夫的样子。素芙蓉拔出了那把刀，抹了抹刀上的血，一脸不高兴地喊道：“哥，你这次可太不当心了……”
　　原来……如此……
　　连这残余的半分温情，都被算计了。
　　卫叔卿甚至低低地笑了一声，素芙蓉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往后退了一步。面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其实对她不错，若非知道他做了那么多十恶不赦的事情，她也会生出几分同情。
　　聂太清过来的时候卫叔卿已经捂着肋下跪到了地上，他养尊处优多年，又年过半百，哪里受得起这样的伤。聂太清一惊，忙问道：“芙蓉，你这……”
　　“没办法啊，我身上没带什么暗器和毒药，”素芙蓉笑着跑向他，道，“放心，本来就是大夫，知道哪里受伤要不了命。”
　　聂太清弹了弹她的额头，指使着众人去把地上的卫叔卿架起来：“卫公，这次您可跑不了了……便跟我们走罢，也好少受些皮肉之苦。”
　　“老夫……纵横一世，没想到折在你们这些无名小辈手里……”卫叔卿肋下的伤口还在涔涔冒血，可他哈哈大笑，完全不顾自己的伤口，“天也！命也！”
　　他被两个人一同架起来，鲜血顺着锦袍漫延而下：“若非当初选了戚琅……可惜啊可惜，太可惜了！”
　　“卫公，”聂太清忍不住开口道，“跟是不是戚琅有什么关系……先帝对您情同手足，您却毫不顾惜情面，几乎灭了风氏全族，您内心便……半点都不愧、不悔吗？”
　　“我为何而愧，我何罪之有？”卫叔卿情绪激动地回他，“风禹那个老东西，从我年轻的时候便要事事跟我抢，处处提防我！我百般讨好，只换他一日比一日深的猜忌……我呸！”
　　聂太清摇了摇头，再不欲与他多言：“先带他回去罢。”
　　他转过身，却突然又想起了什么，从袖口掏出一串铃铛扔给素芙蓉：“喏，你的宝贝，这些日子去卧底，倒难为你摘了下来。”
　　正是素芙蓉自出生开始便带在身边的芙蓉花铃，她伸手接过，笑道：“哥哥果然心细如发，最惦记我了！”
　　卫叔卿听得那串铃铛的声音，却像是突然被一盆冷水泼了一般，打了个激灵，他痴痴地盯着那串铃铛，呼吸突然急促起来：“你……你过来……”
　　素芙蓉指了指自己：“我？”
　　她不知就里，但仍是顺从地走了过去，左右现在卫叔卿被制，也奈何不了她。卫叔卿努力挣扎着，两旁的人因他伤重，不得不放了手，叮嘱道：“这人伤重，我们不敢下手太重，芙蓉姑娘自己小心。”
　　“放心，”素芙蓉打了个响指，然后在卫叔卿面前蹲了下来，也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只得说，“卫公想对我说什么？”
　　“你那串……那串……哪里来的？”卫叔卿急急地喘着，像一条濒死的狗，“哪里来的？”
　　“花铃？”素芙蓉疑惑道，“我师父捡我回来的时候就有，你认识？”
　　“哈，哈……”卫叔卿受了什么大刺激，他激动地“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喉咙里发出不知是哭是笑的声响，“你……”
　　他还没有说完，突然像是改变了什么主意，一把抢过了素芙蓉手中还未收起来的短刀，毫不留情地重重捅进了自己的心口处。
　　鲜血溅满了素芙蓉的脸，她吓呆了，想去阻止已经来不及。卫叔卿一下手她便看得真真切切的，短刀没入的地方正是心脏，便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了。
　　周围的人一惊，七手八脚地跑了上来，却不敢动他。卫叔卿捂着胸口，呛出一串血沫，嘴唇无力地翕动着，似乎在说些什么。
　　素芙蓉呆呆地凑近了些，听见他说了几个含糊不成调的字：“你……”
　　最终平静了下来：“罢……罢了……”
　　最后一个字随着生命静静地流逝在了空气里，素芙蓉呆滞地瞧着面前人的尸体，良久才抹了一把自己脸上的血，跌跌撞撞地往后爬了几步。
　　这个人，这个大印人心中骂名无数的恶人，执掌卫氏五十余年的大世家，一手谋逆篡位屠杀皇室的佞臣，居然就这么简单地死了。
　　“芙蓉，别怕。”聂太清检查了卫叔卿的尸体，走到素芙蓉面前，轻轻拍着她的肩膀说。
　　素芙蓉似乎很茫然，她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良久才道：“他……他死了？”
　　“放心，公子虽说留他性命，但他是自尽，公子不会怪你的。”聂太清看着素芙蓉抖得厉害的手，极力安慰道。
　　素芙蓉含混地点了点头，却仍然觉得很恍惚。
　　这个人，这个恶人，这个虽然作孽无数的恶人，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死了？
　　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素芙蓉抽噎着，哭得不成调。聂太清拉她起来，以为她是被面前的场景吓坏了，不免叮嘱了身边的人处理卫叔卿的尸体，自己则准备带她回去。
　　素芙蓉茫然地回过头来，老世家的尸体仍旧躺在原地，眼睛没有阖上，像是要对她说最后的诀别之语。
　　心头那些纷繁复杂、曾经没有过的情绪，到底是什么呢？
　　素芙蓉回过头来，抹了抹眼睛，泪水在夜风中被风干，最终只凝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肥不动了，明天更五千(顶锅盖)


第82章 罪己宴
　　更统五年，在设于金庭宫的罪己宴上，小皇帝联手被灭族的周氏唯一剩下的血脉，制造了一场来得飞快去得更快的政变。卫叔卿身死，戚琅被抓，两大世家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变化之快比天边的浮云更甚。
　　更统皇帝摄政之后，改元承光，迅速地血洗戚、卫全族，并将从前依附并帮助戚、卫世家的两三个小世家一并清理，又借着军队和江湖力量软硬皆施地笼络了其他飘摇不定的世家，暂安了中阳的局势。
　　不仅楚韶复了上将军之位、定风之乱中受牵连的世家被逐一平反，在罪己宴的政变之上贡献最大的周氏四公子更是直接被策为了摄政，一跃成为政坛上炙手可热的人物。
　　为彰显皇家恩德，皇上最后给了戚氏唯一血脉、政变中有功却从不为人所知的戚氏小公子戚楚一个虚爵，也安了被笼络世家的心。
　　知道平王名讳者少之又少，戚楚似乎也并不想暴露身份。
　　朝堂之事，至此风平浪静。
　　“皇上，摄政大人求见。”
　　一直跟随着风朔的小太监在门口低低地说，风朔扔下手中的奏折，按了按眉心，道：“请他进来吧。”
　　周兰木依旧一身白衣，如今他身份贵重，却仍只是简单地插了根白玉簪子，他走近些，拱手行礼，却并不跪下，只道：“微臣给陛下请安。”
　　风朔虚抬了抬手，没有起身，只笑道：“四哥哥来了，朕早跟你说过不必多礼的。”
　　“是。”周兰木面上带着几分笑意，不卑不亢地起了身，又依风朔的示意在一旁坐下，方才又开口道，“近日事宜众多，本不该来打扰陛下的，只是有一件事情……”
　　风朔清澈的双眼一抬，露出些疑惑之色来：“哦？”
　　“此事与戚氏……逆贼有关，”周兰木定定地对上他的眼睛，轻声道，“臣听闻无人知道戚琅的去处，陛下既没有将他关进天牢，定是关在了只有陛下知道的地方。臣有事情要问他，请陛下让臣见他一面。”
　　“这件事……倒是让朕有些为难呢，”风朔冲他露出了一个笑容，他曾经的笑容一向怯怯的，像是没长大的孩子，却不知为何只在这几日里就变了一个样子，“四哥哥也该知道，戚琅对朕百般折辱，朕自然是要报复回去的，现如今他的样子，怕是会污了四哥哥的眼。”
　　周兰木面上神色不变：“若是陛下为难……”
　　“罢了，”风朔却突然又改变了主意，他拖着长袍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径自往内室走去，“四哥哥要见他，自然问的是朝堂上的事，朕怎么能拦你。”
　　风朔遣散了内室的宫人，招手示意周兰木跟过来，他开启了内室墙上的暗门，也不介意暗门内扑面而来的阴冷之气，竟是直接走了进去。
　　书房当中有密室，他少时还进过几次，这密室曾被倾元皇帝当做储物室使用，传国玉玺、重要文书，以及他收藏的奇珍异宝，皆被收在这密室当中。
　　而如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的腥气。
　　周兰木微微皱了皱眉，似乎是有些诧异，密室当中点着灯，反而映得封闭的空间内阴森森的。原本常年燃香的密室当中所有曾被收藏的东西都不见了。
　　他看见面前有一张床，木制的架子床，围栏上镂刻着精细的图案，像是某个妃子寝宫中会出现的玩意儿，在这样的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
　　风朔经过这张床的时候脚步顿了一顿，他回过头去看周兰木，笑容有点扭曲：“四哥哥，你看。”
　　周兰木走近了些去看，那床上只有薄薄一层被褥，雪白的绸缎之上残存着暗红色的血迹。他心中一颤，正要说话，却听得风朔已经接了口：“你看这些血。”
　　风朔又是一顿，方才轻描淡写地笑道：“都是朕的血。”
　　“陛下……”周兰木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他还没有把话说完，风朔便住了脚，他定定地站在那儿，口气不明地说道：“他就在里面，你去见便是，朕有些不舒服，便先回去了。”
　　“陛下哪里不适？”周兰木有些恍惚，风朔却摆了摆手：“左不过是有些头晕，躺一会儿便罢了。四哥哥尽管去问，我在内室等着你。”
　　语罢，他竟是头也不回地照刚才来的路走了回去，周兰木的手指拂过那雕花的架子床，觉得内心一片冰凉。
　　他勉强定了定神，绕过架子床往更深处走去。
　　密室的尽头处摆了刑架，上面绑了一个血肉模糊的人，他知道那是谁，便放轻了些脚步。戚琅似乎也听得有人声，浑身颤抖了一下，有气无力地抬起头来。
　　“是……是你！”
　　见来人是他，戚琅愣了一愣，随即无力地挣扎了两下，恨声道。
　　周兰木的目光拂过他伤痕遍布的身体，和已经被砍掉了的右手，虽是胆寒，但内心仍然漫延出一阵报复的快感：“没错，是我。”
　　“你……”他刚吐了一个字，便从嘴中呕出好些血来，周兰木攥着一块兰香气的帕子，捂了捂鼻子，淡淡地说：“少费些力气，我是来问你话的。”
　　“哈，哈……”戚琅喘着粗气，恨恨地抬头看他，他那张算得上英俊、只是有些扭曲的面上全都是模糊的血迹，“你……你……”
　　冰凉的手指拂过他的下巴，他感觉到周兰木仔仔细细地为他揩去了唇角的血迹，随后叹了一口气：“卫叔卿已死，两大世家一败涂地……你对自己的下场可还满意？”
　　“呸！”戚琅用尽力气啐了一口，露出一个狰狞的笑容，“风朔又想出……想出什么新花样了？叫你来，亏我还……护了他，护了他那么久！原是养了一只白眼狼！”
　　“我不知道你对他做了什么，但我听说这间密室原就是你改成这样的，”周兰木眯着眼睛，露出些不常见的淡漠之色来，“自己做的孽，落在自己身上，不应该么？”
　　“哈哈哈哈……”戚琅低头笑着，他似乎已经疯了，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却带着兴奋而诡异的笑容，“这地方……他告诉你了？我真该请个画师，把他当初的样子画下来，哈哈哈……也让你们看看，大印至高无上的陛下，是怎么为了活命，百般讨好我的……况且……这密室，本是我为他哥哥准备的……”
　　“够了！”周兰木不忍再听，出声打断了他，“你做下这些事，能活到现在，真是老天眷顾……”
　　“眷顾？”戚琅狠狠地盯着他，笑容不减，“我何需他眷顾！我一生所得，皆是我自己求来的！老天何曾有半分眷顾过我？”
　　他顿了一顿，喘着粗气道：“我早年……家世煊赫，春风得意，总以为自己能有一个极好的人生，为此我拼命读书、练武，结果呢……就因为我，因为我的出挑，因为对我的猜忌，我活活害得父亲丢了性命……”
　　周兰木低垂着眼睛，没有接话。
　　“皇上禁我的足，不许我出征，不许我入仕，逼我去做一个废人，凭什么，谁能告诉我凭什么？”戚琅奋力地挣扎着，却总是徒劳，“我本该是……青史留名的人物，我本对风氏王朝一片赤诚，可我得到了什么？我只能……把自己最好的时间都浪费了，我不甘，我不甘！”
　　“就算如此，谋逆是诛九族的重罪，”周兰木紧紧地盯着他，一向淡然带笑的眼睛中流露出一些痛色，“你便毫不挂念别的事么？”
　　“有谁值得我挂念？”戚琅嗤笑一声，“我母亲生下我便撒手人寰，父亲已死，戚氏其余那些人，除了我长姐，都是废物……我只有一个亲人，也为她做好了万全的打算，我怕什么？”
　　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全身未经处理的伤口沉沉地发痛，戚琅重重咳了几声：“是我输了……输在你手上……”
　　“当年定风之乱，你对楚韶说了什么，让他心甘情愿叛了太子？”周兰木勉强定了定神，突兀地打断了他，尾音在封闭的空间内有些颤抖。
　　戚琅一怔，费力地抬起头来，又打量了他一遍，随后哈哈大笑：“你……咳……你竟是想问这个？”
　　他似乎觉得很好笑，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周兰木没有打断他，只漠然地盯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我对他说了什么，你为何不去问他？”戚琅笑得发颤，“怎么，怕他不跟你说实话？”
　　“将死之人，何必管这么多呢？”周兰木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渺，“反正你也该知道，你这是最后一次见我了，这些话你想把它烂在肚子里，一并带到地府去吗？”
　　“我对他说，若他帮我谋划，我便许他一人之下的荣耀，我还要许他富可敌国的财富，这不是世间男子人人都想要的么？”戚琅笑着看他，“而且我还告诉他，等我抓到他太子哥哥，就把他送给他当玩物……”
　　周兰木猛地抬起头来。
　　“骗你的，我怎么舍得送给他，”戚琅笑声很轻，“就算我抓到太子歇，我也要把他抓在我的手心里……”
　　周兰木终于笑了一声，虽然那笑也是冷的，“是么？”
　　“当然，就算抓碎了，”戚琅盯着他，似乎在看什么很有意思的东西，“……也要碎在我的手心里。”
　　“今日来见你，真是个错误，”周兰木向后退了一步，拂了拂自己的袖子，声音很轻地打断了他，“你谋朝篡位、挑拨离间，下作的事做得得心应手，却仍半分悔意都没有，说这么一大堆理由为自己开脱。戚均永……我无话可说，反正你死成这个样子，我很满意……后会无期罢。”
　　“那你呢？”戚琅看着他的背影，撕心裂肺地吼了一句，声音又轻了些，“我是将死之人，你便跟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是不是……”
　　周兰木微微地笑了，却没有回头：“均永，我一生坦荡为人，就算堕入尘泥，染了污秽，也能挣扎着爬起来。我自诩从未做过让自己后悔的事情，但今日你若问我悔不悔……我真觉得，当年识得你，就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
　　“当然，你也不必担心，我一点儿都不恨你……”周兰木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我不会刻意忘了你，也不会记着你。一百年后谁跟我提起你的名字，我只会记得你是我人生中最最无关紧要的一粒灰，沾在衣襟上，一掸就不见了。”
　　语罢，他一刻也不再多留，戚琅在他身后凄厉地喊着，又哭又笑，声音带着哽咽：“殿下！杀人……诛心，杀人诛心啊！”
　　白衣的公子走得很快，似乎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留。戚琅嘶吼了几声，哭得一塌糊涂，眼泪鼻涕混合着鲜血糊了满脸。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以后，一双熟悉的、冰凉的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戚琅打了个寒战，却听见小皇帝带了些疑惑的稚气声音：“你哭了？朕对你做什么你都不哭，为什么只是和他说了几句话，你就哭成这个样子？”
　　“别碰我！”戚琅猛地别过了头，吸了口气，勉强道，“你都听见了？”
　　风朔却不回答：“朕在问你话！”
　　“解意啊……”戚琅费力地说道，紧紧地盯着他近在迟尺的眸子，勉强露出一个似真似假的笑容，“你问这些问题有什么意思……怎么知道你哥哥还活着，你一点都不高兴呢？”
　　“是啊，你倒是很高兴呢，”风朔笑了一声，柔声说道，“戚哥哥可真是个痴情人儿。”
　　戚琅闭上了眼睛：“你恨我……想折磨我……折磨便是，何苦许他来见我，让他看到我这个样子……你是想让他高兴，还是故意想让我不舒坦呢？”
　　“当然是想让你不舒坦了，”风朔笑得很开心，“只要看到你不舒坦，朕就好高兴。”
　　“解意……”戚琅咳了几声，唇角溢出一些鲜血来，声音颤得厉害，却仍然强撑着带着笑意，“只为了让我不舒坦，你便舍得让他知道，你根本不是他心中天真无害的孩子？这买卖……多不划算。”
　　“朕本就不是纯善之人，哪里怕人知道？”风朔那双干净的眼睛扫过他，“再说了，朕变成这样，还不全是拜你所赐吗？”
　　“是我……”戚琅艰难地说着，“——还是你自己？你本来就不择手段，风朔……你还记不记得这间屋、这张床上发生过什么？为了活命，为了让我保你，堂堂一国之君，真是煞费苦心……”
　　风朔抬手便甩了他一个耳光，目光阴沉：“朕自然记得，朕把你关在这里，就是为了提醒自己记得，一丝一毫，一分一缕，都不敢忘记。”
　　戚琅被他打偏了头，目光一阵涣散，他低着头，半死不活地喘着气：“记得，记得就好……记着这些，把我折磨到死，也算我还你了……”
　　“还朕？你还得清吗！”风朔扯着他的衣领，嘶吼道，“朕因为谁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朕因为谁弑父弑君，罔顾人伦？你把朕变成这个样子，却满心满脑想的都是他，你说，你怎么还朕？”
　　“解意……”戚琅又叫他的名字，目光中终于流露出一些别的情绪，“我……是个十恶不赦的人，死了也要下十八层地狱，刀山火海，但你未必能好到哪里去，我便在那儿，等着……等着你……”
　　他话音未落，突然觉得心口剧痛。
　　风朔持着一把雪亮的短刀，不偏不倚地捅进了他的心口，他满脸都是眼泪，终于有了几分初见时的柔软：“好……等着、等着朕，就冲你这句话，朕做一件好事，不再折磨你了，先送你上路！”
　　疼痛淹没了周身，目光中也是一片猩红，戚琅费力地弯了弯唇角，露出最后一个笑容。
　　“臣……谢主隆恩……”
　　风朔丢了刀，跌跌撞撞地后退几步，坐到了地上，半晌，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爬到戚琅的尸身之前，在他身上混乱地摸着，终于摸出了一只玉笛。玉笛别在他的腰间，从送给他那一天开始，他就没有取下来过。
　　“戚哥哥，朕为你……为你吹奏一曲，”风朔喃喃自语道，“黄泉路上一路好走，待朕下去，再与你……”
　　笛声断断续续飘拂在封闭的空间里，仍旧是一曲《梅花落》。
　　依稀是不久前的龙辇之上，身着华服的世家公子慵懒地眯着眼睛，躺在他身边听他吹曲。熟悉的眼睛当中露出一些不常见的茫然之色，语气也淡淡的，带着些怅然。他说。
　　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这是你的名字。
　　待小皇帝从密室中出来的时候，眼角已经不见了泪痕。
　　他步伐轻快，面上甚至还带着惯常的慵懒笑容，守在内室外的宫人恭敬地为他奉了茶，又悄声细语地说起一些杂事来。
　　风朔“嗯”了一声，随着她向外走去，走出一段路，他才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回头指了指那间密室的门，状似无意地说：“那密室无用，吩咐下去，叫人明日带石砖来，把门封了罢。”
　　作者有话要说：肥吗肥吗肥吗肥吗肥吗肥吗？肥！
　　然后小皇帝要搞事情了
　　掉马进度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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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约到了漂亮的专栏头像，开心到起飞


第83章 梦落花
　　三个月后。
　　金庭宫之变后周兰木被策摄政，正是位高权重，自然不能再和楚韶住在一起。这几个月来朝政之事千头万绪，他忙得脚不沾地。
　　所幸小皇帝虽然看着废物些，处理起事情来倒也算是有几分手段的。
　　只是……
　　这日周兰木下早朝之后又与众人周旋一番，回府之后在园中坐了一会儿，竟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睡醒时不知已是几时，周兰木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地开口唤道：“芙蓉……”
　　闻声而来的却是那条大白狗，胡饼亲昵地在他衣角上蹭了蹭，周兰木便顺手撸了几把那狗的脑袋，抬眼看向对面缓缓走来的陆阳春：“芙蓉呢？”
　　陆阳春摇了摇头：“芙蓉被陛下召进宫去了，之前是芙蓉在宫中跟陛下搭上线的，陛下似乎很喜欢她，说要赏赐，三天两头便召进宫一次。”
　　周兰木虽觉得奇怪，但到底没有多想：“沧浪去哪儿了？”
　　陆阳春笑道：“公子还不知道白大侠，他刚睡醒没多久，自然是去容音坊喝酒了，自我们来中阳之后，他有几日在府中待着？”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件事……”
　　周兰木挑眉问道：“何事？”
　　“露公主不愿意进宫，”陆阳春道，“属下已经劝了许多次了，她说要与您待在一块儿，还问您为什么……不按从前计划行事。”
　　周兰木怔了一怔：“解意的皇帝做得极好。”
　　他思索着站起来：“听闻西野最近知道大印皇族生事，在边境蠢蠢欲动，楚韶在玄剑大营练兵，此刻……如何杀？况且……这话你不必告诉她，近日以来我时常心悸梦魇，沧海月生解不了，我实在没有心力去管其他的事情。”
　　陆阳春低声说：“方太医正努力为您寻找解药，公子不必过分担忧。”
　　他明显还想再说些什么，聂太清却在此时从园门处进来，打断了他，他简单行了个礼，双手呈上一封信来：“公子，有人送了封信给您。”
　　周兰木拿过信封，十分意外：“是谁送来的？”
　　聂太清道：“我也不知，今日您回来之后，我便从门柱前捡到了这封信，送信之人似乎不想暴露身份，封上只写了您的名字。”
　　周兰木拆了信，漫不经心地扫了两眼，突然面色大变。
　　他几乎是有些急迫地抓着信纸，又仔细地看了一遍，抬起头来时二人却见一向云淡风轻的公子眼睛红了：“这到底是谁送来的？”
　　聂太清惊异道：“这……属下立刻叫人去查。”
　　周兰木似乎方寸大乱，他紧紧地捏着那封信，一甩袖子转身便走，急急地走了几步后他似乎平静了些许，只是声音犹有几分颤：“备车，我要进宫。”
　　他转过了头，不过片刻便恢复了面色，冷如霜雪：“阳春，你在府中好好待着，保护好公主，太清……你出一趟城罢。”
　　似乎是明白了他的意思，两人俱是一颤，随后便深深低了头：“是！”
　　*
　　此刻楚韶却正在与风朔下棋。
　　早朝之后他便被风朔留了下来，最近风朔经常留他，似乎是觉得一个人太过无趣。他也有耐心，恰好借机同对方说些边境之事。
　　还有……
　　楚韶执着白子，探手落下：“最近似乎不怎么见陛下与周四公子议事。”
　　风朔脸上笑容一僵：“四哥哥太忙了。”
　　他压低了声音，又很小声地说：“况且……自从那日他来见戚琅，把他杀掉之后，我有些不敢和他说话。楚哥哥知道，四公子一向是不留情的，我在审戚琅的时候，戚琅便说我懦弱无能，若是四公子想要取而代之，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楚韶皱了皱眉，试探道：“戚琅没有说别的么？”
　　“他自金庭宫之变后一直疯疯癫癫的，只会颠三倒四地骂我，说我不要以为自己高枕无忧，有人把我推上位，不过是为了天下人少说几句，只要……”风朔睁着一双松鼠一般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不过罢了罢了，四哥哥怎么会是这样的人呢，你说是不是？”
　　楚韶低声答道：“是。”
　　恰好方和寻着平日的时间来请平安脉，风朔伸了手腕，一边让他把脉一边闲谈道：“方太医最近在做什么呢？”
　　方和收了手，在旁边小宫女的帮助下记录了几笔，方才起身：“近来无事，便研究一些毒药毒蛊，也算是寻些事做。”
　　风朔笑道：“当年的沧海月生方太医都解得，天下还有什么奇毒难得住您。”
　　楚韶感觉自己脑中轰然一声，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当……年？”
　　风朔意外地看他：“啊，当年太子哥哥身中沧海月生，差点没救回来，连父皇都亲自去太子府中了，幸亏方太医妙手回春，要不然……”
　　他后边说了些什么，楚韶没太听清。
　　他突兀地想起了离开中阳的那一日，他被周兰木从牢中救出来，跟着他去了一趟他从未踏足过的周府。深夜他进书房寻东西，恰好掉了一叠信笺下来，楚韶弯腰去帮他捡，却被他眼疾手快地一把抢了回去。
　　只来得及看到一句“见字如面”。
　　见字……如面。
　　风朔似乎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眉毛一敛，却问道：“怎么了，楚哥哥，你从前不知道皇兄中的是什么毒么？”
　　楚韶艰难地答道：“是。”
　　风朔转了转眼睛，又问道：“那你怎么这样惊讶，可是从哪里听说过？”
　　方和抬起头来，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楚韶打了个激灵，突然明白了什么，连忙答道：“没、没有，只是觉得有些耳熟，方太医，你是不是同我提起过？”
　　方和笑道：“是啊，小楚将军从东南回来的时候我还说过，这味毒原本便产自东南，平王手下多有用沧海月生牵制的人，我问小楚将军听说没有，您说当初太过匆忙，不曾注意。”
　　风朔托着腮看着两人，不咸不淡地道：“是么？”
　　仿佛只是片刻，转瞬他又兴高采烈起来：“方太医早些回去罢，辛苦你了。”
　　楚韶握着白子继续与风朔下棋，突然觉得冷汗涔涔，可他却完全不明白自己在害怕什么，只能勉力冷静着，继续同他下棋。
　　心头空茫茫的一片，似乎是落了大雪。
　　玉佩。
　　眼睛。
　　八珍圆子。
　　沧海月生。
　　见字……如面。
　　故人身在何处？
　　黄泉、碧落，还是……眼前？
　　风朔挑着眉瞧他，似乎想猜猜他在想什么，最终却没有在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看出什么来，只顺手抱出了身后的盒子，伸手叫来一个宫女：“楚哥哥是不是下棋下累了，不如来喝茶罢。这是四公子今日早朝过后托人为我呈上来的，听闻这茶名为‘极烈’，日间喝最好了。”
　　过了许久宫女们才捧着泡好的茶壶回来，风朔拢了拢宽大的袖口，亲自为他倒了一杯，又为自己倒了一杯：“四公子最爱喝茶，想必是错不了的，我先替楚哥哥尝尝。”
　　他握着茶杯，悠然地嗅了嗅，随后抿了一小口，赞道：“果然极烈！茶香浓郁，如化不开，叫人觉得……”
　　他还没说完，便突兀地住了口，楚韶抬头去看，却看见他死死地皱着眉，一副很痛苦的样子：“解意，你怎么了？”
　　风朔手一抖，居然直接把手中的茶杯摔到了地上。他宽大的袖子拂过棋盘，打散了两人下了一上午的棋局，棋子黑白杂乱地落到地上，摔得一片混杂。
　　随后风朔便直接对着地面喷了一口血，将黑色、白色都染为了血色。
　　“解意！”楚韶急忙起身，扶住他的身子，感觉他在不断地抖，“来人，快去请太医！”
　　风朔抓着他的袖子，露出一个凄惨的笑容：“戚琅跟我说了那么多，我都不敢信……”
　　恰好一个内侍匆匆地跑了进来，一头跪在两人面前，因为急迫头上的帽子都歪了。他也顾不得太多，抬手扶了扶，结结巴巴地道：“陛、陛下，周四公子不听我们劝阻，执意闯进内殿来了！”
　　楚韶一怔，恰好听见风朔说完下半句话：“……都不敢信，他是真的要杀我。”
　　他皱着眉，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不适，拎过袖角，慢条斯理地把唇角的血都拭去了。
　　这个动作似乎耗费了极多的体力，风朔面色惨白地擦完了，低头又小口地吐了一口血，才低低地笑了一声：“不过幸好朕……也不是傻瓜。”
　　他突然改口，用起了“朕”字，楚韶扶着他，还没说什么，便听有人急急地走了进来。
　　周兰木似乎是一路小跑进来的，连平日一丝不苟的发髻都有些乱，他左手攥着一张几乎被揉皱的信纸，冷冷地、毫不客气地道：“楚韶，你出去。”
　　楚韶却没动，他微微侧了侧身子，才让周兰木看见小皇帝袖口上的血。
　　周兰木一怔：“你……”
　　刚说了这一个字，风朔便拾起手边的茶叶罐子，朝地面恶狠狠地砸了下去。
　　他看见风朔额头前的珠玉冠冕在叮当乱撞：“朕那么信你，今日你却下毒在前，闯宫在后，你安的什么心！”
　　周兰木定定地站在原地，良久才像是不可置信一般反问他：“你设计我？”
　　他笑了一声，转头看向扶着风朔的楚韶：“哦，所以小楚将军如今留在这儿，是怕我行刺，在此护驾么？”
　　楚韶千头万绪，一时之间连抬眼看他都不敢，只哑着嗓子答道：“不是。”
　　风朔突然抓起胸前的鹦鹉哨吹了几声，须臾便有一个鹦鹉卫从房顶上落了下来，悄无声息地跪在了他面前。
　　风朔捂着胸口，瘫坐在地上，背倚着冰凉的龙椅冷笑道：“沈琥珀……军中谋私，卖官鬻爵，今日清晨，已被典刑寺收押……周兰木毒杀君上，闯宫至此，其心可诛——”
　　周兰木眯着眼睛，似乎全然不在乎地道：“你倒舍得给自己下毒，戚琅就教给了你这些东西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来：“不如先给我解释解释，这封信说的内容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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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梦落花
　　茶叶撒了一地，带着烘焙的淡香气，周兰木低着头想，这茶是风露亲手焙的，当真是可惜得很。
　　风朔坐在原地仰头看他，淡定地笑道：“你别忘了，你身边还有一个人在朕手里。”
　　周兰木淡淡地瞥了楚韶一眼，突然皱了眉：“你把芙蓉带到哪儿去了？”
　　风朔却道：“朕不知道你手里拿的信是什么。”
　　周兰木嘲讽道：“是么，这信难道不是你差人给我送来的？茶叶有毒在先，送信诓我进宫在后，你想安什么罪名，谋朝篡位？”
　　他继续往前走：“你以为，我谋朝篡位的事做的还少么？”
　　风朔朝一旁的鹦鹉卫使了个眼色，那鹦鹉卫发出了一声诡异的声音，随后有另一个鹦鹉卫手中拎着一个小姑娘，朝两人走了过来。
　　周兰木连眼皮都没抬：“大丈夫生而在世，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你身为君主，扪心自问，自己做到了几条？”
　　风朔冲他高声喝道：“放肆！朕是皇帝！轮得到你来管教朕？”
　　周兰木看着他，似乎很是失望，他叹了口气，突然松了手里的信：“叫你的人放了芙蓉，今日我是独身进宫的，你想和我在哪儿聊聊，朝明殿，还是典刑寺？悉听尊便。”
　　风朔终于扶着龙椅从地面上爬了起来，朝旁边睇了一眼，那鹦鹉卫一松手，素芙蓉便朝周兰木跑了过来。
　　她和聂太清本都是孤儿，少时被方和收留之后一直都在兰阁，兰阁之人几乎都将她当女儿看。
　　“公子！”素芙蓉眼泪汪汪地扑进了她怀里，“你不要留在宫里，会有危险的。”
　　周兰木一手扶了她的肩膀，温声道：“听话，你先出宫。”
　　素芙蓉抱着他的胳膊不肯撒手，周兰木无奈，只得一边揽着她一边往外走去，低语道：“你出去后，先去找你哥哥……”
　　话音未落，他便突然觉得右肩一痛。
　　楚韶背对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周兰木缓缓地直起腰，伸手拂过肩膀，地上便落了一把染血的小短刀。
　　是兰阁之人皆有的短刀。
　　少女初见他时还不会用短刀，当时他还未寻到风露，一心把她当做自己的亲妹妹，一招一式，都是亲手教的。
　　只是没想到，这刀有一日会用来对付自己。
　　他往后退了一步，低低地笑起来，楚韶终于看清他的伤口，吓得面色一白，什么也不顾地往前跑去，伸手把即将瘫倒在地上的他接到了怀里。
　　他抱着周兰木，感觉对方的身体在不住地抖。
　　周兰木却没看他，也没反抗，眼睛怔然盯着对面的少女，渐渐浮上来一层朦胧的水光：“为什么？”
　　他身体虚弱，右肩之处新伤叠着旧伤，却像是感觉不到痛一般。
　　素芙蓉怆然地看着他，红着眼睛恨声道：“你明明知道卫叔卿是我父亲，为什么一定要派我去杀他？”
　　她像是被抽去骨头一般，噗通一声坐在地上：“你明明知道……我这么多年最想的就是见我的亲生父母一面，一面就好！卫叔卿作恶多端，他该死，你要杀他派谁去不好，为什么偏偏是我？”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还是你早就知道，他会对我放松警惕，所以故意派我去？”
　　周兰木微不可闻地发着抖，像是冷到了极点。
　　楚韶见他面色惨白，忍不住抱紧了些，又从身上手忙脚乱地撕下布条来为他止血，幸好他平日小磕小碰多，随身带了对付伤口的灵药：“小伤，小伤，很快就不疼了，忍一忍。”
　　周兰木却不答话。
　　就在素芙蓉以为周兰木不会再说话的时候，他却突然开了口，声音哑得厉害：“我不知道……”
　　素芙蓉一怔，随后却道：“不可能！你怎么可能不知道……那串芙蓉花铃，他找了那么多年……”
　　周兰木却像是厌倦一般闭上了眼，摇了摇头，把头埋进了楚韶怀里。
　　风朔的声音从楚韶身后响起：“小楚将军，我知道你与他朝夕相处了这些时日，感情深了些，可也不必这么护着他——你可知道，我在他府中搜出了什么东西？”
　　楚韶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一般，为周兰木仔仔细细地包好了伤口，又问道：“好了，疼不疼？”
　　周兰木抬起眼睛来看他，眼中的水光终究没有溢出来，寸寸凝为了霜雪：“我不怕疼，多谢。”
　　楚韶却低低笑了一声，伸手把他揽得更紧，以气声道：“骗人。”他抬起头来，眼前却多了一盏酒。
　　壶是白玉壶，杯是白玉杯，托盘以金底制，华贵无比，一侧有一张雪浪笺，他认识周兰木的簪花小楷：“事成之后，赐楚韶鸩酒自尽。”
　　周兰木感觉楚韶抱着他的双手抖了一抖。
　　他无声地笑起来，听见风朔的声音：“狡兔死，走狗烹，朕是，楚哥哥，你亦如是——这个人满口谎言，从一开始就不曾想过要留你的性命。”
　　风朔把那盏酒往地面上一搁，起身，高高在上地看着二人：“他要杀朕，要杀你，他……他，皇姐这么多天都没有进宫，被他杀了也说不定，还有你那个心腹，叫方子瑜的那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还不一定死在哪里了……他恶贯满盈，你替朕杀了他罢！就用这壶他亲手准备的鸩酒，楚哥哥，他若不死，来日死的就必定是你了！”
　　楚韶恍若未闻，依旧用那种温柔缱绻的语气悲伤地看着怀里的人：“真的，还是假的？”
　　良久，周兰木才冷漠地回他，声音嘶哑：“你问我做什么，难道我说了，你就会相信？”
　　楚韶加重了语气：“你回答我。”
　　周兰木轻描淡写地说：“假的。”
　　风朔却先跳了起来，珠玉碰撞乱成一片：“一派胡言！这样的事他如何肯说实话，楚哥哥，你不要信他！”
　　周兰木仰头看着楚韶，他其实拿不准对方已经知道了什么、此刻又在想什么，只见他伸手倒了一杯酒，端到他面前，微笑着问：“这是你要赐给我的么？”
　　周兰木盯着白玉杯中漆黑的酒水，道：“其余……是假的，但这杯酒要赐给你，是真的。”
　　他哑声道：“你不必信我，照他说的，把酒拿来，赐死我罢。”
　　楚韶晃着手中的酒杯，突然倾手，把那酒倒了一地。
　　“一片冰心在玉壶……我心领了。”
　　周兰木还没反应过来，人便被楚韶打横抱了起来，他怔然地倚在对方怀里，看他转头道：“陛下，人我带走了，告退。”
　　风朔从龙椅上跳下来：“朕同你说了那么多，你听不见么？”
　　楚韶没有回头，缓缓地朝殿外走去：“他说了，假的。”
　　风朔急道：“你信他？”
　　楚韶道：“自然，纵前有刀山火海，只要他说是坦途，我都万死以赴。”
　　他笑起来，低头看去：“好了，我们回家罢。”
　　周兰木似乎不敢相信他说了什么，怔然间眼角红了一片，连鼻音都很重：“如果我骗你呢？”
　　风朔嘶吼道：“上将军，你敢抗皇命？”
　　楚韶回过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剜人：“抗便抗了，你奈我何？”
　　周兰木扯着他的袖子，终于轻轻地笑了起来，他咳了两声，却道：“做人必要言而有信，我从前答应了陛下要同他在朝明殿或典刑寺聊聊，必定要履约。只是当下有些不方便——陛下宥我一日，明日晨起，我再来赴约，如何？”
　　风朔看了楚韶一眼，似乎有些犹豫，楚韶却道：“明日晨起之后，我交出湛泸军令，任凭陛下处置，可今日谁若拦我——我必血洗金庭皇城，谁也别想走。”
　　风朔勉强冷静下来，白着一张脸道：“朕会叫人跟着你们，必定把将军府围得水泄不通，望你二人言而有信，否则……别怪朕心狠手辣。”
　　楚韶没有答话，周兰木却笑着应下了，楚韶抱着他往外走去，走到一半却听周兰木唤道：“解意啊……”
　　风朔摸着手边冰凉的龙头，茫然地听他说：“戚琅真的什么都没有告诉你么？你这么聪明，这种说辞我却是不信的。”
　　他低着头，半晌才听到对方已经飘远的半句话：“……父亲从未在你面前自称过朕。”
　　素芙蓉怔怔地跪在地上，手上还沾着新鲜血液，楚韶从她面前经过，没忍住，还是停下冷冷地说了一句：“他给你说，你便信了？”
　　周兰木拽着楚韶的衣襟，并不低头，只是轻声道：“我既与你朝夕相处那么多年，自然早就派人寻过你的父母。那串芙蓉花铃是哪里来的，你怎么不问问我？”
　　素芙蓉抬头看他，颤抖道：“是哪里来的？”
　　“是捡你回来的三公子送给你的，”周兰木依旧不看她，淡淡地笑道，“我从前不知那串芙蓉花铃有什么用，他死前跟我提了一句，并未说全，今日我才明白，为何甘先生一定要我派你去卧底。”
　　他歪着头，示意楚韶继续走：“……可惜，就连甘先生都没想到，旁人不过是三两句话，你竟真的能对我下手。”
　　素芙蓉跪在地上，瞪大了眼睛，在二人身后哭着嘶吼道：“公子！”
　　周兰木却不肯再回头了。
　　接了风朔的旨意，金庭皇城中自然再无人敢拦二人，楚韶抱着周兰木走过长长的红墙，突然听他说：“小时候，有个孩子抓周抱住了我的胳膊，我很高兴，我想保护他一辈子……”
　　楚韶没有说话。
　　周兰木便自顾自地继续说：“可我记性太差给忘了，留他一个人吃了很多年的苦，后来他回来寻我……”
　　他颠三倒四，突然换了个话题，红松石的手钏在紧紧抓着楚韶的手上艳丽夺目：“我不喜欢笑，不喜欢勾心斗角，不愿意虚与委蛇，没有软肋，不会为人落泪，也不曾做过有愧于自己、有愧于天地的事，父皇教导我……体则存心养性，用则民胞物与。我记了好多年，每一个字都做到了，你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他感觉有冰凉的东西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却不属于自己，那东西顺着脖颈湿湿地滑下去，留下了一道水痕。
　　他想了许久，才后知后觉这是对方的眼泪。
　　如同少时，楚韶闯了祸、受了委屈，漠然地抿着唇，哄上好一会儿才会瘪瘪嘴，扑到他怀里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他总会无奈地为对方擦眼泪，再嘲笑一声爱哭鬼。
　　视线有一点点模糊，也不知是不是蛊毒发作，周兰木费劲地抬起手，红松石的手链顺着纤瘦的腕子骨碌骨碌地滚了下来。
　　他着手，也不知有没有碰到楚韶的脸，一滴泪落在手指上，他感觉到了，唇角不禁弯了弯。
　　“爱哭鬼。”
　　作者有话要说：注：
　　1.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张载·横渠四句（我真的超级喜欢这四句！！）
　　2.
　　体则存心养性，用则民胞物与。
　　——曾国藩《挺经》


第85章 梦落花
　　一路上楚韶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两人穿过金庭皇城长长的红墙，众目睽睽之下穿过巍峨的宫门，风朔派出的鹦鹉卫远远地跟着两个人，他似乎有些不放心，派了好些人，待二人进府之后，便迅速地把将军府的府门围了个水泄不通。
　　楚韶皱着眉遣散了所有的仆役，抱着他大步穿过回廊、穿过庭院，进了那间放了一张卧榻的书房密室。
　　周兰木攀着他的肩膀，一眼便看见了院中开得如火如荼的西府海棠。
　　“这花终于开了。”
　　回廊空空荡荡，只留一幅《六州歌头》。
　　楚韶红着眼睛把他往榻上一扔，自己却从密室的书案之下抱了好几坛酒出来。
　　他似乎很迷茫，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把他扔在榻上之后也再不敢多看一眼，只是背对着他坐在冰凉的地面上，伸手去捞那几个酒坛。
　　酒气在小小的空间弥漫。
　　周兰木伸手在身后搭上他的肩，贴在他耳边说：“你为什么不看我？”
　　楚韶却依旧不说话，他酒量一般，不多时便有些上头，他眯着眼睛伸手去够唯一一个系了红绳的坛子，却被周兰木先抢了去。
　　楚韶回头迅速地看了他一眼，没忍住，还是有眼泪顺着红成一片的眼尾掉了下来，他有些惊惶地去擦，却越擦越多，于是周兰木就瞧着他从哽咽到哭得一塌糊涂，最后撑着床站了起来，却一头跪在了身后的书案之下。
　　书案上摆着他非常眼熟的瓷瓶。
　　将军府被抄之后，他执意回来取这样东西，明明珍爱得不得了，却怕损毁，连带在身边都不敢。
　　楚韶跪在书案前恶狠狠地磕着头，周兰木听见一声又一声沉闷的“咚”，高高的马尾扫过地面，遮住了他的视线。
　　泣不成声中他突然听见一两个不成调的字，便从榻上起身，蹲下扶住了楚韶的肩膀：“你说什么？”
　　楚韶却依旧不敢抬头看他。
　　“太子……哥哥。”
　　过了许久他才努力地将这四个字说囫囵了，却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周兰木捧着他的脸，将他的头抬了起来。
　　眼眶里全是眼泪，一瞬间他完全看不清面前人的脸，但他却清楚地知道这是谁：“你怎么可以……不告诉我？”
　　仿佛打开了什么闸门，一瞬间便将他剩余的情绪全部泄露了出来，楚韶抓住他的肩，近乎歇斯底里地说：“我守着你的骨灰过了三年！你怎么忍心不告诉我？”
　　周兰木抬头看了看那个瓷瓶，嗤笑了一声：“我既没有死，你猜，这骨灰是谁的？”
　　不等楚韶回答，他便接口说道：“是有人为了救我，付出了性命，甘心从活生生的人，被烧成了一捧灰，而他在火焰里燃烧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他歪了歪头，似乎很疑惑的样子：“是对着尸体掉些无用的眼泪，还是像现在一样，除了后悔，除了痛苦，什么都做不了？”
　　楚韶颤抖着，良久才哆嗦着道：“你恨我。”
　　没有疑惑，斩钉截铁的语气。
　　周兰木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认真地说：“阿韶，我不该恨你吗？离开你这几年，我想通了许多事情，你看看我这张脸，想想我耍的心计手段……”
　　楚韶终于敢抬起眼睛去看他，却发现对方的眼尾也是红的，就连声音都哽咽了几分：“你把我变成了我从前最讨厌的样子，我不该恨你吗？”
　　他几乎有些绝望地闭上眼，感觉心里一阵被剖开的痛楚：“我……”
　　一句话尚未说完，他却听见对方说：“可即使如此，我还是这么喜欢你。”
　　随后有冰凉柔软的东西落了下来，贴在了他的唇上。
　　楚韶懵了。
　　他用了好久才意识到对方究竟说了什么，又是在做什么，他被这久违的吻亲得七荤八素，连头脑都有些懵懵的不清醒。
　　做过无数次的梦，每一次都是一场空。
　　这一次……
　　周兰木微微一顿，便感觉自己被对方握着腰抱起来，重新扔到了榻上。
　　楚韶眯着眼睛，几乎是有些粗暴地吻着他，连衣带都扯断了，可另一只手的动作却是温柔的，为了怕他的伤口痛，甚至寻来了几块周遭的软枕，随后在他颈间安慰地抚摸了几下。
　　素芙蓉下手不重，毕竟是留了情的。
　　他却想起当年自己刺的那一剑。
　　不知他赴死之前，会不会也像如今一般痛恨自己的深情？
　　周兰木没有抗拒，轻轻抬起眼睛，有些悲伤地注视着他。楚韶被他看得心都要被揉碎了，他闭着眼睛俯身亲吻对方，感觉彼此的眼泪黏腻地贴在了一起。
　　唇齿绵软，骨血交融，衣襟半解，轻飘飘地落在塌前的酒坛上。
　　过了不知多久，待楚韶再次醒来的时候，密室的灯花早就燃尽了。
　　太久不见了……无处可以发泄的情绪酿成了一腔饱满的欲，淋漓的，酣畅的，不死不休的，对彼此都是。楚韶眯着眼，先看见了自己手腕上一道长长的抓痕，随后才看见了执着烛台，在他进门处站着的周兰木。
　　他不知是何时起的，已经穿好了衣服，衣白胜雪，腰间飘带束了一把凛冽瘦骨，头发没有梳，柔顺地披在背上。
　　这长发曾卧在他的手心，散在他的胸口，拂过他的面颊，被汗水打湿，黏得一团纷乱。但只消对方抽身离去，便可轻而易举地将三千青丝一同带走，从前缠绕的一切，不过一厢情愿的错觉。
　　楚韶贪婪地盯着他的背影，连眼睛都不舍得眨，在他印象里，对方从前多着浅金、深紫、朱红，极少穿白衣。
　　可再次遇见他的时候，他却摒弃了从前所有的喜好，执意只穿白衣。
　　白色纯净，是君子之骨。
　　可惜昨日风骨……再也求不得了。
　　周兰木似乎察觉到他已经醒来，不由得转过了身，冲他微微一笑：“醒了？”
　　不喜欢笑，不肯穿的白衣，不屑耍的手段。
　　熟稔得心口生痛。
　　密室之中光线昏暗，不分昼夜，楚韶也不知道如今是几时。他揉了揉眼睛，眼见着对方低眸一笑，冲他走了过来。
　　“他是我的弟弟，我原本不舍得对付他，”周兰木勾着一个笑，慢慢地说，“不过还要多谢你，骨肉交缠的东西尚不可信，一脉相传虚无缥缈的血缘，又算得了什么？”
　　他俯下身来，长发四散，在他额间落下一个吻。
　　冰冷冰冷。
　　随后却叹了一口气：“进来罢。”
　　他早就听见了密室门外隐隐的人声，那些人似乎离得远，整齐划一，并不敢多说话，不像是风朔派出来监视二人的。
　　机关移位，门口却出现了一个他完全没有想到的人。
　　方子瑜进门之后并不多话，神色如常地向周兰木行了一礼，随后屈膝在楚韶面前跪了下来，冷静又恭谨地说：“上将军，近日来我已在殿下的授意之下接手了玄剑大营，承蒙您多年照拂，众人对我极为信任，您实在不必再回去了。”
　　他高高地举了双手，头却低得更厉害：“殿下许我执掌湛泸之令，请上将军移交。”
　　楚韶在看见他的一刹那面色便“唰”地变得惨白，良久才意识到他说了什么，他艰难地转过头去，却没有提军令之事，而是问：“从我进玄剑大营的那一日……你便疑我，寻了人来试探我？”
　　周兰木扬着唇角，干脆利落地答道：“是啊，可惜还是没防住，从你身上我真是学到了不少教训。”
　　楚韶低笑一声，仿佛在自言自语：“你给我的牌子，怎么会是假的呢——定风之乱它便遗失，是你的人早就取走了。”
　　他失魂落魄地自一旁取了那一块跟随了他许多许多年的牌子，没什么犹豫地把他放在了方子瑜的手心里，不知是在对谁说话：“是你信任，才许给我的东西，失了你的信任，自然要还回去。”
　　方子瑜接了牌子，冲他深深地磕了三个头，方才转头对周兰木道：“殿下，鹦鹉卫已夜潜回宫，昨日您进宫前遣聂公子和陆公子来军营寻我，我已将兵照您吩咐调至金庭皇城五处城门，请您进宫。”
　　周兰木语气闲散地答他：“做得极好，我要的东西，你带来了没有？”
　　方子瑜微微一点头：“就在门外，殿下如今需要么？”
　　周兰木眯眯眼睛：“不必，我先进宫一趟，你在这里看好小楚将军，等我回来，再跟他算旧账。”
　　言罢他便回过头，轻轻在楚韶脸上拂过：“阿韶，你便在这儿好好等我回来，好么？”
　　楚韶哑着嗓子问他：“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风朔？”
　　周兰木一笑，眼中有跳跃的烛光：“我不会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任何人，自然谁也不能信——我从未信过他，又何谈什么时候开始怀疑。”
　　他支着手，神情如很多年前一般天真：“你实在不必为我忧虑，我若没有十足把握，怎么会因为一封信便气昏了头脑，不管不顾地独自进宫去送命。风朔这些年跟着戚琅，倒是耳濡目染地学了不少，只可惜他同那个蠢货一样，心急多疑，还把胜算压在你手中的兵权之上——做皇帝，他尚不够格，若像从前一样心善，我倒还愿意发发慈悲去帮帮他，如今看来，倒是大可不必了。”
　　楚韶哑声道：“那他提前抓了沈琥珀……”
　　周兰木飞快打断他：“我回中阳的第一日，记得么？浑身是伤地闯进你府里那一日，我抓了一个鹦鹉卫，告诉了他我是谁。我一手□□出他们精锐一百人，自然认得他，我教他一点一点地让戚琅和卫叔卿的人在各种任务中不幸‘折损’，又得他们信任做了首领——大内鹦鹉卫是我的喉舌，任凭旁人如何撺掇，是我的东西，便会永远忠心于我。”
　　楚韶怔了一会儿，迟钝地连连点头：“好，好，你……你变了许多，越来越像一个帝王。”
　　周兰木却只是淡淡地答：“当年你我皆是少年，如今我老病一身，你却半分未变，我很是羡慕你。”
　　不过伤神也只是一刹那，周兰木很快便站了起来，身影在昏黄灯光中晦暗不明：“你好好在这里待着，等我解决完手头的小事，有得是时间同你叙旧。”
　　楚韶沉默半晌，却只道：“你小心。”
　　周兰木飞快回答：“多谢关心。”
　　他走了许久之后，蜡烛才燃尽，楚韶举着那根燃尽的蜡烛，走到了密室门前，伸手去触碰了开门的机关。
　　方子瑜本正守在门外，见他出来倒也不惊异，甚至恭敬地鞠了一躬，只道：“小楚将军，鹦鹉卫和湛泸军跟着殿下进宫了，玄剑大营剩余兵力都在我手里，我虽敌不过您，这里的任何一个人都敌不过您，但您是逃不出去的。”
　　楚韶却道：“子瑜，看在你我多年的情分上，我求你一件事情。”
　　方子瑜微微诧异，却又低下头：“子瑜不敢。”
　　楚韶把手里冷掉的烛台塞给他，低声道：“你去找一个人，让他来见我。”
　　作者有话要说：无论是太子gg还是小兰，都有愤怒时主动触发的技能：精准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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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啾咪~


第86章 梦落花
　　周兰木走进昏暗的通天神殿之时，风朔正呆呆地跪在蒲团上上。
　　他似乎十分迷茫，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见有人走进来的声音以后，也只是无力地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来杀我？”
　　周兰木摇了摇头，在他面前跪下，手指敲了敲桌面，发出“当啷”一声响：“我有话要问你。”
　　他从怀里摸出那封皱皱巴巴的信，往桌上一放。风朔疑惑地把信拿过来，只看了两行，面色便渐渐白了下去。
　　他吓得手开始哆嗦，嘴唇也哆嗦了起来，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这……这……”
　　“看你的样子，我便知道，你应该不想让我知道这件事罢。”周兰木抬手倒了杯茶，茶已经凉透了，他却毫不在意，“我也不知道信是谁送来的，大概就是想叫我怒气冲冲地来寻你，正好一头撞进你的圈套里面。”
　　他放下茶杯，笑道：“布置这样的局，还收买了我身边的人，解意，你长进不少。”
　　风朔结结巴巴地唤他：“皇……皇兄。”
　　周兰木伸了一根手指放在唇前，冲他眨了眨眼睛：“嘘。”
　　他有些慵懒地坐在蒲团上，十分惬意地说：“你让素芙蓉相信我派她弑父，让鹦鹉卫相信我要谋反，还想让楚韶相信我要杀他——谁给你出的主意？”
　　“我也不知道，”风朔低着头，答道，“自从……金庭宫之变后，戚琅身死，这人便找到了我，日日在暗处为我出谋划策，我平日也寻不到他，只能从御花园假山之后捡到他的信。我……我在别人的手下过了这么久的日子，不想……不想再……皇兄，其实我不想……”
　　“这件事都被我知道了，你就不必在我面前装样子了，”周兰木把手里的信往他面前一扔，遗憾道，“我当年一直以为……你是无辜的。父皇中毒身死，梅夫人殉葬，卫夫人被卫叔卿奉养在后宫，你的手……可真狠啊。”
　　“我不知道母妃会殉葬，”风朔沉默了良久，才道，“我也不想这样！可是我若不杀父皇，我哪里有什么活路？他活着，就算你死了，也轮不到我来做傀儡。卫叔卿和戚琅不肯背弑君的罪名，我卖他们一个人情又如何？如果不然，我哪里能活到如今？”
　　周兰木垂了垂眼睛，却问：“解意，你在典刑寺里住过没有？”
　　“我去瞧过，那里真冷，连光都没有，”风朔抬头看了一眼，似乎在对他说话，又似乎在对自己说话，“稻草是潮的，墙上有从前的人留下来的血，还有青苔，我甚至听见了老鼠的声音。我从九岁开始，再也没有住过这样的地方，如今都觉得不能忍受。你当年在这里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呢？他一向自诩高洁骄傲，落到这样的地方，不知是生不如死，还是充满悔恨？”
　　“你恨我？”周兰木转过身来，面上居然带了些笑意。
　　“不，”风朔摇头，“我只是羡慕你罢了。”
　　他拂了拂袖子，继续说道：“父皇疼你，我母妃宠你，所有人都爱你，我虽养在他们身边，却没有这样的福气。”
　　风朔抬起头来，死死地盯着他，突然露出了一个阴恻恻的笑容：“你不是想知道吗？我告诉你，定风之乱时，卫叔卿与戚琅进宫，将父皇和我都囚禁了起来。我当时偷听二人说话，戚琅想劝卫叔卿早日杀掉父皇以绝后患，卫叔卿却很犹豫，说不如杀掉两位皇子，让父皇做傀儡，反正父皇也不算得民心，未必不好拿捏。我当时吓坏了，说到底，我对父皇不过是一个若有若无的摆设，他既没有做父亲的责任，我又何必上赶着去孝顺？”
　　“所以……”周兰木低声道。
　　“所以我便求戚琅给我找来了毒|药，亲手给父皇送去了，”风朔道，“二世家不想背着谋害君王的罪名，我来替他们背，换自己一条性命，可是上算得很。”
　　“那是你亲生父亲，”周兰木冷静地说，“他抚养你长大，可有半分对不起你？”
　　“没有，”风朔无辜地摊了摊手，“可惜我对他不过是众多儿子中的一个，如何比得上你一根寒毛，死便死了，我不在乎。”
　　周兰木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可惜啊可惜，他从前要我好好照顾你，你在轻信旁人来对付我之前，我本想让你做几天安生皇帝，如今看来，倒是我多想了……”
　　“看来你也没有信过我，你私下早就将鹦鹉卫收入囊中，无论是玄剑大营，还是皇族私兵，你算无遗策。”风朔跪在他脚边，“计不如人，又轻信他人的挑唆，如今败给你，我无话可说。”
　　“我不会杀你的，”周兰木低头看他，“我若杀了你，和你又有什么区别？你余生便在通天神殿好好忏悔，哪日若是想不开一头撞死，我也不会拦你的。如意国玺在神殿桌上，把我的东西还给我罢。”
　　风朔突然笑起来，他直起身子，端正地向周兰木行了个大礼：“多谢。”
　　殿门在身后缓缓阖上，隔断了冉冉的烟雾，周兰木一手托着国玺，淡淡地想着，他曾在这蒲团上跪过许多次，然而那些虚无缥缈的时光也正如香雾一般，就这样不着痕迹地散去了。
　　沈琥珀正跪在殿外，见他出来，屈膝下跪，身后的士兵跟着他密密麻麻地跪了一大片：“恭迎太子殿下还朝，国不可一日无君，请殿下上位。”
　　风露在沈琥珀身侧站着，闻言后倒也没有旁的表情，只问：“你现在要往何处去？”
　　周兰木道：“回将军府，把最后一件事解决。”
　　风露道：“我瞧见你书房案上的信了，你没有必要做到这个地步，说到底，你是在折磨他，还是折磨你自己？”
　　“我那三年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你清楚得很，”周兰木随她一同顺着长阶往下走去，“这一件事若是不做，我该拿他怎么办呢？打断筋骨，锁在身边，看着他日日痛苦懊悔？他不是我，说不定会很乐意，可我见他这个样子，又能好受到哪里去？有些事情我不愿意去了解，不愿意让自己明白，可我心里清楚得很，他已经做了他所有能做的事情，是我不肯原谅他。”
　　他展颜一笑，似乎很高兴：“我不能原谅他，否则我就只剩自己可以怪罪了，岂不是太惨了些。”
　　“皇兄这几年学会了说谎，旁人看着真真的，我却是一个字都不信。”风露冷道，“你可不要后悔，他在身边，你还能多活几年，他若是……”
　　“如雪，”周兰木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去，眼瞳中映出通天神殿高高的金色屋檐，反而看不清神情，他沉默了许久，最终却只简单地说了一句，“去罢。”
　　将军府周遭的守兵都被调了回去，方子瑜见他回来，连忙行礼，他欲言又止，最终却只说：“萧颐风大人来过。”
　　周兰木微不可闻地点了点头，抬脚向密室走去，又反手关了门。密室内烛火燃尽了，一片漆黑，他端着烛台，刚刚关上门，便听见了黑暗中有些紧张的气喘声。
　　他端着烛台走近了，才发现楚韶正瘫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自己面前的那盏酒。
　　是风朔在朝明殿内端来的那一盏。
　　他拿着信前脚进了宫，后脚风朔便着人搜了整个周府，这盏酒本就存于他书房之中，为防自己心软，他还专门写了一张雪浪笺提醒自己。
　　鹦鹉卫曾着人问他，这盏酒送往宫里，要不要拦下。
　　他没有拦。
　　说到底他不怕楚韶看见这样东西，本就是要送给他的东西，提前见了也是一件好事。
　　只是不想楚韶明明知道他要杀自己，还是决然地选了信他。
　　周兰木伸手提起酒壶，手指在酒壶顶端镶嵌的暗红色玛瑙珠子上拂过，为他倒了一杯酒。黑色酒液涔涔流出，很快便盛满了。
　　楚韶眼见着他倒酒，眼睛却红得吓人，他声音嘶哑无比，还是气声，若不凑近些，根本听不出他在说什么：“……你要杀我，只要说句话就好了，何必苦心算计，劳心费神。”
　　周兰木拨弄着壶顶上那颗玛瑙珠子，不答他的话：“你我再见时，因为这颗玛瑙珠子破了一桩案，亲近了些，如今也算是有始有终。”
　　楚韶盯着他的脸，眼泪顺着脸颊滴了下来，砸在他的手上，他从小时候开始就是很爱哭的孩子：“我甘愿为你死，为你生，剖出心来跪在你面前只求你看一眼，你到底明不明白？”
　　周兰木端着酒杯举到他面前，眼睛拂过手上的泪滴，轻轻地问：“你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壶是白玉壶，杯是白玉杯，一片冰心在玉壶……我心领了。”楚韶没有继续说，痛快地拿过了他手中的杯子，微微抬手，竟然干脆地将那杯酒一饮而尽，“能死在你手里，真是我做梦都想不到的好事。”
　　周兰木低着眼睛，突然站了起来，由于起身太急差点跌倒，他急匆匆地往外走去，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着一样，楚韶盯着他的背影，由于泪水模糊得只能看见一圈白色的光晕：“就连死前，你都不肯再看我一眼？”
　　周兰木在门前停住了，手在宽大的袖子下发着抖，酒杯跌落在地上，他听见身后传来清脆的玉碎声，随后是沉重的闷响，似乎有人挣扎着跌了下来，朝他的方向爬了几步。
　　呼吸渐渐急促，最终归为一片冰凉的死寂。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周兰木死死拽着自己的红松石手钏，一个不留神却将链子活生生拽断，松石噼里啪啦地落在地上，砸出一阵清脆得让人心碎的声响。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周兰木喃喃地自语，感觉自己眼睛泛起一片咸湿，但微微一顿，他便抬脚继续往外走去，从始至终都不曾回头再看一眼。
　　“永别了……阿韶。”
　　作者有话要说：——全文完
　　好的上一句是瞎说的求不要打死给留口气填坑！！
　　其实是【第三卷 ·完】 
　　注：
　　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
　　——张若虚《春江花月夜》


第87章 休洗红
　　四年前。
　　望门古城在王朝西界舞韶关和岁裕关之间，是宗州出外第一座城，年久失修，鲜有人烟。
　　这附近连被西北地区特有的烈风卷起来、纷纷扑向城墙的沙子，都呈现出一种森森的白色。
　　故旧的古城在模糊的月色之下渐渐变得清楚起来，巍峨的城墙在视野中只留下了一排黑漆漆的、看起来狰狞可怖的剪影，但在此刻，凭它多么狰狞可怖，风歇都是看不见的。
　　眼前除了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西北地区向来严寒，如今不仅丝毫未曾消退，反而有变本加厉的态势。每一阵风刮过去，都在他单薄衣衫的无力抵抗下，带来一阵刀割一般的疼痛，但这种疼痛在如今的他身上，几乎可以被忽略不计。
　　他看不见镜子，不知道自己的脸如今是什么样。除此之外，身上深深浅浅被擦破、跌破的伤痕比比皆是，他从小到大都没有受过这么多伤。然而比起这所有的伤，更重要的事情是，水。
　　滴水未沾，已经接近两天了。失血，失明，疼痛，严重缺水，让他的意识恍惚不清，只能凭借最后一点力气，一点一点地往风声凝驻的方向挪去。
　　古城四周肆虐的疾风似乎有意戏弄他，刮得又冷又急，最终把他掀翻在了地上。风歇只觉得眼前一黑，便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了。
　　多年以来过得太|安逸太温暖，让他对这样死亡临近的阴影十分陌生。
　　风歇努力爬起来，却什么都看不见，他自暴自弃地想，不如死在这里罢，若寻不得周云川口中那个能够帮助他的朋友，与其拖着病弱身体苟活，还不如就此死去。
　　一阵奇异的咯咯吱吱的声响突然传了过来。
　　城门开了，一阵阴风席卷而来，随即出现了一个人影。一个纤细柔弱的人朝他走了过来，脚步很轻。
　　如果独身死在这荒凉的地方，不知救他活下来的会有多失望，风歇无力地伸出手，嘴唇翕动，想要说些什么。
　　在这阴冷黑暗的地方，风歇突然回忆起了某个春日的下午，海棠花开了一整个令暮园，他和楚韶并排躺在花树下面闭目养神，一阵微风把一整朵粉白色的花吹到了对方的眼睛上，他也不去管，美好得瞬间就是永恒。
　　我还有机会再看到那一园的海棠树吗？
　　眼眶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涌动，风歇红着眼睛往前爬了几步，努力地伸出手去。
　　“救我……”
　　久未沾水、干燥得破了皮的嘴唇忽然一阵刺痛，把他从昏迷中叫醒。风歇猛地睁开了眼睛，却只看见了一片漆黑。
　　“你看不见？”身侧传来了一个声音，清脆悦耳，又带了些诱人的低沉，一时间风歇竟然无法判断这声音是男是女，只听得他继续说道，“张嘴，喝水。”
　　顾不得许多，风歇听话地张开了嘴，冰冷的液体滑过干涸的喉咙，给他带来了一种新生的错觉。
　　“多……多谢。”声音嘶哑难当，刚一开口，风歇便被自己吓了一跳，但他还是强忍着不适，继续困难地问道，“敢问阁下是……”
　　“我？”那人声音懒洋洋的，声线极美，“我……我叫离岸。”
　　虽不知是哪两个字，但风歇一瞬间便想起了这个，离开岸边，去往水泽幽深之地，比起旁的更多了三分迷离的水气，宛如他的声音：“你是……你是何人？”
　　“这个问题好像我问你更加贴切一点吧，”离岸答道，“望门古城偏僻难寻，你一身血迹，半死不活，你是重华族人，干嘛闯到这西野人出没的地界儿？”
　　风歇咳了两声，语气中突然带了三分警惕：“你是……华族人，还是……西野人？”
　　他听见离岸在他耳边轻轻地笑了，冰凉的手指拂过蒙着他眼睛的那块布，带来一阵颤栗：“我从来不骗人，我是西野人，我姓伏伽。”
　　风歇打了一个冷战，虽然看不见，还是凭借感觉往后退了好几分，他咬牙切齿地说：“伏伽……你姓伏伽？伏伽·阿洛斯·殇允是你什么人，你是他派来的？”
　　“别紧张啊，小美人儿，”离岸声音里永远带着笑意，他不慌不忙地答道，“不是所有的西野伏伽氏的人都是坏人啊，比如说我就是一个好人，殇允大君，是我的仇人。”
　　风歇仍是不信：“西野伏伽氏……是王族姓氏……”
　　离岸笑着打断了他，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那你知不知道，西野的王族，还有一种人叫做祭品啊？”
　　“祭品？”风歇抓着衣袖下面的短刀，有些茫然地想着，“伏伽一族不信奉上春天神，只拜大殇神母……每一代都要挑选天神之子作为精神领袖……”
　　“是啊是啊，”离岸似乎对于他知道这件事极为高兴，他兴高采烈地继续说道，“我这一代，伏伽氏子孙众多，我因为长得漂亮，从小就被我母亲送去献神了。我当了好多年的天神之子，每天都坐在一堆香花中间被人膜拜，比伏伽殇允那个做王的还威风。”
　　“那你如今，咳咳，为何在此？”风歇喉咙痛得要命，离岸又给他灌了些水，才勉强好了些。
　　“我厌倦了那种当神的生活，于是在自己脸上划了一刀，”离岸满不在乎地答道，“然后我就理所当然地被逐下了神坛……可惜我没想到……唉，之后的日子实在是惨得很。”
　　“你刚刚说……伏伽殇允是你的仇人？”风歇摸着自己的喉咙问道。
　　“是啊，我们本是同根生的啊……”离岸的声音在一瞬间变得异常地冷，甚至让风歇打了个寒战，“我伤了脸之后，他说我是被神抛弃的人……我顿时就从神变成了灾星……就是因为他的大肆宣传，我被人人唾弃，挂在神殿门口任人辱骂……他以不祥为由处死了我的母亲，还要抓我去祭天，我费尽心思才从西野逃出来，躲在这里，不想却遇见了你。”
　　他笑问道：“你是来做什么的呢？”
　　“我来……找人，”风歇艰难地答道，“你认不认识一个人，叫满天红？”
　　离岸沉默了许久：“你找他做什么？”
　　“我有一封信要给他，”风歇从怀中摸了许久，才寻到周云川死前的书信，“我想求他……救我一命。”
　　“可惜了，我不认识，”离岸又沉默了良久，重新凑近了他，风歇嗅得了一股带了些忧伤的花香气，“不过我可以帮你找找，把信交给我罢，我若寻到了，便告诉你。”
　　若不是这个人，他连活都活不下来，除了相信他，似乎没有别的办法。
　　望门古城当中没有常住居民，也不知离岸是怎么活下来的，他在这里住了五六天，每日用餐时间总会有新鲜的饭菜，离岸也不管他跑不跑，有大部分时间都不在他跟前。
　　身上的伤被离岸涂了一些不知是什么东西的药膏，竟恢复得极快，如同奇迹一般。不过五六日，风歇便能下床了，只是眼睛依旧看不见东西，只能捂着肩膀摸摸索索地走。
　　循着隔壁传来的奇怪声音，也不知走到了哪里，风歇突然听见离岸的声音由远及近，似乎是朝他跑了过来：“你怎么下床了……身上可好了？我昨日瞧过你的眼睛，给你换眼睛的人医术不错，但是路子不通，若寻不到那个满天红，你恐怕还得瞎一阵子。”
　　“嗯，”风歇任由他扶着，走了两步，在什么东西上坐了下来，突然开口道，“离岸，我是大印人……是大印承阳皇太子，风歇，我还没有告诉过你我的名字……”
　　“我猜得出你是谁，”离岸在他面前蹲下，笑眯眯地回道，“你既然说了，那我该怎么称呼你呢……殿下？承阳？你今日找我，肯定有事罢……”
　　“我不想去寻满天红了，我……想请你送我回到宗州去，我出来得太久，必须要回去了。”风歇低低地说道。
　　“那你的眼睛怎么办？还有这张脸……多可惜啊，”离岸一边说着，一边擦拭着手中一把雪亮的刀，面容在刀身的映照之下显得有些狡黠，他喃喃自语道，“我可舍不得你走呢……”
　　“你说什么？”若风歇此刻能看到，一定不会这么平静，他此刻正坐在一张由森森白骨拼凑起来的椅子上，而他所处的屋子四周，整整齐齐地摆满了白骨，像是地狱一般阴森可怖，而他浑然未觉，摩挲着袖口，斟酌着说道，“我想了许久……你与我一同走罢，望门古城离西野不远，倘若阿洛斯·殇允想要找你，容易得很……你跟我回去，我有旧部，可以差人保护你，只要我活着一天，便不会让你被他捉去祭天，也算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了……”
　　离岸突然攥紧了手里的刀，他抬起头，不可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我知道离开家乡是一件很痛苦的事，”风歇认真地回答，“但是你家乡的人对你毫无善意，留恋它又有何用？你随我去大印，再不会有人说你是灾星了……”
　　“哈哈哈，殿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是西野全族的罪人，不杀我他们不会罢休的，”离岸觉得很好笑，他用一种半真半假的语气慢慢地说，“你带我回去，若让伏伽殇允知道了，别说复国，你能活多久都是个问题……”
　　风歇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打断了他：“你孤身一人在此，必死无疑，跟着我，还有些生的希望……伏伽·阿洛斯，任凭从前还是现在，难道我还会怕他不成？”
　　离岸皱着眉盯着年轻落魄的太子，良久没有说话。
　　眼睛中有些酸涩，风歇看不见，只能紧皱着眉，等待着他的回答。见他良久不说话，于是又补了一句：“我不图你什么东西，也不会拿你做西野人的筹码，等你安全了，随便你去，去过你任何想过的、自由的生活。”
　　离岸的眉皱得更紧了，他死死盯着风歇，像是想要在他脸上看出他在想什么一样。风歇浑然未觉，甚至伸手在他头上摸了一把，露出个友善的微笑：“你是个善良的人，我也很想看看你长什么样子，可惜……”
　　真是个有趣的人。
　　离岸这样想着，颇为感兴趣地勾起了唇角，却没有答他的话，只是伸出一双冰凉的手，缓缓地摸上了他的脸。
　　风歇蹙眉问道：“你……”
　　“你想看见我长什么样子，我成全你，”离岸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冰凉冰凉，“因为……不好意思骗了你，我……就是你要找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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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休洗红
　　周兰木猛地惊醒。
　　冰凉的汗水从额间顺着流下来，睁开眼睛却只能看见朦胧的薄纱，他扶着额咳了两声，有人便在帐外道：“陛下，萧大人求见。”
　　虽没有正式登基，但金庭宫之变后天下皆知他掌了国玺，又有风露出来表明了他从前的太子身份，宫中诸人皆是把他视作至尊看待的。
　　周兰木哑声道：“请他进来罢。”
　　他拢着头发拨开了帘子，伸手一摸，却错愕地发现他摸到了一手的血。
　　想必是方才咳出来的。
　　周兰木苦笑一声，寻了块帕子，坐下仔细地为自己擦拭干净了，他刚擦尽最后一滴血，萧颐风便进了门，也不敢抬头，恭敬地跪下请安：“陛下万安。”
　　周兰木把手中染血的帕子往袖口一藏，道：“起来罢。”
　　萧颐风直起了身子，却并不起身，只道：“陛下，小楚将军……去之前，曾经叫我去见了他一面。”
　　“嗯，”周兰木没有抬眼，“我知道了，然后呢。”
　　他在这些旧人面前从不自称为朕。
　　萧颐风觑着他的神色，道：“他跟我说了很多事情，这几日我照他说的把东西都取来献给陛下，兄弟一场十余年……我没法拒绝。”
　　周兰木没说话，于是萧颐风便颤着手把怀中的东西取了，一一说给他看：“这……这是当年秦木仿照您的字迹给他写的信，他一直收着没敢丢了，要不是有这几封信，他绝对不会抛弃您在狱中自己去娶妻。这……这是戚琳大小姐寄回来的和离书，她早有中意之人，连楚韶的手指头都没碰过，还谢了把她放出中阳去的恩情……”
　　“当年您右肩的伤，全是戚琅撺掇的一派胡言，他说他写在密室的匣子中，我没有寻到……定风之乱后他本欲自尽，只是……只是大仇未报不敢如此，不得不忍气吞声地为戚琅和卫叔卿办事，但他早存死志，陛下！”他的言语有点发抖，“我这些年一直怨他恨他，以为他没有机会让我报您的恩，可看了这些，我也觉得不忍苛责。他年少不知事，害您如此，的确该死，您赐死了他，但这些事情，我觉得您一定要知道……”
　　周兰木抬起眼来，淡淡地打断了他：“他寻你去，不是为了让你把这些事情都告诉我罢。”
　　萧颐风一怔，听得对方继续道：“让我猜猜，他是要你把这些东西都寻出来，一把火烧了，这辈子也不要让我瞧见，对不对？”
　　萧颐风睁大眼睛：“此事……”
　　“唉，他想做什么，我难道还会不知道吗？”周兰木起身，背对着他把染了血的手帕放在蜡烛上，徐徐烧着，“你我三人都是一起长大的，中间你走了许久，我没怪过你，你没怨过我，该是旧友，不必拘礼。”
　　萧颐风跪在地上，盯着他的衣角，良久才震惊道：“难道你……早就知道？旁人或许不知，你二人的感情，我却是知道的，既然知道，你何苦一定要赐死他？赐死了他，不是折磨自己么？”
　　周兰木还没答话，便听见殿外有侍卫来报，说方太医来了，有急事相告。
　　萧颐风感觉对方的手在自己的头顶上摸了摸，就像少时一般，随后他听见一声叹息：“西北战事告急，马革裹尸者比比皆是……战争太残忍，颐风，你回去罢。”
　　萧颐风从殿内出来时还有些怔然的不清醒，方和与他擦肩而过，平素二人还会互相行礼，这次方和竟顾不得，急匆匆地从他身边过去了。
　　随后他听见方和的声音：“陛下，我寻到沧海月生的解法了！”
　　有清脆的碎裂之声自殿内传来，萧颐风猛地抬起头，似乎终于想明白了什么。
　　他僵硬着抬头看了看，有归雁划过灰暗的天空。
　　*
　　楚韶睁开眼睛的一刹那，感觉自己全身的血都冷了。
　　为什么没有死？
　　他僵硬着支起身子，觉得自己的喉咙哑得生痛，马车对面一个红衣身影，正托腮静静地看着他：“你醒了？”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楚韶盯着他，艰难地说，随后又像是喃喃自语，“我为什么……还活着？”
　　他发疯一样撩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满天红靠在马车壁上没动，只简单道：“已经过了东相，再有四日的功夫，应该就能到入云城了。”
　　“入云……城？”楚韶重复道。
　　“入云不是你的故乡么？”满天红淡淡地道，“从此以后，你便在东十二岛上寻个地方，砍柴织布，娶妻生子，人世的一切，便与你没关系了。”
　　楚韶用了好久才勉强理解了他的意思，想明白之后，他却突然发疯一般跳了起来，想要直接从飞驰的马车上跳下去，满天红诧异地一把拽回了他：“你发什么疯？”
　　楚韶泪流满面地抓着他的手，嘶吼道：“我为什么没死！我为什么没死！”
　　“你就这么想死？”满天红道，“活着不好么？”
　　“你不明白……”楚韶晃着他的手，想要把他的手从自己身上掰下去，他感觉自己眼前一片模糊，话都说得很是艰难，“我为什么没有死？他若是……他若是不赐死我，也不留我在身边，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满天红皱着眉：“什么可能？”
　　楚韶感觉自己面前一团混乱的光影，让他废了好大的力气才能在昏过去之间把最后一句话说出来：“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知道……他活不了几天了……”
　　尾音轻飘飘地散在了空气里。
　　*
　　“你知道吗，如果不是寻到我，你就活不了几天了。”
　　离岸坐在他床边，一边埋怨一边道：“谁像你这么傻，说自己来西境寻我真自己来，我如果把你杀了，谁给你收尸？”
　　风歇蒙着眼睛躺在床上，迷茫地问：“你为什么要杀我？”
　　离岸翻了个白眼，懒洋洋地说：“如果不是你走运，你现在早成一具尸体了，周云川没告诉你，我平生最喜欢杀人吗？”
　　风歇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你杀的那些人，是当初说你被神遗弃，逼死你母亲的那些人吗？”
　　离岸一怔，随后认真地转过身来，问他：“你们重华族人，都这么聪明吗？聪明得一点情面都不给人留，你怎么不说我是个杀人狂魔？”
　　风歇却道：“都，你从前还遇见过谁？”
　　离岸道：“不知道是谁，我在望门古城住了好多好多年了，当年我逃出来的时候遇见一个当兵打仗的，救了我一命，可惜他不久就死了。我一直在宗州这边转悠，想找找那人有没有后嗣，但是找了这么多年，都没找着。”
　　风歇勉力苦笑了一声：“来打西野和北部，是玄剑大营的兵，若我有机会回中阳，便替你去找一找。”
　　离岸柔情蜜意地“嗯”了一声，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小殿下，你这张脸算是毁了，周云川写信让我替你换个模样，你想变成什么样子？”
　　风歇有些不习惯，避开了他的碰触：“只要和从前不一样就好。”
　　“你从前的脸长得真的挺好看的，”离岸歪着头，一边打量一边评价，“就是看着太冷了些，像你现在这样，又显得太纯情了，哈，殿下，你不会还没娶过妻罢？”
　　风歇一瞬间似乎被什么东西戳着了一样，脸迅速地白了下去，却没有吭声。离岸瞧着他的样子，突然道：“你这个人啊，怎么这样啊，美貌是天赐的，要好好利用知不知道？我说一句话就能戳你的软肋，你此后去复国，岂不是人人都能来戳你一刀？”
　　风歇哑着声道：“是。”
　　离岸继续道：“你学学周云川罢，天天笑嘻嘻的，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这样的人，若不是拼死为了护你，想必谁都算计不了他。”
　　“我会变成那个样子的，”风歇打断他，斩钉截铁地道，“我要变成那个样子，你要告诉我，他平素是什么样子。”
　　离岸道：“好啊，不过他也不是没有缺点，要不是看了他的信我才知道他为什么必须要死……”
　　风歇一怔：“为什么？”
　　“你这样说话好像一个小傻瓜，”离岸笑道，又拍了拍他的脸，“他不全是为了护你，必须要死的原因……当然是因为要护他的心上人啊……”
　　风歇脸一白，当时他意识极度不清醒，根本记不清到底有谁去救了他。离岸似乎也不想多说，只道：“他的心上人不是你，所以你真的不必愧疚。”
　　风歇艰难地道：“是我对不起他们，有朝一日，我一定会为他们报仇。”
　　“这样就对了嘛，”离岸道，他两只手都摸上了他的脸，“唔……整骨一术，我倒是熟练，我昔年常常变幻容貌，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样子的？”
　　他在耳边喋喋不休，风歇却觉得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昏沉，他沉沉地闭着眼，感觉到面上传来一阵尖锐疼痛。
　　过往的一切，便如朝雾般散去了。
　　……
　　卿卿骋少年，昨日殷桥见。
　　封侯早归来，莫作弦上箭。
　　作者有话要说：卿卿骋少年，昨日殷桥见。
　　封侯早归来，莫作弦上箭。
　　——李贺《休洗红》
　　忘了定时了，罪过罪过


第89章 休洗红
　　楚韶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榻上。
　　满天红坐在他榻前不远的地方，优哉游哉地喝着茶，见他醒来便眨了眨眼睛，戏谑道：“小楚将军现在真是柔弱啊，好好说着话都能昏过去……”
　　楚韶揉了揉眼睛，四处打量一圈，哑声问：“我们……在哪儿？”
　　满天红冲他一笑，刚想回答，却突然面色一变，楚韶还没反应过来，便见他突然一跃而起，离开了原本坐着的地方。
　　一道剑气袭来，将他原本坐的花梨木椅劈了个粉碎。
　　楚韶下意识摸到了手边的剑，刚想起身，却觉得自己前胸处一阵闷闷的疼痛，迫使他不得不栽了回去，一片烟雾之后，他看见窗沿上出现了一个黑衣人。
　　此时正是夜间，夜空漆黑如墨，连点星子都没有，满天红站在他床前，捂着胸口抱怨了一声：“你怎么来了？”
　　那黑衣人似乎与他是旧识，蹲在窗棂上柔柔地回了一句：“想你了，想来见见你。”
　　满天红眯着眼睛，突然反身拿过了楚韶手边的剑，一剑朝他刺了过去。那黑衣人气定神闲地侧身闪过了，与他简单过了几招之后，伸手拈住了他的剑尖：“你闯了平王的七十二关，受那么重的伤，哪有力气和我动手？话说回来，你就是为了救这小子才出来的？”
　　满天红笑吟吟地柔声答道：“关你屁事。”
　　黑衣人便从窗户上跳了下来，缓缓地朝两人走过来：“说起来还要谢谢你，若不是你的话，我还找不到他到底在哪儿呢。”
　　满天红挑眉问：“谁让你来的？”
　　黑衣人道：“自然是主人让我来的，主人让我查查他死了没有，我跟了你一路，没想到真的有意外收获……怎么，如今你还是要保他么，你可打不过我呀。”
　　满天红侧头看了楚韶一眼，突然对他使了个眼色，随即却回头对黑衣人道：“我在荒阳城待了这么多年，最喜欢的就是你了，你什么时候告诉我你主人是谁，我就把床上躺的小楚将军送给你，如何？”
　　黑衣人假笑道：“我难道还需要你送给我么？”
　　他一边说着，一边飞快地从腰间摸出了一把弯刀，满天红侧身飞掠，撤剑之后将冰冷长剑逼近了他的脖子，黑衣人毫不畏惧，出手如电，刀锋悍然从满天红面前拂过，满天红下手也不含糊，眼疾手快地一剑往他肩上砍去。
　　纵然躲得快，那剑仍然在他的肩上砍出了一道浅浅伤口，黑衣人闷哼一声，侧身从他身前避过，举刀再攻。满天红没有想到他当真如此不要命，略微稳下心神，接下了他那一刀。
　　此人是夜蜉蝣的首领，素日里很少动手，但早年刀法精妙，又练就了一身不要命的狠劲，一刀便震得满天红的长剑嗡嗡作响。
　　满天红硬生生地用剑势扛着他的刀，长剑抵着刀身转了好几圈，黑衣人肩膀上的伤被他逼得又撕裂了些许，鲜血飞溅。
　　“算计我……”黑衣人退后了一步，一个翻身跃到了满天红的正对面，伸手抹了一把自己肩膀上的伤，狠狠地说道，“那就……去死罢。”
　　满天红飞快地上前去，但仍没来得及阻止他，黑衣人单手持刀，另一手放在唇边，吹了个音调古怪、难听至极的口哨。
　　“喂，快走！”满天红一把抓住楚韶的领口，往门口掠去。当初周兰木“赐死”的药让他昏睡了太久，此刻手脚瘫软，很难跟人动手。
　　黑衣人紧跟了上来，伸手便抓，楚韶还没来得及反应，满天红便转过了身，飞起一脚，正踢在他当胸。
　　但不知是何缘故，这一脚竟然没给那黑衣人带来什么伤害，他宛如恶鬼一般一把抓住了满天红的脚腕，硬生生地把他拽向了自己：“想走，哪有这么容易？”
　　手劲大到似乎要把他的腕骨扯断，楚韶甚至听到了骨头断裂的清脆声响，满天红面上的表情却没有一丝变化，他一只手死死地抓住了门框，另一只手催动内力在楚韶后背拍了一掌：“走啊！”
　　这一掌不轻不重，却正好把他推出了门外，房门在他身后紧紧地关上了。黑衣人扯着他重重地掼在地上，想要继续追，他却用身子做阻挡，死死挡在了门前。
　　黑衣人气结，伸手便掐住了他的脖子：“城主，我倒看不出来，你对这小白脸竟然这么痴情。”
　　掐着他脖子的手一阵收紧，满天红浑身发抖，被他掐得几乎说不出话来，面上却惯常地带着笑：“哪有……对你痴情啊……死也要……死也要拉着你……”
　　“什么？”黑衣人心下一跳，满天红左手却从衣袖当中伸了出来，扬了不知是什么的一把白色粉末在空气当中。
　　黑衣人脸色大变，手一松，便往后退了几步，房门却在同时被破开了。楚韶一剑横劈，把房门从正中拦腰砍断，一把拎过满天红，转身便掠了出去。
　　“你方才扔的是什么，他会不会很快追上来？”满天红断了一只脚，脚程不太快，楚韶皱着眉问道。
　　“他肯定很快就会追上来……”满天红白皙的脖颈之间一圈青紫的伤痕，他还没有缓过气来，“我扔的是……面粉，哈哈哈，随身带着御敌用。”
　　楚韶无奈地摇了摇头：“方才为何推我出来，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别说了，留着点力气逃命吧，”满天红有气无力地捂住他的嘴，“这人是……南疆夜蜉蝣的首领林决，刚刚吹的是夜蜉蝣的召唤令，附近的人肯定很快便会追上来了……别往右边走，我来这里之前看过，右边是城门，城门附近……肯定埋伏了许多他们的人，我如今有伤在身，不是他们的对手。你往左边……左边去，左边有条河……”
　　楚韶听了他的话往左边去，却迟疑道：“河边有你的人？”
　　“没有，只能赌一把了，”满天红冲他嫣然一笑，柔声道，“如果天命不佑，能和你死在一块儿，我也是十二分愿意的。”
　　楚韶皱着眉，越来越想不明白：“你到底为什么要救我？我与你素昧平生，值得你不顾性命来救？”
　　满天红朝他翻了个白眼：“少自恋了，若不是……他对我有恩，谁愿意救你，等安全了我再告诉你，快走！”
　　楚韶抱着满天红一路往河边去，路途当中听到召唤令冲上来的黑衣人数不胜数，满天红虽然还有自卫能力，但二人依旧打得十分吃力，浑身都挂了彩。
　　楚韶受的伤倒是算不得很重，只是体力有些不支，满天红却仿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一身红衣在夜色下艳丽无比，分不清是红色还是血色。
　　“小楚，”二人一步一步地后退，一路被逼到了河边上，身后林决已经追了上来，满天红突然抓住了楚韶胸口的衣服，近似耳语地说，“你听着……”
　　“别退了，”林决面色很差地狞笑道，“再往后一步，都不用我动手了。城主多年前在我头上作威作福的时候，可曾想到自己会有今天这一日？”
　　“阿决这么多年以来，一点长进都没有，”满天红喘着气回答道，他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摔下去，楚韶连忙抱住他坐在地上，冷冷地看着一步步往前走的林决，“当年被我一把沙子吓成那样，今天又被一把面粉吓成这样，哈哈哈……”
　　“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你快要死了。”林决并不生气，他摸着手中的刀，“你在荒阳城中对我做过什么事，我一桩一件都记得清清楚楚，每天都在想到底怎样才能把你千刀万剐……”
　　他的眼睛在刀光之下闪烁着狼一般的光芒：“如今，终于让我等到了。”
　　满天红却并不继续和他说话，他把头凑近楚韶耳边，看起来是一个旖旎的姿势：“听着……待会他一分神，我便立刻跳下去……我跳下去之后你便跟来，一定要抓住我，听见没有？”
　　“告别的话说完了吗？”林决打断了他的话，冷冰冰地说道，“今日，我便送你们二人做一对黄泉路上的苦命鸳鸯，也算是满足你的夙愿了。”
　　“阿决，你可还记得你刚闯完七十二关后什么样子？”满天红吃力地转头看向他，突然说起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浑身都是血，可吓人极了……你是荒阳城中唯一一个闯到第七十一关失败的人，受伤受得最重，差点就死在荒阳城门口……”
　　“你说这些干什么？”林决打断了他，冷道，“想为自己多争取一点活命的时间吗？”
　　周围的其余黑衣人已经拉起了白羽弓，只等他一声令下便可放箭，届时即使是跳河也难逃万箭穿心的命运。
　　满天红浑然不觉，他捂着胸口，又咳了一口血：“我告诉戚楚，你或许会比闯过了七十二关的那些人更适合做夜蜉蝣的首领……他却不信，为此我把你丢进荒阳城百鬼当中、让你过得生不如死，直到有一天戚楚终于松口，许你和那群人一起进了蜉蝣鬼窟……你能活下来，我真的很高兴……”
　　“给我说这些干什么？”林决仿佛被他激怒了，他鲜少有这样情绪激动的时候，“你想让我感激你？”
　　“你不该感激我吗，阿决，”满天红往后退了一步，耳边传来湍急的流水声，“咳……至少你不该杀我，我以前没有想过你会有杀我的一天……还有好多事我没有告诉过你，你想不想听啊……”
　　林决方寸大乱，他在两人面前来来回回走了好几圈，破口大骂：“我恨了你这么多年了，你告诉我这些有什么用，你……”
　　话语未落，他便看见那红衣的美人用尽全力挣脱了楚韶的怀抱，一头栽进了身后的河流，而楚韶似乎也没有什么犹豫，翻身便跟他一起跳了下去。
　　弓弦拉紧的声音在耳边此起彼伏，林决却恍若未闻地跟着跑到了崖边，失态地跪了下去，撕心裂肺地喊道：“城主——”
　　河流湍急，不过片刻二人便在昏暗的夜色下不见了身影，林决跪在河边，伸手指着面前的河流，恶狠狠地道：“找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把人找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小红不喜欢小楚，真的，他其实更喜欢小林
　　小林：委屈.jpg
　　想改名叫《病骨》，这个怎么样？但基友说听着怪吓人的……
　　嘤


第90章 休洗红
　　两个人顺着汹涌的河流被一路冲去，楚韶呛了好几口水，好不容易才凭借感觉一把拽住了满天红的袖子。
　　随后他眼睁睁地瞧着满天红的袖子中突兀地伸出了两条红色的绸缎，像是有生命一般急速缠住了沿途岸边一棵大树。
　　两人狼狈地在水中挣扎了好一会儿，才顺着绸缎艰难地上了岸。满天红似乎有什么旧伤，没过多久就闷哼一声直接昏了过去。
　　楚韶一手抱着他，在岸边发了一会儿怔。
　　他实在想不起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就算此人和周兰木有故交，也实在不必……为他一个嘱托这样尽心尽力地来救人。
　　“咳……”
　　喉咙里很不舒服。
　　似乎有痰，又似乎有血，满天红皱着眉，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胸腔中的淤血顺着喉咙翻涌上来，哇哇地吐了一片。
　　模糊的意识逐渐清晰起来，满天红睁开眼睛，费了好半天的功夫才看清楚自己在哪里。
　　出乎他的意料，他居然躺在一个柔软的床上，手臂受伤的地方被完好地包裹了起来，还上了药，一阵热热的感觉。昏迷之前周身的剧痛都已经消散了，此刻他躺在这里，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梦。
　　“呀，小娘子终于把淤血吐出来了，好好好，”周边似乎有一个大大夫，还有几个看不清脸的人，“吐出来就好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了，多休养几日，就没事了。”
　　“你醒了？”
　　声音沙哑无比，他侧头去看，楚韶面色惨白，双目中红血丝密集，想是很久都没有睡好。他蹲在他的床边，紧紧地盯着他问道。
　　“小娘子你终于醒了，你哥哥在你床边守了一天一夜了，”旁边有人喜笑颜开地说着，“你再不醒过来，他身子也要吃不消了。”
　　小娘子？他恍恍惚惚地想，想必是没有开口说过话，带着黄金面具，穿着红色衣裙，太容易让人误会。他也不解释，索性换上一个甜腻的女声：“是吗？”
　　“是，”楚韶道，“是这群岸边的打渔的好心人救了我们。”
　　“你和你哥哥当时就在河岸边，他当时抱着你，你们俩都快不行了，”周围的人七嘴八舌地插着话，“幸亏碰见了我们，好不容易才把你救起来……”
　　“多谢老伯，”满天红笑得宛如刚出嫁不多久的小姑娘，“此番生死一线，万分惊险，我想与哥哥说一些体己话。”
　　“好说好说。”那老大夫便笑呵呵地招呼着周边的人一同出去了，还贴心地为他们关上了门。满天红盯着楚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到底是怎么和他们说的？”
　　“说你我同行出海打渔，不想遇上了风浪，不知道卷到哪里来了，”楚韶淡淡地回答，他实在是疲惫得紧，“他们误以为你是女子，我懒得多说，只好解释道是我胞妹。”
　　“你知道我今年年岁几何么，还妹妹？”满天红想支起身子来，周身剧痛，只得作罢，只得龇牙咧嘴道，“我若是女子，恐怕能做你姑奶奶了……”
　　楚韶蹙眉：“少胡扯了——之前在岸边，你说得空之时为我解释为何要救我，如今得空，说罢。”
　　“兰公子与我是旧友，不过他的面子的确没有这么大，”满天红笑眯眯地说道，“你既问了，我也没必要瞒你……”
　　他清咳了一声，缓缓道：“小楚将军，你可知道……你爹是怎么死的？”
　　他话音刚落，便见对方一怔，面上的血色在一瞬间便褪了个干干净净。
　　*
　　“公子……”
　　陆阳春轻手轻脚地倒了一杯茶，走到周兰木案前，低低地叫他。他自小养在宗州，被周云川遣回中阳之后一直跟随周兰木，并不像旁人一样称他为“陛下”。
　　周兰木正目光淡漠地看着手中的书卷，见他来，眼睛中才流露出一丁点温和的笑意：“阳春，你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公子，你快去休息罢，”陆阳春站在他桌前，恨恨地盯着他手中的书卷，“你都多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无妨，”周兰木丢开了手中的书卷，接过他手中的茶杯，笑道，“你愁眉苦脸的，在想什么事情？”
　　陆阳春看了他一眼，声音却小了下去：“公子派出去的人，没找到满天红和小楚将军的下落，他二人自从出了东相城之后，便被夜蜉蝣追杀，想必……公子，万一……”
　　周兰木心中一滞，面上却没有露出什么来：“万一什么，继续找。”
　　“公子为什么要把他放出宫去？”陆阳春走到了他跟前，“自从得知他们没有如期到入云……公子便不言不语，话也不爱说，整日除了上朝，就把自己关在朝明殿批折子，谁也不见，公子……”
　　“西野的事，你也看到了，”周兰木叹了口气，打断他，“伏伽阿洛斯知道大印皇权更替，借机在西北边境生事，甚至把这样的信送到我手中来，他敢如此狂妄，必有他的理由。若楚韶不走，必要带玄剑大营迎敌，我心里没底，我可以冒险，不能让他冒险。”
　　六日之前，伏伽阿洛斯在边境突然发难，夜半偷袭了西北十二城，将两座城池收入囊中。占领了两城之后，他所带领的西野军队并未像从前一样继续攻城略地，而是原地休整，给周兰木送来了一封信。
　　信上只道，为贺大印新皇，西野希望与大印在两国交界线北端的姻痴山上举行一场会面。
　　从前大印曾有公主往西野和亲，在两国交界的山间恸哭人世嗔痴姻缘，此山也因此得名。百年前大印攒足气力，十二场战役让西野元气大伤，不得不退回姻痴山以西，直至如今的殇允大君即位，西野才重新不安分了起来。
　　可他从前也吃过几次败仗……玄剑大营尚在，哪里来的底气直接把信函送到他手边？
　　周兰木没想清楚，所以不敢冒险。
　　但如今的情形……又不得不去，新君即位时间已定，会面定于即位之后，若不去，丢的便是整个大印的颜面了。
　　“公子，无论有心无心，他犯了错，也付出了代价，您就算不杀他，也该一辈子陌路人的。”陆阳春道，“可您这样护着他……”
　　良久，周兰木才淡淡地答道：“他是我弟弟，亲人离散早亡，只剩我一个，我不护着，还有谁能护？”
　　言罢，他便拂了拂袖子：“去罢，派人继续找，找到了解决夜蜉蝣的事，直接送到入云去，只要平安，便不必来回我了。”
　　陆阳春仍不死心：“公子……”
　　周兰木敲了敲茶杯，加重了语气：“去罢。”
　　待他身影消失在朝明殿之后，周兰木才垂着眼睛，伸手按了按眉心。
　　从前在狱中时才有这种感受……无助与恐慌仿佛锋利的动物爪子，一爪一爪地在他心中不断抓挠，留下鲜血淋漓的痕迹，痛却瞧不出来。
　　“死了便死了，本就该死的，”周兰木淡淡地自言自语，似乎在说服自己，“我本来也没想留你的性命，不是么？”
　　不是。
　　从一开始，从他一封一封看完了楚韶密室匣子里封的那些信——与其说是信，不如说是情感宣泄。他发疯一般把每日的心事写得清楚明白，所有的谋算也和盘托出，竟真的认认真真地盘算着等一切结束之后，把这些信一把火烧个干净，寄到黄泉路上再跟他解释。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呢？
　　周兰木捂着心口，感受到心中一阵寒凉的钝痛。
　　他猛地睁开眼睛，本想站起来，却直接从椅子上栽了下来，淋漓密集的痛楚席卷全身，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腕子，那串红松石被他自己扯断了，此刻手腕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抱着头在地上翻滚了两下，好不容易才取出了怀中的白瓷瓶。
　　周兰木紧紧地捏着瓶子，目光赤红，仿佛要吃人，此刻若有人推门进来，一定会以为他已经彻底疯了。
　　“哐啷”一声响，瓶子被他远远地扔到了房间的另一边，竟然没有摔碎，还在地上“骨碌骨碌”地滚了两圈。
　　周兰木大口喘着气，费了好大的力气才从地上爬了起来，踉跄着捡回了那个白瓷的瓶子揣回怀里，然后重新重重地坐回案前。
　　从前这样的日子过得还少吗？为何如今只是想起，便有这样尖锐的痛楚……
　　他头昏眼花，半天才看清自己面前一张陈旧的地图，宗州以西的十二城以红色标注，姻痴山脉深沉的阴影笼罩在一侧，仿佛一团黑雾。
　　笔在手中抖得厉害，周兰木不断地告诉自己平静，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最终他终于平静了下来，执笔在一侧写了个“善，朕必如期与大君晤面”。
　　又写了一句“姻痴山前，舞韶关北，有城扶孜，邀君同游”。
　　写完了这两句，他便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般，把笔扔了出去。蘸满了墨汁的毛笔“滴答”一声，在姻痴山的小三角上落下一个漆黑的墨点。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换地图到西边，会一会 殇·异族靓仔·中二病患者·允


第91章 姻痴会
　　倾元三年，满天红第一次见到烈王。
　　那时候他不过是个细胳膊细腿的少年模样，瞧着半分伤人的威慑力都没有。他毁容出逃，将前来追捕的西野人杀得一个不剩。
　　烈王沈望见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一个人的尸体旁边仔细端详，沈望见他浑身血迹，瘦弱可怜，却不知他心中想的是，怎样把这人的脑袋从脖子上拽下来。
　　他被沈望带去了宗州。
　　在他的庇护之下，自然更加安全，西野人知道他毁了神庙，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在这期间他与沈望相处融洽，沈望几乎把他当作自己的儿子对待，每一次沈望含着赞许瞧着他的时候，他总有错觉，这人在透过他看着别人。
　　后来满天红才知道，他真的有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儿子。
　　知道这件事是在某一个夜里，他偷偷溜出军帐，却无意间偷听到了沈望同一个人的对话。
　　似乎是身份极为贵重的人，沈望对他很是尊重，为了掩人耳目，帅帐之外连守卫都没有。他轻轻地从一侧飞身掠去，藏在了帅帐之上。
　　他听见沈望说：“北方部落惹是生非并非一日之祸，大印与北部联盟这一战太过要紧，一定要胜，要胜，便不能留下草种，春风吹又生。”
　　对面带着兜帽、看不清脸的人却沉声道：“朕只是觉得早些结束也好。”
　　沈望却道：“穷寇不追，何日才能结束？”
　　沉默一瞬又缓缓道：“你到此处本是不该，便带着杜源往南去罢，不必与我一道。”
　　那人说：“此仗打完，我便带着承阳往入云去贺你长子生辰。”
　　沈望笑道：“甚好，我在军中捡了一个养子，届时让你瞧瞧。”
　　满天红在帐顶听得无趣，他似乎听说近日沈望与众将军出了些分歧，这带着兜帽的人恐怕便是如今大印的掌权者，两人一番言语，便各自去了。
　　第二日，沈望整军往北去。
　　他一直跟着沈望，这次也不例外，北部据说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此番往北去追，也不过是想要将余孽绞尽。
　　大军在河边修整，一切本是风平浪静。
　　直到夜间西野人的火把映亮整个帐篷，他才知道这不过是北部和西野联合设下的圈套。
　　兵力悬殊巨大，又是有备而来，沈望带军苦苦守了一天半，最终还是没有撑住。
　　毕竟主力的军队跟着杜源往南去了，消息难递，折返的时间也太长。沈望本来以为这只是北部的叛乱，却不知西野人也插了手，绞尽脑汁让他落进来，只是为了将大印最好的将领彻底消灭。
　　他跟在沈望身边，被他护在身下，温热的鲜血顺着脖颈一滴一滴划下去。自少时他便在西野杀人如麻，从不曾有一刻，如今日一般感受到生命的可贵。
　　穷途末路的将军跪在河岸边，背上插满了箭矢，他一手握着自己的铁枪，身上鲜血淋漓，即使只有他一人，远方的西野与北部士兵仍旧不敢贸然靠近。
　　他听见沈望道：“我一生胜绩无数，自负狂妄，应该付出代价，只是最后的代价，却要赔上我无数兄弟的性命……”
　　他听见远方有人用西野话低低说着什么，又被翻译为重华族语言喊出来：“沈将军，你是英雄，如果能放下手中的武器，西野将敬你为尊贵的上宾，你难道想随着这群喽啰死在这里吗？”
　　他从沈望怀中爬出来，低垂着眉眼，生平第一次喊出那个称呼：“义父，你可有什么愿望未曾实现？”
　　不到十岁的孩子，如此平静地望着他的眼睛，沈望一怔，却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认真而艰难地说道：“我唯一所愿……便是你活下去。”
　　满天红点头：“我一定会活下去，你没有别的牵挂了吗？”
　　沈望握紧手中铁枪，良久才道：“我对不起我的兄弟们，理应下黄泉给他们赔罪，我对不起……我的妻儿，甚至连面都不曾与我的孩子见过，若你有朝一日能够碰见他……”
　　这人救了他，毫无保留地护着他，连来历都不曾问过，只是对于弱小者天赐的悲悯之心罢了。西野人曾来寻过他，这人多次遇险，也护得他十分周全。
　　满天红迷茫地看着他，他自小情感淡漠，并不知道如今鲜血流淌过去之后剩下的情绪是什么。
　　沈望继续道：“我知道你是西野人，你朝他们去，说自己是被我抓来的俘虏……”
　　满天红摇摇头，认真地道：“我会报答你，报答你的家人，你的孩子，你有什么话想对他们说？”
　　沈望握紧手中铁枪，朝天哈哈大笑，笑声在空旷之地听起来苍凉无匹。
　　“他说，他爱你，爱你母亲，对不起你们，”满天红躺在床上，好看的眼睛微微眯着，淡淡地说，“若有来世，他再护你长大。”
　　楚韶跪在他床边，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后来我见到那个皇帝，承阳皇太子的父亲，亲自到归程河边去吊唁，”满天红道，“当时天下已经沸沸扬扬，不肯增援，忌惮名将，什么样的传闻都有。我问他，你为何不解释，他说，沈将军是天下名将，即使身死，都不该有污名，若那些将士的亲人有怨怼，便怨在他身上好了，他是帝王，不惧怕生前身后堆积的污名。”
　　他叹了口气，徐徐摇头：“小楚将军，皇太子与他父亲，实在是一样的人，否则就算周云川写信求我，我也未必肯救他的性命。”
　　母亲深恨倾元皇帝，抚养他到九岁，九年的时间都撑了下来，为何只因倾元皇帝到了一趟宗州，与她密谈之后，便笃定心思自尽而去。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憎恨任何一个人的资格。
　　楚韶低着头，伸手抓住床沿，因为用力青筋毕现：“他……知不知道？”
　　满天红道：“从前不知道，他唤我来救你之时，我便告诉他了。”
　　“哈，哈哈……”楚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得浑身颤抖，他的语气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他知道了……还肯留下我的性命？”
　　他猛地抬起头来：“我必须要回去，你跟着我一起，他若不是知道自己活不了几天，不会把我放走的。求你，回去救救他，若你救不了他，便把我送回去，和他死在一起。”
　　他微微一退，“砰砰”地为他连磕了三个响头：“你救我一命，护我至此，仁至义尽，我替我父亲多谢你。”
　　*
　　姻痴山的会面时日已定，两日前周兰木便已到达姻痴山下的扶孜城，伏伽阿洛斯也十分礼貌地为他回了信，说约定时间有事耽搁，待得一日之后，便进扶孜城来与他先行私下见面。
　　楚韶步伐轻快地穿过扶孜城门前的那条道路，装作普通江湖人混入了一家小酒馆当中。
　　满天红允了他的要求，将他送至扶孜城外便道了别，说待此事解决之后再来探望。周兰木要会面的是西野人，他并不方便现身。
　　刚入夜不久，小酒馆中还有三三两两未吃完的人，看起来都不像本地人。楚韶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一壶酒，趁小二上酒的时候，低低地问了一句：“店家，你这酒馆生意可好么？”
　　那小二十分爽朗，反正生意也不算忙，给他倒了酒后索性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本来生意很差，扶孜城中多是老人，青年人都出城去了。最近天子出巡经过这座城，不知道怎么，人突然多了起来，看起来都像是江湖人，客官你可也是江湖中来的么？”
　　楚韶低笑了一声，又问道：“那你可知道，你们这儿晚上最热闹的地方在哪儿？”
　　“最热闹的地方？”小二想了想，答道，“那应该是扶孜城最中央的桑格酒楼了吧，那是外族在扶孜城中开的，还有北疆美女呢。扶孜城少有酒楼，那应该是最大的了。”
　　“你去帮我把酒温一温可好？”楚韶听他说完，淡淡地点了点头。那小二应承一句，端着酒壶往后厨走去，心中却纳罕，晚夏的天气酷暑未消，这客人怎么还要把酒温一温？
　　当他端着温好的酒回到大堂时，靠窗边坐着的英俊客人已经不见了身影，只有破旧的木桌子上放着一枚金币。
　　桑格酒楼外域色彩十分浓厚，楚韶走到酒楼门口时，还暗暗诧异了一番。酒楼一共三层，在落后的扶孜城中，已经是顶高的建筑，酒楼悬挂的纱幔之上刺着繁复的图案，看着有些眼熟。楚韶站在酒楼下，突然回忆起了定北之战，他活捉北境王回朝时，他衣服上的图案似乎和着纱幔上绣的一模一样。
　　如今北方部落联盟已经七零八落，北境的人们把生意做到了大印，似乎也是常事。
　　楚韶迟疑了一下，抬脚便走了进去。
　　大堂之中四处都是人，正围着台子看台上一个穿着华丽的北疆女子跳舞。楚韶转了一大圈，终于找到了那个一身白衣的熟悉身影。
　　白沧浪抱了一盘瓜子，坐在离舞台最近的地方，津津有味地嗑着——周兰木有钱，他自然要包个雅座。楚韶费了好大的力气挤过人群，毫不客气地坐在了他身边，然后伸手搭上了他的肩。
　　很奇怪的是，白沧浪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回头看看是谁，而是下意识探手入怀，想要拿出什么东西来。意识到这个动作不对之后，他的手便僵在了半空，随后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侧过头来，脸上带着不耐烦的神情：“谁啊谁啊，不知道雅座被我……”
　　楚韶把手指竖在嘴边，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小……！！！！！！！你居然没死！！！！！！”白沧浪一把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把那个“小楚”给喊出来。
　　楚韶警觉地四处看了看，才压低了声音凑近他耳边：“哥哥在哪儿，带我去见他。”
　　白沧浪一把抓过桌上的糕点往嘴里胡乱地塞了几个，随后拉着他从人群中急急地走了出来。
　　楚韶轻轻蹙着眉看着他一边费力地咀嚼一边努力说话，因为太急甚至被噎得打嗝：“你饿了很久吗？”
　　“……你懂什么！”白沧浪翻着白眼看他，努力地抚着胸口让自己消化，“雅座离席便不作数了，瓜果糕点坐在那儿才能吃，我刚去不久，什么都不吃，岂不是很亏？”
　　楚韶无法，只得跟着他一路离开了桑格楼，走向不远处一家客栈：“此次来姻痴山，都有谁随驾？”
　　白沧浪想了想：“左不过就是鹦鹉卫那一群人，方子瑜带了湛泸军精锐，沈琥珀领玄剑大营在宗州另一座城埋伏，贴身的带了聂太清陆阳春和萧颐风三个，还有方和！臣子带了几个会说话的，哦对了，他把戚楚也带上了，听闻是戚楚闹着非要来，东南平王多大面子，小兰觉得也没事，就一并带来了。”
　　“戚楚来做什么？”楚韶听得皱眉，“他们现在住在一起吗？”
　　白沧浪表情一滞，好不容易才把嘴里的糕点咽了下去：“……脑子有毛病吗，他们俩住在一起干什么？戚楚那小白脸长得是挺可爱的，你担心小兰移情别恋？”
　　“你在想什么？”楚韶黑着脸往他背上重重一拍，拍得他要呕血，“有人派了夜蜉蝣去杀我，夜蜉蝣虽不听命于戚楚，但总归是东南的组织，我总觉得和他脱不了干系。”
　　“戚楚杀你干什么？”白沧浪一头雾水，“他看上小兰了，要杀你灭口然后横刀夺爱？呀，刺激啊！！”
　　作者有话要说：把小白放出来调节一下气氛
　　今天难道不是有点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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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学习吧，少女！ ×3，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2章 姻痴会
　　楚韶被他气得翻了个白眼，索性不说话了。
　　白沧浪笑嘻嘻地说道：“小楚兄，死里逃生，说说话解闷儿嘛，不要介意——戚楚当然不和小兰住一块，天子之侧怎能容他？我本来以为他真要杀你，吓了一大跳，幸亏后来他还是告诉我了。你都不知道，自从你和小红失踪之后，小兰吹不下饭睡不着觉，人又瘦了一大圈，不过我和颐风倒是不担心，你小子哪有这么容易死啊，哈哈哈。你看，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嘛。”
　　“白兄，多谢你和颐风照顾他。”楚韶有些黯然，脚下却又快了几步。
　　“好说好说，”白沧浪大言不惭地搭上他的肩，“请我吃顿酒就好了，好久没人陪我喝酒了，我可一直盼着你回来呢。”
　　扶孜城中人听闻天子亲临，诚惶诚恐，一时之间也收拾不出什么好地方，只得寻了个最好的客栈。言语之间，两人已经穿过了一众森严的侍卫，往客栈里面走去。
　　陆阳春正在大堂中逗狗，眼见白沧浪带着一个人进来，警觉地凑近：“喂，这谁……”
　　楚韶抬起头来看他，陆阳春仿佛见了鬼一般，“噌”地往后退了一步。怀中的狗被他惊吓，“嗖”地跳了出来，一头栽进了楚韶怀里。
　　白沧浪得意洋洋地看着他：“怎么样，我给你说什么来着，你输了！什么时候把你的俸禄拿出来请我喝酒？我可是……”
　　陆阳春完全忽略了他的话，他狂喜地奔上了楼，边跑边喊道：“公子，公子，他……”
　　话音未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声响，几人被震得差点没站稳。白沧浪扶住楼梯把手，自言自语道：“我的娘啊，地震了吗？”
　　客栈门口突然又闯进一个人来，楚韶定睛一看，却是许久未见的聂太清，他面色惨白，似乎刚从哪儿跑回来，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喘息声：“桑格酒楼……桑格酒楼爆炸了！”
　　白沧浪吓得脸都白了，他一拍大腿：“你看我这脑子，今日晚些时辰戚楚约了小兰去酒楼见面！我想起来了，我本来在那儿是想观察风声的，见到小楚太高兴，忘了时辰！坏了坏了，快去看看！”
　　楚韶一把揪起白沧浪往外跑去：“太清，你组织人过来收拾残局，切莫慌乱，来寻我们！”
　　当楚韶和白沧浪赶过去的时候，桑格楼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三层的阁子摇摇欲坠，歪七扭八的柱子倒成一片，还隐隐能听到哀嚎。白沧浪随手扯住了一个浓妆艳抹的北疆姑娘，急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姑娘哭得妆花成了一片，看起来像鬼一般，她抽噎道：“我刚送客人到门口，就突然听见……幸亏我跑得快，要不然……不然……”
　　她抽抽噎噎，半天说不出所以然来，楚韶盯着正在燃烧的桑格楼，突然往前走了几步：“白兄，他们约了几时见面？”
　　“我忘了是几时，但看这个天色……”
　　两人沿着楼转了一圈，始终没看见周兰木的身影，楚韶心中越来越慌，转头却看见的正在咳嗽的萧颐风。
　　白沧浪一急，先蹿了上去：“颐风，你没事吧？”
　　萧颐风抬头看见楚韶，愣了一愣，还是急急答道：“桑格酒楼……有鬼，快救陛下！”
　　白沧浪打了个激灵，回过头来，却见楚韶脸一白，作势便往火海当中冲去，白沧浪眼疾手快一手抓住了他：“小楚，莫急，千万莫急！”
　　萧颐风忍着痛说道：“我们来的时候本是风平浪静，陛下刚进楼中不久，便有可疑的北疆人鬼鬼祟祟，我们听陛下令四处去找，被引进了一个死角，随后……随后……”
　　他喘了一口气：“此次陛下面见戚楚本是私下行事，为不暴露行踪甚至没有惊动太多鹦鹉卫……今日之事若要叫地方官府来救，必会惊动西野……”
　　楚韶置若罔闻地盯着面前熊熊燃烧的楼阁，仿佛被定住了一般。几人僵持之时，周遭人群突然响起一阵惊呼之声。
　　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从二楼被扔了下来，正好砸在三人身侧，白沧浪眼睛一亮，跳过去问了一句：“老兄，你有没有见一个白衣公子，眼睛下面有粒泪痣，长得很好看的那个？”
　　那中年男人哀哀叫痛，听了他的话倒是莫名激动：“有有有！正是这位公子把我从楼上扔下来的！我在的那间屋靠窗户远，他顺手救了好几个人呢……”
　　“他现在人呢？”白沧浪打断道。
　　那男人一愣：“不知道啊，他把我扔下来以后，自己没有跟着跳下来吗？”
　　一阵哗啦哗啦的声音，桑格楼又塌了一片。楚韶几乎要站不稳了，白沧浪一个不留神，他便借力一跃，直接上了桑格楼的二楼。
　　“小楚！”
　　周兰木追着那刻意招惹的北疆人到三层的时候，便觉得有些不对。
　　寻常人刻意招惹便罢了，逃生也不该专挑这逼仄拥堵之处来，他还在胡思乱想之际，便听得身后轰然一声响。
　　果然有诈！
　　戚楚约他在此见面，又不现身，果然是另有所图。
　　可此时来不及多想，只能尽力多救几个人。
　　他刚刚丢手边的中年男子出去的时候，其实是想跟着一起跳出去的，可是只一个不慎，便被从上方掉下的不知什么东西正砸到肩上，也挡住了他跟随着跳下去的路。
　　肩上有旧伤，一时之间竟全无力气。
　　他捂着肩在火海当中四处穿梭，想要在找出路的同时，找找还有没有旁的人，却不想桑格楼此时又塌了一次。
　　周兰木被倒塌的楼阁逼到了墙角，面前一根硕大的木柱，刚刚受过伤的手臂有些使不上劲，只有鼻腔中充斥着的浓烈烟味儿，让他觉得十分不适。
　　此处如此慌乱，鹦鹉卫……能找得到他么？
　　周兰木伏在地上，一手掩着口鼻，飞快地盘算着。他若身死于此处，鹦鹉卫与玄剑大营群龙无首，戚楚手中不知哪里来的兵力，足够他一夜之间谋朝篡位。
　　即使他侥幸不死，火被熄灭，可如今楼阁倾倒，要救出来也是一番功夫。此事若真的是戚楚做的，肯定会以怕惊动西野为缘由，拦着不许来救的。
　　他脑中昏昏沉沉，转瞬之间便跳过了千百种念头，可在一片燃烧的烈烈声中，他居然听见了逼近的脚步声。
　　随后一只苍白的手突然伸到了他面前的木柱上，不知道那只手哪里来那么大的力量，随着一阵哗啦哗啦的声音，他被一把拽了出去，落到一个颤抖的怀抱里。
　　不用抬头。
　　就凭这只手，他都知道是谁。
　　周兰木松开了捂着口鼻的手，尚未睁开眼睛，就感觉来人捧着他的脸，落下了一个吻。
　　“这么呛，借你一口气。”
　　楚韶一手抱着他，飞快地踢开了面前倒塌的木柱，从楼里飞跃而出。周兰木紧紧抱着他的脖子，明明抱得死紧，口上却道：“你怎么没死？”
　　“当然是因为哥哥不舍得杀我，”楚韶板着脸答，“想送我出去就直说，还要打着赐死的幌子，临死之前都不回头看一眼，真够狠的。”
　　周兰木低着头没答话，手却紧紧抓着他胸前的衣襟，扭曲成一团。
　　“小心。”
　　楚韶带着他左右闪躲，好不容易才避开四处掉落的杂物，周兰木被他护得极好，他甚至听见了对方后背被什么东西砸到以后发出吃痛的一声闷哼。
　　白沧浪和萧颐风焦急如焚地在楼下等待着他，见二人下来才松了一口气。萧颐风还想跟他说些什么，周兰木却冲他微微摆了摆手：“先回去罢。”
　　“白兄，”楚韶打横抱着他，不肯撒手，“你和颐风先回去主持大局，叫官府来收拾，叮嘱太清细细调查此事，多谢。”
　　“好的好的。”白沧浪忙不迭地点头，径自去了。
　　楚韶头也不回地带着周兰木回了那间客栈，守客栈门口的众多鹦鹉卫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仍旧肃穆地站着。见周兰木在怀中对他们摆了摆手，便恭敬地再次低下了头。
　　客栈二层被清空，廊上一个人都没有，周兰木的房间在长廊尽头，似乎是为了低调起见，并没有铺张浪费地布置一番，而是简单地铺了几块浅金色的绸缎。
　　有侍卫为两人把门打开，很快又退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上逐渐消失。
　　房门甫一关上，楚韶翻身便把周兰木抵在了墙上，周兰木没反抗，用一种几乎是悲悯而脆弱的眼神深深看他。
　　楚韶摩挲着他的下巴，良久才沙哑地开口：“你杀就杀了，为什么要放过我？”
　　周兰木没吭声。
　　楚韶就继续说：“我连从前深恨的一切……都是错的！你不该原谅我的！你不该！”
　　周兰木这才抬起头来看他，目光中闪烁着一层晶莹易碎的泪光：“我原谅你……你不高兴么？若不是夜蜉蝣对你动手，你此刻应该安安稳稳地在入云，被满天红算计，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楚韶万万没想到他居然有这种打算，手一揽把人抱得死紧，咬牙切齿地说：“高兴，从今以后，除非你把我杀了，剔光血肉，磨碎骨头扬了，否则我绝对不会……再离开你一步了。”
　　周兰木垂着眼睛，睫毛颤了几下，纤细的手拽着他的衣襟，一抖一抖地颤着。
　　“哥哥，”楚韶低头叫他，声音哽咽着，“你要那么对我吗？”
　　周兰木还是沉默，就在楚韶几乎绝望的时候，却感觉对方凑上头来，踮着脚在他唇侧落下了一个吻。
　　他说：“好……你不要走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我应该收到夸赞！！！
　　最近有点难写，如果今晚能写得出我就双更，写不出就……随缘吧（打死拖出去算了）


第93章 姻痴会
　　桑格酒楼当夜被炸了个一塌糊涂，只剩了几片残砖烂瓦，鹦鹉卫低调地去查了又查，最终也只能查出□□是北疆惯用的□□。
　　定北之战后北疆臣服，早就不再生事，这群人到底是哪里来的？
　　方子瑜早便听说了消息，带着几人随鹦鹉卫查了一夜，却没查出什么所以然来，天还未亮，他刚刚回到湛泸精锐的驻地，便发现府里坐了一个人。
　　方子瑜看清了对方的脸，不禁一怔：“将……将军。”
　　楚韶抬头看他，他似乎在这里坐了许久了：“子瑜，这段时间，有劳你了。”
　　方子瑜似乎不知道他还活着，激动得有些结结巴巴：“将……将军这么早便来，有何事？”
　　“我来找你把东西讨回去，”楚韶并不看他，只默默地伸出了手，“要我传他的口谕吗？”
　　人都没死，还需要什么口谕，既然他这么光明正大地来，必然是周兰木的意思。
　　方子瑜没多想，低眸便跪了下去，双手恭敬地把湛泸令那块铁牌子举到了头顶：“不必，将军来取，我自完璧归赵。”
　　他虽未想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更不明白周兰木既想杀他，为何还要把兵权还回去，两人的感情纠缠这几年以来他并未完全看懂过，楚韶当初复仇的计划他知道的也不过是一星半点，如今……
　　似乎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楚韶接过牌子，脚步却停了停：“子瑜，你跟了他多久了？”
　　两人当初是在下军营认识的。
　　楚韶摘武状元以后执意从军，乔装一番跑到玄剑大营的下军营待了一段时间。
　　下军营是玄剑大营五营之末，云集了各处鱼龙混杂的小兵，有些是地痞流氓，有些是穷苦人家，作战能力极差，因此下军营训练严苛，只有达到了某些标准，才能被分到五方营中去，成为大印编录在册的兵。
　　方子瑜与他一个通铺，书生出身，白白净净，第一次见面还说是“弃笔从戎”来的，两人很快混得谙熟。他虽拳脚一般，但头脑灵活，待他恢复身份之后，自然而然地跟着他做了谋士。
　　兵法攻略，心计谋算，无一不精。
　　方子瑜起了身，没看他，低声答道：“属下跟了陛下许多年了，自陛下十二岁第一次进扶明堂选人，便选了我去。我轻功一般，本以为待不了多久，是陛下将我送到了玄剑大营。”
　　扶明堂……原来是鹦鹉卫的人。
　　方子瑜抬起头来看他，见他神色不明，不免道：“将军那日说，陛下当年就疑你，寻了人来试探你，我虽身在其中，也不免替陛下心寒。”
　　楚韶笑了一声，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也知道他派你来并不是为了试探我，他派你来，甚至是来保护我的。人在那样的时刻，总是会失去理智，说出那样的话来，仿佛能让自己心安了。”
　　方子瑜退后了一步：“陛下从不曾失去理智，只有面对您的时候会如此。”
　　“所以情爱之事，难以言喻。”楚韶掂了掂手中的湛泸令，笑道，“方大夫在你这儿吗，我想见见他。”
　　*
　　晨起周兰木便有些头疼，寻了张宣纸在案前坐了许久。
　　昨日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楚韶却没有多留，他几乎算是冷静地同他分析了如今西野与戚楚之事，随后要他要回了湛泸令，十分恭敬地离开了。
　　周兰木扶着额坐在书案之前，心中突然有点没底。
　　他到底为什么突然回来，是知道边境祸事、知道夜蜉蝣追杀在他身边最安全，还是知道……他已命不久矣？
　　他晃了晃脑袋，门外的侍女已经低头进来，开始为他篦发。
　　伏伽阿洛斯此前与他通信，早说了今日会派先遣使臣来面见，他虽对昨日爆炸之事心存疑惑，但是使臣还是要见的。
　　梳好了发冠，又换好礼服，陆阳春才低调地进门，说使者已到了，正在前厅等候。
　　不知为何，他的语气有些奇特，但周兰木心事重重，并未仔细去听。他穿过长廊，西野的使者身着异族服饰，向他恭敬地行了一礼：“陛下。”
　　西野不行跪拜礼，只垂手鞠躬，周兰木倒也不是很在乎，示意对方坐了，随后道：“殇允大君近日可好？”
　　对方的重华族官话说的极好：“近日西野都城格里拉外的拜神庙天降异象，殇允大君被迫于拜神庙祭祀三日，唐突了陛下，还请见谅。”
　　周兰木倒是有些兴趣：“哦，天降异象？”
　　使者回答：“陛下可知，西野信奉大殇神母，神母原身栖居于凤凰树，故而拜神庙庭院里，种了一棵巨大的凤凰树。”
　　周兰木道：“这却有些意思。”
　　使者继续道：“拜神庙的凤凰树二十年前花落之后，再也没有开过花，近几日来却开了一树，族中大巫师说，这是预兆。凤凰树花开，要么兴盛，要么……亡国。”
　　他说最后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重，似乎在含义不明地指代些什么。周兰木淡淡地掀起眼皮，第一次正眼看这异族使者，那异族使者说完了这句话，也抬起眼，看向了他。
　　周兰木微微一怔，随后愣住了。
　　半晌，他才回过神来，几乎有些失态地挥了挥手，示意周身之人全部退下。陆阳春自然知道他的理由，便带着众人出去了。
　　门刚刚掩上，那个比起西野寻常人来说要矮小不少的异族使者便站了起来，突兀地向他行了一个跪拜大礼。
　　周兰木没有制止，在半空中虚抬着手，听见他脑门磕在地面上的沉重声音：“臣……叩见陛下。”
　　他深深地叩首，随后抬起头来，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的重华族面孔。
　　周兰木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淡淡地说：“他临死之前，有一个愿望……”
　　使者含泪看着他，几乎哽咽到说不出话来。
　　周兰木继续道：“他说，让我用这双眼睛，再见你一面，你过得可好？”
　　使者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又哭又笑：“他真的死了？”
　　多年之前，曾有人并肩路过容音坊的坊门，将喧嚣之声抛在身后，宁愿在月光下静谧的极望江边散一散步。
　　那时候彼此尚还年少，他们真诚地以为能够顺遂地走下去，成为肱股之臣，成为谋世之人，为黎民苍生奉献自己的一腔热血。
　　现如今，人走茶凉，居然什么都没剩下。
　　他跪在地上，絮絮地说：“当年我和他一起去救您，半路被人暗算，掉下了护城河，他估计以为我死了，可谁知我却没死成……小楚将军保了我一命，我却很难原谅他，自此之后我便留在玄剑大营，一次跟着将军例行到宗州巡视……”
　　周兰木站起身来，有些悲悯地问他：“你逃了？”
　　使者跪在地上发抖：“是，我逃了，我去投了敌。”
　　他痛哭流涕地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陛下，我真没有想过你还活着，我恨——我好恨，我恨戚卫二世家狼子野心，我恨楚韶在这样的时候背叛你，我更恨我自己，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擦着眼泪，终于平静了些：“与其如此，我想……那不如大家一起死罢。”
　　周兰木叹了口气，摇头道：“桑柘，你起来罢。”
　　桑柘却执意不肯起身：“我是叛国之人，不配再出现在陛下面前……当初我听闻，宗州周四公子回了中阳，我还一度以为……以为……直到陛下即位。”
　　他抬起头：“臣对不起陛下多年的信任和托付，辜负了云川当年的愿望，实在枉为人臣！求陛下赐臣一死！”
　　“你如今死了，才是对不起我。”周兰木躬身扶他起来，“你在西野待了这么多年，我需要你。”
　　桑柘低声道：“若陛下需要臣，臣自当万死以赴，臣自入西野以来，日日夜夜苦痛悬心，直到得知周四公子回中阳，我意识到一切都有转机，这才努力地爬到了西野高官身边，为陛下做些事情。”
　　周兰木却道：“我知你不会有叛国之心，苦了你。”
　　桑柘却没再吭声，他理好了衣襟，这才再次躬身行了个礼：“伏伽阿洛斯派我来，其实也有试探我的意思，我被他手上的人推上去，他却一直不肯信我，他不知道我的身份，只觉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派了三个西野人与我同行，只是他们不通重华族礼仪，不得不让我来先见一面，再引他们进来。”
　　“如今他们身在何处？”
　　“客栈外百步之远，等您召见。”
　　“唔，那我可要快些……”周兰木道，他转了转眼睛，突然问起了另一件事，“阿柘，你对伏伽阿洛斯本人了解么？”
　　桑柘道：“有些了解，但不深入。”
　　周兰木问：“那你觉得昨日桑格酒楼爆炸，可是西野的手笔？”
　　“不像，”桑柘摇摇头，答得很快，“伏伽阿洛斯本人极其自负，他虽未曾见过你，但字里行间提起过你多次——他将你引为对手，盼着和你一战，不会用这样的方式。”
　　“啊，”周兰木应了一声，心不在焉地喃喃道，“那么，就只有这一个可能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最近好卡啊，咔咔咔咔咔咔
　　不行，真男人不能说卡！


第94章 月下歌
　　桑柘没有听懂他在说什么，便问：“陛下？”
　　周兰木回过神来，道：“无事，你领着使者先回去罢——伏伽阿洛斯派你们来，不过是试探我对姻痴山之会的布置，你便照实对他说就是了。”
　　桑柘错愕道：“可是这岂不是……”
　　周兰木苦笑道：“你若对他说，我毫无布置，一腔孤勇地直接来赴会，他才会起疑。古有渑池之会渭水之盟，动辄便是一国伤筋动骨的大事。西野联合北部，屡屡扰边，无休无止，定北之战后才勉强收敛，可终归不是长久之计。他们休养生息这么多年，就是等戚、卫败光大印民心，不想却等来了我即位——伏伽阿洛斯是想要来会会我，这次会面的结果，要么便是兵戈相向，痛痛快快地打一场，要么便是握手言和，如百年前一般修订一个交好的盟约。他既坦荡，我也不必遮遮掩掩，两国之力都摆在这里，让他自己瞧去罢。”
　　桑柘垂眸，“嗯”了一声：“既然如此……那臣先行告退。”
　　“我叫人查过使者，都没有查出是你，可见你到西野去，身份瞒得极好。你如今非大印臣子，不必如此恭谨，在旁人面前，更不可漏了端倪。”周兰木看他一眼，笑道，“此事结束之后，我等你在金庭皇城对我行君臣礼。”
　　桑柘的手指忽然有些颤抖，他紧握成拳，放在胸前又鞠了一躬，方才坦然地出了门。
　　陆阳春与他擦肩而过，单膝跪在了地上：“陛下！”
　　周兰木打趣道：“我还以为你晨起面色为何如此古怪，原是认出了桑大人。”
　　陆阳春却道：“戚楚进扶孜城来十分低调，几乎不曾露面，先前我们知道他居于扶孜东城城门之下的一处客栈，今日去查，才发现……”
　　周兰木听他语气肃穆：“发现什么了？”
　　“他是有备而来的！”陆阳春继续道，“早从您计划从中阳动身往西来开始，他便联系了东南的旧部，抽调东南平王府的大部分兵力，散入平民随之而来。我们因昨夜桑格酒楼被炸一事才顺蔓摸瓜，查出了这些……如今沈将军在扶孜城外，带兵前来至少是半日的路程，湛泸军虽是精锐，可敌不过他们人多——陛下，如今戚楚封了扶孜城门，他这是想趁西野作乱的时机逼宫！”
　　他话音未落，聂太清便在他身后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他侧颊沾了血，似乎受了重伤：“陛下……我带鹦鹉卫从东城门出城，本想试探一下戚楚，却跟他们交了手，白公子受了重伤，和萧大人一起被他们捉去了，戚楚说，他说……”
　　奇怪的是，周兰木听了这话之后，竟然十分平静地继续问道：“他说什么了？”
　　“他说……酉时之末，日夜之交，请您独身往东城门下去。”聂太清擦了擦唇角的血迹，似乎很不明白他为何如此平静，“否则……他便要把白公子和萧大人，枭首示众，悬于城门上。”
　　陆阳春气急败坏地别过头去：“大印国土之内，戚楚视大印律法为何物？此人无法无天……”
　　“小孩子心性罢了，”周兰木开口打断了他，“明日我便要与伏伽阿洛斯会面，他挑这样的时间，是想刺激我。”
　　“陛下，我们该怎么办？”聂太清强忍了痛，问道。
　　“你去找方太医，好好治伤，”周兰木打了个哈欠，转身往来处走去，“阳春你去寻方子瑜，让他整合湛泸精锐待命。”
　　“陛下，您往哪儿去？”陆阳春错愕地看着他。
　　“我？”周兰木回头看了他一眼，又打了个哈欠，“昨夜睡得不好，我回去眠一眠，你做完了事，也去好好休息罢。”
　　陆阳春还没明白他在说什么，华服的皇帝陛下便揪着衣摆，像是梦游一般轻飘飘地上了楼，只留下他和重伤的聂太清目目相觑，一时间竟谁都不知该说什么。
　　西北天长，酉时之末，太阳也不过落了一半，周兰木独身走到东城门之下的时候，夕阳的余辉把他的白衣染成了纯粹的浅金色。
　　城门上悬着两个人，一黑一白，见他走近了，才顺着绳子松松地放了下来。戚楚如初见一般，一身青绿，也是独身站在城门正中，冲他笑出了两个浅浅的梨涡：“小兰，你来了。”
　　他身后是森严巍峨的古城门，随着太阳的消逝投下深沉的阴影。
　　“我来了，”周兰木有些无奈地答道，不知他是真的还是装出来的，在戚楚眼中，他如今都有些平静过头了
　　，“你请我来，我岂有不来之理？”
　　“你做了皇帝，不应该自称‘朕’么？”戚楚面上笑容更深，他走近两步，用一种多年好友一般唠嗑的语气道，“近日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可能说给我听听？”
　　“口癖罢了，改不过来的，”周兰木答道，“说起有趣的事情倒是的确有——我的国玺丢了，你可见过？”
　　大印传国之玺为白玉如意状，向来是国威的象征，皇室的国玺分正副两个，正玺存放于通天神殿，副玺由皇帝身边人随驾携带，作处理政事之用。
　　昨夜桑格酒楼出事之后人心惶惶，直到今日清晨，他才知道这件事。
　　“见过，”戚楚答道，“在我这儿，你想把它要回去吗？”
　　“是我的东西，自然该还给我的，”周兰木朝他伸出了手，淡淡地笑着，“那么，就还给我罢。”
　　戚楚一伸手，朝天看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还给你？”
　　他乐不可支：“你说还给你便还给你，那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周兰木举着手，没有放下，又叹了一声：“唉，你真不愿意还给我？”
　　“我们来聊些别的事情罢，”戚楚回头看了一眼，他左右两边是被捆着、刚从城墙上放下来的白沧浪和萧颐风，“凡事有来有回，你想从我这儿把这两个人要回去，是不是该付出一点代价呢？”
　　他把强盗逻辑说得理直气壮，一侧的白沧浪嘴里塞了东西，义愤填膺地呜呜叫着，这边的萧颐风倒是没有，只是沉着一张脸看着两人。
　　周兰木瞥了一眼，“嚯”了一声：“你何必不让他说话？”
　　戚楚转眼看去：“太吵了。”
　　周兰木却道：“塞这么久，嘴该麻了，一不小心还会呛到，多难受啊。”
　　戚楚笑道：“你倒有心情关心别人的事。”
　　嘴上这么说，他还是不知顺手甩出去手中的什么东西，把白沧浪口中塞着的一大团布料扯了出来。
　　白沧浪立刻干咳了两声，开口骂道：“呸，忘恩负义的小白脸！居然还暗算我！如果不是耍阴招，老子会被你抓住？小兰、小兰你别管我俩，我俩皮糙肉厚受得了什么伤，你把这崽子削一顿，就是给我出气了！”
　　戚楚全当没听见：“既然到了这个份上，那我们来谈谈条件罢——兰公子，你的国玺在我手里，扶孜城已经被我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玄剑大营半日之间到不了，你逃不出去，况且还有这两个人的性命……”
　　周兰木打断他：“你要什么？”
　　戚楚悠然地答道：“我要湛泸令。”
　　湛泸令牌原就是两块一模一样的，一块一直在他手中，另一块则流转于玄剑大营上将军之手，此刻便在楚韶手里。
　　“我身在城中，手里仅剩的就是兵权，你要我把这个送给你，不如说要我把皇位拱手让给你。”周兰木很遗憾地道，“平王殿下，你被老平王入籍，已是世代簪缨，如今又袭戚氏一族的爵位，手握丹书铁券，兵散东南丘陵，你应该明白，我根本没有你过得自在——这皇位，你要来做什么呢？”
　　戚楚表情不变：“我只问你肯不肯给，至于我为什么要，那是我自己的事。”
　　“我若不肯给，你要做什么呢？”周兰木问，“杀你身后二人？”
　　“随后屠城，”戚楚挑了挑眉，语气深情动人，“没关系，玄剑大营的兵就算能来，也要等一夜之后，一夜之后，扶孜城已被夷为平地。我不在乎自己会不会烂在青史简上，但我临死，一定要拉你来垫背。”
　　萧颐风在一旁听着，吓得冷汗流了一脊背——这人已经完全疯了，他竟是在拿全城百姓的命来要挟。
　　要么成功，要么，一同去死。
　　“唉，”周兰木真心实意地叹着气，“你看，你总是逼我做这样的选择，全城百姓的命啊，我怎么担得起……既然如此，你把这二人身上绳索解开，我送给你便是。”
　　戚楚似乎不意他会答应得这么痛快，但眼见他竟毫不在乎地从袖口处取了那块铁牌子，便伸手将两人与城楼之上悬着的绳索割断：“陛下竟如此大方？”
　　周兰木毫不设防地朝他走了过来，临走近却突然收了手：“给你之前，我想给你讲个故事……”
　　戚楚却走近一步，伸手把他手中的牌子先抢了过来：“陛下说笑，我怕是没有空听您的故事了。”
　　他刚刚把那块牌子握在手心，尚未感受到它的温度，便突兀听得身后传来弓弦绷紧的声音，下一个刹那，一只铁箭飞过来，竟瞬间将他手中的铁牌子射了个四分五裂。
　　戚楚被吓了一跳，他瞳孔急缩，不可置信地抬头向后看去，楚韶握着手中的弓箭，在城墙之上低头看他，面无表情。
　　周兰木却在此时不合时宜地感叹了一句：“唉，仿制的东西，质量实在是太差劲了。”
　　楚韶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他既能上得了城墙，便说明城墙之下的守军已是形同虚设……
　　戚楚感觉自己的牙齿不受控制地发起了抖。
　　他转过身去，重新打量起面前没有穿华服的周兰木，周兰木似乎十分惬意，背着手，笑吟吟地望着他。
　　月亮终于升了起来。
　　他听见对方带着笑意的声音：“如何，平王殿下，现在可有空听我讲故事了么？”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叫夏天天不叫夏天 10瓶；
　　感谢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5章 月下歌
　　戚楚在月色下回头看他，终于明白他为何自刚才开始就一直气定神闲。
　　他分明做了万全的准备！
　　只是不知是哪里漏了破绽，竟能让他提前察觉……
　　戚楚心头一跳，周兰木却在一侧的石阶上毫不在意地坐了下来，甚至伸手示意他过来：“我把风朔关进通天神殿的时候，他对我说过一桩旧事……”
　　戚楚靠近了些，冷道：“何事？”
　　周兰木却伸出五指，去挡月亮，并不看他：“你拿了我的国玺，想要我的皇位，恐怕不是自己想要罢？世人皆知你是平王收养的孩子，想要篡位，连个名正言顺的理由都没有。”
　　不等戚楚回答，他便继续道：“古往今来多少人的眼睛盯着金庭皇城中至高无上的权位，不惜为此付出一切，流血、流泪，生得翻云覆雨手，去搅弄天下的风云……世人皆知权力的妙处，皇座之后的阴影，又有几人能知呢？”
　　他托着腮，露出个笑来：“譬如我父皇，生母不得宠，本是卑微低贱的皇子，他从前也什么都不想要，只想着好好辅佐某个兄弟，跟身边朋友把酒言欢，一辈子守着一个女人，可惜啊可惜……”
　　戚楚感觉一阵颤栗顺着他的后背爬了上来，冷得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一个哆嗦。
　　“东巡入云之时，父皇和后来的沈望上将军，结识了两个女子，”周兰木淡淡地道，仿佛说的是别人家的故事一般，“烈王两个女儿，楚秋郡主和楚溪郡主，皆是天下一等一的美人儿，爱慕这样的美人，自然是寻常男子的人之常情。不管多少年过去，秋郡主都是父皇的一生所爱。”
　　“你……你知道了什么？”戚楚紧紧地攥着手指，语气有点抖。
　　“老烈王极其疼爱一双女儿，吃穿用度不说，连侍女都要找天下最好的，因而郡主身边的侍女也皆是过人之姿，如若不然……”周兰木笑道，“阿楚你也不会生得这么好了。”
　　戚楚的面色陡然惨白，他指着周兰木，几乎有些站不住，“噗通”一声坐在了他身前的长阶上。
　　楚秋自然就是当年封号“春华”的春华夫人，是他父皇一生最爱的女人。
　　而不久前在通天神殿里，风朔对他说的则是另外一桩密事。
　　当年倾元皇帝从未想过自己会即位，东巡入云之际他与楚秋私定终身，甚至有了孩子，只等回朝之时请旨赐婚，这桩婚事也算是门当户对，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只是世事难料，某一个雨夜，倾元皇帝突然接到了宫中密旨——先帝驾崩，当着一众文臣的面亲口宣旨策他为太子，甚至将夙州原本准备赐婚给皇兄的公主昔转赐给了他。
　　世事一夜颠覆。
　　倾元皇帝自己并不知为什么，或许是因为皇兄们干戈相向的争斗已经使先帝感到厌烦，或许是旁的，各个大世家都派出了与他交好的亲信子弟，连夜接他回朝。
　　他甚至只来得及跟楚秋说一句话，就匆匆地回了中阳。
　　中阳政局并不稳定，与他交好的世家子弟——戚昭、卫叙、周盛千、沈望——动用了自己家族所有的力量，费尽心力才保他安然登基，稳定下了政局。
　　登基的那一日，公主昔被迎进夙昔宫，成了大印的皇后。
　　在此期间，春华夫人秘密地生下了一个孩子。
　　只可惜倾元皇帝并不知道，政局稳定后，他怀了满心的愧疚，亲自到入云来，想要把楚秋迎回宫去。
　　楚秋竟出奇地没有多说什么，夜间两人相拥而眠，倾元皇帝突然惊醒，见春华夫人在一片黑暗中凝视着他，他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我们的孩子呢？”
　　先前并不敢问。
　　果然听得春华夫人冷冷答道：“被我杀了。”
　　尚来不及说什么，散发的美人便从袖口摸出了一把雪亮的短刀——烈王戎马半生，女儿自然不是娇滴滴的闺中小姐。
　　他没死。
　　春华夫人的贴身侍女扑上来为他挡了一刀。
　　刀尖划破他颈侧的皮肤，带来一阵冰冷的颤栗，他眼睁睁地看着春华夫人的侍女与她抢夺手中的那把短刀。侍女也有些功夫在身，两人缠斗片刻，那侍女失手，竟将那柄短刀送进了春华夫人的胸口。
　　血沫从嘴角散碎地溢出来，他看见黑暗中对方恨得血红的眼睛。
　　“此生若能重来……我宁愿从未遇见过你！”
　　楚秋一生骄傲，绝不为人妾室。
　　他负了自己一生中最爱的女子，把对方害死了。
　　倾元皇帝在床边坐了一夜，第二日却出奇冷静。他寻人来为那侍女治伤，把她带回中阳，册为夫人，单字一个“梅”。
　　他从前不曾正眼瞧过春华身边的侍女，只知道那侍女容貌亦是过人，聪明隐忍，常常在月下远远地吹笛，如今他才知，这笛声竟全是吹给他的。
　　不过都是、痴情错付罢了。
　　公主昔为他生下了嫡子，但身体虚弱，不能过问后宫之事，他便将后宫之事全交给了梅夫人，梅夫人也为他生下一个孩子，单字为朔。
　　梅花之姿……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随后，倾元皇帝寻了十二州最为著名的工匠公输无椽，为他在入云之外的某一座岛上修了一座秘密的皇陵。
　　春华的尸体被他请人塞了特殊的香料，永久地保存了下去。
　　而他们的孩子……未曾出世的、柔软鲜活的生命，却连尸体都寻不得。公输无椽为他收集婴儿尸骨，活生生地拼出了一副骨架。
　　便是与楚韶在梦天之岛的皇陵中看见的骨架。
　　爱深至此，几近疯魔。
　　在春华死去的一刹那，他几乎就已经想好了之后的计划。
　　他修了一座能够自由进出的皇陵，把最爱之人的尸体保存在那里，他努力培养自己的长子，希望他能够早日担当起一国之重任。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他本该提前传位，随后到那座皇陵里消磨生命的最后时光。
　　唯一知晓他全部计划的，就是他身边引为心腹的萧俟。
　　在他成功地布置好之后，萧俟会是唯一跟在他身边的人，荒岛无水无粮，他需要衷心的侍卫。
　　萧俟几乎与他一起长大，唯一求他的事情也不过是把自己的儿子放出宫去。
　　一切都十分顺利。
　　为让风歇顺畅登基，他费尽心思，不惜铲除世家大族的势力，为萧俟制造出完美的假死，只可惜下手下得太重太急，最终还是酿出了定风之乱。
　　定风之乱前，他原本已经打算放手，甚至把萧俟先派去了入云的皇陵，风歇主持倾元改革，原本恰好是最后一件事情。
　　可惜还是差了一步。
　　周兰木对着戚楚道：“我误打误撞，闯入云皇陵时，却发现了萧俟的尸体，你知不知道，他是谁杀的？”
　　戚楚惨白着脸看他，有汗水顺着额边一滴一滴地滑落。
　　“我的故事，算是讲完了，一整个故事当中，唯一缺少的部分，你知道是什么吗？”周兰木看着他，目光平淡，在戚楚眼中却无端生出沉沉的威压，“当年那个没有死的孩子，我的皇兄，究竟去了哪里？”
　　戚楚艰难地道：“你问我这个……”
　　“春华夫人身死，春华夫人的侍女成了梅夫人。楚溪郡主嫁给上将军，上将军袭烈王爵位，楚溪郡主的侍女在烈王身死后远走江湖，遇上戚昭，生下了你。”周兰木很有意思地打断他，“可惜戚昭实在不算个好父亲，害死你母亲，把你逐出门外，幸好有一个人救了你——”
　　“他救了你，唆使你在平王手下取得了信任，随后他用他手下的夜蜉蝣助你杀掉平王，取而代之。”周兰木接口道，“下面就是我的猜测了——他救了你，你记着这恩情，什么事都肯为他做。他带夜蜉蝣来中阳刺杀我，你把平王手下的兵借给卫叔卿，推波助澜，一手制造了定风之乱，他恨我，又不想让我死，矛盾往复，只因为……血浓于水啊，如今我们都是彼此最后的亲人了。”
　　“这些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你怎么知道的？”戚楚的眼睛都红了，他语无伦次地说着，愤怒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这些事情……”
　　“我怎么知道的……”周兰木低头看了一眼，站起了身，“你当年在春来客栈被那人所救，得势之后，你派人屠了春来客栈满门，却不曾想，还是有了漏网之鱼。”
　　戚楚低低地喘着气，盯着自己的脚下，他听见耳边拉紧的弓弦之声。
　　“昨日桑格酒楼一炸，我终于恍然大悟，你要动手了，幸亏小楚将军在这种时候回来，混乱之中掩人耳目，竟没有叫你发觉。你不知道他回来了，只盯着方子瑜和鹦鹉卫有什么用，今日一早他便领命只身出城，现如今刚好把玄剑大营带到你身后的城门。”周兰木抬头往上看去，“阿楚，你抬头看看，城墙之上千百只箭矢，你们输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口甩出短刀，割了萧颐风和白沧浪身上的绳索。萧颐风早已听得其父之事，一时之间千头万绪，只顾朝周兰木奔来，口中道：“陛下！”
　　白沧浪则震惊于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一时之间竟忘了跑。
　　“阿楚，这些年我长进不少，要多谢你和我素未谋面的皇兄，若非你们的历练，就不会有今日的我。”周兰木伸出了一只手，示意城楼之上的楚韶拉紧弓弦，宽大的白色袖子顺着手腕滑落下来，那串红松石却已经消失了，“我只有这么一个亲人了，很想正式地见见他，你若告诉我他是谁，我便留你一命，如何？”
　　戚楚沉默地站在原地，良久才冷声答了一句。
　　“成王败寇罢了，你放箭罢。”
　　作者有话要说：我改文名了改文名了改文名了你们发现没有？


第96章 月下歌
　　周兰木举着手没放，叹息般地又问了一句：“你当真不肯说？你为他做了那么多，他真的值得你付出性命？”
　　戚楚咬牙道：“既然都走到了这一步，你还与我多说什么！”
　　“我与你多说，是可怜你，你为人棋子，身不由己。”周兰木垂眸，道，“抛开后来的事不谈，你身世可怜，在东南这么多年，没做下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杀你着实可惜。”
　　“身不由己？”戚楚低低地笑起来，扬着一双清亮的眸子，愉快地道，“你怎知我是身不由己还是甘之如饴？兰公子，若没有定风之乱，你们这些人上人哪，怎么能知晓旁人的苦楚？在你们眼里，他恶贯满盈，将天下朝局搅得一盘稀乱。可在我眼里，他自小失母，父亲是刽子手，无人怜爱，一生孤独，寻仇又有什么错？”
　　他急急喘了几口气，方才继续道：“反倒是你，陛下，兰公子，尊贵的承阳皇太子！你得了他父亲所有的爱护，得了他求而不得的圆满，有什么资格说这些话？你可知，你十二岁那年，大印皇都内外张灯结彩为你庆生，大户人家的饭食吃不完，剩余的菜汤流进水沟里。你在鎏金宴席前坐着享用珍馐，他却带着我爬到结冰的河面上，小心翼翼地去凿下结成冰的剩余汤菜，只为尝些咸味儿！这样的日子，你过过没有！”
　　“拜你们所赐，我真的有过这样的日子。”周兰木不为所动，平静地答道，“可即使我身在烂泥当中，我也知道，即使再恨，也不能用无辜人的性命去填平内心的仇恨，你明不明白？”
　　戚楚张着双手哈哈大笑，随后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我都与你说过了，成王败寇，成王败寇！你这么聪明，应该知道我绝不可能告诉你他是谁的。”
　　周兰木扬起头，去看自己高举的手指间的月光，轻轻笑了一声：“你既然知道我这么聪明，也该知道，说不定我只是在逗你，或许就算你不告诉我，我也已经知道是谁了呢？”
　　戚楚猛地抬头看他：“不可能！”
　　周兰木冲他挑了挑眉，吩咐了一句：“颐风，你起来罢。”
　　随后又转头朝一直在一旁呆呆立着的白沧浪道：“沧浪，我要放箭了，危险，过来。”
　　月色之下他的眼眸深不见底，戚楚直直盯着他的眼睛，感觉自己的心跳一声快过一声。
　　不可能的……根本没有破绽……他不可能知道……
　　如今这么说，也不过是诈他一诈罢了……
　　白沧浪僵硬地朝周兰木走过去，周兰木瞧着他，歪着头微微一笑，眼眸当中映出月光：“你受苦了。”
　　话音未落，他高举着的手就飞快地落了下来。
　　似乎是收到了他的指令，整个城门上的士兵都再次拉紧了弓弦，抬起头，甚至能看见正中楚韶手中箭头映出的雪亮白光。
　　放箭！
　　电光火石之间，白沧浪根本来不及反应，众人眼睁睁地看着他用一种几乎是可怖的速度贴着地面打了个滚，然后一把把戚楚拽进了自己的怀里，用脊背为他挡住了身后来自城门之上所有的箭。
　　破空的声响此起彼伏。
　　飞舞的箭在他背上撞击出一阵剧痛，停了片刻，白沧浪却十分茫然地发现并无半分血色氤氲而出。戚楚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在他怀里紧紧地抱着他的脖子，哽咽地小声唤道：“主人……”
　　他抬起僵硬的脖颈，四周一地飞来的箭矢，却全都没有箭头。
　　有人提前取下了锋利的箭头，只剩下这些光秃秃的木杆。
　　楚韶漠然地放下了手中的弓箭，整个城墙之上只有他手中的箭矢有箭头，然而这一箭他却根本没有射出去。
　　白沧浪喘了几口气，缓缓地抬起了头，晶亮眼瞳中闪烁着从不曾有过的复杂神色。
　　周兰木站在他正对面，夜风把发髻吹得凌乱，声音却是清晰而坚定的。
　　“初次见面……皇兄。”
　　戚楚的情绪却像是突然崩溃了一般，一把推开了紧紧抱着他的白沧浪，转瞬之间泪流满面：“你为什么要救我！你为什么要救我！他根本不想杀我！你不救我，东南的府兵仍在，即使今夜不成事……总还有以后的！他那么信你，若是想下杀手不过是须臾之事！二十余年了……所有的心血、谋划、布置，白费了，全都都白费了！你为什么要救我！”
　　白沧浪单手支在地上，声音却十分疲倦：“……没用的，他已经知道了。”
　　周兰木往前走了一步，突然跪了下来，端正地向他行了个大礼。白沧浪颤抖着嘴唇抬起头来看他，扯出一个同从前一般、轻佻随意的笑来：“承阳，你长进不少……何时开始怀疑我？”
　　戚楚在一侧愣愣地看着他，周兰木侧头朝戚楚看了一眼，也露出个愉悦微笑：“方才我便与阿楚说过了，我为什么不改口称自己为‘朕’——口癖罢了，改不了的。”
　　白沧浪面色微微一变，听他继续道：“见到阿楚的第一面，我印象最深的便是，他喊了一声，小红。”
　　“我是在被满天红送回宗州之时遇见的你，当时我二人受了伤，周围又有西野的兵在寻他。你行侠仗义，把我们送了回去，在我身边跟了许久，我与你一见如故，很是投缘。”
　　“你在不知不觉中影响了我，我努力地想把自己变成云川的样子，与满天红在一起待了那么久都没用。遇见你之后，我才发现人生还有另外一种活法……我被你的口癖影响，你又影响了满天红，后来你二人先后不辞而别，直到在逝川，我们才重新见面，你古道热肠，要帮我复仇。”
　　周兰木缓缓地说着：“抛开这个口癖不说，好奇怪，你从前去东南平王之地、七十二关闯过救了颐风，亲口说平王把你放了出来，怎么再次见面还要拔剑试探他的武功？”
　　“萧俟是剑术高手，能杀他在皇陵的人，剑术必定比他还要高。再者，入云皇陵之下，你对着尸体为什么会失态？她是你母亲，你没忍住，对不对？”
　　白沧浪答道：“我寻到公输无椽之子秦木的时候，便知道了皇陵的事，我去看了一眼，才知道为何倾元……皇帝一定要杀公输无椽灭口，这样的地方怎么能有知情者？我去得不太巧，撞见了萧俟，只好顺手把他杀了。”
　　萧颐风在一旁红着眼睛，见白沧浪侧头过来，冲他笑道：“你父亲临死前最挂心的便是你，他本想从皇陵出去之后便去见你。可我听说你担忧朝中生乱，想回中阳，只好让阿楚把你困在东南，我本不想杀你父亲，留你一命，也算是赎罪罢。”
　　萧颐风退了一步，喉咙地发出低低的笑声：“哈哈哈，赎罪？你把自己弄出一身伤，然后来东南救我，不过是想让我感激你，毕竟有我在，你更能取得陛下信任，不是么？”
　　白沧浪没说话，算是默认。
　　血肉亲缘，兄弟情谊，不过都是虚付罢了！
　　“我一直说服自己，我视你为知己，不愿疑你，直到昨夜桑格酒楼出事。”周兰木接口道，语气中淡淡痛心，“戚楚约我见面，你去盯梢，将来寻我的小楚将军调开，你是真的动了杀心——多年前我在中阳遇见的酒铺老板，为我下沧海月生的人不就是你么？你明知道我活不了多久了，为何要突然动手？”
　　“你瞒得极好，我本以为，你会真的下狠手杀了楚韶。”白沧浪漠然答道，“他一死，玄剑大营兵心溃散，西野在外虎视眈眈，你的君王之位不会那么容易坐的。但我于心不安，便派夜蜉蝣一路去查，你果然不忍心杀他，他若没死，退了西野，坐实了你的好名声，我从前一番布置，不就白费了么？”
　　周兰木语气淡淡嘲弄：“桑格酒楼之中，阿韶拍肩膀叫你，你想拿出来的原本是偷出去的传国玉玺罢？你把玉玺带出去，我身死于扶孜城，这时你再出面与西野谈判，名正言顺地继位，真是好打算。”
　　“我这么多年，都舍不得杀你。”白沧浪嗤笑一声，“从前在春洲台上，在中阳城里，我若真想杀你，你早已死了无数回了。我当初是好奇，你一个金器玉堆里养出来的人，若遇见这样的事情，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如今我才发现，你已经不是我识得的人了。”
　　周兰木问：“我让皇兄失望了么？”
　　白沧浪笑道：“没有，承阳，你很好，比你的弟弟，比你的妹妹，比你的兄长我都要好。你我之间，注定只能活一个，是我输给你了。”
　　他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身后的戚楚，冷道：“他从小跟我长大，爱恨皆由我操控，根本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东南平王府今日落到你手里，由你处置，至于他——你把他禁足到中阳戚氏的府邸中去，找人看着他，这一辈子，不要再让他出来了。”
　　戚楚在他身后凄厉地喊：“主人！”
　　周兰木跟着他起了身，应了：“好。”
　　白沧浪抬眼望着他，突然朝他走了过来，城门上楚韶重新拉起了弓箭，箭头在银色月光下闪闪发亮。
　　“沧海月生为毒蛊，一蛊双解，一味我当年送给了戚琅，另一味……”白沧浪低低地说着，朝他张开了双臂，“承阳，你我兄弟一场，我此生亲人离散，只余你一个，看你如今的样子，我真的很高兴。”
　　铁箭“嗖”地一声离弦。
　　楚韶一手当年在玄剑大营蒙着眼睛练出来的箭法，若要穿心，便是一分不差。
　　周兰木张开双臂，却没抱到对方，白沧浪在他面前“噗通”一声跪倒了下去，他听见抽搐的声音，听见远处戚楚的嘶吼，听见血沫溢出的涔涔响声，随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我这一生，每一日都在送别……”
　　周兰木终于睁开了眼睛，楚韶扔了手中的弓箭，下城楼冲他跑了过来。
　　睫毛上镀着银色光亮，扑簌之间便已消失。
　　“多谢你，皇兄。”
　　作者有话要说：【顶锅盖】
　　【我真的埋了好多伏笔就是文里说的那些啊喂但是好像并没有人看出来嘤】
　　应该快完结了（嗯），只剩最后一个靓仔要解决了，想想真是十分开心
　　不过小楚追妻进度卡带了，下章给他润♀滑一下


第97章 月下歌
　　楚韶一路跟着周兰木回了客栈。
　　周兰木一路上都十分冷静，仿佛刚才死在他面前的不过是从不相关的人。
　　戚楚先前歇斯底里，现如今却是完全平静了，连哭都哭不出来，一众侍卫想要把他从白沧浪的尸体前拽开，却掰不开他攥着对方的手。
　　周兰木仿佛被抽走了魂魄一般，挥手示意所有的侍卫都下去，只有楚韶跟着他进了房间。他关好门，却见周兰木回过头来看他，踉跄了一步，居然直接瘫倒在了地上。
　　他连忙去接，把温热的身体抱在怀里，感觉对方在轻轻地抖。
　　周兰木一口咬到了他的肩上。
　　衣衫单薄，有些痛，楚韶却生生忍了，除了死死地抱着他，一句话都没说，直到对方松了口，他才低声道：“哥哥……”
　　唇齿之间似乎有血腥气，周兰木舔了舔嘴唇，靠在了他的肩上，没有答话。
　　“你明日要和伏伽阿洛斯会面，”楚韶轻轻拍着他的背，说道，“他祭祀的时日耽搁了私下见面的日子，只好直接到姻痴山下去，你要打足精神，不能懈怠。”
　　周兰木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温热的气息在他脖颈间流转。
　　“不要伤心了。”
　　“风朔恨我，他把这些事告诉我，不过是想让我明白，原来我所以为拥有的、父皇的慈爱之情，不过是对一个完美的继承人的期许。”周兰木沉默半晌，哑声道，“他心中有爱的人，他爱的人有他们的孩子，我和我母后算什么？他宠我信我，给我权位，不过是为自己的爱铺路，我是什么？什么都不是，和戚楚一样，都是棋子罢了。”
　　楚韶听得他淡漠语气，突然有些不可抑制的心慌：“他为你做的一切，并非只是拿你当棋子。”
　　“是吗？”周兰木轻笑一声，“我母后去得早，父皇的仁慈只是一场笑话，兄弟一心想要我死，唯一的亲人不过剩下一个妹妹……”
　　楚韶咽声打断了他：“那我呢，我不算你的亲人吗？”
　　“你——”周兰木的手从他背上徐徐滑落下来，“你被人蒙骗，恨了这么多年，是个可怜人。我知道你用尽了全力，但你一次都没信过我。”
　　楚韶一怔，刚想起身，却被他搂着后颈摁回了肩上，继续道：“定风之乱前，你不信你把事情告诉我，我会替你去寻父皇问清楚。后来，你不信我在定风之乱中有能力自保，非要用你自己的方式来救我，弄得两败俱伤。还有不久前……你还是不信我，不信我根本舍不得杀你。”
　　“我……自小跟着母亲长大，人情冷暖、世态炎凉见了太多，”楚韶颤声答道，“从她抛下我追随父亲而去，我只身进中阳的第一天，我便一直坚定认为，没有人是可信的。我遇见你，想保护你，却也没办法全心全意地信你，才会有了之后的一切……你真的该杀我。”
　　“杀不杀你，已经不重要了，我们这一生，也就这样了……”周兰木缓缓地回答，突然道，“此夜良宵，来做些旁的事情罢。”
　　他本和楚韶一同瘫坐着，此刻却突然转过了身，一手按下楚韶的肩膀，一手拔了自己头上的白玉钗。
　　青丝瞬时散了一肩。
　　周兰木扶着他的肩膀，跨坐在了对方身上，作势便要俯下头来，却被对方一只手捂住了嘴。
　　他往后倾了倾身子，有些诧异地哑声问：“怎么，你不想要么？”
　　楚韶的手顺势下移，在他小巧的下巴上摸索良久，才猛地起身，一手紧紧揽住了对方的腰。
　　周兰木舔了舔他的指尖，尝到了一丝血腥气。
　　“想，”楚韶抱着他，稍微一用力，二人便调换了方向，他居高临下地往下看，缓缓道，“但是这次不想让你主动了。”
　　夜半时分，陆阳春端着一壶酒来到二人门口，他其实不太明白为何方和非要他在这种时候来送东西。想了半天，他还是硬着头皮敲了敲门：“陛下……”
　　随后他就听见了一声破碎的、带着凌乱鼻音的“啊”。
　　陆阳春几乎不敢抬头，良久，楚韶才赤着脚前来开了门。
　　他只穿了中衣，十分单薄，见他来却也没有什么别的反应，只沉默地从他手中接过了那壶酒，陆阳春刚一抬头，就在他锁骨间看见一个通红的吻痕。
　　他不敢多待，转身就打算离开，听见楚韶一声沙哑的“多谢”。
　　周兰木皱着眼睛，从纱帐中探出一只手来，声音还有些不自然的哽咽：“……何事？”
　　楚韶提着酒走过去，在帐前坐下，抓住了他的手：“此夜良宵，总觉得要有美酒，哥哥要与我共饮么？”
　　周兰木探出头来，眼尾还残存着红晕，看起人来都有一种脉脉的深情：“好啊。”
　　楚韶起身想去为他寻酒杯，不料周兰木却提前伸手拎过了那壶酒，也不在乎什么，勾手便倒了下来。
　　酒是西域美酒，暗红色，顺着他的嘴角流到了衣襟上，楚韶垂着眼睛，小心翼翼地拿帕子将顺着他脖子流下的酒水都拭去了。
　　周兰木饮罢，手一松，鎏金酒壶便“哐啷”一声掉在了地面上，他毫无歉意地问：“好酒，好酒，你不喝么？”
　　楚韶将手边帕子一扔，抬手把他轻飘飘地推倒了：“方才想喝，如今见你这个样子……便不想喝了……”
　　后半夜时分似乎下了雨，淅淅沥沥的雨声从小到大，后来甚至打起了雷，奇怪的是，明明雷声越来越大，周兰木却觉得耳边的声音越来越小。
　　头脑昏沉，好奇怪。
　　余光中他看见楚韶起了身，在他身旁坐了下来，慢条斯理地为自己穿起了一副，又为他一件件地穿好了。
　　他似乎很悠闲，连发髻都为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不知扔到何处的白玉簪子被他拿在手里，沉沉地穿过了他的发。
　　周兰木想开口问他在干什么，嘴唇却似有千斤重，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干什么？
　　意识越来越模糊，周兰木突然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他想了半天，才想起半夜时分他喝了一壶对方递过来的酒。
　　难道……
　　还没往下想他就迅速打断了自己的思路，自定风之乱以来，他过得殚精竭虑，时时刻刻都担心身边任何一个人的背叛，也从未对任何人交过心，只有他……是不同的。
　　只有在他身边，他能坚定地相信，身边这个人是不可能害他的。
　　可如今……
　　似乎是察觉到了他不肯闭上眼睛，楚韶一怔，在他床前坐了下来，伸手抚摸他的脸。
　　带着军旅之人特有粗茧的手划过他的脸，身体还记得这触觉的刺激，涌起一阵暧昧的颤栗。
　　“你要……做……什么……”
　　费尽力气才说出这五个字，周兰木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楚韶见状，却依旧没有回答，只捧着周兰木的脸，低头吻了下来。
　　唇齿滚烫，仿佛在掠夺。
　　在这样深重纠缠的吻中，他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对方与平日的不同。
　　“你……到底……”
　　楚韶撕咬着他的唇角，好不容易才放开了人，手却依旧摸着他的脸：“别用那样的眼神看我了，你知道，我不会害你的。”
　　周兰木喉咙中发出涌动的气声，却说不出话来。
　　楚韶伸手捂住了他的眼睛，低沉的声音像是在诱哄：“睡罢，等你睡醒了，一切便和很多年前一样。你还年轻，还能做许多许多事，你不会再有敌人，也不会再被人害，你会做名垂史册、彪炳千秋的君主，除了和从前长得不像——说起来，我更喜欢你现在这张脸，你自己都不知道，你抬起眼冲我笑的时候，自己有多勾人。”
　　说到最后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感觉，周兰木感觉楚韶凑过来在他眼睛下的红痣上舔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我瞧见你对别人笑的时候，多想把对方的眼睛给挖出来……当年卫叔卿跟我谈条件的时候我真的很心动，我也好想把你关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日日夜夜你都只能看见我，日日夜夜，除了欲望以外什么都没有。”
　　“但是我不能。”
　　手背传来冰凉的触感，楚韶跪在他床前，像是在述罪一般絮絮叨叨地说：“因为我爱你，我想让你比任何人都快乐，让你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完成所有的夙愿，什么遗憾都没有，哪怕这一切跟我没有关系，哪怕我看不见……我也愿意。”
　　周兰木感觉手臂上传来一阵麻痹的冰凉，顷刻便爬满了全身。
　　“我用错了方法，害了你我一生，你要杀我，我引颈就戮，你不杀我，我也没法心安理得地过下去。但看在……的份上，你还是原谅我罢，此生以今日为界，从前的种种，皆一笔勾销，若你我下辈子还能相见，我来做你哥哥保护你。”
　　“从前你说我傻，可你看，你这全天下最聪明的人，有一日还是被我算计了。”他贴近耳边，声音轻得如同梦呓，“哥哥，我私心说了这么多话，你可千万不要忘了我啊。”
　　“不……别……”
　　周兰木费力地说了几个不成句的字，终于彻底陷入了昏睡，这一觉昏暗漫长，一个梦都没有，等到他终于挣脱梦魇醒过来的时候，已是天光大亮。
　　全身都是湿漉漉的冷汗，仿佛刚从水中爬出来一般。周兰木怔了一会儿，突然伸手拨开了面前的纱帐，纱帐之外，方和低眉顺眼地跪着，见他醒来，便呈上了一封信。
　　周兰木没接，他突然觉得有些什么不一样了，从前伴随着周身那种沉甸甸的痛感，竟在一夜之间突兀地消失了，他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房间，感觉头脑间连常有的昏沉都已不见踪影，平静得宛如新生。
　　须臾之后他突然想明白了什么，发疯一般撩开了自己的衣袖，果不其然，那个伴随他半生、如同噩梦一般的黑色月亮，已经消失得一干二净。
　　信中照旧是最熟悉的话语。
　　“承阳吾兄，见字如面。”
　　“弟辞兄远游，切勿来寻，惟愿，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
　　“顺颂春祺。”


第98章 绝歌行
　　西野为了会面，特意在姻痴山下搭了一个高台，以表盛大。高台中间设宴饮台，最高处则以帷帐相遮，作为休息处。此刻周兰木正窝在帷帐当中，饶有兴趣地喝着手边的马奶酒。
　　他大病初愈，面色还带着病态的苍白，但整个人的精神却看起来很好。
　　陆阳春在一旁站着，眼瞧着他的样子，觉得有些不安。
　　今日晨起他看了楚韶留下的信后，沉默地在桌前坐了良久，最后着他把方和唤进房中，两人关起门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待得再出来之时，已经看不出他早先的情绪，陆阳春看着周兰木如寻常一般换了衣物，整理仪容，随后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起驾到姻痴山下与伏伽阿洛斯会面。
　　但他隐隐约约能猜到楚韶做了什么……所爱之人就此离去，真的不会伤心么？
　　周兰木却完全没有他这么烦恼，瞧着心情很是愉悦，甚至还来早了，陆阳春站在他身侧，没忍住，最终还是问了一句：“陛下，小楚将军……”
　　“无妨，”周兰木飞快地答道，“本来就是该死的人，把我体内的毒蛊引到他身上去，不过是换了个死法，临死前还做了善事，我感激他一辈子。”
　　他的手有意无意地拂过自己腰间的玉笛，他已经好久不曾吹过了，却一直带在身上：“休要再提。”
　　他既然这么说，陆阳春也只能低头不再问。
　　他垂着眼睛，忽地闻见风中传来一股浓郁的桂花香气。
　　一个异族青年从远处帷帐打了帘子进来，远远地只能看见一袭暗红色的异族服饰。走近了些他才看清，对方编了一头的繁复小辫儿，马尾很高，饰以翎羽，长得十分神气漂亮，他每走一步，腰间长刀上挂着的骨铃便随之一响。
　　听闻西野人传统，以发辫记录战功，瞧这满头的发辫，可见此人的高贵。
　　周兰木定定地坐在原地，看见他一步一步走近了，微微一怔，才露出个十分愉悦的微笑来：“殇允大君安好。”
　　“好久不见。”对方回道，他嗓音微哑，官话却已说得十分流利，“上次与皇太子逝川城中一见，不过几日功夫，已要改口称陛下了。”
　　周兰木本以为这是他第一次见伏伽阿洛斯，却没想到全然不是生面孔。
　　早在逝川城中……白沧浪和楚韶喝醉了的那个夜晚，这个人就只身前去见过他。
　　周兰木心头一跳，却皱了皱眉，努力思索道：“殇允大君的重华族名字，似乎是叫傅允洺？”
　　对方应了，微微抬起头，在他对面坐下：“我母亲是重华族人，原姓傅，我这些年到大印来了几次，一直都用着这个化名。”
　　他已经来过大印境内几次，想必是来探测民意，如此坦率，倒让周兰木有些意外。
　　“上次见大君，官话说得还没有如今这么好，”周兰木端起手边茶杯，小抿了一口，“我倒对西野的语言也颇感兴趣，不如大君改日也来教教我？”
　　“自然好。”傅允洺笑道，“这几日晚来，唐突了陛下，是我的过错。”
　　“说起晚来，我听闻格里拉城外拜神庙有一桩奇事，”周兰木淡笑，“大君在那天祭祀三日，可能给我讲讲是何奇事？”
　　傅允洺倒也不推辞：“陛下可曾听闻，西野信奉大殇神母，王族伏伽氏历代子女当中，必有一人是被大殇神母选中的人。”
　　周兰木眉毛一挑：“哦？”
　　“这选中的人被称为‘神子’，自出生起便被供奉在拜神庙，”傅允洺道，“神子享整个西野的供养，无情无爱，尘缘净断，一生不出拜神庙，死后需百人生祭。神若有旨意，会降临在神子身上，他的一颦一笑，生老病死，都是神给西野的预示。”
　　周兰木“啧”了一声，却没插话。
　　傅允洺便继续说：“这传统几百年之久，从未中断过，西野在其庇护之下得以平安至今。可是到了我这一代，突然出了些事情……”
　　他看了周兰木一眼，观察着对方的表情道：“我的兄弟——被选中的神子，在九岁那一年，突然杀光了拜神庙所有的看守，出逃了。”
　　“呀，真是不幸。”周兰木道，“然后呢？”
　　“当时我的父君还在位，得知此事之后雷霆震怒，定要将他寻回来，神子出走之后一路杀人，很多年后我们在望门古城发现了他收集的尸骨，正好一百具。”傅允洺道，“他以百人生祭，宣告神子已死，可我还不曾有后代，这传统竟这样断了。”
　　“神子出走之后，拜神庙中凤凰树一夜枯萎，任凭多少香火也救不回来了，直至前几日——陛下可知，那树开花了。”
　　周兰木道：“这是什么意思？”
　　“神子回到了西野境内，”傅允洺笑道，眼睛中闪烁着狼一样的光芒，“凤凰花开，神子依旧是神子，整个西野的人都不能忤逆他的要求。”
　　周兰木很感兴趣地问：“那你们找到他人没有？”
　　傅允洺摇头：“还没有，不过很快就会找到的。”
　　“唔，找到他之后，大君想做什么呢？”周兰木蹙眉，很疑惑地问，“让我想想，大君这两年厉兵秣马，似乎与你的祖辈截然不同，我想，你应该也不想听什么神子指示这类狗屁话语罢？寻到神子第一件事，便是——”
　　他举手在自己脖子上抹了一下，发出“咔”地一声，笑容却很真诚：“当然这是我的猜测，我若是大君，便会这么做，神可以庙堂之上巍峨的神像，可若是真人，凌驾于王之上，岂不是很可怕的一件事？”
　　傅允洺的嘴角抽搐了两下，避重就轻地道：“陛下说笑了，神子是我亲生兄弟，血浓于水，我岂能做出这样的事来？”
　　“哦。”周兰木连连点头，很是赞同地道，“大君说得是。”
　　傅允洺感觉他这不轻不重的口气似是在骂人，细想来却无不妥，只得道：“西野诸臣与大印臣子皆已到姻痴山下会面台处，我与陛下先在此相见，不如不要浪费时间，来聊些正事罢。”
　　周兰木把手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搁，抬手扶了扶额：“大君说得是，我近日久病初愈，脑子不太好使，实在是疏忽了。”
　　傅允洺面色一变。
　　他早些年接到过一封信件，说大印的承阳皇太子自定风之乱后并未离世，而是化名在宗州，以兰阁之名活动，他出于好奇，亲自去了宗州几趟，也眼见过未死的承阳皇太子。
　　此人当年在时……一手训练出了鹦鹉卫和玄剑大营，培养出了楚韶和五方将军这群让西野军队闻风丧胆的名将，实在是不可小觑的对手。他不是没想过趁此机会偷偷除掉此人，但兰阁在宗州一手遮天，若是想不动声色，实在是不太可能。
　　可若是闹大了，势必会让中阳那群人知道，定风之乱中楚韶未死，此人虽有些不好的传闻，但跟着承阳皇太子长大，以西野如今的态势，怕是没法与他治下的玄剑大营抗衡。
　　于是他化名在大印各处探听了几年之久，终于把大印的朝堂摸了个一清二楚。
　　制造定风之乱的戚、卫二世家横征暴敛，小皇帝又懦弱无能，迟早会败光民心，楚韶反叛后，玄剑大营四分五裂。既然承阳皇太子未死，必定会努力地夺回政权，在夺权的过程中，又势必会消耗大印的国力。
　　西野与大印战了又合，已不知道过了多少年，这样拉扯下去势必会两败俱伤。
　　在他得知神子出逃的那一天便下定了决心，一定要打破祖宗的红线，将整个大印收入囊中。
　　承阳皇太子刚刚夺权成功、尚来不及整顿国力的那几日，便是最好的时机。
　　况且他听闻承阳皇太子身患来自东南的剧毒，身体一直很差，就算重新上位，恐怕也活不了多久了。
　　可谁知周兰木雷霆手段，将世家连带东南势力收拾得干干净净，甚至将他们的实力纳入了自己麾下。他急急忙忙地在姻痴山设下会面，对方不仅一口答应，在会面尚未开始之前，便明明白白地告诉他“重病初愈”。
　　此人的心思，实在是深不可测。
　　所幸……楚韶已死，玄剑大营就算在此地，湛泸军也不是从前的湛泸了。
　　短短时间内傅允洺心中过了无数心思，最终却只挤出来一句：“陛下久病初愈，实在是可喜可贺。姻痴山上便可游猎，待会面结束后，我同陛下一同去射猎，如何？”
　　周兰木侧过头来，有些惊讶，却还是一口应下了：“大君盛情，自然是极好。”
　　傅允洺起身，风度翩翩地向外一伸手，示意他一同出去：“我邀陛下来此，已经在台上设好了宴饮，两国重臣都在，请陛下与我一同前去罢。”
　　周兰木回了他一礼，优哉游哉地起了身，搭了他的手，随他一同向帐外走去。
　　傅允洺尚还在思索，便听见周兰木在他耳边冷不丁地道：“忘了告诉大君一件事情……”
　　周兰木见他歪头来看，便很愉悦地笑起来：“你们的神子，你的兄弟，和我倒是颇有几分交情。”
　　傅允洺手一抖，在帷帐之前站住了。


第99章 绝歌行
　　“陛下——”傅允洺思索再三，谨慎地开口道，“认识他？”
　　“是我半个恩人，”周兰木毫不在意地继续往前走，刚撩了帐子，刺目的天光便倾泻而下，“他近些年有个了不起的化名，在大印境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你化名在大印境内活动这么久，竟一次都未见过他？”
　　“我见过他许多次，但是没法把他抓住。”傅允洺慢慢地跟上来，道，“他是我兄弟，我不想杀他，只想把他带回西野来。最成功的一次，我已经和他交上了手，封了他半身经脉，关到笼子里，差点弄死，不想还是让他逃了。”
　　周兰木一顿，有些诧异地道：“他当年流落到岁裕关边，是你伤的他？”
　　傅允洺走到了他身边，皱起了眉：“那之后你见过他？”
　　“哦，见过，”周兰木收回目光，一边思考着一边道，“你可知你当年伤了他，他逃走之后去做了什么吗？”
　　“阿洛斯离岸的心肠比蛇蝎还要毒，他既然能逃走，自然是有打算。”傅允洺漠然道，“怎么，他去寻你了？”
　　“他被玄剑大营的将军捉了，当成玩意儿在军营里关着，渴了就咬破手腕喝自己的血，”周兰木观察着他的表情，十分愉悦地道，“有个曾经背叛我的旧部看上了他，为了他把自己的岳父杀了，把他带回中阳去在自己的宅子关了一个多月。”
　　傅允洺面色剧变，短短时间内便彻底白了下去：“他会放任自己沦落到这种地步？”
　　“当时我也很好奇，不过听你这么一说，我就明白了，他也没办法啊。”周兰木耸耸肩，很遗憾地道，“他经脉武功都被你封了，被那个老色鬼看上，还能反抗不成？”
　　傅允洺停下脚步，挡在周兰木面前，眼神阴沉无比：“然后呢？”
　　“放心，放心，”周兰木举着手退了一步，笑道，“他肯定没被那个老色鬼碰到，红滴露之毒产自西野，你也知道，那个人不敢的。他不过就是被套了一双缠丝环，不敢跑罢了，但是这又岂能拦得住他——他勾引了那个老色鬼的妻子，把钥匙偷出来，还是跑了，跑之前都不忘把人活剐了，真是记仇得很。”
　　傅允洺垂着头，沉默了好一会才收回目光继续走，良久，周兰木才听见他说：“我以为他会护好自己。”
　　周兰木露出一个盈盈笑容，却没接话，身后侍卫远远地跟着，两人从高台最高处一路下行，直到高台中那块平坦的设宴之地。
　　周兰木回过头去看了一眼：“今日日头不错，若待会儿能上山去，定是极有意思的事。”
　　傅允洺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姻痴山之下的会面本就是两国之间的博弈，傅允洺带着西野的臣下自格里拉城一路行至北境姻痴山，宗州十二城为怕西野扰边，早就有了开战准备，十二城禁歌舞一个月，直至周兰木过了宗州之后才解禁。
　　史书将此次会面称为绝歌之行。
　　会上两国谋臣使尽解数去探听对方的底线，西野近日屡屡扰边，烦不胜烦。大印希望与西野订立和平协议，以岁裕关——舞韶关——姻痴山一线为界，永不进犯半步，西野则要大印割宗州十二城来作为议和内容，否则一切难说。
　　周兰木坐在上首，手里把玩着一个橘子，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一侧陆阳春被气得满面通红，忍了又忍才低声对周兰木道：“公子，我们并非打不过西野。”
　　“玄剑大营在，碧泉枪也在，湛泸军却不再是湛泸了，”周兰木没看他，饶有兴味地答道，“打是打得过，代价却不好说。二世家这几年来横征暴敛，加上在边界推行的淘金重税，边境人民过得太苦了——放手一战自然是好，可他们却不知要承受什么代价。”
　　陆阳春的父母皆死于西野人之手，故而现在根本冷静不下来，他平静了好久，才道：“那我们也不能割宗州十二城……”
　　“当然不能，”周兰木将手中的橘子扔回面前的金托盘上，意味深长地叹了一句，“唉，若是没有傅允洺，西野也不会像如今一般猖狂。傅允洺真是个好对手，可惜在如今情形之下，我却没有什么时间跟他博弈。”
　　他抬头看了看日色，突然道：“快到午时了，今日上午谈不出结果来，不如就这样罢，下午我与大君一同去射猎，你们便退回扶孜城修整，明日再谈。”
　　陆阳春一怔：“公子要与他去射猎，需不需要我遣鹦鹉卫跟随？此人狼子野心，恐怕不只是射猎这么简单。”
　　周兰木摆摆手：“放心放心，我心中有数。”
　　姻痴山不高，密林遍布，飞禽鸟兽亦多，傅允洺骑着马慢慢地往前走着，边走边打量着他身前的周兰木。
　　他对大印承阳皇太子早有耳闻，也亲眼见过许多次，但是没能说上话，也来不及做什么了解，此番交锋，此人倒是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这人很是微妙，没有寻常帝王那般高高在上的感觉，却也不缺王霸之气，虽衣着简单，但一双眼睛只消一勾一垂，便似能看见其中深沉的阴影。
　　况且……他不谨慎得有些过头了。
　　寻常两国会盟，往往刀光剑影剑拔弩张，一两句话说不好便是你死我活的架势，他今日上午在台上看两国使臣交锋，也是出了一身冷汗。
　　空闲时斜斜往上一瞥，却见周兰木兴致勃勃地拿了一个橘子，在跟近身的侍卫聊天，脸上的神情不似在瞧政事，倒像是闲来同人去园子里看戏，看到兴起之时与同伴讨论。
　　在这场盛大的博弈当中，他似乎一直是局外人。
　　甚至主动叫停了会面，只因要同他一起去“射猎”。
　　傅允洺眯着眼睛，突然用西野语言对身边人说了几句，周兰木似乎知道他在说话，却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得回过头来，冲他露出一个十分真诚的笑容。
　　身边的侍卫领命去了。
　　傅允洺勒紧马缰，到了他身边：“陛下从前喜爱射猎么？”
　　周兰木歪了歪头，答道：“少时跟着父皇去过几次皇家猎场，总是能拔了头筹，不过皇家的猎场安全为重，放的尽是些野鸡兔子之类的，无甚意思。姻痴山不属于大印，亦不属于西野，山上倒都是些土生土长的东西，叫人看着高兴。”
　　他转过头来，十分认真地跟他探讨道：“大君，你有没有打到过海东青？”
　　傅允洺不明所以，只得答道：“帐中养了好几只鹰，海东青只打到过一只，陛下若有兴趣，改日同我一起观赏罢。”
　　周兰木一口答应，兴高采烈：“甚好，甚好。”
　　不久又接口：“我也想打一只海东青，大印境内鲜少见这玩意儿，连鹰都少见，听闻海东青万鹰之王，比寻常的鹰更加难熬。”
　　傅允洺抬头往天空上看了一眼：“陛下也熟知熬鹰之道么？”
　　周兰木顺手抽了手边的弓箭，拿在手上把玩：“不熟，听说过，熬红眼睛打碎牙的戏码太血淋淋了，我喜欢这玩意儿，却受不了这过程，从小到大，一只也没养过。”
　　傅允洺“哦”了一声，问道：“那怎么如今又来了兴趣？”
　　周兰木看他一眼，眼中满是笑意：“今日我发现，这招数也有些意思。”
　　傅允洺转了转眼睛，又勒紧了手中的缰绳：“不如我与陛下也来比试一番罢，陛下从前射猎拔头筹，我在兄弟中恰好也是占过先的，若能与陛下比试一番，也算是我的荣幸。”
　　“自然好。”周兰木一口答应，“该怎么个比法呢？”
　　傅允洺回头看了一眼：“叫你我的人皆在此地等候，你我二人独自骑马入密林，两个时辰后，还在此地相见。”
　　他一边说，一边抽了手边的箭筒，在一只箭上绑了一段红绸，随后“咻”地一声射了出去，恰好没入身边高树最顶端的枝丫：“以此物为记。”
　　作者有话要说：太短小了（自责），待会补一段


第100章 绝歌行
　　周兰木骑着马，与傅允洺向完全不同的方向分头而去。
　　他的护卫和傅允洺的护卫都留在了原地，没有跟上来。一口气跑出老远以后，周兰木勒了马，从马上轻巧地跳了下来。
　　他将手边的马往周身树干上一系，一手提了箭筒，突然离开了有平坦道路的林间大路，反而往周身密密麻麻的树林中走去。
　　他闭着眼睛走了一会儿，干脆直接扯了手边的帕子蒙在了眼睛上。
　　左手搭了箭，周兰木站在原地静静地听着。
　　“一……”
　　应该是大雁，中箭以后从天空中掉了下来，落到了不远处的一片树林当中。
　　周兰木收了箭，往那处走了几句，突然又开口道：“二。”
　　随即，他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搭了箭，反手往身后射了一箭。
　　竟正中一人眉心！
　　密林当中突然乱了，似乎有无数早就埋伏好的人抖乱了树叶，发出一阵扑扑簌簌的声音，周兰木一把扯下眼上的帕子，笑了一声：“跟了我这么久，不累么？”
　　随后，他便飞快地取了自己胸前的哨子，轻轻吹了一下。
　　鹦鹉卫听鹦鹉哨号令，不过片刻跟着他的那群西野人便惊异地发现，周围的林子中竟埋伏了如此之多的鹦鹉卫。这群鹦鹉卫训练有素地聚集了过来，将周兰木护在了中间。
　　“是我小瞧了你。”
　　周兰木突然听得有人说话，抬眼就看见傅允洺一手持着他刚刚射落的大雁，缓缓地朝他走过来：“方才我还好奇，你为何要挑这偏僻处来，原是早就做好了准备……”
　　周兰木笑吟吟地答道：“大君好手段，不做些准备，我怎么敢上山？”
　　傅允洺沉沉地盯着他，终于把一直伪装的笑容收了起来，口气却比从前的谨慎多了几分傲慢：“不过你以为，这些小聪明便能挽救你的败局吗？”
　　他话音刚落，身后便不知是什么人放起了信号弹，须臾之间便蹿到空中，炸出一阵沉重闷响。
　　伴随着这声响，两方人马突然毫无征兆地动起手来。
　　密林之中树影斑驳，长箭难发，耳边都是传来刀剑尖锐的碰撞声，周兰木扶着周身的树干往上一跳，刚躲开身边一个西野人的一刀，便听见了近身袭来的呼啸风声。
　　他仰面避开了正前方另一刀，刀锋从头顶掠过，削去了他一半的发髻。
　　周兰木眯着眼，看清楚了傅允洺朱红的外袍。
　　他避过这一刀之后竟出乎意料地没有还手，从袖口抽了短刀，轻松解决身后两个侍卫之后，竟直接往密林深处跑去。鹦鹉卫正与西野人缠斗，只有一个人似乎看见了他，高吼了一声：“陛下！”
　　周兰木却没停留，他鬼魅一般顺着逼仄的林间小道往树林深处走，傅允洺自然不肯轻易放过他，用胸前的骨哨吹了个奇怪的调子之后，自己先跟了上去。
　　他身后的西野人训练有素地收了刀，一部分跟着他往林深处去了，另一部分则顺着原路折返而去，倒是鹦鹉卫平静许多，除却几个身手极佳的，在林间轻快地跟了过去之后，大部分都追着那群西野人下了山。
　　傅允洺越往林深处走心中越为纳罕，身后的鹦鹉卫已经极少，似乎轻功不错，穿梭在头顶的枝杈之间，根本寻不到踪影。
　　周兰木已经离开了那条林间小路，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没有路的原始密林当中穿梭，傅允洺只能看见他白色的影子。
　　如今的树林几乎已经完全遮住了太阳，只能从罅隙当中漏进散碎的光来，在这样的环境当中，西野人不擅轻功，像是鬼魅一样在他们头顶上的鹦鹉卫，根本无法被攻击。
　　姻痴山不归西野管辖，自然也不归大印，山上多有密林，荒无人烟，西野和大印曾在山腰以下进行过小型狩猎，但似乎从未有人踏足过这片区域。
　　他正纳罕地想着，突然见周兰木回头看了一眼，随后停下了脚步。
　　面前忽然有天光倾泻。
　　傅允洺惊异地往前走了几步，发现周兰木竟从密林当中闯到了一个悬崖边上。
　　悬崖边多是光秃秃的大石头，石头上树木无法生存，自然隔绝了那片密林。周兰木孤立无援地站在悬崖边上，瞧着颇有些可怜，想必是密林当中不辨方向，慌不择路才闯到了这里。
　　西野的人跟在傅允洺身后，片刻便将独自站在悬崖边上的周兰木围了起来，只是仍在密林当中，隔了一段距离，并不敢靠近。
　　崖边的风将周兰木本就被削掉的发髻吹散，长发在空中飞舞，傅允洺见那几个鹦鹉卫已经不见了踪影，心想必定是没想到他会闯到这里来，急忙回去搬救兵了。
　　“陛下，”傅允洺唤他，心情愉悦地缓缓往他跟前走，“你输了。”
　　周兰木伸手挽了挽自己的发髻，冲他嫣然一笑：“是吗？”
　　“我不明白你为何要往这个地方来，”傅允洺摊了摊手，“但你该知道，我敢带人在这里杀你，必然做了准备，想来如今姻痴山下未来得及走的人已然被我擒住，大印群龙无首，兵至扶孜城下，你猜，你仅剩的两个五方将军能为你抵挡多久？”
　　“唉，”周兰木叹了口气，“你说得对，若是楚韶还在，恐怕你还会忌惮些，当年丢在他手中的宗州十二城，大君如今还记仇吗……”
　　“可你已经把他杀了，”傅允洺嘴角抽搐了两下，很快又平静了下来，“没关系，我很快就把你也杀了，你下去陪陪他——我听闻你二人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生离死别的，多不好。”
　　“大君好善心，”周兰木十分真诚地对他笑道，“那么临死之前，我再提个要求罢。”
　　傅允洺身后有几个西野人想跟着他过来，不料才刚刚从密林往外迈了一步，不知从何而来的箭便“咻”地一声，刺穿了最前面那个人的眉心。
　　西野人们纷纷搭上了手中的箭，仰着头四处找，却没找到射箭的人。傅允洺诧异地回头去看，刹那便想明白了——跟着他们的那一群鹦鹉卫轻功了得，隐匿在树梢之间，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地面之人射杀，而只消稍微换个位置，枝叶重叠，地面的人便寻不到他们。
　　可是只有这几个人，能翻出什么花样？就算能够射箭杀死一两个人，他随行的人这么多，总不能都被这几个人杀了。
　　另一个西野人也试图上前来，他警惕地抬着头，四处张望，可和前者一样，不过两步的功夫，就被射杀在了当场。
　　周兰木慢条斯理地接口继续说：“我想和大君单枪匹马地比试一番，大君是英雄，肯定会应允的，可您的随从这么多，万一比武过程中偷袭，那我岂不是吃了大亏。只得用这种法子来对付，大君可不要介意。”
　　他一边说，一边缓缓地把身侧的长剑拔了出来。
　　他那剑是文人剑，在傅允洺眼中不过是花架子，傅允洺低眸沉思了一会，用西野话向周围道：“退后，没有我的命令，不许过来。”
　　随后，他便解下了身侧的箭筒，放到了地上，仅握着手中的刀，道：“好，听闻你和楚韶当年一剑动风月，如今我便来亲自领会一番。”
　　周兰木出剑很巧妙，文人剑是软剑，其实十分单薄，他又大病初愈，内力孱弱，跟傅允洺手中铁刀过不了几招，但他生生凭借剑术的巧妙，一次又一次地在他的刀刃之下避了过去。
　　傅允洺有意迅速与他结束这实力悬殊的战局，下手便重了些，他挥刀往周兰木右肩砍去，周兰木一避，软剑缠上了刀刃，人却到了他近前。
　　眼睛几乎撞到了刀柄上，只要傅允洺此时抽手向后，就能用刀刃生生划瞎他的双眼。
　　可是周兰木软剑缠得死紧，一时间他竟然没拽动，他眼见着周兰木握剑的手上已经崩出了青筋，周兰木却突然抬起头来，冲他露出一个风情十分的笑。
　　傅允洺心中陡然升起一阵不安，他刚想继续用力，便见散发的白衣美人低了头，在他握刀的手腕上恶狠狠地咬了一口。
　　他下口下得太狠，几乎要把他手腕处的肉咬下来，傅允洺一时痛极，又兼软剑余势，刀便脱了手，缠着刀的软剑一时收不回去，周兰木便也干脆利落地撒了手。
　　几乎是同时，他整个人扑了过来，紧紧抓住傅允洺的肩膀，借着方才的余震恶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两人几乎是站在悬崖边上动的手，这一扑一脱手，林间的人几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便见二人挣扎着一同落到了悬崖边缘。
　　傅允洺没站稳，眼见有属下过来却依旧被不知何处飞来的箭矢射杀，心下大恶，却还是眼疾手快地一把拽住了周兰木的胸口，想要借着他的力量站稳。
　　可谁知周兰木竟毫不犹豫地往前推了他一下，连带着自己一起倾身往悬崖底下跳了下去！
　　傅允洺在呼啸风声中听见几声疾呼的“大君”，随后看清楚了面前之人毫无笑意的眼睛。
　　他居然刚刚才明白，这个疯子，从引他进密林的时候开始，或许还更早，就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和他同归于尽。
　　所以才故意拖延时间，磨尽了他身上所有的兵刃，如今两人都是手无寸铁，就算侥幸未死……
　　可他连自己刚刚捡回来的性命都不顾，究竟是为了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这两天三次元有点事情！
　　应该明儿还会更~


第101章 困兽斗
　　“嗡——”
　　远方传来深沉的嗡鸣，方子瑜支着手在桌上小憩，听得这号角声却猛地惊醒，他下意识地站起身，还没来得及迈步，便见沈琥珀从门口走了进来。
　　“西野人偷袭，集结散兵，快！”
　　竟真的是军号声。
　　今日晨起周兰木带人前往姻痴山下会面，他与沈琥珀留在扶孜城听候吩咐，没想到过午之后竟只有陆阳春带人回来，而周兰木则与西野那个大君上山围猎去了。
　　围猎而已，为何要把鹦鹉卫遣回来？
　　当时心中便觉得不安，直至此时听见号角声，方子瑜才回过神，只见沈琥珀已到了营帐之外，短短的时间内便迅速地集结了一众士兵，带队出发了，仿佛已经预演了无数次一般。
　　他往外走，迎面碰上了陆阳春，便停下脚步行了一礼：“阳春兄……西野人怎会此时来犯，陛下呢，他什么时候回来？”
　　陆阳春抬起头来看他，目光有些呆滞：“陛下……可能不会回来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方子瑜吓了一跳，他往后退了一步，又环顾四周，才压低了声音，“这话可不敢乱说啊……”
　　陆阳春呆呆地回答，仿佛在背诵着早准备好了的词儿一般：“陛下今日临行前便唤了沈将军，沈将军方才才告诉我……陛下早知西野人没安好心，叮嘱了沈将军早些集合军队以备西野人的突然袭击，然后只身将伏伽·阿洛斯引进了密林中的圈套里，此去……生死不论，若真有万一，我这里有陛下手谕，鹦鹉卫和玄剑大营将回中阳去，力保公主露登基。”
　　“你说什么？”方子瑜眼前一黑，几乎不敢相信，“陛下此去……你们竟也不拦么？”
　　“我拿到手谕的时候没想明白，知道得太晚了。”陆阳春缓缓摇了摇头，“不过就算我知道得早也没有用，陛下想做的事情，岂是你我能拦的？”
　　“若是他在——”
　　两人几乎一同开口，片刻又静默了下去，方子瑜低眸仔细想了一会儿，忽然道：“今次前往西野，玄剑大营精锐虽在，但西野人多势众，陛下以命为引，总该有万无一失的计划，他怎么知道——我们一定能胜？”
　　陆阳春抬起头来，缓缓地皱起了眉。
　　西野这些年来精于练兵，更是从各处搜罗来了工匠，研制各类新式武器。从前大印广用的弓弩、长矛与投石器，皆已被他们照样仿制，因此虽然玄剑大营在，可西野人多，又有武器，不可能有十足的把握一定能胜。
　　可二人皆知，周兰木从来不冒险。
　　*
　　傅允洺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堆厚厚的干稻草上。
　　抬眼便是离得很远的夜空，周兰木在离他不远的地方仰躺着，头顶有干涸的血迹，不知是死是活，两人似乎掉到了一个深深的坑洞当中。
　　傅允洺按了按眉心，头痛欲裂地想着。
　　那日二人坠崖之后，周兰木死死拽着他不放手，半空中风声呼啸，他似乎抓着什么东西荡了一下，随后两人便掉进了崖底的一条河中。
　　那悬崖看起来唬人，其实算不得多高，崖底长河很深，水流湍急，两人便纠缠着顺着下游一冲而下，恍惚中傅允洺只记得周兰木脸色惨白地拽着他往岸边扯了一下，其余的便不得而知了，至于怎么到了这里……
　　周兰木动了一下，很快便醒了过来，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眯着眼，看清了对面之人后，才抬手拢了拢头发，微笑道：“大君，可安好？”
　　掉下悬崖之前以弓箭相逼，使得他的人不能近身，又假意比武，让他放下了弓箭、折了长刀，他从一开始就是故意的！
　　傅允洺后槽牙磨得嘎吱响：“陛下……好算计。”
　　周兰木没否认，自顾自地仰头看去：“今晚月色不错，居然还能看见星星，大君不愿意与我同赏吗？”
　　“你在想什么？”傅允洺语气低沉地问他，“你我二人困在此处不过一时之事，他们很快便会顺着痕迹找到我们的。”
　　“大君来的前几日，我派人来了几次，”周兰木没看他，即使他身上白衣满是脏污，竟也不使人觉得难受，“崖底是河流，河流尽头有个小瀑布，瀑布之外是河的下游，瀑布之后有个小山洞。”
　　他伸手比划了一下，继续道：“这山洞并非纯粹的山洞，是通的，通向山的另一侧，另一侧我着人提前挖了一个深坑，垫了稻草，如若不然，方才你我便被摔死了。”
　　傅允洺听他描述，感觉莫名的凉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所以……”
　　“所以大君的属下，一时半会儿恐怕找不到这个地方了。”周兰木冲他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说，“我难得与大君有这样接触的机会，可要好好了解一番。”
　　“你……你……”傅允洺气结，“你总有知道这个地方的属下——”
　　“我只拜托一个人来帮了忙，”周兰木打断他，淡淡道，“除了他以外，不会有人知道这个地方的，我的属下自然也找不到我——他们若知道我在哪儿，来寻我的时候引来了大君的人可怎么办，不妥不妥。”
　　傅允洺感觉自己的牙齿在打战，他不可置信地问：“所以……你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和我死在一起？”
　　“大君，我问过你，你知道怎么熬鹰吗？”周兰木抬头往上看去，岔开话题道，“要把鹰困在某个地方，熬干了血性，熬尽了傲骨，磋磨完之后能够活下来，才算是成了。”
　　他转过头来，眼瞳在微弱月色下微凉：“大君福大命大，寻常手段自然杀不了你，我这是与大君打个赌——赌你我二人，到底谁能熬出来。”
　　傅允洺盯着他的脸，感觉面前之人实在是太可怕了——他竟真能布下这个周密的局，顾惜了二人的性命，诓骗了彼此的武器，却未在坑洞之中留下任何食物。
　　“哈哈……”傅允洺低声笑起来，“是我小看了陛下，可是陛下困我在这里又有什么用呢？西野军队的部署我早已布下，若我在时西野能破开扶孜城门，我不在时照样可以。就算我死在这里，该胜的照样会胜，你以为能改变什么？”
　　周兰木表情未变，甚至笑了起来，他往月光下爬了几步，一字一句地说：“你以为我是在熬你？不，我熬的是你们整个西野，我会让你们明白，蚍蜉撼树是可笑不自量，你们来犯我大印，更是不知天高地厚！”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傅允洺往前爬了一步，踉跄地抓住了他的前襟，因为急躁声音都有些变了，“你留了后手？你留了什么后手？楚韶没死，还是……哈哈，就算楚韶没死，他一己之力……”
　　“我不是为大印留了后手，我是为你们西野留了后手啊，大君。”周兰木毫无愠色，甚至没有挣扎，温温柔柔地笑道，“你追杀自己的亲兄弟多年，似乎已经忘了，他才是你们西野的神，群龙无首之时只要神一句话，什么命令他们都会奉为圭臬的。”
　　傅允洺拽着他的衣服，手有点抖，他张着嘴，却没说出话来。半晌，他才扔下了手中的周兰木，跌跌撞撞地开始四处摸索，似乎在思考到底怎样才能上去。
　　周兰木倚在坑洼不平的土墙上，眯着眼看他。这坑洞四周不是坚硬的岩石，而是有许多散土在的，如果想借助攀登的方式上去，一定会不小心踩塌土块，一个不慎，就会把两个人都埋在坑洞之中。
　　他垂着眼仔仔细细地又想了一遍，一切顺利，终于放了心。夜色已深，他感觉有些轻微晕眩，目光似乎又开始像重伤之时一般模模糊糊起来。
　　周兰木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胳膊，却意识到折磨他半生的黑色月亮已经消失殆尽了，楚韶将他的爱恨情仇一并带走，再也不必受此折磨了。
　　可这毒蛊折磨他半生，如今躯壳已是一具病骨，折磨不了身体，还有内心可折磨。
　　周兰木闭上眼睛，在腰间摩挲了半天，才寻到了他随身带着的玉笛。
　　玉笛上刻着他最为熟悉的一首诗。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他握着那玉笛，低低地重复道，“世人闻我恒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
　　傅允洺听得他低低的声音，转过头去看，却见他举着手中玉笛，轻轻地吹了一曲。
　　他不懂重华族音律，但也觉得这曲时而激昂澎湃，时而低回婉转，曲调变化复杂，悲凉之中杂了一丝沉郁之气，倒让他一时出神，并未制止。
　　在终于摸遍了四周，确认坑洞四周皆为土块之后，傅允洺有些泄力地坐在地上，仔细地待他吹完了，良久才问：“好曲子，陛下这曲，叫什么名字。”
　　周兰木的声音有点抖，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承蒙大军错爱，此曲为我所作，名为……惜生。”
　　作者有话要说：预计还有两三章完结~最近更新不定时在抱歉，赶论文＋感冒，最近天气变幻，大家记得要及时添衣服鸭！


第102章 困兽斗
　　沈琥珀抬起头来，看见无数箭矢从头顶飞掠而过。
　　守城第二天。
　　西野人似乎早得了伏伽阿洛斯的命令，从一开始筹备姻痴山之会时便备好了兵力，只等着寻机会攻破扶孜城。再从这里开始，如当年占领宗州十二城一般逐渐攻下整个大印。
　　他们有备而来，即使周兰木一早想到，做好了迎敌的准备，还是免不得吃力。
　　更何况——他估计也没想到，伏伽阿洛斯这些年来丧心病狂，举全国之力养兵，只为了在大印政权更迭之际抓住这个机会。
　　“将军，左线告急！”
　　一个士兵从他面前经过，沈琥珀起身，朝城墙之外看了一眼。
　　“顶住了！必要之时便投石！”
　　“是！”
　　面上沉着，但心中的不安与焦急却逐渐蔓延开来。
　　周兰木与伏伽阿洛斯在姻痴山上失踪，几乎已经过去一日一夜了。
　　虽说周兰木吩咐不许去找，但西野人与大印人在悬崖之下顺着河流搜寻良久，也并未找到二人半分踪影。
　　沈琥珀想起当年与十五岁的太子初见，那时候他名字还叫沈虎，下军营的下等兵，在教武场耍完了一整套刀法，便因抢了上军营那群人的风头，被他们围着打了一顿。
　　他抱着头一声不吭，也不反抗，不久却听得周遭之人突然安静了下来，一只纤细洁白的手搭在他肩上，示意他起来。
　　年轻的太子手边端着盛酒的金碗，他方才在营中，听得动静才出来。他问了他的名字，淡淡道：“绿鬓年少金钗客，缥粉壶中沈琥珀……你换个名字，跟我到上军营去罢。”
　　知遇之恩，一生难报。
　　他咬着牙，感觉唇齿之间有些腥气，刚想站起来，便听见另一个士兵十分激动地冲他高吼道：“沈将军，沈将军！！”
　　沈琥珀抹了一把脸，喝了一句：“说！”
　　他没听到那小兵的回复，只感觉面前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抬起头来，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在上军营待足了几年之后，某一日殿下突然把他领回了下军营，指着一个瘦弱纤细、瞧着完全不像行军打仗料子的小白脸对他说：“这是我弟弟，麻烦你和子瑜多加照料。”
　　他本以为这人和他见过上军营那群纨绔子弟没有什么区别，可后来他才明白，能得殿下垂青的少年，怎么可能是废物。
　　楚韶行军那几年与他关系最为亲近，二人跟着楚江老将军出生入死，在他心里，楚韶已是他结拜兄弟，只是没想到有一日他会同自己最敬重的人反目。
　　生生死死真真假假，感情之事已是一笔烂账，除了他们自己，恐怕谁人也算不清楚了。
　　“将军……”沈琥珀喃喃地重复道，膝盖一软便跪了下去，感觉自己眼眶中全是热泪，不自觉地又唤了一声，“将军！”
　　楚韶低着头，把他扶了起来。
　　当日楚韶站在城墙之上，清楚看见白沧浪濒死之际紧紧抓着周兰木的衣袖，耳语了几句。
　　可事后周兰木却只字未提。
　　白沧浪恶事做尽，内心却还眷顾着一丁点飘渺的情分，要不也不会跳出来替戚楚挡箭，楚韶思索了半天，总觉得这几句话与周兰木身上的沧海月生有关。
　　毕竟白沧浪是东南夜蜉蝣的主人，毒蛊也是他从东南练出来的，当年下毒之后他借兵给卫叔卿，为使二人信任，把一味解药送给了戚琅。
　　周兰木一直以为戚琅毁了解药。
　　但是戚琅当年爱他爱得死去活来，怎么可能毁掉这种能够牵制他的东西——唯一的解释是，白沧浪当年根本没有送解药给他，是戚琅自己杜撰出来的噱头，或者当年白沧浪送给他的解药根本就是假的，被他发现之后恼羞成怒地毁了。
　　楚韶很久之前便下定决心要将周兰木身上的毒蛊引到自己身上来，即使方和意味深长地警告过他，说他心绪难平，比起周兰木来更加严重，这蛊已到发作之时，强行引蛊恐怕很快便会让他一命呜呼。
　　所以当日他跪在床边对周兰木说了许多话，真心以为这一别便是真正的死别。
　　直到他出了门，因毒蛊发作痛不欲生地倒在路边之时，方和才出现，告诉了他当日之事。
　　原来他的猜测是对的。
　　白沧浪果然留下了沧海月生真正的解药，在最后一刻对周兰木说的也是此事。
　　白沧浪当年留下了解药，封存在东南平王府当中，临死之前将此事告诉周兰木，便是在逼他做最后的选择——他身上毒蛊日益严重，恐怕去留都只在这几日，若不顾一切前往东南，还有几分活命的机会。
　　可眼下西野在扶孜城外虎视眈眈，他真的能抽身吗？
　　性命与国家到底孰轻孰重，周兰木几乎在听见的一瞬间便做出了抉择。
　　方和为他勉强压制下了毒性，只道了一句：“若不是你执意引毒上身，一心赴死，我未必肯告诉你此事。既然你知道了，便尽力去罢，上天允你命不该绝，万勿辜负。”
　　来往东南耗费时间至少七日，但他毒发太重，恐怕撑不了多久，刚出扶孜城便已是奄奄一息。
　　随后他在城门外遇见了重伤的素芙蓉。
　　少女捂着肩膀处的伤口，对他道：“当初……风朔之所以跟公子反目，以及后来跟我说起弑父之事，都是受了白沧浪和戚楚的指使。公子离开中阳前往扶孜城的时候，白沧浪便对我坦白了一切，时间紧迫……我尚未来得及告知公子，便急急前往了东南，所幸……不迟，解药在此，也算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你去闯了东南七十二关？”楚韶扶她起身，发现少女身上伤势太重，恐怕已是无力回天。
　　素芙蓉却冲他露出个凄惨笑容：“我少时颠沛流离，幸得周三公子和师父相救，后来又得了公子这么多年的照拂，实在是不该……”
　　“你好好活下去，替我还恩吧……”
　　西野人攻城形势紧张，楚韶的出现极好地定了军心，但双方还是一直拉锯至傍晚时分，直到太阳不见了踪影，耳边还能传来箭矢破空的响声。
　　楚韶倚在城墙背后发呆。
　　“你在想什么？”沈琥珀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在他旁边坐下，拧开手头的麂皮酒囊猛灌了一口，“西野这帮孙子的打法……那个伏伽阿洛斯真不怕这一仗打垮了整个西野，从此元气大伤么？”
　　“已经两天了……”楚韶喃喃地念道，“两天……”
　　沈琥珀侧首，疑惑地问道：“怎么了？”
　　“傅允洺早有准备，恐怕这次也是举全国之力一搏，”楚韶垂着眼睛，道，“我在想——”
　　“将军！”他还没说完，忽然有一个小兵跑来，疾声打断了他，“有两个人不知怎地知道了我们内城的地下通道，偷偷跑进来了，我们不知身份，怕是西野人，就先扣住了。但这二人说一定要见将军，不得不来请您——”
　　楚韶猛地站了起来，侧身躲过耳边的箭矢，拽起了沈琥珀，一句话也没说地跟着这小兵大步跑去。
　　沈琥珀不明所以，直到跟他走到了扣押这二人的地方还是很懵。月色下他看见其中一个人摘下了自己头上的红色兜帽，露出一张比月光更美的脸。
　　而另一个人，则让他怔了一怔：“桑大人，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桑柘退了一步，朝楚韶半跪行礼，低头道：“将军，事我办成了，幸不辱命。”
　　楚韶却没理他，他直直地盯着满天红，一字一句地道：“姻痴山上他提前的布置只有你知道，他在哪儿？”
　　满天红掩着嘴，冲他轻轻笑了一声。
　　*
　　滴答。
　　滴答。
　　耳边传来露水滴落的声音。
　　周兰木一手握着笛子，背倚着土坑墙壁，感觉自己眼前一片炫目的白光。
　　大概快到两日了。
　　两日以来，他与傅允洺皆是粒米未进，体力和精神都处在崩溃的边缘。
　　这期间周兰木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一次，尚未清醒，便感觉颈间有一双冰凉的手恶狠狠地掐了上来。
　　他连忙挣扎，所幸傅允洺也没有什么力气，两人在地面上翻滚缠斗，直到精疲力尽。
　　这样的情形不下三次，所以如今即使耗尽了体力，两人也再不敢闭上双眼。
　　傅允洺想尽了办法想要离开这个鬼地方，可是手边什么都没有，竟无能为力。
　　他闭着眼睛，按了按眉心，突然开口，沉沉地道：“陛下……你是真希望你我二人都死在这里么？”
　　周兰木抬头看他，嗓音嘶哑：“能陪大君一起死，真是我的荣幸。”
　　“你应该知道，就算我死了，也改变不了……咳，改变不了什么，”傅允洺捂着喉咙，艰难地道，“西野大军在此，我在与不在又有什么关系……”
　　他还没说完，突然听见周兰木笑了一声。
　　“实在不想再跟大君兜圈子了，”周兰木清咳了两声，似乎很愉快地道，“大君就不想问问，当日我寻来挖下此地坑洞的人是谁么？”
　　“是谁对西野的地形如此熟悉，为我出了这个绝妙的主意，又是谁能在群龙无首的西野士兵当中一呼百应，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傅允洺似乎想到了什么，突然脸色大变。
　　周兰木瞧着他，笑得停不下来：“大君，我帮你们西野把‘神’找了回来，你不高兴么？”
　　“你疯了！！？”傅允洺扶着身侧怪石站了起来，晃晃悠悠地朝他走来，面色有些狰狞，“疯了……若我们两败俱伤，对他最好，你以为他不会入侵大印？他……他不会来救你的！”
　　“我只是帮着西野的小王子拖住了他的哥哥，让他有机会出现在众人面前，有机会夺了你的王位而已。”周兰木缓慢地说着，眯着眼看着他，似乎半分都不胆怯，“至于救不救我——我早就说过了，能和你死在一起，真是我的荣幸啊。”
　　“你这个疯子，疯子！”
　　傅允洺颤抖地指着他，几乎失去了理智，他踉跄了几步，突然朝着周兰木扑了过来，面色扭曲，如野兽一般。
　　“我杀了你……你去死吧！！”
　　作者有话要说：注：
　　垂杨叶老莺哺儿，残丝欲断黄蜂归。
　　绿鬓年少金钗客，缥粉壶中沈琥珀。
　　花台欲暮春辞去，落花起作回风舞。
　　榆荚相催不知数，沈郎青钱夹城路。
　　——李贺《残丝曲》
　　“沈”通“沉”


第103章 困兽斗
　　周兰木死死盯着他，闪身迅捷地在地面上滚了一圈。傅允洺伸手一探，握住了他的右肩，他似乎知道周兰木此处有伤，刻意地用了用力。
　　周兰木挣脱不得，冷汗顺着惨白的面颊涔涔落下，他一手握住对方的胳膊，另一手抽出了自己腰间的笛子，充作武器朝对方头上恶狠狠地砸了下去。
　　在他重击之下，傅允洺不免松了松手，往后闪避，笛子在他额头上留下一个深深的红印。
　　“你——”
　　傅允洺双目血红，形似疯魔，早先被精心编成的小辫儿也早已毛燥散乱，倒显得整个人更多了几分野性。
　　周兰木抽回肩膀，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便被对方再次一探手抓了领子，恶狠狠地掼到了地面上。
　　而这个动作也耗尽了傅允洺所有剩余的力气，他随着周兰木一起重重地跌坐了下去。
　　胸腔处滞闷不已，周兰木眼前发花地在地上趴了一会儿，咳了几声，感觉喉咙处弥漫上一股腥甜的血气。
　　黑暗的空间中只残存着两个人喘着粗气的声音。
　　周兰木伏在地上，努力让气息平静了些，困难地、一字一句地说：“你知道，你赢不了我了，何必白费力气？”
　　“你这么想激怒我，是为了什么？”傅允洺单手撑着地，阴阴地看着他，“反正我死了，你也别想活。就算离岸回去又怎么样，他是西野人，你死了，肥肉送到嘴边，他难道会不吃？哈，他那种疯魔性子，说不定比我更过分……你心心念念的大印，一定会被他一手毁了的。”
　　周兰木轻蔑地笑了一声，却没回话。
　　黑暗中傅允洺突然听见“嘎嘣”一声脆响，他还没有反应过来，便感觉后颈一痛。
　　他方才竟然活生生地掰断了手中的玉笛！
　　玉本脆弱，切口也算不得多么锋利，卯足了力气也不过在他后颈处留下一个血痕，放在平时也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小伤，可如今同困于此，一点点小伤都是极有可能致命的。
　　周兰木握着手中染血的玉笛，慢慢地、不冷不热地说：“大君说话……真让人不舒服，我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多有……得罪，见谅。”
　　*
　　“你竟给西野人投毒？”听完桑柘的话，沈琥珀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声若洪钟地吼了一句，随即意识到不妥，便重新坐了回去，压低声音道，“此事……”
　　“我知道此事或许不妥，但大敌当前，确是最好的法子，”桑柘握着手中茶杯道，“素芙蓉姑娘临行东南前辗转托人将这主意送到我手边，看来是真动了悔意。我在西野潜伏这么些年，是该讨回些代价来了——况且沈将军知道，这瘟疫只生烂疮，体魄强健者五日之内便可痊愈，本是白沧浪和戚楚研制出来装神弄鬼的玩意儿，不过是吓他们一吓罢了。”
　　“跟你随行的那位，便是西野的神子？”沈琥珀思索一番，调转话头问道，“他拿着药方退了西野的兵不假，可谁知会不会卷土重来，陛下怎么如此信任他？”
　　“神子本就极负盛名，西野人笃信大殇神母，历来奉神子如真神一般。”桑柘答道，“这西野历史上，神子夺王权之事数不胜数，要不伏伽阿洛斯怎会在他少时便诡计陷害，惹得他出走，不过是想把权柄握在自己的手里罢了。这回伏伽阿洛斯下落不明，神子现世，又持救命良方，恐怕他们的大君回来，也救不了残局了。”
　　沈琥珀点了点头，叹道：“陛下算无遗策，只是……”
　　两人对坐着沉默了一会儿。
　　良久桑柘才开口道：“今日西野退兵，沈将军可先带大军于扶孜城休沐，玄剑大营折损了些弟兄，也该好好安排后事。方太医和太清已把素芙蓉姑娘好生安葬了，不必忧心。”
　　“神子到底是西野人，陛下虽信任他，可若是他不把陛下的藏身之地告诉楚将军，或者故意说个错的，岂不是……”沈琥珀握着拳，在桌面上沉沉地砸了一下，“阳春兄弟跟着楚将军上姻痴山都半天了，万一……”
　　“没有万一，”桑柘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垂着眼眸道，“三日之内若无音讯，照陛下手谕，你我便回中阳拥公主露登基。”
　　言罢，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半晌才怅然地放缓了口气：“如今得闲，沈兄陪我一同给云川上一炷香罢。”
　　楚韶随着满天红一路上山，最终才在密林深处一个瞧着极深的悬崖处停了下来。陆阳春低声向身边的鹦鹉卫询问了几句，方才对楚韶道：“就是此处，当日陛下与伏伽阿洛斯一同坠崖，我私下派人找过了，但是毫无音讯。”
　　“他就是怕你们这样私下里来找，才不肯告诉你们他去了哪儿的。”满天红依旧带着他的黄金面具，红色衣袍在悬崖上吹来的风中烈烈而舞，“你们都不知道，你们去寻的时候有多少西野人跟着，倘若告诉了你们，你们去找，也让西野人寻到了我哥哥，他的一切布置，不就白费了么？”
　　“如今西野人已听令于你，退守姻痴山十里之外，你是神子，又救了他们的性命，傅允洺就算回来也威胁不了你了，他所应允的，你全都得到了。”楚韶哑着嗓子，对他道，“他人呢？”
　　满天红没说话，他轻描淡写地往悬崖之下瞄了一眼，缓缓道：“在带你去找他之前，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楚韶道：“你问。”
　　满天红扶了扶脸上的面具，转过头来看他：“当年之事，你可有悔？”
　　楚韶毫不犹豫地答：“有。”
　　满天红盯着他的眼睛：“所悔为何？”
　　“屈膝人下，我始终不悔，”楚韶答道，声音在风中听起来有点飘忽，“倘若能重来，我九岁那年便要长伴他左右，不求相知相许，但求……彼此信任，永无欺瞒。”
　　“哈哈……”满天红掩着口，很愉悦地笑了起来，“冠冕堂皇的话儿说得倒不错，就是不知道到底有几分真。”
　　楚韶道：“那你在笑什么？”
　　“我笑……”满天红侧过头来看他，挑了挑眉，“笑你们真是天生天杀的冤家呀，他交待我问你的问题，你答错一个字便再也见不到他了，没想到竟一字不差，佩服。”
　　他突兀地抓住了楚韶的手腕，引他往悬崖边上走去：“你父亲于我有恩，虽说还了，但总归不舍得对你太狠心，若非你肯替他引毒，恐怕如今便是一个都活不了了。自此之后可要前尘皆忘，不枉我为你们牵这一根红线。”
　　满天红身侧那个一直跟着他、看不清脸的侍卫突然冷哼了一声：“别人的事你倒是管得开心。”
　　满天红回头一笑，“哎呀”了一声：“少说两句罢。”
　　他一边说，一边凑近楚韶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楚韶垂着眼睛应了，点头向陆阳春吩咐了几句，随后冲他郑重地行了一礼：“多谢。”
　　满天红往崖下瞥了一眼，笑吟吟地道：“不谢。”
　　*
　　似乎又是夜里，周兰木手边用来记录时辰的横杠已经画了深深的四条，他斜倚着发呆，傅允洺勉强朝他看了一眼，借着银白色的月光，正好看清他唇角干燥破皮的一丝血色。
　　头顶上似乎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起初他总觉得是脚步声，听多了才发现不过是风掠过密林的声响，大抵都是幻象。
　　他后颈处的伤口由于没有合适的处理，已经有了发脓肿胀的迹象，微微一动便可感受到几乎有些模糊的疼痛。
　　两人再无斗下去的任何力气，只好在相隔甚远的地方观望着彼此。
　　傅允洺感觉自己有些眼花，他死死地扣着手边的土块，气若游丝地开口：“陛下……你猜我们二人……谁会先死？”
　　周兰木冲他瞥了一眼，缓缓地答道：“大君若是先死了，我一定会……把你连皮带肉地吞下去，骨头……都要磨碎了，什么都不留。”
　　“哈，哈，哈，”傅允洺嘲弄地笑了两声，“那也算是……我的造化了。”
　　“不过谁说我们一定会死呢？”周兰木艰难地翻了个身，转过来正面对着他，“倘若今夜就有人来救我们，该当如何？”
　　傅允洺盯着他，良久才哈哈大笑：“你的人若能找到这个地方，不早就来救你了么？”
　　他刚刚说完，突然听见头顶有尖锐的铁钩碰撞声。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脚步声和风声都无限地放大了起来，似乎真的有许多人在朝这个地方逼近，傅允洺渐渐地笑不出来了，笑容僵在唇角，像一个难看的鬼脸。
　　“你……”他表情变幻不定，心中一瞬间过了千百种想法，最后才不可置信地继续说，“你把自己扔到这个地方四天，四天……你不怕你自己死在这里，连尸骨……都剩不下？”
　　周兰木冷漠又冷静地逐字道，完全不理会他的疑问：“我问过大君如何熬鹰……戚琅、卫叔卿、白沧浪……傅允洺，你是我的最后一个对手……”
　　本来毫无人声、寂静得几近消亡的坑洞之上，突然响起了一声呼喊，傅允洺本以为又是自己的幻觉，直到那呼喊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楚，一声是“陛下”，一声是“恒殊”，交叠地穿插在脚步声和树叶哗哗啦啦的声响里。
　　周兰木不为所动，接口道：“……杀你一人容易，断你一族念想难。况且我的最后一个对手，怎么可以死得潦草，我必要他活着，活得清楚明白，就算知道……自己是被熬瞎的鹰，也要心甘情愿地把头伸进枷锁里面，伴、随、终、生。”
　　坑洞上方似乎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在空气中扬出一片飞舞的尘土。傅允洺呆滞地抬头看去，眼见有黑色的身影顺着绳索爬了下来，口中呆呆地道：“伴随……终生？”
　　他似哭似笑，直到被两个侍卫绑在绳索上，缓缓地救出去的时候还在重复着：“哈，哈，伴随……终生？”
　　月色一片清明。
　　傅允洺感觉左手边有人接住了他，鼻尖传来一阵久违的浓郁花香气，他侧头去看，看见满天红带着面具、笑得十分开怀的脸：“哥哥……好久不见。”
　　他僵硬地转头，又看向对面的周兰木，周兰木被楚韶打横抱在怀里，遥遥地冲他挑了挑眉。
　　“罢了……罢了。”
　　楚韶抱着周兰木大步往一侧的马车走去，视若珍宝地把人放在马车的软垫上，先含了口水喂对方咽下去，又塞了一块小小的糕点。
　　海棠酥的香气在味蕾间弥漫开来。
　　周兰木任由他伺候，懒懒地闭着眼睛，嚼了两口才含糊地开口，像是多年同生共死的伴侣一般亲昵：“味道不错……最近在忙什么？”
　　楚韶拍着他的后背，低声道：“西野退兵十里，订了盟约，三代以内再无后患。玄剑大营在扶孜城休沐，伤亡极少，中阳……中阳，露公主前几日来信，修葺了通天神殿，在等你回去主持大局……一切都结束了，什么都不缺，什么都……”
　　他说到这里，突然有些说不下去，周兰木闭着眼睛靠在他怀里，感觉有冰凉眼泪掉到了他的脸上。
　　没有力气抬起胳膊，只好道：“罢了，不必再哭了……你说起这一切，还是缺点什么的……”
　　楚韶哑声问道：“缺什么？”
　　周兰木睁开眼睛瞧他，一本正经地道：“朕还缺个皇后。”
　　……
　　少年春怀似酒浓，插花走马醉千钟。老去逢春如病酒，唯有，茶瓯香篆小帘栊。
　　卷尽残花风未定，休恨，花开元自要春风。试问春归谁得见？飞燕，来时相遇夕阳中。
　　作者有话要说：——出自《定风波·暮春漫兴》
　　下本写《灵山客》，求个预收鸭~
　　终于全文完结啦，感谢你们陪我玩儿~
　　这一个月忙于写毕业论文和一些乱七八糟的事儿，咕了好长时间，真是十分不应当（磕头）。不过这个结局已经在我心里构想了千百遍，终于写出来，也算是一个交待吧。
　　下次开文我一定好好写细纲绝对不会到后半期难产！
　　前期写得有点粗糙的地方大概会慢慢修文。
　　感谢所有投雷和营养液的读者朋友~
　　感谢所有看文的你们，下本见！
　　2020.04.18


第104章 惨愁容
　　原野静默，狼烟随着大风散落在城门之上，远方是影影绰绰的群山和昏红的落日，天地苍凉。
　　更统三年二月，正是初春。
　　宗州大印，王朝西界，舞韶关。
　　听闻东方已然抽出了初春第一支嫩芽儿，极西之地却还是天寒地冻，昏暗夜色中还能瞄见霜雪反射的白光。两个兵提着红缨都破损不堪的铁枪，站在城墙上一处房屋破败的门前，瑟瑟缩缩地哈着气，企图为自己制造一丁点凉薄的暖意。
　　落日后的舞韶关人声寂寥，只有大风肆虐，撕扯着破旧旗帜发出烈烈响声。
　　不知从何时开始，在这一片寂寂的风声当中，突兀地混杂了一丝似乎带着些呜咽的乐响，是笛声。那笛声悠悠流淌，逐渐清晰可闻，刚被调来的杜老五打了个哈欠，有些好奇地看向对面的冯小：“都说你在将军跟前待了许久了，这却是什么响声儿？”
　　冯小是整个湛泸军中年岁最小的兵，今年也不过十四，人却灵得很，将军的守门兵来来去去，只有他一直在此：“没听过？那看来你晚饭后就不曾出来过——从前一直跟着他们胡混了罢？”
　　杜老五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哪能胡混呢，将军治下宽严并济，咱们也不敢偷懒耍滑不是？只是军帐内多人混住，难免嘈杂了些，听不见也是有的。”
　　“喏，看那儿，”冯小伸手一指，杜老五便在城墙投下的一片阴影处看见好几双混浊的眼睛，“你们贪乐听不到，却还有许多人每日巴巴地等着，只盼能听上一听呢。”
　　杜老五不禁屏气细听，却听得冯小在风中幽幽叹了一句：“又是《半死桐》啊……”
　　杜老五从前没读过什么书，闻言不禁问：“这是什么曲子？”
　　“我以前也不知道，还是听将军身边的大人说的，似乎是什么悼念亡妻的曲子，”冯小抓了抓头发，答道，“他偏爱此曲，一月之中有二十余日都在吹这首，弄得咱们都会哼了，那群人——就是城墙下蹲着的那群，听了这曲儿，有时候还在那儿哭呢，你多待两日，便知道啦。”
　　“将军身边的大人？听你的意思，将军也会听这人吹笛子吗？”杜老五略微思索，却是诧异地捂住了自己的嘴，挑眉奇道，“他竟对这些玩意儿感兴趣？”
　　刚说完他便觉得自己的问题有些好笑，果然听得冯小嘲道：“问出这般问题，少到中阳去罢？你以为带兵打仗的将军，就该是和咱一样的粗野货色？当年咱们将军十四岁就夺了文武双科状元，乘御船环游中阳时，便手握不知是谁的一支玉笛吹了一曲，那一日啊，极望江江面上，都落满了中阳大姑娘小媳妇抛的花，嗬哟，真是盛景啊！”
　　他说着，眼中流露出极度的憧憬之色：“别说在大印，在宗州，就算放眼天下十二州，咱们将军也是排得上号儿的名将，若不是……”
　　冯小突兀地住了嘴，与杜老五对视了一眼，两人似乎都明白对方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敢开口，只得默默地垂下了下头，站在原地仔细聆听那风中传来的笛声。
　　半晌，杜老五才道：“那这吹笛之人到底是谁，将军竟不想探上一探？”
　　冯小道：“寻了好几次了，但怕是吹笛之人不肯露面，次次都寻不到，只得作罢了。如今将军也乐得自在，能听见就不错了，管他是谁吹的。”
　　杜老五点头，又道：“你方才说这曲子……悼念亡妻？将军从前被赐国婚谁不知晓，虽说后来和离，可是戚大小姐尚在人世，将军感怀个什么劲儿？”
　　“这你就不懂了，”冯小虽然才十四岁，但说起此事看起来却是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将军娶那戚大小姐之前，必定有过旁的……如若不然，怎能吹出这样连我这听不懂的人听了，都心碎的曲儿？”
　　两人犹在说着，月亮却已然高悬夜空，边疆多风，狼烟弥漫，无云也无星，只有一轮清寒的月亮，施舍般洒下些冰凉的光亮。
　　银色的月光落在一只修长的手上，那手生得极美，温润洁白，掌心带了些伤痕，却丝毫不影响它的美。
　　手指穿梭在一支玉笛的笛孔之间，玉笛温润的笛身上隐隐能见一个篆体的“风”字，字边镂着几朵棠花。他一曲终了，万籁俱静，似有无限的悲凉之意，缓缓往夜色中弥漫去了。
　　身侧有人道：“公子……西野似乎今日便要攻城了。”
　　周兰木收了笛子，抬头往高高的舞韶关城墙之上看了一眼，不置可否地道：“那我今后便不再来了。”
　　他身侧之人欲言又止：“公子想见他，是不是？他做了那么多对不起公子的事，就算把他抓来又能怎么样？”
　　周兰木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生死有命，我能做的也不过是吹奏一曲，让他感怀罢了。西野人多势众，戚琅不肯把湛泸军精锐派到舞韶关，他只能硬撑，说不定今日便会战死，我何苦去和他牵扯？”
　　两人沿着城门下的阴影缓缓前行，侍卫本低着头不再说什么，却眼尖地看见周兰木袖间落下了一枚闪光的金币。
　　是大印的通行货币，最最常见的那一种，这一枚已经有些旧了，有许多划痕，刻字几乎都被磨平，他伸手捡起来，好奇地多看了两眼：“公子……”
　　周兰木站定了，回头用一种非常奇特的眼神盯着那金币看了一会儿，半晌才道：“丢下罢，是还给他的。”
　　侍卫不明所以，却还是听话地扔下了金币，两人渐行渐远，黑暗中只剩下一枚不再闪光的金币。
　　周兰木裹紧了身上的白狐披风，思绪忽然扯得很远，他想起三年前，满天红和白沧浪把他送到中阳，来寻方和，某日却遭到不知是西野人还是大印士兵的伏击，三人走散了。
　　他那时眼睛还没好，蒙着白纱，看不见东西，沧海月生正是蛊毒最深之时，几乎把人折磨得发疯。满天红尚未为他整完骨，他也不知道自己如今长什么样子，身在中阳，只害怕被士兵扭送到官府去坏了一切，他便往脸上涂了许多污泥，混迹在乞丐堆里。
　　那大抵是最暗无天日的记忆，潮湿阴冷栖身的破庙，午夜会有寒风吹过，还能听见耗子吱吱声响。有老乞丐怜爱他瞎了眼睛，会留一块冰冷的干粮给他，为了护住这一块干粮，有时候还要挨打。
　　他混迹了四五日之久，眼睛终于能看清一点点东西，便想往某些地方去走走，也好被寻他的人看见。
　　正好是冬日里，那一天下了大雪，他身上破败棉絮脏污不堪，雪花融进泥土里，终究一起成为了腌臜之物。视野中只有模模糊糊的光晕，不过一个出神，他便感觉自己被人推了一把，重重地跌在了地上。
　　似乎是在某座宅邸之前，又或者是在显明坊的坊门处，空气中竟能嗅到他从前很熟悉的熏香之气，略微用力呼气就结成了冰渣。有一个人在他面前蹲了下来，随后伸手把他扶了起来，周兰木做梦一般，听见对方的声音：“可怜。”
　　竟然是他啊。
　　对面不相识，果然残忍。
　　他张了张嘴，最终却没说出话来。
　　让他见到自己这个样子，才更叫残忍罢。
　　楚韶见他深深垂着头不答话，便也没有多说，身侧一人抛了一枚钱币过来，周兰木感觉他把钱币塞到了自己的手里，声音依旧是清冷的，甚至带了些铁锈味道的生硬，跟从前听过的热切全然不同：“为自己买件棉衣罢。”
　　——在我躺在上品玉枕、拥着金阙黄粱做梦的日子里，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是你来施舍我。
　　周兰木死死地攥紧了那枚金币，听见楚韶站起身来，又重新蹲下，多问了一句：“我……是不是见过你？”
　　不曾。
　　从不曾见过。
　　十一年前倾城的大雪，七年前春深书院设计好的遇见，四年前抛满了花朵的极望江江面，一年前痛彻心扉的一剑，和日日夜夜辗转反侧的情思。
　　本就是假的，更谈何见过啊。
　　长发散乱地垂在脸颊之侧，他死命地摇头，不肯说话，爬起来飞快地想后跑去。楚韶无奈地叹了一声，倒也没有多管，周兰木能听见对方在空气中甩出脆响的高马尾，骑马扬鞭，抽出锋利的风声，再“哒哒”地远去。
　　南来飞燕北归鸿，偶相逢，惨愁容。
　　周兰木拽着狐裘的系带，顺着城墙回头看了一眼，已经看不见那枚丢掉的金币了。
　　“这就是你给我最多的善意，还给你……”侍卫听见他风声中的自言自语，远处传来集结的号角声，“下次见面，我可不会再回头了。”
　　无论是后世的正史书册，还是民间的闲话评书，大印的更统三年都是不平静的一年。
　　上将军楚韶打了人生中最惨烈的一场胜仗。
　　他曾经率领过横扫宗州大地、甚至威慑着宗州北方虎视眈眈众国的“不死之师”湛泸军，这支军队曾在他和承阳皇太子的带领下，抵挡了重黎族在宗州北部的入侵，击退过比魔鬼更加可怕的敌人。
　　然而不过三年，皇太子死于波诡云谲的政治斗争，不死之师也在长久的磋磨之下丧失了当初的气焰，被人雪藏在角落中，似乎已经轻易地消失在了波涛汹涌的历史长河里。
　　舞韶关之战也成为了后世史书中大费笔墨赞扬的一战，守城军队仅仅三千，竟奇迹般地凭坚定的毅力、借地形之利重创人数多了两倍不止的西野军队，使得西野元气大伤，不得不后撤修养。
　　战场上的尸体甚至使得舞韶关下水渠断流，据离舞韶关最近的制酒名都觞城百姓所言，直到一个月以后，水井中的水依旧能看到淡淡一层血色。
　　至于为何没有派援军，便又是另外一个说法了。
　　大印的王都中阳因占据宗州正中的位置，又被人称为“四方之心”，消息沿着流经舞韶关又流经中阳的极望江一路传回四方之心，举国哀悼。然而在这一片愁云惨淡当中，一个消息突兀地传了回来，让国人不禁为之一振。
　　那便是，在这样一场可怕的战役当中，当年湛泸军的主帅、大印唯一的上将军楚韶，虽受了重伤，却奇迹般地生还了。
　　听闻是他贴身护卫的两个小兵在他昏迷之后，以身为盾，死死地护在了他身边，在他醒来之后，只见到了两人被弓箭刺得宛如刺猬一般的尸体。
　　战争和历史，永远是世间最残酷的东西。
　　大印正史对这一场惨烈战役的描述，也不过只有寥寥几行——
　　“更统篡政三年，二月初七，上将军楚韶与西野军决于舞韶关，是时急风冷月，以寡面众。将军承其父天鹰之勇，率军众奋勇拼杀，斩敌逾千，寡不敌多，然虽我军灭，西野却退，极望江水亦为之动，血飘千里未止。
　　其时有歌曰：长笑湖海空，恸哭山河动。何人魂归故？天下俱缟素。以述其景。
　　上将军蒙句芒上春天神庇佑，伤而未陨，实乃国之大幸。”
　　作者有话要说：南来飞燕北归鸿。偶相逢。惨愁容。绿鬓朱颜，重见两衰翁。别后悠悠君莫问，无限事，不言中。
　　小槽春酒滴珠红。莫匆匆。满金钟。饮散落花流水、各西东。后会不知何处是，烟浪远，暮云重。
　　——秦观《江城子》


第105章 舞干戚
　　傍晚。
　　中阳落了雨，在纸伞上砸出一阵清脆的碎响，楚韶单手掌伞，微微往身侧之人偏了偏。
　　周兰木眼皮都没抬地道：“你肩膀湿了。”
　　楚韶冲他眉眼弯弯地笑道：“无妨。”
　　身后跟的侍卫不多，鹦鹉卫多散布在市集之间，看不见人影，在寻常百姓眼中，这也不过是两位穿着富贵的贵公子罢了。
　　戚氏府邸不在显明坊，而是在显明坊一墙之隔的另一处单独占地，完全不合规地建了巍峨似宫殿的宅邸。可惜当年盛势再看不见，燕子也飞往了寻常人家，只余下了一处生了蜘网的破败宅院。
　　尚未走进几步便有门前的侍卫上来请安，恭敬地垂下了头：“给陛下请安，给将军请安。”
　　似乎能听见隐隐约约、不成调子的歌声，周兰木静默了一会儿，问道：“他的疯病还没好么？”
　　那侍卫恭敬答道：“他为自己种下沧海月生，执意不肯拔除，方太医来看过许多次，也只能虚虚保住他的命门，这疯癫之相，恐怕只有心魔可解。”
　　楚韶道：“那他近日可做了什么出格的事？”
　　侍卫依旧垂着头，不带一丝感情地答道：“昨日他用那根随身带着的长鞭上吊自尽，被我们救下来，可惜那长鞭也断了，他闹了一场，此刻正捧着那断了的鞭子发病呢。”
　　两人皆是默然，抬脚往里走了两步。
　　“忆昔西池会。鹓鹭同飞盖……携手处，今谁在？”
　　“日边清梦断，镜里朱颜改！”
　　周兰木先停了脚步，在门槛处站了许久，楚韶见他垂着眼，静默片刻便道：“罢了，别瞧了，我们回去罢。”
　　周兰木轻轻地点了点头，却又回头望了一眼：“戚楚是个可怜人。”
　　身后突然传来“咯吱”一声响，楚韶诧异地回过头去，却见戚楚不知何时推开了积灰的木门，站在门口冲着二人有些痴地笑了起来。
　　他披头散发，身上墨绿色的长衫染了几分血迹，一只玉雕般的手紧紧握着一截破碎的鞭子，傍晚的天色之下，隔了昏沉的雨幕，看不清神情，只能听见凄厉的笑声。
　　“兰公子，兰公子！”
　　他像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一般，痴痴地唤着，语气是懵懂无知的天真：“他去哪儿了，他去哪儿了，你把他还给我好不好啊？”
　　周兰木别了头，抓着楚韶的袖子，有些不忍地道：“我们走罢。”
　　戚楚见二人要离开，突然有些急，他一手握着残缺的鞭子，想要追上来，身侧的侍卫却及时地抓住了他的胳膊。戚楚挣扎不得，只好冲着二人的背影继续喊：“把他还给我啊——还给我！”
　　记忆突然清晰了一瞬。
　　戚楚想起很多很多年前，母亲与戚昭露水情缘，生下了他，带着他来中阳，想寻求个庇护。戚昭碍于名声，不得不将两人带进了后院，却百般冷待，连母亲病重，都不肯找个大夫来瞧上一瞧。
　　戚楚绕开戚氏府邸的看守，从狗洞钻出去想要去寻个大夫来，结果不成想刚刚钻出去，便被一个比他大几岁的白衣少年抓了个正着。
　　他那时也不知道，原来与自己一墙之隔的是戚氏另一座破旧宅院，宅院里住着这个叼着狗尾巴草、穿着破破烂烂，双眸却明亮的少年。
　　这少年和他一样没有名字，只说自己记事以来常穿白衣服，那些来瞧他的人为了省事，便只叫他小白。
　　小白没有替他寻来大夫，却在自己的院内摸索半天，拿了几味草药给他。母亲靠着这几味药撑过了伤寒，虽缠绵病榻不得起，总归还是有几分精神了。
　　自此之后他便经常与这隔壁的大哥哥一起玩。
　　小白自己都不知自己是什么身份，只知道自己是被戚昭和一个姓卫的叔父一同带回来的，他对母亲的记忆十分模糊，记事以来便生活在这一方小小的宅院中。所幸天资聪颖，靠着翻几本武侠破书和药典，竟也学了不少东西。
　　他带着戚楚在夜里翻墙出府——白日里人多眼杂，怕被人发现，只好夜间溜出去。大多数时候，两人溜出去之后，夜市都已收摊了，空气里残余着脂粉香，大街上空空荡荡，只有极望江边还能捡到几个被人潮踩扁的纸船。
　　印象最深的是某年的冬日，中阳下了最大的一场雪，那一日不知是何好日子，戚府上下管事竟清晨便离了府。二人大着胆子，终于白日里出去了一趟。
　　整个中阳张灯结彩，人人面上弥漫着喜气，寻常只能黑夜里见到、全数熄灭的楼阁也挂了漂亮的红色绸缎，人们在酒楼中进出，带出一阵诱人的饭菜香气。
　　戚楚那时候个头不高，窝在白沧浪有些旧的斗篷中，不过小小一只，奶声奶气地问：“哥哥，今日是什么好日子么？”
　　白沧浪抬眼去看，还没来得及回答，酒楼里出来赶人的小二便大声道：“今儿可是承阳大殿下的诞辰，听闻皇上要立皇太子了，举国皆庆呐——去去去，哪来的穷酸孩子，别待在这门口，晦气！”
　　两人被赶走，逆着人潮往极望江边走去，走了一会儿，戚楚突然问：“哥哥，什么是皇太子？”
　　白沧浪拨弄着胸前斗篷破旧的穗子，满不在乎地答道：“不知道，好像是什么尊贵的物什儿，反正跟我们没关系。”
　　他四处瞧了几眼，突然道：“阿楚，你想不想找点好东西尝尝？”
　　两人素日里衣食简陋，几乎顿顿都是馒头与青菜，连点盐滋味都没有，戚楚忙不迭点头，白沧浪便带着他溜到了显明坊最大的饭庄之后。
　　那饭庄后有个小小的湖泊，结了冰，白沧浪指着冰面对他道：“我从前也来过这地方，这饭庄讲究得很，剩菜剩饭都不给人吃，直接倒掉的，正好流到这湖边。从前有水，如今结了冰，咱们把那冰凿下一块来，便能带得回去了。”
　　如今想来心酸落魄，当时也不过是欣然同意，戚楚对于那一日后来的记忆很是模糊，只记得他张嘴在那冰块上舔了一口，觉得那是世界上最美妙的味道，还记得白沧浪那日失足掉了进去，虽被人救了上来，还是生了好久的病。
　　他因此许久没有见到白沧浪。
　　直至两个月后的一个夜晚，白沧浪翻墙来寻他，病了这两个多月，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从前常在脸上出现的、爽朗明快的笑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片苍白的漠然。
　　白沧浪道：“我要走了。”
　　戚楚便问：“哥哥，你要去哪里？”
　　白沧浪比他高一头，闻言却半蹲了下来，伸出冰凉的手摸他的脸：“阿楚……我知道了一些事情，如果再留下，恐怕就活不了多久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若我没有死在……”
　　他说到一半，突然说不下去了，戚楚懵懂地看着他，只听他继续道：“我们会再见面的。”
　　此后一别经年。
　　母亲病逝，他长得一日比一日俊俏，戚昭终于注意到了这个最小的儿子，不由得打起了旁的念头。而他三番五次忤逆戚昭，甚至偷偷放走了戚昭身边一个良家女，在某一个夜晚，他在睡梦之后被人粗暴地塞进了马车，和家里几个下人一起，卖给了人牙子。
　　颠簸声从中阳响到逝川。
　　他记得那间客栈——准确地说那座南风馆，□□来。
　　他被虐待毒打，奄奄一息，几乎活不下去，几次三番是想到了那句遥远的“我们还会再见面”才能燃起些生的希望。他被五花大绑送进第一位恩客的房间，对方拿手里的折扇轻佻地挑起他的下巴，他吓得瑟瑟发抖，抬眼却看见一双灿若星辰的眸子。
　　他说：“我来晚了。”
　　为了这一句话，他什么都肯为他去做。
　　白沧浪把他从春来客栈救了出来，一路往东南去。哪怕已经发觉对方并非当年有些臭屁的大哥哥，哪怕对方要他用一些卑劣的手段把老平王迷得昏头转向，哪怕对方亲自把染血的剑放到他的手里，说从今以后，你便与夜蜉蝣那群人一起叫我主人罢。
　　是善是恶是好是坏是正是邪戚楚统统不在乎，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对他好，那个人即使叫他去死，他也是愿意的。
　　他想起两人之间也有过难得温情的时刻，花前月下，他对对方弹琴，露珠顺着刚开的昙花落在他的手指上，他问：“主人，你有想过以后吗？”
　　“以后——”白沧浪摸着手中镂刻浪花纹样的长剑，难得迷茫，半晌才道，“若有以后，我希望你……还有机会叫我一声哥哥。”
　　他与旁人周旋时与从前一模一样，爽朗耿直的性子，谈笑间皆是不羁与放荡，在他面前却完全变了一个人。白沧浪垂着眼睛，看见戚楚躺在他的膝间，散发顺着丝滑绸缎落下来：“阿楚，这么些年，我要你做了许多，有些事我知道你不喜欢，你可后悔过？”
　　戚楚记得鼻尖弥漫着奇异的昙香气，而自己一口答道：“不悔。”
　　所以后来，白沧浪在那座城门之下，不顾一切地飞身过来护在他的身后时，又低低地问了一遍：“这么多年……你可后悔过？”
　　戚楚顺着门框滑坐下来，看着周兰木和楚韶的背影消失在雨幕当中，一侧的侍卫上来为他关上了门，彻底阻绝了悲哀而尖厉的笑声。
　　我应在重逢的第一日就明白，我在你心中并非无用的傀儡。
　　在每一个弹琴的深夜都告诉你，我不需要报仇，只想好好守护眼前的人。
　　在你做每一个残酷的决定时阻止你，让你放下仇恨远走高飞，那仇恨于你我而言太过飘渺，怎敌得上一个眼色、一抹笑意重要。
　　可惜我最后一刻才后悔。
　　那你呢，你悔不悔？
　　作者有话要说：我终于写完论文了明天答辩！
　　答完辩大概会把番外写完嗯！
　　注：
　　忆昔西池会。鹓鹭同飞盖。携手处，今谁在。日边清梦断，镜里朱颜改。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
　　——秦观《千秋岁》


第106章 归去来
　　七月初七，乞巧，夜月明，诸事皆宜。
　　楚韶垂眼去看，正好看见周兰木纤细手腕上的红松石手钏，大了些，红是鲜艳的红，白是晶莹的白，月光下红白二色竟为那只手也添了些盈盈柔情。
　　手一抬，凹凸不平的红松石便顺着腕子骨碌骨碌滑下去了。
　　楚韶便说：“你瘦了。”
　　周兰木轻轻“嗯”了一声。
　　楚韶便继续说，声音带着哀婉，像个盼丈夫回家的怨妇：“……叫你当心身子，你议政殿一待便是一日一夜，将对我的承诺忘到九霄云外，今日带我出宫是怎地，补偿一二？”
　　周兰木没吭声，心虚一般，回头朝他看了一眼。
　　湿润的、温情的眼神。
　　明明是一样的人，改换了容貌，照旧生得端庄出尘，若没有那颗痣，可真是仙人下凡，叫人连身都不敢近了。
　　于是楚韶当时便觉得喉头干渴，手一揽，把他圈进怀里来了。
　　单薄，温柔，能抓住，极好。
　　大街上露天戏台子上的戏子在咿咿呀呀地唱着戏，声音隔了嘈杂的人群传过来。
　　“见人家夫妻们，一对对着锦穿罗，啊呀天吓！不由人心热如火，不由人心热如火！风吹荷叶煞牌：奴把袈裟扯破，埋了藏经，弃了木鱼，丢了铙钹，学不得罗刹女去降魔……”
　　周兰木咬着他的耳尖儿说着悄悄话：“这地界儿我们曾来过的，当年我回中阳，你说要为我寻个解忧之地——”
　　楚韶抬头一看，面前一座容音坊的青楼。
　　拥有一个漂亮的名字，叫留香客。
　　一桩一件似乎是前世的事一般，这人改换了身份容貌，磋磨了一身傲骨，兜兜转转历遍了世间的苦事，好不容易才落到他身边来，呼吸温热，心跳真实，低一低头便是兰花的香气。
　　没有消散在当年寂静的典刑寺，边关的冷月风霜，中阳的明枪暗箭，被挑拨离间的三四年，靠恨意活下来的年月，漫天箭矢，一把雪寒长剑……
　　完完整整地回到身边来了。
　　楚韶鼻尖一酸就有点想哭，周兰木攥着宽大袖子为他擦了擦眼睛，月光下像是喝醉了一般，声音也是湿的：“是了，出来……补偿你。”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突兀地点着了。
　　楚韶像是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一般，突然俯身下去把他打横抱了起来，周兰木没好好梳头发，长长的黑发垂在身下，拂过他的手面，极美。
　　他瞧着楚韶的脸，突然轻轻地笑了一声，埋头凑近了他的怀里。
　　远处的戏子还在唱——
　　“从今去把钟鼓楼佛殿远离却，下山去寻一个少哥哥，凭他打我，骂我，说我，笑我，一心不愿成佛，不念弥陀般若波罗！”
　　青楼的老鸨一脸错愕地看着近五年不曾来过容音坊的小楚将军，吓得有点磕巴：“小……小楚将军，这是来寻乐子？要老婆子找几个人来，还是……”
　　楚韶冷着脸，面无表情地答：“找个安静地儿，多谢。”
　　那老鸨不敢声张，按照吩咐办好了，眼见抱着人上去，才暗暗咋舌——都说小楚将军改了性儿，再也不进青楼，原是家里有了人？
　　径自抱着人往绵软榻上一放，白玉簪子轻轻脆脆地掉在地上，青丝便散了一枕，尚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小皇帝挑着眉瞧他，玩味地一蹙眉，却道：“听闻小楚将军久不来容音坊，外边那群老大人着了急，特意遣我来伺候。”
　　楚韶恶趣味上头，直接欺身压了上去。
　　一手拨开他面上长发，一手慢条斯理地把人外袍解了，他恨不得把这人直接生吞了，面上还要云淡风轻地继续问：“哦，叫什么名字，以前是哪个楼子里的？”
　　周兰木在他身下翻了个白眼，依旧柔柔地扯了他的衣袖：“我倾慕将军，不是出来卖的。”
　　手顺着脊背一寸寸抚摸过去，他听见身下这人的呼吸乱了：“哦，倾慕我？倾慕我什么，位高权重，还是秀色可餐啊？”
　　周兰木眼睛里漫上来一片水光，断断续续地答道：“都……都喜欢，最喜欢你……”
　　楚韶揽着腰把他掀过来，伸手拿过了桌边的蜡烛，冷淡道：“那让我看看，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别吹——”周兰木眼见他要吹灭房中唯一的蜡烛，有些急地探出一只手，红色松石的手钏顺着腕子一路滑了进去，“要……亮一点……”
　　身体兴奋得颤栗，年轻的掌权者，朝廷的中枢，端坐在皇位上享受万民朝拜的神像，睁着水光潋滟的眼睛，凑过来吻了吻他的唇角，带着一二分讨好意味：“我不喜欢黑……”
　　楚韶恶狠狠地摁住他，转头吹灭了蜡烛，周兰木身子一僵，随即却感觉温热的手捂住了他的眼睛，气息在耳边喷吐，熟悉安稳。
　　“别怕，有我在。”
　　于是周兰木便定了下来。
　　沉浸在朝政当中太久，总要寻个机会放纵一下自己。黑暗中沉重的呼吸，暧昧的喘息，快乐灭顶，破碎的图景从面前一飘而过。
　　不谙世事的太子，玉佩，春洲台雪亮的剑光，书房里揉皱的纸。
　　我知道了，哥哥喜欢我，我也喜欢哥哥。
　　你是死是活，与我没有半分关系。
　　你要杀我，只要说句话便好了，何必苦心算计，伤心费神。
　　我甘愿为你死，为你生，剖出心来跪在你面前只求你看一眼，你到底明不明白？
　　算来一梦浮生。
　　再次醒过来时已是夜半，楚韶亲吻着他的肩头，沙哑地问：“再来一次？”
　　周兰木锤了他一拳，被他捉住手戏谑道：“不是说倾慕我么？不听话便把你丢回去，惹怒了将军我，送你来的老大人们真要把你送进楼子了。”
　　“我好怕啊。”周兰木仰头趴在他肩上，懒懒地说，“将军不要，心疼心疼我罢。”
　　他一边说，一边把楚韶摁倒了，翻身坐上来，密密亲吻对方唇角。皮肉紧贴，津液交换，虽为天潢贵胄，生命里却只有此刻最为快乐。
　　手足相抵，不死不休。
　　楚韶觉得这个赔礼他甚为满意。
　　甚至开始期盼对方像从前一样忘了同他的约定，某个夜里披星戴月地赶回来，被扛在肩上丢到榻上为所欲为，咬着唇泪水涟涟地求饶，说“将军不要”。
　　年轻的天子却很不满意，毫不留情地将自己的床伴扫地出门，足足半个月不许踏足朝明殿一步。
　　人却遵守约定，从此以后再也不晚归了。
　　作者有话要说：注：戏词是《思凡》。
　　最后一个番外啦，下面是作者碎碎念（不喜可忽略）↓
　　今年春日不太平，毕业季也一地鸡毛，有好多可惜的事情，所以这本晚期更新好不固定，对不起大家。
　　我最近有好多想写的东西！
　　想写迷案众生相，想写悬疑刑侦
　　想写言情，写一个暗恋十余年的女主
　　想写无cp，大男主浪迹天下的武侠
　　想写个反派男主，坏到不死不休的那种
　　想写末世，流星陨落前有人在即将倒塌的城墙下亲吻
　　……
　　想写的太多了，下本也不知道具体写啥
　　有缘再见，祝大家天天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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