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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情盛夏》作者：迷幻的炮台

文案：
之前的情人又来找薄覃桉复合，男男女女在薄覃桉面前哭成泪人，游屿总是在适当的时机出现。
他对薄覃桉的所有情人都这样说：“破镜重圆修得同船渡小说看多了吧。”
“你为什么要捡垃圾。”游屿又拽着薄覃桉的衣襟问。
后来在游屿充满欢喜、悲伤、激动、兴奋诸如此类大起大落的情绪时都有薄覃桉在侧，游屿总是仰着头去看薄覃桉，薄覃桉也会回以他一个看不出任何意味的平静眼神。
游屿只要看到那双眼睛，看到那个男人，听到他叫自己小屿时声调莫名的低沉，他便会感到格外安心。
世界上有千万种声音，有些听过就会忘记，有些会伴随着梦境而流淌入思绪最深处。
薄覃桉，你是哪种？

年龄差-[28]-[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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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薄覃桉进来的时候，游屿正拿着小剪刀认真剪那一串放在水果篮里颗颗饱满泛着紫光的大葡萄。剪刀不是他昨天见到的那把，昨天那把银色的太锋利，今天游屿手上的蓝绿色明显是小学门口文具店一把五块钱手工课上裁纸用的剪子。
　　塑料剪很钝，光用来裁纸还行，要是剪葡萄就得慢慢磨着才能使藤果分离。
　　游屿不嫌烦，每颗葡萄都用这把塑料剪磨断使其滚落，在果篮中打个滚找到合适自己的位置，不动了。
　　薄覃桉将目光放到游屿那双伤痕累累的手背，伤口是用刀片割烂的，不深，但也见血。这些小伤口只要迟赶到医院一秒都会停止渗漏，凝血系统会立即抱着团地封锁伤口所有出血部位。
　　但送游屿进医院的不是这些伤痕。
　　“薄医生。”游屿发现了站在门口的薄覃桉。
　　比起其他闹自杀的孩子，这个孩子显然是薄医生见过最安静的。
　　他积极配合治疗，贴心地安慰漏针七八次的实习护士，使得他手背上除了刀口还有无法再下针的淤青。实习护士找护士长来，护士长熟练将针扎进游屿手臂上的血管，离去时小声数落实习生在学校一定没好好学习。
　　薄覃桉走进病房，系好白大褂的扣子，他问游屿今早有没有不舒服。
　　“你妈妈呢？”
　　游屿放下小剪刀说，“学校有作业，她帮我去取作业。”
　　“注意休息。”
　　“腿，晚上很疼。”游屿指了指自己打着石膏吊在空中的左腿。
　　骨折伤口愈合是该疼上一段时间，未待薄覃桉说什么，游屿又道：“薄医生，可以开止痛针吗？”
　　薄覃桉摇头道，“你还小，止痛针太频繁对神经不好。”
　　游屿听罢小声“喔”了下，重新拿起他那把小剪子认真剪葡萄，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穿透玻璃，融入空气中无数细小的灰尘，放纵它们腾空起舞不断起伏，再将其弧度一一囊括于温暖中，缓缓且温柔地落在游屿肩头，洁白的床单与蓬松的枕头均被晒得暖烘烘的，整个病房里洋溢着金黄色的温暖。
　　唯独坐在光中心的游屿。
　　向着光却始终散发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抗拒，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不喜欢光，他想要彻底绝缘。可总在他想要逃离的时候，洁白棉质长裙，脚踩浅棕色平底系带凉鞋，如藻般的波浪长发只在天气微凉的时候披散而下，那个和他同样血液给予他人生的女人会迈着轻快的步伐阻止他。
　　舒少媛是大学老师，南大艺术学院教美术的。
　　先是画家，才是游屿户口本上名正言顺有抚养权的母亲。
　　没人不说舒少媛人到中年还活得像个少女，更没人不说，舒少媛的儿子都要高考了，她还在和那个大三的小男生谈一场幼稚可笑的恋爱。
　　游屿见过一次，他站在阳台边想要跳楼的时候，舒少媛正好站在楼下和那个大三男生难舍难分。
　　挺好，舒少媛漂亮美丽，就算和那些骨胶原丰满二十出头的女孩们站在一起，她仍旧市场火爆，仿佛时间只是在她身上留下比那些女孩青春活泼更容易令年轻男性沉迷的熟女韵味。
　　可游屿又很恶心，那个男人只比自己大五岁，足以当舒少媛的儿子。
　　他想挑个没人发现的时候跳，或者总该避开舒少媛，避免她看到自己掉下去受刺激，从一个艺术工作者的神经质演变成真正的精神病。
　　终于让他找到一个小区里没什么人的时候——高二学期开学。
　　这片小区是学区房，游屿上的是南大附校，幼儿园到高中，一路升上来基本就没出过南大这片区。舒少媛虽是教画画的，可开学也有她自己的事，院里需要开会，老师们需要适当调整办公室，领取自己今年的课表，如果时间对不上还要去找领导更改，去教务系统瞧瞧上学期期末又多少人挂科，又是谁得了第一名。
　　游屿幻想过自己如何坠落，至少要像电视剧或是小说里那样像蝴蝶一般。
　　——可舒少媛把房子买到了二楼。
　　后来被呼啸而来的救护车把他带走的时候，游屿疼得神志不清，眼白多过黑色瞳仁，他恍惚中想：自己虽然做足跳楼寻死的冲动，大概也只是做好了跳二楼的冲动，只做好了不以死为终极目标的准备。
　　骨折不是什么要命的伤，但嘎嘣脆的时候到底是身上的一部分，有些人天生神经敏感，游屿属于对痛觉迟钝的那类，但不知为何，这次格外疼。腿部的神经像五指连心那样，无时不刻牵扯着身体各处感官，他不得不疼得被迫深呼吸，可呼吸次数太频繁，他发出“啊，呃”之类的声音。
　　过呼吸了。
　　舒少媛正跟一个假期不见的男朋友看电影，情侣重逢，她甚至在耳垂装饰了戴久就会使自己皮肤过敏的蝴蝶耳坠。她专程站在校门口等待，她看着男朋友从校车上拎着行李走下来，像只快乐的黄鹂鸟般冲上去。
　　黄鹂鸟婉转啼叫自然比翩然坠落的蝴蝶更引人瞩目。
　　救护车“呜哩，呜哩”的声音盘旋在几近昏迷状态的大脑中，游屿那可怜的丁点理智也被这种听了便会令人莫名烦躁的声音搞得崩溃。
　　游屿放弃般松开一直攥在胸前的手，右臂自胸口处软软垂下，耷拉在狭窄的急诊床边，他的手背贴着冰凉的床杆，陷入沉睡前他听到急救人员大喊。
　　病人昏过去了！
　　陷入黑暗的感觉就像是一脚踏入冰窟那样寒冷，想让人急不可耐地寻找下一个温暖的篝火，就算不接近橘色的火光，只是远远看着也似乎能感觉得到温暖。冰窟中的寒气入侵所有还保留温暖的血液，在不知不觉中逐渐冰冻身体内的感官。前期会下意识瑟瑟发抖难以忍受，可当冰冻至极致后，血管收缩，血液流向躯体的深层，浑身上下的血液重新分布，在体温中枢的调节下，皮肤血管**，身体深层的温暖血液充盈皮肤血管，人的身体便会像是春天来临那样，一夜间春暖花开。
　　像是最后一次挣扎，最后一次呼救。
　　医生拨开游屿的眼皮，用笔灯检查他的眼睛，又用手拍拍的脸。
　　游屿一丝力气都提不起来，他知道自己正在昏迷，他的精神就好像是困在一个狭小的牢笼中，他蜷缩在角落里没法走出来，也不想走出来。
　　这床可真硬。
　　停尸房的床也和这张急救床一样吗？这样想着，游屿不由得又徒增几分求生欲。
　　薄覃桉对游屿说好好休息，游屿似是在听又好像没怎么注意，他满眼都是那一小盆葡萄。
　　他住院才一周，舒少媛便开始去学校拿每日的作业回来，身为大学老师但教的东西并不能帮上游屿什么忙，更何况舒少媛整日忙着辅导校艺术团，每天下午送作业陪儿子半小时，而后毫无留恋地翩翩然离去，融入进那群活泼靓丽的女孩堆里。
　　晚饭是医院的病号餐，游屿没吃几口舒少媛便拎着包走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样貌憨厚的中年女人。
　　舒少媛将游屿的作业放在床头柜上，又起身让开露出身后的中年女人，她清清嗓子对游屿笑道：“儿子，这是妈妈给你找的保姆。”
　　游屿小口喝了点白粥，抬头与中年女人对视。
　　中年女人局促地搓搓手，但随后便热情道：“舒老师长得漂亮，儿子也这么俊俏，听舒老师说你叫——”
　　“阿姨好，我叫游屿，您叫我小屿就好。”游屿弯眸露出一排大白牙，嘴唇粉粉的，笑容衬得苍白面颊凭空生出几分红润来。
　　“阿姨姓江，阿姨照顾你这段时间一定要懂礼貌。”舒少媛弯腰伸出手指将游屿嘴角的米粒擦去，音调温柔，“记住了吗？”
　　游屿点头，“记住了，妈妈。”
　　舒少媛又指了指作业，“这几天有个比赛，学生的画还没改好，你乖乖和江阿姨待着，有什么需要就问江阿姨，记得做作业，好好学习。”
　　游屿又点头，舒少媛终于露出会心一笑，“那妈妈就先回学校了。”
　　“宝贝再见。”舒少媛捧着游屿的脸颊在他额头亲了下，将放在病床边的包挎在臂弯，踩着她五厘米的细高跟鞋哒哒哒地，毫无留恋地走了。
　　游屿继续吃那份惨淡无味的白粥，江萍来的时候提了一大袋水果，都是舒少媛带着她在医院楼下的精品水果超市买的。医院周边的东西都贵，就跟火车站一瓶矿泉水都要买三块一样，江萍跟在舒少媛身后进超市前便劝舒少媛找其他地买，舒少媛提着儿子的作业单腿支地，右脚不适地稍微甩了甩，抱怨又像是在撒娇：“太远了，就在这买，在医院吃的东西就要在医院附近买嘛。”
　　说罢她又朝超市里看了看，隔着橱窗，“又不贵。”
　　江萍上了年龄眼睛稍微有点花，再加上近视没带眼镜，扶着舒少媛帮她舒展手脚，半信半疑跟着舒少媛进了精品超市。
　　江萍把袋子里的水果拿出来往床头摆，对游屿说：“医院楼下的水果卖的真贵，不过看着挺新鲜，小屿你想吃什么阿姨给你洗。”
　　游屿捎了眼离自己最近的苹果袋，四颗标价三十。
　　他说：“就吃这个吧。”

第二章

　　江萍取一颗出门洗，游屿听到江萍的声音在楼道里又响又亮，似乎是逮了个护士问水房在哪，护士提醒江萍声音小点，又说直走最后一个房间就是水房。
　　医生下班前要进行最后一次查房，由于上一个病人昨天下午离院，房间就只剩下游屿一个，据说负责他的医生是最近新来的，比他住院也才多一天的工作经验，负责病人相对来说较少，有时间与病人尽可能多沟通。
　　新医生叫薄覃桉，薄姓少见，这位医生也是少见称得上漂亮的男人。手指骨节分明，皮肤带着一股子白皙的透明感，肩宽腰窄盘靓条顺。鼻梁陡峭，眼眸深邃，闭着眼时能看到根根分明的睫毛，睁开眼时眼角又稍稍朝上挑。
　　这样的男人不该当医生，该去演电视剧，保准俘获万千少女。
　　小护士们每次提到薄医生，都会露出花痴般的笑，茶余饭后话题便是怎么约薄医生吃饭看电影。
　　游屿长得乖巧，打针不哭不闹还体谅实习生，小护士们便都喜欢往游屿这跑，才住院几天，游屿便已经清楚这位薄医生的个人履历以及家庭情况。
　　小护士蔫头耷脑说，没想到薄医生已经有孩子了呢，看着还挺大。
　　游屿递给小护士一颗糖，小护士拆开透明糖纸刚把糖放进嘴里，“哎呀，弟弟你怎么又给我吃糖，护士长知道要扣钱的！”
　　说罢，小护士嘎嘣嘎嘣将糖嚼碎咽下去，糖纸随手放进兜里。
　　游屿吊瓶里的药水不多了，小护士说今天还剩最后一瓶，我现在过去取。
　　薄覃桉下班半个小时前会来看游屿的情况，今天也不例外，游屿从薄覃桉进门到接近床头，一眨不眨地看着。
　　面前支起的小桌子上还放着作业，以及一叠草稿纸，上边是游屿涂涂写写怎么也做不对的函数。
　　薄覃桉不问身体情况：“会做吗？”
　　游屿摇头，他没去学校，这些题只能自己慢慢对着答案啃。
　　住院第一天，整个医生办公室和护士台都知道摔断腿的这个是个高二艺术生。因为舒少媛冲进医院第一句话问的不是我儿子腿摔得厉不厉害，生命危不危险，这对她来说都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她泪流满面抓住薄覃桉的胳膊问：
　　我儿子的手还能不能画画。
　　不待薄覃桉说什么，舒少媛又自言自语。
　　“没关系，没关系，腿摔断瘸了也没关系，只要手还能动……”
　　接待舒少媛的是护士长，饶是身经百战见过无数奇葩家属，听罢脸色都变了又变，抬头复杂地与仍然看不出感情的薄医生四目相对。
　　……
　　薄覃桉拿起草稿纸，游屿下意识要抢回来，但他活动范围有限，下一秒便被薄覃桉摁住，薄医生道：“这题不难。”
　　游屿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教你。”薄覃桉拉过医院供病人家属陪床的铁凳，贴着游屿的床头坐下。
　　他递给薄覃桉一支H号素描铅笔。
　　H号的素描铅笔又细又硬，游屿习惯用H号来画素描静物的轮廓，虽然被舒少媛矫正用2B最合适，但他还是喜欢H号。
　　细却坚硬，不小心就会折断，但能勾勒出最细致的地方。
　　“它很脆。”游屿提醒。
　　“已知函数f(x)……”薄覃桉这边已经开始讲了，游屿连忙抽出新的空白草稿纸跟着学。
　　游屿文科还好，理科自学艰难，上学期一直在外头补习班补数学，这学期因为住院才中断，跳楼前一天他还在补习老师那艰难算数。
　　在人们眼中，艺术特长为艺术生们的升学搭上一条便捷的梯子，让他们能够以低分考入国内重点大学，三四百分便能上一所看起来很不错的学校。但事实上艺考生比那些一直待在学校一心只学文化课的学生还要辛苦，文化课不能落，特长也需要努力进步。
　　游屿是美术特长生，学文科。
　　薄覃桉讲得快，他写下最后一道式子后问游屿听懂了吗？
　　游屿缓慢地对着薄覃桉眨了下眼。
　　不吭声，这就是没听懂的意思。
　　“哪里不懂？”薄覃桉显得很耐心。
　　其实游屿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从哪里开始听不懂的，或许是第三个式子，又或许是第五个？他只是眼睛疼稍微闭了下眼，再睁眼就什么都听不懂了。
　　薄覃桉说，“我放慢速度，重新讲一遍。”
　　游屿咬着铅笔头点头，眉心下意识蹙成一团，看起来倒是蛮认真。
　　“今天怎么这么迟？”
　　薄覃桉刚回办公室，接他班上大夜的周未正把腿支在桌子角，舒舒服服仰在椅子上嚼苹果，见薄覃桉进来连忙将腿放下来。
　　“吃吗？”周未问薄覃桉。
　　“未来艺术栋梁的看护给的。”周未又道。
　　自从舒少媛不顾儿子安危，语出惊人我儿子手不能废后，名言传遍整个科室，医生护士背地里给游屿起了外号，未来艺术栋梁。
　　也不知道这小孩画画怎么样，但按照他妈的形容和紧张程度来看，应该是未来达芬奇级别。
　　“他好像可以转骨科那边了。”周未忽然想起什么，“骨科那边今天出院好几个，空出来的床位正好安排栋梁小朋友。”
　　薄覃桉没说话，将白大褂脱下来用衣架撑好挂进柜子里，柜子的上个主人是名女医生，临走清理没清彻底，柜面还贴着块装饰kitty蝴蝶结的小镜子，从镜中能看到周未下垂的眼袋和肿胀的上眼皮，以及青紫的黑眼圈。
　　周未说：“你还没回答我上一个问题。”
　　“铃铃铃……”薄覃桉放在桌子上的手机欢快地响起来。
　　无故被打断，周未梗着脖子去看到底是哪里来的小妖精召唤薄大医生，“罗……”
　　“啪！”
　　薄覃桉反扣手机屏面。
　　周未耸耸肩，“行行行，罗那什么，不就是那谁嘛。”
　　“他那么火，还有时间给你打电话？”周未啧啧，“真爱真爱。”
　　游屿做完作业又躺在床上看了会电视，江萍从自己带来的包里拿出两团不同颜色的毛线，边看电视边织毛衣。我国勤劳的妇女们总是能有各种各样令人瞠目结舌的特殊技能，比如江萍乐呵呵地盯着电视上的综艺，手上却一直重复着织毛衣繁复琐碎的动作。
　　江萍不看到底织成什么样，游屿却足足观察了十多分钟。
　　居然一针不落。
　　游屿对综艺节目没兴趣，从枕头底下摸出下午写好的作业，只看几眼便觉得困，他打了个哈切对江萍说想睡觉了。
　　江萍一看表，九点半。
　　“洗把脸再睡。”她起身去拿暖水壶。
　　前半夜游屿睡得还算是安稳，后半夜就没那么轻松自在。
　　黑夜中，急救车刺耳的声音割破宁静，由远及近，响了将近半个小时，所有住院的病人都被吵醒，江萍披着衣服出去转了圈回来说，郊区连环车祸，货车刹车失灵一连撞了五辆私家车，三人当场死亡，剩下的全部重伤。
　　游屿让江萍把床摇起来，透过带着栏杆的落地窗向楼下望。
　　他看到从救护车上率先跑下来一个浑身沾着血的人，那人跳下车和同事一齐将患者从急救床挪到病床上，而后长腿一跨整个人利落地站在病床上，双膝一弯俯身双手交叉做心脏复苏，众人推着病床飞快进急诊大厅。
　　游屿学数学不好，但文科记忆力超强，从后脑勺他都能认出这是谁。
　　白天教他函数的薄覃桉。
　　忽然眼前一黑，江萍挡在游屿面前，身上还盖着小毯子，劝道：“血淋淋怪吓人的，别看了。”
　　游屿哦了声，慢腾腾盖好被子，在江萍的注视下闭上眼。
　　楼下的哄闹依旧，伴随着越发紧张的气氛，急诊惯例的家属哭泣声虽迟但到。江萍睡得快，这么吵也没能阻止她继续陷入沉睡。游屿的腿又隐隐作痛，不怪外头的阵仗，这个点他也该醒了，每到后半夜摔断的这条腿便疼得让他难以入睡。
　　他想要镇痛泵，或者是什么能够缓解疼痛的药都可以，只是医生们认为没必要，无论提多少次也只会被驳回。
　　游屿悄悄睁开眼，无声地叹气，双手撑着床沿坐起，在黑夜中静静望着楼下逐渐增多又逐渐消散的人群，警车在医院外足足停了三辆。
　　他将手放在大腿上揉了揉，额前已是忍耐许久后不得不从皮肤中渗透出的冷汗。
　　楼下的闹哄哄逐渐转移至这一层，游屿烦躁地抓抓头发，紧接着门口传来敲门声，和他玩得很好的那个小护士小声在门外问睡了吗？
　　“没有。”游屿压抑住想要呼痛的欲望。
　　小护士确认游屿没睡后拧下门把大步走进来。
　　“还没睡啊。”小护士是被护士长派来查房的，她压低声音说，“每次车祸就这样，快睡吧。”
　　没开灯，外头的路灯光跑进来也就只能看到轮廓，双方脸对脸都看不到彼此的表情。游屿以为小护士说完要走，没想到小护士又站在离他两米远的地方说：“每次遇上车祸都这样，病人们睡不着，有些脾气暴躁的还摔东西。”
　　“摔东西？”游屿跟着问。
　　“对，我上次负责的一个病人还有躁郁症。”小护士叹气，“车祸这批都安顿好了，接下来应该不会太吵，弟弟你好好休息。”
　　“嗯。”游屿目送小护士离开。
　　※※※※※※※※※※※※※※※※※※※※
　　拜托大家多多投海星啦~

第三章

　　干急诊千难万难，最难的莫过于半夜电话催命似地响。
　　清早查房的不是薄医生，周未拍拍游屿的床尾笑道：“薄医生忙了一晚上现在还在休息室休息，今天是我查房。急诊就不留你啦弟弟，一会带你去骨科报道。”
　　“骨科？”江萍站在一旁问道，“我们去骨科？”
　　“各项指标没有问题，就是腿需要再观察几天，按道理说一般这个年龄就能带回家自己养着，不过你妈妈要求多观察几天，急诊人来人往不适宜休养。”周未解释道，“不过我们的意见还是能回家就尽快回去，毕竟社会公共需求还是要留给更加需要的人。”
　　“哎，大夫您怎么说话，我们小屿也是病人，怎么不需要那什么社会什么公共需求？”话音刚落江萍听不下去了，立即掐着腰反驳道。
　　“阿姨。”游屿拦住江萍摇头道，“我知道了，谢谢您。”
　　“行，那你先休息。”周未对游屿道，“一会护士来带你们办手续。”
　　说罢，周未唯恐还要被江萍念，连忙逃似的带着身后的住院医师和护士离开。
　　“昨天还吃了咱们的苹果，怎么今天说话夹枪带棒。”江萍生气道。
　　游屿一愣，“您送他们苹果？”
　　“住院可不得跟医生打好关系，我昨天就洗了点水果给他们医生护士送过去，那群小护士还围着我大姐长大姐短哩。”江萍不愧是老实人，气来的快消的也快，这会开始盘算怎么打包游屿去骨科。
　　游屿想了想问：“江阿姨，可以借你的手机用一下吗？”
　　“我想给妈妈打个电话。”
　　“什么？出院？”舒少媛那边闹哄哄的，“不行。”
　　“可医生说可以回家休养。”
　　“不行，今天不行。”舒少媛道。
　　“你班主任说班上同学选了个代表来看你，今天下午来。”舒少媛说。
　　游屿皱眉，正欲反驳，舒少媛又柔声道：“妈妈都跟班主任说好了，人家同学已经准备好了，宝宝乖。”
　　游屿干巴巴回：“好。”
　　也不知道是吊针还是早上吃的饭不对，唇齿间泛苦味，挂掉电话后游屿立即从抽屉里找出一小袋糖打开。晶莹剔透的草莓味糖果一颗两颗三颗，很快塞得满嘴都是，一直塞到他两颊鼓囊囊地再也塞不进下一颗。
　　“呕……”游屿猛地捂住嘴趴在床头干呕，耳边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他眼前出现一双黑色皮鞋。
　　“哪里不舒服？”
　　是薄覃桉的声音。
　　“您不是在……”
　　“噼里啪啦。”
　　游屿话还没说完，干呕的生理眼泪与嘴里的糖一齐掉在地上。他急忙用舌尖抵住上颚，保住最后一颗糖。
　　他双手抓住床沿，硬是把眼泪珠子逼回去，而后抬头认真道：“真的很疼，可以用止疼药吗？”
　　薄覃桉沉默地看着游屿，许久才开口。
　　“可以。”
　　按照舒少媛的话来说，今日最重要的便是在病床上接待同学，游屿几天没洗头根本没法见人，早上十点钟的时候江萍出门帮游屿买了顶帽子回来。
　　无论什么季节医院床位都是最为紧俏的东西，游屿这种一看没什么其他大事的一般都会劝送回家。从二楼跳下来能比得上从五楼蹦下来吗？跳楼与跳楼之间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也不知道那些医生是怎么劝舒少媛，午饭时舒少媛给江萍打电话来，江萍笑着对游屿说你妈妈明天接你回家。
　　游屿对着碗里的饭菜挑挑拣拣，将葱全部夹到纸巾上，而后包起来丢进垃圾桶。
　　他问江萍：“阿姨您也跟我回家吗？”
　　“回，阿姨这段时间一直照顾你。”
　　游屿想了想又问道：“有件事我很好奇。”
　　“我妈妈哪里找到您，拜托您照顾我的？”
　　江萍：“我家亲戚的孩子在你妈妈那补课，听说你妈妈想找个照顾你的人，这不，我刚给一家人做完保姆，照顾人也有经验。”
　　喔，原来还是熟人介绍。
　　当老师的确有一件事很好，熟人多，路子广。
　　尤其是舒少媛那种漂亮女人。
　　下午的阳光准确落在电视墙的时间是两点半至三点，游屿不喜欢晒太阳，为了躲避阳光甚至掐着点计算太阳照射下来的时间，好提前将窗帘拉起来使房间始终保持凉爽。
　　残夏的余温未散，秋日踏着莫名的萧瑟。
　　白天房间的门一般都是大敞着，少年清朗的声音在游屿昏昏欲睡时响起。
　　“请问，是游屿的房间吗？”
　　后半夜没睡好，直接导致游屿吃过午饭后困得手脚无力，他朦胧着眼偏头朝门关望去，江萍先一步站起来，她迎上去热情道：“是小屿的同学吧？”
　　身着南大附中蓝白相间校服的少年手中提着一袋慰问品，背上是黑色双肩包，江萍话音刚落他便自来熟似的走进来笑道：“阿姨好，我还担心我走错了。”
　　“你们……”江萍疑惑。
　　“我是今年新转来附中的，老师让我跟游屿做坐同桌，正好游屿住院，我就来看看。”薄邵意将手中的慰问品递给江萍，然后将书包抱在怀里坐在江萍刚刚坐着的凳子上，“我叫薄邵意。”
　　“你叫我邵意，我叫你小屿，没意见吧？”
　　游屿这会总算是找到些神志，他轻轻啊了声。
　　薄邵意一拍大腿，那就是没意见，“小屿你现在身体怎么样？”
　　游屿喉咙发干，下意识低头看自己那条打着石膏的腿。薄邵意的声音又在头顶响起：“我之前也骨折过，陪我家露露在地质公园玩，没想到它跨过大坑我没跳过去。”
　　“阳光补钙，怎么不拉窗帘？”薄邵意行动力极强，立即站起绕过病床将窗帘拉开，阳光瞬间溢满整个病房。
　　游屿绝望地闭眼。
　　从门外进来薄邵意的嘴就没停过，此时江萍才有插话的机会。她才来照顾游屿不到两天，但游屿喜欢安静不怎么和人交流的性子她也大概能看出来，薄邵意一看就是个开朗孩子，她高兴道：“阿姨出去溜溜弯，你们两个慢慢聊。”
　　“阿姨再见。”薄邵意礼貌道。
　　“露露是我家的金毛，特别漂亮，是个女孩，你要不要看看照片？”薄邵意掏手机。
　　“不……不了。”游屿招架不住这么灿烂的热情。
　　“我带了漫画你看不看？”薄邵意又问。
　　游屿摇头，想了想道：“我是艺术生。”
　　“老师说过。”
　　“这学期其实没多少时间在学校，我的座位你可以随意用。”游屿说，“抽屉帮我留一个空地放校服就行。”
　　薄邵意点头，“行，不过我也没那么多东西。”
　　游屿和薄邵意不熟，大多都是薄邵意自我介绍。薄邵意说他从海外回来，从小接受的教育与国内不同，回国后学校里的许多规矩都让他不自在，但好在他属于比较容易消化环境的那类人。
　　“我跟我爸一起回来的，我爸也在这家医院上班，好像就在急诊。”薄邵意说，“我还没来得及问他，我上学的时候他刚下夜班，好不容易逮到能在一起相处的时间，昨晚他又被叫到医院。”
　　薄邵意姓薄，薄？
　　游屿指了下自己床尾，“你看下住院卡。”
　　薄邵意不明所以，但还是按照游屿的指示去做，很快他爆发出一声“哇”，紧接着蹿到游屿面前用力抱了抱他，“我们以后就是兄弟了。”
　　“嗯？”游屿迷茫。
　　“还没见面你就是我爸的患者，这不是天意这是什么！这是难得的缘分。”薄邵意松开游屿往出走，“你等等。”
　　不一会，薄邵意再进来的时候，身后跟着游屿的主治医生。
　　“爸，你可得好好治我同学。”薄邵意对薄覃桉嘀咕，“可别像国外那样，你那个样子哪个病人吃得消……你……”
　　“一会让小罗接你回家。”薄覃桉打断。
　　“小罗？”
　　薄邵意的脸立马拉得老长，“哪个小罗？就那个演那什么的？”
　　薄邵意太吵，薄覃桉以扰乱医院秩序为由将薄邵意赶出病房，刚刚还挤满热闹的病房又立即静悄悄的仿佛落根针都能听到。
　　“谢谢您。”游屿道。
　　“出院后还会疼。”薄覃桉道，“如果不舒服告诉邵意。”
　　游屿低头抠手指上的倒刺，很久才说：“可以请您帮我拉住窗帘吗？”
　　“太阳补钙。”薄覃桉走到落地窗边，却并未立即动手。
　　游屿噗嗤笑出声，“薄医生和邵意真的很像。”
　　薄覃桉：“画画需要长时间坐着，得多进行康复训练。”
　　游屿耸耸肩，就算不画画他也不喜欢站着，只一站的地铁都要找个座位坐下的人，其实活着躺在床上呼吸就已经算是最大的消耗。
　　他忽然想到昨晚浑身是血的薄覃桉，“昨晚的车祸，都活着吗？”
　　薄覃桉望着游屿。
　　伤到那个份上，活着也很辛苦，游屿心说。
　　薄覃桉：“邵意很好相处。”
　　这点游屿赞同，薄邵意就差脸上标几个“快跟我做朋友”的大字。
　　“谢谢您的照顾。”游屿并未回答薄覃桉，反倒是感谢他这几日作为主治医生的尽心尽力。
　　薄覃桉没在病房待太久，很快便有病人家属找上来询问病情，他前脚刚走，薄邵意后脚便重新溜进来。

第四章

　　薄邵意一脸愤怒地递给游屿一杯不知道哪里来的热牛奶，游屿乳糖不耐受，仅仅象征性抿了口，乳白色的奶液只沾上唇，剩下的全都完好躺在玻璃杯中。
　　透明的玻璃杯在手中，指尖摸到杯壁上的磨砂部分，游屿将玻璃杯转了个圈，磨砂部分写着：津江市第一人民医院。
　　翌日，舒少媛开车接游屿回家，她先检查游屿作业情况后才露出笑容，“今晚想吃什么？”
　　游屿想了想，摇头：“没有。”
　　“江阿姨，一会你去市场买两条鱼回来给小屿炖鱼汤喝。”舒少媛笑着提起江萍已经收拾好的行李。其实游屿也没多少东西可拿，住院一周也仅仅只有一件换洗衣服以及临时从医院外小卖部买来的洗漱用具。
　　对什么都不挑剔，怎么简单怎么来。
　　住院手续也不知道是谁办的，舒少媛手中也没拿票据，随身携带的小包也不像是能装进游屿所有住院单据的样子。游屿斜躺在后座上，菜市场离家不远，江萍在菜市场附近下车买新鲜蔬果，舒少媛继续带着游屿回家。
　　她背不动游屿，家属院住的都是学校老师，舒少媛停好车后出去走一圈，回来时身后跟着一个中年男人，游屿不认识，舒少媛说这是我们学校法学院的教授，小屿叫叔叔好。
　　“叔叔好。”游屿乖巧道。
　　教授大约是刚上完课，手里还拿着一摞厚厚的法学书，舒少媛帮他拿着笑道：“辛苦您了。”
　　教授微微蹲**子，游屿在舒少媛的帮助下趴在教授背上，教授将游屿背起后诧异道：“这么轻？”
　　舒少媛弯眸：“我儿子什么都好，就是不喜欢吃饭。”
　　“你一个人带孩子也不容易，你要好好听妈妈的话。”教授叹道，“你儿子比我家那个乖多了，我家那个最近高考都不好好学习，我和他妈也是高智商知识分子，你说怎么智商就没传到他脑子里。”
　　聊起孩子的教育问题，家长都是一叹二愁三烦恼，舒少媛说我家孩子明后年也要高考，也不知道能考到哪，要是能考到咱们学校就好了。
　　游屿下巴放在教授肩膀上蔫不啦叽。
　　教授听罢摇头道：“还是要看孩子的意愿，大学能考出去就考出去，跟在父母身边总长不大。”
　　两个家长聊天，聊的全是游屿不喜欢听的，将他背到家，他居然神奇地睡了过去，再一睁眼是鼻翼间萦绕的鲜香。
　　正好江萍敲门，在门外说：“小屿，小屿？饭好了，阿姨给你端进来吃？”
　　游屿没彻底回过神，江萍又叫了几声他才点头，“好。”
　　游屿的书桌挨着窗台，顺着书桌平行是床头，他双手撑着床慢慢挪到靠着书桌处，房间内很闷，一抬手正想开窗，但手还没碰上窗户他便愣住了。
　　哪怕是学校教职工家属院，左右邻里都是熟人，总共七层的家属楼，一至四层都安装有防盗网。
　　住院之前家里安装的防盗网是银色的，为了美观，舒少媛特意装了可开关的防盗网，现在这个黑色防盗网显然不是他见过的颜色，游屿去找之前开关处，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只剩下新在窗台处用钻机打出以供安装固定防盗网的钉口。
　　所以几日前游屿才能从二楼一跃而下。
　　游屿缩回手，正好江萍端着托盘进来，一碟小菜，一碗熬得乳白的浓汤，以及用白米与黑米蒸出来的饭。白色的米染上黑米的紫色，整碗饭呈现出一股诱人的透亮，两种米混在一起的香气也明显大过一种蒸出的味道。
　　游屿用勺子舀了点鱼汤，江萍还没走：“汤里阿姨还放了点青菜，都吃完才能好得快。”
　　“我妈妈呢？”游屿没听到舒少媛的声音，按道理来说，每到吃饭的时候舒少媛都要抱怨一阵保持身材不能吃这么多真辛苦。
　　江萍：“学校有事。”
　　游屿在江萍转身刚走几步时问道：“阿姨，我妈妈有告诉你我的腿怎么断的吗？”
　　江萍回头道：“你妈妈说你下楼梯玩手机不好好看路，以后可不要下楼玩手机，新闻报道的许多事故都是不好好走路玩手机，别嫌阿姨烦，阿姨说的你都要记住。”
　　“……”
　　游屿又不说话了。
　　家里三室一厅，游屿一间，舒少媛一间，剩下那间被舒少媛改成了画室。江萍在游屿吃饭的时候出去一趟，回来扛着崭新轮椅，她说这是舒少媛前几天定好的。
　　游屿在江萍的帮助下坐到轮椅上，他对江萍道：“阿姨您去看电视吧，我自己熟悉熟悉。”
　　出院前医生嘱咐过不必什么都帮病人做，就算腿部不能动，完好的上半身也需要适当进行自主活动，江萍再三告诉游屿量力而行，游屿一一应下。
　　他两只手慢慢转着轮椅轮子上可转手柄，从卧室溜到客厅，再从客厅吃力地来到厨房。
　　厨房冰箱贴着三张便签，跳楼的时候只有两张，剩下这张应该是舒少媛最新贴上去的。
　　纸条贴在冰箱LOGO处，游屿够不着，请江萍帮他拿下来后去看便签上的字。
　　“学校作业写完后，去画室练习速写，晚上回来检查。”
　　江萍也看到了上边写的内容，“舒老师这……”
　　“阿姨。”游屿打断，“一会我进去画画，您到下班时间就可以走了，不需要告诉我。”
　　江萍只和舒少媛说好在游屿住院的时候陪床，游屿出院回家后江萍早上八点来，下午六点半做好饭就可以走了。
　　江萍犹豫：“你这腿，阿姨今晚再陪你一晚，舒老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没关系，游屿摇头：“我进画室后一般不会出来，您一个人待在客厅也怪无聊，明天早上我想吃皮蛋瘦肉粥，麻烦您了。”
　　江萍还欲说什么，游屿自顾自转动轮椅缓慢向着画室走去，他听到身后中年女人发出略微微妙的长叹，一时间自己的心情也变得复杂，不过也没持续多久，摸到画笔那刻他便什么都忘了。
　　画画是一件需要持续的事情，哪怕放弃一日，再拿起画笔的时候，手感与心境也会不同。
　　画架正对面的墙上挂着舒少媛今年颇为得意的画作，舒少媛给这幅画起名《海雨》，整个画面的色调是那种灰蒙蒙的暗蓝，昏暗的海面上漂泊着一艘小船，船上站着无数被淋湿羽毛的海鸟。海鸟雪白的羽毛被狂风撕裂，支离破碎地散落在船身，连带着它们身上凝固了的鲜血。
　　游屿曾经以为这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汹涌，但舒少媛解释这是暴风雨离去后的喧闹。
　　舒少媛对游屿寄予希望，她说你会比妈妈在画画这条道路上走得更远。
　　握着铅笔的手忽然重重落在第一个线条结束的末端，脆弱的H铅芯发出“嘎嘣”脆响，飞落至游屿右腿上。
　　游屿从铅笔盒中找到刀片重新将铅笔削好，将握笔的手换成左手，右手放在膝盖上。
　　他左右手都可以画，不算是左撇子，但左手画出来的东西比右手流畅。
　　晚上九点半舒少媛打来电话，今晚不回家，游屿提醒舒少媛晚上别喝太多水，第二天容易水肿。舒少媛笑着说妈妈知道啦，宝贝一个人在家要注意安全喔。
　　“嗯，反锁门后把钥匙插进钥匙孔，检查天然气。”游屿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妈妈，你也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后，游屿双手握着听筒，静静听着里头传来“嘟嘟嘟”的声音，一直等到听筒不再发出嘟嘟声后才将其重新放进话筒卡座中。
　　他把家中所有照明灯都打开，然后回画室关门闷头画画。
　　舒少媛规定每次画画不得于六个小时，从小养成的习惯使得游屿就算没有舒少媛的监视也能平心静气坐六个小时以上。
　　一幅画完成，指针恰巧走到十二的数字上。
　　游屿甩甩发酸的手，又揉了下略微不适的腰，自己接了杯温水吃药，休息前将床头的闹钟定好，折腾着自己上半身，出一身汗后才勉强挪到床上。
　　小区里的路灯在室内灯光熄灭后才露出身影，游屿睁着眼看窗帘上的昏黄色，睡了醒醒了睡，腿上有伤又不能随意乱动，白天睡得多，此时失眠难受的要命。
　　他睁着眼等到闹铃响起。
　　凌晨四点半。
　　这么多年舒少媛负责游屿的一切，又好似什么都不在意，放纵与管控的夹缝中，游屿十三岁生日的时候大着胆子和舒少媛要了属于自己的第一台电脑。
　　电脑离床边很近，游屿从床上坐起，倾身将电脑打开。电子屏幕在昏暗中泛着蓝光，一周没碰鼠标上竟然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联网登录QQ，打开动态进入游戏，游屿对着屏幕啧了声。
　　他点击常用联系人列表第一个亮着的头像，双击对话框，发出时隔一周后的信息。
　　“趁我住院每晚偷我菜要脸吗？”
　　滴滴滴，很快对方便回了消息。
　　“你怎么不说我每天晚上不光要收我自己的菜，还要帮你种？从你这拿点报酬怎么了？昨天你的牛饿了也是我花钱喂的！”
　　游屿眼皮一跳，鼠标点了几下，果然看到自己为数不多的金币在自己离开这几日消耗殆尽。
　　“我杀了你。”游屿又打字道。

第五章

　　对方厚脸皮发过来一个笑嘻嘻的猫猫头表情。
　　想当年QQ游戏中，动态页面的农场颇受欢迎，男女老少只要家里有电脑的都玩，每天种菜收菜，为了防止好友偷菜甚至半夜定表起床，为的就是自家菜田里的宝贝一棵不落收入自个囊中。
　　此风潮席卷全国各地，但游戏始终有时效性，就好像渣男总能找到下一个备胎那样，一年后又是新的游戏取代其国民地位。
　　某种意义上算得上是时代的眼泪。
　　但对于游屿以及正在和他聊天的这位来说，风潮还未散去，持续性极强，比下雨天风湿来得都要持久。
　　和游屿一起执着玩农场种地的是游屿发小，比游屿小一岁，叫傅刑。傅刑父母也是南大老师，和游屿家上下楼，傅刑住在他家头顶，从小没游屿活得这么有目的性，散漫随性说的就是他。
　　傅刑又发：“我听我妈说你从二楼跳下来，我还担心你摔死我们的菜怎么办。”
　　游屿扯了下嘴角，“全继承给你。”
　　“行。”傅刑立即回道。
　　去你的，有没有良心，游屿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键盘回车键，然后再全部删掉。
　　“你家有人吗？”傅刑又道。
　　游屿：没有。
　　“？”傅刑发来问号后又连忙问，“就你一个人？”
　　游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边发来几个字——
　　你等等。
　　校职工楼时间久，不怎么隔音，很快游屿便听到楼道处传来关门的声音，紧接着脚步声匆匆，游屿蜷起手指，门外响起男生急促的敲门声，“游屿？游屿开门……”
　　“我不急，你慢慢来。”傅刑似乎是想到游屿腿脚不方便，又补上一句。
　　其实游屿家门外的花盆底下有备用钥匙，但游屿临睡前将钥匙插在锁芯内，外头的人打不开，只能游屿自己再折腾着从床上一点点挪到轮椅里。
　　好在轮椅与床差不多平行，不至于一屁股坐下去整个人连带着轮椅翻过去。
　　傅刑没耐心等，但游屿身体状况又让他不得不按捺焦急，一直到游屿满头大汗转着轮椅开门的时候，傅刑手中的烟都抽了一整根。
　　游屿面对烟雾缭绕，毫不留情地将门扣上，傅刑立即发出一声不满，紧接着将门捣地砰砰响，整个楼道都能听到，游屿只跟他隔着一扇门，每一声都恰到好处地捣在他跳动脉搏的频率上。
　　游屿经常觉得傅刑站在自己身边，做出一些脑回路匪夷所思搞笑又叫人恼怒的事情，让他感到傅刑这人是不要脸的。
　　游屿又猛地开门，对着傅刑心平气和道：“下楼跑一圈，把楼道窗户打开，呛死了。”
　　傅刑指尖夹着的烟头余温未熄，他正欲说什么，一看游屿苍白的面颊和与脸一般颜色的雪白石膏，他哦哦两声还真就下楼去了。
　　再上来时浑身清爽，游屿确认他身上没有烟味后这才点头同意，傅刑推着游屿进门。
　　傅刑将游屿推到客厅，脚步一转半跪至他脚边，游屿下意识朝后缩了下，紧接着皱眉嫌弃道：“你干什么？！”
　　“看看你的腿。”傅刑说，“你怎么就想不开要跳楼，你跑我家跳也摔不死啊，医院救回来活受罪。”
　　是啊，摔不死。
　　“有些人从六楼跳下来摔粉碎性骨折，死不了活着也不好受。”
　　“你很希望我死？”游屿反问。
　　“不可能！”傅刑立即回答。
　　游屿看着傅刑那张脸忽然觉得口渴，他摆摆手道：“倒杯水给我。”
　　水壶里的水已经变凉，傅刑重新将水烧好，他看着气泡从不断加热的壶底腾于水面，说：“舒阿姨应该陪着你。”
　　游屿将沙发上的薄毯放在腿上简单一折将腿盖好，顺带揉了几下发凉的膝盖。
　　他忽的笑起来。
　　“这才是她。”
　　话音落下，空荡的客厅只能听到咕嘟咕嘟烧水的声音，傅刑跟着游屿一起沉默，许久才站起走到游屿面前，抬起手重重落下，放在游屿肩头却又轻得只是虚虚按着。
　　“今晚我陪你。”傅刑说。
　　“我的菜还没收。”游屿啊了声。
　　“走走走，收菜收菜！”傅刑撸起袖子推游屿往卧室里去。
　　傅刑点击一键收菜，切换到牧场时下意识回头看游屿，游屿其实也没多少生气，这种游戏金币攒攒就又回来了，着实无需肉疼，就算生气，这么一阵也早就消了。
　　游屿指着仓库说：“不如再养点牛。”
　　傅刑想了想：“羊奶比较少，先买羊。”
　　“可以。”场主游屿点头同意。
　　水烧好，游屿喝了两大杯，傅刑抱着水壶问游屿要不要再来一杯，游屿摇头：“想休息。”
　　“今晚睡你这，我不放心。”傅刑说罢轻车熟路地去游屿的衣柜下放找被子，游屿知道傅刑担心，也觉得自己一个人不方便。
　　“明天你让阿姨告诉看护，晚上也留在家里陪你，瘸腿残废怎么就没人照顾？”傅刑嘴毒，但意思清晰明白。
　　游屿小小打了个哈切，傅刑利索将被子丢到床上后走过来一把将游屿抱起，以公主抱的姿势轻手轻脚将他放到床上。傅刑是学散打的，又喜欢锻炼，游屿比普通男生的体重还要轻，傅刑不由得又犯贱：“怎么轻得跟女生似的。”
　　“你抱过？”游屿反问。
　　“你没抱过？”
　　游屿想了想，“抱过。”
　　傅刑脱鞋跨过游屿睡到床靠墙的那边，两人平躺着也不说话，但很快傅刑便憋不住发出“啧”声，他说：“你哪个女朋友我没见过，差不多跟你一般重，我记得还有个比你重对不对？我没记错吧。”
　　“……”
　　游屿终于不耐烦道：“不会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我妈说过两天我家要来个远方表弟。”话题一转，傅刑手肘撑着脑袋侧过身体面对游屿，看到昏暗中游屿那根雪白大石膏又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高二下学期？”游屿问。
　　不愧是相处多年的朋友，傅刑也疑惑，“我也纳闷，马上就高三，现在转学多影响状态……你怎么了？”
　　游屿揉揉手腕摇头，“手腕有点难受，没关系，你继续说。”
　　“据说表弟家挺困难的，具体情况我也没仔细问，下周周日表弟来我家，我妈说在家吃炒菜，到时候有你喜欢的菜我给你送过来。”
　　其实游屿也挺想告诉傅刑今天见到的薄邵意，但仔细想想也不必说出来，傅刑和他不是一个班，和薄邵意大概也没什么必要的交集。
　　“谢谢。”游屿小声说。
　　“明天记得早上叫我起床，我可还要上学。”傅刑翻身背对游屿，“晚上想上厕所吱一声，哥哥我背你解手。”
　　“嘭！”
　　“游屿！”被游屿一拳突袭的傅刑猛地条件反射从床上蹦起来差点踩着游屿的腿，他抻着脚小心避过，整个人靠在墙上吼道，“你打我！”
　　游屿安静对着傅刑，其实他有些微夜盲症，只能看到傅刑身体的轮廓，以及感受到傅刑汹涌澎湃的惊吓。
　　“我比你大。”游屿淡淡道，“别占我便宜。”
　　“靠。”傅刑又以极快速度回到刚才躺着的位置拉起被子，嘟囔道，“你是病号我不跟你计较。”
　　“你咬牙切齿的声音吵到我了。”黑暗中游屿又冷不丁道。
　　一觉睡到天亮，游屿的生物钟准时在五点半响起，他朦胧中顺手推了把已经和墙面呈现同一水平线，即将与其融为一体的傅刑。
　　“上学，你快去上学。”他声音还蒙着一层水雾似的东西，又干又哑。
　　“傅刑，我要喝水。”
　　贴墙睡可不是什么好习惯，但对同床的另一方来说，用快乐似神仙比喻也毫不夸张。
　　傅刑也没赖床多久，很快顶着鸡窝头跑回自家洗漱，走之前帮游屿又烧了壶热水，背着书包去学校的时候又从家里拿了点早餐给游屿。
　　傅刑一步三回头，“有什么不舒服记得call我，或者开门对楼道吼一嗓子，我爸今休息，我跟他说好了，只要听到声就下来。”
　　游屿嫌弃地摆摆手，驱逐傅刑，“快走，快走。”
　　早晨短暂的吵闹，随着傅刑离开落下帷幕，游屿端着早餐回画室开始画画，江萍早上九点才提着蔬菜上门，一进门便满屋子找游屿。
　　“小屿，你昨晚自己一个人还好吗？阿姨昨晚躺在床上怎么睡都睡不着，家里只留你一个人不合适，以后要是妈妈不在，阿姨就留下来陪着你。”江萍站在门口对游屿说。
　　游屿正低头调颜料，听到江萍担心，停下手中的动作笑着对她说，“昨晚邻居下来陪我，我很好。”
　　不说同意，也不说拒绝，游屿将沾着颜料的笔丢进水桶中，“午饭请您叫我，在这之前我想安静画画。”
　　“好的，好的。”江萍点头，“中午喝排骨汤，炒青菜。”
　　游屿弯眸笑道，“您决定就好。”
　　画室门关好，游屿俯身将画纸从画架上取下，随意团成团投入垃圾桶。水桶内颜料的颜色太多，几种加起来变成了泛着紫的灰色。游屿抬头又去看舒少媛的画，他对着画出神，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又取新的画纸重新开始。
　　画画就是这样，不断重复不断进行枯燥磨着性子的动作。从画笔落下的力道，从颜料着色深浅，每一笔都牵连着之后的如何叠加细致描绘。

第六章

　　中午开饭，游屿被江萍推至餐厅，正欲动筷，玄关传来门铃，江萍起身去开门。
　　“小屿你看我带谁来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这是石头记里描述王熙凤的句子。
　　傅刑兴高采烈三步并作两步从门外冲进来，游屿习惯他咋咋呼呼，让这种人消停的办法只有沉默，让他自己感到没趣尴尬。
　　傅刑个高，游屿又坐着根本没看到傅刑身后还有人，傅刑伸手将游屿的轮椅一推，自个让过游屿视线可及的范围，“你看这是谁。”
　　“嗨！”蓝白校服的薄邵意冲游屿打招呼。
　　“你们认识。”游屿说。
　　话音刚落，薄邵意立即摇头，“不认识。”
　　“我爸送我来，他就在楼下，你等等我叫他上来。”薄邵意又道。
　　游屿皱眉，“薄医生？”
　　傅刑在此时凑上来，丝毫没发觉游屿情绪上的不对劲，“第一节课刚下，有人找我，薄邵意说你是他爸的病人，他和你又是同桌，我一想，你朋友可不就是我朋友。也不知道你恢复的好不好，正好免费医生不用白不用。”
　　“不需要。”游屿严肃道，“我很好。”
　　还未待游屿拒绝，薄邵意那边已经拨通电话请薄覃桉上来了。
　　很快不大的餐厅挤了五个人，包括坐在轮椅上的游屿。
　　游屿见到薄覃桉后礼貌道：“薄医生好。”
　　江萍连忙去茶柜找玻璃杯为薄覃桉倒水，薄覃桉推着游屿去客厅，薄邵意与傅刑分外自觉，去厨房取碗筷毫不把自己当外人。傅刑倒也罢了，怎么连薄邵意也自来熟。
　　游屿轻轻捏住盖在腿上的毯子，离开医院再对着医生，他居然有几分不知从何而来的局促。
　　“昨晚还疼吗？”薄覃桉问。
　　游屿点头，“我会慢慢适应。”
　　“急诊辛苦，薄医生还是尽快回家休息，谢谢您今天来看我。”游屿想了想又道，“我很高兴。”
　　“我看看你的淤青。”
　　游屿见薄覃桉未接自己的话，只将目光落在自己的胳膊上，他微不可见地叹气，而后将一直穿着的薄外套脱下。虽是残夏可温度也骇人，中午甚至能达到三十五度，但游屿总觉得冷，画室常年没有阳光照射是冷一些，但他在客厅都能感觉到阵阵凉意，像游蛇那样灵活地钻进毛孔。
　　手臂上的淤青和出院时没有半分区别，仍旧看着吓人，薄覃桉碰了下游屿的掌心，“这几天发冷汗吗？”
　　游屿摇头。
　　“虽然气温很高，但还是要注意保暖。”薄覃桉道，“如果感到冷，及时添加衣物。”
　　游屿想了想问：“薄医生，车祸的那些人怎么样了？”
　　薄覃桉以疑问的目光看游屿，游屿又摇头道：“我只是好奇。”
　　“重伤五人，三人抢救无效，其余轻伤已经回家休养。”薄覃桉回道，“其中一个病人和你一样，腿部骨折，不过没你坚强，在急诊嚎了一整天。”
　　游屿听罢，一副我就知道的模样，“我当然是医生们最喜欢的病人。”
　　“但你不是父母最喜欢的孩子。”薄覃桉说。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妈妈最喜欢的孩子呢？”游屿反问。
　　薄覃桉：“你在画画？”
　　少年指尖上还染着浅棕色的颜料，指甲缝里也都是墨绿色，掌心的纹路似乎都是铅笔留下的黑色铅沫。在握笔之后，在吃饭之前，这双手还拿着筷子正欲夹起食物。薄覃桉指了指游屿的手：“就用这双手吃饭吗？”
　　话说得太笼统，游屿一时没明白，下意识眯着眼歪头疑惑，吃饭不用手用什么？
　　用脚吗？
　　“不洗手。”薄覃桉恰到好处出声。
　　话音刚落，游屿便将手放进毯子里藏好，面不改色道：“我画的还行。”
　　斟酌片刻后他又说：“薄医生不想看看吗？”
　　少年看着男人平静如水的眼睛，稍微抬了抬肩膀，唇角微微勾起一些，“不想看看幸好没有伤到的这双手，画出来的是什么样子吗？”
　　薄覃桉没接话，沉默许久而后站起，餐厅那边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紧跟着的是薄邵意与傅刑争抢排骨的吵闹，“先洗手。”
　　游屿没有异议，任由薄覃桉推向卫生间。其实这么多年，除过要吃包子之类需要动手的才能吃到的食物，游屿从来没在意过洗手，吃罢放下筷子回卧室休息，睡足了就起来画画。舒少媛虽不靠谱，两个人吃的也都是她从外头买来的饭菜，但收拾餐桌倒都是由舒少媛来。
　　舒少媛说，画画的手需要好好保养。
　　“需要好好保养”这话在游屿一个学钢琴的同学那里频繁出现，但游屿学习的不是乐器，不需要来自指尖触碰琴弦或是琴键的手感，他所需要的只是不断练习后酸疼上药才能缓解，来自手腕的力道。
　　薄覃桉也跟着游屿一起洗手，游屿看着他泡沫丰富的双手，由衷道，“薄医生的手很漂亮。”
　　漂亮这个词，用来形容女性，上至八十岁下至十五岁，听了都会很高兴，但对于男性来说，普通直男只会觉得你在骂他。
　　“谢谢。”薄覃桉回以礼貌。
　　之前由于称赞傅刑新剪的发型漂亮，被傅刑跟在身后嚷嚷了一周多，傅刑说你没有别的形容词吗？从小到大逢人夸漂亮，你可是文科生，语文老师可别哪天被你气死。
　　对游屿来说，漂亮这两个字能容纳一切在他看来赏心悦目的东西，没有任何词比它更贴切。
　　他喜欢啃指甲，尤其是在思考构图或者数学题的时候，因此小拇指的指甲总是比其他手指的小很多，曾经因为啃指甲导致发炎而去医院治疗，舒少媛一旦不注意，游屿的指甲便会任由主人糟蹋。
　　手是游屿最能拿得出手的，也是他最不想被人看到的部分。
　　医生洗手显然与普通人不同，尤其是经常上手术台的医生，在学校时，未来医务工作者们第一堂课便是被教授如何洗手。
　　职业习惯，薄覃桉此时正是严格遵照七步洗手法进行手部清洁。
　　男人骨节分明，水流的覆盖下甚至能看得清他青紫色的血管，这个人是典型的白皮，再加上常年手术室，自然比那些接触阳光的职业要更白皙。
　　当模特肯定很漂亮，游屿想。
　　这么想，他嘴上也便说出来，“如果这双手……”
　　“这双手？”
　　“是个好素材。”游屿丝毫没发觉薄覃桉在紧跟着他说话，他说罢薄覃桉又道：“之前我的老师也这么说过。”
　　“……嗯？”
　　游屿意识到自己又没管住嘴，连忙道歉：“不好意思。”
　　“没关系，去吃饭吧。”
　　直到上了饭桌，游屿才脸色颇为难堪地盯着傅刑，罪魁祸首丝毫没有将人擅自招进朋友家的罪恶，甚至主动当起了东道主。
　　“没想到江阿姨做饭这么好吃，薄邵意你快吃吃这个，这个青菜也好吃，小屿你怎么不动筷？我去厨房给你盛碗汤。”
　　游屿没理傅刑，打算过会收拾他，转而对坐在他身旁的薄覃桉道：“薄医生也要留下吃饭吗？”
　　言外之意，我家没有多余的饭分给您，我和您的儿子还没熟到这个地步。
　　“我刚刚听薄邵意说他回家也跟你一样吃外卖，外卖哪有家里的饭好吃，”傅刑端着碗回来了。
　　“今天做得多，大家吃饱！”江萍心情极好，显然也是喜欢热闹的那类人。
　　一整个餐厅，就只有主人显得不适应。
　　偏偏游屿还不属于当即发作的那种性格，只能一边扒饭一边盘算如何将傅刑团成团塞进洗衣机里搅拌清洁烘干，祛祛他脑子里的水分。
　　饭没吃一半，薄覃桉便被医院电话叫走，薄邵意盯着他爸哼哼唧唧，薄覃桉临走时从钱包里拿出三张红票递给薄邵意，薄邵意说：“爸，三张就想打发我？以前美国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敷衍我。”
　　“美国物价和国内不同，别得寸进尺。”薄覃桉对薄邵意显然没有那么耐心，语气相对来说也也严肃很多，俨然一副严父姿态。
　　薄邵意蔫头耷脑把钱收进兜里，傅刑对薄覃桉乖巧道：“叔叔您快去医院吧，今天中午我带他到我家休息。”
　　“麻烦了。”薄覃桉思索片刻道。
　　“再见。”他回头对正和骨头斗争的游屿说。
　　游屿正双手齐上啃一块带着骨髓的骨头，油顺着他的手指一直流到手腕，面目狰狞的样子正好落入薄覃桉眼中。游屿自知面部管理失控，耳垂微红，面不改色道：“还是不要再见了。”
　　薄覃桉右手拿着车钥匙，随着他身体的微动而发出碰撞的脆响，道：“医院就不要再见了。”
　　“同理。”游屿对薄覃桉说罢继续低头吃肉，直到门锁碰撞，室内剩下四个人。
　　好在傅刑那颗想被游屿随时踢爆的脑子残存几缕智商，他帮助游屿午休后便带着薄邵意回自己家，游屿吃饭后吃药，药中带有催眠成分，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三点整。
　　嗓子发干，他清了清嗓子，很快便招来江萍，江萍带着温水进来。
　　“睡的怎么样？”江萍问。
　　“还好。”游屿点头。
　　“对了，刚刚薄医生打电话来说，白色药品的药一次吃一粒。”江萍又道。
　　“药？”游屿皱眉，他这两天一直每次吃两粒，薄覃桉是怎么知道的？
　　“薄医生又来过？”
　　江萍摇头，“没，中午和我互换了电话号码。”
　　什么时候？中午？游屿刚醒又陷入疑惑中，整个午饭薄覃桉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有什么机会互换号码？
　　※※※※※※※※※※※※※※※※※※※※
　　想要海星星~感谢。

第七章

　　整个下午游屿都在卧室学习文化课，等到晚饭后再练习几个小时的素描。
　　大约六点时，舒少媛回家，提着五六个购物袋，刚进门便叫游屿帮她看看今天买的新裙子怎么样。
　　舒少媛忘记儿子还在轮椅上难以自由活动，正在厨房做完饭的江萍从厨房内伸出头道：“小屿在卧室写作业。”
　　“妈妈，欢迎回家。”游屿自己摇着轮椅缓缓从卧室里走出来。
　　舒少媛光脚走到游屿面前，“妈妈买了几条新裙子，宝贝一会帮妈妈看看怎么搭配。”
　　游屿弯眸，笑意不达眼底，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在笑，但语气一定很愉快，“妈妈今天下午和我们一起吃饭吗？”
　　“明天学校组织学生去外省比赛，正好妈妈那边认识不少老师。”舒少媛抱歉道，“明天早上的飞机，这几天听江阿姨的话，等妈妈回家一定好好陪你。”
　　游屿张了张嘴，又笑着说：“好的妈妈。”
　　傅刑晚饭没来烦游屿，原因是要上晚自习，虽比游屿小一岁，但却早上一年学，二人从小同班，上学期学校分班才分开。游屿下学期又要分班，会从原本的文科班分到学校特地为艺考生准备的文化课冲刺班内。
　　不过对游屿没多大影响，舒少媛早就找好课外补习班，待艺考结束游屿去学校请长期，再回学校便是高考拿准考证。
　　饭桌上，舒少媛与江萍敲定新的佣金，江萍肯留夜，舒少媛开出的价格也好看，二人当即重新写了合同。
　　以前舒少媛也总是出差，游屿还是按照自己的作息，画够练习张数后休息。下午睡的时间太长，导致十一点半还是精神奕奕。舒少媛收拾好行李后进来指导游屿，作为老师，尤其是绘画方面，对学生的教育也仅仅只是技巧上的点拨，剩下全靠学生自己领悟以及长时间高强度的练习。
　　舒少媛仔细看完游屿这两日所有练习，指出其中不足，又手把手教他画了一点，而后将所有画撕掉，用透明皮筋捆好丢进垃圾桶。
　　“趁热打铁，睡前再画一张。”舒少媛对游屿道。
　　游屿一眨不眨地望着垃圾桶内化作废纸的画，“嗯。”
　　舒少媛洗漱休息，游屿等到外头再没传来声音后，缓缓推着轮椅来到垃圾桶前，弯腰将画从垃圾桶中拿出来。解开皮筋，映入眼帘的是画纸左下角签上游屿二字的花体字。他从小到大的老师是舒少媛，舒少媛喜欢在右下角用花体字写上自己的名字，游屿为与母亲作区别，将自己名字签在左下角。无论这幅画成功与否，都代表他宝贵的时间和珍贵的灵感，都值得他将自己的名字写上去。
　　为此他还特地练习花体字，从英文的游屿再到汉字的游屿。
　　“如果它们拥有生命。”游屿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说。
　　“它们，一定在哭泣。”
　　画室的灯一直亮到太阳重新从东方升起，游屿在江萍还未起床前回到卧室，他白着脸趴在书桌上补觉，嘴唇也不带一分颜色，脸颊呈现出一股透明般的虚弱。仔细看他放在桌面上的右手，在颤抖，并且颤抖地越来越离开。
　　“啪。”游屿从左手狠狠打了下右手，紧握住右手五指，然后将下巴垫在十指上。昨晚没吃药，本来是睡前吃，但没想到在画室待了整整一夜。本来准备画完一副后休息，但中途突然来了灵感，他不得不趁着灵感还未熄灭的时候快速记录，这才一直折腾到第二天清晨。
　　短暂休息半小时，游屿将药片藏进抽屉，再将冰凉的水喝下大半，营造出吃过药的假象。
　　没有舒少媛从学校拿习题，任务便自然而然落在傅刑身上，又或者说薄邵意身上。不知道海归是不是都很热情，但薄邵意的确很乐意帮助游屿，他性格和傅刑很像，也都共同喜欢打篮球，和傅刑关系飞快发展，从游屿同桌，游屿邻居的称呼变成好兄弟。
　　让游屿颇有种……被绿了的感觉。
　　中秋假期，薄邵意邀请傅刑和游屿去他家做客，游屿上午刚和舒少媛进行视频通话，舒少媛那边很吵，也仅仅只是通话四分钟。
　　舒少媛说，妈妈大概国庆节后才能回来。
　　中秋是家人团聚的节日，江萍早在几天前便委婉表达想回家陪孩子，中秋前一天游屿主动开口，“江阿姨你回家陪孩子吧，薄邵意说明天带我和傅刑去他家玩，您放心，傅刑会照顾我，到时候回家我住傅刑家。”
　　毕竟没多少感情，江萍面上稍作犹豫，“你自己小心点，有什么需要就给阿姨打电话。”
　　其实游屿这边没答应薄邵意，更没在傅刑面前提，可偏偏江萍这个大嘴巴自个跑去傅刑家 嘱咐傅刑和游屿在一起的注意事项，傅刑一听，乐了，当即跑下楼问游屿你不是不去吗？
　　说罢还摆出游屿那副说不去时的冷脸，游屿随手抓起身旁的东西就要朝傅刑丢，傅刑一边防着他一边道：“总在家待着多没意思，听邵意说他家可还是大别墅，大别墅你住过吗！反正我没住过！他说他家还养一只黑猫。”
　　“比猫咖里的猫还可爱。”
　　游屿眯眼，冷道：“十几年没去猫咖，去年还说对猫过敏，傅刑你好得挺快。”
　　“去年的病去年治，今年没病！”傅刑立刻道。
　　原本定好坐傅刑家的车去，没想到来接的却是薄覃桉。
　　傅家爸爸临时有事，傅刑本想着按照地址打车去，但薄邵意再三强调，原本就是要我家来接，是你说可以自助，既然现在你家有事，我现在就让我爸爸来接你们。
　　去薄邵意家玩，难免要见薄覃桉，游屿做好见医生的准备，但没做好现在就见医生的准备。他看到薄覃桉就忍不住想到医院里来来往往的白大褂，以及轻易就能被鲜血染红的鲜艳。
　　光是想想都仿佛能闻到温热的血腥味。
　　游屿忽然打了退堂鼓，正欲说什么，一直低头看手机的傅刑突然站起来跑到窗边，打开窗户对楼下喊道：“邵意！邵意！薄叔叔好！”
　　薄覃桉也上来了，很明显，是来搬游屿的。
　　他没说话，走到游屿面前，弯腰蹲下，游屿咬咬唇轻声道：“薄医生，我……”
　　“上来。”薄覃桉声音带着一股莫名的凉意，很舒服，就好像是秋日两排种满枫树的大道，风从火红的叶间穿插而过，空气中全是青草与树木混着的清香。
　　“他们可能会伤到你。”薄覃桉见游屿迟迟没动，又道。
　　少年人力气大，但用的全是莽劲，游屿这种伤患根本不适合被强行搬动，平时从这个凳子上抱到那个椅子上还好，但若是上下楼便完全不够看了。
　　“辛苦您。”
　　二人说话间，傅刑和薄邵意早就兴冲冲跑下楼，空荡荡的房子里哪里还见人影。
　　薄覃桉是医生，自然知道怎么挪动病人，游屿刚趴在他背上，他便道：“轻了？”
　　“嗯？”
　　“轻了三公斤左右。”薄覃桉说，“药里有激素，怎么也能瘦下来？”
　　游屿眨眨眼，还未开口，整个人便腾空，惯性趋势下他抱紧薄覃桉的脖颈。
　　男人肩膀宽阔而厚实，丝毫没有从肉眼看起来削瘦，游屿的手指放在他肩头甚至能感觉到衣物下蕴藏无限爆发力的肌肉。
　　他耳边的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
　　游屿问薄覃桉，“您怎么知道我体重变轻？”
　　“我有你的病历。”薄覃桉道。
　　“可我打着石膏。”
　　“按照石膏的体积来看……”
　　游屿连忙打断他，“您是说我以后会胖吗？”
　　“男孩胖一点显得健康。”
　　“人胖就丑。”游屿忍不住顶嘴。
　　薄覃桉再没回游屿，似乎是不想再进行毫无营养的话题，游屿将放在兜里的钥匙递给薄覃桉，薄覃桉单手扶住他低头反锁防盗门。
　　游屿看着他那只漂亮白皙的手道：“薄医生私下也是这样吗？”
　　薄覃桉没说话，但保持倾听的状态。
　　“好像……您和上班时候的样子，完全不同。”游屿思索道，在急诊的薄医生拥有无限耐心，对每个病人都面带微笑，温柔地就像是所有女生都会爱上的那种优质男人。
　　薄覃桉把钥匙放进游屿的口袋，“你呢？”
　　“我？”
　　“你对你的小女朋友也很热情。”
　　“啊……”游屿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猛地记起他好像很久都没和庄菲菲打电话，也不知道庄菲菲自从医院看过他后过得怎么样。
　　庄菲菲是游屿现任女朋友，也是学校男生公认的校花，在游屿住院时来过一次，哭得稀里哗啦梨花带雨，游屿看着觉得丢人，连忙哄着她回学校。庄菲菲捂脸低头离开时，正好被薄覃桉观赏全程。
　　“她是校花。”游屿说。
　　对校花当然要百倍热情。
　　“高中早恋，不利于学习。”薄覃桉背着游屿，还在游屿家门口站着。
　　“我是艺术生，寻找艺术。”游屿越说越没底气，最后下巴放在薄覃桉肩膀上说：“薄医生，我觉得，我们还是保持医患关系比较好。”
　　薄覃桉抬脚下第一个台阶，“你和邵意是同学，你可以和傅刑一起叫我薄叔叔，如果不见外，可以去掉姓。”

第八章

　　游屿不回答，下巴离开薄覃桉的肩膀，而后用手虚虚按住他的肩头，“薄医生，我们该下去了。”
　　傅刑见薄覃桉背着游屿下来，一拍脑门道：“小屿的轮椅！”
　　“怪不得刚刚下楼总觉得缺了什么！”薄邵意附和道，“我上去拿轮椅。”
　　二人从游屿这里获得钥匙上楼，游屿则被薄覃桉放在车后座。薄覃桉的车宽敞，游屿完全伸展双腿都没问题，但仔细看他是调过座椅舒适度的，游屿的腰部能够完全受力。
　　“你的腰一年会偶尔疼几次。”薄覃桉道。
　　“腰椎侧弯，不过不严重。”他又说，“但没法矫正，长时间坐着画画，姿势不正确，这些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越来越明显。”
　　听到这，游屿不免觉得好笑，“薄医生遇到病人都会对着病人背病历吗？”
　　“你从楼上摔下来，如果折的是腰，你可能就不会像现在过得这么自在。”
　　我倒愿意我折的是腰，游屿心里这么想，面对薄覃桉时却闭上眼表露出不想再继续交谈的情绪。
　　薄邵意家住在本市郊区有名的富人区内，家中只有他和薄覃桉两个人，平时薄邵意住在靠近学校的短租房内，放假便回家住。
　　车内放着不知名音乐家的钢琴曲，薄邵意坐在前座早在行驶中遇上的第二个红绿灯时睡过去，脑袋靠在安全带上，这样在车上睡着其实很不舒服，甚至说是对颈椎的摧残，但薄邵意仍旧睡得很死。
　　傅刑低头打开手机备忘录朝里头打字，打好后装作看到什么有趣的事，将手机屏幕对准游屿。
　　傅刑：薄医生一个从海外刚回来的医生就住富人区，是不是……
　　没说出来的话，被他打了省略号。
　　游屿抬起手指删掉他那留个省略号，然后将键盘切换到九键，倒不是因为他习惯九键，而是手指打字用二十六键实在不是什么好主意。
　　游屿：国家马上就要消灭贫困进入全面小康，进入小康后，你我都要被消灭。
　　傅刑：……
　　“明天记得帮我带画纸。”游屿忽然说。
　　“我记得上一叠也没买多久，又用完了吗？”傅刑愣了下，还夸张地用手比了个厚度，“这么快？你画画速度怎么一年比一年快？”
　　游屿今早上才发现素描纸只剩下两张，以往他都会在剩下两袋的时候去书画店补货，但现在腿脚不便，书画店又在学校附近，任务自然而然落在傅刑身上。
　　“总见你消耗，不见画，画呢？”傅刑摊手。
　　“撕了。”
　　傅刑颇为同情道，“阿姨还是这么能辣手棘画。”
　　“画？”驾驶中的薄覃桉忽然出声，傅刑话匣子打开根本合不上，他一拍大腿遗憾道：“薄叔叔，我们小屿画画特别刻苦，就像我们年级学习第一的那个物理学霸一样，无时不刻学物理，简直就是物理界冉冉升起的一颗新星。”
　　“如果把他比作未来诺贝尔获奖热门人选，我们小屿就是未来齐白石！”
　　游屿皱眉，打断傅刑，“你知道齐白石画什么吗？”
　　“齐白石画虾，小学我就知道。”
　　该说傅刑没脑子，还是说他实在是太有脑子，游屿后半句“我要画也是油画”根本没机会讲。
　　薄覃桉单手把方向盘，他那边的车窗开着，白衬衫挽至小臂中央，每个褶子都整齐平展，他将手肘放在窗边道：“虽然我没学过画画，但上大学的时候老师让我们每天画一张人体器官图，每次画都要花大概两三个小时。”
　　“后来熟能生巧，最快速度也需要一个半小时。”薄覃桉问，“游屿，一天二十四小时，画画在生活的比重是多少？”
　　这好像是游屿第一次听薄覃桉在极其轻松的环境中，不那么压着嗓子说话。医院工作环境丰富，导致许多医生在上岗前都换上一副老成的面庞以及语调，说白了就是需要病人相信他们。一个多医生无论专业上多过硬，病人们首先相信的都是他们表露出来的稳重成熟。
　　换而言之，就算医生成为主治，如果天生娃娃脸，病人可能看着你的脸，更会相信比主治资历相隔天堑的小小住院医师。
　　薄覃桉这张脸的问题不是幼稚娃娃脸，更不是泛泛人群中的普通，而是——
　　他实在是太帅了。
　　军装提气质，医生的白大褂也亦是如此，一切笔挺的职业装只要稍加精气神，都特别提升个人好感。
　　薄覃桉生得仪表堂堂，鼻梁高挺眼眸深邃，腰身比不输模特，甚至有过之无不及。这种优质帅哥更适合从事文艺工作，而不是整日在医院面对医患关系整得灰头土脸，转头上手术台又被病人家属握着手百般祷告，请求他一定救活自己所珍视的人。
　　“小屿他是战斗机，画画不需要休息。”傅刑替游屿回答。
　　“没有。”游屿摇头。
　　“前两天你画室灯明明亮了一晚。”傅刑说，“我看得到。”
　　游屿一脸不可思议地回头望傅刑，心说怎么你什么都能看到？他朝后缩了下，“你在我家装了监控？”
　　“你猜。”傅刑笑嘻嘻去捉游屿的腰。
　　游屿怕痒，见傅刑的架势便下意识去挡，可他病号一个，健康都斗不过傅刑，现在更不是对手。傅刑将游屿挠地上气不接下气，眼泪花都笑得流出来，可不知为什么游屿笑着笑着忽然有点想哭，不是那种笑哭，而是他真的想流泪。
　　想不顾一切的流泪，想不顾一切地大笑。
　　他逐渐蜷缩起上半身，头抵在傅刑腿上，双手蒙住眼睛，大口呼吸平复心情。
　　“小屿，小屿？”傅刑拍拍游屿的后背，正欲说什么，一抬头却看到后视镜上薄覃桉投来目光的双眼。
　　薄覃桉缓缓对傅刑摇头，傅刑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头，无声地安抚好友。
　　薄家在别墅区最深处，郊区本就清净，薄覃桉挑选的房子又离其他别墅远，更显得荒无人烟。已经不算是寻求安静，远离人群，倒像是特意孤独的意味。
　　仿若一座孤岛。
　　薄邵意丝毫不知来时发生了什么，兴高采烈帮游屿搬东西，游屿继续由薄覃桉背进家。
　　这次游屿沉默地趴在薄覃桉背上，这里空气都是湿润的，肺部在迅速适应这里的清新，在车上时脑袋涨得厉害，此时才稍有缓解。
　　“药带了吗？”薄覃桉将游屿送到客房后问。
　　游屿从兜里拿出药片盒，薄覃桉接过道：“好好休息。”
　　“辛苦您了。”游屿道谢。
　　薄家一楼是客厅厨房，二层共有四个房间，一间客房一间书房，剩下的薄家父子一人一间。
　　游屿躺在床上睁着眼，住院时自己绝对想不到现在居然会在主治医生家中，甚至还要在他家过节。
　　从客卧的落地窗望下去，能看到薄家后院的花坛，以及立在花坛边的摇椅秋千，花坛中是蔷薇花。其实游屿一直分不清蔷薇与玫瑰的区别，他特意在网络中查询二者之间的区别，但最后仍旧觉得这两种花除去花色，甚至花色都有可能在人工培育下变得相同，此外没有任何不同。同属蔷薇科，就都叫作蔷薇，他自暴自弃只作设想。
　　直到他看到月季，再对比蔷薇玫瑰，更坚定无法分别那就就此作罢的念头。
　　绘画者对色彩敏感，可没说过对样式也要同样敏感。
　　“喵，喵喵喵。”几声微弱的猫叫由远及进，游屿下意识循着声音的来处寻找，很快从床那头蹦上来一个黑乎乎的小团，紧接着它又小声叫：“喵喵喵，喵喵。”
　　这大概就是薄邵意口中所说的猫，但并不是他所描述的通体黑色。小猫皮毛柔顺蓬松，自腿部第一个关节以下的毛像是雪一样白，这种猫叫做雪鞋猫，四肢就像是踩在纯白雪花上那样干净美好。
　　小猫踏着轻快的脚步朝游屿走来，来到游屿身边后打了个滚，将它的肚皮露出来，游屿不由得用手去挠挠它的下巴，小猫舒服地哼哼唧唧。
　　“撒娇精。”游屿双手将小猫揽过来抱在怀中，小猫暖烘烘的，如果现在是冬天一定是个绝佳的小火炉。
　　游屿和小猫玩了会很快便精神不济，小猫卧在他怀中，他单手将小猫圈在臂弯里，慢慢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外头已经完全黑了，客房门关着，但从门缝中能隐隐透进来楼下的暖灯。
　　游屿的神志仍旧不清醒，怀中的猫仍在沉睡，过好久他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在薄邵意家。床头有灯，游屿倾身去开灯，却不小心打翻放在床头的水杯，他迅速收回手，愣愣看着玻璃杯四分五裂，好在里头的水不是很多。
　　门外传来上楼梯的声音，很快门被从外头打开，猫也就在这时醒来，喵地叫了声要从游屿这边跳下去，游屿连忙逮住猫。
　　“薄医生。”游屿哑着嗓子说，“我好像闯祸了。”
　　“快开饭了，我先打扫一下，一会带你下去吃饭。”薄覃桉一边收拾残局一边道。
　　一楼饭菜的香气升腾入二楼，紧跟着传进游屿的嗅觉中，游屿怀中的猫闻到肉味哪里还坐得住，这边游屿不许下，它便迅速挣脱朝另外一头跑。游屿刚醒来没劲，一时没抓住，猫从手中似液体般的逃离，他望着自己空空的手发呆。
　　“它叫miur。”薄覃桉道，“一直没见到它，以为在家里哪个角落，没想到跟你睡了一下午。”
　　“miur。”游屿跟着薄覃桉念。这个名字与其说是名字，不如说是某种象声词，软软糯糯的幼猫会发出这种声音。
　　miur对自己的名字敏感，听到游屿在叫它，即将从客卧消失时停下脚步扭过身体又喵喵叫两声算是回应。
　　游屿下楼后，薄覃桉把他安置在客厅柔软的沙发袋里，他整个人陷在沙发中，与此同时，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miur也轻巧跳到他怀中，一人一猫以同样的姿势看向厨房。
　　游屿轻轻揉了下miur的后颈，miur将爪子搭在他的手指上，游屿垂眸看着猫笑了下，很轻，一闪即逝。
　　傅刑会做饭，厨房里基本是他在忙，薄邵意大概是觉得好玩，在傅刑身边打下手。而薄覃桉，则在送游屿下来后上楼回书房工作。
　　郊区气温低，屋子里开了空调，热气都喜欢向上飘，二楼的时候游屿穿着短袖不觉得冷，在这里抱着猫坐了会，发觉所有热源都来自猫后才搓搓手臂。
　　去年中秋傅刑拉着游屿去KTV泡了一晚上，傅家向来崇尚各过各的，倒不是说家中感情不好，而是觉得人都是个体，该有自己的生活，傅刑一度向游屿抱怨，担心成年后自个妈就要把他丢出家门自生自灭。
　　而游屿，游屿情况特殊，舒少媛常年不着家，除非过年初一至初三商场不开门她才能安分在家做几天“母亲”的角色。
　　饭很快做好，以前的游屿怎么也想不到这次中秋节过得如此特殊。新同学，老朋友，自杀未遂遇见的主治医生。
　　桌上的菜少盐少辣，全都依着游屿的口味，游屿低头看了眼在自己脚边不停转圈猫，指了指道：“它什么时候吃？”
　　“一会。”薄邵意说，“咱们先吃。”
　　游屿弯腰又揉揉miur脑袋，如果自己的腿还好，那么就可以带着miur吃饭，可现在他自己都难以自理，不好再麻烦主人家。
　　miur伸出粉粉嫩嫩的小舌头试探性舔了下游屿的手指，游屿下意识收回手，将被舔的那根手指用另一只手攥住，紧跟着心脏也在瞬间飞快加速跳动。
　　只是眨眼的过程，游屿竟惊出一身冷汗。
　　“邵意，带着你的猫出去。”自上饭桌便一直没说话的薄覃桉突然开口。
　　“哦。”薄邵意立即放下筷子将miur抱起朝楼上走，边走边说：“我们miur还是离那个坏人远一点，每次都这么凶。”
　　听薄邵意的意思，薄覃桉驱逐猫显然不是第一次。
　　这是人家自家事，游屿也无法开口说什么，目光追着miur与薄邵意去。
　　“你也害怕你的手。”薄覃桉的声音响起。
　　游屿一抬眼，正好对上薄覃桉的眼，他缓缓摇头道：“不是。”
　　“猫是薄医生允许才养的吗？”
　　“是。”薄覃桉回道。
　　“但这是薄邵意自己的要求。”他又说，“他得为猫负责。”
　　所以在薄覃桉命令时，薄邵意毫无怨言地起身抱着猫离开。
　　薄覃桉用公筷夹了根青菜放进游屿碗中，游屿的眼皮忽然撑不住了，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困意席卷他整个精神状态，他撑着疲惫道谢，“谢谢薄医生。”
　　游屿说罢，闭眼用手揉了揉眉心，再睁眼时眼前变得一片模糊，他眼中的世界天旋地转，紧跟着四肢无力双手发凉，在听到呼喊自己的声音前，他不可避免地昏了过去，甚至在昏倒时顺带嘲笑了遍自己。

第九章

　　有薄覃桉在，大概死透也透不到哪里去吧。
　　……
　　本以为醒来后会是在那个充满消毒水与白炽灯的地方，但游屿醒来后怀中一团毛茸茸。
　　Miur又在睡觉。
　　可真能睡。
　　游屿用手指小心翼翼戳了下miur的脑袋，miur没半分要醒的迹象，反而是极为柔软地动了动脑袋，靠在游屿怀中无意识在他胸前蹭了下。
　　“醒了？”
　　落地灯只用暖光照亮一角，男人坐着的地方已经是全部，他怀中是一叠厚厚的文件，游屿见过这种格式的东西，在医院。
　　而那个东西，则是他也存有的诊断文件。
　　他正欲说话，张嘴却狠狠打了个喷嚏，怀中的猫终于被他成功唤醒，双爪扒着他的衣服好奇地叫了声。
　　“中午问过你，画画占据你的时间大概有多少，你没有回答我。”薄覃桉将文件放到铺着厚重羊绒毯的地上，而后从椅子边专供放下午茶的矮玻璃茶几上拿起保温壶，往橙黄色的玻璃杯中倒水，玻璃杯中事先是有一部分水的，再添热水进去温度刚好。
　　游屿嗓子糊地厉害，接过玻璃杯一饮而尽，混沌的大脑这才清明许多。
　　“抱歉。”他第一句是道歉。
　　薄覃桉抽出文件中其中一份，游屿借着昏暗的光能看到封皮上写着游屿两个字，接下来是年龄，十七岁。
　　他十七岁，在十七年中，画画占据他大半个已走过的人生，并且融入他的骨血。
　　游屿知道自己躲不过，薄覃桉此时的态度又变了，他以一个医生的角度在质问病人，质问游屿为什么会昏倒。
　　在车上时，傅刑就说漏嘴，游屿不好撒谎，只能如实回答：“睡六个小时，有时候会通宵。”
　　“全部都在画画吗？”
　　“不。”游屿摇头，“我还会学文化课。”
　　“是你自己愿意吗？”薄覃桉坐直的身体又慢慢靠回椅背，以一种极其放松的姿态提问，乍一看觉得温和极了，实际上紧盯着回答的少年，让少年根本无法逃脱。
　　“出院手续是个男生办的，是你哥哥？”
　　游屿抠了抠指甲的倒刺，“不是，我没有哥哥。”
　　“是……大概是我妈妈的男朋友吧。”游屿说，“我只见过一两次，记不清长相。”
　　“出院的医嘱他说会监督你执行，以一个医生的角度来说。”
　　“以一个医生的角度来说。”游屿打断薄覃桉，略带苦笑道，“虽然过问病人家庭情况也是了解病人的一项方式，可薄医生，请您不要再问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两人对视沉默，游屿一个人生活惯了，身边又有傅刑这种善于活跃气氛的人，面对与薄覃桉这种情况，游屿实在是被低气压闷地喘不上气。
　　他不善于与人沟通，更不适合做气氛的牵引者，他现在所有的回答都是在薄覃桉刻意的的引导下被迫做出反应。
　　语言是门艺术，显然游屿不具备这种艺术。
　　一整天除去早上都在休息，游屿抱着猫坐在床边看薄覃桉工作，薄覃桉也全当游屿不存在。miur似乎是真的很怂薄覃桉，一点声都不发，游屿低头逗弄miur，“你怎么不说话，喵喵喵。”
　　miur将脑袋埋在游屿掌心，游屿将它的毛揉乱又捋顺，窗外实在是一片漆黑，他手边又没有什么能够证明时间的东西，“薄医生，现在是几点？傅刑他们呢？”
　　“凌晨两点。”薄覃桉回道。
　　游屿愣了下，“两点？”
　　明明觉得没昏迷多长时间。
　　“哪里缺，日后就会补上，你之前没给身体休息，身体只不过挑选今天作为索取应得的假期。”薄覃桉放下文件，去将茶几上透明药盒打开放在游屿面前，药盒中不同颜色的药片都是游屿带来的，其中还有一种他没见过。
　　应该是薄覃桉在自己昏迷后又添上的一种。
　　中秋就这么糊里糊涂过去了，伴着游屿毫无征兆的昏迷混过去。
　　游屿惋惜，没有吃月饼。
　　“你想吃月饼？”
　　“也没有。”游屿意识到自己竟然又不过脑子嘴先行。
　　“邵意他们还剩下一个，蛋黄的。”
　　“薄医生您不休息吗？”游屿将药盒中的药拿出放在手心，低头用手指翻动，翻够了再重新丢回药盒。
　　“明天跟我回医院一趟。”薄覃桉还未说完，放在腿边的手机屏幕亮起，薄覃桉只看到上边的来电显示先是皱眉，然后站起走到窗边才接起。
　　“喂。”
　　“在家。”
　　“从组里？现在？”薄覃桉停顿片刻，回头看了眼低头逗猫的游屿，“太晚了，你从机场直接回公寓。”
　　“别回来。”薄覃桉声音很凉，毫无感情。
　　“邵意在家，这几天医院忙，自己找朋友玩。”
　　“咳咳咳！”游屿掐着脖子咳嗽。
　　“家里来了小朋友，别多想。”薄覃桉对手机讲最后一句，“听话。”
　　挂断电话，薄覃桉正欲查看游屿的状况，脚边骨碌碌滚过来不知道是什么，且轻飘飘的圆壳，一个白色一个橙色，待薄覃桉认清这是什么东西后，身后爆发出更加激烈的咳嗽。
　　男人一步跨到游屿面前，细长且骨节分明握手术刀的手，捏着游屿的脸颊强行让他张大嘴，立即闻到一股苦涩的药味。
　　薄覃桉：“生吞？”
　　游屿趁方便，也为了吃胶囊药片时不被外头裹着药的米壳黏住喉咙眼，索性将药粉直接洒进嘴中咬牙跺脚咽下去。
　　以前都是这么做的，正当顺利进行，但薄覃桉那边的电话回话越来越奇怪，就像是电视剧中妻子来查房般丈夫心虚不负责的回答。只联想到一半游屿便忍不住想笑，还没笑出声，只吸一口气，药粉全部扑向喉咙眼，紧接着他整个人都陷入药粉带来的刺激中。
　　少年后悔的心情就像是现在落下的泪，薄覃桉去楼下取一瓶冰水上来游屿大口喝下去才深呼吸好几次缓过来。
　　也不知怎么的，总在薄覃桉面前出洋相。
　　丢人都要丢到姥姥家。
　　此刻游屿什么都不想做，更不想解释，只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既然没有地洞，就需要临时做个洞出来，行动家游屿的想法又是先从手脚开始，不过脑子。说到做到，他用被子将自己整个人都裹住只露出一双眼睛，眼眶红红的，眼睛又亮又委屈。
　　丢人就藏起来，掩耳盗铃也算，一叶障目也认了，总之世上千千万万种化解尴尬的方法，游屿偏偏选择最笨最原始最令人忍俊不禁的那种。
　　薄覃桉不怎么带孩子，薄邵意也总是丢给保姆，他没见过小孩这样，倒是饶有兴趣地观察，站在游屿面前。
　　不走了。
　　被白色被子裹成一小团的少年在被子里因尴尬体温变得越来越高，后背细细密密出了一层的汗，脚趾也因此发麻，紧紧抓住被角的双手在发颤，躲藏在被中的脸红透了，像熟透的蜜桃。他额前柔软的发逐渐被汗蒸腾地塌下去，和湿润混在一起。
　　最终他音调都打着颤，像刚蒸出来的糯米那样黏腻而带有天然的甜度。
　　“薄医生，您别看我了。”
　　“我……”我真的要被您的注视杀死。
　　薄覃桉严肃地盯着游屿，游屿话音落下许久都没能让他转变表情，游屿越来越崩溃，就像是建好的大厦顷刻坍塌那样，土崩瓦解支离破碎。
　　“以前也这样吗？”薄覃桉扶住即将倒下的游屿。
　　“什，什么？”游屿下意识问。
　　“以前也这么喜欢脸红？”
　　当然没有！
　　游屿趁势将自己外露的眼睛也裹住，在热度的趋势下，他咬着唇静待体温恢复平衡。被外没有任何声音，安静地让他觉得薄覃桉似乎已经走了。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实在是坚持不住要被被子憋死，本着不就一张脸豁出去就豁出去的原则将被子抛开。抛开那刻，他又傻了。
　　房间内哪里还见薄覃桉的影子，就连他放在地上的文件也随着主人无声无息消失，被他喝空的玻璃杯又重新装满热水，倒是矿泉水瓶中的水少了点。
　　游屿用手试试温度，是适口的温度，应该是薄覃桉将矿泉水与温水壶的水掺在一起……
　　这一切都在无声中进行，他毫无察觉。
　　游屿将剩下的药全部吞掉，也不管什么十分钟吃一种还是五分钟等待，吃完后躺在床上发呆。
　　又像是出院那晚的失眠，他睁着眼看太阳从东边升起，窗户上结满水雾，花园中的花含苞盛放。
　　他来到薄邵意家的第二天，第一个清晨。
　　本担心又要面对薄覃桉，这次游屿是怎么都下不了决定，好在薄邵意说薄覃桉半夜就被祸水叫走啦！
　　“祸水？”
　　薄邵意推着游屿在花园里瞎逛，“对，祸水！”
　　“什么祸水？”
　　“唔，放在现在怎么说？小妈？是叫小妈吧，虽然性别为男。”薄邵意略一思索，“我爸在国外认识的一个小明星。”
　　“明星？”游屿脑子又不够用了，小妈？性别为男？明星？
　　“叫什么来着，罗什么，最近还得了最佳新人奖。”薄邵意歪着头使劲想，然后右手握拳打在左手掌心，“对，罗景！”
　　什么？罗罗罗？罗什么景？
　　游屿颇为困难地将所有名词联系在一起，试探道：“是那个演民国剧《乱世为佳》的罗景？”
　　“好像？他演的是什么我不知道，不过他挺缠我爸的。”
　　这个年代自由恋爱，无论是什么人都有追求爱情的自由，在游屿所在的美术界同性恋人不再少数，拥有美与自由的画家们总是会从同性恋人身上获得灵感，这些灵感帮助他们走得更远。
　　但薄覃桉可实在不像是个，想到这，游屿又不得不上下打量薄邵意，薄覃桉还有个这么大的儿子。
　　他到底是怎么在有儿子的情况下，还明目张胆在儿子眼皮底下谈性别为男的爱情？
　　虽然不该过问人家的家事，但本着第一次见这种神奇家庭环境，再加上好奇心趋势下，游屿很果断地问：“你妈不生气吗？”
　　“我妈？我妈当然不生气。”薄邵意显得很大度，并对游屿表示全家都不阻止薄覃桉。
　　为什么不阻止？因为根本阻止不了！
　　“你以为为什么我爸带我回国？我家家大业大可都是我爸的，我爸清高不在乎，为那个罗景专门回国发展，你说那个姓罗的不是祸水是什么？”
　　“我爸遇见他，我倒了八辈子霉！”
　　怎么是你倒霉？游屿问。
　　“我还不倒霉？我可怜死了！”薄邵意松开游屿的轮椅推柄，跳起来激动道：“如果不是这个姓罗的，我还在美国泡漂亮洋妞，夜店小王子，花不完的美金！”
　　哪像现在，他激动来得迅速蔫得也猛烈，“哪像现在，你看我爸上次不就给我三百块。”
　　“三百块，我去次游戏厅都不够！”
　　为表达恨意，薄覃桉将电脑从卧室里拿下来，推着游屿进花亭，打开微博登录小号，在《乱世为佳》的评论下刷黑评。
　　其实这个《乱世为佳》的电视剧游屿看过，因为舒少媛喜欢，舒少媛每天都追，主角笑她就笑，主角哭她就哭，作为观众代入感极强。
　　舒少媛夸罗景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说罗景是今年男星中演技最好颜值最高，日后金象金马各种大奖一定捧到手软。为了给罗景加油，她甚至还去粉丝线下应援，粉丝能做的她一个没落。
　　薄覃桉这种男人，眼界必定高于绝大部分人，游屿试探道：“不如你试着接受？”
　　“接受？！”薄邵意破口大骂。
　　“他罗景算个狗屁！我爸上个男朋友你知道是谁吗！罗景连他脚指头都不如！”
　　“谁？”游屿心说难不成咖更大？
　　“去年得华语乐坛原创歌手的那个！陶栎然！”
　　游屿张了张嘴，无话可说。
　　因为他也喜欢陶栎然的歌，失眠患者绝佳伴侣。

第十章

　　其实游屿是本着一颗听八卦的心思面对薄邵意对自己的倾诉，但薄邵意的话实在是太多，像蹦豆子一般源源不断，最终让他毫无招架之力。薄邵意骂得兴起，中文中甚至还夹杂几句英语，都是骂人的难听词，他讲得快游屿没仔细听，倒也就这么混过去。
　　待他骂累了，傅刑也正好从楼上下来，昨晚这两人一块打游戏太晚，傅刑揉着脖子问游屿身体怎么样。
　　傅刑没真正见过游屿虚弱的样子，哪怕游屿坐着轮椅去给他开门，他见到的也仅仅是神色略微萎靡。昨天游屿算是给他和薄邵意两上了一课，如果一个人真的晕倒，必定立刻失去意识身体来不及进行反应，直挺挺失去重心向地上砸去，电视剧中的软软昏倒都做过艺术加工。
　　好在薄覃桉立即接住游屿，没给他与地面亲密接触的机会。
　　但要求游屿在中秋假期过后去医院复查。
　　今年中秋与国庆挨得近，每年学校惯例要在国庆放假前组织新学期第一次月考，薄邵意和傅刑忙着复习没来找游屿，舒少媛从外地回来后帮游屿找了个补课老师，每天下午来游屿家辅导游屿的功课。
　　果然像薄覃桉所说的那样，游屿开始肉眼可见的变胖，药中的激素刺激他的腿部加快愈合，但也让他的脂肪堆积越来越迅速，幸好原本就瘦，胖一点倒显得比之前还要看起来健康。
　　他没听薄医生的话，讳疾忌医不至于，但始终不想再闻医院的消毒水味。
　　第一场雪来临的时候，游屿终于能够下地依靠拐杖自己走路，双脚重新着地的感觉令他不禁感慨拥有一副健康的身体有多重要。与此同时，艺考如期而至，游屿认识的几个朋友都是今年艺考，半年前这些人便跑出去集训，考试前一周才提着行李回来取准考证。
　　有个和游屿关系不错的男生对游屿说，太辛苦了，集训的时候我差点想跑回来继续学文化课。
　　“但我觉得你一定没问题。”男生拍拍游屿的肩膀，“我去年才开始学画画，你继承舒老师的基因，又从小就画，现在只要好好学文化课，一定能考个好学校。”
　　很多学习不是那么优秀的学生，在分科的时候有可能会被班主任叫去谈话，谈话内容围绕曲线救国，从艺术下手，凭借艺术加分项再和实际文化课成绩考取一个相对来说好一点的大学。
　　但有些学生就是奔着艺考去的，想用自己最引以为傲的特长考取国内一流的艺术类院校，获得深造，来到自己没有见过的新世界。
　　一流艺术院校除去联考，自己还设有校考，需要学生自己跑去考。南大的校考在三月份，也就是过年后。
　　不过这些都不需要游屿自己研究，舒少媛对考试比谁都上心。
　　班主任负责，时刻关注游屿的健康，隔段时间就会问问情况。得知游屿已经拆石膏后打来电话建议游屿既然拆了石膏，就该来学校上课，正好学校正在组织系统性复习，期末考试也可以测试游屿最近学习是否进步。舒少媛拿着电话站在阳台与班主任商量，游屿正在帮江萍缠毛线团，他看到舒少媛笑着说，“行，这几天我就让孩子来学校。”
　　游屿怎么去学校是项难题，但很快迎刃而解。
　　傅刑承包游屿上下学的任务，为表决心，当天便跑出去给自己自行车安了个后座。
　　他拍拍后座说，“你的专属宝座！”
　　游屿没看自行车，光是看着傅刑得意的样子就想抬手给他一拐。
　　上学第一天，傅刑到游屿家接游屿，站在门口也不进来，撸着袖子得意道：“游妹妹！哥哥我来接你啦！”
　　气得游屿打翻鸡蛋汤，江萍连忙拿着抹布过来擦，边擦边问游屿有没有被烫到。
　　游屿将昨晚配好药的药盒装进包内，“没有，麻烦阿姨收拾，我去上学校了。”
　　他与傅刑不同班，傅刑已经和薄邵意商量好，在学校时，游屿由薄邵意照顾，回家由他负责。薄邵意站在教学楼前等游屿，今年高二提前搬到高三备考的筒子楼内。走进筒子楼内便能看到高考加油，“今天不努力后悔一辈子”之类的标语，标语全部打在红色横幅上，每层楼都挂有那么两幅。
　　筒子楼用透明的采光板封顶，回字形的楼正好能空出来那么一个像是天井一般的场地，阳光穿透透明顶，照亮本该昏暗至极的筒子楼，但却并没有效缓解学生们焦躁的情绪。
　　薄邵意问游屿，你有没有感觉到一股悲壮的气息。
　　游屿没听明白，薄邵意又道：“开学我第一个跑进教室的，明明上届学生在教室里什么都没留下，但我总觉得紧张，好像明天就要上考场。”
　　这学期分班，上个班级的人都没认全，游屿被薄邵意扶着慢腾腾走进教室，目光所及之处全是陌生面孔后，他问薄邵意我们的座位在哪？
　　薄邵意指指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我听傅刑说你不喜欢晒太阳。”薄邵意带游屿走到座位前。
　　游屿摇头，“我坐过道不方便。”
　　“行。”薄邵意早就为游屿将靠窗的座位腾出来了，也就是象征性问问游屿的意见，游屿不能随意走动，他坐在过道方便帮两个人拿东西。
　　班长代替班主任确认游屿到校，并且友好地对游屿表示如果有什么不方便可以找他。
　　暑假再加上在家休养，游屿几乎小半年都没怎么接触外界，更别说进入学校的学习状态。他在家都是累了就立刻休息，画画学习黑白颠倒根本没时间概念，有时候白天进画室，再出画室的时候还是白天，一看表居然已经过了二十四小时。
　　第一节课就是游屿最讨厌的英语，英语老师讲台上唾沫横飞，薄邵意撑着头打瞌睡。
　　海归不需要学英语，但不是海归的游屿需要。
　　古往今来，所有高中生的英语课都是“一节更比六节强”，下课铃响，英语老师还硬是占了小半个课间才下课，下课两个字刚说出口，教室内立刻倒下一半人。
　　游屿咬着笔头翻英语字典，趴着的薄邵意扭头问游屿哪里不懂。
　　“完形填空啊。”未待游屿说话，薄邵意便抽走他手下压着的习题，“这题很简单，别查字典了，我教你。”
　　我教你。
　　这三个字游屿以前也听到过，他眯着眼仔细想了下，直到印象中的声音慢慢与薄邵意的重合。
　　音调不像，但都很自信，或者说这本就是他们所擅长的。
　　是薄覃桉。
　　游屿问薄邵意，“你数学学得好吗？”
　　“上次数学我才考七十五，你说我好不好。”薄邵意说。
　　也不知道庄菲菲哪里得知游屿回学校上课，中午下课女孩便带着零食闯进教室，班里还有男生没走，看到庄菲菲立即围上去打招呼。庄菲菲没理他们，目光越过这些男生，冲游屿挥手：“游屿！”
　　游屿正借助薄邵意的胳膊站起，庄菲菲那声喊导致身体突然僵硬，一屁股又重新坐回去。
　　薄邵意吹了声口哨，“呦。”
　　“帮我。”游屿抬头立即道。
　　眨眼间庄菲菲便来到游屿面前，教室内正往出走的人都不走了，纷纷停下脚步想看看庄菲菲找游屿有什么事。
　　庄菲菲委屈道：“你这几个月根本不理我，我还以为你要和我分手。”
　　游屿脑子里立即浮现出三个，冷暴力。
　　但这不怪他，江萍二十四小时在家，舒少媛一般下午有课，早上在家看电视。下午舒少媛走了，但辅导老师准时上门，结束补习后游屿又必须得立即进画室完成每日绘画练习。日程比学校还要紧张，哪有时间分心谈恋爱。
　　游屿真诚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冷落你。”
　　“我知道，你在家肯定什么都不方便。”庄菲菲委委屈屈对着游屿露出笑容，“所以听到你来学校，我就立马带着零食来看你。”
　　庄菲菲将红色盒子的临时塞给游屿，游屿不看都知道庄菲菲给自己的是什么。
　　红酒巧克力的格力高。
　　没寻死前，游屿特别喜欢吃这款格力高。
　　但他现在看到巧克力就恶心，恨不得断绝一切高热量食物，激素的刺激已经让他能够低头用手摸到双下巴。
　　薄邵意从兜内掏出手机笑道，“你叫什名字？我们留个电话，我是游屿同桌，有什么事你找我。”
　　游屿皱眉，正欲说什么，庄菲菲欣喜道：“真的可以吗？”
　　“可以可以，都是同学，互帮互助是美德。”薄邵意边说边打开手机，绅士道，“请告诉你的电话号码，我回拨给你。”
　　二人互换电话后，庄菲菲想请薄邵意吃饭，薄邵意婉拒，“大概不行，我叔叔今天请我和小屿吃饭。”
　　“小屿？”庄菲菲的注意点显然没在拒绝上，她惊奇道：“游屿居然允许你叫他乳名？”
　　游屿耐心有限，除去近日越来越不耐烦的情绪，他不禁后悔当初为什么找庄菲菲谈恋爱，明明之前庄菲菲没这么烦。
　　为游屿尽快康复，薄邵意背游屿下楼后，教学楼到校门口的这段路都是游屿自己撑着拐杖慢慢走。薄邵意一直在低头看手机，游屿问：“庄菲菲她……”
　　“小女生几个月没见男朋友，你忍忍。”薄邵意随口安慰，“祸水说已经到学校了，一会吃什么？”
　　中午休息时间段，游屿已经与舒少媛商量好中午不回家，省得瘸着腿来回折腾。正好薄邵意中午也不回租住的地方休息，二人能搭伴吃饭。
　　“罗景？”游屿可没忘“祸水”代指谁。
　　薄邵意点头：“快想想吃什么，好好宰他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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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游屿本想问薄邵意，你不是不待见他吗？但看到薄邵意飞速在美食点评网寻找评分最高餐馆后将话咽下去。
　　“他是公众人物，可以随意出现在学校附近吗？”游屿问。
　　“当然不行。”薄邵意环顾四周，不远处路灯下聚集着一小撮女生，围成一个圈不知道在干什么，薄邵意指指那些女生道：“粉丝很厉害，在国外的时候，我和罗景上街买衣服，正好遇上一个旅行团到购物街活动。团里全是年轻女生，其中一个是罗景的狂热粉，当晚罗景就上了国内的热搜。”
　　“不过在意粉丝的只有罗景。”薄邵意意味深长道。
　　“只有罗景才担心自己会不会被发现，他比任何人都在意前途，但他如果真的在意前途。”
　　“就不该和我爸在一起。”
　　话说完，薄邵意又恢复笑容，“他的车在下个街口，我背你去。”
　　游屿立刻拒绝。
　　“你想瘸腿跳到什么时候。”薄邵意弯腰拍拍自己肩膀示意游屿跳上来。游屿稍作挣扎，毫无求生欲般地将手搭在薄邵意肩膀。
　　出现在屏幕里的明星，游屿这还是第一次见。薄邵意背着他找到一辆黑色保姆车，还未接近，保姆车便打开一个小缝，等到薄邵意走近，车门立即被一名工作从内拉开，露出坐在里坐身着黑色运动服，头戴鸭舌帽，整张脸都被口罩遮住的青年。青年仰着头正在休息，听到动静后先是拉下眼睛上遮光的眼罩，再双手捂着嘴打了个哈切，这才偏头看向车外。
　　罗景一双眼熬得通红，没上妆更是显得憔悴，薄邵意将游屿丢上车才对罗景打招呼：“嗨，大明星。”
　　“我同学，跟我来蹭饭。”薄邵意指指游屿，“我爸的病人。”
　　病人二字落下，游屿总算是明白自己以什么身份和罗景一个饭桌上吃饭。
　　罗景听罢立即摘下口罩笑着对游屿打招呼，“你好，我是罗景。”
　　游屿看着罗景伸过来的友谊之手，抽出放在兜内的手与罗景的握在一起，“我家人是您的粉丝。”
　　罗景听罢面颊爬上一丝喜悦，在游屿即将把手抽走时紧紧回握，“谢谢。”
　　游屿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回，扭头寻求薄邵意的帮助，谁知道薄邵意从后座越至副驾驶，似乎是同副驾驶上的工作人员聊天，看表情似乎还挺开心。
　　游屿轻声说：“您能帮我签个名吗？我妈妈会很高兴。”
　　“可以。”罗景显得很爽快。
　　对薄邵意这个公子哥来说，罗景在他眼里大概算不上什么，薄邵意自己都说薄覃桉换情人的速度比他看电视剧的速度快，等什么时候罗景这部电视剧完结，薄邵意的下个情人也**不离十快要登堂入室。
　　薄邵意选了家相对来说菜系较为清淡的饭馆，原本打算选川菜，但游屿不能吃辣，罗景也表示最近拍戏需要注意饮食。
　　屏幕会拉宽人的身材，在电视里的罗景身材匀称，但现实中来看瘦得有些过分，好似一阵风就能将他吹上天去。饭菜端上来，罗景只吃几口便放下碗筷，拿着自己的保温杯不停喝水。
　　他盯着游屿看了会，问游屿：“你这个年龄的小孩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怎么不多吃点。”
　　因为在他放下筷子不久，游屿也对饭菜表现得兴致缺缺，有一口没一口地用筷子挑青菜吃。
　　“你呢？”游屿反问。
　　“你和我一样吗？”罗景说。
　　游屿摇头，但又对着他认真点头。
　　罗景靠在椅背上打量游屿，“想进娱乐圈？”
　　“不，我只是和你一样，是艺术工作者。”游屿说，“我学画画。”
　　然而现实残酷。同样都是艺术工作者，绘画就比活跃在屏幕中的演艺者要受人尊敬的多。倒不是演艺者自身的问题，而是整个行业的畸形。目前关注娱乐圈的受众普遍为学生或是刚上班的女性群体，走男友路线的艺人，自身能力是否过硬都不重要，只要长一张好脸，便能够轻易获得一批人的喜欢，与此同时各种资本也会因为艺人的流量而源源不断倾注而来。
　　真正的艺术家，为演戏唱歌而生的人，反而因为得不到大众的喜欢逐渐隐退。
　　罗景：“不想进娱乐圈吗？”
　　“不想。”游屿很诚实。
　　罗景很健谈，游屿说自己学画画，他也能立刻接话，甚至还能举例一些小众画家，说自己很喜欢他们的风格。
　　“有机会我还得向你学习。”罗景谦虚道。
　　其实话说到这，就代表一个话题的结束，但游屿就是有的接。
　　“我妈妈是大学老师，也收学生，一节课对你来说应该很便宜，如果想学画画可以报我妈妈的艺术班。”游屿认真道，“我妈妈的画也很漂亮，去年在国外办画展，今年国内还有巡展，有兴趣我这也有门票。”
　　“我……我下半年的档期挺紧。”罗景婉拒。
　　游屿面露遗憾，“唉，不过还是邀请你，如果有时间请联系我。”
　　吃过饭后，罗景送游屿和薄邵意到学校后门，整个饭间薄邵意都显得十分沉默，游屿正想问他为什么，谁知道罗景的保姆车刚走，薄邵意便仰天哈哈大笑，眼泪都笑了出来。
　　他用力捶打游屿的肩膀，“厉害，太厉害了，小屿！你是我见过第一个能让罗景落荒而逃的人！哈哈哈哈哈！”
　　嗯？游屿眨眨眼。
　　“罗景中学就到娱乐公司，现在也不知道有没有大学毕业，他对画画根本不感兴趣！”薄邵意又没憋住，噗嗤笑出声，“那些画家是他所有知识储备，之前参加一个活动，他为了显得没那么没文化，还专程来我家问我爸该说什么好。”
　　“你那么看不上人家还吃他的饭。”游屿不着痕迹地让过薄邵意对自己的下一轮攻击。
　　“他没文化和我蹭饭没有直接关系。”薄邵意耸肩，“他想进我家门，只有讨好我，谁让我是我爸唯一的儿子。”
　　也幸好他是薄覃桉唯一的儿子，才敢上天入地。
　　游屿是局外人，凭自己的感受，薄邵意唯一带给他的，只有不满。对罗景的不满，对薄覃桉的不满，他将所有不满倾泻地随处可见。
　　游屿看看腕表对薄邵意说：“快上课了。”
　　与罗景说想要签名，游屿其实也就是随口说说，没想到过几天罗景真的让薄邵意带来一张写有他签名的海报。
　　罗景对薄邵意的确上心，每日都让经纪人送来新奇玩意，薄邵意喜欢的就留下，不喜欢的等到第二天经纪人再来时带回去。
　　游屿第一次接触薄邵意这样的公子哥，更是第一次对奢侈品大开眼界，更没想到薄邵意脚上那双看着破破烂烂的帆布鞋居然国际名牌贵得吓人。
　　返回学校的第二个周末，饭桌上，舒少媛对游屿说周一妈妈请假带你去医院复查。
　　游屿低头轻轻晃动自己完好的那条腿，舒少媛又道：“最近看你变胖不少，买回来的长裤穿了几天？。”
　　话音刚落，少年本该伸向糖醋里脊的筷子缓慢落在舒少媛为减肥煮好的一锅小白菜上，这几天舒少媛一直在为了年末业内酒会而塑身，每天一锅清水蔬菜，晚上去健身房消耗脂肪。
　　“孩子腿还没好，多吃点痊愈的快。”江萍打圆场。
　　“一天。”游屿小声说。
　　“哪里？”
　　“腰围有一点点紧。”游屿对舒少媛比了个尺寸。
　　其实只是一个小拇指指甲盖的尺寸，舒少媛还是皱眉严肃道：“该做什么你也知道，妈妈也不是逼你。”
　　“我知道，我会注意。”游屿又夹起一根小白菜。
　　舒少媛摸摸游屿的脑袋，“就知道我们小屿最乖，今年年会你觉得妈妈穿什么比较好看？”
　　游屿想了想，“今年你画了很多红色系的画，不如就穿红色鱼尾裙。”
　　舒少媛弯眸捏捏游屿脸颊，“不愧是我儿子，妈妈也这么想。”
　　“宝贝怎么脸上也长肉了，要记得在年会前减下去，今年妈妈想带着你去年会，把你介绍给业界那些大前辈，他们之前看到你画的画都很喜欢，说等你上大学后收你做徒弟。”舒少媛偏头想了想，颇为忧愁道，“妈妈可得为宝贝好好物色一个老师。”
　　“谢谢妈妈。”游屿看着舒少媛的脸不知道要说什么，视线一偏正好看到江萍正担心地看着自己，他平静地与江萍对视。
　　翌日，去骨科复查，骨科大夫说得先预约拍片才能看到痊愈是否顺利，于是游屿见大夫的日子改到周三。他带着拍好的片诊室里不允许病人家属跟着进去，舒少媛在外头等，游屿一个人由护士扶着进去。
　　骨科大夫坐在桌前，诊疗台边的医生背对着他，似乎正在诊疗台的抽屉里找着什么。
　　游屿递上诊疗卡，骨科大夫将卡插入卡槽，电脑上立即显示游屿所有信息，医生浏览后道：“先躺到诊疗台上我看看。”
　　游屿扶着桌子站起，骨科大夫对背对着他的医生说：“薄医生，找到了吗？我这先看个病人。”
　　医生手边传来咔哒一声，他拿着药剂转身说：“找到了……”
　　“游屿？”
　　骨科大夫一看，“认识？”
　　“嗯，我的病人。”薄覃桉点头。
　　复诊医生和前主治医生，正巧能够一起看看病人痊愈状况，交流下一阶段用药。
　　游屿在见到薄覃桉那刻下意识想跑，但他的腿像是钉在原地一般怎么也动不了，骨科大夫上前来扶着他一步步走到诊疗台，走到薄覃桉身旁。
　　两名医生共同诊治显然更令人感到忐忑，骨科大夫长得慈眉善目看不出什么，但薄覃桉那张脸却越来越严肃，越来越阴沉。
　　最后他和骨科大夫对视一眼，骨科大夫摇头。
　　薄覃桉拧着眉冷道，“药还剩多少？”
　　“吃完了。”游屿不敢看薄覃桉。
　　“药盒带了吗？”
　　游屿摇头，“没有。”
　　男人看着少年低头后脑袋中心那个发旋，声音好像严冬内带着飞雪的夜晚，凉意渗骨。
　　“什么时候停的药？”

第十二章

　　“什么药？”游屿音调中带着疑惑。
　　薄覃桉望着游屿不语，缓缓弯腰，抬手轻轻拍了拍游屿的脸颊，“游屿，世界上最诚实的是什么，告诉我。”
　　“没有。”游屿回答。
　　薄覃桉没立即反驳他，而是又耐心问道：“世界上一眼能看穿谎言的是什么人。”
　　“游屿，告诉我。”
　　男人并不急着得到答案，他转而对骨科大夫道：“我先带他出去，一会回来。”
　　骨科大夫爽快同意，让护士叫下一号。
　　薄覃桉扶着游屿下床，游屿的手刚碰到他的手臂便缩回去，他问：“我妈妈还在外边等我，我现在……”
　　“没关系。”薄覃桉心平气和道：“带你去其他诊室。”
　　“我，我不去。”游屿听罢整个人立即缩回诊疗台，双手紧紧反扣住台沿，指尖泛白掌心通红。
　　“难道要我现在出去找你家长吗？”
　　世界上最诚实的是身体，世界上看穿谎言的是医生，身体不会造假，精密而冰凉的机器记录事实，任何病症，无论如何隐瞒都不会逃过医生的双眼。医生用经验判断，用事实证明。
　　舒少媛去医院看游屿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但对薄覃桉记忆犹新。
　　因为薄医生这张任谁看了都会过目不忘的脸。
　　舒少媛坐在走廊，看到薄覃桉扶游屿走出来时提着包包站起惊讶道：“是您？”
　　她又把视线放到游屿身上，游屿的脸色略显苍白，薄覃桉又是游屿之前在急诊的医生，舒少媛立即联想到许多不太好的事，“医生，我家孩子他。”
　　“恢复的很好。”薄覃桉对舒少媛说，“我带孩子去做检查，一会还会回来，您可以在这等待。”
　　舒少媛鲜少到医院，医院人满为患大厅内吵吵嚷嚷的，她听到薄覃桉愿意带游屿去做检查自然高兴道，“谢谢您，我就坐在这等，有什么事您叫我。”
　　游屿被薄覃桉扶着，几度欲言又止，最终低着头听舒少媛对薄覃桉道谢。
　　薄覃桉带游屿去了急诊的休息室，急诊是整个医院最忙的地方，只有刚进去时迎面来的护士看到他向他打了个招呼。不远处的人浑身是血，出血口在手臂，粘稠的血液源源不断从敞开的血口喷涌而出，护士高喊值班医生的名字。
　　“周医生！周未！”
　　“周医生！”
　　更远的护士长在此时也加入呼喊行列：“小周！小周！”
　　护士长扯住抱着医疗器械奔跑的实习生，“周医生呢！叫周医生！”
　　“这！”
　　“嘶啦！”最右侧那一排拉着白色帘子的急救床其中一间猛地露出一个手持气管插管器械的医生。
　　周未先是看了下第一次叫自己的护士，又盯着护士长身边的病人观察片刻才又扯着嗓子喊：“先止血！先带去清洗，一会我这忙完缝合。护士长你那个怎么回事？先带去……薄覃桉？你怎么来了？缝合的那个给他给他！”
　　周未面露喜色，似乎挺佩服自己眼睛在人群中随意一扫，就这么轻而易举将薄医生给择了出来。
　　也不知怎么的，听到周未这一声喊，游屿莫名松了口气，“薄医生，您现在这么忙我就不打搅，没关系，我自己可以回去。”他连给薄覃桉后话的机会都堵死，只待他同意，自己便立即回去找舒少媛。
　　“先去休息室。”护士已经带着病人朝他们这边走过来了，薄覃桉显然没把游屿的话听进去，长臂一捞直接将游屿扛了起来，几步跨到休息室将游屿塞进去关好门。
　　他甚至没给游屿挣扎的机会，更没收了他的拐杖。
　　游屿听到门芯扣上的咔哒声后，挣扎的欲望也随之熄灭，一蹦一跳去找能够坐下休息的地方。
　　医生的休息室无非是床和摆放各式充饥食物的长桌，这间休息室收拾地整整齐齐，昏暗一角摆张单人床，靠近窗户的地方摆放直径大约一米的圆桌，还有个棕色的小花盆，里头是还未长大的龟背竹，两根瘦弱的竹竿顶着比手掌还大的宽叶，摇摇欲坠。
　　圆桌上的书籍似乎是翻了很多次，封皮边缘已经被磨地起了毛边，却又在所有者的保护下书角并未卷起来。
　　翻开第一页，右下角整齐写着“薄覃桉”三个字。
　　游屿将其他书也挨着看了遍，主人都来自同一人。
　　看过这些书后，游屿又仔细观察了遍休息室，所有陈设收入眼底，再联想之前去过的薄家，两者之间的风格相同。
　　他这才明白，休息室是薄覃桉自己的。
　　怪不得能够上锁。
　　洁白的墙壁上挂着木质黑色挂表，薄覃桉重新出现在游屿面前时，分针从一走到七，正好半小时。
　　整个休息室只有床边立着一个小板凳，游屿坐在凳子上，上半身趴在床边昏昏欲睡。
　　他听到开锁的声音，想醒来但却始终无法从汹涌的睡意中脱离，那个黑色的高大身影挡住他眼前的所有光线。
　　“天黑了。”游屿提不起一丝力气，用气声说。
　　“好好休息。”薄覃桉俯身将游屿抱起，将他放在床上。
　　游屿动了动手指，下意识道：“我妈妈她还在，还在诊室。”
　　“没关系，睡吧。”薄覃桉话音刚落游屿便彻底没了动静。
　　他似乎总是在薄医生面前睡着，毫无防备。游屿再次醒来时是被那个叫做周未的医生叫醒的，周未提着饭盒说，“画家弟弟，起床吃饭。”
　　游屿闭着眼用盖在小腹的薄毯蒙住脑袋，背过身双手捂住耳朵。
　　周未一屁股坐在床上又推了推，“画家弟弟，别睡了，不能空腹打点滴。”
　　“……”
　　时间静止了下，紧接着游屿猛地从床上坐起将毯子扯过：“什么？打点滴？！”
　　“先吃饭，薄医生稍后就到。”周未拍拍游屿的手，像薄覃桉之前检查手臂那样将游屿的袖口掀起。
　　满意道：“上次淤青散了几个月？那批实习生回学校报道了。”
　　游屿挣脱周未魔爪，垂着眼不说话。
　　“啧，等着。”周未见游屿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也不再逗他，叮嘱游屿饭要趁热吃后离开。
　　周未前脚刚走，薄覃桉后脚便提着一大袋不明物体进来。
　　医用器械特有的软塑料袋摩擦声，周未说的不是假话。
　　游屿冷道：“薄医生，我家长还在等我。”
　　薄覃桉走到游屿面前，“如果你真的在乎，就不会在这睡着。”
　　“游屿，你不想回去。”
　　男人一针见血。
　　游屿气笑了，“您把我从骨科带到急诊，急诊不忙吗？”
　　“舒女士听到你在学校有好朋友很开心，让我告诉你在太阳落山前回家。”薄覃桉又补上一句，“邵意说学校有小组作业，回去别露馅。”
　　“薄医生。”游屿沉声，“我有我的安排，您也有您的工作。”
　　“先吃饭。”薄覃桉根本不听游屿发火。
　　“我不吃！”游屿强忍住想将手边一切能够砸的东西统统丢出去。
　　“开给你的针剂是用来补充营养，之前一直吃的药也要全部换掉。”薄覃桉从塑料袋中拿出一瓶装有透明液体的塑料瓶。
　　“游屿，断药的后果得用更多的东西补回来。”
　　游屿躲避薄覃桉的视线，哑口无言。
　　之后便顺利多了，薄覃桉打开饭盒并将洗好的铁质筷子一并递给游屿，游屿坐在桌前沉默地用餐。他只吃菜，不吃含有碳水的大米，更连肉类都不碰。
　　“邵意说你很喜欢吃肉。”薄覃桉就坐在游屿对面监视他。
　　游屿想说什么，嘴中的青菜咽下去后双眼立即涌上来一股暖意，紧接着化作冰凉液体夺眶而出。他将头埋地更低，清澈透明的液体一滴滴全部落在一口未动的鱼肉上。
　　“您说过，药里有激素。”
　　游屿轻声，“我不能忍受镜子前的自己一天天变形。”
　　薄覃桉没动，仍旧以方才的姿势注视游屿。
　　“激素很难减下来，我没有那么多时间。”他的声音染上几分颤抖，但仍旧坚定，“这对我来说很重要。”
　　“比健康还重要吗？”薄覃桉问。
　　“医生的确很厉害，我承认，是我擅自断药。”游屿用手背抹掉眼泪，“可那又怎么样？”
　　“您以什么角度质问我？又有什么资格？”
　　游屿放下筷子，展开双手又缓缓合住握拳，再展开，让薄覃桉看到自己的掌心。
　　“我需要的是这，不是腿。”
　　“只有这里能换来我的前途。”
　　“哪怕终身残缺。”薄覃桉说。
　　游屿弯眸笑了，“是。”
　　这些都不重要，一辈子坐在轮椅上都不重要。
　　那天游屿是输液后才回家的，薄覃桉没强迫他，他也没挣扎，只是两人再未交流一句。
　　薄覃桉的手指很凉，但掌心又很热，他将细小的针头全部推入血管时游屿第一次觉得打针很疼，比那些实习护士将针戳进去又因漏针在肉里来回捅还要疼，疼得他紧紧闭眼，下唇咬出一道深深的牙印。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显然更知道怎么照顾病人，薄覃桉甚至拿来暖宝宝让游屿垫在胳膊下。
　　输液快要结束时，薄邵意来了。
　　薄邵意说奉命送你回家。
　　“薄医生呢？”
　　“手术室。”薄邵意把游屿需要带回家的药统统装进自己包里。
　　游屿叹道：“明天我把药钱还你。”
　　“用不着。”薄邵意笑道，“医院职工买药有优惠，我爸还有医保卡，不花钱。”
　　回家正好赶上下午饭，舒少媛留薄邵意一起吃饭，并站在厨房对游屿说：“小屿，晚上妈妈吃半颗苹果，剩下半颗给你做加餐。”
　　“好，谢谢妈妈。”游屿面前摆着一只空碗。
　　江萍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薄邵意的碗中早已堆满舒少媛夹给他的香菇小油菜，以及色香味俱全的小炒肉。
　　在此之前，游屿并未动筷。
　　“什么好吃的要留到现在才开吃！”薄邵意一副让我看看让我看看的好奇。
　　“没什么。”游屿话音刚落，舒少媛招呼薄邵意趁热吃，肉稍微一凉味道就不好了。
　　“小屿最近要减肥陪我去年会。”舒少媛正说着，薄邵意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差，就像游屿上午看到薄覃桉生气时的表情，父子两如出一辙。
　　薄邵意忍不住提起声音道：“你就吃水煮菜？”
　　“邵意，你……”
　　“没康复的病人每天就吃这个？！”薄邵意背对着舒少媛，控制不住地翻白眼。
　　“怪不得我爸说。”
　　“薄医生说什么？”舒少媛好奇。
　　“不。”
　　薄邵意飞快调整情绪，回头对舒少媛笑。
　　“什么都没说。”

第十三章

　　虽这么回答，游屿仍然感受到了来自薄邵意所散发出的怒意，他全当没看到，甚至没再抬头看他。
　　饭后薄邵意帮忙收拾，却被江萍赶去和游屿玩，游屿前脚进画室，后脚薄邵意便开门钻进来。
　　薄邵意说：“没有什么对我解释的吗？”
　　游屿眨眨眼，什么？
　　他又问薄邵意蹭饭结束怎么不回家。
　　薄邵意几乎是下意识说不，走到游屿面前，沉默片刻单膝跪地以一种仰视的姿势对游屿说：“是因为不吃饭才去我爸那输液，是吗？”
　　游屿：“薄邵意，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你告诉我是或不是。”
　　“是。”游屿很爽快，甚至连隐瞒都懒得再找借口。
　　“谢谢你。”游屿低头从画架上取下一根铅笔，又将一直握在手中的刀片推出三格，极其缓慢地将削去木质棱角。
　　铅笔裹着绿色漆面，内里是带着浅红色的木料，木屑顺着游屿的掌心掉在他放在腿上的毯子上。
　　“让我能好好吃午饭。”游屿声音很低，低到他自己都快要听不到。
　　“也请你代我对薄医生道歉，我不该对他发火。”游屿指了指不远处随意放在地上的速写，“今天我要画三十张这个，现在就得开始。”
　　少年说罢低头又去削黑色的铅芯，薄邵意被游屿扯着话头一来二去竟不知道要说什么，索性站起道别。从他的角度能够看到游屿洁白的脖颈，薄薄皮肉下覆盖着的脊椎，以及被衣物遮挡若隐若现的锁骨。游屿喜欢穿毛绒绒的毛衣，锁骨就像是被白色绒毛簇拥着般，从视觉上变得更加剔透。
　　某一瞬，他觉得游屿很可怜。
　　但下秒游屿便用晶亮的眼眸对他说，“怎么还不走。”
　　语气轻快，说得格外绝情。
　　……
　　总算是在年前彻底丢掉了拐杖，在游屿的努力下，也更在薄邵意的坚持下。
　　节食减肥拒绝吃药被薄家父子分别撞破后，游屿也终于被列为一级保护动物。傅刑得知游屿极端行为后挑了个舒少媛不在家，江萍出门买菜的空挡跑去游屿面前大发雷霆，游屿制不住傅刑，只能任由他噼里啪啦似爆豆子般口吐芬芳。
　　自此一日三餐照吃不误，药都被站在统一战线的哥俩掌管，每日饭后发放。
　　好像是幼儿园老师般，对唯一的游屿小朋友采取特殊照顾。
　　深冬严寒，伤了腿后游屿总觉得自己的精力不如从前，抵抗力也是。以往过冬只需穿上厚厚的羽绒服，再加上一件长袖，可今年他居然在长袖外又加了一件厚厚的开衫毛衣，添置一条足以将整张脸都埋进去汲取暖份的羊绒围巾。
　　高二学期结束，新的学期就是真正的毕业班，期末考试结束与寒假补习无缝衔接，学校在一周前发了通知，要求每个班级的学生规划好期末考试结束后短暂的两日放假时光，而后重新投入紧张的学习。
　　高中老师改卷子很快，通常早上考试下午就能出成绩，游屿的数学成绩稍有进步，英语仍旧不上不下，文科一切平稳在正常发挥的范围。倒是薄邵意的成绩两极分化严重，英语接近满分，数学还算看得过去，语文创全年级新低。
　　成绩表没出，语文老师便从教室外冲进来抓人，薄邵意肩膀挨着游屿的，极其可怜道：“看在我帮你挡庄菲菲的份上……”
　　“薄邵意在哪！”语文老师顶着他那光可鉴人的大秃瓢站在教室门口扯嗓子吼道。
　　“小屿。”薄邵意脸色惨淡。
　　游屿递给薄邵意一个放心的表情，“一会来救你。”
　　后来听语文课代表说，批阅到薄邵意的时，试卷并没有全部改完，但语文老师这个秃瓢男人凭借男人第六感准确预测薄邵意必定年级倒数第一，当即丢了改卷的红笔来抓人。事实证明男人第六感某种程度媲美女生六感，薄邵意的确是学校四年内毕业班语文成绩最差。
　　周围同学陆陆续续收拾书包离开教室，游屿掐着表觉得薄邵意进去的时间差不后拿着自己的作业去办公室捞人。
　　英语老师正在语文老师身边当和事佬，极力强调薄邵意海归身份。
　　“我们对待海归就要稍微放宽点，毕竟国外回来的孩子接受的学习教育都是西方那套，国内的教育他现在能消化已经很不错了。再说国外又不学英语，你看他说普通话字正腔圆没带洋腔这不就挺好？”英语老师捧着保温水杯低头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嘶溜猛吸一口又说，“薄邵意就是基础知识弱。”
　　“他英语考得好你就向他？”语文老师抖抖打满错误的试卷，“作文总会写吧？英语作文满分语文作文不会写？你是不想写还是跟我作对？为什么不写作文！”
　　“你要是写作文，我还能给你感情分？”
　　“老师。”游屿站在办公室外打报告。
　　语文老师面红耳赤气急攻心，“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游屿？”
　　游屿小步走进办公室，将作业中的阅读题那面放在语文老师面前说：“这道题我不是很懂，想请您讲讲。”
　　语文老师向来喜欢游屿，游屿写得一手漂亮作文，老师总是对自己喜欢的学生宽容，当即嫌弃地对薄邵意摆摆手：“快出去快出去，别在我这丢人现眼，天天跟游屿形影不离也没见你学人家一点好习惯。”
　　“谢谢老师！”薄邵意终于松了口气，对游屿投去感激的目光，游屿飞快的笑了下，并示意他快去收拾书包，一会回家。
　　对于别人来说，两天假期虽短，但好歹能睡两天好觉，但游屿就没这么自由。舒少媛之前提起过的年会就在明天举行，定做好的礼服早几天便送过来挂在衣柜。游屿的体重总共上涨十公斤，从体重秤上下来时舒少媛脸色很不好，游屿很识趣地回画室画画，一直画到舒少媛气消端着水果进来告诉他多补充维生素。
　　十几岁正是男孩长身体的好时候，游屿个子高，二十多斤的肉像白长似的，除了腰围稍有增加，其余还真看不出来什么。
　　画家常有，而长得漂亮又有才华的女画家不常有。舒少媛一袭红色晚礼服曼妙登场，立即赢得在场所有人的关注。
　　舒少媛师从名家，自然也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有个好老师领路。她自己本身的流派与游屿所喜欢擅长的不同，为游屿日后画技精进，她只能放弃亲自教导游屿的想法。
　　舒少媛早就为游屿找好了老师，也已经和对方商量好拜师时间。
　　就在这个名家云集，属于创作者的聚会，看似轻松实际正式的场合。
　　游屿对油画感兴趣，舒少媛为找适合游屿的老师费了不少劲，通过自己的人脉进行艰难的牵线搭桥，总算是联系上了最近回国定居的一名油画大师。
　　这位大师起初不愿意见舒少媛，舒少媛只能将游屿的画以邮寄的方式送到大师面前，好在游屿足够争气，大师收到画作的两日后主动联系舒少媛，并表示愿意再看看游屿其他的作品。
　　年会中也有许多资深职业策展人参加，舒少媛同策展人聊天商讨合作，游屿一个人坐在角落吃小蛋糕。会场内像他这样的同龄人的也很多，大多都是画家们的得意学生，带来见识世面拓展人际交往。
　　游屿一个都不认识，也不怎么愿意和他们交流，不远处那群同龄人做游戏自我介绍都快玩出花了，他这边倒是小蛋糕吃了一个又一个，草莓味的，巧克力味的，最后认为抹茶味最难吃。
　　舒少媛与一名看起来年纪在五六十岁左右的男人边说边笑，缓步向游屿走来。
　　游屿吞咽蛋糕的动作明显变慢，意识到什么后连忙拍拍身上的蛋糕渣，快步上前。
　　舒少媛对儿子的聪明懂事很满意，笑着介绍身边这位对游屿来说十分陌生的男人。
　　“这位是著名油画大师，陈卡斯前辈。”
　　游屿礼貌道：“陈老师好。”
　　陈卡斯一身深棕色西装，头发花白，剪成利落的短寸，眼角虽有数道皱纹但他整个人精神面貌十分饱满，声音也格外富有播音员那种特有的强调，说起话来底气十足，字正腔圆。
　　“你就是少媛的儿子，叫游屿对吗？”
　　“是。”游屿冲陈卡斯露出格外乖巧灿烂的笑容，“您叫我小屿就行。”
　　国内油画发展并没有国外那么迅速，许多擅长油画的画家都会出国进行深造，闯出名气的大多都会在国外定居，陈卡斯便是最先出国进修的那批。
　　如今已到半只脚踏进坟墓的年纪，对祖国的怀念越来越深，回国的欲望也更加迫切。
　　回国后遇上游屿更加令他欣喜。陈卡斯在国外大学教学却没有收异国学生，作为国人，始终是想将自己一身技艺都交给和自己同样皮肤同样血液的同胞。
　　在业内名家的见证下，舒少媛的儿子成为陈卡斯的第一个徒弟。
　　陈卡斯握着游屿的手扬声道，这孩子也将是我最后一个学生。
　　游屿手脚发凉，垂在身侧的左手藏在身后颤抖地格外厉害。在众多道羡慕的目光下，他觉得自己无处遁形，就好像是被人扒光了皮丢在日光下暴晒，所有灼热都让他感到刺骨般的疼痛。疼痛仅止于表面，内里大约是被切断了神经，像石头般毫无痛感，
　　他扯着嘴角，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笑。
　　“我一定会努力。”游屿说。
　　“也谢谢妈妈。”他又抬头看舒少媛。
　　可舒少媛根本没有回以他作为母亲的温柔，而是对陈卡斯说：“我家小屿以后就拜托前辈教导，小屿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校内寒假补习那天，游屿是坐着陈家的车来校上课的。
　　校门口正好碰上停自行车的傅刑，游屿跳下车冲专程送他上学的陈卡斯挥手再见，“老师您路上小心。”
　　陈卡斯将车后座上放着的纸袋拿到前头来，通过车窗递给游屿，“你师母看你早上没吃多少，要是下课饿了就吃点。”
　　纸袋里是昨晚游屿和陈卡斯夫妇一起做的小面包。
　　游屿点头，“好的。”
　　目送陈卡斯离开，游屿脖颈立即搭上一条手臂，傅刑的声落在他耳边：“谁！”
　　“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第十四章

　　“老师。”游屿老实交代。
　　年会结束后陈卡斯邀请游屿去家中做客，舒少媛开心地将游屿打包送到陈卡斯那，陈卡斯的夫人是个美丽的法国女人，一见到游屿便格外喜欢，拉着游屿满屋子参观。
　　游屿在陈卡斯夫妇的照顾下度过了格外充实且温暖的一天一夜，直到现在满脑子都是师母昨晚那道充满法国味道的中餐。
　　傅刑之前就听游屿说过，舒少媛要为他找老师，“什么时候？”
　　“年会上认的。”游屿笑笑，“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都快紧张死了。”
　　傅刑看游屿的表情就知道他心情不错，当即从兜里掏出一根橘子味的棒棒糖塞到他手里，游屿嗯了声，傅刑提着声说：“恭喜。”
　　“谢谢。”
　　虽说是寒假补课，但一切都严格按照高三上课时间规定，甚至将晚自习延长至十点半。非住校生十点半回家，住校生得待到十一点，火箭班的尖子生甚至有可能被老师留至十一点半。
　　目前还没分班，全年级先按十点半十一点的作息走。
　　学校每年升学率高，一切归于远近闻名的魔鬼作息。
　　早晨六点就得到学校进行早读，早读前跟着广播全体起立宣誓高三备考誓词，七点二十结束早读，七点半开始第一节课。
　　庄菲菲托人给游屿买了瓶草莓牛奶，游屿喝不惯这种小女生喜欢的甜腻乳制品，塞给薄邵意，薄邵意也嫌甜不想要。
　　“美国人不是很能吃甜吗？”
　　薄邵意捂着耳朵背课文，六点半的窗外天都是黑的，顺着窗户而下能看到零星几点灯光，再远一点便是校外卖早点的商户叫卖。
　　“现在是本国人。”他颇为头疼，果然该还的都得在某个火烧屁股的时刻全部还回来。
　　比如背我国上下五千年的文言文。
　　游屿学了会地理便在纸上画画解乏，起床太早他现在整个人的意识都是懵的，老师从那边巡视过来，他随手用书盖住画纸装作背书的样子。
　　前排的男生打瞌睡，自觉在老师揍他时摇摇晃晃站起醒神。
　　游屿拿草莓牛奶碰碰男生，“喝吗？醒醒神。”
　　男生点头，“喝。”
　　游屿不太能认识班里的同学，但知道前后排搞好关系格外重要，现在和周围同学关系都还挺不错，虽然只限定于在教室认识他们，一旦脱离学校走到大街上，他大概一个人的名字都叫不出。
　　学校安排的课程紧张，但其实也很好规划，白天上课晚上自习。最后一节晚自习的时候薄邵意从外头吹风回来告诉游屿，庄菲菲说想吃炒饭，但她住宿舍十一点没法买，想让他买炒饭等她下课的时候取。
　　游屿问薄邵意：“她为什么不自己找我？”
　　“她说主任严查谈恋爱，她怕当典型。”
　　话音刚落，游屿忽然笑了下。
　　他和庄菲菲是情侣的事情全年级都知道，校花恋爱伤了多少青春少男悸动的心，大概背后讨论也会骂游屿配不上庄菲菲，又或者打赌什么时候分手。
　　游屿说，我不去。
　　“去啊，为什么不去。”薄邵意说，“表现男友力的时候到了。”
　　表现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拖着刚痊愈的病体，以及冬夜零下放置三分钟就会热气全失冰凉似铁的炒饭，像个大脑从未开化的智障男友力吗？
　　什么年代还兴自虐般的感情交流？
　　矫情！
　　江萍在游屿能够正常行走后与舒少媛结算工资离开，游屿回家便只能继续吃外卖，或是跑去傅家蹭饭。放学后他和傅刑在校门外吃关东煮，热气腾升，游屿被牛丸里的汤汁烫得舌头疼，傅刑将一直提在手里的保温杯递给他。
　　保温杯里的水是温的，游屿一口气喝下去好多才缩着红透了的手指说，再也不吃牛丸。
　　“你上次也这么说。”傅刑发现游屿在瞪他，又道：“我就该把你说过的每句话都录下来，等你再凶我的时候我就调出在开扬声器反复播放。”
　　是人吗你？游屿扭头就走。
　　傅刑快跑几步跟上，“说你凶你还喘上了。”
　　游屿转身面对傅刑倒着走，想了想说：“我想分手。”
　　“分手？”
　　“和庄菲菲。”
　　傅刑怕游屿一直倒着走摔倒，便停下脚步问：“为什么。”
　　游屿耸耸肩。
　　他觉得自己不喜欢庄菲菲，从跳楼住院后。
　　当初面对庄菲菲时轻松的心情，似乎全部都变成了不耐烦，不理解，不懂得为何庄菲菲一夜之间变得这么烦。
　　他总不能一直吊着女生，原本就像个不负责的渣男，再吊着更像。
　　“我没时间陪她。”游屿说，“画画和谈恋爱，我认为画画更重要。”
　　异性之间的感情，比劈腿和冷淡更可怕的，就是某一方突然有了上进心，为目标放弃在原地等待着的人。
　　庄菲菲想拜托游屿送饭，而游屿满脑子都是回家该如何完成速写尽快休息。
　　傅刑说她一定会哭得很伤心。
　　游屿无情道：“不分手吊着她，她更伤心。”
　　傅刑冲他竖大拇指，“哥哥我无话可说。”
　　游屿是个行动派，第二天中午午休时便去找庄菲菲坦白，庄菲菲以为游屿是来找她道歉，道歉昨晚没等她放学便回家，她笑着说：“既然知道错，今天中午就请我吃饭，我想吃对面那条街的咖喱饭！”
　　游屿摇头：“我仔细想过，高三课业太重，我又是艺术生并不经常在学校，之前在一起的时候你就说过，只要我们其中一方不喜欢，可以随时分手。”
　　话音刚落，女孩脸上的笑立即挂不住了，庄菲菲强撑着笑说：“我不喜欢开玩笑。”
　　“我不喜欢开玩笑，比起其他男生，我不是个合格的男朋友。”
　　“不是吗？”他又加上一句，“你自己也能感受的到，只不过自己欺骗自己。”
　　庄菲菲的眼眶逐渐泛红，双手紧紧绞在一起，小心翼翼道：“可当时你说过我是你见过最……”
　　游屿见此后退几步接连说抱歉，而后转身离开，身后传来第一声哭腔时他正好走到楼梯口，拐了个弯什么都听不到了。
　　当初和庄菲菲在一起的时候，游屿说你是我见过最有趣的女生。
　　仅仅止步于有趣，并无其他。
　　未成年人的恋爱来得汹涌澎湃，去的时候也山崩地裂般果决，游屿走到楼下停下脚步抬头向上望，教学楼与葱郁的树木将视线遮挡地严严实实，在昏暗的天色下，像是黑绿的幕布压下来，压地他喘不过气。
　　游屿轻轻用手按了按心脏处，昨晚决定分手和前一分钟提出分手，再到此刻，他感觉不到有多痛苦。之前恋爱也是，女生哭得要死要活，可他没有丁点情绪波动。
　　唯一能让他感到情绪波动的时候，大概就是在画被舒少媛撕掉丢进垃圾桶时。
　　整个人似乎都要被纵向撕裂，或是横向扭断。
　　没过几天，庄菲菲托人送给游屿一个粉红色信封，游屿正在与薄邵意讨论作业，在薄邵意不怀好意的眼神下展开信纸阅读。
　　信中大意是庄菲菲觉得自己还是喜欢游屿，希望两个人能好好当面谈谈。
　　“游屿，别的女孩拥有男朋友的拥抱牵手，我一次都没从你这里感受过。”
　　看到这句后游屿起身拿着信去找庄菲菲，他坦白道：“你说得对，我不喜欢拥抱，不喜欢握手，不喜欢和所有人肢体接触。”
　　“游屿，就算我们不做男女朋友，但从朋友的角度来说，这并不是什么好事。”庄菲菲没接游屿还回来的信，用陌生的眼神望着游屿。
　　“你不是我认识的那个游屿。”
　　“大概吧。”游屿俯身将信放进庄菲菲的上衣口袋内。
　　寒假补习结束，离过年也没剩几天，比起其他孩子对过年的期待，游屿显得更兴奋。舒少媛会因为过年而放松对游屿的管束，游屿更够稍稍将一直绷紧的神经放松一阵子。
　　连续三天他都待在薄邵意那个靠近学校的租屋打游戏，傅刑全家出去旅游没法来，只能在视频通话中捶胸顿足。
　　薄邵意打游戏很厉害，游屿稍弱，基本是被薄邵意全程带着躺赢，二人饿了就吃外卖，想休息就扯着被子闭眼厥过去。
　　“三天不回家，舒阿姨怎么也不关心你的安全。”薄邵意从冰箱里拿出两盒冰淇淋，又去厨房找勺子。
　　游屿懒懒趴在被窝中，为休息方便，他和薄邵意将被子从卧室拿到客厅，在客厅地毯上打地铺。
　　“她不管。”游屿裹着被子坐起，等着薄邵意的冰淇淋。
　　“你不也没人管吗？”
　　薄邵意正欲说什么，放在沙发椅上的手机屏幕亮起，紧接着开始振动，他抱着冰激凌跑过去接，看到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整个人停顿了下，而后抬头看坐在地上同样望着他的游屿。
　　“我爸。”
　　“我收回上一句。”游屿摆摆手示意薄邵意快接。
　　也不知电话那头的薄覃桉说了什么，薄邵意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甚至回头看了眼游屿，挂断电话那一秒后整个人窜起来将游屿往被子外扯。
　　“快快快，我爸查房！”
　　“嗯？”游屿的心思仍然放在冰激凌上。
　　“我爸说他十分钟后来看我……”
　　薄邵意一巴掌拍掉游屿伸向冰激凌的手，并且握着他的手指向游屿，再指回自己。
　　“还有你！”
　　为什么还有我？游屿像是上课睡觉被老师突然点名站起回答问题时一般茫然，薄邵意抓抓头发对着一屋子的脏乱差暴躁道：“房间这么乱，怎么收拾！”

第十五章

　　游屿想趁薄邵意不注意时提起鞋跑，但刚溜到玄关便被薄邵意拎着后颈往回拖。
　　薄邵意说，有你一份，有难同享。
　　游屿胳膊腿在空中乱扑腾，薄邵意使劲逮着他一边收拾一边道：“打游戏也没你这么提前挂机的叛徒。”
　　“松……松手！”游屿被勒地喘不上气，使劲捶了几下薄邵意，专挑骨头毫不留情下狠手，薄邵意吃痛立即松手放人。
　　得到解放的游屿几步跨到门口开门跑路，但他刚碰上门把手，锁芯恰巧发出清脆的咔哒声，紧接着门从外打开。
　　少年抬头顺着来者拿着钥匙的手一路向上，愣了下。
　　气氛中有明显的停顿。
　　“薄医生。”
　　“好久不见，游屿。”
　　游屿一只脚刚套上鞋子，右手还在放在脚后跟正欲提鞋，他弯着腰全身重心都放在把手上，未来得及再说什么，身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紧接着被人从后背用力一推，整个人天旋地转脸朝地，他下意识用手捂住脸。
　　“砰！”
　　杀千刀的把门给关上了。
　　隔着一扇门的声音显得闷极了，薄邵意扯着嗓门说，“稍微等等，我收拾下屋子，游屿！招呼招呼我爸！”
　　“……”游屿捂着脸埋在薄邵意怀中，当他意识到自己何等狼狈时，立即涨红了脸光脚踩在楼道冰凉的瓷砖上道歉。
　　这是你爸，游屿颇为头疼道，“薄医生好。”
　　“气色看起来很不错。”薄覃桉将目光落在游屿小腿，很快挪走视线又问：“吃饭了吗？”
　　游屿弯眸笑了笑，“每次和您见面，好像都离不开吃饭的问题。”
　　两人没什么话好说，游屿贴在墙面脚尖点地，只是这么一会手脚冰凉，他暗想薄邵意怎么还不开门。
　　楼梯间的感应灯很快熄灭，游屿轻轻咳嗽了声，白炽灯重新点亮。
　　“爸！”
　　门终于在游屿心底不知道骂了多少次薄邵意后敞开，薄邵意满头大汗邀请薄覃桉进门，他挠挠头发说：“怎么过来都不提前打个招呼？”
　　“抽查。”薄覃桉说着走进房间，薄邵意与游屿对视一眼，游屿也跟着进门找鞋子穿。
　　楼道冻久了，神经麻木，接触到房间内不算暖和的地面都觉得温暖。游屿找湿巾将脚尖擦干净后才慢腾腾穿鞋，与此同时薄覃桉走到厨房。
　　“这三天你们吃什么？”
　　薄邵意紧跟在薄覃桉身后，薄覃桉没看到的地方玻璃水杯横七竖八，他立即摆整齐道：“外卖。”
　　“可乐？”薄覃桉揭开垃圾桶问薄邵意，“泡面？”
　　吃的还不是塑料袋装加颗荷包蛋的煮面，垃圾桶内至少塞四桶桶装泡面，泡面饼的电水壶还在水池边可怜地长着盖子。薄覃桉提起水壶，还剩半壶。
　　“跟我来。”薄覃桉脸色没变，甚至连音调都听不出一丝波动。
　　他一转身，游屿站在客厅与餐厅连接处，歪着脑袋向他们这边望。薄覃桉掏出手机对着屏幕点了几下，对游屿道：“一会门铃响你去开下门。”
　　“嗯。”游屿点头。
　　薄家父子进了薄邵意学习的书房，游屿坐回沙发对着电视机上的游戏暂停界面发呆，想找遥控器退出时还找到了薄邵意匆忙塞在沙发角的袜子，另外一只不知道去了哪里。
　　半小时后，门铃响起，游屿从外卖员手中提进来两盒海鲜粥以及一份炒青菜。
　　书房内很安静，游屿几乎在客厅听不到什么预想中剧烈的声响，虽好奇但也终究是别人家的事情。他提着外卖走到书房口，得到同意后开门，薄覃桉与薄邵意坐在书桌前面对面，薄邵意正襟危坐，看到游屿后求救似的拼命递眼神。
　　游屿装作看不懂的样子，亮出外卖说，“薄医生，你的外卖。”
　　“趁热吃。”薄覃桉对薄邵意道。
　　三个字仿佛特赦令般，薄邵意飞似的蹿到游屿面前帮他提着外卖去餐厅。
　　“有事吗？”游屿小声问薄邵意。
　　薄邵意抹了把额前并不存在的冷汗，“没事没事，我爸没教训我。”
　　但就是像盯病人一般盯着我，仿佛能立刻从兜中掏出一把也不知道有没有消过毒的手术刀。
　　拆粥碗时，薄邵意没头没脑地说道：“我爸会用手术刀拆排骨。”
　　薄覃桉不怎么管薄邵意，但某种程度上薄邵意又随时被他掌控，无论什么时候薄邵意在面对薄覃桉都是那副怂的要死，全天下只有我是罪人的反应。
　　游屿自小没爸，唯一的妈也不像个妈，薄覃桉坐在他和薄邵意面前看着他两吃粥，倒让游屿感受到一丝来自于父亲的威严。
　　他对薄覃桉的害怕不是来自长辈。
　　是病人对医生的一种本能的恐惧，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随时能够看清他心中所想，脑海中所倒映的一切东西。
　　“来邵意这多久了？”薄覃桉问游屿。
　　“三天。”游屿回答。
　　薄覃桉看了薄邵意一眼，薄邵意得到自家爸爸的眼神后疯狂摇头，“不是我，不是我！他自愿的！”
　　“不画画没关系吗？”薄覃桉说。
　　游屿张嘴吃掉勺子上剩下的粥，又小小对着粥碗吹气，听到薄覃桉问自己，“过年不需要画。”
　　“什么时候回家？”
　　“家里没人。”游屿蔫声蔫气。
　　不过后天要去陈卡斯家，陈卡斯和他的夫人是丁克家庭，有游屿这个徒弟也相当于半道捡了个儿子，老两口高兴得很。
　　去这家，去那家，就是不回家。
　　“我有个学术研讨会，明天走，家里的阿姨过年回家，miur在车上。”
　　“您是来送猫的？！”薄邵意千算万算没算到薄覃桉来居然是因为这个原因。
　　隐匿在郊区的别墅太远，薄邵意不允许开车上街，进出城市成了问题，索性直接在租屋住。薄覃桉自然是不可能养猫，miur被小主人忘却被大主人嫌弃，唯一可依靠的保姆也回家过年，简直猫生无望。
　　“那您刚刚说游屿也……”
　　“那次骨科，我和舒女士交换了号码，昨天她打电话问我你和邵意在一起玩，有没有好好吃饭休息。”薄覃桉对游屿说。
　　游屿诧异，交换号码？舒少媛看似交友开放，但其实内里是个颇为保守的女人，不大可能对仅仅只见过几面的男人留有号码。
　　但，也有可能，游屿缓缓抬头看着薄覃桉这张俊美的脸。
　　“我告诉她，我是邵意的父亲。”薄覃桉道，“你妈妈也在微信拉我进了你们班的家长群。”
　　舒少媛不会对陌生男性抱有善意，熟练学习防身术的舒女士对异性的攻击性有着特别的敏感，游屿下意识想，和之前那个男大学生分手了吗？
　　“我下去接猫。”薄邵意放下勺子边走边嘟囔，怎么能把那么小的猫独自留在车里。
　　游屿没跟着一起下去，他和薄覃桉待着生理性难受，但他实在放不下面前的粥，鲜香肆意，光闻着香味都是一种享受。
　　玩游戏的标配是五元一瓶的冰红茶或是冰镇可乐，再加上一碗滚水烫出的泡面，游戏打得激烈，一局结束泡面一口没吃早已冰凉。
　　但正儿八经吃饭却不是这样，游屿端坐在餐桌前，面前的青菜翠绿诱人，再加上用大火炝出来的蒜香，盐作佐料足矣。
　　“邵意粗心，miur还需要你多加照顾。”薄覃桉食指在桌面轻点。
　　“您不喜欢猫。”虽是疑问，但游屿用了肯定的语气。
　　“不喜欢。”薄覃桉说。
　　“但邵意很喜欢。”薄覃桉又道，“你喜欢什么？”
　　我？游屿被薄覃桉莫名一问，倒是恍神。
　　自己喜欢什么？
　　他垂眸笑了笑，“对了，您在医院见过的那个女生，我们分手了。”
　　“她很喜欢拥抱，很多时候她都讲自己会莫名想要被人拥抱。”
　　“是不是很奇怪。”游屿用手撑着下巴，“居然会有人喜欢拥抱。”
　　薄覃桉思索片刻道：“很有可能是因为体内分泌了催产素，以后如果有女生要求拥抱，你可以这样告诉她。”
　　游屿不明所以，对薄覃桉眨了眨眼。
　　“多喝水。”
　　“噗嗤！”游屿没忍住，“多喝水？薄医生，这个时代男生对女生说多喝水是直男行为！”
　　“喝水加速代谢。”薄覃桉的样子似乎不像是在开玩笑。
　　游屿咬咬唇试探着问，“有依据吗？”
　　“聪明的孩子会在网络上寻找答案。”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莫名令人安心的气氛，让游屿在不自觉放松情绪。
　　“我不是。”游屿咬住自己的小指，两颊因吃过饭后变得红彤彤，吃三天泡面的精神不济似乎也通过营养补充回来些，他的眼眸变得很亮。
　　薄邵意将miur带上来后，以养猫家中没有猫粮为由拉着薄覃桉去超市，以此压榨一笔零食钱。
　　游屿用口罩将整张脸裹得严严实实，口罩买时没注意大小，等到洗干净消过毒戴出门时才发现型号太大不适合他的脸。羽绒服上的帽子将他剩下的皮肤包裹起来，刘海有些长，最近又没去修剪，整张脸被包得什么都看不到了。
　　薄邵意典型要风度不要温度，潮男春夏秋冬只穿一条裤，被薄覃桉按着头进卧室套上一条颇厚的保暖裤。
　　下楼等待电梯，薄覃桉对游屿说，“急救车下车的时候，你对我说过一句话，还记得吗？”
　　看起来就很温暖的圆鼓鼓的羽绒脑袋歪了下，表示不记得。
　　在刘海的遮挡下，游屿并没看清楚薄覃桉说了些什么，他们背对着薄邵意，薄覃桉只用口型对他讲话。
　　你说，急救床好冷啊。
　　游屿表示想再听一遍，看看唇语也行。
　　薄覃桉摇头，指指电梯。
　　“叮！”
　　薄邵意率先跨入电梯。
　　“小屿你想吃什么？”
　　游屿也跟着走进去，和薄邵意肩并肩，轻声。
　　“都可以。”

第十六章

　　miur见到游屿后便从薄邵意怀中用小爪子使劲扒拉着露出脑袋，毛茸茸的耳朵在薄邵意下颚蹭来蹭去，薄邵意实在是抓不住猫，他将miur塞到游屿手中，游屿还未给出反应，miur便自己顺着他的羽绒服领口钻进去。
　　游屿怕miur从衣服内掉下去，连忙用手兜住，miur用粉红的小舌头舔舔游屿的脖颈，游屿又将围巾解开一点让miur靠得舒服些，miur得到温暖后找了个舒服的角度，不动了。
　　温暖汲取是双向的，游屿将手指全都蜷进袖口，然后用手指背抵着miur，指尖处立即染上几分温热。
　　游屿不是招小动物喜欢的体质，从小也没什么猫猫狗狗围着他转，倒是傅刑每次回家身后都能跟一串流浪猫狗回来，他也经常带着猫粮狗粮。后来进社区宠物站当义工后，宠物站工作人员不建议他经常投喂，流浪猫狗大多没有绝育，没有绝育过的流浪动物会在汲取充分营养后疯狂下崽，对环境造成压力，也对居民安全多添不安全因素。
　　游屿用指尖刮刮miur搭在围巾上的的小爪子，“记得告诉邵意，长大就带你绝育。”
　　薄邵意无语道：“它才多大。”
　　“猫咪长得很快。”游屿说，“如果是橘猫，更快。”
　　超市离小区不远，但不许宠物进去，游屿对超市不感兴趣，便和薄邵意说好在超市对面的奶茶店等待。薄覃桉来之前在手术台上站了好几个小时，也不想多走路，薄邵意自觉从薄覃桉兜里拿走钱包，临走时顺带给停留奶茶店的两人点号热饮。
　　服务生叫号，游屿拿着单号去取。薄邵意给他点的是香芋珍珠奶茶，而薄覃桉的就是一杯简单黑咖，不放糖不加奶。
　　奶茶店店员看到miur喜欢的不得了，朝游屿这望了好几眼，满眼都是miur喵喵叫的可爱模样，最终带着一小包饼干送给游屿。
　　“店里新品，刚出炉。”游屿看到店员胸牌上写着店长两个字。
　　游屿将miur裹着围巾放在腿上，轻轻捏着他的小爪子说谢谢。
　　店长不好意思道：“可以摸摸它吗？”
　　虽说是摸，但店长也只是用食指轻轻点了下miur的脑袋，有客人需要点单，她很快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
　　Miur倒在围巾上，游屿挠挠它的肚皮弯着眸说：“托miur的福，今天有饼干吃。”
　　他拆开包装精美的饼干袋，拿出一块递给薄覃桉时，一抬头发现薄覃桉不知已经注视他多久。
　　“薄医生。”游屿问，“您吃甜吗？”
　　就算不吃甜，那么苦的黑咖啡喝起来也一定不怎么舒服吧，游屿心中暗想。
　　“奶茶是十分甜，曲奇饼干含糖量也很高，你可以吃这么甜吗？”薄覃桉问。
　　游屿诚实摇头，这是薄邵意的口味，给他五分甜便已经超过他能够忍受的甜度。
　　香芋味浓郁，甜度与蒸汽混在一起熏地他整个人都不太精神，这种不太精神倒不是嗜睡般的困意，更像是坐在砂糖堆上靠着雪白的棉花糖晒太阳。
　　“但咖啡很苦。”游屿把饼干推至薄覃桉面前，“还是您吃吧。”
　　他拆开吸管塑封袋，打开奶茶盖将吸管放进去，奶茶是可以入口的温度，他立即吨吨吨吸入小半杯。
　　和薄覃桉没什么共同话题，游屿低头和miur玩，薄覃桉也接到一通医院打来的电话，他拿着电话走出奶茶店，游屿看到他站在路口背对着红绿灯，红绿灯从红色调到绿色，在街道一口积攒的行人立即脚步匆匆从那边走到这头。
　　医生很忙，但游屿没见过像薄覃桉这么忙的医生，随时随地都能被人逮着工作。
　　薄覃桉回来时，游屿已经做好和薄覃桉说再见的准备，但薄覃桉收起手机重新坐下，将半凉的黑咖喝光。
　　购物回来的薄邵意面露满足，左右手各提超大购物袋，他从中抽出一包小猫零食，拆开包装诱惑miur回到主人的怀抱。谁知miur今日对零食毫无食欲，甚至连个反应都不肯给，薄邵意当即大怒道：“傻猫！养你的可是我！”
　　游屿把miur重新塞回怀中，指了下桌子上的饼干，“你的。”
　　提重物这种事情，薄覃桉是长辈，游屿骨折刚好薄邵意舍不得让他动手，可怜唯一健康人士一路提回租屋满头大汗趴在沙发上装死。
　　他想对唯一好友游屿发表感言，却看到游屿进门后尾随薄覃桉进了阳台。
　　进小区时，薄覃桉在门卫处取了个快递，长宽一米。薄邵意看包裹大小觉得眼熟，随口问了句是不是回国之前在家打包的那副画。
　　“什么画？”游屿听到画这个字立即打起精神。
　　“朋友在国外购买的风景画。”薄覃桉说。
　　薄邵意扯着游屿小声解释，哪里是什么朋友，画展请罗景当嘉宾，罗景把画买回来讨赏的。
　　这赏没讨到，四天后薄覃桉从医院回来告诉薄邵意回国，所有东西打包带回国内，这幅画连拆都没拆便被统一运回国内。但国际快递的弊端便是容易丢东西，好巧不巧丢的就是这幅画，为此罗景失落了好几天，薄覃桉为小情人开心，特地托关系查找，这才将快递从海关那找回来。
　　薄邵意一副待我细细道来的姿态，游屿满脑子却想着那副画到底有多珍贵才值得罗景送给薄覃桉。
　　其实也没多珍贵，画家一般水平，配色上也是国外画家惯有的套路，许多画家都逃不出一个固定的格式，这也是无法在领域内出名的其中一项原因。
　　期望越大失望越大，游屿看过画后兴致缺缺，看来薄邵意没夸大罗景的艺术水平，罗景的审美在普通人中都算是中等偏下的水平。
　　他看着薄覃桉将画收好，游屿问：“不挂起来吗？”
　　虽然在他眼里算不上什么好画，也大多是因为跟着舒少媛看过太多名家作品，但这幅画放在家中当做挂饰也不失为一个点缀。
　　“你会把它挂在墙上吗？”薄覃桉问。
　　游屿摇头。
　　薄覃桉没再说话，起身将画拿去储物室。
　　翌日，游屿离开薄邵意的租屋，去陈卡斯家居住，一直到过年前一天，也就是腊月二十九，舒少媛带着他逛街购买年货，准备过年。
　　今年有稍许不同，游屿坐在家中看着厨房内忙碌的陌生身影，耳边响起舒少媛的声音。
　　“小屿，今年这个哥哥不回家，跟我们一起过年，一会我们出去吃火锅。”
　　“你把他带家里？”游屿难堪地后退一步躲避舒少媛的手。
　　舒少媛不觉得有多大问题，耐心对游屿解释道：“他的父母今年不在家过年，正好我们这也就只有你和我两个人，人多过年热闹，你说是不是。”
　　“妈妈。”
　　他和舒少媛的声音低，并没打扰到厨房内洗水果的男生。
　　游屿低声道：“您说过，不把他们带回家。”
　　“但妈妈也需要被照顾。”舒少媛说，“以前是因为你还小，现在你长大了，该为妈妈考虑，难道你想让妈妈一直一个人吗？”
　　不，不是这样的。
　　游屿脸色很难看，“这不是您把陌生人带到家里的原因。”
　　“我不干预您的幸福，但您向我保证过，不会把人带到家里来，更不会让他在我的眼前晃悠。”
　　“小媛，苹果全洗吗？”
　　厨房的人忽然从里头走出来问。
　　游屿背对着那个男生，看到舒少媛的脸从略带不耐烦转为灿烂如同热恋女孩般的笑，他的心像是被人揪住狠狠向下拽，在拉扯的同时用力揉捏，等到落在地面时早已像泄气的皮球那般毫无生气。
　　“妈妈？”他试着叫了声。
　　舒少媛站起道：“回房间去。”
　　说罢，女人擦着他的肩膀像一阵风似的，游屿下意识伸手去抓，只碰到舒少媛柔软的长发，发丝从他指缝间穿过。
　　他听到舒少媛扬着声音说：“我让小屿回画室画画，他不大高兴。”
　　“没关系，小孩子脾气来得快去的也快，一会吃饭气就消了。”
　　游屿轻轻吐出口浊气，脚步很快地走到男生面前，“你大概很早就知道我叫游屿。”
　　“你叫什么？”
　　杨程昱友好地伸出手，“我叫杨程昱。”
　　“是艺术学院的吗？”
　　“是。”
　　“没听说过艺术学院有你这号人。”游屿声音平静，但语气明显不善，他甚至看到舒少媛在用眼神警告自己不要太过分。
　　杨程昱不仅没生气，甚至还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道：“我是舒老师的学生，之前看过你画的那些画，比起你来说，我的画的不怎么好。”
　　游屿听后跟着他的话尾笑了下。
　　“是不怎么好。”
　　“游屿！”舒少媛冷道，“回你房间去。”
　　游屿迎着舒少媛的冷硬缓缓露出一个略显苍白的笑，“妈妈，我的腿刚好。”
　　对于摔断腿的事情，舒少媛与游屿都默契地不去提起缘由，游屿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鼓起勇气跳下去，就好像是睁开眼发现自己站在阳台，闭上眼再睁开时存留在脑海里的已经是彻骨的疼痛。
　　他趁舒少媛没反应过来时取了自己的外套，出门时对杨程昱礼貌地说再见，并极其轻柔地将门关好下楼。
　　从家属院出去迎面碰到出院后背自己上楼的老师，老师笑着问游屿这么晚去哪。
　　游屿张了张嘴，还没说话便被老师塞了个橘子。
　　“新年快乐。”老师说。
　　“谢谢。”游屿吸吸鼻子。
　　去哪？
　　从家中跑出来，现在立刻回家？游屿拉不下这个脸，不想看到舒少媛和杨程昱坐在一起，更接受不了家中来其他男人融入他和妈妈一起度过春夏秋冬的小家。
　　游屿站在离家最近的第一个十字路口，手里捏着吃完果肉的橘子皮缓缓蹲下，将脸埋在双臂中。
　　在他三岁时，爸爸便因为一场车祸离开毫无记忆的他，舒少媛没给游屿回忆的机会，将家中属于游屿父亲这个角色的男人的照片销毁，甚至带游屿搬离曾经生活过的城市，远离一切旧人旧物。在游屿成长的轨迹中，他甚至没有机会叫出爸爸两个字。在别人依恋父亲的年纪，他只能在半夜边画画边等待从外约会回来喝得醉醺醺的母亲。
　　游屿画过无数画，可就是画不出一个像是自己父亲的背影。
　　他被舒少媛过度保护地整座城市只认识傅刑一家，或者——
　　还有薄邵意。
　　“薄医生在吗？”被黑色羽绒大衣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少年问坐在前台写记录的护士。
　　护士以为是来看病的，从抽屉里拿出一支体温计头也不抬道：“身体哪里不舒服？先测**温……”
　　“我想问问，薄覃桉，薄医生在吗？”
　　少年眼眶通红，哑着声音问。
　　“在。”
　　话音刚落，他身后便传来了回应。

第十七章

　　游屿想说什么，一转身却弯腰止不住地咳嗽，护士站起从护士站里出来扶住游屿，游屿摇摇晃晃挣脱她的手，他抬头用手指勾下半边口罩，声音就像是被磨砂层包裹住般带着虚弱的粗粝，他说：“薄医生。”
　　“没关系。”薄覃桉示意护士回去，代替护士站在游屿身边扶住他，游屿没挣脱，但身体绷地很紧。
　　“我认识他。”薄邵意简单与护士交流后带游屿去了他的休息室。
　　少年像是跑过来的，摘下帽子后满头是汗，额前的发丝凌乱黏在额前，汗水顺着浓黑的发从鬓角隐入耳后。
　　薄覃桉找出一次性洗脸巾放在游屿手边，“去洗洗脸。”
　　游屿低头拆开洗脸巾的包装袋，就那么胡乱擦了擦脸，也不在意到底有没有擦干净。他不说话，薄覃桉也不说，两人就这么静静对坐。
　　休息室只开一盏昏暗的落地灯，薄覃桉好像很喜欢这种略带黑暗的密闭空间，柔和的光沿着地面延伸至游屿脚边，游屿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呼吸间晃动，直到有急诊进来薄覃桉去处理。
　　他的呼吸由剧烈转为平缓，心脏甚至比平时还要漏跳一拍，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就这么从家中跑出来，什么都没带，连来医院的钱都没有，一路迎着风跑来。
　　过年急诊科的要事其实更多，前些年城中还未禁止燃放烟花爆竹的时候，好多小孩年三十被炮炸伤，大人带着孩子来急诊，进门一看半个急诊都是被炮炸伤的患者。
　　其实他也拿不准薄覃桉到底在不在医院，抱着试试看的态度。
　　该怎么说呢？薄覃桉再度回来一定会问自己为什么跑来找他。
　　离家出走？和家人闹矛盾？
　　那一定会被立即送回去。
　　所以在薄覃桉回来时，游屿的声音几乎低到微不可见。
　　“请您别送我回家。”
　　薄覃桉半蹲下与游屿平视，“我凌晨两点下班，可以等吗？”
　　游屿一愣，极缓慢地眨了下眼，而后道：“可以。”
　　薄覃桉的刻意忽略让他感受到片刻安宁，男人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外国小说递给游屿，“如果觉得无聊可以出去走走，或者看书。”
　　游屿问：“有纸和笔吗？”
　　“有，在抽屉里，需要可以自己取。”薄覃桉以为游屿想画画。
　　薄覃桉走后，游屿坐在桌前将书摊开，找出纸笔开始抄书。休息室的隔音很好，但偶尔太大声的呼痛的叫声还是能传入耳中，窗外的急救车警报也响过两次。游屿抄累了就站起来走走，休息够便继续动笔。
　　指针指到凌晨两点，多走半圈后薄医生才下班。
　　薄覃桉看到游屿手边抄写的满满当当的A4纸，道：“饿吗？”
　　游屿点头。
　　“现在只有快餐店开门，或者回家吃饭。”
　　“您不会做饭。”游屿放下笔低声说。
　　薄覃桉：“有人会。”
　　这是游屿第二次坐薄医生的车，也是第二次去薄医生家，车驶入郊区后薄覃桉当着游屿的面打电话给舒少媛，告知她不必担心，游屿在他这。
　　舒少媛在电话里的语气显得很感激：“谢谢您，真是麻烦您了，孩子不听话赌气跑出去，我担心的要命。”
　　“一会我就过来接他，麻烦您发下地址。”
　　游屿在薄覃桉张口回应前轻轻捏住他的衬衣袖口的褶皱，用哀求的眼神摇头。
　　薄覃桉道：“游屿现在睡着了，明天早上再接也不迟，让孩子好好休息。”
　　“是是是，您说的对。”舒少媛话音刚落，电话那头又传来青年的声音，杨程昱问道：“小屿找到了吗？”
　　“找到了。”尽管舒少媛捂着话筒，但因离得太近，声音还是一丝不落顺着电流传到游屿这里。
　　游屿慢腾腾收回手，在安全带的束缚下他没法弯腰，只能用双手捂住眼睛，一直紧绷的嘴角逐渐破裂，紧接着他的掌心被湿润浸润，顺着手掌的纹路向下，淹没青绿色的血管，染透包裹着红色血液的皮肉。
　　杨程昱的声音好像是锋利的冰刃，乘着寒风将他一点点割裂，他从冰刃的反光面看到舒少媛的笑脸，看到杨程昱的笑脸，看着他们相处融洽地无法再容下一个游屿。
　　哭声泄露前，通话结束，薄覃桉将车开到路边停下，将车内暖气开足后下车。
　　游屿终于在无人的黑夜从无声地落泪转为抽泣，再转为放声大哭。
　　哭得背过气前，靠近他的车门被男人打开，薄覃桉说：“下车。”
　　“我不要！”游屿哭得大脑充血，眼前模糊什么都看不到，薄覃桉高大的身影在他这里也仅仅只能感受到一个轮廓。
　　薄覃桉的目光沉静，就好像是局外人冷眼旁观，每一道视线都令游屿觉得难堪，令他觉得自己丢脸极了。
　　他胡乱抓住车门往回拉，下一秒被薄覃桉单手把住，可游屿仍旧不打算放弃，他双手使劲想从薄覃桉这里夺回车门的控制权。
　　可少年太累了，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连续抄写小说几个小时的手，哭泣缺氧的大脑，发软靠在车椅上的身体，怎么可能夺得过一个成年男人。
　　更何况还是个经常上手术台的医生。
　　他甚至凌乱地找不到打开安全带的锁扣。
　　他将自己的情绪整理地一塌糊涂，全部以最丢脸的状态呈现给薄覃桉。
　　薄覃桉帮游屿解开安全带，游屿立即跳下车顺着公路边缘向前跑，郊区凌晨没人更别提车，空旷的公路正适合游屿这种失去理智的小孩肆意发疯。
　　游屿一边跑一边喊，跑累了就坐在地上休息，喊累了就停下脚步让嗓子休息，休息够后继续像个疯子般踉跄地向前。风从他脸前擦过，将他脸颊上的泪风干，蛰地皮肤生疼。
　　他身后一直有盏比路灯还要明亮的大灯，那是薄覃桉的车灯。
　　不知道怎么被薄覃桉带回去，更不知道这夜自己疯了多久，有没有胡言乱语，游屿浑身疼痛地被噩梦惊醒。他提不起一丝力气，嗓子更是发不出丁点声音。
　　身上的衣服被人换过，是游屿上次来时薄邵意借给自己穿的居家服。
　　游屿摇摇晃晃下地，扶着墙走到门边，再到楼梯角，向一楼望去。
　　好巧不巧，一楼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的人也正好抬头，二人对视，游屿声带疲惫，说句话都有气无力，“罗景。”
　　罗景那张脸太过艳丽，让游屿不得不对自己此时的狼狈而感到羞愧抬不起头。
　　罗景对游屿笑道：“鸡汤炖了一晚，我去盛，你下来喝点。”
　　喔，会做饭的是罗景，游屿下意识想。
　　“昨晚覃桉带你回来差点吓坏我。”罗景同游屿坐在餐桌边，游屿低头喝汤，他心有余悸道：“好好一小孩，前段时间还见过。”
　　罗景贴心地将鸡肉撕烂放在小碟中让游屿就着小菜吃，“多吃点，饭后吃药再睡会。”
　　“药？”游屿握着勺子的手一顿。
　　“你发烧了。”罗景说，“昨晚覃桉还给你打了一针。”
　　游屿下意识去手背上找针眼，却听到罗景继续说，别找啦，覃桉给你屁股上来了一针。
　　“刺啦！”
　　游屿猛地站起，椅子与地面发出一声刺耳。
　　少年的脸色在罗景面前变了又变，而后最终转化为一抹抹不去的浓稠红晕，从耳后根到眼下淤青。
　　游屿痛苦地闭上眼，太丢脸了。
　　昨晚的事情他断断续续能记起些，但每找到一点都令他难以接受，索性不再回忆，并欲强行将此段记忆删除。
　　如果人的大脑是一台主机，他愿意关机重新格式化。
　　“覃桉还没醒，今天年三十，一会我们出去买年货。”罗景摸摸游屿的脑袋，“再多吃点。”
　　“你不参加晚会吗？”
　　“嗯？”罗景笑道，“今年在这过年。”
　　“邵意出国陪他爷爷奶奶，本来可惜又是我和覃桉一起过年，有你就热闹多了。”
　　“我？”游屿摇头。
　　“我有家。”
　　“有家还哭得这么惨？”罗景一针见血。
　　游屿不说话了。
　　吃过饭，他和罗景坐在落地窗边，罗景有剧本需要熟悉，游屿没见过剧本，便也坐在他身边跟着看。有必要对戏时，罗景便对着游屿念台词。他台词功底很不错，念肉麻的句子游屿都不觉得出戏。
　　罗景是艺人，出门需要有人跟着，中午助理来敲门，他武装好自己在游屿面前转了圈问他：“怎么样。”
　　“不怎么样。”游屿绕过他往出走。
　　“需要向薄医生报备吗？”游屿又问，“去购物。”
　　“不需要。”罗景瞧着游屿的模样，道：“我可不是被他包养，关系平等，我花我的。”
　　游屿故意放慢脚步落在罗景与助理后头，视线紧紧跟着罗景。在薄邵意面前他是一副面孔，在自己面前又是另外一副，该说他作为演员的敬业还是其他？
　　“罗景。”游屿出声。
　　罗景以询问的目光回头。
　　“你不喜欢薄邵意。”
　　少年目光灼灼直截了当。
　　罗景倒是无奈地笑了，“不是我。”
　　“不是你？”游屿为好友紧逼而上。
　　“邵意他不喜欢我。”罗景耸肩。
　　游屿：“倒也不必。”
　　“我和覃桉在一起，需要邵意的让步。”罗景很慢很慢地对游屿说，“如果你喜欢上一个人，就会知道周围人的祝福有多重要。”
　　你没必要告诉我，游屿说。
　　“但我觉得你该知道。”
　　大明星搂住游屿的肩，轻松道：“凡事都放开点，别想那么多，很容易被困住。”
　　游屿深刻怀疑罗景知道些什么，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罗景又道：“小孩子做梦口无遮拦，要是在民国时期当间谍，组织早被你卖了不知道多少遍！”
　　※※※※※※※※※※※※※※※※※※※※
　　请发射给阿炮爱的海星~蟹蟹大家~

第十八章

　　游屿用看傻子的眼神说：“电视剧结束这么久，你没有出戏吗？”
　　“是你。”罗景压低声音并用手勾住少年的下巴。
　　“我不是演员。”游屿打掉罗景的手，语气间难掩厌恶，“请别再这么碰我。”
　　他和罗景没什么共同语言，罗景碍于身份也不能在外头晃荡太久，提前列好采购清单速战速决，回到薄家后，门关放着一个红色纸袋，里头是红色的塑料窗花以及两副对联。
　　游屿本以为自家已经算是没什么年味的家庭，但薄覃桉这里显然更上一层楼，与年节这两个字格格不入，清冷寡淡。他和罗景将对联拆开摆在地上，正好薄覃桉从楼上下来，罗景你出门了吗？
　　“医院送来的。”薄覃桉走到对联前道，“收起来。”
　　“贴吗？不贴怪可惜。”罗景说。
　　薄覃桉答：“不贴。”
　　不知道舒少媛什么时候来，时间逐渐逼近年夜饭的点，游屿坐在沙发上看着厨房内忙碌的罗景，以及坐在餐桌边看罗景准备年夜饭的薄覃桉，秒针每跳动一下他都觉得如坐针毡。
　　第一道菜出锅时，罗景喊游屿来端，游屿正欲起身，门关传来门铃欢快的音乐，他身体一僵。
　　“游屿，去开门。”薄覃桉的声音乘着刺耳的门铃，稳稳落在游屿这里。
　　男人的目光太沉静，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游屿再三踌躇，不得不硬着头皮开门。
　　“您好，1036宅急送，这是您的新年炸鸡套餐！”
　　头戴粉红色安全帽，身着大红羽绒服，外卖员双手抱着一个类似于快餐店全家桶的盒子笑道：“1036宅急送祝您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游屿被外卖员递过来的外卖塞了个满怀，他愣愣将自己手中一直捏着的小橘子放在外卖员手中。
　　“谢谢，1036宅急送在此祝您新年快乐。”外卖员将橘子揣进兜，“您家是我送的最后一单，我得赶快回家吃年夜饭。”
　　外卖员骑着摩托车离开，游屿站着没动，直到冷风灌进衣服，他才打了个寒颤猛然惊醒。
　　他抱着外卖转身，薄覃桉就站在离他不远处看着他，游屿轻手轻脚关好门，并道：“薄医生，我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
　　“你一直在等吗？”
　　“总不能一直麻烦您。”游屿抱歉道。
　　“哪怕回家只有自己一个人吗？”薄覃桉说。
　　游屿听不明白，但下秒又猛地意识到了什么，他三步并作两步抓起放在电视机旁的座机，指尖碰上数字按键时手又抖得根本按不下去，几次三番重复尝试下，也只是勉强摁下三个按键。又因为之间相隔的时间太长，座机无法识别号码，只能发出嘟嘟嘟的占线声。
　　舒少媛来过一通电话，早晨八点的时候，游屿正在沉睡，她表示下午就要与男朋友去外地过年，想现在带游屿走。
　　“为什么不告诉我。”游屿蹲在座机前，双脚发麻。
　　薄覃桉拿起自己的手机，找到薄邵意的电话号码拨出去，然后将手机开启免提面对游屿。
　　“爸？”薄邵意很快接起。
　　“为什么不回家过年。”薄覃桉看着游屿，冷道。
　　电话那头的薄邵意顿了下，但还是很快回复，语气格外不善又颇为莫名其妙，“回家？回家看你和小妖精卿卿我我？爸，罗景让你打电话吗？爸你知不知道现在我这边凌晨，我好困！以前不也没跟你过年。”
　　为防止油烟飘出来，厨房推拉门紧闭，罗大明星在里头炒菜抄地火热。
　　“你爷爷身体怎么样？”薄覃桉问。
　　薄邵意答：“马马虎虎。”
　　“挂了。”
　　“哎哎哎？不是，爸？罗景那个小……嘟嘟嘟。”
　　通话界面转换为手机桌面，又过了很长时间，手机桌面转换为锁屏壁纸，完全暗下去时，游屿一屁股跌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坚硬的地板硌地他尾椎骨生疼，他双手撑着地面不知道该说什么。
　　薄覃桉这样做是为自己好，他知道，但让他觉得不自在。
　　木偶的四肢都被缠绕看不见的丝线，被人提着线无意识行动，但忽然有一天有人抽走几根丝线，跟随丝线所动的人偶也会疑惑，自己该听谁的。
　　游屿苦涩道：“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这样让我很难堪。”
　　“我以为你最难堪的不是现在。”薄覃桉走到游屿面前，“是你做好决心跳楼后被救护车送到医院，表现出来的求生欲。”
　　“难看吗？”游屿仰头问。
　　“难看。”
　　“那请您闭上眼睛。”游屿觉得自己能够站起来后双手撑着膝盖站起。
　　罗景很会做菜，原本打算饭后教游屿烤小蛋糕，但临时有事被经纪人叫回去。电视机开着，里头是刚刚开始的春节联欢晚会，游屿喜欢的明星没出来。他切到直播联欢晚会后台的频道，记者举着话筒正准备采访坐在化妆间椅子上，拿着台词熟悉，身着深蓝色运动服的男人。
　　记者将话筒凑到男人面前笑着说：“虽然已经是我们国民熟知的演员，但还是做个自我介绍吧。”
　　男人眼眸深邃，岁月在他的脸上没留下过多痕迹，眼角也仅仅只是有一两道不明显的细纹，但也因此为他平添几分成熟男人的魅力。他留着黑色短寸，额头光滑饱满，仔细看甚至还有个不明显的美人尖。
　　“大家好，我是演员谢江余。”谢江余对镜头打招呼。
　　“今年是我们江余第一次参加联欢晚会，现在心情怎么样？”记者捂住心口说，“我也是你的粉丝，你的所有电影我都看过，前几天网上也披露了新电影的造型，就是现在这个短寸，能不能跟我们全国观众透漏透漏新电影的进展情况呢？”
　　谢江余点头做出一个紧张的表情，“虽然演戏这么多年，但还是第一次登上这么大的舞台。”
　　“从大荧幕到大舞台，看得出十分紧张呢。”记者说。
　　“过年后大概就会进组展开拍摄，角色是我之前没有碰过的类型，新的一年想有新的改变，希望到时候能给观众朋友交出一份满意的答卷。”谢江余说罢又晃了下自己手中的剧本，“不过现在还是先好好努力今晚。”
　　“之前接触过小品吗？”记者提问。
　　“没有，所以很忐忑。”
　　记者从谢江余身旁走到镜头前，“是的，正如大家所见，今年的联欢晚会许多演员参与小品的创作，也有新生代偶像通过歌舞传达正能量。现在就不打扰江余准备节目了，我们把镜头交给演播室。”
　　“喜欢谢江余？”
　　游屿正看得上劲，薄覃桉端着一小碟水果走过来。
　　“嗯。”游屿点头。
　　没有谢江余镜头后，游屿又将台切回晚会，问道：“您认识他吗？”
　　既然认识罗景，罗景也是演员，那么薄覃桉是否还认识演艺圈其他人？之前薄邵意也表示过薄覃桉接触的情人大多都是娱乐圈内的鲜肉。
　　“认识。”薄覃桉话还没说完，立即感受到游屿越来越炙热的目光。
　　游屿下意识抠手，“我很喜欢谢江余，他所有电影都看过。”
　　少年接连挪动几下，手臂挨着薄覃桉问：“您能帮我要个签名吗？”
　　“不可以。”
　　少年的目光暗淡几分，双手捏紧遥控器，正欲说什么，男人又道：“谢江余很忙，我一年也只和他见两三面。”
　　“但。”薄覃桉话锋一转。
　　“有个离谢江余很近的人，你倒是可以见见他。”
　　游屿眨眨眼，“谁？”
　　“南大每年都有一场大学生新闻研讨会，三月举办。”
　　“谢江余会来？”
　　薄覃桉摇头，“他可以带给你签名，是个很有趣的人。”
　　彻底将游屿的好奇心勾起来了，游屿缠着薄覃桉问他到底是谁，薄覃桉只说到时候你就知道是谁，现在说了名字你也不认识。
　　游屿是那种没问到答案就会一直放在心里反复琢磨的人，薄覃桉给了提示但也没给，在谢江余参演的小品开始之前他彻底没了心思看节目，饭后才两小时便摸着肚子发觉自己饿得要命。
　　饭桌上没多吃，饭后又思考太多，薄覃桉将剩下的炸鸡用烤箱热好，游屿抱着盘子啃鸡翅，双手及嘴角全是脆皮渣，吃到最后一个才记起问薄覃桉，你吃不吃。
　　他唑咗手指上的油，用一双你说你不想吃的眼神直勾勾盯着薄覃桉。
　　薄覃桉无奈，“够吗？”
　　“……”游屿摇头又点头。
　　“这个点大概没有外卖。”薄覃桉说，“有罗景留下的饭菜。”
　　话外的意思是，热一热得了别那么多要求，你我都不会做饭。
　　游屿昨晚是睡够了的，之前过年都没想着守夜，舒少媛又是需要睡美容觉的人。今年跟舒少媛吵架跑出来，没跟舒少媛一起过年，他心里还是过意不去，有家人陪伴总好过没有。但他看着薄覃桉毫不在意薄邵意是留家，又听到电话那头的薄邵意似乎是要跳起来抗议不想和罗景一起过年。
　　这父子两之前一直生活在国外，没那么多关于国内家庭节日的意识，淡薄地好像是周日。
　　游屿坐在沙发下的毯子上看晚会，薄覃桉坐在沙发上看了会便去书房取书过来，游屿回头看了眼他手中是什么书，又认真投入晚会欢乐的节目中。
　　中场休息主持人采访晚会观众坐席时，游屿忽然来了句。
　　“学医难吗？”
　　“难。”
　　游屿抱着膝盖说：“我学文科，好像不能学医。”
　　薄邵意放下书，游屿又道：“艺术生还有一次选择的机会。”
　　艺术生通常都是在高二最后的假期决定到底要不要选择艺考这条路，一旦决定便不能回头。
　　“但我数学不好。”游屿自我放弃般笑笑。
　　对学文科的学生来说，数学很重要，几乎是他们考试的命脉，一旦数学崩溃，别说一本，考二本都很难。
　　也不知道是对自己说，还是对薄覃桉说，游屿将下巴放在膝盖上说：“数学不好很要命啊。”
　　※※※※※※※※※※※※※※※※※※※※
　　谢江余——《物质交易》

第十九章

　　时间一分一秒过得极慢，游屿几乎要靠在沙发边睡着，恍惚中看到薄覃桉起身拉开落地窗往外走，冷风从窗外蹿进来，游屿立即蜷起身体往里缩，薄覃桉很快回来，他站在窗边对游屿说，有烟花。
　　“烟花？”游屿声音闷闷的，跟着薄覃桉念了遍，而后强撑着精神问怎么会有烟花。
　　城市不允许燃放烟花爆竹，一旦燃放被社区抓住那是要交罚款的，按照购买烟花价格的十倍计算。这项条例的实施虽有效避免因烟花燃放不当而导致受伤群众增多，但过年的气氛之一便是闻着火药焦糊刺鼻的味道，熏得眼睛发涨，青烟中看到窗台前一连明亮三四晚的大红色灯笼。
　　游屿起身走到薄覃桉身边，看着他脚边放着的黑袋，俯身从里头随意摸出一个红绿相间的长方形纸盒。
　　是小时候经常玩的叫作“仙女棒”的小型烟花。
　　火苗稍微在其顶端停留，很快便会点燃，迸溅出明黄色的火花，就像天空无数片造型各异的雪花放大无数倍，染上金粉后交叉重叠。
　　薄覃桉说这里是郊区，没人管。
　　除了仙女棒，黑袋里还有巴掌大的小型烟花，烟花能飞三米高，花色单一，绿色与红色共十二响。
　　“就这个。”游屿将仙女棒都拿出来，把烟花收回袋子。
　　夏日花园内的花全部被清理过，花坛内光秃秃地只剩下被寒冷冻得坚硬的泥土，室内的光渗透出来，柔柔将部分寒冷包裹，游屿披着小毯子坐在窗前用薄覃桉给他的火柴点蜡烛。蜡烛点燃后用透明玻璃灯罩罩起来，防止风将其熄灭。
　　他没想到薄覃桉连这个都有，但又转念一想，有罗景在，有什么都不足以奇怪。
　　仙女棒与摇曳的烛苗接触三至五秒，游屿脑海里保存着的幼年记忆便随着明黄色火花倾泻而出。
　　他接连点燃三根，而后问薄覃桉：“像不像雪花？”
　　薄覃桉没说话，游屿又道：“小时候我很喜欢玩这个，但每次想在第一根熄灭前点燃第二根的时候，第一根就会在比我想象中要结束燃烧的时候熄灭。”
　　“烟花禁令第一年的时候大家都没当回事，我和傅刑买了好大一包仙女棒在小区院子里点。”
　　国人过年还有个有趣的风俗——跳火堆。
　　点燃木柴，做一个不大的小火堆，大家在火堆上来回跳三次，代表明年一年的坏运气都会被驱除。
　　游屿和傅刑点了个小火堆，将仙女棒都投进去。
　　“虽然很短暂，但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仙女棒。”游屿指尖提着仙女棒的末端，仙女棒的烟花逐渐燃烧至火药所及的尾部。
　　傅刑说，有仙女棒加成的火堆跳三下，来年一定健康又帅气。
　　当时两个人才小学六年级，傅刑这个傻子顿时自我感动激动地上蹿下跳，游屿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在傅刑一片真心和期盼下，勉为其难地围着仙女棒火堆转了几圈。
　　“您看过灰姑娘吗？老版的。”
　　“看过。”薄覃桉也点燃一根，游屿用新的一根去蹭薄覃桉烟花中的火。
　　“嘶啦！”话音刚落，仙女棒点燃。
　　游屿举起仙女棒在眼前晃了晃，“小时候跟着班里同学一起看电影，老师有放过灰姑娘，制作这种烟花的人是不是因为看过灰姑娘里仙女教母的仙女棒才找到灵感。”
　　“观众朋友们！新的一年即将过去，让我们向过去告别，对未来招手，让我们倒数十个数！”
　　电视机中传来主持人激动且高昂的声音。
　　“十！”
　　“九！”
　　游屿吸吸鼻子正想说什么，手背忽然传来极其微弱的冰凉，他趿拉着拖鞋走入花园，回头对薄覃桉说：“下雪了。”
　　……
　　“五！”
　　“四！”
　　仙女教母的魔法只能停留在最后钟声响起前，在这之前，辛杜瑞拉必须坐上她还没失效的南瓜马车回到家中那个狭小的杂物间。
　　“一！”
　　“新年快乐。”少年清朗却带着哽咽的声音随电视机内的最后一声倒数重合。
　　男人坐在落地窗前，手边是天寒地冻中唯一燃烧着的热源，眼前是与黑夜融于一体的少年。
　　今夜没有月光，层层云雾笼罩，空气中的湿润在雪花的冰晶中肆意释放。
　　“谢谢您。”游屿弯眸笑着说，“是我过得最开心的除夕夜。”
　　颗粒般的冰晶很快抱团成为如鹅毛般大小，轻盈地盘旋而下，游屿收拾好燃烧过的仙女棒，跟着薄覃桉回屋。
　　守岁之后再熬夜其实也没多大仪式感可言，游屿过了瞌睡的时间点，此刻倒逐渐精神奕奕。放在沙发靠背上的杂物笼里有便签纸和墨蓝色的签字笔，游屿在医院见过很多跟相同的，医生们用这种颜色的笔写只有本专业人士才能认识的病历单。游屿简单两三笔便在便签纸上画出一个可爱版雪人，下意识咬着食指指甲紧紧盯了薄覃桉几秒，“薄医生，有没有人说过您的侧脸轮廓很适合画漫画。”
　　说罢他还用笔在空中虚虚描了下薄覃桉的侧脸，薄覃桉道：“十二点三十分，给你十分钟洗漱时间。”
　　“嗯？”游屿没反应过来。
　　“明天早上八点起床跑步。”
　　游屿懵道：“跑步？”
　　薄覃桉没再给游屿当复读机的机会，带着他的保温杯上楼，走到一半提醒游屿休息时将房间内的空调温度调至二十四度。
　　游屿本以为薄覃桉只是说说，没想到第二天还真八点钟来叫他起床，薄覃桉一身黑色运动服，将另外一身深蓝色的放在游屿床头，游屿困得晕头转向，薄覃桉说什么根本听不到，只能看到他嘴在动。
　　他和傅刑一起过年的时候，可以睡到自然醒，傅家父母大清早包好饺子等着他们两个起床后煮。
　　“饺子呢。”游屿从被子这头挪到那头，委屈的要命。
　　他将手腕搭在床边，张开五指小声说：“没有饺子元宵也行。”听说有些地方也有大年初一吃元宵的习俗。
　　薄覃桉听罢转身便走。
　　半小时后。
　　游屿被薄覃桉押着在郊区的小路进行慢跑，腰上还被绑着根不知道是不是拴过miur的粉红色绳子。
　　薄覃桉把他从房间里带出来，居然还怕他跑路，游屿环顾四周，人生地不熟他哪敢跑。
　　长这么大除非体育课体测跑步，不，大多体育课游屿都用来补习画画，他根本没上过体育课！体测成绩都是找体育委员随意填成绩报上去。
　　没跑多久游屿便开始剧烈喘息，薄覃桉皱着眉说体质太差。
　　游屿累得捂着眼防止自己看到薄覃桉便控制不住翻白眼，他委屈道：“邵意一定很难。”
　　“当薄医生的儿子一定很艰难。”
　　薄覃桉觉得好笑，“邵意代表学校参加国际马拉松，你问他冲浪好玩还是骑马有趣。”
　　马拉松？冲浪？骑马？
　　游屿双手抓住绳子，脚下不肯再动一步，“我学的是画画。”
　　“所以你腰椎才会出问题。”薄覃桉一扯绳子，游屿立即痛地皱眉。
　　薄家的床是席梦思，游屿腰椎有问题不能躺太过柔软的床，本想着睡几晚没关系，但没想到昨天就不怎么舒服，今早起床更是连弯腰都难。
　　“也不能剧烈运动。”游屿迎着薄覃桉冰凉的目光继续嘴硬。
　　和医生狡辩显然是个不明智的选择，游屿越说气势越弱，最后只能被薄覃桉拖着跑完全程。
　　今年过年薄覃桉不必在医院值班，但同事得去接来过年的父母拜托薄覃桉顶一下午，许诺不忙时请他吃饭，并送给他两张电影票。
　　电影下午五点半开场，罗景昨晚离开后至今下落不明，薄覃桉在车上将电影票递给游屿：“你可以联系你那个朋友一起看。”
　　将游屿一个人放在家中显然不现实，薄覃桉便带着游屿去医院，游屿手握电影票说：“傅刑和家人出去过年了。”
　　薄覃桉一转方向盘从路口左边开，“原来如此。”
　　“什么？”
　　“怪不得你跑来找我。”
　　薄医生要上班，游屿一个人去看电影又有些浪费，踏入急诊大楼后，薄覃桉去护士台和那些小护士们说了些什么，小护士纷纷笑着回应。
　　是个极具异性缘的男人，游屿心想。
　　可惜是个同性恋。
　　他自觉去薄覃桉休息室，半路被一个小护士拦住，游屿看着她的脸不确定刚刚在护士台和薄覃桉说话的有没有她。
　　“薄医生说让我带你看电影，弟弟你叫什么名字？”小护士笑着问。
　　游屿没立即回答，反问道：“你第一天来？”
　　“第一天？”小护士没听明白。
　　游屿指着自己自我介绍，“我叫游屿，前几个月跳楼骨折没死会画画的那个。”
　　小护士摇头，虽然没印象但关心道：“你的腿怎么样？小小年纪跳楼寻死可不好。”说着，她指了下自己袖口上的零星血迹，“昨晚夜班有人大年三十跳楼，抢救室还有气，今早没的。”
　　“急诊经常死人吗？”游屿好奇。
　　小护士摇头，“医学那么发达，死亡几率大，救治的几率也很大。”
　　急诊中生命的消逝和那些住院大楼内的消逝来说，前者显得格外鲜艳剧烈，带着排山倒海及突如其来的悲伤。后者便是被海水缓缓吞噬的海岛，被每日毫无痕迹地消耗，总有一天会被完全淹没，什么都不剩。
　　得了慢性病的病人明知道会死，还是要拖着残躯挣扎着和死神作搏斗，渺茫中努力寻找残存的希望。无论是病人还是照顾病人的家庭，双方都被疾病折腾地提不起精神，可还是要表面装作坚强，日复一日互相鼓励。
　　等到撑不住离开时，家人早就被日子磨干了眼泪。
　　房露露语重心长道：“弟弟，好好对自己才最重要。”
　　“以后少来医院，最近调来急诊后我觉得头顶的发量都少了不少。”房露露摸摸自己的头顶，“薄医生说你想吃元宵，我包里有糯米滋。”
　　“学医难吗？”游屿获得糯米滋投喂后一边咬一边问。
　　房露露花容失色。
　　“想不开跳楼我能理解。”
　　她扑上来握住游屿的手，“但也不能想学医啊弟弟！”

第二十章

　　游屿根本没想到房露露搞突然袭击，整个人下意识要挣脱她的手，但房露露手劲太重硬是把他锢地无法脱身，手背上也被很快勒出红白相间的指印。
　　游屿房露露忧愁道：“小小年纪怎么能喜欢学医？”
　　“为什么。”游屿镇静道。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房露露带着游屿从休息室的椅子上转移至门口，将门拉开一个小缝，“医生的确是个说出去很体面的职业，但你真觉得医生在病患面前很体面吗？”
　　“薄医生一定给了你错觉。”房露露指了下坐在大厅内拿着药单的妇女，“那个人的女儿怀孕不小心摔了一跤，孩子没救回来，把责任怪在医生头上，已经在医院坐了一个周，听说她想雇人拉横幅要求医院赔偿精神损失。”
　　“她的接诊医生就是薄医生，只要薄医生出现在她面前，她就会……”
　　“薄医生。”游屿忽然说。
　　房露露啊了声，紧接着大厅内传来女人嘶哑却格外尖锐的嘶吼，刚刚被房露露划重点的妇女捏着皱巴巴的纸冲到正与病人家属交流的薄覃桉面前，薄覃桉止步的同时，妇女使足全身的力气朝他身上扑过去。她疯狂挥舞着双手，尖锐的指甲对着薄覃桉的脖子划去，薄覃桉身边是患者家属，没法躲开，只能任凭妇女将他扑倒。
　　患者家属吓得大叫，薄覃桉一手撑着地一手把住妇女防止她将自身全部重量都压过来，而后在患者家属的帮助下站起，他稍微转动了下脚踝弯腰去扶妇女。
　　“啪！”
　　“嘶……”急诊大厅的嘈杂寂静几秒后，传来倒吸凉气的声音。
　　妇女并不领薄覃桉的情，薄覃桉对她伸手的同时，反手一挥，薄覃桉被结结实实挨了响亮的一巴掌，他偏着脸，动作有短暂的停顿，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前面无表情地站直。
　　“你赔我孙子！你赔我孙子！你这个杀人犯，你们医院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狼窝！”妇女双膝跪在地上接连向前滑几步，张开手要去抱薄覃桉的腿。
　　“嘭！”
　　众人均未察觉时，少年一阵风似的突然出现在妇女与薄覃桉之间，妇女落了个空，只抱住了少年。
　　游屿惊惧地顺势扑倒在妇女身上，随后捂着双腿惊惧地哭喊道：“我的腿好疼！我的腿！”
　　妇女用力推开游屿，顶着一头凌乱的发红着眼吼道：“哪来的不长眼的东西！”
　　“我的腿！你赔我的腿。”游屿紧紧黏住妇女，双手揪着她的衣领对着她的右耳哭道：“我的腿才刚好，你赔！我站不起来了，医生，我站不起来了呜呜呜呜呜！”
　　护士长带着保卫科姗姗来迟，混着少年与妇女不同程度的崩溃中，护士长失声道：“这不是跳楼的那孩子。”
　　游屿抬头委屈地哭道：“阿姨，我没法站起来了，我的手腕也好疼。”
　　护士长不知道游屿为何突然出现，但知道他这双手金贵，游屿住院时又乖巧，立即将游屿从妇女怀中捞出来，游屿下巴靠在护士长肩膀上，护士长冷道：“这位女士，请您跟我们保卫科的同时去会议室冷静冷静。”
　　“阿姨，我想借用您的手机。”游屿红着眼眶扑簌簌地落着泪，很快满脸都是湿润。
　　护士长将自己手机递给游屿，游屿拨打并开启扬声器。
　　嘟嘟三声响后，手机那头女人悦耳的声音顺着电流传来。
　　“您是？”
　　“妈妈，我的手好疼，我被人撞倒了。”游屿情绪顷刻间崩溃，他抱着手机放声大哭。
　　舒少媛冷道，“什么？！”
　　“妈妈我好疼，我不能画画了，呜呜呜……”
　　游屿哭得止不住大口大口呼吸才能保证大脑供氧充足，很快他一句话都说不出，薄覃桉从游屿手中抽出手机，“舒女士。”
　　“薄医生？薄医生我儿子怎么了？”提及手，舒少媛立即紧张道。
　　“都是我的过失。”薄覃桉抱歉道，“游屿跟我来医院，患者家属情绪不稳定。”
　　“我们游屿的手有多重要！”舒少媛怒道，“患者家属就可以随意把自己的不稳定撒到别人身上吗？我孩子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不！我要游屿立刻做检查！我要报警，她这是故意袭击！”
　　“小屿，别怕，妈妈现在就打电话拜托陈老师来一趟。”
　　“妈妈，别麻烦陈老师。”游屿哽咽道，“陈老师要过年，都交给薄医生行不行。”
　　舒少媛人在外地，陈卡斯从家中赶来也需要时间，正好认识的人在场，舒少媛道：“那就麻烦薄医生全权处理，我同事中有很多专业的律师，如果需要您尽管告诉我。”
　　坐在地上的妇女被游屿一通闹，再加上舒少媛口中的报警，最后专业律师几个字的镇压，被保卫科带走时早就吓得手足无措，瞪圆了脸张大嘴巴不知道要说什么。
　　会议室两头分别坐着闹事的妇女，以及游屿和薄覃桉，顶头的是专处理医疗纠纷的小组组长孟邵华。
　　孟邵华双手握着保温杯道，“首先感谢两位能够坐在这和医院一起冷静解决此次的事件，我想先问问两位对医院或者是对对方的诉求是什么？”
　　妇女先一步开口道，“赔偿！必须赔偿！我儿媳的孩子是在你们医院没的，送来医院还好好的，为什么从手术室出来就告诉我们孩子没了？”
　　“我也想要赔偿。”游屿轻声。
　　他双眼红肿，声音却格外平静，“您知道我以后的职业是什么吗？”
　　“是做一个画家。”游屿露出自己的双手。
　　“我母亲是画家，我的老师也是业内权威，我从小学习画画就是为了以后能够在绘画界崭露头角，获得属于我的掌声。如果我的手出现什么问题，您难辞其咎。”
　　“我因为一次事故被送进这家医院，这里的医生都曾在我受伤时帮助我，您不仅胡搅蛮缠让我尊敬的医生受到伤害，更有可能断送我的职业生涯，在我的职业还没真正开始的时候。”
　　妇女打断游屿：“照你这样说，别人的手不是手，只有你的手金贵吗？这个医院的医生都不干净，背地里收患者红包才给好好治，你敢说你妈没给医生塞过红包？”
　　“小朋友，我看你妈妈跟这个狗医生熟得很，你不如回去问问你妈给他塞了多少钱！大人的世界小屁孩懂什么！”妇女不屑道，“你们医院上下沆瀣一气，只会包庇这种连做人都不配的杀人犯还会什么！”
　　“赔偿！”她狠狠一拍桌子，“必须赔偿我的精神损失费！”
　　游屿放在腿上的双手有些许发抖，他轻轻吐了口气接着道：“您真的关心您的儿媳吗？还是未出生的孙儿。”
　　“您一直要求赔偿，可那是您和医院之间的事情，并不是我。”
　　游屿一字一句道：“现在是我作为一个受害者，要求你，作为施暴者对我进行精神赔偿。”
　　“我们之间无关医院，更无关你和医院的纠纷，除去在医院发生事故的背景，这件事发生的地点放在大街也照样可以发生。”
　　“我说的您听懂了吗？”游屿对着妇女很慢的笑了下，“我们之间并不需要用医疗纠纷小组解决，我不需要医院的帮助，但在我离开之前，我向向您提出两点诉求。”
　　“第一，赔偿我的精神损失，以及后续接手法院传票时按时到席。”
　　“第二，同时您也需要对我身边这位医生进行赔礼道歉，必要时我们会公用一个律师维护自己的利益。”
　　大约是被游屿的阵势吓住，女人张着嘴说了一连串根本组不成完整句子的词汇，
　　孟邵华见此，掐着当下的气氛当和事佬：“小朋友话别说这么绝，我们还是有协商的余地，毕竟也发生在医院，涉事医生也都是薄医生，我们好好聊好好聊。”
　　“没什么可聊。”游屿起身，“轮到我胡搅蛮缠了。”
　　他抬脚正欲离开，妇女从猛地站起从那头绕过来握住游屿的手，游屿下意识甩开，妇女方才还一副撒泼模样，此刻被游屿甩开手也没生气，反而亲昵地挽住他的手，赔笑道：“小朋友，我们都是来医院看病的人，何必为难呢？”
　　游屿扫视薄覃桉，最后将目光放在他的手腕上。
　　“他是医生，握手术刀的。”
　　声音虽低，但在场的人都能清楚地听到。
　　孟邵华看了眼薄覃桉的手，脸色微变，而后严肃道：“病人家属，我们大概需要重新谈一谈。”
　　……
　　迎着风雪，迎着新鲜而冰凉的空气，游屿和房露露一人一杯热可可，抱着爆米花在电影院度过愉快的观影。
　　房露露意犹未尽，影院内照明的顶灯早已开启，观众有序离开，大荧幕上是电影的片尾，有人想等彩蛋还坐在座位上没动。
　　“这部电影特别搞笑。”房露露可惜道，“看到一半，你怎么就睡着了呢？”
　　是演员不够帅，还是剧情不好看？
　　两个都不是，游屿摇头，是自己在医院哭太久，哭累了。
　　说到医院，房露露冲游屿竖大拇指佩服道：“明眼人都能看出你碰瓷，也就是患者家属关心则乱，才让你给骗过去。”
　　不，游屿没出声反驳房露露。
　　无论这件事是否碰瓷，他都是结结实实被挨了那么一下的，他在医院会议室也说过，除去医院的发生背景，随意放在任何地方，所受到的伤害都可以成立。

第二十一章

　　末了，游屿自嘲：“你当我是法盲好了。”
　　在影院观影无论怎么调整坐姿，都无法让脖颈找到一个舒适的姿势，大约是设计者故意为之，防止观影途中有人舒服地睡过去。游屿醒来后颈椎百般不适，颇有种睡了一晚姿势不正确落枕的嫌疑。房露露学校学过几天中医按摩，当即按着游屿用手来回揉了几下。
　　游屿转转脖子，房露露问有没有好点。
　　“有。”游屿点头。
　　房露露掐了下颈椎部分，“你这里绷地太紧，有时间找专业的按摩师做个全套按摩，多出去锻炼。”
　　薄覃桉打来电话说已经下班，问游屿和房露露具体位置，房露露晚上回家吃饭，婉拒薄覃桉作为感谢的晚餐。
　　“想吃什么。”薄覃桉边开车边问。
　　“那个患者家属呢？”游屿并未回答。
　　薄覃桉一手把着反向盘，另一只手在导航仪上点了几下，“有家火锅挺不错，菌汤锅的汤很鲜，不过我们得先去书店一趟。”
　　“嗯？”游屿一愣。
　　书店？这个点还有书店开门吗？
　　薄覃桉道：“我们得快点。”
　　他并未告诉游屿去书店是何意图，游屿猜了一路都没想出个理由，直到薄覃桉载他来到本市一家高级中学附近的两层书店，他带着游屿掀起帘子走进去，坐在门口的书店老板烤着暖炉抬头，像是和薄覃桉约好一般等待，笑道：“薄医生来了。”
　　“这是……邵意？”老板转而又对游屿道。
　　游屿停下脚步，抬头望薄覃桉，薄覃桉并未否认，说：“小孩突然想认真学习，怕他明天反悔。”
　　老板搓搓手笑道：“邵意也要高考了吧，孩子开窍懂得学习就好，我去给你挑几本练习题，最近新到几本练习册，老师都挺喜欢买这个让学生做考前冲刺。”
　　“您认识？”游屿趁老板去楼上找书时问。
　　薄覃桉随手拿起摆放在书架上写着《高考必备1500题》的练习册随意翻了下，“病人家属。”
　　“他家孩子学习太认真，神经太紧张，上个月半夜昏迷送到急诊抢救。”
　　简而言之，学入忘我境界。
　　“也是高考。”薄覃桉说，“比你大一届。”
　　游屿还想说什么，老板抱着一摞书往下走，边走边说：“不知道邵意喜欢什么，都是好书，随便学一本进步都很大。”
　　书没经游屿的手，薄覃桉每本都看过去后每门课挑了两本，也不管游屿的情绪越来越蔫。
　　付钱时老板算了成本价，游屿抱着一袋联系资料离薄覃桉远远的，但又因为怕冷并未出门。
　　老板瞧游屿的样子乐了，“学文科可比学理科枯燥，要耐得住枯燥。”
　　“你爸爸学问高，比高中的老师教的还要好，这么好的资源要灵活运用。”
　　游屿磨磨蹭蹭小声反驳：“他不是我爸爸。”
　　老板没听到，临走时游屿还听到老板说：“要好好学习。”
　　薄邵意对游屿说：“向叔叔道别。”
　　游屿耷拉着眉梢说：“祝叔叔新年快乐，财源滚滚身体健康，叔叔再见。”
　　“再见再见，回家路上小心。”
　　重新回到车上，车内暖气充足，游屿一下子被热出一身汗，书放在腿上，红白色的封皮格外刺眼。游屿用手捂住封皮不满道：“怪不得这个点书店都没关门。”
　　从两人的对话中，很容易听出这是他们提前约好的时间点。
　　“房露露发消息告诉我你想学医。”
　　房露露怎么什么都说，她是大嘴巴吗？游屿恨不得立即跳起来跑回去找房露露。
　　“上普通大学只能在设备几十年没有更新过的小医院当个只能处理普通疾病的小医生，一辈子无法接触所谓人外有人的世界。”薄覃桉发动车子，“现在带你吃饭。”
　　他接着道：“医生面前是生离死别，支撑他与死神赛跑的是强大的医学知识和丰富的实践，以及善于学习的精神。”
　　“游屿，虽然不想打击你，但我想告诉你。”
　　“一时兴起当不了医生，你现在的成绩甚至不能上一个拥有医科专业的大学。”
　　“在这之前，你所学习的甚至是连报考资格都无法获取的文科。”
　　游屿张了张嘴，将手蜷进袖口中。
　　话很难听，但他无话可说。
　　“但并不代表你必须一辈子都走绘画这一条路。”薄覃桉话锋一转。
　　“绘画是你的强项，你也有优秀的老师领路，在这之余，你有想过做其他的尝试吗？”
　　尝试？游屿苦涩地笑了下，声音很轻：“跳楼算不算。”
　　“算。”薄覃桉说。
　　“但这只能证明你的懦弱打败了勇敢。”
　　“我的意思并不是你很懦弱。”
　　“你得坚强。”
　　游屿用双手揉了揉眼角，“来不及了。”
　　当一个人的习惯变成本能，活过的十几年都在为之努力，到这种程度后，本能深深刻在记忆中，融入血液，成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睁眼闭眼都是这份本能，在此之上推翻重建，无异于人生重新洗白格式化。
　　在旧的地基上重新建筑，百分之五十的可能会在建造时坍塌。
　　晚上，游屿做了个梦，梦到舒少媛和他一起搭乘公交，正好遇上认识的朋友，舒少媛和朋友闲聊，舒少媛捂着嘴笑道：“幸好学校前几天组织教师体检。”
　　朋友听罢关心道：“怎么了？”
　　“最近总是觉得胸口闷，体检发现这里居然有了。”舒少媛指指小腹，眼角眉梢按捺不住的欣喜，嘴角无线上扬，明媚的好像初春的阳光。
　　朋友恭喜的同时，游屿只觉得自己整个人愤怒地要燃烧，大脑一片混沌。心未动，身已远，他冲到舒少媛面前，大脑如同爆炸般眼前血红一片，他哑着嗓子问舒少媛是不是那杨程昱的。
　　舒少媛安抚道：“妈妈回家再仔细告诉你，站着危险，小屿你……”
　　“我问你是不是。”游屿一字一句问。
　　人愤怒到极点的时候有不同的反应，而游屿是那种最丢脸也是最直接反应崩溃的嘶吼放声大哭。
　　他捂着发疼，感受不到心跳的心口，声音破碎，毫无仪态可言地弓着腰，每说一句话都仿佛无数刀片破空飞来分解着他的理智，最锋利的那把刺入他的动脉，迫于身体内的压力，在刀刃离开动脉的同时，血液霎时飞溅两米高，就好像是雨点那般随着风飘落。
　　太狼狈了，狼狈地仿若灵体分离，他的理智站在不远处冷静地旁观，他的肉体在做着既定事实后的挣扎。
　　他想以此来表达自己的愤怒，以此阻止反抗舒少媛的所作所为。
　　可在道德观上，他知道自己这样做是错误的，他不该让舒少媛失去放弃追逐幸福的权力。这么多年舒少媛一个女人带着自己，太难，孤儿寡母生活在没有男人保护的社会，外界对于这个小家的恶意，轻易就打破辛苦营造出来的温馨。
　　可他无法想象自己的妈妈会成为别人的新娘，和别的男人躺在一张床上，甚至……甚至还有了孩子。
　　“对不起，对不起。”
　　可是我控制不住，我根本没办法接受。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游屿。”
　　“游屿，醒醒，听得到吗？”
　　如同暴风雨般的混乱中，他听到有人在叫自己，无数颜色在他面前闪过，最终混为黑色，他奋力挣扎，这些颜色好像是橡胶般组成一张富有弹力的大网，铺天盖地，将他整个人包裹地将要窒息。
　　“对不起！”游屿猛地睁开眼，从床上直挺挺地坐起，睁眼的刹那，眼泪从眼眶奔涌而出，他一头扎进面前男人怀中。
　　天空中的云朵比琉璃更易散，一阵风吹过便支离破碎。
　　本该放声大哭的时刻，他却睁着眼什么声音都发不出，双肩剧烈颤抖，喉咙眼涌上来的血腥味让他本能地恐惧，他双手紧紧抓住薄覃桉的衣襟绝望地闭眼。
　　黑暗是最好逃离的颜色，很久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他说，“薄医生，对不起。”
　　但我，但我无法控制我自己。
　　“我是不是病了。”
　　薄覃桉用手扣住游屿的肩膀，“只是噩梦。”
　　只是噩梦，就让我如此害怕，如果是现实，我该怎么办？游屿没有彻底冷静，只是觉得精神与肉体上的双重疲惫让他再也无法做出其他过激的举动。
　　他的懦弱的确打败了勇敢，或者说勇敢这两个字从来都没有在他面前出现过，与懦弱如影随形的是名叫做逃避的词语。
　　“您说得对，我不会勇敢。”
　　“可我也不知道勇敢到底有什么用。”
　　“拥有勇敢，也不会阻止任何我所抗拒的事情发生。”
　　游屿艰难道：“您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
　　他绝望地闭上眼，静静听着自己的心跳，也听着薄覃桉的心跳，自己的似乎总比薄覃桉的跳动要快一点。
　　“学生时代，每当我意识到自己的负面情绪影响到正常生活，无法入睡的时候，你猜我会选择什么。”薄覃桉声音平和，问游屿。
　　“不知道。”
　　薄覃桉闷笑了下，胸口也因笑而发出短暂且轻微的震颤：“我会选择做最难的练习题。”
　　如果最难的练习题都能被我解答，生活中的困难又算什么呢？
　　“……”游屿情绪更低落，这算什么安慰？是来自学霸的蔑视吗？
　　“我连最简单的函数都不会做，您这算什么解决方法。”
　　差评！

第二十二章

　　薄覃桉去楼下温了杯牛奶拿上来，游屿坐在床边一点点喝完，薄覃桉问他要不要再来一杯时，游屿摇头说有点困。
　　薄覃桉俯身关掉床头灯，离开时只留下一盏光线极弱的壁灯，“好好休息。”
　　客卧门关好，游屿在薄覃桉离开时闭上的眼睛又重新睁开，他偏头去看窗外，今夜的月光被云层遮盖，郊区比不上城区内处处路灯，从窗内向外望，能看到的也只是一片漆黑。
　　这个年他过得并不快乐，但却又莫名轻松。
　　游屿将整个脸埋入柔软的枕头，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一觉睡到天亮，后半夜倒是无梦，可他依旧觉得身体沉重。游屿揉着眼下楼时听到楼下有人交谈的声音，在他能够完全看到一楼沙发时，沙发上坐着的女人也正好回头笑着看他。
　　舒少媛浅笑道：“小屿，快过来。”
　　游屿抓着扶梯的手微微收紧，下意识后退一步，紧接着他看到坐在舒少媛对角的薄覃桉，他沉默片刻，换上欣喜的神色，快步走向舒少媛。
　　“妈妈！”
　　游屿在舒少媛身边坐好，舒少媛握着他的手道谢，“谢谢您帮我照顾小屿，孩子不懂事，一定给您添了不少乱子。”
　　“游屿很乖。”薄覃桉说。
　　都是家长，提到孩子后自然会交流教育问题，游屿一句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昨晚没睡好现在很困，如果现在可以睡个回笼觉那就再好不过。
　　舒少媛没停留多久，与薄覃桉聊天时看了好几次腕表，似乎是在赶什么时间。带着游屿离开时，游屿回头看了眼薄家二层阳台边摆着的白色花盆，舒少媛已经坐在驾驶座上系安全带，她拍拍座椅说：“上车，妈妈先带你去中心街吃饭，下午去陈老师家拜年。”
　　“只是因为拜年吗？”游屿上车后问。
　　“按理说初一就得去，今天初二不能再拖。”舒少媛一脚油门踩下去，车瞬间飞出去好几米，游屿整个人因惯性向前扑过去，一头撞在玻璃上。
　　舒少媛皱眉道：“系安全带！说多少次上车系安全带！”
　　游屿额角痛得要死，但仍旧平静道：“难道不是因为你开车速度太快吗？”
　　“游屿，过年我不想和你吵架。”
　　游屿气笑了，“我也不想。”
　　他和舒少媛之间的矛盾并没得到解决，游屿还在气头上，可舒少媛转眼就当做没这回事般像往常那样牵着他的鼻子走。纵然游屿知道那些不能用道德绑架自己的母亲寻找幸福，可他仍旧会有种被莫名侵犯的愤怒。
　　这让他感到不适，问道：“只是因为拜年才接我回家吗？”
　　如果没有拜年，是不是要和那个男生在外地一起玩到收假才肯回家？
　　“其实我不介意。”游屿很慢地笑了下，“我一点也不在乎我的妈妈和谁在一起，我不反对，也不想参与你的情感生活。”
　　只要不带到我面前，我可以当做无事发生。
　　甚至无条件赞成你寻找自己的幸福。
　　舒少媛减慢车速让车顺着路边慢慢向前滑，她车技不差但平时开车不会随意说话分散驾驶时的注意力，这条郊区的公路本来就没什么人，过年时更显凄凉，她这才在驾驶中与游屿讨论。
　　“小屿，之前那些人不带回来是因为妈妈觉得他们没有可以和我们成为一家人的资格，但这次这个男生不同。”
　　“不必告诉我。”游屿反问，“我们成为一家人？我和他差几岁？成为一家人后我叫他爸爸还是叫哥哥？”
　　“游屿！”
　　游屿打开车窗，冷风从外头蹿进来，游屿立即被冻得打了个喷嚏，他吸吸鼻子又说，“这都不重要。”
　　这些都不重要。
　　一个中年女人，就算外表看起来再年轻靓丽，但她的背景仍旧是人到中年拖家带口，儿子高中备考大学。交往对象是一个年轻的大学生，他能够给这个家庭带来什么？和他在一起，无异于又养了个儿子。
　　在舒少媛即将发火时，游屿又说：“你喜欢的那些男生，对你而言都比上一个更与众不同。”
　　舒少媛正欲说什么，手机与车内连接的通话设备响起，是陈卡斯。
　　“少媛，你和小屿什么时候过来？”陈卡斯问。
　　“在路上，能赶得上午饭。”
　　舒少媛和陈卡斯说了几句话，陈卡斯问起游屿怎么不吱声，舒少媛立即盯着游屿，游屿只与她对视一眼，就能读出她眼神中的话。
　　好好说话，不许撒气。
　　“吱。”游屿脸色寡淡，语气却很轻快。
　　“我们马上就来！”
　　话音刚落，他看到舒少媛的脸色立即有些许缓和。
　　即将产生更激烈争吵的话题被一通电话打断，与陈卡斯结束通话后，游屿闭上眼拒绝与舒少媛再交流。
　　每次争吵，都让他想起小时候学校组织郊游，老师统计班里可以跟着一起去的学生，轮到游屿这里，老师说：“这次郊游老师还是希望你可以跟着大家一起参加。”
　　游屿正纳闷，老师又道：“去绘画班的机会很多，但和同学一起参加郊游的机会也就一两次。”
　　“你还小，总不能一直一个人坐在画室里画画，该多看看外面的世界。”
　　游屿这才明白，是舒少媛已经提前帮他请好假不去参加郊游。
　　他回家哭着闹着要舒少媛给自己二十元钱，每个学生去郊游都得交二十元的班费。
　　舒少媛扯着他的衣领要将他关进画室，游屿使劲抓着每个能够让他挣扎这份力气的家具，试图从舒少媛的手中挣脱，但他根本不是舒少媛的对手。
　　十二岁的孩子大哭着使劲拍打紧锁的门，两只手发红发肿，而门外的人冷着声音道：“好好反省，想通了就去画画，画够五张从门缝里递出来。”
　　游屿没画，他只从门缝向外推了张字条。
　　很快脚步声由远到近，隔着门舒少媛讽道：“那你就记着吧。”
　　别这么对我，我都会记在心里。
　　那你就记着吧。
　　恰巧画室角落内还放着舒少媛自己的画架，画架上还摆着她未完成的画。
　　那次与舒少媛发生的争执，是游屿永远都无法忘记的激烈。他砸了舒少媛的画，舒少媛将画架毫无理智地砸向自己的儿子。
　　每次回忆到这，游屿总是伸手去摸自己右耳耳后，那道隐藏在耳根，被头发遮住谁都看不见的疤。
　　画架的木屑刺破皮肤时，游屿一度觉得自己要聋，血顺着耳根的轮廓流下来，他用手一摸，满手都是让他崩溃的猩红。
　　愈合了多少年，疤痕却留在那消不掉。
　　此刻这道疤在发疼发烫，让他无法忽视。
　　耳边，脑海，持续回荡着如魔音灌耳般的冷漠。
　　“那你就记着吧。”
　　那你就记着吧。
　　那你就记着吧。
　　他可以记，记一辈子。
　　少年眼皮颤了颤，正欲逃避，这道声音猛地停止，他心中莫名响起另一种声音。
　　“我的意思并不是你很懦弱。”
　　“你得坚强。”
　　我不懂，更不会，坚强两个字写起来容易，但又真正有多少人能做到。
　　如果所有人都做到，那么拖后腿的一定是自己。
　　时间最不会欺骗，一分一秒都会使人有度过真实感。现在不比以前，过年的仪式感逐渐被大大小小的节日分割，又或者是随着年龄的逐渐增长，见识到现实的残酷，每个长大的孩子都会变成他们眼中的那些大人。
　　变得不喜欢过年，过年的意义只剩下能够在忙碌中停下脚步休息片刻。
　　转眼间已到开学的日子，游屿也终于见到薄邵意。
　　薄邵意胖了点，也黑了些，他带来国外的巧克力送给游屿与傅刑。薄邵意掐着游屿的脸问他怎么一点都没胖！
　　“国外的年热闹吗？”游屿将领来的新学期用书分给薄邵意，“数数有没有缺。”
　　“热闹。”薄邵意一拍大腿对游屿讲，“说起过年，之前我爸过年就没管过我，除夕夜跑出去和朋友泡吧也只警告我别惹事。”
　　“今年过年居然问我为什么不回家过年。”
　　薄邵意稀奇道，“你说他是不是忽然意识到我这个儿子挺重要，传统节日还是需要有亲人陪伴，情人陪有什么好，书上说的果然没错！亲人才是永恒的话题！”
　　游屿：“别这么想。”
　　别这么想，薄医生没有意识到儿子很重要，甚至根本没提过薄邵意这三个字。仿佛儿子就像风筝，被风吹走后也不收线，任凭风筝在空中飞舞，放得烦了，必要时还会主动剪断。
　　哪本书告诉你亲人才是永恒的话题？
　　但面前越说越上头的人根本没听到游屿气若游丝的四个字，当游屿看到他的嘴变成“O”形时连忙捂住他的嘴，薄邵意发出唔唔唔的抗议。
　　游屿无奈道：“罗景没和薄医生一起过年。”
　　总罗景罗景挂在嘴边，生怕别人不知道罗景和薄覃桉有一腿，罗景好歹是个明星。
　　“唔唔唔。”薄邵意奋起反抗。
　　“什么？”游屿没听懂。
　　薄邵意用力将自己的脸与游屿的手分离，顾不上收拾游屿，惊奇道：“你怎么知道。”
　　游屿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听薄邵意的意思，大概薄邵意没告诉他自己在他家过年。
　　好在薄邵意脑回路惊人，根本没把游屿的话放在心上，极为得意道：“老天都不许他姓罗的进我家门。”
　　“可怜我爸纵横情场这么多年，孤苦伶仃独自过年。”薄邵意啧啧道，“今年就该留在国内，我最喜欢看笑话。”
　　“对。”游屿极为心虚地附和。

第二十三章

　　开学有摸底测验，学生们将书装在纸箱中一个个摞在班级外的墙角边，值日生布置考场。薄邵意看到游屿箱中多出几本他没见过的书，问道：“怎么买这么多练习册？”
　　“突然觉得成绩挺差。”游屿说。
　　舒少媛接他回家后，没过几日薄覃桉打来电话问游屿现在方便下楼吗？
　　游屿一愣：“下楼？”
　　“上次的习题落在我这。”薄覃桉解释。
　　“有。”
　　薄覃桉告诉游屿车牌后便挂断电话，游屿先是跑去厨房阳台边朝楼下望，果然看到不远处停靠一辆灰色奔驰，他从鞋柜上的收纳篮内找到钥匙，披了件羽绒服便趿拉着拖鞋下楼了。
　　指尖勾着钥匙环，脸颊红扑扑的，家中暖气太旺，一个冬天的暖气都不怎么暖和，快要停止供暖时，倒是开始疯狂增温。
　　虽过几日就是春暖花开，可现在还是冷，随意冲空中哈口气，白色的雾气便腾空而起很快融入寒冷。
　　游屿刚走近，灰色奔驰的车窗降下来，薄覃桉的手从里头伸出来，四指提着装有练习册的塑料袋。
　　“薄医生。”游屿连忙接过，“真是麻烦您亲自过来送一趟。”
　　薄覃桉的目光落在游屿手背上，“在画画？”
　　游屿眨眨眼，而后跟着薄覃桉的目光找到自己手背上不知什么时候被晕染开的紫色颜料，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在收拾画室，大概颜料没装好。”
　　说罢，他下意识将手往袖中缩了缩。
　　“练习题要做，每天坚持一页，如果遇到不会的可以打电话问我。”薄覃桉说。
　　……
　　薄邵意随手抽走一本练习册，正好是游屿不会写的数学。他边看边问：“写的还挺多，答案呢？”
　　薄邵意翻遍练习册都没找到答案册，“这么多大题空着，得看答案跟着学。”
　　游屿从薄邵意手中抽走练习册重新塞进纸箱，悻悻道：“丢了。”
　　那日从薄覃桉手中接过练习册，薄覃桉还没走前游屿便发现了没有答案册这个重大问题，他也是这样问薄覃桉的。他敞着塑料袋，如果题不会，没有的答案册怎么解决。
　　薄覃桉平静道：“答案丢了。”
　　“丢了？！”游屿灵魂发问，你骗谁？能骗得过你还是骗得过我？
　　“不会做可以找老师，或者打电话问我。”薄覃桉说。
　　摸底测验根本不如重新学一个月后进行月考，整个假期学生都在疯玩，哪里还记得上学期学过的知识。哪怕高二下学期，准毕业班，只要数字不是“三”，所有人仍旧能当做高考无事发生。
　　上午语文数学，下午英语综合，只用一天所有科目便能考完，晚饭后七点半准时晚自习。
　　晚自习前两节讲课，后两节自习，薄邵意买了一斤瓜子和前桌分着嗑，游屿趴在桌面写薄覃桉买给自己的练习题。
　　坐镇晚自习的是地理老师，年纪数一数二的暴脾气，平时晚自习习惯窃窃私语的同学也不敢在他的课上出声，薄邵意碰碰游屿，递给他一张小纸条。
　　“这次摸底测试后你就要分去艺术班吗？”
　　游屿在艺术班三个字上打了个对号。
　　薄邵意又写：“以后我们见面的时间是不是会变少。”
　　游屿小声笑了下，讲台那边立刻传来地理老师咳嗽声，他连忙捂住嘴低头在纸上写：“上学期不是告诉过你吗，这学期我大概不会经常在学校。”
　　薄邵意显得颇为难过，游屿拍拍他的背以表安慰。
　　也不知为什么，最近游屿总觉得自己特别容易饿，饿了吃，吃了饿，一整天能吃好几顿正餐，就连零食的消耗也比之前快许多。晚自习结束回家后，他又跑去厨房烧水简单煮个面吃。
　　舒少媛从卧室内走出来，看到在厨房忙碌的游屿，靠在门框边问：“冰箱里有饺子。”
　　“我不喜欢吃带馅的东西，妈妈。”游屿拆开油料包。
　　舒少媛歪着头笑着说：“妈妈最近记性不太好，宝贝吃完早点睡。”
　　“您也快去休息吧。”游屿又将洗好的青菜也下锅。
　　照平时，舒少媛一定会在游屿道晚安后回房休息，但这次一直看着游屿煮好面，并端着碗坐在餐桌前。
　　舒少媛取来蜂蜜，为游屿冲了杯蜂蜜水。餐厅的暖色灯光落在她酒红色丝绒睡衣上，睡衣颜色显得她皮肤白皙，深V领又衬得脖颈格外纤长。她翘着一条腿，软软倚在椅背上。游屿低头吃面，每一口都用筷子与勺子将面卷好，然后一整块吃进去，既不会发出声音，更不会烫到无法入口。
　　小半碗吃下去，舒少媛才说：“小屿，你恨妈妈吗？”
　　游屿没吭声，手中的动作也没停，很久舒少媛又道：“我做好了一切准备，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学习婚姻法，又咨询了许多再婚女性，昨天律师给了我一份婚前协议书。”
　　“您要结婚。”游屿放下筷子，用勺子舀汤喝。
　　“是。”舒少媛语气带着试探，甚至小心翼翼到游屿都能听出其中的讨好，这是他从来没从舒少媛身上感受到的，可以称之为卑微的感情。
　　他居然会从单单一个“是”字，感受到卑微。
　　这太可笑了。
　　舒少媛用事先做好的一切准备告诉他，她决定结婚，并且在婚姻上做足了不被伤害的准备。
　　可她有没有想过，比起物质上的伤害，情感上的伤害更令人感到诛心。
　　接下来的气氛好似凝固，游屿低头认真吃完碗中最后一口面，端着碗去厨房将自己煮面的灶台清洗干净。他戴着橡胶手套洗碗，身后传来舒少媛的脚步声，他轻声说：“跟我没关系。”
　　“小屿，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
　　游屿已经能低头从视线可及处看到舒少媛酒红色的衣角了。
　　他甩了下手套上的水，将碗放进沥水篮内，转身与舒少媛面对面。
　　“您不是想得到我的同意吗？”
　　“我同意。”
　　话音刚落，游屿看到舒少媛眼眸中多出几分欣喜，可也同时，他心中寒意更甚。
　　“您接我回家的时候，我就说过，这和我没关系，都不重要，您不必告诉我。”
　　他不想知道舒少媛为了结婚做过多少功课，更不愿意看到舒少媛为了她的幸福而不断用同一把刀，在同一个位置，不停刺穿他的血肉。
　　“我从小没有见过爸爸，对他没有感情，但不代表我会接受另一个名义上的父亲。”游屿垂眸笑了下，“我知道您不会让我叫他爸爸，但你们结婚，我就是他户口本上的儿子。”
　　“对方家庭知道您有个即将高考的儿子吗？”
　　舒少媛打断游屿：“这是我和他的事，我们只是希望能得到你的祝福。”
　　游屿被突如其来的诛心气笑了，“祝福？”
　　“妈妈，我没有出现想在你们婚礼上大闹的念头已经是我最大的让步。”
　　现在居然天真的想得到祝福？
　　这么多年，到底是他游屿没有长大在无理取闹，还是作为游屿母亲的舒少媛仍旧没跨过年少轻狂？
　　舒少媛抓住游屿话中的漏洞，“你不介意我们结婚。”
　　“介意。”游屿后退一步，绕过舒少媛往出走。
　　他边走边说，“但不代表我不介意，这并不矛盾。”
　　餐桌上还放着蜂蜜水，游屿端起一饮而尽，微甜带着些天然酸的蜂蜜在唇齿中蔓延，脾肺也因这份滋润而稍微变得舒适。
　　虽然不知道该不该说，但以后一定没有比现在更合适的机会，游屿握着玻璃杯认真对舒少媛说。
　　“妈妈，您是个画家，一切疯狂的行为都足以被人归为艺术家。”
　　会让看者无限宽容，并以艺术家为催眠自己的说辞，认为艺术家做什么都是对的。
　　“我只是希望您能正视自己现在所做的一切，被捧上神坛的天才都有可能一朝陨落，更何况是您这样靠着自己的努力弥补天赋的画家。”
　　用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添补天赋的人，如果跌落她所在的神坛，无论是谁都会惋惜，这不该。
　　他看到舒少媛的脸色在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差，甚至还有些苍白，游屿心中暗笑，果然是最了解的人才最懂得怎么踩到对方痛脚。
　　在这方面，他和舒少媛无愧为母子。
　　“所有人都在捧着您，包括您想要结婚的那个人。”说到这，游屿竟觉得自己心中的愤怒逐渐朝着悲凉转变，不是因为自己，而是为舒少媛感到难过。
　　“现在您无所不能，拥有名誉拥有美貌，可几年后那个人借助您的人际关系功成名就，他就会像现在的您，身边花团锦簇。”
　　“如果您还是觉得他是真爱，那么我同意你们结婚，明天举行婚礼我也不介意。”游屿勾唇笑了下，“不要带他进这个家是我最后的底线，你们记得给我生活费，尤其是杨程昱，他给我的生活费金额足够让我高兴，我不会来打扰你们的幸福生活。”
　　半个月后，游屿收到了第一笔生活费。
　　他从杨程昱手中接过装着钱的信封，杨程昱还背着书包，像是刚下课从学校那边赶过来的。
　　“什么时候的事？”游屿将钱揣进兜内。
　　“上周六。”杨程昱显得很开心。
　　“你们住哪？”游屿又问，怪不得舒少媛半个月没怎么回家。
　　“我爸在这边给我买了套房，刚装修好。”杨程昱说，“媛媛没告诉你吗？”
　　左一口媛媛，右一口媛媛，不愧是领证结婚，称呼也变了。游屿挑眉笑道，“刚装修好你就急着让我妈住进去，想让我妈吸甲醛早死，所有遗产都继承给你吗？”
　　“不是的，小屿你听我说……”
　　游屿笑意更甚，“我不听，你别说话，每说一个字我都想揍你。”
　　“杨程昱，我朋友就在隔壁，我喊一嗓子他就能跑出来送给你一个过肩摔做见面礼……傅刑！”
　　“砰！”
　　游屿没来得及制止，眼见杨程昱在自己面前闪成一道残影，紧接着露出面带怒意的傅刑。
　　“你怎么？”游屿对傅刑闪现的震惊大过于想嘲笑杨程昱狼狈。
　　傅刑给杨程昱过肩摔也不解气，又抬脚要踹，游屿哭笑不得地拦住他，“别打！打坏我怎么跟我妈交待！”
　　杨程昱下意识护住脑袋，这边动静太大，已经有来往的学生往此处聚集，游屿嫌丢人，连忙拉起杨程昱，又扯着傅刑去楼下。
　　“原来这就是那个小白脸！”傅刑冷道，“还以为长得比潘安还美，也不怎么样，舒阿姨到底是怎么了，被这种人……简直被鬼迷了心窍！”
　　眼看傅刑又要暴走，游屿知道傅刑是为自己抱不平，转身挡住傅刑并对杨程昱道：“你快走，下个月的钱准时给我，回去不许对我妈打小报告。”
　　“不然有你好看！”傅刑蹦起来冲杨程昱挥拳。
　　“照顾好自己。”杨程昱临走时仍不忘关心游屿。
　　游屿嫌弃地摆手，让他赶快走。
　　杨程昱前脚刚离开，后脚上课铃响起，游屿也没来得及教训傅刑，傅刑跑回自己班级时不忘回头喊他放学一起回家。
　　※※※※※※※※※※※※※※※※※※※※
　　周三入V，当日更新6000＋

第二十四章

　　游屿刚分班，整个班都是即将离开学校去外地集训的艺术生，大家也不打算在短时间内得到友谊，班内虽坐满了人，但仍旧令人感到空旷。艺术生的数量整体没有文化课的学生多，自然教室就算是坐满，也只是单人单桌，并没有两人一排的情况出现。
　　带班的老师是游屿高一时的语文老师，游屿跑去办公室主动说自己想坐最后那排靠窗的角落，老师略一思索也便同意了。
　　她叮嘱游屿注意文化课成绩。
　　附中每年的艺术生很多，可像游屿这种从小明确走艺术的却不多，几年来也就出了几个，分别被国内各大艺术学院提前录取。
　　游屿的画画功底其实足以在艺考中得到好成绩，但舒少媛对他的期望远不止于此，所以游屿只能在绘画上花更多时间。
　　历史课上，前排学钢琴的女生在小声背谱子，右手边的男生在纸上画几何体，游屿用黑色中性笔戳着书本上的历史人物听老师口若悬河。
　　他今天一点想动笔的意思都没有，甚至连画笔都懒得从书包内拿出来。
　　放学时，傅刑扯着书包来班里等他，从兜里掏出一罐旺仔牛奶，游屿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傅刑便用奶罐贴着他的脸颊，说：“刚买的。”
　　这是游屿今日的第二次没来得及，但每次都令他颇为舒适。
　　无论是过肩摔的撒气，还是带着奶味的温暖。
　　他接过旺仔牛奶问，“怎么是热的。”
　　“好哥哥我提前十分钟逃课冒死去小卖部买回来的，差点被主任抓。”傅刑眼见着游屿抠不起来易拉环，恨铁不成钢道：“怎么这么废。”
　　游屿吐吐舌头，你又不是第一次知道我很废。
　　易拉环发出清脆的声音，紧接着更加浓郁的奶香味从小小的饮用口中散发，傅刑又不知从哪里摸出吸管，游屿被妥帖地照顾，眼眸弯成月牙，“谢谢。”
　　班里的同学已经走得差不多，游屿开始拿着扫帚打扫教室，其实傅刑跑来这么早并没什么用，他们仍旧是整个校园最后离开的那个。不过旺仔牛奶真的很甜，再加上适口的温度，游屿心想不如明天也来一罐。
　　不，来两罐也可以，他有钱！
　　傅刑懒得拿扫帚，坐在讲台上指点江上。
　　这有垃圾，那里干净别去扫了，左边那块怎么那么能吃，满地都是零食袋！
　　垃圾全部倒入垃圾桶，游屿将垃圾桶挪至楼道，早上来打扫的同学会抬着垃圾桶下楼，穿过饭堂，绕过半个操场，花几十分钟走至垃圾统一倾倒处。
　　回家路上，傅刑问游屿，“你家最近只有你一个人吗？”
　　“大概以后也是。”游屿笑笑。
　　“不如来我家住。”傅刑想了想说，“你一个人在家不安全。”
　　不安全？游屿摇头，这么多年他也似乎经常一个人在家，说不上什么安全不安全，顶多是睡前注意关水电，这些他都很注意。
　　游屿忽然记起上学期傅刑说过要来个表弟，他问道：“你表弟什么时候来？”
　　“你担心我表弟来你没处住？”傅刑以为游屿迟疑的是这个，他无所谓道：“这好办，我床是双层的，你睡上边，表弟睡下边，我打地铺。”
　　游屿噗嗤笑了下，“行了你，我自己住挺好，有空带着晚饭夜宵上来看看我，我就很知足了。”
　　傅刑一步跨至游屿正前方，严肃道：“一个人真的没关系吗？”
　　“没有。”
　　“游屿，我不开玩笑。”
　　“我也不开。”游屿回答，“傅刑，我很好。”
　　傅刑担心的他知道，无非是他和舒少媛之间的关系。但对于游屿而言，这份母子情虽珍贵，但却失去了其本该倾注的双向感情。
　　舒少媛都不再在在乎这份亲情，义无反顾地像是飞蛾扑火般沦陷入爱情，让游屿觉得世界末日舒少媛都不会再回头看他一眼。
　　游屿想了想，还是决定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傅刑。
　　“所有人都认为我已经走上艺术这条路，如果我中途下车会怎么办？”
　　傅刑皱眉，“什么意思。”
　　游屿一字一句，颇为认真道：“我不想艺考。”
　　本以为傅刑会立即反对，但傅刑只是问游屿：“你气昏了头吗？”
　　游屿苦笑，“很像吗？”
　　“从出院后，你就变得不像我认识的游屿。”傅刑不假思索道。
　　变得像谁？游屿低头跺了跺脚，在一个地方站久会冷，他轻声：“只是我不想再忍了。”
　　忍受一切让自己过于难受的事实，忍受所有被迫戴上的镣铐。
　　如果没有画画的游屿会变得比现在更好吗？或者很大程度会一塌糊涂。可他都不后悔，只要想到以后的生活能够由自己决定，他就会觉得离开舒少媛，就是让他成为新的自己。
　　无论高考会有什么样的成绩，他都不想再靠着画画走已经被铺好的路。
　　游屿伸出小指，“我只告诉你一个人，我们约定，你要把这个秘密藏在心里。”
　　“好。”傅刑勾住他的小指，“加油。”
　　从小到大傅刑帮游屿瞒过许多谎，而这次大约是游屿最后一个对舒少媛撒过的谎。
　　一个弥天大谎。
　　其实他还是不够勇敢，难以与舒少媛面对面大声告诉她。
　　“我不想画画，不想当艺术生。”
　　我更讨厌被你规划的人生。
　　一个连自己的人生都一塌糊涂的女人，为什么要帮一个能够独立思考即将成年的人决定未来？
　　回去的路上，傅刑问游屿文化课怎么办，游屿满不在乎道：“还有一年。”
　　他的文科基础不差，放弃画画专攻文化课，虽不能保证能考入一流大学，但最起码不至于没学上。
　　可惜吗？如果说不可惜是假的，在做出决定后游屿每时每刻都在动摇，放弃艺考无异于放弃一张通往高等学府的通行证，他必须得后退至起点重新开始。
　　走到家门口傅刑还在劝游屿上去跟他一起住，游屿实在是懒得再跟他拉扯，从包内拿出钥匙，开锁关门一气呵成，傅刑拍着门说明早来我家吃早餐。
　　“知道了。”游屿好笑道，“你快回去。”
　　楼道内很快响起哒哒哒的脚步声，随着门的开关声，游屿这才弯腰坐到鞋柜边的小凳子上换鞋。
　　换好拖鞋后他就那么坐着没动，客厅和餐厅的灯都亮着，这让他想到自己骨折恢复的那段时期，江萍还在，薄邵意和傅刑天天来家烦他，再加上舒少媛偶尔回家吃饭，餐桌被挤得满满的每次吃饭都像打仗。
　　但现在，偌大的房间就只剩他一个人。
　　在写作业前，游屿将卧室里有关画画的器材收拾起来打算放进画室，打开画室门后，他的呼吸有些微停滞，旋即无声地笑了下。
　　画室内除了自己的素描作品之外，舒少媛的粉色画架，透明亚克力的画笔盒，摞在墙角的颜料，没画完的画，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全部搬走，只剩下墙上那副《海雨》。不过这幅画大概也很快就会被带走，舒少媛没钱花时就会把画卖掉。
　　游屿很久没进画室，也不大清楚画具到底是哪天被搬走。他走到自己的画架前，放着画板的地方已经积了薄薄的一层灰。
　　舒少媛这次走得无情，却又无时不刻充满她所向往的自由爱情。
　　按理来说周末是个极其适合睡懒觉的日子，但游屿还是早晨七点半起床，写好一日计划表后将换洗的衣服全部丢进洗衣机，背二十多个英语单词后指针正好走到八点半。
　　家里冰箱食物的库存为零，游屿得去超市采购。
　　昨晚睡前游屿数了下生活费，足足三千，以前舒少媛都是按周给，一周一百。游屿早饭午饭在家吃，只需在学校吃晚饭，除去晚饭的花销剩下的钱可以买小零食。
　　虽然现在一日三餐都得买，但三千一个月对于高中生来说还是太多，多到游屿拿着钱都不知道要买什么。
　　这个年龄的男生，无非是上网和背着家人抽烟，但游屿只对QQ农场收菜感兴趣，烟酒更是不碰。
　　舒少媛什么话都没听进去，倒是把他希望她结婚后给足生活费的要求记心里去了。
　　游屿又气又好笑，但也不可能打电话告诉舒少媛钱多了别给我这么多。
　　去超市的途中，游屿抽出两千存进银行，作为日后的小金库。
　　中午薄邵意打来电话问游屿去不去打篮球，游屿对篮球没兴趣，自从骨折后更是对自己的腿宝贝地要死。
　　薄邵意乞求道：“我这少一个人，帮帮忙，现在真叫不到人。”
　　游屿想了想说好，薄邵意立即告诉他地址。
　　“想喝什么饮料！”薄邵意问。
　　“不喝。”游屿挂断电话，简单收拾了下便带着自己的保温杯出门了。
　　篮球场离学校不远，从家出发走二十分钟，游屿到的时候，薄邵意正跟着几个男生聚在篮球架下玩你画我猜。
　　薄邵意看到游屿后连忙跑来迎接，游屿捧着保温杯问：“怎么打。”
　　“三对三。”薄邵意忽然搂住游屿肩膀，游屿下意识挣扎，谁知薄邵意搂地更紧，甚至凑到他脸边，低声：“看到那边坐着的女生了吗？”

第二十五章

　　游屿顺着薄邵意指引向望去，果然看到篮球场边缘木质长椅坐着一个正低头玩手机的长发女生。女生一身运动装，仔细看似乎像是薄邵意今日篮球服的颜色搭配。
　　“女朋友？”游屿皱眉。
　　“还没泡到，临门一脚！”薄邵意得意道，“让我赢就行，她说我赢了就做我女朋友。”
　　浪费宝贵周末就是为了给你薄邵意当垫脚石吗？游屿冷笑，脚步一转欲往回走。
　　“哎哎哎，帮我这个忙，条件任你开。”薄邵意软声软气。
　　思及薄覃桉对自己的照顾，游屿又问，“只打篮球？”
　　“只打篮球！”薄邵意保证，“打完就走。”
　　跟薄邵意来打篮球的都是薄邵意在新班交到的朋友，他们依次对游屿介绍自己后，其中一个对游屿说，听说你是庄菲菲的男朋友。
　　“听谁说？”游屿反问，没待男生回答，他说，“分了。”
　　整场篮球赛打得毫无意义，薄邵意三步上篮全程秀操作，其余人甘当绿叶衬托他这朵红花。
　　但就算衬托，游屿也一身汗气喘吁吁倒在草坪上抱着保温杯喝水，薄邵意送走女生后，他那群同班同学也结伴离开。
　　薄邵意拿着可乐和游屿并肩坐，一阵风吹过，他打了个喷嚏，游屿合上保温杯盖问：“着凉了吗？”
　　“香的。”薄邵意猛地侧过上半身，抓住游屿，脸埋在他脖颈使劲吻了吻。
　　若是放在平常，游屿一定飞起一脚让薄邵意圆润地滚，但现在他实在是没力气折腾。
　　“汗味有什么好闻的。”他用自己矜贵的手指挪走薄邵意的脸。
　　薄邵意对游屿说，“我听说有些人生来就有体香，你身上有牛奶味。”他就是被刚刚一阵风吹来的香味吸引。
　　游屿被薄邵意满嘴跑火车打败，忍不住骂神经病。
　　“真有！”薄邵意说罢又欲凑上来。
　　游屿掐着薄邵意的脖子，冷道：“滚！”
　　薄邵意将游屿的手扒拉下来，平复了会心情才又说：“看到你活蹦乱跳我就放心了。”
　　神色严肃，语气认真，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游屿一时间看着他的脸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张了张嘴始终组不成一句流畅的话，最后他无奈地笑笑。
　　“傅刑说你一个人住，男孩子怎么能一个人自己住。”薄邵意喝了口饮料说。
　　“你不也一个人吗？”
　　薄邵意笑着说：“我和你能一样吗？”
　　国外的孩子都是独自生活，从小被家庭放任自流，自理能力极高。
　　话说到这，游屿大概知道薄邵意今天找他出来到底是为了什么，游屿摇头道：“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家。”
　　如果舒少媛在新的家庭受了委屈，回家后看到黑灯瞎火，家里没有一个人。
　　那该有多难过。
　　薄邵意生气道：“你妈都不管你死活，你为什么还守着一个空壳。”
　　……
　　“那就应该不管吗？”
　　游屿的声音沐浴着三月暖阳，乘着温柔的风高高抬起，又悄无声息轻飘飘地落下。
　　他看到薄邵意腾升的怒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偃旗息鼓，就像是一颗石头丢进湖面，涟漪会随着水纹不断缩小，随后了无痕迹。
　　他们手边的青草已经隐隐冒头，就像小学课本上学习的那样。春天来了，燕子从南方飞回来了，夏天也会踏着轻快的脚步，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的叫着。
　　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从闷热的盛夏，直到洋溢的春意。
　　无论舒少媛怎么离开，最后她都会回到属于她和游屿的家。
　　傅刑和薄邵意都在劝他，可只有游屿自己知道，舒少媛无论再怎么犯错，她始终是自己的母亲。针没有扎在别人身上，所以旁观者不会觉得痛，只有亲身经历的那个人才知道无论做什么选择看起来都是错的，只能原地不动等待一切重新回到原点。
　　为了不让自己的举动被找出纰漏，游屿仍旧周日去陈卡斯家学习，他刚动笔陈卡斯便问他学习任务是不是特别紧张。
　　游屿调着调色盘里的颜料，“是有一点。”
　　绘画是循序渐进的过程，陈卡斯看出他手生了。
　　他又道：“我们是准毕业班，布置的作业很多。”
　　陈卡斯从国外回来，但也是在国内上过学才出去，自然知道国内的应试教育，他拍拍游屿的肩说：“不要累着自己，画画可以稍微放放，以你现在的水平艺考完全没问题，别担心，文化课重要。”
　　舒少媛的荒唐似乎只有游屿自己知道，以及为他感到愤怒的傅刑和薄邵意，除去与舒少媛面对面争吵后，游屿似乎再也没表现过多大的情绪波动，就好像这两人代替他将一切的情绪统统释放。陈卡斯也不知道他和舒少媛发生了什么，这并没什么不好，游屿也不想让自己家庭中的难以启齿公之于众。
　　陈卡斯之前在国外的学生回国专程在陈卡斯生日时看望，金发碧眼的外国人提着中国式的送礼礼盒，怎么看怎么怪异，但又怪好笑。
　　游屿不怎么能听懂英文，便跟师母待在厨房做小蛋糕。奶油打发，全部装进裱花袋，碗中剩下的奶油存放进冰箱下次再用。师母说可以在小蛋糕上随意发挥，游屿便按照自己喜欢的小动物在蛋糕表面作画。
　　日子过得太快，眨眼间游屿已经将三月的日历撕掉，在四月的页面标注日程记号。
　　他用红笔在四月三日上画了个圈，着重标注。
　　原因很简单，这还要追溯至年三十那晚，薄覃桉说带他去见一个人，那个人能拿到谢江余的亲笔签名。
　　本以为薄覃桉只是说说，但没想到他还真记得，前几日特地打来电话让游屿在四月三日那天空出所有行程。这天是周五，游屿说自己需要上课。
　　“请假。”薄覃桉说。
　　“今天收获的会比在学校上课多很多。”薄覃桉解释道。
　　游屿想了想，觉得薄覃桉大概不会诓自己，毕竟劝他学习的是他，总没有道理再让他耽误获取知识的机会。
　　游屿说好。
　　他带着请假条去向老师请假，理由是去画室画画。
　　比起那些请假难于上青天的普通班，艺术班显得独树一帜，老师也没多想，在请假条上签下大字，简单叮嘱游屿不要忘记补作业。
　　周四晚自习结束，游屿走出校门，一眼便看到站在马路对面的薄覃桉。
　　薄覃桉也看到了他，示意不要着急，游屿站在斑马线边等着红灯结束。绿灯亮起后，他快步来到薄覃桉面前，“薄医生好。”
　　少年眸光发亮，薄覃桉看着游屿说，“这里不许停车，我们先去吃夜宵，然后再去停车场。”
　　“不等邵意吗？”游屿看看手表说，“他比我迟放十分钟。”
　　“不等。”薄覃桉说。
　　也对，游屿转念一想，薄邵意明天又不请假。
　　薄覃桉带他去附近的粥店，游屿下午吃得饱，只要了一小碗玉米粥，薄覃桉为自己点了大碗的海鲜粥。
　　“您下午没有吃饭吗？”游屿问，晚上吃这么多容易积食，不好休息。
　　“没有。”薄覃桉回道。
　　“上次的练习册有没有做？”薄覃桉没待游屿说话，又问道。
　　游屿点头，“做了。”
　　“全部都会？”
　　“不会。”
　　“解决了吗？”薄覃桉说。
　　游屿正想说解决，但下一秒薄覃桉已经向他伸手道：“拿来我看看。”
　　虽然很想撒谎，但面对薄覃桉，游屿实在是没法欺骗，薄覃桉只要略微严肃，他便觉得自己所有小动作都会被收于眼底。
　　薄覃桉用纸巾擦擦手，已经是一副打算讲题的态度。
　　游屿慢腾腾从书包中抽出还算是做得好的数学练习册递给薄覃桉，薄覃桉随意翻开其中一页。
　　“这就是解决？”他指着空白一片的解题栏问。
　　“这……我，我没来得及问老师。”游屿局促地用左手抠右手拇指上的倒刺。
　　薄覃桉将练习册放在桌面上，“先吃，一会回去教你。”
　　游屿心中有千百个不愿意，这个年纪的男生就是这样，不被人催促时喜欢尝试更多新鲜事物，或者是坚持一些自己所决定的东西。可一旦有人催促，或是带有目的性的要求，那原本的态度便会三百六十度大转弯。
　　他不想配合。
　　游屿用极微弱的声音说，“其实我可以问老师。”
　　薄覃桉眯眼看自己眼前的男孩，片刻，“你的老师学问会比我高吗？”
　　……
　　游屿蔫了吧唧点头，“先吃粥行不行。”
　　回到薄家已是凌晨，游屿被薄覃桉发配去洗漱，他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发从浴室走出来到客厅，薄覃桉正坐在沙发上拿着黑笔批改他的练习题。
　　“吹风机在浴室进门第二个柜子里。”游屿唇红齿白离薄覃桉一米远，薄覃桉用笔尖点了点习题册，“吹干去休息，明天早上再写。”
　　游屿想了想，问：“明天我们去哪？”
　　“去听课。”薄覃桉放下习题册起身。
　　南大四月三日有节公开课，去年南大与国内多所重点大学签署联合教学，今年是教学试验第一年。
　　记者是社会的瞭望者，站在讲台上身着米色风衣的男人用白色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瞭望者三个字。
　　其实他没说完，后半句是——
　　“天网恢恢，择人而漏。”
　　“希望大家通过这堂课的学习，对于自己所学专业有更深的理解。”
　　沈白詹在关闭PPT前，笑道：“大家对这堂课还有什么疑问吗？”
　　话音刚落，台下齐刷刷举起一片手，沈白詹随意点了个女生，女生站起道：“沈老师有女朋友吗？”
　　“没有。”沈白詹弯眸，“我更希望大家提一些有关专业的问题，私人问题我们可以课下聊。”
　　“电话号码在学校教师信息公示栏里，不过我不是生活导师，大家有什么困难还是尽量找各自导师。”
　　“我想问沈老师，当年您也是一线记者，从新闻转到娱乐，从娱乐继续做回新闻，怎么突然回到校园上课了呢？”最后一排的男生离讲台隔得老远，说话需要喊才能让站在讲台上的人听到。
　　“这个问题特别好。”沈白詹笑意更甚。
　　“但我有保持沉默。”
　　他双手插兜缓缓走下讲台，来到提问男生面前，“作为记者，你该善于提问，但更应该自主发现。”

第二十六章

　　话音刚落，下课铃响起，沈白詹不属于爱拖堂的老师，他立即转身去讲台收拾教案，并笑道：“大家可以去吃午饭了。”
　　如果往常，学生一定快速逃离教室去饭堂抢饭，但今日女同学都没怎么动，趁沈白詹还在时拿着手机围住讲台问沈白詹要微信号，说是今日的课程对她们帮助很大，也希望能够在以后的学习中，有不懂的地方可以及时提问。
　　沈白詹好脾气道：“可以。”
　　他点开手机讲微信加好友二维码点开，女生们一一扫过去，沈白詹甚至还确认已加好友后，女生们才满意地离开。
　　教室终于变得空荡，沈白詹抬眼向最后一排靠窗坐着的两人打招呼，露出笑容：“好久不见。”
　　这笑容和之前上课时的不同，几分钟前的沈白詹虽周到温和但却始终像是带着天然屏障般的疏离，而现在，他的笑容明显生动许多，甚至带着几分不耐烦。
　　沈白詹说：“你看我的眼神就像总查我课的教学督导。”
　　“呦，这是谁？”不待薄覃桉说话，他又将注意力转移至薄覃桉身边的少年。
　　“叔叔好。”游屿很乖地打招呼。
　　叔叔？沈白詹无奈，终于绷不住情绪嫌弃道：“每次找我准没好事，签名给你带来了，拿完快走。”
　　他从上衣口袋掏出巴掌大小的透明塑料纸袋，将其放在桌面，往薄覃桉面前一推，里头是张拍立得。
　　游屿眨眨眼，几乎是瞬间，他按捺不住小声问薄覃桉：“这是谢江余的签名吗？”
　　“如假包换，前晚刚拍昨天刚签！怕签名被磨花，我在家翻箱倒柜才找出来这么一个塑料袋。”沈白詹说。
　　薄覃桉示意游屿将照片收起来，游屿立即将宝贵的签名照装进书包，薄覃桉问道：“什么时候走？”
　　“想请我吃饭？”沈白詹问。
　　薄覃桉不语。
　　沈白詹摇头道：“赶飞机，下次再约。”
　　虽说下次再约，但吃顿午饭的时间还是足够，下午五点的航班，沈白詹这次来南大是特邀，有专车接送，三点出发前还有三个小时的自由活动时间。
　　他对教务处的领导打好招呼，甚至将公文包也一并放在教务处，一身轻松地跟在薄覃桉身后等着薄覃桉尽地主之谊。
　　薄覃桉走在前头，游屿和沈白詹并肩，沈白詹极为好奇地猜游屿和薄覃桉的关系。
　　“邵意我见过，你是薄覃桉外头第二个私生儿子吗？”
　　游屿摇头。
　　“我是邵意的同学。”游屿回答。
　　沈白詹来了兴致，扬声对薄覃桉说：“医院不忙吗？”
　　薄覃桉来找沈白詹，但对沈白詹爱答不理，沈白詹也不生气，对游屿自我介绍后，便挑自己之前做记者遇到的趣事讲。游屿是对世界格外好奇的年纪，沈白詹这种做惯文字性工作的人又知道怎么讲才能吊起听众的胃口，直到三人坐在饭店包厢，饭菜全都摆上桌他还在不停问沈白詹自己所好奇的事情。
　　“您上课真的很有趣。”游屿说，“没有课本好像都能听懂。”
　　沈白詹拍拍游屿的肩膀，“没那么简单，这只是场公开课。”
　　公开课的趣味性大于学术性，如果真要讨论，学术论坛的知识量会更大，沈白詹问游屿：“高中生今天不上课吗？”
　　“上。”游屿说，“请假来的。”
　　沈白詹用余光瞄了下薄覃桉，“想以后当媒体工作者？”
　　游屿正欲说什么，薄覃桉出声道：“你暑假有任务吗？”
　　“什么任务？我这没情报给你。”沈白詹说，“体制内的事情我碰不到。”
　　说罢他露出个格外嘲讽的笑，“谁敢给我？”
　　用餐结束后，医院打开电话请薄覃桉回来处理一个较为棘手的患者，游屿也不便再打扰薄覃桉，对薄覃桉说南大离家不远，自己走一会就到了。薄覃桉抬眼看沈白詹，沈白詹摇头道：“现在这个时期太敏感了，我知道就会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时间就是生命，薄覃桉没再停留，目送薄覃桉离开后游屿也对沈白詹道别。
　　“谢谢您帮我拿到谢江余的签名。”游屿礼貌道。
　　“我听薄覃桉说你画画很棒。”
　　游屿弯眸笑了下，“薄医生一定不是这么告诉您的吧？”
　　薄覃桉的原话是，他会画画。沈白詹点头，确实，“我擅自做了艺术加工。”
　　“你叫他薄医生？”沈记者敏锐地对准游屿话中一切能够发掘的字眼。
　　游屿点头。
　　“我是他的病人。”
　　涉及隐私，沈白詹点到即止，和游屿在分岔路再见时，他问游屿有没有兴趣参加谢江余的点映会。
　　“我可以吗？”
　　“可以。”沈白詹冲游屿挥手，“到时候我通知薄医生，让他带你来喔。”
　　沈白詹这个人很奇怪，但又莫名让人觉得可靠，游屿说不上来今日到底哪里不对劲，好像只是被薄覃桉带着提前进入大学听了场有意思的课。
　　昨晚睡地太晚，早上又被薄覃桉叫起辅导了两个小时的功课，以至于一回家游屿便睡死在床上，一觉醒来暮色已合，路灯的昏黄色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游屿揉揉发困的腰，起身去厨房找吃的，最近一个人生活使得各项技能直线上升，其中便包括厨艺。
　　他已经能熟练蒸饭，做炒饭给自己吃。
　　下午睡太久，到晚上便不容易再休息了，游屿只能趴在桌子上撑着额头写英语试题，大约十一点左右，客厅传来电话铃声。
　　是舒少媛的号码，游屿已经很旧没和舒少媛联系。
　　舒少媛是掐着点打来，平时游屿这个点刚放学回家吃夜宵结束准备画画写作业，电流组成的声音传入耳中，女人的音调一如既往，她问游屿明天有什么打算，语气太平常，平常地好像她和游屿的冷战并不存在。
　　“妈妈找了个老师帮你补习功课，文化课也要提上来才能上好大学。”舒少媛说了个隔壁市的地址，“以后周六周天去这个老师家补习，老师教过不少文科状元，妈妈知道跑来跑去很辛苦，但为了以后……”
　　“我知道。”游屿说，“明天就去吗？”
　　“对，明早七点的高铁，妈妈早上来接……”
　　游屿打断舒少媛：“我自己去就可以。”
　　本以为舒少媛会拒绝，但舒少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会，“你自己注意安全。”
　　“票已经订好了，明天直接带着身份证去自助售票机取。”
　　“早上出门去小区门口的保卫处，出门在外带手机好联系，妈妈帮你买了部手机放在那，记得拿。”
　　现在对于游屿来说最重要的便是文化课，他再怎么和舒少媛闹别扭也不至于和学习过不去。失去艺术类的分数保护，他的确需要付出比其他人更多的努力。
　　小区保卫处二十四小时开放，游屿挂断电话后便下楼去取手机。
　　手机是最新款，电话卡已经提前安好，通讯簿中也输入了舒少媛的号码。舒少媛向来是个神经大条情绪敏感的女人，将一切都这么体贴的，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他从没一个人独自乘坐高铁出远门，就如同长这么大，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手机。
　　两种不可能在同一天发生，他背着包检票上车后，仍觉得不现实。
　　高铁很快，只需一小时便能到达，游屿用新手机与老师联系，到老师家与老时间面也不过早晨九点三十分。
　　按照舒少媛与老师的约定，游屿从周六一直学到周末六点，然后乘坐八点的高铁回家。
　　游屿象征性问舒少媛画画怎么办，舒少媛对游屿说妈妈相信你能自己合理规划时间。
　　换句话说，舒少媛请补习老师大概是一时兴起，根本没想过游屿的感受，更没在乎他精神状态能不能高强度运转。
　　上半年没什么假可以放，直到五月一连着周末才能有三天的休息。但这三天又被学校拆分二分之一用来上课复习，高三甚至没有假期。
　　五月一的电影档期通常也是竞争最激烈的时候，沈白詹的点映会邀请如约而至，他向薄覃桉索要了游屿的手机号码，与游屿约好在南大附近的咖啡店汇合。
　　游屿到的时候，沈白詹先一步看到他，冲他挥手的同时对坐在右手边，身着黑色运动服的男人说了句什么，男人也抬头跟着望过来。
　　游屿脚步一顿，沈白詹笑道：“快来。”
　　去南大的公开课很成功，南大与沈白詹所在的学校达成协议，邀请沈白詹在南大进行为期一年的教师工作。
　　沈白詹提前为游屿点好了花果茶，他笑道：“以后有空记得找我玩。”
　　游屿的注意力根本无法集中，或者说他残余的丁点可怜注意力全部贡献给了这个黑色运动服的男人。
　　“请问您是谢江余吗？”游屿环顾四周，确认没什么人注意后才小心翼翼问道。
　　“是是是，他是。”沈白詹一推谢江余，“小孩问你。”
　　“我是谢江余，你好。”谢江余戴着口罩墨镜，说话时才稍稍摘下口罩。
　　“这样坐在咖啡厅没关系吗？”还是人流量极大，大学生经常出入的咖啡厅。
　　他见过的罗景都需要坐在保姆车上被助理保护，怎么咖位极大的谢江余就能正大光明坐在这？
　　谢江余的声音很疲惫，显然不想再与游屿说话。作为谢江余的影视粉，看过许多他的访谈，以及粉丝之间流传的故事，游屿自然知道谢江余看似温和实际上脾气很差，虽然这么多年的演艺生涯已经让他的棱角逐渐变得圆润，但骨子里的性格藏不住。
　　他对沈白詹却显露出为数不多的容忍，以及沈白詹格外放松的姿态，让游屿瞬间联想到罗景与薄覃桉的相处方式。
　　沈白詹怕游屿饿，打包了咖啡厅里的马卡龙和棉花糖甜甜圈，游屿其实不怎么吃这么甜的食物，但沈白詹全都一股脑塞进他怀中说小孩子就要多吃糖才能长得甜。
　　甜甜圈上的棉花糖表层被烤过，口感处于松软与酥脆之间，游屿试探性吃了点，沈白詹也跟着撕一小块尝，他还要给谢江余，谢江余不要，上保姆车后便闭目养神。
　　游屿用手机打字问沈白詹，偶像心情是不是不好。
　　“特别好。”沈白詹竖起大拇指。
　　“点映会太多，累了而已，薄覃桉有发给我你的画，我给他看过后他夸你很有天赋。”原本只有沈白詹接游屿去点映会，“他从来不接人。”
　　“你就偷着乐吧。”沈白詹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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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歉，最近太忙更新没法稳定，十二月日更

第二十七章

　　无论沈白詹所说是真是假，游屿听着挺舒服。点映会的场馆在市中心，紧赶慢赶也得半小时，游屿早上起得太早，头挨上座椅靠背便睡了过去。
　　醒来时车外一片黑暗，他动了下，毯子从肩膀处滑落，紧接着耳边响起沈白詹的声音。
　　“距离开场还有一个小时，可以再睡会。”
　　谢江余需要化妆，提前去后台准备，沈白詹见游屿没醒便将车帘降下来等待游屿睡够。
　　“喝点水。”沈白詹从手边拿出瓶矿泉水拧开递给游屿，车内干燥，游屿嗓子的确难受，一觉睡醒他的意识还未彻底回来，沈白詹递给他什么他便接什么，也不管自己是否需要。
　　沈白詹这个人对他体贴过了头，让游屿有些恍惚，在课堂上侃侃而谈的沈记者，语言犀利幽默风趣，但始终让游屿觉得这不该是他本来的样子。一个人的性格会改变，但骨子里的东西并不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发生改变。
　　游屿抽空也上网查过沈白詹，几年前有关于他的新闻还挺多，活跃在一线的记者大多富有行动力以及旁人无法企及的魄力。
　　想到这，游屿问：“您真的不做记者了吗？”
　　“你想做记者吗？”沈白詹没回，反而是问游屿，“很有趣，要不要考虑考虑。”
　　不了，游屿果断拒绝。
　　点映会准时举行，谢江余的工作人员来停车场接沈白詹，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他们被安排在第三排，靠近粉丝却又和粉丝隔着一排。这里坐着的都是参演人员的亲属，游屿环顾四周，沈白詹拍拍他的胳膊说别到处乱看。
　　“为什么？”游屿一愣。
　　“粉丝会数家属。”沈白詹说，演员和家属的位子都是纵向对应，粉丝很容易从排列找出演员家属。
　　“他不小了。”沈白詹弯眸，“再乱看你就是明天的头条。”
　　头条上写，谢江余私生子曝光，疑海外秘密结婚。
　　薄覃桉与谢江余交情不浅，沈白詹只是捎带，换句话说沈白詹并不是很喜欢薄覃桉这个人。如果没有谢江余，沈白詹万万不会想认识薄覃桉，但他很喜欢游屿，所以愿意和他多亲近。
　　开始播放电影前，主创们站在台上通过主持人的安排与台下观众粉丝做互动，时间不长，半小时左右。
　　都是艺人，行程紧张，互动过后他们便都离开点映会赶下个通告。谢江余也如此，所以电影放映后沈白詹离开了会，大概是跟谢江余道别，再回来时电影正好播放到谢江余所饰演的男主角亲吻女主角的片段。
　　沈白詹啧道，“不要脸。”
　　“十八岁未成年禁止观看。”沈白詹对游屿说。
　　游屿配合地捂住眼睛，然后张开手指透过指缝去看。
　　这次的电影算是谢江余转型之作，谢江余首次演反派角色，结束后游屿意犹未尽，反复回忆电影最后一个镜头，那是个无声的长焦。谢江余坐在大厦露台，抬眼望向远方，脚下空荡，多挪动一步便有可能坠落。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很快露出个极其嘲讽的笑。
　　屏幕瞬间黑暗，键盘打字声响起，伴随着越来越激烈的键盘声，屏幕浮现出两个字。
　　“是你。”
　　放映结束，随着演职表的滚动，会场的顶灯也都重新亮起，大约过十几秒后现场突然爆发出轰鸣般的掌声。
　　“会有第二部吗？”游屿抬头问沈白詹。
　　照这个结尾应该会有，沈白詹划拉了几下手机屏幕，“薄覃桉在外头，让他请我们吃饭。”
　　会场内有沈白詹之前的同事，沈白詹先让游屿出去找薄覃桉，游屿没想到薄覃桉会来，找到通讯录写着薄医生的号码，他还没按下去那个显示通话的键，来电显示便在屏幕上闪烁。
　　“薄医生。”
　　“出会场左拐。”男人指引道。
　　游屿根据薄覃桉的提示成功找到，他打开副驾驶的车门抱着书包坐进去。这里不能长时间停车，薄覃桉立即发动车子，并问游屿有没有什么新想吃的。
　　虽和薄覃桉已经很熟悉，但游屿仍旧不适应每次见到薄覃桉，都让对方请自己吃饭。
　　他婉拒道：“作业很多，我想回家写作业。”
　　“最近学习紧张吗？”
　　“还好。”
　　艺术班的学生已经走得七七八八，好似约好般一夜之间空了大半个教室，为班级内的学习氛围，老师让剩下的学生都挪至前排添补空缺。最后一列的游屿不可避免坐到另外一个极端，讲桌前直对老师的第一排。
　　对于所有学生来说，第一排的座位十分玄妙，处于坐在老师眼皮子底下小动作能够被极大可能忽略，也经常在犯错或者是被叫到上黑板写题的边缘反复试探。
　　尤其晚饭后晚自习前的班主任亲自考察单词默写，被叫到的人需要上黑板听写。
　　十字路口是红灯，游屿看薄覃桉要走的方向问道：“不等他吗？”
　　他指的是沈白詹。
　　游屿第一次叫沈白詹叔叔，被沈白詹抱怨叫老了，他又要叫沈老师，沈白詹更摇头说他配不上老师这两字。
　　“叫我名字，沈白詹。”沈白詹说。
　　这哪能，辈分多乱，搞得游屿更不知道要怎么称呼他。
　　“不等。”沈白詹既然只让游屿一个人出来，那一定是不像见薄覃桉，薄覃桉也犯不着贴上去。
　　游屿是薄覃桉带着认识沈白詹，沈白詹请游屿看点映会，薄覃桉自然要有所表示，小孩什么都不懂，大人不能如此。
　　送游屿到家时，沈白詹的信息提示弹出来。
　　“我挺喜欢游屿，不算欠人情。”
　　“谢谢您送我回家。”游屿这边已经在道谢了。
　　薄覃桉放下手机，单手把着方向盘说：“好好休息。”
　　游屿点头，顺带关好车门离开，没走几步又突然转身回来敲敲车窗，待薄覃桉降下后问：“下个月是邵意生日，薄医生你知不知道邵意平时喜欢什么？”
　　他和薄邵意因为分班已经很旧没在一起玩，薄邵意前几天还在抱怨学习重担迟早得压垮他这脆弱的神经。
　　“他不喜欢过生日。”薄覃桉又将车窗降下去一点，“如果要送，现在最适合你们的只有练习册。”
　　“您比老师严格。”游屿自讨没趣，重新对薄覃桉说再见后跑进单元楼。
　　几步上楼，站在家门前用钥匙开门，游屿突然觉得不对劲，锁很松。走的时候自己没反锁门吗？他还未来得及回忆，门突然从里头推开，露出女人那张越来越精致的脸。
　　“妈妈？”游屿下意识后退一步，松开还插在锁眼里的钥匙。
　　“怎么回来这么晚？学校今天补习吗？”舒少媛手中拿着果篮，手湿漉漉的像是在洗水果。
　　“嗯。”游屿低头顺着舒少媛身边的空挡钻进去，低头换拖鞋时舒少媛也没离开，游屿被视线锁定莫名觉得不自在。
　　“妈妈下班路过水果摊，那家雪梨挺不错，最近干燥，想到要熬点雪梨汤给你。”
　　游屿顺着舒少媛的目光望去，果然厨房灶台上架着汤锅。
　　游屿轻声，“您熬的太多了，我一个人喝不完。”
　　刚刚鞋柜边放着的手提袋内装有舒少媛的衣服，舒少媛大概是想回来住几天，游屿又说：“我自己会熬，您如果有事的话放着我来就好。”
　　“小屿……”
　　游屿沉默，许久才问：“您和他出什么问题了吗？”
　　“没有，妈妈只是想回来看看你。”舒少媛语气染上几分低落，“这段时间怕打扰你学习，一直不敢打电话。”
　　“这不是看到了吗？”游屿张开手臂在原地转了圈，“我很好。”
　　不光精神很好，甚至因为饮食营养均衡胖了不少。
　　他没给舒少媛再说话的机会，提着书包回房，摊开课本也没心思学，直到外头传来关门声他才像是松了口气般倒在床上，躺了十几分钟后才走出卧室。
　　雪梨汤放在餐桌，盛出来一碗晾凉，剩下的全部装在密封盒中存入冰箱。
　　甜食吃太多会腻，雪梨汤也是如此，游屿喝一口便知道舒少媛糖又放多了，她这个人似乎不怎么会把握饮食调味剂量，总是按心情下料。
　　太甜根本喝不了，游屿只能将所有汤重新倒回锅中，加入开水重新炖煮。
　　原本一小锅，味道正常后变成一大锅，游屿直接端着锅去敲傅刑家的门。
　　傅妈妈热情地接过游屿的好意，下楼时游屿带着傅刑回家，傅刑碰碰游屿肩膀问他怎么突然想到要熬雪梨汤。
　　“天干物燥。”游屿瞥了眼傅刑手中的作业，“做作业怎么不在自家做？”
　　“我妈烦。”傅刑无奈，“来你这避避难。”
　　最近傅妈妈不知道中了什么邪，要和儿子一起学习，以至于傅刑根本无法开小差，傅刑好不容易逮着游屿，哪能放过千载难逢逃离母爱的机会。
　　游屿每周坐车去外地补习，神龙见首不见尾，傅刑看着游屿摊在桌面的试卷，稍稍头问：“这次月考你觉得难不难。”
　　“难。”游屿低头去找放在书桌角落的草稿纸。
　　“你一定没考好。”他将草稿纸分出一半放在傅刑面前，弯眸笑道。
　　“说吧，考了几分？”

第二十八章

　　话音刚落，游屿猛地站起冲出房间去开画室门，他居然在这个时候才意识到舒少媛回家意味着什么，舒少媛每天回家第一时间去画室，如果这次……
　　“找什么？”傅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画室仍旧保持游屿上次来过的模样，游屿松了口气摇头。
　　“没有。”
　　舒少媛大概忙着煮雪梨汤，没空看他自己在家到底有没有好好画画。事实上有陈卡斯这个老师后，舒少媛便很放心地放任游屿自由发展。一个人坚持很多年的习惯一时半刻不会改变，正如游屿虽然不再动画笔，但有时会无意识在草稿纸上随意简单画某个之前练习过的物体轮廓。
　　高考来临那天，学校要求所有学生清空教室，值日生与班长留下布置考场，其余学生放假回家。游屿路过高三教室，没他想象中的欢腾，所有考生好似明日没有决定命运考试般同往常一般上自习。记得他刚上高一时，上届高三考试前一日离校，整个校园都是他们的欢声笑语，不知是谁带头发起撕书扔书活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全是翻飞的试卷。
　　六月已经很暖了，白日比黑夜更漫长，这周补课老师有事，游屿不必跑那么远去补课。游屿不想回家，背着包在大街游荡，南大大学城那边傍晚时常有乐队表演，游屿买了杯果汁坐在不远处听乐队演奏。
　　乐队风格偏重金属，鼓手鼓槌每一次落下都仿佛打在他心上，很快游屿捂着心口觉得不太舒服。恰巧兜里手机振动，他拿着手机走到演奏声稍弱的角落去接。
　　“游屿，游屿我在学校附近的小吃街，你快带着人来救我！”薄邵意呼吸急促声音哑地不成样子，游屿正欲问详细地址，薄邵意闷哼一声，紧接着电话那头传来嚣张的男生。
　　“叫救兵？”
　　“还敢叫救兵？！”
　　“给我往死里打！”
　　“嘟嘟嘟。”
　　“邵意！薄邵意！”游屿急忙喊了几声，立刻回拨过去，留给他的只剩电信公司优雅的女声，提醒对方无法接通。
　　薄邵意爱玩游屿知道，爱玩的人通常有不知天高地厚的毛病，游屿匆匆赶往小吃街，同时拨通傅刑的手机，傅刑听罢立即撂下手中的事情赶来。
　　最近这段时间，比起游屿，傅刑和薄邵意玩得更多，两人教室离得近，课业比游屿这个经常跑去隔壁市补课的人不知轻松多少。与傅刑汇合后，游屿问傅刑最近薄邵意有没有惹到什么人。
　　傅刑认真想了想，摇头道：“不清楚。”
　　学校小吃街就那么一条走到底，但两边分出来的小巷很多，游屿与傅刑分头找。高三学生才离校，小吃街聚集不少，游屿根本走不快，逆着他的人流将他不停向后推，他挤不过，只能走几步停一停，等待人稍微散去后继续寻找。
　　也不知找了多久，傅刑打来电话说人找到了。
　　“怎么样？”游屿担心道。
　　“先来医院。”傅刑话音刚落，游屿又道，“别去薄医生那。”
　　“行，你尽快。”
　　薄邵意伤得不轻，手臂与背部全是被棍棒敲击过的淤青，游屿到时隔得老远薄邵意便冲他打招呼，游屿快步上前拍掉他挥舞的双手冷道，“笑得出来？”
　　“当然。”薄邵意挑眉，故意气游屿，用手指点点自己手腕上的青紫说这是男人胜利的伤痕！
　　傅刑身手好，看样子最后应该是反败为胜。
　　幸好是傅刑找到薄邵意，游屿掂量掂量自己的战斗力，大约只能在女孩子互相拉扯时阻止片刻。
　　“他们五个人，邵意一个没胜算。”傅刑说，“我到的时候他被人压在角落打。有个人后兜有蝴蝶刀，露出来了。”
　　傅刑说得轻松，但事实上并非如此，他忽略了很多细节。
　　找到薄邵意时，薄邵意被人抓着头发使劲往墙上磕，薄邵意知道护脸，前几下并未直接接触墙面，以至于手背上全是撞击产生的划痕。水泥墙粗糙，皮肤一划就破，他满手都是血，看起来吓人的很。
　　打薄邵意的是这附近的混混，傅刑曾经和他们起过冲突，在高一的时候。
　　“记不记得高一刚开学要抢你钱的那几个混混？”傅刑问道。
　　游屿眨眨眼，想了会后摇头，诚恳道，实在没印象。
　　高一的游屿与现在的游屿稍微不太一样，高一孩子未脱初中小孩的稚气，不像现在的游屿逐渐褪去青涩，变得迫不及待展露锋芒。那时的游屿长得白白净净一看就是家长眼中的乖孩子，老师中的优等生，但在混混眼里便是撒气抢钱的绝佳对象。
　　每年新生入学都是混混们最兴奋的时候，他们站在校门口不断观察着每个出入学校的学生，从中找出最听话最沉默的那个，把这些人堵在背巷里施以暴力，百分之九十以上不会被反击，甚至他们不具有事后报警请老师家长的能力。
　　温温柔柔的人总是伴随着与生俱来的善良。
　　游屿通常对已经撒过气的事情采取永久失忆的态度，但傅刑不同，自小他便担当着保护游屿的角色，因此游屿受气总是去找傅刑。本着有仇必报，立刻就报的态度，游屿在被抢钱后的一个小时内冲进傅刑家，极委屈可怜地告诉傅刑自己被人勒索。
　　勒索二十，游屿边说边打开装零钱的钱袋。
　　“这里空落落的。”
　　他们抢走还要骂我是穷鬼。
　　傅刑听罢拍案而起，随手从书架上扯了趁手的汉译英字典便带着游屿回学校找人。
　　回忆至此，傅刑不得不感叹怎么才过一年，游屿变得如此叛逆，判若两人。
　　薄邵意将傅刑一拳砸飞混混的姿势学给游屿看，游屿简直懒得看他即将毁容的脸及惨不忍睹的手，他低头从包内拿出自己的保温杯递给薄邵意示意他喝点热水，并问他之后打算怎么办？
　　这身伤短时间内好不了，游屿又去掀薄邵意的衣服，“薄医生一定会知道。”
　　“薄医生最近要转科室，你能藏得住吗？”游屿沉吟片刻，将自己的手机放在薄邵意手中，“友情建议坦白从宽。”
　　况且薄邵意是受害一方，追究责任那些混混需要负全责，他忽然想到了一个人，他又问，“要报警吗？”
　　“报警得当场报，现在警察不会受理。”傅刑摇头道，“小屿，许多混混能在街头当街霸，都得有点背景。”
　　这些混混不算很厉害的那种，至少傅刑没有见到他们拔刀。
　　薄邵意不想麻烦薄覃桉，将游屿的手机还给他，“周六回家再告诉我爸。”现在一身伤见家长太丢人，他在国外疯也没这么狼狈过。
　　“为什么和混混起冲突？”话兜了一圈终于回归游屿所关心的正题。
　　薄邵意突然哽住，很久才说：“猫。”
　　“猫？”
　　薄邵意放学回家取小吃街买烤串，本想买好后叫游屿来家玩，烤串还没烤好，他站在烧烤摊前隐约听到几声凄厉的猫叫，声音时响时弱，他朝声音的来源走了几步才确定那就是猫叫。
　　离他只有两米远的小巷堆满杂物，这段时间小吃街的下水道出了问题，以至于许多商户用水全部从污水管涌上来，全部流进比大路低洼的巷子中。
　　“他们虐猫。”薄邵意比划了下猫的大小，比miur还小，才几个月大，瘦瘦弱弱抱在怀里也就那么一点，肉眼可见背部突出的骨头，右腿被火燎过，耳朵也好像被剪刀伤过。
　　薄邵意喜欢小动物，根本见不得任何猫受到伤害，更何况是没有主人流落在外的流浪猫。
　　“猫呢？”游屿又问。
　　薄邵意拢着眼说，“和他们打起来的时候跑掉了。”
　　“幸好跑得快。”
　　还挺有爱心，游屿啧了下，拿着手机离开，半小时后他重新回来找薄邵意，身后还跟着人。
　　薄邵意几乎是在看到薄覃桉的第一眼便躲在傅刑身后，傅刑也颇为配合地将薄邵意藏了藏，顺带安慰他别那么紧张。
　　“邵意不想让您担心，但我觉得他还是需要您带回家照顾。”游屿在见到薄覃桉后第一时间道。
　　游屿最初让傅刑带薄邵意去其他医院，其实是抱着如果薄邵意是因为与人打架才进医院，那便不必告诉薄覃桉的意思。薄覃桉先是父亲才是医生，一定不会先以医生的视角进行治疗，反而会与薄邵意发生冲突雪上加霜。
　　薄覃桉刚下班，游屿这通电话来的正好。
　　“薄叔叔好。”傅刑与薄覃桉的眼神接触后，气势突然弱了很多，紧接着将躲在自己身后的薄邵意拉出来。
　　“邵意，你爸爸来了。”
　　冷不防被好兄弟出卖，薄邵意立刻奋起反抗，起身要去抓傅刑，傅刑灵活拉着游屿退避三舍。
　　以薄邵意的伤势，至少需要静养大半个月，薄覃桉当即请假，并带薄邵意回家。
　　薄邵意一瘸一拐走不了路，只能被薄覃桉背着，他趴在薄覃桉背上冲游屿挥舞拳头，游屿耸耸肩当做没看到。
　　“我的猫！”薄邵意刚被丢进车里立刻弹起来，“miur还在家没吃饭，我要回去喂……”
　　“我来。”游屿伸手冲薄邵意要公寓钥匙。
　　傅刑附和道，“我们喂，你回家好好休息，猫不是问题。”
　　“游屿连自己都养不活能养活我的猫吗！”薄邵意抗议。
　　“怎么养不活，怎么说话呢你。”傅刑听不得人讲游屿不好，“他长这么大就是自己养自己，这不养得挺好？”
　　肩宽腿长腰细，肤质比女生还好，青春期的发生在少男少女们身上的青春痘从来没在他那张脸上冒过头。
　　趁傅刑与薄邵意斗嘴间隙，游屿对薄覃桉说之前的那些练习题已经全部都做完了。
　　“没有落下任何题。”游屿着重强调。
　　“做题不重要。”薄覃桉说，“学会了吗？”
　　大部分，游屿弯眸笑道，如果所有都会，那自己的数学成绩也不至于那么惨不忍睹。
　　他想了想，对薄覃桉说，“其实我挺想放弃。”
　　按照现在的势态，再以艺考分数相加，自己一定能考个一流大学。每天晚上休息前游屿总是会有这个念头，并且这个念头正以可怕的势态席卷他已经尽量平静的心态。
　　“这是你自己的人生，你该学会选择。”
　　“这次您不告诉我该怎么做吗？”游屿轻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轻轻踮了下后跟。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你。”薄覃桉的声音缓缓落在他肩头，而后被微风吹散。
　　“游屿，这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没人逼迫你。”
　　一直以来，逼迫的只有你自己。
　　※※※※※※※※※※※※※※※※※※※※
　　如果有多余的海星，请投给阿炮吧！

第二十九章

　　送走薄邵意后，游屿将miur带回家喂。miur其实很好养活，每日定时定量投放猫粮，偶尔给它吃一点零食。猫这种动物领地意识很强，也不需要像养狗那样每日带出去遛弯。
　　miur不认生，游屿刚用钥匙开门它便直接从游屿怀中跳进家，游屿进门后它又围在游屿脚边欢快地绕了几圈，游屿俯身拍拍它的脑袋，miur喵喵叫两声跑去窝在沙发上不动了。
　　薄覃桉买给游屿的练习册已经全部写完，他一时间也没想好再买什么其他的书看，洗好水果后端着果盘坐在沙发上翻购书软件。
　　晚饭是在傅刑家吃的，傅妈妈做了一大锅排骨，游屿临走时还被塞了一小饭盒，傅妈妈捏捏游屿的脸说多吃肉，这么瘦高三可扛不住。
　　游屿带着饭盒回家，刚下了几个台阶便看到自家门前站着个身着棕色皮夹克的男人，男人抬手按门铃，门铃响三声房内无人自然不会回应，男人又使劲按了好几下。
　　游屿思索片刻轻咳两声，楼道安静，男人立即循着声音来往的地方看去。
　　“请问您找谁？”游屿指了指门问。
　　“我找这家主人，小朋友你认识吗？”男人搓搓手对游屿笑道。
　　游屿摇头，“不认识。”
　　男人立即道，“可我听说这是家属楼，上下楼都是大学教书的老师，小朋友你能不能问问家人……”
　　游屿后退几步转身上楼，男人话没说完，也紧跟在他身后向上跑，游屿急忙拍傅刑家的门。
　　门几乎是立即打开，傅刑边开边道：“我就知道你手机忘记……”
　　游屿低声：“快走！”
　　没待傅刑反应，眼见着他身后的男人即将碰上门把手，游屿使出全身的力气关好门。
　　他心脏跳得厉害，大脑也在关门的瞬间有缺氧的冲动，待他气喘匀后抬头，傅刑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望着自己，游屿咬咬唇问：“你看见了？”
　　傅刑点头，“看见了。”
　　“我不知道他是谁。”游屿靠着门缓缓滑至地面，傅刑也跟着他面对面坐下。
　　客厅内傅爸爸在看新闻，傅妈妈在厨房洗碗，傅刑惯常出门动静大，两位家长也就没在意，游屿捏着饭盒的指尖发白，在他的记忆中，从未见过这个人。舒少媛交友广泛，但那个男人一看就像是农村打扮。要说是学生家长，舒少媛格外注重个人隐私，根本不会约学生家长来家。
　　“砰砰砰！”
　　傅刑与游屿无声地对视，游屿缓慢为他让开一条道，傅刑打开猫眼去看站在自家门外的男人，男人在门口站了会又敲门。
　　“谁，烦不烦。”傅刑吊着嗓子道。
　　“儿子，谁呀？”傅妈妈喊道。
　　“搞推销的。”傅刑佯装怒道，“我家什么都不缺，快走！”
　　“小朋友，我只是……”
　　“快走！”
　　男人被傅刑喝退后，傅刑低头去看环抱膝盖，下巴抵在手臂上的游屿，“一会我下楼把猫接上来，今晚在我家住。”
　　游屿点头，将自家钥匙递给傅刑。
　　游屿很少在傅刑家住，比起热闹，他更喜欢一个人待在家中，什么话都不说，什么事也不需要想，远离人际交往对他来说比什么都珍贵。
　　很快傅刑带着miur和猫零食上来，游屿将miur放在自己帽衫内，miur柔软的舌头在他后颈舔了下，游屿伸手揉揉miur。
　　傅刑比游屿有主意，在游屿脑子混沌时对游屿说最好现在打电话叫舒少媛回来。
　　“说不定是走错了。”游屿摇头，再等等，如果这个人只是走错楼层，叫舒少媛回来便是小题大做。
　　游屿第二天去南大听沈白詹每周一节的公开课，教室内挤满了学生，他到的时候只剩下最后两三排有座。教室里还有从其他院系赶来听课的学生，男生很少，女生占大多数。
　　其实沈白詹的学生基本不会来听公开课，公开课太基础对于他们来说只能是浪费时间，沈白詹自己也承认希望自己的学生不要浪费时间来听课。
　　沈白詹见游屿主动来找他格外欣喜，当即指挥游屿帮他将讲台上的作业抱回办公室。
　　“社会实践报告？”游屿随意翻了几页。
　　院内每个学期都要求学生根据生活内的所见所闻，写一份新闻报告上交，为以后成为媒体人做准备。
　　游屿说：“薄邵意昨天被人打了。”
　　“嗯？”沈白詹将数据盘从电脑内导出，他抬头道；“他打别人还是别人打他？”
　　“别人打他。”
　　沈白詹笑道：“那岂不是很没面子。”
　　是挺没面子。
　　游屿帮沈白詹把作业放在办公室后，来了几个学生问沈白詹专业上的问题，游屿便坐在一旁整理这些作业的排序，按照学号从小到大。
　　这些学生没有决定好毕业作业，问沈白詹有什么新闻可以做。这种发散性思维的大作业，沈白詹不好直接说，只能稍作引导。
　　“什么新闻都可以吗？”游屿忽然插话道。
　　学生们的视线纷纷落在游屿身上。
　　突然被整个房间内的人注视，游屿一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硬着头皮问：“只是建议。”
　　“说。”沈白詹来了兴趣。
　　“许多社会性新闻都来源于学校，比如校园暴力或者是校方在学生出事后推卸责任，那么学生走出校门后需要为自己的安全负责。学校设置警卫室就是为了保护学校内的安全，那么警卫室没办法保护的地方，比如附近的小吃街？”
　　游屿顿了顿，沈白詹身边的学生眼神发亮，继续说！
　　“很多打架斗殴事件都会在那片发生，但是并没有人愿意真的追究，因为那些街头混混拐骗学生大多都是有组织有背景。”
　　一直站在沈白詹身后低头记录的短发女生立即道：“可以用校园安全为话题！”
　　“学校附近有中学。”另外一名男生接话。
　　有了针对性的方案，学生们立即涌出办公室，原本拥挤的房间立即变得空荡。
　　沈白詹双手撑在办公桌边，半倚着桌角笑道：“事情解决还不走？”
　　“你知道？”游屿问。
　　沈白詹摇头，“之前不知道，现在也不迟。”
　　在他看来游屿不是喜欢麻烦人的性格，平时也不见游屿这么上赶着来找他，从游屿进教室那刻起，沈白詹敏锐地感觉到了他的目的性。只是游屿不说，他也不能真开口问，总要等着游屿自己开口。
　　“薄医生不像要处理的样子。”游屿说。
　　他见过许多在校生被欺负，家长来学校讨公道的事，但薄覃桉看到薄邵意的伤也只是作为医生例行检查，觉得无碍拉回家静养即可。
　　哪有这么做父亲？
　　“他可不想当薄邵意的父亲。”沈白詹随口道。
　　学生做新闻很慢，学校选取每年优秀新闻登刊上报已经是三个月后了。
　　……
　　其实高考的气温已经很高了，今年高考又没有下雨，往年每到高考都会下一场酣畅淋漓的大雨，洗去燥热。
　　班里又换了次座位，游屿这次坐在靠窗的位置，每到中午十一点烈日便会一丝不落地全部拢向他，就连窗帘也不能阻止其渗透。
　　下午最热的时候，游屿总是被热出一身汗，晚上回家都能看到衬衫上的汗渍印，他换好睡衣后将衣服丢进洗衣机。
　　比起空调的味道，吹风扇更舒服，游屿从发卡将刘海掀起夹好，而后蹲在风扇前吹风。
　　新一轮月考来临，游屿数学成绩有了很大的提升，英语成绩虽然还是很差但也没那么惨不忍睹。
　　备考生暑假只有十五天，期末考试最后一门结束，游屿回家收拾好行李箱去陈卡斯家过暑假。
　　陈卡斯已经知道游屿与舒少媛之间的别扭，舒少媛前段时间终于记起问游屿画画学习情况时不小心说漏嘴。
　　陈卡斯问游屿考试考得怎么样，游屿正低头认真喝加了冰的果汁。
　　“我告诉你妈妈你每周都有来学。”陈卡斯叹道，“但我想知道你自己的决定是什么。”
　　“谢谢。”游屿垂眸说。
　　很久，他才又道：“老师，画画对我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
　　按照所有人所期望的，按照出生后便被决定的人生轨迹，在艺考前他有反悔的机会。
　　“在我看来你是个极具天赋的孩子，但所有天赋和成功的前提是兴趣，一个创作者如果没有兴趣支撑，他画出的所有画都会失去活力。”
　　这就是为什么很多人虽然对自己业余爱好富有极大的兴趣，但始终不会作为职业进行下去。
　　一旦自己喜欢的事情作为职业，那么迎来的只有日复一日的枯燥。
　　思维再活跃的人，都会被重复的工作磨灭所有兴致。
　　游屿忽然意识到薄覃桉带他去找沈白詹，可能就是让他找自己所感兴趣的事情。
　　让他接触不同，让他看到无数可能性。
　　薄覃桉无数次打击他的自信心，或者是突如其来的冲动。
　　他问薄覃桉，医生好做吗？
　　薄覃桉说不好。
　　什么都不简单，世上从来都没有什么做起来简单的东西。

第三十章

　　午后游屿陪陈卡斯花园写生，他心思不在这，便只坐在陈卡斯身后吃师母刚做好的下午茶点心。之前在国外，陈家不怎么来学生，陈卡斯又不喜欢吃甜食，陈夫人每次做好没什么成就感，但回国后游屿来家，她给什么小孩吃什么，于是每天都变着法的研究烘焙。
　　游屿低头给薄邵意发信息，直到傍晚薄邵意才回他。
　　薄邵意说从昨天下午六点一直睡到现在，好像要把整个学期欠下的觉都补回来。
　　你呢？他问。
　　“明天我和傅刑去体育馆游泳，你去不去？”
　　“不去。”游屿不会水。
　　游屿认识傅刑这么多年，知道傅刑是个精力旺盛的人，也试图配合他的脚步，但傅刑实在是太活力，八个游屿都比不上他一天的活动量。现在有了薄邵意，有关运动的事情傅刑基本自觉不找游屿参与，游屿也乐得清闲。大约是他们怕自己觉得被落单，每次出门都要报备一声。
　　可以不运动，但运动后必须参加聚餐。
　　“我家有烧烤机，明天直接来我家住。”薄邵意替游屿安排。
　　游屿略一犹豫，拿着手机上楼去找陈卡斯，他站在门口看着陈卡斯练习水墨画，陈卡斯换笔时抬头笑道：“怎么傻站着。”
　　“明天去同学家玩。”游屿说，“可能不回来了。”
　　陈卡斯招招手，游屿走近，“你看老师这匹马画得怎么样？”
　　游屿欣赏不来水墨画，诚实道：“如果从外行的角度看，我觉得挺好。”
　　翌日，陈卡斯出门时将游屿捎去中心街，傅刑与薄邵意游泳，游屿负责购买食材，这两人十指不沾阳春水，游屿倒是成了三人中厨艺较好的那个。
　　游屿正欲手机查找附近超市，薄覃桉的来电插进来，游屿停了两三秒后才接起。
　　薄覃桉那边很安静，偶尔有仪器的滴滴声传来，游屿问：“您是在医院吗？”
　　“一会发超市地址给我。”薄覃桉说。
　　昨晚和薄邵意约定时，薄邵意告诉游屿从超市买好食材，正好薄覃桉明天早班可以直接接他回家。
　　“用不着。”游屿下意识拒绝。
　　薄邵意啧啧两声，“就凭你那点胳膊腿，购物袋提得动吗？”
　　话糙理不糙，说得嚣张极了，结合自身体质，游屿拿不出半点反抗的底气。
　　薄覃桉来时游屿坐在超市附近的饮品店里吃小蛋糕，小蛋糕是从陈卡斯家出门时陈夫人塞给他的。游屿自小长得乖巧，体格偏瘦，长辈们总是喜欢稍胖一些显得富态的小朋友。因此无论游屿去哪，总是带点吃点，一开始会不好意思，但久而久之便象征性推脱几下，心安理得地接受。
　　陈夫人又不是别人，游屿拿得更心安理得。
　　他挑了几个自己觉得好吃的小点心装进盒子里打算带给傅刑他们尝尝，但等待薄覃桉的时间太久不觉中已经小半袋下肚。
　　有薄覃桉这个成年人帮他提购物袋，游屿自然放开手去买，薄覃桉看到他脚下满满两大袋食物时脚步一顿，正好游屿抬头从食盒里拿出一块米奇头的巧克力曲奇问：“吃吗？”
　　“我做的。”他见薄覃桉张嘴要拒绝，又补上一句，“已经不够邵意他们吃了，一会我们分着吃完，不告诉他们。”
　　薄覃桉将车钥匙递给游屿，俯身提起购物袋问游屿：“记得车牌号吗？”
　　“记得。”游屿拍拍身上的曲奇渣，跳下高脚凳。
　　上车后，游屿发消息告诉薄邵意自己已经和薄覃桉汇合了，薄邵意担心游屿不知道怎么和薄覃桉相处，便道：“如果不知道怎么跟我爸搭话，上车就闭眼睡觉。”
　　游屿没理薄邵意，一抬头发现薄覃桉正注视着自己，紧接着薄覃桉指指食盒说：“不吃吗？”
　　“吃！”游屿拿出师母塞给他食盒的气势塞给薄覃桉。
　　就当做感谢薄覃桉对自己的照顾，他笑道：“谢谢您。”
　　薄覃桉没问为什么，但游屿知道他这么聪明，一定知道自己指的是什么。
　　刚上车时薄覃桉开有空调，行驶一段路程离开市区后他便降下车窗关闭空调。游屿是晕车体质，上车后自觉不玩手机，更不去看窗外的景致，为缓解晕车只能不停小口喝水。
　　“以前我也晕车。”薄覃桉说。
　　游屿眨眨眼，薄覃桉又道：“成年后你可以去学车，会开车的人晕车也会缓解。”
　　这个说法游屿之前听说过，坐出租车时司机爱聊天，游屿抓着安全带实在是恶心的要命，出于礼貌又不得不回应。
　　司机感慨，现在小孩真不耐折腾，以前的人哪有现在的娇气，坐长途车要是想吐司机当即停下，乘客跑下去吐完上来接着晕。
　　炎热的夏风溜进指缝，游屿闭着眼对薄覃桉说您可别骗我。
　　“过几天有个夏令营，沈白詹大概没告诉你。”
　　“什么夏令营？”游屿声音懒懒地。
　　“谢江余那边有个名额，一个影视公司发起的项目，对电影制作感兴趣的学生都可以报名。”沈白詹没经谢江余同意，占用谢江余本打算给自己工作室旗下艺人的名额给游屿报了名。
　　“几天？”游屿一听有关谢江余便来了兴致。
　　薄覃桉减了点车速，“后天出发，去影视公司作为实习生实习一周。”
　　虽然作为实习生，但也就是每天被工作人员组织观摩在职人员工作，再以讲座的形式请业内资深人士针对性进行讲解。学生时代接触这些东西的机会不多，对于喜欢电影的在校生来说是个难能可贵的机会。
　　但沈白詹随意占用真的没关系吗？
　　“不过需要监护人签字。”这也是沈白詹还没告诉游屿的原因。
　　监护人……游屿蜷缩了下手，“自己签字不行吗？”
　　“这得舒女士同意。”薄覃桉严肃道，“游屿，这个夏令营需要去北方，离这太远。”就算沈白詹也无法帮游屿签字，硬性规定不容通融。
　　也不知为什么，每次薄覃桉叫“游屿”这两个字时，游屿总是莫名其妙想坐直或者是站好，好像自己做什么坏事被发现般。
　　他蔫道：“好。”
　　沈白詹对游屿很上心，游屿也觉得沈白詹对自己过分亲切，他想了想问薄覃桉：“该怎么感谢沈老师？”
　　薄覃桉似是冷笑，只是一瞬，游屿没怎么看清，薄覃桉便温和道：“他什么都有，不缺。”
　　谢江余脾气不好，沈白詹倒像是天生来弥补他这处空缺般，无论谢江余与媒体产生什么摩擦他都能迅速处理好，并借助自己的人脉帮他打点一切能够搭上关系的合作方。
　　这个人从前过于锋利，如今过于圆滑，圆滑地让人不得不防。
　　薄覃桉对游屿说：“以后沈白詹喊你出门，别急着拒绝，自己好好想想。”
　　游屿不疑有他，认真点头保证会自己考量。
　　其实无需薄覃桉提醒，他也格外注意，没有人会无端对一个人好。比如舒少媛对自己好，是因为自己是她的儿子，也更因为自己在绘画上有无限可能，陈卡斯也是如此。
　　每次到陈卡斯家住，陈卡斯总是在他面前画画，师母做饭时偶尔念叨：“怎么之前没见你老师这么频繁画画”才让他意识到，其实每个人的目的都不单纯。
　　陈卡斯在他面前画画，不过是变相逼他重拾画笔，逼他妥协，他除了画画之外毫无出路。
　　那么薄覃桉呢？
　　从他坠楼开始，他总是能见到薄覃桉，在医院，在家，在点映会场外。
　　住院那段时间，薄覃桉其实并不怎么关心他，或者说只作为一个医生对于病人的照顾。薄邵意看望后，薄覃桉才开始注意自己，也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经常在各处看到薄覃桉。甚至离家出走那晚，第一个离开家度过的春节。
　　想到这，游屿轻轻打了个颤，揉揉发凉的指尖，他体质偏寒，无论多炎热的天气指尖总是冰凉。到冬天更是冻得通红，零下时甚至会青紫。
　　还有时间，还有不到半年的时间。
　　“游屿？游屿。”
　　嗯？游屿听到薄覃桉叫他，连忙回神问，“我在。”
　　“下车。”
　　不知不觉中已经到薄家了，他手忙脚乱去解安全带，但不知怎么的，越是慌乱越是解不开，锁扣好似诚心要跟他过不去般。
　　游屿满头大汗去摸锁扣，头顶传来薄覃桉的声音，“松手。”
　　男人声音平静，游屿立即缩回手，薄覃桉用拇指按了下锁扣，安全带立即弹回去，游屿得以解放。
　　他关好车门快步跟上，看着薄覃桉的背影小声说：“您说我什么时候学车比较好？”
　　高考结束还是等上大学后的假期？
　　大学生活应该很轻松吧，网上那些大学生都那么说。
　　薄覃桉停下脚步，游屿没注意直接一头撞上去，他捂着额头道歉。
　　薄覃桉似是无奈，但耐心道：“安全带都解不开怎么学车？”
　　驾校老师也得被气死。
　　游屿咬咬唇又小声抗议，音调越说越低，自己都快要听不到。
　　“还不是您的车不行。”
　　“要我看，您该换个车。”
　　“什么？”薄覃桉皱眉。
　　“啊，肉要化掉了！”游屿指了指购物袋里由于温度而变得软塌塌的羊肉卷，他从薄覃桉面前钻过去顺手提走购物袋。，

第三十一章

　　游屿胆子渐长，薄覃桉站着没动，不一会游屿站在门关对薄覃桉喊：“薄医生，来开门！”
　　薄家的门是密码指纹锁，薄覃桉将食指对上扫描框，门锁发出“滴”声，游屿开门进入，轻车熟路去厨房将购物袋放下，将袋中的食物拿出来整理。
　　薄覃桉将所有肉类都冻进冰箱，冰箱内还有薄邵意前段时间在家休养时没喝完的鸡汤。游屿将蔬菜的包装袋拆开，问薄覃桉现在开始准备吗？
　　时间还早，也才下午四点左右，再过一个多小时薄邵意和傅刑也该回来，薄覃桉道：“放着等他们回来。”
　　游屿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对薄覃桉道：“老师的作业有点多，我先去写作业。”
　　高三学生的假期从挤满黑板的作业开始，到厚厚一叠试卷结束，游屿走哪便将作业带到哪，随时随地写，希望在假期后半段留下大片闲余休息。
　　薄覃桉路上提起的夏令营，如果能得到舒少媛的同意，那么更没时间留给作业。
　　薄覃桉将书房借给游屿使用，游屿迟疑片刻，问薄覃桉：“我在餐桌写作业也可以。”
　　“书房没有重要的东西。”薄覃桉知道游屿在想什么。
　　对于客人来说，主人的书房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踏足的地方，书房中存放的所有东西对于主人来说都很珍贵。
　　“谢谢。”游屿立即背包上楼。
　　游泳二人组回来的比计划中要晚，不过烧烤的食物只需洗干净，没什么其他可准备的，再加上夏天的白日总是比长，游屿揉着眼睛下楼帮忙时薄邵意问他作业还剩多少。
　　游屿想了想，“五张。”
　　薄邵意挠挠头又问傅刑，傅刑耸肩说他假期冲刺型选手，放假至现在一个字都没动过。三人三个不同班级，更何况学习的科目都不同，想抄都没地抄，薄邵意哀嚎一声跑去洗蘑菇。
　　烧烤架子从储物室搬出来，一年没用落了灰，傅刑站在院子里用水管冲洗，薄邵意拎着木炭和清洗剂去帮忙，游屿正欲端着菜篮子过去，谁知走半路门关传来微弱的门铃声。
　　游屿以为自己幻听没理，直到端肉盘时才确定自己是听到了的。
　　上次站在家门口的那个男人给游屿的心理阴影太重，以至于对敲门声格外敏感，他站在门口用打开连接着门口监控头的显示器去看门口站着的人。
　　那人也正好抬头，游屿下意识后退一步关掉显示器，与此同时身后传来薄覃桉的声音。
　　“怎么了？”
　　游屿指指显示器，“有人敲门。”
　　门口的监控有监控死角，只要敲门人离门近一些便无法被纳入监控范围，薄覃桉直接去开门，门刚开了个缝，便被外力迅速推开。
　　紧接着游屿面前闪过一道白影，白影稳准狠撞在他右肩，为了保护怀中的肉，游屿不得不偏过身以左手臂先挨地的姿势偏摔下去，薄覃桉反应极快地用手拉了他一把也没能阻止他摔下去。
　　“覃桉，我已经和那个导演分手了，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们重新开始。”女人语气中带着哭腔，长发略过游屿脸颊时，游屿甚至能闻到她发间的茉莉花香。
　　摔下去的刹那，游屿立即能感觉到手腕似乎被扭了下，不过他现在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哪个女人身上，一时间还不顾上手腕。
　　他低头看看怀中的肉确认健在，便立即抬头去看埋在薄覃桉怀中的女人。
　　女人身材纤细，一身淡紫色纱裙，手腕上的银色手镯叮当作响，待游屿看清楚她的脸时，女人得不到薄覃桉的回应，也正好低头回望他。
　　“你是谁？”女人目光与游屿的相触后，立即像炸了毛的孔雀般冷道：“你是谁！”
　　薄覃桉将女人从身上扯下来，开口道：“谁告诉你我在这。”
　　女人回应薄覃桉倒是温柔可爱，掐着嗓子娇俏道：“我想找到你还不简单吗？你搬到这怎么也不说一声，离市区好远，你之前不喜欢住郊区……”
　　“回去。”薄覃桉冷道。
　　“覃桉。”女人眼眶立即涌上湿润，“你一定是在惩罚我，我知道，我认罚，现在我知道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没待薄覃桉回话，女人指着游屿说：“这两年我听别人说过你有点荒唐，可我不信，我觉得你在我眼中是世上最优秀的男人，可……可就算我伤害了你，你也不能和这么小的小孩在……在……”
　　“在什么？”游屿端着肉站起，扬声道：“阿姨。”
　　“你叫我阿姨？！”女人厉声，“这还轮不到你这种吃软饭的小白脸说话，小小年纪不学好，学会勾引别人的男人！”
　　勾引？游屿低头打了个哈切，之前只在电视剧上看过这种女追男的戏码，也在舒少媛那里见到过无数男人追求时的疯狂，可就是没见过像面前这个女人无法无天且令人无法理解的脑回路。
　　游屿小声提醒：“邵意在花园。”
　　薄覃桉拍拍游屿的后背让他去花园帮忙，游屿离开时特地对女人做了个鬼脸，在女人再一次发飙时逃离现场。
　　薄覃桉这种人，家世一看就很不错，再加上自身条件优越，自然有无数男女前仆后继簇拥而上。
　　傅刑将烤网刷干净，薄邵意冲洗后已经将烤架架起来了，游屿问薄邵意还需要什么。
　　薄邵意想了想说：“我去拿油壶。”
　　“我去！”游屿猛地想到薄覃桉门口还有人，连忙将薄邵意拦住。
　　薄邵意摆摆手：“顺手。”
　　“我去拿。”游屿先一步跑回去。
　　房门紧闭，游屿没在门关看到人，大概是薄覃桉将人领出去了。
　　Miur关在楼上，吃过烧烤后被允许下楼自由活动。Miur又长大许多，游屿揉揉miur的小爪子，当初第一次见miur，小小的那么一点抱它的时候生怕一个不小心伤到它。
　　“是只大miur了。”游屿拆开猫零食，miur立即欢快地扑上去舔舔游屿的手指，而后卧在他怀里啃零食。
　　夏风轻柔，白日的燥热在傍晚被统统洗刷，郊区的气温本就比市区低好多，游屿披着薄毯边逗猫边玩手机。
　　罗景的聊天界面蹦出来，游屿刚点开他已经发了一连串的问号。
　　罗景问游屿，下午有人找薄覃桉？
　　“有。”游屿回答。
　　“没闹？”罗景又问。
　　“你认识？”游屿不回答他，反问道。
　　“认识。”罗景发了个嘲笑的表情包，“过气女明星。”
　　游屿对薄覃桉的情史没兴趣，但对罗景的态度感兴趣，他又问罗景你消息这么灵通怎么不回来？
　　“回得来吗？”罗景发来四个字，幽怨至极。
　　是回不来，游屿低头弯眸又逗了逗miur，罗景这次发来的消息改为语音，他提醒游屿注意点，这个女人可不好惹，他和薄覃桉在一起时没少被这个女人骚扰造谣，和薄覃桉在一起过的人或多或少都被打扰过。
　　“她有躁郁症，身边的助理一年换了好几茬。”罗景好心提醒。
　　游屿无奈，他和薄覃桉又有什么关系吗？这个人讨厌的只有薄覃桉身边的伴侣，他回道：“关心留给你。”
　　他与罗景聊八卦聊得开心，头顶传来薄覃桉的声音，薄覃桉太喜欢在游屿不注意时出现，以至于游屿没藏好与罗景聊天界面。
　　“薄医生。”游屿不好意思道。
　　“罗景是艺人，你不该和他走得太近。”
　　“可您不也和他走得很近吗？”游屿笑道。
　　薄覃桉没说话，眸色在昏暗的灯下显得格外阴沉，但游屿现在心情不错，没空理解薄覃桉此刻的情绪，在他看来薄覃桉这种人就是这样，虽看似稳重，但实则属于喜怒无常。
　　游屿勾勾miur的耳朵，笑道：“今天的事我不会告诉邵意，我就当什么都没看到。”
　　“您放心，我不会到处乱说。”
　　“您帮我这么多，我不止于连这种小事都要记在心里。”
　　只是……游屿停顿片刻，“我觉得对罗景不公平。”
　　“哦？”薄覃桉来了兴致。
　　“说说看。”他向后一仰，以极其舒服的姿势望向游屿。
　　明明是平行的视线，可游屿仍然觉得薄覃桉居高临下，逼得他一句话都说不出，甚至有了退却的想法。
　　游屿扁扁嘴委屈道：“您看起来好凶，我不敢说话。”
　　“不像。”薄覃桉起身将游屿怀中的猫捞过来，miur在游屿怀中待得舒服，被粗鲁带起时正欲发作，但看到是薄覃桉，立即可怜兮兮喵喵叫几声。
　　游屿哎了声，从薄覃桉手中抢猫。
　　Miur蹬着胳膊腿重回游屿怀抱，游屿安抚般将它藏在怀中，抬头对薄覃桉说：“有时候您真的很凶。”
　　会像长辈那样很凶，会像医生那样很凶。
　　“我一直在想，邵意这样的人，到底是怎么不受您的影响长成这么开朗，这么讨所有人喜欢。”游屿小心地笑了下，“但他不如您稳重。”
　　“如果您不喜欢我和罗景做朋友的话，我现在就删掉他。”
　　“可薄医生，这次您是以什么身份要求我删掉他呢？”
　　也不知怎么的，话根本不经过大脑脱口而出，说罢游屿便后悔了，可下一句话更令他想用胶水粘住自己的嘴。
　　“您给予我的帮助等同于您带给我的社交圈，因为您我认识了沈老师，也认识了罗景，甚至也见到谢江余。”
　　“到底是为什么，我身上有什么优点能获得您这么多的帮助。”

第三十二章

　　话出口，游屿没待薄覃桉回答，他甚至不指望薄覃桉会回答他，他主动道：“抱歉。”
　　“你没错，为什么道歉。”薄覃桉沉声说。
　　游屿很慢地摇头，逗miur的手也轻轻蜷缩起来，晚风拂过他的脸，院子内的烧烤味还未散去，又混着花园里的花香，游屿吸吸鼻子说：“您帮助了我太多，我还不起。”
　　薄覃桉听罢倒是笑了，他问游屿，你觉得我需要从你身上得到什么回报？
　　也是，游屿垂着眸也跟着笑，的确什么回报在眼前这个人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他根本什么都不缺，指不定是因为看到自己可怜顺手帮一把。
　　坐久了腿麻，游屿抱着miur起身打算在院子里走几圈，经过薄覃桉时，薄覃桉又问道：“手腕怎么样？”
　　嗯？
　　游屿偏头，薄覃桉的手已经放在他左手手腕，游屿下意识挣扎了下，薄覃桉收紧手指，游屿尴尬地摇头。
　　“不是这只。”
　　男人松手，目光自然而然落在另一只，游屿将右手露出来，薄覃桉周身的气压更低了几分。
　　手腕被扭后的几个小时，大约是顾着吃饭玩闹，游屿并不觉得有任何异样，直到薄覃桉坐在这后，他才隐隐发觉手腕的不对劲。
　　此时手腕已经有些发肿，甚至还有些发烫，游屿用左手冰凉的指尖放上去降温，薄覃桉问他刚刚为什么不说。
　　“刚刚不疼。”游屿笑道，“也不是很厉害。”
　　自从骨折后，所有疼痛在他面前似乎都不算什么，骨折那种深入骨髓铭刻于心的刺痛令他不想再尝试第二次。游屿见薄覃桉不信，抬起手臂将手腕摆在薄覃桉面前稍微转了转，“我觉得没什么。”
　　等薄覃桉的视线不再放在自己身上后，游屿暗暗松了口气，抱着猫连忙逃离花园。
　　离开时总觉得身后有道灼灼的视线在紧逼，游屿脚下更快了几分。
　　夏令营的事情需要尽快确认，游屿第二天一早起床便联系舒少媛，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联系舒少媛，舒少媛喜出望外，立即问他有什么需要的。
　　游屿简单告诉舒少媛夏令营的事，舒少媛的态度极好，并与游屿约好下午一起吃饭，边吃饭边商量。
　　游屿选好餐馆提前坐在包厢等待，舒少媛姗姗来迟，刚见面便抱怨道：“前几天妈妈想回家拿个文件，钥匙好像不能用，锁芯口都插不进去。”
　　“我换掉了。”游屿平静道。
　　自从上次舒少媛熬雪梨汤进门后，游屿便找人换掉了家中的锁，为避免舒少媛随时随地回家，如果让她发现自己根本没在画画，至少在现在，游屿没有做好准备承担她的怒火。
　　“这个锁用了好多年，我一个人住不安全。”游屿解释，“没来得及告诉您。”
　　“没关系，改天给妈妈新配的钥匙。”舒少媛笑道，“宝宝点了什么菜？最近课程紧不紧张？学习成绩有没有进步？”
　　游屿点头，“我点了您最喜欢的蒜炒茼蒿，您还想要什么吗？”
　　舒少媛许久没见游屿这么贴心，虽显得疏离但好在没大哭大闹，她顺着儿子的话道：“妈妈不挑，你想吃什么尽管点，今天妈妈请客。”
　　请客倒不必，游屿手头宽裕。他切入正题，又将夏令营的事情重复一遍，“现在需要家长同意签字，这次机会难得。”
　　他顿了顿，“我觉得对创作很有帮助。”
　　虽然是讲影视制作，但所有创作都有共通性，镜头前的布景以及镜头中构建的格局与绘画的透视技巧很相似，由远及近，从小到大。
　　其实游屿也不知道是否有共通性，这都是他瞎讲，哄骗舒少媛足够。
　　舒少媛沉吟片刻，她问游屿是否会打扰学习。
　　“不会，只有一周。”游屿说。
　　菜都上齐，母子两动筷用餐，舒少媛吃小半碗便放下筷子。游屿吃得慢，小半碗都不到，昨晚吃太多现在胃都撑得慌，
　　需要监护人签字的合同今早由谢江余的助理发来电子版，等待舒少媛的时候游屿已经将合同打印好，舒少媛擦擦嘴，简单翻阅整个合同的细则。
　　她忽然问道：“这种机会你从哪里得到的？”
　　本以为就是简单出去散心的夏令营，加了点能够与专业共通的项目，游屿年龄小，动心了，现在这个年龄是会喜欢出去乱跑。
　　但合同细则一个个看下去，其中还包括需要签署的保密协议，舒少媛皱眉道：“这是学校的活动吗？”
　　游屿摇头回答，不是。
　　“游屿，你老实告诉我，你怎么知道这个夏令营？谁介绍你的？还有谁参加？”舒少媛点点其中的条款，“我虽然不懂影视，但保密协议四个字认得。”
　　游屿面不改色，咬了口糖醋排骨说：“班里有学影视的同学，他家里做这个，他没有时间参加。”
　　舒少媛是个母亲，但心思是小女孩，游屿说得又认真，不像是骗人的样子，她立即软了神色说：“你那个同学……”
　　“我想去。”游屿说。
　　“妈妈，暑假家里只有我一个人，不好住。”游屿软着声说。
　　让游屿一个人住，是舒少媛的任性，也是游屿的倔强，舒少媛知道自己为了爱情在亲情这方面对游屿有所亏欠，游屿这话正好戳中她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她立即将放在身后的包拿前来找出黑色签字笔，在所有需要家长签字的地方写上名字。
　　她对游屿说，去夏令营也要好好写作业，明年就是你上考场了。
　　游屿收起合同，点头乖巧道，谢谢妈妈。
　　按照合同规定，明日就得去隔壁市集合，然后公司统一带队乘坐飞机前往宁城。游屿与舒少媛出了餐厅，舒少媛要回她在学校附近的画室，最近她新收了批学生。
　　游屿目送舒少媛离开，第一个十字路口时，舒少媛转身对他挥手，游屿一边回以灿烂的笑容，一边等待舒少媛过马路。
　　绿灯亮起，舒少媛脚步抬起的同时，游屿按下拨号键。
　　嘟嘟两声响，那边的人伸了个懒腰慵懒道：“本打算一会打给你，你母亲那边搞定了吗？”
　　“搞定了。”
　　“祝你玩得愉快。”沈白詹笑道。
　　“谢谢。”
　　后来游屿银在幕上看到许多参与过夏令营的学生的脸后才明白，其实这个夏令营根本不是什么对电影感兴趣的学生都可以去，这是个专为进军演艺圈的新人准备的入学第一课。
　　而游屿，只是把这个夏令营当做一次暑假旅行。
　　比起自己，其实谢江余工作室的艺人更需要参加。
　　夏令营第一个活动，老师登台拿着话筒问坐在礼堂内的所有人。
　　“我们这次夏令营其实是一次逃离，逃离喧嚣的城市，逃离所有条条框框，大家想逃离的是什么？”
　　老师叫人起来提问，游屿按习惯坐在最后，将自己藏于那些青春靓丽的少男少女们光芒下的阴影中。
　　他想逃离什么？
　　有些人说逃离浮华，有人说逃离现实，有人说逃离禁锢奔向自由。
　　游屿没想这么多，他只想逃离那个毫无烟火气的家。
　　夏令营第二天游屿便请假说自己身体不适，负责人知道游屿是谢江余工作室送来的人，因此对游屿格外照顾，问他需要去医院吗？
　　游屿摇头，表示自己在酒店休息就好。
　　负责人前脚刚走，游屿后脚便换好衣服带着手机充电宝出门，他按照点评网站上的旅游景点排行熬夜做了计划，一直逛到晚上十点才带着宵夜回酒店。
　　好巧不巧，进电梯时撞见负责人，负责人指了下游屿手中的夜宵，游屿淡定道：“吃吗？”
　　“你不是身体不舒服？”负责人迟疑道。
　　“现在好了。”游屿说。
　　原本酒店房间两人一间，但轮到游屿这正好缺一个，游屿心安理得霸占一间双人房，一张床自己睡，另一张堆衣服。
　　他吃宵夜后心情莫名大好，敞着窗写了张英语卷子才慢悠悠洗漱休息。
　　薄邵意发来消息问游屿夏令营好不好玩，游屿抱着手机昏昏沉沉睡过去，根本没理，一觉睡到大天亮，他才慢腾腾回复薄邵意。
　　“马马虎虎。”
　　游屿翻了个身，没注意自己已经在床沿，没来及反应便连人带被子摔下去，好在离床头还有段距离，头没撞上去。
　　但他仍旧头痛欲裂。
　　游屿蜷在被子中缓了会，又用手摸摸额头以及耳后。
　　好烫。
　　他立即觉得自己脸颊腾起一股莫名的灼热，紧接着呼吸之间都在发烫。
　　也不知怎么的，眼眶猛地涌出一股他难以控制且始料未及的湿润，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占据他还没完全清醒的意识，很快游屿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胡乱去找手机，泪眼朦胧中他拨通薄邵意的电话。
　　游屿将自己蒙在被子里，一片黑暗中他用手紧紧抓住靠近心脏的衣服，电话接通，他没等薄邵意说话，哑着嗓子想告诉他自己好像有点发烧。
　　可降临在他身上的，只有失声痛哭。
　　他哭着问薄邵意，“发烧该买什么药？”
　　我病了，我该吃什么药抑制？

第三十三章

　　对面的人没有回答，游屿又急忙重复去问，眼泪源源不断地从眼眶倾泻而出，他却完全不懂自己为何会泣不成声。
　　心脏好似被两根铁杵贯穿，而后紧紧将其绞着，他整个人都仿佛要被生理上突如其来的疼痛撕裂。
　　哭所用的力气比上十几层楼都要累，不光是身体的疲惫，更多的是心理负担。很快游屿便由放声大哭转为小声啜泣，最终也只剩下抽噎。
　　那边始终保持着通话，但却并不说话，偶尔传来的脚步声或者是翻书声告诉游屿还在，但游屿停止哭泣后清醒的明白对方不是薄邵意，哪怕他没有讲话。
　　哭够了，心里稍微舒坦些，游屿裹着被子爬上床，慢腾腾将被子铺好对电话那边轻声，“等等。”
　　他将自己搞得一塌糊涂，汗浸湿睡衣，刘海都湿哒哒地贴在脑门，游屿进浴室简单冲洗，将头发吹干才回到手机前。
　　距离通话开始已经过了四十多分钟，游屿终于看清通化显示上的名字。
　　薄覃桉。
　　毫不诧异。
　　游屿最近联系人除了沈白詹便是薄邵意，他只看到薄字便将电话拨出去，不时薄邵意也很正常。
　　只是，只是太难堪了。
　　游屿轻声：“好了。”
　　那边翻书声戛然而止，薄覃桉的声音顺着电流传来。经过通讯设备的声音与他本人有差别，但不大，电话内的声音过于冰冷。
　　“酒店前台应该有温度计，现在打电话叫客房服务。”薄覃桉说。
　　游屿迟疑片刻说，“不是那么热了。”
　　手机那头又传来打字声，紧接着椅子与地面发出博擦，游屿蜷在床边，手机放在脸颊边将音量开至最大，他用气声问，您还在工作吗？
　　“今晚医院值班。”
　　不待游屿说什么，他又道：“叫客房服务了吗？”
　　游屿立即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座机，按照座机上的指示按下客房服务键，很快酒店工作人员将温度计送上来，并贴心地告诉游屿如果需要简单的感冒药酒店这里可以提供，无需半夜出门找药店。
　　游屿接过温度计，工作人员将房门关好离开，酒店地毯柔软，游屿听不到脚步声，门关上的瞬间他立即将门反锁。
　　薄邵意让游屿十分钟后告诉他温度。
　　三十七度五，是在发烧。
　　游屿看着温度计发呆，薄覃桉告诉游屿先在酒店拿一包感冒冲剂滚水灌下去，一切等天亮后去医院。
　　大病得重视，小病也不能含糊，发烧大概也有水土不服的原因。
　　折腾大约两个多小时候游屿才重新睡下，电视机开着，音量放至最低，床头灯也都关掉只留下走廊的照明。
　　晚安，薄覃桉对游屿说。
　　“晚安，薄医生。”
　　游屿攥着被角按照薄覃桉的话闭眼。寂静中电视机内正轮播着新闻，新闻结束后是凌晨剧场，播放最近大火的电视剧。
　　一集播放过去，片尾滚动演职人员字幕。
　　黑夜中，少年又蓦然睁眼，双眸通红且发亮，眼角似是要滑落什么。
　　游屿猛地扎进枕头中。
　　……
　　天亮了，吵醒他的是门外同参加夏令营女生们的欢笑。
　　负责人得知游屿生病后提出要带游屿去医院，游屿不愿意出门见人，拒绝后表示自己会去，请不要因为他自己的原因耽误行程。
　　负责人道：“既然这样你就在酒店等家人来，有什么事打电话给我。”
　　“家人？”游屿一愣，什么家人？
　　“游屿。”
　　负责人身后传来他熟悉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游屿后退一步脚跟抵在墙边，看清楚了负责人身后的人是谁。
　　薄覃桉对负责人说，“我是他的家长。”
　　负责人事先了解过所有参加夏令营学生的个人信息，他愣了下而后道：“是薄先生吗？”
　　“是。”薄覃桉点头，他看了游屿一眼，而后对负责人说了些什么，负责人立即喜笑颜开。
　　游屿望着负责人远去的背影，直到负责人拐了个弯彻底看不到，他才问薄覃桉：“您说了什么？”
　　“还在发烧吗？”薄覃桉并未回答。
　　游屿摇头，“早上起来好多了。”
　　“收拾收拾我们去医院。”
　　游屿啊了声，这才反应过来薄覃桉怎么会在这。薄覃桉已经走进房间，游屿立即快步跟上问薄覃桉：“您不是在医院吗？”
　　薄覃桉脸色正常，游屿又试探着问，“其实我不需要去，您是医生，不如就在药店买药。”
　　“不挂内科，带你……”
　　薄覃桉一转身，游屿离他只有半步，脸色不是很好，整个人单薄地像纸，但他双唇红润，眼角大约是昨晚哭狠了，绯红顺着睫毛衔接处晕染开来，仔细看他眼睑那块甚至有未擦拭干净的泪痕。
　　“不挂内科？”游屿疑惑，“医院还有什么地方治感冒吗？”
　　薄覃桉改变主意道：“现在去药店。”
　　酒店无聊，游屿根本待不住，换好衣服后跟着薄覃桉离开酒店，他边走边问薄覃桉，您不应该在医院吗？
　　薄覃桉止步，游屿鼓起半边脸围着薄覃桉转了一圈，笑道：“您不会翘班了吧。”
　　“你昨晚的状态让我认为你要再次跳楼。”薄覃桉冷道。
　　游屿耸耸肩，跳楼太疼，万一这次仍旧跳不死，那岂不是更亏？
　　少年人年轻体壮，游屿的免疫力算不上好但对抗体内那点病毒绰绰有余，薄覃桉简单检查后心里也有了数。孩子就是水土不服，情绪起伏太大，身体一下子受不了。
　　“国外的医生也这么负责吗？”游屿问薄覃桉。
　　见不得自己治疗过的病人有什么其他毛病，听说国外兴家庭医生，每家每户都有对应的社区医生。
　　“国外的医疗系统并没有国内这么便捷。”薄覃桉自从回国后，特别是进入急诊，几乎每天都推迟大约两三个小时才能下班，甚至连轴转都是常事，国内人口基数大，病患也多，疑难杂症更是数不胜数。在国外他见到的疑难杂症甚至不如国内的一半多，国内患者的病症千奇百怪，很有研究价值。
　　有个很有趣的国际笑话，所有外国人大庭广众昏迷前，或者是中暑之类的突发症时，会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请不要叫救护车。
　　国内急救所需金额小，速度也快，但国外不同，救护代价太高，很多人就算昏死也不愿意叫救护车。
　　就算救护车送至医院，也不能保证他能及时排号。
　　很多重症都是在等待排号治疗时失去最佳治疗时机，从而无力回天。
　　薄覃桉偏头问游屿，想继续参加夏令营还是去别的地方。
　　游屿想了想说，“夏令营的机会好像很珍贵。”
　　但并不适合自己。
　　“不适合自己的，不算珍贵。”薄覃桉问，“想看大海吗？”
　　“想。”游屿立即回答。
　　他虽然生活在南方城市，但并不靠海，反而这个市离大海更近，昨天下午查旅游景点时他有留意过，坐火车只需两个小时便能到靠海的地方。
　　游屿打开手机找往返车票售卖信息，手机网络太慢，页面没打开。
　　从药店回来后，游屿按照薄覃桉的医嘱乖乖吃药，直到他看到薄覃桉从塑料袋里拿出一瓶扁平玻璃瓶装红色液体。
　　“手腕。”薄覃桉说。
　　游屿咬咬唇嘴硬，“不疼。”
　　的确不疼，但肿。也不怎么的，游屿根本感受不到手腕伤处有多痛，可能是由于这只手没怎么活动，也有可能是他真的心大，什么都不在乎。
　　薄覃桉将红花油瓶盖打开，风一吹，游屿立即闻到清凉的薄荷味。薄医生将红花油倒在掌心，已经做好了要治疗的准备，游屿实在是不敢忤逆薄医生，哆哆嗦嗦递上爪子。
　　薄覃桉的手劲很重，揉第一下时游屿便已经要痛呼出声，好在接下来薄覃桉放轻了点，游屿嘶嘶倒吸凉气，凉气吸入太多，他捂着嘴打嗝时薄覃桉终于忍受不住道：“知道戏精两个字怎么写吗？”
　　“不会，您教我呗。”游屿抬杠。
　　“游屿。”薄覃桉沉声。
　　游屿立刻道歉，“但薄医生，您什么时候回去上班？”
　　“不是想看大海吗？”
　　可那不是开玩笑吗？
　　男人掌心温热，红花油越揉游屿的皮肤越烫，游屿垂眸看着薄覃桉那双修剪干净，只要用力手背上的青筋便会凸显，只有皮肤冷白的人，血管才会呈现蓝色。
　　这是双做手术的手，用来拯救生命的手。
　　游屿忽的笑出声，声音像是含着棉花般软乎乎的。
　　他对薄覃桉说，“我的母亲酷爱画大海，尤其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如果我们去看海。”
　　“我想带上画板。”
　　薄覃桉：“好。”
　　“每次看海，她都不会带我。”
　　舒少媛说大海太神秘，注视的久了会眩晕，她希望游屿永远不要去试图了解大海，或者是画出它。
　　“因为她只会画大海。”游屿又道。
　　只有画大海，那些收藏家才会收藏。
　　严格意义来讲，舒少媛的画局限性太强。
　　游屿虚握了下手。
　　他笔下的大海，笔下的蓝色会是什么样，会比舒少媛还要美吗？

第三十四章

　　薄覃桉帮游屿请假，沈白詹那边立即收到消息，抱怨了一阵子机会难得。
　　薄覃桉冷笑，你倒是消息灵通。
　　沈白詹也学薄覃桉的语气，“多少人抢破头都挤不进去，你说得轻巧。”
　　“挂了。”薄覃桉嫌沈白詹烦，沈白詹先薄覃桉一步挂断。
　　似乎更想表达对薄覃桉的不满。
　　游屿虽说要带画板，但没有要买的意思，直到第二日清早上火车时他一拍脑门说，没带画板。
　　但他包里有做题用的草稿纸，在草稿纸上画也一样，本来就是一时兴起。
　　他怀里抱着从快餐店买来的早餐，薄覃桉只要了一杯黑咖，游屿闻着那味都觉得苦。他将自己的薯饼分给薄覃桉，薄覃桉正看医院刚来实习生交上来的论文，实习生今年毕业，想请他帮忙看看论文有什么问题。实习生本就是薄覃桉在带，多教一点也没什么，一直让论文卡着，实习生的心思总集中不了。
　　“谢谢。”薄覃桉接过，他手机拿得低，游屿很容易便能看到屏幕上的图表。
　　看不懂，游屿想，不过图画得倒是工整干净。
　　他们对面坐着一对情侣，女生似乎是和男生闹别扭，无论男生怎么哄都臭着脸。两个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游屿正欲挪回视线时，男生正好抬头，四目相对，男生无奈地笑笑，又从包里又翻出几颗糖塞在女生手中软声说别生气。
　　女生的注意力一直放在薄覃桉这里，她见游屿与薄覃桉再未有交流后出声问薄覃桉，您也是去看海吗？
　　回以女生的，只有沉默，薄覃桉并不给面子。
　　游屿见女生面色有些难堪，解围道：“我们是去看大海。”
　　火车虽稳，但摇摇晃晃间游屿还是不可避免地靠着窗睡了过去，醒来时是被薄覃桉叫醒的，他揉揉眼睛找出水杯喝水，薄覃桉说到了。
　　靠近海的城市，一下车便能感到带着咸腥味的湿润海风。
　　游屿拉着行李箱快走几步，转身问薄覃桉直接去看海吗？
　　薄覃桉说是，看过海后回家。
　　火车站边便是汽车站，其中有一辆直达海边的大巴。假期去海边玩的人多，今天又是大晴天，很快大巴便满员出发。游屿选了靠前一点的位置，晕车的人如果坐车尾是一路颠簸简直是活受罪。
　　大巴司机提醒大家系好安全带，游屿还未动手，薄覃桉忽然俯身靠近，他下意识躲了下，薄覃桉说：“安全带。”
　　“谢，谢谢。”游屿看着薄覃桉将塞在座椅凹槽处的安全带扯出来，穿过自己的腿面，扣入锁槽中。
　　他又充分理由怀疑薄覃桉正在贬低他的智商，游屿小声嘟囔，“其实我会系安全带。”
　　“至少在我这里，你从没成功过。”
　　游屿不可避免地想到自己第一次半夜发疯，扯不开安全带，前几日又在薄家门前被安全带困着死活下不了车。
　　他蔫道：“请您忘掉。”
　　手腕的肿已经比昨日要好许多，游屿捏捏手腕，发肿处立即被按出一道白印。
　　第一次来看大海，什么都很新奇，游屿打开手机录像模式，汽车走一路他拍一路，直到他隐隐觉得自己要晕车时果断闭目休养。
　　司机开车技术很好，大巴的底盘比普通车要高许多，也相对更平稳。
　　大巴停靠在离沙滩不过几十米的地方，这里是旅游度假区为实现资源最大化，汽车中转站建在百米外，司机下车去买水，游客有序下车。
　　沙滩柔软，烈日暴晒后变得滚烫，游屿本打算脱了鞋子走，但为避免烫伤还是作罢。薄覃桉跟在他身后，游屿的包也在他那，游屿这边跑跑那边看看，在冰激凌车前停下，他问薄覃桉想吃什么味。
　　薄覃桉正欲开口，游屿踮着脚对店员说，一个巧克力一个抹茶。
　　抹茶是自己的，游屿将巧克力味递给薄覃桉，“我可以踩水吗？”
　　“可以。”
　　话罢，得到允许后游屿将兜里的手机交给薄覃桉，自个举着冰淇淋兴冲冲朝海边跑。
　　中午海边游客并不多，最近这几日有沙滩音乐节，只有搭建舞台的工人们坐在树下乘凉，等待这阵暴晒过去后继续开工。
　　游屿有带外套，他将外套罩在头顶遮阳。
　　温热的海水没过脚趾，裹挟着细细的沙粒，游屿立即被痒得弯眸轻笑。海浪偶尔会将精致漂亮的贝壳带上岸，游屿边走边捡，玩够了留下一颗最好看的，其余全部还回大海。
　　蔚蓝甚至带有一丝碧绿的海连接着天边，遥遥望去好像走到尽头便能一步登天。天空也是蓝色的，比海水的清透要厚重些，万里无云说不上，偶尔一点白云好似点缀般散在眼前。
　　游屿仰着头，用手抓了下。
　　浪花不大只能拍到膝盖，游屿边扯着裤脚边踩浪，怕半条裤都湿透没法穿，但又贪心想多踩一个浪玩。脚下没注意踩到石子，痛得他立即蜷缩脚趾，新浪正好又一股脑拍过来。
　　没站稳，整个人以格外狼狈的姿势砸进水中。
　　海水进了眼睛，游屿一时也睁不开眼，只能胡乱在水中扑腾。
　　“游屿。”
　　他听到薄覃桉的声音。
　　游屿使劲擦擦眼睛，将额前的发都捋直脑后。浅紫色衬衫贴与皮肤贴在一起，他不适地扯了扯，然后抓了把沙子放在掌心里揉。
　　薄覃桉见此，本想让游屿出来，他叹道：你继续。
　　既然湿透了，也没什么可顾忌的。
　　游屿就这么泡在水里，与岸上的薄覃桉对视，他搓了下发烫的脸颊说脸疼。
　　薄覃桉招手说，“过来。”
　　游屿慢腾腾由海水里挪至岸边，薄覃桉也离得近一点，他弯腰去看。
　　细细密密的小红点围绕着颧骨长了一圈，薄覃桉微凉的指尖轻触，游屿又说，“痒。”
　　“晒伤了。”薄覃桉道，晚上会更疼。
　　薄覃桉没说后半句，只道：“可以再玩半小时。”
　　游屿扭头重新扑入水中，半小时后准时被薄覃桉提溜起来。
　　薄医生在附近一家酒店订了钟点房，嘱咐游屿好好清洗后出门，再回来时拿着治疗烫伤的药膏。游屿盘腿坐在床边摁手机，班主任在班级群里通知本市学生提前一天到校打扫卫生，其中便有自己。
　　“抬头。”
　　游屿眨眨眼，目光跟着薄覃桉手中的药膏移动。
　　“抬头。”薄覃桉重复。
　　喔，游屿心道，好凶！
　　每次见面，薄覃桉似乎都脱离不了医生这个职业。
　　药膏涂了半边脸，换另外一边时手机震动，薄覃桉停下手等待，游屿只看一眼便将屏幕倒扣。
　　薄覃桉用棉棒沾了点药膏，不动声色地继续涂抹泛红处。
　　打电话的人并未就此作罢，仍坚持拨打，游屿忍无可忍将手机关机丢进包内，翻身坐起收拾背包。
　　薄覃桉买了一包口罩，出门时让游屿戴好防止阳光继续直射造成皮肤二次损伤。
　　他们等待回程大巴时，游屿才说。
　　“他叫杨程昱。”
　　“是我妈妈的……丈夫。”
　　这话说得艰难，但游屿没停，他继续自顾自道。
　　“上次从家跑出来，贸然去医院找您也是因为杨程昱，他登堂入室，站在我家厨房洗水果。”
　　舒少媛与他的亲密，让游屿某一瞬间感觉到自己可能才是那个多余的。
　　“我从小没见过爸爸，她甚至一张照片都不留给我。”说罢游屿觉得自己这个她可能没解释清楚，又说，这个她是妈妈。
　　舒少媛三缄其口，游屿曾经问过几次，他问妈妈我爸爸到底是谁，叫什么，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长得高矮胖瘦？他是做什么工作，为什么我连奶奶都没有见过，班里所有同学都有父母来接，可我的妈妈从来没接过我。”
　　傅刑妈妈来接傅刑时，会顺带接游屿，久而久之游屿甚至已经不记得舒少媛到底有没有来学校像其他父母那样在校外等待孩子放学。
　　傅家家长，某种意义上替代了游屿父母在游屿心目中的地位。
　　杨程昱与舒少媛在一起，游屿到底要以什么样的目光看待杨程昱？杨程昱和他也差不了几岁。
　　游屿苦笑，“薄医生，您能告诉我，我该叫他什么？”
　　哥哥？或者是……干爹？
　　无论是什么称呼都令他感到恶心。
　　游屿将口罩又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
　　“薄医生，我不想回家。”
　　“不如就在这里告别，我回夏令营，您回医院。”
　　薄覃桉没回答游屿，游屿将一直关机的手机重新打开，来电提醒短信立即一条条蹦出来，其中还夹杂着杨程昱的，甚至微信也有。
　　全都落入薄覃桉视线中，薄覃桉说：“可能有急事。”
　　“你再对他不满，接电话是对一个人的尊重。”
　　“游屿，你不该让怨恨蒙蔽双眼。”薄覃桉将手轻轻放在游屿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下。
　　游屿低头失笑，是，他不该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几乎要被一切扑面而来的重担压垮，让他根本无法呼吸，让他觉得人生止步于此。
　　他心中挣扎的同时，手机铃声再次响起，游屿放弃般将手机交给薄覃桉。
　　“您，请您帮我接。”
　　薄覃桉接电话倒是快，手机刚落入他手中，绿键便向右一划，杨程昱的声音似是开了扬声器般传来。
　　杨程昱气喘吁吁，急匆匆道，“游屿！为什么现在才接！”
　　“你对你妈妈再怎么不满，她可是生你养你的人！”
　　游屿顺着路边缓缓蹲下，从兜内拿出颗糖咬着。
　　“你妈妈现在在医院，我发地址给你，限你半小时以内回来！”
　　医院？！
　　游屿皱眉，猛地站起从薄覃桉手里拿过手机冷道：“你什么意思。”
　　“杨程昱你凭什么指责我？”
　　“舒少媛女士嫁进你家，她的安危不该由你负责吗？”
　　“你可别忘了，我是未成年，你这种成年人凭什么指责我？”
　　“游屿我没兴趣吵架，媛媛还在医院抢救，你如果还是她儿子，你立刻，马上！滚到医院！”杨程昱骂道。
　　游屿是性子慢的人，但也格外容易被激起反骨。
　　他冷笑。
　　“你们可是领了结婚证的夫妻。”
　　“我姓游，不姓杨，你如果还是个男人，请对你的妻子负起一个丈夫的责任。”
　　杨程昱我警告你，画画可以不行，但做人必须得是个男人。

第三十五章

　　杨程昱那边有些许的停顿，紧接着难得在游屿面前露出一副骂骂咧咧的姿态，游屿轻飘飘送给他一个滚字，利落挂断电话。
　　他与薄覃桉坐上大巴后，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舒少媛是在哪家医院。
　　游屿吸吸鼻子，空落落的感觉才彻底自心底蔓延，逐渐侵占他全身，在即将吞噬整个人时，一直未曾开口的薄覃桉对他说现在可以稍微摘口罩，让皮肤透透气。
　　“我该问他医院位置。”游屿用手抵着眉心至眼眶的位置，闭着眼狠狠揉了几下。左眼与太阳穴连接处像是被钝器击打般，痛感一直延伸至后脑。这是没休息好的征兆，事实上这几日游屿半夜总是醒，一夜无梦，只是忽然睁开眼发现是凌晨。
　　他摘下口罩，耳边传来薄覃桉平稳的声音，“我们现在赶回去晚上就可以到。”
　　这不是重点，游屿苦涩，杨程昱自始至终都没有告诉自己舒少媛到底为什么抢救。舒少媛每年检查身体，保健品健身一样不落，身体素质远超同龄人，甚至比许多小她很多的人都要好。如果是意外，该是什么意外？
　　“等等。”薄覃桉突然又道。
　　这话没头没尾，游屿听不明白，但看薄覃桉的脸色，他选择等待。
　　很快薄覃桉回以他目光，“舒女士在区医院。”
　　他将手机放在游屿膝上，游屿愣了好一会才去看薄覃桉的手机聊天界面。聊天人显示赵医生，薄覃桉询问赵医生急诊收治病人情况，请他帮忙查询是否有个叫舒少媛的女士。
　　赵医生的后缀是神经科，聊天终止大约十分钟后，赵医生回道：“有，刚送来，怀孕晕倒，大出血。”
　　怀孕？！
　　游屿盯着那两个字许久，恍惚间竟不怎么认识这两个字。
　　横竖撇捺都会，单拎出来自己也会念会写，怎么合在一起就不认识了呢？它们冷冰冰显示于屏幕中，黑色字体中的眼色逐渐褪去，染上一抹能闻得到铁锈味的红，由淡转浓，填满所有笔画，粘稠的红色在每个笔画最后落下的那个部位缓慢凝聚成豆大的水珠，最后在注视者面前破裂。
　　血溅了他一身，游屿摊开自己的手掌去看，汗津津的什么都没有。
　　他颤抖着手去找自己的手机，拨打傅刑的号码。
　　很快傅刑那边接通，傅刑没游屿开口便道：“小屿，没事的，医生说没事，你放心，我爸妈都在医院陪着舒阿姨。”
　　“妇产……急诊医生正在全力抢救，舒阿姨不会有事，我现在去你家拿舒阿姨的欢喜衣物，你家的钥匙还藏在门垫下吗？”
　　“在。”游屿轻声。
　　傅刑将妇产科时临时换成急诊，“傅刑，不必瞒我，我知道她怀孕。”
　　傅刑那边的呼吸明显轻了点，他沉思片刻对游屿说：“是杨程昱打的电话，具体怎么出事我不清楚，杨程昱什么都不说，一切只能等舒阿姨醒来。”
　　先不说舒少媛抢救，游屿在乎的是舒少媛如果怀孕，那就是高龄产妇，一旦决定生孩子，那就是生死之间的事。
　　你就这么喜欢杨程昱吗？游屿近乎于绝望地对傅刑说，“我晚上才能赶回来，在这之前拜托你，傅刑……拜托你帮我。”
　　“别慌，如果你慌就完了。”傅刑鼓励道，“这边有我家，你放心，杨程昱那边据说家人也来了，你家就是我家的事，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谢谢。”游屿眼皮颤了颤，心疼得要滴血，可眼眶一滴眼泪都挤不出来。
　　其实早该想到，迟早会有这么一天，他甚至之前也因为联想到舒少媛怀孕而抓狂过，他不想再面对薄覃桉时，流露出所有能够从人身上表露出的柔弱。
　　尽管薄覃桉不在意，可仍旧让他感到难堪。
　　抵达机场，薄覃桉去办理登机手续，游屿站在原地等待，很快薄覃桉返回，他看着薄覃桉一步步向自己走来，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但自己独自等待时，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静，大脑内所有零件经过重启后恢复正常工作状态。
　　他快步迎上去从薄覃桉手中接过机票，薄覃桉见他的样子道，“冷静了。”
　　是，冷静了，游屿点头。
　　“想好怎么做吗？”薄覃桉从游屿手中拿过行李。
　　想好了，游屿笑了下，“虽然不知道该怎么做，但我想我已经做好准备。”
　　“见我妈前，先揍杨程昱。”
　　飞机落地，已经是夜晚八点，天边的亮还未彻底消散，路灯已经全部亮起，游屿与薄覃桉回市区时薄覃桉对他说如果需要帮助可以随时来电话。
　　游屿婉拒，自己麻烦薄覃桉的已经够多，没有理由再拜托他什么。他刚降下车窗，司机立即道：“别开窗别开窗！车里有空调。”
　　游屿对司机笑了下，“我晕车，闻空调味也不舒服，您见谅。”
　　司机便念叨晕车，便关了空调，将他那边的车窗也降下来，游屿见此笑着说谢谢。
　　刚刚游屿重新打开手机，并未见傅刑再发来什么消息，想来应该是舒少媛脱离危险，没什么大碍。傅刑这人报忧报喜十分勤快，游屿倒也不担心他隐瞒什么。
　　薄覃桉需要先回医院一趟，游屿的区医院要比他近点，下车时薄覃桉叫住游屿。
　　游屿回头，薄覃桉道：“区医院的妇产科不太行，如果想转院的话联系我。”
　　“谢谢。”游屿说罢快步朝医院跑去。
　　傅刑就在医院门口，隔得老远游屿便看到他双手插兜蹲在医院门口那根柱子边，像地痞流氓。他身边站着个身着格子衬衫的男生，留着利落的短寸。傅刑看到游屿后立即站起，但下一秒他面部扭曲地抓着身边男生的手臂单腿着地满地乱蹦。
　　“怎么了？”游屿走到他面前时傅刑仍旧龇牙咧嘴。
　　傅刑痛苦道：“抽，抽筋！”
　　游屿无奈，他看了眼傅刑抓着的男生，弯腰帮傅刑揉了揉抽筋的小腿，傅刑感动地热泪盈眶感慨游屿终于长了心懂得关心人。
　　去你的，游屿一拍傅刑抽筋的地方，傅刑立即又跳起来喊谋杀。
　　“我表弟，去年告诉你的。”傅刑见游屿的注意力始终在他身边的人身上，介绍道。
　　“我叫周弋。”周弋自我介绍。
　　“游屿。”游屿友好道，“听傅刑提过你。”
　　简单认识后，傅刑带着游屿去ICU，舒少媛现在还没有脱离危险。
　　“输了很多血。”傅刑说，“还好有邵意，他拜托薄医生帮忙联系血站，舒阿姨流失的血才都补回来。”
　　又是薄覃桉，游屿没来得及细想，傅刑又说：“没告诉你是怕你多想，其实舒阿姨怀孕了，三个月。”
　　三个月，正是稳胎的时候，但舒少媛上了年龄保胎难，稍微摔一下便大出血性命垂危。
　　在电话中，听杨程昱的意思是他不在舒少媛身边，游屿问傅刑，“她在哪摔的？”
　　傅刑看游屿对怀孕并未有多大触动，这才放心说：“舒阿姨在学校不小心摔下楼梯，学生叫了救护车，南大校医院的人先做过急救。学生从舒阿姨通讯簿里找了几个通话最频繁的几个号码拨打。”
　　游屿立即找到话中的漏洞，他对傅刑说自己没有接到电话。
　　“不可能啊。”傅刑边走边道，偶尔还要回头看看自个表弟有没有跟上。
　　“没有。”翻遍未接来电都没有找到。
　　傅刑正欲说什么，猛地停下脚步拉着游屿转身快走几步进了一旁的水房。他对周弋说，“你先去看看情况，杨程昱有没有回来。”
　　“怎么了？”游屿也要跟着周弋去，被傅刑勒着脖子重新带回水房。
　　“杨程昱的父母也来了。”傅刑说，“刚刚急着告诉你事情经过。”
　　杨程昱的父母也来了，舒少媛出事，傅家接到电话立即赶往医院，抵达时杨家父母也刚到，两家人面面相觑尴尬无言。
　　“杨程昱的那个妈不好惹。”傅刑啧啧两声，“杨程昱在我们赶来两个小时后才来，后来好像是因为学校有事又回去了。”
　　傅刑气不过，见杨程昱要走，冲上去又给了个过肩摔。他用擒拿将杨程昱的脸按在医院地板上，顾不上四周逐渐围拢的人，甚至还有杨程昱母亲的尖叫，以及自家父母的诧异。
　　傅刑弯眸灿烂道：“学校不好收拾你，我能打得你妈都不认识。”
　　“傅刑！怎么说话！”
　　傅刑闯祸，父母在场不好不管，傅爸爸向来惯于护短，立即高声道，“放手！”
　　傅刑听自个爸那个声就不像是生气，他抓着杨程昱的头发威胁道：“敢跨出医院一步，要你好看。”
　　“知道摁着脸反复在地上摩擦是什么滋味吗？”傅刑想到游屿就觉得心疼，又恶狠狠道。
　　“然后呢？”游屿问。
　　没然后，傅刑耸耸肩，再闹下去该来保安了。
　　再说杨程昱的父亲扑上来，那可是个成年男人，没一会傅刑便被杨家的父母抓着胳膊，眼见杨程昱远去却无能为力。
　　“放心，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傅刑保证。
　　没关系，游屿摇头，他抱了下傅刑，“谢谢。”
　　自己有傅刑保护，可实在不该被保护。小时候傅刑便时常护着自己，无论被谁欺负，傅刑都能用拳头帮自己找回公道。
　　但如果一贯躲在身后，那该怎么保护需要自己保护的人？
　　游屿淡笑道，“虽然挺不愿意承认杨程昱是舒女士的丈夫，但现在法律意义上，她的家人就只有我和杨程昱。”
　　如果没有杨程昱，那就只剩下自己。
　　“我不会害怕。”

第三十六章

　　周弋回来说杨程昱不在，傅刑一双手揉来揉去，骨头咔吧作响，游屿知道他又想揍人了，安抚道：“我也没有生气，你不要太激动。”
　　傅刑哪里是激动，分明是要暴走，游屿嘱咐周弋看好傅刑，走出水房。
　　傅妈妈坐在ICU外，而和她面对，走廊另一侧坐着的陌生夫妇，大概就是杨程昱的父母。游屿的脚步很轻，直到走到他们面前，开口说话时长辈们才注意到他。
　　“你们可能不认识我，我先做个自我介绍。”
　　“初次见面，我叫游屿，是舒女士的儿子。”
　　游屿笑了下，“说起来，我们现在应该算一家人。”
　　“我是程昱的父亲，杨诺。”杨诺站起道。
　　“那么我该怎么称呼？”游屿紧接着问，叫叔叔还是按照辈分叫爷爷？叫什么都显得不太对劲。
　　他与杨诺简单交流，在这之中，杨程昱的母亲齐海娜一直未开口，杨诺回头对齐海娜介绍游屿，“这是少媛的孩子，也算我们家的一份子，海娜你也认识认识。”
　　齐海娜懒得连眼都不抬，趾高气昂并生硬道：“少媛的儿子，就这么没礼貌吗？见长辈也不知道问好。”
　　游屿没生气，他一步挡住傅妈妈投来的视线，好脾气道：“是没礼貌，我有娘生没爹养，谢谢您生了个儿子当我爸。”
　　换言之，您家儿子没做好父亲的责任。
　　“你！”齐海娜猛地站起，高跟鞋后跟跺地噼啪响，“你这孩子怎么说话！”
　　“程昱妈，小屿还是孩子，跟孩子置什么气。”傅妈妈冲上来将游屿挡在身后，傅刑正好从水房出来，周弋没扯住他，他飞奔而来凶狠道：“你怎么说他就怎么说，你儿子没教好怪谁？”
　　“傅刑！”傅妈妈生气道。
　　“我错了！”傅刑格外爽快。
　　认错与改正不冲突，错了但不改！
　　病房前太吵，很快便有护士过来提醒，齐海娜这才作罢。两家人各坐一边，游屿从包内拿出作业写，傅妈妈简单对他讲了会舒少媛目前的状况，最后安慰今晚危险期一过明天就能转到普通病房。
　　这次大出血，不仅孩子差点没保住，舒少媛也得跟着去。
　　说明你妈妈吉人自有天相，傅妈妈安慰道。
　　出血那么多也没流产，真不知是孩子命硬还是舒少媛厉害。
　　偶尔会有医生来查房，晚上十点时医生说家属可以回去了，明早再来。游屿留在医院也帮不上什么忙，傅妈妈便让两个孩子先回家。
　　“你爸已经在附近旅馆登了房，我们如果累就去那边歇，你们两个回去好好休息，这边有我们。”傅妈妈说。
　　“谢谢您。”游屿想了想轻声，“如果杨程昱来了，请务必告诉我。”说罢，他看了看傅刑，“明天我让傅刑待家。”
　　傅妈妈赞同，省的傅刑再控制不住冲上去揍杨程昱。
　　回家时，游屿给薄覃桉发消息，说自己正在回家的路上。
　　薄覃桉问：舒女士情况如何？
　　还好，游屿回复，其实他也不是很清楚舒少媛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无论是傅家父母还是杨家那两位，似乎都不太愿意告诉他真实情况。
　　但游屿透过ICU的玻璃窗，看到舒少媛双眼紧闭，身上插满管子，记录心跳的仪器发出节奏平缓的滴滴声，每一声都正好扣在他心跳的频率上，让他莫名心慌。
　　舒少媛出现在他面前，永远是精致的妆容以及如同少女般的活力。似乎他还从未见过这样的舒少媛，卸了妆后露出的苍白，以及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她整个人都散发着虚弱的单薄。
　　傅刑怕游屿孤单，特地跑下楼陪游屿，游屿一时也睡不着，两个人坐在地毯上联机打了几盘游戏。
　　半夜薄邵意的游戏头像也亮起，他打着哈切开语音问游屿怎么不休息。
　　“你呢？”游屿问。
　　“作业太多。”本打算写完休息，但洗漱后薄邵意竟觉得比白天还精神，躺床边翻腾好几回，实在是没睡意。
　　薄邵意问游屿，你妈妈怎么样？
　　“会说话吗？”傅刑刚熄火，薄邵意这话又将他满腔怒气勾上来。
　　薄邵意连忙道歉，委屈道：“问问怎么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傅刑顾着游屿的情绪。
　　游屿拍拍傅刑示意自己还好，回道：“明天再去医院看她，我和傅刑帮不上什么忙，站着也是添乱。”
　　薄邵意那边沉默了会，忽然道：“虽然不是时候，但有句话我不得不说。”
　　“游屿，舒阿姨算是老来得子，你有想过孩子生下来之后的日子吗？”
　　舒少媛年龄大，孩子生下来这几年她和杨程昱一起照顾，但孩子再长大一点呢？那个时候游屿已经有了自己照顾自己的能力，也有了能够保证温饱的工作，到那个时候，孩子就该上初中，初中结束是高中，高中毕业上大学。
　　同母异父，始终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兄弟，生活上年龄大的一方不得不去照顾年幼的那个。
　　很多二胎家庭都有这个问题，年龄差距太大，在孩子即将大学时生小孩，无异于将养孩子的重担提前分给年龄大的那个。
　　你做好养孩子的准备了吗？薄邵意问游屿。
　　游屿也跟着沉默，从海边到现在，他无暇想这么多。
　　薄邵意说的很对，这是他以后不可避免的问题。在医院时，观察杨家的态度，估计是知道舒少媛怀孕的消息，所有人都知道只有他被蒙在鼓里。
　　“不会。”他说。
　　很多时候人是会被名叫现实的东西被迫着接受，游屿不敢想真到那个时候，自己还能不能拒绝。
　　但他有说不的权利，至少是现在。
　　“我不信杨程昱有责任心。”薄邵意说。
　　人都该为自己的决定负责，无论是一步天堂或一步地狱，这都是自己的选择。游屿无法左右舒少媛，但知道自己一定可以选择自己。
　　他开玩笑道，如果有能力，自己就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家。
　　舒少媛转到普通病房时，距离开学还有四天。
　　游屿每天都带着复习资料去医院陪床，早上八点提着早餐去，下午七点半准时收拾书包回家。他不留夜，白天他陪，晚上换杨程昱。
　　他找不到什么能和舒少媛沟通的方式，只有舒少媛想要什么时才偶尔说几句。妇产科那边的医生来为舒少媛会诊过，说是万幸孩子没受影响，其中一名医生对游屿说放心，你弟弟很健康。
　　游屿面无表情跟上去问医生，“你是实习生吗？”
　　“不是。”医生觉得奇怪，“怎么了？”
　　“怪不得现在还是住院医师。”游屿看了眼医生的牌子，转身离开。
　　医生虽然是个治病救人的职业，但更多的，也是一个需要看眼色行事的工种。游屿见过的医生不多，离他最近的也就薄覃桉一个，薄覃桉对病人和他平时本人的性格截然相反，大概是职业病的原因，游屿甚至觉得薄覃桉在为自己擦晒伤药膏时的性格都不同。
　　傅家父母需要上班，游屿不好意思再麻烦他们，便自己去找杨诺商量，自己上学后舒少媛由他们照顾。
　　杨诺提着从家带来的鸡汤，问游屿要不要来一碗。
　　“我正在准备高考，您该知道高考的重要。”
　　“你放心上学。”杨诺点头，“你妈妈经常夸你画画好。”
　　“她还夸什么？”游屿问。
　　杨诺想了想，抬头看了眼病房内休息的舒少媛。阳光透过透明窗洒进来，一部分被浅蓝色的纱帘遮住，另一部分欢快地在舒少媛被角跳舞。舒少媛气色好很多，又恢复成之前唇红齿白的模样。
　　“她说你是她的骄傲。”
　　游屿点头平静道，“拜托了。”
　　他后退一步，对杨诺郑重其事地鞠躬，杨诺连忙扶住他，“你这孩子……”
　　游屿双手颤抖，为了不让杨诺看出什么，他迅速将手放进上衣兜内，“她嫁给杨程昱，就是你们杨家人。杨程昱年轻不懂事，我想你们更能理解我妈妈她有多难。”
　　“她把自己的下半辈子托付给杨程昱，我……恳求你们，就算不把她当做家人，至少让她过得快乐。”
　　他和杨诺又在楼道里站了许久，直到病房内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杨诺快步走进病房，舒少媛正盯着地上的玻璃杯碎片与水渍，她听到脚步声后不好意思道：“想喝水，没想到手太软，没抓住。”
　　手？游屿顿了下，而后低头匆匆离开，“我去拿拖把。”
　　他越走越快，甚至连走过取拖把的杂物室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停下，他开始飞奔，他跑得比平时快。
　　还能更快，游屿对自己说，再快点，再快点，再快点！
　　“唔……”他上气不接下气，风吹地他眼睛生疼，右手握拳抵在唇边，他咬着手背身体发抖。
　　眼前景色向走马灯般从他眼前略过，他跑到眩晕，跑到生理性恶心才停下。
　　他喘着粗气，单手抓着路边的广告牌，痛苦地跪倒。
　　很快有路人走过来问他需不需要帮助，游屿摇头。对游屿说话的是一个年轻女孩，女孩见游屿红着眼眶沉默，但就是不哭，明明能够感受到绝望，他都不愿意发泄。女孩无法，只能安静地站在游屿身旁陪着。
　　这种陪伴对于游屿来说是负担，更别说是来自于陌生的温暖。
　　游屿找到手机，看清楚联系人后按下拨通键。
　　“嘟嘟嘟。”
　　薄医生，请你接电话。
　　“嘟嘟嘟，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薄覃桉，求求你，接电话。
　　电信公司提示通话状况的女声不断重复，声音甜美却毫无感情。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听请稍后再拨……”
　　“薄医生，薄覃桉。”
　　求求你，求求你接电话。

第三十七章

　　对方始终停留在暂时无法接通中，游屿被占线声惹地心烦意乱，每听到“嘟嘟”声便烦躁半分，待他终于承受不住时占线切断弹回手机页面。
　　潜意识告诉他，再这样下去会缺氧，游屿只能被迫大口喘息直至能够撑着膝盖站起，抬头对女孩说谢谢。
　　女孩担心道：“需要去医院吗。”
　　游屿摇头，“谢谢，我可以自己。”
　　今天白班护士是房露露，游屿刚进医院急诊，便看到房露露搀扶着患者迎面走来，房露露看到游屿后惊奇道：“游屿。”
　　“来找薄医生吗？”房露露指了下休息室说薄医生在里边休息。
　　不是第一次来，游屿轻车熟路找到休息室，正欲开门，听到不远处两个身着白大褂的医生聊天，其中一个他有印象，是个叫周未的医生，当初周未提醒过他转骨科。
　　周未抱着保温杯神色憔悴，他对身边的医生比划，“血溅那么高，他居然眼都不带眨，冷冰冰让我找出血点，我才把血吸干净他就让我出去。”
　　医生无奈道，“这台本来就是你的手术，人家薄医生临时被你拉过来当苦力，你这个主刀掉链子怪谁？”
　　周未哼哼两声，语气也稍微弱了点，“可他也太凶了吧。”
　　原来不止自己一个人觉得薄覃桉凶，游屿颇为赞同地点点头，拉开休息室门走进去。
　　休息室内没光，直留一盏小台灯照明，桌上放着薄覃桉的手机，游屿走到床边，躺在床上的男人睡得正熟，室内太黑了，是个休息的好环境，但游屿看不清薄覃桉的脸。游屿试探性叫薄覃桉几声都不见回答，索性退回去坐到桌边等待。
　　他坐了会觉得无聊，打开手机正欲看会视频，谁知鬼使神差去碰了薄覃桉的手机，薄覃桉的手机没上锁，一按就开。
　　游屿看到了来自于自己的未接来电。
　　他下意识缩了下手指，紧接着心虚般看了眼躺在床上昏睡的薄覃桉，小心翼翼用手指将屏幕上的未接来电点开，长按写有自己名字的未接来电。
　　全部删除。
　　一扇门隔绝了所有嘈杂，但偶尔会有病人痛苦的呻吟传进来，游屿不得不戴上耳机以防自己再次想到些不好的东西。
　　他从未见过薄覃桉这么累，每次他睁开眼都会看到薄覃桉坐在窗边看书或是处理工作上的事务，薄覃桉似乎不会休息。
　　他半夜打电话给薄覃桉，薄覃桉第二天一早便会出现在自己面前，游屿垂眸想，自己大概是太惨，连薄医生这样见惯世态炎凉的人都看不下去想帮一把。
　　于是他也理所当然地将薄医生给予自己的关心收入囊中。
　　但这太自私了。
　　薄覃桉睡了很久，从睡梦中醒来也是被迫。
　　周未闯进休息室，甚至没看到坐在一旁的游屿，他喊道：“薄覃桉别睡了！工地倒塌砸伤三十多个，快出来！”
　　多年的习惯使薄覃桉听到“伤”这个字便会条件反射惊醒，他眼神朦胧片刻重新闭上，再睁眼时已是一片清明，他问：“你怎么来了。”
　　周未以为是问他，“别废话快走！救护车快到了，我得通知各科室做好准备。”
　　“不是你。”薄覃桉摇头，“游屿。”
　　“我靠，怎么还有人！”周未这才注意到游屿。
　　游屿双手插兜站起，“我……”
　　“人命关天，快走快走！”周未快步走到薄覃桉面前催促，薄覃桉快速整理好后跟着周未离开，在游屿面前停留片刻。
　　“自己找事做。”
　　游屿乖乖点头。
　　媒体人嗅觉灵敏，重大事故发生十分钟内，他们便能扛着摄像机与话筒直奔事发第一现场。一小时后，医院急诊大厅挤满工人家属，门外被记者们围得水泄不通。医院保安被记者烦出经验，死守大门不放过任何一个企图进入急诊扰乱秩序的记者。
　　游屿在休息室待了会，又困又饿，正欲出门买点饭填饱肚子。才踏出休息室半步，被人横插一步挡住去路。
　　他后退一步欲给这人让路，谁知道这人紧逼一步，从兜内掏出录音笔问游屿：“你是这次事故家属吗？”
　　“你家是谁受伤 ，情况如何？你家人现在在哪？”
　　“我不是。”游屿皱眉。
　　“小朋友骗人这个习惯不好。”这人笑道，“告诉阿姨，阿姨送你一支钢笔，才上中学吧，小孩练字很重要。”
　　游屿语气不善，“我不是，请您找别人。”
　　“叔叔阿姨都在忙，我也没处问啊，小朋友你家如果有什么难言苦衷，可以告诉阿姨，阿姨帮你。”
　　有病，女人不肯让开，游屿只能转身往回走。
　　女人见游屿要进休息室，连忙抓住游屿手腕笑道：“小朋友别生气，阿姨信你，阿姨信你，你可以见到告诉阿姨一共有多少患者送进来吗？”
　　“你数学不好吗？”游屿一眼望过去，急诊人满为患乌烟瘴气。
　　女人正好抓在游屿上次发肿的地方，游屿立即感受到一阵刺痛，脑海中瞬间回放舒少媛摔杯子的那一幕，他猛地甩开女人的手，踉跄几步整个人脱力般砸在地上。
　　尾椎骨遭受到撞击，游屿立即被痛地蜷缩，整个人疯狂发抖。刚刚还正常的人，忽然变成这样，无论四周是否有人看到，女人疯狂摇头，“不是我，不是我。”
　　不是我！女人丢下游屿转身便跑。
　　游屿觉得自己身体每一处都在发疼，尤其是腹部令他疼痛难忍，很快额前布满细细密密的汗珠。
　　他强撑着走廊墙壁站起，每呼吸一口都让他的肌肉颤栗，好像吞掉了什么尖锐的东西，利刃在他薄而细的血管中游走，划破柔软的内里，却并不刺穿。
　　薄覃桉再次回到休息室时，下午晚班的医生已经来顶替，他没想到游屿会一直等着。
　　桌上放着一堆糖纸，都是游屿无聊吃完的。薄覃桉问游屿牙疼吗？
　　游屿摇头，从兜内又抓了一把出来，房露露给的。
　　房露露前几日参加同学婚礼，同学送她一大袋糖，她吃糖吃多长痘痘，分给同事也还剩下小半斤，她想着小孩爱吃糖，虽然游屿也不算是孩，颇为大方地将糖都给了游屿。
　　薄覃桉沉吟片刻问：“明天有时间吗？”
　　“有。”
　　“明天来医院做检查，早晨我接你。”薄覃桉拿着垃圾桶将桌上的糖纸揽进桶内。
　　游屿愣了下，连忙摇头，“我有按时检查，不需要。”
　　每年舒少媛都会要求他做检查，今年事情太多没做，但游屿实在是不想被抽血。
　　薄覃桉身上带着血腥味，但这次白大褂上却没有血迹，他表情与语气带着不容置疑。
　　“晚上八点后不许喝水，早上空腹。”
　　“薄医生，真的不需要。”游屿泄气道，“您明天不上班吗？过段时间我自己会检查，其实也没必要那么着急。”
　　“明后天休假。”薄覃桉脱下白大褂，取衣架上的大衣，他没立刻穿，只将大衣挂在胳膊上对游屿说：“去吃饭。”
　　游屿边吃饭，边对薄覃桉简单讲了讲舒少媛的情况，薄覃桉问游屿舒少媛的情绪如何。
　　“看着挺高兴。”游屿悻悻道，只在自己面前显得局促，杨家人面前挺热情，尤其和杨程昱聊到孩子的时候。
　　让他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外人，杨程昱已经在他没有发觉时逐渐取代他的位置。
　　游屿咬着筷子想，可能当自己跳楼的一瞬，生活已经注定会发生改变。
　　而当他不再画画时，舒少媛和自己的距离已经是天涯。
　　游屿浅笑着对薄覃桉说，“我想了很久，从去年到今年，我一直在做选择，但每次选择都让我觉得其实她给我的路才是最正确的。”
　　“除了她和陈老师，没人劝我学画画，我收获了很多鼓励。”
　　人世间的所有苦难与幸福并不会感同身受，哪怕游屿崩溃，与他最亲近的傅刑除了心疼也不会有更多的触动。
　　我，游屿眼皮颤了下，但仍旧勾唇露出格外明媚的笑容，但笑容这种东西实在是太脆弱了，只要稍稍动下唇角便会消失。
　　他声音很低，但不至于听不到。
　　“薄医生，我想重新画画。”
　　并不是为了自己，其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做这个决定，潜意识里这个决定让他觉得正确，他始终是要走这条路，何必弯弯绕绕那么多，最后迷失方向。
　　趁现在还未放下太久，一切都能拿得起。
　　“其实，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游屿用筷子戳碗中的米饭。
　　“我只是觉得，可能这就是我的命。”
　　小孩提“命”这个字眼时，大人们会经常不以为然，觉得他们的人生还未开始，万千世界没经历过，怎么配提命这个字。
　　在别人对未来迷茫时，游屿已经看清日后自己会长成什么模样。
　　这令他感到害怕。
　　游屿强撑着笑对薄覃桉说。
　　“薄医生，您夸夸我吧。”
　　“我妈妈她，好像从来只夸我的画。”
　　薄覃桉不说话，只是看着游屿的表情一步步崩塌。
　　在游屿落泪时，他对游屿说。
　　“游屿，到我这边来。”
　　少年建筑数年的壁垒，被一击即破。

第三十八章

　　他的眼泪并没有落下，或者说在落下前就被薄覃桉用纸巾按住眼睛，他一闭眼，湿润便从眼角都转移至干燥且带着男人掌心温热的纸巾中。
　　游屿被薄覃桉带至身旁，他伏在他的膝上，薄覃桉衣服中带着的消毒水味仿佛镇定剂般安抚着他的情绪。
　　薄覃桉没说话，游屿发不出一丝声音，室内安静到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到。游屿双手紧紧抓着薄覃桉覆盖住他眼睛的那只手，他的指尖在颤抖，但没之前那么剧烈。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情绪才彻底平复，与此同时薄覃桉的声音也终于落下。
　　“每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游屿，我希望你也能明白这一点。”
　　游屿哑着嗓子说，我不明白。
　　没关系，薄覃桉摸摸他的后颈。“你还小，现实允许小孩犯错。”
　　“但不允许永远犯错。”
　　“你得快点长大，跟上现实的步伐才能改变。”薄覃桉停顿片刻，似是笑了，他呼出的气打在游屿的后颈。
　　“不过你已经做得很好。”
　　按照自己的频率走下去，没人会指责你，更没人会要求你。
　　薄覃桉问游屿接下来怎么安排，游屿埋着脑袋摇头，如果继续画画，只要按照之前的作息，很快便能适应。
　　饭后，薄覃桉将游屿送到医院。
　　傍晚，杨程昱已经来了，他坐在舒少媛身旁念童话，美名其曰胎教。
　　游屿其实不怎么能碰得上杨程昱，通常在杨程昱即将来时他背包回家，杨程昱见他进门，放下童话书打招呼。
　　游屿对舒少媛说：“这几天得去陈老师那边画画，可能最近没法经常看您，您自己照顾好自己。”
　　舒少媛被杨程昱哄得高兴，心情明媚，但对游屿露出笑容还是有些勉强，“你自己注意安全，好好学习。”
　　薄医生果然一言九鼎，第二天早上还真就早晨八点接游屿体检。游屿手握电话，睡眼朦胧地趴在窗边看着薄覃桉站在自家楼下。
　　体检时不认识薄覃桉的医生也有，见薄覃桉带游屿进来，笑着问薄覃桉这就是你儿子？
　　“不是。”薄覃桉将写有游屿名字的体检表递给医生，“朋友的孩子。”
　　他们去的早，薄覃桉医院内部员工有特殊待遇，十点多体检便结束了，游屿有气无力按按肚子，薄覃桉带他去医院食堂吃早餐。
　　薄覃桉问游屿，腹部会经常性疼痛吗？
　　游屿摇头，“没怎么疼过。”
　　新学期如期而至，正式成为备考生的学生们需要提前半个月回学校开始课程。
　　美术联考在每年的十二月初，也就是说从寒假收假回去上学，还剩下四个多月的时间准备考试。游屿虽然多年学画，但实际上他对如何考试，考试内容以及时间根本没有一个很清楚的概念。没有人告诉他，自己也也懒得去了解，舒少媛对游屿充满信心自然也不会在考试这方面下功夫讲。
　　开学前一日摸底测试，艺术班走了一大半，全都去外地集训，剩下的那部分人，不是在本地找好老师，就是过上个十天半月离开。
　　游屿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了解情况，艺术班过几日人走得差不多，也就没老师代课，他想问问游屿对合班学习有什么异议。
　　“合班？”
　　老师点头，“班里就你们这几个人，年级组商量把你们都分去别的文科班，想征求你们的意见。”
　　“去哪都行吗？”游屿问。
　　老师说都行。
　　薄邵意今年分班考试超常发挥，硬是考进实验班，不过全校排名前几都聚集在火箭班，实验班的学生基本就是成绩中上力争前几。游屿记得薄邵意的班级，他说我想去那。
　　从成绩来看，游屿的今年的确进步很大，老师带着游屿的意见去年级组开会，第二天告诉游屿：年级组批准。
　　薄邵意得知十分感动，立即驱逐现有同桌，将桌子腾出来等待游屿，游屿搬着书去实验班时，薄邵意站在班门口热泪盈眶。
　　实验班学习紧凑，游屿周六周日得去外地补课，周五与陈卡斯约好学画画，每周只有四天在校。
　　他将尘封已久的画室打开，从湿抹布擦去画架上的灰尘，右手握住画笔时，从前的种种像是潮水般向自己涌来。幼儿园画简单的铅笔画，小学三年级时舒少媛教自己画最简单的立方体，初中时已经能独立坐在画室完成静物素描，初三毕业的假期，舒少媛将自己的油画颜料分给游屿，告诉游屿如何上色。
　　颜料盒已经完全干了，游屿将颜料从盒子里抠出来丢掉，换上新的颜料，提着满满一桶的画笔去浴室清洗。
　　舒少媛的画还挂在墙上，之前是收拾时，游屿用白布将画遮住以防沾灰。他搬来高脚凳，踩上去将防尘布取下来，小心翼翼地摘下画框。他已经见过大海，不想再按照舒少媛画中的描述去想象。
　　舒少媛眼中的大海在游屿面前完全失真，比起暴风雨，游屿更愿意相信那日阳光洒向海面，波光粼粼格外耀眼的景色。
　　他下意识摸摸脸上还未完全好，正在一点点蜕皮的晒伤处。那么灼热的太阳，格外温暖的海水，晴空万里海天一色。舒少媛画面中阴沉的大海令他心情压抑，这种画还是早早交给杨程昱比较好，他们的新家大概需要墙面点缀。
　　某种意义上来说，游屿其实还挺看不起舒少媛的画。之前不敢想，是因为舒少媛在自己这里的主导权实在是太大，也更因为他的画画水平太低，所有比他高超的人都值得他尊敬学习。
　　倒也不是不尊敬作为画家的舒少媛，只是游屿忽然了解舒少媛画画主题套路后，便对她所有的作品失去兴趣。
　　一个画家能够找到自己所擅长的东西是很珍贵，但一辈子靠着擅长吃老本，没有创新，那么创作者这三个字便失去其原本赋予的深意。
　　许久没画手生，熟悉感还未找回来游屿便被陈卡斯一路提溜着参加一个业内的私人聚会。
　　像是过年大人强行拉去给亲戚朋友表演特长那样尴尬，在众人面前，游屿被陈卡斯夸地天花乱坠，赴宴的宾客中立即起哄，这场子里带着徒弟的画家不少，不如就现在比一场。
　　比什么？比画画？当是比乐器吗随意比？
　　游屿根本没这个心思，只想聚会快点结束自己回学校上自习。
　　陈卡斯这些年在国外，大概是不怎么明白国内应试教育竞争残酷。
　　被众人注视的感觉太难受，游屿后退几步苦笑道：“老师，我才重新学习，画得不好多丢人。”
　　他边说，边躲到陈卡斯身后，陈卡斯哎了声将他重新抓出来，“老师说你可以，你一定可以，别丢老师的脸！”
　　陈卡斯带游屿来私人聚会的意思游屿也清楚，自己一直关在画室，并不怎么出去见人，陈卡斯想让自己多交朋友。
　　游屿将自己在聚会上的事情讲给薄邵意听，薄邵意饶有兴趣道：“画了吗？”
　　画了，何止画了，甚至还简单上色。
　　晚自习最后一节课没老师，全凭学生自觉，薄邵意边做题边小声问游屿今天要不要来我家住。
　　薄邵意家离学校近，游屿今日身体与精神双重摧残，实在是提不起一丝力气，他点头说可以。
　　薄邵意近日生活质量全面上升，保姆直接住在公寓照顾，回家便有热腾腾的宵夜吃。游屿在聚会上吃了太多小蛋糕，实在是腻得慌，眼见薄邵意碗中堆地似小山般的食物逐渐消减，他忍不住捏捏薄邵意腰上的肉。
　　“没胖，昨天称过。”薄邵意躲了下，没躲开。
　　周六游屿在坐高铁时，薄覃桉说体检报告拿到了。游屿想问自己什么时候来取，薄覃桉又说他已经看过了，没什么大问题，体检表拿了也看不懂。
　　每周画画学习两头跑，游屿睡眠不足只能在高铁上补觉，周日回家时他险些坐过站，幸好乘务员及时叫他。
　　他在家附近的小吃店点了炒面回家吃，楼道最近灯坏了，他只能开着手机上装有的灯上楼。自从一个人住，游屿格外注意安全，楼道里忽然传来脚步声，他连忙拿出钥匙开门进去将门反锁，外头传来砰砰敲门声。
　　“是舒老师家吗？”
　　“舒老师？”
　　游屿皱眉，脱掉鞋子光脚去客厅，将书包与炒面放好，重新回到玄关。
　　“不对啊，我刚刚看到有个孩子进门，家里有人！”
　　透过猫眼，游屿看到站在门前的男人转了几圈，随后拿出手机拨打，他对电话那头的人道，“我没看错，有人！刚刚有个孩子进了这家的门！”
　　没待游屿反应，男人猛地回头扑前来，似乎是想从猫眼内看出点什么。
　　游屿深吸口气勉强镇定，他合上猫眼的卡扣，幸好上次傅刑来家拿舒少媛的换洗衣物将地毯底下的钥匙拿走。
　　“砰！”
　　门外的人狠狠对着门踹了一脚，已然失去耐心。
　　“舒少媛！你给老子出来！”

第三十九章

　　“砰砰砰！”
　　“你躲得了一时，你躲得了一辈子吗！”
　　锁门的钥匙还在门上挂着，外头的人就算是撬锁也进不来，游屿深吸口气缓缓靠在鞋柜旁，右手紧紧扣着柜角，指尖泛白，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他只知道自己不能报警，一旦报警势必要惊动家人。这些人看起来似乎是找舒少媛的，如果进了警察局，那么一定需要监护人在场，舒少媛刚怀孕出院回家，根本不能受刺激。
　　游屿哆嗦着拿出手机，设备锁也没解开，门外又是一阵辱骂，紧接着传来硬物与门框撞击的声音。
　　找傅家父母吗？不行，舒少媛还是会来。
　　“薄医生。”游屿点开与薄覃桉的聊天框，“您睡了吗？”
　　他知道这么晚，薄覃桉多半是睡了，就算不休息在医院值班，除非打电话，薄覃桉一般是不会去看社交APP。
　　游屿不想打扰他，可只有自己在家，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害怕的要命，如果能有人和自己说说话。
　　很快薄覃桉回复，怎么了。
　　“砰！”
　　游屿拿着手机的手没端住，手机啪嗒摔下去，他手忙脚乱地接住，继续靠在鞋柜边说：“没什么。”
　　三个字发出去，薄覃桉那边立即来了电话，游屿接通，薄覃桉叫了他几声，他没回答。
　　“给我滚出来！舒少媛！老子就在这等着你这个贱人出来！”
　　“游屿！”薄覃桉皱眉。
　　“游屿！”
　　“嗯。”游屿捂着手机轻声，额头抵在膝盖上，闭上眼，“我害怕。”
　　“在家吗？”
　　游屿反复深呼吸，格外疲惫道：“有人跟着我，我关好门后他就在门外大喊大叫，可能跟我妈妈有关系，我不认识他，他一直在门外骂人。”
　　他越说得多越无语伦次，直到男人新一轮辱骂而至，游屿才又道：“我不敢叫其他人，我妈妈才刚怀孕，我怕她……薄医生，我……”
　　“别开门。”薄覃桉严肃道，“等我过来。”
　　“嗯。”
　　通话一直没断，薄覃桉一直在同游屿讲话，游屿怕门外的人听到说话声，只是发出“嗯嗯”的声音。薄覃桉聊的话题不多，简单询问游屿最近学习如何，画画是否重新步入正轨，这些都是能让游屿短暂忘记紧张的话题。
　　至少，在现在这个年纪，成绩与高考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门外敲门的间隔越来越长，大约是男人喊累敲累了，游屿实在是困极了，坐在客厅吃完饭趴在桌子上就那么睡了过去。
　　他浅眠，门外的响动听得一清二楚，可身体就是沉甸甸地始终提不起一丝力气。
　　门外猛地爆发出比之前更剧烈的响动，紧接着男人咒骂：“你就是舒少媛那个小白脸！？”
　　“嘭！”
　　游屿猛地被惊醒，连忙跑去门口，他正欲开门，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
　　“别开门。”
　　是薄覃桉！
　　游屿喜出望外中突然意识到刚刚那声巨响中还夹杂着男人的闷哼，他连忙打开猫眼去看。
　　门外的男人一拳朝着薄覃桉挥去，薄覃桉抬脚踹上男人的小腿，而后单手抓住男人的左臂狠狠朝墙壁砸去，男人力气不及薄覃桉，很快便被薄覃桉按在墙角。
　　“你是谁？”薄覃桉冷道。
　　“我找舒少媛。”
　　薄覃桉皱眉，“找人？找人砸门吗？”
　　男人挣扎着扭头看薄覃桉，怒道：“我找人关你什么事！”
　　“房间里有人，你得告诉我为什么找她，我放你进去。”薄覃桉逐渐松手，男人立即跑下楼梯与他保持距离。
　　男人身上带着薄覃桉不喜欢的味道，像是什么鱼腥味与青菜混在一起，他不适地皱眉，继续道：“擅闯民居，我有足够的理由报警，我想我们应该心平气和坐下来聊聊。”
　　“你能代表舒少媛？”
　　薄覃桉摇头，“不能。”
　　男人听罢啐道，“你不能？不能说个屁！老子不吃你们这一套！”
　　“咔哒。”
　　台阶下与台阶上的人同时向声音的来源望去，少年站在门框边，踩着拖鞋对男人道：“进来吧。”
　　“谢谢你。”这句话是对薄覃桉说的。
　　游屿请男人进门，但只许他坐在客厅。刚才还气势汹汹男人再见到游屿，踏入房内的瞬间倒是拘谨起来，游屿指了下拖鞋，“请换好再进门。”
　　薄覃桉就坐在男人对面，游屿去烧水泡茶，他在茶柜边问男人喝什么，男人想了想说随意。
　　游屿去煮了菊花茶，他将装满淡黄色液体的玻璃杯放在男人面前，“您多喝点，祛火。”
　　没等男人说话，游屿回头去看薄覃桉的脸，“我去取冰袋。”
　　刚刚在楼梯间，薄覃桉似乎是被男人打了一下，此刻半边脸颊有些肿，游屿叹道，“怎么能打脸呢？”
　　打人不打脸。
　　更何况是薄医生这么帅的脸。
　　他无奈，对男人道，“这么一张脸，破相的话要赔钱。”
　　男人立即慌乱道：“对不起，对不起。”
　　男人穿着朴素，不像是本地人，游屿忽然想起上次在家门口敲门的那个人，这么想，他就这么问了：“之前有人在我家门口徘徊，你认识吗？”
　　“那是我哥。”男人道。
　　“你叫什么？”游屿取药箱给薄覃桉，薄覃桉摇头表示不需要。
　　游屿没理薄覃桉，打开药箱寻找能够消肿的药，翻翻找找除了感冒药就是退烧药，还有之前骨折没吃完的激素。
　　薄覃桉将激素都挑出来，过期没用该扔了。
　　“我叫方志材。”方志材说，“上次来你家的应该是我哥。”
　　“你哥叫什么？方什么？”游屿垂眼从薄覃桉手中夺过药片板，丢进垃圾桶。
　　“你这孩子怎么能这么问，那可是你亲生父亲！”方志材激动地站起，上前一步抓住游屿的肩膀。
　　他手劲重，正好掐住游屿锁骨凹陷处，游屿不适地皱眉挣脱，“您别激动。”
　　“舒少媛是你妈对不对！”方志材问道。
　　但他根本不待游屿回答，自顾自道：“你妈妈是舒少媛的那就没错，我哥就是你亲生父亲，我哥叫方远，按照辈分你该叫我二伯。”
　　“你妈妈这些年离家出走不肯回村里看看我们，我们花了好几才找到舒少媛的下落，如果不是你爸爸病重，侄子，你跟我回家看看你爸爸！”
　　游屿颇为无辜地与方志材对视，漠然道：“我不认识你，我没有爸爸。”
　　“你这孩子怎么这样！”
　　“你难道就不想见见你的亲生父亲吗！”
　　游屿气笑了，“我爸早就死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我凭什么要见一个死人？”
　　“方叔叔，请你看看我现在的生活，我为什么要认一个从来没有见过人做父亲？万一是你们同名同姓找错了呢？”
　　方志材摇头，“不会错，我们不会错，你妈妈从小就喜欢画画，县中学的时候报送美术学院，你妈妈会画画，我们查到你妈妈现在已经是个画家！”
　　那又如何？
　　游屿握住男人的手腕，指尖抵在他的脉搏上微微用力，男人吃痛松手，游屿这才站起与他平视。
　　方志材个子不高，比游屿还要低一些，但比游屿魁梧，掌心布满老茧，一看就是经常下地干活的人，指缝里甚至还有未洗干净的泥土。
　　游屿重复道：“我没有父亲，我也不认识你，你现在出门我就当做从来没有见过你。”
　　“侄子！”方志材焦急道，“你爸爸他真的很想你，没事就拿你小时候的照片看。”
　　说着，方志材掏出手机从照片库找出照片给游屿看。
　　照片中的男人坐在门槛上，肤色黝黑，只有一双眼睛晶亮，仔细看他还是双眼皮。他双手握着一张照片，正笑着对拍照的人指，方志材放大照片，“你看！这是你！”
　　看清照片后，游屿的呼吸有一瞬的窒息，那的确是自己，三岁的自己。
　　他急忙继续放大照片，但照片像素有限，无法再继续放大。他莹白修剪得当的指尖与方志材粗粝的手放在一起，方志材另一只手握住游屿。
　　游屿厌恶地抽出手，飞快退至薄覃桉身后，沉默良久才说。
　　“你回去吧。”
　　“你……”
　　游屿疲惫道：“你们既然能查到我家的地址，就应该知道我明年高考，如果你们真的为我好，就算不为我好，看在我高三放过我。”
　　至少不要让我在这个时候分心，游屿已经没有更多的心思再顾忌其他。
　　看方志材的样子大概是不知道舒少媛怀孕的消息，为免他们打扰舒少媛，游屿继续道：“我们可以以后联系，但至少不是现在。”
　　“现在是半夜十二点三十五分，我凌晨五点半得起床洗漱上学。”他看了看墙壁上的挂钟。
　　游屿叹道，“如果你们真的是我的亲人。”
　　“我想我的亲人不会让我感到为难。”
　　游屿话没说完，但他知道方志材一定明白，他和他们不是一类人，就算当初舒少媛和他们是一样的家庭出身，甚至组成过一个家庭。
　　但时至今日，分道扬镳。
　　薄覃桉一直未开口，游屿看了眼薄覃桉，“现在，请你对薄医生道歉。”
　　“然后离开我家。”

第四十章

　　他以舒少媛儿子的身份这么多年，本以为画画就是自己这辈子永远依靠却总在无力抗争的东西，但时至今日，游屿终于感受到来自于生活的胁迫，让他无力反抗，甚至在发生前就已经放弃挣扎的希望。
　　既定事实都让他失落，更何况是根本没做好准备的突然闯入。
　　这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压得他喘不过气，压得他几近崩溃。
　　如果方志材不来，如果没有那个名叫做方远的陌生父亲，如果没有杨程昱，一切是否会有所改变呢？
　　此时此刻，游屿甚至希望自己重新回到每天两点一线的生活，就回到自己跳楼的前一天，如果他知道有今日，一定不会选择跳楼这种自残方式反抗。
　　游屿低声叹道，“我不想重复第二遍。”
　　现在舒少媛收拾不了的烂摊子也要丢给自己，游屿想自己大概是上辈子欠了她什么，这辈子才来做她的儿子。
　　无论她做过什么，都是自己的母亲，虽对自己苛刻，但不可否认这么多年自己的确在她的教导下拥有许多同龄人没有的东西。
　　这都是他珍视且宝贵的。
　　傅刑劝过他，舒少媛的事情让舒少媛自己解决，话是这么说，只有旁观者才能肆无忌惮毫无顾忌地讨论。当事者有太多的牵绊，只能浑浑噩噩走一步看一步。
　　他的生命是舒少媛给予，他见过舒少媛一个人半夜经常坐在窗台旁吹风喝酒，也见过她醉酒后放声大哭。
　　游屿是舒少媛的作品，精心雕琢多年却在某个无法注意的时间破了个肉眼可见的洞。
　　“至少在某一刻，她是个寻常的母亲。”游屿送走方志材，在阳台看着方志材离开职工楼。
　　“他们能找到这，就该知道她在南大当老师，没有去学校直接堵她，算是很给她面子了。”游屿摇头说，“他们还不想撕破脸。”
　　毫不谦虚的说，他们针对的大概只是游屿，他们想让游屿回老家去看看亲生父亲。
　　游屿使劲用手搓搓脸强行让自己清醒一些，“但我不想去。”
　　他根本不认识那个人，哪怕是父亲，有血缘关系，难道有血缘关系就一定要相认吗？
　　就算舒少媛有错，可这些年也都是舒少媛孤身一人将自己拉扯大。
　　所以游屿不阻止舒少媛寻找自己的幸福，感情不稳定，多少男人如过眼云烟，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时甚至会自我催眠告诉自己瞎。
　　薄覃桉说这事他不做评价，他并不清楚方家与舒少媛发生了什么。
　　刚刚游屿手机里存了方远的照片，他将方远的照片放在自己脸颊便，笑着对薄覃桉说：“很不像吧。”
　　不是很不像，看起来根本就是两个陌生人强行凑一起。
　　游屿的眼角眉梢都随了舒少媛，这边水土好，他从小白白净净，再加上总是待在画室不见光，皮肤总是显露出冷调的苍白。最近他在外边跑多了，肤色这才逐渐有了一点点健康的模样。
　　“你想认他吗？”薄覃桉又问。
　　游屿与薄覃桉对视，他无数次与这个人对视，可从来都看不清他到底是什么情绪。薄覃桉从不喜形于色，温和时游屿便自以为他是高兴，而皱眉时他也不会认为薄覃桉是生气。
　　他想了想，问薄覃桉，真话假话。
　　“假话。”
　　“假话多没意思。”游屿笑道，“我不想认他，我根本不认识他，我和他站在一起像父子吗？他甚至没有参与过我的童年。”更没有陪伴过我成长。
　　为什么有血缘关系就非得认亲？
　　人都是独立的个体，该学会独立行走。
　　舒少媛是个需要被爱与认可的女人，游屿不觉得舒少媛会轻易放弃家庭，更不觉得她是个坏女人。
　　虽然她的确不是什么好母亲。
　　“你骂我吧。”游屿垂头丧气。
　　他现在这种想法某种意义上实际极其白莲花，可他打心底就是这么想的，站在一个儿子的角度，他的确对亲生父亲没多少触动，他只对舒少媛上心。
　　在理智与情感之间，无论选多少次，游屿都会毫不犹豫地站在理智这方面。
　　他的理智告诉他，他和那个叫方远的男人只有血缘关系。
　　他可以为舒少媛站在ICU外哭泣，但不会面对方远时心生悲伤。
　　游屿轻声：“我的人生已经这么辛苦，为什么要在我身上强加别人的经历？这不公平。”
　　“薄医生，我不欠任何人，更不想掺和上一辈人的恩怨，这都跟我没关系。”
　　就算是认了父亲又如何？两家人所经历的不同，势必会产生分歧，没有必要为了日后种种分歧而委曲求全。
　　“但你该去看他。”薄覃桉关上大敞着的窗户，“不早了，去休息吧。”
　　游屿哦了声，跑去浴室洗漱。没一会，他又叼着牙刷满嘴白色泡沫跑出来，含含糊糊问薄覃桉：“您刚刚是作为医生对我讲话吗？”
　　“病重的人，你该给他一个了却心愿的机会。”薄覃桉说。
　　也给你自己一个不留遗憾的机会，后半句他没说出口，这句话的分量对现在的游屿来说太重。
　　方志材临走时，游屿问他方远得了什么病。
　　“肺癌。”方志材说，晚期。
　　前几天刚从医院回来断了化疗，医生说还能活半年。
　　高三学生睡不了多久，游屿一看挂钟一点半了，龇牙咧嘴跑回卧室。半晌，他又开门出来，与坐在沙发上的薄覃桉面面相觑。
　　他躺着在床上裹着被子打了好几个滚，属羊也数了几百只，死活没睡着，猛地记起薄覃桉好像被自己晾在客厅外。
　　走没走？游屿一番激烈思想斗争后趿拉着拖鞋去看。
　　果然没走！
　　现在半夜也不好赶人家，游屿想了想试探着问薄覃桉不如今晚就留在这过夜？
　　征得薄覃桉同意后，他回卧室抱枕头被子出来，笑了笑抱歉道：“我妈那边的卧室好久没打扫了，我床又小，家里也就沙发宽敞点能睡人，您将就一晚。”
　　“没关系。”薄覃桉接过被子温和道：“你去休息吧，一会我叫你。”
　　家里第一次住除傅刑之外的人，就算傅刑跟自己一起，他也得酝酿好久才能入睡，没想到今日薄覃桉在，游屿竟就这么安心睡过去了。
　　薄覃桉有车，游屿上学需要走二十多分钟的路，清晨道路通畅两三分钟就过去了。因此薄覃桉叫他起床也迟些，游屿打着瞌睡，手里是薄覃桉在早餐店买给他的南瓜粥。
　　早读前半个小时学生需要站在自个座位上朗读背诵，薄邵意蹲在课桌下狼吞虎咽。
　　“你不是不吃早餐吗？”游屿觉得好笑。
　　“别低头！别低头！”薄邵意一扯游屿的裤子，险些将游屿套在牛仔裤外的校服裤扯下来。
　　游屿连忙抓住裤子：“干嘛！”
　　薄邵意只将一双眼睛露出来，四处瞟瞟老师在哪后道：“你一低头看我，老师不就发现不对劲了吗！帮我看着老胡！来了叫我！”
　　老胡是这个班的班主任。
　　昨日课上有个学生看电视剧，原本藏得好好的，但周围的同学的眼睛总是有意无意去盯他的手机屏幕，站在他身旁听课的同学也是。剧情欢乐处，甚至不约而同噗嗤笑出声。
　　正好老胡讲话的声音刚落。
　　老胡健步如飞，迅雷不及掩耳夺走此同学的手机，当场放话：“不是我要抓你，你看看你周围都是些什么傻子！”不抓你抓谁！别怨我！
　　话音刚落，游屿踹了薄邵意一脚，薄邵意连忙抹了下嘴角的饼渣，将饼塞进抽屉装作找东西的样子。
　　老胡从他们身旁走过，并未发现异常。
　　“咦？”薄邵意忽然发出一声疑惑。
　　很快他提溜出一盒南瓜粥，“你不是不吃小米，嫌塞牙吗？”
　　游屿抢过南瓜粥，冷道：“吃你的饼，这么多话！”
　　你到底继承谁！你爸怎么没这么多话！
　　薄邵意委屈，他满脸我冤枉，说：“你以前对我不是这样的，游屿你以前挺温柔。”就算不温柔，也常是对什么都看淡，超脱生死般的平静表情。
　　怎么现在这么易怒易暴躁。
　　早晨临走时，薄覃桉对游屿说，这几天去邵意那边住。
　　“您的意思是方志材可能还会来？”游屿问。
　　薄覃桉点头。
　　虽和方志材约好上学时不要来打扰，但方志材能在门外等到半夜，必定不是什么好打发的人。
　　看着憨厚，字字句句不离血缘关系，一口一个大侄子叫得亲密，在没完全了解时，必须做好两手准备。
　　“我会找时间去看她。”游屿打了个哈切，眼泪都流了出来，他用袖口随意擦了擦，薄覃桉递过来一张纸巾，“谢谢。”
　　“现在只要不让方志材他们知道我妈妈怀孕就什么都好说。”
　　至少舒少媛的情绪不会被他们纠缠地过分激烈，已经是生死关走过一回的人。
　　无论肚子里的那个是弟弟还是妹妹，游屿有多讨厌，他都希望能平安降生。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陪伴他十几年的，就只有舒少媛一个人了。
　　早读课下，游屿问薄邵意，“我能在你家和你住几天吗？”
　　“我家太冷清，我有点受不了。”他不好意思道。
　　“可以可以，热烈欢迎！”薄邵意边点头边说，“那得去超市买牙刷和毛巾，我家没多余的。”

第四十一章

　　游屿经常羡慕薄邵意，性格开朗，因为是海归，自带英语技能。有个不怎么管他，但重要时刻都会到场的父亲。
　　当然，他也很感谢薄覃桉，总是无条件帮助他，很多时候甚至是意想不到突然出现。
　　方志材大概是怕他跑了，每天晚上都要打电话，游屿一开始还会接，耐心地听方志材自言自语。今日方远吃了什么，方远睡得好不好，等游屿回来方远要带游屿做什么。
　　游屿统统不感兴趣，不在意，甚至从心底厌恶。方远对他来说是个陌生人，他每天听着陌生人的陌生日常，某一刻他甚至想问方志材。
　　你自以为的了解亲近，真的是拉近距离的方式吗？
　　可方志材太兴奋了，游屿接通电话对他来说都是一种进步。方远并不与游屿说话，游屿猜想是忐忑，因为方志材在一次通话中说，“每次打电话你爸爸都坐在电话边，但就是不敢叫你，我说过很多次，他性格就是太倔。”
　　周六周日游屿是不接电话的，他提前与方志材说好只在周一周四打电话。方志材问游屿周五放学有没有时间出来，游屿问他要做什么，方志材说你爸爸晒了点苹果干想让我带给你。
　　游屿通话开着扬声器，手机放在一边，明日陈卡斯教他上色，他得提前打好草稿。他一连画了好几张都不是很满意，索性全都画好带过去由陈卡斯挑。之前喜欢用H铅画，但最近用2B铅更多，游屿逐渐尝到后者的好处，开始抛弃H铅。
　　跟薄覃桉去过大海后，他脑海里浮现出很多创意，但只因目前画技不足难以撑起画面。偶遇对陈卡斯提起，陈卡斯笑道。
　　“那就稍微再放放，等到你觉得这幅画可以开始画，那么这幅画一定是你的成名作。”
　　方志材的语气带着一丝讨好，似乎是怕游屿拒绝。
　　游屿想了想说，“明天我不在家，你放在保安室，我放学后去取。”
　　“还有……”游屿停下笔，问方志材：“他喜欢画画吗？”
　　“啊？”方志材一愣，紧接着那边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方志材先是叫了声大哥，后边的游屿便听不到了，大概是方志材捂住了话筒。
　　很快方志材笑道，“你知道我们这种粗人……不会画画。”
　　游屿张了张嘴，正欲说什么，方志材又道：“但我们有兴趣！有兴趣！小时候家庭条件不好，没这个资源学画画。”
　　“我见过很多中年人学画画。”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最后回到食指，游屿起身去材料篓边弯腰找了找，最后抽出一叠没拆封的素描纸。
　　还有——铅笔。
　　他转身去柜子里拿了分装好的各型号铅笔。
　　“听说得那种病的人需要心态好，你可以尝试让他找找兴趣爱好。”游屿拿起手机，“我什么都没有，但画纸不缺，我把画画工具放在保安室，你走时记得带给他。”
　　方志材喜出望外，连忙道：“好的好的，你好好学习，别总惦记你爸的病，他有我们照顾，好好跟老师学习！”
　　挂断电话，游屿丢掉画笔长舒口气。
　　他并不喜欢，并不喜欢肉眼可见的灼热亲情与单纯质朴的农家性格。
　　这么多年，虽说是舒少媛直接导致游屿性格喜静，但游屿自己也不喜欢被迫接受过多感情，这对于他来说负担太重。
　　集体生活适合大多数人，但也有极小部分的人追求私人空间。
　　力所能及的事，只要游屿自己可以做到，一定不会麻烦他人一步。相同的，他也不喜欢受托，接受来自于外界的请求。
　　方远于他，何尝不是一种请求。
　　但令游屿颇为头疼的，他似乎受到薄覃桉帮助太多，薄覃桉不求回报，可始终是他自己心里的一根钉，横隔在他对外界输出情绪的门槛上。
　　薄覃桉每帮助他一次，就好像是一把小锤子将钉子敲进去一分。游屿怕扎的太深，到时候和自己融为一体，他就真的会忘却原则地完全依赖。
　　他没什么能还给方远的，更不知道自己现在做的是否正确，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尽可能将方远给自己的亲情还回去。
　　“小屿！”客厅传来薄邵意的声音。
　　“我爸带了夜宵，别画了！”
　　薄覃桉？想什么来什么，游屿回道：“我再画会，你先吃！”
　　“再画就真傻了！本来就不怎么聪明！”薄邵意举着鸡腿横冲直撞，游屿怕他手上的油全蹭在画上，连忙用手边的白纸将画盖好，与此同时鸡腿也十分粗鲁地塞进他嘴中。
　　“好吃吗！”
　　游屿气得翻了个白眼，薄邵意这个大概根本没有安装“识眼色”系统，反而是更高兴道：“走！我爸还带了可乐！”
　　虽然承认鸡腿配可乐诱人，但游屿所有注意力仍在还未画完的画上，薄覃桉人在厨房，不知道在捣鼓什么，游屿好奇，“薄医生？”
　　薄覃桉转身，“就好。”
　　好什么？游屿走近，这才看到薄覃桉手中的爆浆珍珠蛋糕，他正将蛋糕从盒子里拿出来。
　　半夜吃热量高，早晨起床脸会钟，真的没问题吗？
　　游屿这么想，也这么问，薄覃桉答。
　　正因为热量高，所以他选择不吃。
　　小薄同学狼吞虎咽。
　　游屿回头看看薄邵意，想了想说，那我也不吃。
　　薄覃桉最近似乎很闲，完全不像个急诊医生该有的样子，游屿问薄覃桉急诊不忙吗？
　　薄覃桉说他换了科室。
　　什么科？
　　脑科，薄覃桉看游屿的表情就知道他没听明白。薄邵意声音遥遥传来。
　　“我爸本来就是脑科医生，急诊缺人顶几天。”谁知急诊一缺缺一年，实习生没转正，新医生不肯来，院长死乞白赖，薄医生这才勉强留在急诊，顺带带了批即将转正的医生。
　　实习医生终于转正，脑科虎视眈眈，正好抓住机会向院里写申请，将薄覃桉转回脑科。
　　脑科虽忙，但着实没急诊磨人，薄覃桉能够休息的时间也更多。
　　薄覃桉问游屿最近生活有没有不方便，游屿知道他指的是方家，耸耸肩说：“还好，至少不见面。”
　　这事他还没想好怎么问舒少媛。
　　孩子只有几个月，他担心舒少媛流产。拖时间太久，磨蹭到临产期游屿更不敢问，怕舒少媛一个激动气没喘匀早产。
　　他夹在舒少媛与方远中间左右不是人。
　　“您有更好的办法吗？”
　　薄覃桉几乎是立即回答，这得你自己做选择。
　　“可您是成年人，见得比我多。”游屿双手背后摇摇晃晃。
　　薄覃桉笑了下，你得谨慎。
　　“所以您很谨慎地不告诉我答案。”游屿将鸡骨头丢进垃圾桶。
　　“画得怎么样？”薄覃桉岔开话题。
　　游屿歪歪脑袋，弯眸笑道：“手感回来了。”
　　“有信心吗？”
　　“您指的是艺考？”
　　游屿笑道：“有信心。”
　　他基本功扎实，艺考内容只要稍加熟悉便好，根本无需在这种专业上浪费心思。
　　薄覃桉看着游屿的脸说：“在我看来，你从来都没有把艺考放在眼里。”
　　话外的意思，是在问游屿是否找到重新拿起画笔的理由。
　　是没有放在眼里，游屿露出遗憾的表情，“您怎么能这么直白。”
　　薄覃桉不语，游屿缓缓勾唇，“没有理由。”
　　“画画对我来说就像吃饭一样平常，人饿了就该吃饭，闲下来放松的时候我总想手里随意画点什么。”
　　无数种放松状态中，只有画画对于游屿来说最为熟悉，最为舒适。
　　“您看到好扎针的血管，难道不会想随时随地来一针吗？”游屿玩笑道。
　　他根本没指望薄覃桉这种人会回答，但薄覃桉接下他的话头认真回答。
　　的确会，国外上学时坐地铁，会下意识观察每个人的脑袋，判断这个人的颅好不好开。
　　“您还会坐地铁？”游屿眨眨眼。
　　“在我看来您应该是开豪车上学的人。”
　　“像吗？”薄覃桉笑道，任由游屿上下打量。
　　游屿认真观察后说，“您一定很有钱。”
　　薄覃桉摸摸游屿的脑袋，“以后你会比我更有钱。”
　　得亏舒少媛小有名气，画卖得出去，学生也喜欢在她那补课。穷文富武，古往今来饿死的都是穷秀才。
　　“借您吉言。”游屿直接在厨房的水槽洗手，将手上的油都洗干净后又飘荡回书房完成未完成的画。
　　周日游屿回家去保安室拿苹果干，保安凑过来问游屿这黑袋子里都装些什么。
　　“苹果干。”本想拿出来些给保安，但手碰到袋口后游屿又不着痕迹地缩回去。
　　他不住家，取苹果干后沿路找了个共享单车，骑车去薄邵意那。
　　刚开门，客厅传来薄邵意的叹气声。
　　“别难过，我爸就这个样，长江后浪推前浪，你这浪算是我见过翻最高的。”
　　“别遗憾，我爸不算什么好男人。”
　　“哎，小屿回来了。”薄邵意看到游屿抱着黑色袋子往零食柜那走，他问袋子里什么宝贝。
　　游屿指指坐在薄邵意身旁低着头用纸抹眼泪的人，“罗景？怎么哭了？”
　　薄邵意连忙冲游屿打手势，示意他别刺激罗景。
　　这两人关系不是不好吗？游屿又问：“你又怎么欺负他了？”
　　“需要给薄医生打电话吗？”游屿这句话是对罗景说的。
　　罗景一双眼哭得通红，手边全是擤鼻涕的纸，脚下腿上，纸巾无处不在。
　　“你再不回来，我就要拿你的画纸给他擦眼泪。”薄邵意边说，边拆新的纸巾袋，安慰道：“你看，你舞地再欢实，我爸其实也不把你当回事。”
　　“别哭，你看你又哭，我爸不喜欢总哭的男生……当然你也不算男生，算青年？”
　　“男人心海底针，要学会自爱。”
　　薄邵意劝人的样子看起来格外熟练，游屿不明觉厉叹为观止。

第四十二章

　　他转念又一想，薄邵意与罗景的关系有好到互诉衷肠，并肩哭泣的地步吗？
　　没有。
　　薄邵意对罗景气得牙痒痒，恨不得将罗景放在薄覃桉身上的那对眼睛从眼眶里挖出来踩扁。
　　罗景是美人，美人落泪也是美人，顶多加上“梨花带雨”诸如此类的形容词前缀，后缀仍旧是美人。美人哭可真的太漂亮了，眼眸眼角眼梢飞起的浅红色像是日落前的绯红夕阳，像是蜜桃尖上逐渐晕染的粉色，像是调色盘上他最喜欢的混色。
　　游屿没立场，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好安静坐在罗景身边，听罗景抽噎着说我不甘心。
　　薄邵意乐了，仰头对着天花板无声大笑，表情收于游屿眼底，游屿无奈摇头。
　　“你不甘心的还少吗？”薄邵意劝道，“你又不是小孩，工作的地方也是整个社会层不说最复杂，但盘根错节总不错吧。”
　　“被无数人诋毁，被合作方毁约，你都忍了，怎么到我爸这，就迈不过坎了呢？”薄邵意唏嘘。
　　爱情是强大的，但也足以摧毁一个人。
　　罗景最近埋头事业，每天只能睡三个多小时，不光精神不佳，整个人似乎都由于睡眠不足而肿了许多。无数通告咬着牙熬过去，总算是到头，他第一时间联系薄覃桉，问他有没有时间一起去国外度假。
　　薄覃桉拒绝，紧接着告诉罗景，我想我们应该分手。
　　这话说可真是太绝情，毫不给罗景面子，直切要害。
　　如果说不合适，那么还有回转的余地，两人可以心平气和找个阳光普照的晴天坐在咖啡厅好好聊聊。但直截了当讲分手，那就是免谈的态度。
　　罗景算是跟薄覃桉最久的，薄覃桉什么性格，没在一起时他就知道，也明白自己不是第一个，当然也不可能是最后一个。
　　娱乐圈奉行娱乐至死，娱乐这一波，激情澎湃后就死了。
　　他万万没想到死得这么突然，更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薄覃桉在电话那头沉默片刻，说不是你的问题。
　　是我，是我不对。
　　薄邵意说：“你看，这不显而易见的渣男行为吗？”
　　倒也是，游屿颇为赞同。
　　说分手还不足以动摇罗景强大的内心，直到他昨天去找薄覃桉，薄覃桉身边跟着个陌生男人。其实他也没看到脸，那人腿长腰细，走着走着就贴在薄覃桉胳膊上，薄覃桉没拒绝，偏头对那人说了什么。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罗景就此崩溃。
　　罗景的描述太戏剧，就像午夜泡菜剧那样，游屿试着问：“会不会是误会？”
　　罗景听罢立即道：“不会，我不会看错。”
　　万一眼瞎呢？马不也经常失前蹄吗。
　　游屿又陪着罗景坐了会，实在是困，便打着哈切洗漱睡觉。睡前去看了眼薄邵意，薄邵意精神抖擞毫无困意，多半是被罗景刺激，他惯喜欢看笑话。
　　后来薄邵意才告诉游屿，其实并不是所有薄覃桉的情人都有这个待遇。罗景对他不错，人挺好，就是一时眼瞎才做了我爸情人。以前有想带着孩子嫁过来篡位的，临走前格外狼狈，薄邵意当着他们的面将他们的生活用品从窗户丢出去。
　　“我爸这种人注孤生，性格不好工作时间紧张。”薄邵意说，“我挤兑那些情人，是在帮他们不要误入歧途。”
　　游屿心说你还挺理直气壮。
　　翌日一早，游屿出门时罗景与薄邵意就那么躺在客厅地毯上睡过去了。
　　游屿从卧室里拿出毯子盖在他们身上，轻手轻脚离开。
　　上色课程结束时，陈卡斯边擦手边对游屿道：“下周我要出国一趟。”
　　“什么时候回来？”游屿问。
　　陈卡斯笑着说：“周二，别想着偷懒，回来后我要看到至少完成百分之五十的画稿。”
　　陈卡斯与舒少媛的教法不同，舒少媛坚持以量堆积经验，所以会要求游屿在极快的时间完成不同的画稿，但陈卡斯不同，陈卡斯认为只有追求每个细节，就算一周只完成一幅画也对画技是一种极大的提升。
　　这种方式下，游屿的情绪稍微能放松很多，也更有时间摸索属于自己的画法。学习绘画的人会经过几个阶段，初期临摹，中期过度，后期成熟形成独属于自己的画法风格。
　　画技有余灵动不足，这是陈卡斯对游屿的评价。
　　游屿问老师我该怎么改变，陈卡斯乐呵呵着说画着看呗。
　　于是游屿决定趁陈卡斯不在的时候去看舒少媛，自从上次住院后，他再也没见过舒少媛。他发消息问杨程昱他家地址，杨程昱先是诧异了下，而后将地址发给游屿。
　　他问我需要回避吗？
　　游屿答：最好是。
　　杨程昱在识时务这方面，远超过已经被薄覃桉无情甩掉的罗景。
　　他准备好果盘，甚至将午饭也都做好，出门去学校画室画画了。
　　游屿没想着午饭晚饭一起吃，早晨九点便出发，小区不难找，坐地铁二十分钟出了地铁口直走便是。
　　舒少媛已经显怀了，但她瘦，比一般孕妇的肚子要小一些，腰仍旧很细。
　　舒少媛披着毯子开门，游屿站在门边有一瞬的不自在。舒少媛问要弯腰帮游屿拿拖鞋，游屿连忙扶住舒少媛说我自己来。
　　“今天周五学校没课吗？”
　　游屿答：陈老师有事不在，我来看看您。
　　他笑了下，“我觉得您应该什么都不缺，就空着手来了。”
　　话罢，空气中有一瞬的停滞，游屿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他和舒少媛是母子，他说得太客套了。不过舒少媛并未察觉，在游屿自省时，去冰箱拿了一罐牛奶放在游屿面前，“学习紧张吗？”
　　游屿摇头，“还好。”
　　“补习班那边的老师前两天来电话，说你进步特别大，明年六月高考，争取考个好成绩。”舒少媛说。
　　舒少媛从前从来不会定时定点吃饭，更不会吃多，但现在为了孩子也不得不暂时放弃控制身材，转而向更为健康的作息靠近。
　　其实见到舒少媛的精神状态后，游屿对舒少媛的怨就莫名其妙少了一多半。他和舒少媛的母子关系其实一直趋向于某种病态的依靠，一旦打破这种依靠，很多隐藏在他与舒少媛之间的问题便会随着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而慢慢消散。
　　舒少媛先是他的母亲，再是他人生的领路者。
　　母亲这个角色对于孩子来说，更多的是陪伴，而舒少媛并未给予游屿应有的陪伴，但好在游屿身边有很多得到过爱的朋友。
　　习惯会传染，而爱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有时候也会伴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扩散。
　　舒少媛夹了块肉放在游屿碗里，笑道：“多吃肉，才有力气学习。”
　　游屿愣了下，舒少媛用筷子戳戳肉，又说：“其实肉也不能吃太多，上次吃太多胃里积食，一夜没睡好。”
　　“最近腰也有点困。”
　　哪里？游屿问。
　　舒少媛将痛处指给游屿看，游屿想了想说：“我记得电视剧里那些怀孕的人腰都会困，您怀我的时候有不舒服吗？”
　　“那个时候……”舒少媛欲言又止，很快便放弃般笑笑：“那个时候不觉得困。”
　　舒少媛生游屿的时候年龄很小，她似是勾起了什么回忆，自言自语道：“已经那么苦了。”
　　游屿斟酌道：“您和杨程昱打算办婚礼吗？”
　　“不办。”舒少媛摇头。
　　游屿皱眉道：“他们不想？”
　　“我不想。”舒少媛摇头道，“他家那边有些亲戚对我，你明白的。”
　　她不再说下去，游屿为舒少媛去盛汤，端着碗回来后，他正要坐下，舒少媛问游屿：“如果宝宝平安降生，你愿意当他的哥哥吗？”
　　老实说，不愿意。
　　但游屿选择顺着舒少媛的意思，他回答：“他身上流着您的血，他也是我的亲人。”
　　“妈妈，我们就只有彼此是亲人吗？”
　　“爸爸的事您从来都不告诉我，为什么您连您的娘家人也不提。”
　　他怕刺激舒少媛，又小心翼翼补上一句：“我只是好奇。”
　　他预想过很多种被拒绝的方式，但万万没料到舒少媛并未逃避，反而是格外认真地问他：“真的这么重要吗？”
　　游屿被舒少媛注视，舒少媛整个人都显露出一种只有怀孕的女人才能散发出那种莫名的温暖。
　　原来她也能这么温柔，游屿想。
　　“对于您来说，重要吗？”
　　舒少媛笑了，“之前很重要，后来……”
　　就不再重要。
　　“人的一生会丢掉很多东西，每个阶段都会有不同的人陪着你，亲人也是这样。”舒少媛摸摸游屿的脸，“小屿，我也会老，你也会老，我们都不可能一直看着彼此。”
　　“我迟早会比你早一步离开。”
　　“但我很高兴，至少会有另外的人替代我陪着你。”
　　“妈妈。”游屿皱眉，打断她。
　　舒少媛淡笑道，“你迟早得明白，以前觉得你还小，什么都不懂。马上成年，就是能自己做决定的大人了，有很多事并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但艰难的事解决起来也并不会那么困难。”
　　“程昱说你的两个朋友一直照顾你，原本担心你生活不方便，但现在看来你自己也能很好的照顾自己。”
　　“你长大了。”
　　“妈妈很高兴。”
　　不论过去，将来未知，但此刻游屿看着舒少媛，竟觉得她“真正”成为了自己的母亲。
　　他低头笑了下，对舒少媛说。
　　“谢谢妈妈。”
　　※※※※※※※※※※※※※※※※※※※※
　　最近较忙，月底会逐步修正已更新章节内错字。

第四十三章

　　话已至此，他再多的问题都问不出来了，舒少媛看起来对现在真的很满足，游屿看着舒少媛的模样，忽然觉得何必纠结过去呢？
　　日后会有合适的机会见到方远，到时候再问也不迟。一个人不想回忆的，通常是受过伤害的残忍回忆，再度提起，只不过是将结痂的伤口再揭起重新处刑一遍。
　　他尊重舒少媛。
　　饭后舒少媛休息，游屿照顾她吃过维生素后离开。
　　临走时舒少媛问他什么时候再来，游屿认真想了下，“如果您觉得无聊，我刚好不上课。”
　　“好。”舒少媛笑了，“回家注意安全。”
　　习惯周五不上课后，高三也着实没什么假，游屿心底是想回学校上课，但他的身体不这么想。
　　他回去洗漱后倒在床上看视频，又睡了会，下午七点时跑出去买饭。
　　画稿已经完成一半，算是完成了陈卡斯临走时布置给他的任务，游屿最近总是懒，行动跟不上意识。
　　吃过饭，忍受着内心的煎熬，游屿勉强坐在画架前磨蹭至薄邵意回家。
　　薄邵意好奇游屿那晚带回来的黑色塑料袋已久，本着懂原则讲礼貌，他并未趁游屿不在打开过。
　　他见游屿心情不错，打开零食柜问游屿能不能拆袋。
　　“你没拆吗？”游屿一愣。
　　“我以为你已经拆了。”
　　这话相当于允许，薄邵意就那么蹲着解开黑色塑料袋，很快发出惊奇声，“这是什么？”
　　“苹果干。”
　　苹果洗干净削皮，切成薄片放在太阳地晾晒，水分被逐渐蒸发，留下原始的果香以及酸甜。方远在做苹果干时，细心地将果核也都去掉，吃起来更方便。苹果干用棉线捆着，更方便食用，吃时只需解开棉线，吃多少拿多少，装在袋内不会乱糟糟。
　　薄邵意没见过这个，立即拿了片塞嘴里，边吃边问：“外边有卖吗？”
　　有是有，游屿说：“别人送我的。”
　　“我可以再抓一点吗？”薄邵意问。
　　游屿笑道：“你想吃多少吃多少。”
　　方志材拿来的多，游屿一个人也吃不完，看薄邵意的样子像是喜欢，游屿一直住在他这也没什么好送的。
　　……
　　天气转凉，秋日比想象中来的慢，但冬日却在一夜之间席卷整个城市。
　　游屿从衣柜翻出羽绒服，他衣柜上贴着日历，日历只剩下孤零零一张，十二月五日标着红圈，这是艺考的日子。
　　学乐器的学生比美术生要晚一个多月，班里的同学已经陆续回到学校领取准考证。十一月中旬，游屿便向老师请假，每日待在画室模拟考试练习，陈卡斯也不再叫他学上色，任由他自主复习。
　　舒少媛目前安胎状况良好，可以偶尔出门走几圈散心，她提出陪游屿几日，游屿感冒怕传染给她，只匆匆在周末早上去她那坐了会。
　　不光是感冒的原因，而是游屿又换了住处，从薄邵意的公寓搬到了薄家。
　　如果说没有压力那是假的，游屿从小对待考试便一直处于极度不自信，只不过平时不会显露出太多情绪。艺考决定生死，压力始终伴随左右，最后终于击垮脆弱的健康防线。
　　向老师请假后的第二日游屿便开始陆陆续续发低烧，薄邵意上学不放心游屿一个人待家，便请薄覃桉帮忙照顾。
　　薄邵意理所当然，薄覃桉是医生，医生更懂得怎么照顾病人。
　　游屿心事重重地站在洗漱台前，看着镜中眼袋颇深，面色惨白的自己。他还真没想到一个艺考会把自己的精神状态全面摧毁，甚至现在都觉得不可思议。
　　薄覃桉在客厅，来接游屿回薄家。
　　薄邵意上学前已经将游屿的所有绘画工具帮忙搬到楼下，放进薄覃桉车的后备箱中。
　　薄覃桉知道游屿精神压力大，可没想到居然会把游屿搞成这幅颓废的样子。游屿气势微弱地对薄覃桉比了个我可以的手势，见薄覃桉不信，又强撑着笑容说：“这次真的没事。”
　　薄覃桉伸手摸了下游屿的后颈，游屿觉得痒，下意识缩了下，薄覃桉说：“现在每天休息几个小时？”
　　游屿不说话，而后缓缓伸出三个手指，小指迟疑片刻也跟着颤巍巍竖起来。
　　薄覃桉叹道：“你该休息。”
　　游屿也倒是想休息，但每次闭上眼，脑海里走马灯似地播放考试时间，考试地点，考试内容。偶尔还会回忆学校下课铃，或者是操场那边传来的打闹声。
　　他指指自己的耳朵，“总觉得闭眼能听到什么声音。”
　　试前紧张只能缓解并不能彻底消失，薄覃桉问游屿需要做心理辅导吗？
　　游屿摇头，考试结束自然会好，心理辅导也只不过是告诉他放松心情。
　　到薄家后，游屿坐在花园花台边发呆，画具全都堆在脚边，他没兴趣画，只想安静坐会。
　　冬日太冷，很快他便手脚蜷缩地跑回屋内。
　　薄覃桉正在进行视频通话，对方是国外某医院的医生，他们似乎是在讨论如何手术。偶尔薄覃桉还会抬手示范下，游屿就坐在摄像头外看着他讲自己根本听不懂的英文词汇。
　　哪怕身边所有人都安慰他，这场考试对于他来说小菜一碟，可游屿知道自己根本不是没信心，而是面对重要选择时会莫名想要退却。这场考试决定自己的人生，他想迎难而上，可心中总有某个角落会发出微弱且清晰的呼喊。
　　你会失败。
　　这场视频会议太长，长到游屿靠在薄覃桉腿边，抱着抱枕睡了过去。
　　少年柔软的发乱糟糟贴在薄覃桉腿边，薄覃桉切断视频后俯身去看游屿，他叫了他几声，游屿并未给予回应。游屿整宿整宿失眠，此时倒是彻底睡了过去。
　　薄覃桉轻轻将游屿抱起，正要站起时却突然僵了下。游屿靠着他的腿时间太久，以至于右腿血液不流通，此时竟整条腿发麻，他不由得等待麻意退却，再带游屿上楼。
　　“薄……薄医生。”游屿忽然迷迷糊糊睁眼。
　　薄覃桉低头看他，游屿伸手抓了抓脸颊，“几点了？”
　　“还早，可以再睡会。”薄覃桉说。
　　“哦。”游屿将手腕搭在薄覃桉肩膀，小小打了个哈切，脸又重新埋进他怀中睡过去。
　　游屿又比之前重了点，颧骨四周也终于多了点肉，整个脸颊显现出一种健康的红润。每个阶段的游屿，薄覃桉都抱过，所以格外清楚。
　　薄覃桉将游屿放在被子里，游屿哼哼唧唧翻了个身，衣角向上翻，露出过于纤细的腰，白皙且单薄的皮肤包裹着骨骼，看起来脆弱生动。
　　薄覃桉眼神晦暗，用被子将游屿裹好离开。
　　时间过得飞快，艺考前一日，游屿去看了考场，考试当日薄覃桉开车送他。
　　薄覃桉问他紧张吗，游屿笑着摇头，事到临头倒是忽然心情放松，什么都不怕了。
　　成败在此一举，临时反悔也没回头的余地。
　　考场外聚集许多家长，考生凭准考证入内，离考试还有一个小时，不急着进考场。游屿靠在车窗边垂眼忽然笑了下，他没想到考试居然是薄覃桉陪着他。
　　“薄医生，谢谢你。”游屿轻声。
　　他曾经幻想过，艺考当日是舒少媛带着他，或者是自己一个人坐公交去考场，陪同与孤独二选一，但今日居然是坐在薄覃桉的车里即将踏入考场。考场外的考生有兴奋，也有面带忧愁，但更多的期待，好像这个年纪的人总是带着一股子无畏的勇往直前。
　　兜兜转转，还是选择了画画。
　　“您帮我这么多，我不知道该怎么回报您。”刚刚对薄覃桉的称呼还是“你”，道谢时游屿便又换回到“您”。
　　薄覃桉单手扶着方向盘问：“你有什么值得我索取的回报吗？”
　　游屿认真想了想，没有。
　　“但没有一个人会无私对另外一个人付出。”薄覃桉说。
　　他没待游屿细想，又道：“考试结束有什么计划吗？”
　　“得去见方远。”游屿磕磕绊绊说出名字，他不太适应叫方远父亲，如果叫叔叔好像又很怪。
　　其实几天前方志材就打来电话说方远病情加重，又住院了，住院当晚同房病友没能在与病毒抗争中获胜，后半夜走的。方远受了刺激，第二日凌晨也被推进加护病房，医生下了病危通知。
　　冬天太难挨，似乎所有死亡都逃离不了寒冷。
　　游屿当时提出去医院看望，但方志材拒绝地格外果断，他说方远特地嘱咐不要告诉游屿，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让游屿知道。他说你是大哥的儿子，是他唯一惦记的人。
　　最后二人商量，等游屿艺考结束去看望。
　　游屿没做好准备，他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要与方远见面，但如果不见面，指不定哪天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父亲。
　　“我去见他，他要是抱着我哭，我哭不出来。”那该多尴尬。
　　薄覃桉看看腕表，提醒游屿该进考场。
　　游屿跳下车时，想了想说：“我觉得我一定会超常发挥。”
　　“加油。”薄覃桉鼓励道。
　　“如果我成功通过，我送您一幅陈老师的画。”游屿说。
　　薄覃桉问，怎么不是你自己的。
　　游屿耸耸肩，“我画得没陈老师好。”
　　陈卡斯的画随便拿出去还能卖钱，游屿弯眸笑道：“我没什么好送您的，如果您不喜欢陈老师的画，转手卖掉或者换其他喜欢的画也挺值。”
　　薄覃桉被游屿胡言乱语逗笑，游屿脚步轻快跑去考场。

第四十四章

　　考生携带准考证与身份中排队进入考场，游屿看着自己身份证上的出生年月日写着十二月三十一日，忽然意识到今年生日过后他便成年了。
　　游屿对过生日不感兴趣，舒少媛对生日也不怎么感冒，总觉得多长一岁多老一分，以至于母子两从没有为自己庆祝的意识。
　　轮到检查准考证，游屿连忙将身份证递给监考老师，老师让他原地转一圈，用金属探测器扫描确认没有带电子设备后放他进去。
　　之前已经做过很多练习，游屿控制好时间，踏着点交卷。冬日温差大，交卷前一小时冻得他手脚冰凉，好在薄覃桉车内暖风充足，他接过薄覃桉递给他的热牛奶，咕嘟咕嘟喝下去小半杯。
　　薄覃桉问游屿考得如何。
　　也不知怎么的，之前画画他总觉得时间过得飞快，没怎么画便已经从日上三竿至暮色微合。但今日格外难熬，时间慢腾腾地像蜗牛，或许也有考场太冷的原因，以至于游屿每隔半小时都要抬头去看一眼时间。
　　画到最后，他已经被冻得没知觉了，“不知道。”游屿老老实实回答。
　　他是真不知道自己画得好不好，但这一关总算是平安度过，接下来他便不需要再面对每日大量的练习，可以全身心投入高考复习中。
　　接考生的家长多，车人挤在一起，薄覃桉前头挡着三四两车没法从上路，校方配合交警紧急疏通，只能熄火先等着。
　　薄覃桉问游屿，想好以后报考什么大学了吗？
　　游屿摇头，艺术学院很多，南大虽是舒少媛的期望，但游屿觉得自己去哪里都可以。
　　他问薄覃桉，上大学不去远一点的地方是不是很亏。
　　从小在一座城市长大，好不容易有机会去看看外面的世界，趁年轻没牵挂的时候该多出去走走，年龄一旦增加，做事便多几分畏手畏脚的顾虑。
　　再说舒少媛在南大当老师，等到孩子出生后，他难免要帮舒少媛照顾。
　　“只要不是南大。”游屿笑着说，“我应该去哪都可以。”
　　“其实……”游屿沉默片刻，略有些不好意思道：“其实我不敢跟方志材回去。”
　　“听说是在北方一个小村子里。”游屿之前看多了拐卖人口的新闻，方家两兄弟都在家门口蹲过点，他总是觉得不舒服。
　　“如果有时间，您可以陪我一起去吗？”游屿下意识低头抠手指上的倒刺，这个要求在他看来过于无礼，薄覃桉能够抽出时间照顾考试的自己，已经是特别待遇。
　　“其实也没什么，我想方志材……但我其实马上就要成年了。”游屿最近格外在意成年这两个字，好像成年后便什么都能做，什么都能放心大胆尝试。
　　游屿越说底气越流失地快，最终他开始懊悔为何要答应方志材。
　　方志材为找到游屿，特地在这找了一份临时工，每日住在破旧的职工宿舍。游屿其实也想过，自家空着也是空着，好歹和方志材是亲戚，不如让他借住一段日子。但他不喜欢有人来家住，这被通常称作领地意识，只要有人入侵生活，他便会异常烦躁，更严重时甚至会像在家见杨程昱时一气之下跑出去离家出走。
　　他跟方志材去人生地不熟，一个与自己生活习惯完全不同的家庭，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会习惯。
　　“什么时候。”薄覃桉问。
　　游屿愣了下，连忙摆手：“我胡说八道，我可以自己去。”
　　薄覃桉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游屿，很快游屿眼神飘忽，内心似是做了十足的挣扎，最后诚实道：“我不敢。”
　　很快男人发出一声轻笑，包含着无奈的意味。说话间校门口的车辆不再拥堵，薄覃桉这才发动车子上路。
　　游屿得先回学校一趟，薄覃桉将游屿送至校门口后离开。游屿去办公室找老师拿最近耽误课程的教材，作为班内唯一一个艺考生，老师们自然对游屿更上心些。游屿懂事听话，学习又努力，老师们都愿意多照顾他点。
　　从学校出来后游屿和方志材见了一面，原本想约在咖啡厅见面，但咖啡厅饮品都太贵，方志材作为长辈不会让游屿付钱，方志材打工赚的是体力前，一个月也挣不了多少还要补贴给方远治病，游屿再三考虑将地点定在快餐店。方志材来前他点好食物，边吃边等。
　　方志材穿着工服，游屿看到他后冲他招手，方志材笑着走过来坐下。
　　“考试考得怎么样？”方志材问游屿。
　　游屿点头，“还好。”
　　他与方志材没多少共同话题，便直切主题问方远目前的健康状况。
　　被病痛折磨已久的家庭，无论是当事者或者是家人，都会从一种绝望转而平静，平静接受命运的安排，珍惜每一次的彼此注视。
　　“他现在最大的遗憾就是没好好跟你说说话。”方志材说。
　　自从方志材将游屿的照片带回去，方远这才明白上次在楼道里见到的人竟然就是游屿。但当时太黑，他只看清楚了个大概，游屿不愿意视频，他不强迫，只要听着方志材与游屿聊天便觉得高兴。
　　游屿皱眉道：“跟你回去见他可以，但我有个要求。”
　　“你说。”方志材点头。
　　“我答应跟你回去见他，不代表我会认他，我的人生并没有父亲这两个字。”游屿平静道，“我叫不出爸爸两个字，你们不能强迫我。”
　　“就算他病危，看望他不是我的义务，他并没有养过我。”
　　在看望方远前，游屿必须与方志材沟通好，以免到时候方家所有人都误以为他回方家便代表认了这个父亲，要立即融入这个家庭。
　　“我想我们以后还是尽量不要联系，我有我的生活，至于我妈妈，我希望你们不要去打扰他。”
　　“我保证，如果你们打扰她的生活，方远这辈子再也别想见我。”游屿冷道。
　　方志材听罢立即道，“游屿，他可是你亲生父亲。”
　　“舒少媛也是我的亲生母亲。”游屿说，“在你们一家人互帮互助的时候，她一个人照顾我长大。”
　　“你没有想过为什么舒少媛要带你走吗？”方志材严肃道。
　　游屿摇头，“不想。”
　　话音刚落，方志材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阴沉，游屿倾身将餐盘推向方志材，“您别生气，喝点冷饮降降火。”
　　“其实你们心里明白，我和你们很难成为一家人。无论是生活习惯，还是消费方式。”游屿从小不缺钱花，舒少媛与杨程昱一起生活后，他的生活费更是与日俱增，小金库一天比一天富足。
　　他单手撑着下巴，弯眸笑了下，“比起舒女士带我走，我更想知道她到底生活在什么样的家庭，为什么会认识你们。”
　　“你知道，我自小没有亲戚。”
　　方志材来的时候没有吃饭，游屿示意他可以先吃饱，吃完再说也不迟。
　　其实没有遇到方志材前，游屿并不知道自己对待陌生人能如此强硬，在他的记忆中，自己似乎很少拒绝，总是奉行随遇而安，对待生活没什么过多的反抗与拒绝。
　　方志材吃得很快，他接过游屿递来的纸巾擦嘴，望着面前身着黑色羽绒服，哪怕是在暖气充足的空间里也不愿意脱下，反而用围巾将自己裹得更紧。
　　他忽的笑了，说，你和你母亲十成十的像。
　　“哪里。”游屿说。
　　“样貌，不，性格更像。”方志材说，“你比你母亲的性格更恶劣。”
　　游屿无辜道，“我以为你会告诉我，我比我母亲温和的多，也更好说话。”
　　不然也不会这么轻松同意你们的要求，跟着你去那个陌生的北方。
　　“我们和你妈妈住在一个村子，两家隔一条小溪，她和你爸爸在村里的小学上学。”
　　舒少媛比方远小，但方远上学迟，舒少媛一直跟奶奶生活，父母都去城市打工，一年也回来不了几次。
　　说白了就是留守儿童。
　　舒少媛自小长得漂亮，又和方远从小长大，更是同班同学，方远自然也对她多加照顾。
　　村子经常有下乡支教的大学生，舒少媛上小学三年级时，学校来了新的女老师，老师刚来便送给全班同学每人一颗进口巧克力。包裹巧克力的纸袋上画着漂亮的卡通人物，舒少媛便将巧克力吃了，照着卡通人物临摹。课间老师忘记带走课本，回来取时正好看到舒少媛一个人坐在教室。
　　那个女老师会画一手漂亮的简笔画，她看到舒少媛画画便忍不住走上去指导，自那以后舒少媛便经常去找老师，老师也喜欢舒少媛，每次回城购买书籍时都会带回一本将如何画画的书送给舒少媛。
　　方志材说，“你妈妈很有天赋，稍微学几天就能画得很漂亮。”
　　小学毕业后要出村上初中，舒少媛学习好，考到了镇子上的中学。那个时候的农村教育水平不高，全班也就舒少媛一个人考了过去。方家是村里较为富裕的家庭，方远又是老大，以后要肩负起整个家庭的重担，方家父母商量商量花钱让他也去镇子上学。
　　舒少媛在实验班，方远这种吊车尾的学生只能在最差的班级混日子。
　　初中有专门的美术课，舒少媛成绩优秀，经过老师的指导以及自学去城市比赛得了少年绘画三等奖。
　　奖状现在还挂在镇子中学的走廊里。
　　逐渐脱离幼稚走向成熟的少女比任何宝石都要耀眼，舒少媛喜欢画画，舒奶奶拿出所有积蓄供她去上专业的美术班，舒少媛自己也在闲暇时去亲戚家的饭店里打工，虽然辛苦，但她每天都在进步。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方远喜欢上了舒少媛。

第四十五章

　　优秀富有才华的少女与学习差劲的劣等生，任谁看来都像两个世界的人。
　　方远对舒少媛好，在舒少媛看来就像是兄妹之间的互相照顾，再正常不过。她每日对着方远一口一个哥哥叫着，方远自个也乐意。同村之间互相有个照应，两家人都能放心些。
　　中考对于小地方的人来说，是个除了高考之外，人生最重要的一道坎。考得上高中，有学上，便能逃过辍学在家务农的人生。
　　方远毫无悬念，中考结束后便立即回家帮家人种地，而舒少媛则以高分考进城内的重点高中。并因为绘画天赋，被校方免去学费，作为重点生培养。
　　舒少媛不放心奶奶一个人在家中，对于她来说，熟悉且可靠的就只有方远。方远心知舒少媛的难处，特地去找舒少媛，让她安心上学。
　　“再多的，我也不清楚。”方志材说，“那个时候我也在上学，不经常回家，直到几年后舒少媛回村，提出要和你爸爸结婚。”
　　游屿沉默，舒少媛心高气傲，见过外面的花花世界后怎么可能回去跟一个一无所有的男人结婚？
　　方远从未对家人说过为何舒少媛会愿意嫁进方家，正如同舒少媛从来不肯对游屿诉说自己的过去。
　　事到如今，游屿忽然觉得是自己太执着过去。
　　那是舒少媛的人生，是她想隐藏的过去，如果他真的……
　　走出快餐店后，游屿约薄邵意出门去网吧打游戏，谁知薄邵意今日改性说自己要好好学习。游屿问他吃了什么药，薄邵意捂着话筒说我爸来了。
　　薄覃桉没走？
　　“吃了吗？我买披萨回来。”游屿想了想说。
　　“行，水果的。”薄邵意说，“再要一份肉酱面，我爸不喜欢吃披萨。”
　　披萨凉了不好吃，游屿买好后打车回去，刚开门正好看到薄覃桉站在离自己不到一米的位置穿外套。
　　游屿问：“您不吃披萨吗？”
　　“上班。”薄覃桉说。
　　游屿笑了笑，“还有意面，您带走吧，专为您买的。”
　　话落，薄覃桉将视线放在游屿提着的塑料袋上，游屿立即将意面从披萨袋里分出来递给薄覃桉。
　　薄覃桉没接，他问游屿去了哪。
　　游屿不说实话，只说在办公室老师留他整理作业，所以回来比较迟。
　　“你父亲的病，如果想治疗还是需要去国内专治癌症的权威医院，如果你父亲愿意，可以先把诊断资料发来，我交给认识的同事研究。”薄覃桉说。
　　游屿摇头，他已经够让薄覃桉费心，“晚期没得治，就算有挽回的几率，方家也负担不起高昂的医药费。”
　　并不是所有人都像薄家这么有钱，世界上有钱的人很多，没钱的人占大多数。有钱的人用钱买时间，买无数能够满足精神需求的东西。但穷人用时间换钱，再严重一些甚至是用生命换钱。
　　“有很多医疗政策可以申请。”薄覃桉说。
　　游屿看着薄覃桉一时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看着他一身简单的黑色大衣，手臂上挂着暖色的羊绒围巾，他不喜欢戴手套，每次见面他的手骨都会被冻得很红，但他手掌永远都是热的。
　　薄覃桉越是这样，越让他觉得他欠他的更多，游屿忍不住说：“薄……”
　　“我猜你下一句是拒绝。”薄覃桉先一步说。
　　游屿哑口无言，张着嘴什么话都说不出。
　　但他还是稳了稳情绪，声音压地很低，甚至连神色都敛着，不想让他看出什么。
　　“您不是要上班吗？拿着面快走吧。”游屿低着头匆匆来到薄覃桉身旁，将袋子塞进薄覃桉手里，转身就要回卧室，薄邵意大概还在书房焦头烂额。
　　本以为薄覃桉这就要走，没想到薄覃桉反手握住游屿的手腕，他顺手将少年扯了把，游屿没站稳，一个趔趄扑到薄覃桉怀中。
　　他惊慌失措地要站起，薄覃桉显然没给他这个机会，薄覃桉对游屿说。
　　“抬头。”
　　游屿只顾着挣脱，但薄覃桉的力气真的太大了，他的反抗没有任何用处。
　　“游屿，抬头看我。”
　　游屿不得不与他对视。
　　“你拒绝前，有想过还是会接受我的帮助吗？”
　　游屿呼吸有瞬间的停滞，薄覃桉的气势太强，他不得不屏住呼吸，大脑内的理智绷成一条直线，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前所未有地紧绷。
　　他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呼吸，他只被薄覃桉半强迫着对视。
　　是半强迫，因为他心里还是愿意听薄覃桉的话。
　　他的潜意识告诉自己，听薄覃桉的话。
　　无论薄覃桉说什么做什么，总不会害自己。
　　“在你眼里，我是什么样。”薄覃桉问游屿。
　　“是个……”游屿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憋了半天吞吞吐吐道。
　　“是个好人。”
　　本以为薄覃桉会被他发好人卡而失笑，但薄覃桉反而有些微微的愠怒，他问游屿：“是个好人？”
　　不是吗？游屿眨了下眼。
　　薄覃桉轻声：“游屿，我并不是什么好人，如果让你有什么误会，我希望趁现在这个机会，让我们一起解开误会。”
　　“薄医生。”游屿被步步紧逼，实在是没见过薄覃桉这个样子。明明几个小时前，薄覃桉还一副面带笑容的样子。
　　他硬着头皮问薄覃桉是心情不好吗？
　　“如果心情不好，不如说出来。”游屿观察着薄覃桉的脸色，“虽然我可能没能力帮您解决，但……”
　　“去过酒吧吗？”
　　啊？
　　游屿没反应过来，薄覃桉低笑一声说：“今晚带你去酒吧玩。”
　　“我不去。”
　　“好，那就等你成年那天。”薄覃桉说。
　　“你知道？！”
　　薄覃桉松开游屿，游屿立即后退几步离开他随意可拿捏自己的范围。
　　“如果方远的病治疗能够有效控制，钱不是问题。”薄覃桉绕过之前的话题，“我告诉过他，我愿意借钱，方家已经将病历发给我，几天后就会出结果。游屿，这件事没得商量。”
　　这句话信息量太大，游屿只抓住了后半句，猛地联想到当时方志材打来电话，他告诉自己方远病危却并没有强迫自己去见方远，当时游屿觉得可能是因为他和方远不熟，现在看来，病危通知书时是病人随时都处于丢命的状态，万一他不去见面，可能就是一辈子的永别。
　　“是你。”游屿难掩心中的震惊，他睁大眼睛不可思议道。
　　“本不该告诉你。”薄覃桉说。
　　“但现在我觉得你该知道，游屿，你不想欠我的，但已经欠了很多。”
　　薄覃桉笑道，“你打算怎么还？”
　　游屿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染上几分怒意，“我不接受，薄覃桉，没经过我同意的事，这叫单方面付出，我不知道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但我很确定，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我承认，你帮我很多，但方远的事我不需要，不愿意接受你的好意。”
　　“你告诉过我，一切都需要我自己做选择，之前你这么说也这么做，为什么出尔反尔？”
　　薄覃桉步步紧逼，他扣住游屿的下巴，强迫他仰头。
　　游屿没法大声说话，只好颤抖着声音：“薄覃桉，邵意在房间，有什么话我们可以出去说。”
　　“房间隔音很好。”
　　游屿咬牙道，“你不是这样的人，薄覃桉，算我求你，我们出去说，我们出去行不行。”
　　为什么薄覃桉会突然变成这么咄咄逼人的样子？游屿高度紧张中意识竟开始恍惚，他面前的薄覃桉逐渐在眼中变得模糊，出现两个无法交叠的轮廓。轮廓有深有浅，深色的是薄覃桉的头发，浅色的是皮肤。
　　薄医生，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游屿仔细回想，始终不觉得自己哪做得不对，惹怒薄覃桉。
　　他不由得开始委屈，在薄覃桉的逼迫下，眼泪珠子似断了线似地噼里啪啦从眼眶中掉落。沾在脸颊上，掉在胸口，滚落至薄覃桉的指尖。
　　他浑身颤抖，指着薄覃桉说不出一句话。
　　可心中在大声抗议。
　　“别哭。”薄覃桉忽然叹道。
　　可是你先惹我，凭什么让我不要哭。游屿原本还是咬着唇，薄覃桉这句话说出口，他便也不顾面子放声大哭，甚至想将薄邵意也招出来，让他看看薄覃桉到底是个什么混蛋。
　　薄覃桉松手，游屿下巴处立即露出指尖用力留下的红痕，他反手捂住游屿的嘴，声音中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别哭。”
　　“混蛋。”游屿张口咬住薄覃桉的手，呜呜直哭，他哭得发软，脑仁发涨，根本不知道自己用力咬薄覃桉，薄覃桉到底能不能感受得到疼痛。
　　他只想让他明白，他有多疼，自己就有多委屈。
　　他像个傻子般被玩得团团转，他竟然被薄覃桉蒙在鼓里，浑然不觉薄覃桉居然与方家有联系。
　　薄覃桉你的心到底是有多大啊，方志材把你打了一拳，你居然还要帮他们找医院治疗。
　　“我欠你的我还不起。”游屿眼前一黑，整张脸被薄覃桉捂在怀中，紧接着被薄覃桉拖着走。
　　薄覃桉边走，边安抚：“别哭太大声，邵意会听到。”

第四十六章

　　刚刚是谁说房间隔音很好？
　　“别捂着我！”游屿用了全身的力气去踢薄覃桉，他整个人都被带着走，一条腿离地，另一条根本没有支撑身体的能力。
　　“你放开我！我喘不上气了！”
　　“薄覃桉你有病吗！”
　　话没说完，拖至门槛时他整个人被门槛绊了下，更没反抗力，只能又恼又羞地找自己已经紊乱的呼吸。
　　薄覃桉怀中的消毒水味太浓了，平时离得远不觉得重，此时此刻游屿仿佛重回住院那段令他百般无聊的日子。薄覃桉不喷香水，除去消毒水还混着衣物柔顺剂的味，很淡，如果不是一头扎在他衣服上，无论如何是闻不出来的。
　　“叮。”
　　他对着薄覃桉做无谓搏斗时，离他们只有两三米远的电梯发出一声到达的声音，紧接着从里走出一对年轻夫妇。
　　“啊！”女人先是被这场景吓了下，而后扯着自家老公的衣服问：“他们……会不是人贩子！”
　　男人皱眉，女人又说：“你去，去帮帮他。”
　　男人很听女人的话，立即上前几步，对游屿高喊道：“需要帮助吗！”
　　“不要怕！他如果威胁你，我现在就报警！”
　　“你松开他！”男人又冲薄覃桉喝道。
　　突然被人误会，游屿紧紧抓着薄覃桉的衣领，艰难露出半张脸，额前发丝凌乱，他顾不得形象解释，“没有，他没有。”
　　“抱歉打扰到你们！”游屿又连忙道歉。
　　“你松手！”游屿转而对薄覃桉说，待薄覃桉稍微松手，他又对将信将疑的男人说：“我们闹矛盾，真的没事。”
　　女人双手抓着背包带上前了点，“弟弟，没关系，你如果有什么难处就告诉我们，我们帮你主持公道。”
　　游屿根本没这个精力解释，才哭过还没歇，见这对好心人根本不相信自己，又联想到薄覃桉背着自己替自己做决定，也算是个强盗。
　　想到这，不由得又失声大哭，哭得比刚刚还要响亮。
　　他边哭便骂：“我到底哪里惹你不高兴，我改行不行。”
　　“我要喘不上气了，说多少遍放手，你为什么不听！现在被人误会丢不丢人……呜呜呜呜！”
　　“你根本没有心！你还我几个月前的薄医生呜呜呜呜去年过年你根本不是这样的。”
　　薄覃桉从未被人围观过，更别提怀里还有个孩子令他头痛，他叹道：“我松手，你别哭了。”
　　再哭薄邵意当真要被招出来。
　　“你松手。”游屿抽噎着同意。
　　薄覃桉如约松手，游屿捂着脸用袖口沾眼角的眼泪，他不忘还有陌生人在，很快委屈地对年轻夫妇说：“我没事，谢谢你们。”
　　女人看了这么一会，也大概知道大概是这两人闹别扭，她笑着说：“没事就好，有误会就坐下好好谈谈，我们住隔壁，前几天刚搬来，有什么需要的就敲门。。”
　　“谢谢。”薄覃桉礼貌道。
　　年轻夫妇边说边笑着开门进去，薄覃桉再回头，游屿蹲在墙角离他很远，脑袋埋在臂弯中，远远看去就那么小小一团。
　　小孩周身肉眼可见地散发着别理我，我生气的气息。
　　空旷的走廊，游屿能听到薄覃桉一步步靠近自己，但他根本没勇气再抬头，他更无法面对一塌糊涂的自己。
　　自己自以为的决定，其实都像是薄覃桉在背后帮他做好般，讲什么成年，谈什么长大，他还是莫名被**控着。
　　“你离我远点。”游屿闷闷说。
　　“游屿。”薄覃桉叹道，“你想一直蹲着听我解释吗？”
　　不听也罢，游屿又回。
　　他自我放弃道：“我不听，别告诉我，您不是要去医院上班吗？小心迟到。”
　　如果不是刚刚才发生过争执，薄覃桉几乎要相信游屿现在的语气是为他着想，话外的意思分明是你活该上班迟到。
　　游屿等着薄覃桉说话，至少是缓解两人的尴尬，可他闭着眼数数，数到五百还是没等到，只能安静听楼道内的动静。太空了，寂静到几乎落针可闻，游屿终于忍不住稍稍抬头去看薄覃桉刚刚所在的方向。
　　他愣了下，随后猛地站起。
　　人呢？
　　他快跑几步站到薄覃桉站过的地方，一转身看到电梯显示停留在一楼。
　　走了？！
　　游屿逐渐熄灭的火气又顷刻间腾地冒出来，比刚刚蹿地更高，他从未如此气急败坏地摔门回去。
　　他一脚踹上书房的门，门轻飘飘打开。
　　游屿又愣住了，书房也没人？！
　　薄邵意呢！
　　披萨凉透，游屿在客厅坐了会，按按发疼的胃打算去热，还未进厨房，玄关传来钥匙与锁碰撞的声音，紧接着薄邵意从外头走进来，颇为头疼道：“好像有点发烧，楼下诊所医生给我开了好多药。”
　　游屿看到他手中写着药房名字的塑料袋，将披萨重新丢回盒中，从冰箱内拿了盒酸奶转身回房，路过薄邵意身边时，冷道：“吃死你得了！”
　　薄邵意带病被莫名其妙劈头盖脸一阵骂，原地发懵，不知道哪里得罪了游屿。
　　游屿这晚没睡好，只能以画画发泄，凌晨四点才睡，只休息一个半小时后起床上学。
　　他本想等薄邵意收拾好一起去学校，但转念想到薄覃桉也姓薄，薄邵意是薄覃桉的儿子，无名火气又有腾生的趋势。
　　在冲动战胜理智前，游屿选择眼不见心不烦。
　　他和薄覃桉话题走向太奇怪。在酒吧结束时，他问薄覃桉你知道，那其实是问薄覃桉为什么知道自己的生日。
　　但他根本猜不透后边为什么会发展成薄覃桉向自己摊牌，说明已经帮助方远治疗癌症。
　　游屿根本不在乎方远的癌症是否能治好，对方远的情感根本不是从亲情出发。是个人都会对较为悲惨的一方产生同情，世上所有的感情并不能感同身受，正如同游屿对方远的问候仅限于请您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无论是舒少媛还是自己，都不希望改变现在生活。至少游屿觉得现在的自己吃穿不愁，有确定的目标，除去杨程昱碍眼，再没有任何事能够让他产生过分的情绪。
　　甚至有时候对杨程昱都不是那么厌恶，仅限于每个月杨程昱来给生活费时。
　　他怀疑自己对待发放生活费时的杨程昱，其实和自动提款机没什么区别。
　　谁会不爱钱呢？
　　感情才不是天底下永恒的主题，不会背叛的只有红色钞票。
　　上次他和薄覃桉去看海时，车票是游屿在手机里定的，薄覃桉付钱。这次薄覃桉陪他去方家，自然是游屿负责往返费用。
　　能少欠些人情就少欠，日后将剩下的还给他，游屿咬牙切齿提交付款。
　　学校课程不能欠太多，游屿忍着肉痛定了机票，打算在方家待一晚便回家。他提出要方志材的身份证信息订票时，方志材说什么也不肯，游屿知道他嫌机票太贵，二人来回拉扯好长时间才同意坐飞机。
　　这事游屿没跟薄邵意说，薄邵意以为他周五仍旧要去陈卡斯家画画。
　　八点左右，薄覃桉说他到楼下，游屿背着包下去，上车系安全带一气呵成，戴着口罩低头根本不看薄覃桉。
　　薄覃桉没立即出发，反而是从车后座拿过来一个纸袋递给游屿，游屿迟疑片刻这才用正眼看他，薄覃桉说：“早餐。”
　　游屿捏着袋子沉默片刻，问薄覃桉你吃了吗？
　　薄覃桉点了下放在饮料卡座的咖啡杯，游屿小声道：“怎么又喝咖啡。”
　　“嗯？”薄覃桉没听清。
　　“没有！”游屿立即像是炸了毛的小动物，大早上声音有些闷，但他音调起的高，听起来像猫挠似的。
　　机场远，他们接方志材一起去。
　　车走了会，游屿忽然问薄覃桉，车留在机场吗？
　　“会有人开走。”薄覃桉看看后视镜，车头一转拐进右边的巷子内，巷子平时没什么人打扫，树叶与雨水混在一起腐烂将地面染成浓重的青黑色，随处可见各种丢弃的废旧塑料制品。越深入，薄覃桉的眉头就越蹙紧几分，直到游屿忍不住问他怎么了。
　　薄覃桉忽然笑了声，偏半边脸对着游屿，“我向你道歉。”
　　“什么？”游屿没反应过来。
　　眼前的视线忽然开阔起来，他们已经走出了巷子，远远能看到站在路口的方志材，薄覃桉沉声道：“游屿，我只问一句。”
　　“可以回答，也可以不回答。”
　　游屿打开车窗，冲方志材挥了下手，方志材视力好，一下子就看到他。
　　“你认方远吗？”
　　方志材脚边放着行李包，他提起包袱走过来。
　　薄覃桉踩下刹车，以正脸对着游屿，游屿对上他的眼睛，平静道。
　　“不认。”
　　好，薄覃桉一点头，打开车窗锁。
　　游屿跳下车时对薄覃桉说，开下后备箱。
　　“咔哒。”
　　方志材笑着对游屿说：“麻烦你们来这接我。”
　　“这地挺好找的。”游屿要去接方志材的行李包，方志材摇头不要他拿，说是太重，游屿瘦胳膊瘦腿提不动。
　　游屿只好领着他，打开后备箱说，“您把行李放这，我们现在出发。”

第四十七章

　　方志材见到薄覃桉并不惊讶，游屿也懒得介绍，上车后便闭眼休息。
　　但薄覃桉也去的事，方志材大概是不知道的。
　　候机时方志材才反应过来，他问薄覃桉也一起回去吗？
　　薄覃桉没回，因为游屿拿着热饮回来了。游屿将热橙汁递给方志材，又将拿铁放在薄覃桉手中，自己抱着保温杯从包里拿出复习资料背。
　　“数学成绩怎么样？”薄覃桉见他在背历史。
　　游屿笑了下，“八十多分。”
　　薄覃桉皱眉，游屿连忙解释，“艺考过了的话，我这个分可以稳上南大。”
　　南大的艺术类学院国内排行前几，游屿上南大不算亏，只是舒少媛的缘故他不想再留在本地。
　　学医的人成绩都好，游屿知道薄覃桉肯定是看不上自己这个成绩，他无奈道：“薄医生，如果理科优秀，我不会选择文科。”
　　游屿小声道：“其实您应该管管邵意，邵意的成绩……”
　　“他考不上也有人帮他担着，你有吗？”
　　没有，游屿蔫了吧唧又说：“您也不像要管他的样子。”
　　薄覃桉不管，但不代表家中其他人不会管，薄家长辈对薄邵意过分溺爱，如果不是薄覃桉将薄邵意与行李一并打包回国，薄邵意估计还是每天旷课酒吧交女朋友。
　　登机后，游屿向空姐要了条毯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睡了过去。他坐靠窗的位置，右手边是方志材，薄覃桉的座位在他后头，
　　大约下午两三点时到达，北方的冬天比南方寒冷，但并没有那么瘆人，游屿裹着围巾用口罩将自己的脸保护起来。坐机场巴士到达市区内，再打车按照方志材所说的地址去一个叫做杏村的村子。
　　到自家地方，方志材的语气明显比之前要轻松许多，不难听出高兴的意味。
　　方志材为游屿介绍：“村子里以前是种杏树发家致富，现在也有人继续种，但前几年家里改换种苹果树……”
　　方志材说那么多，游屿一句都听不进去，整个人浑浑噩噩，看着眼前的景色入走马灯似的闪过去，他强忍住晕车的恶心感，一点点将保温杯中温热的水喝下去。一抬眼，他看到坐在副驾驶座上的薄覃桉正借着车镜看自己，游屿很慢很慢地眨了下眼。
　　说话间，方志材低头看了下手机里的消息，笑道：“你奶奶今天亲自下厨做烧肉给你吃。”
　　奶奶？游屿愣了下，这个称呼对他来说更陌生，与“爸爸”两个字并驾齐驱不分先后。
　　他说不上自己现在到底是什么心情，并不为拥有家人而感到高兴，反而是对一切未知的恐惧。他简直怕死了这种没法将未来发生的事情掌握在手中的落空感。他更怕方家所有人都对自己太好，好到让他根本无法偿还。
　　他低头用手机打字发送给薄覃桉，他问他这个决定是不是做错了。
　　薄覃桉回以他一个问号，游屿继续说：“他们把我当做家人，可我根本没有做好准备，更不想。”他打不下去了，指尖按在删除键将字全部删除。
　　斟酌再三，他退出聊天界面，额头抵在车窗边轻轻打了个哈切。
　　这里刚刚下过雪，城市里的温度高，再加上人工消雪，早就看不出痕迹。但乡下气温低，路边也没什么人打理，雪花在中午时消融一些，到傍晚便又结冰将土路冻住。司机没法继续开车进去，三人从村口下车步行进入。
　　方家人接到消息，早早等在村口，没走几步游屿便看到远处有人朝自己走过来。
　　他下意识后退，再走不出第二步。薄覃桉在他身后，手轻轻放在他的肩膀上，游屿艰难道：“薄医生，我……”
　　他话音未落，身着棉服的男人搀扶着头发花白的老人来到他面前，他的手被老人紧紧攥住，他能感受到老人掌心的老茧与颤抖。
　　男人面色衰败，周身缭绕着患了病后的死气，但他精神看起来很好，双目浑浊但肉眼可见的兴奋。
　　老人瘦瘦小小比游屿还要低一个头，大概只到游屿处，老人红着眼眶抬头望游屿，游屿不得不硬着头皮对视，视线才交触，老人便热泪盈眶哭道：“你是游屿，你是游屿吗？”
　　“是。”游屿点头。
　　老人听到游屿回答，立即激动地抓住游屿的袖口，“让奶奶好好看看你，都长这么大了。”
　　“游屿，叫奶奶。”方志材在一旁道，“这是你奶奶。”
　　游屿张了张嘴，没叫出声，不过老人根本不在意这些，她抓着游屿要带他回家。一旁的方远笑道：“快回家，饭都做好了。”
　　这是游屿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与方远见面，他听过方远的声音，但对他长什么样并不记得。方远说话，他这才把注意力放在方远身上，他笑了下说：“您好。”
　　方奶奶被方志材搀扶着往回走，走几步便回头招呼游屿快跟上，游屿与方远面对面，他自我介绍道：“我叫游屿。”
　　“我叫方远。”方远说，“上次吓到你了，真对不起。”
　　游屿摇头，“您的气色比上次好很多。”
　　这话说得客套，方远的病情比之前更重，但游屿面对于方远，沟通也仅仅只能止步于此。
　　方远与薄覃桉见过面，也多次电话沟通，他感谢道：“谢谢您这么照顾游屿，还为我联系医院，这次又带游屿来家里坐。”
　　方远以为游屿肯来是薄覃桉的劝说。
　　方志材的妻子在外地打工，儿子也跟着去大城市上学，家中只剩方远与方奶奶，方爷爷死的早，家庭重担便早早交给方远。
　　方家前些年卖苹果赚了一大笔钱，便贷款建了一个二层小复式。家中被方远收拾地干干净净，铁门门框上都没什么灰尘，院内干净整洁，左手边甚至还建了一个小菜园子。
　　天不遂人愿，方远被查出患有癌症，家中除了房子，所有积蓄都用来为方远治病。
　　院内有个简易秋千，游屿没见过用轮胎做的秋千，正欲走上前去看，方奶奶从厨房出来，端着一大盆肉招呼游屿：“乖孙快回来吃饭，屋子里暖暖，一路冻坏了吧。”
　　游屿从未被人这么亲密地对待，看着王奶奶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薄覃桉去楼上放好行李已经洗手准备吃饭时，他才傻乎乎问薄覃桉，是在叫自己吗？
　　薄覃桉说是，来洗手吃饭。
　　这明明是方家，但薄覃桉似乎比游屿还要放得开。
　　村内早就通了暖气，游屿刚进房间便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暖意，紧接着是混着米味的肉香，还有几分南瓜的甜味。所有食物的味道混杂在一起，游屿摸摸肚子，的确是饿了。
　　他坐在方奶奶与方远中间，对面是薄覃桉，方奶奶夹起一块瘦肉放进他碗中，“再多盛些饭，吃这么少怎么长身体？”
　　游屿自小胃口小，方家准备的碗太大，按照他平时能够吃下的量来说的确少得吓人。游屿笑了下，“已经够了，谢谢您。”
　　很多人家都喜欢在吃饭的时候聊天，因为只有这个时候全家人才会聚集在一起。
　　游屿没有饭桌上说话的习惯，便安静听大人们聊天。
　　方奶奶先是感谢薄覃桉帮助他们找到医院治疗，又问薄覃桉方远最近的状况是好是坏。薄覃桉不是这方面的专科医生，他能观察到也只是从方远的面色以及用药情况。
　　薄医生很耐心，游屿低头听薄覃桉拿着方奶奶掏出来的药片板解释每种药的作用。方奶奶问什么他答什么，甚至问起医保是否能报销，薄覃桉笑道：“我一会问问同事，这些我也不太清楚。”
　　方志材怕老太太继续问下去，连忙道：“妈，人家是脑科医生，你问这些让人家怎么回答。”
　　方奶奶哦了声，转而握着薄覃桉道：“隔壁老李家的儿子好像神经上出了点毛病，薄医生你能不能帮着看看。”
　　“妈。”方远无奈道。
　　薄覃桉夹了青菜放在方奶奶碗中，“饭后我帮您去看看。”
　　方奶奶立即瞪了眼自个儿子，“你看人家薄医生都没说什么，吃你的饭。”
　　“游屿，今年多大了。”方奶奶又转而对游屿说。
　　游屿没想到问到自己，立即噎了下，最后捂着嘴剧烈咳嗽，方奶奶立即心疼地拍拍他的背为他顺气，“慢点吃。”
　　气捋顺了，游屿才说：“今年十八。”
　　“十八？有女朋友吗。”
　　游屿险些又被呛到，“没，没有。”
　　方奶奶可惜道：“村里好多小伙子你这个年轻都交好几个女朋友，马上就要结婚了。”
　　到法定年龄了吗？游屿没问出口，迎合着老太太说：“我会努力。”
　　游屿被舒少媛从小养得白净，老太太直夸游屿漂亮，说明天要带着游屿去村子里各家走一趟。
　　“我听你爸爸说你现在学画画，功课累不累。”方奶奶问，“都怪你爸，你要回来也不拦着点，高考多重要。”
　　饭后方志材去厨房洗碗，游屿与方远坐在暖气边吃橘子，薄覃桉则被方奶奶拉着出门去隔壁帮人看病。
　　游屿低头剥橘子，他不知道怎么面对方远，也就沉默着不开口。
　　方远长叹一声，问道：“我听志材说你一个人住，你妈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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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健康原因之前停更了几天，（网站似乎没有屏蔽作话的选项，为阅读体验，所以尽量不会在作话请假，请假通知在wb），今天开始改为隔日更新

第四十八章

　　“……”
　　游屿剥橘子的手一停，很久都没说话，只是用拇指指甲对着橘皮掐来掐去，直到指缝里全是橙黄色，他将橘皮放在暖气片上，抬头望着方远。
　　得了病的人无论表现得多富有生气，从底子里散发出来的虚弱是无法掩盖的。方远嘴唇青紫，眼底也都是一抹晕不开的浓稠死气。
　　对于他和方远来说，舒少媛大概是人生中不可或缺的重要，但这份重要对于两个不同年龄段的人来说所代表的意义不同。
　　他轻声问：“你眼里的她，是什么样？”
　　方远没想到游屿会问得这么直接，尽管他已经做好准备要与这个多年未见的亲生儿子谈心，可仍旧无法很快组织语言。
　　游屿很勉强地笑了下，“我听过一点你们之前的事。”
　　“志材告诉你的。”方远说。
　　游屿点头。
　　方远：“他的话你听一半信一半，不需要全部当真，他当时的年龄都没有你大，小孩子的记忆很主观。”
　　“你一会告诉我的，会保证客观吗？”游屿紧接着问，手中的橘子虽然很甜但他怎么也吃不下了，俯身将橘子放在橘皮上，也一起烤暖，“其实我不喜欢听故事。”
　　大概是没有到唏嘘时光短暂一去不复返的年龄，直至此刻，游屿对自己之前所做过的一切从未后悔。
　　那是方远自己的回忆，肉眼可见的沉重。而过不了多久，这份沉重将变成两人共同分担。
　　“如果不想听，你不会见我。”
　　话音刚落，游屿立即否认，抱歉道：“我见您是因为不希望您和您的家庭再打扰我母亲刚要平静的生活。”
　　毫无疑问，舒少媛现在的生活在游屿看来是最舒适的。
　　大出血时他见杨家妈妈咄咄逼人，但见过舒少媛后却发现对舒少媛最上心的便是这位。舒少媛所有饮食食谱都是她找营养师搭配，无事时陪着舒少媛散步，舒少媛怀孕后玩朋友圈少了点，但只要发动态，五条中三条都是婆婆带着她去踏山观景。
　　游屿不是当事人，没法看出这位到底是关心未降世的孙子，还是真的心疼舒少媛。
　　“她一个人带我很辛苦。”游屿笑了笑，“不如这样，先听我的故事，您再决定到底要不要告诉我你们的过往。”
　　“您知道的，她画画很厉害，虽然我个人觉得她很自私。”
　　对于自己擅长绘画的景物从来不允许自己的儿子画，游屿耸耸肩，“大概是怕我画得更好抢她饭碗。”
　　但最近这一点游屿也释然了，同样都是走艺术这条路，竞争在前亲情在后，舒少媛的想法是正常人的想法。如果舒少媛完全不介意，倾囊相授，那才奇怪。
　　“我从小学开始学画画，画画对我来说是和吃饭一样平常的事情。”
　　“在您弟弟的故事中，我妈妈并没有我这样的好资源，她全凭自己的努力到达现在的高度。在我看来，比作杀出一条血路毫不夸张。”
　　比起舒少媛之前的艰难自学，游屿自小便得到了良好的引导与教育。因为知道弯路的崎岖，所以舒少媛为游屿制定了平坦的康庄大道，游屿的起点便比别人要高。
　　赢在起跑线，说的就是他之前所经历过的一切。
　　他用着昂贵的颜料，手握所有人重金才能得到的资源，他有个随时随地监督自己的优秀老师。
　　“我艺考前挣扎过，我不想画画，不想按照她给我的人生。”
　　游屿轻轻叹气。
　　前几天艺考结束走出考场时，他仰头看着暮色微合的天空，无数考生从他面前走过。表情或忧愁或喜悦，高声感叹考试终于结束，低声忧愁成绩不佳该怎么办。
　　“那些挣扎对我来说很宝贵，让我意识到一个人有一技之长多难得。”
　　“你知道吗，她去年帮我找了个老师，拜师的那种。”游屿说，“他比她更厉害，我顶着他徒弟的名号出去直接可以招摇撞骗。”
　　但感激的同时，游屿也对舒少媛安排给自己一切憎恶之极。
　　游屿掰着手指数，“小学同学周日郊游，她关我在画室画画，小学毕业我都叫不起班里一半以上的同学名字。”
　　“初中学校组织郊游，她还是关我在画室，我又哭又闹，画满她规定的画才能出门。但当我画完时，郊游早就结束了，同学第二天拿照片找我送给我留作纪念。”
　　“今年我高三，高二我自杀过。”
　　说到这，方远皱眉欲言又止，游屿弯眸道：“您可以随时打断我。”
　　“如果是想问我现在身体怎么样，我可以保证，我的身体很健康。”
　　“我很胆小，从二楼跳下去。”
　　“其实我根本没想过真的摔死，但就是觉得如果跳下去，我心里会舒服一点。”游屿耸耸肩叹气道：“但太疼了，救护车里的消毒水味比医院的更难闻，急救床也很凉，当时我觉得我要完了。”
　　“为了防止您误会，我特别说明。”游屿抬头望了下窗外，“薄医生和我妈妈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是看我可怜帮助我的医生。”
　　“我妈妈找的那个另一半比他可年轻多了。”
　　说这么多，游屿只想告诉方远，几十年过去所有人都有了自己的生活，没必要为了执着的事情而改变现状。
　　所有人都生活地安稳，再掀起一场惊涛骇浪太累了，单听字面意思都让人觉得疲惫。
　　他不在乎舒少媛到底为何抛弃方家带自己走，他对放方远毫无感情，依然是那句冰凉显示的话。
　　“虽然人和人的感情相通，但并不感同身受。”
　　“您的煎熬我不懂，您的思念我不懂，您如果想给予我父爱……我想也没有必要。”
　　游屿吸吸鼻子，他此刻平静地让自己都感到可怕。
　　他站起来郑重其事道：“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作为被母亲养育长大的儿子，我都希望无论什么时候您不要再打扰我们的生活。”
　　这些话让游屿自己都觉得没良心，他甚至不敢看方远的脸，可他必须要说，不得不讲。
　　绝情也好，被唾骂也罢，他是舒少媛一手养育，无论如何那都是自己的妈妈。
　　“我们可以继续保持联系，如果有我能帮到您的事，您可以联系我。”游屿轻声，“但我希望您不要再找到我家门前。”
　　被方远刺激过一次，再被方志材加以催化，游屿现在根本不敢回家一个人住。这几个月都是在跟薄邵意同进出，薄邵意吊儿郎当但很可靠。有时游屿做噩梦，第二天早上便能看到薄邵意抱着枕头跟自己盖一床被子。
　　本该自己一个人承受的孤独忽然有人分担，这份温暖他永远铭记于心。
　　恨舒少媛吗？
　　恨，但人的感情始终伴随着自我矛盾。
　　游屿想不清楚便不再想了，今年才十八岁想那么多老得快。
　　言尽于此，游屿静静等待方远回应。
　　方远双手放在膝盖上，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他将手中的橘子都吃完后长叹一声问游屿：“你是个有主意的孩子。”
　　“你妈妈那么偏执的一个人，还能养出你这么一个好儿子是上天给的福气。”
　　他搓了搓手，从上衣兜里拿出药，放在嘴里咀嚼，就那么生吞下去。
　　游屿立即转身去拿水，才走出几步，身后又传来方远的声音。
　　“但有一点我不明白。”
　　“请讲。”杯子的水已经变凉，再添上一点正好是适口的温度。
　　“你也很善良，但所有善良都得付出代价。”
　　“游屿，如果站在陌生人的角度，薄医生对你是不错。”
　　“但站在一个父亲的角度，你有想过薄医生为什么对你这么上心吗？”
　　游屿张了张嘴，没回答，他将水放在方远手中，看着方远将其它药吃完。
　　“今天怎么这么冷！小屿快过来尝尝这个冻柿子！”方奶奶边进门便道，看到游屿与方远坐在一起，高兴道：“父子聊什么？快坐过来我也听听。”
　　“游屿，奶奶叫你。”
　　大脑一片空白中，游屿猛地被薄覃桉的声音唤醒，他连忙转身说：“就来。”
　　他连忙走过去，方奶奶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坐这。”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方远与薄覃桉对视，薄覃桉对方远礼貌性示意了下，方远并未回以他友善的笑容，反而是眸色沉沉，毫无刚才听游屿讲故事的柔和。
　　游屿没吃过冻柿子，觉得新奇，虽然味道不合自己口味，但仍旧在方奶奶的期待下足足吃了三颗。
　　饭桌上被不断塞肉，睡前又吃了那么多柿子，乡下人睡得总是比城市早，八点半坐在床上时游屿捂着肚子揉来揉去。
　　他发消息给隔壁房间住着的薄覃桉说：“我今天好像吃得太多了。”
　　薄覃桉没回复，游屿等了好久也没等到，看傅刑游戏在线便敲他一起联机打游戏。
　　傅刑问游屿新家怎么样？
　　游屿叹道：“对我太好。”
　　“有点不知道怎么拒绝吗？”傅刑果然最懂游屿第一人。
　　倒也不是，游屿想了想说：“不太想掺和他和我妈的故事。”

第四十九章

　　游屿想怎么做，傅刑稍微能懂一些，站在朋友的角度上他自然支持他所有的决定，但站在外人的角度，他说：“回血！给我个治愈！”
　　游屿立即操纵角色为傅刑加满生命点。
　　傅刑想了想道；“我没立场劝你，不过希望你能慎重思考。”
　　游屿用气声笑了下，傅刑无奈道：“你别笑。”
　　“你死了。”游屿又道。
　　话音刚落，果然傅刑的游戏头像一黑，手机那头边传来一声哀嚎。
　　傅刑最近压力也挺大，只陪游屿玩三局便下线休息。游屿不认床，但只要一想到现在是在方家便觉得难以入睡。床褥稍微有些潮，他睁着眼平躺在床上，手机关闭网络就放在离他脸一寸处。
　　与早睡对应的是早起，翌日凌晨五点时游屿便听到了响亮的鸡叫声。方家没养鸡，能听得这么清晰大概是邻家。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无数城市人倾向回归田园都是向往那一份难得的安逸宁静，但真正想要回归的没几人。能够讲出希望在农家生活的，大多都是在繁华地带商业街内，拥有窗明几净独立办公室，挥手间几百万甚至几千万项目到手的商业人士。
　　没几个人真正喜欢乡野生活，这种生活同时伴随着鸡飞狗跳繁重农务，靠天赏饭与不确定性齐飞。
　　游屿这边能够看到楼下厨房，厨房的灯首先亮起，而后升起炊烟，他缩在被子里换好衣服，披着外套走出去。
　　方志材在厨房，见游屿这么早起惊讶了下，而后笑着说早上好。
　　游屿哑着嗓子接过他从锅里烧好的热水，方志材在里头又加了泉水，温度正正好。他仰头喝尽，听到方志材说你爸爸也醒了，在客厅。
　　游屿探头看了下方志材放进蒸锅里的食材，六个圆嘟嘟的红薯，方志材说：“又甜又水，我们自己种的，你们那边肯定吃不到这么甜的。”
　　泉水洗脸虽然又冰又凉，但用来醒神再好不过。游屿洗漱过后才去客厅找方远，方远依旧坐在昨日靠近暖气的地方，面前摆着画架，他正在练习画简单的几何体。
　　游屿送给方远画纸后，网络上陆续找过素描入门教程发给方远。方远很专注，游屿没打扰他，坐在一旁用小刀帮他削笔头钝掉的铅笔。
　　方远画画确实没有天赋，但好在用心学，游屿偶尔指点一下，他也能立即改正过来。
　　吃饭时，方远笑着说，我们游屿有当老师的天赋。
　　游屿心说，我不想当老师。
　　他时常惹舒少媛生气，后来生气的人变成陈卡斯。
　　舒少媛舍不得打游屿，但陈卡斯敢。学钢琴的人会经常被老师打手，而游屿的后背则会被攻击，经常被陈卡斯教训到几乎以为自己要吐血。
　　饭后，方奶奶去村里的老年活动中心，方志材照顾方远，方远对游屿说：“出门左拐从桥上过，直走就是你妈妈之前生活过的地方。”
　　游屿没说话，轻轻点了下头。
　　的确很好找，因为走过小桥，只有一户人家住在那，但由于年久失修，房屋内外早已破败不堪。游屿没进去，就站在门前，他搓了下手臂转身对一直在自己身后的薄覃桉笑了下，“我总觉得自己现在全身发麻。”
　　“心也跳得很快。”他又捂捂心口说。
　　“虽然很不想哭。”游屿抬手抚摸墙壁上用红色油漆画上的“拆”字，不知为何，看到这些破败他不自觉觉得心酸。
　　就算是破烂不堪，也依稀可见舒少媛生活过的痕迹。她喜欢画画，墙上有她用笔画过的痕迹，屋内的摆设虽落了灰，但仍能让人感觉得到这家人很爱生活。所有物件都整整齐齐码着，包括堆在墙角早已腐朽的枯柴。
　　方远说政府决定拆除村里不住人的建筑，开春就动工，舒家的房子也在这次规划内。
　　他睁着眼，风从他眼前蹿过，被眼泪包裹着的眼球感受到了凉意，不自觉闭了下，泪水全都粘在睫毛上，没落下。
　　虽然很不想哭，但忍不住。
　　他牙齿紧紧咬着下**，低头去找手机，头顶传来薄覃桉的声音。
　　“方先生告诉我，你妈妈和他其实并不是相爱结婚。”
　　“他为什么告诉你这些。”游屿问。
　　薄覃桉道：“他大概不知道怎么告诉你。”
　　游屿噗嗤笑出声，自语道：“我就知道方志材说过的都是假的，我怎么能信他呢。”
　　他没见到的时候并无感触，但真正亲眼所见，这才被现实震撼。
　　他无法想象舒少媛这么精致追求高质量生活的女人，曾经是个贫穷追逐梦想的农村出身的少女。她太光鲜亮丽，亮丽到他曾经觉得她这个人就是该含着金汤匙，就是该接受无数男人的追求。
　　像个公主般活着，直至死亡。
　　“他还说了什么。”他怎么什么都告诉你。
　　“算了还是别告诉我。”话音刚落，手中的手机振动，游屿接起。
　　“她为什么和你结婚。”他开门见山。
　　那边的人沉默很久，才说：“她上大学的第二年，奶奶去世了。”
　　游屿哽咽了下，“然后呢。”
　　舒少媛升入高中被当做特招重点生时，方奶奶患了重病，舒少媛不得不打工赚取医药费。村里虽也帮助了很多，但对于患病的人来说只能是杯水车薪。考入大学后舒少媛更努力，奖学金补助金每学期的申请，校外做家教，白天补课机构辅导学生，傍晚赶去市内的画室当画画老师。
　　辅导班有抽成，她赚的并不多，后来只能退出，自己在中学附近的公告栏贴家教广告，更直接地赚取报酬。
　　她比同龄人早上一年学，十九岁的时候已经在上大二，也就是在大二即将结束上半学期的课业时，她半夜接到方家父母打来的电话。
　　你奶奶恐怕不行了，快回来吧。
　　大概老天还是可怜她的，让她赶上最后一面，奶奶握着她的手说：“一定要好好生活。”
　　奶奶招呼方远走近些，握着舒少媛的手说，方远是个好孩子，值得你托付一生。
　　也就是这句话，成为舒少媛一辈子的枷锁。
　　“所以你就在她受刺激的时候娶她吗？”游屿颤抖着强忍怒火，他脑内轰鸣，像是被炮弹击中般，重复道：“你在她毫无理智的时候娶她。”
　　“方……方远。”
　　你还是个男人吗？
　　他曾经设想过很多，认为舒少媛始乱终弃的可能性比较大，毕竟舒少媛的所作所为让他这么多年以来都厌恶至极。
　　农村是不会在乎城市里那套法定年龄结婚的规矩，那个时候消息滞后，法律也未被普及。两家人敲定时间，双方同意便可以结婚生活。舒家父母打工期间又生育了一个孩子，是个男孩。如果不是奶奶丧礼，舒少媛也不可能知道自己凭空居然又多出来个弟弟，怪不多这些年父母不回家看她和奶奶，寄的钱也越来越少。
　　重男轻女的思想自古就有，父母得了一大笔礼金满足回城市，留舒少媛一个人在方家。
　　结婚那日她被人灌酒，第二日醒来望着同样赤身裸体的方远终于崩溃。
　　游屿冷道，“你真令我恶心。”
　　“小屿，我和你妈妈其实……”
　　“你不配叫我名字。”游屿嗤笑道，“我时常在想如果她对我的父亲有一份愧疚和留恋，那么我的姓就是我父亲的姓。”
　　我的父亲叫什么呢？游屿泪眼朦胧地忍不住回忆自己小时候在填写学校下发家庭情况调查的时候，时常问舒少媛，“游这个姓少见，我爸爸叫什么名字呢？”
　　舒少媛抚摸着游屿的脑袋，“你只要记得，你的名字时爸爸起的，你的名字叫做游屿。”
　　游屿只觉得自己后背发凉，但脑子热得快要炸掉，他几乎看不到眼前的事物，他只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千万不要倒下。
　　“原来我的父亲不姓游。”游屿仰着头，他难以呼吸，他甚至无法控制自己顷刻间对舒少媛消散的恨意。
　　原来她这么苦。
　　可为什么不说，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他和她是唯一相依为命的亲人。
　　他捂着电话，没再听方远解释，只是看着离自己最近的薄覃桉，使劲用袖口揉眼，直到自己能够清晰看到他的脸。
　　他苦涩着露出笑，不至于让自己这么狼狈，“薄覃桉，我觉得好恶心。”
　　恶心自己的任性，恶心方远作为自己的父亲，恶心自己身上流着方远的血。
　　舒少媛所遭遇的，比强暴更可怕，她甚至对这门名正言顺的婚礼毫无反抗之力，只能选择逃离。
　　当她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本可以将生命扼杀，但还是选择让生命成长。
　　方远的声音从指缝间泄露，他听到了对不起，听到了原谅，听到了无数忏悔的字眼。
　　如果忏悔，为什么还要不择手段找舒少媛呢？
　　游屿轻声说：“其实不光舒家重男轻女，你家也是。”
　　“如果我是个女儿会来找我吗？”
　　那边的声音戛然而止，只能听到粗重的呼吸声，游屿失笑讽刺道：“你害怕了，方远你为什么害怕？”
　　就算是照顾舒奶奶值得感谢，“舒女士离开后，你们根本没有找是不是。”
　　多年后得偶然从回村的村民那里知舒少媛有个儿子，村民当年和舒少媛一个高中上过学，高中同学聚会时，舒少媛虽没有来，但大家聊天聊起她，无不感叹舒少媛是所有人中混的最好的。
　　除了私生活令人迷惑，凭空冒出来个上幼儿园的漂亮儿子。
　　怪不得小时候搬家，怪不得他从来都没有亲人。
　　那些都不算亲人，真正的亲人早已离世。
　　游屿挂断电话，努力深呼吸，努力使自己保持平静，指尖一松，手机从指缝中滑落。就好像是打开了心中愤恨的闸门，落地的同时，他猛地蹲下捂着脸落泪。
　　他发不出声音，任凭恨意与心疼将自己的身体填满。
　　“游屿，抬头。”
　　他耳边传来薄覃桉的声音，已经是这种令人崩溃的情况，这个男人仍旧冷淡地令他心寒，可他还是照做，他没出息地抬头了。
　　紧接着眼前一黑，自己整个人被裹进温暖中。
　　薄覃桉敞开羽绒服，将缩成一团的游屿裹进怀中，半俯着将他的脑袋蒙起来。
　　“哭吧。”
　　他说。
　　游屿终于再一次放声大哭。
　　他害怕眼泪打湿薄覃桉的米色毛衣，只用额头抵在他胸前，眼泪全部都落在自己手上。
　　很快薄覃桉又说，“怎么用手接眼泪。”
　　“我……我不知道。”游屿哭着说。
　　薄覃桉摸摸游屿的脸颊，“长大就会失去大哭的权力，但你还小，还有很长时间可以这样哭。”
　　“所以游屿，想哭的时候不要忍。”
　　“哭这种权利，哭一次少一次。”
　　舒少媛这么多年都没在游屿面前哭过，可游屿几乎能想到，舒少媛发现怀孕时有多崩溃，是否在静谧的午夜崩溃，是否在每个微笑后无法控制地放声哭泣。
　　薄医生，不，薄覃桉。
　　谢谢你。
　　游屿泪眼朦胧地抬头，他扒开遮挡着视线的羽绒服，“薄覃桉，谢谢你。”
　　“没关系。”
　　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游屿突然站起，起得太猛，整个人眩晕了下，但他不忘抓住薄覃桉的袖口。
　　顶着丑兮兮的满脸泪痕，重新投入薄覃桉的怀中，他哭得更大声。
　　薄覃桉笑了笑，按着游屿的后颈说，“没关系。”

第五十章

　　游屿脸颊通红，像是被灼烧过一般，风一吹刀割似的。他哭够了，捂着脸坐在石台边平心静气。其实他只是震撼，震撼现实总比电视剧上来的狗血，戏剧源于生活，生活高于戏剧，更多是对舒少媛的心疼。无论从亲人的角度还是从局外人的目光看待，舒少媛都比他想象中的坚强。
　　乡野的天空蓝得像是被最纯的白色颜料与最净的蓝色混合，偶尔用白色点缀几片像是棉花糖丝般的云彩。
　　发达城市感受不到的新鲜空气，在这里是最为充盈的存在。游屿回头看看破败的房间，再看看自己手机内自己和舒少媛合照的照片。
　　舒少媛小腹微凸盖着毯子，他坐在舒少媛身旁，是他第一次去看舒少媛的时候拍的。舒少媛临时起意，提出合照，以后宝宝长大也算是留念。
　　这么多年，舒少媛几乎不拍照，除非重要场合。
　　现在想来，大概也是怕自己的名气扰乱平静的生活。
　　不过现在她不需要再害怕，因为方家的一切，以后都不会再是纠缠她，将她重新拉回那个睁眼闭眼都是黑暗的漩涡。只有他游屿和方家流着共同的血，如果尽义务也只有他，他是男孩，生来承担的就要比比女孩多，当年舒少媛也只是个小女孩。
　　“我是她唯一的儿子。”可能也不是唯一，肚子里那个也不知道是男是女，舒少媛想要惊喜，不想早早知道孩子的性别。
　　对于母亲来说，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是上天的恩赐。
　　从这一点来说，这个孩子要比游屿幸福的多，降生前就带着所有人的祝福与期许，这是国内青年画家舒少媛最小的孩子。
　　“小时候班里同学中总担心家中生二胎，自己地位不保。”游屿笑了下，似是自语道：“我从不担心，因为我没有爸爸。”
　　“或许你会问我，我为什么这么小就懂得没有爸爸妈妈没法生孩子。”游屿垂眸笑了下，“她对我性教育挺早，我看到班里男女生牵手，所有人会起哄女生牵手就会怀孕的时候，像成年人看小学生算一加一，算是上帝视角吗？”
　　后来逐渐长大，游屿懂得，舒少媛一定会给自己重新找个父亲后，他才感受到危机。
　　“刚刚骂他的瞬间，我居然想让癌症带走他。”游屿指尖抵着膝盖，无奈地笑笑：“但下一秒我觉得自己怎么能这么恶毒。”
　　“不怪你。”薄覃桉沉声道。
　　临走前，游屿送方远去联系好的医院，这家医院就在隔壁市，游屿送他上火车，然后折回去坐飞机回家。
　　他一路无话，偶尔与方志材说几句，方志材不知道方远与游屿的关系为何忽然变差。在车上时，极力调节气氛，方远也很配合。游屿坐在副驾驶，戴着耳机装作没听到，不与任何人交流。
　　他甚至与薄覃桉的交流都很少，上机后从空姐那里要了毯子休息，再一睁眼，还得再在空中待半小时。
　　薄覃桉在处理工作，游屿哑着嗓子，双手缩在袖口处哑声道：“对不起，让你耽误这么久的工作。”
　　薄覃桉总是帮他，以至于让他忽略他的身份，他是个医生，他有很多等待他救治的患者，可救死扶伤的人居然陪着自己做了这么多事。
　　全都与他个人无关。
　　“不算。”薄覃桉说。
　　就算离开岗位，医生也在一刻不停地工作。
　　薄覃桉问游屿的心情有没有放松一点。
　　游屿摇头，“至少也得给我几天的缓冲。”
　　薄覃桉沉默片刻，正欲说什么，忽然飞机整个机身传来非常明显的震动。整个航程算是静谧的机舱内，立即传来不同程度的惊呼，紧接着空气中明显夹杂了几分紧张慌乱的气氛。
　　游屿面不改色，但微微攥了下手。
　　很快广播中传来乘务人员优美的声音，飞机遇到气流产生颠簸，请大家放松心情。
　　“您想说什么？”游屿问。
　　薄覃桉偏头正好与游屿对视，四目相触，薄覃桉说：“害怕的话也可以学着他们叫出来。”
　　游屿沉默片刻，很小声很小声地用手捂着嘴“啊”了声，看到薄覃桉眸中立即浮现出来的笑意，用略鄙夷的语气道：“您满意了吗？”
　　“如果不害怕，推荐一项更刺激的人生体验。”薄覃桉建议道。
　　游屿：“什么。”
　　“如果有时间，你应该预约一次心理医生。”
　　话音落下，游屿甚至还又重复问了遍薄覃桉说什么，他轻叹道：“这是你的建议？”
　　“一个医生的建议。”薄覃桉说，“学校辅修过这门课程。”
　　“什么时候的事。”游屿又问。
　　薄覃桉道：“你自己也应该很早就能感受得到自己和其他人情绪延展爆发不同，只是因为跳楼发泄过一次，又因为自身没有那么严重心理负担，以及对死亡的恐惧，让你重新开始生活。”
　　游屿笑道：“之前听过一种说法，如果一个人有病，那么身边的人一定不要告诉他生活有多么美好，也不要告诉他世界上有多么重要的事情等着自己去做。”
　　“阳光，沙滩，仙人掌，还有带给所有人美好童年的老船长，有病的人根本感受不到。”
　　“会更难过，更怀疑自己为什么还要活着，看到美好的东西会更想哭，哭自己根本感受不到，哭自己看什么都获得不了快乐。”
　　情绪出现障碍，却又因为障碍而获得本不该属于自己的情绪。
　　游屿能感受得到，或者说他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大对劲。但他无力挽回，只能尽可能让自己多与傅刑一起生活，多接触阳光，接触一切看起来似乎很不错的东西。
　　“医生不愧是医生。”游屿感叹。
　　那么一切都能说得通，游屿笑了下：“见到谢江余，收获签名，认识沈叔叔我的确很高兴。”
　　但最重要的是，自己对舒少媛多年以来的愤怒，伤心、不甘、以及最近才产生的心疼，通通良性发展般，顺理成章地发泄出来。
　　“但薄医生，您刚刚问我紧不紧张，我也想问您。”
　　“薄覃桉，你紧张吗？”
　　游屿伸出食指，对着薄覃桉的眼睛做了个摇晃的手势，意思是你的瞳孔在地震。
　　薄覃桉承认，并说，对一个人说你有病，的确很难。
　　“医院还有其他我这样的人吗？”游屿问，举例子道：“比如跳楼。”
　　有，急诊什么见不到，游屿这样被家庭逼迫，不得不极端的人不少，每年都有人做统计，并呼吁关注儿童成长。
　　“后天是我成年的生日。”游屿玩笑道：“复习晨昏线的时候，邵意说他想成年去晨昏线附近过，一定很刺激。”
　　“但我觉得，我成年的时候，就去做一件成年人的都不一定能做到的事情。”
　　“我愿意去看心理医生。”
　　“我想您一定帮我找好了心理医生。”
　　薄覃桉说，这得你自己找。
　　游屿摇头，“主治医生把病人交给下一个医生的时候，他一定想好要怎么告诉那个医生，病人治疗的方向在哪。”
　　飞机平安落地，游屿等待自己行李箱的途中，薄覃桉那边开机立即来了电话，游屿对薄覃桉摆摆手说自己可以回去。
　　薄覃桉对电话那头的人说他立即打车去。
　　“刚下飞机就要治病救人，辛苦了。”游屿从兜内拿出一块葡萄味的软糖放在薄覃桉手中，望着薄覃桉消失在人流中。
　　今天是阴天，机场是个半透明的建筑，开着光也挡不住沉沉的灰白从空中压下来。游屿成功取到行李，将背包放在行李上推着离开。
　　去乘车站坐上回市区的大巴，游屿发消息给舒少媛，问她下午饭吃什么。
　　很快舒少媛回复，天冷，决定在家吃火锅。
　　“不过有他父母……你……”舒少媛发来的语音中略显迟疑。
　　游屿拨通舒少媛的手机，“还缺什么吗？”
　　舒少媛那头似乎是在看电视，隐约传来罗景的声音，游屿又纳闷道：“罗景出新电视剧了吗？”
　　舒少媛说不是，还是上次那部。
　　“回头我帮您问问他最近有什么剧要上。”游屿嘀咕道，正好一辆货车迎面而来，鸣着笛，将他的声都压了下去。
　　“没买饮料。”舒少媛说。
　　游屿：您怀着孕还能喝饮料？
　　“可以喝一点。”
　　语气都听着不像是可以喝一点的样子，游屿当即道：“我买点牛奶回来，吃火锅正好解辣。”
　　带着火锅味回家，游屿搭了杨诺的顺风车，齐海娜留在舒少媛那过夜。
　　他们不知道游屿不住南大的家，送游屿到小区门口，游屿眼见着看不到车后还要走回薄邵意那。
　　全当消食，他今天吃的不少。
　　走到一半，路口有卖炒栗子，还在炒，得等十分钟，游屿要了一斤付了钱站一边等，正好薄覃桉打来电话。
　　“回家了吗？”薄覃桉的语调略显疲倦，混着医院里特有的嗡嗡嘈杂。
　　“买炒栗子。”游屿汇报道，“去我妈妈那吃了火锅。”
　　“早点回家。”薄覃桉说罢要挂，游屿轻声叫住他。
　　栗子的味太甜，不加糖精，纯天然的甜腻令人心旷神怡。
　　游屿听着薄覃桉的呼吸声，笑了下，很小心道。
　　“你和邵意是同学，可以和傅刑一起叫我薄叔叔……”
　　“如果不见外，可以去掉姓。”
　　薄叔叔，叔叔。
　　他一张嘴，口里的热气就往出跑。
　　他对着黑夜哈了口气，顺着街边蹲下。
　　“覃桉。”

第五十一章

　　“薄医生，26床的病人请你去看看。”护士叫道。
　　薄覃桉没来得及说话，游屿又道：“薄医生，晚安。”
　　薄覃桉沉默片刻道：“晚安。”
　　“同学，栗子好了。”栗子出锅，店家麻利装袋，将冒着热气的栗子放在称重台上，游屿起身用食指勾着塑料袋离开。
　　生日那天，游屿收到傅刑送给他的游戏机以及薄邵意提前订好的蛋糕，陈卡斯送了他一本他想要已久的画集，舒少媛则比较直接，发了个金额可观的红包，游屿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买。
　　他捂着街边买来的烤红薯，边吃边去薄覃桉告诉他的地址，那是家市内有名的心理医院。
　　薄覃桉加班，游屿也不想告诉别人，简单收拾了下便独自去医院就诊。
　　医生见他拿着就诊单推门，向他身后望了下，游屿偏了偏身笑道：“没人，就我一个人来。”
　　这是薄覃桉认识的医生，游屿开门见山说我可能有病，所以薄医生让我来看看。
　　他主动介绍自己的家庭情况以及生活环境，一五一十将自己目前的困惑和心理活动说出来。医生转着笔笑道：“你清楚自己的情况，有进行什么有效的改变吗？”
　　游屿想了想，“没有。”
　　但好像一切都在逐渐变好。
　　“你身边的人对你进行了有效的引导和关怀。”医生说，“你很配合，但自残行为的阶段在我看来是最危险的，你能平安度过这很好。”
　　“我需要吃药吗？”游屿笑着说，“好像很多人都需要吃药辅助治疗。”
　　医生用笔尖点了点诊断书，笑道：“开点维生素E怎么样？”
　　“多晒太阳，多出去走走，荤素搭配对身体的健康很重要。”
　　早上九点进心理咨询室，中午十一点半从医院走出来，游屿临走时被医生叫住，医生停顿片刻说：“你很幸运。”
　　“你与它擦肩而过。”
　　是吗，游屿垂眸笑了笑，那也挺折磨人。
　　艺考结束，游屿不需要再每周去陈卡斯那边练习，重新联系补课老师，恢复每周补课时间。期末考试后学校组织学生集训，过年七天前才放假。外市学生需要回家，中午便都签了离校免责协议离开，而本市的学生需要再自习到下午六点。
　　装试卷的文件夹又满了，游屿将文件夹中的试卷清理出来，抬头问薄邵意牛奶能喝了吗？
　　买回来的牛奶太凉，在暖气上放会，最好能放到滚烫，喝起来才能让全身都暖和起来。
　　每到冬天都是肺结核高发期，学校特地和防疫站联系，防疫站开来移动诊疗大巴，学生们一个个上去体检，果然查出来几个。白天用消毒水喷洒地面，晚上用紫外线灯白醋消毒，窗户和门全天通风不能关。
　　学生叫苦连天，好不容易熬到学校肯给门装帘子，谁知道主任另辟蹊径将帘子一裁两半，分别挂在前后门。固定门帘的钉子打在门框中央，帘子只挡腿边的风，像是羊圈拦羊的栅栏，肩膀该吹风的还得吹风，主任巡视教室也能一览无余。
　　游屿坐在暖气边，与薄邵意轮流烤暖，低头将盖在腿上的又往腰边拉了拉。
　　薄邵意小声问游屿今年在哪过年，回南大还是去杨程昱那边的房子。
　　他不知道游屿去年也没在家，只以为罗景和薄覃桉一起，游屿想了想说应该是在杨程昱那边，舒少媛的肚子也大了，孕妇的情绪总要好好照顾。
　　“你呢？”
　　“今年我和我爸一起回去过年。”薄邵意说，“我爷爷最近身体不好，明着暗着想让我爸回家过年，也不知道我爸什么意思。”
　　每到放假前的自习课总是难捱，好不容易听到放学铃响，游屿倒对假期忽然没那么期待了，慢腾腾收拾书包，去书店看了会漫画，带着买好的新练习题回家。薄邵意放假回郊区的宅子，这边的公寓空出来，游屿便搬回自家住。
　　他简单吃过饭后便躺在床边举着书背文言文，等再睁眼天已完全漆黑，摸索着找到手机，强光令他不得不捂住左眼，眯着右眼看。
　　凌晨三点。
　　游屿翻身滚进床内侧，扯着被子又重新睡过去。
　　他最近一直没什么休息的时间，浓重的睡意席卷而来，将他完全密不透风地包裹。
　　就这么昏昏沉沉在家休息三天后，傅刑跑下来敲门，询问游屿是死是活。
　　游屿倚在门边说挺好，睡饱了。
　　傅刑又问他接下来有什么计划，游屿想了想说自己新买了练习题。
　　“学习学习学习，你不会学傻了吧。”傅刑说，“过年给自己放会假行不行。”
　　其实倒不是不给自己放假，而是除了复习实在没什么事可做。
　　游屿反而劝傅刑多复习，过年后离高考可就没几天了。
　　“我想离开这。”游屿笑了下，“你知道国内除了南大的美术学院，一个比一个难考。”
　　他偏着头弯眸，“到时候我走了可别想我。”
　　“滚滚滚，大过年的。”傅刑扯着游屿上楼吃晚饭。
　　年三十那天游屿去舒少媛那，没熬到倒数，十点左右便洗漱休息，舒少媛本该早睡，但出奇的兴奋，杨程昱劝不动便只能陪着。
　　一扇门隔着欢乐与寂静，游屿趴在窗边看外头的灯火辉煌，偶尔还会有烟花燃起。
　　他和傅刑薄邵意的微信群里，傅刑与薄邵意轮流斗表情包，游屿觉得烦，关了网听音乐软件自动下载好的音乐。
　　眨眼间又是一年，去年他还在反抗，而今年却不得不住进属于舒少媛与杨程昱共同的家。说不难过是假的，可也确实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难熬。
　　罗景今年上了春晚，临上台前还给游屿发了张后台的照片，祝游屿新年快乐。
　　游屿下巴抵在手背上，声音极轻极轻地对自己说新年快乐。
　　说罢，重新钻进被窝闭眼休息。
　　有去年的争吵，今年舒少媛不强迫游屿的自由，游屿与他们一起吃过初一的饺子后，等外头的日光再足一些便背着包回家。
　　等待公交车时，他站在公交站想了想，拿出手机拨打电话，又猛然想到是国际漫游，连忙挂掉切换流量语音通话。
　　“薄医生，新年快乐。”游屿说。
　　跨越大洋的新年祝福，游屿不知道有没有传达到，于是又重复了一遍。
　　“吃早饭了吗？”薄覃桉算了下时间问，语气平稳地完全听不出一丝过年的喜悦。
　　“吃了。”游屿低头跺了下脚，“牛肉馅的饺子。”
　　“好吃吗？”
　　游屿老实回答，“不好吃。”
　　“我不喜欢吃带馅的东西。”尤其是饺子。
　　游屿嘀嘀咕咕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但电话那头的人极耐心，时不时还围绕着他的话题问几句。
　　高三生不能过正月十五，初七就得回学校上课，游屿问薄覃桉，邵意什么时候回国。
　　“初三。”薄覃桉说，邵意的爷爷住院，保姆辞职目前没找到新的，他得继续待一周左右。
　　游屿问：“您医院不上班吗？”
　　医生可以一直请假吗？您这样的医生怎么就没被开除？
　　薄覃桉笑了下，并不打算回答，反而是问游屿功课怎么样，上次见面已经是两个月前了，从方远那边回来就再没见过。
　　学习没日没夜，游屿自己也算不出日子，只能看到班长每天早上更新教室里的倒计时牌。薄覃桉提起，他才恍然，原来已经过了这么久。
　　游屿：“上次您介绍给我的心理医生一定不靠谱，让我多吃维生素E。”
　　“我觉得我没病，有病也治好了。”公交停靠，游屿从兜里拿出公交卡，刷卡上车，车内只零散坐四五个乘客，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话虽如此，游屿还是按照医嘱服用维生素，但吃完一瓶后就不吃了。他总是忘，吃了上顿没下顿，吊儿郎当根本没效用。
　　“您也照顾好自己。”通话结束前游屿说。
　　照顾病人是件既磨人又辛苦的事，心理与生理的双重压迫。
　　“国内见。”薄覃桉说。
　　游屿捂着手机也说，再见。
　　越是长大，越觉得过节没意思，甚至比不上学校大发慈悲放半天假来的高兴。
　　依旧是老规矩，回学校第一天摸底考试，下个月要进行一模，市内几家中学联合出卷，然后再模拟几次，就该高考。
　　薄邵意的兴致不高，他趴在桌上，蔫了吧唧地对游屿说，以前觉得生离死别离自己很远，现在才真正感受到死神来时束手无策。
　　游屿帮前桌的课代表整理即将要发的试卷，“嗯？”
　　“我爷爷在医院，病危通知一晚上下了好几张。”薄邵意难过道，“还是在年三十的晚上。”
　　游屿愣了下，“除夕夜？”
　　“我看到我爸拿着通知单的手都在抖。”
　　薄邵意回忆，“他做医生那么久，给别人下病危通知和死亡通知的时候，病人家属抱头痛哭，住院医生都流泪了，他居然一点反应都没有。”
　　之前以为他已经被训练地铁石心肠，看破生死。没想到轮到自己身上，还是会产生情绪波动。
　　“不过他没哭。”薄邵意看到病危通知的时候当场崩溃，薄覃桉除了手抖之外再无任何反应。

第五十二章

　　几日后薄覃桉回国，游屿与薄邵意放学回家，刚开门便看到薄覃桉蹲在客厅整理行李。
　　薄邵意惊奇道：“回来了？”
　　薄邵意比游屿高，游屿在他身后被挡着什么都看不到，薄邵意提着包回房换睡衣时，游屿这才发现自己已经与薄覃桉对视许久。
　　他什么话都说不出，甚至不知道该不该就这么平淡地对薄覃桉说欢迎回国。
　　薄覃桉先开口，他说比计划迟了几天。
　　“饿吗？”游屿问。
　　薄覃桉说有点，游屿轻轻将背包放在鞋柜上，低头换好鞋，而后去厨房里打开冰箱从里头拿出鸡蛋和青菜。往常他和薄邵意放学都会买一些宵夜边学边吃，今天下午吃多了两个人晚自习趁老师临时开会又趴在桌边，用书挡着脸吃了不少小饼干，现在撑得慌。
　　青菜洗干净沥水备用，鸡蛋打散加入少量面粉，再将切好的青菜段放进去，撒入少量胡椒盐巴，加水稀释至面糊状，倒进电饼铛。
　　游屿低头找翻饼的软铲，薄覃桉站在厨房口看着他忙，游屿一转身就能和他的目光相对。
　　“没有火腿。”游屿说，“饼里加点火腿更好吃。”
　　“你去吧。”薄覃桉又道，“我自己来。”
　　游屿笑了下，“复习也不再这一会。”原本今天就打算直接洗漱休息。
　　蔬菜饼做好后，薄邵意刚好从浴室里出来，游屿拿着睡衣去洗漱，清清爽爽扒拉着头发再回到客厅，薄邵意已经吃饱喝足回卧室休息。
　　薄覃桉坐在客厅沙发上闭着眼，看起来疲惫极了。
　　盘内还剩下一小块饼，是给游屿留的，游屿吃不下，安静坐在薄覃桉腿边拿书默念课文。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薄覃桉哑着声说：“困了就去休息吧。”
　　游屿合书问：“您呢？”
　　薄覃桉仍旧闭着眼，“一会有人来。”
　　他的意思是，一会有人来找他，游屿在这不方便。
　　“什么人？”游屿又追问。
　　这次他没再回复他，但只是片刻的功夫，游屿猛然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日罗景也是坐在自己这个位置哭，哭自己失恋，哭自己看到薄覃桉身边有了其他人。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毫无明星半分高傲气质，让人又心疼又好笑，心疼他居然这么依赖感情，好笑他根本不懂人与人之间的分寸。
　　原来是得寸进尺，游屿抱着书本起身，正欲说什么，门铃响起。
　　他愣了下，见薄覃桉根本没有开门的意思，门外的人在门铃结束后又敲了三下门。游屿咬了咬唇，慢慢穿好拖鞋去开门，他将手放在门把上，忽然产生一丝退却，但手不待大脑传达指令，反应过来时门锁已经咔哒一声松开了锁扣。
　　“覃桉，你不是说你饿吗，我让助理买了海鲜粥，来的路上有点凉了你……你是邵意吗？”
　　女人身着红丝绒长裙，外头罩一件白色大衣，长发披肩，淡妆红唇，她看到游屿后眼睛一亮，抓住游屿的手笑着问：“你是邵意对不对，来来来，这是海鲜粥，一起吃。”
　　游屿张了张嘴，回头去看薄覃桉。
　　薄覃桉眼神淡漠，他对着他极慢地眨了下眼，而后低头将自己的手腕从女人白皙纤长的手手抽离。
　　他声音很轻，但足以让面前的人听到。
　　“我见过你，在电视上。”
　　年末获得国内最佳唱跳女歌手Lisa。
　　“我真名叫谭姝，你叫谭阿姨就行。”谭姝笑道，俨然以长辈的身份。
　　女性从不以长辈自称，大多都喜欢被往小了叫，更何况是这些搞文艺的人。
　　所有人第一次见他，都把他当薄邵意，可从来不待他自我介绍。
　　“我不是邵意。”游屿见谭姝提着粥要进去，他伸手拉住谭姝。
　　重复道：“我不是薄邵意。”
　　“谭阿姨，我叫游屿。”游屿指尖发凉，对她笑道。
　　谭姝愣了下，没想到游屿要说这个，她对薄覃桉笑着说：“你家亲戚的孩子？”
　　“游屿，明天还要上学，回去休息。”薄覃桉道。
　　游屿很乖地点头，拿着手中的书进卧室了，进去前，他听到谭姝撒娇道：“明天有活动，经纪人不许我吃饭，我看着你吃。”
　　关门，反锁，游屿没开灯，背靠房门在黑暗中待了会，默念道。
　　语文试卷三张，写完了。数学的错题也已经誊抄，明天早读课代表收模拟试题十四。英语单词每个十遍，已经抄了两页，早读老师要教新单词，得提前去学校预习。
　　所有安排已经做好，是该睡觉的时候，他耷拉着眼皮打了个哈切。
　　临睡前，他发消息给罗景，问他新戏什么时候上。
　　凌晨五点半醒来准备上学时，罗景的回复显示凌晨两点半，他说马上就要播了。
　　我妈妈特别期待你的新剧，游屿说。
　　中午放学再打开手机，罗景惊喜道，那我再签几张剧照给你妈妈。
　　游屿想了想问罗景，谭姝你知不知道。
　　“那个狐狸精我知道。”罗景的措辞让游屿想到了之前的薄邵意。
　　日头渐暖，脱下厚重的棉衣，街道随处可见单薄外套不畏春寒的年轻人。舒少媛也终于在春暖花开的时令平安生产，是个女孩，杨家全家上下都高兴的要命。游屿第二天去看，小孩刚生下来皱皱巴巴的，他也看不出多漂亮，可产科的医生护士都夸。
　　游屿想，舒少媛这么漂亮，女孩也应该差不到哪里去。
　　他与杨程昱并肩坐在楼道里，医生正在为舒少媛例行检查，不许他们进去。游屿说，如果小孩不好看，那一定是你的基因劣质。
　　杨程昱不乐意，游屿说我知道你想骂我，憋着，想骂也别当着我的面骂。
　　“名字起好了吗？”游屿问。
　　杨程昱说没有，他起了小名，大名舒少媛起。
　　还有小名，游屿酸不拉几想，自己都没有小名。
　　医生似乎是检查完了，他站起身道：“大名取好一起告诉我，”
　　“去哪？”杨程昱问。
　　游屿冷笑道：“十七年后你也得陪里头那个皱巴巴的小孩高考。”
　　经历过高考的人都知道备考日子有多辛苦，杨程昱这几日高兴，也就顺着游屿的话说，反正也还得等好几十年。
　　艺考成绩公布，游屿考了全市第二，带着他照片的红榜贴在学校公布栏上。惹得他想努努力冲一把国美，更没日没夜抓紧复习。原本养胖了点，一个月内又飞快瘦下去，但人精神得很，打了鸡血似的。
　　舒少媛是想让他考南大的，但游屿能考更好，她也不拦着，多半的功劳源于怀孕分散了她的注意力，她全部身心都投入女儿那里，自然没空管游屿这个成年小孩。
　　游屿乐得没人管。
　　高考前一个月，舒少媛拜托傅家父母照顾游屿，原本是想游屿跟她住，杨家父母也表示愿意照顾，但实在是离学校远，游屿上下学太折腾。
　　薄邵意百般挽留。游屿边收拾行李边道，“我妈本来就不知道我住在你家，现在不回去露馅了怎么办？”
　　“那我和你一起。”薄邵意道。
　　游屿停下手中的活，想了想道：“邵意，如果一个人产生想离开一切有关某个人的想法，你觉得会是为什么呢？”
　　“嗯？”薄邵意没听明白，让游屿再重复一遍。
　　游屿弯眸笑着说，“没什么，帮我取下我的毛巾。”
　　回南大那边住，饮食起居有傅妈妈照顾，虽没有跟薄邵意一起住自由，但游屿能够将自己更多的心思放在学习。
　　有时也挺可笑，努力十几年，最后只为拿到一纸通知书。
　　考前一天参观考场，第二日傅爸爸开车送他们去考场，早餐是傅妈妈做好的油条煎蛋。游屿坐在车内觉得自己心跳加速，他昨晚收到了不少加油短信。
　　其中有沈白詹发来的谢江余高考祝福，一个小时后谢江余微博发布了这条视频。
　　游屿问沈白詹，这是粉丝可以提前预览的福利吗？
　　沈白詹玩笑道，考得好我带你谢江余剧组一日游。
　　决定命运的考试，结束后的一周里，游屿都觉得像是梦一般，睁眼闭眼时间从指缝间溜走。
　　无论多坚定的信念，一旦完成后整个人好似精神透支，游屿不可避免地在昏睡两天后开始发烧。
　　他没告诉任何人，躺在床上等待积攒些力气后下楼去诊所看病。
　　烧地不厉害，医生开了点常规退烧药，游屿带回去每天按时吃，就这么昏昏沉沉虚弱了大约一周，终于活蹦乱跳打开电脑同薄邵意玩枪战游戏。
　　薄邵意问游屿有没有毕业旅行的想法。
　　游屿趁游戏界面加载的空档去冰箱取冰棒，等回来的时候傅刑上线，已经在跟薄邵意商量去哪玩划算。
　　“你们决定，我没意见。”游屿说。
　　“不过下个月我得跟老师去东京。”
　　最后一科考试结束，回家途中游屿接到陈卡斯的电话，陈卡斯说要带他去东京参加一个艺术展，顺带到处逛逛寻找新作灵感。
　　病了这么多天，他倒是把这件事完全忘记，该是提前办护照的时候。
　　薄邵意说，假期长，那就等你东京回来再计划。
　　白天在家画画晚上玩游戏，没有刻意提高画功，心情格外放松，想到什么画什么，出发前一天游屿住陈卡斯那，陈卡斯看过他最近的练习后笑着说：“色调比之前明朗，有点自己的风格了。”
　　恰逢烟火大会，游屿所住的酒店正好能看得清楚，本想坐在窗前边吃冰淇淋边看烟花，但临时被陈卡斯叫出去陪一位前辈的孙女。前辈拍着游屿的肩膀说，“这丫头想看烟花我们这些老头子不感兴趣，你们年轻人好交流，你帮我好好看着她。”
　　说罢，前辈拉出来一直躲藏在身后的女孩，女孩身着和服俨然是准备好去烟火大会的装扮。
　　她染了薄藤粉的发色，长发束成两股麻花辫，一齐盘在脑后，鬓角俏皮地留下两缕发丝。
　　“我是游屿。”游屿自我介绍道。
　　“我见过你的画，少年组金奖。”唐瑜琪笑道。
　　什么金奖？游屿的画都是舒少媛投递报名，对获奖根本没概念。
　　“吃冰激凌吗？”游屿指了下不远处的冰激凌店，用纸巾擦了下鼻翼间的汗。
　　“第一次见面，我请。”唐瑜琪拍拍胸脯，不待游屿回复，她颇为豪爽地提着手中小包，踩着木屐这种难以掌控平衡的鞋如履平地，大跨步朝着冰淇淋店去。
　　游屿匆忙与前辈陈卡斯道别跟上去，以防唐瑜琪摔倒。

第五十三章

　　虽同样出身于艺术氛围浓郁的家庭，但唐瑜琪显然不是甘于被安排人生的女孩，她拿着冰激凌边走边问，“听爷爷说你和我同岁，我也今年高考，你打算去哪？”
　　游屿说如果可以，想去国美。
　　唐瑜琪啧啧两声，仿佛已经看透游屿未来，“像我家老头那样天天满身颜料拒绝社交吗？”
　　游屿愣了下，唐瑜琪哈哈大笑：“你是不是画画画傻了？”
　　“你呢？”游屿问，你想去哪所大学。
　　唐瑜琪的木屐啪嗒啪嗒响，并未回答游屿，她蹙眉小声嘟囔，“早说就不穿木屐，运动鞋多舒服。”
　　白日余温还未散去，游屿很快便发了一身汗，到东京这两天他都用小发卡将额前的碎发拢在一起夹好，出汗也不至于打湿刘海，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唐瑜琪来日本不为艺术熏陶，单纯喜欢旅行，顺带看看自己喜欢的音乐剧舞台。她问游屿明天有没有时间，她明天得去商场帮朋友代购，缺个拎包的。
　　“等等。”游屿低头点开手机发消息给陈卡斯，征得同意后才抬头道：“可以。”
　　“为什么是我。”游屿又问。
　　唐瑜琪这种明媚的女孩不像是身边缺异性的样子，参加画展的不止游屿一个男生。
　　“你是陈老师的学生，算知根知底。”唐瑜琪弯眸笑道，“你可以认为那么多同龄人里，我只看你比较顺眼，当然不是对你有好感的意思，别想歪。”
　　游屿指了下不远处买糖苹果的摊子，问：“吃吗？”
　　唐瑜琪跺跺脚说脚疼，指挥游屿去买。
　　和唐瑜琪这种女生相处，明显比游屿之前见过的女生们好相处的多，她的性格趋向于男生的爽朗但又有小女生的活泼。
　　来看烟花的大多是年轻人，情侣最多。游屿看动漫里的高中生约会，经常喜欢去烟火大会，没来之前不信，来了之后果然看到许多青涩通红的面庞，胆大的会牵手同吃一个棉花糖。害羞的则会保持若有若无的距离，可只要看一眼就知道这是一对，彼此对视的眼神骗不了人。
　　唐瑜琪哎了声，真羡慕小情侣。
　　“你有喜欢的人吗？”她转而问。
　　游屿一直跟在唐瑜琪身后，护着她别被人流撞倒。听罢，他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可心中却不由得突然开始发酸，紧接着眼前也一片模糊。
　　光与影的追逐下，他的胳膊被彩灯斑斑驳驳地贴着，而白净的脸颊被昏暗的光轻柔围拢，这种氛围，不由得让他想到某个冬天，让他想到高烧不退逐渐崩溃的自己。
　　他莫名觉得心脏似被人揪起一般疼痛，紧接着手中啃了一半的糖苹果脱手落地，他缓缓抱着双臂蹲下，额头贴在膝盖上。
　　空气中都是甜腻的炒糖香，以及异国他乡，他听不懂的语言的窃窃私语。
　　唐瑜琪见游屿突然垮着脸有要哭的趋势，向四周望望，颇为尴尬地弯腰说：“快起来，别人看到以为我欺负你。”
　　“都要上大学的人了怎么还……别哭，你别哭啊，怎么哭了。”唐瑜琪见不得人哭，更没见过游屿这种问一句话便突然委屈地要命的苦。
　　“就是问一句你怎么就哭了，被人甩了？”唐瑜琪安慰，“哪个女生这么没眼光甩你，长得帅又优秀，还是学艺术的，日后前途不可限量，跟你在一起就是投资潜力股。”
　　“别哭，别哭，就算你哭也帅，可这张脸也禁不住你这么哭。”
　　“越哭越丑。”唐瑜琪用左腿撑着，半脱右脚的木屐缓了下，一咬牙使出吃奶的劲将游屿从地上拉起来，半搂着他往人少的地走。
　　游屿其实没哭得那么惨，不说话，不出声，眼眶通红默默掉眼泪，本来就热，两颊通红，哭过后鼻尖也泛着红。他坐在长椅上，手中是唐瑜琪塞给他的纸巾。
　　他没用来擦眼睛，用手兜着接眼泪。
　　眼泪滴滴答答掉下来，唐瑜琪从包里取清凉喷雾出来对着游屿的后颈喷。
　　“别喷。”游屿抬头，声音都在发抖。
　　唐瑜琪气笑了，倒也不是生气，她也说不上是为什么，就是觉得游屿这个样子好玩的要命，她对着游屿的脸又喷了下，游屿捂着脸说对不起。
　　“我不想哭。”游屿说，不是故意要哭，可就是忍不住。
　　很快游屿哭得要背过气去，他从聊天界面找到薄邵意，点开，语音通话拨出去。
　　薄邵意那边很快接起，“小屿？什么事。”
　　游屿抽噎着声音说，“邵意，你可不可以对我说话，说什么都行。”
　　薄邵意听游屿的声音觉出不对，皱眉道：“你怎么了？现在还在东京吗？”
　　“嗯。”游屿张嘴又是新一波的热泪盈眶，他使劲抹了把眼睛说：“我没事，讲故事都行，我听到声就好。”
　　“你等等。”薄邵意那边传来一阵翻找的声音，很快他清清嗓子，“你让我说话我也不知道说什么，给你念一段课文，手边也没其他书。”
　　书都是高考结束没来得及扔的高中古诗词必背，薄邵意背课文都没这会认真，正儿八经念的同时，也仔细听游屿那边的动静。游屿的呼吸逐渐平稳，抽噎也没那么频繁，他又翻一页，正要继续念下去，这篇文言文念完游屿大概就能好。
　　“咔哒。”
　　房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打开，薄邵意反应快，他立即对游屿说了句等等，捂着手机道：“爸，怎么也不敲门！”
　　薄覃桉刚从医院回来，进门就听到二楼传来念古诗词的声音。他对薄邵意疏于管教，纯属放养，但对薄邵意的性子了如指掌。高考结束薄邵意就再没碰过有关学习的东西，哪怕是一根笔他都觉得扎眼。
　　家里做饭的阿姨在一楼剥豆角看电视，他问阿姨薄邵意吃错什么药，阿姨说薄邵意接了个电话。
　　然后念了大半个小时的课文，还下楼取了次饮料。
　　阿姨豆角掰地起劲，对薄覃桉说：“先生我们今下午吃烧鱼和干煸豆角。”
　　……
　　游屿静静等待薄邵意，他刚刚将手机放为免提，唐瑜琪听到文言文后目瞪口呆掐着嗓子问游屿你怎么还有这爱好？
　　是高考不紧张吗？
　　“游屿。”
　　对面重新响起声音，是他熟悉低沉与平静。
　　男人的声音顺着电流传来，游屿像触电似的一下子丢了手机，仿佛手机是多么便宜不要钱的东西。唐瑜琪连忙俯身接住，重新放在他腿上。
　　游屿低头愣愣看着手机，眼泪又是啪嗒啪嗒掉。
　　“游屿，说话。”
　　“我又犯病了。”游屿蜷起手指，小心翼翼说，“薄覃桉，别管我，我一会就好。”
　　“不会打扰你的。”
　　他看不到薄覃桉的表情，可从语气中他知道薄覃桉一定是生气了，每次薄覃桉生气，说话都一个词一个词往出蹦。
　　他没叫薄医生，叫了他的大名，一定更生气。
　　“回国来找我。”薄覃桉又道。
　　游屿低头回他，“是你让我回去，薄医生，您不是把我已经转交给新的医生了吗？”
　　从急诊转到骨科，从一个已经换了科室治病救人的医生手中，转到另外一家医院的心理医生那里。
　　“薄覃桉，你早就不是我的主治医生了。”游屿才平复的心情瞬间支离破碎，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里像是玻璃被什么金属打碎落地的声音。
　　清脆动听，每一个带着尖锐的碎片都稳准狠地落在他残损不堪的器官上。
　　嵌入血管，与血液搅和在一块。
　　他崩溃地捂着耳朵：“薄覃桉，你别再管我了行不行。”
　　“算我求你。”
　　“我犯病也是我应该，我会好好看医生，不会打扰你，你可以不可以……”说着说着，游屿的声音也逐渐小了起来，他努力掐着自己的衣服让自己不至于失声。
　　“可不可以当作没认识过我。”
　　话音未落，游屿猛地惊醒，意识到自己那句话有多重，可他不后悔，甚至心中还留有一丝侥幸，侥幸自己如果不犯病根本不可能这么顺利地脱口而出。
　　他将腰弯至最低，整个人都贴在腿上。大脑充血，夹带着炎热的空气，如同浪般一波接着一波。
　　很长时间薄覃桉都没再回复，游屿觉得他应该不会再说话了，颤抖着手挂断电话。
　　一抬头，他看到唐瑜琪用一种惊愕的眼神望着自己。
　　游屿抱歉道：“对不起，吓到你了。”
　　唐瑜琪先是摇头，而后才皱眉道：“我会帮你保密。”
　　游屿点头说，哭的确挺丢人，需要保密。
　　“其实我也不常这样。”他低头把玩着唐瑜琪为了安抚他买回来的，用纸做的小兔子灯笼。
　　灯笼不大，比一个巴掌还能再胖一圈，提在手里一看就是哄小孩的玩意。
　　但游屿很喜欢，兔子耳朵粉粉的，尾巴处还画了朵嫩黄色的小花。
　　唐瑜琪庆幸，如果经常这样，谁敢带你出门。
　　“陈老师知道吗？”她问。
　　游屿摇头。
　　女生敏感且细腻的，游屿闹这么一阵，也大约联想到了许多，她沉默了会又道：“我指的不是这个，念课文的那个是你朋友，不念课文的那个呢？”
　　“是我的医生。”游屿回答地很快，像是提前准备好说辞似的。
　　烟火大会结束，唐瑜琪实在是受不了木屐，去附近的商场买了双运动鞋换好，她颇为满意地走了几步说，“走，吃宵夜去。”
　　翌日，游屿陪着唐瑜琪逛街，临走时陈卡斯笑着对游屿说早点回来，毕竟是人家的孙女，得循序渐进。
　　游屿无奈，昨晚哭过后，唐瑜琪很大可能会把自己当作姐妹。
　　后来唐瑜琪也身体力行地证明了这一点。
　　回国前一天是高考放榜的日子，唐瑜琪不敢查，蹲在电脑便捂着眼让游屿输入证件号。
　　游屿也不敢自己查，把自己的证件号给了远在国内的傅刑。
　　傅刑打来电话的时候，唐瑜琪正为了自己超水平发挥，仿佛从考分中看到自己辉煌的前途，光着脚在床上尖叫跳跃。
　　“过了吗？”游屿垂着眼问，下意识抠指甲上的倒刺。
　　傅刑比唐瑜琪还兴奋，哈哈大笑都掺杂着吼的成分。
　　“过了！游屿！你铁定能上国美！”
　　“别掐我，喘不过气了。”周弋微弱的声音传来。
　　游屿吸吸鼻子，回头对唐瑜琪说：“我又要……”
　　“哭吧哭吧。”唐瑜琪说罢，自个的脸色也在顷刻间耷拉下来，随后跌坐在床边捂着脸崩溃大哭。
　　游屿看到唐瑜琪哭，倒忽然觉得自己没那么难过了。
　　他终于第一次有资格离开一个城市，离开一个困了自己十几年的地方，离开挟制着自己的生活。
　　离开藏着许多秘密的舒少媛，摆脱那么多和自己有关的人和事。
　　不必再那么仓皇地用借口逃避自己的懦弱。
　　他总是朦朦胧胧地接受一切对自己充满善意的人，可到头来才发现，人与人的关系如果能保持在若即若离的程度，那才是对自己最好的善意。

第五十四章

　　将消息告诉舒少媛，舒少媛正哄孩子休息，听罢格外高兴，她问游屿有什么想要的，妈妈当做奖励给你。
　　游屿沉默片刻，“回国后我来找您，当面谈吧。”
　　电话那头传来婴儿啼哭，游屿眸色又暗了点，安静挂断通话。
　　唐瑜琪飞奔找家人报喜，游屿坐在床边不知道要做什么，好像现在该欣喜若狂，但他提不起一丝力气。他又问傅刑和薄邵意考得怎么样，薄邵意说马马虎虎可以上个二本，傅刑倒是够着了一本线，也就超了几分，能不能被一本院校录取还是个未知数。
　　三个人里游屿考得最好，可游屿只觉得如释负重。
　　回国后的第二天，游屿接到方家来的电话，方奶奶问游屿高考成绩，游屿只说可以考到自己想去的学校，其余的再没透漏半分。
　　他害怕，害怕方远和方志材会再次找到自己。
　　一旦他告诉他们自己的成绩，他们就会从一切能够报考的学校中一个个筛选。游屿甚至去学校，希望这次优秀学生的红榜不要贴自己的名字。
　　老师惋惜道：“多好的机会，那么多人想上都上不了。”
　　信息高速发展的时代，没有什么查不到，但游屿还是心存侥幸，能够少留一些痕迹，就少留一点。就算最后还是能够找到，但也让顺藤摸瓜的时间变得长一点，再长一点，长到让他真正有勇气面对一切。
　　方奶奶委婉地提起希望游屿有空能够回来看一眼，游屿把玩着着手中的橡皮，将画好的草稿一点点擦掉，“他怎么样。”
　　“唉，老样子，不过大医院就是不一样，说可以控制，定好下个月做手术。”
　　“钱够吗？”游屿又问。
　　方奶奶那边迟疑了下，还未来得及回答，游屿说：“缺多少。”
　　“这都是大人们的事，你还小，别操心这些。成绩刚出来，你跟朋友多出去走走。”方奶奶道。
　　游屿笑了下，“奶奶，我们这行没名气的赚不了钱，但有名气的来钱很快。您说个数，没什么拿得起拿不起的。”
　　“缺多少，我看着补。”
　　一辈子没出过村子的妇人，稍稍一说便能被劝动，方奶奶说还缺十五万。
　　还真是笔大数目，游屿握着手机起身时叹道。
　　夏日炎热，站在路边一眼望过去，公路中心的空气都是扭曲的。游屿嫌晒，套了件薄外套，但很快又脱掉拿在手里，太热了，热到他出门时还未从门槛踏出去，刚打开门一股热浪迎面朝着他铺天盖地涌来，他甚至觉得自己马上要被扼住喉咙窒息。
　　今年的夏天比之前更来势汹汹，游屿没等到公交来，连忙拦了辆的士挽救自己的窒息感。
　　杨程昱在一家游戏公司实习，齐海娜照顾坐月子的舒少媛，舒少媛体质比其他产妇虚弱，修养的时间也更长。
　　齐海娜抱着孩子进卧室，将聊天的时间留给游屿。
　　舒少媛从冰箱里拿出酸梅汤，又将西瓜切成小块装在盘中，游屿半蹲在茶几边吃了小半盘才停下，被灼热烤地滚烫的身体逐渐被清凉取代后，他问：“名字定了吗？”
　　“舒夏，小名叫夏夏。”舒少媛说。
　　游屿愣了下，这么简单吗？
　　“舒夏？”
　　“我和杨家商量好了，孩子跟我姓。”舒少媛说。
　　没待游屿再说，舒少媛又道：“你和她都是我的孩子，她是你的妹妹，我希望等我死了，你在这个世上还有亲人。”
　　“杨家有提要求吗？”游屿皱眉，舒夏跟舒少媛姓这件事，不由得让他立即想到方家是在得知自己是男孩后才极力寻找舒少媛的下落。
　　“没有。”舒少媛摇头，转而笑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杨家并没有那么坏。”
　　“我从来都没有同意过你结婚。”游屿望着舒少媛的眼睛说。
　　“但我觉得你该有自己的生活，如果你觉得幸福……”
　　他无话可说。
　　“之前怀孕，有些话我不敢说，怕打扰你。”游屿叹道，伸手轻轻握住舒少媛的手，“我知道，这么多年，我们母子有矛盾，但我觉得这都不重要。”
　　争吵是生活百味中的其中一种，这对游屿来说，虽然造成了实质性的伤害，但他也认了，那么多人水深火热，自己的烦恼根本不算什么。
　　至少在他看来，自己有能力承受。
　　“接下来我要告诉您的事情，我希望您能有接受事实的心理准备。”
　　原本方家这事游屿打定主意一直瞒下去，但他看着舒少媛生下舒夏的样子，又觉得舒少媛可能没自己想象的那么脆弱。毕竟是独自养育孩子长大的女人，无论什么风浪都好似无事发生，活得年轻漂亮有声有色。
　　他和舒少媛疏离的一年里，真正感受到了有母亲和没母亲的区别。以前只是从傅家父母那里看到了父爱珍贵，可备考的最后一个月，他与傅家一起生活，改变了他想独立的想法。
　　只有失去才知道最珍贵，他想到舒少媛切好水果送进画室让自己补充营养，想到参加宴会时舒少媛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的儿子最优秀，想到自己放学回家，舒少媛总会留着餐厅的灯，自己开门不至于家中一片漆黑。
　　游屿垂着眸，鼻尖微酸，“不管我们之前有多少矛盾，您都是我的亲人。”
　　他没放下，只是想通了。
　　“我觉得一家人的含义就是互相依靠。”无论是快乐还是难过，都能共同分担。哪怕无法分担，却也有倾诉的权利。
　　话音刚落，舒少媛将手从游屿手中抽出，游屿的心瞬间凉了半边。但很快，舒少媛坐过来，将他抱在怀中，轻轻拍了拍游屿的背。
　　“傻儿子。”
　　游屿将脸埋在舒少媛肩头，听到舒少媛笑着似乎是有些无奈：“又长高了，妈妈已经抱不动你了。”
　　“我和方远见过面。”游屿轻声。
　　舒少媛拍背的手忽然停住，悬在空中，然后慢慢放下。
　　游屿忽略了方家两兄弟轮流上门的事，只告诉舒少媛，方远病重，他跟着去方家看望。
　　“去方家是什么时候。”舒少媛问。
　　“艺考那会。”
　　游屿小心翼翼说，“但之后没再见面。”
　　舒少媛并未表现得像游屿担忧的那样，情绪激动无法承受，她叹道“你该告诉我。”
　　敢吗？有流产迹象的高龄产妇，如果巴不得一尸两命倒可以尝试。
　　“之前我一直好奇自己的父亲到底是什么样，但我觉得还是不知道的好。”游屿从舒少媛怀中退出来，与舒少媛对视。
　　“他得了癌症。”
　　舒少媛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问道：“严重吗？”
　　“邵意的爸爸帮我联系了医院，一个月后做手术，但还缺十五万。”游屿没打算弯弯绕绕，“这些钱我拿不出。”
　　“我知道这些话不该说，钱也不该问您要。”
　　“钱算我借您，我会还给您。”游屿又道。
　　舒少媛沉思片刻，问游屿，“他们问你要钱，还是你自己主动想出钱给他治病。”
　　游屿摇头，“我问他们还缺多少。”
　　人心不可测，哪怕是舒少媛作为受害者。
　　“明天跟我出去一趟，今晚就住在这。”舒少媛说。
　　游屿不解，问为什么。
　　“十五万就当我借给你，但你得让方家签协议。”舒少媛拍拍游屿的肩，“你还是太小，如果方家认为你给钱是因为亲情，对方远存半分念想呢？”
　　“我……”游屿一时倒不知怎么反驳。
　　“你给钱，是因为想尽快结束和方家的联系，躲躲藏藏这么多年我也累了。”舒少媛道，她知道被找到只是时间问题，只是她没想到最先面对方家的是游屿。
　　而游屿也就这么不声不响自己把事情掩盖，直到现在才告诉她。
　　不可否认，方家到现在也心存想让游屿认祖归宗的心思，游屿当时去看过方远后，两家就应该立即断绝关系。
　　翌日，舒少媛带游屿去银行将钱转给游屿，游屿坐在银行大厅的椅子上看舒少媛将手续单收进包内。
　　他问舒少媛，“我不问，您就不打算告诉我当年的事情吗。”
　　“想知道吗？”舒少媛今天的口红是大红色，衬得整个人更白皙亮丽。
　　对这件事的处理，游屿本以为舒少媛少则哭闹多则崩溃，但目前看来她比自己要利落的多，甚至看不出她对多少年都闭口不言的阴影有半分抵触。
　　“您可以稍微告诉我一点。”游屿对舒少媛比了一个小拇指，又用拇指掐着小指指尖说，“一点点。”
　　“我为什么姓游。”
　　舒少媛愣了下，而后笑道，“只有一次机会。”
　　游屿点头。
　　“我上大学的时候，得知我怀孕，第一个帮助我的是个姓游的老师。”舒少媛说，“他告诉过你，鼓励我画画的第一位老师吗。”
　　游屿点头，这他知道。
　　“那位老师姓游。”
　　姓游的人很少，方远得知游屿的名字不可能没做联想，他刻意抹去老师的姓名，大概只想让游屿知道他所认为的主观故事。
　　看到游屿惊讶，舒少媛笑了笑，用一副我就知道方远会对你隐瞒的表情说，“怀孕不能住学校宿舍。”
　　被困境缠身的舒少媛，忽然有一天接到陌生电话，对方自称是她的老师，想见她一面。
　　“她回过村子，得知我现在一个人上大学，联系之前的同学找到我，得知我怀孕后提出一起合租。”
　　家境殷实的人，说房租太贵自己一个人负担不起，稍微动脑想想就知道这位老师在委婉地表达自己对学生的善意。
　　舒少媛走投无路，心怀感激地接受了老师的帮助，生产时也是这位老师与自己的老公在产房外等待。
　　游屿是这位老师一路小心翼翼保护着陪伴出生，舒少媛说：“如果你永远都不知道自己的出身，你可以一直认为自己的父亲姓游，死于一场车祸。”
　　但现在，我想让你明白自己名字的含义。
　　“游屿，我和你能活到现在，如果没有那位老师的帮助，我们根本走不到今天。”
　　“那位老师呢？”游屿问。
　　“死了。”
　　因为车祸。
　　她对于舒少媛的意义，不光是指引她的老师，也是虽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待她如同亲人的姐姐。
　　游屿正想说什么，手机嗡嗡振动，他接起。
　　“你是薄医生的家属吗！”
　　电话那头吵吵闹闹，还伴随着刺啦刺啦的信号不佳，“薄医生的家属！”
　　“什么？”游屿皱眉，“请问您是……”
　　他看了舒少媛一眼，边问边起身往出走。
　　“我听不清，您慢一点讲。”
　　通话质量仍然不好，时有时无，后来对方实在是没法，只得挂了电话重新打来。
　　“您好，您是薄医生的家属吗？”
　　“是这样的，我们救灾小队带病人去镇子的时候遇到泥石流，薄医生为了抢救器材现在……”
　　“您在听吗？”
　　“薄医生的家属？家属能不能现在……”
　　刺啦——
　　“嘟嘟嘟……”
　　信号彻底中断。

第五十五章

　　再回拨，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仍旧无法接听。
　　游屿站在烈日下，无端觉得后背涌上来一股难以言喻的凉意，他收起手机往回走。舒少媛见他回来，问他谁打来的电话，游屿笑了下：“其他学校招生办的。”
　　高考放榜后的一段日子，各大高校都会向成绩优异的学生打来电话询问是否报考本校，游屿糊弄过去后，低头看着熄灭的手机屏幕发愣。
　　出银行，他与舒少媛在第一个路口告别，帮舒少媛拦好的士目送离开，游屿想了想，又将薄邵意的电话号码从通讯录里找出来。
　　“邵意，薄医生在吗？”接通后游屿没待薄邵意说话。
　　薄邵意：“我爸最近出差，怎么了？”
　　“哪里。”游屿皱眉。
　　“W城水灾，他跟着医院的抢险救灾小组……哎，你问这个干什么？”薄邵意忽然没继续解释，反而问游屿，“你的身体怎么了？是之前留下后遗症了吗。”
　　薄邵意上半句问得游屿心惊肉跳，后半句又让他觉得不愧是薄邵意，脑回路发挥稳定，一如往常波澜不惊。
　　游屿沉默片刻，道：“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薄医生可能……不太好。”
　　“可。”薄邵意只说了一个字突然沉默，直到游屿以为他已经不在通话中，薄邵意才低声说：“小屿，有个陌生号码。”
　　“接。”游屿挂断电话。
　　后来，后来薄邵意的电话也没法拨通了。
　　游屿半夜坐在床边捧着手机出神，自他下午回家后他便一直保持这个动作，从未动过，他给薄邵意一共拨打了九次，全是正在通话中。
　　他没敢再打，或者说他根本没有立场再追问。
　　未知与莫名而来的心慌交缠，拧成一股绳，顺着他的思绪转着圈的缠绕而上，逐渐将他所有的恐惧与寒意从心底最深处吊上来。游屿拿着空调板缓缓向后挪，直到他的背贴在冰凉的墙壁上。室内温度是十五度，他习惯调的低，现在却不得不开暖风让房间暖和一些。其实关掉空调，室内的温度很快能与室外持平。
　　可这不够，游屿觉得冷极了。
　　整个空间都安静的要命，游屿又去开窗。床头靠着窗台，他半跪在枕头边便能看到小区外的马路。他整个人恍惚片刻，瞳孔有些微的失焦，他有一瞬能看到马路边停靠着的虚影。长得像某辆他经常见到的车，黑色的，开车的人习惯在空无一人的郊区公路上，左臂随意搭在车窗边，另一只手去掌握方向盘。
　　游屿闭眼，再睁开，昏黄的路灯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几个互相搀扶的醉汉在草丛里撒泼打滚。
　　他趴在窗台边看了会，猛地翻身坐起去换衣服，拿着钥匙手机，出门下楼只花了五分钟。
　　没敢出小区，只绕着小区转圈跑，跑累了就坐在花坛边休息。游屿满身是汗，连发隙间也是，整个人湿漉漉的。他在黑暗中打开手机通讯录，不停去看陌生电话打来的时间，以及他和薄邵意的通话记录。
　　昼长夜短，大约五点的时候天有了发亮的趋势，游屿拖着疲倦的身体回家，简单冲了个澡，握着手机终于闭眼产生些许睡意。
　　明明闭着眼，也进入睡眠，可游屿始终觉得自己的意识从未有过这样的清醒，他能听到楼下环卫工人拖着长长的扫把开始工作，也能听到不远处的早餐铺开张，老板拉开卷闸门时的利落。老人踏着晨露锻炼身体，结伴同行少不了家长里短。
　　他心烦意乱，但始终陷入睡眠，不想动，动不了，身体少见的不听支配。
　　让他失眠的最后一通电话是薄邵意，而将他唤醒的也是薄邵意。
　　薄邵意听到游屿哑着嗓子，“你在休息吗？”
　　“不打扰。”游屿半撑着身体去拿书桌上的矿泉水瓶，墙上的挂钟告诉他，他只睡了两个半小时。
　　其实没有薄邵意的电话他也得醒，把十五万提早交给方远，省的日后再出什么岔子。
　　“昨天是救援队的电话，我爸他出了点事，现在正被送回医院，我得先去办住院手续。”薄邵意停顿片刻，“我不太清楚住院流程，我在这也没什么认识的亲人。”
　　薄邵意说得含糊，游屿听罢，喝光了矿泉水，这才重新找回声音，“现在是在医院吗？”
　　薄邵意说是，他被医院的事故负责人领着在医院住院部走流程。
　　“你就按照他们要求的填写，剩下的得等薄医生回来，我现在就来。”游屿想了想，“邵意。”
　　“别怕。”
　　“我知道。”薄邵意的声音有些哽咽，他笑了声，“你尽快。”
　　游屿到医院的时候，薄邵意正坐在医院外的长廊里啃面包，他见游屿来了，拍拍自个身旁的位置说坐。
　　“没吃饭吗？”游屿问。
　　从接电话到现在，薄邵意一直待在医院，他手边放着医院交给他的协议，他不敢签字，就这么装在档案袋里。他让游屿坐在档案袋上，“这椅子挺脏的。”
　　游屿站着，“先跟我一起吃饭。”
　　“吃饱了。”薄邵意吞下最后一口面包。
　　游屿皱眉，面包哪能吃饱？他俯身去拉薄邵意，薄邵意躲了下，“你躲什么。”
　　“没躲。”
　　“我就是怕。”薄邵意低着头将面包包装袋整理平整，慢慢将其卷好捏在手心。
　　有关这次事故，薄邵意知道的很少，医院一看薄医生家只来了个刚成年的儿子，顿时什么话都没法交代，只好含糊告诉薄邵意，你爸爸现在不太好。
　　薄邵意坐在医院事故负责处外，看着其他被召集来医院的医生家属满怀担忧地进门，泪流满面且情绪崩溃地被扶出来，他更茫然，他不知道自己是该鼓起勇气走进去问负责人自己的爸爸到底是什么情况，还是该装作不知道，等待医院将薄覃桉送回来。
　　“我爸的医疗队在回城的途中遇到山体滑坡，我听其他家属说，一块石头直接砸进急救车里，当场砸死了两个病人。那个地下了挺久的雨，土质疏松，很多房子都被泥石流冲毁，人埋在里头，救援队救了三天。路不好走，很多医疗队都不愿意进去，只有我爸这一个医疗小组愿意救人。”
　　“医院给了我一份协议，让我早做决定。”
　　游屿将档案袋打开，薄邵意又道：“可以选择在医院治疗，医院负责所有医疗支出。也可以另找其他医院，但医院只负责百分之六十的花销。”
　　游屿大略浏览协议，无论转去外院还是接受本院的治疗，医院都希望患者家属不生事，不闹事。只有签署协议，医生才能得到治疗。
　　“你家没有其他人吗？”
　　“有。”薄邵意摇头，“还不如没有。”
　　事到如今，游屿终于忍不住发火，“你想怎么办？”
　　不签协议也不和家人商量，拿着合同坐在医院外赏花吗？
　　“这次参与的医生，只有我爸一个是脑科，其他医生不愿意，他们觉得危险。”
　　“他们根本没告诉我，他伤得有多重。”薄邵意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直视游屿，眼眶通红，他咬牙道。
　　“你问我怎么办，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
　　“游屿，我根本没想过，我以为他只是出差，他根本没告诉我他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薄邵意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爷爷的身体才刚有好转，我不能告诉他。”
　　世上大多事的发生，旁观者帮得上当局者，那是因为他们比当局者多出几分清醒。游屿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是算得上清醒，还是其他的什么，但他还是选择站在薄邵意面前，握着他的手说，“先吃饭，然后好好回去休息，这里我来。”
　　自己的破事捋不了头绪，索性先放开，船到桥头无论沉浮都是种解脱。
　　他哄着薄邵意回学校那边的公寓，看着他吃完一盒外卖，这才放心地离开。临走时他拿着薄邵意的手机给做饭的阿姨打来了个电话，让她下午来公寓。
　　医院的行政楼仍然聚集着许多医生家属，游屿刚踏进事故负责处所在的三层，迎面而来的哭声让他不由得靠着墙缓了缓。女人的哭声太刺耳，小孩的哭声太嘹亮，所有人的悲伤仿佛要将其他正常人残存的理智淹没。
　　勾起他无法面对的一切，将本就吊着他心中寒意的心慌重新唤醒，顷刻间，他的呼吸不断加重，越来越急促，氧气没来得及进入肺部便又被排出。医院的消毒水味与打印纸上的油墨味，混着其他好像是血腥的味织成一张大网，铺天盖地地向他席卷而来。
　　游屿轻轻擦了下脸上不存在的凉意，用掌心慢慢揉着双颊，重新站好，一步步走向事故负责处。
　　他在微敞的门前，抬手礼貌敲三声，“您好。”
　　“我是薄覃桉的家属。”
　　“请进。”里头的人声音疲惫，似乎是已经无法应对家属情绪的爆发与无理的质问。
　　他头也不抬，去找薄覃桉的资料，“薄医生的儿子刚刚来过，这事还是大人之间比较好商量，我们……”
　　负责人看到游屿年轻稚气未脱的面庞，目光从他肩头跳跃，似乎是想找什么。
　　游屿脚步微动，拦住他的视线。
　　“没别人。”游屿说。
　　他拉开椅子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轻声问：“我想知道薄医生现在的情况。”

第五十六章

　　游屿看起来比薄邵意大不了多少，气质甚至还不如国外混过夜店的薄邵意。负责人迟疑片刻问游屿：“听说薄医生的其他亲属在国外定居，我们也可以等……”
　　“等得了吗？”游屿轻声。
　　如果的等得了，就不会把协议书交给薄邵意。如果等得了，就不会让薄邵意立即做决定。
　　“长辈那边我们会联系，但也想请您将薄医生目前的状况告诉我们。”游屿笑了笑，告诉负责人，当然也可以进行视频通话的方式告知家中其他长辈。
　　但长辈年事已高，如果在告知的途中出了什么岔子，那就是另外一码的事故了。
　　负责人犹豫再三，从手边拿过一张联系名单，上边是出事后，事故组联系家属的电话号码。
　　游屿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号码，他将自己的号码告诉负责人，“出事后，我是第一个接到电话的家属。”
　　“您和薄医生的关系。”负责人将薄覃桉的信息表找出来，写字的笔尖停在家属那一栏。
　　游屿沉默片刻，左手下意识掐了下右手的虎口，疼痛很快让他继续保持清醒。他一字一句道：“儿子。”
　　“据我所知，薄医生只有一个儿子。”
　　“领养的。”游屿将身份证从兜里拿出来，放在负责人面前，“如果不信，您可以查。”
　　医生的私生活医院并不过问，负责人见游屿不卑不亢不像是骗人，事出紧急也没那个闲工夫查他们是否真的有关系，单凭手底下的事故组报上来的紧急联系人电话号码，其实便可以将所有现状告诉游屿。
　　负责人将身份证推回给游屿，十指交叉，“本次事故中，共有三名医护人员重伤，其中一名就是薄医生。”
　　山上滚落的石头砸中医疗车，医疗车内还载着垂危的病人，以及照顾病人的两名护士和两名医生，其中一名便是薄覃桉。
　　“第一次的滑坡并没有砸到薄医生，但薄医生在抢救器材和同事的途中遭遇第二次滑坡。”
　　虽隔着车顶，但巨石冲击力太大，直接将其砸扁，车窗破碎，器材的尖锐与玻璃碎片一齐刺入薄覃桉的腹部。而车承受不了石块的重量导致侧翻，薄覃桉的脑部遭受二次撞击。
　　重症病人与驾驶车辆的司机当场死亡，其中一名护士因坐在角落，避免了最致命的撞击，救出来的时候还有意识，而剩下的三人直接昏迷，直到现在也未醒来。
　　医疗小组其他车辆也不同程度遭受撞击，但都是零碎的小石块，几名护士轻微脑震荡，这次事故中倒算是小伤。
　　“他们搭乘飞机，今晚回来。”负责人道，“希望家属能尽快商量好，签署协议。”
　　“这次事故医院也很难过，没能保证薄医生平安回来，但我们会尽全力帮助家属们度过难关。”
　　一扇门管不住撕心裂肺的哭声，游屿耳边萦绕着那些家属的背上，他揉揉耳朵勉强露出一个笑容：“好，薄医生回来前我们会给您一个答复。”
　　空调房很冷，游屿将一直搭在手臂上的薄衬衫穿好，起身欲离开。可还未走一步，他便重新跌回转椅，再想重新站起时，他低头发现自己的双腿抖得厉害。
　　负责人见游屿望着自己的腿发呆，叹了口气，去饮水机那里用一次性纸杯接半杯开水放在游屿面前。
　　“谢谢。”游屿手脚冰凉。
　　他小口将水喝完，将纸杯捏扁，拿着出了门，站在楼道的垃圾桶边。垃圾桶的金属平面能让他看到他自己的脸，不过并不清晰，只能有个大概轮廓。游屿偏头看了眼已经哭不出声，流不出泪，离他很遥远，很遥远的楼道那头的医护人员家属。
　　他们互相依偎，互相给予温暖，共同祈祷家人无恙。
　　游屿拿出手机，拨打薄邵意的电话。
　　“邵意，尽快和家人联系，协议晚上送过来。”
　　等待是可以称作世上最漫长的煎熬，游屿出医院后去附近的快餐店一直坐到天黑，在薄覃桉没送回来前，他不想再感受令他厌恶的哭声。
　　晚上九点二十五分的时候，负责人打来电话告诉游屿，搭乘着医护小组的飞机已经落地，医院也已经与急救人员交接，现在正全速赶回。
　　薄邵意带回的的协议是，接受医院的治疗，但他说家人想等薄覃桉稳定后将薄覃桉接回国外。
　　无论如何，那里都是薄覃桉所有家人居住的所在，而国外的医疗系统相对来说也较为发达，他们更放心。
　　所有家属聚集在急诊大厅口焦急等待，薄邵意与游屿并肩靠在柱子旁，薄邵意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游屿问。
　　“谢谢你陪着我。”薄邵意摊开自己双手，指缝里全是汗。
　　救护车呼啸着出现在视线中，没待游屿回话，薄邵意与那些家属们一齐冲上去。
　　游屿也象征性跟着小跑几步，而后脚步一转往急诊大厅内走，急诊科的医生护士的脸从他眼前掠过，他逆着所有人的方向。
　　大厅内所有人的注意力也都跟着救护车的刺耳，以及嘈杂而去，游屿回头，眼前一片模糊，光与影下，他觉得自己站在最黑暗处，像个旁观者般漠视一切。
　　他沉默许久，第一个急救床推进来的时候，他看到穿插在家属中焦急等待薄覃桉出现的薄邵意。
　　“对不起，不是因为你。”
　　游屿揉了下湿润的眼眶，邵意，对不起。
　　他也有自己的私心，不与外人说，不与亲近的人讲。
　　只有当事双方懂得。
　　但如果另外一方就这么闭眼永远停留在最美好的一刻，那么，这个世界上也就只有他一个人继续带着这份懂得生活。
　　终于等到薄覃桉的薄邵意，建设无数遍的心理防线，在看到薄覃桉的苍白后彻底崩溃。急救科的人都认识薄邵意，游屿在其中看到了房露露，房露露红着眼眶让薄邵意放心，他们一定会还给他一个健康的父亲。
　　薄覃桉失血过多，但从体内流出的每一滴血都被仔细擦干净，再用其他捐献者的血补上。他盖着被子，像是睡着般与世隔绝。
　　游屿没上前去，这个时候该把所有时间让给医生。
　　他去洗手间用凉水洗脸使自己保持清醒，再出来时，薄覃桉已经被从急救通道送往手术室，接受第一次手术。
　　手术协议是薄邵意签的，游屿站在薄邵意身后看着他握笔的手不住颤抖，怎么也写不出一个薄字。
　　“唉。”游屿俯身握住薄邵意的手，带着他将薄邵意三个字签在家属栏。
　　薄覃桉的朋友游屿只认识一个，游屿自知能力有限，抱着试试看的想法给沈白詹发了条消息。
　　半小时后沈白詹回复游屿，说他马上赶到。
　　沈老师十点后关机休息，两耳不闻窗外事，今日破例深夜赶来，望着两个担惊受怕一天的少年嘲笑。
　　“人命关天，现在才想起我？”沈白詹铁面无情，冷嘲热讽。
　　“难道得找谭姝吗？”游屿反问，“还是其他小明星？”
　　当着薄邵意的面不好发火，游屿带着沈白詹去楼梯口，冷笑道：“薄医生还真没什么朋友，除了演员还是演员，充其量再多几个唱歌的小明星。”
　　沈白詹乐了，“你冲我发火？”
　　“不。”游屿摇头，只是单纯感慨而已。
　　“我有谭姝的号码。”
　　沈白詹掐指一算，说谭姝这几天没通告，可以照顾薄覃桉。
　　游屿心说，你把谭姝招来，是想看薄邵意大战后妈吗？
　　“累吗？”沈白詹问游屿。
　　游屿摇头，沈白詹正色道：“你和邵意回家休息，这里我守着。”
　　“我不放心。”游屿拒绝。
　　沈白詹皱眉，他半倚在栏杆边凝视许久，这才缓缓道：“游屿，我做这么多年记者，虽然偶尔看不懂人心，但你太明显了。”
　　游屿用疑惑的眼神看沈白詹。
　　沈白詹指着他的眼睛笑道：“对，就是现在这种无辜的状态，你们这些小孩都不会撒谎。要想瞒天过海，你现在就得听我的，回家休息。”
　　“难道你想让邵意在打击中经受另外一个打击吗？”
　　游屿垂在身侧的手逐渐捏紧，而后又松开，他咬着下唇露出个感谢的笑，“我明天再来。”
　　沈老师是江湖老油条，有他在，游屿的心能安一多半。
　　一整天的紧张，游屿自知自己也撑不了多久，打车回家时薄邵意又没忍住哭了。游屿抱着薄邵意轻声安抚，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好像这样也能让自己得到片刻的依赖。
　　他让薄邵意情绪稳定后抬头看自己，红绿灯时，他拜托司机打开车内的顶灯。
　　薄邵意那双眼睛明明和薄覃桉不像，可他还是想从他的瞳孔中找到半分薄覃桉的样子。
　　“别担心。”游屿温声。
　　“游屿，我害怕。”薄邵意抽噎。
　　游屿认真道，“没关系，邵意。”
　　“你要相信他。”
　　薄覃桉，我相信你。
　　……
　　凌晨，游屿大口喘息着从睡梦中惊醒，他浑身是汗，惊惧地捂着脸抱着被角让自己蜷缩起来。
　　“薄……”
　　薄覃桉。

第五十七章

　　他连说出这三个字都艰难，只能打开手机去看之前和薄覃桉的聊天记录，越看他越睡不着，甚至更焦虑起来。明明上次见面，薄覃桉还那么生动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翌日清晨，薄邵意打着哈切从客卧主出来时，游屿已经收拾整齐站在厨房准备早餐。
　　薄邵意靠在餐厅与客厅间的隔断边，游屿问：“睡得好吗？”
　　薄邵意摇头，游屿又指了下餐桌上的温水，“喝点，然后去洗脸。”
　　“我爸他……”
　　游屿打断薄邵意，“先吃饭。”
　　“可是……”
　　“沈老师说情况稳定，刚从手术室出来，在ICU，现在去了也见不了面。”游屿心平气和道，“邵意，你得养足精神才能让薄医生安心。”
　　话罢，他低头给煎蛋翻了个面。薄邵意站在原地很久没动，直到游屿将早餐端上桌，他才问，“你和沈白詹认识？”
　　昨晚他思绪大乱，根本没在乎沈白詹是如何出现在医院，现在回忆，沈白詹和游屿的关系似乎不像是第一次见面，是处于熟人之间的那种自然。
　　与薄覃桉认识以来，游屿与薄覃桉之间的往来，游屿从没有告诉过薄邵意。昨晚他实在是没办法硬扛，只能找沈白詹，沈白詹来后，他才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么做。
　　游屿擦了下手，“之前薄医生带我找过他。”
　　“我喜欢谢江余的电影，薄医生帮我联系他要到了签名。”游屿岔开话题问薄邵意，“你家家人什么时候回国？”
　　薄邵意单手撑着下巴道：“应该是我三叔。”
　　薄覃桉还有兄弟？
　　薄邵意又道：“你也不觉得我爸像是有兄弟的人吧。”
　　游屿皱眉：“为什么当时不说？”医院签协议的时候，他以为薄家就薄覃桉一个，薄邵意之前又提起长辈身体不好。
　　“我爸不经常和他们来往。”
　　“不来往也是亲人。”游屿冷道，“邵意，无论亲疏都是薄医生的家人，你不能拿薄医生的命开玩笑。”
　　“他什么时候到？”
　　薄邵意用筷子挑着煎饺，小声说今天下午。
　　吃过饭，游屿又为沈白詹打包了一份早餐，沈白詹一夜未合眼，但精神好得很，指挥薄邵意出去买咖啡。他说薄覃桉手术很成功，住ICU观察一晚明天就能去普通病房。
　　薄邵意没见到薄覃桉不放心，沈白詹指了下ICU的隔离门，意思是我进不去你也别想。
　　手术成功和薄覃桉本人的伤势并不挂钩，薄邵意下楼买咖啡，游屿将他送到电梯口，眼见着他离开后才折回去问沈白詹。
　　“薄医生怎么样？”
　　沈白詹笑着说：“有烟吗？”
　　“我不抽烟。”
　　沈白詹无奈道，“手术只是把扎进他体内的东西取出来。”
　　他点了点大脑，“脑内有淤血，有可能伤到了神经，现在没法做手术，得等这次醒来后进一步观察制定手术计划。还有他的手，左手骨折。”
　　什么？！
　　游屿脸色大变，医院不允许喧哗，他压着声问：“骨折？怎么还有骨折？”
　　医院告诉他薄覃桉受伤情况时根本没提骨折。
　　被利器扎伤他知道，脑内有淤血他也有心理准备，可为什么是手？为什么骨折的是手？
　　浑身上下那么多能骨折的地方，为什么偏偏是手！
　　“他是个医生。”
　　他是个医生，这句话游屿隐约记得自己之前也说过，是在薄覃桉被病人威胁的时候。
　　可那时，他虽然气愤，但从未担心过，他相信薄覃桉会自己保护好自己。
　　游屿觉得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自脚底泛起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背直冲脑门。他觉得自己的眼前的事物天旋地转，不得不后退几步扶住什么才不至于倒下，他强迫自己的保持正常呼吸，又问：“可以治好吗。”
　　沈白詹没回话，游屿见他不说，自我催眠似地重复的，“可以治好。”
　　一定可以。
　　医学这么发达，只要好好接受治疗，以后还是能恢复如初。
　　“他拿刀的手是右手，没有左手也一样可以。”
　　沈白詹起身去扶游屿，无论是左手还是右手，哪只手持刀，另外一只都是必不可少，他叹道：“薄邵意不靠谱，你别晕，别把事都丢给我。”
　　“不会。”游屿勉强笑了下，拍掉沈白詹放在自己后背上的手，“我没那么脆弱。”
　　他在薄邵意买回咖啡之前恢复平静，沈白詹问游屿，“高考选好学校了吗？”
　　“选好了。”游屿说。
　　“薄覃桉有什么意思？”沈白詹问游屿，“他在这边工作，你……”
　　“沈老师，我想你搞错了一点。”游屿轻叹道。
　　“我和薄覃桉，虽然已经不是病患关系，但除了病患关系我想不到还有什么能解释。”游屿低头收拾食盒，食盒内还剩两个煎饺，他想沈白詹大概是吃饱了，不会再动。
　　沈白詹欲言又止，游屿笑了笑，“您想说什么？”
　　“虽然您不说，但这是最后一次了。”游屿垂眸。
　　他的愿望就是离开这座城市，无论多值得留恋的，在这座城市里的一切他都不想带走。去一个新的地方生活，就像是给他机会重新开始人生。他想要忘记一切，以游屿的身份活，不受任何人的禁锢，没有那么多让他一夜无眠，甚至还要蒙在被子里哭泣的琐事。
　　他和沈白詹对视，很久都没再说话，直到沈白詹啧了声，翘着腿说：“小孩子别太悲观，天塌了还有我们这些大人顶着。”
　　死过一次，游屿才知道活着有多可贵。被砸伤的那刻一定很疼，陷入黑暗前没人会不恐慌，急救床那么冷，手术室里空气都是无情的，连受伤的本人和救治的医生都无法预料，死神什么时候带走一切。
　　“暗示我的不止您一个。”
　　薄邵意提着咖啡从长廊那头走来，游屿望着薄邵意，轻声道：“但我会明确告诉自己。”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我的人生里，应该没有他的名字。
　　薄覃桉的家人在夜幕降临后赶来，薄邵意不情不愿下楼接人。
　　“我叫薄宁，是薄覃桉的弟弟。”薄宁自我介绍道。
　　薄邵意站在薄宁身后，大概是被薄宁教训过，垂头丧气拉着脸不愿意说话。
　　薄宁和薄覃桉长得很像，至少能让人一眼看出来他和薄覃桉是兄弟。游屿又把目光落在薄邵意身上，耳边传来薄宁的声音：“辛苦你帮我们照顾他。”
　　得知薄宁已经到医院门口时，沈白詹突然对游屿说要离开，游屿问沈白詹不见薄医生的家人吗？
　　“我和薄覃桉不熟。”这个时候沈白詹倒是记起他和薄覃桉不熟，火急火燎从后门离开。
　　“他呢？”
　　趁着薄宁去医生那边了解情况时，薄邵意小声问游屿。
　　“沈老师有急事。”游屿说。
　　薄宁从医生办公室出来时，医生也跟着他一起，见到游屿与薄邵意在门口蹲着聊天，笑道：“薄医生的两个儿子挺厉害，小小年纪这么沉稳可不多见。”
　　两个？薄宁挑眉。
　　游屿抬头对薄宁笑了下，“我该回家了，再见。”
　　“再见。”薄宁没挽留。
　　画画不能懈怠，陈卡斯这几天一直催游屿去他那。游屿回家后将自己的换洗衣物全都装进行李箱，去陈卡斯那边长住。
　　薄邵意每天都会告诉他薄覃桉恢复的情况。
　　身体在一天天变好，可就是不醒。主治医生说大概是薄覃桉之前高强度工作，受伤后身体自动处于休眠期，睡够了自然会醒来。
　　游屿坐在花园内，陈卡斯让他画静物，但他盯着园中的蝴蝶发呆。
　　手机摆在画架上，画架中的素描纸一片空白，蝴蝶扑棱着翅膀落在画架右上角，炎热的风吹来，蝴蝶一动不动。
　　“嗡嗡嗡。”
　　被惊扰的蝴蝶像是落叶，乘着风的轨迹翩翩起舞，直到迎着光，消失在刺眼与灼热中。
　　游屿拿起手机，点开聊天框，薄邵意说自己今天吃了学校隔壁炸鸡店的炸鸡，建议游屿有空也去尝尝。
　　“你什么时候回来？”薄邵意问。
　　游屿没回复，放下手机将画笔丢进水桶，拆开新的颜料，一点点将颜料挤在调色板上。身后传来陈卡斯的声音，“小屿，快看谁来了。”
　　“游屿！”
　　清脆又熟悉的女声，游屿弯眸，还未说话便被人从身后捂住眼睛。
　　唐瑜琪笑嘻嘻道：“猜猜我是谁。”
　　“不猜。”游屿认识的女生没几个，“你怎么来了。”
　　唐瑜琪松手，背着手绕到游屿面前，遥望客厅内与陈卡斯聊得火热的亲人，直言：“我爷爷想结亲家。”
　　所以带我来增进感情。
　　“嗯？”游屿下意识转身，正好与客厅内的长辈对视，唐爷爷笑着冲自己挥手。
　　“我不喜欢你。”他僵硬地回身。
　　唐瑜琪把玩着游屿的颜料盘说，“我也不喜欢。”
　　“劝你不要对本美少女有任何非分之想！”她又挥挥拳头威胁。
　　东京一行，唐爷爷对游屿很满意，游屿脾气好又谦虚，唐瑜琪眼高于顶，但在东京与游屿相处融洽，回家提起也多是称赞。他和陈卡斯认识多年，如果能结亲再好不过。
　　两家人共进晚餐时，游屿被安排与唐瑜琪坐在一起。唐瑜琪讲笑话逗家长们开心，席间欢声笑语，游屿只顾着低头与煮地软烂的排骨做斗争。
　　“小屿大学毕业想去哪工作？”唐爷爷笑着问。
　　冷不丁被提问，游屿没来得及回答，手边的手机振动，来电显示写着薄邵意三个字。
　　唐爷爷示意游屿先接电话，游屿起身拿着手机说了句抱歉后快步走到客厅。
　　“游屿，我爸醒了。”
　　游屿愣了下，跟着说，“醒了？”
　　“醒了！”薄邵意激动道。
　　“对不起。”忽然电话那头说话的换了人，游屿眼皮颤了颤。
　　“醒了就好。”游屿捂着手机轻声。
　　“我还有事，先挂了。”
　　“游屿。”薄覃桉叫住他。
　　“对不起。”
　　不需要道歉，游屿咬了下唇，紧接着薄覃桉又道：“我猜你又要哭了。”
　　我没哭，游屿闭了闭眼，让自己的声带不那么紧绷。
　　他说：“薄覃桉，我这次真的没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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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是自己在他面前做了些什么，才让他觉得他会哭，一直吊着的心终于落地，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哭呢？
　　游屿忽然觉得已经失去了哭泣的权利，没有人逼迫，更没有用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警告他，你没有资格，而是自己觉得好像忽然间许多难以接受的，许多令他失去独立思考能力的事情。忽然像是解开了什么绳结般，都不再是能令他感到烦恼的源泉。
　　重新回餐厅吃饭，陈卡斯问游屿是谁打来的，游屿沉默片刻说是高中同学。
　　陈卡斯留好友住一晚，唐瑜琪跟着游屿出门去附近的商店买零食，结账出门，唐瑜琪立即打开一瓶汽水咕嘟咕嘟喝下去小半瓶。汽水瓶上的水汽未散，沾了她一手，游屿从兜里拿出纸巾递给她。
　　唐瑜琪把汽水瓶塞回塑料袋，问：“明天我和爷爷回市里，一起吗？”
　　游屿愣了下，唐瑜琪笑道：“晚餐接电话后魂不守舍，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很明显吗？”
　　唐瑜琪回以微笑。
　　这附近有秋千，唐瑜琪今天穿了裙子不能荡太高，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用脚蹬地，游屿抱着零食坐在她身旁的秋千上玩单机游戏。
　　手机电量显示不足百分之二十，游屿看着变红的电量提醒，问唐瑜琪，“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但他身边有很多比你更优秀，更适合他的，你还会冲上去吗？”
　　“会。”问题问得莫名其妙，但唐瑜琪并未敷衍，“不撞得头破血流，怎么知道自己勇敢。”
　　游屿垂着眼，额头抵在连着秋千椅的铁链上。最近总是会觉得很累，高考的时候累，他会告诉自己，学习太紧课业太重。现在是人生最轻松的一个假期，可仍旧让他觉得难熬。
　　“游屿，我觉得烟花也很美。”
　　唐瑜琪从秋千椅上站起，背着手缓步来到游屿面前。
　　哪怕只是一瞬的绚烂，也足以铭记于心。
　　“虽然不太礼貌，我和你见面今天加起来也只是第二次。”
　　“你喜欢一个人，是我们烟花大会时，让你犯病崩溃的那个人。”
　　“我不知道。”游屿抬头对上唐瑜琪的眼睛。
　　是喜欢吗？大概是，可他从来没有承认过，更没有开口。他只知道，有些珍贵的东西，一旦开口，一旦主动，那么就该要失去了。
　　后退一步是懊悔，但前进一步更让他觉得艰难。
　　“唐瑜琪，有时候不是肯行动就能像童话故事。”游屿笑了笑，“很多事情，在感到遗憾的时候就该停止了。”
　　只有停止在最美好的时刻，哪怕随着时间的推移，沧海桑田，细节通通遗忘，但最重要的美好会一直停留定格，记忆中盘旋的也总会是欢笑。
　　平行线与相交线之间的差别在于，平行线永远不会相遇，而相交线会相遇，但路过那个节点后，还是会错过，背道而驰。
　　他想就这么站在结点，按下终止符。
　　唐瑜琪沉默片刻，“你自己都想清楚了，为什么还不行动。”
　　之前没准备好，游屿想，没准备好站在结点，没准备越走越远。
　　“现在准备好了。”游屿闭了闭眼。
　　翌日，游屿搭唐家的车离开，到市区刚好是烈日烧灼的时刻，游屿热得双颊通红，但住院大厅的空调开得足，不要钱似的。
　　他按照薄邵意给他的病房号，找到处于走廊最深处的特护病房。特护病房和普通病房不同，私密性较强，房门并未装有透明玻璃，他看不到里头的情况。
　　游屿将手按在门把手上，轻轻叹了口气，片刻又缩回手，蜷起手指扣了扣门。
　　“请进。”
　　得到房间内的人允许，游屿说：“我进来了。”
　　医院优待受伤员工，养病环境给予最好。窗明几净，有供家属休息的沙发，也有摆放在墙角的绿植，就连顶灯都是精心挑选。
　　游屿关门后看了眼室内温度，皱了下眉，“温度太低了。”
　　视线从电子温度器处缓缓平移，跟随着脚步而开阔，他终于看到了薄覃桉那张虚弱但总算是生动的脸。
　　薄覃桉左手打着石膏，游屿的注意力很快放在薄覃桉打着点滴的右手上，他走上前站在他床边，弯腰去看挂在输液架上的输液单。
　　“还有三瓶。”薄覃桉说。
　　输液瓶里的药液不多，游屿去护士站取了新的一瓶回来，等着完全空掉后换上新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和薄覃桉交流，可能薄覃桉也是，所以他们都没有开口。
　　薄覃桉倚在靠枕边，膝上放着专业书，游屿看了眼说：“您的伤不要紧吗？”
　　“我知道住院很无聊。”他没等薄覃桉回话，自顾自道：“我其实不喜欢讲故事，上次讲故事是告诉方远，让他不要打扰我的生活。”
　　“薄医生，我也讲个故事给你吧。”
　　薄覃桉：“如果我不听呢？”
　　游屿没说话，他起身将放在墙角的椅子搬至离薄覃桉最近的地方，他安静坐好，双腿伸展，“我去东京的时候犯病了。”
　　他用右手按了按心脏的位置，“您大概也无法体会那种心痛难耐的感觉。”
　　就像是忽如一夜春风来的速度，在不经意间打开了泪腺的开关，从不知为何悲伤，再到极力控制，后来又像是在真正的流泪，哭自己为什么明知道这是病，但还是要愈发倾泻所有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秘密。
　　“我经常想，为什么您和邵意是父子，可邵意根本不像您。”
　　我渴望从薄邵意的眼睛里看到自己熟悉的影子，就算看不到，凭借想象力也能勉强糊弄已经决堤的理智。人和人生活久了，就会出现共性，薄邵意的语气就像某个人，虽然他们的性格不同，其中一个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但无所谓，只要有一点形似就已经足够。
　　“我是您最听话的病人吗？”游屿问。
　　“不是。”薄覃桉说。
　　“是我不够好吗？”游屿问。
　　不，你足够优秀，薄覃桉说，“恭喜你考试成功。”
　　“你知道我不想听这个。”游屿轻轻打了个哈切，“我累了，薄医生，我可以休息吗？”
　　说罢，他弯腰去脱鞋，沉默地钻到薄覃桉身边躺下。
　　他刚闭眼，鼻翼间是医院的消毒水味，这些他好像已经习惯了，薄覃桉身上就是这个味道。曾几何时，这种味道让他恐惧，让他反感。
　　在他即将陷入睡梦时，他感觉到温热靠近了自己，最后脸颊上落下一个轻盈的像是羽毛的温暖。
　　随后传来一声轻叹。
　　“故事没讲完。”
　　讲完了，在开始的时候就要结束了。
　　游屿稍稍睁开眼，哑着声说：“我害怕。”
　　第一次觉得一个人会带给自己危险，明知道危险还是忍不住靠近。
　　“到底哪个才是你。”游屿摸索着想去找薄覃桉的脸，却在下一秒被他的手按住。
　　“就当做考入大学的奖励，薄覃桉，你分给我一个奖励吧。”唇齿间都是苦涩的，游屿整张脸埋在枕头里，声音又闷又委屈。
　　好，他听到薄覃桉说。
　　“你想要什么。”
　　薄覃桉用被子将游屿拢住，游屿缩成一小团，在黑暗中，他缓缓道。
　　我想要的是，你能接住我这颗毫无重量的心。
　　“我要的不多。”游屿说。
　　不会像其他人那么贪心，想要未来，想要全部。
　　“我想要两个月。”
　　不多不少，在你的人生也不会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在一年中也只不过是六分之一。
　　游屿笑着说：“我马上就要离开这了，想尝试没有尝试过的。”想留下以后能当做回忆的梦。
　　“你值得更好的。”薄覃桉的语气里似乎有不忍，可游屿总想从中听到动摇，哪怕一分也好。
　　他从被窝里爬出来，双手撑着床，但手腕一软重新跌回去。他的额头撞在栏杆上，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但还是闷着声。
　　“薄覃桉，我就问你一句。”
　　“你有没有，有没有那么一点，只有一点点的喜欢我。”
　　他第一次真正说出喜欢两个字，哪怕懂得自己的心意后，也不敢轻易说出口。在他看来，喜欢这两个字承载的感情太重，可事到如今，他却不得不问。
　　薄覃桉身边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从前的他没见过，之后的见不着，碰面的也只有已经成为过去式的罗景和现在进行时的谭姝。
　　他甚至不去想未来，就像唐瑜琪说的那样。
　　烟花绽放的瞬间也很美。
　　也或许是自己年轻，遇到对自己伸出援手的人，便会掺杂个人感情去看待。可他还是想去尝试，这座城市承载了他太多的苦与泪，几乎没什么能够让他想要带走的。
　　薄覃桉不说话，他也沉默。
　　病房里太安静了，安静地让他心中的火热慢慢散去，让萦绕着他一个夏天的暑气逐渐分解。
　　也不知过了多久，游屿觉得是时候打破局面，才说：“我知道了。”
　　“只有这一个愿望吗？”
　　“是。”
　　薄覃桉用拇指与食指挟住游屿的下巴，游屿顺着他的引导抬头。
　　他额前的刘海有些长，凌乱地遮在他眼前，他根本看不清薄覃桉。
　　“好。”薄覃桉的拇指按了按游屿的下唇。
　　“从现在开始。”
　　游屿愣了下，随后很慢的笑起来。
　　谢谢你。
　　谢谢你帮我实现愿望。
　　神啊，如果这是梦，请让我再多睡会吧。

第五十九章

　　他做了个足够长的美梦，当他醒来时，望着天花板发呆，意识还未完全回归原位，直到耳边传来薄覃桉的声音，他才缓缓循着声音的来处看去。他的手搭在床边，手臂贴着薄覃桉的腰，薄覃桉还是他睡前的姿势，书已经看了大半。
　　薄覃桉摸了摸游屿的额头，说已经八点了，邵意大概八点半会到。
　　游屿没想到自己能睡这么久，翻身坐起，膝盖抵着床，腰挺得笔直。很快他又软软倒在被子里，双手捂着脸，薄覃桉笑了笑，“喝水吗？”
　　不喝，游屿摇头，很快跳下床穿好鞋跑去洗手间用冷水洗了下脸，他用纸巾将脸擦干净，望着镜子中的自己。他勉强勾起笑容，但又很快消失。飞快收拾好，他站在薄覃桉面前对薄覃桉说再见。
　　薄覃桉也说再见，但游屿要走时又突然停下脚步，在门边站了许久，他回头道。
　　“邵意问我怎么认识沈白詹。”
　　他和薄覃桉的每次见面，好像都没告诉过薄邵意。而在薄覃桉这里，也很少提及薄邵意的名字。游屿之前会觉得对不起薄邵意，但没有此时此刻的歉意来的强烈。
　　“你怎么说。”薄覃桉问。
　　游屿：“我说我喜欢谢江余。”
　　“我明天也可以来吗？”他又问。
　　薄覃桉说不行，明天薄宁来。
　　今天为什么没有人照顾你？游屿正想问，薄覃桉又说：“我知道你今天会来。”
　　“如果我不来呢？”
　　话罢，游屿自己都笑了，说：“我一定会来。”
　　许久没回家，回去后游屿简单打扫了下房间，然后将画室整个搬空重新整理。他上学后，画室搁置，舒少媛产假结束后回南大上课，与游屿商量不再在外租房办补习班，直接用家里的画室，她的学生也不多每学期只教三四个。
　　舒少媛建议游屿上学后可以自己也试着教学生，或者现在也可以，趁着假期无事多增长些社会经验。
　　方远的手术时间定好，游屿收到消息后，在手机备忘录里存下日子。开学报到在八月底，手术的日期是月中，原本担心两者会冲突不好安排时间，方奶奶说他们特地跟医生商量，挑了个大家都有时间的日子。
　　其实癌症这种病，就算治好也有复发的可能性，住院手术治疗，也仅仅只是一种保命手段，并不代表以后没有生命危险。
　　临睡时，薄覃桉发来消息，问游屿假期有什么打算。
　　游屿想了想，将舒少媛的建议告诉薄覃桉，薄覃桉很快回复，可以试一试。
　　他盯着自己给薄覃桉的备注，从认识到现在，一直是“薄医生”。他将薄医生改成薄覃桉，又改回去，没过一会又打开手机删掉薄医生三个字写上薄覃桉。
　　东京一行对游屿的影响很大，让他看到除了自己现在所学的绘画方式外，还有更为快速且新鲜的电子绘画。
　　用一支连接着电子绘板的画笔，同时进行草稿及上色。
　　传统流派的画法固然重要，但接受新鲜事物才能不断创新。舒少媛不喜欢电笔画在电子绘板上的触感，所以也没建议游屿在这方面发展。但陈卡斯觉得游屿可以试着接触，游屿从东京回来后便上网搜索，最终预定了自己的第一块电子画板。
　　家里的电脑太老，舒少媛也答应给游屿配个轻薄的笔记本电脑，正好带去学校。
　　薄宁在医院照顾薄覃桉，游屿不好过去，也就安安稳稳待在家里研究如何使用电子画板。晚上时，可以开着视频和薄覃桉聊天，但更多的还是两个人各做各的事情。薄覃桉养病期间，终于有更多的时间写学术论文，游屿这方面没有和他没有共同语言，当然，薄覃桉也不太懂游屿绘画方面的事。
　　游屿对电脑的认知，仅仅限于玩偷菜游戏和点开各大视频网站看电影。电子画板附送的绘画软件是傅刑帮忙安装，又从网上找了学习教程给游屿，游屿对照着教程一点点摸索。
　　也是第一次，游屿对于自己所自信的专业产生了类似于恼火的情绪。
　　一部分源于傅刑嘲笑他电脑白痴，另外一部分是他根本无法在电子画板上给一副画进行完整的上色。
　　虽然比平常人上手要快，但游屿仍旧不满足。
　　薄宁回国除了照顾薄覃桉，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做。薄覃桉与亲人之间的感情不算深，薄宁提起，他便说自己在医院认识的护工多，可以随便请一个来帮几天，让薄宁放心工作。
　　薄邵意保持两天来看一次薄覃桉，游屿挑了个薄邵意不在的时候抱着电脑跑去找薄覃桉。
　　他对着薄覃桉炫耀自己的新装备，薄覃桉左手打着石膏没法翻开电脑屏幕，游屿捧着石膏说多好的手，怎么就被砸坏了呢。
　　“你还要做手术。”游屿的声音逐渐低落，康复后的灵活度还足以完成一台精细的脑部手术吗？
　　薄覃桉安慰，说没关系，骨科大夫说不会影响之后的生活和工作。
　　游屿与薄覃桉对视，很久才难过道，“我不信。”
　　本以为自己见到薄覃桉后，会因为他所受的伤而崩溃，情绪难以收敛，但薄覃桉送回医院后，他根本没来得及见他，便被挡在手术室外。
　　在ICU时他只待了一天，怕薄邵意有所察觉，被沈白詹挡回去一次，再次见面，薄覃桉已经醒来。
　　薄覃桉右侧脸颊靠耳根处也有擦伤，游屿想再看看他到底哪里还有伤，薄覃桉却不肯让他再问。
　　游屿沉默片刻，轻轻用手指点了下薄覃桉的右肩，又慢慢戳了戳他没刀口的肋骨。薄覃桉面不改色，游屿说：“我碰那，你只要说疼或不疼，我不看。”
　　但你要让我知道你到底还有哪里受伤。
　　薄覃桉揉揉游屿的后颈，“听邵意说你们打算毕业旅行，想好去哪了吗？”
　　“不去了。”游屿摇头。
　　“学生时代的毕业旅行很珍贵。”薄覃桉说，“小时候错过的旅行，这次可以补回来。”
　　游屿问：“薄邵意什么都告诉你吗？”
　　你可没有什么都告诉他。
　　第一次见罗景的时候，游屿根本没想过，以后的自己也会有类似于罗景的立场。他手肘放在腿上，单手撑着下巴忽然记起薄邵意那天的话，等薄覃桉情况稳定后带去国外继续治疗。
　　薄覃桉的病历他没看过，“沈老师告诉我，你脑内还有淤血，什么时候出国治疗？”
　　“如果我说下周，你会跟我走吗？”薄覃桉问。
　　游屿笑着摇头，“不去。”
　　外伤没好，内伤更没痊愈，无论如何也不会是下周。乘坐飞机对身体有一定的风险性，无论如何也得等身体状况彻底稳定后才能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与薄覃桉在一起，他也保持着清醒，是前所未有的清醒。每说一句，每做一件事，他都想过后果。想从薄覃桉这里讨到两个月的片刻停留，这件事本身就是疯狂，毫无逻辑可言，除了达成一直所期待的愿望，剩余的对自己似乎没半分好处。
　　他不会为了薄覃桉而停留，正如薄覃桉也不会因为自己的要求而改变计划。
　　他的梦想是离开所有人，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始新生活。多少年的努力，如果只是因为薄覃桉而改变，那对他的努力是种无声地侮辱。
　　游屿微微勾了下唇角，“你在阻止我变得优秀。”
　　“我讨厌仰望。”他又说。
　　薄覃桉眼中少见地出现足以称作是诧异的情绪，他很快笑着说，“没过长个的年龄，多打篮球还能再拔高一些。”
　　今夜留在医院，趁着夜市没关，薄覃桉放心他夜晚出门的时间，游屿去买了点零食回来。
　　薄覃桉的论文初稿需要校对，只是检查错别字，他将论文发给游屿，游屿这边接收文件，文包挺大。
　　他窝在沙发里，双脚脱了鞋搭在小桌子上，电子绘板与数据线随意堆放与腿边。
　　游屿说：“我不靠谱。”
　　薄覃桉说没关系，只是初稿，很多东西需要继续修改。
　　“啊对了。”游屿忽然记起，“我妹妹的名字叫舒夏。”
　　“和舒女士姓吗？”薄覃桉说。
　　游屿点头，又比划了下舒夏的大小，“刚出生皱巴巴的，最近变得又白又漂亮。”
　　薄覃桉失笑，“第一次当哥哥的感觉怎么样？”
　　不怎么样，游屿说，谁愿意当家里最大的那个？当然是越小越好。
　　随后他掰着手指算了下自己和薄覃桉的年龄，很快倒吸口凉气，惊讶道。
　　“薄覃桉，明年你就奔三了。”
　　这话薄覃桉没接，游屿见他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下去，飞快丢掉电脑趿拉着鞋子小跑到他面前，大着胆子双手捧着他的脸，让他看自己。
　　他眼眸完成月牙，“有句话说得好，男人三十一朵花。”
　　“薄医生，三十岁你想变成什么花？”
　　薄覃桉蹙了下眉，游屿怕他发作，连忙又说，“你长得一点都不像三十，像二十。”
　　“二十？”薄覃桉的语气里听不出生气，可那双眼睛中的阴霾像是要吃人。
　　游屿改用手捂住他的眼睛，掌心贴着他的眼皮，没用力，薄覃桉睁眼闭眼间，睫毛都能扫过他的皮肤。
　　他的视线从薄覃桉的眉心慢慢向下走，高挺的鼻梁，细腻的皮肤，微粉的唇，略带胡茬的下巴。
　　薄覃桉属于棱角分明，外貌攻击力极强的男性，游屿嘟嘟囔囔说骨相真好。
　　这类人的轮廓，最接近动漫人物，他用小指按了按他的眉峰，“薄覃桉，你吃了什么长得这么漂亮。”
　　“漂亮？”
　　话音刚落，薄覃桉冷道。
　　这下是真生气了。

第六十章

　　依照游屿对薄覃桉的了解，这种人就算生气也不会动手，他更大着胆子说，“薄覃桉，你小学毕业我才出生。”
　　话罢，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和薄覃桉之间的差距不仅仅是阅历与为人处世，而是一望望不到头的漫漫长日。十一年的距离，如果没有缘分，无论如何也不会有交集的机会。
　　所以才愈发显得珍贵。
　　“听说国外的学生特别轻松。”游屿羡慕道。
　　薄覃桉摇头，“高一前，我在国内。”
　　他并不是一直生活在异国。
　　游屿没听过薄覃桉的经历，好奇地问他，是要讲故事吗？
　　薄覃桉摇头，“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喜欢讲故事。”
　　一个不愿说，一个也瞬间失去听的兴趣，游屿收回手兴致缺缺，当着薄覃桉的面，把他发来的文件拖进垃圾箱说不校了。成年人要学会自力更生，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谭姝结束行程后赶来看望薄覃桉，她没来之前，游屿还真忘了薄覃桉这边还有个让他叫阿姨的谭姝。
　　谭姝脸上带着妆，似乎是从什么活动中直接赶来，为避免被人认出，帽檐压得很低，口罩也端端正正戴在脸上。游屿看着她的脸，不由得想到咖更大的谢江余，谢江余好像就没这毛病。见过一两次，都堂堂正正坐在公众场合。但他又转念一想，女艺人大概是和男艺人不同的，更可况是看望异性。
　　之前住院，游屿除了获得每到下雨下雪骨头似乎都会隐隐作痛的技能外，他还会些有的没的的技能。
　　江萍为哄他开心，削过兔子苹果。
　　医生说薄覃桉得多吃水果补充维生素，游屿一时兴起跑去医院楼下的水果店买了两斤苹果，苹果又大又红，咬一口汁水肆意四溢。
　　他拿着小刀削兔子耳朵，谭姝正好开门走进来，动作没收住，兔子耳朵被削掉一半。游屿看着右手的水果刀，再看看左手的残疾兔子，无声叹息。
　　薄覃桉让他削毁就自己吃进去，在这之前他已经吃掉三颗苹果，午饭都没碰。
　　说起来也奇怪，见过薄邵意的人没见过游屿，见过游屿的人又很少有机会碰到薄邵意。导致与薄覃桉接触的人都知道自己见过薄覃桉的儿子，可是否是真儿子未可知。连薄邵意都不知道，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到底有多少人把游屿认作他。
　　谭姝梨花带雨妆都哭花了，游屿冷眼旁观，谭姝一抬头二人直接对视。
　　“游屿？”谭姝倒是记住名字。
　　“阿姨好。”游屿说。
　　“吃苹果吗？”他又问。
　　他不给谭姝说话的机会，将水果刀连带削了半颗的苹果一齐丢进水果袋，提着袋子站在薄覃桉面前说今天下午有事，先回去了。
　　“路上小心。”薄覃桉说。
　　游屿歪着头想了想，“你不说我都忘了。”他近日光顾着高兴，哪里还记得有谭姝这号人，薄覃桉更没在自己面前提过。
　　在此之前，游屿从没发现自己是个得意忘形的人。
　　他说，“我没生气。”
　　薄覃桉点头。
　　游屿又笑了，“我不会让你为难吧。”
　　外人没头没脑地听着游屿说话，但好歹能听得出游屿语气里的不善，谭姝皱了皱眉，目光来回在游屿与薄覃桉身上徘徊。
　　游屿被她盯得难受，弯眸笑着对谭姝说：“您和薄医生多久没见了。”
　　“趁没工作休息的时候多看看吧。”
　　他想到薄覃桉病情稳定后要离开，又劝道：“毕竟以后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了。”
　　薄覃桉找情人这方面，拎得清放得下，游屿不是没见过，谭姝不是第一个，他大概会比谭姝更快结束。不过这都没关系，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告诉薄覃桉自己的心情时，游屿并不贪婪，他只是从没感受过真正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薄覃桉教他怎么关心自己，如何选择人生，更让他感受到了无数种情感掺杂在一起的心酸与快乐。
　　他在谭姝生气时抱着自己的电脑与绘板离开，天气预报说今天下午有暴雨，游屿站在公交车站时雨便淅淅沥沥降下来，待他回家，浑身都湿透了。为免感冒，他站在门口便将衣服都脱下，先进浴室清洗。
　　将衣服全部丢进洗衣机，游屿才从包里取手机出来告诉薄覃桉自己已经安全到家。
　　他满怀愧疚地对薄覃桉说，自己对不起谭姝。
　　“叮。”
　　洗衣机开始甩干的时候，游屿收到来自薄覃桉的短信。
　　不是软件聊天框，是从手机短信功能里找到电话簿中的联系人，发出的短信。
　　“她和罗景一样。”
　　游屿愣了下，反复确认即便这是薄覃桉的手机号码，揉揉眼睛，等待衣服在洗衣机中旅程的同时，一屁股坐在地上沉默许久。
　　这话有两层意思，她和罗景一样是情人，所以不必愧疚。或者是，她和罗景一样都是过去式。
　　到底是哪种？游屿挠挠头不懂薄覃桉到底指什么。
　　他问薄覃桉，自己和罗景一样吗？
　　短信发出去，薄覃桉又不回复。
　　游屿气得当晚吃了两碗饭。
　　所以他才讨厌跟薄覃桉这种人相处！
　　雨一直下到后半夜也不见停，游屿凌晨打电话叫傅刑起来收农场的农作物。电脑屏幕幽暗，但再幽暗，适应了黑暗的眼睛也受不了。游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偶尔再换换盯着屏幕的眼睛，他打了个哈切问傅刑，“你怎么老种水稻。”
　　水稻熟得太快了，每天都要收。
　　傅刑骂道：“你为什么种苹果，慢死了！”
　　“每天熬夜你不累吗？”游屿说，“又不值钱。”
　　“种菜讲究收获，你种水稻你也有收获的成就感。”
　　“神经病。”游屿点击偷取，手机那头立即传来傅刑咬牙切齿又不得不压着声的狂躁。
　　“瞧不起还偷！”
　　顺手，游屿说罢挂断。
　　挂断的功夫，游屿切换到牧场，果然傅刑偷了自己的鸡蛋泄愤。
　　小气鬼，游屿心说。
　　管理好牧场，重新入睡，早晨叫醒游屿的是舒少媛的来电。舒少媛说今天要来布置画室，新学生也想来看看环境。
　　以舒少媛的名气，招学生几乎是瞬间的事，游屿没想到现在就要开课。他边打哈切边去厨房煎煮面，吃饱后端着水盆擦画室的玻璃窗。
　　学生比舒少媛早到，是个开学高二的男生。游屿取了罐冰可乐招待，男生问游屿你就是舒老师的儿子，那个考全市前几的那个吗？
　　“我们学校的艺术生都把你当目标。”
　　我？游屿指了下自己，正欲说什么，又响起扣门声。游屿以为是舒少媛到了，顺手将可乐瓶拧开递给男生。
　　“我记得上次给您钥匙……嗯？”
　　“您好，您是游屿吗？”身着蓝色外卖服的外卖员问道。
　　游屿啊了声，“是。”
　　“您点的外卖，祝您用餐愉快，记得给个五星好评。”外卖员笑道。
　　“我没定外卖……”游屿嘟嘟囔囔关门，而后去找用订书机卡在外卖袋上的单据。
　　手机号码写着薄覃桉的，外卖地址和名字是自己。食物时上次游屿说好吃的那家中式餐馆的南瓜粥，以及还滚烫的小笼包。
　　薄覃桉吃外卖不喜欢用一次性餐具，给游屿的这份也没有餐具，游屿去厨房找了两双筷子，一双自己的，一双给男生。
　　男生连忙摇头说自己已经吃过早饭了，话音刚落，房间某处传来诡异的咕噜声。男生立即捂住小腹，游屿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唐希琛。”唐希琛说。
　　唐希琛戴着透明边框眼镜，从游屿这个角度望下去，他的眼睛大概还有遮挡紫外线的功能，若有若无泛着紫绿相间的光。
　　“四舍五入我们同龄，吃了包子，我们就是朋友。”游屿说，“我吃过饭了，不怎么饿。”
　　按照舒少媛教学生的习惯，大概这次唐希琛得简单上一堂课，“吃饱才有力气画画。”
　　男生友谊来的快，游屿怕唐希琛不好意思，便将南瓜粥一分为二，自己象征性喝了点，其余全给他。
　　早餐结束，收拾桌面时他才忽然意识到这是薄覃桉给自己的早餐。
　　游屿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他皱着眉疑惑道：“唐希琛。”
　　“嗯？”
　　“没事。”游屿觉得自己的问题问不出口，也没法组织语言。
　　只得趁着唐希琛参观画室，观赏舒少媛作品的时候，一个人坐在浴室内的马桶盖上上网搜索——
　　“第一次恋爱，分了男朋友给的早餐给朋友该怎么办？”
　　鸟大了什么林子都有，凭借关键词，他在论坛找到无数条和自己相似的问题。
　　网友回复统一。
　　胆大包天！请别告诉男朋友。
　　可自己已经吃过早餐，真的什么都吃不下，粥和小笼包这种食物重新热一遍不好吃。游屿咬咬唇收起手机，在洗手台边用凉水将脸打湿，胡乱洗了下。
　　双颊滚烫，他用手背降温。
　　虔诚而满怀悔意地打开手机相册，对着前几天薄医生写论文，自己偷拍的照片小声说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以前恋爱没有给女朋友买过早餐。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游屿磨磨蹭蹭反应慢半拍。
　　“我不是女生。”

第六十一章

　　在舒少媛来之前，游屿为唐希琛介绍画室，随口问唐希琛之前有没有接触过绘画。唐希琛成绩一般，家人为了他能顺利考入好大学，再三考虑下选择让唐希琛以艺术生的身份高考。碍于唐希琛之前没有绘画基础，家长托人找到舒少媛，价格可观，舒少媛自然也答应。
　　“没有。”唐希琛说，但他对绘画很感兴趣，一定会认真学习。
　　游屿弯眸失笑，告诉他没用，“这话你留着给舒老师保证。”
　　游屿有画没画完，自从研究电子板绘后，打了一半草稿的画就那么放在画架上。最近他喜欢半夜开窗通风，画架上落了一层灰，游屿将自己的画架提到一边，将舒少媛让他新准备好的画架搬出来摆好。
　　“以后就是你的画架。”游屿说，“可以调节高度。”他又指了下画架上的卡扣。
　　舒少媛来时，身后还跟着个女孩，也是新生。这次舒少媛招了四个学生，其余两个有事来不了。
　　新学生们没有买画具，为避免少买或者买错，舒少媛通常会准备一份清单。唐希琛想买跟游屿一样的，游屿摇头道：“刚入门学画静物几何体，不到用颜料的时候。”
　　舒少媛的清单里并没有颜料这一项，唐希琛甚至没有仔细看，游屿指指清单上的铅笔型号，“你先照着清单上的买。”
　　唐希琛还想说什么，游屿对舒少媛说自己有约，想先走。
　　舒少媛今晚在家住，简单嘱咐游屿早点回家后便放游屿离开。
　　今天病房外围着许多人，游屿刚从电梯里出来，拐了个弯便看到了。他手里拿着冰棒啃，还未走到病房前，自里走出来两三名拿着文件夹的医生。那些人见医生从病房里出来，立即簇拥而上。
　　游屿小心翼翼从他们身旁走过，开门挤进去，门还没重新关好，站在外头的医生便又把着门扭身进来。
　　游屿和医生对视片刻，他扭头去看待在病床上的人。
　　薄覃桉冲医生招手说：“病人家属怎么说？”
　　游屿没来得及反应，医生连忙上前道，“他们不同意做手术，因为您说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在手术中死亡。”
　　“而且……而且我也解释了，病人情况复杂，如果真要做手术，术中一定会发现其他问题。老教授不在，您也做不了，但病人等不了。我和主任商量，主任说这台手术他上。病人家属知道主任亲自开刀。您又不是不知道，上次不收病人的是主任，这群人对主任不满意。”
　　薄覃桉说：“你去给李医生倒杯水。”
　　游屿点头，走到储物柜找纸杯。
　　“就算不住院，我也不能做这个手术。”薄覃桉继续沉吟道，“我资历浅，这类手术没有经验，也是第一次见。之前病人的会诊也是老教授主持研究，现在隔得时间太长，也有恶化，请主任做是最稳妥的办法。”
　　“如果实在不愿意，让他们做好转院的准备，自己找能做手术的医生。”
　　游屿将温水放在李医生手边，李医生说了句谢谢，“可薄医生，转院也有风险，病人那个样子，路上颠簸，没准命留在路上，病人家属坚决不转院。”
　　薄覃桉道：“虽然我没法做手术，但可以参加术前会议，但手术还是得主任做。我们是医生，不是帮他们处理个人情感的职业。如果真要闹，就找专门负责医闹的部门。”
　　李医生带着薄覃桉的话出去，外头又是一阵争吵，游屿坐在薄覃桉的床位，用手挤了下冰棒，说，“我以为你什么手术都能做。”
　　“医生住院也要继续工作吗？”他俯身从薄覃桉手中夺过病历本。
　　如果所有医生都要这样工作，病人仍旧做无理要求，“他们抱希望由你做手术吗？”
　　薄覃桉没说话，但游屿不需要他回答，他只要看着他的眼睛就知道他的回答是“是”。
　　游屿将目光缓缓放在薄覃桉打着石膏的左手，垂眼问：“你的手怎么样？”
　　“会好的。”薄覃桉说。
　　游屿正欲说什么，门外猛地爆发出一声响亮的哭声，下一秒门被狠狠从外头撞开，一道黑影以迅雷不及掩耳蹿至薄覃桉面前，紧接着那道黑影咚地跪地，女人冲薄覃桉磕头，“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母亲，求求你。”
　　“病人家属！”以李医生为首的医生护士连忙冲到女人身后，要将她带走。
　　女人力气大，李医生和两个护士加在一起都拉不起来，女人的其他家人见李医生与女人拉扯，也撸着袖子跑过来抓李医生的衣服。
　　有人抓住护士的头发，有人踹了另外一个住院医生的腿，病人家属中有个不满五岁的小孩，小孩被大人们的撕扯吓坏了，扯着嗓子放声大哭。医护人员被攻击地无法反击，只能捂着重要部位自保。
　　游屿没见过这阵仗，但看薄覃桉的样子大概是见多了，他正欲问什么，脸色大变。
　　“小心！”
　　“嘭！”
　　游屿用尽力气从床尾扑向薄覃桉打着石膏受伤的那只手的方向，他双膝跪在病床上，将薄覃桉的手护在腹部。下一秒，钝器掉落，最尖锐的部分狠狠砸在他的脊背上。他闷哼一声，还未来得及反应，不止是谁推了女人一把，女人胡乱挥舞着双手，正好抓住他的衣领。他被惯性带着摔下去，一头磕在将他砸伤的钝器上。
　　他整个人懵了，疼痛袭来前他只看到钝器是自己经常坐着陪薄覃桉看新闻的铁凳子。
　　游屿眨眨眼，耳边的吵闹似乎在这一刻离他很远，他偏过头去看那群家属。家属中最年轻的那个，看到游屿后惊恐地后退，指着游屿，“他……他……”
　　“游屿！”
　　呼唤声是薄覃桉的，游屿缓缓抬手摸了下自己的额角，这个时候他才感受到湿润，粘稠的液体顺着眉心向下。李医生连忙拍拍自己身边的护士喊道：“快，快拿纱布 ！”
　　游屿是贴着女人摔下去的，女人大概是腰扭了，没法立即站起来，游屿下巴滴下的血全部都沾在她胸口处。
　　“没关系。”游屿从兜里拿出纸巾将即将浸湿眼睛的血擦干净。
　　血还在源源不断往出涌，一张纸巾根本擦不完，他将纸巾攥在手心里，李医生在查看他的受伤状况，护士端着器材盘飞奔而来，进门后几乎是滑跪的方式来到游屿面前。
　　“不疼。”游屿冷静道，“李医生，您可以慢点处理。”
　　“我已经叫了保卫科，保安一会就到。”另外一名护士亮了下手机。
　　李医生环顾四周，“薄医生，我带他去缝合室，估计要缝几针，一会处理好再过来。”
　　李医生带着游屿离开前，游屿自己用纱布捂着伤口，对薄覃桉露出一个安抚般的笑，“没关系，我一会回来。”
　　“很快。”他又加上一句。
　　伤口不大，李医生说就缝了两针，剪线的时候安慰游屿：“我缝地很漂亮，不会留疤。”
　　游屿倒不是真如表现得那么镇静，事出突然，直到李医生送他回薄覃桉那，他和薄覃桉单独相处。
　　薄覃桉让自己离他近点，话音刚落，游屿的眼泪便夺眶而出。
　　豆大的眼泪砸在手背上，薄覃桉将游屿揽在怀中，游屿眼睛贴着他的脖颈，眼泪一点点顺着皮肤，一部分留在他脸颊上，一部分流进薄覃桉的衣领。
　　“我害怕。”游屿压抑着声音，颤抖着说。
　　他看到凳子要砸在薄覃桉那只手上的受伤，几乎是瞬间，他眼前闪过自己幻想中薄覃桉做手术的样子，拿精密的仪器在身体构造最复杂的大脑上与死神做搏斗。
　　“你的手，你的手有没有事。”他朦胧着泪眼去找薄覃桉的手。
　　薄覃桉按住游屿的手腕，拇指轻轻在他脉搏上揉了几下，紧接着握着游屿的手，带向他的脸。
　　游屿的指尖碰到薄覃桉的侧脸，而掌心贴着薄覃桉的唇。
　　他愣了下，抽噎着腾空看了下薄覃桉，“薄，薄覃桉，你让我看看你。”
　　两人视线相触，游屿终于压抑不了始终隐忍的疼痛，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小团，脸憋得通红，放声大哭。
　　薄覃桉怕他一哭伤口又崩开，还得受罪，他又从来没哄过小孩，生平第一次发觉自己无能为力，擅长之外的短板。
　　游屿哭得太阳穴疼，勾着薄覃桉的手说这疼，要揉。
　　“揉了就不许哭。”薄覃桉说。
　　游屿泪眼盈盈，委屈地又是一阵哭。
　　哭多了缺水分，薄覃桉只有一只手，另外一只派不上用场，只能由着游屿缓缓流失力气，在累到昏昏欲睡前，逮着他喝了小半杯水。
　　流血损失的精力，让游屿一觉睡到后半夜，他睁眼便看到薄覃桉的脸。
　　薄覃桉闭着眼，呼吸均匀。游屿轻手轻脚掀开被子，整理好皱巴巴的衬衫正欲下床。
　　“啊。”
　　薄覃桉长臂一揽，他重新被搂着腰躺回去。
　　游屿摸摸额前还在隐隐作痛发烫的伤口，指尖碰了下薄覃桉的下巴，“我答应我妈妈早点回家。”
　　“不回去了。”薄覃桉闭着眼。
　　不回去也得打个电话报平安，游屿说，虽然不平安。
　　以后舒少媛也会经常在家，学生过几天开课，游屿叹道：“我的伤口她一定会问。”
　　伤口不大，愈合起来也快，再用额前的刘海一遮便什么也看不到。但这几天他得戴着纱布，舒少媛自从生下舒夏后，整个人有些小心翼翼。大概是高龄产妇的恐惧，又或者是再一次养育孩子的不安。
　　“还疼吗？”薄覃桉问。
　　游屿弯眸笑了下，“你怎么不谢我保护你。”
　　从前都是薄覃桉保护自己，也终于有一次自己能够在薄覃桉面前充当保护的角色。
　　薄覃桉用手覆盖住游屿的眼睛，俯身吻了吻他的唇角，“虽然很英勇，但我不希望你这么做。”
　　“早知道这么疼，就不冲上去了。”游屿眼前黑暗，玩笑道。
　　他们离得太近，男人的呼吸悉数不落地打在他的脸颊，游屿顺着他的手臂，双手搂住他的脖颈，将他往自己这边带。
　　他用气声请求道。
　　“薄医生，再奖励奖励我吧。”
　　薄覃桉愿意吻他，可从来只是眉心唇角，他又说：“像我这么听话的，以前一定没有对不对。”
　　薄覃桉笑了，“没有。”
　　最终游屿也没讨到吻，也不知道薄覃桉说了什么，思绪便被糊里糊涂带了过去，等在反应过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他对舒少媛撒谎，说自己在薄邵意家住几天，舒少媛第一次提出想要薄邵意的通讯号码。
　　游屿站在医院楼道内忽然紧张了下，“邵意的电话号码？”
　　舒少媛说：“妈妈得知道你安不安全，万一打不通，也能问问你的朋友。”
　　游屿用脚尖踢墙角，片刻才道：“这是您第一次问我要朋友的联系方式。”
　　以前的舒少媛，根本不会在乎游屿的交友，忽然被关心，游屿下意识抵触。他笑了笑：“不早了，您快休息吧。”
　　……
　　游屿被误伤的事，经过医院的调解，家属愿意赔付游屿费用作为补偿。同时，薄覃桉的意见也被采纳，由主任为病人做手术。但开术前会议时，薄邵意忽然不愿意参与会议制定手术计划。病人家属信任薄覃桉的医术，连忙焦急地通过医院联系游屿，希望能再次得到他的原谅，并诚恳请求他劝说薄覃桉。
　　游屿正坐在网吧打游戏连忙给薄覃桉打电话，薄覃桉说他明天要出院，游屿连忙拿着手机走出网吧找了个清净的地方。
　　“为什么不愿意。”游屿问，“病人好不容易愿意手术，又不是你做。”
　　电话那头的人不说话，他转念一想，“你不会是因为我吧？”
　　“没必要。”游屿劝道，“人家对我道歉挺诚恳，而且谁也不希望家人去世。”
　　他将手机从左手倒到右手，继续道：“薄覃桉，没必要跟病人置气。”
　　“在你眼里算置气吗？”薄覃桉冷道。
　　“算。”游屿说。
　　“可你是个医生，就算我老实告诉你，我讨厌他们，不希望他们这种人接受治疗，但我想你仍旧会帮助他们。”薄覃桉那边没动静了，游屿不知道薄覃桉到底还在不在。
　　“你就是跟自己置气，薄覃桉，我真没事，在网吧活蹦乱跳，一会带奶茶回来你喝不喝？”

第六十二章

　　薄覃桉不喜欢喝奶茶，游屿知道，但游屿就是忍不住想逗他。他跑去奶茶店要了两杯无糖的珍珠奶茶，自己的那杯加双倍，薄覃桉的加红豆。
　　烈日当头，游屿贴着商店屋檐下的阴凉走，绕不开阳光的地方便快跑几步。去医院这条路上有许多商场，他从东门走进去，从西门穿过来。现代化的便利，大概有一条便是不必再被晒到心烦意乱。
　　到医院时，病房空无一人，病床上还保留着有人躺过的痕迹。游屿将掉在地上的垃圾打扫干净，都是些糕点残渣，薄覃桉不吃这个，有人来过，并带走了薄覃桉。
　　游屿摸摸额角的伤，已经完全结痂，不知怎么的，每次走进医院，伤口仍会隐隐作痛。砸伤他的铁凳在他第二天醒来时便已消失不见，不用想都知道是薄覃桉叫人搬走的。本担心舒少媛立即开课，他额头的伤藏不住，但舒夏似乎有些热感冒，舒少媛不放心舒夏由爷爷奶奶照顾，与学生一商量，决定舒夏彻底痊愈后再开课。
　　本来这事游屿也不清楚，但不知道唐希琛是怎么跟舒少媛要到他的手机号码。他的手机号码又连着其他通讯软件，唐希琛顺藤摸瓜申请添加好友。
　　游屿不怎么喜欢认识陌生人，虽是舒少媛的学生，但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重要人物，他很少与舒少媛的学生做朋友。
　　有杨程昱这种破珠玉在前，游屿实在是对舒少媛的学生没什么好印象。
　　大概属于以偏概全，一巴掌拍死一群人。
　　碍于面子不得不添加，添加前游屿点下拒绝他访问自己动态。成功添加好友后，唐希琛先是发了个你好的表情，而后问：“在吗？”
　　游屿沉默片刻，退出聊天框，将出现在聊天列表的唐希琛删除。
　　他在病房里看完一整部电影，即将开始此电影系列第三部时，薄覃桉坐着轮椅被人推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三名身着白大褂的医生。其中一名游屿认识，那天帮他缝针的李医生。
　　李医生见游屿也在，快走几步上前查看游屿的伤口，游屿乖乖仰着头任由他查看。其实有薄覃桉这个医生在，并不需要担心事后恢复。但李医生显然认真的很，仔细询问游屿最近的饮食，并着重叮嘱他不要吃辛辣刺激的食物。
　　游屿的饮食都是跟着薄覃桉一起吃，薄家的做饭阿姨每天拎着两人份的饭过来，游屿吃得比薄覃桉要多。薄覃桉吃不完的，他都能打扫干净。
　　病房内只剩他和薄覃桉时，他问薄覃桉是去开会吗？
　　薄覃桉不说话，看着游屿手边的奶茶皱眉。
　　游屿侧了**挡着奶茶，又问：“什么时候手术。”
　　“后天。”薄覃桉伸手说，“扶我起来。”
　　薄覃桉的伤口深，起身腹部用力容易撕裂伤口。游屿走到薄覃桉身边，半蹲下仰着头笑着问他，你不是不去会诊吗？
　　薄覃桉凝望游屿许久，游屿几乎要闭上眼想短暂不再看到他布满红血丝的眼睛：“你觉得我是什么样的人。”
　　游屿问：“你多久没睡？”
　　“我是医生。”薄覃桉又说。
　　游屿点点头，我知道，你是个医生，是我见过医术最厉害最负责的医生。
　　薄覃桉用指尖轻轻抚了下游屿的眼角，“我记得你以前睫毛没这么长。”
　　“你数过？”游屿诧异。
　　薄覃桉很慢很慢地对着游屿微笑，说没有。
　　“但我的观察力很好。”
　　游屿将手背放在离眼睛一厘米的距离，眨眨眼，让睫毛扫过皮肤。很快他趴在薄覃桉膝上说，“好像和以前没多大差别，如果真的变长了，可能是最近休息的比较好。”
　　“之前上初中的时候，听班里女生聊天，她们说隔夜茶抹睫毛，睫毛也会变得又长又密。”
　　“所以薄覃桉，你多久没睡了？”
　　游屿始终觉得自己是因为社会阅历不丰富，比不上薄覃桉这种混社会的老油条，以至于每次都被他带偏，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薄覃桉很诚实，“昨晚没休息。”
　　游屿昨天不在医院，他又问：“可我看床……”
　　“病人家属昨天下午就在病房。”薄覃桉声音有些哑，游屿问薄覃桉要不要喝水，薄覃桉按着他的肩膀说不用。
　　可听声音，根本不想不需要补充水分的样子。
　　游屿曲线救国，“不喝水，我买了奶茶。”
　　按照薄覃桉透露的消息，游屿想了想说：“病患家属骚扰你一夜，所以没休息好，家属找到我这后，你才同意参与术前会议是不是？我说的应该没错吧。”
　　如果真是这样，游屿反悔，他不该轻易原谅这家人。
　　“刚刚扫地的时候有糕点渣，他们有备而来？”游屿有些生气，他拍拍薄覃桉的腿说，“要不要我帮你出气。”
　　不代表薄医生，是薄覃桉这个人。
　　他越想火气越大，薄覃桉是个伤患，怎么能被这么折腾。他皱眉：“你倒是说句话，别让我猜。”
　　其实游屿推理地不错，薄覃桉同意会诊确实是在患者家属找到游屿后。
　　薄覃桉从业以来，见过的奇葩不少，可着实没今日这么生气。不能以个人的世界观判断其他人，上学时期他的老师便教过他，医生要知道治病细心，但不要让过多的个人情感以及生活影响到治病救人。
　　他生气，是有一部分源于游屿，但更多的是他说不清道不明，内心的烦躁。他同意，也是因为游屿，他让游屿卷入医患事故中不得脱身。他问游屿，“我救患者，你不会生气吗？”
　　游屿摇头又点头，他说我的伤口凌晨的时候会很疼，以后愈合的时候也会痒到半夜失眠，可这就不治了吗？
　　“可那个得病的人是无辜的。”游屿很淡地笑了下，看不出高兴，流露出的委屈占据大多数。
　　双方协商那天，他去看过一次，病人躺在普通病房陷入昏迷。这家人用不起一天一两万花销的ICU，只能用呼吸机吊着亲人最后一口气。
　　游屿甚至没有接受更多的赔偿，看到病人的那刻，他忽然想到方远。
　　“得病的人绝望，身边的人比他更可怜。”游屿双手握住薄覃桉的手，薄覃桉的手很凉。
　　他不想因为自己，让薄覃桉为难。
　　“医生治病救人，如果这个人因为我而得不到治疗。”游屿停顿了下，“虽然我并不知道为什么他们非得你参与手术讨论才同意手术，可我知道，你学医不是为了自己。”
　　话音刚落，薄覃桉冷道：“你错了。”
　　“我没错。”游屿让自己的声音压过薄覃桉。
　　就算错了，他也不允许薄覃桉打破自己的幻想，“薄覃桉，你可以有心理活动，但不要告诉我。”
　　在我的眼里，你就是这样一个人。
　　假期过得很快，一转眼一个月过去，游屿也收到了学校的录取通知书。
　　说来也巧，他和傅刑的录取书一起到。傅家父母高兴，当日带着两个孩子去饭店庆祝。对于傅家父母，游屿心怀感激，饭席间要以茶代酒敬叔叔阿姨。傅妈妈感动地抹眼泪，游屿是她看着长大，如今能有好前程，她比谁都高兴。
　　回家后，傅刑半夜提着气泡酒过来，又定了烧烤外卖。游屿去厨房找开酒器，他自己有伤不能喝，也就只拿了一个杯子。
　　“你不喝？”傅刑举起酒瓶仔细看了下度数，“才六度，喝不醉。”
　　游屿撩起额前的发，“我有伤。”
　　傅刑看罢跳起来扑倒游屿面前，“怎么了？什么时候的事？我怎么不知道？伤口都快好了，这么大的事也不告诉我，万一毁容怎么办？”
　　游屿摆摆手，将傅刑从自己身上扒拉下来，“没事。”
　　起泡酒度数小，但几瓶喝下去，对于傅刑这种只有嘴上功夫的人，根本经不住折腾。
　　他双颊都红了，像冬天被凛冽寒风侵袭过般，游屿揉揉他的脸颊说：“你醉了，别喝，再喝叔叔阿姨该生气了。”
　　游屿抢过傅刑手中的酒瓶，傅刑又抢回来，“别闹！”
　　“傅刑，还有一个月就要开学了。”游屿说。
　　傅刑啃了口烧饼。
　　“没吃饱吗？”游屿又问。
　　傅刑摸摸肚子说饱了，但还能吃。
　　离开学只剩下一个月，意味着他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他不敢想象一个月后的自己能否真正放下，小时候他什么秘密都告诉傅刑，也只有傅刑能在自己难过的时候给予安慰。哪怕现在自己短暂地有了依靠，那种漂浮感也仍旧让他无时不刻沉浸在落空感中。
　　“傅刑，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当然。”傅刑得意。
　　“天底下老子对你最好，从小到大烂摊子都我帮你收拾，还不快叫声哥哥！”
　　游屿失笑，“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秘密？”傅刑残留清醒，秘密之所以称作秘密，是因为它见不得光，鲜为人知。“我不想知道。”
　　他摆摆手，一定不是什么好秘密。
　　但他还是问：“除了你还有几个人知道？”
　　游屿摇头。
　　“你是第二个。”
　　“傅刑，我喜欢上了一个人。”游屿轻声。
　　“可我很害怕。”既害怕又兴奋。
　　我不知道该告诉谁，更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怕开学后我自己也会忘记，所以我现在告诉你，你帮我记着好不好。”
　　“傅刑，我喜欢的是个医生。”
　　“他姓薄。”
　　傅刑打哈切的嘴缓缓停滞，来不及阻止，却听见游屿认真而缓慢地说。
　　“我喜欢的人是个男人，是薄覃桉。”
　　我把我心里最珍贵，最不齿的秘密告诉你。
　　酒气像是排山倒海般轰然散去，傅刑脸颊更红了，但眼神清明。他踉跄着站起，双手重重按在游屿肩头，十指收紧，游屿说你把我捏疼了。
　　傅刑语气生硬，他略尴尬地呵呵冷笑。
　　“小屿，你是认真的吗？”
　　“兄弟我后背冷汗直冒，是你醉了还是我酒没醒。”
　　“薄覃桉是邵意的父亲，你疯了吗？”
　　游屿在傅刑的质问下摇头，垂着眼说：“没有。”
　　※※※※※※※※※※※※※※※※※※※※
　　除夕快乐，注意保暖，尽量减少出门，出门也请戴口罩，保护好自己~

第六十三章

　　傅刑摇摇晃晃扶着游屿的肩站起，在客厅来回走了好几圈，猛地又扑过来，“是那个姓薄的强迫你是不是？”
　　游屿沉默许久，眼见着傅刑眼中的光泽逐渐暗淡，又升腾出他从未见过的怒意，傅刑一拳挥过来的时候游屿没躲。拳头擦着他的脸颊，穿过他的耳垂，狠狠砸在柔软的地毯上，傅刑半倚在游屿身侧，苦笑：“你怎么不躲。”
　　“我怕你以为我不清醒。”游屿说。
　　“不清醒的是我。”
　　游屿低头看了看傅刑的手背，“疼吗？”
　　傅刑恨铁不成钢，后槽牙嘎嘣作响，“疼。”
　　“交了那么多女朋友我以为你是个……”
　　“直的？”游屿说。
　　傅刑骂道：“让你接话了吗？”
　　游屿又蔫不拉几不说话了。
　　其实在他看来，性取向之间，他并不愿意用直或弯来定义。人本来就是极其自由的个体，不存在喜欢同性就要被分化出其他理解。喜欢一个人太难了，能够互相喜欢也很难。无论是同性还是异性，能够找到属于自己，三观契合互补的那个人，都该受到祝福。
　　可游屿还不敢告诉傅刑，是自己求薄覃桉接受自己，仅仅只是两个月。
　　傅刑问他，薄医生和你年龄差那么多，他下得了手吗？
　　对于傅刑，游屿还是怀着几分害怕。傅刑和他从小到大的关系，照顾他比舒少媛还要多，忽略血缘关系，几乎已经是亲兄弟。
　　“我怎么就没想到你们这些学艺术的心比天高。”傅刑骂骂咧咧起身要去浴室洗脸。
　　洗脸回来他看到游屿正将酒瓶往塑料袋里收，他按住游屿的手问：“不如你扇我一巴掌。”
　　游屿知道傅刑什么意思，他用手指勾勾傅刑的衣领，指甲掐着他的皮肤拧了两圈，傅刑疼得龇牙咧嘴说原来不是梦。
　　游屿：“我只告诉你一个。”
　　傅刑捂着脖子后知后觉，“薄邵意要是知道他邀请你一起住是给你机会……”
　　“他不会知道。”游屿打断他，“傅刑，我保证，他不会知道。”
　　一个人藏着秘密太辛苦，虽然免不了被傅刑一通骂，可游屿仍旧觉得自己轻松不少。心里的压力能够得到释放，这对于现在的自己来说再好不过。
　　傅刑问游屿，额头上的伤你别告诉我也是因为薄覃桉。
　　“医闹。”游屿摇头，算是自己扑上去得到的挂彩。
　　“傅刑，他帮我找新理想，让我见到那么多新奇的东西，就连方远治疗的医院也是他帮我联系。”游屿笑了下，后来仔细想想，一个人最脆弱的时候，无论是谁伸手帮一把，对于自己的影响也远胜于其他普通时刻。
　　傅刑皱眉道：“他那种人，你镇不住。”
　　“我知道。”游屿咬咬唇又冲傅刑弯眸笑起来，“我知道你担心我，我自己知道分寸。”
　　比起游屿喜欢的是个男人，傅刑更担心薄覃桉别有用心。
　　游屿摊开手问傅刑，你觉得我有什么值得他惦记。
　　话音刚落，傅刑上下扫视游屿，突然想到了什么，表情逐渐变得怪异起来。他捂着嘴，不可思议道：“难道他是……”
　　“不是。”游屿连忙打住。
　　“那还是男人吗？”傅刑顺口接道。
　　再留傅刑，游屿生怕他又说出来其他不合时宜的话，连忙将垃圾袋塞进他手中推着他出门。
　　隔着门，游屿说这几天别来了。
　　翌日，天气晴朗，但手机提示下午会开始下雨，游屿出门时拿了把伞塞进包内。
　　到医院，薄覃桉正坐在床边写着什么。
　　游屿背对着他坐在另一边，问，“论文写了一个多月，快写完了吗？”
　　“没有。”薄覃桉回道。
　　“我收到录取通知书了。”游屿将走之前拍好的通知书照片给薄覃桉看。
　　“虽然不是专业第一。”他趴在薄覃桉腿边，小腿搭在床边，“过几天和傅刑买行李箱。”
　　“你不是有一个吗？”薄覃桉问。
　　游屿冲薄覃桉比划了下自己那个行李箱的大小，“不够大。”
　　薄覃桉笑了笑，“带去学校的东西不需要多，大学四年购物有的是机会。”
　　“你去大学的时候带了什么？”游屿抓着薄覃桉的衣角理直气壮说要抄作业。
　　“我家保姆把行李打包好送到学校附近的公寓。”薄覃桉摇头，所以他并不知道去学校带了些什么。开学回公寓，公寓内的一切都被安排妥当。
　　游屿嘟嘟囔囔用被子裹着脑袋，知道你是大户人家。
　　薄覃桉怕游屿被闷着，将被子掀起一角通风，游屿用手指挠挠他的掌心，薄覃桉立即收掌，将他的手指包裹起来。
　　他说，薄宁这几天可能要来。
　　游屿作咸鱼状，那就是不能随意来医院的意思。
　　他闭着眼躺了会，忽然意识到薄宁回国，其实也有要带薄覃桉离开的意思。
　　“什么时候走？”他问。
　　薄覃桉沉吟片刻，等你开学。
　　“我会陪你守在你父亲手术室外。”薄覃桉说了个具体时间。
　　游屿将自己的手指从他掌心中抽出，下一秒，薄覃桉又伸手将他整个人捞出来，游屿捂着脸不想看他，薄覃桉扒拉着他额前的发说要看看伤口。
　　“不给看。”游屿捂着眼睛说。
　　薄覃桉耐心道：“伤口好得比之前慢，这几天吃了什么？”
　　前段时间游屿一直跟着薄覃桉的饮食走，后来回家后便想到什么吃什么，忌口也都是象征性避过辛辣。
　　游屿昨天还蹭傅刑的烧烤吃，吃前放在白开水里涮了涮，算是滤了点调料下去。
　　“没吃。”游屿说。
　　“邵意明天要出去玩，你得照顾miur。”薄覃桉说，“一会回家，他送猫来。”
　　游屿很久都没见过miur，回家路上，薄邵意果然打来电话说他在小区门口，游屿说天这么热先随便在周围找个便利店坐。
　　薄邵意蹲在门卫室里，怀里是热得吐舌头，不停舔矿泉水瓶里冰水的miur，“我不热，猫热得够呛。”
　　“猫？”游屿装作不知情。
　　待他找到薄邵意，薄邵意将怀中一大坨热源塞进游屿怀中，“miur拜托你帮忙照顾一周，猫粮在这。”
　　他又转身从门卫那里提出来一个大纸袋，游屿翻了翻，里头什么都有，就连猫砂都备足了一周的量。
　　游屿没追问对方接下来要做什么的习惯，只是盯着长胖无数的miur发呆，miur也似乎是被主人抛弃般惨兮兮喵喵叫几声。
　　“你……怎么变得这么胖？”游屿说。
　　路过小区阴凉处，几个老教师坐在树荫下下象棋，见游屿抱着早已不再可爱，俨然成长为一只肥猫的miur，摇着大蒲扇说：“谁家的肥猫。”
　　游屿将miur往怀里又抬了抬，让老教师们看清楚些，“朋友寄养。”
　　摇蒲扇的那位又道：“你妹妹还小，少让猫去你妈那晃悠。”
　　游屿弯眸笑了笑，扬声道：“知道了。”
　　舒少媛怀孕没藏着掖着，全校都知道，可就是不清楚到底谁是父亲。传来传去，说是一个海归策展人，郎才女貌。
　　Miur不认生，又在游屿这住过，游屿刚开门它便从他怀中跳进家里。
　　他拍了张miur喝水的照片给傅刑，立即听到楼上摔门的声音，脚步声随后跟上，傅刑边拍门边乐：“猫怎么长这么丑？”
　　Miur到来的第三天，舒少媛决定开课。清晨早早来准备，才刚开门便看到一道黑影自客厅中蹿过。
　　游屿睡梦中朦胧听到一声猫的惊叫，随后是熟悉的舒少媛掐着嗓子生气。
　　“游屿！”
　　游屿抱着夏凉被靠在卧室门前，边打哈切边招miur过来，“快来，别让舒老师生气，乖miur来。”
　　Miur抬着步子小心翼翼沿着墙根来到游屿脚边，尾巴扫着他的小腿，委委屈屈叫了声，游屿蹲下费力将miur抱起，小声说你该减肥啦。
　　“邵意家的猫，托我照顾几天。”游屿说，“上课我和猫在卧室，不会打扰您。”
　　舒少媛对猫没恶意，只是猝不及防被吓了一跳，她拍拍胸口道：“录取通知书拿出来让妈妈看看，以前妈妈分不够没考上美院。”
　　游屿揉揉miur的耳朵，miur虽然变肥，但性格并未改变，仍旧灵活中带着一丝弱小可怜。
　　Miur乖乖任由游屿揉捏，游屿将录取通知书拿给舒少媛，舒少媛翻来覆去看了好久，这才笑着说，去学校要加油。
　　游屿想了想，问：“您开课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听陈老师说你在学电子板绘。”舒少媛说。
　　游屿点头，迎上舒少媛的目光说在学习，不过进展缓慢。
　　“我看看。”舒少媛说。
　　自从拜陈卡斯为师后，舒少媛已经不怎么再教导游屿画画，也有她和游屿见面减少的原因在。尽管两人之间的矛盾已经随着时间而逐渐平和，但游屿仍旧对舒少媛审视自己作品时感到发杵。
　　他打开电脑，舒少媛一连看了他好几张画，在游屿忐忑中缓缓点头。
　　“有自己的画风了。”
　　陈卡斯也说过这句话。
　　舒少媛笑着说，你现在还小，不懂没关系，以后画风越来越明显就能看得出了。
　　辅导班的学生陆陆续续赶到，游屿抱着miur躺在床上跟薄覃桉发短信。
　　他再一次感叹，猫好胖。
　　捏捏miur脸颊上的肉，游屿抬起指尖又在触屏键盘上打道：“不怎么可爱了。”
　　薄覃桉回复，你得多吃点，下午想吃什么？
　　游屿抱着miur亲了下，“你决定。”
　　“同事说中心街开了家不错的火锅店，下午五点半楼下接你。”
　　嗯？游屿在床上打了个滚，捧着手机给薄覃桉去了个电话。
　　“可以出院？”
　　薄覃桉那边似乎在忙，他笑了下。
　　“不能。”

第六十四章

　　下午与薄覃桉见面时，游屿没真让他把车停到家门口。顺着窗户就能看到马路，如果让什么熟人看到他，告诉舒少媛免不了要撒谎。
　　他不想对舒少媛撒谎，哪怕现在所做的一切都背离他自己的本意。
　　一个谎言要用无数谎言构建，如果哪天露馅，舒少媛带给他的头痛远胜于他现在所能想到的一切。
　　薄覃桉说车停在小区后门，游屿将miur的晚餐准备好，画室门紧闭，偶尔能听到舒少媛讲课的声音。
　　他拿着手机轻手轻脚离开。
　　薄覃桉新发给他一条信息，是游屿没见过的车牌号。车停得显眼，刚出后门就能看到，紧接着游屿看到坐在驾驶座上的薄宁。
　　从还未走近副驾驶上跳下来个人，“小屿！”
　　是薄邵意。
　　“快来。”薄邵意招手。
　　游屿脚步放慢，甚至还停了下，他该想到薄覃桉一个人没法踏出医院大门。
　　薄宁开车，薄邵意在副驾驶，薄覃桉坐在驾驶座后方。游屿坐进去后，薄宁看着后视镜，对他打了声招呼，游屿礼貌道：“您好。”
　　薄家这三个男人，像是从一个极端到另外一个极端。
　　薄邵意过分热情，薄宁过分冷淡，只有薄覃桉……不，在没有和薄覃桉相熟前，甚至是现在，偶尔某个时刻的薄覃桉对他来说都好像咫尺天涯。
　　他小心翼翼抬头看了下薄覃桉。
　　“小屿，出事那天多亏你陪我。”薄邵意突然开口，吓得游屿立即挪回视线。
　　薄邵意回头对游屿说：“这次吃饭是专程感谢你，虽然我和你的关系也用不着玩这些虚的。”
　　“医疗组出事，如果没有你，我一个人根本处理不了。我爸现在能平安无事，也有你一半的功劳。”
　　游屿笑了笑，“薄医生也帮了我很多，应该的。”
　　请客的主意是薄宁的，薄邵意拉着游屿去定好的包厢时小声告诉游屿。薄覃桉走在前头，游屿的眼睛跟着薄覃桉打着石膏的手，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拆石膏。
　　薄宁停车回来，薄邵意点好菜问他想吃什么，薄宁大略扫了下菜单，将点菜用的平板电脑交给站在一旁的服务生。
　　本以为和薄覃桉，就算加上薄邵意，游屿也不至于像现在这么拘束。
　　他们坐的是个包间，他和薄邵意挨着坐，薄宁在薄邵意身边，接下来才是薄覃桉。菜上齐，薄宁举着饮料说他要开车不能喝酒，感谢游屿帮薄家照顾薄邵意。
　　游屿连忙摇头说不敢当，薄宁执意要敬他，他端着饮料杯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接薄宁的敬。他略有些尴尬地回头看薄邵意，薄邵意连忙解围道：“您是长辈，长辈给小辈敬酒这不是……”
　　“游屿。”
　　薄覃桉忽然打断薄邵意。
　　游屿握着玻璃杯的手指紧了下，抬头望向薄覃桉。
　　薄覃桉道：“薄宁要敬你，你接着。”
　　“你该得的。”
　　游屿经常能从薄覃桉那得到许多不容置疑的声音，但没有一次像是现在，他除了接受没有拒绝的余地。
　　话音刚落，薄宁立即又将杯子往游屿这边推了下。
　　进退两难，游屿硬着头皮端着自己的玻璃杯靠近，碰杯前用手扶住薄宁的杯子，让薄宁的始终高于自己的，不至于太过失礼。
　　这顿饭吃得游屿食不知味，回家后他又出门去小吃店买了关东煮。舒少媛下课后见游屿不在房间，以为游屿是出门散步，给游屿发消息让他回家后打个电话报平安。
　　学生没画完的都摆在画架上没拆下来，游屿转了圈，只有一个画得还算好，其余的学生好像都没接触过画画。
　　“您这次收的学生怎么都没什么基础。”游屿在电话里问舒少媛。
　　舒少媛刚哄舒夏睡着，她站在阳台吹风，“没基础的学生收费高，得给你妹妹攒奶粉钱。”
　　“您不如卖画？”游屿建议。
　　舒少媛笑骂：“你以为一幅画这么好卖？”
　　“明天有约吗？”舒少媛又问。
　　“没有的话帮妈妈上几天课。”舒少媛说，“助教，给你算工钱。”
　　游屿乐了，问舒少媛，是学生太笨吗？
　　舒少媛想了想笑着说，“以前教有基础的，觉得学生的水平应该普遍都是他们那些水准。”
　　这些都是外在因素，游屿想，以前的舒少媛也教过零基础的学生，小班课大班课都有，但也没现在这么明确表示力不从心。
　　到底是生孩子费精力，养孩子也更消耗体力。
　　反正薄覃桉那边最近也去不了，游屿看着日历答应舒少媛帮她带半个月的学生，游屿从许久都没打开的书包翻出计算器与舒少媛算工钱。
　　舒少媛骂他财迷，游屿说亲母子明算账。
　　自高考结束后，游屿散漫了一个多月，这半个月算是又把游屿的作息重新校正。每天早上八点起床，学生八点半来，中午学生出去吃饭，下午两点继续上课至七点半，有时候画不好还会延长时间。教学生费精力，学生走后游屿稍微歇会便洗漱休息。
　　睡前游屿给自己留半小时与薄覃桉聊天的时间，有时没聊几句便会昏睡过去，第二天他看着长达六七个小时的通话记录，没来得及惊讶便要赶着学生来上课时快速洗漱。后来连着几天都是如此，游屿半夜醒来喝水，看到还在通话中，试着问：“薄覃桉？”
　　“嗯。”
　　他诧异，“还没睡吗？”
　　“快睡吧。”薄覃桉说。
　　大概薄覃桉的话有魔力，游屿还真就脑袋一沾枕头又昏死过去。
　　来舒少媛这上课的学生都是开学高二，年龄相近，共同话题多。游屿也就比他们大两岁左右，但完全没想融入，总是在学生想套近乎时问今天的练习画完了吗？
　　舒少媛教学生不像教游屿苛刻，又温柔又耐心。但游屿完全继承舒少媛教自己的形式，学生问他有什么画画的诀窍。他指着摞在墙角一人多高的画纸说，以量取胜。
　　那些都是他这些年积攒，经过舒少媛同意才能够留下的鲜少完整作品。
　　学生叫他学长，唐希琛偏要搂着游屿肩膀以兄弟相称。游屿厌恶地推开他，他又黏上来说第一次见面你对我挺友好，怎么现在翻脸不认人。
　　游屿皱眉，指着唐希琛画了一半的画说今天画不完就拿回家画，明天检查。
　　这些天的相处，唐希琛像是完全变了个人，根本看不到第一次见面谦虚诚恳小心的样子。
　　好在十五天过得快，游屿也要提前去方家，方志材打来电话说方远由于手术，已经提前住进医院调理了。
　　游屿没告诉薄覃桉，哪怕薄覃桉之前说他会陪着他一起面对这场手术。
　　薄覃桉自己都是病号，他不想再让他陪着自己折腾。
　　游屿将去学校的行李箱交给傅刑，拜托他开学前三天的时候帮自己将行李箱寄去学校。他只背了个背包，里头放着换洗衣物以及洗漱用品，走之前跟舒少媛打了声招呼。去机场那天舒少媛早上开车送他，母子二人一路无话，直到游屿进候机室时，舒少媛才说一路小心。
　　“需要钱就打电话。”舒少媛叮嘱。
　　游屿笑了下，沉默很长时间才说：“我知道他是你一辈子的阴影。”
　　“但以后我希望你能生活在阳光下。”
　　舒少媛看着游屿，眼眶逐渐变红，游屿从兜里拿出纸巾擦了擦她的眼角，笑道：“虽然我们这些年关系不怎么好，你对我苛刻，我也对你怨恨。”
　　但谁让我们是母子。
　　世上最捋不清的就是感情，而千丝万缕挣脱不开的是其中分量最重的亲情。沧海桑田，无论世界上有多少变化，亲情始终会从生命的开始直至结束。
　　“好好对舒夏。”游屿温柔道。
　　“我是男生，所以没有父亲也没关系。但舒夏是个漂亮的小姑娘，你要让她过得比我快乐。”
　　说罢，他后退一步转身，走入人流中，再也没回头看舒少媛一眼。
　　其实离登机还有一段时间，但他想，再多留一刻舒少媛一定会哭得不成样子。他从小就不喜欢看到舒少媛哭，舒少媛这种女人，就该光芒耀眼地站在所有人仰望的地方欢笑。
　　作为画家的舒少媛，占据游屿十几年的成长。他被舒少媛带去颁奖晚会，舒少媛身着礼服手握奖杯，感谢家人时，所有人都会将目光投向他，他会因为她是他的母亲而骄傲。
　　曾经不可企及的仰望，到现在，游屿也终于觉得不那么遥远。总有那么一天，他会站在领奖台上，遥望坐在嘉宾席中的舒少媛。
　　……
　　上机前，游屿告诉薄覃桉，自己去找方远，让他不要担心。
　　方远住院后，方志材一直在医院照顾方远，方奶奶年事已高不便活动，便留在家中等待。
　　医院有病人家属休息的床，游屿来后需要住酒店，为避免方志材付钱，游屿在网上提前预定酒店，交了全款定金。
　　经过化疗，方远的头发已经完全脱掉，见游屿时带了个针织的帽子，他笑着说这是你奶奶织的。
　　游屿说：“挺好看的。”
　　方远住的是六人病房，隔壁床的病友笑着说：“你爸爸天天夸你学习好，画画也厉害，我对大学不了解，我家孩子也准备高考，跟我说你那个学校特别厉害。”
　　病友对游屿竖大拇指，“美术界的清华北大。”
　　游屿沉默片刻，对方远道：“我给你十五万，不是让你炫耀我有多厉害。”
　　方远脸上还带没反应过来的笑，直到游屿看着他的表情逐渐消失，心里也终于产生了报复般的快感。
　　这不好，他知道，方远是个重症患者，任何情绪都牵动着他的病情。
　　可游屿不想让方远因为自己的到来而开心，他只要看到方远的笑，就想到自己向舒少媛坦白时，舒少媛那副明明没放下，还是硬要打起精神，足够称得上是因坚强而强迫自己变释然的笑容。
　　方志材去水房提水，打算为方远擦洗手脚，游屿见他有意想让自己干活，双手插兜站起礼貌道：“如果没什么事我先回酒店休息，明天再来看您。”
　　“游屿！”方志材叫道，“你刚来，多陪陪你爸爸，你爸爸他每天都惦记你。”
　　游屿给方远留面子，出门站在楼道里对方志材说：“我想我得再次强调，我和他伦理上是父子，但我并不打算认他。”
　　“给你们十五万的意思，可能之前没讲明白，那么我再重复一遍。”
　　少年咬字清晰，缓慢道。
　　“十五万，买我家和你家的联系，买我和他的父子关系。”
　　“啪！”
　　掌风凌厉，游屿脸一偏，路过的护士被吓得后退一步。
　　游屿立即冷笑出声，斜眼看方志材，“你打我？”
　　方志材怒火攻心，下意识给了游屿一巴掌，当他意识到自己做错后，连忙伸手要拉游屿，游屿挥手将他的手拍掉。
　　“我原谅你。”游屿左脸火辣辣地疼，方志材大概还是留有余地的，他常年干体力活，如果真的使足力气打人，以自己的体质，大概早就该被扇倒在地。
　　游屿说：“十五万，再加上一巴掌。”
　　“代价足够你们不再纠缠我和舒女士了。”
　　头脑清晰，思路明确，游屿挺直脊背从方志材面前离开。
　　他找到自己预定的酒店，拿好房卡入住，简单洗漱后裹着被子沉沉睡去。
　　酒店房间太干燥，又开着空调，半睡半醒间游屿哑着嗓子要水喝，潜意识告诉他，他得自己爬起来找水，可他沉溺梦境根本没法醒来，只能就这么清醒又混沌地煎熬。
　　“张嘴。”
　　不知什么时候，忽然有一股清润顺着他的嗓子眼滑进去，浸润干涸已久的口腔，游屿咂咂嘴，小声评价说，甜的。
　　“蜂蜜水。”给他水的人问，“还要吗？”
　　“还要……”游屿懒懒回答，停顿片刻，他忽然意识到好像又哪里不太对。
　　不待他睁眼，男人又说：“空调开十五度，遥控板呢？”
　　“……”
　　游屿彻底清醒，“在枕头底下。”

第六十五章

　　“你怎么在这！？”他又反问，缩在被中的手下意识握紧，他想从薄覃桉怀中退出来。可薄覃桉垫在他身后的是受伤那只手的手臂，他不敢乱动，只能用掺杂着少许惊恐的心情说。
　　自己是害怕薄覃桉的，游屿想。
　　就像做坏事被人抓了个现行，扯去大街上当众游街。
　　薄覃桉极为温和地笑了下，“想知道就会有办法。”
　　“还喝吗？”他又问。
　　游屿轻轻点头。
　　第二杯蜂蜜水是游屿自己捧着喝完的，薄覃桉倒也不是不喂，是他自己觉得害臊。他喝完后，正要把被子递进薄覃桉手中，薄覃桉的手忽然收回去，紧接着放在他左脸上。并未真的触碰，虚虚隔着能够传达指尖热度的毫米距离。
　　“很明显吗？”游屿问，他自己也摸了摸，“不是很疼。”
　　“有点。”薄覃桉说。
　　“方志材打的，可能他现在很后悔。”游屿笑了下，“做手术的钱是我给的，今天晚上休息前他一定会发消息道歉。”
　　挨一巴掌没什么，游屿不在乎。
　　他对方家没感情，全当撇清关系。
　　“你的手怎么样？”游屿问，跑这么远身体吃得消吗？算时间，薄覃桉应该是知道他在机场后，第一时间购买最近航班。
　　“是我不对，不该瞒着你。”游屿认错。
　　如果他换个方式，坦然告诉薄覃桉自己不想他跟来，那么薄覃桉一定会尊重自己的意见。
　　“我觉得我长大了。”他又笑着说。
　　病号要按时吃饭摄取能量，游屿拿着手机出门买饭，留薄覃桉在酒店。他吃不惯这边的饭，油重盐多，只能顺着导航找快餐店。点餐等待时，他接到方志材道歉电话。方志材愧疚极了，连说几声对不起，希望游屿能够原谅自己。
　　游屿没打断他，安静听他道歉，配餐员叫到自己的单号，从配餐员手中接过餐点，方志材刚好说完。
　　外头热，游屿站在门口用手推了下门，感受到热度后又走回去。现在这个点人不多，高峰期刚过，他找了个落地窗边的单人桌坐下。
　　他点了杯圣代，本打算边走边吃，但现在只能从打包带里拿出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游屿说，“其实一直以来好像我们都没有正式的称呼。”
　　但这不重要，以前没需要过，日后也不会有派上用场的机会。
　　“从普通晚辈对普通陌生长辈的礼貌来说，我就称呼您为方叔叔。”游屿用勺子挖了一大勺冰淇淋。
　　冰淇淋所散发出来的凉气，聚集成细细密密的水珠，聚集在杯壁上，随着温度的变化水珠变得越来越大，很快承受不住重力而破裂。那些破裂的水珠，一路披荆斩棘向下滑，吞噬一切还未饱满的水珠，最后变成一小股冰凉的水流。
　　越往下，速度越快。
　　方志材道：“游屿，如果你觉得这样不够，我现在过来，你也打我一巴掌，两巴掌都行。”
　　话音刚落，游屿噗嗤笑出声，他将勺子上的冰激凌吃下，“方叔叔，你觉得以我这种人品会做出来侮辱长辈的事吗？”
　　其实他做了，用那十五万。但好像方家太需要这笔钱，也因为这笔钱，方志材才会放下姿态向自己道歉。
　　“在医院的时候，我说过，从伦理的角度来说我和方远是父子，所以你也是，长辈打我没有任何需要道歉的理由。”游屿说，“我不会拿走十五万，你们放心做手术。”
　　“拿出去的东西进了你们的口袋，我没有收回的道理，钱已经是你们的。”
　　“你非要一家人说两家话吗？”方志材的呼吸很重，“我们是一家人，你不待见我可以，可奶奶那么疼你，你忍心让她老人家伤心吗？”
　　游屿叹气，他举着手机的胳膊有点累，又没带耳机，只能趴在桌面道：“你们想让我认祖归宗无非因为我是个儿子。”
　　翌日，医院住院部的某处，门外聚集了一群早上来查房的医生护士，他们脚下撒着还冒着热气的八宝粥，随后几个圆滚滚的小笼包也从房内整齐地飞出来。
　　为首的医生是个六十多岁的女教授，粥飞出来时门大敞着，从里头闪出一道削瘦的身影，那身影飞快将她扯至一旁，后头跟着的护士及住院医师脚步也随之停下，这才没让粥兜头兜脸浇下来。
　　教授行医多年，大风大浪屹立不倒，倒是后头的实习生们吓得哆嗦。
　　病房内传来男人虚弱且愤怒的嘶吼：“滚！你给我滚！”
　　“我生不出你这种混账儿子！”
　　游屿从兜里拿出纸巾，蹲下仔细将教授鞋尖上溅落的米粒擦掉，教授连忙扶着他的胳膊，“没关系，孩子你快起来。”
　　教授与薄覃桉相识，薄覃桉从中牵线搭桥这才能从医院紧俏的床位中拿到名额，并由这位教授治疗主刀。
　　“不好意思，他可能快手术了。”游屿点点额头，“脑子有点不太好。”
　　实习生机灵，连忙跑去拿拖把清扫，表达感谢后才跟着教授一齐走进病房。
　　病房内静悄悄的，病人们都坐在床边，胆大的脸上带着看好戏的笑，眼珠子滴溜溜在游屿与方远身上来回转。胆小的出声劝几句，让方远别生气。
　　即将手术，教授问得也多，游屿从人群中看到站在门外的薄覃桉。他个子高，目标显眼。
　　游屿轻轻对他比了个别进来的手势，很快薄覃桉便消失在视线中。
　　游屿从床头柜上拿了自己的手机，趁教授询问时提着剩下的早餐离开。走出住院楼，找到里自己最近的垃圾桶，将早餐一并丢进不可回收，他笑着对坐在长椅上的薄覃桉说：“方远吃过的。”
　　“你的呢？”
　　“我那份被他丢出来了。”游屿坐到薄覃桉身旁。
　　笑着说，你猜他为什么那么生气。
　　“我告诉他你也来了。”游屿不给薄覃桉猜的机会。
　　“我说还说舒女士结婚本上的异性不是你。”
　　他看着薄覃桉的表情，笑道：“没明示，他就算想到也不敢说出来。”
　　毕竟对方远这种人来说，面子更为重要。病房这种算不上私人的公众场合，那么多病人，病人家属整日闲得无聊，八卦是最好消遣时间的东西。
　　他曾经以什么为荣，就要以什么为耻。
　　他看到薄覃桉皱眉，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人后，轻轻握了下他的手。
　　“就算到期，我可能也会喜欢上下一个。”让方家放手的最好方式便是仅凭自己生不出孩子，小农思想不会让毫无可能传宗接代的孩子回家。而与同性，则背离了固有的封建思想。
　　游屿又摇头，笑着说：“只是可能，薄覃桉，你说过我还小，所以我的未来有很多可能。”
　　“行了，不说这个。”他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尘，灰尘在清晨的阳光下肉眼可见。
　　游屿：“医院的太阳是不是都很像。”
　　阳光从指缝间穿过，游屿轻声道：“刚刚送早餐的时候就想打电话告诉你。”
　　像极了还在住院时的阳光，他对着函数绞尽脑汁。
　　“你第一次教我的数学题，现在我能一口气做十个。”游屿对着薄覃桉比了个十，他正要收手时，薄覃桉握住他的双指。
　　游屿愣了下，而后很浅的对着薄覃桉笑了下，极为快速地收回手，“走吧，我还没吃饭。”
　　手术前的日子，游屿仍旧像无事发生般每日去方远病床边守着。方远没再给他好脸色，他也不稀罕。方志材倒是偶尔跟他说几句，但也不多，没次多说几句便会被方远瞪。
　　手术前一日方志材的妻子特地赶来，带着孩子。游屿不认识，礼貌打过照顾后便去医生办公室了解手术内容。
　　他听不懂，想叫薄覃桉来，但手术临近，他怕方远这边出岔子，便也不去触霉头。
　　教授事先与薄覃桉沟通过，回酒店后薄覃桉简单翻译成游屿听得懂的话详细讲了遍。
　　游屿叼着冰棍听，薄覃桉停下问他有没有什么不懂的，游屿将冰棍前端含软了的对着薄覃桉炫耀，“看，果冻冰棍！”
　　“全是色素香精。”薄覃桉泼冷水。
　　游屿气哄哄说，都是色素香精才好吃！
　　手术时间定在下午五点半，四点的时候游屿与方家两兄弟装模作样与方奶奶视频了会，父慈子孝兄友弟恭。
　　方志材的孩子也入镜，与游屿一起。方奶奶激动地差点落泪，说，我的两个乖孙什么时候一起回来，奶奶给你们做好吃的。
　　“会有机会。”游屿微笑。
　　其实比起病房中的其他病友，方远的身体状况算是比较好，能住进这家医院的病人，十有**看不到明年的春天。
　　方志材夫妇一齐推着病床护送方远，直到不允许再向前，他们也用目光注视着方远进入手术室。
　　方远的妻子心软，手术室关闭的下一秒便忍不住哭出来，游屿让方志材带着妻子孩子出去吃饭，这边他守着。
　　“可……”
　　游屿双手插兜，已经能看到薄覃桉从那头朝自己走过来了，“您先去吃饭吧，手术时间还长，带孩子去病房休息。”
　　送方志材走进电梯间，游屿低着头，透过地砖他能看到薄覃桉的倒映。
　　就在自己身后。
　　他问：“石膏什么时候拿下来？”
　　“很快。”薄覃桉说。
　　“很快是多快？”游屿又追问。
　　薄覃桉揉了揉游屿的后颈，“以后还能上手术台。”
　　“那就好。”
　　不知怎么的，这句话让他心中始终压着的沉闷略微松动，仅仅只松动一点，也让他觉得如释重负。
　　他捧起薄覃桉的手，指腹摩挲着石膏上缠绕的纱布，勾唇笑道。
　　“你做的手术，一定比教授还好。”
　　毕竟你是我认识的医生中，医术最好的。
　　“尽管我只认识你一个医生，也没见过你上手术台的样子。”

第六十六章

　　他和薄覃桉坐在手术室门口，问薄覃桉就这么一个人过来，薄宁那边怎么交待。
　　薄覃桉说，不需要给他交待。
　　又坐了会，游屿让薄覃桉回酒店，他笑道：“总不能真的让方志材看到你，到时候方远一睁眼，方志材说漏嘴，他得昏过去重新抢救。”
　　如果没有上次薄覃桉跟游屿一起去方家，大概方远的反应也不会这么激烈。现在游屿只求一切在自己的预想中进行，就算出岔子也千万不要逃离自己能够接受的范围。
　　薄覃桉临走时，站在游屿面前，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两颗糖果，游屿捡了一颗薄荷味的含在嘴里，笑着说今天晚上要熬夜，你趁早休息，别等了。
　　方志材一家吃过饭后便赶来手术室外配游屿一起等着，又或者说，是游屿陪着他们一家。他只是看着，都能感觉到坐在自己对面的方志材的紧张。他双手紧紧合十夹在腿缝中，肩膀些微收缩，这是害怕却又无力的姿势。
　　他的妻子在身旁不住小声安慰，而孩子年龄小，什么都不懂，拿着妈妈的手机玩消消乐。
　　单亲家庭的孩子，哪怕得到很好的照顾，还是与双亲健全的家庭有着本质的区别。游屿不能理解方志材的举动，方远不在他就是一家之主，如今居然需要一个女人安慰。
　　哪怕心里害怕的要命，也该做出一个足以令人依靠的架势。
　　或许是他表现得太像个旁观者，以至于方志材的妻子不太敢跟他说话，两人偶尔对视，也都是她飞快挪过视线。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过，伴随着夜幕，医院内的嘈杂也终于停止。走廊空无一人，天花板上的白炽灯明亮而又冰冷。
　　白天空气中含着的浅淡消毒水味又再次浓烈地涌上来，争先恐后伴随着晚风渗入毛孔，游屿不由得搓了搓手臂，将自己早上带着的薄外套拿出来穿好。
　　这是临走时薄覃桉让他撞在包里的，薄覃桉说等待的时候会冷。
　　他正欲起身走走，让发麻的腿恢复些知觉，一抬眼看到方志材的孩子睡在妈妈怀中。
　　游屿微不可见地叹气，边走边将自己的外套脱下来递给方志材妻子。
　　“小心着凉。”
　　方志材妻子愣了下，“谢，谢谢。”
　　方志材似乎也累了，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游屿再三思索，“会没事的。”
　　他不会安慰人，安慰了又觉得自己不该和他们走得太近，索性说罢拿着手机离开，出去透气。
　　等待是最磨人的事，但游屿这么多年，急性子早就被磨光了，只是觉得和方家人待在一起很压抑，有种难以呼吸的错觉。
　　凌晨两点，手术室再度打开，首先是教授疲惫着出来，方志材跟上去焦急地问了几句，教授说手术很成功。
　　方远被推出来时，游屿看到方志材眼里嚼着泪，颤抖着手弯腰要去握方远的。方远脸色苍白，他握住的时，瞬间触碰到的冰凉，让他终于忍不住发出压抑的哭腔。
　　“大哥，大哥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方志材颤抖着说。
　　护士见惯不怪，扬声道：“病人麻药还没过，现在得送去ICU观察一晚，明天就能转普通病房，到时候你们家属再说话也不迟。”
　　“病人家属，您先放开，我们得送他去ICU。”另一名护士劝道。
　　护士声音大，但方志材好似没听到般，仍旧用力握着方远的手。
　　游屿伸手拉住方志材的手肘，“您先让护士送他去病房，走廊里冷，别让他受寒。”
　　听到有关方远的话，方志材动作停滞片刻，护士立即推着病床通过专用电梯离开。方志材看着远去的病床，腿一软猛地跪坐在地上。
　　游屿沉默片刻，对方志材妻子道：“我先回病房。”
　　其实在方远从重症监护室回来前，什么都不需要准备，如果说真的要做什么，那只有家属需要得到充足的休息，然后以饱满的精神照顾病人。
　　游屿定了后天的机票去学校报到。
　　傅刑寄行李的单号躺在手机里，他查了下，已经被揽收去往第一个中转点。
　　翌日，游屿回酒店简单洗漱，跟薄覃桉一起去早餐店。粥吃了一半，“你的机票定好了吗？”
　　薄覃桉摇头。
　　“等等。”游屿低头对着手机按了会，“今天下午五点有一班，不过晚上回去可能会很晚。”
　　“不如明天早上十点这个。”他抬头问，“你觉得怎么样？”
　　“你什么时候走？”薄覃桉说。
　　游屿：“明天早上八点。”
　　没待薄覃桉说话，游屿笑了笑：“定明天早上十点的吧。”
　　“薄覃桉，好歹最后一次说再见，你就看着我走行不行。”
　　在他的记忆力，好像每次都是自己看着薄覃桉离开，从没有薄覃桉看着自己离开过。最后一次，无论如何也不该都让薄覃桉占了好处。
　　他之前帮薄覃桉订过机票，手机里存有他的个人信息。
　　“钱不要转，当我请你。”游屿弯眸。
　　方远清醒后，医生呼啦啦走进病房为他简单做过检查后，告诉方志材可以转进普通病房。方志材终于又高高兴兴拉着方远说话，妻儿坐在一旁，只有游屿站在门边靠着门框玩手机。
　　“游屿。”方志材笑道，“快过来，站着干什么。”
　　方远正带着笑的脸忽然一僵，游屿眼尖，看到了，摇头道：“不打扰你们一家人聊天。”
　　此话出口，气氛有瞬间的凝滞，方志材试探着看方远的脸色。做手术太伤元气，方远想生气也生不起来，道：“你就这么讨厌我吗？”
　　游屿坦然，是。
　　终于被你发现了。
　　“既然手术成功，我明天要走，今晚得收拾行李，该说的话我们现在说清楚，好聚好散。”游屿礼貌道。
　　方远眼神黯淡，对欲言又止的方志材挥挥手，方志材要说什么，他摇头道：“你们出去，我和小屿聊几句。”
　　病房里还有其他病友，但这几日也都知道游屿和方远的关系并不像方远单方面描述的那么亲密。而且游屿不怎么同其他人说话，总是一个人静静坐着，一副生人勿近的态度。
　　其实游屿的性子本来就安静，只是发生得太多，让他不得不对外界做出反应。
　　游屿声音压得低，病房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这里，他略有些不自在，“您要说什么。”
　　家丑不可外扬，他又道：“那么多人看着，我们各让一步。”
　　“我只要之前提过的，不再打扰我和舒女士。”
　　“您没养过我，这些天我也抽出时间照顾，手术的钱我也都给您了。十五万虽然对我家来说算不上大钱，但也没那么好赚。”
　　“您当年帮我母亲，您心里应该是善良的，只不过……”游屿从牙缝里憋出几个字。
　　“您鬼迷心窍偶尔犯混。”
　　他没把话说重。
　　“小屿，无论如何我们都是一家人。”方远说，“从鬼门关回来，我也想过了，你还小，以后长大就会知道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你见得少，容易被人骗，只要你离那个男人远一点，我答应你的请求。”
　　游屿眼皮跳了下，“你知道鬼门关是什么样吗？”
　　“做了麻醉后，我觉得……”
　　“不。”游屿打断他，“你根本不知道鬼门关。”
　　他起身贴心地为方远整理床铺，余光看到病房里那些人还在看自己，他靠近方远说：“我也死过一次，我自己都不知道鬼门关什么样，你告诉我你答应我的请求？！”
　　“你错了，不是请求，这是要求。”游屿用手指比了个十五出来，笑吟吟说：“用钱买的。”
　　至于让他离薄覃桉远一点，“我的人生不需要一个从未参与过我成长的父亲指手画脚。”
　　游屿从兜里拿出一个信封，将信封放在方远床头。
　　“这是舒女士另外让我给你的钱，五千，买补品的。”
　　方远一愣，随后颤抖着手去拿，他哑着声音说：“小媛她，她不恨我？”
　　“你不值得。”
　　临走时，游屿站在门口歪着头想了下。
　　回头说：“以后别叫我小屿。”
　　“太亲密了，不合适。”
　　与方家的纠缠让他精疲力尽，占用了他大量时间，甚至在高考这一年也让他夜里偶尔辗转反侧。虽然不知道自己这样处理是否正确，但游屿自认为已经尽力。不可能叫醒一个闭着眼装睡的人，方远如果始终认为自己是他儿子，最终还会回去，那么就让他一直带着这种毫无可能的心愿继续活下去。
　　一个人总要有什么坚持着，才能与病魔继续对抗。
　　“祝你身体健康。”这是他送给方远的最后一句话。
　　……
　　提前两个小时去机场，游屿早晨五点半便被薄覃桉从被子里拉出来塞进浴室洗漱。昨晚游屿太轻松，神清气爽跑去KTV一个人欢唱，被薄覃桉逮回酒店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半。喉咙又干又疼，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可怜巴巴看着薄覃桉冲蜂蜜水，然后全部喝光，再指指自己的喉咙说用口型说还是疼。
　　“活该。”薄覃桉说。
　　两个人都没什么行李，在酒店门口拦了的士去机场。
　　一路无话，游屿偏着头去看窗外，很快枕着书包睡过去。再醒来时，已经能看到机场的建筑了。
　　他揉揉脖颈，低声对薄覃桉说：“到了？”
　　“到了。”薄覃桉点头。
　　他们一前一后下车，游屿快步走到薄覃桉面前，抬头笑着说就送到这吧。
　　机场很大，只要一个人先走，两个人能再见的几率便很小。
　　“谢谢你。”游屿四周看了看。远处驶来的机场大巴刚好停下，乘客拿着自己的行李有序下车。
　　他轻轻用手按了下嘴唇，而后踮脚飞快将碰过嘴唇的手指放在薄覃桉的眼皮上。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很喜欢你的眼睛。”
　　从第一次见面，他听到那些护士聊天时的倾慕，再到真正与薄覃桉在一起，就像一场梦。
　　其实他这一年，个子长得很快，但还是喜欢面对与薄覃桉时踮脚。
　　“在感到遗憾的时候就该结束。”游屿淡笑道，“我做到了。”
　　薄覃桉俯身帮游屿整理了下翻折着的衣领，指尖与游屿白皙的皮肤短暂接触，他也笑了。
　　“一路小心。”
　　“除了这个，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游屿笑着说。
　　薄覃桉道：“你还欠我一幅画。”
　　艺考那天游屿说过，要送薄覃桉一幅画，至今没实现。
　　游屿轻轻啊了下，不好意思道：“一定送给你。”
　　他抬头与薄覃桉对视，后退几步，在薄覃桉的注视下转身融入人流。
　　“游屿！”
　　他听到薄覃桉叫他，游屿揉了揉眼睛，找出耳机连接手机戴好。
　　他从不为自己做过的决定后悔，就像现在，他能够毫不犹豫地在薄覃桉面前离开。甚至彼此都清楚，这次见面可能是最后一次。
　　他喜欢薄覃桉，可某种仪式上来说喜欢的卑微。
　　身份的不对等，见识过得风景也难以让两个人拥有共同语言。
　　游屿按了按心脏的位置，脚下越走越快，越走越快，甚至他急促地跑起来。
　　仿佛只要自己跑得快，就能摆脱那些纠缠着自己十几年的禁锢。
　　人的一生伴随着得到与失去，得到的同时，也意味着失去即将到来。
　　流星虽然短暂，但划破天空的那一刻，注视者所拥有的记忆便是永远，只要还记得，就不算是最坏的结局。
　　再见。
　　薄覃桉。
　　“您好，欢迎您乘坐本次航班。”空乘人员的声音自机舱内环绕。
　　游屿向空姐要了一块毯子，戴好眼罩又陷入沉睡。
　　……
　　九年后。
　　……
　　“总监呢！”
　　“总监怎么还没到！这都上去第五家公司了。”
　　“他，他不会还没醒吧！”
　　身着黑色职业装的女人手握文件，探头去看看会议室内的情况，焦急道：“给老大打电话了吗！快！快联系他！昨天说好早到，会议都开始一个多小时了！”
　　女人话音刚落，一群人低头找手机，很快有人举着手机道：“珊珊姐！”
　　秦珊珊跺了跺高跟鞋，伸手去拿手机。
　　手机还没拿到，通话那头的人懒洋洋道。
　　“开车，马上就到。”
　　秦珊珊怒道：“您最好马上就到！”
　　“哎呀。”那边的男人又不知怎么的，难过道：“画稿和U盘没带。”
　　“什么！？”秦珊珊拔高声音，如果眼睛可以喷火，大概在场的人都要遭殃。
　　“带了带了。”男人格外满意秦珊珊的反应。

第六十七章

　　通话结束，游屿将手机丢进副驾驶，趁着红灯，扭身将连夜修改好的图纸从后头拿前来，这是他最近和同事一起加班加点完成的案子。
　　春季来临，国内疾控中心与某时尚杂志联合宣传预防流感的打卡活动，邀请国内知名艺人参与宣传。文创市场近年发展迅速，颇受年轻人喜爱，传播速度更广，为了增长科普的趣味性，时尚杂志联系好几家创意公司进行周边制作。
　　活动主要科普的目标在青少年，艺人参与，粉丝购买周边，带动销量的同时，也能达到科普的效果。
　　游屿所在的公司名叫WHO，最近几年势头正劲，陆陆续续接手了不少国内外颇具影响力的项目。与WHO竞争疾控文创的公司很多，但只有一家需要注意，灿星创意。
　　如果说WHO在业内排行第二，那么第一便是成立十多年，底蕴深厚的灿星创意。
　　只要能拿下文创，WHO有望一跃成为第一个超越灿星的公司。
　　大老板对游屿寄予厚望，但游屿只觉得大老板给出的奖金比较诱人。
　　他跟着同事熬了一个多月，查了许多有关于医学的资料，不知道推翻了多少版的画稿，终于加班加点做出最满意的。
　　秦珊珊在停车场等他，还没下车，他便听到秦珊珊生气：“这么重要的会议都能迟到，平时开会迟到早退，大老板不说什么我们也不敢吱声，可这次怎么能迟到呢？万一对方觉得我们态度不端正，提前刷掉资格，所有人都要跟着您跳槽吗？”
　　跳槽？游屿愣了下，“我什么时候说要跳……”
　　“快走快走！”秦珊珊推了游屿一把，收回手时说，“加油！”
　　赶到会议室时，倒数第三家公司正在做结束语，游屿的小组成员见游屿来了，连忙呼啦啦一群人围上来。游屿弯眸抱歉道：“不小心睡过头。”
　　前头介绍结束的公司一个个收拾回去等待通知，得特别注意的灿星也早就结束离开，游屿坐在会议室外的小板凳上闭着眼养精蓄锐，直到有人通知他们该上场了。
　　组员们紧张地满头大汗，游屿接过秦珊珊递来的保温杯，打开盖子后又还回去，“今天就不喝了。”
　　“接下来，是这次项目展示的最后一家公司。”工作人员站在台上介绍道。
　　这是个小型会议室，得走好几步才能到台那头。会议室的灯都关着，以供展示PPT时显示地更清楚。
　　游屿将提前打印好的文件递给工作人员，在发放文件的同时，他将U盘中的文件倒入电脑。
　　他清了清嗓子，笑道：“大家好，我是来自WHO的游屿，也是这次疾病防控文创设计小组的组长，接下来由我为各位领导介绍本次创意的灵感以及我们是如何将疾控与流行进行穿插，制作出集趣味与科普为一体的周边。”
　　“样例已经定制成册，各位领导手上拿到的，就是我们这次打算制作的全系列产品。”
　　创意的诞生，甲方的主观意见很重要，疾控中心与杂志社那边都有人来。对于疾控中心这种地方，大多都是上了年龄的中年人，喜欢实用性较强的东西，而杂志社又以年轻人居多，讲究流行美观。
　　某种意义上讲，这两家很难有统一的意见。
　　这只是第一轮的筛选，双方进行简单的接触，了解每个公司的风格，然后选择一部分公司进行接洽，更深一度地提出项目要求。
　　每家公司大概只有十五分钟的介绍时间，游屿掐着点结束，不出意料甲方应该会告诉他等待通知。
　　“游组长，您的创意我们很欣赏，七个工作日内我们这边会给您回复。”坐在最前排的女人道。
　　“谢谢。”游屿说。
　　由于是最后一家公司，结束的同时，室内的灯光也全部打开，参与会议的人陆陆续续散去，边走边低声讨论。游屿将资料整理好，U盘不小心从桌面掉下去，他正欲弯腰去捡，面前出现一双黑色高跟鞋，紧接着，他头顶传来女人的声音。
　　“恭喜游总监新官上任。”
　　是刚刚那个让他回去等待通知的女人。
　　游屿起身的同时，将U盘收进裤兜，弯眸笑道：“陈莎姐你可别取笑我了。”
　　从业初期，游屿与杂志社简单有过几次合作，陈莎是当时和他接触的编辑，如今也熬到了副主编的位置。
　　“一会我们和疾控中心那边的人有个饭局，去不去。”陈莎边走边跟游屿说道。
　　二人一起走出会议室，陈莎指了下不远处被人围着的高个男人，“疾控中心的大领导来不了，直接让参与的医院里选了个代表过来，年轻有为，据说是什么科的主任。”
　　“去不去？”陈莎怂恿道。
　　“我……”不待游屿回应，陈莎扬声道：“薄主任，这次我们吃饭得加个人。”
　　陈莎声音高，一开口，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投过来，疾控中心那边的人也都回头看，游屿没来得及捂住陈莎的嘴，直直与那个高个男人对视。
　　陈莎拉着瞬间僵住，腿上像是被灌了铅似的游屿往疾控中心那群人走。
　　“陈莎姐，我还有事，我公司还……”他手脚冰凉，连忙挣脱陈莎拉着他的手，陈莎细长的指甲直接顺着他的掌心划过去，他疼得立即倒吸口凉气。
　　“薄主任，这是我认识的弟弟。”陈莎笑着说，“他也没吃饭，想蹭个饭。”
　　男人一身黑色西装，双手插兜缓慢走到游屿面前，游屿推推拉拉的小动作也不得不停下，他硬着头皮伸手自我介绍，“您好，我是来自WHO的游屿。”
　　“项目组组长？”男人又说。
　　“是，是，这次项目的组长。”
　　“我叫薄覃桉，是这次疾控中心的代表。”薄覃桉握住游屿伸来的手，不轻不住捏了下。
　　游屿立即头皮发麻，触电似地收回手，汗毛倒立。
　　“创意很不错。”薄覃桉夸奖道。
　　“过奖了。”游屿不着痕迹地后退一步，单手背后飞快对着自己身后的组员示意。
　　工作好伙伴秦珊珊立即冲上来解救领导于水火之中，把自己的手机塞进游屿手中焦急道：“老板有要事找您！”
　　游屿正欲告辞，陈莎皱眉低声道：“有什么事比跟薄主任吃饭重要！”
　　“这可关乎于你们这次能不能成功！”
　　……
　　如果再给游总监一个选择，他一定会早起两小时搭乘节能减排实惠不堵车的地铁，而不会开着自己攒钱新买的奔驰搭载来自疾控中心的代表。
　　手机叮咚响一声，点开是陈莎发给他的餐厅定位。游屿偏头看了下薄覃桉，平静道：“薄主任系好安全带我们出发。”
　　“车比当时我那辆要好。”薄覃桉打开车窗，车内的闷气顿时散了一半。
　　游屿单手把着方向盘驶出停车场，“刚刚旁边停那辆更好。”
　　他和薄覃桉似乎没什么可说的，只好一个沉默一个开车，互不打扰。
　　“嘟嘟嘟。”
　　车内气压低，游屿有点受不了，看到来电飞快接起。
　　“老大！”
　　秦珊珊语速飞快：“这次招聘的复试名单已经送到您办公室，大老板说回公司去他办公室研究新一季的任务安排，对了我现在已经派人去花鸟市场买您想要的圆形仙人球。”
　　“但我多嘴一句，您千万别总给仙人球浇水，这都第五个了，您能不能不要每次把没喝完的茶都给它喝！”
　　游屿皱眉，“多嘴就闭嘴。”
　　“好的老大，记得回来给小的们带最爱喝的奶茶三分糖加芋圆！今天小王也喝，多带一杯。”秦珊珊在游屿发作前一秒挂断。
　　游屿冷笑一声，气得一拍方向盘，自语道，你们这群人就胖死吧。
　　每次做项目都要压榨他的钱包，奶茶一杯十五，九个人上百花出去，天天喝谁能受得了。
　　“总监也缺钱吗？”
　　他右手边忽然传来一声极为轻巧的笑。
　　“不得供房贷吗？”游屿挑眉反问。
　　餐厅不远，大概十五分钟的车程，游屿到时正好看到陈莎从前头的车上下来。
　　他不喜欢应酬，前几年当实习生的时候，跟着领导没少喝酒，酒量虽一步步到达一个还算是很不错的水平，但也落下胃病，逢年过节跑去医院热闹一回。
　　走进餐厅时，游屿忽然停下，笑着与薄覃桉说：“虽然没想到我们能再次见面，鉴于以前关系不错，这次还请领导多照顾。”
　　“我胃不好，喝不了酒，饭桌上的礼节可能没那么周到。”游屿停顿片刻，“还是能喝一点，不过遭不住灌。”
　　“好。”薄覃桉点头。
　　好什么？游屿停下脚步无奈叹道，之前话就说不明白，多少年了还是说不明白。
　　眼见着薄覃桉已经要离开自己的视线，游屿连忙快步跟上去，格外讨好地笑道：“谢谢领导体恤。”
　　进入包厢前，薄覃桉又问游屿还有什么要求要提。
　　游屿说没了。
　　“这被先敬各位，项目时间紧任务重，大家都不容易，我刚上任还是新人，还得请大家多多关照才是。”游总监端着一小杯白酒，面对疾控中心的众人笑意盈盈，“这杯我先干为敬！”
　　“游总监客气了。”
　　“哪里哪里，游总监年轻有为，我们都羡慕得很。”
　　“文创这方面我们也是第一次接触，比不上游总监内行。”
　　众人纷纷笑着朝游屿挥手，杯中酒满，却也不见喝。
　　游屿抬眼将目光放在离自己最远的薄覃桉身上，斟酒起身，来到薄覃桉面前。
　　“这杯，敬薄主任。”
　　他一喝酒就上头，双颊通红但眼神清明。
　　薄覃桉起身接过他这杯酒，问他敬我什么。
　　游屿想了想，敬多年后跨界再次相逢？还是敬领导能否把这个项目交给我公司来做。
　　末了，“都敬。”
　　他说。

第六十八章

　　他看着薄覃桉一饮而尽，满意地弯眸对着他格外灿烂地笑了下，再一低头，抬头时眸中笑意全无。他转身挨个敬酒，围着桌子转了圈，到陈莎那时，陈莎按着他的酒杯，双手搭在他肩膀上，红唇贴着他的脸低声说就到这，别喝了。
　　游屿面露感激道，“谢谢陈莎姐。”
　　陈莎肯提拔新人，愿意带着后辈，是个难得的好前辈。
　　“陈莎这种前辈不多见，比她做得好的人没几个。”饭局结束，游屿送防疫领导离开，又为陈莎叫了代驾。
　　他把玩着陈莎临走时塞给他的名片，对手机那头的人说，“比她好色的地位低，比她地位高的人又没她那张漂亮脸蛋。”
　　“凯撒假日，哪里的野鸡酒店。”游屿念了下名片上的地址，随后丢进不可回收垃圾桶中，倚着一旁的栏杆晒太阳。
　　“吃饭了吗？”
　　“没呢。”游屿眯眼吹着风，“跟那群酒囊饭袋吃什么饭？”
　　人模狗样，敬酒时动手动脚，仗着自己那点官，又用甲方的架子拿人。
　　手机那头的人忍不住笑了会，笑得游屿火冒三丈。
　　“何之洲，今年年底业绩再争不过灿星，你就带着你的WHO 有多远滚多远。”游屿骂道，遇上何之洲这种老板简直到了八辈子血霉，为他打工还要帮他喝酒。
　　何之洲在电话那头连忙赔礼道歉熟练地要命，“是是是，是我不好，游总监消消气，下午想吃什么我请客。”
　　游屿被哄得气消了，这才懒懒离开栏杆，准备让酒店前台给自己找个代驾。
　　起得太猛，酒气上头，瞬时头晕眼花眼冒金星，紧接着视线可见范围一黑，一双温热的手扶着他的腰，不至于让他一头栽倒。
　　“你喝醉了。”薄覃桉说。
　　“没。”游屿挥挥手，但倚着薄覃桉，整个身体的重量都交在他身上。
　　“麻烦你帮我叫个代驾。”游屿搜遍全身的口袋，终于从衬衣兜里找到自己的名片。名片上简单印着WHO的公司logo，后头跟着创意总监游屿。
　　“最近代驾分片区走，你拿着名片找前台，让她给我找个1034艺术园区的代驾过来。”说罢，他伸手推了把薄覃桉，在对方略不信任的眼神下抬手以手背对他挥两下，“我没事，快去。”
　　眼见着薄覃桉离开，游屿终于扶着胃缓缓蹲下，皱着眉头脸埋在双臂中哼哼几声，正巧秦珊珊的电话打进来。
　　没说话，胃突然猛地一抽，游屿疼得倒吸凉气。
　　秦珊珊听到游屿这边的动静，连忙问：“怎么样？大老板说结束了，让我带您回公司。”
　　“你在哪？”游屿问。
　　秦珊珊还在市区晃悠，公司集中做项目加班特别费咖啡豆，她去咖啡店添置了几斤咖啡豆，为接下来的项目做准备，正要回去时何之洲打来电话让她接游屿。她在酒店附近开着车转悠，算着时间也差不多，便打电话问问。
　　她做游屿秘书也才一年半，但游屿作息简单，刚上班两个多月便完全摸清楚他的活动轨迹。游屿胃不好，每次工作喝酒后就要跑去医院找医生保命，她听到声音不对劲，一脚油门踩下去，两三分钟蹿至酒店。
　　游屿虽虚弱但也没忘夸她开车水平渐长，她看着游屿惨白的脸色说已经网络挂号预约，去了医院就能治。
　　游屿扒拉着门钻进车内，秦珊珊把准备好，画着卡通人物的小毯子盖在他身上。游屿闭着眼休息，不知道车走了多长时间，他才记起好像忘了什么。
　　许久，他才一拍脑门。
　　薄覃桉！
　　“快给我手机！”游屿连忙爬起来。
　　秦珊珊将放在储物盒里的手机递给游屿。
　　拿到手机，点开通讯簿，游屿又愣了下，“你知道防疫那边薄主任的电话吗？”
　　这话问得莫名，秦珊珊摇头，“没有。”
　　游屿又一头栽回毯子中，他不知道薄覃桉的电话号码，自己的车钥匙也在他那，刚刚一并交给他，让代驾从停车场内开出来。
　　“算了。”游屿无奈叹气。
　　自己也给了名片，等之后拿到联系方式后再道歉吧。
　　希望不会因为这事惹恼他，项目资金没到账前甲方仍是衣食父母。
　　游屿经常预约的医生今日上班，游屿去了正好赶上叫号，医生见游屿身上泛着淡淡的酒气，他问游屿又喝了多少。
　　秦珊珊随身带着游屿的病历本，她立即打开包将病历本递给医生，游屿扶着额说今天好像头也有点痛。
　　医生瞥了眼，“穿这么薄，不着凉才怪。”
　　“上次做过胃镜，这次就不做了，开的药回去好好吃，近一个月别喝酒。”
　　游屿苦笑，“不喝酒？”
　　项目在即不喝酒？
　　秦珊珊连忙点头，“是是，我会照顾好。”
　　秦珊珊拿着药单取药，等待途中游屿在手机备忘录中计划好接下来需要做的工作。回公司后直接打印成表，径直去何之洲办公室找人。
　　何之洲正同客户洽谈业务，他在外头等了会，客户面带笑容走出来，何之洲送人到门口，游屿望着客户远去，何之洲问他身体怎么样。
　　“没垮。”游屿晃了下手中的计划表，“进去说，记得给我报销医药费。”
　　“陈莎刚刚打电话问我你在哪，说你有东西落下了。”何之洲打开消毒柜从中拿出玻璃杯，为游屿接吃药的水。
　　“她怎么不打给我。”游屿拆开药盒，“你把我卖了？”
　　何之洲笑着说，“没，我工厂有点事，我把你派去县城监工。”
　　药片苦涩难咽，游屿轻车熟路从何之洲抽屉里找出一罐糖，何之洲看着他一股脑把所有药片混合在一起咽下去，又用糖把口腔塞得满满的。
　　一点空隙都不给苦涩留。
　　游屿大学四年毕业，通过学校推荐去巴黎深造，何之洲是他学长，也更是室友，二人国外互相扶持着度过学生时代，何之洲比他早一年毕业，毕业前便在自主创业，毕业回国后拉游屿入伙。游屿在学校时帮他做项目，也懒得自己找工作，便欣然同意，回国直接进入公司，WHO能有今天也有他的一半功劳。
　　“刚刚有人送车，留了个手机号。”何之洲从办公桌上拿了什么过来。
　　一把车钥匙，游屿的。手机号码写在名片上，正好是他个人联系电话下方。
　　等待甲方回复需要时间，游屿跟何之洲请假说想回家休息两天，正好把没画完的画画完。
　　接触设计是大三的时候，游屿运用设计软件得心应手后决定拓展自己的其他能力，画画与设计两手抓，无论以后拿哪个作为赚钱的东西，总不会饿死。
　　“又缺钱？”何之洲问。
　　每次游屿埋头画画无非就是为了得到某样高价品，上上次是欧洲环游，上次是买房贷款，这次全款付清车钱，又让他过上负收入的日子。
　　上大学时游屿发现为游戏公司画画比较赚钱，立即跑去自学，第一笔稿费入账时，他便打定主意继续钻研。
　　实体画行情不好，卖一副得大半年，游戏公司就不同，先付定金后交画结尾款，时间短结款迅速。
　　他与何之洲仔细研究之后的工作计划后，沉声道：“周边得打样，二轮交上去实体让疾控中心那边看看，都是中年人，更注重性能。”
　　何之洲对陈莎说的，不全是借口，游屿还真得亲自跑一趟。
　　虽然是年中，但业务已经排至年底，“招点实习生进来，端茶递水都行。”
　　公司发展这几年，也攒了点家底，何之洲跟游屿商量，想搬到离市区近一点的地方。
　　“你选地址，到时候派人谈就行。”游屿对办公没什么要求，公司人员越来越多也的确需要个更大的地方。以前都是他一个人带着小组完成全部项目，现在也能分出来三个小组同时进行不同的策划。
　　下午他出门跟何之洲吃饭，遵照医嘱吃了些清淡的，何之洲开车把他送回家。
　　“明天让珊珊把车给你送过来。”何之洲说。
　　游屿站在电梯间，看着何之洲帮自己按下向上的按钮，沉默片刻说就送到这吧。
　　“家里有米吗？”何之洲问。
　　游屿摇头。
　　“一会我买点，送上来。”何之洲说，“家里什么都没有，胃病又要好好养着，别总吃外卖。”
　　“以前国外还能照顾你，回国事多，胃病这么重也有我的责任。”
　　“不是。”游屿叹道。
　　公司总要应酬，“之洲，我累了，明天再说。”
　　“叮咚。”电梯到达。
　　何之洲看着游屿走进去，游屿冲他挥挥手，白炽灯下，他的面色显得苍白，身形更是单薄地跟纸似的。
　　何之洲欲言又止，电梯自动关闭。
　　买房时游屿游屿选了三环靠江的位置，房价很高，但还在承受范围。舒少媛得知他要自立门户，给他垫了些钱，再加上他这几年的积蓄，每个月房贷也不是很多，日子过得倒还挺好。
　　只是买车后手头紧张，不过也就紧张这几个月，年底公司分红，自己投资的基金，收益全部到账第二年又是个轻松惬意适宜旅行的好时候。
　　他站在冰箱前，开着冰箱门想了想，用手机下单新鲜蔬果，一小时后货到存入冰箱。
　　哈密瓜果香诱人，他切了几块放在碗里坐在露台边看电视剧边吃水果。
　　晚风拂面，他靠在摇椅里仔细回忆一天里发生的所有事。一切都在计划中，也有游离在预料外的。
　　“薄。”
　　“覃。”
　　“桉。”
　　他唇齿间弥漫着甜腻的味道，轻轻念出这个好几年都没再想起的名字。
　　想着想着忽然笑出声，原本以为不会再见了。隔行如隔山，怎么地球这么小。从原点开始走，只要一路走下去就能够回到最初的位置吗？
　　“都是成年人了，没那么难舍难分吧。”游屿歪着脑袋想。
　　这几年自己也确实喜欢过人，分手利落，但也失落了好久，对方结婚那天他跑去何之洲家深夜买醉。
　　写着薄覃桉手机号码的名片就放在吧台，他光着脚去拿。
　　……
　　“嗡嗡嗡。”
　　薄覃桉今日上夜班，刚与同事交接结束，手机振动。
　　“谢谢薄主任把我的车送到公司，突然有事被老板叫走实在不好意思，改日请您吃饭，还请您多包涵。”
　　住院部到了熄灯的时候，楼道里的灯也关了不少，只留下必要照明的。薄覃桉戴着银框眼镜，手机的光倒映在眼镜上，以及隐藏在阴影的侧脸。
　　他抿唇。
　　“短信来啦，短信来啦。”
　　游屿有在洗澡时听歌的习惯，摇滚日语忽然被打断，他好奇地擦干手去拿架在台子上的手机。
　　点开信息页面，他愣了下。
　　来自于陌生号码的回信。
　　“改天是哪天？”

第六十九章

　　“活这么久，外交辞令也看不懂吗？”游屿一想到自己要跟薄覃桉共同进餐就觉得头皮发麻无法想象，骂骂咧咧放下手机重新躺回浴缸。
　　疾控中心这些人的办公机构在本市，但团队里的医生代表不在，薄覃桉他不回自己的医院吗？
　　翌日，日上三竿游屿才睡眼惺忪站在厨房煮面。趁水煮开时洗漱干净，顺手打开电脑，登录自己约稿的邮箱查收插画委托。
　　他完成速度快，质量高，甲方大多都是合作过很多次，互相了解，省了许多摩擦。
　　昨晚游屿没回薄覃桉，薄覃桉那话当真把他逼得不得不请。简单吃过午饭后，坐在窗台边晒太阳，直接打电话给薄覃桉。
　　薄覃桉那边响了许久，才接起。
　　“您好，薄主任。”游屿说。
　　“游屿？”
　　“是我。您什么时候有空，饭馆随您挑。”他开门见山。
　　那边悉悉索索传来翻阅纸张的声音，紧接着有人问薄覃桉这个病人该怎么治疗，是收着还是劝送其他医院就诊。
　　游屿想了下，道：“既然您已经回医院工作，那么我们等下次展示……”
　　“今天。”薄覃桉打断他，“我今天有空。”
　　游屿皱眉，今天？
　　“不过今天晚上有手术，我们下午四点见面。”
　　薄覃桉说了餐厅个地址，游屿顺手一查，离自己远得很，他笑了下说：“主任，找个近点的吧，我车没开回家。”
　　“如果您实在想吃，不如劳驾接我。”他话音一转。
　　“可以。”薄覃桉说。
　　与薄覃桉敲定后，游屿挂了电话，转头给何之洲又打过去。这个点，何之洲应该在午休，不过这人也不爱午睡。
　　“醒了？”何之洲问。
　　“醒了。”游屿打开窗户，下巴放在窗沿，任由风吹着脸，“车什么时候送过来？”
　　“现在要吗？”
　　“不要。”游屿想了想，问何之洲觉得自己这人怎么样。
　　何之洲从没在游屿这听到需要自个评价的话，一时间新奇，笑着问他吃错什么药。游屿吊着眼，看到楼下的行人跟蚂蚁似的。
　　听物业那边说，前几天有个人从对楼楼顶半夜跳下去，一般血溅到地上，另一半正好一滴不落全都扑在外卖员锁好的摩托车上。正好有人半夜回家，被吓得半死，报警后晕死在楼口，救护车来了，活人尸体都带走。新闻上没报道半个字，大概是这边的房地产商花钱压下去，怕新开的楼盘再没人买。
　　业主群内有人说，监控器显示跳楼的人先去了五号楼，五号楼天台的门没开，这才跑去八号楼跳。
　　五号楼是游屿这栋。
　　“声音怎么听起来没精神。”何之洲关心道。
　　游屿弯眸，笑声从嗓子眼里飘出来，灿烂极了。
　　他说，“你有这个心，还不如留着相亲。”
　　“前几天伯母打电话问我你是不是天天住在公司加班，我说最近工作忙，项目结束他一定回家。”
　　哪壶不开提哪壶，何之洲气得说要顺着网线打人，游屿回头看了眼电脑，页面是绘图软件刚建立的新图层。
　　虽说和薄覃桉约四点，薄覃桉三点半便站在游屿楼下，游屿随便套了个运动服下楼。
　　上次他们见面，都穿着正规的西装，这次随意很多，游屿开门时看到薄覃桉手臂搭着风衣，上身是浅蓝色衬衫，背对着他蹲在花坛边不知道在干什么。
　　“薄主任。”游屿走上前去，离得近了，才看到薄覃桉脚边有只巴掌大的小猫。
　　“你随身带猫粮？”他也跟着蹲下。
　　小猫浑身雪白，毛很短，尾巴和脖颈脏兮兮的，但脖子上挂着一个用红绳穿着的小铃铛。不是流浪猫，倒像是被人遗弃。
　　薄覃桉摊开掌心，游屿从他手里拿了点猫粮，还未凑近，小猫便抖着往薄覃桉那边缩。
　　我又不是洪水猛兽，游屿无端被气笑了，起身把猫粮丢进垃圾桶，从兜里拿出随身带着的湿巾擦手。
　　爱吃不吃。
　　“它并不是怕你。”薄覃桉说。
　　游屿抬眼，看薄覃桉将猫用风衣包裹住，“无所谓。”
　　“你要带着猫走？”
　　薄覃桉用手指点了下小猫的爪子，“你知道哪里有宠物医院吗？”
　　游屿说我不知道，你自己找。
　　车暂时停在小区外，二人上了车，薄覃桉用手机导航查宠物医院地址，游屿舔了下唇，盯着薄覃桉饶有兴趣道。
　　“以前没见你这么喜欢猫。”
　　“miur死了。”薄覃桉说。
　　话罢，二人同时沉默，游屿一时间也不知道要说什么。
　　上大学后，他便跟所有人断了联系，除去傅刑与舒少媛，再没回过自己生活多年的地方。很多事情，他都强迫自己忘记，以至于到现在，他连自己高中班级班主任叫什么都忘了。
　　高中毕业也没照过毕业照，前段时间遇见高中同学，还是对方迎上来指着自己说我是你同学。
　　他扯了下拉至领口的拉链，说：“怎么死的。”
　　“得病。”薄覃桉说。
　　送去宠物医院时，游屿在车上等，他看着薄覃桉下车，忽然开窗叫住他。
　　“我认识宠物组织的人。”
　　他不给薄覃桉说话的机会，又道，“你不适合养宠物，猫交给其他人会更好。”
　　游屿参加过几次公司组织的爱护流浪猫狗的活动，和对方组织的副会长比较熟，趁薄覃桉给小猫挂号时，与副会长联系好，也发了小猫的照片，副会长说一会就让这片区域的志愿者来领猫。
　　薄覃桉回来时，游屿正跟游戏公司扯皮扯地火热。
　　游戏公司让他早一周交稿，多给百分之二十的稿费。游屿档期排不开，不要百分之二十，只想按照合同约定日期交稿。
　　“吃什么？”他没抬头。
　　“川菜。”薄覃桉发动车子。
　　游屿放下手机顺口道：“你不是不喜欢吃辣吗？”
　　话出口，气氛有片刻的停滞，游屿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连忙又道：“我在国外经常想吃点辣的，吃饭全拌老干妈，回国还没来得及吃川菜。”
　　薄覃桉单手把着方向盘，问他：“你回国几年？”
　　游屿又不说话了，心说你就是来找茬。
　　他冷笑着反问，“薄医生知道我回国几年吗？”
　　“我知道你回国后进WHO工作。”薄覃桉偏头，从后视镜中看游屿。
　　话说到这，游屿大概知道薄覃桉打什么算盘，“薄主任知道我在WHO 工作，今早听电话里那些人说话，你这种人才去哪不好，偏来这的医院工作。”
　　“难道是为了我？”
　　薄覃桉没生气，“你想怎么理解。”
　　“可千万别因为我。”游屿笑道。
　　他早就不是十八岁刚成年，什么都喜欢什么都害怕，想争取想得到，偏又觉得自己没资格，只胆怯地讨要一点，得到那一点点的甜头就觉得获得了全世界。
　　他说，薄主任，算日子，我们第一次见面，现在的我，也大概就是你当初的年龄。
　　就算是为了我，我也不会像当初那么好骗，被你迷得晕头转向，给点好处就飘飘然。
　　抵达餐厅时，薄覃桉下车，从车头那边绕过来帮游屿开门。
　　“你想和我再续前缘？”游屿眯眼审视。
　　薄覃桉俯身帮游屿解安全带，游屿没拒绝，反而是趁着他弯腰时，双手搂住他的脖颈，唇贴着他的耳边，这是最亲密的距离。
　　他低声笑起来。
　　“你知道吗，这些年，我也跟很多人交往过。”
　　男人、女人、还在上学的、或者是已经工作了的，那些人都喜欢玩小情侣把戏，就像现在这样。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下，两个人贴地极近，是正好接吻的距离。
　　“他们都喜欢让我抱他们，让我吻他们。”游屿勾着薄覃桉的下巴，缓缓找到他的唇。
　　离得近了，还是能闻到薄覃桉身上冷冽的消毒水味。只不过这些年进医院多了，他也便不怎么排斥这种味道。
　　“每次他们讨吻的时候，我都会满足。”
　　游屿极为轻巧地，蜻蜓点水般在薄覃桉的唇上印下一吻。
　　“就像这样。”
　　你知道为什么吗？他的声音在一片寂静下，竟有些发抖，连带着他触碰薄覃桉的指尖，环着他的手臂。
　　眼前闪过的，是洁白的床单，架着还未滴尽药物的金属长杆，以及极具压迫力，遮挡住他实现的黑暗。
　　是明亮而沉静的双眼，是温热而微微干燥的唇，是宽阔而坚实的臂膀。
　　是他……多少年都不敢开启的尘封。
　　“薄覃桉，如果你能好心放过我，我会永远心怀感激。”
　　他苦笑着，本以为自己足以独当一面，但面对与薄覃桉还是会不自觉颤抖。
　　这种敬畏与依赖，或者说是面对过去的挫败，他始终会恐惧。
　　“我幻想过我们再见面，我想我大概可以很自信地向你介绍我自己，可我见到你的那刻，居然连手都不敢握。”
　　“可我还是硬着头皮要对你问好。”
　　“那个时候我发现，我好像没有超越你的可能。”
　　少年时，你是指引我的明灯，是我永远不可及的仰望。而现在，你是甲方，是我需要绞尽脑汁迎合想法，获得报酬的金主。
　　“为什么不肯放过我。”游屿紧紧抱住薄覃桉。
　　他努力让自己保持镇静，远离，可还是做不到。
　　“游屿。”薄覃桉轻轻抚摸着游屿耳后，“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这些年，辛苦你了。”
　　即将快要而立，足以称作为男人的人，在听到辛苦两个字，终于忍不住落下藏了不知多久的眼泪。
　　说不上是委屈，也说不上是难过，只是觉得这句话好像早该到来，只是因为路上堵车，迟来了不知多少年。
　　他吸吸鼻子说，“不客气。”
　　“薄覃桉，你从来都没有给过我一个完整的吻。”
　　所以，那些情人向我索要的时候，我都会给予他们。
　　我不想让他们像我一样，留下遗憾。

第七十章

　　他少年时那么求而不得的东西，一朝所得，倒让他不由得更伤感。如果当初能像现在这样，那么他和薄覃桉的结局会不同吗？
　　他大脑转得飞快。
　　不能，他想。
　　“你现在愿意给我吗？”游屿语气中含着说不清道不明，缱绻般的留恋。
　　近在眼前，这次你肯不肯。
　　……
　　许久，男人才停止沉默，“下车。”
　　游屿没动，薄覃桉又道：“别装了。”
　　“也是。”游屿收回手，弯眸笑了下，“这才是你。”
　　他跟在薄覃桉身后下车，薄覃桉将车门锁了，一转身看到游屿靠在一旁的柱子边打量自己。
　　游屿笑道：“如果你真的低头，今天这顿饭就是我们的散伙饭。”
　　刘海略有些长，稍微有点扎眼。这几日加班都是借公司那些女同事的发卡用，昨天开会又稍微抹了点发胶，没觉得有什么不便，直到现在才感到不适。游屿稍微拨了下头发，用指尖挑起一缕说该剪了。
　　“你会觉得我轻浮吗？”游屿又问。
　　薄覃桉没回他，反而问他怎么二十七岁也没定心，这个年龄的人也该收拾收拾找个伴结婚。
　　游屿说：“你二十八的时候，光情人我就见了两个，包括我，三个。”
　　他说完突然摇摇晃晃缩着肩膀，单腿跳朝前蹦了几下，严肃地拧着眉心不吭声。薄覃桉站在原地看了会，见他还是没有停下的意思，抬脚走到他身后，伸手扶了把。
　　“啪！”
　　游屿一巴掌拍掉他的手，冷道：“别碰我。”
　　“腿抽筋了，晚上没盖好被子吗？”薄覃桉问。
　　不说这话还好，游屿恼羞成怒，提着嗓子阴阳怪气道：“你哪个小情人不好好盖被子，你现在居然还管到我头上了。咸吃萝卜淡操心，你有病吗？”
　　薄覃桉看着游屿笑了笑，“的确有踢被子的。”
　　小腿实在是疼得没法忍耐，游屿蜷缩手去敲打，薄覃桉的声音又从头顶传来。
　　“只有一个，年龄很小，十七岁。”
　　哦，又是个十七岁，游屿骂骂咧咧道：“你一个奔四的老男人怎么还祸害未成年，你要不要脸！”
　　“他和你一个姓。”
　　要脸两字和一个姓的声同时落下，交叠在一起，游屿那声比较大，盖过了薄覃桉的，停车场空旷，音调盘旋了一两秒才止住。
　　薄覃桉这话明着暗着臊人，人家既没发火又没动手，反倒是自己。游屿原本就心里压着火，被薄覃桉搞得里外不是人，里子面子丢尽了，他一瘸一拐朝前走，没回头，但他知道薄覃桉就在自己身后，打量着自己。
　　肩胛骨灼热，腰部也莫名觉得不适，所有加班做项目的后遗症好像瞬间被激发出来。游屿心想可千万别现在发作，后续还有那么多工作，被薄覃桉三勾两带全引出来，自己要损失多少钱。
　　到停车场那边的电梯，人也就多起来，腿上的那根筋逐渐不疼了，终于能够正常行走，游屿加快脚步，让自己离薄覃桉远一点。
　　再远一点。
　　他巴不得跟薄覃桉画条互不越界的三八线。
　　等电梯的人很多，游屿跟薄覃桉去的迟，只好等下一趟。
　　“我们刚刚的话没说完。”薄覃桉说。
　　游屿眼皮都不带抬，懒得搭理他。
　　“他叫游屿，和你同名同姓。”
　　游屿皱眉，嘲讽道：“没必要再激怒我。”
　　是时间太久，让一个人改变，还是他就是这么一个喜欢抓着别人痛处不放的人。游屿忽然觉得自己不认识薄覃桉，一切都像是倒退重来。
　　但了解一个人所用的时间太长，他没有那个心思，更没有心情。
　　“我和你现在是合作关系。”所以就算是现在，两个人穿着便装，甚至去医院一起送猫，那也都是甲乙方。
　　他得供着这位甲方，得抓着这位薄主任，项目一旦敲定，他就可以一身轻松地拿着何之洲给的奖金旅行。
　　两人都没再说话，点菜时游屿也都是把菜单给薄覃桉。靠窗的方桌，他和薄覃桉一人坐一头。
　　菜上齐，薄覃桉做了个请的手势，游屿道谢后才动筷。
　　薄覃桉说，你以前不是这样。
　　游屿用筷子挑着虾仁吃下去，饶有兴趣问他我以前什么样？
　　小时候不懂事，横冲直撞想到什么做什么，直到现在游屿回忆起当年险些放弃画画，还是会后背发凉忍不住后怕。他能过上现在的生活，全凭这门技术，如果是学习其他专业，一定不会像现在，拥有一切想要的东西。
　　游屿道歉道：“以前不懂事。”
　　“现在也没看出来。”薄覃桉说。
　　游屿微笑，“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吃过饭，游屿没让薄覃桉再送自己回去。他好久都没这么悠闲地出门，正好最近新上映的电影有自己感兴趣的，这附近有地铁站，他可以坐地铁去经常去的电影院看过电影后再回家。
　　他双手插兜，与薄覃桉告别。
　　薄覃桉拿着车钥匙，游屿将目光放在他的手上，短暂地看了眼，而后挪过视线说一路平安。
　　电影六点开始，八点左右散场后游屿又去超市买了点盒装冰激凌拎回家。他光着脚坐在地上挖冰激凌吃，客厅没开灯，楼层高，窗外的霓虹也没法彻底照进来。
　　医生说不能吃太刺激的东西，过冷过热胃都受不了，游屿贪这口，只能尽量在嘴中含着冰激凌，让它化掉再咽进去。
　　“嗡嗡。”丢在地板上的手机振动两下，游屿边舔勺子上的奶油边将手机点开。
　　“游老师，这周六我可以来见您吗？”
　　青年清润的语音自手机的播放器流淌而出。
　　游屿用指尖点了点聊天框顶部写着名字的地方，略一思索，说，来吧。
　　消息刚发出去，对方又立即问游屿想要什么，他带过来。
　　游屿现在懒得动脑子，四肢也不想动弹，就那么垂着眼看了会聊天框，起身回卧室休息。
　　……
　　何之洲最近喜欢钓鱼，拿着高价购得的鱼竿天天扛着到处钓鱼，他说钓鱼修身养性，邀请游屿也一起参与。邀请时游屿还没买车，手上闲钱不少，但也懒得搭理他。修身养性不假，但还是没钱吸引力足。
　　他拎着钓鱼桶来游屿家时，游屿正在为插画进行最后的细化，晚上就能交给游戏公司。
　　“何大哥好。”
　　何之洲轻车熟路从鞋柜拿出拖鞋，抬头问开门的青年，“小顾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顾岭笑眯眯去厨房给何之洲泡茶，“刚来不久。”
　　今年各大企业春季校园招聘，公司正好要扩大，去年的实习生因为各种原因没留下来几个。游屿为着多招几个，亲自带人去现场初选。顾岭是今年应聘的实习生，交个人简历时便被刷了下去，简历只在助理那转了一圈根本没递到游屿手上。
　　招聘会结束离开时，刚出场馆，游屿便被拿着简历的顾岭撞了个满怀。
　　顾岭乞求游屿看一看他的简历，他参加过学校很多创意项目，获得过很多奖。
　　青年穿得薄，初春的温度冻人，他鼻尖和脸颊都浮着浅浅的红，一双眼睛像是天空那样澄澈。
　　秦珊珊在身侧观察着自家老大的神色，见游屿并未厌恶，很快笑着说自己有点口渴，请顾岭带自己去附近的商店买水喝。
　　当天下午，游屿下班后在公司的地下停车场，看到了在自己车边徘徊的顾岭。
　　车是何之洲给他配的，为着他上下班方便。
　　顾岭见到他连忙问好，游屿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游屿让他先上车。
　　语气温和，也不逼迫，顾岭犹豫片刻，低头弯腰坐进去。
　　游屿将手放在车框边，让他小心撞头。
　　顾岭坐好后，游屿又帮他系安全带，顾岭连忙摆手说自己可以。游屿站直，看着顾岭将安全带系好。
　　“游老师，我的简历您……”
　　“你想好了吗？”游屿打断他。
　　顾岭愣了下，在游屿的注视下双手握紧自己的背包带。
　　“我不喜欢强迫，如果没想好，你现在可以下车。”
　　“你的经验不够，不能进公司，我可以安排你去其它公司实习。”
　　他俯身摸了摸顾岭的脸，“想清楚。”
　　游屿不记得顾岭是第几个自动送上门来的年轻人，但只要是自愿，长得漂亮，气质舒服顺眼的，他都给机会留在自己身边待一段时间。
　　何之洲提着桶去游屿的工作间，游屿皱眉赶他出去。
　　“别画了，今天下午给你蒸鱼吃。”何之洲把桶放在门口，在顾岭好奇跟过来前关门。
　　他压着声问游屿怎么还没甩。
　　“又没犯错。”游屿笑了声。
　　“以后不许他给你开门。”又添上一句。
　　游屿把生活和工作分得开，工作时不喜欢身边的人在眼前晃悠。一般跟着他的，大多都是业内人，就算是养在身边，那也是对手，万一鬼迷心窍偷了他的创意卖给对家，把人送上法庭都挽回不了损失。
　　他将电子画稿保存好，抬头看到何之洲站在画架边看他上了一半色的油画。
　　何之洲问：“怎么又画海？”
　　游屿单手撑着桌角，“家里有菜，下午再炒两盘青菜。”
　　“我是你家厨子吗？”何之洲骂道。
　　游屿耸耸肩，你说是就是。
　　上赶着来别人家做饭的，不是傻子就是厨子。
　　他问何之洲，你当哪个。

第七十一章

　　“我是你老板。”何之洲起身拎着自己那桶鱼往出走，边走边唠叨，“指挥地这么顺手你才是我祖宗。”
　　“当然。”游屿心安理得屈起手指敲敲桌面，“让顾岭回去。”
　　顾岭跟游屿不久，但人机灵，从何之洲得到游屿让他回去的意思，没生气，厨房切好水果放在吧台上，自己收拾东西背着包走了。
　　何之洲说，你每次正大光明让情人在我面前晃悠，不觉得别扭吗？
　　游屿叼着水果靠在吧台边看他处理鱼，反问：“你每天跑我家做饭不觉得不要脸吗？”
　　上大学时，学校与国外艺术学院有个交换生项目，全院学生挤破脑袋想去国外镀金。游屿对出国留学没什么野心，但他成绩好，院内决定分给他一个名额，他从导师那得到通知后回寝室盘算了一晚上觉得也没什么不好，第二日去语言机构报名，拎着行李箱踏上异国的土地。
　　艺术学院有个华人公寓，单人间没了，还剩个双人的，里头已经住进去了学长，学长对即将到来的学弟十分热情，立即准备了家中祖传手艺红烧肉欢迎。
　　游屿不喜欢吃肥肉，看着何之洲那一盆肥瘦相间瞬间有点想拉着行李箱逃跑。
　　何之洲比他大，是家中独子，但做饭很好。游屿嘴挑，吃了几天薯条汉堡还是觉得家常菜最好吃。索性每个月给何之洲交伙食费，何之洲一个人吃饭孤单，欣然同意。
　　鱼被开膛破肚，何之洲放下刀说，“律师已经拟好了抄袭侵权的律师函，一会发到你邮箱，你也看看。”
　　律师函有什么好看的，游屿问：“你看过了吗？”
　　“看过。”何之洲说。
　　那我就不看了，游屿说。
　　做创意的公司难免会被小公司抄袭，每个月都有律师函发出去警告，但收效甚微。
　　这几年发过不少律师函，但都没什么用。走流程上法庭，赔偿判决也需极长时间，除非死磕到底，根本没法杜绝。公司根本不可能为了一个创意抓着不放，只能边发展边敲打。
　　抄袭固然能轻而易举获得利益，但只有原创才更能长久地发展。
　　国内禁止抄袭的意识大多只在创作者中坚持，普通大众只喜欢自己所看到的，无论是盗版还是正版，看得开心对于他们来说才是首要。
　　也正是因为正版意识淡薄，才让盗版肆意横行。
　　刚工作时游屿会因为盗版气愤，但时间长了经历得多了，也便逐渐麻木起来，多生气对身体没好处。
　　吃饭时，他开了瓶红酒，何之洲笑着说你平时可不喝酒。
　　“甲方送的。”游屿将酒倒进醒酒器，“网上查了查，好像还挺贵，你要是觉得好喝就带回家。”
　　何之洲：“你有心事。”
　　游屿闻了闻沾着浓郁酒香的木塞，然后把它重新塞进瓶口，将醒酒器往何之洲面前一推，“你变了。”
　　什么？何之洲说。
　　游屿弯眸极其平和地笑了下，“你以前没追问的习惯。”
　　他和何之洲的关系，先是前后辈，一起国外求学的好友，后才是老板与下属的关系。但哪怕是好友，在游屿这，都没有过分关心的权利。
　　除了少时帮助过自己的伙伴之外，游屿并不想让任何人抓住把柄。
　　哪怕是何之洲这种……并肩的伙伴。
　　“抱歉。”何之洲没生气，用筷子夹了鱼肚上最嫩的那块肉放在游屿碗中。
　　两个人吃过饭，游屿将碗筷端去厨房，何之洲也挽着袖子跟进来，游屿制止他，说你也累了，快回去吧，厨房的洗碗机还没用过，一会我研究研究。
　　何之洲回去时，游屿把红酒打包让他带走，他拎着装着酒的纸袋问游屿需不需要延长假期。
　　游屿笑道：“怎么还有你这种老板。”
　　“周一我按时上班，疾控和杂志那边应该已经商量好了，先都准备着，通知下来继续开会研究。”他指了下电梯，“自己去停车场，我就不送了。”
　　暮色逐渐落下来时，舒少媛打来电话问游屿有没有空，游屿听着舒少媛那边的动静，似乎有人在哭。
　　他问：“舒夏怎么了？”
　　“我不去！我死也不去！”那边又传来一声极为尖锐的哭声。
　　舒少媛走到阳台边，哭声离她远了点，才道：“数学成绩退步几十名，要给她报个补习班，没说几句就要死要活。”
　　游屿无奈道：“您和杨程昱都是现成的老师，她要是不想补习，去了也是浪费时间浪费金钱。”
　　“你怎么帮着她说话？”舒少媛恼道，“她什么德行你不知道？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上次跟班里同学打架，一个打三个。”
　　“哪家小女孩天天混在男生堆里打架。”
　　说起舒夏的童年，都是同个妈生，性格天差地别。游屿幼年有多好养，舒夏就有多极端闹腾。舒少媛经常打电话跟游屿抱怨，她要去医院做亲子鉴定，舒夏一定是抱错了。
　　小孩脾气虽讲究先天，但后天养成占大部分。
　　舒夏能有现在这种娇纵性格，与杨家和舒少媛的宠爱脱不了关系。
　　舒夏在那头哭得嗓子都哑了，不用想游屿都知道，小姑娘现在眼睛一定肿得像核桃。
　　“我不去！你给哥哥打电话我也不去！”
　　**岁的小姑娘，耳朵尖，一下子就听到舒少媛在跟游屿打电话。
　　“您把手机给舒夏。”游屿弯腰将何之洲刚刚穿过的拖鞋收进鞋柜，又从储物柜里拿出洗碗机的说明书。
　　电话那头，舒少媛让舒夏自己拿手机，舒夏哭得更凶了，死活不肯拿。舒少媛气急吼了声，吓得舒夏一下子屏住呼吸，这才乖乖接了手机。
　　她委屈地掉眼泪，眼泪啪嗒啪嗒全打在手背上。
　　“哥哥。”舒夏抽噎道，“哥哥。”
　　“夏夏。”游屿听到舒夏的哭腔，忍住没笑出声，温柔道：“别哭了。”
　　“妈妈她虐待我。”
　　“你看看你数学成绩，我虐待你？我辛辛苦苦接送你上下学，每天好吃好喝，你有什么不满意！”舒少媛骂道。
　　自从舒夏上小学后，舒少媛似乎像是一步跨进更年期，脾气与日俱增，游屿让舒夏拿着手机回房间，舒夏照做后他才问。
　　“为什么惹妈妈生气？”
　　舒夏呜呜哭道：“数学太难了。”
　　“去补习班也是为你好。”游屿说，“哥哥小时候数学没学好，高考的时候才很辛苦，你常说你比哥哥聪明，你这么聪明怎么就学不好数学呢？”
　　“可……可去补习班，我周末就没休息的时间了。”舒夏边哭边咳嗽。
　　舒少媛从游屿这看到了从小培养的成效，也打算以相同的方式培养舒夏。但舒夏没游屿听话，女孩子又娇气，再三考虑后折中让她自己选择特长。
　　一年级开始学钢琴，到现在已经第三年。游屿怕舒少媛像教自己那样，强迫舒夏练习。舒夏不像他，是一定想当画家，一定想在某个领域得到发展。舒夏该有属于自己的时间，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像大多数女孩，度过绚烂美好的童年。
　　家中有个人继承母亲的事业，按理来说就应该让另外一个自由些，游屿专程回家一趟与舒少媛当面谈，这才让舒少媛有所让步。
　　舒夏听游屿的话，游屿温声劝几句便止住哭，乖乖听哥哥教育。
　　舒少媛有时会向游屿抱怨，舒夏的脾气到底像谁。
　　其实游屿也想像舒夏那样闹腾，但转念一想，舒夏双亲健全，又有爷爷奶奶保护，不像当初的自己，什么都没有。
　　哪怕是现在，好像也什么都不剩。
　　知道自己不该顶撞长辈后，舒夏答应游屿去跟舒少媛道歉。舒少媛心软，当即抱着舒夏抹眼泪说妈妈不舍得骂你，妈妈也不对。
　　“妈，最近我有个案子走不开，夏夏暑假要是想出去玩您告诉我，我把钱打过来。”
　　舒少媛道：“别打钱，你自已一个人在大城市也不容易，刚买了车手里还有钱吗？没钱跟妈妈要，别委屈自己。”
　　游屿笑道：“没事，您注意身体，之前说去找中医调理，去了吗？”
　　“去了。”舒少媛也笑：“好好照顾自己，别总熬夜，有空回家就带着小何一起回来。”
　　“何之洲？”游屿愣了下。
　　舒少媛叹道，“你也年龄不小，前几天程昱那边的亲戚要给你介绍相亲，我给堵回去了。”
　　“圈子里……也不少，虽然没想到能轮到自家。”
　　“妈妈之前管你太多，你长大了，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游屿沉默片刻，音调都低了几分：“何之洲。”
　　不是何之洲，无论是谁都不可能是何之洲。
　　怎么会是何之洲呢。
　　游屿没说出口，只是听着舒夏凑在手机边小声问舒少媛下午能不能出去买西瓜，想吃汽水泡西瓜。
　　周一公司例会，游屿来得比秦珊珊还早，甚至帮秦珊珊带了芝士帕尼尼。
　　秦珊珊热泪盈眶边吃边说，“老大您怎么这么贴心，昨天晚上我刚下定决心减肥。”
　　“对了，昨晚收到陈副编的回复邮件，我们可以开始下一阶段的细化。”
　　“今天中午前把所有手稿整理好，通知每个人写新方案，下班前交。”游屿想了想说，“不必太仔细，简单做个创意框架。”
　　“那就是不紧张的方案？”秦珊珊问。
　　游屿点头。
　　例会上，先总结上周的不足，而后通知接下来一周的大体工作安排。何之洲上午有个和合作方的会议，会开完直接走了。游屿站在茶水间用新咖啡豆慢悠悠做手冲咖啡，秦珊珊踩着高跟鞋蹬蹬蹬找过来。
　　“陈副编的助理问您有没有时间。”
　　“什么时间？”游屿问，“喝咖啡吗？”
　　秦珊珊从平板电脑里调出游屿的日程表，“这周的行程主要是做项目，并没有其他个人或者官方邀请应酬。”
　　“陈副编那边说是邀请灿星的负责人和您一起，明天去度假山庄钓鱼。”
　　钓鱼？游屿低头将咖啡分成两杯，“何总喜欢，让何总去。”
　　“她说疾控中心的主任对您十分欣赏，点名要您去。”
　　游屿抿了口咖啡，回味醇香酸味不重，是自己最喜欢的味道。
　　他端着咖啡走秦珊珊面前，秦珊珊双手接过游屿倒给自己的咖啡，抬头望着游屿等待指示。
　　游屿说：“你去何总秘书那要何总最喜欢的渔具型号。”
　　“照抄一份，用礼盒包好，明天我要送人。”

第七十二章

　　下午下班时，秦珊珊将用礼盒包好的渔具放在游屿办公室沙发上。
　　虽说上次何之洲骗陈莎工厂有事，但过几天游屿的确需要亲自去一趟为周边做打样的厂子。他手里也不止这一个进行中的案子，只不过划分轻重缓急没那么上心。
　　小组针对疾控杂志那边具体要求做出初步改动计划，会议开完天都黑了。秦珊珊问游屿今天在公司加班还是回家，游屿揉揉太阳穴说今天就不加班了。
　　“你们也别留在公司，回去好好休息。”游屿说，“准备好后天连轴转。”
　　“是。”秦珊珊抱着会议记录离开。
　　很快远处传来极为吵闹的欢呼，游屿捧着水杯笑了下。
　　今晚不加班却被告知加班日期，仍有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气势。
　　车在公司这边放了几天，车身有些沾灰，秦珊珊知道游屿明天要见人，中午特地开出去洗了下。游屿站在车前看着锃亮崭新的车，不由得感叹秦珊珊当真最得自己心意。
　　车内是他最近喜欢的茉莉味清新剂，但刚放进去味道稍微有些重，游屿开车门晾了会才启动车子回家。回程途中，他订了韩餐回去，去取时正好出炉。最近他特别迷炒年糕，加班至半夜想吃些口味重的东西，炒年糕没有那么辣甜度正合适，配上可乐简直最是绝配。
　　第二天的闹钟定了清晨六点十分，夜里不知怎么的一直在做梦，身体又沉又重，睁眼醒来整个人就好像是被什么碾压过，游屿揉着后颈半睁眼跑去浴室泡澡。
　　足足泡了半小时他才清醒，站在窗边吹着晨风，简单热身锻炼会，从冰箱里拿出没吃完的紫菜包饭放进微波炉里加热。
　　早餐摆上吧台，他坐在椅子上伸长手臂打开离自己略有些遥远的冰箱，从里头取一瓶气泡水出来，兑着草莓酱当草莓汽水喝。
　　手边手机嗡嗡响起来，他按下绿色接听按钮。
　　男人带着些微鼻音的声音传来，“早上好。”
　　“没睡醒吗？”游屿咬着紫菜包饭笑道，“没睡醒别来了，也省得我……”
　　“在吃饭吗？”薄覃桉问他。
　　游屿放下餐叉说，“你吃吗？”
　　那边没立即回答，绵长的呼吸声告诉游屿，这个人可能又恍神睡了过去。
　　他撑着下巴，用透明玻璃吸管挑着草莓气泡水的草莓吃，嘲笑道：“我记得人越老起得越早，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薄覃桉你是不是不行了啊。”
　　“薄先生，薄先生。”
　　话音刚落，那边忽然传来极为微弱的声音，像是个年轻人的。
　　不知怎么的，一股莫名的火腾空而起，顺着从耳边蹿过的穿堂风扶摇而上，不气反笑，风凉道：“p=ρgh”
　　“总监，我是理科生。”那边终于慢悠悠回复。
　　游屿微笑，难得您还记得我是文科生。
　　“用公式骂人也算有长进。”
　　“吃早餐吗？”游屿说罢又补上一句，“我吃剩的。”
　　早上时间九点整，游总监准时带着自己吃剩的紫菜包饭站在薄覃桉的公寓中，开门的是个他不认识青年，模样也就二十岁出头，游屿眯着眼站玄关处打量，青年尴尬地搓着手臂不断后退。
　　长得的确精致，唇红齿白，一头浅紫色的短发，游屿问：“叫什么名字？”
　　青年嗓音柔软，说了个英文名。
　　游屿听着觉得名字熟悉，但就是记不起哪里见过，直到薄覃桉走到他面前，将青年往身后藏，游屿才反应过来到底哪里听过。
　　去年春节参加业内聚会，有个后辈带着自己第一个成功企划过来感谢他。其实他也没帮过人家，只不过引荐了下研究生导师，后辈自己努力考上，倒也没他什么事。
　　那个项目里他见过这个名字，虽然只是一晃眼的功夫。
　　工作后，合作伙伴多，他不得不让自己那点可怜的认人记忆无限扩展，直到现在的过目不忘。
　　是个娱乐公司新男团的创意企划，走二次元路线。
　　游屿嘲讽：“你的口味怎么还没变？”
　　最近他和罗景有联系，罗景得了视帝，邀请他一起参加聚会。
　　游屿见不得那边圈子的莺莺燕燕，婉拒后送给他一份大礼了事。
　　他跟着薄覃桉进屋，路过青年时顺嘴说了句，薄覃桉没听清，转身问他说什么，游屿看着青年那张漂亮极了的小脸，“我说你老了，让他跟我。”
　　“哦？”薄覃桉弯眸，“那倒也是条好出路。”
　　其实游屿对July说，你像深海里的鱼。
　　July不懂什么意思，腼腆地道谢。
　　你像深海里的鱼，仗着黑，所有鱼看不见，丑得人神共愤。
　　游屿将紫菜包饭拆开，“不客气。”
　　公寓好像是新装修，没住多长时间，厨房柜子上的塑料薄膜也没撕，游屿坐在沙发上，July端着茶过来招待。
　　桌上明目张胆放着项目里所有工作交上来的稿件，游屿只看一眼便对薄覃桉说：“给我的吗？”
　　薄覃桉说：“想看的话可以看。”
　　紫菜包饭摆在餐桌上，薄覃桉只吃了一个。游屿收到陈莎的问候后问薄覃桉什么时候出发，“陈副编说她们准备出发，问我什么时候走。”游屿将手机屏对着薄覃桉晃了晃，“她让我接你。”
　　如意算盘倒打得挺好。
　　陈莎不知道游屿和薄覃桉认识，如果知道的话，大概不会在饭局结束后递酒店名片给他。她这种人，钱和欲总要抓住一个，游屿拒绝第二个，那么第一个便得满足她。
　　游屿亲自开车，算是还上次薄覃桉接他的情，但July上车时他还是不可避免地犯精神洁癖。他问薄覃桉，合作双方钓鱼，你也要带着他吗？
　　薄覃桉笑，只是钓鱼而已。
　　“这是什么？”他忽然问。
　　游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最终落在包着渔具的礼盒上。
　　“送你的。”
　　礼盒霸占整个后座，游屿可惜道：“看来只能载一个人。”
　　他开了副驾驶的车门，邀请July上车。July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去看薄覃桉，游屿不着痕迹地挡住他要投过去的视线，微笑着邀请他上车。当领导这几年，他也养了点官威出来，也知道怎么笑才能让对方感到害怕。
　　July大概没怎么经人事，被游屿这么一笑还真就蹑手蹑脚自己爬上车。
　　根本不给薄覃桉说话的机会，他上车后降下车窗，朝他挥挥手，“请跟着我的车谢谢，在停车场外等你。”
　　July想说什么，游屿一脚油门踩下去，吓得他立即双手握紧安在车顶右侧的扶手。
　　出停车场，游屿在路边等了会，看到视线内出现薄覃桉的车，确认他看到自己后才继续上路。
　　从公寓到郊区，游屿一路上没说话，只是放了舒缓的钢琴曲听。
　　何之洲会弹钢琴，上学时他偶尔跟他一起听音乐会。票是何之洲搞的，游屿本着不去白不去的念头参与，没想到竟还养出点音乐细胞。去年找了个钢琴女老师学，因为是初学，老师找相对来说性价比较高的大学毕业音乐生划算。十二课没结束，钢琴老师中途对他告白，吓得游屿连忙找机构负责人结算换了个年龄大点的女老师。
　　郊区安静，游屿打开车窗，风从外头蹿进来，他问July知道错了吗？
　　July茫然。
　　游屿一拍方向盘，沉声：“知道为什么出道到现在都不火吗？”
　　“先……先生，我不知道您指的是什么。”
　　“爱一行干一行，在我这干活的人，无论学历还是阅历都是业内顶尖。他们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比如不抄袭，不借鉴，这就是行业准则。”
　　他抬手，用食指抬了下July的下巴，“这张惹小姑娘喜欢的脸有了，可你没职业道德。”
　　手机就放在储物盒里，游屿将车速放缓，点开录像模式，找了个看不到自己的角度拍摄July，“你会唱还是会跳？出道没几年学会爬床。虽然我没怎么接触过娱乐行业，可身边追星的小姑娘们不是常提起偶像失格吗？”
　　他弯眸笑得善良极了，自我感觉优异，甚至暗暗夸自己这几年从没对人笑得如此灿烂。
　　话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蹦出来，俏皮可爱。
　　“你要是再缠着薄覃桉。”
　　“我就让你就地失业。”
　　July脸色一变，立刻拿出手机道：“你信不信我也……”
　　“也什么？”游屿打断他。
　　“有学历有作品的人，养几个情人被人笑几个月没什么，你觉得以你的水平能撑多久？”游屿语气里散发着寒意。
　　“小朋友，指望你的薄主任救你吗？”
　　他笑吟吟说，“我们打个赌。”
　　“薄主任肯看你一眼，我道歉，你想要什么都满足你。”
　　“如果我赢了，有多远滚多远。”
　　“让我在荧幕之外看到你，小心你的脸。”游屿怜惜地用手碰了碰July吹弹可破的脸，“多好的脸。”
　　度假山庄外有人迎接，游屿刚下车，一位身着职业装的短发女性前来迎接。成经理带着太阳伞，游屿头顶还没接触烈日，便被她用伞完全遮挡，不留一丝缝隙。
　　July面色惨白地下车，没注意路上的碎石子，险些失神绊倒。游屿回头对正走过来的薄覃桉说扶着点，这位小朋友好像有点晕车。
　　成经理笑道：“陈小姐在大厅等二位，请跟我来。”
　　游屿跟在成经理后头，看着她的高跟鞋，不由得想起秦珊珊，她也经常穿着五六厘米的恨天高在公司里如履平地般飞奔。脚痛时会穿着拖鞋在休息室，一旦出了休息室，那双脚好像和她痛感神经切断，重新恢复活力。
　　July磨磨唧唧在薄覃桉身边嘀咕，游屿和成经理在前头说笑，成经理礼貌道：“这次只安排了您几位的房间，还有余房，是否需要再开一间新的。”
　　游屿关切道：“我见您走路姿势，是脚踝不舒服吗？”
　　成经理愣了下，随后摇头笑道：“职业病，谢谢您关心。”
　　“再安排一个房间吧。”游屿说。
　　“好的。”成经理低头用手机调出还无人入住的房间平面分布图，放在游屿视线可及的地方，询问道：“哪间比较合您心意呢？”
　　游屿装模作样沉吟片刻，指了下度假酒店二层靠里的房间，“有些人晚上休息容易梦游，二楼离你们一楼客服台近，要是发疯，你们可以及时报警。”
　　哦不，立即拨打急救电话。
　　都是聪明人，成经理保证道：“我们度假村夜晚有保安巡逻，房间隔音效果经过检测完全没问题。”
　　进入大厅之前，游屿忽然停下脚步问成经理：“您追星吗？”
　　“我女儿喜欢。”成经理笑道。
　　“听说偶像恋爱叫什么来着？”
　　成经理顺着游屿的话茬接，“我女儿说这叫房塌了。”
　　“成经理您还挺懂。”

第七十三章

　　成经理笑而不语，游屿与她对视片刻，转眼看到坐在大堂等待的陈莎。
　　陈莎见游屿过来，拍拍略有些褶皱的阔腿裤，“来了。”
　　“陈莎姐。”游屿打招呼。
　　陈莎的视线并未在他身上停留，反而是越过他往后看，游屿让了下，站在她身后浅笑道：“上次临时有事，您见谅。”
　　陈莎听罢，反而是体谅道，“打工不如自己做老板，年轻人得沉得住气，多历练。”
　　“您听说过July吗？”游屿含笑道。
　　陈莎哦了声，游屿继续道：“薄主任他……”
　　话音戛然而止，游屿不再说下去，陈莎也大概懂游屿什么意思，她拍拍游屿笑道：“年轻人和年轻人，当然是有经验的年轻人更讨人喜欢。”
　　薄覃桉没让July跟着，让July先跟成经理去客房，July离开时恋恋不舍地回了好几次头，游屿揉揉后颈。他颈椎这些年出了点问题，开车久坐不光腰不舒服，颈椎也有时犯病。
　　成经理把人送走回来，亲自开游览车送他们三个去钓鱼池塘。游屿怕陈莎动手动脚，索性直接坐在成经理旁边，从后视镜刚好能看到薄覃桉。
　　陈莎胆子虽大，大概还是惹不起薄覃桉的。一路上规规矩矩，适当聊天，像模像样。
　　成经理见游屿时不时盯着后视镜看，笑着对游屿道：“我们这有天然温泉水，泡一泡很消疲。”
　　游屿弯眸：“烦请您帮我请个按摩师来，最近的确没怎么精神。”
　　疾控中心那边的人游屿都见过，灿星来的倒不是项目负责人，游屿不认识，对方介绍自己是从灿星地方分部升上来的设计师。
　　游屿记住对方名字后，立即发消息让秦珊珊准备一份这个人的资料过来。
　　放在车上的钓鱼竿没拿，成经理着人去取，日头正旺，所有人坐在露台底下的遮阳棚里。游屿坐得离众人远，腰隐隐作痛，他不得不半趴在椅背上。
　　“喝吗？”薄覃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待他说话，眼边便出现一只拿着汽水的手，游屿垂眸笑了下，“小孩才喝汽水。”
　　“想喝什么？”
　　“你呢？”游屿抬眼问。
　　薄覃桉拿着汽水坐在他身旁，用手按了下他的腰，游屿放在椅背上的手指缓缓收紧，但没吭声。
　　“日头过去我让人把那个小孩叫过来。”游屿坐直了，与薄覃桉面对面，直视道。
　　灿星那边的设计师在薄覃桉过来不久，便一直盯着，大概是生怕误了什么自己得不到的消息。游屿从薄覃桉手里接过汽水，对着灿星的设计师示意，设计师也端着他手中的香槟回以碰杯的姿势。
　　“我猜他一定想知道我跟你聊什么。”游屿说。
　　“灿星的高层迂腐，但这几年新上来的少东家特别聪明。”甚至聪明地过头。
　　游屿对薄覃桉说，“回国的时候，灿星想挖我去他们公司，合同里承诺入职三年年入百万。”
　　他摊手道，“可现在谁会让一个刚毕业的学生年入百万。”
　　何之洲的公司当时才刚步入正轨，并不是很稳定，飞快成长也才是这几年的事。如果作为毕业生来说，业内数一数二的公司邀请，自然是难能可贵的机会。
　　他为决定而挣扎的那个周，正好出了件大事。
　　“灿星逼死了个设计师。”游屿惋惜道，“据我所知，设计师连续加班两个多月，交上去的设计始终不如高层所愿，最后在半夜在公司猝死。”
　　设计师的家人要求索赔，灿星虽进行相应的赔偿，但始终不愿承认设计师是被高层逼迫过劳死。
　　游屿声音很轻，风声如果稍微大一些，便能被轻而易举藏匿于青山碧水间。
　　“我身体不好，很惜命，我怕到时候死在灿星。”
　　“其实我可以选择一直待在国外，继续画画。”游屿说。
　　以陈卡斯在国外的地位，他完全可以依靠陈卡斯的名气，不断向上爬，可他还是选择回国。
　　如果一直生活在国外，金发碧眼与华丽却陌生的街道，迟早会让他忘记自小生活过的家属院，大街小巷的叫卖，以及夏天梧桐树中的鸣蝉。
　　“薄覃桉，我不是小孩子，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
　　游屿对薄覃桉比了下自己年龄，“我们都是成年人。”
　　如果我们的心思不谋而合，有时候其实不必那么直白。他相信薄覃桉不是这种人，自己大概现在也轻易说不出喜欢两个字。时间足以磨平一切，磨平的不仅是他的锐气与孤僻，还有他少年时的一腔热情。
　　九年足以改变一个人，足以重塑一个更完整的人格。
　　他没跟薄覃桉说自己跟July打赌的事，他只是威胁July，并没真的想争什么。
　　是自己的没人会抢走，不是自己的，哪怕霸占片刻都觉得膈应。
　　July年龄小，刚入社会什么都觉得新鲜，什么好处都想得到。拥有年轻的身体与活力，花花肠子虽多，但没那么精明，往往这种小聪明更讨人喜欢。
　　可他不同，他见识过太多分别和离开，比起轰轰烈烈，他似乎更想要那种平淡地好似一杯水般的生活。
　　所以再次相遇时，他的情绪并未有太大波动。再加上当时满脑子都是第一阶段策划结束后的疲惫，直到他今天大清早遇到July……现在回忆起来，倒觉得做法有点不太合适。
　　毕竟是在薄覃桉家，对人家冷嘲热讽，上车后又将薄覃桉落下，载着威胁。
　　July是薄覃桉的人。
　　游屿没细想，他问薄覃桉：“他是你的人吗？”
　　薄覃桉听罢笑了，反问游屿，“你搞丢了我的人，我可暂时没下家。”
　　游屿噗嗤笑出声，指着薄覃桉说你需要下家？
　　“你觉得我合适吗？”
　　薄覃桉放下汽水，就用沾了一手湿润的指尖轻轻抚摸游屿的侧脸，当着远处那些心不在焉聊天，时不时望过来的人。
　　游屿斜着眼，挑衅似地瞧灿星设计师，而后一挑眉笑着对薄覃桉说，“我可不是仗着美色勾引你。”
　　但这个项目就算是靠实力获得，也免不了被业内说嘴。
　　“早就是了。”似乎是喟叹。
　　游屿眨眨眼，笑得格外灿烂，却又勾人，一拍大腿。
　　拍的是薄覃桉的。
　　“行吧。”
　　第一次挖别人墙角。
　　他问薄覃桉打算怎么追我，薄覃桉揉揉他的后颈说颈椎怎么样，游屿摇头晃脑立即装作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扶着太阳穴说疼。
　　“娇气。”薄覃桉由着游屿耍赖，游屿也没真的顺着杆往上爬，成经理那边的人把渔具送来来。
　　游屿道谢后，将礼盒塞给薄覃桉，送你的。
　　薄覃桉拆开后，问游屿这副不便宜吧。
　　“我老板喜欢钓鱼，我对这方面没研究。”游屿说，“照着他的渔具买了套，你要是喜欢就留下，不喜欢就送你们那边的老领导。”
　　“不喜欢。”薄覃桉说。
　　游屿出乎意料，“我以为我送什么你都该从现在开始说喜欢。”
　　片刻，他恍然，笑着说原来你也不喜欢钓鱼。
　　他看到薄覃桉眼中的赞赏，大概明白少时自己在薄覃桉眼中是个什么样。小时候的自己，可能对薄覃桉说过的有些话一笑而过，更多的是根本猜不到他意有所指。
　　日头逐渐变得温和，薄覃桉的同事招呼薄覃桉和游屿过去钓鱼，游屿单手撑着下巴说你先去，我一会过来。
　　他目送薄覃桉提着鱼竿走过去，疾控中心那边的人调侃薄覃桉得了副好渔具。
　　游屿脸色略微沉了点，重新拉下脸恢复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点亮手机屏幕，有五个相同号码的未接来电。
　　他随便点下一个，嘟嘟响了两声，对方接起，“听秦珊珊说你有应酬。”
　　游屿起身缓步走向离人群略微远一点的清净地，“明天大概下午才能来公司，我已经让珊珊把所有人的资料交上来，今晚我稍微做个框架，明天你帮我主持下小组会议。”
　　何之洲问：“灿星的新设计师应付得过来吗？”
　　“秦珊珊怎么这么多嘴。”游屿无奈，“没说几句，不过我想大概对方也不太想搭理我。”
　　“又不是三岁小孩。”
　　“我怕你冲动。”何之洲说。
　　钓鱼喝酒应酬，甲乙方在一块无非就是这些事，游屿听何之洲在电话那头叮嘱让自己注意事项，无非是什么胃不好别喝太多，晚上睡前记得别把空调温度调太低。
　　“何之洲。”他忽然出声打断。
　　何之洲说怎么了。
　　“你。”游屿斟酌片刻，问道：“你这些话是真心吗？”
　　“是。”
　　游屿闭眼感受裹挟着青草香气的微风，脚步一转回头望向那边被人围着的薄覃桉。陈莎端着果盘坐在薄覃桉身旁，薄覃桉那些同事也围在他身边奉承，语气恭敬极了。据他所知，这些人都比薄覃桉官大，可他们点头哈腰像只狗。灿星的设计师一个人孤零零坐在躺椅边，大概不善于交流，被群体隐形地隔离排挤在外。
　　就像刚入职场，面对觥筹交错手足无措的自己。
　　游屿无声失笑，对何之洲说。
　　“你说得总比做得多。”
　　如果做得多一点，大概我会用尽全身的力气，毫无保留的奉献自己所有的灵感。
　　“小屿，你怎么了。”何之洲似乎是感觉到游屿情绪上的变化，担心道。
　　“挂了。”游屿挂断，用指尖夹着手机朝灿星设计师走去。
　　“喝一杯？”他示意。
　　灿星设计师立即警惕地坐直，游屿笑着俯身将他手中的香槟抽出来，放在一边的矮脚桌上，挨着他坐下。
　　“第一次出来应酬？”
　　“别这么紧张，甲方不喜欢畏缩的乙方。”
　　哪怕你才华横溢。

第七十四章

　　游屿的本意并不是帮对方缓解紧张，只是仿佛看到当初的自己，不由自主想多说几句。这也跟他工作后开始带实习生有关系，实习生什么都不懂，刚大学毕业接触社会，公司初期规模又小，没助理时都是他亲自带着实习生做项目。
　　后来各个部门细化后，这些东西便不需要他上手。
　　薄覃桉坐在池塘边，从游屿的角度，他能看到薄覃桉的侧脸。似乎比以前更锋利，更让他觉得像是从画中走出来似的。
　　他不由得低头用手指在掌心勾勒自己所看到的轮廓，小时候他也是这样回忆着薄覃桉的模样，在某个盛夏蝉鸣的夜晚，开着窗，只开一盏台灯，趴在窗台边吹风边画自己印象中的薄覃桉。
　　游屿抬头望望澄澈的蓝天。
　　过不了多久，又是盛夏。
　　这座城市算得上是北方，天与地之间，人与云之间，似乎离得都远极了。南方的云像是鹅绒枕头那样厚，阴雨连绵时，偶尔雨停的间隙，踮踮脚尖，仿佛能从触手可及的天空摘下一块云。
　　裹上蜜，当简易的棉花糖吃。
　　其实薄覃桉也并不是什么都会，钓鱼就没钓上来几条，可他身边的人都夸他桶里那唯一的一条鱼漂亮肥美。
　　薄覃桉笑而不语，没说话。
　　鱼被人拿去厨房做成成品当晚餐，这里的鱼本就是少刺适合食用，只是多了游客钓鱼这一项活动，变得趣味性强了点。
　　游屿跟在薄覃桉身后，轻声说他们桶里的鱼看起来比你的好吃。
　　薄覃桉说，“可只有这条鱼愿意上我的钩。”
　　游屿弯眸笑了，说，是啊，只有这条鱼愿意上钩。
　　饭桌上，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游屿去洗手间回来后，整个包厢只剩下薄覃桉身边有空位。陈莎招呼着游屿坐下，将菜单递给他，“你看看还有什么想吃的。”
　　来时游屿简单查了下这个山庄的信息，几乎所有招牌菜都点到了，他正欲将菜单递给服务生。耳边传来薄覃桉的声音，“没有主食。”
　　游屿愣了下，薄覃桉又说，“你胃不好。”
　　胃不好的人空腹吃菜喝酒太伤，但这种场合本就是酒肉人情，算不上真正的饭桌。服务生拿着菜单离开，游屿坐直，用右手轻轻拍了下桌下薄覃桉的腿。
　　下一秒，薄覃桉反手握住他的手，不轻不重捏了下。
　　他坐在他的左侧，略微妙，是要帮着夹菜的重要位置。
　　酒过三巡，坐在他对面的设计师被灌酒灌地头昏脑涨不分东南西北，但游屿面前的酒杯，第一杯才刚见底。
　　他的餐盘里装了一堆啃干净或是剔出来的鱼骨头，他按了按肚子，饱了。
　　薄覃桉给足他面子，并未把他真的当什么人，偶尔聊两句也都是工作上的事。这里也并未有人知道他和薄覃桉的关系，或者说，出了那座城市，他和薄覃桉在外人眼中跟陌生人没什么区别。
　　谁会知道少年心思，或是陈年旧事。
　　饭后众人本打算去KTV续桌，刚起身，室内的灯突然全部熄灭，紧接着走廊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很快成经理拿着应急灯过来说电路出了点问题。
　　“实在是不好意思。”成经理再三抱歉，“我带各位回客房休息，各位如果需要夜宵，我们后厨有二十四小时值班的厨师。”
　　“唉，算了算了，回去睡觉。”
　　“别啊，我还不想休息，有纸牌吗？”
　　“薄主任您是打算……”有人回头问薄覃桉。
　　“你们玩得尽兴就好，不必管我。”薄覃桉说。
　　“那有游总监呢？”
　　游屿笑道：“我有点困，先回去休息了。”
　　他们的客房是陈莎订的，没安排在一起，顶层最豪华，只有薄覃桉一个人住。剩下的人都住四层，房间都连着。
　　游屿回房间待了会，简单浏览了下秦珊珊发来的邮件，花两个多小时处理工作，结束时整个人昏昏沉沉倒在床沿边，摸摸肚子。
　　饿了。
　　去浴室洗漱出来，正好顾岭打视频电话，游屿想了想没接，但也没挂，就那么放着。
　　他按照薄覃桉给他的房号，带着电脑去敲门。
　　手才刚碰上门面，门便轻飘飘朝里开了，薄覃桉没关门。地上是厚重的浅棕色毯子，走上去没声，游屿又穿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
　　从走廊进去，先是客厅，右手边是健身的房间，左拐从连接着客厅的台阶下去，有个敞亮的开放式厨房。卧室与厨房之间的隔断是极为漂亮的生态墙，工作人员需要每隔两三天为其换水。
　　浴室里有水声，游屿自动拐回客厅。
　　薄覃桉出来时，游屿正用画板简单画设计草图，见薄覃桉来了，随意望了下他，“不吹干吗？”
　　话罢，他觉得自己这话好似意有所指，又补上一句：“没有想帮你的意思。”
　　薄覃桉说：“工作什么时候结束。”
　　“我手头上也没什么活。”游屿不避讳地将电脑屏幕对着薄覃桉，“你看，其实也看不出到底画的是什么。”
　　“可以坐过来，不是机密。”
　　薄覃桉尊重他，让他觉得很舒服。
　　说来也奇怪，明明自己也不是小孩的年龄，可与薄覃桉独处总让他觉得现在高中没毕业，薄覃桉在看着自己做数学题。
　　趁薄覃桉在浴室时，游屿叫了客房服务，没过多久服务生上来送餐。游屿用手肘碰了碰薄覃桉，“我去不合适。”
　　万一是成经理亲自上来送多尴尬。
　　他仔细听着门口的动静，果然薄覃桉开门后传来成经理的声音。成经理没进来，只把餐点送至门口。
　　半夜不宜吃得太多，游屿要的也简单，用奶油枫糖浆与水果点缀的舒芙蕾。他拿着餐叉吃第一口时，薄覃桉说，“你真以为成经理不明白吗？”
　　游屿眨眨眼，表示自己没听懂。
　　薄覃桉伸出从拿到甜点后便握紧的右手，随后当着游屿的面展开，游屿望着他手里的东西愣了会。
　　“咳咳咳！”
　　他捂着胸口猛地咳嗽几声，顺手推了把薄覃桉。
　　“拿开！”
　　薄覃桉弯眸，含笑道：“只是避孕套而已。”
　　“没用过吗？”他又说。
　　游屿咳得涨红了脸，看起来倒像是害羞，嗓子眼发干，眼睛也有点充血。薄覃桉将避孕套丢进垃圾桶，轻轻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
　　好不容易不咳了，游屿才逐渐回过味来，这玩意也说不定是给早上被自己送到哪个犄角旮旯……他放下餐叉，将餐盘往里一推，说不想吃了。
　　都是身兼要职的人，休息一晚后大清早便站在山庄口各回各处。
　　游屿去自己停车位时，绕道去薄覃桉那边敲车窗，薄覃桉降下后，他见车内没人。
　　“如果有空的话可打电话给我。”游屿两指夹着自己的名片，塞进薄覃桉的上衣口袋里。
　　薄覃桉拍拍他没来得及收回的手，“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了。”游屿拍了下他的肩，“回见。”
　　回公司后，游屿将新整理好的资料交给组员。秦珊珊边看文件边皱眉道：“怎么要求和之前的不一样了。”
　　游屿靠在办公桌旁沉声：“其实这群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初步方案交上去才两家开会共同制定新计划。”
　　“这么说，之前我们的准备就是，就是给。”秦珊珊语气变得不善起来。
　　游屿冷笑，是，就是给各个公司铺路。
　　或者说，所有公司都在给绞尽脑汁给甲方铺路，同时也给对手制造灵感的机会。
　　临走时他跟陈莎站简单聊了几句，陈莎的意思是这份要求目前只给他们两家公司，其余公司得下周拿到，而交稿的日期则是拿到要求后的二十天内。
　　明显不打算给其他公司活路，但又急着给树大招风的公司拉仇恨。游屿百思不得其解，疾控中心那边肯定没这么多花花肠子，杂志社这边到底图什么？
　　过两天公司就要搬去新地方，搬家公司也都过来看过了，员工们把自己的私人物品收拾好放进纸箱内一并带过去。实习生明天来报道，后天正好帮着搬东西。
　　中午吃饭时，何之洲和游屿一起去楼下咖啡厅买三明治。两人坐在咖啡厅外的椅子上，游屿喜欢的牛油果三明治卖光了，他又不想吃肉松的，就只要了黑咖啡。
　　何之洲说：“以我的经验，这个项目难成。”
　　游屿笑：“难不难成，也得成。”
　　“我有信心。”
　　何之洲盯着游屿看了会，忽然说你今天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
　　游屿哦了声，问他怎么不一样。
　　“以前没笑得这么开心。”
　　游屿揉揉脸颊，耸肩说或许吧。
　　“你按照我的标准买鱼竿送人，对方领导满意吗？”何之洲又问，“是不是礼太轻了？”
　　“不轻。”游屿喝光最后一口咖啡，将纸杯捏扁丢进垃圾桶，对店内正站在咖啡机前搞清洁的店员说明天早晨请送五杯拿铁上楼。
　　没走几步，他又回头说，“礼轻情意重。”
　　拿铁是为实习生准备的，喝饱好干活。工作当晚公司简单举行了个聚餐，算是欢迎他们暂时成为公司一份子。
　　游屿这个小组还是主要筹备项目，先去新地址收拾了个会议室出来以供工作。周末游屿跟薄覃桉出去吃饭，游屿跟他要自己的名片。
　　“上次那个地址失效，过两天印好新名片再给你。”
　　说道地址，他倒是又想到一事，“你怎么在这边的医院工作？”
　　“暂时。”薄覃桉说。
　　游屿啧啧两声，“你不会是为了我才跑过来当医生吧。”
　　薄覃桉：“吃饭。”
　　“你没回答我。”游屿觉得有趣，薄覃桉似乎比之前更有人情味了点。
　　以前说不上来的不食人间烟火，像个神人。
　　吃过饭后，游屿还要回公司加班，薄覃桉送他，游屿连忙拒绝。那片也是设计公司扎堆，他大摇大摆跟甲方一块出现，影响不好。
　　薄覃桉陪他去地铁站时，忽然说有件事没告诉你。
　　“什么？”
　　“邵意过段时间订婚。”
　　游屿张了张嘴，很长时间都没说出来半个字。
　　最后他憋出来恭喜二字，算是感叹。
　　薄邵意和自己差不多大，也是时候该结婚。上大学突然跟薄邵意断联系，他将过错全然算在薄覃桉头上，现在再次遇见，他略有些局促地问薄覃桉。
　　薄邵意有没有讨厌自己。
　　“他希望你能参与他的订婚典礼。”
　　游屿愣了下，订婚典礼该怎么参加？不都是两家至亲坐在一起吃个饭，然后互相说定结婚的日子。可当他看到薄覃桉那张似笑非笑的脸，忽然意识到事情可能并不是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紧接着，他脑海里隐约浮现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他手脚发凉，甚至有点发汗。
　　“薄覃桉，你……”
　　“你该不会告诉他……”
　　“不是。”薄覃桉说。
　　“邵意虽然看起来傻乎乎的，但他是我的儿子。”
　　因为是薄覃桉的儿子，所以笨不到哪里去。
　　“可，可是……”游屿急了，“可他不是你亲生的，怎么遗传智商？”
　　智商还带跨血缘遗传吗？
　　这是什么人类遗传学的奇迹？！

第七十五章

　　上高中时也不知哪根筋抽了，游屿根本没想得到薄邵意与薄覃桉的关系到底有哪里不对，直到去大学后，他才意识到薄邵意的年龄和薄覃桉的根本对不上。
　　他问薄覃桉，“薄邵意到底哪来的。”
　　“亲生。”薄覃桉故意逗他。
　　“薄覃桉！”游屿耐着性子重复道：“你是在垃圾桶捡到的薄邵意吗？”
　　倒也不是，薄覃桉问他，“两个问题，你让我先回答哪个。”
　　游屿快被薄覃桉气糊涂了，背着手说先回答第一个。
　　“邵意知道你在这。”薄覃桉说。
　　薄家父子两，原本就不怎么能生活在一起，薄邵意成年后直接从薄覃桉那搬出去，后来外公接他回去，这几年都没有回过国。
　　薄覃桉：“邵意很牵挂你，你突然切断联系让他很伤心。”
　　这是游屿自己的错，没得反驳游屿对薄覃桉说，你告诉他我在这，如果他某天得知过去，他也会讨厌我，这不合适。
　　“这种玩笑以后别开了。”游屿继续向前走，笑了下，“我很脆弱，禁不起吓。”
　　送上地铁前，薄覃桉让游屿张开手，然后从兜里拿出一个什么小小的东西放进他的手心，让他一会再看。
　　车厢里人很少，游屿随便找了个没人的座位坐下。薄覃桉给他的东西，刚放进手心时有点凉，但很快就能捂暖，一头圆滑另一头略有些尖。他低头将手放在自己眼前，缓缓展开。
　　是一把崭新的钥匙。
　　钥匙把上贴着门牌号。
　　抵达公司，游屿发消息告诉薄覃桉自己下午六点三十分准时下班。
　　得先去超市，他站在楼道歪着头想了想，又在屏幕上打下一串字。
　　“鉴于薄主任是医务工作者，允许迟到。”
　　“好。”
　　薄主任很快回复，依旧是简短的一个好字。
　　实习生要做入职培训，游屿坐在会议室后头跟着听了会，觉得困，便起身从后门走出去透气。下班前开了个简单的会议，算是彻底开始准备新一轮的竞争。新办公区装修的气味没散彻底，何之洲订了一大批绿萝明天送来。
　　他要往游屿办公室塞转运竹，说是驱难消灾，游屿养不活那种植物，说你送我一盆仙人掌就好。
　　会议室内只留一盏灯照明，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各自的电脑上，偶尔看一眼投影墙上的文档，敲键盘记录声此起彼伏。
　　“会就开到这。”游屿讲得口舌发干看看腕表上的时间，抬头问组员，“还有什么问题整理好报给秦珊珊。”
　　“那个，老大我这……”身着纱裙的女同事举手正欲问什么。
　　游屿这边已经将文件夹整理好，关了笔记本电脑，“散会！”
　　他心有所向，不想片刻停留，没待秦珊珊叫住他提醒他忘记带走防辐射的眼镜，便似风一般离去。
　　新办公区，游屿还不太适应走廊的布置，快步走过去撞到不少还没整理好的纸箱，最重的那一下挨在了脚踝处，最突出最硬的那块骨头。他一下子疼得飙泪，蹦蹦跳跳回到办公室找出医药箱，自黑暗处，忽然有人走出来，他吓了一跳。
　　“怎么走路没声。”游屿捂着心脏说。
　　何之洲皱眉，“伤到哪了？”
　　“说多少次让你走路注意，别总分心，我看看。”说着，何之洲打开顶灯，蹲下察看游屿的伤。
　　游屿下意识收回架在腿上的脚，顺带给何之洲让了位置，自个抱着医药箱笑着对何之洲说真没事。
　　何之洲的动作有瞬间的停滞，伸出去的手悬在空中一时间有些尴尬。游屿提议，我走几步你看看。
　　何之洲见他要起身，扯着他的衣领让他乖乖坐好，游屿低头将创口贴找出来，拿在手里，没打算立即处理伤口。撞破皮了，有点出血，不过没什么要紧的。
　　“我家的备用钥匙在你那吗？”游屿忽然问。
　　工作强度太大，游屿又不喜欢锻炼，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半夜发烧，最后烧地妈都不认识。游屿怕自己真英年早逝，索性每次搬家后都把自家的备用钥匙给何之洲一把，如果没法联系到自己，那就请何总来家里看看，在适当的时候发挥人道主义精神，把奄奄一息的员工送去急诊。
　　“我的钥匙丢了。”游屿不好意思道。
　　何之洲望着游屿那一脸愧疚，无奈道：“在我包里，我去拿。”
　　待何之洲重新回来后，游屿已经将伤口处理好正放下裤腿，一抬头，何之洲指尖勾着钥匙串说下次换个指纹解锁，我报销。
　　“知道你有钱。”游屿接过钥匙。
　　不出意料，游屿六点半下班时薄覃桉说他这边来了个病人需要立即做手术。游屿趴在办公桌边，复制薄覃桉发给自己的地址，在地图导航里看了看车程，不怎么远，不堵车二十分钟就能到。
　　薄覃桉的经济水平一直在游屿这是个迷，他见过薄宁，推断薄家应该是有自己的家族企业。再加上疾控中心这群人对薄覃桉的恭敬，他的猜想几乎是顺着一条康庄大道笔直向前。
　　有能说的也有不能说的，这些对于现在的自己仍然很遥远，九年后的自己也没能离薄覃桉再近点。
　　但这不重要，游屿启动车子，把着方向盘缓慢倒出停位。
　　他愿意相信薄覃桉，愿意相信重新相逢后，寥寥数面便愿意将钥匙交给自己的薄覃桉。
　　也不想再等，再等下一个自己喜欢，也有意自己的人出现。等待是岁月中最辛苦的一种折磨，看不见摸不着，但始终将一个人的心悬空吊着。四周没有风景，白茫茫的一片，脚下的空洞像是能一口吞没一个人所有的耐心与坚持。
　　几十天前，见到薄覃桉的那一刻，他的心就跳得飞快，就像是安装了起搏器一样，无法停止，只能不断变得更鲜亮更活跃。就像是小时候等待期末考试成绩，他后背有些发汗，自眉骨以上的皮肤无端发麻。
　　导航提示，下一个路口右转。
　　算是第二次去薄覃桉家，大脑一片空白地用钥匙打开防盗门，茫然地握着手机在客厅站了会，他才回过神来。
　　他给薄覃桉发短信说，自己到家了。
　　……
　　薄覃桉这一场手术做至凌晨，护士说病人家属还在外头等着，要不先让常医生出去跟他们说明情况，把人都带走，您好快点回去休息。
　　常可是薄覃桉的学生，跟了他好两三年，算是薄覃桉最得意的门生。小姑娘好学肯吃苦，薄覃桉走哪都带着。
　　常可立即点头说：“病人家属想问的我帮您回，师父您快回去休息吧。”
　　薄覃桉没同意，常可跟这么一场手术体力消耗很大，“这个病人是市长的亲戚，你应付不来，回休息室休息，一会我开车送你回去。”
　　“可是……”
　　“快去。”薄覃桉催促道。
　　病人临时从别院转来，院长在门口接的，特地叫上薄覃桉一道，千叮咛万嘱咐这个病人可是市长的亲戚一定要特别重视。
　　手术室外等待的人哪怕什么都不做，也累得够呛，护士领他们到薄覃桉办公室，薄覃桉将手术后续的治疗方案以及可能会出现的意外一一说明，送病人家属走时，常可站在门外头对他挤眉弄眼。
　　病人家属握着他的手泪涕横流，但薄覃桉只看到站在常可身后，身着运动服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的游屿。
　　医院下班前又消毒过一次，游屿被楼道里的消毒水味熏得头疼，好在领他过来的医生是个热心肠，找了个口罩给自己。
　　病人家属离开，常可大跨一步先进办公室，捧着略有些红的脸小声问薄覃桉，“我妈催我结婚那么久，师父你认识这么帅的青年才俊，怎么都不早点告诉我，解救我于水火之中！”
　　游屿不知道常可对着薄覃桉嘀嘀咕咕些什么，他走近了点，问薄覃桉：“可以下班了吗？”
　　“怎么不在家待着。”薄覃桉说。
　　游屿扯下口罩打了个哈切，消毒水味立即顺着嗓子眼蹿进去，他狠狠打了个喷嚏。
　　他实在是受不了，连忙摆摆手说我在停车场等你。
　　来的时候没开车，游屿拿到薄覃桉的车钥匙后先去停车场将车开出来，然后在路边等待。很快他看到薄覃桉走出医院，身后还跟着刚刚那个女医生。
　　“先送她回家。”薄覃桉说。
　　“你好，我叫常可。”常可自我介绍道，“是薄医生的徒弟。”
　　“我叫游屿。”游屿对常可笑了下，回头对薄覃桉说，“你这个年龄也是该收个徒弟继承衣钵养老。”
　　“老？”薄覃桉打开车窗。
　　游屿弯眸笑，不说话，只是顺着后视镜去看常可。回头问常可，“你觉得他老吗？”
　　其实对于薄覃桉这种人来说，皮相骨相兼得，又保养得当，看着也就比游屿年长一点。岁月在他脸上并未留下痕迹，只是让他的气质变得更加沉稳深邃。现在的薄覃桉对于游屿的吸引，比当年更甚。他愿意把薄覃桉比作红酒，香气四溢的红酒。
　　常可说，当然不老，现在好多年轻女孩都喜欢师父这款。
　　薄覃桉这款？游屿噗嗤笑出声，抬抬下巴又说，“你喜欢吗？”
　　“才不。”常可吐吐舌头，“你要是见过师父发火，嘶。”
　　送常可到家，常可站在游屿面前道谢，游屿望了眼车内已经睡着的薄覃桉，问常可薄覃桉经常加班至半夜吗？
　　“倒也不是。”常可说。
　　回到薄覃桉公寓的停车场，薄覃桉都没醒，游屿坐在车内玩了会手机，才叫醒薄覃桉说上楼休息。
　　薄覃桉应该是真的很累，下车后直到回家，都没说话。
　　直到游屿站在他面前问他热水器怎么开，他才皱眉道：“脚踝怎么了。”
　　白天脚踝不怎么疼，这会倒忽然又痛又痒，从刚才开始走路便有点一瘸一拐，游屿脱掉袜子揭开创口贴。
　　薄覃桉说：“过来。”
　　游屿一蹦一跳栽进沙发，双脚搭在薄覃桉腿上，薄覃桉按了下伤口边缘，他条件反射地缩了下，脸埋在抱枕里说疼。
　　“你先去休息吧，我自己来。”游屿说。
　　“自己来？”从薄覃桉的语气里，游屿听出了嘲讽的意味。
　　游屿沉默片刻，“不来。”
　　他有点愧疚，薄覃桉看起来是真的很疲惫。包扎好后，游屿叫住他轻声道谢。
　　“早点休息。”薄覃桉摸摸游屿的脸，俯身将游屿抱起送他去卧室。
　　游屿挣扎了下，忽然没来由地鼻子发酸，他的额头抵在薄覃桉肩膀处，声音颤抖：“我错了，我错了……”
　　他不该和他约定那个该死的限时两个月，如果当年的自己有现在的半分勇气，有现在的丁点果敢，那么他就不会和他错过九年。
　　午夜梦回，他何尝不想在那些交往过的人那里看到他的影子。
　　可他看到的，最多的，都只是像罗景仰望着薄覃桉一般的眼光。那些年轻人，也用清澈的眼神，毫不掩饰的表达对自己的喜欢。
　　他再也找不到那个自己一转身就能令自己感到安心的人。
　　他根本不想成为被人依靠的港湾，他只是想成为那个窝在家中画画，累了就躺下休息，想出去的时候就跑去楼上找傅刑，玩够回家直接去傅妈妈那蹭饭的游屿。
　　工作刚开始起步的时候，他没少被人揩油。可在度假山庄，因为有薄覃桉，他第一次没被人强迫着喝酒。
　　“薄覃桉，你是真的喜欢我吗？”
　　他想问，可他问不出。
　　他只能抓着薄覃桉的手不放松，不停确认，正在抱着自己的是薄覃桉，是陪伴自己度过新年，同自己一起放烟花的那个薄医生。
　　他第一次，真真切切感受到自己即将喷涌而出的感情。
　　他很喜欢薄覃桉，喜欢到——
　　足够称为，爱。
　　※※※※※※※※※※※※※※※※※※※※
　　我节奏是很慢，影响很多人的观感了，在这里，给大家说声对不起。抱歉。

第七十六章

　　思及此，他终于忍不住抓着薄覃桉的衣领，埋在他的胸口失声哭出来。
　　一开始声音很小，他压抑着情绪不让自己变得太难堪。可太难了，这个世上最难忍的就是感情，而感情中最令人痛苦的就是思念。掺杂着后悔与不甘，以及从来都没有落地的真实感。
　　他忍得辛苦，眼泪从眼眶溢出来，还未来得及顺着脸颊滑落便融入薄覃桉的居家服中。
　　逐渐地，他哑着嗓子哭出声，身体也止不住地因抽泣而颤抖。手脚似灌了铅，沉重地令他难以继续支撑，只能整个人都蜷缩在薄覃桉怀中。
　　薄覃桉沉默了会，忽然叹道，“还是个长不大的小孩。”
　　“谁是小孩！”
　　“你才是小孩！”游屿抬手发了狠似的使劲捶他。
　　薄覃桉由着他发泄，时不时拍拍他的背给他顺气，游屿最见不得他这种总是拿捏着自己情绪的样子，哭得更厉害。他不光哭自己压抑了这么多年，还哭自己不够长进，在薄覃桉面前，成年人公司领导的成熟模样撑不过三秒。
　　“呜呜呜，我的形象，薄覃桉你这个混蛋，呜呜呜呜。”
　　“什么形象？”薄覃桉摸摸怀中人的后颈，脸上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明明是只小猫，披上虎豹的皮还真当自己雄霸一方。
　　“别哭了。”
　　他找到游屿的脸颊，第一次要抚摸时，游屿张嘴咬了他一口。薄覃桉啧了声，手上的劲加重，强行将游屿的脸从怀中扒出来。
　　这张脸可真是哭得****，眼底泪光盈盈，满目都是委屈。薄覃桉用气声说，“你委屈？你哪委屈？”
　　全世界最大胆的就是你。
　　话音刚落，游屿哭腔又更上一层楼，“你为什么欺负我，你凭什么？医院里是你要辅导数学题，你凭什么？”
　　“你好好做你的急诊医生凭什么祸害我，医院的售后服务是让病人出院后，医生上门服务吗？薄覃桉你摸着你的良心，你凭什么呜呜呜呜……你凭什么……”
　　“唔！”
　　唇瓣蓦然被堵住，游屿的哭声顷刻间停止。男人身上特有的消毒水味萦绕于鼻翼之间，两个人的胸腔紧紧贴在一起。薄覃桉一只手扶着他的脊背，另一只勾着他的脸，他动弹不得，上半身悬空，整个人的重心全都放在薄覃桉身上。
　　他没来得及反应，下唇传来刺痛感时，薄覃桉轻笑出声。
　　“疼吗？”男人含着他的唇，问他。
　　游屿没见过薄覃桉这个样子，音调压地很低，像是蠢蠢欲动的猛兽。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变得极具攻击性，让他没来由地感到害怕。
　　见游屿呆呆地望着自己，薄覃桉松口后，加深这个吻，将他口腔里的氧气拿走还不够。
　　他还要胸腔中的，肺里的，躲藏在血液里顺着血管在身体四处流窜的。
　　牙齿碰撞，咬住舌尖时，游屿终于清醒过来，毫不犹豫地抓住薄覃桉的头发将他往一边扯。
　　“你放开我！”
　　“放开？”薄覃桉冷哼，毫不留情地松手，游屿上半身无力可支，直接后仰着摔下去。后脑勺先着地，砸地他眼冒金星。
　　房间内没开灯，也不知是幻觉还是其他什么，他看到薄覃桉的眼，像是夜里野兽捕食时，泛着莹莹绿光。
　　他后背发汗，手肘撑着地向后躲，曲起双腿让自己最大限度地离他远一点，可却在下一秒被男人抓着脚踝拖回原处。
　　“薄覃桉，你不要这样。”他心底的恐惧终于彻底被激发，他颤抖着声求饶。
　　薄覃桉没听他的，直接将游屿整个人丢进床的最中心。
　　被拽上去时，游屿的腰被床沿硌地发疼，衣服在摩擦间褪至胸口，将他整张脸都遮住。皮肤裸露在空气中，不是寒冬，却令他打了个寒颤。
　　他看不到薄覃桉，急忙要把衣服整理好时，男人张开手，极其温柔地掐住他的脖颈，虎口抵在他的咽喉处。
　　“别动。”男人慢悠悠说。
　　游屿立刻紧紧闭着眼，大气都不敢出。
　　“长大了。”薄覃桉轻轻抚摸游屿的动脉，指尖留恋片刻才道，“长大了就该认识新的世界。”
　　“小屿，我回答你最想知道的问题。”
　　“你问我为什么当年不吻你。”
　　他说得缓慢，似在回忆那个时候，少年双眸晶亮，冲动又惹人怜爱。
　　初见游屿，游屿才不过是刚上高二。高中时代是一个人，一生中最青春肆意毫无顾忌，情感热烈且不顾后果的灿烂。像朵追逐着太阳的花，清晨带着纯净甘甜的朝露，午夜带着浓郁诱人的芬芳。
　　与其他人不同的是，游屿有颗叛逆的心，可却始终被家庭压迫着无处释放。
　　他乖巧却叛逆，灵动却又毫无生气，想急切地得到些什么，但又善于安静地坐在房间内面对着画板，画上两三天都不会觉得枯燥。
　　这样的小孩，薄覃桉没见过。
　　从只是看着可怜，到稍有兴趣，最后答应小孩的一切要求。
　　可他还那么小，刚到十八岁，没见过家之外的世界，他能分得清什么是喜欢吗？如果问他什么是爱，他大概也只会歪着脑袋嘴硬，说自己懂。
　　“十八岁，你求我吻你。”薄覃桉揭开挡着游屿脸颊的衣服，低头轻轻用唇蹭了下他的眼皮。
　　“你那么小，让我觉得是在犯罪。”
　　他对那些主动送上门来的年轻人做过的事，他不能灌输给三观才刚成熟的游屿。
　　“我给过你机会。”薄覃桉命令道，“游屿，睁眼看着我。”
　　游屿吓得连忙睁眼，胸口起伏地毫无章法，呼吸几乎没进肺里便被排出去。他心脏从未有过现在这样，好像要穿破身体这层屏障，将他整个人炸得稀巴烂。
　　薄覃桉刚刚说，说自己那么小，是在犯罪。什么犯罪？游屿猛地意识到薄覃桉传递给自己的信息，他正欲说什么，咽喉处传来一阵剧痛，薄覃桉收紧手冷道。
　　“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游屿，我可能不是你想象中那么温和。”
　　这句话是警告，也是一扇门，写着薄覃桉门牌号的门。
　　“我知道。”游屿扯了下嘴角，心中的恐惧忽然消散不少，可他还是害怕，全身仍在发颤。
　　薄覃桉掐着自己的脖子，已经够危险。已经在警告他，他可能在人前是君子，是值得依靠的薄医生，但抛开薄医生这个身份，作为薄覃桉。
　　他向自己坦白，他不完美，不够温柔，甚至会在某方面……
　　“我居然忘记问问罗景。”游屿偏过头，望向窗外。
　　拥有无数个情人的人，该是何种面貌。
　　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讲，对于少年的自己，薄覃桉大概是倾尽演技。他用作为薄医生的那一面对待自己，保持理性的同时隐藏丢失的那部分理性。因为是成年人，所以避开自己阴暗的一面，呵护一个孩子看待世界的心，所以他并未看到最真实的薄覃桉。
　　“所以你不愿意吻我。”他豁然开朗。
　　他咬牙切齿，猛地挣脱薄覃桉一跃而起，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挥拳冲着他的脸砸过去。
　　薄覃桉偏身让过，反手抓着游屿的胳膊将他重新按在床边，膝盖抵在他的腰部，俯身唇贴在游屿耳边，“现在没有机会了。”
　　……
　　翌日，游屿浑身酸痛地去浴室洗漱，看到镜中自己眼底的乌青，嘴唇被咬破已结痂的伤口，腰也被折磨地不成样子。
　　是人吗？他悔不当初，不该大胆袭击薄覃桉，追溯源泉，不该在薄覃桉怀里边哭边骂人。
　　他想到薄覃桉露出的凶相，后背冷汗直冒。
　　如果是刚成年的自己，如果见到这样的薄覃桉，大概会拔腿就跑。
　　但九年后的现在，他也仍然想跑。
　　一夜之间，薄覃桉在他心中的形象天翻地覆。
　　去大学后，他只要想到薄覃桉就会躲去画室画画，画他和他看到的那片海。
　　画他和他看过的每一处风景，他怕自己忘记，他更怕自己所珍藏的，薄覃桉转头就当玩意似的丢进垃圾堆。
　　他的确是当初想把自己当做情人待在薄覃桉身边，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但薄覃桉不领情，让他觉得薄覃桉只是觉得自己可怜。
　　说来也好笑，昨晚原本就深夜困得要命，哭了一通被薄覃桉又一顿吓，打架打了个开头，薄覃桉在耳边才说一句话，眼睛一闭一睁便是天亮。
　　“怎么这么没出息。”游屿对着镜中的自己皱皱眉，恨铁不成钢。
　　重要时刻居然是被瞌睡打败。
　　洗漱结束也才七点，公司九点打卡，还可以简单做份早餐吃。
　　“早上好。”
　　刚走到客厅，游屿便听到锅碗碰撞的声音，他好奇地站在厨房口，探头问道：“你今天不上班吗？”
　　“可以去迟一点。”薄覃桉的衣袖挽至手肘，正动手清洗口蘑。
　　“还疼吗？”他看了眼游屿唇上的伤。
　　游屿点头又摇头，“腰比较疼。”
　　薄覃桉皱眉，“找医生看过吗？”
　　游屿眨眨眼说，你不就是医生？

第七十七章

　　薄覃桉让他躺到沙发上去，钓鱼那天游屿开了一个多小时车，他从后头看着他下车后，扶着腰，好一会没直起来。
　　游屿说算了，术业有专攻。
　　眼见着薄覃桉的脸色原来越差，手上的动作倒是不见加快，游屿快走两步单手扯着薄覃桉的衣服说这不是怕你累。
　　薄覃桉开口：“冰箱里有汽水。”
　　游屿立即飘向冰箱，从冷藏室内取了瓶无糖的气泡水。他坐在餐厅说：“最近加班，可能得住公司。”
　　“别接送。”他又说，“我有车。”
　　公司与医院，一个朝北一个向南，来回接送太折腾。再者，薄覃桉和自己的身份在这个时期太敏感，虽说清者自清，但还是小心避险为好。
　　“啊，对了！”游屿忽然记起什么，放下汽水起身跑回卧室。很快又跑出来，来到薄覃桉身边，伸手将一条金属链戴在薄覃桉脖子上。
　　薄覃桉低头，游屿捏着链子上的钥匙说，“礼尚往来。”
　　虽然他最近有换指纹解锁的意思，但太忙，得等工作告一段落。
　　其实游屿的成长速度超过薄覃桉的预料，更没想到游屿的性格会比小时候开朗许多，看待事情也似乎也变得豁达。
　　他打了两颗鸡蛋在碗中，打散，然后又倒了点牛奶进去。加牛奶会使鸡蛋更加鲜嫩，再加点胡椒最合适不过。
　　最近游屿上班去得都挺早，早餐也都按时按点吃，无论吃多少总算是像模像样装作养胃的样子。早晨较为重要的会议何之洲会来参加，众人商量好如何计划后散会，何之洲瞥见游屿脚踝上的青紫，问他昨晚是又伤到哪了。
　　游屿愣了下，低头稍微抬起小腿去看。
　　流血的地方贴着创口贴，但藏在裤腿里的其他地方随着身体的活动，隐隐约约露出青紫的斑驳。
　　是薄覃桉昨晚掐出来的，医生手术台上做着精巧的活，需要极大的体力支持。薄覃桉有健身的习惯，但游屿没见过，只是偶尔看着他手臂肌肉流畅的线条感叹这个人过于自律。
　　老男人手劲重，不然也不至于一只手将他提溜着，像抓个什么轻巧的小玩意似的。
　　游屿面带微笑，脑海里划过无数辱骂词汇，最终聚集成一句，昨晚回家又磕着了。
　　他的腿藏在桌下，光线较为昏暗，如果再亮堂点，何之洲就会发现这道伤的形状是个明显的指印。
　　回到办公室，正欲让秦珊珊送咖啡进来，放在抽屉里的手机振动，拿出来正欲接起，但看到来电显示，游屿沉默片刻，清了清嗓音确定是平时对待陌生人的音调后才接起。
　　“您好。”他说。
　　“小屿，小屿你最近怎么样？”电话里的男人问。
　　“砰砰。”玻璃门传来极为轻巧的几声敲响，秦珊珊在外头问，“老大，需要咖啡吗？”
　　游屿抬眼，“可以。”
　　“我很好。”他接着说。
　　“你你在忙吗？忙的话我晚上……”
　　“谢谢，现在可以。”游屿沉声。
　　“医生说你爸爸现在住院没什么必要了，让我们带他回家……帮他，帮他完成剩下没完成的心愿。”方志材哽咽道。
　　游屿眼神暗了暗，起身站在落地窗边，虽说当初要断绝与方家的关系，但无论是他自己还是舒少媛，都知道，一旦与一个家庭产生血缘关系，很难甩利索。
　　方家在手术后也仍旧会打来电话，他有时会接，有时当做没看到，后来出国直接换掉了手机号。
　　方远的病，就算治疗也仅仅只是延长生命，死是迟早的事，能熬这么多年实属不易。游屿不忍刺激他，一些不过分的请求他也会答应。不掺杂亲情，只是作为一个正常人该拥有的同情心。
　　知道游屿家庭情况的人很少，但都劝他别再理会。
　　可只有当事人才清楚，哪有那么多容易放下的，无非是自己骗自己。
　　“需要我做什么？”游屿说。
　　方志材没想到游屿答应地这么容易，准备好的说辞没使出来，支支吾吾老半天，话没一句完整。
　　思索片刻，游屿又问：“后事准备得怎么样？”
　　话虽难听，但家中有人即将离开时，家人都会背着病人提前做准备。游屿问方志材，公墓买好了吗，火化还是直接埋，听说有些会选择祖坟。
　　方志材没想到游屿这么直接，他气道：“这些我们都准备了，他就是想见你最后一面。”
　　“好。”游屿说，我一会让助理查下日程。
　　“游屿，最后一面你也要这么绝情吗？”
　　绝情？
　　游屿觉得可笑，绝情？他对方家处处容忍，谁看都会骂一句他蠢。蠢在没把这家人踢干净，蠢在还念着对方是病人，是长辈。
　　“方志材，如果我绝情，就不会一次又一次容忍你们方家指责我。几年前奶奶死后，我去你家披麻戴孝，看顾灵堂，所有人都看在眼里。所有招待的席面也是我出钱，为着奶奶对我好，记挂我。”
　　游屿出国时，方奶奶特地赶来送游屿，背着方家两兄弟给游屿塞钱。游屿上飞机后，拆开方奶奶给他的信封。里头是十几张一百，以及零碎的散钱硬币。还有封简短的信，是奶奶一笔一划用铅笔写给他的，老人家手抖，字也歪歪扭扭。
　　信上说让他用这些钱买点好的，出国别委屈自己，落款处还画着几朵花，方奶奶说她也跟着学画画，画得没我们小屿好。
　　那些钱，换成外币根本没多少，游屿出去的时候虽说不要舒少媛的钱，但舒少媛也给他打了好几万救济。
　　“我很忙，如果他实在熬不过，我再去看他。”
　　他挂断通话，正好秦珊珊端着咖啡进来，秦珊珊见游屿脸色不好，“老大。”
　　“帮我查一查最近的行程，能提前的话尽量提前。”游屿叹道。
　　“除了几个业内交流会，没什么要紧的工作。”秦珊珊说，“项目除外。”
　　“手头的案子照旧，新案子让何总安排给其他小组。”游屿停顿片刻，“如果组里有人想多赚钱，可以去别的组申请并行。”
　　秦珊珊听罢噗嗤笑出声，连忙道：“平时的东西都做不完，天天加班，您可饶过我们吧。我们可不是您，三头六臂跟个哪吒似的。”
　　“嗯？”游屿皱眉。
　　秦珊珊对他比了个大拇指，“夸您。”
　　罢了，游屿摆摆手让她快走，胆子渐长，学会开上司的玩笑。
　　下午茶时，薄覃桉发消息让游屿换创口贴，游屿抱怨他昨晚太暴力。
　　他跟薄覃桉开着视频，之前一直只留着他的手机号码，早晨临走时添加了微信好友。
　　“你看。”他在镜头里给薄覃桉展示伤痕。
　　“早上开会，我老板问我怎么搞的。”游屿偏过头嘟囔，“差点没瞒过去。”
　　薄覃桉说，你老板观察这么仔细，对员工挺关怀。
　　游屿低头吃小蛋糕，心思不在薄覃桉这，没听出话里的意思，“他是我师兄，华人学生公寓里一起住过。”
　　“师兄？”
　　“嗯。”游屿点头，“外国人那些东西我只吃了几天，后来路过餐馆闻到就想吐。他做饭好吃，幸好有他。”
　　“你不是挺会做饭？”薄覃桉说。
　　那哪能比得上何之洲的手艺，游屿说我又不会做荤菜，顶多煮煮面。何之洲什么都会，周日空闲还能做个提拉米苏吃。
　　游屿觉得自己还挺幸运，小时候有傅妈妈，长大一点可以去陈卡斯那，背井离乡遇到何之洲。
　　他的潜意识告诉他，做饭好吃的人很厉害，做饭好吃也分给他吃的人更是救世主级别的人物。
　　他忽然想到早上薄覃桉也做饭给自己吃，“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了？”
　　怪不得起床后便觉得怪怪的，但也找不到哪里不对劲。
　　原来是薄主任亲自下厨！
　　薄覃桉看着他换好创口贴，游屿后怕般摸摸脖子，幸好薄覃桉在这下手不重，如果咽喉留下痕迹，夏天穿得少，都不好遮。
　　以前真没看出来薄覃桉还有这种爱好。
　　后来他拐着弯在床上问薄覃桉，怎么会有人上赶着受虐。薄覃桉捂住他的眼睛，说年龄长了智商没涨。
　　下午与同事一起叫了外卖，加班至九点，一群人又浩浩荡荡去夜市吃宵夜。游屿晚上吃多睡不着，又想着薄覃桉单身老人留守寂寞，吃到一半从钱包里拿出几张红票子说我买单，天色不早你们好好玩，明天注意上班时间，别耽误月底全勤奖。
　　众人起哄，“大家都单身，回那么早干嘛，老大您正当盛年别步入老年生活！”
　　“要学会挥洒大好年华！”
　　“是啊！”
　　游屿望着自己手底下这一个小组的同事，开玩笑似的。
　　“谁说我单身。”
　　“我！”秦珊珊抱着酒瓶脸颊通红，“我是老大的助理！我证明！”
　　游屿乐了，“你们看好她，小王你记得送她回家。”
　　戴眼镜吃烤肉，身着格子衬衫头顶略有些秃向发展的青年点头说保证完成任务。
　　回去时，他特地开车绕路走另一边进小区，那边能看到薄覃桉家的客厅。灯是亮着的，明黄色，由内向外渗透散落着令他心安的柔和。
　　他很久都没再感受过这种有人等待的温暖，早晨上班时，他站在门关给薄覃桉了个早安吻。
　　薄覃桉回吻他，告诉他早点回家。
　　是啊，他垂眸笑了笑。
　　是他和薄覃桉的家。

第七十八章

　　带着一身油烟味回去，薄覃桉不太能闻了这种味，游屿看他皱眉觉得好玩，偏要挤上去让他多闻闻。薄覃桉皱着眉，捏着游屿的后颈将他锁进浴室。
　　游屿拍拍门说，你放我出去。
　　“没喝水呢。”他说，“我渴！”
　　薄覃桉回：“水管里有水。”
　　这样的薄覃桉当真有意思极了，以前没见过，游屿寻思以后大概也少见，他倚在门边脸贴着磨砂玻璃处，哼哼唧唧说头晕，腰疼，腿软没想到下班回家居然连热饭都吃不到。
　　外头一直没声，但也没听到脚步声，游屿记起小时候自己和薄覃桉在电梯口吵架，也是吵着吵着人没了。
　　他忽然有些心慌，急促的扭了几下门把手。
　　门里头有锁，外头也插着钥匙，门没开，他又去拧锁头。他手指有汗，又开地急，一下子没拧开。
　　“薄覃桉。”游屿鼻尖一酸，心彻底慌了，他眼眶发烫，“薄覃桉，薄覃桉，你开门。”
　　“门怎么……怎么开不了。”
　　“薄覃桉，薄覃桉！”
　　“咔哒。”
　　门从外头打开的瞬间，游屿猛地扑上去抱住薄覃桉，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他整张脸埋在薄覃桉怀中，不断重复，念着这个人的名字。好似念得多了，就能刻进骨髓，融入血液。
　　薄覃桉轻轻拍着游屿的后背，让他自己找回平静。
　　“别丢下我。”游屿指尖发白，紧紧攥着薄覃桉的衬衣。
　　少年心思隐秘，他有很多话没告诉薄覃桉。薄覃桉就想一把钥匙，每次在他被困在什么地方的时候，都能找到他，带他离开。就连解不开安全带也是，他哭着在荒无人烟的郊区公路奔跑，身后始终会跟着一辆车，为他打着灯，不让他因为黑暗跌倒。
　　游屿说：“其实我都记得，你带我去你家，第一次，我都记得。”
　　他说得断断续续，可他知道这并不影响薄覃桉理解，薄覃桉在他的眼里，是足够厉害的人。
　　“谢谢你。”游屿闭眼。
　　他人生中，有那么一个人，带着一道光。
　　以为是自己十八岁的限定，像冬日新年里的仙女棒，短暂一瞬的美丽足以称作永恒。之后的九年里，无论身边有多少人，热闹喧嚣仿佛都不属于自己，哪怕那场热闹的主人公是自己。
　　他仍旧贪恋，那个点燃蜡烛，陪自己晚烟火的人。
　　“薄覃桉，我长大了，有自己的判断，也有自己的事业，我不是当年的小孩。”游屿说，“后来我也想过，我在你是不是也像罗景他们，像个玩意。”
　　“可我觉得你对我跟他们不同。”他推开薄覃桉，泪眼朦胧地去看他。
　　可下一秒，他的眼睛被薄覃桉的手覆盖，短暂的黑暗后又重见光明，紧接着薄覃桉的唇放在他的眼皮上。
　　“不一样。”男人说。
　　他的声音很低沉，像是钢琴中最低的那个音，包裹着岁月的沉淀，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情愫。
　　他追问，“什么不一样？”
　　他一直知道薄覃桉的感情内敛，可他还是忍不住想逼他。
　　薄覃桉沉默许久，抬手帮他脱下外套，拇指停留在他的下唇，按了按，指尖碰到口腔的**。
　　他说：“先去洗漱。”
　　游屿从来都不知道怎么拒绝薄覃桉，又或者说觉得对薄覃桉没什么大作用。薄覃桉的动作令他的神志几近崩溃，他不知道薄覃桉心里在想什么，但自己却在期待。
　　“你想得到的，都会得到。”薄覃桉帮他放好洗澡水，连吹风机都为他准备好，离开浴室。
　　游屿在这没睡衣，来得急，什么都没带，只能什么都用薄覃桉的。他穿着薄覃桉的衬衣走出门，迎面而来的穿堂风令他不由得打了个哆嗦。薄覃桉家的窗户都开着，四面通风，简直就像个风洞。
　　薄覃桉坐在沙发上，手边放着书，可他也没看。
　　游屿光着脚踩到沙发上，一步步走到薄覃桉身边，然后躺在他腿边抬眼看着他的下巴。
　　“衣服穿好。”薄覃桉低头帮他整理领口。
　　游屿顺着他的手臂攀上去，张嘴咬着下他的肩膀，抱起他带他去卧室。
　　他被薄覃桉揽着腰，自己没使劲，整个人软软垂下，仰着颈，似是被拦腰折断般。薄覃桉抚了下他的脸颊，又碰碰他的耳朵。
　　说，“要断了。”
　　不会，游屿说。
　　他平时不怎么锻炼，骨骼天生比平常人要软一点，薄覃桉力气大，他才放心彻底脱力，将一切重量都交给他。
　　……
　　游屿体质比平常人要弱一点，后半夜隐约有些发烧，等到天蒙蒙亮时彻底烧了起来。事后薄覃桉带他去浴室清洗时，游屿累得手都抬不起来，声音低得跟猫似的，他说我不能生病，项目……我的工作。
　　“呜呜呜呜呜呜呜我的全勤奖，我就不该……唔。”
　　薄覃桉捂着他的嘴说消停点。
　　发烧也跟游屿加班日夜颠倒脱不了干系，薄覃桉去厨房将粥煮好，又叫醒游屿喂他吃药。
　　游屿虽烧地厉害，但神志清晰，他说给我手机。
　　“请假。”游屿委屈道。
　　升为“总”也得请假，不请假也要扣工资。
　　他一边找通讯簿何之洲的号码，一边骂老板铁公鸡一毛不拔，为他打工多少年都没有个特权。
　　何之洲听到游屿半死不活的声，当即要来看他，游屿哪里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他哭诉：“我的全勤，我这个月还有奖金吗？我的房贷还没还，房贷好贵稿子也没交。”
　　薄覃桉坐在他身边帮他拿着手机，他对着话筒可怜兮兮求老板少扣奖金。薄覃桉实在是受不了他这个可怜样，哪有人上床第二天一大早跟老板为了几百块的奖金扯皮。他催促游屿挂电话，游屿正是神经脆弱的时候，一拳打在他大腿上，“要不要脸，你要不要脸，咳咳咳！”
　　何之洲听游屿说话的意思，那边还有别人，他连忙问：“游屿你……”
　　“嘟嘟嘟。”
　　薄覃桉收回手机，游屿不甘心地扑腾几下，很快浑身是汗蔫了吧唧地又睡过去。
　　再醒来，已经是傍晚，他靠在床头享受薄主任的伺候。一口小菜一口白粥，主任级别的医生贴心照顾。
　　粥寡淡无味，游屿满脑子都是昨晚跟同事一起吃过的烧烤。
　　尽管薄覃桉不同意，但稍微有了点精神后游屿还是让他把自己电脑拿来，将就着躺在卧室办公。
　　项目不能落，他催促秦珊珊将组员今日的进程全部总结进一个文档发过来。
　　秦珊珊询问了下他的病情，“多余的关心就不说了。您也不喜欢。”
　　她直接道：“半个小时后查阅邮件。”
　　游屿问：“何总上班有说什么吗？”
　　“没有。”秦珊珊回答，“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何总问我您昨晚是直接回家了吗。”秦珊珊觉得莫名其妙，“我说您昨晚提前回家休息，大概是因为太累了才发烧生病。”
　　秦珊珊一向聪明，何之洲的脸色怪异，她添油加醋说游屿昨晚就看着不怎么对劲。
　　为照顾游屿，薄覃桉也请假没去上班，有些约好的病人也得重新预约时间。游屿蜷缩在他怀里看他网上诊断，这是医院最近才开通的义诊活动，每位医生一周都得抽出两个小时的时间参与。
　　游屿脸颊红扑扑的，薄覃桉找来温度计，量完说烧退了。
　　这次发烧说不难受是假的，但游屿兴奋，一次发烧换自己没见过的薄覃桉也算是值了。他从没见过那样的薄覃桉，明明声音也不对劲了，可还是装冷静。
　　床上的男人哪有冷静的。
　　薄主任就该争影帝。
　　晚上八点的时候，舒少媛来了电话。
　　游屿清清嗓子不让舒少媛发现异常，可刚回一句，舒少媛便立即问他是不是生病了。
　　“有什么事吗？”游屿岔开话题。
　　“没事就不能打给你？”舒少媛反问。
　　“可以可以。”
　　舒少媛确实是有事要问游屿，她叹道，“方远的事，他们告诉你了吗？”
　　游屿回头看看薄覃桉，起身穿鞋走出去，站在客厅阳台边说知道。
　　“他们说，他想见见我。”
　　游屿气笑了，想见？方家谁都想见，心比天高梦想无限大。
　　既然舒少媛来找自己商量，大概是也被说动了，只不过这些年都是游屿在自家与方家之间周旋，她也年龄大了，有些事不像以前想得多。有能力的人就在家中拿事，游屿一步步走到现在，舒少媛听他的，杨程昱做错事也少不了被他说教。他和杨程昱年龄差不大，都还没他和薄覃桉之间的差距大。
　　公司也有和杨程昱差不多年龄的员工，做错了该骂的游屿也骂，不分高低。
　　“不行。”游屿拒绝道，之前方家私自拿到舒少媛的电话号码他就已经发过火。
　　他捡舒少媛痛处，毫不留情地用针扎。
　　“结婚的时候你有想过他也有你的仁慈吗？”
　　他没有，他就是个禽兽。他亲手把你按进深渊，你一步步爬出来，难道又要回去再看看自己走过的路吗？
　　游屿冷道，“你问我前问杨程昱了吗？”
　　杨程昱对舒少媛好，夏夏四五岁的时候舒少媛找机会告诉他游屿的父亲是谁。
　　“他说不行。”舒少媛说。
　　游屿道：“难道问我，我会同意吗？”
　　“妈，你怎么越老越不清醒。”他说完才发现自己说过了，又道歉，“对不起。”
　　舒少媛不在意这个，儿子是为她好。
　　“那妈妈就不去了。”
　　挂电话前，游屿斟酌道：“妈，今年我回家过年，可能要介绍一个人给你认识。”
　　舒少媛立即来了精神，“什么？哪家的孩子？不是过年也行，或者妈妈过来看你。”
　　游屿摇头，“我这边来了个视频会议，之后再说。”
　　“行行行，工作重要，好好照顾自己，实在不行就去医院！”
　　“舒女士吗？”
　　他身后传来薄覃桉的声音。
　　游屿是听到脚步声才挂断的。
　　“嗯。”薄覃桉就在他一步的距离，他转身就能投入他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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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方远可能不太行了。”游屿说。
　　也难为他撑这么久，游屿闷声咳嗽，捂着嘴。薄覃桉让他咳出来，他回笑道，习惯了。
　　他不太喜欢让别人看到自己虚弱的一面，本来就长得不像能吃苦的样子，如果再弱不禁风点那就真是花瓶。
　　他对薄覃桉说，但更像是自言自语，“如果因为工作，没见最后一面，我会后悔吗？”
　　游屿低着头，浅笑，“快告诉我吧。”
　　“我懒得猜你心里想什么。”
　　薄覃桉回他，“你不该回去。”
　　游屿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以前薄覃桉可从来都不会回答自己。不说对错，只是帮他梳理头绪，然后让他自己做决定。
　　“是不该。”游屿埋在薄覃桉怀中，许久，蹙着眉说头晕。
　　游屿又休养了一天，平时想休假，但真让他休息，反而不知道该做什么好。薄覃桉的意思是让他再躺几天，但游屿觉得在家办公不方便，还是坚持尽快去公司。
　　如果是几年前的自己，大概和薄覃桉做完后的第二天还会捂着脸害羞，但游屿现在只盼望自己那点可怜的工资能供得起自己的花销。
　　薄覃桉说他钻钱眼里了，游屿理直气壮插着腰说薄主任财大气粗家底厚，我就一给别人打工身负房贷的社畜，情人和钱比起来当然是钱比较可爱。
　　出门时，他盯着薄覃桉删光手机里那些觊觎薄覃桉，或者是已经接触过得到好处的小情人。薄覃桉问他，怎么这么不自信。
　　游屿扬声说，“管好下半身，我属风筝。”
　　重新见面那天，游屿的伶牙俐齿让薄覃桉诧异，现在真想开颅看看游屿脑子里到底还藏了多少挖苦人的话。
　　他拍拍游屿的屁股说快走，游屿推了他一下，“别碰我。”
　　和薄覃桉那晚，眼见着薄覃桉兴奋，可游屿疼得整个人都要被纵向撕裂，不提还好，提起他就想抡起锤子砸死薄覃桉。
　　生病得受照顾，一旦活蹦乱跳，游屿心中便莫名起火。
　　何之洲早上没在，下午下班时才回来，这人行踪不定，游屿有时候也抓不住他，除非要事，他也懒得满世界找人。
　　何总带着满满一盒巧克力，游屿抬了下眼皮，何之洲笑眯眯望着自己，“又去钓鱼？”
　　何之洲摇头，“没去。”
　　“这几天你得盯着其他项目，别总到处乱跑。”游屿冷道，“我是你亲信，没办法，得天天蹲办公室。公司是你的公司，我不可能一直帮你盯着。”
　　“做完这个项目，我要请半个月的假，回去处理点事。今年年假没用，就从年假里扣。”游屿这句话不是请求。
　　“出什么事了？”何之洲关心道。
　　游屿将文件整理好才抬头对何之洲说，“家事。”
　　“是阿姨她……”
　　游屿打断何之洲，“不是。”
　　何之洲又在游屿这坐了会，游屿冷着脸没理他，他自觉留下巧克力离开。秦珊珊进来拿文件时，游屿让她带着巧克力出去，秦珊珊哇了声，这个牌子的巧克力特别贵。
　　“送你。”游屿摆摆手。
　　秦珊珊立即笑道，“谢谢老大。”
　　晚上没回薄覃桉那，游屿回自己公寓打包了两个行李箱的衣物放在鞋柜边，明天带过去。他和薄覃桉的生活习惯略有不同，许多东西用不顺手，薄覃桉似乎也没想到自己这边住的意思。
　　收拾好后，离休息时间还有两个小时，游屿去画室待了会。就那么坐着，面对画架，蒙在画板上的布都没掀。
　　有时候进画室并不是想画画，只是觉得身处静谧的空间，能更让他变得冷静。
　　一整天，他的脑海里总回忆起，自己烧地迷糊，薄覃桉坐在自己面前说怎么会选择这条路。
　　游屿问，什么路。
　　“陈卡斯为你选择的路。”薄覃桉说。
　　陈老师？游屿愣了下。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薄覃桉指的是自己应该继续画画，完成舒少媛与陈卡斯的期望。
　　可人是独立的个体，哪能完全让亲人或者是师长左右，至少在游屿这，翅膀足够硬是可以反抗的。
　　他现在从事的一切也与画画有关，只不过换了种方式。
　　他没有陈卡斯和舒少媛那种必须得到什么成就的心思，他只想做个普通人，做个衣食无忧偶尔会因为工作而头疼的普通人。
　　据说成为一个普通人很难，双亲健全没有重大事故，亲戚之间相处和睦，没有经受过校园暴力，顺利完成学业在自己满意的公司上班。
　　先天条件不够完整，游屿只能让自己这部分做到完美。
　　身边的所有人都在告诉他可惜，可惜他从小努力直至现在。
　　但只有薄覃桉捋了下他额前的发，用毛巾擦干额头的汗，告诉他，“无论哪条路，相信自己的选择。”
　　走之前颜料盒没盖好，边角有些开裂，游屿弯腰将颜料盒盖好收进收纳袋中，连着画架一并放在门口。
　　他拍拍画架，打了个哈切，大概薄覃桉没学过画画，不懂天赋和努力加在一起中途放弃有多令人遗憾。
　　但舒少媛也永远不会明白，比起坚持，放弃对于游屿才是最困难的。
　　舒少媛永远不懂他想要什么。
　　就像游屿自己，也不明白舒少媛为什么不自己努力拿到她渴望的奖项，总是把希望寄托在儿子身上。
　　方案赶在截稿日期交上去，游屿定好去方家的机票，最近是旺季，最近一班也得四天后出发。他得以悠闲地过几天清闲日子，特地嘱咐秦珊珊别来打扰。
　　薄覃桉工作忙，总有人求着他手术，晚上和薄覃桉“打架”的时候，病人家属打来电话问他有没有时间。
　　没有！游屿凶狠地盯着薄覃桉，用口型告诉他挂电话！
　　薄覃桉捂着他的嘴不让他出声，游屿张嘴狠狠咬住他的手指以示抗议。
　　之前薄覃桉科室有位女医生，结婚怀孕回去生孩子，出了月子迫不及待回来上班，众人为她开接风宴。薄覃桉这几个医生被轮流敬酒，很快便灌趴几个。游屿接到电话来接人，电话还是薄覃桉自己打的，只说自己在哪，半句废话都没给他。
　　“是你？！”常可扶着薄覃桉坐在路口吹风，薄覃桉说有人接，她以为是代驾，没想到是那晚见过的人。
　　薄覃桉顺着常可的声音抬头，立即要站起，常可连忙把他重新按回去，“小心摔倒！”
　　游屿弯腰，面对薄覃桉，让他与自己平视，弯眸笑道：“原来你也会醉。”
　　“他酒量不好吗？”他又问常可。
　　常可摇头，“特别好，两瓶红的半瓶白的。”
　　游屿诧异，出去见客户得练酒量，医生这种职业不该时常清醒偶尔糊涂吗？偶尔糊涂也得找得到理智，喝得眼睛都直了的程度游屿还是第一次见。
　　他啧啧道，幸好不在急诊。
　　“你师父在急诊的时候哪敢喝酒。”他终于得以大着胆子，学薄覃桉拍自己那样，拍拍薄覃桉的脸，对着他用手指比了个一，问他，这是几。
　　“……”
　　“滚。”薄覃桉说。
　　游屿哎了声，好凶！
　　游屿把车开过来，常可帮着扶上车，游屿想了想说你也上来吧，先送你回去。
　　常可摇头说，公交车站离这很近。
　　“你是他徒弟。”游屿回头看了眼躺到在车后座的薄覃桉，将放在后头的毯子丢在他身上。
　　常可弯眸笑道，“难道是师父向你介绍我这个单身女青年了吗？”
　　“我不喜欢你这款。。”
　　游屿无情道。
　　怪不得常可说要去坐公交，这离她家很近，大概五六分钟的车程。小区通道窄不好进，她在路口下车道谢。
　　“醒酒药放在师父上衣口袋里。”她说。
　　“好的。”
　　他目送常可离开，常可走了几步又回头说，“我没见过师父这么高兴。”
　　“他平时高兴也像不高兴，我不敢说。”常可想了想，“但我觉得他这段时间心情挺好，对病人也很耐心。”
　　“他一向很耐心。”游屿说。
　　不，常可摇头。
　　作为医生，治病是主要，对于病人的情绪能够照顾到便要注意但不必太热心。别的医生都是对年龄偏小的病人多加照顾，而薄覃桉对小患者避之不及，见了也多是冷冰冰问几句，之后根据病情开药做手术。
　　“一开始我以为他只是针对不太听话的患者，后来发现他可能不喜欢小孩。”常可苦笑道，“后来的后来，我发现他不喜欢的范围很精确。”
　　“精确到十八岁以下，十六岁以上。”
　　“可能那个时间段的小孩很调皮。”游屿将车窗升起一半，不想再跟常可讨论这个话题。
　　常可的表情明显是小女生八卦时的兴奋，再聊下去，指不定要扒拉出什么东西来。
　　“哎哎哎，别！”常可连忙道：“我师父手机桌面你见过吗？。”
　　车内沉默了会，车窗慢悠悠降下来。
　　常可见游屿感兴趣，有戏！连忙扑上来看看后头的薄覃桉，小声说：“三年前他去巴黎旅行，在画展买了幅画，我刚成为他徒弟，当时好奇有什么画能入得了他的眼，就问他长什么样。”
　　画还得展览，结束后才能运回国。薄覃桉不说是什么画展，常可想上网查也没法，只能天天磨着薄覃桉，可怜巴巴求他给自己一个长眼的机会。薄覃桉实在是受不了小姑娘在眼前跳来跳去，只好从手机内找出当时在画廊拍摄的照片。
　　“画是次要，画旁边站着一个人，我师父说这是作者。”
　　常可摇头晃脑说，“当时我夸这位作者年轻长得帅，师父说的确年轻有为。”
　　医院里的病人来来去去，医生见得人多，常可见游屿第一面时她刚下手术，累得不分东南西北黑白是非，没想起来，只觉得这个人熟悉。
　　今天再见，她猛地回忆起自己几年前在薄覃桉手机里见过的帅哥画家，俨然就是现在的游屿。
　　画回来后，薄覃桉便把画当手机壁纸，再没换过。
　　“我见过他的手机壁纸。”游屿说，“不是画。”
　　“最近的确是换了。”常可开心道。
　　“为什么呢？”她拉长音调说。

第八十章

　　为什么呢？
　　游屿说：“管好你自己。”
　　他音调带着凉意，以及明显的愠怒。
　　游屿很少在工作之外的事情里生气，工作消耗他大半部分精力，他没力气再将注意力完全放在另外一件事上死磕到底。
　　更不喜欢被人随意揣测，拿着某些与自己相关的事开玩笑。
　　或许常可只是想八卦，小姑娘们普遍都有这个爱好。但对于游屿来说，毫无根据的猜忌与已有证明的揣测，两者的严重程度在他这里化为等号。
　　可归根结底，这都是他与薄覃桉之间的事。是两个人的性格，让一切的走向变得无比模糊。
　　他与常可对视，四目相碰时，常可被游屿冰冷的眼神吓得后退一步。
　　游屿：“抱歉。”
　　他为自己迁怒常可而感到抱歉。
　　道歉后，他一脚踩下油门关好车窗离开。
　　回去后，游屿扶着薄覃桉躺下，他把常可放在他兜里的醒酒药拿出来，转身去厨房烧水。才刚走一步，薄覃桉便坐起拉住他，眼神迷茫，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游屿甩了下，没甩开，“我去烧水，把醒酒药吃完再睡。”
　　薄覃桉没说话。
　　游屿又道：“能自己换睡衣吗？”
　　“不能。”薄覃桉说。
　　“那就这么睡吧。”游屿的手腕被薄覃桉捏地发疼，他低头将薄覃桉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捏的人手指都发白了，被捏的人皮肤上也浅浅留下几道红痕。
　　他冷笑，你还真是心狠。
　　薄覃桉吃过药睡下，游屿点了个外卖简单填饱肚子，将薄覃桉这一切都安顿好后离开。他现在看薄覃桉碍眼得很，为避免自己做出什么不理智的行为，还是暂时不要共处一室的好。
　　去方家前，他还接到个陌生来电。
　　“游屿，最近过得好吗？”
　　就算是过去多年，游屿偶尔还是会梦到高中时期，与薄邵意一起上学的日子。
　　“还好。”游屿说。
　　话罢，薄邵意那边有很长时间的沉默，大概是没准备好说什么，又或者说已经提前想好，但真正听到对方声音后又突然失语。
　　游屿先开口说：“我记得你以前挺能说。”
　　“啊……也是。”薄邵意笑了笑。
　　“我听我爸说他见过你，就想着这么多年没联系，我们……”
　　薄邵意说不下去了，游屿叹道，“是我突然跟你断了联系，是我不对。”
　　他也有想过再联系薄邵意，可对于当初的他来说太难了。薄邵意身上带着薄覃桉的影子，他只要见到薄邵意，听到他的声音，就不可避免地想到薄覃桉。
　　后来去国外，他换了联系方式，也不记得薄邵意的号码，学习紧张每天节奏快到飞起。毕业那段时间倒是休息了一段时间，但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又回国跟何之洲一起开公司。
　　他对薄邵意，始终是感激与歉意交错。
　　薄邵意的确是对他很好，帮了他不少忙，也让他得以拥有短暂平静且美好的中学时光。
　　长时间的不联系，最终导致游屿不知道该怎么挽回这段友情，也不再想接受其他人对自己传达来的友谊。大概就像他和薄覃桉，他甚至潜意识排斥去医院。刚离开那两年，发烧感冒他都死扛着，直到有次差点烧成肺炎，室友急忙把他送去校医院。
　　校医院其实不算是正规医院，里头的医生护士大多都是学校医学院的学生。帮游屿打针的就是校学生会的学姐，大一不忙时游屿加入过一段时间，学姐对他有意思，整整追了他一个学期。
　　学姐心疼地问游屿冷不冷，游屿张了张嘴，一晃眼看到扎在他手背上的注射头，猛地坐起干呕。
　　他没吃饭，什么都吐不出来。
　　可他就是觉得恶心，厌恶至极。他呕地脸颊通红，颜色蔓延至脖子根，他恶心地热泪盈眶，大脑嗡嗡作响。
　　最终放声痛哭。
　　注射头在挤压下回了血，学姐连忙握住他的手让他放松，游屿却推开她拔掉针头光着脚往出跑，才刚跑出几步便被买粥回来的室友逮回床去。
　　“有时间一起吃个饭吧。”他提议。
　　薄邵意：“好，什么时候。”
　　游屿沉吟片刻，“我有事得出去几天。”
　　其实游屿也不知道要在方家待多久，据方志材说方远吊着口气就等他回来。
　　“那之后见。”薄邵意笑道。
　　挂断前，游屿叫住薄邵意，斟酌道：“这些年你和薄医生一直在国外吗？”
　　“我上大学那会我爸在国内，后来又陪老爷子住了两三年。”薄邵意无奈道，“本来以为他不会回国了，不知怎么的又跑回国。”
　　“什么时候？”游屿追问。
　　薄邵意正欲回答，又忽然止住，好奇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听薄医生说你要订婚了。”游屿岔开话题。
　　薄邵意笑道，“她也跟我一起回国了，到时候介绍你们认识。”
　　一如游屿所见，薄邵意的智商似乎没因为时间的流逝而改变，还是那么容易糊弄。
　　虽和方家有联系，但游屿只去过方家两次，这是第三次，但也是最后一次。他和方远之间断了，也相当于与方家再无瓜葛。
　　方志材在村头接他，还跟着村里的村长。
　　一路上村长都围着他介绍村子里的现状，说是村里最近正在开发农家乐，村委会商量要怎么把农家乐的牌子打出去。
　　游屿听这话茬不对，停下脚步打断村长，“您有话直说。”
　　村长笑呵呵道：“村子里这些年出去的年轻人不少，但最有出息的就是你们家，我听你爸爸说你在大城市的工作跟那些网络媒体之类的打交道，怎么说你妈妈也是村里各家看着长大的，你爸爸生病大家伙也都照看着。”
　　“看着她长大？”游屿乐了。
　　“那又关我什么事？”
　　村长连忙拉住游屿道：“你是你妈妈的儿子，没有你妈妈你怎么能这么出人头地。”
　　游屿回头对方志材说：“他什么意思？”
　　方志材尴尬道，“小屿，你别怪村长，他就是太为村里着想，一时没想明白。”
　　没想明白？那想明白了还得了。
　　“村长，我敬您是个长辈。”游屿慢条斯理收回手，没生气，“我记得舒女士只欠过方家的人情，她说我母亲，我帮她还。”
　　“但我不欠村里任何一个人。”
　　“至于你们关照方远，方志材不是有个孩子吗？他才是方家真正的种，根正苗红。”游屿弯眸道，“我姓游。谁欠你们的，谁还。”
　　村长见游屿不肯，急道：“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不讲礼貌，请你办事又不是不给你钱，找平台需要钱，这钱村里出，只要你帮我们牵个线就行。”
　　牵线不得欠人情吗？
　　村长对着游屿讲道理，一直到游屿站在方家大门前，他偏头问方志材：“他什么时候回自己家？”
　　小时候的游屿或许还能被方志材这些长辈压一头，但现在的游屿过于柔和，笑里藏刀的柔和更令人招架不住。
　　方志材推门请游屿进去，将自个与村长关在门外。隔着门，游屿能听到村长的抱怨，夹杂着几句脏话，方志材好脾气地在劝。
　　当真一物降一物，方家在他与舒少媛头上兴风作浪，转头对村委会点头哈腰装可怜。
　　院内被打扫地很干净，但很多东西被挪了地方。方奶奶去世后，房间被改为储物间，东西都清理了出去。游屿能看到那间房的窗户灰蒙蒙的，应该是很久都没人进去过。
　　“游屿，进来。”屋内传来男人虚弱的声音。
　　紧接着门帘掀起，抱着铁盆的女人站在门口对游屿说：“你就是游屿吧，快进来。”
　　“你是？”游屿问。
　　女人皮肤蜡黄，脸颊顶着两片高原红，头发乌黑浓密，编成一股大辫子一直垂到腰部，“你叫我白姨就成。”
　　白姨拿着铁盆去厨房，方远在客厅的小床躺着。病情原来越严重，他也很少再活动，方志材便搭了个简易床放在客厅，既能看电视又能休息。
　　游屿站在门口目送白姨进厨房，对方远说：“人看着挺好。”
　　“知道病重还肯伺候你，难得的好人。”游屿将行李箱放下，走到方远面前说，“村长刚刚求我为村里的农家乐添砖加瓦，你猜我怎么说。”
　　方远咳嗽几声，撑着床边要坐起，游屿俯身将枕头垫在他腰下，顺势坐在他床头放着的椅子上。
　　“村长他，咳咳，你别管他。心不坏，就是说话不好听。”方远说。
　　电视里播着最近大火的偶像剧，游屿指着那个男配角说：“我见过他，定位是温柔男友。但私下喜欢逛夜店，同时劈腿好几个女朋友。但他这个人很有本事，爬床爬了个影视方面很强的金主。”
　　这么说，大概方远不明白，游屿微笑道：“很光鲜亮丽是不是。”
　　“一个从来没见过的村长，要求我找网络平台商要宣传资源。”
　　“太看得起我了。”
　　他指指自己在这张脸说，“前几天我跟甲方吃饭，第一次饭桌上没人找我敬酒。”
　　“你知道为什么吗？”
　　方远眼睛浑浊，整个人显现出一片死气沉沉，像是腐朽的树。自身体里散发出来一股子臭味，这是只有将死之人才有的。身体器官衰竭，溃烂，只能等着身体机能被消耗干净，闭上眼长眠。
　　“跟甲方吃第一顿饭，一个女领导饭后邀请我去酒店休息，第二顿饭我坐在对方负责人身边，没人敢碰我。”
　　“游屿，你一个人打拼的苦我们都明白。”方远说。
　　游屿摇头，并不只是因为村长，他才要跟方远提起。
　　“第一次来这，陪我一起的那个人，你记得吗？”游屿问他。
　　方远想了会，迟钝地点点头。
　　“奶奶的遗愿是让我尽早找到一个适合我的人结婚，你拉着一个小姑娘找我。”
　　说到这，游屿叹道：“当时我觉得你挺可恨的，在葬礼上要帮我相亲。但后来又觉得你很可怜，所以并没怪你。”
　　“我和那个负责人在一起了。”游屿轻声说，他见方远听罢有些激动，又道，“你放心，不是因为潜规则。”
　　“他叫薄覃桉，虽然他人不在这，但我想正式把他介绍给你。”
　　“我们曾经交往过一阵子，就是你做手术那会。”
　　“虽然我们没有父子情，但好歹也有血缘关系，无论如何我都想对着我的亲生父亲，告诉我的父亲，他的存在。”
　　我很喜欢他，游屿说。
　　他伸出手，对着方远比了个九。
　　“九年，我和他分开九年。”
　　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会迷迷糊糊地过下去，游屿自己都打算到三十岁时找个合眼缘的人在一起，平静且安逸地度完此生。
　　但薄覃桉又再次出现在他面前，搅浑他所有规划好的一切。
　　他说。
　　“本想着耗到你死了，再来装模作样守几天灵堂。”
　　但在与薄覃桉上床后，他累极了的时候，薄覃桉温柔地吻着他。
　　游屿心里突然咯噔一下，觉得自己完蛋了。
　　“但你那么讨厌我和男**往，就想着趁你还活着的时候气一下你。”游屿说完，自己都被自己的幼稚给逗笑了。
　　他格外认真地对方远说：
　　“我的爱人是薄覃桉，一名救死扶伤的医生。”
　　不光拯救了我的生命。
　　更拯救了我整个人生。
　　在我被你们这些吸血鬼扒拉着吸干我身体每一寸血液时，及时带我离开深渊。
　　成为——
　　我的光。

第八十一章

　　他一直拼命逃离，可藕断丝连哪能那么容易。或许只有像现在这样，一个人生命的消逝，才能换回来永久的平静。
　　游屿忽然又觉得很残忍，没来由地让他为方远遗憾。方远这个年纪正是儿孙绕膝，安度晚年的大好时候。但他年轻时闹出来的荒唐，让他后半生都活在不甘与无尽的悔意中。
　　方远突然抓住游屿的手，用尽全力晃动，他嘶哑道：“你是个好孩子，你不能这么过下去！”
　　“小屿！你不认我这个爸我认了！”
　　“你不能不对不起你妈妈！小媛她……她那么苦……你不能喜欢男人啊。”
　　“你不能！你不能自暴自弃，不能因为我们这些大人的原因喜欢男人，你是小媛唯一的依靠，小媛不能没有……”
　　“她有。”游屿见他说不下去了，才说。
　　“就算我喜欢男人，但我依然可以照顾她，舒夏也是她的孩子。”游屿笑了下，“你们有传宗接代的观念，可她没有。”
　　舒少媛苦吗？苦，背井离乡的那些苦，头破血流被现实摧残地打碎牙，也要混着血往肚里吞。但她获得声誉，以及金钱后，立即寻找了个最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不断地恋爱，不断地与各个年龄段的异**往，甚至不管不顾自己的亲生儿子，也要追求她求而不得的那份爱情。
　　最后与……杨程昱结婚。
　　他轻轻拍着方远的背，帮他顺气，倒了杯水喂他喝下。方远的情绪仍很激动，但他太虚弱了，精神也比之前萎靡许多。呼吸微弱，有进气没出气，喉咙眼里发出“啊呵”之类的声音。
　　这就是他的父亲，和他容貌天差地别的父亲。
　　一个从未走出农村，迂腐迟钝令人恨得咬牙切齿的父亲。
　　有那么一瞬，游屿甚至恶心自己，恶心自己身体里流淌着他的血，自己一辈子都无法摆脱一个这样的父亲。
　　方远的手很粗糙，像砂纸，游屿被这双手握着，他稍微用力点，游屿甚至会觉得像是什么又钝又粗的针在扎着自己。
　　“舒女士知道我喜欢男人。”游屿说。
　　工作后舒少媛趁舒夏放假来看他，正好他新收了个小孩，小孩围着他让他陪他去看电影。游屿刚下班累得很，根本提不起兴趣。小孩娇气，硬是站在他门口哭了一场。他正百般无奈地哄人，舒夏正好从电梯里出来，提着蔬菜和肉。
　　那小孩大是唯一一个见过舒少媛的，以为见过舒少媛相当于见父母。游屿甩他的时候稍微废了点劲，从此再也没找过这类性子的，顾岭那种聪明又知进退的相处起来更舒服些。
　　他一直很乖，至少在舒少媛的眼里。
　　以至于舒少媛看到他养情人，先是震惊，之后便是数不尽的疑惑。
　　舒少媛抱臂上下打量儿子，“我怎么养了这么个儿子。”
　　“你以前也不是这样啊。”
　　游屿在吧台边坐着，腰挺得笔直，解开衬衣前两颗扣子破罐子破摔，慵懒道，“难道您会拒绝每一个送上门来的漂亮小孩吗？”
　　舒少媛年轻时反叛过，虽生气，但夸游屿不愧是自己的儿子。
　　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她说。
　　游屿说，“我和你不一样。”
　　舒少媛最后心里才有了杨程昱，可他，他从头至尾都有薄覃桉。哪怕他不愿承认，但午夜梦回惊醒时，身边躺着的人不是薄覃桉，他还是会崩溃，后来学会抽烟，深夜心脏因为失落空虚而剧烈疼痛的时候，他就用烟草麻痹自己。
　　可还是不怎么会抽烟，一不小心就会呛到自个。眼泪与鼻涕一起流，狼狈又可笑。
　　他对方远说，“我不是个好人。”
　　不是你们这些人眼里，成绩优异被称作邻家小孩的孩子。
　　他从兜里掏出盒没拆封的烟，问方远，“抽吗？”
　　方远摇头。
　　游屿拍拍方远的肩，起身，笑了声：“方远，快死了，做个男人吧。”
　　他站在院子里抽烟，烟雾缭绕间，想了想，给顾岭打了个电话。
　　“游老师。”
　　游屿吐了个烟圈，“顾岭，你是个乖孩子。”
　　“游老师您怎么了？”顾岭问，“需要我现在过来吗？我今下午有课，可能得晚上才……”
　　“想要什么？”游屿打断他。
　　“游老师？”顾岭不解。
　　游屿用气声笑道，“别人跟我都有目的，现在还没给过你什么实际东西，你想要什么？”
　　话音落下，顾岭那边沉默了很久，直到微弱的哭声顺着电流声传来，游屿失笑：“别哭。”
　　“游老师，你不要我了。”顾岭哭道，“你不要我了。”
　　“我哪里做错了？”
　　“我改。”
　　“你很好。”烟烧尽了，灼伤手指前，游屿蹲下将其放在地上捻灭。他安慰道，“是我不好，想好要什么就告诉我。”
　　“可……可我。”顾岭闷声哭道。
　　“我，我真的喜欢你。”
　　不行啊，游屿说。
　　“顾岭，我在你这个年龄的时候，有特别喜欢的人，我希望你也能得到幸福。”
　　“我的幸福是您！”
　　不，游屿摇头。
　　通话结束后，游屿忽然觉得好笑。没有薄覃桉时，别人的屁股对着自己，但有了薄覃桉，就是自己对着薄覃桉。
　　“老混蛋。”他骂了声，忍不住用手摸了下喉咙，捂着脸觉得好丢人。正好白姨从厨房中走出来，张罗着游屿快回屋，屋里凉快。
　　白姨善良热情，瓜果都摆在游屿面前催游屿快吃，游屿接受不了淳朴热情，吃过饭稍微坐了会便说自己很累，白姨领着他去准备好的房间休息。
　　他也的确是疲惫到了极点，脸刚挨上枕头便睡了过去。一觉醒来是深夜，他看到放在床头的手机屏幕闪烁，眯着眼看清楚是谁后接起。
　　“酒醒了？”他说。
　　“你在哪？”薄覃桉问。
　　游屿翻了个身，“你想我了。”
　　是肯定句，他确定薄覃桉一定是想他了。
　　薄覃桉那没立即回答，他低声笑着说，“急了？第二天醒来找不到我，现在深闺寂寞你肯定是想我了，怎么，没我你不能自理吗？”
　　那边的人说，“是。”
　　“要不要脸。”游屿骂道。
　　“别人没你舒服。”薄覃桉说。
　　游屿愣了下，随后啊啊啊啊啊啊地裹着被子打了个滚，脸又红又烧，“薄覃桉你要不要脸？”
　　“不闹脾气了？”
　　游屿无语，“还真不要脸。”
　　他警告薄覃桉这几天不许打电话过来，看到也不接。
　　薄覃桉第二天醒来后没见游屿，上班时常可哭哭啼啼跑过来求饶，说是自己嘴快一不小心什么都说了。
　　“师父您手机壁纸就没变过，这都几年了，要是再不说怎么追到手？我就想着帮您一把，才说了几句，游总监就生气了。”常可双手合十哭丧着脸，“他回去没把您怎么样吧？”
　　常可把自己对游屿说过的话，又一五一十重复给薄覃桉。
　　“他要是不喜欢您肯定不会来接您回家，我以为说出来他会感动，可我没想到他会生气。”
　　“不怪你。”薄覃桉将病人病历递给她，“出去工作吧，准备查房。”
　　其实游屿临走还给薄覃桉留了个礼物，常可出去后，薄覃桉挽了下袖口，露出脉搏上用黑色中性笔画着一张丑兮兮的卡通猪脸。
　　做手术时，护士看到他手腕的画，失笑道：“薄医生您这是唱哪出？”
　　“家里的小祖宗不懂事。”薄覃桉说。
　　护士赞同地点头，“我有个外甥，三四岁，也喜欢拿着笔到处画。小孩嘛，长大就好了。”
　　方远是在第三天凌晨没的，天蒙蒙亮，白姨冲上来使劲敲门，大喊道：“游屿！游屿快！你爸不行了！”
　　游屿睡地轻，很快便披上衣服下楼。
　　方远奄奄一息地叮嘱方志材要好好过日子，方志材一家围在他身边，游屿没上前，等待方远叫他，他才凑近。
　　“你，你过来……让，让爸爸好好看看你。”
　　方远颤抖着手碰了下游屿的脸，“真像你妈妈。”
　　所有人都很难过，白姨坐在方远身边抹眼泪，方志材靠在墙边哭，他的妻子和孩子陪着他。妻子低声安慰他，但也哽咽地一句话要重复好几遍才能说完整。
　　游屿说：“像你，我这张脸还能看吗？”
　　方远央求他叫他一声爸爸，游屿握着他的手，方远的手居然出奇的温暖，他说完这话，眸光突然比刚才亮了几分。
　　他等待游屿开口。
　　回光返照，快要死了，游屿想。
　　他清清嗓音，在方远的期待下，俯身贴在他耳边说。
　　“你。”
　　“去。”
　　“死。”
　　“吧。”
　　他说罢，得逞般地轻笑了声，方远整个人身体猛地颤抖，却在下一秒戛然而止。
　　游屿松开他的手，后退一步，方志材扑上去放声大哭。
　　方远时睁着眼断气的，就算死了，那双眼也依旧盯着游屿。让游屿想起自己高中一个人在家，也是被站在门外的人吓得要死，导致他现在都有阴影，出门前先顺着猫眼向外望望有没有人。
　　他伸手将方远的眼皮抹下去，“别看了。”
　　我觉得恶心。
　　方志材到死都不知道游屿并未喊方远爸爸，他以为游屿终于顺了方远的心意，方远这辈子也算是得到儿子的原谅了无遗憾。
　　方家的所有人，自始至终沉浸在自我感动中，无法自拔。
　　他感激地对游屿说，你爸爸他终于能够没有遗憾地走了。
　　不，游屿冷眼旁观，收回手道：“通知亲戚，你们不想去殡仪馆火化，那就尽快埋了，天热尸体容易腐烂。”

第八十二章

　　方家的亲戚大多住在村内，还有些在镇子上，少数去城市定居。日上三竿时，众人便都聚地差不多了。
　　接待是方志材的事，游屿不认识他们，便以没睡醒为由回屋休息。白姨不知道游屿与方家的关系，或者说方家将自家与游屿之间的关系捂得严严实实，好面子地在众人面前营造出一副父慈子孝的惺惺作态。
　　像游屿见过的那些公关公司的手段，但他们做得更接地气淳朴些。
　　白姨只以为游屿性子冷淡，见游屿一直待在房间里不出去，便带着午饭上楼来安慰他。人多，做的饭也简单，一锅烩菜蒸十几个大馒头便能顶饱。白姨将瓷碗放在游屿面前，笑道：“你是大城市生活的人，我们这些饭就是简单的家常饭，别嫌弃。”
　　游屿没动，自白姨放下饭菜，他的注意力便一直被她无名指上的金戒指吸引。戒指应该是新买的，但农妇经常干活，戒指表面斑斑驳驳留下几道较深的划痕。但戒指被她擦得很亮，应该是时常取下来清理。
　　白姨半蹲在游屿面前，握住游屿的手，“再怎么难过，也该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她的手一点都不像舒少媛的。舒少媛保养得当，一双手细软柔滑，游屿小时候晚上睡觉闹腾，舒少媛便会慢慢用她那双带着淡淡带着护肤品香味的手轻拍他的背。舒夏是女孩子，喜欢同母亲凑在一起捣鼓护肤品，学着大人的样子涂抹精华水。久而久之，母女两身上的香味便趋于相同，只不过舒夏身上还多一股儿童沐浴乳的奶香。
　　白姨的手粗糙僵硬，掌心的纹理凌乱，手背上还有干农活不小心被草木割伤的疤。手指也很粗，比游屿自己的手指还要粗那么一圈，像他在超市见过的进口小萝卜。大概是天太干的原因，虎口处甚至有些脱皮，皮肤更细软的那层暴露在空气中，混着已然风干的外表。
　　游屿哑然，居然有些庆幸，幸好舒少媛离开了这个地方。
　　她就像朵精致易碎的琉璃花，蒙尘是一辈子，光鲜亮丽摆在展览柜中也是一辈子。
　　“别难过，你还有我们，你爸爸在天上也会看着我们保佑我们。”白姨哽咽道，“他这辈子过得苦，几十年都没高兴过，幸好找到你，你是他的骄傲。”
　　游屿讨厌极了方远，恨不得让他们这一家子人不好过，但对白姨，他还是心生怜悯，觉得她可怜。
　　他端起碗，白姨立即递筷子给他。
　　“谢谢。”
　　“快吃，快吃，你昨晚就没好好吃。”白姨连忙说。
　　“您难过吗？”游屿问。
　　白姨听罢，笑了下，没说话。
　　她看着游屿吃完，游屿放下碗筷时，她忽然低头用手抹了把眼睛。
　　“难过。”她说。
　　“我前年才到你家，总想着他还能再撑会……就一会……”白姨泪眼朦胧说，“我孩子都不允许我嫁过来，他们说他快死了，嫁过去准备后事都需要钱，是个累赘。”
　　“可是，可他对我真的很好。”
　　游屿抽了张纸巾，轻轻按在她眼睛上。白姨身体僵了下，很快捂着脸埋在游屿怀中哭泣。她的声音不算好听，有种男人声音般的雄厚感，但又哭得像十七八岁经历青春期的小姑娘。两者之间，有种莫名的违和，却又处处流露出令人不忍的心痛。
　　他把手放在白姨的肩膀，另一只握着她的手。
　　平静道：“如果您听过我母亲的故事，算了，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方远很幸运，临死还有个女人能为他哭一阵子。”游屿说，“我不知道你有多喜欢他，但很多时候，喜欢这种东西可以被时间磨平。”
　　他说罢，自己张着嘴失神片刻，又摇头否认。
　　喜欢应该不会被磨平，但人总要向前走。
　　这种感情很廉价，可以对人，可以对畜生，也能对某个根本没有生命的物件。
　　他说，回忆比喜欢珍贵，你要是想他，就不要忘记和他生活过的分秒，很小的一件事都是他存在过的印记。
　　“白姨，这些我和我妈妈都没办法给他。”游屿说，“但你可以。”
　　白姨与前夫育有两子，在城里做包工头，老大叫包平，老二叫包安。他们到的时候白姨刚好从游屿房里出来，见母亲眼睛红肿抽噎不止，以为游屿让白姨受了委屈，冲进去破口大骂。
　　“你们方家算是个什么东西？老子死了儿子还不安生。我妈进你家门不是给你们做牛做马，老子活这么多年就没见过你们这一家子吸血鬼。”包安边骂边挥舞着拳头朝游屿冲过来。
　　包平抓住包安的胳膊，冷道：“别冲动。”
　　“大哥！”包安急道，“拦我干什么。”
　　他指着游屿的脸，“以前听人说方远那孙子有个漂亮老婆，生了个儿子跑了。就是这个小白脸！看着人模人样，说不定跟他那个妈一样贱！他妈就是个**！”
　　“包安！”包平道，“闭嘴！”
　　白姨被包安刚才冲进去时吓傻了，此刻总算是回过神来拖住包安，死死抱着他的腰说：“不是，不是！我没受委屈，游屿刚刚是在安慰我。”
　　“老二你别冲动，我没受委屈，我自己哭的。”白姨见游屿朝包安走过来，怕包安再动手，急忙向包平求助，“平子你快劝劝你弟弟，大家都是一家人生这么大气干嘛！”
　　包平没发火却也没拦，游屿一步步靠近时，紧盯着游屿。
　　游屿与包安只有一步的距离，挣扎着的包安忽然停了下来，游屿笑道：“原来是个纸老虎。”
　　包安在他跨第一步的时候便不敢与他对视，两个人近距离时，刚才还凌人的气势瞬间消减不少。
　　“我呸！”包安朝游屿吐了口痰。
　　游屿偏身让过，手掌起落间。
　　“啪！”
　　裹挟着凌厉的风，稳准狠打在包安的右脸。
　　他这一巴掌极快，眨眼间便给包安留了一个猩红的手印作为见面礼。
　　“骂我小白脸的，你是第一个。”游屿又抬手，包平警惕地挡了下，连带着白姨也冲前来挡在他们二人面前。
　　游屿笑道：“没打算打人。”
　　“你弟弟的衣领没翻过来。”他指了下包安的汗衫。
　　“谢谢。”包平说。
　　游屿甩了下发麻的手腕，“打你，是想告诉你口无遮拦是要遭报应的。”
　　“我这人有仇必报，即刻就到，不喜欢时候未到。”
　　“这一巴掌提醒你，别随便骂别人的妈是**。”游屿捋了下额前的发，就为了这一巴掌，他竟然出了一身的汗。
　　“你骂我小白脸，我全当是对我这张脸的肯定。”他弯眸笑道，“至少长得漂亮在世界各地都是通行证，注定我比你有成就。”
　　“另外，别想着报复我。我这个人很金贵，你要是敢动我，我认识个不错的律师，足以告的你倾家荡产。”
　　“游屿，你别这样，我代安子向你道歉，我们都是一家人，伤了和气不好。”白姨说。
　　包安骂道：“妈！你别对这个小白脸道歉！他要想告就告！我们也不怕把他家的破事抖出去！他爸这些年花了我们家多少钱，你每年的医保也都填给方远那个病秧子，他家就是个窟窿！”
　　“填不住！”
　　的确是填不住，游屿这点倒格外赞同，他说：“总算有个明白人，看来你也不傻。”
　　包平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这次安葬费不需要你们出一分钱。”游屿摇头道，“但医药费我不会补给你们。”
　　那些是方远欠你们的，不是我，我不负责帮他还债。
　　“至于一家人……”
　　游屿走出门，低头望着一院子的亲戚，有些人正好抬头看到自己，对身边的人指着他小声说那是不是方远那个城里来的画家儿子。
　　“我和他不是一家人，你们也不希望我们是一家人，不是吗？”
　　“是。”包平回道。
　　那就好办了，游屿一拍手，总结道：既然我们达成共识，那么这几天就让我们演好这出戏，好聚好散吧。
　　包平没想到游屿这么干脆，认同道：“好聚好散。”
　　包平让包安扶着白姨下楼，包安经过游屿时又骂了几句，游屿没放在心上，靠在栏杆边问包平，“抽烟吗？”
　　“不抽。”包平说。
　　包平很高，比游屿还要高出半个头，黝黑的脸上皱纹深刻，一双眼却是亮得很，一看就像是个精明人。工地上粗活累活多，他早年间没当包工头时经常搬砖，手臂肌肉发达。与游屿这种坐写字楼办公，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偶尔病恹恹的人对比鲜明。
　　白姨的手指比游屿的粗，儿子也比游屿壮两圈不止。
　　“我妈总提起你。”包平说。
　　哦？游屿饶有兴趣道：“怎么形容？”
　　包平偏头，与游屿对视，“就你这样。”
　　他还没来及说第二句话，手机忽然嗡嗡响了几声，来电显示是甲方薄主任。
　　包平等待游屿说话时，显然也看到了手机屏幕上的字，做了个请的手势，“工作重要。”
　　游屿之前提过不接薄覃桉，但此刻看到薄覃桉的来电，又一时间心痒。他活这十几年，打人次数屈指可数，与包平这种力量型包工头直接硬碰硬，虽占上风，也大多是包平没让弟弟动他。他此刻惊魂未定，听听熟人声倒是能安心许多。
　　更何况是薄覃桉。
　　他接起，手机振动了下提示已进入接通模式。
　　“别抽烟。”薄主任在电话那头说。
　　游屿烟夹在手指，包平不抽，他也礼貌性地没点燃。
　　“没有。”他说。
　　薄覃桉闷声笑了下，“那就是准备抽。”
　　游屿后退一步，捂着手机离包平远了点，低声兴奋道：“薄覃桉，我刚刚打人了。”
　　“哦？”
　　“对脸直接抽过去，手都麻了。”
　　他没意识到自己这话带着撒娇，继续道：“不是我想打，他骂我！”
　　薄覃桉那边笑出声，“知道了。”
　　“你打了人，是不是还应该鼓励你。”
　　“是啊。”游屿大言不惭。
　　“怎么鼓励？”男人好笑道。
　　游屿想了想，一时没想起来该怎么夸。
　　随后，电话那头慢悠悠传来男人的声音，“如果在床上也有你现在打人的半分努力……”
　　神经病，游屿及时切断通话，转身对包平说，我们刚刚聊到哪了。
　　※※※※※※※※※※※※※※※※※※※※
　　如果有海星，请投给小屿~谢谢~

第八十三章

　　他背身时，包平一直观察他，等他接完电话回来，包平忽然笑道：“你跟我想象的也不太一样。”
　　游屿觉得好笑，“刚刚不是说就我这样？”
　　“包安冲动听什么是什么，他说的都是其他人对你母亲的看法，包括你。”包平说，“你也别生气，没多少人见过你们母子两。”
　　把自己当明白人，可还是纵容包安辱骂。游屿抬眼，语气里听不出多大的情绪，“你也不聪明。”
　　“我这个人没本事。”包平与游屿对视，“我妈想和方远一起住，绝食闹脾气。没办法，我就这一个妈。”
　　“孝子要一直守在灵堂里，我们三个得共处一室好几天，管好你弟弟。”游屿将烟收回兜里，下楼前又回头道，“刚刚我没诓他，我认识个很不错的律师。”
　　“如果以后想跟方家打官司，我可以帮你们联系她，打八折。”
　　方家的亲戚都没见过游屿，游屿下楼后便被众人围着问东问西，有些人家中正在装修，便想请游屿画幅画，好挂在电视墙上作背景。游屿没必要跟他们较真，不答应却也不拒绝，含糊着敷衍过去。在这期间，坐在远处的包安一直盯着他。
　　好似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白姨那边除了儿子也来了几个，是她亲姐姐，剩下的好像是参与社区活动认识的好姐妹来帮忙。那几位很勤快，立刻揽了厨房做饭的活。农村办白事比城里讲究，一个村的人都来吃饭，厨房免不了要多几个人才能做得出来。
　　方志材征求游屿的意见，游屿想说我没意见，但看在方志材特地来问的面子上说，不要锣鼓队。
　　“可不要锣……”
　　游屿点了点自己的耳朵，“我嫌吵。”
　　敲锣打鼓吹唢呐是老祖宗留下的习俗，游屿格外见不得唢呐，从生吹到死。话虽如此，这么多长辈在，不允许请锣鼓队不大现实，万一被骂欺父灭祖游屿担待不起。最后协商，只出殡前一日吹奏。
　　灵堂搭得很快，就在院子里，所有小辈换好孝服后要在晚饭前祭拜。包平包安都比游屿大，但游屿是方远亲生，方家长辈的意思是让游屿跪在最前头。方远生前，游屿就不想离他太近，更何况死了。
　　游屿说白姨既然跟方远结婚，那包平包安就是家里的兄弟。
　　他语气中的嫌恶就差摆在脸上，惹得长辈不快，当场要指着他的脸大骂。
　　“你骂我一句，我就少给你家花五千。”游屿后退一步，平静道：“原来姓方的都这么恶心。”
　　这次葬礼费是游屿出，方远要埋在祖坟，倒是让他少花公墓钱。但零零碎碎的仪式置办下来，也得好几万。
　　白姨拉着他去偏厅，拿出一张银行卡说里头有三万，都是她这些年攒下来的钱，让游屿别都花自己的钱。
　　游屿没拒绝，拿着白姨的卡转头给了包平。
　　翌日，游屿起得很早，天刚亮就睁着眼睡不着了。如果不是在这，他很少能这个点醒来。偶尔睡过头，上班都得扣全勤奖。
　　楼下已经有人活动，还有搬运重物的碰撞。鸟叫声盘旋，每听到集中扑腾着的翅膀声，随后都会跟着极为嘹亮的狗叫。
　　紧接着，传来一道极为惊讶的声音。
　　“你是谁？！”
　　游屿穿好衣服拿着洗漱用品出门，才露了个面，白姨便喊道：“游屿！游屿你快下来！”
　　嗯？
　　游屿疑惑，怎么了的音还没发出来，便看到淳朴的农村妇女蜡黄脸上的笑容，以及她身边身着黑色连体裤装，眉眼明媚且白皙的女人。
　　“妈？”游屿皱眉。
　　舒少媛也正好抬头，游屿没来得及问，便又看到从门口走进来一起帮着包平搬米袋的何之洲。
　　粮食进仓库，二人一同走出时，包平欣赏似地拍拍何之洲的肩膀，小伙子力气挺大。
　　“过奖。”何之洲笑道，转而抬头，扬声，“阿姨说要过来，正好我不放心你。”
　　游屿淡淡道，“放心，没碰活，手腕保护地很好，老板您要求的项目一个都不会落。”
　　末了，他总结。
　　“还能画。”
　　“怎么跟小何说话。”游屿下楼后，舒少媛嗔怪道。
　　“没关系。”何之洲打圆场，“我两平时就这么交流。”
　　游屿说：“不敢。”
　　本以为自己走了公司有何之洲坐镇，没想到他跟着舒少媛一道过来。游屿没细问，舒少媛便主动提起自己先给方远烧点纸去。她招招手让何之洲去拿带来的东西，何之洲连忙去门外停着的轿车中取回来。
　　是一大束包装好的红色康乃馨。
　　舒少媛抱着花，红色更衬托地她容颜鲜丽。院子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顿时全都集中在她身上，包括正走进方家院子来帮忙的村民。
　　如果是平常人，受瞩目时一定害羞地不知如何自处，但舒少媛大半辈子都被众多惊羡追逐，早已习以为常。
　　何之洲走到游屿身旁说，“阿姨还是想过来看看，不好意思问你有没有离开，于是把电话打到了我这里。”
　　游屿朋友不多，也不经常在舒少媛面前提起自己的交友圈。唯一与舒少媛熟悉的是何之洲，何之洲对游屿的事上心，游屿的很多消息舒少媛都是从何之洲这获得的。
　　为方远奔丧这事，游屿没告诉何之洲，何之洲对方远的印象也仅仅只是游屿很讨厌这个父亲。
　　“你该劝她别来。”游屿冷道。
　　舒少媛一步步走进灵堂，抱着花。烧纸一般是要跪着的，她嫌毯子脏，也不想跪，就弯着腰接过白姨递过来的纸钱，丢进火盆。
　　她看着纸变为灰烬，顺着风盘旋而上。黑衣服沾到这种东西很容易留下痕迹，她捂着鼻子后退几步咳嗽了下，对白姨莞尔一笑，“挺呛。”
　　白姨望着舒少媛的脸失神，她前几天见游屿第一面时也愣了很久，哪怕游屿只是淡淡对她问好，而后走进屋内。
　　母子两笑起来的神态极为相似，甚至可以说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眉梢微微上扬，挑起一个极为漂亮的弧度。不笑的时候，眼眸中平静无波，却又不似死水般，像是晶亮的清泉。笑起来眼睛又细又长，用形似月牙来比喻比较恰当。睫毛浓密且长，在眼睑处留下浅浅的阴影，漂亮极了。
　　不论是严肃还是笑语嫣然，都有共同的特点。
　　不屑。
　　哪怕语气诚恳，可从这对母子身上，白姨还是感受到了对方的敌意以及天生的冷淡不屑。
　　“啊，那个，的确是挺呛的。”白姨点头。
　　灵堂外围了不少人，都像看看方远心心念念的女人长什么样，到底是什么长相的女人能生出游屿这么面容俊俏身姿挺拔的儿子。毕竟方远是个农夫，基因得多优秀才能盖过方远这个粗糙的长相。
　　“唉。”游屿的目光越过众人，看到舒少媛抱着花起身，叹道：“何之洲，你不能事事顺从我妈。”
　　话音刚落，没待何之洲出声问，舒少媛的笑声便传来了。
　　“本想带一束代表恨意的花过来，但似乎没有这种花语。我不喜欢烧纸，浪费资源环境，尤其是烧给你这种人渣。”
　　“游屿妈……”白姨连忙拉住舒少媛，“大家伙都在这，你别……”
　　“放开我！”舒少媛冷笑道。
　　继续说，“你托梦给我，想让我来看看你。我来了，别再缠着我，别缠着游屿。”
　　“游屿是我儿子，我一手养大，才有现在的成就。”
　　“方远我告诉你，得癌症是你活该！”
　　舒少媛说罢，捧着白姨的手，怜悯道：“好姐姐，以后再遇上方远这种人渣千万别回头，快跑！”
　　“妈！”游屿见白姨神色慌乱，怕舒少媛说出什么伤害她的话，连忙走过去拉着她往出走。
　　幸好方志材和那群方家的长辈不在，要是他们见舒少媛这通闹，指不定要打起来。
　　“方远是人渣，人渣也值得你特意来看吗？”游屿边走边说，对何之洲使抬抬下巴，何之洲立即拿着车钥匙去开门。
　　将舒少媛塞进车内，游屿接过何之洲的钥匙问他：“酒店定好了吗？”
　　“没有。”何之洲说。
　　游屿沉吟片刻道：“我带你们先去酒店安顿，你现在定房间。”
　　镇子上的旅馆游屿怕舒少媛住不惯，想带她去城里，舒少媛格外冷静地笑道：“又不是没苦过，就在镇子里随便找个干净的旅馆。”
　　见游屿犹豫，舒少媛握住他的手说：“妈妈没那么娇气。”
　　就算舒少媛表示自己情绪稳定，但游屿还是以路途奔波为由让舒少媛在旅馆休息，第二天再去方家。
　　“你呢？”游屿问何之洲。
　　何之洲笑，“我得跟着你走啊，省的你被人欺负。”
　　游屿气笑了，没人敢欺负我。
　　再回去时，方家人已经得知舒少媛大清早来闹过，再加上围观群众一阵添油加醋，顿时将舒少媛形容成出口成脏的泼妇。唯一没传错的，大概就是舒少媛漂亮地像个仙女。方远没福气，癞蛤蟆降不住仙女，才让仙女跑了。
　　至于舒少媛跑路，原本就有许多版本，现在更是编造地离谱。
　　方志材质问游屿时，游屿正坐在灵堂里跟何之洲聊项目上的事，正在兴头上，生出许多灵感，一边跟何之洲讨论，一边拿着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写写画画。
　　他没空跟方志材掰扯，“如果舒少媛哭哭啼啼对方远说你怎么死了，不是更诡异吗？”
　　“那你也不能让你妈过来大闹灵堂！死者为大！”方志材怒道。
　　“你那些年上我家门前大闹，我没报警。”游屿抬头道，他身边还坐着包安，“如果你想现在跟我算账，当着白姨儿子的面，小心你我都下不来台。”
　　“你知道我妈恨他，不朝他棺材吐口水已经算道德在线，别激怒一个人到中年更年期提前的妇女。”哪怕这个妇女长得年轻漂亮。
　　游屿警告道：“明天她来的时候，我希望你们别主动招惹她。”
　　方志材：“你最好管好你的妈。”
　　当然，游屿耸耸肩。
　　其实前两天来的人都是亲戚，第三天时，方远出门在外认识的朋友便也都收到消息来祭拜。舒少媛在游屿住的房间里，由白姨陪着。是人都喜欢美人，同样身为女人，感同身受的心情更多。舒少媛劝白姨别惦念，白姨不好驳美人面子，只好嗯嗯哦哦地回答。
　　在房间待得闷了，舒少媛就出来坐坐。
　　游屿这几天要时常跪着，来人祭拜就要跟着磕头。
　　包平正与游屿坐着说话，见有人走来，“来人了游屿。”
　　游屿点了下头，没看来人，与包氏兄弟一起跪好。包安虽冲动，但脾气来得快去的也快，只不过还不太适应与游屿交流，便只在一旁听，偶尔插一句。
　　“他是谁啊？”
　　“没见过，谁家亲戚？”
　　“方远还认识这种人物？”
　　“穿得挺好，看着挺有钱。”
　　“哎，你认识吗？”
　　“不认识。”
　　身后众人的讨论声越来越大，游屿也不由得疑惑，还没等他回头。
　　男人已走到他身前，也抱着一束花，微微弯腰跪在灵案前，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在游屿眼前晃了下。包平将手中的纸钱放在他手里，便给边问：“请问你是方远的……”
　　“医生。”
　　男人声音醇厚，却又干净清冽，游屿对这个声音再熟悉不过。
　　他跪着的腿一软，一下子没撑住，直接一屁股坐倒。
　　“我是游屿的主治医生。”薄覃桉放下怀中的白菊说，“不过，九年前方远的癌症治疗手术是也我介绍的。”
　　“也算是他半个医生吧。”

第八十四章

　　“原来是游……”包平恍然大悟，被游屿一声带着怒意的笑声打断。
　　游屿低着头，单手撑着地，用气声对薄覃桉说：“你真是疯了。”
　　包平不明所以，薄覃桉站起，伸手要拉游屿起来，游屿皱眉躲了下。
　　“别碰我。”
　　方志材显然也看到了薄覃桉，他神色复杂，游屿一抬头就看到他望着自己。紧接着方家其他长辈，与村里一些德高望重的长辈逐渐聚过来，经过舒少媛时，停下问了几句，舒少媛也紧跟着站起与他们一起走向薄覃桉。
　　几乎是下意识的，游屿扶着膝盖站起挡在薄覃桉身前，“为什么来？”
　　这几天吃饭不规律，大锅饭调料味重，他胃有些受不了，此时又隐隐作痛，不得不弓着腰强迫自己先起身。
　　方家长辈众多，为首的花白胡子的老汉游屿该叫三爷爷，村里人都叫他方老三。
　　方老三摸着胡子，客客气气对薄覃桉说，“听说少媛再婚，你就是她的丈夫吧。”
　　游屿张了张嘴哑口无言，一时不知该怎么反驳，方老三一副了然的模样，又对舒少媛道：“你家当家的要来，少媛你怎么也不跟大家伙说一声，我们这小地方不好找吧。”
　　后半句是说给薄覃桉的
　　“你跟我走。”游屿皱眉，拉住薄覃桉从另一边绕过众人，才刚走一步，便被方老三拦住。
　　方老三笑道：“来者是客。”
　　“他不是。”游屿转身去看被人同样团团围住盘问的舒少媛，舒少媛脸色如常，不屑与村内妇女聊天，双手环抱以下巴对人。这两日不少人在她这吃过亏，舍得掉面子的也讨好过，却也败兴而归。
　　游屿摸不准舒少媛什么意思，但此时也顾不得看她的心情，他后退一步强忍着怒意道：“挡客人的道，待客也没这个道理。”
　　方老三在村里颇有些名望，游屿尽量收着脾气也免不了被人议论，话音刚落，众人便都低声讨论指责起来。以家庭为单位聚集起来的村庄就是这样，平时鸡毛蒜皮互相占小便宜，逮着哪家有丑闻便使劲往臭了骂。
　　“你这孩子怎么跟长辈说话，我们又没别的意思，他是少媛的丈夫，少媛也算是我们这些长辈看着长大。”
　　“他人品如何，待少媛好不好，家境怎么样，长辈都要问问才放心。”
　　长辈？游屿冷笑。
　　“你算哪门子的长辈？”
　　“黄泉路上的长辈吗？”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方老三骂道，“少媛你看看你这儿子，说的都是些什么混账话！今天我就代你死去的爹教训你这个不孝子！”
　　胃痛得游屿后背出了一身汗，他勉强站直了，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好在身后有薄覃桉撑着。
　　薄覃桉轻轻扶着他的肩膀，“没关系，想说什么就说出来。”
　　“有我。”
　　方老三上了年龄，拄着拐，说罢便要扬起拐杖教训游屿。游屿脸色煞白，胃一抽一抽地疼，他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在拐杖落下的同时，伸手抓住拐杖并夺了过来，扬手朝灵堂内扔去。
　　随着众人的惊呼，拐杖直直朝着方远的棺材而去，包氏兄弟还在里头待着，连忙挡在棺材前，拐杖重重砸在包安身上。
　　“方老三你给我听好了。”
　　“还有你们。”游屿的目光从左到右一一扫视过所有人。
　　“我和舒女士，来这奔丧不是义务更不是本分。谁再敢仗着狗屁情分谈感情，方远这些年从我这里拿到的每一分钱，你们这些方家的亲戚，都得一一代他还给我。方老三，你要代替方远教训我？”
　　“方远住院你没来看过一次，每年年底村里分红你倒是喜欢攀亲戚。”游屿冷笑，“你以为我不知道？我跟方远关系不好，可方远待我当亲生儿子，每年分红的账都交给我过目。”
　　方老三被人搀扶着，咬牙切齿指着游屿道：“方远！你看你，你怎么就教出来这么个不孝子！”
　　“游屿是我的儿子，方老三你别欺人太甚！”
　　舒少媛平时声音柔软，但一旦扬起嗓音，像是刀刃般尖锐锋利，再加上平时当老师教训顽皮学生的威严，那张脸虽看起来漂亮，但着实吓人。
　　她边说边从人群中走出来，白姨怕她和方老三他们打起来，连忙也跟上去劝架。
　　游屿见舒少媛那张散发寒气生人勿近的脸，扯了下薄覃桉的衣服，低声说：“走吧。”
　　他们从方家的院子里出来，二人站在路口，游屿对着薄覃桉那张脸，一下子记不起自己要说什么。但他也知道，就算自己说话，也说不出什么好听的。
　　胃像是被揉纸团似的疼，皱皱巴巴地展开拉扯，又紧紧团成一小团有外向内挤压。游屿捂着胃缓缓蹲下，头抵在薄覃桉腿边，整个人大半的重心也都放在他那里。
　　薄覃桉微微俯身，用手背试探了下他额头的温度，“能撑住吗？”
　　“能。”游屿咬牙道。
　　“带你去医院。”薄覃桉说。
　　游屿摇头，憋着气让自己能完整地说出一句话来。
　　“你帮我买点胃药。”
　　他万万没想到薄覃桉会以这种方式出现，也更无法向舒少媛解释。他该怎么告诉舒少媛自己和薄覃桉的关系？本打算一点点让舒少媛知道，可现在不是互相见面的好时机。所有人都把薄覃桉当舒少媛的爱人，在外人看来，薄覃桉和舒少媛才更相配。
　　舒少媛会怎么想？游屿甚至都不敢想象。他少时与薄覃桉认识，那个时候薄覃桉便对自己百般照顾，甚至把自己接去家中过年，哪家医院的医生会上门服务？当年陷入恋爱脑，一门心思想要婚姻自由的舒少媛与自己叛逆的儿子搏斗，有人帮她照顾儿子，她会以为薄覃桉是在帮助单身母亲，可现在呢？
　　想到这，游屿不由得仰头，迎面而来的阳光让他不得不眯起眼。
　　薄覃桉用手帮他挡住眼边的阳光，他问：“我从来都没有问过你，什么时候也动了像我喜欢你一样的心思。”
　　自己怕舒少媛多想，瞬间想到很多种舒少媛可能误会的可能，但又猛地让他觉得奇怪。
　　他哑着嗓子说。
　　“你老实告诉我。”
　　“什么时候？”
　　话音刚落，他的眼睛便被男人捂着，陷入黑暗。
　　随之而来的是带着花香的夏风，以及薄覃桉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
　　游屿气息微弱，不再浪费力气，现在不是得到答案的好时候，但他已经隐约找到薄覃桉不太想让自己了解的心思。他没力气笑，就只能把那份觉得自己总算是在这场感情博弈中略微获胜的喜悦按捺至心底，等待健康后释放。
　　薄覃桉越是遮掩，他就越高兴。他虽不快常可那日的八卦，信息量又大又令他生气。但他做梦都想让薄覃桉吃瘪，这种胜利总算是肉眼可见不算太远。
　　忽然耳边传来沙沙的脚步声，薄覃桉松手的同时，来的人语气略显严肃，“你是……”
　　“疾控中心那边的人。”
　　是何之洲。
　　“我叫何之洲。”何之洲走到薄覃桉面前，伸手道。
　　薄覃桉上下打量了遍何之洲，并未与其握手，甚至连自我介绍都矜贵地没舍得给。
　　何之洲收回手并未觉得尴尬，见游屿还在薄覃桉腿边蹲着，屈膝要带他走，“游屿，阿姨让我带你回房休息。”
　　“他不去。”薄覃桉先何之洲一步抱起游屿，游屿张口大骂前他警告道：“别叫。”
　　“叫就这样把你抱进院子里。”
　　一说要抱进众人视线里，游屿立刻蔫了，左手握拳张嘴咬在食指上以防自己骂出声薄覃桉真的让他没脸做人。他最近格外学会看脸色行事，薄覃桉这种平静体贴恰恰是他最害怕的。
　　他只能对何之洲摆摆手说自己一会回来。
　　“游屿！”何之洲皱眉道。
　　游屿觉得自己有愧，“之后再解释，我向你保证，你问什么我答什么。”
　　其实薄覃桉还算给游屿面子，抱着他走了不多久便将他放下，扶着他走到村口。游屿看着停在村口的车，愣了下，“哪来的车？”
　　“借的。”薄覃桉说。
　　借了辆奔驰？谁那么大方？
　　游屿胃疼，上车后在后座躺着。薄覃桉坐在他身旁，脱下外套盖在他身上。
　　他低头要吻他，他用手挡着他的唇，偏过头语调失落，“薄覃桉，我瞒不住了。”
　　“没关系。”薄覃桉亲了亲游屿的掌心，指尖在他脉搏上摩挲。游屿觉得痒得很，但又莫名舒服。
　　虽然我们之间，迟早会被所有人知道。他说，“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和舒少媛的关系虽看起来亲密，但始终保持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两个人在相处时小心翼翼，生怕自己惹得对方不痛快。
　　可他万万没想到，最先让双方不痛快的，反而是自信不会出纰漏自己。
　　他想了很多种方法，能在最温和的过渡下让舒少媛明白自己和薄覃桉的感情。可事实总用最清楚明白且残忍的局面，给他当头一棒，砸地他晕头转向。
　　多年前的医生，在病人父亲的葬礼上出现。
　　游屿笑道：“你是在宣誓主权吗？”
　　他不给薄覃桉回答的机会，又说。
　　“你不喜欢何之洲。”
　　“我也不喜欢。”游屿又叹道，“可你不该这么刺激他。”
　　“陈编辑请公司高层开会，何之洲并未参加。”薄覃桉低头吻在游屿的喉结处，又一点点吻至耳根。
　　游屿的呼吸明显急促，他说：“事后杂志社邀请入选的几家公司近距离参与疾控中心组织的城乡活动。”
　　“继续。”游屿拍拍他的肩膀，薄覃桉又低头咬住他覆盖着动脉的那层薄薄皮肉。
　　“可能这次项目，你们得退出了。”
　　游屿被他吻地喘不上气，但思维仍旧跟着他的话头走。
　　“你的意思是，这次我的努力白费，项目会被别的公司抢走，全因为何之洲？”他觉得好笑，“你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吗，我记得你以前没这么公报私仇。”
　　薄覃桉蓦然停下，起身帮游屿将散开的衣服重新整理好，游屿摇头道：“我或多或少知道点其他公司的创意，如果落选也不奇怪。”
　　“如果因为何之洲的疏忽落选，我也没意见。”
　　“那不是你的成果吗？”薄覃桉说。
　　游屿点头，“但那是公司的利益。”
　　何之洲都不在乎属于他的利益，游屿自己又何必拼死拼活要保护呢？他笑了下，“何之洲自己都不珍惜，为什么我要帮他守护？”
　　“你不该这么冲动。”
　　大老远丢下自己的事来找我。
　　“你是个医生，我现在不需要你的救死扶伤，你该治疗其他病人。”
　　游屿稍微坐起来一点，用手肘撑着上半身，蜻蜓点水般吻了下薄覃桉的下巴。却又因为胃痛而重新砸回座椅，好在薄覃桉用手垫在他脑后，他才没受罪。
　　“快开车吧，送我去医院。”

第八十五章

　　游屿的胃病是老毛病，除了调理没法根治。尽管他最近已经格外注意日常三餐，但到了方家，水土不服饮食习惯的问题导致一夜回到解放前，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简单开药后，薄覃桉载游屿去他居住的酒店，在市区。
　　游屿边感叹薄覃桉还真是一点苦都不想吃，边倒在柔软的床榻里捂着胃来回打了个滚。薄覃桉帮他盖好被子说先睡会，醒来后带你吃饭。
　　游屿这几日都没怎么休息，挨着枕头便睡了过去。再醒来，是被食物的香气勾醒的。他在薄覃桉这里，总是被照顾的理所当然，吃过最多的大概就是各式各样的粥品。
　　他裹着被子盘腿坐好，接过薄覃桉递过来的粥，没立即吃，“我睡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
　　游屿又说，胃好像不怎么疼了。
　　薄覃桉让游屿好好吃，吃完有事问。
　　“什么事？”游屿捧着碗说，“你问吧。”
　　“这些年你给方家贴补了多少？”
　　“你要问的是这个？”游屿愣了下，“只是问钱？”
　　不问点其他的吗？
　　他弯眸笑着说，我以为你要问我何之洲和我的关系。
　　薄覃桉说这个不重要。
　　可我觉得重要，游屿放下碗，弯腰找出床头柜下的一次性拖鞋，拆开穿好，连人带被子爬到薄覃桉坐着的那张床上，认真说：“真的不重要吗？”
　　“我一直以为你是个重视过程的人。”
　　薄覃桉听罢笑了，他说我知道的可比你知道的多的多。
　　“但你让我在我妈面前下不来台。”话音刚落，游屿放在枕边的手机铃声响起，游屿叹道，来了。
　　通过电流传输的声音很平静，让游屿感受不到舒少媛的怒意。
　　“你在哪？”
　　游屿：“刚刚去了趟医院。”
　　“傍晚能回来吗？”舒少媛又问。
　　游屿沉吟片刻，没待他回答，舒少媛说：“别在外头过夜。”
　　意思是她知道游屿现在跟薄覃桉在一起，警告游屿必须离开薄覃桉。
　　“妈。”游屿斟酌道，“我上次说过，我想……”
　　“先回来。”舒少媛打断他，没等游屿说话，听筒内便传来嘟嘟嘟的忙音。
　　游屿举着手机对薄覃桉说，我妈可能生气了。
　　回去时，游屿没让薄覃桉露面，只让他送自己到村口。他见薄覃桉有些不放心，握了握他的手，摇头说没事。
　　“有事我叫你。”游屿摇头说，就算你想帮我挡着，但这是我和舒少媛之间的问题，在这一点上，我不希望你帮我。
　　“十六岁我没办法反抗她，选择最消极的跳楼。现在也是我的选择，我想我终于有能力反抗她。”
　　其实很多时候，喜欢一个人没必要处处遮风挡雨，游屿是这样想的。于是他告诉薄覃桉，我不是小孩子，也不想被你一直保护。这并不代表我不爱你，只是我觉得这没必要成为我们共同的困难。如果你跟我一起面对倒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我不想让舒少媛对你……
　　“你在我眼里一直像个……说不上来。”游屿思索片刻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放弃道，“就像你这双手，该治病救人而不是每天帮我在家做饭，你懂我的意思吗？”
　　“懂了。”薄覃桉松口道。
　　“但我并不想你形容的那么完美。”他俯身吻了吻游屿的唇，“你很快就会知道。”
　　那是之后的事情，游屿弯眸对他笑了下，从他手里接过胃药，“今晚我会按时吃。”
　　白天的闹剧让方家措手不及，但因死者为大众人便都没放在明面上讨论。游屿走进院子的时候，方志材蹲坐在台子上。何之洲坐在灵堂里，帮游屿守着。方志材看到他回来，拍拍自己身上的土，游屿问他，“有人问你他和舒女士什么关系，你怎么说。”
　　方志材与方远是唯二在当年就知道薄覃桉与游屿关系的人，方志材悻然道：“大哥丢不起那个老脸。”
　　游屿偏头顺着昏暗的灯光看向何之洲，正好何之洲也听到声望过来，在视线即将交触时游屿飞快挪回，“我妈在哪？”
　　“楼上，气得不轻。”方志材警告道，“你别再惹她，让你爸安静点走。”
　　舒少媛在游屿走后大概是闹过，方志材不愿意说，游屿也觉得略有一丝砸了人家场子的抱歉，脚步一转上了二楼。
　　“啪！”
　　不多久，二楼上传来一声极为响亮的巴掌声。
　　游屿的脸被打偏过去，整个人也被迫后退半步，他没躲。
　　当年舒少媛对薄覃桉感激，并未想到薄覃桉就此会拐了她的儿子。而被瞒了这么多年，她有理由怀疑游屿根本没和薄覃桉断联系。
　　舒少媛情绪激动，“游屿，你告诉妈妈，妈妈到底做错了什么？”
　　“是我对你不好吗？”
　　“你不想交女朋友，我也想通了，我说你可以找男人回来。”
　　“可你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他？！”
　　女人声音颤抖，捂着嘴哭出声，游屿见她站不稳上前去扶，舒少媛双手使劲将他推开，举起桌子上放着的一次性纸杯往游屿身上砸。
　　纸杯里有水，游屿被泼地满脸都是。
　　他愧疚道：“妈妈，对不起。”
　　“别对我说对不起，我教不出来你这么个儿子。”舒少媛快步上前揪住游屿的衣领，将他往死角逼，游屿被她按在墙面上。
　　舒少媛的指甲长，游屿胸口被划了下，刺痛甚至比脸上的火辣辣更强烈。
　　“您冷静点。”游屿深呼吸道，“您听我解释，之后怎么打我都行。”
　　“解释？”舒少媛凄然道，“我以为薄覃桉是个好人，看我一个人带你辛苦，他自己也单亲带个儿子深有体会。”
　　“高考那段时间你告诉我你跟邵意一起住，我也同意了，我感激他们一家。”
　　可事实告诉舒少媛，其实是薄覃桉早有预谋，自己的儿子早就被一个有驾驶的男人觊觎。这让她怎么理解？薄覃桉他可是有个儿子，他结过婚的，他和女人生的儿子，“你说他怎么就要招惹你，我可就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
　　“你当时才多大？他怎么能下得了手？”
　　她崩溃道，“游屿，你告诉我，你不喜欢他对不对，他是强迫你的对不对。”
　　游屿摇头，“妈，他没有结过婚，邵意不是他的儿子。”
　　“那你说，邵意究竟是谁的！他骗婚生孩子，他这种人一定喜欢骗你这种孩子！”舒少媛什么都听不进去，一昧给游屿灌输自己的主观视角。游屿拿她没办法，只能任由她谩骂，任由她诋毁。
　　人总有累的时候，他等到舒少媛连哭的力气都没有时，才说：“薄覃桉他没有结过婚，他帮我是看我可怜。”
　　“您现在觉得自己是个母亲，可我小时候并不觉得您是母亲。”游屿笑了下，但笑意不及眼底，“你就像个长不大的小姑娘，只做了生理上的母亲，你心理一定很排斥我。”
　　和杨程昱结婚时的不顾一切，至今让游屿叹为观止。
　　“你并不在乎我的死活，没成年你就舍得把我丢在家里。我从来都没有告诉过你，我为什么每天出门要看看门外是否有人，晚上睡觉不光反锁门，还要插上钥匙，我家楼道里甚至有我安着的微型监控头。”
　　“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你追求幸福的时候，说不定夜夜与人翻云覆雨的时候，我被方志材上门骚扰，我害怕，那个时候我打电话给薄覃桉，薄覃桉他来了。
　　舒少媛立即道：“你为什么不打给我！你还要狡辩，你还要替他狡辩！”
　　游屿摇头，在那个母亲毫无作用名存实亡的几年，如果靠舒少媛活，大概他都活不过高中毕业。
　　他轻轻抚摸自己被打地肿胀的脸，“我有阴影，你恨方家，我也恨，我恨他们让我现在都不敢入夜独处。”
　　所以钓鱼那次，他立即去找了薄覃桉，他在陌生的环境里害怕自己应激反应，只能去找薄覃桉。不论薄覃桉是否会觉得他轻浮，他都得去。
　　因为害怕。
　　薄覃桉勾起了他对过往的所有回忆，甚至是一直萦绕在他脑海里，令他崩溃的记忆。
　　“你没资格对我指手画脚，在我每次需要你的时候，能给予我回应的只有薄覃桉。”游屿平静道。
　　“是我喜欢他，求他喜欢我。”游屿勉强对舒少媛露出一个笑容。
　　可薄覃桉当时没同意，他怕他年龄太小冲动，“他等了我九年。”
　　游屿音调越来越低，他用哭腔对舒少媛说。
　　“为什么从来没管过我死活的母亲，现在要阻止我的幸福。”
　　“你有了美满的家庭，可我呢？你生我却不养我，我从来都没有怨过你，我知道你也很难，你给予我生命我很感激你。我一个人扛着方家，就是为了让你离你那些该死的过去远一点。”
　　可舒少媛从来都没有想过游屿自己也有情绪，游屿也想寻求自己的生活，总是一昧地让游屿按照自己的想法发展。
　　游屿从墙面滑坐到地面，他抬头看着彷徨又无措的舒少媛，红着眼眶，缓缓跪在她面前说：“放过我，也放过你自己。”
　　“妈妈，我真的很喜欢他。”
　　如果没有薄覃桉，游屿会选择逐渐接受何之洲。何之洲体贴又大方，自学生时代就对他照顾有加。他得试着遗忘薄覃桉，重整心态接受新生活。
　　他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打在地上，视线之内一片模糊。
　　“除了薄覃桉，我不会选择任何一个人。”
　　无论何时，他多么慌张，只要一转身就能看到薄覃桉。看到他的眼睛，听到他的声音，他就会感到无比踏实。
　　舒少媛扑通一声跪坐在游屿面前，张开双臂用力抱住他，脸埋在儿子的肩膀里放声大哭。她哭得撕心裂肺，整个人都在极端情绪的催化下剧烈颤抖。
　　“如果你执意让我离开他。”
　　游屿抓住舒少媛的手，轻轻吐出口气，眼泪瞬间扑簌簌落下来。
　　“那……我们就断绝母子关系。”

第八十六章

　　这话他说得艰难极了，短短几个字好似用光了他全身的力气，可结束时却又让他如释重负，好似这些年心底藏的委屈和怨恨都似缕青烟，一阵风刮过，烟消云散。
　　舒少媛在哭，哭得比他还伤心，游屿想问她你有什么可难过的，但他一句话都不想留给舒少媛。到现在他才发现，其实他一点也不了解舒少媛，就像舒少媛从未有过理解他的打算。他们两个，就像陌生人搭伙过日子，其中一个人找到了自己真正的家，提着行李离开了，而另外一个始终在原地踏步。
　　游屿忽的笑出声，声带像是从磨砂纸上蹚过般哑地不成样子，“舒少媛，你说，你说我们现在想什么？”
　　“其实我们根本不像母子，一直活得像仇人。”
　　舒少媛咬着游屿的肩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哭，哭得撕心裂肺伤心欲绝。
　　“我不需要你同意。”游屿说。
　　“不是，不是的，游屿，你听我说，你听我说！”舒少媛慌乱地抹去眼泪，双手捧住游屿的脸，“你是我最骄傲的儿子，妈妈真的……真的……”
　　游屿吸吸鼻子，握住舒少媛的手腕，将她的手带离自己的双颊，顺势站起眨眼间离舒少媛一步远，他低头望着舒少媛那张哭红了也显得晶莹剔透的脸。
　　他说，我早就想这么堂堂正正的告诉你，我不是没有喜欢的人。
　　我怕你不能接受，怕你就像是现在这样求我。
　　终于有一天也轮到你哭着对我说，你是我最骄傲的儿子。
　　“但是不是我最骄傲的母亲。”游屿说，“你甚至不是个母亲。”
　　“别这样。”游屿捋了把湿透的额发，湿润里混着咸味的泪，泪里含着他这么多年压抑着的彷徨无助。
　　“你说过，我的成就终将超越你。”
　　“你画了那么多海，可我觉得我眼里的海和你眼里的一点都不一样。”
　　薄覃桉带他看过的海，是他见过最温柔的蓝色。
　　“你有新的家庭，有夏夏这个女儿，已经足够幸福了。”游屿哽咽道，“我希望你找到幸福，可又不希望。”
　　“我没有父亲，但不希望你没有丈夫。但我的主观意识告诉我的理性，你并不希望别的男人分享你的母亲，不希望自己的存在感一点点被新家庭吞噬，最后遗忘。”
　　舒少媛瘫倒在地，已经不再出声大哭，只是流泪。听到游屿的这句，疯狂摇头，“你永远是妈妈放在心里第一位的，游屿，谁都比不上你。”
　　已经不重要了，游屿的胃又隐隐作痛，他不再给舒少媛反驳的机会，整理好凌乱的衣襟快步离开。
　　走出去关好门，还能听到舒少媛抽泣的声音，游屿从未见到过舒少媛在自己面前仪态尽失。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他又扭头对走廊尽头，隐藏在黑暗中的人说。
　　何之洲走入庭院内灯光笼罩的范围内，游屿靠在栏杆边，十指深深插//入发间，将自己的头发搞得一团乱才抬头。
　　何之洲正担心地看着他。
　　“学长，你越界了。”他轻声警告。
　　没叫何之洲，没叫老板，叫大学时的称呼。
　　“最近你一直在他那。”何之洲说。
　　游屿点头。
　　“我知道你想要疾控的项目。”何之洲沉声，“但你也不该……”
　　“他叫薄覃桉，是我一直放在心里的那个人，不是潜规则。”
　　游屿弯眸笑道，“我没你想得那么不择手段，同窗共事这几年，难道我在你眼里就是这么不堪吗？”
　　“仅凭自己的主观判断，随意否定一个人。”游屿说。
　　何之洲：“对不起。”
　　“我知道你对我什么意思，费尽心思讨好我妈，以为自己聪明一点，就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游屿站直了，面对何之洲，“我从没告诉你我心里一直想着的那个人叫什么名字，是因为我觉得没必要。”
　　已经离开的，不该自己留恋的，游屿想深藏心底当作无比珍贵的秘密。这个秘密让他觉得像枷锁，背着枷锁度日，累垮的不仅是身体，更是千疮百孔无可修复的真心。
　　话音刚落，何之洲追问，“你就能确定他一点都没变吗？游屿，你还有大好前途，真要为了一个男人放弃吗？”
　　不，游屿摇头。
　　他重复道，“我认为没必要把他介绍给你。”
　　“你听过我和他的故事，你仅仅只认为那是个故事。”游屿张了张嘴，没再说话，只是和何之洲一起并肩站着。
　　何之洲喜欢他，可却并未有一刻想真正理解，连他将近三十年的人生都没有耐心体会。
　　最后，游屿揉了把发胀的的眼睛，说。
　　你的爱可真不值钱。
　　翌日，舒少媛没露面，一直以身体不适在房间带着。倒是薄覃桉一大早开车过来，帮方家搬东西。何之洲和他不对付，有薄覃桉在的地方基本看不到他的影子。
　　他带了早饭过来，游屿去他车上吃，边吃边觉得味熟悉。
　　“你做的？”游屿问。
　　薄覃桉从食盒里挑出游屿不喜欢吃的蒜片，炒青菜不放蒜提味不行，游屿对生蒜还好，熟蒜见都见不得。
　　“酒店后厨可以进。”薄覃桉说。
　　“都告诉你以后别做饭。”游屿又扒拉了几口饭，沉思片刻，“偶尔做给我吃，倒也不是不可以。”
　　薄覃桉沉沉笑出声，他问游屿到底是同意还是禁止。
　　他用食指指背抵在游屿眼睑处，“哭过。”
　　是啊，不仅哭过，我还给我妈下跪了。
　　游屿咬唇说：“她不同意。”
　　“没关系。”
　　不过这没什么，游屿挨着薄覃桉身边挤了挤，脸在他掌心里埋了会，“我都想好了，这阵子的工作结束就辞职。户口本一直跟家里的连着，之前去居委会办手续，人家看到我爸比我才大几岁，指指点点的。”
　　“我把我的户从我妈那挪出来。”
　　“薄覃桉，以后就算不爱我了，也不要骗我。”
　　游屿放下碗，垂眸笑起来，“别的孩子可以毫无留恋的牵着父母的手离开，可我已经没有家了。要是你不爱我，一定要告诉我，好让我提前为自己准备一个家。”
　　“我不想，不想从你家出去，变成在公园游荡的孤魂，也不想做没处收身的野鬼。”
　　他的眼睛晶亮，说罢就一直抬头看着薄覃桉。
　　直到薄覃桉扣着自己的手，将自己包裹在怀中，低声对自己说：“回去就把邵意从户口本里赶出去。”
　　游屿乐了，问他赶去哪。
　　“爱去哪去哪。”
　　好无情，游屿说，你真是我见过最无情的父亲。
　　薄覃桉年轻的时候也没想过自己英年早当爹。
　　他刚工作那会，他跟在一位教授身边工作学习。教授帮病人做手术时不慎感染，没几天便病死，连身后事都来不及嘱托。他与妻子离婚净身出户，妻子为了以后好嫁人便提出不要孩子的抚养权，从此销声匿迹。
　　教授这边的亲人都不愿意照顾孩子，薄覃桉收拾教授工位上的物品送去教授家，小孩正坐在餐厅一个人孤零零吃泡面，见薄覃桉来了还问哥哥要不要吃。
　　“我还以为你收养邵意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游屿听罢觉得不尽兴，这个故事听起来并没他想象中的轰轰烈烈。
　　薄覃桉花了点关系养薄收邵意，在改名字的时候征求薄邵意的意见，谁知道薄邵意一口答应，说改名字也好迎接新生活。
　　其实是可以叫哥哥或者是叔叔的，但薄邵意偏要按照户口本上叫爸。
　　“为什么是父子关系？”游屿问。
　　薄覃桉笑道，“家里知道我不可能跟女人结婚，因为和男人不能生育，有邵意，好歹让老头子宽心。”
　　“那你还跟女人……”游屿皱眉，“你还带女明星回家！”
　　薄覃桉眼中笑意更甚，“不带女人回家，怎么断你的念想。”
　　虽然也没断成。
　　“好啊你。”游屿猛地跳起来要扑向薄覃桉，但一头撞在车顶霎时头晕眼花脑子里嗡嗡作响。
　　薄覃桉既心疼又好笑，他闷着音调不让笑声从喉咙里飘出来。轻轻帮游屿揉撞狠了的头顶，说：“郊区那套房一直有人打扫，安葬方远后我带你去住几天。”
　　“没卖？”游屿愣了下，“一直空着多浪费。”
　　他见薄覃桉不说话，又恍然，薄覃桉是有钱人，有钱人哪在意这点钱。
　　薄覃桉握着游屿的手腕，仔细看他手腕上的腕表，忽然俯身从车前座的储物盒里拿出一个黑丝绒小袋。在游屿的好奇下，他拆开小袋，拿出里头的东西。
　　“腕表？”
　　薄覃桉点头，指尖挑开游屿腕表上的金属扣，将他手里崭新的这块换上。
　　“邵意上大学的时候，我也送了他一块表。”薄覃桉说，“这块是你的。”
　　中学时代，青春期的男孩们，总喜欢戴那种带夜光的电子表，还可以设置闹钟提醒他们起床上学。游屿也有那么一块，不过不经常戴，总是收在书包里，偶尔拿出来看看时间。
　　再次见面，让薄覃桉对游屿有不同感观的，大概是两个人握手时，游屿手腕上那块在灯影下发光的，看起来价格不菲的搭扣金属腕表。
　　从少年，变成了在职场上足以独当一面的男人。
　　“你长大了。”他说。
　　现在这块不是当年薄覃桉为游屿十八岁成年准备的那块，那块表对于现在的游屿来说，又显得太幼稚。
　　在他还没来得及送给游屿前，游屿匆匆带着行李离开他的视线。
　　不，又或者说从未离开，至少在他的眼里。
　　他极为虔诚地将唇贴在游屿手腕青绿色的血管上。
　　游屿没见过感情如此外露的薄覃桉，一时间被吓得没敢动弹。
　　“我爱你。”
　　……
　　“轰！”
　　游屿脑子里猛地像炸开了烟花，又仿佛是什么核导弹发射，航天火箭升空才能产生的强烈轰鸣，冲击波一下子震晕神志连带着击穿他的耳膜。他哆哆嗦嗦收回手，捂着手腕，心脏险些穿越胸膛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你……你……你说什么？”

第八十七章

　　薄覃桉偏头，注视着游屿。
　　游屿指尖发颤，他张着嘴忽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求而不得的三个字不经意间降临，惊讶之间，浓烈的情绪倾泻而下，随后满腔溢出的就只有不知从何而来的苦涩。
　　心脏像是被什么重物紧紧牵扯着，连带着五脏六腑都像是捆上如手腕粗的铁链。头晕目眩间，游屿红着眼眶，说。
　　“如果你早几年这么告诉我。”
　　我大概会很高兴。
　　“薄覃桉。”他咬牙切齿道。
　　“你这个王八蛋！”
　　骂人的话，他口齿清晰一字一句，生怕面前的男人听不清。
　　当然，薄覃桉也给予他足够的反应，他扯着他的手腕，将他带入怀中。游屿的脸被他捂在胸口，紧贴着衬衣，鼻尖抵在透明扣上。薄覃桉用了力气，他挣不开，除了心头的怒火与不甘，他毫无反抗的准备。
　　该发泄的，早就被漫长的岁月碾碎，只剩下难以再燃烧的勇气。他仅有的那么一丁点的真心，交付给那个夏天，教自己做函数题的医生。在他眼里，这位医生似乎没什么不会的，他懂得如何教育一个叛逆的青少年，也明白怎么才能治好备受病痛折磨的病人，似乎还会一点心理学。
　　他说他大学辅修那个。
　　但唯独不及格的，大概是怎么告诉对方——
　　不要等待，不要迟疑，奔向我。
　　游屿想委屈地大哭，更恨不得一走了之，让薄覃桉也感受孤立无援全世界都只剩下自己的恐惧。
　　“你是混蛋。”
　　“是。”薄覃桉说。
　　“不要脸。”
　　“是。”
　　“你是个懦夫！”
　　……
　　薄覃桉没回答，只有两个人的车内，浓烈与淡薄的气氛交织，最后随着男人打开车窗而倾泻流窜。
　　游屿觉得薄覃桉没再用力勒着自己，他手脚发麻，想要抬起头时，又被薄覃桉按下去。
　　只听到薄覃桉声音沉沉。
　　“你说是，就是吧。”
　　紧接着，游屿听到薄覃桉紊乱的呼吸声。
　　在极力掩饰，在强行压抑。
　　他茫然，问：“薄覃桉？”
　　“别说话。”薄覃桉低头与他脸贴着脸，游屿伸出手，轻轻将手心放在薄覃桉的脸侧。
　　他闭上眼，指尖正好搭在薄覃桉的眼角。
　　“还记得你让我跟着傅刑叫你薄叔叔吗？”
　　“后来我叫你覃桉，你听到了吗？”
　　那个时候，游屿觉得薄覃桉这三个字真是好听极了，每念一个字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又仿佛含着甜而不腻软糯的栗子。可后来，这三个字变成他不可说的秘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令他酸涩的青春，都像是随着四季的变换变成一种规律的思念。
　　只在特定时间，特定事物才会勾出的，像是美梦般虚幻的回忆。
　　他又说，“你为我着想，所以我变成现在的游屿。”
　　不依靠任何人，也能活得很好的游屿。
　　“但放手并不是让对方幸福的最好办法。”
　　游屿轻声说：“你说呢。”
　　薄覃桉答他，“是。”
　　能让薄覃桉这种人，说出我爱你三个字，堪比登天。但偏偏游屿做到了，于是游屿得逞般对薄覃桉说。
　　我赢了。
　　下葬定在明天早晨，农村习俗多，下葬前一晚得折腾好几个小时。一切都结束时，游屿没找到薄覃桉，找人一问，说薄覃桉被舒少媛叫走了。
　　众人都以为薄覃桉是舒少媛的丈夫，夫妻二人待一起也没什么不对劲，说的人见游屿脸色不对，问游屿你和你那后爹不挺融洽吗？
　　游屿没回话，去厨房洗了个西红柿坐在院子里吃。这几日烟熏火燎，整个人像串味了似的，等明天结束就立即回家，再也不来这个破地方受罪。
　　这晚他没见着薄覃桉，车倒是在，但何之洲的没了。等到第二天下葬时，何之洲才开着车回来。
　　长辈们让游屿站在坟头磕头，游屿没磕，帮着埋了便从山上下来。身上的孝服也早在烧纸钱的时候烧掉，灰烬随风腾起，粘的他满身都是。
　　隔着一条小溪，他看到薄覃桉站在车边，薄覃桉抬头看他，他正欲过去。
　　“小屿。”
　　游屿脚步一滞，但没停，只是用更快的速度走向薄覃桉。
　　埋方远时，白姨哭得伤心，舒少媛一直陪着她。妇人们都站在一边，挖土下葬由男人们做。游屿压根没理舒少媛，就算舒少媛有心要和他说话，也没那个机会。
　　“小屿，我们谈谈。”舒少媛连忙喊道。
　　舒少媛离他有一段距离，但游屿像是见鬼似的加快脚步。他毫不犹豫地，冲向薄覃桉，
　　甚至是奔跑着到薄覃桉面前。风从他脸颊掠过，又沿着耳稍飘走，他能听到呼呼的风声，也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薄覃桉早就为他开了车门，他上车后，对薄覃桉说回家。
　　薄覃桉说，好，我们回家。
　　车一直开上公路，游屿从后视镜看到车座上的行李，薄覃桉说你大概不想再回去。
　　是不想再回去，游屿笑了下，“昨晚去哪了？”
　　“报备？”薄覃桉问。
　　游屿说，“她对你说的话，我一点也不想知道。”
　　他从薄覃桉帮他收拾好的包里拿电脑出来，笑道：“辞呈怎么写？”
　　“如果你想跳槽，得先找下家。”薄覃桉说。
　　有些事，不必问得那么仔细。只要游屿问，薄覃桉就一定会回应他，但家长里短，哪能有那么多道理呢？
　　游屿自觉仁至义尽，他与舒少媛的母子情分有待时间修复，但他知道，他永远和舒少媛隔着一条鸿沟，难以跨越的峡谷。两个人都不愿意让步所留下的一切，都会变成一道伤疤，永远随着时间的流逝而蒙上一层难以卸掉的面具。
　　他简直受够了这样的生活，尤其是当他想要踏入新的环境时。
　　他对薄覃桉说，何之洲是我学长，很照顾我，但我好像对他从没有过好感。
　　“因为他从来都不珍惜我努力得来的东西。”游屿说，“他家境很好，国外上学的时候也有很多女孩围着他转，但他提着购物袋说要回寝室给我做饭。”
　　“他对我的创意，对我的坚持，就像个玩意。”
　　因为游屿努力所拥有的，是何之洲一出生就能勾勾手指，被递在怀中的。这种人，对谁都好，喜欢一个人也能下血本，可难得的是真心。
　　游屿的丁点真心都给了薄覃桉，而恰好，薄覃桉的真心——
　　薄覃桉听罢，腾出一只手放在游屿肩膀。
　　他没握他的手，他说：“想做什么就撒开手做。”
　　这个男人给予面前，永远在他眼中是个少年的人，最大限度的自由。他说，如果累了就回家，在我这，你可以休息。
　　游屿额头抵着车窗，弯眸看着后视镜中的自己。
　　“薄覃桉，我欠你一幅画。”
　　本来是艺考时要送你的，可我一直没有勇气再找你。
　　“但现在可能得不到陈老师的画了。”他笑道，陈卡斯两三年前便停笔不再作画，现在有的就只有不怎么出名叫游屿的创作者可以画画送给你。
　　游屿觉得自己不能称作画家，他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画，哪怕办过展览受过邀请，他依然觉得自己只是个创作者。
　　只有是创作者，才能不断激励自己进步，免于被骄傲蒙蔽双眼。
　　薄覃桉对游屿说，你早就送给我了。
　　这话说得游屿云里雾里，但看薄覃桉的模样不像是骗人，他记起常可说薄覃桉买过自己的画，“你买的不算。”
　　二人没立即回去，薄覃桉带游屿回了游屿从小长大的地方，带游屿去他熟悉的那个别墅。
　　城市的变化往往超过人的想象，游屿只在过年时回来陪舒少媛几天，从机场到舒少媛那，也不去街上逛。薄覃桉特让的士在城市里转了圈，游屿像小孩似的扒拉着车窗感叹，“都变了。”
　　的士司机笑道：“您是本地人？”
　　游屿笑道：“是，不过工作后就没怎么回来。”
　　“这几年政府开发新区，新区那边更繁华。”司机说，“新区房价也便宜，搞投资的都在那买房。”
　　游屿乐了，“我没钱。”
　　趁着红绿灯，司机扭头看了眼后座的薄覃桉，“您二位一看就是大老板。”
　　“他是老板，我不是。”游屿说我就是个破打工的，还被老板给辞了。
　　司机热情，游屿与他聊了一路，薄覃桉就坐在后头听游屿瞎讲话，偶尔觉得有趣就笑笑，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处理医院的事情。
　　到别墅时，游屿神神秘秘对司机说你觉得我像不像他儿子。
　　司机恍然大悟，上下瞧瞧游屿，自个约摸出个年龄。右手握拳打在左掌心，说原来是儿子。
　　游屿付了钱，目送司机离开才憋不住地哈哈大笑。
　　他一蹦一跳来到薄覃桉身边，趁着他从兜里找钥匙时扑上去，搂着薄覃桉，双腿顺势夹在他腰间，薄覃桉找到钥匙开门，背着游屿进门。
　　房间内似乎是被人打扫过，崭新的棉拖鞋整齐摆在鞋柜边，正好两双。窗台的落地窗也大敞着，因为是夏天，挂上了米色窗帘。顺着窗帘缝隙看过去，花园内种着盛开的玫瑰，廊下摆张矮几和两个蒲团。
　　“欢迎回家。”
　　游屿趴在薄覃桉背上，双臂环着他的脖颈，用鼻尖蹭蹭他的脸，一双眸子弯成月牙。
　　“我回来了。”
　　像是梦，他做过做酸涩却又最甜蜜的美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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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章

　　游屿在薄覃桉面前，倒是把多年收着的脾气又都露出来，再加上薄覃桉又纵着，第二天早晨早饭便靠着枕头被薄覃桉一口一口喂着吃饱的。
　　房间是游屿少时从没进去过的主卧，当初在薄覃桉家住时，主卧的门经常锁着，连薄邵意都不许进去。
　　以前游屿还以为薄覃桉有什么秘密，但其实这间房也就只有一张大得离谱的床有点特色，其余跟次卧摆设并无差别。
　　他把手机关机丢进包里再没打开过，穿着睡衣在别墅内到处乱晃。薄覃桉出门一趟，再回来时竟带了一整套的画具。游屿跟在他身后，并不动手帮忙。薄覃桉动手拆画具时，他趴在他怀里看购物清单。
　　“还挺贵。”游屿说。
　　“想画吗？”薄覃桉问他。
　　游屿点点头，抱着他的腰说，给你画，我愿意。
　　把画画当做一种职业，哪怕再热爱，走到最后都变了样。游屿知道自己现在心态不正，总想着赚钱，把初心丢得十万八千里。
　　在画画上，他和薄覃桉没什么共同语言。薄覃桉再神，也只是一般人的审美水准，如果让他聊医学方面，游屿压根听不懂。但如果让游屿拉着薄覃桉讲美术史，薄覃桉这种理科生大概也不会明白所谓的抽象派浪漫。
　　游屿不喜欢画人体，哪怕是因为艺术，他也看着那些裸模臊得慌。
　　“裸模，八块腹肌。”游屿对着薄覃桉比了个夸张的八，见薄覃桉笑而不语，就知道这个人根本不会像平常情侣般乱吃飞醋。
　　他摸摸薄覃桉的腹肌，再戳戳自己的**，啧啧感叹，“那些模特长得不错，但外国人胸口毛多，腿毛也长，想想都受不了。”
　　说罢，他嘶嘶嘶地从薄覃桉这里寻找安慰，薄覃桉捂着他的脸说：“我见过不少。”
　　得了吧，游屿嘟囔道，无论什么美男，美女一丝不挂在你面前都只能算“人”。
　　薄覃桉乐了，问游屿你算什么？
　　游屿指指自己，又一拳砸在薄覃桉胸口，力道轻，但薄覃桉还是配合他战略性后仰。游屿满意地点点头，“是你的心头肉。”
　　话说得无辜极了，还带几分炫耀，薄覃桉终于被他逗得大笑出声。游屿很少见到薄覃桉笑得这么开心，便也跟着一起笑。
　　大学毕业后，游屿很少能有专心做一件事的时间。他的假期还没完，但薄覃桉临时有个手术要做，病人是从其他医院拉过来的。薄覃桉准备了两天的饭，装在饭盒里让游屿记得吃，先回医院处理病人的事。
　　游屿胃口不大，但薄覃桉做足了分量，走的第一天晚上游屿只拆了一份菜放在微波炉热，也没吃完，还剩下一半。
　　翌日，露水未散时游屿便坐在被窝里发呆。主卧也能看到楼下花园，清晨雾重能见度不足，游屿看了好一会也没看出个什么，便神志不清地下床跌跌撞撞冲去浴室洗漱。
　　薄覃桉带他回这，对于游屿的意义是不同的。也说不上来自己此时的心情，高兴肯定是有那么几分的，但好像酸涩也占绝大多数。他安静画了三天的画，终于在深夜昏昏欲睡时听到门关传来的声音，紧接着，有人在上楼，很快卧室门被打开。
　　“你睡你的。”薄覃桉放下手中的钥匙，见游屿满头大汗蒙着被子，取来纸巾坐在床边帮他擦汗。
　　游屿顺势用脸蹭了下薄覃桉的手背，哑着声说消毒水。
　　“手术成功吗？”
　　“没有。”薄覃桉说。
　　游屿闭着眼，沉默了会，睁开时已一片清明。
　　“你好像不太高兴。”他握了握薄覃桉的手，问，“你的手怎么样？是我不好，没等你手完全康复再离开。做手术有影响吗？”
　　“很好。”薄覃桉摊开手。
　　真的吗？游屿没说出口，他伸手打开床头柜边的夜灯。柔黄的光自灯罩内晕散开来，轻薄地笼罩三步以内的范围。与此同时，他看到薄覃桉熬红的双眼，以及略冒胡茬的下巴。
　　“手术没有成功，很难过吗？”游屿接着问。
　　薄覃桉摇头。
　　像薄覃桉这种人，行医数年，早已对患者的喜怒哀乐麻木。游屿正想问什么，薄覃桉却开口了。
　　“医院收了个高三学生，学习压力太大，寝室自杀。”
　　“抢救四天，没救回来。”
　　薄覃桉说，“学生母亲跪在我面前，求我救孩子。”
　　其实薄覃桉赶到的时候，与其他医生会诊，都认为没必要再为病人进行手术，已经没有手术的必要。再手术也只是折腾医生折腾病人白花钱。
　　病人是死在手术台上的，就在薄覃桉正欲开刀时。病人病情忽然急转而下，最终抢救无效死亡。
　　“我猜猜你想心里在想什么。”游屿笑道。
　　没待他说话，薄覃桉又一次打断他，对他比了个嘘。
　　这是游屿第一次直面薄覃桉的脆弱，好像他面前的这个男人也不是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坚不可摧。自杀这种事情自己也做过，如果没有跳楼，大概也不会遇到薄覃桉。他既庆幸又后怕，他庆幸自己因为怕死而没选择更高的楼层，他后怕，后怕自己如果没有遇到薄覃桉，自己的未来还是会被舒少媛紧抓不放。
　　薄覃桉不允许他猜，但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面对面不知道坐了多长时间。直到薄覃桉忽然抱着他，发出一身类似于侥幸的叹息。
　　“我见过很多自杀的学生。”薄覃桉低声说，“但……”
　　“但只关心手不关心人的只有我一个。”很多事，反而是当事人看得更开。
　　游屿摇头说，“我和别人不同，我的手的确更重要。”
　　术前，薄覃桉告诉病人家属，就算手术成功，病人也多半会变成植物人，这和死了没什么两样。
　　病人母亲跪在他面前，哭着说，您不是说还有几分希望能醒，只要有希望，他们愿意做任何尝试。
　　“谁家的孩子不是妈妈的宝贝，求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谁家的孩子不是妈妈的宝贝，薄覃桉指尖插//入游屿发间，说：“十八岁前活得累吗？”
　　游屿弯眸，没遇到你前活得很累。
　　但这都不算什么，苦尽甘来，多少年的泪就像是梦似的，一晃眼十几年流水般消逝。日子总会越变越好，就算是坏，也总不会差到哪里去。
　　薄覃桉的调节能力强，游屿没怎么安慰便自我治愈。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家庭不同，所遭受的待遇差异太大，才让薄覃桉的思想走了岔。
　　趁着薄覃桉心情柔软的时候，游屿问薄覃桉，你在国外见过我，为什么不找我。
　　薄覃桉说，“我一直知道你在哪。”
　　从大学，一直再到留学，后来没选择画画作为职业，反而是一头扎进设计里小有成就。
　　“但你有自己的生活。”
　　“所以一直不来找我。”游屿说，“你一直都觉得自己有理。”
　　“薄覃桉，这几年我过得一点都不好。”
　　“为什么不找我。”
　　“是觉得你配不上现在的我，还是因为我们之间的年龄让你有负罪感。可现在的我已经不小了，每年都有人催我结婚，但我不喜欢。”
　　薄覃桉，我只喜欢你，只想和自己爱的人一起生活，不想找个女人结婚生子。
　　游屿问，你买了多少幅画。
　　我参与过的画展不少，几乎每次都有人购买，那是你吗？
　　“记不清了。”薄覃桉这次很诚实。
　　游屿弯眸，抓着薄覃桉的手，放在自己心口处。
　　“我很难过，想到你因为顾忌不来找我，我想哭。”
　　“但不是我一个人煎熬，我们一起。”
　　此后的每一分每一秒，彼此心中的喜怒哀乐都有对方一起分担。
　　假期结束，游屿终于开机接受外界传达给他的庞大信息量。秦珊珊的工作邮件挤满了邮箱，甲方们的未接来电一个接着一个。在他短暂消失的这段时间，是他最快乐的日子。但一旦快乐到头，紧跟而上的就是忙昏了头的痛苦。
　　薄覃桉帮他写好辞呈，问游屿想好下家了吗？游屿眨眨眼说想好了。
　　……
　　何之洲似乎已经知道游屿这次辞职是来真的，不再分项目给他，甚至连开会都很少强制他出席。
　　二人除了工作上必要的交流，几乎不再见面。整个公司的人似乎都发觉他们之间不平常的气氛，终于在第二周周一上班时，秦珊珊带着众人的疑问冒死进言。
　　“您是要跳槽了吗？”
　　游屿平常的工作量就大，更何况是积压了几天必须尽快处理的，他半死不活趴在办公桌上画图，听到秦珊珊八卦，终于在对方期盼的眼神中竖了个大拇指。
　　他说，你老大我终于不负众望要跳槽了。
　　秦珊珊配合地哇了声，并未惊喜。
　　“您想好去哪了吗？”
　　怎么都问，游屿揉揉耳朵，问秦珊珊：“想不想跟我一起走。”
　　秦珊珊点头，“想，您去哪我去哪。”
　　行，游屿起身，“我已经谈好了，想带着自己整个项目组走。”
　　“找时间把组内成员聚起来，我就不露面了，你问问他们愿不愿意跟我一起走。”
　　“您得告诉我去哪个公司。”秦珊珊说。
　　游屿指了下窗外马路对面的写字楼，愉快道。
　　“灿星。”

第八十九章

　　公司这种是非地，秘密一但出口，藏是藏不住的，游屿也没打算掖着。带人走本就不厚道，再瞒着何之洲，大概这人是要跟自己撕破脸的。
　　游屿揣着自己最后那点情分，没让秦珊珊把事按着，一夜之间他要跳槽的消息就连楼道清扫的大妈都绘声绘色。
　　下班回家时，游屿顺路买了几盒冰激凌回去，正好薄覃桉也打来电话问游屿在哪。听薄覃桉那边的动静不大像在医院，游屿拎着冰激凌走了几步，然后回头。
　　他笑道，“亲自来接我。”
　　薄覃桉的视线放在游屿手上提着的透明塑料袋上，“冰激凌？”
　　“回去做雪顶咖啡。”游屿快步走到他面前，趁着四周没什么人，把自己的手放在薄覃桉的手里握了下，很快分开。
　　“下午吃什么？”
　　“最后一轮项目竞选你去吗？”薄覃桉并未回答他，反而是问工作。
　　游屿摇头，“我没开会，不知道。”
　　他看到薄覃桉皱眉，连忙道：“是我不参与，不关何之洲的事。”
　　况且……他说：“我告诉他我要带着整个设计小组离开，这个项目从今天开始不再由我负责。”
　　“遗憾吗？”薄覃桉从兜里拿出车钥匙，说今天谁开。
　　游屿没接，低头按了几下手机，“我对这种项目没兴趣。”
　　规矩多，甲方大多思想封建固执，紧随潮流的东西是他们最不能接受且理解的，这对于游屿来说，如果不是为了公司发展，他并不想接手一个被框在架子里的项目。
　　尽管他不能选择性工作，但他仍有反感的资格。
　　比起这些，他最讨厌的，大概是何之洲这种吊儿郎当把什么都不当回事，所有人的努力在他眼里都像是刮风逮来的。
　　“何之洲是公子哥，我不和他计较。”
　　游屿说，“他这个人不坏。”
　　“他一定恨你恨得牙痒痒。”游屿又说。大学时何之洲就表现出来对自己的喜欢，游屿装瞎蒙混。后来一起共事，游屿总算是觉得一直想着薄覃桉得单身一辈子，这才明着暗着接受何之洲的示好。
　　对于何之洲来说，薄覃桉相当于半路截胡。
　　薄覃桉摸摸游屿的脸颊，“我不认识他。”
　　这话说得游屿愣了会，待反应过来两人已经走到停车场上了车，他系安全带时无奈道：“你瞧不起人的毛病真得改改。”
　　你在医院也瞧不起人吗？
　　薄覃桉偏头凝视游屿。
　　“别看我。”游屿连忙捂着他的眼睛骂道，“你一看我我就想起高考你辅导我数学，做错题就瞪我。”
　　薄覃桉的眼睛会说话，嘲讽和骂人他都精通。
　　须臾，男人拉着他的手，吻了吻他的掌心，游屿红着脸缩回手说不要脸。
　　薄覃桉这人对待感情，简直是又闷又沉，游屿心想如果不是自己一直坚持，恐怕也轮不到自己得到薄覃桉。
　　但除了他游屿，还有谁能配得上薄覃桉呢？
　　又有谁能接近薄覃桉的心？
　　没有，游屿想，只有自己。
　　有且只有自己。
　　回家将冰激凌放进冰箱，二人换上休闲装下楼去附近的超市采购，出门这么多天，冰箱空空如也。
　　“游总监？！”
　　游屿正蹲在货架前问薄覃桉炒菜买哪个盐比较好，身后忽然传来青年诧异的声音。
　　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委屈，游屿疑惑地抬头，正好对上身着运动装青年的眼睛。
　　四目相对，游屿看着对方的脸越来越垮，神色越来越惨淡委屈，疑惑道：“您是……”
　　青年见游屿忘了自己，哭腔也从嗓子眼里冒了出来，颤颤抖抖九曲十八弯“我是，我是……您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游屿张着嘴啊了声，正要求薄覃桉解围，谁知道一晃眼薄覃桉居然也不知道哪去了，四处寻找，遥遥望到他在几十米外的鲜肉区买排骨。
　　他尴尬道，“不如，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告诉我，我就记起来了。
　　青年崩溃地告诉游屿自己的名字，再三重复，“游总监，你说过我的名字很好听。您说我一定会成为您见过的最优秀的设计师。”
　　“我听说您要离开何总那，去灿星是吗？”青年小心翼翼地问。
　　游屿点头。
　　等游屿摆平自个的破事后，才忐忑地移动到薄覃桉身边，薄覃桉提着已经打好价的排骨说，“学什么不好，学坏毛病。”
　　游屿顶嘴，“你教的。”
　　“我教你找同行？”
　　薄覃桉觉得好笑，“同行把感情当真，用心经营。”
　　哦，游屿明白了，薄覃桉的意思是找罗景那类娱乐人，一拍两散没留恋。
　　“谢谢薄医生，受教了。”游屿恨不得一口咬死薄覃桉。
　　“上次那个，在家那个小孩。”他咬牙切齿找茬。
　　薄覃桉倒是露出格外温柔的笑意。
　　“骗你的。”
　　“骗我？”游屿忍不住拔高声，“骗我？”
　　“你十八岁见到谭姝。”薄覃桉笑道，“骗你的。”
　　前者是骗游屿吃醋，抓着他的痛处刺激他承认喜欢。后者是骗游屿死心，让他别再跟着他。
　　还没有见到广阔天地，怎么能让游屿一直困在一个角落。
　　游屿见过会骗人的，没见过这么轻飘飘诛心的，但看到薄覃桉的脸又生不起气来。薄覃桉这张脸实在是令他着迷，深邃而清冷。
　　他拔脚就走，警告道：“别跟着我。”
　　刚回家，游屿便被薄覃桉按在门边亲吻。他被吻得心神都散了，可还攥着那点生气不肯放，薄覃桉含着他的唇笑道：“吵架是上床的好时机。”
　　“滚。”游屿蜷起手指，抵在薄覃桉胸膛前。
　　他快窒息了，他最讨厌的消毒水味，此时在薄覃桉身上，随着二人之间荷尔蒙的催化而变得像是引诱的毒药。
　　只要是薄覃桉想的，游屿便能被轻而易举踏入陷阱。
　　他被薄覃桉按在床上几近昏厥，每到临界点时都会被薄覃桉一声一声地唤回来。
　　薄覃桉说，宝贝你得保持清醒。
　　“清醒你个大头鬼！”游屿搂着他的肩膀骂道。
　　薄覃桉正欲说什么，忽然门关传来一声格外清晰的开门声，紧接着外头的人纳闷道。
　　“灯亮着啊，人呢？”
　　“爸。”
　　“爸……你。”
　　游屿被薄覃桉顶地颤声没散，正好与外头叫爸的声一唱一和。他猛地意识到是谁，谁才能叫爸后，大脑立即当机，眼睛都吓得直了。搂着薄覃桉的手也松开，整个人砸进被窝里。
　　薄覃桉皱眉，正好门把手被人按下去，他怒喝：“滚！”
　　与滚字同时落下的，是停止推开的门。
　　外头的人被吓了一跳，委屈道：“不让开就不让开，怎么还骂……家里有人啊？”
　　薄覃桉起身用毯子将吓傻了的游屿裹住，游屿锁骨上有他刚咬的红印，他皱着眉拍拍游屿的脸，轻声：“先去浴室洗洗。”
　　游屿从没在这种时候被人撞破过，他被薄覃桉抱在怀中许久才找到思绪，脸一阵红一阵白，才说：“我去浴室。”
　　等他再从浴室里出来时，卧室门大敞着，客厅里没动静。
　　薄覃桉走进来说，人走了。
　　游屿光着脚扑进薄覃桉怀里，像受惊的小兽，胆子一下子回到当年十几岁，他呜呜哭道：“邵意怎么有钥匙。”
　　“是我不好。”薄覃桉安慰道。
　　薄邵意有些证件在他这，去方家找游屿时薄邵意说要来拿，他正好要走，便将备用钥匙给了，让薄邵意自己取。
　　可怜游屿，藏了多少年的秘密。万一薄邵意开门，他和薄覃桉滚床单事就这么大刺刺暴露。他该怎么跟薄邵意解释，对不起我和你爸不小心搞在一起吗？
　　语言中的刺激，总比视觉上的冲击来的委婉一些。
　　两人自进门就没闲着，卧室地上全是衣服，游屿将衣服都丢进洗衣机。洗衣机工作时，他坐在餐厅看薄覃桉做饭，直到薄覃桉端着饭菜上桌。
　　他才劫后余生般，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邵意他，他没听出来是我吧。”
　　“没有。”薄覃桉说。
　　没法做人了，游屿弯腰捂着脸，额头抵在膝盖上。
　　“我和邵意通过话，说好我回来后见面。”游屿声音低得跟蚊子似的，“我，我真没法做人了。”
　　薄覃桉俯身将游屿抱起来，“别吃了。”
　　“我看你也吃不下。”
　　“先休息。”
　　游屿惊魂未定，睁着眼两三个小时毫无睡意，最后薄覃桉给他喂了颗安眠药，又让他搂着腰才沉沉睡过去。
　　……
　　后来的好几天，游屿看似恢复正常，实则根本没法跟薄覃桉再共睡一张床。但没了薄覃桉，他又睡不着，整宿整宿地失眠。薄覃桉心疼他，便也陪着，讲故事或是一起工作。
　　医生本就休息时间紧张，游屿也不舍得薄覃桉陪自己这么熬，便提出先回自己的公寓住一段时间。
　　何之洲这边也针对游屿要带着员工离职而提出要求，要求略有些过分，游屿没同意，何之洲说：“我们没必要撕破脸。”
　　游屿笑道：“那就打官司吧。”
　　唐瑜琪的律师做得风生水起，游屿经常找她一起去酒吧玩，虽一年到尾也见不了几面。
　　唐瑜琪是知道他那些感情挫折的，两人小时候一块看烟花大会，犯了病，唐瑜琪后来怕他想不开也专程来安慰过。
　　“这次是什么事？”唐瑜琪一身职业装，长发高高盘起露出光洁的脖颈。
　　“离职的事出了点岔子。”游屿将准备好的资料交给唐瑜琪。
　　唐瑜琪扫了眼，没接，反而是看好戏般得意道：“你知道我不想听这个。”
　　“你在电话里告诉我你和你那个薄覃桉的事，怎么？”
　　“没怎么！”游屿立即像被踩了尾巴跳脚的猫，惊道：“你小声点。”
　　“不就是被撞破了嘛。”唐瑜琪摆摆手，“又没看到你的脸。”
　　“没看到脸就不算撞破！”唐瑜琪握拳道。
　　“游屿，你可千万不能被这种丢人的事打倒！”
　　更丢人的在后头呢，比如……唐瑜琪抿了口游屿为她点好的百香果气泡水，“比起我帮你起草工作上的文件，不如我帮你先写份忏悔书？”
　　对薄覃桉的儿子忏悔，对不起我几十年前就觊觎你爸，现在终于是你正儿八经的小妈？

第九十章

　　这话大逆不道，游屿没力气跟兴冲冲八卦上头的唐瑜琪掰扯。之前唐瑜琪就说过，他和薄覃桉要是能善始善终稍微落个好，简直是祖上冒青烟，烧对了高香。
　　如今再回头看，游屿悻悻道：“别笑了，说正事。”
　　“行了，别愁眉苦脸，不就是个破官司。”唐瑜琪一拍桌面道：“事业爱情总得缺一样，哪能什么好都让你占了。”
　　何之洲那边不给办离职，游屿这边倒也没多大要紧，主要是他组里那些成员是否能成功解约。剩下的，就是双方的版权问题，全权交给唐瑜琪处理。
　　二人讨论结束后，一起找了个餐厅吃饭，正好薄覃桉打电话来，游屿便想着介绍两个人认识。他身边好朋友不多，更别提女性朋友。
　　唐瑜琪只从游屿的描述中了解薄覃桉，并未真正见过。等真正认识薄覃桉，浑身的气焰立即削弱大半，薄覃桉伸手问好，她声音都发着颤，结结巴巴回：“薄，薄主任好。”
　　游屿挑着眉在她身后小声问，你不是挺厉害吗？
　　说要给薄覃桉一个下马威。
　　饭菜没上桌，两人低着头玩手机，唐瑜琪发消息给游屿。
　　“我没准备好，你怎么舍得让我见薄覃桉！”
　　游屿弯眸冲着屏幕笑，“你胆不是挺大吗？他又不吃人。”
　　“可他帅，我好几年没见过这么正的帅哥了。”唐瑜琪见薄覃桉第一眼，被游屿口中长相“平平无奇”只是眼睛特别深邃迷人的薄覃桉帅得腿软，差点没对着本人跪下。
　　怪不得游屿放在心里念了这么多年，唐瑜琪感叹，如果我也拥有薄覃桉，心甘情愿为他上刀山下火海受情伤。
　　游屿忽然举着手机对薄覃桉说，“唐瑜琪说愿意为你上刀山下火海。”
　　饭店包厢满了，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游屿和唐瑜琪并排，薄覃桉坐在对面，二人之间的小动作一目了然。薄覃桉觉得好笑，游屿认识的朋友也跟游屿似的，看着可靠实则幼稚好玩得要命。
　　话太直白，唐瑜琪腹背受敌，抬脚要踹游屿，游屿按着她的膝盖说你今可穿裙子。
　　唐瑜琪是游屿的朋友，薄覃桉自然愿意善待游屿的朋友，他笑道：“既然如此，请唐小姐为小屿征得利益最大化，事后必有重谢。”
　　小屿？唐瑜琪听罢搓搓手臂觉得肉麻，但面上郑重，“放心，游屿是我的朋友，哪能被别人欺负。”
　　“至于你。”她舔了下干涸的唇，认真道。
　　“他这些年过得挺单调，没魂似的。”
　　“既然他选择你，我信你是个好人。”
　　唐瑜琪浅笑道：“东京那晚，看着他哭，我自己都挺难过。”
　　薄覃桉放在桌面的手十指交叉，“不会了。”
　　饭时，唐瑜琪接到委托人电话，匆匆扒了几口饭丢下一句“再会”踩着高跟鞋跑了。临走前留下两张美术馆的票，说是本打算跟游屿一起看，但通过交流后发现薄覃桉没什么艺术细胞，请务必多观赏艺术作品提高审美水准。
　　游屿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票往薄覃桉怀中一扔，本想说看了也是白看，但薄覃桉这人心气高，他怕他生气，受苦的还是自己，索性指挥道：“这种展没意思，你不是有个徒弟？让她带喜欢的异性一起去，伪装文艺女青年大概可以脱单。”
　　薄覃桉收起门票，笑着说代常可谢谢游总监。
　　游屿连忙打住，现在是无业游民。
　　无业游民欠游戏公司五张画稿，得回家赶稿。
　　小区楼下有瓜农卖瓜，游屿走到瓜车边不动了，指挥薄覃桉挑了两个瓜，称重结账，一人抱一个上楼。
　　他在薄覃桉这边画稿，待晚上夜深再回家休息。等电梯时小腿抽筋，他疼得吸气，薄覃桉便让他提着西瓜，背他进门。
　　西瓜不大，提着也不重，游屿把下巴放在薄覃桉肩头，疼得直哼哼。薄覃桉温声哄他，他顺着杆往上爬，没一会两人便吻得难舍难分。
　　“叮。”
　　行至目标楼层，电梯门缓缓打开，游屿一拍薄覃桉。
　　“别闹，拿钥匙开门！”
　　“刚换了指纹解锁。”薄覃桉说。
　　“爸？！”
　　“贵……”正说着，游屿忽然哑了。
　　薄覃桉脚步也随之停下，紧接着游屿手一松，整个人从他背上掉下去。薄覃桉飞快捞了他一把，但连衣角都没碰到，身上重量消失的同时，传来重物砸地的闷声。
　　西瓜没碎，好好呆在游屿怀里。
　　站在家门口的薄邵意，在目睹电梯开合时的亲吻，与少时伙伴的对视，以及父亲哄人时温柔似水的神情后，终于缓过神。
　　脑子里那根平时松垮，偶尔紧绷的弦，瞬间像被利刃袭击般。
　　“妈？”
　　断了。
　　如果有地缝，游屿恨不得钻进去永远不出来。
　　他将脸埋在膝盖中，尾椎骨的刺痛简直让他疼得热泪盈眶，再加上被人撞破的羞耻与歉意。
　　用哭腔说，“我不是你妈。”
　　……
　　也不知是怎么开门换鞋进客厅，反应过来时游屿已经与同样崩溃难以置信的薄邵意面对面。
　　薄覃桉在厨房切西瓜，切好端着盘子回来，薄邵意指着果盘说您是长辈您请。
　　“对不起。”游屿哭丧着脸寻求薄覃桉的帮助，下一秒却被薄邵意掰着脸说求你别看他。
　　那哪能，游屿这些年练出来的那点厚脸皮像是被磨刀石磨过般，稍微用手一碰就能戳个深不见底的洞。
　　薄邵意比之前长得更高大，五官舒展开，更显得阳光开朗。但游屿除了性格外，外貌没怎么变过，薄邵意一时间难以接受也是应该的。
　　“上次房间里……”
　　游屿立刻双手合十说，“给我留点面子吧，看在珍贵的友谊的面子上。”
　　哪里还要面子，里子都丢得精光。
　　最后还是薄邵意看得开，大手一挥说我同意你做我小妈。
　　比起便宜外人，外销转内消，虽短时间没法接受，但他还是格外认真地对游屿说：“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
　　游屿根本没想到被揭穿时，他的羞耻心能短时间上升到几乎想要扒开窗户跳下去的冲动。无数小人拿着针扎他脑门，戳他后心，最终被薄邵意一根根拔掉说这没什么。
　　简直是在他崩溃的底线反复试探横跳。
　　唐瑜琪写忏悔书的时间都省了。
　　整个晚上，薄邵意都逮着游屿勒令他讲故事。
　　游屿：“很久很久之前。”
　　“很久？！”
　　游屿老实巴交，本着忏悔的心情，将自己与薄覃桉相识相知青春期酸甜苦辣后来再度相遇的经过全都告诉薄邵意。
　　薄邵意捧着果盘吐瓜籽，听得直瞪眼，“原来你和我爸瞒着我背地里干了这么多事。”
　　“差不多行了。”
　　薄覃桉工作结束，从书房出来后发现游屿仍被薄邵意逼问，警告道。
　　“知道，知道。”薄邵意从来都是斗不过薄覃桉的，“游屿向我道歉，你呢？你把我身边的朋友哄走，不该对我道歉吗？”
　　说不生气是假的，薄邵意不舍得对游屿生气。薄覃桉什么样的人他清楚，想要的一定得得到，他皱眉道：“你也下得去手。”
　　“不同意？”薄覃桉说。
　　薄邵意摇头，“我叫你一声爸，不敢。”
　　以前薄邵意偶尔对薄覃桉关心游屿的事好奇过，但也仅仅只是好奇，以为薄覃桉可怜游屿，现在看来都是两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谈情说爱的佐证。
　　想到这，一时间脑子又莫名其妙疼起来。薄邵意放下果盘，说自己过几天再来。
　　游屿送他到门口，薄邵意正欲说再见，一抬头又看到薄覃桉站在游屿身后防贼似地盯着自己。
　　没等游屿关门，他自个从外头把门扣住，隔着一扇门喊了声再见。
　　“怕他打我。”游屿背对薄覃桉，手指勾着门把手，隔了很长时间才说。
　　“开车送我回去吧。”他又说。
　　话音刚落，腿一软，整个人倒在薄覃桉怀中，薄覃桉揉揉他的头发说辛苦了。
　　“简直比坐过山车还刺激。”游屿心有余悸。
　　不过这样倒也省的他纠结用什么方式告诉薄邵意。
　　薄覃桉不放心游屿以这样的情绪一个人在家，没同意他回去。第二天一早醒来发现游屿坐在书房里，面对着画架，画了一晚上的画。眼底全是青色，双目倒格外有神，单手把着画架聚精会神勾线。
　　比睡不好来说，精力旺盛显然更令薄覃桉头疼。
　　游屿的作息被迫打乱，黑夜连着白天，日头正烈时倒头昏睡，半夜抓着画笔说要完成旷世奇作。
　　欠甲方的画倒是全都画完，收到一大笔稿费，也因此发了好几天的烧，薄覃桉怕他烧成肺炎，直接带去住院治疗。
　　薄邵意每天过来照顾，游屿倒更不好意思起来。
　　“我是对不起你。”薄邵意坐床边削苹果，谁能想到游屿心理承受能力这么差。
　　“会削兔子苹果吗，怎么都削不好。”薄邵意举着刀问。
　　以前会，现在不一定。“薄覃桉会。”游屿说，昨天看到他削，不如你问他。
　　成心刺激我是不是？薄邵意腹诽，没说出口。
　　出院前一天，游屿接到舒少媛的电话说舒夏不见了。
　　“昨晚我跟程昱聊天，没想到夏夏在门外，她，她听到了你的事。”舒少媛说，“跟我吵了一架跑出去，再没回来过。”
　　舒少媛在那头哭，游屿在这头却不想听。
　　他冷道：“舒夏是你的女儿，我说过，你不接受他，我们就断绝关系。”
　　“舒少媛，你没说接受，我就当你同意断绝母子关系。”
　　“小屿我……”
　　“行了。”游屿觉得好笑，“从小你就在我面前卖惨，你要嫁人我让你嫁了，你生舒夏我也当她是妹妹，现在我不想做了。”
　　“我不想做你的儿子，更不想做便宜捡来妹妹的哥哥。”
　　“谁的女儿谁照顾。”

尾声

　　直至此刻，游屿才发现，其实比起拒绝，接受现实更让他活得艰难。
　　方奶奶的死，方远的死，舒夏的降生，舒少媛与杨程昱之间的结合。这些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人，用无数双手死死勒着他的脖子。他被所谓的责任与不忍禁锢着双手双脚，在即将踏入而立的时候，他终于做了一件对他而言最正确的决定。
　　他低头，望着从窗外直**来的阳光。
　　天气热，窗户都关着，中央空调让室内保持清爽的温度。他把手放在阳光下，稍微能感觉到一丝的温暖。虽然只有一点，但也足够了，抓住丁点的温暖都足以让他心怀感激。
　　他终于得依附着温暖，鼓足勇气呐喊。
　　空无一人的狭小房间，对面的墙上挂着舒少媛的画，他手中是被笔杆磨地光滑的画笔。他熟悉的颜料在调色板上，根据需求融合成其它颜色。他讨厌的，喜欢的，爱慕的和惊羡的，都一并带着难以释怀的情绪倾注于画中。
　　作品是一个人心灵的窗户，认识世界最初始的本能。游屿从未想过自己的画能够被所有人喜爱，只要有一个人懂，他便会感到很开心，仅此而已。
　　薄覃桉下班后接替薄邵意，其实游屿只需要在医院白天打针，晚上照样还是能回去的。
　　父子两个似乎有点闹别扭，游屿记起时问了几句，薄邵意含含糊糊混过去也不说为什么。
　　但游屿能猜到一些，总逃不过他和薄覃桉在一起的事。
　　大学母校校庆，校领导想邀请他作为优秀毕业生演讲。游屿做不了大庭广众讨论自己学习方法的演讲，和校方一折中，可以在展览馆展示他的作品。
　　庆祝晚会定为傍晚，校口聚集了不少回来参观母校的毕业生。在校生会根据毕业生们事先在校公众号提交的报名，发放给他们准备好的校庆短袖。
　　校庆放在周日，尽可能保持绝大部分人都能趁着假期赶来参加。游屿在大学时参与社团，颇为认真地学了那么一段时间的钢琴。
　　他轻车熟路地去音乐学院那边，琴房都在使用，从里头发出叮叮咚咚或是磕绊或是流畅的音乐。
　　校庆前，学校雇花匠在花坛里新种了一批蔷薇，开得正旺，游屿坐在花坛边听了会乐声，指尖模拟着弹琴的姿势放在腿边动了几下。
　　“找到了。”他眼前的光忽然暗了点，他抬头，对着来的人笑道：“不是不想来吗？”
　　薄覃桉俯身将他身上的落叶拂去，“美食街那边很热闹，去吗？”
　　游屿摇头。
　　归根结底他还是喜静的人，太过于热闹倒让自己不适。
　　“你没听过我弹钢琴。”游屿说，“上大学那会我弹得特别好。”
　　薄覃桉笑，“那过几天带你买架钢琴。”
　　“不要。”游屿伸手拉了下他的手。高强度的画画就已经令他的手腕无法负担，如果再以弹钢琴作为消遣……
　　“不想再进医院了。”游屿揉揉手腕，弯眸道，“你去展览馆了吗？院长说我的画是所有人中最漂亮的，摆在场馆正中央。”
　　须臾，游屿又说，还是别看了。
　　那副完成度不高，没有你从国外买回来的漂亮。
　　他很少跟薄覃桉提起买画的事，薄覃桉也似乎尽量避免。游屿没见过薄覃桉的九年，却是薄覃桉一直在注视的几千个日夜。
　　在国内时不觉得距离有多远，坐飞机也只需要两个小时，但游屿出国后的一年里，正好是薄覃桉最忙的时候，等他再回头寻找时，发觉不知什么时候手中叫做游屿的那根线早就被剪断。
　　通过关系，他从校方那里得知游屿离开后要去往的地方，抽空去看了眼。恰巧在学校餐厅看到正跟同学一起说笑的游屿，本以为游屿这种性格不大会社交，没想到还挺招人喜欢。
　　游屿于他，想放手但又舍不得。一个富有才华的年轻人，如果待在他身边，尽管获得了感情上的充实，但也同时放弃了前程，这并不是游屿该有的归宿。
　　游屿问薄覃桉，“我一直期待你来找我。”
　　不论是在国内还是国外，他都相信薄覃桉有这个本事找到自己。
　　“但现在我想通了，如果一直待在你身边，我想我不会得到现在所拥有的一切。”
　　薄覃桉给他足够的自由，他自己也争气，终于能够在再次见面时不那么卑微。
　　趁着没工作，游屿又回家一趟，将自己的户口从舒少媛那里迁出来。舒夏已经被找了回来，但舒少媛肉眼可见地老了许多，和游屿坐在一起时，佝偻着背。
　　游屿说：“以后如果没有什么事，就不要联系了。”
　　舒少媛听罢，愣愣望着游屿，好一会才抱着他失声痛哭。
　　“别哭。”游屿用手轻轻拍着舒少媛的背，一抬头发现舒夏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客厅连接卧室的过道中，也跟红着眼眶。
　　他对舒夏说，“照顾好她。”
　　以后家中就只有你一个孩子了，舒少媛第二次做母亲，无论你闹出来多大的荒唐，她都能帮你收拾妥当。
　　“我是个实验品，你做母亲的实验品。”游屿轻声说，“你该为我高兴。”
　　“就算你不喜欢薄覃桉，但你得承认，在做父亲时，他是个好父亲。”
　　“作为医生的时候，他治疗了我的心病。”
　　游屿说，没人能取代他。
　　如人饮水冷暖自知，他想他这辈子都离不开薄覃桉。
　　他从杨家离开，舒夏跟在他身后，直到小区口。
　　游屿转身蹲下，摸了摸舒夏的脑袋温声道：“回去吧。”
　　“哥哥，你真的不原谅妈妈吗？”舒夏声音很脆，但又带着哭腔。
　　游屿摇头，“夏夏，她是你的妈妈。”
　　她可以对所有人怀有善意，但唯独对她已成年的儿子残忍，像是挥舞着屠刀的刽子手，手起刀落，斩断了她与他之间少得可怜的情谊。
　　他带着解脱，回到自己从小生活的地方。
　　最近几年舒少媛将原先职工家属楼的那套房，彻底改为画室。所有家具堆在储物间内，客厅与卧室腾出来供学生上课。
　　游屿的屋子锁着，她没法动。
　　桌面布满厚重的灰尘，窗面也因为多年未打扫而变得斑驳。游屿揭开蒙在床铺上的遮灰布，躺在床边休息，再醒来时也不过是一个小时后。
　　他从不觉得自己能够得到什么，只有抓住眼前的东西才是当下最要紧的事。好在他足够坚持，就连失去的也都回来了。
　　手机提示音响起，他朦胧着眼打开手机设备锁。
　　“收拾好了吗？”薄覃桉问他。
　　游屿翻了个身，嘟嘟囔囔了好一会才说清楚一句，“好了。”
　　他没什么可拿的，只是心血来潮想再回头看看。无数个日夜颠倒，被舒少媛丢弃画稿的垃圾桶，以及堆在他书桌下沾着眼泪的黑白素描。
　　事到如今，游屿开心不起来，他这一路似乎丢掉了很多同龄人该有的乐趣。唯一能留下的，大概是令他午夜梦回仍旧能抱着被子，咬着枕头不许发出响动的哭泣，那是他最珍贵，最勇敢的一次初恋。
　　他勇敢地走向薄覃桉，虽有些坎坷。
　　每次遇到有关舒少媛的事情，薄覃桉便会格外不放心游屿一个人出发。这次回家办理户口也是，他并不露面，但会在游屿需要的时候走出来。
　　“滴滴！”
　　楼下忽然响起鸣笛声，游屿连忙起身靠在阳台边向视线可及的方向望去。
　　黑色奔驰停在马路边，男人正从车内走出来。
　　游屿立即给薄覃桉打电话过去。
　　“薄覃桉。”
　　“嗯。”
　　“你后悔吗？”
　　游屿没给他说话的机会，“如果我当初回头肯找你，我们就……”
　　“不会。”薄覃桉打断他。
　　“游屿，如果一个人能够离开另外一个，也能生活得很好，这才是真正的独立和长大。”他弯眸笑起来，比如两个人在一起生活，他希望游屿能拜托原生家庭带给他的枷锁。
　　有时候喜欢一个人，不一定要在一起。
　　他喜欢的，是游屿的坚强与倔强，如果他看中的小孩哭哭啼啼总是靠别人的帮助，那么不认识也罢。
　　游屿幻想过很多次，自己只要站在窗台边就能看到薄覃桉等着自己。
　　他飞快下楼，扑向薄覃桉，薄覃桉接住他吻了吻他的眼角。
　　“哭了？”
　　“哭了。”游屿点头，笑道：“听说难过的眼泪很咸，但高兴的话是甜的。”
　　“你要不再舔舔？”他指着自己的眼睛建议道。
　　薄覃桉拍了下他脑门，“胡闹！”
　　唐瑜琪那边速度挺快，何之洲松口庭外和解后，要求与游屿见一面。游屿实在是不想再跟何之洲掰扯，没同意。后来何之洲在他家门口堵了一次，游屿气得骂骂咧咧绷着劲忍住没对他出拳头。
　　去灿星报道，已经是初秋。
　　疾控那个项目灿星也没拿到，被突然冲出的黑马摘得，据说跟疾控那边的领导沾亲带故，其中的弯弯绕绕游屿也没细问。第一天上班时，灿星老板握着他的手说小游好好干，你在何总那边什么待遇，我们这边只多不少。
　　在何之洲那得不到的重视，在灿星游屿拥有充分的尊重。来灿星，其实也是游屿有意要气何之洲。从合作伙伴变对手，不论哪见都尴尬。
　　发工资那天，游屿拿着工资请薄覃桉吃饭。
　　回家的路上，薄覃桉忽然从兜里拿出个四方的小盒子，游屿不看都知道是什么，笑道：“你要向我求婚吗？”
　　“你愿意吗？”薄覃桉问。
　　游屿眨眨眼说，“一点都不浪漫。”
　　薄覃桉淡笑道，“太浪漫的事我做不出来，我想你也不喜欢。”
　　虽然法律不允许我们像平常夫妻一样领证结婚，你我周围的亲友也有接受不了同性之间的感情。但总有办法让你成为我真正的家人，我们拥有共同的财产。我死了财产由你继承，你死了我拿着你的财产生活。
　　“我不想找代孕。”游屿从薄覃桉手中接过戒指，仰头将其放在眼前，顺着夕阳橙红色的光。他从戒圈里看到了飞鸟，正好变绿允许新人通行的灯。
　　晚风似绸缎般自他指缝掠过，他将戒指还给薄覃桉。
　　“只有我们两个人。”
　　只有游屿和薄覃桉之间的生活。
　　他玩笑道：“老了就让你儿子给我两养老。”
　　“好。”薄覃桉都答应。
　　游屿曾经幻想过被求婚时自己该如何感动，可事到临头，薄覃桉却用了他最舒服最容易接受，足以熨帖他整颗心的方式。
　　让他觉得踏实。
　　向前走是新的生活，向后走是温暖的家。
　　他于盛夏遇见他，于初秋离别。
　　他于盛夏重逢他，于初秋相爱。
　　盛夏在他的印象里，像是含着冰块站在大敞着冰箱前，从中寻找着无糖气泡水。
　　他不喜欢吃太多的甜，可最终还是溺于糖水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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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初秋至春日，感谢相遇，祝大家都有心中的盛夏。如果有什么对文中的疑惑，可以来薄情尾声那条微博评论问我^ ^也欢迎阅览全文后，提出自己的意见，或者是感想。长评就更好啦！）还没收过呢！新文《危情游戏》于六月一日儿童节开始更新。赛博朋克，古早狗血。新文预收已开，五月中旬微博会放一小段预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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