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

《锦衣不带刀》作者: 墨然回首

文案：
    入坑须知：架空纯虚构，脑洞设定皆清奇，狗血小白快乐文。
    干爹将东厂交到和臻手中时嘱他三事
    一、弄死锦衣卫；
    二、弄死锦衣卫；
    三、弄死锦衣卫！
    多年后，和臻一时醉酒，无意间将这宏图壮志透露给当朝现任锦衣卫指挥使。
    锦衣卫指挥使宽衣解带安慰他：“弄与被/弄只有一字之差，提督无须太过失落。”
    真他娘的日了狗……
    以我锦春衣，酬君刀上血。
    貌美如花.“正直善良”.东厂提督受VS道貌岸然.心狠手辣.锦衣卫指挥使攻
    狗血，甜，欢快~架空纯虚构，切勿考据~看文愉快~

    搜索关键字：主角：和臻,陆铮鸣┃配角：┃其它：
    一句话简介：我家提督就是这么美貌！

子承父业
　　同仁三年，被绵绵雨云笼罩了近一个月的大燕京城终于放晴了。
　　和四抱着书袋算算日子，先帝爷差不多也走了快一个月了。伴随新帝的登基，大内宫墙里哀哀戚戚凄凄惨惨的哭声总算消停了点。天知道这些个弱不经风的主子娘娘们是怎么有力气哭上十天半个月，换成和四就不行，除了先帝爷驾崩那天流了两滴虚情假意的应景泪水外，大多数功夫他都是靠着两瓣儿老蒜头熬过了大丧。
　　想想那时，和四一边泪涟涟地往自个儿眼皮上抹蒜瓣儿，一边暗自握拳，男人么，就该对自己狠一点！
　　眼看着该哭的哭够了，该走的也走完了，皇城内外逐步又回到了正轨之上。
　　譬如，和四又被他干爹手下的四大护法之一押送到了专供内侍读书的学堂里。
　　从早上被赵精忠从床上揪起来时，和四的眼皮就跳个不停，一直跳到了屁股挨着了学堂板凳都没停歇。
　　学堂里人头寥寥，毕竟有资格来这里读书认字的小太监不多，就这寥寥几个人，却没一个敢与和四搭话的。
　　没法儿，谁让他和四有个权倾朝野，丧心病狂到连阁老重臣都敢弄死的督主干爹呢。
　　正因如此，和四不是太监，却也能稳稳当当地坐在这学堂里，哪怕他的那颗心早一飞到了宫墙外去遛狗掏鸟。
　　虽然没人敢与和四搭话，但是四面八方偷瞄他的各色小眼神却不少。
　　有初来乍到，不了解他底细的新人；也有一直对他各种羡慕嫉妒恨的老人；更有一些暗藏秋波，欲语还休的……
　　早已习惯了的和四将书袋往案头一扔，情不自禁地又按了按突突跳的眉头，总觉得今儿会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儿发生。
　　授课的师傅还没来，听赵精忠说，似是换了个新师傅来。教内侍们授课是门技术活，不仅要尽心尽力教会这群打小文盲的小太监们读书认字，同时还要妥善处理小太监们时不时萌动的春心和骚扰。
　　宫里头很寂寞，和四心想，幸亏自个儿只是个狗仗人势来借读的插班生。
　　监学的宦官敲起了叮叮的钟声，走廊响起了脚步声，师傅来了。
　　和四勉强振奋起精神，还未抬头，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风风火火冲进学堂，双眼含泪，噗咚跪倒在他面前：“少主子，大事不好！厂公他……”
　　余下的话，和四没听清，一句大事不好就让他蹭地从座位上一跃而起，连书袋都没拿便一头往外奔去。
　　他疾步而行，刚奔到门外差点和跨门而入的迎面撞上，为首的人吃了一惊往后退了一步：“这是……”
　　那人话音未落，忠心护主的赵精忠已极不耐烦地展臂一挥：“闪开！”
　　他这一挥带了点劲风，却在即将扫到来人面上时被斜伸出来的一只胳膊稳稳钳住，他还没反应过来，一股狠劲已顺势将他往后推了两大步。
　　从后走出的人吊儿郎当地笑了声：“哟呵，好大的气性和排面啊，哪位公公啊？”
　　话是冲着和四去的，岂料和四心急如焚，一低头一弓腰，竟是和条滑鱼似的直接从两人相击的臂膀下钻了过去，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风一样地走远了。
　　他一走，赵精忠当下也不敢多留，直接一头追了过去。
　　留下后面两人目送他两远去，头戴儒冠，捧书而立的长袍男子皱眉问：“此人是谁？”
　　他身后的人浑不在意道：“没把的太监啊。”
　　“……”
　　等和四揣着一肚子担忧奔到东厂的内监堂，只见他出了大事的干爹安然无恙地坐在上首，除了赵精忠外的三大护法屏气凝神肃立左右。
　　老厂公闭眼数着串珠，听见响动，挑起满是褶皱的一边眼皮，瞅了一样和四，不紧不慢地拖长音道：“哟，四儿回来了啊。”
　　和四一头雾水，便听老厂公道：“来了就齐了，干爹有事儿要说。”
　　原来，和四那个为大燕奉献一生的干爹经过深思熟虑决定辞官归隐，回老家买两亩地，强抢几个民女，做个为祸乡里的老财主。
　　离开京城前，他特意召集手下心腹连同和四这个义子在内开了这个告别会。可能常年受到干爹非人压榨，也压榨出了些感情，会上诸人痛哭流涕，左一个“厂公~不要走~”，右一个“督主~人家舍不得你~”
　　好好的一个告别会硬是给他们哭成了追悼会，也是惨。
　　唉声叹气地收完大家孝敬的心意，干爹翘着兰花指拈起瓷盖子吹吹沫儿：“四儿，你过来。”
　　和四诚惶诚恐越众而出：“请干爹示下。”
　　干爹满是慈爱地打量了和四一番，叹了口气：“干爹兢兢业业为大燕的江山社稷辛苦了一辈子，平时省吃俭用也没给你留下些什么。”
　　和四不说话，和四只是痛苦地闭上了被他干爹手旁那堆小黄鱼闪瞎的两狗眼。
　　“咱家思来想去啊~”干爹细着嗓子慢悠悠道，“干爹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俗话说得好，，从今儿起这东厂及司礼监啊干爹就交到你手里了。”
　　他话音刚落，周围唰唰跪倒一片，齐声喊道：“恭喜少主子继任督主之位！”
　　和四肝胆欲裂！等一下啊干爹，做太监这种人生大事不经过他这个当事人同意真的好吗！！
　　“哦，还有一物，”老厂公似想起什么，在袖子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一本破破烂烂的册子，随意扔到案上，“这册子是干爹多年来为官的心得，便也交付于你。”
　　那册子应该是老厂公留下的唯一一件实在物了，和四望望它又看看那堆金光闪闪的小黄鱼，只感觉自己的眼皮儿都快夹不住眼泪水了。
　　于是，在干爹的担保下，和四身不由己地成为了东厂新一任厂公。
　　尊称，九千岁；俗称，狗太监。
　　想他和四活了一十八载，打过渔，种过地，讨过饭，一不小心竟然混成了朝廷的编内人员，还是人人闻风丧胆谈之色变的东厂厂公，也算是个成功人士了。
　　干爹将官印交予和四时嘱咐了三件事：
　　一，将他未完成之事业，也就是东厂势力发扬光大，务必保持“不服就干，干死就算”的行事作风；
　　二，排除异己，打压别党的同时，时刻不忘搜刮民脂民膏，以保东厂金库充盈；
　　最后一句干爹特别的语重心长：“四儿，干爹没做到，你可一定要争口气……”五指一拧，狠色毕露，“替干爹灭了锦衣卫那帮小杂种！”
　　和四琢磨着哪里不对：“干爹，您不是常挂在嘴边说要让我谨记以效忠陛下为己任吗？”这一二三条，哪条都不和今上有牵连啊！
　　干爹哦了一下，漫不经心道：“这个嘛你有空的话，关心关心陛下就好了。”他不放心地用他那东北旮旯的口音，追加一句：“记得，一定要干死锦衣卫那帮老瓜攮子啊！”
　　和四：“……”
　　对于老厂公的告老还乡，他手下的四大护法纷纷表示遗憾不已，毕竟老厂公虽是白发苍苍却仍精神矍铄，恁是熬死了六个皇帝，眼看着就要过第七个，即将在东厂乃至大燕国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和四一摔笔，这有什么好遗憾的啊？！克死七个皇帝是能召唤神龙还是怎么滴？！
　　倏地一道黑影从房梁一飘而下，眨眼之间，在地上刚滚了半个圈的小狼毫被轻轻放回和四手中。
　　和四抬起头，与对方哭红的眼睛无声地对视一眼，慢慢开口：“精忠啊……”
　　虎背熊腰的大汉虎躯一震，双眼慢慢涌出晶莹的泪水，悬在眼眶里要落不落。
　　和四与他对视半晌，到了嘴边的话又默默咽了回去。
　　是的，在老提督离京前，和四曾经提议让他忠心耿耿的四大护法随他一同告老还乡，但被老提督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毕竟和四走马上任不久，根基不深，即便老提督朝里朝外积威已久，也难保有人不服他的，尤其朝里那些个顽固不化的酸儒老臣。
　　于是，干爹走了，四大护法留下来了，成为了新一任提督继续作威作福，迫害忠良的帮凶爪牙。
　　这直接导致了和四在东厂提督的位子上还没坐上一天功夫，参他的奏折就和雪花片似的飞进了宫里，一半是参老厂公以权谋私，居然自作主张将东厂将交到一个黄口小儿手中，简直是视朝纲法度如无物；还有一半呢是参和四的，说什么的都有，什么资历不够能力不足啦，什么心胸狭隘，排除异己啦，居然还有什么以色侍君，蛊惑君王，祸乱朝纲啦！
　　其他的和四都能忍一忍，最后一个他不能忍了！
　　“侍他娘个屁！”和四忍不住掀桌，当今圣上才七岁呢，他用什么去蛊惑君王，父爱吗？？？
　　赵精忠赶紧给他打扇子：“厂公息怒！厂公息怒！这是在夸您貌美如花，倾国倾城呢！”
　　和四更生气了，猛一拍桌：“老子是个男人！”
　　赵精忠的手一僵，眼神不觉向下瞟了瞟，神情怜悯。
　　和四：“……”
　　对了，他忘了，他现在是个太监。即便不是个太监，他也是个悲催的天阉，要不然老厂公也不会从小将他带在身边，进出宫内。
　　临到头，做了太监还省下了那伤筋动骨的一刀，真是方便你我他啊……
　　方便他姥姥个个腿！
　　

破书一本
　　眼下，这些本该送去皇帝御案上的奏折都小山似的堆在和四案头，和前任东厂提督一样，和四也兼任了司礼监掌印。当今圣上还没到亲政的年纪，大小朝务先由内阁票拟，再送入宫中供皇帝和垂帘听政的太后决断。
　　明面是这么一遭，实际上从先帝那时候起批红权就已经落到了掌印太监，也就是和四的干爹老厂公手上。
　　据说当时内阁连同其他朝臣连参了老厂公几百本，差点就把他从东厂提督的位子上扒拉下来了。可也终究只是差点，老厂公逮了几个跳得最高，叫得最凶的翰林，每天在水牢里上下来回地泡，泡烂了翰林的皮肉骨头，也浇灭了朝臣们那点为君为国的忠肝义胆。
　　和四本人甚是不赞成他干爹这种酷刑苦狱的行事作风，一面冷静下来悠悠地叹气，一面心里头呵呵，提着朱笔轻描淡写地将几个首辅参他的本子给驳了。
　　至于其他折子，和四此前虽不在朝中出仕当官，但跟着老厂公常年耳濡目染倒也知道眼下大燕朝里的这些个朝臣们大本事没有，但倒也折腾不出来什么妖风邪浪。
　　说到底他是个依仗皇帝伺候人的太监，辅佐小皇帝料理国事是阁老国公们的事，所谓的批红听着风光，也不过是经他手里的几个字罢了，哪能由他做得了主。
　　随便应付应付就得了，老厂公如是教他。
　　自己几斤几两重，和四还是十分明白的。
　　他笔下走得飞快，不觉就到了弦月东升的时候，暮色还在天际残留了一点，将窗纸透成微微的黄。
　　和四支笔，将最后一本奏章往旁边一丢，使劲搓了一把脸，又灌了一盏浓茶，才将自己灌得清醒了一点。
　　到现在和四都百思不得其解，自己的干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急流勇退，从风光无限的东厂提督位子上退下来，把这个烂摊子丢给自己。他觉着按照眼下大燕皇帝们的败家速度，败到他干爹寿终正寝，驾鹤西去还是不成问题的。
　　和四盘着笔在指尖打转，正思考着该如何完成干爹留下“干死锦衣卫的重担”，余光不小心瞥见了被压在重重奏折下漏出的破烂一角。
　　他愣了一愣，才想起这是他干爹留下了的唯一一笔丰富的物质财产。
　　为官心得？和四在心里琢磨着，东厂提督有什么为官心得，不就是不爽就干，干死了才算吗？
　　他将那本破烂得快掉页的册子从奏折底下抽出，压了压页脚，发现首封上光秃秃的并无一字。
　　他随手翻了一页，却发现册子里的纸张虽旧，但如封页一样一字没有，好一个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和四：“……”
　　哗啦啦将书从头翻到尾，始终不见一字，和四心平气和地将书扔到地上垫桌角。
　　扔下去的一瞬间，他眼前的烛火晃了一晃，似是有什么从书封上一闪而过。
　　和四略一迟疑，将书拿了回来，就见原本空无一字的封页上端端正正地用楷体写了两个大字——奸宦。
　　和四：“……”
　　僵硬的破书：“……”
　　约是他反应太过平静（麻木），僵持片刻，硕大的奸宦两字之后，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执笔徐徐写下一行蝇头小楷……
　　和四刚眯起眼费神去瞅，忽然窗棂被人轻轻敲了三下，守值的小太监捻着嗓子隔门细声细气地说：“厂公~太后娘娘懿旨，陛下急召您即刻往宫里走一趟，陛下。”
　　和四冷不丁回过神，下意识瞅了眼时辰，这个时辰宫里快下钥了。既然是太后传得旨，那想必皇帝今儿就歇在了寿春宫里。
　　破书上的文字却似受了极大的惊吓，飞快地消失得一干二净，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
　　和四又愣了一愣，随即有点头大，有点不乐意。
　　现在的皇帝是先帝的老来子，生母身份低微，哪怕误打误撞被先帝瞅见临幸了，回头也没升上高位，结果临到头还被辅政大臣给逼着做了朝天女，殉葬了。
　　按道理来说，皇帝那时候岁数小不记事，但就是和太后她老人家处不来，太后没有子嗣偏又要将皇帝养在身边，培养母子感情。
　　所谓强扭的瓜不甜，所以宫里隔三差五就要闹上这么一回。
　　从前干爹在时，他一去小皇帝就偃旗息鼓，安静如鸡。
　　因为宫里人都悄咪咪地说老厂公没事爱从东厂大狱的犯人身上刮下二两肉，佐酒下肚。
　　老厂公一走，换成了面嫩皮白的和四，小皇帝胆儿肥起来了，不仅敢动辄和太后唱反调，还全然不把和四放在眼里。
　　和四边扣上压领，边琢磨着干脆恐吓小皇帝他也吃人好了，不仅吃人，还就爱吃嫩皮嫩肉的小孩儿，裹上面粉丢油锅里一炸，筷子一夹搁牙齿间一咬，嘎嘣脆！
　　哼！
　　他临行前瞥了一眼破书。
　　装死的破书瑟瑟发抖：“……”
　　……
　　宫里头快下钥了，各宫各殿陆陆续续升起了灯火。小皇帝没纳妃也没封后，宫里头的灯火稀稀疏疏，完全没有先帝在时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时灯火辉煌的盛景。
　　和四乌黑的皂靴踩着寂静的宫道，挑眼望着寥落的灯火心下颇是唏嘘，刚想和他身边的赵精忠感慨一下物是人非，前头寿春宫里的朱墙里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杀人啦！！！”
　　和四足下一顿。
　　守在寿春宫门前已久的小太监立即瞅见了他，如见救星般扑了过来喜极而泣：“督主您老人家可总算来了！！！”
　　和四被老人家这三个字刺得额头使劲跳了一跳，面上却是八风不动，甚至还和善地朝小太监笑了一笑，转身亲自拎过赵精忠手中的食盒，提着一盒鲜香，不急不慢地迈过了宫门。
　　寿春宫里闹得正欢，鸡飞狗跳，人仰马翻一片。小皇帝披头散发，赤足叉腰站在三尺来高的汉白玉桌上，乌溜溜的两个眼珠子瞪得老大，指着个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太监破口大骂：“好你个没根的狗奴才，竟敢下毒谋害朕！砍了，给朕砍了！”
　　他骂得气壮山河，直把小太监吓得抖成个筛子，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连呼：“奴才不敢，奴才冤枉，奴才饶命！”
　　小太监是被太后派去专门伺候小皇帝的贴身奴才，这儿功夫太后扶着宫女的手不住地抖，脸色铁青，几次想要开口都被小皇帝状如泼妇的痛骂堵了回去。
　　和四拎着食盒，站在墙下津津有味地看了半天的戏，心下惊叹这小王八羔子可以啊，骂到现在居然一句都不带重样的，词汇量丰富得简直惊人！
　　小皇帝骂着骂着风向渐渐就变了，从大逆不道谋刺皇帝骂到了“不男不女，不阴不阳，男生女相”上面去了，边骂眼角还时不时朝着宫门处瞥瞥。
　　和四的脊梁骨一痛，觉得自个儿大约是不能继续看戏下去了，他摆出张和煦的脸，异常熟练地出来和稀泥了：“陛下~”
　　“狗东西闭嘴！让你叫唤了吗！”小皇帝骤然暴怒，指着小太监大骂。
　　和四眼珠子一转，逮着时机立马接上小皇帝的话，怒斥道：“没眼色的东西，陛下让你闭嘴，还在这叫什么魂，喊什么冤！闭嘴！”
　　小太监倏地闭上了嘴。
　　“……”小皇帝一口气刚提起来，还没张嘴就被和四声色俱厉的一句“闭嘴”堵在了嗓眼里，不上不下，憋得他脸色通红。
　　众人见了他来，齐齐松了一口气，尤其太后见了和四两眼一亮，脸上的阴霾顿时消散殆尽，雍容尔雅地扶了扶发髻，不疾不徐地唤了一声：“厂臣来了。”
　　和四躬身，温声问了太后一声安。
　　太后脸上终于带起了笑。
　　小皇帝厌恶地看了一眼太后，又看了眼和四，宛如看到什么脏东西一样刷地撇开了眼。这时候想再指桑骂槐是不可能的了，他不冷不热地哼了一声，裹了裹身上破布麻袋似的袍子：“你来做什么？”
　　他虽然年纪小，但也知道东厂是他得罪不起的，别说他，连他父皇在世时对离任的老厂公都是见面三分笑，和和气气连话都不敢太大声说。老厂公心黑手辣，凶名在外和恶鬼不相上下，可和四他却是不怕的。
　　和四早瞧出了小皇帝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他心里把小皇帝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面上却是恭恭敬敬，甚至带了几分关切：“臣听闻陛下为了这个不成器的东西大动肝火，晚膳都没用上，特意亲自备了膳食给陛下送来。”
　　他说着走近几步，将食盒双手奉上。
　　食盒样式普通，可盖不住里头让人垂涎欲滴的饭菜香，尤其对于晚膳没用的小皇帝来说，他闻着飘来的肉香不由自主地悄悄咽了口口水。小皇帝摸不透和四的心思，狐疑的视线在他和食盒间不停打转，奈何和四低垂着头完全看不清他的脸色，他冷眼瞧着和臻乌纱帽上的描金纹，绷紧着脸蛋儿问道：“这是什么？！”
　　和四立即从善如流答道：“肉糜，臣亲手从大腿上割下来的新鲜嫩肉，文火慢炖了几个时辰，熬出来的肉糜。入口即化，鲜美非常，陛下，尝尝？”
　　小皇帝在听到肉糜时神色已微微一变，当听到和臻亲手从大腿上割下来的嫩肉时，双颊刷地苍白一片，馋人的肉香源源不断地飘来，却不再勾得他饥肠辘辘，反倒忍不住作呕。
　　尤其是和四在此时稍稍一抬头，朝着他微微一笑，翘起的双唇殷红得如同抹了血，加上他肤色雪白，活脱脱和个刚吃了人没抹嘴的恶鬼似的。
　　

三省吾身
　　小皇帝头皮一炸，一股寒气嗖地从脚心蹿到天灵盖上，啊地了一声惨叫，跳下桌扑到了太后怀里，埋头再不敢看和臻，口齿不清道：“母，母后，我累了……快，快让厂臣走吧。”
　　太后无奈地摸了摸他的头，叹了口气，抬头看向始终毕恭毕敬站在远处的和四：“厂臣……”
　　和四应了一声，抬头莞尔一笑：“陛下既然已经乏了，便早些安歇吧，宫门即要下钥，臣尚有事务在身，便先告退了。”
　　太后欲言又止地看着他，最终又是一声叹息：“去吧。”
　　……
　　和四出了寿春宫，顿时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从袖口里摸出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额头的薄汗。
　　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更别提他一个没根没家的小宦官了！
　　他不是他干爹，老厂公和先帝爷那是有着过命交情，当年崇元之变，那是老厂公领着三十番子，冲进乱阵里将先帝爷抢了出来。
　　先帝忌惮老厂公，但更倚重他。
　　而他和小皇帝呢，和四在心里呵呵冷笑两声，看见那小皇帝和看着恶毒后爹一样，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的眼神了没？
　　和四沉沉地叹了口气，心下唏嘘，他要是有小皇帝这个小王八羔子一样的儿子，早八百年就大义灭亲，把他剁了蒸包子了。
　　他一边心里头唏嘘，一边没提防神出鬼没的赵精忠冷不丁地从背后蹿了出来，压低嗓音幽幽地唤了一声：“厂公~”
　　和四被唬了一个激灵，脱口而出：“甘霖娘！”
　　赵精忠顿时倒吸一口冷气，面露惊惶：“厂公，我娘她今年……六十八。”
　　你们到底是怎么干到我干爹手下四大护法的位置的，凭借你们出色的找死能力吗？？？
　　和四百思不得其解，脸上已淡定如初，嗯哼了一声，转了转拇指上的碧玺扳指，一派淡然地问：“何事？”
　　赵精忠见厂公没有再提他六十八的老娘，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小碎步贴近和四几步，忧心忡忡道：“厂公~太后娘娘觊觎您的美色，您可得小心着点！”
　　和四：“……”
　　你一个心狠手辣，冷酷无情的东厂暗卫之首，这么八婆真的没问题吗？？？
　　看着一脸忧心忡忡老母亲似的赵精忠，和四深深觉着东厂药丸……
　　悠长的梆子声穿透深秋的夜色，杳杳飘来，先帝大丧才过，宫里头总有种挥之不去的凄清孤冷。
　　和四天性喜闹不喜静，听了两声梆子声越听越瘆得慌，摆手让赵精忠叫来步辇，打算回去好好和那本开篇就敢嘲讽他的破书较量较量。
　　岂料步辇尚未到，四大护法之一的李报国不知从哪个角落里无声无息飘到和四面前，轻声细语地唤道：“厂公~”
　　和四还没被他吓得头皮发麻，鸡皮疙瘩先被他叫得掉了一地，他禁不住又拿起帕子擦了擦额头莫须有的汗：“你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和威武雄壮的赵精忠不一样，同为四大护法的李报国生得细瘦体长，又因常年藏于暗处不见天日，肤色更是死白得没有半点生气。
　　和四不知道他干爹挑选四大护法的标准是什么，可能是怎么不正常怎么来的吧……
　　李报国仰起比死人还青白的脸，两个眼珠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青色。
　　和四淡定地和他对视，心里早就吓得直抖索。娘哎，他干爹到底给他留下了一帮什么样的牛鬼蛇神哟，他还能不能带领这群朝廷走狗们继续愉快地鱼肉百姓，欺凌朝臣了啦！
　　李报国轻启薄唇，幽幽地吐出一句话：“厂公~玉蟾宫的庆娘娘要见您~”
　　有刚才赵精忠提的那个醒，和四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庆娘娘也觊觎上了他的美色，想和他搞一搞不正当男女关系。天杀的，这些人到底怎么回事，他一个太监，怎么搞得起来事哟~
　　然而他随即便反应了过来，玉蟾宫不是冷宫吗，这个庆娘娘他似乎也有些印象，那好像是先帝在潜龙邸时的老人了。先帝是个风流多情种，不仅热衷每年从各位股肱之臣家里挑选秀女，还极为爱好借着微服私访的名义在民间来段情缘佳话，若是对方身份尚算上的了台面，便直接将人带回宫中。
　　一来二去的，皇城里的美人多了，宫室渐渐也就不够住了。奈何这大燕朝祖宗打下来的家业被前几任不孝子孙败了不少，轮到先帝时又逢数年大旱，财库吃紧，也没那么多财力修建宫室。
　　这庆娘娘作为早就被先帝忘到脑后的老人便不得不和其他妃嫔们挤在一宫里，挤着挤着便把自己挤进了玉蟾宫。
　　玉蟾宫，俗名冷宫。
　　和四纳闷：“这庆娘娘找咱家作甚？等等，你又为何知道庆娘娘要找我？”
　　李报国抿唇一笑，笑得鬼气森森，人也和鬼魅一样飘到和四身侧，附耳小声道：“厂公~这是老督主交代下来的，要我们帮您监视这宫里的一举一动~您瞧这君心叵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
　　和四被他阴柔的语气说得背后发毛，不自觉问：“那要是有个万一呢？”
　　李报国眼中寒光一闪，比了个咔嚓的手势。
　　和四情不自禁地又举起帕子擦了擦冷汗：“行，行了……去玉蟾宫吧。”
　　他不敢再问下去，再问下去总觉得自己会在东厂完蛋前先一步嗝屁。
　　玉蟾宫离太后的寿春宫极远，和四乘着步辇到时，中天已悬着一轮孤月，几点星子孤零零地挂在天际。
　　一身缟白的庆娘娘正大马金刀，岔开两腿坐在门槛上抬头看月亮，见了和四来也只是轻飘淡写瞟上一眼：“来了啊。”
　　那口气和唤老熟人似的。
　　和四瞧她有几分眼熟，兴许是随干爹出入宫禁时的某一次遇见过。
　　不论是冷宫还是寿春宫，宫里头的娘娘都是主子，和四恭恭敬敬地给她请了安，微微低着身腰道：“娘娘唤我可有事要吩咐？”
　　既然是李报国特意来请他的，想必此人身份并不只是先帝的一个冷宫妃嫔那么简单。
　　庆娘娘比不得精心保养的太后，鬓角已是花白，脸上难掩衰老之态，她道：“你就是新来的东厂头子？”
　　东厂头子……和四从这个庆娘娘身上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匪气……
　　尤其是庆娘娘问完后抓起身边一壶酒，直接爽利地灌了一口，一抹嘴冷冷地道：“叫你来，是有事交代你去办。办得好了，重重有赏，办不好，哼！”
　　和四：“……”
　　那种奇怪的感觉更浓了……
　　他越发谨慎地笑着说：“娘娘请说。”
　　庆娘娘又灌了一口酒，神色冷峻：“我有一个儿子因战乱，走失在宫外，你且替我找回来继承大统！”
　　和四倏地抬起头，满脸掩饰不住的震惊，他迅速回头看了周围，发现赵精忠和李报国皆是无比冷静，不禁心下一沉。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他们皆无异色，想必心中早有底数。他们的态度便是干爹的态度，如此重要事关江山社稷之大事，干爹为何一点消息都没透露给他？
　　和四心中一时间冒出重重猜测，正要开口询问个仔细，只见玉蟾宫的管事太监慌慌忙忙地跑了出来，一看庆娘娘“哎哟”一声拍响大腿：“我的主子娘娘，您怎么又跑出来了，今儿是不是又忘了吃药，还是偷偷把药倒了没吃？”
　　和四：“？？？”
　　于是庆娘娘就被管事带着的两个小太监给“请”走了，走之前还挥舞着酒壶慷慨激昂地朝和四吼道：“记住老娘交给你的重任！先帝的唯一血脉就看你的了，年轻人！”
　　和四面无表情地吐出个冷漠的“呵呵”……
　　玉蟾宫的管事将庆娘娘请走了，这才注意到站在门外的和四。他虽是个冷宫管事，却也认得这位年纪轻轻便执掌东厂的督主，东厂凶名在外，刚一眼认出人，管事腿一软，差点没直接跪在地上，头上直冒冷汗，哆嗦着道：“奴，奴才见过厂……奴才实、实是不知您老人家来……”
　　“无妨，”和四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瞟了一眼被押送进屋的庆娘娘，握着帕子擦了擦手指，口吻淡漠地问：“这位主子娘娘是怎么一回事啊？”
　　管事忙回道：“这位娘娘是先帝爷前的老人了，早些年得圣宠有了一子，但是福薄没能保住，自此便疯疯癫癫，也失了圣宠。”他带着一丝小心谄媚的笑，“说来还多亏老厂公在宫里时多关照了她两句，才能让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儿，要不然……”
　　要不然，就随那些殉葬的朝天女们一个墓穴里扎堆了。
　　和四弄明白了事儿，便没多留，只随口道了句：“继续关照着吧。”
　　又看了一眼幽寂如坟的冷宫，才迈着优雅从容的步伐原路返回，翩跹的曳撒带起一道金色的流波，随之没入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之中。
　　等到步辇行远，管事太监才颤巍巍地直起腰，使劲用袖子左右擦了擦汗。
　　这东厂的新厂公明明年轻而貌美，可当那双含笑的眼睛看过来时却让人陡然感到一股莫名的危险，他的眼里仿佛藏着未出鞘的刀刃，敛藏的锋芒直压得人不敢直身。
　　那厢，年轻貌美又危险的督主疲惫又气愤地回到庑房！
　　搞事情的小皇帝，春心萌动的太后，忘记吃药的太妃，还有一帮神经兮兮的手下，他现在不仅觉得东厂药丸，整个大燕可能要一起玩儿完了。
　　他将自己摔进了高椅里，随手拿起桌上的破书使劲扇风，才扇了一下，眼神一顿。
　　翻开的第一页上徐徐冒出一行字：
　　吾日，今天干死锦衣卫了吗？
　　和四：“……”
　　

不做会死
　　和四打小混迹三教九流之间，怪力乱神的故事听了不少，第一次亲眼见到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抱臂匪夷所思地盯着那本破书，虽然破书躺在桌上的姿态十分安详，但和四莫名觉得它躺得很僵硬，像一个身不由己被强迫的黄花大姑娘……
　　两两对峙半晌，和四伸出两根手指小心精神地夹起扉页翻了过来，只见脏兮兮的扉页上摆着硕大的奸宦两字，之后跟了一行米粒大小的字眼——为官心得。
　　合起来就是——奸宦为官心得。
　　和四：“……”
　　和四冷静地将书合上，虽然他不清楚这本书究竟是何方妖孽，但是他可以肯定一件事，那就是这本书绝对是他干爹亲笔所书。
　　也就是他干爹对锦衣卫上比山高，下比海深的怨念了！
　　其实和四觉得完全没必要嘛~
　　众所周知，锦衣卫只在太/祖皇帝为帝风光过一段时间，到了景宗皇帝继位之后便迅速被兴起的东厂打压了下去，到现在几经沉浮，还没能彻底咸鱼翻身。毕竟东厂的提督历来是皇帝跟前从小照应到大的近身人，那份信任可谓是绝无仅有，独此一家。
　　反观之锦衣卫迄今为止，仍然勉强能和东厂分庭抗礼，屹立不倒，倒也有自己的特别之处。
　　太监那到底是太监，即便权势滔天，在士大夫眼中也只是出身低微，伺候人的玩意儿。而锦衣卫的历任统领大多数武将出身，旗下也多是有点文化出身的贵门子弟。
　　但在和四看来，两者的实质其实一般无二，都是以自己的名义给皇帝料理了一些见不得光的人和事儿，简称背黑锅……
　　所以和四完全不能理解，两者掐得死去活来究竟所为何由啊，比谁背得黑锅大吗？？？
　　从目前东厂在朝野内外的声名狼藉来看，显然东厂在遗臭万年这条路上拔得一筹……
　　和四一想到周围人每次都用看喜怒无常，残忍无情变态老太监的眼神看自己，就觉得整个人都不能好了。
　　和四瞅着那本挺尸的破书，踟蹰片刻终于问出一个酝酿已久的问题：“你是个什么玩意儿？”
　　“……”破书沉默了几秒，泛黄的纸张上有气无力地冒出一个字——“书”。
　　和四也沉默了，他放下石榴，挑起寒光熠熠的匕首在指间把玩，居高临下地俯视那本破书：“你是喜欢肢解，还是喜欢焚烧？”
　　破书：“……”
　　躺平的破书没有挣扎，也没有动作，只是过了许久，书页上慢慢冒出了三个字——“嘤，嘤，嘤”。
　　和四心想，自己是不是没睡醒，为什么会一本正经地和一本丢进垃圾堆都没人多看一眼的破书进行这么复杂有深度的对话？
　　“算了。”和四决定管它是书是鬼，反正干爹留下来的东西总不会害他，就让它安详地垫在桌脚下，做一本会嘤嘤嘤的破书吧。
　　和四是个心宽之人，在东厂提督这个位子上不心宽不行，老得快。他还得留着点姿色，等小皇帝长大来狐媚惑主呢。
　　和四随意将破书垫到了桌脚下，转往内堂休憩了。
　　东厂提督是在宫外有自己的府邸的，只不过和四刚上任便奏折缠身，尚未来得及去看自己的官邸。唉，头一回做提督没经验，他是在官邸建个金山好呢，还是银树好呢？
　　和四美滋滋地闭上了眼，哪想这一闭眼就是一夜噩梦。
　　梦里一直有个绕梁不绝的哭声在他耳边嘤嘤嘤，嘤就算了，嘤完还和老和尚年纪似的不停重复“吾日三省吾身，今天干死锦衣卫了吗？”
　　干死锦衣卫了吗？
　　吗？吗？吗！
　　翌日，和四没用赵精忠叫醒起床，在窗外啾啾鸟鸣里眼眶青黑地睁开了眼。
　　他双目无神望了一会纱帐，霍然全身迸发出慑人的煞气，长袍一裹，气势汹汹地冲进庑房，掀了桌子抓起那本神叨叨的破书，管它是不是干爹所赠，格老子的他今天一定要烧了它！不烧他就不是权倾朝野，鱼肉百姓的大燕头一号狗太监！
　　破书似早有准备，冷不丁被抓起，不慌不忙也不抖，封皮一卷，几个大字展现在和四眼前——听干爹的话！
　　和四：“……”
　　和四目不斜视，一脚勾过火盆。
　　破书抖了一抖，坚强地又冒出一行字——不听会死哟。
　　和四：“……”
　　破书见他动作略有一迟疑，马上再接再厉地冒出一行字——真的哟！
　　和四顶着两个青黑的眼圈，屈指顶住太阳穴，阴沉沉地裹着长袍盯着破书：“你，放，屁。”
　　他说完，破书再无动静，和四冷笑一声直接将它往火盆一丢。
　　刚一撒手，胸口陡然一阵剧烈的心悸，似有一把钢钎直接捅进入他的心脏，搅合得翻天覆地。
　　和四脸色铁青踉跄一步，下意识一脚踢翻火盆，哐当一声巨响，破书落在灰黑里。
　　值守在屋顶上的赵精忠听闻响动，嗖地一下翻身而下，直接闯入
　　和四恰时喉头一甜，弯腰朝前猛地咳出一口鲜血，溅在破书上猩红几点，煞是吓人。
　　赵精忠在闯入房中一刹间便已发现房中只有他家督主一人，又见和四吐出的血液色泽鲜红，并无异样，顿时松了一口长长的气：“哦，只是吐血啊。”
　　和四：“？？？”
　　赵精忠大大咧咧上前一步，将火盆翻了过来，还顺手捡起了那本埋没在灰烬里的破书，随意拍了两拍，放回和四案头。这才转身将和四扶到椅子上坐好，眼看自家督主脸色实在不好，才想起来解释两句：“这个督主啊，吐血嘛不要太担心，我们练功习武之人一个气息不调就容易吐血嘛。得了，我回头让报国给您熬点红枣桂圆花生补补。”
　　和四含着一口血，只想将它喷到赵精忠黝黑的脸庞上！
　　破书毫发无损地躺在桌头，和四被扎穿了似的心脏总算慢慢平复了下来，他缓慢地抬起手摆了摆：“我没事了，你先出去吧。”
　　等赵精忠出去了，和四与桌上破书对视良久，破书努力把自己摊成一张无辜的饼。
　　和四一脸冷漠，郑重地将那本名为奸宦的破书拿到眼前，翻开第一页，那行“吾日三省吾身，今天干死锦衣卫了吗？”已变成触目惊心，鲜血般艳红的大字。
　　和四深深吸了一口气，按按额角，努力忍住破口大骂的冲动，斟酌了下，试着在心里默默念了三遍“今天干死锦衣卫了”“今天干死锦衣卫了吗”“今天干死锦衣卫了吗”
　　只见鲜红的字迹慢慢褪去色彩，恢复成了寻常墨色。
　　“……”和四呵呵冷笑了两声。
　　笑得破书情不自禁抖了一抖，不怪它啊，它只是个无辜的小书书啊QAQ。
　　和四见第一页的字迹恢复如常后便无变化，思忖片刻，翻到了第二页。
　　果然第二页上，缓缓写下一行字迹——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
　　哟呵，还挺会为自己开脱的啊。
　　破书矜持地抖落一滴墨，又写到，今日之事，向锦衣卫借钱~
　　和四的脸刷得黑成了锅底。
　　

借钱事大
　　向锦衣卫借钱？
　　和四将那几个字反复看了几遍，最终得出结论，和蔼可亲地问候了破书：“你是不是脑子坏掉了？哦不对，你一本书哪里来的脑子。”
　　破书：“……”
　　众所周知，东厂从创建之初到现在，历经几代督公呕心沥血，坚持不懈地搜刮民脂民膏，已然成为朝中最富得流油的衙门，没有之一。反观，一直被东厂明里暗里打压的锦衣卫虽然出身士贵，才是个不折不扣的清水衙门，每月发个俸禄都磕磕绊绊，好几次锦衣卫指挥使闹到户部尚书门口，非要扯下裤腰带在他门口上吊。
　　和四和赵精忠曾深度探讨过在抠门成性的户部尚书家门口上吊的可行性，两人讨论来讨论去，认为得与其在他家门口上吊，不如干脆直接献身睡了他比较好，毕竟户部尚书是整个朝廷公认的死基佬。
　　总而言之，不论是以东厂雄厚的身家底气，还是和对门水火不容的立场，身为东厂提督的和四怎么也不会开口找锦衣卫借一个字儿。
　　和四冷冷望着这本不知天高地厚的破书，心想他是拿一千两银票拍在它的脸上，还是拿一万两银票拍在它脸上，好让它认清事实呢？
　　纵然和四的视线如刀，破书依旧威武不屈，甚至还大着胆子将借钱两个字放大数倍，简直是在挑战和四的忍耐力！
　　呵，你这本破书，看来必须让你清楚你的男人，不，主人是多么地富可敌国，不可计量了！
　　和四优雅从容地掖了掖袖口，扬声唤道：“赵……”
　　他话未说完，赵精忠蹭地一下出现案下，还没等和四开口，他已一脸如临大敌，苦大仇深地跪地抱拳：“督主！户部尚书他……求见。”
　　今儿是半月一次的休沐日，以本朝官员能翘朝绝不上朝，能迟到绝不早到的尿性，这个时候不都应该躲得离皇城有多远就多远吗？
　　和四怔了一怔，正要将户部尚书请进来，话到嘴边忽然福至心灵问了一句：“他来做什么？”
　　赵精忠面色更加沉重：“……要钱。”
　　和四：“嗯？”
　　在和四不解的眼神下，赵精忠慢慢吞吞道：“之前老厂公为了修缮东厂的缉事堂和给手下的弟兄们发红利，以进购铁器的名义从户部支了一笔银子，至今……未还。”
　　和四了然地哦了一声,轻描淡写道：“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儿呢，从库里提了银子还了便是。”
　　赵精忠不说话。
　　和四心中突然有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赵精忠咽了咽口水，晒成黑碳的脸庞一片痛色：“没钱。”
　　和四：“？？？”
　　当和四看到赵精忠从他桌子下地砖里撬出来的账簿时，发现赵精忠并没有和他开玩笑……
　　他脸色难看地看着账簿上连月的亏损，亏损，又亏损后，这何止是没钱，这简直还是欠债累累！！！
　　赵精忠眼看和四脸色发白，呼吸加快，连忙一个鱼跃上前，抽出早就备下的蒲扇，使劲给和四扇风：“督主冷静！督主淡定！督主保重身体！”
　　他怎么冷静啊！！！和四掀桌，怪不得他干爹卷着细软带着小老婆跑路啦！这个老王八蛋，拿着搜刮来的民脂民膏去做生意亏了足足四五年了！投米行，当年旱灾加蝗灾；投茶叶，当年阴雨三月，茶树尽毁；投丝绸，结果商道遇匪，一车不剩！
　　本朝被前几任狗皇帝败尽的气数刚有点起色，就被这老王八蛋折腾走了一半，和四现在看那点起色不是起色，可能是回光返照吧。
　　他现在觉得自己离回光返照也不远了，如果可以，看着这本债务累累的账本，他宁愿当场暴毙。
　　可是他不能暴毙，他要是暴毙了，那群龙无首的东厂就真任人鱼肉了，毕竟东厂搞了大家这么多年，大家也肯定想搞回来。
　　最重要的是他怕自己就算死了，都要被暴跳如雷的干爹掘地三尺挖出来鞭尸，搞不好还要切了他有当无的小丁丁，让他下辈子还做太监。
　　太惨了，和四简直不敢想。
　　和四喝尽了一盏茶，噗咚噗咚乱跳的心脏勉强恢复些节奏，他一抬手，赵精忠适时递上一个小瓷瓶。
　　和四：“？”
　　赵精忠言简意赅道：“保心丹。”
　　“……”和四额头突突直跳，他一把夺过保心丹，在赵精忠惊恐欲绝的眼神下哗啦啦倒完，面无表情地吞了下去，将瓷瓶一扔，阴沉沉地搭着扶手道：“请户部尚书进来吧。”
　　赵精忠对这位处乱不惊的年轻督主顿时肃然起敬，躬身退了出去。
　　吞了一瓶保心丹，和四的心脏总算没那么痛如刀绞了，他拎起破书，冷漠地看了一眼“向锦衣卫借钱”，随手将它扔到桌底垫桌脚。
　　破书：“……”
　　好过分哦！它要嘤嘤嘤了！
　　很好，不管他愿不愿意，他都要得拉下自己和东厂那张老脸低声下去地去找撕逼撕了一百多年的老对头借钱了。
　　其实和四对自己的脸面没什么顾惜的，对比曾经他做过的那些偷鸡摸狗，混迹江湖的行当，借钱这种小事他眼皮都不带眨的。但是嘛，现在身份不一样了，他一言一行代表着东厂，随便一个举动都够让人揣摩半天了。
　　说真的，他超害怕他找锦衣卫指挥使借钱，会被那些想象力丰富的百官们脑补出一出“霸道提督俏锦衣”的相爱相杀戏码，他干爹知道了一定会从乡下提刀来砍他的！
　　和四将账簿眼不见为净地扔到了地上垫了另一边桌脚，户部尚书云丛正好跟着赵精忠进来了。
　　云丛是朝里的老油条了，在户部尚书这个位子上干得那都是人精里的人精，故而即便见了和四，他也不像其他“忠肝义胆”的老臣一样面露不屑，而是面带笑容，不卑不亢地抬手见了个平礼：“督主安好。”
　　和四现在一看到他这张老狐狸脸头皮就发麻，他刚刚忘了问赵精忠，他干爹从户部支了多少银子。和四私下里盘算了下，觉着修缮个缉事堂和发点红利，理应是出不了血的，这么一想，他又自我安慰了一些，轻轻清了清嗓子，维持平易近人温柔可亲的人设不变，笑了笑道：“问尚书大人安了，尚书大人有事吩咐，只管指个人来叫我过去便是，何须劳累贵体来跑这一趟。”
　　他说着场面话，屁股挨着椅子却是动也未动。
　　云尚书是个好脾气，没有半分反倒笑得客客气气地说：“督主才上任，想必诸事繁琐，无暇抽身，我便自行上门叨扰了。”
　　他一笑，和四就心头发虚。
　　果然，云丛客气完了后便开门见山，直接道：“督主公务繁忙，我就直接说了。不知老厂公可曾与督主提及过，此前东厂从我户部支了一笔本用来发往江浙赈灾的备银。今年年景好，国泰民安，这一笔备银一直没用上，便一直存在东厂这，长久搁置了。”
　　瞧这老狐狸场面话说得多好听啊，存在东厂这，和四嘴角不易察觉地一抽。
　　云丛留意着他的神色，没能从这位新任东厂提督脸上窥测出半分神情来，心头略一斟酌便继续笑道：“昨日锦衣卫司得了内阁的话，来我部里支银，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笔银两来。我便厚着脸皮，来向督主讨银子来了，督主可莫怪我呀。”
　　锦衣卫？和四太阳穴高高一跳，锦衣卫锦衣卫，怎么哪里都是锦衣卫？？？
　　和四也笑了，笑得满是真诚：“此笔银钱本就属国库，早应归还户部，要怪罪也是怪我手下人粗心大意竟忘了此事，没能及时还了去。”
　　云丛连忙说哪里哪里，不敢不敢。
　　和四状若从容问道：“当时我尚未入东厂，不知其中内情，不知当时东厂提了多少银子？”
　　云丛比了三根手指：“叁拾万两。”
　　“……”和四心头骤然一痛，妈的，我的保心丹呢？？？
　　

被调戏了
　　许诺会及时还款送走云丛后，和四一个人在房中坐了许久未动。
　　他在思考，他是效仿干爹卷铺盖跑路呢，还是卷铺盖跑路呢，还是卷铺盖跑路呢？
　　和四心想，事情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呢？
　　他本以为自己一飞冲天，从个身残志坚的江湖小混混一跃成为大燕最有权势的男人之一。结果临到头发现自己居然被自己敬仰多年的干爹给玩了一手仙人跳？？？
　　叁拾万两，和四算了算，他不吃不喝，大概从盘古开天辟地开始赚钱……也还不上……
　　和四顿时心如死灰，了无生趣，只想当场去世。
　　所谓福不双至，祸不单行。云丛走了没多久，赵精忠一脸“天塌了地陷了，大燕要完蛋了”的表情进来。
　　他还没开口，和四平静地举手示意他先住嘴，问道：“还有保心丹吗？”
　　赵精忠略略松开捂得严实的嘴，蹦出一个含糊的“有”。
　　和四招招手：“再来一瓶，要不然我怕听你开了口后抗不过去。”
　　赵精忠一脸为难：“督主，那保心丹虽是个好药，但大夫交代了不能多吃。多吃……”
　　和四冷冷一嗤：“会死是吧，正好你家督主我也不想活……”
　　“不是，会不举……毕竟那是清心宁神的药。”
　　和四：“……”
　　“不举就不举！！！”和四骤然爆发，掀桌怒吼，“我这样子举不举有区别吗？！！！”
　　和一个太监讨论举不举真的有意义吗？！
　　赵精忠：“……”
　　片刻后，和四安详地坐在桌后：“好了，说吧，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坏消息？”
　　赵精忠窥测着他的神色，觉得他尚在理智范围之类，一字一句斟酌道：“不是快过年了吗，弟兄们问能不能这个月连同下个月的饷银一起发了，让大家过个好年。”
　　东厂说在外面有上千番子，实际上远不止这些。大燕国土辽阔，虽然此前和邻国交战损失了一些城镇，但要想耳目遍布全国这一千人马远远不够。光是养活这些人便是好一大笔费用，往日里和四不当家，跟着他干爹出入东厂，只认识些高等属官。那些属官虽不常驻京城，但领着的俸禄却赶得上朝中有品有阶的官员，故而和四一直有一个错误的认知——东厂俸禄优渥，不愁银钱。
　　现在，轮到他当提督了，外债欠的不说，一低头，底下千百嗷嗷待哺的嘴，偏生库底儿比他脸还干净。
　　和四愁得甚至开始考虑抢国库了……
　　赵精忠看和四的眼神越来越危险，不禁心惊肉跳：“督、督主，老厂公交代了，万事没有过不去的槛，可千万要想开。”他吞吞吐吐，犹犹豫豫小声道，“别为了弟兄们，真向太后娘娘出卖美色啊……”
　　和四：“……”
　　和四心很累，和四不想说话，他望着桌脚下的破书幽幽地叹了口气，起身淡淡来了一句：“我去趟锦衣卫。”
　　赵精忠：“？？？”
　　锦衣卫的官署设置在皇城外围，全称是锦衣亲军都指挥使司。从名称上可以看出，锦衣卫和东厂的性质上原本是不一样。正如东厂的头儿和四官职是提督，而锦衣卫指挥使的级别则是将军。
　　原先这锦衣卫本是皇室的仪仗军，用和四的话来说就是花里胡哨专门负责宣扬皇室威严的。后来太/祖可能觉得他们太闲了，便给他们指派些见不得光的机密任务，渐渐地就发展成了情报探子之类的存在。
　　等到景宗皇帝设立了东厂，所谓一山不容二虎，除非一公一母。从理论上看，太监当家的东厂勉强算是母的那一只，但大家都知道，在家庭关系里母老虎总是占据上风的。所以锦衣卫没落了，成了仰望东厂鼻息的小可怜……
　　可怜归可怜，但人家到底是挂着正牌军的门面。和四慵懒地斜倚在步辇上，远远就看着进出官署的几道挺拔身影。
　　到底还是不一样的，和四托腮看着几个年轻千户腰上的绣春刀。
　　刀身纤长，柔韧且刚，和四见过它出鞘时的样子，锋芒如电，划破了夜幕下的雨帘，有种别样冷冽又残酷的美感。
　　东厂番子们配制的武器各有不一，一般都是看什么顺手拿什么，虽然东厂压锦衣卫一头，但却没有资格佩戴这绣春刀。
　　这是当年太/祖赐给锦衣卫，独一无二的荣耀。
　　走近了，和四还没下步辇，早有眼力见灵通的人去通报了现任副指挥使急匆匆出门迎接他。
　　没错，副指挥使。
　　前任指挥使在和四上任之前，接了某个机密任务，不幸以身殉职。锦衣卫虽然比不得东厂势盛，但好歹也是个体面衙门，尤其还是皇帝的亲卫军，指挥使这位子，朝里多少双眼珠子盯着在呢。
　　这不，一时半会还没角力出个靠谱人选担任，便由副指挥使司暂时代理。
　　按理来说，副指挥使是理所当然的接班人，但坏就坏在他出身寒门，全靠自己一条命杀到了副指挥使位子。
　　对于这样的励志人士，走后门当官的和四还是很敬重的。
　　但敬重归敬重，该摆得谱还是要摆，干爹说了，东厂提督必须要有排面！
　　有排面的和四，等锦衣卫副指挥使岳钟走到跟前了，才不急不慢地撩了曳撒从步辇上下来。
　　他仪容不俗，跟在老厂公身后天天耳濡目染，自也学会一身狐假虎威，不威自怒的气势，把一干年轻锦衣卫们唬得一愣一愣的。
　　岳钟匆匆在他身前数步之外停下，抬手略躬了躬腰，见了礼，面色努力挤出几分笑：“锦衣卫副指挥使岳钟见过厂公，厂公突然驾临蔽属，不知所为何事？”
　　和四看出他笑容有几分勉强，这人他知道，是个古板严肃的性子，也因为从来不趋炎附势，所以这次选正使提都没有提他。如今向他这挤出几分笑，估摸已经算是尽力了，和四也不为难他，毕竟是要找人开口借钱的，他意思意思虚扶了一把：“岳指挥使客气了，咱家嘛正好是顺路而来，便想着上任以来也未曾来拜访贵司，便想着进来看望一下诸位同僚。”他将场面话说得极为圆满，抬臂向大门示意了一下，笑盈盈道，“岳指挥使，咱们进去说？”
　　向锦衣卫借钱这种丢了东厂祖宗十八代人的事，还是找个没人的小黑屋，悄咪咪地说比较好。
　　和四算盘打得啪啪响，研究着该如何找个体面委婉的说法把这钱借了，却没想到岳钟竟是半步未挪，面露难色：“这个……今日怕是……不大方便。”他是个耿直人，换作其他人，即便不方便，也会找个好听的理由圆过去，这么直白地说不方便……
　　本来没在意的和四突然想看看，这青天白日下，天子脚下，这锦衣卫衙门里有什么不方便之事？
　　他想，总不至于和他干爹之前那样强抢了个如花似玉的小美男回来那么离谱吧？
　　他看着岳钟像个直男，不像基佬。
　　和四温文一笑，眼梢略一上挑，带出几分潋滟的风情，很是亲切柔婉地说：“岳大人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有什么难事不妨直言，我等都是为陛下分忧解难之人，既为同僚，理应相携相助。”
　　他嘴上说得可亲，脚下已分外旁若无人地径直走向了衙门里。
　　岳钟一副想拦又不敢拦的焦灼模样，换作以前嚣张跋扈的东厂老太监他还能刚正不屈地拦他在门前。这个新厂公性子截然不同，说话好听人又温和，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岳钟这种不通人情世故的人更不知该如何拦住他了！
　　一个恍神间，和四已大咧咧地晃过了大门内的屏挡。
　　入了衙院，和四心里哦豁了一声，哟，这是在干啥，玩强制虐待爱吗？
　　四方见宽的院子里，架着几个鲜血淋漓的人，各个身上鞭痕累累。
　　这种鞭伤和四熟悉得很，挂满倒刺的铁鞭，沾了盐水，辣椒油或者其他作料，具体视施刑人的口味而定。就像东厂每次审犯人时都是喜欢辣椒油加孜然，这种刑场里旁边多半有火盆，每次抽下碎肉乱飞，溅进火盆里，烤得香飘十里。
　　有次和四不知详情，进门被馋了满嘴口水，见到了被抽得血糊的人，他又把口水连同胆汁全吐了。
　　现在和四已经见惯了这种大场面了，非常淡定地从袖中抽出一方手帕，在周围直男气息爆表的氛围里非常惺惺作态地捂住口表，完全无视了那些阳刚威武的锦衣卫们“瞧啊，这果然是个娘炮的死太监”的眼神，略挑起一边眉，含着一缕笑，问岳钟：“这是怎么回事啊，自家兄弟用不着下这么狠的手吧？”
　　岳钟脸色发黑，这种关起门来的事他本来不愿给和四看见。他再愚钝，也知道东厂和锦衣卫势不两立，如同水火，东厂督主这一问铁定不是看笑话就是来寻由头发难了。岳钟笑都笑不出来：“这……这是底下人犯了错，没办好事，伤了人性命，这才罚他们。”
　　他这可真是冤枉了和四，和四真切是看着几人被打得可怜，按照他目睹东厂审人的丰富经验判断，再打下去，这些人铁定没气了。就算熬下来了，回头并发伤也足够要了他们的命。
　　他第一次上门，总不好见了这种场面撒手不管的。
　　和四掩着口鼻，叹了口气：“人孰能无过，该罚的罚了，岳大人卖我个面子，算了吧。”
　　他都这么说了，岳钟直言拒绝呢，便只好挥手让人给放了。
　　受刑的几人皆是年轻男子，和四随意瞟了两眼，都打得不成人样了，心里直发憷，这锦衣卫手够黑的啊，对自己人都能下得了这么重的人。他有点担心随后向它借钱的自己，会不会被狮子大口狠狠摆上两道。
　　他这么一瞟，不意间和一人的视线对上了。
　　那人刚从架子上被放下来，腿都站不稳，被两人拖着行走。偏他正好一抬头，看见了和四，满是血污的脸突然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一口牙，和吃人的狼似的，笑得和四背后嗖地窜起一股凉意。
　　那人冲他一笑，咧着一口血水吹了一个轻佻的口哨，干裂的嘴唇无声动了动。
　　和四居然看懂了他说得话：“美人儿~”
　　卧槽！和四懵逼了，他是吗？？？
　　

钱难借呀
　　和四活了一十八载，第一次被人调戏，不是很习惯，没有及时给出反应。等他做完一系列“卧槽，说好的锦衣卫都是钢管直的直男呢”“哼，老子当然知道自己很美啦”“不对，我是不是应该表现得勃然大怒，而不是有点小开心啊……”心理活动之后，被打得半死的那个小缇骑已经被拖走了。
　　作为东厂提督的和四这时候再计较显然是不合适的，何况人还是他开口讨人情饶下来的，他心情复杂地按住澎湃激昂的心情，决定回头找个月黑风高的夜晚，让手下的四大护法把这个觊觎他美色的王八蛋套麻袋，好好教他做一下人。
　　“厂公，厂公？”岳钟的连声呼唤响在他耳边，他本就摸不清这位东厂提督突然造访的原因，但眼下见他不问缘由为那几人开了口，心下更是迷惑，亦有几分不快。锦衣卫现下虽是式微，蛰伏于东厂之下，但终究也是个挂着官牌的独立卫所，这位东厂提督好大的威风，一来就插手了他们的“家务事”，看来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
　　岳钟情不自禁越想越多，心里头忿忿又扼腕，说到底还是缺了一个强势精干的指挥使啊！
　　和四自然不明白这位副指挥使突然就灵光起来的脑回路，他被喊回了神，咳了一声，收起满肚子腹诽，云淡风轻得和什么事没发生过一样，笑道：“走吧，岳大人，我们进屋详谈。”
　　岳钟看他皎皎面容上那一缕意味深长的笑容，心中一咯噔，果然还是有大招等着来发难了！
　　锦衣卫官署其实是一南一北一分为二的，远在偏都的副署主要管理人员档案和军匠，而位于燕京的正署则是负责刑狱和拱卫天子。既然被称作亲军，人数自然比东厂要多的多，也自然不可能全放在皇城之中，皇城里的不过是挂着个官牌的衙门，里头多是轮值的堂官和文职，大部分人马安置在皇城周边。
　　故而官署不大，不过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入了待客的春秋堂，待人上了茶水，和四怡然坐在高座之上，摆手示意随扈人等退下。
　　岳钟瞅着这架势，心里头越发凝重，一面忐忑一面也让自己的人退下。
　　任他如何来者不善，这里终究是锦衣卫的地盘，他东厂提督难道还能在这公然杀人放火不成！
　　和四姿态端雅地撇了撇碧青色的茶汤，天光穿堂而入，将他的侧颜映照得白皙透亮，正是肤色如雪，绯衣如霞。
　　“岳大人，”和四慢慢挑着茶沫，并未轻呷，“有句话我知道不该说……”
　　岳钟紧张地一握拳，那你就别说！
　　“但我还是要说。”
　　“……”
　　和四浑然不知一句话把岳钟堵得差点心梗，“这里到底是皇城，陛下和各位娘娘们近在咫尺，大行皇帝走了又不久，这打打杀杀的血腥事还是少来些好，以免惊扰了贵人们，您说是不是？”
　　岳钟心说狗太监果然是狗太监，这点鞭刑在你们东厂连下饭小菜都算不上，现在居然摆出副道貌岸然的姿态来指责他们打打杀杀？？？
　　呵，好一朵盛世白莲花！
　　岳钟心里头不屑又咬牙，嘴上干巴巴地说道：“厂公提点得极是，以后必不再犯了。”
　　和四浑然不知道自己才当上太监头子几天，就已经得到了一个即将跟随他一辈子的光荣称号，他只觉着开场白已经说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得直切主题了。他清清了嗓子：“这个岳大人……”
　　岳钟神思一凛，瞬间提高警惕。
　　和四厚着脸皮说：“最近东厂手头有点紧，转不过来，不知锦衣卫的弟兄可……”
　　岳钟这辈子都没有这么快的反应速度，斩钉截铁道：“没钱！”
　　好啊，你们东厂欺人太甚！敲竹杠居然敲到他们这里来了！岳钟气得心肝直抖，一双铁拳握得青筋凸起。
　　和四：“……”
　　和四和情绪激动的岳钟对视半晌：“不是，兄弟，我们有借有还嘛，借的不多……”
　　“没钱！”岳钟恨得牙咬得死紧，“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厂公尽管拿去！”
　　岳钟心道，就算锦衣卫没有指挥使撑场子，也不能任由东厂这么践踏上门，欺辱了去！他今天拼了一条命，也不能让东厂的手伸到他们头上，有一就有二，这种事绝不能在他这开先河！
　　和四：“……”
　　和四被岳钟的铮铮铁骨惊呆了，借钱而已嘛，兄弟你冷静点好不好？我要你一条命作甚啊，让你天天给我表演胸口碎大石，铁掌劈西瓜吗？你们直男我真的好不懂啊……
　　因为岳钟的寸步不让，这场东厂和锦衣卫有史以来可能发生的第一次金钱关系，无疾而终。
　　两人不欢而散。
　　和四在回去的路上唉声叹气，愁眉不展。
　　怎么办，借钱的事儿没办成，回去那本破书会不会直接让他心痛而亡？
　　和四想到尚欠了户部的叁拾万两白银，算了早死早超生，下辈子投胎当狗都不到东厂当太监！
　　赵精忠神出鬼没地闪现到步辇旁边，看看左右皆是自己人，压低声音道：“督主办妥了。”
　　和四：“……？？？”
　　赵精忠声音压得更低：“我已摸清楚岳钟他家尚未婚娶亦无相好，家在城西五里墩，有宅院一座。每天除了轮值守夜之外，定时上值回家，偶尔和几个关系不错的兄弟去酒馆喝酒，从不去烟花之地。”
　　和四一头雾水：“等等，你摸清楚出这个作甚？”
　　赵精忠一脸“我明白我理解我懂”的表情：“督主，您和岳钟关小黑屋说悄悄话，不就是看上他了吗？督主放心，岳钟此人家世清白，可以下手，只要您一声令下……”赵精忠做了一个咔嚓的凶狠表情。
　　和四：“……”
　　和四心好累，他只有十八岁，为什么要经历这些，他需要一个温暖的怀抱，忘掉这些日了狗的手下和锦衣卫。
　　今日是休沐，皇城官署里人烟稀少，难得小皇帝今天又安分守己没作妖，受到精神创伤的和四决定出宫转悠一圈，排解一下躁郁的心情，顺便见一下千里迢迢，从外地赶回的四大护法之一——王招财。
　　赵精忠说，王招财此番从幽州回来带了一个惊天动地的重要消息。
　　为此，和四在出宫前特意多带了一瓶保心丹。
　　他实在害怕王招财突然冒出来，对他说，哦豁~督主！您不知道吧，老厂公还欠了宁王一百八十两万银子哟~
　　对了，幽州是宁王的地盘儿，那也是一位曾经掀起血雨腥风的主儿。
　　

美你大爷
　　从被老厂公日日押送到内学堂之后，和四便少有时间在京城蹿街走巷，逗猫遛狗。
　　提起已经退学的内学堂，和四不禁虚伪地好生唏嘘了一番，干厂公还是有点前途的，除了担心狗头不保这个小缺点外，起码不用日日被那帮翰林学士一边鄙夷，一边罚抄四书五经。
　　当个有文化的太监真是太不容易了~
　　和四唏嘘着换下曳撒，身着便服，戴上帷帽，领着以赵精忠为首的几个东厂番子，无声无息地打马出了皇城的□□门，从西太平街转到了城西最为繁华的宣武大街。
　　入了宣武大街，和四明显感觉到赵精忠和其他几个隐藏在暗处的番子瞬间提高了警觉度，并且做好随时开打的准备。
　　和四很理解他们，毕竟东厂提督的项上狗头一直挂在黑白两道赏金榜的前十位。
　　听赵精忠说，最开始都是当仁不让，高居榜首的，后来因为这个位子的危险系数太高，东厂提督的人选更换太频繁，杀了一个又换一个，发布悬赏各位金主们很是吃不消，赏金才逐渐下降。直到和四的干爹，老厂公上位，成为东厂有史以来在位最长的提督，赏金榜上的位置才一路奋起追赶，俨然有回到榜首的趋势。
　　不过赵精忠安慰和四，让他不要太担心，且不说他们武艺卓绝的四大护法，便说那无处不在的东厂番子，也定能护住和四的安危，确保无恙。最重要的一点是，和四接替老厂公上位之后，东厂在赏金榜上的排位有所下降，原因是……新来的小白脸好像看起来不太能打……
　　和四：“……”
　　和四幽幽地叹了口气，原来，美貌也是一种罪过……
　　他挑起眼帘，瞅了一眼赵精忠，忽然问：“你武艺有多精干，会胸口碎大石吗？”
　　“……”赵精忠虎躯一震，神色几分心虚。
　　和四：“？？？”
　　赵精忠惭愧欲绝地低下头：“督主，属下尚未能练成金钟罩铁布衫此等绝学，不过您放心！我师父说了，以我现在的层次，约莫再过两年便可大成了！”
　　和四沉吟了一下：“你师父是谁，明天让他来东厂，算了今天就来报道吧。”
　　“……”赵精忠的眼眶里顿时涌出了晶莹的泪花。
　　欺负完了赵精忠，和四心情舒畅地驭马慢慢行走在喧嚣震天，琳琅满目的街市之中。
　　如果没有那欠了一屁股的烂账，每天吃饭睡觉打忠忠，也挺开心的嘛~
　　今儿是十五，京畿周遭逢一逢五皆是一节，每当今日，街市上总是格外热闹。
　　本朝风气开放，女子并不常年拘于家中，故而街市上男男女女，绸紫丝黄，俨然一副盛世气象。
　　可是和四心里头明白，这盛世和兑了水的烈酒似的，几分真几分假，也只有他们这些时刻盯着这个王朝每一处每一角的人才心知肚明。
　　想当初，因为太/祖创业未半而花光预算，大燕的开国史崎岖得和块搓衣板似的。烽火连天了十来年，草根太/祖皇帝勉强定下国界线，建立起了小朝廷，经过三代人的内外兼并扩张，终于把那烧饼大小的版图扩张成了今儿的一只大公鸡。
　　可能前几代燕帝太过出息，把子孙辈的气运给折腾完了，自德宗之后大燕皇帝的行为做派陡然变了个画风。各个上朝理政不会，吃喝嫖赌不务正业倒是颇有心得，除了做皇帝外三百六十行里都出过杰出人士，直把塞外和西南的那群豺狼虎豹乐开了花，一高兴就举兵里外夹击把大燕京城给围了！
　　这一围围了三年，也许是本朝气数未尽，凛冬之际天降暴雪，硬是在京城熬到山穷水尽之时，苟到了勤王的各路兵马，这才偷得一线生机。
　　经历了这么一次大波折，其后的皇帝算是老实了一些，规规矩矩上朝，规规矩矩批奏折，无功无过吧，但到底亏空了元气。
　　和四对此心知肚明又如何，他只是个连老婆都不能娶的太监啊。所以说内阁他们没事就上折子抨击他专权擅断，不如有空盯盯皇城里龙椅上的那个小王八蛋发愤图强，多读点书，给他老祖宗们长点脸。
　　省得自个儿屁股还没坐热的皇帝，被一些不省心的豺狼虎豹觊觎着，让和四这个和他捆绑在一条线上的蚱蜢都睡不安稳。
　　对，没错，和四说得就是宁王。
　　也不知，王招财此番究竟带来宁王什么消息，和四揣摩了最不利的消息，那就是宁王终于按捺不动要造反了。
　　想想，他欢脱起来的心情又沉重了下去，直到他心不在焉地下了马，一抬头……
　　等等，他退了两步，抬头仔细又看了看。
　　没错，大写加粗的三个大字——怡红院。
　　和四沉默了，他想起一句被东厂反对派篡改的打油诗——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行太监上青楼！
　　太特么应景有没有！
　　王招财为什么要将接头地点挑在这里，他是不是在暗示他也想□□一刀，来宫里陪他做相亲相爱的小伙伴呀！(╯‵□′)╯︵┻━┻
　　这个点还没到青楼开门接客的时候，秦楼楚馆一条街都没几个人影，赵精忠鬼鬼祟祟地左右看看，才掀了罩帽，轻轻叩了几下门。
　　隔了一会，才有人吱呀一声抽了门条，透着一条缝往外看，瞧见了赵精忠那人“哎呀”轻轻叫了一声，嘀咕了一句：“怎么这时候来了。”
　　和四听这声音眨了一下眼，怎么听着不像个女子的声音……
　　等那人开了半扇门，带着几分小心，让他二人入内，和四这才瞧清，那果然不是个女子，而是个二十左右，身着红衣的青年。
　　他脸上残妆犹存，眼角眉梢都带着慵懒妩媚的倦意，红色的纱袍半开半掩地罩在雪白的肌肤上，里外透着一股撩人诱惑的媚色。他显然是有几分怕他们这些东厂人的，微微躬着声掩嘴小声道：“还是老地方，葵花阁。”
　　赵精忠冷着脸点了点，看得出是常与此地来往，向前走了半步，又回来，没有表情地从兜里摸了一粒银锞子给了那男子，这才上前给和四引路。
　　和四不动声色地瞅着两人互动。
　　楼上楼下静悄悄的，这个时辰不论接客的还是寻欢的都在春梦里尚未醒。
　　清醒的大约只有和四他们主仆两人了，和四是无欲则刚，至于赵精忠嘛……
　　和四回头看了一眼仍然站在原地对着手里银锞子发呆的青年，低声问：“你喜欢他？”
　　赵精忠：“！！！”
　　赵精忠憋红一张老脸：“督督主，莫要乱讲！”
　　哦哟~和四心里头哦豁了一声：“我就要乱讲！那他喜欢你？”
　　赵精忠脸红脖子粗：“……没，没有的事！”
　　咦嘻嘻嘻，你一说没有就是有的喽，和四还想再接再厉再问出些八卦，忽然路过的一间厢房内传出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哼声，听上去很是……
　　不寻常。
　　和四天生耳力比寻常人灵敏许多，他在东厂待了许久，自然听出这一声的古怪。
　　随即他眼风微微向一扫，果然瞥见了楼下那青年来不及掩饰的一丝慌张，他不由在此扇房门前驻了足。
　　赵精忠本还未反应过来，但见和四停下脚步，怔愣不过片刻，立即面色沉了下来，他侧身上前两步，将和四挡于身后，一手按住腰间的短刀。
　　他心里懊恼，这个地方是他们常与各地探子接应的熟点，按理说不会出岔子，可偏偏……
　　他遍布老茧的虎口卡着刀柄，一边心情复杂地留意着楼下青年的动静，一边无声无息地靠近那扇门，无论里面藏了何人，东厂的番子就守在楼外，只要一有动静便能破门而入！
　　和四很自觉地拢起双袖，静退一步。
　　房中的动静不知何时已经消停了，安静得恍如无人在其中，赵精忠的神色更为冷峻，甚至已经卡着刀柄微微向上一提。
　　俄而，鞋底碾过地板的脚步声轻轻响起，径自到了门边。
　　赵精忠与和四皆是提了一口气。
　　雕花木门猝不及防地霍然大开,开门人打了个大大的呵欠，慵懒地叫道：“阿嬷，有热水吗……呀，这谁呀！”
　　那人被脸黑如碳的赵精忠吓了好一大跳，小脸苍白地向后退了数步。
　　赵精忠没理会他的恐惧，目光犀利地审视着他。
　　不仅赵精忠发现了异样，连和四都闻到了空气里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你身上有血。”赵精忠语气肯定，宛如冷面煞神一般将孱弱的少年瞪得像只鹌鹑似的簌簌发抖。
　　和四狐疑地嗅着空气的淡淡血味，又狐疑地打量里少年仿佛饱经摧残弱不经风的身体，联想到此时此地，突然有了一个不太和谐的猜测。
　　他咳了一声，还没开口，少年已经羞得耳垂都通红，唯唯诺诺道：“这不是昨夜里头玩得凶了嘛~”
　　和四：“……”
　　钢铁直男赵精忠仍然冷冷盯着少年，厉声呵斥道：“玩什么，和什么人玩？”
　　少年既羞又惊地嗔了他一眼，小声小气地说：“……爷你懂的嘛。”
　　赵精忠极度冷漠道：“我不懂。”
　　少年：“……”
　　和四抬手捂住半边脸，不忍再听下去这段越来越不正经的对话，叫住赵精忠：“忠忠哇，别为难人家了。我们还是去找招财吧……”
　　他话音未落，怡红院的大门被人重重敲响了三下，一下大过一下，惊得楼里几人皆是一愣。
　　被叫做阿嬷的青年反应最快，迅速看了一眼赵精忠与和四。
　　赵精忠给了他一个淡漠的眼神。
　　青年硬着头皮扬声道：“谁呀，这个时辰还没开张呢。”
　　“应天府的！有人检举你们楼里私下贩售官禁之物，我等奉命来查证！快开门，否则以定罪论处！”
　　大门又被重重捶了一下，显然下一刻再不开门，那些官差直接就要破门而入了！
　　楼里渐渐有了抱怨的人声，甚至有人开门探头探脑向外张望。
　　说时迟那时快，和四与赵精忠对视一眼，赵精忠虎掌一推，直接将呆呆的少年一把搡进房门，和四衣摆一扫，人已敏捷地闪身入内。
　　赵精忠也随他入内，反手将门关上，和四悠闲地撩起帷帽上的网帘，对着少年亲切一笑：“别怕，我们不是好人。”
　　少年：“……”
　　少年顿时更加面无人色，摇摇欲坠地立那，随时仿佛都会晕倒似的，好不可怜。
　　楼下，官差已经闯进来了，吆五喝六地在审问那名叫阿嬷的青年。
　　和四分神听了两句，原是有人举报这里向客人兜售美人樱，供其吸食。
　　美人樱是一味西域番邦那边传来的草药，药效与名字一样令人目眩神迷，使人成瘾。听上去和魏晋时的五石散差不多，但其掏空吸食者身体的速度却远比五石散快上许多，成瘾性也很大。早在仁宗年间，此药已被列为禁品，官家民间都严禁出售，违者一旦查到立即处斩。
　　在搜剿美人樱这件事上，东厂和锦衣卫达成过有史以来第一次联手，在极短的时间内将这种害民误国的草药杜绝在大燕境内。不过这种联手只是昙花一现，在美人樱彻底销毁之后，锦衣卫便立即单方面终止合作，再无往来。
　　真是一个拔吊无情的渣男啊……
　　应天府按下的这个罪名实在不下，一旦真被查到，这个楼里的人谁都跑不掉。
　　当然，和四肯定能跑掉，不仅能跑掉，说不定还能厚颜无耻地借此替东厂邀功一件。
　　但问题来了，他该怎么向应天府解释他一个东厂提督出现在怡红院里的缘由呢？
　　和四悲伤地想，他这辈子嫖是不可能嫖的，但总不能说是来被嫖的吧……他堂堂东厂提督不要面子的吗？？？
　　最奇怪的是，为什么偏偏他前脚来了这里和王招财接头，那群官差后脚便至，这为免也太凑巧了叭？
　　和四有理有据地怀疑，有人想搞自己。
　　赵精忠递了一个眼神给和四，示意他无妨，守在外的东厂番子们在看到应天府进怡红院时定会有所行动，想必用不了多久，便会找个缘由将他们引走。
　　和四明白了赵精忠这个眼神，遂稍稍放下心来，回过头打量这间充满脂粉气的屋子。
　　看得出少年在楼里应是个不大不小的角儿，屋子布置得尚算精致，就是摆设俗气了些。左有金龙鱼跃龙门，右有弥勒佛托元宝，中间还挂了一张关二爷脚踏貔貅，手持玉白菜的威武泥像，看得出少年是个对金钱很有追求的人。
　　这一点和四不免与他惺惺相惜，想想回头是不是也要请个专门的风水先生，把东厂也改造改造，摆个招财局，好早日脱贫致富，还清巨债。
　　和四惺惺作态地打量房中陈设，小眼神终于一步一挪，落到了垂挂着水红纱的床铺之上。
　　和四：“……”
　　床上被褥凌乱，半坐半卧着一个人。那人脸庞隐藏在阴影之中，正在闭目养神，衣衫松松垮垮挂在臂膀上，露出一线若现若隐的结实腰线，察觉到和四的眼神，他缓缓睁开双眼，转过头看来。
　　对上那双熟悉双眼的刹那，和四脑袋嗡得一声响，情不自禁响起在锦衣卫官署里，从此人嘴里无声冒出来的那一句——“哟，美人儿~”
　　啊！
　　

欠了一命
　　和四心道这种重逢方式可真是太离奇了，前半天他还在围观这人被打成一条死狗，后半天他居然在这里围观他身残志坚地嫖小倌儿？？？
　　缘，妙不可言。
　　和四和他对视半晌，年轻缇骑的眼神漠然而冷淡，仿佛看一个不相关的陌生人：“你们楼里就是这么让人随意打扰客人兴致的吗？”
　　和四：“？？？”
　　兄逮，早上你还叫着我小美人小甜心，现在就装陌路人了？？？
　　呵，男人。
　　不过眼下也的确不是认亲的时候，楼下的官差已经开始逐层向上排查每一个房间，很快就要到了他们这里。到时候一开门，看他们四个男人，一个衣衫不整，一个被□□过度的倒霉样，还不知道会联想到奇奇怪怪的场景。
　　这就算了，万一有个眼尖地认出了他的身份，估摸着明□□野上下就传出了“震惊！东厂提督居然在青楼里和三个壮汉做出这种事！”
　　他总不能丧心病狂到满朝文武都给灭口了吧！
　　走廊上脚步声越来越近，少年的脸色也越来越苍白，慌慌忙忙地看着房门，结巴道：“这，这怎么办？”
　　“他们是来查美人樱的，你这里如果没有那着急什么？”和四面上稳如老狗，心里头其实已经慌得一批，底下人怎么办的事啊，实在不行假装绑了应天府尹那死老头把他扔到郊外去声东击西也好哇！
　　躺在床上的男子一派事不关己地阖目养神，和四没有留意到他的眼梢微微瞥向着他，敛着一丝极不易察觉的探究和兴味。
　　等到隔壁屋盘查完毕，脚步声即将走到这扇房门前，一直作壁上观高高在上的男子突然沙哑着声音道：“上床。”
　　和四和赵精忠：“？？？”
　　少年双颊一白，失声轻叫道：“公子不可！”
　　门外的差役听见里头的人声，已粗暴地砰砰叩响门扉：“还躲在里面做什么！开门”！
　　“快点。”男子睁开冷冽的眼，他忽然露出个怪异的笑容，直直看向和四，“或者你现在脱了衣服也行。”
　　等等，和四大为不解，为啥只让他脱，那赵精忠呢？？？
　　男子瞬间读懂了他的眼神，颇为嫌弃地瞟了一眼赵精忠。
　　直男赵精忠：“？？？”
　　“开门！”差役已毫无耐心，一脚跺到门上，脆弱的雕花门板吱呀一声，不堪承受地垮下半边。
　　淡淡的尘絮飘扬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一时迷了差役的眼，昏聩的房间里仅能见着一道瘦长挺秀的背影，垂首端坐在红木小桌边，白皙如玉的手指勾着一壶清酒，徐徐斟酌。
　　半方侧影，一缕绮思。
　　一声急报从怡红院外蹿入楼内：“班头！府里走水，大人被困于火场，生死不明！”
　　领头差役顿时脸色一变，握刀一挥百年带人转身疾奔下楼。
　　咚咚咚的脚步声由近到远，很快消失在了怡红院外。
　　常年生活在东厂和锦衣卫阴影下的京城百姓们，抗压性极强，这种普通衙役完全不具备威慑性。睡得半梦半醒的恩客和倌儿，抱怨了几声，重新关了门继续做他们的鸳鸯美梦。
　　心虚的只有屋内心怀鬼怪的几人。
　　和四面色冷淡，将酒壶咚地一声按在桌上，房内气氛一时凝结如冰。
　　殊不知和四心里头已经嗷嗷如土拨鼠尖叫了！完犊子了！他才上任几天，手上就折了一个应天府尹。虽然他知道手下人一定做得滴水不漏，但是只要有点脑子的人都知道，敢在天子脚下放火烧死一个府尹，除了东厂就是锦衣卫，不作第三人想……
　　和四面色凝重，俊秀如刻的五官隐隐透着一丝杀气（丧气）。
　　赵精忠从房梁上一跃而下，心惊胆战地捧起披风送到和四面前。
　　和四却是看也没看，将酒壶在桌上转了一转，慢慢起身走到仍旧躺在床上动也没动的缇骑身边。
　　年轻的缇骑睁开双眼，那一双眼在床头一点豆大的灯光下凝着一点若有还无的锐光，既锋利又冰冷，仿若刀尖上的一朵寒芒。
　　和四不带表情地望着他，眼神不由地落在他右手始终搭着的那把绣春刀上。
　　仅仅是一瞬间，和四收回了视线，居高临下地微微欠身，高傲而衿贵地俯视着他：“记住，你欠我一条命。”
　　他伸出手指，挑开男人遮掩的衣裳，露出大片被白布包扎的皮肉。因为时刻保持着紧绷状态，有些鞭伤已经裂开了，和四冰冷的手指落在纱布上，用力一按，血水迅速四处蔓延。
　　指腹下的肌肉因为痉挛微微抽动，男人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刀一样雪亮的眼睛紧紧盯着和四。
　　少年倒抽了口冷气，忙上前两步，却被赵精忠一个眼神硬生生逼停了脚步。
　　“走了。”和四装完逼，心满意足地抓起赵精忠手里的披风，却只随意搭了半边肩，便步下生风，飘然离去。
　　跨出房门前，他察觉到男子的视线似是烧灼在他脸上，他踯躅了片刻，却是没有回头，径自带着赵精忠而去，留下个十分高冷霸道的身影。
　　“爷~”少年憎恶地瞥了一眼门外已经走远的两人，连忙从床下的倒柜里翻出匆匆收拾起来的药瓶棉布，撕扯着布条，咬牙道，“这两人是什么人，怎生那么蛮横不讲理！”
　　男子抬起粗糙的手指头摸了摸方才被和四按过的地方，那一处的伤口已经全部绽裂了，血水染透了布，他若有所思地摩挲着那处，轻轻一笑，“没把的太监。”
　　少年先是茫然，随即醒悟过来顿时一惊，低声道：“是东厂的人吗？”他年轻稚嫩的脸庞上浮现出少许与年龄不符的狠辣老成，“要不要……”
　　男子失声笑了出来，直接从少年手中拿过布条，自己胡乱缠了上去，略显冷硬的五官染上一丝疲倦风霜：“用不着，你也做不到。”他忽然古怪笑了一笑，那一笑使他刻入眉宇间的戾气稍稍消退，他用一种旁人听不起的声音自言自语道，“这可是个带刺的美人儿。”
　　……
　　和四尚不知以后自己多出若干例如“带刺玫瑰”“火辣宝贝”等辣耳朵的昵称，他此时已成功和四大护法之一的王招财在一间氛围诡异的小黑屋里碰了头。
　　小黑屋的诡异氛围来源于它随处可见的奇怪道具，和四面色隐忍地一脚踢开挂在椅子上的黑色皮鞭，瞟了瞟这暗红的灯火和大大方方当镇纸用的某个形状粗壮的玉器，十分怀疑四大护法里最老实巴交的王招财在这出去的一段时间到底经历过了什么？？？
　　王招财戴着半片面具，从阴影中缓缓走出，跪地抱拳哑声叫了一句：“督主。”
　　和四在这间屋子里无处落座，只得生硬地站在那，示意他不必多礼，直接开门见山问道：“干爹派去你去北方打探宁王的消息，你此番匆匆回来，可是新帝继位，宁王不安分了？”
　　王招财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和四整不明白了，这到底是安分还是不安分啊？
　　王招财是个闷葫芦加面瘫，和四从小没事就爱找他玩，主要是把他当个树洞，吐槽吐槽宫里头娘娘们的虚假姐妹情，还有公公和宫女为了同一个侍卫争风吃醋的撕逼大战。
　　王招财嘴严还有耐心，每次都能一声不吭地坐在那听和四巴拉巴拉说上半个时辰，直到后来和四发现他们四大护法都精通睁着眼睛睡觉……
　　和四了解这是个属驴的闷葫芦，只好主动详细问道：“宁王他到底怎么了？”
　　王招财这才慢慢一字一句道来：“宁王兵马未有异样，但是属下回京复命前，查探到有几个行迹隐匿之人从北边入境，与宁王的人有接触。”
　　和四不觉问：“戎狄人？”
　　北边是戎狄人的地盘，当年围困大燕京城的一群王八蛋里就有他们。后来被勤王而来的老宁王给一顿暴揍，揍回了北境之外，当时的皇帝也因此感念老宁王的救命之恩，将幽云数州划给了宁王一家子，让他们驻守在此。
　　和四在内书堂时读过史书，知道北方虽不是个养人的地方，却是个练兵训马的好地方。放任本就兵强马壮的宁王一家在那，日日拿着戎狄人磨刀练枪，时至今日已是大燕不可多得的一支强军，算算，也快是京城天子心中的一块心病了。
　　不过现在皇帝小，他的心病估摸着还在纠结他的后娘和他这位美貌提督间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真是个不懂事的小王八蛋！
　　王招财却是摇头道：“那行人虽作戎狄人打扮，但经我手下人多方观察，发现他们的举止习惯倒更似晋国那边的人。只是宁王的人太过警觉，我等暗中窥伺不久被露了行踪，为免进一步打草惊蛇，我便暂先撤回了人马，回京向您复命。”
　　晋国？！
　　和四心道还不如是戎狄呢，戎狄好歹只是一群每年一到春季就发情的野猫，在大燕国境边沿东掏一爪，西挠一把，烦不胜烦，但总归无伤大雅。
　　但宁王就不一样了，他是皇室子孙，手握重兵，卡着大燕，万一和别国私相授受，里应外合，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想必先帝在时已经动过削宁王权的念头，否则不会让他干爹将四大护法之一的王招财时常派往幽州。可惜还没来得及动手就一命呜呼，留下个个儿还没龙椅高的七岁小皇帝，这时候能动宁王吗，敢动宁王吗？
　　换成和四，那绝对是不敢动不敢动的。
　　再说这晋国，从大燕立国开朝起就是盘踞在东边的一只豺狼虎豹，当年燕京被围之时这厮绝对没少在其中煽风点火。
　　听说这任晋国的皇帝缠绵病榻已久，东厂派到那边的眼线说是皇子皇女为了储君之位斗得很凶，此时此刻晋人来见宁王就十分耐人寻味了。
　　可惜那宁王是个历代皇室里罕见的聪明人，不好糊弄，和四思来想去，便让王招财从京中挑选几个眼生的番子，再去幽云打探，若能寻到真材实据证明宁王和别国私通是再好不过，若是没有就留在那一直盯着。
　　和四不信，他宁王偷了鸡还露不出那条狐狸尾巴！
　　王招财默默领令，等和四说完他厚实的嘴唇动了一下：“督主？”
　　和四满腹心思盘桓在宁王这件事上，寻思着戴个时候得和小皇帝通通气，让小皇帝知道就是让太后知道了。当今太后出身宰相之家，撇去那点早年守寡，不安于室的小心思，该有的政治觉悟还是有的。告诉太后，等于是和内阁那几个辅政大臣们通了气，让他们心里头有个数，别总以为天下太平，海清河晏，闲得蛋疼没事上折子抨击他这个小太监。
　　王招财这么一喊，和四愣了片刻才回神：“怎么？”
　　王招财老实巴交地看着他：“之前我路过青州遇见了老厂公，他让我问您，对锦衣卫……动手了吗？”
　　和四：“……”
　　……
　　怡红院毕竟不是久留之地，何况之前应天府的差役来此大闹了一通，想必已引起了京中其他势力的注意。和四敷衍地打发走了王招财，承诺在有生之年内一定会拳打内阁，脚踢锦衣卫，将东厂恶势力发扬光大，做不到名垂青史但一定做得到遗臭万年，王招财这才松了一口气……
　　和四看着他和赵精忠老怀欣慰的模样，内心很复杂，他觉得在东厂待久了，他的三观迟早会崩坏得彻底，现在没准已经歪了……
　　离开怡红院的时候，和四没有再去找那个小缇骑的麻烦，他一个东厂提督犯不着和一个连千户都不是的小锦衣卫过不去。
　　降身份，不值当。
　　他没找，不代表有人没找。
　　大约是看和四对小缇骑几次三番关照，贴心暗卫赵精忠在回去的路上，不无详细地将那个叫陆铮鸣的老底向和四翻了个干净，连他三岁当过乞丐，四岁挖过煤，九岁差点被狗咬死在街头都刨了出来。
　　和四忍无可忍：“忠忠哇。”
　　赵精忠暂时闭嘴。
　　和四额头直跳：“你们到底为什么会认为你们督主我一定会喜欢男人的啊？啊！！！”
　　赵精忠小心翼翼地看着和四，问道：“您……不喜欢吗？”
　　和四：“……”
　　和四沉默了许久，绷紧着脸说：“回宫！”
　　他转移话题的方式太生硬了，赵精忠忍不住想插/嘴，但和四万分凶恶地恐吓住了他：“再多说一个字，阉了你！”
　　赵精忠终于彻底闭嘴了。
　　他心里很委屈又为难，自家督主不喜欢男人，难道还喜欢女人吗？强抢民女这回事他们其实也干得很熟练了，但是他家督主生得这么美貌，和那些漂亮小姑娘在一起更像花样姐妹花呀！
　　……
　　回到宫里，宫里一切太平，小皇帝今天难得安安分分读书习字，听说新来的帝师十分严苛，整治得小皇帝苦不堪言。和四欣慰（幸灾乐祸）地笑了，决定回头再给这小王八蛋请个教授武艺的师傅，看这小王八蛋还有没有精力三天两头给他搞事情。
　　小皇帝不给他搞事情，和四意思意思地听了各宫各司的上报，便称乏了，遣退了众人。
　　和四悠闲地净了手，拿着帕子慢条斯理地一根根擦着手指，又喝了一盏茶，看了半卷书，直到实在无事可做，他才不情不愿地看向桌脚。
　　左边是他看一眼都会做噩梦的账簿，右边是他不看都会做噩梦的破书……
　　两者的恐怖程度不相上下，但又不得不看，和四痛苦地抉择了一下，决定还是先从破书入手。
　　万一之前是他没睡醒，发梦呢？？？
　　如果不是发梦，一本书怎么会自己冒出字儿来呢？
　　和四如是安慰着自己，慢腾腾地从桌脚抽出破书。
　　被压了一天的破书显得憔悴又沧桑，桌脚在它的封皮上压出一片深深的印子，仿佛一个偌大的……囧字。
　　和四眼角抽抽地翻到第二页，只见那行向锦衣卫借钱的字迹仍在其上，只不过在他翻开的瞬间，浓黑的字迹如同浸了水般慢慢消失，余下一片皱巴巴的空白书页。
　　和四：“？？？”
　　这是什么意思，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纸上都没露出半个字。
　　他若有所思地放下书，又翻回到封页，偌大的奸宦两字仍旧十分醒目。
　　它的意思是他今日之事已经完成了？
　　所以他没有再心痛如绞，也所以不论他都没有找锦衣卫借钱，只要他做了这件事便算是完成了？
　　和四支手托腮，手指在封面上无意识地画着，越发觉得自己思考得是对的。
　　但这本破书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又为什么一定要让他向锦衣卫借钱呢？
　　他就算债台高筑，但以东厂的门路，哪怕还不了那叁拾万两白银，弄点应急的钱总会有法子，实在不行他想法拖着不还，云丛那个户部尚书也不能将他怎么着，毕竟他干爹积威犹存，这些朝臣还是十分惧怕杀人不眨眼的东厂的。
　　和四带着满腹疑问躺在床榻上闭了眼，他今日在宫外跑了一趟，却好似比上了一天内书堂的课，还要疲倦。
　　主要是梦里……似曾相识的嘤嘤声又出现了！
　　——嘤嘤嘤，督主一天都不理人家，人家好伤心哦QAQ！
　　——嘤嘤嘤，人家那么娇弱，督主还拿人家垫桌脚QAQ！
　　和四：“…………”
　　翌日，和四使劲搓揉了两下发黑的眼底，忍气吞声地从桌脚下抽出了皱成咸菜的破书……
　　他面无表情地抓着破书，几次深呼吸后才按捺下去将它扔进火盆里的冲动。
　　在随手将它丢到一边时，和四突然想到了什么收回手。
　　他迟疑了一下，翻到第三页，果然第三页上出现了一行崭新字迹——儿行千里母担忧，记得常回家看看哟~今日之事，回家看看吧少年郎！
　　和四：“……”
　　和四冷冷地对着破书说：“我娘早死了。”
　　破书悄悄抖了一抖，纸上的字改成了——儿行千里父担忧……
　　和四冷笑：“我爹也早死了。”
　　破书：“……”
　　破书索性故技重施，躺平装死。没有什么是装死解决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多装一次！
　　和四连连冷笑，你就装死吧，今天下朝回头我就把你送到司天监让那群神棍们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妖魔鬼怪！
　　哪成想，和四还没来得及上朝，寿春宫里的一个小太监哭丧着脸匆匆找上了门，噗咚一声五体投地跪在他门前哭嚎：“督主您老人家可快去看看吧！陛下，陛下他不愿上朝了！”
　　

是你的人
　　该来的总是会来的，作妖的小王八蛋会迟到但不会不到。
　　和四眼皮使劲跳了一下，将破书往袖中一卷，穿衣戴冠，匆匆赶往了内廷。
　　诚然太后一门心思想和这不是亲生的皇帝儿子培养好母子关系，但小皇帝年纪再小也是正儿八经的九五之尊，偶尔在寿春宫住一宿就算了，次数多了难免招御史们的抱怨。
　　故而，大部分时候小皇帝还是住在大燕历代皇帝的专属寝宫乾清宫里。
　　和四来时，乾清宫里竟没有闹得人仰马翻，安静得和让和四突然有点儿忐忑。
　　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倒宁愿小皇帝喊打喊杀，把宫里闹得鸡飞狗跳，这样他就能顺理成章地好好“教育教育”这个小王八蛋。
　　小皇帝的贴身太监来福正耸眉搭眼地歪在门槛外打瞌睡。
　　和四迈着无声的脚步过去，轻轻踹了他一脚。
　　来福一个激灵，扶了扶帽子刚想破口大骂，一见着和四两腿一软，哎哟了一声差点没跪了，细声细气说：“督、督主您可算来了！”
　　和四高冷地微微颔首，朝里头递了个眼神，怎么回事？
　　来福挂着张苦瓜脸，给他将半掩的宫门轻轻推开，同时小声告黑状：“昨儿陛下下了朝，去上书房读书，让太傅大人给教训了。罚抄了一百遍书，抄到天亮还没写完，这回功夫正闹脾气呢。”
　　和四一时没忍住内心的幸灾乐祸：“哦豁~”
　　来福：“……？”
　　和四变脸变得飞快，心里刷着“咦嘻嘻嘻嘻，你这个小混蛋也有今天”，面色已淡漠冷静如初：“这新来的太傅委实严厉了些，罢了，今儿上朝定是迟了，索性你去前朝和各位大人们说了一声，就道陛下龙体不适，今儿休朝。”
　　来福听得连连点头，末了为难地用拂尘柄搔搔头：“那上书房那头……”
　　和四淡淡道：“等我安抚完了陛下，亲自去一趟好生和太傅大人说一说。你先去吧。”
　　最好能说动那位刚正不阿，不畏皇权的太傅大人，下次再罚个两百遍，岂不美哉
　　来福领命而去，和四自行迈进了殿门。
　　乾清宫分东西两阁，如今时节入了深秋，天气渐渐转凉，小皇帝日常作息于东暖阁。
　　外间伺候的宫人被赶得一个不剩，和四径自穿过金玉琳琅的朱廊，到了暖阁外。
　　暖阁门半开，里头传来孩童若有还无的哭泣声。
　　和四收回推门的手，鬼鬼祟祟看看左右，确定无人后便侧身附耳在门上，正大光明地听起了墙角。
　　就听见里头小皇帝一边啜泣，一边似乎是在撕纸，嘴里哽咽着骂道：“坏太傅，坏太后，狗太监……”
　　和四：“……”
　　等等，他不服！凭什么他们都还算是人，到了老子这里就成了狗太监？我们太监不要面子的吗？
　　和四很生气，刚刚泛起了那点怜惜之情立马喂了狗，他决定回头就把小皇帝上课开小差的这事偷偷透露给御史台和几位辅政大臣，让他们再接再厉给小皇帝罚抄大业上添砖加瓦。
　　生气归生气，人都到这了，和四决定还是去“安抚”一下小皇帝好了，免得明天再不上朝，后天他利用男色“蛊惑”君王的谣言又要满朝飞了。
　　做太监不容易啊，做个有美色的太监更不容易，哪怕他的主子是个只有七岁的小崽子……
　　和四收拾好了心情，平静从容地推门而入，弯腰给皇帝行礼：“陛下。”
　　小皇帝的抽噎声顿了顿，十分惊悚地倒抽了一口凉气，飞快抹了两把眼泪，恶声恶气道：“你怎么来了！滚出……”话还没说完，打了个哭嗝：“嗝！”
　　和四：“……”
　　小皇帝：“……”
　　气氛一时有点尴尬，和四琢磨着要不干脆就顺水推舟滚出去了？
　　小皇帝努力吸了口气，态度更为恶劣：“我让你滚，你没听……嗝！”
　　和四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场了……
　　“……”恼羞成怒的小皇帝蹭地从床上跳了下来，蹬蹬蹬跑到他面前，抬脚就要踹他，“狗奴才，朕让你滚，你耳朵聋了吗！”
　　那一脚刚挨着和四肩上蟒纹，和四已倏地抬手牢牢抓住了小皇帝的脚踝。
　　小皇帝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和四已经顺势拽着他脚踝轻轻一扯，在他重心不稳时又立即诚惶诚恐立即撒手。
　　趔趄了两步的小皇帝，屁股向后一坐，掷地有声地摔坐在了地上。他睁大两个挂着泪痕的眼睛，呆呆地坐在地上，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哆嗦着说：“你，你既然敢推……”
　　和四哎呀一声打断了他，忙不迭地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单膝跪地将他身上从头到脚好好拍了一拍，叹着气苦口婆心道：“陛下啊陛下，您就算再和太傅大人置气也要当心龙体。”
　　小皇帝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气得话都说不完整：“明，明明是你推了……”
　　和四半跪半蹲在地上，微微仰头看着他，瞳眸深处藏着一点极不易察觉的寒意：“陛下，您说笑了，奴才怎么敢推您呢？”
　　小皇帝想说什么，可是和四的眼神让他嘴巴动了动，却挤不出一个字来。
　　和四将小皇帝身上莫须有的灰拍了“干净”，眼神越过他头顶，飘向他身后凌乱的龙榻，忽然眉梢略带了丝不怀好意地一挑。
　　小皇帝登时心中一紧，刚想推开他，和四却已起身径自走向来铺褥杂乱的龙榻。
　　“你给朕站住！”小皇帝急得面红耳赤，咬牙切齿猛地扑了过去，“朕的话你听见……”
　　说时迟那时快，和四闪身一避，双手已抓住被角，猛地一掀，明黄的褥子上一块偌大的水痕清晰可见……
　　小皇帝眼圈立刻红了，泪水慢慢涌出眼眶，哇的一声惊天动地哭了粗来。
　　过了半晌，和四递了一块干净帕子给抱膝坐在地上抽抽搭搭的小皇帝，语重心长道：“陛下，尿床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让奴才们收拾干净便是了。”
　　小皇帝一把抓过帕子狠狠擦擦眼泪：“可是朕七岁了！要是被他们知道朕七岁了还……还尿床，一定会在心里头耻笑朕！就譬如你！”他恶狠狠瞪着和四，“你一定在心里头笑话朕，是不是！”
　　和四心里头说：对！没错！老子就是在心里快笑死了，但是我怎么会当着你的面说出来呢！我又不傻！
　　于是和四义正言辞道：“臣不是，臣没有，臣冤枉！”
　　小皇帝：“……”
　　小皇帝磨磨牙根，又使劲擦了擦眼睛，将帕子一甩，破罐子破摔道：“好了，你笑话也看够了！快滚吧！今天我不会上朝的！你要是想和太后他们去告状也尽管去告吧！”
　　和四幽幽地叹了口气：“臣在你心中就是这种小人吗？”
　　小皇帝斩钉截铁：“是！”
　　和四：“……”
　　还能不能愉快聊天了啊，你这小王八蛋！(╯‵□′)╯︵┻━┻
　　眼看着小皇帝哭得差不多了，和四收起了玩笑的心思，将小皇帝扔得满地皆是的纸张一一捡了起来，收归案头，回头看着小皇帝长长叹息：“陛下，臣知道先帝骤然驾崩您匆忙继位，心中定然惶恐。但不论如何，您现在已经为君了，满朝文武大燕子民都要仰仗着您。不论是太傅大人罚您抄写课业，还是太后娘娘日常教导于您，都是期盼着您成为一个明君。”
　　“明君？”小皇帝握着两个小小的拳头，嘲讽地嗤笑了一声，“像父皇那样的‘明君’吗，还是像祖父那样的‘明君’？”
　　和四认真想了想说：“臣说到底是个奴才，不该评议先帝和孝宗皇帝。但陛下您既然问了，那臣便斗胆犯上说上两句。”
　　小皇帝愣了一下。
　　和四神情沉静：“您想必知道，孝宗皇帝在民间乃至史官笔下其评不佳，只因其沉迷雕篆，被称‘玩物误国’。但您可知他在江淮水患之时也曾亲自下到灾地，与当地官民同食同宿，甚至亲自参与到当地水利堤坝的建造之中。而至于先帝，您的父皇，他虽未有过多被百姓称道的彪炳功勋，但在位时兢兢业业，鸡鸣便起，露深未眠。”
　　他直视着小皇帝的眼睛，慢慢道：“每个人的天资所长都是有限的，所谓明君也是天时地利人和才得成就。”他将润好的笔放进小皇帝手中，俯身微微一笑，“在臣看来，成明君者先成人，陛下看呢？”
　　小皇帝怔怔地看他，过了半晌才闷闷地“哼”了一声。
　　……
　　身心俱疲地哄好了小皇帝将剩下的书文抄写完，和四出了乾清宫时抬头一看已是过了晌午，他饿得前胸贴后背，本想着干了太监头子以后的生活就是“今天是吃鲍鱼呢，还是海参呢，要不搞个鱼翅？”结果现在回头连司礼监伙房里的热汤头都赶不上，和四流下了悲伤的泪水。
　　饿就算了，还没等他回去在小厨房倒腾一碗炸酱面，结果突然心头一抽，眼前一花，险些没从高高的台阶上摔了下来。
　　赵精忠适时出现一把扶住他，一脸沉痛地看着他：“督主……委屈您了……”
　　和四：“？”
　　等一下，你这一副我被人这样那样，那样这样轮着糟践了十几遍的表情是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
　　小皇帝才只有七岁！他看上去就那么禽兽不如吗！
　　和四不敢问出口，他很怕赵精忠诚实地点点头……
　　和四原以为自己是饿到心慌，等下一波心悸猛地传来时他忽然想起了揣袖子里面的那本破书……
　　——儿行千里母担忧，常回家看看哟少年郎！
　　和四：“……”
　　你一本破书能不能别这么无情无耻无理取闹啊！(╯‵□′)╯︵┻━┻老子做了十八载孤儿，哪里来的家！
　　最终和四还是身不由己地出了宫，亏得最近在盘点东厂小金库，他蓦然想起干爹似乎忘记卖了他在京中的一处私宅。
　　思来想去，这应该就是他在这个京城或者这个世界上唯一勉强能算得上家的地方了……
　　和四面色泛青地捂着时而痉挛地胸口，马不停蹄地找到了京郊那处被遗忘依旧的偏僻私宅。
　　人还没跨进门，他先眼尖地瞅见了躺在门檐下的一道人影。
　　那人脸上盖着个斗笠，听见响动，便随手掀开了，睡意朦胧的双眼循声转了过来，打了个呵欠：“来了啊。”
　　和四一脸懵逼。
　　那人见和四反应不过来，嘴角一扯，嗤了一声道：“不是督主您老人家说我欠你一条命吗，从现在起，我就了。”
　　和四：“……”
　　

狐狸崽子
　　气氛十分诡异，和四不用看，都知道他忠心耿耿的手下一定脑补了一出“霸道提督强取豪夺小锦衣卫，虐心又虐身”的精彩戏码。
　　和四使劲按了一下眉心，努力抑制住“我不是，我没有，我还是个纯情良家少男”的咆哮声，目不斜视从他身边路过，推门而入前他冷冷一笑：“就你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语气里的嫌弃与不屑分外明显。
　　顿时，赵精忠和躲在暗处的东厂番子们齐齐吸了一口冷气，看向和四的眼神已然填满了大写加粗的两个字——渣男。
　　和四：“……”
　　当初随手装个逼，谁能想到今天居然就被人找上门碰瓷了呢？？？
　　渣男就渣男，谁年轻时没当过几回人渣呢，和四决定冷酷到底，直接从袖中取出钥匙开门而入。
　　孰料，钥匙尚未插进落满灰尘的铜锁，和四的曳撒被人重重一攥，向下一扯。
　　和四冷漠地低下双眼，在对上那双黑如点漆，亮如星辰的眼眸时不自觉地怔愣了一下。
　　那双眼睛就像和四看见它时第一印象，像一把锋芒暗藏的刀，而现在那把刀微微亮出了冰冷的寒光，虽是在笑却极具胁迫性地看着他，微微勾起的嘴一张一合：“提督大人，难道您想吃干抹净就不认账吗？当初在怡红院的厢房里时您可不是那么说的。”
　　“……”和四甚至能听见角落里清晰传出一声“哇哦”，他脸上的笑容终于裂开了一条缝，他有些气急败坏，脑袋一热脱口而出，“放屁！男人在床上的说得话能信吗？！”
　　赵精忠看他的眼神已经不是渣男了，而是畜生……
　　和四：“……”
　　不能再和他这么胡搅蛮缠下去，和四有种预感，再纠缠下去明天就会传出来“东厂提督与锦衣卫私会怡红院，大战三百回合”的惊悚话题。
　　和四果断地干脆利落一抽腿，曳撒刚撩起半片，还没离地一尺高，那人却已一个骨碌滚下了台阶，鲜血迅速染透了浅色的麻布料，在他胸口大片蔓延，触目惊心。
　　和四：“……”
　　和四和赵精忠对视了一眼，和四抬起手捂住半边脸，挫败地挥挥手，有气无力道：“把他弄进来吧。”
　　……
　　把人弄进来后，和四发现长久无人居住的宅子脏乱得根本没地儿下脚。好在东厂的人办事效率极高，不到片刻，便将东厢收拾干净，将人抬了进去好生安置好。
　　领头抬人的番子是赵精忠手下的得力人，名唤燕春，人和名一样生得白净文秀，使得一手好弯刀。和四见过他杀人时的样子，弯刀如银月划过，人还没发出惨叫，割下的头颅便和熟透了的西瓜似的，咕咚滚了下来。
　　燕春将人仔细安置好，犹豫地看了一眼塌上脸色惨白的人，低头恭敬地拱手道：“督主，是否要去给他请个大夫来瞧瞧。”
　　赵精忠搬了个椅子过来，和四懒洋洋地一坐，双腿一叠，换作旁人这坐姿定然粗俗不堪，奈何他做起来便恁地生出一种慵懒风雅的味道来，他摆摆手示意不用，想了想又道：“把厨房打扫干净，烧点热水稀粥来。”
　　人毕竟是他“踹”下去的，干放着等死，和四那点仅存的良心过意不去。
　　燕春听罢，不该多言，领命而去。
　　东厂的番子们各个技多不压身，别说烧水煮粥，和四听说干爹身边曾有个精通厨艺的掌刑千户。
　　杀人如砍菜，刀尖落地头点地；掌勺如绣花，勺起勺落色香俱。
　　此人年年被评为东厂优秀干探，可惜在一次缉拿要犯时伤了腿，再也不能成为干爹手中进出皆可的利刃，便也渐渐地消失在了东厂中。
　　和四听到赵精忠提起他时，曾问过此人下落。
　　毕竟杀人的利器易得，掌勺的大厨难寻。干不了杀人放火的活，还可以到宫里当御厨嘛，俸禄高风险低油水足，简直是和四的理想职业！
　　和四望着赵精忠那双下个面能烧穿锅底的手，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
　　然而赵精忠说，那人约莫是死了，废了的刀也是刀，尤其是知道了干爹太多秘密的刀，是不可能存在于世上。
　　和四听罢，良久，他拍拍赵精忠的肩膀：“放心，忠忠。我不会这么对你的。”
　　赵精忠黝黑的脸上无动于衷，没有任何感动之情：“督主，您也放心。一般来说，我们活不到被您卸磨杀驴的时候。”
　　和四：“……”
　　且看手下的番子们煮粥的煮粥，去别屋打扫庭院的打扫庭院，和四坐在太师椅中盘着一串磨得光亮的碧玺，苦恼地看着床上的人。
　　赵精忠也看了两眼，觉着那人状态不大好，小声说：“督主，真不给他找个大夫来瞧瞧？”
　　和四啧了一声：“他是锦衣卫的……”
　　话音未落，赵精忠已拔刀而上。
　　和四：“……你等等！”
　　他一声叫住赵精忠已经架在那人脖子上的刀。
　　赵精忠杀气腾腾道：“督主！此人居然能找到这处私宅，可见他是处心积虑刻意接近您，必是心怀叵测，图谋不轨！”
　　说罢，刀又沉下两分，已压在那人苍白到青筋可见的脖子上，一道血痕缓缓露出。
　　那人却是动也未动，可见仍未醒来。
　　和四镇静地说：“既然是居心不轨，那更要留他一条狗命回头审问。忠忠，我与你说过许多遍了，做事不得鲁莽，须三思而后行。”
　　赵精忠恍然大悟，钦佩又惭愧地看着和四：“督主所言极是。”
　　和四唯恐他留在这里，一言不合又举刀砍人，便将他打发到门外守着。
　　赵精忠本来尚有犹豫，不放心地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年轻男人，但是见和四执意如此，忽然脑壳一亮，似是想通了什么，一脸“我懂了”的表情，呐呐道：“那我便先在外守着……”他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和四，小声道，“督主，既然想着留下他，那您可轻一些，毕竟……来‘日”方长。”
　　和四一脸震惊地看着赵精忠迅敏地退出门外，甚至还体贴地关上房门。他痛心疾首地想，忠忠哇忠忠，到底是谁污染了你，让你一个比钢管还直的直男居然懂了什么叫“来日方长”！
　　房中一时安静如斯，只听见和四手里的碧玺珠串哒哒地一粒粒滚过指尖，清脆又悦耳。
　　滚过十声后，和四等没了耐心，慢悠悠地起身，踱步到榻前。
　　他弯腰仔细看着那人，皱了皱眉。
　　闭上眼昏迷的男人面上不再带有那种冰冷桀骜的戾气，也没有第一次见面时的轻佻痞气，反倒透着一种脆弱。
　　那是种和四轻轻一捏就生机全无的脆弱，和四的虎口卡在他脖颈上徘徊，脉搏跳动在他掌心里。
　　一下一下，节奏稳健。
　　他猛地一使力，那人纹丝不动。
　　和四掌下的力道逐渐加大，淡淡的红晕从他掐住的地方向上快速蔓延，男人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直到和四预感不妙，松手的一刹，那人也倏地睁开了双眼。
　　男人张开口，还未说话先剧烈地干咳了两声，咳得胸前的血色晕得更深，更广。
　　他边咳边道：“我原以为督主是打算让我在这自生自灭，原来是想杀人灭口。”
　　和四微微偏着头，日光从他低垂的脸庞滑过，将他的眉眼修饰得无辜而动人：“哎，不要这么说嘛，咱家只是担心你一晕就彻底晕了过去，迫不得已，出此下策叫醒你而已。”
　　在这布满旧色家具的房间里他是唯一的一抹艳色，绮丽却危险：“督主不是你们锦衣卫叫的，咱家听着不舒服，你还是按照你们的规矩，叫我一声厂公吧。”
　　男人听着露出一个似微嘲又似苦笑的微妙表情，眼睛落在和四的脸上。
　　这位东厂提督捻起的腔调，和别的小太监刻意掐着嗓子说话完全不一样，他的尾音带着一点软侬又清澈的少年音。躺在床上的人心想，也许他的祖籍是在姑苏那边，姑苏富庶，他又是男儿定是家中爱重，不知缘何流转到了京城，入宫为奴。
　　和四见他分神，不太高兴，他在这拿腔捏调半天，不说捧场地鼓鼓掌，好歹给个面子嗯个两声吧。
　　好气哦，还是把他丢出去喂狗吧。
　　男人直觉很敏锐，几乎瞬间就发现了和四藏在眼中那一点小小的生气，他虚弱地咳了两声：“督主莫要怪罪，我实在精力不济……”
　　“得勒，别和我在这装腔作势。”和四不愠不火地哼了一声，眼角捎着一点讥诮，“你这身伤唬别人可以，在我面前就省省力气瞎编排吧。你们锦衣卫和我们东厂早先是一个刑堂师父教出来的，逼供刑讯那套三板斧我门儿清得很。你这伤看着血肉模糊，惨绝人寰，但实则外重内轻，里头的脏腑我估摸着一点都没坏。”
　　和四撇了撇嘴，瞅着他，凉凉地笑笑：“你说咱家说得对不对？”
　　他的模样有点儿不屑，又有点忿忿，还有种看穿了一切的狡黠。
　　小，男人心道。
　　

直言相告
　　男人仰面躺在单薄的铺褥里，从善如流地点头道：“厂公说得极是，是我不自量力，妄图蒙骗慧眼如炬如您。”
　　和四哼哼了两声，他瞥了一眼男人血迹斑斑的衣襟，坐回太师椅中，揉着那串老碧玺慢条斯理道：“陆铮鸣是吧，年二十二，军户出身，秦岭人氏，父母双亡。原是北镇抚司里的一个力士，此前不久刚升了校尉，现住在东康坊北洛胡同一十三户。对不对？”
　　陆铮鸣没有说话，只微微拉扯了一下嘴角，算是默认了。
　　对方是东厂提督，满朝耳目最多的情报头子，只要有心，别说他这点底细，甚至连他一日间吃了几碗饭，见了几个人都能摸得一清二楚。只是他有些诧异，日理万机的和四居然有心将他这个锦衣卫最是不起眼的一个小校尉摸清了底。
　　陆铮鸣望着那张美而不妖，俊秀非常的年轻脸庞，心道自己还是大意了一些，险些看轻了这位小提督。
　　东厂能力压锦衣卫，稳坐钓鱼台这么久，自有其传承选拔之道。上一代的老厂公想也不会因一己之私将偌大的东厂随意交付给一个不学无术的干儿子，任其糟蹋。
　　要是和四知道陆铮鸣的想法，一定热泪盈眶，大兄弟你可真是想太多了……他干爹就是一个任性妄为，任人唯亲，完全不讲道理的老王八蛋！要不然怎么会突然来一场说走就走的退休，丢下负债累累的东厂给他这个干儿子来背黑锅。
　　和四对陆铮鸣的态度勉强算是满意，他给了一个下马威，希望对方知道，虽然他现在暂时灭不了锦衣卫，但是拿捏他的一个小小的校尉还是有三百六十种不重复的手段的。
　　在这个偌大的京城里，以东厂的手段无声无息地让一个人消失，那真是太简单了。
　　和四手肘撑着扶靠，懒懒洋洋地托着腮：“说吧，你处心积虑接近咱家，所图为何？”他摆了一个松散的姿势，眼神却似牢牢地锁住对方的双眼，一字一慢道，“咱家一开始就觉得奇怪，岳钟作为副指挥使，怎么会和你这个连堂上官都算不上的小校尉过意不去。你若真犯了错，自有底下人磋磨你，哪轮得到动手？”
　　换成旁人，被和四这种虚张声势的眼神压迫着，早两股战战，不说交代个一清二楚，背后冷汗也湿透了衣背。
　　陆铮鸣的表现却是平静如初，他面对和四就和面对其他人没什么区别，和四不觉得他这是胆大，只觉得他可能是破罐子破摔了……
　　陆铮鸣额头也有点点汗水，不是被吓得，只是疼的……那一摔，摔裂了他本就未愈合的伤口，他这一身伤虽是外重内轻，但却实实在在从他身上刮下来了几两肉，他脸色愈发苍白，语调却还是尽力保持平稳：“我犯了大错，没有完成岳大人交代的任务，自该受罚。至于为何劳得他亲手处置我，”陆铮鸣带着一丝苦笑，呼出口浊气，“自然是我运气不好，恰巧被大人他撞见了这大过错，便被带回来受罚。”
　　这话和四是一百个不信，他注意到陆铮鸣白得发青的嘴唇，却没有暂时放过他。他干爹曾教过他，这审问犯人就像熬鹰似的，非得一鼓作气，步步紧逼，逼得他没有片刻喘息，才能套出话来。
　　和四闲闲地拨弄腕间的碧玺：“哦？你们岳大人倒是有闲情逸致，你们家现在连个正当家的都没有，这里外事务都是他一个人打点，居然还有心思去审你一个小校尉？”
　　陆铮鸣本微阖的眼睛稍稍睁开，眼光在碧玺串下那截白如素瓷的手腕上一掠即过，他想开口，不想呼吸间牵动伤口，不由自主地使劲皱了一下眉。
　　和四丝毫不为所动，冷漠得像高座上无情的神佛。
　　陆铮鸣几个吐息方平复了那种刮心撕肺的疼，他微微喘着气道：“督主不信，我说什么都是无用功。”他闭了闭眼，“至于督主想问的，我一个校尉只知道那夜奉命去抓人，至于抓的是何人，姓甚名谁，实在不知。”
　　他说话着实困难，一口气说完，人已面如金纸，豆粒的汗从瘦削的脸颊上刮下。
　　和四本该继续逼问，却被他刮过颧骨的那滴汗莫名吸引走了注意力，他突然发现锦衣卫的这个小校尉瘦得惊人，好听点像把柴火，难听点就和披着人皮的恶鬼似的。
　　不应当啊，作为当朝两大恶势力其一，锦衣卫的待遇甚至比东厂还要丰厚些。即便是个小校尉，平时走在街头巷尾少不了人孝敬。
　　他摩挲着嘴唇，微微一出神，陆铮鸣便已孱弱地闭上了眼。
　　门响了三下，和四一个激灵回过神，想也不想随口道：“进来。”
　　于是，端着粥进来的赵精忠一进门就看到床上气息奄奄，浑身染血的锦衣卫，还有浑身透着“欲求不满”气息的自家督主。他顿时大惊，将粥迅速放到一边，上前两步探了一探陆铮鸣的气息，庆幸地松了一口气：“幸好还留一口气，万一被督主你搞死，这嘴就撬不开了。”
　　和四怒了：“……我没有搞他，你不要乱讲！”
　　赵精忠明显不信，小眼神乱瞟，人家都被摧残成这样了，还说没有对他辣手摧花。
　　和四更怒了，悲愤地拍椅而起：“我拿什么搞他啊！”
　　此言一出，满屋寂静。
　　躺在床上的陆铮鸣眼皮微微动了一动。
　　和四面无表情地与赵精忠对视，你他娘的再说一个字，信不信我找十个八个壮汉好好地搞一搞你！
　　赵精忠咽了口口水，战战兢兢地捧起粥碗，拍向陆铮鸣：“别装死了，起来喝粥。”
　　在赵精忠巴掌落下前，陆铮鸣已“及时”地睁开了迷茫的双眼，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听到一样，虚弱地咳了一声，艰难地坐起身，低低道：“多谢。”
　　他每动一下，身上的血布就染深一分，看上去比刚受刑时还要惨不忍睹。
　　和四有种自己仿佛真得把人这样这样，那样那样了一百遍的错觉，他使劲顶了顶脑门，指着赵精忠道：“你来喂他。”
　　赵精忠：“……”
　　陆铮鸣：“……”
　　陆铮鸣脸上的虚弱之色顿是消退了一半，摆着张与和四刚才差不多的晚娘脸，冷漠地看着赵精忠和他手里的粥。
　　赵精忠内心惊慌，他只是一个忠心耿耿，随时做好替自家督主献身挡刀的炮灰暗卫而已。为什么会突然身陷自家督主和男宠之间的三角关系之间？
　　忠忠不高兴，忠忠想去练胸口碎大石，都不想留在这个修罗场。
　　和四一看赵精忠复杂又欲言又止的眼神就知道这货又脑补什么奇奇怪怪的剧情了，他深深吸了口气，平静地对赵精忠道：“忠忠哇，粥放下，你去给他请个大夫来。”
　　赵精忠立刻和被踩了尾巴的狗一样，身法如鬼影一般瞬间逃之夭夭。
　　叫了个番子去请大夫后，赵精忠沧桑地蹲在树下，凝视着磨台。
　　燕春正和几人将宅院里外大致收拾得差不多了，卷着袖子正要打水洗手，一来院子里就看见自家老大愁眉苦脸地瞪着磨台。
　　燕春停下脚步，不解地问道：“掌班您这是在做什么？”
　　赵精忠沉默许久，幽幽道：“你说我们督主为什么就不能看上一个普普通通的良家民男呢？”
　　先是锦衣卫副指挥使，现在又是校尉，为什么一定要和自家死对头相爱相杀呢，很虐的有木有？
　　燕春噗嗤一声笑出了声，随即就被赵精忠狠狠瞪了一眼，他赶紧收敛了笑容，淡淡的眼神不自觉地看向了门窗紧闭的东厢房，嘴里无声地念了一声：“督主？”
　　……
　　东厢房里的气氛很僵硬，和四盯着手里的那碗粥就像盯着一个苦大仇深的杀父仇人。
　　陆铮鸣看他实在不情愿，便主动解围道：“万不敢使唤厂公，我自己来便是……”
　　和四没有搭理他，而是拿起勺子搅了一搅，舀起半勺。
　　陆铮鸣愣了一愣，面色迅速划过一丝复杂之色，配合地稍稍坐直了身。
　　然后就看见和四理所当然地将那勺送进了嘴里。
　　娘的，饿死他了，和四吃到嘴里的热粥感动得眼泪都下来了。
　　太不容易了，从早上给小皇帝做树洞做到现在，粒米未进，他快饿得能生吞活猪了！
　　陆铮鸣：“……”
　　和四毫不惭愧地一勺勺默默吃完了粥，吃完后心满意足地抽了帕子慢慢地擦净嘴角，他舒服地呼出口气，慈祥地对还等着的陆铮鸣道：“别慌，锅里还有。”
　　有也不给吃，一句实话都没有，还想吃老子的粥？？？吃屁吧！
　　陆铮鸣依旧不吭声，他就那么无声无息地看着和四，没有谴责也没有失望，半晌他仰面靠在床头淡淡地笑了笑：“没事，我也不饿，习惯了。”
　　他就那么风平浪静地一说，和四看着骨瘦如柴的他突然就莫名心虚了起来。
　　陆铮鸣转过头，平静地看着和四：“督主已经看出来我是刻意接近于你了吧？”
　　和四：“？？？”
　　大兄弟，你突然这么直白，我没有个心理准备啊！
　　

交投名状
　　和四的神情乍然间变得高深莫测，实则茫然无措外加懵逼的。他和锦衣卫的斗争经验稀少，不太了解敌方这种剑走偏锋的野路子，脸上只好继续保持“对，没错，你那点伎俩本座早就一眼看透”，然而和四盯着陆铮鸣那张瘦骨突起的脸，只能看到他左下眼的一粒红痣，其他屁都没看出来。
　　哦，还有这人瘦归瘦，五官倒还是端正，甚至算得上英俊。
　　等等，他想得是不是太偏了？！
　　他的沉默并未让陆铮鸣感到意外，陆铮鸣按着伤口，一字一句缓慢道：“实不相瞒，我接近督主，不为其他，只为攀附督主，以求升官加俸。”
　　和四握着碧玺呆呆地站在那，心里充满了茫然，他说啥？？？
　　他摸不清究竟是自己耳朵不好使，还是这个锦衣卫小兄弟忘了吃药，他抿紧唇角无意识地来回踱步了几趟，最终镇定地开口道：“你别急，药马上就到了，你吃点药后脑袋清楚了再说话。”
　　“……”陆铮鸣安静地注视着和四。
　　和四觉得他这眼神很不对劲，和那晚在怡红院看他时十分相似，一般来说这种灼热眼神不是暗恋他就是想宰了他。以两人的身份，只有后者的可能性。
　　当然，也有第三种可能性，那就是一个男人对名利权势的炽热渴望。
　　他原以为陆铮鸣觊觎的是自己的这条狗命，万万想不到他居然图谋不轨，想要自己潜了他？？？
　　和四心想，这情形有点糟糕，接下来这个锦衣卫小校尉是不是就要脱衣露肉，强硬地用男□□惑他？这怎么办，他第一次受贿，还是受色/诱，经验不够丰富，他是应该坚定拒绝呢，还是欲绝还迎呢？万一他拒绝得太过干脆，伤了对方的身后又伤了他的心，是不是不太好？
　　陆铮鸣看和四脸上的神情越来越纠结，嘴角微微一抖，这个年轻的东厂提督似乎和他了解得不太一样……
　　和四理了理纷杂的思绪，胡乱走了两圈最终徘徊在陆铮鸣床前，居高临下地睨了一眼陆铮鸣，冷笑一声道：“你以为咱家是那么好骗的？先不说你一个锦衣卫想要升官发财途径多不胜数，却偏要求到我东厂门下？你想必清楚，我东厂和你们锦衣卫眼下是个什么关系，你若真投了我，便等于绝了自己在锦衣卫的后路，你敢说我还不敢信呢。其次，”他微微俯身，半眯起眼，想要看透陆铮鸣那张极瘦的脸，“别的不谈，你不如先说说，是如何找到我这处私宅的？”
　　这处私宅是和四干爹早先初初发达时买下来的，位置偏僻得很，与老厂公离京前卖掉的那座前朝王府想必简直云泥之别。和四在刚被他干爹从死人堆里捡出来时曾在这里住过短短一段时光，那时候他干爹忙着和上司逗，和锦衣卫斗，斗得天昏地暗，压根没时间回这里落脚，差点忘了这个随手捡来的便宜儿子。
　　亏得和四是个蒸不熟,煮不透,砸不碎,嚼不烂的铜豌豆，没人照应自个儿居然也能靠着偷鸡摸狗，和邻里偶尔接济，顽强活了下来。对那时候的他来说，有个遮风挡雨的屋檐和一床干净被子，已是幸福至极。
　　等他再见到那个说话阴阳怪气的“干爹”，就是被四大护法之一赵精忠给拎到新买的王府里了。
　　这座私宅便也彻底空闲在了这里，直到今时今日和四被那本破书指派了回来。
　　也许，在和四心里，这儿才是他真正的“家”，毕竟此处是他自记事起四处漂泊以来，头一次真正踏实睡下的地方。
　　陆铮鸣按着的伤口血渗透得厉害，他便一边慢慢解开绷带，一边在和四的注视下不慌不忙道：“我先回答督主第一个疑问，这个问题我想督主看到我眼下的模样，便已有几分明白。我办事不利，得罪了岳副指挥使，等于已经断绝了自己以后在锦衣卫的升官之路。”
　　和四微微一笑，笑得虚情假意：“要真是绝了后路，你现在就不是躺在这还有气儿和我说话了。”
　　几次交锋已经证明这位姿容绝世的年轻提督，并不是个好糊弄的主儿。
　　陆铮鸣叹了口气，如实相告：“行刑的人是我一个同乡兄弟，下手留了分寸。再者，我一个小小校尉，岳副指挥使也没必要与我锱铢必较。”
　　是了，一个校尉而已，罚只为了出气，打得血肉模糊，场面上好看，让岳钟那口气出了便是。
　　至于是死是活，想来岳钟也并不在意。
　　和四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料他不敢在他面前说这种一戳即破的假话，眉梢轻挑示意他继续。
　　陆铮鸣没有立刻答话，而是将缠在胸膛上血红的布条缓慢拆下来，露出道道绽开的破碎伤口，布条撕开时带下点点碎皮肉。他显然极能忍受疼痛，刷白的脸上汗如雨下，但也只是咬着牙吸气没出声。
　　浓浓的血腥气并未冲得和四面有异样，倒是陆铮鸣拆下布条后露出的瘦骨嶙峋的身躯令他眉梢微微一动，看得出他身体的底子原来是不错的，体态端正骨骼分明，只是太过清瘦，光看那副胸膛简直像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饿鬼。
　　和四低垂眼睑，没吱声。
　　这个小校尉有点鸡贼，已经看出来他是个心软如棉，三观端正，不走历代东厂提督老路的新一代好督主了。使完美男计，这回又使苦肉计，他看上去就那么傻，那么好骗吗？？？
　　不得不说，苦肉计还是有点效果的……
　　比方说，这时候和四就下不了决心，让赵精忠把这个处心积虑想抱他大腿的小校尉扔到门外去了。
　　虽然等赵精忠知道小校尉试图上位，成为他的第五大护法后，可能会愤怒地自己悄咪咪地把他扔出去喂狗……
　　算了，为了内部属下们的和谐，还是暂时让他们继续误以为这个陆铮鸣是他男宠好了……
　　陆铮鸣丢掉浸透了血污的破布条，花了一点时间平息了不稳的呼吸，才重新开口：“至于我为何会找到这里，”他偏过苍白的脸，与和四的目光相接，朝他笑了一笑，“这一点督主大概还未查到，我幼年时也曾在这巷里住过，算是督主的邻居吧。”
　　既是邻居，便有可能会碰面，这倒也能说得过去。
　　和四发现这人很喜欢笑，第一次是朝他轻佻露骨一笑，第二次冷漠阴鸷一笑，这一次的笑却是有几分与故人相逢的真情实意在。
　　陆铮鸣笑完便收敛了容色，对和四平静道：“不知督主可愿赏我一个替您卖命的机会？”
　　和四不动声色地将他脸上的认真纳入眼中，指头转着碧玺，转了半圈后淡淡问道：“我手下三千番子，想替我卖命的人数不胜数，我为何要用你这个半道变节投靠过来的锦衣卫？”他顿了顿道，“你总该给我一张值得用你的投名状。”
　　陆铮鸣仿若早已料到他所说，冷汗顺着他脸颊滴落在皮肉翻卷的伤口上，并未影响到他从容平稳的语速：“十月二十八，酉时，同庆楼，天字三号。”他望着和四略带不解的脸庞，唇角微微一扯，“那日便是我犯了大错之日。”
　　和四心中顿时了然，这个陆铮鸣显然是个聪明人，先不说他到底知不知道当日他所抓的人是谁，但两人互相试探到现在，他仍然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没有真正吐露出那夜锦衣卫办案详情。但光是他说出的这几点，就足够东厂查出所有底细了，他既然敢拿这个做筹码，想必那夜锦衣卫办得绝非普通案件。
　　眼下，锦衣卫群龙无首，没有正指挥使当家，那么下令的人必然是岳钟。
　　放眼前朝后宫，能指派得动岳钟的人，只有那寥寥几人。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给岳钟下令抓人的幕后之人竟绕过了他们东厂。
　　这不是个好兆头，和四陡然间有了危机感。他才上任几天，别说还没享受到身为东厂提督作威作福的待遇，就已背了一屁股债，这回提督的椅子还没坐热了，居然就有人想架空东厂和他！
　　这还了得，这要是不赶紧将这点苗头掐灭在摇篮里，东厂一倒……
　　和四快速流转的念头突然一顿，等等，东厂要是倒了是不是就不用他还债了？？？
　　想想，好像还挺美好的……
　　不行，不说万一东厂真败在他手里，他干爹会不会千里迢迢提刀砍了他；便所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东厂一嗝屁，那些被他压迫已久的朝臣百姓还不将满腔怨念发泄到他身上，将他凌迟个百儿千刀的……
　　和四心念转了几转，心下已是信了陆铮鸣七八分，以陆铮鸣的身份完全没必要，也不敢用这种事欺瞒他，他斟酌一番开口道：“你说得我姑且信了，等查明之后，若你所说为真，我再考虑考虑。”
　　陆铮鸣听了，似已料到他会这么说，也不强求，点了点头道：“督主慎重，是情理之中，那边我随时静待督主佳音了。”
　　和四摆摆手：“佳不佳音另说吧，”他瞅着陆铮鸣自始至终都似胸有成竹的平静脸庞，有点儿纳闷说，“你该知道即便我是东厂提督，能插手你们锦衣卫的地方也实在有限，你为何便想到投我门下？”
　　陆铮鸣看着他眸光清透的双眼，忽而淡淡一笑：“因为我初见督主，惊鸿一瞥，自此难忘。”
　　和四：“……”
　　他就知道！这人是看上了他的美色！！！(╯‵□′)╯︵┻━┻
　　

留宿私宅
　　不多时，大夫到了。
　　虽然和四他们都皆做便服装扮，但光凭赵精忠满脸“生人勿近”的凶相，大夫都知道这些人绝非善类，故而一进门二话不说，眼神都不敢乱瞟，埋头给陆铮鸣清理伤口。
　　陆铮鸣身上的鞭伤之前已经简单处理过了，奈何和四那么一“推”，他那么一滚，直接把自己滚得伤上加伤。
　　大夫一边治，一边摇头叹气。
　　和四数了，从这老人家下手，到包扎完毕，他一共叹了四十六口气。
　　搞得他以为姓陆的快挂了似的……啧，真要挂了还挺麻烦，这儿不是东厂里头，还得找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把人悄咪咪地拖出去埋了……
　　实在不行，干脆把李报国手下那个杀猪匠叫过来，就地解决了算了。
　　躺在床上气若游丝的陆铮鸣突然感到一阵恶寒……
　　老大夫给陆铮鸣包扎妥当，长长叹了口气，连连摇头：“公子，这位郎君身上的伤大多是皮外伤，万幸没有伤及内腑。但这皮外伤也是伤，后又没经过妥善处理，如今怕是有些伤了骨头，须好好休养才是。”
　　和四没料到，那一摔居然还真给他摔到了筋骨，现在碰瓷得都这么专业了吗？？？
　　大夫看看床上衣衫褴褛、“弱不经风”的陆铮鸣，又看看清贵矜傲，风姿卓然的和四，心生怜悯，鼓起勇气咳了一声隐晦地提醒道：“公子，这位郎君伤势不轻，那个……闺房中事还须谨慎，谨慎。近期，最好不要……”
　　老人家通红着脸，又重重咳嗽了几声，之后的话大家都懂的都懂的。
　　和四：“……”
　　陆铮鸣：“……”
　　和四平静到麻木地点了点头：“行了，你去开药吧。哦，找那个姓赵的拿诊资。”
　　端着粥进来的赵精忠：“……”
　　忠忠心里苦，忠忠不说QAQ！
　　大夫被燕春领去开药了，被迫付了诊资的赵精忠蹲在墙角里画蘑菇，和四觉得房中的气氛很不对劲，尤其是陆铮鸣在说出那句话十分暧昧，类似表白的话语后，和四感觉只要一对上他那双眼，就浑身不自在。
　　毕竟他是个身有缺陷，不敢祸害人家姑娘的天阉，后来半路出家做了太监头子，那就更没有和人搞对象的想法了。
　　宫里头的宦官找相好的不是没有，多半是找个宫女凑合过日子，当然也有少数找个好基友相依相伴，相互扶持的。
　　只有极少数如和四干爹那样，位登权鼎，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宦，才能有事没事强抢个民女民男回来，养在后宅里。
　　和四见过他干爹后宅里的那几位，刚开始无不哭天抢地，要死要活，宁死都不愿当个太监的妻妾。到后来，和四居然看见他们凑在一桌打麻将，打的还其乐融融！
　　和四不是他干爹，没有强抢良家子的爱好，他要真想找个伴儿，就只有被对方搞的这条路可以走……但是堂堂东厂提督居然是下面那个被人搞的，传出去他还要不要做人啦？！
　　陆铮鸣这半挑半藏的一句，让和四的小心脏跳动得有点快，但也只是快了那小会功夫而已……
　　在大夫开药方的时候，和四趁大夫叮嘱陆铮鸣的间隙，将赵精忠拎到外边开小会。
　　和四将陆铮鸣给出的时间地点告诉了赵精忠，赵精忠虽然有时候婆婆嘴爱八卦了些，但在正事上却从不含糊，立刻叫来燕春和另外一个番子，叮嘱了几句，便让他们自行去探查。
　　秋风飒飒，万里碧空上两行远雁由北向南而去，几堵墙外有挑货郎摇着拨浪鼓，吆喝着胭脂水粉穿街过巷。
　　和四拢着袍袖站在光秃秃的老树下，晴空的碧色落进他瞳孔里，晃起一点悠悠波光。
　　没有穿蟒袍玉带的他静静地仰头望着那一行迁徙的归雁，只像一个年轻俊秀的高门子弟，也像是个清贵雍容的闲散王爷，唯独不像是被大燕所有百姓朝臣暗自唾弃憎恨又人人畏惧的东厂提督。
　　陆铮鸣透过窗楞的一线缝隙，便是看到如此一个和四。
　　他扬起的脸庞上并无忧愁，也无算计，忽然他嘴角轻轻泛起了一个笑容，像是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一样。
　　陆铮鸣突然想看一看，这位年轻的提督眼中到底看到了什么，是大燕虚假繁荣的盛世景象，还是他所立的万丈庙堂之下的累累白骨？
　　事实上，和四只是看到了老树上的一只猫，和它屁股后的猫蛋蛋……
　　和四心想：娘耶，这猫居然还活着！
　　还有，哈哈哈，它的蛋蛋依旧那么小哎……
　　和四的笑容突然僵住，他情不自禁地低头看看自己，心里满是无处诉说的忧伤。
　　唉，小蛋蛋总比没蛋蛋好，更比有当无的好……
　　陆铮鸣看着他突然低头神情略显失落，不禁眉梢微微一扬，刚刚不还一派胸有成竹之象么？
　　……
　　赵精忠在外晃了一圈，和隐藏在各处的番子们碰了个头，确定没有可疑人士，才转回院中。
　　一回跳下墙头，就看见和四怀中抱着一只奋力挣扎的三花猫，正笑容狰狞地强撸。
　　赵精忠看得心惊胆战，觉得自家督主的口味是愈发重了，现在居然连猫都不放过……
　　他心里替三花猫点了个蜡，但并不敢多言，只是看了一眼屋里，压低声音道：“督主，我们已经出来一天了，可要回宫？”
　　作为位高权重的东厂提督，留宿外宅并不是个稀奇事，只是和四刚接替老厂公的位子，朝里朝外的非议尚未停歇，各方人马蠢蠢欲动，此时留宿在外并不是一个合适的主意。
　　何况，这里还有锦衣卫校尉。
　　即便被督主睡过了，在被老厂公洗脑多年的赵精忠眼中，那也绝对不是个可信任的对象。
　　和四正脸带冷笑和花猫做斗争，乍然一听赵精忠问道，手下顿了一顿，看了眼乍亮天色，又看看手里的花猫，又再看看东厢房：“罢了，回去吧。”
　　“那这人？”赵精忠小心问道，“是留还是……”
　　他比了个手势：“反正督主您也睡过了。”
　　“……”和四空出一只手捏捏眉心，几番酝酿才有勇气说出口，“忠忠哇，其实……我还没睡过他呢。”
　　妈的，不仅没睡过，连手都没牵，他的清白名声在今天就要毁于一旦了。
　　他一想到，明天上朝满朝文武都将用唾弃的眼神看着他，无声谴责他居然将魔爪伸到了锦衣卫身上，他就彻底不想回宫做太监了。
　　赵精忠立刻露出个“明白，我懂，好的”的神情，既然没睡过，那还是留他一条狗命极好。
　　和四满脸沧桑：“留个人照看着他，回头还得和他核实同庆楼的事。对了，你再找几个人将他底细查一查，”和四略有迟疑，眸光闪了一闪，“我总觉得，这个姓陆的，不简单。”
　　他的直觉总是很准，尤其是在坏事上……
　　比方说现在，他刚一脚踏出门，突然一阵心悸，还没反应过来就一阵头晕目眩，栽了下去。
　　和四两眼一抹黑前，只来得及紧紧抓着袖子里的破书，将它祖宗十八代和造纸的蔡伦都骂了一遍……
　　

洗手下厨
　　和四晕得十分突然，醒时已是掌灯时分，暮色尚有一丝昏黄，渗透窗纸，涂上层淡淡暖意。
　　可屋内的气氛却十分凝重，燕春跪在床脚下，口角挂着一缕血丝，脸色发白，呼吸短促。
　　赵精忠正一脚踩在他肩头，压得燕春又是一声痛哼，肩肩胛骨发出咯吱咯吱的摩擦声。
　　和四一睁眼就瞧见这么一副不太和谐的画面，原来“老实巴交”的赵精忠此时气场全开，狂霸酷炫，睨着燕春的眼神让和四觉得下一瞬他就要邪魅一笑，勾起燕春下巴：“男人，你居然能扛住我这一脚，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想一想，和四琢磨着自己要不再闭上眼，说不定还能有什么“霸王硬上弓”的名场面出现？
　　噫，想想，真是，好激动啊！
　　可惜的是，赵精忠与燕春这类习武人的听觉何等敏锐，几乎立刻发现了和四已然醒转过来。
　　燕春脸色霎时一白，比从乱坟堆里爬出来的走尸好不了多少。
　　赵精忠一瞬间切换人格，虎目含泪，和看到回光返照醒过来的老父亲似的，捧着一片孝心殷殷切切道：“督主，您老人家可总算醒过来了！”
　　和四不太能接受他的风格突变，接过赵精忠捧来的茶水润润喉，慢条斯理地举着帕子擦了擦双唇，瞟了一眼仍旧低头跪在地上的燕春：“这是怎么回事啊？”
　　他的手下哪里都好，就是脑子都不太好，比方说赵精忠的精分严重……
　　燕春握紧拳头，不敢不语，嘴角的鲜血滴落在衣襟上，已经湿了一小片。
　　赵精忠瞥了他一眼，道：“他办事不利，同庆楼被人赶了先手给抄了。”
　　抄了是东厂里的行话，抄家灭口的抄，意思是同庆楼里一个活口都没了。
　　“全死了？”和四愣了一愣，有些意外。
　　赵精忠看了一眼燕春，粗声粗气道：“你亲自来和督主禀报。”
　　燕春咬了咬发白的唇，吸了口气，拱手道：“属下率人赶往同庆楼时，门户紧闭，并未开张。我等察觉不对，便破门而入，同庆楼上下从掌柜到小二乃至后厨伙夫，皆被人一刀毙命，无一活口。”
　　和四擦拭嘴角的手顿了一顿，喃喃道：“这么巧？”
　　他前脚从陆铮鸣那得了消息，后脚同庆楼里的人就全死了，不怪赵精忠发怒，人死了是其次，赵精忠怒的是有人盯上了他们却居然没被燕春等发现了。
　　赵精忠容色凝重：“督主，既然您现在无恙，我等便立刻送您回宫。”
　　他们的行踪说不定已经暴露，虽然东厂的番子各个精干能打，但奈何敌暗我明，宫外的防备总有疏漏。
　　他何尝不想走啊！和四刚一动这念头，才安稳下来的小心脏就突突开始作妖。
　　和四痛苦地闭上眼，按了按心口，努力按捺住破口大骂的冲动，从容不迫道：“无妨，此事尚未查清，也许真是碰巧而已。但可以肯定，那夜锦衣卫要抓的人身份必不一般，”他思忖着慢慢道，“你跟在我身边，抽不开身，就去将李报国从宫里头找出来，想法查到锦衣卫行动当日，朝里有谁和他们的人接触过。”
　　抓的人不一般，下令的人更不一般，这件事从头到尾他们东厂都一无所知，这是个很不好的兆头，代表着老厂公走后，朝里甚至宫里已经有人想趁着东厂这段新旧交替的动荡时期搞事情了。
　　他顿了顿，又道：“招财还没离京，你让他去跟进同庆楼此事，同庆楼里的人死了，但这些死人总还有家人，这么短的时间内想要斩草除根全灭口了，恐怕也得闹出点动静，留下蛛丝马迹。”
　　和四从来都不想主动搞事情，但是事情搞上门了，他总不能躺平任搞，总得想法查出这幕后的人。
　　赵精忠本还想出言劝和四回宫，但是见其有条不紊，一派“局势尽在掌握之中”的姿态，一一吩咐下来，心中便也渐渐定了下来，厚实的嘴唇动了动，最终抱拳领命道：“督主英明，我这便与报国他们联系。”
　　和四看着他满脸敬仰，嘴角抽了一抽，他很想说忠忠哇他一点都不稳啊，他心里其实慌得一批啊！
　　慌有用吗？没用，和四只能掏出保心丹默默地吃了半瓶，让自己心静如水，无欲无求。
　　他吞完保心丹，见燕春还低头跪在墙角，叹了口气：“起来吧，你头儿这一脚踹得你不冤，别人在你们眼皮底下灭了同庆楼，回头也能这么不露风声地要了你们的命。”
　　赵精忠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燕春低头轻声道了个“是”，起身时身体晃了一晃，捂着肩膀默默躬身退了出去。
　　和四望着他清瘦落寞的背影，想教育一下赵精忠以后对自个儿兄弟下手轻点，没看都把人家快揍哭了吗，但是话到嘴边却是什么也没说。
　　和四清楚，他不该说。
　　都说东厂人无恶不作、心狠手辣，其实东厂内部对自己人才是最狠的，不狠活不下去，不狠混不出头。
　　锦衣卫亦然。
　　燕春这事算是一笔带过了，和四这才想起藏在自个儿袖里那本作妖的破书，还有在东厢里躺尸的陆铮鸣。
　　他摩挲着袖中僵硬的书册，问道：“那人怎么样了？”
　　赵精忠立刻露出“我就知道，督主果然是为了那个小妖精才留下来的”痛心疾首之色，唉了声道：“回督主的话，骨头裂了，大夫给他打了板，说是要躺个十天半个月……”
　　和四“哦”了一声。
　　赵精忠始终觉得那个小校尉不可靠，尤其是他刚给出了同庆楼的消息，同庆楼的人都死绝了，一身洗都洗不干净的嫌疑，留着他实在是个大缓，便试探着道：“既然大夫已经给他治好了伤，我让人将他扔……不，送回家去？”
　　“……”和四纠缠在一起的手指一顿，别以为你改口改的快我就没听见啊！不过，留着个身份尚未查清的锦衣卫在身边的确不太合适，刚想开口，和四心头一动……
　　和四安详地靠回床头，平静如水道：“天色已晚，明日再说吧。”
　　赵精忠看和四的眼神俨然像看一个被男色迷得五迷三道的亡国昏君，沉重地叹了口气：“督主说的极是。”
　　和四面色淡定，心里汪汪哭成了个狗子，他不是，他没有，他是被逼的啊忠忠！
　　随便找了个理由将赵精忠打发出去，和四脸色一变，恶狠狠地从袖中一把拽出破书，哗哗一翻。
　　果然见到在“常回家看看”后的一页纸上，写着一行崭新墨迹——神农识五谷，惠与天下人。今日之事——皆言君子远庖厨，可是太监不用远呀！洗手作汤羹，分食与他人吧，少年郎！
　　和四：“……”
　　和四森冷地对着破书呵呵笑了两声。
　　破书的书页簌簌发抖，它后悔了，它不该兴冲冲地跟出来，它应该安详地去垫桌脚!QAQ
　　和四平静（麻木）地合上书，他想，总有一天，他会忍不住和这本破书同归于尽的。
　　破书：“……”
　　不应当！它只是一本无辜的小书书！
　　……
　　秋冬日短，那一点紫红暮色很快被鸦色的云山收去，落下沉沉灰黑的雾霭。
　　和四将自己收整妥当，跨出房门时，太平鼓恰好敲完了第三百下，京城白日里的繁华仿佛随着鼓声一并沉入了夜色之中。
　　宅院外的巷道静悄悄的，打更的还未出来，只能听见隔壁人家极为微小的人声。
　　和四心里头忽然有些怪异，他依稀记得看过的一本书中写道，许多年前的京城夜里不似这般冷清寂静，街市上车走如龙人如潮，宝马香车穿梭于香树繁花间，朱袖彩衣晃花人眼……
　　那是怎么样的盛景，和四从不曾见过，但他心里却清楚如今京城夜里的冷清是缘何造成的。
　　是多年前胡人番邦围堵了京城数月，造成街头巷陌易子而食的劫难，也是……穿梭在夜幕里，无所不在的他们这群人。
　　檐下灯光轻轻地落在和四的眉宇间，氤氲了他的神色。
　　落在刚晃出门的陆铮鸣眼中，他仿若在那张年轻的脸庞上看到一层淡淡的忧愁。
　　陆铮鸣跨出门的脚一顿，凝视着和四的侧颜，双眉向上微微一挑：“督主……”
　　和四闻声看来，眼中尚有一丝来不及收回的茫然。
　　两人静静对视了一瞬，陆铮鸣嘴角挂上了笑，刚要开口，陡然间一声嚣张跋扈的“喵”打断了他的话。
　　一只品相绝对称不上好的三花猫在光秃秃的老树上伸了个懒腰，又“喵”了一声，从树上一跃而下，径自蹦向了和四。
　　和四猝不及防被撞了一脸猫毛，还没从懵逼里缓过神，三花猫已经呲溜跳到了他肩上，牢牢抓着他的肩，使劲在他脖子，脸上蹭啊蹭：“喵~喵~喵~”
　　和四：“……”
　　陆铮鸣：“……”
　　陆铮鸣看着脸色发青的和四，努力憋住笑，一本正经道：“它可能饿了。”又咳了声，指了指自己，毫无愧色道，“我也饿了。”
　　所以，一猫一人，都眼巴巴地看着和四。
　　和四怒了，滚哪！老子是你们娘吗，饿了找我有奶吃？？？
　　

同桌而食
　　一刻钟后，赵精忠从番子手上接过大包小包，提进了厨房。
　　他神色几分惶恐，看着慢腾腾卷起袖子的和四像是看一个提着砍刀的刽子手：“督主，您不放心外边采买来的酒菜，我给您做些膳食就是了，哪能劳您亲自下厨？”
　　和四优雅自若地卷起两边袖子，在铜盆里净了手，冷漠地拒绝了他：“不要”。
　　赵精忠仍要劝说。
　　和四没有表情地看向他：“我听干爹说过，你十岁第一次下厨烧了伙房；十二岁给自己师父下长寿面，结果把断肠草当成五爪龙放进了汤里，差点欺师灭祖；十八岁那年你去宁王开在京城的酒肆卧底，结果一个时辰不到就被赶出了大门……”
　　“……”赵精忠两眼泛起了晶莹的泪花，嘤咛一声，捂住脸扭头咚咚咚地跑出了厨房。
　　和四沉重地叹了口气，有时候他实在无法理解，忠忠粗犷的外表下为何有一颗这么柔弱娇嫩的少女心……
　　可能干爹早就发现了这一点所以才派他专门贴身伺候，和自己做一对好姐妹的吧。
　　和四净了手，一转身就看见坐在小马扎上的一人一猫：“……”
　　那两相依相偎在一起，活脱脱就是两嗷嗷待哺的小羔羊。
　　和四一边匪夷所思地想着，自己一个东厂提督为什么会和一个锦衣卫走狗和平共处一室，现在居然还沦落到要给他做饭；一边忍无可忍地将刀一摔：“过来切菜！”
　　巴掌长的窄刀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坠星般直劈陆铮鸣面门。
　　陆铮鸣避也未避，反手快如闪电地将猫往肩上一搭，电光火石间，刀尖抵着他鼻梁，却未再进分毫。
　　他两指夹着刀片，不慌不忙地起身，顺手还捎上了马扎，坐到和四身边，随手摸起个土豆麻溜地削了起来，还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督主之命，小的何敢不从哪。”
　　三花猫惊魂未定地趴在他肩头，双眼湿漉漉地软软叫了声：“喵……”
　　和四料想陆铮鸣身手不差，不想随意一试竟是把他试愣了。
　　他虽然跟着干爹习武，但天生不是这块料子，练外功是皮嫩头不铁，练内功是气弱丹田窄，从小气死的武学教头能绕京城三圈半。后来他干爹放弃培养他在武学上的造诣，改培养四大护法了，结果那段时间东厂里时常传出四大护法的鬼哭狼嚎，和四为此很不好意思了一段时间。
　　和四虽然拳脚生疏，但是没吃过猪肉也看多了猪跑，陆铮鸣刚才亮的那一手不比灵敏见长的李报国差多少。
　　这么一看，和四倒是真觉得可以考虑考虑再多添个小弟，前提是查清了陆铮鸣的底细。
　　他干爹说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所有思想不够达标，意识不够到位的人一概不能入东厂，更不能放在身边。
　　和四听了后很费解，他们东厂有什么思想底线啊？？？
　　别家衙门录人得起码明面是个好人，而他们东厂呢？
　　人吏部尚书说了，别的不求，只求东厂做个人就行了……
　　和四对陆铮鸣的身手啧啧了两声，对这人又添了一份好奇，有这好身手，得人缘多差还没在锦衣卫里混出头啊……
　　时辰不早，赵精忠弄来的食材有限，和四简单地做了几个家常菜，油爆豆腐，醋溜鱼段，清抄脆瓜，江混生下来的料还给三花炖了个清水鱼头。
　　厨房的灯火不算明亮，即便赵精忠生怕他家督主切了手指头，多添了几根蜡烛，却也只能照亮灶台前的一方小小天地。
　　和四弯腰低头，舀了一勺汁儿浇在鱼段上添汤头，烛火拉长了他的身影，将腰背的线条勾勒得分外流畅柔和。
　　他神情专注，对于陆铮鸣的凝视浑然不觉。等到弄好了菜肴，他慵懒地抻了抻脊骨，才发现陆铮鸣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阴影遮住了陆铮鸣的眉眼，和四嘀咕了一句：“睡着了，不会吧。”
　　陆铮鸣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混杂了难以捉摸的一缕深意：“督主亲自掌勺，这般奇景，怎能错过。”
　　和四呵呵笑了两声，是啊老子累死累活，白天伺候小皇帝，晚上还得屈尊纡贵伺候你两位大爷，要不是看你哭着喊着，甚至要出卖色/相抱我大腿，这回功夫你该在郊外乱葬岗里躺着看星星看月亮，和隔壁的吊死鬼谈谈心了。
　　这时候和四完全没想到的是，自己现在不经意的一句吐槽，在不多久后竟真一语成谶，只不过是他和陆铮鸣两人并肩躺在乱葬岗里看星星看月亮……
　　眼下，他为了赶紧完成破书上的事项，勉为其难地容许这个小锦衣卫和他。
　　和四本还想诚恳地邀请赵精忠和燕春一同入桌，结果赵精忠被吓得拎起燕春直接飞到了屋顶上，说是他们练武之人过午不食。
　　放屁！老子之前还好几次看见你中午吃完饭，还从御膳房里偷了两鸡腿，和李报国一人一根躲在树上吧唧吧唧地啃。
　　搞得御膳房里以为进了老鼠，天天吵着要养猫。
　　可是大燕皇宫里自几百年前就禁猫，没别的，只因曾经的太/祖他老人家属老鼠……那时候有位神乎其神的国师说了，禁庭之内绝不能养猫，否则便冲撞了太/祖乃至大燕的气运。
　　结果，御膳房没法，只好逮了几只狗，煞费苦心地训练他们抓耗子。
　　直到最后御膳房里的狗各个都是抓耗子的高手，可是该丢的鸡腿依然雷打不动地丢……
　　……
　　于是，饭桌上只有他和陆铮鸣，还有只十来岁的老猫。
　　两人一猫，吃得沉默又莫名和谐。
　　和谐到和四越吃，越觉得气氛很诡异，尤其是和他一起吃饭的这人前不久刚坦坦荡荡表明对他美色的觊觎。
　　这种莫名其妙的一家三口氛围是怎么一回事啊……
　　和四狠狠抖了个激灵，赶紧将那些奇奇怪怪的念头赶出脑子。
　　他一定是保心丹吃多了，把脑子吃坏了！
　　好在吃完饭后，破书没再使幺蛾子，和四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气。
　　神出鬼没的番子无声无息地蹿进厨房，收拾残局。
　　陆铮鸣眼角余光无意地瞟了瞟他们，淡淡目光一瞥而去，揣着怀里吃饱喝足的三花猫，徐徐起身道：“今日多谢督主照拂，时辰不早，不敢再多叨扰督主，下官先告辞了。”
　　喝茶清喉咙的和四愣了一愣，没想到他死皮赖脸赖到现在，居然要告辞了？？？
　　兄弟，你不是要死要活，非要上我这条贼船，现在船还没上你就要跑路了？
　　你难道已经看穿了我们东厂邪恶残酷的本质了吗？？？
　　可是天下乌鸦一般黑，你们锦衣卫也没白到哪里去嘛。
　　和四心里头犯嘀咕，最多的吧，其实还是有种被人骗吃骗喝打了秋风的恼羞成怒……
　　他拈着茶盖儿，轻轻撇了撇沫，没有看他，幽幽地问：“告辞？”
　　当着东厂的人面，陆铮鸣抱着猫额首低垂，看上去卑微又恭敬，连说话的声音都低了几调：“督主救命之恩，下官定会结草衔环相报。”
　　东厂的番子一脸冷酷地刷着碗，内心早沸腾开了锅，嗷嗷嗷，新主子果然有手段，居然不用老督主强取豪夺那一套，心甘情愿就让人家以身相许了！好手段，好手段啊！
　　和四要是听见了他们的心声，可能他们明天就不是去提刀砍人，而是端箩喂猪了。
　　和四听不见，和四沉浸在被诳了一顿饭的愤怒之中，虽然愤怒却不能自降格调。和四心平气和地轻呷了一口茶，姿态端方，愣是把一间破厨房喝出了茶室的风雅，他看也没看陆铮鸣，轻描淡写道：“去吧。”
　　那姿态，仿佛陆铮鸣只是他靴边一只渺小的蝼蚁。
　　以两人的身份，也的确如此。
　　一个是高高在上，手握无数人生杀大权的东厂提督；一个是混迹锦衣卫最底层，生死都不由己的小小校尉。
　　云泥之别，不过如此。
　　悄悄围观的赵精忠都快被自己脑补出来的虐恋情深给虐哭了，呜呜呜。
　　陆铮鸣躬着身子，行了个礼，慢慢往外退去。
　　这一步出了门，很可能就会丧命在东厂人手里，但他依旧头也没回地跨出了门槛。
　　“等等。”和四突然开口。
　　陆铮鸣身形一顿，背对着和四，看不见他的表情。
　　和四淡淡道：“把猫留下。”
　　娘的，吃了他的饭，还带走他的猫，好气哦！
　　陆铮鸣：“……”
　　陆铮鸣似是带着一丝无奈，极轻地叹了口气，快速转过身，将猫双手奉上。
　　三花猫顿时叫得撕心裂肺，不论谁靠近都会被挠出满脸血，死活不愿离开陆铮鸣。
　　和四脸如黑炭，一口老血憋在喉咙里，好啊，你个吃里爬外的东西，吃了老子的鱼居然还要跟人跑路。
　　早知道就把你阉了！
　　三花猫感受到了杀气，僵了一僵。
　　和四没了趣，意兴阑珊道：“罢了，带它去吧，好生替咱家照应着。”
　　陆铮鸣低声谢了恩，拖着微瘸的腿，一步一慢地蹒跚走向院门外。月光将他本就瘦如柴骨的身影照得更为单薄，像个伶仃的孤魂野鬼。
　　和四只看了一眼，就任他去了。
　　和东厂有了牵连的人是逃不掉的，真要想走，只有一条路——黄泉路。
　　

快上车呀
　　打那日连着折腾了和四两遭，破书兴许也知道将人得罪狠了，余后数日都安分守己地乖乖垫着桌脚，没再作妖。
　　过了霜降，入冬便在眼前，前朝内廷里都闲散了不少。
　　所谓秋收冬藏，忙活了一年到头，不论哪一个衙门都到了收关休养生息的时候了。内廷里则是从大行皇帝走了后便一直没多少实事儿，内宫里的事儿都是绕着皇帝和各位娘娘的，皇帝尚小没有立后纳妃，那这禁庭里头便清闲了一大半。
　　也无聊了许多，和四忙里偷闲很是怀念了一下，先帝在时后宫里头花团锦簇，争奇斗艳的盛景。他样貌生得好，人又乖巧爱笑，跟在他干爹行走在内廷里头各位主子娘娘见了都忍不住赏点什么，每年隆冬时分各宫的赏例下了，和四的腰包里更是鼓鼓囊囊，俨然一个小金主。
　　今年年尾，是没往年宫里那般热闹了，最多大年三十那几天，外命妇们进宫给皇帝太后拜年时会闹腾闹腾。然大行皇帝走了没多久，这闹腾也是有个限度的。
　　虽是如此，和四肩上的担子却是分毫没少。
　　先不说东厂每日必要派出一定人马，散在京城各处，事无巨细地记录着京城里发生的点点滴滴，从关乎百姓生计的粮油米面的价格浮动，到有无命案，雷击等等失常发生，这些都是要呈报到和四案头，供他翻阅筛选之后再呈到小皇帝那儿去。
　　譬如说，昨夜里吧，东城就出来桩走水案，烧了一连排的屋子。东厂的番子去查了，报上来是天干气躁，意外走水，死了几个卖油的货郎。
　　这活计锦衣卫那儿也有，只不过东厂叫做“打事件”，锦衣卫那称为“听记”，谁有文化逼格，一比皆知。
　　撇去上述这些东厂必行的日常琐事，到了年关，散在外的东厂各路人马也要陆陆续续回京，或者回老家过年。
　　那么问题来了，往年这时候按旧例，厂署里是要向这些在外辛苦奔波了一年的人马发放红利，算是给大家的过年费。
　　可今年……
　　和四端起第三盏茶，听着户部尚书云丛的絮絮叨叨，面上镇定，内心悲凉。
　　别说红利了，他连欠户部叁拾万两白银的利息都抠不出一个子儿来。
　　云尚书忆苦思甜，追忆过往了半天，总算点明了主旨：“提督，锦衣卫那边催了本官三四回了，内阁里的几位阁老也提了几遭，这年关眼看近了，您看着银子……”
　　云丛充满暗示意味地搓搓手指头。
　　和四给自己打了个气，不要慌，这天下事难就难在一个字——钱，可简单也简单在三个字——不要脸。
　　于是和四平静如水地开口道：“钱自然是要还的，可我一事实在不解。云大人您是六部里的财神爷，您最清楚这锦衣卫从太/祖那时候就是这皇城脚下底子最结实的亲军。不论是俸禄还是赏利，历来都是衙门里最丰厚拔尖的那一拨。我说句实话您别介意，明面上咱东厂和它锦衣卫的开支相差无几，但你我心知肚明，它锦衣卫从来发的是真金白银，那可是连您这样的尚书大臣都比不上的。”
　　这倒是真话，和四在坐上这位子没多久，就了解到外朝那些个官员的俸禄其实发放并不稳定。要是碰上个天灾人祸，国库吃紧的时候，甚至要拿绢布物资来充数，只有它锦衣卫雷打不动，一个子儿不少地发着米面银钱。
　　和四搁下茶盏，双手捧起手炉慢慢搓着掌心，他尤为怕冷，尤其是今年天寒得早，恨不得一天十二时辰缩在被窝里。可惜即便他想，赵精忠这个老妈子似的大护法也会念念叨叨将他烦起来。
　　他眉梢勾了勾，可嘴角却平直成一条线，颇有些皮笑肉不笑的味道：“咱家就不明白了，它锦衣卫怎么会缺钱，还缺得如此之急呢？”
　　云丛一见和四这神情就知道今儿这钱八成是讨不回来了，说句良心话，这满朝文武里谁乐意和这东厂打交道，尤其还是从老虎嘴里拔牙，要不是这东厂新提督模样俊俏，打死他也不乐意踏进这道门。
　　可是没法啊，东厂得罪不得，内阁里的几位阁老也得罪不得。
　　云丛也笑了，他笑得是真心实意：“提督英明，自是知道到了年尾，各家都是银子如流水淌出去。这锦衣卫今年没指挥使坐镇，底下人心浮动，内阁几位辅政大人们的意思便是安抚安抚，这事儿太后也是知晓的。加上那头的确该换一批兵器了，督主知道，这绣春刀把把都是重工精制，投下去的银子可不是一星半点。今年不提年初时候江南春涝，就是国丧时的花费就是好大一笔，”云丛苦着一张脸，摊摊手十分无奈，“我这小小户部，可实在挤不出银子来了。”
　　妈的，一个户部尚书跑他这哭穷，和四恨不得抛去这身形象包袱，和他一起抱头痛哭，他不仅会哭，他还会嘤嘤嘤！
　　和四已经不要脸了，但实在丢不下仅存的那一点高冷人设，只好打肿脸继续和他打太极：“云大人这话和马上要来京里的各位王爷们说说，倒倒苦水便是了。咱们关起门是自家人，自家人还不知道自家的底儿？户部真要是连这点银子都抽不出来，那明儿咱们这六部也别开张了。”
　　他悠悠叹了口气：“云大人您自个儿也说了，这年关各家都吃紧。不瞒您说，我这东厂养了三千番子，光靠朝里拨下的那点俸禄，早饿死千儿八百了，更别说还有其他没摆在明面上的线人们。这几千上万的嘴一张，那都是白花花的银子。”
　　云丛脸色被他说得越来越苦，刚要张口却被和四一个手势给阻止了，和四不紧不慢道：“您别急，这钱肯定是会还给您户部的。这样吧，等腊月里头，庄子里的钱粮一收上来，我便亲自将那叁拾万两双手奉上如何？”
　　云丛能如何，云丛还能拿着刀架在他和四脖子上，逼着他吐出钱吗？
　　那他今儿是别想好胳膊好腿，走出这东厂厂署了。
　　云丛重重叹了口气：“也罢，提督都这么说了，那本官也只好这么回禀内阁了。”
　　哟哟哟，这是被欺负了回家告小状了是吧。
　　和四才不怕呢，他连脸都不要了，还怕你内阁几口唾沫星子？
　　……
　　送走云丛后，和四捧着手炉恹恹地窝在高椅里没动弹。
　　赵精忠从房梁上飘了下来，一时落地没小心打了个饱嗝。
　　“……”和四阴沉沉地说：“你再和李报国去御膳房偷鸡腿吃，明儿你就给我去御膳房替人家捉耗子去！”
　　娘的，偷鸡腿也不知道给他带一个！
　　赵精忠：“……”
　　赵精忠猛地捂住嘴，及时咽下去了又一个饱嗝，他咽咽喉咙，小心观察了下和四的脸色：“督主，您这心情不佳，可是云大人又来讨债了？”
　　和四鼻腔里发出声冷哼，摸着手炉点了点头，突然又摇了摇头。
　　赵精忠一脸迷茫。
　　和四撇了撇嘴角：“我到现在总算明白过来，到底是谁绕过我们东厂给锦衣卫下令了。”
　　原来是内阁里那群早就看不惯东厂的阁老辅臣们，想想也能理解，他们是正儿八经的世族贵胄出身，由得宦官率领的东厂在头上作威作福了这么久。这一次总算等到老提督退位，让给个毛还没长齐的小子，可不赶紧扶持锦衣卫打压东厂。
　　和四原以为他干爹退休没多久，怎么着大家面上也得意思意思，过段时间再给他使绊儿，没成想这么快就有小动作了。
　　他寻思着这样不行，别在他当这东厂提督期间，没能把锦衣卫干死，反倒给了它东山再起的机会，他干爹不还气得冲回京城，杀他祭天？？？
　　好在年关到了，各地藩王也要进京了，他得抓紧这次机会，好好提高一下小皇帝的危机意识，让他知道谁才是最靠得住的人。
　　虽然吧，和四打心眼里觉得，搞不好那小王八蛋第一个就想弄死自己这个死太监……
　　算算时辰，这时候小皇帝理应在上书房里刻苦读书，下学的时间尚早，和四盘算了下决定先出宫一趟，召见京郊附近的几个庄子管事，看看今年地主家到底有没有余粮。
　　出宫之前，他叫来了秉笔太监余涟，让他这几日将六部的眷本都暂时搁置在那。
　　给他脸色瞧？他倒要趁此机会看看，这朝里到底是哪几个在他背后打小人。
　　……
　　换上锦衣秋服，和四仍觉着凉了，正想着再披件薄氅，忽然外间啪嗒一声脆响。
　　和四一愣神，出外一看，原本好好搁在案头的玛瑙笔洗骨碌碌滚在地上，桌子斜了一半，垫桌脚的破书此时安静地仰面朝天摊开着。
　　和四脸色顿时一黑。
　　走近一看，破书上翻开的那页上写着——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炭，更不如救人一命。今日之事……来不及了，快上车！！！
　　和四：“……”
　　

死里逃生
　　众所周知，东厂的人只擅杀人，每一个东厂的刑官都精通三百六十种杀人技巧，有的更潜心研究将这当成一门艺术。
　　和四虽然没有这么丧心病狂，但是莫名其妙让他去救个不知地点，不知性别，不知姓名的人……
　　和四呵呵了一声，温柔多情地抚摸着破书，和声问：“日子还能不能过了，啊？！你说一声，不能过，咱就同归于尽，你说好不好呀？”
　　破书：“……”
　　破书感受到和四浑身上下冒出的黑气，大约也是觉得自己太过分了，战战兢兢冒出一个字——火。
　　和四阴沉地盯着那个火字，哼了一声，吞下一口保心丹。
　　破书：好可怕QAQ，它还是去垫桌脚吧。
　　……
　　上了马车，和四掩着薄氅闭目养神，脑海中不断转着那个火字，刚隐约转出些思绪来，窗户被人轻轻敲了敲，是赵精忠。
　　赵精忠分外谨慎小心地问：“督主，下边的人已经通知到了，您看咱们是先去东头，还是西头？”
　　和四不说话，过了一会嘴唇动了动：“哪都不去！”
　　赵精忠轻轻吸了口气，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大胆道：“督主，属下见您出宫时脸色不大好，可是有什么难事？”
　　老厂公说过，少主子从小苦吃多了，养成有话憋心里的闷性子，得时时开解开解他。要不然容易走极端，变态。
　　和四很想拉个人一起吐槽这本无所不用其极难为他的破书，但是只要他一有这个念头，自个儿的喉咙就和塞了盐一样，一个字都吐不出来。除此之外，忠忠也不是个好吐槽的对象，毕竟他是个碎碎念的婆婆嘴，跟了他不到一个月，已经将老厂公为了后宅和睦，买了多少龙/阳秘技，春/宫图册都一五一十倒出来了。
　　虽然和四很怀疑他干爹买这些东西回来究竟有没有用……
　　赵精忠等不到和四回答，于是担心地又敲了敲窗。
　　只听和四幽幽的声音从马车里传来：“男人么，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没什么。”
　　赵精忠：“……”
　　赵精忠惊慌欲绝，这哪是没什么，这分明是问题大了！
　　不起眼的马车一路疾驰向了城东，东平坊，正是昨晚走水失火之地。
　　城东这一代保留着前朝时的大部分建筑，外边灰瓦白墙，里头木椽高架，整体建筑以木料为主，年年一到秋冬，常有火灾发生。
　　次数一多，衙门对这块的管制便格外严，此处的老百姓们救起火来也格外训练有素，这时间久了，近两年失火的事故也渐渐少有发生。
　　可昨夜发生在东平坊的走水，却烧死了好几个人，应天府给出的官方说法是卖油郎们半夜炼油，半昏半醒，倒了烛火，没个提防就烧大了。
　　东厂这头番子们上来的线报倒是更详细一些，将那几个卖油郎的身份大致查探了出来，但大致上和应天府的相差不离。
　　可现在和四踏上这一片焦土，却是若有所思。
　　破书虽然没点明，让他救的人是谁，但一看到那个火字，和四第一反应就是“打事件”里报上来的这处。
　　从开始到现在，破书每次给出的任务看似散乱，莫名其妙，让他十分费解。但渐渐一条清晰的脉络浮现出来，和四发现他每一次完成破书交代的事儿，次次都和锦衣卫有关…
　　眼下，他抱着手炉站在断壁残垣里头，心里头直犯嘀咕，难道要他救的人也是个锦衣卫……
　　他突然冒出个不好的猜测，总不会是那个姓陆的吧……
　　算算日子，从陆铮鸣表明要抱他大腿上位之后，就再也没在他眼前出现过了。一个锦衣卫的小校尉嘛，又得罪了顶头上司，以后哪能有好果子吃呢，搞不好伤还没养好，就被上面的小百户找个理由发落了，轻得是打发出了京城，重的那就再没影儿了。
　　和四心里头忽然有些微妙的感觉，分辨不清是一点点可惜，还是一点点失落……
　　唉，好容易有个主动积极要做他小弟的人……
　　失火现场已经被践踏得不成样子了，烧死的人被家属各自认领走了，没认领的被抬到了义庄，等不到人认领估摸就随便一裹，丢乱葬岗去了。和四让赵精忠派人再去将那几个卖油郎的身份仔细打探一遍，再查探查探当夜失火前东平坊有没有什么异常。
　　银狐灰氅刮过焦黑的碳木，宛如印上了一根根蜷曲的指印，和四毫不在意地踩碎断木，往深处走去。
　　赵精忠手搭腰间刀柄，寸步不离，紧随其后。
　　烧毁的屋子不少，有几间还单独成了院落，几面漆黑的焦墙像一张张没有表情的脸，注视着两人。
　　今天天气不好，没有日头，天际堆了雨云。不知道是残留的热气，还是浇水灭火时的湿气，才废墟里升起了淡淡的薄雾，萦绕在灰黑的墙壁、断木间，衬得周围愈发莫测，诡谲……
　　和四脚下突然嘎吱一声响，宛如乌鸦嘶啼，惊得他心头一条。
　　赵精忠立时警觉地环视左右，虽然这儿只有他两人，但是东厂的番子却定是环绕左右。
　　可现在，和四突然觉得，这里太静了，静得只有他和赵精忠的呼吸声，那些番子呢？
　　他给了赵精忠一个眼神，赵精忠脸色倏地变了，他打了个飞哨，燕子叫，一长一短，是和东厂人接头的特定暗号。
　　无人应答。
　　赵精忠的气息瞬间变了，用和四的感觉来说就是，傻狗一样的赵精忠不见了，现在的赵精忠起码是条与狼对峙的猎犬。
　　糟糕的是，他们的小伙伴们可能已经彻底消失在了人间，而围绕在他们周围的很有可能是个狼群。
　　大意了，和四心想，这段日子每天吃饭睡觉打忠忠，都快忘记他干的是大燕头一号高危职业了……
　　赵精忠声音压得极地：“督主，我们走。”
　　和四也不想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了，他自己都快去投胎转世喝孟婆汤了。真要是挂了，他一定得记得哭着求阎王爷，下辈子别让他当太监！
　　走走走，赶紧溜，如果还能走得掉的话……
　　和四和赵精忠一样收敛声息，不动声色地转过身，他才一迈步，噌地一声响。
　　赵精忠尚未反应过来，和四却已辨认出那是擦火折子的声音！
　　眨眼间，原是焦木遍地的废墟里突然冒出窜天的火焰，眨眼间就将两人拽入地狱般的烈焰之中。
　　与此同时，外围不断有咻咻的飞箭声窜入，每一声响起，火势便猛涨一尺，铺天盖地般向他二人袭来。
　　和四甚至来不及去辨认出路，赵精忠横臂一挡，将他从当头砸下来的断梁上拽了过去，火星簌簌落下，赵精忠的胳膊瞬间烧得皮开肉绽，鲜红淋漓。
　　“是桐油！”和四嗅到炸裂的火花里传来的味道，瞳孔一缩，顺手将赵精忠往后拉扯两步，堪堪避开迎面扑来的热浪。
　　不幸中的万幸，他们身后的火圈尚未成合围之势。
　　此时和四完全没有精力分神去想，为什么已经烧成焦土的废墟里还能起这么大的火，又是谁居然能算到他会来这里？！
　　他额头滚下豆大的汗珠，沿着脸颊落成了雨，说时迟那时快，在火圈合并之时，直接扯了薄氅兜住脸，与赵精忠一头冲了出去。
　　然而和四万万没算到，冲出去的窄道之外竟是浩浩荡荡的护城河！他脚跟尚未站稳，背后的鸣镝声催命一般如影随形而之！
　　这里的异样已经惊动了附近巡视的武卫，可是此时哪里来得及赶过来！
　　对方明显是要赶尽杀绝，致他于死地！
　　赵精忠背对着他挥刀如电，一边挡箭，一边呜呜呜地哭道：“督主！我有负老厂公嘱托，竟没能好好护住您！这让我再有何颜面去见老厂公？！”
　　和四：“……”
　　忠忠，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勇气认为我两还能脱身而出的，去见我干爹的？你以为你是哪吒转世，有三头六臂吗？？？
　　和四还想说啥，突然背上被狠狠拍了一掌，猝不及防脚下一歪，摔进了河里！
　　赵精忠怒吼道：“督主您先走！”
　　和四：“？？？”
　　我是不是忘记告诉你，你家督主我不会水啊！！！
　　甘霖娘！
　　……
　　和四认为自己应该是当场去世了，毕竟他不会水，在呛水失去知觉的最后一瞬间，他用尽所有力气将破书辱骂了十遍……
　　可是俗话说得好，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像东厂提督这种级别的祸害，不说活个千把年，但是想轻易嗝屁也是难的，证据就是和四没去世。
　　他醒了，醒在月黑风高，阴风飒飒里。
　　带着泥腥味的细雨扫在他脸上，混着某一种独特的腐臭味。
　　这味道和四很熟悉，大约一辈子也忘不掉的，当年他干爹捡到他时，他浑身上下就带着这股味儿——死人味。
　　他被河水呛得头晕，差点以为自己压根就没从那座死人山里走出来。
　　不远处立在坟头的乌鸦突然嘎地一声叫，像是被什么惊到了，粗哑难听，倒是把浑浑噩噩的和四惊醒了过来。
　　他拖着一身湿衣艰难地坐起来，喉咙里火烧火燎地疼，双颊热得发燥，应是起了烧。眼下他没工夫去关心身体状况，晕乎乎地环视了一圈周围的状态。
　　一抬眼他惊悚地发现一道形销骨立的瘦长身影立在眼前，一只露着白森森指骨的漆黑手掌以一种怪异扭曲的姿势伸向他。
　　和四张了张嘴，那一声“鬼啊”卡在嗓眼，半天没挤出来。
　　他实在吓懵逼了，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活在人间，还是入了地府十八层地狱。
　　“怎么，督主被水泡晕脑子了？”略为耳熟的嘶哑男声低低响起，似乎还隐含了一丝不怀好意的笑意……
　　和四一个激灵，脱口叫道：“姓陆的！”
　　陆铮鸣：“……”
　　

夜宿坟头
　　和四是从声音和语气辨认出眼前这块人形黑炭是陆铮鸣的，毕竟天底下在认出他身份后，还敢用“哟，这不是隔壁老王”一样语气和他说话的人寥寥无几，姓陆的算一个。
　　等等，刚刚他说什么来着的，说他被水泡坏了脑子？？？
　　大胆！放肆！找死！
　　和四张开嘴刚想怒斥这个不知死活的小锦衣卫，哪想话没骂出口，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打了出来，惊得站在坟头的乌鸦刷刷飞起一片，黑色的羽毛飘在破烂的丧幡里，气氛一时诡异又尴尬，要是此时此刻有个倒霉鬼路过，没准会被活活吓死。
　　比气氛更尴尬的是和四的脸，他这辈子丢脸丢过无数次，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感觉颇有些烧脸皮，下不了台。
　　也许是受到了这深更半夜，乱葬岗上，孤男寡男同站一个坟头氛围的影响吧。
　　尤其是这个小锦衣卫还对自己有点非分之想，和四不停打着喷嚏，看看一身湿衣，磕碜得和溺死鬼一样的自己，心头有种淡淡的被打回原形的忧伤。他那高贵冷艳，清纯又不做作的人设才立了没两日，就崩坏了个彻底。
　　太特娘的忧伤了有木有。
　　陆铮鸣嗓子里发出声沙哑的笑声，他的嗓子大概受了伤，笑得干哑难听，笑了两声后他扯过来一块烂兮兮的破布扔给了和四：“你在水里泡了半天，应该受凉了。等过会我找找有没有野山姜，煮口热水驱驱寒。”
　　和四吸吸塞住的鼻子，一边挂着张晚娘脸，一边麻溜地扯过破布一裹。他浑身湿透了，裹这么一块破布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但和四心理上就是觉得暖和了不少。
　　他举目环视周围，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个破草棚下，蒙蒙细雨落在棚头，沿着茅草滴答落下。他又看向一瘸一拐就地坐下的陆铮鸣，心头百般不解，迟疑了下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雨已下到了尽头，惨淡的浓云渐渐移走，露出含羞带怯的月亮，陆铮鸣满是血污的脸庞渐渐清晰了起来，他坐在那给自己掰着扭曲的手掌，头也不抬道：“我以为督主会先问，是不是我从水里捞起了你。”
　　“……”和四才凉下去的脸又烧起来了，他假模假样地咳了一声，从善如流问，“那是你从水里救了我吗？”
　　陆铮鸣被他的厚脸皮气笑了，抬脸，露出两行白森森的牙，回答干脆：“不是。”
　　和四：“……”
　　你到底是怎么在锦衣卫里混到现在还没打死的啊！(╯‵□′)╯︵┻━┻
　　陆铮鸣绷紧着脸，将自己的指骨一根根撇指，汗水混着血污从他额头落下，他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眉头都没东西，比夜色还黑沉的两眼一瞬不移地盯着自己手掌。等到所有指骨都纠正整齐，他才轻轻舒出口气，随意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抬头道：“你是被护城河冲到了这附近的浅滩上，幸好现在是浅水期，河不算深被我看见了，就顺手拖回来了。”
　　顺，顺手拖回来了……
　　和四想象着当时死狗一样被拖着的自己，整个人都不能好了！
　　说好的觊觎我美貌，对我一见倾心呢？？？你这样是找不到对象，注孤生的知道吗？？？
　　和四气得脸颊滚烫，手指颤抖。
　　陆铮鸣看着他的样子愣了一下，剑眉微皱，动作迟缓地挪过来，倾过上半身，抬起黑灰的手搭了搭和四的额头：“烧得有点厉害。”
　　和四被他娴熟摸上来的爪子惊到了，一时没回过神，那只脏兮兮的爪子已经放了下来。
　　因为受伤的缘故，陆铮鸣的动作很迟缓，但仍然拄着一截木棍慢慢站起身，拖着生硬的步伐往棚子外走去：“你在这待着，我去给你找点草药来。”
　　和四全程云里雾里，等陆铮鸣蹒跚地走出几步，他方如梦初醒，张开破铜锣的嗓子：“你等等，一点烧而已……”
　　陆铮鸣似浑然未听到他的话，只懒散地朝后摆摆手。
　　和四心惊胆战地看他单薄得像秋风里的一片落叶，随时会被吹走似的，便想站起来拉住他。
　　岂料刚站了一半，整个人天旋地转地噗咚倒下去，那真是倒得分外干脆，直挺挺得像条没风干头的咸鱼……
　　陆铮鸣回来的时候，就见着烧得稀里糊涂的和四已经累得蜷成一团睡着了……
　　在乱葬岗上居然还能睡着，陆铮鸣嘴角狠狠抽了一抽，眼神复杂地盯了他片刻，闭上眼长长地舒出口气，等他再睁眼，眼底已恢复了古井般的波澜不惊。他从沾满污泥的靴底抽出柄薄如蝉翼的小刀，将野姜和鬼针切成碎块，慢慢搓成一团。
　　他的手指伤得不清，但还好没断，掰正过后问题不大，就是肿得厉害，动一下仿若千百根扎在骨节里。
　　陆铮鸣知道自己最近一段时间最好不要再动这只手了，除非他想它废了。
　　可是他仍然一点点将草药揉成个小小的泥团，样子不大好看，也不干净，但这种情况下已经不能再强求了。
　　年轻的提督大人应是彻底烧糊涂了，没有知觉地任他用胳膊一点点架了起来，像坨软趴趴的烂泥。
　　说烂泥是折损他了，陆铮鸣静静地望着东厂提督烧红的侧脸心道，还真是任人拿捏。
　　只要他手上的刀在这血管分明的颈侧轻轻一划，他便能亲手结束了这条价值千金，不，或许是万金的性命。提着他的人头，去领黑红榜上的悬赏也好，去向锦衣卫和内阁邀功也罢，他都能获得一笔绝对不菲，足够一辈子荣华富贵的报酬……
　　陆铮鸣红肿的手指捏着薄薄的刀片，在和四颈侧来回摩挲。他指下动作忽然一顿，只见那片白到青筋脉络可见的皮肤上已多了几道淡淡红痕……
　　太娇贵了吧，陆铮鸣愣了一下，他是知道一些这个东厂提督的底细的。
　　孤儿出身，被前任老提督从死人堆里捡回来充当干儿子的。
　　对这些位高权重，没根没后的太监来说，所谓的干儿子，也就和养着的猫儿狗儿差不多，得个心理上的安慰，和平时当个乐子打发。
　　如若不是老提督出人意料地将东厂交到这人手里，兴许他现在也不过是个宫里任人大骂践踏的小太监，也更可能被老提督的政敌们给神不知鬼不觉地收拾了。
　　陆铮鸣想着忽然就笑了，笑得有些莫测，他捏着刀背向上一划，轻轻撬开那张烧得干裂的嘴，将搓成的药泥团子塞进了他嘴里。
　　塞了一半，被吃到苦味的舌头顶出来了。
　　陆铮鸣再塞。
　　又被舌头强硬地顶出来，并且同时咬紧了牙关以示倔强。
　　陆铮鸣脸色不好地看着那张抿紧的嘴巴，吃力地用两指夹住他的嘴巴，迫使他张开嘴，将泥团又一次塞了进去。眼见着那条不服起的舌头又要动，陆铮鸣面无表情地冷声道：“再不吃，我就用刀塞进去。”
　　晕晕乎乎的和四陡然意识到危险，识时务地闭上嘴，喉头动了两动，乖巧吞下。
　　“……”陆铮鸣扶了扶额，不太确定这人到底是晕着，还是醒着。
　　雨已经停了，银月如盘，敞亮地挂在夜幕当空，几粒疏星散于四周。深秋的夜里已是寒意深重，尤其是这死人遍布的乱葬岗，更是冷得彻骨。
　　陆铮鸣皲裂的嘴唇又干又白，身形骨瘦如柴，全然一副病入膏肓之相，唯有他一双眼精亮如刃，将乱葬岗上一丝一毫的动态皆收入眼下。
　　按理来说，东厂的番子已经快要找过来了。
　　陆铮鸣知道为免不必要的麻烦，自己不应当留在这里，况且他再不走，也要有人来找他了。
　　但一看烧得人事不知的东厂提督，他始终没起身离开，这个季节乱葬岗上夜里多有一些出来寻食的野兽。
　　他看着和四即便狼狈也不掩俊秀的眉头，心道，要是被这么啃了，倒也可惜。
　　

噩梦乍醒
　　和四昏睡得沉沉浮浮，人如漂在海浪中起伏不定，难以踏实。
　　梦中的他的确是站在滔天的巨浪之上，磅礴的雨水伴着雷电倾泻而下，将他从头到脚浇了个彻底。他冷得牙齿打颤，像条落水的狗崽紧紧依偎在船舷一侧。他的眼睛被雨水淹没成蒙蒙灰色，可是瞳孔深处却燃烧着一点火红！
　　那是在遥远岸边的火光，撕裂雨帘，冲入云霄，直接烧进和四的瞳孔深处。
　　“走吧，走得远远的，再别回来，就算死，也死在外边！”
　　和四被雨水浇透的脑袋里不期然地冒出这么一句话，那句话像一支利箭，穿破层层沉浮的噩梦，势不可挡地扎入他脑海最深处。
　　他快淹死了，和四想，他坚持不住了，不如死了算了吧……
　　现在死了，也许还能和来福偶遇，一人一狗携手同走黄泉路，听上去还挺温馨感人的。
　　和四却知道自己是死不了的，纵然他有过无数次想放弃的念头，但是他又有更多次找了无数理由说服自己活下去吧，为了肉包子，为了酱肘子，为了大肉面，为了未来媳妇，为了那一簇萦绕在他眼底多年的火光……
　　和四大汗淋漓地惊醒了，醒的时候耳畔恍惚有雷声轰鸣，但一瞬间就被啾啾的虫鸣冲散，了无痕迹，如同他记不清的那场梦。
　　他大口喘着气，高热烧去了他的所有体力，汗水再次湿透了他的里外衣，和四感觉自己像条才从水里艰难爬上岸的死狗……
　　风一吹，胸口有丝丝凉意，使得他涣散的眼神渐渐聚拢，他下意识低头，就见着一只焦黑的手正扒着的他衣襟，风正是从敞开的衣服里钻了进去……
　　他一脸难以言喻的神情，缓缓抬头。
　　陆铮鸣无辜地看着他，手还探在他衣襟里没缩回。
　　和四抬起软绵绵的手指，指了指自己，扯开破铜锣一样的嗓子：“解释一下？”
　　陆铮鸣立即诚恳又认真地解释：“你衣裳湿透了，再穿着寒气入体，怕是要一病不起了。”
　　和四面无表情地哑声道：“我礼貌地相信一下好了。”
　　陆铮鸣很满意他的识相，于是继续扒衣服。
　　“？？？”和四顿时奋力挣扎，“拿开！你肮脏的手！别碰我！”
　　陆铮鸣：“……”
　　他烧才退了，挣扎起来和只蹬蹄子的羊羔差不了多少。
　　奈何陆铮鸣此时也带着不轻的伤。
　　两人你按我踢地撕扯了一会，武艺废柴的和四最终被气喘吁吁的陆铮鸣给压制住了，不仅被压了还顺手被扒了外边的衣裳。
　　和四两眼瞪得和铜铃似的，要是眼里能飞刀，陆铮鸣此时已经被凌迟了千百刀。
　　陆铮鸣在镇压他的过程中拉扯到了受伤的手指，此时疼得冷汗直冒，将和四灌满泥水的衣服扔到一边的篝火旁，便搓起一团草药随意敷在肿大的指节上：“你这反应怪有意思的，比黄花大闺女还三贞九烈，大家都是男子，有必要吗？”
　　和四严肃地说：“有必要。”
　　为了证明有必要，他还使劲拉了拉衣襟，以示自己对清白的捍卫。
　　“……”
　　陆铮鸣看着他不合常理的举动，确定他应该还没烧醒过来。和一个烧糊涂的人没发计较，尤其还是个病美人。
　　他支着一条腿，慢条斯理地靠在烂木头上给自己的手指裹药泥，他敷衍地点点头：“行吧，我会对督主你负责的，回头我就上门提亲。”他说着似是被自己逗乐了，歪头看着病恹恹的年轻提督，眉梢一挑，“督主可满意了？”
　　和四这时候晕劲儿还没过，东西南北还没认清，冷笑一声，嘴皮一翻：“你有田吗，有地吗，有宅子吗？马车能坐四个人吗，出门能包一条街吗？没田没地没大宅子，还想上门提亲？”
　　陆铮鸣：“……”
　　他到底是醒还是没醒？！
　　和四冲得他哑口无言，心里头畅快了，和只蔫白菜似的歪在那养神，歪着歪着脑袋上的热度慢慢退了，他人也渐渐清醒了过来。刚刚的一言一行，以一种可怕的速度回放在他脑海里，和四脑袋嗡地一声巨响，整个人微微一哆嗦。
　　他艰难地抬手按住那边脸，不敢去看旁边的陆铮鸣。
　　陆铮鸣留意着他的举动，心里头哦了一声，知道他应是真正清醒了过来。他觉得有趣，宛如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他不怀好意地弯了弯嘴角，没有戳穿和四，而是顺着他刚才的话道：“下官虽然现在一贫如洗，无宅无地，但日后未必没有出人头地之时，待那时督主便是同意这门亲事了？”
　　和四心如死灰，压根不想接他的话茬。他想不明白，半天前他还命悬一线，生死未卜；现在怎么就和一个锦衣卫校尉幕天席地，坐在乱葬岗上谈婚论嫁？？？
　　剧情发展得像只脱缰野狗，和四已然拉不住它的缰绳。
　　说起乱葬岗，和四挑开一只眼扫了一下，发现自己已经不再那个破草棚下，而是坐在间勉强有瓦遮头的破屋内。
　　烂成两截的门板被根棍子支起来，抵住了门，地方不大，像是个废旧的祠堂。
　　他两人面前烧了一团小小的篝火，因为才下过雨，湿气过重的原因，篝火烧得有气无力，随时会撂了摊子个屁，和现在的和四差不多一个状态……
　　和四吃力地撑起身，学着陆铮鸣的样子靠在泥墙上，冷冷一撇嘴：“等你功成名就了再说。”
　　陆铮鸣没有说话，而是轻轻吹了声愉快的口哨，仿佛就此与和四达成了一个协定。
　　和四心里恶狠狠地想，你放心，在你得势之前老子一定会亲手干掉你这个趁人之位的王八蛋！
　　两人暂时无话可说，安静地围着气若游丝的篝火烤火。
　　半晌，和四实在忍不了这愈发诡异的安静，低声说：“我们怎么来这里了？”他顿了顿说，“没人找过来？”
　　陆铮鸣懒懒散散地挑着已经辨不出颜色的脏衣服烤火：“晚上乱葬岗上出来掏尸体吃的野狗多，为免他们把我们和坟里的当成一家，我就将督主扛到这里暂时避避险。至于东厂的人为什么没来？”他无辜地摊摊手，“我一个小小锦衣卫又怎么知道？”
　　和四打不过他，于是努力保持住心平气和，又问：“你和东平坊的走火案……”
　　陆铮鸣突然打断他：“督主，你知道你刚才说梦话了吗？”
　　和四微微一怔，带着几分茫然看他。
　　陆铮鸣的眼神从他没有掩实的锁骨轻轻一掠，银灰的衣襟堪堪掩住白皙的肤色，但仍是不小心露了一点绯色……
　　似赤阳初升的灼灼辉光，又如凤凰尾羽的一抹艳光。
　　

美人千相
　　和四完全没有留意到陆铮鸣探究而略带露骨的眼神。他现在十分焦虑，他不清楚自己烧昏了头后是否已经泄露了，他处心积虑消灭锦衣卫，带领东厂走上人生巅峰的雄途壮志。
　　与此同时，他还担心自己神志不清时有没有将三岁尿床，七岁被狗咬屁股，十岁试图给常春宫小宫女送花，结果被他干爹揪着耳朵拎到小黑屋，鼻涕眼泪哭了一夜的丑事，一一倒尽。
　　和四这头焦虑万分，陆铮鸣那厮却是不急不忙，不慌不慢地往篝火里随手扔了根潮树枝。
　　很好，原本就奄奄一息的火堆噗呲一声，灭了个一干二净。
　　悠悠一缕烟气升起，陆铮鸣的脸色在从破窗漏下的月光下晦暗不明，再有一身宛如从焦土里爬出来的破烂行头，简直和行走在深夜里凶神恶鬼没有两样。
　　和四下意识地往怀里掏掏，很好，他的保心丹没了，他必须要靠自己来面对这比日了狗还残酷的人生。
　　当然，真要给他条狗他也日不了，毕竟他是个遭天恨的天阉。
　　和四强行振作起精神，拿出绝技，打肿脸撑胖子，淡淡然道：“哦？咱家倒是不知道自己有说梦话的习惯？”他眼光轻转，与陆铮鸣的眼神相接，似笑非笑道，“陆校尉可小心着点儿听，这有些事啊只能留在那道宫墙之外，出了宫墙那可就是人命关天的事。”
　　老子后发制人，吓不死你！
　　和四本想以一个“宫闱禁秘”的大罪名冠下来，堵住陆铮鸣那张贱兮兮的嘴。
　　哪想陆铮鸣淡定地摇了摇头，也是似笑非笑看着和四的眼睛，轻声道：“督主说得不是禁庭里的事儿，而是关于督主您自个儿的？督主不问问是什么吗？”
　　和四脸上稳如老狗，内心已慌得一批。
　　完了完了！他一定知道自己三岁尿床，七岁被狗咬，十岁调戏小姑娘不成反被残酷的命运艹了一顿的黑历史！
　　生活太残酷了，而他只是个才十八岁的孩子，和四心里的眼泪水淌成了护城河。
　　和四强撑着最后一点逼格不倒：“哦，你倒说说，咱家梦里说了什么？”
　　陆铮鸣没有再管那堆灭了的篝火，怕冷似的搓了搓胳膊，抱臂仰头靠在柱子上，脸上的笑容和四看得并不清楚：“我说了督主肯定要生气，指不定回头就要拿办我。”
　　呵呵，你知道就好，和四不动声色道：“咱家是那么小气的人么，你说便是？”
　　陆铮鸣歪过头，像真仔细在打量他是否是这么小气的一人，忽然咧嘴一笑：“的确不是。”他顿了顿，在和四紧张的心情下，用着一种急死人不偿命的语调一字一慢道，“我听见督主哭了。”
　　和四愣了一下。
　　陆铮鸣像是看穿了他的不解，淡淡然一笑：“我听见时起初还不敢相信，毕竟督主位高权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手上握着无数人的生杀大权，整个大燕没有比您再煊赫风光的人了。”他嘴唇轻轻抿了一抿，“怎么会哭得，那么苦呢？”
　　最后的那三个字，被陆铮鸣咬得很轻，仿佛再重一点，落下时便会击碎什么。
　　和四高高悬起的心随着陆铮鸣的话，慢慢落下，却是落入一片茫然中。
　　诚然，他的幼年乃至少年时期，过得颠沛流离，如今回望满是坎坷波折。
　　但和四很少觉得苦，可能是他忘性大吧，再难的事回头舌头卷上一颗糖，便也渐渐忘了。
　　和四神情怪异地问：“就这些？”
　　陆铮鸣偏头看他，颇有深意道：“督主还想让我听见什么？”
　　和四被堵了一堵，杀人灭口的心情暂时熄灭了，他连忙状作不在意道：“东厂提督也是凡人，别说梦里落泪，醒时咱家一想起英年早逝的先帝，和咱们幼年失怙的陛下，便也止不住那满眼的泪水。”
　　为了提供强有力的证据，和四很真实地低头擦了擦干巴巴的眼角。
　　陆铮鸣：“……”
　　他见过许多脸皮厚的，这么厚颜无耻的倒是第一次见……
　　和四以“出色”的演技，成功掰回一局，他不愿在自己的梦话上做多纠缠，鬼知道这个陆铮鸣究竟有没有听到自己那些见不得人的黑历史，赶紧划掉划掉！
　　他擦完眼泪，瞬间又恢复成平时矜傲清贵的模样：“闲话说完了，说回正事儿吧。陆校尉，我看你这身行头，”他好似才将陆铮鸣从头到脚打量一番，啧了一声道，“东平坊的失火案和你们锦衣卫脱不了干系吧。你别急着遮掩，我这次大意了在这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即便你不说，回头我就是将这京城扒了三层皮，也得将这幕后的人给揪出来剥皮抽骨，有干系的一个也逃不了。”
　　和四说这话时脸上是没有表情的，但无端地就让人看出一种高深的冷漠与杀气。他上了东厂提督的位子，手上还没沾过血，大约让那些蠢蠢欲动的人以为他是个好揉搓的软柿子，屡屡在毒打的边缘试探。
　　他们却是忘了，每一任东厂提督，走的都是修罗道，佛系的早在还没在东厂混出头就死于非命了。
　　陆铮鸣见惯了和四虚以委蛇的样子，乍然见到这个样子的他，愣了一愣，随之而来的是种隐隐的兴奋。
　　每见到一次这个年轻提督的陌生样子，就像从他脸上扒了一层面具下来，每一次都让陆铮鸣既是新奇又有种隐秘的愉悦。
　　所谓，不过如此。
　　陆铮鸣看了一眼唇色雪白的和四，弯下腰，动作僵硬地在地上摸索了片刻，摸到两块指头大小的火石，慢慢擦着火花，边擦边道：“事到如今，我也没有什么好瞒督主的。当夜我是被派到东平坊去杀那几个所谓的‘卖油郎’，到了那才发现自己被上头坑了。那几人哪里是什么卖油郎，分明是几个武艺高超，潜入京城的晋国探子。”
　　和四略一吃惊：“晋国人？”
　　他惊得不仅是对方的身份，更是他们居然在东厂的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了京城！
　　算算这是第几次情报有误了，不行，和四决定这次回去之后要召集东厂的高级头目们开个小会，好好地教训教训这群拿钱不干活的王八蛋们！
　　陆铮鸣点头：“他们似是借卖油郎身份藏在东平坊里，等着和什么人接头。我们在和他们交手的过程中，打翻了油桶，导致了那场火灾，差点连我这条命都搭进去了，”他苦笑了一下，“至于督主您这次大约是受了牵连，遭了这无妄之灾。潜进来的晋国人应该不止他们那些，今日之事应该是其他人过来查探风声，也可能是想杀与他们接头的人灭口。种种可能都有，”陆铮鸣费了半天劲，才重新打出一点火花，赶紧拢到了灰烬里没烧完的白纸上。
　　和四一边沉思，一边眼神飘到灰堆上，这才发现那些白纸居然是扎纸钱！也不知道姓陆的从哪个坟头抓过来的，他就不怕坟里的大哥爬出来找他要钱么？？？
　　和四刚一胡思乱想，破祠堂之外，死寂的夜色里突然响起了咚咚咚的声响。
　　那声音沉闷凝滞，不是寻常人的走路声，倒像是双并拢的脚，在地上一蹦一蹦的声音！
　　和四的脸色顿时一变，陆铮鸣亦是面露诧异。
　　

祠堂观相
　　这月黑风高的乱葬岗上，前无人家，后无宅院的。在这个时辰出没的，除了野狐野狗，那就只有死人了。
　　和四心道真是说什么来什么，但要说怕，还真没什么好怕的。他和四打小走南闯北，游荡江湖，见过万人坑，也爬过死人山。自从被/干爹收养之后，那便天天在东厂大狱里见识什么叫生不如死的活死人狱。
　　死人见多了，也就不稀奇了，来个会蹦的尸体也不过如此。
　　和四在极短的时间里给自己做好了心理铺垫，你瞧他陆铮鸣一小小的锦衣卫校尉都面不改色心不跳，他一堂堂东厂提督还能怂吗？
　　那是肯定不能的，哪怕和四心里头的小鼓已经敲得七上八下，砰砰响……
　　一蹦一缓的脚步声停在了废祠堂之外，鬼火似的火苗摇曳在和四与陆铮鸣两者之间，他两不约而同地放慢了呼吸节奏，互相给了对方一个眼神。陆铮鸣将插在靴子边的小刀拔了出来，和四则随手抓起方才陆铮鸣挑火的木棍，有模有样地架在胸前。
　　情况不大妙，不管来者是人是鬼，凭他两一残一病的颓势，恐怕都不好对付。
　　和四有点不甘心，想他东厂提督的椅子还没坐热，民男民女没抢，民脂民膏没刮，还没被人羡慕嫉妒恨地骂上几句“死太监”。临到头居然要和死对头，一个小锦衣卫同生共死，搞不好黄泉路上还要手拉手一起走，简直不能好了。
　　不知道阎王爷看到同样作恶多端的他两，会不会一怒之下把他们发配进畜生道，得了，下辈子还得一起在一个猪圈里讨生活。
　　和四突然就悲秋伤春了起来，公公不甘心啊~~~
　　脚步声在门外停驻了片刻，祠堂里外一片死寂，夜里的冷雾沿着破石板的地面蜿蜒爬了进来，门板突然被有节奏地敲了两下。
　　每一下都清脆响亮，和夜半丧钟一样惊心动魄。
　　和四抿唇不语，只将木棍稍稍用力一握。
　　陆铮鸣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捏着那柄巴掌大的小刀，对着破门低声道：“来者何人？”
　　外边瞬间寂静了下来，仿若方才的敲门声只是两人的幻觉。
　　陆铮鸣把玩着小刀，双目如鹰，锐利地钉在那扇破门上，将声音微微提高三分：“来者何人？！”
　　这一声里透着丝丝血气，令和四忍不住侧目看了他一眼，莫名觉得他骨瘦如柴的躯壳里像藏了什么极为危险的东西，在此刻戳破了这副瘦弱的皮囊，拔刃而出。
　　门外终于又响起了窸窣的动静，一个苍老疲惫的声音缓缓道：“过路人，夜深露重，不知老朽能否借宿一宿。”
　　听声音是个老人家。
　　陆铮鸣看了一眼和四，和四蹙眉微微摇了摇头。
　　陆铮鸣便又问：“一行几人？”
　　老头低声下气道；“只我一人，行走江湖讨生活的手艺人，下了集市往家里赶，没成想半路下了雨，耽搁了。这天气，要是在外边冻一宿，明儿老朽能不能爬起来都难说。公子行个好吧，我不是歹人。”
　　他说不是歹人，两人自然是不信的。
　　和四武功虽不行，但耳力向来不错，他侧耳仔细聆听了片刻，从那奇怪的脚步声出现到现在，祠堂周围的确没有其他动静。他抓起篝火边的半干外袍搭在肩上，摇摇晃晃站起了身，刚走出一步却被陆铮鸣拦下。
　　陆铮鸣嘴唇无声地朝他动了动：哪能劳督主动手。
　　他说着单手支地，像张蓄力已久的弓，一跃而起。
　　身形利落得让和四两眼发直，他回味了过来，不对啊，之前他不还是步履蹒跚，一副随时要嗝屁的倒霉模样。
　　敢情着受伤生病，要死要活的只有他一个？？？
　　和四情感受到了欺骗，很不高兴，决定等这次成功苟活下来，干脆就答应了这姓陆的，把他收进东厂当太监！
　　这一回倒真是他误会陆铮鸣了。
　　陆铮鸣的确受了伤，那伤看着吓人，烧得他面目全非，但还不至于让他动弹不得。至于之前的步履蹒跚也不是装得，任谁像条咸鱼似的，在死人堆里硬邦邦地躺上一天，再爬起来多少都会些肢体僵硬，行动不便吧。
　　陆铮鸣头也不回地走到门板后，两片破得漏风的门板在此刻倒显得坚实可靠，掩耳盗铃般地将他们与未知的危险隔开。陆铮鸣迎着漏下来的月光，对着门缝不知看到了什么。
　　和四只见下一刻，他伸手干脆利落地挑开了支门的棍子，懒懒散散地对门外人道：“老人家进来吧，说一人就一人，多一人可都不行啊。”
　　潜台词的意思很明确，多一人，便会少一人。
　　到了这份上，东厂和锦衣卫的人还没找来，他两人就只有鱼死网破一条路可以走了。
　　门外老叟连声道谢，提着个被布料卷起来的木杆，背着个箩筐，慢慢腾腾地走进来了。
　　他的腿脚不便利，木杆被他当成了拐杖，走一步拄一下，声声掷地，盖过了脚步声，正是之前和四与陆铮鸣两人听见的奇异声响。
　　和四脸皮抽得厉害，觉得刚才胡思乱想的自己就是个猪脑子……
　　那老叟在江湖走动久了，知道祠堂里的两人防备他，十分自觉地找了个远离他们的角落，将木杆放下，松开卷着的长布铺在地上，便缓缓坐下。
　　陆铮鸣重新将木门支起，回头时与和四交换了一个眼神。
　　和四便知道此人没有武功在身，外头也应该没有异样，不禁略略松了口气。
　　陆铮鸣瞟了一眼角落里吃干粮的老人，坐回原地，顺手将和四肩上的衣服扯了下来，又夺走他手里的木棍挑起衣服，架在那簇微弱的火苗上烤着，语气亲昵地与他道：“都让你别穿这湿衣了，小心着凉，怎么不听话呢？”
　　他画风陡变得很不正常，简直像个吃了春/药的基佬。
　　和四警惕地缩了缩，但是看了一眼墙角里的老人，他似乎领悟了陆铮鸣的意思，嘴角狠狠一抖，内心痛苦地挣扎了下，眼一闭陪着陆铮鸣演了下去：“我这不是冷嘛~”
　　壮汉撒娇，他也会的！
　　老叟听见两人的对话，诧异地抬头看了一眼，嘟哝了一句：“两位公子是一家人？”
　　锦衣卫和东厂是一家人，这大概是和四今年听到最好笑的笑话了，但是他不能笑，还得含蓄地点点头捧场。
　　老叟了然地点了下头，走江湖的人见多识广，也没有那些读过书的书生士大夫们迂腐不化，更知道什么该说不该说。
　　他不说话，陆铮鸣也不吭声，哼着小曲儿笑吟吟地给和四烘衣裳。
　　和四有点受不了他身上的春意盎然，即便知道是逢场作戏，仍是小心地朝旁边挪了挪。他瞥了一眼默默吃食的老叟，看到他坐着的那片布料：“老人家是个风水先生吗？”
　　老叟咽下去一口干粮，连忙摆手道：“风水先生不敢当不敢当，不过是个走街串巷给人看看相，占个卦，混口饭吃的荤门子。”
　　陆铮鸣被他两的谈话勾起了兴趣，兴致勃勃问道：“先生会看相？那你可能看出我二人是何人？”
　　此言一出，顿时场面安静了下来。
　　和四不说话，只是淡定地往篝火里添干草，顺便忍无可忍地打掉陆铮鸣偷偷往里塞树枝的那只手。
　　塞塞塞，湿柴火也往里塞！
　　那老人慢慢地将干粮吃完，抬起浑浊的双眼看看他们，又揉揉眼，赧颜道：“离得远了，瞧得不大清。”
　　陆铮鸣笑道：“那便请您上前仔细看看？”
　　老叟哎了一声，叨咕着“献丑献丑”，磨磨蹭蹭地凑上前。
　　他的视线从陆铮鸣脸上一扫而过，突然像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东西一样移开双目，落在了和四脸上。
　　他愣了一愣，两眼凑近少许仔细端详着和四的面容。
　　老叟看得极为认真，目光和刀似的一寸寸从和四面上刮过，过了许久，就在和四不耐烦时他拈了拈山羊须低声道：“这位公子相有五德，燕颌鸡喙，麟前鹿后，心合德，耳聪达，乃是龙章凤姿，非凡人之相。”
　　

脱离险境
　　此言一出，和四与陆铮鸣皆是神情微妙。
　　陆铮鸣面带趣色，仿若听见了什么可乐的笑话似的，一边漫不经心地给和四烤衣裳，一边斜睨着他。
　　和四则是笑容微凝，不细看发现不了他脸上那一丝古怪。
　　他早年在街市头上骗吃骗喝，晓得这些风水先生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无病能给你说成灾，无德也能说成圣人。有本事的的确也有，比方说司天监里储着的那位大人，据说早些年间能呼风唤雨，撒豆成兵，上自帝王大臣，下至平头百姓，都被唬得一愣一愣的。
　　只不过听说后来这位大人感情受创，便隐居在司天监死活不不出门，连皇帝见他一面都难。
　　和四听闻这个小道八卦后便觉得这位国师大人修行得不地道，都是出家人呢怎么还能谈情说爱呢，也不怕三清爷爷几道天雷劈死他么？
　　至于这位相面先生，他自己都说是荤门子了，和四看他也不像是有正儿八经本事的，估摸着是看陆铮鸣是个不好惹的硬骨头，就想着哄了一哄他。
　　和四介意的倒不是他扯犊子连篇糊弄他们，只是在意他鬼话的内容。他上过几年内学堂，读过几本杂七杂八的书，这相面先生所说的相有五德，燕颌鸡喙，麟前鹿后，分明意指凤凰。
　　和四嘿了一声，砸了砸嘴道：“这倒稀奇了。”
　　陆铮鸣闻言也笑了一笑，不知附和，还是也听出了相面先生话里的意思。
　　听出了和四也不在意，不过一个江湖术士的扯淡而已。他觉得稀奇那是因为即便往这些个祥瑞神兽上强行附会，他身为东厂提督身着蟒袍玉带，是怎么也和凤凰扯上联系。
　　和四将相面先生的这番“高谈阔论”当成了玩笑话，笑一笑后便没放在心上。夜已过半，可照样冷得他直搓双手，他往篝火苗上哄着手，忽然瞥见旁边老神在在的陆铮鸣，“咦”了一声，指向他道：“先生啊，您可还没给我家这位看看呢。”
　　陆铮鸣不知道被什么突然呛到了，连咳了好几声。
　　那相面先生浑身一哆嗦，竟是不敢抬头看陆铮鸣，怕他如同怕什么洪水猛兽，低着头慢慢往角落里蹭回去，连连摇头：“不敢不敢，老朽不敢。”
　　他说不敢，和四越发好奇起来，瞟了瞟陆铮鸣。
　　陆铮鸣摩挲着下巴佯作没看见他不怀好意的眼神。
　　和四笑吟吟道：“先生不必怕他，你尽管敞开了怀说，好的坏的都无所谓，他听我的，绝不敢发难你。”
　　一小小锦衣卫校尉，可不是任他捏扁搓圆都不敢吱一声。
　　老叟突然像是在这更深露重的夜里热了起来，举着补丁打补丁的袖子连连擦了好几回汗。最终挨不过和四催命刀子似的逼问，只得战战兢兢地拢着袖子，缩着脖子道：“这位公子，他、他乃将星之命。这天上啊，有七杀、贪狼、破军三星，得这三星为命格者古往今来皆是数一数二的大英雄。这位公子便是如此。”
　　相面先生说着比了个大拇指。
　　和四心下道，陆铮鸣是个锦衣卫校尉，不说上阵杀敌，就这一柄长刀割颅也过千百，和这三星勉强也算有些牵连。
　　就是……
　　和四岔着双腿，闲散地坐在石墩上，胳膊抵着膝头，手托腮似笑非笑看着陆铮鸣：“我说当家的，没成想你还是将军命。咱家以后可就指望你了。”
　　陆铮鸣烧得焦黑的脸不易察觉地微微一抽，他禁不住又咳了两声：“好说好说。”
　　相面先生看着这两人，尤其深深看了一眼陆铮鸣，满是皱纹的脸上神情古怪，却没敢再多言。
　　和四调戏完了陆铮鸣便也没再多话，他的高烧退了，低烧又起了，脑壳里像煮沸了的一锅水，煮得他耳边嗡嗡之响。他疲惫地靠在破墙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手串。
　　忠忠哇忠忠，你再不来捞我，你可就再也见不到你家温柔可亲，和善待人的督主大人了。
　　念谁谁到，和四刚在心里把赵精忠抽了一百八十鞭，祠堂外传来一声夜枭尖啼，叫声凄厉，足足绕着祠堂飞了三圈。
　　和四倏地睁开了眼，与此同时陆铮鸣将烤得半干的衣服也递了过来，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望着和四冒着冷汗的苍白脸庞：“时间不早了，你该回家了。”
　　和四淡然地嗯了一声，伸手接过衣裳，不想陆铮鸣没放。
　　和四微微一扬眉。
　　陆铮鸣微微躬身，体贴地将衣裳披拂在和四肩头，他两离得很近，他几乎是贴着和四耳畔轻声道：“今日我与督主同生共死一遭，也算有了情谊，不知督主可愿应我所求之事，提携下官一二？”
　　他明明说着邀功的话，可脸上半分谄媚也无，眼带轻笑，仿佛真是在和心上人说着私房话。
　　这近在咫尺的距离令和四脊梁骨陡然一抖，他和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蹭地站了起来，外衣沿着他的肩滑下半截：“你放肆！”
　　他一声怒喝，陆铮鸣半分惧色也无，反倒顺手将他滑下来的衣裳拉了回去，面露讶然：“督主何处此言，您如皎皎明月天山雪，天下人谁敢在您面前放肆，我不过是想讨您个欢心而已呀。”
　　和四：“……”
　　可拉倒吧，讨个欢心就动手动脚，真要是老子叫你乐一乐，你是不是就得脱光躺床上去？？？
　　老叟缩在墙角里打盹打得正香，被他两一番动静惊醒，迷瞪瞪地睁眼一瞧，看清拉拉扯扯的两人，眼睛瞪得老大，“哎哟”叫了一声。
　　和四杀人的眼光陡射/了过来。
　　陆铮鸣的眼睛也淡淡扫来。
　　老叟连忙闭上眼，嘴唇蠕动着“梦话梦话”，翻个身又睡了过去。
　　和四：“……”
　　陆铮鸣：“……”
　　祠堂外的呼哨声更急了，再耽搁下去人估计就立刻冲进来了。和四脸色阴沉地一把推开陆铮鸣，双手揪着衣领狠狠往身上一裹：“滚蛋。”
　　陆铮鸣立即“滚”到了一边，殷勤地给他让路。
　　……
　　外头的赵精忠嘴皮子都快吹破了，才见着自家督主面带潮红，仪容不整地从祠堂里大步走了出来，忙领人迎了上去，眼含热泪：“督主，属下总算找到您了！都怪属下办事不利，让您受了如此委屈！属下罪该万死！”
　　燕春等人也纷纷低头认罪，口称该死。
　　和四面无表情地环视一遭：“我说该死，你们就真去死？”
　　赵精忠：“……”
　　番子们：“……”
　　和四哼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四面漏风的祠堂，冷声道：“回宫。”
　　赵精忠迟疑了一下，也瞅瞅祠堂：“那这？”
　　和四轻而慢地撩起眼皮：“里面有人吗？”
　　赵精忠立即识相地回答道：“没人没人。”
　　只有蛊惑督主，试图用男色上位的狐狸精！
　　待人声远去，祠堂里头篝火烧得仍旧有气无力，摇摇曳曳。
　　形如焦炭的陆铮鸣安静地坐在篝火边，用小刀慢慢削下伤口上烧烂的肉，汗水沿着他的脖颈流成了河，但是他握刀的手却纹丝未动。
　　角落里传来了窸窣的声响，原本睡着的老叟在此时慢慢坐了起来，小心地观察了一下陆铮鸣此时的神色，确定无虞后方一点点蹒跚着走到他对面，坐下。
　　陆铮鸣完全没有在意他的举动，仍是低头刮着伤口，许久后才张开惨白的双唇：“都收拾干净了？”
　　

欺师灭祖
　　破祠堂里，老叟佝偻的身躯渐渐挺直，随着他直起来的腰杆，他身上那股子垂垂老矣的朽木气息一扫而空，陪着那张皱纹满布的脸是怎么看怎么违和，一开口竟是连嗓音也换成了中气十足的青年音，得意洋洋道：“搞定了，死了的都埋了，活了的再也不能开口了。”
　　陆铮鸣仍是耐心地处置自己的伤口，他下手又快又狠，简直不像是从自己身上刮下皮肉来，半晌“嗯”了一声。
　　相术先生看他手起刀落的利落劲儿，看得肉疼，赶忙挪开眼睛，瞅着破祠堂呼呼漏风的木门：“我在来时路上碰见了东厂的番子们，形容鬼鬼祟祟地四处查探，似是找什么人……”
　　“你想问什么就直问。”陆铮鸣没好气地打断他，“芝麻大的心眼还玩拐弯抹角，当我和你一样傻么？”
　　相术先生被他冲得吃了个瘪，悻悻地摸摸鼻尖，他骂骂咧咧地念了两句，忽然嘿地一声笑，鬼唧唧地问道：“刚那位落难公子哥是你从哪里拐来的，这般丰神俊秀，唇红齿白~我听闻东厂新上任的那位提督与他一般年纪，据说也是个面如冠玉，使人心驰神往的妙人儿~”
　　陆铮鸣平淡地嗯了一声：“他就是。”
　　相术先生沉默了。
　　陆铮鸣见他呆若木鸡，扬眉冲他一笑，里外都写着一个“贱”字：“你自己已经猜到了，还想从我嘴里套出什么话？对了，”陆铮鸣将刀刃上的血沫在衣裳擦净，“你方才胡说八道的那通是真是假？”
　　都胡说八道了，还问他真假？相术先生感觉自己受到了双重侮辱，可是被对方那冷森森的眼珠子一盯，到了嘴边的骂娘话又原路咽了回去，他吞了吞喉咙：“一半真一半假吧。”
　　陆铮鸣“哦”了一声。
　　相术先生啧了一声：“别的不说，你那一半肯定是假的。”他哈哈大笑起来，“就你这一脸倒霉灾星相，还命主杀破狼，将星命格？你也不怕你自家祖坟一把大火烧通了天。”
　　陆铮鸣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指尖一谈，小刀嗖地声直取对方咽喉。
　　相术先生脸上的笑还来不及收回，失声惊叫了一声“妈呀”，屁股一撅往下一滚，刀刃擦着他的侧脸飞过，叮地一声扎进了他身后墙中。他一脸崩溃地大喊道：“你不是快嗝屁了么？？？”
　　陆铮鸣顶着一脸冷汗，蔑视他：“我就算下一刻蹬腿翘辫子，这一刻武功也还在。”
　　相术先生服了，他开始认真怀疑自己脑子是不是真的不好，为什么要和这个蛮横狠辣，一意孤行的王八蛋讲道理。他颤巍巍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心疼地拍拍自己破衣裳上的灰尘：“你个野夫粗人！老子好歹也是给你卖命的兄弟，动起手来一点情面都不讲！我不干了！”
　　陆铮鸣不为所动，慢悠悠地撕着衣裳给自己包伤口。
　　这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甩手不干三百六十天，他习惯了。
　　相术先生看自己的单方面散伙完全威胁不到他，蔫了，没精打彩地一拢袍子坐回原地：“你不是说要混进锦衣卫混出头的吗？怎么又和东厂的牵扯上了，别怪我没提醒你，这儿的东厂和锦衣卫两水火不容，是对斗了几百年的冤家。”
　　“锦衣卫嘛，暂时混不出头了。”陆铮鸣懒洋洋道，“上次办差搞砸了，向上的路算是绝了。”他浑不在意地说，“这不，另想条出路，看看东厂能不能走通。”
　　相术先生大惊失色：“你要去东厂当太监？？？”
　　陆铮鸣：“……”
　　相术先生忧心忡忡道：“别吧兄弟，咱两到了这大燕，天高皇帝远的，真想一走了之，那边拿我们也没辙。没必要为了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奉献自己一生幸福。再说了，你攀得这朵天上雪莲已经是个不能人道的了，你这再下边一割……”他同情地睇了一眼陆铮鸣下边，“你拿什么去攀他的高枝儿？”
　　陆铮鸣；“……”
　　这次飞来的不是小刀，而是一把洒着洋洋火星的热柴火！
　　……
　　再说那厢，被攀得高枝，朝中新贵，东厂提督和四正一脸冷漠地站在上书房外头。
　　他匆匆赶回了东厂，刚洗漱完毕换下那声从坟堆里爬出来的衣裳，正打算打个盹，醒了后召集自己的走狗们密谋大事，找到敢在他太岁头上动土的晋国人。
　　结果靴子还没脱呢，就被一道急召，召到了这儿。
　　天刚亮没多久，朝会刚开完，此时正是小皇帝在上书房里读书习作的时候。
　　和四困得两只眼睛亲亲热热地使劲往一处黏糊，烧得浑身无力的他恨不能就地倒下，偏偏上书房里头的大吵小闹和苍蝇叫似的嗡嗡直往脑子里闯。
　　吵得主要是小皇帝，甩书踢桌子的，恨不能把房顶给掀了。
　　和四心想先帝去的还是太早了，没人给这魔星把脊梁骨给撑一撑，让他知道吵人清梦，不给睡觉的王八蛋是会挨毒打的。
　　小皇帝平日的作息会由起居郎一刻不差地记录在案，送给和四过目，故而和四知道这位小祖宗和新来太傅相处得不大愉快。
　　和四秉着小王八蛋不高兴他就高兴的原则，一直睁一只闭一只眼，直到今日小皇帝要杀太傅了，他才发觉不能再由着这小王八蛋作下去了。
　　他得想个法子，让他知道，人若作，就会死，这个颠扑不破的真理。
　　里头叫嚷了有一会了，来福的脸急得比石榴花还红，和四斟酌着差不多是时候了，敲了敲上书房的门，唤了声“陛下”。
　　上书房里顷刻陷入一片寂静之中，恼羞成怒的小皇帝大骂道：“你这个狗奴才来作甚？！
　　和四一边困成了狗，一边还得强撑着精神，恭恭敬敬地说：“臣听闻陛下近日心绪不佳，便从宫外寻来一些新鲜玩意和吃食供陛下解闷。”
　　小皇帝一阵沉默，隐忍着怒气恶狠狠道：“朕不吃肉糜，也不要见你，滚！”
　　和四充耳不闻，径自推了门进了上书房，就见着上首书案上坐着个眉清目秀的青年人，约二十四五的模样，一看就是个有学问的读书人。此时他的外袍上沾满了被泼上的浓墨，一脸无奈地看着小皇帝。
　　小皇帝像个点着的炮仗，小脸通红，一脸“见谁杀谁”的恶相。
　　他一扭头见着了一身鲜红蟒袍的和四，再一见他手里的盒子，顿时大惊失色，犹如见了阎王的小鬼：“你你你，朕不是说不见你吗？！”
　　

病症加身
　　和四将盒子顺手摆在书案上, 又弯腰将地上的书一本本捡起来, 轻轻拍去莫须有的灰尘，一本正经地装聋作哑：“啊？是吗, 陛下刚才说不见臣了吗？”他转头皱眉问来福，“陛下说了？”
　　来福和受惊小鸟似的傍着门瑟瑟发抖，既不敢说没, 也不敢说有, 整个人快纠结得撅过去了。
　　坐在上首的太傅大人面色凝滞地看着这一幕, 心里头也不知是在骂欺师灭祖的小皇帝，还是骂指鹿为马的东厂提督。
　　和四觉着他最可能在想的是, 大燕药丸。
　　没错，每次当他看着作死的小皇帝，负债累累的东厂, 他早就觉得大家早晚一起完蛋。
　　他也不为难来福，懊恼地在自己脑门上拍了一拍，满是谦卑恭顺地弯腰对小皇帝道：“这两日臣忙着替陛下尽忠，宵衣旰食, 几日未眠, 精神未免有些亏损，没能听见陛下圣意，还请陛下恕罪, 饶了臣这一次吧。”
　　小皇帝被他气得就快嘭地一声炸了, 他颤着手指头：“你, 你这个……”他估计想骂狗太监, 但小眼一瞅书案上的食盒，咕咚咽了咽口水，到底没骂出来，只是恨恨一跺脚，咬牙切齿道，“朕要是不饶你呢？！”
　　那，好像也没啥大不了的。不饶就不饶呗，和四暗暗翻了个白眼，嘴上沉重无比：“那臣只好摘冠谢罪，带着东厂众位同僚们引咎离职了。”
　　此话正中小皇帝下怀，他兴奋的眼珠子都亮晶晶的：“你说的是真的？那朕……”
　　一直默不作声围观的太傅大人慢腾腾开口了：“陛下，您三思。”
　　小皇帝正要不耐烦地说他已思了不能再思，陡然对上和四古井凝波的双眼，那双漂亮的眼睛是弯的，可眼里的笑是冷的。
　　宛如一盆冷水当头泼下，浇了个小皇帝透心凉。
　　他忽然想起东厂是个什么样的地方，这东厂提督又是什么样的人。
　　他见过前任老厂公在时，他与自己父皇相处时的场面。
　　明明一主一仆，一君一臣，东厂的老提督在父皇面前却不见丝毫卑躬屈膝，反倒是九五之尊的父皇有时甚至不敢抬头与他对视。
　　小皇帝怔怔地站在那，明明他才是皇帝，明明底下的那个不过是个该死的狗太监，可他满腹叱责痛骂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他怕这个年轻的东厂提督，从骨子里害怕。
　　不仅小皇帝在看着和四发呆，坐在上首书案后的太傅大人也在不漏声色地观察这位年轻的东厂提督。
　　二十左右的年纪，清风朗月般的身姿，两弯含笑眉眼，干净得看不出一丝血腥气。可刚才他说出辞官罢职那番时，却又的的确确带着杀意。
　　东厂提督说到底不过是个依附皇帝的宦臣，自然不会做出弑君多位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但是他不杀皇帝却不代表不杀其他人。太傅心想，如果真让他卸官了，只要他愿意，他自有千百种办法，逼着皇帝再求他回来。
　　被两人围观的和四突然感觉自己像只耍把戏的马猴……
　　你们怎么肥事，一个个突然安静如鸡，让他一个人怎么下得了台？？？
　　和四嗯哼了一声，清清嗓子，惊醒他两人。
　　小皇帝面色阴郁地一屁股坐下，像只兀自生气的小鹌鹑。
　　和四先没搭理他，而是看向老老实实坐在那的太傅大人，他忽然觉得此人有些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
　　太傅大人看出他眼中困惑，主动开口解惑：“提督应是在内学堂时与我有过匆匆一面之缘。”
　　和四恍然大悟，哦，原来这就是内学堂请来，接替被气走的老翰林的新先生。不怪他没记得，那天正好他干爹突然厌倦红尘，不恋权势，辞官归老。结果赵精忠那货一时半会没说清楚，搞得他还以为他干爹终于被看不惯他的死对头们干掉了，他慌里慌张地赶去见他老人家最后一面。
　　因而没能和这位新先生打过交道。
　　小皇帝牙齿咯吱一声响，显然对自己和那些宦官们一个老师而感到愤怒。
　　和四觉得这孩子思想有点问题，一千多年前孔子他老人家都说过有教无类了，既然太傅大人平时那么闲，教完你再教教内官们又有何不妥呢？依他看，这个小王八蛋，还没有永巷里扫马桶的小太监懂事听话。
　　和四客气地拱了拱手：“太傅大人见谅，那日本官有要事在身，未能给您见礼，莫怪莫怪。”
　　太傅连忙道不敢不敢。
　　两人打着官腔，被冷漠的小皇帝小脸挂得有一丈长。
　　他冷眼瞧着和四，又看了看太傅，突然语出惊人：“厂臣，朕不要这个太傅教朕。”
　　妈的，你个熊孩子怎么这么多事，先是不要老子这个提督，现在又不要太傅，有本事你别要这个皇位啊！
　　和四知道不能，所以他为难地蹙了蹙眉，柔声问小皇帝：“陛下何出此言，是太傅大人哪里教得不妥当吗？”
　　太傅大人亦是惶恐地问道：“可是臣哪里失职？”
　　小皇帝阴沉沉地看着他们，一字一句道：“这个太傅对我父皇，也就是先皇大不敬，犯了十不赦之罪。你们东厂不应当将他问罪下狱吗？”
　　这回想起老子的东厂了，之前口口声声说要老子滚蛋的呢？
　　但涉及到先皇，和四不能轻易表态，他便主动问了太傅：“敢问太傅大人确有其事吗？”
　　寻常人若是被东厂提督这般质问，早就吓得两眼一黑，两腿发软了。
　　太傅大人的脸色的确一白，但倒也没就地瘫坐下来，只是喏喏地将前因后果与和四阐明了。
　　原来今日上的是史书，太傅大人在讲古时明君之道时顺嘴提了一句先帝在位时的政绩功过，也不知触怒了小皇帝哪根敏感的神经，当场发作，这才闹得下不了台。
　　和四目光奇异地看着七八岁的小皇帝，这么小的孩子叛逆期就到了吗？？？
　　有句话老话果然不假，要想世界充满爱，少养儿子多吃菜。
　　太傅长长叹了口气：“臣是以今比古，万万不敢对先帝有任何不敬之处，陛下真真是冤枉了臣。”他心灰意冷道，“若陛下的确认为臣有罪，那臣甘愿认罪伏法，请陛下发落便是。”
　　和四对他这套忠肝义胆的作风很熟悉，翰林院里的那群翰林们都是这么一个德性，想也不敢妄议先帝。虽然他觉得吧，先帝在位时操蛋事也干了不少……
　　和四决定做这个和事佬，他不能让小皇帝真杀了太傅，要不然回头内阁和朝里不知道要掀起多大风波，他听了也叹了口气：“太傅此行的确不妥，先帝是何等仁圣明君，哪是我等可以置喙半字的。”
　　小皇帝耳朵动了动，脸色变了又变。
　　和四看着有戏，又慢悠悠道：“要说有罪，确实也可论罪。”
　　小皇帝突然生硬地打断他：“算了，朕不计较了。太傅说得对，他今日不过是论史而已，提起先帝也是无心之过。”
　　和四笑得一脸欣慰，像看着终于长大懂事的儿子，心里头妈卖批，老子就知道你这小混蛋要和我对着干！
　　太傅一脸如释重负，连忙“谢陛下隆恩”。
　　闹了这么一场，课是肯定不能再上下去了。
　　太傅大人看了眼时计，主动告辞。
　　上书房里留下小皇帝与和四两人，和四若有所思的视线还落在太傅秀弱的背影上，冷不丁听见小皇帝硬邦邦道：“厂臣还有事吗？为何还不走？”
　　和四被拽回了神，将手上的一沓书往桌上不轻不重一扔，啪地一声脆响。
　　惊得小皇帝条件反射地一抖，屁股朝旁悄悄一挪完，脸黑了一半，似是和不争气的自己生气。
　　和四却没有发难，他犯不着和个不懂事的毛孩子发火，何况这位还是他的顶头主子，得好生哄着才是。
　　他将书扔了，自己随意拖了一把椅子，径自拖到了小皇帝对面坐下。一手拎着碧玺珠串，一手将方才提来的盒子推给了小皇帝：“臣从宫外如今最时兴的店家偷偷给陛下带的，这本不合规矩，但臣想到陛下虽在宫中吃遍山珍海味，但从未去过宫墙之外尝一尝那俗世烟火，便想着给陛下带来尝尝，就当尝个新鲜吧。”
　　小皇帝死死盯着那个盒子，他至今都没忘记和四那晚在寿春宫送上来的那碗肉糜。为了那碗肉糜，他整整做了几夜噩梦，梦里全是吊起来的血淋淋尸体，中间围了个口鼎一样大的锅，和四就怡然坐在锅边，拿刀从尸体上割下肉，扔进沸腾的锅里煮。
　　梦醒后那几天，他一闻肉味就吐，吐得胆汁都翻出来，也从心底里埋下了对这个东厂提督的隐隐恐惧。
　　小皇帝瞪了盒子半晌，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这样表现得太胆小了，立即冷漠厌恶地挪开眼神：“谁知道你有没有在里面下毒。”
　　和四慢慢数着珠串，沉沉叹了口气：“这盒子是臣亲手带来的，一路过来宫里无数双眼睛瞧见了，臣为何要做下毒这种蠢事”
　　小皇帝眼神怀疑。
　　和四又叹了口气：“陛下未免太高看臣了，说到底臣不过是陛下您的奴才，您是臣最大的依靠，臣为何要谋害您？何况宫里的太后，内阁的阁老们哪一个不在臣头上，臣何敢对您不利？”
　　小皇帝动摇了一份，半信半疑地看看和四，又看着那个盒子，总归是伸出手将盒子拿了过来。
　　和四心里头噗嗤一声，这熊孩子任性归任性，好哄倒也好哄。亏得从小是个皇子，扔外头一天不到就给人卖进黑煤窑了；可也亏在这皇子的身份上，年幼失怙，自个儿站着还没龙椅高，底下全是比他大几个轮回的文官武将。
　　更别提京城外那些个如狼似虎的叔伯兄弟，恨不能将他生吞活剥了。
　　好在朝里这些个大臣们，家眷老小都在京城，脖子又架着东厂这把明晃晃的刀，不敢轻易和外边的藩王们勾结。
　　小皇帝心里头想必也是知道一些底细的，他不说太后也会和他交点底，至于交多少和四就不清楚了。
　　太后是太后，但到底和这李姓皇家是两家人。
　　小皇帝拿开了盖子，里头是个精致的漆盒，不像上次热气腾腾的肉糜，这次是各色色泽鲜艳，形态可掬的点心，一看就是专门为女子和年纪不大的孩童做的。
　　小皇帝眼睛一亮，但面上还是有几分迟疑，并不敢拿那点心进口。
　　和四早有准备地从漆盒下抽出一柄食指粗细的银光小刃。
　　小皇帝一愣。
　　和四竖起小刀贴在唇上，做了个“嘘”的动作，笑吟吟地切了从块糕点下轻巧快捷地切了一小片，塞进自己嘴里。
　　他执刀切着糕点的动作行云流水，袖摆拂过带过一缕说不出的风雅。
　　小皇帝竟是忽然觉着这个狗太监有些顺眼了，他鬼使神差地拿起漆黑里的银箸夹着糕点，小口小口地吃着。
　　就如和四所说，这糕点是宫里头尝不到的味道，精细肯定是比不上宫里精细，但胜在样式和口感新鲜，对小皇帝来说还多了一份平时接触不到的烟火气。
　　于是，君臣两人你来我去地刮分掉了一盒糕点。
　　大概是食物甜美的味道愉悦了小皇帝的心情，他在不意间渐渐卸下了戒备。
　　和四递了方崭新干净的帕子给他，眼里含着笑，忽然来了一句：“陛下可知这糕点是京城里哪个店家做的？”
　　小皇帝怔了怔，看着他不说话。
　　他从没出过宫，怎么知道？
　　和四将帕子放到他手心里，意味深长道：“京中大小糕点铺有一百一十五家，最为有名的也不过那四五家，其中三家明面上挂着京城老字号的旗子，实际上背后的主家是远在幽州的宁王。这还只是其中冰山一角，京城乃我朝最为繁华的城镇之一，上到士大夫们把玩的古董字画，下到平头百姓们日常离不了的柴米油盐，这些产业里或多或少都有宁王的影子，更不止是宁王。”
　　小皇帝被他越来越轻柔的语气说得毛骨悚然，他隐约意识到了什么，紧紧抓着帕子不放。
　　和四低头温柔地看着他，像看一只无辜弱小的羔羊，轻声道：“百姓们不管这皇城里的主子姓甚名谁，只在乎谁能给他们一片屋檐，一口热饭，一碗热汤，在这时节里再有一筐热碳头，而能给他们这些的不止是陛下您……至于朝里的王公大臣们，他们口上说要一个盛世名君，但其实他们与这世间贩夫走卒没甚两样，给他们发俸禄的是谁，谁就是他们的天子。只要这天下不换了这李姓就行。”
　　小皇帝头发丝都快惊得竖了起来，源源不断的冷汗从他背后冒了出来，他几乎将帕子揉碎，努力装作不在乎道：“谁想要做这个天子就让他做就是了，”他讥诮道，“厂臣你也说了，百姓大臣们要的是个能让他们吃饱穿暖的明君，那换谁不是一样？”
　　“哦？”和四的尾音危险地挑起，他没有这个不争气的小王八蛋而动怒，而是对他笑了一笑，“今天就算了，太傅也走了。明天我让太傅好好给陛下您上一上，从古至今这成王败寇，败寇们的死法，陛下一定会大开眼界的。”
　　小皇帝眼睛顿时瞪得老大。
　　和四撂下狠话，就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了。
　　他要的不是小皇帝立刻全身心的信赖他，而是在他心里埋下个种子，总有一天这个种子会破土而出，随着时间让他逐渐认识到谁才是最值得信任的人，那个人才是他能依赖的参天之树。
　　跨出上书房门之前，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头状作不经意和小皇帝告了一个黑状：“说来陛下也许有些耳闻，臣这次外出遇险了，险些没那福气再回来伺候您。臣听闻这里头有锦衣卫的影子，这锦衣卫是陛下您的亲军臣自不敢插手，只是这锦衣卫暂时没个主事人，臣便想和陛下讨个旨意，此次能否容臣稍作僭越，查清此事？”
　　小皇帝听得云里来雾里去，但是他敏感的捕捉到了锦衣卫这三个字。他隐约知道这两者间的嫌隙，太后也曾对他说东厂和锦衣卫是他的左膀右臂，甚至有意让他多亲近锦衣卫，毕竟阉人的名声从来不好听，外界都传他们是两面三刀之人。
　　小皇帝抿紧着唇，一时不知所措，不知该如何回答和四。
　　好来和四也只是一问，直接把小皇帝的沉默当做默许，飘然而去了。
　　回了衙署，困成狗的和四丢下句“谁都不能打扰，否则拖出去喂狗”的狠话，倒头就睡。
　　一觉睡得天昏地暗，直到因为衣服黏在身上倍感不适，才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
　　睁眼时他头还昏沉得很，手足无力，身上沉甸甸得像压一块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感觉自己仿佛在睡梦中表演了一百八十次的胸口碎大石，差点把自己都压碎了……
　　他一醒，惊醒了守夜的小太监。
　　小太监揉揉眼皮，看清了和四，双眼顿时瞪得圆溜溜的，嗖地一下跳了起来。
　　和四刚伸出说，艰难地说出一个“水”字，小太监一溜烟地跑出了房，一边跑一边大喊道：“督主醒啦！督主醒啦！”
　　那架势惊天动地得和过年放炮似的，留下和四伸着直挺挺的一只手，流了下悲伤的眼泪。
　　水啊！他要喝水啊！！！
　　小太监一喊出去，刷刷地一群人涌了进来，其中以赵精忠为首，跃前两步噗咚跪倒在地，两只铁掌一把握住和四的手，泪水顺着黑黝黝的脸庞流了下来，哽咽道：“督主，您可终于醒来了！”
　　周围顿时一片络绎不绝的呜呜哭声，群情激动得和四一时没摸清楚，自己是不是在不知道的时候去世了……
　　和四看着抓着自己那双铁钳一样的大掌，他虚弱地吐出一个字：“滚”。
　　于是赵精忠乖顺地略一退后，意思意思地滚出两步。
　　太医很快到了，到的时候神色惊恐，是直接被燕春风一样得拎进来，又扔到和四床边的。
　　可怜一把年纪的老人家，被这么拎来扔去，偏还不敢有半句怨言，立即给和四把脉。
　　把完脉，老太医顶着东厂这群土匪们虎视眈眈的眼神，两股颤颤道：“督主的烧已经退了，无大碍了，下、下官再开两剂温补的方子调理调理，不日即可痊愈。”
　　东厂众人齐齐松了口气。
　　“可是……”老太医犹豫了一下，刷的目光又瞬间聚集到他身上，老太医吓得一哆嗦。
　　“你们滚出去。”和四干哑的嗓子挤出这么一句。
　　于是，东厂众人各个恋恋不舍地看着他，默默退了出去，留下赵精忠和燕春两人近身伺候。
　　赵精忠面如涂碳，目如铜铃，摩拳擦掌瞪着太医：“可是什么？！”
　　老太医吓得怎么也说不出话，燕春这时候倒是没了方才拎人的气势，温声道：“太医您但说无妨，现下并无旁人，我等其实都是讲理之人。”
　　和四：“……”
　　老太医：“……”
　　和四心道，你他娘的到底是谦虚，还是嘲讽自己吗？
　　东厂的是讲理之人？
　　嗤！
　　老太医好容易收拾好七零八落的心，慢慢道：“督主原先底子就有亏损，这回落了河，未能得到及时医治，高烧烧了好几日，怕是再次伤了根底，日后必须要好好休养，切勿劳神劳力，否则后患无穷。”
　　他说完似是犹豫了下，还想再说什么，却是顿了顿，摇摇头：“也没其他的了。”
　　和四一听便知，他这病看着吓人其实并没有什么，便让燕春好生将人送了出去。
　　赵精忠在一旁和老妈子一样念念叨叨：“督主，这回让您吃了大亏，弟兄们一定给您将场子找回来。您放心，京城里的晋国人都抓起来了，一个没得跑……对了，您说气不气，这事明摆着和他们锦衣卫脱不了干系。咱们的人也查到了证据，结果找上门的时候人家不认了，不仅不认，听说还犒赏了几个在这事里头当差，说还是陛下的意思。简直是在打我们东厂的脸！”
　　和四听得耳朵里嗡嗡直响，听到后半句时忽然心头一动：“你说犒赏了谁？”
　　“哦，就几个小校尉嘛。”赵精忠刚说完心里一咯噔，他赶紧回想那几人名字，想了半天终于想到个耳熟的，他小心翼翼看了看一脸菜色的和四，“就，就是有那个姓陆的，听说他立了大功，升了百户了。”
　　哟呵，不错嘛，和四心头一宽，重新和根蔫咸菜一样躺回床头，看来他和小皇帝告的那一“状”没白忙活。
　　以锦衣卫和东厂这对头关系，他一落难，让他落难的人可不得升官发财么？
　　赵精忠见和四似是心情不悦，小心谨慎地奉上茶来：“督主莫气，这四条腿的□□难找，两条腿的男人遍地都是，犯不着和这么一个狼心狗肺的小锦衣卫伤神。回头属下给您挑几个好货色送来，保证比那厮听话又乖觉。”
　　和四一口水差点喷了出来，他一言难尽地看着赵精忠：“忠忠哇……”
　　赵精忠：“？”
　　和四语重心长道：“有时间去找个对象处处吧，”省得总是想着替他家督主强抢民男，他压力真的好大，生怕哪天一掀被子里面躺个翘屁嫩男，想想真是太可怕了，和四根本不敢多想，又喝了口水压压惊，转移话题道，“刚刚大家怎么都在这，连王招财都来了？”
　　东厂不比锦衣卫，底下的人遍布京城乃至全国各地，很难有这么齐聚一堂的时候。
　　赵精忠给他添水：“哦，这不快过年了吗，大家回来讨红利的。”
　　和四：“……”
　　这水喝不下去了，呜呜呜，还是让他当场去世吧。
　　……
　　和四这一病，病时来势汹汹，病去如抽丝，醒了没多久又觉得乏了，便打发了赵精忠去安顿东厂众人，又昏昏睡了。
　　睡中并不安稳，似总有人在看他。
　　※※※※※※※※※※※※※※※※※※※※
　　入V啦！说好的六千字小肥章送给大家(づ￣3￣)づ╭?～这章掉落红包，谢谢大家的订阅支持！大家猜猜谁在看我们督主啊~
　　

夜半探病
　　两三更的秋夜, 地广人稀的皇城里头静得连下露水的沙沙声都能隐约听见。
　　和四睡得半梦半醒, 一缕细细的凉风总在梦里扰得他不得安宁。他皱了皱眉，凉风便嗖地一下溜没了, 可是一双似有还无的目光又侵入了和四的清梦里。
　　那两道视线灼灼烧人得很，和扯不烂，撕不掉的狗屁膏药一样黏在他脸上, 让和四既有些心悸, 又有些不胜其烦。
　　“烦~”他梦呓般地咕哝了一句, 耳朵一颤，眉头一耸, 刷地一下睁开了眼。
　　梦里的眼睛变成了现实，他近前竟真搁着一个大活人，和四当头劈下一道天雷, 从头劈到脊梁骨，整个人狠狠一抖，脱口大骂道：“干霖娘的！闹鬼了！”
　　那“鬼”见被发现了，丝毫不慌张, 叉开腿大马金刀地在他床沿坐下：“提督说笑了, 我做了二十二载人，尚未活够，还不想尝尝当鬼的滋味。”他饶有兴味地品咂了一下和四刚才的骂娘声, “提督一贯风雅自矜, 这粗话说起来倒也是别有一番滋味。”
　　和四：“……”
　　他原以为这姓陆的只是性格扭曲, 没想到脑子也有问题……
　　和四惊魂未定地朝着床头稍稍坐起身, 免得让自己那么落于下风，他发了一身此时虚得很，连问候对方全家的底气都没那么足。他现在一面是被突然冒出来的陆铮鸣惊到了，一面是为底下这群只会拿钱吃饭放屁的手下痛心疾首。
　　居然让一个小锦衣卫就这么大摇大摆登堂入室，坐到他堂堂东厂提督床头！
　　再这样下去，不用等锦衣卫崛起，东厂这群王八蛋们就把自己玩完了。
　　和四抓着被冷汗浸透了的衣襟，感觉保心丹已经救不了他了，再在东厂提督的位子上干下去他可能需要九转还魂丹！
　　和四冷冷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陆铮鸣堂而皇之地坐在他床头，那架势让和四怀疑要不是他醒的及时，可能这厮就已经躺进了被窝，成功让自己潜了他。
　　这世上怎么还有人能比他还不要脸呢，和四既愤怒又悲伤。
　　陆铮鸣对着和四那双快喷出火的眼睛视若无睹，淡定地从床头端起尚冒着热气的汤药递给了他，轻描淡写道：“我只和守在外面的兄弟们说了声，我是您的人，他们就放我进来了。”
　　和四：“……”
　　陆铮鸣见和四脸色委实难看，禁不住笑了起来，双手将药奉到和四嘴边：“您多想了，我不过一句玩笑话，这东厂要真如我所说，那锦衣卫也不至于沦落到今日今时的境地。快喝吧，药凉了。”
　　和四阴郁地看着那碗药不说话，浑身的黑气浓郁得快将他整个人盖住了。
　　陆铮鸣难得有耐心地和一个人好声好气地说了这么久的话，对方却是连个好脸色都懒得施舍。
　　心道原来平时的通情达理都是假的，一生了病立刻露了六亲不认的原形。虽说两人间的情分淡得和清水似的，但好歹也在乱坟岗上共度了一夜良宵，别说笑一笑，看都不看他一眼。
　　得了，陆铮鸣自认胸襟宽广，大肚能容，他低声下气地说：“提督真不必多虑，我眼下虽与您近在咫尺，但只要有分毫异动，必定即刻身首分离。”
　　和四没有多虑，和四只是在生气这以后谁想要他狗命，只需要对他忠心耿耿的四大护法娇滴滴地喊一声“人家是督主的小甜心啦”，就能毫发无伤地站在他床头，磨刀霍霍向狗头。
　　太操蛋了，有木有？？？
　　和四绷紧着脸，有种草木皆兵的味道，杀气腾腾得让陆铮鸣突然预感不妙。他暗中观察着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因着大病初愈，双颊雪白得不带一点血色，里外透着一股疏离冷漠，像剥了掉了那层和蔼可亲的皮，终于露出了里面冷冰冰的芯子。
　　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努力解释道：“你信不过我，总不会信不过手下心腹吧？”
　　和四皮笑肉不笑地一掀嘴角：“本来信得过，现在是不敢信了。”
　　守在外边偷听墙角的赵精忠虎躯一震，咔哒，玻璃心碎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
　　陪着他听墙角的燕春不忍见到自己上司顿时流露出的悲痛欲绝之色，忙轻声轻语地安慰他道：“方才我便劝着您别将人放进去，您看这清官难断家务事，
　　这睡过的人睡过也就罢了……”
　　和四没有感情的声音透过窗传来：“我听见了。”
　　燕春：“……”
　　赵精忠：“……”
　　他两屏气凝神假装自己存在，和四愤怒的声音冲破窗纸：“老子没有睡过他！再逼逼一句，老子把你们都睡了！”
　　众人安静如鸡，连同陆铮鸣在内都不敢再废话一句。
　　吼完了操蛋的手下，和四心情平复了少许，他抓过陆铮鸣依旧捧着的药丸，豪迈地一饮而尽，将碗丢了回去，握着帕子慢慢擦拭嘴角：“你官也升了，仕途也通了，还来找我作甚？”陆铮鸣还没张嘴，和四先嫌弃地看了一眼骨瘦如柴，比饿殍丰满不了多少的他，“你死了之前那条心，我对你没兴趣。”
　　他又不像他干爹有收集癖，环肥燕瘦全都搜罗进宅子里，天天凑在一起打麻将。
　　这好姐妹们麻将打着打着，和四有时候看他干爹头上都有些绿油油的……但俗话说得好，要想生活过得去，就得头上带点绿。
　　和四心道就算老子是个基佬，也是个有品味的基佬好不好，这瘦得一把骨头，睡着不扎人么？？？
　　陆铮鸣被他一句话噎得半晌说不出话，脸色一会晴一会阴，他到底淡定了下来，脸上也带起了习以为常的笑：“我此番得以晋升，多亏了督主您的提点，这番情谊与恩德，我铭感于内，理应前来谢恩。”
　　和四不冷不热道：“别，可别。咱家只管着这东厂的一亩三分地，万万不敢插手到锦衣卫那头去。你升了百户也好，千户也罢，那是你自己造化，与本座无关。”
　　陆铮鸣微微一笑：“这场面人说与旁人听便也作罢，但是督主与我皆是清楚，如果没有督主提携，以我此前所犯的错，已经再没有向上爬的路子了。”
　　和四想了想，假惺惺道：“你既真心实意来投桃报李，咱家要强行推却未免伤了你的心，”他摆出一副善解人意快夸夸我的模样，慈祥地看着陆铮鸣，“正好咱家缺个能干懂事的干儿子，你要不考虑考虑？”
　　嘻嘻，和四顿时觉得房间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但他万万没想到现在一句戏弄之言，日后让他无数次在某个时刻悔不当初，泪流满面。
　　※※※※※※※※※※※※※※※※※※※※
　　今天的更新~为了夹子所以不多~明天就不更啦~等下了夹子多写点补偿大家~?(°?‵?′??)
　　能~干~懂事的干儿子，嘻嘻~
　　

认个儿子
　　换作旁人, 说出这种折辱人的混账话, 早成了陆铮鸣刀下亡魂。
　　说这话的人是和四，别说以他的身份, 多少人挤破脑袋想跪在他床头叫爹喊娘；便是此时此刻，被他一脸病容倚在床头，却依然眉带风流眼含笑看着, 任谁也无法生出一丝不悦来。
　　陆铮鸣心知他是存心揶揄自己, 倒也不气, 双手搭在岔开的膝头敲了一敲，斟酌了不过眨眼间, 便朝和四微微一笑。
　　和四被他这一笑，笑得心里突地一跳。
　　下一瞬，陆铮鸣冷不防握住他的手, 柔情蜜意地叫了声：“干爹。”
　　和四：“……”
　　一堵墙外的赵精忠和燕春：“……”
　　和四被陆铮鸣惊天动地的一句“干爹”和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了，咳得惊天动地，偏偏陆铮鸣两只爪子将他抓得牢牢的。
　　陆铮鸣还在那虚情假意地用话怼他：“能认督主做义父，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 求都求不来的福分。说是一步登天也不过如此, ”他两眼精光湛湛地看着和四，无比满意道，“以后我就靠您罩着了, 有您在, 别说千户百户, 想必锦衣卫指挥使也是指日可待, 伸手可得。”
　　收声啊你！！！和四乱咳一气，咳得双颊涨红才好容易喘过气来，他用尽全力将手从那双铁钳一样的爪子里抽了出来，使劲搓揉了一下鼻梁，甩出一个毫不留情的，“滚！”
　　于是，陆铮鸣从善如流地滚了。
　　和四一口气堵在胸口，才找了个口刚想嘲讽一通他痴心妄想，没料到人就这么干干脆脆地挥挥衣袖跑路了。
　　结果一口气仍就堵在胸口，很致郁，很生气。
　　陆铮鸣滚了不到片刻，赵精忠一脸复杂地进来了。
　　和四懂现在老实人忠忠的心情，毕竟从不正当的男男关系到不正当父子关系是一个很大的跳跃，和四对忠忠此刻的纠结表示理解。
　　说实话，他现在也很震惊，还不能接受自己芳龄十八，大燕一枝花，突然就凭空多了个比他个儿还高的儿子……
　　赵精忠纠结了半天开口了，他仰着黝黑的脸娇羞地问：“督主，您还收干儿子吗~”
　　和四：“……”
　　和四熟稔地从枕头下摸出保心丹，倒了一半进嘴里，平静地一掀唇：“滚！”
　　……
　　冬日的病难养，和四在床上一靠就靠了四五天，四五天后被透支的精神气还没养回来，但是床是不能再赖下去了，再赖下去，别人蠢蠢欲动的刀就要临到东厂头上了。
　　这不，他才被赵精忠小鸡啄米式敲门给从床上拉扯了起来，衣裳还没打理整齐，前朝就传来御史台参了他们东缉事厂的消息，洋洋洒洒一大通，简而言之就是告他们欠债不还，如蛀木之虫掏空国库，为当朝一大贪。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单挑东厂，那是何等勇气，众人纷纷在心里赞不绝口，然后一起保持沉默。
　　和四一脸麻木地将领扣压好，小太监跪在他面前替他整了一整玉带便赶紧从这一屋子低气压里退了出去。
　　赵精忠一扫平时八卦兮兮的贱样儿，肃容拱手低声问道：“上本子的是御史中丞魏如谦，本子没经内阁走，直接当朝念给了陛下，故而我们一点风声都没收到。督主，您看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和四心道，老子要是知道如何是好，还在这干站着懵逼？？？
　　魏如谦告的就是那叁拾万两白银的账，御史台主今日告假没来，想必是收到风声不愿意掺和这淌浑水，干脆在家装死。至于魏如谦，他小小一个御史中丞，哪来的底气敢敢接和他们东厂呛上？
　　背后有人，和四心道，还是一直在幕后想搞事情的那些人。
　　京城里的京官们肯定涉事其中的，比方说内阁里的阁老是早看东厂不惯，但他们家眷皆在京城之内，一定不敢直接涉足其中。
　　京官们胆小，那外头放养的几只姓李的，胆儿就大了，尤其是盘踞北边，能征善战的宁王；还有南边儿拱卫偏都的靖王，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再联系上这次他遇刺时出现的晋国人，哦豁，各路人马齐聚一堂，简直是好一出大戏。
　　和四脑子一时转得飞快，各种念头走马灯似的转过，一时没能理个头绪出来，定了定心问：“陛下和太后怎么说？”
　　小皇帝的态度和四猜得到八成，估摸着咦嘻嘻嘻嘻直笑，你这狗太监也有今天！
　　至于垂帘听政的太后，和四啧了一声，这女人看着柔弱，但柔弱的女人在后宫里混不到今天这个地位权势。
　　他干爹离京离得太突然，也没和他好好说一说先帝在位时的后宫势力斗争，也好给他交点底，心里头有点数。
　　现在和四心里头很没逼数，有点方。
　　来禀消息的小太监十分机灵，和四声儿还没落下，已低头抬手一五一十道：“魏如谦上完本后，朝堂众人皆沉默不语，太后似是有话要说但却被陛下开了先口。”
　　“哦？”和四讶然地挑了个音，这小王八蛋今儿多吃了两个蛋，长了二两胆？
　　他问：“陛下说了什么？”
　　小太监做了做揖：“陛下说是左不过叁拾万两银子，这拿来朝堂上说，”他顿了顿，语气微妙道，“陛下他把御史中丞发落了一顿，就没准他在说话了。”
　　听上去怪胡闹的，但这小混蛋居然会替他打马虎眼，倒是出乎和四意料，难道这小皇帝突然幡然醒悟，觉得世上只有公公好了？
　　和四心里头啧啧称奇，面上八风不动：“行了，这事我晓得了，”他朝赵精忠吩咐了下去，“让王招财找几个人把近来和云丛，魏如谦两人打交道的朝臣们查查，再去查查官驿信笺的流水往来，看看有没有动向显眼的。”
　　赵精忠领命称是，他犹豫了下，看了一眼小太监。
　　小太监十分识相地躬身退了出去。
　　赵精忠这才开口：“督主，如果京官们和外地的藩王们有书信往来是不会走官驿的。”
　　言下之意是查官驿没用。
　　和四淡然点了点头，当着赵精忠的面将书案往旁边一踹，一派自如地捡起落灰的破书，随意在桌上掸了一掸。
　　破书：“QAQ！”
　　臭男人好过分！好不容易想起人家，还这么对人家！
　　和四掸着破书道：“你要反着来想，这些个朝堂里的老油子们和我们东厂打了这么久的交道，早已清楚我们的手段。这官驿越是扎眼，我们便越不会去刻意查它，搞不好就有心存侥幸的借着他和外边搞些蝇营狗苟。查一查吧，总归不能有漏网之鱼。”
　　赵精忠恍然大悟：“督主心细如发，下官佩服！”
　　和四佯装谦虚：“一般一般，对了，钱进宝回来了吗？”
　　赵精忠说是昨儿夜里刚到的京里。
　　钱进宝作为四大护法之一，和王招财一样，一般都是在京外游走。
　　东厂的势力既广又杂，遍布全国，人一多心就容易乱，总得有信得过的人时不时下去走动走动，类似于监察御史一样，帮着京里盯着下面。
　　钱进宝就是这样的角色，此人其貌不扬，据赵精忠说身手很是了得，尤其擅长千变万化之术，常年混迹各地不留痕迹。
　　最值得和四看重的是，他人如其名，极擅长算账。
　　东厂里人才济济，想混出头除了擅长杀人灭口，还得精通第二技能。
　　于是，和四交代道：“我近来没空往下头庄子里走动了，你让阿宝代我去和管事们算算账，看看能不能凑出点银子来。”
　　赵精忠一脸茫然地问：“啊？”
　　和四面无表情地看他。
　　赵精忠随即醒悟，结巴道：“这这，我们东厂还用还钱的吗？？？”他面目凶色，“做掉那个姓魏的不就行了？”
　　和四：“……”
　　钱是要还的，眼下主少国疑，朝里朝外暗潮汹涌，他才又坐上这个风口浪尖的位置，总不能给别人落了太多把柄。
　　他不惧言官那三言两语，以前也不是没有参他干爹的忠贞之士，那些人现在的坟头草都能编草席了。但人是杀不完的，杀了一个魏如谦，总还有第二个魏如谦。
　　最要紧的是他仍然和以前的司礼监掌印一样，取得皇帝的信任。只要他还能依附皇权，再欠叁拾万两也不是难事。
　　和四给自己开解了一通，将久违谋面的破书翻了一翻。
　　这破书近来安分的很，搞得和四心里反倒不踏实起来，总觉得它会冷不丁地搞一搞事情。
　　他正如是想着，破书果然不负所望地缓缓现出一行字——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男儿习武方自强！今日之事，给小儿子找个先生吧！
　　和四：“？？？
　　……
　　儿子？！
　　这个尖锐的词眼一路被和四从司礼监琢磨到了养心殿，他第一反应就是那晚差点睡到他被窝里的“好儿子”，这念头才冒出来就被和四赶紧扑腾扑腾抹掉了，太可怕了不能想！
　　第二反应是赵精忠故作娇羞的黑脸，更可怕了，快抹掉快抹掉！
　　一路上胡思乱想，以至于到了养心殿差点忘记给小皇帝请安。
　　不过忘了也不要紧，眼下小皇帝也没空指桑骂槐他。
　　小皇帝小脸蛋通红，浑身酒气，醉醺醺地迈着短腿在养心殿里疯跑，后头跟了一群大呼小叫的太监宫女。
　　和四的脸刷地黑了下来，还没发作，小皇帝一眼瞧见他，眼睛顿时一亮，蹬蹬蹬地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腰，清脆响亮地喊了声：“娘！”
　　和四：“……”
　　※※※※※※※※※※※※※※※※※※※※
　　小皇帝：“等等，朕是小儿子？？我还有个哥？？？”
　　陆百户：“不，小弟，你是还有个爹。”
　　感谢以下小天使的地雷投喂！啾咪！！！
　　通通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1-20 19:41:19
　　夜羽寒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1-20 22:24:31
　　一只小河蟹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1-21 17:16:24
　　吃板栗肉粽吗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1-23 00:43:58
　　锦鲤糖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1-23 02:20:26
　　锦鲤糖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1-23 02:24:12
　　桃心糕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1-24 07:15:34
　　桃心糕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1-24 07:16:29
　　桃心糕扔了1个手榴弹投掷时间:2018-11-24 07:47:15
　　

处置宫人
　　和四一天之内, 又当爹又当娘, 心情十分复杂。
　　按理说，这辈子他就是个孤家寡人, 天煞孤星的命了。别说后代，连个老来伴都不敢强求, 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和他干爹一样，成功活到退休年纪, 拿着攒下来的养老本找个山清水秀的小山窝里养养牛，喂喂鸡, 最好再能养只猫，冬天吃完饭端个板凳坐太阳底下抱着它撸一撸, 快活似神仙。
　　结果呢，现在退休遥遥无期，他俨然多了两大小伙子，其中一个正醉得稀里糊涂抱着他不放，使劲儿喊娘。
　　当着众人的面, 和四不便使用一些非常手段教训这个小王八蛋，他弯下腰十分无奈地握住小皇帝的肩，将他稍稍扶正，语气既是责怪又带了几分宠溺：“陛下，您这样哪里成体统, 若是让太后知道必定有一番责怪。”
　　小皇帝喝得七荤八素, 哪里听得懂他的话, 两眼直愣愣地瞅着和四, 突然眼泪珠子大颗大颗地滚了下来，哀哀戚戚地朝着和四唤：“娘……”
　　妈的！老子到底哪里长得像你娘了？个儿这么高！胸这么平！脸这么好看！底下……算了，底下不说了。
　　和四压着一腔暗恼，将醉哄哄的小皇帝小心地揽进怀里抱了起来。
　　一抱起来，倒叫他愣了一下，七八岁的孩子怎么轻得和只猫似的。
　　他抱着小皇帝，将人送到了东暖阁里头暂时放在了床上，拿着递来的湿帕子仔细给他擦干脸上的泪水。
　　平时吆五喝六，上房揭瓦的小皇帝此时安静如鸡，乖巧地任由和四在他脸上擦来弄去，他撅着嘴小声地唤着：“娘，你还走吗？”
　　他问得唯唯诺诺，不像个皇帝，只像个趴门边上盼着自个儿亲娘回来的懵懂孩童。
　　和四本来一窝子的火气被他这样子给消磨得差不多了，他擦干净小皇帝的脸，又给他整整衣裳，才低声说了句：“不走。”
　　小皇帝和得了块糖似的，笑得和什么一样，笑着笑着便累得闭上了眼。
　　和四在旁守了一会，听见小皇帝起伏均匀的呼吸声，才无声无息地起身踱到了暖阁外。
　　暖阁外来的宫女太监们各个低头盯着脚尖，大气也不敢出一个。
　　和四慢慢地在他们面前踱了一个来回，突然将帕子往地上一扔，发难了：“谁给陛下饮得酒？！都活腻了吗？！”
　　宫女太监们啪啪啪立时跪了一地，从肩抖到了腿，连皇帝贴身伺候的来福都不例外。
　　汗水顺着他们的额头流到了鼻尖儿，每个人恨不能直接贴在地上，好离这个正怒气蓬发的煞神远一点。
　　“哑巴了？不会说话了？”和四气笑了，“还是说你们的嘴，硬得过东厂的钳子？”
　　此言一出，乾清宫的宫女太监们不抖了，已经有人隐隐哭出了声。
　　最后还是来福把这辈子的胆识给拿了出来，哆哆嗦嗦地开口：“陛下今日下了朝，太后娘娘的寿春宫送了壶葡萄酒过来，说是西域那边刚刚贡上来的，特意送给陛下品尝。太后娘娘赐得酒，奴才不敢劝哪，又想着葡萄酒也不是寻常烈酒，便给陛下呈了一小杯。哪想陛下一尝便十分欢喜，一杯接着一杯就喝多了……”
　　和四猜想的原委和来福说得差不多，这宫里头敢给小皇帝送酒的人也就寿春宫那一位，他想不通的是平时不是母慈子孝得好好的吗？怎么好生生地突然搅起浑水来了呢？？？
　　小皇帝才多大，七八岁的孩子，何况做皇帝最要紧的便是克欲守己，不得放纵。
　　和四还指望着这货在位时间长一点，别把先帝爷好容易没折腾完的江山给败完了，如此他也能顺顺当当地熬到退休。
　　和四百思不得其解，但既然是太后那边送来的酒，他一个奴才自然不能去寿春宫里问罪，太后没法治，底下这些人他却治得了。
　　他站在那里微垂眼睑，比上一任老厂公年轻了好几十的岁数，却比心宽体胖的老厂公更像个不苟言笑的冷面杀神，他拈着碧玺珠串慢慢地开口：“陛下不懂事，你们这些个奴才也不懂事？”
　　他一问，众人沉默片刻，声量高低不一地垮着嗓子说不敢。
　　“不敢？不敢为何不劝着陛下，任由他胡来？！”和四仍是刻意压低着声量，他也不多和这些人浪费口舌，直接点了几个，“连主子都护不住，留你们几个废物有何用，给我滚出宫去。”
　　那几人肝胆俱裂，连忙满脸涕泪，膝行着向前求饶。
　　还没哭出声，和四凛冽的眼风一扫，那几人的哭声顿时卡在了嗓眼里，面色发青地委顿在地上。
　　和四再也不看他们，对剩下的以来福为首的几人冷冷道：“至于你们几个，留你们下来是看在你们是跟着陛下伺候的老人。可该说的难听话还得说，该罚的也还得罚，这乾清宫乃至皇宫里的正经主子只有陛下一人。陛下龙体若是有恙，第一个开罪的就是你们，一个也逃不了。你们最好记住了，再有下次，本座便带你们回去见识见识东厂大狱里面的戏法，包管你们毕生难忘。”
　　这几句成功震慑得那几人面无人色，来福哭丧着脸伏地狠狠磕了几个头：“奴才们再也不敢了，不敢了！”
　　和四教训完了他们，又回去看了看小皇帝。
　　小皇帝已然熟睡了，睡得一派天真，毫无防备。
　　和四注视着他稚嫩的容颜，心下叹了口气，这孩子睡得憨，是个心地单纯之人。寻常百姓家的小孩这个年纪可以单纯撒娇，做皇帝单纯那就是送命了。
　　守了一会，见小皇帝没有异样，和四便悄然离去了。
　　他此行本来是想旁敲侧击给小皇帝推荐几个教习武艺的教头，学武是好事，尤其是当皇帝的，若有一身武艺在身便能大大提高在各种宫变，谋刺的存活率。
　　和四如果不是自己对武学实在一窍不通，他也想习一身好武艺，就像他干爹一样，最好会个什么化骨绵掌，一招就让取他狗命的乱臣贼子原地消失。
　　现在么，他也就只能想想而已。
　　从乾清宫出来，和四没有回司礼监，而是直接去了外城的锦衣卫都尉府。
　　在去锦衣卫之前，他特意让人取了小皇帝亲娘的画像来看。
　　刚看了一眼，他就将画像摔了。
　　这小王八蛋，他哪里和纸上这宽头大耳，虎背熊腰，看着一口就能吃十桶饭的惠嫔娘娘有半分相似！！！
　　如此前所说，锦衣卫是一支亲军，在成为情报机构之前它的构成极为复杂，下设御椅、扇手、擎盖、斧钺等七司，早些年光是力士便达一万七千余人，可见一个小小三省六部官署是绝对装不下来的。
　　就如东厂一样，锦衣卫的真正大本营设在外城，和东厂遥遥相对，颇有分庭抗礼之势。
　　不过后来东厂得势，为了表示对锦衣卫的蔑视，他干爹在位时特意把东厂的楼阁比锦衣卫多盖高了一丈。
　　即便如此，和四到了都尉府时仍是被扑面而来的阳刚雄浑之气冲了一脸。
　　一群年轻力壮的锦衣卫力士校尉们正热火朝天，光着膀子在那拔河角力、
　　也不知道是那人瘦得太突出，还是和四眼尖，总之他一眼就瞅到了其中一张大汗淋漓的英俊脸庞。
　　※※※※※※※※※※※※※※※※※※※※
　　今天带我家的二喵去做绝育，回来很晚，又要照顾它，更得不多，希望大家谅解~唉，看着它没精神的样子，我好心疼QAQ
　　

敲山震虎
　　和四乘着小车而来, 无声无息地停在树荫之下，青麻小帘卷了一半, 只露出双饶有兴味的眼睛瞧着这群年轻汉子们互相角力。
　　啧啧,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
　　东厂虽并不像外头传闻里的遍地是太监, 但几个掌事的确实是宫里头的大拿，干得多又是狗狗祟祟的事儿，那和阳刚威武半点不沾边。
　　你瞧，即便如赵精忠这种直男中的钢管直男, 跟着他干爹后面久了, 现在都学会嘤嘤嘤了！
　　和四实在恨其不争, 寻思着回头找个热血刺激的活计丢给赵精忠，让他磨练磨练，别整天在他面前表演壮汉撒娇。
　　小校场上, 两边锦衣卫的拔河已至白热化, 围观的汉子们喊声震天, 不像是比赛倒像是上阵杀敌，撞得和四耳朵里嗡嗡直响。
　　他目不错珠地盯着右边吊尾的那一位, 心下轻轻一嗤，就这一身百斤不过的骨头也好意思来现眼，也不怕扯散了自个儿的骨架子。
　　拔河之中，首尾两位最是重要, 打头的得是虎背熊腰、气吞山河, 实实在在的汉子, 脚下踩得住三尺黄土，头得能顶得了一丈青天，双臂更得结实有如猿臂，能扯得住千斤之力，一队的气势全靠他带动。
　　而守尾大将，则需如磐石扎地，牢牢将这一队的劲儿钉在地里，纹丝不动。
　　和四看着精瘦精瘦的陆铮鸣，嘴角微抽，这货到底是如何被他们队选去守尾的，抱着必输的念头吗？
　　眼看拔河已到了拼着大家最后一口气的时候，马上就要决出胜负。
　　陆铮鸣对面那一队的打头大将一声巨喝，率先发难，棒槌似的两胳膊将绳索猛地一扯。
　　陆铮鸣那头的人猝不及防，身不由己地向前踉跄两步，眼看就要被拉扯过线！
　　说时迟那时快，这头的领头将军亦是暴喝一声，憋着一口闷气，脸涨得通红，使劲向后一扯。
　　与此同时，和四注意到守在队尾的陆铮鸣脚下分毫不乱，犹如三尺铁钉紧紧扎在地面，可谓入地三分！
　　他鼻梁眼皮挂满汗水，顺着脖颈一路流到赤/裸的胸膛上，像刷了一层油似的，在阳光底下闪着力量的光泽，看不出丝毫瘦弱。
　　和四微微一怔，心里头嘀咕，这前些天看他还和饿死鬼一样，才几日不见怎么和脱胎换骨了似的，难道说升了百户伙食好了，人也养壮了？
　　他刚开了个小差，那头已决出胜负，欢呼声比方才的喊杀人还要激荡豪迈。
　　陆铮鸣松了手，也松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屁股还没着地就被几个大小伙子抓起来往天上一扔。
　　和四看得禁不住哈哈大笑，刚笑了一半，脸上突然僵住。
　　他跟着乐个屁啊。
　　可转念一想，既然是他“干儿子”赢了，那乐一乐也没啥。
　　赵精忠在外听着自家督主一会笑，一会儿沉默，一会儿又轻声笑了起来的，心里头一阵阵诧异。
　　他琢磨着，难道保心丹已经不管用了，得回头找太医开开什么治喜怒不定的药来？当东厂提督压力大呀，老妈子赵精忠忧国忧民地叹了口气，老督主干到最后头发掉了一地，也不知道这新主子啥时候秃。
　　要不，再开个生发养发的药来
　　要是被和四知道赵精忠对自己一头比乌木还黑的秀发忧心忡忡，肯定一巴掌拍了过去，打掉他的胡思乱想。
　　可眼下他没那空了，已经有眼尖的锦衣卫发现了他这辆偷窥的小马车。
　　和四人还没下车呢，已经达到了瞬间冷场的效果。
　　……
　　岳钟今日恰“巧”也在都尉府里，即便不巧，东厂提督大摇大摆地驱车直奔他们锦衣卫老本营而来，一看就是来者不善，岳钟也只能是巧了。
　　和四这前脚刚一下车，那头得了风声的岳钟已风尘仆仆赶来，腰上的绣春刀还未卸下，披着身玄色斗篷，遥遥便迎了过来。
　　拔河的锦衣卫们三三两两散成堆，窃窃私语地看着从马车里下来的年轻男子。
　　那人模样生得太俊了，乌发红唇，虽未着蟒袍，但腰间挂着的牙牌却明晃晃地彰显着来人的不凡身份。
　　东缉事厂厂督，于锦衣卫而言便等同于锦衣卫指挥使，可如今宦官权倾朝野，东厂的厂督绝对凌驾于锦衣卫指挥使之上。
　　上一任指挥使在位时，见着老厂公在八丈之外便要下马行礼，以示尊敬。
　　和四不似老厂公般喜欢摆排场，何况在人家大本营摆排面不是典型找打吗？？？
　　他顶着各方或不善，或揣测，或好奇，又或者……比头顶太阳还炽热的眼神，一派淡然地与岳钟相见。
　　岳钟拱手行礼，和四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两人本不算平级，这也不算失礼。
　　只不过落在锦衣卫们眼中，这个新上任的东厂提督实在傲慢衿贵得过了头，一个太监而已，把自己摆得倒像个王公贵胄似的。
　　倒只有一人，从头到尾都以一种品鉴宝物的眼神将和四从头扫刮到脚。
　　看得和四都快挂不住脸上的假笑，妈的，我们只是纯洁的父子关系好不好，不用那种想睡了你爹的眼神看老子！
　　岳钟擦了把额头薄汗，不卑不亢地问：“督主今日突然造访，下官实在没个准备，让您见了这群混小子们的笑话，若有冲撞不到的地方还请督主海涵。”
　　和四漠然地一扫周围那群汗津津的胸膛，与某人的视线轻轻一碰，一撇即过，他笑了一笑：“岳大人说笑，咱家也是才到，谈不上冲撞。再者，见到贵府将士们如此威武精干，有你们护卫左右，陛下自是高枕无忧了。”
　　两人虚情假意地说着客套话，各把对方恶心得不清。
　　和四这次来可不比上次，上次是有求于对方，这次可是来兴师问罪的。
　　岳钟自是心里有数，客气话一说完，便主动让到一边，难得摆出个低姿态：“此处说话不便，督主请移步里面说。”
　　和四有心是发难，自然不给他面子，步子是半步未移，仍是杵在那皮笑肉不笑道：“咱家公务在身，岳大人也是繁忙得很，就谢了岳大人这一杯热茶了。”他意味不明地瞥了一眼岳钟腰上的绣春刀。
　　上次来一次，和这姓岳的关小黑屋说话当天就传出了他两的绯闻，还传得沸沸扬扬，非说他一眼看上了人家锦衣卫副指挥使想抢回去当压厂夫人。
　　放他娘的狗屁，和四心想这姓岳的满脸痘子，像个坑坑洼洼的老山芋，他眼光有这么差么？起码也得找个年轻力壮，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一岔神，和四的余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一角。
　　他原以为陆铮鸣此时该避嫌又识相地和其他锦衣卫一起滚蛋了，没成想他不仅没滚，还留在原地逮着了他的眼神，立即朝他扬眉一笑，颇为不怀好意。
　　和四：“……”
　　和四和被逮着的贼似的，刷地一下收回眼神。
　　当着下属们的面，岳钟面带尴尬，这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和四脸皮厚，一点都没有被人围观的尴尬，慢悠悠道：“我此行前来是给岳大人送几份好礼的。”
　　岳钟一脸茫然，言辞愈发谨慎：“大人太客气了，但所谓无功不受禄，敝署……”
　　他话未说完，神出鬼没的赵精忠闪现了出来，一手甩出一个，直接将绑着的两人扔到了岳钟面前。
　　锦衣卫那边顿时一阵骚动，有的没看清还以为这东厂提督带人偷袭他们副指挥使，登时就眼里冒火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和四看也没看他们，靴尖在地上那两团血肉模糊的人形上轻轻一踢，雪白的靴尖沾了一点红，像刀尖上凝着的血，刺眼森然。
　　他笑吟吟地看着岳钟刷地白下来的脸：“咱家虽然休养了这阵子，但该抓的人，该办的事一件没落下。说来这两人和我，和你们锦衣卫都有些关联。前些日子，我在东平坊一时不察招了小人的算计，落了水险些去阎王殿前喝茶。可惜俗话说的好，祸害遗千年，阎王还不肯收咱的这条命。既然不收，那回头冤有头债有主，总该算了一算。”
　　岳钟脸上血色尽失，强行挤出个笑来：“督主说得极是，此二人胆敢行刺督主，合该千刀万剐。只是下官不解，督主所说的与我锦衣卫有关是何意思，下官从没……”
　　和四叹了口气打断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和我装疯卖傻就过了，岳大人。你该不会忘了我东厂是吃什么饭干什么活计的吧？”
　　岳钟吸了口冷气，握紧拳头低头不说话。
　　和四语气渐渐凉了下去：“没什么人能熬过东厂大狱的三十六道大刑，这两人才吃了三道就全交代了。只可惜他们也不过是你们锦衣卫两个走街探巷的力士，对当天的事知道的并不多。不过，知不知道不重要，我们东厂早晚会查出来。现在把人还给你们锦衣卫，毕竟是你们的人，也该物归原主，别让人说我们东厂以权欺人。”
　　岳钟明显是不想认人的，一旦认下就等于承认锦衣卫和东平坊的“走水”案有关，是去杀人灭口的。这里头牵扯的人太多，哪里是他一个小小副指挥使担当起的。
　　和四瞅着他变化不停的脸色，也不想太为难人了，走近两步，低声道：“岳大人，我奉劝你一句，人该有自知之明，螳臂当车是蠢人才干的事，更别说站队结党了。朝堂里的水浑得很，不是你这种人混得了的，要是牵扯了别国外邦，”他轻声笑了一声，“你有十个脑袋都不够掉的。”
　　和四放完狠话，耍完帅便要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打算就此飘走。
　　他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脸色古怪地瞟了某处一眼，状作无意随口提了一句：“陛下近日打算择了一个名师教习武艺，我看贵府精兵良将众多，不如岳大人举荐一两个来？”
　　岳钟本来就在胡思乱想，疑神疑鬼，乍然听到和四一句话，免得又惊出一身冷汗，想得无比复杂。
　　挑人？挑什么人？难道说这锦衣卫里头有他东厂的人？？？
　　和四炸了鱼，十分快活地溜达走了。
　　他此行只是想试试这锦衣卫究竟和东平坊一案牵连多深，看今日岳钟的反应简直赤果果地在脸上写着“我有鬼我心虚别找我”。
　　所以和四才说此人不适合混迹朝堂，简直是个随时要领便当的炮灰命。
　　锦衣卫，东平坊，晋国，还有他们大燕的外朝内宫，这几处像一团乱麻搅合在和四脑袋里。
　　他得好好理一理思路，看看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杀局，而他和东厂又能否在其中自保无虞。
　　乘着小车颠儿颠的和四突然眼皮一跳，脑子里冒出了一个人名——陆铮鸣。
　　他想，此人出现的时机和地点，都未免太刻意了……
　　※※※※※※※※※※※※※※※※※※※※
　　更新啦~~~~下章咱们小陆就能经常和我们和大人见面啦~~~~
　　

惊鸿一瞥
　　这一回头, 年关一天天近了, 宫里头各司开始准备着辞旧迎新这件大事。
　　新年的到来冲淡了先帝大丧留下的愁云惨淡，各宫里头不论没有主子都喜气洋洋地扫瓦掸砖, 等着新年的到来。
　　和四作为司礼监掌印这个时候是最忙的。宫里头事无巨细都要由他过目，朝里头即便没有个屁事，日日上奏的本子还得走他这批红, 东厂就更不用说了, 掌刑和理刑两个百户就差拿个板凳坐在他门口嗑瓜子聊天打屁了。
　　无他, 都指着他要钱。
　　和四两眼熬得青黑，走起路来如飘云端, 人喊一声得隔那么一一会功夫才缓慢地回过神来，最听不得“银子”二字，一听就得吃保心丹, 一吃一瓶。
　　搞得赵精忠心惊胆战，生怕哪天他们家督主磕药磕过头，一睡不醒。
　　和四没法，和四只能靠保心丹苟下去, 否则一看到户部尚书云丛那张讨债脸就忍不住想杀人灭口, 一了百了。
　　今儿是月尾，按惯例，和四去了东厂给手下们开小会, 布置一下下个月的侦缉任务。
　　虽说年关的时候, 底下游走的人们陆续回了老家放起了小假, 但是京城里的防卫和布置反倒要比平时更为严密一些。
　　因为藩王们要陆续回京了, 这是场硬仗，和四为此让赵精忠不仅准备了成箱的保心丹，还准备了九转回魂丹。
　　大燕的藩王们各个都不是省油灯，一个个都是幺蛾子投胎，每次回京必定血雨腥风，就譬如上次先帝大丧时。那时还是和四的干爹当家，据说他干爹为了扶持小皇帝上位，和藩王们斗智斗勇到生生地从一百九十斤，瘦到了一百八十斤，可见过程极其惨烈，斗争极其煎熬。
　　因着藩王回京，和四已经好几宿没睡个踏实觉，嘴上熬出的一连串的紫泡，天天喝着菊花茶降火凝神。配合着清心寡欲的保心丹，和四觉得披个袈裟他就等当场坐化飞升了。
　　好在宫里头暂时风平浪静，没让他多操心。
　　打上次小皇帝醉酒大脑乾清宫养心殿后，不论是寿春宫那头，还是小皇帝都安分守己了几天太平日子。掐指一算，又到了腊月下旬，该去东厂里头布置任务，顺带瞧一瞧东平坊的走水案有没有新一步进展。
　　上次给岳钟敲山震虎，锦衣卫这段时间总算在京城内的活动收敛了许多。其实大家都是一个屯里当差的，起码明面上没必要弄得你死我活，要不然回回见了动刀动枪的，谁也讨不了好处。
　　和四上次雷霆震怒，那是因为自个儿的小命真得险些丢进了护城河里，不给锦衣卫敲敲钟还真拿他当软柿子拿捏。
　　也是因为遇刺这事和进一位有关，和四“理所当然”地将本该还给户部，拨给锦衣卫的银子拖欠了一下来。
　　云丛拿他没任何办法，锦衣卫理亏也不敢吱声。
　　和四由此觉着只要舍得一张脸，天底下就没有能难到他和督主的事儿！
　　他一边感慨着，一边到了东缉事厂的观海堂。
　　四大护法和掌刑千户、理刑百户早已入了堂等候，其他十二掌班各自列成两列，等在观海堂外。
　　见了和四来，齐齐喊了一声“提督金安！”
　　别说，那声势还挺像回事的，和四私下里和锦衣卫那边对比了下，勉强觉得不落下风。
　　开会的内容，无非大同小异，掌刑千户拿了签筒，掌班们依次轮流将各自分管的区域给抽了。
　　因为下个月是新年，故而和四多说了几句，告诫了他们一通，便将掌班们散了。
　　余下的人，便是东厂的核心人员了，也是让百官和百姓们连名字都不敢提的那几人。
　　和四松散了脊背，略略倚在太师椅中：“那天在东平坊伏击本座的匪徒可抓着了？”
　　他一问，几人身体一绷，掌刑千户看了一眼装死的四大护法，心里头叫了声苦，硬着头皮抱拳道：“下头的人顺着抓到的那两个锦衣卫力士摸查过去，因为当天便全城戒严，那几个行凶的晋人没能出城。但是……”
　　和四一听这但是就知道事情不妙。
　　掌心千户：“找到那几人时他们已经毒发身亡，只是不知是被人下毒，还是自知逃出无望，自我了断了。”
　　“尸首仵作验过了？”
　　“验过了，是西域那边的番毒，毒性极烈。”
　　和四听到番毒时脑海中极快地闪过什么，他好像在哪听到过类似的字眼，可是这段时间忙得天昏地暗，一时间竟是想不起什么来。
　　他将碧玺珠串搭在扶手上，噔地一声响，惊得千户和百户当即跪了下来，四大护法没跪但是收敛了漫无目的神游的状态。和四捏着碧玺，眉目疏冷：“难听话我也说了不少了，你们都是东厂里的老人，老厂公在时便在这个位子上。我就问你们一句，老厂公在时这京里出过这么大的状况吗？”
　　在他们东厂眼皮子底下杀人放火，还竟杀到了东厂提督的头上，传出去简直是奇耻大辱。
　　掌刑千户冷汗津津，双肩快垂到地上：“是属下们办事不利，属下领罪。”
　　“领罪的事先放一放，再过几日藩王们便陆续到京了。这次的事，本座总觉着和他们这些个王爷王公们脱不了干系，给我派多人马好好把他们盯牢了，每日里何时起何时睡，吃什么用什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给我一个字不落地记下！”和四冷冷道。
　　几人自是领命。
　　和四容色放缓少许：“我知道兄弟几个年关也想家想人，但在什么位子当什么职。等年关过了，来年我给你们好好放几个假回家探亲。”
　　手下人略略松了口气，连忙谢恩。
　　待掌刑千户和理刑百户也下去了，就剩下四大护法了。
　　和四眼皮不抬：“王招财还是去盯着宁王，钱进宝么你平时不在京里头，难得回来就多转转认认人；至于李报国……”
　　李报国和片鬼影似的幽幽飘了出来：“属下在。”
　　你这人肥事，我还没说完你都会抢答了？？？
　　和四还真没想好把李报国发派到哪里去，倒是李报国自己阴测测地先开口了：“督主，玉蟾宫的庆娘娘这几日一直闹着要见您，您看？”
　　和四：“……”
　　和四哪里有时间去见一个冷宫里头的疯娘娘，但想着他干爹在时对她多有照顾，便随口应下：“等今儿回宫我就去瞧瞧她老人家。”
　　这么一想，李报国不如留在自己身边，和赵精忠做一对哼哈二将。上次的遇刺说明手下这群番子们还是多有疏漏，留个人在身边，也多个人护着自己这条狗命。
　　东厂的小会开完，各人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和四也没工夫多待，当即打马回宫。
　　入了太/安门，小皇帝宫里的人恰巧也找了过来，小太监吭哧吭哧地跑过来和见了救星一样：“督主，您老人家可算回来了。”
　　和四面无表情地想，你们能不能换个台词，每次见了他就和见了观世音如来佛一样？
　　他从马上翻身而下，随手一扔缰绳：“小……”他一咬舌尖，硬生生地将小王八蛋几个字咬回了肚子里，强行挤出个和蔼可亲的笑容，“可是陛下有什么吩咐？”
　　小太监神色倒也不慌张，自从上次和四处置了乾清宫的一批宫人，他们这些小太监小宫女见了他和猫见老鼠似的连头都不敢抬：“新来的教头今儿来宫里给陛下授课了，陛下不大乐意，便请您去看看。”
　　“教头？”和四愣了一下。
　　赵精忠立即体贴地提醒他：“督主，还是上次您向太后提议给陛下找个教授武艺的师父呢。咱们东厂和锦衣卫，还有其他行伍里都举荐了人，”赵精忠一脸忿忿地说，“听说最终还是选用了锦衣卫的人。您说咱东厂的人，各个都是真刀真枪练过来的真把式，不比锦衣卫那帮王孙子弟的绣花功夫强？”
　　和四很鄙夷他：“你连胸口碎大石都不会，还想教陛下拳脚功夫？”
　　赵精忠：“……”
　　忠忠委屈，忠忠想哭QAQ！
　　和四一听小太监的话，心里头就有数，他想过了，这小皇帝应该是天生和师父这两字儿八字不合，先是要杀太傅，现在又赶教头。
　　宫里头有专门的练武场，是给皇帝还有其他皇子们学习武艺，锻炼身手的。
　　和四衣裳也没换，就这么披着个黑底白鹤纹的斗篷一路往练武场去了，这一路走过来也不知惊艳了宫里头多少双含羞带怯的眼睛。
　　搁平时，和四还有心思笑一笑，逗一逗小宫女们，今儿不行，他快累嗝屁了，小皇帝还给他找事，他琢磨着过年准备一筐窜天猴，绑他屁股上，送他上天和太阳肩并肩！
　　他到时练武场上气氛肃杀，人还没站稳，先瞅见了个熟悉的身形。
　　瘦依旧是瘦，但兴许是换了身干练的劲装，从背影竟是看出几分精干有力来。
　　和四脑子里刚冒出个人名，那人已听见响动转过身来，遥遥地看过来。
　　寒风凛冽，天上盘旋着高高的鹰唳，声传千里，苍凉辽阔。
　　和四身披鹤氅，如同从水墨画中闲庭信步而出的世外散人，安静地立在株百年海棠树下。
　　陆铮鸣与他对视的一刹那，心头蓦然一动。
　　※※※※※※※※※※※※※※※※※※※※
　　更新啦！~~~~~开始正式走感情线啦~~~
　　

武场风波
　　和四拢着袖子本想悄咪咪地围观一下小皇帝和新教头的掐架, 不成想一眼过去就被人当场捉包, 好在他脸皮已厚道刀枪不入的地步，区区偷窥连他脸红都不能。他坦坦荡荡地步入练武场, 斗篷擦过海棠树，落了几片半黄不绿的叶子拂过他眉梢, 颇有些悠闲散逸的气韵。
　　陆铮鸣心头的那点涟漪被这几片叶子拨得层层荡了出去，直荡到连自己都摸不到的深处。
　　小皇帝紧握着快赶得上他高的长/枪, 小脸蛋紧绷，撅起的嘴能挂上两油壶, 一见和四来了精神一振，立马恶人先告状：“厂臣！这个教头胆敢忤逆朕, 朕要罢了他的官！”
　　那小模样和只在外被欺负了的小狗似的，恶狠狠地张牙舞爪。
　　陆铮鸣吊儿郎当地杵在那, 表面恭敬，脸色就快大写加粗一个——呵呵了。
　　和四耳根子都快被小皇帝这几套说辞磨糙了, 他平静如初地向小皇帝弯腰行了个礼，又伸手将他扎起来的袖口紧了紧，温声问：“这位大人是新来宫里, 不懂宫里头的规矩, 若是冲撞了陛下，陛下宽宏大量原谅他一遭吧。”
　　小皇帝气得长/枪在地上重重一跺：“他是忤逆朕！忤逆朕！”
　　陆铮鸣不是温文尔雅的太傅, 眼下即便被小皇帝快指着鼻子骂成狗了, 也没有诚惶诚恐, 看小皇帝眼神宛如看一只跳脚乱吠的小狗。
　　小皇帝第一次遇到这种刺头, 火气噌地一下冒起三丈，直抖的枪尖直指陆铮鸣鼻尖：“你！”
　　和四一手握住了冰冷的枪尖，平缓而不失强硬地按下枪头：“陛下，先帝大丧未过三月，宫里头这时候不宜见刀兵。”
　　小皇帝一噎，气得看看他，又看看陆铮鸣，恶狠狠道：“你是不是认识这个小锦衣卫，从开始到现在口口声声替他说话，”他顿了顿，脱口而出道，“你两莫不是有私情？！”
　　和四：“……”
　　陆铮鸣：“……”
　　卧槽！和四一脸被草泥马践踏过的懵逼样，这熊孩子到底平时读得什么狗屁不通的书啊，小小年纪就懂男男不正当关系了，长大还得了？？？
　　和四一脸窒息的菜色，将小皇帝的长/枪用力向下一按，愣是挤出个咬牙切齿的笑容：“陛下说笑了，臣和这位大人都是男子，谈什么私情？只是就事论事罢了，”他捏捏眉心，“陛下既是要罢了他的教头之职，总该有个缘由，这位大人是如何冲撞陛下的？真要是罢了他的官，回头臣也好给几位阁老和锦衣卫那边有个交代。”
　　小皇帝半信半疑地看着这两人，和四生得是精致风流，贵气天生；而这个姓陆的锦衣卫却是瘦如竹竿，浑身散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痞气，怎么看也不像是一路人。他撇撇嘴，将长/枪噹的一声扔在地上：“他不让朕学枪法！”
　　虽然小皇帝尚未亲政，社稷要事不能全然做主，但连习武学枪都不能自己决定，未免太过窝囊了。
　　和四看了一眼地上的银枪，又淡淡然地瞥了一眼陆铮鸣，朝小皇帝挑了挑下巴，意思是他自己捅的篓子自己收拾。
　　陆铮鸣得了他的令，才略作正色，弯腰将长枪捡起来，在掌心掂了掂，对小皇帝面无表情道：“陛下初次习武，此前全无根基，可知不论剑法枪法都是建立在一定扎实的基本功上。像您这般年纪习武，其实已嫌稍晚，基本功更要从头扎实练起，否则到时候别说这一杆银枪，臣就是拿木头给您凿根枪杆，您都握不稳。”
　　小皇帝阴云密布的脸微微一动，随即又马上保持住了一脸冷色，鼻腔里发出不屑的一声“哼！”
　　陆铮鸣不说话，长/枪在他手上忽然一转，掉了个头猝不及防地轻轻一捅小皇帝肩头。
　　他用的力道并不重，手腕不过轻轻一抖，小皇帝却是没个防备向后猛得踉跄两步，眼看就要摔个大马哈。
　　和四脸色一变，一个箭步，已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抓住了小皇帝的腰，将惊魂未定的小人儿扶稳了身子。
　　小皇帝恐惧得睁圆了双眼，直愣愣地盯着陆铮鸣，不知是被吓到了还是气到了。
　　陆铮鸣一脸无辜，或者说无赖地摊摊手：“您瞧，您连臣这一成力都扛不住，真要拿起枪和人过招，一招未过这枪柄就要被扫脱了手。”
　　和四不曾想这个小锦衣卫百户竟然大胆如斯，敢拿皇帝开涮，他冷下脸沉声道：“这位大人你过头了……”
　　小皇帝微微颤抖的手忽地一把握住了和四的手，像是从他掌心里寻求一种勇气和支持，他咬牙看着陆铮鸣：“你没有骗朕，朕要是跟着你练功，以后也能和你一样厉害？”他说着觉得不妥，马上改口，“比你还厉害？”
　　陆铮鸣笑了，露出一口白晃晃的牙，颧骨凸起的瘦脸上少了几分戾气：“像臣这个水平，陛下估计是学不到的。”
　　小皇帝脸色骤然一黑。
　　陆铮鸣笑嘻嘻地做了个让和四都肝胆俱裂的举动，他伸手和摸小猫小狗似的摸了摸小皇帝的头，低头冲他一笑：“您是一国之君，要学的是如何治国治官平天下，您可是咱大燕万民的仰仗。您看您身边有提督这样的人寸步不离保驾护航，外边又有锦衣卫乃至无数将士儿郎拱卫京畿，学个武不过是为了强身健体，有自保之力，学精了干嘛，难道还要您去冲锋陷阵？”
　　小皇帝被他说得哑口无言，小声咕哝了一句：“厂臣他才没有寸步不离守着朕呢？！”
　　猝不及防被点名的和四微微茫然了一瞬，他敏锐地听出了小皇帝话里的怨气，止不住惊悚地想，老子寸步不离地守着你干嘛？你他娘的还真把老子当你亲娘了？？？
　　他愁眉苦脸地看着小皇帝，可你这小王八羔子也早过了吃奶的年纪了啊！
　　但小皇帝埋怨了，该撑的场面和四还是要给他撑的，余后的教学时间他果真寸步不离地守在了练武场外，一手抱着个暖兜，兜里藏着眼见伶俐的小太监送来的蛋黄酥栗，一边津津有味看陆铮鸣让小皇帝扎马步扎得生无可恋，一边慢条斯理地磕栗子吃。
　　吃腻了，一旁伺候的小太监赶紧又奉上一壶正适口的清茶，那日子过得可是比皇帝都逍遥自在。
　　塞了半肚子栗子后，到了小皇帝要去看奏折的点了。
　　虽说眼下他没亲政，但已慢慢开始接触一些浅显易处理的朝政，折子是经过内阁几位辅政大臣几番商议后拟批的，到了和四这走个批红的过场，最终再到小皇帝那，一般是用不着他多费劲，只是让他先看看这政事是如何打理的。
　　下了练武场，小皇帝整个人儿和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来福赶紧将披风给他围住，免得招了风受凉。
　　小皇帝裹着披风，喝了一大口热茶，小脸通红地喘着气对陆铮鸣道：“明儿再来！”
　　陆铮鸣欣然答了个是。
　　小皇帝哼了一声，回头一看才发现已经快吃饱喝足的东厂提督，他别别扭扭地说：“厂臣今日可还有事？”
　　和四心道，本来没事的您这么一说我也得有事了，毕竟他没带孩子的经验，短时间内哄哄小皇帝还好，长时间和这熊孩子待一块他怕自己忍不住这揍人的手。
　　他低眉和顺地说：“过两日几位王爷们要抵京了，臣正为了给他们接风洗尘这事忙着安排呢。”
　　小皇帝的脸瞬间拉了下来，什么也没说，气哼哼地带着一众宫人走了。
　　和四麻木地看着那小小的背影，也气哼哼地想，老子都快忙得翘辫子撒手人寰了，你这小王八羔子没说给东厂拨点善款，还和老子置气？？？
　　他决定过年时候的窜天猴多买一箱！
　　“没想到，督主和陛下的关系倒是比传闻中的更亲近一些。”被遗忘的某人突然冷不丁地开口了。
　　和四先是一惊，然后才想起来这还杵着个比小皇帝还烦人的事儿精呢。
　　你说他都把路铺到这皇宫里头，天下脚下了，这干儿子也没点诚心诚意的表示，来孝敬他这个“干爹”。
　　和四四平八稳地又摸出颗栗子搁嘴里，细嚼慢咽地一通才咽下去，他冲陆铮鸣嫣然一笑：“好儿子，别吃味，干爹最疼的还是你。”
　　陆铮鸣：“……”
　　※※※※※※※※※※※※※※※※※※※※
　　更新啦~~~
　　陆某人：“干爹你说这种话会被X的知道吗？？？”
　　感谢小天使们的地雷投喂！啾咪啾咪~
　　子茄鱼咸煲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1-24 19:31:30
　　一条野生的小白龙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1-27 20:13:19
　　立志当个电灯泡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1-27 21:30:40
　　一条野生的小白龙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1-28 00:28:45
　　

恼羞成怒
　　和四怼完陆铮鸣, 快活得和只翘尾巴孔雀似的, 撅着自个儿的大尾巴得意洋洋地抱着一兜栗子往玉蟾宫走去。
　　陆铮鸣将他的嘚瑟样尽收眼底, 他砸吧了下嘴, 摸摸毛渣渣的下巴，吹了声流里流气的口哨跟了上去, 当着赵精忠和其他几个小太监的面儿冲着和四就来了句：“那干爹打算怎么个疼我法？”
　　和四：“……”
　　赵精忠和其他人：“……”
　　所有人脸上不约而同闪现过了“卧槽，你们城里人真会玩”的震惊。
　　和四不敢看，他怕看了会忍不住破口大骂，毁坏他精心塑造的形象, 只好强忍一口老血佯作嗔怒道：“在宫里头说什么混账话！”
　　于是其他人脸色瞬间又变成了“哦, 你们打算留到床上说是吧, 懂的懂的我们都懂的。”
　　“……”和四什么也不说了, 他怕再多说几句他们就要下注压码子赌他们两“父子”谁上谁下了……
　　不能多想, 太污秽了, 折寿！
　　快到玉蟾宫大门口时, 一直脑门绷紧的和四突然扭过头莫名其妙地看着一声不吭的陆铮鸣：“你跟过来做什么？？？”
　　你一个锦衣卫百户，给小王八羔子上完课不是应该滚回你的
　　陆铮鸣读懂了和四眼里的嫌弃, 他异常讶然地看着和四：“督主刚才也没打发下官走呀？”
　　和四脑壳上蹦出一条青筋，眼看着要控制不住揪起这人的领子, 对着他鼻子一通大骂。
　　眼看即将上演一出父子相残的惨剧，赵精忠连忙劝道：“督主冷静！督主淡定！好歹一日夫……父子百日恩！”
　　和四和陆铮鸣：“……”
　　和四生生憋回满肚子火, 随手指了个墙角对赵精忠道：“闭嘴！滚过去, 我暂时不想看到你！”
　　赵精忠：“QAQ！”
　　和四努力维持住淡定：“现在本座让你滚了, 可以了吗？”
　　陆铮鸣也十分淡定地一摊手：“下官这是第二次来宫里头, 不认路。”
　　和四：“……”
　　行吧，脸皮厚的碰上不要脸的，还是不要脸的赢了。
　　跟就跟着吧，就当溜条小京巴狗了，和四没好气地瞅了一眼黑皮精瘦的陆铮鸣又觉得说是京巴狗太抬举他了，是条土狗和狼的串串还差不多！
　　玉蟾宫里头照旧常年冷清，瓦檐上灰累几层，殿头挂了几条长长的蒿草，院里晾了一水的粗麻，整得和比乱葬岗还萧条几分。
　　新正即至，宫里头哪出不是张灯结彩，花里胡哨得和大姑娘出嫁似的，虽说这儿是冷宫但也不能搞得这么披麻戴孝，大家一起要玩完的样子。
　　故而冷宫里头的管事才听见响动，诚惶诚恐地迎出来，人还没给和四跪下呢，就劈头挨了一顿训。
　　“好大的胆子，没有大丧竟敢在宫中晾麻挂草？不想活了是吧？！”和四凤眸一扫，厉声训斥道，“不还赶紧着人给摘下来！”
　　管事噗咚一声，五体投地趴在地上，委屈地辩解道：“督主明察！督主明察！这可是庆娘娘她老人家的主意，她非说，非说……”
　　“小四子！你莫训他！是老娘让他这么干的！”说曹操曹操就到，正主庆娘娘粗狂的嗓门从殿里一路奔出，只见她虽然没身披粗麻，但也是一身惨淡素衣，发髻上还扎了朵白花，她一手拎着个酒坛，醉醺醺地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小四子！你好久没来看老娘了，可是刚娶了媳妇就忘了娘？？？”
　　大概是这位庆娘娘和庄重肃穆的皇宫风格太迥异，和四身后的陆铮鸣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小四子？？？
　　和四琢磨了半天才琢磨过来她喊的是自己，也明白过来陆铮鸣笑得是什么，脸色顿时黑得和锅底一样，他深吸一口气，带起几分谦逊温和的笑，劝道：“娘娘，大行皇帝走了已有段时日了，按道理来说应该出大孝了，您这么做不合时宜。您要是真惦念
　　“我惦记那个王八犊子皇帝干嘛？”庆娘娘斜眼瞪他，突然瞪着瞪着眼泪往下掉，她将酒坛子一摔，兀自抹起泪来，“我是在给我那可怜早夭的孩儿守孝啊！我的儿啊！他才那么点大！”
　　她扯开嗓子嚎啕大哭。
　　陆铮鸣一直看好戏的神情突然微微收敛，眼神深邃地看向哭得气壮山河的庆娘娘。
　　玉蟾宫管事和其他冷宫里的娘娘们一副见怪不怪的麻木样。
　　和四最耐不住女人哭，一哭起来不仅没完，多半还得扯着人翻来倒去地诉苦。
　　然而庆娘娘是个豪迈不羁的主，估计没有宫里头其他娘娘们能絮叨，他好心地多嘴问了一句
　　这一问，把方才还哭得肝肠寸断的庆娘娘陡然问住了，她两眼一亮，悄咪咪地朝和四招招手：“小四子，你来。我和你说！我那孩儿生得冰雪聪明，玲珑可爱，人中龙凤，一看就是紫微星下凡，要继承那个王八犊子皇帝龙椅的正统皇子！”
　　和四寻思着哪里不对，躬下/身也悄咪咪地问：“娘娘，上回来时您不是说您的宝贝皇子在战乱里走失了吗？怎么又早夭了呢？”
　　庆娘娘脸上空白了一瞬，马上声色俱厉地呵斥他：“什么早夭不早夭！他是假死！假死！”
　　和四心平如水地直起身，拢着双修，招呼玉蟾宫的管事道：“今儿娘娘的药还没吃吧，快伺候娘娘吃药。”
　　庆娘娘：“……”
　　小太监们连忙应声，上前轻手轻脚地搀起庆娘娘，将她请回屋里头：“娘娘，别闹了。这屋外头冷，您又怕冷，赶紧回去吧。”
　　“我没闹！我没疯！我不吃药！”庆娘娘奋起反抗，一边被搀进屋里一边回头死死盯着和四的脸，“小四子！记住！给我找回我那小儿子！他，他就长得……”她眼睛乱瞟，一会瞟在和四脸上，一会瞟到周围的太监宫女脸上，突然指着和四身边一人道，“就他，就他这样的！”
　　和四：“……”
　　陆铮鸣：“……”
　　和四回头，不带感情地看着瘦精精的他：“假死的皇子？还冰雪聪明，玲珑可爱？”
　　陆铮鸣厚颜无耻一笑：“干爹会发现，我在某些时候特别~可爱~”
　　他眼里闪烁的精光令和四浑身一哆嗦，赶紧远离他几步，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陆铮鸣那双眼像要吃人似的。
　　和四纳闷道，难道他们锦衣卫也好吃人那一口？
　　庆娘娘被请进屋里头没多久，屋瓦上的蒿草，院子里的粗麻都被收起来了，和四虽然觉得这个疯娘娘颠三倒四天天嘴里没个正经话，动动就找人喊他过来开涮一通，但到底是他干爹离任前留话要照顾的人，他便不轻不重地提点了那个管事两句：“今年的炭火和棉褥多找内务府讨一些，就说是本座的意思。平日里娘娘爱说些胡话就由得她说，只要不传出这玉蟾宫的这道门即可，明白了吗？”
　　管事点头哈腰：“明白明白！督主吩咐的奴才一定办的妥妥的。”
　　打点了这些琐事，和四又看了一眼正殿黑窟窿似的窗户眼，和以前来玉蟾宫时不一样，这次来时听了庆娘娘的这些话他心里头总有些说不上来的不踏实。
　　奇了怪了，难道自个儿最近忙得也快疯了？
　　他捧着暖兜一声不吭地跨出玉蟾宫大门，也没叫步辇，就沿着永巷慢慢走。
　　永巷里头常年不见天日，幽寂森冷，尤其是这个季节，过巷的风呼呼乱窜，铁片似的刮在人脸上，疼得眼睛都睁不开。
　　和四恍神走了两步，双肩忽然被人一按，他条件反射地反手向后一抓，就被那人灵活一躲再一按，登时再挣脱不得。
　　那只手刚一按住他，和四就反应过来身后这胆大妄为的人是谁了，他磨着牙根阴测测地说：“姓陆的你活腻了？”
　　临时激变，和四脑子一热顾不上什么仪态不仪态，端方不端方地直接一脚朝着斜后方踹了过去。
　　这次陆铮鸣没再耍花样，实实在在地受了他一脚，嘶地倒抽了口冷气，压低了声音笑道：“督主，这回就叫上我姓陆的了？刚才不亲亲热热地叫我一声好儿子吗？”
　　和四挣了两下没挣开，任由他那只脏爪子握着自己的手，皮笑肉不笑道：“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上赶着做人家儿子的。”
　　陆铮鸣的注意力都在被自己按住的那只手上，那只手没有他那张脸来得鲜丽光亮，虎口指头都长着薄茧，也许以前还更厚些，总归不是富贵人家养大的孩子。
　　他摸着摸着，就往指缝里扣进去了，这手指倒是不似乡野走卒的粗短，指骨纤长骨节均匀，倒是舞文弄墨的一双好手。
　　陆铮鸣想起初见这个人时的样子，支手撑着下巴歪在书案上兀自发呆，像是浑然没发觉周围各色眼光
　　眉目浸着浅淡的日光，指尖闲散转着一支小羊毫，精致得像画中人。
　　可当他着急忙慌地跳起来冲去时，那股子富贵闲人的贵气一瞬间又没了，风风火火地和只被踩了尾巴的兔子似的，浑身透着股机灵劲儿。
　　陆铮鸣当时就觉得，这人怪有意思的，像是乡野里头的混小子，也像王府深院里头的公子哥。
　　……
　　和四问了半晌，后面的人没回应，只觉得那只扣住自己的手越摸越大胆，越摸越露骨，和四的脸噌地红了，不知是被恼的还是……羞的。
　　打出生到现在头一次体会到害羞这两字含义的和四，还没搞清楚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慌张，瞬间炸了：“你，你这只脏爪子往哪摸呢！”
　　※※※※※※※※※※※※※※※※※※※※
　　更新了，很抱歉停了两天，最近连续加班到晚上十点，我真的压力山大快爆炸了。这章给大家发红包补偿，之后恢复每天三千更新，希望你们继续爱我(づ￣3￣)づ╭?～
　　

心思懵懂
　　陆铮鸣被他一声吼, 吼得一懵, 反倒下意识地扣紧了掌下五指。
　　一簇火从和四的脸烧到了脑门顶，他别扭地转过半边身, 恶狠狠地盯着不知死活的小锦衣卫，咬牙道：“放, 手！”
　　陆铮鸣一个激灵，心道自己鬼迷心窍了, 还是假戏真做了？在这皇宫大内里公然调戏了东厂提督，他倏地触电般松了手, 想说什么，却见和四已恼恨地甩开他, 大步朝前而去。
　　避之不及的样子, 和躲瘟神似的。
　　陆铮鸣被他仓皇跑路的样子逗乐了，想追上去赔个礼道个歉，起码把这茬明显冒犯了他的荒唐举动给糊弄过去。
　　才追了两步，大约是被对方听见了，年轻的提督倏地站住脚, 头没回背对着他，语气阴森森的：“再过来, 你从今往后就留在宫里头做太监吧！”为了恐吓他，他还扬声叫了那个寸步不离, 忠心耿耿的暗卫头子, “赵精忠！听见了没！”
　　神出鬼没的暗卫也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 挡在两人中间, 面带凶光盯着陆铮鸣。
　　陆铮鸣从没把这个木头愣脑的蠢东西放在眼里，但这蠢东西的主子是真恼了，再追下去搞不好真要在宫里动起手，那便不妙了。他才向大燕的权利中心最高处迈出第一步，这一步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凶险万分，还没到能轻举妄动，引人注意的时候。
　　陆铮鸣不再追了，任由前方的人一阵烟似的消失在了永巷尽头。
　　早前还晴朗的天，陆铮鸣出宫时下了雨，阴霾的雨帘和层灰布似的将高高低低的宫阁罩了个严实，遮去了平日里的富丽堂皇，落了一层冰冷冷的黯淡。
　　踏出宫门的时候，陆铮鸣不自觉地回头看了一眼皇宫，满眼尽是没了光彩的高墙金瓦，他不自觉地想到了那道鲜亮的身影。脑海里刚一冒出对方的脸，陆铮鸣身子一僵，暗自琢磨，还真疯魔了不成？
　　他想不明白，决定拖着一个人陪自己想明白，或者说一道纠结。
　　陆铮鸣一骑绝尘杀去了西康坊的一条小巷里，巷子很深，平时住的人少，原因是前几年有户人家出了命案，一家三口死了两，被人割头割手割脚，还放盐罐子里给阉成了咸货，从此以后就流传出了闹鬼的传闻。
　　时隔多年，闹鬼的宅子居然又有人住了进去。
　　陆铮鸣到了宅子门前，门板上的红漆已掉成了一张斑驳离奇的花脸。陆铮鸣抓起门上铜环，一点犹豫也没有地就将那张花脸拍得砰砰作响。
　　门里人像是他吓到了，先是哎呀了一声，然后念叨着“魔星魔星来了”，拖拖拉拉地过来将门拉开一条线，瞅见来人一张白净的书生脸顿时垮成了个愁眉苦脸的老叟。
　　那书生不是别人，赫然是差点被小皇帝砍了的倒霉太傅。
　　陆铮鸣和进自个儿家似的，十分潇洒地双掌将门一推，推得开门人一个趔趄，险些摔了个狗吃屎。
　　“娘的！姓陆的，你下手有点轻重行不行？！老子那么孱弱！”书生骂骂咧咧地扶着门站稳了，见陆铮鸣毫无愧意地径自入了门，连声道歉都没有，便又骂了一句粗鄙不堪的国骂，神头鬼脸地看看门外，刷地将门拉上，他不悦地盯着陆铮鸣，“不是说好了，到了京里头咱们私下里少见面吗？？？这儿厂卫的眼线比虱子还多，被发现了怎么办？”
　　陆铮鸣今儿难得没把他三言两语冲成个孙子，他绷着一张脸朝着里屋走了两步，问，“有酒吗？”
　　太傅大人黑着脸说：“没酒！君子慎独更慎酒，你不是去教那个小王八蛋习武了吗？”他“咦”了一声，掐指算算时辰，大为不解，“你居然没被那小王八蛋给踢出宫去？”
　　陆铮鸣不理他的疑问，直接进了屋，将桌上的笔墨纸砚一卷扔到了一角，然后又钻进小厨房里掏了一通，摸出一小坛花雕酒，摘了塞子一闻，露出个勉强满意的神情，找了两个破碗回了堂屋，将酒坛往桌上一搁，全然不顾宴太傅的冷脸冷眼，泰然自若地招呼道：“来，坐，哥两好久没坐一起喝两盅了。”
　　宴太傅板着脸将袍子一裹，坐在了那条短了个腿的歪板凳上：“我说老陆，你今儿到底唱哪一出，你给我整明白了。这年底了风声紧，我两才打入敌人内部，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茬子啊！”
　　陆铮鸣给他两分别倒了一碗酒，提碗喝了半碗，才慢悠悠道：“我今天发现了件事。”
　　宴行生扬眉：“什么事？”
　　陆铮鸣嘬了口酒，舔舔嘴角，皱了眉迟疑了片刻：“我又不想说了。”
　　宴行生：“……”
　　“算了，”陆铮鸣又悠悠喝了口酒，道，“还是说说吧，不说我心里头难过堵得慌。”他顿了顿，十分认真地问宴行生，“倘若我觉着一个人十分合我眼缘，见了就想找机会多唠上两句，这是个什么原……”
　　宴行生大惊失色打断他：“哪家姑娘倒了八辈子血霉，被你看上了？？？你快说，我赶紧给你两算算八字，能拆了就赶紧拆了，可别祸害了人家。”
　　陆铮鸣：“？？？”
　　陆铮鸣捏着酒碗，轻描淡写地说了句：“不是姑娘。”
　　他说得特淡定，特不在意，心里头却咚咚敲着小鼓，那鼓点密得自己都控制不住。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突然不想听到宴行生狗嘴里说出来的任何一个字，当即就想撂下碗走人了。
　　可话说到这份上，走人未免显得他陆哥太不大气，扛不住事。
　　宴行生愣了足足好一大会，和见了鬼一样盯着陆铮鸣的脸，战战兢兢问：“不是吧，老陆你就，你就这么断袖了？”
　　断袖……
　　陆铮鸣脑子里回荡这两字回了好久，才反应过来是个什么意思。他将碗往桌上一扔，砸出一条裂缝，斩钉截铁道：“开什么玩笑！不可能！”
　　宴行生看他的眼神像看个病入膏肓又紫自欺欺人的蠢货，他怜悯地拍了拍自家兄弟的肩膀：“断了就断了吧，至少你下面没断就成。这床上面总得有个人出力，那人是不成想了，只能指望你了。唉，”他痛心疾首道，“我本想着你我两兄弟将这桩差事尽早了结，然后脱身而出，以后找个山清水秀之地各娶个贤惠媳妇。以后有了小崽，男为兄弟女为姐妹，要是一男一女那就结成对门亲家，岂不美哉？”
　　“等等，”陆铮鸣满脸严肃地一把抓住宴行生，“我和你说了那人是谁了吗？？？”
　　宴行生和他面面相觑，吞吞吐吐道：“我说兄弟，我和你同甘共苦了十来栽，你从没说过谁能入你的眼。当初在晋国的时候，追你的小姑娘从朱雀大街排到玄武大街，你愣是两耳不闻莺燕声。得了，那时候我就有点感觉了，觉得吧，你大约不是个直的……”
　　陆铮鸣一脸不耐烦，薅了一把脸：“别废话，我问你怎么知道那人是谁的。”
　　宴行生啧了一声，一摊手：“你来大燕这么久了，平日里混在锦衣卫那帮五大三粗的汉子里，要说长得不错能入你眼的，也就只有对门东厂里的那位大当家了。你不是一心想抱他大腿么，怎么，抱着抱着还抱出真情实感，真打算奉献青春的肉/体，把人睡服了？”
　　陆铮鸣脸色变幻不定，不说话了，半晌他一声不吭地拔腿走人了。
　　他走得突然，宴行生看得莫名其妙，一头雾水。等自家破门嘭地一声砸上了，他才回过神，望着没人的院子，又看看桌上的花雕酒，他端起自己的碗一饮而尽，一抹嘴自言自语道：“断袖就断了呗，反正咱两无父无母，连真名真姓都不知道，也不指望传宗接代……等一下，东厂提督？”
　　宴行生脸色陡地一变，赶紧闭眼回想那晚上见到的那张脸，眉心紧皱，掐指算了又算，登时心一惊：“不妙，大不妙！”
　　……
　　这厢陆铮鸣找好友喝酒，也没把自己的心思喝出个明白；那一头，和四也找了个神棍去解惑了。
　　他回了司礼监，没多耽搁，直接从桌脚下抽出那本《奸宦为官心得》，袖子一卷便直奔司天监。
　　这一回来得巧，司天监的国师没再闭关，老远地就派了个扎着羊角髻的小童在森森然的牌坊下候着他了。
　　小童一见和四就笑眯了眼，主动扶着他下车：“提督来得比师父算得早了一些，师父的茶还没泡好，待会要劳您等一会了。”
　　和四说“无妨”，反正他也不是奔着喝茶来的，他今天心头万般思绪，每一般都理不出个一二三五，干脆去解决最简单不会反抗的那个。他掂了掂袖子里的破书，狰狞地冷笑一声，任你是什么妖魔鬼怪，今天我就要用照妖镜来照一照你。
　　瑟瑟发抖的破书：“QAQ！”
　　我的天啦！他竟然带我来见这个老国师，老妖怪！太残忍了，嘤嘤嘤！
　　司天监里头按着九宫八卦布置，如果没有道童引路，和四连第一道关门都走不出去。
　　穿过九宫八卦阵，一座古朴庄严，形如宝塔的三层道宫幽然立在前方，道宫门头上书——定坤观三字。
　　宫前两株老树，树下放着一把躺椅，一人披着件飘逸单薄的道氅坐在椅上，看着红泥小炉上沸水翻滚。
　　和四见了他，不似旁人般如见神明的恭敬卑微，但也不失礼数，隔了两丈远便遥遥行礼：“晚辈见过纳音先生。”
　　※※※※※※※※※※※※※※※※※※※※
　　更新啦，嘻嘻，这章结尾有小彩蛋哦~~~
　　

命犯桃花
　　“我孤家寡人一个, 哪来你这么大一只晚辈？”披着道衣的国师冷声道, 他仍是低头专注地看着那一炉炭火，额头光洁饱满, 鼻梁直挺，除了双鬓掺了几根银丝, 只瞧那张脸完全看不出传说中年逾百岁的年纪。
　　和四被他一通冲倒也不生气，他跟着干爹在宫里宫外行走的时候见过这国师几次, 每一次都冷嘲热讽地让他干爹下不了台。本来按照他干爹的暴脾气，寻常人早就被扒皮抽骨, 做成人皮口袋挂城门上示众了。
　　可这位不同，据说这位连任三朝国师的纳音先生通天及地, 能耐大得塞神仙。撒豆成兵那是小把戏，先帝在时有一年大旱连蝗灾, 地里颗粒无收，路上饿殍遍地, 连京城里头的富户们家里都没快没了余粮。眼看着不用别国出兵，大燕自个儿都快亡国了。
　　先帝没法啊，哭唧唧地带着他干爹跑到司天监门口, 好话说了一箩筐, 把他祖宗十八代皇帝都搬出来了，就差给司天监这大门口的牌坊跪下来了, 终于请动这位纳音先生出山了。
　　这一出故事是他干爹说给和四听的, 那时候和四正在尸山骨堆里挣扎求存, 没能见到纳音先生开坛请雨的壮观之景。
　　他干爹说得唾沫星子直飞, 将那奇景形容得是如玄如妙，如神如奇。
　　只道那日烈阳当空，烤得大地寸草不生，宫殿上压头的鸱吻都被这大太阳烧化了尾巴。
　　天坛之上布了一方三尺长的小桌，桌上只供了一个破香炉和一尊看不出年代的铜鼎。铜鼎里下无火无柴，鼎里却沸水翻腾。纳音先生只身一人上了天坛，先是上香三炷，然后手中突然多了一柄巴掌大的匕首，匕首是老厂公从未见过的寒铁精兵，出鞘时周围所有人都觉得一股冷气从脚底蹿到了头顶，明明快热化了人的天气，众人却觉得身处寒天腊月。
　　之后的情节就精彩了，和四那时候不懂事，一无聊就缠着他干爹反复说这故事。直到他干爹忍无可忍将他暴揍一顿，丢去扫了三天恭桶，和四才老实安分地没再打听这故事了。
　　虽然时隔了几年，但和四仍是将他干爹津津有味的描述记得分毫不差。
　　说是匕首出鞘的刹那，纳音先生快如闪电般向皇宫的东南角猛地一捉。朗朗晴空之下，巍巍皇城之上，突然响起一声似鹤非鹤，似鹰非鹰的凄厉叫声。
　　可老厂公睁大了一双眼，也没能在天上找到一片鸟羽毛，倒是贵为九五之尊的先帝脸色煞白瞧着他家国师的举动，战战兢兢地动了半天嘴唇，也没能说出一个字。
　　纳音先生一抓一收，攥着个空无一物的手往沸水翻腾的铜鼎里猛地一丢，只见噗呲一声巨响，恶臭伴随着腾腾水雾冲天而起。
　　和四他干爹说这辈子他都没闻过那么臭的味道，和大夏天里堆了一屋子烂鱼烂虾似的，恶心得当时不少人就吐了。他干爹强撑着东厂提督的颜面没吐，只是回去后三天没能吃下饭，险些饿嗝屁了。
　　铜鼎里的沸水爆炸似的翻滚了一阵子后渐渐平复了下来，万里无云的晴空不知何时聚拢起了乌云，轰轰得雷声从天边滚来，数月不至的暴雨霍然降下，将皇宫里的这群主子奴才们浇了个透心凉，唯有高高天坛上的那位连根头发丝都没湿，宛如神仙一般地收了匕首，飘然而去。
　　后来，先帝悄咪咪地告诉他干爹，说是那日请雨，他亲眼见着国师从虚空之中扯出一只通体漆黑的怪鸟，鸟头顶有翎，尾羽极长，和皇宫里梁头壁上的凤凰有些相似，可先不说颜色，便是看那怪鸟通红的眼睛，便让人看出一股浓浓的凶煞邪气。
　　干爹听是听了，却没当回事。毕竟先帝这些年想着求道成仙，吃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丹药，他估摸着是吃傻了，眼花了，出现幻觉了。
　　和四心里头也是这么觉着的，但这个故事仍然给他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故而对这位国师，和四还是挺敬重的，即便被嘲讽了他也厚着脸皮当没听见，还回了一句：“您岁数长我一大截，叫您一声前辈是应该的。”
　　纳音先生：“……”
　　他转过冷冰冰的眼珠子看了一眼和四，鼻腔里发出一声“哼”，也不知是喜是怒，晾了和四半晌直到茶煮好了，他接了盖子才道：“坐。”
　　树下原只有他屁股下的一张椅子，和四从哪坐起？
　　和四刚还纳闷，突然愣了一下，原本空无一物的小炉旁多了一张茶几和一个圆凳儿。
　　他眨了眨眼睛，心下狐疑道难道自己最近保心丹磕多了，也磕花了眼？？？
　　就愣了这么片刻功夫，那头已经不耐烦地皱起了眉：“不坐就滚。”
　　“……”和四没滚，和四腆着脸坐到了小炉边，他本想斟茶，结果爪子还没碰到茶盏就被一茶匙给抽了回去。他嘶了一声，有点小火，可还没开口。
　　自行斟茶的纳音已凉凉地说：“敢多废话，我咒你走三年背字运。”
　　“……”和四深吸了一口气，妈的，这天底下居然还有比他更不讲道理的王八蛋吗？？？
　　不仅有，还就在他面前。
　　和四心里委屈，可是和四不敢说，现在他已经欠了一屁股债了，再走三年背字运，他可能要拿根裤腰带吊死在户部门口了。
　　纳音慢腾腾地给两人斟了茶，茶汤的香气伴随一缕青雾悠悠升起。
　　不知是不是这地方和它主人都神叨叨的缘故，和四瞟着那抹茶烟，觉得它扭曲得形状很是诡秘。可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纳音呷了两口茶，伸出苍白的手：“拿来吧。”
　　和四一愣神，眼看着对面又一脸不耐烦马上要哄人的样子，灵光一闪，将破书从袖中扒拉出来递了过去。
　　纳音只用两根手指分外嫌弃地夹起烂兮兮的破书，幽黑的眸子不带感情地看着它封页上的两个大字——奸宦。
　　破书：“……”
　　嘤嘤嘤，好紧脏！好紧脏！QAQ好想找它可耐的督主大人要点保心丹！
　　纳音古井无波的眼睛仿佛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仍是那般嫌弃的姿态随意抖开破书，看见里面的内容时一挑眉。
　　和四终于见着了他一点不一样的神色，立即问：“此书可是有何异样？”
　　纳音视线笔直地落在了第一页上良久，一脸高深莫测地吐出两个字：“没有。”
　　破书：“！！！”
　　满心期待的和四差点被他这两字噎死，他满心奇诡地看看破书又看看纳音，心道这老神棍别真是个装神弄鬼的高级骗子吧？？？
　　“不许骂我，”纳音脸刷地一下拉了下来，马上补充道，“在心里也不行，否则咒你三年。”
　　和四：“……”
　　和四打坐上东厂提督的位子以来，第一次如此憋屈，可偏偏还不敢发作。这咒三年的威力太大了，加上他欠的叁拾万两白银，天大的火也不敢让他蹦出一个字。
　　他只好憋屈地忍下一肚子唾骂，憋屈地接过纳音递过来的书，翻翻破书仍是不甘心地说：“这本书明明会自己冒……”
　　“吵死了。”纳音变脸比翻书还快，“它就是一本掉进垃圾堆里都没捡的破书，难为你当成个宝来脏我的眼。”
　　和四：“……”
　　破书：“……卧槽，太过分了，居然这么说人家的，信不信我半夜嘤魂不散给你看呀！”
　　纳音淡淡瞥去破书一眼。
　　破书立即偃旗息鼓，开启装死大发。
　　纳音翘起二郎腿，端起越窑的青瓷盏抿了口茶，润润喉：“你与其将心思浪费在一本破书上，不如花点心思在自个身上。”
　　和四懵头懵脑地看他：“先生什么意思？”
　　纳音没有表情地掠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嗯哼了一声：“你面带桃花，近日是要犯桃花劫。”
　　和四眼皮一跳，不由自主地想起此前在永巷里被某人连揩带摸的那一桩，他假惺惺地笑了笑：“先生拿我打趣了，我一个太监，注定是一辈子孤家寡人的命，谈什么桃花劫？”
　　“你别忙着偷乐，”纳音嘴角噙着一抹不留情面的冷笑，手指扣在叠起的双腿上，“你只听见了前两个字，却忘了最后一个字。这既然是你的桃花，也是你的劫数。你此一生乐也是他，悲也是他，喜也是他，苦也是他。”
　　和四沉默了。
　　纳音了然地翘了翘嘴角，他笑起来反倒比没有表情时显得更为淡漠寡冷，仿佛一尊无欲无求的神佛，怜悯地垂视和四：“想想清楚吧，蠢……”
　　他嘴巴动了动，却是将后面几个字说完。
　　但和四心里头有一万头草泥马奔过，别以为没说出来他就听不出来，骂他蠢东西是吧，是的吧？！
　　他心里头嘀咕着那莫名其妙的桃花劫，嘴上反问纳音：“听说此前先生闭关，是因为受了情伤。我没经历过情事这种东西，提前和您请教请教，真要遇上这桃花劫可有什么化解的办法？”
　　比方说一刀剁了这个劫数什么的。
　　远在北镇抚司的某人突然打了个寒颤，奇怪地摸摸满胳膊的鸡皮疙瘩，咕哝了句：“谁他娘的在背后打我小人呢？”
　　纳音的脸色那一瞬间变得青黑无比，和四以为他要发火，正想着溜之大吉，却见纳音高傲地冷冷一笑：“本座和你们这些蠢货可不一样，”他翩然起身，像一只高傲的白鹤，袖摆一拂飘然远去，只遥遥留下一句话，“好自为之。”
　　和四没头没脑地坐在你，红泥小炉没了火，但茶汤仍在沸腾。
　　之前替他引路的小道童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手脚麻利地收拾起茶具，见和四一脸莫名地坐在那，脸色扬起笑安慰他：“我师父就是这个脾气，您别介怀。其实他愿意亲自见您，已经算将您看作朋友啦，他……”
　　“二狗少废话！快滚进来喂驴！”
　　道童：“……”
　　和四：“……”
　　看着凝固住的道童，和四好心提醒他：“二狗，快去吧，要不然你师父要发火了。”
　　道童：“QAQ！”
　　师父好讨厌啊！又叫人家小名！
　　二狗蔫蔫地抱着茶盘向和四鞠了一躬，又蔫蔫地往道宫里走。
　　和四忍不住多嘴一句：“你们司天监还养驴呢？”
　　他完全无法将一头驴和纳音这么有逼格的人物联系在一起。
　　“嗯……”二狗没精打采地回答他，“师父养着拉磨磨豆浆的。”
　　和四：“……挺，挺好，很营养。”
　　二狗抱着漆盘嗯了一声，看了看和四，觉着这个督主大人当真生得十分好看，便鬼鬼祟祟地踮脚在他耳边道：“师父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他就喜欢吓唬人。那人虽是你的劫数，却也是你的幸数，大人莫要担心，顺其自然便好。”
　　“二狗！”纳音的咆哮声响彻道宫。
　　二狗一个哆嗦，连忙小跑进道宫：“来了来了，师父别生气，千万不要烧了我QAQ！”
　　和四：“……”
　　他们东厂吃人，你们司天监烧人，和四突然感觉他们大燕的衙门好可怕啊……
　　※※※※※※※※※※※※※※※※※※※※
　　更新啦~~~~~今天请假了一天在家，前几天实在累得受不了了，所以今天更的早也多！大家看文愉快！
　　对啦，有好多人问上一章彩蛋是啥，就是纳音这个角色是我以前一篇现耽里的人物啦，拖出来只是我的恶趣味而已，和本文主线无关，完全不影响阅读~
　　感谢以下小天使的地雷投喂！炒鸡开心，爱你们哟~(づ￣3￣)づ╭?～
　　cba11001100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2-02 02:30:29
　　我很安静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2-02 15:29:18
　　通通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2-02 15:35:48
　　自来熟的团子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2-02 19:46:13
　　

一起困觉
　　第一位藩王进京的前一日, 和四睡眼朦胧地裹着棉袍推了窗, 窗外飘着零星的碎雪花，在树梢扫了层淡淡的白。越过檐头, 能瞅见远处一线茫茫的银边，各宫各殿都点了层素妆淡抹。
　　和四昨儿就是在司礼监的庑房里歇下的, 本不该轮到他值守宫内，可是小皇帝近日吃错了药, 有事没事就爱召他去伺候。
　　去了也不让他干啥，找人搬了张椅子让他坐那, 要么盯着自己读书写字，要么看他练武蹲马步。
　　和四烦躁地恨不得将这小王八蛋绑在二踢脚上, 点了一飞冲天。
　　可是人家到底是皇帝, 和四再暴躁也只能忍了。
　　忍就忍了，偏偏小皇帝还没事爱显摆，动不动嗯哼一声，请他去看看自个儿狗爬一样的字。
　　恕和四直言，他在纸上撒把米, 逮着只鸡摁了两爪子墨水，一通乱踩写出来得也比他强。
　　他看了两眼, 眼瞎了。堂堂一个皇帝，字写得和鬼画符一样咋成啊, 这以后批折子不是为难各位年事已高, 一把老骨头的大臣吗？
　　大燕已经没几个贤臣能士了, 再被气死几个, 可能明年的今天就是大燕亡国纪念日了。
　　为此，和四专门请来小皇帝的宴太傅与他好生长谈了一次，他委婉又语重心长地对宴太傅道：“听太傅说陛下的诗书颇通，政论也不差，但这字吧……”
　　他含蓄地没有说完。
　　宴太傅心领神会，红着脸连连说着惭愧惭愧，以后一定手把手教习陛下的书法，保证来年这时候让小皇帝写出一手漂亮的行楷来。
　　和四很满意，拍拍宴太傅的肩，让他好好干，以后陛下出息了他的前途绝对无量。
　　他本意上是想拉拢拉拢和文化人的关系，毕竟现在的帝师就是未来的阁老，他想要熬到成功退休，少不了和内阁打好坚实的革命友谊。
　　可能是东厂的威名太甚，他一拍竟是直接将宴太傅拍得虎躯一震，惊悚地一跳三丈远，嘴里念念叨叨。
　　和四听没大清，只隐约听到了什么“男男……授受不清，朋友妻……不可欺”什么的。
　　和四：“……”
　　他还没详问，宴太傅就慌慌张张地跑路了，那样子仿佛多待一刻，就会被凶神恶煞的赵精忠给拖到和四床上去的。
　　和四百思不得其解地喝了口茶，茫然地问赵精忠：“不是，他到底哪里来的自信，老子会看上他啊？”
　　赵精忠义愤填膺地符合：“就是就是，督主您明明喜欢高大威武的猛男型！一个弱鸡书生……”
　　他话没说完，和四一脸菜色地指着墙角：“闭嘴，滚过去，一刻钟之内我不想看到你。”
　　赵精忠嘤咛一声，灰溜溜地去站墙角了。
　　和四觉得得抽空整治一下朝纲，省得让这些吃饱了不干事的大臣整天胡思乱想，乱八卦！
　　小皇帝的功课磕磕绊绊地学着，练武那头倒是顺风顺水，马步会扎了，拳头也舞起来赫赫生风，有模有样了。
　　远看着还真像一株笔直的小青松。
　　和四还没来得及欣慰，他突然发现陆铮鸣这个混账居然躲着他在走！
　　每次他吭哧吭哧地从一堆宫务，场务里头抽身而出，来“督查”小皇帝的学武进程。
　　陆铮鸣要么提前下课溜了，要么仿佛预知到了今日他回来，干脆告了个假，连面都不露。
　　和四气结，他一个被摸了小手揩油的都没勃然大怒，让赵精忠他们绑了进东厂十八般酷刑轮了一遍，他一个调戏人的反倒和被非礼了的大姑娘似的，恼羞成怒躲了起来。
　　和四恼得很，但又不好发作出来，让人觉得他堂堂东厂提督太斤斤计较，放不下了。
　　他左思右想，忍不住有一日假作无意问道：“忠忠哇。”
　　从阴影里闪身冒出来一道身影，单膝及地：“请督主吩咐。”
　　和四刚张开嘴，突然回神过来这声儿不对，一看，居然是燕春，他纳闷道：“你头儿呢？”
　　燕春眼观鼻鼻观心，低头拱手道：“赵大人染了风寒，此前已向督主您请了病，今日休卧床休息在。”
　　和四脑子空白了几秒，终于迟钝地想了起来，昨儿轮休的赵精忠貌似又蹿进了御膳房偷吃东西，结果人家御膳房为了对付这只“大耗子”留了心眼，下了药。
　　结果赵精忠刚一回来，还没开口说话就脸色骤然一变蹿去茅房了，这一窜就没回来。
　　还是李报国幽幽地飘进来，替他告了假，说是赵精忠吃了耗子药。
　　和四大惊失色，脱口而出：“凉了？”
　　李报国哎呀了一声，不以为然道：“不就耗子药么，督主您放心，我们从小练过功，吃上两口凉不了的，顶多拉个半条命吧。”
　　和四：“……”
　　昨儿是李报国当值，今儿轮到了赵精忠，因着闹了肚子当不了值了，便遣了燕春这小子过来。
　　燕春虽是年轻，但赵精忠有意培养他当个接班人，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年纪到了，也该有人替他挨骂受气了。
　　也是可怜了……
　　既然是燕春，和四那就更没什么顾忌了，他老套地开了头：“春儿啊……”
　　燕春嘴角微微一抽：“督主您说……”
　　“你说有个姑娘她被人轻薄了，”和四慢吞吞地说，“被轻薄的呢当时生了一会气，但是压根没放在心上。可是吧，轻薄的那个男子居然闹起了别扭……”
　　燕春马上接口道：“督主说得可是近日教习陛下武艺的陆教头，”他一脸冷淡的杀意，“此人胆敢冒犯督主，罪不可恕，属下这便拿了他下狱。”
　　和四：“……”
　　气氛一时有点尴尬。
　　和四面无表情地说：“我说是姓陆的了吗？！我说被非礼的是我了吗！”
　　燕春：“……”
　　和四更气了，刚一抬手，燕春十分麻利自觉地转身站到了墙角，主动面壁思过。
　　和四：“……”
　　他有点心累，有点想忠忠了，他一点都不喜欢这个会抢答的春儿……
　　……
　　忙得四脚朝天的和四纠结了这么一小会，便气哼哼地决定将陆铮鸣这号人物抛诸脑后，娘的，一个小锦衣卫还和他摆上谱了，给他长脸了！
　　按照东厂探子的汇报，明儿池州的云王就要进京了，这让和四稍微松了口气。
　　池州挨着金陵，好山好水被金陵的靖王占了大半，剩下一小块穷乡僻壤。但这云王打小就是个好脾气，不争不吵不闹，在自个儿地盘里过得乐悠悠的，心越过越宽，肚子也越过越大，整个人和尊弥勒佛似的。
　　这不是个难伺候的主，回京八成也真的就只是想回京和自个儿的皇帝外甥唠唠嗑，再顺便看看京城有没有合适抬进府里做十八房小妾的大闺女。
　　即便如此，和四仍是安排了人去盯着云王在京里的宅邸。
　　云王没别的心思，不代表别的藩王不会向他动心思，这种耳根子软的人最容易忽悠了。和四相信他的善良，但不放心他的智商。
　　过了一刻钟，燕春罚站完结束，回来老老实实地给和四磨墨。
　　和四批红的时候不会让人在旁边伺候，只有在这种没事闲来几笔时才有时让人帮着磨墨添水。
　　燕春磨着墨，忽然道：“督主字如其人。”
　　柔软的笔尖在纸上甩过一捺，和四敛袖蘸蘸墨，心不在焉道：“嘴儿还挺甜。”
　　燕春低头慢慢磨着墨：“督主与小的以前所知道的宦官截然不同，初见督主时小的还以为是哪位风流倜傥的王孙公子。”
　　和四笔尖一顿，略一挑眉。
　　燕春轻声道：“督主这样的人，如朗朗晴空之辉日……”
　　和四头皮有点发麻，他虽然有些自恋，但仅限于没人时自己偶尔臭美臭美，但从别人嘴里说出这一连串的恭维，好尬啊……
　　他不得不硬着头皮打断燕春：“春儿啊，其实我真的没你说得那么好……”
　　我喜欢吐槽还爱慕虚荣，好吃懒做还容易炸毛，最重要的是还没那么直……
　　你钢铁直男的上司赵精忠难道没告诉过你，珍爱生命，远离督主吗？？？
　　燕春倏地噤声了，他突然埋头跪地：“属下僭越了，请督主责罚。”
　　和四想了想说：“是有点，但罚就算了，你回去抄个十遍金刚经吧。”
　　抄经吧，抄完经你就明白红颜枯骨，我也不过是个爱吐槽的废柴。
　　燕春沉默片刻，道：“是。”
　　和四这字也练不下去了，他挥挥手打发燕春回去了，换班的李报国应该已经守在门外了。
　　留他一人在房中时，他捻着鼻尖慢慢思索。
　　明儿云王进城，该安排的都安排上了，最重要的是云王进宫觐见小皇帝和太后那一面，和四决定自己亲自上阵，给小皇帝撑撑场子。
　　再过两日，压轴的几位就该陆续登场了，和四这两天左眼皮一直跳，他有种不祥的预感，幽州的宁王和金陵的靖王可能会给小皇帝带来一份大大的“惊喜”。
　　为此他厚着脸皮找司天监里的那位算了一卦，结果对方连司天监大门都没出，直接传人给了一张白纸，上书——大凶。
　　这大凶，不知道是给小皇帝，还是给自己的，也许，两者皆有。
　　搞得和四心慌慌的，他慌了一阵子发现不是自己心理上的作用，而是他真的心慌了！
　　反应过来的他咬牙切齿地掀开桌脚，抽出破书！
　　果然，安分多日的破书新一页上缓缓展现了一行字——我今因病魂颠倒，唯梦闲人不梦君。君都不入梦了，还不赶紧喊过来！
　　和四：“……”
　　※※※※※※※※※※※※※※※※※※※※
　　这章节名我也是实在想不出来了，捂脸。
　　

房中鬼影
　　和四脑袋里轰地一声炸了, 直接将破书狠狠摔在了地上, 坑爹呢这是？？？
　　借钱下厨送死他都忍了，现在居然要他自荐枕席, 喊人过来困觉？？？
　　何况他两现在不还在冷战吗？冷都冷了，战都战了, 困他个亲娘舅的觉？！
　　等一下，踩书的和四突然凝固住了, 他为什么就直接认为困觉对象是陆铮鸣那厮？？？
　　他僵立了半晌，面色阴晴不定地看着那本破书。
　　破书：“……娘娘娘耶, 他是不是又想烧了窝！！！QAQ”
　　和四缓缓弯下腰，脸色阴沉地抓起破书, 看着那行扎眼的字半晌, 却是什么也没说，将它随手扔回去踮桌脚了。
　　破书：“？？？”
　　恋爱中的基佬真的喜怒不定，让它好害怕QAQ！
　　余下的半日，和四窝在庑房里既没出去视察明日接待云王的准备工作，也没有去照旧探望王八蛋小皇帝。
　　他和只突然陷入茫然的困兽似的, 在自个儿房内转悠了半天，一会蹙眉, 一会冷笑，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思索着什么。
　　秉笔太监余涟来了几次, 一是禀告这两日盘算庄子收成的结果, 今年勉强算是风调雨顺的一年, 庄子里不仅有余粮, 折个现没准还能填上老厂公留下的空缺；二是，小皇帝久等和四不到，别别扭扭地派人又来请他了。
　　这些日子，小皇帝对和四的依赖是愈发见涨了，和四虽然死活不愿承认，但心里头不得不凄凉地想，这小子八成是真把自己当亲娘了……
　　没法，和四虽然没有养孩子的经验，但是有被老厂公拉扯大的惨痛经历，深知从小缺爱长大变态这个道理。他现在虽然没变态，但偶尔回想一下老厂公动不动就丢他进小黑屋跪个三天三夜，或者花式吊打的悲惨过去，就特别想报复一下社会。
　　于是，和四基本上大部分时候都是能顺着小皇帝就顺着的，实在不听话了就带他到东厂大狱里头走一遭，回头小皇帝就和鹌鹑似的，不敢多放一个屁了。
　　但这次，和四不大想去见小皇帝了，今儿照例是姓陆的进宫叫小皇帝习武的时候。本来他还忿忿这姓陆的白眼狼，忘恩负义，攀上高枝就忘了自己这个投桃之人，突然他也不想去见他了。
　　他现在心情乱得很，整个人静不下来，像一簇飘起来的火星子，随时一点就成熊熊大火，便挥挥手道：“你去和陛下替本座告个假，就道是我身体欠安，不能去伺候了。明日再向他赔罪。”
　　余涟也看出来和四的烦躁了，这个年轻提督虽然后来居上，一上来就坐上了掌印太监的位置，却没有叫他这个年长的秉笔太监不服的。虽说有老厂公的缘故在，但和四本人看着年轻但为人其实分外稳重，心思也比老厂公缜密许多，唯一不足的可能就是心底不够狠辣，留了一丝人情味。
　　人情味是这宫里最不需要的东西，尤其是令百官和百姓闻风丧胆的东厂提督；可偏和四就多了这么一分不合时宜的温情，对皇帝，对底下人，对这泯泯众生。
　　他不该是这样的人，也不能是这样的人。
　　余涟想起老厂公的嘱托，心里头叹息了一声，恭敬地道了一声好，便收拾了账簿躬身往外退去了。
　　和四心乱如麻了半天，也没能理出个思绪，本想打马出宫转悠两圈，或者去郊外围场里跑跑风，可既然告了假，现在堂而皇之出宫未免太招人口舌了。他索性当真大门一关，自个儿一脑门官司地裹上被子继续睡大觉了。
　　他本想睡个昏天暗地，睡饱实了明天再去应对云王。
　　不成想，人刚闭上眼，才努力将陆铮鸣那张脸欠揍的脸从脑海里驱逐出去，忽然隐约间就听见了他的声音。
　　说什么唯梦闲人不梦君，这他娘的不马上入梦了吗？？？
　　和四一边迷糊糊地想着，这是否就代表着不用去完成破书那日了狗的任务；一边赶紧手忙脚乱地赶走萦绕在心头那一缕若有还无的失落。
　　正忙得不可开交，吱呀一声门响，轻微但足以惊醒半梦半醒的和四。
　　他刚沉入梦乡，人忽上忽下找不到底，就被这么一声惊醒，浑身一个激灵，人还没清醒，手已抓到了枕下的匕首。
　　外头的雪停了，浓密的乌云将窗户映照得犹如昏夜，烛火快烧塌了，伺候的小太监大约是躲哪偷懒去了没添上，青纱帐外明暗交织，和四费神地眯起眼看向鬼鬼祟祟的来人。
　　大约是没睡醒，他总觉得视线比平时昏暗上许多，眼前像蒙了层纱，怎么也看不清来人。
　　他心里突然冒出个莫名其妙的想法，他是要瞎了吗？
　　这个想法没有维持多久，外间飘进来一团模糊的黑影。
　　那团黑影的形状实在太骇人了，足足有一个人高的身躯，上头却顶着个小小圆圆的脑袋，一步三晃地朝着卧榻走来。
　　和四惊骇地看着那团黑影，难道是东厂造孽太多，底下的冤魂鬼怪上来讨债了？
　　不对啊，冤有头债有主，讨债不该去半夜站他干爹床头去吗？
　　鬼怪一边走，一边还窃窃私语。
　　“真睡了？”
　　“会不会吵醒他？”
　　这声音细细的和蚊虫一样，和四费神听了半天才勉强听出这几个字，在发现视线模糊之后和四又发觉自己的听力也不大灵光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他心下纳闷，难道报应就这么来了？他手里的匕首抓得越发紧。
　　鬼影飘到了他床前的青纱帐外，突然庞大畸形的鬼影又飘了个截然不同却又熟悉的声音：“你再多说一句他就要真得被你吵醒了。”
　　和四所有的迷糊都被这一句炸了个粉身碎骨，他如从茫茫云端猝不及防跌进红尘俗世里，跌得整个人清醒无比。
　　原先不灵光的视觉听觉都在此刻清晰灵敏无比，透过青纱帐他分明瞧见了对方劲瘦的腰身，熟悉的吊儿郎当的声音还在教训着：“他病着在，不舒服，我们只看一眼就走，懂了么？”
　　“哦……”
　　这一回，和四连这个声音都辨别出来了，这不是小皇帝那小王八羔子吗？
　　他来不及多想这两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他的卧房里，他只想朝着门外咆哮，李报国你这王八蛋，就这么把一个皇帝，一个锦衣卫放进了你家督主的“闺房”？？？
　　守在门外绣花的李报国动动发痒的耳朵尖，打了个喷嚏，又慢条斯理地戳下一针。
　　※※※※※※※※※※※※※※※※※※※※
　　爹带儿子来找娘啦~~咦嘻嘻嘻嘻
　　

成功留宿
　　青纱帐被轻盈地撩开, 露了一线儿的缝, 微弱的烛光透过这一丝空当落了进来，照出个诡谲的庞然身影。要不是和四听出了两人的声音, 当真要被这一道“鬼影”给吓飞了魂儿。
　　虽然他现在的状态比魂魄出窍好不到哪里去，打上次落了护城河回来之后, 和四总感觉在某些时候他的身体不大便当，有时是听觉, 有时是视觉。比方说这时候，他费了好大功夫听清了两人的声音, 可两只眼睛仍然是模模糊糊的，瞧不分明。
　　嗨呀, 看不见就看不见吧, 和四十分坦然地卧床继续装死。
　　眼下的情景有些尴尬，冷战多天的对象突然带着个和他不对付的毛孩子来瞧他，也不知是瞧他笑话，还是来兴师问罪，或者是真心实意地来“探望”他。以他和陆铮鸣的种种过往“交情”, 前两者的可能性占了百分之九十。
　　剩下那一点，是和四不愿意承认也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小希冀。
　　可能一个人独活久了, 总会盼望着一点温存，像老宅子里的那只三花猫, 像乱葬岗破祠堂那一夜的篝火……
　　和四装死得装得十分逼真, 陆铮鸣扛着个熊孩子, 低头便见着了一张长发铺散, 眉目平和的睡颜。
　　大约是真累了，平时高高在上，不威自怒的高岭之花，此时沉了朵卧榻海棠。烛火落在两撇微微蹙起的眉间，长长的睫毛在眼下留了一片淡淡的阴影，直接扫进了陆铮鸣的心间。
　　那一晚去找宴行生本想厘清自己的心思，结果越理越乱，索性不如干脆眼不见心不烦。不想这一躲不仅没能将自己躲得心静如水，反倒夜里梦里时常萦绕着一道迤逦身影。梦中红烛高燃，蟒袍上的金鳞栩栩如生，那人敛袖低眉作着画，忽然抬头看来，一双凤眸如明星映月直直看向了他。
　　那一眼令陆铮鸣感觉自己所有愚蠢的遮掩，强行的自欺都瞬间灰飞烟灭。
　　只留下那张让他魂牵梦萦的脸庞。
　　梦醒时他落了一身的汗，茫然片刻，一掀被子朝下一看，脸顿时黑成了碳。
　　直到今日，他再度瞧见了这张久违的脸，所有的烦躁、不解、疑惑突然尘埃落定，一颗心落进了这几天从未有过的踏实之中。
　　陆铮鸣脑海中冒出了两个字——完了。
　　小皇帝不知道自个儿的武学教头那一腔百般复杂的心思，看着和四睡得真香既有些失落，可是也不敢大声喧哗，只好轻轻拍拍陆铮鸣的肩，细声细气道：“放朕下来。”
　　陆铮鸣正在愣神，被突然这么一拍，浑身一激灵，差点没将这小王八蛋扔了下去。
　　好歹他还记住自己扛着的是大燕朝尊贵无比的皇帝陛下，手腕一抖又将人给揽了回来，悄声问：“他正睡着呢，下去做什么？”
　　小皇帝纠结地看了一眼和四，还是忍着脸红趴在他耳朵边和他咬耳朵：“朕，朕想摸摸他。”
　　装睡的和四：“……”
　　陆铮鸣：“……”
　　陆铮鸣果断地拒绝：“不行！”
　　小皇帝气结，奈何挣脱不了陆铮鸣铁钳似的双掌，只好外强中干地用小拳头捶着他：“你放肆！大胆！朕是皇帝！朕想干什么不行？！快放朕下来！”
　　陆铮鸣就是不放，不仅不放，反而将小王八蛋皇帝抓得更牢了，作势就要扛着人出门。
　　和四觉着装睡实在是装不下去了，再装下去这一大一小怕是真以为他是个死的了。
　　正琢磨着以一个什么清纯不做作的姿态缓缓醒来，再故作惊讶地发现他两。
　　那头，两人又嘀咕了起来。
　　陆铮鸣一拍小皇帝屁股，低喝道：“别闹！”
　　小皇帝就要闹，还闹得更凶了。
　　陆铮鸣略是紧张地看了一眼和四，还好人还是闭着眼的，只是眉皱得更深了，他只好强行按住小皇帝问：“陛下想下去也不是不行，但得给臣一个理由。”
　　开玩笑，他到现在也才只是摸了一爪子，还把人给摸恼了，到今天才能偷偷摸摸地见一面。你这小兔崽子说就摸了？？？
　　小皇帝安分了，沉默了一会，小声说：“他像我娘。”
　　陆铮鸣：“……”
　　和四：“……”
　　和四内心咆哮，你他娘地睁大你的王八眼瞧瞧！老子平胸有蛋！身高七尺！和你那两百斤的娘哪里相像了？！
　　小皇帝见陆铮鸣不动，以为他不信，于是急了又道：“真的！虽然他平时吧总喜欢吓唬朕，母后和别的大臣们也背地说他是个奸臣奸宦，可是只有他和我娘才会偷偷地给我藏东西吃。”
　　陆铮鸣嘴唇一扬，却还是摆出副不信的样子：“陛下贵为天子，每天御膳珍馐无数，哪里用得着他给您藏东西吃？就算是登基前，您是皇子，每天不说山珍海味那肯定也是佳肴满桌。”
　　小皇帝撇嘴，老成地叹了口气摇摇头：“唉，你一个小锦衣卫不懂。当皇帝好累的，一道菜只能吃三口，好吃也不能多吃。更别提以前呢，”他双手勾住陆铮鸣的脖子，异常小声说，“我和你说，你别告诉别人呀。我以前总挨饿的，我娘不受宠位分不高，连小厨房都没有。每天送的那一盒还不够我和我娘分的，她就给经常出宫的小太监塞银子，让他偷偷从宫外带些好吃抵饱的给我。”
　　陆铮鸣没有再笑，也没有说话。
　　和四听到现在，觉得此时时机正好，赶紧发出声咕哝，缓慢地翻过身，皱眉睁开了眼。
　　陆铮鸣和小皇帝同时一惊，小皇帝反应更快，使劲踢了踢陆铮鸣的背：“走走走！”
　　和四心里头冷笑一声，走？想得美！
　　在两人还没转身潜逃时他已睁眼“发现了”他们，顿时支起上半身故作惊讶道：“陛下？您这是？”
　　小皇帝：“……”
　　陆铮鸣：“……”
　　被抓包的两人神情不一，小皇帝毕竟年纪小，远没有陆铮鸣刀枪不入的厚脸皮，登时毛骨悚然一副被鬼抓住了的样子，结结巴巴道：“朕，朕朕就来看看你。厂臣不是说自己抱恙在床吗，朕朕就，就来探望一下。”
　　因为紧张他不由自主地将陆铮鸣的脖子抱得紧紧的。
　　陆铮鸣咳了一声提醒他，结果小皇帝反而勒得更紧了。
　　陆铮鸣：“……”
　　和四虽然看小皇帝受惊的反应十分有趣，但是他也不想小皇帝紧张过度，在自己的卧房把这姓陆的勒成具尸体。开玩笑，凭借本朝众臣们出色的脑补能力，谁知道明儿早朝上会传出什么奇奇怪怪“三劈”的传言。
　　小皇帝过了年才八岁，和四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已经不是个好人了，但还不想直接从人变成畜生。
　　和四装模作样地直接掀了被子，受宠若惊地向小皇帝行礼：“臣之罪过，竟使得陛下劳心挂念。”
　　他穿得单薄，今儿又落了雪，这刚一掀被子就被只沉稳有力的手按了回去：“今儿凉。”
　　和四顺着那只瘦而有力的手掌看了上去，陆铮鸣幽黑的双眼正沉静地注视着他。
　　两人的视线碰触了一瞬，和四率先垂下眼睑避开了。
　　陆铮鸣看他避开视线，目光沉了一沉。
　　倒是小皇帝反应迅速，打破了僵持的氛围：“对对对，今儿天冷，厂臣既然抱恙便免礼吧，免得叫御史又参朕苛待下臣。”
　　到底是做了皇帝的人，说起来朝里头的官话倒是一套一套的。
　　和四本来也就是做个样子，小皇帝一发话立马从善如流地躺回去，“虚弱”地靠在床头。他本生得白净，如今发未束，散散地拂在身上，更添了几分人不胜衣的柔弱来，他看着小皇帝柔声问：“陛下今天的课业完成了？”
　　小皇帝绷紧着脸，像模像样地“嗯”了一声，他看着虚弱的和四，到底是按捺不住，两腿一蹬，这次成功从陆铮鸣肩头爬了下来，伸手摸摸和四的额头，少年老成地点点头：“没起烧，还成。”
　　和四和陆铮鸣同时瞥了一眼他的小爪子。
　　小皇帝莫名背后一凉，摸摸自个儿胳膊“嘶”了一声，讪讪道：“这个，厂臣要真是身子不爽明儿就不用去替朕去迎接云王了。朕自己去……”
　　他话没说完，和四的脸倏地沉了下来：“陛下贵为九五之尊，怎能亲自去迎接区区一个藩王。他是臣，您是君，臣代表陛下去城外接他，对他来说已经算是恩宠加身，万没有您亲自去的道理。再者，明日您去接了云王，后日大后日靖王宁王都到了，陛下难道还要一个个去赏他们脸吗？”
　　他“柔弱”时是真“柔弱”，疾言厉色起来却也立即让小皇帝噤若寒蝉，过了好一会才小声说了句：“朕不去就是了。”
　　和四看着小皇帝脑壳又开始疼了，一个皇帝不批折子看奏本，拖着一个锦衣卫跑到一个太监房里头亲切慰问，说出去也不知道是他被戳脊梁骨，还是皇帝
　　被骂昏庸无道。
　　得，别的不知道，明儿朝里又得吵着他狐媚惑主了。
　　唉没办法，母爱如山，和四脑壳疼归脑壳疼，还是和颜悦色地安慰了小皇帝两句，将他赶紧打发回去了。
　　至于另外一个人，从头到尾他都没多看两眼。
　　呵，冷战么，他也会的！
　　陆铮鸣这时候倒识趣起来，半句废话没有，直接跟着小皇帝走了。
　　关门那利索劲儿，看得和四眼皮一跳。
　　和四一边骂着狗男人，一边眯起眼在床头摸索了好一番才摸着了件外衣，打算趁着时辰还不算晚，去看看明儿的准备事宜。
　　结果衣服刚披上，门被豁然开了，冷风钻进来刺得和四不由自主地往被子里一缩。
　　一人瞬间反手将门关上，大步流星地朝他走来。
　　和四不灵光的眼神突然又麻利起来，他愕然地看着那道劲瘦身影大步流星地朝他走过来，假模假样地搓搓手，厚颜无耻地朝他一笑：“今儿天冷，刚陛下嘱我就不用出宫了，留下来照顾督主您。”
　　※※※※※※※※※※※※※※※※※※※※
　　前一阵子换了个新部门，连着加了一个礼拜的班，直接把我加得精神崩溃了，昨天休息一天。今天又更新啦~
　　感谢以下小天使的地雷投喂，比心心哟~(づ￣3￣)づ╭?～
　　我很安静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2-03 19:15:24
　　

榻前伺候
　　和四懵逼了, 他披着件半厚不薄的外袍就那么怔怔地看着陆铮鸣。
　　在陆铮鸣眼里, 他这副样子既无辜又有那么一点可怜，像只已经被丢下的狗儿猫儿突然见着了个来捡自己回家的人。
　　他原本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心软之人, 他杀过太多的人，见过太多的人情冷暖，别说一只猫儿狗儿, 连个大活人在他眼前被五马分尸, 或许他都不带眨眼的。
　　可是眼前人就这么一眼看过来, 他突然就品咂到了一点心疼，可能还不止一点。
　　陆铮鸣挨着床边坐下, 原先不敢看不敢碰的人近在咫尺，他却再没有当日在永巷时的茫然和心惊。鼻尖萦绕着一点若有还无的熏香，很想靠近过去仔细地闻一闻是何种香气, 可又怕太过唐突再惹恼了对方，便只好强自按捺住冲动，装得像个正人君子一样：“你可好些了？这么冷的天，身子又不爽利, 下床做什么？要拿什么吗, 我帮你。”
　　他一连串的发问，问得和四更加回不过神来，就那么撑在床沿愣愣地看着陆铮鸣。他心道, 我日他娘娘的, 这到底是个怎么回事, 这货不是滚蛋了吗？为什么突然又滚回来, 还自来熟地摆出一副好像是我屋里人的架势来？？？
　　和四越想越迷茫，仿佛有种自己真的和他有一腿的错觉，虽然在赵精忠他们眼里，自己和这个锦衣卫小百户已经有了不止一腿两腿的奸/情了。
　　陆铮鸣见他不说话，揣测大约气性还没消，一来二去接触了几回后他发现这个东厂提督远不如表现出来的大度宽和，小心眼还爱记仇。这回摸一摸小手就生这么大的气，回头他要是进一步一亲芳泽，不得提刀砍他，陆铮鸣想着语气便更缓和了一些：“先躺回去吧，别着了凉。”
　　和四迟钝的神经总算绕着皇宫转了一个圈，回到了自己脑袋里，顿时被陆铮鸣的语气惊得毛骨悚然，不自觉地屁股朝里头蹭了蹭，离这厮远一些。根据他的经验，每次陆铮鸣用这副语气说话，八成肚子里在装坏水了，只是他没想到这坏水是绕着他在荡漾，他清清嗓子，挂着一张晚娘脸冷冷道：“本座跟前有的是人伺候，不劳你大驾了。”
　　言下之意是赶紧从哪来滚哪去，没看督主他正烦呢。
　　是的，和四很烦，因为他怀疑春天还没到，自个儿那颗心就躁动了。这不太好，他一个太监，春心萌动能有什么好结果，何况这姓陆的一看就是和赵精忠那样外弯内笔直的直男，招惹不得。
　　和四心里悲秋伤春，他可能是东厂有史以来最没用的提督了，连欺男霸女这一基本技能都掌握不了。
　　他干爹要是知道，一定会勃然大怒，让赵精忠捉上十个八个小嫩男送进他被窝里的。
　　和四往床头一靠，就靠出了几分弱不经风的风姿来。
　　陆铮鸣心又软了一分，便不露痕迹地朝床里又坐近了一分，甚至还大着胆子将被角向上提了一提，正气凛然道：“陛下下令让下官留下来伺候督主，下官万不敢抗旨不遵。”
　　和四正满腹愁思，没留意他不安分的狼爪子，只听到伺候两字耳根腾地一热，恨不得一脚将这货从床上踹下去。
　　他当真是打算踹的，可是把膝盖还没弯，心头骤然一痛，脑袋里猝不及防冒出一行大字——君都不入梦了，还不赶紧喊过来一起困觉！
　　和四：“……”
　　妈的！这任务果然是为这姓陆的量身打造的是吧，是吧，就是的吧？！
　　和四忍着心头抽痛，憋屈地放平膝盖，破罐子破摔地一掀被子：“行吧，来吧。”
　　陆铮鸣：“？？？”
　　和四：“……”
　　和四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的举动有多么惊世骇俗，更让他惊骇的是陆铮鸣那厮在短暂的惊讶之后居然当真向他伸出手……
　　和四想也没想，重重一巴掌抽开了陆铮鸣的手。
　　陆铮鸣无辜看他，和四警惕地瞪他。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半晌，和四厚着脸皮心平气和地说：“本座是让你去烧个汤婆过来。”虽然是躺着在，但并不妨碍和四用一种居高临下，痛心疾首的眼神鄙夷着陆铮鸣——“年纪轻轻的脑子里都装着什么黄色废料呢？？？”
　　要说和四是厚脸皮，那陆铮鸣就是完全不要脸了，哪怕刚刚他当真是打算应美人之邀，躺进那充满诱惑力的被窝里，此时此刻他也从容不迫地收起满脑子绮念，还冲和四贱兮兮地笑了一笑：“你等一等。”
　　说着便转身去外头寻汤婆了。
　　外间的纱橱门没关严实，和四在里头听见这姓陆的颇是熟稔地问守门的李报国：“有热水吗？”
　　李报国放下绣了一半的牡丹说了句“有”。
　　和四一边听着两人对话心里头奇奇怪怪的，一边庆幸今日当值的幸好是李报国，换作赵精忠这时候一定语重心长地拉住陆铮鸣叮嘱他“伺候督主的三百六十种注意事项”了……
　　姓陆的便道：“在哪，我去弄些过来。”
　　李报国十分贤惠地说：“不用，我让人打来便是，督主醒了吗？可要准备些膳食，他一天没进米水了。”
　　姓陆的拧着眉：“一天没吃没喝？”
　　李报国“嗯”了一声，欲言又止了下，和四刚才还聋了的耳朵这回功夫无比清晰地听见他小声对姓陆的说：“督主他体弱，大人您可轻着一点别伤着了他，当然某些事情也不要过度，纵则伤身。”
　　姓陆的在短暂沉默（震惊）后，居然恬不知耻地点点头嗯了一声，还道：“我明白。”
　　和四：“……………”
　　卧槽，你们四大护法到底是怎么肥事啊？？？一个两个看着笔直无比，为什么都对男男不可描述的事这么精通啊？？？
　　再说了，你们为什么还不约而同地认为他就一定在下面啊？？？
　　和四气成了个棒槌，不知是该敲死李报国还是姓陆的，或者干脆敲死自己得了。
　　很快，陆铮鸣一手搂着个滚烫的汤婆，一手端着清粥淡菜进来了。
　　已经“恢复”平静的和四面色冷淡地从他手里扯过汤婆，眼角余光瞥见了他被烫得通红的手，鼻翼扇了扇没说话，一声不吭地喝了大半碗粥，放到一边，拿起帕子慢慢擦了擦嘴：“去将桌上的奏本拿过来。”
　　他想通了，既然他没本事抗旨，不如顺水推舟把这姓陆的使唤起来呢，使唤谁不是使唤呢。
　　陆铮鸣皱眉看着剩下的清粥，却没多说什么，而是从善如流地将案头的奏本和笔墨搬到了和四床头。
　　和四全然就将他当成了赵精忠和李报国他们，没半点不自在地执起朱笔，翻阅起了今日的奏本。
　　陆铮鸣安静地守在一旁，偶尔添茶递水一遭，除此之外仿佛这屋里没他这个人似的。
　　近来的奏本都是些无关紧要，大多是为来年本朝新年新气象歌功颂德的，一个个也真敢吹。小皇帝才八岁，就已经吹到他八十岁的太平盛世，关键是吹捧的字眼还不带重样的，和四特别想批注：舔狗是没有未来的！
　　一个个翰林学士，尚书侍郎的，怎么比他一个太监还谄媚呢？
　　和四悠悠地叹下第十八口气，大燕要完啊~~~
　　批复完奏本，将笔一扔，和四长舒一口气，拾起茶盏灌了一大口茶润润喉，一抬头看见眼前的身影忽然愣住了，半天没反应过来这人怎么会在这儿。
　　陆铮鸣在时不时给他端茶添水之余，闲来无聊也随手抽了一本书在看，此时看得正入神，听见瓷器碰撞的脆响便头也没抬地顺手去拿空盏添水。
　　结果手指没碰到冰凉的瓷器，却是碰到了一片柔软而温暖的皮肤。
　　※※※※※※※※※※※※※※※※※※※※
　　今晚出去嗨啦，所以更得少了点，但是甜呀~~~~你们就说甜不甜！
　　感谢小可爱们的营养液！也感谢地雷投喂23333，你们的支持就是我码字的最大动力！
　　我很安静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2-07 20:13:20
　　青尘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2-07 20:45:18
　　菊花上神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2-08 00:02:59
　　

百福并臻
　　陆铮鸣心弦一震, 荡起袅袅回波, 指尖心尖都是那一点触之即去的温暖。
　　他情不自禁地想要紧紧地攥住那只手，可又唯恐再度惹恼了他, 这样进退两难的境地对风里血里走过来的陆铮鸣来说竟是头一回，他不自觉地顺着那几根骨节分明的手指看上去, 对上的是和四一双平静的眼睛。
　　和四既没有恼怒, 也没有羞愤, 他甚至还用手指戳了戳陆铮鸣, 皱眉道：“拿走，别添水了。”
　　把他当水缸在灌呢，晚上本来就喝得稀粥，又灌了一肚子茶水, 今晚上他是蹲尿壶上睡了是吧？？？
　　他眼神太过安静，陆铮鸣心头一点绮念如同被一盆冷水浇灭得一干二净, 他看着和四堆在床头小山般的奏本，忽然觉得在这时的浮想联翩对他来说是一种亵渎。
　　大燕的君主懦弱，宦官霸政之名传扬四海，在和四之前那位老厂公的恶名更是在晋国都是令人如雷贯耳。在得知东厂厂公突然换人时，陆铮鸣为保计划和自己安危无虞提前做过许多功课，譬如仔细打听了这位新厂公的嗜好, 但这新厂公在此之前实在太籍籍无名, 只是大燕皇宫内书堂里的一个学生而已, 甚至没有在东厂挂个正儿八经的职。
　　只有一点消息是确切的, 人人皆言此人面貌生得极美,
　　若不是皇帝年幼，保不齐大燕的江山真要彻底落在了一个太监手中。
　　陆铮鸣做好了种种打算来应对这个“貌美”的东厂提督，可直到真正见到他那一刻，忽然如有一根不动声色的针轻轻往他心头扎了进去。
　　想来男人都有这么一个劣根性，说好听点一见钟情，难听点就是见色起意。
　　而今，陆铮鸣在这层色相之下似是渐渐触碰到了这位东厂提督真正的内里，他见过他命悬一线的落魄，也见过他羞辱锦衣卫时的嚣张，现在见到的却是带病替年幼的皇帝批阅奏本的殚精竭虑。
　　大燕如今是只外看似光鲜亮丽的纸船，幼小的皇帝，懦弱的文臣，年迈的老将，种种都让它随时轻易覆灭在内忧外患的巨浪之中。
　　陆铮鸣此前的想法与和四差不多，大燕要完，只不过完得早晚而已。
　　今时今日他却是不确定了，因为也许在这粉饰太平的假象下仍有像和四这样的人顶着恶名，试图用自己的双手托住这条风雨飘摇的沉舟。
　　亏得和四不会读心术，读不懂陆铮鸣此刻冗深复杂的想法，要是听见了他的心声没准一口老血吐了出去。
　　你想得太多了，年轻人，他只是想太太平平地熬到退休，只求中间大臣不作妖，皇帝不荒唐，百姓不闹事，除此之外他和四再也没有更高的追求了。
　　和四这时候在煎熬，困觉的点眼看着要到了，他该如何开口邀请姓陆的上/床，来个纯洁的盖着棉被纯聊天。
　　这儿是司礼监他不担心姓陆的动手动脚，倒是十分担心自己睡到中途，昏了头兽性大发把人给推了。
　　推就推了，一个锦衣卫小百户而已，按照他干爹作风，醒的时候应该是靠在床头衔着一杆烟，轻描淡写地吐出个烟圈，将一张八百两银票拍在姓陆的脸上：“乖啊，别哭，伺候得不错。”
　　那么问题来了，一穷二白的和四从哪掏出这八百两银票去拍到姓陆的脸上……
　　和四心里头哭得嗷嗷叫，一面淡定从容地撩起眼皮扫了一眼黑沉沉的窗户，慢慢道：“雪还下着吗？”
　　陆铮鸣看也没看，干脆利落道：“正下着呢，鹅毛大雪。”
　　门外李报国敏锐地捕捉到了几个字眼，瞟了一眼干干净净的天，嗯哼了一声，低头继续绣花。
　　他的牡丹已经绣完了，打算再绣只凤凰，正好是一幅凤穿牡丹。
　　和四看着陆铮鸣睁眼说瞎话，嘴角抽了又抽，他叹了口气，摆出副不情不愿的样子：“罢了，这时候宫里头也该落锁，你出不去了。”
　　陆铮鸣眼睛陡然生光，幸亏和四这时候眼睛不好使，要是看见了陆铮鸣此时的眼神，八成早一脚把他踹下去，哪敢留人在床上。
　　他现在满心都在如何开口留人上，慢慢腾腾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憋：“咱家这儿也没多的床铺，你就……”
　　将就将就上床和我困一觉吧，和四心里七上八下，破书说得困觉就是困觉吧，不会有其他什么男男不正当举动吧……
　　陆铮鸣听他留人已是心头一喜，立即顺水推舟地接口道：“督主留我一宿已是大恩，下官不敢强求，打个地铺就好。”
　　和四：“……”
　　你他娘的干嘛和春儿一样抢答啊！(╯‵□′)╯︵┻━┻
　　陆铮鸣见他面色阴沉，一言不发，便当是默许了，他如今已渐渐摸到了和四的命脉，知道这人面薄开不起玩笑。便也不再多言，异常自来熟地从窗下贵妃榻上寻了一床薄褥子铺到了和四床前几尺外，又摸了几本书垒了起来权当枕头。
　　他满意地量度了一下地铺与和四的距离，留宿便是成功登堂入室的第一步，收拾完后他将奏本搬到案上，熄了一半的灯火，仅留了卧房内的一盏小油灯，方转身对和四道：“你忙了一日，早些休息吧。明日还有重头戏等着在呢。”
　　他口吻亲昵，但没让心乱如麻的和四觉察出有何不妥，和四现在满脑子都是“我是让报国把他扛到床上来呢，还是自个儿下去和他挤一个被窝呢。”
　　还没纠结出个所以然来，陆铮鸣已泰然自若地睡在了地铺上，冰冷的地面没有让他皱一皱眉，他仿佛已十分习惯这样幕天席地的生活。
　　大约是熄了烛火，和四的眼睛又不大行了，只能见着地上一个模糊而熟悉的轮廓，屋内烧着火盆但也难以抵抗窗缝门缝里钻进来的寒气，最终他咬了咬牙霍然一掀被子，视死如归一闭眼：“你上来睡吧。”
　　在外头绣花的李报国针一歪，错了一个眼，他蹙眉对着那只羽翼半开的凤凰，转头目光幽静地看了屋内一眼。
　　陆铮鸣：“……”
　　陆铮鸣吃惊之余，并不敢妄动，他看不清纱帐里和四的神情，揣摩不透他现在的心思，便小心翼翼地想问清楚他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孰料他还没开口，床上之人冷冷道：“废话少说，不上就滚。”
　　陆铮鸣是个身心正常的男人，任何一个正常的男人在此时此刻一定不会多说一句废话，而是从善如流地听从对象的话，脱了外衣滚上了床。
　　和四在掀开被子的那瞬间，心情平静到诡异，以至于在身边突然多出具散发着凉气的身体时甚至连丝紧张都没有。他很淡然地用汤婆隔出了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连人都没多看一眼就翻过身冷淡道：“睡觉，不许废话。”
　　陆铮鸣：“……”
　　实际上这种情况下，两个人都难以入眠，一个开始后知后觉的后悔，并在内心咆哮“我怎么就主动让他上床了上床了？？？”
　　一个安静如鸡地双手枕着脑袋，貌似在冲着纱帐顶发呆，过了一会陆铮鸣略显低沉的声音响起在死寂的屋里：“与督主相识已久，平日只听下面人提督督主地叫着，却还不知督主的真姓大名，能容下官斗胆问一句吗？”
　　和四没提防他突然开口，心头狠狠一跳，但在听清他问题后又慢慢落回原地，这人怎么回事？？？
　　好不容易躺一张床上就不能问点有情趣有氛围的话题吗？比方说他身高多少，月俸多少，爱好是男是女，将来想领养几个孩子，老了是养猫还是养狗之类的吗？
　　和四暗暗翻了个白眼，没有起伏的声音也随之响起：“和四。”
　　和四这个诨名陆铮鸣一早就知道了，但谁会把这个名字当真呢，他迟疑了下问：“真名？”
　　和四不说话了，就在陆铮鸣以为他睡着了或者恼了时，他又突然淡淡地开口了：“和臻。”
　　陆铮鸣对着帐顶一扬眉：“哪个臻？”
　　和四又不说话了。
　　陆铮鸣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不对，不是怒也不是嗔，而是一种说不出形容不来的黯然。
　　良久，陆铮鸣肩头突然被一根手指轻轻按住，他浑身一僵，一颗心猛地提到喉头，简直快要冲出了喉咙。
　　那根手指却没并没有做出什么引人遐思的举动，而是一笔一划地在他胳膊上写了一个字，笔画很多，而和四的用力又很轻，险些没让陆铮鸣辨别出来。
　　但等和四最后一笔落下时，陆铮鸣不禁轻声念了出来：“的臻？”
　　和四写下最后一笔，立即用手指一通乱抹，像是要将这个看不见的字抹去，在听到陆铮鸣声音时忽然指尖一顿，过了片刻他淡声道：“不，是饥馑荐臻的臻。”
　　此后，和四再无多话，仿佛真的就此睡去。
　　陆铮鸣毫无困意地睁着清亮的双眸，脑中萦绕着“饥馑荐臻”这四个字。
　　过了一会等到身边的呼吸逐渐平稳安静下去，他转过头，指尖一下一下无声地绕着一缕柔软的青丝，像是要将它绕进心里，忽而他一笑，低头轻轻吻了吻那缕青丝，嘴唇无声地动了动：“以后就是的臻了。”
　　※※※※※※※※※※※※※※※※※※※※
　　这章写到最后忽然有一点感动，自己也说不上来。这篇文到这里已经开始逐步走上主线了，关于和臻的身份，陆铮鸣的身份我看到大家都有很多猜测，有一些靠了一点边，但实际上两人的身份交错在一起，十分复杂。下一章云王来了，同时带来了本文第一个大高潮~
　　感谢小可爱们的营养液，爱你们喲啾咪(づ￣3￣)づ╭?～
　　同时也感谢地雷投喂~?(°?‵?′??)
　　我很安静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2-07 20:13:20
　　青尘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2-07 20:45:18
　　菊花上神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2-08 00:02:59
　　瑞雪堪平川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2-09 05:43:33
　　

万事小心
　　和四原以为会一夜难眠, 谁知等天光大亮, 窗纸透白他才迟缓地睁开眼。
　　他一睁眼便见着一个背影，坐在床沿正低头束紧袖口, 日光穿过青纱勾出那人瘦窄流畅的腰线，微微弓起的背部虽然没有多少肌肉却紧实有力。
　　和四眯起眼半撑起松软的身子, 他刚睡醒时脑子大多时候不做主, 颠三倒四得摸不着边, 以前他干爹叫他起床通常是一声不起就是一顿胖揍, 一顿揍要是还不起效果那就两顿。等他干爹告老还乡，和四又开始故态萌发，反正赵精忠不敢揍他。
　　他这一迷糊不打紧，打紧的是那只手欠的爪子, 眼睛迷瞪瞪地就伸出去勾人家的腰了，勾了还不算晚, 还异常认真地捏了捏，心道还是有点肉的嘛……
　　被他肆无忌惮揩油的陆铮鸣身子猛地一僵，昨晚两人虽同床共枕但相安无事，一夜太平到天亮。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身边又躺着个肤白貌美朝思暮的人儿，要说没有胡思乱想, 那是自欺欺人。可是先别说两个男人之间具体到底怎么做, 就看和四睡得毫无防备, 一脸无辜的睡相, 陆铮鸣怎能下得去手。
　　眼下清晨时分, 恰是身心躁动时，被和四一爪子这么一摸，陆铮鸣藏在心间的那簇火苗蹭地上来了，他不假思索地一掌按住那只逡巡的爪子，低低笑了一声：“怎么，督主昨晚没兴致，现在来了？”
　　和四尚在晕乎当中，被他这么一威胁，脑瓜子咔哒一声转了半下，视线顺着陆铮鸣劲瘦的肩胛往下，落到两人交叠的手上，瞪了片刻，蹭地一下从床上跳了起来。
　　陆铮鸣听见响动，嘴角还没勾起一个笑，背部被人猛地一踹，亏得他下盘功夫扎实，和四花拳绣腿的一脚又没什么大力道，猛地晃了一晃竟然又坐回了床上。他嘶地一声揉了揉腰，一手快准狠地抓住还想再踹的那只脚，急急喝道：“别闹！”
　　这一声怒喝算是彻底把和四给叫醒了，他浑身僵硬地看着陆铮鸣，又看看凌乱的床榻，散漫的记忆终于回归正位。他使劲咽了咽喉咙，将那颗差点快冲出嘴的心脏给强行咽了回去，他镇定无比地拢了拢散开的衣襟：“松手。”
　　陆铮鸣高高一挑眉，他说松手就松手？
　　和四见他抓着自己脚的那只脏爪子，恨不得一刀剁了了事，更可恨的是抓就抓了，居然还有两根不安分的手指别有意味地摩挲着脚踝处，瞬间让两人间的气氛萦绕上了一丝若有还无的暧昧。
　　陆铮鸣不依不饶地抓着他说：“督主刚才那一脚可是好狠，您难道不知道男人的腰是很精贵动不得的吗？”
　　和四挣又不挣不开，心里头急得上火，嘴上冷冷道：“老子是太监，又不是男人。”
　　陆铮鸣：“……”
　　陆铮鸣沉默半晌，他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探究地看向和四下半身。
　　“……”和四瞬间炸毛，“看你妹看啊！滚啊！你这个杀千刀的瓜皮龟儿子！”
　　骂出口的那一瞬间，整间屋子都安静下来了。
　　气氛正凝固时，久违的赵精忠适时现身救场了，就见他风风火火地将门拍得啪啪作响，和四尚且来不及吱声，门“哐当”被人踹开，心急如焚的赵精忠顶着满头风雪冲了进来，嗓门响彻整个司礼监：“督主！听说您终于把那小锦衣卫给睡了？！”
　　和四：“……”
　　陆铮鸣：“……”
　　赵精忠迟迟意识到哪里不对，神色凝重又狐疑地看看衣衫散乱的和四，又看看衣冠勉强整齐的陆铮鸣，悄悄地，慢慢地，向后退去。
　　和四的脸色比屋外飘着鹅毛大雪的天空还阴霾：“忠忠哇……”
　　忠忠不说话了，忠忠泪流满面地自己站到了墙角去面壁思过了。
　　……
　　时辰已然不早，但幸好今儿雪大，云王的车马尚在京城外十里地左右缓慢前行。和四一边心急火燎地穿戴衣冠，一边掐算着时辰，估摸着差不多赶得及去城门迎接云王时才松了一口气。
　　那头陆铮鸣早已穿戴齐整地打算告辞了，今儿小皇帝不习武，又逢藩王进京这等要事，北镇抚司下的各卫所这时候应该和东厂差不多忙活得脚不沾地。
　　屋里没有旁人，都是和四的心腹，他也没藏着话，直接与陆铮鸣淡声道：“你才升了百户，又当了皇帝的教头，此时正是风头无二，招人眼红的时候。今儿就算不当值，也该去露个脸，亮个相。”
　　别有事没事，往他这跑给他添堵！都说东厂提督是高危职业，和四非常担心自己不是死于义愤不平的江湖豪侠之手，而是屡屡被这个锦衣卫小百户作弄得折寿！
　　这话不用和四说陆铮鸣自然省得，如今锦衣卫正使悬空，大权全在岳钟一人手里。此人虽然不是奸佞，但甚是较真，尤其是自己又有“办事不利”的前科，来宫中教皇帝武艺大约已引起了他一些猜忌，今日这种特殊时候更不能让自己太过显眼，便与和四点头道：“我明白，”他凝视着蟒袍玉带，贵不可言的东厂提督，压低声道：“你也要。”
　　这话有些亲昵，赵精忠眼皮一跳，两眼和刀子一样扎向这个玷污自家督主的小锦衣卫。
　　和四浑不在意屋内紧张复杂的气氛，淡然点了点头，一挥手：“去吧。”
　　陆铮鸣没再多留，转身即走，走了没两步，他回首看和四。
　　和四恰是仿佛心有所感也抬头看了过去，两人视线不约而同地交织在一起，和四虽然看不清陆铮鸣逆光而来的眼神，但是心头莫名地跳了一跳，像一根沉寂已久的琴弦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一拨，拨出他自己都无法捉住的回响：“你……”
　　陆铮鸣腰挎长刀，微微偏过脑袋，英俊的脸上带着一丝戏谑的笑容：“没什么我就想再看看督主。”
　　李报国一脸淡定地仍在给和四整理袖摆，赵精忠则是一脸“卧槽大清早地就虐狗真的好吗”的震惊。
　　唯有和四的表情是平静的，但如果仔细看去会发现他一直紧绷的额角眉梢在此时不自觉地缓和了下来，就如他乱起来的心被陆铮鸣一句话缓缓抚平，他不耐烦地嫌弃道：“看也看了，快滚吧。”
　　陆铮鸣一笑，压了压帽檐，人如一株傲雪挺立的青松，身腰笔直地大步流星而去。
　　他刚跨出庑房的门，一个装束利落的男子低头弓腰匆匆踩雪冲向房门。
　　陆铮鸣一看便知此人是东厂的番子，他目光微微一凝，余光掠过擦肩而过的番子，却没有做任何停留，足下甚至没有片刻迟疑，仍是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番子裹着风雪叩开了和四的门，两下扫去袖上的雪，从怀中抽出一封卷起封死的密报，跪地交给赵精忠：“督主，事关云王的急报。”
　　和四刚挂好厚实的狐裘，打算出门，一听此言便站在原地，面带狐疑地接过赵精忠转交来的卷筒，一刀划开火漆，抖开卷起的纸条，一眼掸去脸色顿时一沉。
　　赵精忠见他面色不虞，忐忑问道：“督主，云王可是出了事？”
　　“出事不至于，”和四冷声道，“不过，看来他是给陛下和咱们送了一份大礼来了。”
　　※※※※※※※※※※※※※※※※※※※※
　　今天下午去下乡慰问，搞搞九点才开始码字，实在累得不行，写得少点~最近更新不稳定，字数也不多，双十二那天给大家发个红包回回血吧~感谢大家的支持~
　　谢谢小可爱们的营养液和地雷投喂(づ￣3￣)づ╭?～
　　其实我叫赵萌萌扔了1个手榴弹投掷时间:2018-12-10 10:35:25
　　

意外之惊
　　燕京今年的冬天比往年更为寒冷干燥, 北风像片片刀子刮在人脸上, 密密麻麻的雪花夹在咆哮的寒风中往脖子里钻，刺得骨头都疼。
　　可元正将近, 哪怕这样一个大雪天，披着层层素装的燕京到处都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吆喝声响彻东西两市, 连最穷苦的落魄户都要赶在这时候上街称上几两肥瘦兼有的猪肉, 再从案台边切下一刀薄薄的猪耳朵边，勾上一小筐圆菜, 等年三十晚上就是一锅喷香的炖菜。
　　和四打有记忆起只吃过一桌这样的炖菜，那是他被/干爹捡回去的头一年，他干爹在宫里头陪着先帝和各位王宫贵胄们醉生梦死, 喜庆新年。他一个人在小院里和那只公三花大眼瞪小眼，院子里冷清清的，有灯没人，锅灶里一点火星都见不着。
　　他干爹正忙着明枪暗箭地在酒桌上和六部官员们斗, 没空想起随手捡来的便宜儿子。
　　和四一个人在外混迹多年, 对这么一个一家团圆的日子并不多在意，顶多这一夜里头遇上一两个善心的富户能讨碗有肉有菜的年夜饭。但是，此时此刻听着外头噼里啪啦不停的爆竹响, 他强行搂过坚贞不屈的三花猫, 捏了捏猫蛋蛋, 突然感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失落。
　　也许是因为从前的他居无定所漂泊惯了, 没有家的概念；现在突然有了一席避风躲雨之地，被四堵围墙安安生生地护在里头，闻着巷子里家家户户飘出来的饭菜香，和四抱着猫绕着墙根一圈圈走着，贱兮兮地想还不如出去讨饭呢，起码能见着两张笑脸，再像模像样地说上两句貌似很有学问的吉祥话，便能被人好一通夸奖。
　　这是和四多年来乐此不疲的大年夜娱乐活动。
　　等到今年，他有“爹”有房，却突然失了趣味。
　　终归还是有人记起他的，和四干爹身边的四大护法赵精忠是个惯会操老妈子心的婆婆嘴，他主子忘了他却是没忘自家督主捡回来了只和猫儿狗儿似的干儿子。
　　大年夜是王招财他们当值，又是宫里头，于是赵精忠便和李报国两人提着大包小包的酒菜来慰问孤苦无依的少主子了。
　　赵精忠一边叨叨地和李报国说着“多可怜啊，这大过年的就一巴掌大的孩子一个人”，一边推门而入，却见着“弱小可怜又无助”的孩子双手叉腰，和炸毛只小公鸡似的瞪着墙头，卷着袖子正要往上爬：“我日你个仙人板板！敢拿石头砸老子！干霖娘！”
　　赵精忠：“……”
　　李报国和没事人一样，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也没看见，将酒菜径自拎进了厨房。
　　倒是赵精忠忧心忡忡地赶紧将这个粉雕玉琢的半大少年给从半截墙给扯了下来，摁着他双肩非常严肃地对他说：“小孩子不可以说脏话的哟！”
　　和四正被从天而降的时候砸得满心不爽，刚要发飙回嘴过去，定睛一看是他便宜“干爹”身边最凶神恶煞的那个壮汉，嘴巴动了动，咽咽口水什么也没说，乖乖地被赵精忠拉去吃年夜饭。
　　没走两步，咻的一声响，赵精忠头也没回手疾眼快地向后一抓，原本憨厚的脸上溢出一丝杀气，他摊开掌心一看——半个馒头？？？
　　和四和赵精忠两脸懵逼，和四瞅了一眼黑漆漆的墙头，最终抵不过热乎乎白馒头的诱惑，顺手就从赵精忠手里摸了过去，塞进了嘴里。
　　真香！
　　那是和四记忆中吃过最香的馒头了，也许是饿了太长时间，也许是头一次体会到“天上掉馅饼”的感觉。
　　现在的和四不说作为东厂提督，哪怕是跟着干爹行走宫里宫外这么些年，山珍海味吃过无数，却始终难以忘怀那一口踏踏实实的杂粮馒头。
　　……
　　和四闭眼坐在哒哒向前的马车中慢慢拈着碧玺珠串，闻着从遥远街市里飘来的香甜气息，嘴里咂摸了下，仿佛仍是品出那一口半干半涩的杂粮味儿。可惜等不到他多回味片刻，马车上悬挂的风灯撞起的叮铃声将他迅速拉回到现实之中。
　　涩中带甜的香气烟消云散，只留下从缝隙里钻进来的冰冷寒气。
　　车外是整齐划一的马蹄声，踩过快没过脚踝的积雪咯吱作响，这条大道是整个燕京最宽广的主干道，平时也是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而今却无半点声息，也不见半个多余人影，只有这一行隆重庄穆的依仗徐徐走过，留下几行笔直前行的脚印。
　　东厂出巡，人鬼皆避。
　　没人敢去碰这些杀神们的霉头，即便是在这个大年节里更不会有人出现在东厂番子们的视线范围之内，谁也不想年节变祭日。
　　仪仗队伍行进得十分迅速，很快便到了城郭之下的天和门，百年城门之外即是云王的车驾。
　　今日，四大护法齐齐到阵，王招财和钱进宝领着暗卫隐匿于仪仗四周，随机应变。
　　时常露面的赵精忠和李报国则是左右两将，分护在和四马车左右，虽作常服装束，但却比黑衣黑靴的东厂随扈更让人心生畏惧。
　　按照消息回禀，云王的车架应该在一刻前已到城门，但是无皇帝圣旨藩王不敢入城，便一直在城门外等候。
　　和四掐着时辰，晚了一刻到不说，等到了城门也不下车，反倒悠悠闲闲地摸出一包酥心桂花饼，慢慢地掰碎着吃。
　　整个仪仗一百来号人在大雪纷飞中沉默地立于官道正中，一个个面无表情，仿佛是泥塑铁铸的雕像，没有半分要开门迎人的迹象。
　　和四一块块不急不忙地吃着糕点，守城的将军和应天府府尹已来来回回跑了若干趟，连礼部尚书都被惊动了，扶着乌纱匆匆赶来，还没接近和四的车架就被赵精忠一柄冷剑隔在三尺之外。
　　礼部尚书只好战战兢兢地站在一丈外，苦着脸请示：“和厂公，这王爷的车驾到了已久，怎生不开……”
　　“等着。”和四阴柔低和的声音隔着重重帘帷传来。
　　穿得厚实的礼部尚书只觉脖子后一凉，像一条毒蛇绕着颈子钻进了衣内，他使劲打了个寒颤，半个字儿也不敢多说了，委委屈屈地站到了一旁。
　　和四吃完了半包桂花酥有些腻了，便将它丢到一旁，顺手舀起一盏茶打算润润喉，哪成想刚摸到瓷边儿，突然两眼一黑，手腕一抖。
　　半盏滚烫的茶汤洒在手上，烫红了一片皮肤，和四咝咝抽着冷气，使劲扶了扶脑袋，模糊的视线又渐渐清晰。这种情况似曾相识，和四纳闷地望着自己通红的手背，就着那半盏茶试着喝了一口，没有味道。
　　是的，没有茶味，只有白水的平淡。
　　和四困惑地舔了舔唇上的茶水，又喝了一口，这次却是品尝出了淡淡的苦涩与香气。
　　奇怪，和四拢着袖子坐在那琢磨着是不是该找个太医瞧瞧。
　　尚未琢磨出个所以然来，一阵撼动四野的阵阵马蹄声从远及近如潮水般席卷而来，震得马车上的风灯晃荡不止。
　　原本安静到毫无声息的仪仗陡然间变化阵型，首尾相连，将和四的马车护到中间，所有东厂随扈不约而同亮出兵器，凌厉的杀气瞬间冲破风雪，令人胆寒！
　　腆着个大肚皮的礼部尚书惊得狠吸了一口冷风，呛得自己差点没背过气去。
　　到场的文臣不多，礼部尚书绿豆大的两眼睛着急忙慌地四处寻找了一通，然后绝望地发现自己居然是官最大的一个！
　　哦不，官最大的那位现下正稳如泰山地坐在马车里拥着暖炉喝热茶。
　　礼部尚书收到同样惊慌的同僚们求救的眼神，只好咬一咬牙硬着头皮颤巍巍上前：“提，提督，这是……”
　　这是个什么状况，懵逼的和四也不晓得啊！是云王有恃无恐谋反了，还是自家的小王八羔子被雷劈开七窍，干了大燕几代皇帝都不敢干的——削藩？
　　“精忠。”和四悠声唤道，“何人前来？”
　　赵精忠远远就瞧见了远处那一行熟悉的旗帜和兵马，面色阴沉，指头顶着剑鞘时刻警戒着回道：“回督主，是北镇抚司的人马。”
　　“锦衣卫？”和四耐人寻味地念着这三字，转着手里的碧玺串，高深莫测地笑了笑，“算了许多人，居然是他们先当了这出头鸟。”
　　礼部尚书一听心里头一咯噔，他原以为今天就是单纯地迎接云王进宫，和小皇帝太后们搓顿团圆饭。云王是几个藩王里最老实厚道的一个，在他看来这是桩最便宜简单的差事了，今儿应付了等明儿宁王靖王他们来时就能换人来伤神对付了。
　　结果，结果，万万没想到，云王竟然招惹了东厂这群恶鬼凶神？？？
　　现在连锦衣卫都卷进来了，礼部尚书心如死灰地想，自己是不是该给家里的十几个姨娘写写临终遗言，分分家产了？
　　锦衣卫的声势动如雷霆，马蹄落下溅起碎雪无数，纷纷落在艳丽的飞鱼服上。
　　和四一根手指挑起一线的缝隙看去，飞鱼服，绣春刀，来者皆是锦衣卫中的官职不低者，看样子是有备而来找麻烦的了。
　　一行缇骑眨眼间已纵马飞奔到城门之下，齐齐勒马，与东厂成掎角之势对立左右。
　　秉笔太监余涟今日也在仪仗之中，此时策马越众而出，冷色厉声质问：“来者何人？！竟敢在此放肆喧嚣！”
　　为首人自然是锦衣卫附近的代指挥使岳钟，他未着劲装而同样着盛装朝服，立于马上而未下，提刀拱手扬声道：“我等奉太后懿旨，来此迎云王入京！”他话音未落，便有一缇骑奉上一道卷起的卷纸，显然是他口中的太后懿旨。
　　余涟蹙眉，冷笑一声：“这便奇了，我等也是奉皇上太后懿旨来此迎云王。这懿旨难道还有两道不成？！还是说有真有假？”
　　此言一出，气氛陡然如绷紧的弓弦，一触即发。
　　岳钟不慌不忙，也是一笑，不带感情地注视着从刚才到现在都没有动静的马车，高声质问：“既然东厂奉命迎接云王，为何迟迟不开城门，刻意将堂堂亲王拦在京城之外？！太后正因久等云王不至，才命我等前来。下官斗胆，敢问提督，贵厂此举又是何人授意？！”
　　余涟脸色刷地一沉，正要讥讽回去，马车里却传来和四平静的声音：“岳大人说笑了，我们东厂自然是奉皇命行事，陛下说城门几时开，这城门便几时开。岳副指挥使若不信，不妨回去亲自请示陛下？”
　　他的声音不似寻常男子粗粝低沉，而是轻柔平缓，带着一种让人不自觉地信服的力量。
　　岳钟被他反问得话语一滞，又在听到那一句有意加重的“副指挥使”时脸色一变，变得说不出的难看。
　　他还未想好措辞来应对这个不男不女的狗太监。
　　和四已从容发话：“时辰到了，也该迎接我们云王殿下进京了，开城门。”
　　余涟得了指示，看也不看锦衣卫那边，径自朝着守城将士扬声高叫：“开城门！”
　　岳钟恍惚一瞬失了先机，等到反应过来，一道色泽明丽的身影已从马车中缓步而下。
　　狂风乱雪从渐渐开启的城门中狂肆地卷向每一个人，吹得人人衣发皆乱。只见那人乌黑的眉眼沾着点点碎雪，愈发衬得一双唇瓣鲜红，蟒袍虽是被风雪拉扯得凌乱，但依旧仪态端方，安静地立于大燕这道百年巍峨城门之下，风雪之中，从容不迫地面对着泱泱而来的车马。
　　陆铮鸣站在锦衣卫之中，远远地注视着那道背影，心中忽然冒出一个莫名其妙的词——守门石。
　　这个百年帝国的守门石。
　　……
　　在风雪中等待已久的车马披雪挂冰艰难地走进城门，本来气势甚足的藩王车驾此时如被风雪摧折过的残花凋草，没精打彩地缓缓行来。
　　岳钟回了神，精神一振，立时翻身下马，率领锦衣卫众人迎上：“下官岳钟……”
　　“云王殿下远道而来，一路辛劳了，”和四冷不防扬声打断他，他依旧站在原地没动，却使得众人眼神不有自主地凝聚向他，包括云王刚领出来的少年。
　　少年面色发黄，身形瘦削，虽然身着锦衣华服却撑不起这通身富贵，一副瘦巴巴病蔫蔫的可怜相。
　　他听见了和四声音，不自觉地抬头看去，便是愣在了那。
　　和四亦是稍稍抬头看着他，露出个和善的微笑：“这便是先帝流落在晋国的皇子殿下吧，”他像个悲天悯人的菩萨，“殿下您受苦了。”
　　哼，一个小王八蛋还没摆平，又送来一个？和四心里头唏嘘，夭寿啊，先帝爷人都驾崩了，他几个弟兄伙还上赶着给他头上抹绿挂彩，凭空多出个这么大的儿子。
　　云王和少年的脸色顿时一白。
　　陆铮鸣饶有兴味地看着这一幕，忽然他的视线与某人的触碰到一起，他的目光微微一凝，不动声色地垂下了眼睑，避开了。
　　※※※※※※※※※※※※※※※※※※※※
　　昨天没更新，今天更个肥章~~~~今天双十二，今天给大家发红包啦~~~~快快留言哟~(づ￣3￣)づ╭?～
　　

入宫面圣
　　和四一招先发制人, 成功堵住了云王原本酝酿了一通说词。
　　云王僵立在那里, 承认也不是, 否认也不是，骑虎难下一时间竟然蹦不出一个字来，只得腆着张圆润的胖脸讪讪笑着。
　　在场众臣连带着岳钟都一副找不着边的愕然样, 居然就沉默地压着刀柄立在一旁, 看着和四风轻云淡地代皇帝慰问了远道而来的云王，至于那位少年，和四之后却是看也没看, 刚才的那通情真意切仿佛从未有过。
　　东厂的人且不说，他这个态度落在岳钟和其他大臣眼中陡然多了好几层意思。
　　皇子？哪里来的皇子？先帝居然还有个皇子？
　　这个太监头子当着百官的面说出口了, 是不是代表皇帝和太后早就知道这个流落民间的皇子？
　　眼下这场景有些尴尬还有些微妙，云王一声招呼都没打，就带着先帝的沧海遗珠在年关里头来了京城, 其中用意简直让人不得不多想。
　　所有人都以为和四摆了这么大的谱是替皇帝在给云王下马威，现在看来竟是给这位素未谋面的“皇子”颜色看！
　　而众人也再次见识到了东厂无处不在的耳目眼线, 竟如天罗地网, 将整个大燕笼罩得滴水不漏！
　　大臣们连同岳钟在内，都不约而同地胆寒了。
　　和四压根没多注意朝臣间暗流汹涌的小眼神, 他照本宣科完，向云王微微欠了欠身：“陛下与太后正在宫中等候，便容下官引殿下。”
　　云王裹着锦缎的胖肚子在寒风里打了个冷颤, 也不知道是冷的, 还是被和四那双藏着毒一样的眼睛给吓到了, 半晌才迟钝地点点头，喏喏道：“那，那有劳提督了。”
　　说完就抓着那少年的手赶紧一头扎进了马车里，仓惶的姿态和逃难似的。
　　和四拢着袖子站了片刻，静水无波的眼睛掠向一旁的岳钟，似笑非笑地说：“岳大人腿脚倒是便利，可是眼神却不灵光，原以为接着了个天大的美差吧，不成想却是个要命的活。”
　　他故作好心地叹了口气：“咱家多嘴劝您一句，下回接太后懿旨前，先问问她老人家派您来接的是哪位神佛，可别千万为了那点蝇头小利将整个锦衣卫陪了进去。”
　　岳钟的脸色难看无比，这桩差事是他太过心急，只以为云王携了个身高权贵的贵人而来，若是能得这些亲王相助，日后锦衣卫自是有机会翻身，压住这帮不阴不阳的阉狗，可他哪里想得到这位贵人竟然是先帝的皇子，当今圣上的兄弟！
　　他人虽不圆滑，但当了这么多年官也知晓一个道理，朝中的党派之争可以参与，但涉及到皇宫里的那把龙椅就要慎之再慎！
　　稍有不慎，站错队跟错了主子，那便是万劫不复之地。
　　他被和四一通明嘲暗讽挤兑得脸色铁青，瞟了一眼云王那两富丽堂皇的马车，磨着后槽牙低声道：“提督说得极是，可是下官也有言相谏，事关我大燕龙脉，先帝子嗣之要事，提督三言两语就认定了他的身份是不是太过草率，日后万一出了纰漏，东厂担待得起吗？”
　　和四露出个讶然的神色，他抚了抚袖兜上的柔软狐毛，曼声道：“可是云王殿下也没否认呀？日后真要出了茬子，咱头上不还是有个亲王顶着吗？”
　　岳钟顿时瞪圆了眼睛说不出话了，他万没想到这个年轻的东厂提督竟厚颜无耻到这个地步，也没想到他不怕死到这个地步。
　　和四笑吟吟地拍了拍岳钟的肩，手刚挨着飞鱼服上精致细滑的绣线，一道尖锐的视线嗖地刺了过来。也不知怎么的，和四和被针扎了似的，还没挨着岳钟的肩手就缩了回去。
　　他状作无意地瞥向衣冠光鲜的那群锦衣卫里，在一堆复杂的眼神里顺理成章地捕捉到了一双熟悉的眼睛，他轻哼了一声，撇了撇嘴迈着矜持从容的步伐回了自个儿的车架里，一进去就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使劲打颤。
　　妈个鸡的，这个鬼天气冷得人都快不能好好地装逼了！
　　和四那声轻哼纯属送给某个小肚鸡肠的锦衣卫百户，可落在岳钟的耳朵里却变成了对他的不屑与轻视，岳钟双手攥出几根鼓起的青筋，忍了许久才按捺下心中杀意，一言不发地翻身上马，冷声道：“护送云王殿下进宫！”
　　于是，帝京的这条宽敞官道上出现了鲜少不多的一幕奇景，锦衣卫和东厂两方人马竟然以一种诡异而和谐的姿态并辔前行，后面跟着可怜巴巴的云王车马。
　　亲王入京只得带数量有限的随扈，连这些随扈到了城门口都得再留下大半，只余寥寥少数人跟着伺候。
　　这一来是为了彰显藩王对天子的臣服之姿，二来也是最重要的是为了防止藩王谋反。
　　于是这锦衣卫和东厂两边人马各自威势逼人地在前开道，落在后头云王反倒像个被押送的落魄犯人。
　　云王的马车中，少年一言不发地并膝坐在那，双手紧紧攥着膝上的衣角，整个人看似镇静实则紧张得双唇发白。
　　云王愁眉苦脸地捧着圆滚滚的肚皮，说实话他自个儿还没从懵逼回过神，说好的先悄然将人带进京里头，等到个合适的时机再带到明面上认祖归宗，结果计划还没迈出第一步，就被东厂给彻底打乱了。
　　现在倒好，他云王成了出头之鸟，这下一步怎么走他是抓破脑壳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只得等其他几个弟兄进京再商议商议。
　　偏偏他还得硬着头皮安慰自个儿的大侄子：“侄儿啊，你放心。你的身世证据确凿，不用担心会有人拿着做文章。至于今日这场面，”他皱巴巴着脸道，“你此前一直流落在晋国可能不知，”他偷偷摸摸地撩着帘子往前头瞧了一眼，嗖地一下又放下帘子，捂着砰砰跳的心脏，掩嘴小声说，“这东厂是头一号惹不起的衙门，而刚才那位提督别看他生得和善貌美，可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少年苍白着脸愣愣地看着他。
　　云王以为他不信，便又靠近了几分，近乎耳语道：“听说他和他干爹一样，喜欢吃人，是真的吃人！”云王努力瞪大绿豆眼，“他最喜欢一边审着犯人，一边从犯人身上割下皮肉扔进锅里去煮，煮熟的肉直接用筷子夹了出来蘸了作料下酒。”
　　少年湿漉漉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睁大，他明明见着那人是个比神仙还好看的人，怎么会比恶鬼还可怕？
　　云王露出一脸牙疼的表情，啧啧摇头，叹了口气：“有阉党在一日，别说皇帝，咱们这些个王爷皇子的都没好日子过哟，就更别提底下那些个平头百姓了，可怜啊……”
　　马车突然被人敲了敲，云王虎躯一震，脸色刷地白成了纸。
　　赵精忠不带感情的声音响起在马车外：“王爷，督主好心提醒您，您大可放开了嗓门说。咱们东厂吃人归吃人，但也是挑口的，您这样的，不吃。”
　　少年：“……”
　　云王害怕得抖成个筛子，眯眯眼里迅速涌出泪花，要不是被吓得说不出话，他真想朝着前头大喊：胖子怎么啦！他们胖子心宽体胖，从不惹是生非，心肠那是最好哒！
　　※※※※※※※※※※※※※※※※※※※※
　　明天要出远门，本来今明两天是打算请假的，但是鉴于最近更新实在不多，所以还是挤出时间写了两千多~明天就没办法写啦，给你们比个心吧！
　　

雪中送暖
　　入了皇城, 已是傍晚时分, 席卷满京城的风雪比白日里更加狂肆奔放, 天上像漏了个窟窿，一瓢接着一瓢往下抖雪花片，早上才没过脚踝的积雪此时已然快到了小腿肚。
　　和四抬手压了压帽檐, 下了车, 须臾间眉眼上便飞了一层薄薄的雪絮，早候着的小太监立即从两旁围拥了过来，打伞的打伞, 掸雪的掸雪，热火朝天地得和伺候尊菩萨似的。
　　云王心酸地和自个儿大侄子手牵手下了马车, 虽然也有近前伺候的人，但是一对比和四那头的繁忙热络，自己这个亲王实在落魄得可怜……
　　他和面黄肌瘦的少年面面相觑了半晌, 抬头看了看熟悉又有些陌生的宫殿，费劲地将手背到身后, 摇头晃脑地感慨道：“侄儿啊, 这便是我大燕的皇城，以后便是你的家了。”
　　少年随着他仰头, 透过密密麻麻的雪帘看向飞檐斗角的殿阁。天阴的缘故，他只能瞧见模糊的一片轮廓，便仅是那连绵起伏的模糊轮廓已令他大为震撼。他也曾去过晋国的皇宫, 晋国的老祖宗发家晚, 又是游牧部落出身, 不论城市构造还是皇宫殿堂，处处透着一股子朴素沉稳的风格。
　　远比不得这大燕帝京来得雍容大气，这里的墙砖片瓦都浸润着百年帝国的繁华贵气，雕梁画栋，朱阁玉台，哪一处不是几代燕皇命能工巧匠费尽无数心血构造而成。
　　——这便是自己的家了？
　　少年眼睛微微弯着，嘴唇无声地喃喃蠕动，似是问云王，又似是问自己。
　　和四从一群拥趸中一眼瞥见了少年这副似笑非笑的神情，他心头蓦地划过一丝异样。
　　少年随即察觉了他的眼神，倏地像只受惊的小兽带着一点惶然看来，与和四对视的刹那，不知是否是想起了他叔叔云王说起的“吃人”一事，顿时惊得仓惶低下头，再不敢看他。
　　和四嗤笑了一声，他这一笑意味不明，搞得周围忙活的小太监以为哪里出了错，连忙噗咚跪倒一片，口中直呼：“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和四：“……”
　　这是宫里头的通病，凡事伺候人的一旦出了茬子，甭管是不是自己的错，逮着直管叫自己该死就是了。
　　有次太后娘娘宫里头一小宫女失手剪坏了朵窗花，其实也不是大事，但偏叫太后娘娘给瞧见了。小宫女跪地就说出这一串通用台词，她想着太后娘娘惯来心善理应是没事的，哪想那天太后娘娘也不知怎地心烦意乱，冷着脸随口来了句：“那你便去死吧。”
　　翌日，小宫女吊在房梁上的尸首就被席子一卷，拖出宫去了。
　　宫里头的奴才命向来不值钱，只是大行皇帝走后，后宫里三宫六院暂时清闲，尚未掀起宫斗风暴，乍然出了这么一条人命，寿春宫的管事想想还是报到了司礼监这边。
　　和四听见了，批红的手一顿，也没多说，只让人多给了那宫女的家人一些银钱打发走了。
　　啧，以后谁说太后娘娘慈眉善目，和四建议他去看看眼睛。
　　天气冷得骨头疼，和四捧着手炉没发话，他身边一个随扈便扬声叱责道：“没眼力见的东西，督主怪罪你们了吗？一个个跪这碍眼挡道，还不快滚？”
　　吆喝的小太监是司礼监里常跟在和四身后的，平时不打眼，现在和四闻声一瞧，瞧着人长得几分机灵。
　　这边人散了去，和四恭敬地让道给云王他们先行，自己紧随其后。
　　至于岳钟和姓陆的他们，锦衣卫是外臣，与身为宦官的和四不同，所有外臣无诏不得入宫，这也是为什么东厂一直以来比锦衣卫和皇帝更亲厚的缘故。虽然出身比不了锦衣卫，但胜在近水楼台先得月！
　　和四瞅了眼檐外破被絮一样的飘雪，从云王进宫的今儿起，锦衣卫和东厂都将轮班照转地在皇城中警戒，姓陆的只是个可怜的小百户，这时候八成吹着风吃着雪在皇城外围戍卫。
　　啧，真惨。
　　和四在心里头咋舌了一句，便怡然跟着云王他们进了延庆殿。
　　延庆殿是本朝皇帝专门用来接待外邦使臣和藩王的礼殿，因为是门面担当，故而是怎么华丽怎么建造，怎么富贵怎么修饰，金顶银墙，和四每次来这儿都感觉自己的狗眼要瞎。
　　更别提难得几次进京的云王和尚未认祖归宗的少年，云王还好些，少年一进去登时就被满目琳琅给闪愣住了。
　　小皇帝和盛装打扮的太后坐在上首，被满殿的金光玉色环绕，和天上两尊神仙似的。
　　少年远远地只瞧见两个雍容高贵的生硬，还未醒过神便被云王一推，带着跪在地上给整个大燕最尊贵的两个主子请安。
　　和四一进殿就例行公事地行过礼了，抬眼偷瞄了一下上面两位的神情，小皇帝之前被他派来的人透了风声，眼下看去尚算镇定，至于太后娘娘嘛……
　　那可真是太镇定了，满目慈祥地看着云王身边的少年，简直满意得不得了。
　　太后的态度，从锦衣卫出现在城门下时和四便早有所料，可临到这时他仍免不了心下一沉，叫了一声不妙。
　　小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比自己年长的“兄弟”，想说什么却又想不出什么合适的词，最终还是看向和四。
　　目光与和四一接触，顿时就从高冷无情的帝王变成了只嗷嗷待哺的幼鸟，眼巴巴地瞅着他，形容几分可怜。
　　和四看得嘴角一抽搐，他直起身温声提了一句：“陛下。”
　　小皇帝愣了一下，如梦初醒般地又看向云王他们，扁着嘴说了句：“免礼，起吧。”
　　太后柳眉一动，看了少年一样，又看向小皇帝。
　　小皇帝却是无动于衷，无视她的眼神直接将早先太傅将他的说辞，照本宣科地念给了云王听，之后直接宣布开宴。
　　少年像团空气，无人在意，也无人关注。
　　云王的脸色顿时难堪得紧，他想说什么，和四却适时轻轻咳了一声。
　　云王脸色一变，也不知想了些什么，最终什么也没开口。
　　因着多了一个身份特殊的人，这场接风洗尘的晚宴格外得沉默，甚至有些压抑。
　　和四见着流水一样的山珍海味送上了席，突然怀念起了那夜老宅子里的小厨房，和那一桌他亲手下厨做得菜。
　　他漫不经心地伺候在皇帝身边，过了半席他侧耳听了听风声，最终还是耐不住这尴尬的沉默，找了个“身体不适”借口出了延庆殿，将这出戏台子留给了他们萧家一家人。
　　出去时，小皇帝一脸天塌地陷。
　　和四没搭理他，小孩子嘛要学会成长，你看他像小王八蛋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面不改色地抱着偷来的狗粮，被狗追了十条街。
　　区区一个云王，难道凶得过那三条看家护院的獒犬？
　　呵，和四铁石心肠地丢下了小王八蛋，罩了件厚实的大氅，径自上了小车，悠悠地往宫外去了。
　　积雪很深，哪怕不停地有宫人打扫，和四这辆小车也晃得一步三摇，直接将他晃得昏昏欲睡。
　　他今年比往年似乎更怕冷一些，哪怕怀里揣着个滚烫的火炉，人都快蜷成一团恨不能缩进车底下去了。
　　雪花簌簌地擦着风灯落下，照出一片微弱的灯光，赵精忠坐在马车上和李报国两人一人提着壶烧酒，磕着一袋椒盐花生米，一边磕一边随口问车里：““督主咱这大雪天里去哪里啊？”
　　赵精忠和李报国两人仅披着两件蓑笠，看上去快成两个圆墩墩的雪人了。
　　车厢里静悄悄的，赵精忠驾着马车，又问了一句。
　　过了一会，才传出似梦非梦的一声：“回家。”
　　赵精忠愣了，和李报国两大眼瞪小眼，小声逼逼：“回家，回哪个家？”
　　以前老厂公在时，和四跟着他住在清平坊的豪华大宅院里，那勉强算是他的家。
　　如今大宅院卖了，和四多半时候就宿在司礼监的庑房里头，也没在外置办宅院的意思。
　　李报国正就着雪水兑烧酒喝，半冰半烧，将他那张比鬼还青白的脸总算烧出了几分红晕，他磕了一颗花生口齿不清道：“现在还早，回不去。”
　　赵精忠一脸懵逼，这两人的对话为什么他一句也听不懂。
　　好在里头的和四似乎从打盹里稍稍清醒了过来，咕哝了一句然后道：“去司天监。”
　　赵精忠总算听到一句明白话了，可还没等他调转马车，车里头突然又冒出去一句：“去太/安门。”
　　赵精忠：“？？？”
　　李报国嗯哼了一声，还没等赵精忠动手便将马车转向了太/安门的方向。
　　风雪夜里，天寒地冻，除了守门将士，连潜藏此处的东厂番子和锦衣卫们都偷懒找个地喝酒暖身子去了。
　　太安门外不远处，一辆挂着小风灯的马车静静地立在那里，仿佛等着什么人。
　　可实际上，此时此刻和四扶着脑袋想不明白自己突然一时兴起跑这里来做毛线？？？
　　不是想好了去司天监里头找那个老神棍，问问先帝突然冒出来的这个儿子是怎么一回事吗？
　　为什么就莫名其妙地改道来了这里，不仅来了，还揣着一食盒让赵精忠从御膳房里偷来的热酒热菜。
　　和四一脸如临大敌地看着食盒，像是盯着自己都弄不明白的心思。
　　悬挂在马车上的风灯突然轻轻一声脆响，仿佛有什么将它砸在了车上。
　　赵精忠如临大敌，倏地拔刀出鞘，却没发现任何身影。
　　李报国却是依旧懒洋洋地靠着马车，捧着绣篷在那描花样。
　　风灯又是轻轻一声响，赵精忠这次发现砸灯的是个小石子。
　　李报国头也没抬，拈着绣花针朝黑漆漆的左前方指了指：“喏，那里。”
　　赵精忠一头雾水地想去看看，却见着一道黑色的劲瘦身影从李报国所指的方向闪身而出，形如鬼魅般几个箭步就到了马车前。
　　那人披挂着一身冰雪，像是从冰窟里爬出来的死人一样散发着森森寒意，他无声地跺了跺脚，抖去衣上的雪，作势要往车上爬：“让一让，让一让，冻死老子了。”
　　赵精忠已经瞧出来者是谁，但仍是分外不爽地挡在车前：“你来作甚？！”
　　那人啧了一声，想说明明是你们家主子专程来找我的，但是考虑到车里人的脸皮薄，只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咧嘴一笑：“下官是来给督主侍寝暖床的。”
　　和四：“……”
　　赵精忠：“……”
　　李报国慢悠悠地挪开身子，将门让了出去。
　　陆铮鸣逮着时机，趁着赵精忠没回神一头扎进了车里头。
　　车里热烘烘的暖意扑面而来，他还没瞧清楚惦记着的人，一本破书当面砸了过来：“滚！”
　　※※※※※※※※※※※※※※※※※※※※
　　我回来啦！！！出去一趟累死了，终于能回家写更新啦~~
　　

情愫暗涌
　　陆铮鸣一掌抓住破书, 随意瞟了一眼就扔到一旁, 呵出一口白气, 搓了搓手上的雪沫子，故作不解道：“是何人竟惹督主如此动怒，告诉下官, 下官替您出气去！”
　　马车不大, 从外看只是辆青壁小车，里头却堆满了柔软暖和的皮毛，中间围了个四方小炉, 炉里掩着银丝碳，小车里暖和得不逊色烧着地龙的延庆殿。陆铮鸣没挨着皮毛, 只贴着车门后窄窄的一片地儿，身上的冰雪被车里的暖意融化，很快脸上脖子上湿漉漉的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和四倚坐在皮毛里绷紧着一张脸, 异常嫌弃地上下扫了一眼这个大言不惭，号称要来给他侍寝的狗东西, 一言不发地攒了一团布巾又狠狠朝着那张欠揍的帅脸砸了过去。
　　陆铮鸣身形未动, 任由软和的布料砸到脸上，从善如流地扯下来三五两下地擦了擦身上的雪水, 将布巾将随手扔到了一旁的破书上。
　　破书：“QAQ！”
　　这两个死基佬，好过分！
　　和四瞧着这人总算恢复了几分人样，不像是从雪地里爬出来的一具尸体, 这才面色稍稍缓和了些, 皮笑肉不笑道：“惹我生气的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你看着办吧，是走咱东厂那一套扒皮充草三大刑，还是走你们锦衣卫细水长流抽骨吸髓的那一套？”
　　陆铮鸣脸色变也未变，他大咧咧摘了两只靴子，顺了块皮毡盘腿坐下，先是摘了温着的酒壶仰头狠狠灌了一口，一抹嘴才冲和四咧嘴一笑：“下官自然是听督主的吩咐，您想怎么罚就怎么罚，想在哪罚就在哪罚，”他别有深意地扫了一眼洁白绵软的皮毛，“要是在这里，下官也是不介意的。”
　　和四：“……”
　　外头偷听的钢铁直男赵精忠一脸复杂地看看车门，小声和李报国逼逼：“这马车这么小，怎么施展得开手脚，搞不起来啊……”
　　要行刑的也得将人抓去东厂大狱里好好伺候一套才是，他早看锦衣卫这个小白脸不爽了，先是狗胆包天地和自家督主攀附父子关系，之后竟然得寸进尺又从父子关系搞到了床上关系，简直太不知廉耻！
　　“……”一直专心绣花的李报国终于走错了一针。
　　须臾后和四怒气冲冲的声音冲破车门：“赵精忠！你他娘的再偷听，我找十个八个壮汉好好和你搞一搞！”
　　赵精忠：“……QAQ！”
　　将听墙角的暗卫二人组意思意思地赶远了些，和四强作镇定下来，他非常想认真地和陆铮鸣说，我不想和你搞事情，一点都不想，因为一旦搞起来，被搞的肯定是他自己……
　　笑话，他堂堂东厂提督，能是被搞的那一个吗？？？
　　肯定不能啊！
　　于是和四转着手上的碧玺珠串，心平气和地对已经揭开食盒，甚是自觉地吃喝起来的陆铮鸣道：“吃完就给老子滚出去。”
　　陆铮鸣头点得干脆，往嘴里塞了一筷子东坡肉，含糊不清道：“今儿轮我当值，你不赶我，我待会也要回去的。”
　　和四瞄着他发梢间尚未融化的冰雪，心里头突然生了一层薄怒，掺杂着自己也理不清的心思，他歪在狐裘上单手托腮，慢腾腾地问：“怎么，今儿就你一人在这值守？偌大个锦衣卫只能抽出你一个小百户了？”
　　陆铮鸣筷子一顿，慢条斯理地嚼了几下，就着酒水咽了一口，才朝和四微微一笑：“督主是心疼我呢。”
　　和四神色一滞，歪着头定定地看了陆铮鸣一会，突然笑了笑：“你叫了为父那么多声爹爹，当爹的也该心疼心疼你这缺心眼的儿子。大雪天里，别人都溜了就你一个榆木脑袋在这吃风饮雪的，舒服是不？”
　　他那张脸在壁灯得照耀下，一笑起来竟是惊艳得让人错不开眼珠子。
　　何况是早对他心怀不轨的陆铮鸣，那些个刀光剑影，尸山血海都不及和臻这一笑对他冲击得厉害，得亏他反应极快，几乎眨眼间便定了定心，但心性二字却只定了前者，后者伴随着醇香的酒味荡漾在胸怀里，简直熏得他要醉了。
　　轻车暖裘，灯下美人，陆铮鸣生平第一次感觉到了一个难字。
　　英雄难过美人关的难。
　　陆铮鸣一手提着酒壶，一手搭在屈起的膝头闲闲叩着，外头咆哮得风雪声在这无边暖意遥远得像在天边，险些让人忘记这大燕的帝京，乃至这大燕的整座江山都已渐要笼罩在凄风楚雨之中。
　　他呷着细长的壶嘴，目不转睛地看着和四那双漂亮的眼睛，忽而一笑：“若是真能得你真心疼一疼，别说叫声干爹，叫什么我都是乐意的。”
　　和四本准备好应对他的满腹讥诮，忽然像被只手蓦地抹去，只留下脑海中一片空白。他想嘲笑他厚颜无耻，不自量力，可是到嘴边的话却被那两字“真心”给缠住了。
　　他想你这不要脸的狗东西在想什么，一个混东厂，一个混锦衣卫，别说真心，连良心两个字都得藏在自己都找不到的地方。
　　和四上任了这么久，手下的东厂虽然不像他干爹在时那般酷刑重狱，但死在东厂的朝臣百姓并不少，有的是的确自己犯了事，有的却是含冤但又不得不死。
　　朝里朝外是一张千丝万缕的蛛网，但凡牵上一根丝，都再难逃脱，连和四也不例外。
　　可是和四看着陆铮鸣那双眼睛，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很早就注意到陆铮鸣的眼睛比寻常人要更黑沉一些，看久了会发现里面浸着深深的煞气，让人不敢直视。可现在这双眼里只映出自己清晰的身影，几近要溢出来的火热仿佛也将和四一颗埋在风雪里的心给烫热。
　　和四也拈起一盏酒，慢慢地品着，不仅品酒也品着自己五味成杂的心情，过了一会就在陆铮鸣以为他不会再搭理自己时，突然淡淡开口：“看你造化吧。”
　　也看我自己的造化吧，虽然这大燕山河看着满目锦绣，处处繁华，和四却已从这粉饰太平的盛景中触摸到了一点心惊胆战的摇摇欲坠。
　　他有种预感，今日云王带来的这个少年只是一个开端，也许明日，也许后日，等藩王们正式入京，现世的太平安稳便会被彻底撕开，露出里头狰狞凶恶的獠牙，朝着九五之尊的皇位，朝着寄生在皇权之上的他……
　　陆铮鸣本已不抱希望，他早做好了与这个人鏖战拉扯的准备，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就和冰天雪地里有人往他怀里突然塞了一捧炭火似的，直接将他浑身血液都烧燥起来了，他目光灼灼地看着和四：“此言当真？”
　　和四心想这人怎么这么烦，难道看不出来我是一个没和人搞过感情的清纯太监吗？！
　　但话已出口，再收回已是不可能的，和四敷衍地点点头：“当真当真。”
　　他心里头慌得要命，第一次和人玩感情，不是玩命，好紧张啊！他干爹从小教他学四书五经，学经世治世，可从来没教过他怎么搞男男不正当关系啊！接下来该怎么做，这姓陆的万一就此提出一些非分之想怎么办，他是答应还是不答应，他要是答应了难道他真要在下面吗？？？
　　最主要的是，和四心里头一脸死相，他怕疼啊！(╯‵□′)╯︵┻━┻
　　陆铮鸣得了他一句承诺，嘴角忍不住一个劲向上提。
　　和四看他自己把自己美得不行，嘴角直抽，抽着抽着也忍不住乐了，借着酒意他稍稍忘记了一些自己精心塑造的高冷人设，轻轻踢了陆铮鸣一脚：“你刚刚砸了灯是想引我过去吧，怎么自己又跑过来了，也不怕叫人看见？”
　　陆铮鸣坦坦荡荡道：“外头冷，怕你冻着，索性我自己过来就是了。”
　　和四也勾了一勾嘴角，还想说什么，外头忽然响起了钟声，那是宣告京城宵禁闭门的钟声。这钟声冲淡了车里浓浓的暖意，冷不丁地将和四敲醒了过来，他看着陆铮鸣，忽然不知为何慢慢开口道：“今日城门下的情景你也见着了，”他摩挲着瓷边儿，叹息般道了一句，“先帝的皇子啊……”
　　这个少年将会在大燕引起多么大的风波，和四几乎都能预见。
　　他偏着头看陆铮鸣，又踹了他一脚：“你觉得这孩子真的是先帝龙脉吗？”
　　陆铮鸣被他踹了两次，强行按捺着捉住那只不安分蹄子的冲动，不动声色地也挨过几分，头靠过去亲昵地替他将酒盏斟满：“督主这么问，那便是不相信了他是个真龙子。”
　　和四捏着酒盏，脸一板：“休得胡言，我可没这么说！”
　　陆铮鸣看他不说话。
　　和四讪讪地喝了口酒，没在意刚才那酒壶口是被这姓陆的嘴对嘴吹得：“是有些怀疑，毕竟出现得太突然了，但是以我对云王的了解，他没那么大胆子敢在龙脉上做手脚。”
　　陆铮鸣：“所以督主猜是其他藩王说动了云王，做这颗探路石子？”
　　和四立马又摆出“这可是你说的，与我无关”的神情来，又喝了一口酒，砸吧下嘴道：“难说。”
　　实在难说，要是赵精忠他们，和四肯定巴拉巴拉地倒了个痛快，将这不是东西的云王痛骂一通。可是姓陆的……不行，虽然对他有点意思，可他毕竟是东厂头号劲敌锦衣卫的人，和四有点想和他搞事情，但是不想和他搞着搞着就被事情搞了。
　　陆铮鸣于是也若有所思地喝了口酒。
　　和四眼珠子一瞟，望着那酒壶口，又望了望自己手里的酒盏，突然一僵。
　　陆铮鸣啧了一声：“督主你在这探来探去，无非是想问锦衣卫有没有在这里插一脚是吧。你大可不必如此，以你我的关系……”
　　“你该滚了。”和四突然拉下脸来，将酒盏往姓陆的怀里一扔，“滚滚滚，老子突然不想看见你了！”
　　陆铮鸣：“……”
　　※※※※※※※※※※※※※※※※※※※※
　　嘻嘻嘻嘻，这章甜不甜呀~~~~对啦，我想问下，下一篇文大家想看古耽还是现耽呀？现耽应该是灵异悬疑类的叭！古耽可能是仙侠玄幻，或者依旧是设定清奇的宫廷侯爵~如果想看现耽，可以去收藏一下，嗯，我那篇暂定快穿的现耽，我现在不想写快穿，想写灵异了23333如果古耽的话，我就开始构思想文名啦~~~~
　　

真龙非龙
　　然而最后, 陆铮鸣非但没有滚蛋, 反而乘着和四的青壁小车, 与他一同悠悠地颠向了风雪弥散的夜色深处。
　　原因无他，也不知是岳钟或者哪一个锦衣卫千户大人良心发现，居然派了轮值的人来和陆铮鸣换班。
　　虽说和四为了低调行事, 捡了一辆最朴实无华的马车出行, 但是锦衣卫的鼻子比狗还灵，尤其是针对东厂这些狗太监们。八百里外八成就嗅到了味道，这不, 轮班的锦衣卫隐匿在角落里伸头缩脑地正朝着这边看来吗？
　　以陆铮鸣的身份，玩忽职守问题不大, 但要是和东厂的阉人暗中勾结，私相授受，那便是罪可当诛。
　　故而, 赵精忠那头给了信号，和四眉梢重重一抖, 到底没将姓陆的踢下车去。
　　陆铮鸣侥幸没滚下美人车, 自然心中略有得意，但得意归得意, 脸上却是滴水不露。小车里的碳头烧得太足，他将小窗拉开了一条缝，嗖嗖地冷风钻了进来, 将他快被美色迷昏了头也吹醒了几分, 他挑眼看了看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督主这是要去司天监？”
　　已经快打起盹的和四勉强睁开了眼, 循着那条缝瞅了一眼，不愠不火道：“哟呵，这都能看出来，路道挺熟的呀。”他枕着个软靠，慢慢道，“我记得你不是京城中人吧？”
　　陆铮鸣将那条缝又拉紧了些，他记得这人身体一直不大好，稍微着点风寒就头疼脑热，他心里啧了一声，难养得很，他不慌不忙道：“你也为免太小看我了，我到底是在北镇抚司里当差的。平常走街串巷稽查拿人，下得功夫可一点都不比你们东厂少。”他双手平摊在空中向左右一抹，仿佛抹开个偌大的燕京，随意指了两点，“别说是燕京地图，今儿哪家门前多了两石狮子，前儿这条巷子里头多砌了一堵墙，我都得了如指掌。保不齐，哪一天任务失了手，免得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死路里。”
　　他一边侃侃道来，一边朝和四一笑，英俊的眉目似是在灯火下熠熠生光：“督主执掌东厂，应是明白的。”
　　和四端详着他两手一划，画出来的“燕京”，忒坦然地摇摇头：“不知道。”他矜持地捧起茶了饮了一口，“本座一上任就是东厂提督，委实不太清楚下边人平时的办案细节。”
　　陆铮鸣被他明里暗里挤兑了一通，倒也不生气，甚至还真挚地发出邀请：“督主要是不明白，下次可以和我一同出去走一遭，便明白我们下边人的苦处了。”
　　他声音不高，可能是被车里暖气熏着的缘故，还带着一丝让和四浑身不自在的亲昵，尤其是这姓陆的格外咬重了“下边人”三个字。
　　和四挑开了耷拉下来的眼帘，两人的视线碰撞在袅袅烟气里，轻松暧昧的氛围在这一刹间拉成了一张紧绷的弓，而两人的眼神是绞杀在一起的弓弦，谁也互不相让，谁也不肯退步。
　　陆铮鸣先行打破了沉寂，淡然道：“督主想问什么便问吧。”
　　和四抚摸着腕上的碧玺串，也不和他啰嗦：“锦衣卫事先知道云王此次送先帝的皇子进京吗？”
　　陆铮鸣丝毫不拖泥带水回道：“不知。”
　　和四又问：“上一次东平坊走水案死的那几个晋人，和这次的事有关联吗？”
　　陆铮鸣干脆道：“可能有，但是详情我一个百户并不清楚，但可以肯定，和尚未进京的藩王有关。”
　　和四在心里骂了一句娘，说了等于没说，今日先帝的遗子突然现身，必然是与藩王有关。
　　和四点头表示姑且信他，又问道：“那你们锦衣卫和京外的藩王可有联系？”
　　陆铮鸣略一沉默，没有回答而是点头示意。
　　和四注视着他瘦削的脸庞，这张脸太擅长隐藏情绪，除了流露出的对他那点非分之想，现在完全看不出有任何端倪，让人无法分辨他所说的真假。
　　陆铮鸣见他沉默，坦然地直视和四双目：“督主还有其他想问的吗？”
　　和四抬手松了松扣紧的压领，忽然道：“我问你，你真得是秦岭人氏吗？”
　　陆铮鸣目光几不可见地锐利了一瞬，他静静地看着和四，忽然轻笑低声道：“督主怀疑我是晋国的探子？”
　　和四这回也坦荡无比地点头道：“是。东平坊一案中参与其中的锦衣卫都死得干净，唯有你一人活了下来。”
　　陆铮鸣泰然自若道：“所以呢？”
　　和四实在从他脸上揪不出一丝心虚，也只好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我希望你不是。”
　　姓陆的可以是锦衣卫，也可以是带着抱大腿的目的来故意接近他，更可以对他还有点别的居心不轨，但绝对不能是晋国人。
　　和四心道，他娘的跨阵营恋爱已经很辛苦了，再来个跨国之恋，还是跨敌国之恋，他一个单纯不经世事的小太监哪吃得消啊？！
　　两人一番别有居心的交锋，伴随马车突然停行戛然而止。
　　外头的风雪声不知何时无影无踪了，连带着钻进窗缝里的寒气都似伴随风雪一同消失。
　　奇异的花香悠悠地乘风而来，在数九寒天里不免让人心生诧异，这个时节哪里来这样甜美的花香？
　　赵精忠在外道：“督主，司天监到了。”
　　陆铮鸣与和四对视了一眼，方才剑拔弩张的氛围在这一眼间又莫名其妙地消散了。
　　和四轻哼了一声：“起开。”
　　两人先后下了车，下车之后和四茫然地看着挂满灯笼的牌坊，牌坊下花树相交，灯花相映，好不热闹。若非风灯上残留的积雪，和四简直怀疑自己这一路从隆冬走到了暮春。
　　他惴惴不安地问一旁不知哪里钻出来的小道童：“二狗，你师父今儿大婚？”
　　事有反常必有妖，这老妖道一反常态突然作妖，不是大婚那就是他大燕要亡啊！
　　“……”名叫二狗的道童怨怼地看了一眼和四，“督主有所不知，今日师父有故友来访，师父一时高兴便张灯结彩，以示欢庆了。”
　　和四心下顿时一松，不是大婚就好，要不以眼下他的财力，恐怕只有让忠忠和报国两人去街头唱个二人转才能挣出份随礼钱了。
　　既是友人来访，想必今日是不宜拜见了，和四瞅了一眼红得快赶上喜堂的司天监，也不多耽搁：“那我明日再来便是了。”
　　道童连忙道：“督主留步，师父今日虽不便见客，但是命我留了口信给您。他道‘，假凤不鸾，风雪如晦，东曦尚迟。”
　　和四懵头懵脑地听着这四句似谶非谶的话，特别想好好问了一问二狗：你们师父到底是从哪里觉得我这么有文化，能听懂你们神棍之间的暗号的？？？
　　可是当着陆铮鸣的面，他很难拉下脸来表现得像个无知青年，只好一脸高深的点头：“我明白了，多谢国师。”
　　谢你奶奶个腿，大家都是肉体凡胎，说人话不好吗？？？
　　二狗朝他行了个道礼，正迈开小短腿进牌坊，忽然看见陆铮鸣时目光一顿，小脸上掩不住讶然之色，喃喃道：“这是……”
　　和四与陆铮鸣同时看去。
　　他想再说什么，却听见茫茫然的夜幕里传出一声纳音国师的叱喝：“二狗！滚回来吃饭！”
　　二狗：“……”
　　和四与陆铮鸣：“……”
　　二狗嘤咛一声，只好挂着一张苦脸，哭唧唧地小跑进了灯红花娇的迷阵之中。
　　和四一头雾水地望着那一片火红花海，心下揣摩着那四句话，一转头却对上陆铮鸣沉凝的脸色，他不觉问道：“怎了？”
　　陆铮鸣沉吟片刻后缓缓道：“那几句话，听上去好像不大吉利。”
　　※※※※※※※※※※※※※※※※※※※※
　　更新啦~~~~看到大家的反馈，古耽呼声特别高，那就古耽吧！
　　

朝朝暮暮
　　和四怔在了那里, 仔细品咂了一下纳音那老妖道的四句话, 渐渐心头的确升起一种不祥之感。
　　或者说这种不祥的预感一直萦绕在他心头, 直到此时被这四句谶言给直接赤/裸/裸地拨到明面上，简直像悬在了他项上人头的一把刀。
　　和四无意识地按了按衣襟，仿佛这样便能将自己按的心安些。
　　陆铮鸣留意到这似乎是和四一个独特的小习惯, 每当遇上些让他费解或者发火的状况时, 他便会茫茫然地压一压自己的领口，像是寻求某种心安。
　　这种小习性让陆铮鸣忍不住想发笑，可有点心疼。他瞧着那张年轻的脸庞, 许多人看到了这张脸的意气奋发与趾高气扬，却忽视了他的年轻。和臻的岁数陆铮鸣不太清楚, 但看眉宇间偶尔流露出一丝稚气的烦恼，想不过二十。
　　二十岁的寻常男子，正是成家立业, 一生之中最年轻得意时。
　　可眼前的人却背负着万千骂名，行走在争权夺势的漩涡泥沼之中, 手里扶着个半大的皇帝, 肩上担着个偌大的东厂，换成陆铮鸣他自己, 未必都能有勇气走想这一日日不见天光的前路。
　　他如是想着，再看向和四时目光便多了几分自己尚不知的热忱和怜爱。
　　和四被他这“慈祥”的眼神看得头皮发麻，当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赶紧动用自己浅薄的文库, 搜肠刮肚地琢磨着纳音的四句话, 心道难道这是暗示我再过不久就要挂了？？？
　　陆铮鸣前行一步，站得离和四极近，两人的眼睛几乎只有咫尺间的距离。
　　和四紧张得呼吸一滞，甚至都忘了要声色俱厉的训斥他一番。
　　陆铮鸣动了动嘴唇，可还没来得及发出声，他背后噗呲噗呲，接连发出无数轻响，犹如灯花轻爆。
　　和四的眼睛倏地睁大，仰起脸越过陆铮鸣肩头看去。
　　陆铮鸣回首，只见原先挂满花树的灯笼突然接连起伏地爆成一簇簇雪亮的焰火，焰火烧尽后无数盏巴掌大小的天灯乘风而起，带起流星般的光辉升向渺渺夜空，如万千星子升空，点亮了这个漆黑无光的风雪之夜。
　　这一幕情景委实太过震撼，和四与陆铮鸣两人站在火树银花之下皆是久久无人言语。
　　不远处的定坤观内，亦有两人并肩站在宫观的最高处俯视升起的汪洋灯海，一人转头，嘴角勾着得意洋洋的笑：“特意放给我看的？不容易啊，万年铁树开花，居然还知道玩情趣了？”
　　一脸冷漠的纳音将手中的天灯松开，注视着袅袅升空的它，声音没有起伏道：“想多了，不是给你的。”
　　另一人顿时眉头一皱：“那你给谁的？”
　　纳音的视线从天灯落向夜色下的苍茫山河，许久才淡淡开口道：“超度无主亡魂的。”他顿了顿，挑眉看去，“你也想要？”
　　那人：“……”
　　天灯燃尽，宫观外牌坊下的两人也从这壮阔绚烂的一幕里渐行回过神，和四愣愣地望着天际渺茫的一点光辉，原先的满腹忧愁似乎也随着升起的天灯烟消云散。
　　对嘛，车到山前必有路，真要是没路，大不了砸条路出来就是了。
　　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而已，至于让他这么如临大敌，手足无措吗？
　　别说还没验明正身，认祖归宗，就算是先帝正儿八经的皇子又如何呢？
　　这皇城里夭折的皇子皇女还少吗？再多一个又何妨？
　　和四心道，老子背着个吃人的名头背了这么久，这回真吃一个，你们一群藩王孙子又能把我怎样？哼！
　　毕竟他的主子是龙椅上最根正苗红，出身正统的那一位。
　　和四心下稍安，转头警告陆铮鸣：“今晚的话听过就忘了，可别……”
　　余下的话被陆铮鸣的眼神给吓了回去。
　　陆铮鸣站在一树的浓香淡光中，瞳孔里的光比随风摇曳的灯火还要明亮。
　　“和臻。”他轻声唤道。
　　和四冷不防被人叫了大名，懵逼了片刻，对着陆铮鸣灼灼如烈阳的目光，艰难地“哎”了一声。
　　他心想，现在是个什么状况，好像马上要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了！！！
　　陆铮鸣定定地注视着他，忽然无比坦然和轻松地笑了一笑：“我和你说一件事，你不要慌张。”
　　和臻：卧槽！我现在慌得一批！要不然你还是别说了！
　　陆铮鸣压根没顾及他凌乱的心思，低头抬手替他将衣襟整了一整：“这件事我想了许久，终于想通了。本来不打算这么快说，总觉得时机未到，而现在的我也配不上你，但……”他低低笑了笑，“刚刚我突然想明白了，有些事情不论早说，都已经注定了。”他压着和四的衣襟，像是要压住他无措乱跳的心脏，“我觊觎你美色很久了，，日日月月，不求成全但求无憾。”
　　和四：“……”
　　偷听的赵精忠和李报国；“……”
　　赵精忠一脸震惊地看着不远处的两人，茫茫然地扣着根狗尾巴草：“不是，不都睡过了吗？咋才告白啊？”
　　他一脸空白地看向李报国，李报国没有理他而是叹了口气，将绣花针往头皮上擦了一擦，别在了袖子上，自言自语道：“半途杀出个程咬金，这可如何是好？”
　　该怎么和老厂公禀报此事呢，唉……
　　“你们偷听点自觉点行不行！”和四暴怒的声音炸开在十来步外，“声音响亮得都快赶上咱东厂打鸣的那只鸡了！”
　　赵精忠和李报国：“……”
　　和臻吼完了两个光明正大听墙角的，突然不敢回头去看陆铮鸣了，心里头已经不是慌乱而是大地震了。
　　完了完了，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告白，还是个头比他还高，胸肌比他还大的野男人告白，他干爹会不会气得提刀来砍死他啊？
　　毕竟他干爹临走前警告过他，玩弄别人肉/体可以，感情，不行。
　　当东厂提督的前提条件就得是狼心狗肺，无情无义；都狼心狗肺了怎么还去和姓陆的风花雪月，谈情说爱啊？？？
　　和四纠结成了一团，要是他脖子够长，这时候准得一头扎地里不出来了。
　　陆铮鸣望着他别过去那张就差写出一个“愁”字的脸，想笑可最终却是无声又无奈地叹了口气：“我说了不求你现在答应，只是今日听见了国师的这几句谶言，便忽然有种若不在今日说出口，唯恐以后世事无常，忽生波澜，再无机会告诉你我的心意，以至于成了一生之憾。”
　　和四脸色蓦地黑了下来，他倏地转过脸，两眼锐利得像藏了刺，气得笑了起来：“我都不知道，原来喜欢我是件这么难的事，都需要提前留好临终遗言了。怎么的，还真担心督主我吃了你这个瘦精精的小锦衣卫不成？”
　　陆铮鸣默了一默，然后向和四露出一个鲜少出现在他脸上的温存笑意：“你不爱听，我便不说了，左右我们的日子还长。”
　　和四懒得搭理他，揣着一肚子的暗火径自转过身，往牌坊外走去了。
　　说来也奇，短短几十步的路，刚出了牌坊前一会功夫外头就是大雪连绵，和层白惨惨的罩被似的将整个燕京照得密不透风。
　　和四也没打伞，独自一人一脚深一脚浅地踏雪而行，仿佛是在和谁赌气似的。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没有在生姓陆的气，他只是被陆铮鸣那两句简简单单的话给捅了心窝。
　　他打小漂泊，见惯了人事冷暖，也过惯了颠沛流离，离合悲欢。可就在刚刚，突然就为陆铮鸣那两句话动容了。明明知道这人嘴上半真半假，明明知道他身份存疑，明明……
　　和四扪心自问，自己是一个人真把日子过傻了吗？八百年春心萌动一回，就他娘的为了别人几句甜言蜜语快要肝脑涂地，涕泪纵横了。
　　风卷着雪花很快给他披了层薄薄的白罩子，从远处看，甚是像一个踽踽独行，飘曳在深夜里的野鬼孤魂。
　　赵精忠本想赶上前去殷勤地给自家督主打伞遮雪，李报国伸出一脚把他绊了个狗吃屎，头也没不抬道：“轮得到你吗？”
　　赵精忠趴在雪里眼睁睁地看着姓陆的小子三步并两步地上前，摘了自己的斗篷披到了自家督主身上。忠忠顿时悲从中来，有种自家水灵灵的大白菜被猪拱了的悲伤绝望！
　　和四被兜头罩了个斗篷，不耐烦道：“光天化日的，你离我远点，也不怕被你们北镇抚司的探子看到！”
　　陆铮鸣老神在在道：“这黑灯瞎火的，十步之外人畜不分，任谁看到我两，都只以为是两个发了失心疯，在雪夜里流浪的乞儿罢了。”
　　和四不说话了，过了一会他忽然轻声道：“你说真龙非龙是个什么意思？”
　　陆铮鸣沉吟着不说话，只是看他。
　　和四扭过头来，与他对视了一眼，将斗篷拉得紧实了些，转而望向远处夜幕下皇宫那巍峨模糊的一片剪影，语气渐渐变得冷酷而坚定：“不论说的是谁，现在坐在龙椅上的就是应运而生的真龙天子，其他人都只是无角恶畜罢了。“
　　陆铮鸣欣然点头道：“这是自然。”
　　……
　　大雪封城，各家各户都早早歇下了，尤其是一些没钱没炭的穷人家，更是天一擦黑就熄了灯裹着被子，去梦里避寒了。
　　宴太傅今儿本来也打算早早地歇下，可是小皇帝近日也不知怎地突然发愤图强，日日用功读书不说，还每每写些读后感，课后作业给他批复。只把他这个半路出家的太傅大人为难得歪嘴苦脸，可是皇帝的作业不敢不批啊。
　　等到了撂了笔，宴行生正打算吹灯拔蜡睡觉了，结果窗棂声叮叮响了两下。
　　这声音熟悉得很，宴行生愣了片刻，顿时一头冷汗，看着半明的窗户像看张血盆大口。
　　窗棂又叮叮响了两下，宴行生知道自己不能再瞪眼了，他战战兢兢走到窗下，小心翼翼地伸出只手掀了窗。
　　一支短得只有手指长的白羽箭入木三分插在窗棂上，箭身卷了张薄薄的纸张。
　　宴行生看了它一会，才拔出羽箭，卷开纸张，掸眼一扫，绷紧的脸上先是一松，后又蹙起眉头。
　　这眉心还没舒展开来，自家院墙上突然闪出一道黑影，那黑影快如闪电，直接从墙头掠下。
　　不等宴行生高呼“有贼”，那人已飞身到了屋檐下，随意扫了两下身上的积雪，一手提着个酒坛兴致冲冲地朝着宴行生吆喝道：“老宴，今儿我请你喝酒！”
　　陆铮鸣话音未落，眼睛已扫到宴行生手上的白羽箭，脸上笑容顿时一收。
　　宴行生幽幽地叹了口气：“兄弟，别紧张，晋国的人是来了，但是交代这段时间不用和他们接头，以免打草惊蛇。你还有几天和你的小情儿幽会偷/情的快活日子。”
　　※※※※※※※※※※※※※※※※※※※※
　　更新啦~这两章都特别甜哟~~~姓陆的表白啦~
　　感谢以下小天使的地雷投喂！挨个啾咪！
　　白苏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2-18 01:10:10
　　静水流深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2-18 21:20:03
　　瑞雪堪平川扔了1个火箭炮投掷时间:2018-12-18 23:55:10
　　

各自筹谋
　　三尺见长的小桌, 摆了一碟花生米, 两坛燕京春。
　　陆铮鸣和宴行生两兄弟各占一方, 一个愁眉不解，一个满面沉凝，盯着各自面前的酒坛子沉默不语。
　　宴行生手指头在桌上写写画画又擦擦, 磨叽了半天, 长长地“唉”了一声：“兄弟，我早说了，这个燕京待不得。咱两刚来燕国那段时候就该包袱款款, 卷了到手的银子跑路。去西域的大漠黄沙里头躲着也好，去北边的苍山林雪里藏着也好。总归天大地大, 他们也犯不着大张旗鼓地在燕国里搜捕我们两个无足轻重的小卒子。”
　　他摇头晃脑地给自己斟了一碗酒，叹口气喝一口，仿佛要将满脸的苦大仇深灌下肚去, “你偏偏把这倒霉差事当事业干，哦, 不对, 是为美色迷了眼。现在好了，跑是跑不掉了, 也不现在的燕京里头埋伏了多少他们的耳目。”
　　见陆铮鸣抱臂皱眉坐在那岿然不动，宴行生便自己主动碰了碰他的空碗：“咱两现在这身份，你还好些, 只是个锦衣卫百户。我这倒霉催的是皇帝太傅, 天天和那小王八蛋两抬头不见低头见, 脖子上简直架了道催命符。”
　　陆铮鸣一掌拍开了酒坛的封泥，嗤笑了一声，不以为然道：“放心，他们知道你有几斤几两，顶多让你刺探些燕国朝堂上的事儿，不会把刺杀燕帝这种重担交给你的。”
　　宴行生酒劲上了头，脸涨得通红，激愤地一拍桌：“刺探燕国朝事也别找我啊！要我说，直接往咱大燕最权势显赫的那位九千岁床上塞上个把翘屁美男，准能成事，对吧？”
　　陆铮鸣提起的酒坛一顿，两道箭一样的目光嗖嗖地扎向宴行生。
　　宴行生无辜地和他对视。
　　陆铮鸣啧了一声，灌了一大口酒，烈酒入喉烫进了胃里，似乎将他方才就浸在冷水里的身子暖和了一点，他说：“事已至此，后悔也无用。你自己也说了，我两只是无足轻重的棋子，派我们过来也不过是打探这大燕的虚实。真正要命的大事轮不到我两掺和其中……”
　　宴行生一脸死相：“以前是轮不到，现在的你……难说。就以你现在肆无忌惮和东厂那位打得火热的势头，不出三日，他们便能将你两的奸/情摸得一清二楚！到时候，”宴行生啧啧两声，“你打算如何是好？兄弟可提醒你了，咱们上面那位可是处心积虑谋划了这么多年，燕国有内应，晋国有靠山，这次是对燕国理政殿上的龙椅势在必得。你可别被男色蒙了心，站错了队。”
　　陆铮鸣又喝了一口酒：“用不着你废话，我心里头清楚。”
　　宴行生在心里大声唾骂，你压根一点都不清楚！你知道那位东厂提督是个什么来头吗？你知道自个儿又是个什么命吗？你两碰一起，那就是祸害苍生，生灵涂炭！
　　陆铮鸣喝了半坛酒下肚，方搁下酒坛，捏起那张薄薄的纸条道：“你分析的这些我早就想过，也拎得清楚。只是咱们到了燕国这么久，燕国是个什么情形，你我都清楚。”
　　宴行生寻思着：“燕国什么情形？皇帝八岁，宦官当道，其他的文臣武将是拎不起的糊墙烂泥？”
　　陆铮鸣一记冷眼射过去。
　　宴行生只得稍稍端正态度：“行吧，我承认这燕国还是有点家底的，咱上面的主子想轻易地改朝换代没那么容易。别的不说，光是你家那位手下的东厂就是块难啃的硬骨头。虽说宦官当政是历朝历代之大忌，但就我这段时间的观察，这燕国朝臣里头也没几个治世能臣，你家那位算其中一个，起码对那个小王八蛋是没二心的。”
　　陆铮鸣突然打断他：“听说昨天内阁的杨首辅请你去喝茶？”
　　宴行生耳朵一竖，匪夷所思道：“你们锦衣卫也太神通广大了吧？杨首辅就随口一提罢了，这你也知道？”
　　陆铮鸣哼笑了一声，不作回答。
　　宴行生面色愤愤：“你们这群朝廷走狗，皇帝爪牙！”骂完忽然发现似乎把自己也骂了进去，顿时面露讪讪摸了摸鼻子，“罢了，不和你计较这些。杨首辅的确提了一遭，这不还没成行吗？”他狐疑地看着陆铮鸣，“你什么意思？我可告儿你啊，杨大人可算是朝里头为数不多的清流了，人家都快七十古来稀了，什么幺蛾子可都折腾不动？”
　　陆铮鸣指尖摩挲着纸条慢慢道：“杨淮是清流没错，但他有个在吏部当侍郎的女婿徐渭，而他妻室的外甥则是户部尚书云丛。云丛暂且放到一边，徐渭可是一直以来在暗中不断联合其他朝臣，抵制上谏东厂的主要推手。”
　　宴行生听着不对：“咋的，兄弟？我之前和你说得那么多口水都白费了？？？到了这关头了，你还想替你小情儿清除政敌呢？！”宴行生拔高音量，“哎！哥们，你可别忘了你现在穿着的是锦衣卫的皮，腰间挎着的是绣春刀！！！你姓锦，不姓东！你和东厂是死对头！！！”
　　陆铮鸣若无其事地掏掏耳朵：“你可以再吼大声点，明儿全燕京就知道咱两是晋国派来的探子了，后个咱两一个下北镇抚司大狱，一个进东厂大狱。如果有幸，乱葬岗上搞不好还能卷个席子扔到一块喂狗。”
　　宴行生：“……”
　　宴行生强自镇定，偃旗息鼓咬牙压低声音：“你说你一个小锦衣卫百户，突然打探朝里头这些关系户，到底想干嘛？”
　　“不为什么，”陆铮鸣淡定地举起酒坛喝酒，灌酒的空隙里口齿不清地说了句话，“抓着这些人的把柄，就是给自己多留一条后路。你不还想娶工部尚书家的闺女吗，命都没了，可只能娶鬼了。”
　　宴行生被他的话冷得没来由打了个寒颤，他举起破碗也喝了一口酒，恨恨地将碗一扔：“你就折腾吧，老陆！看看到时候你家那貌美如花的督主大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是把你扔到床上好好地‘疼’一遍呢，还是丢进油锅里好好地炸一遍！”
　　陆铮鸣灌酒的手蓦地一僵。
　　……
　　且说那头，和四回宫里头已是黑灯瞎火，他厚着脸皮挂出自己的腰牌，开了特权进了宫门，回到了司礼监。
　　在宫里盯着的秉笔太监余涟前来禀报了一通消息，道是给云王的接风洗尘宴结束后，云王便出宫回了自己在宫里头的私邸。
　　至于那位身份尴尬的少年，则是被太后以“投缘”的缘故给带回寿春宫，安置下来了。
　　果然不出和四所料，他慢条斯理地解了罩在外头的斗篷，扔到了一边，卷起袖子在小太监奉上的水盆里头边净手边问：“皇上那边呢，可歇下了？”
　　余涟躬着身，递来一块白巾给他擦手，余光扫了一眼陌生的斗篷，不易察觉地皱了皱眉，随即脸上恢复了面无表情：“夜宴结束后陛下便回了乾清宫去了，听跟前伺候的来福说陛下心情尚可，回去后还看了快一个时辰的《大学》才睡下。”
　　和四瞅了一眼时辰，擦干了手：“这么晚了还读书？”这小混蛋是打了鸡血还是被他这突然冒出来的兄弟给刺激到了，这么用功？他一边猜度着一边随口吩咐道，“读书伤神，以后交代御膳房那边，晚上给陛下备些好克化的汤点。”
　　余涟应了个是，心思一转，捧起那挂斗篷道：“这斗篷湿得厉害，让奴才扔了吧。”
　　和四瞥了一眼，佯作不在意道：“湿了而已，回头烤干了便是，留下吧。”
　　余涟眉心攒着的那点疑惑更深了，等到出了庑房，恰巧和守门的赵精忠迎面撞上，他看了一眼烛火半熄的窗户，示意赵精忠借一步说话。
　　赵精忠愣了下，随余涟走到一个僻静处。
　　余涟开口便问：“督主今儿突然出宫，去见谁了？”
　　赵精忠“啊”了一声，搔搔后脑勺：“没谁啊。”
　　余涟端详了片刻他的脸色：“我知道了，你去吧。”
　　赵精忠：“？？？”
　　余涟目送一头雾水的赵精忠远去，停在原地思忖片刻，往李报国栖身的厢房去了。
　　赵精忠被余涟那么一问，心头顿觉不好，他着急忙慌地找去了和四那，敲敲门听人没睡，便大惊失色地闯了进去：“督主！”
　　正捧着破书苦思冥想的和四被他吓了一跳，见着他满脸凝重，不由地将书放下：“忠忠，莫方，出什么事了，与我慢慢道来。”
　　天大的事大不了就是宁王造反啦，打上京城啦，和四心平气和地提前从抽屉里摸出了保心丹。
　　赵精忠紧皱着脸，鬼鬼祟祟道：“督主，我怀疑您和姓陆的私情被余秉笔发现了！他刚刚问了我今夜您的去向！
　　和四：“……”
　　和四将保心丹又放了回去，语重心长道：“忠忠哇……我要说我和那个姓陆的半分私情都没有，你信吗？”
　　赵精忠不说话，但是眼睛里分明写满了“不信！”
　　和四与他无声地对视片刻，做出副终于痛下决心的神情与他道：“其实，都是那姓陆的一直暗恋督主我呀！唉，我看他可怜，才不忍拒绝他。忠忠这回你信了吗？”
　　忠忠不说话，忠忠的表情依旧是充满了不信。
　　和四：“……”
　　虽然赵精忠一百个不相信自家督主和姓陆的锦衣卫两之间如小葱拌豆腐般一清二白，但是不信是一码事，敢不敢说是另一码事。
　　和四用“再逼逼就送他去内书堂，和小太监们相亲”的威胁打发走了赵精忠，翻了翻毫无动静的破书，揣着一肚子心事慢慢地入了睡。
　　这一睡睡得不踏实，果然天还没亮，就有人急匆匆地冲进了司礼监，将和四从不踏实的睡梦中惊醒。
　　“督主！陛下病了！”
　　※※※※※※※※※※※※※※※※※※※※
　　姓陆的：“听说有人说只是我单方面暗恋他？”
　　心虚的某人：“对啊！老子又没告白！哼唧！”
　　近期无意外都是日更三千哟~
　　感谢以下小天使的地雷投喂~
　　瑞雪堪平川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2-20 23:32:32
　　不寻常白舟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2-21 12:25:25
　　

波澜突生
　　可能昨夜在外头着了寒风, 起的时候又用力过猛, 和四赶到乾清殿时脑门一阵阵地发晕, 整个人头重脚轻，人影在他眼前能模糊成三四层，使劲晃晃脑袋再看去才能重合成一个完整的人形。
　　来福挂着苦菊似的一张脸迎了上来, 见了他没禀告小皇帝的病情, 倒先惊叫起来：“督主您这是怎么啦，气色这般难看？！”
　　和四屈指顶着太阳穴那块使劲揉了揉，感觉稍微清醒了些, 哑声道：“我没事，昨儿睡得晚了罢了, 陛下呢，怎么样了，好端端地怎么病了？”
　　来福忧心忡忡地瞧着他那张气色极差的脸, 和四本就生得白净，脸色一差简直比死人好不到哪里去。他有心多关心两句拍拍马屁, 可是眼下头一号重要的是龙榻上的那位小主子, 便只得硬着头皮边引他入暖阁，边小声小气地回道：“回督主的话, 太医已经来瞧过陛下了，说是积食导致胃胀的缘故。夜里头吐了一遭，可把奴才吓坏了。好在现下没有大碍, 方子也开出去配药了。”
　　和四脚步一顿：“太医走了吗？”
　　来福赶紧道：“没呢, 张副院判抓药去了, 徐院判还守在陛下龙榻前呢。”
　　和四点点头，眼前突然一花，不由地向后猛地一个踉跄。
　　来福及时一把托住他的胳膊肘，失声叫道：“督主！您老人家慢着点，可别吓奴才！”
　　和四被那句“老人家”刺激得脸一抽，脑仁突突地更疼了，他扶着来福的手缓过来气，风轻云淡地说：“督主年纪大了，走点路趔趄下正常，不必大惊小怪。”
　　来福：“……”
　　和四就顶着这么一张惨白的死人脸，慢腾腾地迈进了东暖阁里头。
　　徐院判恰巧给小皇帝把完这个时辰的脉，正颤巍巍地起身去拿银针，结果一抬头见着这位鬼见愁，吓得先是退了一步，又不由地凑近两步，仔细端详了两眼，职业病犯了：“提督，您这脸色不大好呀，能否容老朽给你把个脉？”
　　“脸色不大好”这句话和四今儿听了一路了，从一开始的尚有些担忧到现在的麻木不仁，他温声恭和地与徐院判道：“我的身子不妨事的，先搁在一边，陛下怎么样了，可还好？”
　　提到小皇帝，徐院判沉重地叹了口气：“陛下年纪小，不懂节制，前些日子饮酒过度，这两天又吃撑了没克化，脘腹胀满，这才上吐下泻。我已经开了健脾健胃的方子，连着服上两日便应可好转了。”
　　和四听着毛病不大，眉头却没松缓，端着张冷漠如冰的脸转头对来福道：“上次的教训没吃够是吗？我看你们乾清宫的奴才一个个已经不是皮痒而是命痒了？！”
　　他声音不高不低，瞬间吓跪了一地的人。
　　徐太医虽没跪，却被他的脸色吓得战战兢兢，险些没站住。
　　来福哭丧着脸叫冤：“督主饶命啊！打上次之后，陛下的饮食奴才们都是慎之又慎，一丝一毫都不敢懈怠。昨夜其实陛下进得不多，还不到往常晚膳用的菜量，可、可……奴才也不知道，怎就龙体抱恙了呢？”
　　“没用的东西。”和四低骂道。
　　“厂臣来了吗？”龙帐里忽然传来小皇帝气若游丝的声音。
　　和四立时应了一声，瞥了一眼来福和徐院判他们，转身去看小王八蛋了。
　　一年三百六十天里，和四要被这小王八犊子气上三百五十回，乍一看到平时比皮猴还瓷实的小混账像条虚弱的小狗似的，窝在对他来说太过宽敞的龙榻上，心里头居然生出了一丝“怜悯”的滋味。
　　小皇帝白着张小脸，努力睁开眼皮，瞧了一眼和四顿时睁圆了眼睛，过了一会吐出两个字：“好丑。”
　　和四：“……”
　　和四顿时觉得自己刚才那一腔“怜惜”喂了狗。
　　小皇帝动动手指头，让和四靠近些。
　　和四如他所愿地坐了过去。
　　小皇帝长长嘘出口气，费劲地坐起来，同手同脚地慢腾腾爬了过去。
　　和四刚要将这病了还不安分的熊孩子按回去，小皇帝不依不饶地一把抓住他的蟒袍，把自个儿埋进了他怀里，瓮声瓮气地命令道：“朕不准你动！”
　　当着来福他们的面，和四实在不方便对他动手，只好僵硬着身子任由怀里那团暖呼呼的小东西抱紧了，他犹豫了下，拍拍小皇帝的背：“陛下现在觉着好些了吗？”
　　小皇帝闷头使劲摇了摇，就在和四要吩咐下面的人去准备些汤粥时，小皇帝突然用很小的声音道：“和四，他们是不是不想我做这个皇帝？”
　　和四心头一惊，不动声色地一掌捂住小皇帝的嘴，对外面还杵着的来福和徐院判道：“这儿有我伺候，徐大人先去外头歇一歇吧，至于其他人先出去，别打扰陛下歇息。”
　　等其他人等陆续退了出去，只余下小皇帝与和四两人，和四方松开了他的嘴，拧着眉对眼巴巴瞅着他的小皇帝道：“陛下可知刚才那句话要是传到了前朝，会掀起多大的风波？”
　　“本来就是，”小皇帝不以为意道，他把自己蜷成一团歪在和四怀中，掰着手指头道，“太后不喜欢我，首辅他们也觉得我和我爹一样没出息，连宫里头的太监宫女们都觉得我这么点大的一个皇帝好糊弄。没有人愿意我当这个皇帝，更别说我的叔叔们了。”
　　和四撸猫似的撸着小皇帝的毛，他突然发现小皇帝的头发并不是纯正的黑，平时看不出来，现在在昏暗的屋内就着烛火，竟是泛着一层浅淡的金色。和四心头起疑，想凑近再看看，却突然被小皇帝一手撑住了下巴。
　　他垂下眼冷眼看去。
　　小皇帝也一本正经地看着他，干得发白的嘴唇动动：“我虽然是个男的，生得也好看，但才八岁，你不能对我下手！”
　　和四：“……”
　　和四被他这番惊天地泣鬼神的金口玉言给惊呆了，他不可置信地想，太可怕了，难道自己脸上写着“畜生”两个字吗？？？怎么只要是个雄的，就认为自己一定会觊觎他们的“男色”？？？
　　和四不堪受辱，于是双手将小皇帝裤子一扒，在对方震惊的眼神里狠狠地扇了两巴掌。
　　小皇帝眼中的震惊瞬间变成了泪水：“你竟然敢打朕？！”
　　和四平静地说：“你不是说我是你娘吗？娘打儿子，有毛病？”
　　小皇帝：“……”
　　虽然好气，但好像……没毛病。
　　被揍过的小皇帝嘴巴安分了下来，他蔫蔫地伏在和四膝头，把玩着他的腰牌：“我突然觉着活得好没意思，太后大臣们嫌弃我，你还打我……”
　　他说着就一头扎进了和四胸膛里，一副你干脆打死我的自暴自弃样。
　　和四是真想打死他了，但是打死这小王八蛋也意味着自个儿的仕途也到头了，没谁会留一个背信弃义弑主的奴才，他只得了无生趣地充当着老妈子的角色：“陛下说得这些话要是给外头的流民们听见，八成他们还不到饿死，就被您给气死了。您要是活不下去，这宫外头还有多少人能活下去啊？”
　　小皇帝挑起一只眼：“我大燕还有流民？户部尚书不是说，家家户户丰衣足食，米粮满仓吗？”
　　和四不敢相信一个皇帝居然这么天真：“这种鬼话你也信？”
　　“……”小皇帝噎了一噎，不敢说话了。
　　和四拍拍他的背：“这样吧，陛下。下次有谁敢背地里说您，或者给您脸色看，只管告诉臣，臣帮您出气。等臣治他们一回两回，就再没人敢妄议您了。”
　　小皇帝斜眼瞅他：“要是太后嫌弃我呢？”
　　和四一派从容道：“太后也不行，您才是真龙天子，九五之尊，是咱大燕最最尊贵的陛下，没人能给您气受。就算是太后她也是有把柄能治得住她的。”
　　小皇帝不信。
　　和四只好一脸为难地透露给他：“太后未出阁前和内阁里的江辅臣两情投意合，本该是对佳眷，可惜被您父皇给看上了，便选入了宫里。现在您父皇驾崩啦，他两……”
　　余下的话和四含蓄地用眼神表达给了小皇帝。
　　小皇帝身子一震，吃力地撑起上半身：“她竟然敢做出这种让皇室蒙羞之事，你也居然隐瞒此事到现在，不办了她？？？”
　　和四唉了一声，将他又按回怀里：“陛下，您要知道太后也是个可怜人。现在才多大年纪啊，膝下连个亲生儿女都没有，就得守在这宫里头过完这辈子，想想不可怜吗？”他顿了一顿，“最主要的是，有些事情知道了不一定要现在说，得留到适合说出它的时候，才能发挥出它的作用，明白吗陛下？”
　　小皇帝似懂非懂地看着他，突然语出惊人：“厂臣，我觉得你比我更适合当这个皇帝。”
　　和四：“？？？”
　　你小子拉肚子把脑子也拉出去了？？？
　　和四道：“不行，臣不能，臣无后。”
　　小皇帝：“……”
　　这个问题太关键了，实在让小皇帝找不出合适的话来反驳他，两只小眼情不自禁地向和四裤/裆看去。
　　和四：“……”
　　小皇帝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听说割的时候挺疼的，那你现在还疼吗？”
　　和四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只好又在小皇帝屁股上添了两巴掌。
　　小皇帝被揍服帖了，也不说什么“我不当皇帝”的荒唐话了，他闷闷不乐地卷着被子窝在和四怀里：“和四，既然你说我是真龙天子，那为什么现在又冒出来个萧巡？”
　　和四拨弄他发梢的手一顿：“那孩子叫萧巡？”
　　“嗯。”小皇帝点头，“他自己说的。”
　　和四努力眯起眼看清小皇帝发丝的颜色，漫不经心道：“一个半道冒出来的小子而已，连身体里是不是流着先帝的血脉都尚未可知，陛下担忧他什么？”
　　“我不是担忧他，只是他是云王叔亲自送回来的……”
　　和四听明白了他的话，更不在意了：“陛下的云王叔是几个藩王里头最糊涂的了，他带回来的人自然也是最不可靠的。即便可靠……”他拈起一根发丝凑在眼前仔细看，轻声道：“臣也有办法，让它不可靠~”
　　小皇帝被他话里的杀意冷得打了个寒颤，可心底又冒出一种奇异的安全感，他缩在和四的怀里，像多年前的大雪天里缩在自己娘亲的怀中，感到了无比的踏实与温暖。
　　出了乾清殿时，和四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快撑不住这重若千斤的身体，他急需去找个地方躺上一躺，最好能躺上个一天一夜没有糟心的人和消息来扰他清静。
　　可偏偏事不如人愿，他尚未坐上步辇，一个小太监匆匆过来，本是奔着乾清宫去的，见了和四只见脚尖一转，奔向他而来，气喘吁吁道：“督主，急报！”
　　和四本就嗡嗡响的脑袋被这两字刺得更是头痛如裂，他努力维持住那一线快崩塌的清醒：“何事？”
　　“宁王在进京途中突遇强匪行刺，眼下生死不明，已经原路疾行返回幽州了。”
　　和四两眼一黑，直接晕厥了过去。
　　※※※※※※※※※※※※※※※※※※※※
　　更新啦~~QAQ哭泣求评论求花花，上一章评论好少啊
　　

尔虞我诈
　　陆铮鸣是在蹲守个盐票贩子时从闲聊的同僚嘴里, 听到了和四病重的消息。
　　盐铁两项是朝廷严格把控的专卖, 即便有几户皇商跟着后头吃点汤水, 那也得手持祖上传下来的一本盐票，除此之外但凡搞这两桩生意的都是要吃断头饭的。
　　可近日朝廷里发现京城里流入了少量不明来路的细盐，乍一看有本有票, 可实际捻起那一把盐粒子仔细搓搓, 会发现和平时京里盐行贩售的西海盐略有不同，味道更重盐粒也更粗糙些。
　　这可就惊动了户部乃至满朝野，说起来这事还是东厂每天记打事记的番子首先发现的, 后来由东厂报到了早朝上，由内阁为首的众臣一商议, 这肯定是要办的，但怎么办，由谁办是个问题。
　　按道理来说, 东厂发现的问题这差事就该由东厂领了，但临到头却落到了北镇抚司上头。
　　理由无他, 朝里某些个士族出身的文臣们老毛病又犯了, 见着和四与小皇帝的关系日渐缓和，唯恐再出个前任老厂公那样的厉害角色, 压迫得他们生不如死，索性干脆把这桩便宜差事赏给锦衣卫得了。
　　锦衣卫再能干，那也不是皇帝身边人, 造不出太大的幺蛾子。何况锦衣卫里头大多数都是非富即贵的出身, 和这些穷讲究的士族们多少有着裙带关系。
　　上一次迎接云王的事锦衣卫干得不太光彩, 风头都被和四率领的东厂全抢了过去，这一次岳钟是卯足了劲打算狠狠地立上一功。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还悬空，下面眼巴巴瞅着的不仅有他这个副指挥使，还有同知，佥事等等。到了岳钟这个年纪，再不拼上一把更上一层楼，他这条仕途就算是走到了。
　　于是一大早，陆铮鸣他们就被派到了东市里偏僻一隅，这儿是集市里人员最复杂，流动最快的一角，俗称黑市。里头鱼龙混杂，牛鬼神蛇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你见不到的。
　　陆铮鸣和另外几个校尉力士守着的是八角巷巷口，据说市面上流通的假盐票簿子就是从这巷子里流出去的。
　　天冷得呵一口气就和吞刀子似的，雪快堆到了膝头，哥几个和沟里的灰老鼠似的缩在个不起眼的茅棚下，原先还觉着风吹进脖子冷，现在已经麻木到没知觉了。
　　陆铮鸣是个和气又大方的头儿，从不和底下的校尉力士们摆谱。校尉们敬重他但不怕他，趁着天蒙蒙亮人少的时候便搓着手小声唠嗑打屁，聊着了聊着就说到了病倒了的东厂提督。
　　一个小力士使劲搓着快冻掉的手指头：“我看这是个好兆头，东厂的头一倒，剩下那群不阴不阳的娘娘腔们群龙无首，成不了气候了。老天照应咱锦衣卫，来年搞不好能挣个好前程。”
　　原本漫不经心地喝着腰壶里烧刀子取暖的陆铮鸣蓦地一顿手：“你说谁倒了？”
　　力士眉开眼笑道：“头儿！就是那比女人还漂亮的大太监啊！”他挤眉弄眼道，“啧啧，那位九千岁比我见过京城里最漂亮的姑娘还美上三分。要不是小皇帝才八岁，恐怕中宫娘娘都得他来坐了。”
　　另一个小校尉被他这话逗得哈哈大笑：“一个太监还想做中宫娘娘？？？祖坟的坟头都给他烧着了吧！”
　　锦衣卫这边惯来看不起东厂的阉人们，其实他们自个儿心里也清楚东厂里头大多数做事的番子和他们一样，都是正常男人。可谁让东厂的领头人是个太监呢，如今还是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太监，锦衣卫们往往谈起他时一半是畏惧，一半是见不得光的那些狎昵下流话。
　　陆铮鸣往常从不参与他们之间攀比说黄/色笑话的游戏，倒不是嫌低俗，他本人就是个俗到不能再俗的人，只是他这人一旦开了口就容易满嘴跑马，拉不住缰绳。宴行生再三提醒他，注意他们是敌国奸细的身份，陆铮鸣便索性少说少错。
　　而今乍然听到这几人语气轻佻地谈起东厂里的那一位，陆铮鸣心里的感觉大不同了，甚至起了火，要不是碍着身份的缘故，保管把这几个兔崽子打得满地找牙。
　　老子的人，给你们瞎逼逼的？
　　陆铮鸣强自按捺着火气，不动声色地问：“好端端的人怎么病着了？上次不还是威风凛凛地和咱们抢功去了吗？”
　　“这你就不懂了，陆头儿，”那小力士精神抖擞地笑嘻嘻道，“他们那种阉人身上少了那二两肉，身有不足便容易招病，哪能和寻常男人比啊？啧，听说那位提督是个好男风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床上折腾得太过了……哎哟！”
　　力士捂着火烧火燎的鼻子往棚子里一蹲，龇牙咧嘴地在鼻子一抹，摸出一手的血，眼冒泪花地瞧着陆铮鸣：“头儿，咋了？”
　　“正当差呢，你这么大声在这说书是生怕巷子里的人听不见？”陆铮鸣面无表情地抱回长刀，身穿灰黑便服的他冷眼盯着巷口，一身谁也不敢接近的浓浓煞气，“少说废话，盯紧点！人要是跑了，岳大人第一个拿你开刀。”
　　一提到严苛非常的岳钟，几个人屁也不敢放了，噤若寒蝉地蹲在了棚子下，当真和几只大老鼠似的。
　　陆铮鸣一面心不在焉地看着鬼影都没有的巷口，一面心思早飞到了八百里外的皇宫里头。
　　病了？怎么又病了？病得重吗？
　　前两天见着他的时候的确脸色不大好，还以为是忙着藩王入京的事累到了，现在看竟已是久病成疾。
　　陆铮鸣从不觉得日子有这般难熬过，他是个极有耐心，能等得住的人。从晋国到燕国，从晋国原本一个差点见了阎王的阶下囚，到如今燕国的锦衣卫百户，他有足够的耐心走到自己想要的位置，得到自己想要的权势和人。
　　可千算万算算不过天数，他遇到了和四，本以为是他向上爬的垫脚石子，结果现在成了自己牵肠挂肚的人。
　　天色渐渐从鹅蛋青亮到透白，即便是黑市，其他巷子里头也有了生意往来的声音，唯独陆铮鸣他们守着的巷子静悄悄的。
　　陆铮鸣心下渐觉不对，正巧守在另一头的另一个百户突然放了个只有他们才懂的信号，示意他们立即进去逮人。
　　“艹了，又是咱们冲锋陷阵！”原先开黄腔的力士忍不住骂了一句。
　　陆铮鸣提起刀，一马当先钻出了破棚子，人和鬼影般无声无息地贴着墙角飘进了巷子深处。
　　底下人见着从来不慌不忙的陆百户突然打了鸡血似的，好生愣了一愣，随即回过神去赶紧跟了上去。
　　八角巷里住得人家不多，多半是闭门闭户做些见不得光的人生意的，听说连没在娘胎里成形的小儿都有的卖，说是专门卖给不孕的妇人，吃了就得子得女。巷子里狭小阴森，为免打草惊蛇，锦衣卫事先没来探过底，陆铮鸣他们一行人打头，后面又进了一队人马。两边人马各贴着左右，眼观八方耳听四路，挨家挨户地摸排过去。
　　这些人是打探情报的顶尖高手，这些做生意的贩子哪里能察觉到他们的动静。
　　两行人悄无声息地从巷头排查到巷尾，竟是一无所获，这一无所获的意思是连点人声动静都没有。
　　带着另一队的蔡百户和陆铮鸣交换了个疑惑的眼神。
　　陆铮鸣抿紧唇不说话，两眼如鹰逡巡了一遍深巷，突然迈步到一扇快掉光漆的门外，脸贴着门仔细嗅了嗅，突然眉头一皱，直接一脚踹开了门。
　　门板嘭地倒在血红的地上，一眼望尽的院子里倒了三四具尸体，看装束应该是这儿的居民。
　　陆铮鸣一个箭步，并指沾了沾尸体上的血，厉声道：“血还是温的，去追！”
　　他话音未落，锦衣卫的人已如箭矢飞奔出去，各自奔向不同方向。
　　陆铮鸣正要进屋仔细查探，外头突然响起了一阵吵闹。
　　虽说陆铮鸣急着赶去看看病得不知轻重的那一位，但这么快逮到了人，还是让他大为诧异。
　　他提步出去，只见两个锦衣卫前后堵着个胖墩墩的男子，那男子面红脖子粗叫嚷着：“你们好大的胆子，本……我你们也敢抓！”
　　陆铮鸣快步过去，瞧清了那人的面孔，不禁嘴角一抽，示意手下人放开那人，平和恭敬地对那男子行了个礼：“下官奉命在这捉拿要犯，冒犯了王爷还请恕罪，只是……”他故作困惑地看着云王，“王爷您来这儿作甚呀？”
　　云王一脸“一言难尽”，目光躲躲闪闪，直到躲不过去他索性豁出去了，一甩袖子恨声道：“本王是来替王妃求药的！谁知道大清早的就撞见了你们这群锦衣卫！”
　　陆铮鸣望向其中一个小力士，小力士心领神会上前在他耳畔道：“云王殿下是从卖禁药的那一户里出来的，恰巧被弟兄们撞见了。”
　　所谓的禁药就是专治不孕的那一个……
　　这种事情任何男子都羞于启齿，怪不得一向胖墩墩的云王和炸了毛的刺猬似的。
　　但是此情此景，云王出现在这里实在难以让人不得不起疑。
　　可是个烫手山芋，另一个百户显然已经摆出了置身事外，不插手的姿态来了。
　　陆铮鸣稍作掂量，让人给云王让出条道：“多有误会多有误会，下官也是奉命行事，王爷莫要怪罪。还不快将王爷好好地给送回府去！”
　　云王气哼哼地一摆手：“不用了！本王有腿，自己会走！”
　　等云王走了，姓蔡的百户凑过来：“陆大人，就这么让他走了？”
　　“人家是堂堂亲王，咱们几个小锦衣卫还能扣着他不成？”陆铮鸣低头慢条斯理地揩去袖边的血迹，不冷不热道，“你当咱们是东厂呢？”
　　蔡百户被他挤兑的神色讪讪，瞟了一眼门缝里的尸体：“那这儿？”
　　除了卖禁药的那户人家，巷子里的其他人家都已被人先下手绝户了，至于去追的结果陆铮鸣并不太乐观，陆铮鸣也瞥了一眼淡淡道：“回去该怎么禀报就怎么禀报，年尾了岳大人也不会让咱们吃太多刮落。”
　　陆铮鸣说完这话，又指派了两人：“去跟着云王殿下，这儿人多眼杂，好生护送着。”
　　护送着的意思，就是盯着了。
　　这个云王先是送了个来路不明的皇子，又出现在这里，虽说有被当棋子使的可能性，但只要盯紧了他，背后下棋的人怎么也会露出马脚。
　　就是不知道，他们锦衣卫和执棋之人有没有牵连了？
　　若是有，陆铮鸣目光深邃，那大燕的这盘棋恐怕要彻底乱了。
　　眼下他却没有心思往下想去，他只想着赶紧结束了这倒霉催的破差事，飞去宫里看看自己那可怜的心上人。
　　殊不知，他念着想着的那人从昏迷中一醒来，就着小太监奉来的茶水昏沉沉地润了润干得起火的嗓子，略是清醒了些，就让人唤来赵精忠：“八角巷子的饵放出去了吗？”
　　※※※※※※※※※※※※※※※※※※※※
　　更新啦~~~~谢谢大家昨天的安慰啦，一直在晋江写文就是觉得看到大家的评论特别开心，JJ的读者都特别有爱和热情！23333我会好好码字汇报大家哒！
　　感谢以下小天使的地雷投喂！啾咪~
　　通通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2-21 16:37:21
　　瑞雪堪平川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2-21 23:25:13
　　静水流深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2-22 18:29:59
　　瑞雪堪平川扔了1个手榴弹投掷时间:2018-12-22 23:25:15
　　muyee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2-23 16:00:05
　　

一箭双雕
　　赵精忠低头坑脑地答了句：“放出去了。”
　　和四昏了一天一夜, 为免他突然醒来被烛火伤了眼睛, 屋里的烛火很暗, 尤其摊上和四这双不灵光的半瞎眼简直快赶得上黑灯瞎火了。他一边怀疑着自己是不是得了什么不治之症，一边又问：“鱼上钩了吗？”
　　赵精忠仍是低着头，和只没精打采的大狗似的蹲在榻边：“上钩了, 是云王。您昏着时, 理刑千户已经派人盯着他了。”
　　和四一听这么巧，说怀疑云王，人家居然就这么识时务地送上门了？？？
　　是的, 八角巷盐票贩子的情报是和四故意透露给朝廷里头。他虽率领东厂，但到底是个宦官, 平时只负责给小王八蛋侦缉捉拿在背后搞事情的大臣百姓，没法光明正大地插手到朝中去。
　　打上一回自己掉进了护城河里，和四就明白朝里有人想抬举锦衣卫, 打压东厂。对方偏还做得滴水不漏，竟没让东厂逮到马脚。这次云王带了萧巡这个先帝“遗子”进了京, 锦衣卫又适时出场了, 和四便开始怀疑朝里头的人不仅想干掉他和东厂，搞不好连小皇帝都想给从龙椅上摘下来了。
　　这还了得？！
　　和四便借着查盐票贩子的由头, 将这桩案子放了出去，果不其然案子落到了锦衣卫手里。内阁乃至满朝就那么几个王公大臣，事情经由谁手, 谁做得主, 东厂来回摸个两遍就清楚了。
　　这是个之计, 意将京里京外那些不安分的人马都暴露出水面。
　　和四还病蔫蔫地倚在床头思忖着云王是不是逮得太轻松了？一直蹲在那的赵精忠突然发出一声响亮的抽噎声，直把和四吓了好一大跳，他拢了拢衣襟，战战兢兢地问：“忠忠哇怎么啦？怎么就猛男落泪啦，你们督主我还没翘辫子呢……”
　　赵精忠又粗声粗气地哽咽了一声，他抬起袖子擦擦鼻涕，仰起红通通的眼圈：“督主您都这样了，还劳心劳力干嘛呀！”
　　和四一听不对，立马紧张地问道：“不是，你说清楚，督主我到底咋样了？？？”
　　完了完了，他要凉了是不是，他活了快二十年头一次动了心思想搞点情感纠纷，结果天妒英才居然要让他英年早逝？？？
　　赵精忠一个七尺壮汉，眼冒晶莹泪花，痛心疾首地数落道：“我早说了您这忙起来就忘记进膳的毛病得改！您偏不听！太医说了，您饭点不准，气血两虚，这才厥了过去。”
　　和四：“…………”
　　赵精忠数落的声音越来越低，直到被和四冷酷的眼神看得快低进了地里。
　　和四没忍住爆了一句粗口；“干霖娘！”
　　和四努力保持住平心静气，在枕头下摸了一番，摸出原先当糖丸吃的保心丹扔给赵精忠：“你去太医院找个太医，”他顿了顿，又道，“别找徐院判，去找副院判张静思，他是干爹一手提拔起来的人，让他查查这药有没有问题，再去将陛下近日的饮食好好查一遍。”
　　赵精忠捧着药瓶虎躯一震，漆黑的脸都透出几分白：“这……”
　　保心丹是他奉上给和四的，眼下听他这么一说，明显是他家督主怀疑这药被人动了手脚。
　　和四安抚地拍拍他的脑袋，结果眼神一花，拍到了他肩上：“我不是怀疑你，我知道……”
　　赵精忠蠕动着嘴唇，带着几分委屈又带着几分小心说：“督，督主我一直没敢告诉您，这瓶子里其实只是……”
　　“糖丸是吧？”和四平淡地打断他。
　　赵精忠：“！！！”
　　和四忍不住使劲在他脑门上拍了两巴掌，气结道：“你以为我和你一样傻吗？！！”
　　赵精忠：“QAQ！”
　　和四吼了他两句，已经透支完自己所有的精气神，人虚弱得像张一碰即碎的裂瓷：“行了，我累了，你下去吧。”
　　赵精忠抱着“保心丹”蔫蔫地退下，退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站住了，瞧了瞧和四脸色，神情踯躅不定。
　　“还有什么想问的？”和四声音飘得快赶得上香笼里升起的烟了。
　　赵精忠纠结了一番，最终还是决定问一下：“余秉笔来探望了您两次，让我在您醒了后问问宁王遇刺的事该怎么办？”
　　和四一点惊讶之色也没有，慢慢腾腾地“哦”了一声：“我倒把这一茬事给忘了，我说，好像忘了件什么事呢。”
　　他语速很慢，透着一种让赵精忠心惊胆战的颓靡，他突然冒出种奇怪的恐惧感，感觉榻上的督主随时会和这缕香烟似的被风一吹，就散了……
　　呸呸呸！他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大年节的瞎想什么呢，该用剪子绞嘴！
　　和四神情古怪地看着忠忠一个人一会泫然欲泣，一会神情狰狞，一会居然还扇了自己一巴掌，他想了想，含蓄地提醒他：“忠忠哇，有空去司天监，让国师给你……驱个邪吧。”
　　好好一个暗卫老大，怎么整得和喜怒无常的小媳妇似的？
　　赵精忠：“……”
　　和四没力气多打趣他，努力集中自己涣散的神智想了想道：“宁王遇刺，回自己的封地合情合理。只是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有意思了，原本吃人的老虎突然收了性子躲进了山里，原本吃素的兔子却突然亮了獠牙扑腾着咬人……”
　　他说着说着好像又要睡过去了，脑勺碰了下冰冷的床架又突然清醒了下，慢慢吸了口气勉强振奋了下精神道：“让招财进宝去幽州吧，他们对那块地儿熟……不，让王招财去，进宝脸生，让他去晋国。”
　　“晋国？！”赵精忠猛地一抬头。
　　和四眼皮都快黏在一起了：“嗯……从哪来给我查哪去。”
　　赵精忠就带这么没头没脑地一句话出了门，一出门屋头砸下个硬核桃，赵精忠一掌抓住，咔嚓一声捏碎了核桃，头也不抬地朝着树上就吼：“李报国你他娘的不是说去偷鸡吗？怎么偷核桃回来了？？？”吼完察觉不对，倏地一抬头，两眼如电射向高树之上。
　　一人挂在个积着雪的树杈上，朝他招招手：“忠忠过来。”
　　赵精忠：“！”
　　他娘的，忠忠是你喊的吗？？？只有他家督主大人才能亲热地叫他小名儿！
　　但是看在这个小锦衣卫还知道个好歹，冒着风险过来的份上，赵精忠忍气吞声地过去了。
　　陆铮鸣脸上犹带着奔波后的疲倦，瞥了一眼厢房：“醒了吗？”
　　“醒……”
　　赵精忠第二字还没落下，眼前刮过一道风，人已经消失在了厢房门内。
　　赵精忠狠狠地将碎核桃仁拍进嘴里，内心却是泪流满面：好难过呀嘤嘤嘤，他的督主大人就这么成别人家的了……
　　“别哭了，吃鸡腿。”
　　赵精忠头上又砸下个油包，他感动地看过去：“报国……”
　　李报国盯着厢房的门，转过头青白的脸上两个眼珠子黑得瘆人：“督主和京里近日来的事我已经传信给老厂公了，想必过不久他老人家就该回来了。”
　　赵精忠大惊失色：“你竟然告诉老厂公，督主和锦衣卫搞到了一起？你这是想督主死？？？”
　　李报国：“……”
　　陆铮鸣卷着阵风进了门，进门后却是没有立即进去探望和四，而是仔仔细细将身上的雪水扫净，又去火笼那儿烤了一烤，等到身上的凉气没了，才无声无息地穿过纱橱进了内房。
　　房里头的烛火笼得很暗，但是足以让陆铮鸣瞧见床头那张面如金纸的脸庞，他的一颗心倏地揪了起来。
　　等他快到了榻边，一直靠着养神的人才听见了动静，转过头来努力睁开一双无神的眼看过来，不太确定地问：“忠忠？”
　　陆铮鸣才揪起的心突然直直落进无边的深涧之中，他走近了过去，声音低如琴弦微动：“是我。”
　　和四一怔，顿觉不妙。
　　※※※※※※※※※※※※※※※※※※※※
　　这章更新啦~怕大家最后有疑问，解释下，姓陆的是发现督主眼睛不好的问题啦~中午没睡，今晚太困了，更少一些~对不起啦~明天可能要请假，晚上和小姐姐们出去玩儿~虽然我不信耶稣也不信上帝，纯粹就是去凑个热闹，但是想想还是这章给大家发个平安夜红包吧！每人留言都有哦~
　　感谢以下小天使的地雷投喂！也感谢努力给出营养液体的小可爱们！！(づ￣3￣)づ╭?～
　　瑞雪堪平川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2-23 23:49:10
　　夜羽寒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2-24 19:33:34
　　

一亲芳泽
　　哪怕只借着一点微弱的灯光, 陆铮鸣将和四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庞, 和那双黯淡的眼睛看得分外清楚。
　　来见他时的满心鼓噪和紧张, 在这一刻化成连绵细微的疼痛，像有无数根针尖密密麻麻扎在他心头，不是很疼, 却扎进了心底的血肉里。
　　陆铮鸣一声不吭地走到了床边，看见和四明显紧张地向后退了一寸, 不是怕他而是心虚, 怕他发现某个秘密的心虚。
　　和四眼睛不灵光了，对周围氛围的变化倒是敏锐上许多, 虽然陆铮鸣打自报家门后就没吭声了, 但是他灵敏地嗅到了一丝异样。他努力装作副神清眼明的的样子，虚张声势地板着脸道：“上次不是说了吗？这个节骨眼上，我两少见面, 免得落了有心人眼里。我倒是没人敢多废话一句, 可你呢, 想被你们岳大人几棍子敲死扔出去喂狗吗？
　　陆铮鸣定定地看着他睁眼说瞎话, 仍是不吱声。
　　和四自说自演的底气越来越不足，浑身发毛地猜想, 这货今儿的表现不对啊，别是发现了他又聋又瞎是个废的吧！
　　陆铮鸣终于有所动作了, 他俯下身, 乌黑的眼睛离和四的脸极近, 似是要透过那双没有光彩的瞳孔扒开这个人的皮肉骨髓, 看看里面到底藏着怎样一颗心。
　　他到底有没有把自己的身子当一回事，他又到底有没有把他当一回事？？？
　　和四看不清楚，却不妨碍他感知到拂面而来的呼吸，那呼吸急促又沉重，仿佛透着不可言说的疼痛。他愣了一下，顾不上两人间暧昧的距离，下意识地伸出手摸摸索索地想要摸摸看他哪里受了伤。
　　这完全出自他的本能，眼睛看不见了就上手嘛。
　　结果手刚挨着陆铮鸣尚未完全干透的衣服，和四心里冒出一句“糟了！露馅儿了！”的
　　陆铮鸣却似什么也没发现一般，一句话也没多问，却是张开手掌将和四的手囫囵包住。
　　与他残留着寒气的衣裳不一样，陆铮鸣的手火热到滚烫，烫得和四浑身一哆嗦，条件反射想要抽回手，可是没成功，那只大猪蹄子牢牢地攥着他的手。
　　攥就罢了，攥了一会居然还不由分说地塞进了他胸前的衣服里，紧紧地按着那一方炽热的胸膛，好似要把和四的手按进他的心脏里。
　　和四被他这一番诡异得举动吓得僵硬着不敢动，半天才找回自个儿的声音：“你，你好大的胆子？！放肆！”
　　他中气不足的训斥完全没让陆铮鸣眉梢动分毫，反而单膝跪在床上离得他更近了，倾过去的上半身直接将病弱的和四笼罩得严严实实。
　　和四看不见，但完全感觉到当头罩下的那片阴影和沉沉压力……
　　他所有的知觉都汇聚在被陆铮鸣拽着的那只手上，余下艰难地分出一点理智在想，这姿势好像有点不大对？？？
　　完犊子了，这个姓陆的禽兽终于按捺不住要趁人之危，对他下手了？！他活了二十余载，还是个不谙世事的清纯少男好吧！
　　这些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和四忧心忡忡地想，以他现在的身子骨，会不会搞到一半昏过去了？
　　把姓陆的吓软了还好，万一吓废了，以后他两的幸福生活可还咋整啊？
　　姓陆的却没他想得那么多，他揣着满肚子的质问和担忧，临到嘴边却被和四泛白的嘴唇给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他记得这原本是双殷红的薄唇，男儿家生着这么一双唇多少会显得女气，但是在和四这张脸上，却半分违和也没有。
　　陆铮鸣的喉头使劲地上下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口水，轻声问：“我可以亲一下督主你吗？”
　　和四：“？？？”
　　和四艰难地踯躅片刻，平静如水道：“不能。”
　　陆铮鸣不用想也猜到了答案，他不退反进，几乎快要贴着和四的面了，幽幽道：“那督主亲亲我吧。”
　　和四：“……”
　　和四本就昏沉的脑袋快要被他这一通胡搅蛮差给搅合炸了！早不来，晚不来，偏挑他精气神最薄弱的时候来钻空子！
　　他看上去就那么像一个坐怀不乱的正人君子吗？！
　　别说陆铮鸣，连和四都不相信自己……
　　陆铮鸣看他仍是不作声，便将手指一根根地嵌进和四的指缝里，十指相扣压着自己的胸膛，舔了舔嘴唇，诱骗似的哄他道：“督主亲亲我吧，就一下，一下就好。”
　　和四很为难，他现在恨不得自己是个瞎子，最好耳朵也聋了！
　　他的掌下压迫着陆铮鸣胸口那颗和主人一样不安分的心脏，跳动得很厉害，清晰明白地向他表达着这具身体主人的情绪想法。
　　陆铮鸣想亲亲他，一旦亲了，两人之间就再也不能和清白两个字搭边了。
　　和四盘桓着诸多想法的脑袋，突然在一瞬间放空了。
　　他在担忧什么呢，在犹豫什么呢，在害怕什么呢？
　　这天大地大的人世间，他从过去到现在都是孤家寡人一个，活着就是为了活着，死了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来年坟头也不会多有一个人来洒酒烧纸。何况只是和一个锦衣卫搞对象这种鸡毛狗碎的小事。
　　亲了就亲了呗，纵是睡了又如何呢？
　　他是个男人，又不用像个姑娘家一样担心着万一这段情长不了，日后该如何嫁人出阁的问题。
　　和四越想越通透，心道择日不如撞日，干脆今儿把这姓陆的睡了得了。他干爹不是说了吗，做东厂提督就是一个字，狂！
　　不欺男霸女，鱼肉百姓，那还是千夫所指万夫唾骂的东厂狗太监吗？！
　　他正想着仰头如陆铮鸣所愿地去亲亲他，哪想那头的陆铮鸣早已等得不耐，低下头去。
　　两人一抬一低，恰巧嘴唇碰到了一起。
　　和四脑子里嗡地一声响，震得他三魂七魄都出了窍。
　　陆铮鸣是没想到他会在这时抬脸，懵了片刻后顺水推舟地握着那一掌细腰，将那弱不胜衣的青年就势推在床上，加深了这个吻。
　　房间里静得只有烛火轻爆的声响。
　　这是个好兆头……被亲得找不着魂的和四居然在这时候冒出这么一个想法，他小时候就记得有人告诉过他爆烛火预兆着喜事登门，与眼下的情景倒有几分相称。
　　兀自亲吻着他的陆铮鸣却不满意他的分神，狠狠地在他唇角啄了一口。
　　“属狗的啊！”和四吃疼地骂出了声。
　　陆铮鸣忙里抽闲地说了句：“你怎么知道？”
　　和四：“……”
　　算了，就当是被狗咬了，娘的。
　　过了许久，和四衣衫微乱的靠在床头，青黑的长发凌乱地披在肩上，脸色泛着潮红，怎么看都像是一个被肆意轻薄后的娇羞美人。
　　可惜美人的脸色却难看得要命。
　　这姓陆的何止是属狗，那简直是狗妖附体，里里外外将他啃了个遍，差点没让他一口气闭了过去。
　　传出去让他还怎么做人，堂堂东厂提督在床上被人亲厥了过去？？？
　　和四睁着那双半瞎的眼，就见着个模糊的人影在跟前晃来晃去，一会开窗一会进门，一会端茶一会递水，烦不胜烦，干脆一闭眼当没这个人得了。
　　等过了一会，门吱呀一声又开了，一阵淡淡的米粥香随着那人而来。
　　陆铮鸣先将热粥放下，俯身摸了摸和四的脸庞，自言自语道：“气色好像好点了。”
　　他大约是以为和四睡着了，试完和四额头的温度后就坐在静静地坐在床沿没动。
　　和四虽然闭眼假寐，但是清楚地感受到那人投在自己脸上的滚烫视线，比刚出锅的那碗粥还烫。
　　他装了一会，感觉装不下去了，再装下去粥都凉了……
　　和四只好慢慢睁开眼，轻描淡写地瞥了一眼柜上的清粥小菜：“大晚上的去哪捣鼓来的？”
　　陆铮鸣不甚在意地随口道：“我看你这有小厨房，就自己去煮了一些，时间不长应该熬的不稠，你且填个肚吧。”
　　和四一听是他自己下厨顿时说不出话了。
　　待陆铮鸣将碗递给他，和四仔细瞅了一眼，试探着说：“这粥……”
　　陆铮鸣坦坦荡荡道：“实不相瞒，我头一次下厨，手艺欠佳，督主您老人家将就着点吧。”
　　和四：“……”
　　他面色复杂地看着那碗半焦半糊的粥，一声不吭地将它一气喝完了。
　　陆铮鸣眉头一动，眼底泛起浅淡的笑意。
　　说是第一次下厨当然是说笑的，只是他的手艺的确不佳，比和四那晚亲手下厨的三菜一汤是万万比不得的。但是他没想到，和四居然喝得那么干脆，不仅干脆还直接喝了个底朝天。
　　一碗热粥下肚，和四快熬干的精气神好像又回来了一些，连发花的眼招子都亮堂了许多，起码能看清陆铮鸣那张硬朗英俊的脸庞了。
　　这段时间，姓陆的像是养结实了一些，卷起袖子的小臂上居然都能看见绷起的薄薄一层肌肉了。
　　和四很满意自己看到的，希望他的其他部位也随之茁壮成长。
　　陆铮鸣喂饱了和四，收拾了碗筷便又坐回了榻边，两人相对无言地静坐着，也不觉得尴尬，两人间甚至还流淌着一种叫作脉脉温情的东西。
　　可总干坐着也不是个事，和四来了精神脑瓜子又开始转动了，他心里头盘算着这几日出的事，试着开口问他：“听说宁王遇刺了……”
　　与此同时，陆铮鸣也开口了：“你肩上纹的那是只凤凰？”
　　※※※※※※※※※※※※※※※※※※※※
　　更新啦，这章内容嘻嘻嘻嘻~今天我真是太厉害了，肠胃炎发作居然还把三千写到了QAQ需要一个爱的抱抱
　　感谢以下小天使的地雷投喂！
　　夜羽寒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2-24 19:33:34
　　夜羽寒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2-24 23:26:57
　　瑞雪堪平川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2-24 23:40:38
　　

旧伤难寻
　　和四就快画满一张大燕千里江山图的脑子, 被陆铮鸣的一句话给说卡壳了。迟钝地在脑子里将陆铮鸣的话一字字给过了一遍, 他第一次反应是欲盖弥彰地一把拉起自己已算严实的衣襟, 拉完脑子里嗖地冒出两个字——迟了。
　　陆铮鸣狼一样的眼睛，似已透过衣裳，将该看的不该看的都尽收眼底。他不仅看, 还伸手隔着和四那层单薄的绸衣, 虚虚抚摸着那只看不见的“凤凰”，目光炙热：“上一次瞧得不分明，方才……”
　　“不是凤凰, ”和四突然生硬地开口打断他，他垂下长长的睫毛遮住满目情绪, 让人难以捉摸，他平淡无波地松开衣襟，淡淡道, “幼时留下的伤口罢了。”
　　陆铮鸣登时一怔，原先的浮想联翩和躁动在一息间沉静了下去。纵然和四竭力掩饰, 他仍然听出了这人话语里转瞬即逝的一丝怅惘。
　　也许是对过去的怀念, 也可能是憎恶……
　　连和四都不明白自己这一腔矫情的惆怅从而来，说实话少年以前的事他大多都忘记了, 从他记事以来背后就带着一身惨不忍睹的伤疤。赵精忠说那是烧伤，从哪里烧来的伤，为何会烧成这样, 和四却全然不记得了。
　　他只从大夫那知道, 寻常人被烧成这样, 多半就是当场去世了，他能活蹦乱跳地活到现在，简直把那老大夫激动看他像看具活僵尸似的。
　　和四的干爹就是冲着他大难不死这一点，才留下了他在身边当干儿子一样，和现在燕京时兴地养锦鲤是一回事。
　　和四清楚地记得他干爹慈祥地翘着兰花指抚摸着他的脑袋：“你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让咱家也跟着你沾沾福气。”
　　大约和四真是个有福之人，收留他的干爹居然成了东厂有史以来第一位活到功成身退，安详退休的厂公。他老人家一手金条，一手妻妾地回老家安度晚年了，把大燕和东厂这么一大坨烂摊子丢给了他的锦鲤干儿子。
　　太惨了，和四不愿意再回想，再想想可能自己都忍不住会去领养个干儿子来往死里坑。
　　说起干儿子，眼前不就有一位吗？
　　和四偏着头看着一言不发的陆铮鸣，忽然忍不住笑了起来，懒洋洋地抓起腰带在陆铮鸣胳膊上不轻不重地抽了一下：“好儿子，问问你，啃了自己干爹是个什么想法？”
　　陆铮鸣差点被他这一句干爹给噎出一口鲜血，他发现这人转移话题的方式极度生硬，可偏偏这“干儿子”是自己上赶着找来的，他用力捏了捏鼻梁，俊朗的眉眼里难得透出一丝疲惫，他认真地思考下，冲和四一笑：“味道挺好。”
　　和四：“……”
　　和四败了，他恨恨地想，这天底下论不要脸大概是没人能艳压姓陆的，他咬牙切齿了片刻，眼珠子一转，又抽了一下陆铮鸣：“喂，我答了你的问题，你还没回我呢？宁王他遇刺，你们锦衣卫那边可有什么风声？”
　　他那只言片语的几个字就算是解了他的疑问了，陆铮鸣淡淡睨了他一眼，慢条斯理地紧了紧束腕：“督主想问的不是我们锦衣卫有没有收到风声，而是想问是不是我们锦衣卫派人去谋刺的宁王吧？”
　　和四不置可否，给他一个“你懂就好”的眼神。
　　陆铮鸣一派道貌岸然：“督主说笑了，我们锦衣卫那是天子亲军，而宁王是天子的亲叔叔，我们谋刺宁王岂是等同谋反？？？”
　　这个意思就是锦衣卫没掺和进宁王遇刺之中了，和四半信半疑，或者说三分信七分疑，在这个节骨眼上宁王突然折返幽州必定不会只是因为一个小小的行刺。
　　开玩笑，旁人不知，他和四会不知道宁王的斤两？
　　宁王是大燕驻守在北疆的一道铁线，他的兵马是与胡戎骑兵交战无数次的精兵悍将，拱卫燕京的这些个禁军和燕王的兵马相比，那简直是兔子和鹰较近。正因如此，先帝在位时便命东厂和防贼似的紧盯着幽州，更时常调动更换驻守幽州的将领，就是防着宁王拥兵自重，把朝廷驻扎在幽州的兵马养成宁家军。
　　这天底下谁都能遇刺重伤，即便是小王八蛋哪天在宫里头被人捅了一刀，和四都不惊讶，但是宁王……
　　事出突然，东厂派去盯梢的番子尚未有回信，而和四又晕得“恰到好处”。直至今日今日醒过来，他还完全不知道宁王这到底是“真伤”还是“假伤”，若是假意受伤却又说不通，毕竟他人已经快到燕京了，而宁王又惯会做表面文章，没必要在这时候临时变卦，留给言官口舌。
　　如果是“真伤”，那就耐人寻味了，能伤到宁王的那得是哪里来的神兵天降啊。
　　除了他们东厂，那就是一直韬光养晦的锦衣卫了。
　　别看他们两家是著名的情报头子，但底下的能人异士不在少数，锦衣卫一直喜欢剑走偏锋，出其不意一招制人；而东厂则擅走奇诡之道，花样百出地让人暴毙得了无痕迹。
　　陆铮鸣见他眉头紧皱，方才才回转过来的脸色又渐渐败了下去，终是不忍心见他如此伤神费心，几番斟酌，心下叹了口气开口道：“据我仅得到的那点消息可知，宁王这次的确是受伤了，伤得也不清。至于是何人下的手，其他人我不敢保证，至少北镇抚司这边是没插手的。”
　　锦衣卫不止一个北镇抚司，北镇抚司是主拿刑狱的，也是锦衣卫最核心的部门之一，而其他的卫所却也不全然是文职官员。
　　和四听了便了然，陆铮鸣这是隐晦地提醒他，锦衣卫也许有别的人在这件事里搅合。
　　不明身份的少年，遇刺的宁王，出现在八角巷里的云王，还有宫中野心勃勃，已近昭然若揭的太后，以至于……内阁中态度暧昧的辅臣们。
　　和四额头一阵抽痛，他现在有点怀疑他干爹是不是早已探得风声，提前跑路了。
　　老奸巨猾的老王八蛋！
　　陆铮鸣见他这副模样皱了皱眉，双手扶住和四的肩，温柔而强硬地将他按回了被窝里，低头亲昵地蹭了蹭他的鬓角：“干爹就当是心疼我，好好地歇一歇吧。这大燕朝廷暂时少了你不会明天就土崩瓦解，但是你要真没了，那小混蛋的龙椅能不能坐到后天就难说了。”
　　和四背部挨着了温暖的被絮，耳边贴着陆铮鸣的温柔细语，鼻尖萦绕着男人袖间若有还无的一缕冷香，绷紧的神思恍惚了起来，他双眼不自觉地沉了下去，疲惫的倦意不由分说地将他拉入了梦乡之中。
　　昏睡之前，和四艰难地抬起两根手指头拉住了陆铮鸣。
　　陆铮鸣握住他的手指，轻声抚慰着他：“放心，我不走，守着你。”
　　和四这才如释重负般地放松了自己，任由自己沉入无尽梦乡之中。
　　梦中他隔着一片惊涛骇浪的河海，遥遥望着对岸的一片土地，那里是何处他并不知晓，只知自己满腹无从排解的怅然和怀念。
　　转眼间，咆哮的海浪化成无边的火海铺天盖地向他扑来，他满目惊慌，想转身逃走。
　　可背后却突生了一双手，将他狠狠地推进火海中。
　　他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那人，那人的面目模糊在火光中，声音却清晰的传来：“臻儿，此生你都不要忘记这时的痛苦，这是你必经的劫难，熬过去你才能活下来。”
　　陆铮鸣神情复杂地看着床榻上不安挣扎的和四，他用力地握了握那只汗津津的手，待到天色鱼白，外头响起赵精忠的咳嗽声时，才不得不松开。
　　……
　　和四大病了一场，等能下地走路时已是三两日后。
　　明日便是新年，宫里宫外都透着一股强行粉饰太平的欢喜安乐。
　　宁王的遇刺，先帝遗子的到来没有给这座皇宫抹上一丝一毫的阴霾，倒是和四的大病让朝里朝外好一阵动荡。
　　各家各部皆纷纷派人来嘘寒问暖，送的礼物快把病蔫蔫的和四都快淹了，来探病的人各怀鬼胎，一半是报着“我去，这个狗太监终于要挂了”的喜大普奔的幸灾乐祸。一半则是常年傍着东厂，生怕和四一不小心嗝屁的真情实意。
　　和四一脸震惊地看着满目琳琅，他寻思了半晌，回头问赵精忠道：“你说你家督主我要是一年病着个三五遭，来年是不是咱的债就还完了？”
　　赵精忠自从陆铮鸣公然来探望和四之后就一直陷入一种不可名状的忧伤之中，头上罩着的蘑菇云都快肉眼可见了，欲言又止地看着正兴高采烈的和四，委婉道：“总病着不太好，您瞧万一让老厂公知道了……”
　　和四的喜悦戛然而止，他悻悻地拢拢袖子，拨弄了株嫣红的珊瑚珠树：“罢了，做狗太监还是要低调点的……”他瞧着那珊瑚树色泽艳丽，应该很讨小孩喜欢，便指着它随口道：“将这送给陛下去吧。”
　　赵精忠见自家天真的督主完全没有领会自己的意思，恨不得捶胸顿足，抱着他大腿哭嚎：少主子您可快醒醒吧！还想着小皇帝呢，您干爹马上就要杀进京城，做那棒打鸳鸳的西王母了！
　　※※※※※※※※※※※※※※※※※※※※
　　泪汪汪地看着小可爱们的关心，咬牙把今天更新写啦！挨个么么啾！(* ￣3)(ε￣ *)，然后滚去休息……
　　感谢以下小天使的地雷投喂！
　　将夜未明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2-27 19:28:32
　　千总...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2-27 20:25:41
　　

突然被参
　　在和四病着的时候, 宁王打道回府回幽州老家“养伤”去了, 靖王和其他几路藩王已陆续进了京, 也拜见过了小皇帝和太后。
　　乍一看，皇宫里外处处洋溢着过年的气氛，连带着司礼监里成天板着脸的余秉笔都见人带了三分笑意。
　　和四听他报完今年东厂的收支, 出乎他的意料, 除了老厂公留下来的那些见不得光的烂账外，明面上的账目居然还多有盈余。
　　怪不得余涟一副天生掉线似的喜滋滋模样，和四老怀宽慰地想, 手下人他们都长大了，已经学会自己挣钱了。
　　余涟今儿心情确实不错, 将账簿一合，朝着和四拱了拱手：“明儿就是新正了，提前向督主您道声新禧, 盼来日您紫气东来，福瑞天成。”
　　这段日子里大多数人都爱听吉祥话, 和四也不例外, 只是余涟这嘴里的吉祥话怎么听怎么别扭。
　　他书读少莫要骗他，那紫气东来是形容他一个狗太监的吗？自古以来那只有帝王之相, 天命之人才能得配紫气二字！
　　余涟一直跟着老厂公，在宫里头的岁数比和四统共活得这几年都长，观风识色, 见人下菜是一等一的好手, 绝对不是嘴上把不住门的人。
　　和四心里头犹疑不定, 余涟到底是老厂公身边的老人了，他不能像每天吃饭睡觉骂忠忠一样地骂出口，他酝酿了下委婉地提醒他道：“余秉笔啊，咱做太监的，下边已经没了，上边的也该少想些有的没的。”
　　做皇帝那是人干事吗？？？
　　白天和文臣武将勾心斗角，晚上听着皇后爱妃们嘤嘤不绝，他自个儿都快嘤不过来还要听她们嘤？
　　夭寿啊这是！
　　余涟望着他半晌说不出一个字，不知道是被他气得，还是彻底被他噎住了，过了一会露出个像笑又不是笑的古怪表情恭敬地道了个“下官明白，督主训诫得极是。”
　　和四待余涟走后，从桌脚翻出久违的破书，说来也怪，破书这段时间太过风平浪静，和四十分怀疑自己这趟差点去世和它脱不了干系。
　　这可真是错怪了破书，破书这段日子过得也很不好，任哪一本书被压在桌脚下不见天日都不得开心，何况还是它这么一个身负重担的重要角色！
　　和四翻了翻破书，发现上面并没有出现崭新的字迹，也就是说没有新的指示。
　　奇怪了，这么安分守己不像它的风格啊？？？
　　说曹操曹操就到，和四刚要合起书的手还放下，被他随手翻开的空白一页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蹿出好大一行眨眼无比的字迹——爆竹一声除旧岁，又一年团圆时——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齐齐地过年哦亲！
　　和四：“……”
　　和四揣着“老子到底哪里来的一家人”的愤怒大步去了海心晖。
　　海心晖是皇宫里的藏书楼，今儿是旧年的最后一年，小皇帝按照以前的规矩，领着翰林院一帮学士在那拜文曲星，以祈求星宿庇佑大燕的千万学子文臣。
　　明天才是诸王整齐进宫的重头戏，和四打算今天先去看看小皇帝，回头再招人来仔细问问这些个萧家亲王们进京后的一举一动，尤其是那个肥头大耳的云王！
　　天天摆着一副“我们胖子是最老实”的憨厚面孔，结果一肚子小九九，属他最不省心！
　　海心晖里的祝祷仪式已近尾声，和四悄无声息地潜进了外殿里，隔着两重门远远地瞧着前方一个矮萝卜头在那一脸严肃地“教诲”底下的学士们。
　　台词本是照搬往年的，不用多费心，但里头古字古词多不胜数，对小皇帝来说略有吃力。
　　和四凭借着自己稍微亮堂些的眼睛，都能瞅见小皇帝眼下的青黑，看样子下了不少功夫。
　　“厂公为何不进去？”
　　一道轻微而小心的声音响起在一旁，惊得和四愣了下神，侧过脸去才看见那个叫“萧巡”的少年站在两步外，抬着明亮的眼睛注视着他。
　　兴许大燕皇宫里的风水养人，那天初见时还面黄肌瘦，风一吹就倒了似的少年居然已养出了几分红润润的水色，看上去比他这个常年养尊处优的太监头子还结实上许多。
　　和四心下怅然感慨，到底是年轻啊。过了年他也是个二十来岁的人了，明明没比这些个小萝卜丁大上许多，但和四看他们都已经和爷爷看孙子一样，满心充满着一种诡异的安详。
　　如果他是个正常男子，膝下子女估计也能跑街窜巷打个酱油了。
　　可不论做不做太监，他这辈子是没指望了，但陆铮鸣呢……
　　他突然想到，这货和自己搞到了一起，也是打算好断子绝孙了？？？
　　“厂公？”少年见他久不发声，迟疑着又唤了一声。
　　和四倏地回过神，连忙面带歉意地与他微微欠了欠身：“贵人不必叫下官厂公，那都是下边人的叫法，您只管唤下官名字便是了。”
　　他口里称着贵人，显然是没把少年认真当成先帝的皇子。
　　少年眸光微微黯淡了一下，随即又亮了起来，温软着声音道：“厂公的名字大家都不敢直呼，我也不知，还是叫厂公罢了，听着亲切。”
　　和四也不强求他，只是微笑着点点头：“你随意便好。”他抬头看了一眼里头乌泱泱的人头，又看向面带不解的少年，禁不住笑了，解释道，“这是每年朝中学士博士们的大典，下官不敢轻扰。”他看了一眼少年，“贵人倒是可以进去看看的，他们虽然都是翰林院里的文士，没担实职，但各个满腹经纶，饱读诗书，未来都是我大燕的栋梁之才。贵人若有心求学，寻其中任何一人都可为良师。”
　　他说话的态度亲切而不卑微，不像一个太监和宫里头主子说话的奴颜婢膝，倒更像个长辈教导鼓励晚辈一般。
　　少年的睫毛忽闪了两下，犹犹豫豫了半会，小声道：“我不敢，也不认识这些大人。不知督主您可否代为引荐一二？”
　　他语气很小心，神情也摆得有些惶恐和羞涩，谁人看了都会于心不忍，难以拒绝。
　　可和四是什么人，那可是大名鼎鼎，满朝第一个狼心狗肺的东厂提督，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朝少年微微一笑：“那可太不凑巧了，下官也与这些个博学鸿儒们不相熟，为贵人您引荐不得了。”
　　这群满嘴“君臣道义”的酸儒们天天戳着他脊梁骨骂都来不及，和四烦他们都来不及，哪有心情和他们凑热乎？
　　他又不是犯贱，没事喜欢逮着人天天在他耳朵边骂他祖宗十八代。
　　少年：“……”
　　和四这头一说完，那边的古典恰巧结束，出来的人立刻应证了他的话。
　　一行人为首的恰巧就是平时骂东厂骂得声音最响亮的大学士许竹令，见了和四简直和见了腐肉上的苍蝇似的，顿时避之不及地走开两步，绕到一旁，甚至还夸张地抬起袖子挡住脸，免得看了和四脏了自己的眼，气愤难当地大声道：“圣人之地，竟由个无耻宦臣玷污了！”
　　其他人没有他这么不怕死，不敢指着和四鼻子骂，只好纷纷以眼神表达他们对和四一个太监居然敢涉足此地的不满和愤怒。
　　少年一听和四被骂，顿时脸色为之一变，紧张不已地看向和四，那样子生怕他在此刻就大开杀戒。
　　和四面不改色，笑眯眯地朝着一行学士们举起袖子行了个礼：“各位大人辛苦了，走好。”
　　他这样子是全然没把徐竹令的唾骂听进耳朵里，甚至没把他这个人当回事。
　　许大学士脸色蓦地铁青一片，气得直抖：“你个阉……”
　　和四眉峰凌厉一挑，漂亮的长目淡淡扫去，在场众人顿时噤若寒蝉。
　　许竹令当真是唯一不畏惧这阉狗的猛士，竟然还直接放下袖子，大步上前：“今日当着文曲星君的面，我倒是要好好地……”
　　他没说完，小皇帝搭着来福的手从里头慢慢走出来了，见了和四先是眼前一亮，亮了不到片刻瞧见他身边的少年顿时脸挂了三尺长，煞有介事地开口：“文曲君的香火还没散尽，众位爱卿为何在此喧哗？”
　　和四立马逮着时机不紧不慢开口：“是下官的错，出言不当惹了大学士不悦，下官在这给您赔个不是了。”
　　他一开口那活脱脱就是个得宠奸臣的模样，直接把许竹令气得快厥了过去，指着他的手不停地抖：“你，你……”
　　小皇帝虽然不太明白翰林院和东厂间的嫌隙，看这架势今儿可能不能善了，出于对于和四的那点信任和亲近，他绷着小脸左右看看：“朕看着也不是大事，区区口舌之争……”
　　许竹令已被道貌岸然的和四气昏了头，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开旁边拉住他的人，当着众人的面就对着小皇帝噗咚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声泪俱下道：“陛下！这些话臣已在心中埋了许久，往日顾及家中妻眷老小，被这群阉狗气焰所慑，不敢开口。可今时今日，臣看这阉人的气焰俨然要逾过天家门楣。臣若不再说，哪里对得起这顶上乌纱，碗中俸禄？！”
　　他倏地抬起头，眼眶通红地怒视和四：“臣要参这司礼监掌印结党营私，一手遮天，迫害忠良，残杀无辜！”
　　※※※※※※※※※※※※※※※※※※※※
　　更新了……谢谢大家的关爱(づ￣3￣)づ╭?～
　　感谢以下小天使的地雷投喂~
　　千总...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2-27 22:36:42
　　

制衡之道
　　许竹令额头的鲜血沿着鼻梁流得满脸皆是, 一双眼染着血, 看着和四愈发得愤恨不已。
　　周围的翰林学士们被他这一石破天惊的举动激励得骚动起来, 已有几个年轻的脑袋一热，当即也随着大学士跪了下来，有模有样地咚咚直磕头, 齐声高呼：“东厂阉人把持朝政, 残害忠良，请陛下圣裁！”
　　小皇帝被这群情激动的一幕惊呆了，他从小到大, 见过最大的场面就是他登基为帝的那一天了，还是糊里糊涂被东厂的老提督牵着走完了全程。平时的大早朝上基本上也是风平浪静, 各部各司相安无事。
　　和四说他天真，不是没道理的。现在大燕上下都流行着一个叫“粉饰太平”的词儿，问政事, 那就是政通人和；问民情，那就是安居乐业, 夜不闭户；问外邦, 那是八方来朝，万国景仰。
　　纵然有御史时不时地挑点刺, 很快就淹没在了众臣打哈哈的圆场里。
　　和四拢着袖子淡眉淡眼地看着这群儒生学士们慷慨激昂地唾骂自己，说实话两眼朝天走路走久了，这场面还挺新鲜的。但他更多的注意力是在小皇帝身上, 怪可怜的小孩, 一直活在个太平盛世的假象里, 如今对方的獠牙一点点刺破这假象，将朝堂风平浪静下的龌龊掀到了他眼前，不啻于晴天霹雳，当头一棒。
　　小皇帝手足无措地看着身前跪着的学士大臣们，又看向拢袖垂眼的和四，他本能地想站在和四这一边，可是许竹令脸上的鲜血是如此刺目，众人的呼声又是如此激昂。
　　他被逼到了一个骑虎难下的地步，换作是他父皇在世，面临如此局面或许压根就不会为难，只管甩一句“可笑，荒唐，厂臣乃我大燕的栋梁之才，岂由你们这群迂腐儒生置喙！”
　　所以说当昏君也是要有本钱的，像先帝那样一往无前扎根在昏君大业里的人少之又少。
　　小皇帝身上流着先帝的血，可胸膛里还存着一点萧家先祖的良心，而他才又这点大，少得可怜的阅历根本无法让他在此时此刻做出一个让许竹令他们满意又能保全和四的决定。
　　和四见他小脸越来越白，眉头已皱成了个解不开的“川”，这才不慌不忙地踏出一步。
　　只这一步，足以令在场众人的呼吸齐齐停了一瞬。
　　许竹令跪坐的腰身依然笔直，可是双肩不易察觉地一颤。
　　和四瞧着他的反应有趣，眉梢眼角不禁带了三分好笑。
　　这浅浅笑意落到众位学士眼里简直像对他们赤果果的嘲笑，他们义愤难当，可又不是谁都有许竹令天不怕地不怕死不怕的孤勇，想着家眷老小只得含恨咬一咬牙。
　　和四拈着手上的碧玺珠串，语气恭和又温驯：“大学士上谏我数条，无风不动影，既然如此。今日陛下在这，不妨彻底捋一捋我的罪状，看看到底是否如大学士所谏言那般罪不可恕。如果真是如此，那我甘愿挂印辞官，入刑部大牢。”
　　他一番言语不仅惊呆了小皇帝，也惊呆了翰林院众人。
　　东厂的罪行还需要捋一捋的吗？打东厂设立以来，从东厂大狱搬出来丢到乱葬岗的尸骨，绕起来都能绕燕京一圈了，更别提其他不为人知的灭口灭门惨案，简直罄竹难书，令人发指！
　　许竹令的想法显然和其他人一样，和四话音还未落，他仰天大笑一声，恶狠狠地看着那衣冠光鲜，面如冠玉的年轻提督：“你个阉狗说出这种话来简直滑天下之大稽！你问问……”
　　“我不问别人，我就问许大学士你，”和四摇头打断他，“你既然状告我，我便只与你盘算你说的那些儿罪状。首先一条，你说我逾越天家门楣，敢问许大学士我是何时何地，以何仪仗，以下犯上僭越皇家威仪？”
　　他一开口，直接把许竹令问愣住了。
　　和四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又道：“其次，你说我结党营私，一手遮天。请问许大人我所结何党，所营何私？可有我党羽名簿，和营私之证？”他顿了一顿，没给许竹令任何喘息的功夫，马上又道：“其三，你状告我迫害忠良，残害无辜……”
　　和四拖长了一点尾音，摊了摊手无辜问他：“我上任至今，东厂大狱至今未有一位朝中官员入狱，你说我迫害的是哪位忠良？您吗？”他失声笑道，“要是您，您可好端端地跪在这儿呢。”
　　许竹令本已做好破釜沉舟的准备，自东厂建立以来但凡和东厂撕破脸的官员大臣没一个能得善终的，轻则随便被按个名头下狱受刑，不死也残；重则就是满门灭口，充草挂门。
　　他万万没想到，和四居然有理有据地一条条反驳了他。
　　他脑海里突然冒出一个不可思议又可怖的念头，他们小看这个年轻人了，他比上一任杀伐果断，心狠手辣的老厂公更加心思缜密，城府深沉。
　　冷汗从许竹令脖子流到了衣内，他想如之前那般声色俱厉地反驳和四，可他居然发现自己竟然一条真凭实据都找不出来！
　　和四扫了他一眼，躬身举袖向小皇帝深深作了一揖：“臣要说的都完了，是否有罪如何定罪，恭请陛下圣裁。”
　　一模一样的圣裁，小皇帝皱着包子脸看着满脸血发蒙的许竹令，不忍心地挪开眼神，踯躅片刻后不耐烦地一挥手：“罢了，今天的事朕就当做什么也没听见，看见！都散了去吧，大过年的，别给朕堵心！”
　　萧家皇帝有一条从太/祖传到现在的天赋技能，那就是和稀泥，小皇帝生来就会，无师自通。
　　但跪着的所有人在小皇帝话音落下时肝胆都剧烈一颤，事情已经闹到这个地步，东厂哪里会善罢甘休，一场血雨腥风在所难免。众人顿时凄风苦雨一片，仿若出了这道宫门就是死到临头。
　　和四目慈面善地看着这一幕，心下呵呵呵一串冷笑，让你们这群干吃饭只会耍嘴皮子的酸翰林搞老子！
　　搞啊！来搞啊！你搞我搞大家一起搞，看谁今晚睡不着觉？！
　　看着许竹令被失魂落魄的同僚们搀扶走了，小皇帝不自觉地松了口气，回过头一看和四身边的少年顿时又皱起了眉。
　　少年敏感地发觉到小皇帝不善的目光，身体打了个颤，立时惶然低下头，往后退了几步。
　　小皇帝哼了一声，仰起头不高兴地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和四：“厂臣的病好啦？”
　　和四笑吟吟道：“托陛下的福，微臣已无大恙，能来伺候您了。”
　　“我才不要你伺候。”小皇帝一脸嫌弃地小声嘟囔，他犹豫了下又看向和四，眼中有几分不确定，“朕，刚刚做得对吗？”
　　和四弯下腰，鼓励地按了按小皇帝的肩膀：“陛下做得很对，您作为君主必须要擅长，不光是今日之事，以后您会慢慢发现，小到今日这种无关痛痒的谏言，大到各部司之间的纠纷矛盾会越来越多。您作为帝王，要学会妥善地处理这些状况，衡量轻重，赏罚并行，才得朝堂安稳。”
　　少年听着他的话，不自觉地抬头看向和四，眼中有精光掠过。
　　小皇帝皱着脸仔细想了想，半知半解地点点头：“朕会慢慢学的，”他噘了噘嘴，不解地嘀咕，“太监的内学堂里还教这些吗？”
　　和四但笑不语，又看向少年：“听说贵人近日是住在寿春宫里？”
　　少年冷不丁被点名，愣了一下，在小皇帝不善的眼神下喏喏点头：“是。”
　　“母后说他聪明伶俐，便留在身边说话了。”小皇帝背着手淡淡道，看也不看少年，只对和四道，“依厂臣看，这合规矩吗？”
　　你这小王八蛋开口就是不合规矩想赶人出宫喽，但这回和四没有依他，轻轻颔首道：“宫规是死的，人是活的，太后想要个人伴在身边，也在情理之中。”
　　小皇帝气息一滞，不可置信地看向和四，一脸“你居然不帮朕”的天塌地陷。
　　和四重重地按了下小皇帝的肩，意味深长道：“新年头里，陛下也该让太后她老人家高兴高兴了。”
　　小皇帝脸上一滞，随即慢慢收起满脸不悦：”行吧，便依厂臣所言罢。”他敷衍地朝着少年一抬下巴，“明晚的宫宴想必太后也与你提起过，你也一同出席吧。”
　　和四这才放心下来，其实就算小皇帝不开口，太后既然想拿着萧巡做文章，那这孩子明晚是一定会在诸位藩王面前露脸的。与其到时候让太后带出来，不如让小皇帝开了这个口，一面堵住朝里有心的嘴，一面向藩王们显示他的容人之度，免得藩王们成天担心着“削藩”想得有的没的。
　　因为和四大病初愈的缘故，小皇帝没让他在跟前多伺候，即便如此，出宫时天色已然近晚。
　　这个点正是和四想要的时候，他乘着青壁小车悠悠地晃在满京城的年味里，一面揣着“老子到底要和谁一家团圆”的想法，一面盘算着待会该怎么和云王“好好”地谈一谈。
　　他正想的入神，没留意自己这个东厂提督竟然被伙不明身份的黑衣人“劫道”了！
　　※※※※※※※※※※※※※※※※※※※※
　　更新啦！看到大家的疯狂暗示了！我哭鸟，我也想多写点的可是每天下班回家，我已经是条死狗了，嘤嘤嘤QAQ这几天放假……我努力多写点好了。剧情马上要进入一个大转折！接下来的剧情可有趣啦，嘻嘻嘻嘻。
　　今天的攻出现了吗？没有哦，不过下一章就出现啦！给你们的营养液比心心~
　　

皇室辛秘
　　对方的行动迅猛无比, 和四刚听见赵精忠警觉地低喝一声：“什么人？！”
　　小车一晃, 帘子刷地被掀开, 外头白茫茫的雪光刺得和四情不自禁眯起了眼，逆着雪光他只来得及瞧见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之后便人事不知了。
　　等和四再度醒来, 他眼前是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浑身松软无力。他动动鼻翼，在寒冷的湿气里嗅到了一点甜腻的香味。这味道很熟，东厂的人下黑手带走某某不知名官员时一般会用这种软筋松骨的迷香。
　　和四万万想不到, 一直担任总是扮演“阴狠歹毒”冷酷督主的自己，有朝一日居然栽在了这点不入流的手段上成了被害人。
　　以朝里民间对东厂的仇恨值, 和四开始忧心忡忡地揣测，自己究竟是会被扒皮还是砍头，或者先扒皮后砍头？
　　和四一边胡思乱想, 一边竖起耳朵凝神倾听周围的动静。裹着泥腥的冷风从角落里嗖嗖地往他身上直蹿，四周静悄悄的, 偶尔能听见两声窸窣声, 像是什么小动物一窜而过，其余再远点便是鬼哭狼嚎的风声。
　　他心里有了点底, 确定他已经不在京城里了，若是此时的京城必定人声鼎沸，到处都是爆竹声。
　　到底是什么人, 居然能在光天化日之下突破东厂的重重戒备, 将他掠出了京城？
　　和四百思不得其解。
　　“哟, 这么快就醒了啊~”
　　一道熟悉的声音如惊天霹雳当头将和四劈得外焦里嫩，他从头到脚狠狠打了个激灵，努力挺直腰杆睁着那双比瞎好不到哪里去的眼睛，循声看去：“干，干爹？”
　　“啧，我说了吧，咱家四儿是最孝顺的，怎么会忘了我这个干爹呢？”那道声音依旧响起在黑暗中的那个角落里，不远不近的，也没有上前好好地和这个干儿子叙旧的打算。
　　和四一听他干爹这腔调就知道来者不善，大事不妙。他盘腿坐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使劲揉了揉发昏的脑袋，努力堆出个讨好的笑容：“干爹，您怎么来了？”
　　是他干爹，和四算是明白赵精忠他们为什么那么轻而易举地就被撂倒，让他无声无息地被掳到这来了。
　　东厂的这个老厂公伴着先帝几十年，在百官头上作威作福，积威已久，简直是满朝上下乃至东厂众人们不敢多想的噩梦。那时候坊间只要提起他干爹的大名，再闹疼的小孩都会瞬间安静如鸡，不敢吱声。
　　“嗯哼，”老厂公从鼻腔里发出声意味不明的轻哼，那头传来了茶器碰撞的脆音，“你干爹我虽然告老还乡，但是耳不聋眼不瞎，听说了咱家的四儿最近过得很不顺，干爹那个担忧呀，就特意来瞧瞧你了。”
　　和四心里顿时亮堂一片，妈的，一定是赵精忠或者李报国他们谁去告状了。完了完了，他干爹是不是已经知道他不仅没有干死锦衣卫，还和对方搞了不正当男男关系！
　　“怎么不说话了，”老厂公悠悠地吹开茶汤上的浮叶，“见了干爹不高兴吗？”
　　和四小声小气地说了句：“高兴。”
　　太他娘的高兴了，没看见他都快哭了吗？
　　“高兴？不见得吧？”老厂公将茶盏咔哒一声搁在案上。
　　和四的心也咔哒一声落在了地上。
　　老厂公慢悠悠道：“怕了？原来你小子还有怕的时候，我且问你，干爹临走前交代你的事你办成了没有？”
　　和四一脸心如死灰：“没……”
　　他还是个孩子哇QAQ，您老人家一辈子都没能完成的丰功伟业，为什么要让他这双柔弱的肩膀去承担？！
　　“不争气的东西！”老厂公恨铁不成钢地大骂，骂完后平复了下心情，没好气道，“我听说云王带了个孩子，说是先帝流落在晋国的皇子是吗？”
　　“是……”
　　“这么大的事你也不和我通个气？”老厂公不冷不热地问。
　　这可真是冤枉和四了，他想站起来，奈何药的分量下得太足，努力了两三次都不得其法，只好盘腿坐在地上，深深吸了口冷气，让自己的脑袋清醒了下，这才开口道，“此事迷雾重重，孩儿也存着许多疑虑。我已经派人去了晋国打探那个叫萧巡的孩子底细，不久便会有回信。我也曾想过，派人去请教干爹。毕竟您几乎长伴先帝一生，对先帝知之甚深，想必也知道一些内情……”
　　“那你为何不问？”
　　和四叹了口气：“干爹为东厂劳碌一生，好不容易功成身退，退隐田园，我怎好轻易打扰。孩儿尚有一疑问？”
　　“嗯？”
　　和四面朝声音传来的角落，容色平静，语气淡定：“你真是我干爹吗？既是干爹，为何不与我相见？”
　　四周顿时陷入一片茫茫的寂静之中，黑暗里陡然传来一声冷冷的笑声：“你这小子长进了啊。”
　　与此同时，嗖的一道破空之声，直朝和四面目飞来。
　　以和四现在的行动力完全无法躲闪，才一动身子就被迎面砸了个正着。
　　不是冰冷的刀刃凶器，而是……一袋饴糖？？？
　　和四错愕地抓着落进手心里的饴糖，手指头摸了摸粗糙的纹理，是个虎头袋。
　　他很熟悉这个袋子，被干爹收为义子后因为青春叛逆期的缘故，他时常闯祸挨打。他干爹奉行一棒子加个甜枣的政策，打完后便会赏他一包这样的虎头饴糖。
　　他讪讪地捏着虎头袋，底气不足地叫了声：“干爹……”
　　“这时候又认我是干爹了？”那人不阴不阳地嗤笑了一声。
　　和四被反问得面色尴尬。
　　“警醒是好事儿，”老厂公却没发难他，而是沉沉地长叹一声，叹息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此次前来便是为了那个孩子而来，先帝生前是个风流多情的人，的确在民间留下不少段情。但是为了保证皇室血脉的纯正，我基本上能断干净的都断干净了，没有留下祸根。只一件……因当时情势所迫，没有及时料理干净，怕是留了隐患……”
　　和四心头一紧，低声问：“何时？”
　　“瓦木堡之变你应该听说过，”老厂公的声音里渗出几分冷意，他闭着眼睛回忆着当时的情景，“当时北方的外族出了个庆阳君，率领铁骑南征北战将十三部族一一打了个遍，一一收入麾下，自封为戎狄人的庆阳大君。在统一外族之后休养生息了一年，他便趁着老宁王病逝，北方无人防守的契机，举兵悍然入侵我大燕。当时的先帝还年轻，年轻人嘛，就像现在的你一样，没脑子容易冲动，一怒之下就御驾亲征了。”
　　“瓦木堡之变”和四何止听说过，简直印象深刻。这可能是大燕朝建国以来最为耻辱的事件了，皇帝御驾亲征，结果被北方外族打了个落花流水，仓皇逃窜，直接被外族大军逼到燕京城下，围城三月。
　　天寒地冻，围城三月，如此简单的八个字，对那时候的燕京来说却是一场不折不扣的噩梦。
　　勤王的兵马被早已挖好沟壕的戎狄人隔在百里燕河之外，最里面的燕京被重重铁骑和刀枪围了个滴水不漏，城外是铁蹄铮铮，城里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富户尚且能苟且一时，穷户早已易子而食。
　　戎狄人最狠毒的是为了逼先帝出城投降，竟在护城河里下了瘟毒，一时间城里街头巷尾尸骨遍地，惨绝人寰。
　　最终先帝在老厂公的搀扶下失魂落魄出了城，眼看着百年帝京即将毁于蛮人的铁蹄之下，靖王的勤王之军终于从金陵赶到，而此时刚继任小宁王也突然发动奇袭，越过燕河，与庆阳大君打成了一片。
　　外族人奔袭千里南下，本就处于疲弱之态，两军人马厮杀数日之后终于不敌燕军，便且战且退，带着被俘的先帝一路北逃。
　　结果北逃的路上，晋国打着“助燕”的旗号横插一脚，半道截胡，把先帝带到了晋国。
　　于是，先帝便由此在老厂公的陪伴下，在晋国度过了一段漫漫岁月。直至后来，由宁王率领的援军逼到燕、晋两国边界，机缘巧合下逮住了晋国一位身居高位的要员，以此为人质，逼得晋皇将先帝给送回了晋国。
　　这场足以令大燕皇室乃至整个大燕蒙羞的瓦木堡之变才得以彻底完结。
　　老厂公想起那段往日，仍然唏嘘不已。
　　和四听罢沉默了片刻，轻声问：“干爹的意思，那叫萧巡的孩子的确是先帝遗留在晋国的皇子了？”
　　“先帝在晋国是有一位侍奉左右的夫人，那便是现在宫里的庆太妃了。”老厂公不疾不徐道，“至于那个孩子……庆太妃当时在晋国是有了身孕，可是后来因为匪乱与先帝离散过一段时日，再重逢时她的孩子已经没了，庆太妃也由此疯了。至于那孩子究竟是死是活，又是因何缘故没了的，无人可知。”
　　和四听着这一段皇室秘史，简直和听茶馆里说书先生说书似的，满心惊愕，可一细想，却又似合情合理。
　　“我此番来，不仅是让你知道清楚这段内情，还是想问你……”
　　老厂公话才说到一半，隔着墙忽然响起几声急促的呼哨声，这声音父子两人都清楚，意思是有敌擅闯。
　　和四虽然不明白他干爹为什么非要在这黑灯瞎火下和他相见，但既然干爹不愿露面必然是有其原因，因此他当机立断道：“最近京中情势复杂，各路人马都伺机而动，干爹你还是先行一步吧。”
　　老厂公无动于衷地坐在那，猛地一拍桌怒道：“我倒是要看看，我才离京多久就有不长眼的敢在老虎头上拔毛！”他发完怒，突然斜睨向和四，不愠不火地问，“哦我想起来了，明儿就是除夕了，你别不是找了个相好的，今儿去见他，看你没来结果找上门了？”
　　和四的冷汗顿时冒了一头。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老厂公话音还没着地，一人已一脚蹬开门板，大片的雪花卷在风里汹涌地倒灌进来，迷得和四险些睁不开眼。
　　可只这一瞬间，他奇异地看清了来人，正是满身挂彩，血流如注的陆铮鸣！
　　※※※※※※※※※※※※※※※※※※※※
　　更新了~姓陆的来英雄救美啦~~~这章有不少和前文接应的伏笔哦~~~
　　

无后为大
　　此时的燕京天气是滴水成冰, 陆铮鸣发梢脸上脖子上的血水已经冻结成一层薄薄的血污, 他手握着不断滴血的绣春刀, 看见和四安然无恙坐在地上的那一刹，握着刀的手不可抑制地狠狠抖动了一下。
　　和四看不清陆铮鸣身上的伤口有多少，但是空气里传来的浓浓血腥味让他陡然不安起来, 偏偏在他干爹面前他不敢流露出分毫不安, 隐忍地避开了陆铮鸣的眼神。
　　“这位侠士好身手啊，”老厂公独坐在阴暗的角落之中，轻轻哼笑了一声, 不知是真心赞扬还是有心嘲讽，“如今这世上能打过我那几个手下，活着走到我面前的人可不多了, 敢问您是哪路神仙派来的，是杀人呢，还是救人呢？”
　　和四敏锐地察觉到他干爹在说出“救人”两字时投来一缕意味深长的目光, 他的心顿时七上八下摸不着地。万一被他干爹知道姓陆的锦衣卫百户就是和他有一腿的野男人，甭说陆铮鸣吧, 就连他自个儿八成今天也得交代在这里。
　　和四心生悲凉, 提前给自己点了一排白蜡, 悔不当初没把姓陆的给睡了，到死还是个纯情不谙世事的太监身，太他娘的悲催了。
　　在和四心惊胆战时, 陆铮鸣杵着刀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身边, 将刀插在一旁, 蹲下来好生地将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确定连根头发丝都没伤着后这才缓缓地，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仿若浑然不觉快扎进他骨头里的冷厉目光，低声问了句：“没事儿吧？”
　　现在是没事，可马上咱两就要成对埋尸野外的亡命野鸳鸳了！
　　和四心下惨淡，可是余光扫到陆铮鸣滴血着微微颤抖的手，所有的忐忑啪嗒摔在了心底，砸得他有丝儿疼，还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地上凉，先起来吧，”陆铮鸣一手杵着刀，一手搀起和四，继续用那种明明平淡如水，却怎么都人听出一丝分外亲昵的声音道，“再像上次病一回，就不止要你的命了。”
　　不光是和四，换作任何人都听出他话里的潜台词了，和四要是再病上一遭，头一个要的就是他陆铮鸣的命了。
　　和四一边享受着这苦中掺甜的甜蜜，一边觉着今儿这事怕是不能善了了，他和陆铮鸣起码得有一个腿被他干爹打断在这。
　　“看着情形阁下便是来救人的了，”他干爹冷冷笑了一声，“四儿啊，还不给干爹介绍介绍，这是你哪位呀？”
　　和四心头拧巴成了一团，就着陆铮鸣的手使劲撑了撑尚且发软的双腿，慢腾腾地站了起来，望了一眼陆铮鸣。
　　陆铮鸣不说话，漆黑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眼底深处透着一种任谁都无法硬下心肠去无视的温柔。
　　和四一颗心都快被陆铮鸣的眼神给看化了，他破罐子破摔地想，罢了罢了，早死晚死都是死，今儿一起死了，下辈子搞不好还能和这姓陆的投胎到一起，再做一对快乐的小基佬。
　　“我是他男人。”陆铮鸣突然截住了和四的话头，平静地看向声音传来的角落，手将插在地里的长刀一拔，眼神里透着冰冷的狠戾与杀意，“我还没问阁下是何方神圣，在这大年节里头将鄙人的内子给掳至此处，意欲何为？”
　　和四先是被他那句“我是他男人”给震得神志不清，又被他后半句“鄙人的内子”给气得七窍生烟，在还理清楚这姓陆的到底是更帅一些还是更欠打一些时，陆铮鸣已提刀而起，俨然要上前和他干爹拼命。和四一看这架势，顿时肝胆欲裂，一把攥住陆铮鸣握刀的手，声音又急又低：“你要不要命了！这是我干爹，不是旁人！快！给他老人家磕头！第一次见面，没准还有红包呢！”
　　老厂公：“……”
　　陆铮鸣：“……”
　　外头鼻青脸肿，偷听修罗场的赵精忠等人：“……”
　　赵精忠等人不约而同地想，这少主子是个人物……
　　命都快没了，还想着找这棒打鸳鸳的西王母要红包呢，也不怕王母娘娘一道天雷劈死你这对奸夫。
　　陆铮鸣迟疑地转头瞧了一眼和四。
　　和四咳了一咳，顶着莫大的压力，硬着头皮道：“这真是我干爹……”
　　陆铮鸣“哦”了一声，干脆利落将长刀重新插进地上，冲着黑暗里的模糊人影就清脆响亮地叫了一声：“干爹！”
　　那头了无声息，场面安静得尴尬。
　　和四有点担心他亲爱的干爹被他两给活活气死在原地……
　　他磕磕绊绊，结结巴巴地开口道：“干，干爹……他、他……我我我们才在一起没多久，就就没来得及和您老人家说。”数九寒天里，他硬生生把自己逼出了一身冷汗，差点没把他给燥死。
　　干爹不说话，和四猜想他可能在盘算着让他和姓陆的怎么死比较体面点。
　　这姓陆的偏偏还不嫌事大，嘴巴一张又想开口。
　　和四一脑门官司，生怕他那张狗嘴里又喊出什么让他干爹当场心梗的惊人之语，不露声色地一脚跺在了姓陆的脚上。
　　陆铮鸣“嘶”了一声，没再吱声。
　　和四就这眨眼功夫，心头已走马观花似的掠过许多主意，最终竟是奇异地平静了下来。走到了这一步了，否认也只是欲盖弥彰，掩耳盗铃，他一太监，注定无根无后，和个男人在一起怎么着了，最多就是床上吃点亏呗。
　　他干爹不也在后宅里收了个娇滴滴的小男宠吗？
　　和四越想越乐观，觉得他干爹应该是理解他的，最大的问题就是出在姓陆是个锦衣卫上面。这也不是问题，就说姓陆的是他安插在锦衣卫的卧底就得了呗。这年头，谁家里还没个对家安插的一二眼线啊。
　　“我真是小看你这孩子了，”他干爹突然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安静，勃然大怒地一拍案道，“黄花大闺女也好，丧门寡妇也好！你看上哪个姑娘家不好，偏要看上个男人！你这是要断子绝孙，没后啊！这不孝有三，！咱这家大业大的基业，让谁去继承去！哎呀，我给你这小王八犊子给气死了！”
　　陆铮鸣：“……”
　　和四懵了，睁着无辜的眼睛，战战兢兢地问：“不是，干爹……我不都是太监了，哪来的后哇？”
　　老厂公：“……”
　　沉默片刻，老厂公气得仍在打颤的声音冷漠地响起；“我说不行就是不行！我给你一炷香的时间，你两把掏心窝的话说干净了。赵精忠！一炷香之后把这野男人给我就地打死，拖出去喂狗！”
　　和四和陆铮鸣：“……”
　　赵精忠大惊失色，泪如泉涌，别啊老主子，你把少主子的相好拖出去喂狗，回头少主子就要把我打死了喂猪去了，呜呜呜。
　　和四噗咚一声跪倒在地，挺着直愣愣的腰杆，面无表情道：“干爹，你要打死他，也一并把我打死吧。”
　　陆铮鸣倏地看向他，眼中的火热有如实质般地燃烧了起来。
　　和四心里头很着急，你他娘的别光顾着感动啊，要跪大家一起跪啊！说不定干爹一心软，就只咱两打个半死呢。
　　陆铮鸣攥着刀的手用力紧了一紧，仿佛下定了某个决心，随着和四也慢慢跪了下来。
　　“好啊，苦肉计都使上了是吧，”老厂公被他两给气笑了，“我说四儿啊，你是不是忘记了干爹以前坐得就是你那个位子，你用这点不入流的小手段就想逼你干爹就范？行，我今儿可以放过你两，可明儿后个有千百种法子让你这小相好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这世上，你防得住吗？你要是和他现在断了，我留他一条狗命，听见了吗？”
　　“断不掉的，”陆铮鸣没有起伏的声音响起，“他把我睡了，说过要一辈子对我负责的。”
　　和四一口老血没喷出来。
　　老厂公被他石破天惊的一语噎得半晌说不出话。
　　陆铮鸣目光沉定，直直看向阴影里的身影：“和臻既已入宫为宦臣，都已注定此生无后了，您何必如此在意他究竟和谁在一起呢？是男是女，重要吗？还是说，”陆铮鸣的话顿了顿，和四心头莫名一跳，只听陆铮鸣复道，“这其中还有什么连和臻都不知道的隐情？”
　　※※※※※※※※※※※※※※※※※※※※
　　更新啦，修罗场，嘻嘻嘻~今晚跨年夜，作者君要玩耍，所以更得少啦~~~2018年很高兴有你们陪伴我一路写到这里，2019年即将到来，希望接下来的路还能你们熟悉的名字陪伴在文下哟！新的一年我也会更加努力码字的，希望自己越写越好叭！爱你们哟(づ￣3￣)づ╭?～
　　感谢小天使的地雷投喂！啾咪啾咪！
　　千总...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2-27 22:36:42
　　

两情相悦
　　和四两耳朵嗖地竖起来了, 陆铮鸣这段话一面将和四自己的满心疑惑尽数捅了出来, 一面他敏锐地发觉到姓陆的是话中有话, 而他干爹异样的沉默则陡然地放大了和四心中的不安。
　　从干爹离开京城，将东厂交到他手上，他所经历的种种疑难不解的答案仿佛即将呼之欲出。
　　干爹隐瞒了他什么, 为什么一定要拆开他和陆铮鸣？当年先帝和庆太妃在晋国到底又经历了什么, 萧巡那个孩子真的是先帝遗留在外的龙子吗？
　　无数疑团交织成一张罗网，将和四笼罩在其中，而突破口, 近在眼前！
　　时间似是过了很久，又似只在瞬息之间。
　　沉默不语的老厂公猝不及防地冷笑出了声：“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大放厥词？我今儿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 四儿和你成不了，不为其他，就为门当户对四个字！你这泥腿子的小王八羔子, 配不上我家四儿！”
　　和四：“？？？”
　　等等，这和他猜想的剧本不一样啊！须臾之前, 明明是气氛诡谲, 迷雾重重的宫廷话本, 怎么一转眼就成了大宅院里恶婆婆斗儿媳的家庭伦理剧情？？？
　　他颤巍巍地开腔：“干爹……我就一太监，没那么多穷讲……”
　　“你给我闭嘴！”老厂公暴喝一声，一掌终于将岌岌可危的破木桌拍散了架, “你个混小子, 我还没和你算账！你瞧瞧你才接手这东厂一年不到, 这京里头乱成了什么样子？！几个跳梁小丑都敢在我们东厂眼皮子底下装神弄鬼，搅合得宫里宫外不得安宁！最重要的是，老子让你干死锦衣卫，这锦衣卫不仅没得落魄，居然还狗仗人势快要爬到咱东厂头上了！你居然现在还有心情在这，和个野男人要死要活！我养你不如养个乌龟王八蛋！”
　　和四被骂得灰头土脸，有心想反驳吧，可又实在心虚找不出个实例。的确，他干爹一走，燕京就渐生乱象，藩王不安分了，北边有骚动了，连晋国都悄咪咪地将爪牙伸到了他眼皮下，不动声色地搅浑了他大燕朝堂这潭深水。
　　这些外因其实都是次要的，主要还是先帝驾崩和他干爹离任这两件事撞在了一起，大燕原本虽然松散但勉强平衡的朝局被彻底给打乱了。
　　人心一乱，就有魑魅魍魉顺着裂开的缝隙里悄悄地往上爬，喝人血，吃人肉，再披上层人皮，大摇大摆地走在光天化日之下，与人相争这头顶三尺天，脚下一丈地。
　　和四刚才说得不假，他就只是一个太监，按情按理都只是个伺候人的弄臣，万万轮不到他插手到这朝局之中。可惜在很久前司礼监和东厂就合成一体，打断骨头连着筋，他不仅是皇帝最贴心的宦臣，也是最顺手的一把刀，替帝王修剪不合心意的斜枝歪杈。
　　可现在的皇帝年纪太小了，连皇城官署里的泱泱数百张脸面都没认清，更莫说使好他这把刀了。
　　于是和四成了一把“无主”之刃，刀尖向谁，刀锋利钝，全靠自己把握。
　　和四有时候都怀疑老天爷是不是在逗他，有这么为难一个太监的吗？
　　现在干爹骂他，和四的事儿办得确实不漂亮，便无话可说，乖乖挨骂。
　　陆铮鸣却是听不下去了，迟疑了一下，悄悄握了握和四的手，仰起头对老厂公淡淡道：“老提督何必骂他，自他接手东厂以来几乎夜夜不得安睡，病里灾里折腾了几遭，连命都差点没了。您要是不满意他如今的功绩，不如干脆将这天大的权柄收了回去，我带他离开这燕京这摊浑水。我相信，去哪里都比现在和臻过得要自在舒心。”
　　“老子的儿子，用不着你心疼！”老厂公猛一摔茶盏。
　　陆铮鸣被砸个满头的茶和血，他本就是脸上带上，这一砸更是惨不忍睹。他连声哼都没有，一言不发地杵着刀，一手将和四从地上提了起来：“走吧，我带你走。”
　　和四稀里糊涂地被他搀扶了起来，心道，事情是怎么发展到这个地步的？？？刚才大家都一副神色凝重，仿若藏着天大秘密似的，突然间画风一转，就变成了他两一对野鸳鸳要半夜私奔了？
　　他当然不能任由陆铮鸣拖着他就这么奔出了燕京，开玩笑，不说陆铮鸣这个锦衣卫百户，就他现在东厂提督的身份，外头的仇敌能绕大燕江山三圈半。一离开燕京，等着他两的就是无休止的追杀。
　　和四拽着陆铮鸣站定在原地，定定地看向前方：“干爹，其他的您甭说了，眼下我是和不会和他分开的。您放宽心，以前您不常说，这情情爱爱嘛就是新茶一盏，时间一长也就由浓转淡了，没准过两天我就把这姓陆的踹了呢。”
　　陆铮鸣：“……”
　　当着他面说这种话真的好吗，欠教训的小混账。
　　老厂公大概是被和四给说愣住了，一时间没吭声。
　　和四继续平静道：“我只问您几个问题，云王带来的孩子真的是先帝遗留在晋国的孩子吗？”
　　半晌，老厂公啧了一声：“这个，我还真不确定。不过可以按着那孩子的年岁推推，你不是能耐地已经派人去晋国查了吗？”
　　皮球又被踢到了和四这里，和四暗骂了一句“老狐狸”，定定神，睁开眼语气是从未有过的郑重认真：“干爹，您刚才没说完的话是什么？是不是有关我以前的事？”他迟疑了一下，试探着问，“我被您捡到以前的事儿都记不大清了，您是查到了些什么吗？”
　　这一次老厂公沉默了许久，才冷淡不屑地回他道：“你能有什么以前？一个从万人坑里爬出来，大难不死的小乞儿罢了！我说门当户对，你还真把自个儿当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凤子龙孙？”
　　他哼笑了一声，笑得和四有点小尴尬，陆铮鸣却是在“凤子龙孙”这四字时眉梢一挑，似有深意地看了和四一眼。
　　可是老厂公马上又厉声道，“即便如此，这小子也配不上你！”他痛心疾首道，“你好歹也是个东厂提督，如今也人称一声九千岁，至于和这提不上台面的……对了，这小子干啥的？”
　　和四顿时一身冷汗如雨落下，忙不迭地拽着陆铮鸣跑路：“干爹，我两的事儿您就别管了，我今儿有事呢！被您这逮过来，全搅合了，您要是没别的吩咐，我就先走了。等回头空下来，我好好地带着您干儿媳给你去磕头敬茶，回见了您嘞！”
　　老厂公：“……”
　　陆铮鸣：“……”
　　和四带着陆铮鸣全身而退，出了那间不见天日的破屋子，他才发现自个儿居然是在之前掉进护城河里被陆铮鸣捡到时的乱葬岗上，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破屋子果然是之前的祠堂，只是被他干爹手下的人稍作修葺了一番，四面堵得严严实实和个坟堆似的。
　　上了青壁小车，和四这才松了口气，人没个形状地往枕靠上一歪，一抹脸和脖子，全是冷汗。他叹了口气，一面伸手在下面摸索着手炉，一面与陆铮鸣嘀咕着：“你是从哪得了消息，找到这里来的？你属愣头青的吗，一个人就敢往龙潭虎穴里闯，没得把我吓死。”
　　在和他干爹一番交锋时，和四真是担心他干爹一言不合，就把姓陆的给灌了水银，扒了皮。
　　姓陆的不说话，大概是被和四嘴上那句“干儿媳”给气到了。
　　和四心里哼哼唧唧，骂着这人小心眼，嘴上却是在回味着方才他干爹不小心透露出的一星半点的消息：“我干爹之前特意和我详说了瓦木堡之变，好像是想不仅是想告诉我萧巡那孩子的来龙去脉，还想和我说点别的……你说会不会和我有关？”
　　和四眼里浮现出层淡淡的迷茫，他的过去对他而言是层看不清摸不着的雾，雾里攒动着人脸无数，可偏偏一张也看不清。他唯独知道，那是段他潜意识里不愿触碰的经历……
　　摸了一圈手炉还没摸到，和四自己的手腕先被紧紧地攥住了。
　　攥着他的是只黑瘦粗糙的爪子，爪子上伤痕累累，有些血还没干。
　　和四诧异地抬眼看去，对上的是双幽黑深邃的眼睛。
　　他突然发现陆铮鸣的眼睛比一般的燕人轮廓要深一些，可能是太瘦的缘故吧，仔细看去会觉得他的五官透着一丝西域那边人种的样子。
　　不怪异，而是种让人过目难忘的英俊，这大概是和四为什么在千万人里一眼记住他的样子。
　　和四眨了下眼睛，眼里透着一种不解的无辜。
　　这种无辜瞬间激发了对面那个英俊男人血液里的某种东西，或许是不安，或许是难以传达的情愫。
　　凶狠的吻伴随着绝对的力量将和四压在了软靠上，陆铮鸣紧紧钳着和四的手腕，几乎是啃咬般地吻着身/下的人，边吻边呢喃地唤道：“和臻，”粗糙的手指捧起那张几乎可以称为美艳的脸庞，小心翼翼地来回抚摸着那双被咬出血色的唇，不顾和四的怒视，他低头轻轻地啄了啄，“我的臻儿。”
　　和四的心，突然就沦落进这句透着十二万分小心和怜惜的呼唤里。
　　他想，原来被人心疼是这么一个感觉……
　　他的手指插在陆铮鸣后脑的头发里，顺了两下毛，反客为主地将人拉了下来。
　　……
　　小车远离的破祠堂里依旧暗不见光，一人踩着轻盈的脚步从祠堂里的牌位座后转了出来，乖顺地趴在了老厂公膝头，托腮看他：“厂公，走吗？”
　　老厂公习惯性地摩挲着手腕的碧玺珠串，发现那珠串早在很久前就已经赠给了那个不争气的小王八蛋了，手下顿了一顿，淡淡道：“当然是要走，这次来京里已是破了例，”他抬手轻轻抚摸着那人柔软的长发，温声道，“但是你得留下，我要交给你个重任。”
　　※※※※※※※※※※※※※※※※※※※※
　　更新啦~~~大家元旦快乐啊~哈哈哈，本来打算昨晚发红包的，但是想想今天才是新年，就今天这章发吧！爱你们哟(づ￣3￣)づ╭?～
　　感谢以下小天使的地雷投喂~~~挨个mua! (*╯3╰)~
　　衿傲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2-31 21:07:56
　　花吹雪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8-12-31 21:19:17
　　夜羽寒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1-01 01:27:17
　　翼浪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1-01 05:46:20
　　

都听你的
　　明儿就是大年三十了, 自明日起到正月十五, 燕京里皆无宵禁。一年到头, 总得大家伙乐呵乐呵几天。
　　别人乐呵，却恰是东厂和锦衣卫这些干情报的最忙活的时候，街街巷巷都得严防死守, 免得有不长眼的在新年头上找晦气。
　　和四作为东厂提督，尚算轻松的, 顶多是要鞍前马后给小皇帝撑场子；而陆铮鸣作为一个锦衣卫小百户却是要蹲街口守夜市, 吃风饮雪，挨冻的。
　　夜色伴着薄薄的雪絮落下, 外头刮起了小风, 呼呼的吹着车窗吱吱作响。
　　和四怀揣暖炉, 无意识地摩挲了下嘴角的伤口, 心里头将这属狗的陆铮鸣骂了个千万遍，没好气地问道：“明儿你在哪当值？”
　　陆铮鸣拿着帕子正在慢慢地擦拭脸上，脖子上的血水。血污擦净后渐渐露出了小麦色一样的皮肤，肤色虽略显黑但线条紧实有力，和四都快想不起初次见他时瘦骨嶙峋的那副鬼样子了。
　　陆铮鸣似浑然不觉和四微微眯起的眼睛，他自顾自地擦完脖子又扯开衣襟擦拭已显出一层肌肉来的胸膛，随口道：“东市口吧, 那儿胡人和东洋人多，得盯紧着些。”
　　和四“哦”了一声, 思忖片刻：“我记得你们锦衣卫千户以上的职位就不用在外巡查守街的了吧？”
　　陆铮鸣手一顿, 不免想起和四他干爹说得那句“门当户对”。
　　要知道他陆铮鸣在锦衣卫干了一年就升到了百户, 撇去和四有意无意地“提携”，全是靠着一条硬命在血雨腥风里闯出来的，与他一同入职的同僚们有的还在力士和校尉上苦苦挣扎，他已经跃然而至成了个小头领。
　　陆铮鸣原是打算徐徐图之，慢慢往锦衣卫上层一步步爬上去，逐渐接近大燕朝堂权力核心。跃进太快便会招人怀疑，他的身份虽然在来大燕前已经藏得滴水不漏，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被查到了蛛丝马迹，他和宴行生两人难逃千刀万剐。
　　可今儿闹了这么一出，陆铮鸣反倒有些吃不准和四这句话的意思了，心里头琢磨着“这是嫌我升得慢了？”
　　好在和四没有给他太多胡思乱想的时间，和四轻轻叹了口气，话里有话慢悠悠道：“明儿是大年三十，阖家团圆的日子呢。”
　　陆铮鸣一怔，登时醍醐灌顶，眉尖一挑，掩不住眼角眉梢的喜色，凑近过去压低了声道：“是我的疏漏，怪我。这么重要的日子，当然是要陪着我们家督主大人一同过的。”他想了想，“明天宫里头应该有晚宴，你少不了要去陪着小皇帝，等散了席，我在乾阳门的西偏门等你？咱两一道吃个团圆饭。”
　　他生平第一次邀请别人与自己一道过年，虽然是在对方明示暗示之下但也难以抑制满心的紧张。他从来是个无根无底的漂泊之人，此生有幸遇到了和臻，虽然前途未明，不用想也知道重重艰难险阻等着他去闯，可和臻一句“阖家团圆”就让他陡然升起了无限的期盼，第一次觉得这日子是有个盼头的。
　　和四十分满意他的上道，勉勉强强地点头道：“行吧，看在你一片赤诚之心的份上，便一起吃顿饭吧。”他想了想，“回头我把忠忠他们叫上，你介意吗？”
　　外头的赵精忠顿时热泪盈眶：就算少主子有了小情儿，也没有忘记他的忠忠！不枉他为少主子流过血，挨过刀！回去就把向老厂公通风报信的李报国给揍一顿，替少主子出气！
　　太介意了！怎么哪里都有这个阴魂不散的赵精忠！
　　陆铮鸣不动声色地握起他的手，在手背上亲了亲，朝他扬眉一笑：“。”
　　和四被他这一笑，笑得差点颠了魂，赶紧稳稳心神。这样下去不行，这姓陆的不仅擅长甜言蜜语，还擅长男色惑人，他得去纳音那个老妖怪那儿顺两本清心经没事多读读。
　　从乱葬岗回到京里已近半夜，陆铮鸣没有跟着和四去他的小院儿落脚，而是回北镇抚司换身行头，打算明早直接当个早值，以便换来晚上与和四的那顿“团圆饭”。
　　“对了，今晚你原本打算去云王那里的？”陆铮鸣临走前突然问道。
　　正打算打盹的和四睁开一只眼，将男人俊朗的身形一眼从头扫到尾，这才慢慢悠悠道：“我听说云王他在八角巷的盐票案里露了脸，他一个堂堂亲王跑到那种鱼龙混杂之地去，说是没鬼谁信呢？”
　　“八角巷果然是你们东厂放出去的风声。”陆铮鸣一丝讶然之色也没有，嘴角勾起一缕笑，“你这招借力打力，果真刁钻得很。刻意放出盐票贩子在八角巷的消息，将这桩案子顺水推舟塞给了锦衣卫。借锦衣卫的手，帮你摸查云王背后的人到底是谁，就算逮不到那人，也能借此看清朝里究竟谁站在你们东厂这一边，又是谁站在锦衣卫背后。从头到尾，你和东厂都反而撇得一干二净，置身事外。”
　　和四立即摆出一副“我不知道你说什么”的表情，斜眼睨他：“陆百户，我劝你一句，在衙门当差不要多想，也不要多说。多想容易思虑过甚老得快，多说嘛，”他歪头不冷不热地冲他一笑，“那就是死得快。”
　　陆铮鸣被他这副蔫坏蔫坏的样子勾得心痒难忍，欺身过去，狠狠揪住和四的衣襟将人带到身前，低头重重地啄了一口：“我老不老，会找个机会彻底让你了解了解。”他凶相毕露撂了狠话，又忍不住笑了起来，低头轻柔地亲了亲和四，在他耳侧轻声道：“云王是个简单人，可他背后的人却不简单，想要的更不简单。行了，路上小心，明儿见。”
　　说完陆铮鸣利落地从车上一跃而下，攀着面矮墙潇洒地纵身一跳，几个起落，身影便消失在夜色里。
　　和四被连着亲了两口，懵了好一会才缓过神，他摸摸略有些肿的下唇，自言自语道：“想要的不简单，”他生硬地提了提嘴角，眼神投向远处一片茫茫的巍峨黑影，“不就是那把谁都想坐的椅子吗，也不看看那椅子是谁都能坐的？”
　　送走了陆铮鸣，青壁校车慢腾腾地晃到了和四目前名下的唯一房产，他干爹留给他的破落老宅。
　　打上回来过后，老宅便时常有人会来清扫清扫，以便和四需要在宫外留宿时有个落脚的地方。
　　故而和四脚一挨着地，头一抬见着老宅的院墙里散出淡淡的一层灯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疑惑地问赵精忠道：“你告诉下边人，我今晚会过来？”
　　赵精忠也愣了一下，茫然摇头：“没啊。”
　　谁也没料到老厂公会突然现身，把和四半道截走，否则以和四的打算，与云王“谈心”过后就该回宫歇下了。毕竟明天是场硬仗，他得养精蓄锐和那些个心怀鬼天的藩王们勾心斗角。
　　两人一对视，同时察觉到事情不对劲。
　　可还未等赵精忠发出指令，召集跟随的东厂番子围了宅子，院门自个儿倒是先嘎吱一声开了，一道纤柔细条的身影从门里探了出来，瞧见了和四顿时眉开眼笑：“督主您可算回来了~~~”
　　和四被他一声督主叫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我滴个亲娘哎，这不是他干爹后宅里那个没事就哭啼啼的娇俏小男宠吗？？？
　　还没弄清楚这个小娘炮到底从哪冒出来，就见李报国啃着个苹果跟了出来，对他言简意赅道：“老爷子送您的。”
　　和四：“……”
　　※※※※※※※※※※※※※※※※※※※※
　　更新啦~~~~~~我不幸感冒了，对，重感冒，吃了感冒药强撑精神就写了这些，捂脸，希望大家不要嫌弃我短小QAQ！
　　感谢以下小可爱们的地雷投喂！?(°?‵?′??)亲亲
　　衿傲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1-01 20:46:09
　　argentlo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1-01 22:08:21
　　

狭路相逢
　　和四一宿没睡好, 他心惊胆战地生怕自己一闭眼, 再一睁眼, 枕边就多了张如花似玉的脸蛋儿，冲他娇滴滴地叫唤一声：“督主~”
　　这尼玛简直和赵精忠突然有天捻着兰花指和他撒娇一样可怕！
　　辗转反侧，半睡半醒折腾了大半宿, 和四实在忍无可忍，一裹袍子猛地坐起来一拍床板：“赵精忠！告诉那货, 他再嘤嘤嘤, 老子就把他卖到黑煤窑去挖煤！”
　　窗下头女鬼一样的“嘤嘤”声一顿，紧接着“嘤”得更大声了！好好的一个温馨老宅, 愣是被他哭出了凶宅的氛围。
　　和四头有两个大, 索性披好衣裳, 坐在床边狠狠搓了一把脸, 气若游丝道：“把他给老子扔进来……”
　　赵精忠二话不说，单手拎起人，一掌推开门，将人轻飘飘地扔到了地上。
　　和四的脸色比外头的天还阴霾，他支手撑着榻沿，有气无力道：“干爹把你丢过来到底是几个意思，你给我说清楚。说不清楚, 赶紧麻溜地给我滚，哪来的滚回哪去！”
　　名叫顾鸾的小男宠可怜兮兮地坐在地上, 一张好看的脸哭得像只花猫似的, 仰头泪涟涟地看着和四：“督主~人家不是说了吗~”他羞涩地捏着衣角, 小声道，“老厂公看您一个人在京里，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就让人家来伺候您~”
　　和四满心滑过一万遍“甘霖娘”，他试图委婉地劝解这位执迷不悟的小兄弟：“顾鸾啊，你看你年纪轻轻就傍到了我干爹这样的狗大户，一辈子吃穿不愁，跟着他在乡下做个为祸四邻的土财主姨太太不好吗？你看你到我这里，打麻将都凑不了一桌，太寂寞了~”
　　顾鸾眨了眨水汪汪的大眼，朝和四抛了个媚眼：“老厂公固然好，但是督主您更为年轻美貌呀~”他羞怯地向和四笑笑，“阿鸾第一次见到督主，就对您念念不忘了呢~”
　　哦豁，他就知道他干爹头上那是青青草原的颜色，和四面无表情地对赵精忠道：“听见了没，把这话记下来，回头告诉我干爹。”
　　“……”顾鸾登时又哭啼啼了起来，“督主，您别不要我。老厂公他说了，您要是赶我出去就直接把我卖到倌儿坊去，让我受尽糟蹋，生不如死。您要真不想留我，不如干脆了断我算了，免得受那等屈辱，嘤嘤嘤~”
　　他嘤起来的本事很了得，听起来和那本破书完全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他倒是想干脆利落地让赵精忠了断了顾鸾这个嘤嘤怪，但不行，这人是他干爹特意派过来的。用意嘛，和四也能猜到，他前脚和陆铮鸣当着他干爹面演了一出生死不离，后脚他干爹就送来个貌美如花的小男宠，简直就是赤果果地离间和他陆铮鸣的感情。
　　可和四十分不解，离间就离间，他忧伤地将顾鸾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摇头道：“不行，真的不行。”
　　顾鸾茫然地问：“啊？”
　　和四心如止水地指了指自己：“我不行，”又指了指他，“你也不行。”
　　所以两个都不行的凑在一起干啥啊，聊天绣花嗑瓜子聊八卦吗？？？
　　还有，只听说过金银玉器、铁券王位当传家宝，老子传儿子的，从没听说过男宠还能代代相传的？
　　西域和北方蛮族那边倒是有妻眷是父死子继的，可那也得老子嗝屁了啊！
　　顾鸾：“……”
　　和四见顾鸾一脸如遭雷击，失魂落魄地瘫坐在地上，十分淡定地起身，推窗看了眼天色，便打算换身衣裳，整饬整饬进宫去了。
　　今儿是个大场面，他得早点去宫里头盯着，免得小皇帝撑不住场子。
　　出门前，和四再次去见了顾鸾，捧着手炉平平静静地垂眼看他：“我问你最后一次，干爹派你来干嘛的？”
　　顾鸾睁着通红的眼睛，茫茫然地看他，委屈地揪着手指小声道：“他就让我跟着督主您，伺候好您。”
　　和四也没想到从他嘴巴里问出点什么，点点头道：“行吧，忠忠！把他给我卖到黑煤窑去！立刻！马上！”
　　顾鸾惊慌欲绝地看着他，眼泪慢慢溢出眼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和四哼了一声，大步流星地抖开斗篷，雄赳赳气昂昂地在满城的爆竹声中，朝宫里头奔去了。
　　爆竹声一起，燕京乃至皇城里顿时有了年的味道，从今儿起到十五，皇城里的官署们基本都属于闲散状态。除了戍卫皇城禁军，其他有品有阶的官员也只有在给皇帝和内宫里的贵人们拜年请安时才能见到。
　　按理说，这时候和四的耳根子应该清净一些，但是他的心情却半分轻松不起来。
　　本来京中的这潭深水已经够浑的了，昨夜他干爹突然现身，还将顾鸾派到了他身边的，让本就在雾里观花的和四更添了一层没头绪的茫然。
　　他之前就怀疑他干爹突然卸任离京是有某种不得已的缘故，而今京里虽然暗流汹涌，各方势力交错复杂，但远没有到需要他回京的地步。那么迫使他回京的理由呢？仅仅是一个半大的孩子，萧巡？
　　和四脸上的神情捉摸不定，或者说，这其中还有他的缘故？
　　此前派去晋国的人只是查证萧巡的身世，眼下看来，竟是要将先帝落难在晋国时的过往都要挖个底朝天。
　　对哪怕是东厂提督的和四来说，这都不是一件好事，他非常清楚一个道理，有的时候就该让它随着时间埋于地下，永远不见天日。何况，先帝已驾崩西游，死者为大，翻出去一个死去皇帝的过往于情于理，都不是明智之举。
　　和四内心一时间难以抉择，直到入了宫，下了马车，还没理出个头绪。
　　天又下起了雪，正好应着“瑞雪兆丰年”的吉兆，宫里头的小太监各个都面带喜色，层层围着和四说吉祥话。
　　和四也不吝啬，直接散了一笔小财赏了下去。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虽说阖宫上下没有不怕他的，但有些话真心说出口，和被迫说出口，就是两码事了。
　　散了后内侍们愈发得殷勤起来，簇拥着和四恨不得要将他当个活佛供起来，打伞得打伞，掸雪得掸雪。
　　和四一早被顾鸾膈应得不轻，现在被一众掐着嗓子的小太监们围着，眉梢额角直抽抽。
　　“我当是谁呢，好大的架势，原来是和掌印在这呢。”一道含笑的男声蓦地响起在和四背后。
　　正热络的氛围陡然间凝固了一刹，和四还没转身便见众人乌泱泱的连忙跪下去行礼。
　　和四耳朵动了一动，靖王？
　　再转身时他脸上已是春风拂面的温煦笑容，也低头躬身请了个安，随即直起腰身笑道：“这宫门才开，王爷就来了，倒是赶了个大早。您这是……给庄太妃娘娘去请安吗？”
　　靖亲王便是和宁王一样不省心的几个亲王之一，宁王“遇刺”半道回老家了，剩下这几个王爷里头单这一个就不好对付。
　　与在行伍里摸爬打滚长大的冷硬派宁王不同，这位靖王爷坐镇偏京，独享金陵那块举国都难得一片的好风水，又是宣宗皇帝最疼爱的老幺。要不是司天监的纳音向先帝爷保证再三，金陵的龙脉已断，可能先帝爷早八百年就动了削藩的念头，第一个就拿靖王开刀。
　　和四其实和他不太熟，在他没兼任司礼监掌印和东厂提督之前，只随着他干爹偶尔见过这位亲王几次，连话都没说过半句。
　　眼下，靖亲王这口吻倒是两人十分相熟一般。
　　和四虽未与他打过交道，但是从他干爹那听说过此人八面玲玲，长袖善舞，是只笑面虎。
　　靖王虽是先帝的兄弟，但年岁却是不大，看上去竟比和四年长不了多少。萧家人样貌生得都不赖，金陵风水又养人，把这位王爷养得儒雅清隽，一身风度宛如魏晋名士，他笑得比和四还亲和近人：“倒是让和掌印笑话了，这一年到头没有几日能尽尽孝心，侍奉高堂左右。既是年节，理当早些前去请安问好。”
　　戏台子搭上了，和四也顺理成章地拾阶而上，毫不做作地吹捧道：“王爷虔孝，是太妃娘娘的福气。”
　　靖亲王丝毫没有像其他亲王一样，对和四的身份有什么芥蒂，自然而然地与他并肩而行，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着蟒袍玉带的和四：“要说福气，我等常不在京中，那还是得谢和掌印平日里的照拂。我听说自和掌印上任之后，宽和待下，赏罚分明，宫中乃至京中氛围比之往年宽泛不少。本王今日见了，的确如此。”
　　商业互吹是吧，他会！和四十分上道地自谦了一番“不敢不敢，都是本分”。
　　靖亲王望着他乌发红唇的脸，忽地轻声笑了一笑：“和掌印果然名不虚传。”
　　和四：“？”
　　靖亲王站定脚步，面朝着寿春宫的方向，微笑道：“掌印是要去乾清宫吧，那便过些时候再见了。”
　　和四心道，老子才不想见你们这群吃饱了撑着的乌龟王八蛋们呢，别以为我不知道云王背后捣鼓的人中有你的份，你们等着，等我逮到你们小辫子，一个都跑不了！
　　他也面带微笑，退了半步抬臂示意道：“那王爷先请了。”
　　靖亲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刚要提步而去，忽然又顿足，回首看着和四的脸，神情莫测：“和掌印，你不觉得我们……”
　　和四依然：“？”
　　靖亲王笑了一笑，摇头道：“没什么，回见。”
　　说完便不疾不徐地向寿春宫的方向而去，和四一头雾水地望着他的背影，心头嗖地闪过一丝异样，可惜闪得太快，他还没捕捉到便了无踪影。
　　得了，现在不是和这位爷较劲的时候，和四揣着袖子也慢腾腾地往乾清宫去了。
　　今儿是个好日子，别说一个靖亲王，就是先帝爷诈尸也不能影响他和掌印的好心情~
　　※※※※※※※※※※※※※※※※※※※※
　　更新啦~吃了药，睡了好几觉，现在好多啦~爬起来给你们写更新啦！对啦，上次有个小可爱提到燕国皇室的姓，之前我可能手误写成了李，在这里正式纠正一下，姓萧。多谢小可爱的提醒，啾咪~也谢谢你们的关心和问候！挨个么么~
　　感谢以下小天使的地雷投喂~
　　argentlo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1-01 22:08:21
　　衿傲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1-02 20:38:43
　　cba11001100扔了1个手榴弹投掷时间:2019-01-03 19:44:51
　　静水流深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1-04 00:13:53
　　

过年封赏
　　大年三十, 百官放假的好日子, 宴行生却是从早上一睁眼就不得安生。
　　和他同甘共苦的好兄弟——如今的锦衣卫百户陆大人在公鸡还没打鸣时, 就将他从温暖的被窝里揪了出来。
　　宴行生怒发冲冠，试图让混账兄弟知道绕人清梦的严重后果，哪想陆铮鸣步伐矫健, 一个闪身就避开了他的“如来神掌”，反倒差点把宴行生自己栽了个狗吃屎。
　　陆铮鸣一脸肃穆将人推到桌边坐下：“老宴, 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宴行生踉踉跄跄地坐下, 本来怒不可遏的脑袋在瞧见陆铮鸣脸上的凝重时，如同冷水泼下, 瞬间冷静下来, 紧张不已地问道：“怎么了, 兄弟？那头联系咱们了, 要咱们下手了？你别慌，慢慢说！”
　　陆铮鸣双臂抱怀，眼神凝视着桌上堆放的春联窗花，语气慎重：“今儿，我们换个地方过年成不？”
　　“……”宴行生满腹愁绪猛地一噎，两眼瞪得老圆，他倏地一拍桌, “陆百户！你是脑子被驴了，还是被猪撞了？！为了这么屁大点事, 你搞得和咱们马上要舍生取义了似的！等等, 不在这过年, 去哪过？”
　　陆铮鸣摩挲下巴不语。
　　两人大眼瞪小眼，宴行生慢慢醒过神来，不可置信地看着自个儿从来头脑冷静，为人沉着的生死兄弟：“不是吧？陆大人，这个节骨眼上您还有有心思柔情蜜意地去和您那位情儿去花前月下？您是没死过，还是您已经打算破罐子破摔，不把命当命了？”
　　陆铮鸣望着尚未写好的春联，过了许久，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我曾想过就此撒手，不打算干下去了。银子吧，攒了也有一些了，够我和他找个地方隐姓埋名，安家落户了。”
　　宴行生看他的眼神和看个怪物一样，艰难道：“不，是，是吧？”他看了一眼窗外，泛黄的窗纸映出灰蒙蒙的天色，老旧的院墙外只能听见遥远的爆竹声，这原来是座凶宅附近住的人家不多，有心思有钱放爆竹得更少了，宴行生确定没听见异样得动静，压低声试着问道，“您这二十栽的血海深仇，说放，就放了？”
　　陆铮鸣眸子里闪过一丝阴晦的红光，眨眼就消失得让宴行生以为是错觉，可他知道那不是错觉，那是缠绕着陆铮鸣许多年的心魔，从未消失过。可现在，陆铮鸣居然说想“撒手”，而且多半还是为了个男人，宴行生怀疑自己是不是没睡醒，还在梦里。
　　“所以说是‘曾想过’，”陆铮鸣淡淡道，“已经走到这一步，我两没一个人能全身而退，只能继续走下去。只是，”他透过窗望向皇城的方向，“在这里，他这样的日子过得太苦了。多待一天都是在烧自己的寿命，再这样下去我担心……”
　　“你担心什么啊！”宴行生怪叫道，“人家是风风光光的司礼监掌印兼东厂提督，如今大燕皇帝尚小，对他是言听计从！按照燕国皇帝的尿性，皇帝大了之后只会更倚重信任他，到时候他那就是真真正正的九千岁，批红在手，朝廷上下哪个敢和他呛声！你先把你自个儿给安排妥当了吧，兄弟！我劝你一句，收收心吧，先不说他迟早发现你的身份，要是被那头知道你和燕国的东厂头子搅合不清，咱们可真就是有今朝没明日了！”
　　宴行生劝得是行云流水，将自己早就窝在心里不知多久的话一股脑倒尽。可是说完，非但没见陆铮鸣神色有所松动，反而眉头拧得更紧了。他隐隐约约察觉到了哪里不对，他琢磨了半天琢磨不出个所以然，只得硬着头皮问道：“陆百户，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查到了些什么，和你家提督大人有关系？”
　　陆铮鸣眉间飞快地闪过一丝异色，他松开双臂，往桌上一拍：“今儿的年夜饭就这样定了！菜用不着你买，那头应该备好了，我去当值了！到时候你带上酒，咱两一同过去！”
　　“不是，这哪对哪啊？！”宴行生一脸错愕地见着陆铮鸣又风风火火地翻墙出去了。外头不知谁家突然放了个窜天猴，咻地一声上了天，砰地炸开，吓得他心口一阵乱跳，他看着满桌散乱的春联，忽然心生不安。
　　……
　　且说宫里头，和四盯着小皇帝循规蹈矩地过了一日，早起祭祖，给太后请安，问候诸位太妃，按着早拟好的份例赏给各宫。因为后宫尚未储妃的缘故，先帝又驾崩不久一切丛简，今年宫里的开销不大，着实省了好一笔银子。
　　和四不太清楚现在国库的家底，但是看户部尚书云大人近日里喜盈盈的笑脸，他心里头纳闷，本朝这家大业大的，过年宫里头就省了些银两，至于把云丛高兴成这样吗？他留个心眼，在年前着人去找个户部里的郎官打听打听，可是年底吧户部忙得不可开交，这事儿便是搁浅了。
　　但这不妨碍小皇帝的好心情，小孩子嘛，又是个从小过得清苦的孩子，宫里头就算从简了，但还能简陋了他这位皇帝吗？
　　光是今年底下贡上来的贡品，就让小皇帝足足高兴了大半天。当着和四和宫人的面他不好意思新奇地东摸摸西瞧瞧，但一双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个不停，满脸掩不住的笑意。
　　和四虽然难得见他这么天真无邪不搞事，但也不得不给他泼泼冷水：“陛下，这些贡物您可是要挑一些出来赏给底下重臣将军的，今年宁王虽没来，但是他常年驻守北疆，按往例您也得封个重礼给他。其他藩王虽说无功无过，但毕竟替您关照着咱大燕疆土各方，该赏的还是得赏。”
　　小皇帝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他瞪大眼睛，一脸不敢相信地看着和四：“啊？这不是他们贡上来的吗？”
　　和四憋着坏笑，笑盈盈道：“是贡上来的不假，但您是天子，是他们的君主，君主赏下臣，不也应当吗？”
　　小皇帝顿时如丧考批，可怜兮兮地看着那些个稀奇宝物，半天吐出一句话：“行吧。”
　　和四到这时才觉得，养孩子是件好玩的事，最起码能给自己找点乐子，如果这小王八蛋不作妖的话。
　　晚上的宫宴分前后两场，前朝是小皇帝与各位藩王和朝中大臣们的，后场则是太后太妃与内命妇们的。说是晚宴，按照皇室旧习，应该算是傍晚时分，和四一边陪着小皇帝说话，一边心不在焉地算着时辰，心想应是来得及去和姓陆的吃顿饭，守个岁的。
　　他生平第一次等着和人一同过年，莫名地新奇又隐生期盼。他原来总觉得日子怎么过都是过的，和干爹一起过也是过，干爹走了自己一个人好像也没无甚区别，只是逢年过节少个红包而已。而今他当了大拿，虽说他干爹欠了一屁股的债，但是他的日子倒也没辛苦到哪里去，反正这日子就是吃饭睡觉打忠忠，武无惊无喜地过下去呗。
　　今日却有个人在宫外心心念念地等着他，和四咂摸着这感觉吧，还不赖。
　　乾清宫里主仆两人絮絮地说着话儿，突然宫人来报，说是寿春宫里的人来给皇帝问安了。
　　和四和小皇帝皆是一愣，早上的时候小皇帝不是刚去了寿春宫吗？
　　和四反应得很快，马上问宫人道：“是与云王一同进京的那位贵人吧？”
　　宫人称“是”。
　　小皇帝的脸瞬间拉了下来，撇嘴小声道：“朕不爱见他。”
　　和四咳了一声，温声劝道：“今儿过年呢，陛下。”
　　小皇帝一想也是，便不情不愿道：“让他进来吧。”
　　和其他人一样，萧巡今日换了身崭新的衣袍，衬得他愈发丰润的脸庞神采奕奕，乍一看和四简直快要认出这就是前几日病恹恹风一吹就要倒的少年。看来太后十分喜爱他，甚至将随身多年的玉佩也赏给了他悬在腰间。
　　小皇帝显然是认得那玉佩的，但也只是目光停留了片刻便划了过去，无波无澜。
　　和四看着这小王八蛋，心头忽然生了种怪异的感觉，这小混球怎么……有种学着他的模样？
　　萧巡毕恭毕敬地给小皇帝请了安，说了几句宫里头人快说烂的吉祥话。
　　小皇帝听了平静地点点头，也照例地问候了他两句。
　　这两个可能是亲兄弟的孩子，一坐一站在那里，竟也显出几分弟友兄恭的和谐。
　　可惜和四从小皇帝微微晃动的两条小腿看出来，这小王八蛋极是不耐烦。
　　萧巡也是个伶俐的孩子，恐怕早知自己在小皇帝面前不受待见，请过安便主动告退了。
　　和四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小皇帝，便主动道：“我代陛下送送贵人吧。”
　　小皇帝身子一僵，鼻腔里发出轻飘飘的一声哼：“行吧。”
　　和四跟着萧巡出了乾清宫，外头飘着零星的雪花，看天色外臣应该已经陆续入宫了。
　　萧巡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踯躅片刻，仰起脸小心翼翼问道：“和掌印，今日是在外朝，还是宫内？”
　　和四怡然答道：“我伺候着陛下，应是在外朝的。”
　　萧巡脸上落寞了几分，他现在还没有正式认祖归宗，以他的身份只能跟在太后身边。
　　“怎么，”和四微笑着问他道，“贵人有事吩咐吗？”
　　“吩咐不敢！”少年连忙摆手，喏喏小声道，“只，只是我第一次在宫里头过年，许多规矩不懂，也不敢问人。”他露出副落寞的神情，“唯有，唯有和掌印待我亲和，原还想着……”他声音越来越小，“若是能得掌印照拂一二就好了……”
　　和四看得出这孩子是在努力拉近和自己的关系，甚至是讨好自己。毕竟在宫里头真正能说上话的，除了皇帝太后便是他这个司礼监掌印，他不动声色地微微笑道：“贵人说的哪里的话，咱宫里的人都和善得很，再说您得太后欢心，即便出了点小差池也无人会责怪您。”他慢慢说着话，柔和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情不自禁信任他的力量，“说来贵人以前是晋国是如何过年的，我朝风俗与那边大不同，也不知您习不习惯？”
　　萧巡脸上微微一怔，被和四尽收眼底。
　　※※※※※※※※※※※※※※※※※※※※
　　更新啦~~~~~
　　

团圆夜暖
　　萧巡迅速反应了过来, 脸上落寞尽显：“以前, 以前……都是我和养父养母一同过的, 后来他们蒙难去世，我便一个人了……”
　　和四一脸恍悟，连忙愧疚不已地道歉：“是下官多嘴, 这好好的大年节惹了贵人伤心。”
　　萧巡头甩得和拨浪鼓一样，急忙道：“没有没有！掌心愿意和我多说说话, 我很是高兴, 再说也是很久前的事了……”
　　和四仍是一脸惭愧，不露痕迹地时时留意着少年的神色, 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
　　来福急匆匆地从殿里头奔了出来：“督主！陛下叫您呢！”
　　萧巡一怔, 随后低下了头, 小声道：“那我便先走了, ”他说完又抬起头，带着几分羞涩迅速地对和四轻声说了句，“掌印新年好。”
　　说完便匆匆地拉下兜帽，走进了绵绵细雪里，伶仃的身影瞧上去有几分可怜，又孤单。
　　和四没有立刻进殿里，而是立于高高的台阶之上, 居高临下地俯视少年愈渐隐没在风雪里的背影。他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你觉着这位贵人像什么？”
　　来福茫然地“啊”了一声，摸不清和四的意思：“督主问的是奴才我？”
　　和四没有搭理他, 而是带着一抹奇异的笑, 边往殿里走, 边自顾自地说了句：“真是只会博人同情的小狐狸啊。”
　　和自己家里养的那只蠢兮兮的狗崽，完全不是一个种，也不知道这两兄弟谁更肖似先帝一些。
　　时间过得飞快，宫灯初升时延英殿的鼓乐声也准时响起，这边钟鸣三声，后宫里也应景地响了三声鼓声，大燕朝新旧交替的一年终于缓缓过去，明年便是新帝真正临朝的头一年。
　　和四揣着袖子傍在龙椅两侧，看着灯火辉煌的殿堂，听着庄重典雅的鼓乐，目光落在身旁小小的身影身上，情不自禁地想，大燕自开国以来已有三百余年，曾威加海内，万国来朝；也曾风雨飘摇，屹立残阳，而今虽未至文成两帝时的盛世光景，却也勉强能算无灾无奈的太平之世。这个还没有成长起来的帝王，会将这个皇朝带领向哪个方向，而他和臻的将来又走向何方呢？
　　大约是看不下去和四打着“伺候皇帝”的旗号，光明正当地开小差神游；也可能是抓着时机巴结这位一提名字就令满朝文武就胆寒的东厂厂公，宫宴正酣时，一个喝得有些高的文臣举觥而起，挂着憨笑遥遥对着上首敬道：“本官敬和提督一盏，若无和提督，也没有我大燕今时今日的太平光……”
　　前面半句话一出来，和四立即察觉这话太诛心了，皇帝还在呢，纵然大燕真的是太平盛世，哪轮得到他一个太监来邀功自居？
　　众臣乃至藩王等脸色皆已一变，小皇帝还在那努力端着帝王威仪没回过神，和四已柔中而不失强硬地打断了那位大臣的话：“方大人，您喝多了，旁边的人是怎么伺候的，还不扶着大人坐下！”
　　他一出口，边上的内侍连忙惶恐地搀着将那位吏部侍郎坐下。
　　可是说出口的话已成泼出去的水，和四在最短时间内稳住心神，眉目从容地扫视了一遍众人。
　　靖王神色平常，仿若什么也没听见，依旧嘴角含笑自斟自饮；云王那个胖子倒是面露几分忿忿，和四目光一掠过去，他身子一僵，不自在地低下眉眼和自个面前的佳肴较劲；至于那几位年纪大些的王爷和辅政大臣们……
　　他们都是修炼成精的老狐狸了，光从一张脸上完全看不出喜怒，看见和四也和没看见一样。
　　其他的大臣们，多半压根不敢与和四目光相接，匆匆地装作“刚才发生什么了吗，我什么也没听见呀”。
　　和四心道，你们这些个大臣要是再有出息一些，敢在这场面上和许竹令一样呛我两声，我还敬你们有几分文人风骨，是个人物。结果临到头，各个脖子缩得比乌龟王八还快，我这个东厂提督都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替小皇帝愁上一愁。
　　即便和四与在场的众人们都有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嫌隙龌龊，但是俗话说得好嘛，大过年的，谁也别给谁下不了台。
　　于是他四两拨千斤地将刚才使他难堪的那一出给压下去了，其他人也没多异议，仿佛刚才真的就是一场“醉酒无心”的闹剧。但是和四知道，那些藏在下面的刀尖已渐渐浮出水面，朝他逼近了，他不解的是，背后拿刀的人为何突然就有了胆气刚和他东厂正面硬刚了？
　　小皇帝这时候才回过神来，他模模糊糊地嗅到一丝阴谋的味道，可是和四包括其他人粉饰太平的功力何等强大，还没给他看出个究竟，这一幕已经风轻云淡地被揭过去了。可小皇帝仍然留意到了之后和四眉间攒着的一点化不开的郁色，他小声叫了句：“厂臣。”
　　和四谦和地躬下身，温声问道：“陛下有何吩咐？”
　　恰巧是殿上起了一出舞乐，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小皇帝嘴唇动动：“朕这儿有来福伺候，你下去歇着吧。”
　　和四是急着想出宫了，尤其是在发生了刚才那一出后，他一天的好心情都被糟蹋殆尽，可是他还记着自己的身份，假模假样道：“这不大好吧，陛下，臣是要……”
　　小皇帝不耐烦地打断他：“你要真心想伺候，今儿就陪朕守夜吧。”
　　于是和四从善如流地找个机会滚了，他才不要一整夜被拘在这宫里，和这小王八蛋大眼瞪小眼呢。
　　虽说留这小混球一人心里有点愧疚，但是和四一想到宫外有人正在风雪夜里等着自己，那点愧疚很快就被他的狼心狗肺给消灭了。
　　青壁小车急促地奔跑在满城烟火之中，街面的积雪被哒哒的马蹄踩得纷飞四散，化入萧萧寒风之中。
　　幸而今天是大年夜，即便开了宵禁，京中的人家多半还在举家团圆吃年夜饭，街市上行人寥寥，尚不拥挤。
　　青壁小车畅通无阻地奔到了老宅的巷口，在往里马车进不去了，和四抱着暖炉想推门而出，哪想挂着厚帘的车门自个儿推开了。
　　他愣了一愣抬头看去，就见着飞着薄薄雪花的夜色里一张英俊深邃的脸庞正衔着一抹坏笑低头看他，一只布满伤痕，骨筋分明的手向他伸过来，手的主人隐含得意道：“想我了吧，马车赶得这样快。”
　　和四心头忽地一热，一直萦绕心间的焦虑不安，被他这一笑尽数驱散，他静静地看着陆铮鸣，看得陆铮鸣快要浑身发毛时才慢慢朝他露出个笑容，那笑容很淡却没有平时的虚情假意。
　　和四伸出手紧紧地握住那只瘦长有力的手：“是有点想了。”
　　陆铮鸣：“……”
　　一直到进了老宅，陆铮鸣都像个哑巴似的一声不吭，这让他的至交好友宴行生很是费解。
　　明明不久前出门蹲守时还一脸“等着，看我把美人儿给你抱回来”的流氓相，怎么一回来就成了个闷嘴葫芦，一个字都倒不出来？耍流氓，耍得美人儿生气了？
　　宴行生偷偷瞧着那位怡然坐在火龛前烤火的那位东厂提督，火光之下如画的眉目十分安详平和，如果不是一身扎眼的蟒袍玉带，简直快要成立地成仙似的了。
　　虽说一早陆铮鸣就说这是场家宴，不必拘束。
　　可开玩笑呢！他宴行生活了二十余载，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和让天下人闻风丧胆的东厂提督同桌而食，听说东厂的人吃人。宴行生咕咚咽了口口水，他十分害怕待会桌上会摆满了人肉全席什么的……
　　年夜饭是和四一早就让人去准备好的了，虽说东厂那位杀人下厨都兼得的百户不在了，但是准备一顿年夜饭的人选还是大有人在。他本打算自己下厨显摆显摆厨艺，可一算宫宴的时辰，和四还是作罢了。
　　老宅子里的人不多，就他和陆铮鸣、宴行生，还有赵精忠四人。
　　李报国是有家人的，听说是一同长大的义兄，做什么的不清楚。他们当暗卫的最忌讳和旁人有牵连，实在割舍不得，那也得小心翼翼地藏着掩着，生怕连累到了家人亲友。
　　至于赵精忠嘛……
　　忠心耿耿的赵精忠也是老厂公捡来的孤儿，原先是个能手提九环金背大砍刀的壮汉，自打老厂公走了后跟着和四，就愈发得贤惠居家，除了偶尔嘤两声以外，没什么毛病，比方说这时候忠忠就十分自觉地担待起来端菜盛饭的重担，甚至还体贴地一手拎走了没眼色的宴太傅。
　　小厅里只剩下了和四与陆铮鸣两人，锯嘴葫芦默不作声地坐到了烤火的和四身边，凝视着和四安宁的眉眼片刻，低声开口问道：“今晚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和四搓着的手一顿，平平静静地“嗯”了一声，忽然偏过脸，认真考究地看着陆铮鸣：“你刚刚是在害羞吗？”
　　陆铮鸣：“……”
　　※※※※※※※※※※※※※※※※※※※※
　　更新啦~~~去看了大黄蜂回到家，啊啊啊啊大黄蜂真的超级可爱，奶凶奶凶的！之后飞速写更新！超级暖和甜的一章了！求么么！
　　感谢以下小天使的地雷投喂！！啾咪(づ￣3￣)づ╭?～
　　千总...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1-04 23:10:55
　　

情敌相见
　　火龛里烧得噼啪作响, 外头雪花簌簌地落在檐梢, 隔了几间屋子的小厨房里宴行生大惊小怪地在和赵精忠叫嚷着什么, 远处有焰火窜天的鸣叫声。
　　小小的厅堂里却无人说话，陆铮鸣冷硬的五官在火光的照耀下显出几分柔和与温情。他默不作声地用拇指抚了抚别在腰间的刀柄，忽然抬头朝着和四一笑, 眼睛发着光；“是有点儿。”
　　和四给了他一句“有点想”，他回了和四一句“是有点儿”。
　　两人对视一眼, 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 和四心想，好好的气氛干些什么不好, 为什么他两莫名其妙地在这一起犯傻？？？
　　陆铮鸣抿了抿唇角, 光华熠熠的眸子紧盯着和四的脸庞, 不正经的脸上看不出半分不好意思：“我身无长物, 无亲无故，生平头一次与心上人共度佳节，未免羞涩露怯，还望督主不要嫌弃我的好。”
　　和四心里头啧啧，看这小嘴叭叭的多会说话啊，嘴上说着不好意思，狗爪子已经悄咪咪地攀到了他手背上。他寻思着不能让姓陆的太得意, 几句花言巧语就想哄住了他……
　　可想陆铮鸣后头还用话呢，他紧紧地握着和四的手, 一瞬不移地注视着和四的眼睛, 薄唇动了一下：“和臻, 我是真心，想和你在一起的。”他顿了顿，“一辈子的那种在一起。”
　　和四就愣在了那，脑海中只有“一辈子”那三个字，他心想这三个字的分量太重了，竟是要他交出一生来接住这沉甸甸的分量。
　　陆铮鸣仿佛看穿了和四的徘徊与忧虑，他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道：“你不必有太大负担，我只是想将自己的想法告诉你而已，我知道以你的身份有许多身不由己，来日方长，我们可以慢慢打算……”
　　和四静静地看着他，忽然打断他道：“你应该清楚我坐得是什么位子，好听点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东厂提督，实际上也就是个仰仗帝王鼻息的弄臣而已。今日今时我是手握生杀大权，可难保明日此时我就惹怒圣颜，轻则罢官流放，重则……”
　　他语气十分平静：“想也不用我提醒你，自东厂建立以来，为提督者甚少有能全身而退，归隐田园的。朝廷上下恨我入骨的人数不胜数，更别提庙堂之外的江湖百姓们，无不想啖我肉吸我髓。我这一辈子，是走在刀山火海间的，随时小命不保，你确定你想要？”
　　陆铮鸣不说话了。
　　和四说完这一通，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这些话其实早在陆铮鸣向他透露出那点意思时就该说明白的，他的确喜欢陆铮鸣，也不介意和他来一场跨阵营的风花雪月。他是个有七情六欲的正常男人，虽说吧天阉这体质有缺陷，但正好和姓陆的互补嘛。
　　但他还没被这浓情蜜意冲昏了脑袋，和四想得很通透，该说的总要说明白，别到时候真有了变故，爱侣变怨侣，反而不美了。
　　可陆铮鸣这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沉默，又让和四心里顿时苦巴巴的了，呵，男人果然都是大猪蹄子，才说了这两句……
　　他还没在心里嘀咕完，猝不及防地腰间被人猛地拘了过去，他惊骇地才睁大了眼，唇上骤然一痛，狂风暴雨似的吻瞬间就将他三魂七魄给吓飞到了九霄云外。
　　这货属狗的是吧！！！
　　和四一边在心里骂，一边被亲得找不到魂，直到察觉有只不安分的爪子已悄悄地顺着松散的衣襟摸进了里衣，他才瞬间一个激灵勉强找回了一魂，一头冷汗地竭力地按住胸前的那只狗爪，急促地喘息着开骂道：“好端端的发什么疯！也不看看地方！”
　　他嘴上骂着，赶紧竖起耳朵听那头赵精忠和宴行生的动静，他不想下一刻他们推门而入就看见，堂堂东厂提督当场表演一出“活/春/宫”来给大年夜助兴。
　　陆铮鸣细细地咬着他的唇，声音既亲昵又有透着几分冷意：“不堵住你这张嘴，还不知道要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
　　和四愤怒了，他说得话哪里难听了，他这不是出于善意，好心提醒一下这个锦衣卫小百户，和东厂提督搞对象风险很大，尤其是搞一辈子，更须谨慎吗？
　　“不服气，嗯？”陆铮鸣将人紧紧箍在怀里，惩罚似的又啃了一口，舔到唇齿间的血腥味，陆铮鸣的眼睛倏地更亮了，他一下下慢条斯理地吮吸着和四唇上的伤口，“我们才在一起多久，你就想着大难临头，劳燕分飞了？”
　　和四唇上又疼又麻，不该乱放屁了，他怕再多说一个字，这姓陆的当场能把他囫囵吞进肚子里。他一边艰难地留意门外动静，一边手忙脚乱地推开陆铮鸣：“得得得，刚才的话就当我没说！”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陆铮鸣寸步不让，眸光闪烁，面色平淡，可语气分外委屈，“督主您伤了我的心，就打算这么轻飘飘的一句‘没说过’揭过去了？”
　　和四发现了，这货纯粹是在顺着杆子向上爬，卯足了劲和他胡搅蛮缠：“你他娘的到底想怎样！姓陆的，我告诉你啊！别得寸进尺，提一些非分之想，咱两还没到床上那一步！”
　　他话音未落，厅堂的门被兴冲冲的赵精忠一脚踢开：“督主！鱼头熬好嘞，您要加香菜不？！呃……”在和四吃人的目光下，赵精忠小碎步退了一步，又一步，直到退到门外，又小心地伸出手将门带上，带上那一刻他忍了又忍，还是忍不出伸出个脑袋，壮着胆子上谏道，“督主……时辰不早了，咱先把年夜饭吃了，您再去……床上议事？”
　　和四：“……”
　　陆铮鸣一派淡然地替和四理了理微微散开地衣襟，道貌岸然地劝他道：“这种私房话咱们房里说，忠忠还没娶妻生子呢，让他听了多不好。”
　　和四：“……”
　　赵精忠敢怒不敢言，心里头已悲伤泪流成海，杀千刀的狗锦衣卫好过分，泡了他们督主还要伤害他一个无辜单身少男！QAQ！
　　门外端着汤的宴行生已是一脸麻木了，他算出看穿了，他这兄弟是破罐子破摔，打定主意要将东厂这朵高岭之花摘回家了。
　　可……
　　宴行生的视线慢慢移到和四那张秀美出众的脸上，从额头滑到鼻梁，五官一一掠过，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命相和他这破落兄弟两撞一起，两人不知会掀起多大的风浪。
　　……
　　饭菜布呈上桌，酒水已斟满杯，和四镇定地在上首坐下，他看了看陆铮鸣又看了看蔫哒哒的赵精忠和宴行生，突然有种好笑又奇妙的感觉，谁能想到他们几个人会凑一桌过年守岁呢？
　　他想了想，翻来覆去也就那几句没新意地吉祥话，索性举杯道：“就祝大家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吧……”
　　举杯的那瞬间，他眼前陡然一花，温热的酒水瞬间洒满了他的手。
　　几人俱是一惊。
　　“督主！”
　　“和臻！”陆铮鸣手疾眼快扶住他歪一边的胳膊。
　　和四努力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发黑的视线重新清晰了起来，他搭着陆铮鸣的手慢慢坐正了身子：“没事，大约是这几天没睡好吧。”
　　陆铮鸣眼中忧色不减，但是看和臻的确没什么异样，提起来的心才慢慢落回原处。
　　和四拍拍他的手：“真没事，行了行了，别扫兴了。大过年呢，喝酒喝……”
　　这次打断他的不是晕眩，而是咚咚咚的敲门声。
　　厅堂一时寂静无声，这个时辰，这个地点，怎会有人突然上门造访？
　　宴行生顿时紧张得瞅了一眼陆铮鸣，兄弟，不会是那头发现了你和东厂头子的奸/情了吧？
　　陆铮鸣眉头微蹙，手已按在腰间的刀柄。
　　和四表现得最平静：“忠忠哇，你去看看。不相干的人，打发走了吧。”
　　打发走了的意思有很多种，但谁都听出了和四言下的冷意。
　　赵精忠应了一声，起身去前院。
　　不多时，脸色发黑的赵精忠就平平安安地折返回来，和四瞧着他的脸色不对，刚想问个明白。
　　只见一道娇娇怯怯的身影旋风般从赵精忠身后扑了出来，径自扑到了和四怀中嚎啕大哭：“督主~您好狠的心~人家都是您的人了，您怎么说不要人家就真得把人家赶出去了！还是在这阖家团圆的日子里，阿鸾一个人流落街头，差点没被冻死……”
　　和四：“……”
　　陆铮鸣：“……”
　　和四动了动喉咙，头皮发麻地看着陆铮鸣没有表情的脸：“我觉得，我还有机会解释一下……”
　　陆铮鸣淡淡地扫了一眼他怀中嘤声不绝的少年，似笑非笑道：“你的人？”
　　和四：“不不不，他是干爹送给我的！”他手忙脚乱地将顾鸾从身上摘下去，“你给我下去！去去去，干爹没教你男男授受不清吗！”
　　顾鸾抽噎了一下，使劲搂着和四的腰不放，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才没有，老厂公只教我好好伺候您~”
　　陆铮鸣表情更淡了，睨着和四：“伺候？”
　　和四苦不堪言，他他他的保心丹呢？！
　　※※※※※※※※※※※※※※※※※※※※
　　更新啦~这章是小甜饼和修罗场！咦嘻嘻嘻~最近两章评论好少啊QAQ想求评呀大宝贝儿们！你们都去考试了吗？？？下一章便是转折章啦~~
　　感谢小天使的地雷投喂！
　　千总...扔了1个手榴弹投掷时间:2019-01-07 18:06:31
　　

横生波澜
　　最终帮和四解围的还是赵精忠, 他一掌下去不费吹灰之力, 将顾鸾从和四身上拍了下去, 又五指一攥，替小鸡似的将人提了起来，摔坐在了凳子上, 虎目一瞪：“好好说话！懂不懂规矩！”
　　别说，赵精忠这张脸扮起来恶人来威慑力十足, 顾鸾小男宠被他瞪得一哆嗦, 嘴巴撅得老高但到底是没再哭哭啼啼地与和四死缠烂打。
　　和四现在真是一脑门官司，陆铮鸣那两眼和刀似的, 嗖嗖地刮在他脸上, 顶着这种高压和四硬着头皮“淡定”开口：“顾鸾, 我先前和你说得很清楚明白, 我跟前不缺人伺候，今天就算了，大年夜的我不赶你走。明日一早我就派人送你回干爹那里去，我自会书信于他，让他不会为难你。”
　　顾鸾抽噎了一下，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和四，无不可怜道：“督主~我哪里不好~您就当养条猫儿狗儿的放在身边也行呀, 我、我……”他又急又羞，小声道, “这天寒地冻, 起码能给您暖个床呀~”
　　赵精忠跟着老厂公时早就见识到了顾鸾的德行, 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倒是宴行生一副“我的天啦，贵厂真乱”的吃惊神情，再看向陆铮鸣时目光饱含同情，仿佛在他头顶看见了一片绿油油的草地。
　　陆铮鸣脸色平平淡淡，只是压着嗓子重重咳嗽了一声。
　　和四嘴角直抽搐，颇有些心虚不敢分神去对上陆铮鸣的眼神，他头疼地看着眼前这个烫手山芋，索性破罐子破摔，伸手将旁边隔岸观火的陆百户使劲一拉，扯到身前指了指：“瞧见没，本座有暖床侍寝的人，轮不到你来献殷勤。你回头替我把干爹伺候好就成了，年纪轻轻的多读点礼仪伦常的书，实在没有我让人给你写本《男德》好好学学，一男不侍二夫懂吗？”
　　如果忽视掉他话里的内容，光看和四一本正经的脸色还以为是个教书先生在训斥不懂事的学童。
　　可这学童道行太高了，一愣一愣听完后直直地看着陆铮鸣，突然羞涩忸怩地捏了捏衣角，冲他叫了一声：“哥哥~”
　　和四和陆铮鸣：“……”
　　顾鸾十分懂事体贴地对和四道：“督主您放心，我不介意和哥哥一同伺候您~哥哥一看就是威武不凡，能主外的，正好帮着督主您做事~我，我在家帮你们打点打点内务就好了~这样督主便内外无忧了~”
　　和四：“……”
　　他干爹到底从哪里抢来的这么一个三观不正的混账东西，要说看上他的奇葩，那他干爹的口味也太重了吧？
　　和四不打算和他胡搅蛮缠下去了，直接敲一敲木桌：“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赵精忠……”
　　他说一半却是被陆铮鸣截住了，姓陆的握着他的手微微一笑：“我看他说得挺在理的，督主你日理万机，府内有个人帮衬着也好。你说，是不是？”
　　和四被他说得毛骨悚然，简直和背后贴了个索命厉鬼似的，哪敢说是和不是啊，他人五人六地板着脸也将姓陆的骂了一顿：“放什么狗屁呢！先不说你家督主我哪来的府邸，在你看来，我是这种丧德行的人吗？”
　　陆铮鸣但笑不语，倒是赵精忠和宴行生看过来的眼神明显是一个大写加粗的“是”。
　　和四差点没被他两噎得一口血喷了出来，他恹恹地掩了掩袖子，不禁怀疑自己平时到底塑造出了一个怎样丧尽天良，人面兽心的形象？
　　顾鸾一听陆铮鸣居然帮他说话，立马精神一振，顺杆爬起，两眼亮晶晶地看着和四他两：“督主放心，我一定听话懂事，不与哥哥争宠吃醋的！”
　　和四放不下心，只想把这两混账一起踹出门去。
　　陆铮鸣捏悄悄地捏了捏他的指窝，风轻云淡地说；“行了，今儿是好日子，都别杵着了，菜都凉了。”
　　和四看他俨然一派正宫风范，眼皮突突跳个不停，他摸不准陆铮鸣揣着什么坏水，但直觉让他十分不安。
　　突然他手中的瓷碟被人轻轻碰了一碰，陆铮鸣捏着酒碟敬他道：“刚刚你没说完的那句是什么来着的？”男人的眼睛幽黑沉静，敛着一丝和四也看不清的情愫，和四还没回过神，陆铮鸣已自行地又与碰了碰，轻声道，“祝我们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刹那间，和四心头的三千烦恼都被这一句冲得无影无踪。他想，自己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呢，这是他两一起共度的第一个新年，也许以后还有长长久久，许多个新年等着他们一同度过，但总比不过这第一个意义非凡……
　　他眉间的郁郁松散开，也与陆铮鸣碰了碰碟：“岁岁有今朝。”
　　“砰”的一声巨响炸开在飘雪的夜幕当中，绚烂的光芒将黑夜照耀得近乎白昼，十来条街巷外的西市接连起伏地燃放起烟火，东西钟楼的三百声钟响远远地回荡交织在辽阔的燕京之上，再有几个时辰，大燕新的一年便将到来。
　　和四被几碟烈酒烧得心火正旺，酒意上了头他便不知不觉地松懈了下来，不动声色地不停倒酒喝酒。
　　他喝得慢，故而等到他上了头时，周围的宴行生和顾鸾早就醉得不知人事，赵精忠没敢多喝，只应景地喝了两口就像只大狗熊似的一屁股坐在门槛上，说是望风更像是发呆。
　　和四捏着酒碟慢慢地品着，两眼的视线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但他觉得自己脑子还是清醒的，他醉眼朦胧地含着笑，头也不回地与身边的陆铮鸣道：“忠忠想家了哇。”
　　陆铮鸣贴着他后背，坐得极近，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温柔又强硬地夺走他手里的酒碟：“你不能再喝了。”
　　和四不理他，伸手就去抢酒碟。
　　“听话，”陆铮鸣手掌贴着和四的背有一下没一下地顺着毛，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他开口问道，“那他的家人呢？”
　　“死了，都死了。”和四眼前乱成了一片飞花，他索性不再为难自己，靠在陆铮鸣肩上，抬手挡住凌乱的视线，只留下一片漆黑，仰头喃喃道，“我也一样。”
　　陆铮鸣被他的后半句勾得心弦一动，侧过脸凝视着他润如白玉的侧颜，心如云絮般柔软，轻轻啄了一口柔软的耳垂：“以后有……”
　　和四闭着眼忽然紧皱起眉，梦呓般道：“不，没死。”和四的脸色渐渐沉郁下来，眉间戾气横生，“他们居然还没死……”
　　陆铮鸣忽然一怔，他踯躅片刻，环视周围一群醉汉，又看了一眼赵精忠宛如凝固住的背影，他轻不可闻地问道：“那你还记得，他们在哪里吗？”
　　和四却无法回答他，他宛如陷入了某种极为可怕的噩梦当中，额角的青筋一根根绷紧得凸起，鬓角生了一层细细的汗水。
　　“和臻？！”陆铮鸣发觉他状态不对，当机立断地轻轻拍打他的后背，“和臻！醒醒！臻儿！！！”
　　陆铮鸣最后一声近乎低吼的叫喊，不仅叫醒了和四，连同周围醉酒的两人也浑浑噩噩地努力撑起上半身看过来。
　　和四艰难地睁开被汗水黏住的眼睛，缓慢而沉重地吐出一口浊气，他移开挡住眼睛的手，睁开无神的眼睛困乏地问：“什么时辰了，怎么把灯都熄了？”
　　陆铮鸣看着他烛火下依旧黯淡无光的眼睛，一颗心直直地摔进了万丈深渊之中。
　　他尚未从那满腔苦涩里找回理智开口，突然蹲守在门口大狗熊般的赵精忠突然倏地抬起头。
　　“咻”的一声轻响，一支巴掌大的短箭被赵精忠一掌稳稳攥住，他直接拆了火漆扫了一眼，顿时脸色一变，一个箭步奔入厅堂，声音比檐上的雪还冷：“督主，三日前北蛮举兵三十万夜渡铁尔勒河，攻破云州了。”
　　※※※※※※※※※※※※※※※※※※※※
　　这章还是甜甜呀~看到大家的留言，果然有很多小可爱在考试啊，考试加油呀！考完就放假啦！
　　感谢以下小天使的地雷投喂~
　　瑞雪堪平川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1-07 23:34:07
　　咸鱼上岸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1-08 03:01:28
　　

旧病复发
　　和四眼前茫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酒意从肺腑蹿进脑袋, 冲得他阵阵发昏, 只觉得周围乱糟糟的，吵闹得要命。
　　可实际上，自赵精忠读出那道急报之后周围静得掉了一根针都能听见, 所有人都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战祸给惊住了。
　　和四紧抓着陆铮鸣的手，使劲咬了一口嘴角, 血腥气和疼痛促使他勉强清醒了一些, 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老毛病又犯了，随即将赵精忠的那句话反复在心头盘了半晌, 被酒烧红的脸陡然一白, 没有焦点的视线投向赵精忠的方向, 一字一顿问道：“你, 说，什么？”
　　赵精忠晒得漆黑的脸上满是肃杀的冷意，一字不落地将急报重述了一遍。
　　和四倒吸了一口冷气，扶着陆铮鸣的手踉跄地站起来：“回宫，马上回宫！”
　　他瞎得十分突然，虽说之前已经发生过类似的症状，但不过耳鸣眼花个半天就自行痊愈, 这一次他摸不准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重新看得见。但不管摸不摸得准，他都得赶在这封战报传入内阁之前先回到宫中, 找到小皇帝。
　　现在燕京已经是多事之秋, 如今自瓦木堡之变安分到现在的北蛮突然起兵, 悍然侵入云州，无疑是雪上加霜。
　　和四不仅担心多年前的瓦木堡之变再度重演，更担心这是一场“里应外合”的阴谋！
　　从王报国探到戎狄人出没在幽州时和四便有了一点不好的预感，到如今萧巡这个流落在晋国的“皇子”堂而皇之地回到燕京，他几乎已经嗅到了阴谋的味道。他原以为那些人还会再思量思量，或者有其他变故，毕竟皇位纠纷说到底只是关起来门来的自家事，可一旦牵扯到外族那便是赤/裸/裸通敌叛国之罪！
　　他起得太急，血气骤然上涌，本就晕眩的脑袋根本支撑不住，脸色煞白地往后倒去。
　　赵精忠一声疾呼：“督主！”
　　陆铮鸣比他的动作还快，一手托住和四的腰，将人半托半抱在怀中，脸色比和四还要难看，头也不回地吼道：“宴行生！你还不快滚过来看看！”
　　宴行生尚自沉浸在北蛮入侵的震撼之中，被陆铮鸣一声吼才恍然回神，瞧见和四白得发青的脸色顿知不好，连滚带爬地滚过去，两指压着和四的手腕，努力稳住心神摸查他的脉象。
　　这一探不要紧，宴行生顿时慌了神，他难以言喻地看了陆铮鸣一样，声音发颤道：“你将他放下来，我好好看看，看看。”
　　陆铮鸣何其了解宴行生，一看他脸色便知道和四的情况大为不妙，心如浸在冰水之中没有一丝温度，但他的声音和抱着和四的臂膀依旧稳得没有一丝颤抖：“你好好给他看看。”
　　“我没事！”和四打开他的手，咬着牙就着陆铮鸣的臂膀撑起自己软塌塌的身体，他额头全是冷汗，急促地喘着气道，“我现在必须立刻，马上去见陛下！”
　　他的呼吸和声音凌乱得几乎让人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可脸上近乎冷酷的平静和淡漠：“赵精忠，备车。”
　　这回就算粗心眼的赵精忠也看出和四的异样了：“督、督主，你的眼睛……”
　　和四深深吸了口气，平平淡淡道：“瞎了而已，没事。”
　　说完他都有点佩服自己了，这种半死不活的危急关头居然还成功装了一回逼。
　　陆铮鸣抓着他的胳膊不放，声音甚至比和四还要没有起伏：“现在的你哪都不能去。”
　　和四故作不耐烦道：“大房你听话点，懂点事，没看顾鸾那小子还虎视眈眈你正室的地位吗？”
　　陆铮鸣强硬地将他按在椅子上，躬身几乎将和四笼罩在自己的身影之下：“你看看你现在这个鬼样子，还有心情去担心小皇帝？”他从和四袖里摸出方手帕，仔细地替他擦去鬓角鼻尖上的冷汗，“要听话的是你，乖~”
　　和四耐心尽失，这种争分夺秒的时候就别来“宝贝儿听话”这一套了好不好？等到北蛮的铁骑兵临城下，咱两就只能做对亡命鸳鸳了！
　　他作势挣扎，可还没使力，陆铮鸣稍一用力就将他按了回去，陆铮鸣的声音淡淡地响起在他头顶：“你去又何用？你只是个宦臣，既不能上朝议政，也不能率兵上阵。你去了，此时此刻云州也已经被践踏在蛮人的铁蹄之下。”
　　宴行生听了这话不可思议地看向陆铮鸣，他晓得自己这个兄弟在风花雪月这事上一向不上心，但再不上心也该知道此时此刻断不能往和提督的心头上插刀啊。
　　他觉得陆铮鸣这株刚开了花的奇葩大约马上就要谢了，但是他万万没想到这位和提督的举动，竟比陆百户还离奇。
　　被陆铮鸣毫不留情地揭了疤，和四的情绪居然慢慢冷静下来，不怒也不吵，只睁着一双失了光彩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地面。
　　在场众人皆不说话，赵精忠是拿不定主意，按道理他此时应该马不停蹄地护送他家督主回宫面圣，可和四的状态是个人都能看出来极为不妙。
　　陆铮鸣则在说完那句话后没再开口，他松开了按着和四的手，任由他自己一人静静思量。
　　宴行生是压根不敢说话，左看看右看看，见和四没有动作了，便小心翼翼地挨过去，看陆铮鸣没反对便颤巍巍地伸手给和四把脉。
　　和四静静地垂首坐在那里，过了片刻忽然嗓音沙哑地开口了：“陆铮鸣。”
　　陆铮鸣蹲在了他面前：“我在。”
　　“如今朝内能臣已老，武将无人，北疆烽火一起，云州已失守，幽苍两州岌岌可危，一旦蛮人攻破永山关，便可直驱而下，奔燕京而来。我问你，我燕国现在有谁能担此重任御敌于京师之外？”
　　陆铮鸣两眼盯着面如金纸的他，吐字道：“宁王。”
　　“如果我说，”和四抬起无光的眼睛，仿若在观察此时陆铮鸣的神情，“宁王遇刺是真，此时正伤重在床，命悬一线呢？”
　　宴行生失声叫了出来：“什么？！”
　　赵精忠的神情却没有一丝异样，王招财远赴北疆早已探清宁王此次遇刺的虚实。
　　“你早就知道了？”
　　和四经历一番大起大伏，此时疲倦如吃人的魇兽穷凶极恶地吞噬着他的理智，他死死攥紧五指，用疼痛保持清醒：“不算很早，也就昨日吧，”他的声音越来越虚弱，轻得让人心惊胆战，“不出我意料的话，云州的战报最多后日便会传到京里，到时候朝中一定会掀起轩然大波。宁王不得出征，那么由谁担任主将去北方，粮草又如何调动必然会引起争执。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会逼着陛下做出决断。”
　　他说出长长的一段话，脑袋几乎快要垂到胸前了。
　　宴行生轻吸了口冷气。
　　陆铮鸣无声地朝他摇摇头，轻轻握了握和四的手：“和臻？”
　　他轻轻的一声呼唤，使得和四略微回了回神，他发出声模糊不清的呓语，默了片刻后才又道，“那小子才多大年纪，连百官的脸面都没记熟，更别说调兵遣将了。所以，最后下决断的便会是太后，先不说太后背后的娘家徐国公一家，若是由此开了太后持政的先例，那便……便……”
　　便再无小皇帝亲政之日了。
　　和四话却未说完，声音已如青烟散去，人颓然倒下，正好落在陆铮鸣怀中。
　　与此同时，一方冰冷的硬物也落在了他掌中，陆铮鸣不觉低头一看，正是从和四玉带上摘下来的腰牌。
　　宴行生倏地收手，看了一眼赵精忠，隐晦地朝陆铮鸣摇了摇头。
　　赵精忠急得骂人：“你个草根大夫行不行？都到这关头了，还在这故弄玄虚？？？”
　　宴行生被骂得面红耳赤，他怒极一甩袖：“你主子都灯枯油尽了，你现在急有屁用？！亏得长这么大一双牛眼，瞧不见你家主子熬得心血耗尽，没个人样？宫里头太医一抓一把，总不至于各个都是庸医吧，也不早点抓个过来给他瞧瞧？”
　　急红了眼的赵精忠给他骂得一愣一愣，连忙辩解道：“不是，督主他是病过，但太医看了只说是气血两虚啊……”
　　“你说什么？”陆铮鸣紧搂着昏睡过去的和四，双颊苍白，一双眼凌厉得如同出鞘的刀，一字一句地问“灯枯油尽？”
　　宴行生被他看得一缩脖子，刚才趾高气扬骂人的气势瞬间没了，他同情地看着陆铮鸣与和四，也不知道他两谁更可怜一些，小声小气道：“老陆，你也不要太急，你知道的，我是个半吊子郎中。这脉吧，可能把不准。我觉得当务之急，的确是赶紧将和掌印送回宫里去。宫里头不光有太医，还有这世上最好的药材，起码先能吊着他的命……”
　　“不行！不能送进宫里！”一旁吓呆了的顾鸾突然像魂魄归窍一样醒过神大声道，小脸煞白煞白地看着和四，顶着陆铮鸣阴厉的眼神一边瑟瑟发抖一边鼓起勇气道，“这是督主从小烙下的病根，我听老厂公说的，他派我来就是为了照顾督主。”
　　陆铮鸣的眼神愈发凌厉：“什么病，病多久了？为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顾鸾被他看得心虚不已，低头盯着鞋尖嘟哝道：“我也不清楚，总之督主现在经不起折腾，暂时先安置在这吧。至于你们该干嘛的干嘛去，”他朝陆铮鸣攥在手心的腰牌努了努嘴，“督主都把腰牌给你了，你还不赶紧进宫？”
　　※※※※※※※※※※※※※※※※※※※※
　　更新啦~~~莫方，和四不会一直瞎的~
　　

进宫面圣
　　新春佳节, 万束齐发的焰火将燕京的夜空燃烧得沸腾起来, 高楼朱阁处处张灯结彩, 长街之上锦衣绣服的男女比肩接踵而行，放眼望去，俨然一派皇城跟根下的天家盛景之象。
　　然而僻静的小道之上一匹玄马正冲破细密的雪帘, 风驰电掣般奔向华灯簇拥的中心位置，大燕皇宫。
　　皇宫里的晚宴已散了许久, 藩王和众臣们早已回了各自府邸, 小皇帝尚未来得及长长舒一口气，又被寿春宫的宫人请过去陪太后守岁。
　　以前宫里的规矩, 今年皇帝应是和皇后一起守岁, 但小皇帝才是个豆丁, 立后还有那么几年, 和四不在无人帮敢他推脱寿春宫的懿旨，困得要命的小皇帝只好强撑着精神，恹恹地去了寿春宫。
　　寿春宫的正殿里正是一片欢声笑语，几位太妃笑盈盈地陪着太后再说些民间趣事，时不时还夸奖两句聪明伶俐的萧巡。
　　这些太妃能从上届内廷斗争中笑到最后，自然是其中佼佼者，最起码望风识趣的眼色还是有的, 太后喜欢萧巡这孩子，她们便也想着法往上夸。
　　小皇帝一去, 正殿里头笑声顿时静了下来, 小皇帝和这些个太妃娘娘们从来没有亲厚过, 他年纪虽小却也记得自己娘亲在时这些人的冷言冷语。如今他身为九五之尊，犯不着和这些上一辈嫔妃们斤斤计较免得落个不孝的名声，但也懒得和她们逢场作戏地赔笑。
　　至于太后么，小皇帝一抬眼皮就瞧见了乖顺陪在太后膝下的少年，十分清楚以前是个香饽饽的自己大约是被这人取代了。可奇怪的是他并不生气，就好像很久前他明白太后对自己的喜爱也并非真情实意。
　　宫里头长大的孩子，即便年纪再小，但天生就懂得一些人情世故，何况又是经和四手里带了一段时间的小皇帝。
　　他不明白的是太后既然不喜欢自己，又为何要在这大年夜里特别把自己叫过来，搞得大家都不自在。
　　假使和掌印见到这一幕，便会告诉他，太后哪怕再不喜欢他，但有些场面还是需要圆过去的，毕竟还没到他和太后这一出“母子情深”彻底落幕的时候。
　　小皇帝感到自己和这一殿的温馨完全格格不入，偏偏还得打起精神应付太后和太妃们的“嘘寒问暖”。
　　太后笑盈盈地朝他招招手：“我儿辛苦了吧，来，母后给你封个大利是。”
　　小皇帝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利是是红包的意思。皇宫里没有封红包的习惯，只有民间才有，而利是却又不是燕国那边的叫法，而是晋国那边一些邻国的称呼。
　　他望着正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过来的萧巡，心里头顿时一堵，明白这大约是萧巡和太后提到的。
　　他不喜欢萧巡，也不喜欢太后，当这两人碰到了一起，那种无形的厌恶和一丝隐隐的难以言述的恐惧就成倍放大。
　　小皇帝下意识地想找他的和掌印，如果他在，最起码能给他一些应付这些人的底气。
　　可是和四不在，只有一个胆小如鼠的来福，小皇帝忧伤地在心里叹了口气，先向太后谢了恩，才接了红封。接红包时他瞥见萧巡袖里也掩了一个，那个可比自己这个厚实得多，估摸着不止一把金瓜子那么随意的东西。
　　小皇帝有点郁郁，不是为了和萧巡一争高下，只是觉着一个才从晋国回来的“兄弟”竟在宫里比自己混得还如鱼得水，他年纪虽小却也感到了一丝危险的差距和威胁。
　　他一来，原本笑语晏晏的众人皆是安静了下来，偶尔才有一两人勉强找出个话头来打破这尴尬的沉默。
　　小皇帝拘谨地坐在太后一旁，腰杆挺得和笔直的青松似的，小小的双手不自觉地抓紧膝头上的衣裳。
　　太后今晚的兴致似乎格外好，过年嘛，自然是开心的，她仿佛没有察觉殿里异样的氛围，一派自然轻松地搭着太妃们的话头，偶尔与左右两个孩子说说笑笑，完全没有厚此薄彼的意思。
　　直到有个小太监在门外张望了一眼，是司礼监的人，来福立即又眼色地出去了。不多时便垂着脸急匆匆地进了殿，在小皇帝耳边耳语了两句，小皇帝眼前一亮，趁着大家暂时无话喝茶的功夫起身向太后，乖乖巧巧道：“儿臣有事在身，先行告退，扰了母后兴致，望母后不要介怀，明日儿臣再来向您请安。”
　　太后怔愣了一下，探究地看了一眼来福，又看看小皇帝慈祥和蔼地抚摸下小皇帝的头：“我的儿，今夜是除夕，功课朝政暂且放放，陪母后说说闲话不好吗？”
　　小皇帝强忍着她的手抚过自己的额头的不适，低头小声道：“是厂臣请儿臣过去，说是邻国高丽新贡一批新鲜玩意，让朕过目。”
　　听到厂臣两字时，太后的手不易察觉地一僵，青年貌美而恭顺的脸庞从她眼前一闪而过，她喜欢那张脸，却又莫名地畏惧那张脸下的那颗摸不透的心。她放下了手，替小皇帝整了整衣裳，和颜悦色道：“既是如此，皇帝便去吧。这两日是新年，皇帝不妨放松一些，但要谨记切勿玩物丧志，不要沉浸在那些个奇技淫巧上。”
　　这句话的暗示意味很足，毕竟大燕朝自文武两帝之后的皇帝在治国治民之上毫无所长，倒是在别的手艺活上格外精通，譬如先帝，那木工活可是当时一绝。当时的老厂公为了给先帝寻找珍惜木料，不惜动用东厂三千番子全国搜寻，搞得当时朝里怨声载道。
　　太后的意思便是提醒小皇帝不要效仿先帝，容和四哄他将心思放在与朝政无关的事由上。
　　小皇帝强行掩饰着不满，低低说了句是，转身便脚步轻快地出了正殿。
　　刚迈出正殿时，他敏锐地听见太后长长叹息了一声：“还是个孩子啊。”
　　有太妃隐隐约约地接了句：“这不还有巡儿吗？”
　　小皇帝足下一顿，带着满心说不出的愤怒和郁足一头冲进了细密的雪花里。
　　回了乾清宫的东暖阁里，小皇帝讶然发现等在那里竟非和四，而是——
　　他疑惑地看着一声黑衣劲装的男人：“陆铮鸣？”
　　若是平常，陆铮鸣一定会在心里“啧”了一声：没大没小的小混蛋。
　　但今日今时他一脸肃穆，朝着皇帝沉默地行了一礼：“陛下，臣有要事启奏。”
　　小皇帝的注意力先是被“要事”两字吸引，然后找了一圈没找到和四，不觉诧异问道：“厂臣呢，不是说他来了吗？”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小皇帝发现陆铮鸣的脸色在此时蓦地一沉，黑沉的瞳眸里透着一种让人心惊的煞气，可是仔细一看，陆铮鸣依旧是面无表情地杵在在那里。
　　他的神色平静却危险，淡淡地与小皇帝道：“和臻他今夜饮酒过甚，无法回宫了，还请陛下恕罪。”
　　恕罪不至于，毕竟是小皇帝自己让他开溜出宫的，但是小皇帝听陆铮鸣的话怎么听怎么变扭，好像自己有什么疏漏了……
　　小皇帝倏地睁大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陆铮鸣，结结巴巴道：“你，你你们今晚在一起过的年？”
　　天啦，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陆铮鸣丝毫没有被人发现“奸情”的慌张，而是平静如水地点头，对着小皇帝一脸无法言说的“惊恐”和复杂，他冷声开口道：“陛下与其关心臣子和谁过年，不如容臣先将要事禀告于您？”
　　小皇帝恍恍惚惚地点点头，费劲地一屁股在暖榻上坐下：“你说……”
　　陆铮鸣望着八岁的皇帝，心头划过的是和臻虚弱的脸庞，他突然有种莫大的讽刺，这么一个庞大的帝国，朝内文臣武将无数，却要由一个半大的孩子和宦臣担起这沉甸甸的江山社稷。
　　他面不改色地对小皇帝道：“东厂那边得了消息，三日前，北蛮三十万大军入侵，现已攻破云州。想来明日前线的战报便会传到朝里，为免朝野上下人心浮动，多生事端和及时应战。和提督让我提前将此事告知陛下，让陛下今夜便选好率兵领军的主将，明日早朝便下令发兵北疆，夺回云州。”
　　小皇帝如遭雷击，一脸懵逼地坐在那里，半晌找不回神。
　　陆铮鸣说得每个字他都明白，但是连在一起，他竟然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神思茫然时，这个半大的孩子有种极为不安的预感，现在平静的生活随着陆铮鸣这句话彻底的一去不复返了……
　　……
　　不大的老宅里，炭火烧得正足，和臻双目紧闭躺在幽暗的床帐之内。
　　顾鸾弯腰拿着帕子细细地替他擦着额头的汗，和四的脸色已比方才好上许多，顾鸾将帕子放进盆里，回头苦闷地看着昏睡不醒的和四。
　　好看是真的好看，但是这身世和身子也的确愁人，老督主也是好狠的心，明知他早晚会这个样子，还就这么把东厂丢给了孤零零的一个他。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端着水盆出去，一出门吓了一大跳，连退几步差点没被门槛绊倒，忍不住娇娇气气地骂道：“作死哟你！忠忠，吓死人家了！”
　　赵精忠面无表情地堵在门口：“督主怎么样？”
　　“就那样吧，”顾鸾“唉”了一声，“你放心，他这‘病’一时半会要不了他的命，不过再过些时日……就难说了。”
　　※※※※※※※※※※※※※※※※※※※※
　　更新啦~~~昨晚休息了一晚，今天恢复更新~~~~
　　

择选将才
　　赵精忠望了一眼房内, 将顾鸾手上水盆抓了过去随手一丢, 伸出跟手指将人提溜到一边, 周身气压和声音一样低：“督主这病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老厂公走前从未提起过，以前也没见着他发过病啊？”
　　顾鸾嫌弃地拨开提着自己衣领的那只粗糙黑手, 矜持地扶了扶发髻：“这事儿吧具体我不大清楚，听老厂公说是小主子他骨血里与生俱来的, 之前没发作那是没到时候呗。”
　　赵精忠越听越怪异, 两掌贴着搓了搓：“我怎么听着不大像是病了，反倒像是……”他琢磨了半天, 找出个略合适的词, “中毒了？”
　　顾鸾暗暗翻了个白眼, 这个傻大个看着人粗心倒是挺细, 他不耐烦地伸手将赵精忠旁边一搡，走过去抱起自个儿的盆：“你发癔症了吧，都说了天生的毛病，在娘胎里中的毒？行了，你有空瞎琢磨，不如赶紧联系你们东厂的人。少主子这一病得病上个几天，没他在, 东厂和宫里的天不得塌了一半。”
　　赵精忠瞅着他一扭一扭去打热水的身段，心里头隐约还是觉着哪里不对。他溜到和四的房间里, 瞅着自家督主昏昏沉沉, 沉浮在噩梦里的苍白脸庞, 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身朝着不见五指的夜空里打了个飞哨。
　　很快，一只不起眼的小黑鸟扑腾着翅膀飞来了。
　　督主病了，北疆的战事起了，即便是赵精忠也已嗅到了一丝山雨欲来的味道。
　　……
　　宫里头小皇帝足足愣了一炷香的时间，才消化了陆铮鸣说得每个字，他呆呆地看着教授自己武艺的师父，不知所措道：“让，让朕决定人选？明天早朝，让内阁的辅臣们一同商议不就好了吗？”他看着陆铮鸣无动于衷甚至带着一丝嘲讽的脸庞，更慌得摸不到边，“那，那还有厂臣呢？他不是一直帮朕批红吗？他应该清楚谁能带兵去北疆啊？”
　　陆铮鸣望着年纪小小的皇帝，有几分无奈，又有几分恨其不争，他蹲下来，稍稍抬起头看着小皇帝：“陛下，你要记住你才是大燕的皇帝。你不能永远时时，事事都依赖和臻帮你做决断。先不提他手握批红已经招了多少人眼红和嫉恨，你可知道光是宦官干政这一条，放在太宗皇帝那时是千刀万剐之罪。说到底，他只是一个宦臣，他能陪你解闷，帮你料理一下见不得光的腌臜，但不能代替你做这个皇帝。或者你愿意像先帝一样，干脆什么都撒手不管，放任这座江山一点点衰败垮塌下去？”
　　小皇帝眼圈渐渐红了，陆铮鸣淡漠的语气没有多少指责在其中，却令他突然无地自容起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和臻太过依赖，甚至把他当成主心骨，不论是内宫杂务，还是外朝的纠纷，都希冀 由和臻代他一一解决。
　　他不喜欢自己的父皇，甚至恨着自己的父皇，可陆铮鸣的话让他意识到，自己竟然走在一条和先帝一模一样的道路上。
　　其实这不怪小皇帝，早在许多年前，大燕的皇帝就已经习惯性地依赖东厂，依赖自己的司礼监掌印了，否则也不会将批红这么一项大权交到他们手上。
　　小皇帝失魂落魄地坐在那半晌，终于抬起眼红红的小脸，双腿一蹬跳了下来，郑重其事地对陆铮鸣一弯腰一拱手，磕磕绊绊：“朕，朕对朝中军务并不多了解，不敢擅作主张，若是师父有所了解，还请指点一二。”
　　他平时习武时也会叫陆铮鸣师父，尊师重道嘛还是和四叮嘱他的，可平时里的千百声都没有此时一声来得分量重。
　　这一幕传出去可笑得很，大燕的帝王居然向一个小小的锦衣卫百户请教军国大事。但小皇帝十分清楚自己几斤几两重，哪里独担调兵选将的重担，和四的意思他隐约明白一点，朝里的臣子包括内阁的辅政大臣们都不能尽信，眼下他实在找不到一个可信能帮自己的人。
　　小皇帝的心思很简单直接，陆铮鸣既然与和四有……一些牵连，那他就是和四的人，信他总没错的。况且锦衣卫与东厂一样，平时耳目遍布朝野，时刻盯着朝中动静，想必多少也了解一些朝中状况。
　　陆铮鸣心道这小混球有点眼力劲儿啊，知道找和四无门，居然求到自己这儿来了。他来回踱步了两回，站定在小皇帝面前定定地看着他，仿佛审视着他的诚意。
　　小皇帝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努力绷直了身体面对陆铮鸣的视线。
　　行吧，陆铮鸣心想，怎么说也是他家臻儿呕心沥血，当儿子拉扯的小兔崽子，现在要是不帮上一把，回头指不定在和臻那吃刮落；“陛下既然问了，那么臣斗胆胡言两句。陛下应该知道北疆边防一般是由宁王和驻僵守军负责，实际上还是由宁王做主导。现在宁王伤重，北疆驻军便是群龙无首，故而才要由陛下选派一员得力大将及时赶去驱逐蛮人，收复云州。”
　　小皇帝一脸严肃地点头。
　　陆铮鸣继续道：“要说朝中将领，其实不在少数，像靖武公，袁志杰等将军都曾经是能独当一面的大将，当初的瓦木堡之变，靖武公曾一人率领一万兵马击退了北蛮五万大军，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但是现在这几位将军都已廉颇老矣，陛下要他们领兵上阵不是不可以，但是为免强人所难，也会受人指摘，说你苛待老臣。说实话，以臣的了解，朝里正是青黄不接之时，武将中多半是玩世不恭的世家子弟，放在军中挂个虚职，有将帅之才者寥寥，所以……”
　　小皇帝的脸被他越说越白，揪紧衣角，结巴着问：“那，那朕要派谁去？”
　　陆铮鸣略一思忖：“真要找出个合适的人选，也不是没有。陛下有三个选择……”
　　小皇帝瞪大了眼睛，眼巴巴地盯着他。
　　“一是择一个中庸之将，派靖武公挂元帅之名，实为监军，一同赴往北疆。北疆驻军常年与北蛮和流匪打交道，本身是一支训练有素的精干之军，又有靖武公坐镇军帐，按道理来说，收回云州不成问题。”
　　小皇帝思量了片刻，觉着这个法子似是能行得通，但是他仍是好奇地问：“那其他两个法子呢？”
　　陆铮鸣顿了顿道：“陛下别忘了，除了宁王之外，其他藩王也有勤王守疆之责，靖王他们旗下兵马虽不多也不如北军实力强悍，但合者势众，只是……”
　　不容陆铮鸣道出“可是”之后的话，小皇帝自个儿先喏喏道：“可是朕觉着王叔们可能不愿意派兵……”
　　毕竟这北蛮只入侵了云州一州，离京师尚有十万八千里，远不到勤王的地步。
　　陆铮鸣点头，又道：“不仅靖王他们不愿意，陛下你想过没，靖王他们从南方发兵，必定会途径京城……”
　　之后的话，不言而喻。
　　小皇帝愣了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蹿到背后。
　　陆铮鸣叹了口气：“还有最后一个法子，也是最不可行的一个……那就是容臣毛遂自荐，领兵出征北疆。”
　　实际上陆铮鸣本不愿说出这句话，可他实在担心真要是没找出个合适人选，和臻自己会垂死挣扎地从病榻上爬起来，领兵上阵。一想到如此可怕的一幕，还不如自己上。
　　小皇帝一听这个，眼睛一亮。
　　陆铮鸣嘴角扯扯：“陛下您自己衡量，臣非怯阵，只是提醒你一句，臣只是一个锦衣卫百户，无功无勋，你要是贸然指派我做个领兵将军，也要考虑一下能否压得住天地两字号营的大军。”
　　更何况，他一个锦衣卫突然站出来去领兵打仗，一定会招来那边的怀疑，到时候如何收场也是个难题。
　　小皇帝亮起的眼睛顿时又暗了下去，喃喃道：“这倒是……”
　　陆铮鸣心道自己也不是个燕人，做到这一步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他心有挂念，直接便向小皇帝辞行：“陛下自己慎重思量，切记，明日早朝时一定要先发制人，在内阁出声之前将人选定下，不要给他人插手的机会。臣尚有事在身，先行告退了。”
　　小皇帝正是矛盾焦虑之时，没想到陆铮鸣居然说来就来，说走就走，他愣了一下本能地想留人，但是一想到陆铮鸣刚才说的那些话，咬一咬牙点头道：“师父先走吧，朕自己好生思量。”
　　陆铮鸣片刻停留也没有，直接转身退走。
　　“等等。”小皇帝突然叫住他。
　　陆铮鸣顿了顿，回首：
　　小皇帝立在黯淡的灯光下，面带几分担忧，几分认真地问道：“厂臣，他没事吧？”
　　陆铮鸣诧异地挑了挑眉，看着小皇帝的眼神不易察觉地微微柔和，声音沉稳而平和：“是的，陛下，他没有事。很快，就会回宫。”
　　小皇帝这才松了口气：“那就好。”他振奋了一下精神，“你告诉他，让他放心，朕会处理好这件事，让他好好休息，朕等他回来。”
　　陆铮鸣冷峻的眉眼终于浮现出一丝笑意：“是，陛下。”
　　……
　　出宫时，皇城外的烟火已燃放至尾声，街上热闹的人群却未有所减少。陆铮鸣压低帽檐，避开喧嚣的闹市，快马加鞭地原路返回。在老宅的巷口他意外遇见了一辆陌生的马车，马车通体漆黑，若非陆铮鸣眼力过人，险些没有看见，径直与它擦肩而过。
　　一身道衣的小童正弯腰替车里人掀开帘子，一袭灰色的道氅如同浮云般飘出马车。来人脸色有种病态的苍白，但不掩容貌的昳丽俊美，察觉到陆铮鸣警觉的注视，那人抬眼冷冷地看来，薄唇掀起个讥诮的弧度：“怪不得八百里外就闻到了一股晦气，原来是个杀星。”
　　※※※※※※※※※※※※※※※※※※※※
　　更新啦~~~~~哈哈哈，娘找不到，小皇帝只能可怜巴巴地求助后爹啦~昨天……摸鱼了一下，从今天起开始日更！！！！！！这一段是转折剧情，大家可能觉得有点苦，其实不苦啦~本文感情线是一直很甜的~~~这段剧情也只是一段铺垫而已~~安啦~
　　感谢以下小天使的地雷投喂~
　　咸鱼上岸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1-08 03:01:28
　　瑞雪堪平川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1-09 23:18:41
　　瑞雪堪平川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1-09 23:19:00
　　千总...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1-11 01:44:08
　　

混沌识海
　　陆铮鸣快速扫了一眼马车, 不露声色地向前一步, 半边身子挡住入巷的必经之路, 指腹在刀柄上摩挲，身形紧绷像只蓄势待发的猎豹，似笑非笑道：“也难怪我十条街外就嗅到了股丧气的香火味, 原来是个臭牛鼻子。这大半夜里，没喜没丧的, 敢问这位道长是来念经还是来打谯的？”
　　小道童一瞬间全身汗毛竖了起来, 连忙按住自家师父冷如寒冰的手，连忙劝道：“师父！冷静！克制！萧大人不是说了吗, 您近日不宜大动肝火, 再说您惹了一身血腥味回去, 就萧大人那狗鼻子不是一闻就闻出来了吗？”
　　纳音周身的杀意陡然一凝, 他的嘴角慢慢浮上一抹冰冷的嘲笑，眉梢眼角覆满了冰霜：“二狗，我们回去，这人不救也罢。”
　　他说着当真优雅从容地折返车上。
　　陆铮鸣脸色几经色变，重重咳了一声：“这位道长……”
　　“别，我一臭牛鼻子担不起。”纳音的步伐分毫未停，兀自坐进车内冷冷道, “起车。”
　　名叫二狗的道童苦哈哈地看了陆铮鸣一眼，不情不愿地牵起马车：“师父, 您来都来了……”
　　“再废话, 烧了你。”
　　纳音一句话, 二狗果断闭嘴了。
　　在听到二狗这极为特别的名字时，陆铮鸣已想起在何时何地见过这个道童，也随即明白过来来者的身份，他当机立断一个箭步上前，挡住马车去路，双手抱拳深深做了一揖：“方才是下官出言不逊，顶撞了国师，还请国师海涵，莫要介意。”
　　“迟了，介意了。”纳音在车里冷冷道，“滚开。”
　　陆铮鸣：“……”
　　陆铮鸣第一次同这位传闻中的国师打交道，原先只听闻他脾气古怪，但却不知竟是如此难缠一人。思及宴行生说的那句“灯枯油尽”，陆铮鸣咬一咬牙，单膝点地作势要跪下：“下官实不知国师驾临敝舍……”
　　他话音未落，安静如雕塑般的骏马突然昂首嘶鸣一声，扬起前蹄，竟直直冲了过来。
　　陆铮鸣躲也未躲，直接迎向当头落下的马蹄……
　　……
　　片刻后，听见异动出去的赵精忠脸黑黑地领回来三人，陆铮鸣依旧神情如常，只是嘴角挂着一缕鲜血，脸色有几分惨淡。至于另外两位，则是看也不看其他人，径自入了和四昏睡的厢房。
　　顾鸾顶着一脸灰黑，从小厨房里钻了出来，瞧见受伤的陆铮鸣顿时大惊小怪叫了起来：“哎哟，哎哟，这是怎么乐嘛？才病了一个，怎么又伤了一个呀~哥哥，我知道你挂念督主，但也不是这么一个同生共死的法呀。”
　　赵精忠一听他叫唤就脑仁疼，他粗声粗气地呵斥道：“闭嘴！别吵着国师给少主子治病！”
　　顾鸾一听国师大名，瞬间捂住了嘴，指间稍稍漏了一条缝，鬼鬼祟祟道：“就，就是那个神神叨叨的老道士？听老厂公说他活了几辈子了，比妖怪的道行还深，看上去却是个二十出头的美人，可当真？”
　　陆铮鸣听着两人嘀嘀咕咕，沉默不语地忍着肩上剧痛，凝视着偶有人影晃动的厢房。
　　突然，厢房的门开了，二狗迈着小碎步跑过来，小声对陆铮鸣道：“陆大人，家师请您过去一趟，督主的病大约需要您的襄助。”
　　“我是让他滚过来，不是请。”
　　人影未见，纳音的声音倏地响起在几人耳旁，近得仿若人在眼前，吓得顾鸾脸色发白，险些没惊叫出声。
　　陆铮鸣面不改色心不跳地从容起身，朝猛地捂住嘴的二狗道了一句：“有劳。”
　　二狗可怜巴巴地点点头，又看向顾鸾。
　　顾鸾心中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不自觉地朝后退了一步。
　　二狗面露同情地看着他，继续充当传声筒：“师父还说了，你再唧唧歪歪拿妖怪折辱他，他就把你变成只公猫，送去绝育，和外头树上的三花凑一对儿。”
　　连赵精忠都突然感到胯下一疼，更别说面如土色的顾鸾了。
　　陆铮鸣进了厢房，和臻正坐在床沿，手指搭在和臻拨开衣领的肩膀上，闲闲叩着。
　　陆铮鸣眉头禁不止一跳，若非看在对方是来给和臻治病救命的份上，早一刀砍了那只不懂得避嫌的爪子，丢到门外去了。
　　他目光下移，却是一愣，和臻裸/露出的肩头光洁白皙，只是原先他曾无意瞥见到的火红纹身此时光彩褪尽，只剩下一片触目惊心的灰影，如同跗骨之蛆般从和臻肩头缠绕到锁骨以下的大片皮肤。
　　纳音捏着银针的指尖便是漫不经心地游移在这片灰黑之上，不知是不是陆铮鸣的错觉，他指尖所到之处，灰影便淡却几分，和臻眉间的痛苦随时也消退几分。
　　“这次就算了，下次再在心里骂我，我就把你剁碎了丢去喂狗。”纳音的声音猝不及防响起，他淡漠的眼神却是看也没看陆铮鸣，像是对着空气，或是只蝼蚁说话一般。
　　二狗连忙给陆铮鸣一个“我师父就是这脾气，千万别和他计较”的眼神。
　　陆铮鸣纵然对这位喜怒无常的国师十分不待见，但是和臻的命搞不好捏在他手里，再不待见也得低声下气地赔了个不是：“是我失礼在先，国师教训的是。”
　　他这种人，从市井最底层一路混到现在，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那是最基本的功力。
　　为了和臻，别说被纳音骂上两句，便是再挨一马蹄子，陆铮鸣眼睛也是不带眨下的。
　　纳音对他的识趣勉强满意，说了句：“过来。”
　　陆铮鸣上前。
　　“我救不了他，”纳音蜻蜓点水般点了点和臻肩胛上的灰影，淡淡地说出一句让陆铮鸣心头骤然一紧的话，“他也用不着我来救。”
　　陆铮鸣喉头滚了一滚，声音艰涩地开口：“国师是何意？可是和臻已经……病入膏肓？”
　　“病入膏肓？”纳音脸色露出一瞬间的茫然，看了眼双目紧闭，额头满是冷汗的和臻，不在意道，“那倒不至于，只是这是他生来如此，这是他躲不开的劫数。”
　　陆铮鸣虽不清楚纳音话中的劫数究竟为何意，但是已隐约猜到和臻的病可能不是他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纳音指尖一提，拔出银针，轻轻一弹。
　　陆铮鸣只觉得鼻下飞速掠过一缕难以言喻的恶臭，尚未来得及细究，那股恶臭便已来无影去无踪，消失了。
　　古怪，不仅这个国师古怪，和臻的病里外也透着一股古怪……
　　他深深看了一眼和臻，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担忧，朝着纳音深深一揖：“不论如何，还请国师施以援手，为救他一命，我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纳音将银针随意一丢，接过二狗递过来的洁白巾帕擦了擦手不耐烦道：“我说过了，我救不了他，这是他自己的命数。不过，”他顿了顿道，“你要是想叫醒他，我倒是可以一试。”
　　他朝着床榻歪歪脑袋：“躺下。”
　　陆铮鸣虽是不解，但仍是依言而行。
　　纳音居高临下地看着床榻上的两人，目光从在苦痛里挣扎的和四身上移到陆铮鸣脸上：“我还是先告知于你，此事有风险，或许他醒了，你便自此不醒，你可还愿意一试？”
　　陆铮鸣平静地闭上眼：“请国师放手一试。”
　　纳音发出声嗤笑声：“行吧。”
　　他话音未落，陆铮鸣的所有感知瞬间消失，身体仿若一步踏空，整个人向后栽向无尽的茫茫虚空之中。
　　二狗抱着罗盘担忧地看着床上并肩躺着的两人，小声道：“师父，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呀？”
　　“啰嗦，”纳音没好气地拂袖而起，“求着我来救人的是你，现在又唧唧歪歪的也是你，欠烧了是不？”
　　二狗：“QAQ！”
　　纳音从他手里接过罗盘，随意拨弄了两下，那一瞬间，罗盘上似有一缕缥缈紫光冲天而起。纳音随之仰起头，目光似穿过屋梁，透过层层密布的浓云看向茫茫无尽的星空，漠然的眼瞳里暗光浮动，他嘴唇轻轻动了动，以一种几不可闻的声音轻轻道：“这儿可真是有趣，紫微星势微，杀破狼反倒行至中天，有取而代之的迹象。”
　　他扫了一眼床上两人，轻哼一声：“都说了是命数，自求多福吧。”
　　……
　　不知经历多久的坠落，陆铮鸣重重摔进了一片粘腻的沼泽之中，腥腻的液体瞬间涌入他的口鼻，几近要将他溺毙。
　　可奇异的是陆铮鸣没有半分惊慌，他的情绪处于一种极端平和的状态，像是已经脱离了他自己的掌控，身不由己地任由自己一寸寸下沉……
　　突然间，他似察觉到一丝异样，勉强睁开了眼。
　　眼前是一片缓慢流动的猩红，视野模糊又黯淡，陆铮鸣仅能看见一片单薄的身影飘忽在自己身旁。
　　和臻……
　　他浑浊的脑海中冒出这两个字，随之，被粘稠覆盖的视野骤然清晰。
　　他清晰地看见沉浮在血海中的正是紧闭双目，脸色惨白的和臻！
　　只不过，此时的和臻，却是少年模样……
　　※※※※※※※※※※※※※※※※※※※※
　　啊哈哈哈，这两章剧情很特别哦，涉及到和臻身世的一些小秘密~但是因为陆铮鸣是旁观视角，只能看到一些，所以不会彻底揭开~下章差不多和臻就该醒啦，但是……下章我要请假了QAQ，突然出趟远门，得两天时间，后天才能回来更新~才说的日更又要鸽了，我对不起你们……
　　感谢仙女的地雷投喂！
　　千总...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1-14 05:22:44
　　

梦中过去
　　陆铮鸣本能地立即伸手抓向和臻, 可一抓抓了个空。
　　血海陡起风波, 暗红的浪涛将一片浮萍般的和臻狠狠地拍向深渊。
　　和臻！！！
　　陆铮鸣卷在跌宕起伏的浪潮之中, 无声地向一直沉落的人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
　　和臻紧闭的双眼倏地一下睁开，暗无光泽的眼睛蒙着一层深深的阴翳，无神而木然, 不带一丝温度地自上而下“看着”陆铮鸣。
　　陆铮鸣倏地心头一悸，血海之下、深渊之上的和臻, 仿若只是一具美丽但毫无生机的尸体, 眼中寻不到一丝他所熟悉的神采……
　　在与“和臻”对视的片刻后，无数杂音向他的脑海蜂拥而入。
　　——“这孩子不该活下来, 也活不下来, 处置了吧……”
　　“留他一条命吧, 贵人, 虽说此子不祥，但到底是您与那位的骨血，有朝一日说不定于您有奇用。”
　　——“阿娘，他们都说我是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我的儿，莫听那些个竖子满口胡言，你可是我最美丽的小凤凰。”
　　不过片刻，原先满是温柔的女声又响了起来, 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使人寒毛耸立的冷酷：“杀了吧，事到如今, 留他也只是一个祸害。”
　　她顿了片刻, 淡淡道：“做得干脆些, 不要留痕迹。”
　　这个干脆可能就是她对这个孩子唯一的一点温存了，至少让他毫无痛苦的死去……
　　陆铮鸣被嘈杂的话音冲击得头疼欲裂，纷乱的话语当中，突然响起一道小小的，微弱的低泣声：
　　——“可是阿娘，我好痛……”
　　那声音淹没在茫茫人声之中，轻不可闻，却被陆铮鸣精准地捕捉到了。
　　虽然声音稚嫩，但是陆铮鸣一瞬间便识别了出来，是和臻，他的和臻……
　　陆铮鸣心皱巴巴地拧成了一团，伸不开，抚不平，稍微动一下都是抽髓拉筋的疼。
　　他嘴唇喃喃动了动，睁开几近要快被血水覆盖的眼睛，朝着飘荡着下沉的那片身影轻轻唤了一声：“臻儿……”
　　和臻黯淡的瞳孔忽然不易察觉地动了一动，可还未等陆铮鸣仔细看去。倏然间，狂风怒号，血海倒灌，翻滚的血浪将陆铮鸣抛起又狠狠拍下，几乎要将他撞得粉身碎骨！
　　陆铮鸣两眼一黑，瞬间被卷入狂风巨浪之中。
　　和臻的身影也随如云烟般搅碎在茫茫浪潮里……
　　“啪！”
　　清脆的一声响，浑浑噩噩的陆铮鸣察觉到了一丝轻微的疼痛，但巨大的疲惫将他整个人拖向无知无觉……
　　于是，又是“啪！”的一声脆响。
　　这回陆铮鸣勉强被打醒了，两边两颊火辣辣的疼，诉说着方才遭受了怎样残酷的凌/虐。他识海魂魄仿佛还随着血海血浪跌宕，人飘得找不到东西南北，扶着脑袋昏沉了半晌，才费劲地挑开眼皮。
　　烛火半燃，一人正托腮探究地俯视着他的面庞，对上陆铮鸣半睁的眼睛，愣一愣，赶紧做贼心虚地放下手，颇为关切地慰问他：“醒了啊老陆。”
　　陆铮鸣本就不太清醒，被他一句“老陆”给刺激得几乎以为自己还没从那片血雨腥风里醒过来。他闭目静了一静，再睁眼时眼底已清明了不少，至少能瞧见和臻那张故作关切的脸庞了……
　　美是美，但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大尾巴狼似的心虚和不怀好意……
　　陆铮鸣“无力”地抬手搭在额头挡了挡光，发出声虚弱的呻/吟。
　　和臻心里一咯噔，琢磨着自己这快嗝屁的身子骨，下手那两巴掌怎么都重不了哇。可是一看陆铮鸣难得一副憔悴至极的可怜模样，他心里不免心上八下，拖着快散架的身子蹭啊蹭的蹭过去，眼含担忧：“老陆，没事儿吧，我见你怎么叫都叫不醒，便略微敲打了你两下。”
　　那声“老陆”激得陆铮鸣差点一口血吐了出来，他心道，以后得把和臻和嘴上没门的宴行生隔得远远的，或者找个机会身体力行地让和臻好好明白他到底“老”还是“不老”。
　　他稍稍挪开了手，目光上下一扫，见和臻虽是面色惨白如纸，但眼瞳清澈，便略略放下心来。
　　那个老牛鼻子倒是有点道行，但若真是个呼风唤雨，有大神通的高人，大燕的国运又为何会一路衰败到如今这地步？
　　对纳音国师的本事，陆铮鸣仍心存疑虑，但是对于自己方才那段经历……
　　他又目光深邃地看向和四，仿若想透过他的脸看到那颗藏得滴水不漏的心。
　　和臻从未提起过他被老厂公捡到之前的经历，原先陆铮鸣以为只是一段颠沛流离的坎坷过去。毕竟现下的世道并不太平，流离失所，抛儿弃女者数不胜数，他原以为和臻也不过是那些弃儿中的一员而已，至多身份稍微特殊，才被东厂的老厂公捡了回去。
　　但是现在想起那场“梦境”的种种对话，陆铮鸣竟隐约地有一丝心惊……
　　凤凰是个什么意思，和臻的娘又究竟是哪一位“贵人”？
　　和臻被他锁在脸上的视线盯得毛骨悚然，他心道，不是吧这男人这么记仇的？不就扇了他两巴掌么，这眼神和快要把他抽筋拔骨吞下去似的？！
　　他拥着被子坐在一旁，讪讪地伸出根手指戳了一下陆铮鸣的脸：“阿陆啊，我也是为了叫醒你呀，你可不能……”
　　他话还没说完，“嘶”地倒抽一口冷气，手指头被陆铮鸣一把攥住，狠狠地咬了一口，顿时泪花就冒了出来。
　　“我干霖娘的，姓陆的，属狗的是吧？！”
　　他一边冒着泪，一边破口大骂。
　　他一骂，陆铮鸣脑海里那幅他飘在血海里的惨烈画面终于消散了一些，独属于和臻身上那种“打不死，摔不烂，有事先骂娘”的熟悉感觉又回来了。他咬完后又安抚地亲了亲，嗓音沙哑地问了句：“没事儿了吧。”
　　和臻正被咬得火起，陆铮鸣突然来了这一句，他整个人懵在了那，半晌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陆铮鸣侧过身凝视着那张惨白惨白的脸庞，心头划过种种疑虑，到底是怎样的病，发作时几乎要了人命，可又恢复得神速醒来后几乎看不出异样？
　　和臻真的只是得了病吗？
　　他攥着和臻的那根手指放在唇边摩挲，幽幽道：“这点痛？你可知道我看你晕在我怀里时的感受？”
　　和臻脸色一滞，指尖被按在那片柔软的温热上，有点酥，又有点痒。
　　陆铮鸣垂着眼睑，仍是幽幽地说：“你晕前只记得要我入宫帮那小子一把，可曾想过我半点？”
　　和臻被问得哑口无言，彻底心虚了。
　　他这人吃软不吃硬，最见不得陆铮鸣这副示弱示软的样子。他学着陆铮鸣的样子侧躺了下来，因为才醒的缘故，脸色并不好看，白得没有一丝生气，他声音也放缓了下来：“我这不是晕得突然么，你就在我身边，我不把陛下托付给你，托付给谁呢？”
　　虽然他没搞过风月之事，但看人下菜碟这种本事却是与生俱来的。
　　这一句果然令陆铮鸣脸色缓和了许多，他淡淡瞥了一眼和臻期期艾艾的脸庞，凑过头去，几乎鼻尖抵着鼻尖，踯躅片刻后试探着问：“方才你晕着时，可做梦了？”
　　和臻明显愣了一下，费神回想了一下，摇头道：“记不大清了，晕时不省人事哪里会记得做没做梦？”
　　他虽是清醒过来，但眉目里难掩倦色，像是株被风霜雨雪狠狠摧残过的花树，勉强从上天偷了一丝生机苟活了下来。
　　“怎么？”和臻打了个小小的张口，迟疑着问，“我说了什么梦话吗？”
　　陆铮鸣瞧着他隐含一丝小心和紧张的模样，心里头的疑虑不减反增，和臻的神色不似作假，看来他是当真不记得梦里那些似真非真的声音了。那些声音……是否代表着他的过去？
　　陆铮鸣闭上眼，说了句：“没有。”
　　※※※※※※※※※※※※※※※※※※※※
　　更新啦~~今天刚从外地回来，写的不多。这个礼拜特别特别忙，周五还要再去一趟，所以更新很不稳定，大家追更辛苦啦，希望大家谅解~所以，这章发个红包吧！等我把外地的事情彻底忙完会给大家加更的，争取将剧情进度拉快！
　　

认祖归宗
　　和四那副快散了架的身子骨也容不得他在梦话不梦话上纠缠太多, 随意问了两句陆铮鸣如何禀告小皇帝军情之事后, 觉着没甚差错, 甚至姓陆的办事比他预料得更牢靠些。和四打了个疲倦绵长的呵欠，拍拍陆铮鸣的脸：“得，办得不错, 回头赏你。”
　　他那拍脸的动作换作旁人就是流里流气，不成体统, 可由和四这等故作高冷的美人作出来, 偏就勾得人心痒难耐。
　　要不是时机场合不对，陆铮鸣当真想就地把人按下去, 好好讨一讨赏。他当真也将人按了, 却是一手拉起被子, 和包粽子一样将和四包住, 也拍了拍他那张比死人好看不到哪里去的脸，皮笑肉不笑道：“赏就先攒着吧，等回头再向你讨要。现在还有点时间，你先眯一会，我估摸着你今儿怕是不得太平。”
　　北疆的军情一到，整个朝廷上下不得炸成一锅粥？
　　和四本就困乏得很，便顺水推舟地躺下了, 闭上眼时忽然问了句：“你呢？”
　　陆铮鸣沉重地叹了口气，趁着和四没注意, 在他额头偷亲了一口, 麻溜地翻身下床：“至于我啊, 得去衙门挣钱养家糊口去了。”
　　和四听着他的“挣钱养家”的抱怨，情不自禁地翘起了嘴角。
　　……
　　和四一觉睡到了午后，醒时可谓神清气爽，半分快要灯枯油尽，病入膏肓的模样也没有。
　　要不是赵精忠亲眼瞧着他双目失明，一副快要入土为安，早登极乐的惨淡模样，还以为是自家少主子故意拿他们逗趣。
　　他捧着大氅，饱含忧虑地看着正穿衣戴冠的和四，委婉地提议：“督主，这时候朝里正乱着，您身体还未大安，要不再休养休养？”
　　和四一醒，秉笔余涟就传消息来了。
　　说是军情一早传到了朝里，内阁震荡，满朝哗然，登时大家年也不过了，假也不休了，忙不迭地捂着官帽从自家娇妻美妾的暖被窝里连滚带爬地上朝了。
　　京城里彻夜燃放的焰火味尚未散尽，满朝文武闻着这淡淡的烟火气，像是已经嗅到了蛮族铮铮铁蹄下的烽火味，一个个天崩地裂，像是明日大燕就要亡国似的。
　　一夜没睡的小皇帝坐在高高的龙椅上，看着下面各个愁容满面却还在争吵不休的文武大臣，像看一池子乱糟糟叫着的鸭子……
　　“鸭子”们吵得你来我往，面红耳赤，好不热闹。
　　可吵了半天，也没吵出个对抗北蛮，夺城救国的切实法子来。反倒把几个年事高的老臣给气（吓）当场送进了太医院，那情景和四光听着就一脸惨不忍睹，要是在场没准能直接笑出了声。
　　今儿是大年初一，几位藩王尚未离京，便也难得上了朝。
　　在场众臣里，最稳重的当属几位内阁阁老和藩王们了。
　　先不提各怀鬼胎的藩王，几位阁老虽不说如东厂的手眼通天，但想必也有自己的手段，起码在早朝前听到了一丝风声。
　　光看那几位，面上是稳如泰山，滴水不漏，谁也猜不到这几位辅政大臣的心思。但是光看他们气定神闲的样子，慌乱不已的群臣们稍稍定下心。你看即便天塌了，那还有高个儿的顶着呢。
　　再一看，小皇帝居然也一副心平气和，没事人似的样子。众臣私下一番唏嘘，毕竟年纪小，无知者无畏啊……
　　在满殿嘈杂里，几个阁老略微耳语几句，首辅杨阁老便越众而出，拈须从容道：“军情紧急，刻不容缓，当务之急便是推荐出一位主将挂帅出征。不知各位可有良才虎将可举荐？”
　　可哪有啊，打瓦木堡之变后大燕上下休养生息，这些年渐渐从战时紧绷的状态里缓了过来，不论黎民百姓还是王公大臣都有些好了伤疤，忘了痛。至于军方，打着开源节流、休养生息的名头，已经很久没打过一场像模像样的仗了。
　　帅才凋敝，是所有人想说又不敢说的话。
　　可是再没人，那也能矮子堆里挑将军出来，首辅一开口，诸臣便知内阁八成是有人选了。
　　至于是何人，无非便是几个世里挑呗。左右这北疆尚有宁王压阵在，就算宁王受伤但威名人在，燕国的百官们个个心存侥幸，没准宁王的伤过个两天就好了呢？
　　他话还未说完，一直作壁上观的小皇帝像是突然回了神，面无表情地抬了抬手：“等等，朕思量一夜，已有人选。”
　　包括杨首辅在内的百官们不约而同地愣住了。
　　……
　　和四听着赵精忠一板一眼地复述早朝时的情景，心下一边松了口气，一边心道这陆铮鸣的确有两把刷子，他陪着小皇帝那么久也没见着这小王八犊子给他涨点脸，结果姓陆的说了两句，这小混球居然像模像样地镇住了群臣。
　　小皇帝选的人选，便是陆铮鸣前夜里说得第一种法子，命靖武公挂帅，又找了个算是家底清白，草根出身的青年将军担任主将，两人一同率军前往北疆，抵御北蛮，夺回云州。
　　不给杨首辅他们任何反驳的机会，小皇帝当场就把虎符给了靖武公，一句废话也没有就下朝了。
　　等内阁们回过神，兵部和户部已经两头并行，开始调拨人马和粮草了。
　　小皇帝这事儿办得太雷厉风行，和他先帝老子那种优柔寡断的性格完全不同，这才出奇制胜，没能给任何人插手的机会，包括太后。
　　和四急着去宫里就是为了此事，太后一定知道了小皇帝独断专行选将一事，内阁里有她的娘家人，此事想必她也想借机给娘家点挣功立业的机会。结果被小皇帝突然横刀截胡，可不是要恼火，关键现在还多了个萧巡。
　　这女人选择的机会多了，心思便活络开了。
　　赵精忠见和四一脸破罐子破摔，彻底放弃治疗的样子，忧心更重了，他两眼含着晶莹的泪花：“督主，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和四突然转身，凝重地看着他，在他宽厚的肩膀上重重一按：“那顾鸾就托付给你了，你一定替我好好照顾他！”他顿了顿又说，“你现在要照顾也行，我不介意！要不，今晚你们就试试？”
　　赵精忠：“？？？”
　　偷听的顾鸾：“？？？”
　　赵精忠一张黑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道：“这，这这哪行啊！他是督主您的人……”
　　“我说行，你就行！一个男人怎么能说自己不行呢？”和四不满地一挥手，大步朝外而去，“哦对了，我要是真有个意外，你把姓陆的给我宰了陪葬，听见了么？”
　　不远处当值地陆铮鸣背上猛地蹿起一股寒意，打了个喷嚏，使劲揉了揉鼻子嘀咕了一句：“谁在背后念我呢？”
　　即便赵精忠不说，和四也是慎重考虑过自己的身体状况的。眼睛么，其实半瞎不瞎，耳朵么时灵不灵。听说昨夜纳音那妖怪来了，说是给自己看病，这位国师大人大约是真有些本事的。
　　现在的和四起码能走能动，除了偶尔脚下有些发飘外，没什么大毛病。
　　和四十分乐观，主要是不乐观也没招啊，就算明天嗝屁，今天不还得当好他一天的东厂提督么？
　　……
　　一夜没回宫，和四回到宫里时总有种无法描述的陌生感，好像过了个年，这宫里就像是人变了张脸，处处透着种不自在。
　　当然，无人敢给和四这位东厂提督不自在，除了宫里头的两位主子……
　　他一进宫，便听说小皇帝刚下朝没多久就被叫去寿春宫了，到现在还未归，估摸着是挨训在。
　　和四不急着立即赶去寿春宫，而是招来司礼监秉笔余涟。
　　余涟远远便见着和四一身蟒袍立在廊下扶花逗鸟，在银装素裹的宫里头仿若一道别致的风景。他走近了才瞧清和四两颊发白，唇色也透着股令人心惊的死气，只是人看着尚有些精神，他谨慎地行了个礼。
　　和四没立即叫他起来，而是任由他弓着背候在那，他一手压着花枝逗鹦鹉，漫不经心地问：“余秉笔跟了我干爹多少年了？”
　　余涟一听他这口气，立即意识到事情不妙，但是他迅速稳了稳心绪，力作平静地拱手道：“十年有余。”
　　和四瞥了他一眼：“这宫里人来人去，十年不算短了。”
　　余涟沉默，一言不发地跪了下来。
　　和四看着他的样子笑了一笑，眼底却是清清冷冷无半分笑意：“余秉笔这是要请罪了？别急，我不是来找你问罪的，你跟了干爹十多年，对他一片忠心，替他办事盯着我是情理之中的事，毕竟我还年轻又坐着这么一个位子，总会有疏漏的地方，也需要你们这些老人提点一二。”
　　他说得轻轻巧巧，更是诚意十足，可余涟的冷汗却顺着后颈向下直流。
　　和四看了他半晌，才道了句：“起吧，别跪了，虽说是大年初一，来时走得急忘了带红包，再跪也没有。”
　　余涟这才虚着两腿站了起来，他知道和四刚才是动了杀意，他虽是司礼监秉笔但生死也就和四一句话的事，哪怕他是老厂公的手下，可这宫里头谈情分本就是个天大的笑话。
　　和四意思点到了，便也不再恐吓他了，放下花枝，拨开鸟架，望着白雪皑皑的殿阁：“太后今早除了发难陛下，可还有别的动作？”
　　余涟小心地擦了擦冷汗，低声道：“太后娘娘在早朝后召集了各位藩王和宗亲们，要在今日让萧巡公子。”
　　和四顿时目下一冷。
　　※※※※※※※※※※※※※※※※※※※※
　　更，更新了……这几天跑死我了，昨晚回到家六点就睡了，一觉睡到早上七点，简直累坏了。很抱歉更新拖了这么久，下个礼拜可能还会忙一些，如果最后一道手续办完就可以轻松码字啦，我已经开始着手日六大计了！爱你们(づ￣3￣)づ╭?～这章还是发红包哟！
　　

太庙纷争
　　所谓内忧外患莫不如此, 外头的北蛮还没赶走, 内里的太后就开始作妖。
　　和四一颗心苦成黄莲, 恨不能抱着太和殿门前华表上的金鱼眼秃头龙哇哇地哭上一宿。但哭不能解决问题，只会让人觉着他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被北蛮的浩荡大军吓破了贼胆。
　　毕竟在许多人眼里，太监最会望风使舵的骑墙草, 一有个不对劲，第一个投诚卖主的那就是贼眉鼠眼的狗太监。
　　和四不与愚昧的凡人计较, 主要计较也计较不过来……
　　他拧着那颗苦巴巴的心往寿春宫而去, 一边盘算着如何保全自家小混蛋皇帝那把岌岌可危的龙椅，一边又琢磨着怎么才能不动声色地除掉先帝流落在外的“皇子”……
　　和四没打算轻易地让萧巡认祖归宗, 回到皇室。但事到如今, 甭管萧巡身世的真假, 太后一口咬定这就是她那糟心早逝的夫君留下来的龙种, 又有一帮老眼昏花的宗亲帮腔，假的也成了真的。
　　眼前又有北疆战事压在眼前，国难面前，这萧巡的身份反倒成了无足轻重的小事，估摸在众臣和宗亲们眼里，顶多就是皇宫里多口人吃饭呗，还能吃垮了皇室不成？
　　大燕皇室屹立百年不倒, 不会因为区区一个鱼目混珠的皇子倒下，但是龙椅上的小王八蛋就难说了。
　　如今的局面, 和四傍着着小王八蛋的皇权作威作福, 小王八蛋则靠着他和东厂的恶名勉强坐稳龙椅, 两人是一条绳上的蚱蜢。这个皇城真要换个主子，和四估摸着自己的好日子便彻底到头了，成王败寇，败寇的拥趸们的下场往往使人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和四打定主意了，即便舍得一身剐，也要保住小混蛋的皇位。
　　当然，前提是他这副快垮下去的骨架子支撑得住他斗倒太后和内阁的那一天。
　　不想和四到了寿春宫却扑了个空，问了宫人才得知他入宫到底还是迟了，太后竟然迫不及待地拉着一票宗亲去了太庙，就要带着萧巡祭祖了！！！
　　至于小皇帝，哦，那小倒霉催的，和四料着他不是那群老狐狸的对手，再心不甘情不愿地也被忽悠去了。
　　这时候指不定可怜巴巴地看着自个儿的“兄长”给燕国皇室的老祖宗们磕头行礼呢。
　　和四啧了一声，这大过年的第一天，可真够兵荒马乱的。
　　他长长叹息一声，又调转方向，直接杀向太庙。
　　等到了太庙，太庙里的鼓乐声刚至尽头，两排宫人并禁军肃立在太庙外，气氛森然，不像是喜迎先帝龙脉回宫，倒像里头在干着杀生殉祭的勾当。
　　和四心里一咯噔，我的娘哎，太后这老妖妇不会破釜沉舟，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就地把小王八蛋给做了吧？！
　　好在太后没他想象得那么丧心病狂，小混球再混账那也是当今天子，真在这国家危难之际杀了皇帝，那不是赤果果地里通外敌，谋逆吗？
　　和四进了太庙，就见着上首孤零零一人站着的小皇帝，一身龙袍在昏暗的太庙里显得黯无光彩，就像那张小脸一样。
　　萧巡正磕完最后一个头，拘谨地撩了袍子起身。
　　太后则在一列宗亲和藩王之前，欣慰地看着萧巡，那目光和只老母鸡看鸡仔似的。
　　不过和四倒觉得像是黄鼠狼看鸡仔，那哈喇子快流到地上去了……
　　和四不明白太后的心理，小皇帝已经算是乖巧听话懂事了，虽说有时候有点叛逆，但他好糊弄啊！换个萧巡来，难道还能比这小蠢货还更容易把控？
　　不见得，和四瞄了一眼萧巡已显露出几分纤纤君子气质的背影。和四从小在市井里打滚，长大点又在宫里头行走，识人无数，以他的阳光，这个孩子没表面上的纯善，真要是纯善怎么能毫发无损地从晋国回来，更别说说服云王带他回京了。
　　和四有些怀念曾经的大燕皇宫了，即便先帝有些不务正业，娘娘们有些刁钻嘴碎，大臣们有些稀里糊涂，但那时多和睦啊。因为皇帝醉心木艺，妃嫔们连个争风吃醋的对象都没有。后宫里顶天大的矛盾就是“赵淑妃偷了李贵人的猫”，“高贵妃踩了袁贵嫔的花”。
　　太后的余光不意间瞄到了前方那一道修长身影，原本喜气盈盈的脸色顿时一白，仿若大白天里见了鬼。
　　因为逆着光，和四的脸庞瞧不大清楚，只见他头束高冠，窄腰宽带，长身玉立于殿门之内，目光沉静地注视着这荒诞又可笑的一幕。
　　他虽未言半字，太后却莫名地从那双看不清的眼睛里读出了浓浓的嘲讽。
　　一个来路不明的少年，只凭一个藩王的寥寥数语，便踏入了大燕权势的最顶层，还要让这太庙之中的萧氏先祖们见证这一切，是何等的荒谬滑稽。
　　太后慌了神，木已成舟，她本该庆幸这个对小皇帝忠心耿耿的东厂提督没能横插一手，但是此时此地他突然出现，那种笃定踏实的感觉顿时被搅成一滩浑水。
　　她端着宽大华丽的袍袖，描画精致的眉眼透着一股森然冷艳：“厂臣，以你的身份，尚不能涉足太庙吧。”
　　蔫哒哒的小皇帝听见太后此语，猛地抬起头，眼巴巴地看向和四，那神情别提多可怜了。
　　和四心道，哎哟小混蛋这时候就想起我的好了是吧？
　　在场所有人的眼光刷地一下如刀尖般纷纷扎向和四。
　　才起身的萧巡也倏地扭过看了过来，他如墨般温润的眉眼绽放了丝丝笑意。
　　这种鄙夷怨恨又夹带丝丝恐惧的眼神，和四太熟悉了，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朝着众人拱手一礼，腰背绷得笔直，未弯下半分，也未看旁人半分，直接对着小皇帝道：“臣昨夜饮酒过甚，未能及时回宫伺候陛下，乃失职大罪，还请陛下恕罪。”
　　这排面也就小皇帝独一份了，小皇帝发白的脸色稍微有了些血色，有和四在，他一只孤苦无依的小羊便找到遮风避雨的地方，轻轻吸了吸鼻子，说了句：“无妨。”
　　太后见他君臣两人一唱一和，全然不把她放在眼里，细长的黛眉拧在了一起，沉声呵斥道：“厂臣是没听见哀家的话么？！你区区一宦臣，何能入得太庙重地！”
　　和四扬眉淡淡看去：“太后娘娘何出此言？微臣作为陛下近侍，自当侍奉陛下左右。陛下在何处，微臣便在何处。”
　　太后被他噎得红唇一咬，再触及那双凛冽锋利的眼睛，那种熟悉的畏惧感再次笼上心头。
　　不知道为什么，面对这个年轻貌美的男人，她总有一种无形的惧怕，尤其是看到那双眼睛。
　　这双眼睛明明美丽动人，却有种令她心惊的熟悉感。
　　旁边有年迈的宗亲看不下去了，出声怒斥：“一个宦官，也敢在我萧氏列祖列宗面前大放厥词，可是忘记了当初太/祖立下的铁律？！这左右护卫还在看着干什么，还不将这大胆宦臣拉出去！”
　　这位老宗亲约莫是昨夜里喝高了头，到现在还未酒醒，见左右不敢擅动，更为怒不可遏，满脸通红就要上前踹向和四：“我呸！一个不男不女的狗太监，还敢当着老子面耀武扬威，不过是个伺候人的下贱玩意儿，还真把自己当个主子了？！”
　　他这一骂，骂出了在场许多人敢怒不敢言的心声。
　　萧巡脸上笑意一怔，看向和四的目光不自觉地深了一深。
　　和四躲也未躲，任由老宗亲唾到脸上。
　　小皇帝顿时双手一攥，大声道：“叔公！”
　　太后也厉声喝道：“陛下！”
　　和四慢条斯理地抽出帕子细细地擦去脸上，轻声慢语道：“老侯爷说得极是，微臣不过是个下贱奴才，哪里敢在此地放肆。”
　　他的态度愈发恭敬，不知为何太后和其他人背后便愈是发凉。
　　可是和四却真的没有发作，他看着满殿宗亲藩王，看向太后和小皇帝，又看向萧巡，却也只是淡淡一瞥，最后视线定格在小皇帝身上淡淡一笑：“小殿下认祖归宗这样的大事陛下怎么也未通知臣一声呢，容臣着宫里也好生准备一番。”
　　方才那样的难堪，似乎都在他一言半语里化解去了，仿若从未发生过。
　　那老宗亲瞪着怒火熊熊的双眼：“我萧家的事由得你一个太监废话么？”
　　和四淡淡道：“微臣是宦臣不假，但也是陛下的宦臣，替陛下分忧是臣本分，不是吗？”
　　他最后一个“吗”字稍稍挑高了音，透着一股无形而迫人的杀意！
　　这些老王八稿子给他几分颜色就开染坊了是吧，活腻说了一声呀，他可以给他安排三百六十种花样不重复的死法好么？？？
　　太后安静到了现在，也不知想通了什么，出言缓和场面：“如安国候所言，这是皇室内务，厂臣你插手不太合适。再者……”
　　太后话未说完，和四微微睁大了眼睛，一脸无辜地环视众人：“太后娘娘此言差矣，先帝流落在外的皇子入皇室玉碟，以后便是我大燕的王侯伯爵，若无例外更要封赏属地，管辖一方臣民，此乃国事中的大事，怎能轻描淡写以家事论之？”
　　他话一出口，藩王们脸色变了一变。
　　众所周知，大燕藩王便是在座几位，各有属地，若再加封一位藩王，也不知要从哪位手里割出肉来。
　　和四心平气和地看着神情不一的藩王们，看狗咬狗，那可真是太开心了。
　　※※※※※※※※※※※※※※※※※※※※
　　更新啦~~~~马上新年了，打算在微博搞个抽奖活动，大家要是有兴趣地可以关注一下微博，就这两天要发啦~~~奖品大概是彩妆和零食，应该算比较丰厚的礼物吧~
　　

语重心长
　　萧巡已经给大燕皇室的列祖列宗们磕了头, 入宗谱已经既定事实, 和四这么一说表面上看也只是给在场的诸位宗亲们心里添点堵, 但有些东西一旦埋了种子，总会有破土发芽的时候。
　　和四风轻云淡地成功噎了众人一把，转头就借着“午间休憩”的名头, 把小皇帝从这群豺狼虎豹里给提溜了出来。
　　鉴于此前云亲王私邸被东厂连夜造访，吓得一群妻妾老小到现在还战战兢兢的前例, 几位宗亲们愣是不敢多废话半句。他们是萧家皇族不假, 但京城是东厂的地盘，这些人可都是杀人不眨眼, 心比锅底黑的刽子手, 什么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使人防不胜防。
　　直到和四翩然而去的背影几近要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光中，萧巡的视线才不动声色地扫去一眼, 看似蜻蜓点水, 实则意味深长。待他收回眼神, 回过头正要去答太后话时, 旁边一人突然轻轻笑了一声。
　　萧巡怔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去。
　　对上的却是靖王的双眼, 那双漂亮的丹凤眼仿佛饱含深意，但仔细看去却又只有令人如沐春风般的盈盈笑意。
　　萧巡腼腆而羞涩地向他笑了一下, 垂下眼睑乖觉地走向了太后身边……
　　回到乾清宫的暖阁里, 小皇帝一屁股在暖榻上坐下, 小脸快气成个红柿子, 他咬牙切齿道：“幸好厂臣你来了，要不然朕……”
　　“微臣即便没来，陛下也会安然无恙地走出太庙。”和四从来福手中接过刚沏好的茶，双手奉给小皇帝，“难道陛下以为太后娘娘和诸位宗亲们在这外敌当前时会对陛下做出什么大逆不道之事吗？”
　　小皇帝抱着白玉盏，鼓着双腮不说话，仿佛和手里的瓷盖儿有仇似的，使劲瞪着它。
　　和四老神在在地拢着袖子立在一旁不说话，任由小皇帝和个破盖子赌气。
　　堵了一会气，小皇帝双肩倏地垮了下来，可怜兮兮地仰起小脸看向和四：“厂臣，你说朕这个皇帝还能做多久？”
　　和四原先懒得搭理这个刻意卖惨的小混球，别以为他没注意到出了太庙这小混蛋两眼里蹭蹭冒出的杀气，那一副恨不得干脆关了太庙们，把里面那窝居心不轨的老混账全就地烧了的表情。
　　他有点欣慰，又有点莫名的怅惘。
　　当皇帝的，首当其冲就是要心狠，尤其在这个看似太平，实则已有乱世之象的当今世道。如果这一届萧家的子孙再出个先帝和前两任皇帝一样玩物丧志的皇帝，即便读书少如和四者也觉得大燕八成快要完蛋了。
　　可孩子突然长大了，有点懂事了，和四又觉得是不是太快了，太为难这小子了？
　　成长都是要付出代价的，有的是泪，有的是血，还有的是脱胎换骨的剧痛。
　　这小子从小过得也非太平顺遂，人还没拔个儿就被推到了人人垂涎欲滴的龙椅上，和四觉着他之所以能在这把龙椅上坐到现在，纯粹是大燕这些个文臣武将们太没本事，至于有本事的藩王们又被祖训压在十万八千里外暂时翻不出幺蛾子。
　　直到如今，萧巡这朵浪花冒出来了，和四突然觉得也不是什么坏事。
　　给这小子一点警醒，别以为坐上龙椅，手上又有个东厂就能高枕无忧了。
　　他东厂再是凶恶，也抵不过正规军的刀枪铁戟。
　　和四蹲了下来，平视小皇帝的眼睛：“陛下怕么？”
　　小皇帝迟疑了下，点点头，又猛地摇摇头，半晌泄气般地叹了口气：“朕也不知道，就是心里不踏实。”
　　“不踏实就对了，”和四替他拍拍膝头莫须有的灰尘，“太傅教过您吧，生于安乐死于忧患。您别以为当了皇帝就万无一失了，史书上兄弟相残，同根相煎的例子还少么？”
　　小皇帝低下头，闷声闷气地说了句“朕知道”。
　　“您知道不管用，知道之后得想法子去应对，”和四慢条斯理地对他道，“不过这事儿得从长计议，眼下太后已经让萧巡认祖归宗，暂时不会有什么大动作了，否则她也会怕招人口舌，惹来非议。至于其他宗亲们，反正年一过，这帮快入土的老东西就该从哪来滚哪去了，不用在意。陛下要在意的是……”
　　“是藩王吗？”小皇帝突然认真地插话道，“萧巡是云王带来的，朕早就觉得此事和藩王们脱不了干系。”
　　何止脱不了干系，简直是赤果果的阳谋，但没有真凭实据前和四不会多说半句废话，他摇摇头：“陛下要防着的，是萧巡。”
　　“萧巡？”小皇帝倏地睁大眼，他搓了搓手指头，小声道““朕，朕看你和他言谈甚欢，还以为他不，不是那种心机颇深之人……”
　　和四脑壳有点疼，他特别想拧着小皇帝耳朵问：“老子和他相谈甚欢到底是为了谁，啊？太后喜欢的孩子，我一个太监难道还能在宫里对他喊打喊杀么？没脑子的小王八蛋。”
　　小皇帝被和四突然沉默给吓到了，偷偷看了他好几眼，突然又细声细气道：“厂臣，昨夜是陆铮鸣来告知朕北蛮入侵一事，”他飞快地瞟了一眼和四又低下头，小声道，“昨夜你们是在一起吗，厂臣？”
　　和四正一门心思纠结在如何教训这个时而聪明时而又蠢到家的小皇帝，冷不丁被他这么一问，没回过神：“什么，和谁在一起？”
　　小皇帝刚垮下去的脸又鼓了起来，气鼓鼓地提高音量：“陆铮鸣！”
　　和四被这三个字炸得一脸懵逼，半天“啊”了一声，坦坦荡荡地承认：“是啊，臣昨夜是与他一起吃的年夜饭。”
　　小皇帝顿时一脸如丧考批，脸上的震惊和沮丧来回交替，突然“哀嚎”了一声猛地扎进和四怀里，搂着他的腰使劲甩头：“朕不准你和他在一起！朕不准！”
　　和四：“？？？”
　　老子和谁在一起，要你这个小混账准不准？？？
　　和四使劲把他往外扯：“陛下，仪态！注重仪态陛下！不是，您放开我，臣在一起，碍不着陛下是吧？”
　　小皇帝死搂着他不放：“不！朕也喜欢厂臣，朕过几年也长大了！陆铮鸣他只是个小锦衣卫，哪有朕这个皇帝好！”
　　和四震惊了，不敢置信地低下头：“陛下，您不是说，您觉得我像你娘吗？”
　　啥玩意儿，这么大一孩子还恋母了？宴行生那混账平时到底教了小皇帝什么东西啊！
　　小皇帝：“……”
　　小皇帝放开了和四被揪得皱巴巴的衣裳，吸吸鼻子苦巴巴地说：“厂臣真的和陆师父在一起了，就有了比朕还重要的人了……那朕……”
　　和四脑壳都快被这作妖的小子给闹炸了，他来回平复了两遍心情，将小皇帝摆正了，郑重其事地对他道：“虽然陆百户没有和我细说昨晚与陛下说得每句话，但臣能猜到他想必一定和陛下说了例如‘不能总依赖臣’这种话，所以陛下今天才会如此，对吗？”
　　过了一会，小皇帝才缓慢地点点头。
　　和四叹了口气：“陆百户的话虽然有些大不敬，但也有一点道理。臣是陛下手里的刀，除了陛下松了手，否则臣毕生都会为陛下所用。但是陛下要明白，臣只是一把刀，而不是陛下的主心骨。家事，国事，乃至事关陛下自己的私事，您都要学会自己做决断。只有这样，陛下才能成为一个真正的皇帝。”
　　小皇帝沉默地听着他的话，忽然抬起眼定定地看着他，轻声问：“厂臣，是病了，不是醉酒对吗？”
　　和四踯躅了片刻，觉得自己这副死人相的确没有什么说服力，便如实点头：“臣身体确实有些不适，”比方说现在两个不济事的眼睛已经快瞎得只能看见人的轮廓，指尖也有些麻痹没知觉了，但是一看小皇帝瞬间黯淡又紧张的脸色，他马上又改口，“但无大碍，估计是寒冬受凉，休息两日便好了。”
　　小皇帝明显摆出副不信的样子，但是还没多问，暖阁外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来福一脸惶然地冲了进来，噗咚跪倒在地：“陛下！玉蟾宫的庆太妃娘娘怕是，怕是不行了……”
　　小皇帝愣了一下，困惑道：“庆太妃，就是那个疯娘娘？”
　　和四倏地站起来，因为用力过猛，血色稀薄的脸上比外头的积雪还惨白。
　　吓得小皇帝也随即跳了起来：“厂臣，你没事吧？快去叫太医！”
　　来福没反应过来，茫然道：“不是，太医已经叫过去了，但是说药石无医，不顶用了……”
　　小皇帝看着和四苍白如纸的脸庞，愈发急得语无伦次：“狗奴才！朕是要你叫太医过来给厂臣……”
　　“臣无事，”和四撑着晕眩的脑袋，一把按住小皇帝的肩，那只手虽然颤抖不停但却依然有力地将小皇帝按回了榻上，和四睁着模糊的眼睛，语气平静道，“臣去玉蟾宫看看。”
　　在萧巡认祖归宗的同天，玉蟾宫的庆太妃病重难治，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诡谲。
　　※※※※※※※※※※※※※※※※※※※※
　　啊啊啊啊啊，更新了！！！明天要去最后一趟，就应该暂时没事了！等我回来就立即安排日更六千！！！！微博抽奖大家有兴趣可以去看看呀，有YSL的小金条和MAC的口红，还有好利来的巧克力和故宫胶带！可以说下血本啦！
　　另外宣传一下古耽新坑《命比鸟硬》，这名字是不是很硬核，嘻嘻嘻，大家可以点进我专栏添加一下预收哦！谢谢大家了~~~~爱你们，啾咪~
　　

无间之道
　　过了午时, 天像床破了洞的被子, 往下阵阵抖着碎雪絮。
　　永巷的风尖啸着冲向和四, 将他那张本就苍白的脸吹得更没有一丝血色，洋洋洒洒的雪花片儿斜穿过伞檐，沾满了他的眉头双鬓, 整个人乍一看仿佛是个毫无生气的雪人一般。
　　他踩着凌乱的雪花，甩下着急忙慌打伞追着他打伞的小太监, 一脚踏进了玉蟾宫大门。
　　孰料一进门, 庆太妃的人还没见着，先被正殿冲天而起的火光惊住了脚步。
　　冷宫里的管事正一脸愁容叉着腰指派宫女太监们救火, 其他逃出来的老妃嫔们裹着各自五颜六色的破被子缩在一团, 瑟瑟发抖地望着正殿。
　　“我说你们手脚麻利些！”管事捏着着嗓子，慢悠悠地叫唤着，“这正月刚开头就出了这等晦气事, 上头怪罪了下来, 咱们一窝都得没命！你, 还有……吓！督主！您怎么, 怎么”管事被突然出现的和臻吓得直接两腿一软跪地上了，半是恐惧半是心虚地不敢抬头直视和臻的眼睛, 一边在心里狠抽了自己两个大嘴巴子，一边在心里哀嚎这位煞神怎么来了, 连忙改口道, “督主新年大吉, 小的给您拜年了。”
　　和四不说话, 发昏的两眼被火光照得暗红阴沉。
　　管事虽未抬头，却觉着两束利刃般的视线快要将他扒皮抽骨，给生吞活剥了。他的肝胆快被吓破了，可这个时候又不得不开口，硬着头皮颤着声道：“督主您放心，才走的水，小的们一定把太妃娘娘给好端端地救出来。”
　　管事大概今年年头开始犯太岁，他这厢的忠肝义胆没表完，那头一个小太监失声尖叫道：“门被从里面锁起来了，撞不开门呀！”
　　管事两眼一抹黑，却不敢直接晕过去，他怕自己一闭眼可能这辈子也就闭过去了，赶紧咚咚咚地在冰冷的雪地里直磕头：“督主恕罪，督主恕罪，小的，小的这就立刻着人将门撞开……”
　　他踉踉跄跄地爬起来，猝不及防和臻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那一脚算是包含了和四所有的力气和怒火，差点把和四自己给撂倒了。
　　管事之所以倒了，得亏是他实在被和四给吓软了腿，纵然没和四这一脚也从地上爬不起来。
　　这时节天干气躁，火势乘着风烧得极快，正殿的门也不知被什么卡住了，居然撞了一遭没撞开。
　　所有人都急得和油锅上的蚂蚁似的，正殿里头突然传出了庆太妃的声音，轻轻飘飘，像是哼着首不知名的曲子。
　　管事一听，和逮到救星似的，连滚带爬，爬到了正殿外的台阶上，隔着浓浓黑烟拔开嗓子大喊：“太妃娘娘！祖宗娘娘！您快给小的们开开们呀！要是开不了们
　　原先哼着软绵小曲的庆太妃陡然发飙：“你说开老娘就开，老娘不要面子的吗？？？”
　　所有人包括和四在内：“……”
　　和四强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晃晃悠悠地上前，一把将管事掀到一边，在管事快掉下来眼珠子的视线里，直接两步跨到了殿门前，冲着快舔到了脸的火舌尽量撑起嗓子道：“庆娘娘，有什么咱们出来好好说。您上次不还交代我去给您找皇子吗？皇子找到了，今儿都认祖归宗，纳入玉碟了，您开开门，我带您去见他。”
　　庆娘娘的泼妇骂街戛然而止，沉默了片刻，她再度粗声粗气地开口：“你甭骗我，我……咳咳……”
　　应是被浓烟呛了嗓子，庆太妃连咳了好几声才停下来，哑着嗓子口齿不清地说：“小四子，我知道你哄我开心呢……那一个不是老……我……你走吧……我也该……走了。”
　　火势烧得越来越盛，浓烟几近将和四笼罩在里头，后头心惊胆战的人们终于不敢再观望，壮着胆子冲过来从旁搀着他强硬地往下拉：“督主！这不安全了，快烧出来了！您快避避！”
　　和四心里头大骂，避你娘个避，给老子滚开！
　　可是身体压根没能给他施展口才的机会，他双眼蒙着一片火红，许多似曾相识的画面从不知名的地方狂涌而出。
　　意识飘散时他模糊地听见庆太妃悠长的一声叹息：“好好活下去……”
　　……
　　新年第一日，冷宫中的庆太妃卒于“意外”走水之中。
　　对宫里乃至大燕的大多数人来说，这位失宠多年的太妃骤然去世不过在这太平盛世的幕景上掀起了那么一星半点的浪花，眨眼便风过无痕。
　　对于宫里来说，大部分人都是皱着眉头暗骂了一句晦气。
　　有些人甚至都不知道曾经有这么一位陪着先帝共患难的年老妃嫔死于茫茫火海之中。
　　包括此时正一掌攥住只不起眼小灰鸟的某锦衣卫百户。
　　灰鸟羽翅下藏着卷火漆严实的纸条，依靠在枝桠上的陆铮鸣扫了一眼下方酒楼里对饮的几人，漫不经心地挑开纸条，扫了一眼。
　　纸条上的内容让他并不多意外，甚至还觉得来得迟了些，毕竟那人到了燕国已有些时日了，竟然现在才召他过去见面，实在匪夷所思。
　　作为百户，想翘班并不是件难事，尤其是在年关上，找个理由暂时离开合情合理。
　　陆铮鸣一派坦然和几个手下招呼了几句，便从容地赴往纸条上约定的地点。
　　那是个比宴行生那座凶宅好不了多少的地盘，是燕京最落魄的地方，傍着护城河的出城口，立在岸边便能瞧见泱泱大河，江如白练。本该是花明柳绿的风雅之地，可惜若干年前杀千刀的东厂头子在这斩了几百个谋逆叛乱的贼子头颅，哗啦啦的血水染透了这里的土地，直接把这片地儿给糟蹋得荒无人烟。
　　蒿草一丈接一丈的疯长而起，被血腌渍的土地腥臭不可闻，虫蛇在草根泥地里乱钻，据说到了晚上茫茫草野里都是连绵起伏的哭声，时高时低，远远听着都毛骨悚然，不敢接近。
　　这里就是燕京里最落魄的穷户都不会涉足，当然，厌世找死的除外。
　　既不厌世又不找死的陆铮鸣咯吱声一脚踩裂了块烂兮兮的木板，木板不知在烂泥里泡了多久，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穷尽目力大概也就勉强能识辨出是块工艺粗糙的墓碑。
　　约莫是当年有心怀不忍之人，偷偷摸摸地给这里的枉死之人立的。
　　这实在是块凶地，陆铮鸣走了没两步，又“卡啦”一脚踩碎了半个破骷髅头，白森森的颅骨散落一滴，唯一完好的眼窟窿空洞无声地和他对视。
　　陆铮鸣用脚尖轻轻拨开了那个不成形的头颅，不想却惊动了前边蒿草丛里的人。
　　隔着杂乱的草丛，那人只能窥见一片侧影，头戴兜帽、身裹披风，如不留意，完全不会看到那儿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微微侧头，被兜帽罩住的眼睛朝着陆铮鸣的方向轻轻一扫：“来了？”
　　陆铮鸣不作声地踏着杂草碎骨上前，在离那人几步外停住，指腹在刀柄上摩挲了片刻，方举刀抬手一礼：“见过大人。”
　　兜帽被稍稍拉下一点，露出双稍显狭长的眼睛，朝他颇为和气地一笑：“许久未见了，陆兄。”
　　“大人乃是龙脉皇子，小的万万不敢与您兄弟相称。”
　　“陆兄还是那么会说话，”披着斗篷的少年闲闲地随手拨弄了一下粗粝的蒿草，“知道我为什么到现在才来找你么，还是单独来找你来这里？”
　　陆铮鸣始终与他隔着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带着一丝恭敬的疏离低头道：“大人心思，小人不敢擅揣。”
　　“你不是不敢揣测，是不敢说，对么？”寒风从广袤的河面吹来，吹低草丛，终于露出少年半张白皙脸孔，竟是早上刚在太庙里拜认燕国皇族萧氏列祖列宗的萧巡，他眉眼里不见早上的半分怯懦，“其实陆大人的心思，我也难以揣测，比方说你处心积虑潜伏进了燕国的锦衣卫之么久，为何还没有动手去查贵府当年的冤案？”
　　陆铮鸣垂眼瞧着蒿草下红褐的土地，淡淡道：“时机未到。”
　　“哦，是这样吗？”萧巡的声音里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陆铮鸣也未说是，或不是。
　　萧巡却也没在此事上多做纠缠，语气轻快道：“这本是你的私事，我不该多嘴。只是年日已久，若再拖下去我是担心陆兄你更难往下查去了，不是吗？”
　　陆铮鸣神色未动，看不出喜怒：“明白，多谢大人好意。”
　　萧巡歪着头仔细观察了片刻他的脸色，半晌遗憾地收回目光，继续把玩着那根蒿草，漫不经心道：“今早我已经正式入了皇室玉碟，从今以后我便是燕国皇室的人了。”
　　“恭喜殿下。”陆铮鸣改口改得十分快，但是并未听出任何谄媚奉承。
　　萧巡似是被他一如既往的语气愉悦到了，略走近了两步，以便自己看清那张脸上的真正表情，还是那样的无波无澜，像个没有感情的刀具，他轻轻哼了一声：“没有什么好恭喜的，这不过是我走出的真正第一步而已。”他“咔嚓”一声捏断了那根蒿草，“要想真正地在这燕国朝廷乃至皇室里站稳脚跟，我还需要更多的支持和依仗，你明白吗？”
　　“小的明白，”陆铮鸣平静道，“殿下放心，如今锦衣卫指挥使正使一位尚是空缺，下官会尽力争上一争的。”
　　“不不不，”萧巡摇了摇那根长长的蒿草，连连摇头，“我要的不是区区一个锦衣卫指挥使正使，在燕国真正左右朝中势力，左右皇帝的是谁你心里难道不清楚吗？”
　　萧巡朝着陆铮鸣意味深长地笑了一笑，蒿草在指尖轻轻一转，遥遥指向了皇城里的某个地方：“在那里，有一株高不可攀又异常危险的名花，我很喜欢他。你帮我，得到他。等事成之后，你的一切所想都会得偿所愿。”
　　陆铮鸣的拇指倏地狠狠在刀柄上一按，一股无法抑制的怒气冲上心头。
　　※※※※※※※※※※※※※※※※※※※※
　　更新啦！！！！我对不起你们……这时候才更新ORZ，这段时间我真的太忙了，年底太可怕了。话不多说，这章给大家发红包！
　　

哄一哄人
　　在与陆铮鸣为数不多的接触中, 萧巡对他印象始终只有寥寥那么几个, 话少, 精炼，十分会识人眼色。
　　是把用起来顺手，极为锋利的杀人之刀。
　　这也是晋国三皇子第一次与他谈及陆铮鸣时的形容, 身负血海深仇，性格隐忍稳重, 的确是个可堪大用的人才。
　　可现在陆铮鸣这样出奇漫长的沉默, 令萧巡心生一丝异样，他略带困惑地扬眉：“怎么, 办不到么？”
　　陆铮鸣卡在刀柄上的手终于缓缓松开, 手背上的青筋犹是凸起，可是他整个人已如浅滩上的死水一样，无波无澜, 他低眉垂眼一拱手：“殿下想必也知道, 燕国的锦衣卫和东厂之间的关系, 可谓势同水火。以我现在的身份, 实在难以接近那人。”
　　“哦，也是……”萧巡露出苦恼的表情, “早知如此，当初便不让三皇子安排你入锦衣卫了, 真是可惜了, 少了个近水楼台的机会。”他忽而一笑, “不过无妨, 来日方长么？越是名贵矜持的花，就越要有耐心等着。”
　　陆铮鸣一如既往地沉默不语，他的神情淡漠，仿佛听着的是与自己毫无相关的人或事。
　　萧巡又回身遥望皇城那一角高耸的殿脊，眸光幽暗：“既然我如今已经恢复了燕国皇室的身份，以后少不了你从旁相助。”
　　陆铮鸣低声答了个“是”。
　　萧巡想了一想：“这段时日暂时你我还是不要过多见面比较好，我才回宫，想必诸方人马的眼睛都在我身上，尤其东厂的……”他说起东厂，唇角禁不住浮起一丝耐人寻味的笑意，“那人眼睛太毒，我在他面前容不得一丝破绽。”
　　陆铮鸣面无表情地伫立在那，仿佛当真只是一把没有感情的刀剑。
　　萧巡觉得和此人说话实是无趣，若非他比宴行生那个战战兢兢的书生能干得力，他倒是宁愿去吓吓，逗逗宴行生。
　　“罢了，”他意兴阑珊地挥手道，“你走吧，今日不过是和你通个气，以后若有事再与你联系。三皇子之前想必也吩咐了你，来燕国后一切人事便听我调遣。哦对了，”他话间顿了一顿，“过些日子，我应该和小皇帝一同上书房和习武。听说你就是小皇帝的教头？”
　　陆铮鸣默然点了点头。
　　萧巡懒洋洋地笑了一笑：“那以后，就请陆师父你多关照了。”
　　这个关照是什么意思，陆铮鸣一时间没能揣摩个透。
　　萧巡此人城府极深，他挂着燕国先帝流落在外皇子的名头，说服了云王那个二愣子，就这么大摇大摆地来到了燕京，居然还给他真就认祖归宗，入了皇族的玉碟。
　　以前陆铮鸣不觉得，现在倒是对和臻的处境有些感同身受。偌大一个国家，事关皇室血脉如此重要的一件事，居然如此轻而易举地被萧巡办到了。
　　这个国家的根底究竟烂到了何种地步，满朝文武里究竟又有几人是真心实意地替天子当差办事，光是想一想就不寒而栗。
　　陆铮鸣与萧巡各自分道扬镳，正如萧巡所说，他成为燕国的皇子不过走出的第一步，于他自己，于陆铮鸣，于这个国家，一切的风云变化不过将将开始。
　　而现在，陆铮鸣挂在心头居然不是自己在这即将卷起的阴谋诡谲里如何自处，而是眼下那株病得不省人事的“名花”。
　　啧，原以为自个儿已悄悄地将“名花”收入囊中，居然外头那么多双眼睛都盯上了自家的奇花异草。
　　要不是情势在前，陆铮鸣真想一刀剁了这小子的狗头，毛长全了吗？抢老子的媳妇儿？？？
　　……
　　和四这一晕，就晕到了大年初三。他这一晕把小皇帝吓了个够呛，太医院都差点连根被搬到了司礼监里头。
　　好好的一个司礼监愣是被里三层，外三层的药汤味熏得人畜不近。
　　太医左瞧右瞧，瞧不出这位司礼监掌印的病灶在哪里，光看脉象，顶多就是虚弱了些罢了，只好提着自己的脑袋小心翼翼地开着温补的方子给和四“吊命”。
　　小皇帝发话了，人治不好就让他们提头来见，即便没有他这句话，光是赵精忠那张鬼怕神避的黑脸就吓得那帮年事已高的太医哆哆嗦嗦，不敢有半点马虎。
　　到了大年初三的傍晚，开夜市的鼓声响了第三百声时，和四醒了。
　　脑子清醒，脉象平稳，就是眼睛，看不见了……
　　彻彻底底地看不见了，和四对着黑暗愣了半天的神，在一群惊喜万分的“督主醒了”的叫喊声中茫然地摸了摸自个儿的眼睛。依旧是茫茫一片黑暗，他不动声色地放下手，面色如常地靠在榻边，语气轻柔地命人送走了各位太医。
　　等兵荒马乱的人群退出庑房，和四睁着一抹黑的两眼珠子，心道，看不见了，完犊子了。
　　对于骤然失明，和四没多大意外，早些时候眼睛不济事时他便隐约有了预感，如今不过是预感得到了证实。
　　但失明似乎只是一个不详的开端，和四记得自己在睁眼瞎之前连耳朵和嗅觉都不大好使了，再过一段时间，自己能不能正常行走恐怕都是一个大大的难题。
　　若说没点伤心失落惊慌那是假的，和四到底只是一个平常人，自怜自艾了一会儿，他觉得差不多了，扬起嗓门叫唤了一声：“赵精忠！”
　　“他不在。”
　　房间里冷不丁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和四被他吓得小心脏砰砰乱跳了好一阵子，抚了抚胸口，歪头看向声音来源的方向：“姓陆的，你什么时候来的？”
　　“从我得知你在宫里倒了之后我夜夜都会来看你，今天是第三天了，”陆铮鸣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到让和四有种风雨欲来的危机感，陆铮鸣像是没察觉到和四那一瞬间的气息凝滞，继续用他那种没有起伏的声音道，“我打算只等到第三天，要是你还不醒……”
　　和四被他的语气给搞得毛毛的，下意识问：“你打算怎样？”
　　“不怎样，”陆铮鸣淡淡道，“你若还不醒我就把你直接抗出宫去，天下之大，能人异士无数，总有一个能救得了你命的吧。”
　　和四被他那句“直接抗出宫去”给惊到了，他不敢置信地反问道：“不是，我都病成这样了，你还把我抗出宫去？？？”
　　怎么着，也得来个公主抱吧，陆百户？？？
　　房里响起了窸窣声响，锦衣卫配备的靴子底很硬，擦过地面时的声音很清晰，可和四听在耳朵里，怎么听都像是霍霍的磨刀声……
　　陆铮鸣走近了，低头静静地注视那张毫无血色的雪白脸庞，乌黑的发，乌黑的眼，那双柔软的唇却不再嫣红而富有生气。他抬起手指，轻轻按住和四的下唇，指腹轻轻揉了揉唇珠：“你怎么就不能安生一点呢，和臻？”
　　和四冷不防被人叫了大名，反应了一会才“啊”了一声，茫然抬头“看”向陆铮鸣，仿佛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
　　“别在我面前装无辜了，和掌印。”陆铮鸣冰冷的手指来回在和四唇上摩挲，终于被他揉出了一点淡淡的血色，显得雪白的脸面愈发病态，“这大燕满朝上下只剩下你一个东厂提督能管事了是吗？才从鬼门关边徘徊了一圈回来，就迫不及待地回了宫。怎么，没了你和掌印，是这日月星辰，山河湖海都停滞不行了？还是这大燕的山河万里，江山社稷明天就要完蛋了？”
　　这要是再听不出来姓陆的生气了，那和四这二十来年可真就白活了，他匪夷所思地想，这狗男人到底怎么肥事？？？寻常人的小情儿病了，不是应该搂着抱着拍着，嘴上哄着：“乖乖，别怕，好好吃药。要星星要月亮，我都给你支个梯子取来。”
　　怎么到了陆铮鸣这里，非但没有半句甜言蜜语的安慰，搞得还像三堂会审似的？
　　和四不大高兴了，他酸溜溜地想，这还没睡过呢，这厮就翻脸不认人了，要是睡过了那还不是干脆利落的拔吊无情？？？
　　和四不冷不热道：“陆百户过誉了，虽说咱家只是个小小太监，但毕竟也担着二十四监的重担。朝里的事不敢妄言，但宫里头大大小小的琐事的确也离不了我。最主要的是陛下那儿……”
　　他话没说完，下唇被陆铮鸣的手指狠狠一掐，没见血，但也疼得他浑身一激灵，刚摆出的谱立刻破了功，大骂道：“陆铮鸣你吃错了药了？老子病了，你不来哄哄，还专门来找茬？给我滚！滚滚……”
　　最后一个字被陆铮鸣凶狠的亲吻给堵回去了，男人炙热浑厚的气息从火热的唇舌间毫无障碍地涌入和四满是苦涩的嘴里，愣是将他的满头怒火给搅合得乱七八糟。
　　陆铮鸣不厌其烦地一遍遍亲吻着和臻的唇，仿佛通过这样的行为才能消磨掉这三天里的忐忑，惊惶与不安。
　　最后亲了不知多久，两人的情绪都渐渐平复了下来，和臻的脸上唇上都有了些许气色，说不上是恼，或者羞的。
　　他骂骂咧咧地摸了摸嘴角的伤口，不想却碰到了陆铮鸣的手指。
　　那两根微冷的手指沿着他的脸颊一路向上，落在了他眼角，带着一丝颤抖，轻轻地抚摸着。
　　和四心里一咯噔，道了句，不好，他发现了。
　　陆铮鸣的声音远比他的手指要沉稳有力，只是吐字得缓慢：“彻底看不见了？”
　　瞒是瞒不下去了，和四索性破罐子破摔点了点头：“看不见了，以后八成就是个瞎子了。别怪我没提醒你，你现在抽身而出还来得及……嘶！”
　　和四没敢再逼逼下去了，再逼逼他怕陆铮鸣一口一口直接将他生吞了。
　　陆铮鸣望着那双美丽但黯淡的眼睛，他记得当初第一眼看见这个人，便是看见了这双如春山含笑般的眼睛。明明身处天底下最肮脏的地方，明明担着万千骂名，可偏偏这双眼睛却清澈坦荡，没有一丝藏污纳垢。
　　现在当这双眼睛“看”着自己时，陆铮鸣依旧会心旌动摇，但更多的是无法言述，满满的心疼。
　　陆铮鸣仿佛下定了某个决心，低声道：“和臻，我们离开京城好不好？”
　　和四偏着头“看”了他一会，笑叹了口气，摇摇头：“你知道的，我走不掉。”他也抬起手摸摸索索地从陆铮鸣的胸膛慢慢摸上了他的脸，“我也知道，你也走不掉。”
　　两人的“视线”无声交织在一起，仿佛交换了某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陆铮鸣猛地一把将和四搂入怀中，闭眼轻轻念了一句：“臻儿……”
　　要是平时和四肯定会笑骂他一句肉麻兮兮的，现在也许是气氛酝酿得当，和四竟真被他念出了几分儿女情长的柔软情愫，他安慰地拍了拍陆铮鸣结实的肩膀：“好啦好啦，我在啦。瞎了而已嘛，一时半会对外就说是被火熏伤了眼睛呗……”
　　他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我病了，你不哄哄我，我反倒来安慰你，没天理。”
　　陆铮鸣被他话里的“哀怨”逗笑了，侧过头亲昵地亲了亲他的鬓角，现学现卖：“督主想要什么，星星，还是月亮？只要你开口，纵然刀山火海，我也给你取来。”
　　和四心头呵呵一笑，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还星星月亮，连自己那点小九九都不愿意和他坦白从宽！
　　和四懒洋洋地窝在他怀里，反正也看不见，索性闭上那双没用的眼睛：“你知道了吧，萧巡那小子已经入了皇室宗谱了。”
　　陆铮鸣皱了皱眉，淡淡道：“即便你不愿意与我一同离京，但也别再如从前那般殚精竭虑地操心。”
　　和四抿紧唇角不说话了。
　　从未哄过人的陆百户只好生硬地哄起了人：“你就当为了我，好吗？”他亲亲和四的眉心，“我说过，我是真心想长久和你在一起的。”
　　和四心头倏然动了一下，他听过无数阿谀奉承的话，也不是没有人主动向他进献过男色女色，但陆铮鸣这句简简单单，还有些粗糙的告白突然就莫名触动了他。
　　也许触动他的不是话，而是这个人。
　　即便知道这个人背后有无数的秘密，即便知道他并非燕国人，但和四依旧鬼迷心窍地信了他的“真心”。
　　人活在世上本就很难，何不利用这夹缝里一点温存给自己取暖呢。
　　他本就是一无所有之人，也没什么怕再失去的。
　　和四想了想，第一次选择了退让一步：“行吧，左右太后和宗亲们得偿所愿，让萧巡认祖归宗了，估摸会安分一阵子。趁着开春这段时日，我就告个假，调养调养。”
　　说是调养，但他和陆铮鸣心知肚明，北疆的烽火已起，现在的太平盛世只不过是张一戳即破的白纸。
　　※※※※※※※※※※※※※※※※※※※※
　　更新了~~~~
　　感谢以下小天使的地雷投喂啦~~~(づ￣3￣)づ╭❤～
　　我很安静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9-01-21 20:26:56
　　cba11001100扔了1个地雷 投掷时间:2019-01-24 16:25:44
　　静水流深扔了1个手榴弹 投掷时间:2019-01-25 16:26:41
　　

休养生息
　　和四说调养真就当天递了本子, 向小皇帝告假了。
　　小皇帝自然二话不说, 大笔一挥批了他的奏折, 不仅如此还派人赐了大批的上好药材，搞得和四是要辞官回家开药材铺似的。
　　墙头枝上春雪尚在，东华门上的冰锥子亮得刺眼, 和四就那么招摇过市地带着一车珍稀药材出了宫，去了自个儿的新府邸。
　　没错, 小皇帝不仅豪爽地把太医院的半副身家送给了和四, 还从燕京最好的一块地里拔出座豪宅，送给他忠心耿耿的东厂提督。
　　这一大手笔不是没引人注意, 但太后乃至宗亲们令萧巡顺利地进了皇室, 在初步胜利之下，便也默许了小皇帝这一“宠幸佞臣”的行为。更或许，他们巴不得小皇帝更加荒唐, 最好惹得朝里朝外怨声载道。
　　何况, 横行在百官头上的东厂提督居然主动告假, 别说一座宅子了, 和四估摸着要是能让他提前退休，连燕京一条街都有人送他。
　　这些千回百转的门道, 和四心底十分清楚，但他人都瞎了, 还管这些烂鱼烂虾作甚？
　　他拥着雪白的裘袄, 支手歪在暖香盈盈的马车里, 听着外头街市上的欢声笑语, 幽怨地叹了口气。
　　赵精忠数了下，这是他们家督主自打出宫后叹得第一十八口气了。他是个老实的暗卫，从来就没摸清楚过自家督主的心思，比方说他以为他家督主就是和姓陆的玩玩，哪成想玩到现在，越玩越真，大有跨越性别和阵营的重重阻碍，不顾一切在一起的趋势。
　　这要是给满朝文武们知道，东厂提督和锦衣卫百户搞在了一起，这得吓死多少人啊？
　　赵精忠猜不透他家督主为何叹气，便只好耿直地敲敲窗提醒他：“督主，太医提醒您了，您可切勿再多劳多思，忧思过甚伤身哪。”
　　和四幽幽地说：“忠忠哇，有没有人告诉你，你这么婆婆嘴，将来会嫁不出去的？”
　　赵精忠：“……”
　　马车很快驶入一条宽巷之中，和四虽然看不见，但是凭借着尚能顶用的耳朵，听见马蹄的落地声明显比方才清脆平稳，两旁也无任何摊贩叫卖的嘈杂声。
　　和四撩开一片帘角，稍稍抬头嗅了一嗅，斜来的寒风里掺着雪水的冷气，还有大簇的梅香。
　　他记得内阁杨首辅独爱梅花，自己在府邸中的住处便名为梅园，四周环绕了大片从各地寻来的珍奇梅花。
　　“和杨老头子做邻居啊，”和四牙疼地咧了下嘴，自言自语道，“要是被他知道隔壁住了个宦官，把他老人家气出个好歹来怎么办？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造孽造孽。”
　　不小心偷听到他家督主碎碎念的赵精忠：“……”
　　他不由紧张地揣测起来，督主这碎碎念是什么意思，是要对杨首辅下手了吗？作为一个忠心耿耿的机智影卫，是不是要提前准备打手和抄家计划？
　　过了杨宅，又穿了一条巷打了个弯，叮当乱响的马车总算停下来了。
　　赵精忠小心翼翼地搀着和四下了马车。
　　瞎得时间不久，和四还没有很适应这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被赵精忠扶着走上了台阶，他驻足了，仰头煞有介事地凝望过去。
　　赵精忠见他神情肃然地看着门楣不语，自己自然也大气不敢出一声，默默地侍立在和四身后。
　　和四“看”了半天，始终等不到赵精忠开口，终于沉不住气，慢腾腾地开口：“忠忠哇……”
　　“在，督主！”赵精忠回答得飞快。
　　“你，陪我在这傻站了半天，就没什么想说的吗？”和四愈发地和蔼可亲，“比方说告诉你家督主我，这大门上挂的什么牌匾，牌匾是个什么颜色，又比方说这宅子大不大，阔不阔气，够不够气死朝里那群老不死的翰林和御史们？”
　　赵精忠：“……QAQ！”
　　不知为什么，失明之后的督主竟让赵精忠觉得比以前更可怕了……
　　比方说此时明明督主闭眼含笑地面向他，他的背后蹭蹭地直冒冷汗，他委屈地小声替自己辩解：“我看督主您自个儿看了半天，以为……”
　　和四终于忍无可忍，抓出袖里的破书“啪啪”地拍向赵精忠的脑门：“以为你个鬼啊！你家督主我能看见吗，能看见吗？”
　　赵精忠：“QAQ！”
　　真的，督主失明之后好凶哦！
　　和四没事找完茬，心里头的郁卒终于消散了不少，果然，吃饭睡觉打忠忠才应该是他的正常生活。
　　发泄完憋了已久的怒气后，和四自觉对忠忠有些亏欠，便主动向他表达歉意：“忠忠哇，你别伤心，你家督主我刚瞎，不太适应，心情不大爽快。”
　　赵精忠受宠若惊地扶着他胳膊：“督，督主何出此言？太抬举属下，老厂公说过了，我们四个就是给您解闷出气用的！”
　　和四：“……”
　　听上去怎么和四个吉祥物似的？
　　和四端正起态度：“那怎么行呢，这样吧，我看你老大不小的了，到现在还没找个对象成家。上次我说把顾鸾给你，就这么定了。”不容赵精忠惊慌欲绝地拒绝，和四坚定道，“替主子解决家庭纠纷，也在你职责之内！”
　　赵精忠：“……”
　　“督主~您回来了~”也不知从哪收到风声，提前赶过来的顾鸾迈着小碎步喜气盈盈地从屏风后绕了出来，奔向和四，“您没事儿吧，我在宫外啊听说您晕倒了，可急坏阿鸾了！不是，督主，您刚刚说的啥？”
　　面对顾鸾困惑的眼睛，和四负手一派从容地从他身边擦肩而过，迈向自己的豪宅，风轻云淡道：“没什么。”
　　逼还没装完，和四一头撞到了大门上。
　　顾鸾：“……”
　　赵精忠：“……”
　　……
　　东厂提督病休调养，陆续上职的百官在得到这一惊天喜讯之后，恨不得在自家衙门口炸上一串窜天猴以示庆祝。
　　虽说北疆战事焦灼，但靖武公带着大军发兵北上，似乎就给了大家一颗定心丸，仿佛大燕固若金汤的万里江山这次也不过是不小心裂了个小小的缺口。大部分人都觉得，出兵将北蛮打回去，堵上这个缺口便可。
　　没了作威作福的和四，朝里的氛围明显轻松不少，正月公务又不多，各个衙门里的哥几个凑在一起便嘀咕起了这次东厂提督的病情。
　　有的人说，他宫里的某某相熟女官亲眼见着了东厂提督面如金纸，倒在了走水的玉蟾宫里，要不是旁边的人搭手搭得及时，怕也被火海给吞了。
　　也有人说，东厂提督那不是病，而是被对东厂暴行积怨已久的江湖义士行刺成重伤，为避开风头，掩人耳目，便假借养病的名头出宫养伤。
　　还有人说，这司礼监掌印，东厂提督哪里是病了，这分明是在给太后和宗室脸色看！趁着他不在的时候，居然就让个尚未验明正身的人入了宗室玉碟。当今圣上年幼，现在凭空又多出了个兄弟，这其中利害，啧啧~
　　最不靠谱的，也是民间传扬得最热火朝天的，就是貌美如花的东厂提督因与一雄壮男宠过于沉溺房中秘事，惨受重创，这才不得已病休家中。
　　……
　　正闭着眼熟悉府中路线的和四在听到赵精忠一板一眼说出最后一个消息时，忍不住虎躯一震，他拄着竹杖慢慢的敲打前边的路，不可思议地问：“我哪来的雄壮男宠？姓陆的，也不像吧。”
　　陆铮鸣虽说这段时日不再像初见时那般骨瘦如柴，但也顶多是肌肉均匀，精干有力，远不及雄壮二字。
　　至于男宠么，顾鸾勉强搭得上这二字，但是……和四一想到他那和蛇一样柔软的身段，和娇滴滴的嗓子，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抖了一抖。
　　正在和四兀自纳闷不解时，赵精忠颇为羞涩地闷声闷气说了句：“他们可能说的是属下叭！”
　　“……”和四面无表情地用力捏碎了脆弱的竹枝。
　　赵精忠：“……”
　　在得知和四彻底成了一个睁眼瞎后，顾鸾痛心疾首嘤了大半宿，吵得和四暴跳如雷，差点让人把他打包塞到赵精忠床上。
　　没能成功的原因是赵精忠和个仿佛被玷污的黄花大闺女似的，惊慌失措地卷着被子，连说不要，不要。
　　搞得和四一时呆在了那，没明白这到底谁强谁。
　　顾鸾嘤完之后忧郁地又望天望地地发了大半天的呆，最终下定决心到了和四面前说：“督主，您放心！不论您变成什么样子，阿鸾都会对您不离不弃的！绝不会像锦衣卫那个狗东西，督主您一瞎，他连人都没影子了！”
　　他话音刚落，锦衣卫的狗东西就夹着一大把竹枝，风尘仆仆地从屋檐上跳了下来。
　　他们这一行干久了，都养成了有门不入，有路不走的癖性。
　　陆铮鸣挑开遮脸的面罩，剑眉一扬，似笑非笑地看着趁势挑拨离间的顾鸾：“锦衣卫里的哪个狗东西，说来听听？”
　　顾鸾敢怒不敢言，他打不过陆铮鸣，据说连四大护法为首的赵精忠都和他难分上下，他识时务为俊杰地咽下一口恶气，灰溜溜地走人了。
　　和四老僧入定般地坐在案台之后拈着他的碧玺珠串，面对陆铮鸣的恶意恐吓极为不屑地哼了一声：“哪个狗东西？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陆铮鸣对他的嘲讽一向当做耳边风，但这次他腋下夹着竹枝，凑到和四跟前，看着那双没有神采的眼睛，调笑道：“我是狗东西，那狗东西的媳妇儿是谁？”
　　和四没吭声，但是耳朵慢慢红了，出其不意地抓起桌上的砚台就往陆铮鸣那张不怀好意的帅脸拍去。
　　可惜他看不见，准头差得远，不仅没拍到，反倒被陆铮鸣轻而易举地夺走了砚台，随手搁得远远的。
　　在和四发作之前，陆铮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低头重重亲了和四脸颊一口：“可把我想死了，我的督主大人。”
　　和四浑身鸡皮疙瘩都被他这不上台面的情话给激起来了，肉麻过之后他居然还品出了一丝丝甜味和不愿承认的欣喜。
　　完了，和四想，他原本高岭之花一样的人设，硬生生地被陆铮鸣这个土包子给拖进了滚滚俗世红尘里，居然连这么俗气肉麻的情话都甘之如饴。
　　陆铮鸣发现了他态度上的软化，索性再接再厉地献媚道：“上一次，我给你做的竹杖不好用。这一次我特意从曲江折来的紫竹。那里的竹子据说是前朝永清公主亲手所植，都是南海里运来的仙种。仙不仙嘛，我不知道，但品相确实比燕京的柔韧结实。这次我给你多做几个，备着慢慢……”
　　他说到最后一个字时突然消声了，和四没搭理他，而是低头左嗅嗅，右嗅嗅，皱起眉来：“你受伤了？”
　　“嗯，不打紧的小伤而已。”陆铮鸣声音忽然温柔起来，其中掺着一丝和四无法发觉的怜惜，“和你相比，我这点伤不算什么。此趟离京，我托人去各地给你找大夫去了。虽说我官职不高，但幸好以前行走江湖有几个帮得上的朋友，宫里头的太医眼界有限，说不定还没有民间的杏林圣手医术高超。”
　　和四对自己这双眼睛，或者说这具日渐消损的身体已经完全不抱希望了。可这是他自己的想法，要是对陆铮鸣说出来，未免太过残忍。正如陆铮鸣所说，他是真心想和自己长长久久地过下去。
　　如果可以，他也愿意……
　　所以和四没有多说，而是爽快地点头：“行吧，劳你费心了，嘶！你又咬老子！”
　　陆铮鸣这人有个习性实在是和四所不能忍，但凡他说了什么姓陆的不爱听的话，这人就君子动嘴不动手，直接上口咬下去。
　　一口还挺狠，不见血，但疼得和四一抽一抽的，尤其这人还偏喜欢咬在脖子，耳垂，手指，一些特别显眼的位置。
　　和四寻思着，这大约和狗护食，非要在骨头上留下两个牙印是一个道理？
　　陆铮鸣咬完了，气消了，便找了个矮墩坐在一旁给和四削竹杖。
　　和四也懒得数他那永远也数不完的碧玺珠串，他慢腾腾地移开椅子，站了起来。
　　陆铮鸣听见一旁的动静，手下一顿，却没有抬头，也没说让他小心。
　　书房是和四经常待着的地方，哪怕他看不见了，也会让顾鸾没事给他念念书，就当打发时间混日子。
　　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顾鸾经常会夹带私货，给他念一些市面上颇受些闺中密友们喜爱的《夜夜巫山枉断肠，郎君为我翻红帐》这种淫/词/艳/曲，借以表达他很愿意被和四翻红帐的想法。
　　熟悉的地方，和四走得极为轻快，他寻声摸索到了陆铮鸣身旁，找了半天找不到墩子。
　　陆铮鸣便抽出自己的那个塞给他：“坐吧。”
　　和四摸摸上面的余温：“那你呢？”
　　陆铮鸣想了一下：“要不，我坐墩子，你坐我腿上？”
　　和四：“……”
　　和四木着脸，优雅矜持坐在了矮墩上：“我听说太后让你也教萧巡武艺了？”
　　陆铮鸣按着竹枝手指稍稍一顿，随即若无其事道：“是。”
　　“我很早就想问你，你觉得萧巡，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
　　更新啦~
　　感谢以下小天使的地雷投喂！
　　陆沉遇水扔了1个地雷投掷时间:2019-01-30 12:18:36
　　

计划离京
　　陆铮鸣指尖夹着柄小刀, 刀风快而凌厉, 瞬间竹屑簌簌落了一地。虽然明知和四看不见, 但陆铮鸣听闻此言，仍是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和四似是感应到了他的目光，无神的眼睛望了过来。
　　那双眼睛里明明已经没有了光彩, 但这一眼却让陆铮鸣有种被洞悉一切的心惊。
　　和四等了半天没等到陆铮鸣吱声，不耐烦地踢了一脚过去：“哑巴了？”
　　他轻飘飘的一脚连陆铮鸣的衣裳边都没沾到, 但陆铮鸣却像模像样地怪叫了一声, 好似受了多大的伤，嘶嘶直抽冷气：“你好狠的心啊, 督主大人。”
　　和四被他的不要脸给气笑了, 没心没肺地笑了半天，冷不丁地拉下脸：“陆铮鸣，我认真问你的, 萧巡此人你是如何看待的？”他伸出根白净如葱的手指来回晃了一晃, “别趁我瞎和我耍心眼, 姓陆的。论心眼, 咱两半斤八两，谁也甭想骗过谁。”
　　陆铮鸣心头猛地一跳, 和臻用这种语气与他说话，他不确定和臻是否查到了什么, 知道了什么, 如果知晓……
　　陆铮鸣心头瞬息地掠过了千百种念头, 刀尖绕着转了几转, 卡在了杆头，他笑了一笑，带着种风轻云淡的味道，让和四几近以为自己方才察觉到的凝滞是错觉。陆铮鸣手里的刀尖顺着杆头利索得劈下一小段梗节，懒懒散散道：“这位新近走红的小殿下？唔，那天他随云王刚进京远远地瞧见了，那时见着只像个唯唯诺诺的少年。但能说服云王送他入京，怎么想都不会是个简单人物。”
　　和四轻轻叩了叩膝头，这个动作代表着他对陆铮鸣的说法勉强满意。
　　陆铮鸣心道，可真难伺候的，他一边慢条斯理地削着竹竿，一边继续用他那种不慌不忙的语调，只与和四唠嗑般道：“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可以说是孩子，但也是个半大的人了。能从晋国千里迢迢回到了燕京里，还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得了太后的欢心，这小子我看非池中之物，图谋的也绝非仅仅是个王亲贵胄的位分。”他顿了顿道，“你得防着。”
　　和四清楚姓陆的说话惯来是滴水不漏，方才这番话乍然一听合情合理没毛病，甚至还带着点掏心掏肺。可是仔细一品砸，可却没什么实在东西也没有。就算陆铮鸣不提醒，他和四能不防着这么一只堂而皇之登堂入室的小狐狸精么？
　　可不管姓陆的是不是在和他打马虎眼，他这么一说和四心里多少舒坦了一些，他想了想，又慢腾腾道：“前些日子，我派去晋国的探子回了信。”
　　陆铮鸣手中的刀一偏，豆大的血珠子迅速渗了出来，他不动声色地用拇指揩去：“查到什么了？”
　　和四睁着一抹黑的两眼，对着地面似是发呆，又似是沉思，过了片刻才如梦初醒地抬起头，摇了摇：“什么也没查到。”
　　萧巡既然敢闯进燕京，晋国那边的蛛丝马迹肯定都被抹干净了。可东厂番子也不是吃干饭的，如果真的什么也没查到就不会有今日和四这番似真还假的试探，他有意瞒着他，却又把这消息透露给他。陆铮鸣头疼地一时间摸不准这个美人儿到底在想什么。
　　两人沉默间，陆铮鸣已经将竹竿削好了，他杵在地上试了试，握起和四冰冷如石的手，皱了皱眉，将竹竿塞了进去：“你试试看顺不顺手。”
　　和四慢腾腾地撑着竹竿起身了，他拄着竹杖在屋里不疾不徐地走了一圈，半晌蹦出两个字：“还行。”
　　陆铮鸣等了半天，就等到了他这么吝啬的两个字，既好气又好笑，他坐下来继续削第二根，头也不抬道：“我昨天托人去淮州置办个宅子，等年后差不多能落实下来了。”
　　和四被他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弄得一愣，匪夷所思道：“不是，这大年节里你置办宅子，不是告诉人家，快来宰你这头肥羊么？等等，说起来你那点俸禄，好像还不能算肥羊？”
　　陆铮鸣笑了：“虽然我俸禄不及督主您丰厚，但好在这些年也攒了些家私。你放心，去办事的是我一个老朋友了，他常年在江湖走动，是个老油条，不会轻易被人宰了。”
　　“哦……”和四还是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买宅子，“就算你想置宅子，为什么不在京城里头，跑到江南去？你这锦衣卫不想干了？”
　　他一想心里头拔凉拔凉的，完了完了，难道还真被顾鸾这小子说中了？？？姓陆的见他瞎了，见势不妙，大腿抱不上了就打算卷铺盖跑路了？
　　陆铮鸣看他脸上一会怒一会嗔，就差提着他脖子大骂“你这个负心薄幸的渣男”了，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悠闲地削着竹竿道：“淮州那边的山水养人，不干不湿，是个适合养病的好地方。”他顿了顿，平静道，“如果你的病一直不好，总不能就这么待在京里。”
　　是的，一旦他的真实病情泄露了出去，外边数不尽的人等着磨刀霍霍，取他狗头。与其到时候坐以待毙，不如早些时候人不知鬼不觉地从燕京这摊浑水里脱身而出。
　　即便陆铮鸣不说，和四也不是没想过这样的打算。
　　只是他一人走得轻巧，赵精忠他们怎么办？他们一身武艺，搁哪里都是可堪大用的人才，难道要跟着他一个瞎子隐姓埋名去乡下养猪喂鸡吗？
　　再说，他走了，小皇帝又怎么办？
　　和四自觉自己不是个忠肝义胆的贤臣，但俗话说得好，养只小猫小狗养了一段时日都有感情，何况那么大一孩子？
　　他尝过那种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而小皇帝若一旦落难，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和臻，”陆铮鸣的声音响起在咫尺之处，近得能感受到他炙热的吐息，他叹息般道，“有的时候我觉得你这个人矛盾的很，总是在不该心软的时候存着一丝温情。你想过没有，你若执意留在京城，可能不仅帮不了他，反而……”
　　陆铮鸣不清楚萧巡对和臻的觊觎从何而来，但如果萧巡真的对和臻上了心，和臻越是维护小皇帝，无意越会激起萧巡的“斗志”。
　　当今的权宜之计，就是他带着和臻暂时远离燕京的风云变化，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安心治病。
　　只是……
　　这当事人，似乎不太乐意。
　　和四自是不愿意，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他竟没有立即拒绝陆铮鸣提议，而是沉默片刻道：“容我好好思量思量，再说……这北蛮入侵，内忧外患的，我如何立即走得了。”
　　这回答倒是出乎陆铮鸣的意料，他嘴角扬起浅浅的弧度，低头亲昵地吻了吻和四的眉心：“行，你说什么时候走，我们就什么时候走。”
　　他嘴角含笑，可眉头却紧缩不展，看来和臻的身体状况比他看见得要糟糕许多，否则，他不会这么轻易地松口，考虑离开燕京。
　　……
　　和四这一考虑，就考虑了许多日。
　　这几日，他的依旧没有好转，不仅如此，连着耳朵也开始不好使了。整个人半聋半瞎，连吃个发都快尝不出酸甜苦辣。
　　除此之外，朝里宫里倒是安稳太平。
　　萧巡入了皇室宗谱后，也没再掀起什么妖风恶浪，和其他皇子王孙们一起上学点卯，什么异动也没有，甚至连寿春宫都少去了。
　　他休假养病在家，内阁们也没趁机打压司礼监和东厂，似乎大家都安安分分地享着太平盛世，过着平安喜乐年。
　　甚至过了两日，北疆那边传来交战以来的第一道大捷！
　　和四琢磨着，看这情形，自己似乎真的能带着小情儿一同快快活活地红尘作伴，活的潇潇洒洒，策马奔腾共享人世繁华？
　　※※※※※※※※※※※※※※※※※※※※
　　更，更更新了……捂脸，沉迷放假，无心码字。废话不多说，过年给大家发红包，祝大家新年快乐拉~~~~~~
　　

离京交接
　　和四手托茶壶, 仰头听着顾鸾嗲声嗲气地念着战报, 头顶的八哥叽叽喳喳地和檐外枝头的不知名鸟雀拌嘴, 庭院里的吵闹让和四有种春天已至的错觉。
　　对于雪上加霜的大燕和战战兢兢的文武百官，甚至和四来说，这一道战报的确就是春暖花开的预兆。可冷风一吹, 和四打了个哆嗦，人又清醒了一些。胜利来得太突然, 总让人有种不能脚踏实地的忐忑。
　　不踏实是应当的, 这不顾鸾刚念完了战报，那头宫里头请他回宫掌事的来福又来了。
　　来福战战兢兢地捧着个拂尘进了偌大的和府, 这宅子是小皇帝特意从一众眼红的王宫贵胄手里抢来的。本是前朝某位公主的私宅, 那公主生前深受帝后疼爱，不仅府邸修缮得极为富丽堂皇，风水还是京中数一数二的好地。几位身份贵重的王亲的世家公早就对这地蠢蠢欲动了, 可不想突然被个毛孩子赐给了个太监！
　　若是寻常宦官还好, 偏是个谁也不敢啃的硬骨头。
　　诸人只能饮血含恨望着这块宝地被个腌臜太监占了。
　　来福也是头一次来这府邸, 进门就被满眼描金绘彩给看花了眼, 虽说宫里头的殿堂也不遑多让，但这宅子胜在齐聚南工北匠的心血所建, 自然有皇宫没有的韵味别致。好在来福还记着肩上重任，小心翼翼地垂着眼帘, 望着脚尖, 迈着小碎步跟着管事往里走。
　　这管事据说也是东厂里头出来的, 看着面貌平凡, 但来福怎么都觉得这人浑身带着股煞气。
　　拐了几重长廊，过了几重院门，明明满堂的金碧辉煌，可兴许是人少的缘故吧，来福莫名地品咋出了一份凄清和孤冷。
　　他胡思乱想地进了个小花园，一身素色常服的和提督正悠闲地闭目躺在藤椅上，听着身边的少年捻着嗓子唱小曲儿。
　　少年样貌清丽，和外界传扬的“霸道督主的雄壮男宠”中的男宠十分不符，估摸着是提督他老人家新收入房。来福想着，以和提督那单薄身板，雄壮男宠也不是能日日消受的。
　　和四掐着茶壶嘴心不在焉地呷嘬了一口，还是被顾鸾戳了两下才发觉来福到了跟前，他有点尴尬地咳了一声，放下茶壶，慢条斯理道：“来了啊。”
　　和提督的排面惯来大，即便来福这种皇帝跟前的小红人也没觉得他的举动有什么不妥，准确来说他一到和四跟前连头都不敢抬，战战兢兢地问了和四安：“督主近日贵体可还安好？打督主告假那日起，陛下便日日挂念您老人家。这不，您在府中修养了一段时日，宫里和东厂都无人掌事，乱成一团。陛下的意思是……”
　　来福悄悄掀起眼皮，想瞅瞅和四脸色，见机说话。
　　可还没抬头呢，和四鼻腔里发出声“嗯”，他心里一慌赶紧又低下头，艰难地斟酌着字眼道：“陛、陛下的意思是，督主若是修养得当，看能不能，能不能回宫主持大局？”
　　和四砸吧了下嘴，他最近耳朵不太灵光，来福声音掐的又细，他听了半天，勉强听出个大概。
　　就是那没断奶的小皇帝又嚎着要吃奶，想娘了。
　　这死孩子才觉得他可堪大人，有点担当了，结果没出几日就原形毕露！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现在这幅样子怎么去主持大局，去了还不立刻露馅，被内阁早就看他顺眼的辅政大臣们给“煮”了？
　　他听完来福唠唠叨叨说了半天，最后干脆地说了句：“不去！”
　　来福：“……”
　　这要是换成别人，哪怕再不将小皇帝放在眼里，但皇帝跟前的贴身太监都来请了，肯定要给个面子的。
　　来福歪着嘴，苦着脸，壮着胆细声细气地说：“这，这不太好吧，督主……您……”
　　“有什么不好的！”和四没发声，顾鸾先噼里啪啦和爆仗似的开口了，“我寻思着咱大燕的文武百官也没死绝吧，都指望个太监来辅佐皇帝打理江山呢？没看咱们督主劳心劳力把自己累出病了吗？刚打了胜仗，朝里朝外歌舞升平的，有什么需要他老人家去管事的？”
　　来福快要哭了，声音更轻了：“可，可御使台这些日子参了好几本，说，说您无辜怠职……”
　　和四耳朵时灵时不灵，偏就听见了怠职两字，他哼了一声：“最近本座不在，放他们逍遥快活就开始吃饱了撑的吧？说本座怠职是吧，这还不容易打发，赵精忠，今儿就将前日在酒楼里出言冒犯先帝，对先帝大不敬的小牛犊子给我逮进大狱里去。不给他们紧紧皮，正当本座躺在家里不理事的？”
　　东厂最拿手的活计就是罗织罪名，栽赃陷害，想治几个碎嘴皮的言官有的是办法，何况是治他们家里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王八蛋们。
　　来福一听瞬间吓得脸色雪白，话也不敢多说了，灰溜溜夹着尾巴就走。
　　走之前，和四突然叫住了他：“你等等。”
　　来福立即屏气凝神站得笔直。
　　和四想了想，轻轻松松地对来福道：“你回去给陛下捎句话，就说……”
　　来福吊了半天，结果等来和四一句：“算了，回头再说。”
　　来福：“……”
　　来福前脚走了，后脚几位和四的拥趸文官们便上门前来探病拜访。诸如此类的人马，这些天里顾鸾已轻车熟路地打发了好几遭，这次也不例外地将他们拦在了门外。
　　今日难得出了太阳，虽然天气仍是冷得入骨，但那点阳光也勉为其难地给人心理上一点微薄的慰藉。
　　顾鸾将那群送礼的文官们打发走了，一回小花园就见着和四若有所思地抱着那只近来长胖不少的三花猫，坐在微弱的阳光下若有所思。他望着脸色白到几斤透明的和四，心头突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他轻声唤了声督主。
　　和四没搭理他，实际上是压根没听见。
　　顾鸾又唤了一声，和四这才稍有察觉地睁着黑漆漆的眼睛“看”过来：“何事？”
　　“您刚才，是不是想让来福托话给陛下，”顾鸾揪着衣角，试着问，“您是不是，想离京了？”
　　“啊，”和四愣了片刻，才回过神，平静地点头，“是啊，我这样子留在京里，无疑是砧上鱼肉，早晚任人宰割，不如早些抽身而出。”他抚摸着三花柔顺的短毛，轻声感喟，“陆铮鸣说的不错，托病不是长久之计。我猜朝里已经有人收到了风声，否则御史台不会大胆参我。我现在半聋半瞎，东厂和陛下都不需要我这样一个废物。”
　　顾鸾心一紧：“督主您别这样说，您……”
　　“我什么呀，我的病我自己不清楚吗？要是能治好，早就有起色了。以赵精忠他们的能耐，难道找不到一个能治病的大夫，”和四神色从容道，“治不好就治不呗。回头你让人将余禀笔请过来，他是个干爹在时的老人了，不管是宫里还是东厂，他都打理得不赖。等我走了，还要劳烦他照顾陛下和其他人。”
　　他忽然笑了一笑：“陆铮鸣说淮州是个好地方，我这一辈子打被干爹捡到后就没出过这座燕京城。虽然现在看不见了，趁着鼻子没坏耳朵没聋，但还能闻闻江南之地的花香，听听那儿的鸟叫。听说江南那里的山和我们这边的很不一样，我们这儿的山满山都是郁郁葱葱的树，绿得发亮。隔了一条江的山却是满山的花，开得可美啦。”
　　顾鸾怔怔地看着他，眼眶突然一酸，匆匆别过了头。
　　……
　　前方的战事顺利得出乎所有人意料，靖武公坐镇的大军虽未立即收回云州，却也将蛮人铁骑抵挡在了幽州大门之外。听说这里头有宁王麾下兵马的一半功劳，毕竟是常年与蛮人交战的精兵悍将，与对面知己知彼，两方合力竟将战局稳住了。
　　和四琢磨着，云州一时半会收不回来，但北蛮想要南下似乎也不太可能了。他便开始安心地将手中事务逐渐移交给余涟，趁着政敌们还摸不清底细观望的时候，他能多块脱身就要多快脱身。虽说离京后的日子也不会安生，但总比在燕京这个风起云涌之地要安全。
　　至于小皇帝……
　　和四叹了不知多少气，孩子总是要成长的，有余涟帮衬着在，一时半会应该不会出大纰漏，实在不行干脆派几个死士把萧巡那厮干掉算了。
　　难得从公务里脱身而出，翻墙进来的陆铮鸣，一眼就瞧见和四神色狰狞地狠狠咬了一口甜瓜，干脆地像是要咬掉某个人的脑袋。
　　这段时日，因为和四不在，东厂的气焰稍稍低迷了一些，锦衣卫趁虚而入，隐隐竟有和东厂分庭抗礼，甚至取而代之的迹象。
　　兴许这里头也有萧巡暗中在推波助澜，但小皇帝尚未成长，主理朝政，有辅政大臣们在，锦衣卫的崛起是迟早之事。
　　两家明面上斗得厉害，但私下里和四与陆铮鸣的相处却是一如既往，至少在陆铮鸣看来是这样的。
　　虽然这段时间和四明显爱找茬了，但陆铮鸣没觉得有多大关系，毕竟人家生了病。别人媳妇每个月都有那么几天不高兴，而和四只有这段时间挑他刺，陆铮鸣不仅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甚至还乐在其中。
　　※※※※※※※※※※※※※※※※※※※※
　　我回来更新啦！嗯……因为过年和年后工作刚开始，就比较忙，鸽了大家到现在，很不好意思……在这里给大家道歉，其他话也不多说，明天继续更新~
　　

离别在即
　　不知是陆铮鸣的轻功近来长进了, 还是和四聋得更厉害了, 总之等他啃完甜瓜, 又磕磕绊绊摸索起药碗一口气干了那碗颜色诡异的药汁，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房里来了第二人。
　　准确来说，是嗅到了来人的味道, 一身即便加官进爵都改不了的落魄浪子味，掺杂着刀锋上的血渍味。
　　他舔了舔嘴角的药汁, 不太确定地问：“姓陆的？”
　　陆铮鸣一言不发地将刀搁在一旁, 空气里药味熏得人眼疼，可见和四刚才干脆利落灌下去的那碗药苦得有多让人头皮发麻。
　　对方不说话, 和四心里头毛毛, 又问了一遍：“陆铮鸣？”
　　陆铮鸣捏起和四的药碗，拇指沿着碗沿楷了一圈，搁嘴里咂摸了一口, 眉头登时皱成了一团, 碗被“叮”地一声丢到了桌上。他二话不说抓起和四的手腕, 一边找着脉搏, 一边冷着声问：“你的病到底怎么样了？天天和我说没事没事，就是瞎了, 我看你现在……”
　　他带着薄怒和焦心的斥责声在和四耳边忽远忽近的，有时清晰地蹦出两个字, 有时又模糊地远在天边, 费劲了半天结果一句完整的花都听不见, 不过他倒是敏锐地察觉出了姓陆的生气了。
　　和四一头雾水地看向陆铮鸣的方向, 想挣脱他铁钳子一样的手，没成功，他费解地问：“不是，我还不知道陆百户您居然会望闻问切了？”
　　陆铮鸣被他噎得沉默片刻，掐着那根瘦得快摸不着肉的手腕：“望闻问切不敢，但你应该知道我们习武得多少通一些经脉之道。”
　　和四努力将他听了个大概，“哦”了一声，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不再挣扎，索性让他把个明白，过了一会才问道：“把出什么名堂来了吗，陆大夫？”
　　倘若被陆铮鸣连半吊子都不是的外行给把出个一二，那这些天里给和四看病的名医就得找根裤腰带把自己吊死了。陆铮鸣看着他一脸无所谓的模样，胸口才强行压下去的怒气蹭蹭又冒了上来，他单膝一步跪在床沿，抓着和四的手腕就势狠狠将人压在枕上，咬牙切齿道：“和臻，你到底有没有把自己当回事，又有没有把我当回事？你知道我看着你现在的样子，我有，我有……”
　　他气到说不出话，他已经快要忘记曾经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和臻了，现在的和臻虚弱得让他害怕，仿佛只是他梦里眼前的一缕浮烟，他一眨眼一不小心就这么散了。
　　陆铮鸣欺身逼得和四被迫仰面倒在床上，他虽然耳聋眼瞎但也觉得现在的情形似乎不太妙，尤其是两人的姿势……让他骤然有种即将晚节不保的紧张，他睁着大大的无神双目“望”着陆铮鸣的脸，结结巴巴道：“我，我也没满着你什么啊，这不我人还没死呢……我的错，我的错，我不说那个字……”
　　和四嘴皮难得不利索地解释了半天，感到陆铮鸣压迫的气势不退反进，顿时恼羞成怒道：“你给我滚下去！亏我还想着出了正月和你一道去淮州看看那宅子……”
　　陆铮鸣满腔盛怒被他一句话浇灭了，他懵了半天，低头怔怔问道：“你说什么？”
　　和四懒得给他长脸，只回他一句：“滚吧您嘞！”
　　这段时间他的身体以非常可怕的速度虚弱下去，虽然他不和陆铮鸣说，但被发现是早晚的事，何况陆铮鸣那双眼招子和鹰似的。每次他来，和四虽然看不见，但都能感觉到这姓陆的一双眼和抽皮扒骨似的将他上下看一遍。
　　用顾鸾的话来说，就是连根头发丝都不放过。
　　陆铮鸣没滚，他低头注视着那张苍白而病态的脸庞，双手捧着两侧，拇指轻轻地从额头抚到鼻梁，再从鼻梁落到上唇。和四上唇有个小小的唇珠，陆铮鸣第一次见他时就注意到了，一个男人的唇生得如此精致，让他当时很是讶异了一番。
　　他低头轻轻吻住和四的唇，轻轻摩挲，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疼惜。
　　和四不是第一次和这货接吻，吻就吻吧，可这次姓陆的好像攒足了十二万分的耐心，黏黏腻腻地亲了半天，舌头都得寸进尺地挤了进来，搅和了半天都没罢休。
　　他被亲得有些腻歪，又有些舒服，舒服得都快睡了过去，直到一阵突然而来的心悸将他从陆铮鸣腻死人不偿命的温柔里给扯回神了。
　　他一手按着左胸口，一手无力地试着推开陆铮鸣，一边喘着气道：“等等，你……”
　　陆铮鸣一瞬间清醒了过来，脸色一变，一个翻身下了床：“我去给你叫大夫！”
　　和四脸色难看地抓住了他，匀了一会气才道：“不用，去桌脚底下把那本破书拿来。”
　　大约是看和四实在可怜，打他“病”了以后，破书便悄无声息地一直在桌脚下躺尸，直到今日眼见着他和陆铮鸣即将发生点不太和谐的男男关系时，它死灰复燃居然又开始兴奋作浪了。
　　和四一时间不知道是庆幸自己从陆铮鸣“魔爪”下逃过一劫，还是有些惋惜，品品……两者皆有？
　　陆铮鸣脸色比和四没好看上多少，奈何和四紧抓着他的手不放，只得暂时妥协道：“你先松手，我替你去拿。”
　　破书在桌脚下待了多日，早盖了几层灰，陆铮鸣掸了几遍，下意识递给了和四。递到一半，和四没接，他才反应过来，这人现在是看不见了……
　　和四显然也反应了过来，他露出一脸困惑。上次陆铮鸣也翻过这破书，全是白页，一个字都没瞅见。如今……
　　他想了想，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考量对陆铮鸣道：“你翻翻，是不是新一页有任……字出现了。”
　　他这话说得不明不白，陆铮鸣看了他一眼，随手翻开书。
　　上一次见此书时，书里全是一片空白，陆铮鸣还当是和四与他逗乐，可这一次……
　　在翻过前几页白页后，陆铮鸣的手猛地一顿，蹙眉念道：“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和四心头猛地一抽，陡然间浓浓地不祥笼罩了他的全身，低声问：“然后呢？”
　　一般来说，破书安排他做某件事时先会装装样子文艺一下，然后才交代他做一些丧尽天良，令人发指之事。
　　比如让他去找死对头锦衣卫借钱，又比如在他和姓陆的完全不熟的情况下给他洗手做汤羹。
　　可这一次，陆铮鸣来回翻了两遍，摇头道：“没了。”
　　没了？
　　和四愣了好一会，才醒过神。
　　陆铮鸣双眸幽深地看着手上破破烂烂的书册，又看了一眼和四：“你不要想太多，如今北疆战事才大捷，宁王的伤势也在康复，北蛮的铁骑越不过长城和山海关。即便越过……”
　　和四一直不灵光的耳朵在此刻却是灵敏无比，他没有表情地看向陆铮鸣：“即便越过，我区区一个太监，也挡不了那万千铁蹄是吗？”
　　陆铮鸣眸光一暗：“你明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你就是这个意思，你也不要多想，你说的是实话，我不至于无理取闹到这地步。”和四慢慢地说，他拢了拢方才意乱情迷时散开的衣襟，遮住那大片白皙肌/肤和刺眼的黯淡凤凰，“我和你都是这世道里的一粒沙尘，今天我是坐在这提督位子上才能趾高气扬地发号施令，他日我一从位子上下来，没准混得连街上的平头百姓都不如。可姓……铮鸣啊，我这辈子已经惨淡了小半生了，我也是个男人，后头这半辈子也总想冒出点火花，亮一亮，才不叫落得遗憾。”
　　他第一次没有连名带姓的叫陆铮鸣，陆铮鸣却没有半点高兴，他从和四话中听不到半点生机和希冀，只有一种行将就木的黯然。
　　陆铮鸣闭了闭眼，努力压下满心的不安和酸楚，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说吧，你想要我做什么？”
　　和四“看”着他，慢慢露出笑容，他摸索着凑过去，主动亲了亲陆铮鸣，他本想亲陆铮鸣嘴的，可是摸不准，亲到了他的脸颊。
　　男人的脸粗糙得很，处处都是风霜留下的痕迹，还有一些细小的伤痕。
　　和四嘴唇摸索着那些伤痕，觉得很有男人味，不像那些静心养着的王孙公子那么娘们唧唧的，嘴唇贴着陆铮鸣脸颊道：“我不能和你一起去淮州了。”
　　这个答案在陆铮鸣意料之中，可接下来的话却是完全让他惊讶了。
　　和四无比冷静道：“你留在京中帮着那小混蛋，我走。”
　　※※※※※※※※※※※※※※※※※※※※
　　更啦！~~~
　　

针锋交错
　　二月二, 龙角星从高空缓缓落下, 新正之后的第一道春雷将整个燕京从好梦中砰然炸醒。
　　一辆青壁小车哒哒地从条宽巷里晃了出来, 这条巷子里住的全是燕京里的显赫人物，不是王孙那就是阁老。可这辆马车却低调得近乎简陋，若是被人瞅见了, 免不得要猜测车里坐的是哪个权贵人家的穷亲戚。
　　寒凉的春雨洋洋洒洒从天而降，将残留的年味冲刷得一干二净。街角地面爆仗的残屑混着雨水, 迅速渗入泥土里, 散发出一种刺鼻的硝烟味。
　　蒙蒙烟雨，将庄重古朴的燕京笼罩出几分风流江南的味道。但燕京终归是燕京, 几分烟雨兴许能罩住它的肃穆, 却笼不住搅动在其中的风云潮波，也拦不住睡眼惺忪去上朝们的百官们。
　　钟鼓响了三百声，守门的士卒大喝一声缓缓推开泰/安门, 百官们陆陆续续地入了皇城。
　　众人三三两两结伴而行, 凑在一堆说话, 聊得无非是朝里政事, 朝外闲事。
　　原先头两天，他们还各个愁眉不展地挂心着北疆的战事, 可几道捷报传来，百官们悬挂着的心终于又慢悠悠地放回去了。
　　用和四的话来说就是, 天晴了雨停了, 你又觉得你行了。
　　可不是大燕的官员们觉得他们行了, 估摸着整个大燕朝的百姓们都觉得北疆的战火离他们相隔十万八千里, 压根挨不着边。
　　和四原本也是这么觉得的，可惜后来破书那一行“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啪叽一下，将他从美梦里给打醒了。
　　和姓陆的私奔是不能私奔了，搞不好很长一段时间两人还得搞一搞异地恋。和四倒没觉得有什么，就是把姓陆的给得罪狠了，非在那矫情个半天，说他的心里只有皇权没有他，然后摁着他亲了百八十遍，可要卿命！
　　瞧瞧这说的是人话吗？
　　他一个有把等于没把的狗太监，要皇权干嘛，是他能生，还是姓陆的能生？
　　和四在马车里打了个幽怨的喷嚏，头一次觉得这衙门里的男人，比宫里的女人还难缠。可把他这个又瞎又聋还尝不出味儿来的残废给愁坏了，这亲也亲了，抱也抱了，要不是姓陆的人性未泯，看他身残志坚的份上放了他一马，没准现在两人都睡一个被窝筒子了，这时候想分手？做梦呢。
　　百官们窃窃私语着，大部分在讨论“病着的”那一位九千岁，究竟什么时候还朝。
　　所有人都觉着，那位东厂提督再不回来，这朝里头可就他站着的位子了。
　　没看隔壁锦衣卫家的岳副指挥使走在前头那六亲不认的架势，春风得意得快找不着北了。
　　众人正说得正欢，就见着一辆青壁小车不疾不徐地从偏门里晃荡进了皇城。
　　大家伙还没回过神，想起这是哪位贵人低调出行的座驾，就见着一个彪形大汉从马车上一跃而下，毕恭毕敬地掀了帘子。
　　不多时，一个身着蟒袍玉带的修长身影慢慢腾腾地搭着那大汉的手下了马车。
　　稀疏的雨帘挡住了那位的惊世容颜，但在场的各位谁都不是瞎子，即便老眼昏花了，但那熟悉的蟒袍还是认得的。
　　瞅见来人的文武百官们只觉得头顶一道霹雳落下，比今晨的第一道春雷炸得都响，直接将他们炸得魂颠儿魄荡。
　　咋回事儿，不是说病重在床，起不来么？
　　虽是隔了一段距离，瞧不清楚，但看那位身轻如燕，优雅从容的姿态，哪里有半分病得快死的样子。
　　倒是锦衣卫的岳副指挥室一副脸色铁青，快要背过气的模样。
　　百官们左瞅瞅，右瞅瞅，瞧着远方那位暂时还没有过来联系联系同僚情谊的打算，赶紧脚底抹油溜了。
　　煞神回来了，谁敢在他面前混眼熟啊，是日子过到头了，活腻了？
　　和四保持着完美姿态一亮相，成功唬住了百官们，一回头转了个面，人就止不住咳了起来。
　　他今儿戴了层纱罩，咳也尽力压在面罩里头。
　　赵精忠扶着他，黑黝黝的脸上快写满了愁字了，一听他咳顿时紧张万分道：“怎么了，督主，您还撑得住吗？您看您面也露了，要不，咱还是早些回去歇着吧。陆百户不是让您……”
　　和四咳得两耳嗡嗡直响，压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是从赵精忠那迫不及待将他薅上马车的力道，他察觉出了他的心焦。
　　和四拍拍他的手，示意自己无事，又侧耳听了听声响，指了指乾清宫的方向。
　　赵精忠无奈啊，没法啊，谁让他就是个小小的暗卫呢，只得寸步不离地护着和四去了乾清宫。
　　虽说和四眼睛看不见了，但是这宫里头来来回回这么多年，他可熟得闭着眼睛都能走一趟了。
　　赵精忠紧张地跟在他后面，就听见和四絮絮叨叨地念着：“这儿是向鸾阁，往前走就是储秀宫，左边儿是忠顺堂，你说好好的一个妃嫔住得地方叫什么忠顺堂？搞得我每次路过都想进去给大燕开疆拓土的将士们上几炷香，下次回来叫小王八……陛下改个名儿。忠忠哇，你看，叫回春堂，如何？”
　　“……”赵精忠仔细想了想，认真回答，“不太好吧，督主，听着像个医馆哎。”
　　和四半聋不聋的，高兴道：“挺好是吧！我也觉得挺好！”
　　赵精忠：“……”
　　行吧，您高兴就好……
　　这会功夫正是上早朝的时候，小皇帝应该还在前朝和他的文武百官们打太极，估摸着为了前线粮草的事在扯皮。
　　大燕这几年年成不太好，从云从为了那叁拾万两银子来磨了几次皮就看出来了，国库底子薄，经不起折腾。
　　战事一旦拉长，户部就该叫苦了，到时候是打还是不打？
　　按照以前几位阁老的德行，估计又是要议和。
　　和四本人对此深是不以为然，次次议和，议到最后把大燕将士的血性们议没了，不如干脆利落地彻底把北蛮给打服了。
　　可话说到头，打仗是要真金白银往里头填的，国库一旦撑不住，就得拿下面的百姓开刀，重赋重税，遭殃的还是平民百姓。
　　和四没那么多悲天悯人的情怀，但也知道，赋税重狠了，就得逼着民反了。
　　回头内反外忧的，这大燕朝还维持得下去吗？
　　所以，打还是不打，从来都是个难题。
　　和四本来还欲与陆铮鸣个好好讨论一下这个历史性的哲学问题，结果他还没开口，就被姓陆的贴在耳朵边上，温柔又狠厉地说：“你说你一个太监，操什么国家大事的心呢？你有闲心不如多想想我。”
　　本来不灵光的耳朵，偏偏在这时候顶能了，和四一个字不拉地将陆铮鸣的话听清楚了，先是一怒，又后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再想说话，就被姓陆的给堵住嘴了。
　　姓陆的觉得与其听他说些不好听的，不如来互换口水比较有趣。
　　唉，和四深深叹了口气，男人啊，真是个被下/半身支配的物种啊。
　　数着地砖快到乾清宫的时，和四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赵精忠早已戒备地盯着前方，一双眼里满是戾气。
　　“和掌印？”
　　少年惊喜的声音响在前方，紧接着轻快的脚步声匆匆奔了过来，临近了突然止住，疑惑道：“掌印，您这是，怎么了？”
　　和四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虽然他瞧不见眼前人，话也听得半清不楚，但对方身上那独有的熏香，却不巧被他还留着的那点嗅觉给逮住了。
　　萧巡，他此次入宫最不想遇到的小狐狸崽子。
　　要说旁人他能唬得住，但这小崽子，啧，难得很。
　　萧巡见和四面戴纱罩，白玉如刻的面容被笼罩得朦胧不清，瞧不见他的神情。但看他一言不发，沉默不语，一时揣摩不定对方的意思。
　　他盯着和四的脸，试探着向前走近了两步，不动声色地嗅着那人身上飘来的淡淡药香，不禁莞尔一笑，关切问道：“掌印，听闻您病了，现在可大安了？我一直想去探望你，可奈何他们都说你闭门谢客，便不敢擅自去打扰你。”
　　令人恼恨的是，他还没有接近一直惦念的美人，那个神出鬼没的暗卫便已悄无声息地上前了，一双死气沉沉的眼盯着他。
　　赵精忠虽未说话，萧巡却已识趣地止步，一个大胆的猜想慢慢浮上心头，他背着手站在那，脸上一派无辜：“掌印，你为何不说话啊？”
　　和四：“……”
　　※※※※※※※※※※※※※※※※※※※※
　　更新了。
　　

归期不定
　　和四依旧稳如泰山的站在那里, 身居高位久了, 周身自然而然环绕着一种不敢让人窥测的威严。
　　正是这种威严, 使得萧巡纵有怀疑，却不敢轻易接近他。这个东厂提督，虽然年轻, 但城府却远胜大燕朝中的那帮废物。可惜出身不济，哪怕是生在普通人家, 考取功名自也能平步青云, 封官拜将。可这不幸，于萧巡而言, 却又是万幸。这种人幸好只是个身有残疾的宦臣, 宦臣嘛，再手眼通天总是要依附龙椅上的帝王。
　　待来人他心愿得偿，自然便顺理成章地令他雌伏于己。
　　和四倘若知道这小子打的得意算盘, 保不定当场炸毛, 回头就让赵精忠给他套麻袋扔小巷子里暴揍一顿。此时此刻, 虽然他眼瞎耳聋, 连带着满身的药味都快闻不见了，但凭着多年来深宫行走养出来的敏觉, 他发现萧巡这小子不说心怀鬼胎，起码现在是不怀好意。
　　他平平定定地立在, 抬手抚了抚面罩, 稍稍抬起一条缝, 露出双薄薄的唇, 唇角上翘，翘起一抹令人无法揣摩的弧度：“请殿下恕罪，微臣久未回宫，日夜挂念圣上，一时出神，望殿下莫怪。”
　　萧巡仅能窥见那一寸唇角，虽然唇色苍白，但这一刻萧巡突然心头一动，蠢蠢欲动，蓄势待发。
　　他像猎手，此时眼前的人，和那至高无上的位置，都是他的目标。
　　可还不是时候，不是现在这个时候。
　　萧巡咽了咽喉头，张开嘴还未说话。
　　和四却已先一步开口：“这个时辰陛下应该快回来了，殿下也是来一同觐见陛下的？”他作出了个请的手势，“如是，便请殿下先行？”
　　他自说自话，虽然有些无礼，但至少没给萧巡主动找事的机会。
　　也不知究竟萧巡碰巧撞见了他，还是有意等在这发难于他。
　　短暂的沉默之后，萧巡忽而轻轻一笑：“倒让掌印见笑，我不过是下了书房，偶遇了您。您今日特意来见陛下，我就不打扰了，待稍后我再向陛下请安。那，掌印您，先请吧？”
　　和四这耳朵吧，时灵不灵的，实在糟糕，萧巡长长的一句话，听了个一半不到，但好歹听见了“偶遇”两字，心里啧了一声。
　　果然是特意等着来瞅他真病假病的，和四不由心生感慨，要是龙椅上的小王八蛋有这厮一半的心眼，他何至于当个劳心劳力的老妈子，结果把自己一副身家都搭进去了。可小王八蛋讨他欢心，也在这一点，尚存一寸赤子之心。
　　在这皇室里多难得啊，也多不该啊。
　　和四半点功夫都不愿和这只小狐狸崽子多耽搁，赵精忠悄悄抬了抬他手臂，他便心领神会，顺水推舟地拱一拱手：“那微臣便失礼先走一步。”
　　萧巡没有半点阻拦，十分爽快地侧身让开。
　　两人擦肩而过时，那种药香再次萦绕在萧巡鼻下，这一次不再清淡得无迹可寻，而是浓郁得几乎呛人。
　　他不禁稍稍一挑眉。
　　明明快瞎完了的和四却在此时仿佛福至心灵，微微侧过脸，那双被面罩遮住的眼睛仿佛透过那层薄纱，刀一般扎向萧巡的脸。
　　萧巡方才的那点意乱神迷，被和四这一眼看得尽数消散，他不自觉地低下了头，避开了和四的注视。
　　压根什么也没看见的和四只顿了顿足，便自觉保持着他从容不迫的高冷姿态入了乾清宫。
　　他有点头疼地想，等他走了，光凭陆铮鸣那个五大三粗的粗人，能镇得住萧巡这只小狐狸精吗？
　　虽说陆铮鸣的心眼并不少，但宫里的人到底只适合宫里的人去斗，姓陆的在和四看来，还是太过光明端正，少了点宫里头人的阴狠和狡猾。
　　正在采买东西的陆铮鸣又狠狠打了个喷嚏，他纳闷地揉揉鼻尖，看着被云彩挡住的日头，心下嘀咕了句，要变天了？
　　……
　　乾清宫里依旧是那般模样，和四循着不知走了多少遍的路，慢腾腾地往东暖阁走，连着熏香都没变，依旧腻得人发昏。
　　赵精忠不便跟他一同入乾清宫，至于其他的太监宫女也被打发到了外间待着，以免被看出什么马脚。这不和规矩，但和四是司礼监掌印，他说的话那就是宫里的头一号规矩。
　　身前没了伺候的人，和四倒也不为难，走了没两步，便摸索到了把黄梨花椅淡淡定定地坐了下来。
　　看似一派泰然地闭目养神，实则屁股刚挨着椅子，人就疲倦得迅速地打起了盹。
　　他睡得半醒不醒，始终留着了一分神保持着警醒。
　　果不其然，没多久外头就传来兴冲冲的脚步声。
　　和四刚警觉地坐直了身子，一道卷着风的身影便冲进了暖阁，径直一头扎进了和四怀里：“厂臣！厂臣！你可把我想死啦！”
　　小皇帝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这么一扑，险些没把和四老命给直接扑没了，愣是把他撞得喉头一甜，半天没蹦出一个字。
　　小皇帝后知后觉到了不对，疑惑地抬起头：“厂臣？”
　　和四强行咽下去涌上来的一口血，将小皇帝扶正了站好，气若游丝地低声喊了句：“陛下。”
　　小皇帝愣了愣，突然脸色一变：“厂臣……你是不是，是不是还未病愈？你……”
　　他抬起手想揭开和四的面罩，但被和四温柔而不是强硬地按住了手。
　　和四将小王八蛋的手放了下来，口吻平淡道：“陛下圣明，微臣的病，的确未好。”
　　他说话的声音乍一听，听不出异样，但若仔细分辨，便可听出话音落处时的轻微颤抖。
　　小皇帝的眼睛迅速就红了，但好歹做了这么久的皇帝，没立刻将眼泪珠子落了下来，扁着嘴道：“朕派去的那些太医都不管用吗？那，那明天朕再给你去寻更好的太医。”他吸吸鼻子，小声道，“厂臣要快些好，快些回来帮朕。朕一个人……”
　　离得近，和四勉强听清了他的嘀嘀咕咕，说实话皇帝不说，他也想早些回宫。
　　他的根基扎在宫里，命脉也在宫里，一旦离久便会生异。可眼下连命都保不住了，异不异的，也就无足轻重了。
　　唯独这个小皇帝，骤然丢下他，让和四有点于心不忍，觉得自己不厚道。
　　毕竟当初他是满打满算，傍着小皇帝，狐假虎威，将东厂势力发扬光大的。结果事业干到一半，小皇帝的龙椅没坐稳，如今又半道杀出了萧巡这个幺蛾子，他就要拍拍屁股跑路了，着实不能说厚道。
　　可是……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摸摸小皇帝的脑袋，结果摸了他的脸。
　　一抹，人瘦了。
　　你说这坐着九五之尊的位子，享用着天底下最好的供奉，虽说还没到坐拥后宫三千的年纪，但小皇帝这命也是几辈子攒来的福气。可就在他不在这段时日，居然还瘦了？
　　和四没打住心里那个不祥的想法，这孩子是个没福气的。
　　小皇帝猝不及防被他摸了脸，先是一愣，而后迅速红了脸，扭扭捏捏道：“厂臣，你是不是还是觉得，朕比较好，比那个，那个姓陆的好？”
　　和四：“……”
　　和四和被雷劈了一样，迅速甩开了手。
　　小皇帝：“……”
　　君臣两人面面相觑了半晌，和四郑重其事地开口了：“陛下。”
　　小皇帝竖起双耳：“嗯？”
　　和四自顾自道：“微臣要回老家修养一段时日……”
　　小皇帝一听前半句就要闹，可是一看和四的态度，话到嘴边就顿住了。
　　和四睁着看不见的眼睛，“凝视”着眼前的小小帝王：“东厂和司礼监我已经交给余涟了，此人可堪大任，陛下尽管如信任我般信任他。首辅们都是先帝亲点的股肱之臣，朝政之事陛下尽可与他们相商，至于其他……陛下若有难处或无法抉择之事，可找陆百户相商。”
　　他看不见小皇帝的脸色，也听不见多少四周的声音。
　　和四的世界渐渐归于一种虚无的宁静之中，在这种宁静之中，他时常有种与旁人与世隔绝的错觉。
　　他和他们，仿若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当中。
　　而事实上，过不了多久，他也的确会如此。
　　小皇帝沉默了许久，扬起通红的双眼，努力遏制住声音里的哭腔，学着和四平静的声音问道：“那厂臣，何时回来？”
　　阴差阳错，这是和四在离开燕京之前，清楚听到小皇帝的最后一句话。
　　他思量了片刻，微微一笑：“待来年春暖花开吧。”
　　无论是不是现在的他，他一定会回到这里。
　　和四刚说出这句话，小皇帝的眼泪就落下来了，他使劲咽了咽酸痛的喉咙将哭腔憋了回去：“好。”
　　他想了想，犹豫了下，试探着伸出根手指，勾住和四的手，小声道：“我们拉钩钩。”
　　和四虽然听不见他说什么，但是手指被一勾，人就笑了：“好呀，拉勾。”
　　……
　　和四离开皇宫时，恰巧天边炸开了一道雷，将被乌云笼罩的天空炸得透亮，也将整个燕京城中的人炸得浑身一哆嗦。
　　和四心有所觉地回过头去，“看”着这座庞然宫城，他叹了口气：“走吧。”
　　这一走，便是。
　　可不想，他刚说话这一句，人便倒栽葱一样地倒了下去……
　　再醒时，已改天换日。
　　※※※※※※※※※※※※※※※※※※※※
　　别问，问就是回来更新了。感谢小天使们给我投出了霸王票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千总... 1枚、陆沉 1枚、36041254 1枚
　　感谢小天使们给我灌溉了营养液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TorranB 5瓶、婷婷 5瓶、粽王大人 4瓶、衿傲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_^
　　

遇仙桥头
　　宣同二年, 秋, 夜雨磅礴。
　　夜雨下燕京安静得如同一座死城，街头巷口不论寻常百姓还是酒肆茶馆, 皆是门户紧闭，只有大雨浇灌在灰瓦上的刷刷声。
　　即便是燕京乃至天下最为最尊贵之地的皇城，亦是黯淡无光, 几盏宫灯在风雨之中有气无力地摇曳着, 宛若荒坟野地里的几点森森鬼火。
　　平日里最是热闹非常的二十四监, 如今连个人影都难看见, 只偶尔冒出几声窸窣低语，像幽魂窃窃交谈似的。唯有二十四监里的大头，司礼监尚亮着一簇才点起的烛火。烛灯燃烧的是鱼脂膏, 说是东海鱼人的膏脂，万年不灭, 风雨不侵。
　　鱼人谁也未曾见过, 但这烛火的确是明亮非常，在狂风暴雨之中也不见摇晃半分。
　　捧灯是个身着飞鱼服，面无表情的内侍，约摸三十左右的年岁。他小心翼翼地拈了琉璃灯罩护住烛火, 将那耀眼的光芒笼罩得朦胧了几分，这才抬头谨慎地看看外头的走廊，转身对身后的人轻声道：“走吧, 小心着点, 护好主子。送到地方, 会有人接应你们的。”
　　逆着光的地方，几人轻声应了一声。
　　那几人身着普通的短打装束，乍一看像行走江湖的手艺人，可通身抹不去的煞气，令人望而生畏。正是燕京里令人谈之色变的东厂番子，其中一人手里抱着个裹得严实的小人，看身量是个十岁不到的，脸被挡得严实，似是睡的正香。
　　抱着孩子的壮汉在临走前迟疑了一分，停下脚步问道：“那余掌印，您作何打算？”
　　余涟将万年灯交给了他们其中一人，抬起眼皮看了眼和被捅了个窟窿似的天，摇摇头道：“你们走吧，我自有打算。趁着今夜雨大，他们应不会逼宫破城，你们快出京去找他吧。”
　　赵精忠听到他这么说，便再没旁的话，一拉蓑帽，领着几人一头扎进了茫茫大雨中。
　　随着那点余光渐渐消失在了雨幕之中，余涟也不再立于廊下张望，他转身走进了司礼监里，慢慢地将尚未批红的奏折收拾整齐堆在案头。他在太师椅上坐了半晌，算算时辰，差不多赵精忠他们应该快到京门口了，便起身唤了一声。
　　原本空无一人的司礼监里突然疾步走出了一个小太监，呵腰拱手行了一礼：“掌印。”
　　“都准备好了么？”余涟仍是板着那张没多少表情的脸问。
　　“都安排妥当了。”小太监低头答道。
　　余涟微微颔首：“走吧，我们去瞧瞧那帮子蛮夷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
　　与皇城遥遥相对的朱雀门，是整个燕京最为古老牢固的城门，燕京其他三门都曾在战乱中有过毁损，唯独朱雀门历经战火岿然不动。
　　冰冷的雨水拍打在灰白的城砖上，戍城的将士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城头，而城墙数十里之外则是通火通明，令人不寒而栗的北蛮大营。
　　从破北疆，到南下攻京，北蛮用了只一年不到的时间。
　　大燕的边防对他们来说，脆弱得如同一张纸。如果只有北蛮的入侵，尚不至于兵临城下如此之快，恨就恨在外患未除，内忧纵生，里应外合之下，北蛮自是势如破竹，直奔燕京而来。
　　这一幕与当年先帝被俘之日何其相似，燕京里上了岁数的百姓朝臣有何曾忘记当年蛮夷铁骑践踏而来的屈辱和恐惧。
　　唯一的不同是，这一次交战双方僵持得有些持久，似是在等着某个协议的达成。
　　一辆马车从泰/安门疾驰而出，直奔在空无一人的朱雀大街上，往朱雀门而去。
　　京城中除了戍卫皇宫的禁军，全被调到了城防上，无一人关注到这辆风驰电掣的马车。
　　眼见城门近在眼前，一匹骏马突然从雨幕中斜插而出，直接拦在了马车面前。
　　拉车的马嘶数声才急急停住，车里的人未下车，马上的人也未下马，就这么淋着雨两两对峙着。
　　终于，骑在马上的黑衣长刀的人开口了，他声中带笑，轻松自在地问：“这是司礼监的车驾吧？司礼监的公公，这大半夜里不在宫中待命，侍奉贵人们，这是要去哪里啊？”
　　拉车的东方番子不动声色地摸到腰上的佩刀，却被车中的人轻咳一声制止了，车中的人不疾不徐地隔着帘幕回他道：“奉命查勘敌情而已，倒是陆指挥使此时不在萧巡殿下身边鞍前马后地伺候着，到城门作甚？我记得锦衣卫是亲军，这时候该在宫里戍卫吧？”
　　陆铮鸣笑了，可他两眼里并无笑意，人如出了一寸鞘的刀，已有寒气外露：“我道是谁，原是余掌印。余掌印可是宫里的大拿，陛下一刻都少不得您，您怎生屈尊纡贵，亲自来了？”
　　余涟不慌不慢道：“眼看国破家亡即在眼前，我自要亲眼替陛下看着这些狼子野心的畜生才是。”
　　陆铮鸣被骂得眉头都没皱，他两眼紧盯着马车：“哦？是吗？我看能劳得余掌印亲自出马，这车里想必是不得了的大人物。我奉命而来，勘查京中可疑人物，以防有人私通外敌，请余掌印海涵，下车一验？”
　　“放肆！”拉扯的番子怒喝道。
　　“罢了，”余涟没有起伏的声音响起。
　　天边响起了雷声，轰轰的让人浮起很不好的联想。
　　余涟披着蓑衣，搭着番子的手下了马车。
　　陆铮鸣用刀鞘挑起帘子仔细看了看马车，发现车中并无他人之后，脸上既未见喜也未见怒，仿佛早有此料一般，他转过头对余涟淡淡道：“劳烦余掌印了。
　　“无妨。”余涟讥诮地挑起唇角，“谁让你们锦衣卫现在是萧王殿下跟前的红人呢。”
　　陆铮鸣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余涟略显耷拉的眼睛看着他：“咱家倒想知道，陆指挥使想在我车中找到谁呢？”
　　陆铮鸣脸上笑意褪去几分：“余掌印何必明知故问，一年前你们将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藏了起来，如今反倒问我找谁？”
　　余涟哼笑了一声，反问道：“他若不走，难道留在今时今日被你和你的主子拿捏在掌中？我知道你和他曾经的情谊，或许有过或许也是真的，但这点情谊在陆指挥使您的荣华富贵面前就是过眼云烟吧。”
　　陆铮鸣脸上仅存的一丝笑意也没了：“余掌印看来这次还是不会告诉我他人在何处，你执意如此倒也无妨，前半个时辰这宫里头刚走了几个人是吧，余掌印你猜我若告知萧王殿下，他能不能派人追得上呢？”
　　余涟一直不起波澜的脸上终于了异色：“你……”
　　“我什么？”陆铮鸣捏着刀鞘上的穗子，淡淡道，“我的主子可不是那个小皇帝，他是死是活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正好，萧巡缺一个向北蛮示好的重礼，你说小皇帝的头颅算不算是个有分量的筹码？”
　　余涟深吸一口气，不怒反笑道：“他当初将陛下托付给你，你也当真对得起他。”
　　陆铮鸣神色淡漠，不为所动。
　　余涟闭上眼，飞快地算了算赵精忠他们的行程，这一把他是赌还是不赌，若赌输了，他们所作的一切便前功尽弃……
　　不过须臾，余涟睁开了眼，平静地看向陆铮鸣：“如果我告诉你，他已经死了呢。”
　　陆铮鸣：“……”
　　……
　　杏花村是江南八百村中不起眼的一个小小村落，依山傍水。
　　山是穷山，没金没玉；水勉强算道好水，干净清澈，就是没啥鱼虾可供村中居民打打牙祭。
　　真要挑出个出彩的地方，那就是村头过河的那道桥，名为遇仙桥。
　　据说在许久之前，曾经有一村民在此与初初降世的仙人，狭路相逢。
　　若依着传说，杏花村本该叫遇仙村，听上去就是一仙气飘飘的世外桃源之地。
　　可惜那村民不大有眼色，见仙人仪容俊美，风姿不凡，竟狗胆包天上去调戏了人家。
　　仙人一怒，便将此人变作村头一株老树。
　　老树是杏花树，今时今日还真就屹立在村口，百年不倒。
　　至于为何叫杏花村，不叫遇仙村，说是仙人独爱杏花，便以此命名。
　　“胡说八道！”有小孩跳出来，叉腰道，“仙人如果真的喜欢杏花，为什么还将那个凡人变成了杏花树？”他指着身后的老树道，“我爷爷说啦！这树是当年他爷爷的爷爷吃了个杏子，吐了个核，就长出了个树！才没有什么仙人呢！”
　　“你这小孩怎么回事！都说了传说传说，传说就是故事懂吗？”穿着个破褂子，粗布裤的黑脸壮汉不耐烦道，“老子……哥哥我好心给你们讲故事，你们怎么还较真起来了呢？”
　　小孩哼了一声，冲着他刮眼眶吐舌头：“大人还骗人，羞羞羞！四哥哥！老赵又骗人了！”
　　“幼稚。”小孩中的一人翻了个白眼。
　　壮汉想骂人，但看到吐槽的人是谁又只好忍气吞声地咽下去这口气。
　　他啧了一声，头疼地搔搔头，忽然左右一看，大惊失色道：“你们四哥哥呢！刚刚不还在这的吗？！”
　　刚刚翻白眼的小孩也倏地变了脸色。
　　……
　　不远处的桥头，有一人披头散发趴在桥栏上，一副即将要跳河自尽的模样。
　　赵精忠远远瞧见了，目眦欲裂，一步冲了过去：“督……四爷您别想不开啊！今晚我就给你到山里抓年轻貌美的小妖精！”
　　趴栏的人：“……”
　　刚踏上桥头的陆铮鸣：“……”
　　※※※※※※※※※※※※※※※※※※※※
　　我要努力完结它开新坑了！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气死了整天被强行改名 2个；千总...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是东风 30瓶；29507303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阴差阳错
　　不等赵精忠飞扑而上, 桥头戴着草帽的陌生人已一个箭步飞身上前, 长刀一勾, 挑住挂在桥栏上那人的腰带，手腕一抖，不费吹灰之力, 将人给拖了下来。
　　那人一脸茫然，踉踉跄跄地倒退了数步, 撞在了身后人胸膛上。
　　他“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把身后人和赵精忠同时吓了一跳。
　　赵精忠火烧火燎冲过来，来不及道谢, 赶紧一把扶住披头散发那位, 声泪俱下道：“爷啊爷，好端端的您怎又要寻短见了？之前不是告诉了您，老黄家的婶子是骗你的, 河里没鲛人更没鲤鱼精！您就是栽里头八百十回, 都栽不出个媳妇儿来。才得下床没两天, 您可省省劲儿吧！”
　　披头散发的白衣男子：“……”
　　戴草帽的陌生男子：“……”
　　白衣男子又一惊一乍地“啊”了一声, 不明所以地看向赵精忠：“这，我也没想跳河啊。”他慢吞吞道, “我就是想听听河里有没有鱼，”他长长叹了口气, 怅然若失道, “咱家好久没吃鱼了, 也没有肉, 唉……小昕还是个半大的孩子，没点油水怎么长个儿呢？”
　　他声音轻轻柔柔，语气平平淡淡，没带半点指责的意思，但恁是让赵精忠生生听出一种“都怪你们不争气，挣不了钱，养不了家，连口肉都没得吃的”哀怨来。
　　无端背锅的萧昕一脸懵逼地站在那里，开口也不是，辩解也不是。
　　赵精忠弱弱地开口：“不是，爷，咱不是今儿中午才吃的野猪肉吗？昨儿刚从山……”
　　“我想吃鱼，”白衣男子轻轻柔柔地打断他，重复道，“鱼。”
　　赵精忠：“……”
　　赵精忠头如斗大，自从他家四爷九死一生，缠绵病榻多时后终于醒了过来，这一醒过来其他变数不说，人变得格外执拗，不分青红皂白，但凭他阴晴喜怒，说一不二。得亏是现在虎落平阳，没给他执掌东厂，要不然这东厂大狱里得塞进去多少冤魂哪。
　　“阿臻，”一直托着他腰身的男子终于开口了，草帽掀开半截，露出张风霜也不掩俊朗的面容，“你这是怎么了？”
　　赵精忠一听这声音，心里突地一跳。
　　“啊？”白衣男子迷茫地回过头看去，两人视线交织了片刻，四爷满是无辜地问道，“大侠，您谁？”
　　陆铮鸣想过许多次两人重逢时的场景，但万万想不到和臻一见面就送了他这么一份大礼，险些把他噎得一口气没提上来。
　　……
　　杏花村是个淳朴偏僻的小山村，虽说一年里也可能碰不上个生面孔，但对陆铮鸣的到来大多数人也就远远地瞅上一眼，看是“四爷”家的客人也就没多张望了。
　　傍晚时分，村里各家都升起了炊烟，“四爷”家也不例外。
　　赵精忠提着两条从山里溪头逮着的小活鱼进了厨房，还顺手把试图看热闹的“小昕”给提了进去。
　　小昕在他铁掌下挣扎得就像那两尾即将下锅的可怜鲫鱼，一边挣扎，一边叫嚷：“大胆！放肆！快把朕……我放下来！那姓陆的是萧巡的人，他突然找过来，一定不怀好意！你居然还让掌……阿四和他独处一室！”
　　“行了吧，您可别闹腾了。”赵精忠头有两个大的将他按在了破马扎上，“人家都是锦衣卫指挥使了，真要对我们开刀，别说咱们这一村子的人早没声没息地没了。至于四爷嘛，”赵精忠一掌拍得砧板上的鱼跳了起来，满不在乎道，“人都忘得干干净净了，还能掀起半片浪来？”
　　少年一时语塞，蹲坐在马扎上半晌，揪着自己毛了边的袖子闷闷不乐道：“我也不知道他是忘了好，还是不忘了好。”
　　赵精忠剁鱼头的刀声格外沉重，可不是嘛，曾经风光无限，威风凛凛的东厂提督，如今沦落到了这般地步，别说本人了，他们这些当马仔的一想起往日的峥嵘岁月都忍不住要抹一把辛酸泪。
　　……
　　“四爷”家算村里的大户了，瓦房几间，还有个不大不小的院子。
　　正中间是客堂，连着厨房，平时一家子吃饭聊天打屁都在这里。
　　客堂里有一张八仙桌，有一方桌脚原先断了，后来被四爷他用不知道从哪找来的破书给垫了起来，勉强算得上稳当。
　　眼下这八仙桌上对坐两人，一人面无表情，一人从容不迫，面无表情的盯着从容不迫的，从容不迫地则低头数着八仙桌上的年轮圈。
　　气氛一时有些紧张，又有些凝固。
　　终于，陆铮鸣松了松紧皱的眉头，无奈道：“阿臻，你别戏弄我了。”
　　数年轮的充耳不闻。
　　陆铮鸣不动声色地靠近了过去，试图握住他的手，低声道：“我猜你应是生我的气了，这其中……有许多的缘由在里头，原先在京城里那样眼多口杂的地方，不方便开口。如今远离京城，我定一字不落地与你说个明白。”
　　他说得情真意切，的确也为此丢下一切，费尽周折撬开了余涟堪比铁轱辘似的嘴，才找到人。
　　这么一长串的话，一直盯着桌面的人终于有所回应地缓慢抬起了头。
　　脸还是那张风华绝代的脸，只是眉目里少了许多暗藏的筹谋与忧虑，多了一份不谙世事的天真，尤其是那双眼睛。
　　清澈透亮，仿佛没有藏一丝心事。
　　这一对望，陆铮鸣原本尚存一丝希冀的心突然猛地一坠，落了不知多久，直接掉进了一汪寒潭里。
　　和四的眼睛里依旧那么清清亮亮，只是蒙了一层不知所谓的茫然：“你在与我说话？”
　　陆铮鸣如鲠在喉，半天挤出一个字：“是。”
　　和四直直地看着他，半晌眼里多了一丝惋惜，看陆铮鸣像看一个傻子，他低头斟酌酝酿了下言辞，又抬起头，此时他的神情宛如一个慈祥的长辈看着一个不懂事闹腾的小子：，慢慢腾腾地说道：“年轻人，你看这世间人来人往，人聚人散自是寻常，有道是人间自是有情痴，此事无关风与月。”
　　陆铮鸣听着前半段还觉着他大约是在和自己置气才装作不认识他，心头刚一喜，就听见和四话头一转：
　　“你看你心上人丢了，也不能大街上随便扯一个就阿臻阿贾的叫着，若是给那位姑娘知晓该多伤心啊。何况，你我都是男子，堂堂男儿，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和四说得振振有词，全然不顾旁边听他唠叨的那人已经脸色铁青，煞气逼人。
　　正巧端着鱼汤进来的小昕逮住了他最后一句，煞是不屑地哼笑了一声：“男男授受不清，也不知道昨天是谁，半夜发疯，非得起来去山里找貌美如花的男妖精。不找着，就不让人睡觉！”
　　“……”和四哑口无言，立即变脸比翻书还快，语气淡漠道：“大人说话，小孩子家家的不要插嘴。”他瞅了一眼鱼汤，又唠唠叨叨念了起来，“赵大个放醋了吗？没放醋的鱼汤我可不喝，那味儿，太腥了。”
　　少年哼哼唧唧地嘟囔：“嘴上说着忘了这，忘了那，但矫情起来的毛病一丝没落。”
　　和四装作什么也没听见，继续矫情地用勺子舀了一勺汤，品了品，觉着味道还行，方满意地舀了一碗。
　　直到他一碗热汤下了肚，一抬头，匪夷所思地看着盯着自己的陆铮鸣：“这位大侠，我们家吃晚饭了，你怎么还不走？”
　　陆铮鸣心头嘴里苦得发涩，这大约是他一生之中，最为无力与不知所措的时刻。
　　最终赵精忠以“我的一个道上朋友”的理由留下陆铮鸣，一同吃吃了晚饭。
　　和四虽然不高兴有人分享他的鱼汤，但鉴于萧昕这死孩子之前嘀咕了他“矫情”的缘故，他不得已故作大度地默许了陆铮鸣的存在。
　　吃完晚饭，和四便拎着他家“小昕”出去遛弯了，出门前他看了一眼坐在八仙桌上纹丝未动的那个饭碗，忍不住咳了一声。
　　满是风尘的男人看了过来。
　　和四触及到他深邃眼眸的那一刹，原先都已到了嘴边的揶揄和念叨统统化为一阵烟，飘没了。
　　和四揣着一肚子没闹明白的情绪走了。
　　目送一大一小出了门，赵精忠一口气才松了下来，转过头一对上陆铮鸣瞬间锐利的眼睛，才松开的神经嗖得又绷紧了。
　　陆铮鸣淡淡开口：“说吧，他的病是怎么好的，又为什么忘了我？”
　　※※※※※※※※※※※※※※※※※※※※
　　更新啦~~~~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千总...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29507303 47瓶；土豆 20瓶；上交国家 10瓶；25102216、我头上有只猫(＊/ω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涅槃重生
　　赵精忠是个口拙之人, 他咂摸着喝了两碗粗茶，才勉强理清思路, 与陆铮鸣慢慢道来。
　　许久之前，和四离京之时已然灯枯友尽，病入膏肓。五感尽失, 高烧不退，日日夜夜吊着那一口随时会断的气, 苦苦煎熬着。
　　赵精忠眼看着自家督主烧得全身通红, 形销骨立, 八尺的汉子硬是哭得泣不成声。
　　“实不相瞒, 那时候我手里的刀好几次已经对准了督主的眉间。”赵精忠又给自己倒了一碗茶, 喝了一口仿佛才有力气继续往下说, 他比划了一下，“咱们干刑狱的都晓得，从额头这里一刀扎进去，死得最快最没知觉, 这一刀下去人也就彻底解脱了。”赵精忠的手微微地颤抖，“这是大逆不道的事，可那时候我真没法看着他熬下去了, 太苦了。”他喉头微微滚动了一下, 声音发涩，“可一来他是我主子, 我实在下不去手；二来……”
　　陆铮鸣捏着破碗的手指一使劲, 碗边“咔嚓”碎了一角：“你说。”
　　“二来, ”赵精忠叹了一口漫长的气，黝黑的双掌使劲搓了一下脸，“我看出来，他甘心啊。如果不是不甘心，怎么会一直咬着那股劲不松口呢？我是个卖血卖命的粗人，不懂朝堂里的明争暗斗，也不懂你和督……”他尴尬地咳了一声：“但我看得出来，督主他虽然嘴上经常不着调，但却是个认定了一件事就会一头走到黑的人。不是这股劲，他也撑不了那么久的时间。”
　　陆铮鸣缓缓松开手，掉下的碎陶片上沾着斑斑点点的血，他漫不经心地搓着虎口处的血珠子：“废话说到现在，你还没告诉我，他究竟为什么忘了我。”
　　赵精忠：“……”
　　是了，这位爷也是个不按常理出牌，让人摸不透的人。
　　“这个嘛，”赵精忠挠挠头，原先苦大仇深的氛围瞬间随着他这一动作烟消云散，“我们离开京城后，因为督主病情垂危，也不敢走远。就近找了个穷乡僻壤的地方龟缩了起来，那时候京外因为流传北蛮即将打下来的消息乱糟糟的，倒也方便我们隐匿行踪。可没想到，没过两天国师就找上门了。”
　　“国师？那个神棍？”陆铮鸣略一挑眉，随即又仿佛明白什么地恢复了平静，“他一个人前来？”
　　“啊，是的。”赵精忠在听到“神棍”两个字的时候，不知为何一哆嗦，舌头都打结了，“不是，他带了个小道童。那时候我们明里暗里请来的大夫都说督主熬不过那一夜了，国师一来看了一眼就说，就说……”
　　陆铮鸣面无表情，虽然他和那个老神棍打交道的次数不多，但以区区几面的经历可以才猜想到他说不出好话。
　　果然赵精忠结结巴巴道：“国师来了，看了一眼督主就说，行了准备棺材吧。”
　　陆铮鸣一点意外都没有：“你们……不会真的准备了棺材吧？”
　　赵精忠面露苦色：“是啊，没法啊！我们原先也以为他老人家开玩笑呢，结果愣了片刻他发火了，说我们这群蠢东西站着做什么，难道要他亲自去砍了木头来凿棺材？”他想起那时候荒唐的一幕幕，至今还有些头皮发麻，“我们就按照他老人家的吩咐，大半夜去棺材铺里拖了口棺木回来了。国师让把棺材放在督主屋里，之后便把我们都哄出来了，他身边的道童守着门不让我们进。”
　　那个老神棍作出什么奇怪之事，陆铮鸣都不感到惊讶，但在听到这里时他忍不住问了一句：“他没说什么别的？”
　　赵精忠仔细想了想：“出屋前听他老人家低声念了句，烧到头了，也该走了。”
　　陆铮鸣愣了一下，继续听赵精忠说着这又臭又长，他不忍可又逼着自己听下去的那一段经历。
　　赵精忠说到这时脸上露出了茫然之色：“说来不应该却也奇怪，可能大伙连日里照看着督主耗尽了精神，居然都睡着了。等醒来已是天光大亮，我们冲进了屋子，督主好端端地躺在床上，高烧退了，脸色虽然苍白但不像前一夜生气全无的模样。屋子里的棺材敞开着，国、国师他老人家……”
　　赵精忠瑟缩了一下，声音不由地也放低了：“国师他老人家躺在里头，已经没气了。”
　　陆铮鸣的瞳孔一瞬间愕然放大。
　　“国师身边的小道童守在棺材边，让我们把棺材抬到个没人地，就让我们不要回头地离开。我稀里糊涂地抬过去，实在没忍住回了头，就见着那道童抽出个火折子，把自己连同棺材一起烧了……”
　　赵精忠面露茫然：“我当时就冲了过去，可那火势太旺，瞬间烧没了人影。等火灭了，我们搜寻的时候，只找到了一堆烧焦了的木头，还有一摊纸灰？”
　　事情说到这里，已经脱离了正常人的人质，蒙上神乎其神的色彩。
　　可大燕这位国师本身就是一个近乎传说的人物，他来路不明，去时也如传说般令人费解。
　　老神棍的骤然离世令陆铮鸣愣住了，过了一会他喃喃道：“以命易命吗这是？”
　　这一段最曲折的过程讲述完了，赵精忠干巴巴道：“督主的病情稳定下来后我们就按照原定的计划迅速撤离了京畿附近，来到了这里休养生息。到如今，”摊摊手，“督主虽说人好了，可以前的事儿也全忘了。”
　　和四失忆，赵精忠是心痛又可惜，可是看陆铮鸣吃瘪他作为锦衣卫的对头却是幸灾乐祸的。
　　毕竟这货甜言蜜语哄着他们家督主，帮着他从个小校尉做到百户一路向上，结果回头东厂落了难，他倒是平步青云，直接成了锦衣卫指挥使。
　　太白眼狼了是不是？
　　要不是看在他千里迢迢寻来的份上，赵精忠都想过等风头过去一点，召上兄弟们把这厮神不知鬼不觉地给做了。
　　……
　　前因后果差不多说明白了，赵精忠喝了最后一口水，打算收拾桌子去洗碗了。
　　陆铮鸣回过神来瞅了一眼天色，皱起眉：“怎么遛弯还没回来？”
　　赵精忠头也不抬，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大约是又被哪个说亲的婶子给绊住了吧？”
　　陆铮鸣：“……”
　　杏花村里未出阁的姑娘们都对和家的这位青年郎有点不可言说的思绪。
　　虽说搬来不久的年轻人是个村里人尽皆知的傻子，但胜在样貌俊秀，家底似乎也不薄，毕竟一来就盖了几间瓦房，顿顿有鱼有肉。虽说自个儿人傻不得干活，但家里还有个身强体壮的哥哥，下头还有个眼看就长成的弟弟，倘若嫁过去吃穿总是愁。况且又无高堂在上，还不用侍奉公婆，以后家里便是自己说的算。
　　怎么想，都是一桩不错的姻缘。
　　于是，和四每次遛弯都会被各家婶子以不同的理由留下来念叨两句。
　　这傻子对人尤其是对村中妇孺脾性极好，不论老少美丑，皆是风度翩翩，极好说话。
　　可难就难在，你倘若正儿八经给他拖来个姑娘看看，他便拧起眉头，一副挑白菜捡萝卜的挑剔样子将人上下一打量，接着长长叹口气：“这还没我生的好看呢。”
　　“……”
　　但凡有点气性的姑娘家，都被他这一句给气/羞得无地自容，甩手而去了。
　　可傻子毕竟是傻子，总有人不和他比较的。
　　黄家婶子的大侄女前些日子从隔壁村翻山过来小住了，这不晚饭一过，黄婶子就热情满面地将人拦了下来，唾沫星子说得满天飞，恨不得当场就将自家的大侄女让和四给牵回去。
　　村里头不比外头的城镇，有三礼六聘的讲究，经常两只鸡一只鸭算作定亲，回头找个好日子就过门了。
　　陆铮鸣从赵精忠那得了风声，灯笼也不挑一个，黑着脸便杀到村中来“捉/奸”。
　　结果人没逮着，只遇到正在安慰自家大侄女的黄婶子，黄婶子“呸”了叩唾沫，脸红脖子粗地骂道：“就这一傻子，还凤凰转世呢？他是凤凰转世，老娘还是京城皇宫里的皇后娘……哎哟！”
　　马扎断了两脚，直接把黄婶子给摔了个四脚朝天。
　　陆铮鸣风轻云淡地转了个弯，寻思着这黑灯瞎火人又往哪里去。
　　他突然顿住脚步，有个十分不妙的想法浮现了出来，这个傻太监不会真就荒山野林里找什么男妖精，让他头上抹点绿吧？
　　想找和四，其实不是件难事。
　　这货虽然傻了，但是洁癖，矫情，挑剔的坏德行一样没改。人家傻得邋遢，他傻得精致还娇贵。
　　眼见着天还没放凉，矫情前任东厂提督，瞅着天黑就溜到山后的野泉里洗澡。
　　洗澡便算了，他还整得和人家大姑娘似的，让堂堂大燕……前任皇帝给他放哨，防着那些个觊觎他美色的村姑们趁其不备，玷污他的清白身子。
　　两个前任的主仆，沦落到这个地步，也是够让人唏嘘的了……
　　更让堂堂大燕……前任皇帝气愤的是，一个背信弃主的逆贼居然胆敢堂而皇之地捂住他的嘴，让他滚到一边去。
　　萧昕激动地涨红了脸，对着陆铮鸣一顿拳打脚踢，两眼瞪得和火烧似的，被捂住的嘴巴使劲发出“呜呜”的声音。
　　费了好一番周折寻来的陆铮鸣不费吹灰之力就制住了这个弱鸡仔儿，同时无声地用匕首在他□□比划了一下，威胁满满。
　　堂堂大燕前任皇帝一个寒颤，不得不憋屈地滚到了一边。
　　陆铮鸣原以为自己口干舌燥地会见着自己心上人曼妙的身姿，结果刚瞅见一道清瘦的身影，他的视线却被一副震人心魄的色彩全然吸引住了……
　　那是一只燃烧得如火如荼的凤凰，此刻正栩栩如生地在和臻的肩胛，脊背上，振翅欲飞……
　　※※※※※※※※※※※※※※※※※※※※
　　因为颈椎病原因，休养生息了一段时间，最近有些缓和了，所以来更新啦~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风太大我听不见 2个；自来熟的团子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风太大我听不见 170瓶；大大的小可爱 152瓶；薛定谔的菜 20瓶；千总... 10瓶；渊boss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凤凰图腾
　　和四沐浴沐得是慢条斯理, 不慌不忙，荒山野岭的一个野塘愣是给他泡出了香汤暖泉的雍容华贵。
　　陆铮鸣死死盯着那只凤凰, 心里头翻起惊天骇浪。他想起过往的许多画面，无数次不经意的惊鸿一瞥，却因着各种缘由没有深入去细想。
　　他知道和四肩胛处是有纹路的, 可原先色贼黯淡灰败，此时此刻却仿若泼上了彩墨, 一笔一划, 艳丽得触目惊心。
　　陆铮鸣的满腔遐思, 在见到这只凤凰时犹如被谁泼了一盆冷水, 给浇灭得彻彻底底, 徒留一缕惊悸。
　　他无由地想起了燕国的邻国, 也是敌国——晋国。
　　他们的皇室图腾便是凤凰，陆铮鸣在晋国时曾远远在太庙外瞥见过，不知是不是时间隔得太久，他竟然觉得与和四肩背上的这只一模一样。
　　刹那间, 诸多念头走马灯似的在陆铮鸣心头跑过，兵荒马乱的，车辙遍野, 满心杂念寻不到一丝出路。
　　山里头到了傍晚, 便有些静得渗人，夜行的走兽们还没出来, 草丛里只有虫蛇擦过叶子的窸窣声, 池塘里哗啦啦的水声。
　　陆铮鸣蹲得额头冒了细汗, 和四还在那慢腾腾地搓着自己惨白如纸的细胳膊，也不知道他这天天沐浴更衣的金贵身子有什么好揉搓的。
　　和四搓揉了片刻，忽然手一顿，转过头来看向昏蒙蒙的岸上，喊了一声：“儿子？
　　陆铮鸣：“……”
　　和四觉着不对，他终于想起来这山里头的“妖精”不仅会贪图他的男色，也可能看上他“儿子”的一身好肉。
　　那小子虽说跟着赵精忠到处野，可一身细皮嫩肉倒是实打实的，就算不被吃人的精怪叼走，万一给头猛兽衔走了也是麻烦。
　　他要是被吃了，以后谁陪他聊天打屁啊？
　　和四没等到回声，觉着不对，淌着水慢慢地朝着岸边靠过来。
　　大病一场后，他的眼睛还没完全恢复，太阳落了山瞧什么都是灰蒙蒙的，不甚清晰。
　　比方说，他现在瞧着岸边的确杵着个一动不动的身影，可偏偏瞧不见他模样。
　　但眼睛再瞎，和四还是能分辨出这人与他家小子的身量差得极多。
　　若说萧昕是个瘦鸡仔，这人就是只虎豹，身段结实，腰腿有力，一看就能打十个他和他家小子，至于赵精忠么？估摸着也有点悬。
　　和四脑子里哐当一声响，这男妖精还真给他遇上了？
　　咋整啊，儿子不见了，自己还得被劫色？
　　和四不着寸缕地站在水塘里，仰起头，睁着他和瞎子差不多的眼睛，淡定自若地问了句：“阁下找谁？”
　　陆铮鸣的千头万绪，愣是被他一句话给塞在了嗓子眼，差点没将他给噎死。
　　和四这人，不论傻还是不傻，总有办法随时随地让人哑口无言。
　　陆铮鸣即便早已习惯他家四儿这德行，此时此刻也耐不住牙痒痒的。
　　和四装得和二五八万，稳得一批，刚想问问对方打算怎么个劫色法，就见着那“男妖精”噗通一声跳下了水。
　　掀起的浪花扑进了他那对不灵光的眼招子，人还没叫出声，小腿一紧，自个儿也扑腾地滑进了水里。
　　碧青色的水漫过了头顶，灯笼的光映在水漫上，层层漾开，仿若没尽头的火海。
　　一瞬间，数不清的人影、声音蜂拥冲入和四的脑海里，几乎要将他的头颅给挤到裂开！
　　他疼得想要敲开自己的脑袋，可手还没碰到头就被人一把攥住！
　　炙热的温度覆盖住了他的嘴唇，急促地渡进了一口气。
　　和四艰难地睁开眼，水冲进了眼睛，几乎看不清对面的人。
　　他听见那人说了句“没良心的狗太监”，还没来得及愤怒，和四就被猛地托出了水面。
　　那些个纷杂的乱象也在同一时刻，如潮水般迅速退去，等到和四大口大口地呼吸新鲜空气时，脑海中几乎空白一片，只余下淡淡的愁闷与恐惧。
　　他甩了甩昏沉沉的脑袋，听见抓着他的男人发出一声嗤笑，嘲讽意味很浓。
　　和四的脸色刹那难看得紧，他想起男人那一句“狗太监”，巴掌刷地甩了过去，愤愤不平道：“你见过这么雄风凛凛的狗太监？！”
　　不知道是这清脆的一巴掌，还是他厚颜无耻地一句话，男人半天没吭声。
　　和四打完人，清醒了不少，这才发现偷窥他沐浴的“男妖精”正是傍晚时分来村子里的那个生人。
　　他顿时心虚了起来，这一心虚眼睛乱飘，结果一不小心飘到了下边，虽说隔着衣裳，但对比鲜明，人登时就傻了。
　　干他娘的，他为什么辣么大！
　　陆铮鸣的眼力见比到夜瞎的和四精敏多了，目光随着他的实现往下一扫，登时明白和臻那满面的愤懑从何而来。
　　要不是心绪太乱，他差点没笑出声，一个天阉……
　　等等，天阉？
　　陆铮鸣眉头一蹙，不动声色地仔细往下扫了两眼。
　　哟呵，看来老神棍的以命换命，不仅救了他家四儿的命，连那处都枯木逢春了。
　　一时间，两人怀着各自的心思，谁都没说话。
　　最后，夜风吹的和四受不住凉，打了个喷嚏，他揉揉鼻尖，觉得大晚上的两个男人在这野池子里干泡着实在是一件无趣又有伤风化的事，他文绉绉地发问：“阁下，打算和我在这野池子里泡多久？”
　　陆铮鸣恍然着惊醒过来，复杂的目光从和四的脸庞落在他肩胛处，情不自禁地抬手轻轻抚过那只栩栩如生的凤凰：“这是从哪来的？”
　　和四茫然地“啊”了一声，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厚颜无耻道：“天生丽质。”
　　陆铮鸣：“……”
　　虽说人傻了，但这不要脸倒是一如既往。
　　和四现在半疯半傻，虽然摸不清几分真假，但看这情形从他嘴里掏出真话是不可能的。
　　陆铮鸣一把将人从塘子里捞起来，捞的时候暗中掂掂分量，比在燕京里病入膏肓时重了一些，但终究伤了根底，以后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养回来。
　　他想起第一次与和臻见面时的场景，惊鸿一瞥，自此难忘。
　　那时候的和臻虽然只是宫中的一个内侍，却意气风发，让人见之难忘。
　　陆铮鸣捏了捏和四细细瘦瘦的胳膊，盘算着该如何将他养回原先风华正茂的厂公大人。
　　和四一点都没有暴露在别人面前的自觉，淡淡定定地攀着陆铮鸣的胳膊爬上岸，又淡淡定定地弯腰在岸边摸他的衣裳，直到屁股被人给捏了捏……
　　他回头。
　　陆铮鸣无辜地看他，诚恳道：“我看你瘦了没。”
　　和四冷笑一声，一撅蹄子，冷不防地将人给踹进塘子里去了。
　　陆铮鸣：“……”
　　……
　　打找着了和四，陆铮鸣便在杏花村住下了，外界的一切：东厂、锦衣卫、燕京都好像和他半点关联都没有。
　　先不提和四，第一个觉着不妥的便是赵精忠。
　　你说这姓陆的小子好不容易爬到了锦衣卫指挥使的位置，东厂势衰，锦衣卫一家独大，陆铮鸣现在正是朝中炙手可热的权贵之人，怎么放着大好前途不要，跑这荒山野岭里和他家督主过家家呢？
　　说过家家是一点都不掺假。
　　每天一睁眼，陆铮鸣提着斧头便去后山劈柴磨豆。
　　之所以去后山劈柴，那是因为一家之主和四还在被窝里没睁眼，劈柴声会影响到他老人家的美梦。
　　劈了柴，磨了豆子，陆铮鸣自觉地便去厨房里头烧大灶，准备和四的早膳。
　　对，没错，只有和四一人的早膳，他才没耐心伺候赵精忠和那个小王八犊子呢。
　　一开始小王八犊子怨气冲天闹过，但是和四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人家是客人，怎能有如此诸多要求，太无礼了。”
　　大燕前任皇帝被他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背过身咬牙切齿地对赵精忠道：“你确定厂臣他真的傻了？？？这人傻了，心眼都偏到门外去了，没傻还得了？”
　　赵精忠也怀疑过他家主是不是没傻，而是拿他们当猴耍，可转念一想，督主要是没傻他老人家能容忍萧巡那小子鸠占鹊巢和锦衣卫耀武耀威，欺压到东厂头上吗？
　　和四虽说是佞臣，但轻重公私却是分明的。
　　至于陆铮鸣，和四傻不傻好像都与他无甚关系，天天跟在和四身边端茶倒水，忙前忙后，和伺候坐月子的媳妇似的。
　　和四一开始享受的心安理得，丝毫不在意赵精忠快眨抽筋的眼皮子，把陆铮鸣使唤得得心应手。
　　今儿要喝甲鱼汤，明儿要吃河里虾，转过头来还嫌陆铮鸣磨的豆浆太糙了，磨牙。
　　不想这个远道而来的陌生男人脾气好得超乎想象，对和四有求必应，毫无怨言。
　　和四没事的时候除了翻开一些不正经的戏文，就是逗弄村子里的大小姑娘，偶尔会坐在桥头望着远方发呆，一呆就是一天。
　　陆铮鸣原先以为他望的是燕京的方向，后来才发现他看的是燕京相对的地方。
　　而那个方向，千万里之外便是对大燕虎视眈眈的晋国……
　　※※※※※※※※※※※※※※※※※※※※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千总...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风太大我听不见 163瓶；日月星辰 80瓶；姐姐就是这么攻的女汉 20瓶；上交国家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不速之客
　　山中有不明的鸟桀桀怪叫, 临近傍晚, 大约是要下雨了，空气潮湿而黏腻, 混着泥土的腥气，让人十分不舒服。
　　和四静静地坐在桥栏上, 陆铮鸣无声无息地坐在他旁边，从陆铮鸣的角度瞥去，和四那双凤眼里清澈得一无所有, 可若仔细看去, 仿佛又有无数汹涌暗潮。
　　“你没家没口吗？一个大男人, 天天没脸没皮的搁我这里干耗着？”仿若发呆的和四冷不丁冒出一句话。
　　陆铮鸣猝不及防被他发难，略一怔忪后笑一笑, 真就没脸没皮地答道：“谁说我没家没口，我的家口不就在这？”
　　和四凤眸斜瞥了过来，带着一丝不屑又带着一丝不解：“你是不是想睡我？”
　　这回陆铮鸣可真就被他堵得答不上话：“……”
　　和四一副“老子早就看穿你”的样子, 嗤了一声：“我也是男人, 男人什么德行我还不懂？”
　　陆铮鸣被他“嗤”得有点火大, 又有点好笑，他轻佻地将和四的身段上下一打量，凑到他跟前笑吟吟地问：“那给睡么？”
　　和四：“……”
　　无耻得有点出乎他意料……
　　和四学着他的样子, 也将他挑剔地上下一打量，和看头待价而沽的猪似的, 慢悠悠开口道：“我家三口人, 没田没地, 你要是想睡我那就是上门女婿。以后家里的粗活细活都是你的，愿意不？”
　　陆铮鸣笑了起来，男人的眼睛是锋利的刀，笑起来也带着丝丝锐利，可是对着和四时却又分外温柔，他摆出一副“不乐意”的纠结模样，装模作样思考了半天对和四道：“那不成……”
　　和四的心一沉。
　　男人按住他的后颈，将嘴唇凑了上去，咕哝道：“我只养你。”
　　晚来雨急的时候，和四与陆铮鸣恰巧一前一后跨进了家门。
　　赵精忠正把碗筷摆上桌，瞟一眼别别扭扭的两人，随口问了句：“中午的豆腐做辣了？”
　　看把四爷的嘴都辣得红了，好像还有点肿？
　　钢铁直男赵精忠的脑子有点转不过来，觉着哪里不对，好像又没有？
　　萧小爷面色阴沉地坐在桌前，看着和四与陆铮鸣这对狗男男的眼神怒不可遏，又恨其不争。
　　这个姓陆的王八蛋，果然当初就该拖出去斩了，兜兜转转没想到人都给忘了，居然还被他给拐走了。
　　和四浑然不觉饭桌上其他两人的复杂心思，自己捧着饭碗吃得不紧不慢，还有点怡然自得。
　　显然他觉得这个姓陆的能入赘他和家，是件再划算不过的事了。
　　他本来就对村里的大小姑娘没一丝兴趣，估摸天生就是个好南风的。这姓陆的面向不差，甚至算得上英俊，干活又是一把好手，虽然有时候看他的眼神瘆得慌，但勉强可以解释为“被他美色所迷”。
　　和四怎么想都是称心如意，盘算着挑个良辰吉日，就让姓陆的嫁进他们家里，也算是给了他一个名分。
　　陆铮鸣看他吃着吃着就兀自笑了起来，嘴角微微一抽搐，抽完也禁不住笑了起来。
　　他想，这样的日子未尝不好。没有诡谲朝堂，没有你争我斗，没有刀光剑影，只有这小小的一方山水，和几间屋子，正好成全了他与眼前此人曾经可望不可求的一点奢望。
　　……
　　夜里雨声又密又集，敲打在瓦楞上噼啪作响，闷闷的雷声从远处滚来，轰隆隆地扰得人不得安宁。
　　和四睡得十分不踏实，在床上翻来滚去个不停，白皙挺拔的鼻梁上覆了一层薄薄的汗水。他难耐地扯了一下衣领，翻了个身，眉头皱得快叠在一起。
　　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了整扇窗户，直接将和四从噩梦里给劈醒。
　　他霍然睁开眼，瞳孔极大，却没有一丝光泽，整个人仿佛仍然沉浸在冗长阴暗的噩梦中。
　　有人给擦了擦脸上的汗水，低声问：“做噩梦了？”
　　和四双目无神地看着前方，半晌吐出一口气，疲倦地点点头，就着那人的掌心蹭了蹭，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那人环过他的肩，轻轻拍着他的背：“醒了就好。”
　　和四脑子里仍然划过许多凌乱的画面，每一幕都刺得他额头突突疼，更疼得是他后背和肩胛，那些鲜艳的纹路仿佛燃烧起来般炙热刺痛。
　　他情不自禁地用力按住右肩，目光落在一截麦色的小臂上，忽然愣了一愣，抬起头对上那双隐含忧虑与关切的眼睛，一头雾水问道：“你怎么在我床上？”
　　“……”
　　陆铮鸣浑然不觉自己半夜爬/床的行为有何不妥，他哄小孩儿似的一边拍着和四的背，一边极度敷衍地哄道：“这不是半夜听到你睡得不踏实，来看看你吗？”
　　隔了个堂屋都能发觉他睡得不踏实，和四没给气笑了，但发了场噩梦，他整个人精疲力尽，懒得踹人。
　　外头雨声刷刷，既热闹又衬得整个村子格外安静，连声狗叫都听不见。
　　陆铮鸣窥视着和四的表情，琢磨着这床他是赖上了，便安下心来，借着安慰的名头，施着揩油之事，却也一字不发，不问和四究竟梦到了什么。
　　和四哪里察觉不到他那只不安分的爪子，可是他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说要睡精神却又分外亢奋。半阖着眼睛假寐了一会，和四突然主动开口道：“我方才梦见了一些过去的事……”
　　陆铮鸣安抚他的手一顿，脸上一时间复杂得让人摸不清他此刻的想法。
　　和四没有看他，兀自慢吞吞道：“我也不晓得究竟是不是过去的事，但都是些未曾见过却也眼熟的人和场景。”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自觉的淡淡怅惘，“赵精忠说我曾大病一场，病后便忘了许多事。他说都是不重要的人事，我也如是这般想，既然能忘记，想必也重要不到哪里去。”
　　重要不到哪里去的某个人：“……”
　　和四说话的速度很慢，却让陆铮鸣听出了一丝曾经东厂提督的味道，那种不疾不徐，处惊不变的从容。
　　陆铮鸣有种隐隐的，无法描述的不安。
　　他鲜少有这种感觉，一旦有，多半便要有事发生。
　　和四似未发觉他骤然间的沉默，一边回忆一边慢慢道来：“梦里也是这样的大雨，一个妇人匆匆将我抱到艘船上。风雨如晦，我看不清她的脸，只听见她让我走，走得越远越好。那艘船的制式，与我大燕很不一样，倒像是……”
　　陆铮鸣突然打断他道：“你怎么知道那船与燕国的不一样？”
　　和四似被问住了，眼中浮出一丝迷茫，喃喃道：“是啊，我如何得知的呢？”他怔怔地看着陆铮鸣，低声道，“姓陆的，你告诉我，我之前究竟是什么人？赵精忠不肯说，只含糊地说我之前遭了大罪，现在要好好的修生养性。你既然千里迢迢找了过来，定是知道此前的我是何人。”
　　此时的和四一点都看不出疯疯傻傻的痕迹，他双眼亮得如划破夜幕的电光，瞳孔深处有种令人惊心动魄的洞察力，仿佛令所有谎言都无处可藏。
　　陆铮鸣竟无法判断，自己是否该和盘托出，如实相告。
　　之前的和四过得太苦了，与其回到那个杀人不见血的名利场中，不如此刻在山水间逍遥快活。
　　但是……
　　和四不动声色地靠近了几分，眼睛亮得慑人，声音低柔：“你告诉我呗~铮鸣~”
　　陆铮鸣险些被他这一声给叫得掉了魂，嘴唇一动就要张开，可一对上那双眼睛，他倏地醍醐灌顶般醒来。他似笑非笑地也凑过去，双唇间只隔着毫厘的距离，灼热的吐息都快交融到一起：“美人计啊，光叫一声可不管用？”
　　和四：“……”
　　和四克制了一下，才没破坏美人计的氛围翻个白眼给他。
　　陆铮鸣低沉沉地笑了声：“叫声好哥哥？”
　　叫你大爷！
　　和四险些破口大骂，这姓陆的平时看着是个憨憨，没想到居然藏着两幅脸孔！
　　他十分气愤，临到头来什么梦啊，过去啊都给忘到了一边，只觉得男人的嘴骗人的鬼，没上炕前一口一个要和他好好过日子，搞对象的。一上了炕，心眼比针眼还细。
　　陆铮鸣成功忽悠走了和四的注意力，可心下并未放松，显然随着和四身体的逐渐恢复，他的记忆也开始慢慢找了回来。
　　前任锦衣卫指挥使大人头疼地想，该如何向前任东厂提督解释他前脚离京，自己后脚就将锦衣卫发扬光大，把他们东厂“取而代之”这件事。
　　更要命的是，现在京城包括大燕都知道，他陆铮鸣是萧巡手下的得力干将，心腹大员。
　　他怕和四记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拿绣春刀将他砍成八块，丢出去喂狗。
　　两人各怀心思地在雷雨声中相拥而眠，气氛诡异，倒也勉强算的上温馨。
　　可惜这份温馨维持不到一刻，陆铮鸣倏地撑起上半身，右手已按向藏在塌边的绣春刀，双目警觉而锐利地看向紧闭的窗户。
　　雷声依旧轰轰，泼天的大雨掩盖住了夜幕下的所有动静，可却依然让陆铮鸣发觉到一串紧促紧密的脚步声正往这栋小院而来！
　　

可怜之人
　　雨势磅礴, 仿佛将天要下穿了似的, 窗户在雨水的敲打下嘎吱发抖。
　　没心没肺的和四本要闭上眼睡过去了，可大概是被陆铮鸣绷紧的情绪所感染, 不自觉地睁开朦胧睡眼，咕哝了句：“怎么了？”
　　陆铮鸣竖起手指在他唇上比了个“嘘”。
　　和四眨眨眼, 感觉压在唇上的那根手指糙得很，但又灼热得异常。他抿了抿嘴唇, 忍不住，舔了一口……
　　陆铮鸣：“……”
　　即便知道眼下不是浮想联翩的时候, 陆铮鸣脑子里仍是止不住划过一些很不适宜的想法。
　　他喉头不动声色地上下动了一动，极有忍耐力和威慑力地瞥了一眼和四。
　　和四的眼睛在闪电划过的窗下又亮又无辜, 仿佛完全不懂陆铮鸣的意思。
　　蔫坏蔫坏的，陆铮鸣突然觉得自己对和四目前的评估可能有些错误。
　　噼里啪啦的雨声完全掩盖了夜幕下的声响, 但陆铮鸣的双耳仍然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些窸窣的，隐秘的, 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那种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应该属于某一个他所熟知的组织，来意尚且不明，但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总归是让人觉得来者不善。
　　陆铮鸣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豹, 潜伏在窗下聆听片刻，便对和四作了个躲藏好的手势。
　　躲好不过是自欺欺人, 对他们这种人来说, 这个小院理应早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更或者这座院子之外的村落都已经是别人的掌中鱼肉。
　　陆铮鸣没有在风雨中嗅到血腥味, 但雨水太大，再浓的血味也会被冲淡。他无法评估现在外面的情况，只能尽可能地保全和四。
　　除了他之外，家里还有个赵精忠，陆铮鸣猜想和四身边的四大护法于情于理也该在附近，走不了多远。
　　东厂和锦衣卫不太一样，锦衣卫是能者居上，人踩人往上爬；而在上一任老厂公手里的东厂，倒有点世袭的味道，忠心耿耿得像个铁桶。
　　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来者堂而皇之地闯了进来。
　　连和四都听得一清二楚，他愣了一下，转动眼珠子疑惑地看向陆铮鸣。
　　陆铮鸣微微蹙眉，拇指已经将刀按出半寸。
　　半寸的刀光，映出他淡漠又锋利的眉眼，杀意慑人。
　　到了这个时候，赵精忠也没有动静，让陆铮鸣一时间摸不清现在的形势。
　　卧房的门突然在此刻响起，咚咚咚，彬彬有礼的三声。
　　在这个野生人静的时分，简直和鬼叫一样吓人。
　　和四轻轻“咦”了一声。
　　陆铮鸣瞬间抓紧了他的手。
　　“还没歇下吧，醒着就出来吧。”
　　慢悠悠的声音，让和四瞪大了眼睛，又轻轻地“呀”了一声。
　　陆铮鸣：“……”
　　片刻后，堂屋里人头无声攒动，和四束手束脚，战战兢兢地挨着陆铮鸣站着，漆黑的眼珠子东飘西飘，就不敢往上看。
　　坐在上首的人慢条斯理地捻着茶盏撇着沫子，瞟见了和四的小动作，“嗯哼”了一声，冷不丁喝道：“站直了！”
　　和四脊梁骨从上到下抖了一遍，眼睛不敢飘了，陆铮鸣不敢靠了，赶紧麻溜地站成了根木桩。
　　上首白发苍苍的老者面上无须，眉毛和头发一个花白色，脸上皱纹叠起来一层接一层，直接将本就不大的眼睛给埋没在了皱纹里。
　　虽然那双眼睛小的快瞅不见了，但是一扫过去仍是像刀刮似的，将和四刮得脸皮生疼。
　　至于陆铮鸣，那就不是刀刮了，是挫骨扬灰。
　　和四两股战战地站在一群如狼似虎的壮汉间，心里头有点虚。
　　再看自个儿原先的头一号狗腿子赵精忠，此刻也和只鹌鹑似的萎缩在那老头下方，心里更摸不着底了。
　　他左右看看，发现没人敢吭声开口，只得硬着头皮道：“听说你是我干爹。”
　　老者：“……”
　　赵精忠乃至众人：“……”
　　“唉。”老人长叹一口气，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骂道，“你这个小废物！把咱家的心血给拱手让人了不说，自个儿还差点一命呜呼嗝屁了，你让咱家日后入土该如何面对先皇？”
　　“啊？”和四一脸茫然。
　　陆铮鸣神情不动，仿佛浑然未听见老人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老者看着和四的眼神，像看一头养坏了的猪猡，十分痛心疾首。
　　而“猪猡”和四心惊胆战地分析了一通老者的话语，磕磕绊绊道：“不是，您的意思是您是我干爹，那、那个先皇是我亲爹？”
　　顿时，他看向老者的眼神十分复杂，不可描述。
　　在场所有人：“……”
　　求求您快闭嘴吧！
　　老者手一哆嗦，险些将茶盏给摔在地上，他抬起埋没在皱纹里的眼睛，带着几分探究，几分狐疑地端详和四。
　　和四也一脸无辜地回望他。
　　两人的视线在湿冷的空气碰撞在一起，闪电劈空而下，谁也没瞧清两人的神情。
　　倒是离得近的陆铮鸣将和四的脸色收入眼下，那张略显苍白的脸上无喜无悲，一点也看不出刚刚的胆怯、畏惧，好像一尊泥胎木塑，甚至隐隐透着一丝悲凉。
　　陆铮鸣心一惊，那种不安愈发明显浓烈。
　　他不自觉用力握住和四的手，这一握他才发现和四的手指不易察觉地微微颤抖。
　　于是，陆铮鸣更用力地握住了他。
　　那种力道立刻让和四细皮嫩肉的手腕印下一道红痕，可是他没有挣开，近乎温顺地任由陆铮鸣抓着他，仿佛这样便能将他从茫然与无措中抓回来。
　　老者忽然笑了。
　　他一笑，周围的硬汉就想哭了。
　　按照以前这位老人家的习惯，他这么一笑，多半是有人要倒霉，见血了。
　　可叹自从东厂换了少主子当家做主，他们这群人皮肉松了许多。少主子人美心善，不会和老厂公一样动不动就在自家地里喊打喊杀，也没什么例如“剥皮”“炖肉”之类的特别癖好，以至于让他们乍一见到老厂公阴森一笑，差点给吓尿了！
　　“你们都退下。”老者一挥手。
　　瞬间，堂屋里退的干干净净。
　　赵精忠眼睛都快向陆铮鸣眨抽筋了，奈何姓陆的一心向死，岿然不动。
　　赵精忠只得作罢，退到大雨磅礴的屋外，看着院子里的一亩三分地，想着该给姓陆的挖个什么样的坑，方便一会埋尸。
　　“你小子年岁没长多少，心眼倒是长了不少，竟然敢和你干爹耍心眼了？”老者并不将陆铮鸣放在眼里，慢悠悠地捻着茶盖儿，“咔嚓”茶盖碎了。
　　和四脸色被一道道闪电照得惨白到近乎透明，可是眼神却意外的平静，他说：“没有，也没想起来多久，也没想起来多少，只是最近脑子里多出一些零碎的事情。”
　　陆铮鸣没多少意外，反倒心踏实了一些，果然如此。
　　是的，果然如此。他是和四嘛，和四就是这么一个对谁都不能完全放心，可又总是有一寸不合时宜的心软的人。
　　他忌惮防备每一个人，包括他陆铮鸣。
　　可是又总会对留给他一寸柔软的心肠，就像他留下了陆铮鸣陪他，又像他病重垂危时却仍然选择铤而走险带走了小皇帝。
　　真是个可怕又有些可怜的人，陆铮鸣突然想，和臻给每个人都留了一寸心软，那他又哪里来那么多精力来解决这一点心软背后的烂摊子呢？
　　所以不得不殚精竭虑，不得不日夜忧思，不得不把自己拖垮到现在这个地步。
　　陆铮鸣原本坚硬冰冷的心，忽然也融化了一般，所有的温情与温度都淙淙流向了和臻这二字，将它团团包围，妥帖护住。
　　老者闻言面露一丝诧异，像是头一次见到和四这个人一般，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一通，忽然觉得眼前的青年面容有些陌生，他端详了半晌叹息一声：“原以为你这泥菩萨心肠和先帝有些像，可这体内终归是流了一半别人家的血。不大像，不大像，不大像。”
　　他连说了三个“不大像”。
　　和四始终眉目平静，或者说透着一丝“恹恹”，说到现在他仍然紧紧反握着陆铮鸣的手指，他的神情与他颤抖的指尖仿佛完全不是一个人：“您已经将我丢在这自生自灭这么久了，现在突然找过来又是为什么呢？”
　　“你在埋怨我？”老者挑眉。
　　和四平淡地摇摇头：“没有，我没有无能狂怒推卸责任的习惯，落到这种境地应该纯属我咎由自取。”他沉思片刻，“也不完全对，虽然没有完全记起曾经的事，但既然过去我差点把自己给玩死了。那现在这种境地，应该说比以前的日子舒服多了。”
　　他耸耸肩：“我觉得现在挺好的，要不然您还是回去叭？”
　　于是，他就被老厂公给砸了：“小畜生！”
　　但陆铮鸣出手快，在被砸了一脸血之前，将那个破杯子挡了下来，所以脸色只溅了些茶水。
　　和四有些委屈，但看着勃然大怒，口吐“芬芳”的老头子，只好委屈地瘪瘪嘴。
　　不想，有人抚上了他的脸，拇指一点点揩去他额角茶水。
　　姓陆的脸色显出几分严峻，可动作却很轻柔，擦完了还问了句：“没事儿吧？”
　　哦豁，和四心想，完了。
　　他要是小畜生，那姓陆的马上就是头死畜生了。
　　※※※※※※※※※※※※※※※※※※※※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摸你狗头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鸠占鹊巢
　　刀光剑影只在眨眼间, 和四人还在思索老厂公口里先皇一事, 耳畔响起了极为熟悉的绣春刀出鞘之声。
　　“噗呲”一泼细小的血流洒在他左侧脸颊，他愣愣地抬手一摸, 凌厉的掌风迎面扑来。
　　刀鞘在半个打了个急转，挡在他面前。岂料那掌风刁钻至极地也侧了方向, 竟是朝着陆铮鸣打去！
　　陆铮鸣本就无意与对方性命相争，刀鞘一勾和四后领, 拽着人一同疾步后退数步。
　　和四那副破骨架子哪经得起这么折腾，一拉一扯地只觉得全身上下骨头都跟着嘎吱抖了一抖, 他的瞳孔这才聚起了焦，立时喊出声：“别！”
　　这个“别”也不知道是对谁喊的, 但不喊不要紧, 他一出声简直是火上浇油！
　　老厂公“咔嚓”捏碎了破茶杯，指间夹着碎瓷片和催命的阎王刀似的直取他面门。
　　和四大惊失色，他不明白方才明明打的是陆铮鸣，怎么他就“吱”了个声，要命的就是他了呢？
　　要不他老人家还是打回姓陆的吧？？？
　　兴许陆铮鸣与和四之间真有些心有灵犀, 哪怕和四没开口，仓促间陆铮鸣一瞥和四脸上惶惶的神情, 顿时明白他肚子里揣的什么祸水，登时脸黑成了碳。
　　他粗鲁地将这碍手碍脚的家伙往背后一搡, 举着刀鞘“叮叮”挡住了老者拍下来的“暗器, 他没好气地头也不回骂道：“你这没良心的东西, 我替你挨打, 你也不向老丈人求求情？”
　　和四:“……”
　　老丈人：“……”
　　于是老丈人打得更不留情面了，只响把这两个小王八羔子一起拍死，眼不见为净！
　　和四哪能真让老厂公把陆铮鸣打死啊，再说的现在姓陆的没动真格，万一被逼急了把他“老丈人”给打伤了，以后日子还过不过了？
　　他蔫蔫地说了句：“我现在这不是个废物吗？”
　　嘴上嘟囔着，和四却身体力行地一把挡在了陆铮鸣面前，大义凛然地眼一闭：“干爹你打死我吧！是我勾引他的！”
　　“……噗嗤，”陆铮鸣没忍住给他逗乐了。
　　要不是先帝尸骨未寒，和四没准真就躺在冰冷的黄土地上死不瞑目。
　　和四打醒来后人一直疯疯癫癫，现在说清醒吧其实也不尽然，否则也不会厚颜无耻地说出他勾引陆铮鸣这种话。
　　真算起来，他和陆铮鸣两个人谈不上谁勾引谁，原本云泥之别的两个人莫名其妙地因为一些破事儿缠在了一起，渐渐就王八对绿豆看对眼了。
　　哪怕陆铮鸣在外人看来，就是个踩着他利用他上位的“陈世美”，可和四心里头还是对这个男人下不了狠心。
　　他们之间的争斗是“惊心动魄”，感情却是平淡无奇，像一淙无声的暗流，默默地曲折萦绕，等发现时已浸润进了心底，和那一湾快要干涸的热血融在一起。
　　浇不灭，烧不干。
　　如果可以放弃，那在他意识到这段感情不应该发生时他便会割舍。
　　他对着老厂公笑了一笑，神色苍白却从容：“干爹，不管您说的是不是真的，这辈子我从来就没想过坐上那位置。家里既然没有皇位需要继承，那我喜欢谁还不是一样呢？儿子这么大了，难得有个可心的人，您就成全了吧。”
　　他说的风轻云淡，却令陆铮鸣从未拿不稳刀的手猛地一颤。
　　和四看得出来，陆铮鸣自然也看得出来，东厂的老提督是真想要他的命。
　　闪电将老厂公的面色照得忽明忽暗，一时间有些可怖，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二人：“你听听，你这说的是人话吗？”
　　和四：“……”
　　和四心想，他怎么说的就不是人话了？？？这大概是他这段时间里说的最像人话的话了，天知道在陆铮鸣没来前，赵精忠被疯疯癫癫的他给折磨得天天恨不得跳井自尽。
　　“干爹把你一把屎一把尿地拉扯大，就指望你小子争口气，近水楼台先得月，把这小皇帝给弄死自个儿上位。”老厂公像是破了堤的洪水，一腔怨念和杀气滔滔不绝而来，“结果你倒好，没从九千岁上位成万岁就罢了，居然还把咱家打下来的江山拱手让给锦衣卫那帮王八羔子。和四你自己说说，打你当了东厂提督，你干了些什么人事？”
　　老厂公越说杀意越浓，倏地一指陆铮鸣：“咱家早知道你会被个狗男人迷得五迷三道……”
　　和四额头一跳，情不自禁悄悄瞥了一眼陆铮鸣。
　　结果姓陆的一脸不动声色的“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和四：“……”
　　你有种，没准下一刻咱两这对狗男男就手拉手被他干爹当场砍死了，你居然还浪的起来。
　　老厂公岂能没看见这两小子的“眉目传情”，他冷笑一声啐了一口：“早知有今日，在你当年毛还没张齐时我就该往你房里塞上□□十个男人，我看现在也不迟……”
　　和四和陆铮鸣：“……”
　　趁着陆铮鸣还没和他干爹拼死拼活，和四赶忙将话题扯回正道上：“干爹，咱们还是说说先皇吧，您老此番赶来究竟所谓何事？”
　　“关心先皇做什么？”老厂公的打脸来得如此之快，故作惊奇道，“你家里不是没皇位要继承吗？”
　　主要不涉及他的男男关系，和四一向头脑清明，哪怕现在还是处于半傻状态，也能像模像样地摆出现任东厂提督的架势与老厂公道：“虽说我无心皇位，但惊动您老人家千里迢迢过来，必有要事发生。”
　　他生死一线之时，老厂公都未出现，现在却突然冒雨而来，和四凭借半个不算傻得脑子猜出大约是真有大事发生了。
　　“燕京和东厂你都拱手让给人了，还有什么大事？”老厂公不愠不火反问道。
　　和四悻悻道：“也没让人吧，这锦衣卫指挥使不这束手就擒在这吗？”
　　锦衣卫指挥使：“……”
　　陆铮鸣勉强摆出一副被和四“擒”到手的姿态，要是可以，他希望东厂提督大人最好能把他擒到床上去。
　　“亏你有脸说出口，”老厂公被他气笑了，原先的杀气也淡了几分，他坐回上首那破椅子上，老态龙钟的脸上显出几分疲态，“咱家眼看着这大燕江山要落到外姓人手里，实在等不了来看看你这小子究竟死透了没。要是没死成……”
　　和四的身子到底没好透，就这么精神紧绷了半宿人已经有些浑浑噩噩，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装疯卖傻”的时候，竭力保持住清醒：“虽说陛下不在今中，但不是有太后和几位阁老辅政吗？退一万步，萧巡……”
　　“萧巡他是个什么东西，也敢玷污萧氏祖宗打下的基业。”老厂公“呸”了一声，掀起一只皱纹层层的眼睛，“我奉先帝之命，派了三百东厂番子在各国各地找寻，找到后无数次查证，刨根问底才将先帝那么一个沧海遗珠带回来。他萧巡就凭着云王空口无凭几句话，借着那老妖妇的腌臜心思就敢沐猴而冠，戴上摄政王的名头，欺君弑君，染指我大燕国政？和臻啊和臻……”
　　老厂公第一次如此郑重其事地念出和四大名，没有恨其不争，也没有愤懑不平，却是带了几分不甘与忧虑：“你从小命苦，每个算命都说你时运不济。我苦心经营至此，就差一个时机告知你身世真相，登上那九五之尊之位。没成想你却先一步差点被老天收去性命，终功亏一篑，你说你是不是真的命不好？”
　　这话和四哪敢答啊，他原先只一心要做个抱紧皇帝大腿，狗仗人势的狗太监头子。
　　结果他干爹风雨迢迢跑过来告诉他，崽啊，你可不是狗太监，你是先帝正正经经生下来的种，赶紧回去和那的小子决一死战，抢回属于你的龙椅吧！
　　有点荒诞，也有点滑稽。
　　他看了一眼陆铮鸣。
　　陆铮鸣却是眉眼平静无波，他从刚才到现在一副略有所思的模样，老提督的任何话都没让他有所动容。他察觉到和四的目光，嘴角微微上扬，想握着和四的手施以安抚却又碍于人前，便是对着他笑了一笑。
　　不常笑的人笑起来，总是令人动容。
　　和四也情不自禁地回他以一笑。
　　老厂公：“……”
　　陆铮鸣转过头来看向老厂公：“和四的身世先帝知道吗？”
　　老厂公脸色阴沉却也没有再动手，而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和四原以为他不会作答，没想到他干爹居然开口道：“知也不知。”
　　“嗯？”
　　“我是奉先帝之命找到了四儿，但……他母族复杂，身份不宜大白于天下，我便隐瞒下了他的存在。但先帝多少应是猜到了我找到了那个孩子，也默许我养于身边。我猜他应是想等和臻再大些，再将他认祖归宗，可……”
　　“可没想到先帝骤然驾崩了。”陆铮鸣淡淡道，“先帝驾崩，正是权力交替的混乱之时，为免和臻当这个出头鸟，你便扶持了现在的小皇帝登基，再让和四为东厂提督一面熟悉朝政一面培养自己的势力。等若干年后，找个合适的时机揭露和臻的身份，再让小皇帝‘因病’驾崩，和臻便顺水推舟地坐上了龙椅？”
　　和臻心头一跳，这番话好似陆铮鸣从他心窝子里掏出来似的，竟与他方才想的半点不差。
　　老厂公冷笑着看他一通分析，正要开口……
　　突然，嘎啦一声响，倏地惊动了在场三人。
　　※※※※※※※※※※※※※※※※※※※※
　　我又更新啦~~~~嘻嘻嘻，如果没有意外就渐渐恢复更新直到完结了。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绯樱琉翼 6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徐徐图之
　　侧屋的门半敞在半昏半暗的光线里, 站在门口的人介于少年与孩童之间, 眉目与那个命运不济的先帝有几分相似，此时他的脸庞苍白得吓人, 手指紧紧抠着门边，像是抓着根救命的浮木：“你说的, 是真的？”
　　年纪小小的皇帝孤身一人被推到九五之尊的位置上，背后没有殷实的母家做靠山, 战战兢兢地在各路心怀不轨的人马间艰难求存。
　　他不是不知道和四并不是个良臣，也不是不知道在朝中那些臣子心里, 和四一句话的分量比他这个皇帝都要重得多。
　　但他能怎么办呢？
　　他身不由己地坐上了这个位置，总要想法子坐得更久, 才能活的更久。
　　恰好, 和四与之前人们口中杀人不眨眼的东厂提督很不一样。
　　这个年轻的厂臣貌美而温柔，为了他与太后争锋相对，也为了他杀了许多不服他的人。
　　他这个皇帝太年轻了，不得不依仗这个权势滔天的宦官，更别说和四对他似乎还有那么一点真心实意的呵护。
　　可刚刚那个老太监的一番话如一桶冰水将他浇了个冰冷彻底。
　　和四是他父皇的孩子吗, 那不就是，不就是他的兄长？
　　他看着和四, 忽然第一次发觉他竟然需要仰头，这么费劲地看着那个身量瘦长笔挺的宦臣。
　　这个人哪里像一个太监呢？
　　明明面如冠玉, 比王孙公子还要清贵自矜的举止, 比他曾寥寥见过几面的父皇, 都要像一个……皇帝。
　　小皇帝一时喉头酸涩, 愣是再挤不出一个字。
　　老提督瞥了一眼那半藏在阴影里的瘦小身影，像是瞥着一只无足轻重的猫儿狗儿，哼了一声算是回答他了。
　　和臻皱起了眉，这段日子他见惯了小皇帝撒丫子在山间田里乱跑的样子，陡然又见到他战战兢兢的那副样子，心里头啧了一声。
　　小皇帝察觉到他的目光，也随之看去，脸色比方才还白得像鬼，嘴唇蠕动了半天，嗫喏了句：“厂臣。”
　　声音小的和鹌鹑似的，听不出喜怒。
　　和臻满腹心绪，良久叹了口气：“陛下。”
　　小皇帝怔了怔，感觉和臻那声“陛下”里的恭敬和往日并无不同，可他最终沉默了半晌，怯生生地叫了一声：“哥哥。”
　　在皇宫里长大的孩子素来极有眼色，会迅速为自己找到一条求生之道。
　　和四既然是先帝的儿子，自己又在他手里，是死是活，全然都是他一句话。
　　和臻被他那一句“哥哥”噎得不轻，心头很不是滋味。
　　心道，这算个什么事儿啊？他原来只打算兢兢业业做好太监头子，安安生生地熬到年岁就学他干爹，揣着一车小黄鱼退休养老去。
　　结果从他上任到现在，没一天安生日子，不是惊心动魄，就是死去活来。
　　和臻心道，还不如做回他之前的和傻子呢。
　　他有点累，便顾不上老提督阴郁，满是杀气的脸色，哐当将自己撞入陆铮鸣硬邦邦的怀里：“老陆。”
　　他只喊了一声，陆铮鸣便似知晓他此时满心的疲惫般，将人揽在怀里拍了拍：“没事儿，有我呢。”
　　老提督：“……”
　　……
　　一夜电闪雷鸣过去了，天光熹微时分，沉甸甸的雨水压着老树的枝头直不起身，两辆不起眼的马车悄悄地从杏花村里的桥头驶远了。
　　老提督来了，便代表着此地不宜久留。
　　他能找来，别人也能找来。
　　和四在这住了许久，颇受村里人照顾，总不至于因他给满村的人带来杀身之祸，虽然他干爹的确动了灭口的杀意。
　　可在和四冰冷坚持的眼神下，四大护法们没敢忤逆这位现任厂公。
　　村民不给杀，姓陆的也不给杀，老提督杀气腾腾的眼神落在努力减少存在感的小皇帝身上。
　　小皇帝一个激灵，往后缩啊缩的，缩到和四身侧，小小的手指头紧紧缠上了他的衣角。
　　原本假装自己不在的和四被他一扯，下意识睁开眼，一对上他干爹层层叠叠满是皱纹的脸，又看了看惶惶不安的小皇帝，忍不住嘴角抽抽：“陛下放心，干爹他……”
　　“我自不会现在杀了这小子，”老提督对他护犊子的行为很是不屑地嗤笑一声，“这小子留着还有用呢，咱们总得有个由头回去将那鸠占鹊巢的王八羔子给宰了不是。”
　　和四干爹当了一辈子的东厂提督，也不知道去了哪个乡下山头养老，硬是养出了一身匪气。
　　小皇帝一听，浑身汗毛都要炸了。
　　和臻老神在在，并没把他干爹卸磨杀驴的威胁听见耳朵里，拍拍小皇帝的手：“陛下尽管放心，臣这次回去就是替您将皇位给夺回来。”
　　夺回来后呢？小皇帝感觉自己这条命就像悬在根细细的丝线上，这些人随手一拨，便能连根扯断。
　　他仿佛又回到了当初随着他娘缩在小小宫殿一角里讨生活的时候，谁来都能践踏他一脚，那一脚可能就踹了他心窝子，要了他的命。
　　和臻实在不想待在这氛围压抑的马车里，实际上，若不是为了小皇帝和陆铮鸣的性命着想，他压根不想被他干爹押回燕京去。
　　燕京于死而复生了一次的他，已经是一个相当遥远的地方了。
　　在那里，他呼吸的空气都比外面的要沉重阴霾，四四方方的宫墙像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日日注视着行走在其间的他，只要行错一步，就是血光四起。
　　和臻觉得自己心肠还是太软了，否则在得知自己身世的那一刻，就该杀了陆铮鸣。
　　这姓陆的虽说是他相好的，但毕竟也曾是萧巡手下的人，至于现在是不是……
　　和四其实没有特别坚定的答案。
　　但不论怎么说，他没有对陆铮鸣动手，更不会让他干爹动手。
　　陆铮鸣打马在外，慢悠悠地走在马车前，他姿态从容，仿佛将四周对他虎视眈眈的东厂番子视若无物。
　　可他心知，只要他但凡有一丝异动，瞬间便会身首分离。
　　从昨夜到现在，陆铮鸣的心思从未转动过如此之快。
　　他原以为自己身世已算得上坎坷离奇，万万没想到和臻竟还藏着这么一段惊世的背景。
　　和臻是大燕先帝的儿子，正儿八经的皇亲贵胄，陆铮鸣掌心缠着一道道缰绳，思绪万千。
　　昨夜之后和臻一直没说什么话，既没有反对老提督联系诸王回京清君侧，也没有答应他等回京杀了萧巡就继承皇位。
　　和臻陷入了一种异样的安静之中，可陆铮鸣看他的脸色却不似茫然无措，那种异样的安静让他窥探不出和臻的心思。
　　一向沉着稳重的前锦衣卫指挥使大人有些烦躁。
　　他担心和臻会一声不响地搞出个大事，从他素行不良的过往来看，这种可能性还极大。
　　上一次，和臻差点把命玩没了，这一次陆铮鸣无能如何都不能让他身陷险境。
　　虽说他们现在走的这条路就是条万劫不复，有去无回的修罗道。
　　这么想着，马蹄声便慢了下来。
　　仍旧闭目养神的和臻遂听见窗边被人有节奏地敲了三下，顶着他干爹的冷眼，和四厚着脸皮地拉开窗。
　　骑在马上的劲装青年弯下腰，眉眼温和：“阿臻，要出来透气吗？”
　　和臻一看陆铮鸣故作温和的笑容，就知道这货约莫心里不痛快了。
　　前锦衣卫指挥使大人一向黑心黑肝，自己不痛快也不能让别人好过，尤其是他的心肝宝贝——东厂提督大人。
　　和臻本想拉上窗让他吃屁去，可拉到一半便被陆铮鸣手疾眼快卡住了，锦衣卫指挥使英朗的面容又靠近了几分，轮廓深邃的眼睛里含着丝笑：“阿臻？”
　　妈的，就会使美人计！
　　可偏偏吃这一套的和臻愤愤不已地上了前指挥使的马。
　　哪怕出马车的那瞬间，他感觉背后的干爹像是想一刀把他和陆铮鸣都砍了。
　　砍了就砍了，和臻破罐子破摔想，从他和陆铮鸣在一起的那刻起，他就已经想好了在他干爹手下惨死的一百零八种的姿势了。
　　陆铮鸣从后拥着和臻，驭马慢慢走在山道上。
　　他们此行由南向北，直奔幽云而去。
　　自从萧巡坐上摄政王的位子，北边的蛮族看似安稳了下来，不仅安稳，甚至还打着联姻的旗号，与大燕结百年之好。
　　这种服软的姿态，在大燕与蛮族交战百年以来从未有过，一时间朝里朝外对萧巡这个摄政王皆是交口称赞，都道他是位贤王。
　　至于蛮族到底想怎么个“联姻”“和谈”法，就没多少人知道了。
　　而知道的几个人，暂时哪敢说出口呀。
　　萧巡声望才立，总不能立刻就背上“割地让土”的恶名。
　　温水煮青蛙，水还没热，青蛙们尚有知觉，哪能立刻加火呢？
　　可萧巡想着，已经在北境上等待多时的蛮族却已焦躁难耐。
　　眼看着秋去冬来，草原上的粮草日日减少，一年中最难难熬的日子就快来了。
　　出鞘的刀和他们蓄养的狼群们都在叫嚣咆哮着，要用燕国人的血肉解渴充饥。
　　而大燕北境最牢不可摧的城墙——宁王，却还生死不知。
　　于是，和臻大喇喇，坦荡荡地问陆铮鸣：“宁王那王八羔子，是不是压根就没事儿啊？”
　　

飞来横祸
　　陆铮鸣都不用多言, 只给了和臻一个眼神, 和臻便明白了。
　　那时候他派了招财去幽云打探消息，幽云一向是个密不透风的铁桶, 既然宁王有意隐瞒，以东厂在幽云的势力必然只能打听点拐角末梢, 没准那点消息还是宁王有意放出来混淆视听的。
　　至于现在陆铮鸣为什么知道了，还用想吗？
　　自然是宁王有意让他知道的。
　　和臻猜度宁王的心思, 之前八成是看萧巡来了后燕京里乌七八糟，不想掺和这摊烂事, 而蛮族又在他对面蠢蠢欲动，便不妨示敌以弱。放出个快嗝屁的假消息来探探大燕里外的虚实, 结果倒还真给他探出来了一出大戏。
　　小皇帝龙椅还没坐热就被半路杀出的先帝“遗腹子”赶走跑路, 下路不明。
　　而历来皇帝的走狗，东厂提督的他又病重垂危，也不见了踪影。
　　燕京里天翻地覆，燕京外各路人猝不及防，而北疆的诸部则在有“内应”后开始有所动作。
　　宁王虽说不是个好东西, 但倒是一心向着大燕，也许觊觎过燕京那把龙椅, 但从未想过私通外族。
　　就像大部门人家一样，关上门家里怎么撕逼都行, 但外人想掺和？
　　没门。
　　这也是和臻乃至他干爹上位后, 对北边宁王招兵买马的动静睁一只闭一只的缘故。
　　他们和朝里那些个整天维护大统, 防藩王和防贼似的文臣不一样, 他们知道但凡动刀动枪那都是流水一样的银子花出去。
　　燕京里的朝臣既不想从国库和自个儿兜里掏钱，又想宁王能替他们看好国门。
　　和臻有时候都想晃晃他们脑子，听听里面是不是大海的声音。
　　陆铮鸣的想法显然与和臻不谋而同，即便萧巡坐上摄政王后第一件事就是派他们锦衣卫去摸查宁王的底，陆铮鸣也只是敷衍了事，并没有当真。
　　他并不怕萧巡看出来他的敷衍，实际上萧巡匆忙当上摄政王，内宫外朝一堆摆不平的麻烦事，还有催命一样的蛮族，根本无暇较真。
　　何况锦衣卫还是萧巡最为倚重的一把刀，他不能也不敢与陆铮鸣太过计较。
　　谁知道这把刀什么时候就会指向自己呢？
　　哪怕他成事的背后也有陆铮鸣出的力。
　　和臻得了陆铮鸣的暗示，心里多少踏实了些。
　　他按着辔头，心思忽远忽近，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马车。
　　马车里坐着小小的皇帝，是先帝名正言顺留下的继承人。
　　即便他干爹一门心思，想将他推上那个皇位。
　　和臻实际上都没有太大的兴趣，他不喜欢那座宫城，哪怕他这前半辈子都在里头，也过得比大多数宫里的人要快活舒坦。
　　可他仍旧不喜欢，他从宫里出来，在外头跑野了自己的心思，就不想再束缚在那四四方方的城墙间。
　　可是很多时候，是由不得他想与不想的。
　　这一路上陆铮鸣从未问过和臻对那个位子的真实想法，但和臻莫名觉得陆铮鸣很清楚他的心思。
　　就像他从不过问陆铮鸣与萧巡的关系，他有秘密，陆铮鸣也有。
　　和臻心想，这很公平。
　　这世道活着很不容易，互相留有秘密也是保全对方的适宜之道。
　　陆铮鸣拥着和臻打马在前，从他的角度能窥见和臻衣领里一小片雪白的肌肤，和隐约得见的明艳色彩。
　　那是一片火红的凤翎，恰好扫过和臻的锁骨，将原本略显冷清的一个人衬托得迤逦多情，让人很容易生出些暧昧的浮想。
　　和臻托起他的下巴，面无表情道：“管好你的狗眼。”
　　陆铮鸣笑了，顺势亲亲他的手指，语调轻佻：“又不是没看过，我还亲……”
　　和臻耳尖通红，反手就给了他一巴掌，轻飘飘的，连声响都听不见。
　　但陆铮鸣就此老实了，因为周围东厂番子们的刀都出鞘了。
　　……
　　过了建城，雍关，气候陡然冷峭下来，两旁连绵广阔的荒草覆盖着白霜，入了夜甚至落下星星点点的雪花沫子。
　　这一路走得尚算太平，也是和臻他们取道大多是寻常人不敢走的乡野山道的缘故。
　　从见了霜那日起，和臻就裹上了厚厚的的裘袄，狐毛围了他下巴一圈，几乎快埋住了他的脸。
　　按照他以往的德行，定是缩在马车里抱着炭盆续他狗命。
　　可如今马车坐着一大一小两个阎王爷，大的天天恨不得把他和陆铮鸣千刀万剐，小的则是每每用看陈世美的眼神一刀刀挖得他肉疼。
　　和四索性将自己裹成了个暖和结实的球，缩在陆指挥使怀里肆无忌惮地喂赵精忠他们狗粮吃。
　　赵精忠等一众东厂番子这些天的眼睛都快被他们督主给闪瞎了。
　　不怪他们心里苦，和臻这个人一旦无聊起来，恶心起人的程度非常人所能想。
　　可风平浪静总有终时，那天是个腊八节，和四他们路过被幽州边境的一座小镇。
　　他们一路来基本上避开了大城重镇，都在野外风餐露宿，若有所需所求都是派几个不起眼的人去附近的城镇采买。
　　若非那天是腊八节，和臻他们也不会去镇上。
　　既是过节，这一路走得辛苦，老厂公便同意一行人轻易便行，分了几波去镇上吃顿热乎饭菜。
　　和臻披了件外棉内绒的斗篷，乍一看也就是个普通富户人家的子弟，身着短打装束的陆铮鸣个跟在他身后就像个老实忠厚的护院。
　　至于小皇帝，他自是想跟着和臻，可奈何他与和臻这个组合实在有些扎眼，毕竟京中才走失了个少年皇帝和青年督主。
　　小皇帝心中含恨，只得跟着阴沉沉的老厂公一步三回头地看着他的厂臣与那个姓陆的奸佞走远了。
　　“你居然还挺舍不得那小子的。”鲜少开口的老厂公突然出声，吓了小皇帝一跳。
　　少年拉着脸不说话，耳根涨得通红，仿若被人拆穿心事般的恼羞成怒。
　　“正常来说，你得知四儿他身份后该是恨他的。”老厂公像是看不见他的恼怒，继续慢腾腾道，“你就是他的一块踏脚石，换个心肠硬的，这时候你不死也该被囚禁起来。”
　　“我不是，他也不是那种人！”小皇帝真得动怒了，胸口起伏得厉害，“你住口！”
　　老厂公瞥他一眼，轻轻哼了一声，却没再开口。
　　而和臻便是在此时出的事。
　　要说出事也不完全准确，那时他恰好被个小孩拦腰撞了，他第一反应就是摸自己腰间荷包。
　　毕竟他曾经也是干过偷鸡摸狗的行当，再熟悉不过这种套路。
　　事实证明他小人了，小孩儿手里捏着个面人，撞在他怀里也没哭喊着疼，反倒陷在柔软的羊绒里咯咯笑着。
　　和四在被撞得那一刻就被陆铮鸣扶住了腰，老腰没事儿，荷包也没事儿，他放下了大半的心，低头笑着问：“这谁家孩子……”
　　低头的那一瞬间，他鼻尖嗅到了一缕奇异的味道，他还来不及细想，下意识地就将那孩子猛地一推。
　　而陆铮鸣早先一步抓住那孩子扔了出去，电光火石间，和臻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那孩子长什么样，一声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带着热浪迎面冲向了他。
　　还有空气里冰冷血腥的肉块……
　　陆铮鸣在将人扔出去的同时，急转身将和四护在了怀里。
　　可□□爆炸的地方离他们太近，巨大的冲击力将两人直接扑在了地上。
　　和四耳朵里嗡嗡直响，什么都听不见，只是掌心脸上都是温热的湿润感。
　　他茫然了片刻，抬起手，鲜血顺着他白皙的掌心往下滑落。
　　陆铮鸣的嘴唇贴着他嘴角，带着笑咳了两声，虚弱道：“吓到了吧，没事儿。”
　　……
　　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惊动了平日里与世无争的小镇，等人们闻声聚集过来，只见了一地模糊的血肉，大片的血渍触目惊心地让引起了浪潮般恐惧的尖叫。
　　而有一行人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小镇，随着他们的离开，散布在幽云各地的东厂番子都陆续接到了密令，开始在北方的这片土地上游走起来。
　　“人没大碍，背后的皮肉烧焦了而已。”随行的“大夫”给陆铮鸣包扎完毕，随手擦了擦手，对和四道，“督主您太担心，他人就是受了□□的冲击，一时半会醒不过来。”
　　眼下这关头找个正儿八经的大夫是不可能的，但好在东厂的人平时血雨腥风里行走，多少会治些外伤。
　　至于内伤，那就暂时只能听天由命了。
　　和四他们眼下是在深山里的一座荒宅里，说是荒宅但其实是东厂设置的一个接头点，外头看着阴森吓人，里头倒是勉强算的上能整洁。
　　若是搁在以前，既然和四他们已经暴露行踪，必不可能会来此地滞留。
　　可是陆铮鸣那一身血实在骇人，虽说当时他们督主神情看着镇定，但一张脸白得比这姓陆的还渗人，眼角红得快滴血，简直像个活鬼。
　　哪怕老厂公被他气得恨不能一榔头将他敲死和那姓陆的一起作伴，但也最终拿和四莫可奈何，将陆铮鸣带到了此处暂时休整疗伤。
　　“他们是冲你来的，敌暗我明，如不尽快和宁王接上头，这样的暗杀恐怕会接踵而来。”老厂公看着陆铮鸣的眼神像看个死人，他心里头也的确可惜怎么就没把这姓陆的炸死呢，但再看和四那副模样，牙根痒痒，最终种种一哼，甩袖而去。
　　和四无动于衷地低头看着昏迷不醒的陆铮鸣，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轻轻摸了摸那张英俊但没有什么温度的脸。
　　

凤凰于飞
　　北疆的夜凉得彻骨, 和臻捧着手炉静静依偎在陆铮鸣床头, 偶尔出神片刻, 更多的时候是低头看了一看陆铮鸣的脸。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也没有担忧之色，仿佛只是单纯地看看身边的人还有没有气。
　　任谁都看得出来和臻这样的状态很不对劲, 可是几乎无人敢多嘴一句，发怒的和臻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犹如一汪死水般平静的和臻。
　　门被人猛地踹开, 老提督阴郁地看着依旧安然不动的和臻，没有好声气丢下一句“滚出来”便甩袖而去。
　　和臻低头又看了一眼陆铮鸣, 如玉的脸庞没有丝毫的波澜, 竟真就起身下了床, 走了两步又转身将陆铮鸣的被角体贴地掩实了。
　　宅子里的青石板路破损不堪, 和四的靴底踩过去却没发出一丝声响。
　　等他走近了，老厂公才似有所觉回过头，褶子脸抖了一抖，嘲弄道：“够有出息的啊，才一天功夫就把自己折腾得比鬼还像鬼。”
　　和臻紧紧抱着手炉，像是从里面汲取唯一的一点暖意，黑得不见光的眼珠子转向老厂公, 轻声问：“是您动的手吗？”
　　老厂公一点都不意外他有此一问，面上的嘲讽更浓：“你觉得你干爹犯得着绕这么大一圈来杀你的小情儿么？”老人家不知道是被和四气到了, 还是今晚兴致高话格外多一点, 仿佛不把和臻这副死样子给刺破了不罢休, 唱戏版拉着声调，“看你们演一出情比金坚恶心我自己？”
　　和臻倒也不介意他冷嘲热讽，一副没事人的样子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老厂公这回是真被他的平静给气到了，他走近两步，快被耷拉下来的皱纹挡住的眼睛一挑，令人不寒而栗：“怎么的，我要说是我下的手，你还想替那小王八羔子向你干爹报仇吗？”
　　和臻苍白的脸上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平静地摇摇头：“不会。”他停顿了片刻，淡淡道，“虽然我和他没有挑明，但他之前的确帮着萧巡做了许多对不起我和东厂的事。如果是您动的手，就当他是用条命还债了。等他好了，”和臻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轻不可闻，“我就带他走。”
　　老厂公怒不可遏，如非惦记着眼前人是先帝的血脉，几乎想一掌毙了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他怒极反笑：“好啊好啊，我养了二十年的崽子，流着先帝的血脉，负着一国的重担。如今在这风雨飘摇，内忧外患的时候竟然为了个男人要死要活，还要远走高飞！早知有今日，我当初何必费尽周折救你一条狗命！”
　　和臻轻轻呼出一口白气，散在冰冷的风里，像是吐出胸口积攒的所有郁气，忽然就笑了：“干爹，这种话你和别人说就算了。”他朝着手里呵了口气，神色里有几分漫不经心，“我们爷俩就别互相算计对方了。你找来杏花村的那一夜没说实话，我不仅是先帝藏起来的儿子，应该还有别的身份吧。”他想了想，说，“是我娘那边的，我猜。”
　　老厂公的脸色骇然一变，死死盯着和臻：“你查到了什么？”
　　东厂的四大护法现在说是和臻的人，不如说仍然听命于老厂公。
　　和臻的一举一动都在这个老人的眼皮底下，虽然从他接手东厂后许多举措都不得这位老提督的欢心，但老提督始终沉默以对，没有任何的干涉。
　　东厂不过是和臻的垫脚石，以后等他登上那个位子，成为整个大燕的帝王时则会是他的刀。
　　刀必须要服从主人，它的用处只有它的主人才能决定。
　　是杀人不见血，还是斩草除根，灭门抄家全在于和臻一念间。
　　可和臻如今在眼皮子底下知道了一些本不该知道的事，这让老提督从与这个干儿子重逢以来陡然生出一种不愿承认的惶恐，还有一种“孩子终于长大了”的诡异欣慰。
　　和臻摩挲着手炉，抬起一直微垂的眼，露出个淡淡的笑容，他摇摇头：“我什么也没查，只是我好像尚留着一些幼时的记忆。”他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我娘是晋人对不对？晋国与大燕隔着一片内海，我依稀记得自己是从海那边漂过来的。”
　　老提督的脸色随着他的话越来越沉，但也从侧面证明了和臻的记忆不假，他的神情十分复杂，但最终还是承认道：“的确如此，当初你娘身不由己，为了护你周全只能将你送往大燕。虽然在我看来，她也是把你往死路上送，但好歹你活了下来。”
　　和臻：“我那时候活下来，可前不久差点就死了。”他望着老提督，面带几分困惑又有几分猜度，“到现在我都觉得自己病得十分蹊跷，毫无兆头。直到遇到纳音那个老道士……”
　　老提督面带薄怒：“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里面肯定有纳音那老东西的手笔，否则……”
　　和臻：“如不是他，我那时候活不下来。”
　　老提督嗤之以鼻，他像只发怒的困兽在庭院里来回走动：“放你娘的狗屁！你是天生的凤凰命，命里就该有这一劫！置之死地而后生没听过吗？你熬过了那个劫，身负龙凤血脉，以后无病无灾，福寿绵延。也就纳音那厚颜无耻的老东西，趁你病着装神弄鬼，你竟然还对他感恩戴德？？？简直可笑至极！可笑至极！”
　　和臻：“……”
　　老提督气得喘着粗气和他大眼瞪小眼。
　　和臻摸摸鼻尖：“不是吧干爹，我原以为自己是先帝留下的种已经够离奇，你现在突然又告诉我，我还肩负着什么狗屁凤命……”他匪夷所思道，“我是个男人啊！”
　　此言一出，两人都不约而同瞥了瞥和臻下面。
　　和臻：“……”
　　老提督：“……”
　　和臻面色阴沉：“我又不是真太监，我好歹有的！”
　　行吧，老提督这个真太监懒得和这崽子计较这种有没有的狗屁问题，他不耐烦地飞舞着唾沫星子：“你知道个屁！所谓的凤命是你娘那一族的血脉，你娘她出身晋国一个古老的世族，这个世族的祖先来自一个古老的巫族。
　　在遇见纳音之前，和臻从不信怪力乱神之说。故而和臻虽然认为他干爹所言实在荒谬，但心底多少还是有几分相信的。
　　况且，他身上的确有一只与生俱来的凤凰。
　　老提督似乎看穿了和臻沉默之下的半信半疑，冷冷地哼笑一声：“你娘在晋国也算名门贵女，你随意让人一查便知。”
　　和臻揉了下额角：“干爹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一并告诉我，你现在就是说我是神仙转世我都信了。”
　　连狗屁凤凰都出现了，离神仙转世还远吗？
　　和臻顿了顿：“你要是为了让我有个正大光明的名头登上皇位，搞这些东西就算了。做皇帝不都是真龙转世吗，没听说过让只凤凰上位的。”
　　老提督：“……”
　　意识到和臻对他娘和先帝的过往完全不感兴趣，提督原本准备好的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那一套便尴尬地卡在那，用不上了。他想了想，发现自己已经拿捏不住这个干儿子的心思了，终于没耐心暴跳如雷道：“我说你这小子软硬不吃，刀枪不入的到底有什么打算？！别和老子说你要和那个小锦衣卫归隐山林，不问世事这种屁话，你敢说一个字，明天今天就是你那小情儿的祭日！”
　　“这个……”和臻倒真有过这种想法，但也只是想一想而已，不论他是不是先帝的儿子，但就如今大燕随时一副要亡国嗝屁的局势，和臻也无法全身而退。他走了，国破了，又哪里能得一处归隐的安生地呢？
　　和臻抬起头，对上他干爹虽然苍老但仍然锐利的眼睛，忽而笑了一笑：“虽然我从来没认为自己是什么凤子龙孙，但干爹把东厂交给我，这点担当我还是有的。如果不是我突然病了，也不会让萧巡趁虚而入。我留下的烂摊子，我自会收拾好。”
　　他话音未落，寂静的荒宅里忽然响起了笃笃的敲门声。那敲门声不疾不徐，一声接一声，响了三下便停了下来，似是彬彬有礼地等着主人应门。
　　老提督倏地一惊，回头看了一眼声音传来的地方，他又回头看向和臻，眯起眼：“是谁？”
　　“宁王那边来的客人。”和臻看了看陆铮鸣昏睡的房间，“我们来北疆闹出这么大的动荡，宁王不可能不知道。从我们离开镇子后估计就被他的盯上了，既然盯着我们的眼睛不止一双，不如主动找个靠山，免得成为众矢之的。”
　　和臻说着，便对外道了一句：“去请先生进来。”
　　老提督眼神闪动了两下，却未说什么。
　　很快赵精忠便将人领了进来，而令人意外的来者并非是男子，而是一位头戴羃篱的女子。
　　女子面容隐藏在纱下，虽是朦胧但能看出是位美人，她恭敬地对和四行了一礼，又对老提督浅浅福了福身子，才又面向和臻，从袖中取出一个拇指宽的竹筒，低头躬身双手奉上。
　　从头到尾，这个女子都未说一句话。
　　

陈年冤案
　　和四没有动作，老厂公却也抱臂上观。
　　和四苦兮兮地笑了一声, 从善如流地从女子手中接过竹筒, 还温文可亲地道了一句：“谢了。”
　　女子始终臻首半垂, 令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和四却也没有冒昧地多看她一眼，接过竹筒撇去火漆，抽出里面巴掌大的纸条扫了一眼，便揉碎在掌间，与他干爹对视一眼, 道了一句：“成了。”
　　这是目前为止, 唯一的一个好消息了。
　　在大半年前, 任谁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们东厂会向宁王“摇尾乞怜”, 寻求一个庇护之所。
　　这么说, 好像也太卑微了些。和四咂咂嘴，这应该算是双方共赢的一次合作，他们和宁王，各取所需罢了。
　　和四将竹筒丢到一旁，与女子道：“劳驾您多走一趟, 告知殿下，我等明日启程去拜见贵府，再作详谈。”
　　女子点头，又向两人行了礼, 方款款而去。
　　从头到尾, 她未出一言, 也未露真面，如云般来如烟般去。
　　老厂公面色阴晴不定地盯着她的背影，忽然没头没脑来了句：“女人不好吗？非要个不生下种，硬邦邦的男人？他有的你哪样没有？”
　　和四险些被他干爹一句话给呛死，他琢磨了半天，试探着来了句：“虽然都有，但他比较大？”
　　老厂公：“……”
　　和四：“……”
　　和四无辜又有些委屈，呐呐道：“我这不没法，我是个天阉嘛……”
　　在他干爹拿刀砍人前，和四及时地溜进了房里照看他的小情人。
　　没想到，和四一进门就发现陆铮鸣醒了，虽然脸色白得像纸，但两眼亮晶晶的，尤其看到和四时仿若像对绿油油的狼眼，看得和四背后一悚，不由自主地退后半步。
　　陆铮鸣被他这举动逗笑了，吃力地动动嘴唇，唤了一声：“阿臻。”
　　和四最受不了他这么唤他的名字，立刻忙不迭地一屁股坐在他身边，摸摸额头又捏捏耳垂，趁人之危占够了便宜才装模作样地收回手：“不错，没烧了，看来死不了了。”
　　陆铮鸣似笑非笑看他。
　　和四也假模假样朝他笑，笑到最后终于脸上挂不住了，讪讪道：“渴了么，要喝水吗？”
　　陆铮鸣微微摇摇头，身残志坚地朝他挪动了下身子，疼得剑眉直皱，喘着气低声道：“有些疼……”
　　和四：“……”
　　和四第一次见他如此脆弱的样子，虽然明知他卖惨的可能性有一大半，但就还吃了他这一套，十分上道地问：“哪里疼？”他犹豫了下，“我给你揉揉？”
　　陆铮鸣立即顺杆向上爬，吃力地勾住他的手往怀里塞，一边动一边抽着气道：“哪里都疼……”
　　和四不行了，和四被他这矫情劲给酸到了，两大老爷们在这娘们唧唧地你疼我疼的，还能不能好了。
　　可受伤的陆铮鸣打定主意强行要被他占便宜，和四有苦说不出，苦哈哈地被他摁着手哄道：“你别乱动，小心着点，等等！你把我手往哪按呢！你住手，嘶！”
　　窗子“哒哒哒”被人敲了三下，赵精忠苦大仇深地在外头道：“督主哇，陆那谁伤还没好，老、老提督说你要玩就干脆把他玩死，要么就别在这伤风败俗，有伤风化……
　　和四一张脸蹭地就红成了火烧云，他咬牙抽出手，一字一顿道：“老，子，没，玩！”
　　赵精忠明显不信，还“啧”了一声，但迫于他的淫威不敢多说，就哼哼唧唧地走了。
　　陆铮鸣脸色阴沉，十分不满地指责道：“你根本没有玩我！”
　　“够了！”和四顶着张猴子屁股脸，“我就没见过比你还下/流的人！简直，简直……”
　　陆铮鸣幽幽道：“我只对你下/流。”
　　和四可疑地僵硬了一刹，心里甜滋滋的，脸上怒色不减：“呸！”
　　“呸”完后和四重新回到床上，这次他躺在了陆铮鸣身边，两人肩靠肩，各自望着屋上的横梁。气氛沉默却也暗藏一丝别别扭扭的安谧与温馨，他们一起经历过了诸多风风雨雨，如今的局面并未柳岸花明，仍旧风雨如晦，但就这样静静地躺在一起，两人的心都格外的安宁平静。
　　和四悄悄地转过头，一转过去他脸就黑了，因为被陆铮鸣逮个正着。
　　于是陆铮鸣从善如流地转过头去，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任由和四“偷看”他。
　　和四将他深邃的眉眼，高挺的鼻梁，甚至眉梢一颗不易察觉的小痣都好好看了一遍，最后扁扁嘴，心想，怪不得能骗到老子，是挺俊的。
　　诚然，他就知道陆铮鸣生得很是英俊，否则也不会第一眼就给他留下挥之不去的深刻印象。
　　但时至今日，这人卸下官职，抛开到手的荣华富贵，可能还有血海深仇，孤注一掷地来到他的身边，与他同生共死。
　　和臻便觉得他英俊得一塌糊涂，这辈子没有例外，身边应该就是这么一个人了……
　　陆铮鸣暗藏得意地被心上人用毫不掩饰的目光“欣赏”了一遍，但等了半晌也没等和臻的下一步举动，他按捺不住扭头问：“刚刚你爹是不是和你进我谗言了？”
　　和臻：“？？？”
　　陆铮鸣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语带不满道：“虽然没完全听见，但猜都猜到，他说了什么。我不能生？我不能养？我不能给你添个一男半女继承你家皇位？”
　　和臻：“……”
　　和臻果断地捂住他的嘴，咬牙切齿道：“够了！你就算能生，我家也没皇位给你儿子继承！”
　　陆铮鸣被捂住嘴不能说话，于是他伸出舌头一条舔。
　　和臻直接抓起枕头打算闷死这个小贱人。
　　闷死是不可能闷死的，因为和臻未来的人生计划里没有守寡这一说，何况陆铮鸣有伤在身，他也就只是声厉内荏地教训他一通。
　　好在陆铮鸣的确伤得不轻，骚过那一通就彻底挺尸在床，毫无血色的脸和鬼一样。
　　和臻趁机揉乱他的头发。
　　陆铮鸣也不躲，眼带笑意看他。
　　和臻也笑了起来，低头与他鼻尖对着鼻尖：“你知道啦？”
　　陆铮鸣亲亲他鼻尖：“虽然具体不清楚，但你应该是打算和宁王联手对吗？”他没等和臻开口，便评价道，“与虎谋皮，”他问，“你不想让你家的小王八蛋做皇帝了？”
　　有了上次被偷听的经历，和臻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房门，压低声音道：“想啊，怎么不想？”他扁扁嘴，“可眼下的局面也就想想罢了。萧巡占据了京城，外头又有北蛮和晋国虎视眈眈，恨不得从我大燕刮肉割骨。这时候不是要谁做皇帝，而是保住这江山社稷不被外敌践踏。萧巡不是明主，宁王也未必就是，但宁王固守边疆这么多年到底是萧氏的子孙，做不出通敌卖国这等事。”
　　他嗓子压得又轻又低：“再说了，真等挥兵南下，收回燕京，到时候谁坐江山还未可知。”他心不在焉道，“藩王那么多，皇位只有一个，谁知道呢？”
　　陆铮鸣在他鼻尖上重重咬了一口：“坏东西。”
　　和臻被他这一声喊得头皮发麻，身子骨莫名就酥了一半，他故作羞恼地捂住鼻子：“我早就想说了，你真就是只狗的？？？天天咬咬咬！”
　　陆铮鸣安抚地又亲亲他，黑色眼睛蕴含暧昧笑意：“要不，你也咬回来？”
　　和臻面无表情看他。
　　陆铮鸣依旧含笑，甚至还丢下一道惊天炸雷：“我比你大，你不吃亏。”
　　和臻：“……”
　　陆铮鸣能活（骚）到现在没死，都是我的错，和臻痛心疾首地想。
　　陆铮鸣见和臻被他气得说不出话，就那么安静地看着他笑，忽然道：“和臻。”
　　和臻不想理他，勉强分他一个眼神。
　　“要活着。”
　　和臻沉默片刻，还未作答，就听陆铮鸣道：“要死一起死。”
　　“……”和臻心头一跳，看向他。
　　陆铮鸣挑挑眉：“你虽然不说，但眉头一皱我就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了，你嫌我拖你后腿了。”
　　和臻眉头果然皱了起来：“你胡说什么？”
　　陆铮鸣笑道：“你这反应就证明我猜对了，换个说法吧，你想丢下我，或者打发我走。”
　　和臻没有否认他的话，半晌淡淡道：“我没嫌你拖后腿，只是眼下这局面，以你的身份不适合牵扯进来。你我二人，”和四顿了顿，“总要留一个人……”
　　陆铮鸣打断他：“你骗我就没必要了，你之所以不想与我一同，的确是顾忌我的身份，但不是曾经是锦衣卫的身份而是身世。”
　　和臻扶额，喃喃：“你这样子，我真不想和你过日子了。”
　　简直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有什么都被猜得一清二楚，他还玩什么呢？
　　陆铮鸣却没有放过他，淡然道：“你查到了？”
　　和臻索性也不与他绕圈子：“你本是土生土长的燕人，大概是因为一桩冤案所致满门被灭，但你侥幸逃出流落到了晋国。其中不知是何原因，和萧巡勾搭上了，联手回到了大燕。而这桩冤案，虽然我没来得及查明，但与东厂有关，是不是？”
　　

抵达幽州
　　陆铮鸣忍不住笑了起来，眉梢飞扬：“我媳妇儿是真的有本事。”
　　和臻黑下脸, 啪地拍开他摸上来的手：“谁你媳妇儿？正经点！”
　　陆铮鸣死活抓着他的手不放, 嘴唇贴上去安抚地亲了亲：“阿臻, 之前并非是我不想告诉你。只是……以你那时的身份，告诉你只是令你徒增烦恼，如今其实也是这般。但你既然已查出一二，再瞒着也没有意思。我祖辈原是燕国崇州人氏，父亲是先帝刚继位时的御使大夫。先帝虽然以仁厚为名, 可继位之后仍免不了暗中肃清政敌党羽, 我陆家便不幸被卷入其中, 一夜满门被灭，而我便是其中侥幸存活下来的其中一人。”
　　“灭你陆家的是东厂？”即便和臻早有准备, 但听到此时仍不免心悸不已, 按照陆铮鸣所说当年下手的便是他干爹……
　　难怪他与姓陆的初相识时总觉得此人笑里藏刀，即便示好都让他隐隐有些不安。
　　想必那时陆铮鸣见他这个前任提督的干儿子和见仇人无甚两样，满腹里想必都是磨刀霍霍向他狗头。
　　和臻心有余悸地摸摸自个儿的脸，得亏自己长得好，让姓陆的色令智昏, 一时忘了自己的复仇大计。
　　陆铮鸣在一旁看和臻脸色变了又变地摸自己的脸，便猜出他心底那些小算盘，禁不住扯扯嘴角，故作遗憾道：“唉, 我一腔抱负而来, 但却拜倒在了提督大人您的飞鱼服下。提督大人您可要对小人负责呀。”
　　“……”和臻揪住他的脸往两边拉, “说人话！”
　　陆铮鸣迅速正色，含糊不清道：“是非我分得清，我不会将上辈子的恩仇迁怒到你身上。”
　　和臻凝视着他的双眼：“仇还要报？”
　　陆铮鸣不说话。
　　和臻长叹一声，松开他被捏红的脸：“平心而论，你对我真心实意。我没有立场，也说不出口让你放弃复仇。”他嘟囔道，神情沮丧，“可手心手背都是肉，割哪块我都疼死了。”
　　陆铮鸣被他那句”疼死了”给说心疼了，他笑道：“所以我之前才不与你说明，怕你多想也怕你为难。”
　　“罢了，不说这个了。”和臻不想也不敢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他正了正脸色对陆铮鸣道，“东厂留在京中的探子被萧巡手下的锦衣卫和西厂拔除得差不多了，我本想让你去京中做暗桩。毕竟攻回燕京非寻常事，京城里定要有与外界接应的人，但……”
　　但此事实在凶险，陆铮鸣有伤在身又失去了萧巡的信任，贸然回去和臻放心不下。
　　他想了想，摇头道：“算了，我再想想别的人。”
　　不想陆铮鸣此刻却微微支起身体：“你想让我去，我便去。从前我是别人手里的刀，如今我只想做你的刀，替你披荆斩棘，荡平前路。”
　　和臻握着陆铮鸣的手蓦然一紧，两人对视片刻，和臻低头亲了亲陆铮鸣的鼻尖：“不行，我舍不得将你这把英俊又锋利的刀放到别人的地盘。等等，再等等，让我好好想想。”
　　陆铮鸣还想再说什么，却意外地被和臻主动堵上了嘴。
　　和臻很少主动与陆铮鸣亲热，一来是他脸皮波，二来是陆铮鸣太过主动完全不给他发挥的余地。这便导致了他稍微热情点，陆铮鸣就很容易一时被他搅得头晕脑胀，忘了方才争执的人，只顾着与他缠绵。
　　……
　　原以为和臻还要再斟酌此事一两日，不想翌日老提督出现在小两口面前，不紧不慢道：“咱家就不与你们一道去和宁王那小兔崽子周旋了，京中尚有要事等着咱家去处理，便先行一步。你们好好对付宁王，人家在北疆驻守了这么多年，算得上一方土皇帝了，可不是金陵王那几个酒囊饭袋好忽悠。”
　　和臻：“……”
　　陆铮鸣：“……”
　　和臻一脸懵逼：“啊？干爹，你就走了啊？”
　　老提督脸色不虞：“不走难道看你们两个恩恩爱爱，你是想气死我，还是想恶心死我？”
　　和臻：“……”
　　和臻弱弱道：“哦……那您路上小心。”
　　“放心吧小崽子，”老提督拍拍他漂亮的脸蛋，“干爹我还要活着看你一统大燕呢。”
　　和臻不想说话，和臻心好累。
　　老提督走之前看了陆铮鸣两眼。
　　陆铮鸣脸色淡淡的，任由他打量。
　　老提督不阴不阳地轻嗤一声，负手晃晃悠悠地离开了破院。
　　在出发去宁王府前，和臻忧心忡忡地对陆铮鸣道：“我感觉干爹知道你的身份了。”
　　“自信点，把感觉去掉。”陆铮鸣躺在马车里面无表情道。
　　“笑笑笑，笑个屁！”和臻一巴掌按在他脸上，“我现在看你就心烦。”
　　陆铮鸣懒洋洋地求饶：“轻点儿提督大人，再拍两下您可真要去守寡了。”
　　和臻脸红脖子粗地又给了他一巴掌，这回打在屁股上：“……”
　　“……”这回说不出话的是被耍流氓的陆铮鸣了，他装模作样地哀叹一声，“都怪我这个不争气的身子。”
　　赵精忠在外面听着车里头毫不掩饰的动静，老脸一会红一会白，终于控制不了自己的手敲敲马车：“我说督主，咱们陛下还是个孩子呢，您注意点风化行不？”
　　和臻：“……”
　　自打老厂公来了后，对他非常有阴影的小皇帝恨不得把自己塞进地缝里，只当没有自己这个人。老厂公一走，小皇帝虽然不再每天如履薄冰地过了，但又看和四与陆铮鸣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了。
　　比方说现在他就死活不肯和这两人同坐一辆马车，非要去外头骑马吹风。
　　和臻想了想，推开窗户，伸头望过去：“陛下？”
　　小皇帝骑着匹矮墩墩的马，非常不情愿地斜眼看过去，硬邦邦道：“不敢当。”
　　和臻知道这小子自从知道自己身份后心里就不大舒坦，估摸着他以为在他这个提督心里，他就是一头养肥待宰的羔羊。等利用他师出有名，发兵把萧巡干掉后接下来就是他的死期。
　　和臻叹了口气，不与他计较小孩子脾气，主动给他垫台阶：“今日风大，陛下要不要进马车？”
　　小皇帝露出个奇怪的笑容，皮笑肉不笑道：“不了，朕……我就不打扰兄长和嫂子了。”
　　和臻一脸如遭雷劈，不知道是被他那声“兄长”还是“嫂子”给噎得说不出话。
　　陆铮鸣将和臻按回马车里，也对小皇帝皮笑肉不笑道：“弟弟真是贴心，那嫂子就谢过了。”
　　和臻：“……”
　　小皇帝：“……”
　　艹，两人心里同时骂道。
　　陆铮鸣雷完小皇帝，回头一本正经对和臻道：“孩子不能惯知道么？还是个男孩子，吹点风怎么了？日后要他上阵杀敌，难道你还要派辆马车，跟上两排宫人担心他伤着，累着？”
　　和臻恶狠狠地捏住他的嘴：“够了，你闭嘴吧。”
　　……
　　有了宁王做靠山，和臻一路上再无任何偷袭埋伏，总算顺风顺水地在月黑风高时偷偷入了幽州城。
　　这儿是宁王地盘，和臻一颗心勉强放了下来。
　　幽州城是北疆的交通要塞之一，这里的建筑糅杂了燕国与晋国、北蛮的样式，别有特色。
　　宁王的人一早便与和臻他们通了消息，等在了指定的客栈，令和臻意外的是，接应他们的竟仍那位戴着锥帽的女子。她安安静静地将信函双手奉与和臻，视线在掠过他身后的陆铮鸣时忽而一顿，歪头好奇地多看了他两眼，又看了看和臻。
　　和臻拿着信函正要拆封，见女子如此举止，心下估摸大约上次她来时并未见到伤重的陆铮鸣故而好奇，便主动与她介绍道：“这位是陆大人，是我的……”
　　和臻一时语塞，竟找不到个合适的身份给陆铮鸣，总不能直接说他曾是萧巡走狗，现在是他的相好？
　　女子见状，掩唇莞尔一笑。
　　和臻被她笑得有点尴尬，同时他察觉到背后陆铮鸣不爽的视线，和臻身子更僵硬了，索性简单道了句：“自己人，还请放心。”
　　同时心里有点怪异，这姑娘上次来时好像没有现在这么开朗活泼啊？
　　和臻一边腹诽，一边拆了信迅速扫了一遍。
　　宁王的意思倒是与和臻他们不谋而来，以双方的身份不宜在宁王府进行肮脏交易，所以宁王定了后日在一座郊外别院接见和臻，给他们接风洗尘。
　　因为和臻毫不避讳，陆铮鸣脑袋搭在他肩上也一同看完了信，点头道：“可行。”
　　于是和臻迅速回了信与宁王，交由那姑娘时发现那姑娘眼神仍在他和陆铮鸣之间逡巡。
　　和臻心里一咯噔，这不是看上姓陆的了吧？
　　毕竟他是个太监，没哪个姑娘愿意自跳火坑，而陆铮鸣虽然人贱了点，但剑眉星目的确是姑娘们的心头好。
　　于是和臻看着陆铮鸣的眼神也变得耐人寻味。
　　这种怪异的氛围没持续多久，被赵精忠领去吃小灶的小皇帝背着手、板着脸回来，一见着三人，小皇帝立刻察觉出来诡异之处，眯起眼仔细看看，忽然扬起脸甜甜地对和臻道：“兄长，这是你给我找的新嫂嫂么？”
　　

意外之人
　　新嫂嫂, 还有旧嫂嫂？
　　女子虽未说话, 但流转的视线却是分明表达了这么一个疑问。
　　和臻脑壳疼, 强行把小皇帝的脑袋按了下去，虚伪地笑道：“便劳烦姑娘再走一趟了, 请转告宁王殿下, 三日之约, 不见不散。”
　　女子点点头, 又看了一眼兀自不服气的小皇帝转身而去。
　　留下两大一小的三人干瞪眼, 还有一个鬼鬼祟祟趴墙角偷听的赵精忠。
　　老提督走前说了, 让他务必看好督主，切勿由得那锦狗染指督主。
　　赵精忠心中忧愁万千，首先他打不过姓陆的锦衣卫, 再次万一督主主动被染指, 他一个做下属又哪来的狗胆拦着呢？？？
　　唉, 忠忠好难，忠忠不容易。
　　女子一走, 陆铮鸣就抱臂斜睨和臻：“新嫂嫂？”
　　“他是小孩, 你也是小孩？”和臻回以同样的鄙夷。
　　小皇帝愤怒地甩开和臻的魔爪：“朕不是小孩！”
　　陆铮鸣嗤笑一声, 蹲下身, 注视小皇帝：“我说小子，我事先和你说明白。从进幽州开始，你就不能再把自己当做个皇帝呢。虽说你现在也离皇位十万八千里, 也只有你的好厂臣把你当主子看。这儿是宁王的地盘, 他名义是你的朝臣, 可实际上是个称雄北境、野心勃勃的霸主。你最好老老实实地在人家眼皮底下夹起尾巴做人，要不然到时候你家督主都保不住你的小命，懂了么？”
　　小皇帝满脸忿忿，可偏偏陆铮鸣的眼神认真得令人害怕，仿佛他要是摇头可能下一刻不用宁王动手，他就会先解决了他。
　　小皇帝咬紧唇闷不做声地点点头，余光望着没有任何表态的和臻，神情更加郁郁，还有些委屈。
　　和臻“啧”了一声，弯腰摸摸小皇帝的脑袋：“听你旧嫂嫂的话，你想回去做皇帝现在就得低人一头，看人眼色行事。”
　　陆铮鸣不配合了，声音上扬：“旧嫂嫂？”
　　和臻装作没听见，路过陆铮鸣时轻轻拍拍他的肩：“夫人，你该吃药休息了，你别忘了还有伤在身呢。”
　　陆铮鸣受的外伤其实已经好转，真正重的是被□□冲击的内伤。他又从不示人以弱，乍一看和没事人似的，只有和臻偶尔见他唇色苍白抽一口冷气。
　　直到进了客房，陆铮鸣还在为那句“旧嫂嫂”耿耿于怀：“我这还没过门，就成昨日黄花了？”
　　和臻娴熟地卷起袖子，脱他衣裳：“少废话，黄花大闺女你身子都被我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还讲究什么过门不过门？”
　　陆铮鸣：“……”
　　陆铮鸣气闷地坐在床边，低头看和臻抿进唇认真地给他清理伤口、敷药，他心痒难耐唤了声：“阿臻。”
　　和臻手一抖，险些戳进了他的伤口里，耳尖微微泛着红，故作不耐道：“春天还没到呢，叫这么浪？”
　　陆铮鸣没说话，亲了亲他的耳朵。
　　和臻面红耳赤又不知道该如何拒绝，天晓得，他一个天阉对此间事一窍不通，可又不愿被陆铮鸣看扁，只得硬着头皮地强作镇定，斥责他：“浪什么浪，小心崩了伤口又吐血。”
　　陆铮鸣握住他的手不放，贴着他耳朵的嘴唇缓慢开合，声音沙哑：“帮帮我，阿臻，我难受得紧。”
　　这男人撒娇起来，简直要了和臻的狗命。
　　和臻红着老脸，一言不发却是默许了。
　　等此间事结束，和臻揉着泛酸的手腕虎着脸不说话。
　　披了间衣裳的陆铮鸣含着笑，仔仔细细地将房间收拾好，又开了窗透气，回头见和臻仍是一副不高兴的模样，亲昵地凑过去亲亲他：“怎么了？是我……太久了吗？”
　　“……”和臻隐忍地看了他一眼，愤愤不平道，“你是爽够了，可老子半点没爽到呢！”
　　陆铮鸣：“……”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陆铮鸣险些被他一句话噎住。
　　他含蓄地看了一眼和臻下方。
　　“……”和臻冷冷看他，“你什么意思，姓陆的？”
　　陆铮鸣咳了一声：“我的意思是，等我不裂伤口也不吐血了，可以用别的方法让你一同舒服舒服。”
　　和臻有一刹茫然，但随即恢复正色，淡淡道：“算你识相。”
　　心里头却是茫然又纳闷，天阉还能怎么个舒服法？
　　……
　　陆铮鸣与和臻所留宿的客栈实则为宁王名下的产业，这些年宁王在北方独大，不仅靠的是行军打仗，更是将自家明处暗处的产业遍地开花，更甚者将生意做到了燕京。
　　这一点东厂从来都是知道的，大多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光靠朝廷那点银子是养不活偌大一个藩军。
　　两方都心知肚明，也知道对方的底线，东厂雷打不动地每年往幽云安插眼线，宁王也当做不知晓，安生地做自己的买卖。
　　倒也算是种奇特的平衡。
　　陆铮鸣边喝药便靠窗看着楼下的行人街景，若有所思道：“宁王倒是将此地治理得不错，看着与燕京的繁华不遑多让。”
　　“萧家前几代帝王对宁王他们一脉都不差，毕竟要靠他们镇守边疆。”陆铮鸣也坐到他身边边剥桔子，便饶有兴致地伸头向外看，“年年赏赐的军饷不少，也会适度地削减贡赋。人人都说金陵靖王他们那儿是好地方，但依我看这儿天高皇帝远，地盘又辽阔，可比中原腹地自在多了。怪不得宁王虽说一直不安分，倒也没真干过谋逆的事。换做我，我也觉得做土皇帝比当燕京里的皇帝快活。”
　　陆铮鸣一口印尽汤药，眼神奇异地看着他：“你若愿意，以后咱们也可以在这里长住。”
　　和臻愣了一下，面色有几分不自在：“什么以后，什么长住，今儿的日子都看不到头，还想着明天？”他瞅着陆铮鸣的神情，拉下脸，“你伤还没好，可别想着现在出去溜达。”
　　陆铮鸣“啧”了一声，这就害羞了？
　　和臻懒得搭理这个男人，干脆两眼一闭，往床上一躺，拍拍身边：“来，陪爷睡一会，过几天还有的和宁王费嘴皮子。”
　　陆铮鸣看着他平和安宁的睡颜微微笑了笑，面朝他躺下。
　　两人难得这短短一时间相拥而眠的好时光。
　　和臻佯装睡着，内心舒了口气，有点恼羞成怒地想，这姓陆的怎么情话说得越来越溜，让他这个初识风月的新手根本无从接招哇！
　　……
　　和臻到了幽州倒真是一副安分守己的模样，既不乱溜达也不让手下的探子瞎打听。
　　不过其间，一直在北边游走的王招财闻讯而来，他不像赵精忠废话多，见了和臻便将北疆近来的各方举动一一道明。
　　其他倒还好，只是隔壁晋国的探子近来频繁出入幽云二周倒是出乎和臻意料。
　　他皱眉道：“我朝前不久才与晋国联姻，惠明公主嫁过去的轿子还热乎着呢？听你说，惠明公主在晋国东宫中甚为受宠。它这是想打什么主意，短短时间内里子面子都不要了，想和北蛮一同搅和进我大燕这摊浑水？”
　　“惠明公主虽然是宗室里的公主，但到底只是一个女人而已。”陆铮鸣在旁淡淡道，“历朝历代，联姻的公主们有几个是不被舍弃的？”
　　王招财狐疑地看了一眼陆铮鸣，从刚才他就十分纳闷，督主为何会容许一个外人在此，又见督主与此人神情举止十分密切，他心中更为不解。
　　王招财便又看向了一旁的赵精忠，只见赵精忠一脸麻木，仿佛看破红尘心若死灰。
　　等将情报详细道尽，王招财便自觉地出门了，他出门赵精忠也跟了出来。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会，赵精忠忽然垮下脸，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你瞧见了吧瞧见了吧？！”
　　王招财：“？”
　　赵精忠谨慎地回头看了一眼，王招财也回头看了一眼，便与赵精忠走到角落里：“怎么了，兄弟，那人谁呀？”
　　他一直游走在外，远离燕京，对陆铮鸣此人只闻名号，不见其人。
　　他人又不像赵精忠，天生一副八卦心肠，更对自家督主的风月□□毫一无所知。
　　赵精忠一脸便秘的样子，吐字凝重，语气悲痛：“督主的姘/头。”
　　王招财：“……”
　　……
　　房中和臻与陆铮鸣正对坐思虑晋国一事，陆铮鸣给他二人各倒了一杯茶：“此事我认为不如等到与宁王见面时，探探宁王的口风，毕竟他常年与晋国打交道，在晋国也安插了耳目，说不定知道些内情。”
　　和臻点头道：“你与我不谋而合，与其在这无端猜测，不如顺水推舟将难题推给宁王。”他狡猾一笑，“这儿到底是他的地盘，是不？”
　　两人相视一笑，确有几分默契在其中。
　　可不等到和臻与宁王相见，意外却先一步而至。
　　距离与宁王约定的前一日，和臻自觉安分地在客栈里陪着陆铮鸣修身养性。
　　他没怎么觉着无趣，陆铮鸣反倒劝他出去走动走动，很是一副了解他的模样：“别人不清楚，我还不了解你吗？脑子不清醒的时候就在满村子乱逛，招猫逗狗，憋了这么多天我看你实在可怜，容你出去放放风。”
　　和臻不高兴了：“什么意思你？这才几天功夫，你就腻了烦了？这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陆铮鸣笑着他不作声。
　　和臻演不下去了，自己立刻找台阶下：“行行行，不烦你行了吗？”
　　说完就高高兴兴地吆喝上他的马仔赵精忠出门溜达去了。
　　可不想一条街还没出呢，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门了。
　　※※※※※※※※※※※※※※※※※※※※
　　把古言完结了，我现在想完结这篇了……感谢在2020-02-17 13:03:03~2020-02-20 21:04:3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糖块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旧人旧事
　　和臻提前猜过自己这趟出门恐怕得遇见什么人, 最大的可能性不过是宁王或者是燕京的访客，但万万没算到不速之客居然会是外邦人。
　　进一步说, 以和臻的第一眼映象, 应该是晋国人。
　　来者领头是位面白无须的中年男子，眉目普通, 就是丢到大街上转眼就认不出的普通。
　　但和臻自小混迹东厂和后宫，一眼就认出此人应是个宦官。
　　晋国与大燕、北蛮各自接壤，风俗人文夹在两者之间, 既学了大燕的礼仪文化，又染上了北蛮的粗狂豪放。晋国也有类似东厂与锦衣卫的情报机构存在, 晋人称之为“彩司署”。乍然一看名字十分文雅, 实则此名来源于一个十分残酷的刑罚。
　　将捉拿的案犯剥去衣裳, 裹上层层彩丝, 再浇上油脂，置于火上烧烤。
　　对比东厂与锦衣卫的刑罚，和臻自认为此种刑罚过于粗莽，也不太实际, 不适用于拷打审问当中。
　　但从此名字，至少能看出“彩司署”与东厂的性质一般无二，皆是有宦官把控, 当皇帝走狗祸害百官和的百姓的爪牙。
　　唉，真是造孽。
　　而此刻, 晋国的彩司署人马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和臻面前, 还态度诚恳地邀请和臻一叙。
　　和臻还没说什么, 赵精忠已经如临大敌，如不是和臻及时按下他的手，恐怕已经飞哨叫人。
　　那名宦官见和臻拦下赵精忠不由地松了口气，拱手朝着和臻深深一揖：“我等无意与您发生冲突，督主敬请放心。此处是宁王地盘，为免惊动宁王，还请督主借一步说话。”
　　和臻的想法与他相同，不说这儿是宁王老巢，便是这些晋人真要对他下手，他背后还有个陆铮鸣。他倒是十分好奇，这些晋国的探子冒着极大的危险找上门来所谓何事？
　　他笑了一笑，大病初愈后日渐恢复光彩的脸庞令对方微微一恍惚，和臻道：“那便请吧。”
　　彩司署的人迅速引领和臻进入了一家不起眼的玉石坊，幽云一带的山脉里富有玉矿，这种玉石铺子在幽云两州里遍地都是，绝不引人注意。
　　一行人穿过玉石铺子，到了后院，后院有一白发无须的老者正在喝茶，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来。
　　在老者见到和臻第一眼时他便愣了一愣，遂眯起眼睛仔细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搁下茶盏长叹一声：“像，是真的像。”
　　和臻闻言亦是一怔，不动声色一笑，从容地在他对面坐下：“您说我像谁？”
　　如此开门见山地发问，没有客套虚礼，却令老者面露笑容，他又深深看了一眼和臻，自顾自道：“老奴在晋国宫中伺候了一辈子，见过的美人数不胜数，却只有一人令老奴毕生难忘。那边是阁下您的身生母亲，也是已经薨逝的贵妃娘娘。您的眉目与她有八分相似，但却更为柔和。贵妃娘娘一生心比天高，不甘人后，但看您面相倒是一个心宽气和，与世不争的人。这一点，和贵妃娘娘十分不似。”
　　和臻先是听到“贵妃娘娘”四字时稍微愣了一愣，到后面忍俊不禁道：“老人家您这可说错了，我不知道您口中的贵妃娘娘是何人，但要说我与世不争那真的是高抬我了。我若是与世无争，现在也不会出现在幽州城中，也不会应邀而来坐在你对面。”
　　老者眯起的眼皮动了动，也有所悟地点点头，却马上又摇了摇头：“你的这点争在这世道完全不算上争，否则此时你该在燕京而不是在幽州。”
　　和臻接口道：“我怎么可能在燕京呢？我现在可是条丧家之犬，说起来还托贵国的福，给我大燕送了一位能干的摄政王。”他苦恼地叹了口气：“过不久，大概便是新君了。”
　　老者被他一通揶揄面色稍滞，但也不恼，好脾气地笑笑：“此事说来话长，想必督主也知晓了其间二三事。但具体如何，不如督主再听老奴说一说当年事？”
　　和臻看了一眼天色，于是颔首道：“您请说，我洗耳恭听。”
　　老者是何人，和臻已有几分猜测，但对方态度的平和可亲却是出乎他的意料。同样是情报头子，但他干爹就是个阴森森，一看就不是个好人的东厂提督；而对面的老者如果不了解他的身份，仿佛就只是寻常宫中的一个老奴，身上半点煞气也无。
　　和臻对比一下自己这个东厂提督，心道，看来看去还是咱家最善良。
　　毕竟陆铮鸣和他两面三刀到现在，他都没打死陆铮鸣，足以证明。
　　老者又给自己斟了一盏茶，抿了一口才娓娓道来：“燕国上一代皇帝，也就是您的父亲当年曾被俘入我晋国。虽说是俘虏，但终究是一国之君，我国先帝未曾亏待他。只是两国敌对已久，底下人未免有阳奉阴违的，起初的时候你的父亲过了一段很是辛苦的生活。”老者叹息一声，“但后来先帝发现了此事，大发雷霆，处置了相关官员，也将你的父亲接入宫内好生招待。事情，也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
　　和臻安静地听他讲述过往，至于老人口中是否是事实，只能说半信半疑吧。对方知晓他是东厂中人，若想查，多少都查出真假。只是在听到后半段时心下怪异，可又摸不准怪在哪里，只能暗道听这口气，晋国之前的皇帝倒是大度的很。
　　老者观察他的面色未果，又叹了口气，面色露出些许迟疑却仍道：“你父皇入晋宫时恰好是你母亲与她妹妹正得宠时，你父皇温文尔雅，贵妃姐妹则是国色天香、各有风姿……”
　　说到这，老者颇有深意地停顿了片刻。
　　和臻：“……”
　　他原以为有个贵妃“娘”已经是个巨大的“惊喜”，万万没想到突然又冒出了个“姨娘”。他一时间心情复杂，无法言表。
　　他大燕先帝风流得着实出乎他意料，秽乱后宫就罢了，还一次祸害了两。这与当初他得知萧巡身世时的传闻又不太一样，先帝的确在晋国有一段情，但姘头却非随行的宫妃，也非晋国民间女子，而是晋帝的妃嫔。
　　和臻寻思着，先帝究竟是怎么活着从晋国全身而退回朝的？难道是在他回去之后才东窗事发？那时间线也对不上啊，如果对方说的是真的，那位心高气傲的贵妃娘娘究竟是如何瞒天过海生下他的？
　　他怎么也想不通，只因他对面坐着的是彩司署的署官，有彩司署在，这种混淆皇室血脉的惊天丑闻又如何瞒得住？
　　老者似看出他的疑惑，微微一笑道：“你猜得没错，我朝先帝没多久便知道了贵妃姐妹与你父皇的私情。”他挥挥手不以为意道，“但我晋国毕竟是晋国，祖先与北蛮其实同出一脉，习俗也多有相同。女人而已，父死子继也是常事。我朝先帝十分欣赏你父皇，知道此事虽有震怒却也未曾取你父皇性命，只是不久之后你出生了……”
　　他悠悠道：“我朝先帝爷可以容忍你父皇与他的妃嫔有私情，但事关子嗣却已触了他的底线。先帝爷勃然震怒，直接派了我署取你与贵妃性命。”
　　和臻挑了挑眉：“但现在我却还活着，莫非是您老慈悲放了我一马？”
　　老者苦笑：“你高看老奴了，老奴当时只是彩司署一名中署官。事实上，还是贵妃娘娘在被囚禁之下，托她父兄，层层运作，最终用另一个孩子替代了你，将你送出晋国。你离开晋国不久，贵妃便被赐了白绫。”
　　和臻听到这段过往，脸上无喜无怒，他虽是那段过往中人，但不论晋国还是贵妃他都无多情感。
　　他自有记忆以来，便在燕国辗转流浪，后来被他干爹捡了回去。苦也好，乐也好，都与隔江相对的那个国家毫无关联。
　　老者没能从他脸上看到自己想要的情绪，在意料之中却又分外怅惘。
　　却听和臻问道：“那萧巡呢？他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他？”老者眼中一闪而过一丝不屑，道，“此子乃贵妃妹妹，虢国夫人所出，我知道他此番打着你父皇遗腹子的旗号张扬而来，现在也如他所愿成了燕国的摄政王。其实是虢国夫人与外人私通而生下的孽子。这位夫人一直温柔恭顺，瞒了先帝包括当时彩司署的所有人。在贵妃被赐死后自己却以出家为名，从宫中脱身而出。”
　　这与和臻派探子从晋国查到的消息倒是相差无几，萧巡的身份肯定是有问题的，但他不能确定萧巡究竟知不知道自己的真实父亲。
　　现在来看，他的那位“姨母”也不是一盏省油的灯。
　　其实他最困惑的还是晋国已经驾崩的那位先帝，他在这个事件中的态度一直都很莫名，对燕帝与自己妃嫔的孩子深恶痛绝，却又对他两的私情格外大度。
　　这真的能简单地用习俗二字概括吗？
　　和臻见老者已不再言，终于主动开口：“所以贵国派您老寻我所谓何事？”
　　老者直视他双眼：“督主果然快人快语，老奴便也不再铺垫。我朝自先帝去后便陷入三王之争，内乱一直未歇。合苏将军是贵妃娘娘的兄长，他得知督主在燕国落难，便托付老奴来请督主回晋。以督主才智，再有合苏将军的势力，定能匡扶我晋国朝局。等明君登基后，督主必比昔日权势更盛。”他顿了顿道，“燕国兴文不武，等宁王一死，北境一破，早晚会沦入北蛮铁蹄之下。萧巡那竖子异想天开，与虎谋皮必被反噬。等我朝朝局平定，便可趁两国交战趁虚而入，等那时督主自可擒了那竖子以报旧日仇怨。”
　　

出兵
　　好一番宏图伟业, 换成旁人，保不准真被老者说得心动。
　　即便是和四, 脸上不动声色, 心底却难免微微一动。但这一动也不过刹那, 很快便烟消云散。且不说对方有没有骗他，而打他有记忆以来，便生长于燕国, 苦也在此地，乐也在此地, 根在此处，生死便也此处。
　　老者是个与他干爹不遑多让的人物，见和四神色便知此事大半是不得成。他沉沉一叹气, 但也不多懊恼, 只是端起茶盏对着和四笑一笑道：“看来督主心中已有决定，但我等还要再多逗留一日，若是你改换主意随时来找我。”
　　和四欣然颔首，也敬了他一盏茶, 笑道：“等他日我朝平底内乱，阁下不妨再来我国一游，那时我必定扫榻以待。”
　　他言语之意，不必言表，两人心知肚明。
　　和臻喝完茶便起身离去, 对方倒未有所阻拦。等他走后, 彩司署一人上前与老者道：“留下此人, 日后定成大患。”
　　老者望着沸腾的茶水，叹气道：“若先帝在世，此子必除，可如今我朝这局面，不能再多一劲敌。何况……”他顿了一顿，喃喃道：“先帝若在，看在燕帝的面上，却也未必会杀他。至于来日事，留给来日人罢。”
　　和臻慢悠悠地晃回了客栈，回去时陆铮鸣正在教小皇帝磨刀，也不知道堂堂一个皇帝要学磨刀作甚。燕国出过许多除了当皇帝不擅长，其他各项手艺都有所专长的皇帝，和臻不大愿意见到等江山光复后再出一位“刀皇帝”或者“剑皇帝”。
　　于是他甫一进门便脸色不善地重重咳了一声：“干嘛呢？”
　　抚摸刀背的小皇帝一听他声音一跃而起，却又立马站住，板着脸故作严肃道：“你去哪里了，到此时才归，让我和陆铮鸣好生担心。”
　　“没大没小。”陆铮鸣将搁置下来的刀小心拿起插/回刀鞘，抬眼看向和臻时含笑的眼微微一凝，随后仍是轻松地笑道，“这小子生怕你被宁王或者京城来的人偷偷干掉，在这蹦了半天不得歇，我才给他找点事做。”他摸摸小皇帝的脑袋，“我燕国皇帝从来喜文不喜武，你倒是个异种。”
　　“呸！大胆！”小皇帝到底是做过龙椅的人了，呵斥起陆铮鸣也是轻车熟路，他假做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陆铮鸣的刀，哼了一声，“我也不会像那以前那些个病秧子皇帝，等我将萧巡那厮赶下皇位，以后一定要厉兵秣马，杀光那些蛮人和晋人，叫他们再不敢窥探我大燕国土！”
　　他说完忽然想起和臻的身份，脸色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与苦涩。
　　“呵，好气势啊陛下。”和臻将他的神情尽数收于眼中，在陆铮鸣身边坐下，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只是杀光就罢了，且不说常年兴兵动武劳民伤财，史上因穷兵黩武亡国的皇帝也不少。也不是所有蛮人和晋人都是穷凶极恶之徒，他们大半也只是听命于各自的可汗皇帝。等陛下光复朝政后养精蓄锐一段时间，等民生修养过来与这两国或许真会有一战，希望陛下能带领燕国的将士打破缠绵这万顷国土近百年的孱弱桎梏，开创一个新的盛世吧。”
　　小皇帝愣了一下，脸上的不自然慢慢消退，只剩下漫长的沉默，最后他抬起眼认真地问和臻：“我真的能做到吗？”
　　和臻拍开陆铮鸣摸上来的爪子，淡然一笑：“陛下，我现在给不了你答案。所有的历史都是当时人一步步走出来的，到如今我也不能向您保证，这一次您一定就会收回燕京，回归大统，但至少我们正在向前走。至于走到哪一步，等走到那时便自然知晓。”
　　小皇帝定定看着他，最终缓慢而郑重地点头。
　　“好啦，陛下。”和臻放缓语气对他道，“您现在可以选择去隔壁房间看书，也可以去找赵精忠看看他的刀。虽然他的刀没有我们陆指挥使的好，但也是赵大人精心呵护的心头肉。你或许可以找他讨教一下？”
　　小皇帝一听便知道他有话要单独与陆铮鸣说，便十分干脆地将房间留给了他二人。出去后他想了想，决定还是去找赵精忠看看刀，与舞文弄墨相比他还是更喜欢看看刀与剑。
　　果然，他适合当一个武皇帝。
　　“很少听你对这小皇帝说这么多道理，”没有旁人，陆铮鸣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吃和臻豆腐，他握住和臻的手轻轻揉弄，“今日出去有什么奇遇？”
　　和臻这次没有排开他的狼爪，而是卸去一身力气精疲力尽地摔到陆铮鸣身上，长长叹气道：“奇遇没有，惊吓倒是一堆。”
　　美人主动入怀，陆铮鸣这时却没急色了，而是调整姿势让和臻靠得更为舒服一些，手指挪到他的太阳穴处轻轻按摩：“与我说说？”
　　和臻便将今日与彩司署相遇一事细细说来。
　　陆铮鸣听得眉头微微挑起，最后在听到对方诚恳邀请和臻去晋国共创大业时忍不住抽抽嘴角：“听上去，我朝先帝倒是与晋国的先帝很有几分不一样的情谊在其中。”
　　和臻沉默片刻，用手搭住眼睛：“求你别说，这关系太乱了，我根本没理清！”
　　陆铮鸣将他手拉开，和臻不满地睁开眼睛，在看见陆铮鸣眼神却是一愣：“怎么了？”
　　陆铮鸣若有所思道：“我却觉得彩司署请你回晋国一事倒是可以纳入考虑，虽说你身份来由存疑，但对方必不可能如此大费周章来宁王地盘见你一面。晋国的先帝虽然在家事上是个糊涂脑子，但于国事倒比燕国先帝勤勉睿智许多。日后即便小皇帝成功收回皇位，短时间内燕国也无法与晋国争锋，你倒真不如去晋国……”
　　“去晋国如何？”和臻不以为意道，“我要想做皇帝，直接在燕国登基岂不是更为容易？我干爹苦心经营多年，就是想推我上位。何必千里迢迢跑别人家里去夺位？搞不好还是替别人做嫁衣裳，你看我是这么个傻子吗？”
　　陆铮鸣“啧”了一声：“就冲你不想当燕国皇帝这一点来看，你是个十足十的傻子。”
　　和臻支起身子，有些费解地看他：“我不想当皇帝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才知道？”
　　陆铮鸣面无表情说：“你不想当皇帝，我想当皇后啊。”
　　和臻：“……”
　　和臻心累地重新躺回去，手又搭回眼睛上：“你这话我没法接，你有如此宏伟志愿，那时干脆爬萧巡的床，岂不是更快。”
　　陆铮鸣情真意切道：“那不行，这世间我只信你一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让我登上后位。”
　　和臻到这时总算明白陆铮鸣是故意在插科打诨，不过他心情的确宽松了一些，他翻了个身，趴在陆铮鸣身上：“姓陆的，你的皇后只能等下辈子了。这辈子你大概顶多也就是个提督夫人了，等我重新干回老本行，努力搜刮点民脂民膏，让你晚年也能穿罗着绸。”
　　陆铮鸣反身一压，眼中带笑亲了亲和臻鼻尖，声音渐低：“养家糊口这种粗活还是交给为夫吧，夫人你专心貌美如花便是了。”
　　和臻还想为自己当家做主的权利争取一二，可接下来他的所有声音都被陆铮鸣封入口中，化为轻不可闻的呜咽。
　　……
　　与宁王约定那日很快到了，清晨天未亮，和臻等人便乘了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一路悄然向城外的宁王别苑而去。
　　幽州城是冷山白水的城，宁王的别苑便建在苍苍山林的脚下，飘动着浮冰的幽水绕着庄园远去，四处皆是一片萧然冷寂。
　　“此处不像别苑，倒有几分沙场的味道。”和臻下了马车感慨一句。
　　陆铮鸣也早已打量了四周一遭：“北边的山水多如此，虽没有江南的柔情，但却令人胸臆开阔，忘了几分俗世烦恼。”
　　两人装模作样地文绉绉点评了两句，王招财在一旁看得一抽一抽。
　　为防意外，此行小皇帝没有跟来，而赵精忠则留在客栈领着东厂番子护卫他的周全。
　　到时真出了岔子，赵精忠等人便是拼死也尽力会送小皇帝出幽州城。
　　这里虽然是宁王的地界，但东厂之所以威震朝野多年也自有其独到的手段。
　　来迎接他们依旧的是那个戴着锥帽的女子，女子与前几面不同，今日着了一身黑衣，身量似乎也比此前高挑了许多。
　　和臻还没觉得怪异，她已经迎上前，做了个请的姿势。
　　和臻与陆铮鸣对视一眼，微微一颔首，随她入了别苑。
　　别苑中的建构却与他们在幽州城中见到的建筑截然不同，完完全全的燕京风格，处处雍容华彩，雕梁画栋，说是皇帝行宫也不过如此。
　　和臻一路看去，心中微微一沉。
　　宁王选在此处见面，用意不言而喻。
　　等入了一座垂花门，绕过雕着九龙逐日的屏风，一道挺拔的身影便映入和臻与陆铮鸣的眼帘。
　　那人一身蟠龙常服，眉目比常人略微高挺深邃些许，肤色是与陆铮鸣差不多的麦色，一看便是久经沙场的之人，他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摩挲着拇指上的扳指，冷淡的眼睛看向和臻他们时微微带起几分笑意：“久闻提督与指挥使两人大人的威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和臻心想，这宁王听说是个真性情的北方汉子，玩弄起他们燕京官场那套虚伪做派怎么比他还娴熟？？？
　　可下一刻宁王便笑道：“我打算半月后南下，督主可有他议？”
　　和臻：“……”
　　※※※※※※※※※※※※※※※※※※※※
　　感谢在2020-03-15 20:23:03~2020-04-16 20:32: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墨清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密谋相商
　　和臻一怔后亦是平和一笑, 转过头漫不经心地问陆铮鸣：“指挥使大人，您看呢？”
　　陆铮鸣稍一沉吟, 道：“宁王殿下既出此言, 想必已做好万全准备, 那半月后和明日没有区别。”
　　和臻赞同地点了点头：“是这么个道理，”他随即与宁王道，“那便听殿下调遣了。”
　　两人一来一回间, 三言两语便敲定此事。
　　倒是让原本淡定的宁王二人愣了片刻，宁王此刻才饶有兴味地正视和臻, 双眸如鹰般锐利阴戾：“我久闻提督之名，今见之，才知传闻不假。虽然提督如此说道, 但本王仍想问一句, 提督是真不担心引狼入室？我这幽云大军一旦长驱直下，莫说区区京防，便是齐集藩王之力也不过是螳臂当车。”
　　宁王身边的高挑女子嘴角禁不住微微抽搐，想说什么却又生生忍住。
　　都说不要这么直白了, 可这位爷每个字都生怕挑不起对方火气。
　　和臻拢了拢袖子，宽大的袍衫裹在他身上，显得身段消瘦却不柔弱，如迎风韧竹，他无所谓地笑笑道：“事到如今, 我等已退无可退, 不如放手一搏。退一万步说, 宁王殿下真要坐这江山，也比那来路不明试图颠覆我大燕江山的萧巡名正言顺。”他热络道，“都是自家人嘛，自家事关上门咱们自己说，总不能让那帮蛮子替这大燕江山做主不是？”
　　谁和你自家人！宁王望着他笑眯眯的那张脸，差点忍不住脱口而出。
　　可看着那张柔艳如春的脸庞，明知对方不怀好意，可宁王却难以动怒。倒不是见色起意，只是觉得这位东厂提督实在是有趣，与此前东厂的那些个阴阳怪气的阉人截然不同，他摩挲着扳指，看不出喜怒地哼笑一声：“提督有如此见识，便是最好。此事虽大，但说到底不过是对付个毛头小子，难缠的是他背后的势力。据我所知，那小子不仅通敌卖国与蛮子们沆瀣一气，后头还有晋国人的谋划。”他慢慢抬起眼皮掠了和臻一眼，“我听说提督你与晋国倒也有些渊源，这行兵打仗可最怕粮仓失火。倒时若本王举兵南下，可这‘自家人’黄雀在后……”
　　方才初见，和臻还觉着这位王爷虚伪做作，如今才几句话，他已经被对方耿直到毫不掩饰的野心怼得一愣一愣，他扶了扶额让自己冷静一下，看了眼陆铮鸣，叹了口气道：“王爷有此顾虑也在情理之中，”他说了一句又觉得无从下口，摊摊手道，“我也不知为自己如何辩解，只能道晋国于我，何曾比得上我大燕。”
　　是了，这便是彩司署的那位老者无论如何都无法说动和臻的原因。晋国于他太过陌生，哪里比得上他作威作福多年，根基在此的燕国。
　　宁王不出声，似在斟酌和臻的话。
　　他身边的高挑女子左右来回看了看和臻与陆铮鸣，突然开口道：“陆指挥使与提督大人是何关系？”
　　和臻一愣，还未开口，陆铮鸣已自然而然地握起他的手：“我倾慕提督已久，正因如此才辞官追随提督而来，鞍前马后，为提督所用。”
　　宁王：“……”
　　和臻：“……”
　　鞍前马后？和臻眼角睨他。
　　陆铮鸣目光坦然。
　　和臻为他的厚颜无耻惊了。
　　宁王这才后知后觉地打量和臻与陆铮鸣，目光里没有憎恶，只是有一丝好奇，喃喃道：“原来如此，”他“哈”地一声笑，“本王原先还琢磨你这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怎么会舍了这大好前途追随在死对头身边。原是如此……”
　　他又仔细看看和臻的脸，若所有思地点头道：“倒也不亏。”
　　和臻与陆铮鸣：“……”
　　高挑女子实在忍无可忍低声道：“王爷！”
　　宁王瞬间正色，不再在和臻的私事上纠缠，目光掠过二人看向遥遥南方：“既然你我双方意见一致，便是再好不过。半个月出兵，此事敲定。但燕京自古以来便易守难攻，我这将士们都是随我出生入死，为少波折，本王也希望提督能协助本王一二。”
　　简而言之便是反我造了，燕京我打了，但你不能光在后面看着坐收渔翁之利。
　　宁王的要求说难也不难，说轻松也不轻松。他想要和臻在燕京里安插的所有眼睛，乃至包括平日里布局在诸位藩王身边的眼线。众所周知，东厂的人马如密密春雨，在经过百年经营后已是润物细无声地遍布在大燕全国上下。
　　或许其他人以为随着锦衣卫的崛起，东厂已是昨日黄花，所有势力付诸东流。但宁王他很清楚，这不过是和臻这位提督暂时的示弱和避之锋芒，萧巡和周围的敌国都被东厂的颓势麻痹了。
　　可那样一座庞然大物岂是能轻而易举被拔除根基的，何况，宁王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陆铮鸣，暗道：美人计固然好用，但能用到蛊惑了锦衣卫指挥使的地步可见这姓和的太监的确有两把刷子。
　　如此一深想，便是和臻手里竟同时握有东厂与锦衣卫。
　　他想以最少的损失收复燕京，便要动用和臻手下无数双耳目，与他的大军里应外合，一举成事。
　　和臻何尝不知道宁王的意思，他拱一拱，十分谦逊道：“我自当助殿下一臂之力，复大燕正统。”
　　至于正统是哪家，等宰了萧巡那小王八蛋再说。
　　宁王见和臻表态，便又看向陆铮鸣。
　　陆铮鸣淡淡一笑：“我唯提督马首是瞻。”
　　宁王面上微微颔首，心里哼了一声，果然是个粑耳朵软骨头。不想他瞧了陆铮鸣这两眼，却是瞧得定住了，狐疑道：“你……”
　　陆铮鸣扬眉：“殿下有何指教？”
　　他口称“殿下”却无多少臣服恭敬之姿。
　　宁王倒也不与他计较，只是凝眸多看两眼，狐疑之色更浓却未多言，摇头道：“我见你有几分眼熟，似与我父辈一故人相似，但那人……故去已久，罢了不提。”他摆手道，续起前言，“我所提之事提督既已赞同，此事甚大，旁人本王难以托付，不知提督可愿先行一步，潜入燕京……”
　　这次不等和臻开口，陆铮鸣接过宁王的话，不容置喙道：“萧巡视提督为眼中钉肉中刺，派人寻遍全国缉拿东厂人。提督贸然回去实为不妥，我替他回燕京部署与王爷接应事宜。”
　　和臻皱起眉，想开口，对上陆铮鸣眼神最终沉默无言。
　　此言正中宁王下怀，他面上却露出淡淡不悦之色：“众所周知，东厂与锦衣卫如今势同水火，而你既然已辞官，再回去，这两者都无力调动，有何用？”
　　陆铮鸣微微一笑，从容不迫道：“王爷未免低看了下官，下官已敢回京便把握助王爷成事。提督您说呢？”
　　和臻在心里骂道，老子要说的你都说了，我说个蛋？
　　他面容温柔：“自是如此。”
　　宁王被深情款款的两人给噎得莫名一堵，半晌他憋出一句话：“如此最好。”
　　他寻思着又看了和臻一眼，美则美矣，可也没美到把堂堂一锦衣卫指挥使迷到肝脑涂地的地步吧？
　　既敲定了大计，和臻便与陆铮鸣暂且告辞，各自回去为半月后的举兵之事做准备。
　　宁王目送两人离去，立即放下了方才端着的高高在上的姿态，啧啧称奇道：“原先听说东厂与锦衣卫势不两立，原来两家主子早已暗通曲款。”
　　高挑女子神情冷漠：“好看吗？”
　　宁王一窒：“还，还行吧。”
　　那东厂的太监头子的确长了一张艳色无双的脸庞，幸而是个太监，要是个男子就过于变扭了。
　　高挑女子冷笑一声：“我看王爷下套把人留下，莫不是想将人家的情人逼去燕京送死，自个人独享美人？”
　　宁王一听就毛了，“啐”了一口：“瞧了你说的什么王八话，我堂堂一个幽云藩王，至于费这么大劲搞一个太监？”
　　“哦豁，”女子幽幽道，“可那是个难得一见的美人。”
　　宁王沉下脸道：“没完了是吧，不是你说那姓和的体弱多病留下做个质子，用来掣肘那姓陆的锦衣卫与东厂的老太监的吗？”他“啧”了一声，颇为不怀好意道，“军师这是吃醋了？”
　　高挑女子幽怨地叹了口气：“我现在的确后悔了，原以为借着和臻的势力和清君侧的名头，一举南下助王爷成就霸业。但现在看来，这东厂如跗骨之蛆已寸寸深入大燕江山的每一寸。即便成事后杀了和臻，这千里江山也是一块烫手山芋。”
　　宁王将套在大拇指上装模作样用的扳指一把掳了下来，随后往池塘里一扔，“嘿”地一声笑：“都说要‘造/反’了，现在后悔也迟了。大不了打下燕京后，咱不要了呢？”他想了想，“做皇帝也不见得多好，搞不好还没在这幽云当土皇帝来得爽。”
　　高挑女子：“……行吧，您高兴就好。”
　　宁王哈哈大笑揽过他的肩：“走走，我们去喝酒，等去了燕京就喝不到咱这儿的烈酒了。”
　　……
　　相比宁王那边的轻松惬意，自打从宁王别苑那回来，和臻面上便是一直无多笑容。
　　陆铮鸣见他不言不语，便忍不住逗他：“我人还没走，就开始想我了？”
　　和臻看了他一眼，没有如往常般怼他，而是将头靠在他肩上：“铮鸣……”
　　他唤了一声，再无他话，却叫陆铮鸣的心猛然一跳。
　　※※※※※※※※※※※※※※※※※※※※
　　感谢在2020-04-16 20:32:25~2020-05-21 20:20:3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应有为 5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风月归途
　　陆铮鸣的心肠在这一刻无以复加得柔软, 他见过皇城高阁上杀伐果断、意气奋发的和臻，也见过山野村落间天然痴傻、无忧无虑的和臻；种种姿态、万般风华, 一生浓墨重彩, 落在他心上却是一点永不磨灭的滚烫朱砂。
　　此一去, 或许便是青山埋骨，再无回路。但有两人相依的此刻，陆铮鸣想着, 够了。
　　这段不为人知的隐秘风月，不会在他们正经历的历史上留下任何一笔, 但有他两所知晓对彼此的这份情谊便足够了。
　　足够让他放下过往恩仇，也足够他有勇气去慷慨赴死。
　　陆铮鸣抚摸着和臻柔软的鬓发，眼中温情脉脉, 正要开口, 却听和臻冷酷无情地说：“你记住，你要是死了我不会给你守寡也不会殉情。”
　　陆铮鸣：“……”
　　和臻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翻身卷起被子盖住脸：“你要是战死沙场，估计要被萧巡那小肚鸡肠的玩意儿千刀万剐再挂城头。甭指望体弱多病的我去给你收尸了, 我收拾收拾赶紧带着招财进宝躲回杏花村里去。要不然，”他咂摸了下，“你瞅见宁王今天的眼神没，如狼似虎的，估摸着只等你一死, 就抢我做小老婆。”
　　陆铮鸣：“……”
　　陆铮鸣被他气笑了, 隔着被子将人强行往里一搂, 探手进去恶狠狠地揉捏和臻的脸：“督主您可别白日做梦了，本官就是死了做鬼回头也要与你成就一段人鬼艳//情。”
　　这回轮到和臻说不出话了，半天他终于从陆铮鸣魔爪里挣脱出来，整张脸被揉得红彤彤的，连带着眼角都泛红：“你这人怎么这么下流！搞人鬼不伦恋就算了，还艳//情？？”他抓起个冷掉的驴打滚狠狠塞进陆铮鸣嘴里，“给老子怎么去怎么回，听见没！”
　　陆铮鸣嘴里抱着黏牙的糕点，捧着和臻的脸哈哈大笑。
　　……
　　宁王的确是一个言出必行之人，说半个月后启程只早不晚，故而，三日后陆铮鸣便无声地消失在了幽州城。
　　如此一路快马加鞭，不眠不休赶往燕京。
　　和臻心里十分清楚，陆铮鸣这一行凶多吉少。
　　在陆铮鸣踏出燕京来寻他的那一步起，他与萧巡便已彻底决裂。在这段时间里，萧巡有足够的时间去拔除锦衣卫里陆铮鸣的人马，当然，还有东厂在燕京里的暗桩。
　　不过这段时间萧巡自个儿也挺忙，内忧外患，估计还有藩王们给他添堵。
　　与蛮人串通无疑于与虎谋皮，萧巡最大的依仗便是易守难攻的燕京。
　　可这也是他最后的屏障。
　　陆铮鸣是在凌晨时分离去，天还未亮，和臻还未披上斗篷去送他。陆铮鸣双手握了握他的手，笑着与他道：“别送了。”
　　和臻看着他的眼睛，也笑了：“不送就不送吧。”
　　陆铮鸣便如此踏着未消退的月色，乘着风雪，领着一小队人马踏马而去。
　　去的方向是他两人在这人世间唯一可以称得上的是家的地方。
　　带着的不是整个大燕的希望，仅仅是和臻与他两人的愿望。
　　和臻与陆铮鸣二人一生皆颠沛流离，摸不着的过去，踩着刀尖的现在，还有看不明了的未来，唯有燕京是两人相遇的地方，也是结缘的地方。
　　陆铮鸣想将和臻带回那里，带回那座老宅院里，在太平世道里，安安稳稳地相守一生。
　　他们两人皆做了一辈子旁人的刀，剩下的岁月，都该封刀归鞘了。
　　“昨日王爷起兵南下，”别苑里梨花树下，高挑的美人执子与和臻对弈，“燕京过去这么多天，几乎没有消息，看样子是凶多吉少了。”
　　原定是半个月后起兵，结果宁王十日后就悄然率兵，如一道闪电奔袭向燕京。
　　今天天气晴朗，风也不喧嚣冷厉，和臻抱着手炉哆哆嗦嗦地下着棋，眼皮也不抬道：“下个棋，还想着声东击西呢？别说没消息就是好消息，便是现在说陆铮鸣死了，我也得围死你。”
　　他落了一子，高挑美人的脸色都变了，将棋子一扔讪讪道：“看督主您面相是一个和善人，没想到如此冷石心肠。”
　　“不冷石心肠，怎么能做东厂提督呢？”和臻下完棋赶紧喝了口茶，心窝里才暖和起来，“按照王爷的行军速度，我看不出两日便能到嘉宁关，过了嘉宁关后面的关卡对王爷来说便不足一提了。”
　　高挑女子朝手里哈了口气，不以为然地点头道：“的确如此，常言嘉宁之后再无关。驻守嘉宁关的是本朝难得的一位将才徐将军，可惜将军年老，应是不敌王爷。”
　　和臻哼笑了声，瞄了一眼对方：“你说得轻松，但徐如林收了一辈子的嘉宁关，一辈子都在研究幽云的军防，生怕哪天你家王爷挥兵南下。如今你家王爷起事，遇上他，可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
　　女子一听此言，果然收起了故作轻松之色，严肃看向和臻：“听督主的意思，是有法子对付徐如林了。”
　　“法子倒也不算有，”和臻在阳光眯起眼，像只慵懒的猫，慢慢道，“徐如林一生都着燕京的北门，但他应该未曾想过，燕京却早已失于内守。他效忠的是大燕正统皇室，其他人说什么都不算数，唯有……”
　　女子一惊；“你把小皇帝送走了？？？”
　　和臻一派冠冕堂皇：“我也是为了王爷着想，万一在徐如林那死磕，让萧巡有足够的时间布放和向蛮人求援，这未免不美。”
　　女子不敢置信，倏地起身来回踱步愤愤道：“督主未免太胆大了，前线刀剑无影，小皇帝他……是一国之君，万一有个闪失……”
　　他们起兵的名义是清君侧，宁王当不当皇帝且不提，但目前的小皇帝万万不能在他们手上有个闪失，否则便是贼喊捉贼，再无理由可出兵而令其他藩王襄助。
　　“孩子大了，总要见识风雨。”和臻毫不为所动，照旧晒着他的太阳，“我大燕开国皇帝是马上征战天下，结果后来的子孙一代不如一代，被所谓的太平盛世迷了眼，早忘了的沙场上是什么风光。此番正好跟着宁王殿下上战场开开眼，也让他知道当皇帝不是坐在朝堂上批两个折子就完事的。他的龙椅下是无数将士的白骨和百姓的血泪，不是那么容易坐的。”
　　女子眼神复杂地看着和臻，低声道：“你可真是个……”
　　他想了半天，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和臻。
　　这人太复杂了，踩着修罗道，却想修菩提身，看不出究竟是善是恶。
　　快在太阳下睡着了的和臻忽然发出灵魂疑问：“江军师，我真的很好奇，穿女装是不是很舒服？”
　　江枫眠：“……”
　　和臻掀开一个眼缝瞅着对方漆黑如墨的脸色，更不解道：“既然不舒服，那你为什么天天做女子打扮？你的身量看着……”他“啧”了一声，“也不大适合呀。”
　　在宁王起兵南下后的第一日，作为质子的东厂提督大人差点就身陨幽云。
　　……
　　随着一日日过去，前方战事消息也一道道紧促地传来，气氛也越来越紧张。
　　嘉宁关一役果然如和、江两人所料，宁王未能立刻攻下，但不知为何，兴许和臻真得将小皇帝送去了前线，也有说是燕京那里走漏了消息。
　　总之徐如林最终开了嘉宁关大门，开门那日徐如林引颈自尽却被宁王拦下。
　　通过嘉宁关后，宁王的大军未作片刻停留，直驱南下。
　　燕京那边的萧巡终于意识到大事不妙，北蛮开始频繁骚扰幽云边境，其他藩王更是接到太后旨意，怒斥宁王逆反之举，要求藩王们进京勤王。
　　一夕之间，天下大乱。
　　因为北境局势的紧张，江枫眠来别苑找和臻喝茶下棋的次数也越来越少，但他派人传达的消息却依旧如往常般紧密。
　　终于，战事如火如荼地在大燕领土上燃烧起来。
　　而陆铮鸣那边却依旧没有什么动静，不知是他成功潜伏进了燕京，还是被萧巡抓到已经秘密处决了。
　　和臻的神态始终那般的平静，他知晓，宁王如此顺利地一路攻到燕京，这其中必定有陆铮鸣的手笔。
　　锦衣卫明面上看着是萧巡掌控，但实际上早已是陆铮鸣的囊中之物，至于东厂……
　　和臻像条咸鱼似的躺在温暖的榻上沧桑地想，他干爹如果知道有朝一日东厂会在他手下与锦衣卫合作，在辞官的那天一定不会派人把他从学堂里叫出来。
　　而是让他当一辈子浑浑噩噩的小太监！
　　和四也不会成为和臻。
　　可事到如今，早已物是人非，谁也不会料到天下会在此间大变，也无人敢想，堂堂东厂提督会在这么一个冷风冷月的夜晚，如此地思念一个……男人。
　　世事可笑却又奇妙，和臻慢慢地闭上了眼。
　　他在梦中，梦见了自己回到的燕京里的老宅院，树上藏着只不敢下来的三花猫，可怜地喵喵叫。
　　树下躺着个死皮赖脸碰瓷的陆铮鸣，一脸虚伪的疼痛难忍对他道：“督主，我为您流了血，受了伤，你难道不该将我捡回家。”
　　荒唐！可笑！无耻！
　　和臻气得一脚踹向他，却被他捉住脚，男人眼睛黑得发亮：“那督主随我回家也行。”
　　和臻便被梦里的陆铮鸣给气醒了，醒的时候脚踝却依旧被人紧紧抓在手心里。
　　他下意识低头。
　　男人的眼睛如梦中般黑亮，脸上是风尘仆仆的尘埃与血污，掌心里残留着温热的鲜血，脏了和臻的罗袜，他蠕动着干裂的嘴唇，声音是被风雪摧残后的嘶哑，他说：“阿臻，我带你回家。”
　　和臻定定地看了他半晌，一言不发地俯身抱着了陆铮鸣：“好。”
　　全文完。
　　※※※※※※※※※※※※※※※※※※※※
　　因为工作原因，这篇文断断续续写得很慢，十分抱歉。这篇文到这就结束啦，之后的新文会存够稿再发，不会重蹈覆辙。感谢在2020-05-21 20:20:30~2020-06-14 14:41:1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楹皎、应有为 2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番外
　　大燕百年帝都在经历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政变之后, 终究是国运未尽，磕磕绊绊地苟进了下个百年。
　　乱臣贼子萧某自尽在早朝时的龙椅上, 锦衣卫和东厂两大朝廷走狗联手, 将京城里外残留的叛党清缴干净。而连接两国的北疆在军师江枫眠的坐镇下顶住了极大的压力, 终究
　　守住了岌岌可危的边防。
　　天佑大燕，国祚昌盛，我主英……
　　“我主英明”这个口号此刻喊出来未免不太妥当, 只因燕京之所以幸免于外族的铁蹄践踏下完全得益于宁王的十万大军挥兵南下，打了乱臣贼子们一个措手不及。
　　这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
　　那问题来, 如今宁王的军队盘踞燕京，其他藩王莫敢触其锋芒。但小皇帝终究未曾退位，即便萧巡那贼子窃国之后也只敢称摄政王, 这天下英主到底是谁？
　　对此, 东厂提督和督主表示：干我屁事？
　　事到如今，他“引狼入室”助宁王入主燕京，只是为了不让大燕江山颠覆在萧巡那没脑子的混账玩意手里，最后再保小皇帝一条命。
　　而谁做皇帝, 这是他一个太监能决定的？？？
　　“督主心态真是令人艳羡，”从北疆赶来的江枫眠叹了口气，“宁王殿下已经为此辗转反侧数夜不眠了。”
　　和臻一口药呛到：“不，咳，不眠什么？”
　　为了当不当皇帝不眠？
　　对的, 就是这种感觉。从他与宁王这对主臣两第一次见面就觉得, 这两人都是奇葩, 各个思路诡异得很。
　　就说小皇帝还没退位呢，有当着他这个皇帝走狗的面说要不要将现任皇帝取而代之而睡不着觉的道理吗？
　　可恶啊！他手里要是有正儿八经的军队兵士，会混成这怂样？
　　和臻愤愤不平地将药一饮而尽，然后问：“你很闲吗？”
　　江枫眠：赶人的意图要不要这么明显？？？
　　江枫眠死皮赖脸地不走，惆怅地说：“你不知道，王爷为此烦恼很久。最终决定抓阄来定夺此事。”
　　和臻：“……”
　　江枫眠苦哈哈地说：“结果他对我说这话时不巧被御史大夫听见了，他老人家当真了，现在正气得说如果殿下敢图谋君位，他现在就吊死在宁王府门口。”
　　和臻：“……”
　　有这节气，当初萧巡当摄政王的时候怎么不吊死？还不是看小皇帝回来了，其他藩王又装模作样地给小皇帝撑腰才做出这副冰清玉洁，宁死不屈的模样。
　　大燕皇室这么多年能撑下去，估计祖宗在地下使了不少力。
　　两人正闲话着，老宅子的院门吱呀一声响了。
　　江枫眠听得头盖骨发麻，问和臻：“督主您权倾朝野这么多年，东厂又一直富得流油，怎么不把这儿修缮修缮？”
　　江枫眠第一次来的时候，在外面看着满墙爬山虎的破宅子，差点以为是栋鬼宅。
　　和臻怅然若失地说：“没法儿，养了败家玩意，天天从咱家这儿掏钱。人都给他掏空了……”
　　江枫眠：别突然驾车，谢谢。
　　推门而入的败家玩意：“……”
　　陆铮鸣眉峰一挑，揶揄地瞥了和臻一眼：就你那小身板，也好意思说被掏空？
　　和臻装作没看见他的眼神，视线落在他腰间的绣春刀上。虽然刀鞘已经擦得干干净净，但进门那一刹一股极淡的血腥味还是飘了过来，他阴阳怪气地说：“哟，身子还没好利索，又赶着送死去了？”
　　自打陆铮鸣那次一身是伤地出现在他面前，这个坎就再没跨过去，陆铮鸣也装作听不见他的冷嘲热讽，将提着的油纸包放在桌上，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一口灌下去，才擦了擦嘴坐到和臻身边，看了一眼喝完的药碗才满意地收回视线，看向被晾在一旁江枫眠似笑非笑道：“军师不去为宁王殿下分忧，来寒舍作甚？”
　　哦豁，又是一个毫不留情赶人的，今儿我就不走了！
　　江枫眠舔着脸坐在那纹丝未动，嫣然一笑：“殿下正忙着抓阄呢，用不着人家。”
　　他来了京城就换回了男装，现在做出这番扭捏姿态，成功地让和臻与陆铮鸣两人脸绿了一绿。
　　陆铮鸣懒得搭理他，给和臻顺了顺气，又贴了贴他额头：“不烧了，早知那日就不让你进宫了。”
　　当时逼宫，宫里血流成河，死了许多人，尚未来得及请皇寺的人去做法事。和臻当时急着送小皇帝回宫，一不留神，便冲撞了，不到一个时辰便起了高烧。如今神通广大的国师不在了，只有皇寺里的那群老和尚。眼下事务纷杂，各方势力又蠢蠢欲动，和臻未免招惹事端，便自行回家休养。
　　东厂事务自由赵精忠出面打理，本来陆铮鸣想一手包办，但他又恢复了锦衣卫指挥使之职，再插手东厂事务。和臻有点担心，他被东厂愤怒的下属们给干掉。
　　正因如此，陆铮鸣也才得了空闲，回来照顾生病的和臻。
　　江枫眠瞅了瞅两人，咳了一声：“督主抱恙，要不……”
　　“别打探了，”和臻眼皮都不掀，“等我病好了就回东厂，宁王殿下放心。不管谁做皇帝，东厂都是皇帝手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刀是好刀，但也是双刃刀。
　　江枫眠一听就垮下脸，再看陆铮鸣，这位如今有了家室，肯定是不会从锦衣卫指挥使的位子上退下去的，他蔫蔫地小声道：“京城人就是心眼多，贼坏。”
　　和臻一龇牙，表示他就是这么个坏种。
　　江枫眠待不下去了，江枫眠灰溜溜地滚回了宁王府。
　　回去的时候，宁王正抓着个纸条发呆，桌上还散布着若干纸团。
　　江枫眠一见此景，忍不住笑了：“王爷是想家了吗？”
　　“是啊，”宁王叹了口气，大咧咧地将纸条一扔，“想咱们老家的酒，老家的奶豆腐和锅巴馕馕，这儿的风都没咱们那儿的带劲。”
　　江枫眠心头一动，试探着问道：“那咱们回家？”
　　宁王瞅着他，忽而哈哈笑了起来：“那行，咱们回家，但回家之前，我得了了心愿。”
　　于是，当天宁王就带着他的军师大大咧咧地挎刀闯进宫里，在龙椅上坐了半个时辰，成功把一干宫人吓哭了。
　　至于被宁王抱在怀里的小皇帝，木着一张脸，一副完全麻木了的表情。
　　在跟着宁王在沙场征战的时候，小皇帝已经被这个蛇精病的藩王捶打出了一副钢筋铁骨的心肠。
　　坐完龙椅的第二天，宁王就率兵轰轰烈烈地离京，回了他的幽云去吃奶豆腐喝烈酒了。
　　直到再也看不见那黑压压，声势恐怖的军队，小皇帝才彻底松了口气，他一回头就看见不知何时来的和臻站在不远处的宫门。他眼睛先是一亮，后又黯淡下去，远远地看着和臻，半晌轻声唤道：“兄长……”
　　和臻差点没被他这一声再吓出病，他咳了一声，微微弯腰温声道：“陛下，您记错了。您那大逆不道的兄长正挂在城墙头上风干呢。”
　　小皇帝：“……”
　　行吧，好好的气氛被和臻一句话就给带偏了。
　　小皇帝歪头看着他，试探着唤了一句：“厂臣？”
　　和臻这才微笑起来：“陛下，臣在。”
　　小皇帝终于浮现出了多日来，真心实意地第一个笑容，他殷殷切切地跑过去牵起和臻的手，握着又想放下，讷讷道：“厂臣，你，如果想辞官的话。朕可以赐你一大笔银两和宅地，保你下半生无忧。”
　　和臻将他牵到龙椅上坐下，笑着道：“辞官做什么？臣当官还没当够了呢，东厂提督多威风一官职，为何想不开要辞官呢？”
　　小皇帝扣扣手指，小声道：“可毕竟是太监呀。”
　　和臻死猪不怕开水烫：“反正臣是个天阉，和太监也相差无几。”
　　小皇帝：“……好吧。”
　　等安抚了小皇帝从宫中出来，天下起了蒙蒙细雨，和臻仰望着巍峨宫殿，轻轻地长出一口气。他一步一慢地走下台阶，走在熟悉的宫道上，直到面前出现了一把撑着的伞，伞下的人正安静地注视着他。
　　和臻禁不住笑了出来，他一笑，似在这空旷幽寂的宫殿间绽放了一簇艳丽的花：“陆指挥使，你那把宝贝绣春刀呢，怎么不随身带着了？”
　　陆铮鸣也笑了起来，却是带着不怀好意：“有你这把刀鞘在，我自是藏好刀刃。”
　　和臻：“……”
　　※※※※※※※※※※※※※※※※※※※※
　　感谢在2020-06-14 14:41:15~2020-06-17 12:07: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应有为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您下载的小说来自www.27txt.com 爱去小说网
章节内容来源网络，版权归原作者所有，本书仅供书友预览